《海洋求生:开局155加榴炮》 第一章:蔚蓝牢笼 意识从海渊中上浮,挣脱了黑暗的噩梦。 陈至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不再是往日熟悉的天花板,而是毫无遮拦的天空。 身下传来轻微的晃动,渐弱的耳鸣让他辨别出水声。 他瞬间坐起,剧烈的动作让身下的小船一阵摇晃。 冰凉的海水溅到脸上,带着咸腥的气息彻底驱散了他最后一丝迷茫。 这是哪里? 环顾四周,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目光所及全是水。 海洋。 蔚蓝色的海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与同样蔚蓝的天空缝合在一起。 看不到陆地岛屿,只有太阳高悬散发灼热炙烤着皮肤。 陈至正坐在一艘极其简陋的小船上。 船体长约三米,最宽处还不到一米,粗糙的木头表面甚至能看到毛刺。 看起来是用整根木头刨出来的,叫它独木舟或许更合适。 船体内外没有任何漆面防护,船里空无一物。 这就是他的全部?给一艘在公园湖里都要遭受嫌弃的船,就把他扔在这浩瀚无垠的大洋之中? 一丝恐慌瞬间放大淹没了陈至。 他强迫自己深呼吸。 混乱的思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他需要信息,需要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 记忆的最后片段停留在昨晚,他结束牛马的加班,回到公寓倒头就睡……没有任何异常。 是绑架?外星人?还是……某种超自然事件? 就在他思绪纷乱之际,左手手腕内侧传来一阵轻微的灼热感。 低头看去,只见一个淡蓝色的复杂界面正缓缓浮现。 这是什么东西? 陈至下意识地集中精神。 界面骤然放大投射在他的视网膜前,清晰无比。 【欢迎来到海洋纪元,探索者陈至。】 一行冰冷的文字出现在顶端。 下面分为几个清晰的板块:【状态】、【交流】、【交易】、【储物】。 他心跳加速,逐渐意识到了什么,首先点开了【状态】。 【姓名:陈至】 【载具:独木舟(原始时代)】 【状态:轻微脱水,轻度焦虑】 【能力:未觉醒(馈赠待领取)】 载具?时代?馈赠? 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指向一个他不敢深思的可能性。 他颤抖着点开了【交流】板块。 里面又分为三个子项:【区域频道(998/1000)】、【私聊】、【群组】。 区域频道!这里还有其他人?一千人? 他立刻点开区域频道,刹那间,无数条信息如同爆炸般刷屏,滚动的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 “水!全是水!” “焯” “1111” “大家冷静别慌!看看你们面板的储物空间!有一小瓶水和一块压缩饼干!” “妈妈……” “焯” “我空间里也有点东西,是馈赠!每个人的东西应该不一样!” “我的是一把水果刀!谢天谢地!” “有人吗?救命啊!这是哪里?” “呜呜呜……我什么都没有,只告诉我获得能力消化功能增强……这有什么用啊!我想吃饭!” “就一艘破木船!这他妈开玩笑吗?” “知足吧,我的是视力微调,现在看远处清楚了点,可看近处有点模糊……这什么破能力!” “6” “有没有医生?我好像中暑了……” 信息疯狂滚动,充斥着恐惧、绝望、愤怒、迷茫。 偶尔夹杂着幸运儿的狂喜和少数试图维持秩序的声音。 陈至快速浏览着,心脏砰砰直跳。 他迅速捕捉到了一些关键信息。 所有人都被莫名其妙地扔到了海上,船似乎都是一样的。 每个人都获得了一次初次降临的馈赠——可能是能力,也可能是物品。 大部分似乎都很普通,甚至有些滑稽,但也有极少数人获得了强大的稀有能力。 那么,他的呢? 他退出交流频道,在【能力】一项后面,确实有一个闪烁的待领取标识。 馈赠……会是什么? 他不再犹豫,用意识确认了“领取”。 【初次降临馈赠发放……判定……】 【授予能力:陆武库(唯一)】 【正在载入专属辅助面板……】 手腕上的面板界面突然黯淡下去,紧接着,一个更加精致复杂的淡金色界面叠加浮现出来。 这个新界面的风格与之前的面板截然不同,背景是旋转的星云。 主界面的中央悬浮着一枚二十面骰子,它正在缓缓自旋,散发着光芒。 骰子的下方浮现出一行说明文字: 【陆武库】 【核心:概率骰子】 【效果:每日可进行一次随机抽取,获得不高于当前载具时代科技水平的陆战武器一件。于每个阶段性时刻,如新批次人员降临、载具时代晋升等可进行一次无时代限制随机抽取。】 【附属:专属空间仓库,仅可存储通过本能力获取的武器,容量无限,可通过意志进行内部操作。】 【当前可用次数:无限制随机抽取 X1】 唯一……能力? 陈至的呼吸骤然停止。 他在区域频道里看到有人为获得“水下呼吸”这种稀有能力而狂喜。 而他的是唯一?还有这个效果……随机抽取武器? 巨大的冲击让他大脑一片空白,甚至暂时压过了对环境的恐惧。 他盯着那枚旋转的骰子,以及那个“无限制随机抽取”。 抽!必须立刻抽! 他的意识毫不犹豫地触碰了那枚骰子。 骰子瞬间爆发出璀璨的光芒旋转起来,表面的数字模糊一片,星云背景加速流转。 几秒钟后,骰子的旋转速度减缓,最终缓缓停下。 【抽取完成。恭喜获得:05式155毫米自行榴弹炮(满基数弹药及配套设备)。】 什么炮?! 155毫米自行榴弹炮? 这种东西……是能出现在他一叶扁舟里的东西吗? 不等他反应过来,金色面板的右侧的【仓库】选项亮起。 他的意识本能地探入其中。 他看到了一个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庞大空间,没有边界,弥漫着类似面板光芒的雾。 在空间的中央,赫然匍匐着一台钢铁巨兽。 威武的155毫米口径炮管微微昂起,钢铁身躯涂着数码迷彩。 它静静地停在那里,与陈至脚下的木船形成了荒谬的对比。 05式……他只见过图片,世界上最先进的自行榴弹炮之一。 这玩意儿现在属于他了吗,巨大的荒诞感让陈至呆坐在小木船上。 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海风依旧吹拂,小船依旧随波荡漾。 而他一个刚刚还在为生存而恐慌的落难者,此刻空间里却停放着一台重炮。 这份突如其来强大到离谱的馈赠,带给他一瞬狂喜后,一种更深沉的茫然占据心里。 在这片未知的海洋上,这铁疙瘩究竟意味着什么? 他抬起头,望着无际的海洋,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这随时可能被一个浪头打翻的木船。 155毫米自行榴弹炮…… “这……有什么用?” 第二章:吕布骑狗 海风依旧,阳光依旧,身下的木船也依旧随着波浪漂浮。 但陈至眼中的世界已经截然不同。 最初的震撼和荒诞感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兴奋?任谁突然拥有如此强大的力量,都难以抑制内心的激动。 但那兴奋如同浪尖上的泡沫般短暂。 他再次将意识沉入面板。 星云背景缓缓旋转,中央的骰子静静悬浮,散发着神秘的光泽。 他的意识轻轻触碰【仓库】。 那台钢铁巨兽再次清晰地呈现在他的感知中。 它那么真实。 与其说是一件武器,不如说是一件被强行塞进他世界的的艺术品。 庞大而精美,现实却无处安放。 他尝试着用意志力去操作仓库内的东西。 集中精神想着那台榴弹炮……移动它。 他感觉自己仿佛是这片虚无空间的主宰,似乎与他的意志产生了共鸣,一种清晰的掌控感油然而生。 在他的意念驱动下,那台重炮微微震动了一下。 履带似乎发出了无声的呻吟,仿佛下一刻就要在这意识的空间中移动起来。 这感觉……他好像可以操控这仓库里的一切。 巨大的惊喜冲刷着陈至的神经。 他迫不及待地将意识转向那挺车载重机枪。 意念微动,固定栓仿佛被无形的手操作,重机枪被他轻易地从炮塔支架上卸了下来悬浮在仓库的空间中。 他又将注意力转向车内的弹药架,一枚粗壮的155毫米炮弹也顺从地脱离束缚静静地漂浮在一旁。 只要他愿意,似乎现在就能将这大杀器具现到现实世界。 然而就在他心潮澎湃要尝试将那挺重机枪取出来看看时,身下独木舟轻微的摇晃将他从这种近乎神的掌控感中拉回了现实。 他猛然惊醒。 四周是蔚蓝无垠的海水,脚下是这艘仿佛一个浪头就能打翻的小船。 那挺重机枪有多重?那枚炮弹呢?几十公斤总是有的。 把它们任何一个放到这艘小破船上会发生什么? 答案显而易见。 还有那台自行榴弹炮,弄出来让它像一块巨大的秤砣带着他一起沉入海底吗? 差点飞机坐乌鸦了。 巨大的反差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他刚刚升腾起的狂热。 空有宝山却无施展之地,甚至拿取都成问题。 “冷静一点,现在还不是时候,这艘船还承载不起。”陈至自语。 他将意识重新投向仓库,有些不舍地将重机枪和炮弹恢复原状。 最终,他的思绪落到了车内驾驶座旁那个狭长的储物格,锁定在那个相对娇小的物体上。 这个应该没问题。 一丝轻微的虚弱感转瞬即逝,他手中一沉。 低头看去,一把黑色紧凑的手枪赫然出现在他手中。 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皮肤传来,沉重而踏实。 成功了! 与那遥不可及的自行火炮相比,这件武器才是他现阶段能够真正握在手中的力量。 陈至心跳加速。 他真的从那个不可思议的仓库里取出了东西。 虽然只是一把手枪,但却意味着他的能力发挥了作用。 不过他对枪械的了解仅限于影视游戏,辨认不出具体型号。 他尝试退出弹匣,检查枪膛,确认安全后,又将弹匣装回。 沉甸甸的质感带来一丝微弱的安全感。 陈至再次打开那个区域聊天频道,心中稍安的他需要更多的信息。 频道里的信息滚动速度比之前慢了一些,但依旧混乱,恐慌仍在蔓延,但已经有人开始尝试组织和分析。 “重复一遍!馈赠是食物的大家不要浪费!省着点吃!” “有没有人会钓鱼?有没有材料做鱼钩?” “AAAAAA文本框放假啊你想粗制品” “大家看看面板交易功能,可以用东西换水换食物!” “谁有武器?” “我的能力是方向感强化,但我不知道该往哪划啊!四面八方全一个样。” 陈至默默地浏览着,像一个幽灵潜伏在信息的洪流中,用窥探平复心情。 他特别注意关注一些关于馈赠的信息。 “感谢老天!我拿到了一把消防斧!虽然有些破旧。” “再见了妈妈,今晚我就要远航。” “6” “再见,我死了。” “+1!” “羡慕哭了!” “我吐了,为什么我的是毛发旺盛?老子腿毛长得更快了有什么用?” “有没有老登小登啊,频道里都这么抽象的吗,全频道呼叫春暖花开和无敌暴龙战士。” “嘿嘿,我的是‘快速愈合’,23333333” “我要买保健品。” 没有人提到“唯一”能力。 所有人讨论的焦点都在那位获得“水下呼吸”的人,他已经被奉为天选之子。 而他的军火库……唯一。 他有些明白了自己现在的处境。 他应该有着超越所有人的力量,但目前无法充分使用。 这几天局势应该就会变得混乱,他需要谨慎一点。 在这片失去了法律和秩序束缚的海洋上,可能越往后人性的恶越会被无限放大。 如果让别人知道他拥有这种概念级的能力,以及那台武器会发生什么? 他自觉自己并不聪明,只是普通的芸芸众生。 也许他会成为众矢之的,在那辆火炮无法施展时针对他。 虽然陈至有能力掀桌子,大不了一起沉底见海绵宝宝。 双输好过单赢,只不过他想一直赢。 好不容易天胡开局,怎么舍得呢。 现在子弹有限,也没有坚实的陆地施展155的强大火力。 不能暴露,苟字为先。 目前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的能力。 他将手枪小心翼翼地收回专属仓库。 意识扫过那台安静的榴弹炮,心中五味杂陈。 现在不是沉迷于自身特殊能力的时候,生存的第一步依旧是解决最基本的需求。 他看向面板的【储物】空间。 一立方米的大小,里面空空如也。 按照交流频道里总结的规律,他的初次馈赠是能力,就不会有任何物资。 而区域频道里,没有获得能力的人似乎都获得了一些物品。 口渴和饥饿感开始变得清晰起来。 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目光投向波光粼粼的海水,海水不能直接饮用,只会加速脱水。 他需要水,需要食物。 或许……可以等待下雨?但谁知道原来的气象经验能不能在这里适用。 他又点开【交易】板块,里面已经有人挂上了交易信息。 【卖家】:匿名 【出售】:100ml纯净水 【求购】:任何可食用物品,工具优先 【备注】:急! 【卖家】:王海 【出售】:渔线(约5米) 【求购】:500ml水或等效食物 【备注】:无 …… 陈至干脆的关掉了交易界面,现在他还没有筹码。 那枚骰子等待着下一次抽取,今天他已经用了一次。 明天会给他带来什么?一把石斧?一柄木矛?那才是现阶段更实用的东西。 他再次看向区域频道,里面的人们还在讨论、哭喊、抽象、尝试合作。 或许可以等明天的武器,以此作为原始资本不断发展。 他的心态已经平复,和其他人相比,有稳定物资来源的他显得不那么焦虑。 第三章:冷静 活下去成了当前唯一且最高的目标。 而活下去的第一步,是利用一切可利用的资源,无论它们看起来多么微不足道。 陈至的目光投向仓库里那把手枪。 如果说榴弹炮就像是遥不可及的核威慑,那这把手枪就是触手可及的即时战力。 在这片未知的海域,任何一点自保能力的提升都至关重要。 他重新将手枪取出,独木舟随着波浪轻轻摇晃。 未知的环境下,起码要先熟悉自己掌握的武器,不至于危险的时候手忙脚乱。 他先是反复适应持握姿势,寻找在摇晃不定的船上不容易脱手的握法。 然后是最基本的操作。 卸弹匣、上弹匣、检查枪膛、开关保险。 他对枪械的了解几乎为零,一切只能依靠本能和从影视作品中看到的模糊印象进行摸索。 动作笨拙而生涩,每一次金属部件的碰撞声都让他心惊肉跳,生怕一个不慎走火,那后果不堪设想。 “不能在这里实弹射击。”他想着。 弹药本来就不多,要是再引来什么怪物更是雪上加霜。 不过要是来的是一条大鱼,也能有点吃食。 有了吃的喝的怎么办,这茫茫大海也看不见个岛。 近在眼前的问题让他的思绪有些乱。 最终,他只练了练持握。 熟悉扳机力度和击发时的感觉,确保在需要时肌肉能做出相对正确的反应。 这很有限,但总好过一无所知。 练习的间隙,陈至也分出一部分精力关注着区域频道。 信息依旧在滚动,但内容已经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 纯粹的哭喊和绝望宣泄减少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多实用的交流和探索发现。 人类再次展现了其无与伦比的适应能力。 在他练习稍有疲惫停下休息时,频道里一条被很多人多次重复的信息引起了他的注意。 “重复广播!重要发现!大家注意观察海面,有一种呈淡蓝色半透明的丝带状海草,茎内含有大量清冽的汁液。” “几乎没有咸味,可以补充水分,我已经喝了少量,目前没有不适,重复,淡蓝色丝带状海草,汁液可以饮用!” “救命了!我看到了!就在我船边不远!” “我也看到了!这就去捞!” “好人一生平安。” “妈妈!” “+1!” 陈至心脏猛地一跳,立刻抬头四顾。 阳光下的海面波光粼粼,他仔细搜寻,果然在距离小船约十几米外发现了一小片随着波浪起伏的淡蓝色藻类,形态正如描述的那样。 希望。 他顾不上疲惫,立刻趴到船边用手当作船桨,奋力朝着那片海草划去。 粗糙的独木舟移动缓慢,他一左一右划水,费力的控制方向。 几分钟后,他终于接近了海草。 小心翼翼地伸手捞起一把,触感滑腻而富有弹性。 他掐断一截较粗的茎秆,凑到嘴边轻轻一吸。 几滴清澈的液体滴入他干渴的口中。 一股带着淡淡植物清甜的凉意瞬间滋润了他的喉咙。 虽然没有完全解渴,但那久旱逢甘霖的感觉让他几乎呻吟出来。 是真的。 他强忍着立刻大量饮用的冲动,先是小口吮吸了几根茎秆的汁液,感受着身体的变化。 除了口渴得到缓解,并没有任何不适。 他这才放下心来,开始收集更多的海草。 将挤出的汁液小心地接在手掌心吮吸,同时将一些完整的海草放入面板的储物空间备用。 一立方米的空间,此刻显得格外宝贵。 解决了水的问题,生存的压力顿时减轻了一大半。 频道里也因为这一发现而活跃起来,气氛不再那么绝望。 不久之后,又一个好消息接踵而至。 “我发现了一种银白色的鱼经常成群结队地浮到海面附近,游速不快!我用手都抓住了一条!生吃了味道不怎么样,但能填一填肚子,大家可以试试,注意安全啊。” 鱼类!食物来源! 频道中的话题再次转向,人们开始交流各种捕鱼技巧。 用衣服拆线,用拉链或者鱼骨制作鱼钩,甚至有人尝试编织简陋的渔网。 虽然效率低下,但至少看到了希望。 陈至也尝试了一下,但他没有合适的工具,徒手捕捉似乎需要一点技巧。 他看了看仓库里的手枪。 用子弹打鱼?且不说命中率,光是浪费宝贵的弹药就让他打消了这个念头。 “看来明天的抽取得指望能来个更原始点的武器了。” 一把鱼叉,甚至一张渔网,此刻都比一颗子弹来得实在。 随着时间的推移,区域频道渐渐形成了一个以几个表现出较强生存能力和组织意愿的人为核心的交流氛围。 他们分享经验,解答疑问,一种基于求生欲的协作雏形开始显现。 陈至大部分时间都在窥屏,汲取着一切有用的信息。 他看到有人炫耀自己获得的能力——比如一个能发出微弱光芒的人。 也看到有人为了一点点淡水或食物的交易价格在频道里争得面红耳赤。 夕阳开始西沉,将天空和海面染成一片瑰丽的橙红。 白天的灼热渐渐散去,海风带来了凉意。 陈至靠坐在船里,小口抿着海草汁看着落日。 一天的折腾让他有些疲惫,但精神和身体的状态都比清晨时稳定了许多。 他反复打开面板看向那枚骰子。 明天的抽取又会是什么呢? 区域频道里还在讨论着如何应对即将到来的夜晚。 整体来看氛围还是积极的。 不过在明确自己在这个区域的定位之前,他还是需要和群体保持一定的距离。 夜幕降临,倒映在海面上仿佛整个世界都悬浮在群星之中。 景色壮美,却带着孤寂。 陈至裹紧身上单薄的衣服,蜷缩在船里准备度过他在这个海洋世界的第一个夜晚。 海面变得相对平静,只有轻微的波浪声催眠般响着。 第四章:组织 夜幕彻底笼罩了海面,繁星满天却没有月亮,使得海天之间的黑暗格外浓重。 这是一种纯粹到吞噬一切的光明后的黑暗。 海浪声被无限放大,哗哗地拍打着脆弱的船体。 声音在寂静中清晰的带着回响。 没有参照物,没有远近的灯火,陈至的小木船仿佛是被遗弃在虚无宇宙中的碎片。 这种与世隔绝的感觉比白天更为强烈。 他蜷缩在狭小的船里,尽管疲惫却难以入睡。 白天的经历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回放。 初临的恐慌,获得馈赠的震撼,抽取榴弹炮后的荒诞,发现海草和鱼群的希望…… 这一切混杂在一起让他的神经紧绷。 他唯一能确认其他同类存在的途径只剩下面板。 他反复打开区域频道,试图用跳动的文字信息驱散孤独。 也为了获取更多信息。 夜晚的频道,信息滚动速度慢了许多,内容也变得更加零散和情绪化。 有人在分享白天的收获,有人在诉说对亲人的思念,更多人在表达对黑夜和未知的恐惧。 “好黑啊……什么都看不见,感觉全世界就剩我一个人了……” “有没有人在附近?面板上显示将近一千人!可为什么谁都看不到?” “冷……白天晒得要死,晚上怎么这么冷?连取暖都做不到……” “大家节省体力,尽量别乱动,保持体温,等待天亮。至少我们还能在频道里说说话。” 就在这一片弥漫着孤独与低迷的氛围中,一条信息激起波澜。 “致293478区域全体同胞书 各位同胞,同志们!我是原青城临岱区应急管理局副局长陈奎书。 相信大家和我一样对当前的处境感到困惑,恐惧甚至绝望。 尽管我们彼此无法相见,但面板将我们紧紧相连! 我们被抛入这片看似无边的海洋,但越是危难时刻,越需要冷静、秩序和团结! 我们不是独立的孤岛,我们是可以通过面板组织起来的命运共同体! 根据面板信息,我们区域编号293478,目前还有986人。 我们拥有足够的人力和资源去应对挑战。 混乱和绝望只会加速我们的灭亡,我们必须立即通过这唯一的纽带组织起来! 在此我郑重倡议成立293478区域临时支部。 在这特殊环境下凝聚力量、共度时艰! 现召集公职人员;指战员;党员;具备医疗、航海、气象、机械、建筑、农业、渔业等专业技能人员以及任何有志于为集体生存贡献力量的同胞! 请通过私聊功能与我联系,注明您的原身份和特长等信息。 我们将尽快建立组织架构,汇总资源信息,制定生存方案,统一协调行动! 同志们,同胞们! 个人的力量在自然面前虽是渺小的,但通过面板组织起来的力量是巨大的! 请不要放弃希望,让我们携起手来发挥我们文明社会的组织优势,在这片陌生的海洋上闯出一条生路!” “临时支部初步行动方向 全面统计区域内人员构成、生存资源、载具状况。 建立信息共享,探讨制定应对潜在威胁预案。 在自愿基础上利用交易功能进行互助。 集中智慧,解决淡水获取、食物稳定供应、载具改进等核心生存问题。” “团结就是力量!生存万岁!” 这条信息一出,原本有些沉寂的区域频道热闹了起来。 “有两下子。” “临时支部?应该挺靠谱的吧。” “太好了!终于有带头人了!再一个人乱想下去真要疯掉了!” “人都见不到,怎么组织?资源怎么调配?” “这回是真的神中神了。” “退役军人报到,前海军陆战队陈伟国。” “NB” “对!支持组织起来,单打独斗没出路!哪怕只是在频道里有个方向也好!” 频道里争论异常激烈。 但不可否认的是,陈奎书的出现和临时支部的倡议像一根抛向溺水者的绳索,给许多在黑暗中中挣扎的人提供了希望。 一些符合条件或希望得到指引的人开始通过私聊联系陈奎书。 尽管物理上无法聚集,但一个基于面板通讯的组织正在快速成形。 陈至仔细着陈奎书的信息和频道里的每一条反应,心中波澜起伏。 他没想到组织的出现会这么快,而且是以这样一种极具特色的形式。 陈奎书的倡议,在这片隔绝的海洋上确实具有强大的号召力。 他抓住了面板联系这个唯一纽带,还提出了可行的初步方案。 陈至有些心动。 面对未知的环境,一个能提供信息的集体无疑是更好的选择。 但是如何加入?以什么身份加入? 直接暴露陆武库和榴弹炮绝不可能。 但若装作一个只有普通能力,甚至没有能力的人,在这个虚拟集体中很可能只处于边缘地位。 这样很难获得足够有价值的信息支持。 他需要一个恰到好处的切入点,既能融入集体获得一定的重视,又不至于引起过度的关注。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意识中的仓库,那把手枪静静地躺在角落里。 手枪作为热兵器,在这个原始时代无疑是强大的武力象征。 但它又不像榴弹炮那样离谱,属于可以理解的东西。 区域频道里已经有人提到了获得消防斧等武器,那么出现一把手枪虽然惊人,但并非完全无法接受。 在无法见面的情况下,武器的威慑力和价值更多体现在信息层面。 如果他以一个幸运地获得了手枪,但自身不熟悉使用,希望寻求指导的身份加入呢? 相比于那些拥有“水下呼吸”、“快速愈合”等特殊能力的人。 一把需要弹药,需要训练才能发挥作用的枪,在远程沟通中并不会显得特别扎眼,反而可能因为其稀有性而获得一定重视。 而且以学习枪械为名,他可以顺理成章地接触集体中的武力人员。 也能借此观察这个临时支部的行事风格,判断其是否值得信赖。 这是一步能打开局面的棋。 比孤身奋斗,或者彻底暴露都要好得多。 下定决心,陈至继续潜伏在频道里,观察着陈奎书和临时党支部的后续动作。 几个小时后,陈奎书公布了临时支部的初步组织架构和几位核心成员的姓名。 其中就包括那位前海军陆战队员陈伟国,负责安全保障信息的汇总。 时机差不多了。 陈至点开了私聊功能输入了陈奎书的名字。 “陈奎书同志您好。 我看到了您在区域频道的倡议,深受鼓舞。 在这种极端环境,能通过面板组织起来,确实是我们最大的希望。 我申请加入临时支部,愿意为集体生存贡献一份力量。 我的初次降临馈赠是一把附带少量弹药的手枪,可能对集体应对未来可能出现的区域性威胁有一定价值。 然而我必须坦诚,我本人对枪械一无所知,完全是门外汉。 空有武器却无法有效使用,这让我非常不安。 我了解到安全组由陈伟国同志负责,他是一位经验丰富的退役军人。 因此我恳请组织能否请陈伟国同志或其他精通枪械的同志,为我提供一些基础的安全操作指导? 盼复。” 陈至仔细检查了一遍信息后发送。 信息发送成功后,他长舒了一口气,感觉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直跳。 这步棋已经走出,接下来就是等待对方的回应了。 他关闭私聊界面再次看向区域频道。 关于临时支部的讨论依旧热烈,越来越多的人表示愿意加入,这个基于面板的虚拟集体正在迅速扩张其影响力。 陈至靠回船边,孤独感依旧存在,但其中混杂着新的期待。 为了活下去,加入一个哪怕只是虚拟的组织,或许是当下生存的最优选择。 第五章:长矛 等待的回音尚未到来,另一种提示却在陈至的意识中泛起涟漪。 那悬浮于意识深处的淡金色面板中央的二十面骰子悄然散发出一阵柔和而持续的光芒。 一种“可抽取”的意念传递而来。 【每日随机抽取可用】的提示文字浮现。 陈至暂时将加入组织的事情压下。 每日抽奖,这是他目前唯一能稳定获取资源的途径,尽管受限于这该死的原始时代。 “来吧来吧,看看今天给我什么惊喜。” 他深吸一口夜风,将意识集中在那枚旋转起来的骰子上。 不同于第一次无限制抽取时的璀璨爆发,这次的骰子光芒温润,旋转速度也平缓许多。 带着一种……符合时代限制的朴素感。 骰子缓缓停下。 【抽取完成!恭喜获得:硬木长矛 X 1。】 意念一动,一柄实物从仓库出现在他手中。 入手沉重,质感粗糙,陈至低头打量着。 长度约两米,矛身由不知名的深色硬木制成,打磨得还算光滑,但依旧能摸到木头的纹理。 矛头是被削尖并用火烤硬化过,尖锐中透着一种原始的粗犷。 一把纯粹的,没有任何金属部件的原始长矛。 “呵……”果然是原始时代的风格,实打实的原始武器。 与意识仓库里那台钢铁巨兽相比,这柄长矛简直就像是孩童的玩具。 他掂量了一下手中的重量挥舞两下感受着破空的声音,一种奇异的踏实感油然而生。 这东西,现在确实比手枪和榴弹炮都有用。 至少,它能用来扎鱼。 不用担心弹药,不用担心声响。 这就是最符合他当前处境的生产工具,或许也能算是防卫工具。 他将长矛横放在船上,仔细摸了摸坚硬的矛尖。 虽然简陋,但总好过徒手,明天可以试着用它来对付那些小鱼了。 他将意识再次探入仓库将这柄长矛收进去。 长矛被收纳进那片无限空间,躺在手枪旁边形成了从原始到现代的反差。 完成抽取后,一阵强烈的疲惫感终于彻底席卷了他。 白天的精神紧绷,加上夜晚的寒冷和焦虑,让他的眼皮开始打架。 他最后看了一眼区域频道。 陈奎书没有再发布新的公告,但频道内关于临时支部的讨论热度未减。 许多人在询问具体细节,一种混乱中逐渐萌生秩序的感觉弥漫在文字之间。 陈至关掉面板将身体蜷缩得更紧一些,试图抵御海夜的寒意。 硬木长矛再次取出来抱在怀里,手枪和弹匣则安稳地躺在仓库。 耳畔是永恒的海浪声。 至少在这一刻,他做完了他自己能做的。 等待天亮,等待回应。 带着这个简单的念头,陈至在波浪的轻摇中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睡眠很浅,不时被鱼跃出水面的声音惊醒,但总算是得到了一些休息。 ……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黑暗,陈至醒了过来。 他感觉浑身酸痛,尤其是被粗糙木头硌了一夜的背部关节。 晨风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意识连接面板,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条私聊。 发送者是陈奎书,时间显示是凌晨四点多。 陈至的困意瞬间全无,立刻点开。 “陈至同志你好。 来信已收悉。很高兴能看到你愿意为集体贡献力量。 手枪在当前环境下确实是珍贵的稀有资源。 经临时支部研究,一致欢迎你的加入。 鉴于你拥有的资源和意愿,现安排你加入安全组,由陈伟国同志直接联系并进行必要的指导。 请你主动添加陈伟国同志为好友,他会为你提供基础的枪械安全常识。 请注意,一切指导目前仅限于理论交流。 请向陈伟国同志发送你面板的姓名栏,便于在组织内识别验证。 望团结协作,共克时艰。 陈奎书” 回复措辞正式,带着陈奎书明显的行文风格。 陈至心中一块石头暂时落地。 成功了,并且被分配到了最符合他人设的安全组。 他立刻通过面板的添加好友功能搜索“陈伟国”,并附上了陈奎书要求的备注信息。 做完这些,他习惯性地点开区域频道,想看看一夜过去有什么新情况。 一条由陈奎书发布的公告在频道里被不时提及。 这份公告显然是在深夜完成的。 它再次强调了在隔绝环境下通过面板进行组织化生存的必要性,感谢了积极响应号召的同胞,然后详细公布了经过初步筛选和任命的党支部核心成员名单。 书记、总协调组长为陈奎书。 副书记、后勤保障组长为原街道办主任赵明,负责资源统计、初步调配方案。 组织委员、人员协调组长为原某国企工会干部张芸,负责人员信息甄别核实、分组安排。 宣传委员、信息组长为原中学教师孙倩,负责信息整理、公告发布。 安全保卫组长为海军陆战队退役士兵陈伟国。 技术顾问组长为机械工程师李立,负责载具工具改良等技术问题探讨。 医疗顾问组长为公立医院医生王海,负责医疗咨询、常见病处理指导。 紧接着是针对区域内求生者的三级包联体系。 除了已加入专业分组的人员外,将其余所有加入的求生者纳入这一体系。实现有效管理。 每十名求生者会被编为一个“互助小队”,指定或推选一名“队长”。 队长通过面板群组直接联系小队内九名成员。 主要负责每日收集汇报小队成员的基本状况,传达信息,组织小队内的互助,调解小队内的矛盾。 每五个互助小队编为一个联络组,任命一名组长。 组长负责协调五名队长,汇总各小队情况向对应的支部成员汇报,协调解决跨小队的事务。 各联络组组长直接向支部委员负责。 理论上支部通过组长-队长链条可以触达区域内每一位加入的普通求生者。 公告还说明了队长和组长的选拔标准。 优先考虑原公职人员、党员、有管理经验者和表现积极者,并公布了第一批的数十位队长和六名组长。 最后又强调了纪律团结和信息共享。 预告接下来将陆续发布关于淡水收集和食物获取等方面的技术指导合集。 频道里的反响比昨晚更加热烈。 虽然依旧有零星质疑的声音,但绝大多数人都表现出了一种积极态度。 “支持!终于有组织了!” “太好了,这样就知道该听谁的了!” “什么时候出捕鱼攻略啊?急!” 秩序感开始在这片海洋上顽强地构建起来。 这套体系虽然粗糙,且完全建立在面板联系和人员自觉的基础上。 但在这种极端环境下,已经是能将个体力量尽可能凝聚起来的最佳方案了。 自己似乎作为拥有稀有资源的特殊成员被排除在了这个体系之外,属于安全组这个直属小组。 这正合他意。 晨光驱散了黑暗也带来了一丝暖意。 他喝了几口储存的海草汁,感受着喉咙的湿润。 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不再孤独,而是成了组织中的一员。 他拿起身边的长矛坐立起来活动了一下身体,将目光投向波光粼粼的海面寻找着鱼群的踪迹。 生存的挑战依旧严峻,但道路似乎清晰了一些。 现在得用这根新得来的长矛解决早餐。 第六章:安全组 添加陈伟国为好友的申请并没有让陈至等待太久。 就在他准备拿起长矛尝试捕鱼时面板传来提示。 申请已通过。 几乎同时,一条私聊信息跳了出来。 【陈伟国】:“陈至同志你好,我是陈伟国,陈奎书同志已向我说明情况,你现在安全吗?周围环境如何?” 语气带着军人特有的干脆利落。 陈至简单回复了一下目前的状态。 【陈伟国】:“好,长话短说,我需要你描述一下你手中的枪械特征,包括外观、尺寸、标记。” 陈至将意识沉入仓库观察着那把手枪。 【陈至】:“手枪整体黑色,握把带有防滑纹,长度大概比小臂略短,枪管看起来比较长,弹匣略微前倾,枪身上有铭文,是QSZ92-5.8什么的。” 他尽可能地将自己看到的细节描述出来。 对面沉默了片刻。 【陈伟国】:“明白,你拿到的是5.8毫米92式,我军现役的制式手枪之一,杀伤效果不错,半自动,双排双进弹匣,容弹量20发。” 果然是92式。 【陈伟国】:“现在你仔细听好,枪械的第一课永远是安全,任何时候无论枪内有无弹药都必须遵循安全规则,永远假设枪已上膛,枪口永远指向安全方向。” 陈至一字一句地记下,他能感受到文字背后那份严肃。 【陈伟国】:“接下来,我教你最基本的分解结合,目的是让你了解结构便于日常检查和维护,92式的分解不算复杂,你跟着我的步骤做,慢一点确保每一步都到位,首先确认枪内无弹,弹匣已取下……” 在陈伟国细致的文字指导下,陈至开始了他人生中第一次的枪械分解。 过程有些磕绊,金属部件冰冷的触感和弹簧的轻微阻力都让他小心翼翼。 在微微晃动的船内,他花了十几分钟,才终于将92式手枪分解成套筒、枪管、复进簧、套筒座…… 【陈伟国】:“很好,现在熟悉一下每个部件的名称和基本功能,然后反向操作把它组合起来,组合比分解难一点,注意复进簧的安装角度……” 重新组装的过程更考验耐心和手感,就算在陈伟国的提醒下组装过程也显得笨拙。 陈至忙得满头大汗,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咔嚓”声,手枪终于恢复了原状。 他装上弹匣,一种微小的成就感油然而生。 【陈伟国】:“不错,以后每天如果条件允许可以练习几次分解结合直到形成肌肉记忆,这能帮助你在关键时刻快速排除故障。” “现在说说保养,海上环境高盐高湿对金属腐蚀极大,虽然平时保管有空间,但你每日练习总要拿出来。” “目前可以用动物油脂替代枪油,少量涂抹在枪管外表和套筒导轨等金属表面起防锈作用,关键是要保持干燥,保养比射击更重要,一把锈死的枪不如烧火棍。” 陈至认真记下。 油脂……看来需要捕一些肥鱼。 【陈伟国】:“最后简单说一下射击要领,你现在没有实弹射击的条件,但理论要先了解。” “站姿是基础,但在船上没有稳定站姿可言,主要以坐姿或跪姿为主,尽量利用船体结构稳定身体。” “握持要牢固,手腕绷紧抵消后坐力……” “瞄准方面,92式是机械瞄具,缺口准星式,记住准星顶部与缺口平齐,左右居中,然后将平正的准星缺口对准目标……” “扳机控制要平稳预压,均匀用力,切忌猛扣……” 陈伟国传授的都是最基础的知识。 陈至听得似懂非懂,但至少有了一个大致的感念。 【陈伟国】:“理论就说到这儿,实践等确保环境安全再说,现在我拉你进安全组的内部群,以后多交流。” 随后一个群组邀请弹了出来。 【293478区域临时支部-安全组】。 群组里已经有二十来人。 【保安公司教官孙强】:欢迎新兄弟加入。 【猎弓赵峰】:欢迎,热武器大佬! 【户外救援志愿者李敏】:欢迎加入。 【铁矛钱帆】:+1+1 陈至连忙回应:“大家好,我是陈至。以后多向大家学习,请多指教。” 他快速浏览了一下群成员列表和简单的备注信息。 算上陈伟国和自己,群里目前一共26人。 其中像陈伟国、孙强这样有明确军事背景的约有十几人。 李敏这样有相关经验的也有几个。 剩下的则是像赵峰、钱帆一样,获得了诸如猎弓、铁矛、砍刀之类冷兵器的人,算是具备一定的武力。 拥有热兵器的目前看来只有他一个。 寒暄过后,陈伟国很快将话题引向了正轨。 【组长陈伟国】:“根据支部要求,我们安全组当前首要任务是评估区域面临的潜在安全威胁,并制定可推广的应对方案。 大家结合各自的经验和观察畅所欲言。先从最可能遇到的威胁开始。” 【退役武警李虎】:“最大的威胁目前来看还是海洋生物。昨天那种小鱼没问题,但保不齐有大家伙。” “大型掠食性鱼类是首要防备目标,比如鲨鱼、旗鱼甚至更陌生的物种,它们的攻击性未知。” 【保安公司教官孙强】:“同意。除了鱼类,还要注意类似水母、海蛇这类有毒生物。另外恶劣天气本身也是巨大威胁,但这属于另一个范畴。” 【户外救援志愿者李敏】:“从心理层面讲,长期孤独和压力可能导致一些人精神崩溃产生攻击性。 这也是潜在的安全隐患,虽然现在看不到彼此,但通过面板的言语冲突也可能升级。” 【猎弓赵峰】:“我补充一点,虽然现在有支部协调,但如果未来出现极端情况,比如淡水耗尽,资源匮乏难免会有人铤而走险。” “虽然现在无法直接攻击,但通过交易功能设套或者心理胁迫是有可能的。” …… 群里的讨论非常务实,大家从不同角度提出了各种可能的风险。 【组长陈伟国】:“大家都说得很好,针对这些威胁尤其是最急迫的海洋生物威胁,我们需要制定可操作的应对策略。 支部要求我们尽快汇总一份《简易自卫与生存技巧指南》面向全体成员推广。 我分配一下任务。 由孙强牵头,李虎、李敏等协助编纂简易的空手搏击与近身防卫技巧。 重点是利用身体任何可用部位进行有效反击和摆脱纠缠的技巧,强调简单易学,适合在狭窄船体空间使用。 赵峰牵头,钱帆等有冷兵器的同志协助想想怎么利用现有材料制作简易防卫生产工具。 重点是利用鱼骨、衣物等易得材料,需要详细的步骤说明。 我亲自负责,大家共同补充危险海洋生物识别与应对方法。 列出已知和推测可能出现的危险生物,描述特征和危险性以及遭遇后的最佳应对策略。 李敏辛苦一点,和医疗组一起出一些保持冷静以及通过沟通化解面板冲突的指南。” “陈至同志,你刚加入先熟悉情况,主要任务还是掌握好手中的武器,确保其状态良好,另外如你对这些议题有任何想法随时可以提出。” “收到组长,我会尽快熟悉。” 陈至明白,自己目前的主要价值在于那把手枪的威慑力。 现阶段的基础性工作确实由更有经验的组员负责更合适,他乐得先当一个学习者。 安全组的内部会议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大家讨论得十分投入。 陈至看着一条条滚动的专业建议,心中那种孤军奋战的感觉又淡化了不少。 这个拼凑起来的集体确实在试图为所有人的生存增加砝码。 会议告一段落后,陈至退出了群聊界面。 他再次将目光投向海面开始专注地寻找鱼群的踪迹。 他知道理论学习和组织固然重要,但填饱肚子才是眼下最实际的战斗。 而这场战斗,他需要依靠的暂时还是手中这根最原始的武器。 他将长矛紧紧握住,矛尖对准了水下偶尔闪过的一抹银亮,耐心等待着出击的时机。 第七章:实弹射击 晨光彻底驱散了海夜的寒意,陈至的胃里也开始有了一点饥饿感。 他握紧了那柄长矛,矛尖在阳光下泛着粗糙的光泽。 根据昨晚频道里的交流和今天早上安全组群里有人分享的经验,陈至将目光锁定在那些偶尔跃出水面的小鱼上。 它们成群游动速度不快,但极其警觉,手抓的难度有点大。 他俯下身尽量降低重心让小船保持稳定,目光扫过清澈的海水。 很快,一小群银鱼悠哉游哉地从长矛下游过。 陈至屏住呼吸,回忆着频道里别人提到的预判技巧。 他双臂肌肉绷紧,将长矛缓缓探入水中。 矛尖对准鱼群中相对滞后的那条。 就是现在! 腰部发力,手臂猛地向前一送。 矛尖破开海水疾刺而出。 水的阻力远比想象中大,动作也因船的摇晃而变形。 矛尖擦着鱼身而过,只激起一小串水花。 受惊的鱼群瞬间四散,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一次尝试失败。 陈至并不气馁,这本就在意料之中。 他收回长矛,调整呼吸耐心等待下一波鱼群。 他知道这不仅是捕猎,更是对专注力和身体的磨练。 在接下来的半个多小时里,他又尝试了数次。 有时是角度偏差,有时是出手时机过早或过晚。 和频道里的天赋怪比不了,陈至只是个平平无奇的普通人。 手臂因为持续用力而微微发酸。 当又一波鱼群靠近时,他感觉自己进入了一种更专注的状态。 他忽略了船的轻微晃动,眼中只有那条选定的目标,身体的动作近乎本能。 刺! 这一次手感截然不同,矛尖传来清晰的阻滞感,紧接着是挣扎的振动通过矛身传递到手掌! 成功了! 陈至心中一阵欣喜,双臂用力迅速将长矛提出水面。 一条水瓶大的银白色小鱼被矛尖刺穿扭动着身体,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小心翼翼地将鱼从矛尖取下。 虽然个头不大,但这无疑是一个里程碑式的胜利。 他依靠自己的力量获得了第一份实实在在的蛋白质。 他顾不上许多,忍着腥味将生鱼放入口中。 口感滑腻,味道绝对称不上好,但咀嚼下咽后确实有效缓解了饥饿。 这让他信心大增。 记住了那种感觉之后,他又成功捕获了两条稍大些的鱼。 他将一条吃掉,另一条则清理干净后放入了面板的储物空间备用。 一立方米的空间里除了所剩不多的淡蓝色海草,终于有了像样的储备粮。 就在他稍作休息时,面板传来了私聊提示。 是陈伟国。 【陈伟国】:“陈至怎么样?适应了吗?” 陈至回复徒手抓住了一条小鱼。 他暂时只上报了手枪,没有提长矛的事儿。 【陈伟国】:“很好,解决食物是第一步,技术组那边初步搞出点东西,对你保养家伙有用。” 紧接着,一个交易请求弹了出来。 【陈伟国】向你发起交易: 提供:粗制布片 X 5,木质简易通条 X 1,纤维束 X 2需求:无 陈至愣了一下,随即选择了接受。 下一刻,几样物品出现在了他的储物空间里。 布片是某种衣物裁剪而成的。 木制通条是用小木棍细心削磨的,一头还带着分叉。 纤维束则像是从海草或衣物纤维中搓出来的,勉强能塞进枪管。 东西简陋,却饱含心意。 接着,陈伟国发来了详细的文字说明。 布片用于擦拭枪身,简易的通条用于清理枪管内火药残渣和湿气。 【陈伟国】:“记住,清理时务必确保枪内无弹,先用干布条通几次吸干水分,保持干燥是第一位的。” “技术组还在尝试用收集到的鱼提炼油脂,如果能成,防锈效果会更好。” 陈至按照指导再次分解了手枪,用通条对枪管内部进行清理。 完成保养后,他靠在船边一边休息,一边看着区域频道技术组刚刚发布的一份《食物处理建议》。 集体的力量正在一点点显现,各种生存知识被快速汇总分享。 【陈伟国】:“还有个情况告诉你。支部统计人员信息时有几个幸存者反映,他们刚降临时曾失控大声呼救。 持续时间不短,但除了消耗体力并没有观察到有危险生物被吸引过来。 关于实弹射击练习,如果你觉得有必要可以自行判断。 需要靶子的话组里可以提供。” 弹药当然是宝贵的,算上枪里的一共只有三个弹匣60发子弹,用一发少一发。 但另一方面,理论学得再多不如一次实际的击发。 熟悉后坐力、枪声、以及在水上这种不稳定状态射击的感觉,对于遭遇危险时的应变还是有点作用的。 而且,陈伟国提供的信息也表示,枪声引来的风险可能没有想象中那么高。 饥饿感已经缓解,体力有所恢复,此时阳光正好,海面相对平静,视野开阔……。 对提升生存能力的渴望压过了对弹药消耗的顾虑。 陈至决定拿出五发子弹进行实弹射击练习。 “组长我考虑清楚了,我打算熟悉熟悉手感,请您指导。” “收到。” 随即,陈至用海草作为交换,获得了三片巴掌大小橙红色的衣物残片。 陈至将其中一片扔出,作为一个颜色醒目的漂浮靶标。 陈至再次确认四周海面空无一物,然后按照陈伟国之前教导的要点,在摇晃的小船上双手紧紧握持手枪。 “呼吸平稳,手腕绷紧,准星平正……”他默念着要点,瞄准了那个小小的橙红色目标。 食指预压扳机。 砰! 枪声在海面上响起,震撼他的耳膜。 与此同时,一股后坐力向上蹿起,陈至双手握紧。 第一枪毫无疑问地打偏了,子弹在旁边溅起一小朵水花。 陈至甩了甩有些酸麻的手腕,再次瞄准。 第二枪,他更注重控制,枪口跳动的幅度小了些,擦边上靶。 第三枪,他尝试在船的晃动中寻找击发的节奏感,脱靶。 第四枪他感觉稍微摸到了一点门道,子弹命中。 陈至再次往更远一点的地方扔出一片。 他屏气凝神,努力忽略着摇晃,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准星和目标上。 砰! 子弹呼啸而出,那个橙红色靶标应声炸开,又中了! “爽!”陈至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兴奋感。 尽管只用五发子弹,但这短暂的练习让他对枪械的威力,后坐力和在海上射击的难度有了最直观的认识。 这远比纸上谈兵有价值得多,陈至立刻向陈伟国汇报了成果。 【陈伟国】:“可以啊,记住刚才击中目标的感觉,这次练习在军训里应该算不错的了,现在立刻清理枪械,特别是枪管。” 第八章:锻炼 实弹射击带来的兴奋感缓缓退去,留下的是沉淀在心底的信心。 那五声枪响不仅是对武器的初步驾驭,更是一种宣言。 向这片海洋宣告他并非毫无还手之力。 感受着指尖还残留着的金属触感,他将目光投向面板。 能力是立身之本,陈至准打算深入开发一下自己的馈赠能力。 比如说仓库。 每天一次的抽奖目前来看无法改变,没什么可努力的地方,但仓库里的意志操控不一样。 他已经有些灵感了。 这两天的尝试中,陈至的意志更多是对现实动作的模拟,类似一双无形的大手。 现在他想换一种方式。 陈至靠坐在船上,闭上双眼将意识沉入面板仓库。 这一次他没有去移动任何大件物品,而是将意识聚焦在炮塔上那挺车载重机枪的固定梢上。 一开始想要控制固定梢这种小东西,需要用意念模拟手指去拨动。 他现在改变了思路,不再想象自己有一双手。 而是纯粹地将意志凝聚成力,直接作用于物体表面。 意念集中,想象着它动作的样子…… 那固定梢在他的意志驱动下顺畅地滑出。 不是模拟手指“拔”出来,他感受到了整个结构,并让它移动位置。 感觉比之前那种方式要奇妙得多。 这要是放在那些奇幻里,岂不是0环戏法法师之手到五环法术念动力的跨越? 陈至乐观的想着,继续尝试将这种念力般的操控应用在其他地方。 他锁定重机枪的供弹链,不再是抓起,而是用无形的意念轻轻托举。 让它如同被流水承托般,在仓库空间中蜿蜒移动。 陈至甚至能控制其中单发子弹的轻微旋转。 他又将目标转向一枚155毫米炮弹。 这一次他不再满足于移动它,而是尝试感知炮弹外壳的温度,甚至是引信的内部结构。 整个炮弹在仓库悬浮,然后缓慢的旋转,控制其转速和轴心。 精细操控极为困难,精神的消耗如同开闸放水,太阳穴传来刺痛感,轨迹也歪歪扭扭起来。 陈至将全部注意力集中,维持着炮弹轨迹不断微调。 渐渐地,刺痛感依旧,但炮弹变得稳定了些。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精神在这种压榨下变得更加柔韧。 直到精神的枯竭感涌来,陈至才停止了练习,将所有物品归位。 退出仓库后,感觉大脑仿佛刚刚进行了一场高强度脑力竞赛。 但与之对应的是一种充实感。 他感受到自己对仓库的操控能力已经迈上了一个新的台阶。 尽管疲惫,陈至顿眼神却熠熠生辉。 他已经想到了以后,不仅要提升精神的强度,更要锻炼其稳定性和多目标操控能力。 既然现在受限于现实无法将重武器取出使用,那就努力提升这种内在的操控能力。 陈至歇了一会儿,重新将注意力放回现实。 他刻意不让自己闲着,不然闲下来就要多想了。 多想对求生无益。 再次成功捕获了两条鱼,收集了些许淡蓝色海草,夕阳开始将天际染红。 吃过晚饭,区域频道再次变得活跃起来。 几个专业小组开始陆续发布信息。 首先是由宣传委员孙倩整理发布的《293478区域生存日志(第一日)》 她总结了区域降临首日的主要发现,大家普遍面临的困难以及初步形成的集体架构。 紧接着,是技术组牵头制作的《载具维护改造的初步建议》 它详细说明了如何利用尖锐鱼骨对船体进行打磨,去除毛刺,还有用海草编织绳子的方法等等。 虽然无法从根本上改变载具,但一些小技巧能显著提升舒适度和安全性。 医疗组长王海发布的《海上健康问题应对指南》重点提到了在当前条件下,如何预防处理脱水、中暑、晒伤、晕船以及轻微划伤感染。 强调饮用海草汁需观察反应,预防过敏,建议鱼类以后尽量晒干食用,还有保持个人卫生和积极心态的方法。 最后是安全组长陈伟国汇总的《危险规避指南》。 这份指南凝聚了安全组目前三十多人的经验智慧,列出了目前已知或推测可能出现的威胁。 包括但不限于攻击性鱼类,有毒水母和海蛇的常见特征及危险性。 还有恶劣天气的应对策略,并提醒在交易中保持警惕,避免泄露过多个人资源信息。 建议遇到言语冲突要尽量保持克制,通过队长或组长协调。 其中还有由孙强等人提供的,利用手肘,膝盖甚至牙齿在狭小空间内进行反击的动作描述。 写的非常细致,足以让赤手空拳的幸存者能有些自保之力…… 如此种种,让都是独自一人的求生者们找到了主心骨。 频道里充满了对支部的感谢。 在这些专业指南发布的高潮后,组织委员张芸再次发布了公告。 核心内容依然是是倡导所有尚未加入的幸存者,尽快联系互助小队完成编组。 公告言明区域频道的信息流会越来越庞杂,重要通知很可能被淹没。 三级包联体系是确保信息流通,资源协调,危机响应的组织保障。 无法及时融入这个网络,那就会有信息滞后迟缓的风险。 在反复申明利害间,这股由临时支部推动的组织化浪潮变得强力。 频道里,许多原本观望,独自行动的人下定决心,向之前就记下的名字发出申请。 陈至躺在独木舟里,刷着自己所在的【安全组】小群。 里面也在讨论刚刚发布的指南,讨论着明天再根据反馈进行后续修订。 刚才频道里的那些感谢让他们很受用,每个人都很兴奋,积极性极高。 他也一样,尽管好像没出什么力。 毕竟除了馈赠,陈至只是个普通人。 但就在这不知不觉间,他的心态已经转变了不少,一开始对他人高度敏感的戒备心也轻了些。 他开始思考以后怎么办。 这个组织目前看起来还不错,他的能力也不能一直瞒着。 每天都有一个武器,就算千手也有用不过来的时候…… 黑夜再次降临,但这一次心中的不安已被冲淡了许多。 陈至蜷缩在船里,白天精神的疲惫让他很快入梦。 第九章:涟漪 当第三天的晨光洒在陈至脸上时,他的心态已然平稳。 身体的酸痛感比前两日减轻了许多,似乎已经开始适应这种以船为床,以天为被的艰苦生活。 他看了一下面板的【状态】栏,【轻微脱水】的提示早已消失。 这是个好兆头。 陈至点开区域频道,准备像前两日一样汲取信息。 他偶尔也会回应几句,为生存大佬们提供一些情绪价值。 大量的信息滚动,但今天的信息中明显夹杂着火药味。 频道内的氛围与昨日那种充满希望的基调截然不同。 一个自称怒海狂龙的人正在大声疾呼:“……凭什么要听他们安排?我们‘龙族’靠自己一样能活下去!有愿意跟我干的,私聊!咱们自己建群,资源共享,有福同享!” 下面跟着几个类似“+1”、“龙哥牛逼”的回复。 又有自称海王的人也开始发言,语气更加傲慢。 “笑死人了,还搞什么三级包联?麻烦不麻烦?几个兄弟都有本事强强联合不好吗?水下呼吸、夜视,还有我这力量增强的能力,跟着我们混保证比在什么小队里听人指挥强!” “就是,我们能力者同盟欢迎真正的强者!” “凭什么要把找到的资源上报?我自己找到的就是我的!” …… 类似的言论不止一两处。 显然经过两天的缓冲,一些原本被恐慌压制的声音开始冒头。 尤其是部分获得了稀有能力或者自认为有些本事的人不甘心被纳入一个强调集体的体系。 频道里吵成一团,支持支部的人斥责这些人是破坏团结自私自利。 而主张独立或小团体的人则反驳说集体限制个人自由,甚至质疑陈奎书等人的身份和动机。 虽然暂时还停留在口角阶段,但原本开始凝聚的人心明显出现了裂痕。 这很正常,毕竟是无限制的聊天频道。 在失去法律和道德约束的环境下,人性的复杂面必然会加速显现。 稳定的秩序尚未完全建立,强大的个人或团体想要争取更多自主权甚至主导权是必然的过程。 而且只依靠信息连接的组织维系力脆弱,一旦内部出现信任危机很容易分崩离析。 没过多久,一条信息由陈奎书本人发布在了频道,并被人反复引用以确保更多人看到。 “致293478区域全体同胞公告(三号)” “同志们,同胞们: 频道内出现了不少关于发展路径的不同声音,临时支部乐于见到大家在困境中积极思考任何利于生存的出路。 临时支部始终认为,团结协作是所有人生存的最大保障,任何实用的意见建议我们都欢迎提出。 为更好地沟通协调,吸纳各方诉求,经支部研究决定,即日起有意愿协作的其他团体或个人,如有建设性意见或需协调事宜,可通过赵明同志进行对接。 另外随着区域生存步入正轨,支部层面决策信息的数量和敏感性增加。 为保障决策效率,自本公告发布起,除非涉及全体成员的信息,支部决策过程,资源调配细则等不再通过区域频道直接发布,将转为通过已建立的三级体系逐级传达。 未能及时加入互助小队体系的同胞,将可能无法第一时间获取关键生存信息和支持。 支部再次强烈呼吁尚未编组的同胞,请尽快完成登记。 团结方能聚力,秩序方有生机! 临时支部将一如既往,竭尽全力为所有愿意并肩作战的同胞服务。 ” 公告发布后,频道里的争吵似乎稍微平息了一些,但暗流显然仍在涌动。 那些嚷嚷着要自立山头的人声音小了些,转为私下交流。 陈至关掉了频道,不再过多关注这些纷扰。 他这个唯一能力都没说什么呢。 对他而言,支部目前的表现是有利于大家生存的,这就够了。 那些小团体的喧嚣与他无关,他现在需要做的是继续增强自身实力,这才是最根本的依靠。 他按部就班地开始了新一天的日常。 先是利用硬木长矛进行捕鱼,手法比昨日更加娴熟,成功率也有所提升,很快就储备了足够的食物。 接着,他取出手枪进行瞄准练习,持续巩固肌肉记忆。 完成体能和技能训练后,他再次将意识沉入专属仓库进行例行的精神锻炼。 退出后精神疲惫感依旧,但恢复的速度似乎快了一点点。 …… 当正午的太阳几乎垂直悬挂在头顶,海面反射着白光时。 休息好了的陈至感觉状态调整到了最佳。 他意识中那淡金色的面板上,二十面骰子正散发着柔和而持续的光芒。 【每日随机抽取可用。】 “第三天了,看看正午的运气如何。” 陈至心中默念,意识触碰了骰子。 骰子平稳地旋转起来,光芒比第一次无限制抽取时黯淡,但比昨天抽取长矛时似乎又凝实了一点点? 也许是心理作用。 几秒钟后,骰子缓缓停下。 【抽取完成!恭喜获得:打制石器匕首 X 1。】 光芒一闪,一柄实物出现在他手中。 入手沉甸甸,冰凉粗糙。 陈至低头打量,这匕首长度不足一尺,刃部是用黑曜石打制而成。 边缘并不十分规整,但能看到锐利的刃口在阳光下泛着光泽。 刀柄用藤条绑缚,以增加握持感。 一件石器时代风格的武器。 “匕首……”陈至掂量了一下。 从硬木长矛到这打制石器,果然是严格遵循不高于当前载具时代科技水平的规则。 这匕首虽然显得原始简陋,但也有它的用处。 处理捕获的鱼类,切割海草,都比用那柄略显笨重的长矛要方便精准得多。 而且作为贴身短兵器,在近距离下或许也能起到意想不到的防卫作用。 他拿起这柄石器匕首开始尝试用它来分割鱼肉,石刃虽然不如金属锋利,但小心使用下效果也还不错。 陈至很知足了,他觉得每一件能提升生存效率的工具都值得珍惜。 一边处理着鱼肉,他偶尔还会瞥一眼区域频道。 公告之后的公开争吵少了,但各种小团体招人的信息依旧存在。 支部体系下的队长组长们应该在各自的群组里活跃,频道里很少再看见他们。 第十章:可持续发展 下午的阳光不再如正午般毒辣,但海面蒸腾的热气依然让人感到闷热。 陈至结束今天第二次对仓库的意识探索。 正要躺下休息时,他的手臂感到一阵微热。 是面板上安全组的提示。 组长陈伟国发布的一条通知,标题标注着【密级:秘密】 “各直属小组、联络组:技术组关于海草的研究取得关键突破,现将相关技术指南下发。 《淡蓝色海草可持续取水技术要点》 通过多次观察确认,该类海草成片生长。 一个肉眼可见的“海草团”实际由8到15株独立株体聚集而成,在其水下约一米深处,所有分支最终汇于一根粗壮的主枝干。 整株海草中,只有漂浮于海面的分支富含可饮用的汁液。 海草分支轻微破损后汁液会持续渗出,渗流速度稳定,破口约两小时后会自然愈合。 此法相较于捞起折断饮用单次获取量略少,但可持续,对海草资源破坏极小。 具体方法为,选择颜色鲜亮且顶端饱满的海草进行穿刺,使用尖锐鱼刺垂直刺入,深度约2-3厘米。 收集工具可以利用鱼皮制作的简易储水袋。 水袋材料建议选取较大鱼类的完整鱼皮。 注意刮净残留鱼肉脂肪,可以用海水反复揉搓清洗至无明显腥味,稍加拉伸风干至半柔韧状态。 将鱼头处缺口折叠扎紧,留鱼尾端口作为注水口……” “这也太细了。”通篇完后,陈至心中感叹。 不过之前一次性的方式确实很难作为长期稳定的水源。 这个方法简直是在海洋里,发现了一片可以放牧的绿洲。 技术组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发现并总结出规律,效率惊人。 紧接着,陈伟国又发了一条关于安全组的指示。 “支部决议(抄送各专业小组): 各专业小组成员无需承担取水工作,由支部统一配给定额淡水。 支委要求各组成员将精力全力投入到各小组任务中。 为保障专业小组淡水供应,支部决定选派两个联络组保障储水袋供应。” 传达完决议,陈伟国又补充道: “我们的首要任务是尽快熟悉武器,增强作战能力,制定危机预案,应对未来可能出现的威胁,希望大家不要辜负组织的信任。” “统一配给淡水……” 陈至还想着抓条鱼试试做个水袋呢。 不过这也挺好,省得忙活了。 但他感觉,支部这么做很可能不只是为了节省那点时间,也许还是出于别的方面。 淡水是是每个人最基础的需求。 之前尽管有支部协调,但取水还是个人按需按能力自行采集。 资源的获取权还分散在个体手中。 现在支部将专业小组的淡水供应统一进行配给,这意味着明确的分工和物资流转,是一种更深层次的绑定。 为什么要这么做?陈至想着。 支部如此急于推动这种需要高组织度和信任度才能运转的分工,其目的绝不仅仅是为了让小组节省那点取水的时间。 也许他们认为未来必然会出现人员的物理性聚集。 他们正在为相遇之后的世界做准备…… 陈至回复收到。 目前他在安全组内没有被分配具体任务。 也许是因为他本身最大的价值就是那把枪,只有等到在海上相遇,才能体现出他的价值。 在安全组内部通知的同时,区域频道里由宣传委员孙倩发布了一条面向所有人的公告。 “经试验,刺破淡蓝色海草漂浮部分的顶端可使其持续渗出可饮用汁液,获取效率远高以往。 建议大家注意寻找健康海草,轻柔操作。 详细技巧可在加入互助小队后向队长咨询……” 陈至注意到,这条公告只公布了核心结论,细节方面要少许多。 频道中许多人表示惊讶,迫不及待地尝试。 当有人抱怨公告说得太简单,不知道具体怎么操作时,立刻就有互助小队的队长出来引导加入,让有疑问幸存者私聊。 原来是广告。 但不得不说确实有用,支部构建的这张信息网络正在不断成长着。 陈至继续自己的日程。 没有了淡水收集的压力,他可以有更多时间练习。 当海风渐凉,私聊提示音响起。 是陈伟国。 【陈伟国】:“这是支部配给的第一批水袋,喝完以后将空水袋交给群里的勤务小吴,他会安排回收和重新灌装。” 【陈至】:“明白,感谢组长!感谢支部!” 陈至接收了水袋喝了一小口。 汁液清凉,比之前自己费力收集的口感似乎没有那么稠,应该是经过了某种简单的沉淀过滤。 也不知道如果没有这个迅速成型的支部,大家依旧是一盘散沙各自为战又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或许也能有人发现这种现象,甚至也会有人心怀善意想分享方法。 但在没有统一规范的情况下,贪婪短视或许会占据上风。 用不了多久,也许这片海域的海草就会因为过度榨取而大面积死亡。 谁也不知道有多少海草。 若数量有限,刚刚缓解的淡水危机将以更猛烈的态势卷土重来。 引发的将不再是争吵,而是生存的绝望。 好在,人们在第一天就组织起来了。 还通过统一配给,让专业小组得以从生存资料收集中解放出来,将全部精力投入到更重要的任务中。 这种分工协作各司其职的模式,其产生的整体效益远非几个小团体所能比拟。 这袋由鱼皮水袋盛装的清水不仅仅是水,更是秩序的具象化体现。 它清晰表明了在这片残酷的蔚蓝里,孤狼式的英雄主义或许能逞一时之快。 但真正能带领绝大多数人走下去的,永远是高度组织起来的集体智慧。 陈至将水袋口小心绑好放入面板的储物空间。 这袋水意义非凡,代表着秩序的开始。 他不再是一个单独的个体,而是被纳入了一个系统内。 虽然这个系统还很原始,但已经展现出了强大的生命力。 黄昏降临,区域频道里关于取水的简要公告还在不断被提起。 许多人尝试后纷纷称赞,也有人抱怨操作不好浪费了许多汁液。 第十一章:支部现状 夜幕低垂,繁星点点。 陈至靠坐在船边,精神与身体都带着疲惫。 他小口啜饮着鱼皮水袋中清冽的汁液,刷着面板享受一天中难得的宁静。 正看着频道里新鲜的瓜,面板上【支部通知群】的群聊就提示有公告发布。 陈至立刻点开。 发件人是宣传委员孙倩,标题为【支部三日工作总结与发展规划简报(内部传阅)】 简报仍然是她干练的风格。 “致各专业小组、联络组全体同志: 自我们被迫降临这片陌生海域已逾三日。 在全体同胞的共同努力下,293478区域临时支部从无到有初步搭建了组织框架,秩序基本稳定,探索了生存路径。 支部现有支部委员会成员7人,直属专业小组6个。 后勤保障组(组长:赵明),现有成员113人,包括资源统计小组、物资调配与交易协调小组、水资源专项小组等。 主要任务为生存资源统计与协调、关键物资的生产与供应。 人员协调组(组长:张芸), 现有成员18人,包括甄别和评估小组、协调小组等。 负责所有申请加入者的信息核实,协调编入互助小队或推荐至专业小组。 安全保卫组(组长:陈伟国),现有成员53人,核心构成包括原现役军警及退役不超过两年人员,攻击性武器持有者,具备特长及馈赠能力者共47人,辅助人员6人。 主要任务为区域安全威胁评估,自卫技能推广和武力建设。 宣传和信息组(组长:孙倩),现有成员25人,包括信息收集小组、信息整理与分析小组等。 主要任务为信息收集甄别,整理发布和舆论引导。 技术顾问组(组长:李立),现有成员58人,包括原船舶业、手工业、建筑业、制造业等领域的专业人才。 主要任务为现有条件载具与工具改良技术攻关和生存技术研发。 医疗顾问组(组长:王海),现有成员16人,由原医生、护士、药剂师及掌握一定急救知识的人员构成。 主要任务为提供医疗咨询,常见病处理指导和卫生知识普及。 目前已建立并有效运行的联络组共7个,其中第一至第六组已满编,各辖5个互助小队,第七联络组目前下辖2个互助小队。 支部通过直属小组和联络组体系能够有效动员和管理的总人数六百余人,下一步重点工作是整合区域内其他独立团体和独自生存者。 目前,区域初步建立秩序,三级包联体系开始运转,信息渠道基本打通。 可持续取水法及其配套工具推广极大缓解了区域淡水压力,并证明了组织化的优势。 多项生存指南发布提升了区域整体生存能力,目前我区域减员速率放缓,今日区域减员5人,包含组织内减员1人,目前区域生存人员955人。 下一阶段工作将聚焦基础生存物资的稳定获取以及未来长远发展。 由信息组牵头,各直属组和联络组配合对所有专业人才进行登记。启动知识留存与传承,许多同志脑中掌握的专业知识和技能不能被遗忘。 尽快将掌握的关键知识、经验、技术形成文字,以分门分类建群的方式存储在面板,尽最大努力保住文明社会留给我们的最后遗产。 安全组继续强化个人战力训练,完善防御指南,以假定未来汇合的前提探讨小队战术配合方案。 后勤组继续优化淡水生产与分配流程,探索鱼类、食盐的规模化获取与储存方法。 技术组重点攻关载具加固与扩大方案,探索简易帆、桨、舵、橹的可行性。 医疗组继续完善疾病防治知识,对伤病者做好指导。 信息组持续进行信息收集分析,密切关注未编组人员动向及区域环境异常。 各联络组全力维护组内稳定,确保信息畅通,组织队员学习已发布的各项生存经验,务必让每位成员掌握。 加大资源获取力度,全力囤积生存物资,应对可能出现的困难时期。 同志们,同胞们。 我们正从求生的混乱期迈向有序发展的新时期。 前路必然充满艰险,但只要我们团结一致,发挥组织力量,保存文明智慧,必能在这片蔚蓝之上开辟出属于我们的生存之路! 支部委员会” 超过六成的求生者组成的集体。 短短三天内,在物理隔绝的极端条件下能组织起如此规模和组织度,这几乎是个奇迹。 “知识留存预案……”陈至的目光在这部分停留最久。 那些关于船舶、机械、医疗的实用知识在这片大海上确实是比任何稀有物品都宝贵的财富。 将其系统化整理留存是整个区域长期生存最重要的保险。 一种强烈的归属感在众人心中流淌,大家不再是最初那批惊慌失措的落难者,而是成了一个有着共同目标的集体。 个人力量在自然面前确实渺小如尘。 但当想到有六百多个和自己一样的人为了同一个目标各司其职,一种难以言喻的力量感便油然而生。 人终究是群体动物,组织协作是深刻在基因里的生存烙印。 群体所赋予的信心和信念是无可替代的。 陈至将空的水袋小心收好,准备明日交给勤务小吴。 他再次握紧了那柄石器匕首,就着星光开始练习最基础的劈、刺、划等动作。 夜渐深,在完成最后一组练习后他蜷缩着睡去。 梦中他不再孤独的漂泊,而是千帆竞发,汇聚成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 第十二章:重大发现 睁开眼,天空是已经熟悉的湛蓝。 身下小船的颠簸不再令人不安。 陈至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先静静地躺了几秒感受着身体的状态。 肌肉仍有些酸痛,但已是锻炼后的正常反应。 精神清明,昨日的精神消耗已然恢复。 “新的一天。”陈至低声自语。 他坐起身,第一件事便是将意识沉入面板。 星云背景依旧深邃,中央的二十面骰子准时散发着柔和而持续的光芒等待着它的使命。 【每日随机抽取可用。】 “第四天了。”陈至心中默念,意识轻轻触碰骰子。 骰子应念而动,光芒流转带着一种日渐熟悉的韵律。 他已不再像最初那样对每次抽取抱有不切实际的期待,怀着小富即安的心态接受随机的本质。 骰子缓缓停下。 【抽取完成!恭喜获得:投石索 X 1。】 光芒一闪,一件物品从仓库落入他手中。 入手是一束粗糙而富有韧性的纤维绳索,中间部分编织成一个宽大的兜囊,两端一长一短作为握绳。 结构简单至极,透着远古狩猎时代的气息。 “投石索……”陈至掂量着这件古老的武器。 这东西现在唯一的用途可能就是当个绳子。 他没有丝毫沮丧,这些原始工具每一件都能投入到实际生存中。 陈至将投石索仔细研究了一下,然后小心收进了专属仓库开始执行自己制定的日程。 从储物空间取出鱼肉和支部配给的鱼皮水袋慢慢进食。 简单解决完早餐后便是精神锻炼,他闭上双眼意识再次沉入专属仓库。 155毫米自行榴弹炮依旧如同沉默的山岳,陈至的意识更加凝练,尝试着用意识抚摸过炮塔的每一个焊缝。 精神力的消耗依旧明显,但也能清晰地感觉到进步,退出后的轻微眩晕感恢复得更快。 精神锻炼结束后稍作休息,他取出了手枪。 经过前日的实弹射击和每日的持握练习,此刻再握枪手感已然熟悉。 冰冷的金属触感不再陌生,带来一种踏实的安全感。 他在摇晃的船体上反复练习,每一个动作都力求标准形成稳固的肌肉记忆。 上午的阳光逐渐变得炽热时,陈至一边休息一边浏览着面板上的信息。 区域频道里关于取水的讨论热度稍减。 取而代之的是各种小团体招揽人员的广告、零星的食物交易信息以及一些人对未来方向的争论。 支部体系下的公开交流明显减少,显然大部分有效的组织和讨论都转移到了各级群组内部。 下午冷兵器练习中硬木长矛的刺击越发稳准,石匕的挥舞也更加得心应手。 锻炼间隙,陈至最大的乐趣便是关注支部群组中【知识留存计划】的目录。 这个由信息组牵头建立的知识库,已经开始初步显露出其价值。 各类专业人员将自己脑中的知识经验用最精炼最实用的文字整理记录。 有看云识天气土办法,有描述简易杠杆与滑轮的构造,有利用水分培育豆芽的步骤,有基础的急救用语手势符号…… 夜幕降临,陈至结束了一天的训练。 点开新鲜出炉的《293478区域适应性体能强化方案》,将其当做下饭菜享用晚餐。 这份方案是由健身教练、营养师乃至多位获得力量强化、耐力强化、柔韧强化等馈赠的幸存者通力合作完成的结晶。 它充分考虑到了当前环境下幸存者活动空间极度有限、营养摄入不稳定且个体差异大的现实条件。 方案核心在于利用自身体重和环境进行训练。 重点提升核心力量、平衡能力和柔韧性以适应海上漂浮生活。 动作包括船上俯卧撑变式、仰卧起坐……以及各种拉伸动作缓解长时间蜷缩带来的肌肉僵硬。 对于能力者,方案还给出了如何感受和控制新增力量的建议。 这份方案的出现立刻得到了广泛好评。 许多感觉身体逐渐虚弱或者无法有效掌控新能力的人如获至宝,在频道里分享尝试后的感受。 陈至也立刻按照方案中的几个基础动作尝试了一下。 在狭窄的船体内活动确实不便,但几个简单的拉伸和核心力量练习做下来身体确实感到了一种舒展和活力。 他决定将其纳入每日的固定日程。 …… 就在他刚完成一组练习气息微喘时,副书记兼后勤保障组长赵明那边,正经历着足以改变生存进程的重大发现。 经过支部协调并提供支持,由能力者联盟拥有水下呼吸能力的成员对淡蓝色海草生长区进行了水下实地勘探。 勘探再次确认了海草并非无根漂浮,其所有可见分支最终汇集于一根极其粗壮的主干。 该主干垂直向下延伸,受限于能见度及勘探者下潜能力并未触底,深度超过十五米。 主干材质坚硬,初步判断类似硬木。 在水下约五米深度,主干出现明显的类似竹节的结构,节段间隔约一米左右。 节间结构清晰,勘探者反馈该处材质较脆,可凭借人力或简单工具进行切割折断。 赵明当机立断,通过交易从能力者联盟处获得少量节段样品。 经技术组初步检视,该节段中空,管壁坚韧且具有浮力。 其物理特性优良,易于切割打磨钻孔。 可用于加固现有独木舟、制作矛杆、船桨或船橹乃至构建小型木筏的框架。 赵明深知此项发现意义重大,这主干绝对会成为区域继可持续淡水之后,又一关键战略性资源。 这简直是为目前困于独木舟的他们打开了一扇通往载具升级的大门! 如果说之前的各种指南和知识是软实力的提升,那么这项发现则为硬实力提升提供了现实基础。 从最基础的应用来说,将几段这种材料捆绑在两侧,就能显著增加稳定性和载重。 如果能制作出真正的船桨而不是用手划水,航行效率将提升多少? 说不定人们在海面上相遇的日子就近在眼前。 但其水下深度和采集难度,对现有载具和人员能力也有一定挑战。 支部委员会立即指示技术组,着手研究安全高效的采集方案,探索加工应用技术。 后勤组开始评估与能力者联盟等外部团体就此类资源开展进一步合作的可能性,商谈交换条件。 赵明望向船下深邃的海水。 这片海域似乎正在一点点地向他们展露其隐藏的规则。 那看似平静的海面之下不仅提供着生存必须的淡水资源,竟然还蕴藏着改造载具的希望之竹。 第十三章:肉和盐 没有刺耳的闹钟,没有都市的喧嚣,只有海浪轻柔拍打船底的节奏。 黎明在奢侈的安宁中到来。 陈至睁开眼,天空是清澈的鱼肚白,又一个晴朗的日子。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先习惯性地将意识沉入那淡金色的面板。 【每日随机抽取可用。】 陈至心中平静无波,意识触碰骰子。 【抽取完成!恭喜获得:硬木长矛 X 1。】 又一根硬木长矛出现在他手中,与之前那根几乎一模一样。 “看来这随机性也有它的偏好。”他暗自嘀咕,倒也没什么失望。 多一根长矛,或许未来能派上其他用场,资源总是不嫌多的。 陈至打算再多抽几次看看,过几天可以试着匿名交易。 可惜当时上报的只是一把手枪,现在攒了好几件武器却不好拿出来。 收纳完毕,他像往常一样准备先查看区域频道和群组信息再开始吃早饭和训练。 当他点开【支部交流群】和【安全组】群聊时,发现里面热闹非凡。 源头是技术顾问组长李立凌晨发布的信息。 “捷报!经技术组联合有编织经验的同志以及多位钓鱼爱好者、原渔业从业人员连续攻关。 利用拆解的衣物纤维、坚韧海草纤维混合编织,首张试验小型手抛捕捞网已于昨夜制作成功! 经初步测试,其网眼大小、结构强度和抛投性能均达到设计预期,远优于徒手的捕捞效率!” “太好了!” “牛!” “食物问题有救了!” …… 【支部交流群】内一片欢腾。 更详细的后继公告由宣传委员孙倩在早上于【支部通知群】发布: “为尽快将手抛捕捞网成果转化为区域整体生存能力,支部决议。 成立捕捞网制作专项小组,由技术组李立同志负责。 下设材料处理小队,负责衣物纤维拆解和海草纤维收集与预处理。 编织组由掌握编织技巧的熟练工组成,负责编织关键网体部分。 组装组负责网缘加固、鱼骨配重安装及握绳编织。 小组采用流水线作业模式扩大生产,最大化提升整体生产效率。 生产出的捕捞网优先配发给各联络组,由各联络组组长负责,在本组内挑选有捕捞经验,或学习能力强的互助小队成立捕捞小队负责捕捞作业。 所得渔获组内分配后按比例上缴支部后勤组调配……” 正刷着消息,陈至收到了勤务小吴的私聊。 “陈至同志,今日支部供应已发放,请查收。” 一个交易请求弹出,陈至确认后,储物空间里多了几条处理干净的银白色海鱼,还有一份鱼皮水袋盛装的清水。 鱼肉明显比他自己捕到的要肥美,水量也更加充足。 按小吴的说法,这样的供应组里每个人都有。 这意味着从今天起,所有直属小组的成员彻底从搜寻食物和水的事务中解放出来。 支部用高效的组织力度提供后勤保障,让他们可以心无旁骛地投入到各自的专业任务中。 陈至心里有些受之有愧。 相比于那些正产出的专业人员,他显得有些滥竽充数。 他只能安慰自己目前能力还没什么大用,等升级了再说吧。 练习之余,他将时间分配了一些放在研读【知识留存计划】里那些关于航海、气象、甚至基础物理学的知识。 中午时分,【支部交流群】再次传出好消息。 来自第三联络组下属的一个互助小队,一位名叫周伟的幸存者先于其他人成功规模制取出了可以食用的盐。 公告详细说明了方法,显然是经过技术组的优化。 “取清澈海水经多层细密织物反复过滤,静置沉淀去除杂质。 将过滤后的洁净海水少量多次泼洒在展开的深色衣物表面,置于阳光下暴晒。 待水分蒸发,小心刮下衣物表面析出白色结晶,此为含杂质的粗盐粒。 将粗盐粒再次融入少量过滤沉淀后的洁净海水中,形成饱和溶液。 将此饱和溶液置于平整容器中再次于阳光下暴晒,底部即可析出纯度较高的食用盐……” 公告中还说了,周伟同志历经四日获得少量成品。 他并未藏私,而是第一时间通过队长、联络组上报支部。 支部技术组确认该方法有效后立即决定在全区域推广。 食盐! 它不仅能够调味激发食欲,更重要的是它能补充人体流汗的钠离子,维持电解质平衡。 频道里充满了对周伟的赞扬以及尝试制盐的兴奋。 食物丰富,淡水稳定,现在连食盐都有了。 一种生活而不仅仅是生存的感觉开始在许多人心头萌发。 陈至也感到由衷的喜悦。 当最基本的生存需求被集体力量逐一攻克后,人类文明的火种便开始顽强地重新闪耀。 这些看似微小的进步,累积起来就是文明重建的基石。 下午,阳光开始西斜,海风带来一丝凉意。 支部发布了有关奖惩的暂行办法,显然是为了激励更多人贡献智慧和力量。 不过目前成规模的交易体系还未建立,奖惩只能以精神奖励和记录为主。 奖励方面分为三个层级。 【表扬】对于在信息分享、互助协作等方面表现突出者,由各小组、联络组内部通报表扬记录在案。 【嘉奖】对于做出较大贡献者,如提供有效生存技巧、发现重要资源、在集体任务中表现优异等,由支部层面发布嘉奖令,区域频道通报并给予少量额外物资作为激励。 【记功】对于做出重大贡献者,如技术组的捕捞网研发、安全组的防卫指南编纂等,由支部记功,载入区域生存日志,在未来资源分配等方面优先考虑。 惩处方面同样分为三个层级。 【批评】对于轻微违反集体规定、散布消极言论等行为,进行内部批评教育并要求改正。 【警告】对于较严重违纪,如多次违规、在频道内恶意攻击他人、破坏集体团结等,予以区域频道通报警告,并视情况暂时限制其资源分配或交易资格等。 【记过】对于严重损害集体利益、煽动分裂、欺诈等行为予以记过,区域通报并列入重点观察名单,影响未来在集体内的评价与权益。 公告还特别强调了办法具有追溯力。 支部对第一天在区域频道内无私分享过关键生存信息,比如首次发现淡蓝色海草可饮用、发现银白色可食用鱼类等的个人进行评估。 对他们当时的贡献予以追认和表扬,其事迹亦载入区域生存日志。 《奖惩办法》的出台就是告诉所有人,在这个新生的集体里什么被鼓励,什么被禁止。 贡献会被铭记,过错也需承担后果。 它不仅仅是管理的需要,更是为了塑造一个积极的氛围。 第十四章:减员 【每日随机抽取可用。】 陈至的身体与精神都已逐渐习惯了这片大海的节奏。 他习惯性地先感受了一下身体并无不适后,才将意识投向面板。 【抽取完成!恭喜获得:硬木圆盾。】 一面直径约半米由厚重硬木制成,边缘包裹着粗糙兽皮的圆盾从仓库出现在他手中。 盾面朴素,没有任何华丽的纹饰,背面有一个护手。 “盾牌……”陈至掂量了一下,入手颇为沉重,给人一种扎实的防护感。 防御性的木盾,他的武器库逐渐完善。 他挥动了几下后将其收回仓库。 一面盾牌,在面对冲突时也许比一件武器更有价值。 他照例先浏览区域频道和群组信息,了解一夜之间区域内的动态。 不过今日清晨的面板频道似乎蒙上了一层阴影。 宣传委员孙倩发布的一条简报,语气沉痛。 “经多方核实确认,我293478区域于今夜凌晨16名求生者相约自尽,在此,临时支部表示深切哀悼,并再次强烈呼吁所有同胞振作起来,融入集体,共度时艰。” 频道里被复杂的情绪淹没。 有震惊,有恐惧,有不解,也有兔死狐悲的哀戚。 “为什么啊……明明已经能活下去了,食物也在变多……” “他们那个小群我之前在,里面好几个人都说……说看不到希望。” “我认识其中一个,他之前还说等造出帆船就能回家了……” 一种物伤其类的悲凉感笼罩着人们。 也许饥渴交加,在死亡线上挣扎的时候,求生的本能会压倒一切。 但当生存需求被勉强满足后,思维就有了余裕去思考更深远的问题。 真的能回去吗? 面板没有给出任何承诺。 要在这里待多久? 脚下这艘摇晃狭窄的独木舟,未来可能面对的风浪,以及永无止境的海水…… 这种永恒囚禁的前景足以让意志不坚者崩溃。 希望的毒药,会随着生存压力的暂时缓解而急剧放大。 他们看到了光,却发现自己可能永远走不到光的所在,这种认知比一直身处黑暗更令人难以接受。 昨夜那十六个人,或许就是在某个私密群组里互相倾诉着这种无力感,放大着彼此的恐惧。 最终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达成了共识。 他们不是死于物质的匮乏,而是死于精神的崩塌,死于未来的重量之下。 支部后续也在引导,强调生命的宝贵,集体是每个人的依靠,也依靠着每一个人,不要放弃生的希望。 但有些伤痕是集体温暖也难以抚平的。 这场悲剧提醒他们,在这片牢笼里危险不仅来自外界,也来自内心。 陈至将这份沉重压下,开始按部就班地吃早饭。 味道依旧。 训练照常进行。 每一项练习他都做得比往日更加专注。 仿佛要通过这种身体的磨砺,来驱散那萦绕在心头的一丝寒意。 中午时分,当阳光垂直洒落海面时,【安全组】群聊传来了新的消息。 “各组员,经实地勘探,支部对海草主干进行采集利用形成了初步方案。 技术组已成功改良鱼皮水袋,制成了气囊。 该气囊气密性良好,吹满气后能提供可观氧气。 经测算,一名普通成年人携带三个充满气的气囊,其提供的氧气足以支持其下潜至十米深度进行作业,并保障能安全返回水面。 注意,下潜前必须用绳索将独木舟牢固系泊于非目标海草主干上。 下潜前需先清理掉目标主干顶端的所有分支,确保作业目标明确,避免缠绕。 后勤组已备好一批系泊绳索和鱼皮气囊,有意愿,且体能和水性达标的安全组成员可向勤务申请领取。 使用完毕后需归还气囊和绳索,以便循环利用。 另外支部已协调后勤组、技术组和安全组,调用拥有砍刀等工具的同志将采集到的主干进行优先加工。 第一阶段将集中制作一批长矛或标枪类武器。 制作完成的武器,将按贡献大小和现有武器配备情况,优先分配给支部内成员以提升整体基础防卫能力。 有冷兵器经验的同志尽快整理出一套适用于当前环境的矛、枪、棍类武器基本运用技巧,待武器分发后组织基础训练。 后续技术组也将尝试制作侧浮筒和船桨。” 这条信息将清晨减员带来的阴霾冲散了不少。 陈至有些心动。 他自信水性和体力还不错,而且清理分支和折断主干听起来并非难以完成的任务。 更重要的是他也想为集体做点什么。 他向勤务小吴发送了领取绳索和气囊的申请。 很快,一捆纤维绳索和三个处理好的鱼皮气囊出现在他的储物空间里。 他按照说明将绳索一端系在独木舟上,然后跳入海中,打算将另一端捆绑在一株比较粗壮的主干上。 海水瞬间包裹了他,身体冰凉了好一会儿才开始适应。 随后他利用石匕,将选定海草的所有分支都切割下来,收集好放入储物空间。 准备工作完成,他把三个气囊迅速吹鼓扎紧收了起来。 深吸一口气,陈至沿着主干潜了下去。 阳光透过海面,在水中投射出摇曳的光柱。 但随着下潜光线迅速变得昏暗,周围只有自己心跳和气泡上涌的咕噜声。 水压开始明显作用于耳膜。 他努力向下望去,那主干如同通往深渊的缆绳,在昏暗的海水中隐约可见。 在估算接近五米深度时,陈至看到了那个关键的结构。 主干上一个明显膨大,类似竹节的部位。 他接着向下数了五个节段,脚踩在下方主干上,双手握住目标节段的上方,腰部缓慢发力向后折去。 吸瘪两个气囊后,手中一震,主干被他成功折断。 他不敢耽搁,立刻抱在这截主干上随着它缓缓上浮。 哗啦一声,陈至冲破海面,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头顶的阳光有些刺眼。 他游向独木舟,先将那截主干绑在船边,然后自己也爬了上去。 看着船边那截湿漉漉上下沉浮的主干,陈至心中充满了成就感。 他靠在船边休息,打开面板想看看其他人是否也有收获。 “安全通报:我支部第七联络组一名同志在进行海草主干采集作业时于水下失联,经面板确认不幸罹难。 支部要求所有正在进行或计划进行水下作业的同志,必须重新学习并遵守注意事项,严格限定下潜深度与时间。 剩余一个气囊未使用时仍未折断的,停止作业,立即返回海面,量力而行! 安全第一,生命至上!请所有同志务必牢记!” 又一条生命的逝去……而且,这一次是组织内的同志在为集体贡献力量的过程中发生的意外。 陈至下意识地看向自己刚才潜入的那片海水。 他后知后觉的想起了下潜时那令人心悸的昏暗,想起了肺部空气逐渐减少时的紧迫…… 集体的力量可以创造生存的奇迹,但在大自然面前个体的生命依然如此脆弱。 规则和条例果然是用鲜血和教训换来的。 他默默地关闭了面板,那根主干还被固定在船边。 它将成为武器,成为工具推动人们前进。 即便它的获得伴随着牺牲。 第十五章:日常 水下作业的意外减员让求生的含义更加清晰。 它不仅是对抗饥渴,对抗孤独,更是要时刻警惕潜藏在每一次探索背后的风险。 那幽暗海水之下,蕴藏着希望的资源也蛰伏着杀机。 陈至他通过面板联系了勤务小吴,将领用的绳索和气囊交易返还。 “同志,气囊和绳索归还,成功采到一根海竹,我发给你。” 很快,小吴的回复传来。 “陈至同志,物资已确认回收,感谢配合。 目前筹集到的主干材料已足够完成首批武器制作,请您先自行保存材料耐心等待。 待武器制作足够后会立刻启动载具改良器具的制作,届时会需要更多材料。” 陈至有些失落,看来大家的积极性都很高。 接下来的三天,陈至的生活进入了一种规律的节奏。 每一天,都在相似的节点中循环往复。 清晨始于骰子的微光。 第七天抽取的【骨棒】,上粗下细,是不知名动物的腿骨。 第八天获得【石斧】,是一柄在L型硬木上用兽筋捆绑石块的粗糙斧头。 第九天,抽取到一根约手臂长短的【硬木短棍】。 清一色的原始时代武器。 他那个能力在完成了初次惊艳亮相后,好像就彻底融入了这片海洋的原始基调,变得朴实无华。 陈至对此早以平常心看待,开始欣赏这种实用主义。 抽取之后的训练日程也已固定。 精神探索仓库锤炼意志。 持枪练习瞄准和拆装,对92式的结构日益精熟。 冷兵器练习越来越丰富,长矛,石匕,石斧,短棍……他将安全组群里分享的冷兵器运用方法一点点融入练习。 虽然无人指导,但每一次挥洒汗水都让他对武器的掌控精进一分。 适应性体能训练已经和冷兵器练习结合在一起,那套动作有效地加强着身体柔韧。 而此间间隙,是学习和信息获取的时间。 【知识留存计划】的成果日益丰硕,他像一块贪婪的海绵吸收着关于航海、气象、植物辨识、基础医疗、简易机械原理等知识,同时也密切关注着面板上区域的动态。 这三天里,区域格局发生了显著变化。 首先是人员整合。 在这片纯粹依赖面板文字交流,没有任何现实身份与手段干扰的纯净环境中。 有组织,成规模,且占据着道义与资源制高点的集体,其舆论引导能力是不言自明的。 临时支部及其掌控的各级群组构成了一个高效的信息传播网络。 他们每日公开发布生存日志,技术指南,持续不断输出团结、秩序、希望与集体的核心叙事。 这种系统性的信息洪流,在区域频道里形成了一种强大的导向。 相比之下,那些小团体的招揽,个人的抱怨或绝望的宣泄显得零散无力,很快便被淹没。 不用支部刻意,在这种极端环境下,一个能够提供保障的集体本身就拥有最强大的话语权。 它所倡导的价值观,也最容易被大多数人所接受。 这种无形的舆论氛围为人员整合铺平了道路。 支部日益显现的组织优越性和资源保障能力,成为了最强劲的吸附剂。 能力者同盟中,以那位拥有水下呼吸能力的成员为代表,相当一部分看清现实,渴望稳定环境的人率先脱离,加入了支部。 龙族在第八天爆发了内讧,起因似乎是对资源分配的不满和言语冲突,迅速分裂。 其中大部分成员在意识到小团体不可靠后,很快也选择了投奔支部。 仅剩的以怒海狂龙为首的小核心,在孤立撑了一天后在第九日宣告解散,其成员被支部吸纳。 其他几个零星的小团体,或因首领能力不足以服众,或因内部矛盾,也在这三天内相继瓦解。 至此,293478区域的近千名幸存者,除了极少数彻底封闭,拒绝一切交流的独狼外,只剩下一个团体还存在。 那是一个大约二三十人,以某种宗教信仰为纽带连结的小团体。 他们几乎不与外界交流,自成一体,对外界的一切都报以沉默排斥。 仿佛在为自己构筑了一个无形的精神壁垒。 还有生存物资的进展。 支部的体系运转愈发成熟。 淡水和食物通过可持续取水法和捕捞队的作业已经实现了初步的自给自足。 虽然谈不上富裕,但至少保证了加入体系者不再受饥渴直接威胁。 之前专门为取水设置的两个制袋组,在水袋需求稳定后,转而成为专门的鱼皮制品小组。 他们开始标准化生产水袋气囊等必需品。 渔网的制作则受限于纤维的原材料供应,进度有所放缓,但仍在稳步推进。 制盐则进入了上升期,周伟的方法被不断优化,产量虽然依旧有限,也已经能够小范围供应。 陈至在第九天领取配给时,发现除了鱼肉和清水,还多了一个用鱼鳃骨盛装的食盐。 他小心地用鱼肉蘸取一点放入口中,与之前单纯的苦咸不同,那纯粹的咸味瞬间激活了味蕾。 最令人振奋的还是武器制作进程已然过半,后勤组每日都会通报进度。 一批批长矛被生产出来,按计划进行分配,技术组设计的投矛器经实验也初步验证了可行性。 陈至感觉自己现在抽取的武器也已经失去了什么特殊性。 组里本身就已经能生产木矛。 陈伟国等人整理的《长矛基础运用技巧》已经在各个联络组传阅,只待武器到手便可展开系统性训练。 当然,代价依然存在。 这三天全区域确认减员二十余人,其中有三分之一是支部成员,死因各异。 除了水下作业事故,还有夜间失足落水、腹泻脱水、精神崩溃后的自我了断…… 支部每日发布的简报上这些伤亡被一一列出。 生存从来不是请客吃饭。 第九天的夜晚,陈至结束了一天的训练仰躺在船中。 面板上区域频道变得相对冷清,大部分交流都转移到了各级群组。 只有支部的公告、技术组的成果通报、以及偶尔的伤亡报告会打破这种沉寂。 人们,似乎正在习惯这种生活。 习惯了在摇晃的船上入睡,习惯了集体配给,还有死亡的如影随形。 这种习惯,不知是该庆幸坚韧,还是该麻木。 陈至心中没有答案。 人们已经在这片蔚蓝上扎下了根。 第十六章:利齿 第十天的阳光带着一种刻板的准时。 一切如旧。 【每日随机抽取可用。】 旋转,停顿,结果显现。 【抽取完成!恭喜获得:硬木长矛。】 “看来武器库是把原始时代的所有品类都集齐一遍了。” 陈至无奈,他像过去几天一样,开始享用带着淡淡咸味的鱼肉和海草汁。 上午阳光正好,依然是持枪练习。 他取出手枪,在摇晃的船体上持稳瞄准。 动作比初时娴熟了许多,身体微调,达成了一种动态平衡。 就在他全神贯注,将准星虚拟地对准远处一个浪花时,眼角的余光猛地捕捉到海水下一抹深色阴影。 那阴影速度很快,几乎是眨眼间就从几米外放大逼近! 陈至甚至来不及思考那是什么,一种源自本能的危机感瞬间攫住了他全身! 他猛地扭身,手中的枪几乎是下意识地上膛瞄准,指向那破水而出的存在。 哗啦—— 水花四溅,一个狰狞的头颅猛地探出水面。 张开布满细密利齿的大口,狠狠一口啃咬在独木舟粗糙的船帮上! 牙齿嵌入木头的声音令人牙酸。 那是一只形似鲨鱼的怪物,通体呈现一种暗沉的铅灰色,皮肤反射着油腻的光泽。 它的眼睛小而漆黑,如同两颗玻璃珠。 那张比例大得惊人的嘴令人心悸,牙齿更是层层叠叠。 怪物咬住船帮,巨大的冲击力让独木舟猛地向一侧倾斜。 陈至一个趔趄差点被甩出去,他用脚抵住船底,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 没有时间恐惧,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他双手死死握紧手枪,几乎是将枪口抵在了那怪物铅灰色的头颅上扣动扳机! 砰!砰!砰! 三声枪响在海面上炸开。 5.8毫米子弹呈品字形钻入了怪物的头骨。 近距离射击的威力展现无遗,那小黑眼珠直接爆开,暗沉粘稠的浆液溅射出来,带着一股浓烈的腥味。 怪物啃咬船帮的力道骤然松懈,身躯剧烈地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它那惨白的利齿依旧深嵌在木头里。 庞大的身体一小半扒在船帮上,使独木舟保持着危险的倾斜角度。 陈至喘息着,鼻腔里充斥着硝烟和那怪异的腥臭味。 他死死盯着那不再动弹的怪物,不确定它是否真的死了。 恐惧催生谨慎,他再次举枪对着头颅又是两枪。 砰!砰! 补射之后,怪物依旧毫无反应,陈至这才稍微松了口气。 心脏依旧狂跳不止,握着枪的手微微颤抖,既有后坐力的影响,更是肾上腺素急剧分泌后的生理反应。 他强忍着恶心用石斧撬动怪物的下颌,费了好大力气才将那嵌入木头的利齿撬松。 近两米长的铅灰色鱼尸滑落海中,上下浮动。 独木舟恢复了平衡。 就在鱼尸脱离船体坠向海面的瞬间,陈至似乎瞥见一丝微光从鱼尸的残骸中逸出,没入了他左手手腕的面板之中。 这感觉转瞬即逝,他几乎以为是阳光下的错觉。 下意识的,他将这具怪物尸体收入储物空间。 那具铅灰色的庞大鱼尸从海面消失。 它被储物空间契合形态的泡泡包裹着,与鱼肉、海草、水囊等物品悬浮在一起。 空间变大了…… 他清晰地感觉到,原本仅有一立方米的储物空间积达到了五立方米。 是刚才那丝微光?击杀这种怪物能让储物空间成长? 陈至准备将怪物尸体的情况上报。 然而区域频道和安全组群聊里已经炸开了锅,陈至并非孤例。 “警报!有鲨鱼在撞我的船!” “我也遇到了!我用长矛把它捅跑了,但它没走还在周围游!” “这东西皮好滑!长矛根本没有用!” 陈至将自己这边的情报全部发到安全组里。 频道的恐慌在蔓延,但支部也迅速做出了反应。 “全体成员注意!区域出现攻击性海洋生物,暂命名为灰鲨。 特征为铅灰色光滑皮肤,头部比例大,口裂极深。 根据现有反馈汇总,驱赶效果不佳,仅将其击退后它会持续在周围游弋,反复冲撞直至载具毁坏后攻击落水者,务必在其攻击船帮,头部暴露时发动攻击。 安全组成员,铁矛拥有者钱帆同志在其啃咬船帮时抓住时机,用铁矛从其眼部直刺而入,已经将其击杀。 建议所有持有长矛类武器的同志复制此经验!力求一击穿透破坏脑部。 击杀后自身储物空间会增长,可作为验证是否击杀的标准,建议第一时间将灰鲨尸体收容。 各联络组立刻将此策略传达至每一位成员,安全组将收集所有遭遇情报,并持续更新应对方法!” 果然有人比陈至更早遇到这种被称为灰鲨的怪物。 比如说钱帆,起码早了三分钟,他的经验被提炼出来,推广成为了应对威胁的标准战术。 群组里,持有长矛的人互相讨论如何精准刺击眼部,还没有合适武器的人则感到焦虑,催促着武器分配的进度。 陈至看着快速滚动的信息心中稍定,他在安全组里汇报了自己的击杀的情况。 就在这时,一则字体加粗的公告突然弹出,强制置顶于区域频道最上方,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公告内容极其简短,只有冰冷的四个字,冻结了所有的讨论喧嚣。 “灾难已至。” 没有前因后果,没有解释安慰。 只有这四个字如同审判的槌音,敲打在每一个幸存者的意识深处。 频道里出现了短暂的死寂,仿佛连海浪声都在这一刻停滞。 紧接着,是更加汹涌的恐慌。 陈至也怔住了,他看着那四个冰冷的字,又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储物空间里那具怪异的灰鲨尸体。 “灾难已至……”他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嘴角扯起苦涩的弧度。 这公告,还真是……姗姗来迟啊。 他们与灾难的接触比这所谓的公告来得更早一步。 这不是预警,而是确认他们已然身处其中。 硝烟味儿还未散去,提醒着他刚刚结束的生死搏杀。 第十七章:信任危机 世界公告带来的茫然恐慌,很快又被灰鲨持续不断的袭击所冲散。 灾难化作了狰狞利齿,不断啃噬着幸存者的载具,也考验着组织秩序的韧性。 得益于支部此前未雨绸缪,集中全力制作长矛,以及依据需求和能力的分配方案。 当危机爆发时,每个互助小队内部至少都有了几名持有长矛的队员。 这成为了抵抗这场突如其来灾难的关键力量。 在支部和安全组发布的策略指导下,区域频道和各个群组里开始零星地出现成功的战报。 “成功了!按钱帆大佬的方法,它咬上来的时候一矛从眼睛捅进去,直接不动了!” “差点让它把船啃穿!木矛够硬,捅进去那东西抽搐几下就不动了。” “我们小队张姐牛的!稳准狠队里第一个拿下的!” 这些成功的案例鼓舞着更多的人。 人们开始意识到,这种怪物并非不可战胜,只要抓住时机用对方法,即便是原始的木矛也能造成致命的杀伤。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能如此冷静精准。 也有不少反馈显示,求生者因为紧张,导致时机把握不佳,长矛只是刺伤了怪物的其他部位。 或是深度不够,怪物吃痛挣脱,带着伤继续在周围游弋。 威胁并未解除,但无论如何,拥有长矛就意味着拥有了反击的资本和活下去的希望。 一条来自支部委员会的紧急指令,下达至各联络组和专业小组。 “各组长、队长,当前形势下,武器的流转效率即是生存率的保障! 所有已成功击杀灰鲨,暂时解除威胁的同志,请立即将长矛移交给自己小队内暂无武器,正遭受威胁的同志使用! 务必确保每一根长矛都在对抗怪物的最前线,最大化发挥其作用,保存我有生力量!党员、骨干带头执行!” 让有限的武器流动起来,尽可能让更多的人拥有自卫的能力。 在物理隔绝的情况下,这是唯一能提升整体生存率的办法。 指令得到了大部分人的响应。 许多刚刚完成击杀,惊魂未定的幸存者,在队长或组长的协调下咬牙将保命的长矛交易了出去。 陈至也匿名上架了几根自己每日馈赠的长矛,找机会稍稍贡献一分自己的力量。 尽管那些长矛一眼就能看出不是海竹材质的,但陈至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现在交易庞杂,估计也没人会在死亡的威胁下注意这些细枝末节。 区域的总人数依然以一个令人心悸的速度缓慢而持续地下降。 每一次数字的跳动都意味着一条生命的逝去。 恐慌和压力在无形的信息网络中累积。 刚过中午,信任危机还是在区域聊天频道这个最公开的场合爆发了。 一个幸存者用极其激烈的言辞刷屏。 “凭什么不把长矛给我?!九组二队的队长李强!你他妈是不是故意的?就因为我之前没给你多余的海草?你现在和那几个有矛的缩在后面,是不是就想看着老子死?!” “还有老潘!你杀个鱼杀一上午?长矛呢?为什么不传给我?我这边那鬼东西已经快把我船都要撞翻了!你们就是想我死!!” “什么互助小队!全是骗人的!有武器的自己保命,没武器的就等死吧!!” 充满怨恨和绝望的文字在频道里蔓延。 他所在小队的队长徒劳的解释,但在歇斯底里的刷屏和同样焦虑的旁观者质疑下显得苍白无力。 仅仅依靠面板文字交流和道德约束维系的信任,在这一刻显露出了脆弱的一面。 无法见面,无法实时感知对方的处境和情绪,所有的承诺和解释在死亡的威胁面前,都可能被曲解为推诿。 支部的反应极其迅速,在骂战开始的几分钟内,陈奎书、赵明、陈伟国等支部委员和主要组长,同时出现在了区域频道。 陈奎书:“‘冷静!我以支部书记的名义担保,绝不会放弃任何一位愿意信任集体的同胞!赵明同志正在联系你所在小队的队长!” 赵明:“后勤组已记录九组二队武器需求,正在跨组协调长矛,坚持住……” 陈伟国:“安全组通告已完成击杀,暂时安全的同志们,请将这份力量传递给更需要的人!” …… 行动紧随其后。 信息组副组长林默,立刻在频道内列出了十几条刚刚发生的跨小队,甚至跨联络组的武器移交记录。 显然不只是九组二队出现了这种情况。 过去十天里从技术的无偿共享到信息的公开透明,支部通过一次次切实的行动,已经在大多数成员心中初步建立起了一种宝贵的信任基础。 尽管物理隔绝,但面板上每日流转的物资,高效协调的作业都让集体这个词变成了可以依靠的现实。 信任的第一步早已在过往的协作中破冰成功。 此刻的危机更像是对这份信任的一次压力测试。 只要核心的信任纽带未被彻底斩断,这类因极端恐惧而产生的波澜只要组织介入迅速,处置方式得当就完全有能力将其平息。 而此刻,来自安全组发布的一条补充通告成为一剂强心针。 “经统计确认,包括首位成功击杀灰鲨的铁矛拥有者钱帆同志在内,所有成功完成击杀的同志们,目前为止均未遭遭遇第二只灰鲨。 因此,将长矛移交后自身的短期风险并未显著增加,但却能极大提升同胞们的生存几率! 打破恐惧,信任彼此,方能共度此次难关!” 这条信息很大程度上打消了那些刚刚完成击杀,不舍得将长矛移交出去的人们的顾虑。 在支部委员带头,安全组的数据支撑下,频道内的情绪逐渐被引导回来。 大量的武器协调信息公开,淹没了最初的情绪宣泄。 他虽然还在絮叨,但影响已大不如前。 不久后,“九组二队所需长矛已由第七联络组协调到位。”的信息传来。 第十八章:骸骨 在支部高效有力的协调和全体成员艰难的抗争下,猎杀灰鲨的行动开始步入有序轨道。 一根根木矛在绝望中刺出,又在解除危机后迅速流转到下一个需要它的战友手中。 恐慌虽然依旧弥漫,但反抗逐渐取代了最初的混乱。 区域频道内汇总的战报显示,大部分幸存者遭遇的灰鲨危机已得到解决。 海面上令人窒息的压力为之一缓。 然而代价是惨重的。 区域幸存总人数,已从近九百人骤降至七百余人。 冰冷的数字背后,是超过百条生命的消逝。 死亡曲线逐渐趋于平缓,意味着最惨烈最猝不及防的冲击已经过去。 统计分析显示,遇难者中大部分是体力相对弱势,或在危机爆发时未能及时获得武器的成员。 他们或是反应稍慢,或是力量不足,在怪物凶悍的第一波突袭中便失去了反抗的机会。 死亡之下众生平等。 伤亡名单中,亦不乏一些曾积极贡献力量的名字。 几位互助小队队长,一位在跨组调配武器时被偷袭的联络组组长。 甚至支部委员,宣传组长孙倩。 公告简短地说明了情况。 孙倩同志在危机爆发时正通过面板协调物资,未能第一时间察觉逼近自己载具的威胁。 尽管她身边配有长矛,但因工作疏于体能锻炼。 在怪物猛然撞击船体时未能稳住身形,加上事发突然最终不幸罹难。 一位为区域信息流通和士气稳定做出巨大贡献的核心成员,就这样陨落在这片蔚蓝之上。 她的逝去,让所有通过文字感受过她努力的人都感到一阵悲凉。 死亡并不会因为职位或贡献而有所偏袒。 但组织的韧性也在这一刻凸显。 信息组副组长林默代理了组长职责。 他之前曾是图书管理员,性格不像孙倩那样富有感染力,却有着缜密沉稳的性格和对信息归类的严谨。 在孙倩委员确认牺牲的同时,他来不及悲痛,迅速接手了所有信息流转渠道。 效率是对逝者最好的告慰。 确保支部的指令和各组的通报依旧清晰准确及时地传达至每一个角落。 整个信息体系并未因核心的突然离去而陷入混乱。 庞大的集体机器在经历内部零件的损毁后,只是发出了一声沉闷的轰鸣便再次隆隆运转。 阳光西斜,海面被染上一层琥珀色的光晕。 大部分区域暂时恢复了平静,但所有人都保持着高度警戒不敢有丝毫松懈。 就在这时,第三联络组的一名队员在所属小队群内报告: “第二头!我这边出现了第二头灰鲨!体型比之前那头至少大了一圈!” 消息立刻被层层上报。 第二波攻击开始了?还是个别现象? 很快,更多类似的报告零星出现,有部分成员遭遇了第二头灰鲨。 它们体型更为庞大,冲击力更强,但攻击模式却并未改变。 依旧是凶悍地直接冲出水面,试图啃咬船帮。 而正是这种不变的套路,给了已经经历过一次生死考验总结了成功经验的幸存者们机会! “已按老办法趁它咬船的时候从眼睛捅进去了!搞定!” 那位第一个报告的队员很快传来了捷报。 有了第一次的经验,加上明确有效的战术,许多人在面对这更大体型的怪物时多了一份沉稳的狠辣。 危机之中同样蕴含着成长。 紧接着,一个更具震撼性的发现,从成功击杀第二头灰鲨的队员那里传来。 他在检查怪物尸体时赫然发现,这头更大灰鲨的利齿之间竟然缠绕着些许蓝白色的棉质衣物碎片。 支部立刻指令该队员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尝试对怪物尸体进行更深入的检查。 由第三联络组内一名外号老墨的成员通过远程指导,利用支部提供的石匕和磨制鱼骨工具进行了一次简陋的解剖。 老墨之前曾做了十几年鱼贩,对处理鱼类极有经验。 结果令人毛骨悚然,又隐隐带来希望。 在这头体型更大的灰鲨的胃袋里,发现了尚未完全消化的残渣。 磨损严重的橡胶鞋底,几块被胃酸腐蚀但依稀能辨认出是人类的骨骼碎片。 这头更大个体的胃内容物以及其出现的时间点,明示了它们就是之前那些成功攻击并吞噬了人类的第一批灰鲨! 捕食的成功或是促进了它们的生长,或是激活了某种未知的进化机制。 使得它们变得更加庞大、更具威胁。 这意味着曾经每损失一位同胞,都间接催生出一头更强大的掠食者。 危机并未解除,而是在以另一种形式升级循环。 结合区域总人数骤降和已确认击杀的数量进行粗略估算。 成功完成狩猎并正向更大体型演化的灰鲨,数量恐怕接近两百头。 但最重要的是几乎明示了幸存者彼此在物理上相遇的可能性远比之前预估的要大得多。 区域内一千名求生者,其物理距离远比想象中要近! 灰鲨能够在短时间内完成捕猎消化,并再次出现在其他幸存者面前。 证明它的活动范围足以覆盖多位求生者所在的区域。 信息组迅速将这些发现与分析整理成一份通报由代理组长林默发布。 他的行文风格与孙倩不同,更加平实克制,条理清晰。 “全体成员:根据最新发现,我们确认后续出现的更大体型灰鲨,由首批成功捕食人类的个体演化而来。 这代表威胁仍在持续进化,请务必保持最高警戒。 同时此发现也代表着,我区域内幸存者之间的实际距离可能并不遥远。 灰鲨的活动范围印证了我们彼此相距或许本身就在可交互的范围内。 这为未来我们突破隔绝,实现汇合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希望。 危机与机遇并存。 请所有遭遇并成功解决第二次威胁的同志,在确保自身安全的前提下留意观察海面动向及怪物来袭方向。 这关乎未来成为我们寻找彼此的第一步。 保持警惕,坚定信念。 我们并非散落的孤星,而是潜藏在同一片海域下终将汇聚的星火。” 通报发布后,频道内的氛围变得复杂起来。 既有对更多潜在威胁的恐惧,也有对相遇的隐隐期待。 第十九章:等待黎明 早已轻松解决自身危机的陈至,将注意力拉回到了既定的训练日程上。 只是与往日全然沉浸其中不同。 这时的训练多了几分警惕。 每一次举枪,眼角的余光都扫视着周围波光粼粼的海面。 每一次挥舞长矛,耳朵都捕捉着不同寻常的水声。 陈至决定暂停例行的精神训练。 探索仓库锤炼意志固然重要。 但在这种强敌环伺随时可能遭遇第二次袭击的情况下,保持反应迅捷更为紧要。 他不能因为过度消耗精神力而导致在关键时刻慢上一拍。 时间在高度戒备与练习中缓慢流逝。 或许是运气,直到傍晚陈至所在的这片海域依旧平静,并未出现第二头灰鲨的踪影。 他啃着鱼肉,就着水和盐草草解决了晚餐。 夕阳将海天染成一片血色,仿佛在祭奠白日里消逝的生命。 夜幕降临,支部发出了号召。 “为应对可能出现的夜间袭击,建议所有成员尤其是尚未遭遇第二波攻击的同志今晚提高警惕,有必要彻夜警戒。” 陈至清理了船舱里不多的积水,确认暂时无碍后便将92式手枪拿在手中。 石斧也横置于膝上,准备度过一个不眠之夜。 …… 这是一个难熬的夜晚。 失去了白日的视野,黑暗将孤独与未知放大了数倍。 每一次波浪拍打船体的声音,都让人心头一紧。 然而并非他独自承受这份压力。 面板上频道和各个群组并未因夜深而沉寂。 里面时不时跳出的信息,成了支撑所有人保持清醒的精神纽带。 “三组七队一切正常,海面平静。” “五组二队这边暂无发现。” “兄弟们撑住,天快亮了。” “谁来讲个故事?以前的瓜也行……” “我给大家报个时吧,现在面板显示晚上十点。” “谢了老哥,让我这个看不见的聋子也能知道时间。” …… 没有太多实质内容,更多的是互相确认存在,彼此加油打气。 在这片吞噬一切的黑暗中,面板上跳动的文字成了证明自己还活着,还有同伴并肩作战的唯一凭证。 陈至偶尔也会简短地回复一句,参与到这无声的守望之中。 时间,在等待和断续的交流中一点点地流淌了过去。 当那枚悬浮于意识深处的淡金色骰子,在午夜时分准时散发出柔和光芒时。 陈至才意识到,第十一天就在这种紧张的氛围中到来了。 【每日随机抽取可用。】 他没有抱任何期待,意识平静地触碰了骰子。 【抽取完成!恭喜获得:投石索 X 1。】 又是一副投石索。 后半夜更加难熬,疲劳和困意潮水般不断冲击着意志的堤坝。 但所有人都坚持着,在群组里互相提醒,用冰冷的海水拍打脸颊驱散睡意。 当东方海天相接处终于泛起一丝如同鱼肚般的灰白时。 不知道是谁率先在区域频道里发了一句:“看!天快亮了!” 仿佛某种默契,几乎所有还在活跃的群组和频道都安静了下来。 目光穿透稀薄的晨雾,投向那同一个方向。 没有欢呼,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注视。 看着那抹灰白逐渐浸润开来,染上淡淡的金黄. 最终,一轮红日如同挣脱了束缚般跃出海平面,将无尽的光与热洒向这片饱经创伤的海域。 阳光驱散了黑暗,也驱散了一些盘踞在心底的寒意。 他们一起熬过了这个无比漫长的夜晚,共同见证了第十一天的黎明。 上午,疲惫的人们进行了短暂的休整。 中午,一份由代理信息组长林默汇总发布的《关于“灰鲨危机”第一阶段总结及现状分析报告》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报告用冷静的数据为昨日的混乱画上句号。 “截至报告发布,293478区域确认幸存者 708人。 本次灰鲨危机累计共有 179人不幸罹难。其中10人为未加入支部体系的非组织成员。 区域内共遭遇并确认击杀第二波次灰鲨 177头,得益于前期经验推广和有效应对,第二波次攻击无新增人员伤亡。 第二波次灰鲨数量与第一波次罹难人数高度吻合,有力支撑了的前期推测,另2头第二波次灰鲨推测被组织外人员击杀。 目前已有95名成功击杀第二波次灰鲨的组织成员响应支部号召,正沿着怪物来袭方向进行探索。 支部为探索队员统一配发技术组赶制的单柄船桨,后勤组根据其探索强度额外保障其食物、清水及食盐供应……” 清晰的数字让人们从情绪的泥沼中挣脱出来,以更理性的眼光看待现状。 另一方面,储物空间扩大至五立方米也带来便利。 更大的空间提升了个人和集体物资储备与流转的效率。 陈至之前采集的那根主干材料已被正式命名为海竹。 他按照后勤组的最新通知,通过勤务小吴将这支主干材料上缴登记,由集体统一调配用于武器或工具制造。 同时,他也接到指示自行妥善保存击杀的灰鲨尸体,等待技术组开发出利用方法后再行处理。 夜幕再次降临。 经历了昨日的高度紧张和一夜未眠,许多人的精神已然透支。 但依旧有大量成员或许是心有余悸强撑着不肯入睡。 频道和群组里,充斥着疲惫而渴望的交流。 “探索队有消息了吗?” “真希望他们快点找到人啊……” “不求别的,只要能碰到另一条船晚上能轮流守夜,我就谢天谢地了!” “是啊,一个人盯着这片黑漆漆的海,太折磨人了……” “祈祷吧,祈祷明天能有好消息。” 一种对汇合的强烈渴望在幸存者之间蔓延。 不仅仅是出于安全考虑,更深层次的是对抗孤独的本能,是对同类存在的迫切需求。 陈至今天依旧没有进行精神训练。 他看着频道里那些充满期盼的文字,心中同样怀着一份期待。 他也在等待,等待那些向着未知划桨而去的探索者,能带回一个好的消息。 当第十一天刚刚过去,那淡金色的骰子再次如约亮起微光时。 陈至心中一动,他没有立刻进行抽取。 【每日随机抽取可用。】 提示文字静静地悬浮着。 他记得面板最初的说明是“每日可进行一次随机抽取”。 那么,如果今天不抽,等到明天这个机会是会消失,还是……可以累积? 他想做一个实验。 如果明天,也就是第十三天骰子依旧提示可以抽取,那是否意味着可以进行两次抽取? 甚至是两次抽取的机会,能否以某种形式叠加? 无论是抽取更高品质的武器,还是一次性获得两件物品? 这个想法带着一丝冒险,万一不能累积,他就白白损失了一次抽取机会。 但相比于可能获得的更大收益,这点风险值得一冒。 他按捺住立刻抽取的冲动,强行移开了意识中对骰子的关注。 等待依然在继续。 除了等待探索队的消息,陈至的心中也多了一份对自己能力边界探索的期待。 第二十章:孤舟 凌晨,连续的高度警戒耗尽了绝大多数人的精力。 面板自那句冰冷的“灾难已至”后。 再无类似的“灾难结束”之类的提示,让人心头依旧萦绕着不安。 但普通人的身体已经抵达了极限。 支部在进行了风险评估后做出安排。 由那些拥有耐力增强、快速恢复等体魄强化类能力的成员,组成临时的守夜队负责夜间的警戒。 同时支部要求所有打算休息的人员将所在危机预警群组的灼热提示效果设置为最高级别。 确保一旦有紧急情况能在第一时间被唤醒。 陈至躺在有些潮湿的船底看着天空。 他本想再坚持一会儿。 但连日来积累的疲劳,尤其是昨夜的通宵警戒让困意淹没了他最后的意识防线。 眼皮不受控制地合拢,在不知不觉中也睡了过去。 …… 张海是第十一联络组下属第五小队的一员。 曾经是一个话不多,体格还算结实的建筑工人。 灰鲨危机爆发时,他凭借着工地锻炼出的力气赤手空拳硬是用拳头将第一头袭击他的灰鲨驱离。 后来,小队内流转的长矛协调流转到了他的手中。 当那头被他惊走的灰鲨再次出现并发起攻击时,他没有再给它任何机会。 他全力将手中的长矛精准刺入眼窝,成功完成了对第一头灰鲨的击杀。 此时区域内大部分成员陆续解决了各自的危机,武器的流转需求下降。 由于张海所在小队及联络组暂时无人急需,这根长矛便暂时留在了他的手中保管。 也正因如此,当第二头体型更大的灰鲨出现时。 手持长矛的他得以在第一时间做出反应,在怪物啃咬船帮的瞬间再度精准突刺,梅开二度。 危机过后,队长向他征求探索意愿,前往查探灰鲨来向。 张海看了看手边的长矛想了想,回复了两个字。 “我去。” 他只是觉得既然武器在手体力尚可,总得有人去看看。 之后,他收到了支部技术组第一批赶制出来的船桨。 有些粗糙,但比起用手划水效率不知提升了多少。 在支部信息组基于太阳方位进行方向维持的简易方法指导下。 他调整好方向,开始一下、一下坚定地向着第二头灰鲨来袭的方位划去。 孤独的航行持续了接近两个白天。 除了必要的休息和进食,他白天大部分时间都在划桨。 目光所及永远是无边的海水和天空,唯一的参照物只有太阳。 疲惫不断侵蚀着他,但他依然他咬紧牙关没有停下。 第十二天的上午,阳光已经有些刺眼。 张海机械地挥动着船桨,汗水顺着额角滑落。 就在他准备停下来喝口水时,视线尽头,一个模糊的黑点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轮廓……像是一艘船! 他的心猛地一跳,疲惫瞬间被一股巨大的兴奋感驱散。 他奋力划动船桨,朝着那个黑点加速靠近。 距离逐渐拉近,轮廓越来越清晰——确实是一艘独木舟!和他脚下这艘几乎一模一样! “有人吗?”张海忍不住在心中呐喊,划桨的速度更快了,甚至感觉不到手臂的酸麻。 然而随着距离的进一步缩短,他兴奋的心情慢慢冷却下来。 那艘系泊在海竹主干的独木舟空无一人。 船帮上还残留着大片已经变成暗褐色的血迹,甚至能看到一些清晰的利齿刮痕。 一片死寂。 张海停下了划桨,任由自己的小船缓缓靠近。 他沉默地看着那艘染血的空舟,心中没有太多的意外。 早在发现第二头灰鲨胃中内容物时,大家就对此有所预料。 只是当这残酷的一幕真切地呈现在眼前时,那种物伤其类的悲凉和面对死亡的无力感依旧沉重。 他深吸一口气,通过面板向所属探索行动协调组发送了简短的报告。 “发现无人独木舟一艘,船体有大量血迹与啃咬痕迹,原主凶多吉少。” 报告完毕,他沉默了片刻,就当为逝去的同胞默哀。 按照探索行动的计划,如果发现无主但尚可使用的载具应回收以增加有限的资源。 他操控着自己的小船准备解开那艘空舟的系泊缆绳,尝试将其收入储物空间。 然而就在他试图行动时,发现面板【载具】一栏的后面,一个如同齿轮环绕箭头的升级标识出现,不断地闪烁着散发光辉。 张海愣住了,心脏不由自主地加速跳动。 他下意识地用意识点开了那个闪烁的标识。 下一刻,一个全新的列表界面投射在他的眼前。 【载具升级路径开启】 检测到可用资源及技术条件,可选择以下升级方向: 1. 双桨独木舟:加大船体,稳定性与耐久度提升,配备双桨,航行效率显著提高。 升级需求:粗糙的独木舟 X 2 预计耗时:立即合成。 2. 小型简易蓬船:拥有初简易篷顶,内部空间更大,可容纳2-3人。 升级需求:完整的五节海竹 X 2, 粗糙的独木舟 X 2 预计耗时:10分钟。 下面似乎还有更多选项,但似乎因为条件不足而不可见。 张海看着这突如其来的信息大脑一片空白,感觉有些处理不过来。 载具升级?材料? 他甩了甩头,放弃了自行思考,直接选择了最简单的方式。 将眼前出现的整个升级界面简要说明,一股脑地通过私聊发送给了探索行动协调组。 …… 中午时分,强烈的阳光将陈至从并不安稳的睡梦中唤醒。 他感到头脑有些昏沉,四肢也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僵硬酸痛。 陈至坐起身,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好一会儿才彻底清醒过来。 草草地从储物空间取出鱼肉和清水囫囵吞下,算是解决了早餐和午餐。 随后他习惯性地点开面板了解新情况。 区域频道和几个主要群组虽然不像危机之前那样爆炸,但信息流明显活跃了许多。 大量的讨论都围绕着一个核心关键词——载具升级! 他快速浏览着信息,拼凑出了大致脉络。 从今天上午开始,陆续有执行探索任务的队员反馈,在沿着灰鲨来向探索时发现了无人的独木舟。 而在他们尝试接触或回收这些无主载具时,无一例外地都触发了个人的载具升级界面! 界面提供的选项大同小异,最基本的是用两艘独木舟合成更坚固高效的双桨独木舟,更高级的则需要加入海竹作为主要材料,合成拥有篷顶的小型蓬船! 支部和技术组显然已经收到了大量报告,正在紧急分析。 各种关于面板承认的命名、升级条件、材料收集、优先级选择的讨论在各个群组内激烈进行着。 陈至的心脏怦怦直跳。 这代表着生存模式即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载具的升级意味着生存舒适度的提升,抵抗风险能力的增强以及活动范围的扩大…… 代表着更快的汇合,也许那个时间点已经近在眼前。 更不用说蓬船已经表明能容纳两到三人,如果能组成船队…… 他觉得一个关键的转折点或许就在今天就要到来了。 支部必然会根据这个新情况做出重要的战略决策。 整个下午,区域内的气氛都沉浸在一种期待与紧张的情绪中。 在持续一天的大讨论中,所有人都形成了共识。 触发升级系统,意味着他们离真正打破孤岛状态的那一刻已经非常近了。 第二十一章:验证 傍晚,面板上关于载具升级的激烈讨论暂时告一段落。 大家的注意力被一则由支委会发布的公告吸引。 公告由信息组长林默署名。 “同志们,关于载具升级事宜关系重大,涉及资源统筹、人员调配乃至未来生存与发展模式的根本性转变。 支部需要时间进行周密分析与探讨,以期制定出最符合集体利益的方案……” 表态稍稍冷却了因升级界面出现而沸腾的情绪。 经历了十余天求生的人们理解,在这片规则未明的海域莽撞行动可能带来不可预知的风险。 紧接着,《关于灰鲨尸体处理与初步利用》发布,稍稍转移了注意力。 这份规范是技术组、医疗组和一些有相关经验人员共同智慧的结晶。 旨在将这场灾难的战利品转化为实实在在的生存资源。 规范建议将灰鲨尸体大致分为皮、骨肉、头、肝肚、其他内脏五个主要部分进行处理并给出了清晰的操作流程: 准备处理前,首先收集灰鲨口中所有利齿。 挑选其中最大、最锋利的数枚作为本次处理的主要工具。 其坚硬和锋利程度足以胜任切割工作。 使用利齿沿鱼腹中线小心剖开,避免刺破内脏。 首先分离出肝脏和鱼肚。 处理肝脏时需谨慎避免胆囊破裂污染肝脏。 鱼肚建议在粗盐供应充足前暂不进行清理和利用,先单独于储物空间存放。 在鱼鳃后方约三指宽处环绕一周,将头部与躯干分离。 头部除已收集的牙齿外暂无目前可利用部分,可先做储存。 随后切断所有鱼鳍及鱼尾。 在颈部断口处寻找皮与肉的分界,用利齿隔开一个小口后可尝试用手指探入切口缓慢而坚定地向外剥离扩大。 利用巧劲逐步将整张鱼皮与肌肉组织分离。 灰鲨皮肤坚韧,需要耐心操作。 因灰鲨骨骼相对柔软,建议现阶段将骨肉一同视作储备粮,进行切割分块储存。 对于处理经验不足或对在摇晃船体上操作缺乏信心的成员,可将完整灰鲨尸体交由后勤组统一协调处理。 最后还特别强调,存有第二波大型灰鲨尸体的成员建议在完成载具升级、获得更稳定平台后再行处理。 以防因尸体庞大操作不便导致船只倾覆……” 这份规范的出现,一定程度上将众人的注意力从载具升级拉回到当下资源获取上。 “收到!正好我那头小的还没动,这就试试!” “有谁剥过皮吗?求技巧分享!” “肝脏!注意肝脏!我们组老墨说了,这灰鲨的肝看着就特别肥,估计含油量低不了!这可是好东西!” “油脂?!天,要是能熬出油来,能补充不少热量。” “后勤组开始收尸体了吗?我这条大的看着就怵……” 陈至仔细完规范也动了起来。 他储物空间里那具完整的普通灰鲨尸体正好派上用场。 他将其取出落在船板上,让独木舟微微一沉。 按照规范指引,他先是费力撬开那布满细密利齿的巨口,用石斧敲击收集惨白锋利的鲨鱼齿。 正要挑选了几枚最大的作为工具时,才想起他好像……有更好用的匕首。 陈至拿出匕首开始了人生中第一次解剖生物。 过程并不轻松。 鱼腥味扑面而来,粘稠的分泌物沾满了手。 开膛时小心翼翼,分离肝脏时更是屏住呼吸生怕弄破那个胆囊。 剥皮环节最为艰难,他按照说明在颈部切口用手指一点点抠一点点撕扯。 感受着皮肤与肌肉分离时那种滑腻的触感,汗水浸湿了他的后背。 他从傍晚一直忙碌到深夜,依着星光终于将这头灰鲨初步分解完毕。 一张面积不小的铅灰色鲨皮、一堆切割好的骨肉块、分离出的肝脏和胃袋、一堆利齿以及头部和鳍尾,分门别类地收纳入储物空间。 五立方米的空间此刻显得格外有用。 完成这一切后,他手上身上都沾染了浓重的腥气。 他简单清洗了一下靠在船帮上。 歇了约莫一两个小时,当时钟悄然划过午夜,那淡金色的面板闪了一下。 第十三天到来了。 陈至精神一振,疲惫感被强烈的期待驱散。 他迫不及待地将意识沉浸入能力界面,目光死死锁定在那枚二十面骰子和下方的提示文字上。 一秒,两秒……十秒…… 提示文字依旧是那条熟悉的【每日随机抽取可用】没有任何变化。 骰子散发的光芒强度与往日并无任何不同。 次数似乎依然只有一次。 他有些不甘心,带着几分赌气的心态用意念触碰了那枚骰子。 “那就抽吧!看看这第十三天的馈赠是什么!” 骰子旋转,停下。 【抽取完成!恭喜获得:硬木长矛 X 1。】 又是一根硬木长矛。 实验的结果很清晰,他的想法落空了。 这个能力严格遵循着每日一次的铁律,过期不候,也无法预存。 一种的失落感涌上心头。 他想象中可能出现的双倍抽奖或者品质提升的情况并未发生。 但这个结果也在预料之中,不过确认之后那份失望感还是切实存在的。 他叹了口气,将新长矛收入仓库。 失落并未持续太久。 他甩了甩头,脸上露出一丝释然。 “罢了,不试试总归心里惦记着总是个念想,现在知道了结果反而踏实了。” 他自我开解着。 “得之我幸,失之……也就那样吧。至少没亏什么,还验证了一条重要的规则。” 陈至想得很开。 在这个朝不保夕的环境里为一件无法改变的事情懊恼纯粹是浪费心神。 重要的是把握住已经拥有的,以及未来可以争取的。 他的目光重新变得坚定。 一次抽取就一次抽取吧,至少是个稳定的来源。 他将注意力从骰子上移开,再次看向区域频道。 里面依旧热闹,许多人还在分享处理灰鲨的心得,或是讨论着载具升级的可能方案。 第二十二章:汇合 在频道里水了一会儿后,陈至在轻摇中睡去。 第二天清晨,陈至习惯性地先确认四周海面安全,随即点开面板准备接收新一天的配给。 除了惯例的鱼肉、清水和食盐外,列表里多了一根矛。 陈至接收后取出,一柄带着新削木头气息的矛落入手中。 他作为安全组内登记在册持有手枪的成员,在这种基础武器的分配序列中被排在了最后。 这是一种对资源的合理调配,优先保障更急需的成员。 他饶有兴致地仔细端详这柄人类自己制造的武器。 与他通过能力抽取到的形制标准统一的硬木长矛相比,这柄矛明显更短一些,大约只有一米左右的长度,更适合在狭窄船体内施展。 受限于海竹材料本身,它并非圆柱体,矛身整体不够圆滑略显扁平。 握在手中能清晰地感觉到材料原始的纹理和形态,带着一种粗犷的手工感。 矛尖处看得出是用某种更坚硬的工具反复削磨而成,尖端足够锐利。 他随手空挥了几下,适应着其略显不同的重量分布和平衡感。 虽然简陋,远不如那些制式长矛精美,但挥舞起来倒也虎虎生风颇为得心应手。 这柄长矛本身或许价值有限,但它所代表的集体生产力实实在在的进步才是更令人鼓舞的信号。 在与勤务小吴完成物资交接时,陈至顺口问起了后勤组接下来的生产计划。 “木矛的这回算是发完了,接下来估计要将一部分生产力转向扩大船桨的生产规模,然后是制作其他武器吧。” 更让陈至关注的是小吴还补充了一个消息。 “另外据说技术组那边,根据海竹材料的弓身和箭杆的研制测试应该也快了,估计不久后,我们或许就能拥有自己的远程力量了。” 弓箭无疑是远程攻击能力的一次质的飞跃。 即便是他的能力,这些天都没有抽到过弓箭这种武器。 随着灰鲨危机的暂时解除,区域内的生存压力骤减。 陈至也重新恢复了完整的日常训练节奏,包括暂停了两日的精神锻炼。 他再次将意识沉入专属仓库,尝试去模拟扳动重机枪的复进簧,同时维持数枚子弹的稳定悬浮与逆向旋转。 他能感觉到,自己对这种无形力量的掌控每天都有不小的精进。 …… 临近中午,关于确立方向坐标系及全面推进区域汇合的决定在通知群组中发布。 它解决了一个根本性问题——方向。 “同志们,自降临这片海域以来,历经连日观测,现已确认本世界基础时空规则。 面板时间每日六点整准时日出,十八点整准时日落。基于此恒定规律定义基本方向坐标系。 东方为日出方向,西方为日落方向。 南方为正午12时太阳所在方位,即向阳面,北方为正午时背对太阳方位,即背阳面。 据此利用日晷原理,我们可以于白天任何时段结合太阳方位与面板时间判断自身朝向及目标方向……” 紧接着,公告依托探索队的数据对区域规模做出了初步推断。 “综合各探索队汇报的航行时间和预估平均速度,经分析初步估算,区域内现存幸存者彼此间直线距离约在150至200公里之间。” 这个数字让许多人暗自心惊,但更多的是一种终于知道有多远的踏实感。 两百公里,在拥有船桨的众人面前不是一个令人绝望的天文数字。 随后,公告说明至关重要的 【载具升级第一阶段实施方案】 “经评估,决定现阶段优先以【小型蓬船】作为主力载具升级方向。 该型号具备初步的遮风挡雨功能,内部空间与载重显著优于独木舟。 更适于未来长距离航行、小队协作及物资运输……” “优先升级蓬船需要不少海竹吧。” 公告刚刚发出,频道里就有了不少讨论。 “看到了,第二轮采集必须搞起来!”一名小队成员回复道。 “材料需求不小啊,两根完整的五节海竹,这活儿得仔细点。” “安全第一啊兄弟们,好好看看新的采集规范吧。” 公告接下来的一部分更是刷新了所有人对海竹的认知。 “技术组通过持续水下观察与样本分析发现,海草与海竹之间实为紧密的共生关系。 海草细微的根系扎入海竹主干内部维管结构,很可能为其输送某种通过光合作用产生的养分,反过来海竹则以其坚韧的物理结构为海草提供稳固基盘,保障其即使在顶部分支毁损后仍能依靠根系再生……” 基于这一颠覆性的生态发现,再次更新了海竹采集规范。 “……保留至少三到五株健康的海草,使其在航行途中继续产出淡水作为饮水来源。” “为彻底打破隔绝实现汇合,遴选第一、第三、第六、第八四个联络组和安全组的部分成员作为首批定向探索人员。” “统一配发船桨、鱼肉储备、清水、盐。” “四个联络组将分别向东、南、西、北四个正方向出发两个白天,首要目标寻找并汇合沿途所有同胞,次要目标为逐步构建区域海图。” “前路未知,艰险难测,怪物、风暴、迷航……皆可能发生。 但打破孤岛,汇聚星火开辟未来在此一举!愿奋勇前行,早传佳讯!” “终于要主动出击了!” “四个方向……这下找到人的希望大多了。” “兄弟姐妹们加油!急需海竹!” …… 一种激昂的情绪点燃了所有人的心胸。 多日来的压抑在这一刻被一个充满希望的计划所驱散。 尽管前路依然布满未知与危险,但至少他们知道了该往哪里去,为何而战。 第二十三章:汇聚之潮 第十三天下午,293478区域海面上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繁忙景象。 陈至依照支部发布的新版采集规范再次潜入了海竹林。 与第一次单纯为了获取材料不同,这一次他更加小心翼翼,充满对这套共生体系的敬畏。 他先用石匕小心地清理掉选定海竹顶端部分的海草。 随后他深吸一口气再次下潜,在海竹水下十米处的节段位置进行切割。 这一次他感觉比第一次熟练了不少,对体力的分配和水下作业的节奏掌控也更有心得。 当他将第二根符合要求的五节海竹收入储物空间浮上水面换气时,面板传来了私聊提示。 是陈伟国。 “陈至,在采集?” “对啊组长,刚弄到第二根。”陈至回复。 “好。训练没落下吧?”陈伟国的询问道。 “没有,体能,枪械都在按计划进行。”陈至略去了精神训练。 “很好。你现在的主要任务就是尽可能多地采集合格的海竹材料。” 陈伟国的语气带着重视。 “你的情况特殊,你那件稀有物品的威力决定了你不能仅仅满足于一艘小蓬船。” 陈至心中一动,隐约感觉到了什么。 果然,陈伟国接下来的话说明了情况:“技术组那边在确定小蓬船作为基础升级方案的同时,还探索到了一个更高阶的载具升级方向——双体蓬船。” “这种载具需要六个独木舟,完整的二十根五节海竹以及八根十节海竹。”陈伟国报出材料需求。 “它的资源消耗大,但其优势也同样大,更大的甲板面积和载重能力,以及更强的结构强度。” “更重要的是稳定性,能够最大程度地发挥远程武器的精准度和决定性作用。 支部的构想是,未来这种高稳定性的船只将作为我们区域的远程输出平台使用。你将是这个平台的核心之一。” 陈至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撞击着。 双体船!火力平台! “我明白了组长!我会尽全力收集材料!”陈至的回复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和目标感。 “嗯,独木舟到时候支部会协调,十节海竹由支部提供,你只需要收集五节的就行,十节需要深入海面下超过二十米,对你来说太过危险。” “另外你先不急参与探索,自身为重。”陈伟国最后叮嘱了一句。 放下私聊,陈至深吸一口气再次扎入水中,动力十足。 …… 探索计划从宣布之日起,便牵动着所有人的心。 而从计划开始的第二天,令人振奋的消息便开始断断续续地从各个探索方向传来。 最先在区域频道里炸开锅的是来自向西探索的第八联络组和安全组下属队员的捷报。 他们几乎是同时在群组里发出了激动到语无伦次的信息: “看到了!看到了!前面有船!是活的!在划!” “我的天!不是怪物!是人!是人啊!” …… 没过多久,两条粗糙的独木舟相遇。 “兄弟!哪个队的?” “八组二队的!张禄!你呢?” “安全组的!王磊!老天,总算……总算见到活人了!” “是啊……太好了……太好了!” 根据支部预先制定的《遭遇确认流程》,他们强压着激动,迅速通过面板分别向对方的组长和队长发送了身份确认请求。 在得到对方领导“确认无误,系我队成员张禄/王磊”的明确回复后,这场跨越了百余公里的首次成功汇合被正式确认! “捷报!第八联络组向西探索队,队员张禄与安全组王磊成功汇合!确认身份无误! 此为我们293478区域打破孤岛状态之历史性一刻!” 信息组长林默激动的向全区域发布了这条公告。 整个区域频道彻底沸腾了! 欢呼、祝福、激动的表情符号刷满了屏幕。 虽然只是两个人,但这证明了一条路是通的!希望是真实存在的! 紧接着仿佛打开了某个开关,好消息开始从其他方向陆续传来。 向南、向东的各个探索队也相继报告了成功会合的消息! 每一次确认,都在频道里引发一轮新的欢呼。 人们通过文字分享着相遇时的激动场景。 互相交换清水和食物,描述着对方邋遢憔悴却又兴奋无比的面容,交流着各自的遭遇和见闻…… 一种属于社会的热闹气息,开始在无形的信息网络中复苏。 然而这片欢欣鼓舞的气氛持续了不到一天。 探索的第三天中午,一条来自向南探索队的最新报告让人们火热的心情稍稍降温,并且很快得到了其他三个方向探索队的印证。 “第三联络组向南航行前方,目视到天际线出现大规模连绵不绝的雷暴云墙! 云层厚重,内部有频繁闪电,范围极广,横向看不到尽头!观测距离约二十公里。” 很快,向东、向西的探索队也报告了类似情况。 不是某个方向,而是几乎所有方向的前方都出现了规模宏大的雷暴区! 结论显而易见:“雷暴云墙极大概率为本区域的物理边界……” 这个发现让人感到一丝窒息。 他们活动的空间是有明确界限的池塘。 …… 这两天来,陈至除了休息和训练几乎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了海竹采集和整理中。 凭借着日益熟练的技巧和充足的动力,他成功采集储备了共计七根符合要求的五节海竹。 他也在焦急地等待着支部关于下一步探索的指令。 找到了边界,但接下来该怎么办? 傍晚,答案终于揭晓。 支部经过分析和模拟后得出了结论。 “全体成员注意!经综合所有探索队汇报的航行时间,并结合对雷暴边界的观测数据进行分析,现已确认以下关键信息。” “确认本区域存在一个整体性的、缓慢但稳定的洋流,方向明确指向区域中心。” “该洋流推动载具漂移的速度,经多次测量取平均值,最慢约为每小时100米,最快处为风暴边界每小时两公里。” “基于以上发现,支部决定放弃之前的探索方案,要求区域内所有幸存者停止向任意方向主动划行。” “这股洋流正是为我们指明的通往彼此的汇聚之路!我们不需要费力寻找,我们只需要顺着漂流中向着中心靠拢。” “另经过后勤组与技术组连日赶工,截至今日船桨已实现全员配发……” 原来答案如此简单。 他们苦苦划行寻找,却不知大家一直都在同一条“河流”上。 支部的指令还未结束。 “发现洋流是第一步,精准定位有效汇合尚需严谨步骤,今夜请所有同志按兵不动,保存体力尽早休息,详细方案与所需工具将于明日日出前下发。” 频道内的激动议论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蓄势待发的宁静。 第二十四章:定位 次日凌晨五点半。 一阵清晰的热意从左手腕传来,将陈至从睡梦中唤醒。 他立刻睁开双眼迅速坐起。 海天依旧沉浸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面板之上已是一片无声的繁忙。 【安全组】的群聊中,组长陈伟国在凌晨五点就发布了行动纲要和人员分工。 “各组员,今日核心任务为配合支部精准定位行动。 我组已选定四名成员成立计算小组,负责汇总处理本组成员的位置数据。 其余所有成员务必严格按照稍后下发的《漂流方位与船速测量操作规程》执行。 关键点在于记录六点及六点半的太阳方位角。 此次定位精度直接关系到未来汇合路径规划,望严谨对待!” 下面跟着一连串的回复“收到”,以及计算小组成员确认准备就绪的信息。 群内气氛紧张而有序,信息组的公告、技术组下发的操作规程文档链接、后勤组关于工具配发的通知……如同无形的电流,在寂静的凌晨快速传递。 各个联络组的群聊想必也是类似的光景。 清冷潮湿的空气驱散最后一丝睡意。 陈至仔细了技术组刚发布的《操作规程》。 规程核心分为两部分: 在面板时间6:00和06:30测量船头指向,即漂流方向与太阳方向之间的夹角。 规程强调必须确保船头稳定,并需使用后勤组即将下发的量角器测量。 其次是利用下发的十米标准绳测量自身所处的实时流速。 规程还附带了详细的图解以及如何在船头制作简易方向标记的方法。 时间在紧张的等待和准备中悄然流逝,东方那抹鱼肚白逐渐扩大,染上金边。 陈至不敢怠慢,将自己小船的船头对准。 确认无误后,取出石匕在船头正中央的位置用力刻下了一条清晰的指向线。 接着,他拿出长矛将其立在船头刻线之后,准备用于观察影子。 五点五十分,五点五十五分……群组里,各组长开始反复提醒: “最后十分钟校准,确保船头对准漂流方向!确认刻线。” “一定记录影子方向与船头刻线的夹角!” “工具已经到位,优先完成角度测量!” 六点整。 刹那间,一点璀璨的金芒刺破海平面。 几乎在同时,长矛在晨光下拉出了一道细长的影子。 陈至全身肌肉紧绷了一瞬,那感觉不亚于考试开考的铃声响起。 他死死盯着那道影子与船头刻线形成的夹角,用石匕摹着影子刻下。 接下来是相对平静却又紧张的半小时。 他维持着船头的方向,等待着第二次测量。 海风似乎都变得轻柔。 六点半整,太阳升高了一些,影子的方向和长度也发生了变化。 陈至再次集中精神,记录下此刻影子与船头刻线的第二个夹角。 两次关键的角度记录完成,接下来就是等待测量工具了。 没过多久,私聊提示响起,勤务小吴发来了交易请求。 【提供:量角器,十米标准绳】 【需求:无】 陈至立刻确认。 两件物品出现在手中。 后勤组在一夜之间赶制出这些工具,其效率令人惊叹。 量角器是用牛皮纸手工制成,被仔细地裁剪成一个标准的半圆形,上面用细密的线条清晰画出了0到180度刻度。 工具和材料都来自于组织内几位成员的馈赠。 虽然粗糙,但刻度标识清晰可辨。 标准绳则是用多股纤维紧密编织而成,一端牢固地系着一块巴掌大小的木片。 绳身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绳结做的标记,以便快速读数。 工具到手,陈至立刻开始操作。 他首先进行第一次和第二次夹角的精确测量。 将量角器的平直底边与船头的刻线完全重合,确保量角器的中心点对准刻线的起点。 接下来是船速测量,陈至拿起标准绳,将带有木片的一端轻轻放入船侧的水中,木片立刻被水流带动。 他手握绳子的另一端,看着面板时间读秒。 他全神贯注地盯着时间和绳子的标记。 在第十五秒,他平稳迅速地将绳子拉回水面。 他立刻检查绳子上被水流拉出的长度标记。 他将这几个关键数据连同自己的姓名一并发送到给了计算小组。 完成这一切后,他将量角器、标准绳仔细收好,交还给了勤务小吴。 之后便是漫长的等待。 安全组群内,计算小组的四名成员显然正在紧张地处理着几十名组员上报的数据。 偶尔能看到他们在群里要求某个组员确认数据,或者讨论计算调整的问题。 频道里也能看到信息组的人协调各联络组之间的数据交互。 大约两个多小时后,一份由计算小组汇总的《安全组成员初步定位结果》由组长陈伟国私发给陈至。 陈至快速浏览着: 【陈至】 【初步定位位于区域中心西南方向(第三象限)】 【估算距离中心点直线距离约2000公里】 两千公里!如果依靠人力划桨,即使日夜不休以每小时八公里的理想速度计算,也需要连续划两百五十个小时,将近十一个昼夜。 这还不考虑体力极限、恶劣海况以及方向偏差。 他可不是身体强化方面的能力者。 而就在他消化这个遥远距离带来的冲击时,安全组长陈伟国的私聊信息再次传来。 “陈至,定位数据看到了吧,你距离中心点有点远。 有个情况需要你知悉,支部研判在第二十天有极大概率会出现新的危机。 具体形态不明,但威胁等级可能不低于灰鲨。” 陈伟国继续发来信息,语气凝重。 “基于这个预判,支部认为对于所有无法在四天内凭借自身抵达中心点的成员的分散状态风险极高,因此战略重心需要调整。” “新的指令是距离相对较近的成员优先相互靠拢集结,支部会尽快根据刚刚获取的定位数据规划出集结点和优先汇合序列。” “只有这样才可能的新危机爆发前尽可能多地汇聚力量,形成局部优势抱团求生!” 第二十五章:初聚 中午的阳光垂直洒落,将海面映照得一片晃白。 区域频道和几个联络组的大群中,信息组和技术组的人员正在频繁发布补测通知和操作要点回顾。 频道里有些混乱,一些早上未能及时完成的成员正焦急地询问,另一些则在分享凌晨测量的经验。 氛围一时让陈至感觉梦回补考一样。 补测的时间定在下午一点,距离现在还有一个多小时。 下午一点整,陈至能感觉到整个区域的面板再次进入了一种无声的紧张状态。 群组内的信息滚动速度明显减慢,虽然他无法亲眼看到那些正在紧张操作的同胞,但能想象出他们在海面上紧盯着太阳、量角器和标准绳的模样。 补测时间结束后,频道和群组再次活跃起来。 又过了约莫一个小时,数据收发的高峰似乎才逐渐平息。 下午,面板传来组长陈伟国了私聊提示。 “陈至,定位数据已经细化,这是你所在第三象限的区域位置图,妥善保管。” 陈伟国发来了一个交易请求。 陈至确认接收,手中出现了一张纸。 他小心翼翼地将其展开。 这是一张四分之一大小的A4纸草图,边缘被裁剪的很是整齐。 纸面看起来是用铅笔绘制的简图。 图纸以明确的十字坐标轴划分,右上角标注着“区域中心”。 而他当前的位置,则位于区域中心左下的第三象限,被一个醒目的黑点标记出来。 围绕着这个点,在周围分散着另外五个稍小一些的点。 每个小点旁边都标注着简单的编号。 整个第三象限广袤的区域里,包括他共有164个点。 “这些纸张,包括之前的文具等等,都是来自于信息组某个成员的初次降临馈赠。” 陈伟国的信息继续传来。 “目前属于宝贵的不可再生资源,用一张少一张。务必小心保管,避免海水浸染。” “明白,组长。我会牢记。”陈至回复。 “嗯。”陈伟国顿了顿,补充了一下。 “我本人位于第一象限,距离你非常遥远。 在你们第三象限,目前只有医疗组的王海组长一位支部委员,而且根据定位,他距离你的位置也很远,短时间内难以会合。” “”所以,在你那片区域需要你们自行形成核心。” 他仔细查看着地图上那五个即将与自己产生交集的同伴标号。 B-37, C-12, D-85, E-04, F-61。 就在他刚刚将图纸上的信息初步消化将其仔细折叠收好时,又一条新的私聊信息弹出。 发送者是人员协调组的张芸。 “陈至同志你好。 根据支部决议及区域定位数据,现正式确认你为第三象限区域远程武器平台的负责人。 你们小队的编制暂定为一艘双体蓬船和一艘小型蓬船。 请你尽快统合周围五位同志,建立有效联系形成协作。 待你们完成初步汇合后,支部将根据实际情况为你们分配升级载具所需的相应材料,请及时反馈进展。” 这个消息让陈至心头一紧。 他不再单打独斗,也不再仅仅是安全组内一个特殊的武器持有者。 而是被赋予了领导一个小型团队的责任。 “收到,张芸同志。”陈至回复道。 他不再耽搁,依据地图上的标号和信息组之前发给他的区域花名册逐一查找并添加这五位同伴为好友。 等待回复的间隙,他将那张珍贵的地图放入了储物空间的角落。 很快,五条好友申请陆续被通过。 陈至没有急着拉群,他先与每个人进行简单沟通了解基本情况。 “你好,我是安全组陈至 奉命协调我们六人会合。” 对方回复得很快,语气透着一股实在:“陈哥你好!我叫王虎,原联络组九组的。” “可算等到你消息了!我这边就一根矛,力气倒是有一把,馈赠是力量强化,划船应该还行,接下来怎么干听你指挥!” 第一个成员,力量强化者,性格看起来直爽。 陈至记下,回复道:“好,王虎。保持体力,随时准备划船汇合。等我通知。” 接着是编号C-12。 “你好,陈至同志。我叫孙晓,原五组。” 对方的回复显得比较冷静,“我的馈赠是视力强化,白天能看得更远更清楚,晚上也有一定夜视能力。” 视力强化,很好的侦察天赋。 陈至回应:“收到,孙晓。你的能力很重要,汇合之后警戒和侦察都需要拜托你了。” 第三个是编号D-85,一位技术组成员。 “陈至负责人你好!我是李康文,以前是搞材料加工的。” 他的语气带着点技术人员的热情,“我的馈赠是两块燧石和几个馒头,馒头早吃完了,现在就剩这两块燧石了。 不过我觉得这燧石品质很好,打火或者以后做工具应该能用上!制作东西我也在行!” 技术人才,还有以后关键的火种源。 第四个是E-04。 “你好,陈大哥。我叫刘芳。”透过文字陈至感觉她有些怯生生的。 “我的馈赠是一张兽皮水袋,水袋还在,但水都消耗完了……我划船不太熟练,不过我会努力学的!有什么我能做的,我一定做!” 一个看起来普通,可能有些缺乏经验的女性幸存者。 “没关系,安全第一,划船可以慢慢练习,汇合后会有分工,每个人都能发挥作用。” 最后是F-61。 “陈至负责人吗?我是周毅。”最后一位的回复简短直接。 “我的馈赠是一打草纸,用了几张还剩不少。这东西现在好像没啥大用?武器就一根长矛。” 与五人都初步沟通完毕,陈至心中有了底。 三个男性,两个女性。 一个力量强化,一个视力强化,一个技术员带着燧石,两个是普通幸存者。 这样的配置足以形成一个有生命力的小集体。 他创建了一个新的群组,然后将王虎、孙晓、李康文、刘芳、周毅五人全部拉了进来。 “各位同志大家好,我是陈至,隶属于支部安全组,根据支部最新指令和区域定位数据,我们六人已被划为一组,我是本小组的负责人。” “我们的核心任务是在四天内完成汇合,并初步形成协作战斗力,以应对支部预判可能在第二十天出现的新危机。” “我们小队的编制已初步确定为一艘双体蓬船,由我负责,作为未来的远程支援平台,一艘小型蓬船用于机动和辅助。” “支部承诺在我们完成初步汇合后,将提供升级载具所需的材料。现在我们需要靠自己向集结点靠拢。” 他停顿了一下,让大家消化信息。 “根据初步了解,王虎同志拥有力量强化,是近战和划桨的主要力量。 孙晓同志有视力强化,负责观察和预警。 李康文同志是技术组成员,擅长制作,以后可以作为保养的有生力量,刘芳和周毅同志也是工作和生活的多面手。 我们以后是一个集体,需要互相信任,各自发挥长处。” “现在我发布小组第一个任务,所有人以我当前坐标为初步集结点。 请各位立刻根据之前协调组发给你们的规划路线汇合。 务必保持航向稳定,以安全为第一要务开始向我移动!” “我们保持群组通讯畅通,如有异常立即报告!” 几秒钟后,王虎第一个响应:“明白!陈哥,我这就全速向你靠拢!” 孙晓紧随其后:“收到。有情况我会随时汇报。” 李康文:“收到。” 刘芳:“好的,陈大哥,我这就开始划船。” 周毅:“明白。” 第二十六章:规矩 汇合的过程远比陈至想象中更为漫长。 在广袤的海面上,即便有了相对精确的坐标和方向指引,依靠人力划动独木舟进行长距离移动依旧是一项艰巨的任务。 群组建立后的第一天,在频繁的交流和相互鼓励中度过。 陈至通过群组不断接收着其他五人的状态报告。 王虎无疑是进度最快的。 力量强化的馈赠在此刻发挥了巨大作用,他划桨的频率和力量远超常人。 独木舟破开水面,以一种稳定的速度向着陈至的坐标靠近。 他在群里的发言也总是带着一股虎虎生风的干劲。 “陈哥,我这边一切正常,速度稳定!按这势头明天下午前应该能到!” “看到一群鱼,差点一矛扎过去,哈哈!” 孙晓则充分发挥了她视力强化的优势。 她在奋力划船的同时,还时常在群内描述看到的特殊云团。 “我十点钟方向天际线有堆积的云层,有点厚,云层上部有四个卷起的形状,你们看看有没有一样的。” 李康文偶尔会在群里分享一些手工活的技巧,刘芳和周毅的进度相对较慢。 刘芳显然对划船和海上生活还不太适应,体力也稍逊。 但她始终在努力,群里的人都能看出她的坚持。 周毅沉默许多,只是按时报告自己的状态,显得有些社恐。 陈至密切关注着每个人的状态,他深知在这单调的航行中维持团队认同感至关重要。 他偶尔会在群里分享一些支部刚刚下发的最新信息,或者安全组内部关于冷兵器配合的初步讨论要点。 与此同时,区域频道内一种更为深刻的讨论正在激烈进行。 探索队小规模成功汇合带来的欣喜过后,现实的问题也开始浮出水面。 虽然绝大多数人在失去秩序约束后,依然凭借着道德底线和这十几天重建的集体认同保持着克制协作。 但个别摩擦的苗头已经通过一些队长汇报和当事人倾诉在频道里显现出来。 有女性成员在频道诉说汇合后,对对方一些过于热情的关注感到不安。 十几天来频道和群组私聊里的言语试探也被时常提及。 其次是分工问题。 汇合后如何分配划船、警戒、收集淡水、处理食物等任务? 仅仅依靠自觉和临时商议,难免会出现“谁多做谁少做”的怨言。 同样这种问题不只是在汇合后才出现。 之前就有过队长汇报,队内一名拥有快速愈合能力的成员被认为应该承担更多水下作业。 这引发了成员的抵触情绪。 再者是物资分配。 汇合后,个人的食物、淡水、工具等资源是否共享?如何共享? 是按需分配,还是按劳分配? 有小组因为渔获多寡的分配比例问题,发生过不大不小的争吵。 虽然以前这些摩擦受限于面板交流,在各级队长的协调下大多被平息,但其暴露出的问题却不容忽视。 长此以往,仅靠道德而没有明确的规矩约束,秩序很可能从内部开始瓦解。 频道里的呼声越来越高。 “丑话说在前头,以后才好相处!”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现在人少还好说,等以后人多了没个章法肯定乱套。” “先把底线划出来,什么事能做,什么事绝对不能做!” …… 支部显然也意识到了问题的紧迫性。 很快,一份由委员会牵头,信息、安全、人员协调组共同起草的《293478区域临时管理守则》被发布到了区域频道和所有群组,供全体成员讨论。 这份守则在原世界道德法律经验基础上,结合当前海洋极端环境而制定。 守则阐述了成员生存和发展权利,注重维护基本秩序。 内容涵盖了几个基本方面。 明确了所有成员享有获得基本生存物资、人身安全不受侵犯、人格尊严受尊重、参与集体事务讨论等基本权利。 同时负有服从集体合理调配、参与集体劳动、维护集体利益、相互救助等义务。 严禁任何形式的故意伤害、谋杀行为。 严禁强奸等一切性侵犯行为。 严禁偷窃、抢劫、欺诈等侵犯财产行为。 严禁在面临共同危险时故意损害他人或集体利益。 严禁散布恐慌性谣言、分裂集体、煽动对抗。 守则确立了按需分配与按劳分配相结合的基本原则。 也就是基本生存物资在集体有能力的情况下,优先保障所有成员的基本需求。 非基本生存物资、技能服务、武器工具等可更多依据贡献、劳动投入进行分配和交换。 最后在争议解决上,首先由所属互助小队内部调解,调解不成逐级上报至联络组、委员会。 重大争议或违规行为由委员会召集人员听证后裁决。 惩戒措施在原有《奖惩暂行办法》的批评、警告、记过基础上增加了劳动教育。 可以视情况处以集体劳动,为集体创造价值。 频道里,各种意见激烈碰撞。 有些人觉得过于严苛:“都到这地步了,还搞这么多条条框框?” 有人反驳:“就是因为到这地步了,才更需要规矩!不然怎么更好的活下去?” 关于劳动教育的条款有人支持,也有人担心劳动量怎么定?谁来判断是不是消极怠工?会不会被滥用? 对于守夜和危险任务的分工逐渐形成了基于能力分配的共识。 也有强调在分配任务时应充分考虑个体体力,不强求绝对平均但需公平合理。 支部和信息组的人员积极在频道内引导讨论,解释条款的初衷。 经过半天的充分讨论,支部收集了各方意见对守则几处细节进行了修改。 例如在劳动教育条款中增加了“执行需经队长及联络组长两级确认并备案”的监督程序。 在资源分配原则中进一步强调了“在保障基本生存前提下,鼓励多劳多得”等。 傍晚时分,修订后的《293478区域临时管理守则》发布。 同时发布的还有人员协调组张芸的另一条信息。 是关于完成全区域人员临时调整及后续协调原则的说明。 公告表示,基于定位数据进行的全区域人员编组调整基本完成。 新的小组划分主要以距离临近便于快速汇合为原则,是应对潜在危机的临时性措施。 除了支部直属的各专业小组因其职能特殊性,人员构成原则上保持稳定外。 其他所有普通幸存者在实现总汇合之后,可根据个人意愿回归原互助小队或联络组。 这样做的目的显然是为了在应对当前紧迫威胁的同时,尽量维持过去十几天间建立起来的联系和信任。 避免因临时调整导致熟悉的社会关系瓦解,有利于汇合后更大集体的稳定。 这一补充安抚了许多因为被打散重组而心生不安的成员。 毕竟原小队和联络组里,有十几天来并肩求生互相鼓励的“熟人”。 这种情感纽带在陌生环境下相当宝贵。 第二十七章:重任 完成与五位组员的初步沟通,确认他们都已暂时停桨休整后,陈至松了口气。 精神上的紧绷感稍稍缓解,但另一种更为繁重的事务随即压上肩头。 他不再是那个只需管好自己一亩三分地的独行者了。 作为这个小组的负责人,他需要对这五个人的安全汇合乃至未来的战斗力负责。 一股压力让他刚刚因初步组建团队而产生的些微兴奋感冷却。 陈至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强迫自己振作精神。 组建起远程支援平台的队伍,这是支部和陈伟国组长对他的定位。 那么武器从何而来?如何配置?队员们能否熟练使用? 思路逐渐清晰。 他想起陈伟国组长之前的嘱咐。 如果有需求可以联系技术组的郑工和后勤组的琪姐,他们都是相关领域的实际负责人。 他首先点开了与技术组郑工的私聊界面。 陈伟国介绍过,这位郑工原名郑国栋,降临前是个资深手工爱好者。 他有传统弓弩和冷兵器的制作经验,现在是技术组远程武器开发的顶梁柱,大家都习惯叫他郑工。 “郑工晚好。我是安全组陈至,现负责第三象限远程武器平台的筹建,想向您了解一下目前远程武器的研发进度如何?” 陈至语气恭敬,毕竟是有求于人。 过了一会儿,郑工的回复传来,“陈至同志啊,老陈之前提过你。” “要说远程武器那弓箭肯定是代表了,不过目前卡在材料和弓弦效能上,海竹材质单论韧性达标,但直接制造长弓容易疲软断裂需要反复调校,效率太低而且目前也没那个加工条件。” “目前主流意见是优先攻关短弓,用长度换稳定性和产出速度,牺牲部分威力和射程,先解决有无问题。” 陈至仔细记下这些关键信息。 短弓,看来是近期内最可能获得的弓类远程武器了。 “那弹弓之类的呢?”他追问道。 “弹弓?” “结构已经简化到极致了,海竹做架装上皮筋和皮兜,弹药就用灰鲨的牙。” “物理极限就在那儿,没什么优化空间了,就是个熟练度问题。” “后勤组那边应该已经安排小批量生产,你需要直接找他们就行。” “明白了,非常感谢!”陈至结束了与技术组的沟通后,又立刻找到了后勤组武器生产协调的琪姐。 “琪姐晚好,我是负责远程武器平台建设陈至,郑工那边说弹弓已经定型,我想了解具体的武器配置方案和申请流程。” 很快琪姐的回复就来了,“你们平台的配置刚出指导原则,我这边把初步的武器选项和说明发你。” 目前有四种现阶段可供选择的远程武器。 弓箭、弹弓、投矛器、投石索。 每种武器下面都有详细的优劣势分析,当前后勤供应状态以及简练的安全操作流程。 总的来说,短弓正在试制,限量且威力有限,训练周期长。 弹弓已定型可小批量供应,易上手,射速快,弹药易得,操作时要注意皮筋极限,尽量回收弹药。 投矛器可以量产,但配套短矛产能不足,对付大型目标效果好但精度难以把握,操作时要注意技巧防止脱手。 投石索材料易得制作简单,不过精度把握难训练周期长,需大量训练手感。 陈至反复浏览着这四份武器说明,眉头微蹙。 情况比他想的要复杂一点。 这四种武器各有千秋,但也都有明显的短板。 而且除了弹弓其他几种似乎都还未完全成熟或不能适合当前环境。 琪姐后续的话也很快印证了他的判断。 “目前能稳定供应形成即战力的只有弹弓。” “短弓还在样品测试和工艺固化阶段,投矛器的配套短矛产能有限。至于投石索我个人不建议浪费任何时间在上面。” “明白了。那能否先给我们小组申请一把弹弓样品?” “没问题,我这就安排。” 几分钟后,与后勤组勤务人员的交易完成。 陈至的储物空间里多了一把造型原始的弹弓,以及发来的使用步骤。 他将弹弓取在手中仔细观察。 弓身是海竹制成,握把处有纤维捆绑防滑。动力来源是两条弹性十足的衣服松紧带,皮兜是一小块鞣制过的灰鲨皮。 附带的几颗示范弹药正是灰鲨齿。 陈至尝试着空拉了一下皮筋,感受着那股收缩的力量。 这东西看起来简单,但要精准命中目标恐怕绝非易事。 他对照着说明模拟装弹、瞄准、击发的流程,在摇晃的船头上对着海面试图感受那种虚无缥缈的手感。 时间就在这反复的沟通和熟悉武器的过程中悄然流逝。 当他感到眼睛有些酸涩时,才发现海风中的凉意更深,已是深夜。 协调、询问、判断、决策…… 与郑工、琪姐这样的专业人员沟通需要快速理解他们的逻辑,清晰表达自己的需求。 这种劳心劳神的疲惫远超他之前独自训练时的程度。 “原来,哪怕只是一个小负责人,要操心的事情也这么多……” 陈至回想起自己之前独自练习、潜伏窥屏的日子。 那时的他只需要对自己负责,最大的烦恼不过是各种练习进度。 而现在,他肩上扛着五个人的期望。 与郑工琪姐的对接,让他真切感受到了融入一个庞大组织运作体系的感觉。 这种压力让他感到沉重,但也隐隐催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动力。 陈至将弹弓收起,强迫自己停止思考快速入睡。 他需要休息,明天还有更多的事情等待着他。 …… 第二天,陈至在生物钟的作用下准时醒来。 尽管睡眠质量不高,但他还是迅速用清水拍了拍脸,驱散残留的睡意。 再次抽取出一根投石索后,他打开小组群聊发送信息。 “各位早上好,都休息得怎么样?周围环境是否安全?” 王虎依旧是第一个“陈哥早!睡得好!周围啥都没有就等着汇合了!” 李康文:“陈负责人早,状态良好。” …… “好,接下来我们需要明确我们这个平台未来的定位。” 他将昨天从琪姐和郑工那里获得的信息结合自己的理解,在群内详细地阐述了一遍。 “根据支部的规划,我们未来在总汇合后将作为一个相对稳定的火力输出点。” “主要任务是在遭遇中远距离威胁时提供压制和精确打击……” 陈至重点介绍了那四种备选武器,特别强调了关于当前武器供应状态的说明。 “所以,我们需要根据每个人的体力和天赋初步确定一个武器选择意向。” “这关系到我们未来的训练方向和后勤申请。” “我们不可能人人装备所有武器,必须有侧重和分工,大家都看看自己更适合哪种?” 群内沉默了片刻,显然每个人都在消化信息和权衡自身。 王虎率先打破了沉默:“陈哥,我这人脑子直搞不了太精细的。那个投矛器听着不错,力气越大威力越大!” “不过短矛不多的话弹弓也可以,给我都配一个吧。” 他的选择符合他力量强化者的定位,倾向于简单粗暴的武器。 孙晓接着发言:“我的视力更好,或许适合需要精准度的武器,弓箭和弹弓我倾向于选择弓箭。” “虽然郑工说短弓还在试制,但我也可以先从弹弓练起,等弓箭到位我应该能更快上手。” 稍微隔了一会,李康文回复“我动手能力还行,对郑工说的材料处理也挺感兴趣,也可以试试弓箭,以后说不定能参与维护甚至改进。” “投矛器需要的短矛我也可以尝试帮忙加工。” 刘芳显得有些犹豫:“我力气小,投矛器肯定不行。弓箭我怕拉不开,弹弓好像轻一点,我可以试试吗?” 周毅的回复简短:“我也想试试弹弓。” 意向基本明确。 王虎主投矛器,副弹弓,孙晓先弹弓后弓箭,李康文弓箭,刘芳和周毅都选择了弹弓。 陈至快速梳理了一下继续道:“这只是初步尝试,后续会根据实际训练效果和武器到位情况进行调整。” “现在各位继续按计划向我靠拢,注意保持体力,安全第一!” “明白!” “收到。” …… 结束群聊,陈至将整理好的小组武器配置意向一并发送给了后勤组琪姐。 做完这一切,他才感觉稍微松了口气,拿起身边那块作为早餐的鱼肉啃了起来。 第二十八章:双体蓬船 还没等陈至嘴里塞着的鱼肉咽下,协调组发来了一份关于小组内五位成员的背景资料及过往评价。 陈至顺着往下看,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王虎的资料。 登记信息显示他来自北方一个工业城市,原职业是建筑工人。 初次降临馈赠确认为力量强化。 下面附有他原所在第九联络组组长和几位小队队友的评价: “王虎同志性格直爽,干活卖力,从不偷奸耍滑,灰鲨危机中表现勇敢。” “虎子人实在,就是有时候脑子转不过弯,认死理,但答应的事绝对完成。” “值得信赖的战友,就是饭量大了点……” 陈至看着,嘴角不由露出一丝笑意,这和他接触下来的感觉完全一致。 一个可靠而纯粹的战斗力。 接着是孙晓。 资料显示她曾是一名自由摄影师,馈赠为视力强化。 原第五组组长评价道“孙晓同志观察力敏锐,冷静细心善于学习,多次发现小股鱼群,是组内有名的捕鱼能手,为组内生存做出重要贡献。” “性格稍显内向但逻辑清晰,分配的任务总能高效完成。” 队友评价也多集中于“靠谱”“不太爱说话但心里有数”这类。 李康文原是机械厂技术员,馈赠是燧石两颗。 评价中充斥着“手巧”、“肯钻研”、“较真”等字眼。 技术组组长额外备注了一句:“李康文同志对材料特性有直觉性的理解,建议在工具制作和载具改良方面多加倚重。” 刘芳的资料则简单许多,一名普通的公司文员。 馈赠是兽皮水袋。 评价多集中在“性格温和,有些胆小,但学习态度认真,努力适应环境”。 她原小队队长特别提到“刘芳同志在灰鲨危机初期因恐惧未能有效配合,但在后期疏导和鼓励下能完成基本的守夜和物资整理工作。” 陈至记在心里,看来以后对刘芳需要更多的耐心。 周毅,资料显示是一名在校大学生,馈赠是一打草纸。 他的评价最为模糊,多是“沟通较少”、“能按要求完成任务但缺乏主动性”“似乎对现状有些疏离感”。 他原组长评价道“周毅同志未表现出明显抵触,但也缺乏融入集体的热情,需要积极引导。” 合上资料,陈至心中对五位组员的画像更加清晰立体。 这些信息与他短暂的接触印象相互印证,让他对如何带领这个小组有了把握。 他暗自庆幸,至少目前看来小组内部没有明显的问题人物,性格和能力上也能形成互补。 上午的航行在平静中度过。 临近中午,孙晓再次在群内发出信息:“我前方偏左天际目视卷云,边缘呈现一定程度的纤维状结构。” 很快,王虎也在群里嚷嚷起来:“哎!我也看到了!是不是边缘有点毛茸茸的。” 孙晓肯定地回复:“是的,就是那种云。” 李康文也插言:“我这边好像也看到了,是不是周围只有那一片云。” 刘芳和周毅也陆续报告看到了类似的云况。 这种共同的观察和确认,让大家确认彼此已经相距不远,让大家的划行似乎都多了几分动力。 下午,根据预估的航速,陈至判断汇合将在今天下午和傍晚发生。 他将92式手枪取出,仔细检查了枪械状态,重复做着早已熟练的据枪练习。 他有意让即将会合的组员看到这件武器。 他持有热武器的信息只限于安全组内和一小部分人。 有限度的展示实力能更好的增强汇合后的信心。 第一个出现在陈至视野尽头的果然是王虎。 他那艘独木舟破水的速度明显快过普通人,如同一条疾驰的箭鱼。 随着距离拉近,已经能看清王虎奋力划桨的魁梧身影。 “陈哥!!”隔着上百米,王虎洪亮的嗓音就穿透海风传了过来,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 陈至站起身,向他挥手示意。 王虎更加卖力,独木舟几乎是以冲刺的速度靠了过来。 “哐当”一声轻响,船头轻轻撞在陈至的船帮上。 王虎一把抓住陈至的船沿,稳住船身。 古铜的脸上因为激动和用力泛着红光,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 他胡乱抹了一把,露出两排牙笑得极其畅快。 “可算到了!陈哥!这一路划得,真他娘……真够劲!” 他目光扫过陈至手中明显顿了一下,瞳孔微缩闪过一丝惊讶。 但并没有多问,只是笑容里多了几分踏实。 “辛苦了,王虎!”陈至伸出手,用力拍了拍他结实的肩膀,感受着那坚实的肌肉。 “先休息一下喝点水。我们等其他人。” “好嘞!”王虎痛快地应道,拿出自己的水袋仰头灌了几口。 接下来抵达的是孙晓。 靠近后,她先是观察了一下陈至和王虎的状态以及两艘船的相对位置,然后才小心地将船靠拢。 她的目光同样迅速掠过了陈至手中的枪,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随即恢复了平静,只是对陈至轻轻点了点头:“陈至,王虎。” 李康文是第三个到的,他的船上堆放着一些零碎的海竹边角料和几件骨制半成品,显示着他在航行途中也没停下钻研。 周毅是第四个,他的独木舟不疾不徐地靠了过来。 他只是对着众人点了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刘芳到达时已是夕阳西沉,海天被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她看上去疲惫不堪,脸色苍白,握桨的手都在微微发抖,但眼神中却充满了抵达目的地的欣喜和放松。 “陈大哥……王虎哥……孙晓姐……李大哥……”她挨个叫了一遍,声音有些虚弱,但带着哭腔的笑意。 六个人,六艘粗糙的独木舟,终于在这片未知的海域上成功汇聚! 短暂的兴奋过后,陈至引导大家统计手头的船只升级材料。 五人的五节海竹总计有十八根,超出了升级一艘小型蓬船和一艘双体蓬船的所需,甚至还有富余。 但是独木舟他们只有六艘,而双体蓬船就需要六个独木舟,他们还缺两个。 至于十节海竹他们一根都没有。 这种需要深潜至近二十米才能采集的材料对于普通幸存者来说几乎难以获得。 “缺两个船体和八根十节海竹。” 陈至总结道,情况在意料之中。 “我立刻向支部汇报请求协调。” 他当即联系了陈伟国,将小组成功会合以及材料短缺的情况详细汇报。 两次交易请求先后发来。 后勤组提供了两个粗糙的独木舟船体和八根长达二十余米的十节海竹。 材料齐备! 陈至心中一阵激动。 他还将自己和组员们富余出来的几根五节海竹在后勤组那里做了登记,以备不时之需或未来与其他小组交换。 升级正式开始。 按照面板提示首先进行的是小型蓬船的升级。 陈至指定了孙晓的独木舟作为基础。 让孙晓先上了刘芳的船后,把升级小蓬船的材料都交给了她。 下一刻,奇妙的景象发生了。 被选定的两艘独木舟和两根五节海竹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缓缓靠近,散发出柔和的白色光芒。 光芒中,木料和海竹仿佛活了过来,自行分解、组合、延展……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十分钟。 光芒散去,一艘崭新的船只出现在众人面前。 它长约五米,宽约两米,不再是独木舟的纺锤形,而是有了更平坦的船底和略微向上的船头。 稳定性肉眼可见地提升了。 船体中部搭建起了一个低矮但坚实的棚顶,由海竹作为框架,覆盖着油亮反光的纤维席子。 虽然简陋,却真正意义上提供了一个可以遮风挡雨的庇护所。 “哇!”刘芳忍不住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 王虎直接跳了上去踩了踩船板,咚咚作响:“够结实!” 周毅也上前伸手摸了摸棚顶的材质。 “这棚顶下面,挤一挤应该能睡三个人。”陈至评估道,心中也充满了感慨。 从只能蜷缩的独木舟到能够拥有遮蔽空间的蓬船,这无疑是生存质量的一次飞跃。 众人怀着新奇与兴奋都上了这艘新诞生的小蓬船上。 虽然略显拥挤,但那种拥有了室内空间的感觉让每个人都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 接下来便是双体蓬船的升级。 陈至站在小蓬船上,意识选中了【载具升级】选项。 柔和的白光再次亮起,范围笼罩了所有选定的材料。 光芒中,材料的重组比之前更加复杂,低沉的嗡鸣声响起,那是物质在重塑。 这一次,升级持续了三十分钟。 当光芒最终消散时,双体船出现在所有人眼前。 它整体长度超过六米,宽度达到四米。 其结构并非单一船体,而是由两个修长的流线型浮体并行排列,中间紧密连接形成了一个宽阔和平稳的甲板平台。 这就是双体船! 而在宽阔的甲板之上,并非小蓬船那样只有一个低矮的棚顶,而是建立起一个结构完整的棚屋! 棚屋几乎覆盖了整个甲板,整体呈现出长条形,里面清晰地分隔成四个独立的隔间。 每个隔间都有一扇用海竹做的门和帘子。 棚屋的顶部同样由处理过的海竹和防水席子覆盖,两侧还开了几个可以开关的小窗。 陈至压下心中的激动,率先踏上了这艘属于他们小组的旗舰。 甲板平整坚固,走在上面几乎感觉不到摇晃,与之前独木舟的晃动形成了天壤之别。 他掀开第一个隔间的帘子,里面空间不大但足够一个人躺下并有少许活动空间。 舱壁上还有简易挂钩。 四个隔间都很类似,左右各两个分布,中间是一条低矮但足以通行的过道。 “太棒了!这船稳当!”王虎有些兴奋。 其他人也露出了动容的神色,仔细地打量着棚屋的每一个细节。 第二十九章:安顿 震撼与兴奋过后,陈至带着五人熟悉这两艘来之不易的载具。 众人排着队怀着一种近乎朝圣般的心情参观双体蓬船。 隔间虽然不大,但如果挤一挤每个隔间可以躺下两个人。 陈至跺了跺脚下的木板。 这些隔间下面并非实心,而是被分隔出了空间。 他示意李康文和他一起掀开一块隔板,露出了下方黑黢黢的空间。 众人探过头去看,脸上都露出惊奇的神色。 储物空间虽然神奇,但毕竟只有五立方米,存放大量日常物资并不方便。 走出棚屋转到船尾,后甲板相对狭窄,两侧安装着两个固定的木质船桨,桨叶宽大。 双体船的主桨看起来需要两人同时操作,速度应该比独木舟快上不少。 参观完双体船,众人又回到了旁边的小蓬船上。 它更加小巧灵活,可以作为侦查、采集的主力船。 棚顶下的空间虽然只能挤着睡两三人,但也是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待众人重新在双体船前甲板坐下后,陈至觉得是时候深入了解情况并明确接下来的安排了。 “现在我们算是有个像样的家了,这个家要维持下去离不开每个人的努力。” “在确定我们小组未来的分工之前,我想先了解一下在之前的小队里,大家每天主要做什么?物资如何分配?” 他希望能更深入地了解大家之前的生存状态,也让组员们有一个分享和过渡的过程。 听到这个问题,几人互相看了看,最后还是之前担任过捕捞主力的孙晓先开了口。 “我们队是个标准的十人互助小队,基本上白天的时间都被固定的生产活动和技能学习占满了。”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我们小队里包括我在内有两名持有渔网的专职捕鱼者,负责主要的食物来源。 四名成员负责采集淡蓝色海草和处理淡水,确保饮水供应。 一名成员负责对捕回来的渔获进行初步处理,比如去鳞去内脏,分割晾晒。 还有两名成员负责制盐,最后队长负责协调全队的工作,并兼任工具和武器的日常维护。” 王虎在一旁补充“不过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像我们队里技术最好的捕鱼手效率高,经常能提前完成定额,空闲下来就会帮着一块处理渔获。” 刘芳也小声附和:“嗯…我采水的时候如果看到附近有鱼群也会试着抓,能多存一点食物是一点。” “物资分配方面,我们小队内部也会维持每个人的基本物资储备。” “最开始只能存一两天,后来随着技术越来越熟练,储备量慢慢提升。” “之前支部已经要求每个成员面板储物空间里至少要常备七天的基本食物和饮水。” “其他物资则向后勤组登记,由支部统一协调用于配给直属专业小组或者支援其他物资短缺的小队。” 陈至认真地听着,不时点头,并提出一些细节问题。 通过这一问一答,他对普通幸存者的生产生活模式有了更鲜活的认知。 “根据支部最新的决定和已经发布的《临时管理守则》,在我们完成区域全员汇合形成新的集体之前,原来互助小队的编制和物资协调关系原则上暂时冻结。” 他看到几人脸上露出些许思索的表情,继续解释道。 “也就是说从现在起,直到支部有新的通知,我们小组的生产将直接对我们自己负责。 而像我们这样的直属小组的基础物资配给,以后支部应该会有保障,但在供给关系调整过来之前咱们还需要自食其力。” 尽管已经从协调组提供的资料中对五人的过往有了基本了解,但陈至还是决定亲自再询问一遍。 他目光扫过众人“我想了解一下,在之前的小队里大家主要负责哪方面的工作?” 孙晓率先回答:“像我之前说的,我主要负责使用渔网捕鱼。” 王虎拍着胸脯:“我主要就是采水,力气大,下潜采集海竹也干过几次。” 刘芳小声说:“我…我也是采水,还有帮着处理渔获。” 李康文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我在技术组主要负责开发灰鲨制品,比如鲨鱼皮鞣制、鱼肝油脂提炼这些。” 周毅最后开口:“工具维护。” “好,那现在我安排安排一下咱们小组接下来的分工,如果有不合适的地方,大家可以提出来商量。” 众人立刻坐直了身体,专注地看向他。 “首先,我们的核心任务是尽快形成战斗力。 因此,双体船作为我们的主武器平台和基地,必须优先熟悉和利用起来。” “孙晓、王虎、刘芳,咱们四个白天轮流驾驶小蓬船半天时间,在周边海域进行基础的物资采集工作。 孙晓经验丰富负责主导,重点依然是捕鱼,尽可能多的储备食物。 王虎和刘芳,你们负责养护采集船上带着的海草,确保咱们的饮水供应。 刘芳协助孙晓处理渔获,并负责整理和保管采集到的物资。” 被点名的三人点了点头。 “至于李康文、周毅。”陈至看向另外两人。 考虑到目前只有王虎一个力量强化者,而双体船需要两个人一起划船,由李康文和周毅两个力量相近者操作更加合适。 “李康文的任务是尽快熟悉这艘船的结构,你作为我们小组的技术担当,未来所有武器和载具的维护保养都需要你多费心。” 李康文郑重点头:“明白,我会尽快摸透。” “周毅,你负责协助李康文,同时熟悉双体船的操作,特别是后甲板那两个桨,另外日常的船只清洁这些基本维护也由你主要负责。” 周毅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最后是关于住宿的安排。 陈至考虑到实际和隐私做出决定。 “关于住宿,我的想法是小蓬船安排给孙晓和刘芳两位女同志居住。 咱们其余四人住在双体船的四个隔间里。” 这个安排合情合理,众人都没有异议。 孙晓微微颔首,似乎表示对这个决定很认可。 刘芳也松了口气,能有一个相对私密的空间,对她来说无疑是莫大的安慰。 “好,既然大家都没意见,那就先这么定下来。” 陈至站起身,“今天大家都很累了,先好好休息,熟悉一下各自的新房间,从明天开始我们就要按照分工各司其职,让我们这个小组真正运转起来!” 第三十章:磨合 夜色如同厚重绸缎将两艘紧紧系泊在一起的船只包裹。 双体船在海面上投下的轮廓随着轻波微微荡漾。 双体船棚屋的四个隔间里,陈至、王虎、李康文和周毅都在浏览着面板上纷繁的信息。 虽然同处一船,但此刻的交流更多是通过无形的网络。 陈至能听到隔壁王虎隔间里偶尔传来压低的啧啧声,想必是看到了什么新鲜事。 李康文那边则异常安静,周毅的隔间更是声息皆无。 他的心神主要沉浸在物资协调的事务中。 与勤务小吴的沟通让他意识到一个现实问题。 他这个远程支援小组目前名义上隶属于安全组,但实际上只有他一人是安全组的成员。 因此,在支部的后勤体系中,勤务小吴暂时只能配发给他一人的物资。 “陈至同志,情况我理解,但目前协调和后勤那边先紧着调配武器资源。”小吴的文字带着无奈。 “二十天大关临近,只能过了这几天再说了,其他五位同志的日常消耗还需要你们小组自行解决,如果出现短缺可以向组里申请临时援助。” 陈至揉了揉眉心,这倒也在意料之中。 支部的资源来源于稳定的体系,在人员结构性重组的当下,能集中力量保障武器分配已是不易。 这也更坚定了他的想法,必须尽快让小组形成自给自足的能力。 与此相对的是,来自后勤组琪姐那边的消息则令人振奋。 他之前申请的远程武器已经全部准备就绪。 “小陈,你们小组的武器批下来了,两把短弓,一具投矛器,三把弹弓。 配套的短矛和箭矢目前产能有限,每样只能先给你们各配十支,省着点用尽量回收。 弹弓的弹药倒是管够。东西已经发你了,注意查收。” 陈至拿出来看了一遍,两把短弓造型古朴,弓身由多片海竹制成,缠绕着加固的纤维绳。 投矛器长约半米,前端带着一个凹槽和钩子。 三把弹弓则和他之前拿到的样品类似。 那些短矛和箭矢也做工扎实,矛头箭矢都用磨制的鲨鱼齿精心打造。 他没有立刻将这些武器取出,打算等到明天天亮再正式分配和开始训练。 接着,他又与人员协调组的人进行了一番沟通,主要是确认王虎等五人在当前的隶属关系问题。 对方的回复很明确,既定的处理原则就是小组内部协调,自给自足。 说白了,就是在完成大汇合形成新的稳定集体结构之前,这些临时小组需要自己解决大部分日常消耗。 关闭了与协调人员的私聊,陈至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习惯性地点开了区域频道。 里面的信息流比前几天更加庞大和活跃。 放眼望去,满屏都是汇合成功的喜悦和对崭新船只赞叹。 粗略浏览下来,完成汇合的小组少则三人多有八九人。 船只配置基本都遵循双船编队模式。 除了能容纳两三人的小型蓬船,还有一种需要四个独木舟和海竹就能升级的蓬船。 六七人的容量成为了许多中大规模小组的主力载具。 整个区域仿佛一夜之间从分散的独木舟时代迈入了以蓬船为基础的编队时代。 频道里分享的汇合经历可谓人生百态。 有相隔数百米就拼命挥手呼喊、靠近后激动得语无伦次的。 也有原本在频道里吵得不可开交,真正见面后相视一笑的。 总体而言,经历了灰鲨危机的生死考验以及这十几日集体求生下的磨合,气氛积极而稳定。 正如区域里某人感慨的一句。 “能活到现在还完成汇合的,真蠢的要么早就魂归地球了,要么也被现实教育得眼神清澈了。 而真坏的也没那么傻,会在这眼看就要大汇合万众一心对抗风险的时候跳出来炸刺,那不是找不自在么?” 一种混合着对未来的期待以及对危机的隐忧在区域频道弥漫。 大家都明白,暂时的安定背后是可能更严峻的挑战。 夜渐深,区域频道的信息滚动速度慢了下来。 陈至也感到一阵倦意袭来。 他最后检查了一遍系泊的绳索后,在相对宽敞舒适的隔间里躺下,听着王虎隐约传来的鼾声沉沉睡去。 …… 简单的洗漱后,六人聚集在双体船的前甲板就着海草汁和的生鱼片解决了早餐。 “孙晓。”陈至咽下最后一口鱼肉吩咐道“你先驾驶小蓬船,在周围侦察一下,重点看看鱼群的分布情况,顺便观察有无异常。注意安全,保持通讯。” “明白。”孙晓干脆利落地应下,拿起她那柄长矛灵活地跳上了旁边的小蓬船。 解开了系泊绳,船桨划破平静的海面向着远处驶去。 她强化过的视力在这种侦察任务中能发挥最大效用。 待孙晓离开后,陈至目光扫过留下的四人清了清嗓子:“好了,接下来是我们的活儿了。” 他心念一动,将存放在储物空间里的武器逐一取了出来,整齐地摆放在甲板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王虎眼睛瞪大,盯着那具结构奇特的投矛器和旁边的短弓。 李康文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拿起一把短弓,仔细抚摸着弓身的贴合处和弓弦的材质。 “这就是支部配发给我们小组的远程武器。” 陈至声音沉稳“两把短弓,一具投矛器,三把弹弓。 配套的箭矢和短矛暂时各只有十支,需要珍惜使用。弹弓的弹药,主要是这种大小的灰鲨齿。” 他展示了一下几颗鲨齿。 “现在按照我们之前的意向进行分配。” 陈至开始点名“孙晓的一把短弓等她回来后领取。李康文,另一把短弓归你使用和研究。” 李康文郑重点头,将手中的短弓握紧。 “王虎,这具投矛器是你的了。” “哈哈!就等着它呢!”王虎兴奋地一把抓过投矛器,爱不释手地摩挲着。 “剩下的三把弹弓。”陈至看向刘芳和周毅,“刘芳,周毅,你们各一把。王虎你一会儿先跟着熟悉弹弓。” 刘芳小心翼翼地拿起一把弹弓空拉了一下皮筋,感受到那股力道,小脸上露出一丝既紧张又新奇的神色。 周毅默默拿起属于自己的那把,检查着皮筋和皮兜的完好。 武器分配完毕,接下来就是训练。 陈至早就考虑好了初期的训练场地。 “练习就在我们这艘双体船上进行。康文你在棚屋中间的过道熟悉熟悉短弓。” 过道长约五米,宽约半米。 虽然空间有限,但胜在稳定而且可以回收箭矢。 他在过道靠近船尾的尽头,用绳索悬挂起了几个大小不一的鱼头骨作为简易的标靶。 “初期训练以熟悉武器特性、掌握安全操作要领和练习瞄准为主。” 陈至强调。 “箭的数量有限,必须用在刀刃上,至于弹弓大家自由练习。” 陈至将几个书本大小的竹片当做浮靶分给众人。 训练正式开始。 双体船上顿时变得热闹而忙碌起来。 李康文反复练习着短弓的握持姿势和开弓的力道控制,试图找到最合适的发力方式。 不时还停下来对着面板上的《短弓使用与维护要点》仔细对照。 其他人拿着弹弓先是空拉皮筋,调整着站姿和手臂的角度,似乎在默默计算着弹道和下坠。 弹弓上手确实最快。 没过一会儿,刘芳装上一颗小鲨齿用力拉紧皮筋,闭着一只眼瞄了半天猛地松开。 “噗!”一声轻微的闷响,一颗鲨齿精准地命中了几米外的竹片。 “不错!”陈至忍不住赞了一句。 刘芳脸上显然有些兴奋,开始准备下一次射击。 训练在略显笨拙和磕绊中持续进行着。 虽然起步艰难,但没有人抱怨。 第三十一章:训练 各自练习了一会儿,甲板上的氛围从最初的新奇逐渐沉淀为专注。 陈至没有过多干涉他们的自行摸索。 在训练渐入佳境时,负责侦察的孙晓驾驶着小蓬船返回。 她灵活地将小船重新系泊在双体船旁,利落地翻身跃上甲板。 “周围海域我看了一圈。”孙晓向陈至汇报。 “鱼群规模还算可以,分布比较散但满足我们这几个人的日常需求绰绰有余。 没有发现其他生物活动的迹象,海面平静。” “辛苦了。”陈至点点头,孙晓带回的消息让人安心。 他将分配给她的那把短弓递了过去。 孙晓接过短弓,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她轻轻抚过弓身,又拉了几下试了试力道后,看向李康文。 李康文正好也有些问题想找人探讨,两人很快便凑到一边,低声交流起来。 不过初期这种手感的建立很大程度上还是依赖于个人的体会。 陈至观察着,将王虎、刘芳对弹弓瞄准点选择的疑问以及李康文对短弓的感受一一记下。 他通过私聊将这些颇具代表性的问题一并整理发送给了安全组内几位冷兵器老手。 他从不好高骛远,只求能获得一些最基础实用的入门诀窍。 很快,几位老兵的指导便通过文字反馈回来。 一位擅长弓箭的组员让他转达李康文,初学先感受弓弦回弹的节奏,找到前后手力量的平衡点,瞄准时注意力集中在目标而非弓身。 关于弹弓,建议则更侧重于皮筋拉距的一致性…… 陈至将这些凝聚着经验的心得要点在小组内进行了分享。 王虎听得抓耳挠腮,迫不及待地再次拿起弹弓,嘴里还念念有词。 李康文调整了自己的站姿和握弓手势仔细体会着那种平衡感。 随着大家体力下降,陈至适时的拍了拍手,将众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各位,我们既要形成战斗力,也要保障基本物资的持续获取。” 他目光扫过众人“保证同时至少有两人负责生产和物资收集,另外几人专注于武器训练。” “上午孙晓、刘芳,你们两人驾驶小蓬船.负责捕鱼和采水工作。 孙晓主导捕鱼,刘芳采水同时协助处理渔获。 下午孙晓和刘芳轮换下来加入训练,王虎和我下午继续。” “李康文和周毅,你们上午训练,下午李康文可以拿出时间继续技术组的开发,周毅负责双体船的日常清洁和检查。” 这样的安排保证了食物和淡水的稳定获取,也确保了每个人都能有充足的时间投入到战斗力养成中。 在当前情况下算是比较合理的安排。 众人对此都没有异议,很快便按照新的分工行动开来。 王虎和陈至登上小蓬船驶向附近的海域,开始下午的劳作。 双体船上,则留下了孙晓他们继续训练。 一时间,双体船上只剩下弓弦轻颤、弹丸破空的声响。 练习并非一帆风顺。 李康文再一次开弓时,一枚精心打磨的鲨齿箭狠狠撞在靶子上应声断裂,让他心疼不已。 时间就在这种忙碌而充实的交替中悄然流逝。 当夕阳再次将海天染红时,外出劳作的小船满载而归。 李康文和周毅的训练也卓有成效。 李康文已经能够较为稳定地将箭射入五米外的靶子范围内。 周毅的弹弓在五六米距离上也有了不错的命中率。 陈至粗略估算了一下今天的损耗:用于弹弓练习的灰鲨齿消耗了近一百颗,这些鲨齿射入海中属于必然的消耗。 箭矢损失了一根。 晚餐依旧是生鱼配海草汁。 由于小组内目前没有专职制盐的人,大家食用的还是之前个人攒下或支部配给的存货。 饭后,陈至安排了守夜顺序。 “今天晚上开始咱们恢复守夜。每班两人值守两小时,轮次进行。” 他根据各人体力和状态,将六人分成了三班两倒,自己和王虎值第一班,孙晓和李康文第二班,刘芳和周毅第三班。 “值守期间务必保持警惕,重点关注海面动静和面板信息。有任何异常立刻唤醒所有人。”陈至叮嘱。 众人应下。 夜幕降临,海风带着凉意。 陈至和王虎一左一右,坐在双体船相对开阔的前后甲板上扫视着漆黑的海面。 面板的区域频道里比起白天的热火朝天,夜晚的讨论更多了几分沉重和隐忧。 “第二次灾难……到底会是什么?” “灰鲨已经够呛了,再来一波谁受得了?” “猜啥都没用,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噻,咱们现在有船有人,怕个球!” “说是这么说,心里还是没底啊……” “祈祷吧,希望别是那种没法抵抗的天灾。” 一种山雨欲来的紧张感,透过冰冷的文字在幸存者之间无声地蔓延。 陈至关掉了频道,不再让这些猜测影响自己的心绪。 …… 第二天在平静中到来。 工作和训练按照昨日的安排展开。 孙晓刘芳驾船外出,收获依然不错。 周毅在训练之余也着手整理船舱,将物资分门别类存放。 李康文尝试着对那根损坏的箭矢进行修复,还给两根箭的尾端系上六七米的绳子作为训练箭。 陈至一边练习,一边频繁地关注着支部群组和安全组内的信息。 各种备战工作明显在加速。 后勤组通报了武器生产和分配的最新进度,要求各小组尽快上报需求。 技术组发布了《蓬船简易加固方案》,建议在各船关键部位捆绑海竹以增加抗撞击能力。 安全组则再次强调了小队协同防御的重要性,并开始推送一些适合在蓬船上简单实施的两人或三人配合战术。 整个区域仿佛一张逐渐拉满的弓,沉默地积蓄着力量,等待着那不知何时会射出的命运之箭。 下午,阳光正好,海风微拂。 陈至感觉可以检验一下这两天的训练成果了。 明天就是第二十天,要用看得见的进步稳定情绪。 他召集了所有组员,宣布了这个决定。 “这次测试主要是让大家熟悉实战节奏,检验训练效果,心里有个底。” 陈至看着面前神色各异的五人。 “不要有压力,平稳发挥。” 测试地点就在双体船的前甲板。 标靶是系在一根十米长绳索上的几个鱼头骨和画着简易圆圈的竹板。 距离分别设置为五米和八米。 首先进行的是弹弓测试。 王虎、刘芳、周毅三人依次上场。 也许是氛围使然,三人都显得有些紧张。 王虎力气最大,弹丸呼啸而出威力十足。 但五米靶只能保证不脱靶,准头欠佳,到了八米,弹着点就更散了。 刘芳深吸一口气,努力回想着练习时的感觉,小心翼翼地瞄准、击发。 “啪!”五米靶应声中弹。 她脸上露出欣喜,八米靶也擦边上靶。 周毅沉默地完成了一系列射击,动作稳定,五米靶轻松命中,八米靶也有超过一半的命中率,表现最为稳定。 陈至暗自点头,弹弓这东西在短距离内已经能形成一定的威慑力。 接下来是弓箭。 孙晓和李康文手持短弓和训练箭上前。 孙晓眼神专注,搭箭、开弓、瞄准、撒放,动作流畅得多。 “嗖!”“嗖!” 系着绳子的练习箭先后离弦,擦过五米靶没入水中。 箭矢飞行稳定,没有出现大幅偏移或飘忽的情况,对于一个新手而言已是难能可贵。 李康文稍显谨慎,开弓幅度略小,但也成功命中了五米靶。 “好!”陈至出声鼓励。 “短短两天能有这样的进步,大家都很努力了!” 陈至最后走到前甲板中央,面对着那个漂浮不定的竹板握住9手枪。 熟练地检查枪械,上膛,双手握持,在船只轻微的晃动中轻松维持稳定。 “砰!” 清脆的枪声打破了海面的宁静,震得人耳膜微鸣。 木靶应声沉入海中。 “砰!”“砰!” 又是两枪,其他两块木靶碎裂。 显而易见的威力让王虎他们瞪大了眼睛,刘芳下意识地捂住了嘴。 陈至收枪,退弹匣检查。 “热武器的威力确实不小,但它的弹药有限,只能是我们最后的底牌之一。” 实弹射击的演示效果是立竿见影的。 原本因为未知灾难而萦绕在小组的那若有若无的焦虑被这枪声驱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坚实的信心。 王虎眼神更是火热。 测试结束后,陈至并没有让大家立刻解散,而是组织了一次简单的交流会。 “危机可能明天就会来。” “在它到来之前,我们互相熟悉一下彼此的战斗经历。大家都说说上次灰鲨危机是怎么解决的?” 他希望通过分享真实的战斗经验来进一步凝聚信心。 王虎第一个说道:“害,来的时候我手里没家伙,它刚咬住船帮我就靠拳头给它锤懵了,然后使劲往脑袋上招呼!劲儿使大了点,差点把船弄翻。” 他绘声绘色的描述冲淡了话题的严肃性。 孙晓接口“我遇到灰鲨时渔网刚撒下去。它撞我船的时候用矛刺它但也挣脱了。” “”后来冷静了下来等它再次撞击,从侧面刺入了它的鳃,它挣扎了一会儿就不动了。” 刘芳的声音很小,带着点后怕。 “我……我那时候吓坏了,拿着长矛手都在抖。它撞过来的时候,我胡乱往前刺,好像……好像刺中了它的嘴巴附近,后来还是队长教我,折腾了好一段时间才搞定。” …… 每个人的经历都不同,有正面硬撼,有冷静智取。 但无一例外,他们都活了下来,并且在那场危机中贡献了自己的力量。 听着彼此的叙述,一种认同感在小组内悄然流淌。 “即使当初咱们物资匮乏势单力薄,灰鲨危机都被咱们度过,即将到来的新危机可能不同,但现在我们有更好的船,更多的武器,还有彼此配合的伙伴。” 陈至看过每一个人,“我们现在没什么可怕的了。” 夜幕再次降临。 293478区域内的氛围却与前一天截然不同。 少了几分惶惑,多了几分沉静。 风暴或许就在眼前。 但293478区域已经做好了迎接冲击的准备。 第三十二章:风平浪静 平稳的一夜在高度戒备中缓缓流逝。 当第二十天的第一缕晨光洒在双体船宽阔的甲板上时。 陈至几乎能听到他自己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发出呻吟。 预想中的灾难并未出现。 海面依旧保持着平静,只有细碎的波纹。 仿佛昨夜频道里山雨欲来的压抑都只是幻觉。 不需要他过多吩咐,经过昨日测试和交流会凝聚起信心的小组展现出了良好的纪律性。 王虎杵着长矛坐在双体船的船头,目光扫视着海平面。 旁边系泊的小蓬船上,孙晓和刘芳各自守着一头一尾。 孙晓的视力强化能看清百米外跃出水面的小鱼身上的鳞片反光。 陈至和李康文没有参与外部警戒,将精力投到了面板之上。 陈至主要盯着【支部通知群】和【安全组】的内部频道。 李康文则负责监控【区域频道】和几个大型交流群,从杂乱的信息中筛选可能预示危机的蛛丝马迹。 时间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频道里,最初是死一般的寂静,仿佛所有人都在屏息等待。 随着太阳逐渐升高,各种声音才开始如同解冻的溪流般小心翼翼地重新冒头。 “我这……风平浪静,啥也没有啊?” “我这边也是,连条大点的鱼都没看见。” “会不会是搞错了?或者灾难延迟了?” “别大意!万一是晚上才来呢?” “会不会是那种无形无质的灾难?比如瘟疫?”有人提出了更可怕的猜想。 恐慌往往源于未知。 当敌人明确,哪怕再强大也总有应对之法。 但像现在这样,灾难迟迟不露面,留给人们的只有无尽的猜测和自我恐吓。 这种精神上的折磨有时比物理上的打击更令人疲惫。 陈至注意到支部层面除了在清晨再次重申保持警戒外,没有再发布任何新的公告。 这种沉默本身也透露出一种信息。 上层同样在观察研判。 午餐时间,大家轮流快速地吃了些鱼肉。 下午情况依旧。 风速、体感温度、云量……所有能观测到的环境参数都没有出现异常波动。 鱼群依旧在附近游弋,淡蓝色海草的汁液流淌速度稳定如常。 甚至从几个已经靠近区域边缘的小组反馈来看,那阻隔区域的雷暴云墙也是静静地横亘在天边。 没有扩张,也没有异常放电现象。 夕阳再次西沉,将天空和海面染成一片凄艳的橙红。 当夜幕笼罩海面,预想中的第二十天就在这种风平浪静的等待中彻底过去了。 什么也没有发生。 “解除警戒,轮流休息。”陈至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但那股紧绷感卸去后,涌上心头的并非完全的庆幸,更有一种茫然和荒诞感。 他们严阵以待,结果敌人连个面都没露。 第二天清晨,支部宣布暂时解除区域危险预警。 针对危机十天一次的预想被验证错误,但也强调这并不意味着危险消失或规则改变。 可能只是灾难的触发机制更为复杂或周期不同,要求依旧不能放松警惕的同时恢复正常的生产和推进活动。 频道里没有出现欢呼雀跃,弥漫着一种沉闷。 “搞什么啊……白紧张两天。” “会不会是面板的bUg?” “我总觉得没那么简单,可能在憋个更大的……” “十天一次不对,那会是多久?十五天?一个月?” 没有人有心情在频道里长篇大论地吐槽或分析,一种无形的紧迫感催促着所有人。 没有时间再浪费在无谓的等待和猜测上了。 几乎在危险预警解除的同时,另一项被暂时搁置的计划重新提上日程。 中心汇合计划。 “各小组注意,洋流指向明确,汇合条件已然具备。” “为避免未来可能出现的区域性灾难,集中力量汇聚于区域中心,构建更大更稳固的生存共同体,是当前最优且必要的选择!” “请各小组立即着手规划前往中心点,务必在出发前尽可能收集并储备所在区域的资源。 长途航行,载具的维护加固乃至后续升级都需要大量资源作为战略储备。” 公告还给出了具体的行动建议。 “为缩短汇合时间,建议条件允许的小组采取昼夜分批划船,人歇船不歇的方式前进。务必做好轮班规划,确保船员休息。” 陈至召集小组成员聚在双体船的前甲板上。 “我们距离中心点大约两千公里。” 陈至展开那张珍贵的区域地图,指着上面代表他们位置的黑点。 “我们有两艘船,同时前进至少需要三个人操作。” “我们六个人正好可以分成两班,每班工作六小时,休息六小时。” 他目光扫过众人。 “王虎和孙晓,你们轮流负责驾驶小蓬船。 王虎负责下午和后半夜;孙晓负责上午和前半夜,同时兼顾航线修正和前方侦察。” 王虎拍了拍胸脯,表示没问题。孙晓点点头。 “双体船的后桨需要两人协同,李康文和刘芳一组,我和周毅一组。” 这个安排陈至主要考虑到体力搭配和性格互补。 李康文沉稳,可以带动稍显怯懦的刘芳,周毅执行力不错,能与陈至形成有效配合。 “同时为了保持两艘船的航速稳定避免掉队,康文组划船时对应孙晓驾驶小蓬船,我和周毅划船时对应王虎驾驶小蓬船,这样形成一个固定的搭配,更容易磨合默契。” 他顿了顿,估算道:“如果航行顺利,平均速度能保持在每小时六到七公里左右,我们大概需要十三到十四天的时间,就能抵达中心点。” 这个时间不算短,尤其是在茫茫大海上进行高强度不间断的航行,对每个人的意志和体力都是巨大的考验。 在大家准备按照这个初步计划开始进行物资清点和海竹采集时,一种微妙的情绪开始在一些小组内部以及区域频道中弥漫。 自成功实现小组会合以来,不过短短几天时间。 但这短短的几天里,变化之快、计划调整之频繁让所有人都有些应接不暇,甚至感到神经衰弱。 先是紧锣密鼓地训练备战,应对未知的二十日危机。 危机延期刚松一口气,立刻又被要求进行长途远征。 计划几乎天天在变,前天定下的安排,可能第二天就因为一个新公告而全盘推翻。 这种不确定性极大地消耗着人们的精力。 在区域频道里,这种情绪表现得更为明显。 那些原本就距离中心点较近,划行几天就能汇合的小组对此计划自然没有太多怨言,甚至表示欢迎。 但像陈至他们这样,甚至更远到区域边界需要长途跋涉半个月的小组,抱怨和质疑的声音就开始多了起来。 “又要走?这刚安定下来没两天……” “几千多公里啊!路上遇到灾难怎么办?这船经得起这么折腾吗?” “咱们现在几个人一组,有吃有喝有武器,不是活得挺好的吗?为什么非要千辛万苦地去那个什么中心点?” “就是,谁知道中心点是什么情况?万一过去资源更紧张呢?” “支部是不是太心急了?不能再观察观察吗?” “我感觉我们现在这样小团体过日子就挺好,自由自在……” 这种“小富即安”和“对未知风险的恐惧”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股不小的阻力。 人们刚刚适应了小集体的协作模式。 品尝到了拥有相对独立空间和决策权的甜头。 对于更庞大的集体本能地产生了一丝抗拒和疑虑。 怕长时间航行中遭遇无法预料的意外,怕辛苦抵达后却发现不如现在,怕失去眼下这来之不易,勉强称得上安稳的生活。 陈至看着小组成员脸上时不时流露出的复杂神色心中明了。 计划的不错,但要让计划真正充满动力地运转起来,还需要解决这些无形的阻力。 “我知道大家都累,心里也没底。觉得现在这样挺好,不想再折腾。”陈至目光平和地看着王虎、刘芳,以及神色漠然的周毅。 “但是灰鲨的教训还不够深刻吗?” “我们当初也是一个人一条船,觉得能活下去。结果呢?如果没有组织起来,没有互相支援,没有后来制作的武器,我们当中有几个人能真正靠自己在灰鲨的利齿下活下来?” “现在的小,比当初的独木舟强大了很多。” “但谁能保证下一次灾难是我们六个人就能应付的?如果来的不是几只灰鲨,而是铺天盖地的食人鱼?是能掀起巨浪的风暴?是让海水变质腐臭的瘟疫?” 这些可能性在之前的频道讨论中都有人提过。 “中心汇合是为了集中我们所有人的力量和智慧。” “只有那样,我们才有可能在真正恐怖的灾难面前保住文明的火种,保住我们每个人的生命。” “路上的风险确实存在,但留在原地风险同样存在,而且是可能无法独自承受的风险。” “我不管比咱们离得更远那些人,我只为咱们这几个人负责。” 陈至说完,甲板上陷入了沉默。 孙晓率先开口“我同意陈组的看法。两条船的生存能力是有上限的,汇合是必然的选择。” 李康文低声道:“从技术和资源整合的角度看,大规模集体确实能办到我们小团体做不到的事情。比如更大的船只,更复杂的工具……” 王虎挠了挠头瓮声瓮气地说:“陈哥说的有道理!咱不能光看眼前这点安稳,我听安排!” 刘芳看了看众人,小声但坚定地说:“我……我也觉得和大家在一起更安全,我愿意去。” 周也吐出了几个字:“我跟着。” 意见统一了。 “好!”他站起身“那我们就按计划行动!今天全力采集周边海竹!刘芳你负责看家,其他人跟我下水!” 第三十三章:沉默 弥漫在293478区域无形网络中的是一种比之前等待灾难时更令人窒息的凝重。 这是一种源于未来的不确定性所带来的焦虑。 【区域频道】和各个大小群组几乎从未如此刻般活跃过。 信息滚动的速度快得惊人,每一秒都有新的发言将之前的讨论顶上去。 但这份活跃透着一种让人心慌的浮躁和混乱。 它更像是一场失去主持人的全民辩论,众声喧哗,缺乏一个明确的主轴。 核心议题自然是大汇合。 然而与前一天支部公告下达时,大家更多讨论航行技术和物资准备不同,今天的讨论风向明显发生了偏转。 真正让陈至感到心头沉重的,是来自上层的沉默。 支部委员会以及其下属的各专业小组组长,从昨天发布那份重申汇合必要性的公告后就集体失声了。 没有任何新的指导方向,没有对频道内愈演愈烈的讨论进行引导或解释,甚至连一位委员或组长都没有在公开频道露面,为汇合计划站台。 这种沉默与频道里火山喷发般的讨论形成了对比。 陈至私下联系了安全组长陈伟国,这位一向回复迅速作风干脆的老兵也没有任何回应。 这不正常。 支部的运作效率一向极高,尤其是在面临重大决策时往往会迅速形成统一意见,并通过组织网络贯彻下去。 像现在这样在已经明确方向后,却对执行过程中产生的巨大争议放任自流是前所未有的。 “支委会内部……恐怕出了状况。” 陈至靠在双体船舱壁旁,看着面板上不断刷新充斥着各种情绪化言论的频道,眉头紧锁。 这种状况大概率是路线性的,是关乎未来整个集体走向的根本性分歧。 频道中的讨论,已经不再是单纯“要不要汇合”的问题了。 这个问题在昨天陈至对小组内部进行动员时,就已经给出了答案。 为了生存,必须汇合。 现在大家争论的焦点已经上升到了另一个层面。 如果我们将这个世界视为一个必须通关的“游戏”,那么通关的方向究竟在何方? 我们究竟要建设一个什么样的集体,才能带领我们走向终点? 有细心的人开始综合这二十多天来的所有信息,试图逆向推导这个世界的规则和意图。 “大家想想,我们每个人的独木舟升级需要的是什么?是更多的独木舟!这难道不是在明示我们需要会合,需要将分散的个体资源整合起来吗?” “还有洋流!指向中心的洋流,这简直就是一条铺好的航路,在引导我们走向联合!” “从可持续取水法的发现,到渔网的成功编织,再到灰鲨危机下的武器流转……哪一次难关的攻克,不是依靠集体智慧和力量的整合?” “所以集体协作绝对是正确的,是一条通关方向。” 这个结论得到了越来越多人的认同。 过去的经历如同铁证,摆在每个人面前。 单打独行或许能苟活一时,但绝无可能在这片危机四伏的海洋上走远。 认同了集体之后,一个更加复杂的命题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我们要形成一个什么样的集体? 公平、效率、平等、自由、秩序…… 这些在人类社会中纠缠了数千年的概念,在这个被剥离了法律和道德束缚的极端环境下,以最原始的方式再次成为了争论的核心。 “既然是集体,那就必须有一个强有力的领导核心!像之前支部那样令行禁止,统一调配资源,才能最大化生存效率!” “没错!危难之际扯皮只会浪费宝贵的时间!需要一个能快速决策的中心!” “资源如何分配?是按需分配,还是按劳分配?拥有稀有能力和没有能力的人的贡献度如何衡量?付出更多劳动的人是否应该获得更多的资源?” “未来的集体里,话语权如何分配?是按小组为单位,还是按人头?像我们这样边缘区域的小组,到了中心会不会因为最后加入而失去发言权沦为附庸?” 每一个问题都像是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千层浪。 频道里各种观点激烈碰撞,引经据典互相辩驳,谁也说服不了谁。 而就在这一片混乱的争论中,一个颇具影响力的声音出现了。 发言者是位于第四象限的一个小组长,名叫高强。 他在区域频道公开发表了一份篇幅不短的倡议。 倡议的核心观点是,鉴于区域范围广阔,各小组距离中心点远近不一,强行要求所有小组立刻无条件地向中心点集中是不现实且高风险的。 尤其是对于像他们这样位于边缘区域的小组,途中变数太多。 因此他倡议,不如先以象限或者更小的范围为单位,自发形成数个规模在几十人左右相对稳定的船队。 这些船队先在各自区域内完成整合,囤积物资磨合队伍。 然后再以这些具备一定自保和航行能力的成型船队为单位,向中心点进发。 甚至可以等到下一个周期,比如假设存在的第三十天危机过后视情况再决定是否进行最终的大汇合。 高强在倡议中写道“这样一来,我们既能避免长途航行中的巨大风险,也能在区域层面形成多个稳定的支点,避免将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这个先小集体联盟,再谋求大汇合的方案,立刻引起反响。 尤其是获得了大量位于边缘区域对长途航行心存畏惧的小组的支持和呼应。 “高组长说得对!我们这边过去太远了,路上出事怎么办?” “支持!先把自己这片经营好,有了底气再谈汇合!” “多个中心总比一个中心保险!我赞成船队!” 一时间,高强的方案在频道中各有大量的支持者。 原本就混乱的舆论场变得更加分裂。 陈至默默地看着这一切也在沉思。 面板传来了私信的提示音。 他点开一看,是一个陌生的ID,备注显示是安全组的成员,名叫赵星。 陈至对他几乎没有任何印象,两人从未有过交流。 赵星的信息很直接:“陈至你好。冒昧打扰,关于目前区域内的汇合争论不知你如何看待?” 陈至眼神微凝。 在这个敏感的时刻一个不熟悉的组员私下询问他对汇合路线的看法,这本身就有些耐人寻味。 是单纯的个人好奇,还是代表了某种势力在探听风向? 他沉吟片刻,回复得十分谨慎“赵星你好。我们小组已准备好物资,即将出发。” 赵星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才回复道:“明白。祝你们航行顺利。” 对话就此结束。 这简短的交流更像是一次试探。 陈至几乎可以肯定,此刻在看不到的网络背后,类似的私下沟通串联正在各个层面密集地进行着。 支委会的长时间沉默,绝非无事发生。 恰恰相反,这沉默之下必然是难以调和的分歧和博弈。 是坚持效率优先力量集中的中心主义,还是采纳更具灵活性、但也可能导致力量分散的船队制? 这不仅仅是路线之争,更关乎未来集体的权力结构、资源分配模式和每一个人的生存方式。 下午,又一个声音加入了这场混战,并且带来了更直观的数据。 一个自称之前加入过计算小组,目前同样位于边缘区域的幸存者在频道里发声。 他不再打算出发,用数字陈述了他的理由。 “我和我的组员只有两个人,一艘小蓬船。”他的文字透着一种无奈。 “我计算过,就算我们不眠不休地轮流划船,以现在的速度要抵达中心点需要四十多天。” “这还不考虑体力极限、方向偏差、恶劣海况。这完全是一个看不到希望的任务。” 他的语气带着恳切“请考虑现实因素,制定一个更合理的策略。 ” “我们需要的是一个能考虑到不同处境小组实际困难和阶段性的方案。” 这番发言像一盆冷水浇在了许多热血上头只顾争论理念的人身上。 它揭示了中心汇合计划对于边缘群体的残酷性。 不是所有小组都有多个人可以轮班。 那些只有两三人,面对动辄数十天的航程除了绝望还能有什么? 陈至关闭了面板,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 李康文和王虎正在将最后几根采集到的海竹用绳索加固在双体船的侧舷,作为额外的浮力和防护。 孙晓在检查小蓬船的系泊绳和船桨,刘芳在清点储物空间里的鱼肉和清水。 大家都在为即将到来的航行做准备。 但区域的未来正笼罩在一片浓重的迷雾之中。 支委会的沉默,频道里的分裂,边缘者的绝望…… 所有这些都像海面下的暗流汹涌着。 第三十四章:支点 傍晚。 一篇长文攫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文章的开篇肯定了所有人为集体生存所做出的努力探索。 “致293478区域全体同胞: 在过去二十余个昼夜交替中,我们共同经历了初临的恐慌,携手建立了秩序。 成功抵御了灰鲨,并在关于未来的道路上进行着积极探索。 每一次信息的分享,每一次资源的互助,每一次对危机的勇敢面对,都是我们能够存续至今的努力。 临时支部委员会在此向每一位在绝境中依然保持着勇气、理性与善意的同胞致以最崇高的敬意与最诚挚的感谢。” 这段文字如同一股温润的水流,悄然浸润了许多因争论而变得干燥的心。 人们安静下来开始这篇显然倾注了思考的回应。 紧接着,长文详细解释了之前做出“全员中心汇合”决定的详细考量。 “关于此前力主全员急速向中心点汇合的决定,基于两点判断: 其一,我们预判基于‘十日周期’的灾难规律可能失效,但下一次危机的到来或许不会间隔太久,必须尽快集中力量,以应对可能更严峻的挑战。 其二,也是更为关键的一点,后勤与技术组在整理载具时发现了一条更具挑战性的路径。” “我们发现了多桨帆船的升级路径。” “其所需的材料包括但不限于五十艘独木舟或其等值载具,大量灰鲨皮以及数量惊人的海竹……” 五十艘独木舟!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小组协作所能企及,这需要汇聚一个区域的力量! “同志们。”文章的语气带着一种难以抑制的激动与憧憬。 “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我们有可能建造出真正能够征服这片海洋的船只! 更快的速度,更大的载重,更强的抗风浪能力,乃至探索区域之外未知世界的可能! 这是我们急于推动全员汇合的根本原因。 我们看到了带领所有人走向更广阔未来的曙光,我们渴望尽快将这曙光变为现实!” 人们恍然,原来支委会之前的急切源于一个足以改变所有人命运的巨大可能性。 文章也并未回避问题。 “但是我们也犯了错误。” 陈奎书进行了深刻的检讨。 “我们过于聚焦于那个宏伟的目标,却没有充分考虑到不同位置同胞在奔赴目标途中所面临的现实困难与风险。 我们急于推动,却没有进行充分说明,未能将背后的缘由清晰地传递给每一位同志,导致了不必要的误解和恐慌。 在此我代表支部委员会向大家致以诚挚的歉意。 我们的工作方式出现了偏差,责任在我。” 坦率的自我批评缓解了许多人心中因命令产生的逆反情绪。 随后,文章宣布了对汇合计划的变更调整。 “基于以上反思与现实情况,经支部委员会充分讨论并决议,对中心汇合计划进行修正: 总目标不变,区域力量向中心点集中,构建更强大生存共同体的战略方向不变。 建造多桨帆船等大船,探索区域边界,寻求最终出路是我们不变的长期追求。” “实施路径调整,采用分层渐进的策略。 目前距离中心点最近,航行时间预估在十天以内的十六支小组全速向中心点汇合。 这十六支小组将作为先遣力量,负责中心区域的初步建设。 其余小组不再要求直接进行风险极高的长途航行。 将根据地理位置、人员构成、资源馈赠在区域内选出若干支点小组。 每个支点小组将负责吸纳整合其周边一定范围内的其他小组,形成规模的支点船队。” 各支点船队短期内以实现基础物资自持为首要目标。 同时支部鼓励各船队根据其成员特长和资源特点,形成专业发展方向。” “所有船队均在支部委员会的统一协调体系之下。 支部将致力于构建基于贡献度的市场化物资流通体系。 各船队可以用自己富余的物资或专业化服务,通过面板交易功能与其他船队交换自身资源。” “我们相信这条新路径既能规避长途航行的巨大风险,尊重各船队的现实处境,又能通过分工和市场提升整个区域的资源利用效率和抗风险能力……” 区域频道在短暂的沉寂后,产生了大量具体问题的询问,气氛为之一新。 极端的环境下,经过义务教育的人们已经极端务实。 只要是确实利于生存的规则,人们乐于遵守。 也就在这时,陈至的私聊提示响了。 是陈伟国。 “陈至,看完公告了吗?”。 “刚看完。”陈至回复。 “你怎么看?” 陈至沉默片刻:“很务实,尤其是多桨帆船,虽然意料之中会有更大的船……” “嗯。”陈伟国切入正题,“根据新的规划,以及你们小组的位置和你的能力,你们小组能够担任第三象限‘支点小组’之一,你为该支点船队的负责人。” 尽管有所预感,陈至心头还是一震。 “你们需要吸纳周边六个小组,共同组成船队。” 陈伟国继续说道,随即将一份简单的花名册传了过来。 “这是六个小组的基本信息和负责人名单。 他们当中有原计算小组的成员,有后勤组的骨干,还有一名医生。 你尽快与他们取得联系,完成初步整合。” “你的物品是独一无二的,也只有大集体才能让你的作用发挥最大化,因此形成船队后要尽快赶往中心点。” “中心点规模上百,支委不会只满足于一艘五十块的多桨帆船。” …… 陈至接收了花名册,快速浏览了一下。 六个小组,成员人数从二人到四人不等,总计十八人。 加上他们小组的六人,这个即将成立的自治船队总人数将达到二十四人。 孙晓、王虎等五人都已结束手头的工作围拢了过来,目光中带着探询。 显然,支部的长文他们也看到了。 陈至环视众人。 “支部的新规划下来了。我们的航行计划有变。” “咱们距离太远,先暂时不直接前往中心点。 新任务是作为支点,整合周边六个小组组建我们自己的支点船队。我被任命为船队的负责人。” 消息一出,几人反应各异。 王虎眼睛一亮,摩拳擦掌:“好事啊陈哥!当支点!咱们这下也算封疆了?” 刘芳显得有些紧张,小声问:“那……我们还要划很久的船吗?” “长途划行先暂停,等组建完船队再说。”陈先回答了刘芳的问题,安抚了一下。 第三十五章:船队 陈至不需要过多动员,新的目标让小组重新充满了行动力。 “王虎,李康文,孙晓你们负责清查一遍双体船和小蓬船的海竹加固,确保结构万无一失。” “周毅刘芳,把船只内外清洁一遍。” 众人齐声应下,立刻分散开来各自忙碌。 他这个小团队经过几日的磨合已经初步具备了执行力。 安排完组内事务,陈至准备履行作为支点负责人的首要职责。 与六个需要整合的小组建立联系。 陈伟国组长发来的花名册很简洁,列出了六个小组的编号、成员人数、负责人姓名以及突出的特点或资源。 小组H-05,2人,负责人钱秀英,后勤组骨干,擅长物资管理和分配。 小组L-09,2人,负责人韩磊,小组擅长鱼皮鞣制和加工。 小组G-11,3人,负责人赵德明,之前计算小组成员,擅长数据分析和航路规划。 小组K-14,3人,负责人冯丽丽,小组拥有制盐专长。 小组I-22,4人,负责人吴建军,小组内拥有一名社区医生周雯。 小组J-38,4人,负责人郑涛,小组整体体力较好,擅长潜水和海竹采集。 计算、采集、医疗、制盐、加工……几乎涵盖了一个小型集体正常运转所需的各个关键环节! 支部在遴选支点附属小组时显然经过了精心搭配,让每个船队都能快速形成内循环能力。 陈至依据花名册上的信息,逐一添加了六位小组负责人为好友。 等待回复的间隙陈至也没有闲着,他构思着初步的整合方案和汇合地点。 很快,六条好友申请陆续被通过。 陈至都简单聊了聊后,创建了一个新的群组,命名为【第三象限第二支点船队】,将六位负责人一次性拉了进来。 “各位负责人晚好。 我是陈至,支部安全组成员,根据支部最新决议受命担任本船队负责人并暂代协调整合初期事宜,很高兴能与各位并肩作战。” “支部的规划长文想必各位都已仔细,我们汇聚于此目标一致,共度时艰谋求发展,我们船队拥有24位同胞,在第三象限人数最多。” “为实现高效整合,我提议我们立即开始第一步工作。” “请各位在群内依次说明小组载具情况、小组人员健康状况及特殊技能补充。” “我将汇总各位信息,并由原计算小组的赵德明同志协助,共同确定最优汇合点。” “原则上,我们希望汇合点位于所有小组位置的几何中心附近,最大程度减少各方航行距离,并且处于通往区域中心的顺流方向,避免逆流航行。” “汇合点确认后,各小组即出发前往。途中保持群内通讯畅通,及时通报位置及异常情况。” “抵达汇合点后我们再进行面对面会议,详细商讨船队章程、分工、资源整合等具体事宜。” “以上安排,各位是否有异议或补充?” 片刻后,回复开始出现。 首先开口的是G-11的赵德明“收到,听陈队安排。” H-05的钱秀英:“同意陈组长方案。我组载具为一艘小蓬船,成员健康状况良好。” I-22的吴建军:“收到。我组两艘小蓬船。医生周雯状态良好,可处理常见疾病和外伤。” 其他几位负责人也陆续回复表示同意方案,并提供了所需信息。 气氛一开始就呈现出良好的合作姿态。 陈至一边汇总着各小组发来的坐标和载具信息,一边密切关注着赵德明的计算进展。 大约半小时后,赵德明在群内发出了他的计算结果,并在陈至交给他的第三象限地图上注明了一个点。 “经测算,以各小组当前位置为节点,兼顾顺流方向,建议汇合点设于此处。” “该点大致位于陈至组长当前位置东北方向,经洋流速度与划船速度叠加估算,最远的小组约需八天航程,最近的小组约需两天航程。” “所有小组航路均为顺流或侧顺流,能有效节省体力,预计八天内所有小组可集结完毕。” 陈至仔细查看了赵德明的推算过程,心中赞叹其专业。 “感谢赵德明同志的专业计算,那么汇合点就按此坐标确定。” “请各位负责人立即开始准备,尽快出发向该点靠拢,航行途中务必以安全为第一要务,保持通讯。” “收到!” “明白!” “出发!” ………… 各负责人纷纷回应,语气中带着期待。 整合的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 陈至将确定的汇合坐标和预计时间告知了孙晓等人,让大家心中有数。 这时,陈伟国的私聊信息再次传来。 “怎么样,联系上了吗?”陈伟国问。 “已经联系上,初步沟通顺利,汇合点已由计算小组的赵德明确定,预计八天内完成集结。” “很好。效率不错。” 陈伟国赞许了一句,随即语气严肃,“现在说另一件事,关于你的安排。” “你拥有的92式是目前区域内已知唯一的热武器,是战略性的威慑力量。” “对于你的保障,支部不可能也不会进行常规化安排。” 陈至默默点头,这点他早有觉悟。 “更重要的是,这次事件并非全然是理念之争或畏难情绪。” “安全组和信息组都察觉到了一些不和谐的蛛丝马迹。” 陈至心头一跳:“人为的?” “怀疑对象不能确定,但某些言论的扩散节奏和引导性有些刻意。” 陈伟国没有把话说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有人在利用信息差和恐慌心理试图延缓大汇合,或者说,延缓一个强力核心的形成。 其目的不明,但值得警惕。” 陈至立刻想到了那个私下试探他的赵星,以及区域频道里几个活跃的ID。 “考虑到你的武器已经在一定范围内不是秘密,摆在明面上。” “支部和安全组考虑在你抵达中心点汇合后,先不在大船驻留。” 陈至一怔,这个决定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中心点未来汇聚的人员众多,船大人杂,你这把枪在那种环境下威慑力依旧存在,但已非绝对。” “一旦有心人发难,或者出现群体性事件,你单凭一把手枪未必能控制住局面,反而可能因持有它而陷入不可预测的危险。” 陈至思考着陈伟国的判断。 在混乱的人群中一把手枪能打死几个人?但持有它的人必然成为焦点,甚至靶子。 陈伟国说出了最终安排。 “因此,你率领的这支船队完成整合后,先在中心点外围保持一定距离游弋。” “一方面你们这支拥有完整产业链和自卫能力的船队本身就是一个稳定的支点,可以辐射周边。” “另一方面你和你手里的枪,在相对独立人员可控的小船队环境下,能发挥出绝对的统治力和稳定性。” “这既是保护你,也是为区域保留一张底牌。” “不过更有可能在你到中心点前局势就已经明朗,安全组和信息组已经将潜在的隐患清除。” 陈伟国的语气带着嘱托,“但谁也说不好未来的事,在这之前,稳住你的船队保证安全,这就是你最重要的任务。” “以后有事,可以和三象限的王海委员多联系,他值得信任。” 陈至消化着消息,心中波澜。 他原本以为成为支点是为了更快汇入主流,没想到却被赋予了更独立的角色。 “我明白了组长。” 陈至回复道“我会带领船队稳定发展。” “好。保持警惕,保持联络。”陈伟国结束了通话。 陈至靠在隔间的舱壁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眼前的局势比想象中更为复杂。 不仅要在自然环境中求生,还要提防来自同类的暗流。 …… 两天时间在划船和交流中过去。 在确定汇合点后,陈至小组便与其他小组一样启程前往。 根据赵德明更新的信息他们预计在当天上午就能与最先到达汇合点的韩磊小组会合。 航行约一个多小时后,小篷船的孙晓突然开口“一点钟方向发现船只。一艘小蓬船,船上有两人,符合韩磊小组描述。” 过了一会儿,康文也看到了那艘小蓬船,船上的人似乎也发现了他们,正在挥手示意。 两艘船缓缓靠近。 对方船上站着两名男子,前面一人约莫三十多岁,皮肤黝黑身材精干,脸上带着笑。 后面一个年轻些,有些腼腆。 “是陈至队长吗?”那位年长些的男子高声问道,声音洪亮。 “是我。你是韩磊同志?”陈至站起身回应。 “对对对!我是韩磊,这是我们组的张浩!”韩磊热情地介绍着,同时熟练地将所在的小船并拢靠稳。 他动作麻利地伸出手与陈至用力握了握,手掌粗糙有力,显然是经常干活的人。 “可算见到你们了!这一路划过来,就盼着早点汇合呢!” 韩磊的笑容很有感染力,他打量了一下陈至和他们的船赞道“陈组长你们这船收拾得真利索!” “你们也是。”陈至微笑回应。 目光扫过他们的船只,虽然简陋但同样整洁有序,船帮上还晾晒着几张处理过的鱼皮。 “我们组就俩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跟鱼皮和海草打交道多点。” 韩磊拍了拍身边张浩的肩膀“小张手巧,鞣制鱼皮做水袋气囊是一把好手。 我嘛力气还行,采水下潜都没问题。” 陈至点点头,这正是花名册上标注的特点。 “太好了,我们船队正需要你们这样的人才,鱼皮制品是重要资源,无论是水袋气囊谁都离不开。” 第三十六章:船队(二) 次日清晨,陈至今日份的抽取又是一根投石索。 抽完后的他正在双体船的前甲板上拉伸身体,面板的提示打断了他的专注。 是来自王海委员的私聊,目前整个象限的最高协调人。 “陈至同志,早上好。有一个重要发现需要通知你。” 陈至精神一振,回复道:“王委员请讲。” “经确认面板存在团队功能,触发条件是任意一群人数达到或超过十人幸存者于空间上聚集时,面板会出现【团队】功能。” 团队功能!陈至的心脏猛地一跳。 这无疑是面板规则的一次重要发现,将极大地影响未来的组织形态。 王海继续解释道:“团队成立后,将拥有几项核心功能。 第一,生成团队公共储物空间,大小为每位成员贡献出的个人空间之和。 第二,可设定团队权限分类,关系到公共空间存取,内部物资流转和载具设施等。 第三,团队成员间可通过面板进行更高效的组织协作。 最重要的是,团队本身将被面板承认为一个独立单位,支委猜测这可能关系到未来的载具升级乃至区域事件参与资格。” 陈至迅速消化着。 公共空间、权限管理…… “你们第二船队目前人数最多。一旦触发请尽快完成团队构建,稳定内部结构。这不仅能提升你们自身的效率,也能为其他船队提供宝贵经验。”王海说道。 “明白!感谢王委员及时通知!”陈至郑重回复。 这消息来得太是时候了,正好在船队即将大规模汇合的前夕。 “不必客气。第三象限的稳定与发展离不开每一位负责人的努力。” “保持联系,有任何异常或困难随时告诉我。”王海结束了通讯。 时间在期盼中流逝。 降临的第二十六天上午,陈至所在的第二船队汇聚人员达到十一人。 除了他们原小组六人和最早汇合的韩磊小组两人,计算小组的赵德明带着他的两名组员也历经数日航行,成功抵达了预定的汇合点。 就在赵德明小组的船只与陈至的双体船完成靠泊,双方人员站在甲板上互相致意的那一刻。 所有十一位幸存者的面板同时泛起了柔和而持续的蓝色光芒,并传来一阵清晰的震动提示。 【是否创建团队?】 提示文字悬浮在每个人的面板上,清晰无比。 来了! 陈至压下心中的激动,环视周围船上那一张张同样带着惊讶和兴奋的面孔。 “各位,这就是此前通知的团队功能!现在我们共同确认。” 不需过多言语,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在陈至的带头下,十一个人几乎同时用意识确认了“是”。 面板光芒流转,一个新的界面展开,首先是团队命名。 大家一致同意沿用“第三象限第二支点船队”这个编号。 接下来是权限设置。 几乎没有任何悬念,十一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陈至。 赵德明率先开口“陈至组长是支部任命的船队负责人,也是此次汇合的总协调人。 无论是能力还是与上级的沟通渠道,都是队长的最合适人选。” 韩磊洪亮的声音紧随其后:“这还用说,肯定是陈队啊!” 孙晓、王虎等人自然更是毫无异议。 “同意。” “支持陈哥!” 面对众人毫无保留的信任,陈至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感谢各位同志的信任。我承诺必将带领咱们的船队安全抵达中心点!” 他用意识确认为第一权限。 【团队“第三象限第二支点船队”成立】 一行系统提示在所有成员面板上闪过。 紧接着,是关于公共储物空间的设置。 面板提示需要每位成员贡献出部分个人储物空间,共同构成团队公共空间。 贡献额度可自行设定。 这一点上,众人也是早已商定,十一人每人贡献两立方米。 瞬间,一个高达二十二立方米的团队公共储物空间诞生了。 这个空间由队长陈至拥有最高管理权限,可以设定其他成员的使用和存取规则。 它独立于每个人的私人储物空间存在,解决了长期以来困扰大家的大宗物资存储和快速调配问题。 团队功能开启的兴奋感弥漫在汇聚的十一人之间。 陈至当机立断,利用新开启的团队通讯频道将已抵达的成员编制进去,并发布了第一道团队指令。 以汇合点为中心就地展开基础物资收集和警戒,等待后续小组抵达。 高效的通讯和公共空间让初步整合的船队运转效率大大提升。 时间继续推移。 在降临的第二十八天,陈至船队最后一组——后勤骨干钱秀英驾驶着她们那艘小蓬船顺利抵达汇合点。 至此,第三象限第二支点船队全员二十四名同胞完成集结! 九艘小型蓬船,如众星拱月般环绕着陈至小组那艘双体蓬船周围。 二十四张历经风霜的面孔齐聚在双体船的前甲板及周边相连的小船上。 这一刻,一种发自内心的喜悦在人群中蔓延。 不知是谁先拿出了粗盐分给大家蘸食鱼肉,又有人拿出了用海竹筒盛放的的海草汁。 没有酒,没有佳肴,但这一刻的团聚胜过任何盛宴。 他们互相分享着各自的见闻。 笑声和交谈声如此真实地回荡在海面上,驱散了多日来漂泊的孤寂与紧张。 陈至也参与到这场庆祝。 这种情感的交流和集体认同感对于新生的船队有益无害。 庆祝之后,便是对船队的整合。 二十四人的船队,九艘小蓬船加一艘双体船,结构松散指挥不便,资源调配也显得冗杂。 第二天,经过和各个小组负责人交流后,陈至召集了所有成员宣布了船队结构调整方案。 在众人的注视下,选定了吴建军和郑涛组的四艘小蓬船合成为两艘篷船。 至此,船队载具变为一艘双体蓬船,两艘标准蓬船,五艘小型蓬船。 载具精简后,陈至紧接着进行了人员结构的重组。 他彻底打散了原来以小组为单位的人员构成,完全按照功能需求进行划分成立了三个核心小组: 采集组由原擅长的成员组成,负责人为郑涛、王虎。 主要负责四大基础资源的获取,鱼、淡水、盐以及海竹。 这是船队的生命线。 侦查组由基础和身体素质好、反应敏捷的成员组成。 陈至兼任组长,孙晓任副组长。 负责船队日常的巡夜值班、外围警戒、探索资源,同时负责全体成员的战斗技能训练。 这是船队的眼睛、耳朵和拳头。 后勤组由原后勤骨干和技术人员组成,负责人为钱秀英、李康文。 负责处理采集组带回的物资,如分割鱼肉、鞣制鱼皮、提炼油脂,维护和修复所有工具与载具、管理团队公共储物空间及物资分配。 同时,医生周雯也归属于此组,负责全队的医疗保障。 这是船队的心脏和后勤保障。 每个组都有明确的职责,成员根据自身特长和意愿被分配到位。 刘芳被安排在后勤组协助周雯和处理物资明细,周毅则因其执行力被编入侦查组…… 新的架构清晰高效,责权分明。 打破了原有的小圈子,让每个人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船队的凝聚力有所上升。 在这几天忙碌的整合期间,陈至与王海委员的联系也愈发频繁。 通过王海,陈至对第三象限乃至整个293478区域的情况有了更直观的了解。 第三象限目前共有八个像他们这样的支点船队,总人数为127人。 在汇合过程中,有三个“新人”加入了不同的船队。 他们自称是一直独自生存的幸存者。 对此支部持谨慎观察态度,已通知各船队负责人留意。 而整个区域层面,中心点的先遣队建设如火如荼。 但暗流依旧存在,关于路线和权力的争论并未因团队功能的出现而完全平息,只是转入了更深的层面。 第三十七章:新发现 陈至船队完成内部整合的当天,来自王海委员的信息也抵达了第三象限七位船队负责人的面板。 信息内容很简洁:第三象限所有船队已初步完成集结,定于今日傍晚召开第三象限船队会议。 夜幕降临,海风带着凉意吹拂着紧密靠拢的船队。 陈至坐在双体船隔间内。 一个名为【第三象限船队会议】的群组已经建立,包括王海和支委记录人员在内的九人相继接入。 “各位负责人,晚上好。” 作为会议主持和象限最高协调人,他首先发言。 “首先祝贺我们第三象限八个船队全部完成初步整合,这是我们应对未来挑战的重要一步。” 简单的开场后,王海直接切入正题,通报了中心点情况。 “根据中心点委员会最新通报,中心区域的汇合与建设进展迅速。 目前以支部先遣力量为核心,已成功组建了具备一定规模和功能的混合编队。 该编队包括一艘已建成的多桨帆船,若干艘小渔船以及篷船。” 尽管早已从陈伟国处知晓这个计划,但听到它真正变为现实,陈至心中仍不免一震。 这意味着区域在征服海洋的能力得到了质的飞跃。 王海继续道:“更重要的发现来自水下。 中心点成功组织了数次深潜勘探。 现已确认中心点正下方海底深度约为二十米。 潜水员已触及海底,并初步发现了沙子和礁石等全新类型的资源。” 海底资源! 通报中提到,拥有水下呼吸能力的幸存者对海底的初步探索正在持续进行,未来可能带来更多惊喜。 介绍完中心点的喜人进展,王海话锋一转开始传达支部关于中心点船队组织架构的决议。 “同志们,随着中心点人员聚集,原有的船队架构已难以满足管理需求。” “首先,原临时支部委员会架构不变,继续作为区域的最高决策核心,负责把握大方向,协调跨象限事务。” “其次,在已实现大规模汇合的中心区域已成功召开了首次全体大会。 选举产生了‘293478区域中心点自治委员会’。 该委员会设主任一名,副主任六名。” “中心点自治委员会将在支部委员会的领导下具体负责中心区域的日常管理、生产建设、资源分配与公共服务。” 王海强调“这意味着我们的管理体系正在走向正规化。” 最后,王海传达了一项要求。 “基于当前区域通讯状况和管理需要,支委会要求各船队、各小组尽量将日常交流控制在各自团队内部频道进行。 非必要,尽量减少在区域公共频道的发言。” 他解释道“这一方面是因为许多事务可以在内部解决,无需占用公共频道资源。 另一方面,未来有些涉及区域整体的重大决策、资源调配或危机预警需要通过区域频道统一发布,必须保证其传达的畅通,避免被日常闲聊淹没。” 略作停顿,王海的文字带上了更严肃的语气。 “同时这也是出于保密需求。我们身处未知环境,任何关键信息的泄露都可能带来不必要的风险,甚至被别有用心者利用。请大家务必理解并严格执行。” …… 会议结束,陈至退出群聊。 中心点的快速发展令人振奋,但关于通讯和保密的要求像一层无形的薄纱。 他没有耽搁,立刻在【第三象限第二支点船队】的团队频道内将王海委员通报的主要内容和最新要求进行了传达。 当听到多桨帆船建成和海底资源发现时,团队内响起一片兴奋的讨论。 人们对未来的想象似乎一下子被打开了新的窗口。 “同志们,中心点的成就属于我们所有人,这证明了团结的强大力量。 为了保护这份来之不易的成果,为了我们整个区域能够更稳妥地走下去。 从今天起,除非有涉及区域的及重要信息,我们船队内部交流都在团队频道和群组内进行。 这是对我们自身安全的负责。” 众人纷纷回复“明白”,“收到”。 经历了这么多,他们早已明白在这个世界谨慎是生存的基本素质。 接下来的一天,船队依旧按照既定的分工高效运转。 采集组不断补充着食物和淡水储备,后勤组忙着处理物资、维护工具,侦查组则加强了巡逻和训练。 一种微妙的氛围在空气中弥漫,静待着又一个关键时间节点的到来。 第三十天。 灰鲨危机爆发于第十天。 虽然第二十天风平浪静,打破了“十日周期”的猜想。 但形成船队这一决定的形成一部分也源自对第三十天这个整数关口的担忧。 人们都很稳健,生命只有一次。 有了之前的经验,这一次的戒备显得有条不紊许多。 所有船只全部紧密系泊在一起,形成一个稳定的海上浮台。 这样做既能防止混乱,也能集中力量进行防御。 侦查组安排了双倍人手二十四小时轮班警戒。 不仅盯着海面,也留意着天空和面板的任何异动。 紧张感依然存在,但相比于第二十天时那种未知的恐慌,这一次人们心中更多是一种沉着的警惕。 他们不再像最初那样手足无措,而是默默地检查武器,然后在等待中履行自己的职责。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海面依旧平静。 当面板上的日期悄然翻过。 黎明再次降临,金色的阳光洒在紧密相连的船队上时,什么也没有发生。 第三十天在高度戒备中,平静地度过了午夜。 将抽到的木盾收好后,陈至独自待在隔间内,点开了与陈伟国的私聊界面。 “组长,第三十天过去了,一切正常。” “嗯,我这边也一样。中心点和其他象限反馈,均未发现异常。”陈伟国的回复很快。 “但这并不意味着可以高枕无忧,越是平静越可能是在酝酿什么,有些东西更喜欢在人们放松时行动。” 陈至明白他指的不仅是可能存在的自然灾害或怪物,更是指那些隐藏在人群中的暗流。 “关于之前提到的那些人有什么新进展吗?”陈至问道。 “信息组还在排查区域频道的历史记录和某些人员的联络网络。 确实发现了一些值得关注的节点,他们的手法很隐蔽,更多是引导和放大负面情绪。” “能锁定背后的人吗?”陈至问。 “还需要时间,那时候频道交流很混乱,但我们正在缩小范围。” 陈伟国顿了顿,“你的船队比较干净。注意观察,有任何发现随时联系。” 结束与陈伟国的通讯,陈至靠在舱壁上眉头微蹙。 潜在的内部敌人比明面上的怪物更难对付。 他想到了自己仓库里那尊钢铁巨兽…… 不至于。 还是想想上面那挺可以轻易撕碎任何碳基生物的重机枪吧。 “如果……如果局面真的失控,如果那些暗流威胁到整个区域的稳定甚至生存……”一个念头不可抑制地在他脑海中升起。 得益于“知识留存计划”中军事爱好者、退役人员等贡献的资料。 他这段时间已系统学习了包括机枪和火炮在内的多种重型武器的操作原理、保养要点乃至基础战术。 虽然只是理论,但结合他自身与日俱增的身体素质。 他确信只要环境允许,将重机枪拿出来并发挥其基本威力并非不可能。 这份力量足以碾压任何已知威胁,也足以震慑任何心怀不轨的人。 但是…… 陈至的眼神失焦。 大势仍然站在支委会这一边。 中心点的建设卓有成效,组织架构得到普遍认可,绝大多数人渴望的是秩序和发展而非混乱。 目前察觉的暗流尚在可控范围,远未到需要动用这种武力的程度。 其次,情况也远未紧迫到那个地步。 仅仅是一些言论引导和疑似串联,目标不明。 贸然亮出底牌不仅可能打草惊蛇,更可能引发不必要的恐慌。 “没有抽干湖泊的能力之前,钓鱼这种技术活不失为一个好方法。”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过早地依赖暴力可能阻碍一个健康稳固的治理体系的形成。 “底牌之所以是底牌,就在于它隐藏在深处,动之前就想好动之后的收益大小。” “还是让该行动的人去行动吧……” 第三十八章:风火雷电 安稳度过第三十天后,陈至所率的第二船队便调整航向,开始了直奔中心点的航行。 根据赵德明等人结合洋流与划船速度的计算,这段航程预计需要二十余天。 对于拥有二十四人和多艘船只的船队而言,航行考虑的已经不仅仅是速度。 在船队基本物资部分自持的情况下,每天的物资获取、处理维护等起码占据了一天的四分之一。 船队成员轮班操桨,一切井然有序。 令人欣喜的是,在这段向着集体靠拢的航程中所有人的生活水平随着区域整体技术的进步,悄然上了一个台阶。 最大的变化发生在降临的第三十五天。 那一天,区域频道和交易市场同时被一条重磅消息引爆。 中心船队成功制造出了【火炉】。 根据随后发布的简报,这关键的突破源于对海底新资源的利用。 中心点的技术员们以捞取的泥沙和礁石为主要材料,成功制出了能够耐受高温的简易炉体。 炉膛内铺设精心磨制的石片。 火炉的出现,其意义不亚于远古时代人类掌握火焰。 中心船队迅速将其推向初具雏形的面板交易市场。 他们以一定数量的海竹和处理好的鱼肉为代价,上架了第一批成品炉具。 这成为了293478区域初步市场化的第一件真正意义上的商品。 陈至船队自然也第一时间通过交易获取了属于自己船队的第一个火炉。 紧接着与火炉同步扩散的是竹炭。 经过中心点的技术人员多次试验适宜温度,将大量海竹在密闭的窑中煅烧。 得到燃烧温度更高、持续时间更久且烟雾更少的竹炭。 他们以四单位海竹兑换一单位竹炭的价格在市场上批量上架。 这个价格看似高昂,但一窑竹本身只能产出三分之一的炭。 陈至船队立刻换回了一批竹炭和火炉。 火与炭的结合,点燃的不仅是炉膛,更是文明复苏的火焰。 熟食成为了最直接普惠的福祉。 烤鱼的焦香、海草汤的滚烫……这些久违的味道不仅极大地满足了味蕾。 更显著减少了因生食引发的肠胃不适,提升了营养吸收效率。 所有人的精气神都为之一振。 而高温带来的变化远不止于此。 陶器开始出现,虽然最初只是粗糙的碗、盆和用于蒸煮的陶罐。 它们解决了食物储存和加工的容器难题。 鱼鳔胶等动物胶在可控的温度下被熬制出来。 其粘合强度高,被迅速应用于工具和武器制造。 甚至利用火焰加热海水,冷凝收集蒸馏水的简易装置也被设计出来。 生产效率由此迎来了跨越式提升。 支委会敏锐地抓住了技术突破带来的窗口期,陆续开启了全区域范围的升级行动。 首先是石矛替换计划。 利用更好的粘合剂和矛头设计淘汰了木矛,全面装备了更锋利更坚固的石矛。 所有船队的基础战斗力得到增强。 随后,在食盐产量和质量因规模化生产及火的应用而大幅提升后。 腌制咸鱼成为了可能,宝贵的储物空间得以释放出一部分。 当面板上的日期跳到第四十天时。 一种苦中作乐的集体情绪在区域频道里弥漫开来。 不知是谁先开玩笑地提议,将今天称为一个“十天节”。 以纪念他们在这片海洋上挣扎求存的又一个里程碑。 这个说法意外地获得了广泛的认同和传播。 在依旧保持必要警戒的同时,各个船队内部或多或少都生出一种轻松的氛围。 人们分享着彼此的食物,交流着见闻,仿佛真的在过一个简陋而珍贵的节日。 陈至船队也在飘着烤鱼香气的傍晚进行了一次小规模的庆祝,舒缓了连日航行的疲惫。 然而,该来的总会来的。 在平静地度过了第四个十天节后,当第五十个降临日的零点悄然划过。 变化终于以一种不容置疑的方式到来了。 此时,陈至的船队距离中心点已非常接近,预计再有两天的航程便能抵达那片汇聚了区域大部分力量和希望的水域。 最先感受到的是寒冷。 一股明显的寒意毫无征兆地席卷了所有人。 海风变得凛冽,吹在皮肤上带来凉意。 与此同时,所有人都明显感觉到船速在提升。 并非因为划桨,而是承载船只的洋流速度陡然加快,推着船只向前。 “不对!情况不对!” 几乎在异变发生的第一时间,陈至就冲出了隔间。 与此同时,面板上来自支部委员会的警报信息如同雪崩般瞬间刷满了区域频道和所有重要群组。 【紧急警报!全域洋流加速,气温骤降,风力增强!疑似灾难触发!暂按抗风暴预案执行。】 【所有船只立即停止航行!重复,立即停止航行!】 【各船队采取抱团策略,船只之间用所有可用绳索紧密连接,形成整体!】 【人员固定好自身,避免落水!检查武器,应对可能出现的威胁!】 命令清晰而急促。 陈至的船队暂停了前进的步伐。 “全体注意!紧急集合!执行抗风暴预案!” 陈至的声音通过团队频道和嘶吼传遍了整个船队。 刹那间,原本寂静的船队沸腾起来。 所有睡梦中的人被叫醒,后勤组扛出早已准备好的绳索和备用缆绳。 没有人惊慌失措,曾经的训练和预案演练在这一刻发挥了作用。 在风浪逐渐加剧的海面上,一场与时间赛跑的连接作业紧张进行。 双体船作为核心,两艘蓬船紧紧贴靠其两侧,五艘小蓬船被牢牢系泊在外围。 绳索纵横交错,将几艘船紧紧链接成了一个相互依存的整体浮台。 所有人都找到了牢固的固定点,紧握着手中的长矛紧张地注视着漆黑一片的海面。 这一夜,是在战战兢兢的颠簸和刺骨的寒冷中度过的。 海浪开始变得不再友好,一次次地拍击着船帮溅起冰冷的海水。 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在摇晃中全力维持着身体的平衡和船体的稳定。 当黎明的微光艰难穿透铅灰色的云层时,风并未停歇,反而似乎更猛烈了些。 上午十点左右,一条来自遥远海域的信息让所有人的心沉了下去。 那是距离中心点最远的一个船队发出的,信息充满了绝望: “……这里是一象限五队,我们看到黑云了!全是黑云!有闪电!是隔绝区域的那种黑云!它朝我们来了!” 这消息如同丧钟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隔绝区域的雷暴云墙竟然向内移动了! 更详细的信息传来,依旧是那个船队: “……接触,大雨,巨浪。翻了一艘小蓬船!篷船还能稳住,没看到怪物……” 频道里一片死寂,只剩下风雨声和心脏狂跳的声音。 …… “全体都有!抓紧!风暴要来了!” 陈至的声音透过风雨,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没过多长时间,在船队航行的后方天际线上,那令人窒息的一幕出现了。 仿佛吞噬一切光线的黑云,如同无边无际的潮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着他们压了过来。 云层低垂,内部不时有惨白的闪电如巨蟒窜动,沉闷的雷声滚滚而来,震得人胸腔发麻。 黑云压城城欲摧。 强烈的压迫感让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死死抓住了身边所有能固定自己的东西,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下一刻,风暴的正面冲击到了! 仿佛一瞬间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整个由船只组成的浮台猛地一震。 剧烈的颠簸几乎要将人甩飞出去。 轰隆的雷声在头顶炸响,震耳欲聋。 狂风卷着瓢泼般的大雨,如同无数冰冷的鞭子抽打在脸上、身上,让人睁不开眼睛。 海浪不再是拍击,将船队抛起再砸入波谷。 “稳住!注意缆绳!” 陈至和几个组长的声音在风雨和雷声中显得声嘶力竭。 所有人都拼尽全力,为了在自然的狂怒中维持住家园的完整。 这是一场纯粹力量与意志的较量。 时间在极度紧张中变得模糊,不知过了多久,那最猛烈的冲击波似乎过去了。 颠簸虽然依旧,但不再那么狂暴。 雷声渐渐远去,虽然雨势依然滂沱。 当确认最危险的阶段似乎已经过去时,一种劫后余生的复杂情绪在人群中爆发出来。 “啊——!!!”有队员忍不住仰头对着灰蒙蒙的天空发出呐喊,发泄着积压的恐惧和压力。 更有几个采集组员猛地扯掉了紧贴在身上的上衣任由雨水冲刷身体,发出畅快的吼声。 陈至没有阻止。 他理解这种情绪需要宣泄。 但他并没有放松警惕,任由大家发泄了几分钟后,他才提高声音,压过雨声喊道。 “赶紧把衣服穿上!小心失温!注意检查各船积水情况及时清理!侦查组保持警戒,注意观察周围海面!” 他的命令将众人拉回了现实。 风暴还未完全结束,大雨仍在继续,危险并未远离。 人们相互检查身体状况,清理船舱积水。 第三十九章:寂静 雨幕让白天变成了黑夜。 当微光再次穿透云层时雨势开始减弱,虽然依旧潮湿阴冷,但至少能见度恢复了。 船队周围的海面在天光下显露出动荡的模样。 船上的人们用收集的雨水简单冲洗身体,拧干衣物后换上用鱼皮制作的蓬裙。 后勤组在双体船的火炉旁搭起了简易的晾晒架,上面铺开湿透的衣物。 炉中竹炭散发出的微薄热量这时显得弥足珍贵。 钱秀英过去几天一直限制着炭火的使用,但现在显然已非平常。 面板上传来中心点的最新通报。 【中心船队通报:风暴核心已接触本区域,持续约十分钟后消散。未造成人员伤亡,目前雨云依然覆盖,请各外围船队继续做好防护,警惕可能存在的第二波冲击。】 消息让陈至稍稍安心。 中心点作为人数最多的船队,其抗灾能力显然远超外围船队。 “看来大船确实稳当。”王虎一边拧着自己上衣的水,一边感慨道。 “咱们这绑一块儿都晃成这样,人家十分钟估计轻轻松松就过去了。” 正在检查连接处绳索磨损情况的李康文闻言抬头道:“中心点的大船稳定性和载重远超我们的船,说不定人家一艘渔船都比咱们的大。” “真想快点看到啊。”刘芳小声呢喃,眼中带着憧憬。 夜里十点,第二波预警来了。 信息迅速传遍所有频道。 【第二波黑云强度低于第一波,请相关船队做好抗冲击准备。】 “全体就位!重复连接检查!”陈至的命令迅速下达。 这一次人们的动作更加熟练,少了初次面对时的慌乱。 人们迅速固定自身,经历过第一波风暴的洗礼大家都知道了该做什么。 黑云如期而至。 远方的天际再次被染成墨色,雷光在云层中翻滚。 但这一波的黑云显得温和了许多——如果温和能用来形容雷暴的话。 当黑云压顶时,雨势骤然加剧,风浪重新变得汹涌。 雷声震耳,闪电划过天空,但持续的时间更短。 几分钟,令人窒息的黑云过去。 “过去了!”有人喊道,声音中带着明显的释然。 “保持警戒!不要放松!”陈至的声音响起。 在灾难中,最危险的时候往往不是灾难发生时,而是人们以为灾难已经结束后。 雨继续下着,从大雨转为小雨,又从小雨转为几乎看不见的毛毛细雨。 人们轮流休息,侦查组保持着双岗警戒。 海面依然不安分,波浪推搡着船队,但那种狂暴的力量已经消失了。 当面板上的日期悄然翻过第五十一天的零点时,又一种变化发生了。 那是一种几乎能被人感知到的瞬间。 前一秒细密的雨丝还在拂过船篷和海面,下一秒,雨停了。 不是逐渐减弱的那种停,而是戛然而止。 几乎同时,笼罩天空数日的厚重雨云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仿佛舞台上的幕布被迅速拉开。 星空毫无保留地铺展在漆黑了一整天的幕布上。 风,也停了。 海面以惊人的速度平静下来。 波浪的起伏越来越小,船队周围只剩下几乎无法察觉的细微涟漪。 整个世界陷入寂静之中。 “这……这也太诡异了。”王虎压低声音说,仿佛怕打破这寂静。 孙晓站在船头仰望着星空:“云真的全散了。而且……你们感觉到没有,船不晃了。” 双体船和它连接的所有船只此刻都平稳地浮在海面上,如果不是偶尔有轻微的摆动,几乎让人以为它们是停在陆地中。 面板的区域频道中,大家都感受到了这种异常。 “雨停了!云散了!” “我们这儿也是!风平浪静!” “不对劲,这平静得有点吓人……” “波浪呢?怎么一点浪都没有了?” “洋流……洋流没了!我们的船完全不往前漂了!” …… 来自各个象限的消息证实,这不是局部现象。 整个293478区域在第五十一天零时过后,同时进入了这种诡异的绝对平静状态。 陈至立刻联系了赵德明和郑涛:“测量一下,洋流是不是真的停了。” 很快,消息传来。 标准绳放入水中后木片几乎静止不动。 指向中心的洋流——那个引导着他们彼此靠近指向中心点的洋流消失了。 “安排正常守夜班次,其他人抓紧休息。”陈至下令。 无论这平静意味着什么,充足的休息是应对任何变故的基础。 这一夜,很多人难以入睡。 过于安静的环境和种种情绪交织。 但疲惫最终还是战胜了焦虑,后半夜船队的大部分人都沉沉睡去。 陈至在天亮前醒来。 他走出隔间来到前甲板,眼前的景象让他怔住。 海面是完全平静的,是字面意义上的“镜面”。 太阳的光芒洒在海面上形成一条笔直的光路,没有任何波浪打碎这完美的倒影。 船队静静地停在这镜面上。 他看向面板,区域频道里的讨论已经持续了整夜。 所有船队都遇到了相同的情况。 这意味着不仅洋流停了,连海风也不存在了。 这违背了他们认知中的物理规律。 “陈哥,这不对劲。”王虎揉着眼睛走出来,“这……这还是海吗?” “显然不是我们认识的海了。”孙晓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已经起来有一会儿了,正在观察四周。“这片海……像死了一样。” “最麻烦的是导航问题,没有洋流我们失去了晚上的方向参考,而且我们失去了顺流的助力,只能靠划桨航行到中心点。”李康文道。 早饭是昨晚烤好的鱼干和海草汤。 人们沉默地吃着,目光不时飘向那异常平静的海面,气氛有些凝重。 上午八点左右,支委的综合通报发布。 这是一份对过去二十四小时灾难的全面总结和现状说明。 【全体同胞:针对第五十日灾难事件及后续变化,支委通报如下: 面板确认本次风暴共造成20名同胞不幸遇难,经各船队上报核实,其中13人为已编入组织的成员。 损失小蓬船5艘,蓬船1艘。 本次事件确认为气候灾难,触发机制与时间节点强相关。 其表现形式为雷暴黑云,由区域边界向内移动扫掠,伴随强降雨、巨浪及气温骤降。 目前已观测到两波冲击,间隔约十二小时。 风暴核心持续时间短但破坏力强,后续雨云覆盖时间长,影响范围广。 灾难结束后出现平静状态,为本次事件的重要组成部分。 经初步确认,指向中心的洋流已完全消失,海面处于平静状态。 此状态持续时间未知,可能成为区域新常态。 基于太阳的日间导航方法依然有效。 基于星象的夜间导航方法正在加紧开发中,预计三日内可提供简易方案。 在方案出炉前,建议各船队尽量避免夜间航行。 绝对平静状态可能隐藏未知风险,继续保持警戒,特别是对水下情况的观察。 截至本通报发布,中心点已汇集12支船队,总计388名同胞。 已形成以楼船和多桨帆船为核心,辅以各类蓬船、渔船的综合性大型船队。 基础生活设施已初步建成……】 通报很长,但信息量巨大。 “如果星象导航没开发出来,我们晚上就得停船,但更麻烦的还是划船。” 郑涛拍了拍自己连日划船有些酸麻的胳膊“原本顺流一天能走的路,现在可能得多花一半时间……” 钱秀英心算物资:“食物和淡水够,但竹炭消耗可能会增加。” 陈至听着众人的讨论,目光落在通报的最后一部分。 十二支船队,388人。 那是一个真正的共同体,一个在汪洋中建立起来的人类据点。 “我们的计划不变。” 陈至最终说道,“继续前往中心点。赵德明重新计算航线和所需时间,钱秀英清点物资,做好再航行两到三天的准备。其他人检查船只和武器,我们不能在这平静中放松警惕。” 接下来的三天,船队在这片静海上航行。 没有波浪,海面平整得令人心悸。 划桨变得费力,失去了水流的助力,每一桨都需要实实在在的肌肉力量推水前进。 船速明显下降。 那种寂静是如此深沉,连惯常的海浪声都消失了,只有人们的呼吸声。 有的人面板状态栏开始出现轻微的焦虑,对这种超自然的平静感到不适。 风暴后第二天傍晚,简易星象导航方案发布。 那是一份图文并茂的指南,标注了几颗亮星在夜空中不同时间的方位角,以及如何利用它们判断基本方向。 “终于不用当瞎子了。”王虎嘟囔着和其他侦查组成员一起对照着面板上的星图,在夜空中寻找那些指引方向的亮星。 第三天,也就是预计抵达中心点的日子。 从清晨开始,船队的气氛就明显不同。 人们起得比平时更早,用餐、整理个人物品,一切都透着一种仪式感。 连一向沉默的周毅都多次检查自己的装备,将石矛和弹弓擦了一遍又一遍。 “今天应该就能到了。”早饭时,刘芳小声对孙晓说,眼中闪烁着期待。 孙晓点点头,目光一直投向船队前进的方向。 她的视力最好,自然是第一个有望看到中心点船队的人。 航行继续。 平静的海面上,八艘船只组成的队列向前移动。 桨声整齐划一,在失去洋流后提升划桨的协调性是保持航行效率的好方法。 上午九点,十点,十一点…… 时间一点点流逝。 “是不是算错距离了?”有人小声嘀咕。 “耐心。”陈至只说了一句,但他的目光也紧盯着前方。 正午时,太阳升到最高点。 船队短暂停船休息,人们吃着简单的午餐,目光却都飘向远方。 下午一点。 孙晓忽然站直了身体,一只手搭在额前凝视着前方。 “怎么了?”王虎注意到她的异常。 孙晓没有立刻回答,她又仔细看了几秒,然后深吸一口气,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我看到了……桅杆……船楼……很多……” 全船队瞬间安静下来。 “在哪里?什么方向?”陈至立刻问道。 “正前方偏左,距离还很远,但能看到轮廓了。”孙晓的声音越来越肯定。 “是大型船只的轮廓,不止一艘。还有一些小点的船在周围……它们在移动,但很慢。” “发现大型船队,很可能就是中心点!”陈至的声音响起,“调整航向,向孙晓指示的方向前进!做好汇合准备!” 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在船队中蔓延开来。 历时二十余天的航行,经历风暴的他们终于要抵达旅程的终点,或者说,新生活的起点。 船队调整航向,划桨的频率不自觉地加快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多的人能用肉眼看到远方的轮廓了。 最初只是海天线上几个模糊的黑点,随着距离拉近,那些黑点逐渐显露出船只的形态。 最高的那个轮廓越来越清晰——那是一艘有着明显多层结构的楼船。 旁边是流线型的船体,应该就是多桨帆船。 在这些大船周围,众多中小型船只如同卫星般环绕穿行。 楼船宏伟,它并非传统意义上的木质楼船,而是用海竹构建而成的多层结构。 目测有四层,顶层有一个瞭望台。 船体一侧伸出十余支船桨,虽然此刻静止不动,但能想象出它航行时的壮观景象。 多桨帆船的船身则更加修长,桅杆上的帆被卷了起来。 船体两侧的桨窗整齐排列,这是真正为远航设计的船只。 在这些大船周围,是各式各样的蓬船、小渔船,还有几艘类似他们双体船结构的船只。 所有船只都井然有序,有的停泊,有的缓慢移动,彼此保持安全距离。 “我的天……”王虎张大了嘴。 刘芳紧紧抓着船舷,眼眶有些湿润。 陈至没有说话,他们这支小船队终于要汇入这片更大的海洋了。 “减速,打出识别信号。”陈至下令道。 船队的速度慢了下来。按照事先商定的指引挥舞识别标识。 远方的大船队中,一艘蓬船脱离阵列向他们驶来。 船头站着一人,手中举着类似的旗帜。 第四十章:会见 陈至所率的船队在中心点派出的引导船带领下,驶入了这片人类在汪洋中开辟出的领土。 越是靠近,那由楼船和多桨帆船构成的景象细节越是明显。 楼船长约三十米,宽处约十米,可以看出海竹的纹理。 四层结构清晰可见,最底层密密麻麻的桨窗沿两侧排列。 其上三层分布着诸多窗口,顶层有开阔甲板,竖立着瞭望台。 船体外侧捆绑着额外的浮筒和防撞结构,整体给人一种坚固的感觉。 多桨帆船则呈现出另一种美学。 它更加修长,线条流畅,长度目测超过三十米,宽度却仅有六七米左右。 单桅耸立,悬挂的帆看起来是灰鲨皮制成,在阳光下泛着哑光的深灰色。 船体两侧各有一排桨窗,此刻桨叶整齐地收回舱内。 它的船首有着明显的破浪设计。 在这两艘巨舰周围,是形态各异的船只组成的海上群落。 有类似陈至船队那样的双体蓬船,有数量更多的蓬船和渔船。 在面板中,渔船是另一条升级方向,一种双桨单桅船,其中有大容量的鱼仓和面板出品的捕捞网。 大部分船只通过系泊和锚定,围绕两艘大船形成了一个相对有序的环形阵列。 引导船将他们带到阵列外围。 按照中心点通过面板发来的说明,船队与相邻船只保持安全距离系泊。 陈至安排孙晓和王虎暂管船队,登上了引导船驶向楼船。 陈伟国在等他。 登上楼船的引桥是捆绑扎实的海竹排,走在上面能感受到脚下结构的弹性。 登上主甲板后,视野豁然开朗。 前甲板面积几乎相当于他们整个船队甲板面积之和。 上面井然有序,有晾晒的渔获和海草,有正在修补渔网和工具的人群。 楼船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复杂。 通道狭窄但整洁,两侧是用竹帘隔开的舱室。 空气中弥漫着海腥味、烟火气、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人味”。 那是许多人长期共同生活产生的气息。 陈至被引至三层的一间舱室外。 这间舱室相对独立,门口挂着“安全组”的竹牌。 引路人敲了敲门。 “请进。” 陈至推门而入。 舱室不大,约八九平米,陈设极其简单。 一张用海竹和绳索编成的床铺,一张同样材质的桌子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鱼皮做的区域海图和一些像是保养工具的物件。 陈伟国大约三十岁,皮肤是长期风吹日晒后的古铜色。 眼角有着皱纹,但一双眼睛却锐利有神,此刻带着些许血丝,透露出疲惫。 他身形不算魁梧,但站姿笔挺肩膀开阔,自有一股沉稳干练的气质。 他身上穿着深色作训服,有些褪色但干净利落。 “陈至同志,辛苦了。” 陈伟国率先伸出手,脸上露出笑容,“一路过来不容易,坐。” 两手相握,陈至能感觉到对方手掌的粗糙和力量。 “陈组长好。”陈至在对面坐下,注意到桌上除了一些皮纸竹板,还有几个竹筒水杯和一个陶土小壶。 陈伟国拿起陶壶,给两个竹杯倒了水。 “蒸馏的海水,没什么味道。” 他自己先喝了一大口舒了口气,似乎这口水能洗去不少疲惫。 “怎么样,路上还顺利?” 简单的寒暄从航行和风暴开始。 陈至简要汇报了船队的情况,陈伟国听得很仔细,偶尔点头并不插话。 “你们做得不错,”听完后,陈伟国评价道。“预案执行到位,人员训练有素。尤其是那场风暴应对得比一些船队要稳,平时下了功夫。” 聊完这些,舱室内的气氛缓和了一些。 陈至知道该进入正题了。 “陈组长,”他斟酌着开口。 “关于之前区域频道里那些……不太和谐的声音,有结论了吗?” 这是他一直悬在心头的疑问之一。 陈伟国闻言,神情稍作放松,他身体向后靠了靠。 “查清楚了。算不上什么大阴谋,更像是闹剧。” 他语气平静。 “还记得区域里一直有个拒绝加入支部体系,以宗教信仰自居的小团体吗?灰鲨危机前大概有二十多人。”陈伟国开始叙述。 陈至点头,他记得在之前的通报中看到过这个信息。 “灰鲨危机时他们损失惨重,带头人死了,只剩下十三个人。活下来的人里有个叫杨琼的年轻人,大概二十五六岁,他的馈赠是【雷电亲和】。” 雷电亲和?陈至心中一动。 这个能力在海洋环境,尤其是在已知存在雷暴边界的世界里,听起来很不一般。 “这个能力具体表现是对电流有极强抗性,甚至能一定程度上引导或吸引微弱电流。” “灰鲨危机后,他们那个小团体更加封闭,但也更加艰难。” “这个杨琼从频道里得知了雷暴边界后,发现自己正好靠近边界,依靠能力让他可以进入边缘区域,并且从里面捞到了被电死的鱼。” 陈至立刻明白了。在他们团体里还在为食物发愁的时候能稳定获得蛋白质来源,这无疑是巨大的资本。 “靠着这些鱼,杨琼很快成了那个小团体实际上的新头领。” “他经常用鱼接济团体里的人,同时不断宣扬未来想要安全穿过雷暴边界只能依靠他的能力。” “他在团体内部被捧成了……嗯,无冕之王。” “然后就是咱们开始推动大汇合,汇合过程中咱们有人遇到了他们团体里的两个人,那两个人伪装成独行者分别加入了当时正在形成的两个船队。” “这两个人演技不错,很快混了进去,对咱们的组织结构、运作方式和一些不算太核心的计划有了基本了解。”陈伟国喝了口水。 陈至皱眉:“他们的目的是?” “杨琼的野心比他能力要大。”陈伟国直言不讳。 “他了解到支委的权威和中心点的规模后没有选择加入,他想说服或者说联合几个有一定实力的船队负责人,支持他形成一个以他为核心的第三方力量,在未来与中心点的博弈中争取话语权,甚至主导权。他认为自己穿越雷暴的能力是不可替代的筹码。” “所以,之前在频道里带节奏,鼓吹船队自治,质疑中心会合必要性的就是他们?”陈至问。 “主要是那两个混进去的人,在杨琼授意下在各自船队内部和跨队交流时引导放大独立自主的好处,暗示中心点可能‘吞并’小船队,稀释他们的权力和资源。”陈伟国点点头。 “他们很聪明,从不直接攻击支部,只是不断提出‘另一种可能’,激发人们的保守和疑虑。” “那段时间频道里的一些关键争论点,背后都有他们推波助澜。” “有效果吗?” “有一点,但不大。”陈伟国露出复杂的笑容。 “他们成功接触并试图游说的那两个船队负责人都有些想法。那两人听了杨琼的蓝图——大概是什么依靠他探索边界获取独家资源,共享权力之类的——没有立刻答应,但也没有拒绝,更没有上报。” “他们选择了观望,默许了其他人在一定程度上配合带节奏,他们想看看风往哪边吹,自己能不能从中多捞点好处。” 陈至默然。 “转机就是这次第五十日的风暴。” 陈伟国的语气冷了下来。 “杨琼那个小团体大多还是单人单舟,面对那种规模的天灾,雷电亲和只能保住杨琼一个人。一下子十三个人没了五个。据说杨琼本人也受了伤,残酷的现实打碎了他们的幻想。” “风暴过后,或许是看到了杨琼靠不住,或许是担心事情败露后无法在区域内立足,那两个观望的船队负责人先后主动找到支委,把事情全盘托出。” “坦白了三个混入者,并提供了他们与杨琼联络的记录。”陈伟国摇摇头。 “现在那个小团体算上受伤的杨琼,只剩两三个人,其他人已经通过各种渠道表示愿意加入咱们。” “至于那两个负责人,处以警告,他们的船队由副手接管。这件事算是告一段落了。” 陈至听完心中并无太多波澜。 关于之前安全组询问他意见的那个人他也没有再提。 陈伟国没提,就没有必要再问。 这是一场基于野心和错误判断的闹剧,在自然之力面前烟消云散。 “看来,大势终究不可逆。”陈至说。 “人心向背,生存所需,就是最大的大势。”陈伟国道,随即话锋一转,神色变得严肃。 “不过,陈至,对你来说现在最重要的不是这些已经过去的插曲,而是你自身,以及你代表的东西。” 陈至心知重点来了,坐直了身体。 陈伟国站起身,走到舱室那扇小小的舷窗边,指着外面:“看到那艘多桨帆船了吗?” 陈至点头。 “它不仅仅是船,包括咱们脚下的楼船都是支委对升级路径和时代提升的两次关键性尝试,是倾注了大量资源实现的。”陈伟国的声音清晰。 “更重要的是,通过它们我们初步摸到了一点这个世界的规则。” 他转回身,目光灼灼地看着陈至:“依照一开始面板的说明,阶段性时刻后能力会提升,馈赠为物品的会获得更多或者更好的东西。” “多桨帆船的主人叫吕泉,她的初次馈赠是【风之亲和】。能力表现是对气流敏感,能小范围影响风向,在帆船操作上有天然优势。” “她的载具从一艘渔船升级为多桨帆船后,她的能力有可感知的提升。对气流的感知范围扩大了,影响的精细度也有提高。” 陈至眼神一凝。 “而楼船,”陈伟国继续道,手指敲了敲旁边的舱壁。 “是陈奎书同志的载具。他的馈赠是一些食物。但载具升级为楼船后,并没有再次获得新物品。” 陈至迅速抓住了关键:“两者的区别……吕泉的多桨帆船,主要动力来源虽然仍是划桨,但单用风帆应该也足以航行。陈书记的楼船则只依赖的大量人力划桨作为动力?” “没错!”陈伟国点了下头,“我们得出的初步结论是,载具时代提升,或者说被面板认定为时代提升的关键标准,很可能在于动力来源的根本性改变和船体大小,而且是仅限于面板升级路径的载具变化。” “还有船体,吕泉那艘桨帆船的规格应该是面板承认载具时代提升的门槛规格。” 他走到桌边:“从人力划桨到利用风帆这是一个质变。所以吕泉的能力随着载具时代的提升而获得了增益。而楼船虽然更大更复杂,但它的动力依然依赖人力划桨,本质上没有脱离人力为主的范畴,所以陈书记没有获得新物品。” 陈至的大脑飞速运转。这个推断如果成立,那么对于理解这个世界的升级体系至关重要。 “所以那艘桨帆船代表我们区域踏入风帆时代,而楼船可能只是桨橹时代的巅峰造物?”陈至缓缓道。 “可以这么理解。”陈伟国坐回椅子上,神情严肃。 “虽然只是初步结论,但也已经指明了方向,我们需要更多以新动力为核心的载具。” 陈至感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 第四十一章:抉择 窗外,那艘多桨帆船在平静的海面矗立。 风帆时代——这四个字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我们需要更多以新动力为核心的载具。”陈伟国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但资源是有限的。” 舱室内安静了片刻,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人声和竹制结构轻微的咯吱声。 陈伟国坐回椅子将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深邃。 “陈至,你一路过来的表现我们都看在眼里,作为安全组,或者说整个区域里武器最先进的人,你的能力得到了认可,在组内获得支持对你来说不是问题。”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凝重。 “但整个支委面临的现实是,以目前中心点汇集的所有资源,这一批只能再支持三个载具时代晋升。” “三个名额。”陈至低声重复。 “进入候选名单的人不多,都是各领域的骨干,有技术突破者,有为集体贡献大量物资的劳动模范,也有像你这样有潜力的。” 陈伟国直视着陈至的眼睛,“但即便是这样,三个名额仍然相形见绌。资源必须用在最能推动区域整体进步的方向上。” 陈至没有立刻接话。 他明白这个逻辑,在生存压力下集体资源必须最大化利用。 这不只是公平问题,更是生死问题。 “所以” 陈伟国向前倾了倾身体,“我需要知道你的想法,你想不想争取其中一个名额?” 陈至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竹杯粗糙的边缘。 杯中的水已经凉了,映出舱顶模糊的光影。 他在思考。 三个名额,候选者虽不多,但每一个都有充分的竞争力。 技术突破者能为区域带来直接的进步,劳动模范有广泛的群众基础。 而他陈至虽然表现突出,但终究只是表现突出者之一。 在资源如此紧缺的情况下,支委的选择会非常现实,谁能带来最直接的收益? 他不确定。 陈至抬起头迎上陈伟国的目光:“如果要争取,我需要做什么?” 他的声音很平稳,心中开始了另一番打算。 “你需要自己凑够折算五十条独木舟的载具资源。” “五十条?”陈至挑眉。 “这是面板升级路径的要求,之前也提过,多桨帆船面板要求五十条独木舟作为基础材料。” 陈伟国解释道“支委可以提供其他资源,但这五十条独木舟的材料需要你自己筹集。” 他稍作停顿,补充道:“可以是交易,可以是说服其他船队支持,也可以是其他任何不破坏规则、不触犯规定的方式。” “这方面,组里可以为你提供一些助力,但核心的资源汇集得由你主导完成。” 陈至缓缓点头。 他理解这种做法,在资源有限的情况下集体不可能将饭喂到人嘴边。 要求自筹这些资源一方面能考核候选人的能力和声望,另一方面也是在汇集民心,能让晋升者获得更广泛的认同基础。 集体支持,但个人必须证明自己值得这份支持。 很公平,也很现实。 舱室内再次陷入沉默。 陈伟国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待着,目光落在墙上的海图上,那些标注的航线、资源点和船队位置构成了一张复杂的生存网络。 陈至的思绪在飞转。 五十条独木舟。 这相当于要汇集五十人份的基础载具资源。 更意味着需要说服许多人拿出宝贵的资源支持他。 每一个载具都是移动家园,要汇集这么多资源,难度可想而知。 交易?区域内的交易市场虽初具雏形,但主要流通的是食物、工具和日用品。 争取其他船队支持他晋升又需要怎样的筹码和人情? 即使有组里支持难度也极大,而且时间紧迫,其他候选人不会等着。 陈至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陈伟国看着陈至陷入沉思没有催促。 他理解这个决定的重量。 良久,陈至抬起了头,眼神渐渐聚焦。 对于他来说其实还有另一条路。 一条从降临第一天起,就深埋在他仓库深处。 陈至脑海中闪过仓库里那些武器,木矛、骨棒、匕首、圆盾…… 这些不是一次性的馈赠。 是持续产出。 陈伟国注意到了陈至表情的变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陈至没有直接回答关于五十条独木舟的问题,而是缓缓说道:“陈组长,我有另一个想法。” 陈伟国眼神微凝:“你说。” 陈至心念一动,右手在空中虚握。 一杆木矛凭空出现在他手中。 矛身长近两米,木质致密,矛头被刻意削尖并用火碳化处理过,呈现出深黑的色泽。 整支矛的工艺风格明显迥异于现在区域自制的石矛。 陈伟国的目光落在矛上,没有说话。 “这是我的能力。”陈至的重音放在最后两个字。 他顿了顿,观察着陈伟国的反应。 陈伟国的目光落在矛上,眉头微微蹙起。 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安全负责人,他对陈至拿出的长矛本能的感到熟悉。 陈至继续道:“这是第一件。” 他将木矛横放在桌上,然后第二次伸手。 第二支木矛出现,陈至将它靠在墙边。 第三支。 第四支。 四支风格一致,工艺相同的木矛并排而立。 陈伟国的呼吸微不可察地变缓了。 他伸手拿起第一支矛,仔细端详矛头的碳化处理,又检查了矛身的质地。 “都是你的……能力?” “嗯。” 陈至再次拿出一把匕首出现在桌上。 刃长二十余公分,刀身有明显的打制痕迹。 “石器匕首。”陈至说。 接着是一根粗壮的骨棒,上粗下细,一端有明显的磨损痕迹。 最后是一面圆盾,表面有蒙皮。 陈伟国已经完全站直了身体。 他放下木矛,目光逐一扫过桌上的匕首、骨棒,以及靠在墙边的圆盾和长矛。 陈伟国的声音有些干涩,“看来灰鲨危机时,那些特别的长矛是你放出来的。” “嗯。”陈至平静地回答。 他顿了顿,看着陈伟国的眼神转移了话题。 “这些武器,我认为和载具的时代是挂钩的。” 舱室内一片寂静。 陈伟国缓缓坐回椅子上,他的目光在那些武器上游移,大脑飞速运转。 一个能持续产出优质武器的能力……这是一条生产线。 面临灰鲨,面临未知威胁的世界里,武器同样是生存的基础。 而且按陈至的意思,这是持续产出。 这意味着随着时间推移这个能力的价值会越来越大。 如果现在就能获得这些武器,那么未来呢? 会不会铁器?乃至火器…… 陈至没有说关于那把手枪的情况,陈伟国也明智的没有询问。 陈伟国抬起头,眼中闪过决断。 “陈至,”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多了一份郑重。 “名额的事你不用考虑。” 陈至心中一松,但面色不变。 “支委那边我去说,你的价值值得直接支持你的晋升。” 陈伟国说得斩钉截铁,“三天内,安排你的载具升级。” 他站起身走到陈至面前,目光深沉:“但陈至,有件事我必须说清楚。” 陈至认真听着。 “支委支持你,是因为你的能力对集体的价值。”陈伟国的话很直接。 陈至点头:“我明白。” “所以,”陈伟国拍了拍陈至肩膀,“物资不用你操心,支委会解决。” “但是人心你需要自己把握,武器终究是要由人来使用的,而你是掌握这个武器源头的人。” 陈至郑重地点头:“我会把握好的。” “好。”陈伟国收回手,“你先回船队安排好,等我消息。” “是。” 陈至将那些武器留下 “这些就留您这里吧。”他说。 陈伟国点点头没有推辞。 他也需要这些样品来说服支委的其他成员,陈至值得。 离开安全组舱室,走过狭窄的通道登上甲板。 陈至站在甲板的边缘深深吸了一口气。 支委看中的是他能持续产出的武器价值。 而他用这个价值换来了资源和支持。 很公平。 手掌轻轻按在栏杆上,竹质的粗糙感透过掌心传来。 他看向自己船队的方向,心中默默计算。 第四十二章:重组 引导船在海面上划出波纹,船桨入水的声音清晰规律。 从楼船返回自己船队的路上,陈至想了很多。 他坐在船头,目光掠过周围星罗棋布的船只落在远处那个熟悉的船队上。 紧密系泊在一起的八艘船。 指尖摩挲着船沿粗糙的表面。 接下来要面对的是自己的队伍。 引导船逐渐靠近。 孙晓站在双体船前甲板上正擦拭着石矛的矛头。 王虎在检查连接船只的绳索,动作仔细。 刘芳他们在整理晾晒的海草,其他人或在休息或在忙碌,一切井然有序。 这是他的队伍,从最初的六人到现在的二十四人。 引导船靠拢,竹排搭上双体船舷。 陈至站起身向引导船的船员致谢,然后踏上了自己船队的甲板。 “陈哥!”王虎放下手中的绳索快步走来。 “怎么样?中心点这边什么情况?” 孙晓也放下石矛走近,刘芳和其他几名队员也围拢过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陈至身上,带着期待,也带着一丝紧张。 陈至环视一圈,这些人在风暴中并肩作战,在深夜里共同守望。 “先召集所有人。”陈至说,声音平静。“双体船前甲板集合,我有事情要宣布。” 正在舱内休息或者整理物品的人走了出来,负责警戒的侦查组成员也暂时撤回。 二十三人围在双体船前甲板,旁边靠着的篷船上都站着人。 陈至站在众人面前。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在过去的二十多天里他们都是这支队伍的一部分。 “同志们。”他开口,声音不高但足以让人听清,“首先,大家辛苦了。” “二十多天的航行一路抵达中心点。我们经历了风暴。” “我们都坚持下来了,今天我们终于抵达了这片区域的核心,这片由所有人共同努力建立起来的海上家园。” “这是我们的胜利。”他说,“是每一个人的胜利。” 人群中响起一阵赞同声。 有人轻轻点头,回忆起在风暴中紧握绳索的夜晚,那些在烈日下奋力划桨的白天,那些守望星空的时刻。 陈至继续说:“按照最初的规划,原队组关系冻结,我们这支队伍是为了安全抵达中心点临时组建,为了在航行中相互照应。现在这个目的已经达到了。” 他顿了顿,看到有些人表情微变。 “所以按照政策,如果有人想回到原来的互助小队,或者有其他安排,现在可以提出来了。”陈至的声音平静,没有任何强迫或挽留的意味。 “我会尽力帮大家协调。这是大家的权利,也是我们当初说好的。” 甲板上安静了片刻。 第一个开口的是赵德明,那个一直负责航道计算的男人。 他声音有些犹豫:“陈队长,我……我原来的小队里的队长对我们有救命之恩,开始那几天都是他接济我们,要不是他我不一定活的下来。我想……回去和他们一起。” 陈至点头:“好。我会帮你协调安排归队。” 有了第一个,陆续又有几个人表达了类似的想法。 陈至耐心地听着一一记下。 等这部分人说完,甲板上还剩下十八人没有表态。 陈至看着他们,缓缓开口:“接下来,我要说的是关于我自己的打算。”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我准备争取载具升级。”陈至说得很直接,“从双体蓬船晋升到下一个时代等级。” 王虎眼睛一亮,刘芳握紧了手中的海草。 他向前走了一步:“升级之后的载具定位是战斗。将实行全面的军事化管理,更严格的训练,更明确的纪律,更高的战斗要求。” “战斗,意味着危险。”陈至的声音冷静。 “意味着可能面对比灰鲨更可怕的怪物,可能卷入更残酷的冲突,意味着在最前沿保卫这个区域,也意味着获得更强的力量。” 他没有隐瞒利弊,把事实摆在所有人面前。 “所以,”陈至最后说,“如果有人愿意继续跟着我走这条路,我欢迎。如果有人想选择其他相对稳定的生活我也完全理解。” 说完,他停顿下来给所有人思考的空间。 中心点船队已经开始一个正在成型的社会,每个人都可以在其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甲板上安静了大约一分钟。 然后王虎第一个站了出来。 这个壮实的汉子没有多思考,只是咧嘴一笑:“陈哥我跟你。” 紧接着是孙晓。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向前迈了一步站到王虎身边眼神坚定。 然后是刘芳,这个平时话不多的年轻女人也站了出来:“我……我想试试。我想变强。” 之后是李康文和周毅,这两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只是点了点头,就站到了队伍里。 短暂的停顿后,又有六个人陆续站了出来。 有后勤组的钱秀英:“我算过,跟着你有前途。” 有韩磊和张浩,还有两个侦查组的队员和队医周雯。 最终,站在陈至这边的有十一人。 剩下的几人表示还是想回原小队或从事其他工作。 他看向所有人,点了点头:“感谢大家这一路的付出,我会尽快帮你们协调,安排归队或转岗。在交接完成后团队仓库的份额会释放给你们个人,一会儿我会先处理载具重组的事情。” 在降临时,载具数量与人员数量是严格绑定的。 每个人员天然享有一个标准载具单位,即一条独木舟。 以陈至的船队为例。 原二十四人,有二十四个载具单位。 其中陈至一开始获得支委支援两个载具单位,后来会合的赵德明、冯丽丽组各曾上交过一个载具单位。 这一部分的出入单列。 实际载具八艘,双体蓬船价值六个单位,两蓬船价值八个单位,五艘小蓬船价值十个单位,总计二十四单位。 现在人员变动,离队十二人,他们享有的载具单位会随人转移。 但这不是直接由陈至转移实物船给他们,而是从船队的总价值中划出,后勤组会从库存中调配等值载具给接收他们的小队。 陈至带着王虎和钱秀英来到后勤组的办公点。 是在楼船二层的一间大舱室里隔出的一片区域,里面有几张竹制的桌椅。 舱室里已经有三四个人在排队了,看来不止他们一支船队在重组。 负责登记的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头发用扎成利落的马尾。 她面前的桌子上摊开几本厚厚的登记册,册子是用竹片制成,上面用炭笔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记录。 “下一个。”女人的声音有些疲惫,但很清晰。 陈至走上前:“第三象限第二支点船队申请载具重组登记。” 女人眯着眼抬手在虚空滑动,显然是在面板查询记录。 “陈至队,原编制二十四人,载具八艘,双体蓬船一艘,蓬船两艘,小蓬船五艘。确认?” “确认。”陈至点头,“现在人员有变动,有十二人留队,十二人申请离队。” 女人迅速记录,然后问:“留队十二人的具体名单?” 陈至报出名字。女人一一核对标记。 “好了。”她看向陈至。 “你们队剩下十二人,其中陈队长有额外两个支援单位,离队的十二人中有两人的载具登记上交。 调整后是14单位,需要释放出10个单位的载具。” “你们评估一下现有载具,看看保留哪些船。” 陈至和钱秀英交换了一个眼神,钱秀英立刻开口:“我们想保留双体蓬船和两艘蓬船,其他可以全部释放。” “好。”女人迅速记录。 “你们队现有载具价值调整为14单位。” 接下来是繁琐的登记手续。 每一个人员变动都要记录,每一份载具流转都要确认。 钱秀英仔细核对每一个数字。 登记完成时,已经是中午。 登记员递给陈至一块竹牌,是队伍编制证明。 竹牌上刻着复杂的符号和数字。 “拿好这些。”女登记员说,“外面会有我的同事跟着你们去向准备离队的同志发载具凭证。” “谢谢。”陈至接过竹牌。 回到船队,陈至立刻召集所有人宣布了重组方案。 “小蓬船全部移交后勤组。”他说。 “其他船保留,离队的十二位同志,你们的载具单位会随人转移,这位后勤组的同志会向你们发放记名载具凭证。” 要离开的十二人点了点头,跟着后勤组的工作人员去往楼船暂住。 下午,载具移交开始了。 后勤组派来了六名工作人员。 陈至船队的五艘载具被逐一解缆、检查、登记,然后由后勤组的人划走。 这个过程有些伤感,这些船陪伴了他们二十多天,在风暴中为他们遮风挡雨,在航行中承载着他们的希望。 刘芳站在甲板上看着最后一艘小蓬船被划走。 陈至拍了拍她的肩膀:“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移交完成后,陈至船队只剩下三艘船。 天色已近傍晚,夕阳西斜将整个中心点船队染成一片金红。 楼船和桨帆船的轮廓在夕阳中显得格外雄伟。 这将是他的新起点。 夜幕降临,中心点船队亮起了零星的灯火。 那是火炉的光透过皮帘隐隐透出。 隔壁舱室传来王虎的鼾声,隐约还能听到孙晓和刘芳低声说话的声音,这些声音让他感到踏实。 第四十三章:中心点概况 天刚蒙蒙亮,陈至就醒了。 在中心点的第一晚睡的很稳,醒来就能感受到周围数百人共同生活的气息。 陈至再次来到楼船上。 早班的警戒人员在甲板上走动,远处有很轻的划桨声音,似乎还有人敲击竹子,节奏分明。 楼船的通道里已经有了人气。 几个早起的船员正提着竹筒去打水,低声交谈着什么。 有人抱着修补好的渔网往甲板走去,有人端着一筐新鲜的海草,看来采集组已经开始工作了。 空气中有烟火气,是从下层舱室传来的,那里应该是公共厨房。 陈至沿着通道走向楼梯。 竹制的阶梯踩上去有轻微的弹性,但很牢固。 他登上二层,这里的舱室更多,门上都挂着木牌。 后勤组、技术二室、医疗室、工具间……就像一个小小的海上城镇。 “陈至同志。” 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至转身,看到陈伟国正从一间舱室里走出来。 他看起来一夜没睡好,眼中有血丝,但精神还不错。 他手里拿着一卷鱼皮,上面密密麻麻画着图和字。 “陈组长。”陈至点头致意。 “起得这么早?”陈伟国走过来,“正好,今天安排你了解一下中心点的情况,然后再谈谈船只升级的具体方案。” “现在开始吗?” “先吃早饭。”陈伟国笑了笑,“然后带你去见孙博明孙主任。他是中心点自治委员会生产口的副主任。对整个中心点的情况他比较清楚。” 早餐在楼船下层的公共用餐区,摆着十几张长条桌和凳子。 已经有人在用餐了,大多是各组的骨干和早班人员。 食物很简单,老两样的烤鱼块、海草汤,份量充足热气腾腾。 陈至领了一份,和陈伟国找了张空桌坐下。 陈至咬了一口鱼块,烤得外焦里嫩,咸淡适中。 “自治委员会的情况怎么样?”他问。 “运行得比预期顺利。”陈伟国压低声音。 “大事由支委会决策,日常事务自治委员会处理,效率不错。” 正说着,一个中年男人端着餐盘走过来。 他大约三十岁,头发有些稀疏,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身上穿着鱼皮衣,收拾得很整洁。 “陈委员,这位就是陈至同志吧?”男人在桌边坐下。 “孙主任。”陈伟国点头,“这就是陈至。陈至,这位是孙博明副主任,自治委员会分管生产的。” 陈至起身:“孙主任好。” “坐,坐。”孙博明摆摆手,“不用客气。陈委员跟我说了你们船队的情况,一路过来不容易。” 三人边吃边聊。 孙博明说话条理清晰语速不快,但每个信息都很准确。 这是一个对数字和细节敏感的人,钱秀英说不定跟他能聊得来。 用完早餐,孙博明向陈至发出邀请:“走吧,我带你转转,中心点的情况亲眼看看比听我说更有感受。” 他们首先登上了楼船的顶层瞭望台。 这是一个用竹子和绳索搭建的三米高台,顶部有遮阳棚,四面敞开,视野极佳。 从这里望出去,整个中心点船队的全貌尽收眼底。 清晨的阳光洒在海面上,将这片人类在汪洋中开辟的领地镀上一层金色。 楼船和多桨帆船位于阵列的中心,周围数十艘大大小小的船只形成一个有机的整体。 更远处,是平静的海面,雷暴后那种诡异的平静依然持续着。 “那个方向是区域绝对中心点。”孙博明指着东北方向的水域。 “雷暴之前,那里就是一个半径五十米的无浪区域。” 孙博明解释道:“洋流到了那里会平息,风浪也会减弱,我们当时就判断这可能是区域中心。” “雷暴后呢?”陈至问。 “变化更明显了,雷暴时那里不受一点影响,就像台风眼,雷暴之后,绝对中心点的水深变得极浅,最浅的地方只有一两米。我们就把几艘受损的蓬船直接坐滩在那里作为固定的工作平台。” 他展开手中的鱼皮纸,上面画着一幅详细的地图:“现在我们以那些坐滩的蓬船为基础,开始修筑海竹平台和栈道,计划建成一个海上基地,可以停泊船只装卸物资。” 陈至仔细看着地图。 中心是一个直径三十米的圆形平台,用粗大的海竹做骨架,上面铺设竹排。 从平台向四周延伸出数条栈道,平台中央还规划了瞭望塔和棚屋。 “工程量不小。”陈至说。 “确实。”孙博明点头,“但值得。有了这个固定基地,人们就能脚踏实地的休息,对人心的鼓舞是不可估量的。” 陈至扶着栏杆,目光从蓝图移向更远的海面。 他看到了成片的暗色区域。 “那些是海竹林。”孙博明顺着他的目光说,“绝对中心点外延伸五公里范围内,海底生长着密集的海竹林。雷暴前,们主要靠潜水员砍伐,雷暴后——”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感慨:“很多海竹被折断浮起来了。现在,我们每天派出采集队就在那片海域打捞断裂的海竹。” 如果每天能稳定获得大量材料,那么中心点的建设速度会非常快。 “海竹林里还有丰富的生态系统。”孙博明继续说。 “已经初步勘探发现了各种虾类、贝类、鱼类和浮游生物等百余种。” “有些虾贝类可以食用,有些可以制作工具。那里形成了一个相对稳定的食物链,是我们未来的重要食物和原材料来源。” “以后可能还会有玉米吃,有人的馈赠是几个生的玉米棒子,前几天已经试着催芽了几粒。”孙伯明顿了顿,稍微提了一句。 从瞭望台下来,孙博明带着他们参观了中心点的几个主要手工业生产区域。 首先是鱼皮制品作坊。 这是几个用蓬船改造的工作间,停靠在楼船旁边。 走进去,空气中弥漫着鱼腥味。 七八个人正在忙碌,有人在刮除鱼皮上的残留鱼肉,有人在用石刀切割皮料,有人在缝制成品。 “鱼皮制品是咱们发展最久的手工业。” 孙博明拿起一件半成品,那是一个水袋,接缝处用鱼鳔胶粘合,再用针脚加固。 “你也知道,最早只有水袋和气囊,后来用途越来越广。” “背心、皮衣、靴子、门窗帘、绳索、皮纸等等。” “现在鱼皮制品已经涵盖衣物、蒙皮、绳索等多种成品。”孙博明说。 “但最关键的还是帆布材料。” 他走到工作间深处,那里单独挂着几张大皮。 皮面呈深灰色,厚实而坚韧,表面有细微的鳞片纹理。 “灰鲨皮。” 孙博明用手摸了摸,“面板承认的帆布材料,必须是灰鲨这个体型以上的鱼类的皮,这样的皮依然有数。” 陈至仔细观察那张鲨皮。 确实,无论是厚度、韧性还是面积都远非普通鱼皮可比。 接下来是海竹制品区。 这里规模更大,空气中弥漫着清香味,还有火烤的焦香。 海竹制品的种类之多,超出了陈至的想象。 有简单的工具,有日常生活用品,有生产工具,还有更复杂的结构件。 “海竹后来居上已经成为品类最多、最实用的产业。” 孙博明拿起一个用细竹条编织的篓子,做工精细,结构牢固,“尤其是在火被升起来之后,海竹制品的发展突飞猛进。” 他指向工作间一角,那里有几个土制的炉子,炉火正旺。 几个工人正在用火烤制竹材。 “现在已经摸索出一套完整的海竹处理工艺。从砍伐、晾晒、火烤到加工,每个环节都有标准。” 最后是陶器和石器作坊。 这个区域的规模要小得多。 陶器区里,一个简易的转轮在人力驱动下旋转。 工人正在用泥拉坯,手法还很生疏,但已经能看出碗和罐的雏形。 旁边有几个已经烧制完成的陶器——粗糙,厚重但能用。 “陶器是新发展起来的。” 孙博明拿起一个陶碗敲了敲,发出沉闷的声音,“主要问题是温度控制,技术组在改进窑炉结构,但需要时间。” 另有几个工人坐在竹凳上用石锤敲打石片,制作石刀、石斧、石矛头。 “石器主要是工具。”孙博明说,“产量少,但很重要,只是咱们缺乏专业的石匠。” 参观完已经是中午了。 陈至对中心点的情况有了了解。 这里有一种蓬勃向上的生命力。 午饭还是在公共用餐区。 这次陈至见到了更多自治委员会的成员。 陈至和他们一一认识,简单交流。 饭后,陈伟国把陈至带回了安全组舱室。 “怎么样?对中心点有什么印象?”陈伟国关上门,给陈至倒了杯水。 “比我想象中好。”陈至坦诚地说,“组织的很有秩序,生产也有规划,人心很齐。” “这都是有代价的。”陈伟国简单接了一句,坐回椅子上表情严肃,“好了,现在说正事。关于你的船只升级。” “根据你的需求定位和现有条件,我们讨论后建议采用面板的七排双座单桅桨帆船。” “即左右两侧各七排桨位,每桨两个座位,意味着全船可以配置二十八名桨手。” “平时航行时可以只用一半人手,轮流休息。全速前进或战斗时全员上桨,动力更强。” “船首有一个战斗平台,两侧船舷加高,有射击孔和矛孔。船尾有两层艉室和指挥位。船舱分两层,下层是桨手舱和储物舱,上层是生活舱。” “建造需要多少资源?”陈至问。 “你不用考虑,把你剩的那十四单位算上了,”陈伟国说:“明天资源协调到位。” 陈伟国从空间里拿出一打皮纸。 “关于船员。”他说,“你的队伍现在十一人,还需要补充。这是中心点适合你们船岗位的人员名单,都已经谈好了,你可以在其中选择,详细信息协调组的人会发给你。” 陈至接过名单。鱼皮纸上整齐地列着姓名、年龄、原属小队等信息。 有些名字后面有备注:“灰鲨危机中表现勇敢”、“风暴中协助救援”、“训练刻苦”…… 他仔细浏览,选择船员不是小事,这关系到未来的战斗力和团队凝聚力。 “我考虑一下,明天给您名单。” “好。”陈伟国点头,然后话锋一转,“还有件事,关于未来的规划。” “目前,我们有一艘楼船,一艘多桨帆船。除去你的船未来会再加三艘桨帆船和另一艘楼船。” 陈至眉头一挑。 “你的船不占名额。”陈伟国继续说,“另一艘楼船规模会比现在这艘更大。这七艘大船将构成我们区域的核心舰队。” “资源够吗?” “这几艘大船将消耗整个区域超过三分之一的载具单位。”陈伟国抬起头看着陈至:“但这是值得的,别的不说,光空间就足以容纳全区域的所有人。” 陈至明白了这个规划的意义。 可居住面积的提高意味着更舒适的生活环境,更高的管理效率,更有效的资源分配和更紧密的集体凝聚力。 他站起身走到舷窗边。 “陈至,这个世界时刻都在变化。” “风暴之后洋流停了,海面平静得诡异。我们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个人的小船时代已经过去了。未来是属于大船的,属于那些能够团结一心驾驭风浪的人。” 他转身看着陈至:“好好带领你的队伍。” 陈至起身迎上陈伟国的目光。 “我会的。” 舱室外传来那是中心点敲击竹筒的报时,下午两点了。 陈至告辞离开。 他沿着通道走向楼梯,脑海中已经开始规划船员的选择,队伍的训练,武器的整合…… 太多事情要做。 陈至走出楼船,踏上连接引导船的浮桥准备再去桨帆船看看。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带着碳、鱼腥和烟火的气息。 这是人类的气息。 第四十四章:新船 回到双体船时已是傍晚。 楼船和桨帆船上亮起了零星的灯火,在海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陈至登上甲板时,他的队员们正在忙碌。 孙晓带着几个人在整理物资,王虎,李康文等人在检查船况,钱秀英在一块鱼皮上写写画画,应该是在做物资清单。 “陈哥回来了!”王虎最先发现他。 其他人也停下手中的活围拢过来。 十一双眼睛都看着陈至。 陈至看着这些在重组时选择跟随的面孔。 王虎的坚定,钱秀英的细致,刘芳的韧性,周毅的沉默,郑涛的踏实……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特质。 “定了,明天等我消息,到时候会有船带你们。”陈至的声音平静有力。 一阵低低的吸气声。 “这么快。”王虎喃喃道,“效率真高。” “另外,”陈至继续说,“我们还需要补充队员。” “补充?”孙晓问。 “对。”陈至从怀里掏出名单,“需要更多适合战斗岗位的人员和桨手。我们需要从中作出选择,先期要起码再补三十人。” “今晚我们一起来选,详细信息发频道了,每个人在团队频道领一部分,注意,我们选的是战友,是要在未来同生共死的人。” 双体船的前棚挂起一盏鱼油灯,昏黄的光线下,陈至看着那份名单。 陈至先介绍了选人的标准:“我们需要体力优良者,但更重要的还是品性,勇敢但不鲁莽,服从但不盲从。” 他指着名单上的一个名字:“就比如这个吴奇,二十五岁在海边长大,擅长海况判断、捕鱼、船只操作。被评价为沉稳可靠,在灰鲨危机中行动果断,武器流转毫不犹豫。” “这个好。”王虎立刻说,“是个汉子。” 孙晓点头:“我同意。而且看他体力也不错,耐力足。” 接下来,大家都看着自己面板挑选合适的人。 第一个发言的是王虎。 “我看好这一个,赵铁志,二十八岁。特长是体力、工具使用,工程口的。风暴中曾协助加固结构。” “这个力气大。”王虎咧嘴笑,“划桨肯定带劲。” 一个名字接一个名字,十二个人讨论着达成一致。 陈至很少插话,只是做着记录,偶尔引导一下方向。 每个人的关注点不同,王虎看重体力勇气,孙晓看重专业技能,钱秀英看重性格稳定,周毅看重战斗意识……但无论如何大家都在认真思考选择。 讨论持续到深夜。 鱼油灯添了三次油,海面上的其他船只陆续熄灯,中心点陷入沉睡。 最后经过讨论,陈至在名单上圈定了数十人, “就这些了。”陈至收起名单,揉了揉眼睛。 “明天上午我去交名单,大家先休息吧。” “陈哥,你不睡?”王虎打着哈欠问。 “我再整理一下。”陈至说,“你们先睡。明天还有很多事。” 队员们陆续回舱休息。 陈至提着油灯也回到了舱室。 名单在凌晨两点左右确定了。 三十二人,背景各异,涵盖体力耐力专长和渔业专业技能等,而且评价中都有“可靠”、“坚韧”、“有责任心”这样的字眼。 陈至将名单抄录在面板和鱼皮纸上。 稍微眯了一会儿,东方的海平面上就泛起了鱼肚白。 天亮了。 新的一天,新的开始。 上午八点,陈至再次登上楼船。 他精神还不错。 陈伟国在安全组舱室等他。看到陈至眼里的血丝:“通宵了?” “差不多。”陈至递上名单,“选好了,三十二个人。” 陈伟国接过名单仔细看了起来。 他看得很慢,每个名字都停顿几秒,似乎在回忆这个人的信息。 “选得不错。”他评价道,“确实都是可用之才,面板发我吧。” 他收起名单:“走,去会议室。其他委员都在。” 会议室在楼船三层,是一间比安全组舱室大得多的房间。 墙上挂着鲜明的标志。 中央是一张用海竹编制的长桌,周围摆着十几把椅子。 陈至跟着陈伟国走进会议室时,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是支委的其他成员和记录人员。 主位上坐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国字脸,眼神锐利。 他穿着和其他人一样的鱼皮衣物,坐姿端正。 这应该就是陈奎书书记。 “陈至同志来了。”陈奎书开口,声音沉稳,“坐。” 陈至在陈伟国旁边的位置坐下。 他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 “首先感谢你一路带领船队安全抵达中心点。”陈奎书说,“你们的表现很好,尤其是风暴中的应对冷静沉着,很有执行力。” “这是我应该做的。”陈至说。 “好了,现在我们讨论你的载具升级申请。” “伟国已经汇报了基本情况。后勤那边也协调好了。但在这之前,我们需要确认一件事——” 他看向陈至:“你的能力。” 陈至明白,站起身心念一动。 又是一根木矛出现在他手中,然后被轻轻放在桌上。 然后是匕首、圆盾、骨棒、石斧……。 每拿出一件,会议室里的呼吸声就重一分。 当几件武器全部摆在桌上时,所有人都围拢过来。 陈奎书拿起长矛和之前的几根长矛对比,一般无二,又摸了摸圆盾的材质,敲了敲骨棒的硬度。 “这些都是……从你的能力中获得的?”他问。 “是。”陈至点头,“只要时间足够还可以获得更多。” “也就是说,”分管后勤的副书记陈明开口,声音有些激动,“相当于一个兵工厂可以持续提供武器?” “可以这么理解。”陈至说,“但有限制。获取需要时间,而且目前获得的武器还比较原始。” 陈奎书放下石斧环视一圈:“各位有什么意见?” “我支持。”陈明第一个表态,“持续产出武器的能力对区域安全至关重要。” “我也支持。”慢了一步的陈伟国说,“战斗序列需要更好的装备。有了稳定的武器来源,咱们的战斗力能提升不止一个档次。” 其他委员也陆续表态,没有人反对。 陈奎书最后拍板:“好,一致通过批准陈至同志的载具升级申请。由副书记赵明同志和伟国同志具体负责。” 他看向陈至:“陈至同志,希望你不要辜负这份信任。” “我会的。”陈至郑重地说。 会后,陈至跟着陈伟国和赵明离开会议室。 “升级地点选在东南方向一公里外的海域。”赵明边走边说,“那里水深合适,周围没有其他船只干扰。材料已经调拨过去了。” “我的队员们呢?”陈至问。 “刚刚安排引导船去接了。”陈伟国说,“应该很快就会到他们那里。” 三人登上了一艘交通船。 这是一艘专门用于在船队之间往来的蓬船。 船上有两名桨手,待他们上船立刻开始划桨。 交通船驶出中心点船队阵列,向着东南方向前进。 海面依然平静,船桨划出的波纹向两侧扩散。 “陈至同志,”赵明在船上开口,“关于未来的规划,伟国应该跟你提过了吧?” “提过一些关于大船的计划。” “对。”赵明点头,“但那只是硬件。更重要的是软件,人的整合。” 他看向远方:“预计六天后,也就是下一个十天节之后所有船队都能抵达。那时咱们会召开第一次全体大会,正式产生区域自治委员会。” “那支委呢?”陈至问。 “支委将继续作为领导核心,把握大方向。”陈伟国接话,“但日常管理会交给自治委员会。” 赵明继续说:“自治委员会产生后,会根据那时所掌握的情况,确定下一步工作开展。但有一点是明确的。” 他看向陈至:“我们需要一支专业的战斗力量。一支能够在危机时保卫区域,在必要时出击的锋利长矛。陈至同志,你的队伍就是这支矛的矛头。” 陈至心中一震。 “我们会尽力。”他说。 赵明的语气严肃起来,“支委会支持你不仅仅因为你的能力,更因为你的表现——在风暴中的沉稳,在航行中的决断,在重组时的公正。这些品质比能力更珍贵。” 交通船继续前行。 大约十五分钟后,前方出现了一片开阔水域。这里距离船队大约一公里,水深适中,周围没有任何船只。 而在这片水域的中央,陈至看到了他的双体船还有两艘蓬船。 “他们到了。”陈伟国说。 交通船靠拢。 陈至登上双体船,王虎立刻迎上来。 “陈哥,升级要开始了?” “对。”陈至点头,“就是现在。” 他转向赵明:“赵书记,可以开始吗?” 赵明站在交通船上环视四周,确认条件符合后点了点头。 一个接一个载具被从面板中放出。 堆满了海竹的独木舟。 载着鲨皮和鱼皮的蓬船。 二十几艘载具,上面满载着各种材料。 海竹、绳索、皮料、石料。 这些载具靠拢在双体船周围,形成阵列。 当最后一艘载具落下,激起的水花平静后,赵明看向陈至:“材料齐了。确认无误的话,就开始晋升。” 陈至深吸一口气,一切都准备好了。 面板展开。 【开始晋升】 瞬间,变化发生了。 白光闪现,海竹仿佛有了生命,一根根从载具上浮起,在空中排列组合,皮料展开,石料移动…… 载具开始解体,被有序地拆分成基本的组件。 所有的材料都在被重新组织。 材料在空中飞舞组合,船体在变形生长,就像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在按照设计方案将所有材料重组成一个全新的整体。 王虎等人的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就连陈伟国和赵明这样经历过的此刻也屏住了呼吸。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船体越来越长,十五米,二十米,二十五米……最终停在三十米左右。 宽度也在增加。三米,四米,五米……最后稳定在六七米米。 桅杆在船体中竖起。 最初只是一根光秃秃的柱子,然后横桁出现,绳索自动缠绕固定。 最后,一面巨大的横帆被升起。 船首开始成形。 一个凸出的战斗平台,下方有结构支撑。 船尾也在变化,一个两层的艉室逐渐成型,上层是驾驶台,下层应该是指挥室或生活舱。 然后是船舷。两侧加高,形成了齐胸高的护墙。 护墙上有规律的开口。 在船体两侧各有一排七个开口,每个开口内部,可以看到桨架结构。 整个过程持续了整整两个小时。 当最后一根绳索自动系紧,最后一块船板扣合到位时。 一艘真正的船横戈眼前。 三十余米长的船体,流线型的轮廓,高耸的单桅,巨大的横帆。 船首的战斗平台宽敞平整,船尾的艉室结构精巧。 船体两侧的七排桨窗整齐排列。 陈至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我们上去看看。” 交通船靠近新船。 在船体侧面搭上一个竹制舷梯,踩上去很稳固。 陈至第一个登船,陈伟国、赵明紧随其后,然后是王虎、孙晓等人。 踏上甲板的瞬间,陈至就感觉到了不同。 楼船一样的平稳。 三十米长的船体在这片平静的海面上几乎感觉不到任何晃动。 甲板是用厚实的海竹板拼接而成,表面打磨光滑,接缝处有密封,还有绳索加固。 甲板很宽敞。 从船头到船尾艉室至少有二十五米的长度。 桅杆上挂着横帆,帆索整齐地卷在架子上。 陈至先走向船头。 战斗平台比他想象的更大。 长约五米,宽约四米,平台边缘有可拆卸的竹制护栏,平台有几个凹槽,可以当做某种器具的基座。 船首两侧各有一个石锚。 锚是青灰色的石制,用粗实的绳索系着,绳索另一端固定在绞盘上。 从船头往回走,经过桅杆来到船尾。 艉室是两层结构。 下层有几个宽敞的舱室,有门有窗,只是里面空荡荡的。 “下到一层看看。”陈至说。 从旁边的楼梯下去,进入船体内部。 一层是生活区。 左右两侧都是舱室,用竹墙隔开。 每个舱室大约七八平米,陈至数了数左右各十个舱室,总共二十个。 “每个舱室都住四个人的话,就是八十人,绰绰有余。” 舱室之间是通道,宽约一米,可以两人并行。 通道顶部有竹筒制作的气窗,可以通风透光。 继续往下,是二层。 这里是桨手舱。 左右两侧各七排桨位,每排两个座位,总共二十八个桨位。 每个座位前都有一个桨架,桨架上有卡槽可以固定船桨。 座位是竹制的,有简单的靠背和坐垫。 除了桨位,二层还有一些小的舱室分布在前后两端。 这些舱室更小,可以作为工具间、医疗点、或者厨房。 “桨手舱下面还有空间。” 陈至注意到还有向下的楼梯。 最下层是底舱。 这里高度较矮只有一米五左右,需要弯腰进入。 但空间很大,几乎占据了整个船体的下半部分。 一部分空间堆放着压舱石——大大小小的石块整齐地码放在船舱底部。 另一部分则是仓库,用竹架分隔成不同的区域。 走出底舱回到甲板。 十几人站在宽敞的甲板上,依然不显得拥挤。 阳光从绳索的缝隙中洒下,在甲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第四十五章:铁与种 甲板上,喧哗声不断。 王虎几个人在检查帆索,仔细抚过每一根绳索的结扣。 孙晓站在船首平台上,手搭栏杆望向远方。 钱秀英四处转着记录船上各个区域的空间和配置。 其他人或在舱室间穿梭,或在试用桨位。 所有人脸上都带着一种近乎亢奋的表情。 从独木舟到蓬船,从双体船到现在的桨帆船,每一步升级都伴随着生存几率的提升。 但这一次他们拥有的不再只是载具,而是一个真正的家,一个可以承载数十人生活、训练、战斗的家。 陈至站在艉室门口看着这一切。 船体在平静的海面上保持着令人安心的稳定。 “陈至同志。” 身后传来陈伟国的声音。 陈伟国和赵明正站在楼梯口,两人的表情都很平静,但眼神中有着难以掩饰的期待。 “上楼顶谈谈?”陈伟国指了指上方。 “好。” 三人沿着竹梯登上艉室顶层。 中央已经摆着一张简陋的竹桌和几把竹椅,应该是刚放出来的。 从这里望出去视野极佳,可以看到整个船体和周围的海面,还有远处中心点船队的轮廓。 三人一同落座。 “船不错,结构合理,以后功能区划分清晰的话,保障七八十人共同生活没有问题。”赵明先随口称赞了这艘船。 陈伟国点头:“的确,而且十四桨全开速度不会慢,船首平台可以等等床弩。” 两人说完都看向陈至。 那目光很明确,船已经转完了,现在该看看你的能力有没有变化了。 陈至明白他的能力直接关系到整个区域。 面板展开。 和预想的一样,载具一栏已经发生了变化: 【载具:单桅桨帆船(时代:风帆时代)】 点开能力的辅助面板。 【效果】的文字有了更新:“每日可进行一次随机抽取,可选择抽取不高于当前载具时代科技水平的陆战武器两件,或当前载具时代科技水平的陆战武器一件。 于每个阶段性时刻,如新批次人员降临、载具时代晋升等,可进行一次无时代限制随机抽取。 【当前可用次数】中,原本只是普通抽取变为1次无时代限制随机抽取。 陈至的意识碰触骰子,就像第一天那样毫不犹豫。 但他已经不再是新兵蛋子了。 【抽取完成。恭喜获得:具装铁骑】 意识探入仓库。 那是一匹马的轮廓。 马身覆盖着厚重的甲片,马头戴着面甲只露出一双眼睛的位置。 旁边是摆放整齐的重甲、马槊、刀、弓箭。 陈至回神。 “怎么样?”赵明立刻问。 陈至抬起手取出那柄刀。 手中一沉。 一柄带鞘的直刀出现在他手中。 刀鞘是黑色木质,表面有着纹路。 刀柄用某种深色的织物缠绕,末端有铜制的柄头。 整把刀长度约一米,握在手里有种沉甸甸的踏实感。 陈至左手握住刀鞘,右手握住刀柄轻轻一拔。 刀身出鞘三寸。 独属于铁器的冷光闪过。 刀脊笔直,刃口薄如纸,背厚三分。 刀面有隐约的纹路,是千锤万打后留下的印记。 陈至将刀完全拔出。 刀刃流畅,刀尖锐利,整把刀没有繁复装饰,只有最纯粹的功能性设计。 赵明站了起来。 他缓步走到陈至面前,目光被那把刀吸引。 “铁?” “嗯。”陈至点头。 “以后都是铁吗?”陈伟国问道。 “不一定,还需要观察。” “明白了。”陈伟国微微颔首。 他走了过来,和赵明一同看着刀柄、刀鞘、以及刀身与刀柄连接处的结构。 精细,严密,一丝不苟。 三人反复看了很久。 门外传来队员们隐约的交谈声。 又聊了一会儿人员配置和后续训练的计划,赵明和陈伟国起身告辞。 “我们先回去汇报。”赵明说,“尽快熟悉新船,训练队员。六天后的全体大会你们是会场之一。” “明白。” 两人离开后,陈至独自站在顶层又看了一会儿海面思考。 他走下楼梯,穿过一层的生活舱来到二层的桨手舱。 这里已经没有人了。 队员们还在上面熟悉船只,或者在甲板各处检查。 桨手舱里很安静,只有从桨窗透进来的光,在地板上投下一个个光斑。 陈至走到桨手舱中央,将仓库里的具装铁骑提取。 一匹活的马,出现在桨手舱里。 肩高至少有一米六,体长超过两米。 浑身覆盖着深色的毛皮,在从桨窗透进来的光线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马头、马颈、马身等关键部位都覆盖着铁甲。 甲片用皮绳串联,做工精致,每一片都打磨得光滑平整。 马头上戴着面甲,只露出眼睛和鼻孔。 马背上有一副鞍具,鞍子很厚实,用皮革和织物制成,鞍旁挂着弓囊、箭壶、还有几个小袋子。 战马四蹄稳稳踏在地板上,没有乱动,只是静静地看着陈至。 战马的眼睛很黑,黑的清澈。 它看着陈至,眼神中没有野性,只有一种平静的温和。 陈至慢慢伸出手。 他把手掌摊开伸到马前。 战马低下头,鼻翼翕动,轻轻嗅了嗅陈至的手掌。 温热的气息喷在掌心,有些痒。 然后它伸出舌头舔了舔陈至的手心。 动作很轻,很柔。 陈至试探性地向前一步,把手伸进马颈的铁甲下。 毛发很密,下面是坚实的肌肉。 战马没有躲闪,微微侧头蹭了蹭陈至的手。 很亲昵。 陈至绕着战马走了一圈仔细检查。 铁甲的连接处都很牢固,没有松动的迹象。 马腿的关节活动自如,马蹄铁磨损程度很低。 然后他注意到了那些小袋子。 里面是粮食。 他抓出一把,摊在掌心。 一种颗粒较小,外壳金黄,顶端有芒刺。 是麦子。 另一种颗粒较长,外壳淡黄色。 稻谷。 陈至的心脏猛地一跳。 是没脱壳的粮食。 陈至的手在微微颤抖,他小心翼翼地将麦子和稻谷各取出几粒,用一小块鱼皮包起来后重新扎好袋子。 陈至将战马收回仓库。 点开了面板的界面。 将刚才包好的那几粒粮食发送给了陈伟国。 简单附言让他联系联系看看有没有可能种活。 陈至发送完信息后,并未立即得到回复。 若能种活,那他刚刚送出的那几粒粮食其意义远超它们微小的体积。 在这个海洋世界中,可种植的粮食代表着一种全新的可能性。 意味着向农业文明的跨越。 意味着淀粉和糖的获取。 意味着主食。 虽然目前还不知道这些种子能否在这片海域生长,如何种植,但至少有了希望。 不一会儿,面板上陈伟国回复:“已转赵书记和技术组李组长,会立刻组织实验。另外赵书记嘱我转达:此物之重,尤胜刀兵。辛苦了。” 第四十六章:锯鲨号 陈至心中一定,支委的重视程度在意料之中。 他将注意力转回眼下的事务,也就是即将到来这艘船的人们。 下午,几艘交通船出现在视野中。 “来了!”站在艉室顶层瞭望的孙晓高声报告。 陈至和孙晓一同从艉室走出,王虎、钱秀英等人也聚集到船舷边。 十二双眼睛注视着那几艘逐渐靠近的蓬船。 四十几个人穿着各色鱼皮衣物,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艘崭新的桨帆船上。 交通船靠拢,舷梯放下。 第一个登上甲板的是个皮肤黝黑,身材敦实的青年,约莫二十五六岁。 陈至上前一步:“欢迎。我是陈至。” “知道您,陈船长。”青年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原第二象限第四支点船队队员吴奇前来报到!。” 一个接一个,新成员登上甲板。 有身材魁梧的汉子,也有眼神机敏的年轻人。 不光是陈至选定的三十二人,还有后来配置的勤务人员陆续登船。 加上原本的十一人,总共五十多人站在甲板上。 陈至站在众人面前,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面孔。 他们或低声交谈,或好奇地打量着这艘船。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略带拘谨的躁动。 这些人在面板的筛选记录中都有良好评价。 或在危机中表现勇敢,或在日常中踏实肯干,或有一技之长。 现在他们需要融为一体。 “各位,欢迎登上锯鲨号。” 陈至的声音清晰地传遍甲板,“从今天起,这里就是我们的家,我们战斗的阵地。” 锯鲨号是陈至给这艘桨帆船起的名字,来源于两边伸出桨时,形似锯齿。 他停顿片刻,让每个人都消化这句话。 “我知道大家来自不同船队,有不同的经历。但在这里,我们都是这艘船的船员,这支队伍的战士。” “我们的目标很明确,成为区域最锋利的矛,最坚固的盾。这需要训练,需要纪律,需要信任。” 陈至看向王虎:“钱秀英,带大家熟悉船体结构,选择舱位。王虎,孙晓你们协助维持秩序。” “是!”几人齐声应道。 接下来的一小时,船上热闹而有序。 孙晓和刘芳带着几个老队员确保秩序,观察新队员们的表现。 船员规模扩大意味着管理复杂度的提升,但也意味着战斗力的增强。 关键是如何将这些个体熔炼成一个整体。 下午三点左右,初步安置完成。 所有人都分配了舱室,个人物品基本归置妥当。 按照惯例,每个人要将两个立方的储物空间纳入团队公共仓库。 “各位,请打开面板,进入团队频道。”陈至的声音传来。 甲板上的人们安静下来,按照指示操作。 锯鲨号团队频道内成员列表迅速刷新,从原来的十二人增加到五十五人。 公共仓库的总容量扩展到一百一十立方。 “好。”整合完成后陈至面向所有人,“今天剩下的时间大家自由活动,熟悉船只,互相认识。晚饭在甲板上统一用餐。明天清晨六点十分,除勤务人员外所有人甲板集合,开始适应性训练。” 人群散开,但气氛明显活跃起来。 王虎很快和几个同样体格健壮的汉子聊到了一起,比划着划桨的姿势。 孙晓,李康文被几个对弓箭感兴趣的人围住询问细节。 周毅这个沉默的年轻人也和几个新成员找到了共同语言,三人蹲在船舷边,用手不知道比划着什么。 晚饭时分,甲板上摆起了十多个小火炉。 竹炭在炉中燃烧,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橘红的火光驱散了海上的寒意。 船员们纷纷拿出食物。 今晚的伙食比平时丰盛。 除了烤鱼和海草汤,还有勤务人员分发一些特别配给的贝类和蒸馏水。 人们围坐在火炉边,氛围逐渐融洽。 陌生感在食物和温暖的催化下慢慢消融。 有人开始分享之前船队的经历,有人讲述遭遇灰鲨时的惊险,或风暴中的团结互助。 陈至也选择了一个火炉,和几个新船员坐在一起。 “陈哥,咱们以后主要干什么?”一个汉子问。 “训练,战斗,保卫区域。”陈至言简意赅,“具体任务要看以后安排。但有一点是肯定的——我们要成为最精锐的那部分力量。” …… 晚饭后,天色渐暗。 陈至没有立刻休息,他通过面板联系了其中三个有服役经历的人,请他们到艉室的小会议室。 这是一个约十平米的舱室,只有竹桌竹椅,略显简陋。 陈至来到他们面前。 陆军退役的郑华,武警退役的李卫明和曾在边防服役的周胜涛。 “各位请坐。”陈至示意,“请你们来,是想听听你们对训练的看法。” 郑华率先开口:“陈船长,那我就直说了。现在这支队伍人员素质参差不齐,要形成战斗力必须从基础抓起。” “那要怎么做?”陈至问。 “先从队列训练开始。”郑华斩钉截铁,“先培养服从意识、团队协调和纪律性。每天至少一小时。” 李卫明补充:“内务也要抓,舱室整洁不是小事,关系到环境卫生和战备状态。可以制定内务标准定期检查。” 周胜涛接过话:“虽然现在海面平静,但海上训练和陆地终归不同,要特别注意平衡感和适应性。” “武器训练也要分层次练习配合和战术。” 李卫明点头:“还要有体能训练,不管干什么都需要耐力。每天应该安排固定的训练时间,勤务人员也不能落下,起码要轮流训练。” 陈至认真听着,不时在面板记录。 这些建议都很实际,符合这支队伍现阶段的需求。 他毕竟没有专业军事背景,这些退役人员的经验很有价值。 “好。”等三人说的差不多,陈至抬起头,“从明天开始就按这个思路来。咱们一会儿一起制定一个整体训练计划。李卫明,内务标准由你牵头。郑华、周胜涛重点抓武器和体能训练。” 他停顿了一下:“但有一点,训练要循序渐进,别一开始就上强度把人练垮了。咱们医疗保障的能力有限。” “明白。”三人齐声应道。 “另外,”陈至继续说,“我需要挑选十四人进行桨手专项训练,再挑五人摸索帆的使用。你们在训练中注意观察,推荐合适人选。” “桨手要体力好、节奏感强的。”周胜涛说,“帆手需要身手敏捷。” “没错。”陈至点头,“明天训练开始后,你们留意一下。” 晚上九点,三人离开后,陈至整理刚出炉的训练大纲。 训练分为几个板块,晨练主要是队列、上午是体能和武器基础、下午是专项技能和战术配合。 每天训练时间控制在八小时左右,留出足够的休息和学习时间。 战斗知识、海洋常识、区域规则的学习不安排具体时间,但定期抽查。 大部分队员已经休息,只有执勤的哨位在船首平台和船尾值守。 夜已深。 陈至回到艉室自己的房间。 他的舱室在艉室上层,有简单的桌椅和一张固定在墙上的床。 …… 清晨六点,天色微明。 已经有十几个人在甲板上活动了。 郑华带着几个退役人员在整理训练器材,用绳索标记的训练区域。 “早。”陈至走过去。 “陈船长早。”郑华立正回应,“我们提前来做准备。” 六点十分,急促而尖锐的竹哨声划破清晨的宁静。 甲板上迅速聚集起人群。 除了勤务人员和陈至,四十人在甲板上排成了六排。 虽然队列间距不一,但至少都站到了位置上。 有人睡眼惺忪,有人精神抖擞,有人紧张,有人期待。 “队列准备。”郑华走到队伍前方,表情严肃“全体注意!以我为基准,成四列纵队——集合!” 人群一阵混乱。 有人往前挤,有人往后退,有人左右张望找位置。花了将近一分钟,才勉强站成。 “立正!”郑华高声命令。 “看看你们的样子!”郑华毫不客气,“站没站相!两脚跟靠拢并齐,两脚尖向外分开六十度,两腿挺直,小腹微收,自然挺胸......” 他一边讲解一边示范,三名教官逐个纠正站姿。 “肩膀放松!” “抬头挺胸!” “眼睛看前方,不要乱瞟!” …… 基础的立正、稍息、跨立,经历过军训的人们并不陌生,但做起来还是不太协调,郑华很有耐心,一遍遍讲解,一遍遍示范。 一小时的队列训练结束后,所有人都感到腰酸背痛。 但效果是明显的。 至少现在,当郑华喊“立正”时,大多数人能做出基本标准的姿势。 早饭时间。 后勤已经准备好了食物。 尽管是老几样,训练后吃起来也格外香甜,甲板上响起一片咀嚼声。 饭后有二十分钟休息时间。 上午的训练在甲板上分区域进行。 完全没有基础的队员在一边,从最基础的石矛握持、突刺动作开始。 “握紧!但不要僵硬!” “脚步配合!刺的时候前脚上步!” “收矛要快,防对方反击!” 有基础的队员则在另一边练习配合战术。 两人一组一攻一防,练习协同突刺和防御配合。 陈至在艉室观察。 中午休息时,陈至和三位教官交流后通过团队频道发布了通知:【下午训练分为三组:桨手组、帆手组、作战组。以下人员下午到指定位置集合......】 名单列出了桨手组的十四人、帆手组的五人,其余人继续常规武器和体能训练。 午饭后,分组训练开始。 桨手组来到二层桨手舱。 陈至选定十四人中的赵铁志作为指挥,他在过去的工作中曾有管理和协作经验。 十四人面对十四支桨。 能来到中心点的人都有起码的划船经验。 但是十四支桨的协调仍然是个挑战。 起初动作生硬,十几只桨各划各的,节奏混乱。 赵铁志从两人协调开始,逐步找出节奏。 “好,再来。听我口令,起!落!划!” 在口令声中,十四支桨开始有了统一的节奏。虽然还不完美,但至少看起来像那么回事了。 帆手组则在孙晓的带领下,在主桅下研究帆索系统。 反复的升帆、降帆、转帆、收帆。 作战组组则在郑华三位教官的带领下继续体能训练和三人小组的攻防演练。 “三人一组,一人主攻,两人辅助。攻要迅猛,防要严密,配合要默契。”郑华讲解。 桨手舱传来的口令声、甲板上的训练声、帆手组的讨论声交织成一曲新生的乐章。 这只是第一天,距离真正的战斗力还有很长的路。 下午四点,训练结束前的总结时间。 所有人重新集合在甲板上,眼神中多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今天表现总体不错。” 陈至总结:“但问题也不少,不够整齐,动作不规范,配合不默契。这些接下来都要改进。” 他停顿一下,语气稍缓:“但这是第一天,我能看到每个人的努力,继续保持。” “明天训练照常。现在解散,晚饭后自由活动,九点前必须回舱休息。” 人群散去,但气氛明显活跃。 不同组的人开始交流今天的收获: “你们划桨练得怎么样?” “拉绳子手都磨出水泡了。” “三人配合默契感太重要了,节奏掌握还得靠时间磨......” 晚饭后,陈至召集勤务人员。 总共十一人,包括钱秀英、刘芳、医生周雯以及八名新来的勤务。 他们的任务是管理船上的一切非战斗事务:伙食、物资、医疗等。 “从明天开始,后勤组要正式运转。”陈至说,“钱秀英任组长,分四个人手把勤务室管理好,刘芳带着厨房三位师傅保障好船上伙食,医务室,周雯多费费心带好新人。” 他看向周雯:“你是队里唯一的专业医护人员,小柳曾考过初级急救员证,需要什么报给秀英,统一向组织申领。” 周雯点头:“明白。” “好。”陈至转向其他人,“厨房要保证每天三餐按时供应,勤务室要每天清点库存,进出记录必须详细。” …… 会议持续到晚上八点。 后勤事务琐碎繁杂,但关系到整条船的日常生活和战斗力维持,必须考虑周全。 夜幕完全降临,繁星满天。 值夜的人员在岗位上警惕地观察四周。 陈至检查了哨位,与值班的王虎简单交谈几句,然后回到自己的舱室。 躺下后,他开始思考明天的训练安排。 桨手组需要增加耐力训练,帆手组要开始模拟操帆练习,作战组的战术配合要增加复杂度......还要安排一次全船紧急集合演练,测试反应速度。 想着想着,意识逐渐模糊。 第四十七章:大会 接下来的五天,时间在汗水和号子中流逝。 训练进入了更深化的阶段。 队列训练已从简单的立正稍息,扩展到行进、队形变换和紧急集合。 甲板上,郑华口令与李卫明的纠正交织,三名教官各带七人形成三个班。 二十一名战斗人员的脚步声从凌乱到渐渐合一,踩在甲板上的咚咚声有了节奏感。 武器训练从动作过渡到实际对抗。 木矛的矛头被厚实的鱼皮包裹,做成安全的训练矛。 每天下午,甲板上都会响起噼啪的撞击声和周胜涛等三位教官的吼声。 “刺要狠!格挡要稳!” “注意间距!” “大猩猩都比你们会捅。” 即便再小心,训练过程中受伤也是不可避免的。 幸好船上有周雯这名专业的医生。 有人因为重心不稳扭伤了脚,周雯推拉间就轻松将脚踝正好。 手法干脆利落,那名队员只是叫了一声。 饱受好评。 桨手队的进步最为直观。 在赵铁志的协调下,十四名桨手已经能随着统一的号子,将桨划出近乎同步的节奏。 第四天下午,进行了第一次实际训练。 “全体桨手就位!” “前进预备——划!” 十四支船桨探入水中,随着洪亮的号同时发力。 哗—— 船身平稳地向前滑去。 起初的几下还有些许杂乱,桨叶入水深浅不一。 很快,在节奏分明的指挥和这几日磨合的默契下,动作迅速整齐起来。 “一!二!一!二!” 桨起桨落,水花飞溅。 锯鲨号在寂静的海面上划开了航迹。 桨手们赤裸的上身汗水淋漓,肌肉贲张。 “左转弯预备——” 甲板上顿时大呼小叫起来。 显然,战斗组还不太适应在行进间的船上进行训练。 不过迟早也是要适应的。 帆缆组则在与绳索的博弈中摸索前行。 孙晓带着另外四人已经能熟练地升降船帆高度。 孙晓时常待在桅杆顶部的小平台上,适应用短促的口令和手势交流。 各组在不断的犯错、纠正、再尝试中,积累最原始的经验。 陈志也联络协调另一艘桨帆船,通过面板进行经验交流。 后勤是这一切的保障。 钱秀英展现了她所擅长的统筹能力。 每日训练消耗巨大,食物和淡水需求激增。 她总能通过与后勤组的协调、合理的配给安排错峰用餐,确保每个人都能得到有效补充。 组织勤务人员修补破损的鱼皮衣物、改造训练器材。 当然,洗甲板这种活每个人都跑不了。 团队的氛围在每日的共同挥汗中悄然转变。 晚餐后的自由活动时间,甲板上常常围坐着一圈圈人。 就像晚上的操场。 第五天下午,训练结束后所有人在甲板集合。 “明天是第六个十天节。”陈至说。 “全体在岗保持警戒,分两班休息。” 他看向钱秀英:“后勤组想想办法,明天伙食弄丰盛点。” “明白!”钱秀英立刻开始盘算起来整点什么新花样。 第六十天在平稳中过去。 晚饭果然丰盛了些。 除了变烤为煎的鱼肉和烤贝肉外,最让人惊喜的是飘着少许蒜苗的鱼丸汤。 大蒜的长势已然稳定,陈至用一把麦种换了一茬。 新鲜的蒜苗、捶打成型的鱼丸和蒸馏水,在这片大海上显然已经算是废工废料的一道大菜。 每人盛上一碗,对连日啃鱼吃草的众人来说,不啻于珍馐。 蒜苗轻微的辛辣冲击着每个人的舌尖。 “哎哟,今天过年了这是!”王虎捧着碗喝了一大口,满足地眯起眼。 “陈队威武!”几个年轻队员起哄。 饭后,有人接着保养自己的武器,有人聚在甲板上,用贝壳和海竹片玩自创的游戏,也有人干脆回舱室躺平,享受难得的闲适。 中心点方向,船只的轮廓比几天前密集了不少。 绝大多数幸存者已经完成了汇合。 根据陈伟国传来的消息,目前聚集在中心点的总人数已达到688人。 只有风暴后加入的四名幸存者仍在赶来的路上,明天,他们将通过面板参会。 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人类共同体已然在汪洋上成型。 甲板上,不知谁起了个头响起了歌声。 起初只是几个人哼着记忆中的调子,渐渐地,加入的人越来越多。 只有粗糙的嗓音和拍打甲板的节奏,唱的也都是些记忆深处的零碎老歌。 歌声不算优美,却有种真挚的力量在海面上飘荡。 陈至靠在艉室边静静听着。 这一刻,他们暂时忘却了疲惫和未来的艰险,只是单纯地享受着温暖。 第六十一天。 天未亮,锯鲨号便已苏醒。 气氛与昨日截然不同。 所有人都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早餐回归标准,烤鱼和海草汁。 船员们迅速地用餐后,整理装备检查仪表。 上午七点,陆续有船和锯鲨号接驳。 “全体注意!按预定方案,准备接人登船!”陈至的命令通过团队频道下达。 甲板上瞬间忙碌起来。 舷梯和缆绳准备,登船区域清空,引导标识挂起。 战斗组人员在指定位置警戒,其他人准备登记和引导。 船只靠近,为首一艘蓬船上站着陈伟国。 他今天穿着作训服,神情严肃。 按预定计划,除锯鲨号船员外,将额外承接与会人员八十名。 登船过程井然有序。 每一位登船者都经过简单的核对和登记,然后由孙晓等人引导至甲板指定区域集合。 一百多人站定后,原本宽敞的甲板也显得拥挤起来。 但大家都展现出良好的纪律性没有乱走,在各自区域低声交谈。 陈伟国与陈至并肩站在艉室前方。 上午八点五十分。 两艘楼船、五艘桨帆船在中心点海面上松散的排开。 人们从面板中取出竹椅坐好。 每艘大船的甲板上都坐满了人。 一种庄严肃穆的气氛笼罩着这片海域。 支委会委员陈伟国,中心点自治委员会副主任孙博明,锯鲨号船长陈至在船头竹桌前落座。 上午九点整。 陈伟国洪亮的声音响起,同时,信息组的人也在区域频道同步进行文字直播。 “293478区域第一次全体大会,现在开幕!” 声音在平静的海面上回荡,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全体起立!” 甲板上,无论哪艘船,所有人都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大会第一项,唱国歌!” 没有乐器和伴奏。 但下一刻,近七百人的歌声,从七艘船上同时响起,汇聚成一股磅礴的声浪,冲破海天。 歌声不算整齐,许多人声音哽咽。 从降临的第一天开始,作为同胞的羁绊让区域大多数人联合起来。 正是这一份共同的认知让人们团结协作。 这歌声是劫后余生者对故土的思念,是对秩序与文明的渴望,是在绝境中不灭的信念之火。 胸腔在震动,血液在奔流。 这一刻,个人的得失、队伍的隔阂、未来的迷茫似乎都被这歌声涤荡。 他们是一个整体,是这片海上漂泊的文明。 唱毕。 “请坐。” 甲板上响起一片衣物摩擦和竹椅轻响的声音。 大会进入正式议程。 首先由中心点自治委员会副主任孙博明向锯鲨号参会人员做工作报告。 “各位同志、同胞们。我受中心点自治委员会委托,向大家报告过去一段时间,我们区域发展建设的基本情况。” “截至昨日,我区域已成功汇集幸存同胞六百八十八人,主体力量已完成集结。” 接着,他分门别类,汇报各项生产建设的进展。 “渔业生产方面,依托规模化的渔船队,日均海鱼捕捞量已稳定超过四千条,种类达十余种。” “虾、贝类采集形成固定作业区,可食用海草的人工划区养殖取得初步成功,已建立了三个示范性海草田。” 甲板上响起低低的赞叹声。 日均四千条鱼,分配到每个人头上意味着基本的食物保障已经解决了有无问题。 “水资源保障方面,通过规模化蒸馏装置,日均生产蒸馏水一百五十筒(每筒约五升),海草汁日均产量突破六千袋。配合合理的配给制度,目前所有同胞的日常饮水需求已得到全面保障,部分富余用于生产和卫生。” “农业方面,”孙博明的语气带着一丝激动,“利用从海底获取的海泥和肥料,我们成功催芽并种植了来自馈赠的玉米、水稻、小麦种子,土豆经催芽切块后也已成功种植,长势良好……” 这个消息引发了更大的骚动。 粮食!真正的粮食!虽然规模还小,但其象征意义让所有人精神振奋。 “手工业与制造业方面,鱼皮加工业已成体系,可生产衣物、工具蒙皮、绳索、容器等多种产品。海竹加工涵盖建筑材料、工具、家具、乃至部分船只结构件……” “载具与工程建设方面,目前区域拥有楼船两艘,桨帆船五艘,各类蓬船、渔船一百二十余艘。以绝对中心点为基础的海竹平台一期工程已完成,形成了直径三十米的固定作业和停泊区。二期栈道延伸工程正在推进……” 孙博明的报告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数据详实,条理清晰。 报告没有虚言,只有扎实的成果和明确的规划。 甲板上的人们听得极其专注,每一个数字,每一项进展,都像是投入水面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 报告最后,孙博明说道:“同志们,这些成绩,是每一位同胞用汗水、智慧,甚至鲜血换来的。它证明了只要我们团结一心,努力奋斗,就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没有建设不起来的家园!” 掌声雷动。 发自内心的热烈掌声,在七艘大船间此起彼伏。 报告结束后,大会进入下一项议程。 审议并通过《293478区域管理办法》。 草案已于三天前下发,在临时管理守则等文件的基础上,由支委会和原中心点自治委员会共同起草,内容涵盖了组织原则、权利义务、生产分配、安全管理、争议解决等基本方面。 甲板上,人们低声交谈交换看法。 草案条文并不复杂,核心是确立临时支部委员会的领导地位和区域自治委员会的日常管理权限,明确集体利益、按劳分配与基本保障相结合等原则。 半小时后,大会进行表决。 每艘船随机推举三名监票人,统计本船赞成、反对、弃权的人数,然后汇总。 过程庄重而安静。 随后,大会进入关键环节,选举产生293478区域自治委员会。 候选人名单早已通过各船队酝酿产生。 名单涵盖了生产、技术、后勤、安全、联络等各方面骨干,包括了原中心点自治委员会成员和劳动模范。 选举采用无记名投票。 每艘船分发下用薄鱼皮和炭笔制作的选票。 人们仔细候选人简介,然后在鱼皮纸上写下编号。 锯鲨号的投票在甲板一侧设置的投票点进行。 每个人拿着那张选票时表情都很严肃。 他们知道,自己划下的这几笔将决定这片海域的未来。 投票、收集、统计。时间在紧张的等待中流逝。 下午四时许,汇总结果从楼船主会场传来。 “经六百八十八名有表决权同胞投票,选举结果如下。” “区域自治委员会主任,周明远,原中心点自治委员会主任,赞成票四百零九票。” “副主任,孙博明,原中心点自治委员会副主任,赞成票四百一十五票。副主任,石玉,原第二联络组组长,赞成票三百九十八票。” “委员六名……” 名单宣读完毕,各船再次响起掌声。 陈伟国也当选了自治委员会委员。 新当选的自治委员会主任周明远在楼船主会场代表委员会讲话,内容由信息组成员同步在区域频道。 他的讲话简短有力,主要是表态将在支委会领导下恪尽职守,服务全体同胞,并公布了接下来一段时间的几项重点工作。 继续扩大农业生产试验、推进中心平台二期建设、加强全域安全巡逻和预警、完善物资分配和贡献记录体系等。 下午五点,第一次区域全体大会在嘹亮的国歌声中圆满闭幕。 与会人员开始分批离船返回,甲板上重新空旷起来。 陈伟国没有立刻离开。 他走到陈至身边,望着正在落下的夕阳长舒了一口气。 “总算……走出了这一步。”他的声音带着疲惫,也带着欣慰。 “是啊。”陈至点头。“一个真正的开端。” “你的船,你的人,今天表现很好。”陈伟国拍了拍陈至的肩膀。 “大会开完了,很快就会有关于你的安排。” 他看向陈至,目光深邃:“锯鲨号的位置很关键,抓紧训练尽快形成战斗力,多想想以后的安排。” “明白。”陈至的回答简短而坚定。 锯鲨号上恢复了往日的秩序。 队员们开始清理甲板,整理因大会临时挪动的物品。 每个人的脸上,似乎都多了一些什么。 那是一种更清晰的身份认同,一种参与了历史、并且将要继续创造历史的激昂。 第四十八章:调整 三月二日零时。 新成立的区域自治委确立了降临纪年,设立月、旬、日。 以降临首日为纪年起始,以面板零时到二十四时为一日,十日为一旬,三旬为一月。 新历法在适应新的环境规律的情况下,最大程度延续旧历。 毕竟,历法是要服务于生产生活的。 还确定了每旬的第一天为旬假等零碎琐事。 清晨。 甲板上晨练的号子声依旧嘹亮。 陈至登上了交通船,朝着楼船驶去。 陈至登上引桥时,能感受到一种与往日不同的忙碌气氛。 来往的人员步履匆匆,低声交谈中常夹杂着“自治委”、“移交”、“新章程”之类的字眼。 第一次全体大会的尘埃落定,意味着权力结构的正式化与职能的重新划分,这股调整的涟漪正波及每一个角落。 陈至轻车熟路地来到陈伟国所在的舱室。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陈伟国和另一人快速交谈的声音。 “……所以,李敏她们的心理健康小组那部分资料档案,连同三个组员可以整体划给自治委卫生室。但李敏必须得留下,这是她的意愿,也是咱们的底线。”是陈伟国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果断。 “明白,陈委员。那关于原边界水文观测的记录和分析小组呢?”另一个声音问道。 “那个小组不动,连带工具和数据全部转入新设的办公室。这是咱们的核心职能。” “好的,我这就去对接。” 舱门打开,一个年轻人匆匆走出,对陈至点了点头。 陈至侧身让过走进舱室。 陈伟国正站在桌边,低头看着一份摊开的名单,眉头微蹙。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眼中带着血丝。 显然又熬了夜。 “来了?坐。”他指了指椅子,自己也坐了下来,顺手揉了揉太阳穴。 “乱糟糟的,交接的事情千头万绪,刚出去的就是原来组里的勤务小吴,第一次见吧。” “是他?还挺年轻。”陈至讶然。 陈至坐下,没有急于开口,等着陈伟国切入正题。 陈伟国缓了口气,神色变得郑重起来:“昨晚,支委会也开了会,对大会后的组织架构调整达成了初步意见。” 他身体微微前倾:“安全组将正式将大部分职能交给安全与探索办公室,直接挂靠在区域自治委员会下面,接受支委安全小组领导。” “小吴任办公室主任,原来组里那些事儿他比我上手的多,交接起来也省心。” 陈至点头。“确实是个合适的人选,过去接触的时候也看得出来很有能力。” 安全组职能特殊,直接掌控武力,需要权威和独立性。 但又不能完全脱离日常管理框架,挂靠自治委,接受支委领导是平衡之举。 “办公室的主要职责有两个,一是负责所有船队,特别是核心大船的安全保卫和全天候警戒。二是牵头负责对区域边界雷暴云墙的探索,摸清规律,评估风险,寻找可能的机会。” 陈伟国顿了顿,看着陈至:“到时候,包括你的锯鲨号在内,会有两艘桨帆船直接隶属办公室。另一艘是吕泉的追风号,她的能力在探索中很有用。你们两个船长也会挂副主任的名。” 说着,陈伟国从空间中拿出一沓皮纸。 “回去写个申请书,过两天会开支委大会。到时候你就进支委安全小组。” 陈至接过纸收起,说了一声会尽快交上。 “另外,”陈伟国话锋一转,“我今天找你来,是要具体了解了解你对锯鲨号的具体配置和人员构成,有什么想法和需求?有没有需要我这边协调解决的地方?” 关于船只配置,陈至早已在心中推演过数遍。 “目前锯鲨号载员五十五人。除我之外包括桨组十四人,帆组五人,作战组二十四人,勤务十一人。”他的语速平稳。 “计划配置二十一人的长矛作战组,主攻甲板防御。目前装备石矛,计划在未来替换为统一的青铜长矛,并配发大型长盾,形成矛盾阵型。” 陈伟国点头,在面前的鱼皮上简单记录。 青铜长矛的设想基于陈至提供青铜武器作为原材料,虽然炉子还没搭好,但也是迟早的事。 “十五人的弓弩组。计划配备青铜弩。”陈至继续说,“弩比弓训练周期短,威力大,精度可控,更适合我们现在的人员基础。将负责中远距离压制、驱散密集敌群。” 陈伟国的笔尖顿了顿。 青铜弩……这需要更精细的铸造和机构制作技术,难度比长矛大得多。 但他没有打断,示意陈至继续。 “最后,”陈至稍稍提高了一点语调。 “船首战斗平台,配置一个三人重机枪小组,装备一挺12.7毫米口径重机枪,作为压制性火力和应对极端威胁的最终手段。” 陈伟国记录的沙沙声一顿,舱室里骤然安静。 只有舱室外隐约传来的人声。 陈伟国手中的炭笔停在鱼皮上,留下一个浓重的黑点。 他缓缓地抬起头,目光从记录移向陈至的脸。 他的瞳孔在收缩,脸上的肌肉有瞬间僵硬,似乎无法理解刚才听到的词语。 “重……机枪?”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确认“冒蓝火的那种?” “对,应该是冒红火的吧。”陈至有些不确定的说道。 陈伟国撑着桌沿缓缓站起身,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种复杂的欣喜交织在一起,让他平日沉稳的面容显得异常生动。 陈伟国缓缓俯身,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能用的?弹药呢?!” 陈至迎着他的目光,平静地点了点头。 “嘶——”陈伟国深吸一口凉气,重重地坐回椅子。 他用力抹了一把脸,试图让翻涌的思绪平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节奏混乱。 “重机枪……12.7毫米……”他喃喃重复着,眼神失焦了一瞬,“那种东西……那种东西如果能用,如果弹药充足……什么灰鲨,什么未知威胁……我们……” 他看向陈至的眼神充满了热切,声音因为激动而略显急促:“陈至,你……你还有什么?我是说……” 话说到一半,他骤然停住。 脸上的激动迅速被理智和一丝尴尬取代。 他意识到自己失态了。 探寻他人能力的细节,尤其是在这种馈赠能力构成个人生存核心的世界里是大忌。 他作为安全负责人,更应谨言慎行。 陈至看着他瞬息万变的表情,脸上露出笑容。 作为锯鲨号船长,区域集体的核心成员。 他没有直接回答陈伟国未尽的问话,只是轻声道:“船不够大。” 船不够大。 是的,锯鲨号的船首平台经过加固,可以安稳装载重机枪。 但更大型、更专业的武器呢?还有弹药补给、维护保养……一系列现实问题接踵而至。 陈伟国深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重新坐直身体,脸上的激动潮水般退去,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对……对,饭要一口一口吃。”他低声自语。 然后,他看向陈至,眼神已经变得清明:“抱歉,刚才……太激动了。你前面说的需求,我有点没记住,再说一遍?” 陈至并不介意,将关于弩手人员和重铸青铜武器的需求重复了一遍。 陈伟国听完,眉头微微蹙起,陷入了思考。 他不再提重机枪,但那个信息显然已经彻底改变了他对锯鲨号乃至整个区域安全格局的评估。 “人员方面……”他沉吟道,“现在区域脱产人员的比例已经差不多到极限了。这还是多亏了渔船那些专业的捕捞网,让渔业生产效率提升才能支撑起这个比例。” “而且,接下来我们计划派出一支由追风号和辅助船组成的探索船队,前往区域边界进行第一次系统性勘测,这也需要抽调精锐。” 他手指敲着桌面:“不过,锯鲨号的优先级可以调高。这样,我先给你十个人,由赵峰带队。赵峰你认识吧?安全组的老人了,一直跟猎弓打交道,经验算丰富。他原本是要安排进探索船队。” 陈至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探索船队同样重要,不能把精锐都集中在我一条船上。不用十个,我自己选五个。” “让赵峰跟着吕泉吧。我船上的李康文射箭底子也不错,可以先让他作弓弩组的核心骨干。这样前期六个人足够展开基础训练和战术摸索了。 陈伟国有些意外地看着陈至。 不贪多,识大体,能权衡全局,这是难得的素质。 “好,那就五个。回头我把名单和调令发你。” 两人起身离开舱室,沿着楼船通道向交通船走去。 路上,陈伟国似乎已经完全消化了重机枪带来的冲击,开始和陈至探讨更具体的细节。 “青铜武器的重铸关键是温度和模具。咱们现在的土窑炉,温度应该可以熔化青铜。” “弩机比矛头复杂得多,尤其是扳机和瞄准具的配合,还有弩臂材料的选择都需要试验。” 陈至一一回应,提出自己的初步想法。 两人语速很快,交换着意见,不知不觉上了船到达绝对中心点。 这里的忙碌程度比安全组那边有过之而无不及。 几个新建的竹屋门都开着,里面堆满了各种竹木模型、陶土胚子、石制工具和零散的图纸。 人员进进出出,空气中弥漫着烟火气。 他们在一间标注着冶炼的棚子里找到了李立。 这是一个身材瘦削的男人,头发乱蓬蓬的,脸上沾着几道黑灰,正蹲在一个用石块和粘土垒砌的简易炉子前观察。 他身上的鱼皮围裙已经破了好几个洞,但眼神专注得发亮。 “李工。”陈伟国叫了一声。 李立吓了一跳,回过头。 “陈委员?”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陈船长你们亲自催货来了?我这儿正忙着试炉温呢。” “过来看看怎么样了,顺便跟你说说具体需求。”陈伟国言简意赅,“陈至队长需要一批青铜矛头和弩机部件,技术上有没有把握?” “炉子还没整出来呢,”李立的眼睛亮了一下,有些落寞,“快了快了,到时候再给我青铜,想要啥给你铸啥。” 陈至心念一动,将仓库里的青铜短棍提取出来递了过去,这是前两天抽到的。 李立像是接过什么易碎的珍宝双手捧住,凑到舷窗透进来的光线下仔细端详。 他用手指抚摸纹路,又眯着眼看着线条。 “哎呀,现在给也不是不行,好东西……真是好东西……”他就像看到了宝贝袈裟,“铸造水平很高,铜锡配比看起来也合适……这花纹还是打磨修整过的?真漂亮……” “如果重铸成功,未来会有更多这种青铜原料。”陈至说道。 “重铸……应该很快就可以试试。”李立快速思考着,“我们的三号窑炉最近改进了风道,加上竹炭品质提升,温度估计够。” “难点还是模具和浇铸。泥范?得试验。矛头形状简单问题不大。弩机……”他皱起眉头,“结构比较精细,尤其是牙和扳机,公差要求小,以我们现在的条件,手工打磨可能效率低,而且一致性难以保证。” “能不能先解决有无问题?”陈伟国插话,“精度可以慢慢提升。哪怕造出来的弩机笨重些、可靠性差些,只要能用就是质的飞跃。” “这倒是。”李立点头,“那就先易后难。矛头优先,积攒熔铸经验,弩机部件再摸索摸索。陈船长,这棍子能留在我这儿吗?我到时候用它来试试炉子。” 陈至点头同意。 用它来开启区域的青铜武器化,价值更大。 “对了陈委员,您上次说要协调一批海竹加固追风号,结构件弄差不多了……” 陈伟国和李立就材料和技术细节又快速交谈了几句。 陈至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将这些信息记在心里。 要将锯鲨号真正打造成理想中的战斗堡垒,远不止是人员和武器那么简单,它牵涉到整个区域工业和技术能力的支撑。 离开技术组舱室时,李立已经重新蹲回了炉子前,嘴里念念有词,完全沉浸到了新的技术挑战中。 走在返回交通船的栈道上,陈伟国放缓了脚步。 “五个弩手挑好后,最快下午到你船上报到。技术组那边我会盯着进度,至于其他的……”陈伟国望向海面,“重机枪你自己掌握,我相信你的能力。” 第四十九章:编练 返回锯鲨号的路上,陈至的思绪一直在高速运转。 诸多信息交织碰撞,接下来的首要 任务是将船上的人员整编好。 交通船靠拢,锯鲨号甲板上,训练正酣。 号子声、兵器碰撞声、教官的吼声混杂,透着一股井然有序的勃勃生机。 陈至登船,没有打扰训练,径直走向艉室。 他通过团队面板召集了郑华、李卫明、周胜涛三位教官一同来艉室。” 片刻后,三名教官陆续抵达。 三人列队进屋,连日来的合作他们已初步磨合,成为船上训练体系的骨干。 “船长。”三人立正。 “坐。”陈至示意他们在竹桌旁坐下。 “说说训练进展,特别是王虎他们那几个身体强化者的表现。” 郑华首先开口:“报告船长,整体进展符合预期。基础队列和体能都已达标。王虎等六名身体强化队员,进步速度明显。” 他打开面板里自己记录的训练日志:“王虎等人力量增长显著,目前使用加重训练矛一对三已无压力,但精细控制和耐力需加强。还需要强化战斗本能训练,在对抗演练中还没有展现出应有的压制性优势。” 李卫明补充道:“这六人已成为各训练小组的核心。我们有意将他们分散,让他们带动其他队员。” 陈至静静听着,情况比他预期的还要好一些。 馈赠带来的身体强化,显然不能只满足于增加力气那么简单,以此为依托,理应有更优秀的环境适应性和战斗素养。 “很好。”陈至点头,“这些强化队员是核心,要善用但也不能依赖。接下来的训练,要有意识地从他们中间选出两名综合素质优秀的人才。标准首先是战斗技能过硬,其次要有一定组织能力,责任心要强,能服众。人选你们初步酝酿。” “是!”三人齐声应道。 陈至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 舱室内光线略显昏暗,只有舷窗透入的阳光映照着他们略带困惑的脸。 他们不明白为何突然召集他们,只为了听这些常规汇报? “还有一件事。”陈心念微动,右手在桌面上方虚按。 一挺车载重机突兀地出现在竹桌中央。 冰冷的金属质感驱散了舱室内本就不多的暖意。 枪身黝黑发亮,粗长的枪管散发着无形的压迫感。 整挺机枪静静地伏在桌面。 郑华、李卫明、周胜涛三人僵住了。 他们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收缩。 作为曾经的军人,他们对这种武器的轮廓熟悉非常。 更清楚它所代表的绝对力量,其压制性火力是战场规则的改写者。 “这……这是……”李卫明的声音干涩。 周胜涛的眼神死死锁定在那黝黑的枪管上。 郑华最为沉稳,此刻也是脸颊肌肉紧绷,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们反应在意料之中,尽管船上的人都知道陈至手里有一把手枪,但猛然看到这个大玩具还是太过出乎意料。 陈至继续道:“没错,重机枪。不过弹药有限。” 他轻轻拍了拍冰冷的枪身:“叫你们来就是因为它。我没那么多弹药从头训练一个机枪手,从今天起,你们三人训练之余成立重机枪小组。你们的首要任务不是马上操作它射击,而是重新熟悉它,维护它。” 他目光扫过三人:“知识留存计划里关于武器的部分我看了,写得太糙,很多关键细节缺失,我都看的一知半解。” “保养步骤含糊,操作要领也不清不楚。我需要你们重新整理细化,形成一套从分解结合、日常保养、故障排除到基本战术操作的完整规范。” “你们有经验,接触过轻重机枪,这是优势。但经过这么两个月求生,多少还是会生疏些,以后每天拿出一个小时来艉室,保养需要什么工具跟我说。实弹射击之前不要对外声张,仅限于你们三人知晓。明白吗?” 郑华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努力让声音平稳:“明白!船长,我们一定竭尽全力!” 李卫明和周胜涛也重重点头,眼中的震撼被兴奋取代。 作为一名军人,还有什么比重火力装备更让人激动人心呢? “平时训练你们照常,别浮浮躁躁的,谁训练拖了后腿擦枪都轮不上你。” 陈至安排道:“另外,我决定新增弩手队伍。李康文将负责未来的弓弩队训练。在弩具到位之前,弩手班成员先跟着你们进行体能和战术训练。” “五名新成员下午上船,我会从现有队员中再抽调李康文等三人,编成八个弩手。” 他看向三人:“另外,基于现有人员现状,我计划对战斗人员进行班组化改建。” “初步方案设两个长矛班,每班九名矛手,设正副班长各一。设一个弩手班,暂编八人由李康文负责。你们三人组成重机枪小组,平时作为教官负责全船战斗训练。” “一切人员编组和训练调整,都以最快速度形成有效战斗力为唯一标准。有没有问题?” 三人消化着这些信息。 班组化、专业化、加上重机枪这柄利刃…… “没问题!”三人再次齐声。 “好,去忙吧,尽快拿出下一步训练方案。”陈至挥挥手。 三人起身,离开前又不舍的看了一眼桌上的钢铁造物。 下午,交通船准时送来了陈至选好的五名新成员。 五名都是年轻人,年纪都在二十到二十五之间,虽然有些紧张,但眼神明亮身姿挺拔,显然是好苗子。 钱秀英早已等在舷梯旁,带着后勤组的人进行交接登记。 核实身份、分配舱位、介绍船规、领取基本物资……流程简洁高效。 随后,陈至亲自将他们纳入锯鲨号团队频道,完成了两个立方个人空间的划转。 简单的欢迎会后,陈至将李康文叫到一旁。 “康文,你射箭天赋不错。从今天起负责弩手班的筹建和训练。”陈至对略显激动的李康文说道。 “是,船长!”他用力点头。 陈至将弩手班的暂编方案和训练要求告知后,强调在弩具到位前,重点打牢体能和纪律基础。 “明白。”李康文迅速进入状态,“我会尽快拿出训练计划。” 接下来的四天,“锯鲨号”上的生活如同上了发条的机器,规律而高效地运转。 清晨的号子依旧嘹亮,但训练内容已悄然升级。 两个长矛班的雏形开始显现,郑华等人按照初步拟定的名单,指定了班长和副班长,开始进行小队的协同攻防演练。 最开始跟着陈至的王虎成为了一班班长,周毅则为二班副班长。 弩手班的八个人则在李康文的带领下,除了上午常规训练外,下午进行静态练习。 长时间稳定持握加重竹竿模拟端弩,以弓箭练习手感。 李康文的射箭准头经过长时间的摸索已然算得上登堂入室,让新队员们心服口服。 重机枪小组悄无声息地运作着。 郑华三人利用空闲时间跟陈至泡在艉室里。 分解、研究、测量、讨论、记录……他们绘制着每一处结构草图,给陈至讲解每一个零件的功能和相互作用。 那些专业细致的描述,让陈至对这挺大杀器的维护需求有了更具体的认识。 后勤保障在钱秀英的主持下滴水不漏。 伙食在有限的条件下尽量优化,训练损耗的装备得到及时修补。 一种扎实的气氛笼罩着锯鲨号。 每个人每天醒来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累但充实。 3月6日下午,两艘楼船脱离阵列,先后进行结构性升级。 楼船上的人员被暂时分散在各个桨帆船上。 陈至站在锯鲨号艉室顶层看到那边的景象。 巨大的楼船旁,汇集了几艘满载材料的船只。 除了常规的海竹、皮料、绳索,两根极其粗壮的巨竹特别显眼,目测超过四十米。 即便是升级桨帆船,最长的海竹也不过三十米。 升级过程只持续了一个小时。 白光笼罩下,楼船原有的船体结构似乎在发生轻微的形变。 最显著的变化出现在船中,一根粗大的单桅缓缓竖起,高度超过原有楼体。 巨大的灰色横帆被升起。 同时,船体两侧似乎加装了浮筒和稳定结构,船身看起来更加庞大稳重。 当光芒散去,焕然一新的楼船出现在海面上。 它们依然保持着多层结构,但加装的风帆赋予了它们新的动力。 第二天。 清晨,陈至来到甲板和船员们一同训练体能。 海风拂面,他忽然微微一怔。 风? 不是之前那种死寂中几乎不存在的空气流动,也不是风暴来临前那种紊乱的气流。 是一种清晰而持续的微风,拂过他的脸颊。 甲板上,其他船员也感觉到了。 “起风了!”有人惊喜地喊道。 “是洋流又要开始了吗?”王虎抹了把汗,望向中心点方向。 很快,更准确的消息从中心点自治委员会传来。 经过设在绝对中心点平台上的风向标确定,确认风向稳定,指向正南方。 洋流并未恢复,但一种微风又出现了。 这微风还很弱,但已足够扬起船帆,吹动旗帜。 更重要的是,它打破了持续近二十天的绝对死寂。 一种难以言喻的骚动在人群间弥漫。 是环境又要发生变化的征兆?是好是坏?这风会持续吗?会加强吗? 陈至感受着这持续不断的微风,眉头微蹙。 平静似乎再次被打破了,新的模式正在生成。 “全体都有!”他提高声音,压下甲板上的议论,“训练照常!值班员留意海面情况!” 船员们压下心中的惊疑,重新投入训练。 天塌下来,有教官和陈船长他们顶着,多想无用。 第五十章:构建 微风吹拂。 这风不烈,称得上温和,但它带来的改变迅速扩散至区域的每一个角落,也打乱了原定的节奏。 陈至已经连续两天没有踏回锯鲨号的甲板了。 他此刻身处于那艘被命名为家园号的楼船之上。 这艘楼船在升级加装单桅横帆后,被正式指定为区域自治委员会及下属各核心部门的联合办公点。 相比于另一艘侧重生产的丰收号楼船,家园号的内部结构进行了大量隔断改造。 舱室被重新划分,走廊里悬挂着标识牌,人员进出匆忙,俨然一副海上行政中心的模样。 陈至住在安全与探索办公室的一间舱室里,与陈伟国毗邻。 过去四十八小时,他的生活被一个接一个的会议填满,几乎是不间断的连轴转。 第一次全体大会的召开如同按下了某个开关,区域管理从支委会全面负责的应急模式迅速向常态化建设切换。 整个三月的第一旬,核心工作就是搭建骨架,对接工作。 陈至参与了数次自治委员会会议。 与会者除了委员会成员,还有各主要办公室的负责人、部分骨干和船长。济济一堂。 陈至作为船长和副主任都有参会。 会议一般都在在家园号三层最大的舱室举行。 自治委的会议都由主任周明远主持,他语速较缓,但条理清晰。 会议逐一审议并通过了自治委员会下设各办公室的职能、所属物资载具以及人员抽调方案。 陈至认真听着,快速记忆着这些将直接影响未来区域运转的框架。 生产建设办公室,主任由孙博明兼任。 核心职能是统筹一切生产活动。渔业捕捞与养殖、海草田管理、试验性农业、手工业和基础制造业。 他们直接隶属一艘楼船【丰收号】作为移动生产和居住基地,并有权调度大部分生产性船只和船员。 后勤与物资办公室主任是一位叫冯兰的女性,原是中心点后勤统筹的骨干。负责全域物资的统计、分配、储存,管理公共仓库体系,制定配给标准,协调各船队物资调配。 管理着三艘桨帆船,作为其他小船船员轮休和社交的场所。 安全与探索办公室,主任吴明。对内负责船队、各帆船及重要设施的警戒,对外主导对区域边界的探索、评估、制定应急预案。隶属两艘桨帆船追风号和锯鲨号,作为核心武力。 此外,还有负责人员登记、贡献记录、内部协调的综合协调办公室和卫生室,广播室等。 接下来的会议,便是围绕人员和物资的具体调动展开激烈的讨论。 每个办公室都希望争取更多人手和关键物资,争吵在所难免。 周明远和几位副主任很好地把握着节奏,协调达成了一系列方案。 除此之外还有参加专门的船长会议。 与会的包括七艘大船的船长或主要负责人,以及各生产船队队长。 议题聚焦于航行安全、通讯协调、遇险互助等等。 陈至在会上第一次见到了追风号的船长吕泉。 大约三十岁,参差的短发,眼神明亮而专注,谈及风帆操作和海况时言简意赅,对北风的出现表现出极大的兴趣和敏感。 “风是有脾气的,”她说,“现在的北风很规整,很容易安抚。” 在安全办和广播室联合召开的安全与探索专题会议上,讨论了如何应对北风出现后的新局面,以及加快推进边界探索。 正是在这次会议上,关于北风成因的初步猜想被系统地提了出来。 “过去十天节点的规律被打破了。”一位广播室负责信息分析的成员指出,“北风出现在第六十七天,与十日周期或整数关口无关。” “我们对比了所有时间节点的区域载具变化和人员活动。唯一能与此番风向变化在时间点上高度重合的重大事件就是两艘楼船完成结构性升级,加装风帆。” “升级完成于第六十六天下午,北风于次日上午被明确感知并确认。时间差在可接受范围内。而且,升级后我们区域内,具备风帆动力的载具数量发生了质变。” 陈伟国接过话头:“之前只有五艘桨帆船有帆。两艘楼船加装风帆后,区域内以风帆作为动力的载具权重,可能已经超过了某个临界点。” “临界点?”吕泉若有所思。 “比如,”陈伟国目光扫过众人,“超过存活总人数所代表的基础载具单位的一半?我们不知道这个世界的具体规则,但‘载具时代提升带来区域环境变化’这个逻辑是存在的。” 这个推测让与会者精神一振。 如果成立,那就意味着他们的发展路线选择得到了规则的某种认可,也意味着他们对这个世界运行逻辑的摸索又前进了一小步。 接着,会议汇报了这两天对北风的详细监测数据。 “风速风向极度稳定,绝对中心点和东西两百公里外不同位置风向一致。更像是一种指向性的引导。” “引导?”陈至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汇。 “没错。就像之前的指向中心点的洋流引导我们汇聚。现在的北风,会不会是在引导我们向南探索?” “洋流停了,但给了我们风,而且是顺风!这难道不是在鼓励我们往南走吗?” 这个解读让会议室的气氛灼热起来。 如果北风真的是规则给出的新线索,那么对边界的探索就成了顺应大势的必然选择。 此前制定的探索计划,是基于无风无流的情况,原计划向正东出发,抵达边界后沿顺时针方向缓慢勘测,将是一个漫长而充满不确定性的过程。 但现在,有了稳定的北风,有了吕泉的【风之亲和】能力可以进一步优化帆效,稳定航速,情况截然不同了。 吕泉立刻说道:“如果以北风为主要动力,结合划桨助力,我们有信心将航速稳定在每小时14公里左右。即便考虑到探索中的减速、观测、休整,日均航行距离也能达到250公里以上。” 她看向海图,手指从中心点向南划去:“顺风航行,理论上只需要十天就能抵达南部边界!” “不,不能这么简单。”陈伟国摇头,“边界不是一条线,雷暴云墙的厚度、危险性都需要评估。我们需要保持安全距离进行观察,可能还需要平行航行一段以确认其特征。但即便如此,相比原来的计划,时间也将大大缩短。” 他环视众人:“我提议,调整探索计划。第一期探索利用北风向南航行,确认南部边界的性质,进行初步勘测。船队组成以追风号为旗舰和探索核心,另配若干渔船作为辅助观测。” 这个提议得到了绝大多数人的支持。 北风的出现,像一道无声的催促。 对边界之外的好奇,对自身处境真相的渴望,对资源或出路的希冀交织成一股强大的推动力。 陈至在讨论具体细节时,也提出了一些对应急预案的修改细节。 之后,陈至作为支部安全小组成员参加了支委会扩大会议。 这是更高层面的战略会议,出席者除了七位支委,还有自治委主要领导。 会议气氛更加凝重,议题聚焦于区域长期生存发展战略、资源储备的极限、新批次降临者的应对预案、以及对观察到的特异性规律总结等。 陈至只是旁听,但会议中透露出的信息让他意识到,架构完善之下,支委层面的思考更远,担忧得也更深。 北风是机遇,也可能是更大变局的序幕。 连续的高强度会议,让陈至感到精神上的疲惫远超体力消耗。 大量的信息需要消化,复杂的局势需要判断。 他与陈伟国同吃同住,两人在会议间隙的简短交流往往直达核心。 “感觉怎么样?这一摊子。”一次深夜,陈伟国揉着太阳穴问他。 “比指挥一条船复杂得多。”陈至实话实说。 “是啊。”陈伟国望向舷窗外黑沉沉的海,北风正轻柔地吹拂着着家园号。 “但你的船作为护卫已经足以应对已知威胁。真正的考验在边界。” 第三天上午,最后一次协调会结束。 各项决议形成正式指令,通过面板下发。 陈至终于得以离开家园号,搭乘交通船返回锯鲨号。 当踏上锯鲨号甲板时,陈至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短短两天,仿佛离开了很久。 船上,训练并未因他的缺席而松懈,如今的人们自觉已是基本素质。 矛手班的对抗演练喊杀震天,弩手班进行着稳定性练习,桅杆上,帆缆组的成员正在检查索具。 只有三名教官目光紧随陈至,似乎这几天没碰重机枪有些手痒。 第五十一章:扬帆 三月十一日清晨。 北风依旧。 中心船队的外围水域,一支小型船队已经集结完毕。 以“追风号”桨帆船为核心,两艘经过改装的风帆渔船分列左右。 三艘船的帆都已升起,蓄势待发。 甲板上,人群聚集。 自治委和支委的主要成员、各办公室负责人,以及许多闻讯赶来的船员都站在家园号或邻近的船只上,目送这支即将向南而去的探索队。 吕泉站在追风号的艉室驾驶台前,目光沉静地扫视着帆索和前方海面。 她的副手和船员各就各位,脸上混合着紧张与兴奋。 陈至站在锯鲨号的栏杆边。 根据安全办的决议,锯鲨号作为区域最重要的机动战斗力量存在,在探索初期阶段暂驻中心。 一方面继续强化训练,另一方面也是应对可能出现的意外情况。 “都检查完毕了?”陈伟国从面板问道。 “追风号准备就绪。”吕泉回道。 “帆渔一号就绪。” “帆渔二号就绪。” “好。”陈伟国嘱咐,“以勘测为主,安全第一。保持通讯,每日定时汇报。如遇不可抗风险立即折返。祝你们一路顺风!” “明白!出发!” 吕泉一声令下,追风号两侧的船桨齐齐探出入水,与风帆配合,船身轻盈地滑出阵列。 两艘帆渔船紧随其后。 三艘船组成一个紧凑的三角队形,乘着风向着南方海天相接处逐渐加速。 送行的人群中响起低低的祝福和议论声。 目送帆影越来越小,最终变成海平面上的几个黑点。 这是他们第一次组织如此规模的船队向边界发起探索。 探索船队出发的同一天,另一个好消息从生产建设办公室传来。 第一窑青铜成功出炉。 在绝对中心点搭建的冶炼平台上。 李立和他的技术组骨干们,围着那个经过数次改良的粘土窑炉紧张地观察着。 他们小心地打开出料口。 暗红色的金属液流入预制的模具中。 二十个模具整齐排列,青铜液缓缓注入填充每一个细节。 等待冷却的过程在感知中无比漫长。 当模具被小心敲开,露出里面尚有余温的矛头时,李立满灰的脸上终于如释重负的露出笑容。 经过简单的清理、打磨、开刃,二十枚制式统一的青铜矛头被整齐地摆放在鱼皮垫上。 它们长约二十公分,呈流畅的柳叶形,中央起脊,刃口锋利。 尾部有用于安装木柄的孔。 虽然表面还有些许铸造留下的粗糙痕迹,但那份属于金属的坚硬与寒光,让所有围观的人员都屏住了呼吸。 这是跨越时代的产物。 矛头被迅速安装上精选的长杆。 二十杆青铜长矛,被郑重地移交给了安全与探索办公室。 陈伟国抚摸着冰冷的矛身,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重量,眼神复杂。 陈至建议道:“追风号此行风险未知,更需要精良武器傍身。这第一批青铜矛,我建议配发给追风号船队。” 尽管锯鲨号的矛手们还在使用石矛,但他清楚,探索队的安危关系到整个区域的信心和方向。 这二十杆青铜矛,是雪中送炭。 锯鲨号作为留守的核心武力,可以等待明天的第二批次。 三月十二日,又一个技术进步的好消息传来。 第一批合格的竹纸通过测试。 造纸的尝试早已开始。 技术组利用海竹和海草纤维,经过捶打、蒸煮、漂洗、抄造、晾干等一系列复杂工序。 经历了数次失败,克服纸张易碎、发脆、厚薄不均各种问题拿出了可用的成品。 纸张呈淡黄色,质地还比较粗糙,但已经能够用炭笔清晰书写。 这种轻薄的纸张,无疑将极大提升文书工作的效率。 综合协调办公室第一时间接收了这批试验品。 登记造册、绘制草图……纸张的应用立刻带来了显而易见的便捷。 虽然产量还很低,但这无疑又是一个文明复苏的微小进步。 当天下午,陈至再次登上家园号,参加支委扩大会议。 这次会议的议题关乎集体经济,研究物资供应票据的发行。 会议由赵明主持。 与会者除了支委和自治委主要成员,还有被特意请来的有经济学或相关背景的船员。 “随着生产门类增加,物资种类丰富但数量不足,简单的配给和贡献点记录已经难以满足管理需要。”赵明在会议上首先说道。 “我们需要一种更便于流通的票据来润滑生产和分配。” 冯兰展示了初步方案。 初步计划发行三种票据。生活票用于兑换基本配给的食物、淡水、衣物等,按人头定期发放,保障生存底线。 劳动票根据个人完成的生产任务、技术创新、特殊贡献等发放,可用于兑换额外配给、改善伙食、获取非必需用品。 贡献票用于衡量稀缺物资,如新产的青铜器等馈赠物品,主要发放给作出重大贡献者。” 方案引发了激烈讨论。 如何确定各类物资与票据的兑换比例?如何防止伪造?如何平衡生存与劳动的积极性?特别是贡献票,涉及敏感物资的分配,更是争论焦点。 陈至作为安全小组成员,主要关注票据体系可能带来的安全隐患和内部矛盾。 他询问了票据防伪的相关的技术细节。 得到的答复是生活票以最易生产的碳墨印刷,劳动和贡献票则以几种贝壳以特定比例混合后得到的红色和青色印刷…… 会议从下午持续到深夜。 最终,一个分阶段实施的试点方案获得通过。 首批生活券和劳动券将小规模试行,根据反馈逐步调整完善。 贡献券暂不发行,待管理机制更健全后再议。 当陈至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走出会议室时,夜色已深。 微风依旧,带着凉意。 他望向南方漆黑的海面,不知追风号此刻到了何处,是否顺利。 接下来的几天,“锯鲨号”上的训练迈入了新的阶段。 三月十五日,在远离中心点船队数公里外的一片空旷海域,锯鲨号静静停泊。 船首战斗平台上,那挺12.7毫米重机枪的三脚架已被牢牢固定在改装的基座上。 它的存在在锯鲨号上已不是秘密。 郑华、李卫明、周胜涛三人,穿着厚实的鱼皮护具站在机枪旁。 他们将进行第一次实弹射击。 陈至站在稍后的指挥位,手中拿着一节十发子弹的弹链节。 子弹数量有限,每一发都珍贵无比。 周胜涛小心翼翼地接过弹链节,将其卡入供弹机。 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在寂静的海面上格外刺耳。 “射手就位!目标——前方四百米处靶船!” 郑华深吸一口气,调整身体姿态,肩膀顶住枪托,右手握住握把,食指轻触扳机护圈。 李卫明作为副射手半蹲在旁。 周胜涛则退后一步,拿着陈至从加榴炮上取出的望远镜作为观察员。 “射击!” 郑华的食指压下扳机。 “砰砰砰!” 三声巨响,如同晴天霹雳炸响在海天之间。 枪口喷出炽烈火焰。 远处,那艘作为靶标的小蓬船,在声音传到之前,船体中部就猛地炸开一个脸盆大的破洞。 竹屑碎片漫天飞溅,整艘船都在摇晃。 甲板上,除了震耳欲聋的余响,一片死寂。 所有亲眼目睹这一幕的人,无论是参与其中的机枪组,还是在后面伸着脖子看的船员,都咋舌不已。 郑华还在保持射击姿态。 “三发上靶,毁伤效果好。”举着望远镜的周胜涛喊道。 接下来三人轮流进行了一次三发短点射。 巨大的声响有节奏地轰鸣着。 远处那艘可怜的靶船则被一次又一次地撕裂。 射击停止。 海风很快吹散了硝烟味,但那威力却深深烙印在每个人心中。 郑华三人离开射击位,眼中充满了亢奋与敬畏。 他们亲手驾驭了这股力量。 郑华将剩余的一发子弹和望远镜交还给陈至。 这次实射验证了枪械的可操作性,也让验证了机枪小组三人的能力。 “搬回去仔细保养。”陈至道。 “是!”三人应命。 三月十六日。 区域频道作为重要的公共资源,平时主要用于发布通知、协调生产、通报天气。 汇集到一起的大家都已经自觉的不在里面发其他消息。 下午时分,区域频道的秩序突然被一阵疯狂的刷屏信息搅乱。 信息的发布者是杨琼。 那个拥有【雷电亲和】,曾试图串联小船队却在风暴中损失惨重后销声匿迹的年轻人。 他的信息断断续续,句子破碎,夹杂着大量无意义的字符,以极高的频率疯狂刷屏,淹没了频道里其他所有正常通讯。 “哈哈哈哈哈哈…看到了…我进去了…雷暴里面…哈哈哈…” “五公里!我进去了五公里!桀桀桀,牛不牛!我就是马牛逼!都给我坐下吧!” “是旋涡捏!龙卷捏!吸进去就出不来捏” “洋流是骗局!风也是骗局!要把我们都困死在这里!” ………大量无意义的抽象和谩骂……… “赵明!陈伟国!再叫!你们输了!没有赢家,谁也赢不了。赢赢赢赢赢赢赢赢” “都要死…谁也出不去…区域是牢笼……” “我没有输…我只是要死了,我没有” 戛然而止。 区域频道陷入一片死寂。 几秒钟后,所有人的面板上,那行始终记录着区域幸存者总数的数字,轻轻跳动了一下。 从【695/1000】变成了【694/1000】。 频道里依然没有任何人发言。 但一种冰冷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了每一个看到这些信息的人的脖颈。 大部分人都不曾关注过杨琼是谁。 但知道他和他能力的人也不在少数。 陈伟国都迷了。 他怎么想的,追风号的探索日报可是库库往公屏里发。 不过,风暴、龙卷、旋涡,他绝望的遗言确实描绘了一幅地狱图景。 杨琼用生命发出的最后警钟,在这片刚刚升起希望之帆的船队上空回荡着。 第五十二章:来袭 追风号上,吕泉也第一时间看到了那些文字。 原本正在专注发功的她瞬间破防。 “喵了个咪,抢我风头!” 杨琼这时将信息肆意抛洒的行为,彻底打乱了她精心准备的探索节奏。 在她的计划中,几天之后,边界云墙内部情况就将由她传回后方。 那时,她就成为了293478区域的哥伦布。 先驱成就+1 自从降临后,没了手机又乍时面临生存压力的人们开发出了诸多自娱自乐的减压方法。 游戏化成就,成为普遍二三十岁的人们私底下时常关注的游戏。 通常面板相熟的人拉个群组,自定义几个成就目标,便可自娱自乐起来。 这种解压又一定程度上促进生产生存的游戏,也慢慢流传开来。 吕泉当然也是参与者之一。 结果现在成就进度还没开始,就被别人吃下一半。 更别说可能在船队内部引发不必要的恐慌。 探索边界本就是心理压力巨大的任务,如今还没抵达,就先蒙上了一层阴影。 很快,来自自治委的指令传达到了各船负责人手中。 要求安抚船员情绪,说明杨琼情况,并通报追风号船队再有三日即可抵达南部边界,届时真实情况将一目了然。 同时,自治委也私下对吕泉等探索队负责人提出要求。 杨琼话语中透露的信息,无论真假需作为重要情报参考,在探索中加倍小心,灵活应对。 吕泉向追风号及两艘帆渔船上的骨干人员发出信息。 “咱可不是杨琼那种单打独斗的独行者。咱们有最好的船和船员,有中心点强力的后勤支持。” “还有我这个船长呢,大不了我发功把咱再拉回来。” “边界什么样,还是要我们自己去看,去判断。所有人做好自己的事,三天后一切自有分晓。” 船队骨干们大多也是历经风浪的,虽然心中难免嘀咕,但在吕泉的安抚面前稳住了心神。 船队内部的小小骚动被压制下去,但那份潜藏的紧张感并未消失。 接下来的航行,北风依旧稳定。 瞭望哨的观察更加频繁细致,对水文和天空的监测数据记录得一丝不苟。 船员们交谈的声音低了许多,眼神时常飘向南方天际线。 吕泉住在了驾驶台,她将能力发挥到极致。 她不仅感受着推动船队的北风,更将感知向四周延伸,捕捉着风中不寻常的波动。 三月二十日下午。 海面平静,站在桅杆瞭望台上的水手观察着前方。 在海天相接的极远处,一片沉郁的黑色,如同宣纸上的浓墨横亘在天际线上。 “前方……目视黑云!重复,目视黑云!”激动的声音迅速传到驾驶台。 甲板上的人抬头远眺。 果然,那片无边无际的黑色云墙出现在人们眼前。 真的到了。南部边界。 吕压下心中翻腾的情绪下令船队减速,保持距离。 “降半帆,原地休整。各船检查装备,补充体力。今晚好好休息,明天天亮后,开始抵近观察!” 三艘船缓缓降下船帆,通过缆绳松散地连接在一起。 船员们开始检查武器,整理工具。 夜幕降临。 没有月亮的海面只有船上的几盏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边界黑云在夜晚完全融入了黑暗。 桅杆瞭望台上,值班员裹紧了鱼皮外套,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困意阵阵袭来,但他不敢有丝毫松懈。 时间一点点流逝,到了后半夜。 新一班的值班员正活动着僵硬的脖颈,稀薄的星光下,忽然察觉到远方似乎有阴影在移动。 起初他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但定睛看了两秒,那阴影的轮廓越来越清晰,正朝着船队的方向疾驰而来! 比追风号还要大的船! 值班员的心猛地一跳。 是中心点派来的第二支探索队?可出发前没听说啊?而且这船的速度也太快了! 那个方向根本不是顺风,在侧风甚至逆风的情况下,怎么能保持如此高速? 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这不是友军! “警报!右舷发现不明帆船!高速接近!重复,右舷发现不明帆船!高速接近!” 值班员用尽全身力气对着下面嘶吼,在预警群组发出警示。 追风号和两艘帆渔船上,所有沉睡的船员被惊醒。 短暂的混乱后,人们抓起武器冲向各自的战位。 吕泉几步登上天台,视线捕捉到了那艘三桅大帆船。 “升帆!满帆!左转弯!脱离接触!”吕泉的命令短促,“全船灯火熄灭!桨手就位,全力转向!” “中心点!中心点!这里是追风号!遭遇不明三桅大帆船袭击!怀疑是第三次全域灾难!中心点是否也遭到攻击?请回复!请回复!”副手在面板频道同时呼喊。 船上灯火迅速熄灭。 巨大的横帆在黑暗中升起,风顺从着吕泉灌满了帆面。 追风号船身一震,开始加速。 两艘帆渔船也手忙脚乱地升帆解缆。 吕泉嘴唇微抿,双眼等着敌船来袭方向,将风之亲和催发到极致。 她无法改变大范围风向,但可以影响追风号周围的气流。 让己方风帆吃满,同时扰乱对方大船方向的风。 那艘三桅大帆船太快了!即使在侧风位,它的速度也远超追风号现在的状态。 双方的距离在迅速拉近,已经能看清对方船首那尖锐的撞角。 在船桨剧烈的划水声中,追风号的船身猛地一拐。 同时吕泉全力扰动对方风向,险之又险地与对方擦身而过。 最近时两船距离不到二十米。 吕泉甚至能看到对方甲板上影影绰绰的身影。 然而,就在船队所有人惊魂未定,以为侥幸逃过一劫时。 有一直盯着大船的船员喊到:“焯了,它在转向!正在调头!” 吕泉的心沉了下去。 吕泉瞬间做出了决断:“全船听令!桨手全力!目标东南!把力气都给我拿出来!帆缆组听我指挥!” 追风号在黑暗的海面上划出一道急促航迹,将风帆和桨的动力结合到极致。 吕泉站在艉室能力全开,优化船队帆效。 时间在疯狂的逃逸中变得模糊。 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漫长。 身后,那艘三桅大帆船庞大的黑影在海面上划出弧线。 这个过程似乎比预想的要慢一些,但依然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高悬头顶。 “保持航向!不要停!它还没转过来!”追风号船队的团队频道时不时更新敌船的动态。 两艘帆渔船也拼尽全力跟在后面,在吕泉有意识的关照下没有被落下。 汗水浸透了吕泉的衣衫,她的脸色有些苍白,过度使用能力带来的精神负荷让她头痛欲裂。 吕泉咬紧牙关,死死撑着。 不知逃了多远,在天边泛起鱼肚白时,视线范围内一览无遗。 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甩开了那条船。 “它……好像没追上来?”副手的声音有些沙哑。 吕泉环顾确认,才终于稍微松懈了一丝紧绷的神经。 她腿一软,坐倒在椅子上。 “保持警戒,轮流休整,航向不变,继续前进。”她的语调有些虚弱。 吕泉这时候才有精力查看面板。 区域频道里早已炸开了锅,中心点方向不断询问他们的情况,显然也收到了他们昨晚仓促发出的警报。 她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简短回复:“昨夜遭遇不明三桅大帆船一艘,现已脱离。我方无伤亡。” 发完信息,她接过旁边副手递来的鱼和水,机械地塞进嘴里。 味同嚼蜡,但她需要能量,需要保持清醒。 第五十三章:缺口(为呼碌碌加更) 当追风号团队的警示信息传入中心点时,整个区域的心脏骤然收紧。 陈至在睡梦中被惊醒。 【安全与探索办公室讯:追风号于南部边界附近遭遇不明三桅大帆船袭击,灾难可能性高,暂按防爆处突预案警戒。】 他瞬间清醒,翻身下床推门而出,安排船上船员。 此时家园号楼船外部灯火已熄,只有舱室内还算明亮。 支委和自治委主任周明远、安全办主任吴明等人已陆续抵达。 每个人脸上都是睡意全无,取而代之的是紧绷的严肃。 桌面上,海图被迅速展开,代表着追风号位置标记的贝壳被移至南部海域。 “具体情况?”周明远看向吴明,后者正快速沟通。 “追风号初步报告,凌晨约三点,于停船区域遭遇一艘三桅大帆船。无交流意图,有明显敌意,曾试图撞击。” “吕船长利用能力规避,现已脱离接触,正保持高速向东南方向航行以拉开距离。追风号及两艘帆渔船均无结构性损伤,人员无恙。”吴明语速很快。 “三桅帆船……”孙博明眉头紧锁,“是其他区域的幸存者?还是……像灰鲨一样的灾难?” 陈伟国沉声道,“我倾向于灾难生成的敌对单位,虽然现在已是21号,但不排除是昨天生成,现在才接触的可能性。” “如果是别的区域的幸存者,能发展到这种阶段,不尝试交流的可能性很小。” 灰鲨危机是个体掠食者,风暴黑云是无差别的气候灾难,而这次,如果真是具有智能的敌对船只,其威胁等级将完全不同。 “也有可能是别的区域依靠掠夺发展的幸存者……”有人提出新的可能性。 “追风号现在能否摆脱追击?”周明远问出了关键问题。 吴明查看通讯:“追风号报告,吕泉船长正在全力施展能力,暂时未发现对方靠近。但他们不敢掉以轻心,正在远离遭遇点。询问是否返航?” 众人陷入短暂沉思。 原计划是勘测边界,如今边界附近出现了未知的高威胁单位,风险陡增。 陈伟国抬头:“先保持机动,暂不返航,对方刚出现一次,需要更多观察确认其行为模式。再者,杨琼和这次遭遇都指向边界区域有重大异常,这正是探索队需要弄清的。” “况且调头返航,处于逆风只能依靠划桨,速度大减。如果那艘船在附近游弋,反而可能在归途被截击。” “我同意。”周明远说道,“先暂缓深入边界,在遭遇点外围机动巡弋,保持警戒,观察是否再次出现不明船只。中心点这边,保持最高警戒。” 命令迅速下达,戒备指令传遍每一艘船。 “各船队检查武器,人员就位,升起所有风帆,保持随时机动能力!” “外围警戒船扩大巡逻范围!注意观察任何不明船只踪迹!” 平静了数日的海面被紧张的气氛笼罩。 战斗人员握紧武器守在船舷,侦查员扫视着周围海面。 锯鲨号上,矛手班和弩手班迅速集结,检查青铜矛和弩具,在甲板指定区域待命。 所有人各司其职,虽紧张却不慌乱,连日的高强度训练在此刻显现出成效。 陈至在面板上与陈伟国、吴明等人快速商议了数套防御方案。 时间在高度戒备中缓缓流逝。 晨光驱散了黑暗,能见度大大提高。 海面除了自家船队紧张备战的景象,没有不明大帆船出现。 也没有任何其他异常。 追风号上,气氛与中心点的凝重截然不同,更多是一种劫后余生的憋闷。 吕泉灌下最后一口水,将空竹筒重重放在驾驶台的栏杆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脸色依旧有些苍白,过度使用能力带来的头痛像是有个小锤子在不断敲打她的太阳穴。 “咱们就好像路边一条,”她咬着牙,“睡得好好的,上来就撞,得亏咱有点手段,把咱们当什么了?” 副手正在整理昨夜仓促间记录的航行数据和敌船情报,闻言苦笑道:“船长,咱能全须全尾地跑出来就不错了。那家伙真不是咱们现在能硬碰的。” “我没说要硬碰!”吕泉烦躁地挥挥手,“可总不能就这么算了吧?挨了打,连打人的是谁都不知道。它从哪儿来的?是不是就那一艘?啥都不知道。” 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副手张福海也只能摇头。 昨夜的一切发生得太突兀,在黑暗和混乱中,他们确实没能获取多少有效信息。 “不过去看看,能观测出个屁!”吕泉盯着南方天际那条黑线。 “隔着几十里,除了知道那儿有片云,还能知道什么?” 她咬着下唇,脑子里盘算着。 追风号目标太大,在那大船面前不够看。 但如果是小船呢?她自己的【风之亲和】能力,在越小越轻的载体上效果越显著,操控也越精细。 一个大胆的念头逐渐清晰。 “张福海,”吕泉忽然转身,目光灼灼地盯着副手,“追风号交给你,按中心点的命令,就在这儿观测。我带五个人过去看看,把那艘帆渔一号给我腾出来。” 张福海一愣,随即明白了她的意图,脸色顿时变了:“船长!你要亲自去侦查?这太危险了!中心点的命令是让我们观测!” “中心点离这儿上千公里,他们知道这边啥情况?”吕泉寸步不让,“我必须靠近看看,至少弄明白那船是从哪儿冒出来的,船队只有我合适过去,起码我有信心能再逃出来。” “可是……” “婆婆妈妈,磨磨唧唧,”吕泉道,“我是船长你是船长?我决定了。追风号靠近就是送菜。但我一条小船真遇到事跑起来也容易。这叫侦查,不是送死!” 她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放心,我心里有数。不会靠得太近,主要是摸清情况。” 张福海看着吕泉眼中不容置疑的决心,知道再劝也无用。 他也不得不承认,吕泉的计划虽然冒险,却是目前获取关键信息最直接的办法。 “……需要什么人?”张福海声音干涩。 吕泉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拍了拍他的肩膀:“把瞭望员带上,再给我挑四个划桨最卖力的,我亲自操帆。” --- 半个小时后,经过轻装的帆渔一号悄然离开了追风号船队。 这条船比追风号小得多,长约八米,只有一面小帆,平时主要用于捕捞。 为了适应探索需求,船体两侧加装了提高稳定性的结构件,并移除了不必要的附件,更加轻量化。 此刻,船上除了吕泉,还有五名精悍的船员,都是副手精心挑选的好手。 北风稳定地吹拂着,吕泉站在桅杆下,全力催动她的【风之亲和】。 在小船上,她的感知更加集中。 船帆满风,同时,船头前方的一部分空气阻力被她悄然抚平。 帆渔一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提升起来,破开水面,向着西南方向疾驰而去。 船速很快,船员们紧紧抓住船舷,有些亢奋。 他们能感受到一种流畅的滑行感,仿佛海水失去了粘滞。 吕泉眼神专注,不断调整着对气流的微操,让小船始终保持着最佳航速。 他们逐渐靠近了那片令人望而生畏的黑色云墙。 距离越近,那堵墙的压迫感就越发强烈。 它并非静止不动,内部有深沉的光晕流转,有雷光一闪而逝,却听不到雷声,仿若深渊。 吕泉减缓速度,开始沿着云墙的边缘向东航行。 “船长,什么都没有。”瞭望员压低声音报告,语气里带着失望和一丝放松。 吕泉眉头紧锁。 那样一艘大船,难道它平时在云墙里? 刚刚有所放松的瞭望员死死盯着云墙某处,忽然身体一僵,声音变了调: “船……船长!云墙……云墙有个口子!” 吕泉猛地转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随着距离拉近,她也发现了那处异常。 那是一个相对而言的白点。 是在黑暗衬托下,一片颜色稍浅的区域。 它的边缘模糊,像是一大块墨渍中不小心滴入了一滴水,晕开了一小片较淡的痕迹。 那是一个缺口!云墙并非完整无缺! 这个发现让吕泉的心脏狂跳起来。 “小心!三点钟方向!有船!是它!又来了!”瞭望员低吼起来。 海平面上,一个熟悉的轮廓正破浪而来。 三根高耸的桅杆,巨大的船体,正是昨夜袭击他们的那艘船! 它似乎是从云墙缺口处出来的,此刻正从容的朝着帆渔一号驶来。 距离尚远,但那种碾压性的气势已经扑面而来。 “右转弯!快!”吕泉厉声下令。 同时能力全开,帆渔一号的小帆瞬间鼓胀,船身猛地倾斜。 然而,这次那艘大船似乎不急于立刻追击。 它保持着一个稳定的速度,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带着一种戏谑的压迫感。 吕泉心中警铃大作。 这种姿态更像是一种驱赶,在防备我们靠近那个地方?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那个云墙上的缺口。 瞭望员这时再次发现了什么。 缺口前方,不止一艘船! 除了正追着他们的这一艘,还有另外两艘体型相仿的三桅大帆船,正缓缓从缺口处驶出。 它们并列排开,宛如两道闸门扼守着那条通往云墙之外的狭窄通道。 它们是一起的!它们守卫着那个缺口! 帆渔一号将速度提升到了极限,在吕泉能力的加持下转航向东。 很快,三桅帆船的身影在瞭望员的视线中逐渐消失。 边界有门,门有守卫。 吕泉将这条信息传回后方。 第五十四章:窥探 “三艘!至少三艘大船!” “云墙有个口子。那些船就堵在口子那儿。我们一靠近就有一艘追过来,另外两艘没动,明显是一伙的!” 消息传回追风号。 张福海迅速将情况整理进报告,通过面板发回中心点。 家园号的会议室内。 “缺口……守卫……”陈伟国将一根碳笔放在海图上标志南方边界的横线上,“看来,咱找到栅栏门了,算是个好消息?” “栅栏门得有牧羊犬看着,倒也合理。”赵明的声音冷静,“不过拿大狼狗看着咱这两三只大猫小猫还挺奢侈。” “吕泉报告说,守卫船似乎有一定活动规律,主要是驱逐。”吴明补充道,“这是我们的机会。” “还要再去?”孙博明眉头紧锁,“太冒险了!已经确认有三艘敌船,火力不明。” “正因为危险,才需要更精确的情报。” “我们得知道,那扇门到底能不能走,怎么走。” 会议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最终,众人达成了共识,支持吕泉进行一轮更加深入的侦查。 大家都默契的没有提吕泉擅自行动的事儿。 侦查的目标是获取关于缺口和守卫船的详细信息。 中心点也依照计划向吕泉提供一些支援。 帆渔一号在吕泉能力的全力催动下回到了追风号船队。 当那艘轻快的小船靠拢时,张福海和其他船员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 自治委调拨一批坚固的海竹结构件和绳索,用于强化帆渔一号的船体结构。 特别是增加侧向支撑,以承受更高速下的转弯能力。 “撤下原来的横帆,改挂两张纵帆。”吕泉刚回来就指挥船员对帆渔1号进行改造。 两张三角纵帆的配合下,以吕泉的能力,在横风时能获得比顺风更快的速度。 追风号船队所在的海域暂时平静。 帆渔一号被拖到大船边上,开始了改装作业。 追风号和帆渔二号上的船员在吕泉和张福海的指挥下,有条不紊地拆卸旧帆、加固船体、安装新的帆索系统。 整个改装过程持续了整整一天。 当夜幕即将降临时,帆渔一号已经焕然一新。 船体两侧加装了浮筒以增加稳定性,桅杆上全新的三角纵帆索具整齐地卷着。 “今晚全船灯火管制。”吕泉对张福海命令道,“所有火光全部熄灭。我怀疑昨晚我们被那艘大船发现,很可能是因为船上的灯光。” 第二日,帆渔一号解缆离队。 目标西南,小船升起了三角帆。 与横帆不同,纵帆的角度可以更灵活地调整以适应风向。 在吕泉精细的操控下,两张三角帆调整到了一个微妙的角度。 帆渔一号开始以一种略带倾斜的姿态破浪前行。 航行平稳而迅速。 新帆和船体改装的成效显著,在侧风状态下,船只的速度比昨天吕泉全力发功差不了多少,而且转向更加灵敏。 她小心地抚平船体周围的乱流,减少阻力。 随着距离拉近,那片缺口再次映入眼帘。 两艘大船依旧如同昨日那般,呈犄角之势停在缺口处。 另一艘再次向吕泉他们驶来。 吕泉的心跳微微加速,小心翼翼地调整着帆角和小船的航向。 沿着一条与对方航线相切的外缘滑行。 双方的距离在缓慢缩短。 能看出那艘大船在努力调整航向,朝着帆渔一号斜插过来。 两船的距离继续拉近。 吕泉已经能看清大船船舷上黝黑的木板,两条船形成了一个近乎平行的相对位置。 桅杆上,负责瞭望的那名视力强化船员死死盯住了大船的甲板。 “船上的人不对劲!”瞭望员从面板传来信息。 “所有人都是大光头,动作僵硬,相互之间没有交流,跟个终结者机器人似的。” “完全不像有自主意识的船员!更像是古早劣质页游NPC。” “武器,能看到武器吗?”吕泉追问。 “有!船舷上有弩,特别大,像是床弩!甲板中间还有几个带甲士兵,手里拿着弓弩,都没有上弦,没有对准我们。”瞭望员快速报告。 它们似乎并未进入战斗状态,并未将帆渔一号视为攻击目标。 这是一个空隙。 “继续观察,稳住。”吕泉的大脑飞速转动。 看来,这些守卫船的逻辑可能是守卫缺口,也许只有真正试图突破或攻击时才会动用武力,吕泉想着。 帆渔一号与大船交错而过。 大船上的船员们对近在咫尺的小船视若无睹,继续着他们机械的作业。 那种诡异的氛围,让瞭望员感到毛骨悚然。 交错之后,大船开始缓缓转向,似乎吕泉不离开一定范围还要再尝试冲击。 而此刻,帆渔一号的位置,已经越过了昨日被驱离的界限,更靠近那个云墙缺口。 那两艘静止的大船依然没有任何反应,如同两座雕塑。 机会!吕泉眼中精光一闪。 或许可以再靠近一点,从缺口边缘一掠而过,看看里面的情况? 这个念头极具诱惑力。 “航向正对缺口,全速桨!”吕泉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她要测试守卫船的底线,如果那两艘静止的船依然不动,或许他们真的有机会窥探一眼缺口内部。 帆渔一号的三角帆调整到最佳受风角度,在吕泉能力的助推下,朝着缺口方向冲去。 几乎在帆渔一号靠近缺口大概一公里的瞬间,那两艘一直静止的大船动了。 与此同时,刚刚交错而过的那艘大船也加速完成调头,朝着帆渔一号疾追而来。 “它们要攻击了!”瞭望员看到对面大船甲板上的床弩对准了他们。 帆渔一号在吕泉的操控下猛地急转。 迎面那两艘大船的床弩发射了数支弩箭。 众人没看清弩箭的轨迹,只看到两道模糊的黑影掠过海面,重重地砸进帆渔一号前方两百多米的海水中。 虽然没有直接命中,但这无疑是最后的警告,也许是射程不够?但也可能只是第一次射击的校准。 在吕泉催动能力下,小船完成了转向。 身后的两艘大船慢慢停下,只有那艘擦肩而过的大船还在追击。 帆渔一号几乎贴着黑云航行,与追击的大船慢慢拉开了距离。 吕泉不断操控转向,以之字形机动最大化利用风。 追逐持续了数个小时,直到帆渔一号脱离出了某个界限,身后那艘大船才逐渐降低了速度。 帆渔一号有惊无险的回到追风号旁。 这次侦查收获巨大。 他们确认了缺口的存在和大致形态,摸清了守卫船的基本配置和反应模式,测试出了守卫船的攻击触发条件。 当然,最重要的是,他们活着回来了。 293478区域对于这个世界的认知又向前迈出了一步。 那扇门虽然还没向他们敞开,但门缝里的光已经愈发清晰。 未来的路如何走,是强攻还是智取都不是吕泉想考虑的了。 她懒得动脑。 但不管怎么说,先驱成就+1 第五十五章:支援 帆渔一号带回来的情报传回中心点。 家园号楼船的会议室里,灯火就没熄过。 支委扩大会议已经持续了数个小时,与会者脸上无不带着疲惫与思虑。 情报被逐条分析,讨论,再确认。 缺口的存在已毋庸置疑。 陈奎书声音有些沙哑,他指着海图上那个被特意标记出的点,“看门的人不好说话啊。” “所以,我们面对的可能不是人,而是一道关卡。”赵明接口道,他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一道考验,或者说筛选。” “筛选?”正在面板和生产办交流的李立抬起头,“筛选什么?谁在筛选?” “不知道。”赵明摇头,“也许是这个世界的规则,也许是别的什么存在。但既然设了门,又派了守卫,总有其目的。我们是被关在这里的,现在发现了门,难道不去打开看看吗?” “怎么去?步步为营的蚕食还是一窝蜂的攻上去?” 保守与激进的论调在会议室里碰撞。 有人主张袭扰为主,继续深耕区域内部,积累力量后再做打算。 有人则认为,坐等就是慢性死亡,区域资源有限,而门外可能就有更多的资源甚至出路。 争论陷入僵局。 陈奎书轻轻叩了几下桌子,声音不高:“各位,还记得我们为什么聚在这里吗?” “最初不就是为了活下去。一个人,一条船,活不下去。所以我们抱团,建船队,选负责人,定规矩。” “然后呢?活下来了,暂时安全了,我们就满足了吗?不。我们要活得更好,要找回文明,要找到出路,要弄明白我们未来要到哪里去。” “活着是底线,发展是方向,我们的目标是找到路。这是我们组织在一起的初心。现在路就在眼前,不忘初心啊同志们。” 他指向海图上的缺口标记:“这道门我们必须去探,这是发展的必然要求。困守一地,资源终会耗尽,人心会涣散。门外有什么现在不知道,但必须知道。” 他看向陈伟国和陈至:“由陈至率领锯鲨号,抽调部分精锐船只即刻增援追风号船队。如果有机会不妨试试踹门。” “现在还活着的每个人都是手刃过灰鲨的,大不了全民皆兵都跟我冲上去。” “我就不信七百个人冲不过去三艘船。” 许多人的眼神发生了变化。 难道他们挣扎求生只是为了在这片被圈起来的海域里重复原始生活吗? 赵明的声音紧随其后:“不影响食物储备正增长的情况下还可以抽调12艘帆渔船。” 陈至也起身应下,在面板中让锯鲨号的船员们做好准备。 决议既下,整个中心点加速运转起来。 生存与发展成为压倒一切的共识。 中心点船队的外围,以锯鲨号为旗舰,辅以十二艘帆渔船的船队集结完毕。 当晚,锯鲨号增援船队连夜起航。 锯鲨号巨大的横帆升起,两侧十四支长桨整齐入水。 十二艘帆渔船紧随其后,乘风起帆,驶向南部边界。 他们没有吕泉那种操控风的能力,航速确实会慢一些。 按照估算,抵达追风号所在需要十三四天。 这十三四天,是最后的准备期。 对中心点而言,是囤积和制造的冲刺。 对船队而言,是航行中的磨合与临战。 有限的资源开始调配。 后勤与物资办公室连轴转。 捕捞船队三班倒吃住在船上,海草田加强了收割力度,蒸馏水装置日夜不停。 最大限度地囤积食物和饮水,为可能到来的迁徙和全面冲突做准备。 绝对中心点更是变成了不夜之地。 李立眼睛通红,精神亢奋。 他们的任务是一切资源优先保障战备,而战备的核心是攻坚破甲的能力。 青铜,成为重中之重。 陈至在过去近三十天的青铜时代抽取中,积累的大部分青铜武器都被重新熔炼。 这些构成了区域全部的金属储备。 “熔!全部重熔!”李立嘶哑着嗓子吼道。 配备了人力风箱的冶炼炉烈焰熊熊。 竹炭,这种宝贵燃料的供应优先级被提到最高。 日常烹饪取暖被严格限制,绝大部分竹炭被源源不断送进工业区。 铸造坊里,矛头在满足锯鲨,追风两艘船的需求后便不再制作。 转而生产更复杂的弩机部件。 除此之外,就是最让李立感到兴奋的,由陈至直接提出的需求。 铸造一门青铜炮。 陈至的原话是:“照着我提供的那些铜料造的越大越好,发射药不用你们管。” “炮?”李立当时有点懵,这跨越太大了吧。 他之前尝试过床弩,想象过投石机,但炮……在火药还没有眉目之前他都没想过。 尽管农业组那边在制粪肥时,制取了少量土硝,但硫磺的缺乏让火药进度止步不前。 现在陈至的承诺给了他底气。 之后几天,铜料陈至陆陆续续又拿出了不少,李立估算如果铸造一门三四十毫米的小口径炮应该是够了。 李立把自己和几个骨干关屋里,用炭笔和竹纸上写写画画,争论计算着。 最终,他们确定了相对保守的方案。 铸造一门前装滑膛炮。 35毫米口径,倍径50,采用泥范铸造法,为了增加强度炮身外部设计了几道加强箍。 如果真能成功,哪怕只有一门它对士气的提振将是无法估量的。 李立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对助手说:“告诉陈船长,铜料够用了,在他们抵达边界之前,我们一定能把它搞出来!” 与此同时,经过改装的锯鲨号带领十二艘纵帆渔船航行在前往边界的路上。 锯鲨号船首的平台上方,用海竹搭建起了一个半层艏楼。 覆盖了小半个平台,正面和两侧预留了射击孔。 给那挺重机枪提供一个更安全的可以抵御床弩的固定火力点。 其他十二艘渔船,也进行了针对性强化。 船体关键部位加装护板,采用和帆渔一号同样的三角纵帆。 每条船都是满员。 锯鲨号上的桨组补齐满编了二十八名桨手。 除了最开始的三个班,还新增了擅用投矛器的一个十人班。 第五十六章:试炮 三月二十九日,铅灰色的天空低垂,北风一阵紧过一阵地刮过海面。 锯鲨号率领的十二艘帆渔船组成的船队,成箭矢向南挺进。 他们已经离开中心七天,航程悄然过半。 连续多日的海上急行军,让轮流划桨的船员们多了几分风霜。 划桨代替了四个班的体能训练。 在此之外,班组合练和船队战术推演,也让这支队伍磨合出更多默契。 帆渔船的定位向来不是正面强攻,而是依托其灵活的航行能力对大船展开袭扰。 因此,投掷火炭和火油成为帆渔船的主要训练方向。 每艘船都有几名运用投石索的好手。 虽然不算精通,但在几十米开外命中那艘大船也是绰绰有余。 下午,李立发来通讯。 “哈哈哈陈至,火炮来喽。”李立的话语带着难以掩饰的亢奋。 “三十五毫米口径,倍径五十,配套的炮架上了青铜紧固件,可调俯仰。配石弹六枚你先试试。” 紧接着,火炮被李立发来。 陈至走出艉室,让正在合练投矛与弓弩的两个班暂停训练。 至于两个长矛班则还在二层轮替桨队。 艉室前方的主甲板中央,陈至将火炮放置。 炮身约两米,炮管显得颇为厚重,特别是炮膛后端有明显加粗,铸有三道凸起的加强箍。 炮口处打磨得相对光滑,内壁隐约可见。 炮身中部靠后位置铸有炮耳,连接着木质炮架。 炮架有简单的竹轮,方便转向,后置有两个可分开的驻锄。 旁边,六枚浑圆的灰白色石弹整齐地码放在一个竹筐里。 石弹小巧,大约手机充电器插头大小。 甲板上正在训练的船员们保持着秩序,但是心神显然已经被吸引。 陈至走上前仔细检查着这门炮。 他伸手抚过冰冷的炮身,感受着铸造留下的纹理。 “郑华!李卫明!周胜涛!”陈至转头喊道。 三名教官立刻纵队跑到陈至跟前。 “来一起试试这玩意儿。”陈至指了指青铜炮。 “是!”三人齐声应道,眼中迸发出光芒。 陈至心念沉入面板空间。 他这几天将加榴炮中获取的发射药包拆散,用点火药制成了火线。 手中的触感一沉,一个竹筒出现在他手中,里面是散装的粒状发射药。 陈至将发射药放在一个垫了鱼皮的木板上。 他看向三人:“这是咱们区域的第一门炮,咱们得把装药量和射表给搞出来。” “装药量悠着点来,咱这不是黑火药,多试几次别怕浪费。” 郑华郑重地点头:“明白,船长!我们一定小心。” 锯鲨号左舷的帆渔船被清空。 第一次试射,郑华只取了大约十五克发射药,塞进炮膛底部。 用长木杆轻轻压实,放入一片布片,再放入一枚石弹。 炮尾的引火孔已经插上了引线。 所有人都退到安全距离,郑华拿着一根燃着的竹棍点燃引线。 “嗤——” 一声轻微的引燃声后。 “嘭!” 一声闷响,炮身向后坐了一下。 炮口喷出一股白烟,海风很快将其吹散。 距离锯鲨号大约三百米的海面上,溅起水花。 这个射程甚至不如敌人的床弩。 郑华和李卫明、周胜涛快速检查炮身。 炮管无异常,炮架固定完好。 他们仔细记录了数据。 装药量“甲一”,仰角平射射程三百米,炮身稳定。 “装药量加一半。”郑华下令。 第二次发射,声响大了少许。 石弹飞行轨迹肉眼不可见了,在约五六百米外落水。 第三次装药量增加到甲三,比第一次翻倍。 这一次的炮声已经带上了些许清脆的炸响。 后坐力让整个炮架明显后挫了一下,但被绳子牵引住。 石弹划过,孙晓报告落点估计在千米。 船员们发出惊叹。 这个距离,已经超越了冷兵器所能达到的的射程。 这意味着他们可以在那些大船的床弩射程之外发起攻击。 郑华三人不敢有丝毫放松。 陈至提供的发射药威力太大,给青铜炮用算是有点超纲了。 对甲三装药量又进行了不同仰角的重复实验,数据初步建立。 甲三确立为基准装药。 接下来的几天,航行与战备同步进行。 郑华三人根据实验数据,制定了简单的射表。 陈至通过面板,接收后方传来的信息和新的石弹。 同时,与追风号吕泉的联络也从未间断,前方的情报不断更新。 吕泉的报告越来越详细,也越来越让人心惊。 她的小船队持续进行着高风险的袭扰和观察,换来了宝贵的信息。 吕泉曾报告,缺口在缓慢增长。 根据多日观测对比,那片颜色浅淡的区域宽度,已经从最初发现时的不足三公里,扩大到了约五公里! 现象原因不明,但缺口变大,可供渗透或突破的空间也变大了。 其次,守卫船的反应模式基本摸清。 只要侦查单位不越过那条无形的边界线,通常只会引动一艘船前来驱离。 一旦越过那条线,所有船会立即启动,形成合围打击。 这给了他们一定的战术操作空间,可以用小船引诱单艘敌船脱离,进行试探。 吕泉甚至以此组织过小规模的反击。 利用改装帆渔船的高速机动,在极限距离上向追击的大船帆面射箭并投掷装有炭火的陶罐。 效果有限。 瞭望员观察到船上那些船员会立刻扑灭火焰。 箭矢造成的帆面破损也会在下一次侦查的时候发现被补好。 所有这些情报,连同青铜炮的初步测试数据,汇成了一份初步的作战计划。 锯鲨号劈波斩浪,继续向南。. 青铜炮被安置在船首,炮口指向南方天际。 第五十七章:接敌 四月六日,午后。 历经十四天的航行,陈至率领的支援船队终于与吕泉的追风号船队成功会师。 两艘桨帆船在吕泉的能力下缓缓靠拢,舷梯搭上。 吕泉带着副手张福海以及两名骨干,登上了锯鲨号宽阔的甲板。 吕泉比上次见时更加清瘦了些,但那双眼睛依旧明亮,透着一股韧劲。 陈至迎了上去,两人的双手用力握了握,一切尽在不言中。 简单的寒暄过后迅速转入正题。 在锯鲨号的艉室会议室里,海图摊开,上面已经用炭笔详细标注了缺口位置,守卫船活动范围和巡逻路线。 “情况你们都知道了。”吕泉用手指在海图上,“缺口在变大,但守卫还是那三艘,这是个机会,他们的反应模式基本摸清。” “单独一艘巡逻船,只要我们不去碰缺口那条线,另外两艘像门神一样杵在缺口外面,不会动。” 陈至点点头:“我们带来的炮,有效射程稳定在一千五百米,再往上肯定没问题,但咱们短时间内就这一门炮,见好就收,不能再加药量了。” “所以,还得是靠人。”陈至看着吕泉,“我建议集中优势兵力在锯鲨号上,以锯鲨号为攻坚核心,追风号和帆渔船在外围策应。我们的第一个目标就是那艘在外巡航的落单三桅帆船。争取一战将其缴获。” “我也这么想,”吕泉向前一步,看着海图,“只要能夺下来,哪怕暂时开不动,拆掉那些床弩对我们都是飞跃!” “更重要的是,干掉一艘,守卫力量此消彼长。我们再想办法去对付缺口那两艘!” 主动出击不仅是武器带来的信心,更是因为必须在下一个关键时间节点,即降临第一百天之前取得实质性战果,以防那个整数关口发生变故。 经过讨论,陈至和吕泉商讨出具体计划。 优先目标是缴获,缴获不成就击沉那艘三桅帆船。 利用吕泉的能力提升锯鲨号航速,接敌后,青铜炮破甲毁伤创造缺口。 接触后,重机枪近距离压制甲板有生力量,以盾矛阵突击,弩手和投矛手覆盖支援,力求快速控制甲板。 追风号和帆渔船负责截断其后退路线,并防备另外两艘敌船。 争取在今日下午完成接敌,入夜前结束战斗。 计划敲定,两人又迅速推敲了不同情况下的应变预案和以防万一的撤退路线。 下午,经过短暂休整和战前动员的联合船队再次扬帆。 这一次,目标明确,杀气凛然。 吕泉登上了锯鲨号,与陈至一同站在艉室顶层。 “呼——” 锯鲨号的主帆瞬间鼓胀,航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提升。 追风号和其他帆渔船也努力跟上,但速度明显被拉开一截。 “速度提升了将近一半!”负责观测的船员惊喜地喊道。 吕泉脸色微微发白。 南方的海平线上,一个移动的黑点如期出现。 正是那艘例行巡逻的三桅大帆船。 它和以往一样,笔直的向锯鲨号出来。 双方距离迅速拉近。 陈至第一次亲眼观察这艘报告中神秘的敌船。 三根高耸的桅杆上挂满了复杂的帆索,船舷较高,舷侧有影影绰绰的人影在移动。 “进入两千米范围!”孙晓喊道。 “青铜炮准备!”陈至下令,“一发校射。” 艏楼中,青铜炮被放置在中央开口处。 郑华、李卫明、周胜涛三人早已就位,炮膛清理完毕,一枚石弹准备就绪。 炮身根据射表进行了调整,装填了1.5倍基准装药。 “点火。” 在预估接近一千五百米时,郑华点燃引信。 “轰” 炮声再次响彻海面,远处,敌船侧舷附近的海面炸起一道高高的水柱,偏了约三十米。 “近失!向右002,减距离五十。”手拿望远镜的周胜涛快速报出修正量。 装填手李卫明和郑华迅速动作,清理炮膛重新装填。 敌船没有任何规避反应,继续加速逼近,同时,孙晓报告对方床弩上弦。 “第二发,点火。” “轰” 这一次,石弹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砸进了敌船中部的位置。 “命中!” 敌船的舷板被砸开一个破洞。 “好!”甲板上爆发出压抑的欢呼。 “继续射击!压制其甲板火力点。”陈至命令,同时他将重机枪放置在艉室顶层,挂上弹箱。 敌船距离五六百米,侧舷床弩开始发射。 数支如同短矛般的弩箭带着破空声射来。 一支狠狠扎在锯鲨号加装的侧舷浮筒上,粗大的海竹应声断裂。 还有一支射穿船帆,落入后方海中。 床弩虽然威力巨大,但射速还是较慢。 青铜炮再次发射数次,砸向对方甲板。 此时两船距离不过百米,敌船舷更高,此时其侧舷的床弩因为俯角,已经失去了对锯鲨号的射击角度,只能徒劳地指向远方。 但船舷一侧,一部分手持弓弩的船员,开始向锯鲨号瞄准。 郑华他们将青铜炮收起,按计划来到艉室顶层。 “盾矛阵准备!” 前甲板上,王虎身穿来自具装铁骑的厚重铁甲。 甲片泛着乌光,将他魁梧的身躯保护得严严实实。 他手中握着直刀,在他身后,两个长矛班手持青铜长矛和蒙皮长盾,迅速结成盾矛阵型。 “郑华,你来做射手。”陈至将射击位让出,“这次弹药管够,发挥出它连狙的优势,专门找戴甲目标打。” “那些没穿甲的放给王虎他们处理。掩护好他们。” “明白!”郑华重重点头。 他肩膀顶住枪托,右手握住握把,左手扶住枪身调整呼吸。 “接舷准备!撞角对准敌船破损处!” 桨手在赵铁志的微操下,经过加固的船首微微调整角度。 还有五十米。 “砰砰砰,砰砰——” 重机枪首先发威,敌船船舷几个探身的甲胄身影,如同被巨锤击中,猛地炸开一团团血雾。 12.7毫米的杀伤力,在区区五十米的距离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轰隆——” 锯鲨号经过加固的船首,撞在了敌船先前被青铜炮击破的创口附近。 巨大的撞击力让两艘船都剧烈摇晃,木结构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准备!”王虎吼了一声,率先稳住身形。 与此同时,敌船甲板上所有人都举着弯刀、短矛、斧头等各种武器,跳下船舷向王虎他们冲来。 他们没有叫喊,动作迅猛,安静的冲锋。 “投矛!弩箭!覆盖射击!” 锯鲨号上,李康文指挥的弩手班和投矛手,在盾矛阵后方,向敌船甲板正往下跳的敌人发起攻击。 有的敌人还没跳下,就被短矛击中向后倒去。 王虎迎面有三把弯刀劈来。 他不闪不避,手中直刀化作一道雪亮的弧光。 “铛!噗!” 格开一刀,直刀顺势劈入敌人的肩膀,又一把刀砍在他的铁甲肩头,溅起一溜火星。 王虎反手斩向那人,铁刀手感丝滑。 重甲对无甲确实乱杀。 王虎挡在最前,几个盾矛阵紧随其后配合紧密。 长盾并拢形成移动的壁垒分列王虎两侧,青铜长矛从盾隙中刺出,每一次突刺都伴随着敌人的倒下。 艉室顶层的重机枪时不时响起。 郑华克制地使用着弹药,每一次短点射,都精准地带走一名戴甲目标。 重机枪的存在,极大地打乱了敌船进攻节奏,使其无法形成有效的反击核心。 接舷战陷入残酷的胶着。 锯鲨号的战士们虽然训练有素、装备精良,但敌人不知还有多少,并且毫无士气可言,不知疼痛,不畏死亡。 甲板上迅速被鲜血染红,倒下的大多是敌方,但锯鲨号方面也开始出现伤亡。 有人被冷箭穿过盾隙射中,有人被抱住滚落大海…… 王虎直刀挥舞的幅度肉眼可见的慢了下来。 重甲赋予了绝对的防御,但其显然是有代价的。 即便力量远超常人,高强度战斗依然让他有些喘气。 对面跳下的敌人逐渐稀疏,盾矛已经推进到敌船舷下,投矛班开始在后面收拾战场。 周围帆渔船传来信息,缺口的那两艘船依然没有动静。 吕泉一直稳定着风,让两艘船挨在一起。 在重机枪和弩班的掩护下,王虎他们开始着手向上搭设竹梯。 第五十八章:缴获 坚韧的竹梯搭上敌船高出锯鲨号甲板近四米的船舷。 王虎忍耐着肌肉酸胀,将直刀交到左手,右手抓住竹梯,向上一蹿。 他沉重的身躯落在敌船甲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脚下能明显感觉出踩到了粘稠的血泊。 那是被重机枪子弹砸碎的残块儿。 来不及观察,本能已经让他挥刀格挡。 一柄从侧面刺来的短矛被磕飞。 王虎顺势转身,直刀划过一道寒光,将那名偷袭的敌人拦腰斩断。 “上!”王虎低吼,为身后跟上来的战友守住梯口。 两名手持大盾的长矛手紧随其后登上,大盾并拢,暂时稳住阵脚。 接着是更多的矛手。 甲板上的战斗进入了最后的清扫阶段。 失去了最初跳帮冲击的势头,残余的敌人们虽然依旧沉默地扑上来。 但在已经站稳脚跟的王虎他们面前,被逐一分割围杀。 盾阵挤压,长矛攒刺。 周胜涛轻装跟着矛手上船后,端着郑华面板传给他的重机枪压阵。 弩手和投矛手也瞄准着各个可能埋伏的角落。 王虎杵着刀鞘喘息,铁甲下的内衬早已被汗水浸透。 他的目光扫过这片狼藉的战场。 通往甲板下方的舱口和艉楼的几扇木门敞开着,里面再没有敌人冲出来。 李康文带着几个身手灵活的弩手,小心翼翼地接近舱口。 一名弩手端起弩,另一人迅速将一支点燃的火炬扔了下去。 借着火光,可以看到下方是一条狭窄的楼梯,空无一人。 “安全!” 类似的清理在几个关键入口同时进行。 战士们三人一组,互相掩护,踏入了这艘大船的内部。 想象中的激烈抵抗并未发生,舱室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些固定好的木桶缆绳等杂物。 没有生活痕迹,没有食物,没有水,甚至连基本的床铺都没有。 艉楼是重点。 王虎休息片刻后,带着人第一个冲了进去,直刀横在身前。 里面是一个相对宽敞的舱室,类似指挥室。 正对着门的是一张固定在船体上的木桌,桌上空无一物。 墙壁上绘制着抽象的海图,线条僵硬,标注的符号难以认清。 舱室后方,一个略微高出地面的平台上面摆放着舵轮。 王虎小心翼翼地靠近,刀尖碰了碰舵轮。 他的面板突然闪烁,原本的载具一栏有了变化。 【载具:三桅风帆战船】 王虎愣在原地,他获得了这艘船?就像陈哥的锯鲨号一样? “陈哥,面板提示我拿到这艘船的控制权了。”王虎汇报。“好像是因为我碰了这艘船的舵。” 频道里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命令:“继续控制艉楼,彻底搜查全船每一个角落,确保没有残敌,其他以后再说。” ………… 锯鲨号的甲板上,浓重的血腥味和淡淡的硝烟味混合在一起。 甲板后方,周雯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但她手上的动作平稳。 她正跪在甲板上,处理一名重伤员。 一名年轻的矛手,他在跳帮时被一名垂死的敌人用弯刀砍中了腿,又在倒下时被踩中了胳膊。 导致大腿和手臂多处砍伤以及骨折。 伤员已经因为剧痛陷入了半昏迷状态,脸色惨白如纸,身体不时地抽搐。 “按住他!”周雯的声音冷静,旁边两名帮手固定住伤员的身体。 周雯先用大量蒸馏水冲洗伤口,冲走血污和异物。 伤口边缘翻卷,皮肉模糊,暗红色的肌肉触目惊心。 因为没有麻药,每一次动作都让昏迷中的伤员颤抖。 “针线。”周雯伸出手。 旁边的小柳立刻递上穿好肠线的骨针。 周雯深吸一口气,开始缝合。 她的手极稳,针尖刺入皮肉,拉线,打结,割断……动作流畅。 深层的肌肉经过分层缝合,幸运的是没有伤到主要血管。 处理完主要的切割伤,她开始处理骨折。 “夹板。” 用蒸馏水蒸煮过的海草绳将内衬海草垫的两块竹板固定在伤员的手臂两侧。 “…从肘关节下方开始,八字缠绕,注意松紧度,不能影响远端血液循环……”周雯一边操作一边低声讲解,不放过这难得培训助手的机会。 整个过程,伤员除了无意识的抽搐,没有什么特别的动静,这反而让周围忙碌的人们心头更加沉重。 其他轻伤员也要接受处理。 大多是切割伤,清洗、缝合、包扎一步步下来都靠意志力坚挺着。 他们都咬着牙一声不吭,相比于魂归蓝星的四名战友,他们已经足够幸运了。 四人战死,一人重伤,八人轻伤……这是他们这支新生力量经历的第一场硬仗。 开战前过于乐观的想象,让现状的对比更加沉重。 不过稚嫩的人们想要成长起来必定要有所经历。 陈至他们所能做的,只有尽力控制代价付出的多寡。 “船长。”孙晓走了过来,脸上也带着疲惫和一丝悲戚,“三位瞭望员的战场记录和王班长的战报核对完毕了。” 他们全程盯着整场战斗,记录着战场数据。 “请讲。”陈至的声音有些沙哑。 “经初步清点统计,此战共毙敌一百二十三名。”孙晓翻看着在面板上做的记录。 “其中,未穿甲目标,八十二名。着甲目标,四十一名。经核验,甲胄有皮甲和石甲不等,另有五名铜甲目标。部分目标体液与组织状态已取样封存。” 一百二十三个……陈至心中默念。 如果每艘守卫船都是这个配置,还剩下两百四十六个。 “我方四人确认阵亡,一人重伤,八人轻伤。阵亡者遗体已回收两具,另两名阵亡者遗体确认坠入海中。重伤员情况暂时稳定。”孙晓继续汇报,声音低了下去。 陈至点了点头,目光投向不远处那艘已经安静下来的三桅船。 “缴获情况初步清点如下,”孙晓继续汇报,语气稍微振作了一些,“载具三桅风帆战舰一艘,目前由王虎同志获得控制权限,船体舷板破损程度小,部分帆索受损,主体结构完整,操纵系统无碍。” “武器装备方面,甲板装备的大型床弩十具,弩身主体为金属与硬木混合结构,全部完好。下层舱室共发现完整重型弩箭二百余支,备用弩弦三十余根,弩臂十五套。” “另于舱室内发现弯刀五十把,短矛八十支,投斧四十把,弓弩三十具,箭矢约两千支,各类甲片若干。武器制式统一,保养状态良好,多为石质或青铜。” “船用物资有帆布五大卷,各类粗细缆绳堆积,木板等若干。未发现任何食物、饮用水、生活用品及燃料。” 没有食物和水……这一点印证了之前的猜测,这些“守卫”并非生物,更像是某种规则造物。 “另外,”孙晓补充道,“在艉楼指挥室墙壁上,发现了一些海图。符号无法识别,海图范围似乎超出我们已知区域。” 陈至静静地听着。 收获巨大,尤其是这艘船本身。 如果将其掌握,他们的海上力量将实现质的飞跃。 但这一切,都是用鲜血换来的。 而且,战斗还远未结束。 缺口处,还有两艘同样的巨舰。 降临第一百天的节点,也在逼近。 第五十九章:喘息 锯鲨号与刚刚易主的三桅帆船并排停泊,追风号和其他帆渔船在外围警戒,警惕着南缺口处那两艘依旧沉默的船。 王虎在获得所有权后直接将其称为猛虎号,简单粗暴,但也得到了大多数船员的认可。 疲惫与伤痛笼罩着船队,可一种紧迫感驱使着所有人迅速行动。 阵亡者的遗体被暂时安置,周雯等人还在救治伤员。 锯鲨号的会议室再次挤满了人。 陈至、吕泉、王虎、张福海等人,围坐在海图边。 空气中弥漫着鱼油灯的烟气。 “那些船上的东西确实不是人,不过它们被杀就会死,有这一点就足够了。” “陈船长说得对。”吕泉附和道。 “这一仗最大的收获还是信心和经验,我们知道怎么跟它们打,但硬碰硬我们估计承受不起。” “所以接下来的仗,不能这么打了。”陈至的手指敲在海图上。 “目标不变,削弱守卫,窥探缺口,为百日节点做准备,但战术需要调整。” 他看向吕泉:“吕船长,你对风帆最为在行,猛虎号的情况,最快多久能形成基本战斗力?” 吕泉沉吟片刻:“船体破损需要修补,但暂时不影响,帆索系统我们看了,比追风号复杂得多,但原理相通。” “我和张福海带上咱们船队的帆缆手,集中到猛虎号上摸索……估计两天,最多三天,能保证它跟得上船队。” 陈至点点头,又看向李康文,询问床弩事项。 “床弩结构不算太复杂,比青铜炮简单多了,主要是上弦费力,需要绞盘,瞄准机构比较原始。” “咱们可以抽调弩手和力气大的投矛手,组成床弩小组开展训练。” “好。”他拿出一张事先草拟的单子。 “那么,关于接下来战利品分配,此战毙敌戴甲者四十一人,其中有五具铜甲,这些甲胄大多被重机枪打得破损严重,但修补后仍有价值。” “全部破损甲胄传回中心点连夜修复。修复完成后,优先配发给追风号和锯鲨号的跳帮突击手及重火力操作手。” 吕泉和张福海点头,增强精锐防护很有必要,能减少下次接舷战伤亡。 “关于猛虎号。”陈至看向王虎。 “这艘船是王虎同志夺取的,但它需要发挥最大效能需要适配的能力,我提议,猛虎号由王虎同志与吕船长共同掌控。” “吕船长全权负责航行指挥、帆缆操控及战术运用。船队抽调优秀的帆缆手集中到猛虎号上,由你统一指挥训练。” 王虎对此毫无异议,他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吕泉也接受了这份的责任。 “最后,武器换装。” “我方未装备青铜武器的战斗人员,全面换装此次缴获的青铜武器。将我们船上库存的石矛全部替换下来。” “至于多余的青铜武器,一并传回中心点交给李立,积攒铜料,为造第二门、第三门炮做准备!” “猛虎号上的床弩,由李康文负责组建专门小组,加快训练配合,尽快形成战斗力。” 陈至又指向海图,“还有艉楼的海图,由孙晓带人,用竹纸临摹复制传回中心点。” 一条条决议形成,众人讨论补充了一些细节,便各自领命而去。 这次形成的会议记录也传回后方。 接下来的两天,船队所在的海域变成了喧闹的训练场。 猛虎号的身躯旁,数条帆渔船来回穿梭,运送人员,吕泉和张福海带着从船队精选出的二十余名帆缆手,登上了这艘战船。 他们谨慎的仔细探查每面帆和缆绳,在吕泉【风之亲和】的辅助指导下,能更直观地理解风力在复杂帆索系统中的传递,效率大增。 王虎则跟在吕泉身边,努力理解操作逻辑。 虽然磕磕绊绊,但在众人协作下,猛虎号正缓慢地被唤醒。 第二天傍晚,它已经能够在吕泉的口令中,完成基本的转向调速,还尝试了一次简单的之字形逆风航行。 视角下移,猛虎号前甲板和侧舷,则是另一番火热景象。 十具床弩被固定在射击位上,李康文将两艘船的弩手和投矛手中臂力最强的三十人编成十个床弩组训练。 上弦、装箭、瞄准、击发……这些笨重的家伙,是下次战斗决定胜负的关键。 几十米外放置的靶子已经被射得千疮百孔。 随着熟练度提升,他们开始尝试射击更远的目标,并摸索协同节奏。 锯鲨号和追风号上,战士们打磨着青铜武器,演练配合战术。 四月八日下午,作战会议在猛虎号的艉楼指挥室召开。 这里已经被简单清理过,换了桌椅。 “缺口宽度还在缓慢增加,现在快要有六公里了。”孙晓首先汇报最新观测数据,“那两艘船依旧停在那里。” “猛虎号基本操控已掌握,床弩组训练进展顺利,百米内五米靶标命中率可达八成。”吕泉汇报道。 “不过船员磨合还需要时间,复杂战术机动暂时做不到。” “人员休整状态好,青铜武器换装完毕,士气很高。”张福海补充了一句。 陈至听着,目光落在海图缺口处的两个敌舰标记上。 “各位,我们之前会合时,商量过下一步分兵作战的思路,想着用缴获的船和锯鲨号各自为战,形成局部优势,蚕食敌人。” “但经过猛虎号一战,我认为这个思路需要调整。” “分兵,意味着力量分散。我们两艘船,各自面对一艘守卫船肯定有必胜把握,但伤亡必定不小,不能再来一次猛虎号的伤亡了。” “这次我们要集中优势兵力,先打瘫一艘,再围殴另一艘。” “不再追求将两艘都完整缴获,我们的目标是利用猛虎号的床弩和我们的青铜炮,在接舷之前就重创其中一艘。” “最好是打烂它的帆或者桅杆,让它失去机动能力,变成海上固定靶。” “然后,”他的炭笔移到另一个标记。 “我们锯鲨号和猛虎号一拥而上,对另一艘还能动的船展开围攻。” “接舷战不可避免,我们在接舷前,就用远程火力把它打残,削弱甲板力量,为我们跳帮创造绝对优势。” “这次计划的核心思想很明确,放弃双线作战的幻想,集中火力先废掉一个敌人的腿,降低接舷战的强度。” “具体怎么打?”吕泉问道。 “以帆渔船侧向航行进入缺口勾引敌船,锯鲨号和猛虎号作为主攻,由吕船长掌控航向。放敌船的风筝。” “打瘫一艘后,两船立刻转向,对另一艘船进行围攻,远距离削弱,最后接舷决胜。” “敌人的作战模式是倾巢而出,咱们完全可以以逸待劳,在己方甲板收割完再上去直接接收敌船。” 众人根据陈至的设想展开讨论,推演补充细节,制定备用方案。 会后,中心点也传来消息,甲胄已经修好,第二门炮的铜料也熔炼的差不多了。 第六十章:踹门 四月九日,清晨。 经过几天紧张备战的船队,蛰伏在距离缺口约五公里的海面上。 锯鲨号与猛虎号,两艘刚刚经历过血火洗礼的船并排而立。 它们的甲板模样与两日前已大不相同,布满了临时增设的防御工事。 锯鲨号的前甲板和中段,用厚实的竹板船板和拆卸下来的舱门,搭建起了数个掩体。 这些障碍物并非为了完全阻挡冲击,其目的是分割甲板空间,限制敌人在接舷后的冲击路线和展开速度。 为己方防守创造更多的阻击点和攻击角度。 艉室顶层,那挺12.7毫米重机枪的射击位经过强化,周围垒起了沙袋和木板,形成了一个半环形的堡垒。 郑华作为主射手已经就位,两个五十发弹箱摆在旁边排开,李卫明在旁边作为观察员。 猛虎号上,那门青铜炮已经从锯鲨号前甲板转移到了猛虎号艉楼的顶部平台。 这里视野开阔,射界良好,用海竹和绳索在火炮四周搭建了一个防护棚。 操炮的是郑华小组的周胜涛和另一个追风号的战士,他们已经反复演练过装填流程。 除了火炮,还有陈至赶制的十个炸药包。 材料源于仓库加榴炮的弹药,以及一些铜粒和石粒。 对于缺乏高效面杀伤手段的他们来说,炸药包是宝贵的补充。 陈至将其中八个交给了吕泉,用于弥补猛虎号在接舷时破甲手段的不足。 两艘改装最完善的帆渔船被挑选出来,充当第一波诱饵,沿缺口边缘擦边而过,吸引敌船出动。 天色渐亮,能见度提升,一切准备就绪。 “开始行动。”陈至命令。 两艘帆渔船脱离队列,向南方驶去。 它们沿着缺口外侧安全区边缘,保持平行航行。 船上,瞭望员死死盯着缺口处那两艘船。 果然,当帆渔船进入临界距离时,那两艘船动了。 它们同时启动,一左一右成钳形之势,朝着两艘帆渔船包抄过来。 “敌船出来了!两艘!”孙晓在锯鲨号瞭望台上报告。 “按计划执行甲方案。” “锯鲨号,猛虎号出击。目标甲一号敌船。优先攻击帆面桅杆。帆渔船按预定路线机动,投掷干扰!”命令通过团队频道下达。 锯鲨号和猛虎号的主帆同时灌满,锯鲨号的桨手也开始发力,两艘大船斜刺向西侧那艘正在包抄帆渔船的敌船。 而外围的其他帆渔船,则灵活的从不同方向靠近,伺机向敌船甲板投掷点燃的竹炭罐。 吕泉站在猛虎号艉楼驾驶台,催动【风之亲和】。 尽力为锯鲨号和猛虎号梳理出更顺畅的风道。 敌船显然发现了来袭的威胁,它放弃了追截帆渔船,开始转向。 它试图以侧舷面对锯鲨号和猛虎号,发挥其床弩的威力。 “进入一千五百米!青铜炮准备!”猛虎号上,周胜涛大喊。 “目标,敌船主帆!一发校射!” “轰!” 青铜炮炮口喷出浓烟。 炮弹划过海面,落在敌船前方,激起巨大水柱。 “近失!减距离五十,方向修正右002。” 连续三发修正,击中了对方侧舷。 敌船的床弩开始还击,数支巨箭呼啸而来,但极限距离上准头欠佳。 “第四发,放!” “轰!” 这一次,石弹准确地命中了敌船主帆。 “好!”周胜涛喊了一声。 我方床弩也开始发力,但准头比之对方自然更差。 战斗进入了放风筝阶段。 锯鲨号和猛虎号利用吕泉创造的速度和机动优势,始终游走在敌船侧舷床弩的最佳射程边缘。 不时切入进行一波打击,然后迅速拉开。 猛虎号的青铜炮和床弩成为主力输出,炮弹和重型弩箭不断飞向敌船的帆桅。 锯鲨号则挡在前面,吸引火力。 外围的帆渔船也在猛虎号切入时冒险靠近,将点燃的炭火罐投向敌船甲板。 虽然大多被对方扑灭,但无疑干扰了对方的反击节奏。 这是一场不对称的消耗战。 陈至一方凭借更灵活的战术和吕泉的能力,一点点地削弱着对方。 时间在炮声和弩弦声中流逝。 一个多小时后,被集火的甲一号敌船已经伤痕累累。 三根桅杆中,主桅严重倾斜。 前桅和后桅的帆面被撕扯得破烂不堪,满是孔洞。 航速下降到不足原来的五分之一,机动性几乎丧失,在海面上艰难地扭动着。 猛虎号也付出了一些代价。 帆面上被流矢划开了好几道口子,侧舷被击碎了一段护栏,伤了两个船员,但好在只是擦伤。 吕泉的消耗还好,还始终保持着对敌的机动优势。 “目标已丧失机动能力!转向!围攻甲二号敌船!”陈至看准时机。 此刻,那艘敌船在追击帆渔船未果后,正在和干扰的追风号纠缠。 “保持阵型,先远程削弱!帆渔船准备投掷炸药包!”战术立刻转换。 这一次,还是二对一。 青铜炮再次轰鸣,完好的甲二号敌船还算凶猛。 但有了对付第一艘的经验,他们更加沉着。 吕泉将主要精力用于为两艘己方大船加力和规避,尽力避开敌方床弩齐射。 几轮对射后,双方距离拉近到五百米左右。 “帆渔船,上!投掷炸药包!”在锯鲨号再次迎接完一次床弩齐射后,陈至下令。 四艘一直游弋在侧翼的帆渔船加速切入,贴近到敌船五十米之内。 船上的投手早已点燃引信,心中默数。 “扔!” 四个黑乎乎的包裹划着弧线先后飞向敌船甲板。 对方的弓弩手也探出船舷送回了一波箭矢。 “轰!轰!轰!轰!” 四声爆炸接连在敌船甲板上响起。 浓烟升腾,铜粒石粒向四周激射,刹那间,敌船甲板上陷入混乱。 几名船员被炸翻,一处床弩操作位被破片波及。 “就是现在!锯鲨号左舷接敌!猛虎号右舷接敌!接舷队准备!”陈至抓住战机。 锯鲨号和猛虎号一左一右,撞向了略有失控的敌船。 “轰!砰!” 剧烈的撞击让三艘船都猛地一震。 “炸药包,往人堆里扔!” 战斗瞬间进入了最血腥的接舷战阶段。 但与上次不同,这一次己方准备更加充分,战术更加明确。 身穿铁甲的王虎再次一马当先,但他这次没有盲目突进,牢牢钉在锯鲨号与敌船接舷的缺口处,抵御敌人反扑。 而更多的攻击,来自远程。 锯鲨号艉室顶,重机枪开始怒吼。 郑华以精准的短点射,扫荡敌船甲板上任何着甲目标。 血肉横飞,甲胄破碎。 猛虎号的桅杆瞭望台上,臂力强劲的战士看准敌人聚集的区域,将点燃的炸药包扔出。 炸药包落在密集处,其包裹一层的破片能造成可观的杀伤。 猛虎号艉楼顶那门青铜炮在如此近的距离上,几乎被当成了巨型霰弹枪使用。 周胜涛将炮口放平,朝着敌船甲板进行直瞄射击。 “轰!” 炮口喷出大团火光,碎石包呈扇形泼洒向敌船甲板。 接舷战变成了残酷的消耗战。 敌船上的船员依旧凶悍,不知恐惧。 但它们在接舷前就已被炸药包削弱,接舷后又持续遭受着来自锯鲨号和猛虎号火力的覆盖打击。 就算它们反击到甲板,也被障碍有效分割,无法形成连贯的冲击。 两艘船的战士们依托预设的障碍物和盾矛,稳扎稳打,且战且退,不断消耗着敌人的有生力量。 整体局面牢牢控制在陈至一方手中。 战斗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 敌船甲板上,已经再没有新的敌人冲出。 残余的少数敌人被分割包围,逐一清除。 王虎在确认接舷处安全后,再次踏上这艘已是千疮百孔的敌船甲板,进行最后清扫。 过程意料之中的顺利,舱室空空如也,和猛虎号当初一样。 当然,按照战前约定,这次接收载具的是追风号副手张福海。 【载具:三桅风帆战船】 消息传回,人人都松了一口气。 他们以远比上次更小的代价,再次缴获一艘。 而他们付出的,不过是一些物资损耗,没有再战死一人。 当然,擦伤扭伤者不少,还有几个不慎被攻到甲具,严重淤青的。 海面上,只剩下那艘帆桅尽毁的甲一号敌船,如同待宰的羔羊。 那道宽度已超过五公里的云墙缺口,深邃的注视着这片还未落幕的战场。 第六十一章:探索 当最后那艘残破的甲一号敌船被从容接舷,轻松肃清残敌后。 这片海域终于宁静。 硝烟与焦糊的气息随着海风缓缓飘散。 海面上漂浮着破碎的木板缆绳,以及一些难以辨认的残骸。 船员们紧绷了数天的神经骤然松弛,身体的劳累和透支的精力发出呻吟。 唯有依靠胜利的喜悦还支撑着他们进行收尾。 按照计划,那艘被打断桅杆、帆面尽毁的甲一号战船被决定不作为载具绑定。 它将成为升级和替换的材料进行保管。 王虎、张福海引导着两艘相对完好的帆船拖拽那艘残骸。 拆下床弩,和武器等战利品集中存放。 这艘船的船体木材,金属构件乃至那些帆索,对中心点而言都是极有价值的物资。 陈至和吕泉回到各自艉室,如释重负。 他们赢了,以更小的代价赢了。 此次围攻重伤一人,轻伤十五人,无人牺牲,远低于首战。 现在,缺口前已无障碍。 时已过午,太阳开始西斜。 伤员被集中到锯鲨号上,周雯带着几名助手忙得脚不沾地,但脸上带着一丝宽慰。 相比于第一战,得益于保守的进攻策略和护甲,此次的伤亡要轻得多,大多是皮外伤和淤伤。 四艘大船和外围的帆渔船缓缓调整位置,围绕甲一号残船形成一个松散的环形阵型。 船员们稍作休整,检查着武器损伤。 甲板上,郑华等人仔细查看青铜炮身和炮架的损耗情况。 李康文在统计床弩和箭矢消耗,组织人手回收还能用的弩箭。 王虎、张福海统计着各自船只的破损和物资消耗。 战斗告一段落,探索即将开始。 下午三时左右,初步的战后清理和战损评估完成。 一份详尽的战报被整理出来,通过面板发送回远在千里之外的中心点。 战报汇报了战果和己方的伤亡和物资消耗,以及对云墙缺口的下一步探索计划。 按计划,将派遣一艘帆渔船作为侦察船进入缺口内部进行初步探察。 拟定的五名侦查人员中,郑华作为重机枪小组核心,心理素质过硬,负责武力保障,并作为行动负责人。 孙晓作为队伍中视力最佳且操帆技术一流的瞭望员,操控侦察船。 韩磊负责记录和后方联系。 另外两人来自吕泉的追风号,都是经验丰富的桨手。 他们所乘的帆渔船,加装了额外的浮筒以增加稳定性。 那门青铜炮也连同炮架和弹药,转移到了这艘小船上。 此外,侦查员们的空间中还配备了充足的弓箭、短矛和剩下的两个炸药包。 “你们的任务是探索,不是战斗。”陈至叮嘱孙晓五人。 “进入缺口后,首要目标是观察记录。水文,风向,能见度,异常现象或生物等等,每隔十分钟,必须发送一次状态报告。” “如果遭遇危险,立即原路返回。我们会在这里接应你们。” “明白!”五人齐声应道。 侦查船缓缓驶离船队,船尾拖着波纹,向着南方缺口驶去。 人们聚在船舷边,目送着那艘小小的船影。 吕泉催动能力,为侦察船送去一股轻柔的风,助它一程。 小船越来越接近缺口。 从近处看,那缺口边缘的云墙翻滚涌动,内部常有光一闪而过,无声无息。 帆渔船驶入其中。 船上的五人感到光线一暗,周围的海水颜色也变得更深,近乎于墨。 空气似乎粘稠,温度略有下降。 回头望去,来时的缺口稍亮,随着距离正在缓慢缩小,如同隧道的出入口。 “报告:已进入缺口通道。海面平静,北风稳定。一切正常。”侦察船发送了第一条状态报告。 陈至很快回复:“收到。保持警惕,继续前进。” 小船缓缓深入。 船上的青铜炮已经装填完毕,炮口指向前方,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韩磊则一直在面板记录,通道宽度,海水颜色,温度变化…… 每隔十分钟,他都准时报告。 “深入约一公里。未发现异常。船员状态良好……” “深入约两公里。无异常。” ……… “深入约五公里……” 就在准备发送报告时,船身猛地一晃。 并非撞到什么东西,而是原本的顺风,突然变得混乱。 “风向乱了!”孙晓努力稳定着帆面喊道。 原本稳定吹拂的北风,在这里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毫无规律的气流。 上一秒还是顺风推着船走,下一秒就变成侧风甚至逆风,力量忽大忽小,方向变幻莫测。 帆渔船单薄的三角帆被乱流扯得猎猎作响,船身开始不受控制。 “收帆!快收帆!”郑华喊道,并迅速收起青铜炮防止滑落。 主帆收起,小船在墨绿的海面上剧烈颠簸,如同狂风中的落叶。 混乱的气流不仅来自水平方向,有时甚至感觉有风从头顶垂直压下。 孙晓抱着桅杆,另外两名桨手抓起船桨对抗乱流。 挣扎了四五分钟,那毫无规律的乱流带才度过,船只依靠划桨勉强保持着航向。 风依旧混乱,但烈度已然下降。 韩磊剧烈喘息着,扒着船舷报告。 “深入约五公里。遭遇极端混乱气流。已应对。暂时稳定……” 侦查船的五人个个脸色发白,惊魂未定。 他们压下不安,继续划桨前进,保持警戒。 小船的速度慢了许多。 又航行了大约四五公里,前方的景象发生了变化。 远处有形似来时缺口的亮斑。 距离拉近,他们可以确定那就是通道对面的出口! 向后方船队再一次报告后,他们奋力划桨,驶向出口。 天光毫无遮挡地洒落下来。 他们从通道出来了。 呈现在五人眼前的,依然是一片广阔的海域。 尽管已是夕阳,但还能看出天空澄澈,只挂着几缕云丝。 微风拂面,是柔和而自然的风,从西方吹来。 所有人都停下手中的动作。 然而,更大的变化发生在他们自己身上。 孙晓第一个感觉到异常。 她习惯性地极目远眺,发现她的视距和清晰度,提升了不止一倍。 “我的眼睛……”孙晓喃喃道,下意识地揉了揉。 几乎同时,郑华握了握拳,他感觉自己的反应速度似乎也有所提升。 韩磊和另外两名桨手发现各自面板空间都多出一些东西。 “能力……提升了?”郑华低语。 “是阶段性时刻?”孙晓立刻反应过来,分析道,“这里明显是下一个区域,算得上阶段性时刻让咱们各自的馈赠都提升了。” “我先报告吧,让他们去想,”韩磊立刻操作面板,准备将这一惊人发现告知后方。 然而下一秒,他的动作僵住了。 交流列表里,原本的追风号船队协调群、联合船队通知群等所有联系人和群组,甚至锯鲨号团队频道全部变成了灰色不可选状态。 他迅速切换到区域频道。 频道名称依然是【293478区域】。 但那个显示人数的数字,不再是熟悉的【690/1000】。 而是变成了刺眼的【5/5】。 频道里空空荡荡,没有任何历史消息。 韩磊尝试发言,信息能发出,但除了他们五人,再无他人回应。 他们与陈至,与船队,与中心点,与整个293478区域的其他所有人失联了。 被云墙分割的两片海域,信息不能相通。 “回去!立刻返回通道!”郑华当机立断“快!调头!” 顾不上研究增强的能力和新获取的物品了。 迷失的恐惧压倒了一切。 桨手疯狂划水,小船在海面上划出一道急促的弧线,朝着来时的通道冲去。 几乎是撞入缺口的瞬间,时刻关注面板的韩磊就发现,团队频道和区域频道的列表瞬间刷新,恢复了正常! 【293478区域】的人数显示也跳回了【690/1000】。 韩磊没有耽搁,立刻将情况报告给陈至。 第六十二章:百日 郑华所率的侦查船驶出通道的那一刻,在中心点船队,在联合船队,所有关注着区域频道的人都目睹了那一幕。 【685/995】 对于时刻关注面板动态的人而言,那瞬间的变动无异于惊雷。 “人数变了!少了五个!”锯鲨号上,负责监控面板的船员失声喊道。 面板作为立身之本,其任何变化都是影响所有人的大事。 正在艉室与中心点商议下一步行动的陈至,闻声立刻看向自己的面板。 面板人数是验证人员是否生存的直观数据,他心中瞬间掠过数个最坏的念头。 遭遇埋伏?通道内有陷阱?还是船只倾覆? 但当他看清那变化的细节时,紧绷的心弦又稍稍一松。 不仅是存活人数减少,连基数也从1000变成了995。 这不像是单纯的伤亡减员,否则应该显示685/1000。 “人应该没事,基数变了,也许是他们离开了这个区域……”陈至想着。 几乎是同时,陈伟国发来消息:“陈至,基数变化和你那边的探索有没有联系?探索队有消息吗?中心点无人员伤亡。” 陈至迅速回复:“推测是郑华他们成功穿越通道,进入了另一区域,目前无法联系,可能跨区域通讯受阻。” “继续尝试,有任何消息再告诉我。”陈伟国那边估计正忙。 等待的时间总是漫长的,尤其是当你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基数变化,是否意味着穿过通道,个体就会被重新注册到新的区域? 疑问在陈至脑海中闪过。 信息太少,目前只能寄希望于郑华他们尽快回复。 下午五点十五分。 陈至一直在看着时间,韩磊的新消息弹出。 “陈船长!报告安全!我们已经返回通道内!” “收到,慢慢说,详细报告你们在另一边看到的情况。” 韩磊随后的汇报十分详尽,从划出通道到发现馈赠提升。 还有在那边,他们的区域频道变成了独立的【5/5】,直到他们重新退回通道内,联系才恢复。 看来,跨越区域边界也被面板视为一种阶段性时刻。 陈至将这条关键信息标记。 结束与韩磊的通讯,陈至将核心内容和分析发送给陈伟国。 建议尽快组织力量,进行成规模的探索。 陈至心中渐渐有了计划的雏形。 陈伟国的回复传回,给出了中心点的建议。 首先,他们认为在确认穿越通道代表着馈赠强化后,全域人员通过通道就成为下一阶段的发展趋势。 而通道内的乱流风险,则不宜进行大规模通道穿越。 因此,当前阶段下,要确保通道入口安全,确保再有敌船出现时,能够有足够的力量守卫。 而百日节点的临近,也为规模探索通道对面增添一份风险。 中心点觉得待平稳度过明天后,再行决定大规模探索方略更为稳妥。 等待百日节点?陈至微微挑眉。 这个建议谨慎得相对保守,但并非没有道理。 百日作为一个整数关口,谁也不知道这个世界会不会在此刻安排什么新考验。 他首先联系韩磊,让他将通道内外详细情况,尤其是乱流带的距离、规律等进行详述。 针对通道乱流带带来的阻碍,陈至的想法是猛虎号这类纯风帆战船通过风险高,不宜穿越通道。 但锯鲨号、追风号这类桨帆船,动力来源以桨为主,适应性或许更强。 陈至决定从现有的帆渔船中,拿出八艘进行船只升级。 就像当初升级锯鲨号那样。 八艘帆渔船,加上从甲一号拆解回收的部分材料,足以支持升级出一艘新的桨帆船。 多出的桨帆船可以留在这一边,作为以桨为动力的大船补充。 这样,待百日节点平稳度过,无论如何决定都有更充裕的选择。 当锯鲨号、追风号走后,留守缺口的力量,将拥有两艘风帆战船、一艘桨帆船和三艘帆渔船。 陈至和中心点说明想法,得到了肯定。 计划有了轮廓,陈至立即着手细化。 侦察船暂时在通道出口内驻留,陈至让钱秀英给他们传过去一只火炉先行过夜。 除了继续侦查情况,也是防止其回程在乱流带再出意外。 他与吕泉、王虎、张福海等人商讨完,八艘帆渔船被集中到一起,船员暂时转移到其他船只。 按照面板升级路径,陈至等人核算材料后。 一艘新的桨帆船出现在海面。 待到升级完成,多出的帆缆手将去分配操作两艘风帆战船,即猛虎号和张福海的海疆号。 两艘风帆战船各拆下四具床弩,加强两艘准备穿过通道的桨帆船的火力。 …… 这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零点过去,四月十日如期而至。 降临的第一百天,北风依旧。 唯一的变化在面板。 【1690/2000】 与此同时,陈至的辅助面板提示,无时代限制随机抽取*1 【效果】的文字也有更新:“每日可进行一次随机抽取,可选择抽取不高于当前载具时代科技水平的陆战武器四件或当前载具时代科技水平的陆战武器两件。 获取武器的数量增加。 而无论是馈赠升级还是区域人数的变化,无不显示着,新批次人员降临了。 原本只发布公告的区域频道重归第一天的喧嚷。 但是喧嚷很快被面向新降临人员的公告取代。 显然是早已撰写好的。 “293478区域临时支部委员会、自治委员会致区域全体同胞 同胞们: 首先,293478区域临时支部委员会及区域自治委员会,代表本区域六百九十名同胞,对你们的到来表示欢迎。 请仔细本公告,切勿惊慌。 我们身处一片浩瀚无垠的海洋世界,目前未发现任何大陆,存在周期性的灾害及威胁。 海洋中蕴藏着资源,也潜藏着危险。 每个人降临初始,拥有一条基础载具,一份初始物资或一项能力的馈赠。 载具是你们生存的根基,务必妥善保护。 293478区域已经建立秩序,目前区域中心点为核心聚居地,具备完善的生产、生活和防御能力。 我们建立了稳定的生产体系,基本食物与淡水供应得到解决。 请大家保持镇定,切勿恐慌,仔细面板所有信息,妥善保管自身物资。 接下来会有人员引导各位同胞加入【293478区域新降临人员指引群组】,有专门的引导员解答你们最急迫的问题。 认真即将下发的《生存手册》,等待指示。 所有同胞都应团结共度难关,但务必保持基本警惕。 对于要求你们交出载具或馈赠物品的私下联系,请勿相信,并及时在指引群组中报告。 同胞们,这个世界充满挑战,但互助友爱、开拓进取的人类精神光辉已经闪耀于293478区域。 请保持冷静,保持警惕,节约资源。 293478区域临时支部委员会 293478区域自治委员会 4月10日 第六十三章:引导 公告被重复发送刷屏,确保任何刚刚接入频道的新人,都能第一时间看到它。 混乱并未完全平息,但也能称得上乱中有序。 大量新降临者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添加发布这条公告的【林致远】为好友。 此刻,中心点家园号楼船,广播办公室。 舱室面积不大,密集地摆放着数张竹桌。 桌上只有摊开的纸笔,几个人正埋头于面板区域频道和群组。 林致远,一个有些少白头年轻人。 他的面板好友申请如同疾风暴雨,瞬间突破了上百条,并且还在攀升。 那种被信息洪流迎面冲击的压迫感让他有些手忙脚乱。 按预案,林致远应将人员进行分流。 基于对新批次人员降临的应对计划,由综合协调办公室牵头,联合原三级包联体系的各级负责人进行引导。 核心就是以老带新,快速建立联系,稳定人心。 中心点各个船上,乃至陈至那边的联合船队,超过一百名被预先指定为引导员的人同时收到了任务。 这些人中,有最早一批互助小队的队长,有在危机灾难中表现出组织能力的船员,有各生产小组的负责人,也有像原协调组那样经过一定管理训练的成员。 他们或许并非个个能力超群,但共同的特点是情绪稳定,沟通能力强。 每名引导员对接十名新降临人员,建立联系关系。 他们将向广播室分流过来的新人员,主动发送信息和基础物资。 在安抚好新人情绪后,引导其完成信息登记和加入群组。 最初,林志远面对新人还能先问候一声,再将其推给引导员。 不过很快,他就麻木了。 看着忙碌一个多小时不减反增的列表,只觉得自己离银发不远了。 副主任不好干啊。 …… 冰冷,摇晃,耳鸣。 蔡哲恢复意识时,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下持续的晃动。 他猛地睁开眼,好像被噩梦惊醒。 他正蜷缩在一个独木舟里。 “呦,控梦了这是。”蔡哲想着。 “为所欲为了桀桀桀,什么腊鸡场景,换成都市吧……” 小舟摇晃,蔡哲也跟着有点慌。 “不是吧,你来真的…”最后的记忆浮现,是温暖的被窝和窗外大车的呼啸。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独木舟一阵摇摆,吓得他一动不敢动,双手死死抠住边缘。 触感真实得可怕,蔡哲觉得自己被梦控了。 他突然察觉到了什么,下意识向手腕看去。 【欢迎来到海洋纪元,探索者蔡哲】 蔡哲眯着眼,神态神似老人地铁手机。 【状态】【交流】【交易】【储物】依次排列。 系统?穿越?他心念微动,注意力集中在状态上。 姓名,载具,状态,能力… 能力领取后,面板提示获得十枚鸡蛋。 蔡哲觉得有点寄,早知道这样他今晚直接通宵好了,不该养生的。 他颤抖着打开【频道】。 瞬间,海啸般的信息淹没了他。 刷屏的速度快得令人窒息。 似乎很多人都被扔到了这里,有人陪着一起倒霉的感觉让蔡哲的恐慌感稍减。 就在他刷屏之际,那条公告如同定海神针般出现。 “293478区域临时支部委员会、区域自治委员会致区域全体同胞” “不是吧,红旗插满全宇宙?”蔡哲有些荒诞。 他屏住呼吸,逐字逐句地。 全文不长,但支部、自治委、中心点、秩序、引导、救援……每一个词都像黑夜的烛火点亮海面。 有人!有组织! 他立刻添加公告发布者。 添加上后,一阵静默,蔡哲踌躇着要不要说点什么,但越犹豫越觉得说什么都尴尬。 踌躇间,他发现对方发来一个好友推荐。 蔡哲如释重负的呼了口气。 几乎是立刻,申请通过。 他先被孙玥萍拉入一个几个人的引导群组。 【孙玥萍】:“同志你好,我是引导员孙玥萍。请先保持镇定,检查你的载具和一切物资,报告你的大概情况。我会尽力协助你。” 蔡哲强迫自己冷静,他将自己的情况简要报告。 “收到。基础物资已发放给你,仔细我发送的生存手册和管理办法,非必要请勿在区域频道发送信息,引导群里可以随意交流,有什么事联系我。” 蔡哲赶忙接收了物资,是几份烤鱼,几袋子有点稠的果汁?还有一根木矛。 中心点,楼船协调办。 这里被充当为为新人信息处理中心。 他们面前的面板不断刷新着引导员们汇总过来的新人登记信息。 “编号01505,蔡哲,馈赠登记为十枚鸡蛋,情绪稳定。”蔡哲的信息被上传。 “鸡蛋?”信息被农业组副组长敏锐捕捉到,他联系上孙玥萍,“鸡蛋是新鲜的?蔡哲怎么说的?” 孙玥萍调出与蔡哲的沟通记录。 “……鸡蛋,感知有温热感,建议其妥善保存。” 副组长的眼睛亮了:“好,好啊!能不能吃上肉蛋就看他了,这个蔡哲先转给我们农业组吧,指定是个好苗子。” 类似的重点信息不断涌现。 “编号01909,原市人民医院急诊科护士,已引导加入卫生室预备群组。” “…身体强化骨密度提升,已备案安全办。” “…033组报告被引导人曾装有人工耳蜗,其设备降临后被发现于储物空间,听觉有趋势性恢复,已登记入特殊事件簿。” “……报告新人情绪极不稳定,有自毁倾向,已联系卫生室介入,引导员加强关注。” 信息被分门别类,筛选,标记,流转。 一千个人,就是一千个变量,对于研究这个世界的规则是宝贵的信息来源。 更何况叠加的是波及全域的阶段性时刻。 新人的降临连带引发原有人员的馈赠提升,这其中的规律和新的资源影响更为重大。 … 家园号楼船会议室。 陈奎书,陈伟国,周明远,孙博明等支委和自治委核心成员齐聚。 “广播室反馈,一级引导网络目前在线引导员112人,已覆盖566名新人。分流正常。” 陈伟国盯着面板频道上不断刷新的信息:“新人的初步反馈如何?有没有发现需要关注的情况?” 冯兰调出数据,“目前登记还在进行中,已收集整理三百余份初步信息。关于降临,他们描述的降临时的时间点,与我们当初完全一致。可以基本确认,母星的时间处于静止状态。” “关于馈赠,从已登记的信息看,新批次人员中获得能力的比例非常高,目前已超过八成。”冯兰继续汇报。 “但是能力的质量似乎普遍有所下降。超过六成登记为身体强化类,如力量提升,耐力增强等,幅度大多比较有限。” “物品类大多是普通物品。像陈至同志那种持续产出武器的能力,或吕泉船长风之亲和那种规则性能力,目前在新人登记中尚未发现。” “另外,阶段性时刻的馈赠提升也统计出来了,具体的提升数据需要时间详细收集分析,但这无疑是个巨大的利好。我们的整体基础素质在拔高。” 孙博明点了点头,转向另一个问题:“新人的安置压力不小。生产办这边,食物和水的储备还能支撑多久?” 生产建设办公室的一位副主任立刻回答:“得益于近期的囤积,现有储备在不降低基本配给标准的情况下,支撑新增一千人七到十天没有问题……” 会议转向了繁杂的后勤安排。 涌入一千人,每个人的衣食住行都是需求。 原有的配给制度、贡献记录、生产分工、安全管理,全部需要覆盖到扩大的人员上。 后续的坐标确认和会合方案还需要根据实际情况调整。 新人不是难民,但吸纳进集体,扩大生产还需秩序稳定。 一切都需要时间。 视线转回南部缺口,联合船队。 “还真是好事都赶一块儿了。”陈至感慨。 “不管怎么说,今天抽一发明天过了边界再来一发,真真儿的优势在我。” 他随意的倒在床上,点开辅助面板。 【抽取完成。恭喜获得:76毫米反坦克炮】 “……好垫。” 第六十四章:叮嘱 仓库展开。 那不只是一门炮,而是一整个作战单元。 首先是一辆线条粗犷的轮式卡车。 车身深绿,颇有冷战遗风。 那门反坦克炮正被它拖拽在车后。 每一个部件都凝聚着机械的工业美学。 卡车的车厢中是整齐码放的炮弹,足足一百六十枚。 不仅如此,陈至还在驾驶室内找到了《76毫米反坦克炮操作与维护手册》、《射击诸元表》、《卡车驾驶及故障排除指南》……图文并茂,字迹清晰可辨。 重机枪的弹药在过去两次战斗中已然消耗的差不多了。 当初为了追求低伤亡率,弹药消耗的增加是必然的。 陈至原本的计划是用青铜炮的数量来弥补,不过如今反坦克炮的出现覆盖了重机枪的生态位。 其配备的榴霰弹几乎能当做一键清屏来用。 原重机枪小组没了重机枪可用,现在除了郑华在侦察船上,李卫明,周胜涛已经成为青铜炮的教官在培养两艘桨帆船的新炮手。 陈至翻了翻操作手册和射表,传给李卫明两人先学着。 从侦察船传回的信息来看,那边还未发现什么威胁,但等过去之后把郑华召回也该尽快摸透这门炮… 他将注意力暂时从收获上移开。 面板上,区域频道依旧还是闹闹哄哄的菜市场。 尽管引导公告还在不断刷屏,但短时间内要完全恢复之前的秩序显然不太可能。 他关掉了区域频道的主界面,频道的纷扰需要后方处理,他的职责在南方,在那道云墙缺口之后。 按照分工,中心点以及各生产、后勤、协调部门应对新人涌入带来的压力。 登记引导,物资发放,稳定秩序,甄别信息。 而陈至所在的联合船队任务明确,只需为下一区域的探索做准备。 中心点主内,全力消化新增人口,而陈至这边主外,掌握最强的战斗力量向外进行区域探索。 两者并行不悖,相互支撑。 锯鲨和追风号的船员还在休息,为了明天的探索,陈至和吕泉决定给他们放一天假。 当然,两艘风帆战船上还有一些引导员在忙碌。 中午,追风号通报,海疆号的最后两具床弩转移安装完毕,弩箭补给已到位。 “陈哥,后勤办问咱们需要预留多少天的基本物资?他们好提前调拨过来,怕过几天忙着新人那边的事儿给耽搁了。”钱秀英找到陈至,手里拿着本子。 陈至略一思索:“在现有储备基础上,再申请十天的基础配给吧,到时候新人那边也该有产出了,武器耗材我晚点给你。” 新缴获的铜料和甲胄昨天刚刚传回中心点,但探索肯定不会为了几副护甲延后。 新抽到的反坦克炮也让陈至对青铜炮的需求没那么急切。 区域频道里,关于新人的引导已经度过了最初的混乱高峰。 各种特长人员被发掘出来,有农技员,有机械修理工,有无线电爱好者……这些新鲜血液的注入,正在悄然丰富着区域的人才结构。 距离开赴还有不到半天,中心点发来消息,说陈奎书要跟他谈一谈。 “陈至同志,准备得如何了?”陈奎书直入主题,他正在前往丰收号的交通船上。 “锯鲨号和追风号已完成最终战备。猛虎号、海疆号两艘风帆战船,一艘桨帆船及三艘帆渔船将留守本区域。计划明日清晨即行出发。”陈至简要汇报。 “人员状态呢?” “士气高昂,纪律保持良好。” 陈奎书那边平静了片刻,“陈至,这次探索意义非同一般。到时候通讯不便,你作为总负责人,我有一些经验之谈要跟你多说几句。” “到了那边,遇了什么事要有科学思维,慎重考量,大胆决策。” “你们获取的一切信息,水文,气候,生物…记录归纳后记得反复分析,不要凭直觉,直觉只能当做参考。” “信息永远不会完备,在你们基于已有信息做出分析判断,认为衡量好了之后,就要敢于拍板,敢于行动,决策永远是在信息不完备的情况下做出的。不要追求百分百的把握,那只会错失良机。” “这百天以来你的执行能力是值得肯定的,但你现在要转变心态,到时候两条船一百多人系于你一身,永远要做好最坏情况的打算。” “这不是要你悲观,不能因为害怕最坏情况而不敢行动。预见最坏的情况,是为了避免它发生,当它真正来临的时候,你能有个心理准备。” “把问题想清楚,朝着避免最坏方向努力的过程中,你会更加坚韧,即便那些最坏的情况真的发生,也并非没有逆转的可能。这种心理建设,对于带领队伍生存下去至关重要。” 陈奎书的话,点明了陈至他们在接下来的探索中,中心点不会进行干涉。 “我明白了,书记。” “好。我相信你。中心点这边会全力为你们提供后方支持。” “你们不是孤军,整个293478区域都是你们的后盾,祝你们一路顺风。” 通讯结束,舱室内只有船体摇晃的细微声响。 陈至独自坐在那里,将陈奎书的每一句叮嘱在脑海中发散。 片刻后,他收敛心神,开始处理那辆牵引卡车。 他再次联系李立。 “李工,有样东西需要移交给你。” “陈船长!是不是又有铜料了?第二门炮两天就好了,指定比第一门好用。” “炮不着急,这次的东西比铜料……复杂一点。”陈至顿了顿。 “是一辆卡车,都是好钢料,你们慢慢研究,上面的发动机发电机可都是好东西。” “卡车?带轮子烧油的?我的天,陈船长有两下子。” “不说了,明天我们就出发了,有什么成果记得给我留一份。” ……… 陈至将仓库中那辆卡车提取在甲板,和维修手册一起用团队的公共储物空间传了过去。 第六十五章:墨海 锯鲨号的船首冲出通道,陈至也感受到了那种自然的感觉。 空气不再凝滞,带着微咸的清新气息涌入肺叶,温度似乎也回升了些许。 紧随其后穿出的追风号上,吕泉在船体脱离通道的瞬间就深深地吸了一大口气,脸上露出了陶醉的神情。 在能力的加持下,她有更深刻的感受。 这里的风同之前的完全不一样。 之前的北风跟这里比起来,简直像是闷在不开窗的空调房里一个月,然后突然推门走到春天的野外。 这里的风是活的,是混沌的,是自然的。 甲板上所有船员,在冲出通道的刹那,也都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陈船长!看到你们了!”韩磊的信息传来,带着欣喜,“我们一切正常,正在向你们靠拢!” 很快,那艘帆渔船缓缓靠近,正式归队。 郑华、孙晓五人顺着绳梯爬上锯鲨号甲板,迎接他们的是战友们热烈的欢迎。 郑华跑向陈至跟前立正:“报告船长,侦察任务完成。我们对通道出口周边半径约十五公里海域进行了初步巡查。” “未发现任何船只、人工建筑或大型生物迹象。海面平静,天气晴好。我们五人的能力均有明显提升。” 陈至点头,让五人解散休整一天。 他又安排后勤组和通讯组的六人,在此驾驶那艘帆渔船作为基站,定期进入通道与后方建立联系,传递船队状态信息,并接收后方消息和物资。 安排妥当后,陈至和吕泉开始仔细审视这片新海域,并规划下一步行动。 阳光下的海面与之前的海域并无本质区别,仿佛又一片等待探索的处女地。 “先升级船只。”陈至做出了第一个决策。 在这片风力资源丰富的海域,更高的航速意味着探索资本的增加。 他决定把锯鲨号和追风号升级为三桅,但保留桨位。 当然,现在的桨位以后也可以随时转化为炮位。 材料是出发前就准备好的。 中心点倾尽全力,将库存中最优质的竹料和帆料打包交给了他们。 团队空间的这些资源足够支持两艘船完成升级。 人员转移到追风号上,物资堆满了锯鲨号的甲板。 陈至面板的载具升级界面被激活,选中桨帆船,确认升级路径——三桅帆船。 柔和的光芒再次笼罩船体。 三根桅杆呈阶梯分布,挂上了面积更大的帆,艉楼和艏楼结构也得到了加强和扩充。 船体两侧,那七对桨窗保留,内部的桨架结构也随着船体升级而得到了优化。 甲板更加宽阔,船舷更高,稳性得到了极大提升。 之后,吕泉在追风号升级完成时,催动她的【风之亲和】。 两艘新升级的三桅帆船上的帆缆组,在吕泉的的指令下有序调整着帆的角度。 桨手舱内,长桨也整齐划一地探入水中。 “前进!桨手同步,划!”赵铁志在锯鲨号桨手舱内吼着号子。 船身开始加速,方向正南。 船速稳定后,桨手们便收桨休息,他们只是为船只更快起航提供助力。 “航速……每小时三十公里!”负责测量的船员报出数据。 “速度保持,帆缆组配合好吕船长指令。”陈至心中一定。 有了这个航速,他们的探索半径将大大增强。 接下来,船队将以通道出口为起点,向正南方向航行,进行适应性航行和训练。 新船需要磨合,船员更需要熟悉新船的操作。 尽管有吕泉这个人形外挂,但具体到每一根缆绳的收放和配合,都需要帆缆手们亲手完成。 风向并非一成不变,吕泉只能尽力梳理。 陈至特意要求桨手队也参与部分帆缆作业,保留桨位只是作为备用动力。 让桨手们提前了解,也是为将来过渡到纯风帆时代做准备。 训练是艰苦的,但成果也显而易见。 安排好各项事务后,陈至进行了今天的无时代限制抽取。 【抽取完成。恭喜获得:鎏金蟠龙纹环首剑】 仓库中出现一柄长剑。 剑身修长,中脊隆起,装饰着繁复的蟠龙纹,剑身并无剑格。 剑柄缠有暗红色的织物,尾端有圆形的首,同样饰有龙纹。 整把剑线条优美工艺精湛,更像是用于礼仪,而非战场上搏杀的兵器。 剑刃虽然看起来锋利,但那种厚重感显然不适合刺砍。 “礼器?”陈至将其取出握在手中。 分量不轻,挥舞起来风声沉稳。 只是挥舞几下,他就将其收回仓库。 穿着鱼皮衣服握着这把剑属实是不伦不类。 陈至来到艏楼,为反坦克炮选择炮位。 正在休息的郑华也从底舱冒了出来,显然是旁边的李卫明通风报信。 …… 探索的第二天和第三天,船队继续向南航行。 日夜航行,怕是已经走了快两千公里。 海面依旧一成不变。 船员们的航行能力在稳定环境中稳步提升,对驾驶这艘帆船越加得心应手。 第三天下午,通过缺口的基站船带来了后方的好消息。 李立他们成功铸出了第二门青铜炮。 基于第一门的经验和更多铜料的供应,这门新炮口径保持一致,但炮身铸造更加均匀,用料更足,加强箍也做了调整。 更加适应陈至那些先进的发射药。 连同新一批铸造的石弹和部分补给物资,转送到陈至这边。 陈至决定,将这门新炮以及锯鲨号上原有的那门炮一同安置到追风号上。 而锯鲨号则专注于操练那门76毫米反坦克炮。 追风号也在甲板在舰艏设置了两个炮位。 并以周胜涛他们培养的炮手形成两个炮组,由他们主持新炮的射表校订。 航行至第三天夜晚,船队开始转向,由正南改为向东北偏东方向航行,准备画一个弧线。 最终将绕回通道出口附近,完成对这第一片扇形区域的探查。 如果一切正常,他们将以此为基础,规划下一步更深入的探索。 第五天,四月十五日。 孙晓如同往日一样,带着望远镜待在锯鲨号最高的桅杆瞭望台上。 中午,就在一次例行扫视远海时,孙晓眯起眼睛,仔细看向前方海域。 “船长!”她通过团队频道呼叫,“正前方发现黑色海域,海面状况异常。” “确定吗孙晓,详细描述。” “确定,船长。颜色对比明显,黑色区域形状不规则。”孙晓汇报。 这是船队连续数日的航行中,第一次发现异常。 “全队注意!减速至警戒航速,帆缆组准备,桨手就位,非必要不靠近船舷。孙晓持续观察。” 两艘船微微调整帆角,在吕泉的微操下向着那片墨色海域斜切过去。 船上的气氛瞬间从训练巡航切换至临战状态。 炮组检查火炮状态,弩手检查床弩和弓弩,矛手检查武器和盔甲。 距离在不断拉近,普通船员也能目视那片海域的异常。 是一种翻腾的黑色,其间还有些细密光点闪过。 空气中,似乎隐约多了些难以形容的气味。 在墨色海域边缘,船上放下竹筒,在墨色海域边缘取了一筒海水。 拉上来后,发现里面混杂很多杂质。 韩磊小心地用手指蘸了一点,迅速收回。 “温度比之前打的那桶正常海水水略高。” 旁边有人打开面板记录。 他又用一根干净的木棍搅动筒中的海水。 在搅动时,可以看到水中悬浮着大量黑色颗粒,还有一些稀少的黄色颗粒沉浮。 一种可能的猜测浮上心头。“发现有大量固体颗粒,怀疑是硫磺。” 陈至也快步走了上来,用木棍挑起一点放在手中微捻。 “锯鲨号深入一公里,取样分装,标注好取样顺序和时间,发回后方。” 第六十六章:黑火药 墨海边缘,追风号停泊在五百米外的安全水域。 锯鲨号则划桨向墨海内部深入约一公里。 此时海面翻滚愈加剧烈,细密的气泡不断从深处涌出破裂。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气味。 肉眼可见的黑色悬浮颗粒上下翻滚,其间混杂着黄色的晶体,在阳光下微微反光。 完成多次采样后,锯鲨号迅速退回清澈海域,船员们这才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里面的气味属实难闻,还是外面的空气清新。 取回的样本被小心分装进多个竹筒,韩磊详细记录了取样顺序与深度。 样本与记录随即被打包送至基站船,由他们加急送回后方。 等待回音期间,陈至命令船队在墨海外围约一公里处休整。 停船后,桨手们传来报告,探入过墨海的船桨,其桨片表面明显比之前粗糙,用手抚摸能感到砂砾感。 陈志闻讯,立刻派水手潜入水线以下查看。 结果发现,即便是船底那些经过上百日远航被证明了耐久性的竹木板材,也出现了类似的痕迹,失去了一层原有的光泽。 相比之下,从未进入墨海的追风号船底则相对完好。 可见这片墨色海域对船舶寿命的损耗更大。 陈至消耗少量海竹修复,好在深入的时间不长。 虽然船只修复迅速,但每次修复都要将人迁至追风号上,效率实在底下。 由小船采集应该更为合适,陈至想着。 午后,基站船终于传来后方的回复。 信息来自李立与生产办: “陈船长!样本已收到,确认为硫磺。我们立即用此前从粪肥中提取的硝石与木炭进行了初步混合试验。” “试验已取得初步成功,虽然燃烧速度与效果尚不理想,但黑火药的基本原理已得到验证。随附初步制成的样品,请注意查收。” 陈至从团队空间中取出一小包用竹纸严密包裹的物品。 解开后,里面是一撮黑色粉末。他挑起少许,放置于平整的石片上点燃。 “嗤——” 粉末迅速燃起,冒出一股黑烟,散发特有的硝烟气味。 燃烧过程并不剧烈,残留灰烬较多,说明燃烧不够充分,但这已意味着黑火药的大门被悄然撬开。 他通过信息链回复道:“样品收到,验证成功。预祝早日优化配比。此海域推测存在海底火山群,可为稳定硫磺来源。建议集中力量攻关火药工艺。我方将继续在此探查,并尝试小规模收集硫磺。” 发送完毕,陈至心中已有决断。 这片墨色海域是宝贵的资源点,不可轻易撤离。 “我们在此继续停留一段时间。”他对面板中的吕泉等人说道,“接下来要探明墨海深度和各个区域硫磺丰度,并尝试建立硫磺收集作业。” 硫磺收集肯定不能再动用大船了,陈至决定用篷船来开展收集工作。 这样即便会很快磨损,但其修复效率也完全可以承受。 根据陈至的要求,后方传送来一批初级载具单位与材料。 利用这些材料,船队现场升级出两艘篷船。 两艘篷船由韩磊负责,使用后方根据样本特制的细孔筛网,在墨海水面进行筛捞作业。 随后五天,篷船往返于墨海与帆船之间。 因船板磨损较快,每隔一日,作业人员就需回到帆船上进行修复。 每日均可收集到十几斤不等的硫磺,以及更多的火山灰颗粒。 这些成果,连同陈至每日例行抽取获得的武器,一并打包传回后方。 陈至的能力经过三次提升,每日当前时代的抽取次数已增至三次。 并且在来到这片海域升级为三桅帆船后,抽取中开始零星出现铁器。 八天时间里,他共获得二十四件武器,其中大部分仍是青铜制品,为后方李立的铜炮提供铜料,而铁器仅有两件。 虽然铁器稀少,但也是质的提升。 李立那边也在建设改造新炉,为熔铁做准备。 每次物资流转,后方亦将每日情况汇总成日报传回,使陈至一行不至于信息脱节。 这十日来,后方在完成人员整合后,逐一确认了新人坐标,并依相对位置划分小队,引导员随之功成身退。 对距离中心点或南部缺口较近的新人,直接派出帆渔船或帆船接应,将其纳入体系。 距离较远的则指导他们进行小范围聚集,合作升级载具,并提供生产工具。 原本散落的新人,逐渐凝聚为一个个小单元。 新人降临第十天,预料之中的灰鲨危机如期而至。 但此番情形与百日前截然不同。凭借事先的预警与经验,绝大多数新人成功以石矛击杀灰鲨,获得了储物空间升级。 据说还有灰鲨被吸引的攻击楼船,结果船舷太高,反复撞击船体都撞晕了。 当时围着大船浮起一片灰鲨,新人们以逸待劳,等它们都飘起来后,中心点安排他们下去一个个收割。 尽管这十日内仍有二十余名新人因各种原因遇难,但整体生存率已高达百分之九十七以上。 与陈至他们关系更密切的,还有来自农业组的捷报。 此前运回的守卫船船员尸体,在研究时发现其腐坏速度极快。 农业组听闻后如获至宝,将其作为有机肥小范围施用于试验田,作物长势明显加快。 而从墨海送回的黑灰色火山灰样本,亦被认为有助于改善土壤结构。 农业组已开始将其与海泥、粪肥等混合,开展更大规模的肥力试验。 粮食作物的生长周期有望进一步缩短,这对缺乏淀粉和糖的人们来说,无疑是极大的诱惑。 获得稳定的硫磺供应后,火药研制也步入快车道。 通过反复试验不同配比的黑火药,记录燃烧速度、残渣、烟雾等数据,团队逐渐确定了最佳比例。 同时,他们尝试在混合均匀的黑火药中加入少量粘合剂进行造粒,得到了粒度相对均匀的颗粒火药。 颗粒火药燃烧更充分,威力显著提升。 李立等人根据新火药特性,重新设计了青铜炮。 新炮将加大口径,增加药室容积并缩短炮身比例,以更好地适配黑火药性能。 第六十七章:遭遇 墨海边缘,两艘采集篷船正在完成今天的换班。 今天一上午就采集了近二十斤硫磺和数倍的黑沙。 锯鲨号和追风号停泊在安全距离外,船员们在操练新的队形。 黑火药的生产代表着火器的战术配合需要被提上日程。 尽管武器刚刚起步,但前膛定装火枪对中心点来说已经只是时间问题。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安稳得让人产生可以一直在此地发育下去的错觉。 直到桅杆顶端,瞭望员的示警传来。 “警报!东南方向发现两艘船只,航向正对我方。” 陈至几步冲上艉楼顶层,抄起望远镜向东南方望去。 两个清晰的帆影正逐渐放大,陈至查看频道人数,基数还是只有他们这些人。 “采集船立即停止作业,全速返回。” “战斗准备,升帆,桨手预备,炮组就位。”一连串指令下达。 艏楼上,76毫米炮被放出,郑华小组检查火炮状态,准备弹药。 两艘船开始缓慢加速,调整航向,占据有利位置。 距离在迅速拉近,孙晓提供了更详细的报告。 “两艘船前后排列。前船双桅,侧舷悬挂着三艘小船。后船三桅,侧舷有窗,怀疑有搭载火炮。一排六个…” “双桅帆船可能是采集船,三桅帆船看来是护航的…冲着墨海来的。”陈至望着对面,心中思考。 “如果护航真是炮船,用黑火药的话射程估计不远,我方优势是船首的76炮和速度机动优势……” “不能让他们发挥侧舷火力。”陈至有了主意。 “放弃使用侧舷床弩,保持两公里距离,先跟他们打游击!帆缆组配合吕船长风向。” “明白。”吕泉简短回应,为己方两船梳理风道。 当孙晓能清晰看到对方三桅帆船甲板布局时,最后一丝侥幸也消失了。 “确认三桅帆船甲板两侧各有七门炮!是风帆炮舰!” 上七下六,一侧就是十三门。 虽然不知道口径,但光是这个数量的侧舷齐射火力就比他们两艘船所有床弩和火炮还要多。 但陈至注意到,对方的三桅炮舰虽然调整航向,但它和那双桅帆船似乎没有急于接近。 “对面在思考?”陈至皱眉分析,“居然不像那几艘守卫船直接冲锋,难道把我这侧舷的桨窗当炮窗了吗。” 陈至觉得有些棘手,如果对面有智慧,那打法又要改动了。 双方在相距大约三公里时,开始进入对峙和机动。 海面上,四艘大船并行,风在吕泉的影响下,更多地眷顾着锯鲨号和追风号。 距离缓慢缩短到两公里。 “进入76炮有效射程!”李卫明在锯鲨号炮位报告。 艏楼侧面的炮口稳稳指向那艘最大的三桅炮舰。 “目标,敌三桅炮舰,一发校射!”陈至下令。 孙晓已经报告对方已填好弹药,现在还一直不开火,估计是还没到对方的射击距离。 “轰——” 76毫米炮的轰鸣远比青铜炮厚重,炮口制退器喷出浓烟。 炮弹以远超青铜炮石弹的速度撕裂空气。 远处,敌三桅炮舰侧舷附近的海面炸起水柱。 孙晓快速报出弹着点。 李卫明迅速清理炮膛,装入第二发高爆榴弹,调整方向机。 “第二发,放!” “轰——” 这一次,炮弹准确地砸在了敌三桅炮舰的右舷中部。 “命中!”孙晓和几个瞭望员同时喊出。 只见敌船被命中的部位猛地爆开,一个清晰可见的破洞出现,冒着黑烟。 然而敌方的侧舷炮火还击并没有到来。 对方那十四门炮依然沉默。 “射程果然不够。”陈至瞬间明白了。 己方的76炮已经是近代产物,初速高,射程远。 不过那两门青铜炮虽然用的是更先进的现代发射药,但受限于炮管材质和结构,有效射程比不上76炮,但依然可能比对方要远。 “保持距离,在一千五百米到两千米之间机动,继续炮击其帆缆。”既然对方手短,那就不好意思了。 锯鲨号的76炮成了死神的镰刀,每隔三四分钟就轰鸣一次。 敌三桅炮舰有些手足无措。 他们也徒劳的齐射了好几轮,但弹着点不知道偏到哪里。 船只试图靠近,但在吕泉的影响和己方炮击下显得笨拙而艰难。 那双桅帆船见势不妙,试图直接冲锋,但它速度本就不快,此刻更成了追风号青铜炮的靶子。 追风号在吕泉的关照下灵活应对,几轮炮击和床弩齐射后,双桅帆船的帆面也变得破破烂烂。 而锯鲨号则专心凌迟那艘三桅炮舰。 在第五次命中后,敌船主桅拦腰断裂,带着巨大的帆布和绳索轰然砸向甲板。 失去大部分风帆的炮舰停滞在海面上,成了固定靶。 胜负已分。 “停止炮击!”陈至下令。 “靠近双桅帆船准备接舷。” 锯鲨号缓缓靠近双桅帆船,距离拉近,可以看清船上人影跑动。 “搭跳板!盾矛手突击。”身披铜甲手拿铜盾的盾手登上双桅帆船。 甲板上散落着木桶箱子等杂物,一些身影躲在后面。 “放下武器!投降不杀!”不管对面听不听得懂,既然对面表现出了智慧,陈至还是让盾手喊着试试。 回应他的是几支长矛和斧头,叮叮当当地打在盾牌上。 不再多言,几名臂力强劲的队员掏出了李立的新玩具。 用竹筒装黑火药和石渣的土质手雷,虽然简陋,但数量足够。 “点火——投!” 嗤嗤燃烧的引信冒着火花划过弧线,越过盾阵落向几个主要掩体后方。 “嘭!嘭!嘭!” 几声不算太剧烈的爆炸响起,黑烟弥漫。 硝烟还未散尽,盾阵成型的队员们向前推进。 在与敌人短兵相接时,一个尖锐的的嘶吼声从艉楼中传出。 “为了总督!!!” 紧接着,更多同样音调的吼声接连响起。 “为了总督!!” 如同被捅了马蜂窝,从各个角落、舱口蜂拥而出。 他们穿着杂乱的,手中武器也五花八门。 他们口中整齐地呼喊着,悍不畏死地向着盾阵发起冲锋。 就像守卫船上那些敌人一样。 汉语! 陈至在锯鲨号上听得真切。 战斗进入了白刃战。 只是这一次对手不再是沉默的傀儡。 第六十八章:完胜 双桅帆船上的战斗结束得比预想中更快。 本以为有点智慧还会躲藏的敌人需要一个个揪出来清理。 但当他们喊出“为了总督”后,完全就像守卫船上的那些沉默冲锋的敌人一样。 接战仅仅持续了不到三分钟,陈至这边就开始了高效的收割。 敌人的战斗意志看似狂热,然而他们的冲锋混乱,武器挥舞杂乱无章。 重甲与无甲的差距再一次展现。 青铜长矛从盾牌间隙刺出,每一次直刺都带走一个敌人。 而他们的武器击中盾牌却难以造成实质伤害。 在冲锋中丝毫不懂自我保护,当前方倒在矛下,后面的人依然踩着同伴的尸体,直到自己也被刺穿。 “清理甲板!注意舱口!周毅带人搜查艉楼!”二班班长孙旭大声指挥,战斗已经变成了一边倒的清剿。 很快,甲板上的抵抗被肃清,横七竖八倒着四十多具尸体。 那个最先喊出口号的头目也被击杀,在一堆无甲目标中只有他穿着木甲,很是显眼。 他被一支长矛刺穿,倒在艉楼门口。 在艉楼舱壁上,也有一幅海图。 其中一个标记被反复勾勒,应该与墨海区域有关。 周毅带人将其临摹传给陈至。 在底舱,带人搜查的孙旭发现了特制的工具。 长柄的网兜,木槽箱,皮袋…工具粗陋,但看得出来是用来捞硫磺的。 清剿完这艘双桅帆船后,己方并无人受伤,只有盾牌上多了几道划痕。 陈至的目光重新投向远处海面上,那艘已经瘫痪的三桅炮舰。 开胃菜吃完了,该轮到正餐了。 那艘船上,会不会有更凶猛的敌人? 陈至想着怎么再次无伤拿下。 “炮舰已经失去动力,但船体基本完整,甲板侧舷炮位大多无损,人员有序全员着甲,艏楼也有疑似炮窗。”孙晓提供了最新的观察结果。 直接像开胃菜一样接舷强攻显然不可取,对方甲板炮还没哑火。 “还得是用炮啊。” “锯鲨号调整航向,船首对准敌炮舰舰首,先把他们艏楼炸了再说。”陈至下令。 锯鲨号缓缓转向,直指敌舰。 76毫米炮的炮口放平。 陈至决定抵近一千米,在之前的观察中,千米距离对方甲板炮弹着点散乱,显然不是有效射程。 而对于76炮而言,几乎是直瞄距离。 “目标,敌舰艏楼中部。” 轰—— 炮弹呼啸而出,精准地砸在了敌舰艏楼的上层结构上。 木制建筑在爆炸中四分五裂。 剧烈的殉爆将整个艏楼上半部分掀飞,火焰和浓烟冲天而起。 艏楼炮位的火药桶被引爆了。 一发入魂。 爆炸过后,敌舰前部一片狼藉。 陈至抓住战机,锯鲨号前出。 在吕泉的微操下,两船船首缓缓触碰,盾矛阵踏上艏楼残骸,复制在上一艘双桅帆船队的流程。 “为了总督!” 更多的声音加入,汇聚成一片。 “果然一样……”孙旭带人退回,这些敌人可不能和刚才那些无甲猪突的相比。 硬碰硬肯定要吃苦头的。 锯鲨号在吕泉的操控和桨手的全力反划下,缓缓向后倒退,与敌舰重新拉开距离。 同时,锯鲨号船首那门76毫米炮的炮口,微微上调了一个角度。 勾引完成。 “目敌舰甲板,榴霰弹一发。” 李卫明调好引信,炮闩闭合,击发。 炮弹出膛,在敌舰甲板上空凌空爆炸,成千上万的钢珠向下泼洒。 噗噗噗噗—— 聚集在甲板上的敌人成片地倒下。 木质甲板被打得千疮百孔,后桅杆上瞬间布满了麻点。 可惜没有引起甲板上那些火药桶的殉爆,不然这艘船估计能直接四分五裂。 不过也好,留着便宜陈至他们缴获了。 仅仅一发,敌舰甲板上的有生力量被清扫大半。 “接舷!控制甲板!重点搜查火炮和弹药库,下层甲板逐层清理。”陈至下达真正的接舷命令。 这一次再无障碍。 战斗再次变成了单纯的清扫。 控制甲板后,孙旭立刻带人冲向那些炮位。 果然是是青铜炮,不过和陈至他们澄黄的新炮比起来,这些炮更能称得上青铜。 口径目测得有十厘米,炮位旁的角落堆放着火药桶以及一堆炮弹。 这些火炮被一一卸下,通过团队空间转移至锯鲨号甲板。 与此同时,另一队在周毅带领下,逐层清理下层甲板。 总共二十六门同制式的青铜炮被缴获,此外还有五十个相对完好的火药桶,以及大量形制不同的炮弹。 大局已定,陈至来到甲板上查看着那些青铜炮。 炮身布满铜绿,表面有明显的砂眼坑洼,是个老东西。 炮膛内壁倒是光滑,除了之前开了几炮的浮烟磨损痕迹极轻,似乎没怎么使用过。 战斗彻底结束。 又是毫无伤亡的大获全胜。 当然,陈至清楚这是建立在先进武器优势射程和吕泉能力下的胜利。 没有推广的可能和可复制性。 陈至组织人手,将两门相对完好的青铜炮和火药,连同战报、情报、肥料等传回后方。 忙完已是深夜。 船员们轮流休息警戒。 敌人的出现,证实了新海域并非无主之地,存在着一个有组织的,拥有火器制造能力的势力。 今日虽胜,但对对方情况完全不清楚。 他们的老巢在哪,实力如何,那总督又是何方神圣。 信息太少,陈至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第二天中午,基站船带回了后方的回复。 首先是李立的反馈。 “陈船长,火炮及火药样品收悉。” “敌方火药已属较佳配比,呈颗粒状,但威力、燃速仍逊于我方。但其储备量显然比我们更高。” “敌方火炮由青铜铸造,炮身偏短,射程与精度有限,有效射程不到五百米,炮膛磨损极其轻微,和炮身相比是毫无争议的新。” “另外我方硝酸、硫酸制法已有眉目,一旦成功则可试制无烟火药,对比敌炮届时我方将有火力优势。” “建议缴获火炮可先暂用,待后方冶炼规模提升可将其重熔补充铜料再铸新炮。” 第六十九章:向东 面板闪烁,新的信息从基站船传来。 是陈伟国的信息。 信息很长,分成了几个部分。 第一部分来自广播室的信息分析小组。 他们对缴获的数份海图进行了解析。 以新海图中发现的墨海作为核心坐标点,以此为基准,他们成功解析了海图的方向标定。 海图上方,即墨海正北方向确认为新区域北部边界。 以墨海为中心,海图上在其东侧和西侧各有距离相近的标记点。 其他标记点则较远。 这两个标记点与墨海的距离,在海图比例上大致等同于墨海与北部边界的距离。 海图上有从西侧标记点延伸至墨海,再折向东南的航线,而东侧标记点仅有孤立标记。 初步判断西侧和东南可能有总督势力据点或资源采集点,与墨海存在固定联系。 东侧标记点性质不明。 陈至目光在配套的海图和分析上来回移动。 这份情报的价值极大,决定了他们下一步的行动计划。 信息的第二部分来自农业组。 他们对此次缴获的尸体进行了处理。 与之前守卫船的尸体迅速腐败不同,此次的腐败速度有所放缓。 连带还有农业试验进展。 黑沙作为土壤改良和补充肥料,在土豆、玉米及陈至贡献的小麦试验田中效果显著。 日生长速度,发芽率等均有提升。 从新人馈赠中获得的花生也已成功育苗。 尸体腐败速度降低……这意味着总督势力的人更像人了。 陈至想的更深,他们作为亲身接触者,有一些细节是在战报中说不清的。 从缺口守卫到墨海遭遇,尽管只有这么两次,但那种趋向性的现象让陈至不得不多想。 还有其具有相似性的行为模式,难保以后会不会遇到真正拥有智慧的敌人。 到那时,该如何对待他们就要早做准备。 信息的最后,是陈伟国关于陈至要求增援的回复。 “基于当前形势,支委会已协调组织南部四艘桨帆船,预计两天后抵达通道口。” “其中一艘将留守通道出口,加强通信基站力量,另外三艘全速与你部汇合。” “三艘桨帆船抵达新区域后,将升级为三桅。望你制定下一步方案时灵活运用增援力量,务必以自身安全为首要。” “中心点整合与发展顺利。盼你部稳步前行,再传捷报。” 看完信息,陈至立刻开始筹划船只升级事宜。 要为向东侦查做好准备。 虽然对面的炮不怎么样,但既然缴获了也没到弃之不顾的程度。 76炮用一发少一发,目前还是得靠这二十几门炮装门面。 利用那艘破损严重的炮舰作为材料,追风和锯鲨号先后升级。 重点在于强化船体结构,特别是扩大艏楼与艉楼,形成内置的火炮甲板。 陈至计划将现有火炮全部安装于这些火炮甲板内,通过可开闭的炮窗进行射击。 升级完成,原本的床弩全部发回猛虎号,由他们转交给准备留守基站的那艘桨帆船。 之后,陈至盯着海图沉思。 如果真和广播室的估算一样,那前往东侧标记点只需要三四天航程。 陈至决定不等增援,明日拂晓即向正东出发,先初步摸清东侧情况。 到时增援船队来到这边后,直接在东侧标记点汇合,不过没有吕泉的能力加持,他们大概需要六天才能从通道口赶到。 陈至将决定和床弩通过基站船发给后方。 第二天,连同那艘采集船一起,三艘帆船扬帆向着太阳升起的方向驶去。 火药短时间内已经足够,在没探查清楚情况之前,陈至不打算再返回墨海。 但也不能耽搁,李立的硫酸制备还需要这些硫磺。 两艘棚船放置在采集船上一同带走。 就在陈至的探索舰队向东进发的同时,293478区域中心点,景象也已与一个多月前大不相同。 船队的规模明显扩大。 以家园号楼船为核心,周围环绕的大船数量更多。 除了原有的两艘楼船和桨帆船外,新增了三艘桨帆船和四艘福船。 福船拥有更宽的船身和三根桅杆,负责对四个象限各个生产点的人员进行转运流通。 生产点是各个象限中,探明鱼群资源丰富的地点,一般是新人的出生点中规模相对较大的海竹林。 为了防止人员疲乏和加强与中心点的联系,各个生产点人员会定期轮换,分散编组。 除此之外,也有一些帆渔船沿着边界巡航,试图找到第二个缺口。 这片海域已经布满了人类的航迹。 人员的增加,让中心点的家园号进行了数次结构性升级。 双体化的家园号由两个船身并列,上方承载着高达六层的上层建筑。 这使其获得了巨大的内部空间。 当然,双体结构也使他航速进一步降低,但对于作为区域行政核心而言不是问题。 在这些大船中,有一艘桨帆船的风格截然不同。 农业组的沃野号。 它的甲板上是一片绿色。 板材搭成的种植槽整齐排列,里面混合了海泥、腐殖质和火山灰的土壤。 此刻,各个种植槽里一片生机盎然。 齐膝高的小麦,青绿的玉米苗舒展叶片,土豆秧覆盖着种植槽…… 虽然每种作物的面积都不大,第一季的收获也将全部作为下一季的种子。 但并不妨碍这一片甲板上的绿意给人们带来的希望。 每一个目睹这绿色甲板的人都情绪高涨,时常有船从沃野号旁边驶过参观。 此外,还有专注于渔业加工的丰收号,负责木工、制陶等手工业的鲁班号…… 新整合的近一千名幸存者,大部分已被吸纳进这个日益复杂的生产生活体系。 他们在老队员的带领下学习技能,参与劳动。 不仅是中心点,整个区域分布着的那些星罗棋布的生产点也是一样。 他们以捕鱼和放养海草为主,为整个区域的基础物资提供额外的保障。 在核心的绝对中心点工业区,李立和他的团队更是进入了攻关状态。 利用有限的物资,他们在建造区域第一台车床和蒸汽机。 那辆卡车将他们的进展往前推了一大步。 有了车床,标准化枪管就不是问题。 无烟火药所需的硝酸、硫酸制备路线已经打通了理论环节,尽管纯度不理想,但用来制作硝化棉不是问题。 不过基材也是用一点少一点,来源只有自带的衣物。 还是得发掘出新的纤维素。 在不断提出问题和解决问题的循环中,整个293478区域有限的物资物尽其用。 升级,扩张,反哺,再扩张。 后方根基渐固,跨越两个海域的人类正以不同的方式积攒力量。 第七十章:饲养 晨光熹微,蔡哲很快适应了在沃野号上的生活。 他动作轻柔的推开鸡舍的隔门。 他原本最大的爱好是宅家打游戏和琢磨做点什么菜。 如今,降临时的恐慌已被现在紧凑而充实的生活冲淡。 因为他拿出的那十枚鸡蛋,现在已经是养殖小组负责人。 不过现在也不只是鸡蛋了,其中五枚被拿出来孵化,其他留作备份。 鸡舍内部被一道半米高的竹板挡墙分隔成两部分。 左边占三分之二的主区域,铺设着厚达三四十厘米的垫料。 垫料由干燥竹锯末和风干海草碎末混合而成,松软透气。 此刻,在这片地毯上有五团毛茸茸的小身影挤靠在一起,睡得正香。 它们还没拳头大,绒毛蓬松,正是昨天成功破壳的五只小鸡。 四只母鸡,一只公鸡,这是昨天孵化完成后,组内一位兽医的结论。 右边较小的区域是工作区,摆放着记录板,称重工具,备用垫料和饲料桶。 角落里还有一个小型炭炉散发着热量。 与蔡哲一同值早班的同事已经在鸡舍里了,正轻手轻脚地补充饮水槽。 两人相互点头,同事指了指记录板,上面已经记下了夜间的几次观察情况。 “一切正常,无异常躁动,垫料干燥,炭火稳定。” 蔡哲仔细看过记录,然后走到饲料桶边。 桶里是他们精心配制的饲料。 将鲜嫩的海草茎煮熟晾干,再切成细小的颗粒。 他小心地取出一小撮,均匀地撒了上去。 五只小鸡几乎同时睁开了小眼睛。 它们发出细微的啾啾声,摇摇晃晃地抖了抖身上的绒毛。 然后便被绿色颗粒所吸引,蹒跚着走过去啄食。 蔡哲在旁边屏息观察着。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也是未来无数次要重复的工作。 详细记录每只鸡的生活情况。 吃了多少?有没有抢食行为?饮水量如何?排泄物的形态和颜色?活动状态是否活泼等等。 枯燥但至关重要。 这五只小鸡,是293478区域第一种真正意义上的家畜。 因此,鸡舍的待遇标准是整个沃野号乃至中心点里最高的。 饲料是最优质的嫩海草,饮水是蒸馏水,鸡舍温度由他们看管的炭炉维持,燃料供应优先级仅次于工业。 养殖小组连蔡哲在内六人,三班倒确保二十四小时不间断有人看护。 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让这五只小鸡健康长大,然后繁衍出更多的鸡。 蔡哲喂完食,看着小家伙们啄食的模样,不自觉地露出一丝微笑。 他着重记录那只小公鸡的情况。 小公鸡明显更活跃,进食时偶尔会去啄一下旁边的同伴。 蔡哲在记录板上记下:“公鸡进食积极,偶有啄羽,活力旺盛。” 他查看了一下炭炉,夜班同事已经添好了竹炭,炉火平稳。 做完这些例行工作,蔡哲在小板凳上坐下,翻看起面板摸鱼。 也不算摸鱼,毕竟他看的是知识留存计划中关于禽类养殖的细节。 他需要不断学习,才能更好地履行职责。 时间在守护中流逝,蔡哲他们时不时起身观察记录。 上午十点左右,鸡舍的门被轻轻敲响。 农业组副组长孙乐安探进头来。 他原是农技站的工作人员,现在是沃野号上实际上的核心。 对这几只小鸡,他也宝贝得跟自己孩子似的。 “小蔡,情况怎么样?”孙乐安压低声音问。 “,一切正常,进食,饮水,活动都挺好。” 孙乐安凑近鸡舍挡板,仔细看了好一会儿,露出满意的笑容:“好,好!这鸡长得一看就很有精神,看来咱们这几天的努力没白费。这公鸡独苗苗留意着点,别让它们受伤。” “明白。”蔡哲点头。 “辛苦你们了。”孙乐安拍了拍蔡哲的肩膀,“咱们现在伺候得越精心,将来回报就越大。不只是鸡肉鸡蛋,鸡粪也是顶好的肥料。” 又叮嘱了几句,孙乐安才离开,他还要去查看甲板上那些试验田的情况。 蔡哲继续着他的守护。 透过舷窗,他能看到宽阔甲板的一角。 一排排整齐的种植槽里,绿意正在顽强地生长。 小麦,玉米,土豆,大蒜,花生…… 每一片叶子,都承载着沉甸甸的希望。 --- 同一时刻,在中心点核心。 家园号楼船会议室里,气氛与沃野号鸡舍的宁静专注截然不同。 这里正在召开一次支委卫生工作专题会议。 与会者只有七位支委成员。 分管卫生工作的王海委员做了报告。 他面前摊开着一叠竹纸,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数据和图表。 “同志们,基于过去一段时间,卫生室协调各船队收集到的大量身体变化信息,我们发现了一些变化。” “这些变化,有些是潜移默化的,有些是明显可见的,关系到我们在这个世界长期生存的根本基础。” 他先分发传阅了第一部分报告。 “首先是涉及全体人员的基础性身体数据。” “我们抽取了不同年龄段,不同初始馈赠类型的样本,进行了跟踪观察和体能测试,结合早期健康报告,得出了一些初步结论。” “最显著的发现是,体能训练的回报率在不断提升。” “这不是简单的技巧性或意志力提升,具体表现为在相同训练强度的情况下,肌肉力量、耐力、爆发力、恢复速度的提升曲线明显优于我们认知中正常训练的生理极限。” “与此相关的,是我们的内分泌系统似乎在发生一种适应性调整,总体趋势向好。” “其外在地表现为情绪普遍趋向稳定,恐慌、焦虑发作的比例在下降。当然,这也有组织管理和归属感增强的心理因素。” “一些生理过程出现适应性调整,例如毛发生长速度有减缓趋势,女性生理周期有普遍缩短且不适症状减少,皮肤对外界刺激敏感度降低,消化系统效率提升,肠胃问题发生率不断下降………” “整体疲劳恢复能力增强。很多同志反映,在劳动后虽然身体会累,但深度睡眠质量提高,醒来后的疲惫感消散更快,整体精气神更足。” 王海委员停顿了一下,环视与会者:“这些变化并非一蹴而就,而是随着我们在这个世界时间延长,随着我们不断进行劳动和训练,在缓慢地向好发展。” “我们初步的总结是,人类的身体素质正在经历一次被动的优化。有同志提出,这或许可以称之为进化,是人类在主动适应这个新世界。” “这种变化确实是正向的,在变化的同时,目前并没有发现有影响到正反馈的趋势。在品尝美食时,依然会感到愉悦,在充分休息后,依然会感到神清气爽……它更像是一种对下限的提升,能更好地承载我们的情感,意志和生存能力……” 第七十一章:报告 王海委员这份卫生工作报告,一部分出自刚加入医务室的新人。 云浩辉,降临前在某医学院就读临床医学专业的大一新生。 严格来说,他距离医生这个称号也就擦个边。 但在最初的人员分配中,他这份医学背景还是让他被划拉到了人员稀缺的卫生室。 但卫生室主任一看他这脑中知识几乎为零的状态,直接把他塞进了办公室写材料。 于是,云浩辉成了卫生室文书组的一员。 他的第一项重要工作,就是协助整理近期各工作组的成果,为王海委员撰写工作报告。 当然,报告中最核心的进化趋势那部分由卫生室主任亲自操刀。 他的任务,是将其他常规工作组,比如器械制备,药物开发,医疗知识留存,日常病患等等项目的总结,汇总整合到报告中。 这份工作看似简单,却让云浩辉有些麻爪。 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高中生罢了。 大一和高三有什么不同吗。 云浩辉觉得都差不多。 各工作组报上来的材料琐碎。 他需要从中提取有效信息,判断哪些属于成果,哪些属需求,哪些数据有意义,哪些描述需要标准化。 汇总过程中,他对一份器械制备组的周报有些发愁。 报告里提到缝合线制取份数上升,但具体产量什么都没写清楚。 他决定直接去问问。 分管器械的是一位卫生室副主任。 云浩辉敲响他办公室的门,里面传来一声略显疲惫的“请进”。 推门进去,只见一个身材瘦削的男人正坐在工作台前,全神贯注地对付着手中一条细长的肠子。 工作台上摆着几个陶碗,旁边还有镊子、骨针、青铜刀等工具。 “刘主任,”云浩辉轻声打招呼,“忙着呢?我想问一下周报里关于缝合线试制的具体情况,王委员的报告里需要写。” 刘明头也没抬,手上的动作丝毫未停,只是“嗯”了一声。他正刮着那条鱼肠的外膜。 这是制作肠线最耗时的一步,因此他在忙完日常工作也会帮着流水线进行处理。 云浩辉凑近好奇地看着。 他知道缝合线的重要性,是前方先驱船队必需的消耗品。 虽然目前消耗不多,但只要是前面需要的物资,中心点都会囤积数倍以备不时之需。 相比于原世界历史上用的牛羊肠,这种经过筛选发现的鱼类肠道同样坚韧。 “目前缝合线一个人一天也处理不了几根,一周大概能出五十到八十根缝线,质量也参差不齐。报告里你就写日产十根,基本满足当前外科缝合需求,正在提升产量。” 云浩辉赶紧记下。 “对了,”他又想起什么,“报告里要不要提大蒜素?我好像听说过咱们在尝试提取?” 听到这个,副主任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眼神清澈的云浩辉,有些无奈。 “听说?”刘明叹了口气,“小云啊,虽然咱们是打算尝试,但是你在材料里见过这部分内容吗?” 云浩辉愣了一下,摇摇头。 “那些大蒜离结蒜头还早着呢,没有足够的大蒜,提取不了一点。你现在写的是总结报告不是进展报告。” 云浩辉脸一红,感觉自己又犯了错误。 副主任重新低下头继续刮膜,“等大蒜收获做出点效果了,那就可以写。现在你就把那些材料汇总好了就行,像现在这样多问问就很好。” “嗯嗯懂了!”云浩辉恍然大悟,他之前光想着都罗列上去显得工作丰富。 云浩辉离开器械组,根据核实到的信息继续撰写报告。 当这份经过卫生室主任润色的文稿,最终成为专题会议材料的一部分时,关于进化事项的论已经告一段落。 “接下来是第二部分,”见没有人再提出问题,王海委员继续。 “针对身体强化类能力者,以及少数特异生理现象的专项观察研究。” “对于身体强化者,我们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 “他们对自身专项能力的训练提升幅度远大于普通人在相同项目上的提升。” “例如那位馈赠为【消化力增强】的同志,经过一段时间消化各种非传统食物后,现在他的肠胃已经能够消化海竹纤维,这在常人是不可能的。” “而力量强化者,其肌肉密度和骨骼强度的提升速度,也明显超过其他人。” “但是他们在其他非专项领域的身体素质提升幅度要比其他人小得多。这似乎说明馈赠更像是一个定向诱导,在特定方向上有更大的潜力空间。” “最后,是关于特异现象。目前我们确认并持续观察的有三类。” “第一类,是那位降临前佩戴人工耳蜗的同志。降临后他的设备被排出在空间,他的听力出现了缓慢的好转迹象,目前已经能听清近距离的正常交谈声。” “第二类,是一位同志在降临前左手小指末端部分缺损。降临后发现断端有增生迹象。” “第三类相对普遍一些,多位同志报告,降临前身体上的一些小伤口,在降临后都发现愈合速度更快。” 王海委员总结道:“综合以上所有信息,我们倾向于认为‘降临’这一事件,对个体而言是一次针对生命体本身的正向干预。” 会议转向更具体的讨论。 制定更适宜的体能训练大纲,建立更完善的健康监测体系,对现象进行更深入的观察…… 进化事项讨论之后,就是一些卫生工作的其他事项。 王海委员翻过云浩辉撰写的那部分,开始简要说明。 “……夹板、担架、消毒器具等已能实现稳定生产和供应,建立了常见海生动植物药用档案,对止血、镇痛等需求有了初步的替代方案……” “医疗知识经验留存进展顺利,内科,外科,防疫形成了系统化知识架构,达到整理成册的标准……” 王海委员放下报告:“总的来说,卫生室在有限的条件下,做了大量扎实且有成效的工作。但专业人才依然稀缺,医疗物资严重不足,应对能力薄弱,随着人口增加和活动范围扩大,卫生压力只会越来越大。” 陈奎书书记沉吟片刻,开口道:“卫生工作的重要性毋庸置疑。关乎切身安危和持久战斗力,要未雨绸缪。” 陈奎书目光落在王海身上:“我的意见是,新增一艘楼船划拨给卫生室。” 与会者们低声讨论。 王海整理了一下面前的材料:“如果真能有这样一艘船,那就能有更多的空间开展培训,为各船培养卫生员,到时候也有空间扩大大蒜的种植……” 副书记赵明盘算了一下,开口道:“从资源上看,可行。” 与会的其他委员也表示同意。 决议形成,会议在关于医疗楼船的资源调拨中结束。 第七十二章:赤海 四月二十四日正午。 探索舰队即将抵达海图上标记的东侧点位附近海域。 “减速,警戒航速。”陈至站在锯鲨号艉楼顶层放下望远镜。 前方海面看起来并无异样,但孙晓在桅杆顶端的报告早已传回。 “前方三十公里,海面颜色异常,发现大片暗红色区域,范围很大,直径估计有五六公里。” 墨海是硫磺和火山灰的产物,这片赤海又会是什么? 新的资源点,还是另一种类型的异常环境。 亦或是一种值得被标记在海图上的危险区域呢。 舰队继续谨慎靠近。 随着距离缩短,普通船员也能逐渐看清那片海域的不同。 是一种铁锈的暗红色,覆盖了目力所及的一大片区域,与周围正常的蓝色海水界限分明。 如同蓝缎上滴落的一滴血渍,在正午阳光下显得有些危险。 “停船,放出侦察船抵近观察。”陈至下令。 采集船侧舷,一艘小型船只被放下。 船上搭载了五名队员,领队的是周毅。 他带着两名桨手,以及负责记录的韩磊,还有一名负责采样的队员。 小船平稳地滑向那片赤色海域。 空气中并没有墨海那种硫磺或矿物的异味,反而有一种淡淡的清新气息。 海水在一条相对清晰的边界处,骤然转变为暗红。 抵近观察,可以发现这种颜色来源于海面上的漂浮物。 是每个人都熟悉的植物,是海草! 和他们提取汁液的那种海草形状非常相似,但颜色却是暗红色,而且个体明显大得多,随着水波缓缓起伏。 “是变异的海草?”韩磊一边记录一边低语。 周毅让小船靠向赤海边界。 他抓住一根。 触感比普通海草更厚实坚韧,弹性却似乎差一些。 他取出一柄小刀,小心地刺破粗大的茎杆。 原本应该富含水分的汁液并没有多少涌出,只有少量粘稠的液体缓缓渗出,量很少。 “储水能力下降?”周毅皱眉。 普通海草之所以能作为水资源,就是因为其茎饱含可饮用的汁液。 这种红色海草体型变大,但汁液反而少了? 他又取了一点赤海边缘的海水,自己尝了一小口。 入口微咸,但咸度明显低于正常海水。 “海水被淡化了?”这个发现让周毅更加惊讶。 他立刻让检测员用比重计测试盐度。 结果很发现赤海边缘海水的盐度不到正常海水的二分之一。 一个在海中的淡水湖? 小船没有继续深入赤海。 “准备水下探索。”周毅决定。 按照他们之前的经验,海草应该伴生着海竹,两者是共生关系。 现在需要确认赤海水下是否也是这样的结构。 周毅口中含着一根呼吸管。 呼吸管另一端由船上队员向里泵入空气,让他在水下停留更长时间观察。 他沿着船舷缓缓沉入海水。 光线变得昏暗,除了海草还有很多细小的悬浮物,视野受限。 他下潜约一米,触手可及的都是那些暗红色的宽大海草,层层叠叠如同水下森林。 两米、三米……周围依然被海草充斥,几乎看不到空隙。 这些海草茂密得超乎想象。 下潜到大约五六米深度时,周围已经相当昏暗,只有模糊的光晕。 周毅试图用手拨开密集的海草,想看看里面是不是有海竹支撑。 他费力地扒开一层后,手指触碰到一种酥脆的触感。 他心中一惊,向上浮了几米,将一片海草尽量拨开。 借着微弱的光线,他看清了。 那确实是海竹,竹节还在,但原本青翠的颜色完全褪去,变成灰白。 表面布满孔洞和裂纹,质地松脆,剥开一层脆皮,里面是致密的竹纤维。 它们依然保持着直立或倾斜的姿态,被海草根系缠绕覆盖,早已失去了生命力。 周毅绕着这一小片区域,在不同位置进行探查,结果大同小异。 这里的共生关系被打破了。 海草覆盖了枯死的海竹林,形成这片赤色的草原。 而这些海草依然在不断地过滤海水,但无法再存住汁液。 通过这种反复的吞吐,在这一片海域中维持出了一个淡水的环境。 枯死的海竹林则成为了这片淡水湖的边界。 回到小船,周毅一边喘息,一边快速将自己的发现告诉韩磊。 韩磊飞快地记录,眼中也满是震惊。 “分别采集海草、海水和海竹样本。” 样本采集中,桅杆上一直观察赤海情况的孙晓,通过团队频道传来了新的发现。 “注意!在赤海中心区域,发现闪光点。 ” 赤海中心有反光?人造物?还是某种矿物? 侦察船加快采集速度,准备向反光点方向靠近探查。 小船调整方向,朝着孙晓指示的大致方位缓慢地划去。 赤海海草密集,小船行动有限。 尽管有人在船头用长杆拨开海草,但桨叶还是不时被缠住。 船速很慢,如同在沼泽中穿行。 周围只有船桨拨动海草和水面的哗哗声,以及队员们粗重的呼吸声。 暗红色的海草随着波浪起伏,总感觉有些诡异。 在孙晓不断微调方向的指引下,小船如同盲人探路,一点点地深入。 大概前进了两公里,赤海的红色更加浓郁。 “停!”孙晓在面板指挥,“反光点就在你们正前方大约三十米。” 周毅示意停船。 他站起身极目望去。 前方是一片尤其茂密的红色海草丛,比周围要高出一点。 周毅示意停船,他起身踮脚向前望去。 确实有一个不规则的物体,在反射着阳光。 “靠过去,慢点。”周毅重新坐下,小艇滑向那片海草。 就在船头靠近时,“咚”的一声闷响,小艇似乎撞到了什么障碍物,船身一震。 “水下有东西!” 周毅趴到船边,用手拨开船头前方的海草。 是海竹! 他仔细触摸观察,发现这些海竹的顶端平整,高出海平面几十厘米。 探出海面的海竹,这是他们之前从未见过的。 他清理的范围更大了一些。 更多的海竹显露出来,它们并非随意散落,而是紧密排列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平台。 周毅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加快了清理速度,越来越多的海竹显露出来, 它们纵横交错,构成了一个明显是人工平台的一角。 而那枚不规则的反光物,是躺在平台海草上的一块儿碎裂镜子。 周毅感到一股寒意沿着脊椎爬升。 “汇报发现人工平台!海竹做的,反光点是一块镜子,可能发现遗迹了。” 第七十三章:铜板画 周毅踏上那由海竹紧密拼接而成的平台。 脚下传来的坚实触感,让久住船上的周毅有些不太习惯。 平台的建造工艺和用料显然不只是单纯的海竹,主体结构没有明显的腐朽。 每一根海竹的接口处都处理得严丝合缝,用某种已经硬化的材料粘合。 他首先拿起那块镜子。 近距离观察,和现代镜面一般无二,背面镀膜。 周毅没有过多摆弄,收进了储物空间。 清理掉平台上覆盖的大部分海草后,一个面积约三十多平米的平台完全显露出来。 平台表面并非完全平整,有些弧度。 中心更高,可能是为了排水。 平台中央有两个半圆环状的青铜把手,表面覆盖着一层铜绿,能看出原本的轮廓。 两个把手平行排列相距约半米,跟大门上常见的拉手差不多。 他蹲下身,抓住一个把手尝试向上提起。 入手冰凉沉重,用尽全力把手纹丝不动,仿佛与下方平台连接在一起。 他换了个角度,尝试左右转动向外拉拽,同样无效。 周毅围着把手检查平台海竹情况。 很快,他发现了缝隙。 两个把手周围的矩形区域内,海竹的排列走向与平台其他部分有细微的参差。 仔细查看能发现一条闭合线。 周毅用手指沿着那隐约的缝隙勾勒出大致轮廓。 他将情况汇报给锯鲨号。 很快,一把厚背薄刃的铁斧被周毅取出。 这是之前陈至抽取到的铁器之一。 周毅让小艇上的两名力量强化的桨手也登上平台协助。 他们先用小凿子,清理缝隙边缘已经硬化的填充物。 随着黑色硬块的剥落,那道闭合线变得更加清晰。 接着,周毅抡起铁斧沿着门缝外围劈砍。 铁斧的锋利程度令人满意,海竹在斧刃下应声而开。 凹槽砍好,清理完碎屑能看出海竹底下的铜料。 两名力量强化队员分别抓住两个铜把手。 “一、二、三——起!” 两人同时发力,手臂和背部的肌肉绷紧。 只听得一阵令人牙酸的声音从结合处传来,紧接着是一声轻响,沉重的盖板向上掀起了一线。 两人不敢松懈,继续用力,将整块厚重的盖板完全抬起,放在平台上。 一股沉闷的空气从下方涌出。 洞口下方是一片黑暗的空间,就着阳光可以看出里面还算干燥。 周毅取出一个简易的火灯点燃后,将其缓缓垂入洞口。 火苗跳动了几下,然后迅速变得微弱,熄灭。 “氧气不足。”周毅让人将船上的鼓风器取来,将出风口对准洞口。 呼呼的气流声持续了一阵,周毅再次放下火灯。 这一次,火苗稳定地燃烧,发出正常的光芒。 “可以了,我先下去看看,继续通风。”周毅取出竹梯。 他第一个爬了下去。 周毅举起油灯,环视这个隐藏在海平面之下的空间。 空间高度三米左右,四壁和头顶目之所及,全部覆盖着铜板。 板材平整,接缝处似乎有焊接材料。 房间内异常简洁,甚至可以说是空旷。 正对着入口的墙壁下,有一张用海竹编织而成的床。 工艺看起来还算不错,有一些装饰品。 床榻上是一摊人形的黑色灰烬,依稀能分辨出轮廓,旁边散落着看不出原貌的金属物件。 这位不知名的居住者,显然在此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化为了尘埃。 床榻边,有一个用海竹制作的物件,看起来像是一个潜望镜。 除此之外,房间里再无任何家具或痕迹。 仿佛建造者的目的就是要孤寂的度过最后时光。 搜遍整个房间,周毅只发现了角落里整齐地码放着六块铜板。 每块铜板大约有一指来厚,并未严重腐蚀。 周毅走上前拿起最上面一块。 入手沉甸甸的,表面似乎有凹凸的痕迹。 他轻轻拂去浮尘,凑近油灯。 铜板表面有雕刻出来的图画,线条依然可辨。 他将六块铜板和床上发现物件收入空间,环顾再无遗漏后,顺着梯子回到了平台。 周毅长舒了一口气。 密室中的景象让他很是压抑,不知是环境狭小还是空气不畅。 “发现六块铜版画已取出。室内有一具彻底灰化的遗骸和潜望镜。房间内层覆铜,基本完好。”他快速汇报了核心发现。 周毅将铜板一块块取出,平铺在一张刚被取出的桌子上。 阳光直射下来,铜板上的雕刻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围拢过来,一块块查看。 第一块铜板描绘的是一支庞大的舰队正在航行。 雕刻者技艺精湛,生动地表现出了风帆鼓胀的动感。 舰队足有两列,大小船只超过十几艘,船型是典型的多桅风帆船,有些侧舷刻有排列整齐的小点,可能是炮窗。 而舰队的背景,是占据了画面上部近一半面积的密集线条。 卷曲的云纹,还有象征闪电的锯齿状纹路。 这正是他们熟悉的边界雷暴云墙。 舰队似乎刚从云墙中驶出,画面充满了一种远征的宏大叙事感。 第二块铜板,画面聚焦于一艘巨舰。 这艘船拥有五根桅杆,挂满了复杂的帆索。 船体极其庞大,侧面清晰地雕刻出三层方形炮窗。 韩磊快速数了一下单侧可见的炮窗数量,仅是上层甲板就有超过二十个,三层加起来,单侧有六十二个。 画面的一角,还特意勾勒了一艘三桅帆船对比。 体型差距犹如巨鲸与海豚。 第三块刻画的不再是船,而是一座建筑。 一座巍峨矗立在海面上的高塔式建筑。 建筑有多层结构,顶部有飘扬的旗杆,中部有类似码头的结构。 几艘帆船正在其周围航行或停靠。 建筑基座部分被海浪线条环绕,显示其直接立足于深海。 建筑的风格简洁而厚重,更像是一个要塞。 铜板翻转,接下来的画面充满了不协调。 画面上是两艘船,而且是第二块铜板上那种五桅三层巨舰,正在全速对向冲锋。 它们的风帆鼓满,船首劈开巨大的浪花。 然而诡异的是,它们侧舷那密密麻麻的炮窗全部紧闭。 两艘巨舰仿佛中世纪的骑士,以一种最原始的方式,将坚固的船首对准彼此。 画面定格在撞击前的一瞬,那种疯狂透过铜板扑面而来。 第五块铜板终于出现了他们熟悉的海图。 相比于之前的海图,只有寥寥几个标记点。 中心是那个代表墨海的符号。 从墨海向西,一条清晰的航线连接着另一个标记点。 几人一眼看出,那个标记点的图案与那个海上建筑旗帜上的标志一样。 当周毅搬开这张海图,露出第六张铜版画时,瞳孔骤缩。 这块铜板没有完成,只有大致轮廓和部分细节。 刻画的主体似乎还是一艘船,但船的形态与前面所有的帆船都不同。 它的船体中部,清晰地表现出一个冒着浓烟的烟囱。 虽然线条简单,但那个竖立的圆筒状结构以及上方的波浪线,其含义不言而喻。 第七十四章:接风洗尘 回程,周毅在赤海不同位置和深度采集了数十份水样。 即便没发现那个铜屋,这片淡水湖对陈至他们来说也是宝贵的资源点。 淡水资源来源有限,只有那么寥寥几个获取方向。 除了有限的海草汁和蒸馏水,就是雨水。 然而除了那次暴雨,尽管天空时常有云,却没有一次降水。 当然,除了边界云墙里面,那里一直都有雨幕飘洒而过。 回来后,韩磊他们就对这些淡水水样的安全性进行了实验。 所有水样简单过滤后发现都很清澈,并没有明显异味。 他们把水样挨个烧开分别饮用,试饮的队员在观察期内,【状态】栏也没有任何异常提示。 从结果来看,虽然这片赤海看着吓人,但其产出的淡水确实宝贵。 尤其是其储量充足,完全能满足陈至他们的一切淡水需求。 消息传开,船上跟过年似的喜气洋洋。 充足的淡水资源,意味着他们终于可以洗澡了。 自从降临以来,他们依靠海草汁和蒸馏水维持生命,每份饮用水都需精打细算。 只有那次风暴让他们得以冲洗了一次身体。 虽然边界一直都有暴雨,但没有人会想为了洗一次澡而涉险。 洗澡是一种奢侈到不敢想象的念头。 几个月下来,每个人的皮肤上都积累了一层污垢,头发粘结如毡。 这不仅是卫生问题,更影响着士气。 在确认淡水安全并建立过滤装置后,陈至决定全员轮换,冲个热水澡。 他们将几口大陶缸架在炉子上,烧热过滤后的湖水。 那一刻,第一锅温热的淡水被舀起,淋在自己身上时,每个船员俱是长呼一口气。 温水湿润久不见天日的皮肤。 由于以前根本没有清洁条件,肥皂也没有生产。 他们只是用力搓洗,出来后就觉得神清气爽。 一个个船员轮流进去,出来时焕然一新。 虽然皮肤有些发红,但那种由内而外的轻盈是无法言说的。 笑声和久违的轻松感在赤海边缘回荡。 许多人反复看着自己的手,都有些陌生。 这不仅仅是一次清洁,更像是一次新生,洗去长期生存压力下的自我忽视。 陈至在艉楼的浴桶感受着肌肉的松弛。 他知道,这个小小的福利,对提升凝聚力的价值或许不亚于一次无伤胜利。 而对陈至来说,快乐的休憩时间是短暂的。 后方广播室的信息分析不断传来,他只能在温热的包裹下查阅。 陈至有时候想着不必那么急切,他们的形势还没有紧迫到那种程度。 但后方显然不这么认为,陈至传回的铜版画所透露出的信息实在有些骇人。 那艘三层火炮甲板的大船,就算是原世界大航海时代的风帆战列舰也不过如此。 陈至翻动界面。 首先是广播室对实物的分析。 他们发现的那块反光的镜子碎片工艺成熟,这表明对方掌握了相当水准的加工技术。 熔炼玻璃所需温度远超青铜,间接证明其掌握高温熔炼技术。 结合最后那幅图,不排除已掌握钢铁冶炼的可能。 铜板画与海竹床的技法娴熟,具备叙事性和艺术表现力。 这表明他们的智慧程度高,且拥有或曾经拥有相当数量具备审美需求的个体。 而床上的人形黑灰与前两次尸体对比几乎都差不多。 只是此次铜室中人形灰烬更为细腻。 说明铜室这些物件和现阶段的敌人一脉相承。 说不定那个建筑就是所谓总督的老巢。 接着,广播室深入解读了铜板画的关系。 第四幅画中对撞的船型,与第一幅画中两列舰队各自的领头舰只高度吻合。 而第三幅海上建筑周围环绕的船只,能在第一幅画的舰队中找到相似船型。 第六幅未完成的画可以辨认出在烟囱下方,有简略的明轮轮廓指向早期蒸汽动力船舶的特征…… 陈至颤了一下,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凉了。 铜室遗存的这些信息强烈预示着,接下来面对的不只是更多风帆炮舰,说不定还有铁甲舰。 他心中的决断也开始迫切起来。 自己想的还是太少了。 赤海和墨海的价值需要后续力量来进一步挖掘,但这需要稳定安全的开发环境。 而西侧那个海上建筑,很可能是己方在这片海域站稳脚跟的机会。 “等支援船队抵达,立即开赴西侧标记点。在此之前继续对赤海进行探查。”陈至将浴盆的水倒掉,将决定发给船务。 抬眼发现已经过了零点,随手三连抽,平平无奇的三件青铜武器。 “好非。”陈至波澜不惊,丢到仓库重熔材料那一堆,等着下一次打包发走。 等待增援的时间里,更多队员进行了深潜探查。 他们确认了环绕整个赤海外围一圈的水下,那些灰败的海竹紧密地排列在一起。 彼此间的空隙极小,甚至很多地方是相互嵌合的状态。 形成了一道连绵不绝的的天然围堰。 正是这道由无数海竹构成的栅栏,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赤海与外部海水的交换。 为内部海草的脱盐活动创造了相对封闭的环境。 而向赤海之下的探测则更加困难。 探测员沿着海竹围堰下潜,试图找到湖底。 希望当然渺茫,除了绝对中心点,他们就没再触底过。 但让人觉得稀奇的还是那些海草,在下探到四十米深度时,依然能触摸到稀疏的红色海草茎须。 这些茎须的根部紧密地附着嵌入那些海竹表面。 也许在赤海之下,已经是一个被海竹遗骸堆积而成的坟场… ……… “西北方向发现帆影!是三艘三桅帆船!是增援他们到了!” 甲板上的人起身,极目远眺。 三艘清晰的帆船轮廓,排列成整齐的纵队,船速很快。 在领航船的桅杆顶部,悬挂着一面红色的旗帜。 那是293478区域约定好的识别信号。 面板频道里也进行了目击确认。 经过多日的航行,跨越通道,增援舰队凭借天空中固定轨迹的太阳和星象导航,准确地抵达了标记点。 陈至下令起锅烧水,为新来的兄弟姐妹们接风洗尘。 第七十五章:蒸汽机 压力来到李立这边。 陈至传回的六张铜版画所蕴含的信息,在管理层引起不小的震动。 钢铁、艺术和蒸汽敲打着李立和所有知晓内情人员的神经。 “代差啊……”李立摊在舱室甲板上,双眼望向虚空。 “还不是迭代的代差,是时代的代差。”他喃喃自语着。 对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摸到工业革命的门槛,甚至可能已经迈了进去。 而己方还在为青铜炮的优化绞尽脑汁。 这种差距,就是风帆战舰面对蒸汽铁甲舰,不仅仅是火力强弱,更是机动性乃至整个作战思维的根本性不同。 李立他们是区域技术突破的引擎,也是负责研究载具时代晋升的主要推动力。 “那没招了,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小小蒸汽还拿捏不了你了……”李立抓着打缕的头发起身,走到舱壁挂着的技术发展路线图前。 上面已经标注了当前进展。 初代实验型蒸汽机“罐子”已建成。 那是一个极其简陋的装置。 一个铜制的立式锅炉,一个活塞气缸,一套简单的连杆和飞轮。 燃料是竹炭。 在李立的拍板下,它被安装在一艘经过加固的帆渔船上进行测试。 结果喜忧参半。 它能动,在竹炭熊熊燃烧下,锅炉产生蒸汽推动活塞,带动飞轮旋转,通过一套传动结构将动力传到螺旋桨。 确实能让那艘帆渔船在海面上突突地前进。 当然问题更多,锅炉压力不稳,卡车拆下的胶圈不配套,蒸汽泄漏效率低,燃料消耗的竹炭足够一个炉子烧几天。 但这些都是可以解决的小问题。 更重要的是,面板的载具升级路径对这台安装了罐子的渔船没有任何反应。 李立早有预料,强行上马罐子装置本身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李立回到舱室回想他们总结出关于面板载具升级的已知条件。 载具升级首先是需要足够经过初步处理的材料。 例如晋升桨帆船需要折算五十条独木舟的载具基材,此外的海竹皮料等需要经过砍伐,晾晒等初加工步骤,不能是纯粹的原始状态。 而载具规模与动力源是时代晋升的核心。 载具必须达到一定的大小,并且其核心动力来源必须发生质变。 从人力划桨到利用风帆,这是面板认可的时代晋升。 但自从陈至他们抵达新区域之后,他们还观察到载具大小并非硬性条件。 当时区域内风帆载具权重达标,北风生成。 进入新区域后,原本无法助力馈赠升级的帆渔船,也被纳入了面板的时代晋升范畴。 这可能是区域整体进入风帆时代后的版本福利。 也是基于此,李立才决定开展罐子实验,看看这种版本福利能不能福泽蒸汽时代。 不过现在看来,尺寸的限制又出现了。 李立皱眉调出资源库存。 目前中心点储备的海竹,皮料等基础材料,如果集中起来足够再建造两艘楼船还有富余。 再加上那台已经存在的罐子蒸汽机……材料堆砌的量似乎已经足够。 他乘坐交通船前往一艘桨帆船。 将人员换下后,尝试选中然后投入相当于所有材料,最后将罐子也添加进去…… 面板的升级界面依旧如故,没有任何新的晋升路径亮起。 “不会还不够吧……或者……蒸汽机本身太糙,不被认可动力源?” 李立咬着炭笔。 他想起分析报告里的玻璃。 “铁甲舰啊……难道非得铁甲才配得上蒸汽?” 能尝试的都差不多了,也许只能从他们达不到的条件里寻找可能。 他们现在的主要金属来源是陈至持续抽取的青铜武器,以及从缴获的船上回收的青铜件。 这些青铜器,虽然可以直接熔炼回铜材,比从开矿开始容易得多,但总量太少。 面板的升级路径,或许需要更多充足的高级材料作为基础。 比如足够多的钢铁。 “铁矿……我们需要稳定的铁矿来源。”李立感到一阵无力,他们连铜矿都没有。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没有稳定的金属矿产,一切关于蒸汽时代铁甲舰的构想都是空中楼阁。 而金属矿产的发现,也只能依赖前线的探索。 这片出生点,人们也叫它降临海域,只有竹子和鱼。 陈至他们在新区域发现了墨海,发现了赤海,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发现矿脉。 压力,从技术层面再次传导回资源勘探。 发展的道路环环相扣,想要有所成就只能一步一个脚印走下去。 李立叹一口气,斟酌着给陈至的措辞。 他觉得前方先驱船队直面威胁,压力估计更大。 “当前时代晋升瓶颈猜测在于金属材料的稳定来源,蒸汽动力装置试验成功,将继续优化提升效率……。提请前方将勘察金属矿脉列为优先探索目标之一。” 他将这份简短的信息发给了陈伟国,由他转送。 就在李立为时代的代差而焦灼的同时,赤海边缘,探索舰队的力量完成了整合。 三艘增援三桅帆船系泊于赤海的围堰上。 为首那艘增援船的船头,站着增援船队的负责人钱帆。 他和陈至算是老相识了,在早期安全组时期就有过接触。 钱帆最初的馈赠是一杆质量不错的铁矛,后来在馈赠升级时陆续又获得了几根铁矛和一柄钢枪。 曾经在灰鲨危机时,他的击杀经验被广泛传播。 跳板搭上,钱帆大步流星地登上锯鲨号甲板。 陈至两人用力握了握手。 “胜利会师了陈兄,我可是听说你们连战连捷,如今一看这面貌果然是找到好地方了啊。”钱帆的声音带着直爽。 简单的寒暄后,两人连同吕泉,进入锯鲨号的艉楼会议室。 基于支委的明确授权和陈至不可替代的能力,确立了以陈至为主,和吕泉,钱帆共同组成的指挥体系。 算上钱帆带来的三艘船,现在探索船队有六艘船。 包括两艘炮舰,一艘采集船和三艘三桅帆船。 陈至决定将两艘炮舰的火炮卸下一半,再武装两艘船。 这主要是考虑到战斗时主要是一侧接敌。 而陈至他们得益于团队空间,到时候从哪侧战斗直接把火炮放到哪一侧就好了。 省的对侧火炮干放着浪费火力。 考虑了即将进入的海域,陈至确定了航行队形。 以追风号为前导,炮舰在外排列。 随着命令下达,两艘船开始炮舰化改造,抽调炮组成员训练青铜炮操作。 第七十六章:高塔 探索船队向西航行的第七天。 根据航速推算,他们距离那个西侧标记点应该已经不远了。 陈至站在锯鲨号艉楼顶层,望着前方思考着。 越是接近目标,那种无形的压力就越发明显。 一切都是未知数。 “陈兄,按照航程估算明天我们应该就能抵达标记点附近,我建议提前前出侦察,摸清情况。”三人小群里,钱帆发出消息。 吕泉立刻回到:“这不是巧了,我正要说准备加速呢,姐这能力当仁不让好吧。” “吕船长的能力确实重要。”钱帆似乎早有准备,“但正因为重要才不能轻易冒险。这次侦察很可能遇到铁甲舰,这点我们都清楚。” “如果真的遇上了,以我们现在的速度谁都跑不过,吕船长的能力对船队还有大用,还是我去吧。” “你这话什么意思?”吕泉有点急,“你是说我的船跑得慢?” “不,我的意思是我的能力更具可替代性。”钱帆的回复带着真挚。 “吕船长这种战略能力,不能冒险损失在前期侦察上。” 良久,吕泉没有再说出话来。 作为最早获得风帆载具的人,她的能力在海上确实有独特优势,侦察任务也原本就是她的领域。 但钱帆的考虑更全面。 陈至适时出现,打破这尴尬的氛围。 “这次侦察任务由钱帆负责,明天早晨前出五十公里进行侦查,咱们面板联系。” 吕泉沉默了几秒:“钱船长小心。” “放心,能跑肯定跑了,就是去看看情况,都活到现在了惜命的很。” “我心里有数。” 停船一夜后,听闻消息的孙晓跑来找到陈至。 她也想去。 钱帆的破浪号再次起航,背对着晨曦像是太阳帆。 孙晓站在破浪号的桅杆顶端瞭望台上,重新柔顺的短发在海风中飞扬。 她的眼睛微微眯起,作为整个探索舰队视力最好的人,这次侦察她当仁不让。 至于破浪号原本的瞭望员则在艏楼干起炮组观察手的活儿。 时间一点点过去。 主船队降低了航速,各船都做好了战斗准备,火炮装填,人员就位。 气氛逐渐凝重。 每个人都清楚即将面临什么,但自从选择踏上这艘船,从中心点起航时这些就不重要了。 下午三点左右,面板上传来了钱帆的信息。 “前方发现异常海平面轮廓,疑似大型建筑,距离约六十公里。目前未见船只活动迹象,我船将继续抵近。” 陈至立刻回复收到,让他们保持距离。 四点半,钱帆的第二条信息传来。 “确认目标为海上高塔建筑,与铜版画第三幅高度相似。塔身目测高度超过百米,周围环绕约十五至二十艘船只,多为双桅及三桅帆船,未发现蒸汽排放痕迹。” ………… “高塔上层可见结构复杂,有平台及武器阵列。目前周围船只静止停泊,未发现活动迹象。我船距离约三十公里,将继续靠近。” 有些反常。 墨海那两艘船可是直挺挺的朝他们来的。 如果这里是总督势力的据点,按常理起码有巡逻船只,甚至直接前来拒止。 但现在看更像是一座被遗弃的要塞。 “保持警惕,”钱帆下令,“也许有埋伏……再靠近十公里试试。” “明白。”帆缆组回复。 五点,天色开始转暗。 “发现异常情况,一艘小船从高塔驶出,向我船方向而来,其他船只无异常。”孙晓紧盯那艘来袭船只。 钱帆按着桌子想破脑袋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总算是有个动静了,但是这动静怎么能这么小呢。 “准备迎击吧,看情况如非必要不要开火,先观察对方意图。”陈至回复。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通讯频道一片寂静。 “小船已接近至我船一公里距离。确认一人,动作僵硬,我船已做好防御准备。” “继续观察。”陈至回复,心中有些不安。 小船砰的撞在了船舷上,他张开双臂,发出嘶哑高亢的吼声: “为……了……总督——!!!” 然后,他开始用拳头,用脚,甚至用头击打踢踹,撞击破浪号的船舷。 他的动作疯狂,嘴里反复嘶吼着,但毫无威胁。 “小船已贴靠我船船舷。对方开始用拳头击打我船船体,目前无威胁。我决定暂不反击,继续向前。”钱帆报告。 陈至觉得自从缺口遇见这些所谓的敌人,给他整的活儿是一次比一次迷。 破浪号的人尝试沟通,但对方完全不予理会,还是重复击打和喊叫。 那些大船依然没有动作。 如果高塔是敌方据点,那些守卫者怎么会做出如此无意义的行为。 克制着,但还在进行……表达? 就像老人倒在院子里,陪伴的老伙计跑到路边撕咬路人裤腿,往老人家中引路。 钱帆有些幻视。 破浪号继续向前,那艘小船也转向跟着划桨。 钱帆下令减速,那艘小船跟上后还是重复拳打脚踢。 他决定遵从心中的感觉,和小船保持航速。 六点半,是夜。 海面上泛起细碎的星光。 后方的陈至提速接近破浪号三十公里,准备随时策应。 钱帆的新信息终于传来,语气中带着犹豫。 “距离建筑五公里,小船上的人击打行为突然停止,将小船划到我船正前方,似乎在带路。” “大船发现亮灯,我船决定继续跟随,高塔各个武器处亮灯,未对准我船。我判断暂时没有直接威胁。” “好,76炮和火药桶已上传团队空间,你方见机行事。”陈至看完信息,将钱帆的团队空间权限上调。 钱帆的决断并非纯粹依靠直觉。 如果高塔真有敌意,凭借周围的船只和塔身上的武器,完全可以在天黑时直接靠近发动攻击。 但对方没有,还亮了灯。 主船队保持与破浪号大约二十公里的距离。 “已抵达高塔泊位,小船上的人已先行进入高塔内部,未再出现。” “我决定带副手和孙晓下船探查。” “祝好运。”陈至回复。 钱帆站在栈桥上。 星光中,高塔近看更加震撼。 塔身由无数海竹紧密堆积而成。 这些海竹的排列方式呈现出一种有规律的螺旋上升结构。 海竹的表面覆盖着一层暗绿色的绒毛,塔基直接扎根于深海之中。 它们彼此挤压嵌合,形成了浑然的塔体。竹节清晰可见,看起来是自然生长成这样的结构。 泊位是从塔基伸出的一个平台,同样由海竹构成,表面平整。 平台上空空荡荡,没有任何设施或物品。 那个先前进塔的小船上的人早已不见踪影。 “船长,这地方有点瘆人。”副手低声说。 钱帆点了点头。 确实,整个环境透着一股死寂。 只有海浪拍打塔基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孙晓,能看到塔内情况吗?”钱帆问向旁边。 孙晓眼睛紧盯着高塔入口,那是一个高约五米,宽三米的拱形门洞。 “不行,里面太暗了。”孙晓摇头。 钱帆嗯了一声:“咱们三个进去看看吧。其他人留守。” 他手中握着自己的钢枪率先走了进去。 那些停泊在塔周围的大船在夜色中依然静静漂浮在水面上。 进入门洞的瞬间,一股凉意扑面而来。 不是海风的凉,仿佛这座塔内部已经很久没有接触过外界的温度。 钱帆提起鱼油灯。 昏黄的光线照亮了前方。 第七十七章:定律 高塔内部并不如从门外看的那般昏暗。 但油灯的光线似乎被一种若有若无的雾气所阻隔,使得视野并不清晰。 空气阴冷,带着霉味和难以言喻的陈旧感。 仿佛这里的时光停滞了许久,连空气都懒得流动。 钱帆三人呈三角队形,小心翼翼地向里走去。 脚下是天然的海竹地面,表面光滑的像是化石。 除了他们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听不到任何其他声音,那个小船上的引路人也不见踪影。 走了大约数十步,前方雾气似乎稍淡了些。 前方生长着一把椅子。 孙晓觉得那并非人工打造,而是海竹自然盘绕生长而成。 椅背高耸,扶手圆润,带着竹节天然的弧度。 整个椅子与地面连为一体。 椅子上是一个拥有人形轮廓的存在。 他身披一件宽大的袍子,袍子几乎将全身笼罩。 袍子的质地很粗糙,边缘看起来像是麻。 他静静地坐在那里,仿佛一尊雕塑。 钱帆停步,武器微抬戒备着。 时间凝固了几秒。 那个袍子下的人影,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一个嘶哑干涩过的声音从兜帽的阴影中飘了出来。 “你们……好,勇者。” 声音很慢,每个字都像是生锈的齿轮,带着一种古怪的顿挫感。 钱帆三人对视一眼,谁也没接话。 这称呼,这语气,这场景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椅子上的人似乎并不介意沉默。 他又动了动,袍子下的身体坐直了一些,那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流畅了不少。 “本来,我一直斟酌着……见到你们的第一句话。”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苦恼的情绪。 “当你们踏进门的时候,我还没想好……只能想到什么……说什么了。” 他顿了顿,兜帽似乎微微转向钱帆。 “是不是……有点突兀?” 钱帆冷静下来。 对方能交流,这本身就是关键信息。 他上前半步,钢枪的枪尖微微下垂,但肌肉依然紧绷。 “你好。”钱帆的声音平稳,“总督?” “不用试探了,我不是什么总督。”那声音的语速又加快了一点,似乎在适应说话的状态。 “问吧。你们想知道什么…尽管问。” 这直白得反倒让钱帆噎了一下。 对方承认不是总督,却似乎愿意回答问题。 而且语气有种平淡,甚至带着点……无聊? 他快速思考,脑中闪过无数疑问:“那总督是谁?” “你们的敌人。”回答得毫不犹豫。 “你呢?”钱帆紧盯着那兜帽的阴影,试图看清里面的面容,但只有一片黑暗。 “我也是。”同样的简洁。 钱帆的瞳孔微缩。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那为什么不杀了我们?” 话音刚落,椅子后方的阴影中冲出十几道身影。 他们身披厚重的甲胄,手中握着长戟。 孙晓急声又问:“为什攻击我们?” 那些正在冲锋重甲士兵停了下来。 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保持着进攻的姿态凝固在原地。 钱帆的已经取出火药桶,他停止了点燃引信的动作,额角渗出冷汗。 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回答了孙晓的问题:“因为想与不想。” 钱帆压下心中的不解,知道纠缠于此得不到答案。 他换了个问题:“这里是哪?” “不知道。” “你知道我们是谁?”钱帆指的是他们这群人类。 “敌人。” “哪里有陆地?”钱帆问出了所有幸存者心底最深的渴望。 袍子人抬起了被覆盖的手臂,那手臂的轮廓看起来与人手无异。 他指向下方。 “下面。” 海底?那起码说明不是无根浮萍。 “你们来自哪里?”钱帆换了个角度。 袍子人似乎愣了一下,然后那嘶哑的声音里带上了极其明显的鄙视语气。 “妈生的。” 钱帆他们一时语塞。 孙晓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情绪的变化,她上前半步示意她来说。 她的声音比钱帆柔和,试图沟通。 “既然我们彼此是敌人,这是谁定的?为什么?” 袍子人转向孙晓的方向,似乎对她的提问更感兴趣一些。 “定律。”他回答。 “定律?”孙晓追问,“什么定律?谁定的定律?” “能让你们走到现在的……都是定律。”袍子人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平淡的叙述感。 孙晓换了个方向:“既然有敌人这样的定律,那按照定律,你现在应该和我们战斗,或者被我们消灭。但你并没有。定律允许你这样做吗?” “定律不规定所有细节。”袍子人似乎思考了一下,“就像旋涡是定律,但旋涡在哪里可以不同。” 这个比喻让孙晓心中一动。 她继续问:“那我们这些敌人来到你面前,按照定律,你能给我们什么?或者说,我们能从你这里得到什么?” 袍子人这次回答得很快:“东西两边的,都可以给你们。” 东西两边?墨海和赤海?还是指更广的资源? “南边呢?”孙晓联想到铜版画上的蒸汽船。 “贪婪不会得到额外奖励。” 孙晓不以为意,反而顺着说。 “探索和获取资源是我们存续下去的根本动力。” “真诚也没有奖励。”袍子人似乎不吃这一套。 钱帆心头那股怪异感越来越强。 他打断道:“你怎么了解我们的?你怎么知道什么是贪婪?你是不是也是人类?或者曾经是?” “这是定律。”他重复道,然后补充“我只是你的敌人。” 定律仿佛成了他解释一切的超然理由。 钱帆想起铜版画,那是重要的线索:“那些铜版画,你知道是什么吗?是谁留下的?” “不知道。” “蒸汽船呢?在哪里?” “南边。” 看来南边存在着更高级的敌人势力。 “你在这里多久了?”钱帆试图确定时间线。 袍子人沉默了更长的时间,久到钱帆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那时没有太阳和星星。”他的语调里出现了一丝回忆的波动,“我也不知道。” “墨海那边有两艘你们的船被我们缴获了,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南边的事情。”袍子人回答。 钱帆感到一种无力感,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他看着那些重甲士兵。 “为什么你和他们不一样?”他指了指那些士兵,“他们似乎只知道冲锋,而你可以思考,可以交流。” 袍子人缓缓转动了一下,看着那些沉默的士兵。 “这就是世界运行的定律。”他的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淡,仿佛在陈述真理,“就像太阳固定的轨迹。” 话音落下,再次陷入寂静。 “好像游戏NPC。”孙晓轻声感叹。 那我们是玩家吗? 孙晓没有问出来,但三人心底都这么想着。 第七十八章:真实 椅子上,袍子覆盖的身影动了一下。 这一次的语调里似乎带上了一丝微妙的质感。 “NPC?” 声音顿了顿,仿佛在品味这个词汇。 “活到现在还当做游戏吗?” 孙晓身体微微一滞。 降临以来的所有挣扎,牺牲,恐惧与希望浮现在脑海。 灰鲨、风暴、同伴冰冷的脸庞这一切真实得刺骨的经历,岂是游戏可以囊括。 她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袍子人似乎并不需要她的回答。 “这是现实。” “真实无虚的现实。” 他停顿了一下,陈述道:“比如,你被杀就会死。” 这句话剥去了一切可能的幻想或侥幸。 孙晓抬起头望向人影,反问中带着颤抖。 “我们是敌人……那你不怕死吗?” “生命的意义是不同的。”袍子人回答,仿佛在阐述一个公式。 “你们终将要死,这是确定无须的事情。” “而你们也知道自己会死。” “所以,你们的一切行为都在这确定的框架下做出。” “生死对于你们来说是一个终极问题。” 人类知道自己生命有限,死亡是必然的终点。 因此生存,繁衍,发展成为根本驱动力。 钱帆听出了其中的差异,他问道:“那你们呢?死不掉吗?” “当然不是。”袍子人的回答干脆。 “我被杀也会死。” “但是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死。” “所以我的一切行为全凭于心。” “至于死亡,那只代表着死亡本身。” “对我来说不是问题。” 孙晓听到这里,一种混合着荒谬和好奇的情绪涌了上来。 她脱口问了一个直接到有些危险的问题。 “那我可以杀了你吗?” 重甲士兵们没有动作,似乎这不是什么危险词。 或者也只是对方还不想。 袍子人嘶哑的声音平静,没有丝毫被冒犯的意味。 “当然可以。” “只不过你不能期盼着我引颈就戮。” 理所当然。 钱帆将钢枪轻轻顿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他上前一步微微颔首,语气郑重。 “先生尽管自称是我们的敌人,也确实是。但此刻解答了我们许多疑惑。” “这对您来说,或许只是一个想法,一次随心的交谈。” “但对我们而言,这些信息,这种交流本身是极其重要的帮助。” 他停顿了一下:“先生,我想请教,您的其他同伴,乃至总督,是否也可以像这样交流?” 袍子人沉默了片刻,坦诚道:“不知道。” 钱帆点了点头。 从之前的交谈来看,或许对方的群体中并没有什么交流的方式,但他的个体性也是关键。 “我们清楚了。”钱帆说,思路逐渐清晰。 “此次冒昧前来。感谢您的回应。我们需要返回与同伴商议。之后我们会派出正式的团队与您进行更深入的交流。不知是否被允许?” 钱帆打算先行脱身,也是一个建立沟通渠道的尝试。 椅子上的人影似乎在注视着他们。 几秒钟后,嘶哑的声音响起。 “当然可以。” “欢迎你们再来。” 钱帆不再多言,对孙晓和副手使了个眼色。 三人保持着面向对方的姿态,缓缓向通道口后退。 那些重甲士兵始终一动不动。 袍子人也重新陷入沉默,仿佛又变回了那座海竹椅上的一尊雕塑。 直到退出拱形洞口,重新踏上泊位平台,三人才不约而同地长出了一口气。 海风带来的熟悉感,驱散了高塔内部那种陈旧非人的诡异氛围。 “快走!”钱帆低声道。 三人迅速登上破浪号。 缆绳解下,船帆升起,船只迅速地驶离平台,与外围船队汇合。 直到高塔在视野中缩成模糊的巨影,钱帆才真正放松下来,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 副手将高塔内的对话记录发到了钱帆的面板。 钱帆连同自己和孙晓的一些观察备注一并打包,发给了陈至。 锯鲨号上,陈至收到这份信息后读得很慢。 每一个字,每一个词,袍子人那嘶哑的语调仿佛就在耳边回响。 “现实” “定律” “全凭于心” “欢迎再来” 信息量巨大,且充满了矛盾和暗示。 这个敌人的个体,展现出了与墨海炮舰士兵,赤海铜室遗骸截然不同的特质。 他拥有与常人无异的智慧,能够进行复杂的思辨。 甚至表现出某种程度的个体意志。 但他又坚决地自认为敌人,并言称这是定律。 似乎将人文属性的敌我关系、行为模式,甚至他这种个体的存在本身当成物理定律。 颠倒了本质与现象。 陈至将记录连同自己的初步分析,转发给了后方的陈伟国和广播室分析小组。 他知道,后方那些善于从碎片中拼凑图景的分析人员,会看到更多东西。 果然,不到两个小时,一份经过初步提炼,聚焦于后续行动的关键问题清单被反馈回来。 广播室的分析快速,他们直指最迫切的现实需求。 袍子人提到“妈生”,间接承认了他们类似人类的起源。 可能存在异化的家庭和社会关系。 他说自己行为全凭于心,不惧死亡可能代表永生但并非不死。 东西两侧是他的势力范围,蒸汽船来源于南方,可能意味着渐进式的敌人分布。 从小船上领路人的行为来看,或许高塔的控制范围是5公里…… 那么他是否见过其他可交流的个体? 是否还存在其他降临的人类群体和其他区域? 他们可能在哪里? 驱动他们行动的根本目标是什么? 是维护定律?是执行总督的意志?还是存在其他尚未理解的动力? 在定律规定彼此为敌的框架下,是否存在不被攻击或降低敌意的条件? 是距离?是行为模式?是满足某种交换? 还是说,敌对是绝对的,只有可交流的敌人和只知冲锋的敌人这种执行层面的差异……… 后方建议试探定律的边界与弹性。 这些问题试图开启理解这个世界的大门。 它们基于袍子人透露的有限信息,指向了未来生存的核心方向。 陈至将这份问题清单保存好,目光投向高塔所在。 下一次正式交流,将会有所准备。 第七十九章:门 破浪号安然返回主船队。 六艘船汇合于距离高塔五公里的海面上。 吕泉梳理着风。 以舰队为中心,方圆百米的微风稳定着船队。 “保持帆角。”吕泉嘱咐着各船,“我们可以在这里停泊一天,无需降帆。” 这是一种精妙的操控,船队如同被无形的锚固定在海面上。 船队保持着扬帆待发的姿态,随时可以机动。 接下来是对下一次会见的准备。 之前和袍子人的交流还算丰富。 他每一句话背后的暗示和逻辑都是准备下一次交流的根据。 他默认了总督和其他同伴的存在。 但作为同一阵营,他却不知道其他人是否也能交流。 可能他是特例,在高塔五公里范围内,他得以自由。 可能他本身就被赋予了交流职能,这就是他的定律。 也可能他在说谎。 但不管怎么说,与他交流是有价值的。 最终,决定由钱帆和孙晓再次带队,加上韩磊和联系记录人员,组成五人的交流团。 他们将乘坐从采集船上卸下的小艇前往。 清晨,海面升起薄雾。 高塔在雾霭中若隐若现。 泊位平台更加空旷,那个引路的小船也不见踪影。 五人登岸,再次踏入那个拱形洞口。 或许是心理作用,陈腐的气息似乎淡了一些。 雾气仍然弥漫,但比上次略显稀薄,能见度稍好。 那把海竹自然生长而成的椅子还在原地。 椅子上,那个笼罩在袍子里的身影也保持着几乎同样的姿势。 但那十几名重甲士兵消失了,应该是退入了雾气深处。 空间里只剩下椅子上孤独的身影。 “欢迎回来。”声音平平。 钱帆上前几步,微微颔首。 “是的,先生。我们依约前来,希望进行正式的交流。” “首先请允许我们自我介绍,我是钱帆,这支船队的指挥官之一,我身后是孙晓,韩磊……” 他依次介绍,每个人都上前一步。 袍子人依次看过五人。 “名字……是标识,你们人很多,我知道。” 钱帆顺势问道:“那么,先生,我们该如何称呼您?” 空间里安静了几秒。 袍子人在思考。 “名字……”他缓缓重复,“我忘记了,我仍然会遗忘。” 他顿了顿,接着说:“就继续叫我先生吧。如果你们需要的话。” “好的,先生。”钱帆从善如流。 “感谢您上次的交谈,以及这次会见的机会,为便于交流我们携带了桌椅,不知可否在此摆放。” “可以。”袍子人简单地应允。 五人动作安静,在距离先生约三米外,从空间中取出桌椅摆好。 这是第一次人类与自称敌人的未知存在之间的正式会谈。 钱帆作为主要提问者,首先切入一个核心问题。 这个问题基于他们最迫切的生存需求,即寻找同类和自身的处境。 “先生,在您长久的存在中,除了我们,是否还见过其他类似我们这样的人类?或者拥有智慧的个体?”钱帆的措辞谨慎。 袍子人这次连思考都不需要,直接回答。 “当然没有。” 他紧接着补充了一句。 “我只有一个敌人。” “只有你们。敌人就是你们。” “那么,您是否知道除了我们目前所在的这片海域,还有其他区域的存在?或者其他人类可能活动的踪迹?”钱帆换了个角度。 袍子人这次停顿了稍长一点时间。 “只有,你们的门开了。” “门?”钱帆敏锐地抓住关键词,“您是说,连接不同区域的门?像我们穿过雷暴云墙进入这里那样的通道?” “类似。”袍子人确认,“你们的门,开了。” “还有多少……门没有开?” 袍子人这次的回答很是具体。 “还有九个。” 九个未开的门!这个数字暗示着这个区域连接着至少十个其他区域。 “这些门在哪里?”钱帆的声音有些发紧。 “在北。”袍子人回答,然后似乎觉得不够,补充道“你们的左右。” 说的是北部边界? 结合区域编号和渐进式敌人分布的猜想。 也许他的意思是北边连接着十个降临区域? 钱帆追问:“我们这个区域的南边,还有门吗?” “不知道。”袍子人回答。 看来他对南方的事情一无所知。 关于世界结构和同类踪迹的问题,他们得到了部分答案。 接下来是尝试理解对方动机和敌意本质的时刻。 这是最敏感,也最可能触及危险边界的话题。 “先生,”钱帆斟酌着词句。 “上次您说,东西两边的资源可以给我们,我们很感激,但我们也想知道,您,或者说像您这样的存在,想要什么?有什么是我们可以提供,或者您期望获得的?” 他们试图寻找敌人关系中可能存在的利益交换点。 “还没想好。”他回答。 从与他的两次对话中来看,似乎想法是他重要的决策因素。 也许他只是真的没有想好。 钱帆深吸一口气,问出了最根本的问题。 “先生,在定律之下,我们除了是敌人,能否成为暂时的……朋友?” 袍子人没有直接回答问题,而是陈述了一个事实。 “我们没有利益冲突。” “我们只是单纯的敌人。” 利益是生物间产生更早关系的常见动因。 对于人类这种智慧生物来说除了利益也可以加上理念。 而单纯的敌人,意味着敌对本身就是目的,是存在的前提。 钱帆没有放弃,试图在定律内寻找缝隙。 “既然我们是敌人,但正如您所言定律不规定细节,比如您现在愿意与我们交谈。那么我们是否可以维持就像现在这样的关系?一种不违背定律,但也不走向毁灭的共存状态?” 钱帆试图在敌人的绝对定义中,维持灰色地带。 袍子人沉默的时间更长。 “难道我们现在的关系是友好的吗?” “我们不是同一个物种。” “只是现在……我愿意尝试你们的思维方式。” 钱帆等人用眼神交流了一瞬。 他们都感觉到了,在敌友、定律这些根本性问题上再深入追问下去,不仅可能得不到更清晰的答案,反而可能触及某种危险。 “到此为止。”钱帆在团队频道里说。 他们决定转换话题,从立场问题转向更关乎生存现实的疑问。 “先生,感谢您的坦诚。我们有一些关于具体生存方式的疑问,希望能得到您的解答。” 袍子人默许转向,没有表示异议。 “我们注意到,像赤海那样拥有大量淡水资源的地方,在海图上似乎没有航线标记,也未见船上有食物和水储存。您和您的同伴不需要像我们一样,依赖食物和淡水来维持生存?” “是的。” 不需要食物和水。 这意味着他们不受最基本生存资源的束缚。 “那么,驱动你们行动,建造这样的高塔,维护那些船只的动力来源是什么?” “不知道。定律让它就在那里。” 似乎一切超出人类理解范畴的机制,都可以归结为这个定律上。 …… 交流以技术,社会结构和历史收尾。 但这些相关的信息他也所知甚少。 而他也完全没有问题提出,好像没有求知欲一样。 钱帆起身上前一步,对着椅子上的身影行礼。 “先生,感谢您的解答,这些信息对我们至关重要。今日暂且到此,我们先行告退。” 袍子人没有挽留。 “可以。” 五人收好桌椅,缓缓退出了高塔。 第八十章:委任(为白咩子加更) 探索船队与高塔之间形成了一种奇特的节奏。 每日清晨,一支小型交流团会乘坐小艇前往高塔泊位。 “先生”始终坐在那张海竹椅上,姿势几乎未变,如同长在了那里。 他成了某种意义上最诚实的答疑者,甚至堪称一位无所不答的老师。 只要问题在他的认知范围内。 在四天的问答中,探索船队拼凑出了关于这片新区域的一幅相对清晰的资源图谱。 新区域靠近北部边界的标记资源点,算上高塔总计三十处。 这些资源点由东向西在一条直线上。 先生甚至给出了一幅粗略的海图,远比之前陈至获得的更加全面。 地图中心是他们所在的高塔,以此为基准向左右辐射。 其中,赤海同之前所见,共计有九处。 大小各异,成因相仿。 都是海竹林枯死,海草异化繁盛并淡化海水。 赤海中心的遗迹先生则表示他并不清楚,但这里不会有船只出现。 除此之外,还有蓝海十四处。 先生解释了这个新名词,即海草与海竹共生体系未遭破坏,保持平衡的海域。 范围通常比赤海更大,海草富含汁液,海竹林相对茂密。 可为水源,亦为建材与食物来源。 蓝海会不时有船只采集海竹,并伴随着护卫船只。 墨海也如之前所遭遇的,共有六处。 硫磺和各种矿物混杂,火山活动剧烈。 规模不一,环境恶劣,但产出矿物可供冶炼。 不过要想开采矿物需要深入至少百米。 按先生所说,那里会有内部中空的矿石。 六个墨海意味着至少还要经历五次之前的遭遇战。 至于高塔,则仅此一座。 东西两侧这些资源点就是先生知道的所有资源信息。 并且不介意人类去获取。 而高塔也确定仅影响方圆五公里。 其他资源点的船,先生表示他管不到。 这几天的信息收集,让探索船队对这个新区域的认知有了质的飞跃。 接下来的行动将很有挑战性,他们可能要经历十数次战斗。 而他们只有六艘船,二十几门炮。 好在这些资源点散布在广袤的海面上。 他们可以逐步清理。 ———— 傍晚,探索船队所有船长聚集在锯鲨号的艉楼会议室。 海图被重新绘制,东西一条线上,三十个点位被标注上去,六个墨海被特别圈红。 吕泉盯着海图跃跃欲试。 “没什么好说的,资源必须拿下,淡水食物,建材矿物都是发展急需,直接挨个扫过去,到时候喊后面来人接手就得了。” 钱帆抱着胳膊:“先生说了,其他点的船他管不到。以咱们的机动性和火力,只要不是数量超过太多,无伤拿下不是问题。” …… 陈至的目光在海图和高塔方向来回移动。 先生那种无所不答的坦诚与敌人的宣言,形成了巨大的认知反差。 “我们需要分兵。”陈至首先对吕泉说道。 “高塔和这里的二十艘炮舰是看得见的威胁。” “既然我们降临于此,就要先学会遵守这里的规矩。” “先生说我们是敌人,那我们就是敌人。” “我们必须有人留在这里看住这些船,并在和平没有打破之前,维持这条建立起来的沟通渠道。” 他看向钱帆和吕泉:“吕泉,钱帆。由你们二人,担任清扫资源点行动的指挥与副指挥。” “吕泉的能力在历次战斗中都发挥了决定性作用,作战这方面,不管打得过打不过,有你在,起码损失不会太大。” 吕泉和钱帆对视一眼,有些欲言又止。 “你们率领追风号、破浪号五艘船,执行清扫任务。”陈至的手指在海图上由西向东划过一条线,“先向西逐个清理,优先获取赤海遗迹的情报,墨海矿物分布和蓝海的探索。” “只留您一艘船在这里吗?”钱帆忍不住问。 陈至平静地说:“嗯,我和锯鲨号留守高塔区域。” “这太危险了!你一个人一艘船,面对二十艘敌舰……” “若真的打起来,留一艘跟留六艘没有区别。”陈至打断他“况且现在我们不是正相谈甚欢吗?” 他顿了顿:“对于接下来的清扫战斗,我的能力在正面战场上可以远程支持,武器可以通过团队空间随时转运给你们。” “我留在后方反而能更稳定地发挥这个作用。” “可是先生他终究自称敌人,万一……”吕泉担忧道。 陈至看向高塔的方向,眼神复杂:“通过这几天的接触,先生确实称得上是一位好老师,他让我们更了解这个世界,了解敌人和资源,这对于我们的发展价值不可估量。” 他收回目光:“但是他也反复强调他是敌人,我们只能尊重他,把他当成最危险,最不可预测的敌人来对待。” 会议室内一片寂静。 陈至的将高塔先生的“善意”与“敌意”剥离了。 “我同意分兵。”吕泉表态,“但如果打起来你肯定跑不掉,那样你的牺牲毫无意义,不如让我留着,我肯定跑得掉。” “放心。”陈至笑着坐回椅子。 “你们在前线才是真正的刀尖跳舞,到时候我船上的那些炮全都分给你们。” “我会联系后方对锯鲨号进行升级,我需要它更大,更坚固,到时候会有一个大玩具。” “不用跑,区区二十艘,没问题的。” 看着陈志的坚定,吕泉只能作罢。 分兵计划获得一致同意。 两天后,五艘船准备就绪。 除了那艘采集船,四艘船上都装备了青铜火炮。 在吕泉引导的微风中,他们向着西边最近的标记点驶去。 在他们走之前,锯鲨号被升级为宝船。 这次升级动用的物资几乎掏空了后方的全部储备。 船身长达百米,宽有四十米。 中部被特别加固,设有六根桅杆。 它独自在高塔约三公里处漂泊。 吕泉走后,只能一直辛苦帆缆组的人员调整位置。 船上,炮组已经跟着清扫船队而去。 只剩下勤务,帆缆和矛班。 孙晓和郑华也留了下来,连带着钱帆带来的几名老陆。 陈至站在艏楼,目送他们直到变成小点,然后转头看向那座沉默的塔。 第八十一章:陆炮上舰 升级后的锯鲨号甲板上显得异常空旷。 一部分船员已被抽调至清扫舰队,留下的水手和勤务人员也都在船舱内忙碌。 甲板中部主桅杆前的区域经过了额外加固,此刻在阳光下泛着坚实的色泽,在陈至的要求下已被清空。 船长室比旧船宽敞了不止一倍,但室内陈设依然简洁。 此刻,室内的气氛有些凝重。 陈至坐在书桌后闭着双眼,面容平静,额角渗出细密的汗丝。 他呼吸绵长,双手搭在扶手上,指尖微微绷紧。 船医周雯站在他侧后方,观察着他的面色与呼吸。 陈至事先交代过,这次尝试消耗可能很大,需要她在旁以防万一。 桌前,是四名陆军出身的队员端坐着等待。 除了熟悉的郑华,另外三人都是陈至从中心点协调来的专业人才。 最关键的是那个名叫王爱平的汉子,他原是炮兵,曾接触过155毫米火炮。 另外两人,一人曾是装甲兵,另一人则是出身工兵。 陈至的精神此刻完全沉浸在辅助仓库中。 一百多个日夜。 从降临那天起,这辆155毫米自行加榴炮就伫立在他的仓库深处。 它不仅仅是武器,更是一种象征,一种给予他底气的定海神针。 那挺重机枪和手枪,帮他渡过了最初的生存和发展。 而这门炮,则承载着他对未来厚重的安全感。 在与它长达百日的陪伴中,陈至从未停止尝试用精神去感知它。 如今,这份持续的精神练习,将迎来第一次实质性的应用。 陈至的意识如水流般覆盖上加榴炮的车体。 沿着每一道焊缝,每一颗螺栓,每一条管路的接口渗透进去。 他感受到复合装甲内部的层叠结构,主炮身管工艺留下的细微应力纹路,悬挂系统内扭杆的阻尼…… 他心念集中,意念沿着那些物理的连接界面切入。 如同庖丁解牛,螺栓松脱,炮塔微移,履带节之间的销轴断开,侧面的复合装甲与车体骨架的固定点解除…… 炮塔内部复杂的观瞄设备、火控计算机、装弹机、炮闩……依次从它们原本的位置松脱。 它们彼此间仍保持着微妙的相对位置,但物理连接已被暂时解开。 霎时间,在他的精神视野中,这辆完整的自行加榴炮瞬间绽放,沿着无数缝隙分解成一幅复杂的立体解构图。 整个过程丝滑顺畅,但陈至感到大脑也传来阵阵胀痛。 维持这种精细的操控,消耗有些超过他的预计。 他快速掠过每一个分解后的部件。 这次分解的目标明确,减重使其适配木船。 厚重的车体装甲过于沉重,完全剥离。 炮塔的装甲和壳体只保留最基本的承力框架,其余大量削减。 三防系统、乘员座椅、自动装弹机……对于拥有力量强化队员的他们而言作用有限,全部移除。 陈至的意识迅速甄别。 大量被他判定为可移除的部件,在精神控制下被集中归类。 而核心的火炮系统、俯仰与旋转机构等关键部件,则小心翼翼地保持着原本的相对位置和连接关系。 防止待会儿装不回去。 面对如此复杂的现代兵器,陈至的常识判断只能做到粗筛。 精神上的疲惫袭来,每一秒的维持都是消耗。 陈至不敢再继续深入,小心地将所有部件连接复位,让它们恢复状态,缓缓将意识从仓库中抽离。 “呼——” 船长室内,陈至睁开双眼,胸膛微微起伏。 “陈队长!”周雯立刻上前,快速检查他的瞳孔反应和脉搏,“感觉怎么样?头晕?恶心?视线模糊吗?” “……还好。”陈至声音沙哑,接过周雯递来的竹筒喝了口水,“主要是精神疲惫,像连续熬了好几个大夜。身体上还好。” 他看向门口的四名陆军战士,目光落在王爱平身上,露出一丝疲惫的笑容:“王班长,接下来,该你们上了。” 一行人走出宽敞的船长室,沿着新楼梯来到锯鲨号开阔的中部甲板。 陈至站定,再次沟通辅助仓库。 下一秒,一座钢铁造物毫无征兆地平稳出现在甲板中央。 没有巨响,只有一声低沉的吱呀。 那是重量压在甲板上时,结构承压呻吟的声音。 整艘庞大的锯鲨号向下一沉。 船体吃水线肉眼可见地上升了一截,周围的海水被排开,荡出一圈明显的涟漪。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这现代化重炮凭空降临的视觉冲击,依然让甲板上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 王爱平的目光变得炽热,他扫视着这尊曾经代表陆地远程火炮巅峰的造物。 此时它装甲尽卸,让它内部的结构一览无遗。 在阳光下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工业时代暴力美学。 郑华盯着那门巨炮,喃喃道:“我嘞个陆炮上舰。” 陈至长舒一口气:“过去说陆炮上舰那是没办法。现在这个时代,咱是不是该换个称呼了?” 郑华摸着下巴,看着那门重炮想了想:“战列舰。” “神威无敌战列舰大人!” 众人闻言,紧绷的气氛为之一松,连空气都开始活泼了起来。 “好了好了,爱平看看还有没有什么能拆的,剩下来几个人做固定。” 王爱平凑近先是绕着重炮走了一圈,手指拂过炮管,那久违的触感让他有些感慨。 他跳入炮塔,打开尾部弹桶,里面是一个个155毫米炮弹,弹体涂着清晰的编码和色带。 有普通的杀爆榴弹,也有各种增程弹和激光制导炮弹。 “保存得真好,就跟刚从厂里出来似的…” 王爱平数了数,各类弹药有整整五十枚。 陈至跺了跺脚下的甲板,“这些炮弹,就看咱这船稳不稳得住了。别开几炮船就侧翻了。” 这艘特意为了承载重炮的福船升级时就做了诸多改造。 船底的压舱石让整艘船的重心下移,甲板中部的固定锚点直连船身龙骨。 陈至要求不高,能保持住把高塔轰塌了就行。 至于那二十艘船。 只要不考虑接舷缴获,毫无水密舱结构的它们用76炮就足以应对。 第八十二章:转移 新区域的局势已然不再是全然未知的迷雾。 后方,家园号楼船做出了决定。 “……综上所述,”陈伟国指着由广播室整理的新区域海图,“新区域北部已探明资源点三十处,皆是对我们具有直接价值。” “吕泉、钱帆率五船执行资源点清扫。陈至率锯鲨号留守高塔区域监视高塔。” “情况基本明朗,新区域资源丰富,虽然存在威胁,但分布已经相对清晰,且有可供立足的安全区。我区域中心点承载力渐趋饱和,进一步发展需更大空间与更多资源。” 他看向自治委员会的一名副主任:“冯梁同志,迁移预案准备得如何了?” “书记,各位委员,基于前方信息和我方现有资源,迁移预案已修订完成。”冯梁起身汇报。 他指向区域地图上散布的各个生产点:“首先,迁移人员主体来自第一、第二象限的十二个主要生产点。这些点位人员相对集中,且距离缺口通道较近,首批转移人员约三百人。” “运输载具方面,中心点将派出四艘桨帆船作为运输主力。” “它们将分别前往这十二个生产点接应各生产点自有的小型船只,总计约四十一艘将随行,但由于已知通道内存在不稳定乱流带,只有桨帆船能够确保安全通过。因此我们采取人员随大船,小船走空间的方案。” 他详细解释:“所有转移人员集中乘坐四艘桨帆船通过通道。各生产点的小型船只,则在通道入口处由各船负责人将其整体收纳进团队空间,待桨帆船渡过乱流带后,再从团队空间中逐一放出。” 会场内响起低声议论,但多是赞同。 “抵达新区域后,我们将根据前方传回的最新资源点探查情况,选择一处蓝海区域作为建设点。” “同时,利用携带的小型船只基材进行载具升级。目标在通道出口附近再建造出四艘桨帆船,以增强新区域的运输和防卫能力。” “不过目前中心点储备的海竹和皮料消耗较大,因此新桨帆船升级完成后,下一步升级为三桅帆船的计划,可能会受到材料制约,需要逐步推进。” 陈奎书点点头:“我补充一点,条件允许的话,先去赤海湖转一圈,士气也是很重要的嘛。” “冯梁同志,此次迁移任务就由你全权负责带队,抵达新区域后,你暂代新区域后方基地的统筹管理工作,与陈至部保持密切协同。首要任务是站稳脚跟,建立安全的落脚点,并保持与清扫舰队取得联系,评估资源点实际情况。” “是!保证完成任务!”冯梁挺胸应道。 经支委表决,决议形成。 中心点的运转开始向这次跨区域转移倾斜。 后勤组开始调配物资,蒸馏水、鱼肉、海草饼、竹炭、工具、武器、火种……所有物资被分装打包,大宗物品装入四艘桨帆船的仓储空间。 各生产点也接到了正式通知。 人们在短暂的惊讶后,便被新区域的资源和更广阔天地的向往吸引。 各点负责人开始组织人员整理物资,等待桨帆船的到来。 —— 当天正午,四艘桨帆船陆续驶离中心点,向着各自负责的生产点驶去。 有些生产点距离较远,需数日航行,完全串联起来需要时间。 五月十九日,四艘桨帆船在缺口通道入口附近海域完成汇合。 通道入口,猛虎号等两艘风帆战船目送着他们。 “全体注意!准备进入通道!”各船船长叮嘱着乘员们稳住身形,防止意外跌倒。 四艘桨帆船调整队形,呈一字纵队消失在云墙之后。 通道内的景象对于首次进入者而言依旧是震撼的。 乱流袭来,拍打得船身剧烈摇晃。 但四艘桨帆船的桨手们训练有素,按照陈至部传回的航行要点把持着方向。 拥挤在船舱内的人们紧紧抓住固定物忍受着颠簸。 似乎比预想的要快一些,也可能是紧张缩短了时间感。 当前方出现稳定的亮光,基站船映入眼帘时,船舱内爆发出欢呼声。 四艘桨帆船靠向基站船队。 减速后,冯梁下令各船负责人释放小型船只。 很快,一艘艘蓬船、渔船重新出现在海面上,由熟悉它们的船员操作,重新形成了一个海上群落。 随着跨过出口,与基站船并列,人们涌出甲板,贪婪地呼吸着与后方略有不同的空气。 “我们过来了!” 冯梁打开面板,向陈至的锯鲨号发送了安全抵达的信息。 —— 就在转移船队抵达新区域的前四天,向西航行清扫的舰队在吕泉的指挥下,于五月十五日抵达了海图上标注的第一个资源点。 正如先生所说,这是一片“蓝海”。 瞭望员第一眼就被那无边无际富有生机的蓝绿色所吸引。 与其称之为“海”,不如说是一片望不到边的漂浮湿地。 与他们熟悉的中心点海竹林不同。 这里的海竹异常高大粗壮。 水下侦查发现其竹节普遍粗如大腿,密密麻麻地生长着。 彼此交错,形成一片连绵不绝的竹墙。 竹林上方是同样茂盛的海草,层层叠叠随着微波起伏。 阳光透过海草缝隙洒下,在水下斑驳摇曳。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生命气息。 海水颜色因密集的浮游生物而显得深蓝。 “范围太大了……”瞭望员在桅杆顶端报告,“视线所及全是,两侧看不到边。纵深估计二十公里以上。” 与赤海相同的是,这片蓝海的外围海竹生长也相对规整,有明显的边界。 但内部确实如先生所言,是完整的共生体系。 就在一艘侦察小艇试图贴近竹林边缘时,侧舷不远处的海面突然哗啦一声。 一条体长超过四米的灰鲨跃出水面,庞大的身躯砸在小艇旁边的海面上溅起巨大的浪花。 艇上队员惊出一身冷汗,连忙操桨后退。 “不止一条!”瞭望员在面板预警,“附近水域有好几条灰鲨,咱们好像进了它们的领地了。” 看来丰富的生态系统也孕育了捕食者。 舰队没有深入,在边缘采集了一些样本后,继续向下一个资源点驶去。 第八十三章:火枪 绝对中心点的海竹平台,如今已远非最初那几艘坐滩船拼凑的简陋浮台。 经过两个多月的持续建设,它已然成为一个规模可观的人工岛。 核心平台直径扩展到了五十米。 用粗如腰身的海竹作为主要支撑桩打入底泥中,上方铺设着三层交错的竹排。 从核心平台延伸出四条主要的栈桥,分别通向不同的功能区。 船只改装、生活居住以及如今最最繁忙的工业区。 工业区占据了平台近一半的面积。 由数十个大小不一的竹棚,工坊,窑炉等组成。 空气中永远弥漫着复杂的气味,那是属于人类工业活动的蓬勃。 此刻,在工业区边缘的武器测试场中,气氛安静。 测试场由向外延伸两百米的浮排构成。 浮排按距离侧向伸出几个标靶。 其中两个是捆扎而成的人形靶,胸前固定着青铜胸甲片。 场边站着十几个人,除了李立和技术员,还有分管工业的自治委员会孙博明和安全办的吴明。 所有人聚焦在场中一名实验员身上。 更准确地说,是聚焦在他手中那支武器上。 这是一支前装线膛火枪。 枪身全长约一米五,由海竹加工而成,经过反复的油浸火烤,呈现棕黑色。 最关键的部件是那根将近一米长的枪管。 由青铜一体浇铸而成。 他们用一根来自卡车拆卸的钢棍作为范芯,将铜液浇注入模。 冷却破模后,就成为口径11毫米的粗管。 之后由蒸汽车床进行精加工。 最终得到的枪管壁厚均匀,外径约两厘米,内径约1.2厘米。 枪管尾部钻有火门,连接击发装置。 扣动扳机后,引药池引燃枪管内的发射药。 为了适配铜枪管,弹药方面还是最基础的模式,用竹纸筒定量包裹黑火药发射子弹。 这不仅是第一支火枪,更是对区域冶金,机械加工,化学等综合工业能力的一次检验。 试枪员取出一个火药纸筒,将部分火药倒入枪管尾部的引药池,盖好防风铜盖。 然后将剩余火药全部从枪口倒入,用通条压实。 接着塞入圆垫片和子弹,再次用通条推到底部抵在火药上。 他举枪架在预先设置的简易支架上,瞄准三十米外挂着青铜胸甲的标靶。 “射击!” 砰—— 一大股浓密的白烟从枪口和火门处喷涌,硝烟弥漫。 只见那人形靶的胸膛一震,绑在上面的胸甲出现了一个边缘不规则的小孔。 “命中!”观测员高声喊道。 几个人跑向标靶。 胸甲片被取下,众人传阅观察。 弹孔清晰,这意味着在火枪对无防护或轻甲目标具有致命威胁。 接下来又进行了数次测试。 最大有效射程测试,在约一百米处击中了人形靶,但弹道下坠已非常明显,精度也大幅下降。 对铜甲的射击表明,超过五十米后弹丸动能已不足以穿透。 尽管存在种种局限,但测试结果无疑标志着293478区域已经能自产大小火器。 当硝烟和人群散去,李立捧着那支尚带余温的火枪,心中涌起的成就感持续了一瞬。 相比于之前的技术攻关的痛并快乐着,他现在有着更单纯的焦虑。 武器测试成功,意味着一个阶段性目标的达成。 但对李立以及他肩上越来越重的担子而言,这更像是一个麻烦。 他现在头疼的早已不是某个具体的技术瓶颈,尽管还有很多,比如炼钢,硝化纤维制备,蒸汽机优化等等。 而是如何管理这个像吹气球一样膨胀复杂的工业体系。 前几天,又成立了危险化学品制备小组。 负责制备出硫酸、硝酸、盐酸和烧碱。 牵扯到人员划分,专用场地建设,安全规程制定,原料与产品流通管制等一系列琐碎。 而危化组的独立立刻催生了至少三个新的项目方向。 一是无烟火药,二是用烧碱尝试处理海竹纤维得到纤维素,三是酸碱在冶金,电池,医疗上的应用。 每一个新方向都需要投入人力物力场地和时间去验证。 而资源,尤其是人力资源和原材料是有限的。 要不是新人及时补充进来,各项目组早就因为人手捉襟见肘往后延期了。 李立走出测试场,他独自走在工业区,想用行走来理清思绪。 他路过木炭制备区。 这里已经不再是简单的几个土窑。 为了满足日益增长的燃料需求,木炭生产已经形成了数条分布中心点的流水线。 原料处理组将海竹进行初步的收集分拣和烘干。 然后粗加工组的人用大斧和锯子将海竹劈砍成适宜入窑的规整条块。 接着码窑的工人将竹块在砖窑内码垛成利于均匀受热通风的结构。 而烧炭用的窑炉本身,也需要从海底挖掘合适的土。 运回后经过晾晒、粉碎、过筛,再按比例掺入贝壳粉,旧窑灰等,配置成耐高温的窑泥。 再由筑窑队负责维护和新建窑炉。 之前,烧炭组提出想要尝试收集竹醋液。 李立当时觉得想法很好,简单沉淀分层就能得到竹焦油,竹醋液也能交给农业组做肥料。 现在想来,陶器那边来诉苦人手不够时,就应该想到目前的工业规模已经有些超前。 李立停下脚步,看着眼前繁忙嘈杂的各个工序点。 每一个人都在专注地完成工作,正是这些基础劳动支撑起平台上那些技术突破。 问题也在于此。 工业体系就像一棵树,这些基础原材料生产加工环节是根系和主干。 但若根系吸收不到原材料,树干加工能力不足,树木就无法持续生长。 现在这棵工业树已经开始感到吃紧了。 优质海竹的稳定供应受限于砍伐人力和竹林的自然生长速度。 皮料的来源依赖渔业,大规模的捕鱼需要更多渔船和人手。 泥土、砂石、矿物的勘探和采集更是需要依赖前方先驱船队。 人力是核心瓶颈。 基础生存物资的保障劳动力在新人降临之后又开始压缩。 许多基础劳动岗位,已经开始出现重复性疲劳和积极性下降的苗头。 第八十四章:收获 “李工!”一个声音打断了他渐远的思绪。 是负责物料调度的组长跑了过来。 “新一批烘干的竹材已经不够了,烧炭和建材都在催!还有危化组那边申请要十个大陶罐,陶器组说排满了,最快也得五天后……” 李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这些问题他不可能事事亲为去解决,他更擅长技术攻关。 他需要更有效的管理体系和跨组协调。 这又涉及到人员调度,沟通成本,甚至一些权力划分。 “知道了,按优先级协调,陶罐的事我去商量。”李立疲惫地摆摆手。 他知道,眼前的这些困境瓶颈,在降临海域范围内很难得到根本性的解决。 中心点需要更大的空间,更多的资源,更丰富的人力来注入新的活力。 只能等。 等新区域的资源顺利开发。 等下一个降临时刻或者其他的门打开。 技术可以爆发,但组织和资源的积累往往只能一步一步脚踏实地。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那间兼作办公室和卧室的竹棚。 桌上是越来越多的申请报表。 …… 五月三十日零点。 降临区域和新海域所有船只都进入戒备状态。 面板上的日期宣告着这是新人降临后的第五十天。 十天的灰鲨攻击,五十天的雷暴灾难。 这两条用生命验证的规律,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无人敢忘。 尽管新区域在十天时并未遭遇灰鲨,但谁也不敢赌这里的五十日定律是否依然生效。 锯鲨号上,陈至下令检查加固每一根缆绳和锚链,封闭所有炮窗和水密门。 全员固定位置,只留必要瞭望哨观察。 清扫舰队在吕泉和钱帆指挥下,选择了一处蓝海紧密系泊成环形,同样做好了抗冲击准备。 他们刚经历过一次遭遇战,此刻又被可能到来的天灾拉回生存的紧张基调。 冯梁部所在的赤海湖海域,八艘桨帆船也按照抗风暴预案执行。 等待中,基站船队传来消息,新区域边界和通道内没有动静。 通道那头的猛虎号船队则观测到黑云向里推进,只能躲入通道避难。 灾难范围被证实仅限于降临海域。 浓重的黑色云墙再次出现,向着整片海域蔓延。 云层中依旧有电蛇游走,沉闷的雷声滚滚,压迫感十足。 然而当.狂风暴雨降临时,降临区域的的人们心中升起庆幸。 烈度减轻了。 雨很大,瓢泼般砸在甲板和篷布上发出密集的哗啦声。 但与记忆中那场吞噬了二十条生命的风暴相比,眼前这场风雨可以称得上温和。 “就这?”中心点舱室内,船员扒在舷窗边看着外面被风雨模糊的海面。 新人觉得地动山摇,经历过的老人感到无聊。 风暴持续了一天。 黑云如同它来时一样迅速地消散退,雨势渐停,海面重新恢复平静。 烈度下降了不止一个档次。 无论如何,一场预期中的灾难有惊无险地度过了。这无疑是一个利好。 —— 风雨洗礼之后,时间进入六月。 如果说减轻的灾难是上天给予的一份意外宽慰,那么紧随其后到来的则是人类自己用汗水浇灌出的喜悦。 收获的季节到了。 首先是大蒜。 在那片充满生机的绿色甲板上,农业组副组长孙乐安蹲在种植槽边。 手指轻轻拨开表层土壤,露出了下面轮廓分明的蒜头。 他小心地挖出一株抖落泥土。 蒜头有乒乓球大小,分成了七八瓣。 外皮洁白中带着淡淡的紫纹,散发出熟悉的辛辣香气。 “成了!”孙乐安的声音带着颤抖的激动。 周围几名农业组成员立刻围了上来,看着那小小的蒜头如同稀世珍宝。 大蒜的收获意义重大。 它不仅是重要的调味品,其蕴含的大蒜素更是目前他们最重要的天然抗菌药物来源之一。 尽管这一季产量有限,种植面积也不大,但这是一个从零到一的突破。 收获的蒜头被小心翼翼地分类。 一部分个头饱满的被作为下一季的种蒜,另一部分则被批准用药物提取试验。 紧接着是土豆。 埋藏在深厚种植槽下的块茎给了人们更大的惊喜。 一株土豆秧下,往往能挖出四五颗拳头大小的土豆。 那份沉甸甸的收获感让每一个参与挖掘的人都笑容满面。 土豆高产耐储存,饱腹感强,是极好的主粮补充。 所有收获的土豆同样被筛选留种。 小麦的麦秆顶端,沉甸甸的麦穗已经变成金黄色。 人们用早已打造好的镰刀小心地将麦穗割下放入箩筐。 收割的同时,也有人将麦穗放在平整的竹板上轻轻揉搓脱粒。 产量很低,一个种植槽大概只能收获两小把麦粒。 但那一颗颗饱满的麦种代表着未来面粉的希望,所有麦粒被一粒不剩地收集起来,全部用于种植。 玉米的收获稍晚几天。 青绿的玉米秆上,结出了尺把长的玉米棒子。 剥开包裹的叶片,露出排列整齐、颜色或黄或白的玉米粒。 同样,绝大部分被留作种子…… 收获的喜悦洋溢在中心点每一艘船只上。 人们互相传递着新收获的作物,哪怕只是看一眼闻一闻,都感到无比的满足与希望。 农业组更是忙得脚不沾地,记录数据,处理种子并规划下一季的扩大种植。 随之而来的是幸福的烦恼。 在新批次降临那天,他们还种下了一批新获得的其他种子。 花生、大葱和生姜。 这些作物生长周期不同,此时才生长了几十天,普遍还需要三四十天甚至更久才能成熟收获。 它们占据了宝贵的种植空间。 下一季随着留种量的增加,他们必然要大幅扩大小麦玉米等主食作物的种植面积。 收获后的农业专题会议上,这个问题被摆上了桌面。 “全部果实投入再种植,这是既定原则,必须保证主食作物的种源扩大。”陈奎书定下基调,“但其他作物也不能放弃。我的意见是分流。” 经过讨论,包产到船的初步政策形成。 除了明确以作战,工业为核心任务的船只外,其余所有具备空间的大船,主要是各型号的福船乃至作为区域核心的家园号楼船本身全部推行作物种植配额。 由农业组根据各船的甲板空间,光照条件,人员配置等情况,核定种植品种和面积。 统一分发种子并提供技术指导。 收获后,作物一部分归属该船集体,另一部分上缴作为公共储备和扩大种植之用。 第八十五章:西线(为awa不然加更) 新的种植策略缓解了农业船的空间压力,又将农业生产更广泛地分散到群众中去。 各船船员也对能够在自家船上看到绿色,参与种植收获充满兴趣。 这有助于提升归属感,丰富生活的气息。 农业组的孙乐安更忙了,他不仅要管理自己的试验田,还要带人勘察各船的可种植区域,培训各船种植员…… 随着收获季的到来,另一个小群体也迎来了它们的好日子。 蔡哲负责的鸡舍。 当初那五只毛茸茸的小鸡,在养殖小组三班倒,堪比伺候祖宗般的精心照料下已经健康长大了。 鸡舍经过了数次升级改造,从最初简单的竹板分隔,变成了一个拥有独立通风温控的豪华禽舍。 存下的那五枚鸡蛋也已成功孵化,如今鸡舍里热闹地生活着十只鸡。 七只母鸡,三只公鸡。 现在垫料里掺杂了更多小麦玉米收获后产生的秸秆碎屑,既增加了垫料的蓬松度,又能让鸡只啄食其中的残留谷粒。 鸡群的饲料也得到了改善。 原本以煮熟切碎的海草茎为主的食物中,开始掺入一些不适合留种的残次玉米粒、碎麦粒。 在这些粮食对人类而言还是奢侈品的时候,鸡已经顿顿都是了。 蔡哲还在记录着每只鸡的体重毛色。 那三只小公鸡格外精神,羽毛鲜亮,啼声嘹亮,已经开始出现互相追逐的行为。 人们的餐桌在辛勤劳作下发生的变化悄然。 虽然主食依然以鱼、海草为主,但蒜叶作为一种新鲜的调味品开始被广泛使用。 无论是烤鱼时塞入鱼腹,还是煮汤时撒上一把,那股熟悉的辛香都能极大地提振食欲。 更令人们惊喜的一道硬菜出现在旬节的加餐菜单上。 鲨鱼肝烩蒜叶。 灰鲨的肝脏极其硕大,富含油脂。 以前缺乏好的去腥增香手段,鲨鱼肝的口感腥腻。 现在有了足够的蒜叶,厨师们将鲨鱼肝仔细处理,切成薄片用少许海盐腌制,再与切碎的蒜叶一同烩炒。 蒜香辛辣有效地中和了肝脏的腥,激发出油脂的丰腴香气。 这道菜分量不多,每人只能分到一小勺。 但那浓郁的滋味,所有尝到的人都赞不绝口。 灾难的阴影似乎在远去,生活的韧性在蓬勃生长。 在新旧海域,人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对抗着世界的严酷,一点点地开拓属于人类烟火气的日常。 六月中旬,向西挺进了一个多月的清扫船队正拖着航迹调转船头,开始向东返航。 五艘船的船身上都留下了风浪与战斗的痕迹。 深色的海竹船板上,几处焦黑的灼痕是敌舰炮火留下的印记。 船舷处的防撞层多有磨损,帆面上也打着几块颜色略新的补丁在风中鼓动。 整支舰队多了几分历经磨砺后的风霜。 过去这一个多月的西进探索并非一帆风顺。 舰队遵循先生提供的资源点图谱,由西向东逐一探查评估,并与遭遇的敌船发生冲突。 并不是每个资源点都可能遇到敌船,遭遇战打了六次,都是一艘炮舰加一艘采集船的配置。 那些炮舰的战术死板,吕泉他们占了情报、机动和火力的优势。 战果是显著的。 缴获基本完好的风帆炮舰四艘,这些船经过简单修补已经能够跟随舰队航行。 击毁敌炮舰两艘,一艘弹药库殉爆,一艘水线进水沉没。 此外,还俘获六艘采集船,有些船舱里还装着硫磺矿或捆扎好的海竹,成了意外的补给。 采集船只留下两艘,其余全部作为结构升级材料。 如今追风号和破浪号已经成为名副其实的风帆战列舰。 当然,战争总是有代价的。 舰队有二十余名船员伤亡,其中阵亡三人。 大部分是在接舷战或流弹中受伤。 宝贵的76毫米炮弹用了十发,储备的黑火药也消耗了六桶。 除了战斗,他们也发现了两处铜室遗迹,结构与第一次发现的那处可以说一模一样。 同样是隐藏在海竹平台下的铜板覆层密室,里面有一具彻底灰化的遗骸,以及零散的生活用具。 从这两处新铜室中找到的铜版画,其内容,风格甚至雕刻细节与第一处发现的完全一致。 仿佛是同一双手在同一时期制作的复制品。 如今,西侧预定探查的资源点已基本清晰,船员们能跟随开动的船只数量已经饱和,伤员需要休养。 因此吕泉和钱帆决定舰队不再继续深入未标记海域,返航前往陈至所在的锯鲨号支点进行休整,并计划下一步向东的清扫行动。 预计再有一个月的航行,他们将回到高塔区域。 —— 与前方舰队风尘仆仆的征战不同,冯梁所率领的后方建设船队,则在扎实编织着新区域的资源网络。 冯梁是个务实的人。 他深知没有稳固的后勤支撑,前方的任何胜利都可能昙花一现。 首先是至关重要的淡水资源。 他们选择了最早被发现的赤海淡水湖区域作为淡水供应基地。 留下了四艘已经完成升级的三桅帆船在此长期驻守。 这些船配备了大型的过滤装置,其任务就是源源不断地生产过滤后的淡水。 这些经过处理的淡水不仅供应新区域,还源源不断的运往后方。 虽然通道内外属于两个不同的区域,团队空间的直接远程传递功能被隔绝。 但是物质实体是可以穿越通道的。 冯梁安排了两艘桨帆船专门负责在通道分界线上执行转运。 在新区域载满淡水后,两艘船来回在通道口往返,然后在通道内通过团队空间转运中心点。 这样一来,淡水就以实体过线,空间运输的方式跨越了区域壁垒。 除了需要专人协调收放繁琐一些外,并没有什么技术难度。 这套方法被戏称为海上漕运,每天都能稳定转运数十吨淡水回后方。 这不仅仅只是水资源的增加。 在解放了一大部分负责海草取水的劳动力的同时,蒸馏水的燃料消耗也被节省。 此消彼长下,劳动力的缺口得到了有效的缓解。 第八十六章:象棋 对于新区域的开发中,矿产的获取是最重要的一项。 只墨海海面翻涌的的硫磺一项,就为制造火药硫酸等重要物资提供关键原料。 冯梁派出了余下的两艘船,前往尝试建立小规模的硫磺采集点。 与赤海不同,墨海可能会遭遇敌船,因此他们都装配了一部分青铜炮。 采集硫磺不算太难,墨海海面常有硫磺结晶。 但若是想要采集先生所说的那些海面百米下的矿石却成了问题。 最初的几次尝试是用缆绳打捞,绳索往往在深入水下几十米后,就被富含矿物颗粒的海水冲击断裂。 在这种环境下,金属链成为唯一的选择。 但金属来源寥寥,除了陈至每天稳定的提供只剩有限的缴获。 基于对长远性的判断,中心点还是决定从缴获的青铜炮中拿出一部分,连同那几处铜室遗迹中回收的铜板一起,熔铸成专门用于墨海水下作业的青铜锁链。 在中心点熔炉旁,数门青铜炮被分割,在高温下熔化浇铸成铜棍后,趁热弯折成连续的锁链。 这些链条将在连接上铜制捕捞网后,运往墨海采集点。 ———— 当清扫舰队在西方与敌炮舰搏杀,当冯梁的建设船队在赤海、墨海建立生产点,当后方中心点的工业在李立的焦头烂额中运转之时。 作为整个新区域的支点,停泊在高塔边缘的锯鲨号宝船,其日常画风堪称一个异类。 他们看起来有些悠闲。 也不只是看起来,只要先生没有改变想法,那就可以一直保持下去。 锯鲨号升级后庞大的船体上,如今常驻人员不过五十余。 其中一多半都是操控风帆的船员,他们分散在偌大的空间里更显空旷。 每日的例行工作并不繁重。 瞭望哨监视高塔,定时与后方,清扫舰队和冯梁部联络,每天再擦擦甲板…… 而其中最重要的日常任务,便是每日轮班前往高塔与先生进行例行交谈。 称得上是船头塔下唠家常。 这项工作通常由周毅带队,带上两名记录员。 在和先生的交谈中,周毅一改往日的缄默。 内容也不再是最初的信息榨取,更像是某种哲学思辨和文化交流的尝试。 先生依旧是有问必答,人类一方提出的问题也越来越天马行空。 从定律的细节到对原世界物理规律的探讨,偶尔会尝试分享人类的文化概念。 先生对此有时会沉默,有时会给出一些理解。 他从未表现出厌烦或中断交流的意图。 这种持续的接触本身就是一项重大成果,也是锯鲨号留守的核心价值之一。 于是在大部分时间里,锯鲨号上便弥漫着一种奇特的宁静。 偶尔传来船员的只言片语,或是厨房飘来的食物气息。 若非时不时搬出的155毫米重炮,这光景几乎让人误以为是在某个风和日丽的古典帆船上度假。 当然如果没有全员上阵的擦甲板就更像了。 而陈至本人也是这悠闲节奏中忙碌的一个点。 他的忙碌,外人难以窥见全貌。 陈至美好的一天,通常从抽取开始。 自从锯鲨号升级后,他的每日抽取也发生了变化。 最显著的一点是,铁制武器的出现概率大幅提升,而青铜器更像是陪衬。 清晨,陈至打扫完房间后便靠在椅子上,意识触碰面板启动【抽取】。 光华流转,三件物品浮现在仓库。 前两件是老朋友。 一柄青铜短剑和一把铜钺。 样式与之前抽取的同类产品大同小异,但它们的实用价值更多在于回炉熔炼。 陈至心念微动,将这两件凑数的青铜器直接归入仓库中准备回炉的一堆。 而那第三件抽取物,即便他如今见多识广也忍不住哇了一下。 那轮廓赶得上自行加榴炮了。 那是一头象。 准确来说,是一头披甲战象。 它静滞在仓库里,肩高超过三米,体长近七米。 庞大的身躯上,披挂着用皮革和金属片复合制成的护甲,覆盖了要害。 它的背上固定了巨大木制鞍轿,边缘插着几杆带有钩镰或矛头的长柄武器。 其野蛮与暴力交织的形态,陈至感觉足以称得上冷兵器时代的重坦。 陈至的意识围绕着这钢铁与血肉结合的巨兽旋转。 将这尊庞然大物安置在战马旁边。 陈至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用得上它们,只能攒着看能不能凑成一副象棋。 过去一个月,陈至的藏品以惊人的速度丰富起来。 他的仓库被他分门别类,规划成了几个清晰的区域。 一堆被陈至称为垃圾区的角落,里面堆满了各种被他拆下青铜器件的武器材料和他觉得目前没用的东西。 长短不一的木质枪杆,石器,甚至还有一桶金汁,但是陈至都囤着说不定什么时候用得上。 武备区是仓库里最庞大的区域,都是一些陈至感觉用得上的武器。 里面整齐地码放着一些铁器和大型器械。 从铁质的环首刀、横刀、矛、戟、斧、锤,到相对少见的钩镰枪、狼牙棒乃至云梯,撞木等攻城器械。 这些武器工艺精良,陈至会按吕泉他们的需求从中挑选,通过团队空间远程投送给清扫舰队。 其次是新增一头大象的战马区。 或许以后该改名叫象棋区。 这里并列着两匹战马,一匹是当初的重甲铁骑,另一匹是半个月前新得的轻骑。 由于目前它们发挥不了什么作用,也没有那么多粮草,故而陈至很少放它们出来。 最后就是陈至的珍藏。 那柄华美的鎏金蟠龙纹环首剑被单独存放。 为了配得上这柄剑,陈至特意筛选留下了一些看起来精美独特的甲胄。 一副明光铠,一对雕刻云纹的护臂……它们都被摆放在长剑下方。 旁边就是各种热武器,那挺弹药稀少的重机枪,手枪以及加榴炮被拆下的部件…… 整理完仓库,陈至趁着早上的好时光接着进行精神训练。 细水长流,他打算看看能不能更进一步,他不满足于只是拆解移动,看看能不能进行加工。 要是能凭意识在仓库中改变物体形态,那他本身就成为精密的加工中心。 第八十七章:铸炮为镐 宝船上的日子在这日复一日的悠闲中流淌。 但这种悠闲更像是风暴眼中短暂的平静,是在深渊边缘维持着的脆弱常态。 陈至知道当高塔先生的想法转变时,这份悠闲终将被打破…… 墨海似乎永远是那副躁动的模样。 硫磺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水面之下暗流涌动。 不时有气泡翻滚破裂,带出浓烈的气体。 此刻墨海外围停泊着冯梁派来的两艘船。 一艘经过特别改造的三桅帆船正调整着航向,准备进行一次穿行。 它的船体水线以下额外加装了保护层。 甲板上除了必要的操帆和瞭望人员,其余全是力量强化者。 他们操作着船尾一台沉重的装置。 那是利用熔铸火炮和铜板打造而成的铜链卷扬机。 主体是由陈至提供的滚木制成的框架,由两组带棘轮的青铜绞盘与滚筒相连。 两根铜锁链延伸出来,穿过船尾包裹着厚皮革的导向滑轮,最后没入下方海水中。 锁链的尽头连接着一个同样由青铜打造的捕捞网。 网口宽阔,整体重量接近一吨。 这套重型打捞设备根本无法由普通小船承载,只能由船头放置更多压舱物的三桅船使用。 “风向稳定,可以开始。”瞭望员报告。 “全体注意!准备下放!” 绞盘旁的力量强化者们一齐用力,棘轮发出沉重的咔哒声。 两根铜链开始哗啦啦地向墨海中沉去。 为了尽可能深入墨海下的富集区,同时避免过于深入水域导致出现意外无法及时救援。 冯梁制定了边缘切入的方案。 从相对安全的墨海边缘切入穿行一公里,在此过程中让打捞网拖在船尾搜集矿物。 锁链放到一百二十米,确保打捞网能触及矿物区域。 三桅帆船调整帆向,缓慢的向着墨海内部驶去。 船身刚进入墨海边界,众人便感到海水的阻力增大了,船速有些下降。 船舷外,浑浊的海水拍打着防护层,空气中刺鼻的气味更加浓烈,有人忍不住咳嗽起来。 甲板上的打捞人员分成两组,准备手动收链。 一公里的航程在平时可能只需片刻,但在墨海之中显得无比漫长。 每一分钟都在消耗着船只的耐久,考验着船员的神经。 当船体切出墨海时,船长立刻下令收链。 待命的船员开始推动沉重的绞盘。 绞盘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两根铜链被一点一点地从墨海深处拉起。 每一环锁链离开水面都带起一蓬浑浊的水花,表面附着着暗色的沉积物。 这是最耗体力的阶段。 墨海海水的阻力,打捞网里的矿物以及链条自身的重量全部需要人力克服。 他们轮番上阵,汗水洒落在甲板上。 随着链条不断收回,船尾开始有些下沉,显然水下的打捞网正承受着重量。 捕捞网的巨大轮廓破水而出时,可以看到网内赫然是一堆大小不一黑褐色的石块。 “拉上来!快拉上来!” 最后一段链条被迅速收起,沉重的捕捞网落在了船尾甲板上。 人们围了过来检视这次冒险的收获。 捕捞网里的石块大的如脸盆,小的如水壶。 有人用随身的锤子小心地敲开一块中等大小的石块。 咔嚓一声,石块应声裂开。 果然如情报所说,内部是中空的。 外壁是一层相对较薄的岩壳,而内壁之上附着一层光泽各异的矿物结晶。 矿石很快被转送到中心点。 经过工业组清查,矿石主要由三方面构成。 黄澄澄如金子般的黄铁矿,一部分黄铜矿还有比重较大的方铅矿颗粒。 大量的硫化矿物被发现,虽然没有理想中的赤铁矿,但这些依然称得上是最重要的金属来源。 当李立捧着那些敲开的矿石时,这位日渐消瘦的技术总负责人眼眶微微发热。 困扰他许久的原材料瓶颈终于看到了曙光。 有了稳定的矿物来源,许多被卡住的技术路线就能重新启动。 钢铁冶炼、铅弹、蓄电池的尝试、硫酸的规模化生产…… 资源的渠道露出了解决的苗头。 而另一个长期困扰李立的问题,即日益庞杂的组织架构似乎也即将迎来变革的窗口。 支委会已经着手筹备组织架构改革。 随着新区域开拓取得实质性进展,后方中心点生产活动复杂度上升,原有的临时支部 + 中心点自治委员会双层架构在处理跨区域协调、资源调配和长期规划时,逐渐显得力不从心,权责也有模糊之处。 改革的方向是在七月二十日下一批新人降临前,将临时支部委员这种过渡性组织,正式改组为293478区域委员会,作为整个区域的领导核心。 同时对自治委员会的职能进行优化,使其更专注于具体生产生活管理。 而对于李立来说,他更希望设置一个能更有效协调工业与其他部门资源分配的机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经常需要他亲自去协调。 在组织架构调整之前,区域整体的人口与产业结构也在调整着。 第三、第四象限的大部分生产点,随着人员向中心点汇聚以及新区域迁移计划的推进,已经完成了历史使命。 只保留小部分关键点位,作为未来新人降临时的初始收拢点。 主体生产职能已经前出南移,要么合并到中心点平台,要么补充到第一、第二象限。 更关键的变化在于劳动力构成。 淡水,这个曾经束缚了大量人力的紧箍咒,随着赤海淡水湖的大规模开发利用得到了极大缓解。 相关从业人员数量锐减,这部分劳动力被解放出来,投入到工业、建设等各个领域。 关系到基础食物供应的渔业,成为了最后一个仍然严重依赖大量人力投入的初级产业。 目前整个区域仍有四百多人直接从事捕捞工作。 他们驾驶着大小渔船,使用着渔网在广阔的海域上追逐鱼群,为整个区域提供着最基础的食物来源。 这个比例是惊人的,几乎占了总劳动力的三成。 不仅是渔业是目前食物结构中的唯一来源,另一方面也是生产效率的低下。 每一次鱼群迁徙的不确定性都可能严重影响食物供给的稳定。 第八十八章:狗子(为战台儿庄加更) “渔业是最后一个需要进行产业升级以解放劳动力的领域了。”在一次讨论中,有人这样指出。 但如何升级?探索更高效的渔船升级路径?改进渔网和捕捞技术?探索规模化养殖? 这些都是需要技术资源和时间去探索的难题。 293478区域的人类社会正不可避免地步入一个更加复杂的发展阶段。 视线越过那道雷暴云墙的边界,投向它的邻居。 293477区域。 一墙之隔。 这里的海同样是那片无边无际的深蓝。 阳光同样炽烈,星光同样璀璨。 不过弥漫在这片海域上空的却是一种截然不同的绝望。 狗子睁开眼。 首先感受到的不是晨光,而是熟悉的饥饿钝痛感。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淡水又快喝完了。 他躺在自己这艘简陋的篷船里。 说是篷船,其实早已被他改造得面目全非。 狭窄的船体两侧,他用能找到的最粗壮的海竹平行捆绑延伸出去,形成了类似三体船的架构。 这增加了一些稳定性,也让空间稍微扩大了一点。 船篷用几张颜色晦暗的鱼皮外扩了一些。 狗子是个精瘦的年轻人,皮肤被海风和烈日折磨得黝黑粗糙,头发油腻板结。 眼睛深陷,他看起来二十出头,但眼神里的沧桑仿佛已过中年。 他没急着起身,而是先习惯性地唤出面板。 区域频道弹出,目光扫过右上角那个冰冷的数字。 【422/2000】 比昨天只少了三个。 麻木了,真的麻木了,最初看到数字跳动时那种兔死狐悲,早已在一次次的锐减中被磨成了茧。 他略过公屏上那些能想象其内容的刷屏。 无非是共心会那千篇一律的招揽与威胁,夹杂着绝望的求助或歇斯底里的对骂,或许还有一两句濒死者最后的诅咒。 那些文字充满了最原始的恶意,最赤裸的欲望和恐惧。 看多了,狗子怕自己连灵魂都会跟着一起腐烂。 狗子是第一批降临这个鬼地方的人员。 他至今还记得最初的几天。 那时,恐惧当然是主旋律,对陌生环境的茫然主导着人们的交流。 频道里有人分享如何更省力地划船,有人指出海草汁液可以饮用,有人无私地公布了自己摸索出的用鱼骨制作鱼钩的方法。 那几天,自发形成了许多个松散的互助联盟。 大家分享着食物和信息,互相壮胆。 狗子也加入了一个,联盟里有七八个人,有男有女。 虽然饥饿和干渴如影随形,虽然对未来一片迷茫,但狗子心中还残存着暖意。 他以为最坏的时刻不过如此,以为人类终究能抱团熬过去。 现在回想起来,那几天称得上这个区域最后的光明。 脆弱的平衡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打破的? 也许是从有人第一次发生口角,并在频道里相互指责开始。 也许是从某个小团体内物资交换被骗开始。 人性的自私、猜忌和占有欲,在生存资源的绝对匮乏面前迅速扩散。 零星的谩骂升格为团体之间的声讨攻讦,很快取代了最初的互助信息,充斥在区域频道的每一个角落。 信任如阳光下的薄冰迅速消融。 然后鲨鱼来了。 那是地狱般的一天,面板上的数字如同雪崩般疯狂下跌。 人口减半。 狗子凭借着馈赠的钢刀轻松度过。 血腥与死亡带来了最深重的恐惧,当然也带来了那个彼此相距不远的消息。 剩下的人们开始四处探索,也很快发现了海面上偶尔飘荡的独木舟。 当幸存者登上这些空舟时,面板触发了载具升级路径。 力量的差距显现出来。 一条更坚固的船,意味着更强的生存能力。 他运气不算太差,捡到过空舟,将它与自己的船融合完成了第一次升级。 聪明的人哪里都有。 很快,根据太阳、星象以及洋流来定位和判断大致方向的方法,也被发现并分享出来。 这次的分享显然不是最初的那种性质。 这本该是一个带来希望的发现,意味着人们可以汇聚。 然而在293477区域,这成了加速滑向深渊的催化剂。 抢夺空舟,偷袭船只,甚至直接杀人越货……混乱如同瘟疫般蔓延。 狗子所在的那个小联盟,也无声无息地解散了。 狗子又变成了一个人,各种意义上的。 对相聚抱团的憧憬过去后,迅速过渡到了黑暗森林时期。 位置暴露,没人能确定来人是为了抱团求生,还是带着武器来掠夺。 当最基本的信任荡然无存,先下手为强就成了唯一的选择。 而有些人不仅想掠夺物资,还想掠夺人本身。 有人在捕奴。 这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消息,从几个彻底消失前的幸存者在频道里发出的最后信息中拼凑。 很快,它就被一个自称为共心会的势力,以一种近乎炫耀的方式公开承认并规范化了。 共心会,如今也是293477区域毫无争议的第一大势力。 他们宣称占据了区域绝对中心点附近那一片资源异常丰富的海域。 有吃不完的鱼,捞不尽的水草。 他们在区域频道里不断刷屏。 “厌倦了挣扎了吗?加入共心会,拥抱秩序与力量。” “我们拥有这片海最丰富的资源,最坚固的船队。” “凡入我会者,需要经考验。无强力馈赠者,需从奉献自身开始证明忠诚,方可逐步获得庇护与资源。” “奴隶只是起点。共心同体,方达彼岸。” 他们毫不掩饰地告诉所有人,除非拥有他们看得上眼的强力馈赠,否则你就只能从奴隶做起。 即使如此,在经历了鲨鱼危机,黑暗森林的偷袭以及越来越艰难的独自求生后。 仍然有一些走投无路的人怀着最后一丝对秩序和饱腹的幻想,向着共心会发出自己的坐标。 狗子在某个夜晚,也曾死死盯着频道里共心会的招揽词,手指颤抖着发出加入的请求。 然而就在他次日按共心会要求测量数据时,区域频道里有幸存者在彻底消失前的最后一刻发出信息。 “别信,不是奴隶,是工具” “鞭子,没日没夜……” 戛然而止,再无声息。 第八十九章:另一种可能 狗子当时浑身冰冷,最后一丝幻想也彻底粉碎。 理智占领高地,去那里不是寻求庇护,是把自己变成一次性的零件。 他关闭了面板,不再理会那边共心会成员的谩骂。 有意思的是,隔天那个给他测量工具的人也死掉了。 从此,他彻底断绝了任何投靠他人的念头。 在这片如同捕兽笼的海域里,他只能继续做一匹还有一丝自我意志的野犬。 而共心会的阴影如同这片海域上空的阴云,笼罩在每一个幸存者的心头。 他们占据中心广播着诱惑与威胁,等待着下一个走投无路的飞蛾扑入,然后将其碾碎榨干价值。 293477区域的海水依旧蔚蓝。 但在狗子以及所有像他一样挣扎求存的幸存者眼中,这海早已被绝望浸透。 狗子不知道捱了多久,日子只是一天一天过去。 频道里已经只剩共心会的刷屏。 发言的人很多,几乎是把频道当成他们的交流群,内容看起来也很正常,时不时有奴隶升为正式成员。 但狗子始终秉持着不看不听不知道。 那场风暴对293477区域而言,同样是一场剧变。 当遮天蔽日的黑云裹挟着暴雨扫过这片海域时,幸存者们再次经历了生死。 风暴过后,这里的洋流也消失了,海面陷入了一种粘稠的平静。 但这种物理环境的变化并未改变这片海域已然固化的的社会结构,反而在某些方面加剧了其残酷性。 失去了洋流带来的自然驱动力,船只的移动完全依赖于人力划桨。 这对于那些拥有更多桨手的共心会而言影响很小,他们的人力足以维持一定范围的资源采集。 但对于狗子这样的独行者来说,每一次远距离移动都变成了对体力和食物储备的巨大消耗。 竹林的规律也已经被摸清,每个人一开始降临的周围都有一片竹林。 少有七八根,多有数十根。 每片林子的东南西北都会有一片林子。 只要划两三天就能到。 这些竹林规模不大,资源有限。 狗子像一只谨慎的鼹鼠,砍伐几根海竹扩大船体,再采集一些海草补充汁液,期盼能钓到哪怕一条鱼。 他尽量避免长时间停留在同一个地方,以免偶遇。 那时,区域的形势就已经稳定下来。 稳定在一种令人绝望的平衡之中。 共心会无疑是塔尖。 他们宣称占据了区域绝对中心点,那里似乎存在一片异常富饶的海域。 他们拥有整个区域唯一一艘楼船。 当然,是那种依靠大量人力划桨驱动的无帆楼船,高达三层,在中心点海域缓慢巡弋,作为其统治者的宫殿。 围绕着楼船的是几艘大小不一的篷船,构成了共心会的核心船队。 楼船之下,是几个规模不等的小势力。 它们大多盘踞在一些资源相对较好的点位。 这些小势力的行事风格与共心会一脉相承,几乎也都是奴隶制的变种。 它们与共心会之间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关系,是区域的次级支柱。 也有极少数由三五人组成,真正基于互助的小团体。 他们藏身在角落,行事低调从不露面。 狗子曾认识过一两个这样的团体,他能从他们中感受到一丝属于人的温度。 直到他们也堕落、分崩离析。 信任在这里是比食物更奢侈的东西。 剩下的,便是像狗子一样散落各处独自挣扎的求生者。 他们是这片黑暗森林中最底层的散兵游勇。 有趣的是,在这种极端压抑的氛围下,一种原始的交易市场在面板中自发形成了。 交易通常通过暗语进行撮合,然后进行指定交易。 交易物品种类匮乏得可怜。 共心会是这个市场最主要的高端物资提供方。 他们出售碳化处理过的竹制工具,甚至熟食和一些浑浊的蒸馏水。 这些东西对于缺乏火源的独行者和弱小团体来说,具有极大的吸引力。 作为交换,购买者需要提供海草、鱼类、以及处理过的海竹。 这是共心会的阳谋。 他们坐拥中心点附近大片富饶的海竹林,却偏偏要用工具和熟食来换取基础资源。 他们在加速消耗外围区域的资源,迫使那些尚能勉强自立的人更快地陷入资源枯竭的困境。 当外面再也找不到足够的海竹和食物时,除了投奔中心点成为他们秩序下的工具外,别无选择。 这是摆在明面上的生存压迫。 许多幸存者看透了这一点,但又能如何呢。 他们无法保证别人不这么做,也联合不起来了。 没有信任。 整个区域的风气因此被锁死在混乱中。 狗子因其之前白嫖了一套工具被列入了共心会的黑名单。 这意味着他无法从共心会控制的市场交易中获得任何工具或熟食。 共心会也明确警告过其他幸存者。 他只能完全依赖自己的馈赠和运气,食物来源极不稳定,淡水更是捉襟见肘。 然后是第一百天。 狗子不知道这是多少天。 但变化确实发生了。 那时狗子正在一片难得没人找到过的海竹林,用那柄已经崩了几个缺口的刀修整着海竹。 突然,前方不远处的海面上毫无征兆地荡开一圈涟漪。 紧接着一艘崭新的独木舟凭空出现。 狗子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地伏低身体紧握短刀,眼睛警惕地扫视。 他第一个念头是想着,共心会居然连空间大能都有。 狗子感觉自己有一点要死了,但他不想死,即便死亡可能是一种解脱也不想。 那艘独木舟漂浮着,显得格外突兀。 就在他惊疑不定时,一个人从独木舟中坐起。 一个女人,大约二十多岁,穿着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衣物。 她脸上带着刚睡醒的迷茫,四处张望。 新人降临。 狗子瞬间明白了,那状态就像他们当初一样。 那是很珍贵的回忆。 他的大脑在百分之一秒内高速运转。 新人意味着一条新的载具单位,也意味着一个毫无经验的猎物。 狗子的呼吸粗重起来。 他握着刀的手指节发白。 那个新人的目光看向狗子这边。 “谁?谁在那里?!”新人突然朝着他这个方向大喊起来,充满了无助的恐惧。 第九十章:枪头 狗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喊声惊得一哆嗦,身体比意识更快行动。 他猛地转身就向反方向划水逃去。 长期的警惕已经刻入骨髓,暴露即危险,无论对方强弱。 “别走!求求你!帮帮我!这是哪儿啊?!”新人的哭喊声在他身后追来,带着绝望的哀求。 那声音像针一样扎进狗子的耳朵里。 种种情绪混杂在一起,他不是共心会的刽子手,他只想安静地躲着活下去!为什么非要吵? “闭嘴!”他猛地停住,转过身朝着新人的方向吼道。 但新人似乎被他的反应吓得更厉害。 她试图划动独木舟向他靠近:“求求你!告诉我怎么回事!我害怕!” 恐惧、烦躁、长期压抑的暴戾冲垮了狗子的内心。 他不再逃跑,朝着那艘独木舟和新人冲了过去。 白天,狗子依然是一个独自求生者。 他曾经算是区域里顶好顶好的人了。 他的篷船崭新,提着有些豁口的新刀。 新人降临,他的馈赠又是一把刀。 平静了许久的海面又起风了。 一股久违的气流拂过他的面颊。 海面开始荡起细碎的波纹。 持续了五十天的无风无浪结束了,洋流和风重新回到了这片海域。 环境的变化在狗子心中激不起任何涟漪。 他只是麻木地意识到以后划船或许能省点力了。 就在他划着自己的船逃离了那片海域,逃向他自认为安全的地方时。 区域频道再次被共心会的广播强行刷屏。 这一次广播的内容,比以往任何一次招揽都要更加的……恶。 广播充满蛊惑,透着一丝刻意营造的意味。 “全体幸存者请注意,经历百日磨砺真知显现。今日我共心会秉承引领之责,公布关乎所有人命运的团队功能。” “我会已掌握开启与运用团队之奥秘,只要十人聚集即可开启。” “当一人全部储物空间彻底地融入团队空间,并权限设置最低后,其个人面板将由团队最高权限者控制。” “此乃秩序之基,力量之源,空间共享,资源统配,力量倍增!” “为促进区域整合,迈向更高秩序,我会宣布凡成功开启团队空间之集体首领,无论出身携其团队前来中心点归附,起步即可获授合伙人身份参与管理,分享资源!” “个体挣扎终将徒劳,集体力量方能开辟生路,智慧与勇气存乎一心。” “望诸位把握机遇,积极进取,共心同体,方见明日。” 广播结束,频道一片质疑咒骂。 在此之前,区域里唯一超过十人的势力只有共心会,他们在这个时间点放出独家消息,野心昭然若揭。 但更多幸存者,尤其是那些小势力的头目以及一些野心勃勃的独行者眼中,恐怕已经燃起火焰。 凑齐十人……开启团队……成为合伙人…… 共心会没有明说,但每一个字都在暗示。 新人来了,去捕奴吧。 只要抓到足够的人,强迫他们交出空间权限你就能获得力量,获得地位,成为共心会的一员。 他们将团队彻底扭曲成了奴役与控制的工具。 将区域本就黑暗的森林法则,推向了更加系统化的深渊。 在293477区域,能活过一百天的人早已被磨去了大部分文明痕迹。 狗子现在已经算是区域里的普通人了。 当共心会那道广播如扩散开后,许多老幸存者们都摩拳擦掌。 他们都对团队功能垂涎。 枪头,就是其中之一。 在293477区域的幸存者谱系中,枪头算不上顶尖的掠食者。 但他绝对是在共心会这座大山之下,为数不多能站稳脚跟的小团体首领之一。 他的名号来源于他抢夺的红缨枪。 这柄长枪,配合他本身觉醒的【力量强化】能力让他在最初的混乱中脱颖而出。 在新人降临之前,枪头的小团体已经稳定在了六个人。 四男两女。 这个规模在除了共心会以外的外围势力中,已经算得上比较大的了。 当然,也是奴隶制。 团体内部分为三个清晰的阶层。 第一阶层只有枪头自己,他是毋庸置疑的最终分配者。 他住在团队唯一一艘双体船上。 第二阶层是两个普通男人。 他们是枪头的直属手下,负责团队最重要的生产活动。 用渔网捕鱼和收集海草,他们共用另一艘篷船,既是工船也是住处。 第三阶层是剩下的三个奴隶。 他们是这个微型金字塔最底层的垫石,承担着繁重的劳役。 擦洗船体,收拾处理鱼获,采集和处理海竹…… 此外,他们也是纯粹的取乐工具。 三人挤在一艘小篷船里,船舱永远弥漫着鱼腥,食物全看枪头的心情。 得益于枪头很早便识时务地向共心会上缴,因此得以从共心会控制的交易中得到一些物资。 比如一张渔网,几把碳化处理过的竹矛和鱼叉,甚至偶尔能换到一些鱼鳔胶和绳索。 相比起那些朝不保夕的独行者,枪头的生活堪称滋润。 每天他都能享用烤鱼,饮水也是蒸馏水。 心情好的时候,他甚至会换来一碗鱼汤,不过碗是要还回去的。 而负责生产的两个人,偶尔能吃上烤熟的鱼肉,喝过滤后简单沉淀的海草汁。 三个奴隶则主要靠处理鱼获时留下的一点内脏碎肉以及海草维生。 这就是枪头的王国,一座漂浮在海上的奴隶制庄园。 新人降临的混乱以及广播自然也被枪头看见。 他盘腿坐在自己的双体船棚屋里撕咬着鱼排,油脂顺着嘴角流下。 两个手下恭敬地站在棚屋外狭窄的甲板上汇报着消息。 各处都在抓新人,混乱不断加剧,就连共心会也亲自下场了。 枪头舔了舔手指,眼睛里闪烁着精明的光。 他没有像一些头脑简单的掠夺者那样,迫不及待地想去中心点当什么合伙人。 他枪头能混到今天,靠的是算计。 “合伙人?”他嗤笑一声,声音粗哑,“去了中心点,就咱几个人算个屁!还不是得听共心会吆五喝六?说是合伙人,恐怕连楼船都上不去,还得给他们卖命。” 第九十一章:工业 枪头看得很清楚。 共心会抛出合伙人的诱饵,无非是想吸纳一些小团体多一些奴隶。 但枪头不想当别人的狗,哪怕是吃得好一点的狗。 他喜欢现在这种在自己一亩三分地里说一不二的感觉。 “老子自己干!”枪头将鱼骨扔进海里,目光扫过棚屋外自己的两艘篷船。 “共心会说凑够十个人,开启那什么团队,咱们多抓点人就是第二个共心会。” 他走出棚屋,站在双体船船头,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这个小王国里的所有子民。 三个奴隶畏缩地低着头。 “都听好了!”枪头的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共心会那套老子看不上!咱们自己搞!接下来咱们一起抓新人,凑够十个只要开启了那什么团队功能,我保证——” 他刻意顿了顿,目光在三个奴隶脸上多停留了片刻:“所有人,只要听话,出力,到时候都是老子信得过的自己人,不再分什么三六九等!咱们就是一个团体,有福同享!” 这番话,尤其是对三个奴隶而言不啻于惊雷。 自己人?有福同享?这些词汇在他们麻木的心里激起波澜。 尽管怀疑,尽管恐惧,但一丝微弱的火苗还是不受控制地窜了起来。 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三个奴隶低着头。 枪头很满意看到奴隶们的动作。 他继续画着大饼,充满煽动:“到时候咱们人多了,船多了,抢到的资源也多了!你们每个人也能有自己的小船,有自己的奴隶!”他刻意强调了最后两个字。 拥有奴隶?这个许诺像是毒药点燃了三个奴隶内心深处的渴望。 他们被践踏得太久太深,以至于成为践踏者本身,成了最具诱惑力的解脱。 两个手下对此反应相对平淡,他们本就是压迫者,枪头的许诺对他们而言更像是奖励。 他们更关心的是如何抓到足够的新人。 至于抓到之后的流程,他们早就无师自通了。 三个奴隶也更加清楚用什么手段。 他指了指奴隶们,“准备好绳索腾出地方,抓到人先捆结实了,关到你们那条船省得碍事!” 三个奴隶忙不迭地点头,眼中迸发出一种病态的积极。 他们迫不及待地想要证明自己的价值,想要抓住这个可能改变命运的机会。 很快,枪头的捕奴计划就开始付诸实施。 他们赶往新人降临点。 枪头亲自带队,凭借力量强化和武器的优势,加上人多势众几乎没费太大力气就抓到了第一个新人。 过程充满哭喊和暴力。 三个奴隶在捕奴中最为积极,仿佛在为自己未来的晋升积攒资本。 新人被捆得结结实实扔进了那艘破篷船里。 枪头让那个男性奴隶负责看守教育。 其实就是定时少量喂点水确保不死,偶尔拿竹条抽打恐吓。 双体船上的王国变得亢奋。 枪头自己踌躇满志,每天盘算着人数。 两个手下更加卖力地捕鱼。 三个奴隶看向新人的目光,也渐渐从同病相怜变成了看待货物。 很快,十个人够了。 枪头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尝试开启那所谓的团队了。 —— 对于共心会而言,像枪头这样的小团体选择扩张而非投靠,本身也在意料之中。 他们也乐于看见这种局面。 共心会那座巨大的楼船顶层,负责外围事务的执事听着下属关于区域内各处动态的汇报。 “很好,很好,让他们去争去抢吧,愿意来当合伙人的咱们欢迎,会长说了,可以让他们在外围活动。” “他们每抓一个新人,每开启一个团队,都是在替我们消化分割这一千个变数。” 执事走到舷窗前,俯瞰着下方工蚁般忙碌的船队想着。 “再怎么说也是从那边过来的,要是聚在一起可就不可控了。现在他们被这些豺狼虎豹瓜分殆尽,永远凑不齐能挑战我们的力量。” “就算真有哪个小团体意外坐大……到时候或许还能收割一个已经调教好的团队。” 这是共心会真正的目的。 他们不惧怕反抗,因为他们早已将反抗的种子扼杀在萌芽状态,甚至将反抗的潜力扭曲成了巩固他们统治的养料。 他们播下毒种,让整个区域陷入更血腥的互害,从而确保金字塔尖的他们能够安稳地享受。 他们俯瞰着脚下这片被他们精心培育的黑暗森林。 枪头和他的王国,不过是维持这片森林环境,一个仍在网中挣扎的蜘蛛。 他的野望,他的算计,他给奴隶们画下的大饼,都成为共心会维持这残酷秩序的一环。 向上爬升的道路每一步都浸透着同类的绝望,而顶端早已被牢牢占据。 而墙外,293478区域,一场自上而下变革已然完成。 酝酿已久的组织架构改组比预期更加顺畅。 临时支部委员会正式完成历史使命,成立了293478区域委员会。 委员会下设常务委员会,负责日常重大决策。 原中心点自治委员会职能优化,专注于后方生产生活的具体管理,并增设了新区域开拓协调办公室,由冯梁兼任主任,统筹新区域建设与资源调配。 安全办也独立了出来,成立了大队,中队,分队的组织架构。 改组后的首批重大决策之一,便是调整防御探索的布局。 考虑到新区域前沿支点的稳固和清扫舰队的存在,原先驻守缺口通道入口的猛虎号等两艘帆船被召回中心点。 王虎,张福海率领一支新建船队,前往新区域执行向东资源点的探索。 绝对中心点的工业区,已不是昔日竹棚作坊群落。 在获得稳定的墨海硫化矿物供给后,这里变成了一片日夜喧腾的工业基地。 工业局下属第一冶炼厂,沿着平台边缘一字排开十二座经过不断改进的冶炼炉。 这些窑炉主体用耐火砖砌成,拥有更科学的鼓风和排烟结构。 每天,从墨海由铜链打捞网运回的矿石被送入不同的窑炉。 焙烧脱硫、还原冶炼……虽然工艺流程仍显粗糙,且需要时刻监控火候,但一个初级的冶金体系已经运转起来。 这些窑炉的消化能力,完全跟上了目前矿物采集的节奏。 第九十二章:来客 更多的铜被熔炼出来,除了继续制造的工具零件和重型锁链打捞网外,一部分技术力量开始尝试李立心心念念的另一个项目。 蒸汽轮机。 在解决了最基本的材料来源后,李立的目光已经超越了原始的往复式蒸汽机。 他们开始尝试设计效率更高,更适合船舶推进的蒸汽轮机。 这注定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但代表了技术前进的方向。 也并非所有金属原料都充足。 铁矿的冶炼受限于矿石本身,步骤多损耗大,且黄铁矿的含铁量本身就不高。 因此,尽管铁的需求量巨大,但产量一直徘徊在低位,无法满足需求。 在这种情况下,工业局确立了优先原则。 集中铁资源制造更重要的火炮。 这个决策直接源于前方战场的反馈。 吕泉、钱帆率领的西进清扫舰队,在返航途中也并未一帆风顺,目前又经历了三次遭遇战。 虽然凭借情报和火力优势再次取胜,并缴获了两艘受损较轻的敌舰,但舰队自身也付出了代价。 更关键的是,经过长达一个多月的高强度炮战,舰队装备的青铜前膛炮出现了严重的损耗。 一些连续射击的炮口有些下垂,形变严重。 钱帆在传回的战况报告中忧心忡忡地写道,“有几门炮的炮膛内壁出现了裂纹,炸膛风险显著提高,已经封存。” 后方对运回的受损青铜炮进行检测后,证实了钱帆的判断。 青铜材质在反复承受高温高压的炮膛内环境中,疲劳极限较低,壁厚不均,确实极易引发炸膛事故。 必须换装更耐用的火炮。 尽管铁产量有限,但制造一批数量不多的后装线膛火炮,取代那些岌岌可危的青铜炮成为了工业局的共识。 后膛设计可以简化装填流程、提高射速,也更便于在船上有限空间内布置和操作。 于是在冶炼厂的一角,一个特种铸造车间被设立起来。 他们开始尝试铸造口径70毫米,带有螺式炮闩的后膛铁炮。 前沿锯鲨号上,与高塔先生的例行交流再次传来信息。 “又有一扇门开了。” “在哪里?” “东方。” 东边的门开了,很可能连接着另一个降临海域。 陈至将情报传回大队,并建议由王虎部探查。 没过多久,刚刚与冯梁部交接补给的王虎就接到了命令。 向东探索本就是他的任务。 他与张福海商议调整了行动计划。 先生只说在东方,应该在靠近北部边界的区域,他们需要贴着北部边界向东航行进行搜索。 “你们的任务是寻找并确认门的存在,记录坐标和环境信息,严禁擅自进入。”陈伟国对王虎叮嘱道。 “发现任何情况立即汇报,如果遭遇威胁以保全船只和人员为第一要务,迅速向陈至申请支援。” 就在王虎沿着北部边界向东疾驰时,新区域的某个角落,一个微小的变量悄然产生。 区域管理架构改组后,新成立的开拓办肩负着众多职责。 他们的一项重要工作,就是在通道口设站统计出入人员物资。 这些数字通常稳定,一切出入都会提前通报给统计站。 然而这天下午,当值班的小王完成例行核对时,他扫过总人数的眼睛猛地定住了。 数字比上一次记录时多了一个。 “嗯?”小王调出详细列表,开始快速比对登记数据。 几分钟后,他的眉头紧紧皱起。 他不敢怠慢,立刻将情况上报给开拓办主任冯梁。 冯梁正在与工业局协调一批青铜工具运往墨海采矿点的事宜,接到报告后,立刻放下手头工作。 “查明最近半小时是否有我方任何人员未登记跨越通道分界线?”冯梁首先问道。 开拓办迅速内部核查,询问了所有可能涉及边界活动的单位。 反馈很快汇总,没有。 所有在册人员轨迹清晰,无人未经报备跨越区域边界。 “不是我们的人。”冯梁脸色凝重,他想起那扇打开的门。 一个未经识别的外来者出现在己方的海域,是他们得知其他的门存在之后,曾经预想的事件之一。 冯梁不敢耽搁,将情况上报区域委员会和前方的陈至。 按照既定的应急预案,以293478区域自治委员会开拓办公室的名义,在区域公共频道发布了一条信息。 【致抵达新区域者的通告】 293478区域自治委员会新区域开拓协调办公室: 我方监测到新增未识别人员进入本海域。 请立即通过本频道主动联系我方,并通报自身原属区域编号,个人基本情况,抵达本区域途径及目的。 我方秉持人类互助原则,对非敌对意图者将提供必要的帮助。 为保障双方安全,避免误会,请勿擅自靠近我方任何船只、设施及已标记资源点。 如需帮助,请报告自身位置,我方分队将即刻前往你方区域。 重复,请立即通报信息。 通告发布后,整个区域频道也按预案静默下来。 视角转向这位引发波澜的不速之客。 刘启。 他此刻正瘫在自己那艘粗糙的小帆渔船。 狭窄的船舱里,浑身湿透,精疲力尽,脸上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兴奋,以及……困惑。 刘启不属于293478区域。 他的老家是293475。 在那边,他是少数第一批幸存者。 他能活下来,除了谨慎,更仰赖于他降临之初获得的馈赠能力。 【气体压缩】 这个能力允许他在体内压缩储存空气,并能通过意念控制,将压缩气体从身体特定部位定向喷出。 虽然无法形成有杀伤力的冲击波,但在特定环境下妙用无穷。 他最重要的应用,便是水下推进。 通过持续向后喷出气流,他能在水下获得可观的推进力。 全力施展下可以在水下高速前进一分钟无需换气。 这让他捕鱼,采集,甚至逃跑时拥有了极大的优势。 也正是这个能力,让他成为了区域极少数有能力探索边界雷暴云墙的异类。 第九十三章:危难 当那场北风出现,刘启感觉到世界似乎有某种变化。 他开始有意识地沿着区域南部边界云墙活动,试图寻找异常。 或许是天命,他很快就在云墙中发现了一条缝隙。 他没有立刻进入,那里有一艘大船在巡逻。 他觉得这很可能就是通往外界的通道。 接下来的行动堪称他求生生涯中最冒险的一次。 他选择在黎明前行动。 他下水推着船,利用【气体压缩】像一枚鱼雷向通道前进。 他趴在船尾,一边全力吸气压缩,一边控制着方向灵活的避开大船向通道推进。 即便是乱流带也只不过稍稍控制一下,便轻松通过。 当他从通道另一头浮出水面,他几乎要激动得喊出来。 但他知道还没完。 通道出口附近很可能也有守卫。 他继续潜伏观察,顺手打开区域频道。 然后就被汹涌而来的信息流淹没了。 【工业局讯:墨海三号矿区共采集黄铜矿粗矿8.5吨,已全部运抵冶炼厂…】 【开拓办水运提示,赤海湖至通道口转运将于14时开始,请各接收单位准备容器…】 【农业牧业局第二批船载土豆种植技术培训将于明日9时举行…】 【西线清扫船队战报,我部遭遇敌船两艘,已击沉,无人员伤亡…】 一条条,一款款,格式整齐,内容清晰。 一种他既熟悉又陌生,仿佛来自遥远过去的秩序感扑面而来。 刘启懵了。 他瞪大眼睛一条条地翻看着,仿佛在天书。 采矿?冶炼厂?淡水调度?农业培训?战报?公共浴室? 这……这还是末日世界吗? 这给我又干回老家了? 就在他心神激荡地浏览着频道信息时,一条新的通告跳出。 【致抵达新区域者通告…】 刘启的心猛地一跳。 “未知身份抵达者”……是在说他? 对方已经发现了他,要求他通报信息等待接触。 他颤抖着手指,点开了区域公共频道的回复界面开始输入。 “青天大老爷啊…” 刘启的信息在区域公共频道中弹出,一条条应接不暇。 冯梁总结了一下。 对方叫刘启,来自293475区域,通过边界云墙的缺口抵达此地,对方只为寻求生存,其区域情况极其危急,急需救援。 冯梁立刻与刘启建立了联系,要求他提供更详细的情况说明,并给他提供了一套工具用以测算坐标。 刘启按照指引将坐标发送了过来,测算后发现王虎距离此地只需一天时间。 之后,刘启从头讲述那片名为293475区域的恐怖之地。 他的叙述,为冯梁揭开了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生存图景。 “我们那里……和你们这里完全不一样。”刘启躺在船舱里,眼神有些失焦。 “最开始十天,大家恐慌,茫然,在海上漂着,频道里有人说话,但都是些没用的抱怨和求助。” “海草下面有海竹,这个消息在我们区域,前十天就没有被公开过。” 海竹是制作工具、武器、乃至载具升级的基础材料。 没有这个发现,初期生存难度呈几何倍上升。 “也许是真的没人发现。” “也许有人发现了,但没说出来,或者只有极少数人知道。不管怎么样,结果是第十天,鲨鱼出现的时候……” 他的身体不易察觉地颤抖了一下。 “大部分人手里连一件像样的防身工具都没有,除了极少数运气好降临就带着武器馈赠的,或者体能强化到能用拳头砸死鱼……其他人就是待宰的羔羊。” “那些鲨鱼吃了人之后,会变大。” “更大,更凶,更快。然后它们就去袭击下一个目标,然后它再吃人,再变大……” 恶性循环形成了。 鲨鱼因吞噬人类而进化变得更加强大,猎杀效率更高。 而人类一方的反抗力量被迅速消耗。 “第一次鲨鱼袭击浪潮过去后,区域人数直接少了一半还多。” “活下来的人里,大部分也吓破了胆,躲在自己的小船里瑟瑟发抖。” 但这还不是结束。 数量锐减但个体实力大增的鲨鱼群,开始将目标转向剩余的幸存者。 而此时的幸存者,即便是那些可以轻松击杀一条灰鲨的人,面对同时出现两三条、甚至更多体型力量远超从前的鲨鱼,也根本无力抵抗。 “减员一直在继续,停不下来。” “不是今天你死,就是明天我亡,直到人数降到只剩下几十个人的时候,情况才稳定下来。” 所谓的稳定并非人类取得了胜利,而是因为这几十个最后的幸存者,发现了避难所。 边界雷暴云墙的边缘地带。 “有人被鲨鱼追得走投无路,慌不择路冲进了边界云墙里,本以为必死无疑,” “结果发现,只要紧贴着云墙最外侧不深入,那些鲨鱼就不敢跟进来。” “最边缘的地方,只要小心确实能活命。” 这条信息很快就被公开在频道里。 于是,最后的幸存者如同寄居蟹全部退缩到了区域边界的云墙中,依靠着逃跑时带的海草苟延残喘。 之后他们发现,那些游弋在边界附近虎视眈眈的鲨鱼,似乎渐渐消失了。 但他们不敢出去,外面的海域在他们心中已经变成了死亡禁区。 这种在刀尖上跳舞的苟活,持续到了第50天。 风暴降临了。 对于躲在云墙边缘的他们来说,这场风暴更是致命的。 风浪将他们直接从云墙中冲了出去。 而就在他们在风暴中挣扎时,那个潜伏的恐怖出现了。 “海怪。” “只有一条,但它有一百多米长,像一座移动的小山。” 这条前所未有的巨型鲨鱼海怪在风暴中现身,对刚刚被冲出边界的幸存者展开猎杀。 它不受风暴的影响,庞大的身躯在惊涛骇浪中依然展现出可怕的速度。 在天灾与海怪的双重打击下,几十个幸存者再次遭受灭顶之灾。 风暴过后,还能喘气的只剩下十几个。 他们连滚带爬,再次逃回了边界云墙中。 这一次他们彻底成了惊弓之鸟,对外面的世界充满了恐惧。 第九十四章:救援 “不过好消息是雷暴过后那股洋流消失了,我们不再需要分心对抗它。” “每天都在重复的捕鱼直到力竭,我们只能用劳动麻木自己,偶尔看看还有多少人活着。” 这种等待死亡降临的绝望生活一直持续到第100天。 新人降临了。 对于293475区域十几个仅存的老幸存者而言,新人的出现并未带来希望。 不过这一次他们几乎在第一时间,十几个不同的ID在区域公共频道里刷屏。 将整个区域用生命换来的所有情报,毫无保留的发布了出来。 “快跑!往边界跑!那里能躲鲨鱼!” “找海草,下面有海竹,自己做矛!” “小心海怪,超过一百米长的超级鲨鱼,它还在…” “多采海草!进了边界靠它活命!” 他们急切地想要挽救这些新来的人,不想让他们重蹈覆辙。 然而悲剧在于,新人们降临的位置随机分散在广阔的海域,他们连自己的具体位置都无法准确描述,更别提理解边界在哪里。 频道里充满了新人的询问:“边界在哪?”“什么是海怪?”“我怎么走?” 在一片混乱中,新人们像无头苍蝇一样在海上乱窜。 而那条海怪再次开始了它的狩猎。 “每天,频道里都会少几个人。” “海怪神出鬼没,没有人知道它下一次会出现在哪里。人数依然在稳定地下降。” 然而绝境中也出现了转机。 一些在慌乱逃窜的新人,无意中发现了区域的中心点。 “有人发现,逃到那里那条海怪就进不来,它体型太大,很容易搁浅。” 这个发现给了幸存者们另一个目标。 在逃往中心点的过程中,有人注意到了洋流的导航作用。 不过十天后,普通的灰鲨又出现了。 但这一次出现的灰鲨与最初不同,它们更具组织性。 “它们听那条海怪的命令。” “海怪自己进不了浅水区,但它能驱使这些普通的鲨鱼进入中心点外围甚至浅水区。” 在中心点海域,幸存者们不仅要面对大海怪,还要应付这些被驱策的普通鲨鱼。 人口数量一直在下降。 最后,残存的人们终于在绝对中心点站稳脚跟,他们用尽一切办法升级出了一艘桨帆船。 他们没有选择让这艘船航行,而是直接将其搁浅在了绝对中心点,改造成了一个水上堡垒。 这艘搁浅的桨帆船,成了中心点最后的避难所。 人们龟缩在船上和周围搭建的平台,抵抗着那些不时前来骚扰的鲨鱼。 他们是被困在孤岛上的难民,守着最后一点生存空间,外面是被巨兽统治的海洋。 “不过有一点好消息是,中心点吸引了海怪的注意,它们不再关注边界的人类。” “我离开的时候,中心点那里大概还有不到三十个人,或许更少。” “他们住在那艘搁浅的船上,那条海怪就在深水区绕着圈子,像看守监狱的狱卒。” 冯梁和记录人员的表情都无比凝重。 293475区域的惨状远超他们的想象。 那是一个几乎从降临之初就陷入噩梦的人间地狱。 刘启能够活到现在,除了他的能力和求生意志,恐怕运气也算是强的了。 当那条海怪将大部分注意力都投向中心点时,边界云墙附近的压力相对减轻一些。 一些躲在边界中的幸存者会抓住这短暂的机会开始活动。 “我们能感觉到那些在边界游弋的鲨鱼变少了,间隔也长了。” 刘启的【气体压缩】能力,能相对安全地探索边界附近的海域。 依靠蚂蚁搬家般的积累,他最终将自己的载具升级成了一艘帆渔船。 边界幸存者们通过区域频道与龟缩在中心点的幸存者保持着联系。 尽管双方都被恐怖的阴影笼罩,但也产生了一点默契的互助。 边界幸存者凭借相对自由一点的活动能力,会在安全窗口期尽力采集海草,尝试捕捞一些鱼类。 刘启凭借渔船就是其中负责捞鱼的。 他们自己留下生存必需的部分后,会将一些物资援助给中心点。 “我们知道他们更难。” “他们吸引着那条海怪和它的大部分小兵几乎出不了那片浅水区,我们能多弄到一点吃的说不定就能让他们多撑一天。” 尽管边界同样有风险,海怪经常分派出鲨鱼群袭扰,但为了整体能多一线生机,这种互助一直在断续进行。 然而这种挣扎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显得如此徒劳。 人数依然在以稳定的速度下降。 那些离开边界稍远进行采集的人一不小心就会牺牲。 当刘启出来时,整个293475区域的幸存者总数已经跌破了百人。 冯梁和开拓办通过面板同刘启保持着沟通。 他们安抚着刘启的情绪并开始筹划。 “刘启同志,你所经历的苦难我们感同身受,现在你不是一个人了。” “经区域委员会常委决定,针对293475区域的救援行动已经启动。首批救援力量最快二十四小时内将抵达你所在海域。” “现在你的任务是保存体力,我们已向你发送一个基础生存包,请注意查收。” 刘启接受后颤抖着取出。 打开后,里面是几块咸香的鱼干,几个竹筒里面是清澈的淡水。 对于久未吃过熟食的刘启来说,这包裹里的东西不亚于神赐。 他小心翼翼地吃着,喝了一口水,那属于正常食物的感觉让他眼眶发热。 简单的休息后,刘启感到一种久违的力气在身体里复苏。 不仅是食物带来的,更是其中蕴含的希望。 他驾驶着那艘帆渔船,掉头朝着来时的方向。 他要回去把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还在挣扎的同胞们。 再次穿过分界线,他通过区域频道发出信息。 此时,频道里正在谈论着区域人数上限的变化。 “我是刘启,我已成功抵达相邻安全区域293478!对面区域组织完善资源充足,已经要向我们实施救援,坚持住!不要放弃!” 刘启的话打破了293475区域长久以来的绝望。 第九十五章:接触 整个区域为数不多还活着的人们,无论身在边界还是中心,这突如其来的希望让他们都有些恍惚。 刘启没有过多解释,他本来知道的也不多。 他简单回复了几个问题,反复确认信息属实后便关闭了频道,重新回到原来的地方等待着与救援力量汇合。 —— 一天的时间,在等待和期盼中显得漫长。 频道中的信息重新频繁,各种通知公告让刘启应接不暇。 这是文明的气息。 不知道哪条信息带头,结尾都会有一条对新区域来客的祝福问候。 次日,远方出现了清晰的三桅帆影。 正是王虎率领的救援船队。 他们在接到指令后,三艘三桅帆船和一艘桨帆船全速驶向了刘启所在地。 刘启站在自己的帆渔船上,远远望着那几艘大船心脏狂跳。 他按照指示,挥舞着绑在竹竿上的小旗。 对方立刻回应了信号,四艘船向他缓缓靠拢。 在保持安全距离后,一艘小艇从大船上放下,向着刘启驶来。 小艇上跳下几名队员,他们确认了刘启的身份和安全状况,然后协助他将帆渔船系泊在交通艇后面。 登上王虎旗舰的刘启,仿佛一脚踏入了另一个世界。 脚下甲板的平稳,与他自己那艘帆渔船轻飘的晃动感截然不同。 空气中不再带着海腥,而是一种混合了硝烟的秩序气息。 他第一眼就被甲板那些用火炮所吸引。 炮身粗短,结构紧凑,炮口昂然指向舷外。 几个船员正动作麻利的擦拭着炮身。 在艉楼附近的空地上,十几名身队员正围成半圈,听一名队长模样的人讲解着什么。 刘启一眼看出,他们手中握着的是火枪。 队员们有的在检查枪机,有的在做端枪动作。 浓郁的备战气氛,与刘启所在区域的频道那种绝望下的挣扎完全不同。 “刘启同志,请跟我来。”一位面容和善的女性走过来。 “我是随船医生,按照流程你需要先进行体检确保健康,也方便后续工作开展。” 刘启有些茫然地跟着医生穿过整洁的甲板,沿着楼梯下到船舱。 舱内能闻到海竹的味道,通风很好,地面干净。 他被带到一个用布帘简单隔出的小隔间,里面有水盆和一种散发着清香气味的肥皂。 “你先洗个热水澡,换上这套干净衣服出来,我给你做基本检查。” 热水澡。 这个久违到的概念让刘启鼻子一酸。 在293475区域,淡水是比食物更宝贵的资源,清洗身体是极度奢侈的行为,更别提热水。 疲于应对鲨鱼的人类难以收集物资,更别说本来还需要边界帮衬的中心了。 当温热的水浸润他积满污垢盐渍和伤痕的皮肤时,刘启几乎要呻吟出声。 那种温暖的感觉将一百多天的疲惫和污秽都从毛孔中冲刷了出去。 他有些笨拙地用肥皂搓洗全身,看着浑浊的污水中终于干净的肌肤,一种属于人的体面感回归。 热水换了三茬。 洗完出来后,他感觉整个人都轻了几分,连呼吸都顺畅了。 之后船医检查了他的瞳孔,口腔,皮肤,心跳,询问了他最近的睡眠和伤病情况。 医生的态度始终温和,让刘启逐渐放松下来。 随后,他被带到船长室,王虎和几名作战参谋已经等在那里,准备更为详细的询问。 这次询问聚焦于以后作战需要的细节。 刘启努力回忆,尽可能准确描述。 “那海怪攻击方式其实不花哨,主要就是从水下冲上来,用那张嘴咬或者用身体撞。” 他用手比划着,“但它速度太快了,一般的船被它从底下顶一下就直接碎了。” “普通的鲨鱼,现在数量比以前少了很多。” “可能被海怪驱使着去攻击我们消耗掉了不少,也可能被海怪自己吃掉了?不太确定,但肯定没有最开始那么多了。” 当被问及为何海怪似乎对中心点情有独钟时,刘启苦笑。 “还能为什么?那里人多啊,我们边界的人躲躲藏藏,东一个西一个,它抓起来费劲,中心点那些人聚在一起目标明显,对它来说是一块肥肉摆在嘴边,虽然一直吃不到,但它肯定不想放弃。” 这些细节情报被记录分析。 王虎他们心中渐渐有了一个初步的行动计划。 首要威胁是海怪,但直接对抗风险极高。 普通鲨鱼群是次要目标,也需先清除以保障幸存者安全,以及不影响下一次新人降临。 之后,王虎派出一艘船停在293475区域边界缺口。 与293478区域那个相对宽阔的通道不同,这里的缺口显得更加狭窄,云墙的雷电涌动似乎也更活跃一些,给人一种危险的感觉。 确认介入293475区域频道后,王虎授权发布了正式信息。 【这里是293478区域救援先遣分队,我方已抵达本区域,将根据实际情况分步展开救援行动。请所有幸存者保持现有位置保持警惕,避免不必要的活动。重复,请保持隐蔽,等待进一步指示。】 这条信息给苦苦等待的幸存者们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区域人数上限的增加是最有力的救援证明。 现实的困难随即摆在王虎面前。 经验告诉他们,三桅帆船无法安全通过通道的乱流带。 除非有吕泉帮忙。 但他们不可能等到吕泉来了再开始行动,那赶不上新人降临的时间点。 后续的直接救援行动只能让船队唯一一艘桨帆船独身前往。 目前的任务目标有两个,首先是试探性勾引海怪,依靠海怪无法进入边界的特性收集作战数据。 其次是向龟缩在中心点和边界的幸存者们运送一批物资,让他们自己尝试解决普通鲨鱼。 后方后勤保障中心根据需求迅速调拨,其中最重要的是一批床弩。 这些是早期从守门船上缴获的,在舰炮和火枪逐渐列装后已经作为辅助武器。 但对于只有竹矛的293475幸存者而言,这些威力可观的床弩无疑是改变力量对比的重要砝码。 此外还有一批铜矛冷兵器和一些处理伤口的医疗用品,被分批送至求生者手中。 第九十六章:前出 为了后续勾引海怪行动顺利展开,计划决定先行清理对面的守卫,控制293475区域这一侧的通道缺口。 船艏搭载四门青铜火炮的桨帆船前出。 经过侦查,通道另一边附近只发现一艘守卫船。 桨帆船果断靠近发起突袭,三轮齐射后守卫船干净利落的沉没,通道缺口的控制权轻松落在人类手中。 接下来,便是利用面板的定向交易功能,开始实质性的物资援助。 援助并非单方面的供给,毕竟293478区域也不富裕,白养不起突然增加的近一百张嘴。 王虎通过面板,与幸存者们开始以物易物的非营利性交换。 “救援不是无偿的,我们也需要资源循环。”王虎在频道中直接言明。 “我们提供熟食、工具和淡水,作为交换我们需要你们采集的海草鱼类,或者五节以上的海竹。” 相比白给,这是一种更可持续的援助模式。 毕竟就算没有援助他们也存活到现在。 而且这样既避免了单方面供给带来的依赖和潜在问题,也让受援者保有尊严。 行动一开始,王虎就把他们视为具有劳动能力的同胞。 很快,第一批烤鱼干和热水被传送过去,换回了一批新鲜的海草和鱼。 交易之初双方都有些拘谨,一方觉得占了便宜,一方生怕价格标的会不会有点高。 毕竟在物资丰富的中心还需要边界的幸存者提供物资,对方采集资源的效率估计不高。 因此交易价格都是象征的设定,随着物资采集效率上升再做调整。 在第一批武器支援到位后,区域中心很快组织了一批反攻猎杀了一大批灰鲨。 几天时间在这种输血与交换并行的模式下流逝。 中心点的幸存者们凭借武器和大涨的士气,开始有计划地清剿鲨鱼。 捕杀效果显著,普通鲨鱼的袭扰频率和强度明显下降,中心点周围海域的安全范围得以扩大。 很快所谓的援助就变为正常的物资交换流转。 正向循环得以建立,中心开始采集到更多的物资,那条海怪也许久没有见到,猜测被缺口的桨帆船吸引过去了。 果然,提高警惕的桨帆船瞭望员率先发现黑影。 桨帆船果断退去,那个黑影只得在边缘甩了个尾,从边界擦边而过。 起码一百五十米长的巨鲨。 桨帆船龟缩在通道口不再出去,只有等黑影靠近时开了几炮。 除了溅起水花似乎并没有造成什么伤势,刘启见势要求由他当饵尝试让海怪跃出水面再尝试开炮。 他对自己的能力有信心,但被告诉还不到时候。 就在桨帆船反复拉扯之际,来自后方的关键支援到位。 一门刚刚铸造完成的一百八十毫米口径后装线膛火炮。 炮尾的螺式炮闩结构与之前的前膛青铜炮截然不同。 这是工业局集中资源打造出的新锐武器,射程和威力都远超旧炮。 王虎抚摸着冰凉的炮管。 清理杂兵只是第一步,要真正打破这个区域的恐怖解救所有幸存者,最终必须面对那只海怪。 这门炮已经是后方在材料和工艺上所能做到的巅峰,是当前293478区域工业能力结出的最坚硬果实。 它被固定在担任主攻任务的桨帆船艏甲板中央基座上。 为了承载这门重炮及其开火时的后坐力,船艏结构进行了大幅强化。 额外的支撑柱被嵌入船体龙骨,船艏两侧临时加装了向外延伸的浮筒,以增加横向稳定性。 与这门炮一同运抵的还有配套弹药。 榴弹弹体较薄,内装填有三公斤装药,采用药盘引信。 穿甲弹装药量较少,更追求以动能撕裂目标。 新式的硝基发射药被制成定装的药包,使用时需要连同炮弹一起塞入炮膛。 除此之外,还有几个令人望而生畏的桶。 这是工业局根据王虎部反馈的海怪情报设计的深水炸弹。 内部装药超过二十公斤,和炮弹比堪称皮薄馅大。 炸弹引信由后方总结设定了一套不同的引燃长度,可选择在入水后五米至五十米深度之间引爆。 依托这两种武器,王虎他们商讨了两套计划。 但不管哪项计划刘启的能力都是关键点。 刘启将驾驶小艇作为诱饵,吸引海怪追击,在它跃出水面咬中小艇时同步开炮。 “我……没问题。”刘启压下本能的恐惧,区域苦海怪久矣,死的人已经够多了。 这是唯一可能拯救区域和以后降临于此同胞的机会。 在几次模拟训练磨合后,一艘船尾系着安全绳的诱饵船驶出。 安全绳连接着桨帆船,长度只有百米,固定的距离方便设置炮弹引信和刘启快速返回。 桨帆船上的炮组紧紧跟随着诱饵船的身影,由于引信只能在击发前装填,故而在海怪攻击和开炮时有一个时间差。 这也是刘启逃离的窗口。 尽管之前自告奋勇,但在真正驾驶上诱饵船,他依然不断调整着呼吸,努力让狂跳的心脏平复下来。 后面桨帆船不断调整船身,使艏部的重炮对准诱饵艇活动的扇形区域。 炮组成员最后检查炮膛,装填手将一发榴弹和发射药包捧在手中,随时准备填入。 瞭望员在桅杆上警惕地扫视着海面。 刘启开始他的表演。 他驾驶小艇在海面上划出之字形,还用木桨拍打水面,制造出明显的波纹。 他就像一个蹩脚的渔夫故意挑衅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桅杆上的瞭望员发出尖锐爆鸣。 “黑影!十点钟方向水下!朝诱饵艇去了!” 所有人的神经瞬间绷紧。 刘启甚至不用回头看,那骤然降临的压迫感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猛地跳入水中,能力发动向边界冲刺。 “炮组就位!” “一发装填!” 刘启能感觉到身后海水不正常的涌动。 他不敢回头,将所有注意力集中在前进上。 “三百米!两百米!加速刘启!”瞭望员实时盯着黑影。 刘启猛地吸足一口气,积蓄在体内的高压空气从后方猛烈喷出。 而此刻,刘启身后的小艇海面猛然隆起炸开。 巨大的头颅破水而出,那张足以吞下半艘桨帆船的巨口张开,露出层叠的利齿咬合了下去。 第九十七章:倾复 遮天蔽日。 这是所有目睹这一幕的人心中唯一一个念头。 其掀起的浪涛堪比风暴,腥咸的海水砸在桨帆船甲板上使得船身不断摇晃。 那庞大的身躯带出的阴影笼罩了海面。 刘启在回到边界线时回头,心脏几乎停跳。 他从未离的如此之近。 “开炮!!!” 怒吼声穿透了海浪的轰鸣。 炮长几乎在黑影破水的瞬间就完成了最后微调,瞄准了那巨大头颅的侧面。 装填手流畅的将发射药包和榴弹塞入炮膛,迅速旋转炮闩关闭。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压过了所有声音。 重炮庞大的身躯猛地向后一坐,喷出巨大的烟云,橘红色的火焰喷吐而出。 自制的发射药显然燃烧不太充分,但其后座力也相对小了不少。 起码桨帆船得以勉强承受。 炮弹划破空气,在极近距离狠狠地砸入海怪身体。 命中! 弹着点爆开一团火光,沉闷的爆炸声中大量血肉碎块被抛洒向空中。 海怪发出了一声极具穿透力的嘶鸣,像是金属扭曲与风暴的混合体,震得人耳膜生疼。 它庞大的身躯重重砸回海面。 “中啦!”桨帆船上爆发出短暂的欢呼。 但那黑影砸入海面后并未失去行动力,在溅起的浪花中猛地一扭身躯,速度丝毫不减。 瞭望员的报告传来,被炮弹击中的部位能看到直径接近四米的创口。 但它似乎并不受影响。 “奶奶的”刘启急了,立刻便转身跨过边界线直接肉身勾引。 “欸这虎娃子。”炮长迅速调整炮位跟上刘启的身影。 “穿甲弹一发准备!” 榴弹的爆炸伤害显然不足以致命。 作为工业局试制的第一种开花弹,其装药量显然有些保守。 炮组以最快速度清理炮膛,准备装填入第二发弹药。 海怪似乎被激怒了,但愤怒并不会让它长出脑子。 它再次折返,刘启这次丝毫感受不到恐惧,离海怪的巨口不过毫厘。 “庞臭啊”刘启想着。 重炮再次怒吼,穿甲弹射入海怪身体,刘启能听到它体内传出一声闷响。 瞭望员再次报告黑影状态,似乎其致命位置还是它的脑子。 “这样下去不行!”刘启已经被人拉上了甲板,他脸色有些苍白。 哪怕是一百八十毫米的重炮,对于这头庞大的海怪来说也显得力有未逮。 口径上来了,初速却没有质变,这也是工业局的妥协,用减少后座力降低载具装配的门槛。 小马拉不了大车。 通道外,海怪还在巡游,巨大的尾鳍不时拍击水面溅起水花。 它守在那里,就像在中心点外一样,显然不打算放走这些小虫子。 两次炮击的结果让所有人都心情沉重。 “我们低估了它的防御。”炮长在团队频道里说道。 “表皮厚度可能超过半米,下面是至少两米的脂肪层,再下面才是肌肉,一百八十毫米穿甲弹能打穿表皮和脂肪,但在肌肉层里就爆炸了,破坏范围有限。”瞭望员报告了观察结果。 “我们的炮弹装药只有三公斤,要影响行动起码需要十公斤以上的炸药在体内引爆。” “陈队的155加榴炮可以做到,那种是我们的土制炮弹没法比的,一发命中估计足够把它炸成两段。”有炮手提议。 “但陈队和高塔那边不能动。”频道里王虎否定了这个想法,“那是整个新区域的战略支点,况且咱们这船禁不住。” “只能用方案乙了。” 方案乙是极端危险的计划。 刘启驾驶饵船,将数枚点燃引信的深水炸弹放在团队空间里。 当海怪上钩时,刘启将炸弹投放到饵船甲板上,自己利用能力撤离。 炸弹会随着饵船一起被海怪吞入,在它嘴中爆炸。 “你能不能行?”王虎问向刘启,“从你投放炸弹到它闭口吞下可能只有两三秒,你要在这段时间内撤离。” “为了热水澡,必须行。”刘启坚定。 “我的最大速度可以在两秒内冲出三十米,它闭口时我应该已经在几十米外了。” 王虎不再多言,起码一百公斤的炸药引爆,三十米显然不太够。 刘启望向黑影再次说道,“我在这边活了半年,每一天都在等死,现在有机会,我想试试让它也死一死。” “那就这么定了,医疗组会在船上等你。” “明白。” 一切准备就绪。 海怪依然守在通道外,这也许就是灰鲨的定律。 刘敬转身跳进饵船,缓缓驶出通道。 三五分钟,水下开始涌动。 “来了!” 黑色背鳍刺破水面,这次海怪没有跃起,而是在水面张嘴直扑。 它庞大的身躯开始加速,径直冲向饵船。 腥风扑面。 就在巨口扑面的前一刻,六枚深水炸弹同时出现在饵船甲板上,引信已被引燃。 下一秒,刘启扎入水中,整个人向边界窜出。 海怪闭口。 六枚炸弹,消失其中。 刘启在水面上飞掠,速度快得拖出一道密集的气泡尾迹。 他能感觉到身后传来的震动,心中开始倒数,深吸一口气沉入水中。 一、二、三…… 沉闷的轰响传来。 即使隔着百米,冲击波依然让桨帆船发出呻吟。 水面隆起一个鼓包,然后炸开成水柱。 水柱中混杂着血肉内脏和骨骼,以及饵船的残骸。 海怪庞大的身躯从水下浮起,一半露出水面,像一座倾覆的岛屿。 它挣扎着,侧鳍无力地拍打水面,然后动作越来越微弱。 刘启从水下浮出,被七手八脚拖上船。 冲击波直接造成的损伤让他觉得自己有一点死。 “成功了……”他听着甲板的欢呼和医生的笑意喃喃道。 293475区域的噩梦结束了。 刘启脸色白得吓人,呼吸粗重短促,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 船医带着助手迅速冲到他身边。 “刘启同志,感觉怎么样?哪里疼?能说话吗?”船医一边询问,一边检查他的瞳孔脉搏。 “我…没事,就是累…胸口有点闷…”刘启断断续续地回答,额头上冒出阵阵冷汗。 第九十八章:加入 船医查遍全身,除了几处被飞溅物划破的伤口和淤青外,并未发现开放性伤口或骨折。 当医生用手轻轻按压他的胸腹部时,刘启明显皱紧了眉头。 “内脏可能受到冲击。”船医面色凝重,现在可没条件开腹。 不过【气体压缩】能力应该让他的内脏足够坚韧,才能用以承受内部高压。 但毕竟还是血肉之躯。 船医给他喂了一些温水。 经过查体,发现刘启的呼吸系统和胸腹腔的肌肉筋膜组织确实异常发达,触感不同于常人。 这显然是长期使用能力的结果。 或许正是这份坚韧,在刚才的冲击波中保护了他的主要脏器坚持到了现在。 “你需要静养,不要再动用能力,减少活动,如果有任何不适必须立刻告诉我。”船医只能如此叮嘱,接下来一切全靠刘启自身了。 刘启虚弱地点点头,劫后余生的疲惫让他很快睡去。 另一边,王虎将战果汇报给区域委员会和陈至。 救援行动的真正障碍已经扫清。 王虎部按照预案,开始最后的清理工作。 没有了海怪的驱使,这些鲨鱼虽然依旧凶猛,但在武装起来的人类面前变成了纯粹的猎物。 床弩、火枪、乃至火炮偶尔的轰鸣,在这片海域不断响起。 每一次成功的猎杀,都让这片被恐惧笼罩已久的海域多恢复一分生机。 区域频道里,293475区域的幸存者们压抑许久的情绪彻底爆发了。 得救了!真的得救了! 那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的巨大海怪真的被这些来自墙外的同胞猎杀了! 语无伦次的感谢、哭泣和欢呼充斥其间。 龟缩的人们畅行于这片大海,感受着纯粹的海风。 一种渴望在幸存者们心中升起。 他们不想再这样挣扎下去了。 救援船队的强大,精良的装备和高效的协作让他们心驰神往。 更从刘启和频道交流中,窥见了那个拥有生产秩序,发展和希望的正常社会一角。 他们想要加入。 有人通过区域频道提出了加入的请求。 这是在援助之初就被遇见的一幕。 在293478区域委员会常委会上,流程被迅速通过。 接纳他们符合人类互助的基本原则,也能增强整体的劳动力基数。 但以何种形式并入也是曾经反复考虑的事项。 直接打散编入现有体系,可能面临管理融合,资源分配等一系列问题,毕竟他们有着截然不同的生存经历。 其组织度,人员心理状态差异巨大,简单合并可能会产生消化不良。 最终形成决议是,原则同意293475区域幸存者集体并入293478区域体系。 为了为实现平稳过渡,同时决定向293475区域派遣一支指导工作队,工作队由一名经验丰富的政工干部担任指导员,配备必要的行政、医疗、技术和安保人员。 指导工作队的主要任务是帮助他们建立293475区域支部委员会。 该支部在293478区域委员会的统一领导下享有一定的自治权,负责本区域的全面建设。 而全面建设的核心方针是全面恢复生产,依托中心点浅水区逐步开发建设初级工业基地,建立稳定的资源产出,并全力做好接收下一批降临人员的准备工作。 最终目标是使293475区域全面接入整体生产与物资调配体系,实现一体化发展。 而293478区域将在物资、技术、人员培训等方面给予全力支持。 首批支援物资清单拟定包括食物、药品、工具、建材、武器等等。 被委派的指导员是一位名叫方震齐的干部,降临前曾驻村工作,群众工作经验丰富。 他带领一支工作队乘坐帆船前往293475区域通道。 两个区域尽管编号不相连,但两者通道的距离却并不算远。 尽管抵达还需时间,但重建工作已经在进行中。 在王虎部等人的监督下,293475区域支部委员会通过民主协商成立。 委员会由七人组成,刘启因在救援中的英勇表现也被推选为委员,负责联络和安全工作。 支部委员会成立的第一时间就是制定发展规划。 规划以生存保障为最优先目标,将利用援助物资改善全体人员饮食和基本医疗条件。 同时组织人手扩大捕鱼和采集海草范围,实现食物自给循环。 解决基础物资后,以现有桨帆船为核心,利用本区域的海竹资源系统性扩建水上平台,为后续工业生产提供空间。 之后就是在工作队的指导下,建立木工、编织、制陶等基本手工业,修复和制造初级生产工具。 在劳动之余,还会组织所有人学习293478区域传输过来的基础知识手册。 知识留存计划已经有专门整理成册的书得以系统学习。 支部决定争取在下一次新人降临时,能准备出基本生存物资,确保新人能够被安全吸纳进新的体系。 规划虽然简陋,但当它在频道宣读时获得了热烈响应。 人们终于看到了清晰的发展道路,压抑已久的劳动热情被点燃。 在中心点,建设工作如火如荼地展开。 收集海竹,修补平台的,编织渔网取代了往日的死寂。 炊烟从中心点升起,每个人脸上开始有了光亮。 …… 常委会不会为了支部设立的流程问题而专门召开一次会议。 尽管这也是第一次设立,但显然更重要的议题在之后。 早已统一意见的流程只是为了缓和气氛。 摊子越铺越大,新区域前沿,蓬勃发展的中心点工业区,正在整合的293475区域,以及未来必然还要面对的八个海域。 现有以计划和调配为主的经济运行模式,开始显露出越来越多的滞涩。 早期试点的贡献票据制度,在人口较少,生产活动简单,目标高度统一的阶段起到了一定作用。 它象征着个人对集体劳动的付出,可以用来兑换一些定额配额外的生活用品或享受有限的服务。 但如今情况已截然不同。 人口超过一千五百人,并且可见的未来立刻还有两千人降临。 生产活动复杂度呈指数级上升。 第九十九章:载具 从最简单的捕鱼、采水,到涉及多道工序的冶金、化工、武器制造、船舶改装。 从单一的鱼水盐竹,到涵盖农业、畜牧、渔业、手工业、工业的多样化产业体系。 劳动的种类和价值千差万别。 一个在墨海矿区操作重型打捞设备的技术工人,和一个照料小鸡的养殖员,他们的劳动时长或许相近。 但劳动强度,风险,所需技能和对整体发展的贡献度显然难以直接等同。 更重要的是,这个世界是从零开始的。 这里没有任何历史遗留的货币体系或经济结构包袱。 每个人降临伊始,除了自身的劳动力最核心的资产就是两样。 具有强烈人身属性的基本载具以及差异巨大的个人馈赠物品或能力。 从降临发展至今,一切产品上凝聚的人类劳动从未如此清晰。 一把铜矛的价值清晰体现在它消耗的矿石,燃料,工人的劳动上。 一颗土豆的价值联系着种植槽,种子,肥料和农民的照料。 每一件成品从原料到工具都离不开人的劳动。 但问题就在于,如何用一种通用的尺度去量化这些属性,工序、贡献度不同的劳动? 劳动票据曾试图用工时作为尺度,但它现在已经无法平衡越来越复杂的劳动差异。 此外,票据体系也难以有效调节日益丰富的消费品分配。 当产品种类很少时,计划调配尚可应付。 但当产品多样,更好的食物、更舒适的衣服、更有效率的工具……如何决定谁有资格获得、获得多少? 完全按计划平均分配只会挫伤生产积极性。 按票据分配又无法体现不同劳动的价值差异,也无法应对馈赠带来的非劳动性价值。 归根结底,票据体系的价值锚定过于单一,已经无法精准反映复杂生产活动中千差万别的劳动。 更无法适应个人载具、馈赠能力这些带有强烈人身属性所带来的分配问题。 它就像一件儿童尺码的衣服,已经无法包裹住成长壮大的躯体。 “墨海矿区的工人反映,他们的工作环境最危险,对金属原料的贡献也最直接,但其获得的资源并没有明显体现出与其他工种的差距。”工业局的代表率先提出。 “农业的一些同志也有说法,那些试验田短时间内无法满足供应需求,但将他们的资源供应按生产人员算,而实际上他们并没有组内分配的份额,所有产物都直接上交,要求将他们的人员性质先按脱产算。” 组内份额分配源自早期互助小队的基础资源分配制度。 其根本目的是保障小队内部的资源足够生存,在汇合之后这一制度被延续在每一个生产单位。 比如一艘帆渔船构成的生产单位,其捕捞的鱼获会有一部分由单位内部消化。 而农业由于刚刚起步,一切作物全部留种扩大生产,即便是次品也会当做饲料储备。 “还有前方探索和作战的同志……” 陈伟国在会前和陈至沟通了很长时间。 陈至作为整个区域内贡献馈赠物品最多的人,其特殊性能够在整个分配体系上占据一极。 他贡献的物资是区域的第一桶金,也是区域工业发展的起点。 这些馈赠物品无法用劳动来衡量。 它们并非直接生产活动的产物,但其价值,尤其是早期的青铜武器对发展的贡献是决定性的。 在新的分配体系中如何定位陈至的贡献关乎他的切身利益。 陈至之前很少考虑这些,他本身所处的位置已经有足够的话语权决定自身资源的配置。 但这次不一样,不仅关系到未来的体系定位,还关系到集体利益与重大贡献者的利益平衡。 问题清单被一项项厘清。 先行讨论出结果的是关于载具的处置。 它既是生产工具,也是生活空间,是个人在大海上最根本的立足之地。 可以看作是大海上的土地。 它带有强烈的人身属性,但现在需要更高效的统一调动配置。 初步决定的方向是将个人载具实物中抽象出居住面积。 “大海之上,载具最核心的功能是提供容身之所。”一位来自后勤中心的委员阐述道。 “我们可以将每个人对载具的依赖抽象为对居住面积的基本需求,设定一个基本居住面积定额。只要集体能保障每个人享有不低于这个定额的居住空间,那么具体是哪条船、船型如何就不再是根本问题。” 它跳出了谁拥有船的物权限定,回归到人需要空间的本质需求。 会议初步议定每个人的初始基本居住面积定额为三平方米,这个数据源于初始独木舟的面积。 而在现在,这个面积指的是在桨帆船级别以上的大船中,拥有稳固舱室结构的船舶内部,净高不低于两米可用于个人的专属空间。 三平方米足够放置一个铺位和小桌,满足最基本的居住需求。 这个面积是保障性的,任何情况下不得以任何形式转让,抵押或出售,从根本上防止兼并问题。 “那么载具本身呢?”有人问。 “载具实物,特别是功能性船只将根据需要由集体统一登记调配,维护和升级,根据其工作岗位和任务需要使用载具。”赵明回答道。 “当然,个人基本面积定额不可能一成不变。随着我们建造更多更大的船只,人均可用的安全居住面积总量会增加,基本定额也会提高。” 这意味着一个桨帆船上的水手,他的三平方米可能就在这艘船的某个舱室。 一个中心点工业区的工人,他的三平方米可能在工业区配套的居住区上。 即便是帆渔船的渔民,也会在居住用的桨帆船上有自己的小房间。 这是集体中大型船只足够的情况下才能做出的规划。 大船越多,可居住空间越多,五十个独木舟只能对应五十个人,但升级为楼船仅是住宿就能满足一倍的人口需求,还能空余出更多空间作为功能性舱室。 个人无需再为载具维护和升级而焦虑,集体能更高效地根据任务配置最合适的载具。 第一百章:分配 解决了住的根本保障问题,接下来是分配问题。 单纯的按人头的配给制已被证明缺乏效率,但缺乏一般等价物的情况下,自由市场目前也不合时宜。 借鉴之前生产组织中的小组形式,会议提出了分级配额与小组内自治的分配方案。 它将全体人员按照生产、作战、管理等职能划分为若干小组,每组规模以七至十五人为宜,设有组长。 小组是组织生产和进行初级分配的基本单位。 其次,集体后勤中心根据生产计划和物资库存制定总体的物资调配计划,将各类物资的配额依照申请和核查下达到各个大船以及独立的职能部门。 配额明确种类和数量范围。 例如一艘从事渔业的生产单位会获得渔网维修材料配额、淡水和基本食物配额等。 一个工业局的冶炼小组会获得矿石配额、燃料配额、工具配额和对应的食物饮水配额。 关键在于,配额下达到小组这一层级后,如何在组内具体分配到个人,由小组内部民主协商决定。 集体只监督配额总量,以及确保任何个人都能获得兜底性的生存资源,不干预小组内部如何根据组员贡献、技能、需求进行分配。 后勤中心的一名委员举例,“比如一个捕鱼小组捕获了五百公斤鱼,按照配额,他们可以自留一定比例用于小组内部分配,那么是平均分,还是按捕鱼贡献大小分,还是照顾组内伤病员,由他们自己商量决定。” “那不同小组之间劳动价值不同,配额也不同,如何平衡?” “不同工种的配额差异正是为了体现劳动价值的不同,一个墨海采矿小组淡水配额会足够满足洗漱需求,一个作战小组可获得更稳定的优质食物配额。配额的设计本身,就是集体对不同劳动价值的宏观调节。” “另外考虑到人际关系的发展,特别是逐渐出现的家庭关系,家庭内部成员如果分属不同小组,其获得的配额资源如何在家庭内部使用集体不做干预。” “但原则是任何个人都有权从其所隶属的小组获得兜底性的生存资源配额,防止个人生存受到威胁。”陈奎书书记补充道。 这一整套体系,试图在集体与个人,公平与效率之间寻找平衡点。 但如何保证其公正执行,防止配额下达和小组分配中的监督? 会议确立了最关键的监督机制。 区域公共频道。 区域频道没有任何闭麦功能,没有水军,无法禁言,这本身就是最强大的舆论监督工具。 此时的集体并没有发现那条控制其他人面板的特性。 每个人自始至终都保有一定的个人空间方便生产生活,即便是偶尔实验性的尝试,也不会将团队权限拉到最低。 也许当邻居的门打开之后,会给单纯的293478区域一些小小的奴隶制震撼。 监督制度规定物资配额下达接收,小组内部分配方案及结果的概要信息必须在所属级别的群组进行公示。 任何个人如果认为自身获得的保障不足,或者所在小组的配额分配不公,都可以先在群组进行询问,如果依然觉得有问题,那区域频道是最后的发声渠道。 “在实名制的频道里,任何不公都难以长期隐藏,这比任何复杂的监察机构都更直接有力,我们可以依靠群众的眼睛来监督。” 最后是关于馈赠物品在整个体系的定位。 按照向陈至,蔡哲等人收集的意见,决定将馈赠物品分成普通和特殊两大种类。 普通物品是指现阶段区域有能力仿制替代,或属依赖集体力量才能有效使用的物品。 例如大量的青铜及铁制物品,常规工具,普通衣物材料,种子及基础食物等。 对于这类物品,原则是登记入库按需调配。 普通物品在登记品名、数量、规格后,直接存入集体仓储。 各单位根据需要向后勤中心提出需求,根据库存和优先级进行统一调配。 物品贡献本人及其团队如需使用,也需遵循同样的流程但享有优先级。 这些物品被视为集体的一部分,其使用纳入整体物资循环体系。 特殊物品则是具有唯一性,战略性或技术代差悬殊,短期内无法复制的物品。 这类物品纳入专门的清单由区域委员会常委评定更新。 目前已明确列入特殊物品清单的包括卡车、155毫米自行加榴炮等。 对于特殊物品,原则是意愿协商。 这些物品在登记后,其保管和使用方案需充分尊重所有者的个人意愿。 集体若需调用,必须阐明使用目的,计划,风险及预期收益,在征得意愿后调用。 同时也鼓励在考虑集体利益的前提下,主动提出使用建议,实现物品所有者意愿与集体利益之间的平衡。 这套区别化管理方案避免了将特殊资源混同于普通生产体系,又通过协商机制防止战略资产的闲置滥用。 经济结构改革尘埃落定,生活与生产在新的框架下继续向前滚动。 新一轮新人降临的日子临近。 这对于绝大多数区域而言,意味着新的劳动力和新的基础载具。 对于身处新区域独望高塔的陈至来说,这一天有着另一层独特的意义。 他的每日抽取次数限制将被刷新,获得又一次宝贵的无限制抽取。 距离新人降临前两天,陈至结束了晨练。 舱室一角的固定台上,由种植槽盛着土壤,栽种着的几百根青翠蒜苗在晨光中绿意盎然。 只是定期浇灌些赤海湖水,这些生命力顽强的植物就蹭蹭地长了起来。 那一抹鲜活的绿色在这充斥着海风的环境里,成了抚慰心灵的绝佳存在。 照料它们,看着它们一天天拔高舒展叶片,是陈至每日工作中最具生活气息的环节,让他的心情寻得一些舒畅。 与先生的交流已经成为一种例行的故事会。 周毅是这项任务的主要执行者。 这种交流潜移默化地增进着人类对这个敌人的理解,也映照着人类自身的文明特质。 周毅时不时都会来找陈至汇报,虽然九成以上的内容都很平淡。 第一百零一章:接替(为我在山顶当蓝松加更) 今日三连抽的光华收敛,陈至将意识转向仓库。 环首铁刀,中世纪板甲和一具马铠。 马铠是类似具装铁骑的重型甲。 今日的抽取,陈至只能勉强给个乙上等。 将新获得的铁刀板甲归于武备区,马铠存放在象棋区。 陈至斜靠在椅背上倒了杯水慢慢喝着。 午时将近,舱门外传来熟悉的的脚步声。 “进来。”陈至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舱门被推开,周毅那张愈发显得圆润的脸上带着严肃在角落站定。 当然,陈至知道他这副表情下藏着的心思。 “队长,今日与先生的交流记录。”周毅递上一份写在竹纸上的简报。 陈至接过,内容是关于音乐的探讨,先生无法理解旋律的情感属性,认为这只是特定频率震动导致的生理反应差异。 “先生今日情绪如何?”陈至放下简报,随口问道。 “还是老样子,有问必答,没什么情绪波动。”周毅回答,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瞥向了青翠的蒜苗。 陈至点点头:“嗯,难得你辛苦手抄一份简报,挺辛苦的吧,听说你们最近伙食挺好?” 周毅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正色道:“报告队长!我上次看到勤务钱姐好像种了点蒜苗。” “谁问你蒜苗了。”陈至挥挥手,“随它去吧,味道好就行。” “是!”周毅敬了个礼转身快步离开。 陈至走到种植槽边,果然发现外侧几株的几片叶子已经不见了踪影,断口整齐。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在宝船上这段稳定的日子里,周毅逐渐暴露了他隐藏的吃货属性。 当然,他每次也只敢偷偷割一点点,为船上的伙食添砖加瓦。 看在他不藏私的份上,陈至也就当没看见。 周毅离开后,陈至开始处理宝船自身的日常事务。 经济改革同样在这艘宝船上体现。 根据新的原则,锯鲨号宝船上的人员按照职能细化为三个部门,七个小组。 新的资源申请流程也随之落地,各小组根据未来一旬的作业计划需要估算所需的物资。 每组填写简明的申请表后,提交给所属部门负责人汇总初审。 部门负责人核对后报至陈至这里审定。 陈至此时桌面上,就摆放着几份汇总申请。 膳食组申请调配咸鱼干和一批海草,理由是船员们要求改善伙食,尝试新菜式。 帆缆申请两根帆索,并需要一些鱼鳔胶。 炮组申请两个基数的装药用于演练,还申请一小桶油用于维护等。 整条船所需的各种物资陈至挨个看过。 与之前相比,最明显的改变就是从个人想要什么转变为小组需要什么。 陈至逐一审定,直接与后勤中心联系,提交物资需求清单。 后勤中心会根据库存安排在下次补给时转送。 这套流程使得需求更加精准避免浪费,小组内部分配激励也有了自主空间。 当然,这种新的物资分配制度不仅依靠的是监督和检查机制,其植根的土壤是高素质的人口结构。 在初步降临时那种物资匮乏的环境中,是主动降低道德和素质水平适应生产力低下的现状。 还是保持甚至提高整体精神高度,集中力量发展生产力水平。 这是一个复杂的问题,也是一些人对其他门后海域社会状态产生的担忧。 当然,这些问题不是陈至考虑的,他的下一步工作方向是继续向南,不再和先生耗着了。 西线清扫分队在王虎部完成对293475区域的救援时,经过休整再次起航,接替了王虎原本的向东探索任务。 吕泉的追风号留了下来,等新人降临后配合陈至向南进发。 钱帆成为了东线清扫分队的队长,舰队规模也有所调整。 原本出发时的五艘船整合成四艘风帆战列舰。 船均三十门火炮。 在绝对的火力优势下,吕泉的能力和陈至的76炮支持不再是必须。 路上缴获的船中,采集船转交给冯梁用作生产,炮舰由解决海怪的王虎指挥,接替陈至在高塔保持武装存在。 293475海域中,支部委员会工作也已经卓有成效。 为了和降临海域相区别,这一海域一般被称为五号海域。 中心点平台向四周扩展了数倍,新砍伐的海竹搭建起工业局同款的棚屋,仓库和工作间。 平台边缘,已经建立起的第一座窑炉。 这座窑炉的材料由工业局援助,让其更快形成工业基础。 此时其燃料使用的已经是本区域干燥海竹制成的竹炭。 目前主要任务是烧制陶器,承载一部分手工业职能。 窑炉点火那天,黑烟第一次从五号海域的中心点升起。 虽不似工业区那般浓烟滚滚,却象征着这片海域正式踏入了人类时代。 许多幸存者围着窑炉,看着跳跃的火光眼神复杂。 那里面有对过去黑暗的余悸,更有对光明未来的渴望。 随着五号海域的事项尘埃落定,人类对于这个世界的定律有了新的认知总结。 其中一条规律是,连接不同区域门的守卫力量,与缺口本身的宽度正相关。 降临区域的缺口通道在发现时已经成长的相对宽阔,外部守卫船有三艘。 五号海域的缺口刚出现没多久就被发现所以还算狭窄,守卫船也仅有一艘。 另一项重要情报是是对那头海怪的研究。 已经确认这头巨兽本质上就是一只巨大化的灰鲨。 它的骨骼,牙齿,皮肤的基本构造都与普通灰鲨同源,只是所有尺寸都放大了数十倍乃至上百倍。 这意味着那些还在封闭的海域若没有彻底解决灰鲨,在一次次的重复中不知道还会养出什么样的怪物。 当然也有好消息,除了刘启这个【气体压缩】的能力者,在五号海域的幸存者中工作队还登记了另一位具有特殊馈赠的人员。 此人降临时的馈赠是一台老式缝纫机。 或许在混乱中这台缝纫机几乎毫无用处,但在重建工作开始后,特别是需要大量帆布、绳索、皮革制品时,缝纫机的作用显而易见。 这也使其所有者成为了五号海域手工业恢复的关键人物之一。 他的存在也提醒着人们,馈赠的价值不仅在于直接战斗,更在于能否转化为生产力。 第一百零二章:海关 刘启的身体在精心调养下恢复得很快。 他的内脏坚韧果然远超常人,爆炸冲击造成的震荡很快就恢复了。 重建工作欣欣向荣,资源调配有条不紊的来往于两个海域。 工作组带来的管理规范、行为准则、工序流程、组织架构、世界常识提升了五号海域幸存者们的整体认知,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7月20日零点。 第三批新人降临。 有了上一次降临的完整经验,降临海域对于接收新人的流程已经标准化。 区域两会提前几天就准备着降临日迎新。 四艘福船分别航行至四个象限。 这些福船拥有宽阔的甲板和舱室,每艘都配备了经验丰富的引导员和船医。 两千个打包好的新人物资包也准备完毕。 零点时分,区域频道不等新人降临啼哭,引导信息便已出现。 【这里是293478区域引导小组,请所有新降临的同胞保持镇定。你已进入安全海域,请立即检查你所在的小船是否完好,不要试图跳海!待在原地!】 【我们将按序接应,请打向引导小组发送你的姓名、性别、年龄、是否受伤及其他信息,信息登记后会发放物资包。】 【重复,保持镇定待在船内,等待接应……】 引导员在公共频道里不断重复引导词,安抚恐慌情绪,回答一些问题。 福船的主要接应的是一部分靠近区域边界的新人,域内海域的新人有各个生产点和中心点的船搜寻。 毕竟降临地点都是固定的,之前就根据各船位置划分了片区。 福船停泊的位置本身就是一个降临点,当降临在这里的幸运儿茫然环顾时,就看到侧面一堵木墙。 一个吊台从船上缓缓放下,将还在愣神儿的新人接进船舱。 人在处理不过来眼前信息的时候总会感觉到时间在快进。 当他听话的接入团队频道,问清基本信息后下一个新人已经被接上了。 整个流程高效而有序。 降临海域的人口被迅速归拢。 尽管救援迅速,引导信息提前发布,两片海域实际确认存活人数只有1984人。 “数字在降临开始后的最初几分钟里掉了十几个之后基本稳定,推测可能是降临瞬间的致命性疾病、失足落水溺毙等意外。这是我们目前无法完全避免的。”负责统计的人员报告。 新人们很快被分散安置到各船,陆续接受基本环境介绍和身体检查。 与此同时,在五号海域新人接收工作则是另一番景象。 五号海域的幸存者总数本就不足百人,又兼着重建工作,无法像降临海域那样四处救援。 尽管工作队提前做了准备组织了引导人员,但人手和经验还是捉襟见肘,只能让他们先提供数据计算坐标后自行汇合,并提供一些物质保障。 降临夜过去,太阳照常升起。 实际接收人口达到一千六百余人,有一些人没有响应救援,或者接收物资包后静默。 这种情况大部分出现在五号海域,只能等基本汇合结束后再做打算。 这些新人必须努力汇入这个正在艰难发展的海上人类社会。 这是生存所需。 他们需要学习规则,掌握技能,融入小组,共同劳动。 而集体本身也因这庞大的人口注入而面临新的考验。 而在锯鲨号宝船这边,陈至的舱室里晨光刚在地板上投下光斑。 陈至坐在那张用海竹和皮革制做的扶手椅上,身体微微前倾。 目光已经不再聚焦在眼前的面板上,而是穿透了那层光幕,落在更虚无的某处。 他维持这个姿势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海关武装缉私拒止携行具(土卫六通用)】 面板上的名称每个字都认识。 海关他能理解。 武装也能理解,无非就意味着这是用于对抗走私行为的暴力执法工具。 这并不陌生,原世界就算普通片警也能有配枪。 携行具大概是说明这是某种个体使用的装备。 这些词汇拆分开来都能在他现有的认知框架中找到对应。 但那个后缀却像米奇妙妙屋的米奇找不到他的妙妙工具一样,拧不开任何一扇陈至脑海中已知的门。 土卫六。 太阳系中环绕土星运行的一颗卫星。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在未来的某个时间点人类不仅抵达了土卫六,还在那里建立了定居点。 而且定居点的发展达到了需要设立海关进行管理的程度。 这代表着那里存在贸易人员流动,还到了需要一个机构来维持边境秩序的地步。 更进一步,武装缉私拒止意味着那里的秩序并非田园牧歌,同样存在违法冲突到需要动用武力的程度。 它甚至不是一个实验室原型,而是量产装备。 星际迷航?这画面如此荒诞,但这件物品现在就出现了。 要真是这样,陈至反而能松口气。 “未来……”陈至无声地开合。 “还真是无时代限制啊。” 不受时代束缚的时间线在他这里混乱折叠,但之前那些好歹都属于过去。 可土卫六通用指向的是一个他尚未踏足的未来。 人类还有未来吗? 有些事不能细想,稍微一想就是一堆的事儿。 他们现在身处何方?这片无边无际的海域是什么地方?为什么会被降临到这里?那个将他们集体搬运至此的存在目的何在?如果人类拥有开发土卫六的未来,那这个未来,是属于他们的吗? 他们这些海上挣扎求存的人又算什么?一场宏大实验的小白鼠?某个高维存在的尘埃?还是那条辉煌时间线的一个悲惨分支? 降临时的时间节点月球才几个人,火星探测尚且步履维艰。 和土卫六相比这中间的时间跨度何止百年。 他们还能回去吗?回到那个拥有土卫六海关世界的过去。 还是说,他们的世界早已不复存在。 陈至感到一阵战栗,从尾椎升起。 这不是面对敌人炮火时的恐惧,而是一种更虚无的茫然。 个体与文明的命运在时间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第一百零三章:这不太合适吧 陈至将几乎要脱缰的思绪拉回,不能继续深究下去了。 这不是他一个人,甚至不是他们集体现在有能力去思考问题。 正如区域委员会高层默契的秉持实用主义,对一切超越当前生存与发展需求的根本性现象不予深究。 活下去,发展下去,团结更多的人,探索更多的区域,掌握更强的力量。 只有自身足够强大,或许在未来某一天才有资格去触碰那些终极问题的边缘。 或者至少能在面对任何答案时有选择权,而不是被动地接受一切。 他的目光再次聚焦于角落的蒜叶。 那抹鲜活的绿色在阳光下舒展着叶片,进行着光合作用。 简单纯粹,遵循着生物定律。 高塔里的先生,那个言称定律的存在,两个世界的定律杂糅着,不知道是谁适应着谁。 人类选择性的忽略了一些世界中很多显而易见的现象。 这些现象常常出现在劳动之余的闲谈中,却绝不会出现在正式的讨论里。 比如,海面是平的。 或者说,人们从未观测到任何大地曲率的证据,航行永远在平面上。 当然,对这些问题也采取了同样的实用主义态度。 无所谓,只要不影响捕鱼航行,只要不影响战斗建造。 生存与发展是第一前提,世界的本质可以暂时搁置。 对待先生也是如此。 尽管现在人类武装力量稳步增长,从纯军事角度看早有摧毁高塔,消灭炮舰的能力。 但没有人提出这个方案,仍保持着每日的故事会交流。 那件来自土卫六的未来装备对陈至来说也仅仅是一个物品。 眼前的植物需要浇水,宝船需要管理,探索需要继续…… 舱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这次略显轻快。 “队长,今天的笔记。”周毅推门进来,脸上带着轻松。 陈至接过扫了一眼。 今天的话题一如既往的鸡同鸭讲。 周毅试探着问,“队长,后勤部那边回复说,咱们申请的那批辣椒叶到了。” “你们看着办,别一次全造了。” “明白!”周毅兴冲冲地敬礼离开,脚步比来时更轻快了。 这次陈至的蒜苗整整齐齐。 陈至将舱门反锁,舷窗的遮光板虚掩。 点燃几盏油灯,室内光线变得柔和。 意识沉入仓库空间,掠过武器和战马,定格在仓库中的那件携行具。 在陈至的感知中,它的主体是一个长约一米二,宽约半米的钢灰色金属箱体。 线条简洁,表面呈现出一种哑光颗粒的质感。 箱体中央靠近上沿的位置有一个徽标,下方是方块字浮雕。 【天港缉私】 文字是熟悉的汉字,这多少带来一些亲近感。 箱体有符合人体工学的弧形凹槽,底部有四个可收放的支脚。 顶部相对平滑,只有几个不起眼的凹点。 箱体靠近底部的位置环绕着一圈宽约十厘米的深灰色环形带,陈至觉得这应该是用于穿戴的部分。 整体上除了那个徽标和文字再无他物,没有按钮屏幕,没有插槽,干净的让陈至无从下手。 这不像那门加榴炮。 眼前这个盒子陈至毫不怀疑解构之后就真的装不回去了。 心念微动,携行具出现在舱室地板上。 它静静地立在那里,支脚自动撑起。 “嗡……” 箱体内部传来一声极其低微的震动,紧接着那圈腰带靠近前方的位置,凸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方形模块。 陈至夹起那一个烟盒大小的扁平模块观察,其表面光滑如镜。 “啵。” 一声水泡破裂的声响后,道道淡蓝色光线构成的全息影像从模块上方投射出来。 影像中心是一个不断微微旋转的立体锁形图案,图案下方是凸起的按钮。 陈至盯着那全息影像,手同时抬起虚虚按下。 全息影像瞬间变化。 锁形图案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文字伴随着柔和的声音在舱室内响起。 “生物特征通过,身份确认。欢迎二级警长,陈至。” ? 他的大脑在这一瞬间仿佛被冻结了。 二级警长?谁?陈至?我?什么时候? 这个来自不知道多少年后的装备凭什么确认的他是他。 这比看到土卫六标签更让他感到一种认知错乱。 陈至压了纷乱的思绪。 现在不是深究这个的时候。 起码这个身份认证让他获得了使用权限。 先看看里面有什么。 这个模块似乎可以追踪陈至的目光和手势,陈至很快上手。 首先点开设置。 【海关综合执法携行平台(土卫六适配版)】 【状态:离线】 【用户:陈至(二级警长)-权限:管理员】 【能源:无线能源接收-不在范围内;主动能源-储量100%,预计可持续运行时间:720标准时】 【自检:外部传感器离线,拒止模块待机,维生系统离线,通讯阵列离线……】 如果小时是标准时的话,也就是三十天,陈至只能理解这一部分。 陈至快速略过一堆看不懂的参数,将注意力投向待机的拒止模块部分。 既然号称武装缉私,这应该是它的核心。 可用的在线功能被列出,只有三项,但每一项都让陈至眼皮直跳。 次声波失能发生器-在线 发射次声波束作用于有机生命体神经系统及内脏器官,非致命性控制武器,完全失能功率需管理员权限。 有效作用距离500米(仅限舱内使用)。 定向能微波致盲干扰阵列-在线 聚焦高功率微波束,主要针对无人器械传感器,造成临时性或不可逆损坏。 有效作用距离20千米。 核电磁脉冲投射单元-投射体:2/2(100万吨级) 发射特调电磁脉冲,瘫痪区域内舰载电子设备。 仅限舱外使用,注意安全距离,电磁脉冲效率60%。使用需管理员权限,并遵守《星际海关对舰拒止武力使用条例》及《土卫六外太空限制公约》补充条款。 陈至的意识在第三条上停留了许久。 两发电磁脉冲武器。 或者说,两发一百万吨当量核武。 虽然经过改造的他们六成能量用于产生EMP,但核武就是核武。 第一百零四章:践行宴 即使当量不大,它也是那种能在一瞬间释放出恒星力量的终极兵器。 不过未来的缉私战线这么艰苦吗。 在未来的海关执法者眼里用来对付走私船需要用到聚变弹,陈至无法想象那种层面的冲突。 前两个功能虽然也先进得离谱,但还在他能勉强理解的范畴内。 “不愧是……未来啊。”陈至感到庆幸。 庆幸这东西现在在他手里。 目前看来有两发的配额,且发射机制似乎有点复杂,绝非按个按钮就能射出去。 不过他有权限在,陈至现在感觉到这东西认得他也没什么不好。 就像那匹温顺的马。 他继续浏览其他界面,其他的大部分模块如维生系统、环境扫描、远程通讯、数据分析等等都因离线而无法使用。 浏览一遍后,陈至将控制模块放回,全息影像也随之熄灭,模块表面的光泽也暗淡下去。 腰带上的缺口无声闭合,重新变得严丝合缝。 他将这件携行平台收回了仓库,舱室外传来隐隐的食物香气将他拉回现实,天色已近黄昏。 “队长!吕船长他们过来了!”周毅带着欢快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陈至揉了揉额角换上一副平静的表情。 宝船宽阔的甲板已经被清理出来,架起了几张长条竹桌。 几处炭炉燃着火焰,上面架着大锅和铜板。 食物的香气混合着炭火气发散在海风中,驱散了傍晚的微凉。 追风号的吕泉以及船上的船员们都来到了宝船上。 这场践行宴过后,明天一早他们将转向南方,开始对未知海域进行侦查。 这是比清扫更危险的远征。 甲板上灯火通明,人影攒动。 吕泉依旧风风火火,一上宝船就招呼着老熟人。 孙晓、周毅、郑华……两艘船上的人们聚在一起,气氛轻松。 吕泉笑意盈盈着走过来,“明天可又是你的大家伙和我的小快腿配合了,咱俩搭配起来无敌啦。” “哈哈,吕船长的追风号才是侦查尖刀…”陈至回应着,余光扫过周毅正上赶着帮勤务传菜。 今天的食谱在整个区域都算得上丰盛。 主食是炭烤海怪肉排,取自五号海域巨兽身上的脊背肉,切成一掌宽的厚片,用粗盐姜片腌制后放在炭火炙烤。 肉质紧密,带着独特的醇厚香气。 旁边还有大桶的玉米须茶,淡淡的甜味和清香刚好解腻,颇受船员们的欢迎。 主菜有两道,一大盆清炒辣椒叶口感清爽,是极为珍贵的新鲜绿色蔬菜。 蒜香水煮鱼选用新鲜的海鱼片成薄片,快速汆熟的鱼肉相当嫩滑,鱼片上再铺上一层葱蒜末和烘焙干辣椒后浇上一大勺热油,蒜香扑鼻,辣味恰到好处。 食物被一份份分配到各人面前的陶盘里,让每个人都食欲大动。 “为了胜利!”陈至举起竹筒杯。 “为了胜利!!!”众人轰然响应,纷纷举杯。 聚餐的气氛热烈,大家谈论着之前的战斗经历,西线的数次遭遇战和先生的奇葩交流让人们有说不完的话题。 周毅吃得眉开眼笑,还不忘给旁边孙晓的盘子里多夹了一筷子辣椒叶。 郑华和王爱平凑在一起,讨论着155加榴炮的战法。 夕阳西下,宝船和追风号的剪影靠在一起,人影幢幢笑语欢声…… 清晨,笼罩着高塔区域的海雾尚未完全散去。 两艘船在雾中若隐若现,如今的追风号已是一艘拥有三层火炮甲板的风帆战列舰,桅杆上的风帆尚未升起。 随着一声穿透晨雾的铜号声,两艘船同时活跃起来。 船舷侧的跳板被收回,甲板上的水手们喊着号子拉动缆绳,巨大的帆面缓缓展开。 “升帆!升帆!”命令在两艘船上依次传递。 宝船靠近船艏的位置,原本平坦的甲板中央现在已经多了一个凸起的圆形底座。 底座的直径超过五米,带有复杂的卡榫和缓冲结构。 此刻底座上空空如也。 而在陈至的仓库中,那门155毫米自行加榴炮的炮塔已与车体分离。 在作战时,将炮塔放置到底座后即可实现全向射击,减少了大部分死重。 旁边追风号的帆已经升满。 经过多次战斗缴获升级,如今三层火炮甲板单侧的炮窗超过四十个,整船火炮数量超过五十门。 其中已经换装了十几门口径不一的后装线膛炮,形成了梯次火力。 “出发。” 两艘巨舰的帆面同时满风,在吕泉的精细调控下缓缓加速,脱离高塔海域向着正南驶去。 在大队组织架构下,执行远航或作战任务的最小单位就是分队。 而分队组建的一个基本原则,是至少由两艘以上具备自持力和战斗力的船只构成。 这条原则源于实践中的需求。 一方面两船编队可以互相掩护形成战术配合,另一方面也涉及到载具升级。 载具升级过程中本身会处于一种奇特的状态,这个过程无法被打断,且升级时载具上不能有任何人员滞留。 因此当一艘船需要进行升级时,船上所有人员必须转移到另一艘船上。 单船外出时,一旦遭遇需要升级或修复船体的情况就会陷入绝境。 此刻向南航行的宝船与追风号,便构成了一个典型的分队。 在分工中,宝船提供远程重火力和作为指挥中枢。 追风号提供强大的常规火力,高机动性拥有灵活的战术选择。 两船互为犄角,足以应对预期中的大部分威胁。 在吕泉再一次升级后的能力催动下,两艘大船的速度很快提升到了接近每小时四十公里。 这对于庞大的木质帆船,尤其是宝船而言已经是风驰电掣般的速度。 航行趋于平稳后,陈至回到舱室开始新一天的例行抽取。 经过新人降临后的升级,现在他每天已经能获取四件武器。 这次先是获得了两件青铜器,分别是一柄造青铜戈和一把强弩。 这俩都被陈至直接划入待熔炼材料。 还有两件铁器,一把寻常的铁斧和一柄无甚特色的环首铁刀。 同样属于普通物品,登记后等待后勤调配。 第一百零五章:苹果树 “还是没有火器……”陈至看着仓库里新增的冷兵器,心中并无太大波澜。 这么长时间以来的日常抽取都未出现热兵器。 “或许载具的时代水平还不够?非得铁甲舰才行?”陈至沉思。 这些猜测现在无从验证。 不过现在依靠自身工业体系本身就能自产火器,对于集体而言这才是根本。 航行数日后,与后方保持联系的团队频道中传来了关于第二批新人接收工作的详细情况。 这种每日简报让在外的人员不至于与后方集体脱节。 陈至等船队高层还会有特别的竹纸小报被密封传递,通常都是近期的决策事项。 目前后方登记工作已全面完成,总计一千七百余名新人的基本信息已被录入人口台账。 初步分析显示新一批人员的馈赠分布,延续了之前的趋势。 馈赠为能力的新人占据九成,其中身体强化类能力又占据了绝大多数。 这说明直接增强个体素质的馈赠,将在以后会成为主流。 相对应的,馈赠为物品者比例进一步下降,且物品的质量及其实用性也在降低。 这不仅是馈赠本身的问题,也有当前区域生产力提升的原因。 大量出现的普通冷兵器、粗糙工具或食物对现阶段来说已经平平无奇。 物品的价值不断变化着,有价值物品寥寥。 不过报告中特别提到了几枚新鲜的苹果,算是本次降临中唯一被认为具有潜在价值的物品馈赠。 苹果本身就可以改善饮食,更重要的还是其种子。 这是区域目前获得的第一种果树类作物的种源。 持有者是一位降临在五号海域的年轻女性,被五号海域支部上报后,已经被吸纳进农牧局。 她本人被立刻安排前往降临海域,看看穿过通道后还能获得什么。 而那几枚苹果果肉被收仓,果核被取出播种在种植槽。 报告中写道:“苹果树从播种到结果,至少需要五年甚至更久,这可能是我们等待收益时间最长的投资。但它是希望,是未来物资多样性的一小步,我们愿意等待。” 区域委员会,如今在日常交流中越来越多地被简称为域委。 在给陈至的小报上,域委通过对降临海域之前开门时的猜测,结合五号海域以及从先生提供的信息,总结提出了时代权重模型。 模型认为,每个降临区域都存在隐含的时代进度条。 其衡量标准是该区域内属于风帆时代的标准载具基数,与该区域当前总存活人口数量的比值。 这个比值被称为时代权重。 根据模型反推降临海域和五号海域的情况,当一个区域的权重达到或超过0.5时,就满足开门的基本条件。 降临海域是在实现区域性汇合后,经过大力建造和升级,风帆载具数量大幅增加达到了幸存人口数量的一半,从而开启通道。 五号海域则因为海怪肆虐,载具发展几乎停滞,仅仅一艘基数为五十的风帆载具,靠着人口低到权重达标,被动的开门。 简单来说,一个靠分子努力,一个靠分母衬托。 在域委一次会议上,陈卫国分析道:“目前所有海域刚刚完成新人降临,分母再次上升,比值被大幅稀释,因此可以推测起码在未来一个月内,不太可能有新的门打开。” “这给了我们一个宝贵的战略窗口期消化新增人口,扩大生产规模,加速将降临海域过剩的劳动力向新海域转移,五号海域也要依靠足够劳动力扩大生产。”陈奎书书记指出。 ———— 向南的航程并不匆忙。 与早期为了生存而日夜兼程的探索不同,如今这支由宝船和战列舰组成的侦查分队只是在执行一次武装侦察。 他们白天航行夜间休息,让船员们恢复体力。 这是整体实力提升后的从容。 他们已不是那个需要榨干每一分潜力,冒着风险与时间赛跑的脆弱集体了。 七月二十七日,一个天空澄澈的上午。 “前方发现异常轮廓!疑似高塔!重复,前方发现高塔!”锯鲨号桅杆顶端的瞭望员在团队频道报告。 几乎是同时追风号上的瞭望员也传来了确认信息。 孙晓站在艏楼,视野尽头一个熟悉的锥形轮廓刺破了海平面。 高塔的周围海面上散布着斑点,那是停泊或游弋的船。 “数量二十艘,船型与炮舰类似,双桅或三桅。”孙晓给出更详细的侦查汇报。 “有集结移动的迹象。” 与先生的高塔不同,就在分队继续靠近进一步观察时,高塔周围的那些黑点开始活跃起来。 它们开始调整队形在海面上划出弧线,试图抢占有利风位,并呈现出一条战列线雏形。 尽管船只间距的控制远谈不上精妙,但那种战术意图与之前遭遇的敌船截然不同。 “有长进了啊,看来南边的邻居不那么好糊弄。”吕泉在团队频道小群里抠字。 “不过班门弄斧了不是,想抢位置问过我没有?” 在吕泉能力的操控下,追风号的船身仿佛被赋予了灵性。 海风在船帆附近产生了微妙的变化。 一部分风力被强行借走,堆砌到追风号自身的帆面上,帆缆组配合默契的调整帆角,使其获得了惊人的转向能力。 只见追风号庞大的舰体以一个与其吨位不相符的灵活弧度切出,利用速度优势反切到了敌舰战列线的前方侧翼,占据了一个绝佳的T字横头位置。 在这里,追风号一侧的全部火炮可以瞄准敌舰纵队给予迎头痛击。 “距离一公里,进入有效射程!炮组就位!”追风号的各层火炮甲板回荡着命令。 与这艘侧面拥有超过四十个炮窗的战列舰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甲板内活动的人员数量并不多。 按照传统风帆战列舰的配置,要操作这五十多门火炮至少需要近两百名经过训练的炮手。 但域委没有能力,也没有必要拿出如此多的劳动力全部投入一艘战舰。 在过去的西线清扫战斗实践中,钱帆、吕泉和船员们摸索出了一套基于团队空间和高度组织化的极限炮组战术。 第一百零六章:塔 此刻在追风号三层火炮甲板的中部区域,仅有八个完整炮组在岗。 每组三人,合计二十四人。 战斗开始前,五十多门炮都已由勤务人员协助提前完成了第一轮的装填。 按照此次战斗目标,分别装填实心弹、开花弹和链弹。 八个炮组根据指令奔向火炮旁。 这些火炮是根据当前追风号姿态位置,射击最有利的八门。 那排成一字纵队的二十艘敌舰还在慢悠悠的转向,追风号已经跑到他们纵队前方,将侧舷优先对准他们。 此时二十艘敌舰,起码五百门以上的火炮,能对准追风号的只有首舰艏楼的区区几门。 “目标,敌先导舰水线!一号炮组,放!” “二号炮组,放!” …… 炮手快速微调炮口。 轰!轰!轰———— 八门火炮几乎在数秒内先后喷吐出浓烟,炮身猛地后坐,被制退索和缓冲装置拉住。 炮口硝烟还未散尽,旁边待命的勤务人员立刻上前。 整门刚刚发射过的火炮连同其炮架从甲板上消失,被收进了团队空间。 几乎在同一刹那,另一门早已完成装填的同型号火炮被迅速取出,放置在刚刚空出来的炮位上。 炮组人员只需稍微调整一下瞄准偏差,就可以准备下一次射击。 而收进团队空间的那门火炮,则会由位于下层甲板区域的勤务人员快速进行清理。 八个专业炮组就是八个高效的火力输出节点。 团队空间的存在打破了物理空间对武器部署的限制,将炮等人变成了炮找人。 只要后勤装填环节跟得上,这八个炮组就能在短时间内爆发出远超其人数的持续火力。 在西线清扫那些零散敌舰时,往往用不了半轮射击就足以将目标打得失去战斗力。 但今天敌人数量占优,且似乎更有组织。 在对面转变战术,终于有几艘敌船的侧舷对准追风号时。 第一轮五十二门火炮轮射已经取得了辉煌战果。 占据位置优势的追风号射出的炮弹命中了三艘试图转向的敌舰。 一艘被链弹扫断了主桅,两艘水线附近被开了个大洞。 “漂亮!继续!打他们的出头鸟!”吕泉有些兴奋。 得益于定装弹药的普及和操作训练,勤务人员也能帮忙完成快速装填,加快了循环速度。 追风号如同间歇性喷发的火山。 八个炮组轮次射击,不仅给了火炮冷却时间,还始终保持着对敌舰纵队的压制切割。 很快又有五艘敌舰遭受重创,帆索断裂,船体破损沉没。 剩余的敌舰终于开始了零星的反击。 黑烟从它们的舷侧升起,实心弹呼啸着划破空气,落在追风号周围的海面上激起水柱。 但吕泉的操控始终让追风号不断避开。 既能保证己方线膛炮的命中率,又让敌方火炮处于有效射程极限,命中率惨不忍睹。 线膛炮的优势在此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有两艘朝着宝船去了!”追风号的瞭望员预警。 “不用管,他们自己找死。”吕泉回复。 陈至一直在锯鲨号上观察着战局。 看到两艘三桅敌舰脱离主战场朝着自己冲来,他忍不住要歪嘴。 “加榴炮,不动。”他平静地下令,“戟鲸准备,目标左侧敌舰,榴弹。” 戟鲸即是那门参与海怪战役的炮。 虽然最后是依靠刘启建功,但这门炮还是获得了专属称号。 陈至连炮带人都从王虎那边挖了过来。 宝船侧舷,数个炮窗被推开,以那门一百八十毫米口径为首的七个炮管伸了出来。 炮组成员迅速完成瞄准。 “放!” 一枚重达十几公斤的榴弹飞出,几乎在炮声传来的同时就砸在了敌舰的船身中部水线。 “轰隆——!!!” 剧烈的爆炸声不同于实心弹的撞击闷响,硝烟瞬间吞没了命中的区域。 当烟尘稍散,只见那艘三桅敌舰的左侧船舷被炸开了一个边缘焦黑的破洞,海水如瀑布般倒灌进去。 “哈哈哈,小崽子真当爷爷皮薄馅大,我治不了海怪还治不了你?” 戟鲸的炮手对一炮带走的战果无比满意,显然是对之前的战绩有些耿耿于怀。 船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倾斜,船上的敌人甚至来不及做出更多反应就迅速沉没。 右侧那艘敌舰试图转向开炮,但宝船上其他常规火炮也趁机开火。 虽然没有戟鲸那般毁灭性战果,但也成功让其速度大减,成了活靶子。 战斗呈现出一边倒的态势。 尽管对面船多,但是吕泉这边以优势火力密度和战位始终压着对面头打,而对面试图形成的战列线被机动反制,变成排队送人头。 当海面上的硝烟被吹散,高塔周围的海域漂浮着大量的碎片残骸和几艘彻底不动的船只。 共计完全击沉十二艘,击停八艘,追风号和宝船自身仅受了些流弹损伤,无人员伤亡。 两艘船停在外围,望着那座与北方并无二致的高塔。 这次的敌人长了点脑子,但还是不多。 他们要是据守高塔周围,凭借高塔本身的防御火炮说不定还有的打。 但他们非得上赶着送,也不知道这里面有没有先生那样的存在。 就算有也估计没先生的脑子好使。 初战告捷。 锯鲨号的桅杆顶端,孙晓的眼睛微微眯起,一寸寸扫过高塔表面。 “确认……塔身不同高度至少分布有二十层火力平台,总数不低于六十门火炮,口径普遍大于我们,部分炮口有调整迹象……它们正对着我们这边。” 陈至和吕泉都明白,就算对面舰队全军覆没,现在也不是蟒的时候。 这不像船只上的火炮,依托稳固的高塔平台,他们的有效射程更远,射界更广,防御也更难撼动。 更关键的是态度,北方塔的先生虽自称敌人,但允许接近交流,塔身武器也从未真正对准过他们。 而这座塔,从敌舰主动出击到此刻火炮指向,虽然很送,但敌意昭然若揭,没有丝毫沟通的意向。 “试探一下。”陈至下令,“放一艘小船过去,吕泉加点力,让它走快点。” 一艘小型帆船很快从宝船侧舷放下。 船上空无一人,只压了一些石块保持稳定。 一股稳定的风精准作用在小船帆面上,推动它向高塔方向驶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艘小船上,孙晓也锁定了高塔上那些炮位。 第一百零七章:半斤土豆 小船平稳前进了一公里、两公里……当它进入距离高塔大约三公里范围时—— “注意!高塔上层有火光闪动!”孙晓报告。 几乎同时,几声沉闷的轰鸣从高塔方向隐隐传来。 紧接着,在那艘小帆船周围约二三十米的海面上,数道水柱猛地炸起,浪花飞溅。 炮弹落点密集,是之前那些炮舰比不上的准度,显然下一轮炮击足以威胁到本体。 小船被冲击波推得摇晃了一下,仅仅十几秒后,第二次炮击到来。 一发炮弹直接命中了的船尾,木质船体瞬间炸裂成碎片。 另一发近失弹掀起的浪直接将残破的船身掀翻。 不到一分钟,那艘试探的小船便消失在海面上,只留下一些漂浮的木板。 吕泉操控追风号以高塔为中心,在四公里外绕了一个大圈,从各个角度观察。 发现无论从哪个方向接近,都至少有六十个炮口能够覆盖。 高塔的火力配置似乎是全向的,没有死角,想要像对付战舰一样抢占射界盲区几乎不可能。 “我们的舰炮勉强能够到三公里,但精度基本看天,就算打中,动能也不够看了。” “火炮对轰我们占不到便宜,反而可能被对方火力压制。” “我们讨论了一下,只有上面和下面两个路子突袭能成,听说五号海域有个号称喷气潜艇的能人,可惜没跟着咱们船……” 郑华在陈至身边说着,目光投向了宝船甲板上,那个被帆布覆盖的底座。 “该用就用,王爱平准备吧。” 陈至先通过团队频道联系后方高塔区域的王虎。 陈至简要通报了情况:“我这边遇到座敌对高塔,拟进行摧毁尝试。” “你们注意观察你们那边的塔及周边敌舰有无异常反应,我担心这些高塔之间可能存在联动机制。” 这虽然只是陈至个人的猜测,但小心一点总是好的,起码有个准备。 “明白!已提高警戒等级。”后方迅速回应。 “好,76炮和弹药已传送给你部,保持待命,如果出现异动,你们按预案处置。” “收到!” 安排完后方,帆已经布被掀开。 王爱平带着炮组和辅助人员在一旁列队等候。 他们训练了这么久,今天终于要在真正的战场上使用这门重炮了。 陈至心念仓库,炮塔凭空出现在底座上方,与宝船连为一体。 从车身上拆下的发动机开始工作,向炮塔输出电力。 炮塔内部,指示灯不断亮起闪烁,火控计算机、电子观瞄设备和炮塔驱动电机陆续通电,发出嗡鸣。 王爱平小跑着带领炮组成员钻进了略显狭窄的炮塔内部。 另外几名勤务人员则在外围待命,负责保障发电机。 炮塔内部的空气混合着机油和金属的气味。 王爱平迅速坐到炮长位置,熟悉的操控面板让他瞬间进入了状态。 他首先检查了基本系统状态,炮塔旋转和俯仰机构正常,光学直瞄镜清晰,弹道解算模块运行良好。 “目标,正前方高塔,距离3240米,风速……”王爱平报出数据,射击诸元被迅速解算,修长的炮管开始缓缓转动放平。 通过直瞄镜,那座暗绿色的高塔被套入十字线中心。 与此同时,一枚无制导榴弹被王爱平提取出来。 在身体素质普遍得到强化的现在,这些沉重的炮弹不再需要机械,炮组成员本身就称得上人形装填机。 在没有原油补充的现在,任何一点能源输出都需要精打细算,因此大部分不必要的自动设备被拆下。 “注意!准备射击,高塔目标,榴弹,瞬发引信,四号装药,一发,装填!” 装填手抱起数十公斤重的弹丸,将其推入炮膛,塞入相应的发射药包后,关闭炮闩锁紧。 整个过程只用了不到半分钟,这也是训练的成果。 “装填完毕!” “吕泉稳一下船身。”陈至在外部下令。 她的能力开始集中,不仅仅是调控风帆,宝船周围一定范围内的风浪被平复,减少船体的无规律晃动。 此时宝船在海面上变得异常平稳。 甲板上,所有人都被清退,站在远离炮塔地方屏住了呼吸,目光聚焦在直指高塔的修长炮管上。 炮塔内,十字线稳稳地压在高塔中下部的位置。 “5,3,2,1…放!” 轰——!!!!!! 155毫米加榴炮炮口喷出火焰,橘红色中夹杂着炽白,瞬间照亮了周围。 炮口制退器两侧喷出的高压燃气将甲板上的尘埃吹得四处飞扬,整艘庞大的宝船,在这一刻都明显地侧倾了数度。 底座和船体结构发出呻吟,但还是牢牢承受住了这狂暴的后坐力。 共和国的重锤砸向高塔。 远处高塔方向,一团巨大,混杂着黑烟与烈焰的火球轰然爆开! 炸点正好在一个炮位平台附近。 剧烈的爆炸将那片区域的海竹结构完全撕碎抛散,火焰和浓烟瞬间吞噬了上下二十多米的范围,无数燃烧的碎片如同烟花般向四周飞溅,坠落入海! 首发命中! “命中目标!”孙晓的欢呼声响起。 王爱平看着更清楚,那升起的浓烟和火焰,让他脸上满是激动和自豪。 陈至紧握栏杆的手指微微松开,心中也松了一口气。 首射命中,不仅节约了弹药,也验证了这套陆炮上舰的可行性。 “干得漂亮!”陈至在面板中祝贺他们,“打得好!下次丰收,我特批你们炮组每人半斤土豆!” “陈队万岁!!” 轰然巨响之后,一种嘎吱的断裂声从高塔内部传来。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那座高达百米,巍峨耸立的巨塔从毁伤处出现断裂纹路。 裂缝迅速扩大蔓延,燃烧的火焰从中析出。 断裂面以上的塔身,无可挽回的向着炮弹命中的反方向倾倒。 高塔如同被伐倒的树,巨大的阴影扫过海面,不断有碎片洒向下方。 伴随着一声远比爆炸更加沉闷的响声,超过七十米高的塔身全部砸在海面上! 冲天的巨浪被激起,白色水墙向四周奔涌。 倾倒的塔身在撞击海面后并未立刻沉没,它熊熊燃烧着,像插在海面上的火炬,浓烟滚滚。 而残留在基座上的塔身残骸也已是满目疮痍。 被爆炸直接撕裂的边缘参差不齐,同样燃起了大火。 火势蔓延,发出噼啪的爆响,即便隔着三公里远的陈至他们也能闻到那股子焦味。 第108章:清场 “我的老天……”追风号上,一名年轻的水手望着那毁灭性的景象失神喃喃。 即使经历过多次海战,经常目睹船只被炮火撕碎沉没,但如此庞大的建筑物被一击摧毁倾倒的场面,其视觉冲击是完全不同的。 “别愣着了,干活干活,那些漂着的破烂儿还没完呢”吕泉在频道里发话。 她的提醒将船上的众人拉回现实。 战斗还没完全结束。 海面上,还有之前被击停失去动力的敌船,正无助地漂浮在附近。 对于这些失去了机动能力的残敌,吕泉处理起来可谓熟门熟路。 这是在西线清扫中反复经历的过程。 “右舷火炮准备,目标敌三桅船船头,实心弹,两发校准,齐射!” 追风号炮长赵峰下达指令。 侧舷炮窗有节奏地喷吐火焰,木料碎裂声不绝于耳。 其中一艘敌船的火药桶被幸运地击中,引发殉爆。 剧烈的爆炸将船头撕开,碎片四散飞溅着沉没。 不过这种幸运儿终归是少数。 敌船艏楼被完全摧毁,船头失去了反击力量,只能眼睁睁看着追风号靠近。 “接舷准备!” 十余名全副武装的压制队员上前,装备着新生产的前装线膛火枪。 在距离敌船约三十米时,追风号船头的火炮再次发射霰弹,给予躲在甲板杂物后的敌人迎头痛击。 火枪队也瞄准扣动扳机。 “砰!砰!砰!……” 白烟弥漫,铅弹呼啸而出。 吕泉轻车熟路的控制着两船距离,艏部接舷甲板轻轻吻了上去。 身着重甲重盾的接舷队员吼叫着冲上敌船甲板。 得益于之前的炮射霰弹和火枪队清场,迎接他们的只是零星的抵抗。 他们挥舞着武器,口中发出嘶哑的吼叫扑了上来。 “为了总督——!” 但他们的抵抗在经验丰富的接舷队面前显得徒劳而脆弱。 火枪手在后方寻找机会点射,盾手结成小组稳步推进。 战斗很快结束。 那嘶哑的“为了总督”,最终彻底湮灭。 “检查底舱!小心爆炸物!物资全部集中转运!”接舷队的队长大声指挥着。 同样的流程在之后其他几艘敌船上重复。 有的船在接舷前就进水沉没,最终分队成功控制了四艘三桅战船。 战利品被迅速集中,收获了百余门基本完好的青铜前膛炮和火药,一批铜铁质装备工具及备用帆桅等。 所有这些,都被通过团队空间分批传送回冯梁部,再由他们协调转运至后勤中心。 每一份资源的回收都在增强着集体的底蕴。 当清扫工作接近尾声时,远方那截倾倒在海面上的高塔残躯早已消失不见。 基座上的残垣也被大火燃尽,只剩缕缕青烟从焦黑扭曲的缝隙中冒出,如同垂死者最后的呼吸。 “保持警戒缓慢靠近,持续观察残骸和周围海面。”陈至下令。 宝船和追风号以低速向高塔方向驶去。 空气中浓烈的焦臭和灰絮人人们捂紧了口鼻,海面上漂浮的炭化碎块随波起伏。 靠近到约五百米时,基座的细节清晰起来。 原本巍峨的塔身,如今只剩下一个直径超过一百米的圆形平台基座,以及基座上一圈不过三四米高,参差不齐的边墙。 燃烧已经停止,整个平台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灰烬。 平台中央与北方高塔相似,孤零零地摆放着一把椅子。 那椅子也是由海竹自然生长弯曲而成,光洁如新,在周围的一片狼藉的背景下显得突兀。 平台上除了那把椅子和满地灰烬再无他物。 没有“先生”。 “放小船下去,周毅你带人上平台查看。”陈至道。 一艘交通艇从宝船放下,周毅带领五名队员登艇,向着焦黑平台划去。 靠近平台边缘,能看出和北方高塔一样,由无数横向生长的海竹紧密盘绕而成,构成了整体基底。 剥开一层焦炭,底下还是那熟悉的纹理。 周毅率先踏上平台。 脚下松软的灰烬踩上去发出沙沙声,每一步都带起一小团灰雾。 空气中焦糊味更浓,还夹杂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刺鼻气味。 平台上,随处可见一堆堆轻微鼓起的灰烬,混杂着一些变形的甲片和扣具。 这显然是之前塔上的士兵。 他们谨慎地避开着这些灰堆,向着平台中央那把孤零零的椅子走去。 椅子静静地立在那里,带有玉石般温润光泽,与焦黑的环境格格不入。 周毅戴着手套轻轻触碰椅背,触感冰凉。 记录员快速绘制着平台大致尺寸,并记录下灰堆的分布。 检查了一圈,除了椅子再无其他发现。 没有什么装置,也没有隐藏的入口,甚至连一点文字或符号都没有。 周毅将情况汇报给陈至。 “看来,南边的这位邻居不太喜欢待客嘛,只留了把空椅子。”陈至的语气带着一丝调侃。 “不过这平台倒是挺结实,烧成这样都没塌,看起来能当做一个难得的现成据点。” “记下坐标和情况,让域委和开拓办的人头疼去吧,周毅采集一些样本,咱们在这修整一天。” “是!”周毅领命,他们尝试搬动那把椅子,发现它与平台地面的连接稳固,无法轻易移动。 考虑到可能的风险,周毅决定暂时不动它。 ———— 北方高塔的气氛同样紧绷。 一艘小船正靠在高塔基座边上。 船上,四名由王虎亲自挑选的队员,正全神贯注地关注面板命令。 其中一名队员手里牵着一根引线,连接着堆放在高塔塔底的一堆炸药。 这些炸药被精心串联起来,引线长度经过计算,点燃后四名经过四次提升的肌肉大只佬足以让他们远离波及范围。 他们的任务是一旦后方观测到高塔上的任何炮口或敌舰,显示出任何针对北方的攻击意图立刻点燃引线,然后以最快速度撤离。 在大约一百五十米外的海面上,张福海指挥的一艘风帆战列舰正严阵以待,炮口指向高塔,随时准备接应爆破队员。 他们无法确定这些高塔之间是否存在某种通讯机制,更无法预测北方这位先生会作何反应。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南方战报断续传来。 第109章:先生的回应 北方高塔,如今也被称为一号高塔,它周围的二十艘敌舰和往常一样。 当前方传来二号高塔主体摧毁,残敌清扫完成的捷报和陈至下达转为警戒的命令时,王虎才感觉心中一直悬着的那股气消散。 “解除一级戒备!爆破保持待命。” 警戒等级虽然降低,但风险并未完全消失,接下来还需要试探先生本人的情况。 约半小时后,张福海接到指令,由他带队前往高塔与先生交流。 小队乘坐小艇从负责接应的战列舰驶向高塔。 他是老资格的安全干部了,性格沉稳,思虑周密。 此刻他心中已经在反复推敲着稍后谈话的措辞。 踏上平台,门内的雾气比往日更稀薄了些。 “先生,日安。” 张福海在惯常的位置站定,微微颔首。 他身后跟着两名记录员。 袍子下的声音响起,语调平淡:“日安。” 张福海继续上次故事会未尽的话题。 “先生,我们上次谈到,思考这一行动本身证明了思考者的存在,但您提出,在定律下思考只能证明世界的存在,自身的存在需要世界反证……” 他们就此展开了双方都在“自说自话”的讨论。 先生试图解释他所理解的意识活动,而张福海则阐述人类主客观的统一性,这既是一种暖场,也是观察先生状态的窗口。 约莫二十分钟后,张福海话锋一转:“先生,我们向南探索的船队,在前方又发现了一座和您这里类似的高塔。” 他说话时,目光注意着对方的细微反应。 他刻意略过那座塔已被摧毁的事实,只说了发现。 “我知道的。” 张福海心中一凛,面上不动声色,故作好奇地问:“哦?先生您怎么知道的?您之前不是一直说对南边的事情不太清楚吗?” “它倒塌的时候,我就知道了。”先生平静的回答。 倒塌的时候? 张福海心底泛起一丝凉意。 他是如何知道的?是通过某种感应?还是这些高塔之间确实存在一个不为人知的信息网络? 先生之前说不知道南方的事儿,是撒谎还是因为那座塔存在的时候信息被隔绝,只有毁灭这一事件发生之后才能触发? “原来如此。”张福海压下心中的思索:“那先生对于南边,还知道怎么了呢?” “再往南相等的距离,还有一座塔。” 还有一座? 张福海想着,如果距离相等,三号塔就在二号塔以南再两千公里处?这是一个规律? “被毁掉的那座塔,它的东边和西边同样有资源点,现在都可以给你们了。”张福海沉默时,先生继续用他那平淡的语调说道。 还有资源点,张福海的大脑飞速运转,有点不太够用了。 南方高塔被毁,与其关联的资源点就可以给人类了? 这听起来像是一种战利品转移,或者是先生在主动进行某种利益输送? 一个猜测在张福海脑中成型:“先生,这算是一个交易吗?” “用我们摧毁南塔的行动,换取两侧资源点的获取?那座塔被摧毁,对您有什么好处?” 先生思考了一段时间。 “在你们的定义里,知道的更多算好处吗?” 张福海没想到他会反问。 他沉吟了一下回答道:“不一定,有时候知道的更多,也许更痛苦。”他想到人类对这个世界根本规律的茫然。 “我可以告诉你,接下来的第三座塔,它的防御和周围的船,情况和刚刚被毁掉的那座是一样的。”先生没有直接回答关于好处的问题,而是给出了另一个信息。 这算是在提供情报了。 先生主动透露第三座塔的防御与二号塔相同,意味着人类如果继续南进可以提前做好准备。 但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尤其是在与自称敌人的存在打交道时。 “先生,高塔被摧毁后您说那些资源点可以给我们,那些资源点是已经属于您了吗?如果您不给的话会怎么样?”张福海追问,试图弄清其中的关联。 “曾经属于我。”先生纠正了他的用词。 “我不给的话,你们只不过需要面对从东西边界中源源不断驶出的敌人。” 东西边界? “当然,毁掉我这座塔,那些资源点也会属于你们。” 张福海瞬间明白了,这些高塔可能与某种刷新机制绑定。 如果人类不摧毁高塔,那么东西边界就会持续地驶出新的敌方舰船,补充到资源点和高塔防御体系中,直接对人类活动区域构成威胁。 而先生现在,是在主动让出对这些资源点的关联? 但是他不给,人类也有能力得到了,无非他们走后起爆炸药。 这次交谈有点坦率过头,虽然先生一向如此。 先生从中能得到什么?只是知道的更多吗。 这次交流获得的信息量有些大了。 “感谢您的告知,先生,这些信息对我们很有用。” “嗯。”先生只是简单应了一声,似乎对这场交谈的结果并不在意。 福船会议室,张福海与先生的对话记录迅速呈现在了陈至面前。 “……东西两侧资源点可给予……敌船自边界出生……第三塔防御相同……” “先生这是在给我们划地盘啊。”陈至放下纸张。 “看来我们摧毁二号塔的行为,在他那里至少不是坏事,甚至可能正中下怀?” 旁边吕泉撇撇嘴:“合着我们替他打工了?都来这里了怎么还是打工人。” “不管他的动机是什么,情报的价值是实在的,第三座塔我们可以用同样的方法对付。” 他转向海图,上面已经标注了已知的一号塔一线资源点,以及从先生口中得知的二号塔东西两侧资源点。 这种网格式的资源点分布,和降临海域的出生点格局可谓完全一致。 “北线那些已知的资源点我们连一半都没吃下,接下来的清扫占领,建立采集体系都需要时间和人力。” 陈至的手指在海图上划过,“现在凭空又多出一倍,盲目扩张只会分散力量,我的意见是分队暂时在此地驻扎休整。” “一方面等待后方消化人口,另一方面继续与先生接触,他不是说知道的更多了吗,看看能不能榨出更多信息。” 第110章:掘进 分队靠泊在二号塔基座旁为短期驻扎做准备。 福船上派出了一个工程小组登上平台进行初步清理,在清理好平台后开始尝试向下挖掘。 在这片深邃的海洋,除了降临海域绝对中心点探明水深之外,他们从未在任何其他地方触碰到海底。 中心平台向外的那些海竹林深度梯次是断崖式的,只不过区区十几米的距离落差就达七八十米高,再往外的水深他们还无法测量。 而高塔如此庞大,必然需要有深入海底的地基。 陈至抽调一部分人手,从基座选了几个点向下挖掘。 鹤嘴锄被力量强化者重重挥下,构成平台的海竹破碎,竹屑飞散。 起初的挖掘还算顺利,他们发现表面的致密海竹错层厚达半米,这些海竹直径粗大,纵横交错。 不过它们本质还是木头,经过火焰灼烧炭化后很容易松动。 人们奋力挥动工具破碎这些海竹,清理出碎块。 挖下去约两米后,情况开始变化。 下面不再是平面排列生长的海竹,而是变成了竖立着嵌合得毫无缝隙的海竹柱。 海竹壁明显更厚,中间的空腔中满是致密的岩灰。 它们垂直向下延伸,直径普遍超过一米,其坚硬程度远超上层。 鹤嘴锄砸上去往往只能留下一个白点,反震得人手发麻。 “服了……这海竹铁做的?”一名参与挖掘的队员擦着汗,缓解酸劳的手臂。 负责现场指挥的郑华调来了凿子配合大锤进行凿击。 这里的海竹已经不能称之为竹,火烧甚至不能将其碳化,材质更像是石头。 进度变得极其缓慢,每天只能人工向下掘进几十厘米。 他们详细记录每十厘米深度的海竹变化。 挖到五米深时,一些竹柱的侧面开始出现横向分支,这些分支互相嵌进周围竹壁,彼此连接形成了一张致密的网。 竹壁也呈增厚趋势,根据记录的趋势不出意外再往下二十米就可能变为实心。 那些岩灰也被后方证实和墨海里翻腾的黑砂是一种东西。 整个平台变成了工地,向下掘进的每一个发现都让人们认识这个世界的进程再次向前迈了一步。 ———— 后方海域,这次新人降临的影响正在显现。 这次新人的降临给降临海域和五号海域注入了将近两千名新鲜血液。 积极的一面显而易见,劳动力缺口得到了极大缓解。 在老带新的政策下,生产效率显著提升。 对于现阶段来说,大多数工作都能被高素质的劳动力手拿把掐的拿下。 半天就能上手成为常态,一天就能熟练配合,三天即可独立胜任岗位。 渔业捕捞量翻了近三倍,主要渔场开始向新海域的蓝海转移。 工业区的各个作坊也因为有了更多劳动力而扩大生产用地范围,一批手工业作坊被转移到船上,为冶炼厂建造新炉腾地。 然而一些问题也在两个海域中出现。 在降临海域,问题更多表现为磨合期的阵痛。 新人们虽然被及时救起接受了基本规则教育,但许多人原世界的心态和习惯并未完全转变。 最普遍的问题是浪费。 习惯了现代社会物资丰富的部分新人,对来之不易的食物淡水和工具缺乏足够的珍惜。 烤鱼没啃干净就随手扔掉,每天还想多要一份淡水保持洗漱的习惯…… 这些行为引起了老队员的不满,想当初他们是连骨头都不放过。 小范围的口角时有发生,从新人的角度来说觉得他们小题大做。 虽然各级小组长尽力协调,但这种源于思维模式的差异还需要时间来消弭。 相比之下,五号海域面临的问题更加严峻。 五号海域刚从海怪肆虐的绝境中挣脱出来,原本的幸存者就不足百人。 尽管在工作队的帮助下重建工作初见成效,但他们对整片广阔海域的实际控制力依然薄弱。 虽然工作队借鉴了降临海域前一批新人降临时的经验,通过区域频道引导,外围海域的新人们也形成了一些小规模的生产点。 他们听从支委指挥,用分配的工具进行基础的捕鱼和采集,等待后续汇合。 但一个根本性的差异导致了截然不同的局面。 降临海域在那批新人降临时,老人与新人的人口比例相对均衡。 因此秩序的声音能够形成优势传播,迅速将新人吸纳进既有的组织框架。 而在五号海域,老人与新人的数量比例接近1:10,这还是算上工作队。 这使得秩序的声音相对弱小。 支委的权威更多建立在救援的道义优势和物资援助上,而非组织实力。 因此尽管大部分新人愿意听从引导向中心点靠拢,但也有一部分新人产生了不同的想法。 他们发现这片海域似乎很自由。 中心势力看起来并不强大,资源可以自己占有。 有人开始尝试独自或组成团体不再和中心联系,对要求汇合的通知置若罔闻,甚至在频道里讲起了条件。 这些想法虽然尚未形成对抗,但却事实上挑战着工作队和支委建立的秩序。 工作队人手和船只有限,不可能像降临海域一样收拢散落人员。 面对这种局面,指导员方震齐展现出了他的基层工作经验。 既然有的新人们觉得站稳了,有余力想这想那了,那就把他们当做平等个体对待好了。 在当前缺乏强制力量的情况下,占据生产力优势的他们从物资上做文章比说教命令更有效。 他召集五号海域支部委员会商讨了一项政策调整。 首先,全面调整与新人的物资兑换比例。 调整面向所有新人,这种看似不做针对的调整在后续舆论中也会被一些聪明人看出其最终目的。 就算都是笨比,方震齐也会主动引导。 之前为了尽快帮助新人站稳脚跟,工作队提供的热水熟食,以及部分石质工具的兑换条件极其优厚,几乎是福利性质。 例如一条不大的生鱼就能换到一条同等大小经过调味烤熟的鱼。 第111章:纺织 方震齐先是以中心点生产压力增大,物资和人力不足为由宣布所有熟食的兑换比例上调至五比一。 淡水也说明因运输能力不足而暂停兑换。 这意味着外围新人如果想获得熟食,就必须付出比之前多五倍的劳动成果。 而淡水的断供则直接影响了新人的生存质量,他们只能靠口感稠滑的海草汁液代替。 方震齐觉得由奢入俭只是有点困难,反正也死不了。 之后五号海域支委在区域频道里解释中心点人手紧张,竹炭生产跟不上。 只有等更多同志汇聚到中心,劳动力充足了才能生产更多的炭火。 到时候不仅能敞开供应,还能烧制更多更好的陶器和工具。 他还派出了五号海域目前唯一一艘具备机动能力的桨帆船。 他们主动出击,去接应周围那些愿意汇合的新人,加速人口向中心点的聚集进程。 那些最初心思活跃试图游离于中心点之外,甚至幻想割据一小片海域自立的新人,在骤然提高的生存成本面前不得不重新权衡利弊。 独自面对茫茫大海的风险与中心点日益展现出的组织力相比吸引力急剧下降。 区域频道里之前的那些声音迅速消散。 外围形成的生产点开始进行稳定的物资流转状态。 中心点作为唯一的物资加工与分配核心的地位无可动摇。 随着桨帆船出航将一批新人接回中心点平台,以及更多新人自己驾船汇聚而来,中心点的人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加。 新的棚屋不断被搭建起来,第二艘桨帆船出现,平台扩建也被提上日程。 秩序的话语权在人口汇聚和物资的双重作用下,迅速从分散状态凝聚到五号海域支部委员会手中。 前几天还略显嘈杂的区域频道,如今只有必要的生产协调通知和情况通报。 那少数几个最初跳脱的ID要么沉默地汇入了集体劳动,要么改变了态度。 整合态势基本稳定,方震齐适时地宣布鉴于中心点劳动力有所补充,将兑换比例回调至三比一。 这一举措并未引起太大波动,只被视为一种积极信号。 一个基于中心点的初级物资循环在五号海域完全建立起来。 更重要的是,通过这次整合过程中的观察工作队和支委基本摸清了这批新人的底细。 谁积极响应号召,谁默默收集物资只为了生存,谁在困难时仍能完成任务,又是谁在串联推波助澜。 他们心里有了一本清晰的账。 哪些是可以依靠的核心骨干,哪些是可以通过团结教育纳入主流的绝大多数,哪些又是需要重点关注,必要时进行约束的人。 有了这份初步印象,后续的工作展开都有了抓手。 随着时间的推移,关于外部世界的信息也通过工作队有意识的宣讲和偶尔流转的消息在五号海域的中传播。 新人们知道了自己所在的海域只是人类生存区域之一。 知道了他们隶属与一个更强大的,拥有工业体系和舰队的域委。 知道了正是域委派出的救援,他们才免于海怪肆虐,得以让大多数人活了下来。 特别是那不足百名亲身经历了海怪恐怖的老人。 他们对域委的感激近乎崇拜,对工作队代表的域委更是无条件地拥护。 他们的经历是对新人们最有说服力的教材。 人心初步安定,生产即能步入正轨。 方震齐开始将目光投向五号海域的长远发展规划。 结合本海域中心点平台,他认为现阶段上马工业并不合时宜。 一是现在工业局哪边可以完全吃下开采的原料,也是现在对平台的建设还撑不住冶炼高炉的建设。 他需要为五号海域找到一个门槛相对较低的产业。 现阶段只有一种合适。 在对各个资源点进行全面勘探时,有发现赤海中那些变异海草的茎秆不仅富含坚韧纤维,而且生长速度极快。 其纤维质地与麻类植物有相似之处,经过加工可以成为类似的纺织原料。 而蓝海中那些海草,其直径超过三厘米的种类同样富含优质纤维,且质地相对赤海海草更加柔软有光泽。 不过蓝海海草的自然生长速度较慢,大规模采集需要更科学的规划。 初步的纺织流程在中心点已经被摸索出来,正逐步替代之前的鱼皮衣。 “纺织,”方震齐在支委会上提出了自己的构想。 “纺织业自古以来就是人类刚需,技术门槛不高,可以快速培训劳动力……” 提议得到了支委的一致赞同,这也确实有益于五号海域的发展。 方震齐向降临海域做了报告并申请支持。 很快,域委批准了五号海域纺织业的规划,并抽调了十二名最早从事渔网编织,有纺织经验的工人作为技术骨干派遣至五号海域。 同时,工业局承接了两台木质纺机的生产。 知识留存计划的相关资料和摸索出的纤维处理流程也整理成册支持给方震齐。 那位在五号海域幸存者中,馈赠为一台老式缝纫机的幸存者听闻要筹建纺织厂,主动找到方震齐要求加入。 他的缝纫机虽然款式有点老,但也不是现在能生产出来的。 布料的拼接缝制也是纺织产业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不过这台缝纫机能留到纺织厂也并非一帆风顺。 在不同部门不同角度的审视中,它的价值是不同的。 五号海域解放后自然也有人注意到了这台机器。 这关系到家园号楼船上的一项技术改造。 那台从卡车上拆解下来的发电机,经过改装已经能够实现相对稳定的人力发电。 与之配套拆下的蓄电池组和几盏大灯构成了整个区域最早一批的电力应用。 几间会议室和通讯调度中心的墙壁上布设了线缆连接着蓄电池,点亮那些架在墙壁的大灯。 而楼船需要现在就安装电灯,也是因为这个世界潜移默化中身体素质的提升,让楼船上的不少人把通宵当成常事。 以往晚上主要依赖烛火,但不仅消耗量大,燃烧产生的气味也影响思绪。 楼船上倒是有一个自身就能发光的人存在,但一个人显然分身乏术。 因此电灯为夜晚的照明提供了一个新的方向。 第112章:大转移 然而发电端的优化面临瓶颈,蒸汽机向发电机的输出需要更平稳的传动机构。 工业局打算尝试自铸,但进度不快。 虽然依靠人力依然能保持输出稳定,但长久来看劳动力也不是这么浪费的。 因此有人提出,那台缝纫机上的传动机构稍加改造或许能成为平稳输入的中介。 平心而论,工业局凭借现有技术积累和材料,假以时日独立制造出一套适用的传动机构并非不可能,但这需要时间。 而那台现成的缝纫机无疑是一条捷径。 消息很快传到了正在忙碌筹建事项的方震齐耳中。 纺织厂开工在即,缝纫机是计划中纺织厂下游环节的核心,这台机器对提升加工效率至关重要。 从五号海域发展的角度看,缝纫机留下是理所当然的。 而事件的另一方,缝纫机所有者本人在得知这个消息时也很意外。 那边给出的条件还算合理,承诺会立马对拆下的零件开始仿制,到时候就可以独立生产此类机器后可以再交给他。 但另一方面,这台缝纫机也是他从绝望中挣扎出来,并最终在重建中找到价值感的唯一依托。 他刚刚满怀热情地准备在新岗位上大干一场,心中的不舍难以言表。 他找到方震齐倾诉。 一百多天的挣扎让他的思绪有些错乱,能完整反映出自己的想法就算内心强大了。 这件事很快被上报给域委,定好了时间由开拓办负责信息传递,联系几方一起沟通。 电力改造和工业局的负责人被叫到楼船上,在一名委员的主持下和方震齐交流。 信息经过三跳中转,时间上有些延迟,大家也都直来直往不再寒暄。 “从技术效率来看,将缝纫机调过来改造可能更快解决发电机传动问题,对核心的电力保障有利。”一位工业局的负责人说道。 “五号海域的纺织业是我们整体产业的重要一环,而且刚刚起步就要走核心工具不合适吧。”方震齐反驳道。 “况且这机器本身就是个人馈赠物品,处理上还要看其本人意愿。” 馈赠物品的处理原则在这次新人降临的实践中已形成了一些惯例。 它们不是生产出来的产物,这些馈赠物品上并没有凝聚人类的劳动。 这是一种天生的物,在降临之初就与其持有者个人关联。 其性质接近于人的手足,即便是再普通的馈赠也是个人的一部分。 不过大部分普通物品确实没什么稀缺性,在其持有者看来还不如入库登记,说不定趁着现在还有点价值贡献出来,以后还能有些收益。 但对于现在这台缝纫机的所有者来说,看得见摸得着的好处显然好于工业局那边的许诺。 “工业局那边多想想办法,到时候弄好了船舶动力升级也能用上不是。” “缝纫机还是要尊重本人的意愿,也要尊重五号海域产业发展规划的实际需要……” 直到晚上,讨论最终定调,主持的委员看看时间急匆匆的赶赴大会议室。 家园号楼船,这艘由双体结构撑起六层建筑一直都是行政中枢。 船舱内部绝大多数区域已沉入黑暗,唯有位于船体上层的大会议室此刻灯火通明。 光线源自悬挂在天花板上的卡车大灯。 强烈的光芒泼洒在会议室每一个角落,照亮了墙上悬挂的鲜明标志,照亮了厚重的会议桌,也照亮了围坐在桌边的每一张面孔。 光并不柔和,对于习惯了烛火的眼睛而言还需要适应。 点亮灯光的电力来自白天的四名力量强化者,他们轮班做功,以稳定的功率充满蓄电池。 桌面上摊开着多份报告、海图和物资清单。 最新的区域地图上,被人类活动覆盖的范围已不再局限于最初的降临海域。 他们向南跨越通道,覆盖了新区域大片已知资源点,向东延伸出探索航线,向南标记着陈至分队刚刚摧毁的二号高塔和获取的新资源点信息。 此刻会议的议题只有一个,关于实施大规模迁移的决议。 主持会议的陈奎书环视众人:“人都到齐了,大家把材料再看看,一会儿讨论后我们开始表决。” 会议室里响起翻动竹纸的沙沙声。 迁移的目标地点早已明确,是新区域最早发现的赤海淡水湖区域。 经过开拓办的经营,已在那里建立了稳定的淡水过滤转运体系和泊位设施。 促使这一决策的动因也是多方面的。 首先是资源格局的根本性逆转。 随着对区域探索的深入,出生点海域的全部资源已被探明。 那些星罗棋布的海竹,零散的渔场,其总价值加起来可能还不如新区域一个中等规模的蓝海资源点。 蓝海不仅提供巨量海竹,其生态系统还能支持更丰富的渔业。 而自从淡水转运开始,如今降临海域已经需要新区域反向输送资源。 不说那些矿物,就连维持降临区域的基础物资也开始依赖从新区域的转运。 这种跨越区域通道的物流,不仅过程繁琐,更关键的是长期占用着一部分宝贵的团队空间容量和专属人力。 现在降临区域的唯一无法替代资源就是土,以及其承载的工业区。 即便经过挖掘开采,但只要等到雷暴降临,那些被开采的部分就会被再次填满。 其次也是来自这次新人整合的教训。 降临海域和五号海域出现的不同问题给域委管理层敲响了警钟。 降临海域由于建设得相对完善,生活保障较为成熟,部分新人在被迅速救助后,或多或少产生了一种被救助者的被动心态。 原世界的习惯与如今的集体纪律冲突明显,浪费、挑剔、融入慢等问题频发。 这固然需要时间教育,但也提醒着决策者,过于舒适的起点不利于培养新人在这个残酷世界所必需的主动求生精神。 “人类来到这个世界是来求生的,他们应该是我们未来并肩作战的队友,而不仅仅是被安置的对象。” 赵明副书记在讨论中就提出,“降临海域现在就像个温室,虽然安全但也削弱了必要的适应过程。” 第113章:留守 综合资源优化配置和人员培养两方面的考量,迁移的核心思路逐渐清晰。 将组织核心、成熟劳动力、技术骨干以及一些可移动的关键产业逐步迁移至资源富集的新区域。 他们将在那里构建更高效的生产生活循环体系。 而降临海域将转变职能。 它将作为新人接收、适应生存和基础劳动培训的预备区。 以后新降临的人员将首先在这里学习最基本的航海、捕捞和采集技能,养成集体劳动的纪律。 在劳动中适应这个世界。 域委会提供可控但又不至于安逸的环境,完成从原世界降临者到求生者,再到建设者的心态转变。 直到下一批新人到来,他们再作为新鲜血液补充至新区域。 “求生不是请客吃饭,我们要的是一支能适应海洋的队伍。”讨论的最后陈奎书说道。 “现在开始表决。” “关于实施主体职能与核心人口向新区域赤海基地迁移,以及降临海域转型的总体方案,同意者请举手。” 决议全票通过。 “决议通过。”陈奎书放下手臂。 “现在成立迁移工作指挥部,我任总指挥,赵明同志、冯梁同志任副总指挥。” “接下来请冯梁同志讲解新区域的转移准备工作开展情况。”他看向特意赶回来的开拓办主任。 “新区域赤海基地的接收准备工作主要是扩大现成的淡水过滤船系泊点。” “在赤海湖边缘,我们利用那些水下竹林形成的天然围堰,将会修建更多更牢固的系泊点和浮动平台。” “未来十天内,即可建成能系泊家园号以及其他工业船、农业船的泊位……” “工业局、农业牧业局、后勤中心。” 陈奎书目光转向其他委员,“开始对所属产业和物资进行转移前的全面清点,凡是可以移动的设备、工具、物资全部列入迁移清单。” “除了像冶炼厂这种难以整体迁移的设施保留在降临海域,其他能迁就迁。” “原则上迁移人员范围定为所有降临时间超过一百天的求生者,这里只保留小部分新人中的骨干人员。” “至于刚刚降临的新人。”陈奎书最后强调。 “除了一部分被特招的人员外,其他人在这里参加劳动学习技能,各生产点的老队员要担负起教育责任,直到下一次新人降临再补充进新海域。” “会议之后,请张芸同志主抓一下降临海域的支部委员会和自治委员会的组建。” 八月五日,晨。 家园号楼船庞大的身躯缓缓向南。 跟随在家园号周围的是包括丰收号,沃野号在内的九艘大型船只。 这支船队承载着前移的主要力量。 超过六百名经验丰富的人员,大量的工具设备以及支撑初期运转的储备物资。 经过不断的生产发展,大量基础物资已经不值得存放在空间里,而是转为在船舱中储存。 省出的空间除了容纳一些稀缺物资外,就是用作物资转运。 甲板上,许多人最后一次回望那片他们建设了数月之久的中心点。 按照计划,这支迁移船队预计十五天后抵达通道缺口。 届时,从南方前沿返回的吕泉及其追风号,将前往通道口与船队汇合。 这支庞大的船队将在吕泉能力的辅助下,安全通过通道乱流带抵达新区域。 而在逐渐空旷下来的中心点平台上,李立站在瞭望架上目送着船队启航。 他是唯一一位留在出生点海域的域委委员。 他的理由很充分,工业局的根基在这里,保留的冶炼厂和化工作坊需要他坐镇协调。 同时,他也希望亲自督导蒸汽机等关键项目的后续改进。 尽管这意味着他将暂时脱离核心决策圈,但他相信夯实区域工业底子同样意义重大。 船队远去,李立转身走向他的实验室,那里还有一堆图纸等着他。 ———— 视线转向南方前沿,那片被155炮火洗礼过的二号高塔。 吕泉的追风号已经前往后方准备协助迁移船队通过通道,这里将暂时由锯鲨号独自留守。 自行加榴炮的完全体停放在平台上,正对周围海域进行预瞄,收集数据。 在这片基座上,王爱平有信心让它发挥出原本的水平,就算铁甲舰来了一发穿甲弹下去也得吃灰。 除了日常训练和警戒,对基座的向下探索还在持续。 不过挖掘工作在深入到八米后进度已经极其缓慢。 下方那些海竹巨柱的坚硬程度远超想象。 想要继续向下深挖,除非动用炸药或者机器。 王虎那边也曾通过每日与先生的交流询问过高塔地基的情况。 先生的回答很简单:“不知道。” 宝船派出的潜水员对基座水下部分进行探查,结果与一号塔类似,外壁光滑的就像一根水泥柱直插海渊。 对于这种基座以后的利用,陈至觉得要是李立在这里估计能捣鼓出不少东西。 这里足够平稳,起码危化那边对这里会很感兴趣,冶炼厂也能在这里建造更大的高炉而不必担心压塌地面。 当然,现在显然不可能将重要的工业设施放在如此前出的位置,起码要等吕泉回来之后去把第三个钉子拔掉。 除了日常勤务,陈至将相当一部分精力投入到了对那件来自土卫六的携行具装备上。 随着逐步熟悉的操作界面,一些新的发现浮出水面,特别是关于那两枚核电磁脉冲武器。 通过对装备自检数据的反复查阅,这玩意儿虽然标注的一百万吨当量,但若纯粹作为核爆炸装置来看,受能量转化构型的影响实际等效的当量可能只在四十万吨左右。 它先是一枚电磁脉冲弹,其次才是一枚核弹。 当然,这并不影响威力,该气化还是气化,无非是杀伤半径小了一点。 不过令陈至有点挠头的是,它缺乏足以将其投射到安全距离外的推进系统。 装备界面显示其主要目标是针对逃逸的民用舰,发射时需要电磁轨道的配合。 而现在陈至只有两发弹头,没有发射轨道。 第114章:反抗 随着对腰带上那枚终端的操作越来越熟练,陈至也发现作为管理员的权限允许他对这两枚脉冲弹进行指令设置。 其中有一项功能是将其设定为定时起爆模式。 这么莽的吗,定时氢弹? 陈至越来越想不出那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时代。 不过这也意味着他可以在一个相对安全的位置和时机预设倒计时,然后将弹头安置到目标区域。 或者……直接用加榴炮进行投送。 “如果想办法把这枚弹头塞进弹体里……” 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滋生。 这样,他就可以用现有的火炮将其投射到十几甚至几十公里之外。 虽然射程依然有限,但起码超过了其直接毁伤半径。 当然这并不容易,从取出弹头到改造155毫米弹体,从发射后的冲击应对到人员防护都是需要考虑的问题。 弹体改造的问题陈至直接扔给李立,他给出了具体参数,还是让工业局头疼去吧。 ———— 293477区域,【1058/3000】。 时代权重0.37。 在这里,共心会的阴影依然笼罩着每一个幸存者的头上。 他们的楼船,他们的庄园,他们用熟食和工具编织的罗网,以及他们毫不掩饰的压迫构成这片海域的秩序。 然而压迫的土壤早已孕育反击的种子。 只要有压迫,就会有反抗,这句古老的真理在上一批新人降临后就在生根发芽。 当共心会利用新人降临的混乱,在区域频道大肆扭曲团队功能,蛊惑人们捕奴以换取所谓的合伙人身份时,并非所有人都被动摇。 一些尚存良知,尤其是其中几位有过军旅生涯的新降临者在看透共心会的本质后,就在串联着人们联合起来反抗它。 那时为首的是一位名叫王冉之的人。 降临前他曾在高原待过,性格坚毅果决,降临后获得了耐力强化。 共心会的所做所为和在区域频道毫不掩饰的宣扬不断挑战着他内心的底线。 他没有在频道里发言,他觉得只有用铁拳击碎共心会后才有资格在频道里说:“这不对!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联系上了另外两名同样有军事背景的求生者,以及几位对共心会深恶痛绝的人。 他们利用群组接触,开始悄悄串联。 他们的目的很简单,打破奴隶锁链摧毁共心会,建立互助的生存秩序。 他们一个个接触曾在频道里抨击过共心会的人,他们的号召吸引了大量对其暴行满怀愤恨的幸存者。 鼎盛时期,他们通过面板建立的通讯群组加入人数超过二百。 王冉之清楚其中绝对有共心会的成员,但是他不介意。 这是避免不了的,群组最大的作用只是开辟出一个迥异于频道的发声平台。 在这里,团结互助是最主流的声音,成为对抗频道里共心会扭曲宣扬的一片净土。 反抗团队的直接行动人员只有不到百人。 他们分批汇聚,成功升级出了一艘桨帆船,并以此作为行动载具。 船上的人员经过简单整编,拥有四十多名长矛手,他们是主力。 还有十余名身穿用海竹片串联而成的竹甲,手持木盾和石矛的精锐作为突击尖刀。 石矛来自于他们捣毁的一个奴隶小船队,解放了五名奴隶。 他们的计划很直接,驾驶这艘桨帆船直扑共心会盘踞的中心点。 找到那艘共心会楼船,然后不顾一切地撞上去,强行接舷。 只要能在楼船上打开缺口,他们就能利用突击尖刀逐步肃清抵抗,同时解放船上的奴隶。 一旦奴隶被解放并武装起来,数量对比将瞬间逆转。 他们相信大多数奴隶只是迫于威胁,一旦看到反抗的希望会立刻倒戈。 最终一鼓作气彻底击碎共心会。 计划在风暴来临前几天进入最后阶段。 桨帆船驶向中心点海域。 每个人都清楚,这是一次不成功便成仁的战斗,但压抑的怒火压过了对死亡的恐惧。 他们不愿做奴隶,若不反抗迟早被共心会逐个击破。 桨帆船的航行昼夜不停,就在它即将接近中心点时,瞭望员看到了另一个熟悉的身影。 在他们的航线上,一艘同样的桨帆船正迎面冲来! 瞭望员发出警报,王冉之的心沉了下去。 这艘船的出现完全在意料之外。 能在这片海域如此明目张胆活动的只可能是共心会的船只。 但是这个时间,这个方向。 是偶遇? 王冉之绝不相信。 这片海域虽然不算广阔,但与敌方主力迎面撞上的概率微乎其微,更何况根据一开始的情报共心会只有一艘楼船。 而且,近期瞭望员从未发现过任何载具。 一个念头升起。 有内奸。 船上的人都是经过反复接触,共同经历过冲突考验的。 那么问题很可能出在……那几名被解救的奴隶? “快!通知战斗队员立刻下桨舱!重点检查……” 王冉之的命令还未完全下达,底舱传来惊呼。 一股刺鼻焦臭的黑烟,从船舱涌出。 “着火了!” 内奸在船只即将接敌的关键时刻在舱室里纵火。 共心会给了他火油。 这是用大量灰鲨脂肪提炼而成的油脂,极易点燃,燃烧猛烈且持续时间长。 显然,这种需要提炼的油脂和点火工具只有掌握了火源的共心会才有。 那个奴隶在点燃火油后跳海。 “救火!快救火!”船舱里乱成一团。 幸运的是发现还算及时,火势尚未完全蔓延开来。 战斗队员们和桨手奋力扑救,用海水乃至自己的身体扑打火焰。 火最终被扑灭了,但船舱一片狼藉。 船体结构受到一些损伤,但只要不漏水就不是问题。 更重要的是宝贵的突袭节奏被完全打乱。 而此刻,那艘迎面而来的共心会桨帆船已经逼近。 “准备接敌!”王冉之嘶吼着。 计划已经暴露,突袭失败,现在只能硬碰硬了。 敌船狠狠撞了上来。 船上冲出同样身穿竹甲手持长矛的敌人。 王冉之瞥了一眼,心中稍定。 对方的武器大多是意料之中的石矛,还在他们应对的能力范围内。 第115章:反抗(二) 只不过他原本的设想是在对方船上作战,避免己方船只成为主战场。 但也无伤大雅,只要他们稳步推进…… 王冉之握紧长矛还在想着战术时,却看到敌船甲板上被投掷出一个个冒着火的陶罐。 火! 他这才反应过来。 罐子砸在甲板甚至人员身上碎裂,火光冲天。 “躲避!”王冉之目眦欲裂,抵着长盾向前突刺。 但为时已晚。 火海阻挡了后面长矛手的支援,他们被共心会的人分割了。 陶罐还在不断扔出,烈焰瞬间在甲板上多处升腾而起! 甲板上的战斗队员顿时陷入混乱,竹甲在火焰面前反而成了累赘。 惨叫声、怒骂声、船体燃烧的噼啪声混作一团。 接舷在对王冉之一方极其不利的情况下展开。 他们奋力砍杀试图冲上敌船,但火场严重分散了精力和兵力。 敌人仗着火攻的优势不断投掷火油罐,压制他们的反击。 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小时。 王冉之的桨帆船已化作一团巨大的海上火炬,大部分战士或被烧死,或在接舷战中阵亡。 少数跳海者也被共心会赶来的小船俘虏。 王冉之只突入了共心会桨帆船七步。 这次反抗称得上惨烈。 王冉之连同那艘燃成火炬的桨帆船彻底沉入海底。 消息并未在频道中流传,共心会不想让任何有关反抗的信息流出。 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人口的突然下跌是公开的,群组里的人也让消息在小范围传播。 那名跳海的内奸被共心会捞起,在让他亲手刨过俘虏后,奖赏了给他几名奴隶。 他依然还是奴隶,面板控制权依然不在他手中,只是他不在乎这些。 只要他下面还有奴隶,他就不是奴隶。 他不在乎什么面板,不在乎什么文明,他只想成为骑在奴隶头上的人,尽管为此付出一切。 反抗的火种并未熄灭。 在人数曾超过两百的那个群组里,死寂并未持续太久。 一个名为郭敏的人站了出来。 郭敏降临前是大学思政老师,性格外柔内刚。 在王冉之筹划反抗时,她就在群组内协助进行人员信息的整理和思想动员。 她也在那时就和一些人汇合起一支小船队,颇受群组内成员的信任。 王冉之的失败让她痛心疾首,也冷静地分析了教训。 “我们败在情报和技术上,共心会不是傻子,他们有组织有资源,再跟他们硬碰硬是拿鸡蛋碰石头。” 她改变了策略:“化整为零,积蓄力量。” “我们要放弃短期内集结大船进行决战的幻想。” “以十人左右为单位,组建小型灵活的船队,目标不再是与共心会的正面对抗,而是在这片广阔的海域里跟这帮奴隶主打游击战!” “船队逐个组建,信息全部由我一人协调,船队组建后位置信息对谁都不可透露,即便是我也一样。” “共心会的控制范围主要在中心点附近,外围大片海域他们管不过来!我们就在外围活动搜集资源,解救零散的奴隶,传播我们的理念,改变共心会一家独大的话语权。” “最重要的是活下去,保存有生力量。” “等到什么时候?”有人问。 “等到下一批新人降临。” “共心会靠吸食人的血肉壮大,这次失败了,下一次降临将是我们最大的机会!” “到那时,在外围以我们这些分散的小船队为核心,迅速接触吸纳新人,告诉他们真相,将他们组织起来!” “ 用我们的理念和行动赢得他们的信任,当我们团结起来的人数超过共心会所能控制的打手总和,再群起围攻一举推翻他们!” 这个策略听起来更加长远,给群组里残存的反抗者们带来新的方向。 郭敏设置了严格的单线联系流程,不同小船队之间绝不直接联系,所有指令通过她中转,小队之间的位置信息严禁透露。 她对群组内每一个尚存的人员进行了重新审查。 要求每个人都详细说明自身经历,在交谈中反复询问重复问题。 一些回复迟延或者前后矛盾的人被她果断清理出群组。 同时,她发起了另一项行动,要求所有留在群组内的人员每日必须在公共频道里宣传团结互助的理念,并用最激烈的语言公开抨击共心会及其会长。 她认为这不仅能破坏频道内共心会的宣扬,还能作为一种测试和压力宣泄。 不敢骂或者敷衍了事的,说明要么不堪大用要么心里有鬼。 “我们要的是敢于在敌人面前亮出旗帜的战士,哪怕只是用语言!”郭敏在群组里说道。 在她的推动下,区域频道里出现了一股奇特的状态。 每天总会有几十个不同的人,用各种隐晦或直白的话,甚至编成顺口溜对共心会和其会长进行言语攻击。 虽然很快会被共心会控制的刷屏淹没,但这种持续不断的攻击确实让共心会控制下的频道氛围不再那么和谐。 也让一些沉默的幸存者感到反抗的声音并未消失。 郭敏的小船队策略初步显效。 几支十人小队在外围海域成功建立起了船队。 反抗的火种在以一种更分散的方式燃烧。 然而郭敏低估了共心会的扭曲。 问题出在一名郭敏认为最可靠的骨干之一。 此人不仅在对话中对答如流,而且在区域频道里最为积极,语言极具创意和煽动,时常变着花样将共心会会长和各级头目骂个狗血淋头,赢得了群组内不少人的钦佩。 根据他传来的坐标信息,郭敏将其周围相近的人员汇合成一个船队。 每个船队内实施严格的互相监督,防止信息暴露。 根据定下的联络准则,船队之间的联系由郭敏一人维系,一切对话都由她审查后转达,避免暴露位置。 那个人经常积极联系郭敏,让她感觉就像面对一名好学的学生。 一次交流中,郭敏透露出他距离自己大概要七八天航程。 这一信息夹杂在大量对话中并没有被她注意。 她的敏感性降低了。 十几天后,一艘桨帆船和几艘篷船将郭敏的船队包围。 郭敏的心沉入冰窟。 第116章:抢收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那支船队。 郭敏试图反抗,但这是一场更加没有悬念的战斗。 她不出意外的被抓上船关进了监牢。 不过想象中的虐待并没有到来,甚至还有人保障她的一日三餐。 但底舱的地狱仅是看着就让她崩溃。 她曾一度想要自杀,但作为反抗群体的负责人,她还有一些身后事要做。 郭敏知道自己逃不出去了,也没有人有救她出去的能力。 她不准备再让这个群体有什么实际的领头人。 就这样吧,她想着。 起码被抓之前成功让几个小船队汇合,他们活下去的几率更大,火种还在。 现在敌我力量对比太过悬殊,不能再折腾了。 被关进监牢后,共心会并没有强迫她交出面板权限。 她将一切所见发布在群组和频道里,并让小船队各自转移,群组也就地解散。 解散之前,郭敏趁着意志力还算坚定发出绝笔。 她告诫其他人保持绝对静默,船队各自为政收集资源,不要再相信她以后发出的任何话。 绝笔发出后,她数次想要自尽,但全天看守的人给不了她一点机会。 郭敏有些后悔,不应该抱有侥幸的,她应该在看到被包围的时候就跳海。 她那时想着学一学王冉之,起码带走一个呢。 恍惚间,她想着是哪里出了问题。 她不是没有怀疑过那个人,但他到现在还在坚定地执行她的策略,甚至还在私聊中鼓励着她。 直到几天后,她亲眼见到了那个人,那个她一度视为学生的人。 他们之前没见过面,但那种话语中的熟悉感可以让她确定。 他和其他共心会的成员在她面前用之前那些恶毒的语言高声咒骂着共心会和会长。 旁边的打手也见怪不怪,反而跟着哄笑,仿佛在看一场有趣的表演。 “原来……是这样……”郭敏一直保有的幻想破碎。 这是一个扭曲的游戏。 共心会内部的扭曲已经让她无法理解。 两天后,郭敏的心死了。 她如同傀儡,将空间和权限交给那个人,那个叫彭顺喜的执事。 郭敏如同提线木偶般按照他的指示威逼利诱船队负责人。 当然,这并不会有什么作用。 在执事看来,这除了打击他们的信心就只是为了满足快感。 最后,他操控着郭敏的面板在频道中颂扬共心会。 游戏结束。 七天过去,郭敏的心脏停止跳动。 遵循郭敏的绝笔,没有人再试图串联反抗,再没有人有足够的威信将大家组织起来。 共心会开始对这些人进行分化,尽管大多数人都秉持静默,但总有人禁不住诱惑。 尤其是在船队中,一人叛变其他人都会被牵连,风险被无限提升,人心惶惶。 信任被轻易粉碎,即便没被共心会找到的船队也很快分崩离析。 区域频道里那些骂声彻底消失,只剩下共心会的刷屏。 共心会的统治似乎真正达到了铁板一块。 幸存者的数量在内耗中稳定地下降。 海域中的海竹海草在奴隶主们涸泽而渔式的掠夺下,逐渐变得稀疏凋敝。 整片海域,如同一个让囚犯缓慢失血的牢笼。 不过依然有人在蛰伏,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艰难求生着。 那是一支十个人的小船队。 他们年纪都不算高,成员全部是学生。 他们加入过王冉之的群组,为那艘桨帆船贡献过自己收集的一点海竹材料。 他们也听从过郭敏的命令,在区域频道里用愤怒的语言攻击过共心会。 正是在那时,他们十个人在组织下形成了船队。 为首的少年叫郑凌安,十七岁,降临前刚刚宣誓加入青年团。 他个头不高,面容还带着少年的青涩,但行事已经有种同龄人里少有的稳重。 王冉之的牺牲,郭敏的悲剧,他们都看在眼里。 他们按照最后的指示保持静默。 反抗形势的严峻让他们走出一条极端的道路。 信任不再,唯有制衡。 他们按照奴隶主们的方法将空间全部汇于团队,郑凌安再把权限调到最低,控制了其他人的面板。 而他本人自我囚禁于船舱之内,武器,衣物等一切资源全部交给其他人。 这样做的唯一作用只是让这个船队与外界交流的渠道统一。 其他人没有办法向外透露任何信息,而所有面板的掌控者郑凌安毫无还手之力。 如果共心会出现,要么是巧合,要么是郑凌安通风报信。 而只要共心会出现,其他人就会先杀了他。 这是他自己的意愿。 若是巧合落入共心会手里他觉得还不如死,若是告密则更该死了。 失去了面板的便利,求生全靠其余九人的默契协作。 他们严格分配劳动。 划船,瞭望,捕鱼,养海草,维护船只…… 在郑凌安看来,目前最紧要的物资就是海草。 胜利的希望在于之后降临的新人。 而对于以后要团结的新人来说,基础生存物资的价值高于武器和载具。 尽管没了海竹就对付不了鲨鱼,但没了海草都不知道都能不能活到第十天。 而共心会管不了鱼往哪里游,但位置固定的海草可以放任奴隶主们大肆收割。 他们也明白这一点,海草成为其交易体系下最值钱的物资。 海草数量有限,一旦被破坏殆尽,以后降临的新人将难以生存。 到时掌握唯一淡水资源的共心会体系将真的难以撼动。 在郑凌安的建议下,他们不断收集着海草,直接折断上端海竹拖在船后。 起码要把命脉掌握在自己手中。 他们收过满足自身需要的海草后,辗转于各个降临点。 一旦发现还在的海草,就会让郑凌安收入团队空间。 他们与奴隶主们争分夺秒的抢收。 在静默状态下,郑凌安无法其他人联系,但他相信这么做的人肯定不止他们几个。 没有了面板的助力,这个小船队要付出更多劳动才能维持生存。 每隔一段时间,郑凌安会主持开展劳动生活会,不光是调整大家相互之间的协作,还会开展批评和自我批评,极力防止内部矛盾的产生。 第117章:游戏 第二批新人降临的前一天。 【387/2000】 只剩不到四百人了。 相较于上限,这个数字显得有些空旷。 鲨鱼、风暴、内斗、奴役…… 如今这仅存的这些人构成了这片黑暗森林中最后的居民。 而其中真正活的像个人的估计到不了五十。 此时一些降临点海域附近,一艘艘经过改装的船只如同潜伏的鲨鱼停泊在一旁。 它们是小奴隶主们的座驾。 那些在共心会默许甚至鼓励下壮大起来的独立势力。 枪头那样的就是其中之一,如今数量更多,手段也更娴熟。 夕阳还在,船上的灯火就被点亮,从内到外被收拾的一尘不染。 这是奴隶主们提前商量好的游戏,欣赏新人们从天堂跌入地狱的表演。 这可比电视剧有意思多了。 一些底层奴隶们被扔在几十公里外,不光是腾地方,也是以防打扰奴隶主的游戏。 新人降临,资源又充足起来了,那些老旧的奴隶已经不被在意。 不管是质量还是数量他们都无法和新玩具相比。 等奴隶主的游戏完成,如果他们运气好没死而奴隶主又恰好及时想得起来的话。 他们还能继续活着。 打手们聚在舱室里,把玩着石矛和套杆,嬉闹中炫耀着各自的捕奴手法。 几条船上掌握面板的核心阶层在群组里听着奴隶主的训话。 中心点海域,共心会的活动也频繁起来,桨帆船伸出触手开始在中心点外围游荡。 在靠近东部边界云墙的边缘,郑凌安他们找到一片海竹尚未被破坏的资源点。 “就这里吧。”郑凌安透过篷上狭小的缝隙向外望去。 船队由三艘篷船组成,呈三角形停泊。 郑凌安所在的船是团队中唯一一艘双体篷船,承载着大部分物资。 “安哥,吃晚饭了。”舱门外传来陈雨的声音。 陈雨是船队里年纪最小的女孩儿,刚满十六岁。 她推开舱门上的小窗,递过竹筒。 他们今天运气不错,用衣服制作的渔网捞到了十几条鱼。 “大家情绪怎么样?”郑凌安一边吃一边问。 陈雨蹲在舱门边:“还行,就是王浩有点焦躁,他自己去砍海竹了,说要分散一下注意力。” 王浩是船队里体力最好的男生,一名力量强化者。 “嗯。”郑凌安点点头,“今晚把大家都叫一起,新人快要到了。” 夜幕降临,九个人挤在双体船上。 没有灯火,只有微弱的星光。 郑凌安的声音从舱门后传出:“我知道大家心里都有些忐忑,只要等新人降临,就该是我们上场的时候了。” “我们要抓住新人降临后最开始的几分钟,我们要在频道里把真相吼出来,让他们知道这个区域到底是什么情况,让他们知道共心会是干什么的。” “我们要让那些人看到,除了共心会之外还有我们这样的活法。” 陈雨轻声道:“我们拖在船后面的那些海草已经长了一茬,虽然慢,但只要我们愿意花时间,资源是可以再生的,就算共心会把持着中心也可以活下去。” “只靠我们自己活不下去!只有趁着共心会他们的人数还不多,趁着外面资源还勉强能活,等新人降临联合起来反抗他们,才能让以后的每个人都能活下去。” “咱们也能活下去……” 郑凌安的声音渐弱,停顿了一会儿又重新说道。 “按照我们最开始商量好的,晚上十一点我会把面板权限交还给你们,到时我们一起发布警告信息。” “发完之后不管频道里什么反应,不用理会别人,把真相说出去就好。” “收回面板权限后我会检查每一个人的消息记录,这是为了我们所有人的安全。” 九个人一一表态。 这套制衡机制已经运行了一个多月。 虽然看起来无情,但并不影响几人之间的情谊。 “那就这样,还有好几个小时呢,大家好好休息,值班的看好时间。” 区域频道里,共心会的刷屏更加密集。 那些充满蛊惑的招揽信息每隔半分钟就会刷新,夹杂着一些小奴隶主故作慷慨的招募。 【共心会诚邀所有有志之士!第二批新人降临在即,我会将开放十个合伙人名额……】 【黑鲨团招打手!要求力量强化或者武器馈赠,有战斗经验者优先!每日保证熟食,表现优异者可获得独立篷船!】 【共心会收海草价格从优,石矛三捆海草一把,欲购从速!】 信息里偶尔蹦出一两句零星的呓语,很快就会被刷掉。 午夜将近。 郑凌安在权限管理界面操作着,这是他第一次将权限交还给队友。 他们一起打开区域频道等待着。 频道里的刷屏已经到了疯狂的程度。 共心会的宣传,小奴隶主的招揽,零星求生者的咒骂,以及一些意义不明的暗语…… 信息流让人眼花缭乱。 十一点五十五分。 混乱中郑凌安看到了几个熟悉的人。 那是曾经在郭敏的群组里活跃过的人,有的还和他私聊交流过经验。 现在,这些人正在讨论着捕奴。 零点整。 【?】 【有人吗?】 【11111】 【这里是共心会救援船,新人保持镇定,待在原地不要动,我们会立刻前来救援!】 【黑鲨团专业救援,新人们待着别慌,我们来救你们啦】 郑凌安看着奴隶主们以救援者的姿态出现在频道里,用温和的语气安抚新人。 “就是现在。”他低声说。 【警告所有新降临者!本区域已被共心会奴隶集团控制……】 【什么奴隶?什么意思?】 【真的假的,有点迷,这是哪?】 新人们更加混乱了。 【哪来的疯子造谣!共心会可是人道组织,大家同舟共济啊】 【郭狗的余孽还敢露面?哈哈哈哈】 【新人别信他们!他们是海盗,专门抢劫新人的!】 【记住你们了,郑凌安是吧,等着瞧!】 郑凌安他们完全不管别人发的话,只是一味刷屏。 船队同时也救起降临在这里的新人。 “别怕!我们是来救你的!慢慢划过来不要急!”在距离还有十米时,王浩大声喊道。 第118章:新火 新人是个少年,脸色有些惨白,浑身发抖。 两船靠近,王浩下水将独木舟拉近。 “上我们的船!快!” 少年颤巍巍地爬过来,刚一上船就瘫倒在甲板上大口喘气。 “你叫什么名字?” “刘……刘锐”少年声音发颤,“我晕船。” “没事儿,很快就会适应的。”王浩一边说着一边把他拉进船舱里,向他说清这个区域的大致状况。 频道里,共心会他们已经不演了,取而代之的是捕奴者们的癫狂。 郑凌安他们人太少了,不断发出的警告信息只有刚开始的瞬间还有存在感,现在已经被冲刷得无影无踪。 他们高估了其他人的意志,之前反抗群组的那些人,郭敏组建的其他小船队都没有出现。 只有他们了。 共心会在频道里公开悬赏,郑凌安他们每个人都价值五升淡水和十份熟食。 “我们得转移了,立刻,权限收回,我想错了,咱们得改变计划。”郑凌安说道。 “去哪儿?”王浩问。 “去边界,奴隶主们看不上那里。” “那条独木舟……” “先放空间,咱们的海草我也收起来,到时候如果我拿不出来,直接杀了我。” 船队再次启航。 而区域频道里,新的变化正在发生。 一夜之间,几十个新人落入虎口。 奴隶主们的游戏草草收尾,频道里他们争先恐后的露出獠牙。 只是这一次新人的数量优势让讨伐的声音暂时占据主流。 郑凌安在检查完队友们的面板后,在频道里重新开始串联那些新人。 他学着郭敏那时的样子,向其他人直白的描述共心会体系的暴行。 “……这里的秩序已经固化,我们那一批人的生存率不到两成,被他们抓住后,绝大多数人的存活时间不超过二十天……” “不要抱有成为奴隶主的幻想,新人降临后老人的能力会升级,实力差距只会越来越大,在他们眼里弱者只是奴隶……维持这一套秩序的上层人数已经差不多了,再多奴隶就不够分了。” “现在我们还有机会,你们不过只是第二批,海域的生存物资还没有被搜刮干净,如果你们旁边还有海草,尽快下去收割,海竹起码收够四根,降临点的位置是公开的,收完赶紧走……” “海草千万不要交易出去,只要流出肯定会被共心会他们收走!海草就是你们生存的底线……” 反抗的声音开始重新聚集,郑凌安建立了新的反抗群组。 三天时间,这个名叫新火的群组人数突破七百。 人数太多了。 郑凌安有些手忙脚乱,从协调分队到组织串联,从传授世界常识到协调交换物资。 他一开始事事亲为,但是人数的暴增让他不得不把一些不那么敏感的活儿交给一些新人里的积极者。 但群组的兴盛还是只持续了不到两天。 问题的根源在于淡水。 郑凌安原本的想法是互助互救。 没有海草的专心抓鱼,海草多的拿出来一部分互通有无,最终建立起一个健康的供需关系。 但海域内海草生态被破坏的程度完全超出郑凌安的预计。 超过一半的人完全没有海草,剩下的人中有七成找到的海草只能勉强供应自己。 他怀疑有人少报瞒报,甚至有共心会的人来捣乱。 郑凌安这些天最头疼的问题就是协调这些物资问题,但显然他处理的有些糟糕。 有说交易的海草汁儿里掺了海水的,有说三天没喝水快死了一条鱼都抓不到的。 更有甚者冒充共心会的说什么给他一份海草立马返还两份。 给郑凌安整乐了,奴隶主们可看不上这三瓜两枣。 共心会趁机收紧淡水资源供应,拉高价格以诱惑那些人把淡水交易给他们。 公开市场上,淡水的兑换条件已经涨到离谱的程度。 一鱼皮淡水需要十条相等大小的鱼。 这简直离谱,对于普通求生者来说这是根本无法承受的价格。 还不如直接生吃了,毕竟鱼肉本身也蕴含大量的水。 这也是大多数没有海草的人们延续生命的做法,全靠鱼来解决身体需求。 但鱼群大多在海竹附近活动,而为了躲避捕奴者,人们完全不敢在这里久待。 郑凌安他们停下脚步,把之前积攒的海草全部放了出来挨个取水。 那点流量显然不够分的。 在基本生存物资匮乏之际,群组内有人在私下串联,试图绕过郑凌安和共心会谈判。 共心会显然不屑搭理他们,已经把他们当成了囊中之物。 共心会的代言人直接在频道里放话。 “没吃没喝的感觉不好受吧哈哈,我们只保障合作者的生存,只要你们愿意按照我们的要求来,绝对会能活下去,活着还是饿死你们自己选吧。” 在共心会那边碰壁的人恼成怒,开始调转矛头。 群组里,有人开始将情绪指向郑凌安等人。 “郑凌安你们不是在这里都活了一百天了吗?现在大家都没水喝,你们手里有没有存货?拿出来分一分啊!” “就是,当初在频道里喊得那么响亮,现在真正需要帮助了人躲哪儿去了?” “你们手里肯定很多海草吧?分点给大家啊,不能光顾着自己活命吧?” …… “要回应吗?”陈雨小声问。 “不用管,这些都是敌人。”郑凌安挨个将他们清出群组。 “之前咱们已经说的很明白了,生死问题下还来这套肯定是共心会的人来捣乱的。” 尽管郑凌安极力维持群组,但根据他的统计结果来看,群里的海草储量即便按照最理想的方式分配淡水,也只能满足五百人的最低需求。 而这需要富余者不藏私,匮乏者不多取。 更重要的是还需要一个稳定的环境和大家一条心。 显然,这些都达不到。 在奴隶主们的搜捕和一些人走投无路之下,群组里的人数不断下降。 尽管这时候已经能勉强维持群里物资供需的平衡,但其他人对郑凌安信任和能力的质疑声也越来越大。 一个多星期过去,在最初郑凌安的辅助下形成了很多只有几个人的小船队,在一些人看来这或许是他唯一的功绩了。 第九天,新火群组不攻自破。 第119章:大队 尽管第一天就预警了鲨鱼的到来,但海竹武器的数量并没有满足所有人的需求。 本身降临的新人里馈赠是物品的就很少,是能加工的工具就更少了。 海竹长矛是普通人度过鲨鱼危机的唯一武器。 没有工具,只能用手掰,用牙咬,把海竹弄成适合抓握的尺寸,把一端一点点磨尖。 理论上十天足以让每个人手里都有一根,但海竹现在还是不够的。 或者说,愿意流转的海竹是不够的。 那些降临在被薅光海草海竹的新人不在少数。 就算那些海竹还在的降临点,大多数人也只是草草收了几根就跑了。 手里海竹多的听说这东西以后可以升级载具,也大多不想把多出来的放出来交易。 从鱼到竹物资全面匮乏,仅剩的四百多人分裂成四个部分。 郑凌安他们和还在群组里的拥护者是一部分,大多是海草足以自持,也有一两根海竹防卫的人。 他们普遍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认可郑凌安的理念,能看清自己这种状态遇上奴隶主只能被抓去当奴隶。 还有一小部分是降临在海竹没被怎么破坏的幸运儿,这些人舍不得那些物资,没有逃跑也没有声张。 他们一直忙着收割降临点的物资,偶尔拿出一点交易,装作勉强自给自足的样子。 心里打算着收拾干净就躲起来,认为共心会不可力敌,甚至有个别人幻想等下一批新人到了自己也能做个小奴隶主玩玩。 其次就是几个小队伍,他们也认为不反抗肯定活不下去,但觉得郑凌安能力太弱无法成事,选择自己发育单干。 最后就是那些真正啥也没有的人了,他们只能不断在频道发泄着,还有人联系共心会和一些小奴隶主祈求收留。 人心不齐,物资紧缺,灰鲨之后总人数再次下跌了将近一百。 区域频道再次归于共心会的秩序。 激昂的反抗宣言消失了。 而那些小奴隶主们则在这场危机中进一步壮大。 他们有了更多的新人奴隶和载具。 一些奴隶主攒够了资源就迫不及待的升级了桨帆船。 他们不是不想像共心会那样升级成楼船,但那需要更多的海竹,只有占据中心的共心会才有能力。 这些桨帆船很快也效仿共心会,改造成移动的奴隶庄园。 奴隶主独占艉室,下层舱室居住着管理者和打手们。 数量最多的奴隶没有固定的住所,大部分都被圈养在桨舱。 海域的生态加速恶化。 新人降临的第十八天。 【955/3000】,时代权重0.41。 八艘奴隶主的大船让捕奴的效率更上一层,老奴隶的生存率再次下跌。 其中属于共心会的船只有三条。 三条是他们能操控的极限了,再多奴隶就不够了。 新人手中的竹矛面对他们显得可笑,任何反抗的念头往往在接靠近时就被碾碎。 然而面对大船并非毫无办法,打不过还是躲得起的。 就像之前一样,奴隶主们不会去边界。 只要躲进云墙里,就会增加他们捕奴的风险和困难程度。 这样不仅有可能得不偿失还浪费时间。 尽管可以玩猫捉老鼠,但是他们大多还是选择去抓那些在海域里无处可逃的人。 而这些桨帆船相对于小船来说灵活性不高,更不敢进入边界了。 因此那些奴隶主升级完大船后连边缘海域都不会去。 这里便成了这片黑暗森林中最后一片能提供些许喘息空间的地方。 不断有新人跑向这里,也有之前逃到这里的独行者趁机作恶,加入捕奴者的行列。 内海的人逆着洋流往边界跑,奴隶主们从内向外转着圈的抓。 食物短缺是常态,干渴更是永恒的折磨。 新火崩溃之后,郑凌安为首的群体只有不到一百人,大部分只靠面板联系,距离真正联合起来遥遥无期。 不断的躲藏,看不到希望的挣扎正在悄然磨损着每个人的意志。 就算郑凌安他们的小船队内部,虽然生活会仍在坚持,但氛围已经大不如从前。 这些天的打击让他们有些萎靡不振,随后就影响到了整个生产生活的状态。 “凌安哥,我们……要一直这样下去吗?”有人忍不住低声问道,声音里带着迷茫。 郑凌安也不知道,他终归只是个孩子。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这么说,“放心好了,我已经串联了其他人,到时候咱们攒出一艘桨帆船出来就好过了。” 与此同时,在云墙的另一侧,293478区域。 8月12日,赤海淡水湖边缘。 为家园号船队打造的的泊位区规模比之前已经扩大了数倍。 利用水下海竹围堰和人工搭建的浮动平台,形成了足以系泊数十艘大中小型船只的港口雏形。 随着决策中心前移,相关的组织架构开始重新调整。 开拓办被收归自治委,新区域内的大队隶属关系和职能区分也被敲定。 在区域体系中,安全大队被正式确认为最高军事机构,下辖探索中队和守卫中队。 陈伟国任指导员,吴明为大队长。 陈至任大队副职,主管探索中队,兼任中队长。 按照职能划分,主要负责区域向南发展。 守卫中队由张福海担任中队长,王虎任副职。 主要负责已占领资源点的安全保障,防止敌船骚扰,也包括与高塔先生的联络。 不过在拿下第二座塔后,之前那些骚扰性的敌船已经不再出现。 按先生所言他们已经在二号塔一线徘徊,现在这一部分的武装力量已经准备向南展开清扫。 其次是北部边界的警戒,主要任务是蹲点等候第三座门开启。 由于降临海域和五号海域的门相距并不远,他们猜测门的位置应该都差不多,安排了两艘船在门的东西两侧巡航 至于降临海域这种出生点海域则设立一个固定分队,隶属守卫中队,但相对独立运行。 主要人员将从这批新降临的新人中选拔,暂时先设置四艘武装帆渔船,配额五十人。 最终上限将达到三百人,配置两艘大型船只,中型船只不超过六艘,小型船只不超过十艘。 武器方面以床弩为主,配备少量铜火炮。 他们的任务是维持内部秩序,从新人中选拔培训预备人员,到时能直接补充进大队。 第120章 :边巡06 若说出生点海域的风性情稳定,那么新海域的风则更顽劣多变。 这里没有固定的风带,风向在一天之内可能数次逆转,风力也忽强忽弱。 这种复杂的海况对航海技术提出了更高的要求。 帆缆组必须时刻保持警觉,根据风向风速的变化调整帆索,瞭望员不仅要观察海面,还要密切关注云的形态。 这也让吕泉那种能够精细操控局部风场的能力在新海域的价值愈发凸显。 此刻正值午后,新海域北部边界附近,距离连接降临海域的通道口直线距离约六千公里的海面上,一艘特殊的两桅帆船正缓慢航行。 这艘隶属于工业局的生产型船只,如今又备案在安全大队守卫中队序列,编为边界巡航6号船。 其外观与纯粹的战舰不同,两根桅杆靠前布置,留下了船体中后部的巨大空间。 它的艉楼顶部被两两并列的四个圆形穹顶占据,不时有一缕缕青烟溢出,随风飘散。 这是边巡6号原本的的核心功能,烧炭。 在293478区域物尽其用的理念下,单纯的巡航任务被认为是对宝贵劳动力和载具资源的浪费。 因此,大队和域委协调后,将部分生产船只与边界巡逻和资源点瞭望等警戒职能结合起来。 边巡6号便是这一理念的典型产物。 它的主要职能靠四座立式炭窑实现,每窑每次可装入近十立方米的原料。 炭窑底部铺设了一层从墨海矿渣中筛选出来的颗粒。 在这层矿渣中还嵌入了来回的铜制管路。 当炭窑燃烧时,高温会传向矿渣层,进而将热量传递给管路中循环的淡水。 这不仅保护了窑底的木质甲板,被加热的水还会通过团队空间收集,作为日常用水。 此外,烧炭过程中释放出的大量气体被窑顶的管道导出,经过冷凝后在收集槽中分层。 上层是澄清的竹醋液,下层是黑亮的竹焦油。 竹醋液经过简单静置和过滤,被定期传送给农业牧业局用于土壤增肥。 而竹焦油则被收集起来,作为化工原料储备起来。 这艘边巡6号船就是域委体系下所有生产型船只的缩影。 它稳定地向后勤中心产出热水,向农业牧业局产出竹醋液,向工业局产出焦油和竹炭。 这还不算其上扩大种植的花生和大葱等作物。 一艘船同时承担了数重职能,将劳动力和载具的效能压榨到了新的高度,最大化利用一切资源。 此刻,边巡6号刚刚完成一轮炭窑的装料和点火不久,窑内正处于升温阶段。 甲板上船员们各司其职,几名穿着厚实围裙的烧炭工人正通过窑壁上的风孔查看,估摸着封窑的时机。 另外几名水手则在帆缆长的指挥下根据风向调整着前桅帆的角度,稳定着巡航航向。 艏楼附近,几名神情专注的队员围着一门青铜火炮擦拭维护。 他们是隶属于守卫中队的专业炮手,随船执行武装巡航任务。 巡航任务中最主要的一项内容就是蹲守。 蹲守下一扇门的开启。 这项任务的根源在于对世界结构的不断探索和认知的深化。 通过对降临海域的探查,结合大量生产点坐标的统计分析和围绕边界的航行,勾勒出了降临海域的轮廓。 它是一个规则的八边形区域。 其内部1000个新人降临点以一种有序的点阵形式排列。 其纵横大多都是32个降临点,但紧邻边界的一侧实际只有26个点。 向内的第二行增加到28个点,第三行30个点。 直到第四行开始,每行才稳定在32个点的数量。 这更像一个边长为32的正方形,四个角剪去边长为3的等腰直角。 由此,降临海域呈现出一种高度规整的网格化结构。 进入新海域后,通过探索和与先生的交流获得的信息,发现新海域的资源点分布与降临海域的点阵存在某种同构性。 按先生所言,新海域北部边界一线,包括高塔在内共有30个各类资源点。 二号高塔摧毁后,先生有感应到其关联的资源点则有32个。 资源点之间的平均距离大概在两千公里。 而连接五号海域与这个新海域的门,其出口同样位于降临海域通道口以东约两千公里处。 恰好对应着南侧一处资源点。 这些信息碎片拼接起来,域委广播台给出了几种关于门分布规律的猜想。 第一种是等距分布,假设所有门在新海域北部边界上是等间距排列的,间距可能就是两千公里。 那么,五号海域的门在降临海域门东侧两千公里处,下一个门可能在东侧四千公里或西侧两千公里,以此类推。 第二种是递增分布,门的间距可能随着序列增加而变大。 例如,第一个门到第二个门是两千公里,第二个门到第三个门可能变成四千公里,再下一个可能是六千公里或更远。 第三种是集中分布,降临海域的边长将近六千公里,怎么算两个海域的门都不应该只距离两千公里。 这或许涉及某种空间的关系,得以让门集中开在新海域边界中部。 最后是随机分布,门的出现位置可能与资源点有关,但并非严格等距。 两个门挨得近或许只是巧合,其他门的间距可能并无规律。 为了验证这些可能,也为了一旦有新的门开启能第一时间发现,域委就做出了部署。 派遣数艘像边巡6号这样能兼具巡逻能力的生产型船只,携带必要的武装人员前往几个关键的距离节点进行长期定点巡逻。 具体来说,以降临海域和五号海域通道口为原点,在北部边界线上向东和向西各两千公里、四千公里、六千公里处,设置了六个预设观测点,分别派遣一艘武装生产船驻扎。 边巡6号负责的就是西侧六千公里处。 如果发现新门开启的迹象或有其他区域人员进入,就按照预案进行初步接触和上报,在必要时也可以提供援助或警示。 第121章:缝隙 桅杆上的瞭望员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 远处的边界云墙内部偶有电光闪过,但并无异常躁动。 海面上除了他们这艘船只有几群飞鱼偶尔跃出。 “八月十七日下午两点,西六区,风力三级偏西转西南,浪高半米,能见度好,边界云墙无可见异常活动,未观测到异常情况。”瞭望员记录着,将日志传给船长。 他们已经在这片晃悠快一个星期了,不过其本身承载的生产性任务在哪里晃悠都一样。 他们都知道五号海域那些同胞面临了什么,海怪的存在不是秘密。 对于到现在还没有开门的其他区域,他们多少都有点悲观的预计。 八月二十一日,一支船队缓缓驶出降临海域通道出口。 为首的家园号楼船其庞大的双体船身在通道中犹如一座移动岛屿。 紧随其后的是沃野号、丰收号、鲁班号等功能船只,以及满载物资和人员的福船、桨帆船。 船队航迹绵延通道数里。 吕泉的追风号战列舰航行在船队中部,她熟练地调控着船队周围的气流,加速船队速度。 在这次船队通过通道的过程中,经过吕泉的实际感受发现,即使仅依靠家园号自重和其稳定的双体结构,也足以抗衡通道内的乱流。 即便没有她的能力,在汹涌的乱流中虽也有颠簸,但远未达到危险的程度。 但是几艘福船若无吕泉的风力调控,恐怕会有侧翻的可能。 正式抵达新区域后,开拓办的团队面板正式并入域委,各职能部门开始交接。 指挥调度、物资转运、人员安置、生产衔接一系列工作有条不紊地展开…… 293477区域,【841/3000】。 时代系数0.47。 整个海域的格局如同沉淀后的泥潭,层级更为固化。 金字塔的顶尖依然是共心会。 他们稳坐绝对中心点,拥有无可争议的最高武力。 主要载具由一艘经过多次扩建的堡垒式楼船以及三艘大型桨帆船构成。 他们直接控制着近三百名奴隶,以及依附他们的管理层,打手和技术人员。 占据着最富饶的中心海域,掌控着唯一的土壤和火源,垄断整个海域的熟食工具产出,共心会就是这片海域的规则制定者。 第二层级是四大奴隶主。 他们在此次新人降临的混乱中崛起,各自盘踞在中心点外围东南西北四个方向。 其中三人各拥有一艘桨帆船作为宫殿,另一人则拥有两艘。 他们模仿共心会的模式,建立自己的奴隶庄园,拥有数十名奴隶。 大奴隶主们与共心会保持若即若离的关系,定期上贡物资换取交易资格。 之前的枪头,如今已是雄踞南部海域,拥有两艘桨帆船的王,其规模在四大奴隶主中当属第一。 第三层级即是边缘海域的小奴隶主、反抗势力、捕奴者、独行者与逃奴。 这是海域中成分最复杂、生存状态也最多样的一群人。 小奴隶主就像早期的枪头那样,勉强凑齐十人以上,开启团队功能并完全掌控了他人面板的团伙头目。 他们拥有一支船队,控制着超过十名不等的奴隶,在远离中心的边缘海域碰运气,努力成为像大奴隶主那样的势力。 反抗势力以郑凌安船队为代表。 他们同样开启了团队功能,但内部奉行相对平等的协作,拒绝奴役,以生存和保存火种为目标。 他们躲藏在靠近边界的区域,行动谨慎,避免与任何势力接触。 人数不多,资源还算够用,意志也相对坚定。 捕奴者则是渴望成为奴隶主但尚未达标的过渡状态。 他们通常由几名较为强壮的人组成,可能拥有一艘稍好的船和少量武器,主要活动就是搜寻袭击落单者或更弱小的团体。 直到掠夺的人员超过十名,以凑齐开启团队功能的门槛。 这类团伙极不稳定,内讧频繁,随时可能因为一次失败或利益分配不均而崩溃。 曾经的独行者狗子,凭借其馈赠的铁刀如今也成了这样一个小型捕奴团伙的头目。 他手下有一个充当打手的同伴,以及三个在暴力威胁下被迫服从,面板权限尚未被剥夺的准奴隶。 独行者数量稀少但依旧存在,他们是真正的独狼,凭借运气和能力躲过一次次劫难。 他们不信任任何人,离群索居,生存完全依赖个人,是黑暗森林中最边缘的浮萍。 至于逃奴,是金字塔最底层的悲剧群体。 其个人面板权限仍被其奴隶主掌控,但凭借难得的机遇从逃脱。 他们失去了几乎一切,连面板都受制于人,是真正的求生者。 毫无还手之力的他们躲避着所有人,在极端恐惧和资源匮乏中挣扎,死亡率极高。 整个海域在一种病态的稳定中运行。 共心会和四大奴隶主圈定了各自的势力范围,默契地避免直接冲突,转而将压迫的矛头一致对准外围的不稳定因素。 捕奴、劫掠、反抗与镇压在边缘海域持续上演,但已难以撼动整体的权力结构。 人口下降的速度稍稍放缓,不是因为生存条件改善,而是因为能被轻易掠夺的目标已经不多。 剩下的要么躲藏极深,要么抱团挣扎,要么本身就是捕食者的一部分。 奴隶主们也懂得开源节流,来源已然不多,只能节省着使用了。 五天时间在压抑中流过,幸存者人数跌破八百。 时代系数0.5。 几乎就在系数达标的瞬间,293477区域南部边界原本平静的云墙,其内部发生了变化。 厚重的云墙打开一丝微弱缝隙。 这一切,被正在附近海域的边巡-06瞭望员捕捉到了。 “船长!东北方向边界云墙异常!云层不规则涌动,有规律光芒频闪!”。 船长林果童立刻冲上艏楼瞭望。 果然,那片区域的边界云墙,荡漾开一圈不明显的涟漪。 林果童心中泛起一丝发现重大情况的激动,培训时反复强调的预案在脑海中浮现。 他立刻将情况报告给中队长张福海。 第122章:宣告 家园号楼船新设立的指挥部内,陈伟国,吴明以及几位相关委员聚拢到海图前。 “位置在西六区,距离降临海域通道口约六千公里。”陈伟国的手指在海图上移动,“门的开启规律可能是递增模型。” “会是另一个类似五号海域的海怪区域,还是……”吴明眉头紧锁,“类似我们这样?” “让边训06确认一下吧,先进行初步沟通。” “跟他们强调一定要注意态度,我们不清楚对面是什么情况,但里面大概率都是同胞。” “就算又是一个海怪海域也不要光想着战斗,先把联系建立起来,表明我们的立场,除非遭受明确攻击,否则不得首先使用武力。”陈伟国继续道。 他看向吴明:“吴明同志,立刻从守卫中队抽调一艘最近的桨帆船,配备精干人员和武装组成接触小组,组长人选要稳重,有应变能力,行动方案立即拟定,我批准后即刻出发。” “是!”吴明领命,迅速转身去安排。 一墙之隔,可能是一个充满苦难亟待伸手的世界,也可能是像他们一样团结协作的世界。 这扇门开启,到底是分子还是分母起的作用,决定了他们接下来的应对方式。 但无论如何,主动接触是集体一贯的作风,也是在这世界中拓展生存空间的必由之路。 附近的一艘桨帆船迅速调转航向,预计六天后抵达。 船上除了经验丰富的水手和炮手,还有一名经验丰富的政工干部。 293478区域的人类力量将再一次向另一个编号海域伸出手。 293477区域。 风向的转变对于关注着环境变化的人来说非常明显。 南部海域,南部大奴隶主的坐舰上,枪头老爷站在艉楼那间铺着几张鲨鱼皮的舱室窗口。 窗外的晴天娃娃来回摇晃,滴下的血线在甲板上作画,新鲜的痕迹呈现出标准直线。 “风不一样了。”他低声自语。 从小奴隶主挣扎到现在稳坐海域第二把交椅,离不开他敏锐的直觉。 他回想起很久以前,第一批幸存者摸索出的规律。 顺着最初的洋流找到中心点。 那些最早一批抵达中心点并站稳脚跟的人创建了共心会,占据了最丰厚的资源,建立了这该死的秩序。 “洋流指向中心让那帮蛆得了势,那现在这风……” 枪头的心脏跳快了几拍,一个炽热的念头窜起,“这风持续往南吹……南部边界有什么东西?” 他转身踹了旁边的奴隶一脚,对侍立在外的亲信吼道:“传令!所有船给老子转向正南,全速!” “老爷威武!”亲信回了一句赶紧下去通知。 在枪头看来,这世界的一切变动都蕴藏着机遇,而机遇只属于最先抓住它的人。 他不想永远在共心会鼻息下分点残羹冷炙,他要做下一个中心的奠基人! 当然,被这潜在好处刺激的远不止枪头一人。 共心会楼船顶层,执事们也在权衡。 是派人去探查还是静观其变,他们要选择一个最合适的时机扼杀任何挑战现有格局的苗头。 其他几个方向的大奴隶主或多或少也感觉到了异常。 有人嗤之以鼻,认为不过是寻常,有人将信将疑,也缓慢转向向南试探。 而在边缘海域,挣扎求存的人们对环境的感知往往更加敏锐。 他们生存的容错率太低太低了。 郑凌安所在的船队此时已经发展到了六艘船只,承载着二十五个人。 有吸纳进来的新人,也有偶然解救的奴隶。 所有人的面板依然高度集中在郑凌安手中,这是他们在这片黑暗森林中维系信任的极端手段。 郑凌安他们也注意到了风的异样。 生存的紧迫感和对任何变化的警惕让他有些心力憔悴。 这次变化又意味着什么?是新的危险,还是一线渺茫的生机。 但他还是很快做出了决定,想法跟枪头差不多。 “通知所有船只,固定好物资,我们顺风向南方移动,保持距离边界三公里左右。”郑凌安做出了决定。 就在293477区域各方势力因这风向的变化而心思浮动之际。 区域频道人数上限向上跳动。 “嗯?”坐在奴隶身上的枪头一愣,“人数上限增加了?又来新人了?这么快?” 他记得距离上次降临还没过去多久。 共心会的执事们也皱起眉头,这不符合他们总结的规律。 然而,预想中新人降临时的恐慌刷屏并没有出现。 频道里依旧平静。 紧接着,一条让奴隶主们感到惊悚的广播出现在了区域公共频道中。 【致本区域全体幸存者】 【我方为来自相邻区域,编号293478的人类集体。 我方秉持人类互助,共克时艰之基本原则,经由新开启通道抵达本区域海域。 我方此行首要目的为建立联系,了解区域现状,并愿在平等尊重之前提下,与区域内秉持相同人类良知与团结精神之集体或个人进行沟通,并提供必要信息交流与人道主义协助。 请有意接触之同胞,通过本频道或其他方式与我方联系。 再次重申,我方持和平之意而来。 293478区域委员会,安全大队守卫中队接触小组。】 措辞文明克制,带着一种久违的秩序感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官方气息。 “原世界打过来了?”有人升起有些荒谬的念头。 区域委员会、人类互助、平等尊重、安全大队……这些词汇对于习惯了共心会与奴隶的293477区域幸存者来说陌生到令人恍惚。 它像刺破黑暗的强光,灼得人眼睛发痛。 共心会楼船顶层,几个执事脸色有些惨白。 “293478……他们怎么过来的?门什么时候开的?” “互助?平等尊重?胡说八道!” “安全大队不会是军队吧……” “他们说要沟通……这什么意思?他们想干什么?”有的执事声音发颤。 他们太清楚自己统治的根基是什么了,这种广播简直是在否定他们存在的基础,是敌人! 第123章:安排 恐慌缠绕上共心会高层的心脏。 他们不怕内部的反抗,在他们构筑的秩序下那些都是暂时的。 但他们恐惧这种力量未知的存在。 其他大奴隶主也懵了,频道里一片死寂,没人敢先说话。 枪头老爷刚刚升起的南寻狂热被浇得透心凉。 他死死盯着那条通告,脑子里乱成一团。 “外面……还有别人?他们想干嘛?分地盘?不会是警察吧……” 边界海域,郑凌安屏住呼吸读完了广播,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击在他的灵魂上。 人类互助和平等尊重这些词,是他内心深处早已不敢奢望,却从未真正熄灭的渴望! 难以置信过后,是一种难以压抑的激动。 他立刻意识到这可能是改变这片地狱的唯一机会,是拯救还在受苦的所有人,包括他们自己的机会! 他趁着整个频道因这天外来客般的信息而陷入宕机时,以最快速度用自己的面板在区域频道发出了简短信息。 【警告!本区域为奴隶制海域!最高统治为“共心会”,控制中心点及大量奴隶,另有大小奴隶主割据,勿轻信任何交流!本人请求与接触小组直接对话!】 信息发出后,他立刻向林果童发出了好友申请,并在申请附言里写道“本区域幸存者,非奴隶主,掌握受迫同胞情况,急盼沟通!”。 他做得极其迅速果断。 与此同时,来自293478区域的边巡06,林果童和船员们也盯着面板上刚刚发出通告后的反应。 他们预想过各种可能。 警惕的询问,怀疑的质询甚至沉默以对。 但他们万万没想到是这样一条回复。 “奴隶制?”林果童此刻眉头拧成了疙瘩,感觉自己是不是砍竹子累过头看错了。 “共心会?控制奴隶?”旁边的副手也满脸错愕,“这么落后?降临到现,这里就在搞这个?” 甲板的船员们面面相觑,一种混杂着荒谬、震惊和愤怒的情绪弥漫。 他们来自一个已经建立起集体生产,有着明确组织纪律和互助精神的社会。 虽然知道降临初期的混乱,虽然从五号海域的惨状了解过生存的残酷,但奴隶制这个词依然远远超出了他们的心理预期。 这已经不是生存策略的差异,这是文明底线的倒退! 林果童迅速从震惊中恢复,立刻通过了郑凌安的好友申请。 他的脸色严肃起来:“派出基站船,将情况立即上报家园号!奴隶制海域……这性质完全不同了。我们需要最高级别的指示!” 他向团队频道的船员们发出信息:“同志们,我们可能进入了一个比预想中最坏情况还要糟糕的区域,保持最高警戒,接下来的每一个行动都关系到区域未来的走向,更关系到无数可能正在遭受奴役的同胞的命运!” 船上的气氛凝重起来。 人类互助的原则遭遇了反人类压迫的现实。 家园号楼船,大会议室。 大灯投射下,照亮了桌边每一张肃穆的面孔。 陈奎书、赵明、陈伟国等几位常委正在浏览面板上林果童小组不断传回的报告。 “奴隶制。”陈伟国轻声念出这几个字,声音有些干涩,旁边的水杯许久未动。 “系统性资源压迫,层级固化的奴隶主集团,以共心会为核心……超过半数幸存者处于被奴役或半奴役状态……” “畜生啊!降临才多久?就把老祖宗丢到海里喂鱼了……” 赵明副书记紧抿着嘴唇,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不只是道德沦丧,他们构建了一套基于暴力和资源垄断的压迫体系” “共心会掌控核心生产工具,通过交易和贡赋吸干外围,逼迫后来的新人成为奴隶,大小奴隶主层层效仿……这不是混乱中的偶发暴行,这是有组织的,制度性的反人类罪行!” 陈奎书书记没有说话,他用有些粗糙的手指用力揉了揉眉心。 与边巡06号船员们初闻此讯时的愤慨不同,坐在这里的人肩负着整个区域的命运,他们必须克制情绪作出决策。 “同志们,”陈奎书开口“我们的原则始终是人类互助,团结求生。” “但对于披着人皮行禽兽之实的暴虐,对于将同类肆意践踏的体系,我们的的原则首先体现为——铲除它。” “这不是意气之争,不是道德审判,是我们生存法则的必然选择。这样的毒瘤存在于与我们相邻的区域,本身就是对所有幸存人类未来的威胁。” 他的目光停留在新传回的与郑凌安通讯记录。 “那里还有数百正在遭受非人折磨的同胞。” “我同意书记的判断。”赵明表态,“这不是可以徐徐图之的情况了,必须出重拳。” “但我们的主力战船,追风号太远,锯鲨号在南方前沿,其他体型够大的战列舰也在东线上,调集需要时间。”陈伟国迅速盘算着。 “不等了,时间就是生命。”陈奎书果断道。 他看向负责后勤的赵明:“我们现在最快多久能调拨出来升级一条桨帆船的基础载具和相应的初加工材料?” 赵明立刻说的:“十分钟内即可以整合调拨出50个基础载具,配套的海竹皮料等升级材料充足。” “好!”陈奎书挥手,“立刻执行!所有物资以最高优先级传送给边巡06,命令林果童,接收物资后立即升级一艘桨帆船,边巡06本身保留必要人员维持基本航行,生产任务暂停,其余所有人员全部登乘桨帆船。” 他转向陈伟国:“武器最快能给他们什么?” “可以立刻调拨14门100毫米以上口径的铜质前膛炮,都是状态良好的,还有4门前装线膛铁炮,配套四个基数的实心弹、链弹、霰弹和开花弹。配合极限炮组战术足以让这艘船保持持续不断的猛烈火力。” “批。”陈奎书没有任何犹豫,“立刻调拨!命令后勤中心优先保障边巡06,其原本生产任务会后要调整到位,命令广播台做好情报分析。” 第124章:倾销(为Precursor加更) 一道道指令迅速通过庞大的通讯网络飞向海域各个角落,也飞向通道口上那艘小小烧炭船。 一场饱含澎湃力量的雷霆行动就此展开。 与此同时,在与郑凌安的私聊频道内。 尽管最初得知奴隶制时,边巡06号上包括林果童在内的所有人都感到了极度愤慨。 但在与郑凌安进一步交流后,那种源自文明世界本能的反感被近乎窒息的寒意所取代。 郑凌安的叙述是零碎的,压抑的,却拼凑出了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画卷。 “共心会他们已经不直接参与大多数捕奴,他们控制着水和火,还有最好的船和武器,他们只负责管理,想活得好一点只能按他们的规矩来……上交物资,或者交人。” “他们用面板控制人……权限交出去,就是两个物种了,最简单一点,奴隶主在普通人面前就是空间法师,自杀都很难,奴隶主看得到所有人的状态。” “奴隶在他们那里……死亡算解脱了,我描述不了什么,你们总归会看到的。” “我们没办法,打不过只能躲,像老鼠一样活着,很多人心已经死了,麻木了,活着就行,不管怎么活。” 没有控诉和煽情,只有平静的陈述。 这种平静让通讯频道这一端的林果童等人感到脊背发凉。 他们来自一个虽然艰苦但充满希望的集体,他们能理解生存的残酷,却完全无法想象可以堕落得如此彻底的人性。 道德、伦理、良知,这些构成人类文明的东西,在那里不仅被抛弃,更成为了压迫者取乐的玩具。 共心会构建的那套压迫体系,更是让他们看到一种将人性异化,将同类物化到极致的的状态。 “……大致情况就是这样。”郑凌安最后说道。 “这就是这里每天发生的事情,我请求,如果可以,我希望我们能面谈,我可以把我个人面板的最高权限移交给你们,里面的聊天记录你们一看就明白了。” 交出面板最高权限,林果童已经理解了这代表着什么。 在这个世界,这几乎等同于交出个人生存的最大依仗,是比生命抵押更彻底的信任。 郑凌安提出这个,既表明了他的孤注一掷,也表明了他对共心会的恨意有多么深入骨髓。 林果童深压下心中的复杂情绪:“郑凌安同志,你的信息非常宝贵,你的诚意我们也感受到了。” “面谈的请求我们需要向上级汇报,请相信,我们来了就不会对同胞的苦难坐视不理,请你和你的队伍务必保持隐蔽,注意安全,支援力量已经在路上。” 结束与郑凌安的通讯,林果童立刻将更为详细的交流记录和郑凌安的面谈请求传回后方。 其中重点提及了奴隶主控制人的手段。 面板可以被别人控制,这是293478区域从来没有发现的。 他走到舷窗边,仿佛看到通道另一边的地狱景象。 船员们已经得知了部分情况,舱内的肃杀气氛快要溢出。 “船长,物资已经开始传送!预计两个半小时内完成升级!”勤务员报告。 家园号上,关于293477海域的调度会议一个接着一个。 郑凌安通过林果童小组传回的信息,特别是关于奴隶主通过掌控他人面板权限进行人身控制这一关键细节,让所有人感到一种寒意。 “面板竟然还有这种支配式的隐藏权限关联?”一位负责技术的委员眉头紧锁,调阅着之前所有关于面板功能的研究记录。 “我们之前的实践集中在团队协作和空间共享,尽管有过将自身空间全部融入团队的情况,但从未把成员的权限调到最低。” “就算是被判以劳动改造的人,也保留了从团队空间中取出存储特定物资的权限。” “这不奇怪,”陈伟国声音有些低,“在我们建立的秩序下,个人权利边界清晰,自然没有触发这种极端功能的需求,但在那个环境里,这种功能简直就是为奴隶制量身定做的工具。” “面板关联着社交,空间,馈赠,状态,将其完全控制简直是剥夺一个人的全部,怪不得他们的掌控如此稳固,我之前还疑惑那些奴隶主到底用的什么手法。” 陈奎书书记磨搓着茶杯:“单纯的军事打击还不够,我们必须从多个维度同时出击,瓦解他们的体系。” 前线,一艘桨帆船的轮廓逐渐清晰。 所有人都清楚,即便这艘武装桨帆船迅速成型,要想驶入293477区域深处,正面摧毁盘踞在中心点的共心会及其附庸仍需要时间。 赵明副书记看着情报汇总。 “不能干等着,军事手段是最后的一锤定音,在这之前我们可以先攻击他们的经济,攻击共心会的生存物资分配权。” 一个有些激进的策略在今日第二次常委会上一致通过。 会后域委当即协调后勤中心,并命令边巡06通过面板交易对293477区域进行有计划的生存物资与基础工具倾销。 首要目标是彻底打破共心会赖以维持统治的核心支柱,即资源垄断体系。 共心会的权力根植于其对水、熟食、火源及石制工具的绝对控制。 他们用这些必需品像绞索一样套在所有人的脖子上,迫使外围者要么进贡成为附庸,要么走投无路沦为奴隶。 现在,293478区域将直接向整个293477区域的每一个个体提供平价的淡水和熟食。 林果童他们也不是什么好糊弄的,在交易时也会进行必要的审查和问询,不至于一点门槛都没有。 就算有奴隶主蒙混过去,域委也不怕物资落入他们手中, 毕竟将人数拉满也不过七百多张嘴,一处蓝海的产出就绰绰有余了。 况且这也不是无偿援助,只是成本价而已。 而次要目标则是改变力量对比,将武力水平拉平。 除了生活物资,域委制定的交易列表中还将包含大量武器和工具。 材质以石质为主,这些以墨海矿胚为原料大规模生产的装备已经并不稀缺。 第125章:撼动 域委还准备了少量更精良的铜制工具和武器,将由边巡06定向交易给郑凌安及经他确认的反抗者。 这将大幅提升普通求生者们的自卫反抗能力。 当捕奴者发现,他们的猎物可能手持锋利的石矛甚至铜斧,而不再仅仅是赤手空拳或拿着简陋木矛时,捕奴行为的风险和成本将无限上升。 当武力差距被强行抹平,压迫就不再是单方面的碾压。 陈奎书总结道:“我们要创造这样一个局面,让共心会维持的秩序基座开始崩解,让捕奴者发现每一次出手都可能迎来致命的反击,让那些尚存良知或仅仅为了活命的人看到,除了屈服还有另一条路可走。” 很快,293477区域每一个还保有面板的幸存者发现,交易界面出现了巨量的物资。 交易发布者都是一个陌生的名字,显然就是那个突然出现的外来势力。 那些物资有的甚至连共心会都没有。 温水:每日每人限购2升。价格:等重海草汁。备注:自备器皿。 煎鱼:每日每人限购1份。价格:等重鱼类。 石制工具(斧/矛/锤):每人限购1份。价格:双倍体积海竹。 火盆(配火种):每人限购1份。价格:等重海竹。 …… 区域频道里,那个人直接说明了欢迎海域所有同胞前来自由贸易。 并且只要被他们确认为可以合作的人,即可解锁更多商品。 对于郑凌安,边巡06直接给出了另一份清单。 里面除了足额的淡水食物,还有二十柄锻造精良的铜矛、五张短弓和箭矢以及几套铜甲。 他将依靠自身的影响力,争取联合大部分有反抗意愿的人,并将其名单上报给边巡06,按照各自坐标组织起来。 这一记经济与社会学的组合拳的效果可谓是立竿见影,撼动了293477区域由共心会构建的统治根基。 共心会楼船顶层,执事们看着面板上那些翻不完的物资,尝试自己购买。 成功了,价格甚至比他们自己生产的成本还低! 这证明对方的技术和资源水平远超他们想象。 更可怕的是,当最基本的生存物资不再是被他们垄断的稀缺品时,他们用来胁迫所有人的武器锈蚀了。 共心会的高层惊怒交加。 他们有些明悟,什么人类互助,什么自由贸易,这明显是抢地盘儿来了! 好在目前这一切信息还只被掌握了面板的极少部分人得知。 他们感觉这个外来者太不懂事儿了,来到自己这个海域居然到现在还没有主动和他们联系,甚至公然挖自己墙角。 最开始被吓了一跳之后,现在反而松了口气,执事们感觉似乎只是被一个名头吓到了。 不过从公开的物资清单来看,共心会觉得还有的打。 有些人恼羞成怒,开始控制面板在频道里刷屏。 这是他们的拿手好戏。 共心会试图在频道里污蔑这是外来者的毒饵,宣称水里有毒,食物会让人腹泻,但收效甚微。 边缘海域,反抗势力和普通求生者的力量得到直观增强。 郑凌安在接收到那批铜制武器和护甲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迅速将部分武器分发给队伍中像王浩这种表现坚定,身体健壮的成员,并将救援到来的消息告诉了他们。 稳定的食物和饮水供应极大地提振了士气,迥异与共心会体系的物资支援让他们喜极而泣。 他们不再是只能躲藏的老鼠,而是长出爪牙的困兽。 而那些朝不保夕的独行者们第一次吃到了暖胃的食物。 许多人在那一刻,对着热水流下了眼泪。 活下去的希望不再只寄托于向某个奴隶主出卖一切。 最剧烈的变化发生在捕奴者这一群体内部。 捕奴行为的核心动力是成为奴隶主,享受支配他人的权力和不劳而获的资源。 但现在情况变了。 成为奴隶主驱使奴隶获取的那些资源价值,被外部倾销大幅削弱。 捕奴的风险急剧升高,你盯上的目标可能刚刚换了一把锋利的石斧。 当武备水平被拉近,人数优势就不再绝对,被反杀的概率急剧升高。 更大的危机来自他们本身。 捕奴团伙本身结构松散,各人的面板并没有被控制,只基于利益和暴力维系。 过去,跟着头目干有望分到战利品,最终自己也成为人上人。 现在这条上升路径变得黯淡。 头目还想着抓人凑数开启团队功能,掌控面板权限来巩固权力,但下面的打手们开始算另一笔账。 我为什么要冒着被石矛捅穿的风险去抓人?我自己就能换水换吃的,还能换把石矛防身。 头目想控制我?我现在有武器了,凭什么? 猜忌、恐惧、对资源的争夺,瞬间在捕奴小团伙内部爆发。 曾经狗子那样的捕奴者头目惊恐地发现,手下看自己的眼神不再只有畏惧,多了算计和跃跃欲试的凶光。 火并、背叛、潜逃……在边缘海域各处上演。 他们像沙滩上的堡垒,在平价物资和武力拉平的海啸面前,迅速崩塌分化。 区域频道的数字开始直观的下跌。 数字的背后,是捕奴团伙的内讧,是试图反抗压迫而牺牲的求生者,是共心会或大奴隶主在愤怒中进行的发泄。 这是打破黑暗时必须经历的阵痛。 一个依靠极端不平等和恐惧维持的体系,当平等的微光和反抗利刃同时刺入时,其内部的张力会首先以最暴烈的方式释放出来。 边巡06号上,林果童密切监控着交易数据流和区域频道的混乱信息。 他们看到反抗者在悄悄串联,看到共心会的咒骂越来越歇斯底里,看到捕奴者的叫嚣变成了临死前的哀嚎。 “第一阶段目标初步达成。”林果童对后方报告,“物资倾销已成功搅乱其原有秩序,反抗力量得到初步武装,压迫集团内部出现明显裂痕。” “桨帆船升级和人员分配已经完成,现请求通过通道,进入293477海域。” 第126章:计划 新海域南部,二号高塔平台。 平台的挖掘工作仍在持续,且进展远超预期。 向下二十米。 那些垂直致密的海竹巨柱在凿击、火烤、水激等方法结合下被一层层剥离。 越往下,竹的特征越发稀薄,质地越发接近带有层叠纤维纹理的岩石。 中间填充的也不再是松散的岩灰,而是半玻璃化的黑色熔融物质。 每天都有详细的样本,不同深度的物质成分记录,硬度测试数据被整理出来,通过团队空间传回工业局。 李立对这部分数据尤其感兴趣,不仅是其中可能蕴含的世界变迁奥秘,还在于其展现出的特殊物理特性。 在经过高温煅烧后,其阻热性能大幅提升,被认为可以用于以后舰载冶炼炉项目。 挖掘的同时,防御设施的修建也已经基本完成。 这片前出海域并不太平。 二号塔虽毁,但已经先后有三次小股敌舰从南方出现,试图袭扰。 但今时不同往日。 依托坚固的塔基平台,平台边缘安置了两门200毫米铜炮,以及数门作为补充火力的120毫米炮。 这些火炮构成了一个足以覆盖平台周边数公里的火力网。 敌舰的出现,与其说是威胁,不如说是给实习炮手们提供了难得的训练机会。 当敌舰在千米之外试图调整队形时,按照绘制精确的射击诸元,往往就算是新手也能在三发内将敌舰撕碎。 “真带劲啊!”一名刚从后方补充来的年轻炮手兴奋地搓着手,看着千米外一艘敌舰解体沉没。 “别傻乐了,上传弹着点,检查炮膛。”旁边负责带教的老炮手将其他炮弹收起。 岸防炮对舰具有天然优势。 稳定的平台,提前测好的射击数据,使得来袭的敌船如同冲向礁石的浪花,徒劳地粉身碎骨。 三次袭扰击沉敌舰五艘,重伤缴获两艘,己方无一伤亡,仅消耗了一些弹药。 这个曾经的敌巢如今已成为人类深入新海域南部的一个重要前进基地。 此时陈至虽然远在南方前沿,但通过面板参会已成常态。 关于293477奴隶海域的议题已成会议常客。 最新的物资倾销反馈,郑凌安不断传来的详细信息,以及林果童完成战备的报告都汇聚于此。 在一次重点讨论如何在军事介入时,最大限度保障被奴役者生命安全,避免奴隶主在绝望时同归于尽的会议上,诸多掣肘让人挠头。 即便是在现代,解救人质也是反恐行动中的一大难题。 精确斩首、心理攻势、分化瓦解、快速控制…… 争论颇多。 有人担心强攻会引发血腥屠杀,有人则认为只要以最快速度粉碎船只上层建筑就能将奴隶主一窝端。 面板这头的陈至拨楞着仓库里的东西想着哪个用得上。 很快,他把意识凝聚在那个携行具。 “关于人质的问题,我这边有个武器能降低风险。” 与会者们早已习惯了陈至这个百宝箱时不时拿出些意想不到的东西。 从最初的青铜器,到后来的卡车、重炮、种子。 大家更多是好奇和期待,而非惊讶。 “什么东西?”陈伟国问。 “一种非致命性控制武器,原理是发射次声波作用于人体神经系统和内脏器官,能在短时间内使范围性目标失去行动能力,产生强烈晕眩恶心,平衡感丧失等症状,但不会造成永久性伤害。”陈至解释道。 面板这头的会议室安静了下来。 次声波武器?这概念对大多数人来说只停留在印象中。 “陈至同志,这东西作用距离有多远?”陈卫国默契的直接询问武器本身。 “两三百米最好,范围不小,使用时需要确保己方人员背向发射方向,功率可以调节。”陈至回答道。 陈至拿出的新武器让会议方向发生了转变。 能在接舷前就让对方失去反抗能力,那么强行登船的风险以及奴隶主在最后关头拿奴隶当肉盾的机会都将大大降低。 不久后,团队通讯频道内。 林果童怀着激动的心情与陈至直接连线。 对于这位传说中的锯鲨号船长,林果童和许多后来加入的同志一样,时不时就能听说他的事迹。 区域的第一门青铜炮源于他提供的材料,新海域的首胜和第一批敌舰火炮缴获让区域捞得第一桶金,独自坐镇北方高塔与先生周旋,还有一炮摧毁南方二号高塔。 在许多人心中,陈至是开拓与胜利的象征。 听说如果不是他本人更专注于前沿探索,区域常委中必然有他一席。 “陈大队长!我是守卫中队边巡06船长林果童!” “林果童同志你好,情况简报我已经看过,你们在前线做得很好。” “关于你们即将执行的任务,尤其是可能面临的接舷攻坚,大队决定提供一件特殊装备给你们,以降低行动风险,特别是保护可能存在的受迫同胞。” “是!感谢组织信任,感谢陈大队长支持!”林果童立刻回复。 “装备接收一下,仔细听我说明。”陈至将调好权限的次声波发生器传送过去。 林果童立刻确认取出,手中出现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物件。 它呈手枪状,握柄倾斜,但前端没有枪管,而是一个扁平的网格发射口,整体非常圆润。 “这是次声波发生器,你拿到手后,首先检查枪尾的屏幕,有剩余能量的百分比,目前是满状态,足够持续24小时的标准功率发射。” “使用它很简单,举起用前端大致对准目标区域,扣动扳机会有非常低沉的嗡鸣感……” “效果范围呈扇形扩散,持续发射一分钟,即可让对方失能五分钟到十五分钟不等,你自己掌握发射距离,要预留足够你们靠近控制人员的时间。” 陈至将所有要点和风险交代得明明白白。 林果童认真听着,这种在原世界都只是听说过的武器,竟然即将由他亲手用于实战。 这背后代表着域委的信任,代表着整个区域掌握远超他想象的底蕴。 此时他信心爆棚,奴隶主?土鸡瓦狗耳。 “明白!保证严格按照规程使用,确保任务完成和人员安全!”林果童郑重回道。 “好,预祝你们行动顺利。” 第127章:优势在我 林果童收好次声波发射器,走出舱室,来到桨帆船的甲板上。 崭新的大船已经准备就绪,火炮虽尚未取出,但集合在甲板的船员们气势凛然。 “同志们!我已接到上级指示,立即进入293477海域!我们这次的对手是奴役同胞的败类!我们的任务是解放所有被压迫的人民!全体船员各就各位!启航前进!” 帆缆扬起,长桨转动。 这艘被命名为重拳号的武装桨帆船缓缓驶离边巡06。 烧炭船的窑炉停火,将在此作为基站船维持两边的联系。 很快,重拳号接近293477海域通道口。 通道外不远处,停泊着一艘形制熟悉的守卫帆船。 这艘门卫船显然也发现了从通道中冒出的不速之客,正在调整航向。 林果童站在艉楼指挥台神色平静:“炮组,目标敌舰水线,实心弹,校准射击。” 早已就位的炮组成员迅速完成瞄准,四门青铜炮的炮口陆续喷吐火光。 三轮齐射后,那艘门卫船中部像纸糊般被撕开,海水涌入。 重拳号甚至没有减速,路过那艘变成残骸的守卫时,它已经沉入海中,只留下漂浮的碎片。 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敌船沉没!周围未发现其他目标!”瞭望员传来报告。 “继续前进,航向正北,目标区域中心点方向。”林果童没有在意那迅速消失的敌舰,继续下令。 同时,他在区域公共频道发布了短讯。 “我舰已进入293477海域,现沿正北方向朝本区域中心点海域航行。此行目的仍为沟通,重申和平意愿。请无关船只保持距离,避免误会。” 这份通告在共心会及其他势力眼中被解读出了截然不同的意味。 共心会楼船。 “正北方向?直奔我们来的?”执事们看着面板上的通告,脸色阴晴不定。 “看他们的人数最多不过一艘船!什么区域委员会,装神弄鬼!我看就是个跟咱们一样不过发展得好一点的幸存者团伙,仗着有点物资,跑来充大尾巴狼!”一名执事咬牙道。 “可他们的物资……确实多,而且便宜。”另一名执事忧心忡忡。 “物资多又怎样?”对面冷哼一声,“强龙不压地头蛇!我们在这里经营了多久?有多少船?多少人?他们一艘船还能翻天?泥菩萨还有三分火气呢!他们一直无视我们的通信,分明是不把我们放在眼里!” 愤怒和屈辱感在共心会高层中弥漫。 虽然他们经常以此为乐,但显然这次不太一样了。 他们习惯了在这片海域予取予求,习惯了所有人对他们保持敬畏。 外来者的平静姿态,以及那份隐含无视的航行通告深深刺痛了他们。 但直接动去硬碰硬?执事们有些迟疑。 他们看不透对方的底细,但又不想冒风险。 最后还是一位执事直接联系上了枪头。 共心会提供一批精良武器,甚至有两把馈赠的铁斧,还许诺了未来的资源分配权。 条件是让枪头的船队去接触一下那艘北上的外来者,摸清他们的底细。 枪头本就对这股外来势力充满觊觎。 他们物资倾销的实力让他看到了新的可能。 枪头有自己的想法。 如果能和对方搭上线,拿下他们物资的代理权,岂不是比辛辛苦苦捕奴上贡更划算? 至于对方通告里那些平等尊重的说辞,枪头嗤之以鼻,在他看来那不过是漂亮话,是吸引蠢货和树立牌坊的把戏。 在这片失去秩序的海上,他觉得还是靠实力和利益说话。 尽管枪头本身就有意愿,但也不妨碍他敲共心会一笔竹杠。 双方一番讨价还价后,枪头接下了这个任务。 五天后,293477区域南部海域。 重拳号保持着稳定的航向,这五天里他们也并非一味航行。 林果童与郑凌安一直保持着密切联系。 郑凌安提供了大量关于本区域势力分布,主要奴隶主性格和发育史等宝贵情报。 林果童和副手等人据此不断完善着各种预案,对可能遭遇的拦截挑衅,谈判或袭击都做了推演。 此刻,瞭望员报告:“左舷十一点钟方向,发现两艘大型桨帆船,高度怀疑是枪头势力。” “终于来了。”林果童看着面板中不断跳出的枪头私聊请求低语道。 很快,区域频道里枪头直接广播。 “对面的朋友!我是本海域南部话事人,看你们远道而来特来迎接!可否停船一叙?买卖不分家,说不定有合作的门路!” 林果童扫了一眼,没有理会。 见没有回应,枪头又发了几条,语气从客气逐渐变得生硬。 “朋友,面都不露,话都不回,不太礼貌吧?” “这海水可不浅,多个朋友多条路,何必把路走窄了?” “喂!听见没有!给句痛快话!” 重拳号依旧沉默着保持航向和航速。 枪头的脸色阴沉下来。 他站在艉楼顶,已经能清楚地看清对方的轮廓——只是一艘桨帆船。 虽然对方是外来者,但终究只是一艘船!自己这边有两艘! “妈的,给脸不要脸!”枪头啐了一口,感到一阵被蔑视的羞辱。 他横行南部海域这么久,就连共心会也要给几分面子,这外来户竟敢如此无视他! “两艘对一艘,优势在我!” “传令!让老二他们减速,我们加速切过去,绕到他们船尾!”枪头狠狠下令。 “包抄他们!我看他们还装不装哑巴!先别急着接舷,用投枪招呼逼他们停船回话!要是敢还手就撞上去!缴了他们的船!” 两艘奴隶主桨帆船开始机动,这一切都被瞭望员看在眼里。 “船长,对方意图包抄,是否等两艘敌船都进入射界后齐射直接打掉他们?” 按照常规战术这无疑是最优选择。 重拳号的火力,足以在对方逃跑前就将两艘全部重创击停。 林果童回想着这些天总结的情报和对枪头此人的分析,沉默了片刻。 “炮,不动。”林果童声音不大,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第128章:请柬 “船长?”副手周严一怔。 “客人还没来齐,咱们怎么能先动筷儿呢?” 林果童改变了之前的想法:“一旦开炮,其他人就会明白他们绝不是咱的对手,狗急跳墙就不好了。” “之前咱想着一路轰过去,还是有些失策。” 他顿了顿:“郑凌安的情报显示,枪头此人有点儿小聪明,但不多,这次来估计背后也有共心会的投石问路,如果我们用雷霆手段消灭枪头固然爽快,但等于直接告诉共心会他们完蛋了。” “抓一艘放一艘,让他们给咱发请柬。”林果童做出了决定。 他来到艏楼,已经能清晰的看到对面那艘敌船上左右各伸出的五支船桨。 “船长,两条敌船预计二十分钟后全部进入我船射界。”周严低声报告。 “好。”林果童只回了一个字。 他目光扫过甲板,接舷队已经蓄势待发。 林果童取出次声波发生器握在手中,保险已经解除,正对船头的舱壁上已经开出了一个小孔。 他认为,使用这一跨越时代的武器极有可能让他们误以为己方这边有特殊的能力者。 表现出一定的压制性但不至于看不到希望,说不定能吸引他们前来围攻。 林果童这灵光一闪的计划还很粗糙,他准备之后再丰富一些细节。 几艘船越来越近,前方二号敌船已经进入三百米范围。 林果童轻轻扣下了扳机。 “嗡————” 一种直接作用于颅腔和内脏的脉冲呈扇形向前方扩散开去。 效果立竿见影。 原本有节奏的划桨动作在脉冲掠过的瞬间被猛然搅乱。 所有船桨都失去了统一的步调,有的还插在水里互相碰撞。 敌船前冲的势头骤然一顿,船身因为受力不均出现了偏转。 甲板上更是一片混乱,瞭望员报告人员全部倒下蜷缩,瘫软在地痛苦的翻滚。 船帆失去了操控,开始胡乱飘荡。 整条船在短短几秒钟内,从气势汹汹变成了海面上的无头苍蝇。 两分钟后。 “接舷队!右舷准备进攻,优先控制持械者!” 林果童收起发射器,转身疾步返回艉楼。 “是!”接舷队长应了一声,十余名队员冲向右侧船舷。 与此同时,重拳号在桨队的控制下以一个精巧的弧度主动向滑行的二号船靠拢。 两船轻轻碰撞。 跳板还未完全搭好,接舷队员已蜂拥而上。 甲板上横七竖八倒着七八个人,大多蜷缩着身体发出痛苦的呻吟,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毫无反抗能力。 队员们训练有素,两人一组迅速用麻绳将这些失去战斗力的人反绑双手。 整个过程干脆利落,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 “报告!甲板控制完成!准备向舱内突击!”接舷队长很快回报。 林果童目光投向那艘绕后的一号敌船。 次声波发射后不到半分钟,察觉不对的枪头就如同受惊的兔子,毫不犹豫地调转船头拼命划桨。 显然,老二的船瞬间失去战斗力的诡异一幕吓到了他。 “划的还挺快。”林果童没有下令开炮留下对方。 “全面清理,将所有人员全部转移到甲板,仔细搜查船舱,不要放过一点东西。”林果童下令。 当最后一个人被拖上来时,总计三十七人已经稍微恢复了一点力气。 其中一部分人仅仅从勉强蔽体的衣物和布满新旧伤痕的身体就能判断,他们属于最底层的奴隶。 但为了安全起见,林果童下令将所有人全部捆缚,并留下五人看管。 从郑凌安口中他们已经得知了之前数次反抗的失败,林果童吸取教训,奴隶中不一定没有敌人。 随后,审讯工作立即展开。 审讯室设在艏楼。 他们面对的第一个目标,就是从这艘船的船长室中拖出的人。 审讯持续了一天一夜。 讯问人员换了六波,连林果童也亲自参与。 他们从不同人的口供中相互印证寻找矛盾,一点点拼凑出这艘大船上的真实图景。 固化的等级如同枷锁刻在每一寸甲板,每一口食物中。 仅仅在这一艘船上,明面上的等级就被划分为四层,不可逾越。 船长是枪头之下第一人,保有完整的面板和空间,是船上所有财产的所有者和分配者。 他享有最大的船舱,最好的食物和对任何人生杀予夺的权力。 其次是管理者,一个负责组织采集捕捞和食物分配,通常被叫为渔头,一个负责指挥战斗捕奴和刑罚,被称为牢头。 这两人拥有部分面板权限,掌握了一部分团队空间,负责具体事务的执行。 他们吃的是熟鱼,喝的是海草汁,虽然不如船长,但已是普通船员梦寐以求的待遇。 他们是船长意志的延伸,是压迫的首要执行者,但同时他们的权限也完全依附于船长。 第三层是船员,这艘船上有十个人。 包括指挥划桨的桨头,帆手,战斗人员和厨子。 他们其实已经算是奴隶了,面板和空间权限都不在自己手中。 但他们还保留着一点点身份,比如有自己的名字,平时能吃到生鱼这类还算正常的食物。 他们是船上的齿轮,既是受害者,也是加害者。 麻木,顺从,在欺压更底层时获得快感是他们的普遍心态。 最后就是真正的奴隶了,剩下的二十余人全都是。 这是船上最庞大也最悲惨的群体。 划桨的桨奴,负责杂役的杂奴,以及单纯用于发泄的奴隶。 他们被彻底物化,没有名字,只有编号或侮辱性称呼。 生存完全仰赖上层施舍,而所谓的食物,在审讯者听来简直令人作呕。 “鱼头,鱼骨,内脏一切可以吃的东西都被他们塞入嘴中,船员们吃剩的垃圾就算是美味。 他们随时可能因为力竭,疾病或上层的一时兴起而死。 他们是纯粹的消耗品,是这艘船的动力源,是上三层人彰显权力的对象。 审讯间隙,一名参与审讯的年轻人走到甲板上透气。 他刚才负责询问一名眼神空洞的桨奴。 那个男人年龄才二十出头,还是一个体力强化者,不过几十天过去,看上去老的像五十岁,思维已经僵硬,说话含糊。 第129章:包围 年轻人望着远处漆黑的海面,胃里一阵翻腾。 他来自293478区域,经历过降临初期的艰难,也参与过艰苦的建设,但这种情景他过去只在网络和教科书上听说过。 不仅是上层对下层的压迫,还有奴隶间刻意营造的互相仇视。 这是枪头从共心会那里学到的皮毛。 最初船员和奴隶的层级是流动的,身份的不断变化让他们来回报复,积累了难以分清的仇恨。 其中心理扭曲而又存有理智者被视为同类,定下船员的身份不再更改。 当然他们依然是船长和管理者的奴隶。 林果童也从审讯室走出来,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手中拿着初步整理的审讯摘要。 一天的审讯,他们得以亲手触摸到了共心会的一角,感受到其沾满血污的质感。 “把审讯摘要,连同我们对俘虏的处置建议和后续计划一并传回边巡06。”林果童对旁边的周严吩咐道。 劫后余生的枪头先是向南,然后又绕了一大圈往中心点方向航行。 船长室里的尸体被两个船员扫了出去,在地板上留下一片暗红色的痕迹。 枪头气喘吁吁地拄着铁斧,舱室内弥漫着血腥和汗臭混合的气味。 “废物!一群废物!”他嘶哑地咒骂着,声音扭曲。 枪头的怒火还未平息。 他脑海中不断想着老二传回的最后信息。 那艘船,那诡异的攻击,所有人像被无形的手扼住喉咙倒下,眩晕恶心,天旋地转。 “能力……肯定是能力者!”枪头咬牙切齿。 正如林果童所想,次声波发生器被当做了某种馈赠能力。 “能力都有弱点……”枪头喃喃自语,他已经解决过不少奇奇怪怪的能力者。 老二的面板权限已经被剥夺,那艘船和船上所有人都落入了对方手中。 三十七人,一艘桨帆船,这样的损失让枪头感到肉疼。 这几乎是他一半的家当。 枪头下定决心联系共心会。 尽管他一直对共心会不爽,但枪头知道单靠自己根本无法应对。 那个诡异的能力太过可怕,无声无息,防不胜防。 “执事大人,和外来者的联系有些变故。”枪头斟酌着措辞。 “他们拥有一名极其危险的能力者……” 共心会楼船顶层,议事厅。 “枪头传来的消息,大家都看了吧。”坐在主位的大执事开口。 “那个能力描述很像精神冲击,不过枪头家老二船上的人只是失去战斗力,枪头也跑出来了,这说明要么威力有限,要么施放者藏拙。” 大执事敲了敲桌面:“要是能力不济还好……” “别忘了咱们敬爱的会长,要不是咱们准备充分起码还得死一半人。” 共心会的会长是一名植物系能力者,能够催生和操控海草生长。 正是凭借这一能力,他最早在中心点站稳脚跟,建立了最初的秩序。 当然,那位会长和他的心腹执事已经死了,死于内部权力斗争,死于其他执事的围杀。 众人沉默片刻。 “只要是能力限制都不少,就算没用全力肯定也有掣肘。”一名执事猜测道。 “要么是次数限制,要么需要长时间恢复,就像会长的植物操控,离开载体就威力大减,而且极度消耗精神。” “这么说来,对方在示弱了?”另一名年轻些的执事皱眉,“想让咱们低估他们?” 大执事摇了摇头:“他们肯定和郑凌安那只老鼠联系上了,咱们的实力摆在明面上。” “既然如此还敢单枪匹马的来,估计那能力强度不小,示弱不会这么明显。” 室内的气氛凝重起来。 “但有一点,玩这种钓鱼的伎俩,肯定是他们也没无敌到打咱们全部的程度,我看估计是想勾引咱们过去送人头呢。” 这个分析让其他执事稍微安心,要是对面觉得靠郑凌安的情报就想把他们吃定,那可太小看他们了。 迄今为止,可还没有人让他们用过全力。 况且如果对方真的拥有压倒性力量直接平推过来就是了,何必搞这些弯弯绕绕? 又是物资倾销,又是单船深入,还放跑了枪头,这不符合绝对强者的行为逻辑。 “这能力我感觉跟会长不相上下了,估计是他们最强的战力之一,甚至就是领导层,咱要是把他拿下,估计还能跟对面谈谈。” “那我们应该怎么做?”年轻执事问道。 大执事站起身:“不管他们是能力不行还是真有底气,他们只有一条船,先去联合其他三大奴隶主凑出一支舰队。” “四面包围,无死角进攻,就算那个能力者再厉害,甚至可以全方向攻击,我们分成两个波次,只要上了船打混战,那个能力者的优势就会大打折扣。” “第一波船队很可能全军覆没。”年轻执事提醒。 “让枪头他们打头阵就是了,他们会同意的。”大执事冷笑。 计划在议事厅内逐渐成型。 长时间扭曲的安逸生活让这些执事的思维能力有所下降。 他们习惯了用暴力和交易解决问题,习惯了在这片封闭海域内玩过家家。 面对突如其来的外来者,有限的信息让他们无法站在全局的角度思考问题。 他们不知道293478区域已经建立了怎样的组织架构,不知道对方拥有多少船,多少资源。 他们只能基于自己的认知框架去推测。 一条船,一个强力能力者,一些特殊物资——这应该是一个发展得不错的幸存者团体,可能比他们强一些,但不会强太多。 毕竟,如果真的很强,何必这么麻烦? 而域委所占据的高度,人类联合的高度,文明存续的高度,是他们永远也达不到的。 这是思维层次的不同,是视野广度的差距。 他们只能思考到当下的输赢得失,而无法真正从长远的角度出发思考问题。 也许之前制定发展策略的会长算一个能够进行这种思考的人。 正是他构建起这片海域的发展格局,坐拥中心点收割整个海域的物资,还设置了奴隶互害,彼此仇恨的奴隶驯养方法。 第130章:接手 可惜会长和他那忠诚的执事已经死了。 “那么就这么定了,联系枪头和其他大奴隶主,调集我们自己的船队做好战斗准备。”大执事起身。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狠厉:“这片海域咱们才是主人,任何外来者,任何挑战者,都只有死路一条。” 重拳号,船长室。 林果童揉了揉太阳穴,审讯和分析让他感到疲惫,但更多的是沉重。 “俘虏的处置情况怎么样?”林果童问。 “三十七名俘虏中,确认有二十四人为完全奴隶身份,面板权限被完全剥夺,长期遭受非人待遇,这些人我们提供了基本饮食和医疗,正在做心理疏导。” “另外十三人中,十人是船员阶层,虽然也是受害者但参与了长期压迫,还有两名高级头目和一个船长。”周严汇报道。 “船员中有部分人表现出悔过倾向,有些人可以看出来已经自暴自弃。” “至于那三名高层油盐不进,估计是觉得自己必死无疑了。” “不必在他们身上浪费时间,让他们活着就行,到时候直接公审不差这几天了。”林果童已经胸有成竹。 “明白。” 审讯完成后,那些奴隶被放出来坐在甲板上,经过一夜的休息,他们的状态有了明显区别。 在洗过热水澡,吃了一顿热乎的鱼糜后,眼神里那种死寂的麻木褪去了一些。 他们各自瑟缩着,不敢与看守队员对视,偶尔偷瞄舱门喉咙会不自觉地滚动。 对他们而言,一顿饱饭已经是太久没有体验过的奢侈。 至于船员和船长等人则被单独拘押在重拳号底舱,他们多少都享受过权力的滋味,压迫过底层奴隶。 经过真正的接触之后,他们惊恐的发现这些人居然真的秉持着原世界那一套。 他们知道自己手上沾了多少血,知道放在原世界起步就是死刑。 林果童看着面板上整理出来的报告。 副手周严站在旁边低声汇报着。 “奴隶体力普遍透支严重,营养不良,有七人身上有严重的溃烂和旧伤,已经让船医处理了,心理状态很糟糕,梳理收效甚微,大多数反应迟钝,语言能力退化,有几个连自己原本的名字都记不清了,只记得编号。” “船员中有两人明确表示悔过,交代了一些枪头船队内部的情况,在奴隶口中这两人也算正常点的,另外八人态度一般,其中三人对之前管理他们的渔头牢头称得上死忠。” “预料之中。”林果童收回目光。 “奴隶是受压迫最深,也是最可能真心转向的群体,但长期的非人对待让他们失去了基本的社会性,需要时间恢复。” “船长,这些人怎么处理?” 林果童沉思片刻,域委给的指示是解放奴隶,打击奴隶主,船员那种中间层级则争取改造。 但具体操作,需要他根据实际情况把握。 “这样,奴隶群体里,挑选状态相对较好,情绪相对稳定的转移到那艘俘虏船上,让他们帮忙操控船只,给他们基本的行动自由,但暂时不解除面板限制。” “调一个小队去俘虏船,观察那些人的表现,引导他们认清真正的敌人,都是经过义务教育的,这点东西说说应该就懂了。” 命令很快执行下去,两艘船一前一后重新启航,继续向北。 接下来的四天航程,林果童每天都会翻阅从船长老二等人面板中的交流记录。 那不仅仅是交易物资,分配任务的记录。 那是系统化暴力和人性沦丧的见证。 有老二向枪头汇报奴隶损耗的轻描淡写,有牢头和其他船队小头目炫耀如何摧毁奴隶心智的对话,他们甚至开始尝试用奴隶当做原料制作工具和所谓的艺术品。 “这已经不是一般的奴隶制了……”一次晚饭后,林果童声音压抑着怒火,“这是彻头彻尾的反人类。” “这种东西多存在一天,都是对人类的玷污!” 愤怒的火焰借着外来者刮起的风已经烧遍整个海域。 域委持续的大规模物资倾销让局势不断发生剧烈变化。 之前被压迫在最底层求生独行者和小团体获得了稳定的淡水和食物来源,希望被重新点燃。 一些早有串联的反抗团体在获得了来自域委的精良武器后实力大涨。 他们主动出击,清扫那些小奴隶主和捕奴团伙。 冲突在边缘海域不断爆发,但这一次力量对比不再悬殊。 胜利的天平开始向反抗者一方倾斜。 区域频道的总人数仍在下跌,但下跌的结构变了,不再是单方面的屠杀和消耗,而是反抗,清算与复仇中的伤亡。 大量曾横行一时的小捕奴团伙在失去武力优势后内部崩解,或被联合起来的反抗者逐个剿灭。 继续航行的第五天下午,郑凌安的小船队出现在瞭望员的视野中。 六艘大小不一的船只从东侧朝着重拳号驶来。 队形保持得不错,看得出有一定的组织和纪律。 林果童下令放缓航速,等待对方靠近。 郑凌安登上重拳号甲板,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成熟,眼神坚定。 “林船长!?”郑凌安上前,激动的语气带着一丝局促。 “郑凌安同志,欢迎。”林果童伸出手和他用力握了握,他能感觉到对方手掌的老茧和微微的颤抖。 “你们一路辛苦了。路上还顺利吗?” “还好,多亏了你们的物资。”郑凌安松了口气。 简单寒暄后,在重拳号一舱室里,郑凌安将面板和空间全部交给林果童。 从降临初期到现在的记录很长。 林果童快速浏览着,早期的记录充满了恐惧和挣扎,但也有着年轻人的愤怒。 中间穿插着组织反抗群体,收集物资,对抗零星出现的掠夺者的信息。 有教导新人的经验总结,也有和其他小团体短暂的合作。 联系上边巡06之后,记录里出现更多有计划的串联,试图将分散的反抗者联系起来。 那些计划算不上多么周密,甚至有些地方显得稚嫩,但字里行间那股不愿屈服的劲头,那份在绝境中仍保持的信念让林果童侧目。 第131章:一声炮响 “可以了。”林果童看向郑凌安,“郑凌安同志,感谢你的信任。你们做得很不容易,很有价值。” 郑凌安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下来,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 “林船长,我们……我们只是不想变成他们那样。” “我明白。”林果童拍拍他的肩膀,“现在有更重要的任务交给你。” 他引着郑凌安来到舷窗边,指着旁边跟着的俘虏船。 “那艘船交给你来接手和管理。” “船上主要是原来枪头船上的奴隶,我们需要将他们妥善安置并逐步甄别。你和你的人比我们更了解这些人的心态,而且你们也需要一条更可靠的船。” 郑凌安目光坚定:“我明白了林队长,我一定尽力。” 郑凌安带着船队的人登上俘虏船,重拳号派去的看守小队留下一半作为联络和协助。 郑凌安上船后第一件事,就是召集所有人到甲板。 他走到人群前面:“我叫郑凌安,你们有的人应该听过我的名字,以前和你们一样在这片海里挣扎,现在我受293478区域委员会的委托管理这条船。” 他目光扫过神情各异的人们,“我知道你们有些人受过苦,有些人被迫做过恶,但大家都曾是奴隶,都是被压迫的同类。” 他竖起三根手指:“在我这只有三条规矩,第一,不准私斗,有矛盾找我评判。第二,劳动换食物,干多少活,吃多少饭,没有白吃的。第三,想留下的必须守规矩,想走的,我知道你们的船都融在这条大船里,没关系,我给你们小船。” 没有人有动作,吃饱饭的思维已经让他们看得出来跟着谁才有出路。 郑凌安将奴隶和他带来的队员混编成几个小组,每组指定一个组长负责日常管理。 俘虏船被更名为新火号。 林果童也趁机上将重拳号升级为双桅帆船。 这才是他们熟悉的船型。 重拳号上原本关押的俘虏都转移到新火号上,由郑凌安的人看管。 三天后,洋流变得平缓,他们即将抵达中心点海域。 区域的混乱也在沉淀,小奴隶主和捕奴者团伙大面积消亡让边缘海域平静。 一些幸存的独行者和小团体开始向外围海域移动,还有心思观望着区域频道里共心会和几个大奴隶主的叫嚣。 “正前方,八艘桨帆船,一艘楼船!距离三十公里!半月形阵列!”瞭望员的声音从桅杆顶端传来。 更详细的信息从面板陆续报告给林果童。 最前方的四艘桨帆船体型稍小,其中有一艘确认是上次逃走的枪头,推测另外三艘船是其他三个大奴隶主。 “共心会又攒出一艘新船?”林果童眉头微挑。 从郑凌安的情报和审讯记录看,共心会原本有三艘大型桨帆船和一艘楼船。 现在多出一艘,看来对方为了这次围剿,也是掏了不少资源。 “他们垄断中心点资源这么久,倒是舍得下本钱。”副手周严来到林果童身边,“就是不知道共心会用了什么招让枪头他们这么听话。” 林果童收回目光,“通知郑凌安减速,转向东北拉开距离,没有我的命令不准靠近战场,他们的船没有进攻能力,做好接收工作就好了。” “是!”周严立刻通过团队频道传达命令。 很快,跟在重拳号侧后方的新火号开始调整航向。 “炮组就位!接舷队准备!瞭望员持续报告敌舰动态!” 重拳号两边的炮窗伸出长桨开始辅助加速,双方距离迅速拉近。 尽管看到双桅帆船的重拳号,那几艘船依然突进着,不知道有什么依仗。 四公里……三公里。 “第一梯队甲板未发现敌人。”瞭望员传来新的信息。 四艘桨帆船甲板上竟然看不到一个人影,没有瞭望员,没有帆手,没有准备接舷的战斗人员。 只有两侧的船桨推动着船只前进。 一种诡异的感觉爬上林果童心头。 空船?不可能,每艘船底舱至少有十几名桨手。 但为什么甲板上空无一人?是为了防备次声波?可次声波能够穿透甲板,就算是底舱的桨手同样会受到影响。 “距离一千米!”瞭望员报告。 林果童略一沉吟,还是决定按计划进行。 无论对方有什么诡计,先废掉他们的行动能力总是没错的。 他快步来到艏楼,次声波发生器再次对准前方。 林果童已经可以清晰地看到对面船头翻腾的浪花,以及船体两侧规律起落的长桨。 五百米,进入发射器的极限有效距离,林果童扣下扳机。 “嗡——————” 正前那艘船原本极有节奏的划桨动作瞬间紊乱。 “命中……不对”林果童低语。 对面这艘船虽然乱了,但偏转的幅度并不大,船甚至在没有桨的作用下慢慢修正航向! 林果童脑中飞快闪过念头,难道是……类似吕泉那种能够操控环境的能力者?但他没有感觉到风场有异常。 他没有等待一分钟的最佳作用时间,直接调转发射方向覆盖了另外三艘敌舰。 低沉的脉冲持续激发,同样的情景出现了。 三艘船划桨的节奏出现了紊乱后,竟也和枪头的船一样没有完全失控。 只是没有了桨的作用,它们的速度慢了下来。 距离已经拉近到四百米,林果童下令炮击。 让这四艘船继续靠近,就算它们没有接舷能力撞上来也是麻烦。 而且它们诡异的调整似乎是在为后面第二梯队的共心会船队创造更好的攻击角度。 左右炮窗各收起一支桨,火炮被推出。 “实心弹,校准射击!” 重拳号前部的炮窗被推开,也有一个炮口伸了出来。 炮手们动作娴熟,根据瞭望员报出的距离和方位粗略瞄准。 “一号炮准备完毕!” “二号炮准备完毕!” “放!” 三声几乎连成一片的炮声炸开,这是重拳号进入这片海域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炮击。 那艘守卫船在通道里的时候就被击沉了。 隆隆的炮声滚过海面,瞬间压过了一切声响。 后方的郑凌安船队上,所有人都被这震耳欲聋的巨响惊得抬起头,望向重拳号残留的硝烟。 更远处,共心会第二梯队的四艘桨帆船上似乎也出现了一阵轻微的骚动,频道内的叫嚣声戛然而止。 第132章:反包围 两轮炮击后,当头的枪头第一个中奖,它的船头炸开,炮弹巨大的动能轻易撕裂了船壳。 “命中!敌舰右舷水线中弹!” 破洞位置似乎偏高,但不影响海水灌入,船体明显右倾。 包围圈被撕裂了一个口子,其他三艘船一直稳定的航向也有了一些波动。 炮组已经进入了状态,装填速度在实战压力下甚至比训练时更快,虽然只有三个炮位,但在高效循环下火力持续性惊人。 “轰!!” “轰!!” 每个炮位几乎隔二十几秒就完成装填和发射,炮声连绵不断,硝烟在海面上弥漫开来。 短短一分钟内,重拳号已经进行了三轮齐射,这种持续不断的猛烈火力完全超出了共心会和奴隶主们的认知。 他们习惯了接舷肉搏,习惯了弩箭投枪。 第一梯队的四艘船两艘重伤倾斜,剩下两艘也失去了那种诡异的修正能力盲目的略过重拳号。 海面上漂浮着碎木破帆,随着海浪沉浮。 这是碾轧,是时代代差的鸿沟。 林果童没有放松,接下来才是正戏。 重拳号带着尚未散尽的硝烟从枪头那艘倾覆的船旁边驶过。 海水正汩汩涌入,船身右倾已经超过二十度,甲板上一些未被固定的杂物正不断落入海中。 隔着厚重的船板,甚至能听到里面传出骇人的哀嚎。 重拳号没有停留,径直朝着北方那四艘出现混乱迹象的桨帆船包围过去。 郑凌安从后面跟了上来,对船上的奴隶展开救援。 第二梯队的反应在比林果童预想的还要不堪。 当第一梯队四艘船在炮火下相继失去战斗力时,后面那四艘共心会桨帆船明显慌了。 它们原本保持着相对整齐的队形,稍稍落后于第一梯队,意图在第一波消耗后发动总攻。 但现在别说总攻,目睹重拳号那持续不断的炮火后他们连转向都开始混乱。 “左翼敌舰开始转向!航向西北,他们在试图拉开距离!”瞭望员急促地报告。 “右翼敌舰也在转向,动作很乱,船桨不协调!” “中间两艘……,他们在掉头!想跑!” 四艘桨帆船反应各不相同,显然缺乏统一的指挥。 原本还算有点模样的第二梯队瞬间土崩瓦解,区域频道里刷出的信息更是让人整个区域的人感到陌生。 【停火!停火!我们投降!】 【误会!都是误会!我们是被枪头他们胁迫的!】 【这片海域你们说了算!中心点的资源我们愿意拱手相让。】 【别打了!我们愿意交出船只和物资,只求一条活路!】 哀求,推诿,讨价还价…… 刚才还气势汹汹意图围歼外来者的共心会,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暴露了色厉内荏的本质。 当暴力不再为他们所垄断,当死亡如此直接地呈现在眼前时,他们的勇气和贪婪瞬间消融。 林果童扫了一眼面板上刷过的信息。 现在求饶?晚了,当门打开的那一刻就已经晚了。 他们早已失去了被宽恕的资格。 对这些奴隶体系的维护者和既得利益者没有什么好谈的。 “全速前进!”林果童的命令道。 重拳号微调着风帆,桨手们奋力划动,船速再次提升。 双桅帆船在速度上远不是这些桨帆船可以比拟的,更何况还有长桨助力。 而且对方在转向掉头中还消耗了大部分动能,速度根本提不起来。 距离在快速拉近。 一千五百米……一千米…… 就在重拳号即将进入有效射程时,林果童和船员们都感觉到船身传来不易察觉的滞涩感。 是一种……仿佛海水突然变得粘稠的阻力。 就像船底缠上了无形的海草,虽然不足以让船停下,却明显拖慢了前进的速度。 林果童立刻看向海面,海水颜色并无异常,也没有奇怪的漩涡或暗流迹象。 能力者! 操控水流的能力者!而且能力很可能来自那艘尚未参战的楼船! “果然有两下子。”林果童心中了然。 共心会能掌控这片海域这么久,除了资源垄断和暴力统治,肯定也拥有特殊馈赠的能力者。 不得不说这种能力在海上极其麻烦,尤其是对船只而言。 “不要慌!保持航向和节奏!” “炮组注意!目标不变,集中火力,先打那艘最慢的!” 阻力虽然让重拳号速度下降,但并未完全阻止它前进。 而这股水流也一定程度上将前方那四艘桨帆船推向重拳号,阵型变得更乱,简直就是活靶子。 “轰!轰!轰!” 转移到艏楼的三门火炮再次发出怒吼。 三轮炮击过后,一发开花弹砸进了一艘桨帆船。 它的艉楼瞬间破碎坍塌,碎木在爆炸的冲击中四处飞溅。 船身因为重心突变而摇晃,掉头的动作停止。 这一击彻底打垮了剩余三艘敌舰的抵抗意志。 两艘桨帆船上的船桨动作更加混乱,甚至有一艘船的长桨互相搅在一起。 “继续炮击!”战斗哪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轰!” 又一发炮弹呼啸而出,精准命中第二艘船的船体。 虽然不是水线,但巨大的冲击力仍然让船壳破裂。 最后两艘尚且完好的桨帆船彻底放弃逃跑,它们两侧的船桨不仅停止了划动,甚至被里面的人从桨窗里胡乱丢了出来。 几十支长桨落进海里随波漂浮,它们投降了。 林果童没有大意,他再次来到艏楼发射口举起次声波发生器,在进入射程后对着那四艘船扣动了扳机。 脉冲再次扫过海面,但这一次效果很明显,再没有那诡异的航向修正。 显然,控水能力者正全力阻碍着重拳号。 这一刻,攻守易形了。 随着重拳号不断靠近楼船,阻力还在缓慢增加。 现在重拳号的航速已经降到了平时的巡航速度,只比那艘纯靠长桨的楼船快一些。 对方显然想用这种能力拖延重拳号靠近的速度,为楼船争取逃跑的时间。 在追逃中,重拳号和楼船的相对距离维持在大约一千二百米。 这个距离对于任何弓弩投石来说都是绝对的安全区。 对于滑膛炮来说命中率也会大幅下降。 可惜重拳号的攻击距离远比对方想象的要远。 林果童相信对方肯定用了全力,但显然这还不够。 四门线膛铁炮在艏楼炮位放出。 炮口昂起,对准了远方那个黑影。 区域频道里此刻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哀求,咒骂和威胁的信息疯狂刷屏。 【我们错了!真的错了!船都给你们!放过我们!】 【都是会长逼我们来的!我们都是被逼的!我们愿意替您铲除首恶,我们反啦!】 【你们这些强盗!刽子手!不得好死!】 【快停手!楼船上还有奴隶!你们想把他们也炸死吗?】 【我们共心会积累了无数资源,只要停火,我们可以全部交给你们!】 【你们到底要怎样才肯罢休?!】 林果童对这些噪音充耳不闻。 “一千二百米,风向偏西,风速三级。目标敌楼船上层建筑,轮次射击。” 炮长眯着眼,根据经验调整着炮口俯仰角和左右偏差。 “准备完毕!”装填手喊道。 “放!” 铁炮的声响比青铜炮更加清脆一些,炮口腾起一股青烟。 “修正向左,仰角不变,再射!” 装填、压实、瞄准……流程已经刻进炮组每个人的肌肉记忆里。 接续不停的炮击在那艘楼船周围不断炸起水柱。 六七轮后,一发黑色的影子狠狠地砸在了楼船上层建筑偏左的位置。 “命中!命中!”观察手的声音带着兴奋。 频道里那些疯狂刷屏的叫骂和哀求消失了。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海风呼啸,以及重拳号上炮组准备继续射击的口令声。 那股来自水流的阻力还没有消失,反而更加凝实了。 还敢负隅顽抗? 炮击继续,林果童誓要彻底摧毁楼船的机动能力。 忽然,瞭望员传来信息:“报告!敌楼船船桨动作完全乱了!左右舷的桨都停了!船上好像有火光?有人在跑动!” 不过几分钟后,那艘巨大的楼船果然减缓了速度,只依靠惯性在海面上缓慢滑行,船体上层有不止一处冒起了黑烟。 内乱? 是那些一直被压迫和虐待的奴隶起义,还是那些中下层船员和管理者在意识到大厦将倾选择自救? 确认那股阻力消失后,林果童才在频道中发出招降信息。 看来这命中的一炮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第133章:陀螺 当重拳号扑向共心会第二梯队挨个点名时,后方的郑凌安船队已经登上那艘受损最严重的船。 新火号上,王浩带着七八个手持铜矛短棍的队员率先跳帮控制了甲板。 甲板上一片狼藉,散落的绳索,破损的桶具,还有斑驳褐黑的污渍散发着一股浓重的气味。 “小心点,分散检查。”郑凌安低声吩咐,朝艉楼的舱门走去。 向下的楼梯已经被破坏,有队员想探头查看情况,被一股沉积的恶臭熏了回去。 众人将长梯搬出放下,捂好口鼻下到桨舱层。 昏暗的光线从桨窗透入,勉强照亮了这个压抑的空间。 当他们逐渐看清眼前的景象,即便是郑凌安这些在一直在这片海域中挣扎的人,胃里也是一阵翻江倒海。 与其说这是一个桨舱,不如说是一个将活人改造成船舶零件的作坊。 舱室两侧是固定死的木凳,每张木凳上又固定着一个奴隶。 左右一共十二个桨位,那些桨手的身体灰败,布满了溃疡和疤痕。 他们的下肢,从膝盖往下的小腿部分呈现出一种干枯萎缩的状态,颜色深褐,皮肤紧贴在骨头上。 像是被抽干了所有水分,完全失去了应有的形态和功能。 那根本不像活人的肢体,更像是风干了的标本。 数根海竹从他们的后腰侧方,大腿等位置贯穿皮肉,将他们永久性地固定在了桨位上。 而他们的头部也大多一片模糊。 郑凌安甚至难以从这十二个人身上拼出一副完整的五官。 他们似乎还活着,胸膛还有微弱的起伏。 郑凌安靠近轻轻碰触他们,他们也只是发出一些意义不明的呜咽,身体颤抖,却连转头这个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到。 他们已经彻底成为了这艘船的一部分,一种消耗性的生物零件。 郑凌安身后的几个队员,有的已经忍不住转身干呕起来,有的别过头不忍再看。 几分钟后,他们提着带血的武器从桨舱出来,即便站在甲板上那股阴冷似乎还如影随形。 郑凌安已经干净利落的帮那些人从这片地狱解脱。 剩下的三条船情况大同小异。 处理完第一波次这四艘船花费了将近两个小时,每一艘船都是一座漂浮的人间地狱,烙印着奴隶主们罄竹难书的罪恶。 郑凌安和他的队员们在生理和心理上都承受了巨大的冲击。 很多人做完事后就趴在船舷边对着海水干呕,或者眼神发直久久回不过神。 郑凌安重新站上新火号的船头望向北方。 远处重拳号已经彻底解决了第二梯队,正在追逐那艘楼船。 他打开面板与重拳号副手周严通讯。 “周副,第一波次四艘敌船已初步清理完毕……死者已做处理,现场需要进一步清理。”郑凌安尽量简洁地汇报。 “辛苦了郑凌安同志,你们做得对,请继续按计划前往接收第二波次敌船,请务必小心,上面的人很可能已经恢复了部分活动能力……” “明白。”郑凌安结束了通讯。 他转身看向那些尚且有些惊魂未定的队员们,提高了声音:“都打起精神来!仗还没打完!北边那些船上面还有很多受苦的同胞!拿起武器跟我上船!” 新火号连同小船队朝着北方那四艘死鱼般的船驶去。 郑凌安让船只从侧后方靠近眺望,这些船甲板上的景象才是一艘真正的船应该有的样子。 上面横七竖八地躺倒着不少人,粗略一看就有二三十个。 他们身边散落着不少鱼叉,短斧,木盾等武器。 大多数人蜷缩着还在发出痛苦的呻吟,似乎次声波的余威尚在。 但郑凌安记得周严的提醒,这些人可能已经恢复活动能力,只是在装死或等待机会。 他没有丝毫犹豫。 “兄弟们抄家伙,上!”接舷后郑凌安第一个跳上敌船甲板。 他根本不理会那些躺在地上呻吟的家伙,目光迅速锁定了几个人,他们虽然也躺着,但只看皮肤就知道平时活的不错,起码也是牢头那种层级的存在。 郑凌安几步冲到其中一个家伙面前,二话不说抡起竹棍朝着对方狠狠抽了下去。 竹棍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结结实实地抽打在皮肉上发出响声。 紧随而来的王浩等人也是如此,迅速搜寻着目标。 一秒六棍不是极限,对于力量强化者来说十几棍才是标准。 他们都在发泄着直视地狱后的怒气。 “装死?继续装啊!” 甲板上惨嚎一片,刚才那副失去战斗力的可怜相荡然无存,被短棍抽的如陀螺般旋转。 甲板一时成了公园广场,陀螺的嗡嗡声不断。 “都他妈给我滚起来!双手抱头蹲着!”王浩的吼声震得人耳朵发麻。 在短棍的提醒下,甲板上还能动的人连滚带爬地集中到了指定的角落,再也不敢有丝毫异动。 郑凌安留下几人看守,快步走向艉楼入口。 艉楼已经被炮弹摧毁了大半,里面躲藏的几个人也被队员们粗暴地拖了出来丢进俘虏堆里。 桨舱的景象,让郑凌安稍微松了一口气。 这里的桨手奴隶虽然满身污秽,但至少他们是完整的人。 没有被残忍地钉死在座位上,没有那种非人化改造,他们大多惊恐地蜷缩在桨座上看着闯入的郑凌安等人。 “别怕,我们是来救你们的。”郑凌安尽量放缓语气。 失去面板权限的奴隶对这段时间海域的变化一无所知,从管理者和船员的交谈中,他们听到只言片语只能拼凑出战争的印象。 桨手们踉踉跄跄地上了甲板,郑凌安粗略数了数,这一艘船上的桨手,竟然有将近三十人,加上甲板和舱内那些,这一条船就塞了六七十号人! 将所有人集中到甲板上后,奴隶和那些衣着相对完好的俘虏混在一起泾渭分明。 郑凌安等人突击审讯,很快弄清了大概。 这四艘第二梯队的船并不是纯粹的共心会力量,而是共心会和四大奴隶主混合编成。 目的是在第一波撞击将重拳号控制后,由他们发动决定性攻击。 第134章:发条 但是他们谁都没想到,第一波被当做炮灰的四条桨帆船被消耗掉后,他们自己却连靠近都没能做到。 持续的炮火直接将他们打得魂飞魄散。 这些俘虏中有共心会的干事头目,也有大奴隶主的心腹。 此刻他们早已被吓破了胆,问什么答什么,只求活命。 而大奴隶主们,据心腹所言都在那艘楼船上享乐。 远处,隆隆的炮声停下,代表着293477海域的天变了。 曾经如同铁幕笼罩的奴隶制秩序,在铁拳面前脆如薄冰。 那一声声轰鸣不仅击碎了共心会和四大奴隶主的船队,更击碎了人们被绝望桎梏的心灵。 之前从293478区域增援而来的桨帆船在重拳号传回捷报后,开始在频道面板中活跃,不断接触吸收这片海域的求生者。 此时它正扼守在通道口,域委给它的命令是扫清周围海域,封锁通道。 任何未经许可试图穿越通道的船只一律拦截,防止有奴隶主外逃。 它牢牢钉在通道外,这条退路被彻底堵死。 压迫者们必须留在他们自己构建的炼狱里,面对必将到来的清算。 而最大的压迫者,共心会的楼船此刻已威风不再。 它失去动力在海面上无助漂浮。 船体多处冒着黑烟,尤其是上层建筑被重拳号击中后留下的创口狰狞可怖。 重拳号调整着角度,无形的脉冲扫过。 楼船上本就混乱的局面停滞,那些还在奔逃厮打的身影成片地瘫软下去。 “重甲队突击!控制艉楼及主甲板!火枪队梯次掩护,接舷队跟进肃清各层!”林果童的命令一连串下达。 “跟我上!”重甲队队长全身覆盖着厚实的铁甲,手持一面蒙皮大盾和战刀踏上跳板。 抵抗微弱得可怜。 次声波的持续影响下,大多数人连站都站不稳,更别提组织有效反抗。 倒伏的人体,散落的武器、血迹和污物,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血腥。 重甲队长的目光迅速扫过,一些蜷缩在角落身上伤痕累累的人,尽管也很痛苦,但望向他们的眼中能看出有掩饰不住的激。 那是奴隶,最底层的奴隶。 他们或许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他们能看到那些曾经高高在上虐待他们的人倒下了。 控制主甲板后,接舷队开始逐层肃清庞大的船楼。 楼船的内部结构复杂,有专门储存物资的仓库,有折磨奴隶的受刑室,有船员打手居住的舱室,还有装饰华丽,干净到一尘不染的享乐窝。 当最后一个阴暗角落被检查完毕,整艘庞大的楼船彻底落入了重拳号的控制之下。 明显是奴隶的人被单独安置,普通的船员、杂役、底层打手被集中看管,等待进一步甄别。 中层小头目和管理者被分开关押,而那几名执事则直接带走审讯。 面对这些早已失去了所有依仗的老爷们,审讯并没有使用什么复杂的技巧。 林果童直接对着他们开启微弱的次声波。 那种直接作用于神经和内脏的不适感比任何皮肉之苦更能摧毁这些养尊处优者的心理防线。 他们何曾受过这种温柔却无孔不入的折磨? 不到五分钟,第一个执事就崩溃了,涕泪横流地表示愿意交代一切。 结合从他们个人面板中的记录,共心会原本针对重拳号的作战计划被一点点拼凑出来。 其核心之邪恶残忍,让本以为见识了黑暗的林果童也感到脊背发凉。 计划的核心,围绕着两个拥有特殊馈赠能力的执事。 其中一个的能力就是有限度地感知和操控水流。 这在海上是非常实用的能力,他的任务是控制第一波诱饵船的航向,并在第二波主攻时打辅助。 那些奴隶桨手只能机械划桨,无法操控方向,全靠他操控水流远程冲击船体来校正。 而另一个则是被称为“大执事”的,他是共心会真正的核心。 他的能力更为诡异,可以操弄生物体组织。 一开始,他的能力表现为加速伤口愈合,甚至刺激肌肉或骨骼生长。 这让他成为了共心会初期宝贵的医疗主力,也让他获得了极高的地位。 但随着权力膨胀和人性沦丧,他开始将这种能力用于更可怕的用途。 他发现了自己的能力不仅可以修复,在控制下也可以发挥出奇妙的作用。 通过对活体的残酷实验,他掌握了如何让肌肉萎缩,如何让器官坏死脱落…… 那些钉在座位上的桨手就是出自他手。 他刺激奴隶体内生长出一个特定的肉瘤,而且具有一定的神经组织。 它被设定了一个安全频率,当奴隶划桨的手臂动作符合预设的节奏和力度时,肉瘤会保持安静。 一旦奴隶试图减速或者动作变形,肉瘤就会受到神经信号刺激,瞬间向腹腔神经丛释放出强烈的生物电信号,引发极致的绞痛。 经过这种改造的奴隶,身体因为要承受高强度划桨必须是体力强化者才能存活下来。 而改造完成后,他们基本丧失了除划桨之外的一切能力,大部分感官也被剥离,牙齿全部脱落,真正成为了上好发条的人肉机器。 直到累死,或者船只沉没。 不过这种肉瘤结构脆弱,林果童发射的次声波轻易就将它们破坏,也算是让那些人解脱前少受一点痛苦。 按照计划,第一波这些不惧死亡、不知疲倦且成本低廉的炮灰,将最大限度地消耗重拳号的特殊能力者,并通过撞击将其逼停。 他们算到了重拳号可能装备精良,算到了可能有诡异的能力者,从人数的变化中也看出他们的增援抵达。 这也是为什么共心会纠集全部力量打决战,他们试图拿下重拳号当做谈判筹码。 共心会甚至还准备了一台简陋的投石机用于投射火油弹。 但他们唯独没有算到,林果童背后拥有的是超出他们时代的,系统性的工业力量和组织纪律。 是真正意义上降维打击的火炮技术,以及那种超出数个时代的次声波武器。 他们的完美计划在重拳号的钢铁与意志面前成了一个苍白的笑话。 对执事们的审讯结束时,天色已近第二天黎明。 一个短暂而毫不璀璨的旧时代在第五十天的雷暴中走向终结。 第135章:公审 风暴过后,海面重归平静。 破碎的船骸沉入深海,那场决战的一切痕迹都已经消失。 9月12日,清晨。 在新火号宽阔的主甲板上,一个简陋的公审会场被布置出来。 所谓会场只有几张普通木桌拼成主席台,还有前方一片被绳索简单围出的空地。 会场前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大部分都是被解救出来的奴隶,他们裹着分发的鲨鱼皮,许多人身上还带着未愈的伤痕。 在郑凌安等人的宣讲下,所有人已经明白了现在的局势,眼中压抑着仇恨的怒火。 人群中有不少新火成员维持着秩序,他们手持武器神情肃穆。 域委和铁拳号的代表林果童、周严等人坐在在主席台侧方不起眼的角落。 他们没有参与主持,只是作为见证者。 这是来自家园号的明确指示,对于这片海域内部积压的血仇,最终的审判权应交还给承受了最深重苦难的人们。 况且域委现有的管理条例尚未制定涉及死刑的条款。 因此由郑凌安这位深受信任的反抗者代表来主持这场“人民公审”,由受害者来指认控诉是最能彻底撕裂旧秩序心理枷锁的方式。 郑凌安站在主席台后。 他换上了一身相对整洁的麻布衣服,腰杆挺得笔直。 频道内的同步广播也准备就绪。 “安静。”郑凌安的声音通过喇叭传遍甲板。 在新火队员的维持下,嘈杂的声浪渐渐平息。 “今天,在这里,”郑凌安环视那些奴隶麻木的脸。 “我们不是要庆祝胜利,胜利是那些来自293478区域的同志们,用炮火为我们争取来的。” “今天,我们要做的是清算!是让那些趴在我们身上吸血吃肉的敌人,为他们做过的事付出代价!” 他的声音逐渐提高,带着压抑的愤怒:“我们要审判的不是战场上的敌人,是将同类视为猪狗,肆意凌虐屠杀的反人类罪犯!” “第一个,周安安!” 这个名字被念出时,甲板上出现了轻微的骚动。 一些奴隶的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不过更多的奴隶则是一脸茫然。 他们或许受过无数虐待,但并不知道“周安安”具体是谁。 四名力量强化的队员从艉楼舱门里抬上来一个庞然大物。 那是一个被粗大麻绳紧紧捆缚的肉山。 即使被束缚着,其体积也令人咋舌,粗略估计体重接近四百斤。 这就是共心会的大执事,屹立于奴隶制金字塔顶端的怪物,周安安。 为了确保公审顺利进行,防止其利用诡异能力捣乱,在公审之前周安安就被高功率次声波照射了超过十分钟。 此刻他已经陷入深度晕厥,即便被重重摔在主席台前的空地上也没有任何苏醒的迹象。 他如同一摊令人作呕的腐肉,只有沉重的呼噜声证明他还活着。 郑凌开始宣读周安安的罪行。 “周安安,原共心会大执事,罪行罄竹难书!” “第一,滥用其生物操控能力,直接参与并主导了残骸上百名受害者,有记录可查的‘人桩桨手’、‘试验体’、‘玩物’等超过一百二十人……” “第二,为满足其能力发动所需的巨大能量消耗及变态口腹之欲,长期直接进食人类,经指认及交叉验证至少直接进行了超过十次同类相食事件……” “第三,长期利用其能力与恐怖统治,主导共心会构建并维护奴隶压迫体系,是这片海域所有血腥罪恶的源头……” 郑凌安的宣读,将那个隐藏在楼船最深处,对大多数奴隶而言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恶魔清晰地勾勒出来。 甲板上,那些原本茫然的奴隶此刻眼中也充满了惊惧后的愤怒。 “杀了他!” “千刀万剐!” “报仇!为我们死去的同胞报仇!” 郑凌安待声浪稍歇,举起手用尽全力吼道:“我宣布,罪犯周安安——死刑!立即执行!” “吼——!!!”震天的呼声几乎掀翻甲板。 四名队员再次上前,将昏死的周安安拖到空地中央。 一名身材高大的反抗军队员提着厚重砍刀走到周安安身后。 这柄砍刀来自陈至的友情赞助,连带还有斩马刀,横刀等等可供选择。 在众多奴隶愤怒的注视下,刀光划出一道弧线狠狠斩落。 噗 肥硕的头颅与身躯分离,滚落一旁。 甲板上先是寂静,随即爆发出更强烈的哭喊。 许多人瘫坐在地失声痛哭,大仇得报的畅快与长久压抑的痛苦在这一刻同时释放。 然而,一直紧盯着面板的队员眉头猛地一跳。 “不对!他还没死!面板关联没断!” 只见周安安那具无头的庞大身躯开始剧烈地抽搐,脖颈处的断口没有喷血,反而肌肉和脂肪如同活物般疯狂蠕动收缩。 紧接着,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注视下,那脖颈断口处的血肉疯狂增殖堆叠,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长出了一个……东西。 那不是一个正常的头颅,而是一个由血肉堆积而成的肉瘤凸起。 这肉瘤毫无骨骼支撑,勉强能分辨出错乱分布的眼睛、嘴巴和疑似鼻子的孔洞。 五官的位置和形状都极度扭曲,看起来软塌塌的,完全不符合常理。 与此同时,他那庞大的身躯明显缩小了一圈,显然消耗了大量储存的脂肪能量。 “没死……这怪物还没死!”人群中爆发出惊骇的叫声。 那肉瘤上的嘴巴张开,发出嘶哑断续的声音:“饶……饶命……我……我能治疗……我能帮你们……我悔过……我上交一切……面板……资源……饶了我……我能将功补过……” 这求饶声听起来凄惨,语句却连贯流畅。 显然,这个怪物早就为自己的失败设想过后路,这套说辞不知在其心底演练过多少遍。 他知道自己能力的价值,试图以此作为交易保命的筹码。 但郑凌安的脸上没有任何动摇。 他亲眼见过那些被改造的人桩,听过审讯中关于此獠食人的细节,深知这求饶背后是怎样一颗彻底堕落的心。 所谓的将功补过,不过是其一厢情愿罢了。 留下他,就是对所有死难者最大的亵渎,也是未来无法估量的隐患。 第136章:净化 “冥顽不灵!死到临头还敢狡辩,你果然该死。”郑凌安斩钉截铁道:“你的存在本身就是罪孽!再次行刑!” 他指向那名持刀的队员:“斩首!长矛准备,刺穿心脏!” 持刀队员怒吼一声,再次挥刀,将那个令人作呕的肉瘤砍下。 几乎同时,两名手持长矛的队员猛冲上前,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刺入周安安的心口。 那具身躯的抽搐变得更加剧烈,但就是没有彻底停止活动。 被刺穿的伤口蠕动着合上,脖颈处再次有增殖的迹象。 这景象超出了常人的理解,连一些队员的手都开始微微发抖。 “烧!”郑凌安皱眉,“准备火油!” 众人如梦初醒,立刻行动起来。 火油被泼洒在仍在蠕动的残躯和两个头颅上。 为了防止引燃甲板,下面铺了一层从楼船上搜出的渣土。 这些渣土本是为制作火炉晒干的原料,现在被全部倾倒在这里。 一支火把被递到郑凌安手中。 他没有犹豫,将火把扔了过去。 轰—— 烈焰猛地腾起,瞬间将周安安的残躯吞没。 橘红色的火舌疯狂舔舐着那些血肉,发出滋滋的响声和刺鼻的焦臭。 火焰中,那残躯发出了最后一阵尖锐嘶鸣,挣扎扭动了足足四五分多钟,才渐渐归于沉寂。 直到通过面板确认周安安死亡,直到火焰渐渐熄灭,甲板上所有人才仿佛缓过神来。 许多人直接坐倒在地大口喘着气,脸上混杂着释然,以及挥之不去的惊悸。 这个恶魔终于以最彻底的方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愿他魂飞魄散。 公审大会继续进行。 有了周安安这个范例,后续的审判虽然依旧沉重,却显得顺利了许多。 其他被押上来的奴隶主、共心会的执事及高级管理者、那些罪行累累的“牢头”、“渔头”等酷吏……在确凿的指控和人们的指认下被一一被宣判。 除了极少数罪行相对轻微,且有所悔改的下层船员被判处长期劳动改造外,绝大部分压迫者都被斩首。 血债必须血偿,这是这片海域被压迫者们用最朴素的意志做出的集体裁决。 刀光一次次闪过,浓重的血腥气再次弥漫。 但这一次带来的不是恐惧,每一颗头颅落下都仿佛卸下了一座压在幸存者心头的大山。 林果童默默地看着这一切,只是将这一切详细记录下来。 这场公审他们没有说一句话,即便是只要他提,郑凌安就会把主持的位置让出来,让域委和他获得巨大的声望。 但域委看得明白,他也想得明白,他们没有这个资格。 他们只是胜利者。 郑凌安他们不是域委的天然下属,只有他们明确表示加入才能真正成为一个共同体。 林果童从来都没有说什么“我们来晚了。”这种话,他也从来没有以拯救者的身份自居。 除非林果童他们愿意以主持正义的名义参与,但这显然是个迟到的正义,不管是什么理由。 当然迟到的正义也是正义,但这种话说出来只有一个作用。 那就是在改正错误的时候推掉错误,享受赞扬。 就好像再说:“看,迟到的错误我意识到了,现在赞扬我主持了正义吧。” 林果童只觉得他在践行自身的正义,践行域委所坚持的正义,而不是替别人主持正义。 因此这场公审只能由这个区域被压迫的人民来主持参与。 由他们来伸张自己的正义,什么时候都来得及。 公审告一段落,但清理还在继续。 郑凌安和林果童他们还要慢慢梳理漏网之鱼,让这片海域彻底脱胎换骨。 ———— 赤海淡水湖边缘,大型泊位区。 随着朝阳逐渐升高,泊位区开始又一天的繁忙。 数艘大小不一的船只沿着栈桥系泊,其中两艘的形制尤为特殊,它们是农牧局下辖的沃野一号与沃野二号。 经过数次扩建,如今的沃野一号船体被大幅拉长,总长接近八十米。 其甲板上一排排整齐的特大型种植槽是让人百看不厌的景色。 一眼望去,沃野一号的甲板上绿意盎然,生机勃勃。 第二波播种的粮食作物已进入成熟期。 占据主要面积的是小麦和玉米,植株比原世界的稍矮,更加耐活,种植密度也更大。 除此之外还有土豆、花生、水稻等作物将整个甲板空间填满。 粗略估算,沃野一号上这些种植箱的总可耕种面积,已经超过了一亩。 在精耕细作下,配合经过处理的粪肥等有机肥料,单位产量预计会相当可观。 而船尾的艉楼经过改造后,三分之二的空间成了专门的禽畜饲养区。 蔡哲如今已成为牧业的主要负责人。 他挽着袖子,腰间系着围裙,正在禽舍间巡视。 鸡群的数量已经扩大了好几倍。 最初那十只小鸡存活下来七只,全部作为种鸡饲养,前些天已经开始产蛋。 而利用这第一批种鸡蛋,又成功孵化了十几只活泼的新生代小鸡。 除了鸡之外,几次馈赠提升还让蔡哲获得了几枚鸭蛋。 这些珍贵的鸭蛋也正在分批尝试人工孵化。 “蔡师傅早啊!”一名年轻的技术员顺着舷梯走上甲板。 “今儿您那鸡粪可得给我们土豆这边儿了,再给棒子他们该烧苗了呢。” “好,好,都有都有。”蔡哲用围裙擦了擦手,脸上是满足的笑容。 看着这些活蹦乱跳的小鸡和即将收获的庄稼,他觉得找到了自己的价值。 距离沃野一号不远,体型稍小一些的沃野二号承担着蔬果的种植和育种。 这些植物生长周期不等,种类也更加复杂。 上次那位获得苹果的幸存者又获得了几枚番茄,如今已经结出了青红相间的果实。 除此之外还有辣椒、香菜、小葱、姜蒜等调味植物,苹果种子也已经发芽,长出了几根小苗。 农民们每天记录着它们的生长数据,尝试着杂交选育,希望能筛选出更适合这个海洋世界环境的品种。 虽然规模也就和农家小院比一比,但也极大地丰富了人们的餐桌,让味蕾不再寡淡。 沃野的存在,让吃饭这件事已经从单纯的果腹向享受美食迈进了一小步。 第137章:衣食住行 正所谓衣食住行,衣还在食之前。 尽管海域大多时候气候温和,四季不显,但穿衣仍然是刚需。 不仅关乎遮体保暖,也关乎作为人类基本的体面和卫生。 五号海域初步稳定后,在方震齐和五号海域支委的组织下,一系列生产建设工作有序展开。 其中,依托纺织厂建立的“海怪制衣作坊”,是方震齐主导的纺织产业链里的重要一环。 作坊就设在纺织厂旁边。 得益于工业局改进的蒸汽动力纺织机,纺织厂的生产效率得到了质的提升。 厂房里机声隆隆,蒸汽机带动着数台改良后的织布机飞快运转。 工人们熟练地操作着机器,将经过沤制,梳理,纺纱而成的麻纤维织成布匹。 “咱们厂工人上手特别快,目前单日产出一米宽麻布,稳定在一百五十米以上!”纺织厂的负责人,一位派遣来的技术骨干骄傲地向方震齐汇报。 “这比以前全靠手摇纺车和织机快了起码四十倍!” 织好的粗麻布被送到旁边的成衣作坊。 这里的工序相对简单,按照设计的服装图纸裁剪、缝纫、锁边。 样式主要是交领半袖形制的短打上衣,以及宽松的及膝短裤。 “现在每天都能制成这样的成衣三十多套吧。” 一位制衣工人叠放着衣物,回答着方震齐的询问。 “这种衣裤样式很简单,方便劳动也节省布料,设计那边的姐姐还准备给不同岗位的兄弟姐妹调整调整款式呢。” 尽管这些衣物还谈不上美观时尚,但干净,结实,足以满足基本的穿着需求,并逐步替换掉人们身上那些破烂不堪来源各异的服装。 最重要的是它们很容易生产,不需要纽扣拉锁,生产效率很高。 走访一圈的方震齐回到舱室,将新人降临后这五十多天的阶段性工作报告发给家园号。 此时的家园号楼船上,一次关于区域管理细则的修订讨论也刚刚结束。 随着生产生活复杂度提升以及关键的面板权限新发现,原先的《293478区域管理办法》需要进一步完善。 最新的增补条款中有几项引人注目。 首先就是明确新增了“保障成员个人面板基本权利”的条款。 具体包括个人面板及其关联的空间功能、通讯功能、状态显示功能等,明确其属于个人基本权利的一部分。 其次在处罚条例中,相应增加了“剥夺或限制面板权利”一项。 写明对于严重违反集体纪律,损害集体利益或犯有严重错误的人员,在给予劳动改造处罚的同时,可根据情节严重程度,由域委批准限制其部分或全部面板功能的使用。 这是一种非常严厉的处罚,意味着被处罚者将暂时被排除在基于面板的体系之外。 还有关于空间的微调,人均基本居住面积标准从之前的每人三平方米,提高到了每人三点二平方米。 虽然只增加了零点二平方米,但这背后反映的是区域居住条件总体改善,以及对成员基本生活空间需求的关注。 修订条款通过区域广播和团队频道公示后引起了人们不同程度的讨论。 人们关注度最高的还是关于面板权利的部分。 在经过293477奴隶海域事件的冲击后,大家对于面板限制的讨论度一直居高不下。 奴隶海域的战事一直都是所有人关注的焦点,如今这项修改也是蹭上热度了。 “面板可是咱们在这海上的命根子,居然还能让人拿了去。”一名水手在休息时感慨。 “听说那边奴隶主就是靠这个控制人,没了面板还能活?……还是咱们这儿好。”旁边的年轻队员附和道。 “不过那处罚也挺狠的,剥夺面板不比关禁闭还难受?估计就是给那些奴隶主准备的。” “哈哈说笑了不是,奴隶主了还能活?骨灰都给他扬喽。” 人们对于居住面积增加的反应平淡许多。 毕竟目前大部分人还是居住在集体舱室,大家更关心的是什么时候能有更独立私密一点的居住空间,但这显然不是当前载具水平能实现的。 而在降临海域,李立领导的工业局正致力于关乎区域未来工业和载具升级的命脉——大型蒸汽机的制造。 第四代“罐子”小型蒸汽机已经相对成熟稳定,这种不断改进的立式蒸汽机结构紧凑,功率输出足以驱动纺织机,小型机床,抽水泵等设备运转。 李立他们将降临时人们脚上穿着的橡胶鞋底拆解,经过重新塑形制成的密封圈性能相当不错。 完美解决了小型蒸汽机活塞密封的问题。 但当试图将蒸汽机功率提升一个数量级,制造用于驱动船舶、重型机械的大型卧式蒸汽机时,新的难题横亘在面前。 他们无法铸造大型锅炉。 而原本同时推进的蒸汽轮机,也因大型铸件和加工精度难以实现而暂时封存。 直到十几天后,让李立不至于秃顶的转机到来。 9月24日,二号高塔平台。 平台边缘,吕泉的追风号战列舰又一次靠泊码头。 一同到来的还有另一艘风帆战船,一队身着统一服装的船员在指挥下登上平台。 “按之前分配的班组,到各自炮位报到!”负责接应的人大声指挥着。 这些新面孔,是来自后方的实习炮手。 在过去的一段时间里,吕泉和她的追风号已经往返于后方基地两次,每次都会带一艘满编的风帆战船赶来。 向东清扫分队已经和东边最新开发的资源点接触,他们预计再有一旬即可回归,届时探索中队的力量将会重新集结。 这一路上东进分队一共只遇到了三次遭遇战,显然二号高塔的倒塌让这一线不再有新增的敌船。 鉴于到时所有有实战经验的战船要么南进,要么在一号塔不能轻动,故而守卫中队派了几条船来前线学习,到时候回了后面也能当种子。 他们的目标是让每艘帆船上都有几个会用炮的,到时有什么事儿直接传送武器就能用,省的还得等支援。 这也是边巡06迅速转换成重拳号的经验启发,但显然不可能每艘船都纳入守卫中队编制,只能让上面的部分人员掌握这种技能。 这也算得上一种全民皆兵了。 第138章:煤炭!煤炭! 锯鲨号的炮长郑华结合实战经验,为这些菜鸟设计了一套循序渐进的三段式训练流程。 新来的炮手本身都已接受了基本的常识和火炮操作教育。 他们被分配到平台上各个固定炮位,从最新的线膛炮到滑膛铜炮全部操作一遍。 这一阶段只为了练手,熟悉现阶段仍在使用的各种火炮操作流程。 在教官的指导下,他们将使用简易的工具测量距离,风向和风速,对着一公里外海面上设置的固定浮标练习角度装定。 只有将解算射击诸元的速度和准确性考核过关后,才会迎来一次真枪实弹的机会。 他们可以操作岸防炮打击那些闯入平台两公里内的敌舰。 时不时从南方出现的零星舰船成了绝佳的移动靶标。 教官不会提供预先测量并标注好的网格表,一切修正量都需要自己计算。 只有克服直面战斗的心理关口,才能称得上一名炮手。 其中被评价为合格的炮组将会重新登船,在平台外围大约五公里左右的海域主动迎击敌舰。 这无疑是难度最高的,对炮手的综合素质,团队配合以及全船的协同要求都达到了新的层次。 但只有一艘有战绩的船,才称得上一艘战船。 目前最先来的那艘战船经过数次考核,其战力和船员配合默契度已显著提升。 单位时间内的火力投送量,有效命中距离以及战术运用都已非昔日。 当然,平台上除了不时传来的炮声,还有更具节奏的物资开采。 挖掘工作从未停歇。 工人们一层层剥离着致密的竹石,这些材料被源源不断地传回工业局。 对这种新材料的开发已经到了应用的地步,将其破碎煅烧后得到的粉末,混入普通砂石中可以显著提高混合材料的隔热和保温性能。 这对于改进炉窑、蒸汽锅炉外部壳体都具有重要价值。 而在挖掘初期于竹石内部发现的,被称为竹芯砂岩的物质也有了新的发现。 这种物质非常容易在高温下烧融。 经过反复试验,工业局发现将竹芯岩去除明显杂质后,其熔融物与从墨海表层采集的沙粒混合,能在相对较低的温度下烧制成一种深墨色的玻璃。 其强度虽然有限,质地很脆,但在室温下冷却后其再熔点显著提高,现有温度完全无法重融。 虽然目前工艺粗糙产量有限,但这项发现无疑是使制造观察窗、玻璃器皿等物品成为可能。 不过随着挖掘深度超过三十米,竹芯岩的踪迹便完全消失了,只剩下质地更加致密的竹石。 9月24日下午,最深的挖掘面已深入地下近五十米。 数个挖掘坑中只有这一个还在不断向下。 这里光线昏暗,空气闷热,全靠鱼油蜡烛提供照明。 挖掘采用的是轮班制,此刻当值的工人名叫季西双。 他挥动着一柄头部特别加厚淬火的沉重铁钎,对准脚下的竹石用尽全力砸下。 “铛!” 硬碰硬的撞击中只留下一个小坑。 往复数次,他要凿出一个盛放火油的凹槽用于火烧。 只是没几下凿击,他感觉铁钎的尖端传来一种略带滞涩的穿透感。 可机械的手臂先于大脑的指令抬起铁钎,再一次用力凿下。 整个钎头竟毫无阻碍地陷了进去超过半米! 季西双的动作瞬间停滞,这不对劲! 他小心翼翼地握住钎杆慢慢向外拔,铁钎被顺利拔出,尖端带着一些黑色的碎屑。 他就着旁边支架上的烛光仔细看去,那些碎屑乌黑发亮,质地似乎不太像石头。 他放下铁钎,拿起小撬棍和手锤,开始小心翼翼地清理铁钎刺入点周围的竹石碎块。 随着表面一层竹石被剥开,下面露出了大片的黑色物质。 在昏黄跳动的烛光照耀下,这片黑色隐约反射出一种斑斓的油润光泽。 季西双伸出粗糙的手指小心地抠下一块。 他将这黑色小块放在掌心碾磨,感觉质地酥脆。 碎屑散开,指尖传来一种滑腻感,留下清晰的黑色痕迹。 一个几乎被遗忘的词汇闪电般劈进他的脑海。 煤! 是煤炭! 季西双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他忘记了面板的存在,本能的动作让他连滚带爬地攀上梯架冲出挖掘坑,对着外面正在休息的工友和值守队员嘶喊。 “快!快报告!下面……下面挖到煤了!是煤!是煤啊!!” 他变了调的喊声在平台上空回荡,盖过了隆隆炮响。 9月24日,这个普通的日子,因地下五十米深处那一钎穿透的黑金,被赋予了不寻常的意义。 消息顺着团队频道飞向平台指挥部,飞向家园号,飞向降临海域的工业局。 从二号高塔平台到后方家园号,再到各个职能部门和主要生产单位,“发现煤炭”这四个字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尤其是工业局,李立接到消息时,正在为大型蒸汽机缸体铸造的又一次失败而眉头紧锁。 他跳了起来仰天长啸,对着通讯频道连喊了三个“好”字。 第一批煤炭样本很快就被传来,分别取自挖掘面表层、深入一米以及两米深度。 它们被小心翼翼地从团队空间中取出,摆放在工业局的工作台上。 煤块乌黑发亮,在光照下泛着油脂般的光泽,质地均匀,敲击声清脆。 经过简单水洗后,几块不同深度的煤块被碾碎观察,其中可见的杂质极少。 实验立刻开始,李立亲自上手。 他取等量三种深度的煤块,置于火盆中引燃。 煤块点燃后,火焰呈明亮的黄色,伴随着少量烟气,燃烧持续而稳定。 燃烧后的残渣呈灰白色多孔状,残留的不多。 “挥发分含量适中,固定碳含量高……”一名技术员凑近观察着煤灰。 更深入的成分分析受限于现实条件无法量化,但一系列基础实验的结果已经足够令人振奋。 三种不同深度的煤样,在燃烧特性、残渣量、发热表现上差异微乎其微,在实验误差范围内几乎可以忽略。 这意味着目前的矿层质量算得上均匀,煤中的杂质含量不高,完全在可接受范围内。 “综合判断,”李立的声音有些发颤,“这是一种品质相当不错的烟煤!只要还具有粘结性……立刻尝试炼焦!” 第139章:尝试 炼焦,意味着可以获得焦炭。 一种比煤炭更纯净,热值更高的高级固体燃料,是现代化高炉炼铁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同时,炼焦过程还能产出煤气和煤焦油,这不仅仅是一种新燃料,更是打开钢铁冶炼乃至化工合成的关键钥匙。 李立的兴奋难以言表。 他想起那些因为材料性能不足而屡屡失败的大型铸件和机械设计。 “钢铁……真正的,成规模的钢铁生产,终于看到希望了。”他低声自语,激动的红了眼眶。 “还有船舶动力……蒸汽机算是有了稳定的燃料源,不用再怕海竹不够砍了……” 兴奋过后就是紧迫的部署决策,李立立刻召集工业局的骨干们。 “立刻组织试生产!搭建简易炼焦炉,不需要复杂,就用现有的烧炭窑进行改造!” “平台那边还要继续扩大勘探评估储量,先把开采作业面建立起来,这方面我去和陈至说,争取在最短时间内扩大产能。”李立的思路越说越清晰。 炼焦炉改造的对象,是一组原本用于烧制竹炭的立式炭窑。 这种窑体结构相对简单,窑壁厚实,有进风口、烟道和观察孔,稍加改造就能用于煤炭的干馏。 工人们封闭了进风口,改造了烟道以便收集焦油,在窑的内壁抹上一层竹石内衬,既提升温度还防止高温下窑体受损。 炼焦的温度可要比烧炭高的多,这窑体不一定受得住。 两天后,改造完成。 块度均匀的煤炭被装入窑内码放,留下必要的热气流通道。 点火孔被点燃,窑门被耐火泥仔细封住。 接下来的二十多个小时里,技术员们轮流值守,控制着干馏进程。 期待在等待中发酵,李立几乎每隔一个小时就要过来转悠一次。 终于,在第二天的傍晚,负责值守的工人激动的大喊:“结焦成功!成功啦!” 冷却一段时间后,人们用特制的长钩和铲子将窑内的产物清理出来。 最上层是少量灰分。 中间,是乌黑发亮,敲击有金属声响的焦炭块。 数量不多,每一块都被层层转手,亲手触摸着这大炼钢铁的希望。 收集槽中还积存着少量黑亮粘稠的焦油,这些也被妥善收集,它们是宝贵的化工原料。 初步的测试结果很快反馈回来,焦炭质量良好,燃烧稳定。 试生产成功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区域的决策层。 家园号楼船大会议室,关于烧炭产业发展方向调整的议题被摆上了桌面。 与会者包括陈奎书、赵明、陈伟国等常委,以及农业、后勤、协调等相关委员。 陈至和李立通过面板参会,汇报煤炭探明储量及试生产焦炭的详细情况。 “……综合来看,二号高塔平台下方发现的煤田,每两米的开采量最少在万吨以上,且煤质优良均匀。” “……第一批焦炭性能超过了我们的预期,这为解决长期困扰我们的能源瓶颈提供了根本性的突破。” 听完李立的发言,赵明调出了一组对比数据:“目前,我们整个区域的主要燃料和材料来源严重依赖海竹。” “据统计,几个月以来我们消耗的海竹总量,已经超过了整个降临海域中心点海平面以下五十米深度范围内的海竹蕴藏量,而这其中,有近七成是被当做燃料,在纺织、炊事、冶炼中烧掉了。” 这个数字让在座的不少人动容。 尽管知道海竹消耗巨大,但如此直观的比较还是令人心惊。 海竹不仅是燃料,更是升级载具,制造工具,编织器物的核心原材料。 这种万能材料的过度消耗,早已成为区域持续发展的隐忧。 “煤炭的发现,不敢说能完全替代海竹,但至少能将我们从燃料紧缺的困境中解放出来。” “将有限的海竹资源,更多地投入到载具建造和工具制造等无法替代的领域。” “这也算是雪中送炭,为我们未来的工业化进程提供了能源基础。” 基本信息通报完后,会议进入激烈的讨论阶段。 煤炭带来的不仅是喜悦,更有产业结构和资源分配的重新洗牌。 最直接的影响便是竹炭产业的定位。 随着煤炭和焦炭进入能源供应链,竹炭的需求量必然会大幅下降。 目前区域内有五艘专职烧炭船以及少量烧炭点,每日产出大量竹炭供应各方需求。 竹炭产能瞬间过剩了。 “我们现在需要的是平稳过渡,避免资源浪费和生产力闲置。”陈奎书沉吟道。 经过一上午的权衡,域委最终形成了几项决议。 首先,原则上同意李立的建议,逐步将现有的五条烧炭船中的三艘改造为炼焦船。 具体的改造方案、工艺流程和安全规范由工业局牵头,在中心点平台试生产的基础上,尽快制定验证。 现有正在烧制竹炭的窑炉,在生产周期结束后暂停作业,等待进一步指令。 其次,工业局下属的冶炼厂即刻封炉,进行全面的技术改造,目标是以焦炭为燃料,建造温度更高,更稳定,更高效的冶炼高炉,为钢铁规模生产做最后冲刺。 同时,对配套的热鼓风,铸造,冷却,加工等一系列设施和流程进行规划。 而在炼焦船改造完成,煤炭稳定供应之前的过渡时期,以及封炉后竹炭需求大幅降低后,对于闲置的烧炭船的职能转换,会议提出了几个方向。 可以转型为竹材加工,进行打磨、烘干等预处理,或者进行土壤焙烧,利用其窑炉对各处搜集来的海泥或矿物进行焙烧,为农业提供种植基质,亦或是专注于热水供给。 最后是对这个煤矿所依托的平台。 安全大队需要加强对二号高塔平台及周边海域的警戒,确保煤矿开采作业的安全。 后勤中心也要制定煤炭开采、运输、储存方案,并评估其对现有空间转运体系的影响。 只不过二号高塔下发现优质煤矿的余波尚未平息,这股仿佛挖通龙脉的强劲运势,又悄然波及到了陈至身上。 第140章:牛 9月24日,就在一钎凿出乌金的同一天,陈至自然也进行了每日例行的抽取。 这已如同呼吸般自然,大多数时候都平平无奇,就算偶有惊喜也难以掀起波澜。 然而这天他获得一头牛。 一头体格颇为健壮的公牛。 它的体型比陈至记忆中的牛似乎要魁梧一些,肌肉线条很结实。 尤其是它那对犄角上,被人为绑缚着两把开刃锋利的刀。 不仅如此,它的尾巴末端也被系上了一束束浸渍过油脂的可燃物。 “啧,这抽取越来越不拘一格了。”陈至暗自嘀咕。 他没有过多纠结于这头牛略显奇特的装扮和来历,对于能力的随机性他早已习以为常。 眼下最重要的是,这是一头大型牲畜,活的! 它的价值远非寻常材料可比。 他将这头牛转移到战马和大象一旁。 陈至没有声张,毕竟对于掌握了蒸汽的集体来说,它的价值实在有限。 然而运气这东西,有时似乎真的会接踵而至。 仅仅两天后,9月26日。 又是一头牛。 但与之前那头充满攻击性的公牛截然不同,这次出现的是一头体型稍小的母牛。 它并非独自出现,身后还拉着一架简陋的双轮木车。 车架不大,由厚实的原木打造,看起来颇为耐用。 在这架小车的车斗里,还码放着干枯的木头,以及几根干瘪的藤蔓枝条。 陈至的精神掠过,那藤蔓虽然表皮干皱,但在根部似乎仍保留着生机。 “葡萄藤?”一个念头闪过。 他不敢确定,但这并不妨碍他意识到这次抽取的巨大价值。 一头母牛!再加上之前那头公牛…… 这是可持续繁衍的肉类来源! 陈至此刻真切地体会到了之前,李立得知煤炭时的那种激动。 他直接联系了陈伟国和陈奎书。 “哈哈哈书记,这次咱们肉蛋奶齐全喽,我这边有了两头牛!公母都有,咱能开个养牛场了这是。” 消息传到家园号时,引起的震动丝毫不亚于煤炭的发现。 陈奎书正在看着关于烧炭船职能转变的初步方案,闻言立刻放下手中竹纸。 很快,沃野二号得到命令,所有人都被动员起来改造艉楼舱室。 原先其艉楼一层被分隔成几个舱室,用于堆放土壤和部分船员的居住。 沃野二号接到指令后,立刻对艉楼一层进行适应性改造,土壤和杂物收起后,隔板被迅速拆除,空间打通形成了一个相对宽敞的区域。 地面铺设了一层厚实的种植槽木板,并撒上了一层干燥的沙砾木灰混合物。 边缘被层层加固,防止两头牛冲撞,窗口也增设格栅确保空气流通。 两个宽大的食槽和水槽被安置在角落,都是用种植槽赶制出来的。 屋子被收拾好之后,大家都翘首以盼等着屋主人的到来。 相对于其他物品的空间转运来说,活物的收取流程相对繁琐。 首先就要求其相对静止,起码肉眼可见的动作不行。 其次收取时间相对较长,不比其他的瞬间收取,需要最少一秒的时间,具体时间和活物的体型及生物等级相关联。 最后还需要确保对被收取生物有所有权,这种权力是主观抽象的,人们还没有总结出其具体规律。 当然,活的人类不在收取范围内,无论怎么尝试都不行。 而陈至的这两头牛被放出后,就像最开始的那匹战马一样异常温顺,保持不动更是小问题。 当两头牛转运到沃野二号的新家时,整条船上都洋溢着一片喜气。 “快看!真的是牛!活的牛!” “好温顺啊,咱们船上以后也有动物养了。” 船员们兴奋地打量着这两头对他们而言,已经称得上是新奇的生物。 它的出现意味着新的食物来源,虽然现阶段谁也不敢这么想。 牛哞声与沃野一号的鸡鸣交织,让这两艘农业船多了几分田园牧歌般的生气。 蔡哲也特意从沃野一号跑过来看热闹。 看着那两头健壮的牛,再想想自己那刚刚起步的鸡群和鸭蛋,脸上就扬起笑意。 他忍不住和旁边的人聊着:“这下你们有的热闹了,咱们现在有鸡有牛,过上以前的生活越来越有希望了,这才是过日子嘛!” 而沃野二号的负责人此刻正头疼着近在眼前问题,怎么养? 区域委员会在全区域范围内进行了筛查,结果令人有些无奈,竟然找不到一个有过养殖大型牲畜经验的人。 倒是有几个接触过畜牧业的,但细问之下要么只是负责过其中一个环节,要么是从事的制品加工。 真正亲手负责过日常饲养,繁育,疾病防治的一个都没有。 “看来又得摸着石头过河了。”农牧局的负责人苦笑。 但困难吓不倒已经习惯了自力更生的人们。 他们坚信,人能在这片海上活得下去,牛也可以。 首要问题是饲料。 鸡群可以吃相对精细的鱼骨粉海藻粉。 但牛这么大的体型,食量必然惊人,现有的鸡饲料产量根本不可能满足。 负责探索养牛方法的小组开始广泛的尝试。 他们将目前能搜集到的,所有可能被牛食用的植物都找了出来。 各种海草、海竹以及沃野号上产出的少量作物秸秆。 他们将不同种类的植物分别喂给两头牛,观察它们的进食反应和后续状况。 起初,牛对赤海海草和海竹表现出一定的兴趣,但食量不大。 但当尝试喂给经过浸泡,捶打软化后的海竹表皮时,情况出现了转机。 母牛明显对这种纤维含量高的食物更感兴趣,嚼得很起劲。 “海竹表皮?这东西咱们平时削下来要么当竹屑,要么就直接当柴火烧了。”一位组员惊讶道。 “也许……牛真的喜欢吃?毕竟这东西虽然硬,又不是没营养……”另一人欲言又止,他想起了从293477海域传来的一些信息。 一些奴隶的食谱中,海竹就是其中之一。 “不管怎样,目前看来它们对海竹表皮接受度最高。先把这个作为主要饲料来源尝试,以后再观察粪便和牛的状态。” 与此同时,那几根随车而来的葡萄藤也在沃野二号上开辟出专门的育苗角种下,尝试着唤醒它们那股微弱的生机。 第141章:293471 从最新一批新人降临算起,时间已经过去了七十多天。 在区域委员会的战略视野中,新海域北部边界已经进入一个需要高度关注的节点。 通过对门开启规律的归纳总结,结合自身区域发展历程,广播台提出了降临周期内的门开启概率模型。 模型基于对时代系数规律的推演,由系数本身关系到的区域内幸存者组织化程度,技术能力和人口规模决定。 在降临的最初阶段,人口极度分散,大型风帆载具增长概率极低,整个区域的时代系数会被稀释,因此门开启的可能性自然也很小。 但随着时间推移,幸存者或因合作或因吞并,逐渐形团体的概率增加。 资源集中,对载具的需求也会进步,更先进的船只出现概率会显著上涨。 同时,残酷的自然淘汰与斗争会使得人口总数下降,但存留下来的组织度却在相对提升。 这就像一场沉淀提纯的过程,使得整个区域的时代系数更容易达到触发门开启的条件。 因此在区域委员会的研判中,新人降临后第七十天到一百天被标记为门开启的窗口期。 各边界巡逻点也已得到指示,保持高级别巡视。 果然,这一天到来了。 消息首先从东部边界传来。 负责东侧六千公里,预设观测点巡逻警戒任务的是边巡01号。 边巡01与边巡06类似,都是一艘集生产与巡逻职能于一体的两桅帆船。 不过它的核心生产职能并非烧炭,而是皮制品加工。 目前边巡01主要处理的皮革来源,还是那头在五号海域被击杀的巨型海怪。 其坚韧的表皮经过反复鞣制处理就是用途多样的材料。 边巡01上设有专门的处理工坊,有数名熟练掌握鞣革制皮的先驱工人。 先驱即是那些第一批降临者的代名词,受具有广泛影响的成就游戏而传播开来。 经过处理的皮料一部分作为载具升级原料储备,更多则被加工成各种实用物品。 这艘船最主要的产品就是各种劳保用品了。 结实耐用的高帮鞋靴,厚实的手套、围裙和护膝等等,这些物品随着生产建设的铺开,需求量日益增大。 此外,部分质地稍软的皮料也会用于制造床铺的蒙皮,座椅包覆以改善生活条件。 还有极少量的精皮被用于制造鼓类乐器、传动轮带、鼓风机的风囊等特殊用途。 当瞭望员发现东北方向边界云墙出现涟漪时,整个边巡01立刻从生产状态转入一级战备。 “报告船长!东北方向边界云墙异常!符合门开启特征,距离约五十公里!” 船长方海确认消息后,随即一系列标准化程序被启动。 信息以高优先级传回家园号,边巡01号也开始向门的位置靠近。 来自家园号的指令很快反馈回来,与之前接触293477海域的流程基本一致。 确认门稳定开启后进行初步接触,首先表明身份和和平意愿。 同时,接收传送过来的六门火炮及配套弹药,由船上原有的武装巡逻队员使用和调试。 一个多小时后,边界云墙上的涟漪逐渐扩大稳定,形态与连接降临海域的通道别无二致。 边巡01缓缓驶入通道,船长也准备好了需要广播的信息。 由于人数上限的即时变动无法隐藏,因此主动公开的广播一直是降低误判,表明立场的最佳方式。 293471区域频道。 标准格式的接触广播被重复发送,内容与之前进入293477海域时大同小异。 都是阐述己方来自相邻区域,秉持人类互助原则,为建立联系,进行平等交流而来。 广播发出后,边巡01的船员们都屏息凝神,紧盯着面板上区域频道的变化,同时瞭望员警惕地监视着光幕内外。 这一次,区域频道的反应与293477海域截然不同。 没有瞬间爆发的喧嚣刷屏,频道里在广播发出后的十几秒内一片寂静。 这种寂静让船上的人们联想到很多,它可能代表着高度的组织性和纪律,或者是某种戒备与观望。 方海查看了刷新的区域人数信息,当前存活人数赫然显示着【1627/3000】。 “一千六百多人?”这是他们接触过的编号海域中,存活人数最多的一个。 这个人数已经快要接近现阶段293478区域总人口的一半。 结合其已经开启了门,这个海域的整体发展程度恐怕相当之高。 按照总结的规律粗略估算,支撑起这样的人口和时代系数,这个海域至少拥有十六条以上的桨帆船级别的载具。 这还不算未被计入时代系数的楼船。 这是一个体量庞大的海域。 就在方海等人暗自评估时,区域频道里第一条回复出现了。 回复者自称互助联盟的外联专员。 “致293478区域的访客,本海域现存主要组织互助联盟欢迎邻近海域的朋友到来,我方亦秉持团结协作理念。” “鉴于双方显然均已具备一定发展基础,我方提议可先行建立沟通渠道,就双方海域资源禀赋,技术特长和需求等进行坦诚的信息交换,探讨互利贸易可能,期待与贵方建设性接触。” 边巡01号上,不少船员稍稍松了口气。 看来,这次可能遇到一个比较正常,相比起来还算先进的邻居? 然而还没等方海斟酌如何回复,区域频道内紧接着第一条信息,又跳出了第二条回复。 这条回复的信息内容简短,自称293471支委。 “293478区域的同志!这里是293471海域支部委员会,本区域正发生严重分裂与武装冲突!互助联盟已背离初心,其核心层正在系统性排挤打压乃至武力清除异己!我方力量薄弱,请求上级组织力量介入调停,重复,请求介入!” 两条信息前后间隔不到五秒,却将边巡01甲板上刚刚松快些的气氛冻结。 截然相反的表态,互相矛盾的指控! 方海心想果然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这个海域的情况怕不是比奴隶海域更加复杂。 这不是一个理想中的海域,而是一个内部正在斗争,甚至可能已经分裂成两个敌对阵营的战场。 他将这两条回复原文以及当前所有情况传回家园号。 “倒桨!全体人员战斗警戒,保持静默,等待上级指示!” 第142章:蜜月期 “咱们预想的几个情况终于碰上一个了。”陈奎书浏览着那两份文件。 “一个海域两个声音,一个要贸易,一个喊介入。” “直接按预案走吧,先弄明白对面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该以何种立场介入?” 在域委的指示下,边巡01和海域双方同步沟通着。 负责信息整合工作的广播台立刻梳理着两方提供的信息碎片。 293471海域过去二百七十多天的发展脉络开始缓慢地呈现出来。 其早期的轨迹与293478区域有着许多相似之处。 同样是在降临初期的生存危机中,有原世界的党员干部、退伍军人及一些普通人站了出来。 他们利用面板的通讯功能在区域频道里呼吁团结,共享生存信息,组织小范围的互助。 一个基于求生理念的松散联络网络逐渐成形,一开始自称协作小组,后来发展为更具组织性的支部委员会。 同样,他们也较早地发现了洋流指向的规律,并循着这自然的指引抵达了那片被域委称为中心点的丰饶海域。 那里相对密集的资源和稳定环境,为幸存者提供了宝贵的发展空间。 在生存的第二个月,支委主导下的社会形态也逐渐演变为以多个船队为基本单位的分散式集体模式。 他们也发现了大船的升级路径。 中心点的富庶加上边界云墙和雷暴带来的压力,让当时的决策层产生了一种战略判断。 在大规模探索边界之前,应当优先依托中心点的资源优势,夯实内部基础,打造更强大的诺亚方舟。 于是,能够承载更多人员物资,拥有更多内部空间的大型楼船成为了优先升级的目标。 一艘,两艘……依靠中心点聚集的人力物力,楼船直接坐滩在绝对中心点的浅水区,成为了整个海域的象征。 那时,海域内虽然仍有零星的小冲突,但整体上处于支委协调下的多船队联盟状态。 变化的转折点,始于第二批新人降临的十天之后。 一位名叫陆裴的新人,在降临后不久就加入了一个隶属于支部体系下的中型船队。 她的到来起初并未引起太大波澜,直到十天后的灰鲨袭击。 两只灰鲨盯上了这支船队。 就在队员们准备捕杀之际,陆裴站了出来。 她站在船舷边,凝神望向那两只鲨鱼,口中发出一种富有韵律的低吟。 那两只原本充满攻击性的灰鲨在接近船队约二十米时,动作忽然变得迟滞。 它们缓缓地绕着船只游动了几圈,最后竟温顺地在陆裴面前鱼跃,如同被驯养的海豚。 这一幕让所有目击的队员终身难忘。 不只是鲨鱼,周围还有众星捧月式的鱼群。 陆裴坦言这才是她的馈赠能力。 她可以与海洋鱼类进行沟通并施加影响,乃至进行初步的操控。 而这次成功控制鲨鱼,让她对自己未来的道路有了想法。 她直接和船队的负责人,也是支部在该船队的联络员表示她要脱离船队。 能力就是她的理由。 她觉得自己需要更自由的空间来发展,而现有的船队结构在她看来是一种束缚。 支部当然极力挽留,承诺给予她更高的地位,更多的资源分配权,并希望她能为整个集体服务。 但陆裴去意已决。 船队中亦有五人表示要跟随陆裴离开。 这五人或为能力所慑,或为陆裴描绘的前景所吸引,或本就对支部的管理方式心存不满。 支部的挽留最终未能成功,考虑到陆裴能力特殊,强行冲突可能导致不利后果,而且人家本来也没有做什么,只能选择接受现状,与陆裴达成了和平共处的口头协议。 这次分裂,是293471海域发展上的一个重要分水岭。 脱离后的陆裴,凭借其操控鱼类的非凡能力迅速崭露头角。 她不需要像其他船队那样辛苦撒网捕鱼,只需在海域巡弋,便能吸引大量鱼群,收获极为丰厚。 这也吸引了大量第二批降临的幸存者投靠。 她的团队规模不断扩大,很快便聚集了六七十人。 然而要维持这样一支队伍的海上机动,她也面临一个现实问题。 他们缺乏足够的海竹材料升级大型载具。 她的能力对获取食物有奇效,但对搜集分散的海竹帮助不大,况且大部分外围海竹都是鱼群的放牧点,不能轻动。 为此,陆裴直接和中心点的支委开展物资交换,优先升级出了一艘桨帆船。 这艘船虽然不如楼船庞大,但机动性更好,更能配合她需要游弋放牧鱼群的工作方式。 随后一个意想不到的惊喜随之而来。 当陆裴升级完成之后,她的能力强度和应用范围当即提升。 这一发现至关重要,而陆裴也并未将此视为独享的秘密。 或许是为了展示诚意缓解与支部的紧张关系,或许是基于一种交易思维,她通过贸易渠道将这个的信息告知了支部。 这一时期,陆裴的团队与支部主导的中心点聚集区之间,形成了一种共生与竞争并存的平衡关系。 中心点凭借坐滩的楼船,相对完善的手工作坊以及稳步发展的竹炭烧制,产出着这片海域不可或缺的能源。 而陆裴的团队,则凭借其无与伦比的渔业能力成为了最大的食物供应方。 双方建立了稳定的贸易关系,中心点用火盆,火炉,工具,竹炭交换陆裴团队捕获的鲜鱼。 这种交换在一定程度上缓和了矛盾,甚至带来了一段蜜月期。 得益于陆裴的能力,整个293471海域的食物供应在相当一段时间内都变得充裕。 人口下降趋势明显放缓,甚至吸引了更多零散幸存者向中心区域靠拢。 然而这种平衡是脆弱的。 活跃的贸易掩盖了双方在组织理念,权力结构和发展目标上的深层差异。 陆裴团队的壮大,始终建立在一种高度依赖其个人能力的魅力型权威和实际利益分配之上。 这更像一个以她个人能力为核心,带有强烈恩庇色彩的领主式团体。 而临时支部致力于构建一个基于分工协作,资源计划分配的集体社会。 贸易的纽带可以维系一时,却无法弥合根本理念的鸿沟。 第143章:缩减 尽管早期陆裴出于某种动机将她所发现的的重要信息透露给支部。 但这一信息在当时并未能完全转化为支部的优势。 原因就在于支部对于路径的依赖。 293471支部早期的战略决策让他们在中心点建造楼船,这消耗了大量海竹与基础载具。 当意识到桨帆船对于能力者成长和机动力量的重要性时,支部手中的基础载具等关键材料储备已经不多了。 最终,他们倾尽全力也只建造了四条桨帆船。 这四条桨帆船主要用于小部分的自产渔业。 建立在资源互补基础上的贸易繁荣,在最初确实给双方都带来了好处,但这种蜜月期只持续了不到两个月。 转折点源于支部对自身所处世界的更深层次探索。 不甘于困守已知海域的支部组织了大规模的边界探查行动。 他们将任务分派给活动在外围海域的数个船队,要求他们沿着不同方向的边界云墙航行。 他们将记录特征,寻找可能的缝隙或其他异常。 当各方的探查结果最终汇总到中心点的楼船指挥室时,呈现在海图上的结论让所有决策者寒战。 整个293471海域的边界,是一个完全封闭没有任何缝隙的死圈。 厚重的的云墙如同穹顶,将这片海域彻底隔绝。 这一发现在当时被列为最高机密,仅有支部委员会和少数核心人员知晓。 对外,他们只是含糊地宣称边界探索未发现稳定通道。 但不死心的支部决定冒险进行更深入的探查。 他们秘密派遣了一支以桨帆船为首的船队。 船队由一位可以影响水流的能力者率领,将尝试渗透进边界云墙,寻找可能隐藏的出路。 这次探索的结果当然是一场悲剧。 当他们遇到云墙内部随机出现的旋涡时,所有人都已经无力回天。 那支船队连同上面的所有人员,包括那位能力者顷刻间被吞噬,连残骸都未曾留下。 全军覆没。 这次惨重的损失不仅让支部失去了一支精锐力量和一位罕见的能力者,更彻底击碎了他们短期内寻找外部出路的幻想。 边界是死路,至少在目前的理解水平下,是不可逾越的绝对屏障。 这一认知,迫使支部决策层不得不将战略重心彻底转向内部,采取更为保守的生存策略。 他们开始严肃地思考一个根本性问题。 这片被封闭的海域,其资源承载力的上限究竟在哪里?到底能养活多少人? 一场针对全域资源的系统性统计推演随之启动。 他们利用所有已知的渔场分布,海竹林范围,海草生长区面积,淡水获取效率等数据,建立了一个粗略的资源人口模型。 模型显示,在停止为了获取燃料而大规模砍伐海竹,并维持现有农业生产和技术水平的前提下,这片海域的自然资源稳态产出最多只能支撑大约五千人的长期基本生存需求。 而当时,海域内的总人口大约在一千四百人左右。 看起来似乎余量还不少。 当支部试图根据新的资源上限认知,开始着手缩减部分他们认为非必要的生产规模优化内部配给时,一个被长期繁荣贸易掩盖的尖锐矛盾暴露出来。 统计数据显示,用于与陆裴团队进行贸易而输出的物资总量,竟然占到了支部总产出的近三分之一! 这是一个惊人的比例。 陆裴那个船队人口不过一百五十人,占海域总人口才十分之一,却顶的上支部三四百人消耗的物资。 更深入的调查和从陆裴团队中一些普通队员那里获取的零碎信息显示,这些交易过去的物资分配是高度不均的。 陆裴团队的普通队员,生活水平相比支部体系内的正式队员也只是略好一些。 比如能喝到更多一点的蒸馏水,熟鱼的做法偶尔会多一些花样。 然而经过支部仔细核算,交易过去的那些物资有接近一半流向了极少数核心人物。 他们的生活水准与普通队员已经拉开了巨大差距。 这不仅仅是消耗更多水和食物的问题。 这一发现,在支部决策层内部引发了激烈争论。 有人愤怒地指责这是支部在用自己的血汗供养一个特权团体。 但也有人持不同意见。 一方面,支部决策层中确实有人在与陆裴长期的贸易往来中,建立了颇为深厚的个人关系。 他们倾向于相信陆裴的能力价值,认为维持良好关系是值得的战略投资。 另一方面,委员会整体上极度不愿与陆裴发生冲突。 他们认为陆裴控制鱼群的能力虽然不直接等同于战斗能力,但其对海域生态和食物链潜在的影响力让支部投鼠忌器。 除了在绝对中心点外,谁也不能断言在陆裴那规模未知的海洋生物面前能有多少胜算。 更何况冲突一旦爆发,稳定的渔获供应将立刻中断,海域内的食物平衡会被瞬间打破,重构供应关系期间说不定会发生什么事。 在重重顾虑和内部博弈后,支部最终达成了一个折中的决策。 他们准备逐步削减贸易规模。 以资源总量有限,需整体规划调整为由,逐渐将贸易量减少。 支部希望这种温和的方式能够被他们接受,将冲击降低。 然而,他们低估了这一调整对陆裴团队内部结构的冲击力。 当贸易物资,特别是蒸馏水和燃料的输入开始明显减少时,陆裴团队内部的管理层几乎没有犹豫,便将削减量首先转嫁到了普通队员的日常配给上。 蒸馏水的定额被缩减,熟食品质下降,一些福利被取消。 对于这些普通队员而言,他们并不清楚高层与支部之间的资源算计。 他们直观感受到的,是自己通过劳作所换来的生活水平出现了明显下降。 尽管基本生存需求依然能得到满足,但这种剥夺感带来了强烈的心理落差。 “为什么我们的东西变少了?” “是不是支部那边卡我们脖子?” “我们捕了那么多鱼,换回来的东西却越来越少?” 类似的疑问和抱怨,如瘟疫般在陆裴团队中蔓延。 这种情绪并没有被疏导,反而通过各种渠道扩散出去。 与支部体系中相熟朋友的私下抱怨,某些群组中越来越频繁的牢骚影响着区域的整体氛围。 一股对支部的不满开始在海域的基层滋生。 第144章:序幕 第三波新人的再次降临,给已经对资源极限有了清醒认知的支部近乎实质的危机感。 每隔百日降临的周期规律,还无法预知未来是否有第四波、第五波…… 眼前新增的一千张嘴,让原本尚有余量的五千人资源上限骤然紧迫起来。 每一个新增的人口数字,都提醒着决策者们资源匮乏的阴影近在咫尺。 那种不知何时是尽头的恐惧,比已知的困难更令人焦虑。 在巨大的生存压力下,支部内部原本关于资源分配的温和争论迅速平息。 一种强硬而决绝的极限生存主义共识占据主导。 一系列旨在严格控制资源消耗,确保族群能够尽可能长久存续下去的政策被迅速通过。 当时支部的首要目标是维持核心资源,即海草与海竹的可持续再生能力。 海草汁的采集量被设置了基于生长恢复周期的配额,严禁超采。 过去那种掠夺式的海竹砍伐也被彻底禁止。 除了维修载具或生产工具外,严禁主动砍伐任何生长状态良好的海竹。 唯一被允许收集的,是那些在自然雷暴中被摧毁,漂浮在海面上的无主海竹。 这一政策迫使人们不得不投入更多人力,在广阔的海域上拾荒。 与此同时,为了开源,支部也向陆裴一方提出了新的合作建议。 他们希望陆裴能够运用她日益精深的能力尝试去刺激鱼群的繁殖率。 最终提高整个海域渔业资源的自然增长潜力,从根本上扩大食物基数。 然而,此时的陆裴及其团队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合作者了。 持续的贸易削减,早已在她和她的核心追随者心中积累了不少怨气。 在他们看来,支部此举是典型的过河拆桥。 就是看他们如今力量壮大,支部就借口资源紧张不断卡脖子,这分明是嫉妒压制,甚至企图控制。 陆裴本人在长期的牧鱼生涯中,心态也发生了变化。 她越发清晰地感受到自身与那些被她驱使的生物之间紧密的联系。 这种掌控生命的感觉,赋予了她强烈的优越感。 她开始觉得,依靠集体决策行事的支部体系效率低下,根本配不上与她这样的超凡者平等对话,更遑论指手画脚。 因此,对于支部提出的合作建议,陆裴的反应极其冷淡。 她与支部那位与她关系尚可的联络人回复道:“我们自己捕鱼都来不及,哪有闲工夫去帮你们养鱼?你们不是算得很清楚吗?资源就那么多,人却越来越多,不如想想怎么让多余的人消失更实在些。” 双方的裂痕已然尖锐。 第三波新人的到来,也为这场对峙增添了新的变数。 失去了前期救世主光环和绝对资源吸引力的支部,在吸纳新人方面开始显现出劣势。 他们需要对新成员进行教育训练,强调纪律和奉献,分配的资源也相对平均。 而陆裴的船队则展现出更强的吸引力。 他们向新人展示强大的武力,相对富足的鱼肉供应以及跟随强大能力者获得的更自由的生活。 尤其是陆裴本人,在有意无意的宣传中,那种神迹般的能力,对许多渴望依靠的新人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结果就是,在这一波新人的争夺中,陆裴和支部双方控制的总人口差距进一步缩小。 支部仍占优势,但这种优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侵蚀。 更让支部不安的是陆裴个人能力的膨胀。 最初那两只被她控制的灰鲨,在源源不断的喂养下已经成长为体长超过三十米的巨兽。 它们游弋在陆裴船队周围,如同移动的活体堡垒。 背鳍划开海面带来的心理威慑力远超任何船只。 此外,她还控制了一支十几条的鲨鱼群,彻底掌握了制海权。 力量的急速膨胀彻底扭曲了陆裴的心态。 她再也无法忍受依靠日渐减少的施舍性贸易过活,更听不进支部任何关于资源极限的危言耸听。 在她看来,这一切不过是弱者的借口和束缚强者的枷锁。 中心点那片最丰饶的海域,那些堆积如山的海竹,茂密的海草,稳定的环境……本来就该由最强大的力量来主宰! 既然支部吝啬,那她便自己去取。 当然,直接撕破脸抢夺,虽凭借巨鲨之力可能成功,但终究名不正言不顺,难以服众,也容易引发支部体系的拼死反抗造成两败俱伤。 陆裴需要一个名义。 没有人确切知道她具体许诺了什么。 她利用贸易时期建立的人脉以及在新人中树立的威望,将触角悄然伸向了支部体系内部。 在一个夜晚,区域公共频道内突然接连发布了数条声明。 先是两个原本依附于支部,在边界区域活动的船队宣布脱离。 紧接着,支部委员会的七名成员中,竟有两人同步宣布退出委员会,并谴责支部现行政策分配不公。 他们决定与更多志同道合的幸存者携手,探索更高效的生存发展之道。 这些声明如同信号弹。 集结好的四艘桨帆船拱卫着两艘楼船朝着中心点海域进发。 其中有一半船只是由原属支部的船队升级而来。 而那两艘楼船则各自被一条巨鲨牵引着前进。 巨鲨在陆裴的驱使下,以与桨帆船相匹配的速度前行,如同神话中拉动神殿的巨兽。 它以一种野蛮的方式宣告了属于陆裴的力量。 直到此时,“互助联盟”的名号才被陆裴正式提出。 她发表广播,宣称联盟的宗旨是打破垄断,共享中心点资源,并诚挚欢迎所有的团队与个人加入。 至此,此消彼长的双方在力量对比上发生了决定性变化。 支部真正能够拉出来进行机动对抗的载具,只剩五艘桨帆船。 在大型载具对比上,支部第一次陷入劣势。 丰饶的中心点海域,如今在巨鲨拖曳的楼船阴影下迎来了战争。 和平发展的幻梦彻底破碎,一场关乎理念,权力与生存空间的全面冲突,已拉开血腥序幕。 第145章:僵持 互助联盟的船队以示威的姿态驶入中心点海域。 它们并未直接冲击支部坐滩楼船,而是选择在中心点海竹林外围下锚停驻。 围绕着这片海域控制权的纷争,以一种看似克制的方式展开了。 最初只是僵持而已。 支部尽管在机动武力上已显劣势,且内部因两名委员的脱离而士气受挫,但凭借经营完善的体系以及仍占多数的支持人口,他们并未轻易退让。 但面对武力占优的互助联盟,支部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在眼皮底下立足。 而互助联盟在成功进入中心点后,也并未立刻表现出咄咄逼人的强势姿态。 陆裴他们深谙温水煮青蛙的道理。 毕竟联盟中超过一半的成员原本就出自支部体系,许多人与坐滩楼船上的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骤然撕破脸皮不仅道义上难以站住脚,也极易引发联盟内部不稳。 因此在最初的几周里,双方呈现出一种冷接触状态。 区域频道内,交流甚至比贸易蜜月期时更加频繁。 但这种频繁仅限于面板之上。 他们互相指责对方政策,不时有关于资源归属的争论以及对之前的历史事件各执一词…… 文字激烈交锋,却鲜少有实质性冲突,两方势力在海面上泾渭分明。 物资采集活动被严格分开,各自划分了默认的海域范围。 原本的贸易在支部持续削减的基础上进一步萎缩。 差异性在这种近距离的对峙中被无限放大。 支部一方尽管被迫放弃了部分中心点海域的控制权,但其核心区域依旧秩序井然。 楼船和附属生产船上,可持续性发展的策略被严格贯彻。 人们按照配额领取食物和淡水,进行着有计划的海竹拾荒。 支部不断宣扬着为了更长久的存在而厉行节约,但这种理念在联盟的“繁荣”对比下,让不少人觉得苍白无力。 互助联盟一方的船上,明显有更多的喧哗声。 虽然普通成员的生活水平相比支部并无天壤之别,但至少显得更富足一些。 联盟的宣传重点在于保障成员当下生活,能力与贡献应得回报,营造出一种跟随强者就能过上好日子的氛围。 这种现实利益的导向,对不少配给制度下感到疲惫的人有着不小的吸引力。 而打破这种僵局的导火索并非粮食燃料,只是一种土壤。 在绝对中心点的海底,雷暴和洋流带来源源不断的深色泥沙。 经过淘洗,筛选和高温烧制,这种泥沙能成为制作陶器的优良原料。 这是制作储水罐,炊具乃至武器的重要来源。 一直以来,这片最优质的泥床都被支部牢牢控制,作为其工业生产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 互助联盟在稳定下来后,突然开始表现出对这种海底泥沙的极大需求。 当贸易满足不了他们的需求时,联盟甚至派遣船队靠近采集,甚至一度与支部发生对峙。 支部对此感到极度困惑。 联盟要这么多泥土做什么?制作陶器? 面对质问,联盟方面的解释是为未来的种植计划做准备。 这个理由听起来合理,但他们的需求量已经足以在桨帆船上铺上一层。 这种规模的种植,支部不可能一点消息都不知道。 也不知道从哪里得到的消息,支部指责联盟将这些细泥铺设在楼船地板上当做地毯。 然而互助联盟这次并不只是在频道交锋,行动迅速升级,证明了他们的需求确实极其迫切且不惜代价。 一艘隶属于支部的小型捕鱼船在中心点外围海域作业时突然遭到袭击。 袭击者并非联盟的桨帆船,而是三条受陆裴驱使的鲨鱼! 它们精准撞击渔船,船体迅速倾倒,八名渔民落水。 紧接着,一艘联盟渔船快速靠拢,他们如同捕鱼般,用长杆和网兜将水中挣扎的渔民捞起,作为俘虏带回船队。 那艘破损的捕鱼船被放任沉没。 区域频道瞬间沸腾。 支部方面声讨联盟的海盗行径,联盟方面则轻描淡写地回应该渔船越界捕捞陆裴阁下控制的鱼群,属于偷捕被扣押。 联盟出于人道拯救落水者,但他们需要为行为付出代价,成为联盟的劳动力。 被俘渔民的哀告,支部的抗议,联盟的辩解让频道内混乱不堪。 最终,在联盟承诺保障俘虏基本生存需求,待其弥补过错后可选择去留的声明后,这场风波才暂时平息。 但潘多拉的魔盒已经打开。 这次成功的袭击为互助联盟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 尝到甜头的他们,开始越来越频繁地以各种越界、偷采等借口,袭击扣押支部的小型船只和人员。 每一次他们都控制着尺度,以吸纳低廉劳动力为目的。 支部方面陷入了困境。 直接反击?可能引发全面战争,而己方机动力量处于劣势。 一味忍让?则士气不断受挫,人员和船只持续流失,控制海域被一步步蚕食。 他们只能不断摇摆,内部主战与主和的争论愈演愈烈。 临界点在又一次袭击中到来。 同样由鲨鱼执行,但在撞击和后续的捞俘过程中,一名船员因伤势过重溺水身亡。 这是冲突爆发以来,第一次出现明确的人员死亡。 一直试图维持局面不彻底崩坏的支部被愈演愈烈的舆论所裹挟,内部主战派的声浪压过了一切。 长久以来积压的屈辱愤怒和对未来的绝望,在这一刻化为决死战意。 “不能再忍了!血债必须血偿!” 摩擦无可挽回地升级为全面战争。 支部的大型载具倾巢而出,主动寻找联盟的船只。 联盟方面也毫不示弱,全部桨帆船迎战。 海战在中心点海域边缘展开,双方使用弓弩,投枪,燃烧罐互相攻击,甚至尝试接舷。 陆裴驯养的鲨鱼群很快也加入了战团,这些嗜血生物在混战中给支部小型船只造成了巨大伤亡。 然而支部也早有准备,他们使用了特制的长柄渔矛和障碍网,在付出了一条桨帆船倾覆的代价后,成功击杀大半鲨鱼。 第146章:围困 陆裴的鱼群在消耗战中迅速减员。 这让她不再满足于小股袭扰,转而命令那两条巨鲨直接参战。 当那又大了一圈的阴影冲向支部船队时,带来的是一种碾压性的恐怖。 桨帆船的船板像纸糊一样。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巨鲨开始撕咬吞噬落水挣扎的船员。 这一幕彻底击碎了支部任何幻想,也迫使他们抛弃了最后的顾忌。 一直努力维系的资源采集策略被正式废止。 支部凝聚所有力量,不惜一切代价砍伐中心点海域所有能够得到的海竹。 支部控制下的所有劳动力被全部动员日夜赶工。 流水线般的海竹处理,让它们以最快速度被转化为升级材料,工具和燃料。 一艘,两艘……新的桨帆船被海域各处的小船队不断升级出来,支部的机动船队规模开始膨胀。 他们放弃了长远的生存规划,将所有的赌注都押在了赢得这场战争上。 只有活下去,才有资格谈论未来。 然而巨鲨的威胁依然存在。 不过在茂密的海竹林区,巨鲨庞大的身躯行动受限,因此主要冲突依然围绕着海竹林展开,还是停留在船与船的对抗。 互助联盟察觉到了支部采取的添油战术,毅然封锁了中心点海域。 只要有非己方的桨帆船意图驶入中心点,都将迎来巨鲨的威胁。 接下来的战斗毫无悬念。 中心点的海水中血腥味久久不散,残骸随处可见。 支部的力量在经历了持续的消耗战后退无可退,被彻底压缩回绝对中心点的最后堡垒。 曾经作为繁荣象征的海上小镇,如今成了孤岛被重重围困。 支部体系在外围海域那些观望的船队在目睹支部颓势尽显后,为了自保,开始大规模脱离。 超过三分之二的船队通过区域频道发布声明保持中立。 这些声明措辞委婉,但实质无异于釜底抽薪。 困守的楼船上,士气低落到冰点,配给已经削减到仅能维持生命的最低限度。 而在另一边,互助联盟气势如虹。 六艘桨帆船牢牢控制着中心点海域,开始成规模的开采资源。 陆裴的威望在联盟内达到了顶峰,被视为领袖。 胜利的果实仿佛唾手可得,一个由能力至上主导的新秩序即将在这片海域建立。 联盟内部正在加紧升级新的桨帆船,同时筹划着对支部最后堡垒的总攻方案。 就在这胜负天平已极度倾斜的关口,那个被支部判定为死路而暂时遗忘的边界发生剧变。 北风生成,南门开启。 所有既定剧本的走向瞬间改变。 区域人数上限的跳动在每一个幸存者的面板上显现。 紧接着便是来自陌生海域的边巡01,以及那传达接触意愿的广播。 293478区域委员会在迅速研判后,决定介入调停。 促使他们做出这一决定的核心理由很明确。 这场冲突的根本矛盾,源于封闭海域内有限资源与膨胀人口以及不同发展理念之间的激烈碰撞。 而现在门开了。 这意味着一片资源富集度远超出生点海域的新天地向他们敞开。 资源的硬约束被打破,你死我活的零和博弈理论上有了转化为合作共赢的可能性。 人类在新世界的生存本就艰难,任何无谓的内耗在生存挑战面前都显得可悲。 基于人类互助的最高原则,域委授权边巡01号尝试进行斡旋。 船长方海深感责任重大,他首先分别向支部委员会和互助联盟发出会谈请求,阐述了293478区域的基本立场。 他们无意干涉海域内部事务,但基于人类整体利益愿为双方提供平台,寻找和平解决争端的可能。 方海着重强调了新海域资源无限,合作发展远胜内耗的关键信息。 与支部的沟通相对顺畅。 支部领导层在绝境中听到外部力量愿意调停,如同溺水者抓住救生圈。 更何况基于他们自身的组织渊源,使得支部更容易倾向于信任。 那些关于此海域的历史背景也大多由他们提供。 而与互助联盟的接触则从一开始就带有隔阂。 陆裴本人最初甚至不愿直接对话,只由一名专员出面。 联盟方面的态度礼貌但疏离,透着一股胜利者的不耐烦。 他们认为另一个海域的访客没有资格指手画脚。 对于新海域的说法他们更是将信将疑,认为这不过是和支部一脉相承者的托词。 “我们自己的问题自己解决,谢绝干涉。”联盟外联专员态度坚决。 “感谢贵方的关注,但互助联盟有能力也有决心恢复本海域应有的秩序,待了结后可以详细商讨贸易交流。” 与此同时,一艘隶属于互助联盟在南部海域活动的小船队顺风航行,发现了那扇刚刚开启的通道。 好奇心驱使下,他们试图靠近观察。 这一举动立刻被通道口的守卫船发现,直接向他们冲来。 小船队赶忙四散掉头将消息送了出来。 几乎同时,边巡01察觉到区域频道中的异状,将关于通道口存在敌对守卫船只及其装备的情报进行广播。 并特别说明只要保持安全距离,这些船只不会主动追击。 这一下联盟方面的反应更加强烈了。 他们不仅没有因为边巡01的提醒而感激,反而从中嗅到了威胁的味道。 陆裴在楼船中冷笑:“看,说什么调停,刚过来就迫不及待派船把守划地盘!这和支部当初垄断中心点有什么区别?不过是另一个支部罢了!” 联盟对域委的抵触情绪急剧上升。 实力决定一切的固有思维模式,使他们很难愿意相信一个外部组织过来不是摘桃子的。 后续的沟通变得艰难。 方海反复强调新海域的广阔富庶,苦口婆心地劝说双方停火共同探索。 联盟方面愈发不耐烦,认为域委管的太多,是在偏袒即将覆灭的支部,阻碍他们赢得最终胜利。 “我们的海域我们的规则,不用你们教。”陆裴最终亲自回复。 面对这种局面,船长方海有些头皮发麻,不知下一步该如何落脚。 作为第二批降临者,他因曾在远洋货轮工作过而被加以重任,一路走来颇为顺遂,甚至参与了航行规范的起草。 但当真正到了决断的时刻,他显得有些瞻前顾后。 第147章:依仗 方海最终还是将沟通记录传回家园号。 陈伟国他们一眼看出和平调停的窗口正在关闭,必须采取更主动的行动了。 单纯的口头呼吁,在已经上头的互助联盟面前毫无分量。 来自陈伟国的直接指令抵达边巡01。 “即刻升级武装桨帆船,携带必要武装进入293471海域展示我方存在,搜集情报。” 与之前林果童那种一路打过去不同,这片海域的情况没有那么极端。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这里不像奴隶海域那样存在系统性压迫,完全照搬重拳号武装介入容易水土不服。 但温和的调停目前也效果不大,物资到位后,方海组织边巡01号上的人员转移到命名为铁砧号的武装桨帆船上。 几个小时后,293471南部边界,在一支联盟船队瞭望员的目击下,铁砧号从硝烟中浮现。 此时它的艏楼炮窗已然全部打开,炮口直指天际。 而在它驶出的航迹附近,海面上漂浮着大量残破船板,撕裂的帆布以及碎片。 那是原本守卫在门外的守卫船残骸。 从通道出来的铁砧号直接朝着联盟船队方位驶去。 在拥有火炮的大型载具面前,小船们完全不敢动作,生怕下一刻炮火就落到自己头上。 方海直接派出一艘小艇靠近接触。 这支小船队原是支部探索边界的一员,之后便直接在外围海域作为一个生产点四处游弋。 在一位现在脱离支部的原委员劝说下,他们也在早期加入互助联盟。 “上我们的船。”小艇上的人端着火枪说道。 整个过程没有人提出异议,大家都无比配合。 但在方海他们有意放纵下,也让不少消息从个人面板中流出。 “……是真的!那艘大船上面有炮!” “打不过哩,还是听他们的吧别过家家了。” “炮好大,上面的人看着就很厉害……” 中心点海域,无论是正在准备最后进攻的联盟船队,还是龟缩防御的支部都不约而同地停下动作。 火炮所代表的力量,将这场战争强行按下暂停键。 原本一边倒的舆论出现了微妙的波动。 互助联盟的反应最快。 之前那位外联专员几乎在第一时间再次联系了王海,语气与之前判若两人。 “尊敬的293478区域委员会代表,贵方英勇的行动解救了我方成员,我谨代表互助联盟表示最诚挚的感谢!对之前我方的一些疑虑深表歉意,不知贵方代表是否方便,我方领袖陆裴女士希望与贵方进行更深入的对话,探讨双方共同关切,以及贵方之前提出的宝贵建议?” 前倨而后恭,其态可掬。 但方海此刻却没有时间去回应这种基于威慑而转变的诚意。 他更重要的任务,是趁着这次信息冲击带来的静默期获取更原始的情报。 铁砧号大部分船员都分配了一个联盟成员进行深入谈话,并暂时接管他们的个人面板,进行信息核实。 接管的过程很是流畅,每个人都很愿意配合工作。 这些面板记录中,区域频道的信息是无法被删除的,群组频道中只有主动退出才会清空信息。 它们忠实地记录了过去几个月这些普通成员在支部体系内,在冲突爆发前后的所见所闻。 私人聊天的抱怨,工作群组的指令,朋友间的八卦……所有这些未经后期加工修饰的原始数据被快速筛选,交叉比对。 一天之后,一份初步的分析报告从家园号传回。 支部方面的叙述大体框架属实。 陆裴崛起,贸易失衡,冲突激化,战争爆发。 但在具体细节上支部明显有美化倾向,淡化了自身早期决策失误,内部管理的僵化以及在冲突初期应对的犹豫。 报告中特别指出,支部在推行紧缩政策时,对底层成员的生活冲击考虑不足,是导致部分人心离散的重要原因之一。 而互助联盟,尤其是陆裴及其核心层的行径在这些记录中得到了更生动的印证。 贸易物资在内部明显倾斜,对支部人员的袭击升级为系统性俘获和强迫劳动。 驱使鲨鱼攻击船只的细节描述,巨鲨吞噬活人的传闻在多个独立信源中得到交叉印证,已非空穴来风。 陆裴个人在联盟内部日益神化的倾向也有迹可循。 报告的结尾写道:“这是一场没有绝对正义方的悲剧,但有一方的行为,已经彻底滑向了反人类的暴行边缘。” 看完这份更具说服力的报告,方海这才与互助联盟沟通,严肃指出当前冲突的灾难性后果。 他重申域委基于新海域资源的和平解决方案,要求双方立即停火,脱离接触,进行三方会谈。 互助联盟的回应表面更加缓和,甚至提出可以暂时后撤以示诚意。 然而,支部在联盟的内线所传回的信息却显示,船只和物资调度不仅没有停止,反而在加速。 桨帆船依然在集结,那两条巨鲨的活动频率也在增高。 陆裴,已经骑虎难下。 在她那艘装饰日渐奢华的楼船舱室里,陆裴只留下最心腹的两人。 她的脸上没有了在公开场合的从容。 “回头路?早就没了。”她低声自语,仿佛在说服自己。 “从放任大黑小黑第一次尝到人血开始……咱们就没有回头路了。” 她太清楚了。 一旦停火,一旦进入所谓的三方谈判,她那些行径必将被摆上台面。 联盟内部那些本就心怀鬼胎的其他高层,为了撇清自己获取新强者的认可,绝对会把所有罪责推到她一个人头上。 领袖的标签此刻成了烙印。 “他们以为有炮就无敌了?”陆裴眼中闪过疯狂。 “我的宝宝们还能长得更大更强!那些海泥,加上海竹和肉……它们的皮会越来越硬!只要再给我一点时间,只要攻破中心点!就算面对火炮也未必不能赢!” 她不仅用这个理由说服自己,也用这个理由去捆绑联盟内部的高层。 “想想看,拥有这样刀枪不入的巨兽我们还需要怕谁?这片海域将是铜墙铁壁!外面的人想进来分一杯羹?也得问问我的宝贝们答不答应!” 她透露了部分培养巨鲨的秘方。 中心点特有的海泥能够显著强化其外皮韧性,海竹和肉的搭配能加速成长。 第148章:背刺 “从他们出现的位置到中心点距离不短,就算他们真的想插手,航行过来也需要时间,足够我们拿下中心点。” “只要整合所有资源我们就是铁板一块!到时是战是和,主动权在我们手里!” 互助联盟的战车在陆裴的驾驭下,冲向最后的碰撞。 铁砧号带来的威慑并未能扭转车头,只是让车上的某些乘客握紧了各自藏起的刀柄。 方海感觉自己像是在对着一堵石墙呐喊。 尽管他不断向互助联盟发出措辞严厉的调停催促,但来自联盟核心的回应永远只是些漂亮话。 而支部传来的信息却显示,联盟不仅没有停歇,反而运转得更加疯狂。 “他们在拖时间!在为总攻做最后准备!陆裴那女人疯了!她根本不在乎你们的警告,她觉得自己能靠那两头怪物对抗一切!” 大批被俘劳动力被驱赶着从海竹林中砍伐,两艘楼船的甲板上堆积着火油筒和弩箭。 那两条巨鲨在楼船周围游弋,表皮泛着暗沉光泽。 从支部内线传来的信息更是证实了方海最坏的预感。 陆裴在会议上公然鼓吹她培养巨鲨的潜力,声称依靠巨鲨联盟将成长为足以抵御火炮的终极武器。 联盟高层在巨鲨的威慑中,不和谐的声音迅速被压制下去。 方海在发给家园号的信息中写道:“他们在赌,赌他们的巨鲨能在我们做出实质性反应前成长到足以抗衡火炮,赌拿下中心点后,能与我们形成对峙。” 一股火气在方海胸中升腾。 这不仅仅是因为对域委的蔑视,更是因为眼睁睁看着一场本可避免的战争即将发生。 在请示家园号后,方海向支部支援数套床弩及巨箭。 这些床弩是区域早期踹门战役的战利品,随着火炮逐渐成为主力,它们大多被置入仓库吃灰。 “这是最后的警告。”方海通过区域广播。 “请互助联盟立即停止一切进攻性调动。重复,立即停止!若一意孤行造成灾难,我方将重新评估,不排除采取进一步措施。”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互助联盟已经彻底不再回复消息。 海面上他们完成了最后集结,军心全靠两头巨鲨和陆裴许诺的未来维系。 此时巨鲨的成长方式已经是公开的秘密,相对来说,一部分人认为己方赢面还算大。 然而就在陆裴即将下达总攻命令的前一刻,在楼船顶层指挥舱内,一场早有预谋的背叛发生了。 刺杀者是她最信任的心腹,同时也是她的情人之一。 他平时沉默寡言,对陆裴表现的忠心耿耿,深得其欢心。 在陆裴背对他正喃喃自语的时候,他悄然取出一截海竹短矛。 噗嗤。 陆裴身体猛然一僵,难以置信地缓缓转过头,看着身后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只有鲜血从嘴角涌出。 她眼中的光彩迅速黯淡,刺杀者松开手踉跄后退,看着地上迅速漫开的血泊浑身颤抖。 陆裴死亡的瞬间,维系着她与那两条巨鲨之间的关系骤然崩断。 楼船外,原本跟随牵引的巨鲨同时暴动。 它们完全失去了控制,开始在船队中横冲直撞。 联盟舰队瞬间陷入混乱,指挥体系因为领袖暴毙,又突遭己方终极武器反噬,让所有人都懵了。 就在此时,刺杀者秘密联系的几名联盟高层站了出来,他们一边竭力收拢失控的船只稳定人心,一边向方海发出求援信息。 “陆裴已经伏诛,我们已深刻认识到错误,愿意无条件接受域委一切安排,共同建设海域!但陆裴生前控制的巨鲨因死亡而彻底暴走,正在疯狂攻击我方船只,恳请贵方看在同胞份上支援一些强力武器。” 这消息来得太过突然,方海的第一反应不是欣喜而是怀疑。 陆裴死了被内部刺杀?然后立刻求和索要武器对付巨鲨? 这听起来太过完美,简直像精心设计的剧本。 这会不会是联盟的诈术?假称内乱骗取武器然后调转枪口? 是否是联盟高层眼看外部压力剧增内部矛盾激化,索性除掉难以控制的陆裴,以此换取停战和域委的信任。 他不敢有丝毫大意,联系支部获取更多信源核实情况。 支部那边很快传来确认,消息基本属实。 直到这时方海才松了口气,但警惕也并未放松。 很快,又几具床弩和箭矢被传送过去。 然而架设起来的床弩命中巨鲨后,竟然大多都被弹开,少数扎入的也难以造成致命伤害,反而更加激怒了这两头怪物。 联盟船队被迫一退再退,最后只能逃入海竹林,借助茂密的海竹阻碍巨鲨的追击。 战争荒诞的戛然而止。 只留下元气大伤的支部,失去了武力倚仗内部一片混乱的互助联盟,还留下了两头体型接近四十米的小海怪成为所有船只的噩梦。 方海将这里发生的一切详细汇报给了家园号。 委员们讨论的焦点并未完全放在战争突兀的转变上,更多地集中在了那个刺杀本身。 “个人空间……利用个人空间藏匿凶器近距离刺杀了陆裴,这个细节很危险。” 如今,域委因不断上涨的生产需求,非生产人员只保留基本单位的空间。 基本单位是可留存的最小空间,其结构最小,是无法再分割的空间单元,尺寸远小于宏观认知。 绝大部分空间都被集中起来,用作集体物资转运和存储。 一项新的空间管理政策迅速被拟定通过。 所有人员进入家园号及各生活保障船只前,需在指定安检点将个人空间内物品暂时转移,仅保留一个基本单位空间状态。 这项政策的出台直接源于陆裴被刺事件的警示。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一位老工人在休息时对同伴说。 “要是有人在咱们集体舱室里突然抽出把刀来……那还了得?” “就是检查起来麻烦点。”年轻的船员嘟囔道。 第149章:10月 整个十月份,再无新的通道出现。 对于需要时间消化的集体而言,这也算是有了喘息之机。 建立秩序从来不易,而在一片废墟上重建秩序更是难上加难。 293471海域,域委在冲突后的整体介入并未遭遇太大抵触。 对于原支部的人员而言,域委的组织形式和人员构成都天然的带给他们一种认同感。 这种感觉所产生的归属让支部体系几乎是无缝对接,积极配合着工作组进行人员清点和物资统计。 而对于原互助联盟的普通成员而言,面对一个展现出压倒性技术实力的同胞势力,抵触情绪也迅速被现实利益需求所取代。 在经历了领袖暴毙,巨鲨反噬等一系列事件后,寻求稳定庇护的心理占据了上风。 融入更强大的集体本身对他们来说并非不可接受,这是一种更优的生存选择。 然而战争结束所带来的后遗症并非只是组织架构瓦解的混乱。 事实上,互助联盟这个名号在陆裴死后迅速被其高层主动宣布解散。 核心成员被控制起来等待审查,支部迅速接替维持秩序。 最棘手的还是在具体个人之间,小团体之间那盘根错节的仇恨。 战争是要死人的。 “我们船队的老张,多好的一个人,被他们抓去当苦力,活活累死在甲板上!” “陆裴那个女人该死,可那些跟着她挥刀的手下呢?那些抢我们物资的混蛋呢?他们现在拍拍屁股,就想跟我们一起建设新家园?” 那些在海上冲突中失去朋友伴侣的幸存者,他们的悲痛并不会因为互助联盟这个组织的消失而消散。 仇恨的对象会具体到某艘船上那个依稀记得面孔的敌人,会具体到下令发动袭击的小头目,会具体到所有曾在战场另一边与自己厮杀过的人。 “人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 一位政工干部在家园号的汇报会上指出,“在这将近一年的极端求生环境中,旧世界的社会关系大多断裂,新的的社会关系迅速重构,朋友、恋人、师徒、搭档……” “这些在极端环境下建立的情感纽带,远比原世界更加紧密,战争撕裂了这些关系网络,造成的伤口不是轻易就能愈合的。” 在293471海域,经常可以见到这样的场景。 在统一分配食物的队列里,两个人因为昔日战场上的遭遇怒目相视,几乎要拳脚相向。 在劳作的渔船上,曾经隶属不同阵营的工人彼此防备。 同样的问题,在更早被解放的293477奴隶海域也不同程度地存在。 那里除了奴隶主与奴隶之间根深蒂固的仇恨,还有奴隶内部因长期压迫和分化而产生的猜忌与积怨。 虽然经历过公审,但显然不可能解决全部问题。 面对这种几乎无解的人际坚冰,域委审慎研究后决定进行大规模人员跨海域对调。 既然仇恨难以在短时间内完全消弭,那么就用全新的环境来强行阻隔稀释,并最终让时间将其冲淡。 在293471海域,用火炮和深水炸弹解决了两头巨鲨后,抽调了一批支部成员充实到新海域各个生产建设岗位。 一批原联盟普通成员分散安置到五号海域的作坊和生产船队中。 又从降临海域和五号海域抽调一部分在自主求生中表现良好的新人,填入293471海域协助重建,期望起到新鲜血液的作用。 类似的交叉调动也在293477海域展开。 大量被解救的奴隶在身体和心理得到初步恢复后,被有计划地分散到各个新建的集体农场、资源点和加工船上。 而一些表现较好的原底层船员也被安排到其他海域参与建设,远离过去的环境和人。 这是一项精细的人口工程。 运输船队在各海域间穿梭不息,人员名册和管理档案摆满了一层档案架。 尽管初期难免有混乱,但新的工作,新的伙伴,新的生活环境以及不断宣传的共同目标,确实如同活水冲刷那些淤积的仇恨与记忆。 许多被调离原海域的人,在忙碌的劳动和新环境中,逐渐将注意力从过去的伤痛转向当下和未来。 就在这纷繁复杂的人员整合与秩序重建过程中,域委综合来自降临海域、五号海域、奴隶海域以及293471海域的不同视角和实践经验,在多个领域取得了关键性突破。 人们对灰鲨这种标志性海兽的认识更加深入。 结合五号海域对海怪的研究和293471海域陆裴留下的部分信息,农业牧业局确认了灰鲨的部分习性和生物特性。 他们提出了一个大胆的计划,在下一波灰鲨袭击来临前,尝试捕获少量灰鲨进行繁殖研究。 这不仅是获取稳定肉食和皮革来源的尝试,更是深入了解这个世界顶级生态位的一步。 与此同时对海竹的深入研究也结出了硕果。 之前发现海竹表皮可以作为牛的饲料后,在鸡鸭上的试验也取得进展。 实验记录显示,在雏鸡十日龄后,于日常饲料中掺入少量发酵处理的海竹表皮粉末,可以显著促进其生长发育。 这一发现有望极大加快禽类养殖的扩繁速度。 在针对那两头牛的饲养记录中,长期食用饲料后的它们,其体型生长突破了常规限制,肌肉发育呈现出超越普通牛种的态势。 虽然具体机理尚未完全明晰,但这无疑为未来探索生物强化路径开了一扇窗。 在化工领域,对煤炭及其衍生品的研究也解决了李立另一个头疼的问题。 他们发现将煤焦油与竹焦油按比例混合,再经过分馏流程后掺入硫粉,可以得到具有良好弹性的物质。 初步测试表明,这种物质的物理性质非常接近于橡胶。 应该说,它就是橡胶。 这解决了大型蒸汽机,水泵乃至更复杂机械的密封和传动难题。 十月份的第二次主要农作物丰收更是为整个集体注入强心针。 金黄的稻穗垂下,块茎作物个大果多。 虽然大部分还是要投入到扩大生产中,但将一小部分高产作物拿出来享用已经不是问题。 陈至之前许诺的半斤土豆当即兑现,炮组的组员们激动的点了各种做法。 蒸烤煮炸,块条丝片被玩出了花。 而更多的普通船员,则每人分到了一小碗用玉米熬制的玉米粥。 粥不多,每个人只有浅浅一两口的量,但熬煮的火候恰到好处,粘稠金黄,散发着纯粹的粮食香气。 没有人舍得立刻喝完。 人们捧着碗细细品味着每一粒玉米在舌尖的清甜。 那味道穿过硝烟与海浪,悄然触动了关于家的回忆。 许多人抹去眼角的湿润,然后才将最后一口咽下。 第150章:第四批 在彻底消化了高塔一线的所有已探明资源点,建立完初步生产体系后。 一直在南部前沿的陈至,与刚刚完成又一轮新炮手输送任务的吕泉汇合。 锯鲨号与追风号,这两艘代表着区域最强武力的战舰,在二号高塔平台完成了最后补给。 他们将开赴第三座高塔,将控制范围进一步扩大。 海路上,两支船队一前一后航行。 前方是锯鲨号与追风号战列舰。 锯鲨号经过了彻底的改装,船体上覆盖了浸过焦油的蒙皮。 甲板上除了主力加榴炮外,其他火炮全部换成了最新式的120毫米线膛炮。 在它们后方大约两百公里处,还跟着一支工程船队。 船队由两艘武装运输船组成,满载着抽调的工人和技术员。 他们的任务是在陈至和吕泉成功控制第三座高塔后,立即跟进依托高塔基座平台建立前沿据点,并着手对平台下方蕴藏的煤矿进行开采。 航程已经过半,按照推算距离第三高塔的预估位置还有大约三四天的航程。 这次航行还算顺遂,陈至他们在前天遭遇了一次敌船后,现在除了偶尔掠过的飞鱼再未发现敌情。 锯鲨号内,陈至结束船务会后回到了自己的舱室。 这间位于艉楼中层的舱室不算宽敞,但布置得井井有条。 曾经的蒜苗已经长成收割,现在位置已经被香菜代替。 陈至的手指轻轻拂过那些细碎的叶片,长时间紧绷的神经,让这一刻指尖触及的鲜活显得格外珍贵。 他忍不住揪下一片叶子放入口中。 那熟悉的芬芳在舌尖化开,带来属于家的慰藉。 就在他沉浸在这片刻宁静中时,面板上的零点已过。 第四批新人来了。 每一次新人降临,都像是为这片海域投入新的柴薪。 不过这次降临似乎有了一些变数。 区域频道的最上方突兀地刷新出一条消息。 消息被加粗置顶。 【升级大帆船,追寻太阳】 陈至准备抽取武器的动作定格,目光锁住那条信息。 一种极其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 他的思绪被拉回到将近一年之前,那个降临后第十天的清晨。 当时,区域频道的顶端同样出现过一条字体加粗的公告,宣告了【灾难已至】。 而现在,这条公告出现的形式与当初如出一辙。 但今非昔比。 如今的293478区域早已不是那个懵懂群体。 他们经历了血与火的考验,建立了工业和组织体系,囊括多个海域。 对于这个世界的规律他们已经有了不少了解。 这条公告明显与门的开启相关联。 不光指引着对于大型风帆载具的升级,还提前透露出向南航行的方向。 这两者结合起来,指向的终极目标不言而喻。 开启门,进入更广阔的世界。 “面板……在帮助我们?”陈至心中升起念头。 从面板的各种功能设计中不难发现,其设计本身就隐含着引导幸存者协作发展的意图。 只是以前的提示更加隐晦,而这一次似乎……更主动了一些。 不过对陈至他们这种开了门的海域而言,这条信息已经作用不大。 但对于那些还没有开门,可能还在挣扎的海域来说这简直就是救命的灯塔。 他想起了293471海域那场惨烈的内部冲突。 如果这条公告在上一次新人降临时就出现,那么支部和陆裴的注意力是否会从争夺中心点转向探索? 或许,那场死了那么多人的冲突就不会发生,或者不会以那种形式爆发。 “信息……有时候确实比武器和粮食更能决定命运。”陈至想到。 几乎在同一时间,远在后方的家园号楼船也因为这条突如其来的公告而临时增加议程。 与陈至的个人感悟相比,域委的视角更加宏观。 “这条情报的出现时机非常微妙。” “第四批新人刚刚降临,所有海域的人口基数都会有一次显著回升。” “这意味着即便物资富裕的海域,也要等一段时间才能达到时代系数。” “对我们而言算是个好事儿。”一位负责外联的委员说道。 “可以预见,在这条公告出现后,绝大部分尚未开门的海域只要还有具备组织能力的幸存者团体,都会将资源向建造大型帆船倾斜,未来一段时间门可能会呈现一个爆发式增长。” 讨论中,另一个更深层次的关注点被提了出来。 即这条公告本身所体现出的气质变化。 “大家注意它的措辞。”一位对面板研究颇深的委员调出记录对比。 “降临初期的提示风格极其简洁,而这一条虽然依旧简短,但追寻太阳这个表述,带有一定象征意味。” “遣词造句的细微变化,是否意味着面板背后的逻辑发生某种变化?” “我们一直在研究面板背后的底层逻辑,是否随着我们整体文明程度的提升,面板也在升级?” 这个大胆的猜测让会议室陷入沉思。 但无论如何,这条新信息都标志着区域面临的局面进入了一个新阶段。 它证实了域委之前关于发展方向的判断基本正确,也预示着外部环境可能加速变化。 这一夜,家园号除了安排四个海域新人引导事宜,还对未来一个月的策略进行调整。 奴隶海域因资源点遭受严重破坏,域委投放了四艘福船,连带区域本身升级的八艘福船接引着新人。 这里将不施行新人考验制度,而是接到中心点进行劳动教育。 守卫中队的边巡系列武装生产船扩编到12艘。 除了边巡01号和06号,十艘船分别派向东西两侧按递增模型巡航。 第151章:千里眼 锯鲨号船长室内,鱼油灯已经调暗。 陈至没有休息,他坐在覆了皮革的椅子上杵着下巴,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舱壁上。 他的意识已沉入了那片仓库空间。 空间内停放着他今天无时代限制抽取的成果,一辆机动预警雷达车。 车身覆盖着数码丛林迷彩涂装,八轮驱动,底盘高大,车厢顶部可升降的矩形相控阵雷达天线此刻正收拢平放着。 精神拂过车身,陈至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精密接口,散热格栅和警示标识。 陈至的思绪向着更深处发散。 作为293478区域的高层之一,每次发现这个世界新的规律现象,相关的报告分析都会第一时间摆上他的案头。 从最初发现海面平直,到时代系数模型的总结,再到不同资源的研究发现……每一次认知的刷新,都在塑造着他们对这个世界的理解,也悄然改变着生存与发展的策略。 雷达,依靠发射和接收电磁波来探测目标方位,距离,速度的现代装备。 在原世界,受限于星球曲率,地面雷达对低空或海面目标的探测距离往往局限在几十到几百公里,预警机或天波雷达才能看得更远。 但这里不一样。 这里的海面,迄今为止的所有观测数据,无论是从桅杆瞭望,亦或是通过三角测量反复验证,都指向一个令人匪夷所思的结论。 至少在目前人类活动所及的范围内可以看出,这个世界不是个球。 地平论狂喜。 没有可观测到的曲率,地平线似乎可以无限延伸。 这个发现带来的影响是深远的,现在已经不仅仅关乎航海和测绘。 对于雷达这样的设备而言,这意味着最大的天然限制,星球曲率可能不存在了。 雷达波将沿着平直海面向前传播,其有效探测距离将主要取决于发射功率,天线增益,目标反射面积,环境噪声以及本世界电磁波的传播特性。 陈至心中默默估算着。 只要功率足够,天线精密,环境干扰小,探测到上千公里,甚至更远的海面目标并非天方夜谭。 这将彻底改变海域态势感知模式! 不再是依赖目视和光学望远镜,而是在数百数千公里外,就对敌方舰队,大型海兽甚至特殊天气系统的形成了如指掌。 当然,这一切都还只是基于这个世界已知定律的推测。 实际效果如何,电磁波在这个世界的传播是否会有未知的衰减畸变,雷达系统本身能否正常工作都需要实际测试。 陈至决定明天白天进行初步开机测试。 能源方面,雷达车自带的发电机和蓄电池应该能支撑一段时间,更长期的解决方案可能就需要李立他们了。 “事已至此,先睡觉吧。”陈至收回意识,吹熄了灯。 这一夜,在293478区域委员会实际控制的四个编号海域,新一轮的降临带来了四千幸存者,星星点点地出现在各个海域出生点上。 后半夜,初步的统计分析出炉,新降临者中青年比例相比前几批有所下降,但仍然占据主流,而少年和壮年比例显著上升。 人口结构的变化,对管理工作提出了更复杂的要求。 更多的少年意味着需要更强的引导教育和纪律约束,更多的壮年则可能带来更丰富的经验技能,但也意味着更固化的思维模式。 但域委历经数次大规模人口吸纳和内部考验,一套日益成熟的治理体系已经形成。 核心原则从未动摇,以人为本,一切以人类集体的存续发展为最高优先级。 要达成这一目标,就要坚持以人类互助为原则的集体主义生存策略。 在这个钢铁般的共识面前,任何原世界带来的精致利己都没有生存土壤。 这片海域,不会有人惯着那些被安逸时代宠坏的魔丸和巨婴。 “只要不触碰故意伤害他人、破坏集体生产生活资料、叛逃分裂等绝对底线,我们鼓励在集体框架内的个性发展。”一位负责新人安置的域委委员在内部简报上写道。 “但一旦越线,处罚将迅速而严厉,劳动改造、限制面板权限、必要物资配给削减……” 在目前仅有《区域管理办法》及若干补充规定勾勒出行为边界底线的前提下,大量的日常行为规范和矛盾调解,依靠的是在长期共同求生中,重新凝聚起来的朴素道德共识与公序良俗。 在各个出生点海域设立的支部,管理者在处理新人纠纷、分配任务、评价表现时,除了参照明文规定,更多依赖于这种共识。 勤劳互助者受尊敬,偷奸耍滑者被鄙视;勇于担当者获机会,推诿退缩者失信任;诚实守信者得便利,欺诈隐瞒者遭孤立。 区域公共频道这个透明广场的存在,极大地促进了这种道德舆论的形成和约束力。 任何争议只要当事人愿意都可以在频道内陈述,接受所有人的审视。 在事实相对清晰的情况下,群众的眼光是雪亮的。 那种基于生存智慧的朴素正义感往往能迅速做出判断。 只要当事人的表达能力和逻辑在线,能够清晰说明情况,就很难出现胡搅蛮缠或单方面的道德绑架。 毕竟都是受过义务教育的,在生存压力面前大多数人对于是非对错有着异常直接的感知。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管理完全依赖自发。 派驻在各个海域的纪工干部,就是专门负责挑刺,监督制度执行,处理复杂纠纷的专业队伍。 他们受域委领导,确保整个集体的健康运转。 除了管理理念的优化,此次新人降临在初始物资配给上也进行了改革。 不再像早期那样,直接给予新人熟鱼和饮用水。 取而代之的是一套生存工具包。 一个小型陶土火盆,内附引火用的竹丝以及几块煤炭。 带有提梁的水桶里,有一株颜色赤红的海草。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火给予求生者们独立加工食物的途径,水桶和海草赋予获取淡水的能力。 学会利用工具,掌握生存技能,是新人在这里活下去并最终成为集体一员的第一步。 这一变革背后也是域委生产力发展到新阶段的自信。 他们已经有能力批量生产陶器,稳定供应煤炭并推广高效的淡水获取海草。 更重要的是这是一种主动的塑造。 让新人在最初就摆脱等靠要的被动心态,在解决基本生存需求的过程中,亲身实践域委的生存方式。 第152章:琉璃 清晨,今天正逢旬假,没有任务的船员们难得获得片刻松弛。 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甲板,捧着新收的玉米须茶交谈着。 话题无非是各自馈赠的增长,或是各种八卦。 某某船队又捕获了一头罕见的银鳞大鱼,沃野二号的牛好像怀崽了,工业局在试验胶皮靴子,据说防水性能极佳。 还有最新一批四千新人的大致构成和安置趣闻……平淡的交谈中,透着一股对日常生活的珍惜。 当然,各处关键岗位,舵轮、瞭望、火炮位、通讯室仍有轮值人员在岗。 陈至来到甲板,他命令将一片区域清空,杂物被暂时移走。 在船员们好奇的目光下,那辆庞大的雷达车凭空出现。 “嚯!” “船长又弄出个大家伙!” 原本悠闲的船员们瞬间被吸引了注意力,发出阵阵惊叹。 船长总能搞到好东西! 陈至拉开驾驶舱厚重的装甲车门钻了进去。 舱内空间紧凑,面前是复杂的显示屏,按钮和操纵杆。 他已经和负责人员档案的常委张芸联系过,目前没有相关经验的人员存在。 这是当前最大的难题。 他只能依靠自己积累的有限知识进行摸索。 他先找到疑似总电源的开关尝试启动。 一阵低沉的嗡嗡声响起,部分仪表盘的背光亮了起来,显示屏系统自检的字符滚动。 屏幕亮起,呈现出复杂的图形化操作界面。 他尝试点击,凭借图标和名称他大概弄清楚了几个主要功能。 雷达状态监控、天线控制、目标跟踪、数据链管理、电子战模式、系统设置…… 正如抽取时的名称所言,这是一台机动式远程预警雷达系统。 主要负责远程预警,还可进行辅助火控和电子侦察干扰。 展开撤收时间约15分钟,探测距离大概在450公里,最大目标跟踪容量1200个。 “四百五十公里……”陈至若有所思,在没有曲率限制的条件下,实际能看多远? 陈至启动了天线升降和展开程序,一阵明显的电机驱动声从车顶传来。 车后那个巨大的矩形相控阵天线基座开始缓缓抬起升高,折叠的天线面板如同翅膀般向两侧展开锁定,最终形成一个略带倾斜角度的矩形阵列。 陈至启动了车载发动机为整个雷达系统提供持续电力。 柴油机轰鸣声回荡,全部屏幕和指示灯亮起,系统进入待机状态。 又花了大约半个小时,陈至对照着界面逐一熟悉各个功能键和操作流程。 他设定雷达以对海面搜索模式为主,调整发射功率至中等,扫描范围设定为全向。 “开机。” 面前的主显示屏上,原本的测试图案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以雷达车自身为圆心的平面扫描图。 坐标网格的距离环从中心向外依次标出。 车外已经围了一圈人,连隔壁追风号上都有人倚着船舷眺望那巨大的天线。 屏幕上的扫描线匀速旋转,最初除了一些微小的杂波噪点一片空白。 十几秒后,大约在七百公里距离环附近,一个稳定的回波信号出现在了屏幕上。 系统自动对其进行标定,显示出方位距离和信号强度。 陈至调出该目标的详细数据,结合方位判断……没错,那正是他们此行的目标,第三座高塔。 雷达在七百公里外,就清晰地捕捉到了它实体结构反射的回波! 屏幕边缘,代表探测范围的最大距离环已经显示为2500。 这意味着在这平直的海面上,这部雷达的理论有效探测半径可能达到了两千五百公里。 当然,受限于发射功率和天线效率,对小型目标的实际发现距离会短很多,但对于高塔,大型船队这样的显著目标,其预警距离将是革命性的。 陈至压抑住心中的激动尝试其他功能。 他切换到多目标跟踪模式,雷达很快又捕捉到了几个微弱的移动回波点,距离大约在三百到五百公里之间。 “有了这东西……看来孙晓能歇一歇了。” 陈至继续测试和记录数据,这辆雷达车的价值不亚于几艘战列舰。 ———— 就在陈至忙着测试千里眼的同时,在后方西二号赤海资源点又是另一番忙碌景象。 这里利用天然形成的海竹围堰建成了一处系泊地,数艘船只在此停靠补给,进行生产。 其中一艘体型中等,经过特别改装的桨帆船尤为引人注目。 它的甲板布局与其他船只迥异,烟囱里正冒出带着热浪的淡淡青烟。 这是琉璃一号,域委旗下的第一艘,也是目前唯一一艘专业玻璃生产船。 几天前,从五号海域完成基础培训,乘船辗转抵达这里的第三批新人之一的白雨,已经换上了工装。 白雨,降临前是一名大三学生,专业是环境设计,但个人爱好极其广泛。 她是学校手工社的活跃成员,尤其痴迷于各种传统与现代工艺的体验。 一家位于城市文创园区的综合文艺体验馆是她常去的地方,在那里她尝试过陶艺、木工、皮具,对玻璃吹制尤为痴迷。 虽然谈不上精通,但至少对玻璃的特性,吹制的手法和火候控制有别人没有的动手经验。 在五号海域经历了最初两个月的船队劳动生产,又用了一个月时间在大船上参与麻纤维初加工,她已经完全适应了新世界。 一次吃完饭回舱室的路上,白雨在支部宣传栏的《海洋劳动报》中,看到了琉璃一号招募有玻璃工艺相关经验者的公告。 几乎没有犹豫,她立刻通过面板向连接五号海域和新海域的通道口基站船发送了留言,简述了自己的相关经历。 次日,一份来自293478区域委员会工业局的调令就出现在她的面板上。 第153章:新生 不仅是白雨,五号支委的刘启也收到了信息。 在支部的协调下,她所在的大船调转航向将她送到通道口。 进入新海域后再次换乘,白雨才顺利抵达了这艘琉璃一号。 船上,玻璃生产线还处于摸索阶段。 得益于煤的稳定供应,即便没有能降低熔点的竹芯岩,也能在池窑内达到熔化硅砂所需的高温。 而在不加入竹芯岩后,即可生产出透明度一般,带有淡绿或淡灰色的玻璃。 白雨被分配的任务,是参与玻璃吹制工艺的试生产。 这是工业局计划生产玻璃器皿、白炽灯等物品的关键一步。 琉璃号的盥洗室内,白雨从固定在墙角的保温陶罐里舀出热水,倒入自己的脸盆中。 水汽蒸腾起来,带着赤海淡水特有的矿物质气息。 依托靠近赤海淡水湖的地理优势和船上热源,琉璃一号上的热水供应堪称奢侈。 每个船员每日的热水配额极其丰富,不仅足够洗漱,每旬还可以洗一次热水澡。 这对于在出生点海域习惯了擦拭的白雨来说,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舒适。 洗漱完毕,她用一块麻布擦干脸和手,然后将牙刷、盐草粉和木盆放回舱壁上一个带格挡的小木柜里。 白雨拿起拴在旁边的小木楔固定好,防止船只摇晃时掉落。 自从域委颁布了关于个人空间紧缩管理的规定后,像她这样的普通生产人员,个人空间已被压缩到仅保留一个基本单位。 劳动所需的所有工具、材料,甚至部分个人生活用品如今都存储在团队空间的公共或个人专属分区内。 他们可以根据自己的权限随时取用,用毕归还。 作为最新一批升级的船只,琉璃一号在设计上体现出了更多的人文关怀。 船上为绝大多数船员设置了个人舱室。 尽管这些舱室非常狭小,仅容一张固定的窄床,一个储物柜和勉强转身的空间。 但它们提供了一个宝贵的私人领域,可以存放一些完全属于个人的小物件。 比如几件原世界的衣服、一些自制的手工艺品,或者像白雨柜子里未做好的小皮本。 这小小的私人空间,对于个人在高度集体化的环境中,维系心理边界的作用上意义非凡。 当然,船上也有极少数的家庭舱室,通常是两个小舱室打通,目前只有两个。 其中一个,就住着孙志安和郭欣夫妇。 这对夫妇在整个293478区域都是小有名气的传奇。 他们是最早一批降临的先驱者,在最初就是同一个互助小队的成员。 在朝着中心点艰难跋涉的过程中,两个年轻人从分享鱼干和海盐,到流转竹矛击杀灰鲨,在生死边缘结下了深厚的情谊。 当他们历尽艰辛终于抵达早期中心点时,积蓄的情感瞬间爆发,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确定了恋爱关系。 他们都是最早参与建设中心点的那批拓荒者。 孙志安是区域第一批烧炭工人,如今烧炭船转型后,他来到琉璃一号成为一名锅炉工。 郭欣曾是是陶器作坊的一名制坯员,现在在船上负责硅砂原料的精筛配比,是光学玻璃组的组员。 两人感情极好,是区域里公认的模范夫妻。 他们的结合,象征着在最严酷环境下依然能够生长出温暖坚韧的人性纽带。 而让整个区域为之关注的不仅是其深厚的感情。 郭欣怀孕了,并且现在已经六个多月了。 她是域委第一个确认怀孕的女性。 她腹中的胎儿,很可能也将成为第一个诞生的新人类。 对于这个尚未出世的小生命,域委倾注了不少关注。 这不仅仅关乎家庭关系,更关乎整个人类集体在这片海域能否真正扎根,实现代际延续的根本性问题。 卫生院向琉璃一号派驻了一个医疗小组。 不仅能关注郭欣,也为整个西二号赤海泊位的几艘船提供医疗支持。 在长期的观察统计中,医疗人员们发现了一个重要现象。 相比起来,郭欣以及其他几位后来确认怀孕的女性,其身体素质的提升曲线在怀孕后明显放缓,甚至出现短暂的平台期。 当然这可以理解,毕竟需要供养胎儿。 而当郭欣怀孕约五个月时,一个前所未见的进度条出现在她个人面板的角落位置。 上面写着:【面板预加载…】。 这个发现在当时引起了一定震动。 经过持续记录,他们发现这个进度条随着孕期推进,在以一个稳定的速度缓慢增长。 根据上涨速度推算,大约在郭欣怀孕七到八个月的时候,这个预加载过程将会完成。 面板预加载,这意味着新生儿出生时,很可能天然就携带着面板系统。 这个推论让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他们这些降临者,凭借面板带来的团队协作、空间存取、能力馈赠,才在这片海域站稳脚跟。 如果新生儿也能拥有面板,那无疑将极大保障他们的生存起点,并延续人类在这片海域的特殊能力。 不过还有人会想,载具呢?降临者出现时都会伴生一个基础载具。 新生儿难道也会凭空变出一个木筏? 这听起来过于荒诞。 最令人捉摸不透的还是馈赠。 降临者的馈赠千奇百怪,是前期生存和后期发展的关键变量之一。 新生儿是否会随机获得馈赠? 如果会,其性质、强度、与父母能力或孕期环境有无关联? 还是说,馈赠是专属于降临者的特殊补偿机制…… “无论如何,郭欣同志和她腹中的孩子,是我们了解这个世界生命繁衍规则的重要窗口。” 陈奎书在报告上批复道。 “必须确保万无一失,详细记录所有数据,请王海同志做好医疗准备。” 这些高层的关注和背后的深远意义,郭欣和孙志安未必完全清楚,但他们能深切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关怀。 郭欣的肚子一天天隆起,但对于其已经增长的身体素质来说并不妨碍劳动。 她的气色很好,脸上总是带着温柔的母性光辉。 孙志安休息时也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边,细心地照顾着。 此刻早餐时间刚过,白雨收拾好自己的舱室,准备开始一天的工作。 路过那间家庭舱室时,她放轻脚步,嘴角也不由自主地弯起。 第154章:尝试吹制 琉璃一号,吹制工作间。 白雨的工作服外,又系了一件皮围裙。 她站在工作台前,面前摊开张用炭笔绘制的草图,旁边摆放着几件已经完工的工具。 今天的工作,依旧是围绕玻璃吹制工艺的前期准备,也就是工具的完善定型。 在高度组织化的工业体系下,白雨并不需要亲手去打造工具。 她只需要根据记忆,明确了某件工具的形制、尺寸、材质和关键功能要求后,工业局便会对接生产。 负责白雨这边的联系人叫范城,他会利用现有的材料和技术条件对工具进行试制。 成品完成后,再传送给白雨进行实际测试。 白雨则在测试中提出改进意见,如此往复,直到工具满足基本使用需求。 过去几天,这套流程已经顺利产出了几样关键工具。 首先就是吹管,这是吹制玻璃最核心的工具。 工业局利用了早期制造火枪时积累的加工技术,改造了一根枪管,重新调整了重量和平衡,适合长时间手持操作。 用于夹取塑形的钳子相对简单,直接改造了几把大型铁钳,加长手柄,并在钳口部位锻打出适合的粗齿。 唯一一个需要从头制作的工具就是滚料板了。 它用一块厚实的铸铁板制成,尺寸约半米见方,安装在一个可以小幅度倾斜的支架上。 它的作用是让蘸取玻璃液后的吹管可以放在上面,通过滚动来整理塑形玻璃料团,使其均匀对称。 昨天,刚刚传送过来的剪子和镊子白雨已经初步测试过了。 剪子是特制的,用于在玻璃处于可塑状态时进行切割或修剪。 至于镊子的大小更应该叫夹板,用于夹取和调整玻璃的细小部位。 经过白雨试用,感觉手感还有些微不适,昨天中午她已经将修改意见反馈给了范城,估计很快就能收到定型后的最终版本。 “今天的目标,是把剩下的支撑工具和模具的样式确定下来,再教一教组员。”白雨在心里梳理着计划。 她打开面板,调出与范城的私聊,描述今天需要确定的几样物品。 “范工早,我这边需要几种不同弧度的凹型铁,宽度大约五到十公分……” “另外拍板需要两对,表面最好蒙一层厚麻布……” 整个交流过程直接高效,范城偶尔提问确认一两个细节。 通讯结束前,范城将剪子传送了过来。 沟通完毕,白雨松了口气。 她将那些已经到位的工具再次检查了一遍。 准备工作就绪,白雨看了看旁边那个已经预热好的小型复热炉,准备趁着工具勉强凑齐先练练手。 恰在此时,那座大型池窑的出料口打开了。 粘稠如蜜糖般的熔融玻璃液流出,闪烁着诱人的光芒。 工人将其倒在旁边预热好的铁板上后,整堆料被收入空间。 它们将用于各小组的实验和生产。 琉璃一号上的玻璃生产项目不止一个,白雨所在的吹制工艺组只是其中一个分支。 据她所知,现在就有三个小组已经开始了试生产。 平板玻璃组正在试验轧制法,他们试图将熔融的玻璃液倒在预热过的金属板上,碾压后让其自然流平获得平板玻璃。 目前成品厚度不均,气泡多易碎裂,但已经能割出勉强可用的小块玻璃。 光学玻璃组目标是制造可用于望远镜,显微镜的镜片。 他们对原料纯度,温度控制和退火工艺要求很高,进展缓慢,不过正因如此他们有自己的小灶,不会用大炉产的料子。 还有尝试制作玻璃管棒的小组,正尝试用拉制法制作。 由于看到那份报纸的时候有些晚,白雨这边因准备工作还未完成,暂时还没有被列入序列。 不过她已经打了申请,那些料子最后会预留一些供他们练习。 几分钟后,几块暗红色的玻璃料饼被白雨提取了出来。 每块大约只有拳头大小,这也是白雨提前说好的规格。 吹制组目前包括白雨只有五个人。 除了她这个真正有实操经验的,其余四人都完全是新手。 其中唯一一个勉强能和吹制扯上点关系的是一个第二批的降临者。 他自称曾在校门口摆过摊,卖过吹糖人。 虽然糖和玻璃性质天差地别,但至少对吹气塑形这个概念不陌生,手也算稳。 “来,大家靠过来。” 白雨招呼着组员们围拢到工作台边。 她拿起吹管,一边演示一边讲解。 “我们先用小料练习,感受温度和料的流动性,第一步要预热吹管头,避免冷管接触……” 她将吹管前端伸进复热炉片刻,然后夹起一块暗红色的料饼在炉口边缘轻轻碰触,随即迅速将吹管头部蘸了上去。 “粘料要稳,要匀,像这样……” 白雨手腕平稳地旋转着吹管,让玻璃液在管头形成相对均匀的包裹。 “在空气中稍微冷却一下表皮,防止下垂太快……好,现在可以开始尝试吹了。” 只见管头那团橘红色的玻璃液开始缓缓膨胀起来,形成一个晶莹的玻璃泡。 白雨同时不停地旋转着吹管,让玻璃泡保持对称。 “旋转很重要,保证厚薄均匀,要不断观察料的软硬和温度……” 她将吹胀的玻璃泡横放在预热好的滚料板上轻轻滚动,使其形状更加规整,并让表面温度进一步下降。 组员们屏息凝神地看着,跃跃欲试。 “当玻璃泡大小和料温合适时,我们可以进行下一步塑形。” 白雨让一个组员接过吹管转动,并上夹板轻轻拍打底部和侧面。 “想要做杯子,就把底部拍平些,口部稍微收一收……” 在她的巧手下,那个玻璃泡渐渐显现杯子的形状。 白雨将其再次在炉口稍作加热软化头部,然后用玻璃剪剪出杯口,稍作修整。 夹住杯壁再次加热料根后,将成型的杯子剪下,并将杯底平整。 最后,将其放入旁边的退火炉中。 “完成了!一个最简单的杯子。”白雨抹了把额头上细密的汗珠。 第155章:轻松拿下 小小的吹制工作间里,炉火映照着几张年轻面孔。 旋转的吹管,缓缓膨胀的玻璃泡,不时响起或懊恼或惊喜的低呼,交织成工业序曲。 他们的工作,是未来“电灯”项目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当然,那是最后的阶段性目标。 是当碳化竹丝、真空泵、煤气喷灯等等一系列难关都被其他小组攻克之后,才能最终汇聚而成的光明。 南方海域,锯鲨号舰队向着屏幕上那个日益逼近的回波点驶去。 这几天以来,陈至每天都会将雷达开机一次。 这东西确实好用。 距离读数已经缩减到90公里,第三座高塔近在咫尺。 关于此次作战的计划,早在离开平台前就已拟定,核心战术与摧毁第二座高塔时并无二致。 吕泉的追风号凭借其机动性吸引高塔周围防御舰只,利用其强大的侧舷火力逐一清除。 清除完成后锯鲨号进场,对高塔进行精准炮击,直至将其彻底轰塌。 至于在293477奴隶海域大显神威的次声波发生器,此前在二号高塔的测试中,针对来袭敌舰并无效果。 似乎次声波难以对那些驾驶敌舰的生物造成有效干扰。 因此这次作战预案中,并未将次声波武器列为攻击手段。 随着距离拉近到八十公里左右,即使不用雷达,瞭望员也能隐约看到那突兀耸立的高塔。 还有塔身周围蜂群般盘旋的点点帆影。 “发现目标,确认敌舰二十艘。” 追风号的帆缆迅速调整,在吕泉能力的加持下船速骤然提升,率先脱离编队向着高塔外围的敌舰切去。 很快,高塔周围的敌舰被惊醒,倾巢扑向这艘胆敢孤军深入的挑衅者。 接下来的战斗进程,几乎完美复刻了上一次二号高塔战役的剧本,甚至因为经验的积累显得更加流畅。 追风号来回戏耍,侧舷的火炮发出富有节奏的怒吼,开花弹撕碎敌舰船板,链弹绞断桅杆和风帆。 一艘接一艘的敌舰或是燃起大火,或是失去动力,或是直接解体沉没。 追风号如同剃刀般,将高塔外围的防御一层层剥离粉碎。 收割结束,锯鲨号缓缓切入战场侧翼,不断调整着自身与高塔的角度距离。 加榴炮的炮手们进行着最后的微调。 轰—— 炮弹精准砸在高塔塔身上, 这次的弹着点要比二号高塔稍高。 被命中的区域出现明显崩塌,碎块不断从高处落下。 不过这一次没有上一次的运气好,高塔依然耸立,在又一次爆炸声中,高塔才受到致命的结构损伤。 庞大的塔身开始倾斜,在震耳欲聋的巨响中轰然倒塌,重重砸进海面。 第三座高塔宣告摧毁。 战斗毫无悬念地结束了,海面上只剩下漂浮的敌舰残骸和塔基废墟。 数小时后,五艘仍顽强漂浮的敌船被清空缴获,再次收获了上百门火炮和不少火药。 此次战斗消耗各类普通火炮炮弹超过四百发,火药八桶,以及两枚155无制导榴弹。 而在高塔倒塌的那一刻,张福海率领的联络小组在收到消息后,立刻与先生进行接触。 很快,一份新鲜出炉的情报汇总传送到了刚清理完战场的陈至手里。 在接触中,先生明确表示,它不仅能清晰感知到下一座高塔,甚至对下下一座,也就是第五座高塔也有了感知。 这似乎表明,随着已摧毁高塔数量的增加,先生的感知能力正在以某种规律递增。 情报分析附注认为,这种递增模式很可能是线性的,或许再摧毁第四座高塔后,先生的感知范围将能覆盖下三座高塔的距离。 而对于下一座高塔,先生表示其防御态势发生了强化。 它的塔身更高,环绕高塔的炮舰数量更多,型号也更高级。 那些守卫的船中出现了类似追风号的风帆战列舰。 据先生描述,这种战列舰拥有三层火炮甲板,单侧火炮数量有36门。 尽管如此,这还是与最初发现的铜版画中描绘的巨舰有一定差距,分析猜测可能在排序更后面的高塔周围。 这意味着以后的战斗,将不再是轻松的收割点名。 若到时域委的战舰还是现在的水平,早晚会遇到一场硬碰硬的海战。 火力需要进一步加强了,甚至需要调动更多的战列舰前来支援。 陈至仔细着情报,挑战升级,但风险和机遇一直都是硬币的两面。 高塔沉没的第二天清晨,来自后方的工程团队匆匆赶到。 他们迅速开始作业,按二号高塔的规划确定岸基炮台搭建点,放置预制构件和工具,建立起了作业基地。 同时,针对塔基的向下挖掘工作也随即启动,目标依旧是获取深层的竹石、竹芯岩和煤炭。 一切有条不紊,展现出高效的执行能力。 工程团队忙碌着建立新据点,陈至也在锯鲨号上进行每日例行的馈赠抽取。 意识沉入仓库,五连抽的物品出现在里面。 四件平平无奇的冷兵器,还有一条狗。 一条中大型的犬只蹲坐在着,毛色是深棕与黑色混杂,耳朵直立,眼神机警,脖子上套着一个结实的项圈。 陈至顺手将它从仓库中提取出来。 它似乎对周围环境有些迷茫,但并未表现出攻击性。 狗子先是嗅了嗅脚下的甲板,然后抬头走向陈至,尾巴轻轻摆动了几下。 陈至蹲下身,狗很干净,毛发顺滑身体健壮,显然被照料得很好。 狗对他的触摸没有抵触,反而凑近嗅了嗅他的手指。 “听得懂话吗?坐下。”陈至尝试命令,同时做了一个向下压的手势。 它只是迟疑了一下,便顺从的坐在了甲板上,仰着头尾巴轻轻拍打着甲板。 “起来。” 陈至又尝试了几个简单的指令,狗子都能很快做出反应,表现出极高的服从性。 一条能理解指令的狗,也许曾经是一条军犬或者猎犬? 狗似乎很享受陈至的抚摸,用头蹭了蹭他的手心,然后安静地趴在了他的脚边。 第156章:蔚蓝集团 北部边界,边巡08号正随着波浪轻轻起伏。 这艘船原本的设计用途是海竹处理,但自从能源结构因煤炭而调整后,海竹需求量大幅下降。 大量海竹处理产能闲置或转型后,边巡08号也迎来了它的新使命,矿石预处理。 它的形制是一艘中等大小的双桅帆船。 原先用于堆放和切割海竹的区域,如今安装了几台蒸汽驱动的偏心轮破碎机。 几个带有不同大小网眼筛子的振动筛选架分立在旁,周围堆放着装有不同矿石的木箱和麻袋。 此刻,刚过正午的阳光已经有些灼人。 甲板破碎区,卢长河赤着上身,汗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如同涂了一层油。 他双手紧握一柄十几斤重的方头锤,腰腹发力。 砰! 铁锤狠狠砸在一块刚从墨海捞起的矿石上,矿石应声碎裂,露出内部不同色泽的空腔。 像他这样的矿石破碎工属于船上的重体力岗位,负责将矿石破碎成适合放入破碎机的大小。 他们每天的食物标准也是最高的,只是早餐就有一大碗浓稠的赤草糊,外加至少三斤烤鱼肉。 赤草糊是将脱麻后的赤草碎屑泡煮后,加盐和葱姜所熬煮的糊糊,富含碳水。 只有这样才能支撑一上午高强度的劳动,不至于在午饭前就饿得手脚发软。 长期的体力劳动让他臂膀粗壮,每餐也正好八分饱。 铛!铛!砰! 锤击声在甲板上回荡,混合着蒸汽呲响和筛架晃动的吱呀声。 汗水顺着卢长河的脊背淌下,在甲板上留下深色的印记,又很快被海风吹干。 不知不觉,日头已将落下,组长倚着铁锤吹响了竹哨。 卢长河这才停下动作,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走到船舷边的桶旁舀起一大瓢淡水,仰头猛灌下去。 清凉的液体冲下喉咙,带走了一些疲惫。 喝完水,他又从另一个小桶里舀出少许,就着肥皂仔细洗了洗手和胳膊上的黑灰。 一天的工作结束,他彻底松弛下来,悠闲地走向食堂,那里已经飘出食物的香气。 今天的主食依旧是糊糊,配上烤鱼和玉米芯贝肉汤。 卢长河还眼尖地发现,在取餐口的木台上摆着一小筐金黄色的饼子。 他上旬才吃过,知道那是土豆海草饼,限量供应给重体力岗位。 “老卢来了啊,赶上刚出锅的了。”掌勺的厨子认识他,笑着递过来一个半个手掌大的饼子。 卢长河连忙伸出餐盘,能闻到土豆特有的香气。 他找了个位置,小心吹了吹咬了一小口。 外层焦脆,内里软糯,还夹杂着一些土豆丝。 一边咀嚼着美味的土豆饼,卢长河一边望着舷窗外,思绪有些飘远。 作为边巡系列船只的一员,他虽然在船上干着最基础的工作,但在不时举行的政策宣讲学习会上,也清楚地知道这艘船所代表的战略意义。 它们是边界关键节点上的哨兵。 他想,在那些翻滚的边界云墙另一边,那些还没有开启通道的海域里,人们现在在过着怎样的生活? 作为降临海域第二批降临者,他只能从聊天和报纸中了解海域封闭时的事情。 回想着几个开启通道的海域情况,说不定大部分人生存都是难题,更别提能安心吃上一顿热乎饭了。 对比之下,一种带着些许庆幸的感觉升起。 尽管工作辛苦,尽管生活枯燥,但他觉得自己算是赶上了好时候了。 只是此刻埋头享受土豆饼的卢长河不会知道,就在此时,一处封闭海域正上演着与他认知截然相反的景象。 293470海域。 这片海域的中心点上,一场盛大宴会正在进行。 一艘体型比家园号还要庞大的巨型楼船,稳固坐在绝对中心点的浅水区。 数次雷暴和洋流,让泥沙在楼船周围堆积。 此刻整艘楼船灯火通明,可以说是整个海域的一颗明珠。 宴会设在楼船最顶层的平台上。 这里没有顶棚,抬头可见星光,四周竖立着雕花竹屏风用以挡风。 平台并排摆了两条十几米长的长桌,铺着鲨鱼腹皮鞣制而成的桌布。 上面点缀着点点油灯,照亮了整条烤制的灰鲨。 还有陶制汤盅里的海草汁蘑菇汤,熬制粘稠的鱼翅羹也盛放在小碗里,点缀着海草丝。 煎炸酥脆海草在盘中摆成图案,甚至还有几瓶汽水放在主位。 那明显来自馈赠,被当做奢侈品展示出来。 大约三十多名男男女女穿梭在长桌之间取用食物,低声谈笑。 他们大多穿着崭新的衣服,材质各异。 然而细看之下便能发现,这些衣物的搭配大多不伦不类,颜色冲撞,款式混乱。 只有围坐在长桌主位附近的四五个人,称得上衣着光鲜。 他们举止也更为从容,宴会上绝大多数人虽然看似随意,但他们的眼神总是不自觉地瞥向那几人。 显然,那四五个人才是这场宴会,乃至整个293470海域将近三千人命运的真正主宰者。 宴会的气氛热烈奢华,不过人们交谈的内容并非风花雪月,而是实务。 “这次降临的新人数量还是一样,你那边的竹子可得跟上咯,拖慢了烤鱼到时候咱俩可是一条线的蚂蚱。”一个穿着深色坎肩的男人说道,他是负责食物生产的主管之一。 “放心,放心,柴火都备足了,我手底下可都是棒小伙,这几天你看哪个新人没吃上烤鱼?”旁边一个瘦高的男人回应道。 “董事长心善,要是出了差错小心咱的屁股……” “那些外围的小团队联系怎么样了,新人降临点分散,得尽快把他们接引过来,游离在外面太危险了。”主位上一个声音响起,压过会场的嘈杂。 说话的是坐在长桌最尽头,汽水瓶旁边的男人。 他穿着一身合体的深蓝色西装,手指上戴着几枚戒指。 他是这艘楼船的主人,是这片海域实际上的最高统治者,蔚蓝集团的大股东,兼任执行董事长。 他身边还坐着三男一女,衣着同样崭新,皆是股东会成员。 一个负责对外联络的主管连忙躬身回答,“集团的船队现在全都在接应新人了,那些小团队有些冒头,尤其是那个自由渔团,还是不太听话,想自己吸纳新人。” 第157章:KPI 董事长端起面前的杯子:“不用管他们了,很快那些人自会明白咱们的良苦用心。” “一定要让咱们的新员工活过鲨鱼袭击,告诉他们只要听话,来到中心点就有更多的烤鱼和淡水,还有安稳的大船住,要是自己乱跑死了可就直接喂鱼了。” “是,是!”联络主管连连点头。 宴会上的其他人也都竖着耳朵听主位上的交谈,眼神不时瞥过去,带着羡慕和畏惧。 他们是各个职能部门的主管,船队经理或者安保队长。 没一会儿,董事长将手中的杯子放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嗒”。 他环视了一圈平台上的众人,右手伸出,旁边的侍者立刻递上一根手杖。 手杖轻轻在船板上跺了三下。 声音不大,但平台上所有人都关注着董事长的动作。 人们立刻停止交谈,放下手中的食物,拿起杯子朝着长桌主位方向聚拢。 他们站得并不拥挤,自觉形成了一个以董事长为中心的半圆形区域,每个人都微微躬身,眼神投向斜下方。 董事长坐在高背椅上,双手交叠拄着手杖,眼神有些飘远。 平台上安静得只剩下海风吹拂屏风的轻微声响。 “从我降临这片海域,到今天三百多天了吧。”董事长终于开口。 “那时候咱们花了一个多月才找到这片宝地,茹毛饮血啊,夜里都不敢合眼。” 他的目光扫过面前一张张脸。 一些老资历的高管们适时地面露感慨,似乎在回忆那段不堪的日子。 “是我们,”董事长加重了语气。 “是我们这些最早聚在一起的人没有放弃,我们建立了集团,我们发现了灰鲨的弱点,我们建立了第一支船队,然后,我们有了第二支,第三支……我们救起了更多落单的幸存者,我们建立了秩序。” 他的声音渐渐提高,带着一种权威。 “秩序,意味着分工,捕鱼,取水,建造,保卫缺一不可。” “秩序,意味着分配,多劳多得,我们建立了蔚蓝集团,不是为了个人私欲,是为了让所有人,所有愿意遵守秩序的人都能活下去,并且活得更好!” 董事长顿了顿,周围人瞬间响起一片掌声。 半分钟后。 “看看现在!看看你们身上穿的衣服,看看你们盘中丰盛的食物,看看我们脚下这艘永不沉没的船!再看看那些还在挣扎,为了一口吃的而拼命的船队!对比之下,难道还不能证明我们道路的正确吗?” 人群中响起一片附和声。 “董事长英明!” “全靠董事长带领!” “集团万岁!” 董事长微微抬手,压下了这些声音。 他的脸上露出一种疲惫与满足的神情。 “我建立集团,担任这个董事长,不是为了享受。”他感慨道。 “是为了责任,为了这两三千员工的生活,我可谓是操碎了心,集团的一桩桩一件件哪一样不需要殚精竭虑?哪一样能掉以轻心?” 他轻轻叹了口气。 “但是看到集团日益壮大,看到新人们在我们的接引下摆脱恐惧,看到秩序生根发芽,我觉得这一切的辛苦都值了。” 他重新拿起面前的杯子缓缓起身,里面是微微泛着气泡的汽水。 随着他的动作,那根手杖也被他握在手中轻轻点地。 “新人是我们集团的新鲜血液,是我们壮大的根基,接引新人融入集团,是当前压倒一切的首要任务!” “你们要各司其职,通力协作,确保这次新员工入职工作取得圆满成功!一个都不能少,一个都不能落下!让我们集团的规模再上一个新台阶!” “这一杯,”董事长举起了杯子,声音越发洪亮:“敬我们过去的奋斗与汗水!敬我们更加辉煌的未来!” “为集团!” “为董事长!” “成功!” 众人齐声响应,纷纷举起手中各式各样的杯盏。 欢呼声短暂而热烈,随即在董事长的示意下平息。 “好了,正事说完了。”董事长脸上露出了笑容,重新坐下。 “宴会继续,大家都辛苦,也该享受享受了,歌舞团准备入场吧。” 随着他话音落下,平台一侧的屏风被移开,一队大约十人的男女鱼贯而入。 他们穿着清凉,跟着音乐舞动。 那是几件简单的乐器,有用竹管制成的笛子,有蒙了鲨皮的鼓,还有贝壳串成的摇铃。 表演谈不上多么精湛,但在这已是奢华享受。 宴会的氛围重新变得热烈起来。 高管们推杯换盏,低声商谈着工作,也交换着一些捕风捉影的八卦。 烤鲨鱼被切分成小块,菜品被不断补充。 歌舞表演进行到中途,几位高管示意自己带来的男伴或女伴上场献艺。 这些人通常容貌姣好,是他们在集团的身边人。 每一次表演结束,都会获得或真诚或敷衍的掌声,以及董事长微微颔首的认可。 这不仅仅是娱乐,更是一种地位的展示。 宴会一直持续,平台上灯火通明,与黑暗海面形成鲜明对比。 这里就是293470海域的绝对中心。 同一片星空下,远离中心点璀璨灯火的海域。 三艘帆渔船呈三角队型破浪前行。 这正是蔚蓝集团旗下,负责新人接引的第十七船队。 船队老大正站在船头,眯着眼睛努力眺望。 他脸上的皮肤黝黑粗糙,是长期在海上风吹日晒的结果,手臂还有一道浅疤。 “老大,方向对吗?”一个年轻船员凑过来低声问道。 “按洋流和星位看差不多。”船老大声音沙哑。 “只要那三个新人上过小学,来回三次测的数据就没跑,快了快了。” 他抬手揉了揉发涩的眼睛。 为了节省油脂,头船后面只点了一盏小油灯,只有黄豆粒大小。 后面船上的人必须时刻瞪大了眼睛盯住那一点微光,稍一走神就可能掉队。 掉队倒也不至于失散,只是会浪费不少时间。 “人事部那群狗娘养的张嘴就是KPI。”船老大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十天接十个人合格,十二个良好,十五个优秀……他们以为新人都是木头桩子,插在原地等着我们去拔?还是以为这海面是家门口的柏油路,想往哪开就往哪开?” 第158章:围炉夜话 年轻水手没敢接话,只是跟着叹了口气。 集团在新人降临前就做了部署。 像他们这样的船队提前数日,就航行到了海域外围分散驻泊。 新人一降临,他们便顺流前往各个降临点。 理想情况是,新人降临后因缺乏生存能力,大多会停留在出生点附近,到时候船队赶过去亮明身份,很容易就能将人接走。 但现实总是更复杂。 有不少新人就是愿意乱动,对集团的示好爱搭不理,非要自己求生。 而且海域里并非只有集团一家势力。 那些游离在集团外的小团队同样会争抢新人。 自由渔团就是其中最大的一股势力,他们追逐着鱼群也吸纳了不少人,经常和集团的船队发生摩擦。 第十七船队在过去的五天日夜兼程,只成功接上了四个新人。 时间已经过半,业绩压力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接引数量直接关系到船队全体成员的绩效,进而影响他们的食物配给,资源点多寡,甚至未来晋升的机会。 完成不了基本任务,扣分是小事,被发配去干底舱的活才是噩梦。 幸好,前两天船老大联系上了三个位置接近的新人。 他指导他们朝着一个约定的中间点移动。 这是目前提高效率的唯一办法,让新人主动靠拢,减少船队一个个接人的时间。 但新人也可能在移动中遭遇不测,其他船队可能截胡,弄错集合地点…… “看见光了!”瞭望哨突然压着嗓子喊了一声,船老大急忙顺着瞭望哨指示的方向望去。 在右前方极远处,黑暗中有一点跳动的光芒在闪烁。 “他奶奶的,这么亮得费多少油,真他娘的不是自个儿的就使劲造是吧。” 船老大有些心疼,为了在夜里就接上人,他忍痛匀了不少鲨油给他们当做信标。 不过一下子接到三个新人!如果顺利接到,距离合格线只差三个。 时间还有五天,再加把劲争取良好甚至优秀并非没有可能。 而此时,边巡08号已经降帆。 与293470海域相比,这里更显得宁静。 卢长河所在的宿舍位于船只中部。 作为一艘早期建造的船只,它最初的设计并未考虑单人居住,大舱室才是标准配置。 不过随着域委生产力的提升和对船员生活条件的日益重视,船只居住条件的改造升级已经提上了日程。 边巡08号的船务.已经将改造方案上报,准备将部分大舱室分割成单人小间,预计下旬会有一艘船过来承载船员,到时即可改造升级。 只不过眼下,卢长河和他的三位室友依然共享着这个十几平米的舱室。 舱室四角各固定着一张窄床,床下有储物箱。 中央地面固定着一个砖石煤炉,此时炉火正旺,火焰跃动着散发热量,将寒湿之气驱散得干干净净。 炉子烧的是船上自产的蜂窝煤。 这是利用处理矿石时产生的粉末废渣,混合煤炭压制而成的。 这种燃料不仅将矿石粉末利用起来,还因其多孔结构而燃烧更充分更持久,大大减少了块煤的消耗量,是近期在各个船只上推广的措施之一。 四个男人都已经洗漱完毕。 他们每人手里捧着一个粗陶杯,里面泡着晒干的玉米须,袅袅热气带着清香升腾起来。 炉子上坐着一个大铜壶,里面的水已经滚开,咕嘟咕嘟地响着,随时可以续水。 卢长河喝了一口热茶,满足地叹了口气。 温暖从内外包裹住身体,驱散了白日劳作积累的酸痛。 四个男人的姿势各不相同。 卢长河背靠着床沿,伸直了有些酸胀的腿,脚底板几要碰到对面的床脚。 对铺的老李盘腿坐着腰板挺直,手里摩挲着一块圆润的石头。 他们舒适而慵懒,但围炉夜谈总得有个开头。 通常,这个开头都与吃有关,尤其是在他们这样的重体力劳动者之间。 卢长河咂咂嘴,仿佛在回味土豆饼的香气。 “今天的饼子火候还行,就是里面土豆丝切得有点细了。” 对铺的老李立刻来了精神。 “要我说,何止是土豆丝细?关键是少了葱花!拌上一些煎的时候那味噌就上来了!出锅前再撒一把……哎,那才叫一个香!” 斜对铺的小陈抬起头补充道:“光有葱花也不够,最好再配一小碟盐渍海草,要那种嫩尖儿,用粗盐揉过,带点韧劲的,咬一口饼子再嚼一小根海草丝……啧,吃美了。” 他的眼神有些飘忽,显然沉浸在自己勾勒出的味觉想象里。 卢长河嘿嘿笑了:“我觉得现在这样也挺好,配上糊糊也吃得出味儿。” 他这话立刻引来了三人鄙视。 “长河啊,你这就不懂了。”老李摇着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你这叫没吃过好东西!光知道填饱肚子那叫生存,懂得品滋味才叫生活,咱们现在不就是往生活上奔吗?” 小陈也难得附和:“就是卢哥,以前是没办法,有啥吃啥,现在条件好了就得琢磨琢磨,这才叫会吃呢,可不光是嘴馋,这是……这是对劳动的奖励,对好日子的盼头!” 和卢长河头对头睡的老张没说话,嘴角带着点揶揄的笑意。 舱室里漫起一阵快活的气息。 卢长河也不恼,笑道:“行行行,你们懂吃,我呀真是啥都一个味儿。” 笑过之后,话题却并未停留在单纯的馋上。 老张把杯子里最后一点茶根喝掉,轻轻叹了口气,开口把话头引向了更深的地方。 “说起来,咱们在这儿挑饼子的毛病,多少有点……嗯,不知足了。” “船上别的岗位的弟兄可没这口福,食堂窗口那点饼子是专供咱们这些重体力的,固然是体谅咱们活计重,但多多少少……也该照顾照顾其他人的念想吧?”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我不是说咱们不该吃,该吃!咱们流的汗最多,但理儿是这么个理儿,不管应不应得,人心这东西……不患寡而患不均啊。” “偶尔一次半次还行,要是总这么着,别的岗位的兄弟心里能没点想法?都是为集体出力,只不过出的力不一样罢了。” 第159章:三个想法 老张这话,让舱室里快活的气氛沉淀下来。 炉火依旧温暖,但几个男人的表情都多了些认真。 老李点了点头:“老张这话在理,咱们能吃上饼子,说到底还是因为咱们小组申的下来。” “咱们的饼子怎么来的?不就是咱们组长用体力消耗大的理由,向船务打了申请,后勤中心才批的土豆。” 小陈对这些流程似乎更清楚些,补充道:“没错。咱们能申请到,是因为咱们的理由充分,而且确实有重体力这个硬指标。” “别的岗位虽然同样重要,但体力消耗没有咱们这么直观,量化指标也不好定,就是不容易通过,后勤中心要平衡各方,不可能有求必应。” 卢长河听着,脑子转了起来。 他回想起在政策学习会上听来的东西,结合自己每日所见理着思路。 “这么说来,咱们从吃的土豆饼,到穿的麻布衣全是这么个流程了。” 卢长河的感觉没错,如今从最开始的采集,挖矿,种地,打鱼,然后经过一道道加工处理,变成原料或者成品。 这中间每一个环节需要什么物资,多少数量,什么时候要都得报批,最后由后勤中心按照轻重缓急和申请量协调分配。 “对,就是这么个循环。”老张肯定道。 “所有物资理论上都是集体的,需要就得申请,说明用途、用量、必要性,后勤中心批准了,你才能拿到物资。” 老李用他的杯子在地上划拉着:“你看啊,咱们船要升级改造,得先船务开会,然后后勤中心评估,再看原料库存和生产计划决定给不给,给多少,一环扣一环。” 小陈总结道:“说白了,这就是计划经济的变种,一切生产、分配、消费,都在一个大的计划框架里进行。” “只不过咱们这个计划,面对的是全新的世界,很多东西还在摸索,所以很多时候是事后调整,或者叫生产后计划。” “先摸索着生产出来,看看能做什么,再根据需求去分配和引导下一步生产。” “计划经济……”卢长河觉得挺贴切。 一切都是因为这新世界太新了。 有什么东西可以用?这东西能用来做什么?怎么把它做成我们需要的东西? 这些在最开始两眼一抹黑,就像海竹,一开始只知道能当长矛船桨,后来发现能升级载具,能烧炭,皮还能喂牛喂鸡……这些都是慢慢试出来的。 在生产之前根本计划不起来,不知道能生产出什么,所以只能在之后根据实际情况去计划怎么用,怎么分。 “总而言之,就是摸着石头过河,走一步看一步,生产一点,总结一点,计划一点。” “能形成现在这个循环,让这将近一万人不饿肚子,有衣穿,有船住,还能持续向外探索发展,已经非常了不起了。” “这里面,后勤中心那些搞统计,做计划,审申请的人,怕是头发都得掉光。” 想象一下那些成天面对堆积如山的报表数据,四个人不约而同地嘶了一声,头皮发麻。 “这才哪到哪啊。”小陈幽幽道。 “现在咱们控制的海域才四个,这次新人就来了四千,十扇门全开是多少人?光新人就得一万一万的来……” “好家伙,到时候要计划分配的物资得是多少啊,怕不是真把审计和后勤的人都累死。” 大家都被这个前景震了一下,随即又觉得车到山前必有路,哈哈笑了起来。 但那笑声里,多少带点茫然。 笑过之后,舱室里出现了短暂的沉默,只有铜壶里的沸腾声。 这沉默持续了大概两三分钟。 最终,还是老李率先打破了平静。 他眉头微皱,像是在问别人,又像是在问自己:“那……咱们该怎么办?”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其他三人同时出声。 “别吵。” “想着呢。” 几人说完又都忍不住乐了,老李也讪讪地笑了笑不再作声。 时间在思考中缓缓流逝。 炉子上的铜壶不断咕嘟,小陈起身给每个人的杯子里续上热水,玉米须茶被二次冲泡,味道淡了些。 卢长河盯着跳动的炉火眼神发直,脑子里各种念头像海里的鱼群一样穿来梭去。 老李坚持了大概二十分钟,眼皮开始打架。 他努力睁了睁眼,脑袋一点一点,手里喝光的水杯掉在脚边。 他惊醒了一下,咕哝了一句什么弯腰捡起,没过多久,轻微的鼾声便从他那边响了起来。 这鼾声像是某种背景音,让思考的氛围更浓了。 又过了大约十分钟,小陈也打了个哈欠,似乎准备放弃思考收拾睡觉了。 就在此时,仿佛石化了的卢长河眼睛猛地一亮,噌地一下站了起来。 “有了!”他声音不高,但在舱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一下把其他三人都惊了一跳。 打着鼾的老李也被这动静惊醒,迷迷糊糊抬起头含糊地问:“怎么了?怎么了?出啥事了?” 看到卢长河站在那里,脸上带着激动的神色,眼神灼灼发亮,老张问道:“长河?你想到啥了?一惊一乍的。” 卢长河有些兴奋,他清了清嗓子:“全体目光向我看齐!” 老李这会儿彻底清醒了,抹了把脸催促道:“啥事儿快说,别卖关子!” 卢长河伸出三根手指:“我有仨想法,虽然不太成熟,但针对咱们刚才说的个事儿绝对没问题。” 老张被他这架势逗乐了:“行啊长河,还三个,赶紧的都是啥?” 卢长河放下手,先是看向老张:“第一个,针对咱们船上这个开小灶的事儿,我觉得堵不如疏,光解释没用,咱们可以让大家轮流干。” “轮流干?”小陈疑惑。 “对!”卢长河用力点头,“咱们船上的工作,不都是一点点摸索出来的,谁也不是天生就会的嘛,你就像瞭望、操帆、维护,还有咱们这抡大锤,甚至干厨房……” “这些岗位的技能要求花点时间都能掌握,咱们可以搞岗位轮换嘛。” 第160章:发信 他越说思路越清晰,语速也快了起来。 “比如以旬或者月为单位,安排船员尝试不同的岗位,这旬我是破碎工,干重体力,吃的好,下旬我可能就去操帆或者瞭望,身体上不用那么劳累。” “反过来别的岗位的兄弟,也可以轮换来体验一下咱们大锤是什么滋味。” “光靠嘴上说谁的岗位重要辛苦,没用,真刀真枪干过才知道怎么回事,等船上大多数人,都把几个主要岗位轮过一遍,大家心里就门清了。” “到时候谁该在什么时候吃那口小灶,大家心里都有杆秤,自然就没那么多嘀咕了,而且……”他顿了顿,“这还能让大家多学几门手艺,万一遇到岗位缺人,其他人都能顶上去!” 老张沉吟着缓缓点头:“这法子……有点意思,让大家在劳动中互相理解,实践出真知。” 小陈也表示赞同:“而且确实能提高咱们每个人的能力,就是组织起来可能需要点功夫。” “这是第一,解决咱们船上的小事。”卢长河话锋一转。 “第二是针对分配问题,我的想法是现在就挺好。” 卢长河解释道,“就像咱们刚才分析的,现在未知的东西还太多,很多资源怎么用,能衍生出什么新东西都还在探索阶段。” “我感觉这时候,集中调配资源的分配体系优势很大,能支撑发展大项目。” “咱们现在能安稳地坐在这里聊天,能轰塌高塔,能让一万多人活的挺好,靠的不就是现在这套体系。” 小陈若有所思:“这方面确实咱们有些杞人忧天了,现在确实没什么问题,以后的事儿以后再说嘛,咱都能想到的事儿域委肯定早想到了。” “没错,先把咱们的家底攒厚实了,再去琢磨更精细的,到时候说不定还得印钱呢。”卢长河说道。 “就像传说中,早期发行的物资票据,虽然现在不怎么提了,但等后勤中心累死也管不过来的时候,说不定就需要钱了。” 老张看向卢长河的目光里有些惊讶。 “行啊长河,你这听着还真像那么回事,明天跟组长说说,说不定还能往上报呢。” 小陈也笑道:“卢哥可以啊,今天真是没白聊,不过第三个想法是啥?” 卢长河原本有些兴奋的脸上露出窘迫:“第三……哈哈我就是凑个数,现在想那么多也没用,赶紧睡觉还得抡大锤呢!” “咱们大锤抡好了,就是为做大蛋糕添勺面!” “嗨!”老李笑着,“那我可得往里磕俩鸡蛋。” 舱室里再次响起一阵轻松的笑声。 炉火不知何时已经弱了下去,火光变得黯淡,小陈添了一块蜂窝煤。 “睡吧睡吧,”老张打了个哈欠。 “长河说得对,想再多,活也得一天天干,我看这舱室长还是给长河干的好,说不定以后能进域委呢。” 四人闻言哄笑着纷纷起身,将杯子放好。 他们爬上自己的窄床,舱室里陷入了黑暗,只有门缝下方透进来走廊里长明油灯的微弱光芒。 翌日清晨,卢长河端着餐盘找了个位置坐下。 他刚咬了一口鱼肉,就看到老张他们拉着组长过来拼桌。 “吃着呢,长河。” 卢长河没想到他们真去找了组长,想起昨天的高谈阔论,他心中还有些羞耻。 “老张刚才跟我说了你们昨晚聊的事,我觉得你想的不赖。” “咱们船上大部分基础岗,确实可以让兄弟们多接触接触。一来互相理解,二来多学门手艺,确实是为整条船好,为集体好。” 卢长河小口塞着糊糊,不断嗯嗯着。 组长对他还算了解,知道他有些社恐,不过还是鼓励道,“你这想法可以,但光咱们自己知道不行,广播台那边的集体信箱专门收集各种意见建议,你可以把你的想法发给他们。 卢长河有些手足无措:“组长,我……我就是瞎琢磨,随口一说,不至于……” “瞎琢磨能琢磨到点子上,就不叫瞎琢磨。” 组长王大力语气认真,“咱们就这点人,不算新人才五千出头,只要是真心为集体好,就值得重视。” “不行你就以你们舱室的名义写,老张他们都可以做见证,证明这是你们集体讨论的结果,不是你一个人胡思乱想。” 组长的鼓励,让卢长河心里那点忐忑成了些许激动。 他用力点点头:“哎!那我试试。” 午饭后的休息时间,卢长河他们回了舱室,四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把整个想法润色了一遍。 他写了为什么要轮换,写了可以如何轮换,还写了好处和影响,每句话都力求实在。 在末尾,他写下了“边巡08号矿石破碎组二寝”。 他找到广播台的群组,里面果然有负责集体信箱的联系人。 卢长河按照指引,将写好的内容按格式发送。 下午休息的时候,面板上已经收到了一个简短的回复。 “收到。” 看着这条回复,卢长河心里有些轻松又有些忐忑,不知道这封信最终会流向何方,能激起多大的水花。 家园号,广播台。 这条来自基层生产船的信息,在广播台整理后连同其他几条关于新人技能培训等方面的建议,一起呈送给了自治办。 过了两天,这份摘编摆上了常委会的会议。 会议的前半程,主要是听取第四批新人融入情况和工业生产口的各个突破。 当会议进行到基层反馈时,主持会议的陈奎书拿起了那份摘编重点念读了几条,卢长河那封关于岗位轮换的建议信赫然在列。 信的内容在会议前就整理分发了下去。 虽然语言质朴,有些地方表述不够严谨,但核心思想很清晰。 通过有计划的岗位轮换促进船员间的相互理解,打破职业隔阂,增强集体凝聚力。 陈奎书露出感慨的神情。 “大家看看,这是一位普通船员和他的室友们,在舱室里聊出来的想法。” 第161章:从实践中来(为战台儿庄加更) 他拿起那份摘编轻轻晃了晃:“原世界的遗产还在发力啊。” 主任周明远点点头:“降临之前,咱们国家的人均受教育水平本来就算顶尖了,这位卢长河同志能把身边观察到的现象联系到不患寡而患不均,能把解决思路归纳出来,倒也正常。” “咱们的文化内核本身也是这样,先天下之忧而忧,愿意为公共问题出谋划策……这种参与意识也是我们能在短时间内建立起组织的基础。”另一位委员补充道。 陈奎书书记点了几下炭笔:“这位卢长河同志的建议很朴素,没有长篇大论,但其真正要谈的显然不是为了让其他人都吃上小灶。” 他顿了顿:“当然,他的出发点很对,而且是试图通过改变劳动组织方式,来从根本上增进理解,化解矛盾,这思路比调整分配方案要高出一筹。” “但其内核,其实是事关人的全面发展。” “打破职业隔阂,打破分工隔阂。” “这让我想起教员当年提过的知识分子劳动化,劳动人民知识化。”陈奎书书记的声音里带着追忆。 “虽然语境不同,但精神内核有相通之处。都是要打破分工壁垒,促进不同群体之间的交流和学习。” “在我们这个新世界里,没有传统意义上的知识分子阶层,但脑力劳动和体力劳动的差异是客观存在的,不同生产岗位之间的隔阂也是存在的。” “卢长河同志这个岗位轮换的建议,正是朝着打破这种隔阂,促进人的全面发展方向,我看很可以。” 他的话,为这场讨论定下了积极的基调。 “而且,这种围炉夜谈的形式非常好。”陈伟国接话道。 “它不是正式讨论,而是在放松随意的环境下自然而然的交流,这种氛围下,往往能碰撞出最贴近实际的想法。” “我们之前强调要保障个人空间,这是对的,不能放弃,但像这种非正式的集体闲谈氛围也非常宝贵,应该加以引导鼓励。” “或许,我们可以把食堂更好地利用起来?”有人提议。 “可以安排饭后时间提供一点热水,让大家在劳作之余,能有个地方放松地交流想法。” 这个提议得到了不少委员的点头。 食堂本就是公共空间,加以利用成本低,效果好,也符合一舱多用的传统。 话题很快又转回到卢长河建议。 “我们之前也强调过共同劳动。”副书记赵明反思道。 “比如要求船上所有人一起参与甲板清洁等体力劳动,这确实有助于培养集体意识,避免管理层脱离实际。” “但就像卢长河信点出的,这种简单的体力劳动已经不够用了。” 陈奎书书记总结道:“我们一开始搞分工,是为了效率,求生的环境下生存第一,不过现在既然有人提出了问题,就该仔细考虑了。” 经过一番讨论,常委会达成了基本共识。 卢长河的建议具有试点价值,其理念符合域委倡导的发展方向,且风险可控。 会议决定,由张芸牵头,联合后勤中心及相关船只船务,拟定初步试点方案。 陈奎书提出了几点具体要求。 “轮岗要分层次,同类岗位轮换是基本,比如同一生产流程中的破碎工和筛矿工之间,瞭望员和火炮观察手之间,先熟悉性质相近的工作。” “然后是不同类岗位的实习后轮换,比如体力劳动内部,破碎工去实习操帆或者甲板维护,脑力劳动内部,导航员去物资调度学习。” “最后,倡导鼓励脑力劳动与体力劳动之间的相互学习,这个先不做强制要求。” “广播台和后勤中心要配合好,做好试点船只各项产品的产出量、物资消耗曲线,事故率、船员意向也要考虑到。” “轮岗初期,劳动效率很可能会有一个下降期,这是学习成本,要预料到,也要接受。” “但在目前所有船员身体素质有所增强的前提下,只要组织得当,培训跟上,下降幅度不会太大。” “试点周期不定,但最多三个月,如果效果良好,再考虑逐步扩大范围。” 会议记录员飞快地记录着决议要点。 一项源自普通船员夜谈闲话的建议,就这样即将转化为试点政策。 散会后,陈奎书独自在会议室坐了一会儿。 窗外,家园号周围的其他船只正在忙碌,远处生产船的烟囱冒着烟。 他想起那份建议最后落款的“边巡08号矿石破碎组二寝”,想起那个素未谋面的卢长河。 要在新世界的土壤里真正扎根结果,还需要更多的卢长河,更多的坦诚和敏锐。 他拿起笔,在本的空白处写下了五个字。 从实践中来。 而在北部边界的边巡08号上,卢长河对这一切还一无所知。 他刚结束上午的破碎工作,炉火边的夜话,仿佛已是很久以前的事,融入了汗水与谈笑中。 293470海域,第17船队。 船头位置,一张蒙了皮革的摇椅正前后晃动着,上面躺着船队老大。 他半眯着眼睛,身体随着摇摆而放松,双手交叠搭在肚子上无比满足。 五天前,他还在为KPI焦头烂额,而现在,他麾下的三艘船里已经塞进了整整十三个新人。 十三个人,稳稳地跨过了【良好】的门槛。 至于【优秀】所需的十五人……船老大在心里摇了摇头。 “良好……足够了。”船老大对自己说。 他不是那种非要争个头名的人。 早年原世界跑运输的经验告诉他,稳扎稳打见好就收,往往比盲目冒进更能活得长久。 在这片海域,集团内部的竞争虽然激烈,但只要完成基本任务不犯大错,该有的待遇不会少,还能落个稳重可靠的评价。 小富即安。 这种心态让他此刻感到无比惬意。 摇椅轻微地吱呀作响,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微微侧头,就能看到在一边站了许久的年轻人,正用一种讨好的眼神瞟着自己。 这种目光,让船老大很受用。 第162章:租赁 正所谓,上船容易下船难。 救援不是免费的。 在新人登上这艘渔船,惊魂未定地接过一碗鱼汤后,船老大就会和善的开始进行第一次费用结算。 恭敬等候的小桂子,还依稀记得当时的情形。 “这位新来的兄弟,你看啊,咱们船队大老远赶过来接你,耗费不少人力还冒着风险,这救援费不多,意思一下。” 小桂子捧着碗哆嗦着,好在救援费用并不高。 在新人的馈赠绝大多数都是能力的情况下,他只付出了身上的一件衣服。 “集团发的那些吃的喝的咱们都说好了,算是帮助嘛,但是也不能一直养闲人对吧,以后你在船上住,吃饭喝水点灯,这些都要开销。” “你们这小独木舟上了船也没啥用了,要是还想自己留着呢,给个拖拽费就行。” 船老大以拖慢船队整体速度,影响船队KPI考核为由,将这笔费用定的相当高昂。 但小桂子舍不得自己这为数不多的资产。 船老大也不恼,还拍着他的肩膀鼓励,“毕竟你也是我救的头一个新人,在船上好好干,还怕付不起这点钱?” “船上有的是活计,只要你肯出力,饭钱水钱住宿钱都能挣出来!咱们不搞强迫,讲究自愿。” 自愿? 降临点附近海面上的海竹海草早就被搜刮一空了。 新人除了一身衣服以及载具,一无所有。 从一开始,对绝大多数新人而言,选择就只有上船。 上了船,便是日复一日的劳动。 工作通常从处理捕捞到的鱼获开始,那些海鱼被成堆地倒在甲板,散发着浓烈的腥气。 新人们被分成小组,在熟练工的指导下开始重复而枯燥的劳动。 当然,他们不会有工具,那些都需要成为员工后才能买到。 一开始小桂子他们只能用自己的指甲牙齿剥去鱼皮,掏出内脏,将鱼肉撕成大小不一的块晾晒。 工作环境潮湿腥臭,手指麻木,鱼鳍很容易划破没有防护的手掌。 没有手套,没有围裙,要求还定的很高,鱼皮完整剥下才算合格,肉条大小得合监工心意。 他们只能专心于手中的活计,没有精力抱怨。 若是干得不好轻则被呵斥,扣除部分报酬,重则被赶去清理厕所,收集排泄物这些脏活。 小桂子这些新人每天起码要工作十小时以上,中间只有短暂的进食和如厕时间。 船上执行了严格的末尾淘汰,简单的工作也按照繁琐程度分成三六九等。 工作内容不仅限于处理鱼获。 船队航行需要人手划桨,需要擦甲板、洗工具、捕鱼……所有这些都是工作机会。 小桂子很快就认命了,舍出一双鞋后换了个划桨的活儿。 每天重复着划桨,机械而麻木。 然而这些重复劳动的价值被精心计算过。 一个全力工作的新人不管做什么,一天下来在支付了固定的饮食费、住宿费、拖拽费后,往往所剩无几,甚至刚好持平。 划桨不过是劳动的体面一点罢了,吃的也是生鱼和海草汁。 如果想吃得稍好一点,就需要用别的东西来支付。 那艘属于自己的小载具,就成了唯一可以变现的资产。 “载具拖拽费没办法降,这都是最低价了。” “而且集团有规定,为了安全起见新人不能睡在独木舟上,要不侧翻掉下去都没人知道,你看你现在也用不上,不如租给我?”船老大总会好心提醒。 租赁合同很简单,新人将载具的租给船老大,作为回报,船老大每日支付给新人一笔租金。 这笔租金不高,但足以覆盖新人的奢侈需求,比如一顿热食,一盏小灯。 对独木舟已无眷恋,且被每日账目压得喘不过气的新人来说,这似乎是个不错的交易。 至少能稍微改善一下眼前糟糕的处境。 很多人在登船后不久,就稀里糊涂地租掉自己的载具。 小桂子当然也是其中之一。 那条独木舟在登船第三天就租给了船老大。 每天那点租金,让他能在晚上喝上一口热水,偶尔还能换到一小块加了盐的烤鱼干。 这成了他灰暗日子里唯一的慰藉。 但现在,最大的危机逼近了,灰鲨还有不到一天就要降临了。 关于击杀灰鲨的重要性,早已通过各种渠道在幸存者中流传开来。 那是面板空间唯一一次跃升机会,意味着生存能力的质变。 集团也明确告知,第一次灰鲨袭击必须由新人自己完成击杀。 船队里的老人们对此讳莫如深,只是偶尔用复杂的眼神看着这些新人。 小桂子打听过,最基础的防身武器竹矛,其售价是他现在绝对攒不出来的。 至于请那些经验丰富的船员帮忙更是天价,他连矛尖尖都买不起。 恐慌一阵阵淹没像小桂子这样的新人。 他们仿佛已经能看见灰鲨的背鳍划破水面,闻到那血盆大口里的腥风。 他不想死,更不想被扔进海里。 昨天船老大已经说了,如果新人自己不敢或不能击杀鲨鱼,那就说明不适合成为集团的员工,直接坐着独木舟自己玩去吧。 小桂子也是在那个时候,作为最先上船的新人被其他人怂恿着,找到船老大想问问怎么办。 老……老大。”矗立许久的小桂子声音有些发干。 船老大慢悠悠地转过头,斜睨了他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 “哟,小桂子啊,找我有事?”他明知故问。 小桂子咽了口唾沫,感觉喉咙像被砂纸磨过。 “老大……灰鲨……明天……” “哦,那个啊。”船老大了然地点点头,语气平淡,“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每个新人都得过这一关,怎么,怕了?” “我……我想求您借根矛。”小桂子急切地说,又补充道,“或者……或者请船上的大哥们帮帮忙也行,我以后一定还!” 船老大闻言,脸上露出嘲弄怜悯的神色,他缓缓摇了摇头:“那可不行。” 第163章:抵押 他看着小桂子瞬间煞白的脸,慢条斯理地说道:“这武器哪有借的道理,你又不是集团的员工,转手给我卖了我找谁哭去?” “这立身的物件就算我们经理借我都不一定给呢,而且啊……” 他压低了一点声音,“集团可是下了死命令的,灰鲨只有新人自己击杀才算数,万一我们手底下没个轻重,你的面板空间不会涨,白费劲。” 小桂子想起那频道中描述的鲨鱼,腿一软,“老……老大……求您给指条明路吧!我……我什么都愿意做!”他语无伦次,带着哭腔哀求。 船老大看着他这副吓得魂不附体的样子,脸上掠过笑意。 他上下打量着小桂子,目光尤其在对方那细皮嫩肉的脸颊和胳膊上停留了一下。 “你看看你这话说的。”船老大咂咂嘴。 “你们能求到我这儿,说明也不傻,但是呢……”他话锋一转,伸手指了指小桂子裤子,“你看看你穿的,再看看我穿的,这还不明白吗?” 小桂子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老大!我……我愿意用我全部的衣服!换一根竹矛!再……再换条皮裙也行!”他想用身上所有东西扛过这次危机。 船老大听了,却嗤了一声摇了摇头,“我现在得收回刚才那句话了,你小子还是不算聪明啊。” 小桂子懵了。 “光看到眼下,看不到以后啊。”船老大意味深长地说。 “且不说你这条裤子够不够换,就算换了你光着屁股在船上干活?” “海上没点东西遮着几天你就得脱层皮,生了病可没处治,集团不养闲人,到时候岂不是刚出狼窝,又入虎口?” 小桂子被问住了,呆呆地站在那里,只觉得前途一片黑暗。 他嘴唇哆嗦着,巨大的无助感淹没了他。 看着小桂子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船老大觉得火候差不多了。 他不再逗弄,语气放平和了一些。 “你也别太绝望,路嘛,总是人走的。”他慢悠悠地说。 “你想让我收留你给你兜底?我说了不算,得集团人事部那边同意,给你转成预备工,你才有资格享受一些基本的福利和借贷额度。” “那……那您说怎么办?”小桂子像是又抓住了一丝希望。 “你只剩裤子了?”船老大淡淡说,“不,你还有一样东西,最有价值。” 小桂子茫然。 “你那艘载具租给我,那是小打小闹,租金也就够你喝口热水,但如果你把它抵押给集团,那就不一样了。”船老大终于点明。 “啊?” 船老大语气充满了诱惑,“你们把载具暂时抵押给集团,换取一笔启动资金,这笔钱足够你买一根矛,甚至还能提前认定你为预备员工。” “杀了鲨鱼,面板空间扩大,你能存更多东西,生存能力大增,之后你好好在船上努力干,干得好,到时候还愁没有好船?” 他抬手指了指脚下这艘帆渔船自豪道:“你看看我这艘船,你以为怎么来的,我当初也是把载具抵押了,拼了命杀了鲨鱼,一步步攒,一点点换,最后才挣来的!” “集团给肯拼肯干的人留了路!” 船老大说完没多久,小桂子失魂落魄的拿着一根短矛,和几名排着队的新人擦肩而过。 11月12日,清晨。 连接降临海域与新海域的通道口,几艘船只长期停留在此。 作为发展时间最久,功能性最为完善的基站船群,它们承担着通讯中继、人员物资中转以及数据统计工作。 曾经最先发现刘启抵达新海域的统计员小王,如今仍在做着统计工作。 只是相比以往,他现在要负责四个海域通道的数据汇总。 小王刚结束例行通讯核对,个人面板就接收到抄送给他的新消息。 【入域通告】 申请单位:农业牧业局 执行单位:航线交通管理处第一运输分队 船只信息:运输船07号,单桅桨帆动力,标准运载型。 人员清单:一般人员47名;新人2名,共49名。 其它:灰鲨2头。 小王想了想,调出前几天的一份申请查看。 这艘船承载着农业牧业局尝试养殖而捕获的活体灰鲨,顺便还运送了几名工业局人员前往二号高塔平台,执行平台锻造厂建设任务。 二号高塔其巨大的基座平台,被认定为是建立冶炼锻造中心的绝佳地点。 那里相对稳固,空间开阔,且前沿在推进到第三座高塔后,敌船骚扰已经转向,二号高塔算是后方了。 小王仔细看了几遍,翻开手边的登记簿,在人员旁边又新增一列,表头标注了灰鲨。 他负责的这个统计站,现在主要专注于人员进出的记录。 其他种类繁杂的物资统计,则由后勤中心派驻的点位负责。 这种分工是有原因的。 随着团队空间管理的完善,绝大多数物资的跨海域流转,都是通过空间转运完成。 这种方式无视了物理距离和载具的限制,也使得后勤中心能够对物资流向进行精准掌控。 但空间转运并非万能。 人类无法被收入或取出,这是面板底层规则,当然,现在还要加上出生点海域的灰鲨。 也有人开始称之为灾难灰鲨。 作为这个世界的标志性海兽,新人们面临的第一道关卡,灾难灰鲨与广泛分布在各个蓝海资源点的灰鲨存在差异。 后者不像前者那样被面板规则彻底排斥,而是遵循一般的活物存取规则。 有人猜测,作为灾难出现的灰鲨可能被赋予了某种规则标记,而蓝海灰鲨只是一种大型鱼类。 这也是农业牧业局要等到此时才开始尝试研究灰鲨养殖的原因。 蓝海灰鲨具有体型上限,而从五号海域海怪和陆裴豢养的巨鲨来看,灾难灰鲨实在是太香了。 其料肉比简直违背常识,陆裴探索出的饲料搭配还打破了之前只有吃人才能变大的猜测。 这次转运的两头灰鲨是在降临海域外围捕获,体型都在两米左右,运输船准备将它们运到拥有封闭水塘的养殖船只。 小王看了一遍附录的转运计划,还算周详。 上午九点四十分左右,运输船出现在通道口附近。 第164章:暴起 一号高塔内部。 今日的联络小组的三名成员正与先生例行交流。 他们和先生继续谈论着煤炭,讨论关于高塔下煤层的分布。 但惯常的交谈气氛在毫无征兆间被彻底撕碎。 先生的话语戛然而止。 下一秒,那片始终氤氲不散的薄雾剧烈翻滚。 三道黑影破雾而出,是在最开始惊鸿一瞥的那些重甲士兵! 他们手中握着长戟,动作快得超越常人反应极限。 没有怒吼,没有警告,只有被戟刃划破的雾气。 噗嗤!噗嗤!噗嗤! 重叠在一起的闷响,三名联络人员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表情变化,身体就被戟尖洞穿。 生命飞速流逝的感觉这时才传导到他们的大脑,但一切已经太迟了。 手持长戟的甲士猛地将长戟拔出,带出大蓬鲜血,随即又再次捅刺。 眨眼之间,塔内只剩鲜血汩汩流淌的细微声响。 三名甲士默然转身,拖着染血的长戟无声退回薄雾之中。 薄雾缓缓平复,只留下塔内三具失去温度的尸体。 先生的身影依旧从未移动,仿佛刚才那场血腥屠杀与它毫无关联。 塔外,用于接应的桨船静静靠在泊位。 船上还有两名队员,他们是负责接应塔内人员的桨手。 两人靠在船舷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话题无非是最近的伙食和训练。 他们的目光不时扫过高塔,保持着基本的警惕,但内心并未预料到会有什么危险。 与先生的联络已经持续了相当长一段时间,虽然始终隔着一层神秘,但一直保持着稳定,从未出过岔子。 只是这次不一样。 两人几乎同时身体一震,脸上的闲散表情瞬间凝固。 一直显示在眼前的面板上,塔内三名同事的头像一起灰了下去。 死亡确认。 愣神只有极短的一瞬。 “111” 团队频道,两人向后方猛虎号旗舰发出了最高级别警报。 这个代码代表着,冲突已无法避免。 代码发出后,两人没有任何多余的交流和犹豫。 他们先后从船舷翻出,最后翻出的那人用尽全身力气在船尾奋力一推。 那艘桨船顺着这股力道,朝着远离高塔的方向缓缓漂去。 两人都是经历过多次馈赠强化的精锐。 在接触之初,陈至就为整个接触流程定下了基调。 域委和先生始终是敌对关系。 在这种原则的指导下,现在已经发展到在高塔墙外垒上炸药桶。 麻烦,但必要。 只有这样,才能在没有锯鲨号坐镇的情况下,以最小代价解决它。 十几秒后,引线被点燃。 嗤—— 浸过灰鲨油脂的硝化火绳爆出一团火花。 “拆完了,走!” 两人没有回头,转身跃入海中,朝着之前被推走的船用力游去。 此刻,他们爆发出的速度比演练时快得多,只求在爆炸前尽可能远离。 十五秒。 这是预留的燃烧时间,足够他们撤离到安全距离。 水下视野有些模糊,两人只能听到水流掠过耳边的声音。 他们看到上方那艘船的轮廓越来越近。 就在即将触碰到船底时—— 轰隆!!!!!!!!! 身后,仿佛整个世界都震动了一下。 即便是在水下,那巨响也如巨锤砸在胸口。 无数或大或小的碎片如同暴雨穿透水面,在水中划出道道轨迹。 他们死死贴在船底蜷缩身体,碎片击打的砰砰声不绝于耳。 船身剧烈摇晃,被冲击波和海浪推得向外又漂移了一段距离。 不知过了多久,水中的震荡逐渐平息。 两人小心翼翼地从船底探出头,望向高塔方向。 原本巍然耸立的高塔此刻已经消失了。 而在111警报发出的同一时刻,停泊在五公里外的猛虎号舰队也进入战备。 船员们奔向战位,炮门被猛地推开,火炮推出舷窗。 帆缆手在口令和旗语指挥下,迅速调整风帆角度。 旗舰猛虎号指挥室内,舰长王虎脸色紧绷。 “全队按一号预案,展开攻击队形!” “海疆号收到!”张福海第一个回复。 十五艘风帆战列舰风帆鼓胀,在海面上划出白色的航迹,迅速编成两支战列线。 猛虎号率领的八艘战舰从东南方向切入,海疆号率领的七艘战舰从西南方向包抄,目标直指一号高塔游弋的二十艘敌舰。 舰队在行进中完成了火炮装填,炮手们目光紧紧盯着逐渐清晰的战场。 然而敌船的反应有些反常。 “敌船未散开迎战,重复,敌船未散开,它们正在向高塔东北侧快速聚集!”瞭望员汇报道。 王虎眉头紧锁。 聚集?不抢占有利阵位,反而聚成一团? 难道先生死了?削弱这么大的吗。 但别说拥有高等智慧的先生了,这种动作连那些二三号高塔的敌船队反应都不如。 这不符合他们以往的任何交战经验。 事出反常必有妖。 “保持队形继续逼近,高塔威胁已经消失!各炮位瞄准敌船集群,进入射程后自由开火!”王虎决定以不变应万变。 不管对方耍什么花样,在火力优势面前都是徒劳。 他们这支舰队,无论是火炮数量,射程,精度都远超那些敌船。 就在这时,那二十艘聚集在一起的的敌船,在这种混乱状态下同时开火了。 轰轰轰轰…… 一轮并不齐整的炮击响起。 王虎瞬间意识到他们的目标,正是之那两名点燃火药桶的联络队员! “妈的,他们还有智慧!先生没死!”王虎一拳砸在指挥台上。 按照数次遭遇战的经验,这种情况他们最多就是派出一艘船追击,从不会如此浪费弹药。 但此刻舰队尚未进入射程,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片海域被炮火覆盖。 然而敌船的怪异举动并未结束。 在完成那轮炮击后,所有船只聚集得更加紧密了。 紧接着,一阵由内而外散的光芒骤然从群中心爆发。 光芒迅速扩散,将二十艘船只全部笼罩其中。 “是升级的光!”王虎瞬间意识到那代表着什么。 但与人类升级载具的光芒不同,他们只持续了大约五六秒,然后骤然收敛消失。 海面上,那二十艘敌船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四艘庞大的风帆战舰,呈一字横队,停在倒塌的一号高塔废墟前。 第165章:失帆 一股寒意从王虎脊椎窜上后脑。 五根桅杆如同巨兽肋骨,三层炮窗密密麻麻睁开了眼。 这景象他见过! 不是在现实中,是在那幅最早探索的铜版画上! 画中旗舰与眼前这四艘巨舰的形制、比例、细节特征高度吻合。 之前的一号预案,利用战列线分兵包抄、交叉火力逐个清除在这一刻不再适用。 用捉小鸡的网兜去套鹰隼只会被轻易撕碎。 “全体注意!放弃一号预案!海疆号战列线立刻向西转向,拉开距离重新编组!” 王虎的命令下达得果断,但心中没有丝毫轻松。 从现在开始,之前的应对经验只能作为参考,任何战术调整都充满风险。 海疆号上,张福海同样震惊于敌舰的突变,他也立刻理解了王虎的意图。 分兵包围已不可能,两支战列线反而让对方发挥全部侧舷火力一锅端。 “右满舵!全队随我转向!”张福海下令。 他所在的战列线位于西南方,此刻需要向更西的方向脱离,绕一个大弧线,避开巨舰正面冲击范围。 海疆号及其率领的战列舰缓缓偏转船身。 帆缆手拼命调整着帆索角度捕捉转向风力,但船队的转向半径依然很大。 张福海无比怀念吕泉的控风能力加持,若有那神乎其技的控风能力,别说这种转向,就是让战列线倒车也绝非难事。 与此同时,猛虎号率领的战列线,成为了直面巨舰的唯一屏障。 总得有人吸引火力。 王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 “各炮位装填!目标,右舷为首敌舰!进入我方有效射程后自由射击!”王虎下达了试探命令。 他麾下七艘战列舰,单侧可用的火炮炮位加起来大约五十余个。 这甚至不如对面任何一艘巨舰的单侧火炮数量。 火力数量上处于绝对劣势。 唯一的优势,或许就在于他们的爆发力。 对面的四艘巨舰向正东开赴。 猛虎号战列线以一条切线,朝着巨舰群侧前方运动,试图在己方火炮最大有效射程的边缘,试探对方的火力范围。 双方以一种微小的角度缓缓靠近。 “进入标定射程!” “开火!”炮手毫不犹豫。 轰轰轰—— 猛虎号及其其他战舰火炮依次喷吐出火舌,飞向一千五百米外的巨舰。 炮弹落点在海面上激起一丛丛水柱,首轮全部偏离目标。 “敌舰未还击!”瞭望员报告。 王虎命令舰队继续沿着切线航行,缓慢拉近距离,保持火炮间歇性射击,校准弹道。 当距离拉近到千米时,那艘为首的巨舰动了。 其侧舷数十个炮口开始还击。 炮弹落点覆盖了猛虎号战列线前方及侧翼大片海域,激起的水墙几乎扑上甲板。 虽然同样无一命中,但也足以让人心惊胆战。 “敌舰极限射程约一千至一千一百米!比我方线膛炮近!” 这是个好消息,也是唯一的好消息。 对方射程较短,意味着王虎舰队理论上可以放风筝。 但王虎还没来得及松口气,瞭望员紧接着传来的报告,让他刚刚升起的希望消散。 “风向异常!敌舰风帆鼓胀角度与当前风向不符!” 王虎猛地探出身子,死死盯住那四艘巨舰的帆缆,果然对面四艘船的风帆吃风角度与己方完全不同! 控风!绝对是控风! 曾经见识过吕泉发功的王虎立刻认了出来。 在风帆时代,谁能更有效地利用风力,谁就掌握了海洋的主动权。 而像吕泉那种直接操控气流的超能力,更是战略级的存在。 能让追风号在前线打出0:20的战绩,其自身能当属头功。 此刻,对方显然也具备类似的能力! 一瞬间,撤退避战的念头在王虎脑海中闪过。 正因为知道吕泉在前线大杀四方,才更知硬碰硬的胜算多么渺茫。 但下一刻,责任,愤怒与决绝冲上了他的头顶。 不能退,至少现在不能! “全队降帆!帆缆组,及所有非炮位、非装弹组成员取出长桨,按失帆预案应对!” 这道命令在各舰中掀起波澜,随即又被更强大的纪律性所压制。 船员们,尤其是老船员,瞬间明白了这道命令的含义。 放弃对风力的依赖,退回最原始的桨橹时代,以人力对抗对方的控风优势。 这是在面对非常规海战环境时,曾经推演过的极端战术。 生存率极低。 但这是争取主动的唯一方法。 他们决不能忍受放跑这四艘巨舰,且不说失职,仅是放马归山的后果就不是他们可以承担的。 四艘追风号,完全可以在后方如入无人之境。 甲板上,命令被迅速执行。 帆缆手们吼叫着,奋力拉扯绳索,巨大的横帆、纵帆、三角帆依次被收起。 与此同时,一根根早已备好的长桨,被迅速放置在各层甲板。 炮位上的炮手坚守岗位,进行着新一轮的装填。 而其他所有人员,操帆手、瞭望替补、厨师、接舷队,只要体力尚可,都默不作声地拿起长桨。 那些空置炮窗被推开,一根根长桨从窗口伸出探入海中。 猛虎号战列线上的船员,超过八成是第一批,第二批降临的老人了。 他们经历过东西线清扫,有的甚至参与过踹门战役。 在血与火中淬炼出了对命令的本能服从,对集体的无条件信任。 此刻,握着这粗糙的桨柄,许多人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降临初期。 那是在独木舟上,与海浪和灰鲨搏命的日子。 只是这一次,他们的船变成了风帆战列舰。 “左舷划桨!右舷预备!前进!”各舰甲板上升起怒吼。 “嘿——唷!嘿——唷!” 低沉而有力的号子同时响起,整齐划一。 数百名船员咬紧牙关,手臂上的肌肉块块隆起,奋力划动沉重长桨。 抛弃了风帆,完全依靠人力驱动,这些庞大的战舰以一种出乎意料的速度开始加速。 它们的航向完全不受自然风限制,可以笔直朝着目标冲去。 八艘战列舰,以一种近乎悲壮的姿态发起冲锋。 甲板上,炮窗内,密密麻麻的长桨整齐起落,溅起无数水花。 第166章:追击 冲锋途中,侧舷火炮从未停歇。 两列船队的航迹不断靠近,双方都有炮弹命中。 巨舰似乎只有实心弹,这算是开战以来唯一一个好消息。 然而随着双方距离拉近到大约六七百米时,一种无形的压力开始笼罩在猛虎号这边的每一艘战舰上。 空气,或者说风开始变得沉重。 正在奋力划桨的船员们最先感觉到异常。 对体力发挥到极限的桨手来说,他们对任何一点阻力增加都无比敏感。 手中的桨柄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船体的航行姿态也开始变得难以维持。 尽管没有升起风帆,但侧舷和船首方向不断有强劲气流冲击着。 这些气流并非来自同一个方向,船身在波浪和风的双重作用下晃动得更加剧烈。 “稳住!别松劲!”各舰组长已经声嘶力竭。 船员们咬紧牙关,他们拼尽全力维持着节奏,但舰队整体速度依旧不可避免慢了下来。 瞭望员和炮手们感受到的干扰同样致命。 紊乱的气流不仅影响了船体稳定,更干扰了炮弹的飞行轨迹。 不过起码现在还有机会开炮。 如果此刻舰队还依赖风帆,在这般冲击下,恐怕不止是速度大减。 桅杆断裂,帆面撕裂,甚至船只被吹得横倾侧翻都有可能。 但人力终有穷时。 降帆转桨不过五六分钟,体力爆发式消耗的后果就开始显现。 桨叶入水深度开始不均,划动节奏也出现紊乱。 整支舰队的航速从最初追击,逐渐变成勉力跟随,开始被巨舰缓缓拉开距离。 靠近的希望变得渺茫,就算桨手们极力维持,最多也只能在两条平行航线上了。 炮火依旧在交错。 又是一声巨响,猛虎号战列线中的一艘水线中弹,船身开始不受控制地向右倾转。 至此,最初的八艘风帆战列舰已有两艘因战损严重掉队。 剩余六艘也大多带伤,船员体力濒临极限。 而那四艘巨舰除了船体上增了些许创口,帆缆完好无损,它们正从容的向北方转向。 王虎的目光死死锁住巨舰,无力感升上心头。 事不可为。 从这四艘巨舰突兀出现开始,到其展现出控风能力拉开距离不过半个小时。 巨舰,控风,这两个决定性的情报劣势让王虎心疲。 理智残酷地告诉他,以他们目前的状态,已经不可能再阻拦那四艘巨舰。 追不上,打不赢。 王虎本能的想起陈至船上那门加榴炮。 不过没有吕泉稳定船身,对面还有干扰的情况根本打不准。 陆炮始终还是陆炮。 只是有些东西总是禁不起想的。 在王虎不知怎么办时,陈至单独给他发来了信息,还附带一个指定交易。 那是一个灰色的箱子。 王虎瞳孔骤缩,虽然不知道陈哥给的什么好东西,但肯定能帮他破局。 他一个箭步冲过去,蹲在箱子旁边。 箱体上,天港缉私的浮雕让他不明觉厉。 在他触到箱体表面的瞬间,顶部悄然滑开一道缝隙,一个表面有细密蜂窝状纹理的板状物升了起来。 其中一面有哑光涂漆,写着“作用面”。 与此同时,王虎收到了陈至发来的信息:“作用面对准敌船船帆,尽量保持稳定,这玩意儿声控的,对准了喊发射,完事儿了说停止就行。” “五公里内保持三分钟稳定照射,远一公里加一分钟,自己把握,不必节省。” 王虎看了个一知半解,但不妨碍他知道这玩意儿能对付巨舰的船帆。 “全体注意!各舰保持航向航速!猛虎号的全力保持稳定,稳定第一!” 王虎边发消息边抱起箱子,转身上了楼顶站定,重心下沉摆出了马步姿势。 内置的两枚投射单元已经被陈至取出,箱子本身的重量起码减轻了一半。 他微微调整身体角度,让那个升起的板子对准最前面的一艘巨舰。 王虎不知道这设备的工作原理,但他知按着陈哥说的要求来准没错。 “发射。” 王虎轻声说道,全身的肌肉同时绷紧了。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死死盯着巨帆。 他能感觉到怀中的箱子传来细微嗡鸣,仅此而已,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声光效果。 没有光束射出,没有爆炸发生,连那股嗡鸣在陡然升高后又迅速降低消失。 然而就在一两秒后,远处已经超过猛虎号一公里的巨舰发生了变化。 那艘目标巨舰上的帆索毫无征兆地断裂开来。 失去束缚的帆桁开始歪斜坠落,巨大的帆面如同幕布垂落。 但这仅仅是开始。 在帆索断裂的同时,那些巨帆帆面本身,开始凭空出现片片焦黄。 这些痕迹迅速扩大变黑,冒起缕缕白烟。 海风依旧在吹,似乎想要吹灭这些不断出现的火点。 但持续的高能微波束照射让其温度不断上升。 失去绳索固定的帆布在风中剧烈抖动撕裂,大块大块碳化的帆布被扯碎,化作漫天碎片,如同葬礼上的灰絮。 王虎、各舰舰长、瞭望员乃至一切看到这一幕的船员们来不及诧异,几乎瞬间理解当前局势。 对面的动力也失去了,现在他们扯平了! 其他三艘巨舰也察觉到了同伴的异常,航速略有下降,但并没有作出支援动作。 它们只是偏转了一下角度,避开了这艘挡路的巨舰。 王虎谨遵陈至的说明,只持续照射了三四分钟。 但这几钟对于那艘巨舰是毁灭性的。 当王虎调转方向对准另一个目标时,那艘巨舰彻底失去了动力来源,再也无法捕捉一丝风力。 速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暴跌,与另外三艘同伴瞬间拉开距离。 但王虎显然也不会放过它的同伴。 战局,出现了第一个利于人类一方的转折点。 第二艘巨舰的帆面同样开始出现大面积焦黑,主桅上方的瞭望台冒起青烟。 剩下两艘巨舰进行灵活机动,试图摆脱那附骨之蛆的照射。 但无论它如何转向,王虎只是稍稍调整角度,就能牢牢将其笼罩在作用范围内。 当作用面开始对准最后一艘时,它已经与猛虎号拉开了超过五公里的距离。 对于没有视力强化的人来说,在这个距离上肉眼看去,那巨舰也只剩下轮廓。 只是对于微波阵列不过多一分钟的事儿。 这是一场静默攻击,一场针对动力系统的精准阉割。 第167章:收尾 半小时后,海面上的景象已然颠倒。 曾经威风凛凛的四艘巨舰,此刻如同被拔光了毛,凄凉地漂浮着。 它们那标志性的五根桅杆上,如今只剩下些微焦黑布条,破烂不堪的垂挂着。 尽管那风力并未消失,但所能提供的推力已经微乎其微,再也无法支撑它们机动。 然而这些巨舰显然并未放弃抵抗。 庞大的身躯开始笨拙转向,桅杆上能看到有身影在攀爬,试图升起备用帆。 在失去了主帆缆系统后,这种努力显得徒劳。 剩余六艘尚能作战的战列舰绕了个圈,分割着巨舰。 在确定巨舰们无法行动之后,王虎这边的几艘战列舰仍未升帆。 他们在船桨的驱动下从不同角度切入,目标直指巨舰的首尾两端。 巨舰的侧舷火力确实强大,但两端的炮位非常有限,防御也相对薄弱。 此刻它们庞大的船身在失去风帆后根本无法转向,侧舷已经难以有效对准更加灵活的战舰。 而艏艉的少量火炮,则在王虎一方密集火力压制下无法形成有效还击。 猛虎号与另一艘战列舰,也一前一后咬住了最后的那艘巨舰。 两舰依靠长桨稳定船身,侧舷火炮开始倾泻炮弹。 此时张福海的海疆号舰队也终于进场,增援最先被打停的那两艘巨舰。 他们如法炮制,充分利用机动优势在巨舰尾部袭扰。 巨舰成了最好的靶子。 持续不断的饱和攻击瘫痪了它们仅剩的反击能力和修复企图。 那原本帮助它们的风力最多只能微微推动船身。 就像原始人狩猎猛犸象,被动地承受着打击,等待着最终命运的降临。 当桨手顶着逆风不断接近巨舰,火炮在其船身轰出巨大缺口时,战场局势彻底一边倒。 “接舷队!上!” 随着各舰指挥官一声令下,早已准备多时的队员们如同下山猛虎。 在这一刻,人类降临者面板空间的便利性,在接舷战中展现出压倒性优势。 每一名接舷队员都是一个移动军火库。 他们无需背负沉重弹药袋,只需心念一动,装填好的火枪便出现在手中。 射击,消失,下一把已经就位。 单发的火枪在他们手中,打出了近乎半自动步枪的连续火力。 手榴弹、燃烧瓶更是不要钱般从他们手中抛出,炸开一团团火球。 当然,火炮甲板上的战斗烈度要小一点,接舷队也怕到处堆积的火药桶让他们两败俱伤。 巨舰内部的抵抗者依然呐喊着老调重弹的台词,全都是无趣的复读机。 接舷队小组战术配合已经无比娴熟,迅速清理甲板,压制舱口,向深处稳步推进。 战斗很快蔓延到上下船舱、炮廊、指挥室…… 午后,最后一艘巨舰陷落。 战斗结束了。 战后清理和分析工作同步展开。 张福海登上猛虎号,和舰队参谋们一起主持收尾。 尽管张福海作为中队长,但不善战斗的他主动将作战指挥权让给了更感兴趣的王虎。 他平时自诩为管家,主持除战斗外的一切工作。 受限于面板文字交流的效率,整场战斗只有陈至在了解了追击时的状况后主动介入过一次。 这场从围剿变攻坚,从攻坚变追逐,最终再次成为围剿的战役,全程都由以王虎为首的舰长们指挥完成。 战报很快呈现在王虎他们面前,同时抄送家园号和陈至。 那个箱子也被王虎还了回去。 四艘五桅杆62炮位风帆战列舰其中三艘相对完整,一艘损伤严重,结构解体后沉没。 共计缴获各类大小口径火炮四百一十二门。 我方损失风帆战列舰三艘,重损两艘。 阵亡32人,含联络小组5人,重伤15人…… 这算的上域委成立以来,最大的一次人员与装备损失。 好在,胜利了。 胜利背后,是三条战列舰化作残骸,是三十二个鲜活生命。 整个猛虎号舰队上下,俱笼罩在一片沉痛肃穆之中。 但大家也算见惯了生死,降临之后,又有哪个人没经过几次呢。 随战报一同送来的,还有此次作战中所体现的情报。 已经可以确认每艘巨舰均具备影响局部气流的能力。 作用半径约七百米,可加速己方航行,干扰敌方航行与炮击。 该能力疑似与船长室的个体相关。 而根据敌舰后续航向分析,其初始目标可能为东方家园号泊位,之后再次转向向北,可能是战术调整,或者指向联通降临海域的通道。 在围剿巨舰的战斗结束后,王虎派遣了一艘战列舰前往一号高塔残骸区域。 反映观测到残骸基座附近仍有薄雾汇聚,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 “先生很可能还活着,或者以某种形式存在着。”张福海低声说道。 “咱们的人一茬茬死,他倒是能活。”王虎的声音有些压抑。 “命令监视舰瞄准塔基残骸,尤其是雾气汇聚的核心区域,炮击半个小时,不要节省弹药。” 张福海愣了一下:“咱们不再尝试……或许还能获取情报……” “陈哥带着咱们赌过一次了。”王虎打断他,目光扫过甲板上正在默默清理的船员们。 “咱们已经付出代价了,我不会再赌第二次。” “它杀了咱们的人,这就是战争,种族之间的战争,只能以一方彻底死亡结束。” “留着它指不定哪天它又弄出什么东西来,就是这塔基长了腿游过来撞咱们,我现在都不意外。” “我们和这位先生已经没有坐下来谈的机会,况且如果它杀了人之后还能谈,咱们也不会在塔基堆放那些炸药桶。” 他顿了顿,没有任何转圜余地:“半小时不够就一个小时,把这装神弄鬼的雾气轰散!” 不久后,监视的战列舰侧舷喷吐火焰。 炮弹呼啸着砸向一号高塔那已然成为废墟的基座,爆炸的火光将那团雾气炸得四散翻腾。 在火炮的节奏中,张福海开始追着卫生院和后勤中心协调医疗物资及船只修补事宜,王虎则开始头疼这次战役的汇报。 这一回合,活下来的还是人类。 第168章:诱因 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底线,一个组织,一个集体,也同样如此。 293478区域委员会就忍受不了出现一点损失。 这次胜利被定义为惨胜,每一处细节都值得被反复审视。 虽不至于大书特书,但也预定了下一期海洋劳动报的整幅版面。 当王虎一下午憋出来的详细战报传回家园号时,从头到尾都被迅速解构。 缴获和损失先被放到一边,委员们的注意力被其中透露出的信息所吸引。 未知才是最大的威胁。 先生本身的特殊性,让这一战具有极高的分析价值。 它的逻辑尽管与人类迥异,但在之前的长期接触中,确实表现出了一定的可理解性。 那么,它为什么选择在那个时间点,以那种决绝的方式翻脸? 战报中明确记录了联络小组遇害的时间,以及随后巨舰出现战斗爆发的全过程。 家园号广播台立刻投入工作,他们调取了战斗前后所有相关记录。 各海域船只的航行日志,物资调运清单,甚至面板区域频道发布的信息。 他们不知道是否因为己方活动导致先生暴动,但确认一遍准没有坏处。 在广泛的交叉比对中,一些细节逐渐浮现出来。 一艘船。 一艘从降临海域出发,预计经家园号泊位,最终抵达二号平台的运输船。 它上面装载了用于繁殖饲养研究的灰鲨。 这艘船进入新海域的时间点,与先生突然发难的时间点高度重合。 而在此之前,域委从未进行过跨海域的活体灰鲨运输。 这是第一次。 “关联性未必代表因果关系,但时间上的巧合确实存在。” “而且这是在先生发难时,目前唯一发现的,具有显著特殊性事件。” “我们将活体灰鲨跨海域移动,是否侵犯了先生的领地?从几座高塔战役来看,他们应该具有领地意识。” “灰鲨和先生的唯一共同点在于,它们都是这个世界生成的敌对生物,如果它们之间存在某种联系……” 经过广播台一夜分析,最终的关联性报告提交给了常委会。 运输船07号也暂时停留在通道口,等待下一步指示。 此时,距离一号高塔战役结束刚刚过去一天。 ———— 三号高塔,清晨。 经过几天的建设,前沿据点已初具规模,预制构件搭建起了简易营房和工棚。 蒸汽驱动的筛选设备正在轰鸣,对开采出来的竹石竹芯岩进行分筛。 更深处煤矿竖井开挖也已掘进了七八米,平台上一派热火朝天。 陈至起得很早。 在满是香菜气息的舱室里,他完成了今日份的抽取。 强弓、双手巨剑、板甲、骑士枪、翼盔。 索然无味。 他走上平台,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 平台的规划井然有序,陈至的目光投向靠里侧的一片区域。 那里,停放着预警雷达车。 此刻雷达车的引擎舱盖已经被打开,这几天正尝试着动力改造。 改造倒是不难,无非是改用蒸汽机驱动发电机。 陈至走近看了看,一台小型卧式蒸汽机已经被固定在了雷达车旁。 传动轴通过皮带与发电机输入轴连接,一套完整的蒸汽动力系统正在被安装调试。 只要改造完成,便不会受燃油的掣肘。 陈至登车坐到主控台前,稍微犹豫了一下。 按照原计划,他本打算等动力改造完成后再开机,对第四座高塔进行新一轮的扫描。 但刚刚收到来自广播台的那份分析简报,让他心里始终悬着一块石头。 简报里那个基于领地意识的猜测扎在他的思维里。 “既然灰鲨抵达新海域的瞬间,两千公里外的先生就能感知并做出激烈反应……” “那么,八千公里外的四号高塔,是否同样具备这种感知能力?” 陈至不知道这种感知是基于什么原理,但他知道不能抱有侥幸。 “开机。” 他启动了蓄电池供电,系统自检通过,主显示屏上,距离环依次亮起。 陈至的目光,死死盯住屏幕南方,大约一千五百公里距离附近。 墨菲定律在这片世界生效了,果然怕什么来什么。 那里,原本在前天的扫描中空无一物。 但此刻,是密密麻麻陡然增多的反射光点。 它们在屏幕上缓慢移动汇聚,其航向直指3号高塔。 陈至立刻操作界面,将扫描区域锁定在那片海域。 雷达系统快速处理着数据,屏幕边缘的目标列表飞速刷新。 10… 25… 40… 55… 至少六十八个稳定追踪目标! 这还只是雷达在当前功率和精度下,能够清晰识别的船只目标。 那些更小的单位根本无法统计。 前天开机时,方圆2500公里的反射目标数量都没有这个数字。 那份分析报告中的推论,与眼前雷达屏幕上的数据产生了共鸣。 陈至的手缓缓从操作面板上移开。 第四高塔不仅感知到了灰鲨到来,而且已经为他们准备了一份隆重的欢迎仪式。 陈至将这次开机的完整扫描数据,目标计数和动态发回了家园号。 刚散会的委员们又回到了会议室。 “三号平台雷达侦察警报,于一千五百公里外,发现大规模水面目标聚集,确认大型舰船不少于68艘,呈集结态势。” “全域范围内,共识别不明水面目标124个,与前日数据对比,净增90余个单位。” “集群整体及其他分散目标移动趋势指向确定为三号平台方向,预计在6-7日后接触。” 数字是冰冷的,背后代表的威胁是致命的。 68艘以上的大型主力舰船,这规模远超之前任何一座高塔的常规守卫力量。 这次商讨的时间很短,一道命令从家园号传出。 “命令运输船07号立即原路返回,退出新海域,对灰鲨状态进行不间断监控。” 无论灰鲨诱因的猜想是否准确,在敌情升级的当下,消除任何已知变量是必要的。 而这也是家园号的一次对猜想的验证。 很快,陈至那边反馈回消息。 第169章: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持续雷达监测显示,第四高塔方向已识别的目标集群,其航向航速未发生改变。” “但在第四高塔更外围区域,约两千两百公里之外的连续零散目标,开始出现向第四高塔转向靠拢的趋势。” 发送完信息,陈至双手陷入头发里思考着。 这一转变似乎证实了灰鲨就是战争源头的猜想。 但即使诱因被移除,已经开动的战争机器不会停止。 箭已离弦,惯性已经形成。 战斗无法避免,好在敌军的规模锁定在了当前规模。 “规模缩减在一百艘以内……”家园号内,陈伟国在代表三号平台的标记上画着圈。 “依托三号平台的岸防炮,配合锯鲨号、追风号,再加上工程船队本身的武装,并非毫无胜算。” “岸炮打帆船,那可是手拿把掐,只要他们别再出什么幺蛾子……基本上就是送。” 会议室里的凝重气氛稍微缓和了些许。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他们这么执着于高塔平台,就好像这里开了嘲讽一样。 但这对人类来说也算是个好消息,技术和工事优势成为人类一方应战的依仗。 依照统合起来的信息,域委在战略上也再次进行了调整。 “先生没了,福海他们可以解放出来了。” 陈奎书也站起身,手指点在海图上。 “命令王虎,立即率领十艘风帆战列舰,全速赶往二号高塔平台,2号平台的训练舰全部支援向陈至他们。” “如果三号平台战事不利被迫后撤,二号平台就是必须守住的前沿。” “告诉陈至和吕泉。”陈奎书看向陈伟国,“存人失地人地皆存,人才是根本,允许他们在必要时自主决定转移,必须确保人员安全。” “家园号和全体同胞,是他们最坚实后盾。” 随着又一次战争的确定,工业局开始优先生产各类弹药。 琉璃号上,白雨他们开始批量生产玻璃瓶,再交由下一生产船灌装火油。 三号平台的气氛陡然紧张,工程队加快了岸防炮台修建,追风号在雷达指向下,开始主动前出清扫零散敌船。 ———— 正所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陈至在万里之外面对着数十上百艘敌舰威胁,思考着如何保卫家园。 293470区域的小桂子,则在为晚上睡哪而头疼。 蔚蓝集团的一艘桨帆船上,小桂子蹲在一个僻静的角落里满脸愁容。 击杀灰鲨带来的喜悦,早已被登船后的现实冲刷得干干净净。 他在抵押了独木舟后,船老大也按照约定帮他联系集团人事办了入职,获得了预备员工的身份。 然而这入职只是打开了一扇门,门后是一条等级更森严的长廊。 预备员工之上,还有实习员工、正式员工、高级员工…… 每一级都对应着不同的权限待遇。 成功击杀鲨鱼的小桂子,在抵达中心点海域上了一艘大船后,被告知可以直接成为实习员工。 他自然答应了升职,人事部那位面无表情的办事员带他办理了一系列手续。 手续再长都无所谓,但升职显然没小桂子想的那么单纯。 作为集团员工,他必须穿着统一服装。 一套用鞣制灰鲨皮简单缝制的背心和短裤。 小桂子直接用自己猎杀的整张灰鲨皮抵了材料和手工费。 此外还有自愿缴纳的保险费,这是实习员工以上的专属“福利”。 若发生意外伤害,可以享受集团医疗资源的半价优惠。 虽说自愿,但办事员还告诉他,连续缴满五十天,并且有高级员工背书,才可申请转为正式员工。 最后是最重要的伙食费,直接预付食堂一个月的三餐。 餐量固定,菜品简单,但至少保证饿不死。 一通操作下来,他击杀灰鲨所获得的全部价值消耗殆尽。 小桂子全身上下除了那套还带着腥味的制服,就只剩下长矛。 至于换下的那条裤子则被他珍藏起来,他感觉那是以后成为高级员工时,必须要有的体面。 而那根在海上救命的长矛,在集团的价值还不如一只袜子。 他用整个独木舟抵押换来的矛完全卖不出去,集团的回收价也低到发指。 小桂子茫然地打开刚刚被拉入的团队频道,想看看能干点什么,起码把独木舟先赎回来。 他还想着效仿船老大那样,自己出海捕鱼,然后再慢慢积攒资源…… 哦,对了,他现在个人空间再次变回了一立方米。 绝大部分空间被并入了团队,这是能让他待在这艘船上的代价。 “到时候出海捕鱼,可得多租点空间放鱼。”小桂子乐观的想着。 团队频道里信息滚动,大多是各小组的任务派发和工作通报,气氛沉闷,看不到私人闲聊。 他没有继续跟着船老大的船队。 听船老大说,在完成这波新人接引后,其良好的成绩被经理看重,将带领另外两支船队向南,前往海域边缘地带。” 据说是要试试那个世界公告的成色,看看追寻太阳的指引到底意味着什么。 小桂子对此毫无兴趣。 他觉得在那里完全没有发展空间。 那艘接引他的帆渔船拥挤,肮脏,充满压抑,只有无尽的劳作。 他想留在这艘大船上。 这船多稳当,多大啊,有统一的食堂,有看起来像模像样的工坊。 人事部的办事员也说了,现在大船上还有人员空缺,只要能被哪个部门看上,立马就能开始赚钱。 小桂子漫无目的的在船上逛了好几圈。 他看到有人拿着石刀刮蹭海竹,有人在甲板上分解着鲨鱼,甚至在许多船舱里还种着蘑菇。 每个地方看起来都比在帆渔船有前途。 可是,怎么才能被看上呢? 他一无所有,没有特殊技能,没有关系,人事那边只让他自己找,自己问。 他唯一能证明自己价值的就是击杀过灰鲨,但显然每个人都击杀过。 连续碰壁数次的小桂子有些逛累了,蹲在角落取出那根长矛杵着,回想着自己击杀鲨鱼时的高光时刻。 第170章:服务部 小桂子的肚子开始咕噜,带着一种酸涩的灼烧感。 早饭的鱼杂早就消化下去了,黏腻的口感他真的多吃不了一点。 时间已经接近中午。 他撑着甲板僵硬起身,活动了一下发麻的双腿。 食堂在靠近艉楼的甲板一侧,那里已经人来人往,大多行色匆匆,很少有人看他一眼。 入口没有门,只挂着半片脏兮兮的帘子。 里面传来嘈杂的人声,还有一种说不上好闻的气味。 小桂子掀开帘子走进去。 里面已经显得有些拥挤,人们端着碗席地而坐,三四个人围坐在一起。 几盏挂在柱子上的小油灯跳动着,空气混浊不堪,几乎令人窒息。 小桂子已经有点儿习惯了,跟着人流径直走了进去。 入口旁边摆着一个半人高的木桶,里面堆着一摞摞竹碗。 一个系着围裙的男人守在桶边,看到小桂子进来上下打量了他一下,才用下巴指了指木桶。 打饭的窗口排着不算长的队伍。 窗口后面是两个同样系着围裙的大师傅,一个负责从大陶锅里捞饭,另一个则监督着,偶尔呵斥着让队伍快点。 五六个人之后就轮到小桂子,他把碗递了过去。 掌勺的大师傅眼皮都没抬,从锅里捞起一块连皮带骨,看起来就没怎么处理干净的鱼肉,啪的丢进他的碗里。 鱼肉在汤里晃荡着,汤色浑浊,漂浮着一些煮烂的海草和泡沫。 大师傅又舀了半勺浑浊汤汁浇在鱼肉上,就算完事。 没有别的配菜,甚至连一点盐味都闻不真切。 小桂子端着碗,在最靠边的地方找到半个屁股的位置。 那里原本坐着两圈人,中间稍微有点空隙。 他小声说了句借过,侧着身子挤了进去。 他低下头开始对付碗里的食物,鱼肉半生不熟,腥味很重,有浓重的鱼腥气。 但他实在太饿了,顾不得许多,努力忽略那糟糕的口感。 起码比鱼杂糊糊好。 食堂里的喧闹声如同背景的杂音。 大多数人都在埋头吃饭,速度快得惊人,仿佛只是完成任务。 但也有些相熟的人聚在一起,边吃边低声交谈。 小桂子有意识的收集周围的谈话碎片。 大多是关于今天的工作安排或者对食堂的抱怨,这些话题引不起他的兴趣。 他主要捕捉着一个关键词。 “服务部”。 自从他昨天上了大船,服务部的名头便不时出现在他耳边。 那时他在甲板的竹子工坊,裁缝屋,下层舱室的种菇房转悠,看看哪里可以留下他。 但显然他们并不缺劳动力。 刚才蹲着愣神时,这个经常听到的服务部才猛然跃入脑海,似乎……这是个需求很大的地方? 此时旁边几人的聊天确认了小桂子的猜想。 “……听说我师傅排了三天才排上服务部的名额,我看再这么难排,就快催出黄牛了,啧啧……” “毕竟僧多肉少嘛,你个苦力还操上心了,是不是还想去?要不哥哥借你点儿,利息保证比宇哥他们低。” “得了,现在那点子儿还不够我还贷的呢,不整了不整了。” “今朝有酒今朝醉嘛,这鬼世界还不知道能活多久呢……” 这些压低的交谈让小桂子可以确定,服务部那边肯定求大于供,可能是服务门槛高一点? 再不济也不过是卖屁股,小桂子觉得无所谓。 他再也受不了在甲板上睡觉了! 昨晚的经历如同噩梦。 那时,刚上船的小桂子没找到工作,只能在甲板上寻一块儿地方休息。 下面的船舱过道倒是更好,但一直有巡逻队来回走动,禁止任何人在过道里躺卧停留。 他在甲板棚子区转悠了许久,终于在两个棚子之间,找到了一处勉强能蜷缩下身体的缝隙。 当然最重要的是这里没有别人。 虽然地面潮湿还散发着尿骚味,但至少头顶有相邻两个棚子延伸出来的顶遮挡一下。 他太累了,精神和肉体的双重疲惫几乎一躺下就陷入了半昏迷的睡眠。 然而睡梦中,一种拉扯感将他从混沌中惊醒。 有什么东西在拽他的裤子! 小桂子猛地睁开眼,黑暗中一个模糊的黑影正蹲在他腿边,一只手已经扯松了短裤。 “啊——” 他发出一声短促尖锐的惊叫,身体猛地向后缩,双腿拼命乱蹬。 那黑影显然没料到他反应如此激烈,被他踹中了头,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黑影没再纠缠,只是含糊地骂了一句什么,随即猫着腰消失在了棚区更深处。 小桂子心脏狂跳,浑身冷汗涔涔。 他手忙脚乱地提好裤子,抱着长矛蜷缩成一团。 黑暗中的棚区仿佛潜伏着无数不怀好意的眼睛,刚才那冰冷手指触感还停留在皮肤上,让他作呕。 “妈的!鬼叫什么?!” “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哪个死鸭子找死啊!” 很快,几个睡眼惺忪的人骂骂咧咧地从各自的棚子里围了过来。 看到只有小桂子一人缩在角落惊恐地样子,他们更加不耐烦。 “原来是你小子,白天烦人还不够?晚上还吵你大爷睡觉?” 小桂子嘴唇哆嗦着,带着哭腔解释:“有……有人……抢我裤子,我睡着了,他扒我裤子!” “抢裤子?”一个瘦高的男人嗤笑一声,上下打量着他那身简陋的背心短裤,“就你这破玩意儿?白给都没人要!” “就是,一破裤子,直接给了不就行了?值当这么鬼叫?”旁边有人附和,语气充满了鄙夷。 小桂子又惊又怕,还带着委屈:“我……我只有这一身衣服……他扒我裤子,我……” “你他妈还有理了?”旁边棚子的住户被激怒了,上前一步抬脚就踹在小桂子身上。 力道不算重,但也绝对不轻。 小桂子痛得叫了一声,身体蜷缩得更紧,再不敢说话。 “再吵吵把你扔海里去!”那人威胁道,“明天晚上别让我们再在这儿看到你!啥也不是。” 小桂子只能抱着小腿,低着头不断小声地说着“对不起”,“我错了”。 第171章:琪姐 直到那几人发泄完怒气,骂骂咧咧地重新钻回自己的棚子,四周重新恢复平静。 小桂子这才敢稍微放松一点,但一整夜都睁着眼,抱着长矛熬到了天亮。 那种孤立无援和屈辱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握紧了竹碗。 他一定要离开甲板! 一定要找一个能安稳睡觉的地方! 虽然那些交谈里也透露出,服务部可能并不是什么善地,但小桂子觉得,再坏还能比昨晚的经历更坏吗? 比日复一日地掏内脏更无望吗? 他可以去试试,他必须去试试。 他年轻,自认为还有门手艺能服务服务,模样……应该还算周正吧? 他愿意学,愿意干任何活,只要别让他再回到那种毫无希望,连安全都无法保障的环境里去! 他三口两口将碗里剩下的腥鱼冷汤塞进嘴里,囫囵咽下。 将碗放回入口处的回收木桶,他首先需要找到服务部在哪。 他鼓起勇气拦住一个穿着相对体面的男人,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不惹人厌:“这位大哥,请问……服务部怎么走?” 那男人停下脚步,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嘴角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轻笑。 似乎觉得这个明显是底层的新人,打听服务部是一件颇为滑稽的事情。 但他没说什么难听的话,只是语气随意地说:“往下走两层,就是服务部。” 说完,那人就上了艉楼。 小桂子愣了一下,他原本感觉服务部应该是在更干净,更靠近上层的地方。 但他没有资格挑剔了,至少那是在船舱内部,不是露天的甲板。 按照那人的指点,小桂子找到通往下一层楼梯口,一步一步向下走去。 越往下,光线越暗,空气也越发沉闷。 走完最后几级楼梯,浓郁得腥膻味儿形成了实质的屏障。 小桂子莫名觉得有些熟悉,压在胸口让人透不过气。 桨窗透过的光被随处树立的板子阻挡,将整个空间切割得支离破碎。 他眯起眼小心打量着。 两侧原本应该安装桨架的位置明显被改造过,隔出了一个个大小不一的空间,但看起来也并不妨碍划桨。 视线所及,或坐或站着不少人。 他们大多赤裸着上身,明显不是普通的船员劳力,身上有种不见天日的苍白。 每个人手里都拿着烤鱼或别的什么食物,不像食堂伙食的作风。 这就是桨手? 小桂子听说过,大船平时就依靠他们行动。 “喂!小子!东张西望干啥的?”粗哑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观察。 一个膀大腰圆的壮汉扔下手里的鱼骨,站起身晃着膀子走了过来。 他比小桂子高出一头还多,带着一股浓烈的汗味。 小桂子下意识地低下头,小声回答:“我……我找服务部。” “服务部?”壮汉愣了一下,上下扫视着小桂子,似乎有些意外。 “大白天儿的来干啥?人家晚上才接活儿。”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的意味。 通常这个时间,服务部营业的时段还没开始,这里更多是桨手们工作和休息的地方。 小桂子听出对方知道服务部在哪,赶紧道:“我……我想找工作。” “啊?哈哈哈哈找工作好啊。”壮汉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笑声在船舱里回荡得有些刺耳。 “跑服务部来找工作?小子,你知不知道这是啥地方?” 小桂子被他笑得有些发毛,但想起昨晚的遭遇,鼓起勇气抬头:“我听人说服务部缺人,我……我想试试,干什么都行,给个机会……” 壮汉的笑声停住了,眼神里多了几分玩味。 他歪着头,又仔细打量了小桂子一番,尤其是他那张还算清秀的脸,啧了一声。 “行啊,小子。”壮汉说着,伸出胳膊搂住小桂子的肩膀。 “跟我来,能不能成看你造化了。” 小桂子被他半搂半拽地带离了楼梯口,穿过那些或坐或站的桨手们。 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带着好奇,嘲弄和漠然。 他低着头,来到最内侧的舱室前。 壮汉在其中一扇舱门前停下,用力拍了拍门板:“琪姐!给你送苗子来了!” 里面静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女人暴躁的回应:“该死的东西……大中午就开始发情……什么SB苗子?人事的那个婊子绝经了才会给我……” 吱呀一声,门被从里面拉开一条缝。 她看起来三十岁上下,或许更年轻些,眉宇间带着浓重的疲惫。 身上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跨栏背心,松松垮垮的歪到一边。 头发披散着,眼底有着淡淡青黑,但五官依稀能看出曾经的姣好。 琪姐靠在门框上扫了一眼壮汉,然后目光落在被壮汉搂着的小桂子身上。 “真有苗子?”被称为琪姐的女人挑了挑眉,“人事那个婊子死了?” 壮汉嘿嘿一笑,松开小桂子:“他自己找上门来的,说想找工作,我看这小子模样还凑合,胆子也算有,就带过来给你瞧瞧。” 琪姐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小桂子身上,那目光更慢更细,像无形的刷子从头到脚,从衣着到神态刷了一遍。 小桂子感觉自己像被剥光了站在对方面前,浑身不自在,脸也有些发热。 “谁让他来的?”琪姐问壮汉。 壮汉摊手:“这我哪知道,反正不是人事。” 小桂子知道这是关键时刻,他强迫自己抬起头迎上琪姐的目光:“是……是我自己想来,希望您给个机会。” 琪姐没说话,只是又看了他几秒,然后侧了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 她又对壮汉摆了摆手,“滚吧滚吧,今晚别来烦我。” 壮汉吹了声口哨也不在意,拍了拍小桂子的后背:“小子,好好表现!” 随后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转身走了,顺手带上了舱门。 一声轻响,舱门关闭,将外面桨舱的气味隔绝了大半。 小桂子用余光打量着屋子,一张窄床几乎占据了三分之一的空间,床上胡乱堆着一些看不清颜色的衣物。 床边有个充当床头柜的木箱,上面摆着一盏小油灯。 琪姐走到床边,懒散地倚靠着舱壁,油灯橘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了小舱室,也让她的脸在光影中显得柔和了一些。 第172章:留下 “坐。”她指了指床边一小块空地。 小桂子走过去拘谨坐下,腰背挺得笔直。 “说吧,”琪姐开口,语气变得平淡,“从哪里知道的服务部?谁告诉你的?” “我是听食堂里吃饭的人说的,我听他们的意思,服务部应该比较缺人……”小桂子老实回答。 琪姐嘴角似乎微微扯动了一下,“嚼舌根子的猪槽,还食堂呢,什么时候上的船?” “昨……昨天下午。” “昨天才上船,今天就想着钻服务部?为什么想来这儿?”琪姐的眼神里多了点别的意味。 提到这个,小桂子昨晚的恐惧和委屈又涌了上来,他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我……我想有个地方睡觉……甲板上……不安全……” 琪姐沉默了片刻,她能理解这种不安全意味着什么,尤其对这艘船上的新人而言。 她点了点头,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丁点:“那你知不知道,服务部是做什么的?” 小桂子愣了一下,具体做什么食堂那些人语焉不详,但感觉应该跟所谓的会所差不多。 他犹豫了一下,不确定地回答:“是……是做那种服务的?” 琪姐这次轻笑了一声,“还挺害羞,既然你都这么想了,那就差不多吧。” “那……那我能不能留下?我什么都可以学!”他急切地表达意愿,这是他能抓住的唯一稻草。 琪姐有些疲惫,身体往后靠了靠,换了个更随意的姿势,语气也变得百无聊赖:“小子,不是我不给你机会。” “人事那边没跟你提,就证明你还没被上面的人看上。” “而我们这儿来的都是普通人,还没有要鸭子的。” “你吃不上这碗饭,趁早回去吧。” 小桂子肉眼可见的萎靡了下去。 尽管他心中早有猜测,但确认之后心中那一点点幻想也破灭了。 自己连做这个的资格都没有! 回去?回甲板上?还是去刮鱼掏内脏?他才不要! 看着小桂子那个样子,琪姐失去了兴趣,语气有些不耐烦,“行了,行了,别在我这卖惨了。” “除了卖屁股你会什么?是会按摩采耳,修面修甲,还是会唱歌乐器,舞蹈表演?” “我……我……”他急得额头冒汗,脑子里乱成一团,“我……我会按摩!” 情急之下,他几乎是喊出了这句话。 琪姐正准备躺下,听到这话,抬起眼皮看向他,嘴角冷笑:“按摩?小子,别为了留下来就胡吹,按摩是个人都会两下,我看你可不像专业的。” 小桂子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了。 他挺直了背:“我真的会!我没骗您!我那手艺在我们宿舍楼都传遍了!” 他见琪姐只是冷冷地看着他:“我会印式的,越式的,泰式的,日式的,手法我都会!真的!我ASMR订阅观看时长都超过一千小时了!” “我知道怎么让人放松,真的!琪姐,您给我个机会,让我试试,不行您再赶我走。” 他这番急切无比的自荐,让琪姐脸上的笑慢慢收敛了。 她坐直了身体,重新提起了兴趣。 她在这艘船上管着这个服务部,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也听过不少幸存者吹嘘自己。 但眼前这个看起来怯生生的小子,嘴里蹦出的词倒不像胡诌。 在这艘船上,放松是一种稀缺的“服务”。 如果这小子真的有点门道…… 琪姐重新打量了小桂子一遍,目光不再仅仅是审视,更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 “哦?”她拖长了声音。 小桂子看到了希望连忙点头:“我可以试!琪姐,您让我试试!您哪里不舒服?肩膀?脖子?还是……”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舱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终于,她缓缓开口:“行,给你个机会。” 琪姐趴下,小桂子将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上,仿佛又回到了宿舍里,同学趴在下铺,他在床边施展手艺。 汗水从他的额头渗出,手臂开始发酸,指尖因为持续用力而微微发麻。 两个小时后,小桂子几乎是踉跄着从床边退开,瘫坐在地板上喘气。 他的双手微微颤抖,手臂酸痛得几乎抬不起来。 但他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只是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呼吸。 琪姐已经睡着了。 她侧趴着,脸半埋在枕头里,凌乱的头发散在脸旁。 眉眼此刻完全舒展开来,嘴角甚至带着若有若无的弧度。 小桂子看着,眼中没有对异性的欲望,只有对自己杰作的满足。 看来……自己的手艺效果还不错。 他不敢乱动,就坐在甲板上等待着。 昏暗的环境放大了身体的疲惫,让他也昏昏欲睡,眼皮沉重地开合。 一两个小时后,舱室外嘈杂的人声渐渐多了起来。 咚咚咚的敲门声响起,不轻不重。 门外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琪姐?天快黑了。” 床上的身体动了动,发出一声含糊的咕哝。 琪姐花了点时间才从沉眠中清醒,先是茫然地眨了眨眼,然后慢慢转动了一下脖子,明显比之前轻盈顺畅了许多。 她坐起身,眼神还有些惺忪,但很快恢复清明。 她抬手拢了拢散发,目光瞥向角落里同样被惊醒的小桂子,细细感受了一下身体的状态。 一直萦绕的沉重感减轻大半,露出带着点满意的笑容。 “呵……” 她没有对小桂子说什么,只是抓起床边的背心重新穿好,走到门边。 脸上那种刚睡醒的柔和迅速褪去,换上了一副不耐烦的神色。 她猛地拉开木门,提高嗓门嚷道:“妈的一帮废物!没了老娘是不是都不会撒尿了?!愣着干什么?那帮苦力赶紧把地方腾出来!一股死味儿!” 声音响亮,瞬间压过了舱室外的嘈杂。 小桂子在她身后恭敬地站着,目光越过琪姐瞥向外面。 只见原本散落在各处吃食的桨手们这才动起来。 大部分人虽嬉皮笑脸,但动作不慢,开始收拾自己身边的杂物,三三两两地朝着楼梯口走去。 原本有些混乱的桨舱迅速空旷起来。 但并非所有人都离开了。 包括那个先前带小桂子过来的壮汉在内,还有另外四个桨手留了下来。 第173章:阿印 他们没有跟着人群离开,而是各自找了一个位置靠墙坐了下来,显然是留下来维持秩序的。 这时琪姐才转回身,重新看向小桂子。 “你刚才那套是什么按摩?” 小桂子连忙回答:“琪姐,主要是印式按摩的一些手法。我以前自己看视频学的。” “印式……行。”琪姐点点头,“那以后你就叫阿印,专门负责按摩。” “服务时间就定十五分钟,不许超时,客人愿意加时另算,明白吗?” 小桂子不敢质疑,连忙点头:“明白,琪姐。” 琪姐不再看他,转头对着门外一直等候的男人说道:“阿刀,带他认识认识地方,规矩讲清楚,教点有用的,别头一天就捅娄子。” “好嘞琪姐。” 他个子不高,身形精瘦,脸色有些蜡黄。 阿刀朝小桂子招招手:“阿印是吧?出来吧,琪姐要忙了。” 小桂子——现在应该叫阿印了,向琪姐鞠了一躬,跟着阿刀走出舱室。 船老大给起的绰号存在了不过十天,如今他又变成了服务部的阿印。 名字的更迭,是他身份一次次被定义的印记。 阿刀领着他,一边走一边低声介绍:“小子有两下子,能让琪姐留下,有琪姐罩着少不了你的好。” “我叫阿刀,”矮小男人拿出馈赠的水果刀,“现在负责修面理发这一块。” 他指了指桨舱里另外几个格子间中忙碌的人:“那边那个高个的是刺儿哥,专门采耳头疗,手巧得很。” “角落里那个是嘴儿哥,能说会道的,什么脱口秀、单口相声张嘴就来。” 阿刀的声音压低了些,示意了一下那五个桨手:“除了我们这几个干手艺活的,再就是琪姐手底下的五个姑娘,至于这几位……” 他朝壮汉的方向努努嘴,“那是桨手的头儿,都叫他大哥,船上甲板以下,大哥说话都好使,有他跟琪姐镇着,咱们才能安稳吃这碗饭。” 阿刀带着他来到中段的小格子间前,里面空空荡荡,桨窗关了起来。 “这就是你的地方了。”阿刀说着,一张靠背椅凭空出现。 “椅子给你了,还需要什么?简单点的我能帮你想想办法。” 阿印想了想,迟疑了一下说:“阿刀哥,能不能给我一块布?” 阿刀也没多问,一块还算完整的破布出现在他手中。 “省着点用,这玩意儿现在也不好找。” 他又正色道:“有些规矩你得记死了,人来了少说多做,态度要好,咱们是伺候人的。” “但是要是遇到找茬的,白嫖的……别硬扛,直接喊大哥,那几位听见动静自然会过来。咱们也不是任人欺辱的。” 说到这里,阿刀脸上露出复杂的神情:“不过还有一种情况,要是大哥亲自陪着来的……那种人物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 “别问别躲,忍着,熬过去就行了,记住了吗?” 阿印手指微微收紧,他听懂了阿刀话里未尽的意思。 在这个看似有了一层保护的服务部里依然逃不过压迫,十五分钟的按摩,可能只是最表面的工作。 但起码比杀鱼强…… 他用力点了点头:“记住了阿刀哥。” 阿刀拍了拍他的肩膀:“行,自己把地方收拾一下,第一天上工机灵点。” 说完,阿刀转身朝自己的工位。 阿印看着他的背影有些欲言又止,到现在也没人和他说入职部门和待遇的事儿。 但他感觉大哥和琪姐都还算友善,也就压下了心中的思绪。 至少他有工作了。 他终于获得了最基础的生存凭证。 后半夜,阿刀带他进了一个小舱室,和刺儿哥,嘴儿哥挤在一起入睡。 身下是吱呀作响的甲板,还有一些不真切的窸窣。 他几乎瞬间就沉入梦乡。 小桂子终于有了一处安稳入睡的地方,而在三号高塔平台,陈至也做好了迎战的准备。 敌人的行动比陈至预计的还要快。 11月17日下午,距离那场惨烈战斗仅仅五天之后,敌舰集群已经靠近。 由于雷达获取时间尚短,对敌方不同舰船类型的特征数据还很匮乏,而且敌方集群过于密集,单从雷达信号上,难以分辨其中是否隐藏着什么。 谨慎起见,陈至决定派出追风号前出侦查。 与此同时,锯鲨号和来自后方的三艘训练舰也一同解缆,跟在追风号后面作为第二梯队。 孙晓站在追风号主桅杆顶端举起望远镜。 在海平论的世界里,登高未必能望远,但高处视野能够越过前方舰只的遮挡,观察到更纵深的情况。 “没有巨舰!目视范围内全部为已知船型!确认有十六艘三层炮甲板战舰,侧舷炮窗数量符合之前先生情报中提到的36门炮战舰特征!”情报陆续传回。 敌方舰队规模确实庞大,主要船只增加到72艘,舰船型号混杂。 和预想的巨舰舰队比起来,这更像是临时拼凑起来的一支杂牌军。 陈至心中稍定。 没有巨舰无疑是个好消息。 他依然没有大意,将那台微波阵列设备移交给了吕泉。 “尝试接近敌方舰队,尤其是那些36门炮战舰,看看是否有气流扰动迹象。” “明白。” 追风号完成初步侦察后,在敌舰队外围游弋。 凭借超凡的机动性,大胆切入到距离敌方外围舰船仅五百米左右的距离,甚至故意从侧前方高速掠过,吸引对方注意。 海面上,几艘外围炮舰仓促开火,炮弹落在追风号身后的尾迹中。 吕泉感知着周围气流的细微变化,一切似乎都遵循着自然规律,没有任何人为操纵的痕迹。 “确认无气流操控迹象。” “至少在这支舰队中,未发现具备控风能力的单位。” 最后的担忧被排除。 “看来,控风能力很可能是先生的特殊能力,或者是巨舰的专属特性。” 陈至心中大定,现在可以放手一搏了。 此时,锯鲨号已经率领三艘训练舰与追风号汇合。 敌众我寡,但技术和战术占据优势,更有吕泉这个机动性上的BUG。 五艘人类战舰迎着夕阳的余晖,主动扑向了那片数量远超己方的敌舰集群。 第174章:大捷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在离三号平台五十公里的海面上,上演了一场载入教科书的非对称海战。 追风号是毫无疑问的核心。 她在敌舰群的外围肆意穿梭,引得它们阵型大乱。 追风号侧舷的火炮精准点名,在高速机动中依然能保持命中率。 锯鲨号和三艘训练舰则利用追风号创造出的战机,切过脱离阵型的敌舰集火。 训练舰们在宝船的带领下成长着,渐渐能跟上节奏。 夕阳点点沉入海面,将天空染成血红。 在这片血色天幕下,人类舰队不断从庞大的敌舰集群身上削下一块块血肉。 陈至懂得见好就收。 总计击沉敌舰七艘,击伤重创不少于十艘,己方无人伤亡。 经过这番袭扰,敌舰前锋明显受挫,整个舰队的推进速度放缓。 五艘人类战舰在平台灯塔指引下安全返回泊位。 船上士气高昂,尤其是训练舰上的人们还带着战斗后的兴奋。 舞台剧的中场休息结束,陈至接替下吕泉饰演的主角。 夜晚于海战不利。 海战由此转换为岸防战。 雷达开机,155毫米加榴炮通电。 专门的解算小组不断接收从雷达和加榴炮夜视观瞄设备引出的数据。 在雷达车大灯的照射下,他们一人一个算盘,在稿纸上实时解算不同方位的敌舰所在。 全平台火炮由他们指挥。 夜深了。 除追风号外,其他四艘船上的炮组成员都已登上三号平台,进入各个岸防炮位。 这些炮位形成了覆盖扇面广阔的火力网。 最大的两个炮位位于平台东西两侧,各部署着一门230毫米口径岸防炮。 总计四十余门火炮一致向南。 炮手们默不作声地进行最后检查,装填手将弹丸和发射药包送入炮膛。 最先完成准备的,是最大的两门重炮。 “一号重炮位,07-60-355,装定延时引信,特种弹一发!放!” 一声脚下平台都为之震颤的巨响,炮口喷射出的火焰间照亮了周围一片区域。 一枚弹体较长的炮弹以高抛物线射向夜空。 另一门重炮也紧随其后。 这两枚炮弹并非普通的实心弹或开花弹,而是首次投入实战的特殊弹种。 照明燃烧弹。 它的诞生,是域委工业体系一次普通的集合。 弹体底部的定时引信,源自深水炸弹项目中延时引爆技术的成果,能够在预设时间精确动作。 弹体中部的降落伞构件,则借鉴了正进行的高空热气球项目的副产品,确保弹体在目标空域能够垂直下落。 而其核心装药,是近期化工领域引人注目的发现之一,火胶。 在成功制出具有橡胶性质的混合胶质后,危化厂并未停止探索。 他们发现,将这种胶质与硝酸钠、精细硫粉和火油按比例混合,得到的物质引燃后的燃烧温度极高,且具有极强的粘附性和持续性。 即使落入水里仍能继续燃烧,难以扑灭。 这种被命名为火胶的材料,已被少量添加到一些特制的燃烧瓶中,作为反人员武器使用。 炮弹飞抵平台七公里外的上空,这是重炮的极限射程。 定时引信准时触发,弹体尾部的小型降落伞在火光一闪间迅速弹出张开,弹体下坠速度骤减。 引信并未停止工作,一段更短的延期药在降落伞打开后继续燃烧。 一秒,两秒…… 就在弹体下降到距海面约百米时,延期引信燃尽。 弹体内少量装药被引爆,引燃弹腔内胶质的同时将其抛洒。 刹那间,天空绽放了一朵妖异的火焰之花。 成千上万点粘稠炽热的暗红色胶质液滴,以爆点为中心,向下方海域泼洒而下。 对于全身都是易燃物的风帆战舰而言,这从天而降难以扑灭的火雨无异于一场天灾。 火雨覆盖范围内,两艘敌舰首当其冲。 燃烧的胶质滴落在帆面上,甲板上,桅杆上,火苗瞬间蔓延。 轰!轰!轰!轰! 紧接着是四轮齐射。 两门230重炮以最快的射速将剩余的八枚特种弹依次射向敌舰更纵深的区域。 更多的火雨在夜空中绽放。 一片宽度三四百米的海域上,点点火光陆续升起,如跳跃猩红。 将近二十艘敌舰被不同程度的点燃,而此刻,敌舰主力也已经闯入常规火炮的射程之内。 “火控数据更新!目标批次B1至B5,方位角……距离……高度角……” 解算小组根据持续传回的目标方位,结合早前测绘好的各炮位射表,计算出一组组射击参数。 对于炮组成员而言,复杂的计算过程已经被简化。 超过三十门各型火炮同时喷吐炽热,弹丸汇成金属风暴,呼啸着扑向黑暗中的萤火虫们。 夜视观瞄和有夜视能力的观察手不断反馈战果。 “目标B2,36门炮战舰,舰首中弹,起火。” “目标B4,双桅舰,水线中弹,倾斜。” “目标A7,三桅舰,殉爆。” “……” 粗略统计,第一轮覆盖射击,命中率高达百分之四十,近十艘敌船在首轮打击中便遭重创。 这不仅仅是火炮的优势。 更是依托火控雷达,精密测绘以及严格训练的炮组,对风帆时代海战模式的降维打击! 炮击没有停歇。 解算小组不断修正数据,下达新的射击指令。 各炮位在硝烟中,机械重复着装填、瞄准、击发的流程。 齐射逐渐演变成连绵不绝的交响曲。 那两门230毫米重炮在打光了燃烧弹后,也换上了常规榴弹。 即便未能直接命中,近失弹也足以造成严重损伤。 这是一边倒的屠杀。 海面上,敌舰队前锋已经陷入一片火海。 燃烧的船只照亮了更多的目标,也为后续炮击提供了指示。 不断有新的敌舰中弹起火,爆炸解体。 残骸碎片漂浮在海面上随波起伏。 平台边缘,追风号的炮手扒在船舷边,眼巴巴地望着平台上那些打爽了的炮位。 尤其是那两门重炮,就好像绝食一个星期后看到了疯狂星期四。 谁又不想操纵这样的大杀器酣畅淋漓呢。 第175章:轮岗 但他们是撤离计划中,最后的机动掩护力量。 万一平台被意外突破,或者出现不可预料的危机,追风号必须能够立刻前出骚扰,为撤离争取时间并进行断后。 不过此刻看到岸防炮如此威势,他们也心中稍安,看来形势比最乐观的估计还要好。 密集的炮火持续了两个小时。 当目视和观瞄观察判断敌舰队已被基本摧毁时,陈至才下令停止射击。 震耳欲聋的炮声停歇,远处隐约传来船只断裂下沉的吱呀。 原本黑压压一片的敌舰集群,此刻已变得稀疏零落。 瞭望哨瞪大了眼,不放过任何一点动静。 偶尔有零星炮击,在疑似有活动船只处试探。 大部分炮位上的炮手们和衣而卧,靠在炮架上假寐,随时准备应对再次攻击。 这一夜,在高度戒备中流逝。 天色渐明,昨夜战果呈现在众人眼前。 大片海域上漂浮着焦黑的船板,以及一些难以辨认的杂物。 几艘敌舰残骸半沉半浮,歪斜的龙骨刺出水面,零星的火苗还在燃烧着,冒着缕缕青烟。 没有看到任何有组织的敌方单位活动迹象。 昨夜那支规模庞大的舰队被彻底粉碎。 “追风号前出战场侦察。” 吕泉领命,追风号滑出泊位,驶向那片狼藉的海域。 她并未掉以轻心,小艇被放下,船员们穿着重甲,手持武器靠近那些还在冒烟的残骸。 然而,昨夜那场饱和攻击的毁灭性是惊人的。 大多数敌舰都沉入不知多少深的海底。 少数还漂着的残骸内部,也往往一片狼藉。 “没什么剩下的了,毁灭很彻底,有价值的情报极少。”吕泉汇报道。 捷报和战场侦察报告发送回家园号。 尽管取得了辉煌胜利,但家园号决策层的反应十分审慎。 “猛虎号舰队起航,前往三号平台,加强该方向防御。” “此次行动目标为积极防御,不再以摧毁下一座高塔为优先。” 陈奎书在常委会上明确了新的战略方向。 “我们失去了先生这个关键情报的渠道,对目前第四高塔的了解重新回到了迷雾之中。” “昨夜敌人的进攻虽然被击败,但难保没有下一次。” 他拿出工业局提交的最新进展报告:“而且,李立同志那边传来消息,大型船用蒸汽机项目的几个关键瓶颈,近期有望取得突破。” “一旦成功,我们的主力战舰将获得更强大的动力,战术灵活性也将得到质的提升。” 林默补充了广播台的研判:“根据对那条‘升级大帆船,追寻太阳’系统公告出现后,出生点海域可能发展态势的模拟。” “我们认为,如果存在具备较强组织能力的幸存者集体,并且他们成功解读并执行了公告指引,那么在近期,完全有可能出现开启通道的新海域。” “新门的开启,意味着后方环境的进一步复杂化,我们必须稳住基本盘,应对可能到来的外部变化。” 常委会最终形成决议。 三号平台的主要任务,转为依托平台防御和预警优势,构建稳固的前沿防线,对第四高塔方向保持监控。 域委的工作重心向内倾斜,优先保障大型蒸汽机等关键项目的突破,同时做好迎接新门开启的准备。 战略转向稳健。 中午时分,阳光稍稍驱散了边巡08号船员们的疲惫。 基于卢长河等人建议,岗位轮换学习制试点已经在这里铺开。 卢长河他们如今在船上可算是个名人了。 试点刚开始时并非一帆风顺。 长期形成的小组分工模式,已经形成了一套熟练的流程。 突然要让不同岗位的人互相轮换,不可避免出现效率下降,差错增多,甚至一些工人的抵触情绪。 因此在实际操作中,试点主要从第一方面的同类岗位轮换开始。 卢长河所在的矿石处理流程,主要包括几个环节。 最初的选矿,是将混杂着碎石和杂质的海捞矿石进行初步分拣,然后用大锤和机器破碎成适合后续处理的小块。 接着用不同网眼的筛子将破碎后的矿石按大小分级,最后转运出去。 卢长河原本是破碎岗的骨干,那把十几斤重的大锤在他手里娴熟无比。 这次轮岗,他被安排到了上游的选矿岗位。 选矿听起来简单,就是将混杂的矿石和碎石分开。 但实际操作起来需要对矿石特性的了解。 卢长河在矿堆前,很快发现自己过去破碎的经验成了巨大的优势。 当他放眼扫过,几乎本能地就能判断出用什么角度,砸在哪个位置最容易破碎。 于是,他会有意识地将那些矿石调整一下摆放的姿势,然后才推给下一环节的破碎工。 破碎岗位的工人很快发现了不同。 以往,选矿送来的矿石,常常需要破碎工自己调整角度,调整不好一锤下去还得补锤。 现在卢长河选的矿石送来后,他直接就能一锤砸在最合适的位置上,效率明显提升。 “老卢,可以啊!你这挑出来的石头砸起来顺手!”同舱的老李还在原岗位。 卢长河没说什么,这只是他基于自身经验下意识的优化。 但这点滴的优化累积起来,就是生产效率的提升。 替代卢长河挥大锤的,是原来负责操作蒸汽破碎机和筛网的一名工人。 力气或许不如卢长河,但对破碎机的性能,矿石的破碎特性熟悉得很。 他挥锤时会凭直觉选择落点,力求一锤就将矿石砸成大小适中,不会卡住破碎机的块度,减少了后续二次处理需要,省得再传回来返工。 类似的良性互动和效率提升,在试点船上的不同岗位间悄然发生。 瞭望员去学习了观察手和帆缆手的操作,对风向和帆面受力的理解更深,在汇报时描述更加精准。 轮岗没有一开始想象中那样轰轰烈烈地改变一切,它更像是涓涓细流的磨合。 在保证生产主体框架稳定的前提下,逐步拓宽个体技能边界,增进岗位间理解,并催生出一系列流程优化。 生活依旧辛苦枯燥,但多了一点可以期待和琢磨的东西。 第176章:审计 午休过后,一艘标准型号运输船向边巡08号平稳减速。 随着距离拉近,熟练的水手从船舷抛出缆绳,边巡08号上船员接过,将缆绳套在系缆桩上。 两艘船互相伸出抵木防止船只磕碰,跳板架设起来,连通了两船甲板。 在域委现有的物流体系中,大多数物资通过各级空间权限点对点调拨。 运输船真正承载的,是人。 首先从跳板上走下来的是四名胸前佩戴铜制徽章的人。 他们是审计人员。 在域委的行政架构中,审计部门没有独立的局级归属,其人员皆从各业务局委临时抽调。 这些精干人员组成专项小组,直属常委会领导,对各级单位的生产、物资、账目进行不定期稽核。 这种超然的地位和临时性,旨在最大程度保证审计独立和威慑力。 上次有审计小组登上边巡08还是在一个多月前。 审计组长是一位面容清瘦的男子。 他踏上边巡08号的甲板后,向迎上来的船长出示了盖有常委会印章的审计通知。 “第二临时审计小组奉常委会令,对你船自上一个审查周期以来的生产记录,物资消耗与库存,人员评定以及试点相关账目进行审计,请予配合。” 审计组长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色彩。 船长当然表示全力配合,并指派了船上负责后勤的人员对接。 审计小组没有耽搁,迅速分成两拨。 一拨跟随去查看生产日志台账,另一拨则直接抽取船上人员谈话。 他们不时记录着什么,对船上船员好奇的目光恍若未见。 审计,意味着透明,也意味着监督,是维系集体有序运转的重要铆钉。 紧随审计人员之后下船的是另外五个人。 这些是轮值人员,他们年龄性别各异,神色间带着即将进入新环境的期待。 轮值制度可以追溯到家园号还在降临海域,以小型生产船队为主要活动单位的时期。 那时,各个散布在不同象限的生产点之间,会定期通过福船进行人员交流。 将一部分人员从一个生产点调到另一个生产点,其目的显然不只是让船员换个环境那么简单。 更深层的用意,是防止在长期固定搭配和封闭的小环境中,形成排外固化的小团体。 避免出现山头主义,甚至潜在的对抗情绪,确保集体意志贯通。 随着域委控制海域的扩大,生产力的发展,主流的作业单位从分散小船队,变成了像边巡08、高塔平台这样的大船或固定据点。 人员流动的规模和形式也随之演变。 人员轮换逐渐过渡为更具针对性的关键岗位轮值制度。 如今,轮值制度主要针对的不再是普通的生产船员,而是船上的管理和保障岗位,比如船务委员、后勤主管乃至炊事负责人等。 其主要目的,从最初防范小团体的形成,逐步转向防止在关键岗位上出现权力固化或利益关联。 也让管理者在不同船只,不同环境中锻炼,拓宽视野,增进对全局的了解。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小团体问题就此消失。 在长期的共同劳动生活,尤其是经历生死考验后,人与人之间产生深厚的情谊和默契是必然的,也是集体凝聚力的重要组成。 域委对此有着清醒的认识,不再试图用普遍的人员轮换去切割这种自然形成的人际纽带。 那样做不仅需要大量的运输船和调度成本,更会造成生产效率的严重下滑,得不偿失。 因此在权衡之后,域委的策略才做出了这样的调整。 对于广大的生产人员,不再采用大规模的轮值来防范小团体,而是通过小组制这种制度性的分割。 大船本身人员基数增多后,在船务委员会组织下也会经常开展公开的社交活动,营造积极人际关系氛围。 引导船员们向互助的合作关系,良性的工作伙伴关系乃至家庭关系演变。 随着岗位轮换学习的试点推行,域委更是希望能在生产人员层面,也培育出一种超越固定岗位,以大船为单位,更加灵活的人际网络。 卢长河他们这些天在不同岗位间的流动和互相学习,正是这种尝试的缩影。 当然,这一切管理策略的调整,都建立在一个现实基础之上。 自降临以来,人类的生理确实在发生着缓慢而积极的进化。 绝大多数人的情绪趋于稳定,理性思维增强,对复杂规则的理解和接受能力提高。 这使得更精细,更需自觉性的管理制度有了实施的可能。 只是这种进化确实缓慢细微,对个人意志的影响也是全方面的。 对于域委来说,整个集体的积极氛围当然得益于这种进化,但这不是决定性的。 占据决定性地位的依然是人的自由意志。 若积极引导,则这种进化可充当稳定剂和加速剂,若本身消极堕落,也使人更冷酷极端。 此刻,新上船的轮值人员正在与即将离船的对应岗位人员进行简单交接。 即将轮值离开的炊事组长,把自己总结的本船船员口味偏好和研究的菜谱,发给了来接班的另一位厨师。 卢长河和其他工作的同事们看着这一幕。 对于审计他们早有预料,轮值他们更是见得多了。 船上哪个管事儿的换了个生面孔,过段时间又可能调走,大家都已司空见惯。 “这次调走的是老刘吧?他管物资挺细的,就是有点抠门。”一个工人低声对同伴说。 “新来的那个记录员看着好有朝气,下次交流会可得认识认识。”另一人笑道。 交接工作在有条不紊地进行,审计小组的身影在船舱和甲板间穿梭。 运输船将会在这里靠泊到明天,等待审计结果,并完成轮值人员交接。 四名审计人员分工明确,核对着边巡08号过去三十多天里的生产记录和物资领用清单。 他们调阅原始单据,核对空间日志,与相关岗位负责人,普通船员进行个别谈话。 最后,他们也到了作业区观察了片刻实际操作流程。 过程谈不上愉快,被问的船员难免紧张。 第177章:尴尬 次日正午,主要的审计程序基本结束,只剩下最后的汇总撰写。 边巡08号的工人们也都下了工,食堂里人人都带着一种松弛感。 审计人员整理着最后的材料,轮值的新人们熟悉了自己的新岗位。 然而就在这按部就班的时刻,桅杆顶端瞭望台传来的报告,打破了所有的计划。 “西北方向边界出现异常!目视观测云墙扭曲,符合门开启征兆!” 这一消息让两艘船上所有既定动作戛然而止。 审计?交接?日常生产?在与新海域接触这一高优先级事件面前,全部需要让路。 边巡08号的船长闵哲新,在听到报告的第一时间就通过面板联系直属上级,守卫中队的中队长张福海。 按照规程,边界发现通道开启,守卫中队负有初步接触责任。 然而审计小组的反应更快。 他们直属于常委会,拥有更高的通讯权限和事件上报通道。 在闵哲新发出报告的同时,审计组长已经将边巡08号发现新通道开启的情况,报送给了家园号。 “边巡08,我是张福海,信息收到,已收到常委会令,你船立即进入戒备状态,中止一切非必要作业,审计及轮值工作暂行冻结。” “由你船作为首要接触单元,立即向通道位置移动,进行初步接触尝试,运输船作为通讯中继协同行动。” 优先级序列瞬间洗牌。 闵哲新立刻下达命令:“全体人员注意,发现新通道开启,所有生产作业立即停止,转入接触状态,各就各位。” “目标西北,炮位人员就位。” 甲板上短暂的骚动后,破碎机的轰鸣消停下来,筛网也停止振动。 船员们收起工具,奔向各自的战备岗位。 审计小组和轮值人员也被迅速安排到安全舱室待命,审计组长表示理解,快速收拾审计材料,配合船上安排。 运输船接到了指令,紧随边巡08号行动。 两艘船调整航向,朝着西北驶去。 与此同时,后方家园号及后勤单位也运转起来。 基于多次开门事件积累的经验,一套标准化的接触方案激活。 尽管常委会根据广播台的模型预测,判断这个时间点能成功开启通道的海域,其内部幸存者组织的文明程度应该有一定基础。 不至于像最早期的某些海域那样完全陷入混沌暴虐。 但之前数次并不愉快的接触经历,293477海域的奴隶制压迫、293471海域的惨烈冲突,让委员们的期望普遍不高。 “起码……做个人吧。” 一位委员私下里叹道,“社会形态也别整得太落后,太反人类,能沟通就行。” 很快,根据预案,一批用于初次接触的物资被快速调配出来,其中包含一批基本的生存指南、简易工具和食物。 同时,一艘桨帆船所需的关键材料也从仓库中提取出来,随时准备传输。 这是为了应对最坏的人道主义危机,需要快速介入时使用。 边巡08号和运输船号在航行一个多小时后,抵近了那片异常边界边缘。 门的演化已经非常清晰。 两艘船在将要接近通道口时减速,缓缓停了下来。 按照接触方案,运输船将作为临时基站船,保持与后方和边巡08号的通讯。 而边巡08号则作为接触主体进入通道内,与对面海域的幸存者进行信息交换。 “边巡08开始接触作业。”闵哲新向运输船通报。 就在整艘船完全进入通道的一刹那,船员们都下意识的打开面板,进入区域频道。 【293473】 【3109/4075】 船长闵哲新稍稍惊叹于这个海域的存活率,准备发送第一条接触信息……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发送。 一条信息抢先一步,突兀地出现在了区域频道中。 而且还是连续发送了四次。 信息的格式非常正式,不亚于域委接引新人时发送的广播。 【293473海域管理委员会面向新降临同胞的公告】 各位同胞: 你们已进入293473海域,这里是文明尚存,秩序井然,团结友爱的人类家园,请不必惊慌,不必恐惧。 请务必停留在你们的初始载具或降临点附近,不要轻易移动,更不要尝试独自深入海域,以免遭遇不可预知的危险。 我们深知降临初期的艰难,293473海域管理委员会秉承团结友爱的最高原则,已组织起强有力的救援力量。 我们将向每一位同胞提供紧急救助,并通过区域频道提供实时生存指导。 我们呼吁,原世界的党团员先锋们,请牢记初心使命,在此时刻主动挺身而出,发挥带头作用。 冷静下来,维持基本秩序,和我们一同安抚同胞们的情绪,并等待我们救援船只的到来。 救援队已经出发,将按照区域依次前往各降临点。 请保持面板通讯畅通,注意查收后续指引。 坚持,希望与我们同在! 293473海域管理委员会 信息的内容极有条理,让边巡08的船员们幻视自己还在新海域。 它显然是一份用于安抚引导新降临者的标准公告。 但问题是…… 边巡08号不是新降临的同胞。 他们是一艘来自另一个成熟海域的武装生产船。 难道他们看到区域人数上限上升,就直接将这条公告发出了? 这起码得有一个专职于关注区域人员上限的岗位,而且至少得动用三个人轮班。 边巡08号上升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尴尬沉默。 闵哲新脸上的肌肉僵硬地抽动了一下。 他看了看面板上那条措辞严肃、充满希望的公告。 又看了看自己已经编辑好,还没来得及发出去的正式接触函。 对方把他们都当成新人了。 而且还是一批需要被引导,被救助的新人。 沉默了几秒钟,闵哲新努力调整了一下表情,将自己这边正式的接触信息删改了几句发了出去。 【293478区域委员会守卫中队,边巡08号】 我方关注到海域通道开启,秉持人类互助之基本原则,特前来进行初步接触,了解贵方情况,并愿在必要时,提供基于平等互利的人道主义协助,望接洽。 第178章:轻松解决 这条表明身份来意的信息迟迟没有回响。 这种时刻最考验耐心。 对方或许被突然闯入的区域委员会打了个措手不及,正在内部商讨。 边巡08号维持在通道内的位置,既不继续深入,也不贸然退出。 就在这片克制持续了大约七八分钟后,一条新的信息出现。 发信人自称为293473海域管理委员会第一舰队指挥,赵南湖。 “293478的朋友你们好,我是赵南湖,负责与你们接触的总负责人。” “我方当前在南部边界海域,由三艘桨帆船、四艘福船组成,我方瞭望员目视到一艘三桅帆船正朝我方船队方向航行,船型陌生,请问是否是贵方船只?” 闵哲新快速扫过这条信息。 这支船队规模不小,仅此就可看对方出组织度、执行力确实不俗。 从对方描述来看很可能遭遇了守卫船,也不知道这运气是好还是不好。 他调出域委根据多次跨海域接触经验,编制的一套标准化信息。 里面包含了常见问题的答复,可快速选取发送。 闵哲新找到了关于敌对单位的分类条目,略作编辑将信息发了过去。 “贵方目视到的三桅帆船并非我方船只,该型舰船的性质与灰鲨类似,是此世界生成的,伴随通道出现的敌对单位。” “该船装备有大型床弩,极限射程约五百米,有效射程二百米,载有冷兵器武装甲兵。” “根据我方经验,只要不主动靠近通道,该船不会主动攻击,一般情况下仅有驱离行为,威胁性有限,可直接规避。” “关于通道,这是边界云墙上形成的连通新海域的稳定缺口,通道内存在强乱流带,常规船只难以操控,桨帆船可安全通过。” 闵哲新又想了想,补充了第二句:“建议贵方不必急于解决该敌船,我方支援预计三日内可抵达,届时穿越通道可清剿该目标。” “不如先就双方海域基本情况,发展现状进行信息交流,我方持开放态度。” 这也是域委的一贯接触策略了。 初次接触,以信息交换为主,搞清楚状况在行动作。 赵南湖的回复很快。 “感谢贵方提供的宝贵情报,关于那艘敌船无需如此麻烦。” “一艘船而已,我们可以轻松解决。” 闵哲新微微一怔。 对方的语气极其自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这就是区域总生存率七成以上的底气吗。 他没再反驳劝阻。 一个能建立起管理委员会,形成稳定秩序,并组织起船队的团体,其能力和判断力不容轻视。 况且到现在也没人唱反调,情况看起来还不错。 闵哲新回复道:“好,若有任何困难可以随时提出来,不必顾虑。” “贵方现在位于何处?”赵南湖主动转移了话题。 “我方已进入通道,尚未穿越乱流带,目前在通道靠我方海域一侧的入口附近。” “好,到时候通道里见。”赵南湖说道。 这六个字之后,他不再发言。 对方显然打算主动过来,而非等待他们穿越。 这是一种自信,也是一种姿态。 他们不是被动等待救援的弱者,有能力走出去平等相会。 闵哲新没有再深入追问。 双方都在试探,保持着谨慎的克制。 对方在正式接触之前,显然不打算透露更多关于自身的深层信息。 这很正常,也是成熟的接触策略。 域委同样尊重这种保留,在对方底细完全明朗之前,也维持着有礼有距的态度。 区域频道里一片寂静,没有人随意发言。 家园号在收到简报后,也只回复了“保持接触,谨慎观察。” 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 “解决完了,这怪强度还可以,衣角微脏。” 赵南湖的信息让船上所有人都嘴角微抽。 闵哲新几乎能想象出对方说这句话时的那种神情。 有些……欠儿? “恭喜。”闵哲新压下心中的诸多猜测。 随即再次提醒,“请注意通道内部的乱流带,该区域对船只威胁较大。” “明白,感谢提醒,我方已做好准备。”赵南湖这次回复正常了些。 时间又过去了约半个小时。 “发现通道内对向船只正向我方高速接近!”瞭望员传来信息。 通道内,一艘桨帆船正径直朝边巡08号这边疾驰而来。 但它的风帆全部降下,船舷两侧也只有零星几支船桨伸出。 与其说是在提供动力,不如说只是在稳定船身。 然而,这艘船的速度却快的惊人。 它在海面上划出一条笔直的白色航迹,船身几乎没有颠簸起伏,平稳得像是在冰面上滑行。 那速度远非人力划桨所能达到。 “水流……他们能操控水流。”闵哲新一眼就看了出来。 奴隶海域的那场最后的决战中,共心会楼船曾施展过这种能力,其具体特征被详细记录了下来。 这是比起吕泉那种控风更适合海面的能力。 当这艘船即将接近边巡08号时,船只如同被看不见的巨手轻轻按住,在极短的距离内减速滑行,最终停在了边巡08号侧舷二十米开外。 整个过程流畅丝滑,没有突兀急刹,甚至连多余的水花都懒得溅起。 甲板上的船员们有些讶异的看着这艘优雅的船,以及船首那位负手而立的人影。 闵哲新莫名觉得,这人影肯定就是那个衣角微脏的赵南湖。 看着对面,他脑海中快速闪过了几个念头。 这次接触,单靠自己恐怕不太够了。 闵哲新不是妄自菲薄的人。 他作为边巡08号船长,从互助小队队长做起,参与过对降临新人的引导工作,履历在同级船长中算得上扎实。 但此刻,闵哲新觉得自己一会儿可能绷不住。 他需要一个人,一个无论发生什么都能巍然不动的人。 目光不自觉的转向了船舱方向,那里,审计小组正在待命。 审计组长周伟,正在窗边翻阅着边巡08号的账目副本。 他的身姿端正,面容冷淡。 “就他了。”闵哲新想起昨天周伟不带任何情绪的样子,心中确定。 第179章:牧师 他向张福海发出请示,说明了自己的判断,提议由周伟任此次接触的代表。 张福海的回复来得很快:“同意,已报备。” 周伟也收到了来自常委会的指令,他放下账目,抬眼看向窗外那艘优雅的桨帆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点了一个年轻的组员作为记录员,两人走出舱室,与甲板上的闵哲新汇合。 闵哲新简短地通报目前掌握的所有情况。 周伟听完点了点头:“走吧。” 两船靠近到相距不过几米,在水流的控制下稳定下来,架设起搭板。 周伟第一个踏上木板。 他的步伐很稳,不快不慢,从容地踏上对方甲板。 闵哲新跟在周伟身后,看着审计组长的背影忽然产生了一种奇异的错觉。 周伟不像是去进行接触,更像是去对面船上审计账目。 依旧是那副冷脸,只是当他停下脚步时说出的话,带上了那么一捏捏热情。 至少,他把嘴角往上提了几个像素。 “293478区域委员会,接触小组负责人,周伟。” 他主动伸出右手。 赵南湖的目光在他胸前的那枚徽章停留片刻。 他同样微笑,握住了周伟的手。 两个都压不住嘴角的人双手交握,力度适中,时间不长不短。 “293473海域管理委员会,第一舰队指挥,赵南湖。” 握手毕,赵南湖的目光转向周伟身后的闵哲新。 “边巡08号船长,闵哲新。”闵哲新上前一步,也伸出手。 赵南湖侧身,让出身后站着的男人。 “这位是随船牧师。”赵南湖介绍道。 “姓秦,你们可以称他秦牧师。他就不跟你们握手了,抱拳就行。” 周伟三人的动作顿了一下,但大家都是做好心理建设才来的,反应很快。 周伟率先拱手,双手抱拳。 秦牧师目光温和,他同样抱拳回礼,微微颔首。 好像拜年串亲戚一样。 “请。” 赵南湖侧身引路,带着三人走向桨帆船艉楼的一间舱室。 舱室不大,中央是一张固定的木桌,两旁都有六把椅子。 “请坐。” 双方没有立刻进入正题。 周伟代表293478区域委员会,对293473海域开启通道探索的成就表示祝贺。 赵南湖代表293473海域管理委员会,对293478方面提供关键敌情信息的行为表示感谢。 气氛平和克制,带着审视与距离感。 然后话题才进入实质层面。 周伟按照事先沟通的基调,简要介绍了293478区域委员会所控制的海域概况。 不涉及技术进展,不暴露战略部署,但足以展示实力和诚意。 按照以往经验,这种程度的资源信息交换,对新开启通道的海域往往具有相当大的吸引力。 “通道之外的广阔,存在着比出生海域更为丰富的资源储备,大家既然都是同胞,在这未知的世界必然要通力协作……” 赵南湖听完,脸上却没有任何激动,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秦牧师。 秦牧师同样平静,仿佛这些关于更广阔世界的描绘与他全然无关。 闵哲新心中掠过一丝不安。 任何挣扎求生的幸存者组织听到这些信息,至少也该表现出兴趣追问。 但赵南湖和秦牧师都没有,那是一种真正的不在意。 舱室里的气氛出现了微妙的凝滞。 就在这时,秦牧师动了。 他缓缓抬起右手,那动作如同在准备进行某项仪轨。 五个竹筒凭空出现。 秦牧师将竹筒轻轻放在桌上,朝周伟三人的方向分别推过去一个。 “这是,救世主兄长的恩典。”秦牧师开口了。 周伟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闵哲新没有周伟那种定力,他犹豫了一下,伸手拿起竹筒拔开塞子。 一股醇厚的粮食发酵芬芳逸散出来。 是酒。 是真正用粮食酿造的酒。 闵哲新的动作顿住了。 他抬起头看向秦牧师,看向赵南湖。 赵南湖依然平静,只是此刻他嘴角的笑意,比方才握手时更深了一些。 “救世主兄长命我带着酒出来迎接。”秦木师说完,有微闭着眼开始用独特的语调念诵。 “我们起初只有一个的饼,还有几条小鱼。” “救世主兄长吩咐我们坐在船上。” “拿着一个饼和几条鱼,谢了天父,擘开,递给了我们,我们又递给了其他兄弟姐妹。” “所有人都吃了,并且都吃饱了,收拾剩下的又装满了七条船。” “吃的人,共有三千。” 赵南湖收敛了微笑,表情变的肃穆。 待秦牧师念诵完,他也跟着说了一声“感谢救世主同志。” 周伟闻言,眼皮跳动了一下。 赵南湖的目光也变得温和。 “周组长,你所说的更广阔世界,对我们而言当然有价值,但并不是最核心的价值。” 赵南湖手指轻轻点在自己面前的竹筒上。 “我们更关心的,是外面的人会不会理解我们,大家都来自同一个国度,都是同胞,但不可否认的是,这一年里我们建立起了更深刻的关系。” 舱室里安静下来。 周伟看着面前那个竹筒没有伸手去拿,也没有立刻回应赵南湖的话语。 他只是保持着那副表情坐在那里,闵哲新注意到,他搭在桌沿的右手轻轻敲击着桌沿。 周伟在思考。 闵哲新忽然感到一阵庆幸。 庆幸自己把周伟请了出来,如果他独自面对赵南湖和秦牧师,面对这番陈述,他可能会不知所措陷入被动。 “赵南湖同志,你方海域是否建有基层组织?” 周伟的问题切入要害。 从最初公告中的先锋作用,到赵南湖对自己徽章那一秒的停留,再到他刚才称呼的救世主同志。 种种细节串联起来,勾勒出一种极为特殊的社会形态。 赵南湖没有回避这个问题。 “有,我们有支部,不只是名义上的,是真正在组织生活,发挥核心作用的支部。”他说道。 周伟没有继续追问,他已经得到了足够的信息。 对方有完备的政治组织,与己方同源。 这意味着可以谈。 第180章:饼(为awa不然加更) 随后,双方进行了亲切友好的交谈。 他们都默契地没有急于推进实质性领域,而是将话题转向了历史。 每一片海域能发展到现在,都有一段自己的史诗。 降临初期的293473海域,与293478几乎如出一辙。 同样的幸存者挤在独木舟上,同样的恐惧,同样顽强的求生意志。 唯一的区别或许是,这片海域的支部建立得更早一些。 在最初的混乱中,就有几名原世界基层干部开始在区域频道发声。 没有慷慨激昂的口号,只是最务实的组织行为。 以无偿分享情报为起点,这些声音固执地存在着,像黑暗中的炭火。 渐渐地,炭火引燃了更多炭火。 三四天后,支部的话语占据绝对主流。 自然而然,越来越多幸存者在面对困境时开始习惯性地问一句:“支部怎么说?” “那时候我们也和贵方一样,” 赵南湖的嘴角再次浮起浅笑,“什么都不会,什么都没有,只有不想让任何人再死掉的心。” 周伟沉默地听着。 他想起自己早期第一次制作出食盐时的激动,域委,当时还是临时支部时,在频道里表扬他贡献时候的兴奋。 他们都有相似的想法,想为人类存续出一份力。 人类在绝境中的反应原来可以如此一致。 秦牧师轻轻开口,声音低沉而温润。 “那时,救世主兄长还只是一个普通求生者。” 很少有人注意到救世主有什么特别。 他的名字被记录在支部书记联系列表上,与当时已汇聚的五百多人挤在一起。 分配给他的,是夜间捕鱼工作。 这基于他身体可以发出微光的能力,让夜间捕鱼的效率很高。 在他的面板中,这项能力被称为辉光。 不是那种刺目的的光芒,而是一种柔和的,淡金色朦胧辉光。 “我那时候想,他要是去当舞台特效倒是挺合适的,可惜海上没有舞台。”赵南湖难得开了个玩笑。 周伟微微颔首,他知道这是属于幸存者的幽默,用轻描淡写去包裹那些太过沉重的东西。 转折发生在支部于中心点站稳脚跟之后。 生存,不再是每一秒都在悬崖边缘的挣扎。 但食物和水依然是悬在头顶的利剑,储备永远都不嫌多。 他们开始尝试种植。 种子来自一位已经葬身鲨腹的求生者,在他死之前,贡献出了三枚红薯。 没有人知道它们是否能在这片陌生海域生长。 有人潜入中心海底取泥,混合竹屑和沤制的肥料做成种植槽。 红薯发芽了。 但生长速度太慢。 不管是什么时候,任何需要时间的东西都是奢侈品。 红薯需要阳光,需要周期,需要漫长的等待。 这时,那位负责种植的求生者提出了一个想法:“能不能在夜里也给它们补点光?” 他说的“光”,指的是救世主。 虽然光芒很淡,但红薯苗本身也不多。 救世主本人没有异议。 他沉默地点头,当晚便抱着膝盖坐进种植舱。 第二天清晨,负责种植的男人冲进书记舱室,声音几乎破音。 “你们快来看!快来看!” 红薯变了,那是肉眼可见的生长。 之后几天,经过对照组的比对,可以确定生长周期至少缩短了一半。 至于消耗,不过是一些肥料和水,还有救世主吃的更多了。 “我会尽量多吃一点。”他说。 “我们起初只有一个饼。”秦牧师说。 消息没有公开,支部将救世主列为重点对象,种植舱被划为限制进入区域。 三株红薯所分出的四五十棵苗,在救世主每夜的照射下,以惊人的速度生长成熟。 “救世主兄长的能力,因着红薯得以晋升。” 按照那时对能力体系的摸索,已经得知升级载具可以让能力提升。 他的桨帆船第二个完成了升级。 光芒变得更稳定持久,照射范围更大,可以主动控制光的强度。 这已不是萤火,而是足以照亮整片田地的晨曦。 然而真正改变一切的,是另一个发现。 那天,救世主咬着手指望着夜空正出神。 他咬下了一块死皮,随口吐了出去却发现,那块死皮正在发光。 不过在赵南湖的口吻中,这是救世主自己的实验。 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意味着他的能力,不再是只局限于他本人不可分割的权能。 它可以被分离,被储存,被转移。 它可以成为火种。 “他和支部书记两人谈了整整一夜。”赵南湖的声音很轻。 没人知道那扇门后发生过什么。 第二天清晨,支部召开了全体委员会议。 当舱门再次打开时,战略变了。 原本计划建造更多桨帆船,满足馈赠的升级需要。 但最后,桨帆船的建造总数被限定为四艘。 除了第一艘探索,第二艘属于救世主,还剩两个名额。 第三艘给了赵南湖。 第四艘,给了安若云。 安若云原是一名历史老师,她的馈赠是治愈。 是一种温和的加速自愈能力。 四艘桨帆船之后的所有载具材料,全部用于升级楼船,开拓种植面积。 “他把自己关在种植舱里,出来时手里捧着一片被分割的皮肤。”赵南湖说道。 “饼被救世主兄长擘开,递给了我们。”秦牧师说道。 周伟的手指收紧,闵哲新霍然抬头。 “他将每一片皮肤用线穿过,悬于种植舱的顶棚,像盏盏小灯。” “那些红薯——” 赵南湖的下颌微微颤抖,有些哽咽,仿佛又回到那个种植舱。 “那些红薯长满了整间舱室,藤蔓从种植槽垂下,盘绕在地面,从舷窗探出头去,在晨光中开出细小的花。” 舱室里没有人说话。 在安若云的能力下,救世主的伤口很快长好了。 秦牧师缓缓垂下眼帘。 “我们又递给了其他兄弟姐妹。” 周伟看着面前那筒酒,没有问“他后来怎么样了”,没有问“那些皮肤能亮多久”。 他直视着秦牧师。 “红薯至今仍是主粮吗?” 秦牧师温和的笑了。 “是。” 他说。 “一直都是。” 第181章:兄长 许多年后的现在,当救世主独自坐在种植舱里凝视身上的伤痕时,总会想起童年通往礼拜的公交车。 他出生在一个宗教家庭。 那时的记忆是梦幻的,只记得妈妈每次带他礼拜之前,都要先闻一阵汽油味儿。 只记得教堂里有彩绘玻璃投下的斑斓,将信徒们染成流动剪影。 他从小就在这样的氛围中长大。 不过家里并不虔诚狂热,而是一种温和包容的家常。 信仰像是祖传的物件,不打眼,但知道它一直都在那里。 少年时代,救世主曾珍视这份与众不同。 每个人总有一段追求特立独行的时光。 而在整齐的校服中,他拥有一件旁人没有的东西。 信仰成了他在自我介绍时,能够微微扬起下巴的时尚单品。 只是之后他接触的信息多了,才发觉自己好像也就那样。 他第一次认真思考,信仰对他来说究竟是什么? 他想不出答案。 后来他渐渐不再纠结这个问题,专心于学业,接触更广阔的世界。 大学时,他加入志愿者协会,假期还报名去了千里之外支教。 回来后他再一次陪母亲去做礼拜时,看着那些熟悉的动作,救世主有些明白了。 神爱世人。 世人也爱着世人。 他这时觉得自己一直都是一个普通人。 降临那天,他正在宿舍吃着加肠加蛋的泡面,下一秒四周就变换成一望无际的海。 他有些茫然无措,终归他还只是个学生。 不过好在没多久支部出现了。 在支部的统筹下,他按部就班的捕鱼,直到他发掘出了能力的真正用途。 救世主第一次亲手割下皮肤之后,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升华了。 他觉得自己好像想明白了什么,只是暂时还没有抓住那个念头。 后来不再是他自己动手,由两名专业护士用刀具割去薄薄一层儿皮,只会渗出细密的血点。 安若云则在取皮之后就立刻治愈,减轻救世主的疼痛。 “疼吗?” 安若云的声音很轻,她握着他的手。 “还好。”他说。 救世主能感觉到创面的刺痛迅速钝化,粉红色的肉变得干爽结痂。 “明天还得麻烦你了。” “我知道。”她说。 每一次疼痛,他都想起自己坚持的信仰。 神爱世人。 世人也爱着世人。 那些还没有酒的日子里,救世主以自己的信仰作为镇痛剂。 他很少念诵经文,只是会在剧痛袭来时注视着某个角落。 他从未如此清晰地开始思考自己存在的意义。 救世主也渐渐习惯了痛苦的节奏。 蒸馏水擦过皮肤的凉意,刀刃切入的刺痛,安若云掌心的温热。 随着对能力开发的深入,人们对救世主的能力也有了基本的认识。 离体组织的发光强度,与取下时他本人的身体状态和主观意愿程度正相关。 总发光时长,与取下后接收到的日晒总时长对应。 当然,再长也有个极限。 最初的保质期只有五天,超过期限即使持续日晒,光强也会不可逆地衰减至零。 随着能力越来越强,长势越来越快,种植面积越来越大。 救世主取下皮肤的频率越来越高。 这不是数学题,没有完美的平衡点。 每一次取皮都是对身体的消耗,每一片发光的皮肤都照亮更多作物。 他选择了最直接的方法,在自己的肉体与集体的生存之间,划一道简单粗暴的等号。 他在痛苦中寻找他的神。 “……担当…忧患…看见自己劳苦…心满意足……” 原来是这样。 原来被钉穿手是这样。 “所有人都吃了,并且都吃饱了。” 他的信仰随着辉光逐渐流传开来,也不知从何时开始,有人称他为救世主。 治疗时,这个称谓传到他耳中,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安若云以为他睡着了。 “不要这么叫。”他说。 “我没有带领人们的能力。” 他望着舱顶。 “我只是天父降下的膏。” 他不是不喜欢被仰望,只是他不是神。 这是两件不同的事。 那之后,人们又叫他兄长。 救世主默许了。 种植者们开始跟随他。 起初他们会下意识地对着那些发光皮肤沉默,没有人组织,只是某种自发的情感驱动。 后来红薯多了,人也多了。 分切下的新鲜皮肤会交给一艘船上固定的一两个人,由他们替换下失活的旧皮。 不再发光的皮肤不会被丢弃,一些人视其为圣物珍藏。 渐渐地,那些接收皮肤的人被称为牧师。 越来越多的牧师登上船只,点燃一盏盏灯。 那些光都来自同一个人。 有时会有牧师从面板上赞颂他,说一声他们那边又丰收了。 “也感谢你们劳苦种植,我们之间并无差别。”他说。 种植舱的光日夜不息。 它们在兄长与牧师们传递的光芒下,以远超自然的速度生长繁殖,供养这片海域的人口。 信仰的群体越来越大,以牧师和种植者为基点辐射着整个集体。 支部对此保持沉默。 不是默认妥协,而是一种经过深思熟虑的放任。 “这不是坏事。”书记说。 中心点的楼船群日渐庞大。 最核心的那艘主楼船是海域的心脏,是救世主所在的方舟。 它的种植区中,成排的竹架层层叠叠,藤蔓垂挂如瀑布。 在那些反复剥离,反复愈合的日子里,救世主逐渐厘清了一件事。 他的能力能够发挥最大作用离不开一样东西。 不是红薯,不是阳光,不是安若云的治愈。 “他们有带领人们的能力。”救世主说。 是集体。 是那个从降临第一天起就有人在区域频道呼吁团结的组织。 是那个在所有人都惊慌失措时,率先站出来共享信息的集体。 而他,只是一个恰好坐到了红薯旁边的人。 神不会亲自降临海面分开波涛,不会将海兽的尸体掷于他们脚下。 但神会籍着那些在第一周就开始发声的人,籍着那些向更弱者伸出援手的人,施行拯救。 他看见了神藉以做工的手。 他后来对支部书记说,那是天意。 “是施以救恩的天意。” 第182章:谦虚 从那以后,293473海域的政治与信仰形成了一种稳定的共生格局。 这不是任何人事先设计的蓝图。 没有会议,没有决议,没有任何正式的纲领文件。 像共生的海竹和海草一样,在人们日复一日的劳作中,悄然生长成形。 人们开始习惯牧师带领大家做祈祷。 支部依然是整个集体的领导核心。 书记主持每周的工作会议,组织的原则从未动摇。 民主集中,集体决策,分工负责。 海泥船每日往返于中心浅海,用长杆捞取海泥。 采集队常驻中心点边缘,他们驾驶轻便的蓬船,深入竹丛采集植株和各种贝类。 赵南湖率领的船队航行得更远,他们追逐着鱼群,是集体主要的蛋白质来源…… 闵哲新他们聆听着,主要都是赵南湖在说,偶尔周伟也会提一句那时他们是怎么做的。 天色渐暗,双方商定明日再聚。 舱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甲板上的空气比舱室内清新多了,那种略显压抑的氛围陡然一轻。 两艘船仍然靠泊在一起,看起来比之前更加亲切。 或许是因为,经过方才那场交谈,双方都确认了一个事实。 他们同源同频。 双方的发展历程有太多地方共振。 大家都稍稍松弛下来。 赵南湖走在最前面,像是陪客人在自家后院散步。 他忽然放慢步伐看向后面的闵哲新。 “闵船长,”他的语气比舱室内随意了许多,“有个问题刚才没好意思问。” “请说。” “那艘守门的船,你们之前是怎么解决的?” 他像是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旧事。 闵哲新没有立刻回答,他先看了周伟一眼,见后者微微颔首才笑道:“赵船长,你们刚刚是怎么解决的?” 赵南湖的嘴角微微一歪。 那个表情变化极快,但周伟捕捉到了一种压不住的自得。 “太简单了。”赵南湖似乎就等着闵哲新反问。 “我那艘船上有一门迫击炮。” 周伟的脚步微微一顿。 迫击炮?难道这里也有陈队长那样的人物? 他没有打断,只是继续听着。 “三百米开外,一下就扔过去了,你们应该也有燃烧罐吧,直接落在对面甲板。” 他嘴角的弧度又上扬了几分。 “轻轻松松。” 周伟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扔,燃烧罐。 不是那种迫击炮,可能只是一个臂力奇大的能力者,像投石机一样将燃烧罐抛向敌船。 不过三百米的距离也挺离谱了。 “原来如此。” “了不起的距离。” 赵南湖谦虚地摆摆手:“雕虫小技,不足挂齿,你们呢?” 闵哲新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朴实,像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被问起家常。 “我们啊,”他说,“跟你们差不多。” 他双手扶住船舷,望向对面的边巡08。 “我们当时也有个炮……” 赵南湖他们也都在船边站定,随声附和着。 他的目光从边巡08的桅杆帆缆掠过,最后落在船舷侧面的几个窗口。 那几个开口均匀分布在船舷,此刻正有几根粗桨探出没入水中。 赵南湖看了几秒忽然想起什么,随口问了一句。 “说起来,闵船长,你们那几面大帆还差这几条桨?” 他问得很自然,带着点开玩笑的意味。 在他的认知里,那几个船桨完全不够控制这艘大船。 除非它们只是辅助,闵船长的船上也有类似他这样能力的人。 闵哲新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周伟。 周伟的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 深入交谈之后基本可以确定这是一个正向的集体。 是一个应该透露一些事情的对象。 而且要让这个有些躺平苗头的集体知道,在这片大海上,有人走得更远一些。 周伟的嘴角动了动。 他试图压住那个即将浮起的弧度,但没有成功。 那是刚才赵南湖的同款微笑。 “哦,那个啊。” “我们平时管它叫炮窗。” 赵南湖的笑容凝固了。 他转过头看向周伟,目光里带着复杂的情绪。 “炮?” 周伟的表情依然平静,他甚至微微歪头做出回忆姿态。 “刚才介绍新海域的时候,我没提吗?”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 赵南湖摇头,“什么?” “新海域是有矿的。”周伟说道。 赵南湖沉默了几秒。 他转向闵哲新,目光在周伟和这名看起来朴实的船长之间来回移动。 “闵船长。” “恕我唐突,像您这艘船……有多少门炮?” 闵哲新挠了挠头,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 “不多不多,七八门吧。” 赵南湖的嘴角抽了抽,努力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静。 “那像您这样的战船应该得有十几艘吧。” 他想起这艘船的编号,保守估计了一下。 “战船?”闵哲新抓住了华点,连连摆手。 “您可千万别这么说,我们这哪儿算得上战船。” “不过就是三线的武装民船,平时砸砸矿石,偶尔在边界巡逻一下,真要打仗可轮不到我们上。” 赵南湖的额头隐约有什么东西在跳动。 还不如接着问周伟呢。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闵哲新仿佛没有注意到他的表情,继续补刀。 “您要是说我们探索中队的陈队长他们,那是域委的正规军,那才叫战船。” “至于我们守卫中队嘛……”他笑了笑,语气谦卑。 “勉强算个海警吧,维持维持秩序。” “不过我也算不上海警,主职还是生产,那几门就是个防身,算是……” “算是守卫中队的编外吧。” 赵南湖不嘻嘻了。 他转头看向秦牧师。 秦牧师温和的看着他,仿佛乐见于这个一帆风顺的年轻人受一受挫折。 周伟站在一旁,看着赵南湖那张努力维持平静的脸,心中涌起一股感觉。 他们值得知道他们不是唯一的,他们也应该知道外面的世界。 赵南湖终于让自己的表情恢复正常。 “周组长,贵方……发展得确实很快。” 周伟微微颔首。 “贵方也一样。” “我们都只是想让更多的人活下去。” 第183章:归入 接触的信息在两个海域之间不断流动。 方舟号深处的一间舱室前,支部书记高晨推开门。 舱室不大,约莫十平米,只有一张占据一半空间的大床。 唯一的窗户此刻用厚布帘遮住,没有一丝光线透入。 屋子里弥漫着浓烈的酒气。 床上的人平躺着,他穿着一件宽大的罩衫,质地轻薄,能尽量减少衣物对皮肤的摩擦。 罩衫的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的前臂上,皮肤呈现出触目惊心的状态。 大部分区域是近乎半透明的红嫩新皮,薄得像一层纸,能隐约看见下面的血管。 一些地方在反复的破坏与修复中留下了增生的瘢痕。 那些瘢痕微微隆起,像干涸河床上龟裂的纹路。 他的手指此刻安静地交叠在胸前,同样红嫩。 高晨放轻脚步缓缓走近。 他在床边蹲下,看着那张在昏暗中依然能辨认出轮廓的脸。 那张脸比降临前消瘦了太多,即使在沉睡中,他的眉头也微微蹙着,仿佛那些疼痛从未真正离去。 “永安。”高晨轻声唤道。 床上的人没有反应。 “永安。”他又唤了一声,声音更轻。 救世主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他的眼皮微微撑开,露出一条缝隙。 那双眼睛茫然地望向虚空,瞳孔涣散,没有焦点。 反复的疼痛和酒精已经将他推入了一个混沌的深渊,清醒的时刻越来越短,越来越稀薄。 “今天……有早八吗?”他的声音沙哑而含糊。 高晨的心猛地一缩。 他想起永安曾经说过的过去。 大学宿舍,床帘,室友,永远拖到截止前夜才写完的大作业。 高晨等待了片刻,才说道。 “成了。” 永安的头缓缓转动,那双涣散的眼睛努力寻找声音的来源。 “成了?”他问。 高晨用力点头。 “对,你的功成了。” “我们已经打通了外部通道,和上级组织取得了联系,永安,你成了。” 上级组织,这是他在收到赵南湖传回的信息后反复斟酌才决定的说法。 他需要给救世主带来好消息,最重要的是,让他不再受痛苦。 永安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真的?”永安问。 他的声音依然沙哑,但比方才清晰了一些。 “真的。他们那边生产力更高,资源更丰富,你不必再痛苦了,永安。” 永安沉默了几秒。 他眼中的那点光亮缓缓黯淡下去,重新被那种茫然取代。 “真好。”他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枯叶落进深潭。 高晨知道他在想什么。 三百多天,整整三百多天。 从第一个红薯发芽,到如今遍布整片海域的菜畦,他们如此努力,如此拼命,如此不惜一切代价。 换来的,只是饱腹而已。 救世主不认为对面能做的更好。 高晨也沉默了许久。 他在想别的事。 单从交流中透露的信息来看,那是一个已经建立起工业体系和军事力量的组织。 更重要的是,那个组织的制度与支部同源,这似乎是一个可以信任的对象。 但高晨不敢赌。 他不是不相信赵南湖的判断,也不怀疑周伟表现出的善意。 但他知道,在这个世界上,善意和善意之间隔着无数变数。 对方确实表现出极大的尊重,但这能持续多久? 当对方真正了解己方的虚弱,这种尊重还能维持吗? 永安是他们最致命的软肋。 若对方贪婪…… 长久的安逸让他们有些傲慢了,居然自得的认为整个世界都是这样的小格子。 对面在接触时都知道先隐藏自身,自己这边却自我感动着,毫无半点保密意识。 终究是有些坐井观天了。 高晨低头看着那张沉睡的脸,他在三百多天里承受了常人无法想象的痛苦。 那些痛苦换来了整片海域的温饱,这是永安的恩典,也是永安的枷锁。 但无论如何,不能让永安再冒险。 高晨轻轻站起身。 他在舱室中央站了许久,目光虚无的望向南方。 在那里有一片更广阔丰饶的海域,正在向他们敞开。 是福是祸,尚未可知。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他们是弱者。 而弱者必须做出取舍。 高晨最后一次看向永安。 永安的眼睛已经再次闭上,呼吸渐渐平稳,抹了油的眉头依然微皱。 “好好睡一觉吧。”高晨轻声说。 他转身推开舱门走了出去。 高晨在自己的办公舱室坐下,在面板上吩咐赵南湖。 “给对面发信息。” “293473海域愿意归入域委体系,并将现阶段存储的红薯主粮,全部交由域委统一分配。” “但是,由于救世主本人伤势较重,目前不宜移动,只能暂住方舟号修养。并且,目前救世主的光照效率已经最大化,红薯产量已经达到上限,短期内无法进一步提升。” “目前海域中的人员承载量已经趋于饱和,我们希望域委能够限制进入本海域的人员数量,并协助向新海域疏解部分人员。” “我愿意作为第一批的领队,亲自前往新海域,为293473海域更顺畅地纳入域委体系做贡献。” 这是高晨想出的办法。 由他亲自去对面,既是表示诚意,也是亲自评估,如果那边真的没有问题,他会第一时间传回消息。 如果有什么变数,书记会用自己,换取海域的警觉和反应时间。 当然,在去往新海域之前,他会争取在海域通道口停留一艘支部的船只作为基站。 在对方口中他们已经知晓通道会阻隔信息流通的情报,因此高晨认为必须有一条自己的信道存在。 但他仍不知道的是,面板权限也可以被剥夺。 “书记……”赵南湖发来信息。 高晨站起身,走到舷窗前。 “发吧。” 那边的赵南湖只能照做,只是最后他加了一句。 “293473海域管理委员会,支部书记高晨敬呈。” 方舟号最深处的舱室里,救世主依旧沉睡着。 他的嘴唇偶尔翕动,像在梦里呢喃着什么。 那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那个世界里,没有痛苦,没有牺牲,有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年轻的脸庞上。 室友们都在,有人在上铺刷手机,有人在打游戏,有人刚从图书馆回来,抱怨着永远占不到的座位。 第184章:两样礼物 信息从边巡08号传回运输船,再传到家园号,最终落在陈奎书的面板上时,已是黄昏时分。 他独自坐在舱室里,读着那条信息。 没多久,他将目光从面板上移开,落在舷窗外那片海面上。 远处几艘运输船正在编队航行。 不知不觉间,信息中的四个字反复他脑海中浮现。 “愿意归入”。 这不是谈判的结果,不是武力威慑的产物,甚至不是任何主动争取的成果。 只是边巡08号一艘船,只是闵哲新和周伟几个人,只是几天接触,几场交流,几句闲谈。 就让一个拥有三千多人口,拥有完整组织架构和坚定信仰的海域,主动说出了愿意归入。 当然,这也有同胞乃至同志的缘故。 陈奎书的思维越来越发散。 这就像观棋者无意间的一声轻咳,惊醒了沉浸于棋盘中的执棋者。 让他从那些具体的,琐碎的棋局中抬起头来,第一次看清。 原来棋盘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棋盘。 原来自己,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只能苦苦求生的棋手。 他的目光随着运输船队渐行渐远。 从降临到现在,他们经历了什么? 从木舟到蓬船,从蓬船到桨帆船,从桨帆船到风帆战列舰。 如今,他们一只脚已经踏入蒸汽时代,这叫什么。 半步蒸汽境老祖。 而这,还只是第五个开门的海域。 还有五个。 与293473类似,甚至可能更落后,更绝望的海域,正在那一扇扇尚未开启的门后,等待着被惊醒。 陈奎书叹了口气。 他意识到,自己对其他海域的态度,正在发生某种根本性的转变。 不是傲慢,至少他希望不是。 那是一种更具责任感的认知,他们现在,确实是领先的。 整个世界不敢说,但可以确定,在这片新海域所链接的十个海域中,域委拥有极为全面的领先优势。 组织、技术、武力、资源、人口、经验…… 每一项,他们都走在了前面,而且是遥遥领先。 而这种领先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们有资格,甚至有责任去思考一个更宏大的问题。 当门依次开启,当十个海域全部连通,当数万幸存者在这片新世界里重新寻找秩序。 谁来提供那个秩序? 谁来制定那些规则? 谁来承载那些期待? 陈奎书没有立刻思考这些问题的答案,只是让它们在自己意识深处沉淀下来。 十个海域的担子很重的。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对其他海域的态度和行事将不再相同。 深夜,大会议室的灯光熄灭,针对293473海域支部的回复正式出炉。 常委们读出了高晨字面之下的东西。 他们担心域委是否值得信任,担心三千多人的命运能否托付,担心那个躺在床上的年轻人会不会被当作工具继续榨取。 他没有说出来,但他们看见了。 域委没有纠结于怎么安抚高晨。 安抚没有用,承诺没有用,在这个世界里,只有行动值得信任。 回复由负责广播台的常委林默执笔,将那些经过充分讨论成型的想法,化作一行行文字。 “感谢293473海域对域委的信任。” 这是真诚的感谢,在经历了奴隶海域那样的压榨体制,经历了293471海域的内战与疯狂,能够遇见一个愿意信任他们的集体,是这片海域给予他们的馈赠。 “我们完全赞同高晨同志的意见。” 归入体系、移交主粮、限制人员流入、疏解部分人口域委完全赞同。 这是一个负责任的领导者,在最大限度保护自己人民的前提下做出的抉择,这样的领导者值得尊重。 “我们诚挚邀请高晨同志加入域委委员会,并主持组建统战部。” 这是副书记赵明提出的意见,他早期负责联系小团体的经历,让他深刻感受到并非所有人都认同域委。 要达成域委的最终目标,他们需要求同存异,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 在这方面,赵明相信高晨同志肯定有极为丰富的经验。 “域委将和293473支委共同构建73海域通道基站船群,全面纳入物资供应体系,在接收红薯作物的同时,域委也会全面供应淡水、工具和衣物等物资。” “我们希望你们能够仔细照看杨永安同志的身体,让他保重,建议他今后主要从事育种工作,不必再过度的破坏性使用自己的能力,他的能力是整个集体的财富,万望以身体为重。” 常委们都很敬重这位救世主。 尽管从未见过他,但从赵南湖和秦牧师的讲述中,他们看见了那个人。 那个人的信仰,他们未必全然认同。 那个人的选择,他们未必会鼓励。 但那个人的牺牲是实实在在的。 “万望他能以身体为重。” 信息写到这里,似乎已经完整了。 但常委们看着面板上那些文字,总觉得还缺了点什么。 自治委主任、副书记周明远想起了一些细节。 救世主生长在一个传统的宗教家庭。 他想了想,提出加两样东西。 小麦。 葡萄藤。 信息穿越通道传回方舟号。 高晨扫过全文,只注视着最后那句。 “万望以身体为重。” 还有那两个包在麻布里的东西。 他不知道永安醒来后,看到这两样东西会是什么反应。 这一刻,他对那个区域委员会,生出了一种此前从未有过的东西。 那不是信任,信任需要时间来验证。 那是一种更朴素的的直觉。 他们懂那个躺在舱室里的人。 懂那些字面之下的东西。 他们是一类人。 高晨闭上眼睛,呼气悠长。 三百多天了,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放松了下来。 他走向永安舱室的方向。 走廊尽头的舱门依旧紧闭着,门边放着一个托盘,盛着红薯。 高晨轻轻推开门。 舱室内,永安的呼吸绵长,依旧沉睡着。 高晨在他床边坐下没有叫醒他。 他从怀中取出那个麻布包,打开一角,露出里面的麦粒和葡萄藤。 他轻轻放在永安枕边。 “永安同志,”他低声说,“咱们都成了。” 第185章:名单 一个稳定运行的社会体系,无论作出什么样的改变都会影响一些人的利益。 高晨一直认为,秩序的本质是利益的平衡。 平衡一旦被打破,无论打破的方向是更好还是更坏,都会有人不满。 但他还是做出了那个决定。 让永安不再受苦。 让三千多人真正活着。 让这片海域,从封闭走向开放。 最先被触动的,是遍布每一条种植船的牧师群体。 三百多天来,他们是光的守护者。 他们从救世主兄长手中领取那些发光的膏。 他们将膏嵌入种植槽上方,调节高度与角度,确保恰如其分的照射。 他们记录生长数据,观察叶片色泽,判断光照时长。 他们是种植者与救世主之间的桥梁。 他们是光的分配者。 这起初只是责任。 但当责任稳定持续,当红薯依赖他们手中的膏才能茁壮成长,当每一个种植者习惯于听从他们。 权力便悄然成形。 他们有了自己的经。 那是一些口耳相传,自然沉淀下来的句子。 它们构成了仪轨,具有某种神圣性。 当高晨宣布与外部海域建立联系,归入域委体系的消息传开,最先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的就是这些牧师。 不再需要他们去领取膏了。 外部的物资通道正在建立,救世主不再受苦,这将从根本上改变这片海域的生活方式。 权力正在被抽走。 他们的存在意义正在被重新定义。 大部分牧师接受了这一切。 他们追随救世主,看着他的皮肤一片片被剥下,看着他的血肉化作藤蔓上开出的花。 他们信仰他,不是因为他是权力的源头,而是因为他是牺牲的榜样。 信仰可以超越权力的得失。 但信仰是信仰,宗教是宗教。 牧师群体已经演变成了一个宗教团体的雏形。 一些人之间的关系,早已超越了同事的层面,形成了一种更排外的纽带。 这种纽带让这些人无法接受即将失去的权力。 谣言开始在某些船上悄然流传。 “救世主被支部囚禁了。” “他们要把兄长上供给那个陌生的势力。” “高晨要拿我们所有人的命去换自己的位置。” 这些话不是公开说的,是在深夜的种植舱里,在私密的小群。 一些在牧师群体中拥有较高威望又眷恋权力的人被吸引。 他们曾是光的分配者,曾是代表兄长的人,他们习惯了被感激,习惯了被仰望。 他们无法接受这一切即将成为历史。 但他们忘了一件事。 这片海域从来不是靠他们撑起来的。 他们借着救世主的光照亮了红薯,以为自己也发了光。 高晨预见了这一切。 当他在方舟号敲下那条愿意归入域委体系的信息时,他就在心里盘算着后续的每一步。 他不是救世主那样的理想主义者,不会天真地以为所有人都会欢欣鼓舞地迎接变革。 他知道会有人不满,有人反对,有人试图做点什么。 他吩咐驻扎在各船上的支部成员密切关注牧师群体中的动向,但只记录,不行动。 高晨知道仅凭牧师群体的不满,能造成的冲击是有限的。 那些人没有武装,没有资源,没有足够的影响力去动摇整片海域的根基。 他们能做的不过是躲在角落里窃窃私语,在少数人中间煽动不满。 一旦变革带来的好处开始显现,那些流言就会瞬间消散。 但事物的发展有时不会完全按照预想来。 不满的不只是牧师。 在支部内部,也有人对高晨的决定产生了质疑。 “这是投降!” 在一次私下交流中,有人这样说道。 说话的是支部委员林远山,原世界大型企业的中层管理,降临后一直负责后勤调度,能力不错。 “我们明明有能力养活自己,完全可以和他们做交易,用红薯,用光源换他们的工具,凭什么直接归入?” 林远山继续说:“高晨同志有他的考虑没错,但我们也要对这片海域三千多人负责,我们留点后手又有什么错?” 有人轻轻点头。 “转移救世主。”林远山压低声音,“这是我们最大的筹码,只要救世主在我们手里,对方就不敢乱来,我们可以慢慢谈,争取更好的条件。” 他们开始私下计划。 联络哪些船,安排哪些人,用什么借口把永安转移出去。 但他们的速度实在太慢了。 长久的安逸生活让他们的行动能力退化到了可笑的地步。 他们就算造反也赶不上热乎的。 11月23日上午,物资到了。 边巡08号,运输船以及赵南湖的桨帆船,三艘船在通道过渡区域形成了基站船群。 源源不断的物资开始转运进293473海域。 炉子、煤炭、工具、衣物、水桶…… 那些还在私下串联的人,忽然发现没有人听他们说话了。 他们在碰头会忧心忡忡地分析形势,但每个人都心不在焉。 物资的冲击比任何宣传都有效。 那些刚刚升起的独立苗头被瞬间浇灭了。 林远山站在方舟号上层甲板,看着那些船员脸上抑制不住的笑容感到一阵后怕。 如果……如果他们真的动手了。 如果他们把永安转移了,或者做了什么更出格的事。 那么此刻,那些温暖的火炉、崭新的衣服都将与他们无关。 他庆幸没有真的开始。 庆幸还有回头路。 但他不知道从他们开始私下联络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回头路了。 深夜,高晨的面板上摊着两份名单。 一份是支部成员在各船记录的异常动向汇总,上面密密麻麻地列着名字、时间、地点。 另一份名单相比起来更短,林远山排在首位。 高晨知道林远山在想什么,在原世界他习惯了博弈谈判,习惯在每一次合作中尽可能地为本方争取利益。 但他弄错了一件事。 域委不是谈判对手,归入也不是商业合作。 当他说出转移救世主的时候就已经越线了。 话只要说出口,就不再是秘密。 高晨闭上眼。 他不能让任何人威胁到永安的安全,哪怕那个人曾经为这片海域付出过。 第186章:贵人 高晨站起身走向舱门口。 五名穿着域委制式重甲的身体强化者正等候着。 那些重甲是他们刚刚收到的物资之一,用以组建293473海域守卫分队。 头盔覆面,只露出双眼,穿上这身装备的人,可以在冷兵器的围攻中毫发无伤。 高晨走到他们面前说了些什么。 为首那人点点头,五个人同时迈步,沿着走廊向深处走去。 高晨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他知道他们将去敲响哪些舱室的门。 他想起了三百多天前,第一次在区域频道里看见林远山发言时的情景。 那时他们还不认识,只是两个在绝望中挣扎的幸存者。 后来他们一起组织会合,分配物资,林远山做事细致,考虑周全,是难得的后勤人才。 但现在…… 高晨收回目光,转身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他要去永安舱室。 走廊尽头,敲门声响起。 有人要睡不好觉了。 但蔚蓝集团的阿印睡得很香。 阿印遇见贵人了。 三天前的下午,服务部来了一个特殊的客人。 那人穿着真正的衣服,大哥陪在他身边站在桨舱入口,目光带着讨好。 “新来的?”他看向阿印。 大哥在旁边点头哈腰:“新来了个会按摩的,手艺不错,要不您试试?” 阿印听见大哥的话连忙站起身,有些紧张地看着走来的那人。 后来他才知道,这是船上的王监事。 监事是管理层级的组长,负责监督物资调配和绩效审核。 权限很大,是船上的三号人物。 “你是新来的?叫什么?”王监事上下打量着他。 “阿印。”阿印努力让自己的声音稳下来。 “行,来让我试试你的手艺。” 那几个小时改变了一切。 阿印不知道那天自己是怎么做到的,或许只是运气。 监事坐在一张新的靠背椅上,他小心翼翼地按压,从肩膀到后颈,从后颈到肩胛骨。 十五分钟后,监事的呼吸变得平缓。 半小时后,他的头微微垂下,鼾声响起。 手臂开始发酸,但他不敢停下来。 天快亮的时候,监事才醒。 “小子,你叫什么来着?” “阿印,我叫阿印,先生。” 王监事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手艺不错。” 他在面板上划拉了几下:“加我好友,过几天我还找你。” 阿印怔怔地打开自己的面板,回过神时王监事已经走了。 刺儿哥从旁边窜过来,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哎呦,你小子发达了!” 阿印还没反应过来,周围那些原本对他视而不见的人,已经开始用不同的目光看向他。 在这艘生活着一两百人的大船上,消息传得很快。 那些平时对他视若无睹的桨手会朝他点头了,负责打扫的船工会主动给他让路。 第二天,人事部的人也主动找上门来。 “恭喜你转正了,王监事亲自举荐的,从今天起,你是咱们集团的正式员工了。” 有监事做靠山的感觉确实很好。 羡慕嫉妒恨从各个方向涌来。 有人当面恭维,转头就翻白眼,有人开始在他背后窃窃私语,那些目光像针扎在背上。 人红是非多。 但阿印不在乎,现在他睡得很香。 另一边,琪姐坐在自己的舱室里微微叹了口气。 她看见了阿印这几天的变化。 那些涌向他的目光,那些虚情假意的恭维,那些窃窃私语。 还有那个年轻人脸上终于熬出头的喜悦。 她知道那不是好事,至少不一定是好事。 权力的漩涡她太熟悉了。 曾经,琪姐也是一位船长秘书。 她在那个位置上只待了一个月,但这一个月教会了她很多。 她学会了明哲保身,学会了不站队,不表态,不掺和任何私事,但是有些晚了。 现在,阿印站在了漩涡边缘。 那个王监事不是什么善茬。 他虽然不是集团监事会成员,但起码也是监委会会员。 监委会是集团前身所遗留下的强力部门,到现在还把握着集团的菌类种植。 琪姐摇了摇头,不想再往下想。 她不会告诉阿印这些,一点提醒也不会。 这是她活到现在最重要的技能,不要多嘴。 阿印是死是活是他的命,她救不了也不想救。 但话说回来,她还挺喜欢这个孩子的,那双手是真的厉害。 也许在一切都还来得及之前…… 以后多叫他过来爽一爽吧,免得没机会了。 这个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 她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在面板上,记下了几个名字后找到大哥。 “这几个欠了一屁股赌债嫖资,铁定是还不上了,你去催催吧。” 大哥点点头没说话,朝门外走去。 几个正靠在柱子上休息的桨手看见大哥出来,立刻站直了身子。 “走。”大哥说。 他们进入上层的居住层。 居住层比桨舱明亮一些,但也拥挤得多。 大哥在一扇门前停下,抬手敲了敲。 一个瘦削的男人探出头,看见大哥,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大哥……大哥,您怎么来了?”他的声音在发抖。 大哥没说话,只是侧身让开,露出身后的几个桨手。 那人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大哥,再宽限几天,我……我很快就还,真的,很快——” 但显然,说什么也没有用了。 那人把自己的空间和面板全部抵押了出去。 “行了,再给你五天时间。”大哥对身后的桨手点点头。 他们继续往前走,第二个,三个,四个。 跪下哀求没有用,他们有的抵了衣服,有的抵了吃饭的家伙。 而最后一个人已经一无所有了。 那人原先是捕鱼队的,但听说他连面板都抵押完了之后,捕鱼队就把他踢了出来。 大哥找了一圈,最后在一个厕所的角落找到了他。 他蜷缩在那里,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空洞的麻木。 一个桨手上前将他的嘴塞上,架起来拖着往桨舱走。 回到桨舱,他们一直走到最深处,两个桨手用力将一块隔板移开。 一股混合着鱼腥的恶臭喷涌而出。 那是放置压舱石的底舱。 大哥拔下那人嘴里的东西。 “在下面消停好好干几个月,你的账就消了。”大哥的声音像在安慰一个老朋友。 他挥了挥手。 两个桨手抬起那人,像扔一袋垃圾一样将他扔进了那个黑洞。 第187章:蒸汽动力 11月26日,这是一个值得被永远铭记的时刻。 降临海域中心点工业区,工人和技术员们虎虎生风,脸上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今天是个好日子。 工业局下属的重工、轻工、化工、手工四部门,在过去两个月里通力协作,攻克数十个技术难关。 从汽缸的精密镗削,到活塞环的密封材料,从锅炉的安全阀设计,到冷凝器的管路布局。 每一个零部件都经过了反复试验改良,每一道工序都凝聚了无数心血汗水。 今天,所有努力汇聚成一个完整的存在。 大型船用蒸汽机试制成功。 李立站在专门腾出的船甲板上,仰头看着面前这台完成最后调试的机器。 这是一台真正的巨无霸。 高度超过四米,长度接近八米,巨大的汽缸竖立在一端,复杂的连杆曲轴系统从汽缸两侧延伸出来。 锅炉炉膛里正燃烧着优质煤,蒸汽压力表的指针缓缓转动。 李立身边站着项目组的核心成员和工人们。 是他们从无到有建立起域委自主的工业。 这是他们亲手创造的,属于人类自己的力量。 不知是谁第一个鼓起掌来。 掌声在船上回荡,夹杂着哽咽的欢呼。 旁边一个年轻人拿出早准备好的纸笔快速勾勒着。 锅炉的轮廓,汽缸的线条,管道的走向,还有那些站在机器旁仰头的人影都被完整的记录下来。 这将成为历史。 十几分钟后速写完成,机器也完成了最后一遍检查。 “准备升级。”李立道。 蒸汽机被收入空间,里面还有堆积如山的铜铁等原材料。 他们要去完成载具升级。 一艘福船停泊在工业区旁边。 李立站在栈道上打开个人面板,进入载具升级界面。 那界面他已经看过无数次,但今天不一样了。 随着这台大型蒸汽机的试制成功,迷雾中的升级路径显现出清晰轮廓。 新的载具等待被点亮。 李立的目光落在第一个选项上。 那是一艘三桅帆船的图标,体型比眼前这艘福船要大上一圈。 船体线条流畅,桅杆高耸,船身两侧有两具巨大的明轮。 明轮推进。 李立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 明轮,那是蒸汽动力发展早期的过渡产物。 结构简单,容易制造,但缺点同样明显,效率低,易损坏,稳定性差。 最重要的是占据侧舷空间,影响火炮布置。 他看不上这个,目光移向第二个选项。 同样是一艘三桅帆船的图标,体型略小于第一个选项,船体线条更加修长。 它的侧舷没有明轮那种突兀的结构,船尾下方可见一个螺旋桨的轮廓。 李立的要的就是这个。 他点开详细信息,材料数量与第一个大差不差,只是多了两项新的种类。 聚合物和沥青。 李立眉头微皱,随即舒展开来。 聚合物他们有了,橡胶虽然产量还低,但足够用于关键部位。 沥青这玩意儿他们也有,煤焦油分馏的副产品,之前主要用于防水涂层。 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第二个选项。 然而面板弹出提示:【升级载具需求超出当前海域承载上限。】 李立的笑容凝固了。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 他从未听说过这个概念。 为什么现在会出现,是载具本身的限制?是海域的等级限制? 或许是指这片海域本身,无法容纳更高级别的载具。 就像一个池塘装不下巨轮,只有更广阔的海域才可以。 他啧了一声,“便宜陈至那小子了。” 不过让他在那边升级也好,反正要是成功,下一个本来也是他。 周围的项目组成员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几个小时后,三号平台。 陈至刚结束一次雷达开机,确认第四高塔方向的敌舰没有新的异动。 然后他就收到了李立的信息,还有随之而来的物资。 那台巨大的蒸汽机,那些堆积如山的铜铁,还有封装严实的聚合物块和沥青桶。 “让咱们升级载具?”他问刚跑过来的锯鲨号勤务长钱秀英。 她点点头:“李局说在那边升级不了,只能来咱这儿。” 陈至有些措手不及。 早知道今天有这活儿,他就不急着五连抽了。 全是冷兵器,要是留到晚上,说不定……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 他一直想着一日之计在于晨,早上紫气东来才是运气最好的时候。 但是现在看来,傍晚阴阳之气交互平衡,好像也是个好时候。 人总要灵活一点。 他心里打着小算盘。 “行,让他们把东西收拾好了下船腾地儿,追风号解缆巡航。” 平台上的锯鲨号船员们应声散去。 钱秀英放出一套桌椅,开始核算登记船上清下来的零碎,省得一会儿搬家乱了套。 她是第一批降临的老人了,也是早期跟着陈至的成员,自船队时期就一直负责物资管理。 收拾好的船员们陆续下了船,钱秀英已经在团队频道发了通知,排好了三队登记。 井然有序。 平台上的喧嚣继续,一切都按照预定的节奏,没有因为这意外的升级而影响运行。 等最后一个船员下来时,陈至放出那台巨大的蒸汽机。 他仰着头,怎么也看不够。 这是他们亲手造出来的。 不是从馈赠里抽的,不是从敌人手里缴的,而是他们自己造的。 用自己炼的铜,自己锻的铁,自己设计的图纸,自己摸索的技术造出来的。 他忽然有些明白了李立发来那句“便宜你了”的心情。 是骄傲。 “我们做到了,你来完成最后一笔。” 陈至打开面板,载具升级界面和李立描述的一样。 两个选项,一个是明轮,一个是螺旋桨。 不过因为他的宝船更大,材料需求更多了些。 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 刹那间,光芒笼罩了宝船,那些堆积的铜铁、蒸汽机、聚合物、沥青桶一样样融入。 升级很顺利,没有李立遭遇的承载上限。 陈至看了看,这次升级要持续一天的时间。 那以后还是想什么时候抽就抽吧,随心所欲也挺好。 第188章:娱乐 “锯鲨号全体船员放假一天。” “就当是提前过旬假了,想干什么都行,别干扰别人。” 消息传开,平台上爆发出一阵欢呼。 有人直接躺在地上闭目养神。 有人三五成群地散开,寻找角落打发时间,从空间里掏出珍藏已久的零食。 陈至看着这一幕,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这些人跟着他出生入死,他们值得这样一天。 他转身走向平台指挥所,准备趁这难得的机会整理整理仓库,为即将质变的能力做准备。 平台东南角,几个船员围坐成一圈,面前铺着一块旧帆布。 上面散落着几十枚小巧的贝壳,那是海瓜子。 一种极小型的贝类,通常附着于蓝海海域的海竹上。 采集起来费时费力,嗑开外壳里面也只有一丁点肉质。 “来来来,尝尝这个。”一个中年船员把一小堆海瓜子推到圈子中央。 “上个月我在蓝海的哥们儿自己炒的,一直没舍得吃。” 旁边一个年轻船员熟练地嗑开一个调侃道,“是没舍得给我们吃吧?” “去你的!”中年船员笑骂,伸手作势要打。 几个人嘻嘻哈哈地嗑着海瓜子,一边聊着最近的新闻。 “听说了吗?咱们后方又打通了一个新海域。” “广播台那边正准备连载呢,说是那海域情况不错,有什么救世主,还有什么红薯……” 有人眼睛一亮,“就是那种红薯吗?” “那还能是啥,听说产量不低,还有的酿酒。” “那敢情好!天天吃鱼肉我都快长鳃了。” 几个人哈哈大笑,显得格外轻松。 不远处,另一群人正围着几张简陋的纸牌玩得热火朝天。 那些纸牌是用硬纸板裁成的,正面印着粗糙的印刷图案,有灰鲨,有高塔,有桨帆船等等小图标。 这是在船员间流行起来的一种桌游,基于游戏化成就概念设计。 玩家需要通过策略组合,在模拟的生存环境中发展。 “我出灰鲨!攻击你的渔船!” 一个剃着寸头的年轻船员得意拍下一张牌。 “哼,我有海竹防护墙,防御+3,你的灰鲨打不动。”对手不甘示弱。 “防护墙?那你看我这个,风暴潮!所有防御建筑-5!” “大王你当2打?我就一渔船你出风暴?” “这是策略!懂不懂?” 围观的几个人笑得前仰后合。 这种游戏是造纸船的产物。 专门的造纸船投产之后,纸张产量大幅提升,有余力生产一些非必需品。 有人灵机一动,提议做点纸牌出来娱乐。 没想到一推出就大受欢迎,现在已经成为各艘船上的标配娱乐项目。 不断有路过的人被吸引,加入观战。 最后果然还是策略哥输了牌,旁边的围观者起哄再开一局,还有人嚷嚷着换人。 三百多天前,这里的有些人还挤在独木舟上瑟瑟发抖,现在他们可以坐在一起打牌。 平台边缘,还有几对人影坐着。 海风轻柔地吹,一个女船员靠在身旁男人的肩膀上,轻声说着什么。 他侧耳听着,偶尔点点头,伸手帮她拢一拢被风吹乱的头发。 这些就是活着的意义。 域委一直在积极推动每个人重建自己的社会关系。 让那些在灾难中破碎的关系有机会重新生长。 共同劳动、共同学习、共同娱乐,让人们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重新找到彼此的联结。 往小了说,这关系到一个人的精神状态。 往大了说,这影响着整个集体的稳定。 人不是孤岛,人的精神需要被看见、被理解、被回应。 当这些需求得到满足,人是稳定的,是积极的,是愿意为集体付出的。 当这些需求被忽视,人被悬在半空,孤独、焦虑、恐惧就会像野草一样疯长,最终侵蚀掉整个集体的根基。 域委一直记得最初那几天的集体自杀事件。 十六个人。 他们不是懦夫,不是软弱者,他们只是被击垮了精神。 是那些在灾难中被撕裂的社会关系,是那些在孤独中一点一点被吞噬的希望击垮了他们。 后来支部做了很多事。 为了修复那些被撕裂的联结,重建那个被摧毁的社会。 那些围坐在一起嗑瓜子打牌的人,那些并肩坐在夕阳下看海的情侣证明那些努力没有白费。 但创伤并没有完全愈合。 之前数次新海域的开启,那些内部混乱的幸存者集群都会在集体内部引发波澜。 谁都会忍不住想。 要是自己的朋友,自己的家人,自己的挚爱落入了那样的海域会怎么样? 人都是经不住想的。 广播台一直很克制地处理这些信息。 他们报道战斗,报道胜利,报道资源发现和技术突破。 对于那些海域内部的糟糕状况只做概述,从不展开细节。 这也是为什么当293473海域的情况传来时,广播台那些笔杆子们欢呼雀跃。 终于有可以大写特写的东西了! 从支部建立到红薯种植,从救世主的发现到牧师群体的形成的历史。 还有高晨的沉稳,赵南湖的果敢,安若云的坚韧,那个叫杨永安的年轻人的故事传记。 甚至红薯的栽培技术。 这些东西每一件都值得写,每一件都能让读者感受到希望。 《海洋劳动报》的主编已经拍板,连载十期,不够再加。 第一期稿件已经在排版了。 标题是《新海域见闻录:从红薯到救世主,一个集体的诞生》。 陈至看过样稿,写得很好,温暖而壮阔,既有对苦难的记录,也有对希望的讴歌。 那些文字像一束光照进读者心里。 如果我们的朋友家人,我们的挚爱落在了那样的海域。 他们或许也能活下去,也能遇见那样的救世主。 这念头本身就是一种治愈。 第二天中午,平台边的光芒开始收敛。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事,不约而同地看向那艘被光芒笼罩了一天的宝船。 船变了。 原本的六根桅杆现在只剩四根。 船身明显更加修长了,陈至目测了一下,至少一百二十米长。 最引人注目的还是它的装甲。 水线上下是一层明亮的覆铜,铜板紧密贴合在船壳上,船舷其他地方则被锻造过的钢板铆接固定。 第189章:登船 陈至抬脚第一个踏上了连接新船的跳板。 甲板板材依然是木材,但明显比旧船厚实得多,接缝处嵌着黑色的填充物。 他踏上甲板站定,目光缓缓扫过四周。 整体变化的地方不多。 最直观的感受就是少了两根桅杆。 原本六根桅杆错落林立的景象不复存在,四根更加粗壮的桅杆均匀分布在船身中轴线上。 甲板因此显得空旷了些许,少了些纵横交错的帆缆遮挡视线,整个甲板更加明亮通透。 但这种空旷并不让人觉得空荡,它让这艘船看起来更简洁。 像是一个卸下了所有不必要装饰的战士,只保留最核心的武装。 陈至走到船舷边摸了摸那层新加的钢制装甲。 装甲厚约一掌,表面泛着均匀的深灰色光泽,他屈指叩了叩,传来沉闷的回响。 这玩意儿能挡住多大口径的炮弹? 他心里闪过这个念头,但没有答案。 这需要实战检验。 他的目光又落在船身中部。 那里,一根粗长的烟囱正静静矗立着。 烟囱直径超过三米,从甲板向上延伸了大约四层楼的高度。 表面是黑色金属,在阳光下泛着哑光。 烟囱底部与甲板的接合处用铆钉加固,周围铺设着一圈隔热材料,看起来像是竹石。 陈至仰着头看着那根烟囱。 这是蒸汽动力的标志。 不过此刻它还是冷的,没有烟雾,只是一根沉默矗立的标志。 宣告着这艘船不再依赖风。 三百多天前他们还在独木舟上划水,两百多天前他们还忧心着铜版画上的铁甲舰。 现在他们的船也有了烟囱。 陈至站了一会儿,目光才从烟囱上移开,继续打量四周。 甲板中部的布局改动并不大,只是更多的空间被释放出来。 陈至转过身,身后,船员们正陆续登船。 他们的脚步踩在甲板上,发出杂乱的声响,有人在低声惊叹,有人指着烟囱窃窃私语,有人蹲下去抚摸着甲板。 陈至在船员里寻找着。 “吴奇。” 一个身材敦实的汉子船员中挤了出来,相比初见时,他的皮肤更黑了,一看就是一直在甲板上干活的。 他走到陈至面前,挺直腰板喊了一声到。 吴奇是锯鲨号桨帆船刚刚升级出来后,第一批上船的船员之一。 陈至记得很清楚,那天他还是第一个上船的人。 那时候,孙晓还是帆手组的组长,每天带着一帮人在帆缆间爬上爬下。 吴奇就在那些人中间,干活利落,从不掉队。 后来船只多次升级,孙晓被调到独立出来的瞭望组,专门负责目视侦察。 能力突出的吴奇接任,成了新的帆缆组组长。 不过现在,帆缆组也即将成为历史。 “吴奇啊,蒸汽机已经上船了。” 吴奇点点头,他当然知道,那根烟囱就矗在那里,谁都看得见。 “准备准备吧,我找了两个技术人员上船专门教你们,工业局那边还编了一本简要操作手册,从今天开始,你们还是负责这艘船的动力。” “但这四根桅杆也不能没人照顾,你从帆缆手里选一批人先学着,然后再去教剩下的。” “等全面取消桅杆的时候,我希望整个帆缆组都能顶上蒸汽机舱的岗位。” 吴奇用力点头,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明白!” 陈至不担心他们不能上手。 不过是又一个需要学会的东西而已。 时代的车轮碾过时从来不留情面,但只要肯跑总能跟上。 就像第一批桨手,那时候锯鲨号还是桨帆船,需要人力划桨。 赵铁志带着一帮人在桨位上挥汗如雨,一桨一桨地划了几十天。 后来升级为帆船,桨手们没船可划了,但是火炮炮位严重缺人,他们又都转型成了炮手。 那也是区域第一批炮手,现在也算得上老师傅了。 “去吧,等那两位技术人员上船你负责对接,有什么问题随时找我。” 吴奇应了一声,转身去找那两位技术员了。 “都别在这儿聚着了,大家自由活动。”陈至对其他人说道。 船员们欢呼一声,随即散开。 有人围在那根粗长的烟囱下面,仰着头看来看去,趁着现在烟囱还不热抱在上面。 还有直接钻进下层甲板,想去看看传说中的蒸汽机舱到底是什么样子。 吴奇带着几个人找到那两个技术员,他们都是平台上专门负责维护机器的人员。 陈至继续转着这艘船。 中部甲板除了多了那根烟囱,还少了加榴炮炮台基座。 它被移到了舰首,这里的改动要大一些,艏楼完全消失。 炮台基座本身没有太大变化。 现在就等着一声令下,这门炮就将面对那第四座高塔的挑战。 陈至转身走向艉楼。 艉楼还在,只是层数也减少了,比那根烟囱矮了些,应该是防止排烟遮蔽视野。 艉楼的楼梯也比之前缓了一些,但结构基本没变。 他推开自己的舱室门,在桌前坐下打开面板。 现在中午刚过。 阳光从舷窗斜斜地照进来,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 陈至看着那片阳光,忽然想到,早上有早上的道理,晚上有晚上的讲究,那中午呢? 阳光正盛,也有什么说法吧。 陈至想了想,没有立刻开始抽取。 他坐在椅子上,将上次抽到的大狗放了出来。 它一出来就在陈至怀里,脑袋扬起,一双黑亮的眼睛望着他,尾巴来回扫动。 陈至伸出手狠狠地在它脑袋上揉了几把。 坐不了大象骑不了战马,撸撸狗头也挺好。 毛发柔软厚实,陈至揉得更起劲了。 大狗很快就被揉得眯起了眼睛,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这是目前已知的唯一一条狗。 陈至叫它旺财。 要不是毛发不对,陈至还是想叫他大黄的。 “旺财。” 狗歪了歪头,尾巴还在摇,像不知疲倦的小摆锤。 陈至又揉了几把狗头,直到旺财汪了一声。 陈至笑了,这才是他要达到的目的。 中午阳气旺,狗也旺,旺上加旺。 “旺一下才有好运嘛。” 第190章:烟雾弹 陈至放过旺财,打开面板。 能力果然升级了,当前载具时代科技水平的抽取次数增加到六次,当前时代以下的抽取次数增加到十二次。 还有一次无时代限制抽取,他直接抽了再说。 旺财在他腿边来回跑动着,尾巴不时扫着脚踝。 屏幕一行文字浮现【通用战术遮蔽阵列】 陈至眉头微微皱起。 又是一个看不懂的东西,不明觉厉。 他想起了之前抽取的缉私携行具,那套包含核脉冲投射单元的未来装备。 这个阵列,大概也是类似的东西。 陈至将意识直接沉入那片仓库空间。 那件物品,或者说那套物品,正陈列在空间中央。 它的占地面积不小,不过不是指单一某个构件庞大,而是有太多小型的设备分散布置。 它们形成一个面积达到半径二十米左右的圆形阵列。 阵列中央是一个柱状物。 那柱状物从底座开始逐级向上收敛,每一层都向内收缩一小圈,最终形成一个耸立的塔尖式构造。 塔身表面光滑如镜,没有任何接缝纹理,泛着一种淡银的金属光泽。 塔的周围错落分布着几个类似衣柜的箱体。 那些箱体比普通衣柜宽一些,表面同样光滑无缝。 再往外,是一圈圈规律排列的小部件。 那些部件大小不一,形状各异,它们按照精确的几何图案排列,形成一圈又一圈的同心圆。 这些部件之间没有任何连接。 没有电线,没有管道,没有任何物理连接。 果然又是一件未来装备。 陈至的意识退出空间,取出了阵列中的一个构件。 那是一个小部件,大概只有巴掌大小,形状像是一个被压扁的喇叭。 整体没有任何接缝,仿佛是用一整块材料铸造而成。 只有顶端有一个筷子粗细的圆口,就着阳光向内望去,能看到一点闪光。 拿在手中倒是不算坠手,陈至掂了掂,估计也就两三斤的重量。 材质摸起来温润光滑,像是玉石。 陈至翻过来转过去,仔细检查每一个表面。 没有任何文字标识。 他又取出阵列中间的几个稍大一些的部件,同样每一个都光滑无缝。 陈至有些手足无措。 意识在空间中快速掠过每一个构件,寻找任何可能的线索。 什么都没有。 这不像之前抽出的那个缉私携行具。 人家起码还有个标识,而且一拿出来就把终端弹出,操作界面浮现,恨不得把所有功能都列在他面前。 这个只有完全的沉默。 难道要全部取出来才会有动静? 陈至的目光落在空间中央那个最大的主构件上。 那根逐级向上收敛的塔状物至少有四五米高,占地面积也大,放在这间舱室里显然不可能。 并非他想藏着掖着,而是有些东西终究还是需要保密的。 他想了想,决定先把那些柜子提取出来看看。 心念感受了一下重量,确定无碍后,那几个类似衣柜的箱体出现在舱室中央。 舱室本来就不大,几个柜子一放,立刻显得拥挤不堪。 陈至侧着身子挨个拍了拍那些柜子 还是没动静。 他站在这几个沉默的柜子中间有些无奈。 “开机。”他又试着喊了一声。 话音刚落,其中一个柜子的表面亮了。 一道柔和的光芒从柜子正面浮现,那是显示屏的光,但更柔和,更温润。 光芒中,一些文字和图形开始浮现。 原来是声控的。 陈至想着,凑近那个柜子仔细看着上面的文字。 老人,地铁,手机。 那些文字看起来像是中文。 笔画看起来像,结构也像,整体看起来也确实是汉字的模样。 但每一个字字形都有些改变。 有的偏旁被简化了,有的笔画被重新组合了,有的整体看起来熟悉,仔细一看却认不出来。 陈至又想起那个缉私携行具,虽然他也看不太懂那些专业术语,但至少那些字他是认识的。 看看人家。 每个字都规规矩矩,是标准的简体汉字。 但这个不一样,这个像是某种进化过的中文。 保留了基本的构字逻辑,却朝着更简洁的方向演变了。 有些字他能连蒙带猜地认出来,比如一些数字,比如“阵列”,比如“功率”。 但组合在一起就完全不知道在说什么了。 他翻了翻柜子上的面板。 光芒随着他的手指滑动而变化,显示着不同的界面。 有些界面上有图形,看起来像是曲线图和三维结构图。 有些界面上只有文字,密密麻麻的文字,每一个他都似曾相识,每一个他都认不真切。 陈至又尝试语音控制,但除了开机关机外都没什么反应。 陈至看了很久,结合图画和似懂非懂的文字得出结论。 这应该是一个巨大的烟雾弹? 他主要还是想起它的名字,遮蔽阵列。 这似乎是制造某种雾的设备,那种可以遮蔽视线,干扰探测的烟雾。 但这个雾在显示里通常和雾化组词,而不是烟雾。 雾化,在陈至理解的语境里,是把液体变成雾滴的过程。 也有可能是可以雾化各种东西? 还是说它的作用不是制造雾,而是把什么东西变成雾的武器? 陈至越想越糊涂。 他低头看向脚边的旺财,旺财也抬着头,似乎觉得舱室里空间过于狭窄了。 “你说,这是干什么用的?” 旺财当然不会回答。 它只是继续摇尾巴,陈至又伸手揉了几下狗头。 然后他把那几个柜子收回了空间。 舱室重新变得宽敞起来。 阳光从舷窗洒进来,旺财跑跳了几下趴在阳光里眯着眼睛,看起来很享受。 陈至回到椅子上坐下,又是一个需要时间去摸索的东西。 这个世界又把一个秘密交到他们手上。 而他们能做的只有接住,然后慢慢摸索。 陈至在仓库空间里用意识摆弄着那些新玩具,一天的时间就这么过去了。 傍晚时分,他走出艉楼来到甲板上。 夕阳正沉,将整个平台和新船染成一片橙红。 烟囱里已经飘出淡淡的青烟,几个船员正站在船舷边说着什么。 吴奇他们显然还待在轮机舱里,帆缆组少了起码一半的人。 第191章:培训 接下来几天,三号平台周围的海域变得异常热闹。 那艘新升级的蒸汽动力风帆战列舰锯鲨号,每天清晨都会驶离泊位,在平台周围的海面上进行性能测试。 第一天测试的是基础航速。 锅炉点火,蒸汽压力上升,螺旋桨开始旋转。 没有风帆鼓胀,只有烟囱里飘出淡淡青烟,和船尾翻涌的浪花。 常规巡航速度达到每小时二十公里。 他们终于不再完全受制于风。 当然,这个速度还比不上吕泉掌控的追风号。 那艘船在吕泉的控风能力加持下,可以轻松跑出每小时三十公里以上的极速,甚至能在短时间内飙到四十公里。 但所有人都知道,追上只是时间问题。 蒸汽的潜力远未被挖掘殆尽,更大更多的锅炉都将变成现实。 而吕泉的能力是有极限的,而且她分身乏术。 当然,她的作用也不仅仅是在能力上。 她还是追风号的船长,是探索中队的副中队长。 测试进行了三天。 除了航速,他们还测试了转向性能,倒车性能,紧急制动性能等等。 每一次测试都有记录员详细记录数据,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最终会被送回家园号和工业局,成为未来改进升级的依据。 而孕育出蒸汽机的降临海域中心工业区,此时的繁忙也不遑多让。 第二台大型船用蒸汽机已经开始制造。 工业局总装车间里,有了第一次的经验,这一次的制造流程顺畅了许多。 李立预计,工期可以缩短至少三分之一。 除此之外,一场大规模的调整也在同步进行。 第一冶炼厂,这是他们最早建立的工业设施之一,拥有十二座冶炼炉,曾经是域委金属材料的核心来源。 但随着新海域的开发,它的战略地位正在发生变化。 冶炼生产船和依托高塔平台的锻造厂,正在逐渐代替第一冶炼厂的地位。 李立他们该搬家了。 不仅是解放更多的空间运输份额,也是当初李立留守的目的已经达成。 他们将搬迁到一号高塔平台,那里有足够大的平台空间。 除了搬不走的冶炼炉外,其他所有工业单位都将迁移到新海域。 虽然正式搬迁时间确定为第二台船用蒸汽机制造完成之时, 但一些准备工作已经开始。 搬迁后的第一冶炼厂旧址将移交给降临海域的支部和自治委。 一个产业工人培训点将在这里开办。 未来每一批新降临的幸存者,在经过初步筛选评估后,都会有一部分人被送到这里。 他们会在那些冶炼炉前,在老工人的指导下学习如何配料,如何控温,如何出铁,如何铸锭。 当他们从培训点走出去时,他们就不再是新人,而是工人。 能够直接投入生产的产业工人。 他们会去往各个海域,各个工厂,各个资源点。 他们会成为工业局的骨干,成为这片海域工业文明延续的保障。 那时,降临海域将转型为以工业教育为主的出生点海域。 这个模式是293475海域探索出来的。 293475也叫海怪海域,是第二个开门的海域。 在那片海域,新人降临的最初几天和别的海域一样,都会接收到支部分发的基础物资。 新人只有一个任务,活着。 这短短几天,不仅是让新人们适应这个陌生世界的环境,也是让他们适应域委建立的规则体系。 频道里的公告,分配物资的方式,遇到问题时的求助渠道等等,都需要时间才能内化成习惯。 同时这也是一个评估期。 当然,评估并不难,只要人活着,评估就是及格的。 但若想要加分就有些挑战性了。 徒手抓鱼、采集海竹、参与知识留存计划…… 这些加分项不会直接转化成物质奖励,但会被记录在案。 将来分配岗位时,这些记录会成为重要的参考。 当然,这段时间并不长。 几天之后,会有大船或者船队挨个到降临点接人。 这时,新人们才会真正开始融入集体。 接下来是大约两个月的时间。 这两个月里,他们会在集体的帮助下度过两道最关键的关卡。 灰鲨危机和雷暴危机。 两个都挺过去,大多数人也将真正适应这个世界,适应船上的生活,适应这种与原世界截然不同的生存方式。 然后才是真正的分配。 由于293475海域的支柱产业是纺织业,大部分新人,也就是那些没有展现出特殊技能,或者技能暂时还用不上的新人,会被安排接触纺织业相关工作。 从处理麻纤维开始,到纺线,到织布,到裁缝,一步一步逐渐掌握一门手艺。 至于那些技能与域委需求对口的新人,流程也在此时分叉。 支部和自治委员会,会根据域委需求和新人申请,经过简单考核后,安排运输船把他们送到合适的岗位。 琉璃一号上负责吹制玻璃的白雨就是这样一个流程。 当初她在《海洋劳动报》上看到琉璃一号招募有玻璃工艺经验者的公告,立刻发送了留言。 第二天,调令就出现在她的面板上。 而其他大部分新人在熟悉了纺织业的相关技能后,会有几种选择。 小部分人会留在293475海域,在各个生产船或中心点工厂内工作。 更多的人还是会输出到其他海域的生产船只和资源点,比如生产端的赤海资源点,或者其他纺织船。 那里的岗位需求量会更多。 如果表现出特别的领导才能,可能也会被推荐参加基层管理培训,将来成为某个小组组长,或者某个船务委员会成员。 这个模式经过几个月的运行,被证明是有效的。 于是它被复制到了其他海域。 降临海域正在建立的产业工人培训点,就是对这一模式的借鉴延伸。 只不过把纺织换成了冶炼。 这就是域委平时在做的事情。 不只是打仗探索,还有一些更琐碎,也更根本的事情需要有人去做。 把混乱变成秩序,把新人变成骨干,把经验变成制度。 第192章:转变 293477奴隶海域,293471冲突海域,甚至刚刚完成整合的293473宗教海域,也都在根据自己的实际情况,调整采用这一新人培养模式。 那个曾经遍布奴隶主的海域,如今已经看不出当初的痕迹了。 曾经压迫他们的大小奴隶主们被公审后,海面上来来往往的不再是压榨奴隶的武装船只了。 而是隶属于集体,星罗棋布的采集船,加工船。 这片海域的产业起点正是边巡06号。 它那时的设计用途原本是烧炭提供燃料。 但当它在293477海域常驻时,这艘船的命运也发生了改变。 海竹能做的远不止烧炭。 边巡06号上的船员们开始扩展产业方向,用海竹制作各种生活用品。 于是,以边巡06号为基础,一个竹制品产业体系开始在这片海域扎根。 由于之前共心会体系竭泽而渔式的破坏,293477海域的降临点海竹资源新人完全无法采集。 而那些奴隶主们破坏时的采集技术并不高,因此边巡06干脆更直接一点,直接以域委当前的极限深度进行二轮采集。 在建立了海域自己的支部和自治委后,这里建造了专门的生产船和中心据点。 如今这里已经囊括了域内所有竹制品门类生产。 老带新的教学模式也在这里被复刻。 对于竹制品加工来说,榫卯结构是教学重点。 在物尽其用的准则下,能用木结构解决的问题就不要浪费金属。 有用粗竹制作床桌椅柜,有用细竹制作碗筷杯盘。 竹节天然的封闭性可以用来做水杯水壶,竹片可以弯曲做盆做桶。 其他什么制作蒸笼锅盖,扎扫帚做刷子,甚至编个席子穿个门帘。 每一个门类都有经验丰富的老师傅手把手教。 新人们从最基础的削竹片开始,一步步学会辨识竹材,处理竹节,掌握火候…… 当然,并非每个人都适合吃这碗饭。 那些学得慢,或者实在不擅长这门手艺的人也不会被放弃。 运输船定期在各个海域之间往来,将那些不适应本海域产业的新人,送往其他更适合他们的地方。 这是当初人员交叉调动的延续,只是现在变得更加系统常态。 293471海域走的是另一条路。 这片海域曾经爆发过惨烈的内部冲突,支部与互助联盟之间的战争让这里一度血流成河。 陆裴的疯狂,巨鲨的反噬,这些名字和事件至今仍刻在每一个经历过那段岁月的人心里。 但战争已经结束了。 这片海域的产业起点是边巡01号。 那是一艘以皮革加工为主要用途的船。 现在,这片海域也已经形成了以皮革为核心的产业体系。 新人来了这里,有人教如何调制鞣剂,有人教根据皮料的厚薄纹理,裁剪成不同用途皮料。 还可以学习制作各种成品,生产靴子、手套、腰带、箱包、水囊等等。 和竹制品海域一样,这里也有人员流动的通道。 至于最新纳入体系的293473海域,那个被赵南湖和秦牧师称作“救世主兄长”所在的地方。 它未来的产业已经可以预见。 农业。 那片海域拥有得天独厚的条件。 遍布各船的牧师和农民群体,掌握着从选种、育苗到采收的完整技术。 更重要的是,他们有比域委还要多的种植槽。 域委已经将自有的一些作物种子传了过去,由救世主本人主持育种杂交工作。 可以想象,293473海域将会成为整个区域委员会体系的农业摇篮。 而那个年轻人,将不再需要用自己的血肉去供养这片海域。 他可以坐在阳光最好的地方看着红薯藤蔓在竹架上攀爬。 他的手将用来抚摸那些作物的叶片,而不是承受刀片切割。 在各个降临海域,这一整套新人接纳的流程已经成型。 从新人降临的那一刻开始,到完全融入集体,加入生产,每一个环节都有成熟的运作方式。 一整套流程下来,确保域委在吸收新人的时候不会产生消化不良。 合格者被有序输出到新海域中的各个资源点或者生产船。 自从上次高晨来信,让域委高层转变观念之后,家园号也对开门海域的接触方案进行了调整。 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试探了。 以前那种谨慎的方式,或许在早期是必要的。 那时候他们对世界一无所知,对未知的海域充满警惕。 但现在他们有足够的实力,证明自己是可靠的伙伴。 也有足够的资源,经验和信心。 接触方向调整为吸收融入。 换句话说,就是把那些新开门海域的幸存者,当做新降临的新人一样对待。 具体的接触流程也重新拟定。 接触公告发出后,将直接进行饱和式物资投送。 投送的物资以海域人数为基数,包括蜂窝煤、火盆、火源、熟食、淡水、陶壶等等基本物资。 在此基础上,经接触船只自行决策,可以投送铜铁工具、冷兵器。 这些东西需要一定的判断力,不是所有海域都适合发放工具武器。 而经域委批复,可以投送最高级别的物资。 火药、火枪、盔甲以及70毫米以下口径前膛炮。 这些是真正具备杀伤力的装备,但对于域委来说,也就那样。 物资投送之后是真正的接触。 接触船只应积极展现域委风貌,全面了解所接触海域的历史和组织架构,并引导对方融入域委体系。 当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走这条路。 不是所有海域都欢迎这种融入,这是预料之中的事。 方案里也留有应对余地,接触船只可以根据实际情况选择观望,或者采取进一步行动。 最后,域委还确认了各个出生点海域的正式称呼。 以编号为准,这是最不会产生混淆的方式。 降临海域仍称为293478海域。 新海域则称为29347海域,以示区别。 至于区域委员会本身,仍沿用293478区域委员会的名称。 第193章:变动 293470海域。 阿印上了艉楼,琪姐升了管理,大哥搭上了集团安保队的线。 他们都有一样的未来。 阿印现在很庆幸他当时留在了这艘桨帆船上。 如果他跟着船老大的船队继续往南跑,现在可能正和那些倒霉蛋一起,在南边某片海域喂鱼。 集团在南面吃了亏。 这是这几天船上里传得最凶的消息。 阿印从面板和闲聊的碎片中拼凑出一个大概的图景。 自由渔团,那个一直和集团不对付的组织围猎了集团好几支船队。 据说有一艘大船也进了他们的包围圈。 集团吃亏了。 死了人,丢了船,但问题不大。 这是阿印自己的结论,从区域频道的生存人数来看,死的人确实不算多。 之前不过是意外,只要集团认真一点,那边的小骚乱很快就会平息。 阿印相信集团有这个实力。 艉楼的这些人或许贪婪,或许自私,或许彼此勾心斗角,但以集团的体量只要微微一动就是碾压。 自由渔团那种小组织也就占了出其不意的便宜。 南边的事儿阿印听的不多,也就当个新闻。 那是外事,每天听听感叹几句,然后该干什么干什么。 最主要的,还是这艘船上的事。 或者说,艉楼上的事。 他现在已经不是那个被人踹一脚也不敢吭声的新人了。 至于那天晚上的那群人他也打听了,都是这艘船上的老人,人多势众,不知道谁有什么样的关系。 阿印不想麻烦,他觉得只要自己慢慢往上爬,这些事儿也就不算什么了。 他走进桨舱。 王监事那天的临幸,加上后来点名找他,让他在这艘船上有了一个特殊的地位。 起码也是个体面人。 虽然比不上琪姐和大哥那种人物,但他觉得自己离那天不远了。 到时候他们也能平起平坐。 而且就算是现在,他们也经常聚在一起。 毕竟他经常上楼。 稍微听一句话都是有用的信息。 而大哥他们这种掌管娱乐场所的人,接触的碎片信息也不少。 他们现在最关注集团内部下一步的结构调整。 这消息不是明面上说的,是他们从不同渠道打听出来的。 监委会要拆了。 具体的缘由他们不知道,只知道那个掌握菌类种植,和集团监事会共分监督权的监督委员会要被拆分。 集团的监督权以前分成了两个部分,监事会负责集团本部,监委会负责下面其他部门。 如今,监督权名义上被监事会独占,监委会解散后,它里面的那些人会分到一个个行会。 到时候,它的的权力估计也就在菌类种植这个大本营好使了。 阿印当时听到这个消息时,第一反应是王监事怎么办? 王监事之前手里一手管着监管,一手管着菌类种植。 监督权被收走,行会一拆分,他手里的权力该何去何从? 阿印设身处地想了想,觉得王监事现在的心情肯定很复杂。 行会拆分是集团上层的大势,他左右不了。 王监事必须在这个大势中找到自己的位置,不能被甩出去。 阿印觉得这挺可惜的,王监事对他不错。 但转念一想,这说不定也是个机会。 旧的权力结构拆了,新的权力结构还没完全成型。 这就意味着有缝隙,有空间,有那些能抓住机会的人往上爬的路。 他这几天一直在琢磨这事儿。 今天,他和琪姐大哥碰了个头。 三个人围坐在一张小桌旁,桌上摆着淡水鱼干,还有王监事吃剩的一份蘑菇煲。 琪姐先说了她听到的一些消息。 她在蔚蓝号楼船上有个姐妹,在俱乐部做事。 那是服务部的起源,是楼船上服务上层人士的独立部门。 那个姐妹告诉她,服务行会已经在筹备了。 而且,楼船上的俱乐部对行会的构成已经敲定。 俱乐部的人将会占据行会的主要位置,对整个集团的服务业进行统一定价,保障整个行业的利益,当然,也是保障成员的利益。 琪姐用尽关系,求到船长和蔚蓝号一个熟人那里,才绕过船上的人事提了级。 她在为服务行会里争取一席之地做准备。 阿印听了心里有点凉,原来想进行会还要铺这么多路。 琪姐说完,又看着阿印。 “该你了阿印,那个王监事现在什么情况?” 阿印想了想,把他知道的说了。 王监事一直在忙着摸清船上各行各业的情况,看来上次来服务部不是一时兴起。 人家那时候就得到消息了,或者更早。 “他好像在准备什么材料,听说是要交给上面,关于咱们这艘船的主要从业。” 琪姐点点头,和大哥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倒是不傻,知道给自己找位置。” “咱们船除了海竹就是蘑菇,按王监事的关系,估计到时候当个船上的蘑菇理事不成问题。” 在这艘船上,竹制品制作时产生的边角料,粉碎之后直接混合其他基材做成培植蘑菇的基质。 两个产业互相补充,已经运转了很长时间。 但拆分之后,竹子会有竹子的行会,菌类会有菌类的行会。 如果王监事认识不了监委会的人,那他最后的退路估计就是监委的自留地,菌类种植。 但看着琪姐大哥他们聊那个意思,监事会和监委似乎不对付,这次监委会大逆风,王监事应该只是想自保了。 或许这些天他兢兢业业的干活,就是为了不出错,不被监事会那帮人挑理? 到时成了行业理事,也还算在船上的核心圈子里,只不过权力没那么大罢了。 按琪姐所说,理事是各大船的主业行会里的管事人。 如果王监事连这个都混不到…… 阿印没有往下想,那是王监事自己的事。 他现在要做的,是继续在楼里待着继续听,继续分析。 机会藏在信息里。 往后几天,南边的冲突似乎一直胶着。 阿印现在每天都要被王监事召唤,楼里人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凝重。 自由渔团没有像阿印预期的那样被轻松平息。 第194章:得过且过 阿印搞不懂为什么会这样,区域频道里没有任何有用信息。 在他的认知里,集团怎么可能对付不了一群乌合之众? 但现实就是这样。 而且这种阴影正在向北蔓延。 只是王监事对南边的事儿不在乎了,他越来越忐忑自己的权力。 阿印最能感受到那种焦虑。 “力道太重了!你想按死我?” “这个地方不对,往左……往右……你到底会不会?” 阿印一声不吭,他说怎么调就怎么调。 这已经是今天第五次了。 阿印知道,他不是真的对自己的服务不满。 他是在发泄。 不过说实在的,阿印的手艺并不算多好。 他自己心里清楚,能入了王监事法眼,他靠的只是稀奇。 那些手法在这艘船上是独一份的。 比如用手指拉住一小撮头发抖动拉扯,产生一种酥麻的感觉。 比如用嘴隔着一块布啃咬脚跟,产生一种钝钝的压力。 比如把蒸馏水灌进耳朵,用手掌按住耳朵揉搓…… 一开始王监事还会因为新奇的感受而放松,现在他已经越来越不耐。 当然,更多的还是他不知道自己在新格局里会落到什么位置。 只是焦虑也没有用,事情很快还是尘埃落定。 监委会撤销,行会成立。 王监事果然成为菌类种植行会在这艘船的理事。 至于监事一职,则由集团空降的周监事担任。 王理事不焦虑了,只是多了不少叹息。 这个结果,说好不好说坏不坏。 对于王监事来说,起码遂了他的意,没有被彻底驱逐出权力圈。 而阿印,阿印是王监事背书转正的人。 换句话说,从一开始,他就是王监事的人。 这一点,阿印自己清楚,服务部的人清楚,全船的人大概都清楚。 他跟王理事说不上什么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靠山小了一点也是靠山。 至于琪姐,听阿刀说,由于这艘船上服务部的人不多,所以不设理事职位。 她的职位和级别一样,都是小组长,管的和之前没什么差别,也就是保住位子不丢。 大哥那边变动倒是不小。 周监事不是一个人来的,跟他一起来的还有一队安保队。 那是集团派下来的,说是为了保障船上的安全。 安保队上船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清人。 清的都是些杂业人员。 像是裁缝、捕鱼的、补网的等等,都是这艘船上的老人了。 这艘船是初期就建立的大船,那时候什么行业都沾一点,所以一直留着这些人。 后来集团规范化了,新建的船都是围绕一个主业,这艘船却因为各种原因一直没动过。 主要是船长谁不知道这些老人有什么背景,有什么关系。 不出大问题,也就没人管。 但这次是集团高层亲自下令。 阿刀猜测应该跟南边的事儿有关,是准备把内部安顿好了,腾出手来对付自由渔团。 大哥的桨队也因此又加了一层名头,作为船上一群最有组织的一群人,他们成了安保协管。 名义上是配合安保队的工作。 阿印感觉,这艘船正在发生变化。 但变化的原因肯定不只是南边。 接下来两天,船上开始有一些风言风语。 有人说,集团在南边处置不力,上面急了,准备动用中心点的船。 那些大船会调往南边,把自由渔团彻底压死。 有人说,不止中心点的大船,连集团本部的蔚蓝号楼船都要出动。 如果连它都要压过去,那就是真正的狮子搏兔之力,不惜一切代价了。 还有人说,安保队上船,就是因为这艘船也被拉去当主力了,等上面的命令一下,他们就得往南边开。 阿印听着这些风言风语,心里七上八下。 他不知道哪个是真的,他只知道,如果这艘船真的被拉去当主力,那他这个只会按摩的人员会是什么下场? 他想找琪姐问问,但琪姐最近也很忙。 原本她就是这一亩三分地的主子,现在头顶突然多出个服务行会。 他又去找大哥。 阿印过去还没开口,大哥就先说了。 “少他妈听那些风言风语。” “再怎么也轮不上咱们去当主力,安保队上船是为了安内。” 阿印没太听懂。 “有些话,传着传着就变了味,安保队上船,就是让咱们知道集团还是咱们的天。” 他看着阿印。 “你最近,少听那些乱七八糟的,也别往外传。” 阿印点点头。 大哥说的没错。 那些风言风语,安保队也听到了。 而且他们听的速度,比阿印想象的快得多。 就在中午饭点,安保队直接动了手。 他们在食堂里抓了四五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平时话最多的船员,据说在这艘船上待了快一年了。 他最喜欢在吃饭的时候讲各种小道消息,尤其上层八卦讲得绘声绘色。 那会儿他正讲到蔚蓝号准备出动,两个安保队员就走到他身后,一左一右把他架了起来。 “跟我们走一趟。”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想挣扎,但安保队员的动作太快,直接把他拖出了食堂。 另外几个平时跟着他一起聊的人也被带走了。 食堂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看,不敢说话,连吃饭都不敢发出声音。 阿印忽然明白大哥说的安内是什么意思了。 杀鸡儆猴。 那四五个人被带走了,有人说是关起来了,有人说是送走了。 阿印不知道哪个是真的,他只知道,那一下午整艘船都笼罩在一种压抑的气氛中。 晚上阿印望着天花板发呆,他想着王监事,想着琪姐,大哥。 他们都在这个系统里有自己的位置,或大或小,或稳或摇。 他也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一个小小的按摩师。 但位置是会变的。 王监事的权力被削了,琪姐也被行会压着,大哥多了一个需要伺候的安保队。 那些被带走的杂业人员,那些被抓去问话的造谣者,他们也都曾经有自己的位置。 现在位置没了。 阿印不知道自己能在这个位置上待多久。 他只知道他得继续待下去。 能待一天是一天。 能待一年是一年。 第195章:攒钱买床 阿印不再想着一开始想的那样,赚够一艘船就去打鱼。 那太天真了。 他早就明白,那是船老大画的一张大饼。 那时候他刚上船,什么都不懂,听见“以后干好了能换自己的船”这种话,想都不想就把船卖了。 现在想想,真是可笑。 且不说现在想打鱼得有渔业行会的门路,没有行会的人点头,连鱼网都买不到。 就算是以前,没有行会的时候,他也抢不过那些船队和大船。 人家有经验,有人手,守着鱼群迁移的路径。 他有什么?一根长矛,一双手,一股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劲儿? 船老大那话,就是说给新人听的。 让新人觉得有盼头,愿意拼命干活。 等发现的时候,已经被绑在船上了,走也走不了。 阿印现在不想那些了。 他只想着深耕他现在这门行当。 服务嘛,起码比全身鱼腥味儿强。 阿印自我安慰着。 这活儿不用出大力,不用晒太阳,不用在风浪里颠簸。 也就得看人脸色,但在船老大手下也得看他脸色。 阿印在服务行会的名册里入了会。 这会儿还算好入,只要琪姐点头就行,她把所有服务部的人都录进了名册。 阿印算是赶上了。 行会刚成立,按政策头一个月免交会费。 阿印仔细看了章程,会费倒也不多,一天两枚贝币。 贝币是集团发行的最基础货币,人们都叫它小子儿。 那是一个打磨过的贝壳,中间钻了一个孔,可以用绳子串起来。 小孔算是最简单的防伪了,能有工具干这个的人不算多。 比贝币高一等的是骨币,也叫大子儿。 是用一种大型鱼类的脊骨制成,比贝币大一圈,白生生的。 一枚骨币换十枚贝币,能让阿印在宿舍里睡一觉。 最高级的是陶币,它用黏土烧制,能换十枚骨币,或者一百枚贝币。 它用的人不多,也就没什么别称了。 琪姐手底下的服务人员,收费标准都是固定的。 阿印的价格是一次十五分钟,八枚贝币。 刚开始那几天人们都乐意尝鲜,运气好能接十几个,挣一百五十枚贝币左右。 听起来不少,但扣完各种费用,剩不下多少。 首先就得分给大哥和琪姐。 这是规矩,从第一天起就是规矩,在这船上讨生活,就得给他们交份子钱。 三分之一,雷打不动。 然后,是住宿钱。 他现在住的那间舱室一天一个大子儿。 吃饭也是一笔开销。 不是食堂那种半生不熟的东西,虽然坑了阿印一条灰鲨,免了一个月饭钱,但就像琪姐说的,那是猪槽。 阿印现在吃的是真正的烤鱼。 一天下来,两枚大子儿差不多。 还剩下七十枚,这是没有扣掉格子间租金的。 格子间一天二十枚。 一天下来,能攒下五六十枚算是好的。 五六十枚贝币,就是五六枚骨币。 若是稳定一天五六枚,一个月一百五十枚左右。 只要不嫖不赌,活的也还挺好。 阿印现在就想着攒一个月之后,看看扣了保险费之后还能剩多少。 哦对了,还有税。 这方面阿印就不清楚了,他还没交过,只是听阿刀他们说不算多,也有手段避开一部分。 这些杂七杂八加起来,直接干掉他一半多的收入。 所以王监事包他那几天,他高兴得不行。 他给的价钱是一天一枚陶币。 听起来比在下面接客少,在下面一天能挣一百五十多呢。 但账不是这么算的。 王理事包他的钱,不用分给大哥和琪姐。 住宿费照交,伙食费照交,但格子间租金也省了。 王理事不来格子间,阿印直接去的楼上。 一枚陶币实打实地落进他兜里。 而且陶币这玩意儿,兑换下级货币还有溢价。 市面上,一枚陶币能换十一枚骨币,甚至十二枚。 怎么也能溢出个十分之一。 而且服务一个人,还不至于那么累。 王监事心情好的时候,还会跟他聊几句,赶上刚吃完饭,还能得着温乎的蘑菇菜。 虽然是吃剩下的,但对于下面人来说也是稀有的东西,尽管这艘船就是种蘑菇的。 阿印都舍不得吃,都是拿回去给大哥琪姐分享。 不至于让他们认为他阿印上了楼就忘本,他还是大哥琪姐的好弟弟呢。 那几天,阿印每天能攒下八九枚骨币。 到时候一个月过去说不定能买个楼上的床位,不用再租了。 结果王理事没几天就不用他了。 行会改革之后,王理事忙起来了。 阿印又回到了格子间。 又回到了每天接十几个客人的日子。 而且他发现,客流量少了。 船上清了一波人之后,那些被带走的有不少是经常来服务部消费的熟客。 现在他每天有时候都接不到十个。 挣的钱少了,扣的钱没少。 算下来,一天只能攒两三枚大子儿了。 阿印有时候晚上躺在舱室里,会想起王理事包他那几天。 那几天他觉得自己会越来越好,连琪姐那样的独立舱室都唾手可得。 他不怪王理事。 王理事有自己的事要忙,刚上任,得把自己的位置坐稳。 他只是有点失落。 那几天,他真的以为自己的日子要好了 现在日子也不坏,就是,回到原来的样子了。 还有一件事,阿印一直没想明白。 南边儿的事儿好像越来越淡。 以前总有人讲,什么自由渔团又打了哪支船队,集团又派了哪艘大船去支援。 后来安保队抓了几个人,讲的人就少了,再后来连听都听不到了。 阿印觉得奇怪。 他这里也算是红灯区了,来这里的人也都有点实力,怎么就什么都不说了呢。 他心里一直在琢磨。 安保队还在船上,那些人还在巡逻,说明事儿没完。 但风言风语没了,也许事儿也没那么急了。 虎头蛇尾。 开头轰轰烈烈,中间热热闹闹,最后悄无声息。 不知道是解决了还是没解决,反正没下文了。 阿印结束了一天的工作,终于躺下来了。 他算了一下今天攒下的钱。 二十二枚贝币。 第196章:疯子 阿印正睡着觉。 睡得很沉很香,还做着梦。 梦里他好像又回到了王理事包他的那几天,陶币越攒越多,晃得叮当响。 然后一阵嘈杂声把他从梦里拽了出来。 不是一般的嘈杂。 阿印听到了大哥的声音。 大哥喊了一声队长。 能让大哥出声的,那肯定是大人物。 阿印迷迷糊糊地想着,翻了个身。 能让大哥用这种语气喊队长的,那只有新上船的安保队长了吧。 阿印的睡意醒了一半。 他侧过耳朵贴在舱壁上,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 桨舱里,大哥听见楼梯口传来的脚步声时就醒了。 打眼一看,发现是安保队长。 大哥心里一凛。 这人他也就算认识,安保队上船以来,一直是他手下的人在下面活动,队长本人很少露面。 现在突然下来,肯定有事。 大哥脸上堆起笑,快步迎上去,语气谦卑。 “队长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不知要寻点什么乐子?来了也不跟小弟说说,这地方太乱,怕冲撞了队长——” 队长抬手打断了他。 那动作很轻,但大哥立刻闭上了嘴。 队长看着他,不容置疑的问,“你认识不认识孙平?” 大哥心念电转。 队长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那种目光让大哥后背发凉。 他连忙说:“这名儿听着耳熟,队长有何吩咐?您说,我肯定给您办得满意——” 队长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大哥心里有些咯噔。 “前几天你还带着人把他拖走了,现在就只觉得耳熟了?”队长慢悠悠地说。 大哥脑子里嗡地一声。 温柔乡果然是英雄冢。 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堆了起来,用力拍了下大腿。 “哦——!孙平!对对对,我想起来了!那个死赌鬼!欠了咱这边不少钱,浑身上下啥都没有,只能让他打工还债了。队长,您找他有什么事?” 队长盯着他,没说话。 那目光让大哥心里发毛。他努力维持着脸上的笑容,但后背已经开始冒汗。 “你还挺仁慈。”队长忽然说。 大哥不知道这话是夸他还是骂他,只能继续赔笑:“队长您说笑了,咱这也是按规矩办事——” “他现在在哪儿?” 大哥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队长要见他? 大哥试探着说:“队长,我给那孙平谋了个杂活儿——环境恶劣了点,味儿得不行,怕冲撞了队长。您有啥事尽管吩咐,不急的话等他收拾收拾,明天一早我亲自给您送过去?” 队长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把大哥脸上的笑一层一层地剥下来。 大哥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僵,但他不敢收,只能继续挂着。 过了几秒,队长终于开口了:“那这样最好。” “希望他到时候,能收拾得干净一些。” 大哥连连点头:“一定一定!队长放心,肯定收拾得干干净净的!” 队长没有再说话,他转身带着那几个手下上了楼。 大哥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阿印把耳朵从舱壁上移开。 外面安静了。 阿印不知道孙平是谁,也不知道队长找他干什么。 他只知道能让大哥用那种语气说话的人,肯定不好惹。 他在黑暗中躺了一会儿,确认外面确实没动静了,才翻了个身,换个姿势睡觉。 明天还得早起,他闭上眼睛。 不远处,另一间舱室里,琪姐也在听,她站在门边,手里握着一个燃烧罐。 她听着外面的对话,听着脚步声远去。 直到外面彻底安静下来,她才把燃烧罐收回空间,吹了灯。 黑暗中,她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 孙平,是她把名字递给大哥的。 现在安保队长亲自来找人要他…… 她也翻了个身,看都不看大哥在面板里的消息,闭眼睡觉, 这小组长的位置还没坐热乎呢,人事的婊子还没绝经呢,船长那渣男还没报复呢。 可惜了…… 第二天一早,琪姐找来阿印。 阿印刚睡醒,听见琪姐喊他,连忙跑过去。 “琪姐啥事?” 琪姐看着他说:“王理事那边想让你去按摩。” 阿印有些不解:“王理事?” “对,你去楼上找他吧。”琪姐点点头。 阿印心里有点奇怪。 王理事有他的好友,平时都是直接联系他的,怎么这回让琪姐传话? 但他没敢问。 只是点点头:“好,我这就去。” 他喝了口水漱了漱嘴,直接咽了下去。 船上淡水金贵,没人舍得吐掉,然后他沿着楼梯往上走。 走到楼门口的时候,迎面碰上几个人。 为首的那个身材魁梧,面容冷峻,一看就不好惹。 阿印往旁边让了让,低着头等他们过去。 队长从他身边经过时,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下。 那目光很淡,只是随意一瞥。 等那些人走远了,他才敢抬起头快步走进楼里。 上楼的守卫看见阿印过来,没有拦他。 阿印在这楼上混了这些天,他们多少有点印象。 “王理事找我。”阿印说。 守卫点点头,放他进去了。 阿印沿着走廊往里走,找到王理事的舱室,敲了敲门。 王理事站在门口,看见是他,脸上露出意外的表情。 “你?什么事?”他皱眉。 阿印更奇怪了,不是您让我来的吗? 但他不敢问,只是照实说:“王理事,是琪姐让我过来的,她说您想找我按摩?” 王理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小琪说的?” “对。” 王理事沉默了一秒,然后侧身让开:“进来。” 阿印走进舱室,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干什么。 王理事没理他,走到窗边往外瞄了一眼,然后转回身看着他。 “小琪当时是怎么说的?”他问。 “原话。” 阿印想了想说:“她就说您那边想让我去按摩,让我上来找您。” 王理事的眉头没有松开。 他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 轰。 一声闷响从下面传来。 那声音不大,很沉,像是有什么东西重重地砸在地上。 紧接着是一阵混乱的声音,隐约能听见有人在叫喊。 王理事快步走到窗边,往下探了探头。 阿印站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跟过去,他只能听见那些混乱的声音越来越大。 喊打喊杀声,夹杂着什么人的惨叫。 王理事站在窗边,背影绷得紧紧的。 阿印看不见他的脸,但他能看见他的肩膀,那肩膀僵着一动不动。 王理事眉头皱着,皱成了一道深深的沟。 他的嘴唇无声动了动,那口型好像在说,疯子。 第197章:遗言 琪姐的遗言是,他*了个**,一帮舔**的**,老娘都进窑子了还**不放过,一起下地狱吧。 大哥的遗言是,我*他集团的*。 至于阿印,他没有遗言,因为他还没有死。 王理事坐回了椅子。 那动作很慢,像是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他的脊背靠在椅子上,头微微后仰,长长呼出一口气。 “阿印,再来给我按按吧。” 外面的嘈杂声还在继续,但已经过了高潮,声势渐微。 阿印哎了一声。 他擦了擦手,其实手上没什么,但他已经习惯了擦一下,再把手指放在王理事头上。 王理事忽然开口。 他的眼睛还闭着,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们这些新来的不知道……” “刚开始那会儿,前途是多么的光明。” 阿印的手指停了一瞬,又继续按。 “那时候人们在频道里通力协作,没有那么多心眼,没有那么多算计,大家就知道得活下去。” “很快我们就在这片大海上立足了,那时候大家手里的东西都差不多,你有的我也有,我没有的你也没有,没什么可争的。” 阿印静静听着,手里的活有没有懈怠。 “尽管当时那批组织者水平一般,倒也算是蒸蒸日上。” 王理事有些怀念。 “我们没什么经验,也没什么规划,走一步看一步,大家也没什么可抱怨的,都一样嘛。” 他沉默了几秒。 “结果后来……” “中心这片世外桃源被发现,一下子,人和人之间就拉开了差距。” 阿印的手指轻轻按着他的太阳穴,能感觉到那里面的血管在微微跳动。 “当时那批组织者,放任发现中心的那些人在整片海域收割资源。” “也不知道他们之间达成了什么协议,反正从那以后,有了先来后到,有了三六九等。” 他叹了口气。 “原来的组织销匿了,改成了集团。” “而组织成了什么劳什子监督委员会。”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笑意。 “哈哈,一步退,步步退。” “后来集团自己也成立了监事,美其名曰减轻监委负担,共同合作。” 王理事的声音变得嘲讽,“结果呢?现在还不是被解散了。” 他顿了顿。 “那个委员长实在无能。” 这话说得毫无征兆,但阿印听得出来,那是憋了很久的话。 “妄想和集团讲道理,还以为是过去呢,有人做后盾。” “要不是景委员……” “景委员的菌类馈赠越来越丰富,手里攥着菌类来源,立场还算坚定,要不早就被集团生吞活剥了。” “不过现在,估计也是回天乏术。” “唉。”王理事叹了口气。 “我也是,能力也没那么大,还没人家小琪有胆子,说干就干。” “小琪啊,就是太天真了,自由渔团和集团是一丘之貉,怎么能信呢。” “她都已经是管理了,应该徐徐图之啊,慢慢来,一点点渗透,等时机成熟了再——” 他没有说下去。 阿印继续按着,不疾不徐。 这些话他左耳进右耳出,不该听的还是不听为好。 王理事沉默了很久。 窗外,那些嘈杂声越来越小,像是风暴过后的余波正在一点一点平息。 “还是太急了……” 他喃喃着,声音渐渐低下去,最后只剩下呼吸声。 他睡着了。 阿印不知道又按了多久。 咚咚咚。 王理事猛地惊醒。 他的身体颤了一下,眼睛睁开看向阿印。 “去开门。” 阿印点点头。 门外站着几个人。 正是阿印早上来的时候,在楼门口擦肩而过的那伙人。 他们看都没看阿印一眼,直接从他身边跨进舱室。 阿印站在门边,他看了看王理事,王理事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留下。 为首的人站定,目光落在王理事脸上。 “您是以前的监事。”他说。 “这艘船底舱,一直都进行着隐蔽的鲨鱼处理。” “这方面的工作,是集团明令必须报备的,请问您在船上这么长时间,为什么没有发现?” “是没有发现,还是没有报告?” 王理事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桨舱和底舱,那是新宇他们桨队负责的地方,你应该去找他。” 新宇,这是大哥的名字,一些人也叫他宇哥。 队长看着他,嘴角扯了一下,那表情说不上是笑。 “他们?他们刚才意图破坏集团财产,威胁集团员工生命,已经伏诛。” 王理事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他早就通过面板知道了。 “那不就得了,既然首恶已经除掉了,您也好复命,先恭喜队长又立新功了。” 队长盯着他,目光里带着审视。 “你当时监察全船——” “监委会已经没了。” 那话说得很轻,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等着这一刻说出来。 队长被噎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舱室里安静了几秒。 队长和王理事两人对视着,阿印站在门边屏住呼吸。 最后,队长点了点头。 “好。”他说。 几人转过身从阿印身边走过,头也不回地出了舱室。 舱门开着,走廊里空空荡荡。 阿印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干什么。 他看了一眼面板,琪姐的头像确实灰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他们死了,而他还活着。 “把门关上。”王理事吩咐道。 阿印关上门,舱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王理事靠在椅背上,“继续按吧。” 阿印行将就木的走回王理事身后,把手指重新放在他的头上。 窗外,那些嘈杂声已经完全消失了。 这艘船又安静下来。 还有集团中的两艘楼船,十四艘桨帆船,二十六支船队都安静了下来。 集团导演的外部冲突完美谢幕,自由渔团拿到了最佳配角奖。 行会改制仍在推进,琪姐手下的一个女员工成了小组长,只是现在服务部算上阿印在内只剩下三个人。 安保队长选中桨队的一个人成了新的大哥,他说很快就会有人填充进来。 阿印看了一下,现在整个区域还有两千六百多人。 蔚蓝集团彻底统一了整片海域,雷暴灾难也早已经过去,海面再次静默,他们开始探索那句世界公告的秘密。 南部边界云集了超过二十艘桨帆船规格以上的船只,还有十几个亟待海竹升级载具的船队。 第198章:进场 阿印每天依然在格子间里接客,给大哥的继任者交份子钱。 唯一的好处似乎是可以自己独享一间舱室,当然,住宿费也更高了。 那些人,琪姐,大哥,阿刀,嘴儿哥……他们的名字不再被人提起。 活着的人还要继续活下去。 随着一些人的物理消失和越来越多的大型帆船出现,不出意外的,通道开启了。 阿印这时正在伺候安保队长。 那位面容冷峻的大人物,此刻正趴在他面前闭着眼睛,一脸享受。 阿印的手法是越来越熟练了,楼里不少人都特意点他。 这些天他也琢磨出了一些门道。 队长这种人身上全是肌肉,普通力道按上去跟挠痒痒没什么区别。 队长很受力。 掌根压下去,手肘顶下去,怎么重怎么来。 阿印觉得,这可能是他这辈子伺候得最累的一次。 但他不敢停。 阿印正按着,门突然被推开了。 是守在门外的队员。 “队长!快看面板频道!” 阿印被吓了一跳,手下意识地停住了。 队长皱眉,但还是打开了频道。 阿印站在他身后,也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面板。 频道里,平时充斥着各种广告和集团通告的界面,此刻被一条信息占据了。 【致293470海域全体同胞。】 奉293478区域委员会令,我部边巡07号已进入海域南部边界雷暴云墙通道。 请所有同胞保持镇定,不要惊慌,救援物资已同步在交易频道开放上架。 各位同胞按需有序取用,物资将持续投放,确保覆盖全海域每一位幸存者。 请本海域各幸存者团体、各组织负责人,主动通过面板主动发起联系。 危难时刻见忠诚,组织始终与人民在一起,无论身处何种境地,无论曾经经历过什么,组织永远是最坚强的依靠。 在这个波及全人类的灾难面前,我们呼吁所有党团员积极发挥先锋模范作用,协助组织维持秩序,主动向组织报到。 同胞们,同志们,黑暗终将过去,黎明已经到来。 293478区域委员会 12月8日 阿印的手指微微颤抖,他快速切换到交易频道。 果然,那里出现了巨量物资。 每一个项目后面,都限制着每天每人一份,而且需求都是无。 阿印先领了一份淡水。 他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水还是温热的。 不是那种掺了海草汁,甚至海水的水。 是真正的水。 喝进嘴里,甚至有一股淡淡的甘甜。 阿印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像家的味道。 他又喝了一口,温热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到胃里,暖到心里。 他完全没注意到,旁边队长那平时古井无波的脸,此刻有些发白了。 安保队长盯着自己的面板,一动不动。 闯进门的队员也不敢出声,盯着脚下的地板有些发愣。 队长的手指微微收紧。 阿印咕嘟咕嘟喝了好几大口水,才意识到自己现在在哪。 他偷偷瞥了一眼队长,看见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不知道队长在想什么,但他想起他是来伺候队长的,队长还没让他停。 他连忙把水袋收回,重新站到队长身后伸出手,想继续按。 队长抬手制止了他。 那动作很轻,但阿印立刻停住了。 队长没看他,只是盯着面板,一句话也没说。 舱室里安静得可怕。 就在这时,频道里又跳出一条新信息。 发信人是蔚蓝集团的联络主管。 致293478区域委员会: 贵方通告已收悉,我方代表蔚蓝集团对贵方进入本海域表示欢迎。 同时,我方有必要向贵方澄清以下事实。 蔚蓝集团已统一293470全海域,建立了完整的组织体系与生产分配制度。 本集团现有正式员工两千余人,各类物资已实现自给自足。 集团秉持多劳多得的原则,有能力,有信心让每一位员工都能在这片海域活下去,并且活得很好。 贵方所提救援物资之倡议,我方表示理解,但本集团完全有能力独立在这片海域生存发展,无需外部干预。 若贵方确有诚意,蔚蓝集团愿意在平等互利,尊重彼此的前提下,与贵方建立正式贸易关系。 我方期待与贵方进行平等对话,共同探索两片海域共存共赢之道。 阿印看完这条消息,愣了好几秒。 平等对话,贸易关系。 他想起船老大那张脸,想起他画的那张大饼。 “好好干,以后能换自己的船”。 他想起王监事,不对,王理事说的那些话,“一步退,步步退”。 他想起大哥和琪姐的死。 想起每天那些费用,想起他被坑走的衣服和船。 统一整合,多劳多得,秩序井然。 阿印忽然想笑。 但他没笑出来,因为他看见队长的脸色更白了。 与此同时,南部海域,通道的另一边。 一艘武装生产船正静静停泊在刚刚开启的通道边缘。 它的体型不算大,但线条干练,侧舷那几个方方正正的窗口里,隐约能看见炮口。 舱室里,船长看着集团频道里那条长篇大论,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副手与船长对视一眼,也笑了。 “连组织的话都不听了。”船长说。 “物资继续投放,按原计划饱和投送,让所有人都能领到东西。” “联系吴船长进场吧,果然还得靠他了。” 通道外,一艘隶属于守卫中队的风帆战列舰缓缓转向。 一号高塔战役之后,张福海做主,将几艘风帆战列舰派往边界。 边巡系列本来就是当时守卫中队战船绝大部分被一号塔牵制时,所做出的妥协。 现在手里的战船被解绑,张福海自然要增强边界的力量。 而被派来的,都是来自先生的遗产,巨舰。 以它的体量,足以通过通道的乱流,顺便碾碎看门的守卫。 很快,边巡07发了一条新信息。 【293478区域委员会航行警告:我方战列舰已抵达,即将对通道口敌对单位进行清理,通道口二十公里范围内视为交战海域,自本警告发出时间12小时内,任何舰船禁止驶入。】 第199章:摧毁 通道口,巨舰从边巡07号身旁驶过。 巨舰的船舷更高,边巡07号的甲板堪堪与它的第二层火炮炮窗平齐。 通道刚刚开启,宽度有限,两艘船不得不近距离擦肩而过。 两船最近的距离不过几十米,甚至能看清对面船舷边几名船员的脸。 就在两船即将交错而过的那一刻,巨舰船舷边的船员敬礼。 动作整齐划一,干净利落。 边巡07号甲板上的船员们也纷纷站直身体,同样举起右手回礼。 巨舰继续向前,向着通道外那片海域驶去。 它的航速很慢,只靠下层炮窗伸出的长桨航行。 炮弹炸响还需要时间,但来自域委的物资冲击,已经瞬间波及整片海域。 饱和式物资投送。 这一招,域委第一次真正运用还是在当初针对奴隶海域的时候。 那时候奴隶海域人不多,能接受物资的自由人也更少,域委自己的物资也不算多么丰富。 但即便如此,那次投送也对共心会苦心经营的剥削体系造成毁灭性打击。 更何况是现在,这片人口更多,经济活动更活跃的海域。 更重要的是,域委的体量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当像阿印这种,甚至还不如阿印的集团普通人发现,自己每天累死累活挣的那点东西现在唾手可得,而且质量更好,数量更多时,所造成的冲击是难以想象的。 以阿印的收入来算。 他在服务部干一天,平均能挣一百枚贝币。 即便不算份子钱,住宿费,伙食费,格子间租金,保险和税,一个月下来,撑死三千枚贝币。 而域委投放的物资呢? 如果不算那些市场上没有的东西,只把能计价的物资全部按集团所定义的价值折算成贝币,相当于向每人投送了价值五千枚贝币的物资。 而他们还承诺,以后每天,每人都有。 当然,这仅仅是集团所定义的价值。 在域委那边,这些东西只是保障性的,但在293470海域的幸存者眼中,这就是天降横财。 在这种冲击下,蔚蓝集团苦心维持的价值体系就像纸糊的房子,一推就倒。 市场迅速崩溃。 那些用贝币、骨币、陶币标价的商品瞬间无人问津。 绝大部分人都在交易频道里等着领免费的东西,更好的东西。 集团所发行的货币体系变得一文不值。 舱室里,队长也第一时间取出那些物资。 他不像阿印那样只取了一袋水。 他把所有能取的东西都取了一遍。 炉子,蜂窝煤,火折子。 一竹筒鱼汤,拔开塞子,一股浓郁的香气扑鼻而来。 汤还在冒着热气,上面飘着一层油花,油花里还浮着几粒葱花。 还有一堆小物件,陶壶,针线,渔网,盛放着红色海草的木桶,木桶上的纸片写着,这是过滤淡水的海草。 甚至还有一小卷淡红色的手纸。 他把所有东西一件一件地摆在地板上,摆得整整齐齐,像一个跳蚤市场的小摊位。 他低着头看着它们。 那个队员依旧一动不动地站在门边,像一尊雕塑。 阿印站在队长身后,看着地上的那堆东西, 又看看自己手里的水袋,忽然觉得自己刚才太没出息了。 他连忙也打开交易频道,把能取的东西都取了一遍。 阿印看见那筒鱼汤上面飘着的葱花,忍不住咽了口唾沫,想着一会儿得大吃特吃。 队长没有看他,他正在头脑风暴。 作为第二批降临的人,能爬到集团直属武力部门小队长这个层级,他审时度势的能力还是有的。 他不明白集团高层是出于什么原因,敢在频道里回复得那么硬气。 但他现在顾不上想那些。 他只知道,当域委的物资摆在眼前的时候,不管集团高层说什么,都已经没用了。 谁还没上过历史课啊。 他当然知道集团是什么性质,剥削、压榨、等级森严。 他也知道那个自称域委的势力,那套公告的语气,那些措辞代表了什么。 现在,这些物资明晃晃地摆在他面前,告诉他一个事实。 集团要完了。 人家的体量明显碾压集团,集团刚给自由渔团颁发了最佳配角奖,现在轮到自己了。 而他,是安保队小队长。 他之前所有的行为,都是基于集团规则做出的,而在当时来看,集团的统治确实稳固。 他抓过人,关过人,处理过不稳定因素。 现在集团要倒了。 他需要用降临前原世界的三观,重新审视一遍自己做过的事。 很好。 枪毙都是轻的。 队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必须得做点什么。 他抬起头,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舱室。 那个队员还站在门边,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阿印站在他身后,低着头看地上的东西,脸上带着兴奋。 那是捡到便宜的兴奋,是对未来充满希望的兴奋。 队长看着阿印心思一动。 阿印。 琪姐的人,王理事的人,监督委员会的人。 一个新人。 队长开口了。 “你叫阿印?” 阿印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连忙点头:“是啊队长,我叫阿印。” 他的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你的手艺不错,我决定特批你进入安保队。”队长说。 阿印歪了一下头。 “可以直接成为高级员工。月薪五十枚陶币。” 五十枚陶币,阿印的脑子嗡了一下。 “你也看了区域频道了吧,到时候集团要贸易肯定少不了咱们安保护航,正是缺人的时候。” “到时候你直接跟着我,保你比现在在服务部轻松。” 阿印有些心动,想着这样也不错。 “但是,咱们毕竟也算是个军事组织,你的个人空间得全部融入团队空间。” 阿印的笑容僵在脸上,雕塑般的队员微不可察的颤了一下。 “但你放心,团队空间里会给你相应的权限。”队长语气里带着难得的耐心。 阿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个人空间,那是他最后的私密之地。 全部融进去?那就什么都没有了。 阿印忽然想起琪姐说过的话,“你那个手艺也就是图个稀奇,真要说有多好,那不见得。” 他想起王理事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说“一步退,步步退”。 想起了船老大的大饼。 他抬起头直视着队长,没有回答。 也就在这时,来自域委的航行警告发布,激起千层浪。 第200章:底牌 战列舰欸。 舱室里的三人看着满地的物资。 这些物资都是真的,战列舰还能有假? 队长没了继续忽悠阿印的兴致,感觉有些无力。 那种无力感来自清醒,集团完的更快了。 阿印也看见了那条信息,但他和队长的反应完全不同。 “卧槽!卧槽啊卧槽!战列舰啊卧槽!”阿印脱口而出,眼睛都亮了。 “国家还在!哈哈哈哈咳咳,咳咳咳…” 那条公告,那些免费的物资,让他感觉到,那个世界回来了。 “闭嘴!” 队长的吼声在狭小的舱室里炸开。 阿印被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噤了声。 他看向队长,发现队长的脸不知何时已经完全扭曲了。 那是疯狂和绝望的表情。 队长看着他,忽然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在舱室里回荡,刺耳尖锐,像玻璃碴子刮过铁皮。 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阿印后背发凉。 状若疯魔。 队长笑够了。 一把奇形怪状的刀出现在他手中。 那刀的刀刃上密密麻麻绑满了鲨鱼牙齿,刀柄用鲨鱼皮缠绕,已经被浸得发黑。 队长握着那把刀,一步一步向阿印逼近。 “把你的空间交出来。” “把你的面板交出来。” 阿印往后退了一步。 “你一定也是琪姐的人吧?”队长眼睛越来越红,血丝像蛛网密布。 “她肯定也发展你了吧?告诉你,我也是琪姐的线人!你要为我证明!” 阿印完全懵了。 琪姐的线人? 队长? 什么跟什么啊。 但队长现在就在他面前,举着那把锯齿刀红着眼睛,让他证明。 “好啊好啊,”阿印边往后退边说。 “你是线人,我给你证明!你先冷静一下,队长,你先——” “把面板交出来!”队长根本不听他在说什么。 “交出来!” 阿印的背撞上了舱壁。 无处可退了。 他结结巴巴地说:“怎……怎么交啊?面板还能交的吗?” 这个问题像一盆冷水把队长浇得愣了一下。 他的眼神恢复了一些清明。 但下一秒,他的脸上浮现出更加绝望疯狂的表情。 “妈的,活不了了,一起死吧!” 他举起刀朝阿印砍去! 阿印几乎是本能地往旁边一滚,躲开了那一刀。 惊恐的阿印取出那根长矛。 那根他用载具换来的的长矛。 他握着长矛对着队长,声音发抖:“别……别过来,你说啥我都听行不行。” 队长根本不答话,又是一刀砍来,阿印用长矛格挡。 咔嚓—— 队长的蛮力根本挡不住。 队长举着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阿印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自己貌似也活不了了。 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某个夜晚,那时候他还躺在床上刷手机,刷到一条上古老梗,说什么人生无常,大肠包小肠…… 就在这时,队长身后那个一直像雕塑一样的队员,握着一根长矛刺向队长。 背刺! 但队长就像背后长了眼睛一样,他的身体猛地往旁边一闪,头都没回,左手往后一挥。 那把砍刀脱手飞出,带着刺耳的破风声砍在队员脖子上。 鲜血喷涌。 队员捂着脖子踉跄后退,发出咕噜咕噜的血泡声。 几秒后,他不动了。 队长啐了一口。 “妈的,真当我跟老大一样是靠关系上的?” 他转过身看着阿印,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笑容。 “菜鸡。” 阿印的遗言是,我叫桂清衍。 队长走出舱室的时候,满身是血。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远处传来嘈杂声,好像又回到了前几天。 他提着刀往前走,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还能去哪里。 走了没几步,他停了下来。 几个人影正在向他走来。 那是他的队员。 他们的脸色都很难看,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队长被当成了将功赎罪的赎罪卷。 当然,只是他们一厢情愿的。 类似的混乱,正在这片海域的各个地方上演。 尤其是在那些前段时间发生过骚乱的船上,积压已久的矛盾在域委那两条通告的刺激下爆发出来。 被两条通告刺激得不轻的,不只是队长一个。 直到,巨舰接近通道另一段。 这是一艘真正的庞然大物,五根桅杆,三层火炮甲板,侧舷在阳光下泛着幽光。 通道口不远处,那艘一直游弋的守卫船还在。 它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巨舰的侧舷连续闪出火光。 火炮齐射,炮口喷出的火焰几乎将整个侧舷吞没。 在抵近射击下,只是一轮那艘守卫船就应声碎裂,变成海面上漂浮的一堆残骸碎片。 这一切,都被游弋在不远处的大船看在眼里。 来自南部海域的第一手信息出现在区域频道中。 “真是战列舰啊,那艘船一轮齐射就把一艘帆船打飞了!亲眼所见!碎片到处飞!” 混乱迅速蔓延,更多的信息出现。 “我们船上的安保队和桨队打起来了!” “艉楼被围了!有人要清算他们!” “自由渔团那边也在打,听说有人在抢船!” 混乱像野火,一路烧到了蔚蓝号楼船。 那艘集团最核心的巨型楼船,此刻也陷入了恐慌。 甲板上,人们跑来跑去。 砰! 一声枪响,所有人都停下动作。 砰!砰!砰! 楼船安静了,安保队把所有人都驱赶在前甲板上。 董事长穿着一身怪异的铠甲,那是用铁盆,铁锅之类的东西拼凑而成的,看起来有些滑稽。 他的手里提着一把AK,站在二楼露台俯视着众人。 “能在这艘船上待着的,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人。” 没有人说话。 “都联系联系各自手下的船,还有多少在掌控之中。” 有几个主管开始低头看面板。 “不要吝啬物资,把你们手里的那点东西都散出去,再攒着也没什么用了。” 甲板上,众人面面相觑,没什么动作。 董事长看着他们,嘴角浮起冷笑。 他抬起手,露台上多了一个大家伙。 那是一挺四联装高射机枪,弹链垂落,散发着一种狰狞的工业美感。 董事长站在那挺机枪旁边,拍了拍枪管。 “还有谁有意见?” 没有人有意见。 “外联部,发布信息,稳定信心。” 联络主管听话的点点头。 【蔚蓝集团重要通告】 蔚蓝号已完成现代化改造,装备有先进火炮系统及现代化自动武器,本舰即将在集团控风与控水能力者的率领下,前出通道口,应对外来威胁。 在此,我们向外来势力发出最后警告: 迷途知返,为时未晚,这是你们最后的机会。 第201章:错觉 信任的崩塌是雪崩式的。 都是在原世界生活过十几年几十年的人,到现在谁还能不明白现在的形势呢? 南部海域的文字直播一条接一条出现在区域频道。 “我们这边能看清了!三层火炮甲板,一条船起码得上百门炮吧。” “我数过了,光一边就六十七个!六十七个啊兄弟们!” “刚才那艘船已经渣都不剩了……” 每一条信息都在冲刷着集团员工们残存的信心。 反观集团这边,除了蔚蓝号那条最后警告,其他信息寥寥无几。 偶尔有几个主管在频道里喊话,也都是一些空话,连一点实质性内容都没有。 色厉内荏。 蔚蓝号上,那挺四联装高射机枪指向天空。 “面板。”董事长说。 没有人动。 董事长再次扣动扳机,一串火舌喷出,弹壳叮叮当当落在甲板上。 “我说,面板。” 人们纷纷低下头,按照董事长的指示,将权限移交给最开始联系外围船队的那几个主管。 那些主管站在董事长身后,一个个神色紧张,在面板上操作着。 一个接一个,人们的面板权限被收走。 “很好,从现在开始,对外沟通由你们负责,只要咱们把通道口守住,对面进不来的。” “等形势稳定之后,你们都会得到补偿,比你们失去的多得多。” 人群中响起混乱的掌声。 董事长也不在意,他转身带着那几个主管走进舱室。 平静的海水开始涌动。 那些堆积在船底的泥沙,在激流的冲击下一点一点被冲散剥离。 蔚蓝号庞大的船身,在泥沙的束缚下微微颤动。 控风能力者同时发力,一股强劲气流从船尾方向涌来,推动着船身向前。 两排巨大的船桨也开始动作,上下起伏,划开海水。 蔚蓝号动了。 这艘在中心点浅水区坐了近三百天的巨型楼船,第一次脱离了底座。 船身缓缓向前,一点一点驶向深海。 艉楼顶层,董事长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正在移动的船身。 作为集团的掌控者,在逆境中他依然有自己的思路。 逆境,而非绝境,这是信息差带给他的错觉。 根据现在南方海域传来的信息,那个通道缺口很窄。 如果他在通道口摆上那些武器,对面那些木头船凭什么过来? 天子守国门。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再也挥之不去。 他对自己的馈赠信心十足。 第一次降临时,他得到了一把AK。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后来才知道,自己是整个海域唯一拥有现代化武器的人。 载具升级,他获得了轻机枪。 数次新人降临,他获得了重机枪、高射机枪…… 最近一次,他获得了20毫米机炮。 高射机枪不过掩人耳目,真正的底牌要到最后一刻才能掀开。 他相信,那些可怜的木质船壳,会被他一炮打穿,两炮打碎,三炮打成渣。 等和对面那些自以为是的家伙相遇,就会发现迎接他们的将是金属风暴。 到时候什么战列舰,统统都是他重新凝聚集团信心的垫脚石。 至于货币体系崩了?不过就再费点事儿。 对方不是物资多吗,那就吃他们的,用他们的。 只要把通道口守住,他就还是集团董事长,那些物资早晚都是他的。 无非就是把集团刚建立那会儿的路,再换个样子重新走一遍。 麻痹,分化,蚕食。 这套流程他比谁都熟。 区域频道里,集团的舆论反攻也在有组织的展开。 那几个被选出来的主管,在董事长的授意下开始密集发布信息。 在他们的监管下,人肉水军们不断发布精心设计的话术。 他们的目标是稳住观望者,拉拢骑墙派,打击那些已经倒向对方的人。 “我们注意到某些船只和人员,在面对入侵时选择了背信弃义、临阵脱逃。” “这些人忘记了是谁在降临初期给了他们食物和水,是谁保护他们度过了灰鲨危机,是谁为他们提供了稳定的生存环境。” “集团待你们不薄,你们就这样回报集团?” “蔚蓝号已完成全面升级!在董事长的英明领导下,我们集结了全集团最优秀的控风与控水能力者!” “我们配备最先进的现代化武器系统,蔚蓝号此刻正全速向通道口挺进,准备迎接任何来犯之敌!” “有董事长在,有蔚蓝号在,集团必胜!” “某些势力以为有几艘破船、几门老掉牙的火炮就能为所欲为?可笑!你们根本不知道董事长手里掌握着什么。” “在现代武器面前,你们那些中世纪的东西再多都只有被完全摧毁一条路!” “集团永远不会抛弃任何一个忠诚的员工!等这场风波过去,所有坚守岗位的人都会得到应有的奖励。” “更稳定的工作,更丰厚的配给,更广阔的发展空间!现在选择站在集团一边,将来你们会庆幸今天的决定!” “提醒某些人,陌生势力手段残暴,行事蛮横,不要被几句话所蛊惑,贫瘠的世界没有救世主!清醒一点!” 声讨、威慑、许诺。 一条接一条,密集像雨点。 这些信息背后,是集团高层对信心二字的深刻理解。 他们清楚集团能维持到今天,靠的是员工对高层的畏惧和羡慕。 只有让人畏惧,才能维持秩序,只有让人羡慕,才能激发动力。 现在,畏惧在崩塌,羡慕在消散。 他们必须用话术,用许诺,用威胁,把那些正在流失的信心一点一点拽回来。 哪怕只能拽回一部分。 哪怕只能稳住几天。 南部海域,某艘渔船上。 一个年轻的船长正盯着面板,看上面的两方相互口诛笔伐。 不是集团和那个什么域委,是主管和那些倒戈的员工。 旁边有船员凑过来:“老大,咱们怎么办?集团那边说得好像也有点道理……” 船长嗤笑一声。 “有道理?” 他想起自己刚降临那会儿,是集团的人给了他一块烤鱼。 那时候他觉得这地方还挺好,有人管,有组织,有盼头。 后来他慢慢发现,那块烤鱼不是白给的。 他欠的,一直都在还。 第202章:方案 面对集团方面明摆着要死磕到底的态度,巨舰上的吴船长并不感到意外。 经过和本海域一些人的交流,他对情况已经有了基本的了解。 蔚蓝集团那套运作模式,本质上和奴隶海域差不多,只是表现不同罢了。 用一套精心设计的价值体系把人绑在船上,再用等级和特权分化矛盾,最后用暴力和恐惧维持秩序。 现在,有人要来拆这套体系了。 那些所谓的董事长、主管、队长们的称呼背后,是一套完整的社会身份和自我认知。 现在要让他们从人上人变回普通人,他们怎么可能甘心? 当然,集团的态度也不只是对权力流失的恐惧,还有一部分来自原世界的应激。 他们很清楚一旦投降他们将会面临着什么。 不是他们看不清形势,而是他们宁愿赌一把,也不愿接受那个让他们恐惧的结果。 尽管吴船长并不把所谓的蔚蓝集团放在眼里,但舆论中透露出的信息依然值得重视。 战略上蔑视敌人,战术上重视敌人。 对方确实有点东西,拥有水和风的双重配合。 还有那些模糊提到的现代化武器。 吴船长不知道具体是型号,但高射机枪这个词,已经通过某些渠道传到了他耳朵里。 四联装高射机枪,每分钟射速上千发,子弹口径12.7毫米起步,能打穿轻型装甲。 在当前这些情报下,是前出应战,还是固守通道? 巨舰指挥舱内,炮长第一个发言。 “我还是认为前出合适,我们有火力优势,最新的线膛炮有效射程已经接近两公里。” 副手摇头:“问题是对方能控风控水,咱们依然是艘帆船。” “那就打快。”炮长坚持,“在进入能力作用范围前,我们至少能打出三轮齐射,还打不沉一艘楼船?” “再不济用上次打奴隶主的武器,轻松不就制服了?” “那武器手太短,只是几百米用炮都行了,他们不会傻到让咱们接近到这个距离的。”吴船长说道。 水和风的劣势是绕不开的。 前出应战,风和水的劣势会被放大,对方的热武器也可能发挥更大作用。 尽管已经有人告诉了他们,蔚蓝号所谓的现代化火炮只是一挺四联装高射机枪。 但那玩意儿同样致命,更何况高机一般都配有燃烧弹。 扛住动能是一回事,扛住燃烧是另一回事。 正常的前出决战风险太高。 战术很快形成,吴船长他们决定以逸待劳。 首先,放弃像碾碎守卫船那样的普通攻击方式。 那种打法,前提是对方老老实实地排队送死。 但现在对方有风和水的优势,速度太快,根本不可能给巨舰从容瞄准的机会。 其次,正视对方热武器的威胁,虽然只是一挺四联装高射机枪,但那玩意儿确实不是吃素的。 吴船长选定的方案是布设水雷,请君入瓮。 水雷项目,始于海怪海域时期。 那时候为了对付海怪,赶工制造了一批深水炸弹。 自那时起,各种海战武器的开发被正式启动。 深水炸弹开始不断迭代,专精于水下爆炸的弹体和引信。 后来又增加了水雷项目、鱼雷项目、反潜项目等等。 最近,随着大型蒸汽机突破和冶金技术提升,好几个项目都已经开花结果。 吴船长他们现在要用的,是一种碰撞触发的定深漂雷。 这种水雷的结构简单,一个密封的铁皮罐子,里面装填高爆炸药,通过调节浮力保持预设深度。 罐子表面有多个触发杆,一旦被船只撞上,触发杆就会引爆里面的炸药。 使用方式更简单,只要按照深度表捆绑上定深气囊,再把水雷扔进海里就行了。 这玩意儿已经生产了三十多枚,一直没机会用,这次正好试试成色。 当然,它也有缺点。 气囊有效时间很短,而且不分敌我。 除此之外,还有通过飞轮储能的鱼雷。 利用蒸汽机带动飞轮旋转储存动能,入水后通过螺旋桨推动鱼雷前进。 这东西比水雷复杂得多,目前只造出了试验品。 但这种鱼雷发射后会有气泡,很容易被发现,对方有控水能力者,轻易就可以被水流引导开。 若是夜间作战倒是可以试试,说不定出其不意间也能发挥作用。 最终的方案细节也被商定。 巨舰将前出五十公里,等蔚蓝号接近时布雷,然后向南转进,同时开炮佯攻,吸引蔚蓝号进入雷区。 水雷设定深度两米,这个深度,楼船吃水肯定够了。 但这个战术仍有很大的不确定性。 水雷漂到哪里,会不会被冲散,对方会不会提前发现,都是未知。 但吴船长认为值得一试。 一方面,从情报来看,蔚蓝号已经主动向他们驶来,在发现自己拥有速度优势后,大概率会选择主动出击。 另一方面,这也是一种节俭思维作祟,倾向于成本更低的方案。 那些特殊的,具有唯一性的武器使用起来确实简便,但毕竟是有使用寿命的。 在常规方案可以应对的时候,通常还是倾向于保守。 当然,保守不意味着自讨苦吃。 吴船长还是向后方申请了次声波发生器和微波阵列坐镇,以备不时之需。 战术决定之后,边巡07号上,新的航行警告发布。 【293478区域委员会航行警告】 为确保本海域所有船只安全,自本警告发布时起,通道口半径五十公里范围内,全面禁止任何船只驶入,禁航时间不定,直至另行通知。 这条信息一出,频道里又是一阵骚动。 结合集团发布的信息,显然这就是战场所在了。 三天后。 巨舰上,瞭望员正站在桅杆顶端,举着单筒望远镜眯着眼看向北方。 望远镜来自琉璃号,虽然还比不上原世界的工业品,但已经足够使用。 很快,瞭望员的视野里,一个黑点出现了。 黑点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可以确定是一座巨大的楼船,甚至比他们这艘巨舰也小不了多少。 蔚蓝号。 “确认目标蔚蓝号大型楼船一艘!距离约七十公里,正向我方移动。” 第203章:沉没 此时,冲突已经不可避免。 准确来说,在蔚蓝号起航的那一刻,这场冲突就已经注定。 和平解决的可能早已消散。 但对域委一方来说,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的。 毕竟,干什么都要讲究个师出有名。 区域频道里,吴船长的警告连续出现三次。 每条信息间隔三分钟,措辞一次比一次严厉。 对面蔚蓝号也不甘示弱,在吴船长的第一条警告发出后不久,集团联络主管就以董事长的名义发布了通告。 双方在频道里各说各话,谁也不让谁。 所有人都能预见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蔚蓝号上,董事长收起面板。 “仁义道德,打完了再跟阎王爷讲去吧。”他自言自语。 甲板前方,安保主管正蹲在四联装高射机枪旁边检查着弹链。 旁边堆着几个弹药箱,里面全是黄澄澄的子弹。 天台,曾经的宴会之地,屏风已被撤下,这里只有董事长一人。 还有他的20毫米机炮。 董事长轻轻抚过炮身,这才是他的倚仗。 远处的海面。 那艘巨舰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 比他预想的要大,但越大,越受风浪影响。 蔚蓝号开始加速。 庞大的船身劈开海浪,以一种令人瞠目的速度,朝着南方那艘巨舰冲去。 十公里。 “向南转进,布设雷场。” 巨舰的帆面开始调整,庞大的船身朝着东南方向驶去。 与此同时,船首几个船员深吸一口气,悄无声息地滑入水中。 他们身上穿着用海怪皮缝制潜水服,上百个气囊已经在团队空间中准备就绪。 他们扶着船底游到尾部停了下来,取出水雷。 水雷的浮度已经被设定好,他们只要沿着巨舰的航线放出即可。 船员们把水雷轻轻推离,那些金属罐子在水里翻滚了几下,缓缓悬浮在预设深度,像一群沉睡的水母。 数十枚水雷,很快布设完毕。 整个过程没有激起任何水花,即使有人低头看海,也只能看见一片幽暗的深蓝。 水面之上,风平浪静。 没有任何人发现。 整个过程,持续了不到十分钟。 船员们完成任务,原路游回巨舰,被同伴拉上甲板。 在布雷的同时,吴船长也下令开炮。 这是最后的警告,也是在最大程度吸引对方的注意力。 轰轰轰轰—— 巨舰的火炮以高仰角间续开火。 一发接一发,炮弹落在两船之间的海面上,激起水柱。 蔚蓝号上,董事长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水柱笑了。 “现在想跑可晚了。” 他当然看见了巨舰正在转向,正在往南跑。 他一点也不意外,在这个距离上,他这门架设在最高点的机炮肯定已经被对方发现了。 对面一定有视力强化者的瞭望员,这是板上钉钉的事。 但那又怎样? 发现了又怎样?跑得掉吗? 他在面板上指挥着两名能力者。 “全力,别保留。” 风力再次增强,蔚蓝号的船帆鼓得要炸开,桅杆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船底的水流也变得更加狂暴,几乎是把整艘船托起来往前推。 速度还在继续上升。 董事长站在船首,扶着那门20毫米机炮的支架,感受着海风的推背感,心里涌起一种久违的快意。 他看向那艘正在逃跑的巨舰。 真大。 三层甲板,密密麻麻的炮窗,比他见过的任何船都大。 但现在它在跑。 而他在追。 等追上了,他就会操控这门机炮就会开始唱挽歌,点燃那些木头船壳。 让那些自以为是的家伙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火力。 至于对方的火炮? 在风和水的双重主场里,别说开炮了,估计站都站不稳。 浪一打,船一晃,那些炮手连瞄准都做不到。 而他的机炮会把他们打成筛子。 胜券在握。 这种感觉真好。 “加速,再快点。” 控水能力者全力催动水流。 他的精力主要集中在船尾,那里需要持续不断的推力,才能让这艘庞然大物保持高速。 船首前方,他只分出一点点心神,维持着几米范围内的水流减少阻力。 但就在他全神贯注时,忽然感觉到了一些异常。 船首前方的水流里有什么东西。 那是什么? 他的意识还没反应过来…… 轰—— 第一枚水雷爆炸了。 冲击波从水下传来,将蔚蓝号的船首猛地抬起,又重重砸下。 巨大的水压又触发了周边其他水雷,在这艘巨舰冲入雷场的那一刻,接连引爆。 从远处看,那景象颇为壮观。 一道接一道的水柱冲天而起,将蔚蓝号庞大的船身完全吞没。 爆炸的轰鸣声连绵不绝,那些水柱高达十几米,落下时化作水雾,在阳光下折射出道道转瞬即逝的彩虹。 若是离得更近一些,能看见那些被炸飞的碎片。 虽然声势浩大,但造成战果的也就近处的几枚,其他都是连锁反应。 但起码船头首当其冲,吃满了伤害。 那挺四联装高射机枪从甲板上飞起来,在半空中翻滚了几圈,重重砸进楼里。 而董事长在触雷前一秒还在扶着机炮,享受着胜券在握的快感。 下一秒,脚下的甲板猛地一震,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抛向空中。 他在半空中翻滚两周半,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 然后重重摔在甲板上。 冰凉的水花从天而降,劈头盖脸地浇下。 他趴在那里大口喘着气,脑子里一片空白。 发生了什么? 哦,原来是船首没了。 准确来说,是被炸开了一个巨大的破洞。 那个洞直径至少有五六米,碎木板像獠牙一样向外支棱着。 海水正从那洞里疯狂涌入,船身已经开始倾斜,明显比船尾低了一大截。 甲板上,到处都是摔倒的人。 有人在惨叫,有人在哭喊,有人在拼命往高处爬。 那个安保主管已经消失在海面上了。 董事长挣扎着爬起来,踉跄着走了几步,还是摔倒了。 他爬到天台边缘探出头,眼前只有正在拼命逃窜的人影。 一枪没开。 他们还一枪没开。 全没了。 远处,那艘巨舰正在转向,侧舷的炮口对着这边。 它什么也没做,像在看一场已经注定结局的戏。 第204章:遗产 董事长慷慨的留下他心爱的武器作为遗产。 当时,蔚蓝号的船头正在下沉,甲板倾斜得越来越厉害。 那些曾经趾高气扬的高管们,耀武扬威的安保队员们纷纷跳海。 他们拼尽全力远离即将沉没的楼船,以防被漩涡拉进深海。 董事长趴在天台边缘死死抓着栏杆,另一只手抹去脸上的海水。 他的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执念。 “回来!都给老子回来!” 没有人理他。 他打开面板,打开只有他才能完全掌控的团队空间。 这里存放着没用完的基础载具,只要有人还听他的,他就还有能力组织起一支反击力量。 不是逃跑,是反击。 他还有轻重机枪。 只要能把这些武器架设到小船上,他就能继续战斗。 那艘巨舰还在那里,它以为自己赢了?做梦! 董事长在面板上飞快操作着,联系他的死忠们。 就在这时,一根手杖砸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那是董事长在宴会时用来装点门面的装饰品。 此刻,它正握在一个曾经的侍者手里。 那个男人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的手在抖,但眼神很稳。 他早就想这么干了。 他见过太多,忍了太久。 现在,这艘船要沉了。 董事长捂着后脑勺,那把AK出现在他手中。 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什么阿猫阿狗都敢来踩一脚了。 他的眼神里闪过狰狞,手指扣向扳机。 但那一棍太重了。 他的视线模糊,他的身体摇晃,加上甲板倾斜得越来越厉害,他踉跄着,根本站不稳。 侍者没有给他任何机会。 第二棍砸在他的手腕上。AK脱手飞出。 董事长倒下了,他的身体顺着倾斜的甲板往下滑。 头部遭受重创的他发不出一点声音,徒劳的伸手想抓住什么,但什么也抓不住。 蔚蓝集团的统治者消失在蔚蓝之中。 侍者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低头看向手里的手杖,那上面沾满了血。 他的手还在抖。 手杖被侍者掷出,追随董事长参加另一个世界的宴会。 董事长死后,团队空间的最高权限顺延到活着的另一名股东。 他此刻正趴在甲板上,抱着木桶浑身发抖。 面板上的提示让他猛地抬起头。 权限,最高权限。 烫手山芋。 他以平生最快的动作将所有权限开放。 解禁。 全部解禁。 一瞬间,所有人的权限都回来了,那些被限制的功能恢复了。 更重要的是,团队空间里的所有物资,现在都可以自由取用。 人们疯狂了。 有人手快取出独木舟,拼命划离沉船。 有人取出竹材,趴在上面漂着。 凡是能浮起来的东西,都被人们取出来,扔进海里。 混乱中,几个人影冲向了那挺四联装高射机枪。 它砸在了楼船二层,半个枪身嵌进了碎裂的木板里。 上层甲板的机炮和AK也被侍者收起,然后取出一捆海竹,抱着它跳进了海里。 海水很冷,但没人在乎。 他浮在海面上,看着那艘曾经不可一世的蔚蓝号沉没。 几分钟后,海面上只剩下一片漂浮碎片,和挣扎求生的人影。 区域频道里,落水者们终于腾出手发出求救信息。 吃瓜群众们一片哗然。 虽然早有预料,但亲眼看到这条消息,还是让一些人震惊。 毕竟集团的威慑力在这片海域已经积压了三百多天。 对于早期求生者来说,那是实实在在的恐惧,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不过现在他们清醒了。 集团完了。 巨舰方向,几艘小艇放了下来。 他们负责把那些落水者打捞起来,挤一挤每艘能坐十几个人。 每艘船上都有接舷队的队员,他们身穿鳞甲,手里握着最新式的转轮火枪。 他们将会在小船上对这些人的空间进行收缴,以便后续羁押审讯。 小艇快速驶向落水者聚集的区域。 与此同时,区域频道里出现了吴船长的新信息。 “警告,所有落水者必须严格遵守船队命令。” “上船后立即上交一切物资,包括个人空间内存放的任何物品,空间只允许保留一个最小单位。” “如实告知原属职位、职务、能力,不得隐瞒或谎报,如有不实,后果自负。” “服从救援船队安排,不得私下交谈,不得串联,不得反抗。” “我们将保证所有人的基本生存需求,请积极配合工作,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小艇靠近落水者,接舷队的队员伸出手,把一个个浑身湿透的人拉上船。 那些人有的瑟瑟发抖,有的面如死灰。 有的还想争辩什么,但看到队员的枪口,全都闭上了嘴。 侍者也被救上来了。 他第一时间上交所有物资,包括AK和机炮。 麻利的动作让接舷队员们侧目。 根据之前奴隶海域的经验,每一个人都要接受至少三次审讯。 不仅是为了甄别他们自己做过的事,也是为了还原这片海域完整的历史。 集团是怎么建立起来的,中间经历了哪些变化。 这些信息,将决定域委接下来对293470海域的后续处理方式。 而随着蔚蓝号沉没,这片海域再出现海战的可能性已经不高。 吴船长把微波阵列送了回去。 次声波失能发生器则被留了下来。 这片海域刚收编,难免有人想闹事,它将作为防暴处突的利器,若有万一能省不少麻烦。 三号高塔平台。 陈至收到了转送回来的微波阵列,转手就把它收入仓库。 这东西在那边就转了一圈,没什么消耗。 自锯鲨号升级后,他一直在忙着破译那个遮蔽阵列中的文字。 总的来说,还是有一些成果的。 起码确定了中间那个最大的部件,本质上是一个激光发生器。 当然,还有很多功能他没搞懂。 而随着载具时代晋升,陈至对普通抽取类型也终于跨入了火器时代。 目前除了一些材质更好的冷兵器,还抽到了三杆火绳枪,两把火铳和一门虎蹲炮。 他直接打包送回工业局,拆解研究也好,回炉重铸也罢,总比堆在他仓库里强。 第205章:年节 12月15日。 三号平台,锯鲨号。 陈至正对着遮蔽阵列柜子上的显示屏发呆。 他几乎把所有空闲时间都花在这东西上,试图从面板上那些变形的文字中找出规律。 旺财趴在脚边用鼻子拱着脚踝,提醒他该去甲板放风了。 陈至轻轻动了一下脚,就在这时,面板上跳出一条信息,提醒他接收文件。 是来自家园号的正式通知。 陈至取出那份文件,目光扫过几行字,把后勤负责人叫了上来。 没一会儿,钱秀英推开门,旺财挤过她的脚边,顺着门缝跑了出去。 “秀英来了,回头少喂点东西给那傻狗,精力太旺了。”陈至把通知交给她。 “年节定了,12月30日到1月5日,你负责统筹一下,看看咱们这边需要准备什么。” 钱秀英翻了翻,通知后面附了物资清单,红纸、炭墨、毛笔、爆竹……都是过年才用得上的东西。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 “陈哥,物资清单明天就能拉出来,通知还说征求年夜饭意见,让咱们报想吃的菜品,委员会视物资情况决定。” “这个你们商量吧,报几个接地气的上去,别太寒酸,一年到头了,得有点年味儿。” “好嘞。”钱秀英笑着应了。 船舱内,平台上,消息迅速传开。 那些正在忙碌的船员们发出压抑不住的欢呼。 尽管年节的风声早在11月底就开始流传,但当正式通知下来后,众人还是免不得一阵惊喜。 但陈至没有太多时间去感受这份喜悦,另一项工作也随着通知一起到了。 年终总结。 坦率来讲,这一年从求生到发展的各种事儿总结到一起,可以说是欣欣向荣。 从最初的独木舟到现在的蒸汽战列舰。 从中心点的艰难立足,到如今控制多个海域,整合上万人口。 从被守卫船狼狈追逐,到能够主动出击,摧毁高塔,缴获巨舰。 每一项都值得大书特书。 但陈至现在大部分心神都被破译文字所吸引。 每次坐下来想写几笔,脑子里就会不由自主地飘过那些变形的汉字,那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操作界面。 他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 说实在的,他并非一个具有管理才能的人。 那些琐碎日常,需要耐心和细致的事务性工作,他做得真不怎么样。 让他坐下来写总结,那真是比打一场海战还累。 他有时候想,若不是自己的贡献足够大,若不是那几次关键性的馈赠,他可能更适合做个接舷队员。 冲上去,砍翻几个敌人,然后撤回来。 简单,直接,不用动那么多脑子。 但这一年里,他确实经历了一些转变。 最煎熬的还是当时奉命探索新海域那段时间。 那时候正好赶上新人降临,后方忙得不可开交。 陈奎书书记还是抽出时间,在他临进入新海域前嘱咐了很多。 那些话,是陈至从执行者到领导者的第一个转变。 以前他只需要听命令,把事情做好。 那之后,他需要自己下命令,自己承担后果。 刚开始他几乎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脑子里一遍遍复盘白天的决策。 好在陈至不是一个人。 吕泉给出的几条跳脱建议中,总能有一个靠谱的,钱帆稳重,心思细,能想到很多他的细节。 他们三个经常凑一起商量,把各种可能性都过一遍。 直到后来,冯梁率领的开拓办抵达。 那一刻,陈至真的松了一口气。 终于可以把那些事务性工作打包交给专业的人了。 物资统计、人员调度、后勤保障……这些事开拓办做得比他好得多。 后来船慢慢多了,人也慢慢多了,他也才适应这种节奏。 但年终总结这东西,还是让他头疼。 —— 与此同时,后方家园号。 这里比三号平台忙碌得多。 作为整个区域的行政中心,家园号上这段时间每天都灯火通明。 各种会议协调从早到晚,几乎没有停歇的时候。 尤其是年底这段时间。 很多人已经连续几天没睡够五个小时了。 光是数据的收集整理,就是一项浩大的工程。 各海域的数据,各生产点的产量统计,各仓库的物资盘点……每一项都要汇总核对、录入存档。 293473宗教海域的接收工作也进入了收尾阶段。 红薯种植在失去了救世主皮肤的供给后,恢复了正常生长速度。 奇迹不再,但曾经打下的基础还在。 那些积累下来的种植经验,那遍布各船的种植者群体,那些改良过的种植技术,让这里成为域委最大的粮食作物生产地。 更让人欣慰的是救世主本人的状况。 杨永安的身体状况比预想的要好一些。 在安若云的治愈能力和医疗小组的精心照料下,那些反复取皮留下的创面已经恢复。 虽然那些增生的瘢痕可能永远无法消除,但他至少可以自由行动了,能到甲板上晒晒太阳。 他的主要精力放在了育种工作上。 那几株葡萄藤在他的照料下,已经重新扎根,抽出新叶,在种植舱里攀上了竹架。 小麦也收割了一轮,磨成的面粉被做成了饼,用于庆祝祂的新生。 还有之前的几株苹果苗,也由永安亲自照料。 他每天都在几个种植舱转着,写给高晨的信越来越开朗。 至于293470集团海域,情报分析工作才刚刚开始。 那些被救上来的落水者正在接受一轮又一轮的审讯甄别。 那些关于集团的历史很有价值。 从俘虏面板上提取总结的信息,从投靠员工们的亲口叙述,从各个新人降临点破坏情况的调查。 每一条情报都被仔细记录核对,交叉印证。 最终,这些信息会拼凑出这片海域的完整面貌,不仅是为了清算,也是为了不让历史重演。 陈奎书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窗外,家园号的甲板上依然灯火通明。 来来往往的人影在灯光下晃动,赶往下一个需要他们的地方。 陈奎书想起刚刚看的蔚蓝集团报告。 那艘蔚蓝号楼船,据说也是灯火通明,整夜整夜地亮着。 第206章:链接 次日清晨,陈至坐在舱室里,将那份终于憋出来的年终总结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写得不算好,文采是没有的,结构是松散的。 但好歹该写的都写了,这一年的主要事件,关键决策,得失总结,来年展望。 数据摆在那里,文采什么的也就不重要了。 他把报告收好,等三号平台和探索中队的总结写好后,一起交给陈伟国。 那两份报告写着的时候他看过一眼,数据密密麻麻,跟它们比起来,陈至的个人报告算好整的了。 他伸了个懒腰,打开能力面板。 六连抽。 载具时代晋升后,他重新找回了最初抽奖的乐趣,每天都期待能抽到什么好东西。 今天手气似乎不错。 一把剑柄雕花的刺剑,剑身细长,实战价值存疑。 还有绣春刀,钩镰枪,十字弓和一杆三眼铳。 然后是一门红夷大炮。 这是个难得能现成用的东西,不必再让工业局回炉,放平台上能当个岸防炮使了。 今天运气不错。 陈至想着,心情莫名好了起来。 他站起身活动了几下,骨头噼啪作响。 然后才想起来,旺财自从昨天跑了出去就没回来。 他打开团队频道发了一条:“谁看见旺财了?” 孙晓:“陈哥,旺财在我们这儿呢。” 刘芳:“昨晚它跑我们舱室来了,赶都赶不走。” 周雯:“现在在食堂表演后空翻呢。” 此时,食堂里十几号人围成一圈,中间的空地上,旺财正蹲在那里吐着舌头。 有人拿着半条烤鱼逗它,顺手往上扔出,旺财盯着那条烤鱼猛地一蹦就稳稳接住。 围观的船员们发出一阵欢呼。 有人再次扔过去一块生鱼,旺财张嘴接住,三两下吞进肚子,然后继续蹲着。 陈至从周雯她们口中得知旺财玩的还挺开心,就没再管它。 反正累了自己会回来的。 陈至重新坐下来,取出雾化阵列的柜子。 这些天进展微乎其微。 陈至叹口气,人家天港缉私用的文字多规矩,一看就知道是官方出品。 这什么遮蔽阵列的字怎么都这么异端呢,肯定不是什么正经装备。 还是正统文字看着舒服。 他望着天花板发呆。 缉私携行具,雾化阵列。 这些都是从馈赠中抽出来的未来装备。 这两个东西会不会有什么联系? 陈至的脑洞忽然就被连成线了。 他猛地坐直身体,把缉私携行具箱子从空间里取了出来。 终端弹出,熟悉的界面浮现在空气中。 陈至直接搜索。 然而自检中并没有新的设备上线。 他继续翻看,挨个把选项打开,对照着记忆看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很快,他的目光定住了。 终端界面上,无限能源接收状态栏显示着,准备接收。 陈至的瞳孔微微收缩。 果然有联系! 他继续翻看终端,对于这个模块他已经驾轻就熟了。 当初没事儿就研究,把终端的每一个菜单都翻过好几遍。 在扫视中,他找到了一个之前从未注意过的设置项。 【通用He能源协议】 他再次点击自检。 终端开始扫描,几秒后,结果依然没什么不同。 陈至皱眉,那台雾化阵列明明就在旁边,为什么检测不到? 那几个柜子他一直开着机就没关过。 他想了想,继续翻着选项。 毕竟他是有管理员权限的,陈至打算用这个最高权限再试试。 管理员权限上线后,陈至再次刷了一遍各个选项图标,在物联图标中,终于发现了点不一样的。 【发现主动寻址,是否链接?】 陈至毫不犹豫点了确定。 下一秒,终端屏幕上各种窗口弹出又关闭。 这个过程持续了大约十几秒。 屏幕上最后弹出几行提示。 【未知设备已上线】 【协议已覆写】 【端口转码成功】 【发现战前限制流通协议,通讯阵列离线,请联系天港警务】 陈至盯着那行字沉默了几秒。 他可联系不上什么警务。 陈至现在的心态平和了许多,不再对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一惊一乍,也不再多想。 他抬起头看向那几个柜子。 变了。 那个显示屏上,此刻正浮现出一行行清晰的文字。 不是那种难以辨认的文字,而是规规矩矩的简体字,和携行具终端一模一样的字体。 现在它们顺眼多了。 不是异端。 是正规军。 陈至把椅子拉到显示屏跟前,开始仔细屏幕上的各种文档。 原来这真是一个大型烟雾弹。 通用雾化阵列,利用强脉冲电离大气,催化形成特定气象条件。 那些分散布置的小型设备,会发射不同频率,不同类型的波,作用于大气的各个分层。 经过数个小时的干涉作用,就可以在区域形成大范围的雾霾气象。 影响范围,百公里计。 陈至脑海里浮现出画面,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雾霾,笼罩着上百公里的海面,将整支舰队吞没。 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无助地在迷雾中打转。 好东西。 他继续往下看。 说明文档里还提到,如果配合其他类型的设备,这套系统还可以形成强对流,甚至局部气旋这种复杂的气象条件。 但现在他手里只有遮蔽阵列。 不过光是制造雾霾,已经足够可怕了。 要是把这东西布设在通道口,任何人都会在进入海域的第一时间陷入浓雾,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 而他们有雷达。 这才是真正的战略武器。 陈至继续往下翻,屏幕最下方,有一行反复闪烁的提示。 **【警告】禁止将主结构塔水平放置,禁止甲级能源通路直连** 莫名其妙。 陈至翻了翻,这篇文档里没有什么解释,只能先默默记下,继续研究屏幕上的其他文档。 还有太多东西需要学。 正午,门外传来一阵欢快的狗叫声。 旺财不知什么时候跑回来了,蹲在门口尾巴摇得像风车。 陈至招了招手。 “过来。” 旺财颠颠地跑来,把头枕在他腿上。 他收起那几个柜子,一边撸狗,一边分神感受着仓库里那些构件。 他好像,又多了一件底牌。 第207章:【状态】 琉璃一号上,吹制工作间的炉火已经熄灭很久了。 他们更换了更趁手的加热工具。 煤气喷灯的火焰在喷口跳动,将玻璃加热到炽红,用镊子塑形和封接。 这是来自热气球燃烧系统的技术转化,工业局将其进行了小型化。 在先生死去后,域委开始需要自己收集高塔情报了。 高空侦查成为最安全的途径,原本只是正常推进的热气球制造被投入了更多资源。 12月初,热气球已经成功升空,进行了百米级的系绳试飞。 目前放飞高度已经达到千米级,并且在收集了足够的数据后,形成了初步操作规范。 白雨站在工作台前,手里握着一根玻璃管,在火焰中轻轻转动。 玻璃管的一端已经烧得通红,柔软得像麦芽糖。 “看好了,封尖的时候要均匀转动,不能转太快。”她头也不回地说。 身后,两个年轻的学徒正伸长脖子盯着她的手。 白雨他们第一批成员们已经成了老师傅了,现在人手都带着一两个徒弟。 白雨带的这两个学得挺快,已经能独立完成一些简单工序。 她把手中封接好的玻璃管放到旁边的架子上,又拿起另一根。 工间现在不再是那种小作坊式的,纯手工制作吹制品,而是加工生产好的玻璃管。 这些玻璃管是平板玻璃组的成品,通过拉制法生产出来,直径均匀,壁厚一致。 白雨她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这些玻璃管加工成灯泡的玻壳。 工序标准化之后,效率提升了不少。 白炽灯项目在上个月月底,就已经成功点亮了第一枚灯泡。 那枚灯泡持续点亮了四天。 四天后它的灯丝烧断了。 但没关系,他们已经有了第一枚,就会有第二枚、第三枚。 后续的改进就是工艺的事。 调整玻壳的厚薄,优化炭丝的粗细形状,改进排气抽真空的流程,每一个细节都在反复试验中逐步完善。 随着生产工艺的调整,现在已经有持续点亮了九天的灯泡,并且还没有熄灭。 与之配套的,还有蒸汽发电机。 得益于陈至贡献出的那辆卡车,以及加榴炮底盘中的发电机和电子元件,他们能够直接进行永磁铁的制造。 这是整个区域自造发电机的起点。 虽然目前只有电灯这一种电器,虽然发电量还远远不够覆盖整个海域,但至少,光明已经不再是奢侈。 中午,白雨他们关了煤气阀门,下工吃饭。 每艘船上的食堂都差不多,几张长桌,几条长凳,窗口后面是大师傅的身影。 今天的主食是加了红薯的糊糊,散发淡淡甜香。 配菜是腌贝,还有飘着油花的鱼汤。 白雨端着餐盘,找了个人少的队列排着。 正排着队侧身和小徒弟聊天,余光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走进食堂。 孙志安。 白雨朝他挥了挥手。 孙志安拿起餐盘碗筷,排在了白雨他们后面。 “嫂子今天怎么样?”白雨笑着问。 孙志安脸上也浮起笑意,带着藏不住的期待。 “挺好的,今天上午还编了一小筐海草,就是闲不下来,不过动动也好。” 白雨点点头,和小徒弟换了个位置,聊起郭欣的近况。 郭欣现在的一言一行受到整个资源点泊位的关注。 现在她已经不再进行任何体力劳动,只是在舱室里做一些编织之类的手工活。 按她自己的说法,就是“闲不下来”。 “预产期还有多久呀?”白雨问。 “医疗组说,预计还有一个月。”孙志安声音有些低。 白雨听出了那声音里的紧张。 “没事,医疗的姐姐们天天盯着呢。” 白雨安慰道。 很快队列就轮到了他们,孙志安没有要腌贝,选了一小块白煮鱼籽。 他打完饭后就回了家。 孙志安和郭欣的家在琉璃号中层,相对平稳些。 推开门,就看到郭欣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毛衣针织着什么。 旁边的小桌凹槽里,放着一杯温热的玉米茶。 医疗组的人刚走,孙志安在通道里还碰到了他们,血压,心率,胎心……一切正常。 孙志安关上门,不断嘱咐着护士刚才说的话,让她好好休息。 郭欣应着,但手里一直没停。 她确实闲不下来。 从降临的第一天起就在不停地干活,现在突然闲下来,反而不习惯了。 而且,干活的时候,她可以不想那么多。 关于这个孩子的事。 她放下麻线团,伸手轻轻抚摸隆起的腹部。 那里面,有一个小生命正在一天天长大。 胎动越来越频繁,有时候半夜会把她踢醒。 她不知道这个孩子会是什么样的。 医疗组的人说一切正常。 但最大的未知是那个面板。 几天前,郭欣面板上那个【面板预加载】的进度条跑满了。 她感觉那个进度条出现时还在昨天。 但那时候已经是怀孕五个月左右的时候了。 现在,进度条消失的地方出现了一个新的面板。 郭欣点开过很多次。 那个面板和正常的面板看起来一样。 它有【状态】、【交流】、【交易】、【储物】四个板块。 后续的第五大板块【团队】没有出现,但这也正常,毕竟他还没降生。 最大的不同在【状态】里面。 正常面板的【状态】里,会有姓名、载具、馈赠等信息。 比如郭欣自己的面板,姓名栏写着郭欣,馈赠栏写着耐力强化。 载具栏显示着无,因为她的载具已经成为升级基材。 但那个新生儿的面板里,【状态】真的只有“状态”。 姓名,载具,馈赠一概没有。 只有一行简单的状态信息:正常。 郭欣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医疗组的人也不知道。 有人猜测,可能是因为孩子还没有出生,所以信息不全,出生后会补全。 也有人猜测,新生儿的面板天生就和降临者不一样。 还有觉得也许面板会随孩子的成长而变化,慢慢解锁更多的功能。 没有人知道正确答案。 郭欣只是每天打开它,看一眼状态正常,然后关掉。 只要状态正常就好。 其他的,等孩子出生再说。 第208章:升空 锯鲨号上,年终总结的报告递交上去之后,陈至也没有闲着。 他们决定等追风号升完级,就开赴四号高塔。 热气球成功升空,让他们最后一块情报侦查手段被补齐。 之前依靠先生他们能做到知己知彼,现在只能通过自己亲眼去看才行。 唯一的超视距侦查手段只有雷达,但它只能识别数量。 那团盘踞在雷达屏幕上许久的阴影,也催促着他们再次起航。 年节不是停下脚步的理由。 在新世界里,他们必须时刻前进。 停滞就是落后,落后就是死亡。 清晨,锯鲨号和追风号的烟囱里飘出淡淡青烟,蒸汽机已经预热完毕。 船员们正在进行最后的检查,炮位、弹药、帆缆、锅炉,一切有条不紊。 再远一点,两艘风帆战列舰也已经升起了部分风帆。 四艘战舰前后组成矩形编队,随着陈至起航的命令下达,编队缓缓向南。 海面上,四道航迹渐渐拉长,消失在晨光之中。 一天后,工程船队沿着同样的航线跟进。 他们的速度慢得多,但不需要赶时间。 12月20日。 舰队在四号高塔以北约一百公里的海域停泊下来。 后方平台的雷达屏幕上,四号高塔周围的反射点密密麻麻。 至少四五十艘各种型号的船只,比之前任何一座高塔的守卫力量都要强大。 更重要的是,没了先生,他们不知道里面有没有藏着更危险的东西。 他们决定先看看。 两艘风帆战列舰缓缓靠拢,在吕泉能力的影响下稳定下来。 两艘船队船员们用粗大的缆绳将两艘船并排固定在一起。 中间铺上预制木结构件,形成一个平台。 这里将用来放飞热气球。 气球已经准备好了。 那是一个用多层麻布和海怪表皮层缝制而成的巨大气囊。 吕泉将一股强劲的气流吹进气囊,热气球开始鼓胀起来。 下方的吊篮上,几个煤气罐将煤气通过管道输送到燃烧器。 理论上,只要有足够的煤气,他们可以一直飞行。 而因为空间的存在,他们也确实能做到。 当一罐煤气用尽时,吊篮里的人直接将空罐收回空间,再取出一个满罐继续燃烧。 热气球能在天上待多久,只取决于材料寿命和后勤效率。 孙晓和周毅承担了此次任务,孙晓负责侦查,周毅负责操控。 高空很冷,他们都套了两层鲨鱼皮内胆,外面再加一件防风外套。 头上戴着的帽子只露出眼睛和口鼻。 孙晓爬上吊篮,在底部趴好。 吊篮底部有一个向外凸出的玻璃观察窗。 这是琉璃一号专门定制的,透过观察窗可以垂直向下观察,视野极好。 周毅已经在吊篮里了。 他控制着燃烧器阀门加热气囊里的空气。 “准备好了?”下面有人喊。 周毅向外竖起大拇指。 “放!” 缆绳被解开,热气球缓缓上升。 周毅向外伸出脑袋,地面的景象越来越小,四艘风帆战列舰渐渐变成了小小的模型。 然后是火柴盒,然后是黑点,然后什么都看不清了。 他调节着燃烧器的火力,寻找合适的风向高度。 吕泉的能力没办法影响到高空,只能在刚起飞时推一把。 孙晓趴在吊篮底部,透过观察窗向下看。 海面越来越远,但视野越来越开阔。 她能看到大片大片的海域,直到看到高塔。 四号高塔正在视野的正前方。 它比之前见过的任何一座高塔看起来都要大。 塔尖上,一面旗帜正在风中飘扬。 望远镜的视角里,高塔周围的船只清晰可见。 孙晓估了一下,起码有五六十艘,超过了雷达探测到的数量。 各种型号都有,从双桅船到多层巨舰,密密麻麻散布在高塔周围的海面上。 它们的排列很有规律。 孙晓一边观察一边记录,嘴里念念有词,把看到的一切都通过团队频道传回后方。 “三十七艘小型船只,双桅,位置偏外围。” “十九艘双层炮船。” “七艘巨舰,靠近高塔。” 随着热气球飘过高塔,敌船的具体情况分布一览无余。 “等等——” 她的声音忽然拔高,吓了周毅一跳。 望远镜里,高塔的后方,一个巨大的黑影正静静地停泊着。 它的船身是黑色的,泛着金属光泽。 是钢铁,真正的钢铁装甲。 船身两侧,各有一个巨大的明轮,占据了大部分侧舷空间。 但这艘船显然不在意这个,它用不上侧舷火炮。 因为它有炮塔。 孙晓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艘船的甲板上,前后各有两个巨大的炮塔。 船身中部,两根巨大的烟囱前后排列,比锯鲨号的烟囱还要粗壮。 此刻烟囱里没有冒烟。 蒸汽动力铁甲舰。 真正的铁甲舰。 “发现敌新型战舰,蒸汽动力,无帆,铁甲舰,明轮推进,前后各两座旋转式炮塔。” “炮塔为单管炮,具体口径未知,目测超过两百毫米,目前停泊在高塔后方,处于静止状态。” “确认是铁甲?不是咱们那种覆甲?” “确认,未发现木质构件。”孙晓说。 “继续观察,注意动向,有任何变化立刻报告。”陈至吩咐道。 孙晓应了一声,继续趴在观察窗上盯梢。 吊篮里,周毅不再话痨,一言不发调节着阀门,维持高度。 热气球还在上升。 舰队指挥舱里,陈至看着海图眉头紧锁。 之前定制的战术还是老办法,利用追风号的速度优势,把高塔周围的守卫舰放风筝。 锯鲨号和其他战舰一旁骚扰,最后用加榴炮轰塌高塔。 这套战术在之前的高塔上效果不错。 但现在,一切都要重新考虑。 那艘铁甲舰的出现彻底改变了战局。 它的炮塔可以旋转,可以在任何方向开火。 它的铁甲厚度未知,但肯定不是普通炮弹能击穿的。 它的口径,射程全部占优,一炮就能把锯鲨号打成重伤。 正面硬拼,没有胜算。 但陈至他们不可能后退。 年节不是停下脚步的理由。 那这艘铁甲舰同样不是。 第209章:三个方案 直到傍晚,热气球才缓缓飘了回来。 它在高空飘了大半天,舰队向着它下降的位置追了过去。 在热气球进入吕泉的能力范围后,她操控着气流方向和速度,引导热气球向降落平台飘移。 若没有她的辅助,孙晓他们很难在海面上精准降落。 吊篮越来越低,越来越近。 平台上几名接应人员已经做好准备,手持长长的钩竿,等着勾住吊篮边缘。 “三米……两米……一米……” 气流猛地一收。 吊篮底部接触平台的那一刻,几个船员冲上去把吊篮固定住。 孙晓从吊篮里爬出来,脚下一软差点摔倒。 她在吊篮里趴了整整一天,浑身僵硬,腿都麻了。 旁边的人连忙扶住她。 “冷死我了冷死我了,上面起码得零下了,暖宝宝都缓不过来!”孙晓跺着脚说。 立刻有人递上温水,她接过来喝了几大口。 孙晓的感受被记录下来,这是热气球第一次飞的这么高。 也就在这天,高空吊舱加热管道系统开始开发。 指挥舱里,海图已经铺开。 热气球侦察到的每一条信息都被仔细标注在上面。 高塔的位置,周围船只的分布,那艘铁甲舰的停泊点,都用不同颜色的磁吸小旗标出。 海图上,密密麻麻一片。 陈至站在海图前眉头紧锁,吕泉靠在旁边舱壁上双手抱胸。 各舰舰长和参谋到齐后,陈至看向众人。 “说说吧,这把咱们怎么打。” 讨论一直持续到深夜。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争论激烈,毕竟这是在为事关生死的决策寻找最优解。 最终,针对铁甲舰的三个作战方案被提炼出来,摆在桌面上。 第一个方案是空投炸弹。 热气球今天的表现证明了它的价值。 能够在高空长时间巡航,能够精确观察敌情,能够在不惊动敌人的情况下获取情报。 那么能不能更进一步,不只看,还能打? 后方已经在赶工了。 工业局接到消息后,立刻启动了航弹改造。 不是从头开始,那来不及,他们先打算把现有的水雷,炮弹,炸药桶等爆炸物进行改造,加工成适合空投的形态。 装上尾翼保证下落稳定,调整引信保证触地爆炸,改造弹体形状减少空气阻力。 等样品做好后,就会直接传送过来进行投放实验。 如果可行,就可以让吕泉乘坐热气球飞到那艘铁甲舰上空,精确投下。 从千米高度落下的炮弹,哪怕只是块铁疙瘩,砸在铁甲舰的顶部装甲上,也够它喝一壶了。 这个方案最大的优势就是安全。 热气球在高空,什么火炮打不到,在吕泉亲自操控下还能来去自如。 而且这种战术一旦成功,就可以复制。 以后遇到任何固定目标,都可以用这种方式解决。 但这需要时间。 航弹需要改造,需要测试,热气球也需要练习投弹。 第二个方案是陈至按照老战术改造的。 这个方案的核心,是充分发挥装备优势,动用微波阵列和155加榴炮。 首先,让追风号前出,引诱那些外围的风帆战舰出动。 它们追过来,就用微波阵列直接照射,让敌船失去动力。 这样,就不用一艘一艘地炮击,避免了被大量敌船疲劳拖垮。 等到那艘铁甲舰被惊动,从后方驶出时,锯鲨号再抵近,用主炮发射激光制导炮弹进行打击。 至于激光指引则由热气球负责,激光指示器也是加榴炮上现成的。 若成功引爆铁甲舰的弹药库,说不定一枚就能让它趴窝。 就算没有引爆,多来几炮也就是了。 这个方案与上一个相比立刻就能用上,而且也较为稳妥。 携行具现在已经能接入遮蔽阵列的能源系统,不再担心能源不足,可以长时间持续照射。 而且诱敌战术经过多次实战检验,执行起来有把握。 但激光制导炮弹数量极为有限。 若是运气不好,估计也就够打完这次的量,以后就得换招了。 也就是说这个方法只能用一次,没有可复制性。 最后一个方案是水下突袭。 这个方案的思路,是直接攻击铁甲舰的水下部分。 再强大的战舰,水下部分也是脆弱的,不可能全向都是厚实的装甲。 具体来说,就是绕一个大圈,从四号高塔南侧更远的海域迂回。 进入那艘铁甲舰的停泊位置的后方,在鱼雷射程内发射。 现在的鱼雷通过飞轮储能驱动螺旋桨,比船快得多。 如果能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靠近,几枚鱼雷齐射,足以把铁甲舰送进海底。 但问题在于鱼雷的射程不远,而且铁甲舰周围有风帆舰阻碍。 要想进入这个距离,就必须穿过防线。 而且鱼雷的准头也一般,没有制导能力,在风浪中容易偏航。 就算在目标静止的情况下,也需要精确瞄准才能命中。 万一被发现,前后夹击,就是死路一条。 而要神不知鬼不觉的发射鱼雷,只能是从水下发起进攻。 工业局正在制造一种小型潜航器,可以搭载一人,在水下缓慢移动。 但潜航器还在实验阶段。 若是要实施这个方案,就只能让特殊能力者上阵了。 尽管可以通过不断传送气囊,让人在水下一直活动,但还需要携带水下推进的气瓶,同时操作鱼雷终归不方便。 因此,具有水下呼吸能力的人,或者刘启那样的气体压缩能力者成为最佳人选。 但这个方案很冒险。 水下行动的路线需要精确规划,万一被敌船发现攻击,行动人员生还的可能性极低。 就像一号高塔战役中,那两名为了点燃高塔底部炸药桶,未能及时逃走而牺牲的人。 至于水雷。 陈至他们讨论过,很快就排除了。 水雷适合防御,不适合进攻。 上次击沉蔚蓝号,是因为蔚蓝号主动冲进了预设的雷场。 现在陈至他们是进攻方,要像上次那样拖尾布雷最多只能解决几艘。 而要在广阔海面上布设一个能起作用的诱敌雷场,需要的水雷数量太大。 工业局现有的库存全部用上也不够。 而且定深能力只能维持很短一段时间,布设后几个小时内就会失效。 等把那艘铁甲舰引过来,雷早就飘走了。 不现实。 第210章:航弹 在询问后方各个项目进度之后,陈至终于拍板确定了最终的战术思路。 不是单选,是组合。 以第一方案为主,同步采用第二方案的思路。 具体来说,就是由吕泉亲自操控热气球,先行运用热气球进行空袭。 她能在天上操控气流,比任何人都灵活。 在控风能力的加持下,他们不再是随风飘摇的气囊,而是指哪打哪的空中平台。 如果航弹得手,炸沉那艘铁甲舰,那么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了。 吕泉继续待在天上操控微波阵列,对那些风帆战舰挨个点名。 烧掉帆缆,失去动力,剩下的就是锯鲨号和其他战舰的靶子。 但如果航弹效果不佳,没能炸沉那艘铁甲舰,甚至根本没命中,那就直接呼叫陈至。 155加榴炮远程打击。 激光制导炮弹一发送它舰桥瘫痪指挥系统,一发打它烟囱破坏动力。 两发下去,就算不沉,它也废了。 这就是最终的方案。 天上吕泉,海上陈至,空地协同,双重保险。 亮了半宿的白炽灯被熄灭,吕泉他们都在锯鲨号的几个舱室里凑活了一晚。 天刚亮,热气球再次升空。 只不过这一次吊篮里的人换了。 吕泉趴在底部那个特制的观察窗上,眯着眼睛往下看。 周毅还是负责控制燃烧器,但多了一个任务,他还将兼任投弹手。 吊篮底部开了一个小洞,刚好能伸下一只手。 周毅将通过这个洞,将团队空间里的航弹投出去。 当然,现在练习用的是航弹模型。 说是模型,其实和真航弹差不多大小。 只不过弹体是用竹制的,里面灌满了水,模拟真实航弹的重量。 这东西耗费的工时和材料成本极低,不用舍不得练习。 吊篮里,周毅操控着燃烧器的阀门。 他现在比昨天轻松多了,有吕泉在,风向和风速都不成问题。 只需要根据吕泉的指令调节火力大小,控制上升下降就行了。 热气球稳稳地停在半空,从下方船只的大小来看,此时高度在五百米左右。 吕泉使用的瞄准器是那门76毫米反坦克炮的炮镜和加榴炮里的望远镜。 琉璃一号现在还只能做单筒望远镜,但就算是这种级别的光学玻璃,其良品率也不高。 吕泉把眼睛贴在目镜上,手指轻轻转动调节环。 她微调着热气球周围的风,十字刻线稳稳地压在浮标上。 “放。” 周毅把手伸出洞口取出模型弹,弹体自由旋转着落下。 水花溅起。 吕泉透过炮镜,清楚地看见那朵水花在浮标旁边炸开。 “命中了!偏了一点,但应该不到十米!” 刚喊完,吕泉就皱起眉头。 不是因为这个没有正中靶心,第一次能扔成这样,已经不错了。 她皱眉,是因为另一个问题。 “再来一个。”她说。 周毅又拿出一个模型弹。 这次吕泉没有急着让他扔。 她操控着热气球左右移动,让周毅在不同高度、不同角度试了好几次。 一上午的时间,他们投了三十多次。 十米命中率在七成以上,足够用了。 但吕泉依然并不兴奋。 她盘坐在吊篮里,眉头微微皱起。 “怎么了?”周毅忍不住问。 吕泉沉声说道:“假设那艘铁甲舰,和之前先生搞出来的巨舰一样,能控风。” “我在天上,能控风,我能让热气球想停就停,想走就走。” “但如果那艘船也能控风,它也能让航弹偏转方向,我们现在投得再准,到时候它一发力,弹道全乱。” 这是个致命的漏洞。 虽然之前只在巨舰上见过一次,而且先生本身的特殊性不代表所有高塔都这样。 但万一呢?万一那艘铁甲舰真的具备控风能力呢? “下降。回去。” 问题很快传到陈至这里。 陈至接到消息时,正在锯鲨号的指挥舱里和王爱平讨论炮击。 控风影响航弹。 这确实是个隐患。 他想了想,打开面板直接联系工业局。 “航弹这边有个新问题。” 他把吕泉的发现说了一遍。 没一会儿,李立回复道:“我们研究一下。” 两个小时后,一个初步解决方案传了回来。 陈至快速看了一遍。 方案的核心思路就是让航弹更快。 不管对方怎么控风,只要航弹下坠的速度足够快,快到侧风的影响可以忽略不计,那问题就解决了。 怎么让航弹更快?李立他们的想法是加装定时爆炸物。 将其装在航弹尾部,当航弹下降到预定高度时爆炸,给航弹一个额外的推力,让它以更高的速度冲向目标。 当然,这需要精确控制高度。 太高了点火影响精准度,太低了点火来不及,这需要计算引信燃烧时长和高度的关系。 方案后面还附了一段话,是给吕泉的。 “请问吕泉同志,按此思路改进,是否可行?若航弹速度足够快,是否仍可能被控风影响?” 吕泉收到消息后直接回复:“思路没问题,若速度够高,肯定拦不住。” 工业局立刻行动,下午,第一枚实验弹传送到了锯鲨号上。 这是一枚粗陋到难以形容的东西。 主弹体是一枚水雷,就是之前用来炸蔚蓝号的那种。 铁皮罐子,里面装满了炸药。 不过触发杆只剩一根,其他几根都被锯掉了。 仅存的那一根也被锯短了,只留出一小截,用作撞击引信。 水雷尾部,焊接着一个铁桶。 那铁桶上还标着“危化”的标识,明显是准备给化工那边做的装火胶的容器。 铁桶还是崭新的,看起来像是刚做出来的。 焊接用的铜基材料钎焊,手艺实在不怎么样,焊缝歪歪扭扭,疙疙瘩瘩。 铁桶后面,是一根长杆。 那长杆看起来是用枪管基材车出来的。 长杆末端分出四片尾翼,尾翼剪成合适的形状固定在上面。 尾翼边缘没有打磨,还带着毛刺,摸上去有点剌手。 整个航弹的形状,充满着拿来主义的风格。 但它确实是一枚航弹。 有战斗部,有尾翼稳定,有触发引信。 第211章:空袭 距离年节还有三天的清晨。 今日的海况还算不错,东方天际刚刚泛起鱼肚白。 又一个晴朗的日子。 实际上,除了固定的雷暴灾难,直到现在他们没有遇到过一次恶劣天气。 锯鲨号舰队的甲板上,船员们做着最后的检查。 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金属碰撞的轻响。 热气球也已经充气完毕,巨大的气囊在晨光中微微晃动。 陈至看了看时间,打开团队频道。 “各舰按计划推进,各战斗舰抵近到三十公里位置待命,工程船队不动,保持安全距离。” 他走出指挥舱,望向缓缓升空的热气球。 祝他们凯旋。 吊篮里,吕泉趴在底部,脸贴着观察窗。 炮镜经过她的校准后,已经被牢牢固定在观察窗上。 周毅站在吊篮中部,身边是一个改装过的投弹口。 原本那个只能伸出胳膊的小洞口被扩大了不少,现在足够让整个航弹通过。 洞口边缘加装了一个简单的架子,用来固定航弹,方便调整引信和点火。 周毅逐个取出航弹检查,确认它们状态完好。 这些工作他昨晚已经做过好几遍了,但临出发前,他还是忍不住再检查一遍。 按照作战计划,在吕泉的控制下,等热气球抵达高塔上空时,舰队也同步抵近到三十公里处。 尽管都已经不是第一次,但每个人依然有些微的紧张感。 就像几次模拟考后,进入考场后的那几分钟,响铃前依然忐忑。 他们已经做了能做的一切准备。 但正式作战终究不一样。 之前的侦查行动,为了避免打草惊蛇,都是在五千米以上的高空进行。 经过孙晓实际观察,在那个高度上,可以确定下面的敌人根本发现不了热气球。 但现在是进攻,为了保证航弹的准确性,他们必须下降到一千米以下。 谁也不知道下降之后会发生什么。 那艘铁甲舰会不会有对空武器?高塔本身会不会释放出什么攻击? 吕泉透过望远镜镜向下看,四号高塔的轮廓已经清晰可见了。 周围那些风帆战舰密密麻麻地散布着,像一群沉睡的蚂蚁。 那艘黑色铁甲舰依旧停在高塔后方。 烟囱里没有烟。 “下降,慢慢来,保持稳定。” 周毅调节着阀门。 下方,那些风帆战舰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吕泉能看见甲板上走动的人影,能看见飘扬的旗帜。 能看见那艘铁甲舰的烟囱有动静了。 一缕淡淡的青烟飘出。 它在启动。 “它发现我们了。” “继续下降,它来不及预热锅炉。”她指挥着。 铁甲舰的烟雾越来越浓。 吕泉看见甲板上有人在跑,炮塔在缓缓转动抬起。 “它难道还能九十度对空?”吕泉心中闪过有些荒谬的念头。 “加快下降!”她要在对方开炮前发起进攻。 周毅咬牙把燃烧器的阀门关到最小。 吕泉也控制着风,热气球下降的速度骤然加快。 铁甲舰的炮塔还在转,但速度很慢。 那些炮管粗大笨重,显然不是专门为对空设计的。 八百米,热气球率先到达战位。 那艘铁甲舰已经被套进吕泉的炮镜。 那些炮塔的炮口抬到最高,也只能对准斜上方。 热气球现在的位置在它们射角的死角里。 “它打不着我们!”吕泉松了一口气。 周毅固定好燃烧器阀门。 他从空间里的那堆航弹中取出一枚带加速的航弹,架在投弹口的架子上。 他按照之前测算好的高度对照表,调整引信的长度。 “准备好了。”他说。 吕泉没有立刻回答,她透过炮镜盯着铁甲舰,同时微调热气球位置。 它的烟囱里烟雾滚滚,但锅炉显然还没热起来,明轮还没有动静。 “放。”她说。 周毅点燃引信,投放。 航弹垂直下落。 吕泉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那小小的黑点。 五百米,四百米,三百米—— 距离铁甲舰大约一二百米的时候,航弹尾部爆起一瞬火光。 加速装置启动,给了航弹一个向下的推力。 但推力并不完全沿着轴线。 那枚粗陋的航弹,在加速的作用下微微歪斜了一个微小的角度。 不是很大,但也让它的落点偏离。 噗通。 水花溅起,在铁甲舰旁边三四十米的海面上炸开。 没中。 “再来。”她说。 周毅已经准备好了第二枚,调整引信,点火投放。 同样的火光,同样的加速。 这一次,歪斜的角度比第一次小了一点。 它歪歪斜斜地撞上了高塔的侧壁,表面炸开一片碎块。 “再来!” 第三枚。 这一次加速装置启动时,那股推力似乎更均匀了一些,歪斜的角度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轰! 航弹正中铁甲舰的舰首。 黑色的舰首被炸开一个大洞,碎片飞溅。 吕泉捶了一下篮底,刚要叫好,发现铁甲舰烟囱冒出的烟雾几乎要笼罩视野。 她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普通航弹!”她喊道,“换普通的!” 周毅迅速取出,他不再需要调整引信长度,直接把它架在投弹口。 “放!”吕泉下令。 航弹垂直下落,没有任何加速,只是笔直地落下去。 吕泉透过炮镜盯着它。 没有歪斜。 没有偏离。 它直直砸向那艘铁甲舰的甲板侧面。 轰! 正中目标。 甲板上炸开一团火光,碎片四溅,连一侧的明轮推进装置都损坏了。 爆炸的冲击波将黑烟吹散了。 对方果然没有控风能力。 这算是一个利好发现。 不过她的注意力很快被另一些东西吸引。 那些人。 那些在甲板上奔跑的人,在被炸得东倒西歪之后,并没有组织反击,并没有像之前的敌人那样,发起无畏的反抗。 他们在逃跑。 吕泉透过望远镜清楚地看见,一群人从甲板上的舱室里涌出来,朝着各个方向跑。 有人跳进海里划向高塔。 那些逃跑的人越来越多,铁甲舰上已经看不见一个站立的人影了。 只有那两根烟囱还在冒着烟。 吕泉打开团队频道。 “陈哥,情况有变。” “什么情况?” “那些船上的人,在逃跑。” 第212章:来使 逃跑。 意味着害怕。 害怕,意味着情绪。 而情绪。 他们此前从未在敌人身上见过。 哪怕是先生那样拥有高度智慧的存在,也只表现出了一种近乎机械的逻辑性,而很少能看出情绪的流露。 至于那些高喊着“为了总督”的杂兵,更是连智慧都没有,只会冲上来,被打碎,再冲上来。 甚至比不上灰鲨那种基于本能的凶残。 但现在,吕泉透过望远镜,清楚地看见那些人在逃跑。 不是溃败撤退,是真正带着恐惧的逃跑。 周围那些风帆战舰也在动。 离得近的几艘,已经放下小船,去接那些还在水中的人影。 离得远的也开始向内收缩聚集。 那些原本散布在高塔周围的船只,此刻正向高塔靠拢。 高塔上面也有动静。 塔身中部的几个窗口,有人探出头来向下张望。 一片混乱。 完全没有之前几个高塔那种不死不休,战斗到最后一人的架势。 反而有一种面对人类势力的感觉。 吕泉趴在吊篮底部,盯着下面一时有些恍惚。 她想起了之前那些战斗。 每一次都是硬仗,每一次都要拼尽最后一名敌人,每一次都要做好牺牲的准备。 敌人从来不会害怕,从来不会逃跑,从来不会露出这种……人性。 周毅的声音传来:“吕姐,还投吗?” 吕泉回过神。 她看向那艘铁甲舰。 舰首已经被炸开一个大洞,一侧的明轮也明显受损,轮叶歪歪扭扭地挂在轴上,显然无法转动了。 她又看向其他船只,它们越来越密集了。 如果它们全部靠拢在一起…… 一号高塔战役的报告内容闪过脑海。 那四艘巨舰,就是从二十艘敌船融合而成的。 如果这里也发生同样的事。 “不投了。”吕泉说。 她取出微波阵列交给周毅。 “现在用?” “现在,先收割那些高威胁目标。”吕泉说。 周毅调整着角度,对准下方。 这东西的射程高达20公里,完全可以包打全场。 下面,一艘巨舰的帆缆骤然焦黑。 那些粗大的绳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碳化断裂。 斑驳的风帆软塌塌地垂落。 周毅移动微波作用面的角度,对准下一艘。 那些大型战舰一艘接一艘地失去动力。 但船只太多了。 五六十艘船,起码也需要几个小时。 而他们已经飘在空中快四个小时了,人的精力终究有限。 他咬牙继续点名。 周毅算是理解了无敌的寂寞。 不光寂寞,还很累。 就在他收割到大约一半目标的时候,吕泉发现情况再次发生转变。 高塔顶部,一扇窗口忽然被推开。 一个人影从窗口爬了出来。 那个人影的动作很灵活,像一只猴子一样,沿着塔壁上的纹路攀向那根旗杆。 吕泉盯着那个人影。 那人爬到旗杆根部,抱住旗杆一点一点向上移动。 他的动作很稳,爬到旗杆顶端伸手抓住那面飘荡的旗帜,用力一扯。 旗帜被扯了下来。 它把旗帜卷成一团塞进怀里,然后顺着旗杆滑下,落回塔顶。 与此同时,下方那些剩余的船只也出现了变化。 那些还没被照射过的船忽然开始降下风帆。 然后,所有的船都停下漂航了。 他们不再收缩。 就那么静静停在海面上,像一群等待审判的犯人。 “它们……”周毅刚要开口,就被吕泉嘘了一下。 吕泉盯着高塔下方,又一个人从塔里出来了。 他手里抱着那卷旗帜,四下张望了一下,然后开始挥舞。 挥舞的动作怎么看都像是在……打招呼? 然后,他朝着高塔北边停着的一艘三桅帆船跑去。 蹦蹦跳跳的。 他跑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蹦一下跳一下,手里的旗帜还在挥舞,整个人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欢快? 他跑到那艘三桅帆船旁边跳上船,站在船头。 那艘船原本降下的风帆缓缓升起。 吕泉心中一动。 她调整风向,让热气球向那艘船的方向飘去。 那艘船果然动了。 它没有逃跑,只是跟在热气球下面,随着吕泉的移动而移动。 吕泉向东,它也向东,吕泉向西,它也向西。 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像一个忠实的随从。 船头那个人影,依然在蹦蹦跳跳。 吕泉一直盯着那个人影。 那是个人? 至少看起来是人的形状。 但从动作来看,又不太像正常人。 吕泉忽然想起一号高塔那个先生,也许这也是一个类似的非人存在。 但那个先生给人的感觉是冰冷,疏离。 而这个……怎么形容呢?像一个过于兴奋的孩子。 吕泉让热气球在那艘船上方盘旋了几圈,确认它没有敌意,然后打开团队频道。 “陈哥,”她说,“情况有变。” 频道里沉默了一秒。 “又有什么变?” 吕泉把刚才发生的事快速说了一遍,敌人逃跑,微波收割,摘旗,降帆,以及那个蹦蹦跳跳的人。 “所以,现在有一个疑似使者的东西,开着一艘三桅帆船跟在我下面,它好像想接触我们,咱们怎么办?”吕泉问道。 “接触。” “说不定又是个先生一样的存在,但现在主动权在我们手里,你把它往北边引,咱们锯鲨号上见。” 吕泉应了一声,关掉频道。 她低头看向下方那艘船。 那个人影还在蹦蹦跳跳,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兔子。 “走,回家。” 热气球转向。 那艘船也跟着转向。 陈至的命令很快传达下去,四条船的接舷队精锐被紧急调集,集中在锯鲨号上。 这些人都是经历过多次战斗的老兵,身手好,心理素质过硬,什么场面都见过。 甲板中部,一排长桌被迅速摆好。 桌上铺着干净的麻布,摆上几竹筒清水和几个杯子,算是最简单的接待礼仪。 长桌后面,站着陈至。 陈至后面是几名重甲单位,手里拿着二十五毫米口径手炮。 两边,是二十名全副武装的接舷队员,身着鳞甲,手持转轮火枪。 艉楼上,蔚蓝海域友情赞助的高射机枪也被展开。 队列整齐,目光冷峻。 远处,热气球正在缓缓靠近。 下面,那艘三桅帆船紧紧跟随。 第213章:虫蚀 距离编队还有十公里,吕泉开始加速,那艘三桅帆船被远远抛在后面。 热气球在吕泉的掌控下仿若有了生命,以一种近乎优雅的姿态滑向起降平台。 它缓缓降低高度,精准对准平台中心,气囊微微晃动,轻轻落下,吊篮底部与平台接触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丝滑。 平台上等候的几名船员甚至还没来得及上前辅助,热气球就已经稳稳停住。 吕泉从吊篮里跳出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关节。 周毅紧随其后,两人和周围的人打了声招呼,就快步走向交通艇赶往锯鲨号。 当他们上船时,准备工作已经完成。 “陈哥呢?”吕泉问。 “在那边。”一名队员指向长桌。 吕泉点点头,和周毅一起穿过人群,甲板上已经列队完毕的接舷队员们纷纷侧身让路。 陈至果然在那里,身旁是九名重甲队员。 他们站得笔直,目光注视着远处靠近的帆船。 而陈至本人,则身着一具明光铠。 肩覆兽吞,腰系宝带,下摆垂至膝盖。 头戴一顶只露出双眼的铁兜鍪,整个人被包裹得严严实实。 他的右手搭在腰间龙纹剑剑柄上。 吕泉从来没见过陈至这身打扮。 “陈哥,你这是……”她忍不住问。 陈至微微侧头。 “排面。”他说。 吕泉想笑,但忍住了。 她转头看向远处,那艘三桅帆船目测在两公里外减速。 和在天上的视角不同,现在看来它和以往在清扫资源点时,遇见的船差不多。 此刻它正缓缓绕着圈,围绕着舰队游弋。 船侧,一艘小艇被放下。 小艇不大,只能容纳五六个人。 桅杆上的孙晓报告,此时艇上只能看到一个身穿布袍的光头。 他站在小艇中央,依然在蹦蹦跳跳,手里挥舞着那面卷成一团的旗帜。 小艇两侧伸出几支船桨,开始向舰队方向划来。 “准备接应。”陈至在面板下令。 锯鲨号侧舷,一艘桨橹小艇也被放下。 四名接舷队员跳上去,划动船桨,向那艘小艇迎去。 两艘小艇很快相遇。 那个光头停了下来,不再蹦跳。 接舷队员们神情冷漠,什么都没说,只是调转方向,在前方引导着向锯鲨号驶来。 距离越来越近,靠近船舷的人都能看清那人的脸。 光头和以前遇到的那些敌人,那些被他们击沉的船上,在接舷战中砍倒的甲士是同一款造型。 头皮光滑,没有眉毛。 但和那些僵硬的甲士不同,这个光头脸上带着一种天真的表情,此刻正瞪着眼,好奇打量着锯鲨号上的一切。 小艇靠近吊台。 光头和队员在吊台上站定,被拉上甲板。 它站在甲板上四下张望,嘴里发出轻微的哇哦声,像是第一次进游乐园的小孩。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长桌另一端,那被众星拱月的几人身上。 陈至此时已经和重甲队员们混在一起,将周毅护在身前。 这次会谈,人类一方的主要代表就是周毅。 在与一号塔先生接触的早期,他就是经常与先生唠家常的主要人员,经验丰富。 陈至站在后面,甲缝中的目光平静打量着光头。 光头的嘴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旁边,一名接舷队员做了个请的手势,引导他走向长桌。 长桌一端,周毅和吕泉已经站在座位旁边。 周毅换了一身干净的交领长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种平静不是刻意的冷漠,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沉默寡言。 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就像是回到了求生早期的状态,无法从他的脸上看出任何信息。 长桌侧边,一名记录员也已经做好准备,手里拿着笔本。 光头被引导至长桌另一端。 他在那里站了几秒,看着对面的周毅和吕泉,又看看旁边的记录员,最后看看自己面前的那把椅子。 那是一把用海竹编制的靠背椅,上面铺了一层皮垫子,坐起来应该挺舒服。 光头伸出手,摸了摸椅背。 然后又缩回去。 周毅看着他,缓缓抬手。 “请。”他说。 光头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坐下了。 周毅和记录员也坐下,准备开始会谈。 椅子很稳。 事实上,整艘锯鲨号都很稳。 此刻海面风平浪静,几乎感觉不到任何摇晃。 桌上那几个竹筒里的水,平静得连一丝波纹都没有。 光头坐在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但不太安分。 他的腿在袍子下面轻轻踢动着,像有什么多余的能量需要释放。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光头,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 周毅在说了声请之后没有再次发言,毕竟对方是投降者,基本的礼节已经到位了。 沉默持续了几秒。 光头终于忍不住了。他张了张嘴,用一种温声细语的语气问。 “为什么攻击我们?” 那声音让周围听到的人多少都有些诧异。 不仅是因为内容,也是因为语气。 那种语气,就像一个小孩问“你为什么抢我的糖?”一样,带着不解,带着一点点的……天真。 周毅依然冷脸。 他斟酌了两秒,开口。 “因为我们是敌人。”他说。 就像之前的先生那样,语调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光头愣了一下。 “啊,我知道。”他的语气里也带着那种理所当然,敌人这个概念看起来他也是理解的。 然后他歪了歪头,继续问。 “可是,为什么攻击我们呢?” 周毅好似先生附体。 他的目光落在光头脸上,把先生那种迟钝,惜字如金的样子展现的淋漓尽致。 “因为定律。” 这个词一出口,光头脸上出现了明显的反应。 他的眼睛睁大了,嘴巴微微张开,发出一声轻呼:“欸——” 那声“欸”拖得很长,带着惊讶,带着恍然。 “可是,”他说,“现在不是在抵抗虫蚀吗?” 虫蚀。 这个词让周毅心中一跳。 这东西他没听说过啊,触及到知识盲区了。 他斟酌着要不要学先生来一套万金油的“不知道。” 第214章:智者 只是还没开口,光头自顾自地继续说。 他脸上变成一种恍然大悟的表情。 “你们遇到了智者?”他问。 然后不等回答,又补充道:“智者真厉害。” 周毅闻言,这一次的语速比之前稍快了一些。 “你说的智者,是从这里往北,靠近边界的最后一座高塔里的存在吗?” 光头眨了眨眼。 “对呀。” 原来先生叫智者。 这个称呼比“先生”更贴切一些。 那个存在确实表现出了非同寻常的智慧。 周毅意识到,对方既然有名字,那眼前这个光头也应该有。 “你叫什么?”他问。 光头的嘴微微颤动了一下,然后才说道:“可以叫我甲舰。” 甲舰,难不成代表着那艘明轮蒸汽船? 周毅有些联想。 接下来他没有顺着问虫蚀是什么。 他要牢牢把握住谈话的主动权。 对方已经暴露了太多信息,这些信息背后显然是一个庞大的体系。 但越是如此,越不能表现出急切。 看他的样子,只要让对方继续说就好,自己只需要引导。 周毅的语气里带着感慨。 “先生确实无愧于智者之名,和他的交谈,受益良多。” “不过可惜,前段时间终究还是为敌了。” 甲舰歪了歪头。 “咱们本来就是敌人呀。” 那语气尽管不同,但意思和之前的先生如出一辙,也在陈述一个事实。 然后他补充道:“不过那个时候,智者肯定是冲着大虫去的。” 说着,他伸出两只手,比划了一个很大的形状。 “你说的大虫,就是那种灰色的鲨鱼吧?”周毅说道。 甲舰点点头。 “对呀,看起来就是那个样子。” 果然是这样。 先生的暴动,四号高塔的主动出击,确实都是之前那两头灰鲨引起的。 在那个被称为“智者”的存在眼中,灰鲨,或者说大虫,是比人类更优先的敌人。 不死不休的敌人。 当活体灰鲨进入新海域的那一刻,它感知到了,然后做出了反应。 那种反应不是针对人类,只是人类恰好挡在中间。 周毅的态度比之前缓和了一些。 “遇到你这种能够交流的真不容易,之前除了智者,都毫无理智。” 甲舰眨了眨眼睛。 “那是因为他是智者呀。”他说。 然后又补充:“不过能在无尽刑罚下还保持着理智,也真是厉害……” 无尽刑罚,这所代表的含义让周毅的心跳快了一拍。 甲舰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他继续往下说着,口无遮拦。 在那些絮絮叨叨的话语中,周毅他们渐渐明白了始末。 智者,也就是先生,在久远之前被判处了无期限的刑罚。 为什么被罚?甲舰没说清楚,或者说他自己也不清楚。 他只知道,智者被囚禁在那里,无法离开,无法行动。 一号到三号高塔,被他们视为边远苦痛之地。 也是人为的监所。 这里的所有个体都被定律限制了活动范围。 按照甲舰的说法,定律是可以被他们所影响。 具体怎么影响,甲舰说不清楚,只觉得犹如本能。 每个个体的本能都不一样,有一种天赋权柄的意味。 而监所,是由总督所掌握的权柄影响塑造的。 在这里的每个个体,都在无尽久远的时光里永生,无法自杀,无法解脱。 直到那种被称为“智慧”的东西,在漫长的岁月中被冲刷,然后被定律接管。 如此,刑罚结束。 能设置出如此刑罚,只因这个种族自然的寿命只在于智慧。 周毅想起那些高喊着“为了总督”的杂兵。 他们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会机械冲锋。 原来那是灵智被冲刷殆尽之后,只剩下定律在驱动。 那些被他们击沉的船上的船员,都是被判处刑罚的人。 智者的刑罚更重。 他的权柄是能够一直保有智慧,这样来看,似乎这才称得上永生。 不过在总督塑造的监牢中,永生成了无尽头的凌迟。 先生的智慧无法被消磨,但理智终有崩溃的时候,也许那时刑罚才算结束。 而且船员们还有活动的能力,虽然只能在船上活动。 智者却连动的权利都没有。 那个被薄雾笼罩的身影确实从来没有移动过,周毅他们之前还猜测过缘由。 甲舰一开始在椅子前踌躇,也是因为这个。 似乎椅子成了无尽刑罚的象征。 而且他们平时也用不上椅子,因为他们不需要休息,就算是甲舰这种“普通人”也不需要。 这个细节之前也被留意过。 那些缴获的船上,从最小的门卫船到最大的巨舰,都没有椅子,没有床铺,没有躺卧的地方。 唯一称得上家具物件就是桌子。 那些受罚者不需要休息,不需要睡眠。 他们按固定的动作,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智慧消亡。 而三号高塔之外,就是正常的世界了。 只是当他们的智慧消亡,肉体也会被定律接管。 被接管后会被控制着前往边界的雷暴云墙。 那里是永生一族的诞生地,也是最后的归宿。 为了对抗这种归宿,也为了保留智慧,他们进化出了生育的能力。 当想死的时候,或者要感觉到要消亡的时候,他们会自己繁衍一个后代。 当后代被产下之后,他们的肉体就会立刻消亡腐化。 这是代价。 但智慧会留在后代身上。 当然,只有智慧,没有其他。 没有记忆,没有情感,没有那些属于自我的东西。 只是纯粹的智慧。 而监牢里的人被剥夺了自杀和繁衍的权力。 周毅听着这些话,心里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这是一个完全不同于人类的种族。 他们的存在方式,他们的痛苦,他们的挣扎,都超出了人类的想象。 甲舰还在继续说。 他提到了前段时间的冲突。 “就算因为大虫到来而被解禁,智者居然也没有想着逃离囚笼,而是把自己掌握的定律分了出去……可惜。” 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感叹。 分了出去? “他分了什么?”周毅问道。 “也许是短暂的理智。”他说。 “但在解禁的时候,智者应该也同步接收到了现状。” “做出这种决定,也算正常。” 第215章:王 人类这边的水杯已经倒尽了五个暖壶的水。 周毅在座位上握着水杯,旁边的参谋们接替着轮番上阵。 谈到后来,已经无所谓主不主动,他们重新回到了在先生面前的样子。 有人问地理,有人问历史,有人问技术,有人问那些他们之前从未听说过的概念。 每一个人都试图从甲舰嘴里掏出更多的信息,每一个人都在努力拼凑这片世界真正的面貌。 长时间的交谈让他们喉咙发干,但也只是不断端起杯子抿一口,然后放下继续说。 记录员也增加了一个,还换了两拨人,炭笔已经用秃了三根。 记录本上的每一页都写满了各种名词,因果线,关系图。 手没有不酸的。 但这些都是珍贵的情报,不敢漏掉一个字。 而甲舰这边,那杯水纹丝未动。 它就那么放在甲舰面前,从谈话开始到现在,一口都没喝过。 甲舰偶尔会低头看它一眼,但从来没有伸手去碰。 他一直在说,从不停歇,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把积攒了不知多久的话全部倒出来。 周毅注意到,这个光头的脸上始终带着一种近乎亢奋的表情。 说话有时手舞足蹈,袍子下的腿不停地踢动。 他像一个憋了太久的孩子,终于找到了愿意听他说话的人。 而周毅他们,也确实需要听他说。 他说出来的东西拼凑出这片世界真正的模样。 这片人类苦苦求生一年的世界,终于掀开了一角。 尽管这一角所展现出来的局势并不明朗,也并不乐观。 29347海域,也就是域委称之为“新海域”的地方,格局和各个出生点海域差不多。 上千个资源点均匀分布在这片广阔的海面上,纵横相距皆是两千公里。 从最南端到最北端,三十二座高塔矗立其间,如同三十二根巨大的坐标桩,标记着这片海域。 “不过,南边的一些高塔,已经被虫群推倒了。”甲舰说道。 虫群,这个词又一次出现。 周毅放下手中的杯子,目光落在甲舰脸上。 “虫群是什么?”他问。 “虫群就是……就是虫呀。”甲舰比划着。 “从南边来的,从边界那边来的,它们很大,很大,比我们大得多。” “它们会推倒高塔,然后赶往下一个,它们是我们的天敌。” 甲舰继续说下去,像是讲述一个已经讲了无数遍的故事。 起初,智者一族诞生于边界云墙。 那时候,他们都是在定律轨迹下的傀儡。 没有智慧,没有自我,只是按照既定的轨迹,日复一日地在固定的海域里游荡,巡逻,采集。 那些炮舰,那些采集船,那些甲兵就是这个状态。 然后,他们里的一些个体在混沌中诞生了智慧。 甲舰不知道这是怎么发生的。 也许是定律的作用,也许是某种未知的干扰,也许是漫长时光中偶然的突变。 总之,有那么一些傀儡忽然能思考了。 他们开始观察这个世界,开始思考自己的存在,开始意识到自己会消亡。 “智慧是有寿命的。” 甲舰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变得低沉了一些。 “智慧会在到达期限后自我消亡,然后,我们又变成傀儡,回到边界云墙之中。” “多久?”一名参谋问。 “智慧的寿命有多久?” 甲舰想了想,摇摇头。 “不知道。” “那时还没有时间,我只知道先后的顺序。” 当有了智慧,就自然而然产生了对消逝的恐惧。 傀儡不会害怕消失,因为傀儡根本没有自己的概念。 但有了智慧之后,就有了我。 有了“我”,就不想“我”消失。 自由意志催生出了动力,直到他们可以繁育后代。 甲舰指了指自己。 “我的祖先,就是那艘铁甲舰的舰长。” “他诞生智慧之后,得到了一个本能,虚空生煤。” 虚空生煤。 周毅的眼睛微微眯起。 “就是……凭空制造煤炭?”他问。 甲舰点头。 “对。只要有我在,煤就会自己出现在锅炉里。” “他死了之后,本能传递到了我这里,我现在也能生煤,但不如他厉害。” 本能代代相传,和智慧一起,从上一代传到下一代。 这就是智者一族的历史。 没有时间,只有前后顺序和因果关系。 甲舰继续说着。 他说,真正诞生智慧的个体依然有限。 更多的,还是那些无智者,他们将其称为胚胎。 智慧者可以影响乃至控制无智者,以此便形成了一个简单的社会结构。 那些智慧者,散布在整片海域,按照最初定律的轨迹,漫无目的地生活着。 直到虫群来了。 甲舰说到这里,脸上的表情第一次变得不那么活泼。 虫群,就是巨大化的海洋生物。 就像海怪那样。 它们从南部边界出现,一路向北,挨个推倒高塔。 每推倒一座,就赶往下一座。 不休息,不停留,只是持续地前进。 虫群是智者一族的天敌。 甲舰说,虫群刚出现的时候,那种对虫群的敌视就同时浮现在所有个体的本能里。 即使是智慧者,也无法违抗那种本能。 那是刻在定律里的,比任何逻辑,任何理性都要强大。 现在,它们已经自南向北,推倒了十五座高塔。 十五座。 周毅在心里默默计算着,三十二座高塔,南边十五座已经被推倒。 剩下的十七座中,他们推倒了其中的三座。 而人类,也是智者一族的敌人。 之前从先生口中,他们已经知道了只有摧毁高塔,东西两边的边界云墙才不会有新的敌船驶出。 也许虫群也是出于这个目的。 周毅接着问:“大虫呢?也是虫群的一员?” 大虫,也就是灰鲨。 甲舰说,大虫是在前段时间才被他们知晓的。 具体时间,应该和活体灰鲨被运入新海域的时间差不多。 当大虫出现时,新的本能浮现在所有个体的意识中。 灰鲨,是虫群的王。 周毅放下杯子看向记录员。 记录员写完点了一下炭笔,冲他微微点头。 都记下来了。 第216章:旗帜 黄昏下,甲舰站起身。 桌面上留下了那面旗帜,它卷得很整齐,用一根细绳系着。 甲舰的目光落在椅子上。 “我知道,我刚才坐的垫子,是用大虫的皮做的。” 周毅微微一怔。 那确实是灰鲨皮。 这是很常见的材料,从降临之初,他们解决了灰鲨之后就在用。 从升级帆船的材料到各种皮革制品都有它的身影,而且存量丰富,海怪的皮都还没用完。 从没有人觉得有什么不妥。 甲舰继续说:“一开始我不理解,明明你们也在抵御虫蚀为什么还要攻击我们?” “现在我明白了,你们不知道,你们什么都不知道。” 周毅沉默着。 甲舰看着他:“我想我刚才说的应该够明白了。” 它伸出手,指向那面旗帜。 “这个给你们。”甲舰说。 周毅看着那面旗帜,没有立刻去拿。 “这是你们的旗,给我们有什么用?” “以后的塔,只要你们不摧毁,像今天这样。” “让不能战斗的船只超过三分之二,那些智慧者,会主动把旗子摘下来,给你们。” “到时候,我们依然会有胚胎从东西两侧驶出,但是他们不会在这条线上停留,会直接前往抵抗虫群的前线。” 周毅沉默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甲舰脸上露出一个笑容。 “谢谢。”它说。 它转身走向船舷,没有人拦它。 它爬上那艘小艇,那几支船桨又开始划动,载着它向远处那艘三桅帆船驶去。 海面上,夕阳的余晖给那艘船镀上了一层金边。 小艇靠上三桅帆船,甲舰爬上去,站在船头。 那艘船开始转向,向南驶去。 与此同时,远处那些被微波阵列照射过的巨舰重新升起了帆,它们也开始动了。 一艘接一艘,跟在已经复原的铁甲舰后面。 那些普通的船只上空空如也,上面的人已经转移到那些巨舰上。 小而精的舰队正在离开。 不是撤退,是奔赴另一个战场。 陈至走到周毅身边,看着那些远去的船影。 “信它吗?”他问。 周毅低头看着手中那面卷成一团的旗帜。 “信一部分,剩下的以后验证。” 锯鲨号的指挥舱里灯火通明。 会谈的记录被摊开在海图桌上,厚厚一叠。 几名参谋正在整理,陈至、周毅、吕泉等人围在一起,每个人的面前都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这次会谈,解惑颇多。 首先是高塔和资源点的规律。 从甲舰的描述中,他们明白越往中心,遭遇的敌人越强大,资源点里的物资越丰富。 高塔有明确的层级,越往中心越强大。 一号到三号高塔在最外围,也被总督改造为监所。 这里的的守卫力量完全由定律规制,资源也最贫瘠。 四号之后的守卫力量原本应该逐步增强,但在智慧者的调配下表现得很灵活。 那艘明轮铁甲舰,就来自十二号高塔。 还有控风的巨舰,依甲舰所言,那是大多数巨舰舰长都会掌握的本能。 然后是灰鲨的关键情报,这才是最让人不安的部分。 甲舰说得很清楚,灰鲨的体型增长,毫无上限。 不像普通虫群那样长到一定程度就停止,而是可以一直长下去。 只要给它们足够的时间和食物。 都不用它们一直成长,只要长到足够大,破不了防就完了。 甲舰的本能中,对灰鲨的敌意根深蒂固。 如果让灰鲨进入这片海域,它不仅会遵循本能率领虫群。 更不可接受的是,灰鲨有可能诞生智慧。 在智者一族的本能中,这是绝不允许发生的。 它们能抵抗虫蚀到现在,依靠的就是虫群没有脑子。 虫群眼里只有高塔,推倒一座,赶往下一座,从不停留,从不迂回,从不改变策略。 但如果灰鲨觉醒了智慧,那战线会瞬间崩溃。 虫群不再是无脑的推土机,而会成为一支有组织有策略的军队。 它们会知道避开陷阱,会知道集中力量攻击弱点,会知道怎么彻底消灭敌人。 甲舰说,灰鲨觉醒智慧的概率并不高。 甚至可以说极低。 但智者一族认为,可能就意味着必然。 所以它们必须严防死守,任何进入海域的灰鲨都必须被消灭。 周毅想起和先生聊天的那段时光。 那个被囚禁在一号高塔里不知多少年的智者。 在灰鲨出现之前,它一直在做什么? 它向人类提供情报,唠着家常,表现得像一个友善的,愿意合作的个体。 它甚至让人类产生了某种错觉,也许可以和它建立长期关系,也许可以从它那里获得更多帮助。 但灰鲨出现的那一刻一切都变了。 它毫不犹豫地撕破脸,派出舰队驶向那艘运载灰鲨的运输船。 同时,它也毫不留情地清除了在场的联络小组。 陈至他们现在猜测,先生之前的帮助,可能是在为打破监牢做准备。 它被判处无尽刑罚,被囚禁在一号高塔里,不能移动,不能繁衍。 它一定想过逃脱,一定想过反抗。 也许它选中了人类。 这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生物,不受定律约束,不受本能控制,有智慧,有能力。 如果引导他们摧毁高塔,或许就能打破囚笼。 但灰鲨的出现,让它的计划发生了改变。 那两头活体灰鲨,在它被囚禁的不知多少年里第一次出现在这片海域。 本能压倒了一切。 甲舰说,在解禁的同时,智者应该同步接收到了现状。 什么现状?或许就是虫蚀之灾的现状。 虫群正在自南向北推倒高塔。 它做出了选择。 它放弃了自己逃脱的计划,把自己掌握的定律分了出去。 当然,甲舰也不是什么都知道。 有些事情,它从未经历过。 比如那些一模一样的铜版画。 周毅问过它,他也不知道铜版画从哪来。 它说,也许总督会知道一些。 还有先生描述过的那个时期,没有太阳,没有星星的时期。 甲舰说它没经历过。 它诞生的时间,比那晚得多。 那时候,太阳已经有了,星星也有了。 第217章:智者文明 四号高塔的事项告一段落。 作战舰队的活儿干的差不多了,接下来该轮到工程船队了。 不过当他们隔天早上抵达时,负责人拿着初步统计的物资清单感觉有些烫手。 “陈队,您的意思是,让我们两条船的人吃下五十多艘战船和完整的高塔?” 按照之前的经验,原本预计只会缴获不到十艘船只和一个平台,准备的工程队完全够用了。 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现在可能比预计的多了一点点。 陈至还穿着那套铠甲不愿意脱,只是摘了头上的铁兜鍪,扶着剑拍了拍负责人的肩膀。 “慢慢吃嘛,能吃是福,年前弄不完过了年再说。” 工程船首先靠泊高塔,准备先拿下这个大件。 这是人类第一次掌握完整的高塔。 经过粗略勘察,确认高塔上下共有二十五层错层平台,以侧面楼梯相互连接,每一层平台都完好无损。 除了侧面那个被航弹炸开的小坑。 但那对整体结构几乎没有影响。 五层以上,每一层都有两到三个炮位。 那些炮位里的火炮,口径没有低于一百二十毫米的。 仅是这些大口径岸基火炮和弹药,就让工程船队忙到中午。 还有舰队,那五十多艘各型船只,完整停泊在高塔周围的海面上。 它们顶着光秃秃的桅杆停在那里,等待着新的主人。 每一艘都完好无损。 每一艘都可以直接投入使用。 域委头一次接收如此庞大的一批物资。 尤其是多出来的大型载具,让大船一直都不够用的紧巴感一下子缓解了不少。 下午,区域频道里出现了三条被重复发送的信息。 《293478区域委员会 战报》 “昨日,我探索舰队于四号高塔海域取得重大战果。成功控制四号高塔及周边全部敌舰,缴获完整高塔一座、各型舰船五十余艘、各口径火炮数百门。” 同时《海洋劳动报》也增印了号外。 那一页纸以最快的速度传遍了所有海域。 家园号食堂里人们争相传阅,降临海域培训船上的公告栏前围了一圈人。 号外的头版就是那份战报。 其次,就是一篇题为《论智者文明》的文章。 由分管宣传的常委林默执笔署名。 在与甲舰交谈后,基本可以确定先生并非唯一可以交流的存在。 这种智慧具有普遍性,代表着一个具有社会结构的文明群体。 域委将其正式命名为智者文明。 林默统合了最早的踹门战役到此次会谈所掌握的全部信息,将它们揉进这篇文章中。 他抛弃了那些先生和甲舰讲述的,带着故事性外壳的叙述。 用系统冷静的笔触,梳理出一个对智者文明的完整认知框架。 他简要梳理了文明起源,繁衍传承、存在目的和发展现状。 让所有人对现在人类和域委所面临的敌人有了一个大概的了解。 文章的最后,林默是这样写的: “智者文明,是人类在这片海域遇到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异文明。他们有智慧,有历史,有社会结构,有生存逻辑。” “他们不是野兽,不是怪物,不是单纯的敌人。” 我们与他们的关系,注定是复杂的。敌人是定律,但敌人之上,还有更广阔的博弈空间。” “如何在这个空间中寻找平衡,如何在生存竞争中保持理性,将是未来我们必须面对的课题。” 这份号外,为临近年节热烈喜庆的氛围增加了一些调剂。 胜利的消息让人们对未来更有信心。 缴获的物资让人们对生活更有底气。 而那个关于智者文明的文章,也让人们感到新奇。 这篇文章的讨论程度要甚于战报。 对于那些原本关注着年节和物资的人们来说,“智者文明”成了最好的谈资。 “这算不算外星人啊,还是大光头,会不会是蜥蜴人?” “对于他们来说咱们才是外星人吧。” “我赌一张先驱卡,肯定是昂宿星人。” “你说啥呢……不对,你什么时候开出的先驱卡?” ———— 年节的气氛越来越浓了。 那些新产出的红纸被裁成一条一条,写上各种吉祥话,贴在主要的舱门上。 那些用各种纤维自制的毛笔蘸上炭墨,在红纸上留下一行行充满诚意的字迹。 每条船上基本上都有几个会毛笔字的人,他们被船员们簇拥着,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爆竹也在赶工生产,等到年三十那天,能让大家都听个响。 食堂里,不少人吃完饭还在讨论年夜饭的菜单。 而这些气氛,也通过不断涌入293470海域指导小组和审查组,传递给大部分人,让他们重新感受到曾经的温暖。 当然,这里说的“大部分”,是有条件的。 蔚蓝集团覆灭之后,这片海域经历了数轮密集的甄别。 交叉指认。 社会关系重现。 面板聊天记录审查。 口述降临后的自传和回忆录。 不定时的细节问询。 每一轮甄别,都像一把筛子,把那些藏在人群里的人,一点一点地筛出来。 被筛出来的大致有三类人。 第一类,是普通的广大劳动员工和被剥削者。 这些人是整个社会结构的基础,他们没有权力,没有资源,没有背景。 他们只是活着。 对这些人,经过融入再教育,确定劳动意向后,即可正式成为域委的一员。 那名侍者就在这批人里。 第二类,是管理者、剥削者的帮手、底层但为恶者,或者为虎作伥者。 这些人,在集团里虽然不是什么高层,但手里有点小权力,或者仗着集团的势力欺压过别人。 他们的劣迹说重不重,说轻不轻。 对这些人,域委的处理是一年以上劳动改造,同时剥夺面板权力。 他们只能在指定的场所劳动,干满期限,再接受重新评估。 有人不服,但没人敢闹事。 那些穿鳞甲的人手里的转轮火枪不是摆设。 第三类,是为首者和罪大恶极者。 这些人做过的事一件一件被翻出来。 那些被扔进底舱的人,那些因为完不成KPI被优化掉的人,那些在冲突中被他们下令杀死的人。 账要一笔一笔算。 但基本上都是死刑,而且是立即执行。 第218章:饺子 12月30日,中午十二点整。 整个293478区域委员会所辖的海域,在同一时刻安静下来。 29347新海域,以及下辖的六个降临海域的所有生产教学活动,同时按下了暂停键。 竹制品生产船上,正在削竹片的学徒放下手中的刀,盯着面板跳动的时刻。 那些竹条还半成品的形状,但没有人再去碰它们。 皮革加工船上,正在鞣制工序中忙碌的工人停下手中的刮具。 他们把半成品的皮料收好,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 琉璃一号上,白雨关掉煤气喷灯的阀门,转身脱下了围裙招呼着徒弟们。 纺织厂,锅炉熄灭,蒸汽被放出,响起一阵嘶嘶声,纺车的吱呀也渐渐停了下来。 冶炼炉前的工人们最后一次检查炉温,然后封上炉门,让火焰慢慢熄灭。 各个食堂的第一批简餐已经准备好了。 只是最简单的糊糊和煎鱼。 没有人挑剔,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垫垫肚子而已。 真正的大餐在后面。 大家快速吃完,然后开始张罗着准备过年。 不同的海域,不同的船只,有着不同的安排。 各个降临海域的中心点上,都有一座用海竹搭建的纪念碑。 碑身不算高大,但很敦实。 碑面上刻印着一行数字,那是立碑时,所属降临海域遇难牺牲者的数量。 一些人陆续聚集到碑前。 没人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有的手里拿着一朵用海草编成的小花,轻轻放在碑座前。 有人闭上眼睛,嘴唇微动,像是在默念什么。 也许他们在悼念着那些曾经熟识的求生者,也许是在祈祷着亲人朋友。 一号高塔平台上同样有人在悼念。 那些在一号高塔战役中牺牲的战士,他们的名字被刻在平台边缘的一块金属板上。 此时,张福海和王虎正带头祭奠着他们。 一直都有人都记得。 后勤中心是最后一个收工的部门。 从凌晨开始,物资就一批接一批地往外发。 每一艘船,每一个生产点都要确保年节物资到位。 红纸和爆竹之类的物资昨天就已经分完。 虽然匀不上每个舱门都贴一副对联,但每层甲板的出入口贴上一副还是不成问题的。 红纸一贴,年味就出来了。 今天的物资,主要还是年夜饭的各种食材。 面粉、红薯、玉米、土豆、大米、各种蔬菜、调味料一一发放,保证每艘船都有两种主食。 293473海域被特别关照,面粉向其优先倾斜,允许用红薯进行有限置换。 这是杨永安的请求,面粉供给量翻倍,能够满足制作无酵饼的需求。 后勤中心的负责人最后核对了一遍清单,确认所有物资都已发出,这才签下自己的名字。 “行了,收工过年。” 四号高塔。 所有的船只都被归拢到一起,用缆绳系泊在高塔周围。 食堂里,钱秀英正带着勤务们清点年节物资。 锯鲨号的食材算得上丰富了。 有来自293473宗教海域的蒸馏酒。 有来自293470海域的菌菇。 还有来自沃野一号的两枚鸡蛋。 当然,和这些比起来,小麦粉才是重中之重,也是重点保障物资,每艘船都有。 掺入其他粉后做成的杂面,足以让全域每个人都吃上两个饺子。 甲板上同样很热闹。 桅杆数量减少之后,活动空间更大了。 有人围在一起打牌,旁边还站着七八个围观的。 每出一张牌,都要引起一阵议论。 有人趴在船舷边,就着阳光看《海洋劳动报》,偶尔还要讨论几句。 清点完物资的食堂,也吸引了一波人。 几张长桌拼在一起,上面铺着干净的麻布,十几号人围在旁边,观看着大师傅们包饺子。 简单的动作,和面,搅馅,擀皮儿…每一步都赏心悦目。 馅料有好几种,都是之前向船员们收集的。 最大份的是海怪肉馅。 肉质紧实的海兽肉,加上葱姜和盐,再倒上一点馈赠的酱油,就能等着搭配各种辅料了。 还有菌菇虾仁,菌菇晒干了泡发,切碎,虾仁是现剥的,一个个晶莹剔透。 两枚鸡蛋也是要做馅料用的。 大师傅把鸡蛋打散,用大量的油炒得极致蓬松,看起来也是满满一大碗。 下午四点,饺子挨个下锅。 得到消息的船员们都赶了过来,也不管什么进行到一半的牌局。 食堂里挤满了人,每个人都端着碗,盯着那口架在炉子上的大锅。 锅是特制的,里面架了竹制的分隔架,类似火锅的九宫格,把锅分成几个格子。 不同馅料的饺子放进不同的格子里,不会混在一起。 煮饺子的师傅手拿漏勺站在锅边,不时翻动一下。 周毅挤在最里面,眼睛直勾勾盯着,那些饺子在里面翻滚,胖乎乎的像在跳舞。 旁边,孙晓、刘芳、李康文也挤在一起。 又过了一会儿。 师傅用漏勺轻轻点了一下一个浮起来的饺子。 那饺子表皮被点得凹下去,但马上又鼓了起来。 “饺子熟了嘿!”师傅喊道。 “香菜~肉嘞,谁的谁的?” 话音刚落,好几个人挤了进来,捧着碗伸到锅边。 师傅用漏勺从香菜肉馅的格子里捞出几个饺子,分到那些碗里,正好一人两个。 “谢谢师傅!” “师傅过年好!” 周毅舔了舔嘴唇,嘴角止不住上扬,是发自内心的开心。 紧接着,又有几个馅料熟了。 “大葱~肉嘞——!” “海菜~鸡蛋——!” 海菜鸡蛋馅的饺子里,那极致蓬松的炒蛋虽然只有几丝,但配上鲜嫩的海菜依然香气扑鼻。 几个人挤进去,领走了自己的饺子。 “西红柿~鸡蛋嘞——!” 周毅不笑了。 他猛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谁啊,这么异端?!” 旁边的孙晓挤到锅边,从那个格子里,取走了唯二的两个饺子。 孙晓捧着碗,转过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她慢条斯理地吹了吹碗里的热气。 周毅的嘴角抽了抽。 “看什么看?吃你的菌菇虾仁去。” 第219章:其道大光 饺子吃完,大家也都出了食堂不再占地儿,赶紧换下一拨人。 锯鲨号上的人不少,食堂就那么大的地方,一拨人根本坐不下。 大半个小时换了三波人,食堂才空了下来。 这才该准备正经的年夜饭了。 饺子只是吃个味儿,是那个过年的意思。 数量本来就不多,每个人就那么两个,也就是馅儿的种类多一些,准备起来麻烦一点。 而且讲究吃刚出锅的,热乎的。 所以包饺子这一项就被单独拿出来,当成年夜饭的前奏。 现在前奏唱完,该演正戏了。 刚吃完的船员们基本上都下船进了高塔。 四号高塔的一层已经被清理出来,作为年夜饭的主场。 里面点起了几十盏油灯,还有几盏白炽灯补光。 随着生力军的不断加入,会场布置进度开始加速。 有人踩着梯子,在高塔门口挂起两盏红灯笼。 那灯笼是用竹篾编的骨架,外面糊了一层红纸,里面塞了盏油灯。 风一吹,灯笼轻轻晃动,红色的光晕映在进出的人脸上,喜庆得很。 塔内,有调整着灯台位置的,有在摆放桌椅的,有用竹板搭小舞台的。 还有几个年轻人在上层排练节目。 太阳缓缓落下。 海面上的光线被夜色吞没。 但高塔内,一盏盏油灯和白炽灯照遍整个会场。 人们在灯光下走来走去,影子被拉得很长,脸上的笑容清晰可见。 虽然光线仍不够明亮,但在那种暖色调的包容下,也有一种别样的温情感觉。 高塔门口,那两盏红灯笼更加显眼。 年味儿越来越浓。 八点整,灶台下不再填入新煤,风箱也被收了起来。 最后一道菜被端上桌,各个桌面上已经摆得满满当当。 负责做饭的厨师师傅们擦了擦汗,也各自找了位置坐下。 陈至坐在靠里的主桌,旁边是吕泉周毅他们几个。 每个人今天都洗了个热水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 等人全都到齐,陈至起身,周围安静下来,也都一起站了起来。 他手里举着一个竹筒,里面装的是玉米汁。 没有稿子,没有提前准备,只是看着眼前这些人,随口说了两句。 “大家都不容易。” 他举起手中的竹筒。 “新年快乐。” 一饮而尽。 玉米汁甜丝丝的,带着一股淡淡甜香。 众人纷纷举杯。 “新年快乐!” “一往无前!” 各种声音混在一起,有的带着笑,有的带着泪。 但眼前诱人的各式菜肴让人们顾不得煽情,很快大家便纷纷重新落座,开始动筷。 年夜饭的丰盛程度是求生一年来最好的成果汇报。 各式鱼虾贝类,称得上量大样多。 煎炒烹炸,蒸煮熏烤,光是鱼就有七八种做法。 但真正让众人眼前一亮的还得是那些硬菜。 比如炒白菜。 这刚种出两茬的白菜比鱼肉金贵多了。 也就是扒掉外面的老叶不耽误菜心开花结籽,不然就算过年也轮不上吃。 还有蘑菇煲,来自293470海域的菌菇对大多数人来说算得上新鲜物,用鱼汤炖得软烂,鲜味十足。 那些蘑菇吸饱了汤汁,咬下去满口都是鲜。 红薯土豆片是硬菜里最受欢迎的,切成薄片用油炸酥炸脆,撒上一点点盐,刚端上来就被抢了大半。 但所有这些,在最后一道主菜面前都只是陪衬。 八宝饭。 那是一道用大碗蒸制的饭,里面掺了大米、花生、小麦、红薯、土豆、红豆、黄豆和小米。 前几种都是开始有余粮的主食,不过依然是红薯和土豆当主力,占了大半。 红豆、黄豆、小米都刚收获一季,产量有限,只能作为少量点缀。 陈至用勺子舀了一勺放进嘴里。 甜的。 是那些粮食本身在蒸煮中释放出的甜。 吃喝之间,也有人上台。 头一位是个拿着快板的年轻人,自告奋勇来做第一个节目。 他清了清嗓子,举起竹板开始打起来。 “打竹板,响连天,各位同志听我言……” 快板的节奏明快,词是自己编的,讲的是这一年的经历。 从降临开始,到灰鲨危机,到踹门战役,到四号高塔的胜利。 词写得一般,但胜在真实,胜在亲切。 等那年轻人回到桌前,又有人上台唱起了歌。 那是一首刻在DNA里的歌,人人都会哼几句。 “一条大河……” 起初只是一个人在唱,很快,整个大厅都在唱。 没有伴奏,没有指挥,几百个声音汇在一起,有高有低,有快有慢,但每一个声音都很认真投入。 还有人上台诗朗诵。 朗诵的也是一首人人都学过的古文,朗诵者在台上可能有些紧张,能看出他时不时瞟了眼面板看词。 但随着感情越来越投入,让大家也仿佛置身于古代阁楼里参加宴会。 诵毕,掌声响起,还有人喊再来一个。 那人笑着摆摆手,走下台。 气氛愈发热烈,最后在又一个大合唱中推向高潮。 一直到夜里十点,高塔内才慢慢安静下来。 人们开始散去,三三两两地回到各自船上的舱室。 也有个别的幸运儿要去接替值班。 而那些正好赶上年夜饭时间点的值班人员也都提前吃过了。 饺子、年夜饭、八宝饭,一样没少。 次日,凌晨五点半。 天还没亮,船员们就纷纷醒了过来,生物钟加上心里的惦记,让他们比平时醒得更早。 洗漱,穿衣,然后走上甲板。 锯鲨号动了动,调整了一下位置,和其他几艘船一起,在四号高塔周围形成一个半圆。 所有船都朝向高塔的方向,甲板上站满了人。 没有人说话,只是静静地等着。 东方,天际线开始泛白。 六点整,第一缕阳光从海平面上跃出。 橘红色的光洒在海面上,洒在船身上,洒在高塔上,洒在那些仰起的脸上。 塔顶的旗帜被升了起来。 旗帜迎着晨风展开,在朝阳的映照下红得耀眼。 所有人都抬头看着,看着那面旗在风中飘扬,那轮红日一点一点升起。 红日初升。 红旗飘扬。 新的一年开始了。 第220章:拜年 新年第一天,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感觉阳光格外的好。 四号高塔平台上的升旗仪式结束后,人们陆续散去。 有的回船补觉,有的聚在一起聊天,开始盘算着中午吃什么。 而在其他船上,气氛要悠闲得多。 大多数人都是睡到自然醒。 没有哨声,没有任何催促,想睡到几点就睡到几点。 对于那些习惯了每天天亮就起床干活的人来说,这是一种奢侈的享受。 舱门陆续打开,人们揉着眼睛走出来,互相打个照面。 “新年好啊。” “过年好,过年好。” “恭喜恭喜!” 一声声问候,在甲板上、走廊里、食堂中响起。 那些平时忙着干活没时间闲聊的人,此刻都放慢了脚步,相互道一声祝福。 一艘艘大船,就像一个个小型的村落。 船上的人彼此相熟。 平日里的共同劳动生活,早就把这些人紧紧地绑在了一起。 西二号赤海资源点。 这里距离四号高塔很远。 琉璃一号的船员们,今天起得比平时晚一些。 白雨睁开眼睛的时候,阳光已经透过舷窗照了进来。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慢慢坐起来。 单人单间。 这是她搬到新居住船之后,最满意的一点。 不再是几个人挤在一起的舱室,而是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空间。 四平方米,有一张床,一个架在墙上的柜,还有一张小桌板。 门可以锁,灯可以自己关,想什么时候睡就什么时候睡。 她穿好衣服,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已经有不少人了。 “白雨,新年好!” “新年好啊刘哥!” “昨晚睡得怎么样?” ……… 穿过走廊,回应着一声声祝福,她走进食堂,领了红薯糊糊和一小块烤鱼,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是那片熟悉的赤红色海面。 阳光照在上面,泛着温暖的光。 她刚吃了几口,几个人就围了过来。 “白雨,一会儿去不去串门?” “去啊!听说隔壁船有人自己做了扩展卡包,可以去看看。” “好啊好啊,咱们先去看看郭姐他们吧,然后再去隔壁观战!” 资源点的船员们,如今基本上都住在两艘专用的居住船上。 这是专业化生产船扩大生产后的配套船只。 越来越多的生产船不再需要航行,选择在资源点长时间靠泊。 稳定之后,随着各船产业发展,越来越多产能需求和增加的新项目,很快就让空间不够用了。 那些生产船在初期,基本都是把所有功能都集成在一艘船上。 生产区、宿舍区、食堂、盥洗室……全都挤在一起。 刚开始人少事儿少的时候还能凑合,后来人越来越多,生产任务越来越重,船上的空间就越来越紧张。 琉璃一号就是这样,各种玻璃制品的发展成熟,作业工人越来越多。 吹制,拉制,加工,质检…每个流程都需要空间,而且需求越来越大。 于是就像那些为渔船船队准备的居住船一样,这里也增加了专门的居住船。 西二号赤海资源点现在的两艘专用居住船和各个生产船通过栈道连接,靠泊在围堰上。 这两艘船集成了居住、医疗保障、饮食、洗浴、社交、娱乐等多种功能,是按最新标准升级的船只。 就像白雨住的那样,人均四平方米,单人单间。 对于习惯了挤在宿舍里的人来说,这简直是天堂。 除了单间,还有八平米的家庭间。 而像郭欣夫妇那样的准父母,则是十平方米的舱室。 多出的两平方米,是对新生儿的保障。 对那个即将降临的小生命,域委已经做好了准备。 白雨吃完早饭,和几个同事一起先走到郭欣和孙志安的舱室门口敲了敲门。 门开了,孙志安站在门口。 “白雨?快进来快进来。” 白雨走进去,看见郭欣正坐在床边,手里还拿着一根竹条在编什么。 舱室比白雨的单间大得多,还摆着一个专门放置婴儿用品的小柜子。 柜子里已经堆满了小衣服小毯子,还有几个小玩具。 都是郭欣自己编的缝的。 郭欣的气色很好。 虽然肚子已经很大了,但整个人看上去状态不错,皮肤红润,眼神明亮。 “预产期快到了吧?”白雨问。 “快了,估计就这几天了。”郭欣摸了摸肚子,脸上带着温情。 “医疗组的人说,各项指标都很好,让我放心。” 白雨点点头,聊了几句又有来看望了,她便起身告辞,准备再串几个门,就去隔壁船观战。 医疗小组判断郭欣生产的风险极小,这让白雨放心不少。 虽然这早在两个月前就被预料到了,毕竟郭欣是第一批降临的先驱。 根据域委医疗卫生体系的统计,第一批降临的人员,身体素质提升曲线在第三百天的时候就已经放平。 但那时也达到了一个相当惊人的水平。 就算是没有力量馈赠的普通人,都能扛起五百公斤的重物。 人均奔跑速度,可以达到百米十一秒。 从最平常的水下能力来看,人人都可以在水下闭气高强度劳动七八分钟,并且深入水下五十米深。 不需要任何潜水设备,就只靠身体。 而且,一些小毛病、小缺陷,也消失了。 比如皮肤问题,粉刺、闭口、囊肿这些全都没了。 那些曾经困扰无数人的皮肤烦恼,在这片海域根本不存在。 还有近视,牙齿问题,嵌甲,关节劳损等等也都消失了。 身体素质的提升,让这些问题变得不值一提。 这些变化,也在医疗卫生体系中有所体现。 内科医生现在很少有用武之地。 不是不需要,只是需求量急剧下降,数量要比心理医生都少了。 那些原世界常见的慢性病,代谢病,免疫病,在这里几乎绝迹。 内科只作为技术性保留,偶尔解决一些特殊情况。 更多的还是外科医生,处理那些无法避免的物理性的损伤,比如在生产生活和战斗中,造成的各类创伤。 第221章 :鸽子 年节这几天过得很快,一晃眼,就到了最后一天。 对于大部分普通成员来说,这几天的休息是真得劲儿。 天天睡到自然醒,串门聊天,喝茶看报,打牌游戏。 一年到头,难得有这样的清闲。 尤其是那些刚从293470海域过来的,感受更是深刻。 这些在年前就作为第一批融入域委生活环境的人,都是些一眼看上去就是被压迫的底层劳动者。 他们中的绝大部分,在集团的时候从来没有真正休息过。 每天睁开眼就是干活,闭上眼就是算账,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 现在忽然不用再担心明天吃不上饭,不用精打细算的计算收入,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反而有些不习惯。 有人连着睡了两天,把过去欠的觉全补了回来。 有人把船上上下下逛了个遍,才发现原来船有这么大。 有人坐在甲板上,看着日出日落,什么都不想,就那么坐着。 舒服,真的舒服。 不过这批人员并不多,都是些品行还算端正的普通人。 那些真正让审查组和指导员们过年都头疼的,是沾染赌瘾,思想扭曲的家伙们。 他们大多都属于第一类被压迫者,但显然不可能直接放任他们融入社会。 尽管现在整个区域并没有金钱这种一般等价物,但对赌狗来说,只要他们手里有一点有价值的东西,就没有什么不能赌的。 对于如何处理这些人,指导小组初步打算进行物资控制,重新建立劳动关系,并联系卫生院心理科介入。 这显然是个不太容易的过程。 过年还要加班的不只是293470海域的各个小组成员。 比如域委高层,显然也不可能跟着其他人一样,连续休息这么多天。 现实情况也不允许领导层这几天什么都不干。 年节是给普通成员过的,不是给他们过的。 不过这种普遍性的放假,确实也让工作量减小了一些。 日常事务减少了,突发情况减少了,那些需要紧急处理的大事小情也减少了。 富裕出来的精力,就可以放在更重要的事情上。 新一年的工作安排。 按照原世界的惯例,一年之初就要进行总结和规划。 哪些做得好,哪些做得不好,新的一年该往哪个方向走,该重点抓什么……这些都需要坐下来,好好捋一捋。 293478区域委员会第二次全体大会的时间定在了一月二十一日。 第一次大会还是在临时支部时期,也就是在那次大会上,陈至等一批特殊人才和重大贡献者直接加入了组织。 正午,四号高塔上,那面红旗还在迎风飘扬。 陈至在舱室里搓着手抽奖,这几天除了一些乏善可陈的冷兵器,几乎每天都有好东西,将他的期待感拉满。 新年第一天他抽到了多管火炮,说是火炮,其实就是三四十根火铳大小的管子聚在一起,可以同时点燃发射。 第二天抽到了撞城锤,虽然没啥技术,但看着挺大。 昨天又抽到了一种新动物,是一只信鸽,不过可惜只有一只,不能繁殖。 鉴于其寿命较短,陈至只能让它先跟战马战象待一块儿了。 陈至念头一动,很快,今天的六件武器就呈现在他眼前。 弯刀,燧发枪,长戟,板甲,翼盔,复合弓。 中规中矩吧。 陈至没什么情绪,毕竟也是见过世面的二级警长了。 他稍微整理了下仓库,东西越来越多,他打算将一些垃圾区的东西清一清,看看能不能废物利用。 陈至花了几个小时,刚把仓库象棋区的各个棋子摆好,陈奎书就在面板找上了他。 “陈至,有时间吗?聊一聊。” “有。” 陈至有些无厘头,平时有什么事儿都是陈伟国找他来着。 陈奎书先问了问年节过的怎么样,随后开始跟他说了些现在后方的情况。 比如各个海域的生产进展,新接收人员的安置状况,工业局的几个重点项目,以及年节这几天的总体氛围。 陈至听着,偶尔应一声,他知道重点不在这。 陈奎书说了个大概,开始发问。 “你呢?现在怎么样?” 陈至想了想。 “挺好。” “这边一切正常,高塔已经接收完毕,缴获船只等明天就能传过去,工程队也即将开始勘探工作。” “甲舰那批人走了之后,没有再出现任何异常。” “你自己呢?”陈奎书问。 “我?” “对,你自己感觉怎么样?” 陈至想起这一年来的经历,从降临第一天到现在的四号高塔。 战斗虽多,称得上危机的却没有,最多也就是有惊无险。 “我觉得现在的生活挺不错的,能为区域发展尽一份力,就挺好。” 陈奎书那边轻轻笑了一声。 “那就好。” 陈至顿了顿,不等书记开口:“书记,我有一些判断。” “你说。” “年节之后,我建议直接进发下一座高塔。” 陈至本想年后跟陈伟国说的,不过现在也正好。 “一是开拓咱们的势力范围,二也是验证甲舰提供的信息,他说了不少东西,不去试一下真不踏实。” “而且,继续向南,也许能获取更多关于这个世界的情报。” 陈奎书那边沉默了几分钟。 “不急。”他说。 “有一件事,我想先问问你的看法。” “您说。” “你对域委怎么看?” 陈至盯着输入框不知道说什么。 这问题问得太大了。 他想了想:“我觉得……和以前差不多吧。” “是吗,看你也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差不多就行。” 陈至看着这话,忽然有些回过味儿来。 差不多。 确实,在这个规则重塑的新世界里,努力让人们回归以前的生活水平,并不容易。 坚守初心,更不容易。 但“差不多”这三个字,也许说明他们做得还不错。 至少,没有差太多。 不过陈奎书找他聊了这么久,肯定不只是为了聊这些。 果然,陈奎书开始步入正题。 “十几天后的全体大会,我们会对组织体系再次进行重大改变。” 陈至没有插话,只是听着。 “其中,涉及到你的,是军事委员会的成立。” 第222章:293472 “半年前,随区域委员会成立,大队名义上开始独立。” “到八月份,家园号船队泊入新海域,大队事实上成为独立的军事机构,到现在,大队体系已经发展成熟。” “但与域委和自治委相比,大队的名称和组织结构显然有些简单粗陋。” 陈至明白了。 “按照目前的规划,将会成立区域军事委员会,你会是其中的核心成员之一。” 说到这,陈奎书没再接着说,显然是想让陈至消化一下。 陈至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那面红旗还在迎风飘扬。 军事委员会。 陈至收回目光,看向面板。 “我明白了。”他说。 陈奎书回复的很快:“好,好好休息吧,年后,还有很多事要做。” 结束了和陈奎书的谈话,陈至思虑到深夜。 显然,他还需要做一些准备。 第二天,年节正式结束。 复工。 大多数人对这个词都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放假是舒服的,但放假太久也会让人心里发慌。 尤其是对于习惯了每天干活的人,闲下来几天,反而觉得浑身不得劲儿。 不过复工第一天,也还有不少人不太适应。 有人起晚了,匆匆忙忙往工作岗位跑,结果发现大家都还没到齐。 有人到了岗位,愣了几秒才想起来今天该干什么。 有人拿起工具,手上动作生疏得像新手。 不过很快,在那些劳动模范,队长组长的带头下,生产活动迅速回归正轨。 破碎机的轰鸣声重新响起。 玻璃工作间的煤气喷灯被一一点燃。 皮革鞣制池里的液体开始冒热气。 一切,又开始了。 四号高塔。 陈至站在锯鲨号的甲板上,在做离开前的最后安排。 他即将随锯鲨号返回后方,参加第二次全体大会。 这次回去不知道要多久,再回来起码要二月份了,塔防不能松懈。 他把雷达车从三号高塔前移,选了那块被炸过的塔壁作为雷达战位。 以目前这座塔所装备的火力来看,即便他和吕泉都不在,也足以应对上次三号塔防御战那种强度的攻击。 外围的巡逻船队也安排好了。 追风号混合三艘双层炮舰编队,足够应付大多数情况。 不过吕泉也将随他一起返回后方,追风号暂时交给了她的副手。 除此之外,还有各艘船上选出来的代表也将一同乘坐锯鲨号。 他们同样也是去参会,每个人都肩负着不同的议案方向。 1月7日,清晨。 锯鲨号缓缓离开泊位,向北驶去。 陈至站在指挥舱外,望着渐渐远去的四号高塔,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他记得,上次登上家园号,还是踹门战役之前。 那时候,他只是去增援吕泉,没想到这一出来,就一路突进到了四号高塔。 从桨帆船到蒸汽铁甲舰,从对这个世界懵懂无知到和智者文明坐下来会谈,三百多天,变化太大了。 现在回去看看也好。 他也好奇,后方这一年,发展成什么样了。 随着新一年第二次全体大会即将召开的消息传开,各个海域都开始关注这件事。 域委大会的时间确定了,但区域大会的时间还没有定。 第一次区域全体大会的时候,所有人都参加了。 那时候人少,几百号人挤在一起,就在各个大船上的甲板上开的。 简单直接,但现在肯定不行了。 六个降临海域,一个新海域,上万人口。 再像第一次那样全员参与,别说场地,就是组织协调都成问题。 所以这次,有消息传出将要启用熟悉的代表制。 各出生海域支部选出代表,各行各业选出代表,各生产点资源点选出代表…… 代表们将汇聚到家园号,参加大会。 其他人,可以通过面板群组关注进展,也可以通过各自的代表反映意见。 消息传开后,讨论很热烈。 由于距离第一次大会召开已经隔了三次新人降临,因此许多代表还需要补选。 不少船上除了工作,就是各种演讲辩论,一时间,政治生活在一天中的的比例直线上升。 但很快,讨论的话题不只是会议和选代表。 新的门,开了。 1月10日,陈至还在返程的航线上。 锯鲨号以经济航速向北行驶,预计还需要九到十天才能抵达家园号。 今天的内部简报准时传到了他的面板。 简报的第一条,就是和新海域接触的简介。 【293472海域通道于昨日正午开启。】 【守卫中队按最新预案执行接触,目前已初步完成情况摸底。】 陈至来了精神,仔细往下看。 由于守卫中队的船只力量富裕了不少,那些边巡系列的船只已经完成了它们的使命。 他们不再是主要巡逻力量,而是重回生产序列。 所以这次,直接就是巨舰进场。 接触通告和航行警告发送的时间间隔,不到一分钟。 然后,在对方十几艘桨帆船眼前,巨舰来了一次实弹演示。 密集的炮弹将守卫船打碎,堪比清空弹匣。 那些新海域船上的人,当场就炸了锅。 “卧槽,守关BOSS这么强!” “跑吧跑吧,腐蚀者来了都打不过。” “打不过打不过,那什么域委居然把这种等级的怪引过来,不当人子!” 十几艘船明显把守卫船当成了域委接触船,把巨舰当成了怪,作势就要与鸟兽散。 有的已经开始调头,有的干脆开始倒着划桨。 但在连续的通告安抚下,那些船终于慢慢停了下来。 哦,那艘小木船才是关卡BOSS啊。 那没事了,您忙。 显然,有些人不愿和这个看起来不太好相处的势力打交道。 只是有些事情,不是不想做就不做的。 正式接触很快开始。 简报后面,就是初步接触时了解的情况。 这个海域,名义上是一个以组织体系为主的社会结构。 中心点,是总支所在地。 总支拥有两名广为人知的能力者。 一个能淡化海水,一个能分泌强腐蚀性液体。 中心点周围,有三个独立支部,各自占据一片竹林。 再往外,有十二个支部船队,每个船队的人数都在百人以上。 理论上,总支对所有支部都是领导关系。 但实际情况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第223章:白脸 从目前掌握的信息来看,只有中心和外围个别的支部船队,还听从总支的命令。 其他的,多是听调不听宣,需要的时候应付一下,不需要的时候各过各的。 有的甚至公开和总支唱反调,占据出生点,抢先接应新人。 本质上,这就是一个开始向战国时代演化的社会。 组织的名义成了工具。 每一个支部都在用组织的旗号为自己争取利益。 可以想象,未来这将很有可能成为指责对方正当性的宣战牌。 好在,现在情况还没有发展的那么糟糕,一些明面上的事儿还是要维持的。 没有人敢公开说“我不承认”。 没有人敢公然说走另一条道路。 不管私下里怎么斗,明面上,大家还是要开会,还是要协商,还是要维持一个统一的样子。 简报最后是对所接触船只上,普通船员的观察。 “这里的劳动人民待遇,起码比集团海域要好一些。” “没有那种赤裸裸的债务奴隶,没有那种明目张胆的剥削压榨。” “支部内部,还是有一定的互助机制和分配公平。” “但支部与支部之间,已经出现了明显的贫富差距和权力斗争。” “如果放任不管,这片海域很可能会爆发大规模内战。” “建议尽快加强接触,摸清各支部真实态度,推动该海域组织体系向我方靠拢。” 过了两天广播台基于现有情报分析出了一些信息,陈至也收到了一份副件。 那是关于293472海域的初步审查报告,域委的管理层都会有。 陈至预感应该不会是什么坏消息,不然就不是报告,该管他申请次声波之类的武器了。 这方面,他还是有经验的。 陈至仰在椅背上,慢慢滑动着面板。 首先就是关于293472海域的人权状况。 守卫中队的巨舰,对附近那十几艘大船上的船员们进行彻底的面板审查,涵盖第一批到第四批降临者。 迄今为止,没有发现这片海域有发生过大规模人道主义危机的迹象。 面板团队频道记录显示,该海域各支部内部,基本的生存物资分配是有保障的。 没有发现那种集团海域常见的债务记录,没有发现大规模强迫劳动的记录,没有发现人口交易的痕迹。 实际上,这里也没有一般等价物,仍在简单的以物易物阶段。 只形成了小规模的,以船队为单位的交易市场。 底层船员的面板聊天记录里,抱怨最多的是分配不公。 某个支部保障的鱼比我们多,某次任务给的工具比我们好之类的,而不是“活不下去”。 更重要的是,面板权限的控制方法并没有广泛流传。 那种通过强制上交个人空间,限制求生者面板权限的手段,是维持剥削体系的现实基础。 但在这里,绝大多数人的面板权限是完整的,没有出现大规模的权限剥夺。 报告总结写道:“该海域的底层劳动人民,日子过得不算好,但至少是作为人在活着。” 而在之后的全面物资投放时,整个海域的反应也侧面证明了,这里还把人当人。 没有发生什么大的波澜,不像集团海域那样崩溃,没有那种疯狂抢兑,欣喜若狂的场面。 这里的人们对物资的反应要平淡得多。 当然,他们也领,也高兴,也感谢。 报告分析认为,这是因为该海域本身的生产力水平不算太低,分配方式还不算恶劣。 各支部都有自己的种植和捕捞能力,物资虽然紧张,但不至于饿死人。 域委投放的物资,对他们来说是锦上添花,不是雪中送炭。 还有海域名义上的领袖,总支的态度。 293472海域总支,代表全海域十五个支部和求生者,正式回应了域委。 回应的措辞很客气。 感谢物资援助,感谢善意接触,感谢平等对待。 并表示愿意配合域委工作,愿意进一步沟通,愿意建立长期联系。 对此,广播台分析到一些更深层的东西。 “该海域总支领导层,具有一定的软弱性。” “他们没有认识到当前世界的残酷,或者认识到了,但在最初并没有强制形成全员集合。” 报告回顾了该海域的发展历史。 降临初期,这里也像原来的293478海域一样,有人站出来组织团结。 当时的总支还只是支部,在区域频道里发声,召集幸存者。 但和域委不同的是,这里的支部没有坚持中心主义路线。 在还未发现中心点的时候,当时有一部分人虽然加入了支部,也有人游离在外。 有自己的小团体,不愿意被集中管理。 支部当时采取了和域委相似的方式,没有强制他们。 敞开接纳,保持联系,有限合作。 这种模式,在初期确实减少了很多矛盾,并且也很快在大势下融入支部。 但当他们发现中心点、形成资源和生产力优势之后,问题就来了。 在向中心点集合的过程中,有的船队开始拖沓推诿,而当时占据中心点的支部轻视了这种现象。 报告写道:“从其发展历史来看,与域委当时面临的船队制,还是全力集中于中心点的路线之争非常相似。” 陈至还记得那段历史。 当时还有个安全组的人问他的想法来着,叫什么星,不过后来好像没再见过他。 报告最后,是广播台的综合研判。 “该海域总支领导层具有合作意愿,但缺乏整合能力。” “各支部之间关系松散,存在发生冲突的可能。” “底层劳动人民待遇尚可,但缺乏统一的权益保障。” 陈至划到底,再没有内容了。 他的思绪慢慢飘回双体蓬船那段时光。 那时候,好像确实乱了些。 而在陈至陷入回忆之时,陈奎书他们也做出了决定。 既然总支习惯当个老好人,那就让域委来唱这个白脸。 一份正式的书面文件被加盖鲜章,传给了那个总支,并贴心准备了十几份副本,由书报社排版印刷。 这是一份通知,一份命令,由域委直接向这个接触没几天的新海域下达。 听与不听,全看他们认不认域委这个上级。 第224章:通知 293478区域委员会文件 293478区域委员会常务委员会关于293472海域若干事项的通知 293472海域总支委员会: 鉴于当前293472海域各支部之间组织松散、关系复杂,为凝聚共识、整合力量、共同发展,兹要求你委于新历2年2月10日之前,组织召开全海域党员大会。 大会议程…… 本次大会,所有支部委员会成员必须参加,不得缺席。 为准确掌握293472海域基本情况,为后续工作提供依据,现要求你委立即组织开展全海域物资、人员、能力、馈赠物品等信息收集工作。 具体内容包括但不限于…… 以上信息,请按附件表格格式填写,完成后向广播台进行报告。 为加强组织纪律,纯洁队伍,现要求你委及各支部委员会开展自查自纠工作。 自查自纠重点…… 自查自纠结果,务必在大会召开前报送广播台。 区域委员会将在大会结束后,派遣审查组进驻293472海域。 审查组主要职责…… 审查组将择日进驻,具体时间另行通知,请你们做好配合准备。 附件:新历历法说明、信息收集表格模板…… 特此通知。 293478区域委员会常务委员会 二年一月十二日 通知后面,就是那几份附件。 新历历法说明很简单,就是一开始定好的年、月、旬、日。 信息收集表格包括人员表、船只表、物资表、能力者登记表、馈赠物品清单…… 每一份表格都设计好了栏目,填起来很方便。 还有一大堆办公用品的清单,都是域委自产的笔墨纸,还有铜夹子什么的。 这些实物,也会随通知一起传送过去。 最后,便是即将进驻海域,负责审查和生产建设的船只编队构成说明。 蒸汽铁甲舰1艘、巨舰级风帆战列舰1艘、三桅杆双层风帆战列舰3艘、福船级炮舰5艘、武装生产船4艘…… 当然,这些和陈至没什么关系,他还在赶往家园号的路上。 返航的这几天,锯鲨号的生活节奏慢了下来。 没有作战任务和紧急情况,就是一天一天往北走。 船员们轮流值班,其余时间该休息休息,该娱乐娱乐。 有人看报,有人打牌,有人就着年节剩下的那点零食,聚在食堂里聊天。 陈至现在除了每天抽奖,就是看看那些内容越来越多的内部简报。 有大会准备进度的通报,各海域的代表已经陆续抵达家园号。 会议议程预计持续三天。 还有出生海域发展情况的汇总。 救世主的身体恢复得不错,已经开始巡视各个种植船。 集团海域的劳动改造平稳有序,据说有的已经开始悔过,就是不知道是不是真心。 其他海域新人培训也开始收尾,下一批新人接收的准备工作也提上了日程。 还有293472海域的大会筹备,那些外围支部的态度就剩几个还不明朗,但至少没有公开反对。 陈至看着这些,心里踏实。 一切都按部就班,稳步推进。 但有一天,简报里夹了一份不一样的东西。 一份内参。 《关于初期路线争论的回顾与反思》 内参的开头,简要说明了背景。 那是在降临初期,支部号召开始向中心点进发。 主张集中力量前往中心点,把所有资源、人员、能力都汇聚到一起,形成一个稳固的基地。 这样力量集中,可以应对更大的挑战。 但限于当时有人离中心点过远,对灾难降临规律还不了解,直接推进中心集合存在障碍。 当时的舆论风向很不利,影响最大的,还是一个叫高强的联络小组组长的发言。 也是由他,提出了船队制的路线。 后来,支部折中形成了内部十六支船队中心聚集,外部形成支点船队的分层渐进策略。 陈至看到这里不自觉的点了点头,他当时也是支点船队的一员。 但往下看,内容开始让他陌生了。 内参后面,是更深层的回顾。 原来,当年的路线争论,不只是两种发展思路的分歧。 还有一些别的东西。 陈伟国当初跟他解释的是,一切都是那个宗教小团体的阴谋。 那些人在暗中煽风点火,试图利用分歧制造混乱。 但现在看来,不只是那个小团体。 那些初期吸纳的能力者联盟成员,那些“龙族”之类的小团体成员,还有一些自作聪明想立山头的人。 他们都掺和进来了。 有的人想借机上位,成立新势力。 有的人想再次保持独立性,不愿意被支部统一管理。 有的人单纯就是看不惯支部越来越大的影响力,想找机会削弱一下。 他们各怀心思,但目标一致。 制造混乱,浑水摸鱼。 那段时间,局面很复杂。 支部高层不是不知道这些动向,但直接镇压不合适,放任不管又不行。 一开始,支部答应一些人搞市场化物资流通体系。 又以抵达中心点后优先安排升级大船为承诺,安抚了另一些人。 那些本来就不是铁板一块的人,在利益的诱惑下暂时安分了。 这也是当时安排陈至先在外围游弋的原因。 支部高层怕乱。 他们知道陈至手里有枪。 那时候还在磨合期,只知道陈至有手枪,就算往上猜,也不过是冲锋枪、步枪什么的。 但只是这些,就有些风险了。 万一乱起来,陈至被堵在船上某个角落,对方卡住地形说不定就会出意外。 所以支部让他先在外面待着,别掺和,当做一张底牌和威慑。 结果—— 那些人根本就没联合起来。 纯纯草台班子。 有的人真信了“优先升级大船”的承诺,上了楼船就被控制了。 剩下的也是一盘散沙,不堪一击。 预想中的内乱,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陈至看着这些,恍然想起那段时间,确实气氛有些诡异。 王海委员当时开会,还特意提了保密要求,让大家不要在公共频道讨论敏感话题。 陈至当时没多想,以为就是常规的纪律要求。 现在才知道,原来是在防着那些有心人。 还有那个水下呼吸的能力者。 陈至想了半天,只想起一个模糊的印象。 那人好像是帮他采集过升级双体蓬船用的海竹。 后来呢?后来就没听说过他的事情了。 叫什么名字?男的还是女的?长什么样? 完全不知道。 他放下内参,走向舷窗。 海面平静,锯鲨号正在匀速航行,烟囱里飘出黑烟。 他忽然发现,自己的政治敏感性,确实有些低了。 支部高层在运筹帷幄的时候,他还在为孙晓他们的武器配置和训练头疼,什么都不知道。 那些复杂的人心,那些暗中的博弈,那些刀光剑影的无声较量,他都没看见。 他只看见了最后的结果,大家团结一致,一往无前。 这背后,又有多少人付出,多少人在暗中守护呢。 第225章:又来 距离和293472海域联通还不到一旬。 那些关于总支海域的调查报告还在整理中,审查组人员名单刚刚确定。 广播台的人天天加班,把收集来的信息分类归档,把那些支部的历史,人员,能力,矛盾一一理清。 然后,293479海域上线了。 家园号上,广播台的舱室里发出好几声哀嚎。 那声音穿透舱壁,在走廊里回荡,把路过的人都吓了一跳。 “又来?!” “补药啊!” “我要回我们舱室……” 有人趴在桌上,脸埋进手臂里,发出呜呜的闷响。 有人靠在椅背上,仰头望着天花板,一脸的生无可恋。 有人只是坐在那里,目光呆滞,喃喃自语:“集团海域……总支海域……现在又来一个……我是谁……我在哪……” 但也只是哀嚎而已。 几秒后,趴在桌上的抬起头,揉了揉眼睛,继续看面板。 仰头的坐直身体,拿起旁边的一沓新表格。 目光呆滞的也回过神来,手指在面板上滑动,开始调取新海域的初步信息。 没有办法。 谁让都是同胞呢。 不过就算已经进化到每天睡眠三四个小时即可的先驱,也禁不住这么造。 但该干的活还是得干。 只能从隔壁借几个人,两班倒先凑合着了。 集团海域的信息整理刚刚归档。 那些关于债务奴隶制,关于支部到监委会的变迁,关于底层员工的血泪史,都已经被分类存放,等待后续研究。 总支海域的信息收集还未完成,十五个支部和独立团体的详细资料还在整理中。 那些听调不听宣的关系,那些若即若离的态度,都需要进一步摸清。 现在又来了一个。 而且这个,看起来比前面两个都麻烦。 陈至此时还在赶往家园号的路上。 锯鲨号已经跨过二号高塔一线,再有两天左右就能抵达家园号了。 陈至刚抽完今日份六连抽,今天值得一提的也就是一把短铳。 运气又回归正常了。 正撸着旺财,王虎在面板找到了他。 “陈哥,次声波发生器还在你那儿吗?” 陈至打开仓库确定了一下。 “已经被293472海域的先遣队要走了,要做什么用?” 王虎那边几乎是秒回:“新海域这边可能需要。” “怎么了?新海域那边什么情况?” 王虎那边隔了一分钟,然后发来一大段信息。 “陈哥,这个海域的情况有点复杂,降临到现在打了大半年,狗脑子都打出来了。” 陈至往上划了划,王虎发来的显然是接触舰船的一手信息,毕竟内部简报都还没整理出来。 293439海域,也是因为那条面板公告才开了门。 “升级大帆船,追寻太阳。” 多么直白,多么明确的指向。 尽管面板并没有提这么做的后果,但面板自带的权威性,还是太权威了。 毕竟没有面板,人类根本无法如此轻松的在这片大海上生存发展。 光是沟通便利和空间,就省了多少事。 所以基本上大部分人都会照做。 当开门不是碰运气,而是有一个清晰的路径时,出生海域连通新海域的速度明显加快。 这已经是这次降临周期的第4个海域了。 但这个海域的历史,让陈至看得眉头紧锁。 简单来说,降临初期大家也是互帮互助,你好我好大家好。 最初的幸存者们团结在一起,互通有无,共享信息,一起面对灰鲨的威胁。 区域频道里有人组织,有人响应,有人分享生存技巧。 第一批幸存者迅速集结起来,组成了几个互助群组。 甚至也形成了基于信任和空间物流便利的鱼获处理流水线。 后来,中心点被发现了。 那一片硕大的海竹林,还有风平浪静的浅滩,在这个水世界里,简直就是天堂。 一开始在中心点站稳脚跟的人占据了最好的位置。 他们搭起了简易的平台,采集海底泥沙和竹林。 但他们仍然秉持着友善的态度,尽可能地帮助其他人,把热源、炉子、石器什么的都散了出去。 那段时期,是这片海域最和平的时期。 但和平没有持续太久。 过了一段时间,在那些人还没有形成绝对优势实力的时候,他们被偷袭了。 偷袭者采用了狼群战术。 十几艘小船趁着夜色,用火油将睡梦中的三艘大船付之一炬。 火光冲天,惨叫连连。 尽管有人守夜,但在那时平和的环境中显然疏忽了。 持续不断的燃烧竹筒在甲板上碎裂,被干懵的值班员愣了几秒才开始救火。 但着火的不仅是木头,还有用灾难灰鲨脂肪提炼的易燃物。 当时大多数人还把这脂肪当做储备粮,谁能想到食物变成了武器呢。 储备的水资源完全杯水车薪,他们没想到在这大海上还要应对火灾。 那些还在睡梦中的人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就被烧成了灰烬。 偷袭者占据了中心点。 混乱时代由此开启。 从那之后,不到一年的时间里,中心点易主了九次。 每一次易主,都是一场血战。 每一次血战,都有一批人死去。 那些最初幸存下来的人,一批一批地倒在争夺中心点的战斗中。 在面板那条公告发布之前,整个海域的大船寥寥无几。 没人敢升级大船,升级了也保不住。 毕竟一直都没有占据绝对体量优势的势力,物资根本集中不起来。 升了大船,小船就不多,很快就会被占据数量优势的其他势力骚扰攻击。 也就是在公告之后,才又重新开始有了升级大船的苗头。 但没几天,又被烧没了。 直到几十天之前,第一批先驱降临者全部死光。 陈至看到这里,手指停了一下。 第一批全部死光。 他也是第一批。 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那些从第一天就开始挣扎求生的人,那些积累了最多经验的人一个不剩。 而且根据已知的情报来看,第一批先驱者的馈赠最为丰富。 他们没能活到开门。 他们死在了内斗里。 人心这才稍稍清醒了一些。 经过面板频道的公开谈判,几股比较大的船队勉强划分了势力范围。 他们将中心海域划分成了五块。 之后才在相互提防,极度紧张的形势下,达成了一致。 遵循面板公告,抵达南部海域,升级桨帆船。 于是,门开了。 第226章:散热器 陈至看完大概背景,想了想问道:“微波阵列行不行?” “恐怕不太行。”王虎立刻回道。 “对面现在的船,全部都是桨帆船,风帆本来就是辅助动力,主要靠桨手划,咱们烧了他们的帆,作用不大。” “最主要的是,现在关键不在于让他们停船,而是让他们失去反抗的能力。” “从区域频道的反应来看,这些船队势力多少都沾点黑。” “程度比奴隶海域轻,但跟集团海域比又恶劣一些。” 陈至眉头微微皱起。 他对共心会的印象可不怎么好。 “压迫很频繁,但还没到那种系统性的,制度化的奴隶制,就是那种……乱世里自然生长出来的恶。” 王虎继续说着他的判断:“现在问题在于,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混乱冲突,那些掌权者和得利者,走极端的概率很大。” “他们不是那种能坐下来谈判的人,面对咱们这边明显的武力优势,他们很可能选择——” “鱼死网破。” 陈至明白了王虎的意思。 域委的巨舰明显不是可以力敌的。 那些目睹守卫船被一碾而过的人,很容易就把自己代入了进去。 这不仅是长时间冲突下的惯性思维。 也是在与域委进场通报对比后,发现自己干的事儿天然具有非正义的把柄。 坏人不蠢,尤其那些在这种环境下爬到上层的为首者,不会把自己的命托付于一个陌生势力的仁慈。 更何况域委通报的内容风格和他们具有天然的对立性,根本无法共存。 当那些人发现自己可能保不住权力和性命的时候,他们会做什么? 他们会拉垫背的。 他们会用底层人的命来要挟。 无所谓有没有用,因为这很可能是最后的疯狂。 疯狂,是不用讲逻辑的。 而域委这边,显然也不可能无视底层群众的伤亡。 域委的高道德底线,到底还是被拿捏了。 吗? “等着,我给你一件更合适的。” 陈至发完信息,先从团队空间取出一块边长五米的正方形木板。 这是他年前专门找后勤定制的,由一艘竹制品船纯手工打造。 木板表面打满了小孔,孔里插着一个个大小不一的卡子,可以固定不同规格的物件。 陈至又从仓库空间取出一个个圆形的装置,在木板上排成一个圆环阵型。 这些是遮蔽阵列的组成部分之一。 还有一台柜子,集控制和能源储存于一身,陈至在上面指指点点,设置着参数。 快速检查一遍后,他把这几样东西收进空间发给王虎,然后重新打开通讯。 “接收吧。” 几秒后,王虎的信息传来。 “收到了陈哥,这又是啥啊?” “敲一下那个柜子的显示屏。” 王虎照做,显示屏亮了。 界面上只有两个选项,开启和关闭。 “这东西比次声波发生器好用。”陈至说。 “次声波那东西作用范围不大,小范围防暴处突还行,那边的情况,我感觉就得用这个。” “那块板子,印有此面向敌的一面,冲向敌方。” “点击柜子上的开启,正前方两公里范围内会形成一片低气压区。” “参数我已经调整好了,就算是第一批降临者的体能,没有额外供氧,也保证三分钟后呼吸不畅,五分钟后呼吸困难。” “另外咱们这边也要做好防护,预备充足氧气,这东西没有安全范围,不分敌我。” 王虎秒懂。 跟那片海域的第一场冲突,火烧大船的思维一样。 都是有心打无心。 那时候的中心势力想不到海面上能发生火灾,现在这些人,应该也想不到氧气也有不够用的时候吧。 而且在开放海域,也不至于完全缺氧,只是让所有人都失去反抗能力。 至于那些被欺压的无辜者,虽然难受了些,但起码还有活的机会。 陈至又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后,通讯切断,他重新回到椅子上坐下。 旺财跳上来,趴在他腿上窝着。 陈至捋着毛,眼神逐渐失焦,脑子里转着别的事情。 自从搞清遮蔽阵列上的那些文字之后,这段时间他一直在琢磨这东西的用法。 中心那个柱状物的本质,是一个百兆瓦级的激光发生器。 但和一般激光武器不一样的是,它作用的是面,而不是聚焦于点。 否则也不能影响那么大范围的气象。 但陈至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它能不能在点面之间转换,直接打击目标。 如果能,那就不是一个打辅助的烟雾弹,而是堪比氢弹的战略武器。 铁甲舰才多厚的装甲啊,直接就能给它气化。 但想达成这一目的显然不太容易。 他现在只在那个看起来是终端的柜子上,找到了一些思路。 在浏览各个技术文件和调试界面中,他隐约能察觉到,一些参数就是用来控制激光发射方式的。 陈至觉得肯定有方法办到。 战场上不可能放过这种现成的东西。 那种极端环境下,一个大功率激光器摆着当烟雾弹? 打打顺风局,烈度不高的时候还有可能。 但凡打起正经的全面战争,那肯定是不择手段。 袜子都能装炸药反坦克呢。 更何况是能气化金属的激光武器。 而且那个警告…… “禁止将主结构塔水平放置” 陈至后来感觉,这明显表明有人这么干过。 不过陈至现在还暂时不打算直接动激光发射器。 饭得一口一口吃。 陈至现在面临的第一个难题是散热。 刚才给王虎的那个圆环阵列,其实就是激光器的一部分散热结构。 它会在阵列方圆一两公里范围制造低压区,而且越往中心,效果越明显。 它本来的作用模式是适配垂直放置的激光器。 若要水平放置,必然会导致作用不均,影响散热效果。 经过这些天的努力调制,才稍微摸清了散热器的运行逻辑。 经过他的亲自调试后,能够将作用范围集中在水平前方。 也得以在这次能发挥作用。 第227章:相片 1月17日。 锯鲨号终于抵达家园号所在泊位。 陈至站在船头,望着远处那个越来越清晰的轮廓,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回家喽。 一年前,他在家园号上短暂的时光恍若昨日。 那时候他经常乘坐交船往返于家园号和锯鲨号,偶尔还在上面睡过一觉。 没过多久,他就带着锯鲨号和一船人,奔赴未知的战场。 现在,他回来了。 船身越来越近,泊位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赤海那一圈围堰,经过不断建设,已经扩展成一片不小的栈桥和平台区域。 十几艘船停泊在一起,偶尔还能听见隐约的鸡鸣。 岸边,已经有人在等着了。 陈至看见了陈伟国的身影,看见了他旁边站着的王虎,还有几个熟悉的面孔。 他们站在栈桥上,望着缓缓靠泊的锯鲨号。 锯鲨号停稳后,踏板从二层甲板伸出来,搭在栈桥上。 陈至踩着踏板往下走,一步一步,吕泉跟在他后面,还有那几个代表。 栈桥上,陈伟国已经迎了上来。 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 咔嚓。 一声轻响从旁边传来。 陈至扭头一看,一个人手里举着一台胶卷相机。 “这种时候,最好别看镜头。”陈伟国拉着他的手,笑着说。 陈至恍然,点点头,重新和陈伟国对视。 咔嚓。 又一声。 这一刻被定格下来。 这台相机,来自年后这段时间对集团海域的馈赠物资整理。 贡献出相机的,是原集团的一个主管。 那人在被审查的时候想用这东西保命,说愿意上交组织,求一个宽大处理。 可惜,他面板上的馈赠明晃晃地写着耐力加强。 那东西明显不是他的。 况且,就算是他的,也抵消不了他的罪行。 那份罪行记录,一台相机可换不了命。 相机的原主人是谁,已经无从查起了。 在这个世界里,这种事很常见。 每个海域都会有几件特殊的馈赠物品。 无非就是能不能留存到开门,或者其原始持有者还在不在。 留到开门,东西对域委来说才有意义,否则只能惋惜。 原始持有者还在,才有对未来的期待,否则只能是孤品。 这台相机,大概率就是一件孤品。 随着最近联通的几个新海域接入域委,除了相机,还有不少值得一提的东西。 总支海域那边,有人登记了一台摩托车。 原馈赠者还在,说不定未来还能有什么好东西。 那人的馈赠升级路径很清晰。 手推车,自行车,三轮车……东西越来越好。 经过一次穿越新海域通道后,获得的最新馈赠,就是这台摩托车了。 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 钟表,打字机,小提琴,轮滑鞋,钢笔,各类餐具,打火机…… 农作物方面的馈赠也新增不少。 豌豆,胡萝卜,茄子,南瓜,甘蔗,菠菜,棉花…… 这些种子被小心翼翼地保存下来,由救世主分别育种。 目前种植面积虽然还在提升,但也禁不住这些新作物瓜分。 一些没那么重要的,或者有平替的种子已经暂时封存。 所有这些物品,都被登记归档,同步在馈赠物品列表里。 谁贡献的,从哪来,现在在哪,什么状态,一清二楚。 拍了两张照片,照相机就被收了起来。 目前胶卷这东西还是不可再生的,现在只能记录一些历史性时刻。 “好久不见。”陈至说。 陈伟国看着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说出了那句来自长辈的专属问候。 “瘦了。” “没瘦,这是结实了。”陈至说。 两人相对而笑。 旁边,王虎已经等不及了。 他一把抱住陈至,用力拍了拍他的后背。 “想死你了,陈哥!” “行了行了,这才多久。” 陈至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几人寒暄了几句,便一同往家园号走去。 家园号就停泊在栈桥不远处。 陈至仰着头,看着这艘庞然大物,心里暗暗惊叹。 一年不见,它已经完全变了样。 船身超过一百六十米,比锯鲨号还大得多。 六层甲板,一层一层往上收,最上面的面积看起来也有底层的三分之二。 大部分帆缆系统已经被放弃了,只剩几根光秃秃的桅杆,孤零零立在那里。 取而代之的是烟囱。 两根粗大的烟囱,从船身前后矗立起来,比锯鲨号的还要粗壮,此刻正飘着淡淡的青烟。 颇有些现代邮轮的样子。 “怎么样?”陈伟国在旁边问。 “真大。”陈至说。 陈伟国笑了笑,为陈至他们介绍了起来。 据他所言,家园号目前还属于风帆舰序列,并不算蒸汽舰。 但它的体型已经是面板升级序列里,风帆舰船的极限了。 至于那两根烟囱,是船上综合厨房和带动发电设备的蒸汽机房的烟道。 整条船目前已经完全失去了常规出航能力,除非依靠控水和控风能力者。 听陈伟国说着,陈至他们登上家园号,穿过走廊,来到食堂。 这里已经准备好了简单的接风宴。 烤鱼、红薯、一盆海鲜疙瘩汤,外加腌蘑菇和各种贝类。 还摆着几竹筒酒,是293473海域送来的蒸馏酒,清澈透明。 陈奎书也在。 他看见陈至进来,站起身,伸出手。 “辛苦了。” 陈至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 “应该的。” 几人落座,席间没什么正式的话题,就是闲聊。 陈奎书问了问四号高塔那边的情况,陈至简单说了说。 张福海问着旁边的吕泉最近怎么样,作为吕泉最初的副手,这两人也很久没有相见了。 吃完饭,陈伟国和陈至并肩:“走吧,去办公室坐坐。” 其他人则被带着认了认路,陈奎书要和几个代表谈谈,提前了解一下他们的议案。 陈伟国的办公室在家园号三层,不大,和一开始陈至来的那时候差不多。 还是以前的那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张海图。 陈至还想起当初陈伟国就在这桌前,听他淡淡说出了那挺重机枪。 现在想来,莫名有些羞耻。 “船不够大。” 啧。 陈至不再往下想了。 两人坐下,陈伟国泡了两杯茶。 是真正的茶,不是玉米须茶,来自馈赠,就那么一小包,平时他可舍不得喝。 陈至端起杯子,闻了闻。 “大会的事,你都了解了吧?”陈伟国问。 陈至点点头。 “知道个大概,书记跟我谈了谈。” 陈伟国嗯了一声,有些事儿,还是要事前吹吹风的。 只不过现在说的,和陈奎书在面板里说的,有些不太一样。 第228章:政委 这次要动的显然不只是职能部门。 在临时支部时期,也就是陈至提交申请书那会儿,他们还隶属于临时支部的安全小组。 那时候人少,没有什么复杂的架构。 后来第一次全体大会召开,成立了自治委员会。 大部分职能分给了自治委各个部门,安全方面也成立了安全办。 但领导关系一直没变,安全办还是受临时支部安全小组领导。 再后来,大队成立。 大队的职能从自治委独立出来了,专门负责军事行动和探索任务。 但组织领导关系,还在域委。 “现在,军事委员会的成立,就是要将组织关系也分出来。” 陈至捧着茶听着,浅尝了一口。 “当然,我还是域委常委,这个不变。”陈伟国补充了一句。 陈至点点头。 “不过你,或者说除了我之外的其他人,都会被免去域委委员身份。” 陈至歪了一下头。 陈伟国继续说:“你会成为新成立的军事委员会委员。” 陈至捋了一遍,还是没搞清楚是升是降。 他想了想,问:“那军事委员会这边,怎么架构?” 陈伟国说:“暂时不设置常委会,直接领导各作战舰船。” 陈至慢慢品出了这背后的意思。 是专。 专心打仗。 这也还好吧。 他想了想,问:“其他人呢?” 陈伟国说:“王虎、吕泉、张福海都会进,具体名单还在敲定。” 陈至点点头,没再问了。 陈伟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有什么想不清楚的,尽管说。” 陈至想了想:“没什么,都听组织的。” 陈伟国笑了。 “行。” “还有一件事。” 陈至起身拿起暖壶,给陈伟国续上了水,又给自己倒满。 这难得的茶水味儿还挺浓。 陈至坐回椅子,接着听陈伟国说。 陈伟国看着他:“委员会成立后,会在专职作战舰船上设立隶属军事委员会的支部。” 陈至点点头,这是应有之义,他并不意外。 “到时候,会给你派一名政委过去。” 陈至摩擦着水杯的手停下。 政委? 他想了想:“现在不是挺好的吗?舰上有什么事,我和吕泉他们商量着就办了,再来个人……” 陈伟国摆摆手,示意他别急。 “这是设立委员会后,配套的组织构成。” “不是针对你一个人,是所有作战舰船都会配。” 陈至听着,没说话。 陈伟国取出一本小册子推了过去。 “你是不是觉得没必要?” 陈至想了想点点头,接过那本小册子。 “有点。” 陈伟国叹了口气,往椅背上靠了靠。 “行,那我跟你直说。” “这话你听听就行了,别外传,影响团结。” 陈至赶忙点头。 他其实挺喜欢听八卦的。 陈伟国开始说。 “自从新海域联通越来越多,咱们吸收的人也越来越多,这是好事,但也带来了新的问题。” “未来,肯定要吸纳其他海域的人进入领导层,而且现在已经有苗头了。” 陈至听着,翻开小册子,是广播台编写的。 上面标注着《各海域社会历史分析摘要》 【绝密】 “关系越来越复杂。”陈伟国继续说。 “各个海域原本的内部关系,不只是通过面板审查和问询出的那么简单。” “人都有自己的圈子,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 “私心。” 陈至还在盯着册子扉页那几个字,轻轻开口。 “您是说……” “我不是不信任他们,但人嘛,总有私心,这很正常。” 他看向陈至。 “但枪杆子不一样。” “枪杆子,还是纯洁一点好。” 陈至品了品这话的意思,好像是在说他?还是在说独立出来的军事委员会? 他问:“那跟派政委有什么关系?” 陈伟国说:“政委是现在新派出的人员,来源可以广泛一点,而且现在派出人员的构成还算可控。” 他顿了顿。 “现在,几乎所有作战舰船的船长,都是原78海域的人。” 陈至,懂了! 这是平衡。 他点了点头,没说话。 陈伟国看着他,语气放软了一些。 “你放心,给你派的是海怪海域第二批降临的幸存者,叫曾歌。” “经历过海怪危机,对域委认同感极高,而且论资历,是比不上你的。” “况且你作为军事委员会委员,真要来说,你还算是他的上级。” “希望你不要有别的想法。” 陈至沉思着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明白了,到时候我让钱秀英和政委对接。” 最重要的事儿谈完了,陈至问起他最感兴趣的事。 “不过咱们什么时候再往南边看看?” 陈伟国笑道:“书记跟我说了。”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张海图前,指了指上面标着的位置。 “不急。要看也不是就看看下一座高塔。” 陈至凑过去。 “怎么也得去它们说的前线看看那个虫群。” 陈至眼睛亮了。 “我和陈奎书书记合计的是,多攒点船,绕过高塔,直奔前线。” 他指着海图上那片标注着17号高塔的地方。 “而且甲舰说的是虫群都被高塔吸引,如果这个信息为真,那南部海域就等于是如入无人之境。” “咱们可以直插进去,看看那边是什么情况。” 陈至点点头,但随即又问:“那怎么又说只去前线看看?” 陈伟国叹了口气。 “底牌不够。” “应对这种开船的敌人,咱们现在没问题,铁甲舰、火炮、微波阵列,够用了。” “而且咱们有热气球,大不了从上面走。” “但对付未知的海怪……” 他摇了摇头。 “咱们只跟智者文明打过交道,海怪未知的东西太多,先去前线收集收集情报,看看咱们的热气球还好不好使。” 陈至缓缓点了点头。 陈伟国继续说:“书记其实一开始是想直接开赴南部边界的,但讨论了几次,最后还是决定先稳一稳。” 他苦笑了一下,开玩笑道。 “要是有核弹还差不多。” 陈至顿了一下。 核弹? 他下意识地想到了自己空间里那两枚东西。 那两枚氢弹。 他还没跟任何人说过,只是将外部规格告诉了李立,让他们改装榴弹炮的时候有个参考。 李立当时还纳闷,问这尺寸是干什么用的,他随口说了句以后有用。 没人想到那会是核弹。 陈至看着陈伟国那张带着无奈的脸,忽然有一种冲动。 就像一年之前那样。 他想了一下,学着那些谜语人的样子,微微笑了笑。 “那还是当做没有好了。” 第229章:散步 陈伟国的身子微微抖了一下。 很轻,那一瞬间,陈伟国的眼神恍惚了,被记忆拽回了某个遥远的时刻。 他想起那个上午。 那个让他失态的上午。 那时候,陈至跟他说,12.7毫米口径重机枪…… 陈伟国还记得那时候自己就在想,这小子手里到底还有什么? 后来知道了。 有155重炮,有次声波,还有什么微波阵列。 前两天又掏出了个看不懂的东西,反正跟他的反馈报告又是好评连连。 有那么一瞬间,他都想把陈至按在自己这把椅子上,让陈至来坐这个位置得了。 不过这次他不会失态了。 陈伟国看着陈至带着点狡黠的脸,明白了他的意思。 当没有。 那就是有。 有了为什么要当成没有? 陈伟国在心里快速推理着。 不能起爆?不能投送?数量唯一?还是有什么他不知道的限制? 不管是什么,陈至肯定有他的顾虑。 以陈伟国对陈至的理解,听他说话,只要理解字面意思就好。 他说“当没有”,那就是让所有人都当它不存在。 不问,不提,不想。 等到真正需要的时候再说。 陈伟国点点头,拍了拍陈至的肩膀。 “有什么困难,随时跟我提。” 陈至点点头。 “没问题。” 两人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们重新回到海图前,开始研究前往前线的编队配置。 海图上,南部边界那片空白区域被点了好几下。 那是甲舰说的虫群活动区域,也是他们下一步想要探索的目标。 “舰船怎么配?”陈至问。 “我跟书记初步琢磨着先派小型船队过去,热气球升空侦察,主力在后方压阵。”陈伟国说。 “但现在咱们的铁甲舰还太糙,压阵还不太够格,起码得是全钢船体配炮塔,不能被智者文明拉开太大差距。” 陈至点点头,问到:“那具体得到什么时候?我稍微算了一下,到那里光路上就得将近两个月。” “不急……主要还得看工业局那边的产量和技术,李立他们在一号塔的工厂已经好了,他说准备重新上马蒸汽轮机,就算手搓也得搓出来……” 两人待到傍晚,茶叶都泡没了味儿,从航行路线聊到未来武装力量构成,又聊了聊即将派任的政委。 一直到吃饭也没闲着,话题从南部边界到293479海域,又提起那些新入库的馈赠物品。 至于吃的什么,陈至只记得其中一道裹了面糊的炸鱼很是美味。 吃完饭,陈伟国说让他早点休息,这几天好好歇歇。 陈至应了一声,回了安排好的舱室。 第二天。 陈至醒来的时候,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现在在家园号上。 不是锯鲨号了。 他坐起身揉了揉脸,穿上衣服,轻手轻脚地出了舱室。 走廊里很安静。 家园号的船员们大多还没起床,只有几个值班人员在走动。 看见陈至,他们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陈至下了船,踏上栈桥,身后,一个人跟了上来。 那是警卫员小胡,陈伟国昨天给他派的。 说是警卫员,其实主要是负责在家园号期间的各种琐事。 他原本就是在家园号执勤的守卫中队成员,对这里每艘船都熟得很。 两人一前一后,在栈桥上踱步。 天刚破晓。 海面上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远处的船影若隐若现。 东方天际,一抹橙红正在慢慢扩散。 陈至看了看时间。 六点零一。 “喔——喔喔——” 一声高亢的鸡鸣传来。 陈至循声望去,看见停泊在栈桥另一侧的船上,甲板边缘搭了一圈围栏。 沃野一号。 那是专门从事种植和养殖的船只,陈至听说过,但一直没上去看过。 “走,上去看看。”他对小胡说。 两人沿着栈桥登上沃野一号。 刚上甲板,陈至就看见一圈围栏。 旁边的小胡给陈至介绍了个大概,现在甲板的三分之一,都被加装了围栏。 陈至靠近看了看,都是用海竹编的,一人多高,密实得很。 里面又单独分了好几栏,几十只鸡正在踱步,有的在啄食,有的在打架。 另一个围栏里,还隐约看到十几只鸭子。 “喔——喔喔——” 又是好几声鸡鸣。 陈至看见一只大公鸡站在其中一个围栏中央,仰着脖子对天空叫。 鸡鸣声刚落,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陈至扭头一看,一人从艉楼上跑了下来,一边跑一边整理着衣服。 小胡低声介绍道,这是沃野一号的负责人孙乐安,也是农业牧业局负责农业的副局长。 他跑到陈至面前,在离他半米的地方站定,然后一把抓住陈至的手,用力握了握。 “陈队!欢迎登上沃野号!”他的声音带着点激动。 陈至被他这热情弄得有点莫名。 他们好像没见过面吧? 但陈至还是笑着说:“上来随便看看,打扰了。” “哎,不打扰不打扰!”孙乐安连连摆手。 “这船上能有现在这景色,多亏当时您拿出的稻种麦种呢!” 陈至恍然。 那些稻种麦种,还是在升级桨帆船时,抽到的具装铁骑里找到的。 那时自己把种子交给了陈伟国,后来赵明副书记还特意感谢过他来着。 孙乐安侧身引路:“陈队,这边请,我带您看看。” 穿过围栏边的小道,没了围栏的遮挡,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麦田。 不是那种种植槽,是真的田。 厚厚的土层铺在加固甲板上,用竹条分隔成一垄一垄,麦苗已经长到膝盖高,在晨风中轻轻摇摆。 陈至站在田边,望着那片麦浪出了神。 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另一个世界里的麦田。 那时候他还在上学,在劳动课上,他跟着老师去地里转。 麦子也是这么高,也是这么绿,风吹过的时候,也是这么一层一层地荡开。 那时候觉得没什么。 现在看着这片麦田,心里却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喔——喔喔——” 鸡鸣声又响了,把他从恍惚中拉了回来。 孙乐安在旁边适时地说:“这鸡跟原世界还真不一样。” 陈至扭头看他。 “怎么不一样?” 孙乐安把鸡栏上的一个窗口打开。 “也不知道是不是一方水土养一方鸡,现在都集中在日出之后打鸣,过了这阵,一天里也就叫个四五声。” 他想了想又肯定道:“可能就是这个世界的原因吧,什么都和以前不一样。” 第230章:鸡蛋 孙乐安一开口,就收不住了。 他一开始见到陈至的兴奋显然不只是因为种子。 这位可是胜利的象征,频道广播和报纸上隔三差五就有来自他的捷报。 而且在捷报之间,还穿插着来自陈至的那些神兵利器,大发神威的故事。 当然,还有一部分原因,是那些传奇兵器都是卡牌游戏中的强力牌组。 稀有武器微波阵列能无效传奇英雄控风者的技能,这可让诸多玩家高呼破坏游戏平衡。 因此当百闻难得一见的域委重剑出现在面前时,孙乐安努力想把沃野号上最好的一面展现出来。 “陈队您看这边。”他指着麦田另一侧的几垄地。 “那儿种的都是玉米,主要还是当饲料种,那边是新引进的红薯……” 陈至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红薯藤蔓铺得满地都是,叶片肥厚,绿得发亮。 “这些红薯都是293473海域那边送来的最新改良品种。”孙乐安说着。 “救世主的光照过的,长得就是不一样。” “听说他们那边短短一年红薯就种了十几轮,最新的种子就算常规耕种,成熟期也缩短了三分之一。” 陈至听着,点点头,孙乐安又指向另一边。 “那边还开了一小块儿菜圃,主要还是供船上厨房,产量不多,也就偶尔加个餐。 他叹了口气。 “种植面积还是太小了,不过听说准备尝试造田,加高赤海资源点的围堰,依托赤草铺设竹排骨架和渣土,准备大规模种植水稻……” 孙乐安将他听闻的计划详细阐述了出来,陈至听着都叹为观止。 这确实是个大工程,不过应该刚开始讨论,他也是第一次听说这个。 但若真要做成了,那可真是有了万亩良田都不止,这赤海的直径最小都有五公里。 两人边聊边走,不知不觉又回到了围栏旁边。 那几个围栏里的公鸡不叫了。 它们在各自的围栏里巡视,基本上每个围栏里都是一只公鸡配十只母鸡。 但现在陈至他们面前的这个围栏里没有公鸡。 几只母鸡蹲在角落的窝里,一动不动。 孙乐安指了指它们。 “这些是蛋鸡,专门产蛋的,每天能收七到九枚鸡蛋,都是有数的,一般配给完每天还能攒个两三枚。” 陈至数了数数量,十一只鸡,七八枚蛋,产蛋率不低。 孙乐安继续说:“这窝都是专门给蛋鸡准备的,每只都有,窝里垫了干稻草,软和,鸡愿意蹲。” 走了几步,陈至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你刚才说鸡蛋配给,具体是给哪些人了?” 孙乐安来了精神,这算是陈至上了船主动问他的第一个问题了。 他开始掰着手指头数。 “第一类是伤残者,这您肯定知道,咱们从踹门战役开始,就有重伤员。” “后来战斗多了,劳动事故也多了,虽然大部分人伤势不重,但总有运气不好的。” 说着他语气低了些。 “有的截了肢,有的受了严重内伤,但咱这身体素质没得说,只要保住命,挺过去基本就死不了。” “鸡蛋就是他们康复期的营养补助。” 陈至点点头。 踹门那会儿确实有一名重伤员,他还记得那时周雯全力施救的样子,全身多处骨折,后来随王虎留在通道处调养。 不过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他决定回头问一问。 孙乐安继续说:“第二类是产后妇女,这个现在人还少,就郭欣一个,她还在坐月子,每天雷打不动一个鸡蛋。” 陈至嗯了一声。 “第三类是煤矿工人这类极重体力劳动者,不仅体力消耗大,环境也危险,是周主任特意嘱咐的。” 周主任……陈至想了一下,应该是自治委主任周明远。 孙乐安看他没说话,又补充道:“余出一部分的储备,一般都是作为物质奖励,给一些突出贡献者。” 陈至点点头,表示了解。 伤残者,产后妇女,煤矿工人…… 这些人都是应得的。 虽然现在卫生院成熟了不少,许多人身体素质也提升了。 但再强的身体素质,也做不到断肢重生,不留一点后遗症。 他们不能再上前线,不能再干重活,但他们还是集体的一员。 不仅是康复期优先的物资保障,还有康复之后的调岗,培训,重新安排。 有的在后勤,有的在书报社排版,有的在广播台文书。 不过他们的身体也不是一点希望也没有,若是再来一个奴隶海域大执事那样的能力者,完全康复也不是不可能。 而且在宗教海域,那个具有治疗能力的安若云说不定未来什么时候也能做到这些。 至于郭欣他也知道,那个孩子是在年节后第二天,也就是他出发那天出生的。 据简报里的信息,陈至记得是母子平安。 生产过程中也没有任何异常,非常顺利,也没有他们担心的那些特殊现象,但也没有伴生载具,没有馈赠。 和原世界生孩子差不多。 只是生完之后,郭欣的面板出了点变化。 那个加载完的附属面板,现在可以操作了。 附属面板的状态栏里,还是只有状态,没有姓名,没有载具,没有馈赠。 但它可以转移了。 郭欣可以把这块面板归还给婴儿,也可以转给别人。 她当然不可能现在操作。 婴儿连话都不会说,要面板有什么用? 但这件事,已经在高层引起了讨论。 这涉及到面板权利的保障,和对下一代基本权利的成长划分。 等孩子长到多大才能把这个面板给他? 新生儿没有载具,是否享有基本居住空间保障? 还有监护,抚养,教育,甚至遗产…… 尽管这些事儿之前都想到过,但唯有等这新生儿真正降生,才有讨论的现实依据。 陈至也曾被征询过意见,现在站在围栏边,看着那些鸡鸭,脑子里又开始想着这些事。 孙乐安在旁边继续说,说着那些鸡鸭的习性,说着那些麦子的长势,说着那些蔬菜的培育。 陈至听着,不时点点头。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阳光洒在麦田上,一切都镀上一层金色。 一直到陈至带着小胡下了船,孙乐安才意犹未尽的取出水杯喝了口。 栈桥上,陈至回头看了一眼沃野一号,挥了挥手。 第231章:散步(二) 望着陈至两人的背影一前一后登上对面的沃野二号,孙乐安这才背着手,慢悠悠地往艉楼方向走去。 步伐不紧不慢,带着一种悠闲。 离上岗还俩小时呢,不急。 刚走进艉楼的门口,蔡哲就从旁边窜了出来,一个健步来到他身边。 他此刻正满脸期待地看着孙乐安。 “孙哥,大哥诶~”他的声音拉的很长,让孙乐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怎么样?到手没?” 孙乐安看了他一眼,不急着回答。 他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一张卡片。 卡片巴掌大小,纸质厚实,边缘裁切得很整齐。 正面描绘着一幅精美的图案,那是一辆自行加榴炮的炮塔,线条流畅,细节清晰,炮口微微扬起。 图案上方印着一行字。 【战术】陆炮上舰 孙乐安把卡片翻过来,背面是一行签名。 一笔一划,没有什么飘逸的连笔,显然签名者没什么经验。 是陈至的签名。 蔡哲盯着那两个字,把手在衣服上使劲蹭了蹭,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接过卡片。 他捧在手里,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这是他最喜爱的一张卡,经过他精细的裁切重绘,花了一整个旬假才搞出的精品。 和其他卡片相比缩小了一圈儿,但蔡哲又特意用竹片做了个框架和底板,将卡片嵌进去大小又变的一致。 听说陈至上了沃野一号,有些社恐的蔡哲在面板上拜托孙乐安要了这签名。 仔细欣赏了一会儿,他才心满意足地抬起头,把那卡片小心翼翼地收起。 孙乐安看着他这模样忍不住笑。 “行了行了,看把你稀罕的。” 蔡哲认真道:“孙哥你不懂,这可是独一份!史诗皮肤!以后对局说啥都得把这张卡打出去一次,输了我都开心。” 孙乐安摇摇头。 这小子什么都好,就是有些不着调。 不过毕竟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倒也正常。 他突然想起什么,忍不住开始劝道:“你有时间找个对象,那个经常和你玩的姑娘我看着就挺好,下次让着点人家,别赢了就上蹿下跳的。” 蔡哲摆摆手,一脸正色。 “大哥你不懂。全力以赴才是对对手最大的尊重,让了才是对人家的侮辱。” 虽然嘴上这么说,然而他心里却想着,“您哪能明白我们之间的羁绊呢!” 见蔡哲当做没听见他前半段话,孙乐安也当他没把心思放这上面,“行行行,你开心就好。” 紧接又补充道:“别忘了你嫂子的鸡毛毽子。” “放心吧孙哥,回头就把我那几只自留鸡最好的毛拔了给您送过去。” 两人说着,一起往食堂方向走去。 与此同时,沃野二号上。 陈至站在一个巨大的围栏旁边,望着里面的庞然大物久久无言。 都是他抽出来的,陈至对它们当然不陌生。 当初刚抽到它们的时候,他还亲手摸过,那时候它们还算正常。 但现在,那头公牛的体型已经大得惊人。 肩高两米,体长超过三米。 此时它似乎感应到了陈至的到来,原本躺卧在干草堆里的牛起身走了过来。 到了近处,陈至都需要仰着头才能看见它的脊背。 它只是站在那里,就已经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陈至想起那些养殖报告。 作为原主,关于牛的养殖报告每隔一旬就会发给他一份。 他都看过,知道自从喂食海竹表皮之后,它们越来越大,越来越壮,但文字的冲击,远远比不上亲眼所见。 陈至有时候都会想,若把那几匹战马也喂养一段时间,会不会更加威猛。 但到现在已经抽了九匹马了,不是阉马就是公马,一点儿没有那次抽到母牛的运气。 围栏旁边,几个人陪着陈至。 他们都是专门负责照看这头公牛的。 全员力量能力者,身体素质远超常人。 毕竟根据推演,要四人一起才能应对这头庞然大物可能出现的任何问题。 虽然到现在也没出什么问题,但未雨绸缪是必要的。 陈至又去看了看那头母牛。 它已经怀崽了,为了安全起见,和公牛已经分开养了好几个月。 陈至在围栏边站了一会儿,那头牛也看着他,温顺得很。 陈至伸出手,隔着围栏,轻轻摸了摸它的鼻梁。 它低低地哞了一声,用头蹭了蹭他的手。 从沃野二号下来已经快八点。 陈至带着小胡回了家园号,在食堂吃过早饭后,又去了几艘靠泊的船。 鲁班号。 这是最早一艘专门从事手工业流水线的大型船只。 现在,这里代表着整个域委手工业的最高水平。 材料也不局限于竹材、陶器,主要生产一些无法用车床加工的异形结构件。 此时船上的人都在忙碌,陈至转了一圈没惊动他们,只是看了看。 之后他们又顺着栈道去了几艘别的船,一圈转下来,已经快中午了。 陈至溜达到家园号引桥边上,停下脚步对小胡道:“行了,你回去吧,我回锯鲨号上待会儿。” “陈队,不用我跟着?” 陈至摇摇头,“不用,几步路的事,你忙你的去吧。” 小胡敬礼答是,转身往家园号走去。 只是一晚没回来,陈至就有些想念锯鲨号了。 甲板上很安静,大部分船员都放了假,只有几个值班人员在走动。 陈至回到自己的舱室。 旺财不在,不知道又跑到哪里玩去了。 他在椅子上坐下,打开面板。 每日馈赠今天的还没抽。 他回来主要也是为了抽奖,这种玄学的事儿,还是在熟悉的地方做比较好。 匕首、刺刀、塔盾、行军锅、号角、钉头锤。 陈至扫了一眼,没有热武器。 倒是挺杂的。 他把这些东西挨个从仓库里取出来看一眼。 匕首很精致,刀柄上还镶着一块不知道是什么的宝石。 刺刀是那种可以装在步枪上的款式,陈至取出几把形制不同的火绳枪试了试,找到了适配的火枪。 收起装好刺刀的火枪,又取出其他几样,行军锅看起来是铜制的,擦得锃亮,号角是牛角,上面刻着一些纹路。 陈至把玩了一会儿号角,全都收回空间。 也没什么特别的。 第232章 :会议 在家园号泊位待的这两天,锯鲨号的船员们可是轻松些了。 或许也是因为他们并不属于这里吧。 在这片泊位里,并没有什么工作等着他们。 不像在各个高塔平台,还得轮流去干活,有去协助工程队的,也有去炮位当教官的。 但这里的一切都已经运转得井井有条,多他们一个不多,少他们一个不少。 并没有什么需要他们干的。 或者说,就算有他们能干的活儿,就这几天时间还不够上手,与其添乱,不如好好休息两天。 有人在泊位周围的栈桥上闲逛,有人干脆窝在舱室里睡觉。 还有人就在甲板上钓鱼,钓上来就送到食堂,虽然并不受欢迎,但起码钓上来的时候挺开心的。 吕泉经常和张福海一起会见热气球的设计人员,对下一代动力热气飞艇和滑翔机提了一些意见。 其实在有空间的情况下,蒸汽动力飞机也不是不能想,但核心蒸汽机的轻量化和动力提升还需要攻关。 周毅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副象棋,天天拉着人下。 几天下来,被孙晓杀的落花流水,却仍然乐此不疲。 陈至这几天也不算忙。 也就是提前看看会上要审议的报告,每天抽抽奖罢了。 这几天抽的东西没什么惊艳的,但也没不算差。 当然,人也不能一直闲着。 张福海和王虎一起找过他一次。 几人商量之后,决定把各个船的守卫中队成员召集起来,在这几天轮班跟着锯鲨号上的炮手们学习炮术战术。 从高塔平台学成回来的人还不算多,而且由于之前的三号高塔守卫战,原来准备返航的几艘训练舰都跟着前出了。 直到陈至他们拿下四号高塔,那几艘训练舰才回返,耽误了不少时间。 因此,这里的守卫中队成员们,真正的火炮作战经验并不多。 现在有机会跟着锯鲨号这些老炮手学习,当然是求之不得。 于是从靠泊的第三天开始,每天都有几十个守卫中队的成员登上锯鲨号,跟着炮手们从头学起。 从装填弹药到瞄准射击,从单炮操作到编队协同,能学的都学。 锯鲨号的炮手们倒也驾轻就熟,毕竟之前也是在平台上教过好几轮了。 ———— 一月二十一日,上午九点,在整齐的国歌声中,会议正式召开。 陈至的行程骤然紧张起来。 会议安排了三天的议程。 会场设在家园号最大的会议室,坐得满满当当,过道都安排上了座位。 会议主要涉及三件事。 首先就是听取工作报告,即区域委员会成立以来,到去年年底的各项工作。 各海域的发展情况,物资的积累和分配,人员的流动和安置,所有成绩和不足,都要在会上过一遍。 其次是审议军事委员会组织方案。 委员会的职责范围,组织架构,人员编制,运行机制都要逐条讨论,逐条表决。 最后就是域委委员的调整。 总的来说,开会的这三天是平和的。 每天就是听报告,举手表决,然后再下一项,重复这一过程。 没有什么激烈的争论,没有什么意外的变故,没有什么需要临时动议的紧急事项。 所有的事情都按部就班,波澜不惊。 显然,这些事儿在会前都已经商议好了,现在不过是走个流程。 尽管看起来有些多余,但却是不可或缺的程序正义。 而且,某种意义上,也正是因为这个程序不可避免,才需要去商议,去协调。 如果程序可以随意绕过,那商议和协调也就失去了意义。 四个字,民主集中。 不然大可不必费尽心思派出政委,增补委员。 反正,大部分海域原本过的日子就没有现在好。 用强力压着,谁敢不服? 但历史告诉他们,帝王思想要不得。 域委也必然不能变得千奇百怪。 不能因为现在强大,就可以为所欲为。 那样的话,和那些他们推翻的,改造的,消灭的势力有什么区别呢。 况且,这也是为了适应目前已知的现状和未来。 最近遇到的各个海域内部基本都形成了稳定的社会结构。 它们有自己的历史,有自己的传统,有自己的认同。 未来呢,未来肯定会有更多海域联通,更多人口加入,更多社会结构需要整合。 要想团结,必定是要有代价的。 陈至坐在会场上,听着那些报告,看着那些举手,心里慢慢琢磨着这些事。 他以前不太想这些。 现在不得不想了。 会议最后一天下午,几项重要的表决接连进行。 首先,增补新委员。 高晨,原293473宗教海域的支部书记。 那个一手把救世主护在身后,亲自带队来域委的人。 由他牵头组建的统战部已经搭起了框架,只差这次的组织任命。 刘启,气体压缩能力者,293475海怪海域第一个出来求援的幸存者。 参与并击杀了那头海怪,曾担任293475支部委员。 他将负责组建警务队伍,接手守卫中队中,各降临海域的守卫分队,及部分生产点、资源点的执勤人员。 两人全票通过。 然后是军事委员会委员任命。 陈至、吕泉、王虎等人正式成为军事委员会委员。 陈至的域委委员身份被同时免去。 军事委员会成立后,除了陈伟国外,委员们就不再兼任了。 之后,是常委新的分工调整。 陈奎书作为书记主持域委全面工作,这是不变的。 副书记,自治委主任周明远,负责自治委全面工作,分管农牧局、竹草局、蓝海类资源点。 副书记赵明,负责后勤、团委、船建等工作,分管后勤中心、团委、各海域基站。 常委,军事委员会委员长陈伟国,负责军事工作,分管馈赠办,包联75海怪海域。 常委张芸,负责组织、人事、居住舱室保障、海域航运等工作,分管档案室、组织部,包联77奴隶海域。 常委林默,负责宣传、精神文明建设、调解、统计,分管广播台、宣传部、书报社,包联71冲突海域。 常委李立,负责工业生产相关工作,分管工业局、墨海类资源点,包联78海域。 常委王海,负责医疗卫生、淡水保障、残障保障等相关工作,分管卫生院、水务局、赤海类资源点。 73宗教海域由委员高晨直接联系。 至于剩下三个新联通的集团、总支和混乱海域,则在接入域委组织体系后再行安排。 会议最后在国际歌中结束。 陈至走出会场,太阳已经渐渐西沉。 海面很平静,烟囱里飘出青烟,饭点了,听旁边走过的人说,今天又做了红薯糊糊。 第233章:迎接 会后的第二天,锯鲨号船下的舷梯口,几个人站成一排。 陈至站在最前面,身后是孙晓、钱秀英、郑华、吴奇等人。 他们都换下了作训服,穿上了常服。 常服同样是海怪制衣厂出品,但与日常所穿的交领形制短打不同,类似圆领袍。 由于穿着不方便干活,只有在休息或者年节那种时候才会穿,算是一种礼服了。 受限于原材料赤草本身的颜色和脱色染色技术,整体偏暗红色,点缀一些墨黑色的线条装饰。 男女同款,方便生产,最多就是在颜色上有些区分。 陈至他们此时刚从船上下来,准备迎接新成员。 政委曾歌。 关于这个人,陈至已经向陈伟国了解了不少。 曾歌在原世界是一名法学研究生,在沿海城市上学,期间参加过民兵训练,上过导弹艇,还跟着出过几次海。 虽然不是真正的海军出身,但好歹有过一些海事经验。 这一点,在域委目前的人员构成里,已经算是稀缺资源了。 事实上,一直到现在,除了海军陆战队退役的陈伟国外,域委都没有遇到过真正意义上的海军人员。 原世界的海军官兵,似乎没有一个降临到他们这片海域。 所以,像曾歌这样有过导弹艇实习经历的,已经算是专业对口了。 他后来降临时也算幸运,出生在海怪海域的位置靠近边缘雷暴云墙的地方。 那片区域海怪和灰鲨都不多,他听从频道里的那些生产技巧,薅了些海草就躲了进去。 后来他才知道,那片海域,真正活下来的,只有两种人。 一种是运气好靠近中心点的,另一种就是他这样靠近边缘的。 中间的那些,绝大部分都没了。 新海域联通后,他和其他幸存者一起被纳入当时的域委体系。 经过工作组甄别后,他进入海怪海域支部。 甄别主要是针对加入组织的流程细节,各个时间节点和介绍人信息的自述和询问,还有对组织理想的确认。 这是在这片新世界确定身份的唯一方法,虽然比较粗糙,但也不可能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一套流程走下来没有问题,才算通过。 由于他当时远离中心点,没有参与纺织厂的建设,他被分配了接引和培训新人的任务。 这活儿不算轻松。 那时候赶上第三批新人刚来。 不说那些一开始就对支部不理不睬的新人,只是接上的那些新人就不怎么容易管理。 那时支部严重缺人,物资同样有限,整个海域老人还不到百名,算上工作组和新人比例才刚达到一比十。 而且新人们什么都不懂,什么都要教。 有的人学得快,有的人学得慢,还有的人根本不学。 但他干得不错,一直没出什么乱子。 他的组织能力在一众人员里脱颖而出。 这次被选派过来担任锯鲨号政委,除了对他本人信任和曾经的海事经历外,主要也是因为他的能力。 陈至在脑海里把这些信息过了一遍,对面家园号上下来了一个年轻的身影。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很稳。 同样是深红色的长裤短袖,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人越来越近。 陈至看清了他的脸,依然带着年轻人的朝气,面容有些清瘦。 头发剪得很短,干净利落,走路的时候背挺得很直,有一种特别的精气神。 曾歌下了家园号,加快脚步来到陈至面前。 陈至上前一步伸出手。 “欢迎。” 曾歌双手握住,用力摇了摇,力度不轻不重。 “陈船长。”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点南方口音的尾韵。 “能到锯鲨号上工作是我的荣幸,愿尽我所能,为新海域的事业添砖加瓦。” 陈至看着他微微点了点头。 “互相学习。” 两人松开手。 陈至侧身,让出身后的人。 “曾政委好,我是孙晓,航海部负责人。” 孙晓上前和曾歌握手。 挨个认识一遍后,陈至和曾歌并排上了甲板。 几个人围着甲板转了一圈,和锯鲨号内部各个部门的人都认识了一遍,钱秀英一直在旁边介绍情况。 气氛还算融洽。 孙晓和钱秀英偶尔也会交换一个眼神,心里的那块石头稍稍放下了一点。 她们之前也在担心,新来的政委会不会不好说话,担心带来什么变数,以后的工作不好开展。 现在,那些担心暂时可以放下了。 至少目前看起来,这个人不难相处。 转了一圈过后,一行人进了锯鲨号的会议室。 陈至在主位坐下,曾歌坐在他左手边第一个位置,其他人也依次落座。 在简单欢迎了一下曾歌的加入后,陈至传达了昨天会议的内容。 其中最主要的,是关于拟成立锯鲨号支部的事项。 经过简单讨论,大家达成了共识,准备让政委曾歌任支部书记,负责日常工作。 船长陈至任支部副书记,负责战时指挥。 航海部负责人孙晓、后勤部负责人钱秀英、轮机部负责人吴奇、武器部负责人郑华和参谋长王爱平任委员。 人员构成大概确定之后,曾歌最后又讲了几句话, 他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我来锯鲨号之前,了解过这艘船的历史。” “我是新来的,很多事不懂,很多人不熟,诸位都算是我的前辈,陈船长又是咱们域委的支柱。” “说实话,委员长找到我的时候,我是很有压力的。” “但既然我到了这里,上了咱们这艘船,我希望大家能给我时间,给我机会来服务你们。” “作战方面我不懂,也不是我的专业,但这半年安顿新人的经历,还是有一点组织经验的。” “以后的日子,我希望能和大家尽快磨合好,互相支持,我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诸位也尽管说。” 他说完,便直接坐下了。 陈至带头鼓掌。 孙晓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好。那今天的会就到这里,大家各忙各的吧。” 几人陆续走出会议室。 甲板上,阳光正好,孙晓和钱秀英并肩走着。 “这人还行。”孙晓说。 钱秀英点点头,“还行。” 第234章:编队 刚到下午,多了一个政委的好处便显现出来了。 陈至坐在舱室里,对着那台柜子不断指指点点,旁边是一张画满逻辑关系和关联点的本子。 他还在琢磨怎么把那个激光器放平。 脑子里正转着各种参数,隔壁传来吱呀一声。 舱门开了。 接着是脚步声,走远,消失。 陈至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继续划动屏幕思考着。 过了大概十分钟,吱呀又一声。 舱门关了。 反反复复的声音成了背景音。 陈至放下手里的本子,揉了揉眉心,听起来隔壁还挺热闹的嘛。 他想起之前那些日子,这些事儿都是谁来着? 好像是他。 一天下来,能坐下来的时间少得可怜。 现在好了,曾歌刚上船,还在熟悉工作,就已经挡下了这么多活儿。 等再过几天彻底上手了,那他这个船长就能真正从那些琐事里解脱出来了。 陈至忽然想起舱室角落里那槽韭菜。 从最初的蒜苗开始,到后来的香菜,现在的韭菜。 从锯鲨号升级宝船那会儿就开始养的各种小植物,长势一直不错。 但隔三差五,总会少一些。 那是以周毅为首的偷菜团伙的杰作。 现在有政委了,汇报工作先找他,这会韭菜应该能保住了吧? 陈至的心情莫名好了起来。 不过很快,其他的事儿就找上了他。 军事委员会刚成立,他作为委员还有的忙。 他看了看时间,三点半开会,该走了。 陈至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出了舱室。 路过曾歌的舱室时他看了一眼,门关着,里面隐约有说话声,不知道在跟谁谈。 他没打扰,径直往舷梯走去。 家园号,谈话室。 人已经到得差不多了。 陈至找了个位置坐下,旁边是吕泉,正在低头玩自己的手指。 等王虎最后坐下后,陈伟国咳了两声,会议开始。 大家先是审了上午来的几份申请,是包括锯鲨号在内的,几艘作战船只的支部设立名单。 没人发表什么意见,这事儿本来就只是走个程序。 接下来才是重点。 议题转向作战舰船的重新调整部署。 首先,是后方守卫力量的调整。 大部分出生海域已经联通,而且从现在对世界的认识来看,他们对出生海域有碾压式的武力优势。 不再需要大量专业武装船只在后方守着,况且警务部门也成立了,日常治安靠他们就可以。 所以,原守卫中队的船只,没有必要在后方保持大规模存在。 经过商讨,决定仅在家园号所在泊位保持两艘隶属军事委员会的作战舰船存在,由钱帆负责。 其他的则在完成既定任务后,除编入海警序列的几艘舰船外,直接调往南方各资源点展开清扫。 然后,是前往前线的编队的组成。 初步选定了陈至的锯鲨号,吕泉的追风号,王虎的猛虎号,张福海的海疆号,赵南湖的恩典号。 这五艘船将组成铁甲舰编队,在全部升级改造完成后开赴南部前线进行侦察。 委员们一致认为,这个配置足够应对绝大多数情况。 接下来,是各舰的升级改造方案。 锯鲨号作为旗舰,将再次进行扩大。 其目标是向甲舰的船看齐,纯蒸汽动力,旋转式炮塔,统一大口径舰炮。 追风号将作为侦察舰,对舰尾进行改造。 上层建筑和烟囱前移,舰尾设置平台,用以起降热气飞艇。 猛虎号和海疆号则是常规构型。 而对于恩典号,赵南湖自己有些不一样的想法。 他想在舰上全向都加装鱼雷发射管。 至于原因,赵南湖觉得以自己的控水能力,应该能让鱼雷的准确度有所提升。 敲定了各船升级方向后,决定开赴时间由实际升级情况而定。 什么时候改造完,什么时候出发。 陈伟国看向坐在前排的吴明。 “升级改造材料,由吴明同志负责向后勤中心调配。” 会议最后又讨论了新联通的总支海域和混乱海域。 开赴293472总支海域的先遣船队已经抵达海域中心,整个海域目前没发生什么波澜。 各个支部船队已经开始陆续抵达,没发现明显的抵触动作。 293479混乱海域的人在域委巨舰的物理劝说下,一部分靠南的船队已经自首…… 会议结束的时候已是深夜。 陈至走出会议室,和王虎几人聊着天,顺着栈桥走。 栈桥很长,两边停着各式各样的船。 有的亮着灯,有的已经熄了,夜风吹过来,带着每艘船特有的气味。 等陈至回了锯鲨号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他和值班的船员对了口令确认身份,上船往舱门走去。 年节贴的春联还在,只是灯笼已经撤下。 走廊里很安静。 他轻手轻脚地路过曾歌的舱门,里面已经没有声音。 他推开门,进了自己舱室,韭菜还在舱室角落里生长着。 陈至看了看时间,午夜已过。 正好新的一天了,陈至没等天亮,打开面板随意点了抽取。 炸药包,拒马,望远镜,火绳枪,还有两把砍刀。 陈至扫了一眼,连拿出来看的兴趣都没有。 睡觉睡觉。 次日八点,陈至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舷窗照进来了。 揉了揉脸,旺财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进来,正趴在窗前睡得正香。 陈至没叫它,自己穿好衣服出了舱室。 上午,支部成员开了个简短的会。 曾歌主持会议,宣读了军事委员会的决定和任命。 就是昨天陈至参会的那些内容,今天算是正式通知。 会开得很短,不到半个小时就散了。 陈至把曾歌叫住。 “走两步?” 曾歌点点头。 两人沿着甲板慢慢地走,阳光很好,海风很轻。 “工作展开得怎么样?”陈至问。 “挺顺利的。” “本来船上的组织就很完善了,大家也配合,有什么事一说就通。” 陈至点点头,“那就好。” 两人又走了一段,曾歌忽然说:“陈委员,有件事我想问问。” “你说。” “锯鲨号接下来要扩大改造,咱们支部这边,有什么需要提前准备的?” 陈至想了想。 “具体方案还没下来,等吴明的物资清单定了再说吧。” 曾歌点点头,没再问了。 第235章:热闹 随着各方代表乘坐运输船陆续抵达家园号泊位,这片泊位也渐渐热闹起来了。 根据各位代表抵达时间的安排,区域代表大会定于一月二十九日召开。 每天都有新面孔出现在栈桥上,每天都有新声音加入这片嘈杂。 陈至站在锯鲨号的甲板望着这片繁忙景象,忽然有一种恍惚的感觉。 栈桥上,人来人往。 有人匆匆走过,有人三五成群。 有人拿着本子对着某艘船写写画画,还有几个年轻人干脆蹲在栈桥边缘打起了水漂。 时不时有笑声传来,被海风吹散,飘得到处都是。 这景象,让陈至想起原世界的步行街。 那种人来人往,热热闹闹,谁也不知道谁要去哪里的感觉,他以为这辈子不会再有了。 现在,又回来了。 一艘运输船被特意留在了这里,以供多出来的人暂时居住。 那是艘中型福船,舱室不少。 这几天,那艘船的甲板上总是晾着浅粉到赤黑的各色衣服,像面面彩旗。 陈至这两天也跟着陈伟国见了不少人。 有的是第一次见,有的是老熟人。 有的对陈至只闻其名,有的已经对陈至了解颇深。 青年代表郑凌安,就是那种对陈至了解比较多的人。 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二十四号下午。 陈至那时正和陈伟国讨论着委员会各个部门的职能,吴明在面板说有人想见陈常委。 没一会儿,舱门就被敲响。 来人看起来很年轻,脸上还带着点稚气。 陪着进来的吴明相互介绍了下,郑凌安和陈伟国、陈至先后握了握手。 “陈委员,久仰。” 这话不算是客套,他在成年之前就听过陈至的名字。 郑凌安,如今已经十八岁了。 在三人的寒暄中,陈至渐渐想起那些很早之前看过的简报。 293477奴隶海域,郑凌安当时是散布在海域中,抵抗共心会压迫的反抗力量之一。 他们自称火种船队,在夹缝中生存,在绝望中等待机会。 几个十几岁的孩子,能在那种环境下活下来,还能参与组织反抗,这本身就很体现能力。 当海域联通,他还配合边巡06号参与了对共心会的最后围剿。 胜利之后,更是参与了团组织的组建,任团组织副书记,并创立了火种青年社。 在郑凌安的简单介绍中,青年社如今专注在新降临的人群中团结青年学生,组织自学互助。 正说着,郑凌安看向陈至,眼神里带着敬仰。 “陈队长,我就是在那时候第一次听说您。” “边巡06号的林果童船长,他用次声波审讯那些奴隶主的时候,我在现场。” “您给的那东西,一级棒!”他越说越激动,仿佛又回到了那时候。 陈至回想了一下,审讯奴隶主,那应该是共心会被剿灭之后的事了。 听林果童汇报,那些人在接受审判之前,都要先过审讯这一关。 不过他只说了次声波发生器的效果很好,比任何审讯技巧都有效。 现在从郑凌安口中,更多的细节被补充进来。 极限16分24秒完全晕厥、各内脏部位抵近照射、低功率大脑凌迟、间歇性神经紊乱…… 在郑凌安的细致描绘下,只是听着就有些眩晕感。 “尤其是那一滩大执事,感觉都开始产生抗性了。”郑凌安最后补充道。 “后来,我不时在通告和后来的报纸上,越来越多的听到您的名字……” “这次能见到您本人,真的很荣幸。” 陈至点点头,“我也是。” 三人又聊了几句,郑凌安这次来主要是认认人,毕竟是第一次登上家园号,碰到陈至算是意外惊喜。 抱有郑凌安这种想法的人还有不少,比如各个支部书记之类的,经常有人来混个脸熟。 又一天下午,陈伟国在面板找到陈至。 “来一下我这里,给你介绍个人。”他说。 陈至有些意外,这还是这几天里,陈伟国第一次特意给他介绍什么人来认识。 陈至和曾歌打了声招呼,溜达着上了家园号。 推开舱门,那人已经在陈伟国对面坐着了。 一个女人。 有些年轻,短发,面容清瘦,看起来很温和。 她穿着一件深红色的短袖,干净整洁,看见陈至进来,她站起身微微点头。 “这是李敏,听着熟悉吧。”陈伟国介绍。 “最早加入安全组的人员之一,比你还要早一些。” 陈至伸手握了握。 “久仰。”她说。 陈至笑道,“彼此彼此。” 两人一同坐下,陈伟国在旁边介绍。 李敏在原世界就是民间救援队的户外救援志愿者,参加过地震和洪水的救灾行动。 她主要负责对受灾群众的心理干预,对人在极端情况下的心理状态有着比常人更深刻的理解。 而且她本身也从事心理健康方面的工作。 降临之后她第一时间加入安全组,在那次集体自杀事件之后,更是领导组建了心理健康小组。 那是个很小的小组,只有几个人,后来除了李敏都归入了卫生室。 说起来,在中心点汇合之后,她做的第一件事和陈至有些类似。 她向陈伟国坦白,自己的能力并非当初报告的耐力增强。 是通感。 李敏那时向陈伟国解释道,她可以在一定距离内,感知个体大脑的脑电波。 倒不是想象中的读心术,不能听见对方在想什么,只是能感知到那种思维的活跃。 兴奋的时候是什么样的,恐惧的时候是什么样的,说谎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她都有自己的直觉。 陈伟国也是因为她坦白的能力,没有把她让给当时的卫生室,而是坚决留在了安全办。 那时她主要就是深入到人群中,提前发觉一些隐患。 而现在,李敏的能力不再局限于感知情绪,分辨谎言,已经可以结合姿态表情,更细致的判断话语背后的意思。 因此抵达新海域后,她主要参与的也是审计工作。 现在介绍给陈至认识,也是李敏在看过那篇《论智者文明》的号外后主动请缨,想接触一下智者文明的个体。 按照她的说法,原本之前看先生的那些对话像个NPC,现在开始觉得这个文明有点意思。 起码比人有意思多了。 第236章:炮塔 从陈伟国那里出来后,陈至没有直接回锯鲨号。 他在栈桥上站了一会儿,感受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突然想起之前政委曾歌问他的话。 陈至从面板上问了问,便转身又回了家园号,找到吴明的舱室。 “陈委员,稀客稀客。”吴明笑着起身。 陈至在对面坐下,也没绕弯子,直接说明了来意,询问铁甲舰编队和锯鲨号改造事项。 吴明听完,点了点头,但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 “其他船只的升级都好说,只要资源和蒸汽机到位,按部就班推进就行。” “猛虎号、海疆号那些都是成熟方案,已经有了完整的材料清单。” “追风号和恩典号也只需要进行简单的结构改造即可。” “但是你的锯鲨号……” 陈至等着他说下去。 “主要还是升级路径不太一样,这事你得找李立详细了解。” “牵扯到的升级方案他更了解,材料需求也是他那边推演的,我只能说,你那条船的升级,比其他几条复杂得多。” 陈至有些皱眉。 复杂得多? 他想起会上说的那些,纯蒸汽动力,旋转炮塔,统一口径舰炮,当时听着挺正常的,怎么现在就复杂了呢。 吴明看出他的疑惑,摊了摊手。 “不是我不给你说,是我确实说不清楚,李立那边有一套完整的升级路径规划,锯鲨号走的是更先进的线,你得问他。” 陈至点点头,没再多问。 好在,李立因为开会还在家园号上。 陈至打开面板给李立发了条消息。 很快,李立发来一个舱室位置。 陈至按着位置找过去,门已经半掩着了,里面透出光。 他敲了敲门,里面传来李立的声音。 “请进。” 陈至推门而入,舱室不大,桌上摊满了图纸,有的画着复杂的三视图,有的标着密密麻麻的数据。 李立正伏在桌上,将一张张图纸摆好,拿着笔不时在哪张图纸上补上几笔。 “来啦?快坐快坐。” 他指了指旁边一张堆满图纸的椅子,意识到不对,又指了指床边。 陈至在床边坐下,等着他写完。 “吴明没跟你说明白?”没一会儿,李立头也不抬的说道。 陈至点点头,“他说锯鲨号的升级路径不一样,让我来找你。” 李立嗯了一声,从桌上那一堆图纸里翻出一张,直起身让陈至过来看。 “他说得也算没错,之前你们会上提到的旗舰技术标准,确实和其他船只的升级路径比更先进。” “那时候他问我目前能升级到的最先进的载具是什么样,我才跟他说的这个。” 陈至低头看着那张图纸。 上面画着几艘船的轮廓,旁边标注着各种数据文字。 他一眼认出了其中一艘是锯鲨号。 木质船壳,金属装甲,四桅杆,中部烟囱。 旁边还有几艘别的船型,有的眼熟,有的没见过。 李立指着图纸,开始解释,“最大的不同,是作为武器的火炮与船只的关系。” “在之前的风帆时代,火炮只作为附属物,并不体现在船只升级路径中。” 陈至点头,这个他知道。 “火炮和采矿的锁链采集网本质上没有区别,都是需要咱们自己制造出来,然后再搬上船使用。” “这也是为什么,之前那些前装火炮受损后,只能传回后方重熔再造。” “如果船只修复的功能能作用在火炮上,我们就不必这么麻烦了。” 陈至若有所思。 确实。每次有火炮达到使用寿命只能送回后方回炉重铸。 “现在不一样了,跨入蒸汽时代之后,新的升级路径被探索出来。” 他指着图纸上那几艘陌生的船型。 “你看,除了对标风帆时代那种帆渔船的小型蒸汽艇和大型民用轮船之外,铁甲舰也有一条循序渐进的路径。” 陈至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第一艘,就是锯鲨号现在的样子。 “这是你现在这种,仍然带有风帆,开有侧舷炮窗。” “本质上还是在木质船壳外面增加一层装甲,再加装蒸汽机。算是风帆与铁甲之间的过渡形态。” 李立的手指移到下一艘,“这是路径的下一级。” 那艘船的轮廓和锯鲨号明显不一样了。 没有风帆,只有两根细长的桅杆,看起来像是用于瞭望,不是挂帆的。 船身中部矗立着两根烟囱,舰桥前置,视野开阔。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些露天布置炮台。 舰首舰尾各一个,烟囱后部两侧也各有一个,一共四个炮位。 “这是真正的蒸汽动力铁甲舰,从图标和所需材料来看,已经完全没有风帆了。” 李立又翻了翻图纸旁边的数据。 “虽然从材料清单来看,这种船的火炮依然需要单独配置,但木材的需要量已经大大减少,可以断定是纯粹的铁甲构造。” “你那门自行加榴炮要是能多来几辆,完全可以都装上了,这船的结构肯定抗造。” 陈至点点头,笑道:“那东西多了确实没有了,不过红夷大炮倒是可以想象。” 李立也笑了两声,手指又移到下一艘,那艘船的轮廓又不一样。 “那还是算了,还不如看看这个呢。” 它前后各有两座炮塔。 不是露天炮台,是炮塔,那种可以把整个火炮包在里面的炮塔。 “这就是目前探索出来的最先进战舰了。”李立说。 他指着旁边标注的材料清单。 “你看,多出了一项要求,二百毫米口径以上铁质火炮。” 陈至盯着那行字,如果锯鲨号能升级成这样…… 难怪吴明说复杂,这是把火炮和载具绑一块了。 他抬起头看向李立,“需要什么?” 李立翻了翻旁边的一沓清单。 “这是初步的材料需求。” 陈至接过清单,扫了一眼。 钢材,铁料,铜料,基础载具,聚合物,沥青,蒸汽机组,俯仰机,玻璃,火炮…… 每一项后面都跟着一串数字。 不少。 但都有。 走出家园号的时候,又已经是天黑了。 栈桥上的行人少了许多,只有几个值班人员在巡逻,远处的船亮着星星点点的灯。 第237章:滑翔 随着会期临近,绝大部分代表都到了。 泊位上来往船只越发频繁,栈桥上的人也有些摩肩擦踵的意思了。 那艘用作居住的船早就住满,又协调了一艘新的福船过来。 就停在第一艘旁边,两艘船并排,中间搭了跳板,俨然成了临时的水上社区。 陈至每天的生活也在曾歌上船后形成了一种固定的节奏。 上午,在锯鲨号的舱室里研究那几台柜子。 那些参数界面他越摸越熟,但作用范围仍然是公里级。 他现在已经摸清了整个装置的运行流程,但从未真正启动过。 只因在启动之前,它需要对大气状况进行实时解算。 依照之前做过数次的流程模拟,装置对这个世界的大气评价为,数据错误。 这显然是一个水土不服的装备。 不过陈至并不沮丧,自动不行,就改手动嘛。 当然,手算大气运行并不现实,那纯纯的混沌体系就算是超算都不一定顶用。 但手算弹道还是能够实现的。 也不对,这里应该叫……光路。 一直调试到中午吃饭,下午,他一般会去家园号参加各种见面会。 之前代表上门显然不是少数,人多了以后,干脆就每天下午抽出一点时间统一见见面,认认人。 除了这些,中间还点缀着每天的抽奖。 只是并没有什么值得陈至眼前一亮的东西,大部分都是重复的物件。 大会开幕的前一天,人员全部到齐了。 陈至算了算,这几天他单独见过的各个代表,少说也有三四十个。 中午,陈至刚吃过午饭,回到舱室继续研究那几台柜子。 今天没有见面会,毕竟明天就都能见到了。 正点开屏幕,窗外忽传一阵喧哗声。 那声音不小,陈至在舱室里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有人惊呼“快看!” 紧跟着就是一片惊叹。 陈至从柜子上收回思路,走到窗边。 泊位上空,一个热气球正在缓缓上升。 那气囊比他之前见过的要大,吊篮挂在下面小小一个,有些可爱。 陈至盯着那个大家伙心里有点奇怪。 这时候放热气球做什么? 他正思索着着,面板上,吕泉发来信息。 “陈哥往外看!” 陈至已经往外看了,他突然有些明悟。 “看到了。你在上面?” “对!准备试飞滑翔机,邀请你出来参观!” 滑翔机? 陈至把柜子收好,转身出了舱室。 他快步走到楼上,仰头盯着热气球。 它还在继续上升,越来越高,越来越小。 当它定在空中不再移动时,吊篮底部出现了什么东西。 机翼修长,机身下有略显臃肿的浮筒。 它似乎还固定在吊篮底部,热气球随着它的出现往下坠了一截。 陈至盯着它,脑子里闪过念头。 这几天一直忙得不见人影的吕泉,原来是在弄这个。 陈至看见吊篮底部有什么东西在动,孙晓说看到吕泉从吊篮底部开口进了滑翔机。 几秒后,那架滑翔机和吊篮分离。 它脱离了固定装置,直直地往下坠去。 陈至的心提了起来。 那滑翔机像一块石头,头朝下直直往海面坠去。 高度迅速下降,但机头也在抬起,机翼微微上翘。 很快,它改平了。 那架滑翔机的机头彻底抬了起来,机身从俯冲变成平飞。 机翼在空气中切割出流畅线条,像一只刚刚学会飞翔的鸟。 陈至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滑翔机在空中平飞了一会儿,然后机翼开始摆动。 它在尝试转弯。 一个大回环。 那架滑翔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绕了一个大圈,又回到了原来的方向。 陈至动了动有些酸僵的脖子,这才注意到,已经有不少人被吸引。 对面家园号的甲板上,船舷边,栈桥上,到处都有人在抬头看。 还有些执勤人员维持着秩序。 那架滑翔机开始在整个泊位上空盘旋。 一圈,两圈…… 它的飞行轨迹越来越稳,越来越轻盈。 转弯的弧度流畅起来,机身的姿态也更加从容。 像是真正学会了飞翔,在天空中自由盘旋。 人越来越多了。 那些本来在船舱里休息的代表们,大概也被外面的喧哗声惊动,纷纷跑出来看。 各船甲板和栈桥挤满了人,都仰头盯着天上那个小小的影子。 滑翔机又绕了一圈,然后它开始下降。 平稳地下降。 它顺着泊位的方向滑翔,越飞越低,越飞越近。 低空通场。 那架滑翔机从栈桥的上空掠过,离海面只有几十米高。 陈至能清楚地看见机舱里的吕泉,她正趴在驾驶位上,戴着硕大的防风眼镜,看不清表情。 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 滑翔机继续向前滑行,越过栈桥,越过停泊的船只,向远处的海面落去。 最后,它稳稳地降落在水面上,溅起一片白色的浪花。 一艘小艇很快靠了过去。 小艇上的人把那架滑翔机拖住,把里面的人扶出来。 吕泉被接到小艇上,滑翔机也被收起,掉头驶回栈桥。 人群已经自发地聚拢在栈桥边,有人帮着值班员维持秩序。 小艇靠岸了。 张福海和几个工业局的人挤进人群,把吕泉从小艇上扶下。 他递上一件衣服,披在吕泉身上。 吕泉披着衣服,被几个人簇拥着往锯鲨号这边走。 她的脸被风吹得有点红,鼻子连同脸上被压出一道红印。 陈至在船上看见吕泉扬起发自内心的笑容,边走边不断朝着人群挥手。 吕泉很快到了锯鲨号登船口,陈至让孙晓过去迎一下。 她还披着那件张福海递来的衣服,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但脸上还带着那种试飞成功后的兴奋。 上了船,她直接钻进了浴室。 围观群众们则在张福海等人的引导下散去。 热水澡,这在各艘大船上已经不算奢侈。 工业生产时产生的余热和冷却水,在便捷的空间物流体系中流向海域各处。 虽然每人每天饮用热水的配额还有限,但洗个热水澡的生活用水不说富裕,供给也是没什么压力了。 陈至回到舱室,向陈伟国等人询问这次试飞的详细情况。 陈伟国表示这次试飞确实报备过,但试飞员是吕泉却让他有些意外。 没过多久,面板再次传来吕泉的消息。 “陈哥,借你们会议室用一下,叫了张福海和工业局的人聊聊滑翔机的事,你要是有空也来听听?” 陈至看了一眼时间,回复道:“行。” 他对这事也挺好奇的。 第238章:吕泉的路 锯鲨号的会议室不大,就是之前开支部会的那间。 吕泉已经洗完澡换好衣服了,深红色的短袖长裤,头发还有些湿润,整个人精神得很。 她坐在长桌一端,张福海坐在她旁边,脸色有点复杂。 那几个工业局的技术人员围成一圈,手里都拿着本子和笔,一副准备记录的样子。 陈至找了个角落坐下旁听。 吕泉先开口,说的都是亲身体验的经验。 “今天试飞,主要发现了几个需要改进的地方。” “第一,操控系统太沉,在最初想要抬升的过程中,我没有用能力,和地面实验比起来,要用更大的力气才能拉动摇杆。” “尽管力度仍在掌握范围内,但在那种一秒百米的下落速度中,最好让操纵机构更润一些才保险” “第二,座舱视野不好,真正飞行的时候,需要不断抬头保持高度,只能看见前面一小块。” “要是想一直都能观察下面,得把头探出去。” 一个技术人员举手:“这个可以加装一些观察窗,或者把座舱位置抬高。” 吕泉点点头。 “还有,降落的时候,滑翔机在水面上震动太大,虽然机身没散架,但我感觉再这么来几次,迟早要出问题。” “得想办法再加装一些缓冲。” 讨论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 从操控系统聊到座舱布局,从机身材料聊到浮筒设计,从滑翔机聊到滑翔伞。 技术人员们你一言我一语,提了很多想法。 吕泉一直强调,滑翔机尽管暂时只有在她手中才能发挥全部价值,但也不能忽略普通人操控的感受。 张福海没怎么说话,也只是坐在那里听着。 偶尔看一眼吕泉,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像是担忧,又像是无奈,还带着点钦佩。 结束后,那几个技术人员先走了,张福海也站起身。 他拍了拍吕泉的肩膀,轻声道:“下次别这样了。” 然后再次被吕泉嫌弃话多。 陈至看着他俩问:“怎么回事?” 张福海叹了口气,正准备开口,被吕泉抢先一步,只能先憋了回去。 他又坐了回来,显然也想跟陈至再唠唠。 原来自从上次操作热气球完成轰炸之后,吕泉就一直在想一件事。 她的能力,在未来还能发挥什么作用? 历次海战中,她的控风能力都发挥了决定性作用。 追风号能跑得那么快,能在敌舰群中来去自如,能完美施展风筝战术,靠的都是她。 但是,铁甲舰时代快来了。 帆缆系统正在被淘汰。 蒸汽机成为主要动力,风向和风速,不再是决定船只速度的关键因素。 那她还能做什么? 下了热气球那天,她忽然想明白了。 还有一样东西需要风。 飞行器。 不管是热气球、滑翔机,还是未来的飞艇、飞机、动力伞,它们都需要风。 需要风向的配合,需要气流的托举,需要避开危险的湍流。 而这些,正好是她的能力能影响的。 所以,她开始参与推动各种飞行器项目。 滑翔机是第一步。 陈至听着,点点头。 “今天这次试飞,是第一次?” 吕泉嗯了一声。 旁边的张福海终于有机会说上话了 “对啊陈哥,这还是第一次,本来工业局那边有人选的,就是之前测试热气球的乘组。” “他们有经验,而且配有简易降落伞,但是……” 话还未说完,就被吕泉重新打断。 “这不是我在了嘛,我觉得我上更保险。” “有我的能力在,只要机翼别断,机身别散架,我就有信心能成功,风会听话的。” “换别人,没这条件。” 陈至沉默了几秒,看向张福海。 “她当时就这么说服你的?” 张福海有些语噎,吕泉在旁边笑道。 “我知道他是为了我好,不过当时现场我最大,我说了算。” 陈至:“……” 这就是要飞的时候才告诉我的原因吗?陈至想到。 而且肯定不仅只是他被瞒着了,陈伟国那边都不清楚。 在张福海的诉苦中,陈至感觉吕泉还是那么的……跳脱。 而且主意不小。 试飞的事儿确实向三个委员会都报备过。 但试飞人员上只是写着在项目组中择优选取。 吕泉见他们说的越来越歪,都开始给她扣起欺骗上级的帽子了,赶紧转移话题。 “好啦好啦,小小滑翔机而已,以后还有别的呢。” 她开始掰着手指数。 热气球,已经成熟了,但还有改进空间。 热气飞艇正在推进建造。 蒸汽动力飞机也在研究,轻量化蒸汽机已经开始手搓,预计耗时比较长。 滑翔机本身也是为机体制造攒经验,各个主要构件都在一齐推进。 等真正做出来,就是真正的飞行器,想往哪飞往哪飞,不受能力和风向限制。 内燃机动力飞机是最理想的,比蒸汽机轻效率高多了。 但内燃机的复现,一直是个难题。 “之前一直不急,是因为蒸汽机够用了,而且内燃机的燃料也是个问题,汽油柴油咱们都没有稳定的路子。” 陈至点点头,顺着吕泉的话问。 “那现在呢?” 吕泉说:“现在不一样了,那个摩托车你知道吧?” 陈至想了想,似乎是前段时间总支海域送来的。 “记得。” “这让我们有了参照,工业局那边已经开始仿制了,虽然进度慢,但至少有了方向。” “煤焦油提炼也在同步展开,等这两样搞定了,内燃机就有戏了。” 陈至听着,心里默默记下。 这些东西,他之前很少想过,他更关心的是船,是炮,是仓库里的那些东西。 但吕泉在想的是天空。 吕泉说完,靠在椅背上,打了个哈欠。 她显然累了。 陈至起身,“行了,不早了,大家先休息吧,明天还得开大会,这些事回头再说。” 吕泉和张福海点点头,也站起来。 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他们一起吃过晚饭,陈至回了舱室继续自己的研究。 但脑子里,却总是不时浮现出吕泉说的那些话。 天空。 也许那里真的是她未来的战场。 第239章:深耕 第二天上午九点,区域大会开幕了。 陈至起得比平时早了一些。 预感到今天肯定要忙不少,他决定直接在早上先抽为敬。 长枪,指虎,小圆盾,射石炮,马刀,铁蒺藜。 陈至扫了一眼,无甚稀奇,穿好衣服的同时仓库也收纳完了。 出了舱门,在食堂随便吃了点东西,便准备前往家园号。 栈桥上,人潮涌动。 要是救世主在这里,肯定会有上早八的既视感。 各海域的代表们三三两两地往同一个方向走,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只是默默赶路。 陈至和锯鲨号上的几个代表一起下了船,汇入人群中,往对面的家园号走去。 家园号的入口处,几个工作人员正在引导人流。 陈至顺着指引进了主会场。 主会场就是前些天开域委大会的地方。 陈至在第一排的座位上找到了自己的名字,两边是吴明和吕泉。 除了主会场,还有另外四个分会场。 那些分会场的会议流程和主会场一致,不过只有主持的人不一样,不妨碍会议同步进行。 九点整,会议正式开始。 陈奎书走上主席台,宣布大会开幕。 没有冗长的致辞,就是简单的感谢各位代表到来,通报本次大会的议程,然后直接进入正题。 第一个议题,是审议过去一年的主要工作。 主会场负责汇报的是自治委主任周明远,他持续念了将近两个小时。 陈至听着,有些内容是他非常熟悉的。 新海域的探索,高塔的摧毁,智者文明的接触。 这些他都亲身经历过。 但更多的内容,是他不怎么熟悉的。 比如各海域具体的生产数据,293475海怪海域的纺织业,从最初的十几个人发展到现在的几百人,产量翻了多少倍。 比如物资调配的细节,淡水日均处理量,煤炭产量等等。 那些数字,那些曲线的起起伏伏,背后是整个集体的心血。 还有人口统计的数据,各海域现在有多少人,男女比例如何,年龄结构如何,各行各业的劳动者分布。 那些数字不是冰冷的,每一个后面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陈至听着,渐渐有了一种感觉。 他一直在前面冲,不是在作战就是在备战。 他知道自己做了很多事,也知道那些事很重要。 但对于后方的全貌,他其实了解得并不深。 这次听下来,他才发觉原来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有这么多人在做这么多事。 之后的议题,主要就是是讨论接下来的重点工作方向,这也是会议议程中的主议题。 依照前几天域委大会的会议精神,重心仍然放在两个方面。 一是扩大控制范围,二是对已控制海域和资源点进行全面深入的开发。 扩大控制范围,这个陈至熟。 南下,虫群,新的高塔,新的海域。 他过段时间回去就是要干这个。 而另一方面的开发现有海域,陈至听得很仔细。 人对没怎么接触过的新鲜事儿总是好奇的。 负责议案汇总的是林默。 “过去一年,我们基本解决了生存问题。” “接下来这一年,我们要解决的是发展问题。” 发展这个词儿,陈至以前听过很多次,但今天从林默嘴里说出来感觉不一样。 或许是因为他更能理解这个词的意义了吧。 “生存,意味着活下去,发展,意味着活得更好。” “要有更稳定的食物来源,更可靠的物资供应,更完善的基础设施,更公平的分配体系。” “这些,都需要我们对现有海域和资源点进行深耕。” 陈至听着,默默点头。 会议持续了三天。 这三天里,陈至和每个代表一样,每天都准时到场。 陈至对域委的现状有了更全面更深入的了解。 比如人口结构。 原来各海域加在一起,算上最新开的那几个,已经有将近两万人了。 其中青壮年占绝大多数。 比如物资储备。 食物储备够吃两个月,煤炭储备够烧半年,钢铁储备够造两艘铁甲舰。 但这些都是理论上的,实际调配起来还要考虑很多因素。 比如各海域的关系。 有些海域融入的早,深度绑定,体系成熟。 有些海域刚开始接触,只是名义上归域委管辖,还需要时间磨合。 陈至听着,心里有了一种更清晰的图景。 这个世界比他想象的要复杂。 会议最后一天,统合各方议案,形成了关于未来的建设规划。 规划的时间跨度,是一年。 不是不想做更久远的规划,只是以目前的生产力和已知的情况,不允许他们做太久远的规划。 变数太大,太多,做了也没有意义。 其中陈至对于探索方面的了解几乎事无巨细,甚至有些条目就是他参与制定的。 生产方面就是凑热闹的了。 规划把目前已知的三种资源点,墨海、赤海、蓝海作为重点,进行了详细的建设安排。 墨海类资源点是工业方面的重中之重。 但墨海除了采矿,最大的特点就是水温高,比其他海域显著高出不少。 以前他们只是收集各种矿物,现在要深耕了。 规划里写道,在进行传统的矿石捕捞采集之外,利用其显著高于外部海域的温度,扩大生产生活热水供给。 主要用于满足印染、造纸等作业船只的高温水需求,减少燃料消耗。 其次扩大生活用热水供给量,提升生活质量。 还有赤海资源点,这是淡水的主要来源。 规划里提出,要干预赤藻的生长密度,分别构建三类资源点利用方式。 一个是淡水专采资源点。 主要是提升点内赤藻密度,专门保障非赤海生产点的淡水不间断供应,探索赤藻群的淡水处理利用效率极限。 再一个是赤藻纤维专采资源点。 点内赤藻资源形成梯度,按照其生长速度循环收割,为纺织业和食堂提供纤维和糊糊原材料。 还有就是之前就放出风声的示范农田建设。 增高赤海边缘围堰,利用分割法刺激赤藻生长,探索存活密度极限,其上覆盖竹材和种植基质,主要种植水稻。 与之前的小道消息相比,规划中的更细致,更完善,更容易实现。 最后是蓝海资源点,这是传统的海竹产区和食物来源。 规划里提出要发展渔业养殖,限制海竹的开采,探索海竹的种植和嫁接…… 第240章:不想听话 除了三类资源点的深度开发外,就是那几个高塔平台的利用。 对于平台,规划着眼于其中的煤炭资源,发展配套的炼钢、炼铁、炼焦厂。 并依托炼焦厂,尝试建设化肥厂,提炼粗制氨水。 主要用于土壤增肥,提升单位产量。 并以此为开端,探索人工固氮的技术路径,争取在年内实现规模化硝酸生产,摆脱目前的土法养硝的产量限制。 这并不容易,技术难点不少,是化工未来一年的主要工作。 新海域的各类资源点安排完,就是对下辖出生海域的未来规划。 规划着眼于每个出生海域的中心点。 那里几乎是每个海域幸存者们汇聚的地方,是秩序开始的地方,是求生者们真正立足于这个世界的地方。 过去一年,域委在各个中心点主要做的是搭建平台、建立据点。 接下来这一年,规划准备更进一步。 填海造陆。 方案采用三级海竹围堰。 围堰打好之后,用抽水机把里面的水抽干,露出海底。 最后用矿渣进行填充。 至于填出来的地最后有什么用,规划列出了几个重点方向。 首先是大型蒸汽锻造机的地基。 那些大型蒸汽设备太重,对地基要求高,放在船上不稳,必须放在坚实陆地上。 不然刚开机估计就能把船干翻。 还有危化实验室的选址。 危化实验中,那些敏感的材料需要稳定的环境保存,实验也需要稳定的环境反应,无风无浪的中心点显然是不二之选。 除了这两项之外,还有一个更长远的目标。 地下挖掘。 根据目前掌握的情况推测,中心点下方很可能有矿物资源。 毕竟平台下都挖出煤了,墨海还不断从底下喷矿,真正的海底地下要没点东西不太可能。 等填海造陆完成后,就会择机进行挖掘,探索地下的可能性。 对集体的这些家底挨个展望了一遍后,接下来就是民生方面中,最受关注的内容。 首先就是新生儿问题。 这个话题最近讨论得很多。 自从郭欣的孩子出生后,关于新生儿的一切都成了焦点。 根据最新的数据,目前全海域共有两名新生儿了。 根据对这两个案例的观察总结,代表们对新生儿的政策做出了决定。 新生儿的居住面积,限制为成人保障性居住面积的三分之一 如此设置的主要原因,就是新生儿本身并没有载具,而保障居住面积源于载具中抽象出来的居住需求。 但新生儿显然不能没有生存空间,尤其是已经作为基本权利的居住面积。 因此,代表们提出了折中的方案,设立新生儿福利性居住面积,而且这个面积不能太多。 对于这个少数几个产生争议的议案,陈至已经开始学着看规划背后的意义。 显然,除了那明面上的原因,陈至觉得更大的理由是因为,如果设置过多的基础居住面积保障,容易导致婴儿潮。 而目前的生产生活条件,还不足以承载更多的新生儿。 食物、医疗、教育、房间等等都需要时间和资源去准备。 因此,集体对新生儿的态度,只能是不鼓励,不拒绝。 不是不想欢迎新生命,是不敢,现在的条件承受不起太多。 但显然这只是暂时的。 随着创造的生活条件越来越好,总有有能力一视同仁的时候。 比如现在,就准备争取在下一年度,把基础居住面积保障提升到五点五平方米每人。 比现在多了将近四分之一。 陈至在心里默默算了算,按两万人算,需要增加三万平方米的居住面积。 这还只是纯居住面积,不算过道,浴室卫生间等公共面积。 不是小数目。 具体的规划是,在本年度升级出专门的居住轮船,并打造出更利于海上长期生活的环境。 接下来还有在对未来人口结构预测的基础上制定的规划。 根据上一次新人降临的趋势,广播台推测未来少年和老年人口的比例将会上升。 14岁以下的未成年人将会越来越多。 针对这部分人群,区域准备专门成立教育局,负责学龄未成年人的教育工作。 起草适合当前生存局势的教学科目和教育体系。 陈至想起了原世界的学校。 那些坐在教室里上课的孩子,那些在操场上奔跑的少年,在这个世界里还会有那样的日子吗? 最近可能不太容易,还是看看以后吧。 而对于那些老年人,也将成立疗养机构,提供充足的饮食和针对性体能恢复训练。 这主要是根据卫生院的总结数据的推测。 根据曲线模型,60岁以上的新降临老年人,经过一段时间进化后,其身体素质就算达不到现有平均水平,也会重回曾经的体能巅峰。 这将为他们参与劳动提供现实基础。 原世界那些六七十岁的老人走路都颤颤巍巍,但这个世界不一样。 身体素质的提升对谁都有效。 只要营养跟得上,只要恢复得好,那些老人照样能干活,能出力。 这是好事。 除了一些民生杂事儿,最后就是关于新人降临和海域连通的准备工作。 随着第五次降临时间的临近,规划顺便提了一句要做好下一阶段新人降临的接收工作。 反正流程已经成熟了,按部就班就行。 同时,对于最后两个出生海域的连通,也做好了准备。 293474,293476。 这两个编号海域的门还没开,里面什么情况,谁也不知道。 总结结束后,大家有序散场。 陈至往锯鲨号方向走,身前几个代表忍不住低声讨论。 “最后两个了,不知道里面什么样。” “肯定有现实困难吧?不然早该开了。” “是啊,面板都发话了,肯定不会不想开。” “说不定比最近开的那个海域还乱。” “也可能比总支海域还散。” 还有人在说新生儿,有人在说填海造陆。 这两个海域真的不想开门吗。 也许真是这样。 293474海域的霖诺表示,他们确实不想听面板的话。 第241章:溜溜球 293474海域。 正午的阳光直直照下,在海面上铺开一片碎金。 霖诺站在船头,盯着那根立在甲板缝隙里的木棍,看着它投下的影子一点点缩短,又一点点偏移。 她眯着眼睛比划了一下,兴奋地回过头,朝船舱方向喊。 “队长!方向没错!估计再有半天就到自由城了!” 船舱里安静了两秒,然后传出一个慵懒的声音。 “别吵我睡觉……” 霖诺撇了撇嘴。 “真懒。”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然后绕过舱室往船尾走去。 这艘大篷船的规格算大的了,前后得有十来米长。 两边有窄窄的步道,中间搭着竹制的棚屋,住起来还算宽敞。 舱室在船的中前部,船尾露天的区域堆着一些杂物,还有一个正在摇橹的人。 那是个略显健壮的女人,三十来岁,皮肤晒成小麦色,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分明。 她正摇着船尾那根长长的橹,动作不紧不慢。 霖诺从舱室旁边的步道走过去,从空间里取出一个东西。 那是个用海竹做成的人力风扇,用手一摇就能转起来。 她把风扇对准她,用力摇着风扇后面的摇把,丝丝凉风吹了过去。 那女人抬起头,笑着看了她一眼。 “又挨说了?” “才没有。” 霖诺用脚扫了扫那些杂物,取出一个小竹凳子,坐在她旁边摇着风扇。 “队长又在睡觉,我只是喊喊他就不高兴。” “那你还喊?” “方向对了嘛,不得告诉他?” 女人摇摇头,没再说话,继续摇橹。 霖诺把风扇转了转方向,一边吹风一边看着远处的海面。 风暴之后的海面毫无波澜,连风都要自己想办法才能感受到。 两艘小一些的大篷船跟在他们后面,用粗绳拴在一起,呈三角队形航行着。 “舒姐,”霖诺忽然开口。 “你说自由城那边,这次咱们换点什么?” 被叫做舒姐的女人想了想。 “上次说要换点小番茄尝尝,应该又到成熟期了。” “不过听说那边又收割了一季裙带菜,产量比之前高了不少。” “裙带菜啊。”霖诺点点头,“也挺好的,别再招人就行。” “那可说不准……” 傍晚,太阳快要落到海平面时,刚吃过晚饭的霖诺忽然高声喊起来。 “前面有光!咱们到啦!” 她站在船头,指着远处的海面,兴奋得不行。 船舱的门帘被掀开,一个略显健壮的男人走了出来。 他赤裸着上身,皮肤白净得不像是在海上讨生活的人。 一看就没怎么受过风吹日晒。 他眯着眼睛往远处看了看,又看向霖诺。 “还有多远?” 霖诺估摸了一下。 “得有四十多公里吧?” 楚凡微微皱起眉头。 四十多公里,按现在的速度,起码得三四个小时才能到。 他看了看面板上的时间,又看了看远处。 距离自由城宵禁也就两个小时出头了。 赶不上。 他沉默了几秒。 霖诺在旁边看着他,凑过来两只手戳了戳,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 “队长——”她拖着长音。 “是不是要用溜溜球啊?我不想在外面过夜……” 楚凡看了她一眼,微微思考了一下:“确实,我也不想。” 他下定决心,从空间里掏出一个小肉球。 那东西只有鹌鹑蛋大小,颜色灰扑扑的,表面有一些细密的纹路,看起来像某种生物的器官。 他在团队频道里让后面两艘船和他一起同步使用肉球,然后转过身朝船尾喊。 “舒姐,再加把劲!咱们要用溜溜球了!” 船尾传来一声“哎”。 楚凡拿着那小肉球走到船头,把它放进一个凹槽里。 那凹槽就在船头最尖端的位置,用鲨鱼皮垫着,刚好能放入那个小肉球。 小肉球落进去的瞬间,忽然化开了。 像冰块落入温水里,肉眼可见的消逝。 那团东西被垫在底下的鱼皮吸收,眨眼间,覆盖整个船头的鲨鱼皮似乎又活了。 那些皮上的细密鳞片像波浪一样一层层地被激活,从凹槽处蔓延。 所过之处,水的阻力似乎一下子消失了。 整条船的速度骤然飙升。 霖诺扶着船舷,感受着那种速度感,忍不住欢呼了一声。 “好快!” 将近两个小时后,船队成功抵达海域中心。 自由城。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但前方那片海域已经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 三艘船点起小灯,小心驶入一片杂乱的鱼排船屋。 那些船屋由许多载具连在一起,又用海竹搭建的竹排形成几条主干道,像一片浮在水上的村落。 有人从窗口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 穿过船屋区,前面出现一道隘口。 那是一道高达五六米的海竹墙,墙体用粗大的海竹并排扎成,密密匝匝,严严实实。 墙顶上立着两个竹制塔楼,比墙还高出几米,里面隐约有人影晃动。 两塔之间,是两扇栅栏门,两边点着油灯。 此刻,那门半开不开的,只留了一条窄窄的缝隙。 塔楼下,一艘小船已经迎了上来。 小船和大篷船轻轻相碰,一个体型威武的壮汉跃步上了甲板。 他身材魁梧,皮肤黝黑,腰间别着一把用鲨鱼牙齿做的砍刀,眼神锐利。 楚凡此时已经披上了一件皮衣,他迎上前去,拱了拱手,脸上露出笑容。 “月哥,好久不见。” 那壮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也拱了拱手。 “楚队长,又见面了。” 楚凡从空间里取出一个鱼皮袋子,轻车熟路地递过去。 月哥接过来,打开袋口往里看了一眼。 里面是两颗小肉球。 月哥的脸上露出了笑容,拍了拍楚凡的肩膀。 “小凡最近来得还挺勤,这是发财了呀?” 楚凡嗨了一声,摆摆手。 “哪里哪里,不过是追着鱼群讨口吃食罢了,哪比得上您舒坦,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轻轻松松。” 月哥听了嘿嘿笑了几声。 “就你会说话。” 他又掂了掂袋子,往怀里一揣,朝楚凡点点头。 “行了,进去吧,快宵禁了,别在外面磨蹭。” 楚凡拱了拱手。 “多谢月哥。” 第242章 :自由城 月哥转身跳回小船,那扇半开不开的栅栏门彻底打开。 楚凡在团队频道里吩咐了一声,后面的两艘大篷船上各下来一个人,沿着船舷跳上了楚凡的大篷船。 两个都是看起来二三十岁的女性,身手利落。 她们上了船,站到楚凡身边,一同叫了声队长。 楚凡点点头,朝船尾方向喊道:“舒姐,出发!” 船尾,舒姐已经换了个位置,扶着橹把儿站在棚屋旁。 在这里摇橹能看见前方,里面水道纵横,得时刻把握方向,省得撞了。 只是这里下脚的地方不大,她平时还是喜欢在船尾甲板摇橹。 虽然视线被棚屋挡住,但有霖诺领航倒也不要紧。 她应了一声,大篷船缓缓向前,驶进了大门。 门里,俨然是一个称得上繁华的海上小镇。 海面上,一根根海竹破水而出,高出水面半米多,自然地长成一片片平台。 那些平台上面搭着各式各样的竹屋。 有的简陋,有的精致,有的只是一顶草棚,有的却是好几层的小楼。 竹屋之间,有窄窄的栈桥相连。 主要水道上也有海竹生长的高拱桥,偶尔有小船划过。 此时已经是夜里八点多了,但水道两边依然有油灯亮着,行人稀疏。 水道中,船上的桨手瞧见岸上有熟人,朝着喊一嗓子,算是打了招呼。 楚凡的船沿着一条水道往里走。 两边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人在平台上挑起渔网整理,有人坐在栈桥边踢水聊天。 水道拐了个弯,前面出现一座气派的两层小楼。 那小楼建在一块大平台上,通体用海竹搭建,墙壁编织得密密实实,窗户上糊着半透明的纸窗。 一楼屋檐下,挂着一块幌子,上面写着四个大字。 自由酒店 楚凡的船在小楼门前的埠头停住。 还没见人,声音已经从门里传了出来。 “哟!是我楚大师来了!您来了咱家住可是蓬荜生辉啊——” 话音刚到一半,就见门里风风火火冲出一个人。 那是个青年,二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袖,脸上堆满了笑。 他一边跑一边掸着身上的衣服。 其实那衣服挺干净,但他就是要掸几下,显得重视。 他快步走下竹台向下的楼梯,来到埠头边,左手高举,一副迎接贵客的样子。 “楚大师欸!您发财!这回是住几天您?尽管说,我保给安排妥妥的!” 楚凡扶着那人高举的手,轻轻跳下船头,站稳了理了理衣襟。 “先住个两天吧,老规矩。” 他又问:“灶还烧着?” 那青年陪笑着,点头哈腰。 “看您说的!开门儿迎客,哪能歇灶?” 他一边说,一边飞快地扫了一眼船上的人,然后他轻咳了一下,朝小楼里喊。 “二楼雅间两房——烧水上茶迎客嘞——” 小楼里这才又走出两个人。 他们小跑着下来,跑到楚凡面前,也问了声好。 其中一个问:“楚大师,您需要保养吗?” 楚凡摇摇头。 “不用。明天十点我要用船。” 两人齐声应道:“得嘞!” 他们转身跳上大篷船,一人取出一支船桨,轻轻一划,将船驶离埠头,朝小楼后面的方向去了。 那里已经停放了三四艘船,大小不一,样式各异,看来都是客人的。 楚凡带着人进了小楼。 楼里光线昏黄,楼梯在正中,窄窄的,只能容一人上下。 他先上去,霖诺跟在后面,再后面是舒姐等人。 二楼,两间房面对面。 楚凡和霖诺进了一间,其他三人进了另一间。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一张竹床,一张竹桌,两把竹椅,还单隔出一个小隔间,里面摆放了两个洗刷干净的小桶。 窗户开着,能看到外面的水道和远处一片一层小屋的屋檐。 霖诺一进门就往床上一躺。 “累死了——” 楚凡没理她,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 没过一会儿,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那个青年伙计上来了,走到门口敲了敲门。 “楚大师?浴桶、吃食都备好了。” 霖诺去开了门。 门外,伙计从空间放出来冒着热气的浴桶和夜宵,霖诺将其全部收进自己的空间。 随后她又把楚凡换下来的衣物和鞋子递给伙计。 “明天九点之前,务必熨好。” 伙计接过,连连点头。 “得嘞得嘞,交给我您放心。” 霖诺又说:“给对面也备上浴桶和夜宵。” 青年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霖诺关上门,把浴桶放出来摆在墙角,热气腾腾,水面上还漂着几片不知名的叶子,散发着淡淡植物清香。 楚凡此时还坐在椅子上,一只胳膊杵着窗台看着外面的夜景。 远处,自由城的灯火星星点点,和夜空中的繁星不遑多让。 霖诺伸手试了试浴桶里的水温,指尖拂过,冒着热气的水面划开波纹。 她转头看向椅子上的楚凡:“队长~水要凉了哦。” —— 第二天上午十点,楚凡神清气爽地走出房间。 他换上了那身熨得平整的衣服,头发也梳得整齐,整个人看起来比昨天精神多了。 舒姐几人已经在对面房间里等着了,开着房门,见他出来,都起身出了房间。 “走。” 他们下楼,绕到后面的埠头。 大篷船已经简单洗刷过一遍,等在那里了。 昨天那两个人站在船边,见他们过来,扶着楚凡上船,霖诺和舒姐跟上。 剩下两女没有上来,楚凡让她们自由活动,这是小队里定好的轮流放松时刻。 蓬船划动,往自由城更深处驶去。 越往中心,水道的两边越热闹。 竹屋越来越密集,有人撑开临街的窗子在叫卖鱼干,有挂着修理铺的屋子前排起了小队。 不时有几艘船从楚凡对面驶过,看那样子是要出去讨饭吃的。 船穿过一片热闹的区域,前面出现一座形似吊脚屋的房子。 那房子建在水面上,周围没有竹排拱桥相连,只用几根粗大的海竹支撑着,离水面有一人多高。 一条窄窄的栈桥从门口延伸出来。 楚凡示意舒姐停船。 船靠上栈桥边的埠头,他一个人跳下去,走上栈桥。 霖诺站在船上,看着楚凡走到那扇门前,敲了敲。 第243章 :圣母 门很快就被从里面打开。 楚凡侧身进去,对着开门的小女孩儿说了声谢谢。 那孩子看起来不过刚上初中的年纪,穿着一身略显陈旧的连衣裙,裙摆已经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 两人显然已经不是第一次见了,她没搭理楚凡的道谢,拿出一块儿布擦了擦手。 女孩儿转身回到一旁冒着热气的小灶台边,专心切着手里的螺肉。 那是一种拳头大小的海螺,肉质紧实。 她手里的刀还算锋利,一片一片,薄厚均匀。 旁边是一盆已经切好的海草,堆成一小堆,灶台上的陶罐冒着热气,不知道里面煮着什么。 楚凡站在门口扫了一眼房间。 这里就是吊脚屋的会客厅了,大概占了屋子整个的前半部分。 屋顶开着斜栅栏窗,阳光从那几道缝隙里透进来,正好照在屋子中央的地板上。 借着那光亮,可以看到对面正中摆着一张宽大的椅子。 那椅子比普通的椅子大得多,像个宝座。 椅背高耸,扶手宽阔,整体披了一层柔软皮革,纹路依稀可辨。 是灰鲨皮。 上面还铺着厚垫子,一看坐起来就很舒服。 椅子上还没人。 楚凡已经见怪不怪了。 他转身凑到那小灶台前,低头看了一眼陶罐里的东西。 是裙带菜汤,碧绿清亮。 他伸手拿起旁边的小勺子,舀了几片裙带菜吹了吹,吸进嘴里。 小女孩儿切螺肉的刀慢了下来,盯着楚凡。 但满眼全是热汤的楚风完全视而不见。 “再偷吃,捅死你。”她的声音很平静,面无表情。 楚凡没在意,一边嚼一边笑。 “这哪叫偷吃?你不是在这呢,咱吃东西向来光明正大。” 小女孩儿攥着刀的手握紧了些。 那双明亮的眼睛盯着楚凡,一字一顿地说:“一会儿妈妈就来了,打死你。” 楚凡啧了一声。 “小屁孩儿,别天天死不死的。” 女孩儿低头,不再搭理他。 楚凡也不在意,他转过身在屋里来回踱步。 不时停在墙边打量着几张鲨鱼皮鞣制的挂毯,还有几件不知名的骨骼。 另一边的墙上有几个展示台,上面有不少用海竹编织的摆件。 踱了几个来回,房间里面的一扇门忽然被推开了。 嗒,嗒,嗒。 清脆的脚步声传来,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楚凡停下,看向那扇门。 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走出。 她穿着一身深色的袍裙,没有开叉,后裙摆拖在地上,随着脚步轻轻摆动。 前面只露出小腿,脚上那双高跟鞋鞋跟细长,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走到那张大椅子前,坐下翘起腿。 楚凡屏住了呼吸,仿佛把自己也当成了屋里一件摆设。 他等她坐稳了,才走到那被阳光笼罩的中央微微躬身。 “日安,我的圣母。” 女人懒散地靠在椅背上,瞥了他一眼。 “再废话扎死你。” 她带着不耐烦,“东西带来了没有?” 楚凡自认为绅士地微微一笑,直起身。 一堆圆柱形的灰白色物体出现在地板上,堆成一小堆,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腥味。 有大有小,小的不过弹珠,大的也就罐头里的酸黄瓜那么大。 “起码一百公斤的高密度骨材,如约送到。” 说是一百公斤,其实应该超了不少。 海域里没有标准度量衡,全靠估算,楚凡用的就是海域里约定俗成的计算方式。 一开始重量难以确定,但长度距离还是没问题的。 就算没有293478海域一开始那么幸运,有人的馈赠是尺子量角器那样的工具,还可以用身高之类的数据估出个长度。 他们打造出边长十厘米的竹制正方体盛具,注满水大概是十升,也就是十公斤左右。 虽然盐水密度大些,器具的尺寸也不太精准,但起码差不了太多。 因此,这一百公斤只多不少。 那隐在阴凉处的女人看了一眼那堆东西,嗯了一声。 “开价吧。” 楚凡往前凑了半步,脸上带着笑容。 “这些天我可是跑了所有的寨子,除了吃就是睡,辛苦得很。” “要不您抬抬手,六十枚舍利?” 女人哼了一声。 那声音不大,但那椅子下的地板忽然动了。 那些铺在地板上的海竹,一根一根像活了一样,开始扭动延伸。 它们抬着那张大椅子缓缓向楚风靠近。 椅子停在他面前,不到一臂的距离,女人就那样盯着他的脸,不说话。 那目光像能看穿他脑子里想的所有的东西。 其实她也能猜得出来大概,毕竟他们曾经很亲密。 楚凡没退。 他站在那里,迎着那目光直视着她的眼睛。 一秒、十秒…… 气氛并不暧昧。 女人的嘴角忽然勾起一抹红。 那笑容一闪即逝,然后她开口了。 “看起来你好像没被魅惑。” “别好像,本来就没有。”楚凡这句话说的毫不客气,和刚才的样子判若两人。 “和我跟月哥没必要那样,都是一起活下来的朋友,况且你也是个有名号的。” “我乐意,陌生一点好,省得到时候下不去手。” “呵,现在怎么不演了?刚才不是装的好像很弱势吗?” “本来就没强势过,哪比得上您。” “行了,六十就六十,把门外两个妹妹叫进来,一起吃个饭吧。” 楚凡愣了一下,泄了气。 不知道是被突然的爽快惊讶到,还是对一起吃饭的不解。 “啊?” 女人没重复,只是看着他。 楚凡的表情瞬间维持不住了,讪笑道:“没必要吧……” 她不说话,只是继续看着他,那目光,让楚风后背有点发毛。 最后,他还是屈服了。 他走到门口,朝外面喊了两声。 霖诺和舒姐从栈桥那边走过来,进了屋。 舒姐还好,只是霖诺站在门口,有点不知所措。 女人看了她们一眼,抬了抬下巴。 “坐吧。” 小灶台旁边已经摆好了桌椅,在楚凡的带头下,霖诺和舒姐小心翼翼坐下。 小女孩儿已经把饭菜准备好了。 螺肉片,拌海菜,裙带汤,还有一碗鱼糜,细腻嫩滑。 几个人围坐在一起,味同嚼蜡。 第244章 :倾诉 霖诺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往嘴里塞鱼糜,不敢抬头,坐如针毡。 舒姐倒是镇定一些,但动作也很僵硬机械,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 楚凡吃得更难受,他本来就不想留下来吃饭,现在更是一点胃口都没有。 但他不得不吃,还得装出一副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 只有一个人看起来是真正在享受这餐。 那个被称为圣母的女人。 她坐在那张大椅子上,面前摆着一张小几,几上是她单独的一份饭菜。 她用筷子夹起一片螺肉,细嚼慢咽,一直看着楚凡那边,脸上带着一种满意的神情。 仿佛这顿饭,是她今天最期待的事。 吃完,楚凡带着霖诺和舒姐告辞。 走出吊脚屋,霖诺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气场好强……这就是传说中的圣母吗。” 舒姐没说话,只是看了楚风一眼。 楚风轻轻嗯了一声。 “走吧。” 楚风的步伐不紧不慢,看起来就像是在饭后散步。 阳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一切都那么平静,那么正常。 但与此同时,团队频道里楚凡发出信息。 “速回酒店,风紧扯呼。” 那两个被留在酒店休假的队员此刻正在自由城里闲逛,收到消息,她们没有多问,转身就快步往回赶。 楚凡三人走到埠头上船。 篷船缓缓离开栈桥,掉了个头朝酒店方向驶去。 楚风坐在船头盘着腿,杵着下巴望着前方一言不发。 霖诺站在他旁边偷瞄着,没敢说话。 船到酒店埠头时,那两人已经在等待了。 她们站在栈桥边缘,脸色有点紧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舒姐稍稍减速,没有停下。 船从酒店埠头边缓缓划过,她们看准时机纵身一跃,落在甲板上。 “让舒姐加速。”楚凡轻声说道,听起来有气无力的。 只有霖诺听清了,朝后面传话。 舒姐应了一声,橹下的力道明显加重,朝着城门方向疾驰而去。 那两扇高大的栅栏门此刻敞开着,塔楼上有人往下看了一眼,没有阻拦。 船只顺利通过,驶出那道隘口进入外面的船屋区。 出了城门,楚凡才稍稍松了口气。 但只是稍稍。 他的身体仍然紧绷着,扫视周围。 只有等出了这片船屋区,才算鱼入大海。 刚行驶到一半,水道两边忽然冒出两艘船,楚凡心里微微一紧,但很快就放下心来。 是另外那两艘大篷船,船上的人朝楚风挥手。 三艘船汇合,平稳地驶出船屋区。 一路上没有丝毫意外。 甚至水道两旁,都没有看到什么人影。 楚凡回头望去,自由城的轮廓越来越模糊。 船屋区稀疏的几缕烟柱升起,证明那里还有人生活,仅此而已。 等周围彻底看不到一艘船时,楚凡才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把盘着的两条腿抽了出来,垂在船舷外。 霖诺这才敢上前,在他身后蹲下,伸手按上他的肩膀。 她轻轻地揉着,力道不轻不重,刚刚好。 “队长,咱们怎么这么急?”她小声问。 楚凡闭上眼睛享受着按摩。 “下一个周期要到了。”他说。 “风雨欲来啊。” 霖诺没听明白。 “可是咱们不是早就知道的吗?” “酒店的房钱可都给了,不住多浪费……” 楚凡叹了口气。 “圣母那女人,真的给了我六十颗舍利子。” 霖诺哇了一下,这可不是个小数目。 舍利子,就是他们平时说的溜溜球,不仅能当做启动鲨鱼皮的能量核心,还能吃。 吃一颗,五天不饿。 这是海域里最硬的通货。 但楚凡心里门清,圣母那小气的女人突然这么好说话,只有一个原因。 怕他死。 他没跟霖诺说这些,又道:“而且城门边的船立取茶摊,今天关门了。” 霖诺听不明白这两件事有什么联系。 但她装作懂了一点的样子,轻轻嗷了一声,继续按着。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刚才吃饭的时候,她邀请咱们加入那个能力者协会,感觉条件很好的呀,怎么……” 楚凡打断了霖诺的话。 “那女人想一出是一出。”他的语气突然有点冲。 “这是把咱当勇者了,还接任务,还铸陶币,她想干嘛?建国吗?” 说起这个,他语速越来越快,明显是憋了火。 “那个魅魔还没揪出来,她就开始争权夺利起来了!” 楚凡的声音提高了些。 “我看这自由城,迟早要完!” 霖诺不语,只是一味按着肩膀。 她对那些事儿了解的并不多,毕竟她是上次才降临的萌新。 她觉得自己只要了解队长就够了。 刚才那一路,她明显感受到楚凡的情绪不太对, 现在,队长的话头被她成功勾起,只需要倾听就好。 八卦什么的倒是其次,主要还是看队长那样子,估计是不吐不快。 这算话疗了。 随着楚凡吐槽的越来越多,霖诺渐渐把这俩人的爱恨情仇捋了个明白。 也听到了许多之前从没人和她说过的,过去的故事。 这片海域算得上欧区。 只是第一波降临的一千人里,就出现了数位馈赠强劲的能力者。 控风控水者不必多说。 除此之外,还有好几位闯出名头的人。 楚风自己就是其中之一。 他是“大师”,能吞下鱼骨,然后在体内转化成一种高密度的骨材料,从……某个地方排出来。 那东西坚硬无比,是做武器工具的上好原料。 圣母则能影响海竹的生长速度,如今甚至能让它们按自己的意愿弯曲。 自由城那些高大的竹墙和平台,都出自她的手笔。 还有渔夫,能活化鱼皮,那些包裹在船头的鲨鱼皮就是他的作品。 至于舍利子,则是耄耋居士的产物,他能吞下鱼类的脂肪,然后在肚脐处结出能量密度极高的小肉球。 第二批新人还出了个刨冰小子,一个高中生,左手皮肤硬化,能降低周围水温。 现在不再拮据的淡水就来自于他,利用能力让海水结冰,极大降低了盐度。 稍微用淡水冲洗一下再化开,就能获得更多的淡水。 细品虽然还有点咸,但已经够用了。 除了这些闯出名号的能力者,还有一大堆物品类的强劲馈赠。 木工锯,砍刀,打火石,抗生素,钢丝绳,鱼竿…… 可以说,整个区域算得上强运了。 第245章:主角们 或许是降临的第一波人中,拥有强力能力以及物品的人不在少数。 整个293474海域的舆论环境,从一开始就不是一边倒的集体合作。 当然,这一部分人本身并不多。 粗略估算,大概占据总人数的百分之三到百分之四。 一千人里,也就三四十个。 但在降临初期那几天,不管是被他们本身具有的强大生存能力所吸引,还是他们主动去吸纳。 每个强大者身边都形成了几个到十几个人不等的团体。 三五个人围着一个能力者,七八个人跟着一个拥有好工具的。 这些小团体像一个个小小的旋涡,在海面上各自旋转着。 它们天然的具有扩张性,就算是所依靠的能力者无意于扩大势力,但依附的人总会有这种想法。 只有团体扩大,这些最初跟着的“元老”才有权力。 而名义上的团队首领以强大的生存能力成为招牌,他们就算不喜,也不会排斥这种扩张。 因为这带来的好处是真的会落到他们手里的。 各个独立群组如雨后春笋,群组的建立者们也依照脾气秉性,观念喜好相互结识。 这放大了他们的声音。 也加剧了区域频道内的混沌。 这种混沌在当时来看并非是消极的。 整体的导向仍然是求生。 不过,让谁活下去,或者说让谁活得更好,这是一个问题。 频道里每天都有这样的声音。 有人说大家应该集中资源,互相帮助,联合起来,这样才能让最多的人活下来。 有人反驳问凭什么?我自己的东西,凭什么交出去? 有人提议交换,互通有无。 有人吹捧某个能力者,希望能加入他们的小圈子。 更多的人沉默,什么都不说,只是默默地看着这些争论。 声音纷杂,很多话语淹没其中。 到了降临的第九天,也就是灰鲨危机的前一天,物资已经有了集中的趋势。 人与人之间已经过着完全不同的生活。 社会结构也开始分化。 当普通人在摇晃的独木舟上徒手捉鱼时,有人已经在用海竹搭建的竹筏上,喝着蒸馏的淡水,吃着烤得焦香的鱼排。 那些竹筏是以独木舟舟体作为核心向外扩展搭建的。 只要足够大,用鲜竹一层层垒起竹台,就可以在上面稳定生火了。 只是竹台上层的鲜竹靠近火源,得频繁更换。 换下来的竹子也不浪费,架在火源旁边再烘一烘,整体烘干了,就当燃料继续烧。 只要有足够的竹子,篝火就能一直烧下去。 那么,竹子从哪儿来? 大都是那些大团体的成员主动,自愿的上交。 每个人只贡献出一点点就足够,积少成多,篝火就烧起来了。 有了火,能干的事儿就多了,干净的淡水,熟食,碳化武器和工具…… 乃至火焰本身就是加工工具。 原始积累就这么成了。 依靠这些,可以去交换更多的物资。 那些团队首领们,就这样在灰鲨危机的前一天,已经过上了相对安稳的生活。 这种生火方式,曾经的李立小组也提出过。 那时候域委还没有发现中心点那片富足的海竹林。 大家都在琢磨怎么才能更好地活下去,有人提出过类似的想法。 但后来并没有被批准实施。 一方面是物资太稀缺了,竹子在那时候是绝对的稀缺资源。 拿来当燃料烧太过奢侈。 另一方面,是这种方式的最终产物,熟食、淡水、碳化武器等等都有替代品。 不是非要不可。 所以这个方案被搁置了。 但在293474海域,它被不止一个团体实施。 到了这时候,区域的求生形势已经基本固定。 最底层是那些没有加入任何一个团体的普通求生者,他们中的大多数都在沉默中求生。 并非他们不想加入,而是这种依靠个别成员的团体扩张有其自限性。 最简单一点,成员们因强大者聚集,老大在接受小弟们上供的同时,也要分润好处的。 老大有加工工具,那小弟就优先获得各种竹制器具。 老大凭借自身能力产出更多物资,那小弟就能比别人活的更好,能喝个热汤。 团队成员数量以领头人的生产力或者社交关系边界为限。 这就代表着能加入团队要么是趁早,要么能力物品有点用处,不算差。 而那些普通人,原本的馈赠都是一些暂时无用的东西,亦或者是嗅觉增强这种的能力者。 只能守着出生点附近的那点资源。 几根海竹,几丛海草,偶尔还有几条傻鱼游过。 能捉就捉,精打细算的收集海草汁液,靠着这些还能活下去。 没事的时候,就在频道里乞讨一圈。 并非真活不下去,只是能白嫖最好,无非多说几句话。 “求一口淡水,渴得不行了。” “大爷们行行好,求条鱼,眼冒金星了都。” 有人会回应,有人不会。 有时候运气好,真的能讨到一点。 然后继续在木筏上发呆,和别人聊天打发时间。 他们没有多余的物资参与交换,是整个海域嘈杂频道的背景板。 稍微好一点的,是那些肯下海采集海竹的人。 海竹的存在人人皆知,这是最开始一位水下呼吸能力者爆出来的信息。 只是若没人组织,不少普通求生者都抱着得过且过的心思,不愿冒险。 也有不满足于现状的,想要自力更生的人。 但这些竹子他们自己用不好。 加工需要技术,需要经验,最主要的,还是得有趁手的家伙。 他们没有。 他们只能排队,去找那些有能力加工的人。 这也是普通人不愿意采集的部分原因,采集了也没用,根本排不上队。 那些有工具的人收下海竹,然后加工成鱼叉,捞网之类的东西。 当然,不是免费的。 一根鱼叉换多少鱼,换多少竹子,都是事先谈好的。 就这样,这些手里有了工具的人提高了效率,也开始有了一些富裕的物资。 除了自己吃用,还能剩下一点,拿去参与交换。 不时换个原世界的食物解解馋,日子过得舒服多了。 同样舒服的,还有那些能力还不错,但没加入团体的幸存者。 不是那些强大者,而是一些更实用的小能力。 比如视力特别好,能看清远处的鱼群,比如力量增强,在海里游的更快。 这些能力,在求生中都是实打实的优势。 他们凭这些优势,也能过得比普通人好一些。 再之上,就是那些小团体的成员和首领。 他们形成了相对稳定的圈子,他们有竹筏,有火,有淡水熟食等一切物资。 他们已经不再为最基本的生存发愁了。 他们是主角。 第246章:魅魔 这就是293474海域在灰鲨危机前一天的景象。 一个金字塔,从宽大的底座,一层一层往上收窄。 底座是大多数普通求生者,顶端是少数主角们。 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毕竟,谁让人家有能力呢? 一切就这么自然而然的形成了,毕竟这是新世界,当一个看起来还可以的秩序生长起来,没人有勇气说不。 大家还活着不是吗。 就算活的质量不怎么样,但只要我有一天不想这样了,随时可以下海采一根竹子。 这很容易的嘛,现在不做只是我不想而已。 那太危险了,就算采集下来想变现也太久,而且现在也不是不能活。 拖延症,小富即安,随遇而安,自我安慰等等思维惯性广泛存在于普通求生者的脑海中。 但一切都被第十天的危机所打断。 灰鲨来了。 那些灰色的背鳍在海面上划过,没有预警,没有征兆,就那么突然地出现了。 在没有一个统一组织协调武器和预警的情况下,灾难只能凭借自己度过。 那些手里没有趁手武器工具的人,那些身体素质也一般的人,成了第一批遇难者。 灰鲨从水下发起突袭,巨大的身躯撞向独木舟,措手不及的人们落水,被撕碎血肉。 惨叫声在海面上响起,然后又很快消失。 那一天,大约占当时总人数四成的人就这样没了。 前一天还在频道里聊天打趣的人,前一天还在讨一口淡水的人,前一天还在争论的人,没了。 活下来的人惊魂未定,第二波灰鲨很快又来了。 又是一场厮杀。 手里有武器工具的幸存者,加入各个团体的成员们扛住了这一波。 而没有武器,没有同伴,依靠拳头或者以重伤为代价从第一波鲨鱼嘴下活下来的人,又倒下一批。 最后,只有三百多人通过了这轮筛选。 劫后余生。 幸存者们重新审视着这片大海,审视着彼此,审视着自己。 各种此前从未注意过的现象,亦或是新的发现接踵而至。 洋流的指向性,彼此之间相的距离,载具的升级序列,乃至团队面板的开启。 之后他们又顺着洋流,顺理成章的发现那一片海竹林和中心点。 那真是一片富饶之地啊。 一段波澜的时期从此开始了。 圣母从西北方向出发,顺流而下,一路抵达中心点。 她用自己的能力操控海竹生长。 这一路,她随手就造就了五个水上竹台。 那些竹台用活的海竹编织而成,结实耐用,可以在上面安稳休息。 抵达中心点后,她没有停下。 她环绕着中心点,在各个方向上,又造就了十二个竹台。 每一个她都声明开放。 任何人都可以上去。 不收任何费用,不求任何回报。 “圣母”这个名字,就这样传开了。 楚凡也从另一个方向出发。 他能吞下鱼骨,转化成高密度的骨材料。 那些骨材料比竹子硬得多。 他之前用这些材料手搓出了不少强度远超竹材的武器和工具。 但现在也不再像之前做多做少全看心情,而是大量收购鱼骨,直接散货。 “大师”的名号也是那时传开的。 还有耄耋居士,那时候他还只是叫居士。 他的小肉球那时被他起名为救荒丸。 一颗还只能让人撑一天,而且消化吸收的效率更高。 原料不过鱼而已。 而他拿出来交换的价格也低得离谱,每次交易时言必称慈悲。 那段日子中心点经常有各路人马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沿途收集的那些无主载具,那些遇难者留下的独木舟也被带了过来。 大家踌躇满志,准备一起在中心点大有作为一番。 圣母造了竹台供大家落脚。 楚凡提供更坚硬的工具材料。 居士全天结出救荒丸,让大家用更少的鱼就能吃饱。 其他人也各展所长,一切看起来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直到魅魔出现。 他叫程思。 魅魔这个绰号,是后来大家给他取的。 他本人不喜欢这个称呼,但已经不重要了。 他的能力很抽象,也很危险。 名叫【说服】,能影响人的思维。 不是那种粗暴的精神控制,而是更微妙,更隐蔽的方式。 在现实接触他的人,会依照他的意愿和引导思考,最终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他的死忠。 愿意为他做事,愿意相信他的话。 更可怕的是,这种能力甚至在面板频道的聊天中也能起作用。 只是影响更弱一些,不足以让人完全倒向他,但可以让人更相信他的话术,愿意接受他提出的交易条件。 那些交易也并非极其不对称的欺骗,而是更巧妙的方式。 他会让你相信他那些讨价还价的话语,以成本价甚至更低的价格和他交易, 让你以为自己占了便宜,是他吃了亏。 交易者会心甘情愿地把东西交给他。 这种能力的唯一破绽就是面板。 被影响的时候,面板的状态栏会显示为“精神障碍”。 但谁会在交易的时候没事看状态呢? 交易完成后,影响被消除,状态恢复正常。 那段记忆,交易者仍然会觉得正常。 最多事后想一想,觉得自己真傻,这都信。 但谁又会因为“觉得自己真傻”这种事后感想去怀疑什么呢? 就这样,程思一路潜伏着,一路发展着。 在人们汇聚中心点的过程中,他控制了几个人。 在建设中心的时候,他又控制了不少人。 然后,他觉得胜券在握了。 他没有选择接着躲在暗处徐徐图之,而是在觉得自己控制的人数够多了之后,直接选择了平推。 他想成为王。 他带着那些被控制的人在中心点发难。 那一刻很多人都懵了。 刚才还在好好说话的人,怎么突然就翻脸了? 但程思失算了。 他选择的时间点刚好是圣母从外造平台回来的时候。 圣母一上岸就看见有人在闹事。 她只是抬了抬手,平台的海竹就活了过来。 那是她的主场。 海竹同时生长,把那些闹事的人分割开来,困在原地。 躲在后面的魅魔见势不妙,带着周围少数扈从卷了一批物资载具逃之夭夭。 在控水扈从的带领下,很快不见了踪影。 而失去了魅魔的持续影响,那些被控制的人也在几天后清醒。 第247章:审视 当魅魔引起的混乱平息之后,人们重新审视过去的一切。 这段日子本就不长,很快,许多人都回想起一些特别的记忆。 那些被忽略的细节中,处处透着诡异。 楚凡也想起来了。 他想起自己和那个叫程思的人曾经畅谈了不止一次。 那时候他觉得程思是个难得的知己,懂他,理解他,和他交流非常舒服。 他甚至一度认为,那是他在这个世界里最好的朋友。 那段时间,他以“平价”交换了不少骨材料给程思。 所谓平价,就是成本价,甚至略低于成本价。 他觉得自己是在帮朋友,是在做一件朋友之间非常正常的事。 现在想来,那些交易,每一次都是在程思主动找上门来,一番推心置腹之后发生的。 “平价”。 这个词现在看起来,多么讽刺。 但和其他受害者比起来,楚凡的损失算是一般的了。 居士要惨痛得多。 这个在原世界就经常礼佛上香人遇到程思,以为自己来到这片海域后依然保持着那份慈悲心肠。 他和程思交流的时候,听对方诉说着自己如何凄惨,如何艰难。 居士被感动了。 他以为自己是在做善事,是在帮助一个可怜的年轻人。 他以半价甚至免费的价格,支援了程思不少肉球。 这也是他在灰鲨危机之后,常常把“慈悲”挂在嘴边的原因。 他以为自己还是有些慈悲心肠的。 直到真相揭开的那天。 那一夜,居士在区域频道里痛骂到天亮。 骂得酣畅淋漓,骂得荡气回肠。 然后,程思在公屏里回了几句话。 就几句话。 居士的态度肉眼可见地软化了。 “唉,也是苦命人……” “年轻不懂事,可以理解……” “只要以后不再乱用能力,还是可以原谅的……” 一旁的人一眼就看出居士的状态不对。 不只是居士,其他在面板区域频道围观,学习居士问候技术的人也被影响了。 有没看面板的人提醒他:“居士,你又被影响了!” 居士被转移了注意力,不再看魅魔说的话,很快就醒悟过来。 他的整张脸瞬间红透了。 那红色从脖子根一直蔓延到额头,像是全身的血液都涌到了脸上。 他呈金刚怒目相,当场哈了一声,再次上线又是一顿痛骂。 骂得更狠了。 然后,程思又回了几句。 居士又软了。 别人再次提醒,他再次红温。 如此往复。 直到午后,居士已经彻底破防。 算了,不管了。 就这样吧。 只是那一个上午的反复哈气,让居士喜提耄耋之名。 后来的日子里,因为魅魔的存在,渐渐没人再在区域频道里随便发言。 大家都怕自己被魅魔抓住机会影响。 频道越来越安静,最后只剩下一些偶尔的冒泡信息。 交易模块也在第二次新人降临后被放弃。 那时魅魔的能力再次增强,在上架物品的备注一栏里说的话同样具有影响。 那简直是对营销界的降维打击,只要价格不至于影响购买者的生存质量,成交根本就毫不犹豫。 从此大家宁可面对面交易,也不愿意再用那个便捷的模块。 当然,魅魔也在现实中反扑了数次。 只是他可能有些不太聪明,而且他的能力虽然诡异,但并没有强到逆天。 每一次反扑,都是雷声大雨点小。 针对魅魔的应对方法,众人渐渐有了自己的做法。 以圣母等人为代表的一部分人,选择了留在中心点继续建设。 他们的防御策略除了时刻关注面板状态,不再使用区域频道和交易频道外,还建立一支巡逻队。 这支巡逻队的人都自愿上交面板权限。 至于面板权限转移的办法是如何被探索出来的,那就是另一段故事了。 他们把自己的面板权限交给内部信任的人掌管,这样魅魔就无法通过影响他们来入侵中心。 掌管面板的人待在远离围墙的内部安全区,时时关注巡逻队的面板状态。 只要发现有“精神障碍”的提示,立刻通知其他人。 这种方法还真的成功防御过两次。 甚至有次只差一点儿就能抓住魅魔,但还是被他周围那控水和力量扈从带着逃走了。 两次之后,魅魔似乎也学乖了,很久没有再来。 而以楚凡为代表的一部分人选择了另一条路。 他们不愿意把自己的面板权限交给别人,哪怕那个人值得信任。 也不愿意在中心受制于人,更喜欢在外做一个自由的独行者。 当然,楚凡的理由有些不太一样。 和圣母的感情及三观不合占据了一大部分原因。 之后,他的船队里只招女性。 几艘船,几个人,居无定所,漂泊不定。 楚凡觉得这样挺好。 自由自在,不用看别人脸色。 至少绝大部分时候是这样。 慢慢地,这种生存方式形成了一种固定的形态。 迄今为止,整个海域两千四百多人,中心点聚集了超过半数人口。 那里有圣母造的竹台,有坚固的防御,有相对稳定的生活。 十几处平台寨子散布在中心点外围。 这些寨子小则十几人,大则几十人,各自有自己的首领,有自己的规矩。 他们和中心点保持着各种关系。 这些寨子的人口,加起来占总人数的将近三成。 剩下的,就是那些像楚凡一样选择漂流的人。 他们在海域上四处游荡,追逐鱼群,寻找资源,偶尔靠岸交易,大部分时间都在海上。 船队有大有小,一般就是十几人,三四条船。 而在这片海域的暗处,还有一股势力。 魅魔所掌控的海盗船。 那是一艘大型福船,船上配备齐全,还有魅魔手下控风、控水两员大将。 两相结合,那艘船的机动性几乎拉满。 想去哪就去哪,想追谁就追谁。 若非楚凡这种全面武装的老牌船队,遇上海盗船几乎没有反抗之力。 楚凡至今和那艘船已经正面遭遇过两次。 但在船队中力量强化者、投石索、足够数量的燃烧陶罐和鱼皮灵活性加成所组合的威力下,每次都能全身而退。 第248章:第五批的准备 从自由城离开的楚凡并没有划的太远。 第四周期的最后一天,楚凡的船队来到了一处无人的降临点。 按域委的历法,这是新历2年2月9日。 距离新人降临还有不到24小时。 此时,八个已经联通的海域全部都已经基本稳定下来。 接引新人是域委当前压倒一切的最重要任务,一切都要为此让步,也要拼尽全力维护安定的接引环境。 这不仅关乎发展,也关乎生存。 78海域、海怪海域、奴隶海域还有冲突海域已经至少经历过一次域委组织的新人接引,因此问题还算不大。 主要还是后来的另外四个海域。 293473宗教海域情况算是最好的了,已经完全融入了域委体系。 救世主目前依然沉浸于育种,品种繁多的各类作物还得让他忙一阵,但也能抽出时间和一些牧师们说说话。 只不过长久的疼痛再加他本身并不善言辞,降临以来也并未将心思放在交流上,也就聊几句便不知道说什么了。 但其直白明了的话语在牧师看来却字字千钧。 有他和域委委员,兼支部书记高晨的双向配合,整个海域的整合工作进行得异常顺利。 293470集团海域的整合则比宗教海域复杂得多。 工作组和审查组连轴转了好几个月,经历了两轮全面的高强度排查,终于把那些该处理的人都处理完了。 将近三百人被执行斩首。 依然是陈至的友情赞助,不过这次赞助的质量更好。 但奈何用的太过频繁保养也不够,依然卷刃了两把,被新成立的支部收藏起来。 一千余人被安排进行劳动改造。 这些人大概就是做一些诸如鱼获处理、肥料沤制、矿石破碎等简单劳动。 他们集中住在专门的改造船,域委提供基础配给,劳动工具和劳保用品,表现好的会进行基础物资奖励。 但没有减刑一说。 毕竟严格来讲这不算惩罚,而是域委从被压迫者那里,为他们争取到的活路。 至于那些普通员工,那些曾经被压榨剥削的底层一部分已经被分散安置到新海域各个资源点,开始了新的生活。 集团海域本身现在除了被改造者还有八百多人。 那些曾经的剥削机器,正在被一点点拆解、改造、重组。 293472总支海域暂时来看比集团海域简单些。 之前要求的全海域大会已经成功召开了。 当时域委负责接触的巨舰就停在中心点旁边,炮口虽然没有指向任何人,但那种压迫感每个人都感觉得到。 在巨舰船务委员的见证下,所有支部成员全员到齐。 大会开了一天,各项议程全部完成,圆满落幕。 没有发生一点波澜。 但根据大会之后,先遣队对参会人员的谈话来看,情况不太乐观。 那些支部成员表面上客客气气,实际上各怀心思。 有人想借域委的势力打压对手,有人想保持现状不愿改变,有人只是敷衍应付,等着域委的人走后继续过自己的小日子。 先遣队的报告里言明,这个地方还需要以后深耕。 但眼下,当务之急是做好新人的接收工作。 这件事只能先放一放。 不过那些支部成员想走还不太容易,都被先遣队以各种理由留在了中心点,等待审查组到来。 至于最新接触的293479混乱海域,之前在南部海域的接触还算顺利。 巨舰进场,实弹射击,通告安抚一套流程走下来,那些本来就不想打的船队很快就服软了。 但再往北就不一样了。 那里的势力从一开始就不愿意向南,一个比一个难缠。 巨舰摆平南部之后,继续向北推进。 每遇到一个船队,就要重复一遍同样的流程。 通告,警告,等待,如果无效,就启动低气压区。 一共使用了三次物理说服之后,北部海域的势力终于暂时安稳了下来。 但毕竟是混乱海域。 那片海域打了两百多天,想让这些人乖乖听话没那么容易。 王虎所担忧的那种情况最终还是发生了。 某个势力占据着一艘大船为核心的船队,船上控制着几十名底层无辜者。 当巨舰靠近时,他们把这些人押到甲板上,用刀架着脖子在区域频道叫嚣,妄图以此要挟域委谈判。 巨舰上的人没想到真有人这么幼稚。 他们把以警匪片当真了不说,还把那套原世界的道德包袱嫁接到现在? 简直可笑。 不管怎么样,他们现在的路只剩一条,那就是死路,怎么走都是殊途同归。 巨舰没搭理他们,稍微理一句都是多余。 只要回应,就代表域委真的在意这些。 而低气压区的招数已经公开,因此当时的情况还算棘手。 域委当然不愿意看到无辜者伤亡,如果强行突袭,那他们确实很可能会死。 但如果因为害怕他们死就不动手,那以后所有的势力都会有样学样。 到时候,伤害的是更多的人。 不能因噎废食。 巨舰指挥官做出了决定,协调次声波,如果协调不到就强行突袭。 好在,当时总支海域那边的情况还在控制之中。 次声波被紧急协调了过来。 一个体能最好的先驱船员全程潜泳五公里,成功接近敌船,启动了次声波。 几秒后,那艘船上的所有人都失去了反抗能力。 那些叫嚣的声音戛然而止,巨舰紧接着就发布了通告。 【不要挑战组织的底线,组织从来不惧怕任何威胁,正告所有人端正自己的态度,不要做无谓的抵抗,争取宽大处理,还能有一线生机。】 过了一会儿,又补充了一条。 【所有暴徒已经全部伏诛。】 在之后的内部简报上,关于这片海域的最新情况是,“局势基本稳定。” 陈至看完这段,合上简报。 旺财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趴下继续睡。 他靠在椅背上,能看出简报上短短几句话背后代表着什么。 就像他们数次高塔战役,在上面也就是那几句话。 报纸上可能会多写一点。 感同身受了一会儿,他的思维又跳到即将降临的新人和又一次无限制抽取。 那些新人不知道这个世界是什么样。 不知道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不知道那些为了让他们能安全降临而付出的人。 他也不知道明天又会抽出什么。 但总会知道的。 新人也会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一点点了解,融入。 第249章:接棒 晚上八点。 293477海域,原奴隶海域。 在上次对接触方案进行调整的会议上,尽管域委确定各个出生海域的正式名称为面板的编号,但那拗口的数字显然不方便记忆。 因此私下里大家还习惯于称呼各个海域的简称。 谁也不知道那些悄然传播并快速形成共识的简称是谁先叫出来的。 总之就在传来传去间,人们一提起,就知道说的是那个地方。 不过奴隶海域的称呼追溯起来还是挺容易的,最早是出自郑凌安在区域频道的警告。 关于这个名称,原来的老人们并不排斥,那本就是他们的来时路。 后来的新人们也在学习和闲谈时了解到背后的意义。 现在,又一批新人要来了。 按照规律,新一批幸存者将在午夜之后,出现在各个出生海域的降临点上。 奴隶海域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 此时,被选为引导员的何悦,刚被下了工吃完饭的室友叫醒。 她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缓了缓神,然后坐起身揉脸。 旁边室友还在叽叽喳喳,舱室很小,只有八平米,两人间。 她和室友都是上次降临的新人。 三个月前,她也是在一脸茫然中出现在这片海面。 那时候她手足无措,手腕的灼热感提醒她这不是梦,并下意识的打开了面板。 还好,区域频道扑面而来的通告让她心安。 当时的引导员传来物资,手把手地教她怎么利用赤草取水,怎么生火,怎么在摇晃的船上站稳。 现在,轮到她了。 何悦穿好衣服出了舱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隔着舱门隐约传来的聊天声。 她来到食堂,里面还亮着灯,几个炊事班的人正在收拾。 “还有饭吗?”她问。 “有有有,都留着呢。”一个系着围裙的中年女人从后厨探出头来。 “知道你们今晚要忙。” 何悦接过那份简餐在桌边坐下慢慢吃。 几个同样是引导员的熟人陆续进来,领了份简餐吃着。 她吃的还算快,和他们打了声招呼,把碗筷放回回收处就出了食堂。 何悦上了楼,快步往船务室的方向走去。 推开门,屋子里已经来了不少人,此刻灯火通明。 是一盏崭新的白炽灯,散发着明黄色的光。 灯光下,四张长桌拼在一起。 几个人围在桌子旁,正在低头整理着什么。 何悦认出了船务委员尚玉玲。 那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本海域第二批降临者,也曾是共心会末期的受害者。 她面容严肃,但说话很温和,正站在桌边和几个勤务交代着什么。 看见何悦进来,尚玉玲招了招手。 “小何,这边。” 何悦走过去,在她的指引下在一个座位上坐下。 面前是一打整理好的表格。 她拿起数了数,共有六张,表格旁边还有几张白纸,一支蘸水笔和一壶墨水。 桌面上方,那盏白炽灯正亮着,照得那些表格清清楚楚。 何悦低头看了看那些表格。 果然是培训所见过的《新人引导登记表》。 姓名、性别、年龄、原世界职业、初始物资发放情况、健康状况、技能特长…… 下面还有三分之一的空白,用以记录特殊事件。 若写不下,还有另附的白纸用以扩写。 何悦看着这张表格忽然没来由的有点紧张。 尽管之前也模拟过,尽管三个多月前,她那些信息也是这样登记上的。 没等一会儿,人陆续都到了。 尚玉玲见人齐,便简单说了几句。 “培训的时候都讲过的,今晚我就不重复了。” “只强调一点,最大努力减少初始伤亡率。” “新人的第一条命就攥在你们手里,引导得好,他们就能活下来,成为咱们的一员。” 她扫了一眼屋里的人。 “还有没有问题?” 没有人说话。 尚玉玲点点头。 “那就好,各就各位。” 大家在桌前坐好,接收整理着分配给每个引导员的各类物资。 时间很快滑到十一点半。 各类船只早就散在整个海域外围,按照分区接引新人。 就比如何悦所在的这艘船,接上此处降临点的人后将周围三十多个点位的人都接上。 此刻,不只是何悦所在的船,各艘船只和中心支委指挥部都已经严阵以待。 整个接引体系动员了三百人。 其中占据大头的,是现在还留在出生海域的上一批新人中,将近两百名经过筛选,具有组织经验,头脑灵活,负有责任心的优秀者。 他们在新人评估中都拿到了良好及以上的评价。 之后又培训了两旬,就是为了今天。 此外还有管理人员和后勤人员六十多人,负责协调保障,使每一个环节都运转顺畅。 尚玉玲就属于管理员,统筹整条船六名引导员和甲板上的救援人员。 收集的各项新人信息将在她这里过一遍,并分轻重缓急酌情上报。 当然,所有信息最终都会汇总给上面,她要做的,无非就是及时甄别。 支部指挥部还有二十多人。 他们是中枢,所有信息都汇集到这里,所有指令都从这里发出。 降临后,他们将在面板上接触那些降临后周围未发现船只的新人,并按序列分配给引导员。 后勤的基础物资一共准备了一千两百套。 每一套里都有淡水、食物、火源、工具、简易指南。 足够每个新人在最初几天活下去。 除了这直接参与引导的人之外,还有保障引导体系运转的各类物资和办公用品,还需要基站转运。 何悦就是这套体系里最基层的一环,也正是几百个像她这样的人构成了这张大网。 这张网会把那些惊慌失措的人一个一个捞起来。 在等待中,时间跨过零点。 2月10日,新人降临了。 293477海域的区域频道里,一条通告准时弹出。 293477海域支部委员会通告 欢迎同胞们来到新世界。 这里不属于熟悉的源星,但不必惊慌,这里是安全海域,组织依然存在,秩序依然如常。 如果你发现旁边有大型船只,请不要害怕,那是隶属于组织的救援船只。 请按照船上人员的引导登船。 如果尚未发现救援船只,也不必着急,物资救助将在分配引导人员后展开,请耐心等待,保持镇定。 …………… 特别警告: 切勿跳水! 切勿尝试划船! 切勿在船上蹦跳! 切勿浪费物资! 请保持面板通讯畅通,主动联系本通告发布者,引导员很快就会联系你们。 第250章:305 通告连续刷屏,把频道里个别新人的消息淹都没了过去。 何悦没去看那些热闹。 她一直开着团队频道,等待着分配给她的新人。 只是明明刚才还有些紧张,但看到零点一到,何悦觉得心绪突然就平复了下去。 面板上的时间一秒一秒地跳动。 此时整个舱室里真的是落针可闻,甚至能隐约听到外面有人呼喊的声音。 那是降临在他们这艘大船旁边的幸运儿。 他会有其他隶属于船上的执勤人员接引,信息同样会汇总到尚玉玲这里。 何悦反复回忆培训时所教导的东西。 新人刚来,记忆还停留在原世界。 这也是基层引导员要启用上一批新人的部分原因。 绝不仅仅是海域人手不够。 这些降临时间最短的船员们,脑海里原世界的一些观念和印象相比起来都还鲜活。 他们最适合做新人接触新世界的桥梁,也最能产生共同语言。 而且首先联系他们的人,会让新人们产生对整个集体的第一印象。 所以,要镇定,要温和,要有条理,要让人信任。 最重要的,用原世界的说话方式安抚他们。 她反复在心里默念着那些要点。 然后,面板亮了。 “何悦同志你好,请接收分配给你的新人。” 她顺着名字加上了那个名叫熊华的新人,看头像是个年轻的小男生。 何悦想起之前教导的套路,对于这个年龄段的新人,应该称呼为…同学。 何悦熟练的点开私聊,手指在面板上轻轻划过。 “熊华同学你好。” “你已进入293477出生海域,我是你的引导员何悦。从现在开始,我会指导你度过最初的生存阶段……” 与此同时,家园号赤海泊位。 锯鲨号上,陈至从柜子前收回神,才发觉已经过了零点半个多小时了。 他刚才一直在研究那几台柜子,试图调试那个圆形装置的聚焦参数。 陈至揉了揉发酸的眼睛,从椅子上站起来,在舱室里走了几步。 旺财趴在地板上睡得正香。 尾巴偶尔扫一下,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陈至看了看时间,零点四十三分。 今天还没抽奖。 又一次无限制呢,陈至不知道那骰子又会整出什么活儿来。 他索性往地板上一瘫,伸直了腿,整个人放松。 地板虽硬,但躺着也挺舒服。 他仰面朝天,打开辅助面板,随手点了一下抽取。 屏幕上光芒一闪,浮现出一行字。 【抽取完成。恭喜获得:305毫米岸防炮要塞】 噫。 陈至看见那明晃晃的305,瞬间不困了。 不错不错,这个劲儿大。 正好他看155看的有些习惯了,不知道这炮能不能装上之后升级完的船。 陈至想了想,依稀记得好像战列舰都这个口径吧。 不过人家战列舰一艘装好几门,他这铁甲舰比不上人家大,但起码装一门,应该…可以的吧。 他想着,意识沉入那片仓库空间。 然后他呆住了。 仓库里原本堆积着不少武器。 那些冷兵器、火枪、弹药,还有那扩大到九匹马的象棋区。 各种武器分门别类地摆在各处,空间规划的赏心悦目。 现在,那些东西还在。 但它们似乎变小了。 也不是真的变小,应该说,是在当下意识的视角下和它们对比的参照物,太大了。 那是一个真正的庞然大物。 305毫米岸防炮……要塞。 重点应该在最后才对。 那不只是一门炮。 那是整整一座要塞。 305毫米岸防炮只是这座要塞的一部分。 除了那门粗得吓人的巨炮,还有混凝土浇筑工事,覆盖其上的掩体,存放弹药的库房。 有供人员休息的休息室,有观察敌情的瞭望塔,有连接各个部分的通道。 边缘处无比整齐,就像是生生把要塞从大陆上抠出来一样。 那裸露的土层就那样暴露在空间边缘,切面像一幅未完成的画。 陈至的意识绕着它转了一圈。 只是粗略的一圈,他已经有些疲惫了。 那不是身体上的累,而是精神上的,好像又回到了一开始锻炼精神的时期。 陈志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上一次还是拆解155加榴炮,把炮塔安置在船上的时候。 他试图去感受那些粗重的机件,那些复杂的结构,那些他还能看的一知半懂懂的设计。 然后他放弃了。 这可比拆那门自行加榴炮费劲的多。 那活儿虽然精细些,但好歹不大。 这座要塞不一样,它是一个系统,一个整体,是放在海上能当岛礁的东西。 陈至的意识退出来,回到舱室里。 他躺在地板上,双目有些无神地望着天花板。 旺财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抬着头看着他,尾巴轻轻摇着。 陈至伸手摸了摸它的狗头,然后继续发呆。 过了一会儿,他坐起再次进入空间。 这次他没有再去深入研究那座要塞,而是把注意力放在那些表面的东西上。 要塞的边缘和上层,残留着不少土。 那些土应该是从原来的地方带过来的,黑褐色,看起来很肥沃。 也或许是它经历的战斗很多,重炮炮弹在它周围爆炸扬起的深层灰土覆盖了它。 他控制着意识,把那些泥土一点点地聚拢起来。 只是土,陈至觉得就能有十几吨。 他把这堆泥土取出一部分,通过面板传送给了陈伟国。 “刚抽的一堆土,你看里面有没有种子小虫子什么的,没有的话就当种植基质吧。” “我的任务完成了,不打扰了哈,困死。” 他没有提那座要塞的事。 牵涉太多,明天再说吧,现在说了估计睡不了。 陈至现在的精神感觉消耗的不少,很催眠。 自顾自发过去之后,没等陈伟国回复,他往地板上一倒,就这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旺财挪了挪位置,把头枕在他腿边。 舱室里很安静,只有偶尔的浪花拍打声,当做白噪音助眠。 第251章:秘书 清晨,陈至迷迷糊糊地眯着眼。 感觉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沉沉的,软软的。 有些舒服,让他感觉似乎还没睡够。 他在床上翻了个身,把侧脸埋进枕头里。 他把手抽出摸了摸,原来是被子裹在身上,厚实,暖和,是那种让人不想起来的重量。 然后他才迟钝地反应过来。 昨晚好像是在地板上睡来着。 陈至猛地睁开眼。 对面,一个人正坐在凳子上,直愣愣地看着他。 周毅。 那家伙不知道在那里坐了多久,两条胳膊搭在膝盖上,像一尊雕塑。 看见陈至睁眼,他的表情僵硬的变了一下,但还那么看着。 陈至撑着沉重的身体,艰难地坐起来,靠在床头。 他揉了揉惺忪的双眼,环视了一圈。 舱室里,除了周毅,还有郑华。 郑华站在门口旁边,看见陈至坐起来,他反应很快,转身拉开门朝外面喊: “周医生!曾书记!陈队醒了!” 那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传出去很远。 陈至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走廊里就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 很快,一大堆人涌了进来。 周医生走在最前面,手里拎着医疗包。 曾歌跟在后面,然后是孙晓,刘芳等人。 很快,陈伟国和王虎他们也从面板上收到了消息。 陈伟国本来正在批复一份文件,那是混乱海域传回的一份请求。 关于火药、火枪、投掷炸弹等热武器,小批量、有条件地对新人开放。 新人接收工作总指挥部经过讨论,认为确有需要。 他们写了几条意见,附在请示后面,最后交由陈伟国阅示。 他拿着那份文件反复看了几遍。 陈伟国正在思考,忽然感受到了之前设置的面板提示。 他瞥了一眼面板上的消息,直接在那篇请示上签下自己的名字,转送给总指挥。 随后他起身披上衣服出门,往锯鲨号的方向走去。 而锯鲨号上,陈至被拥进来的人搞得有点懵。 他放下刚才周毅递给他的水杯问道:“怎么回事?” 周医生没理他,走过来伸手搭上他的手腕,另一只手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 “张嘴。” 陈至张嘴。 “伸舌头。” 陈至伸舌头。 周医生看了一会儿,点点头,然后简单问了几个问题。 头晕不晕?恶心不恶心?手脚有没有知觉? 陈至一一回答,然后忍不住又问: “到底怎么回事?” 旁边的曾歌看了眼面板:“陈委员,现在是2月12上午9:32。” “您认为是怎么回事呢?”周医生紧接着反问道。 陈至迷了一下。 2月12? 他记得自己昨晚,不对,是前天晚上。 躺下的时候还是10号凌晨。 他睡了两天多? 他啊了一声,有些不敢相信。 “我睡这么久?” 周医生收起医疗包,语气平静:“您前几天一直没怎么睡好,对吧?” “听委员长的意思,那天晚上您可能精神消耗太大,睡一觉是好事,不用紧张。” 陈至想了想,觉得也是。 那几天确实没怎么睡好,脑子里全是那些参数。 再加上那个要塞让他疲惫不堪,那种实打实的精神消耗确实很累。 还好只是睡两天。 正说着,门口又进来两个人。 是王虎和张福海。 他们应该是从面板上收到消息赶过来的,看见陈至靠在床上脸色还行,才松了一口气。 “陈哥你可吓死人了。”王虎说道。 陈至摆摆手:“没事没事儿,就是睡久了。” 他此时正想下床活动活动,但刚要动作,就被周医生按了回去。 “再躺躺,”周医生说。 “别起猛了,你这两天什么都没吃,猛一起来要晕的。” 她转头对围着的人说:“都散了吧,陈队没事,别都在屋子里,太闷了。” 陈至也挥挥手:“快走吧快走吧,让我再躺会儿。” 众人这才纷纷退了出去。 门关上了。 屋里只剩下陈至、周毅、郑华,还有周医生。 陈至靠在床头,忽然想起刚才似乎少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你吕姐呢?”他问周雯。 周医生想了想:“吕姐应该还在隔壁发功呢。” “吕姐说了,好不容易睡一觉,得睡安稳些。” “不过您醒了,估计一会儿吕姐也停了。” 正说着,舱门又被敲响。 门边的郑华打开门,是陈伟国。 他的脸色很严肃,但看见靠在床上的陈至,那严肃还是稍缓了一些。 陈伟国走进来,周医生和周毅他们对视一眼,都起身出去了。 舱门关上,舱室里只剩下陈至和陈伟国。 陈伟国站在床边看着他。 陈至在床上伸了个懒腰笑着说:“陈叔,就是睡的久了些,啥事儿没有。” 陈伟国没有说话。 他只是居高临下地注视着,那目光让陈至有点发毛。 他尴尬地笑了笑,又补了一句:“让大家担心了。” 陈伟国这才开口。 “你选两个人吧,做你的专职秘书。” 陈至正要开口,陈伟国已经继续说下去了。 “前天晚上,要不是我让小曾过去看你一眼,你还要在地板上躺一晚上。” 陈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是军事委员会的委员,是锯鲨号的舰长,是之后铁甲舰队的指挥官。” “这回是有我,下次呢。” 陈至轻轻点头。 “人选你自己定,我不干涉,但这件事必须办。” “好。” 陈伟国看着他,终于露出一点笑意。 “行了,你歇着吧。” 他转身走了出去,没有问那天到底抽到了什么。 让陈至歇歇再说吧。 陈至一个人在床上辗转着,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了。 被子裹在身上,脑子里乱糟糟的,各种念头搅在一起,像一团理不清的麻线。 没一会儿,门被轻轻推开。 刘芳走了进来,她动作很轻,轻轻喊了一声陈哥。 陈至本来就没睡着,侧过头。 刘芳让他别动,取出一个小桌架在陈至床上。 先是一碗鸡蛋羹摆在桌上,黄澄澄的,表面淋了点点香油,还在微微颤动。 再是一碗小米粥,熬得浓稠,米粒已经开了花,散发出淡淡的谷物香气。 最后是一份水煮白菜,叶片嫩绿,菜帮透亮,只用盐调了味,清淡得很。 第252章:人选 陈至看着这三样东西有些恍惚。 这在降临之前,在原世界,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健康早餐。 他以前从来不会多看这些东西一眼,有时候甚至嫌弃它们寡淡无味。 但现在,这些东西出现在他面前,他忽然觉得自己本来就有些迷糊的记忆有些错位了。 仿佛这不是在另一个世界,而是某个普通的早晨,他还在那个普通的城市里。 普通的醒来,普通的吃一顿普通的早餐。 还没有恍惚多久,就被刘芳的话语拽回了注意力。 刘芳一边摆东西一边说着,语气轻快。 “陈委员长特地嘱咐了,这两天尽量不让您再动面板,别再刺激精神了。” 她把碗筷一样一样摆好。 “钱姐被调去家园号的总指挥部了,忙得脱不开身,就让我来了。” “这两天陈哥您的伙食都由我来负责,饿了您就叫我。” 陈至看着这堪比过年的丰盛一餐忍不住吞了吞喉咙。 他这才感觉到,自己好饿啊。 忍不住先夹了一块白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煮得恰到好处,脆嫩,清甜,带着一点盐味。 又舀了一勺鸡蛋羹,入口即化,温热鲜香。 然后是小米粥,浓稠顺滑,喝下去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他一点一点地吃着,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吃饭也没闲着,边吃边问刘芳这两天的情况,尤其是新人那边的事儿。 刘芳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想了想简单说道: “新人降临挺顺利的。各海域的接引工作都按计划进行,平均伤亡率应该比上次低。” “也就听说混乱海域那边有点小插曲,有原来那个海域的船队私下接触新人,不知道要做什么。” “还有这次馈赠升级,又多了一大堆物资,钱姐过去就是整理这个的。” “隔壁的蔡师傅这次整出大鹅了,听说还有人获得草莓什么的。” “钱帆哥那边听说这次出了螺纹钢矛,还有什么复合弓啦,反曲弓啦什么的……” 陈至点点头,继续吃着。 “这次新降临的新人馈赠还没统计出来,只是听说这次的新人年龄分布更加平均了,各个年龄段的都有。” “曾经的职业也是各种各样,五花八门……” 她慢慢说着,陈至将早餐吃了个干净。 碗底的小米粥一点不剩,白菜的汤汁也喝光了。 刘芳收起餐具和小桌板站起身。 “陈哥,您再好好休息吧,我和周毅就在门外,有事喊我们。” 陈至点点头,轻声说好,刘芳便出去了。 门被轻轻关上,陈至又钻进了被子里。 被窝很暖,枕头很软,熟悉的轻微摇晃感又回来了。 像是摇篮。 他望着天花板,想着刚才刘芳说的那些话。 八千人。 还有昨天,白白浪费一次抽取,七件武器啊,就这么被睡走了。 陈至想到这里,生怕忘了今日份的抽取,打开能力面板。 阔剑,刺刀,反曲弓,胸甲,枪架,铅弹,臼炮。 他只是扫了一眼名称,听陈伟国的忠告没再进入仓库。 关了面板,偏了偏头,目光落在刚醒时周毅坐的那个座位上。 他这才发现,那椅子后面就是韭菜种植槽。 现在,那个种植槽里的韭菜已经略显稀疏了。 陈至的眉毛跳了跳。 他还想着这次韭菜能种的长久一点,以后吃上韭菜花呢。 算了算了。 吃完饭,一丝困意再次袭来。 他闭上眼睛,想着早晨,想着那些新人。 想着想着,又睡了过去。 再一睁眼,房间里的光已经变得有些昏暗。 舷窗外的天色从蔚蓝变成了柔和的橘红,夕阳正在西沉,光线斜斜地照进来。 他叫了一声:“周毅。” 门很快就被推开了 刘芳和周毅一起进来。 “陈哥,吃晚饭吗?”刘芳问。 陈至点了点头,周毅递上一杯温水,他接过来仰头便喝了个干净。 温水从喉咙一路流下去,整个人都舒展开了。 刘芳再次摆好小桌板,取出一碗热面汤。 面白汤清,看着就筋道爽滑,闻着就鲜香浓郁。 面汤里还卧了一个荷包蛋,蛋黄微微凝固。 上面还淋了一点葱油。 那葱油是用花生油炸出来的,葱段炸到焦黄,香味全融进了油里。 几滴葱油浇在汤面上,整碗面的香气一下子就立体了起来。 除了面汤外,旁边还配了半个苹果。 苹果是切好的,去了核,每一瓣都大小均匀,果肉微微发黄。 陈至拿起筷子先喝了一口汤。 鲜,香,暖。 夹起一筷子吸溜进去,边吃边说着,语气里带着点遗憾。 “这热汤面啊,还是差点味道。” “要是配上自己做的韭花酱,那才美呢。” 旁边的周毅讪笑着附和:“确实确实。” 声音不大,表情有点心虚。 第二天上午,陈伟国又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陈至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份简报在看。 陈伟国在床边坐下,打量了陈至一眼。 “气色好多了。” “睡够了就好了。”陈至放下简报。 “精神也恢复的还行。” 陈伟国点点头,没有绕弯子,直接问:“秘书的人选有方向了吗?” 陈至嗯了一声。 “初步选定了两个人。” “第一个周毅。” “他是最早跟着我的人之一,一路上经历了很多,什么场面都见过。” “话少,嘴严,平时…做事稳妥,按您之前说的标准,适合做机要秘书。” 陈伟国点点头。 “第二个呢?” “韩磊。” “他是支点船队时期,第一个和我会合的人。” “后来又和孙晓、郑华他们作为先遣第一批进入新海域,之后的各项探索工作都有他的身影。” “细心,谨慎,做事有分寸。” 陈伟国听完,没有立刻表态,先是回忆了一下对这两人的印象,都还不错。 “那就先这样定吧,需要什么跟我说。” 陈至点点头。 其实他还想选李康文来着。 但他现在的工作是火炮维护那一部分,那里还离不了他。 而且在可以预见的未来,当那三百零五毫米口径岸防炮被拿出来的时候,也需要专门的武器技师。 第253章:面谈 陈至在床上躺了三天。 其实也没完全闲着,第一天迷迷糊糊睡了大半天,第二天就有精力看简报了。 第三天上午他实在躺不住,趁周毅出去倒水的功夫,自己下了床在舱室里来回走了几圈。 周毅回来的时候,正好看见他蹲在墙边给那盆韭菜浇水。 “陈哥——”周毅有点无奈,“您这……” “没事没事,”陈至手指拨弄着韭菜叶子,仔细检查着每一根的长势,“本来就没啥事儿嘛,活动活动。” 陈至用手指摸了摸土,湿度刚好,又揪掉了一根彻底枯黄的叶子才满意起身。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感觉整个人都松快了不少。 经过这几天的休息,精神已经完全无碍了,甚至比之前还好一些。 刚才在床上的时候他还沉入仓库,把那座要塞又摸了一遍。 这回不是粗略地扫一圈,而是一个区域一个区域地看。 每一个角落都没放过,越看越心惊,也越看越兴奋,还给陈伟国发了条消息,邀请他过来面谈。 中午又吃过一碗馄饨,陈至嘱咐刘芳晚饭照常,别开小灶了。 饭后,陈伟国才来,陈至正坐在窗边晒太阳,看见门开了,他略显兴奋的邀陈伟国落座。 周毅提起暖壶倒了两杯水,一杯先是放在陈伟国旁,一杯放在陈至面前便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陈伟国打量了陈至一眼。 脸色好了,眼神也精神了不少,不像前几天那样疲惫。 “还得是有个秘书合适吧?这两天怎么样?” 陈至嘿了两声,端起水杯:“还可以,算是又休了个年假。” “那你这年假休的可亏了。”陈伟国说,“一大半时间都是睡过来的。” 两人都笑了。 陈伟国也拿起杯子抿了一口,随口问起这几天的起居饮食。 聊着聊着,话题就转到了最近的新人接收工作上。 “各海域都按预案走了,没出什么大乱子。”陈伟国说道。 “混乱海域那边呢?”陈至问,“听说有船队私下接触新人?” “小插曲罢了,几个看不清形势的,仗着资历想一出是一出,已经被那个船队的人绑起来了。” 陈至点点头,这种事在所难免,但只要处置够果断就翻不起浪来。 陈伟国放下水杯看着陈至,表情认真起来。 陈至一看就知道他要问什么,心中的兴奋感大增。 “你那堆土,我让李立和广播台的人都看了。” “你先不用说,让我猜一猜。”陈伟国抬起手,止住了正要开口的陈至。 “里面没有什么种子,也没有虫卵,就是纯粹的土。” “结构松散,颜色很深,闻起来还有一股子硝烟味儿。” “你不会是获得了一处战场吧?或者……一个正在打仗的军事基地?” 憋了半天的陈至咧开了嘴。 “哪有那么夸张啊。”他说,语气里带着点不好意思。 “不过是一个岸防炮要塞罢了。” 陈伟国沉默了,然后感叹了一声:“还得是你,什么都掏得出来。” 陈至谦虚道:“一般一般。” 陈伟国没让他接着得瑟:“细说要塞。” 陈至收起笑容,端正了一下坐姿。 这才是今天的正题。 “还得是您,一下子就抓住了重点,我前几天乍一看还以为真就是一门炮呢。” 陈至打开面板,点开一个联系人。 是一个头像已经灰暗的名字,降临前几天加的,那时很多人天天晚上睡不着觉,在频道里乱加人。 有的聊了两句,说了些“你在哪”“我还活着”之类的话,然后就再也没有联系过。 后来他才知道,这个人并没有加入任何组织,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头像就暗了下去,再也没有亮起来。 陈至一直把这个联系人当备忘录用。 重要的信息,怕忘的事,都往这个对话框里塞。 反正对方永远不会回复了。 这种情况在整个区域还不少,那些灰暗的头像像一个个沉默的墓碑,记录着那些没能走到今天的人。 陈至清了清嗓子,开始说。 “整体情况一会儿再给您详细介绍,总之,在武器方面——”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记下的那些数字。 “一座双联装305毫米口径岸防炮。” 陈伟国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起码八十毫米以上的高射炮,4门。” “双联装高射机枪6挺,重机枪22挺。” “栓动步枪64杆,手枪18把,各种投掷物20多箱。” “弹药方面还没有仔细统计,但主要的岸防炮弹药,粗略估计起码得有几百上千枚。” 说完,陈至长呼一口气,拿起桌边的水一饮而尽。 陈伟国敲着膝盖的手指停下了。 他直接问道:“那门岸防炮,是不是看起来像船上用的?” 陈至点点头:“对啊,看起来跟战列舰上用的那种差不多,炮塔结构,双联装,很厚重。” 陈伟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继续问:“那除了这些呢?” 陈至想了想,扳着手指头数。 “还有些发电机、锅炉、电台天线什么的,具体数量还没细数,但都在。” “这样听起来,这个要塞起码有几十人常驻。” 陈至诶了一下。 他之前只想着那些武器弹药,还真没算过有多少人。 陈伟国继续说:“应该有厨房宿舍,有医疗室吧?要是有,那各种食材、医疗物资应该也有不少。” 陈至恍然。 他回忆了一下上午在仓库里看到的那些画面。 “确实有,有不少。具体是什么还没细看。” 陈伟国嗯了一声,又问:“大体形状是什么样的?” 陈至这次直接闭了眼,边看边说。 “边长起码百米的立方体…上层是土壤,有高炮阵地和瞭望塔,只有主炮那里有裸露的水泥地。” “在下面就是混凝土结构,主要深度在四五米吧,有通道相连,切面有带密封门的通道,不知道通往哪里。” “再下面还是土层,切面能看到岩石,底部一直到混凝土结构的最下面,好像是仓库和发电机什么的……” 陈至说了好一会儿,才把大概的样子描述清楚。 陈伟国靠在椅背上听着,最后感叹了一句:“几十个人的要塞……就这么被抠过来了。” 陈至附和着。 那么大一座要塞,那么多东西,就这么整整齐齐地摆在他的仓库里。连土都带着。 那得是多大的力量?多精确的切割? 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反正东西在他手里,能用就行。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照在桌面上,照在那两个空了的水杯上。 “好好休息。”陈伟国站起身。 “这些东西回头再说,不急。” 陈至也站起来送他到门口。 陈伟国推开门,“这次的东西过几天得开个会讨论讨论,你先把身体养好。” 陈至笑着应了。 第254章:想通 这五天来,八千人里已经有接近九成的新人被登记在册。 各海域的接引工作按部就班地推进着。 那些被分配到各个引导员名下的新人,在经过最初的慌乱和不安之后,绝大多数已经安顿下来。 他们开始接受基础的生存培训,学习怎么在这片海域活下去。 各项数据也陆续汇总到总指挥部。 馈赠登记是其中最重要的一项,每一件馈赠物品,每一种特殊能力,都可能对集体的发展产生深远影响。 相比上次新人降临,这次的甄别出的重要馈赠数量明显多了不少。 这也是人口基数增长带来的最主要变化。 物品类的馈赠五花八门,有精度很高的电子秤,有一窝蛆虫,还有几个橘子,高压锅等等工业品。 能力馈赠方面,这次新出现了一名控水能力者,和两名治疗方向的能力者。 特殊事件簿中,这次收录了第一次出现人工关节被移除的情况。 那个关节直接出现在求生者本人的空间,是一块金属质地的人工膝关节。 而关节被移除的那个膝盖部位出现了明显的疼痛感和瘙痒感,无法再进行弯折。 这种情况在之前也多有体现。 人工耳蜗、骨折用的钢板螺钉、还有假体之类的,凡是人体内植入的非自然物,在降临之后都会被移除。 移除的过程不痛不痒,但被移除的部位肯定会出现各种不适。 但这种不适感是暂时的,经过一段时间的适应后,那些部位很快就会完好如初。 除了馈赠,这次人员的复杂性也是前所未见。 以前的新人以青壮年为主,职业相对单一。 这次不一样了,各种人都有,甚至还发现了一名外国人。 不过已经入了籍,在原世界是一名被授箓的道士。 统战部已经介入,在经过讨论后,决定加入特殊事件簿。 人员混杂的好处也在信息整理时体现出来,各个职业类别都有,着实扩充了一波知识库。 其中的一些机加工,农业畜牧业,化工,家政,康复,基层工作等等从业者的出现,更是让一些工作可以顺利展开。 但带来的另一个直接问题,就是管理难度直线攀升。 好在域委也提前认识到了这一点,准备的人员还算充足。 各海域的接引体系经过多次磨合已经相当成熟,人们各司其职,运转顺畅。 就算在最后联通的那几个新海域,随着一系列关键物资的支援,并任命新人中的党员发挥先锋作用,局势也还算稳定。 八千人里,整体生还率超过百分之九十八。 而在293474海域,这个值目前是百分之九十五。 楚凡的船队在这五天里已经接触过了三个新人。 第一个是男人。 那人趴在独木舟上,浑身湿透,嘴唇发白,看见有船靠近拼命挥手。 楚凡让舒姐把船靠过去,低头看着那人。 “你还真是幸运。”他说。 那人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只是问这到底怎么回事。 楚凡简单跟他说了说这片海域的情况。 有灰鲨,有魅魔,有自由城,有各种不想死就得知道的规矩。 他叮嘱那人不要使用区域频道和交易频道,不要相信任何陌生人发来的信息,不要轻易离开自己的载具。 结果这新人好像好奇心过于旺盛了,还是打开了面板。 舒姐一直盯着他,眼看状态不对,眼疾手快一船桨拍在他身上。 “看什么看!”她吼道。 “没听队长说吗?别碰频道!” 那人吓了一跳,他愣愣地看着舒姐,又看看楚凡,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差点干了什么。 “那……那个信息……”他结结巴巴地说。 “看起来挺真的……” 舒姐冷笑一声,“真的?你要是信了,这会儿已经被魅魔盯上了,有什么东西全得被他骗走。” 那人的脸白了。 他千恩万谢,说幸亏遇见了他们。 楚凡将船桨丢给他,指了个方向:“往那边滑,大概两三天的路程,有一个叫自由城的地方。” “到了那里说你是新来的,有人会安排。” 那人接过船桨还想道谢,楚凡摆摆手,让舒姐开船。 舒姐橹一推,双体篷船缓缓离开。 他本来还想加入楚凡。 可惜,楚凡的船队从来不收男人。 这个运气不错的幸存者能不能活着到自由城,全看他自己的命。 舒姐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又一个。” 楚凡没说话,只是让船队继续往前。 新人降临的第一天是魅魔最活跃的时期。 他会在频道里频繁发送船队招新的信息,语气亲切,措辞诚恳,像是真的在帮助那些走投无路的人。 内容无非是加入他创建的群组,筛选其中稀有的馈赠物品或者能力者。 手段并不高明,但在他的能力下没人能够逃脱。 而圣母等人为了防止魅魔坐大,除了分散开在现实中阻止新人看区域频道和交易频道之外,还会安排人轮流在区域频道中发送信息,刷屏提醒新人。 一人只发一条,若发现被影响了,由另一人提醒。 这些信息刷得飞快,试图把魅魔的消息压下去。 但魅魔的消息像是怎么也压不灭的火苗,总有新人会看到。 之后的两个新人都是女性。 小婉和阿蕨在被舒姐等人劝了几句之后,都愿意跟着楚凡的船队求生。 加入团队频道后,她们经过楚凡检查,都没被魅魔影响。 这两人中,小婉听话,阿蕨机灵,学东西还算快。 只有霖诺看起来不太乐意。 她也说不上为什么不乐意,就是觉得船上多了两个人没那么自在了。 现在多了两个新人,什么事都得从头教起,什么话都得说三遍。 吃饭的时候,霖诺低头啃鱼,没了往日的活泼。 舒姐看了她一眼也没说什么。 有些事得自己想通,别人说再多也没用。 第255章:危机 来自魅魔惑心的阴影还未从新人心中淡去。 不少新人都被坑了馈赠物资,换了一堆生鱼海竹之类的东西。 只是粗略统计,进了魅魔群的人就有三百多,上当者起码百余位。 但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一个摆在眼前的生存难题,让他们无暇再顾虑所谓的魅魔。 并非是第十天的灰鲨危机。 实际上,就算是五天之后的灰鲨,对此刻的新人来说都是远在天边的困境。 那些灰鲨的背鳍还没有出现在海面上,那些关于血与死亡的记忆还只存在于其他人的讲述中。 他们更关心的是另一件迫在眉睫的事,食物和水。 经过前面四轮新人降临,这片海域各个降临点的资源已经被消耗得差不多了。 相当一部分出生点附近的海草被一茬一茬地割走,还没来得及重新生长,就已经破坏殆尽。 甚至一些地方的海竹现在只剩下十米以下的竹桩。 那些之前随手可捉的鱼群,随着海草的破坏,在一些出生点已经看不到了。 海草是鱼的食物,鱼是人的食物。 食物链最底层被抽掉了,上面的也跟着消失。 那些新人们趴在独木舟边,按照区域频道刷屏的经验等了半天,什么也没看到。 而散布在整个海域的各个船队,这五天来也不过接触了几百人。 船队有限,人手有限,时间有限。 他们分散在各处,没有统一规划,只靠平时默认的活动范围接人。 能覆盖的范围就那么些。 而且几百人里,真正被救起的恐怕不过一半。 接引新人并非强制,新人能不能被接纳,全看双方意愿。 毕竟船队不是做慈善,多一个人就是多一张嘴,他们需要的是可以分担生存压力的伙伴。 只不过在物资相对充足,有一个占据强势地位的守序阵营影响,还有一个全域公敌的威胁的环境中,他们面对新人的态度还算友善。 有的人被接上了船,有的人被指了路,有的人收到物资。 但除了那些遇到船队的人,还有更多的求生者在角落自己撑着,自己熬着。 当时间进入第六天,区域频道里的声音开始变了。 自由城和魅魔两方势力都诡异地渐渐安静下来。 那些刷屏的提醒,那些招新的信息,还有魅魔的蛊惑全都消失了。 只剩下一些新人们濒死的哀嚎。 “有没有人……有没有人给我一口水……” “饿……好饿……” “我的船漂走了,我追不上……谁来救救我……” “求求你们了……求求你们……” 一条接一条,断断续续,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最后一点力气。 整个频道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只剩下这些微弱的声音在里面回荡。 没有人回应。 自由城的人沉默着,魅魔的人也沉默着。 一切沉默,只源于他们忽然发现,要是再加上这些新人,自己的食物也不够了。 以前不是没有过新人降临,不是没有过资源紧张。 实际上,在新人降临之前,食物缺乏的苗头就出现了,这也是圣母急于改革,发行货币的动力之一。 之前交易的一般等价物就是鱼类和舍利子,构成流通的高低两种货币。 圣母他们想用陶币和信用换走鱼,限制舍利子流出数量,从而将食物的初始分配权掌握在自由城手里。 这必然会导致权力结构的震荡,楚凡也因此急于远离自由城。 只是没有一个覆盖全域的统计机构,让圣母他们没办法直观感受到这种物资缺乏到了何种程度。 这次的物资缺口之大,是之前任何一次都无法比拟的。 而且在对远程交易的投鼠忌器下,无法进行高效物资流通更是让这一情况雪上加霜。 不过魅魔的沉默,让一些人也大起胆子尝试使用面板交易。 自由城一方也在观望着区域频道,想搞清楚魅魔这次又在作什么妖。 此时,区域人数还没有出现明显下降。 但频道里那逐渐混乱的声音,已经让自由城的一些人有些手足无措了。 物资危机不仅事关新人生存,还关乎他们酝酿已久的改革。 这严重抬高了货币发行的难度。 而且,这也是第一次出现背景音占据主流的情况。 过去几次新人降临,虽然坎坷,也时不时有此种言论出现。 但矛盾还是集中在自由城和魅魔两方之间。 两方对峙,两方争斗,两方互相消耗。 新人只是背景,是资源,是争夺的对象。 频道里的声音,大多都是两方的宣传,警告,指责。 这种区域频道彻底沦为新人发泄哀嚎场所的情况还是头一次。 那些声音让自由城的一些普通人心里发慌。 他们习惯了魅魔的蛊惑,听惯了圣母的安抚,还有那些老面孔的争论。 但这些新人的声音……这些纯粹的绝望,没有经过任何修饰的哀嚎让他们不知所措。 这打乱了很多人的计划。 自由城自诩为区域中心,海域的管理者,自然想亡羊补牢。 不管怎么样,秩序不能乱。 有人提议冒险在交易频道上架少量物资,哪怕冒着被魅魔影响的风险,也要先救一批人再说。 圣母他们同意了。 几份淡水被挂上交易频道,标价极低,几乎是白送。 操作的人小心翼翼,上架完就关了面板,生怕魅魔趁机作乱。 而罕见的是,魅魔这次没有出现。 他不仅没有捣乱,反而在区域频道中重新发言。 但这次没有蛊惑,没有话术,只是一些简单的词语。 虽然还有那种让人不知不觉就相信的魔力。 “安静。” “理智。” “闭嘴。” “自由城是大傻#。” 粗鲁,直接,但有效。 那些哀嚎的声音小了很多。 当然,不是被说服,是被影响了。 于是他们闭嘴了。 在一种诡异的氛围中,自由城和魅魔两方达成了无言的默契。 没有人宣布停战,没有人公开承认。 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在这次面向所有人的生存危机中,那种紧绷的弦松了一点。 第256章:谈话 淡水的问题很快得到了缓解。 自由城那边持续挂出限量淡水,魅魔那边也没有捣乱。 其他一些零散的小船队也把多余的淡水挂出来一点。 价格有高有低,但至少表明,沉寂将近一年的交易面板复活了。 食物依然是压在海域所有人身上的一座大山。 有人提议把储备的鱼干拿出来分。 居士和圣母等人权衡了一下午,答应了。 那些食物被陆续上架,但显然在九百多新人面前杯水车薪。 对于自由城来说,淡水供给还算充足,食物就不一样了。 鱼不会自己跳上船,那些舍利子也有用完的时候。 不过这依然存有希望。 只要第十天的灰鲨按时出现,便可以极大缓解食物的压力。 灰鲨此刻成了唯一的指望。 它们的肉可以吃,一条够一个人吃几十天。 前提是,他们能在灰鲨的袭击中活下来。 自由城的人开始在新人里统计,他们决定拿出一些竹矛分下去。 这个决定的做出比拿出鱼干还要不容易。 有人提议减少木矛的供应,或者提高获取门槛。 这样既可以少一些吃饭的嘴,还可以捕猎……更大的鲨鱼。 要知道灰鲨的料肉比简直离谱,第二波吃过人的灰鲨体型增长起码多两三百斤肉。 这也是当时域委想尝试饲养灰鲨的主要原因。 但在圣母的极力反对下,这个想法没有被付诸实施。 与这片海域的嘈杂相比,2月18日,家园号泊位开始冷清下来了。 来参会的代表们已经陆续返回。 那些挤满了栈桥的身影,那些在各船之间穿梭的笑声,还有点点灯光的居住船,都随着他们的离去而消散。 家园号的泊位又恢复了往日的安静。 几艘值班的巡逻船在海面上慢慢移动,船头的油灯在夜色中一闪一闪。 那人来人往的热闹犹如昙花一现。 但大家都相信,那种场景成为常态的时候已经不远。 陈至上了家园号,沿着熟悉的走廊往里走。 他要去的是二层尽头的一间谈话室,不算大,但隔音很好,关上门外面什么都听不见。 陈奎书、陈伟国、李立、吴明、赵明等人都在。 陈至推门进去的时候,几个人正围着房间坐着,座位旁小桌上的茶杯冒着热气。 这并非正式的会议。 没有记录员,没有议程,没有那种正襟危坐的架势。 只是关起门来的交谈,几个人围在一起,想说什么说什么,想怎么聊怎么聊。 话题先是集中在陈至锯鲨号的升级路径上。 自从上次陈至和李立谈完之后,升级的方向本来已经定为前后双炮塔的蒸汽铁甲舰。 那是目前探索出来的最先进的舰型,材料已经开始调配了。 但现在,那座岸防炮要塞的出现,让制定的升级策略有了一种全新的方向。 林默首先发言。 他这几天他把知识留存计划中,关于舰船和火炮的资料翻了个遍。 “陈委员所说的那座岸防炮,”他翻开手里的笔记本。 “按照多人记忆中的大概资料,那座双联装305毫米炮塔,连同配套的炮座、供弹机构、防护装甲,总重量大概在四五百吨左右。” “当然,这是估算。具体的数字还得等陈委员把东西拆出来才能知道,但八九不离十。” 林默翻了一页笔记。 “按照历史中曾经出现过的浅水重炮舰的吨位来说,打造承载这样一座炮塔的舰船不是不可能。” “那种舰型吨位不大,火力极强,以咱们现如今的金属产量造一艘这样的船,可以考虑。” 赵明听完,回想了一下物资储备。 “但这会严重拖慢其他舰船蒸汽化改造的进程。”他说。 “此前陈委员的锯鲨号升级已经耗费了七百多吨金属。” “锯鲨号既定的升级方案还需要拿出一千两百吨金属,要是再往上加——” 他在心里快速算了一笔账。 “还得加多少?两千吨打不住吧?咱们家底现在可就这些,造了这一艘,别的船就只能停工。” 没有人反驳,数字是硬的,变不出花样来。 “能不能承载,也不是光吨位可以决定的。”李立身子前伏,双手交叉,胳膊肘撑在膝盖上。 “咱们现在主要的金属生产还是以铜为主,铁的产量占比并不大,而且矿物品位参差不齐。” “现在所生产的铁料、铜料尽管足够日常使用,但质量合格的钢材却很少。” “更遑论承载这种先进的重炮所需要的高强度钢了。” “咱们现在的冶炼技术和那座炮的时代起码差了一个世纪。” “按照我的经验来看,起码要等咱们的大型蒸汽锻造机建成,才有制造更高品质钢材的可能。” 李立说完,几个人都沉默了。 陈至靠在椅背上也在想,那门炮他当然想装上船。 三百零五毫米,五十二倍径的身管火炮放在锯鲨号上,那是什么概念? 就是甲舰来了,一炮也能给它开了瓢。 但李立说得对,炮再好,船扛不住也是白搭。 他想了想开口:“那就先放一放。” 几个人都看向他。 “不急,先把船改出来往南,那门炮等条件成熟了再说。” 陈至感觉好久没有战斗了,现在一心向南。 陈奎书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经过权衡,这门305毫米主炮的上舰日程放缓。 各船准备按既定的计划继续推进。 先完成锯鲨号的升级改造,把前后双炮塔的蒸汽铁甲舰造出来。 时间表也大致定下,各个升级配件都给出了最后完工时间,资源也准备好了。 预计在这批新人度过灰鲨危机之后的2月25日左右启动升级,升级完成后,即刻向南进行探索。 陈至心里默默算了算日子。 算上升级的时间,还有八九天吧。 之后几人还讨论了一些关于四号塔一线的资源点探索。 陈至离开的这一个多月中,前方的人也没闲着。 几支船队被派了出去,沿着四号塔东西两侧一个点一个点地摸。 好消息是,在蓝海中发现的物种明显更多了。 “监牢”之外果然藏着不少好东西。 只是初步统计,他们就发现了数种不同的浮游藻类,以及各种螺类。 有的大如足球,小也有拳头大,壳上的纹路各不相同。 还有新发现的章鱼、乌贼之类的软体动物,在林间穿梭。 第257章:船上船下 在家园号上又住了一晚,第二天再次回到自己的舱室时,陈至突然有些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那几台柜子已经翻来覆去研究了不知多少遍,参数调了又调,再耗下去也未必有什么结果。 也许是到了瓶颈期吧,陈至想着。 他觉得自己不能再把心思全放在那上面了。 距离船只升级还有段时间,陈至站在窗边望着外面,心里盘算着这几天的日子怎么过。 大脑空空的他走到桌边,拿起那杯已经凉透的水喝了一口,然后在面板上召唤周毅。 想不出来,还是从别处找找灵感吧。 周毅很快就推开舱门,手里还拿着一个本子。 那是他随身带着的备忘录,上面记着各种琐事。 “陈哥,您找我有事?” 陈至在椅子上坐下,示意他也坐:“最近船上船下都有什么事儿?我这些天净琢磨那几台柜子了,什么事都没顾上。” 周毅低头翻了翻本子,一桩桩地开始说。 “船上现在的主要活动还是火炮的教学工作。” “已经开办到第三期了,原守卫中队那些人都轮了一遍,现在已经覆盖到附近资源点的骨干了。” “郑华委员说效果不错,结业的炮手基本装填和瞄准都没问题,就是实战经验还差点。” 陈至点点头,没想到当初随便找的事儿已经做到这种程度。 周毅继续说:“除此之外,曾书记也在考虑人员调整的事儿。” “按照未来的锯鲨号升级方向,炮组的人员会有冗余。” “新船的主炮只有两座四门,虽然每门炮需要的操作岗位更多,但整体算下来,还是多出一些人来。” “曾书记的意思是,考虑到时候借调到猛虎和海疆号那边去,增强他们的火力。” “还有吗?” “还有,还有打算成立损管小组。” “目前人选不多,考虑让康文哥兼着。” 陈至微微低头思考着,还好当时没选他做秘书,要不然这活儿还真不容易展开。 工科出身的李康文技术过硬,做事也踏实,让他兼着损管倒也专业对口。 但一个人掰成两半用,陈至也怕他吃不消。 他没有表态,只是点了点头,让周毅继续说。 “锯鲨号之外,”周毅翻了一页。 “吕姐那边还在鲁班号上跟着弄滑翔机,前几天说要改成双翼的了,并且加大了机体。” “工业局的人说,打算上蒸汽机试试。” 这事儿陈至略有耳闻。 吕泉自从上次试飞成功之后就彻底迷上了飞行器。 天天往鲁班号跑,和那些技术员泡在一起,给他们做的模型当人形风洞。 现在要改双翼,又上蒸汽机,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不过这也确实是吕泉能做出来的,胆子大,才能干大事。 “还有丰收号联合沃野系列船的人,在泊位边研究水上种植,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听说那边挺热闹的。” 一听水上种植,陈至可来了精神。 这个他一直没去看过。 那些从各海域调来的种植者,还有原世界的农民等专业对口的凑在一起,琢磨着怎么将计划中的示范农田落实。 他正要细问,周毅又开口了。 “再就是前天军委办来问组建参谋部的事儿,您这边有什么意见?” 听了这话,陈至这才想起果然忘了什么事儿。 昨天在家园号谈话之后,陈伟国还跟他聊过参谋部。 陈伟国的意思是,先成立隶属他们编队的参谋部,因为目前只有他们用得上。 其他船只遇到大量敌人的概率极小,后方只设置一个战略分析室就够了。 当时他还想着回来跟周毅说来着,只是回来之后直接就把这事儿忘了。 看来下次有什么事情想起来当时就得说。 他假装沉吟了一下:“回复他们,这边没什么意见。” 周毅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陈至看着他合上本子:“水上种植进展怎么样了?” 周毅回忆了一下这几天的见闻,似乎还没有什么成果传回来。 毕竟才几天,就算现在农作物一年四熟,也没这么快。 陈至见他说不上来什么,直接起身把椅子推回去,对周毅说:“走,去看看。” 周毅有些疑惑:“现在?” “现在。”陈至已经迈步往门口走了。 “走走走,农业是大事,况且军事农业不分家嘛。”他想起自己仓库里要塞上的泥土。 “而且咱可是有充足的理由去了解了解。” 周毅不再说什么,跟在他后面出了舱室。 两人沿着栈桥往外走。 周毅跟在他身后半步,偶尔有认识陈至的人从对面走过来,喊一声“陈队”。 走到中段,有一条往赤海内部延伸的栈道。 陈至往尽头望去,人确实不少。 十几个人挤在一块,有的蹲有的站,平台上还摆着不少东西。 嘈杂声随风入耳。 “你这个不行!再加浮桶得用多少材料?” “都说了临时的临时的,赤草习性摸清了么你,到时候被水稻抢了营养可别哭鼻子。” “你看清楚了,救世主本人亲证!水稻和赤草井水不犯河水,生长速度和分别种植没有区别。” “你们都别吵了,听我说一句——” “听你说什么?一颗水稻配一个陶盆吗?还是先去和后勤中心打一架再说吧。” 陈至听着那些声音,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那些人手里活儿不停,不断和旁人争辩,有人都已经面红耳赤。 但那种争论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纯粹的劲头。 陈至往前走了几步。 人群中,靠外围的一个黝黑青年最先察觉有人靠近。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陈至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神里带着几分疑惑。 他感觉这人有些面生,好像从来没见过。 这也正常,不是每个人都认识陈至。 陈至在参加这次会议之前,在核心圈待的时间加起来也不过一个来月,其中大部分日子还都待在锯鲨号上。 这次回来之后也没和多少人见过面,更何况这些农技员平时一个个也宅得很,来源也广泛。 其中从78海域来的第一批降临者已经算得上是凤毛麟角。 大部分人只听说过陈至的名字,却没见过他的人。 那青年把手里的海竹放下,直起腰朝陈至问道:“同志,你是?” 第258章:小零食 陈至往前站了站,脸上带着笑容:“没什么,就是来看看水上种植的情况。” 那青年皱了皱眉头。 他显然不想让闲人打扰,之前这些天来围观的人不少,绝大部分都是来参会的代表。 有的纯粹是好奇,有的是来凑热闹。 他应付这些人已经应付得有些烦了。 但听说现在代表们都已经走光了,眼前这人他也不知道什么身份,不好直接赶人。 于是他耐着性子又问了一句:“您是项目哪个部分的?” 陈至挡了一下正要上前介绍的周毅,想了想道:“提供种植基质的,来看看需要多少。” 这话倒也不算撒谎。 他仓库里的土迟早要拿出来用的。 用在哪?显然农业上最合适。 青年的眉头一下子就舒展开了,不仅如此,还眉开眼笑的。 他上前一步,一把拉住陈至的胳膊,热情得像是见了亲人:“原来是土工的同志!来来来,我给你介绍一下——” 他拽着陈至就往里走,有人闻言抬起头,好奇打量了他们一眼,随后又重新专注于自己手头的事儿。 陈至被带到里面,青年自我介绍姓赵,来自宗教海域的一名种植者。 由于他之前主要从事调配土壤的活儿,经常在日头底下翻土,看起来有些显老,大伙儿就都叫他老赵。 在他的口中,陈至对整个项目有了了解。 “我们现在还在实验阶段。”老赵蹲下来,指着一个竹制框架。 整个边框用三指宽的竹条围成。 “方案已经定下来了,以海竹做框架,三米乘三米,框架底部铺竹席,开小孔。” “上面撒一层浮土,就是你那边要提供的,方便稻种发芽。” “等长成之后,发达的根系会探出孔洞,深入水中吸取养分,顺便把那一层土也牢牢地固住。” 他站起身,又指着旁边一个较小的容器。 “这是第一批的实验苗,你看根系——”老赵小心拨开水面,露出下面那些细细密密的白色根须。 “已经开始往下扎了,再过几天,就能看出能不能稳住。” 陈至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些根须。 白白嫩嫩的,在水里漂着,他伸手摸了摸,指尖触到那些柔软的根须,有些脆韧感。 “听起来挺简单的。”他说。 老赵笑了:“简单?简单的事儿能折腾我们这么多天?” “首先就是淡水,稻子要淡水,海水泡着就死,初期我们打算在赤海中心遗迹那边盐度最低的区域种,水勉强能用。” “但之后早晚要扩展到赤海边缘去,那边的盐度高得多。” “只能等围堰加高,只留几个缺口交换海水,给赤草留几个进食的地方。” “又或者等救世主兄长那边的成果,听说已经在尝试迭代耐盐的稻种了,但具体什么时候出成果还不知道。” “还有是框架怎么浮在海面上,初期我们打算依托在中心茂密的赤草群,直接把框架放在草上面,省事。” “但大规模水稻种植不知道会产生什么影响,只能说从小范围来看,赤草和水稻没有竞争关系。” “最让人头疼的就是竹席的使用寿命,这东西单纯在海里泡着两三年没问题。” “但上面种上水稻,根系扎进去会不会减短使用寿命?得试了才知道。” 陈至正听得来劲,忽然旁边传出一声低呼。 “陈大队!” 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 陈至循声望去,是一个没见过的人。 瘦瘦小小的,穿着一件深红色短袖,手里还攥着一把秧苗。 他站在那里眼睛直直地盯着陈至,嘴唇微微发抖,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他几步到了陈至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紧紧握住。 那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掌心全是老茧,握得很用力。 “陈大队,”他说,声音有些发颤,“真的是您……” 那种眼神,那握手时微微发抖的力道,都说明这人对他的感情远不止认识那么简单。 “您是——”陈至开口。 那人没回答,只是握着他的手,眼睛里亮晶晶的。 旁边的人察觉到这边的异常,也渐渐停下了讨论,然后在某一个瞬间,所有人都不再说话。 老赵挤在旁边,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震惊。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那个瘦小的汉子终于松开了手,他深呼吸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但脸上的笑怎么压都压不住。 “陈大队,我叫孙桉,也是78海域第一批降临的,当初您拿出来的种子,就是我种下的第一批作物。” 他边说边陷入回忆。 “您可能没见过我,但我一直记得您,要不是您的那些种子,我们这些专门种水稻的一身手艺,可能真就成知识留存的遗产了。” 陈至伸手再次握住孙桉,“有种子也得靠你们才能丰收。” 孙桉用力点了点头,看着陈至忽然又想起了什么。 他从空间里掏出几根红彤彤的东西,塞到陈至手里。 “陈大队,这个您拿着。” 陈至低头一看,是几根辣椒,红得透亮,表皮微微发皱,保存得很好,散发着辛辣的香气。 “这是我自己种的,不多,您尝尝。”孙桉说。 辣椒是最近突然新兴的一种小零食。 这种最早种植的作物目前的供应量已经上来了。 它和蒜苗,香菜等作物一起,成为大多数生活舱室内种植绿植的主要选择之一。 在原世界,这东西有些人吃多了就上火,嗓子疼。 但现在的辣椒对人的意义与原世界相比有些不一样了。 自从降临之后,人类的进化可是全方面的。 辣椒所带来的肠胃刺激、口腔灼烧、甚至痔疮之类的问题,完全成了过去式。 它现在带给人的只剩下其本身的口感和味道。 喜好这口的,会一点一点地咬下,为平时寡淡的滋味中提供一点点刺激。 辣味在舌尖上炸开,像一朵小小的烟花,然后迅速地消散,留下满口的回味。 陈至没有推脱,把辣椒收好,“谢了。” 第259章:移交 四天之后。 锯鲨号上从清晨就开始忙碌起来。 火炮教学已经暂停,所有船员都在收拾着自己的东西。 升级所需的各项物资,到位的时间比预计的要提前了一些。 那些基础材料被一堆堆地从空间搬出来,码放在锯鲨号甲板上。 超过一千吨的各类金属光泽在晨光中闪烁,一处又处堆的像小山似的。 聚合物和沥青装在桶里,码了三层高。 琉璃一号生产的玻璃用草纸隔开,一摞摞叠放着。 还有新增的四台锅炉和一台蒸汽机。 锅炉的外壳还带着铸造时留下的砂模痕迹。 他们将和原本的两台锅炉和一台蒸汽机一起组成新船的动力核心。 至于俯仰机构、观瞄机构、制退机、水泵……这些经过验收的部件还装在木箱里。 箱子上用炭笔标着编号和名称,堆在甲板西侧。 最后,就是最重要的,那四门二百六十毫米口径,三十二倍径舰炮。 炮管粗长,乌黑发亮,架在特制的炮架上,用粗绳捆得结结实实。 炮口还封着,炮身的铭牌上刻着出厂编号和日期。 这是继二百三十毫米重炮之后的又一力作。 但暂时只此一批,是专门为锯鲨号生产的产品,无法进行常规部署。 它是赶工出来的产物,甚至没有进行过极限测试。 因为制造它的特种铸造车间在制造之初,就没打算给它安排测试。 或者说,安排了也肯定不会通过,甚至还有极高的炸膛风险。 车间的每个人心里都清楚,它能通过验收的唯一理由,就是面板的升级路径认它。 二月二十三日,上午八点五十五分。 锯鲨号的船员们和几个月前一样全部走下船。 这次大家比上次更利索。 等陈至和巡逻提醒的船员们最后归队,栈道上的书记曾歌已经清点完了人数。 此时,船上已经空无一人。 人们面向船只,最后看了一眼它此时的样子。 四根桅杆,一根烟囱,侧舷的装甲板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炮窗紧闭,看不到里面那些曾经咆哮过的大炮。 随着熟悉的白光浮现,陈至的面板上再次出现倒计时。 这次升级需要花费五十个小时。 两天多。 陈至关掉面板,转身对着人群说:“解散。” “放两天假。”他又补了一句。 没有人动。 大家都知道这次和上次不一样。 陈至挥了挥手,像是赶走一群不肯回家的孩子。 “行了行了,又不是头一回,该休息休息,该玩玩,船好了自然会叫你们。” 这才有人开始动,一步三回头,三三两两地散开。 这两天,锯鲨号的船员们被分散到了家园号、猛虎号、海疆号等各艘船只上暂时居住。 钱秀英和各船已经对接完成,哪几个人住哪艘船,清清楚楚。 陈至则上了家园号,和陈伟国以及赵明等人交流了些这次升级的事宜。 这次船只升级最大的不同,不仅是那几门主炮。 这也是域委第一次尝试木质材料为主体的木船,向全金属材料构成的铁甲舰跃升。 之前的锯鲨号升级,无非就是在木质船壳外面覆上一层金属装甲。 里面是木头,底子还是木船。 这也是这次船员们更加不舍的原因。 等白光消退,再次出现的是一艘全新的船,而不是再原来的基础上增增补补。 而这次升级之后,那木质材料该何去何从? 陈至问过对升级最有经验的李立,他也说不知道。 也许会被替换掉,也许会被保留一部分,也许会被改造成别的什么东西。 面板的升级路径从来没有解释过这些细节,他们只能等升级完成,才能知道那艘船变成了什么样子。 数千吨的木质材料,那些从最初构成锯鲨号的龙骨、甲板、舱壁,那些被船员们的脚步磨得光滑发亮的木头会去哪里? 没有人知道。 和陈伟国他们聊完,陈至回了自己在家园号上的舱室。 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从空间里把那丛韭菜放出来。 那盆韭菜这几天忘了管,已经有点蔫了。 他拿过水杯浇了点水。 摆弄了没一会儿,门被敲响了。 周毅推开门说道:“陈哥,钱姐过来了。” 陈至点点头,不再捋韭叶,在桌边坐好。 很快,钱秀英推门而入。 她手里拿着一沓纸,折得整整齐齐,边缘有些卷曲,显然是被翻看过很多次了。 “陈队。”她打了个招呼,在陈至对面坐下。 周毅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来喝了一口,把手里的那沓纸放下。 她是来汇报此次升级,一些涉及到的物资变动。 “锯鲨号之前的火炮布局一直是侧舷火炮甲板的形式。” “船上大量的火炮在升级之后的船上已经没有了用武之地,只保留您那门一百五十五毫米加榴炮。” “除此之外,还有各类口径后装线膛炮八十余门。” “按照支部决议,这些炮将全部移交给后勤中心,已经经过接收单位,后勤中心和咱们的三方登记核对。” 她停顿了一下,从那一沓纸里抽出一张递给陈至。 上面密密麻麻地列着火炮的型号、口径、状态。 陈至扫了一眼,没有细看。 “这些退役的火炮,将分配给刘启同志组建的警务队伍。” 钱秀英的脸上露出笑意,“刘启同志当时过来签字的时候很开心。” 陈至抬起头。 她又从下面抽出一张,指着一行字给陈至看。 “交给他的那批火炮中,还有那门一百八十毫米口径的对海怪专武。” “戟鲸。” 陈至恍然,原来是因为这个。 这门炮还是当时陈至亲自协调过来的,用来补充船上的火力。 “曾和这门火炮并肩作战的刘启同志,对它感情很深。” 她稍微解释了一句,便没有再多说,又抽出一张开始接着和陈至汇报。 聊完正事,钱秀英的语气变得轻松了许多。 她把那沓纸折好,往椅背上一靠,脸上带着轻松的表情跟陈至说道:“您猜我刚才遇见谁了?” 陈至见她那样子,心里有了数:“不会是哪个老熟人吧?” 钱秀英点点头:“算是吧,就是咱们当初做载具重组登记的那个登记员。” “这次移交火炮,负责登记的还是她。” 陈至回想了一下,那是支点船队刚抵达中心点时候的事了。 那个登记员叫什么来着?好像没问名字,他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梳了个马尾。 第260章:聚一聚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陈至想起那时候,整个支点船队抵达中心后,只留下了一半人跟着他上了锯鲨号。 其他人有的进了后勤,有的去了农业,有的在渔船船队。 支点船队的那段时间,陈至现在依然历历在目。 他们共同劳作,捕鱼采水,训练演练。 他们一起度过了第一个十天节,还烤了鱼庆祝,有人高歌,有人欢笑。 陈至记得那天晚上,他听旁边的人讲原世界的故事。 那个人讲他老家门口的槐树,小时候爬树掏鸟窝摔下来,被追着打。 讲着讲着,他自己笑了,笑着笑着就讲不下去了。 尤其是所有人一同抵抗风暴的那天,最为深刻。 黑云的风带着咸腥的水汽,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涌上来…… 他们二十四个人当时组成的群聊还在。 一开始还时不时有人聊聊天,问问近况,陈至那时偶尔也进去看看,看那些熟悉的名字在屏幕上跳动。 只是在锯鲨号进入新海域之后,由于海域之间的阻隔,这个群也就沉寂了。 直到家园号舰队群进入新海域,群组才有复苏的迹象。 大家都在各自的岗位上发光发热。 比如原来那个负责航道计算的赵德明,后来听说进了后勤中心,专门负责一部分物资的预算计算。 他算东西准得很,而且一丝不苟。 陈至想了想,跟钱秀英说道:“等船升级完了,把还在附近的老朋友们都叫到一起聚一聚吧。” 说着,他声音又轻了些,“等咱们再出发,下次见,不一定什么时候了。” 钱秀英点点头,应了一声。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把那沓纸从头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 然后她站起身说道:“那我去安排了。” 等待升级的两天很快就过去了。 就像原世界学生时期,那眨眼而过的周六日。 还没来得及好好休息,时间就没了。 陈至站在栈桥上,和许多人一起等着那层白光散去。 那层包裹着船身的白光一点点变淡变薄,随着倒计时归零,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一艘钢铁舰船浮现出来。 它静静停在那里,像是从深海里浮上来的海兽,沉默冰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感。 中午的阳光照在它的侧舷上,那些钢板泛着青灰色的光。 船身比之前矮了一些,整体也比之前小了不少,但依然不妨碍它的威武。 木头终究和钢铁比不了。 那四根风帆桅杆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两根细长的瞭望桅杆,光秃秃的,没有帆缆。 陈至仰着头,在如此近处,足以感受到这艘船所带来的冰冷感。 是钢铁质感特有的冰冷。 陈奎书等人也抽空来了,他们站在栈桥上,和陈至一同仰着头看着这艘船。 这艘船的规格已经由李立分发给前来参观人手里。 排水量两千一百吨,舰长六十五米,宽十米。 配备两台蒸汽机,双轴双桨推进。 主装甲带一百毫米厚,由钢材和铁复合构成。 这些数字陈至在升级之前就听李立念叨过好几遍,但现在亲眼看见这些数字变成实物,感觉还是不一样。 陈至带头登上船。 甲板仍是木头的,踩上去还是那种熟悉的触感,和之前一模一样。 只不过甲板下面的东西全都变了。 陈至眼前此时一览无遗。 两根细长的瞭望桅杆一前一后,光秃秃地立着。 没有了那些纵横交错的帆缆,整个甲板看起来清爽了不少。 阳光毫无遮拦地洒下,把每一寸甲板都照得亮堂堂的。 船只中后部,两根烟囱纵向排列,一前一后,比之前的那根粗了一圈。 烟囱顶部有防水罩,边缘不像之前的烟囱被熏得发黑,此时还是它的本色。 陈至首先前往他最关注的炮塔。 那两座炮塔一前一后,都是双联装,二百六十毫米口径。 炮塔的形状和他在仓库里看到的那座岸防炮要塞里的炮塔不太像。 没有那些棱角和凸起,整体就是一个圆形的铁壳子,前部开了两条缝,炮管从里面伸出来。 他快步向船尾炮塔走去,身后,郑华等人紧步跟上。 炮塔内的空间相对闭塞。 两门二百六十毫米火炮占据了大部分空间,炮管粗长,直指前方。 可惜,极限炮组战术用不上了,陈至想着。 郑华上前仔细观察了一番。 他蹲下看了看炮架的结构,又站起来摸了摸炮尾,摇了摇头,有些失望地说:“还是架退式火炮。” 陈至点点头,经过系统学习,他如今已经知道架退式所代表的含义。 “射速低一些,”郑华估摸着,“训练一段时间,应该能达到两三分钟一发。” 陈至上手摸了摸炮架。 厚重,粗糙,表面没有经过精细打磨。 但从炮管和内壁来看,比一开始作为材料的炮管要精致不少。 看起来船只升级顺带也给它优化了一番,起码不用担心炸膛了。 他没什么失落,反正能用就行。 “没事儿,”陈至说道,“咱有吕泉的挂。” 郑华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吕泉刚进炮塔,正好听见后半句。 她有些好奇地问陈至:“在说我什么?” 陈至笑着说:“说你厉害呢。” 吕泉咧嘴一笑,露出一排白牙,“那当然了。” 她好奇的摸了摸那门炮的炮尾,看着郑华绕着炮塔转了一圈,在本上记了几笔。 甲板上,船员们也在曾歌的允许下解散,自由活动。 他们三三两两地散在各处,有的在看桅杆,有的蹲在甲板上敲敲打打。 还有人趴在另一侧船舷,朝下面看了一眼,然后惊呼了一声。 “你们快来看!” 炮塔里的陈至几人也被吸引了出来,好奇地走过去,趴在船舷边往下看。 只见这一侧的海面上,密密麻麻地漂浮着无边的木板。 它们挤在一起,随着海浪轻轻起伏,像是一片被遗弃的木头海洋。 原来旧船的木板被撇在这里。 第261章:舰桥 陈至收回目光,吩咐周毅联系钱秀英,组织好人手去打捞那些木头。 现在他们还算不上富裕,苍蝇腿都是肉,他每天馈赠的那些冷兵器李立还老惦记着呢。 更何况这几千吨木材。 又眺望了一会儿远处漂流的木板,陈至和吕泉他们说了一声,接着在甲板上四处乱逛。 没了那些风帆,整个甲板确实看着通畅不少。 除了烟囱、桅杆和前后两座主炮炮塔,还有就是两侧的一些空置的副炮炮位。 整条船的左右各有几个圆形底座嵌在甲板里,周围有一圈护栏,底座上预留了些固定桩。 陈至站在其中一个炮位旁边,用脚步估摸着大小。 这些副炮炮位可以安置活动的武器。 但他不打算再放置那些普通的火炮了,打算从要塞中拿出两门八十八毫米高炮安置。 虽然这片海域的敌人还没有出现飞机的迹象,但未雨绸缪总归没错。 而且就算没有防空需求,放平了扫威力也不小嘛。 在这个需要求生的世界,武器这东西有了就是要尽快形成战斗力,除非它能下崽。 比如集团海域的步枪和机枪之类的,已经被李立他们大卸八块,想要仿造。 毕竟它们的弹药稀少,比不上陈至这要塞,那各式各样的弹药储备足够他用一阵了。 而且虽然有些武器口径一样,但弹长却各有不同,仍然不能通用。 就像一开始的那挺车载重机枪去,已经在仓库里吃灰许久了。 陈至边走边思量着舰上还能装配什么东西。 他想着除了这些,加榴炮说不定还得上。 倒不是还缺它的火力,而是馋它上面的观瞄系统,那可是好东西。 配合吕泉和恩典号的赵南湖,说不定能打出岸防炮的命中率。 绕过一些弯曲的通风口,陈至不知不觉已经到了舰桥门前。 舰桥就在船首主炮和烟囱之间,整体不高,只比主炮高出来两层。 顶层树立着那两根桅杆中稍短的那根,上面还有个瞭望台。 若绕到船首,从外面看,顶层的指挥室稍微外凸,安置着一圈透亮的玻璃,在阳光下都有些反光。 那些玻璃比他们一开始拿出来当材料的那些质量高多了。 舰桥的入口是一扇厚重的铁门,陈至推开的时候有轻微的吱呀声。 里面是一条不宽的走廊,光线有些暗。 陈至先推开走廊最近的一扇门,探头看了一眼。 是个小舱室,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他又往前走几步,找到一层的船长室。 里面的布局和他之前的舱室相比变化不大,但相对还是小了一些。 室内的墙壁和地板覆盖着木板,只是颜色比旧船上的那些浅,纹理也更细密。 一样的窄床桌椅,只是在靠近舱门的桌椅和里面的床铺之间,多了一组柜子。 柜子几乎到顶,把空间隔成了前后两半。 陈至在桌边坐了一会儿。 桌面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抽屉里也都是空的。 尽管早就知道,但他依然都打开了一遍,连柜子也没放过。 这算是搬入新家的一种仪式感了。 之后,他才把那韭菜从空间里取出来,靠在窗边。 没待多久,陈至收到周毅的消息便出了舰桥,迎面就看见他气喘吁吁地跑来。 他脸有些红,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 “陈哥,钱姐已经安排人去收集木板了,大概晚饭之前能收集完毕。” “好,收集完后交后勤中心。” “有了这些现成的板材,估计又能造出几艘大船出来。”陈至感慨道。 两人围着舰桥又绕了一圈,顺着陡峭的楼梯一层层的转,很快就下到底层。 越往下走,空气越闷热,夹杂着新铁的气味。 舱壁的油灯发出昏暗的光,照出那些裸露的管道和阀门。 最底部就是动力系统所在。 六台锅炉在两侧排开,占据了大部分空间。 此时炉门都关着,还未生火。 管道从锅炉顶部伸出来,纵横交错,像一张巨网把整个舱室罩住了。 轮机部负责人吴奇已经在带人熟悉他们以后要坚守的岗位了。 几个人围着一台锅炉,有的在摸寻管道,有的蹲在地上检查各个阀门。 这六台锅炉的规格并不一致。 前面的两台小一些,是旧船留下来的,后面的四台大一些,是新装的。 吴奇指着那两台小锅炉,跟陈至简单讲了讲自己的想法。 “我们初步打算平时推进还是烧这四台大的,小的那两台以后主要用来发电。” “当然,必要时也能将动力全都输出给蒸汽机,管道都是通的,阀门一开就行。” 陈至听着,在他的带领下围着几台锅炉之间走了一圈。 “我细琢磨了一下,咱们船目前用电的地方还挺多的,需要更多的发电机和电池,不知道以后结构升级能不能补上?” 陈至想起之前从李立那边了解的细节,有些无奈。 “跟以前一样,发电机还需要咱们自己部署,面板的升级路径里并没有它的位置。” 吴奇点点头,似乎是早有预料。 他指着锅炉旁边一块空出来的地方,说那就放在这里,已经规划好是以后的发电机位。 回头把发电机搬过来,接上管道,铺设好线路就能用。 而发出来的电,将供给给船上的电灯、水泵、通风系统和一百五十五毫米加榴炮的车载电子设备等等。 在锅炉房和轮机房转了一大圈,陈至在楼梯口停下。 他回头对吴奇说:“我会尽快把发电机和线路协调过来,你先算好要多少,报给钱秀英。” 吴奇点点头,周毅也关上了面板,那上面已经记录了一些刚才吴奇说的大概要求。 陈至沿着陡峭的楼梯往上爬,铁制的踏板在脚下发出沉闷的响声。 从舱门外照进的阳光,刺得两人都眯了眯眼。 稍微适应了下光线,能看出甲板上的人多了一些。 陈至让周毅随便转转,自己则直接上了顶层的指挥室。 陈奎书和陈伟国已经到了。 指挥室整体是个跃层的布局,前半部分高出地板半米多,三面都有舷窗。 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把整个指挥室照得亮堂堂的。 靠近舱门的后半部分则没有窗户,取而代之的是厚重的装甲,这里安置着舵轮,驾驶台和一张大桌子。 第262章 :士官 看陈至推门而入,两人停下交谈。 陈奎书走了过来“转的怎么样?” 陈至笑道:“除了小点,还没什么不好的,就等以后上万吨的战列舰喽。” “那得有段时间了,李立的蒸汽轮机又卡在材料上,咱们这个池塘虽然变大了,但还是个池塘。”陈奎书稍稍叹了口气。 “听李立那意思,这墨海的矿石还是太单一,想整合金都没处配去,只能融融那些馈赠的金属了。” “咱们发展到现在看起来顺利,实际上已经快到头了……” 说到这儿,陈奎书便不再多言,直接转移了话题。 “刚才在下面还没恭喜你,船终于升级完了。” 三人在桌旁边坐下,又顺着聊了些船上的细节和以后的人员规划。 毕竟是从木到铁的跨越,动力形式,船只规格和布局都有很大变化。 最直接的一点就是,整体大小缩小了一半,船员们的居住面积肯定不如以前。 但也不会差太多,毕竟之前也一直没有真正意义上满员过。 就比如三层火炮甲板,真正发挥效能的只有那十几个炮位,炮组就有不少人员缺口。 当初将锯鲨号升级这么大,最大的作用也就是承载那门加榴炮。 只是现在,火炮数量大幅减少,曾经不嫌多的炮组成员,也不得不向其他舰船进行分流。 也不仅是炮组,目前整艘船航海、后勤、武器、轮机四个主要部门的两个都有调整。 航海部门现在有二十余人,负责航线修正,瞭望,操舵。 后勤部门和航海的人数差不多,负责伙食,团队空间,医务,物资申领等等。 这两个部门和之前相比变动不大。 还是那些人和事,只是航海需要计算参数条件不太一样,还有后勤申领的物资种类有了不少变化而已。 变动最大的还是武器部门。 在升级前,这一部分占了整条船的大头,足有八十来人。 包括加榴炮炮组、戟鲸炮炮组和十二个普通炮组,还有火枪队、接舷队。 这部分之后会减少一半,并且直接取缔接舷队,暂时分散到其他船上。 毕竟那些火枪手,那些擅长近战的突击队员,在铁甲舰时代的用武之地不多了。 他们会暂时被借调到猛虎号、海疆号和恩典号上去。 轮机部门之前有六十多人,现在彻底改为蒸汽动力,估计也得再少一半。 只是这一半不会离开锯鲨号,他们会挑选人员进行专门的损管培训。 再就是参谋室、机要室等等。 这部分也没什么变化,陈至粗略算了一下,整艘船总人数在一百六七左右。 比之前少了将近四分之一。 陈奎书大概了解了之后,沉吟了一会儿问道:“现在比之前小了不少吧,住起来还能适应吗。” 陈至都不用想,那肯定能适应。 他看过那些舱室,单人单铺,每铺一个柜子。 虽然挤了点,但还能保障每个船员都有自己的床位。 陈奎书点点头,没有再问这个。 他和陈伟国对视了一眼,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一些。 “你们这艘船是旗舰,是整个舰队的中枢,担子要重一些。” 陈至听着没说话,果然叫他单独上来有点说头。 不过应该不是坏事,看情况,似乎和人员有关? 陈奎书又斟酌了一下措辞,有些小问题还是不让陈至过于关注为好。 术业有专攻,那些事儿还是让刘启头疼去吧。 “你也知道,这次降临的新人里,人员成分很复杂,各行各业都有。” “其中有些人很特殊,或者说,对集体很有助力。” “已经有一批人往这边赶了,我跟伟国筛了筛,有几个对你们之后的任务有帮助,而且本人也有意愿的,这个名单你看一下。” 他取出一张纸展开放在桌上,用手掌抚平,推到陈至面前。 纸上只有寥寥几个名字。 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简短的备注。 治疗能力者、水文站博士后、琉球维保基地士官。 治疗能力者陈至还有听闻,是这次新人里新出现的那两人之一,而且灰鲨之后又曝出来一个。 只是这种人才卫生院肯定已经盯上了,只要思想作风没太大问题,就能直接脱离降临海域。 但陈奎书还是把名字列在这里,让陈至自己选择。 陈至的目光直接落在最后,也就是那个琉球维保基地的士官。 他伸手点在那个名字上,希冀的目光看向陈奎书问道:“他具体是什么情况?” “现在参谋室都是半路出家,得给我个专业的,他能对口吗。” 陈奎书勉强点了点头,再次掏出一张纸,比那张名单大一些,递给陈至。 那是一份详细的资料。 徐言洲,三期士官,原在某沿海守备区服役,从事装备维护工作。 五年后通过考核,被派往安南维保基地,降临之前,刚与琉球基地完成互调不到一年。 资料上写着他自称擅长的领域,装备维护、设备校准、小型舰艇维修…… 陈至把那份资料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虽然看起来更像是跟李康文抢饭碗的,但毕竟是正儿八经的海军基地士官。 没吃过猪肉还能没见过猪跑吗,陈至觉得也挺好,毕竟就算是专业对口,在这个新世界那些经验也不见得能用上多少。 他抬头问道:“靠谱吗,人什么时候到?” “都通过了经历和细节的甄别,可以初步信任,到时候不放心可以让李敏再过一遍,已经穿过奴隶海域通道往这边赶了。”陈奎书说。 陈至点点头,把那份资料折好收进空间。 治愈能力者和博后两人也照单全收,人才嘛,多多益善。 陈奎书见他收好了资料,便又换了个话题,问起整个编队之后的具体计划。 “按照和吴明商定的顺序,下一个将要升级的是海疆号,预计下午开始。” “猛虎号和恩典号都在明天,追风号在返回四号高塔后再行升级。” 陈奎书点了点头,陈伟国在旁边又插了一句。 “吕泉那边滑翔机还没弄完。她说想等弄完了再走,差不了几天。” 第263章:武器的变化 陈奎书两人走后,陈至独自一人站上指挥室前部的高台。 阳光从四周的舷窗照在身上,并不温暖。 他扶着窗边,心里思索着这次升级之后的馈赠抽取。 刚才的交谈并没有提及他能力的变化,他没主动说,书记和委员长也没主动问。 陈至有些迟钝的回过味儿,似乎一直以来,他们对自己的包容度都很高。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是他坦白重机枪那次陈伟国的“你自己把握”还是那次书记的叮嘱? 想不太出来,陈至索性把注意力转移到那七件新物品上。 转轮手枪、步枪、军刀、布面甲、攻城臼炮、胸甲、顶尖盔。 他取起那支转轮手枪在手里掂了掂,和之前的没什么两样。 步枪则是没见过的款式,扳机后面仍有一个椭圆的护圈,早已吸收了各种武器知识的陈至一眼看出,这是一杆杠杆连发步枪。 他把枪托抵在肩上试了试,重心刚好,手腕带着护圈往下一来一回,随着两声咔哒,管状弹仓中的子弹便完成了装填。 陈至握着枪身检视着,它所蕴含的技术已经能与工业局自产的枪械持平甚至有些超过了。 不再是那种早期粗制滥造的滑膛火枪,是已经步入近代的连发步枪。 收回仓库,他又取出剩下几样检查了一遍,随后一声长叹,望着窗外,不知该兴奋还是该失落。 兴奋于自身能力的进步,失落于域委的发展瓶颈。 能力的进步是显而易见的,虽然不是那种时代晋升所带来的质的飞跃,但已经和工业局自产的武器水平持平。 而在此之前,就算是刚升级成锯鲨号那会儿,他每天抽到的那些冷兵器,刀剑、矛戟、棍棒、铠甲,绝大部分都只是工业局高炉里的原料。 那时候他还是材料供应的绝对主力,是整个工业体系里不可或缺的一环。 到了开采墨海矿石之后,他每天的那点冷兵器才开始积攒。 铜铁不缺了,那些刀剑铠甲就没那么金贵了。 也就是只有个别时候,比如无时代限制抽取时,他才能想起自己这能力的等级还是唯一呢。 而平时的抽奖最让陈至兴奋的,莫过于抽到农作物和动物。 小麦、水稻的那些种子,牛马,大象那些动物,每一次抽到它们,在陈至心里都算出金。 他有时候还会想,自己这能力的名字干脆改成田园牧歌算了。 而除了偶尔这些惊喜之外,那些平平无奇的冷兵器不再成为刚需。 仓库里的东西越堆越多,有时候好几天都懒得清理。 但之后又没过一段时间,李立又来讨要了,按他那意思,应该是看上了里面的那些合金。 在抽奖开始出现热武器时,最初李立也要过几回。 但显然,那些落后到连膛线都没有的东西很难被看上眼,和冷兵器一样沦为了材料。 而现在,热武器时代的进一步提升,这是否意味着,他即将摆脱材料供应的地位?能否可以发挥更大的作用? 陈至想着,把那支转轮手枪的弹药卸下,拿起来在手里转了起来。 就算是一战之前的武器,也不是现在域委能短时间追上的。 那些武器的背后,已经开始凝聚起大工业的雏形。 而这,也是他们现在短时间内达不到的。 除了发展时间不够,承载大机器的地基不够,还有目前发现的天然矿物种类不足。 锰、铬、钨、钼……那些元素在原世界的钢铁工业发展里是不可或缺的。 没有它们,就没有高强度钢,没有各种特性的合金,没有现代工业的脊梁。 但在这片海域,目前发现的矿物仍然只有铜、铁、铅、锌。 其他的,连影子都没有。 作为工业局和李立长久以来的战略合作伙伴,他对这些还算略知一二。 不过在平时和他们的交流中,可以感受出他们对此还是乐观许多的。 现在还有广泛的海域和海底没有探索。 那些矿物对工业的意义李立比陈至更清楚。 但现在远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只要没碰到海底,只要陈至继续向前探索,总会有无数的可能可以期待。 陈至把今日的武器清单报给李立和陈伟国备案登记,他相信他们只要看到今天的这些东西,也能想到这些。 陈伟国两人此时刚下锯鲨号,他收到陈至发来的清单,回头又望了一眼那反光的舰桥舷窗。 “怎么了,伟国。”陈奎书注意到他的异样。 “陈至今天的武器清单,按照他的描述,进步不小。”陈伟国简单给书记介绍了一遍。 “好啊……”书记长舒一口气,在研究水上种植的栈道岔口前止步。 “轻工和民生方面的发展要不要缓一缓,咱们之前预想的陈至能力关键期就要到了。”书记看着栈道尽头忙碌的人们陈述着。 “你说呢,伟国。”没等到回音,书记自顾自的往下说。 “咱们现在啊,人少,地少,物资少,越往后发展,咱们的劣势越明显。” “大工业建设,全工业门类体系发展,咱们是有心无力啊。” “只有全力托举陈至,咱们才有机会吃到那两百年前,工业文明的残羹剩饭。” “要是运气好,说不定还能一窥电气时代的余晖……” “你说呢,伟国。”他这次问的很轻。 “书记,不急。” “咱们还没到那个时候。” 两人没在多言,调整了下面部神情,一起前去视察水上种植的进展。 只是各自心里,少不了对未来的思索。 不仅是这个世界,还有人类这个群体所自带的矛盾和复杂。 对于陈奎书来说,外部有明面上的智者文明,虫蚀,灾难威胁,其下隐藏着定律,遗迹,海怪等等诸多未知谜团。 内部有明面上的资源匮乏、活动空间稀缺、能力者和普通人之间的矛盾等等难题,还有其中蕴含的群体分化,人地矛盾,作风问题…… 而对于陈伟国来说,掌握着集体武装的他必须,也只能独善其身。 对于刚才书记的问题,他永远不可能给出自己的正面回答。 正如战争是政治的延伸,武力,也是政治的工具。 第264章:再次启航 再次启航前的这几天,陈至的空闲时间彻底被社交占满了。 先是钱秀英组织的第三象限第二支点船队的重聚聚会。 由于各自工作岗位不同,算上一直跟着陈至上锯鲨号的人,一共才凑齐了19个。 聚会在家园号的一间大舱室里,摆了两张长桌。 那些一年没见的老队员们,陈至有的得看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 赵德明来了,比从前胖了一些,说话的声音还是那样慢条斯理的。 吴建军没来,听说去了宗教海域,平时私聊都得在基站等上几十分钟才能回复。 大家坐在一起说着从前的事,有人提起那次风暴,那是大家最深刻的记忆锚点。 之后又是和恩典号的主要人员,赵南湖和秦牧师等人的见面会。 恩典号停泊在泊位西侧,形制和猛虎、海疆号都差不多。 赵南湖穿着件深灰色的立领外套,秦牧师站在他身后半步,还是那身长衫,面容沉静,眉眼低垂。 陈至和他们一一握了手,当然,和秦牧师还是抱拳。 大家一起聊了聊,还在赵南湖的带领下参观了恩典号上特有的种植舱室。 还有赵明组织的与新域委委员高晨和刘启座谈会。 高晨讲了讲宗教海域最近的情况,以及统战部的进展,聊了聊那个新人里的老外。 他很能聊,全程就没闲下来过。 刘启偶尔插几句嘴,说了些下一步的工作计划,还有那门戟鲸炮的安置情况。 起航前的最后一天,是李敏和刚刚抵达的士官徐言洲三人正式加入锯鲨号的欢迎会。 欢迎会在锯鲨号的食堂里,简单得很,但来的人不少,船上的主要人员都到了。 陈至站在食堂门口欢迎。 李敏看起来很精神,陈至和她握了手。 她的能力目前还只有陈至知道。 明面上,她是医务室的心理医生,支部成员则知道她智者文明观察员的身份。 徐言洲和水文站的博后高峥联袂而至,徐言洲比陈至想象中年轻一些,皮肤晒得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在外的人。 他穿着一件作训服,陈至迎上去,伸手握住。 “徐言洲?”陈至问。 “是。”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高峥,主要研究气候变化和水循环方向。”旁边的高峥自我介绍道。 陈至点点头,参谋长郑华带他们坐到一旁,介绍一些情况,这两位一起都被安排到参谋室。 治疗能力者丁玉然最后到,她很年轻,看起来还带着些学生气。 卫生院本来想要她,但她自己选择了去最前方。 按她所言,既然来了,就要探索新世界。 欢迎会没有什么特别的仪式,就是大家坐在一起,吃吃喝喝,聊聊天。 曾歌代表支部讲了话,欢迎新同志加入。 钱秀英介绍了船上的基本情况,然后大家自由交流。 李敏坐在医务室的人堆里,和丁玉然说着什么,徐言洲和高峥已经聊上了,两个人在纸上画着什么,郑华在一旁指指点点。 一夜过去,又该启航了。 这天是个晴天,或者说,每天都是晴天。 域委的主要成员和家园号一些普通船员都来送行。 栈桥上站满了人,陈奎书站在最前面,向着船上的人们挥手。 汽笛响了。 那声音悠长,低沉,在家园号泊位上空回荡了很久。 锯鲨号的烟囱里冒出浓烟,蒸汽机开始运转,船身微微震动。 猛虎号、海疆号、恩典号也依次启动,烟囱里都冒出了烟,这三艘还配有风帆的船也被吕泉控制着升起满帆。 舰队缓缓离开泊位。 栈桥上的人们一起开始挥手,看着那四艘船越来越远。 船队驶出泊位,进入开阔的海面,陈至站在舰桥天台,阳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栈桥上的人影越来越小,渐渐变成了一条线,最后消失在视野的极限。 编队成三角队形。 海疆号一马当先,舰首劈开海浪,锯鲨号紧随其后,舰首的主炮塔在阳光下泛着灰光。 猛虎号和恩典号分列左右,在赵南湖的影响下间距匀称,队形整齐。 四艘铁甲舰,四道浓烟,在海面上拉出平行的烟迹。 舰队以三十公里每小时的航速稳定航行。 赵南湖和吕泉不断磨合着风和水的配合,赵南湖一开始依然站在恩典号的舰首,双臂张开,操控着水流。 吕泉没那么中二,在海疆号的舱室里控制着船后的风向。 两个人通过面板沟通,一点点调整,让船队的速度更快更稳。 吕泉到底还是没舍得她的飞机。 那架滑翔机,连同技术员,设计师和那些图纸、工具、零件全被她打包带上了海疆号。 她打算接下来把主要精力放在飞机上。 时间进入三月份。 大会之后的域委,也步入了正轨。 各海域的工作按部就班地推进,生产建设、教学统计每一项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此次新人降临的最终统计报告也已经出炉。 分析显示,综合身体素质、智力水平、受教育程度、道德水平等因素,评价在普通以上的降临者,也就是通俗意义上讲的良家子,在总降临人数中的占比收窄了。 取而代之的是各种各样的人和职业,人类的多样性开始明显体现。 年龄方面,最小的已经到八岁,最大的在五十五岁。 这为新人接收和管理增加了一些难度。 有的海域已经开始启用惩罚性措施,对那些不遵守纪律,多次教育无效的人进行配给管制。 另外,第二次降临后构建起来的,通过省市县乡进行寻亲的方法,在这一次降临中终于收获了两对成果。 一对夫妻,和一对兄妹。 他们通过指挥部确认了身份,不过由于都在不同的海域,只能通过基站传达。 传达的那些话语不长,每一句都情深意切,听说居中传话的人已经哭了好几个,把挤压已久的思念全部发泄了出来。 陈至在简报上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船队已经在海上航行了三天。 原世界的亲情、友情、爱情,仍未磨灭。 他也一样。 轻轻把简报放下,走到窗边。 窗外海天一色,看不到尽头,他觉得自己一点儿也想不到,那对夫妻,那对兄妹团聚的时刻该是多么的幸福。 第265章:极端 三月五日,域委罕见的进行了一次全域通报。 上次通报还是接触智者文明的时候,接收了不少物资,还有目前唯一一座健在的高塔。 这次的内容相比起来差不多,也算是一个战报。 “昨日,我英勇的293471海域警务分队接到线索,挫败了一起策划暴动的阴谋。” “行动共击毙暴动者四名,抓捕一名首要分子和五名普通成员,解救出一名无辜群众。” “域委鼓励广大群众,积极举报此类破坏集体合作和求生环境的行为,并严厉正告某些人,认清当今形势,当今世界容不下任何虫豸……” 陈至先扫了眼通报,另一版的内部简报则详细多了。 被锤的这几人都是新人。 经过突击审讯,还活着的那个首要分子已经交代了。 因激烈反抗而被击毙的四人,就包含了所有原始成员和为首者。 结合审讯和面板记录来看,为首者名叫迟某,曾在暹罗生活过一段时间。 他在那边读书还是工作,活着的那个人不太清楚,面板记录里也没有细说。 但那段经历据曾经的迟某自己所说,确实改变了他的一生。 在暹罗期间,他为了追寻刺激,主动接触南身毒极端组织,加入其中并举行了仪式。 不是什么正式的成员,只是在外围被带着参加了几次聚会。 念了几段经文,喝了几杯不知道什么东西调制的芦荟汁饮料,昏天倒地的疯狂了几夜。 聚会完,那种印象真实的刻在他的脑子里。 在暹罗待了一段时间后,他返回了暹罗族自治县经商,将自己伪装成普通人,暂时蛰伏下来。 那段时间由于和身毒的关系持续紧张,他这种通过暹罗中转的中间商出现不少。 由于身份敏感,而且也舍不得这条他安身立命的贸易线,他在境内无比老实。 没有参加过任何灰色活动,只有在趟线时才能再次参加聚会。 随着延迟满足带来的影响,开始频繁往来于三地。 表面上是为了生意,实际上已经开始转变为维持那种联系。 为了那些让自己难以忘记的东西。 广播台分析,他是在长久的仪式堕落和皈依者狂热的影响下,自身心理底线不断突破。 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是经年累月的腐蚀。 在降临新世界后,按照其平时的言论总结,他在了解到区域被黑云包裹,没有陆地和月亮时,一度认为新世界是“劫”。 “劫”这个词,是他在原世界的那些聚会里时常听到的。 世界的尽头,末日的审判,那时候他听着只是当做背景音。 觉得是寓言,觉得是比喻,觉得离自己很远。 但降临之后,他发现那些寓言变成了现实。 没有陆地,没有月亮,四周是黑压压的云墙,头顶是固定轨迹的太阳。 世界观碎裂所带来的冲击让本就敏感的他疯狂寻找安慰剂。 不仅是他,这种情况也广泛出现在这一批新人中。 不是所有人都能轻易接受更换世界的事实,对于有些人来说,可能一个院子就是人生的全部。 各个海域的指挥部天天都在头疼怎么解释安抚,应付那些心理崩溃的新人。 甚至有的海域对于整个海域的掌控程度都有所下降,只能把希望寄托于接引船尽快完成会合。 但迟某毕竟也算是见多识广了,隐藏经验丰富的他很好的把自己的情绪表演好,瞒过了负责他的引导员。 只是在那种思想的日益影响下,他还是在日常的面板聊天中逐渐试探着敏感边界。 一开始是隐晦的,用一些模棱两可的词,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话。 后来在逐渐加码中,从本象限的交流群里结识了两个人,他们臭味相投,都是这次降临的新人。 三个人凑在一起,在自己的小群组中肆意发言。 一直到灰鲨危机前,他们都被接上了同一艘大船。 那艘船当时新人不少,船员忙得脚不沾地。 他们以提前相识的理由,申请住在一起,于是被安排在靠近下层的四人间。 白天和其他人一起干活学习,晚上便在私密的群聊中,讨论如何试探那个舍友,看看是不是同类。 本来平时他们伪装的很好,但在安排亲自击杀灰鲨升级空间时,迟某出了状况。 那是每个新人都要经历的。 灰鲨被船员用绳索套住,拖到放出的小船附近,新人拿着一根铁矛站在船舷边,听令往下刺。 一击毙命,然后空间就能扩大。 轮到迟某的时候,他表现的也很普通,灰鲨被控制,然后他举起铁矛对准额头刺了下去。 铁矛穿过颅骨,灰鲨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 他看着那额头正中的铁矛,看着那双渐渐失去光彩的眼睛,忽然浑身发抖。 旁边的船员以为他是被吓到了,在这批新人中很正常。 他拍了拍迟某的肩膀,安慰了几句,让他回去休息。 但迟某心里想的不是害怕。 他觉得自己杀了主神的灵鱼化身。 那也是聚会的背景音,也不知道怎么,这时候突然被他记起。 就像劫,那一刻他是真的信了。 之后,他晚上和那两个朋友压低声音说话,没有再用面板。 他说了自己的恐惧,说了自己的绝望,说着说着,他得出了一个结论,人类没救了。 预言早就有了,大洪水将要到来,毁灭一切,洗净一切,他们终将灭亡,无一幸免。 不是今天就是明天,反正快了。 他开始祷告,极力思索着,念颂断断续续的经文,开始做一些从原世界带来的仪式。 第四个舍友回寝时,看见他那个样子被吓了一跳。 迟某压抑着自己的语调和思维,向他阐述了自己的预言。 大洪水。 另外两人在一旁装作刚刚得知的样子,生怕被牵连。 但那个舍友并没有举报,而是犹豫的看向一旁的两人该怎么办。 很快,没有主见的他就被从众心理牵着鼻子走,成了活下来的这个首要分子。 击杀灰鲨的五天后,大船抵达中心点,完成这一批次的接人任务。 他们将在这里靠泊一段时间,完成接下来每个新人都要参加的通识教育。 第266章:文艺 老船员从灰鲨讲到风暴,从风暴讲到雷暴云墙。 讲到风暴危机的时候,特地强调要提前做好防护,防止在船舱内磕伤碰伤…… 迟某坐在最后一排,听着那些话耳朵里嗡嗡响。 他只听到了风暴,然后在他的脑海里不断扭曲,成了大风暴……大洪水。 风暴危机本身并不是什么秘密。 只要稍微和老船员多聊两句就能知道,新人们在彼此交谈中,也让许多通识提前流通。 但深居简出的三人显然是第一次听到风暴的概念。 迟某以为连官方都已经认定大洪水要来了。 而他们提前两天就知道了消息,这不是巧合,这是主神的启示。 他联通主神了。 他和另外三人说自己是主神的新化身,虽然叙述的过程有些颠三倒四,也不太清楚是什么神,但表面上也都信了。 他们开始深入讨论末日,尽管通识说了之前历次的情况,但迟某坚持认为这次不一样。 这不是普通的风暴,是大洪水。 没有人能逃脱,没有人能幸免,与其等死,不如及时行乐,早入轮回。 万念俱灰之下,迟某认为如今的秩序就是束缚。 不能随心所欲,每天干活,每天学习,每天被人管着。 这种日子有什么意思?不如在死之前,把该享受的都享受了。 活着的那位也是这时候开始,被许诺划下的欲念蒙蔽,短短五天,他们就又吸纳了四名想及时行乐的人。 其实到这里还好,不过是私下里聊聊天,无非就是聊的离经叛道了些。 但之后加入的人越来越不一样。 他们不一定认可迟某的理念,不一定相信什么大洪水、什么主神。 但他们不介意加入进来,人多力量大嘛,说不定以后还能讲讲条件,争取些福利之类的。 毕竟在原世界中他们也这样做过,舆论压力是最得力的武器。 他们努力吸收着更多的人,直到一名被忽悠进来的人察觉不对,果断上报线索。 然后那些人中的一半,成为战报中的数字。 简报发来的当天下午,来自域委的提示函也到了吴明那边,他将函又发给各委员传阅。 “请军事委员会的同志针对本次简报事件举一反三,关注内部自查,特别针对小矛盾小纠纷,以及平时的消极苗头、悲观情绪要心中有数。” 陈至进了委员会群组,陈伟国已经开始发言了。 “各船自己看情况办,重点是不能扩大化。” “我对咱们的人有信心,而且只要求心中有数,别整那些有的没的。” 几人在底下又聊了几句,给自查定了调子。 各船支部成员在主持平时的交流会和日常工作中,有意识地关注相关事项即可。 不能大张旗鼓拉网排查,更不能用任何理由侵犯船员的面板权利,只需关注就好。 而针对在统战部备案过的宗教信仰,不得过多打扰,不能影响团结。 商议完,陈至去了曾歌的屋里聊了聊,让他先有个准备。 通知很快由办公室下发给各船,在支部成员内部流传。 锯鲨号编队这边,由于六名军事委员会委员的四名都在这里,委员会的意思还没到,他们自己就已经在注意了。 不过在他们看来,这更像是提示他们多关注船员们的日常生活满意度。 预防所谓的极端思想,只是附带的。 毕竟能上这几艘船的人,都是从几百天的风浪里滚过来的,什么没见过? 所谓悲观情绪,消极苗头,小矛盾小纠纷这些东西,每艘船上都有。 锯鲨号也有。 都末世了哪还能不让人哭了,而且人多,事儿就多。 但在他们这里,那些东西长不大,扎不下根。 强大武力伴随身边所带来的安全感,和长久以来的胜利所伴随的士气是绝对的情绪压舱石。 只是并非所有地方都像陈至这里这么稳定。 尤其是八个出生海域,这些天幺蛾子可不少。 这次全域通报的事件,不过是其中最恶劣的一件。 除了这种极端事件外,还有一个来自另一个新人的提议,让陈奎书思索是不是对新人们太友好了。 那是个搞文艺的,他到了那片海域之后,不喜欢干活,学习兴致也不高。 他喜欢的是那些原世界的东西,觉得这些应该有人做,并且应该专门有人做。 于是他向支部提了个建议,设置专门的文艺队伍或者社团。 这个提议被某个委员拿到了会上,正经八百地提了出来。 然后支部书记就炸了。 书记当场开喷:“你怎么想的?” 他拍着桌子,声音很大,脖子上的青筋都暴出来了。 “刚吃饱饭就想着娱乐?还文艺队伍,什么叫队伍?脱产搞文艺是不是?” “人还吃不上大米饭呢,扩大产能的劳动力从你屁股里掏?” 会议室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那个提议的委员低头,脸红一阵白一阵,后悔自己不该把这个东西拿到会上来说。 但已经说了,收不回去。 提议被委员会全盘否定,但毕竟上了会,还是将提议和支部初步形成的处置想法写了一份请示,辗转交到了域委。 陈奎书的眉头被触动了。 他本来就刚把放缓民生方面资源投入的想法打消,现在居然还有优先度更低的文体娱乐敢来碰瓷。 批复很快传回支部,措辞没有那位支部书记那么激烈,但意思比他的话重得多。 域委认可了支委的想法,阐明在当前刚摆脱生存困境的人们来说,每一个脱产岗位都必须发挥有益于集体发展的作用。 随批复传回的还有一个附件,是域委讨论的会议纪要,方便支委理解。 首先就是从各船成功举办新年活动的现实来看,并无设置脱产文艺岗位的需要。 而且要是确实有娱乐兴趣,完全可以在劳动之余展开。 既能娱乐自己,还能将自身在原世界的专业技能服务于本船船员,实现个人价值。 其突出代表便是造纸船几名制浆船员们所设计的桌游,如今已经风靡整个海域。 第267章:激进改造 当孙晓的视线尽头逐渐出现一个模糊的塔影时,她正坐在桅杆顶端的瞭望篮上。 这是一个固定在瞭望桅杆上的封闭建筑。 四周有八面矩形观察窗,整体离甲板有二十多米高。 虽然实际上对于这片平直的大海来说,在瞭望篮和甲板上的视野并没有多大的不同,但孙晓就是喜欢待在这儿。 在这里,她能找到一些从前住在小蓬船里的感觉,那种封闭的小空间让她觉得心安。 说起来,在第1批降临的先驱中,多少少都有各自不同的小癖好。 不仅是为了在紧张的求生寻得一片自己的心理净土,也是对原世界的寄托。 对于孙晓来说,这儿就是原世界家中的衣柜,可以在这有限的空间里,用各种材料布置一个小窝。 正对前方的观察窗前,她放了一个小枕头,可以盘腿坐在这里瞭望。 一旁还有个带扶手的躺椅,休息的时候盖个小被。 由于高出甲板很多,远离船体噪音,让这里安静许多。 她此时眯着眼,举起望远镜盯着那条细细的灰线。 塔影越来越清晰。 四号高塔,他们又回来了。 起初,从远处看它和离开时没什么两样,塔顶那面旗帜还在飘。 但近了就能看出变化。 塔基周围多了几排泊位,用粗大的海竹搭成,固定在高塔底下围了一圈的平台上。 他们整齐延伸出去,像梳子的齿,此时那里正停着两条船。 塔身上多了几个窗口,边缘还很粗糙,里面伸出了几条烟道,正冒着淡淡青烟。 距离高塔三十公里时,追风号和另外两艘风帆战列舰前来迎接了。 他们还是老样子,在海面上排成一列,朝着锯鲨号编队驶来。 随着距离拉近,锯鲨号旗舰率先鸣响汽笛。 低沉悠扬的呜鸣声在海面上回荡,另外三艘蒸汽船也随后依次鸣响。 陈至又回到了他熟悉的前线。 几艘船依次停泊在四号高塔新延伸出来的泊位上。 下了船踏上栈道,铺设的竹排还很新鲜,踩上去能闻到青竹的气味。 按照原本的计划,陈至他们将在此休整三天,等待追风号升级完毕后便立即向南。 但经过吕泉的申请,经军事委员会研究决定,休整时间延长到八天。 追风号原定的改造方案,即建筑、桅杆和烟囱前移,在舰尾设置平台起降热气飞艇的方案被废除。 新方案更加激进。 动力方面,追风号将搭载两台蒸汽机和四台锅炉,采用双桨推进,完全舍弃风帆。 但由于金属的产能还没有跟上,所以它的主体还仍是木质构造,短时间内没办法成为第2艘锯鲨号。 外部只在部分重点部位装上金属板,满足时代晋升的条件。 重点是在升级之后,会再次进行结构性改造。 移除全部桅杆,烟道和通风管道移向两边侧舷,上层铺设全通甲板。 陈至来到追风号上,几台全新的锅炉和蒸汽机已经上了船。 那几台锅炉比锯鲨号上的小一些,毕竟木质构造的船体没有那么大的单位承载力。 整体来看,这次升级颇有一种赶鸭子上架的态度,处处体现着妥协。 原先的多层火炮甲板在新设计中,缩减到只留下一层。 而吕泉如此急于进行激进的改造,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为不久之后的飞机上舰做准备。 陈至在这段时间和吕泉聊天时也经常聊起过她未来的发展方向。 而按照吕泉所表现出的意思,对她而言,这不再仅仅是未来个人的发展,这个倾注她诸多心血的飞机,似乎已经成了她的孩子。 之前在家园号的时候,陈至也去看过一次。 那时候飞机还只是一副骨架,完全看不出之前滑翔机的样子了。 停在鲁班号的甲板上,像一只还没长毛的鸟。 谁知到了现在,它已经快要离开巢穴了。 而用于飞机上的发动机并不是吕泉心心念念的蒸汽机,被确定为经过改造后的V型双缸摩托发动机。 那台摩托车是总支海域送来的馈赠。 工业局经过详细测绘后开始尝试仿制。 测绘之后,这个参照物被吕泉争取过来,进行各种改造尝试。 但蒸汽机的进一步研制也并未停下脚步。 内燃机需要攻克的技术门槛实在太多,只是能承载高温高压的钢材就冶炼不出来。 而只要域委的工业能力和材料水平达不到制造内燃机的程度,那蒸汽机便不会被放弃。 那台为飞机制造的高压蒸汽机已经反复折腾了很久,进度不快。 每一个部件都要反复试验,不是这里漏气,就是那里裂缝。 李立曾经跟陈至吐槽,这东西比想象的难多了,完全不是那些堆材料的傻大笨粗。 这还只是地面原型机,将其用在飞机上的难度更大。 他们现在所试验的高压蒸汽机进度,卡在了换向阀的小型化和锅炉承压的性能上。 在经过两次炸炉之后,不得不停下试验,组织进行技术攻关。 陈至听说过,第二次炸炉的时候整个试验棚都被掀翻了。 好在人没事,只是受了点轻伤,李立直接叫停,不能做无谓的牺牲,先动脑子再动手。 而在内燃机这边,仿制工作和汽柴油仍然没有路子。 但通过调试发动机化油器等部件,以煤气作为燃料的一整套动力系统已经成功完成试车。 这玩意儿确实能用,但只有一台。 由于内燃机的稀缺性,导致它只能成为不可复制的孤品。 而承载它的机体,也在经过吕泉他们细致的调试下,顺利制造了出来。 整架飞机呈双翼构型,翼展九米,机长六米,串联双座。 主要结构件都由鲁班号用海竹手工打造,机翼蒙皮则来自海怪制衣厂的麻布。 取消了笨重的水上浮筒,转而设置成后三点式起落架。 整架飞机设计搭载两人。 前座为驾驶员,负责驾驶飞机和计算航线。 后座为保障员,负责为煤气发生炉添煤,以及为水冷箱换水。 必要时,他也作为侦察员和投弹手。 第268章:编队总支 那天晚上,陈至没有回锯鲨号,而是在高塔上过夜。 四号高塔已经被开发成集住宿,训练,生产维护为一体的综合基地。 完整的塔身提供了更多的可居住面积,代表有人活动的灯光已经点亮到高塔中部。 塔顶的旗帜在夜风里飘着,猎猎作响。 陈至站在窗口,想起第一次看见追风号的时候。 那时它是区域第一艘桨帆船。 现在,它又将成为区域第一艘航空母舰了。 在四号高塔休息了一天后,陈至起了个大早。 太阳还没出来,海面上灰蒙蒙的,只有高塔的灯还亮着,像一颗钉在海面上的星。 他匆匆回了锯鲨号船长室,给新栽种的辣椒苗浇了水,才又出了舱室。 编队会议定在锯鲨号上。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人已经到得差不多了。 长桌两边坐着十几个人,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看着面前的材料,面前的水杯冒着热气。 曾歌坐在靠窗的位置,翻看手里的本子。 郑华坐在他旁边,吕泉在曾歌对面,靠着椅背上对着一张图纸思考。 陈至走过去在主位坐下,舱门被周毅关上,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看向他。 他环视了众人一圈,点点头,拿出一张纸。 那是军事委员会关于设立南行编队临时总支的批复,上面盖着鲜章。 “批复下来了,我代表军事委员会宣布,南行编队临时总支成立。” 他把那张纸放到一旁,看向众人。 “由我任书记,曾歌同志任常务副书记,参谋室参谋长郑华同志,追风号、恩典号的政委及舰长任委员……” 宣读完批复,陈至将其交给曾歌收起来:“归档吧,总支的事,你多操心。” 曾歌点点头,在本子上写了一笔。 由陈至任书记,看起来虽然有些违和,但确实也是无奈之举。 政治工作他虽然不在行,但曾歌接触工作时间尚短,能力恐怕难以服众。 负责一舰的政治生活还好,但若再让其负责整个南行编队的工作,难免不太现实。 因此经过慎重考虑,由陈至担任书记。 但毕竟曾歌也是旗舰政委,是经过多轮筛选出来的人才。 委员会还是要给他能力提升的空间和机会的,故任命为常务副书记,锻炼锻炼。 散会后,总支成员又留下对后续工作一起进行了讨论。 从航行规划到阶段性目标,从领导作战行动到组织预案推演,都定下了初步的方向。 此次出行将是一个漫长的旅程,从这儿到甲舰所说的前线,起码有两三万公里。 期间还要不时进行对航线中各个高塔的观察试探,风险很多,各种情况更是难以预料。 尽管他们的编队已经是域委所能拿出的最精锐力量,但谁也说不准还会有什么惊喜。 因此初步的方向略显保守,各个方面都需要顾虑。 而随着总支成立,南行编队的最后一块拼图也已经补齐。 只差吕泉的那架飞机完成总装调试后,整装待发。 又是一天清晨,陈至被阳光晃醒。 他睁开眼躺了一会儿,晃悠悠的下了床,打开面板完成今日份的馈赠抽取打卡。 两把左轮手枪,一把战斧,一门野战炮,一个防弹盾牌,还有两把匕首。 他出了屋,在甲板上把那门野战炮拿了出来,炮管不长,口径也不大,只能说普普通通。 去往食堂的路上,他在心里默默评价了一下,热武器占比不到一半。 不过有门野战炮,综合评价给到乙等。 食堂今天早上是一碗红薯粥还有几块咸菜。 匆匆吃完他便叫上周毅。 “走,去追风号看看。” 两人沿着栈道往追风号的方向走,周毅跟在后面。 早晨的空气稍凉,在这个方向,高塔完全挡住了朝阳。 陈至一边走一边打开面板,漫无目的地刷着区域频道。 最新一条是一个嘉奖令。 “宣传部通报:293479海域鹏戌同志,向集体捐献出一台笔记本电脑,展现了高尚的集体主义精神,号召全体同志向他学习。” 陈至微微点头。 这鹏戌同志是个好同志啊。 而且电脑……估计后勤中心和广播台有的聊了。 绕过栈道,追风号的泊位就在前面。 他在舷梯前停下脚步。 这是陈至在它升级后第一次来,追风号和几天前完全不一样了。 侧舷的烟囱和通风管道开口向外,靠近海面的部分还设置有挡浪板。 登上舷梯,甲板上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从船头到船尾,是一整片平坦甲板,用铆钉固定,缝隙里填着沥青。 陈至看了好一会儿,这大片的平台,估计旺财得喜欢的不行。 他站在甲板中央转了一圈,一览无余的全通甲板让他感叹了一声。 这下真有些航母的样子了。 不远处就是吕泉和几个人围着那架双翼飞机忙上忙下。 他走过去,靠近的时候忽然感觉到有什么不对。 微风没了。 陈至第一时间就记起来曾经风暴之后的诡异平静。 突然的消失,像是按下静止键。 他往后退了一步,微风又回来了,抬头看了看吕泉的背影,心里有了数。 大概是怕风把什么零件吹跑了吧,他想着。 陈至靠近瞅了瞅,一个挺大的木质螺旋桨正放倒在一旁的甲板上。 桨叶很长,比他的胳膊还长,表面打磨得很光滑。 他出声问道:“咋样了?” 吕泉头也不回,专注于手里的活儿。 她蹲在飞机旁边,手里拿着一把锤子,正在敲打什么东西。 这架飞机已经装上了发动机。 吕泉的声音从飞机里面传出来,闷闷的:“快了快了,把减速器安上就好了。” 陈至不再打扰,他绕着整架飞机转了一圈。 两层翅膀一上一下,用细长的支柱连着,机翼蒙着麻布,绷得很紧,用手指弹一下嘣嘣响。 踮脚看了看驾驶舱里面,很窄小,只能坐一个人。 仪表板上有几个圆洞,还没有装东西。 但操纵杆已经安置好了,也是竹子做的,弯成一个弧度,握着刚好。 后座比前座高一些,座位前方有两个投料口,用铁箍固定。 第269章:煤矿工人 陈至带着周毅又去了四号高塔里的煤矿矿井。 矿井的入口在高塔基座的北侧,是一个垂直向下延伸的洞口。 洞口上方有粗大的海竹支撑,旁边是一台蒸汽驱动的提升机。 铁链哗啦啦地转,把成吨的煤从地下拉上来。 煤炭这种高热值燃料,到现在已经完全替代了竹炭。 那些用海竹烧制的炭曾是这片海域最宝贵的能源,但现在只能在个别地方见到。 现在主要用于制取竹焦油和竹醋液,竹炭则沦为了副产品。 但经常还有人对竹炭提出申请。 比如用来做烧烤的炭火,有人认为这样烤出的食材会更有烟火气。 除此之外的其他场景,绝大多数还是会选择热量高,耐烧的煤。 由它驱动的蒸汽机已经覆盖了大小海域的各个角落。 从家园号的发电机组,到锯鲨号的锅炉房,从琉璃一号的玻璃熔窑,到鲁班号的鞣制槽…… 蒸汽机的轰鸣声,成了这片海域最熟悉的背景音。 工业局下属的高炉、铸造车间和流水线日夜不停,炉火从未熄灭,铁水也从未断过。 它们为整个海域提供着源源不断的源动力,蒸汽机。 目前蒸汽机总共有两种生产线。 一种是脱胎于“罐子”蒸汽机的通用蒸汽机,已经广泛用于生产和生活中。 这种蒸汽机是在现今工业能力下相对成熟的产物,平衡了功率和生产效率,保证能满足大多数场景需要。 更重要的是,它稳定,耐用,安全。 另一种则是专门供给于船只升级的蒸汽机。 这种机器要大得多,但稳定性极差,安全性更是没眼看。 这两种生产线虽然后者发展更晚,但其产量却快要追上前者了。 这是因为通用蒸汽机在下线后是真的要用于日常生活中的,必须注重其安全性和使用寿命。 而用于升级的船用蒸汽机却不用考虑这些。 就像陈至那艘船上的重炮一样,只要面板认可即可。 陈至和在矿井旁边的工人聊了聊。 那人姓王,三十来岁,衣服上满是煤灰黝黑,体型壮实。 他正在地上盘腿坐着,手里端着大茶杯,水面上漂着几片茶叶。 看见陈至过来,他连忙把茶杯放在地上,在裤子上擦了擦手。 “陈队,您怎么来了?” 陈至同他握手,一起坐下。 “来看看,平时伙食怎么样?” 一听这个,老王露出一口白牙,“好着呢,早上吃了得有四个大油饼,听说中午还有炸鱼薯条和炸蛋米粉。” 作为整个集体中劳动最苦累、环境最恶劣的工种,煤矿工人的物资保障是最高的一档。 这不是什么秘密,也是所有人都认可的事。 他们值得最高等级的物资保障。 以小组申请制为核心的分配方式经过大半年的运转,已经磨合出一套内化于心的价值尺度。 脑力和体力劳动的不同岗位,都有了各自约定俗成的标准。 在普遍展开岗位轮换后,没有人去争论谁该多得少得,那些标准已经在每个人心里了。 煤矿工人正是体力劳动中保障标准最高的岗位。 能与之媲美的,也就是要忍受高温的锅炉工和铸造工等等了。 在他们之下的是虽然劳累但环境并不恶劣的岗位,诸如卢长河那样的破碎工、种植农民、技术工种等等。 至于那些还在培训中的新人,领的是统一标准的基本配给,够吃够喝。 而在脑力劳动岗位,保障级别最高的,是工业局下属化工部的危化组组员们。 他们不仅要随时承担着生命风险进行实验,还要一直进行频繁的头脑风暴。 因此他们的待遇对标煤矿工人,只是和老王他们重油重盐相比,更喜欢绿叶菜。 在他们之下即是陈奎书这些高级领导者们。 “工作怎么样?”陈至又问。 老王嗐了一声,像是说到了难处:“累点是累点,习惯了,下井一趟得三四个小时吧,一天两趟,有时候三趟。” “井下热,闷,还得带口罩手套啥的,不太舒服。” “最难受的还是怎么洗都洗不干净,您看看我这手——” 他伸出手,掌心的纹路里嵌着黑色的煤尘,像是刻进去的。 “洗不掉,指甲缝里永远是黑的。” “下个申请日应该会有效力更强的肥皂进保单里,效果应该不错,到时候你们试试。”陈至安慰道。 那些肥皂来自陈至的要塞,里面的日用品不少,都让他掏出来交给后勤中心了。 而所谓的保单,即是物资申请清单的一种。 除了内化于心的价值尺度,申请制本身也在逐渐进化。 每个小组在申请物资分配时,一般都会分出两种清单,一种是保障性清单,另一种是补贴性清单。 保障性清单是那些已经形成定式的基础性物资。 比如食物淡水,基本工具,燃料副食等等,若无意外,这些清单已经不需要每次都重新申报了。 这也是为了减少后勤中心的工作量。 除了人员和岗位调整时,只有在区域整体生产力和物资产量有阶段性提升,才会对这一部分进行修改。 而补贴性清单则是那些在保障之外的灵活性物资申请。 比如超额完成了任务,申请一些额外物资作奖励,比如搞技术攻关,申请一些特殊材料,比如有人受伤,申请一些营养品。 这些清单是审核的重点,需要说明理由,船务审批,后续审计也会核实用途。 如今,保障性清单的审批只需几个小时,补贴性清单两三天也会有通知。 这也是因为长时间的磨合,人们对整个物资申请流程已经形成了经验。 大家都学会了怎么填表,怎么说明理由,并且在有船务和审计的双重监督下,不会为了那点东西触霉头。 陈至出了高塔,走在栈道上想着这些事儿。 如今的物资流转体系除了建立在制度保障上,更基础的也是建立在极高的人口素质上。 但是按照和陈奎书等人平时的交流来看,这一批次的新人,整体人口素质有下降趋势。 原世界的一些思潮和群体正在发挥着影响。 只是他们目前还都圈在出生海域,对新海域的冲击还不大。 对于这些,陈至也想能为域委出谋划策一番,尽一份自己的力。 只是绕着高塔转了好几圈,终究还是化作一声长叹。 第270章:审查 此时另一边的总支海域,很多人期盼已久的审查组在几天前就已经入场。 那艘铁甲舰出现在293472海域海面上的时候正是清晨。 太阳刚从东边升起来,光线还不强,把那艘船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烟囱在天空中拉出一道长长的烟迹,被风吹得弯曲。 它没有减速,径直朝着海域中心驶去。 那些散布在航线上的船队远远地就避开了,有的往左,有的往右,像一群被惊扰的鱼。 除了铁甲舰直奔海域中心之外,审查组的其他舰船也都分散出去。 他们将到各个船队实地核查。 大船去大船队,小船去小船队,一个都不会落下。 刚降临的新人们对所谓的审查组有些疑惑。 他们之中的大部分不知道审查组是什么,为什么还要审查,也不知道审查组来了之后会怎么样。 一些人在私聊里猜测着,吃饭的时候,有些外向的还会问问那些老船员们。 老船员也不藏着掖着,只是用一种复杂的语气,向新人们诉说着过去那些事。 有些还会跟新人讲讲那些支部上层收到文件时的表现。 寥寥几张纸,在那些人眼中好像天塌了一样。 这些都不是秘密,很多老船员都知道那时候的情况。 曾经的勾心斗角消失了,只剩下压抑。 说着说着,新人们恍然大悟,大概明白了怎么回事,笑笑也就过去了。 但有一小撮人,如果只是笑笑的话,那可就过不去了。 当中心响起由远及近的汽笛声时,有的人身子都忍不住抖了一下。 那声音低沉,从海面上传过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震动。 他们抬起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铁甲舰已经不远了。 很快,这一片海域的人们都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煤烟味儿。 有人抽抽鼻子皱皱眉,有人如释重负地站起来等着。 总支委员会配合着巨舰上的人,把留在中心的支部成员们都叫了出来。 他们被邀请到中心平台的泊位上。 说是邀请,其实是通知,总支书记站在码头边,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念着名字。 没有人迟到缺席。 此时铁甲舰已经靠泊完毕。 它停在那里,比旁边那些木船大得多。 炮窗虽然紧闭,但与巨舰不一样的狰狞感迎面而出。 狰狞并不来自于体型,之前的巨舰就要比这艘船大不少。 这是来自蒸汽境初期自带的威压。 它虽然停在那里,但锅炉还在运转,蒸汽还在管道里流动。 这种随时准备着的感觉,让人心里发毛。 所有人被要求站好队形。 折腾了好一会儿,队形终于整齐了,几十个人站在泊位上,面向铁甲舰,一排一排,整整齐齐。 等了得有好一会儿,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动。 只有海浪轻轻拍打码头,和铁甲舰锅炉里偶尔传出的闷响。 太阳已经升高了,阳光照在那些人的脸上,有的在流汗,有的在面无表情的咬牙。 铁甲舰突然传出一声蒸汽的嘶鸣,尖锐,刺耳。 很多人被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有的肩膀都抖了一下,但没人出声。 紧接着,铁甲舰甲板的舷梯被放下,搭在码头上。 一队手持来自要塞制式步枪的火枪队率先下船。 他们眼神坚毅,抿着嘴面无表情。 枪管在阳光下泛着黑光,队员们在码头上左右站成一排,面对着迎接队伍,持枪立正。 整齐的踏步声踏在某些人的心尖上,一下又一下,像是在他们心里敲鼓。 随后,周伟率领的审查组下了船。 周伟走在最前面。 他穿着一件常服,没有戴帽子,头发梳得很整齐。 胸前的徽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在某些人的瞳孔里被放大。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在舷梯的踏板上,身后跟着几个人,也都穿着常服,手里拿着本子。 他们的表情和周伟差不多,平静,专注。 周伟在人群前站定。 拥有多次审计经验,并圆满完成与宗教海域接触任务的他,再次被委以重任,负责总支海域的审查工作。 刚才整个流程都是出自他之手。 除了发挥震慑性作用,他承认也有一点来自赵南湖的影响。 就比如说那些步枪,就是他专门找陈至借的。 赵南湖和他说,这种东西不用来吓唬人,那真就白瞎了。 他和陈至深以为然,觉得李立的那些火枪确实糙了点。 周伟站在火枪队中央,直视着所有人。 表情还算温和,嘴角甚至微微带着一点弧度,像是在微笑,又像是在打量。 他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有说。 风吹过来,把码头上几个人的衣角吹得飘起来。 有人忍不住咽了口唾沫,有人把重心从左脚换到了右脚。 还有人只是盯着周伟的胸徽看,看得入了神。 人群有些躁动,还没有人说话,是身体的那种躁动。 挪脚,握拳,清嗓子。 那些细微的声音和动作在周伟眼里很是明显。 他冷不丁叫出了一个名字。 “陈南康。” 声音不大,在安静的码头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被叫到名字的陈南康身子晃了晃,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周围的人也有人瞥向他,有惊讶,有疑惑,有幸灾乐祸,也有同情。 周伟的目光很快将他捕住,像是看不见的绳子,要把他从人群里拽出来。 那人慢慢从人群里走出。 他走得不快,腿有些软,像是踩在棉花上。 脸是白的,嘴唇在抖,手也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同手同脚有些顺拐。 他来到人群第一排稍微靠前的位置停下,没敢离周伟太近。 周伟身后的人很快上来一个,搀扶着把他带上了铁甲舰。 周伟又快速念了几个名字。 每一个名字被念出来的时候,人群里就有一阵轻微的骚动。 被叫到的人走出来,脸色各异。 他们都被带上了铁甲舰。 没人反抗,辩解,也没人会去问为什么。 只是默默地走出来,有的没用搀扶,跟着那些审查员后面上了舷梯。 人群骚动的更厉害了。 他们不知道被带上去是怎么回事。 有的开始窃窃私语,像是怕被听见,还有往后退的,缓缓退到了人群后面。 周伟看着他们的小动作,没有再念名字 。 “今天先这样,解散吧。” 他笑着说。 第271章:戒断反应 深夜,万籁俱寂。 审查组驻中心办公室的白炽灯还亮着,将窗外的黑暗彻底隔绝。 值班的审查员小孟正伏在桌上整理白天的谈话记录,炭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清晰的敲门声响起,在安静的夜里格外突兀。 小孟抬起头,看了一眼面板,十一点四十。 他皱眉放下笔,起身走到门边。 “谁?” 门外沉默了两秒,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带着压抑:“我……我们有情况要反映。” 小孟将门打开一条缝。 门外站着两个人,都穿着深红色的短袖,脸色显得苍白。 敲门的这个年纪大些,四十来岁,眼神躲闪。 小孟认出他们,白天就在队列之中。 他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 两人鱼贯而入,脚步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小孟关上门,示意他们在桌前坐下,一人倒了一杯水后,拿起一张空白记录纸。 热水顺着喉咙滑下去,两个人似乎松快了一些,长舒一口气,肩膀微微塌下。 小孟没有催促,炭笔点在纸面上,随时准备记录。 沉默持续了大约半分钟。 年长的那个放下杯子,双手搁在膝盖上。 他抬起头看向小孟,又迅速移开目光,最后盯着桌面上的木纹。 “同志,”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确认。 “我们……想交代一些事……” 小孟点点头,静待下文。 另一个人忽然开口,语速很快:“我们不是主谋,就是跟着干的,我……我就是个跑腿的。” “别急,一个一个说。”小孟的笔在纸上轻轻点了一下。 “先说姓名、职务……” 小孟的记录纸用了四张,直到那两人说的口干舌燥。 他问了一下铁甲舰上的同事,得知周伟还未休息后,便把记录直接交了过去。 “周组长,有人来主动交代了。” 那边的周伟接收后,大致看了一遍,内容都在意料之中。 “让他们回去,明天继续谈,把涉及的人员、时间、物品、事由全部理清楚,告诉他们主动交代的部分会体现在材料里,作为从轻处理的依据。” “明白。” 周伟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望着天花板,心里已经有了数。 这个海域,成了。 第二天清晨,周伟洗漱完毕后就坐在桌前,等着各组的汇总材料送来。 分散各处的小组有的已经完成了对第一批人员的问询,有的还在进行中。 但有一点是共同的,没有人硬扛,没有人公然对抗。 周伟后来转交陈奎书的报告如是写道:“293472海域整体态势平稳,基层组织对域委的权威已无实质性抵触,主要问题集中在物资分配领域,未发现系统性、制度化的剥削压迫……” 他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中心平台上已经有人开始走动,新的一天开始了。 与宗教海域不同,这片海域的整合将更加彻底。 宗教海域是在自愿、平等的基础上归入域委体系的,他们保留了原有的组织架构,只是在高层进行了人员交流。 而这里,表面上的统一掩盖不了内部的松散,整个组织体系已经失去了凝聚力。 不破不立。 撤销总支,重组支部,将所有基层组织直接纳入域委的领导之下。 这是唯一的出路。 周伟回到桌前,拿起一份名单,开始安排今天的约谈。 第一个,是总支书记。 整个上午,周伟约谈了总支四位委员。 但一条由巨舰转发过来的报告打乱了他的计划。 “审查组:西部海域编号07的支部管辖接引船,一名新人出现严重的戒断反应,目前船上医疗条件有限,请求紧急处置方案。”, 周伟的目光停住了。 他当然知道戒断反应意味着什么。 自从降临之后,一些没了烟抽的老烟民就曾担忧过以后怎么办? 只不过那时候一切以生存为重,每天关注的都只是如何活下去,这些想法也就抛之脑后了。 等突然再想起来时,他们发现好几天没抽居然都没有不适感。 这才发现在不知不觉间,自己居然戒烟成功了。 按照后来王海他们的分析,这也是内分泌系统正向调整的结果,或者说正是通过这些现象,推导出了正向调整的结论。 调整是全方位的,在这个过程中,一些原本牢牢捆绑在生理机制上的成瘾依赖,被覆盖掉了。 烟瘾是这样,咖啡因是这样,槟榔的依赖也在不知不觉中消失。 从那以后,这些事儿也就没人在讨论过。 但现在,戒断反应再次出现。 不是烟,不是槟榔,能突破进化的防线,能在内分泌系统调整之后依然产生如此剧烈的戒断反应,只能是作用更强的东西。 周伟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立刻将这条信息转发给域委办公室,同时单独发给王海一份。 他相信域委很快就会给出处理方案,这批新人降临前后的那些通宵会议不是白开的。 广播台的分析报告很早就提到过,“人员构成更加复杂”。 原世界那些灰色地带的人群,那些隐藏在正常社会边缘的群体,随着降临基数的增大,出现的概率也在增加。 但真当事情摆在面前时,还是让人心里一沉。 等了没一会儿,王海的回复率先传来。 “立即将患者与其他人隔离,约束四肢,记录发作频率、持续时间、症状表现,处置方案已同步发送至你处。” 紧接着,域委办公室也发来回复:“同意王海同志处置方案,该情况列入特殊事件薄,后续跟踪报告定期报送。” 周伟立刻按照报告中的支部编号找到了那支船队的详细信息。 那支船队位于海域西南方向,距离中心点大约八百公里。 周伟调出海图,快速扫了一眼那艘船周围的审查组舰船分布。 最近的,是一艘风帆战列舰。 周伟立刻在面板上下达指令,要求那艘战列舰调转航向,全速赶往目标船队,船医做好接收准备。 指令发出后,他又将王海传来的处置方案转发给那支船队的负责人。 “按方案执行,一艘风帆战列舰已前往接应,期间有任何变化,随时报告。” 船队的回复很快:“收到,已按方案处置。” 第272章:问题 总支海域的审查工作进入第三天后,周伟已经不需要再亲自坐镇了。 各个审查小组按照分工各自推进,约谈、核实、记录、归档,一套流程已经跑顺。 那些被叫去谈话的人,从一开始的忐忑不安,到后来的平静接受,甚至有人主动找上门来要求说明情况。 风向已经完全转过来了。 他将日常事务交给副手,自己则把主要精力放在那份即将提交的组织重组方案上。 按照域委的意图,293472海域的原总支架构将被彻底撤销。 这不是换几个人,改几个头衔的事,而是整个组织体系的重新搭建。 新的支部将比照其他海域来设置,直接接受域委领导。 原来的那些支部与总支之间的从属关系全部废除。 这意味着,这片海域从此再也没有人能把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当作独立王国。 周伟按照这几天理顺的人员关系,在方案中列出新支部的划分原则,人员配置方案,过渡期管理办法,以及原总支委员的去向建议。 这份方案上报后,域委肯定还要讨论才能批准。 但大方向已经定了,剩下的只是细枝末节。 就在他伏案修改方案的时候,广播台依据本批次降临总结梳理出的新问题,也送到了所有常委的面板上。 陈奎书放下手中的笔,对那些问题他大概有了预感。 报告的第一部分,列举了几个相对不那么危险,但仍需留意的问题。 男女关系、宗藩关系、宗族关系、职业隔离…… 在原世界,这些都是被法律、道德、习俗、经济等多种力量共同塑造的领域,广泛存在于每个人的意识之中。 在所有人都忙于生存时,没有人有心思去想别的。 但当温饱问题基本解决,开始从活下去转向怎么活的时候,在一些出生海域中,广播台的观察员发现了一些端倪。 一些还未转变观念的新人成为影响的源头。 还有一些亚文化小众圈子,原世界可能还会包容,但在这立足之地都要精打细算的地方,没有他们的立足之地了。 但报告也明确指出,这些问题目前还没有形成普遍性的结构影响。 原因很简单,降临之后,旧有的社会关系网络在一夜之间断裂,一些问题赖以生存的土壤不存在了。 没有了地域的绑定,没有了血缘的纽带,没有了行业的壁垒,人们被迫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重新组合。 还有人类全方位的进化,个体的身体素质差距减小,心理和情绪的稳定性似乎也在被重新校准。 但影响还在。 报告特别提醒,要警惕具有相同思维逻辑的,由“降临批次不同”或“海域出身不同”等差别所衍生的新苗头。 第一批降临者,经历了最多的苦难,也积累了最多的经验。 他们中的一些人,在面对后来的新人时难免会有一种老资格的心态。 而那些后降临的人,在面对先驱者时也可能产生某种微妙情绪。 海域出身的问题更复杂。 这些差异在平时可能只是茶余饭后的谈资。 但在某些特定的时刻,在某些具体的问题上,它们就可能成为分歧的导火索,甚至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 陈奎书在报告的这一段旁边画了一条线,写了一个字:“防”。 接下来指向的是更棘手的问题。 35岁以上,14岁以下的降临者在第五批新人中的占比大幅上升。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数字变化,代表着深刻的社会结构变动。 那些青壮年,在原世界中大多已经完成了从家庭到社会的脱嵌,他们离开父母,独自在城市中生活,习惯了以个体为单位面对世界。 当他们降临到这片海域时,旧有关系的断裂虽然痛苦,但他们的心理模式已经适应了独自一人的状态。 但35岁以上的人不一样。 他们中的大多数,在原世界中拥有稳定的家庭,固定的社交圈,长期积累的社会资本。 这些关系的断裂,对他们造成的冲击远比年轻人剧烈。 他们不习惯一个人,不习惯一切都要从零开始。 14岁以下的未成年人也一样,而且还面临着另一个问题。 他们的世界观还没有成型。 原世界的教育,文化,价值观在他们身上留下的烙印还不够深。 这意味着他们更容易适应新环境,但也意味着他们更容易被任何力量所塑造。 新增的教育局就是为此设立。 如果引导得当,他们将是最坚定的新世界建设者,反之,他们也将成为最大的不稳定因素。 报告的最后一部分指向最沉重的经济问题。 人口大幅增加,意味着物资需求的增长。 虽然各海域的生产能力在不断提升,但供给的增长速度,能否跟上需求的变化速度,这是一个需要精确计算的问题。 更重要的还是组织架构的调整…… 陈奎书突然起身走到窗边,深吸一口气,缓缓呼出。 远处,水上种植试验区的那片竹排上,几个人正蹲在那里查看秧苗的长势。 两万多人啊,散布在九个海域,分属不同的生产单元,不同的管理部门,不同的组织层级。 陈奎书回到桌前拿起笔。 “印发各支部学习讨论,一周内提交反馈意见。” 他靠回椅背闭目。 谁也不希望将好不容易发展的大好局面葬送,但这些问题,也不可能有完美的解决方案。 只能摸着石头过河。 这一切的前提,是拥有一个整体稳定的环境。 内部环境还在陈奎书他们的掌控之中,关键在于未知的外部因素。 这方面只能依靠陈至和他们在四号高塔的防线。 虽然在监牢之外的正常世界,由智者文明智慧者的调控的武装船只大多都被赶去抵抗虫蚀,但仍会有一些漏网之鱼前来袭扰。 因此四号高塔一线的资源点开发进度略微缓慢,需要有作战舰船的配合。 不过也影响不了什么,后面将近一百个资源点都还没吃下呢。 第273章:起飞 陈至站在锯鲨号的舰桥天台,手里端了杯玉米须茶,望着远处追风号甲板上的忙碌人影。 飞机今天就要飞了。 试飞员由吕泉和模拟飞行玩家徐烨组成。 徐烨是个二降的年轻小伙子,电脑上各种机型都飞过,从螺旋桨到喷气式,从民航到战斗机。 当然这也不是他第一次上天,之前让吕泉带着从热气球上滑翔好几次了。 随着飞机螺旋桨开始旋转,追风号的甲板上已经清空。 徐烨握住油门手柄,缓缓向前推。 发动机的转速陡然升高,声音从密集的鼓点变成连续的轰鸣。 螺旋桨转成了一片模糊的光影,飞机开始缓慢滑行。 飞机在甲板上的速度越来越快,滑到中段的时候,前轮已经离地。 然后是后轮。 徐烨感觉机身猛地一轻。 他的手紧紧握着操纵杆,指节发白,但动作很稳,像是在电脑前做了无数次那样。 飞机离开了甲板,离开了追风号。 它在空中微微摇晃,缓缓爬升。 吕泉坐在后座,感受着风从四面八方涌来。 她调整着飞机周围的气流,让飞行更加平稳。 海面越来越远,追风号变成了一个小小的模型。 高塔平台的栈桥上已经站了不少人。 他们望着天空中那个黑点,有人挥手,有人欢呼。 吕泉关注着后座的刻度仪表,随时通过空间提取,添加燃料和冷却水。 这架双翼机最终采用的还是煤气发生炉,通过向炉里投放煤炭产生煤气。 虽然相比于单个煤气罐来说,炉子还是要大不少,但免去了设计麻烦的换气系统。 作为需要保持内部压力的煤气罐,它本身的制造对工业局来说并不容易。 而且要在发动机运转的情况下换气,这意味着起码还需要一个缓冲气罐。 经过流程模拟,发现整个更换流程并没有原来更换瓦斯炉气罐那样简便,后座空间的狭窄也无法将罐子设计的太大。 远不如现在,直接将炉子安置在前座屁股下面,在高空既能加热座位,还能方便后座投料,只需投料口一开一关即可。 吕泉往炉子里又投放了几块儿精煤,煤气的产生已经稳定,发动机运转平稳。 飞机在空中盘旋了一圈又一圈。 徐烨已经完全放松下来了,他的动作越来越流畅,越来越自然。 飞机在他的操控下做出一系列简单的机动。 感觉差不多了,吕泉拍了拍徐烨的肩膀,让他看面板。 “准备降落。” “明白。” 降落是最难的。 但徐烨还是想自己试一试。 他将油门手柄往回拉了一点,发动机的轰鸣声降低,飞机的速度开始减慢。 追风号的甲板在视野中越来越大,都能看清甲板上那些人的脸了。 飞机开始轻微晃动。 是自然风的影响,吕泉立刻介入,将那些紊乱的气流理顺。 起落架的轮子距离甲板不到两米。 徐烨拉动操纵杆,让机头微微上扬。 这个动作他在模拟器上他做过无数次,这次终于在现实中实现了。 后轮先触甲板,飞机在甲板上弹跳了一下,然后稳住开始滑行。 徐烨将油门手柄拉到底,发动机变成了低沉的怠速声。 它飞回来了。 甲板上爆发出欢呼。 徐烨坐在前座,双手还握着操纵杆,整个人僵在那里。 他成功了。 他!现在是真正的飞行员了! 吕泉从后座翻出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脸上的油污还没擦干净,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不错。” “不错不错。”她拍了拍飞机的机翼,像是在拍一个孩子的头。 孩子长大了,可以随他们远航了。 试飞后的第二天,3月14日。 阳光渲染出金色天际,高塔塔顶,那面红旗在晨风中舒展,发出猎猎轻响。 泊位上的五艘铁甲舰已经完成了最后的准备。 锯鲨号居中,猛虎号和海疆号分列左右,恩典号和刚刚完成改造的追风号位于两翼。 五艘船的烟囱里都飘出青烟,锅炉里的火焰舔舐着炉膛,将水加热成蒸汽,推动着管道中段的压力指针缓缓攀升。 蒸汽机在低功率运转。 陈至站在锯鲨号的舰桥指挥室里,面前的海图上已经标好了航线。 从四号高塔出发,一路向南。 直接越过十二座高塔,航行两万六千公里,最终抵达智者文明所说的抵御虫蚀的前线。 按照计划,这段航程需要六十天。 当他们抵达,估计下一批新人又该来了。 为了这次远航,军事委员会后勤办公室联合后勤中心设立了专门的物资保障组。 食物、淡水、燃料、备件,所有物资都单列清单,优先供给。 船员们也已经完成了最后一次轮休,每个人都精神饱满,等待着出发的命令。 “各舰报告情况。”陈至在团队频道里发了一条消息。 “追风号准备完毕。” “猛虎号准备完毕。” “海疆号准备完毕。” “恩典号准备完毕。” 陈至最后看了一眼窗外。 四号高塔的栈道上,窗口处,都有人朝这边挥手。 再次见面,估计就要等编队回来的时候了。 “出发。” 蒸汽混合着煤烟,汽笛声依次响起,在海面回荡。 五声低吟交织在一起,在四号高塔的上空盘旋许久,才渐渐消散。 螺旋桨开始转动,搅起白色浪花,铁甲舰编队缓缓向南驶去。 四号高塔越来越远,平台上的身影越来越小。 海水深蓝,万里无云,太阳正悬上方,将整片海面照得通透。 “航速三十公里,航向正南。”航海长孙晓报告。 “保持航速。” 高塔彻底从视界消失,陈至在指挥桌旁坐下,打开那份侦察计划。 按照计划,编队在南下的过程中,将对沿途经过的每一座高塔进行抵近侦察。 高塔高度、塔身结构、周围舰队编制、火炮配置……所有这些情报都要记录在案。 这将为之后必然会发生的推塔作战,积攒第一手资料。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任务。 甲舰曾经说过,当一座高塔周围战舰的三分之二失去战斗能力,那些高塔中的智慧者就会主动降下旗帜,停止抵抗。 这一次,陈至他们将根据侦察情况,挑选几座高塔验证这个方法,并再次尝试拜访。 如果甲舰的话属实,那么每一座高塔都将不再是需要攻克的堡垒,而是一个可以借力的节点。 那些原本与他们为敌的舰船在智慧者的调配下,将调转船头,驶向另一个敌人。 虫群。 第274章:能力者协会 同一片天空下,293474海域。 楚凡的船队再次出现在自由城时,这里已经发生了不少变化。 外围的船屋现在密密麻麻,像是有人在一夜之间撒了一把种子,然后它们就疯长起来。 新加的船屋用的是新竹,一眼就能分辨出来。 船屋之间的水道变窄了,有些地方甚至只能容一艘小船通过。 “人多了不少。”舒姐心想,她仍然站在船尾,手里摇着橹,目光扫过那些陌生的面孔。 楚凡站在船头,目光越过船屋区,落在那道高大的竹墙上。 墙上的塔楼还是老样子。 城门口,那家船立取茶摊又开业了。 说是茶摊,其实就是一个用船板搭起来的棚子,摆了两张矮桌和几个竹凳。 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蹲在炉子旁边烧水,看见楚凡的船过来,抬头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楚队长!好久不见嘞!喝杯茶再走?” 楚凡摆了摆手,示意不停。 船从茶摊旁边缓缓驶过,老头也不在意,继续低头烧他的水。 城门那两扇栅栏门还是半开着,只留了一条窄窄的缝隙。 塔楼下的泊位上,那艘接引小船还在,但船上的人换了,不是月哥,是一个年轻人,皮肤晒得黝黑,腰里别着一把短刀。 楚凡的船靠过去,年轻人站起来,上下打量了一眼。 “楚队长?”他的语气带着试探。 楚凡点点头。 “月哥交代过,您来了直接进去。” 汉子侧身让开,朝塔楼上喊了一声,“开门!” 栅栏门缓缓打开,露出里面的水道。 两边的竹屋有的搭出了二层阁楼,用竹梯连接着。 水道上漂着几艘小船,船上坐着的人看见楚凡的船进来,有的点头,有的招手。 楚凡没有回应,那些都是陌生面孔。 自由城,真的变了。 船在酒店门前的埠头驶过,那青年伙计早就等在门口了,看见楚凡,脸上堆满了笑。 “楚大师!您可来了!房间都给您备好了,老位置,二楼雅间——” “不住。” 伙计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过来,冲着蓬船背影喊道:“得嘞得嘞,您随时来吩咐诶。” 水道尽头,那座吊脚屋还是老样子。 从门口延伸出来的栈桥旁边已经停了不少船,栈桥的木板已经被踩得发白。 楚凡上了栈桥,向舒姐和小婉吩咐道。 “你们在船上等我。” 舒姐点点头,小婉看了一眼吊脚屋,抿了抿嘴,最终没有开口。 栈桥的木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开门的还是那个小女孩,只是裙摆上多了几道新的褶痕。 她看见是楚凡,侧身让开门口。 灶台似乎一直都未熄灭过,陶罐冒着热气,里面煮着什么东西。 小女孩回到灶台前,继续切她的鱼肉。 刀起刀落,一片一片,和上次一模一样。 屋子里很安静,没看到其他人在哪儿,只有刀切砧板的声音和陶罐里咕嘟咕嘟的沸腾声。 他等了一会儿。 脚步声从里间传来,圣母还是穿着那身深色的袍裙。 头发今天梳得很整齐,用一根竹簪别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 她目光落在楚凡脸上,嘴角微微翘起。 “来了?” “来了。”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 “我也这么以为过。” 女人轻笑了一声,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协会的事你知道多少了?” “该知道的都知道了。”楚凡和她对视。 “联合老人,救助新人,打击敌人。” “那你应该知道,第一批活下来的称号幸存者,除了你和那个家伙,都加入了。”圣母陈述着。 楚凡沉默了一下:“我知道。” “所以你今天来,是加入的?” “是。” 圣母抿嘴一笑,“欢迎。” “协会的架构已经搭好了,我负责建设,居士管物资,渔夫管装备,刨冰小子管淡水……你来的话,管外联。” “那些还在外面漂着的船队和寨子需要你去联系,你在这方面的名声,比你以为的要大。” 楚凡端起小女孩递来的汤咂摸了一口。 “新人们呢,以后吃什么?”他问。 “很简单,用海竹表皮混合鱼肉、舍利子、淡水、食盐,搓成救急食品,吃一块能顶一天。” 楚凡抬起头:“舍利子?居士舍得?” “居士点了头的,况且——” “这东西以后会作为锚定物,成为货币价值的基准。” 楚凡的眉头微微皱起。 “货币?你还打算搞货币?就这几千人,外面还有魅魔,他那个能力你上赶着给他送软肋?” “不是我打算搞,是形势逼的。” “正因为有魅魔在,才不能把有用的东西当货币,不然早晚被他收割干净。” “只有不能吃不能用的贝壳和陶币,才能为物资筑起长城。” “就算他还想用那些拙劣的把戏,到时候虽然对于个人来说损失了钱财,但对协会来说——” “不过是一些垃圾罢了。”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楚凡。 “你不是最讨厌这些弯弯绕绕吗?那你说,不用货币,怎么办?” 楚凡沉默了。 论脑子他承认确实不如圣母,这也是他最讨厌的一点。 “所以,救急食品就是锚定物?”楚凡选择直接变成复读机。 “对。救急食品的成本是稳定的,以此为基准,其他所有东西的价格都可以折算出来。” 楚凡想了想:“那谁来发行?” “协会。”女人像是在看傻子。 “货币由协会发行,物资由协会储备,价格由协会核定,任何个人和船队,不得私自造币,不得哄抬物价,不得囤积居奇,否则——”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楚凡坐了下来,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头顶那道斜栅栏窗透进来的光。 “你就这么相信我?相信居士他们?”他忽然问。 女人的脸色变了一下,只是一瞬间,很快就恢复了。 “我只能选择相信。”她的声音比刚才冷了一些。 “难不成你现在愿意把面板给我检查了?” “说得容易。”楚凡的语气带着嘲讽。 第275章:绑定 圣母将自己脚下的海竹抬起了一些,居高临下的睥睨着,“你快死了。” “对味儿了,那魅魔呢?”楚凡没再作死,自觉换了个话题。 “你们打算怎么打?” “协会稳定之后,就是出兵的时候。” “出多少人?多少船?” “竭尽全力。”女人的语气没有任何犹豫。 “魅魔不除,这片海域永无宁日,拖得越久,他的能力越强,到时候想打都打不了。” 楚凡心中一松,看来他们的态度一点儿没变。 几十天前的那次新人食物危机,魅魔罕见地没有捣乱,甚至在区域频道里帮着维持秩序。 那时候有些人还以为魅魔变了,也在为这片海域着想。 但经历过最初动乱的这些人没一个信的。 他们不信一个靠骗取财物为生,让整片海域不敢使用交易频道的人,会突然良心发现。 魅魔这样做只有一个原因,他已经把所有人当成自己的所有物。 “那协会成立之后多久能稳定?什么时候打?” “越快越好。”女人说。 她靠近了些,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轮廓显得格外分明。 “这片海域,已经乱得太久了。” 楚凡的睫毛动了动,莫名对着她的脸吹了一下。 “别逼我在这协会成立的大好日子把你串了。”圣母蹙眉在面前扇了两下。 “跟我进来。” 楚凡跟着进了里屋。 里屋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 一条不宽的走廊从门口延伸进去,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几盏油灯,将走廊照得昏黄。 地面上铺着竹席,踩上去软软的。 走廊中部的一侧是一扇门,也是用海竹编成的,纹路细密。 圣母走在前面,将门推开带着楚凡进去。 屋里已经坐了五六个人。 靠门边的位置,居士盘腿坐在椅子上。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褂,面容清瘦,手里捻着一串用海竹珠子串成的念珠。 看见后面楚凡进来,他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门口另一边是渔夫。 这是一个壮硕的男人,皮肤被晒成深褐色,胳膊上的肌肉线条明显。 他穿着一件无袖的皮背心,露出的手臂上纹着几道波浪状的纹路。 圣母走到屋子正中的主位坐下。 那里没有椅子,只有一张用活竹编织成的平台,像一朵莲花。 “人都到齐了?”她问。 渔夫看了一眼面板:“还差两个,没回话。” “不等了。” 楚凡找了个位置坐下,背靠着墙壁。 他听着那些人讨论协会的章程,物资和货币的兑换,各自职责…… 有些话题他感兴趣,也就听听,一直没有发言,也就在涉及物资供应这方面,他稍微说了几句。 由他产出的高密度骨材料,现在是自由城制造弓弩弩机和加强结构件的不二之选。 当谈到其他势力时,圣母看向他:“外联的事,你什么想法?” “给我时间,我能说动大部分人,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协会成立之后不能搞强制,愿意来的欢迎,不愿意来的不强求。” 居士捻念珠的手停了一下。 渔夫赞同道:“确实,来去自由,才不负自由城之名。” 圣母嘴角微翘,“这是自然。” 她最不担心的就是这个,正如她一点也不在意没参会的那两人。 聚集全海域主要能力者的协会,已经成为了大势。 楚凡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会议继续。 话题从章程的具体条款,到货币的发行量,再到救急食品的储存地点。 等大家都在最后起草的协会章程上摁下指印,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油灯的火光在墙壁上投下摇晃的影子,将屋里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明暗不定。 “今天就到这里吧。”圣母说道。 “明天我会先建设协会大厅,到时候能来就来,如今时间紧迫,仪式从简。” 众人陆续起身,有的相互交谈着往外走,有的独自离开。 渔夫走前拍了拍楚凡肩膀:“有空来我船上坐坐。” “楚凡。”圣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停下脚步。 圣母还坐在那张竹台上没有起身。 她的脸在油灯的光影中显得格外柔和。 “让舒舒留下吧,城里的事儿需要有人处理,你们都走了不方便。” 楚凡听得出来她话中的重点。 “不方便。” 他的船队在外海游荡,他的根不在这里。 “我问问她。”楚凡说。 “不用问了,我替她答应。” 圣母的语气转而有些调笑的意味:“你那船队里,难道还有比舒舒更让你信任的人了?” 楚凡懒得再理她。 他直接走出里屋,穿过走廊,推开吊脚楼的大门。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栈桥上点起了油灯,火光在水面上摇晃,将周围的水面照得明明暗暗。 舒姐和小婉还等在船上,小婉已经靠在船舷上打瞌睡了,舒姐看见楚凡出来,起身迎接。 楚凡扶着她的手,跳上船。 小婉被晃醒了,揉着眼睛看了他一眼,含糊地问:“队长,走吗?” “走。” 舒姐正要回后面摇橹,楚凡伸手按住她:“你留下。” 舒姐刚伸出的脚停在半空。 “城里需要有人照看。” “你比较合适,圣母那女人也看你顺眼,房子物资的事,还有以后交易的事都需要人盯着,你留下,我放心。” 舒姐看着他,点了点头。 “好。” 楚凡又对着小婉说道:“一会儿你来掌船,出了城再换别人。” 小婉有些不知所措,看向舒姐。 舒姐冲她笑了笑:“去吧,慢点摇,挺容易的。” 小婉只得走向船尾。 船缓缓离开埠头,沿着水道往外走。 舒姐站在栈桥上看着船有些笨拙的前行,小婉努力控制着方向。 等拐了个弯,船身就被竹屋完全挡住了。 船出了城门,穿过船屋区。 那些新加的外围船屋一片漆黑。 三艘船调转方向,朝最近的寨子驶去。 夜色浓重,海面上只有星星倒映在水里,领航的依旧是霖诺。 楚凡回到船棚里,随手从一旁的袋子掏了一把烤的香酥的鱼骨塞进嘴里。 小婉从一旁靠了上来,适时的递上一杯水。 楚凡拉着她的手,想着以后。 从现在开始,自由城的事还是跟他绑在一起了。 第276章:抢占 舒姐站在栈桥上,直到那船完全消失在竹屋后,才收回目光。 她深呼吸着,坚定的朝吊脚屋走去。 栈桥上的木板在脚下发出吱呀声,每一步都脚踏实地。 她走得不快,很像是小时候期末考砸,走路回家的速度。 “夜色真美啊,这吊脚屋真的好大……”她漫无目的的想着。 短短几步路,最终还是走到了门前。 推开门,屋子里还亮着灯。 小女孩已经不在了,灶台上的火也熄了,只剩下一盏油灯在桌上燃着,开门的气流让它微微摇晃。 圣母坐在那张竹台上,看见舒姐进来,她抬起头,表情冷淡。 “走了?” “嗯。”舒姐感觉自己喉咙里好像卡了什么东西,有些哽咽。 “船上的那个不是上次吃饭的女孩儿了。” “是…我们都轮着进城。” “呵……坐。”圣母挥了挥手,旁边升起一张矮凳。 舒姐松了口气,走过去,凳子很矮,坐着膝盖几乎和胸口齐平。 她不习惯这种坐姿,但还是顺从的坐下。 圣母握住座椅旁,一根高度恰到好处的竹棍。 那根海竹是圣母最初采集的竹材之一,平时被外人当做她权柄的象征。 随后,前厅中央升起一面竹墙。 竹节弯曲,互相缠绕,渐渐形成了形状。 那是自由城的轮廓。 竹墙、城门、水道、自由酒店、吊脚屋……所有地标都在。 小女孩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点燃地图周围的高低八盏油灯。 “你刚刚不在,我单独给你再讲一遍你以后需要知道的事。” “自由城,将以这道竹墙为界。” 表示竹墙的一圈海竹缓缓转动。 “分为内城和外城。” 竹墙内侧的这片区域凸出一些。 “内城,半径一百米,居住能力者协会会员和会员的直属附庸,比如你。” “这里将是自由城的核心,所有的决策,所有的资源调配都在这里进行。” 紧接着,竹墙外的区域,一些表示线条的海竹也微微凸出,但没有内城那么明显。 “外城,将由我出手建造八条向外辐射的竹排。” “依托海底竹林作为基底,竹排向外延伸分叉,形成天然泊位和居住区,人们可以自行靠泊居住,自由交易,自由往来。” 舒姐看着那个模型,眼前有些模糊。 她也是第一批降临者,见过自由城最初的样子。 不过她没有圣母那样的能力,所得的馈赠不过是力量增强。 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平平无奇。 那时她也面临着抉择,是跟着圣母建设自由城,还是跟着楚凡出海。 她选择了后者。 在当时的舒姐看来,自由城聚集的强大者太多了,以她的能力恐怕难以出头。 而且当时魅魔如同阴霾,谁也说不准什么时候卷土重来,自由城目标太大了,很容易出危险。 不如跟着楚凡在外求生,她认为以楚凡那独一份的能力,很快就能依靠物资垄断自成一级,遇见魅魔还能躲。 后来数次有惊无险的魅魔侵袭,也让她庆幸当初的选择。 可以说,她也是自由城发展起来的见证者。 有了竹墙,有了城门,有了酒店,有了茶摊,再后来,有了船屋区。 现在,它要变得更大了。 要是当初她留下,又会怎么样呢…… 肯定会不如现在吧,她自我安慰着。 “内城的中心区域我已经划分好了,协会的创始成员每人都有自己的位置。”圣母无视了舒姐的失态,稍稍提高声音。 她升起几个地方的竹节,一一说明谁在哪个位置。 最后,一处竹节顶出墙面一掌距离,颇为显眼。 “这里是楚凡的。” 舒姐看了一眼那个位置,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那间屋子,和圣母自己的吊脚楼挨着。 舒姐的嘴角动了动,挤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努力让它看起来自然一些。 “谢谢,我明白了。”她说。 圣母的手掌从竹棍上离开,墙面上的自由城竹墙停止了转动,轮廓定格。 “今晚你就住这里吧。”圣母站起身。 舒姐点点头,吊脚屋周围被水道环绕,没有船,她哪里都去不了。 圣母带着她进了里屋。 走廊里的油灯还亮着,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一前一后,一个随意,一个拘谨。 给舒姐预备的屋子收拾得很干净。 一张竹床靠墙摆着,上面铺着衣服改的被褥。 窗边有张小桌,放着一盏油灯和一壶水。 “好好睡吧,明天还有的忙。”圣母说完,转身出去了。 舒姐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竹床很硬,她把手伸进被褥里,手感很薄。 以后,她会不会一直住在隔壁即将建起的大房子?舒姐想着。 楚凡可是说了,以后城里的活儿都要靠着她…… 舒姐的思绪渐行渐远。 她睁着眼躺了下来,盯着头顶的天花板。 天花板上海竹排列的整整齐齐,竹节错落有致。 挨着就挨着吧,能有个现在这样的安稳房间住,她也知足了。 ———— 消息传得很快。 协会成立和自由城建设的消息,瞬间通过能力者的附庸传到了外面一些团体的首领耳中。 他们对协会的建立并不关心。 什么章程,货币,锚定物,什么打击魅魔,那些都是城里人的事,跟他们这些在外面讨生活的人没关系。 当然他们也不会逆着城里的大人们,到时候什么货币换一部分意思意思就行了。 有些东西,还是放在自己怀里才安心。 但除了什么协会,建设还是实打实的,关乎切身利益。 八条依托海底竹林作为基底向外辐射的竹排。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外面也能有城里和寨子那样稳固的地面。 有地方盖房子,有地方安家了。 这些在海面上漂流,在风浪里颠簸了一年多的人,太需要一个安稳的地方。 但自由城里地方有限,请圣母出手的价格对他们来说不是一个小数字。 于是,消息传开的当天夜里,就有人动了。 他们赶忙根据消息中,规划的外城主干竹排位置进行抢占。 虽然那消息也说了建成之后,地方足够所有人住,但真要平均分地方肯定小,况且别处分支也不如这主干稳当。 第277章:外城 黑夜将自由城外海的一切混乱都掩盖了。 争吵,对峙,还有那些在黑暗中来回穿梭的身影,都被浓重的夜色吞没。 海面上只有零星的灯火在晃动。 有人连夜搭建起简易棚屋,有人在用绳索固定泊位,有人干脆就在船上和衣而卧,守着好不容易占下的位置。 海浪轻轻拍打,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像首催眠曲。 但没有人敢真正睡过去。 直到朝阳初升。 第一缕阳光从海平面下透出来洒在海面上,将那些密密麻麻的船屋照得清清楚楚。 一夜过去,自由城外好像一点也没变。 但八条规划中的主干竹排,靠近竹墙一端的地段,已经被八个群体牢牢占据。 占据靠近正门那条主干的是一个渔业合作社。 七八条船大大小小,用缆绳连在一起,形成一个相对稳固的水上平台。 合作社的头领姓周,有自己的船队和渔场,同时也和其他独立船队有联系,是最大的渔获处理地。 他们的船上挂着渔网,甲板上摆着木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鱼腥味。 往西第二条主干上驻扎的是篾匠行会。 这些人大多有门路,有能力处理内城传来的整根海竹,进行粗加工。 他们的船上堆满了劈好的竹条,几个人正蹲在甲板上埋头用骨刀刮片,好似他们一直都在这干活儿。 再往西是鞣皮作坊的聚集地。 他们处理着灰鲨皮和其他海鱼的皮革,船上摆着几个大陶缸。 作坊的头领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女人,手上全是老茧,据说一个人就能剥一整条灰鲨皮。 还有养草的、烧陶的、净水的、制炭的……八个群体,几乎涵盖了自由城所有的基础生产门类。 它们形制各有不同,有的叫公司,有的叫社团,还有行会,船队风格各异。 名字叫什么都无所谓,重要的是,它们都是掌握至少一项基本技能,能产生价值的群体。 捕捞、魝鱼、篾竹、养草、鞣皮、烧陶每一门手艺都是在这片海域活下去的本钱。 他们所产出的产品一部分会直接供应给内城,进行更加细致的精加工。 也有一部分直接面向外城的其他群体,以物易物。 这些大大小小的组织,多少都和内城某个能力者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通过物资供应,人脉关系串联,或者干脆就是某个能力者的拥趸。 但内城并不直接管理他们,只是偶尔过问一下,维持一个基本的秩序框架。 更多的时候,这些外城的群体是自治的。 它们有自己的规矩和分配方式。 内城只要求一件事,别闹出大乱子,别影响正常的生产。 这就够了。 至于它们内部如何,那是它们自己的事儿。 朝阳升起的时候,那些占据好位置的群体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劳作。 炊烟从各条船上飘起来,混在海雾中,将整片外城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烟火气里。 前一夜的混乱,随着朝阳的到来而消弭。 但远离竹墙的另一端,那些大组织看不上眼的地方仍在进行着更加隐蔽的争夺。 那里是八条主干竹排的末端,靠近开阔海域的位置。 大组织不屑于占那些地方,不只是看不上,也是对于他们的人数来说,地方够用了。 但对于那些更小的群体,三五条甚至一两条船的散兵游勇来说也是块儿香饽饽。 他们没有大组织那样的阵仗,很难压制原本就占据这里的人。 原主们依靠邻里关系组成临时的同盟,双方不相伯仲。 只要别死太多人,让面板人数下降太厉害,就没人管这些。 这里没有管理的价值。 协会建立后的五天在忙碌中过去,内城的建筑大致建好了。 最中央的位置是协会的议事大厅。 那是一座圆形的建筑,直径超过二十米,屋顶高耸,像一把倒扣的伞。 大厅内部没有柱子,完全依靠竹结构支撑。 地面铺着打磨光滑的竹板,踩上去平整结实。 四周的墙壁上挂着用鱼皮绘制的海图,标注着这片海域已知的所有资源点、寨子和渔场。 议事大厅旁是居士的仓库。 那是一座长条形的建筑,分成好几个隔间,每个隔间里都堆满了物资。 鱼干、淡水、救急食品、竹矛、鱼皮……这是协会的储备,也是货币发行的“金库”。 再往外就是各创始成员的居所了。 楚凡到底还是和圣母挨着。 只有一道竹墙隔开。 舒姐打开门伸了个懒腰,余光瞥向旁边那栋稍高一些的竹楼。 五天了,她还没有完全习惯这里。 在海上漂了一年多,忽然有了一个固定的住处,反而觉得有些不真实。 床上的被褥很厚实,也是用衣物缝的,里面絮着晒干的竹绒,带着清香。 她无所事事的在坐在门前的埠头踢水,现在的活儿还不多,无非就是接收物资转运材料。 刚吃完早饭,就注意到隔壁的圣母不知从何处匆匆归来。 她的身形明显消瘦了不少,脸上有着浓重的疲惫,显然这几天休息的不怎么样好。 舒姐算了算日子,今天好像是建设外城的时候了。 果然,没一会儿圣母换了身衣服,戴着兜帽手持竹杖又回到船上,向城门处驶去。 竹墙上的巡逻卫队已经提前倾巢而出。 为首的是月哥,他们身穿皮甲,腰别骨刀,手拿竹矛,乘船沿着水路赶往八条主干竹排的其中一条。 那条竹排的位置上除了船只比两边密集些,一片安然景象。 月哥带着人过去,指挥卫队队员们开始驱赶。 “退!都往后退!” “退到百米以外!这里要施工!” “别看了,说的就是你,退后!” 那些被驱赶的人动作很麻利,默默停下手里的活儿,解开缆绳往远处退去。 月哥站在竹排的起点,目测了一下两边的距离,点了点头。 他从面板上发出确认信息。 很快,圣母就从竹墙上踏着从海底升起的阶梯走下。 斗篷遮住她全身,耳朵里塞着两团布,预防魅魔的惑音。 外城还是太乱了,鱼龙混杂,一点筛选检查都没有,说不定魅魔就会藏在里面。 就算本人没来,她也毫不怀疑那些注视的目光中,有魅魔的探子。 第278章:欢迎 圣母沿着阶梯走到竹墙底端,将竹杖往前一探。 然后她迈出了第一步。 脚下的海竹开始生长,几根粗壮的海竹从水底窜出来,竹节拔高,互相缠绕形成了一张密实的网。 这张网形成的平台托住圣母。 她迈出第二步。 更多的海竹生长起来,向更远处延伸。 宽约六米的竹排雏形开始显现,长度随着她的脚步增加。 圣母走得很慢。 她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几分钟,等脚下的竹子完全长成拓宽,额头上一直沁出汗珠,呼吸也比平时重了许多。 每走五六步,她都要多停留一会儿,吃一颗舍利补充能量,等待消化。 只有感觉精力恢复一些,她才继续迈步。 海竹在她脚下生长,留下身后的竹排。 月哥带着卫队跟着在两边护卫,保持着安全距离。 他们帮不上忙,主要是维持秩序,确保没有人能随便闯入干扰圣母。 外城的人远远地看着。 其中有一些人到这时候才知道之前为什么这里这么乱,原来是要建地基! 他们心里腹诽着该死的内幕消息,幻想着当初要是自己跟着抢一块地儿说不定也能住上去。 不过现在也不晚……等内城的人走了动作快一点应该也可以抢到。 百米之外形形色色的人们伸着脖子,望向那个身影,和不断生长的海竹。 眼神里有敬畏,也有期待。 这是自由城第一次向外扩张。 靠一个人的能力。 圣母走了一天,直到夕阳,她才停下了脚步。 回首望去,在她身后一条宽六米,长约百米的竹排延伸出去,铺在海面上。 她拄着竹杖往回走。 回到竹墙边时,她已经能感觉到身体和意志在发出警鸣。 月哥迎上去递给她一个竹筒。 她接过来打开盖子,里面是温热的鱼汤。 喝了两口,又掏出颗舍利子塞进嘴里。 “明天继续。”她说。 “是。” 月哥朝卫队挥了挥手,收队回到墙内。 外城的人看着他们的背影,靠近竹墙的人鼓掌欢呼,但更多的人只是看着。 看着那条他们盯了一天的主干。 靠里的位置有点脑子见识的都不会去碰,但其他地方他们觉得还是可以想想的。 随着城门关闭,有的人如同饿狼扑食,越往外争夺越激烈。 没人有多余的精力管他们,或者说在大多数人看来这才是正常,有能者居之嘛。 况且管了一件事就会带出来一堆事儿,这些人并不值得这么做,付出和收获不成正比。 而圣母无偿的建设外城,除了她自己本身的一些善意,也是为之后追剿魅魔聚集力量,筛选人才。 第二天,圣母又走了一个来回。 从清晨到夕阳将近十个小时,接下来的每一条主干都是如此。 她每天都要吃下大量的舍利子来补充能量,八条主干的规格都是宽六米,长百米。 按照这个速度,她能在新人降临第五十天,那个被称为雷暴潮的灾难来临之前全部完工。 协会的其他成员也没有闲着,楚凡跑遍了外围十二个寨子。 有些寨主当场就答应了,拿出纸笔把寨子里的能力者登记在册。 有些还在犹豫,楚凡也不催,留下一份登记表,说想好了就让人送到自由城。 没有一个明确表示拒绝。 物资也开始囤积。 食物和水被大量集中到内城的仓库里,居士负责清点登记,账本越记越厚。 但关键性的三大材料,活化鱼皮、舍利子和高密度骨材的产能产量都还在各自能力者手中。 渔夫表示他每天能活化的鲨鱼皮有限,需要消耗大量的精力。 鱼皮要用在关键的地方,比如协会成员的护甲,重要船只的蒙皮,不能随便浪费。 居士的舍利子更是稀缺。 他每天能结出的肉球数量有限,大部分都要用来制作食物和补充圣母能量,能存下来的不多。 楚凡这段时间也一直在外面跑外联,没时间专心生产,每天能产生的骨材只够做把刀或者几十根箭簇。 三大材料都有瓶颈,但起码还在正增长。 没下降就是好消息。 货币的发行也启动了。 内城的淡水食物交易,以及内城与外城之间的物资交易明确只使用货币进行结算。 货币种类目前还是贝币,更高面值的陶币还在积攒。 这种只在中心能捕捞到的海贝被打磨光滑,一枚代表一天食物的价值。 贝币由协会统一发行管理。 在大部分生产性能力者的推动下,货币的推广看起来一片平和。 起码内城是这样的。 至于外城的人—— 活着就行。 这是内城很多人心里的潜台词,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在他们看来,外面的人只要能活着,只要能有一口吃的喝的,有个地方睡觉,他们不会在乎用什么东西交易。 贝币也好,以物易物也好,反正他们也没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可以交易。 像一群在水面上漂着的浮萍,风往哪里吹,他们就往哪里漂。 陆星就是其中之一。 他是第五批降临的新人,运气还算不错。 降临点离自由城不远,按照刚将临时遇到的那个船队指引,他划了三四天。 一开始他还牢记着船队的叮嘱,没有再打开过面板频道。 但第二天腹中的饥饿让他不得不冒险。 陆星进入交易频道上架了自己的衣服,只想换到四五天的食物和水。 幸运的是,他换到了,而且还有意识检查状态,看看有没有被影响到。 在抵达自由城之后,他兴奋的看着眼前这片聚集地,心想着终于能活下去了。 前几天那数着鱼肉过活的日子他一天也不想过。 他自顾自的把船停在最外面,向着旁边的独木舟里探头,想打声招呼,问问这里有什么活路。 可那眼前的景象直接吓他一跳。 里面是一个衣不蔽体的瘦弱男人,半昏半睡的躺在船里。 浑身都是板结的脏污和白色盐粒,就是原来电视里那些最邋遢的流浪汉都比这人干净。 陆星只能再往里划,过了十几米才能看到正常人在船上干活。 他上前问了问,得知陆星是新人,那人表现得很热情。 欢迎他来到自由城。 第279章:运气好 “欢迎来到自由城!” 说话的人盘腿坐在一条小篷船里收拾着东西,光着膀子,皮肤晒得黝黑。 腰间系着用杂色布条编的腰带,上面还别着个短矛。 他久经风霜的脸颊看不出实际年龄,兴奋的咧开嘴笑。 “你这速度可以啊,我还说得再过一阵儿才能看见新人呢。” 陆星回过神来,拿起那根船队施舍给他的船桨往那边划近些。 他的手有些抖,已经大半天没吃东西,最后半条鱼干他不敢吃,当做最后的救命粮。 两船靠近,那人伸手抓住独木舟的船帮,稳住了摇晃的船身。 他上下打量了陆星一眼,目光在手里的船桨停留了一瞬。 “看起来你运气不错嘛,遇到贵人了?” “还好。”陆星的声音有些哑。 “跟我来。” 那人松开手,转身朝船屋区深处划去。 陆星跟在他后面,水道很窄,两边都是船屋。 有的用缆绳系在一起,有的用海竹架子连接,密密麻麻,像一片水上迷宫。 越往深处,船屋的样子各不相同。 有的只是把蓬船的篷子胡乱遮住,勉强能遮风挡雨。 有的则是用海竹编织的墙壁加长加高,甚至还有小小的窗台。 陆星被带着水道中穿梭,不时能遇到坐在船头补网,往竹竿上晾晒鱼干的人。 刚刚惊鸿一瞥的躺尸者很快被他抛之脑后。 这片船屋热闹,拥挤,有生气。 “欸!看着点!”前面有人喊了一声。 陆星回过神来猛地蹲下,一根从船屋侧面伸出来的竹竿从头顶擦过,差点戳到眼睛。 他心跳快了几拍,连忙将身体压低了一些。 “新来的吧?毛头小子,看着点路!”竹竿旁是个略显丰腴的女人。 她瞥了一眼,收起竹竿上绑的布条,回了篷屋里。 陆星又跟着拐了几个弯,最终驶入一片相对开阔的水域。 五条篷船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圈,船与船之间用竹排连接着,形成一个半封闭的环形,只留一个缺口。 船头和竹排上面晾晒着鱼获、贝壳,还有点点白霜的陶盘。 每条船的船帮上还搭着新鲜的海草,汁液一滴一滴往下流,落进下面摆放的罐子里。 那人将船划进中央停下,朝最大的那条篷船喊了一声:“老大!我带回来一个新人!” 篷船的帘子动了,一个竹筒飞了出来。 那人稳稳接住竹筒,将船桨横放在船舷上。 “等会儿吧咱,老大办事儿呢,先喝点水。”他从船头的陶罐里舀了一筒水递给陆星。 陆星赶忙接过来,咕咚咕咚喝了个干净。 水是温的,带着一点淡淡的咸味。 他喝完抹抹嘴,将竹筒还回去。 “谢谢。” “没事儿。”那人打量着陆星。 “老家哪的?” “鲁省的,说来也是倒霉,睡着觉就过来了。” “正常,都是这么过来的,感谢那个存在吧,起码还给你套上白天穿的衣服。”那人点了点头。 “你叫我强子就行,你呢?” “陆星。” “哦?我说看你怎么这么眼熟,好像刷到过你,那个赶海的博主?” “都拍着玩的,现在可赶不了了,得下海了。”陆星放松了一些。 帘子又动了一下,一个壮汉从篷船里钻了出来。 他个子不高,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 上身穿着件皮背心,露出两条粗壮的胳膊,上面有好几道疤痕。 头发剪得很短,几乎贴着头皮,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 他站在船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两人。 陆星下意识地看向海面,但很快又抬起头来。 他刚降临没几天,脑子里还装着原世界的那些东西,体面,尊严,面子。 他不想在一个陌生人面前低头,不想表现得像一条丧家之犬。 但那壮汉却没看他。 “咋这快就回来了,卖了多少东西?” “老大,老大,新人嘛,纯新的,我寻思比卖货是不是……”强子陪笑道。 “新人怎么了,能帮你顶今天的份子钱?” “以后多往里走走,长点见识,别老守着外面那些蛆,肠子攥紧了都挤不出屎。” “自由城从来不缺新人。” 听着那老大训话,陆星刚刚抬起的头再次垂下。 几天没吃饱饭,没睡好觉的狼狈,还有高强度划船的疲惫让他无法长时间挺直腰杆。 他的头发乱糟糟的,神情窘迫。 站在那条独木舟上,像一个被世界遗弃的人。 壮汉说完强子,才看向他。 沉默持续了很久,陆星不知道多久,他只感觉时间过得很慢。 “我说,”壮汉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你会什么?” 陆星张了张嘴,想说我会很多东西,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会什么?那些在原世界的技能,在这片海域估计没什么用。 “我……我刚来,什么都不会,但我学得快。” 壮汉没有表态,又问:“馈赠是什么?” “呼吸系统强化。” 壮汉的眼神变了一下,有些意外。 “看来你运气还不错嘛。”壮汉这话是对着强子说的。 “嘿嘿,全靠老大保佑。” “你这能力我听说过,能在水下待挺长时间不用换气。” “你遇到的哪个船队?什么名号?你这能力他们都不要?”老大也瞥见了陆星手里的船桨,他一开始还以为这是个没什么用的人。 毕竟在他看来,现在能到中心的新人,基本都是被船队筛过一遍了,能有什么好苗子? “不知道……他们没问我馈赠的事儿,说他们不收男人。” “哦?”老大来了兴致。 “那船队里有没有男的?” “有一个。”陆星如实说道。 “看来你运气更好嘛,能遇见大师,不错不错,我就喜欢运气好的人。” 陆星能感觉到他说话的语气心情还不错。 他松了口气,微微抬头,老大的眼神比刚才训话时收敛了一些。 不再是那种择人而噬的目光,而是多了一点什么。 也许是认可,也许是期待。 “你留下吧。”壮汉说。 陆星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强子,你带一带他。” “好嘞!”强子应了一声,从船头跳到连接船屋的竹架上。 他朝陆星招了招手,“来,跟我来。” 陆星赶紧从独木舟上站起来,脚踩在船帮上,有些摇晃。 强子伸手扶了他一把,把他拉到竹排上。 第280章:满足现状 强子带着陆星蹲下,在两条篷船之间,有一处伸出海面半米多的海竹。 它粗如手臂,顶端被削平了,上面系着几根绳子,固定竹排。 “这就是咱们的根基,伟大圣母的杰作,晚上把竹排收起来,船就能停在这里。”强子说着,取出一根绳子。 那绳子是用竹皮拧成的,还算结实。 “看好了。”他的动作可以放慢,每一步都很清楚。 “这是船头结,系得牢,解开也方便,这样——” 他拉住绳头往上一提,结就松了,“一拉就开。” 他又重新系了一遍,让陆星跟着做。 陆星接过,一次成功。 “可以啊老弟,学的确实快。”强子惊叹道。 “害,还是强哥教的好,一看就会。”陆星感谢着,其实他本来就会,毕竟是在海边长大的。 “哈哈哈,多大点事儿,”强子站起身,“还得给你那独木舟改造改造,钻个孔塞个系绳桩。” 陆星赶忙扶着船帮把独木舟稳住,方便强子大展身手。 “真麻烦强哥了,这事儿我自己来就行。” “行啥啊,你啥都没有拿指甲抠?”强子取出一小块儿火炭,放在独木舟船头侧边一点点位置。 “你这船还得趁早升级,要不就算靠我船边上也睡不好觉。” “不过等段时间就好了,到时候这海面跟明镜儿似的,一点都不晃。”强子用火炭和小石片深钻着孔洞。 等差不多了,他才拿出一截海竹板塞进去,嵌紧。 “行了,搞定。” 陆星看着那粗糙的手艺,有些心疼。 感觉好像看着自己的爱车被糟蹋了一样。 不过他没表现出来,一直吹捧着强子的手艺,还问强子这一套得值多少?以后一定还他。 “没事儿没事儿,不值啥钱,最多也就一条鱼。” “那可不行。”陆星义正言辞。 “亲兄弟还明算账呢,更何况您也算我师傅。” 强子显然没想到陆星会这么说,好像刚才就教他打了个绳结吧…… 不过他也没在拒绝,这种感觉还是让他挺受用的。 “好啦好啦,我应该没大你几岁,别叫什么师傅了,叫我强子就行,没什么事儿跟我接着去卖货,带你认认人。” “好嘞强哥。” 接下来的几天,陆星过得比大多数新人舒服多了。 频道里那些关于食物的风波,关于魅魔和自由城的行动他都能看到。 但那些事情离他很远。 他是已经到了自由城的人,是这个名为大海商店的人。 饥荒波及不到这里。 陆星不需要去抢那些投放的物资,也不需要担心魅魔会不会蛊惑他。 他只需要干活,干活就有吃的。 然后安心等到第十天,灰鲨来了。 强子带着他来到外海,方便击杀也防止有人抢怪。 当那条将近两米长的灰色身影游来,陆星的后背一下子绷紧了,手心全是汗。 他拿着老大给的石矛,举起瞄准着。 他的动作显然没有强子快。 灰鲨刚冲出海面张开大嘴,就被强子一矛捅进喉咙。 “刺!”强子喊了一声。 陆星咬牙将石矛刺出,目标直指灰鲨上颚,争取不破坏整皮拿下它。 但矛尖滑了一下,没有刺实。 灰鲨扭动身体,一股巨大的力量从矛杆上传来,强子差点控制不住。 他只得放弃无伤取皮的想法,拔出长矛,灰鲨坠入海中,然后开始啃咬船帮。 陆星抓住机会,这一次刺实了。 他不知道自己刺了多少下,只记得自己的手被矛杆磨得生疼。 当灰鲨终于不再动弹,空间确认扩大,他才瘫坐下来大口喘气。 他们回到驻地,陆星放出灰鲨尸体。 “还行吧,果然头皮还是破了。”老大说道。 灰鲨很快被扒皮剖开,分割取肉。 按照之前商量好的,老大给陆星一杆石矛,并让强子辅助他。 代价是分出一半的肉,还有所有的皮骨内脏。 陆星又把自己仅有的肉里,再拿出一半给了强子。 不算多,但也不少。 通过这几天的接触,陆星能看出强子是个值得结交的人。 简单来说,是个难得的热心肠。 灰鲨危机过后,大海商店没有像大多数组织那样,榨干新人的价值就踢掉。 老大把陆星拉进了团队频道,给了他一个正式成员的身份。 “以后你就负责潜水采集。”老大分配道。 从那以后陆星的工作就变了。 不再是跟着强子屁股后面干杂活,每天潜到水里顺着海竹,用渔网摸索那些鱼虾贝类。 他的能力在水下展现出了明显的优势。 其他人潜水,每隔几分钟就要从空间里取出气袋换气。 他可以在水下待更久,十分钟都不需要换气。 而且他呼气的时间间隔更长,不容易惊扰那些敏感的海洋生物。 有时候他能看到一条大鱼从身边游过。 他将渔网轻轻罩上去,等鱼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网住了。 受限于水下海竹密集,没办法大规模撒网,这是除了钓鱼,在海竹林里捕鱼最常见的方法。 老大对他的表现很满意,陆星也满足于现状。 他每天潜水的收获逐渐稳定下来。 刚开始几天,他捕到的东西刚够自己吃饱,好在老大看重他的潜力,免了几天的份子钱。 几天之后,他就摸清了水下那些鱼虾贝类的活动规律。 他捕到的数量开始上升,达到了团队的平均线。 陆星心里有了底气,每天留下够吃的,偶尔会多分给强子一些。 但他心里也清楚,在这片海域真出了什么事,没人会替他说话出头。 他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不过这和同周围搞好关系不冲突,他可不想当个异类鹤立鸡群。 这种分寸,他适应得很快。 几天下来,陆星和团队里的人都混了个脸熟。 强子是最照顾他的,有什么事都叫上他,有什么好事儿也想着他一份。 还有几个年轻人,和他年纪差不多,偶尔会凑在一起聊天。 陆星觉得,这样的日子,好像也不算太差。 虽然他还是在独木舟上,但他每天都能吃饱,还有一个可以安稳睡觉的环境。 这可比外面还在漂的水猴子强多了。 第281章:捕虾 大海商店不只是一家商店。 它管理着这片水域十几条船和二十多人。 在这个范围内,所有的交易,物资流动和人员往来,都被商店掌握。 商店的运转模式比较简单,还是以交换为核心。 周围住户把自己捕到的鱼获,捞到的海草送到这里。 都是些普通的东西,没什么像样的,商店都会收下,然后根据东西的品质和数量,以物易物。 在这一过程中,商店掌握定价权,并以此作为权力的依仗管理势力以内的住户。 收进来的东西有的直接堆在空间里等着转手,有的会进行简单加工,以更高的价格卖出去。 卖的对象,有外城其他人,有别的组织的采购,偶尔也能卖到内城。 在这个体系里,老大扮演的角色是最核心的,他掌握着更高端的渠道。 陆星听强子提起过,老大在内城有关系。 这是大海商店的立身之本。 没有他,大海商店组织不起来,就算起来了也没有任何竞争力。 周围住户提供那些东西,只要肯出力就能弄到。 它们数量大,价值低,但胜在稳定。 每天都有,每天都有流水。 物资收集起来后,商店掌握工具的人负责初加工。 他们有的是本来就掌握手艺,有的是来到这片海域后获得了合适的馈赠物品。 商店的五艘船就是加工场地。 除此之外,强子这样的游商有四个。 他们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把加工好的东西运出去,穿行于外城叫卖。 强子当时遇到陆星,惦念着的就是新人第十天吸引到的灰鲨。 他也不过比陆星早来一百天,也是靠着上供了一整条灰鲨,再加上后来的业绩不错,才留了下来。 因此对他来说,灰鲨算是顶好的东西了。 但就像当初老大训他的话,一直混迹于外围,眼界太低。 和那些专门往竹墙那边钻的同行们不同,当初的强子只去了一天就放弃了这个方向。 那里虽然分工明显,很需要他们这种人润滑,但也竞争激烈,稳定的渠道都被占据。 他只能调转目光看向外围。 虽然这一圈儿都被类似商店的组织划分了地盘儿,但最外面那些混吃等死的人可没人愿意管。 他们有的没了心气,有的身无长物,天天得过且过,只求活着。 对于别人来说,他们唯一的价值就是死了之后的船先到先得。 因此商店这种最外围的小组织也就尊重他们的意愿,不管他们,早死早超生。 但强子盯上了他们。 他走了一大圈,见人就聊,最终筛选出来两个人,冒着风险借出去两个网兜和气袋。 显而易见,他赌对了。 再加上那时候还有源源不断的新人开始涌入自由城。 尽管这些新人身上的物资已经被筛了好几遍,但只要是活人就有价值。 强子也慢慢积累起自己的一批客户,每天虽然赚的不多,但有盼头。 陆星刚遇到强子时,他就是在清洗几条刚换到的鲜鱼。 这些人遍布内外,替代着面板交易频道的作用,是整个自由城物资流通的关键。 就算在魅魔声明放弃干扰交易的那几天,强子他们的生意也没黄多少。 人的名树的影,除了那些没了活路的新人,没人愿意冒险。 老大也算是个更高级的代理商,但很少亲自出面。 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最大的篷船里,帘子一拉,谁也看不见。 其他人都知道,他在里面应该在联系那些的关系,谋划些大生意。 像是陆星的那张灰鲨皮,就被他卖给了一个和渔夫手下附庸相熟的鱼皮作坊主,换了一批皮衣皮裤回来。 这就是散布在外城边缘的几十个物资集散点之一。 以物易物,低买高卖,靠赚取差价生存。 陆星自从展现出非同一般的采集效率后,就成了大海商店里唯一一个纯粹的采集者。 战绩越来越高,一个顶的上外面十个住户,上交的份子快赶上强子了。 很快,他就被老大委以重任。 大海商店所在的这片水域不是随便选的,水下几米处是一片海竹林茂密区。 那些海竹密密麻麻,竹与竹之间的缝隙很窄,常人想要在这片林子里活动,连转个身都费劲。 这里是各种鱼类的天堂。 水下二十米,就是鱼卵的藏身之处。 雌鱼在这里产卵,雄鱼在这里护巢,成千上万颗晶莹剔透的鱼卵附着在海竹表面。 陆星每天潜下去,能看到各种类在竹林中穿梭。 但他要捕的不是这些鱼。 老大给他指了一条路,捕害虾。 害虾之所以有害,是因为它以鱼卵为食。 在人类没降临之前的生态系统里,这种虾扮演着调节者的角色。 它控制着鱼类数量,保持生态平衡,但也被成年鱼类捕食,两者互为天敌。 但现在人类来了。 现在,这点鱼还不够填饱几千张嘴呢。 怎么能容忍这种虾存在? 于是害虾这个名字就诞生了,就如同原世界的害虫一般。 但这种虾对于人类来说并不好抓。 它的数量不算多,食谱也只有鱼卵,因此只出没于这种海竹茂密的竹林深处,别处根本见不到。 而且这种虾似乎一生都在永无止境地游动。 停止游动几分钟,它就会自然死去。 死亡之后,肉质变化更是极快,口感以分钟计的。 内城的饭店发现,若是刚死的时候汆熟,虾肉紧实弹牙,带着一股清甜,放上几分钟,就开始发软发面,失去弹性。 再放久一点,就变得松散发臭,完全不能吃了。 所以,捕捉害虾若想利益最大,有一个硬性要求,必须在它活着的时候抓住。 等到死亡之后立刻存入空间,保持状态不变,这是唯一能锁住害虾鲜度的方法。 这意味着捕虾者必须在水下守着,等着它出现,然后在一瞬间抓住这灵巧的小虾。 极少有人愿意干这种事。 太费劲了。 害虾很胆小,又一直在动,只能在水下待着守株待兔。 运气好的话,等一两个小时能在憋气的时候碰到一两只,运气不好等半天什么都等不到。 就算抓住了,一只害虾能换的东西,也就比普通鱼获多一些,远没有多到捕到一只好几天就不用干活的程度。 有那个时间,不如多抓几条鱼,多找几斤贝,稳稳当当,保底收入。 所以,害虾只能成为一种惊喜。 偶尔有人碰到顺手抓了,换点零花钱。 但陆星不一样。 他能在水下待很久。 第282章:生活 随着陆星下水越来越频繁,他的能力也被完全开发出来了。 他一天下水四五次,每次能在水下待将近两个小时。 别人每隔几分钟就要换次气,每次换气都要惊扰周围。 而陆星,一个小时只需要换气四五次了。 更长的静默时间,就是他的优势。 守株待兔对别人来说是笨办法,对他来说,是最优解。 他开始尝试捕害虾。 第一次他当然的空手而归。 但不是能力的原因,他发现只要保持十几分钟的静默,就会有别处的害虾游过来进食。 主要还是技术不行,那种虾游得太快了,他去抓的时候已经窜出去老远。 第二次他抓到了两只。 大的有一掌长,在网兜里挣扎了几分钟后,陆星把它们存入空间,晚上交给老大。 “可以啊小子,没看错你。”老大翻了两下,害虾的虾壳泛着淡青色,节与节之间的缝隙里透出白玉般的虾肉。 “这玩意儿可不多见。” “全靠老大指点。”陆星说道。 “哈哈,既然这么说,这俩就当你的学费了。”老大把虾收了起来。 “明天开始你就专门抓这害虾好了,也算除害嘛。” 陆星点头称是,应承了下来。 从那以后,陆星每天留出十一点到三点四个小时的时间捕虾。 这时候天色最亮,在水下二十米视野最好,是捕害虾的好时候。 除此之外,他尝试顺着海竹去更深的地方,看看静默十几分钟能抓到什么好货。 可惜坚持了好几天,都是些平平无奇的东西,不仅不值钱,有时候浮出水面还感觉身上痒痒的。 他怀疑可能有带毒性的鱼从他身边游过,但视野太模糊没发现。 他本来还想抓住看看,但几天之后发现吃力不讨好,也就收手了。 他把捕到的除害虾之外其他鱼获都交给强子去卖。 这些普通的鱼获强子的客户都能消化,卖得很快。 两人的关系就这样一天天近了不少。 陆星看得出来强子这人虽然大大咧咧,其实心思很细。 他记得住外面这一圈什么人可以深交,什么人只能点头。 他在外城混了这么久,从来没有跟人红过脸,陆星也愿意和他说说话。 有时候晚上睡不着,陆星和强子提起他来自由城第一次见到的那个人。 “都是倒霉蛋,咱谁也别瞧不起谁。”强子惆怅道。 “这片海能当人的不多,都在内城里呢,对了,你遇到的那个大师也算一个。” “弟弟,你叫我一声哥,我也不框你,一开始我就看上你那条鲨鱼了,别的啥也没想。” “都是为了生存,活着,咱和那些人没两样,都是为了活着。” “可人,不能只为了活着是不是?原来我挺喜欢种菜来着,在老家有两个蔬菜大棚。” “你能理解吧,我看过你拍的那些赶海的视频,能看出来,你是真喜欢挖贝壳。” “现在呢,你习惯了么。” 陆星枕在独木舟里,望着那些星星。 “习惯……”他呢喃着,“嗐,习惯活着就行了。” 陆星开始跟着强子出去卖货。 不是每次都去,偶尔去一次,毕竟他还要捕虾,这才是他的本职工作。 但他不甘心只做一个采集工,他发现了,在自由城想活的更好,只有进入内城。 而想要进去必须要有关系和价值。 他现在极其后悔当时没加那个船队的面板联系方式了。 不过后悔也没用,陆星只得一步步来,先把这片区域摸熟。 不仅是认人,跟着强子,他还学到了很多东西。 学着强子是怎么跟人说话,怎么讨价还价的,怎么在几句话之间就把东西卖出去了。 陆星越来越觉得,强子如果没降临到这里,而是穿越回原世界古代,一定是个成功的大商人。 就这么过了十几天,强子卖完货回来,脸上的笑容比平时多了些。 他拍了拍陆星肩膀:“晚上带你去个好地方。” “去哪儿?”陆星问。 强子嘿嘿一笑,“带你去享受享受生活。” 傍晚,天快黑的时候,强子来叫陆星。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皮衣,头发也用水沾湿了往后拢了拢,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不少。 陆星跟着上了他的蓬船,穿过几条水道,拐了几个弯,来到一片他从来没来过的船屋区。 这里的船屋比大海商店那边整齐一些。 强子在两艘船只前停下,两船之间,用竖起的竹排挡着。 陆星已经能隐约听到一些喧闹声。 他们一人给船上的看守一条鱼,竹排便被收起。 来之前,陆星就已经问清了。 这里是一处流动青楼。 他们没有固定的地点,在这片底层居多的外圈区域,没有哪里能撑的起他们长时间营业。 因此他们就围着外圈跑,就跟强子他们这种游商差不多。 只不过一个流通物资,一个流通人。 穿过通道,眼前就是四条大棚船组成的平台,上面挂了不少油灯,很是明亮。 此时平台前的水域已经停了好几艘船,甲板上都是跟强子他们一样的来客。 但也有不一样的,比如就在本地单做的同行。 他们也乐得这种流动青楼来,能聚聚人气。 强子认出了其中一艘,靠过去敲敲船帮。 棚屋的帘子掀开,一个女人探出头。 她看了强子一眼,又看了看陆星,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 “哟,我强哥也来了?这是玩腻了人家呗。” 陆星瞳孔微缩,想起他曾经见过这女人一面。 是他刚来自由城那天,在狭窄的水道上,一根竹竿差点戳到他的头。 当时站在竹竿旁的就是这个女人。 “怎么着,来了新窑子还想我这旧情人?” “哪的话,这不带我弟弟见世面,我可是专门找你来了,我猜你一准儿在这。”强子露出与平时不一样的神情,很是随意。 那女人嗤之以鼻,显然不信男人的鬼话,钻了回去,“那你倒是进来呀,光说不练。” 第283章:一夜 强子那边一夜无话,陆星这边话了一夜。 第二天刚日出,强子出了棚子,伸腰打了好大一个哈欠。 陆星此时已经在强子的船上等着了。 其他船屋里,大多数人还在沉睡,偶尔能听见一两声翻身时船板发出的吱呀声。 强子划着船,载着陆星沿来时的水道慢慢往回走,船桨划破水面,在清晨里格外清晰。 陆星坐在棚屋前一直张嘴。 他的头发有些乱,脸上带着一种彻夜未眠的疲惫,眼眶下面有两团青黑。 前面摇桨的强子盯着他,嘴角慢慢翘起来。 “呦呦呦,”他拖长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调侃,“昨晚挺累吧?” 陆星捂着哈欠的手僵了一下。 强子不紧不慢:“我说兄弟,虽然活着挺苦的,但享受生活也得节制些嘛。” “你看看你那个黑眼圈,跟让人揍了两拳似的。” 陆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总不能告诉强子,他根本对那个好久没洗澡的女人提不起兴趣,也没兴趣用那腥气的鱼鳔。 他更不能告诉他,他昨晚一整夜都在跟那个女人聊天,聊自由城,聊那些大大小小的势力关系。 相比起来,他对她们围着自由城做生意时的那些见识更感兴趣。 他想通过这些信息,揣摩出进内城的门道。 那只能远远看着,却不知道该怎么走进去的地方。 但这话说出来太蠢了,也容易引起麻烦。 一个刚来自由城不到一个月的新人,一个连自己的独木舟都没有换掉的小角色。 每天还要靠潜水捕虾勉强糊口的采集工,居然想着进内城? 说出来强子估计会嘲笑他,老大会觉得他不踏实,其他人会觉得他不知天高地厚。 所以陆星没有解释,他只是讪讪地笑了笑,用手搓了搓脸,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疲惫。 “还行。”他说,声音有些干。 强子嘿嘿笑了两声,没有再追问。 他看得出来陆星不想多聊,毕竟新人脸皮薄,也不勉强。 船桨一起一落,小船在水道上稳稳地前行。 陆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强哥,那个女人……她就住咱们这儿?” “谁?哦,你说春月?”强子笑道。 “对,咱们这片儿也就她了,怎么,还想试试?” “不是,”陆星摇了摇头,“就是问问。” 昨晚陪他的那个名叫安琳的青楼女人,看在他包夜付了六条鱼的份儿上告诉他很多事。 其中,就有关于春月这种定点服务,依附附近势力单干的人。 男的叫船哥,女的叫船姐。 不过外圈这种没啥油水的地方基本都是船姐儿。 男的相比起来门槛更高,只有那种刚降临没几天,还算香香软软的船哥儿才有市场。 而且之后保养的成本更高,大多都在内圈里。 他们是除了老大那样的势力首领,附近消息最灵通的人了。 要单说这附近几十条船的家长里短更能数第一。 在她口中,外城外圈的这些势力,小卖部、杂货铺、超市、商店、合作社…也都如数家珍。 陆星听得出来,别看那些招牌五花八门,其实干的都是一样的事。 一边从零散住户手里收东西,一边往外卖,有工具的就自己加工一下再卖,没工具的就直接倒手。 赚的就是那个差价。 外城的秩序就靠这些势力维持。 她说,只要外城不出大乱子,没有人公然对抗内城,他们就不管。 陆星也问过安琳,怎么才能进内城。 安琳看他的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然后她笑得很大声:“你?别想啦,你一个刚来的新人,连条像样的船都没有,拿什么进内城?” 陆星没生气,他知道安琳说的是实话。 但他心里想着那可不一定。 以他的能力,一定还有别的路。 他没有再问安琳,只把说的那些话都记在心里。 那些势力的名字,位置,经营范围,主要人物,他全都记了个大概。 他觉得,这些信息总有一天能用上。 小船拐过最后一道弯,大海商店的那片水域出现在眼前。 五条篷船还是老样子,晾着昨天没收的鱼干和贝壳。 强子把船停好,跳上竹架。 “回去睡半天吧。”强子拍了拍他,“我得去跑商了,看你那样子,今天下水怕是要淹死。” 陆星笑着说还行,目送强子走后,回自己的独木舟。 他躺下来,脑子里乱糟糟的。 安琳的话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 “拿什么进内城?” 他翻了个身,面朝船帮。 木板上的纹路在眼前模糊成一片。 他想着强哥经常跟他吹嘘的,当时怎么靠努力进的大海商店。 他刚来的时候可惨的多,灰鲨都一点没剩。 但强哥现在已经是老大手下的全职游商之一了。 强子能做到的,他为什么不能? 陆星坐了起来,他揉了揉脸,深呼吸了几次,压下通宵的心悸。 他走到船边,捧起一捧凉水泼在脸上。 水很凉,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但也让他清醒了不少。 他决定先不想那些事,把眼前的事做好。 捕虾,攒钱,攒够了,再想下一步。 一整天,陆星都泡在水里。 害虾今天不多,他守了半天只抓到三只。 除此之外,护卵的公鱼得有六七条。 他需要更多的物资。 陆星不知道进内城需要什么条件,只知道不管什么条件,没物资是绝对不行的。 傍晚,陆星回到水面的时候,强子已经卖完货回来了。 他坐在船头,手里拿着一把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看见陆星从水里钻出来,朝他招了招手。 “今天怎么样?” “三只害虾,其他的普通货。”陆星爬上船,脱了皮裤,换上原来的裤子。 “不错了。”强子把扇子放下。 “刚才老大说了,晚上要查面板。” “查面板?” “嗯,内城那边传下来的规矩,隔一段时间就要查一次,看有没有人被魅魔影响。”强子的语气很随意。 “你别紧张,就是走个过场,老大看一眼就还给你了。” 陆星点了点头,但心里还是有些不踏实。 他倒是不担心自己被魅魔影响,他每天接触的人有限,从不在区域频道里乱说话,也没有收到过任何可疑的私聊。 第284章:机会 但他的交流列表里,新加了安琳。 他不知道老大看到这个名字会怎么想。 来自原世界残留的观念,让陆星不想被别人知道,他跟一个妓女走得太近。 但已经加了,删也来不及了。 陆星只能在心里告诉自己,没事的,老大只检查面板状态,不一定会翻交流列表。 再说加了又怎样,这东西,老大这些人看到也会觉得人之常情吧。 要收份子钱的时候,老大从他的篷船里钻了出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短袖,头发用一根布条扎在脑后,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 他手里拿着一个竹筒,里面装着热水,一边喝一边扫了一眼围拢过来的人。 “人都到齐了吧。” “齐了齐了。”跟前的强子应了一声。 老大点点头,把竹筒放下,“一个一个来,把面板打开,团队权限暂时转移给我。” 强子作为排头的第一个走上前,打开面板。 老大接过权限,快速扫了一眼,点了点头,把权限还回去。 第二个,第三个。 轮到陆星的时候,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打开面板,将团队权限暂时转移给老大,老大接过权限,目光在面板上扫过状态栏和空间。 陆星感觉时间过得很慢。 老大的目光在空间里留了一瞬,那里有陆星交完份子后,积攒的十五条害虾。 陆星注意到老大的眉毛动了一下,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然后老大把权限还给了他。 “下一个。” 陆星退到一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的手心全是汗。 他偷瞄了眼老大的脸,什么表情都没有,跟平时一模一样。 排查很快结束了。 所有人都是正常的,没有人被魅魔影响。 老大说了句“散了吧”,就钻回了自己的篷船。 陆星回到自己的独木舟躺下来。 他觉得自己很庆幸。 庆幸老大没有多问,自己还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 但心里那个声音更大了。 进内城。 一定要进内城,这种扒光底裤的感觉太难受了。 接下来的十几天,陆星的生活恢复了平静。 他每天下水捕虾,偶尔跟着强子出去卖货,学着跟人打交道,讨价还价。 他空间里的物资慢慢攒了一些,不多,但每天都在增加。 他每天晚上都会清点一遍,然后心满意足地睡去。 他一直在等一个机会。 一个能让他走出大海商店的势力范围,接触到更多人,了解更多信息的机会。 他不想到死都待在这片水域,不想一辈子都只做一个潜水捕虾的人。 他想往上走。 十几天后的一个夜里,机会来了。 陆星被一阵嘈杂声吵醒。 他睁开眼,听到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叫喊声,周围不时船桨划水声和木头碰撞的闷响。 声音是从竹墙那个方向传来的,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坐起来竖起耳朵听。 声音越来越乱。 陆星站起身,朝竹墙的方向望去。 夜色太浓,什么也看不见,只能看到远处有几盏灯火在晃动,像受惊的萤火虫,在水面上东奔西跑。 “怎么回事?”旁边的强子也从船上钻了出来,揉着眼睛。 “不知道。”陆星说,“那边好像乱了。” 强子听了一会儿,脸色变了变:“是竹墙那边,那些大势力的地盘。” 两人站在水边,看着远处的灯火越来越乱,那些嘈杂的声音一直维持着模糊的音量,又渐渐低下去。 “妈的,干仗都夹着尾巴,生怕扰了内城清梦是吧,真没劲。”看不出什么名堂,强子低声骂着回去接着睡了。 天快亮的时候,声音终于完全消失了。 陆星一夜没睡。 他坐在船头,望着竹墙的方向,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同一个问题,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 天亮之后,消息传了过来。 外城靠近竹墙的那片水域的格局变了。 几个大势力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集体争抢起几个位置。 有人说是内城的人在背后推动,有人说是势力之间的征伐。 说法很多,没有一个能被证实。 但结果是确定的,原先的格局被打乱了。 老大在当天上午召集了所有人。 他双手抱胸,脸上的表情比平时严肃了一些。 “要搬家了。”他说。 没有人问为什么,老大也没解释。 在这个地方老大说了算,他说搬家,那就搬家。 “不光是搬家的事。”老大继续吩咐道。 “内圈那边变了天,咱们的销路要重新摸。” 他看了一眼众人,目光在几个游商的脸上扫过。 “你们四个这几天不用交份子钱了,都去探新的路线。” “现在乱得很,人都打散了,正是抢市场的时候,哪里消费的多,都得摸清楚。” “其他人不变,该怎么样好怎么样,等我确定好地方,咱们就搬家。” 老大说完,直接让大家解散,自己回了蓬屋接着探听消息去了。 陆星一整天都在踌躇。 到了晚上,他才下定决心,找到了老大。 “老大,我也想去内圈探路。” 陆星盘腿坐在蓬屋里,背挺得很直,手放在腿上握成拳头。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神很坚定。 “你?”老大的语气不置可否。 “你捕虾的时间都不够,还有空跑商?” “捕虾的事不耽误,只有中午捕是最合适的,其他时候都事倍功半。” “我可以拿出上午四五个小时去跑路线,不耽误捕虾。” 老大没有立刻回答。 他打量着陆星,“听说你经常跟强子出去,看来是早就想着这一天呢吧。” “我……” 老大打断了他的欲言又止,“可以,但是有一条,给你的货跟强子他们一样,你的所有害虾,都要交给我来处理。” 陆星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好。” “每天晚上,我会在这等你,我要检查一遍你的空间。” “明白。” 他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只要能前进一步,他做什么都行。 出了老大的蓬屋,陆星咧了咧嘴。 他的心还在跳,跳得很快。 从今天开始,他不只是捕虾的陆星了。 他还是大海商店的游商之一,可以在外城的各个角落走动,听到更多的消息。 他离内城,又近了一步。 第285章:恼火 之后这几天,陆星累并快乐着。 他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充实。 每天上午陆星天不亮就醒来,划着船往内圈赶。 破晓时,他正好能赶上这里的夜场散场。 他学着强子的样子揽客。 这并不容易,但好在曾经拍视频整活儿带给他的强大心理素质迅速适应着。 除了陆星,还有不少其他地方的游商一起竞争。 他们在夜场门口按先来后到分列左右,礼貌克制,乍一看还以为是专业迎宾。 只有这样才不会惹人厌烦,门口守门的壮汉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等这里的人流稀了,其他地方的人也才刚起。 他们便又安静散去,走街串巷。 等独自一人,陆星就放纵了许多。 他不仅推销那些货物,还旁敲侧击的收集内圈的信息。 每天他怎么都能遇见这么一个愿意和他聊的人。 这也导致陆星跑商的业绩并不理想,不过老大并不在意,甚至乐见于此。 老大觉得等他碰了壁,自然也就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要不是搬家的事儿有些麻烦,他都想亲自给陆星上上压力。 这几天老大也带着周围一些住户,去选好的新址和那些人谈。 那边的管理者是个小超市,也有自己的消息渠道,自然知道老大这些人为了什么。 谈肯定是谈不拢的。 但等到了圣母显圣的那一天,大海商店也没搬家成功。 老大到底也没下定决心杀人。 风暴之后,大海商店又回到了以前的节奏中。 好像一切都没变。 但住户们的心躁了,就连早出晚归的游商们都能感觉得出来。 陆星没过多关注这些,他每天上午就是去跑内圈儿,回来就下海捕虾。 老大对他那微薄的业绩越来越不耐烦。 陆星却视而不见,欣喜于自己摸清了整个外城的格局。 整个外城没什么不同。 只不过内圈产业更集中,专业程度更高。 陆星已经选好了自己的目标,那是一个专门给内城饭馆酒店提供食材的供应商。 他靠着成本价供应杂货接近了里面一个跑腿的小代理。 在熟悉了几天后,他把自己的能力和捕虾的效率全都向那个代理和盘托出。 希望他能帮着牵线搭桥,看看能不能成为供应商里专门供虾的一员。 那人也满口答应,等他好消息。 陆星满怀期待的等了好几天,但每次提起都是让他再等等,还没回话。 当他以为这人只是为了成本价的杂货而敷衍他时,等待终于有了回音。 “我上级说了,光说不练假把式。”代理说道。 “你既然是专门捕虾的,也有点儿存货吧,先拿出20只来验验货。” “这…”陆星有些为难,他每天捕的虾都已经交给老大了。 “怎么,这都拿不出来?你不会诓我呢吧。”看着他有些犹豫,那人有些不耐烦。 “没有,没有,只是之前都卖出去了,这一下要二十只,您得容我几天时间。”陆星解释道。 代理沉吟了一下,说那就三天吧,三天之后你得拿出来。 陆星连连答应,告别代理后,直接往大海商店赶去。 在路上,他已经下定了决心。 回了商店这片水域,陆星没有像往常一样,吃了饭直接下水捕虾,直接去找了老大。 “老大,恐怕以后不能再为您捕虾了。” “嗯,找好下家了?”搬家失败后,正为之前经营的关系焦头烂额的老大直接问道。 陆星也没遮掩,“是。” “是哪家?” “这……” “你还怕我给你搅黄不成?呵,以我的关系,以后想知道你去了哪儿还不容易?” “是洋流供应商,老大。” 老大嗯了一声,“我这商店虽然不大,但也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出了这个门可就别想着回来。” “我明白。”陆星点头。 “唉,你们这些人就是爱折腾,不知足,真当别处是什么善地呢。”老大不耐烦的挥挥手,让他离开。 陆星鞠躬道谢,感谢老大这些天的收留照顾。 他觉得,老大怎么也算是一个势力的首领,好聚好散,日后再见也省得尴尬。 陆星正要离开,老大又叫住了他。 “你以前的那些害虾,我也是卖给了洋流他们家。” “我可从没听他们提起过这事儿。” “是你没跟他们说过你的出身,还是他们没问过你,我不关心。” “看在你还算有点儿礼貌的份上,我只能说这么多。” “好自为之。” 陆星没回头,再次说了声谢谢,出了门上了自己的独木舟远去。 虽然听老大那意思,前路好像多了不少变数。 但已经破釜沉舟的他,别无选择了。 陆星来到了外圈的最外层,也就是当时强哥扩展原始客源的地方。 相比于他刚到自由城时,这里已经有了不小的变化。 这里基本都被源源不断的新人占据,协会成立之后,也向这里派了不少人。 一方面从最底层推广货币,另一方面也是以官方价格出售食物,防止层层倒卖,价格加码。 这里的秩序肉眼可见的好了不少,甚至可以跟内圈持平。 可就算如此,外城的人也不乐意搬到这里生活。 有传言说,这里的人以后都是要给内城卖命的,是抗击魅魔的第一线。 因此要不是活不下去,没人愿意去自投罗网。 就算是陆星来了这,也不愿意和那些看似可以让他一步登天的内城人扯上太多联系。 他只是暂住。 三天来,他天天都在城外的竹林密集区的水下泡着。 没了其他人帮衬,也算体验了一把独自一人的艰辛。 由于长时间待在水下,陆星不放心自己的独木舟,每次下水都要收回空间。 吃饭更是靠着以前积攒的物资。睡觉的时候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就这么折磨了三天,他终于凑够了二十一只害虾。 但当他满怀欣喜的找到了那个代理,告诉他货已就位,那人却直接让陆星把虾交给他就行了。 听了这话,陆星心中一直坚持的那丝侥幸彻底消失了。 但他还是耐着性子,想再确定一番,“要不还是请您上级来吧,入职也得面试不是。” “这有什么的,你给我不就等于给他了?你不信我?” “不是不是,咱这也不是一锤子买卖,要是您上级看着还行,以后咱不也是同事嘛。” 来回拉扯了几下,那个代理终于还是恼火了。 286章:如愿 “磨磨唧唧的,跟你们这些水猴子做生意,永远都没痛快的时候。” “我又不是不给你钱,还想跟我做同事?也不看看老子是什么时候就跟着老板的。” “妈的给脸不要脸,都五十多天了还划着独木舟,废物一个滚滚滚。” 陆星被连珠炮一样的骂声怼的哑口无言,心中瘀火却不敢发泄。 他现在只是个散人,连之前大海商店的靠山都没有了。 他失魂落魄地划出内圈,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翻着那寥寥几个的联系人。 之前跑商加的人,由于他那时候认准了这个代理,已经好些天没说话。 他最后还是选择联系强子,托他问老大还收不收害虾。 没一会儿,强子便问他有多少只。 陆星如数告知后,强子让他回商店一趟,老大要见他。 仅仅时隔数天,当陆星忐忑着再次回到商店时,已经有些认不出这里了。 走前的五艘篷船只剩下三艘,周围的住户也稀拉了不少。 但老大仍然是那副不怒自威的神色,直视着陆星。 “我不明白,你到底是为了什么。” “在我这里活的不够好?” “和其他新人相比,我确实是幸运的,在您这里活的很好,但我想活得更好。”陆星并没有幻想着重回商店,对老大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 “我想往上爬,去内城生活。” 老大不置可否的笑了。 “往上爬,你当你是赵高?还是当这里是先秦?” “你们这些人啊,还抱着原世界的幻想。” “这里是末世,活着就是最大的幸运。” “我只是想活得更好。”陆星坚持道。 “好,好。”老大不再多言。 “既然你这么想进内城,我给你指一条明路。” “那我要付出什么?”陆星先问道。 “100只害虾,除了你现在这21只,剩下的40天内付清。” “好。”陆星答应的很痛快,就像上次答应那个代理一样。 “别急着答应,剩下的这79只你得用你的面板担保,什么时候结清了面板什么时候还给你。” “当然,需要多少空间你可以跟我说,可以留给你一部分。” “好。” 看陆星答应的这么干脆,老大也没绕弯子,“我的路子也不是保送,看你运气好不好了。” “城门处的船立取茶摊摊主和我相熟。” “我可以给你说情,到时候一条鱼换一杯热水,你能在那儿待上半天。” “你要是运气好,能碰到当时给你指路的大师,你就上去把你的能力跟他说说。” “只要能跟他说上话,想进内城还不是轻而易举?” “但你的机会只有一次,一次不行,城门的月爷他们眼里可容不得沙子。” 陆星听完,毫不犹豫就把面板权限转给了老大,“大恩不言谢,您就等我的好消息吧。” 蹉跎了50多天的他,头一次真正看到了希望。 但当陆星按着老大的指点到达那个茶摊,事情有了意料之外的走向。 摊主看起来是个老头儿,他这个年纪,在整个自由城都难得一见。 “大爷,大海商店介绍的,想在您这儿喝杯热水。”陆星提着条肥鱼恭敬道。 “你原来是拍那个赶海的?”摊主上下打量着陆星。 “是,都是以前了,也是混口饭吃。” “哈哈,果然是你啊,叫什么大爷,我今年才三十。”摊主突然热情起来,让陆星往里屋坐。 “说起来咱们也有点儿缘分,要不是你拍的那些视频,让咱们那小地方火起来,我那小店儿估计早倒闭了。” 摊主边解释,给陆星倒了杯热水,里面还飘着几片不知名的茶叶。 陆星受宠若惊,忙说应该的。 摊主看他这样子,控制了一下情绪,“听说你想进内城?” “是。”陆星双手捧杯,感受着那股热意。 摊主在他对面坐下,“说说你的能力吧。” 陆星大概描述了一遍。 “你这能力用在捕虾上是大材小用了,要我说单靠你这能力,内城不说抢着要,也有你的一席之地。” 陆星一听,立马就有些坐不住了,身子微微前倾。 “你这能力,适合去内城挖沙,效率肯定不错。”摊主直接说道。 “那,怎么才能干这个活?”陆星靠近请教。 “这还不容易?我帮你说一声,你就等着他们出来接吧。” 陆星噌的站了起来,激动之情难以言表。 摊主拉着他坐下,安抚道,“没什么,他们那里本来也要开始扩招了。” 陆星在茶摊里坐立难安了半个点,才等来一个行色匆匆的人。 摊主给两人各自做了介绍,来者是渔夫的手下,管理一处挖砂点。 他对陆星的能力很是满意,直接就让他加入团队频道,跟着回去。 陆星这才想起面板已经押给了老大,“我还欠大海商店老大70多只害虾……面板还压在他那儿。” 那管事皱了皱眉,“高利贷?” 陆星连忙摆手,有些忐忑,“不是不是,没要我利息。” “没事儿了,你再看看面板。”一旁的摊主关掉面板,对着陆星说道。 果然,权限都回来了,老大还说了是摊主做保,大概说了怎么回事。 告别摊主,陆星顺利的跟着管事进了内城。 顺利的像场梦。 他觉得自己的运气又回来了,就像老大说的,自己运气很好。 但过了几天,陆星就有些怀疑自己的选择。 太苦了。 挖砂不比捕虾,晚上也能干。 除了第一天适应,经常要干十二个小时以上。 但不得不说,吃住的条件是真好。 淡水和烤鱼管够,时不时还有鱼汤喝。 住的也是稳固的竹屋宿舍,稳的像在陆地。 除此之外,也就没别的能让人称道的。 按管事的话说,这条件在全世界都到头儿了,你们还想要啥? 陆星觉得有些道理,但就是觉得和他原本想要的比起来,不太对劲。 他没办法想太多,时间都被挖砂,吃饭和睡觉占据了。 直到十几天后,管事宣布砂石够用了,陆星这才松了口气。 他可不是机器。 当他收到第一笔贝币工资,想先还上一部分欠老大的欠债时,才发现外城不少人已经出海了。 他们这段时间不间断采集的砂石,化作了升级大船的压舱石。 和其他材料一起,成了八条桨帆船的一部分。 每一条桨帆船都配齐了桨手,辅以大小蓬船,从八个方向分别出发。 狩猎魅魔。 第287章:别死了 陆星再次回到了大海商店。 水道宽了不少,两边的舟船稀稀拉拉,人比十几天前更少了。 不只是这里,自从出了内城,越往外人越少。 他划着独木舟,桨叶拨开水面发出单调的哗啦声。 那些曾经的声音,曾经的人气都没了。 陆星把独木舟停在那片熟悉的开阔水域前。 五条篷船围成的圆圈,如今只剩下了孤零零的一条。 老大那条最大的篷船还系在原处,船头的帘子半卷着,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间。 其他四条船原先停泊的位置,如今只剩下几根光秃秃的系船桩立在水面上,绳索已经解走,只留下桩头被磨得发亮的痕迹。 陆星把独木舟靠过去。 船帘动了动,老大从里面探出头来。 他看上去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样子,只是眼窝比之前深了一些,眼白上多了几道血丝,显然这些天没怎么睡好。 “来了?”老大的声音低沉。 “嗯。”陆星没进屋,在船头坐下。 老大打量了他一眼,“混得还行?” “还行,挖砂累是累了点,但管吃管住,不用操心别的。”陆星如实说。 老大点点头,没有多问。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陆星的目光扫过这片空旷的水域,还是没忍住:“强哥他们……” “走了。”老大说。 “都走了?” “都走了。”老大头摸出个竹筒喝了一口,“你强哥上大船了。” “上大船?讨伐魅魔?” “嗯。”老大把竹筒放下,摩挲着筒口的毛边。 “协会许了好处,强子这种身体还可以的,去了就给寨子。” “寨子你知道吧?不是咱们这种搭的船屋,是正经八百的固定地盘。” 他看向陆星,嘴角扯了一下,算不上笑。 “你强哥没禁住诱惑。” 陆星想起强子说过的话,“人不能只为了活着。” 他并不意外,知道强哥跟他一样,一直都憋着股劲。 “其他人呢?也都去了?”陆星又问。 “都去了。”老大把手一挥,像是在赶一群蚊子。 “协会那边放出话来,只要愿意上船,给装备,给口粮,给战利品,打完了活着回来的,还能帮着在那些降临点建寨子。” “这条件一出,谁还愿意在我这小庙里窝着?” “就连那个女人,春月也去了。” “她也去了?”陆星有些惊讶,没想到那女人这么有决心。 “怎么不去?她那行当靠的就是人,人都走了她留下伺候谁?” “而且她是第二批来的人了,身体各方面比你都好,她以前那日子还不如上船,好歹赢了能换个行当。” 陆星张了张嘴,他忽然意识到,这片他曾经以为会一直这样热闹下去的水域,正在以一种始料未及的速度转变着。 那些他认识的人都走了,只剩下老大还在这里。 他心中那股富贵还乡的心思悄然淡了下去。 不过,也不只剩下老大。 陆星的目光扫过这片水域,还零零散散系着几艘独木舟。 那些独木舟的船帮上满是划痕,一看就是赶了不短的路。 “新来的?”他问。 “嗯,都是外海那些新人,刚来没几天,先在咱们这儿窝着,等摸清了门道再说。” 那些独木舟没有篷子,能看见其中一艘有个蓬头垢面的女人坐在那里,低着头,笨拙地织着渔网。 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有些空洞,像是还没从降临的震惊中缓过来。 “就这几个人?” “就这几个,你再往外走走,边缘那边倒热闹,全是等着上船的。” “就协会开出的那些条件,愿意喝汤的人太多了,只能先挑选了一批上船。” “没选上的捶胸顿足,整天在那边晃悠,盼着下一批能轮到自己。” 陆星听着,心里有些共情。 他当初为了进内城费了多大劲。 现在,那些人争先恐后上船去拼命的样子,跟他如出一辙。 老大深叹了口长气,把这些天的郁结都吐出来。 “这一圈,曾经人最多,现在倒成了空心,我这地方也就剩下几个新来的,估计待几天就跟你一样,想往里头凑。” 陆星没接话,他现在已经知道了,去哪都一样。 折腾来折腾去,到头来人还是那些人,事还是那些事。 只不过换了个地方,换了个活法。 “说起来,要不是你运气好,遇上了茶摊那老头,估计你也得上船。”老大有些感叹于陆星的运气。 陆星沉默的点了点头,老大说的是实话。 如果那天没茶摊老板帮忙,他估计还在外城游荡,以他的性子,大概率也会去报名。 “运气。”陆星自言自语。 “运气。”老大低声重复了一遍。 陆星从口袋里摸出一把贝币。 那是他这十几天的工钱,足有一百多枚。 他把贝币放在船头的木板上推了过去。 “这是还您的,顶六十只害虾的账,剩下的,下次发工资一定还。” 老大抓起一把贝币,在半空中松开手。 贝币落下来,砸在木板上发出脆响。 有的滚到了船帮边,有的弹了一下落进了水里,发出轻微的噗通声。 老大看着那些四散滚落的贝币。 “够了。”他说。 “什么?” “这些就够了,你欠的那些不用还了,六十只,一百只,都无所谓。” 陆星看着他,不明白他的意思。 老大对上他的目光。 “贝币这东西,多一点少一点,都没关系。” 陆星明白了老大的意思,他不相信自由城发行的货币。 “要不……我换成等值的食物?鱼干,海草,什么都行——”陆星斟酌道。 “不用。”老大语气很随意。 “无所谓。打赢了什么时候都能换,打输了,那点儿鱼有没有都一个样。” 陆星没吭声。 确实,打输一切都没了,能保住自己的自由意志都算好的。 情况了解完,债也让老大一笔勾销,此行的目的算是超额完成。 “那我先走了,老大。”他说。 老大点了点头,没有挽留。 陆星回到自己的独木舟,解开缆绳正要划水,身后传来老大的声音。 “陆星。” 他回过头。 “别死了。”老大说。 “嗯。” 第288章:没死 他划着独木舟,沿着来时的水道往回走。 桨叶拨开水面,发出单调的哗啦声。 他第一次走这条路的时候,强子在前面领航,自己畏畏缩缩,还差点被竹竿戳了头。 陆星不知道强子能不能活着回来,他也不知道自由城能不能打赢。 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是一个挖砂的。 陆星回了宿舍,在床上躺尸发呆。 他本以为,还清欠老大的债会轻松一些。 但现在不但没有轻松,反而觉得胸口压着一块石头,越来越沉。 那种感觉,就像在等着宣判。 他不知道结果是什么,什么时候会来,来了之后会怎样。 他只能等。 等那些上了大船的人,等自由城的高层,或者别的什么人宣布结果。 他讨厌这种感觉,但无能为力。 歇了一整天,陆星又回到了挖砂的节奏里。 要是白班还好,早上天不亮起床,吃了早饭就下到采砂点,一直干到太阳偏西。 中午有半个小时的休息时间,但大部分人都选择在水面的平台凑合凑合,省得来回跑。 工作内容单调得令人发指。 但陆星已经习惯了。 习惯是一件可怕的事。 他发现自己开始适应这种生活,不需要动脑子,不需要跟人打交道,不需要算计今天能挣多少,明天会不会被赶走。 只要干活,就有饭吃,有地方住,有工资拿。 他甚至开始觉得,这样的日子好像也不坏。 就算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躺在那张硬邦邦的竹床上,他脑子里也没什么念头,很快就睡着了。 强子现在怎么样了?老大那边还有没有新人来?外圈那些没被选上的人还在等吗? 还有,魅魔到底有没有被打死? 这些问题有时候会一闪而过,然后消失。 他只能等着。 等着某一天,有人告诉他结束了。 这段时间里唯一一次打破这种单调的是一个晚上。 那天他刚躺下,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喊叫声。 “起来!都起来!跟我走!” 是管事的声音。 陆星翻身下床,跟着人群往外跑。 他们每两个人分了一条船,被带到一条水道上,管事让他们守在这里,盯着水面不许说话,不许点灯。 “不管看到什么,都不许出声。”管事压低声音说。 “要是看到有人过来立刻按住,然后告诉我。” 陆星和同事手里攥着粗绳,紧张点头。 夜风吹过来带着凉意,他不知道自己在守什么,也不知道要守到什么时候。 周围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水浪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声,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又过了一会儿,他们被管事又带回了宿舍。 没人解释发生了什么。 陆星躺回床上,没精力想别的,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一切如常。 挖砂,吃饭,睡觉。 仿佛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就连外海的战事,仿佛都与他们隔着整整一个世界。 那些生死厮杀都是别人的事。 他们只是挖砂的。 直到十几天后的又一次休息日,他换了身干净衣服,去了内城的饭馆。 饭馆只有几张竹桌,墙上挂着用鱼皮绘制的菜单。 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女人,见陆星进来招呼了一声。 陆星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他翻开菜单看了几眼,“来盘白灼害虾,清蒸鱼,油焖贝肉,盐焗舍利,再来碗海菜汤。” “好嘞。” 虽然一个人点这些菜有些多,但老板也不担心他付不起,能来内城的,多少都有关系,大不了找顶头的要去。 饭馆里除了陆星,还有一桌客人。 其中一人坐在中间,手里拿着把折扇,声音抑扬顿挫,像是在说书。 “……说时迟那时快,伏魔号一个大转弯,对准了魅魔那艘船侧舷直冲而去!” “魅魔那小件货哪见过这阵仗?当时就慌了神,下令全速撤退,可咱们自由城也不是吃素的,紧紧咬住。” 说书人说到关键处,拿起水杯抿了一口。 “铺垫差不多了啊,快说点大伙儿不知道的。”有人急切道。 “哈哈,前线最新消息,咱们的船队就把那魅魔堵在了东南边界,三面是船,一面是墙,插翅难飞!” 饭馆里响起赞叹声。 陆星仔细听着,心里没什么波澜。 数艘大船追得魅魔逃之夭夭,三水一风能力者围追堵截。 他应该高兴的。 但现在他更期待一会儿的大餐。 菜陆续上来了。 白灼害虾,虾肉紧实弹牙,鲜甜脆韧。 清蒸鱼鱼肉嫩滑,淋上细盐,撒上干贝丝,香气扑鼻。 油焖贝肉贝柱肥厚,入口软烂。 盐焗舍利外表金黄,咬开是咸香的蛋白口感。 海菜汤碧绿清亮,是久违的清爽。 陆星一个人慢慢吃着。 他吃得很慢,这些都是很珍贵的东西。 曾经他为一只害虾在水下苦等数个小时,为的不就是这一刻? 他听着那些热闹的声音,感受着那种,他还活着,而且活得还不错的感觉。 吃完,他结了账。 五十多枚贝币。 不便宜,但很值。 吃完这一顿,陆星又回到了宿舍补觉。 就算呼噜声此起彼伏,他也很快跟上了节奏。 再次醒来,就又是上工的时候了。 但这次,他只干了四天。 管事把他们召集起来,宣布自由城取得胜利,魅魔完了。 陆星和同事们面面相觑,然后跟着一声欢呼一起欢呼。 魅魔完了!然后呢。 管事的没多说什么细节,只是放了他们两天假。 陆星跟着又是一阵欢呼,这次声音杂乱了些,情真意切。 等管事走了,他们打开各自面板,果然区域频道成了嘈杂的大集,都是那些大船上的人宣泄的情绪。 交易频道也乱了起来,琳琅满目的东西充斥其间。 陆星尝试联系强子,但没有回复,只能确定他还活着。 又联系老大,他倒是回的很快,但却让他有机会的话尽快找他一趟。 陆星感觉有些不对劲。 说不上来是什么缘由,就是感觉不对。 他匆匆出了城,又回到了大海商店。 此时老大已经拿起了船桨,棚屋前的甲板上,曾经用来采汁水的陶罐也被收起,一副准备离开的样子。 “魅魔没死。”见到陆星,老大和他耳语道。 第289章:诡谲 陆星的后背猛地一僵。 一股凉意从尾骨窜上来,顺着脊椎一路爬到后脑,头皮一阵发麻,汗毛根根竖起。 他猛地拉开距离,瞪着老大。 “您……您……”陆星的声音有些发紧,如鲠在喉。 “我得走了。”老大没管他的反应。 “走?”陆星还没从刚才那句话里回过神来,“去哪儿?” “不知道。” “大敌未死却轻言胜利,自由城已经不是安身之所了。” 他探身出了船帮,开始解系在桩上的缆绳。 陆星看着他的动作,脑子里乱成一团。 “老大——”他站起身,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大自顾自地把缆绳解开收进船里,然后拿起船桨,篷船缓缓离开了泊位。 陆星颓坐在自己的小舟上,看着老大的船往远处划去。 他转头看向自由城的方向,又看向老大的船。 篷船已经拐过了一道弯,只剩船尾慢慢消失在视线中,像一片正在沉入水中的叶子。 陆星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紧紧咬着下唇,双手攥拳,指节泛白。 又回头看了一眼自由城。 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内心的两种声音打得天翻地覆。 自由城。 他费了那么大劲才进去的地方。 有饭吃,有地方住,有工资拿,每天只要挖砂,不用操心别的。 “草!” 陆星猛地锤了一下船身,抓起船桨朝老大的方向用力划去。 他划得很快,手臂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桨叶入水很深,每一下都带起一大片水花。 呼吸变得急促,胸膛剧烈起伏。 拐过第一道弯,他就看到老大的船了,离得不远。 陆星的独木舟追了上去,在老大船尾不到两米的地方放慢了速度,喘着粗气,喉咙里像着了火。 老大回过头看了一眼,默许他跟上。 他本来就需要一个同伴,要不也不会等他来了才走。 一个从刚降临没几天就看着成长起来,和过去那些破事儿没有任何牵连的陆星,最合适不过了。 老大手里的桨多加了几分力道,陆星默默跟在他后面。 一大一小两艘船,一前一后,沿着水道往城外驶去。 出了最外层的船屋区,视野开阔起来。 海面一望无际,阳光直直地照下来,在海面上铺开一条晃眼的光路。 陆星眯着眼,看着前面那艘船的船尾。 老大的背影在阳光里变成了一团模糊的黑影,只有船桨起落的节奏清晰可见。 他们就这样沉默地赶着路,没再看一眼身后那座正在远去的自由城。 陆星的脑子里空得很。 他不去想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 将近三十天的挖砂让他很适应这种默默出力的状态。 中途,面板闪了一下。 是强子的消息,他终于回复了。 “兄弟!我们赢了!” “正在往回赶,等我回去请你吃饭!到时候咱去内城饭馆搓一顿!” 言语间颇有豪情,像是打了胜仗的将军,迫不及待要跟人分享荣耀。 陆星盯着面板犹豫了许久。 “魅魔没死。” 刚准备发出,他又删掉。 “听说魅魔还没死。” 十几分钟后,强子的回复才来。 “不愧是内城啊,消息就是灵通。” “确实从面板上看,魅魔的头像没灰,但是我们四艘船不少人都亲眼看到的,他的船被风暴云墙里的漩涡吞了,连渣都不剩。” “船上那帮人基本都确认死亡,就剩下魅魔和他身边那两个控水控风能力者。” “我们船长感觉他们可能被卷到边界之外,但状态肯定好不到哪去,不然那孙子早就在频道里蹦跶了。” 陆星看着那些文字,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松了一口气?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状态栏。 正常。 这才把悬着的心放回去。 强子又发来一条:“对了,你知道老大那边什么情况吗?我给他发了好几条消息,一直没回。” 陆星这次没怎么犹豫。 “不太清楚。” “我这会儿有点事要忙,回头聊。” 发完,他关掉了面板。 太阳从正南慢慢滑向西边。 陆星的手臂开始发酸,肩膀也僵硬了,换了好几次握桨的姿势,但那种酸胀感怎么都消不掉。 他喉咙干得冒烟,嘴唇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盐壳。 但老大的船在前面,他就就跟在后面一直划。 太阳将要落到海平面以下的时候,老大终于停下了。 他从船头拎起个小布包,掏出几块东西。 陆星把独木舟靠过去,老大递给他一块。 是舍利子。 陆星直接接过却没吃,只喝了几口水。 前几天在饭馆吃的那颗舍利到现在还在管用。 老大靠坐在船头,把手里的舍利子掰成几块送往嘴里品尝,嚼得很慢。 陆星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老大,下午强子给我发消息了。” “他说魅魔的船被风暴云墙里的漩涡吞了,可能被卷到边界之外,船上的人死的差不多,就剩下魅魔和他身边那两个控风控水能力者。” 老大仍在不紧不慢的咀嚼。 “他还说,讨伐船队不少人都亲眼看到了。” 老大咽下嘴里的东西。 “不要因为魅魔卑劣,就把自由城的人想得多么高尚。” 他盯着陆星,就如初见时那样。 “魅魔只是个开了挂的骗子。不是唯一的骗子。” 老大说完,把布包系好,拿出系泊用的绳子一头抛给陆星,另一头系在自己船上。 他又拿起了船桨。 夜幕完全降临,海面上只剩下一片漆黑。 第二天,讨伐船队在频道发了战报。 战报写得洋洋洒洒几百字,从出征到围堵,把整个过程描述得淋漓尽致。 但关于魅魔本人,只写了失踪。 下午,又一条消息在频道里发布,让整片海域的局势更加诡谲。 “经查证,协会创始人圣母、大师等人曾与魅魔勾结,现列为魅魔残党,继续讨伐。” 陆星差点从独木舟上站起来。 “啊?” 前面一直划船的老大也停了桨,显然也看到了这条消息。 “能力者协会念在过往功绩,望上述人等迷途知返,只要愿意出力建设海域,让竹寨遍布每一个降临之地,即可将功赎罪。” 消息被反复刷屏,圣母一方却始终保持沉默。 第290章:你好 通缉圣母和大师等人的喧嚣像阵风,来得猛去得快。 刚开始区域频道里还有争论,热闹得像荒诞戏剧。 但这场戏的幕布,落下的有些突兀。 第二天,频道里关于通缉的讨论已经稀疏得像秋叶,只是偶尔飘出来一条。 每个人都被按回了各自的岗位,自由城又回到了之前备战的节奏里。 陆星不告而别的事,在采砂点只激起了一小圈涟漪。 工友在上工第一天的早上,发现隔壁床的铺位上干干净净,像是从来没有人住过。 “小陆呢?” 没人知道。 有人翻了翻面板,发现团队里陆星的名字已经消失了。 涟漪传到管事那里就完全平息了。 “知道了。”他说。 其他人见状,也就不再多嘴。 活儿还得干。 陆星的名字很快就被忘记了,偶尔再有人提起,也只是说一句“那个憋气挺厉害的小子”。 采砂点的劳动强度又回到了每天十二个小时以上。 那些带着腥味儿的氧气,一点点消磨着人的耐心。 管事说了,讨伐圣母需要更多的材料,更多的船,才能把圣母那伙人彻底堵死。 于是大家继续挖。 源源不断的大船驶出自由城。 甲板上的水手们昂首挺胸,像是出征的勇士。 第一批出航讨伐魅魔的船队中,有一部分没有加入围堵圣母的行动。 它们在返航途中调转船头,朝着南边驶去。 有好奇的人问那些船的船长,为什么要往南走? 船长们的回答很一致。 内忧已除,该探索那条信息中,太阳那边有什么东西了。 自由城的人越来越少。 留下来的,绝大多数都是像采砂点工人这样必要的生产者。 自由城的街道变得冷清,茶摊又关了,甚至自由酒店都歇了业。 外城更是一片萧条,之前争得头破血流的八条主干都住不满。 最外围的那些人也都如愿上了大船。 谁也知道未来会如何,也没有人关心。 大家都有自己的事要忙。 老大和陆星仍在不知疲倦地前行。 陆星的独木舟已经被收起,两人轮流划着一艘大蓬船。 他们没有目的地,或者说,他们的目的地就是离开。 老大有不少舍利子,还囤了不少海草。 日子过得单调,但陆星觉得比在采砂点有意思。 起码没事儿能聊聊天,听老大讲过去的故事,和对如今局势的猜测。 陆星也是这时候才知道,老大是最初那次魅魔进攻事件中,助纣为虐的一员。 而对于现今局势,老大觉得起码有一方已经成了魅魔的傀儡。 甚至两方都是,现在只是魅魔闲着无聊演戏都不是没可能。 分析出这点,两人都是一阵恶寒。 他们不再关注面板频道和交易了,权当现在还是魅魔肆虐的时候。 与此同时,在自由城以南的某片海域,一艘福船正毫无头绪的航行。 它看起来显得格外狼狈。 船帮上有几处明显的破损,像是被什么东西撞击过。 在艉楼顶层,一个瘦削的身影正盘腿坐在那里。 这是自由城曾经唯一一位控风能力者,也是这艘船能躲到现在的关键。 他们的处境很艰难。 自由城的船到处都是,遇见一艘,很快就会来一群。 他们不急于进攻,只是远远地跟着,保持着距离。 像猫捉老鼠一样,一点一点压缩着他们的活动空间。 就像狩猎魅魔那样。 圣母和楚凡待在船长室里。 她穿着深色袍裙,头发没有像以前那样用竹簪别在脑后,而是散披着。 脸色比平时苍白了许多,已经很久没有好好休息了。 旁边,那个小女孩低头死死抓着袍裙一角。 房间里的三人就这么僵持着,没人主动发出声音。 “没带出舒姐是我的问题……”圣母低声道歉。 楚凡没什么反应,就让这句话悬在半空。 船舱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油灯的火苗在轻轻晃动,在舱壁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外面的风还在吹,控风能力者还在坚持。 直到,整片海都起风了。 此时陆星正躺在独木舟里,望着天上的星星发呆。 然后就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拂过脸颊。 凉凉的,轻轻的,像是有人在远处朝他吹了一口气。 他猛然坐了起来。 是风。 自从风暴之后,海面就进入了死海期。 没有风,没有浪,只有死一般的平静,空气像凝固了一样,闷得人喘不过气。 但现在,有风来了。 而且是柔和的微风,它拂过海面,吹起细碎波纹。 他伸出手,感受着风从指缝间穿过。 “老大!”他朝蓬屋里喊了一声。 老大从里面探出头来,他也感觉到了风。 两人商量了一下,决定由陆星打开面板,看看频道里有没有人说发生了什么事。 然后他的眼睛瞪大了。 老大感觉不对,一个耳光就扇了上去,同时怒喝了一声。 “啊!”这是陆星的惨叫。 “不是啊老大,我没事儿!状态好的好的,是有警察来了啊!” “什么玩意儿?谁来了?”老大疑惑的把陆星拉起,听着他含糊不清的转述。 区域频道里,出现了一条特殊的公告。 那条公告的格式,措辞,风格都与自由城发布的任何一条消息截然不同。 公告的内容很详细。 它说明了通道的存在和所谓开门的条件,也就是那句“升级大帆船,追寻太阳”的真正含义。 还有通道的位置,说什么通道门口有一艘守卫船,让他们不要靠近…… 但最让人心惊的,是公告末尾的署名。 29347区域警务局。 陆星的声音微微颤抖,又按老大的要求重新读了一遍。 风还在吹。 另一边,巨舰的船员们等发完公告,就开始在区域频道里收集信息。 他们很快就大概清楚了这个海域的表面情况。 有反复被提起的自由城势力,还有什么被通缉的魅魔残党。 不过看起来还好,起码没有像混乱海域那样打得你死我活。 整体来看,还算稳定。 “问题不大。” 曾在集团海域执行过武装接触的吴船长如此评价道。 接触流程按照一般程序展开,一部分船员们开始浏览信息,筛选有价值的线索。 负责发送公告的广播室负责人,则与那些发来好友申请的人展开接触。 他点开第一个申请,接受后向对面打了声招呼。 “你好。” “欢迎。”程思回复道。 第291章:皮纸 五月六日,新海域北部边界以南三万两千公里,中心高塔附近。 南行编队正在这里短暂停泊,执行对海域中心的侦查任务。 考虑到中心对于一个区域的重要意义,这也算得上是整段航行中,第二重要的任务了。 锯鲨号船长室里,身披呢子大衣的陈至仰在躺椅上,旁边的炉火微燃,持续散发着热量。 外面的阳光都被厚重的窗帘所阻挡,炉子中的暗红煤块儿让视线越来越模糊。 通风风扇规律的吱呀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陈至在思考。 通过蒸汽飞艇高空侦查和侦察机抵近飞掠收集的情报显示,中心高塔的守备力量,只有区区三艘甲舰级蒸汽明轮铁甲舰。 而通过之前对途中某个高塔友好访问得知的消息,总督就在这个高塔中。 那么,要不要现在就访问这座高达五百米的建筑呢。 还是说先去前线看看? 沉思间,面板突然传来最高级别的灼热提醒。 陈至打开交流板块,是他和陈伟国专门建立的紧急通知群组,里面只有他们两人,从没启用过。 陈伟国发来了一件物品,什么都没说。 物品名称也只写着【皮纸】 “什么玩意儿?”陈至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将皮纸取了出来,打开台灯查看。 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四周绘制着简单的花纹。 最上方的中部有一个圆形的小孔,下方是非常明显的四个大字。 “见字如令” “我这里发生了极大危难,急需你手中的全部核武器和其他先进武器,否则所有人都要死。” ??? 陈至只想扣问号。 什么跟什么说的这是。 他感觉要么是自己眼花了,要么是陈伟国疯了。 陈至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确定自己眼睛没有问题。 不对劲。 很不对劲。 陈至紧了紧大衣,从躺椅上起来,把窗帘都拉开,就着阳光仔细研究这张皮纸。 说是纸,却起码有五毫米厚,摸着很柔软。 背面的纹理很眼熟,摸搓间有种颗粒感。 是灰鲨的皮! 他曾经亲手扒过的,那手感可是记忆深刻。 但陈伟国这是什么意思?一个玩笑? 怎么可能开这种玩笑。 难道他被胁迫了? 可这所谓的命令也太可笑了吧,简直就是儿戏。 且不说没有抬头落款,格式用词毫无规范,就这皮纸都停产一年了,而且也从来都没用过灰鲨的皮做过纸。 陈至百思不得其解。 看了看面板,陈伟国仍然没有任何消息再传来。 他也没主动回复,转而先联系上李立探探那边的情况。 距离上次和后方交流还不过几个小时,他觉得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发动机怎么样了?我这舰载机分队可就差你这一个就满编了。” 陈至随便找了个话题试探。 【李立】:“再等等吧,这个发动机装完要先支援给293474海域他们。” 陈至的脑子有些没转过来。 这个海域他知道,昨天开门的新海域,已经由警务局接手了。 可……就算最高等级的物资支援名单也不包括内燃机吧。 这可是整个域委都数得上数的关键物资,核心部件还得从馈赠物品里拆。 陈至心里一突。 那皮纸上要的可也是最关键的东西。 他赶忙联系上吕泉,询问飞机和飞艇的情况。 “两架飞机还在保养,一架正准备升空,一艘动力飞艇还在天上值班,另一艘在仓库里。” “怎么了?准备打?”吕泉问道,有些跃跃欲试。 “暂停所有行动,飞机入库,没我的命令不许任何人取用。” 随后又编辑了一条严禁接收后方传来的一切物品,尤其是物品名称为【皮纸】的信息发给所有关键人员。 陈至在舱室里来回踱步,看起来这皮纸有让人听话的魔力? 那他怎么什么感觉都没有。 “周毅!”他往外喊了一声。 门被推开,周毅大步走进来在屋里站定。 陈至把皮纸塞到他手中,“你给我看看,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周毅仔细看了一遍,回道:“报告!没有问题!” ? 陈至觉得今天他扣的问号比之前加起来都多了。 “你再仔细看看,什么问题都没有?” “是!” “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做?” “呃……这还不是您说了算。” 陈至盯着他,拿走了他手中的皮纸。 “那上面写着核武器,你就一点儿都不惊讶?” “啊?对啊陈哥,您连核弹都有?” “没有,我开玩笑的。” “噢噢,嘿嘿您真幽默。” “你不觉得这张纸上写的话很抽象吗?怎么会没问题?” 陈至看着他,抖了抖手里的皮纸,怎么看怎么感觉周毅变得傻了许多。 “对啊,跟闹着玩儿似的,嘶……怎么回事?” 周毅一被提醒就回过味儿来,感觉好像刚才自己像个智障一样。 “陈哥……我这是咋了,好像被下降头了似的。” 陈至低头看着皮纸,写啥信啥还让人察觉不出来,真是诡异的手段。 而且看李立那反应,应该是74海域整出的大活儿。 就在这时,紧急通讯群组中陈伟国再次发来信息,并又附了一张皮纸。 “怎么回事?那边情况很紧急。” “抱歉委员长,之前说的核弹是我虚构的。”陈至胡诌了一句,先稳住对面。 他不知道对方到底渗透到了什么程度,万一不是周毅这种一句就能点醒的,恐怕会打草惊蛇。 接收了新的皮纸,上面又是另一条信息。 “任务暂停,迅速返航回家园号这边,武器尽快传过来,急!” 妈的,没完没了了是吧。 就算是脾气还算温和的陈至,看着这拙劣的命令不由也有些愤怒。 后方现在什么样还不知道……先保全舰队再说。 被逼急了的他瞬间理清了应对思路,只要自己这边不出问题,那还有希望。 大不了打回去。 “周毅,通知南行总支委员和本舰医务、参谋人员到大会议室。” “是!” 陈至向周毅吩咐完,直接以最高权限冻结团队公共空间,并在南行编队团队频道下令。 “所有人保持面板静默,各舰停止接收后方一切物资。” 第292章:实验 安排好了大概,陈至出了屋往会议室赶,途中又给陈伟国回了一条信息,说舰队已经转向,全速返航。 他紧了紧身上的大衣,通道里相对要冷一些。 外面更冷。 自从南行之后,舰队发现即便太阳亮度依旧,但越往南气温却越低。 此时外面最低温度已经快要跌破十度。 陈至来到会议室中,参谋和医务人员都已经到了,正和曾歌闲聊。 其他委员由于要乘坐交通艇,还得等一会儿。 陈至先把大概情况说了一遍。 “听着跟催眠似的……”心理医生李敏越听越觉得像。 “可是一张所谓的皮纸就能催眠,我只在电影里见过,说不定是某种能力?” “有没有查看过状态信息?”医务室负责人周雯问。 “我们平时处理伤病都会先看状态,那上面的信息很准确,相当于面板帮我们预诊了。” “的确,我们看心理问题的时候,也会先看状态,比如焦虑,抑郁什么的都会显示。”李敏赞同道。 陈至看了看自己的,一切正常。 “我这里没有问题,找个人再试一下吧。” “我来。”曾经的士官徐言洲站了出来。 “我来试试我的意志。” “好。” 陈至让其他人先背身,把第二张皮纸展开放在桌面上。 徐言洲看了一遍。 “陈委员,你还是直接把真的拿出来吧,我先试试看,咱们之后再做对比实验。” “你看看你的状态。”陈至收起皮纸皱眉道。 “咱们不是还没开始……”徐言洲说着,打开自己的面板瞅了眼。 “精神障碍!!?” 他猛然惊醒。 “好了,医务室的同志说一下,之前有没有遇到过状态是精神障碍的?” 大家纷纷转身,对这诡异的现象震惊无比。 徐言洲涨红了脸,感觉自己在这场意志考验中得了零分。 “从没见过。”周雯说道。 “要不再来一次?精神障碍听起来像种病,我试试我的治疗管不管用。”治疗能力者丁玉然提议道。 “好,那就还让徐参谋继续吧,这次正好算是对照实验。” “是。”首长都下令了,徐言洲不得不答应,只是这次的底气没那么足了。 丁玉然的双手拢在他的头上,她的能力具体表现为加速愈合,和宗教海域的安若云类似。 所有人再次背身,丁玉然也闭上了眼。 皮纸再次展开。 “我觉得吧,这个格式不太对。” 陈至能看出来,他已经在很努力的挑毛病了。 “我们当前的任务是什么?徐参谋。” “报告!是南行探索前线!” “但这上面写了让咱们回去,你觉得合理吗?” “报告!上面说了任务暂停。” “可它连个落款和公章都没有,算什么命令。” “报告,可能事态紧急…” 陈至收起皮纸,又问了一遍。 徐言洲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又着道了。 他此时的脸色,上了戏台都能直接当关公了。 “看来治疗没有用,不是器质性病变。”周雯说道。 这时,陈伟国又发来了第三张皮纸。 陈至挥挥手让大家先讨论。 他没有立即接收,而是调低了提醒等级,准备晾一会再说。 徐言洲回到人群里,参谋们都对他那时的状态很是好奇,纷纷询问详细感受。 医务室的人也各自讨论了起来。 陈至则从面板上和李敏私聊,询问他刚才对徐参谋的感知结果。 “从脑电波上来看,徐参谋是认同自己所说的话的,情绪也很正常。” “但是刚开始有一瞬间,他的脑波有些紊乱,另外,我从那张皮纸上也感知到了微弱的信号……” 很快,南行总支的委员们接连赶到,等人齐了,陈至让周雯和曾歌介绍,自己接着和李敏在面板讨论。 “……这一特殊现象我们认为还没到束手无策的地步,陈委员的免疫就是一个最好的研究方向。” 听到周雯提起自己的名字,陈至才从思考中回过神来。 “什么?” “陈委员,我们医务室想询问一下您,您身上有没有影响大脑的装备?或者服用过药剂之类的东西?” 陈至轻轻摇了摇头,“没有,不过……精神水平确实要高一些。” 精神? 周雯等人对这个词有些诧异。 相比于神经电信号,激素这些具体的东西,所谓的精神实在是有些抽象了。 但陈至找不到其他词语描述他的特殊。 在李敏刚上船时,陈至就曾让她感应过自己。 得出的结论是,他每天锻炼的精神,并不能控制自己的脑电波,而且还让它更活跃了。 按李敏的话说,陈至的大脑就像雷暴,完全感应不过来。 “我大概理解你的想法了。”陈至说道。 “现在人也齐了,就从咱们这屋开始吧,看看有没有精神水平高点儿的。” 很快,大家都排好队挨个实验。 错过了刚才徐言洲表演的委员们最为积极。 当然,在陈至心中,最为期待的还是周敏的反应。 毕竟她是舰队所有能力者中和精神相关度最高的人选了。 人们一个个试过,毫无意外都被催眠。 当轮到李敏时,她对着皮纸眨眨眼。 “有问题。”她说。 一听这话,其他人有些骚动起来。 尤其是那些试过了的,反应更是激动。 “这皮纸靠近了能感觉出散发着很强的信号,试图影响我的思维。”她同时在面板和陈至描述着。 “状态怎么样?”陈至看着她发的信息问道。 “没问题。”她说。 “呼——”旁边已经亲身感受过的周雯松了口气,“太好了,不是孤例。” 实验继续。 但除李敏,没有二个了。 大家都试过了一遍,陈至让医务室和参谋室的人先回去,屋里很快只剩下总支的委员们。 他敲了敲桌子。 “好了,大家都亲自感受过,这东西的严重性不用我多说。” “最重要的是它来自后方,大家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我决定南行编队即刻进入孤岛状态,对一切外部接触不予理会,大家有没有什么要补充的?” “同意。”委员们纷纷表态。 “好,各舰主官做好传达,南湖和吕泉配合一下,把咱们几艘船以追风号为核心连成整体。” 第293章:拖延 安排完,陈至又往医务室赶去,那里正准备进行更全面的试验。 吕泉和赵南湖也跟着出去,打算一起上桅杆调整编队布局,其他人则留在会议室安排各自舰上的人员。 “怎么样?有什么想法?”陈至推开医务室的门直接问道。 “陈委员,我们一起商量了一下,决定展开四项试验。”周雯报告道。 “第一,测试影响范围,受试者将逐步拉远和皮纸的距离,同时也可以验证其根本作用方式是皮纸本身还是上面的文字。” “第二,测试接触阶段消除催眠影响的方式,比如持续指出逻辑漏洞,尝试能否让受试者自己察觉到,如若不行,尝试一些刺激类的清醒方式,比如疼痛。” “第三,现在已知的催眠表现在大脑极力将皮纸上的内容进行合理化,这代表它仍需依靠原本的思维支撑,我们打算测试其合理化的极限,看看皮纸上的这两句话是否高于一切。” “最后是接触之后的后遗症强度,初步来看,只要稍微点出逻辑结症就能消除影响。” 周雯的语速很快,汇报完主要的实验方向又补充道: “为了防止意外发生,我申请将所有受试者的面板权限转移到李敏那里,也能更直观的观察状态信息。” 陈至打开面板,操作着团队模块,“把人名报给我,放手去做,我只要求一点,一定要快。” “明白!受试者有徐言洲……”周雯快速报出了七八个名字。 “好了,尽快开始吧,我就在隔壁,有事找我。”陈至边说边出了门。 隔壁是一间小小的清创室,陈至在这里再次打开紧急联系群组。 “报告委员长,我部发现中心高塔有异动,返航受阻。”陈至又敷衍了一下,同时接收了第三张皮纸。 “见字如令” “把你那几件先进武器都先传过来,另外让吕泉看信息。” 想的还挺美。 陈至已经不生气了,那没有用处。 现在他的任务就是全力拖延,为了解这种诡异的能力和思考破局方法争取时间。 “已经通知吕泉,先进武器正在充能,无法传送,待充能完毕之后即刻传送。” 他主打一个你说你的我说我的,反正对面也没办法过来查证。 此时,随着船身微微一震,五艘钢铁舰船以追风号为中心挤在一起,相互用舷梯连接,所在的整个海域平静无波。 委员们也陆续发来传达完毕的报告。 陈至脱下身上的大衣,一丝冷意传遍全身,头脑清醒了不少。 他在这狭小的屋子里长呼一口气,出了门,大踏步往会议室走去。 总支委员们和各舰主要负责人已经到齐,正襟危坐。 “所有人即刻把保留的空间单位上传,由我亲自监控面板状态。”陈至命令道。 没人犹豫,很快,陈至便把面板过了一遍,都没有问题。 “现在,我做第一阶段任务部署。” “曾歌,你以申请弹药的名义联系军委办吴明,跟他说咱们被中央高塔的敌人缠住了,反击完就立即返航,看看他什么反应。” “是!” “吕泉,你与钱帆共事过一段时间比较熟悉,由你负责联系他试探对74海域的态度,除此之外,卫戍舰队的其他人也要尝试联系,尽量不要打草惊蛇。” “明白。” “郑华,你联系往期的火炮学员,我要知道后方武装人员的状态。” “是。” “王虎,张福海。” 王虎噌的站了起来,脸上有压抑不住的激动。 “坐。”陈至伸手虚按了两下,这王虎还是那么虎。 “你们两个找找以前的边巡系列的船长们,打听其他出生海域的状态,注意措辞,说话委婉点。” “明白!” “南湖,你联系高晨部长,秀英联系警务局刘启,我亲自去找书记和主任聊聊。” “各舰政委回去和副舰长维持好各自船上的日常事务,对中央高塔的警戒不能松,别让人偷了屁股。” 陈至说完,会议室中的气氛为之一松。 “先这样吧,大家就在这先干着,有问题随时报告,周毅,你去看看医务室的进度。” “是。”周毅开门出去,众人也专注于面板。 陈至在面板上找到陈奎书,编辑了一条信息发了过去。 但很快,他心中那不好的预感最终还是应验了。 “返航的事情我知道,伟国跟我提过,很紧急,你们要尽快。” 果然,委员长都没逃过,何况在一条船上的书记他们呢。 陈至又联系了其他常委和自治委的几位主任,无一例外,都有问题。 他的思维有些乱。 当最高领导层事实上遭到打击,他们该怎么办?或者说,陈至该怎么办? 以前的陈至一直抱有天塌了有高个顶着的思想,虽然他也属于高层,但再上面还有委员长和书记呢。 但现在看这局势,他自己已然成了别人眼里的高个。 压力骤增。 陈至没再联系任何领导层人员,在联系人中找到了曾经陈伟国给他派的警卫员小胡。 “还在家园号上吗?” “陈委员好,还在。”小胡那边有些疑惑远在万里外的陈至怎么想起来联系他,回复的很快。 “委员长最近休息怎么样?平时忙不忙?” “这两天没怎么睡,但精神头还不错。” 看来小胡还在陈伟国身边。 “最近家园号那边发生过什么事吗?我收到委员长消息,需要南行编队返航。” 啊? 小胡更疑惑了,不只是疑惑于消息本身,还有陈至为什么要跟他说这些? 有些敏感了吧…… 他决定当做没看见后半条信息,只回复了前面的问题,“报告陈委员,近期没有任何突发事件。” 陈至心中升起希望。 对方没有赞同他说的南行编队返航。 但也可能这件事已经在家园号上形成了共识,觉得很正常没必要回复。 “我们将要返航,放弃南行探索虫蚀前线,你怎么看。” 陈至没心思整些弯弯绕了,直接打直球。 啊?我? 第294章:实验结果 小胡很想告诉陈至,我又不是元芳…… “抱歉陈委员,我不太理解您的意思?” “有啥说啥。” “可能委员长他们有自己的考量吧,我暂时不太清楚。” “你对新开门的74海域有什么看法?” “应该是个挺重要的海域,昨天开门之后经常听委员长提起过。” “很好,刚才的谈话不必和别人提,包括委员长,今天多关注面板,我会再联系你。” 看着陈至发来的最后一段话,小胡有一种风雨欲来的感觉。 返航……74海域…… 这两者有什么关系? 难道委员长经常提起74海域不是因为重要,是那里有什么只有南行编队才能解决的问题? 比如……更大的海怪? 小胡正从有限的信息里头脑风暴,陈至这边的众人已经纷纷开始汇报各自收集的信息。 “军委办吴主任可以确认已经被影响,对返航无异议。” “钱帆没事,对返航和74海域的事项很诧异,但我还没和他详细解释,只让他注意别接收皮纸类物品,卫戍舰队的舰长也都可以确认没问题。” “我联系了四名火炮学员,分别隶属家园号泊位、四号高塔、资源点清扫舰队和武装生产船,没有问题。” “出生海域那边走了基站专线,联系了78海域和集团海域,没问题。” “高部长有问题……那该死的74海域连救世主都不放过,我联系了支部那边,昨天救世主已经登船赶往通道,是高书记的命令。” “刘启也是,已经把警务局所有机动力量都派往74海域通道了。” 陈至听着汇报,在只有几米宽的会议室来回踱步。 静默间,周毅带着医务室的李敏和周雯回来了。 “报告!四项实验已经基本完成。” “讲。”陈至坐回座位,拿出了笔本。 “可以确定作用的根本在于皮纸,但文字也是必要的作用方式。” “只有皮纸上的文字在一米范围内被看到,状态才会显示【精神障碍】,超过距离、闭眼不看、他人转述等方式都无法产生影响。” “在精神障碍的情况下,一切指出逻辑漏洞的方式都确认无效,其逻辑自洽是诡辩式的,就算追问到底,也会出现无赖、恼怒等无法沟通的状态。” “但强烈的疼痛感还是很有用的,会刺激受试者闭眼,阻断影响进程,再进行说服的效果很好。” “这也涉及到后两项实验,疼痛刺激导致的闭眼,本质上属于接触后的后遗症阶段,这一阶段的影响很弱,面板状态中的【精神障碍】很快就会消失。” “具体遗留时长和接触时长正相关,接触一分钟,则状态遗留10秒,比例为六比一。” “如果在睁眼状态下进行疼痛刺激,不阻断接触进程,目前来看就算是切肤之痛都没用。” “这主要是徐言洲的贡献,一共切割了六处伤口,已经让丁玉然治疗到位了。” “目前的大概情况就是这样,另外李敏有些事也要汇报。” 陈至伏在会议桌上记着刚才的实验结果,周雯的语速有些快了,他刚记到一半。 “继续说吧,还有什么。” 李敏上前一步,“我认识几名脑部强化者,都在广播台和后勤中心工作,我想可以联系他们试试,如果他们跟我一样免疫,说不定可以当做突破口。” 陈至一边记录一边点头,“这是条路子,你先联系他们试试。” “好。” 同时李敏又在面板说道:“智者文明没有脑电波,我想如果最后事不可为,可以找他们……” 陈至的笔尖一顿。 “这件事不要想了,不会走到那步的,另外,不要把希望寄托到敌人身上。”陈至回复道。 “嗯。” “好了,目前收集的情报很丰富了,看起来对方的能力并没有到无解的地步。” “不管是开门时间尚短让他们来不及催眠所有人,还是那关键性的道具皮纸有限,对咱们来说都算是好消息。” “咱们的根基还是清醒的,这就够了。” 陈至用笔的尾端点了几下桌子。 “我来安排下一步任务。” 众人纷纷坐好,周雯两人有些犹豫要不要先走。 “你们几个也先留下,周毅放几个椅子出来。”陈至注意到周雯他们的摇摆。 “吕泉,你将这次事件从头到尾都和钱帆那边解释好,要讲清楚,说明利害,但告诉他不能妄动,如果他不信也要先稳住,我会安排人向他展示证据。” “王虎,福海,警务局的班底基本都是守卫中队出来的,你们直接和那些舰长联系,如果有未被影响的人要及时警告,做好解释。” “另外问清74海域通道的接触舰是哪艘,基站船是哪艘,周围有哪些武装力量,问清之后郑华尝试联系上面的火炮手,应该都在你那里进修过。” “秀英联系后勤中心的办事员,询问流向74海域的物资,就说我让问的,据我所知工业局那边不少好东西应该已经过去了。” “李敏,你那边联系怎么样了?” “已经都说好了,在家园号泊位的一共四人,但要是真让他们做什么,恐怕还需要一些证据。” “这么快,四个都说明白了?”陈至有些惊讶于她的效率,这才刚过去几分钟。 “是,我们几个都参与制定过应对舆情冲突的预案,私下里也商讨过类似精神控制的情况。” “只不过这种情况有些极端,没有参照的情况下很容易想当然,也就只是聊着玩玩,没想到现在真遇上……我一说他们就明白了。” 陈至点点头,“好,你让他们先找个地方集合,确定好地方后告诉我,军委办的警卫员小胡会找他们。” “好。” “曾歌,你的任务要艰巨些,和参谋室的同志们制定一份权力过渡方案出来,还有对应的公告,如果最后事不可为,这是最后的方案。” 一听这话,会议室里的呼吸声都轻了,曾歌更是颤抖了一下。 “域委和自治委的主要领导层里,我已经可以确定没有幸存者了,军委方面也就还剩在座的几位,方案尽量往这方面靠。” “就这样吧。” “以后还能不能安心探索,就看这一次了。” 第295章:天仓号 陈至安排完,会议室里的气氛重回压抑。 那是一种紧绷的感觉,每个人都低头盯着自己的面板。 偶尔有人低声说一句什么,声音很快就被通风风扇的吱呀声吞没。 陈至坐在主位上,在脑子里把所有已知的信息过了一遍又一遍。 开门不到两天的新海域,能让人无条件服从的皮纸,被催眠的最高领导层…… 当沉下心来细想,这些碎片拼在一起让他脊背发凉。 可他不能慌。 陈至扫了眼会议桌两侧的人。 他们都在忙着联系各自负责的人员,面色紧绷。 任谁在南行任务即将收尾,眼看着就要抵达前线的时候被整上这么一出都会恼火。 尤其是吕泉。 从追风号还是桨帆船的时候她就一直在往前冲。 这次南行,她更是憋着一股劲,准备拿下这片新海域又一个先驱成就。 现在,这些都被一张皮纸拦住了。 陈至收回目光,再次打开与警卫员小胡的私聊界面。 此时,万里之外的家园号泊位。 天仓号停泊在泊位西侧,与那些棱角分明的铁甲舰不同,它仍是木制的,保留了早期桨帆船的轮廓。 五层高的艉楼是唯一的建筑,上面还有一根光秃秃的桅杆。 透过玻璃窗,能看到里面频繁往来的身影。 它的体型只略逊于家园号。 舰长超过一百二十米,船身宽阔,前甲板被分隔成一个个向下凹陷的格子,规规整整,像棋盘上的方孔。 每个格子里都堆满了物资,用厚布盖着,布面上压着绳网,防止货物移位。 这里就是整个新海域最大的物资集散中心,也是唯一一艘专业的干散货船。 新海域的大部分船只和生产点物资储备基本都经过过这里。 天仓号,从升级之初就是为仓储和转运而生。 它的每一个格子,每一寸空间,都堆满了物资。 尤其是像食物,金属这样的大宗货物更是专门有一半的空间持续吞吐。 此刻正值午后,阳光直直照下来,没有一丝云彩遮挡,晒得甲板上的防水布微微发烫。 几个勤务员正在格子之间穿行,有的在核对物资清单,还有在检查绳索是否松动,伸手摸摸里面的货物有没有受潮。 何珊珊从艉楼方向小跑过来。 她穿着深红色的工装长袖,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晒成小麦色的小臂。 呼吸有些急促,但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她穿过一排排格子,绕过一堆码放整齐的竹材,在船头附近找到了副组长李红星。 李红星正蹲在一个格子的边缘,手里拿着一个本子低头记录什么。 这里堆的是工业局刚送来的大型船用蒸汽机,裹得严严实实。 “李组长!”何珊珊的声音里带着激动。 李红星抬起头,目光从本子上移开。 他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皮肤被海风吹得粗糙,眼角有几道细纹。 “怎么了?慌慌张张的。” 何珊珊在他旁边蹲下来,压低声音:“锯鲨号的钱秀英钱姐找我了!就是陈委员那边的勤务长!” 李红星的眉毛动了一下,他放下手里的炭笔。 “她说什么了?” “她问我流向74海域的物资情况。”何珊珊吞咽了一下,眼睛里是止不住着兴奋。 “我就大概跟她说了几样,然后她问我觉得是否合理?” “你怎么回答的?”李红星急切的问道。 “我说……我也觉得不太对。”何珊珊的声音低了下去。 “李组长,咱们昨天就觉得不对了对吧?现在连南行舰队那边都察觉到问题了,这不是正好说明……” “小声点。”李红星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头。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 远处的几个人还在各自忙活,没有人注意到这边。 他这才收回目光,压低声音说:“你跟她说了多少?” “就是咱昨天传的那些蔬菜面粉、火枪、罐头、白酒……” “组长,我就说新开门的顶天了给点普通火器,哪能给蒸汽机?还有那步枪可是陈委员存在后勤中心的,没有他本人点头谁敢动……” 李红星沉默着,他低下头,把本子翻到昨天的那一页。 上面密密麻麻记着物资清单,字迹有些潦草,是他当时匆忙记录的。 昨天的事,他记得清清楚楚。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组长老马把他们几个叫到一起,说有一批物资要紧急发往74海域的基站船。 当时老马的脸色就不太对,不是那种着急办事的紧张,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恍惚。 李红星记得,老马把那批物资的清单给他看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就也是一样。 这不对吧? 清单上列的不是什么普通东西。 农牧局的蔬菜面粉,馈赠办的罐头零食,工业局的蒸汽机,还有一大堆武器装备。 老马说,这是赵明副书记直接下的命令。 李红星当时就问了:“有常委的调令吗?有书面通知吗?” 老马摇了摇头。 他说赵明是直接在面板上联系他的,没有调令,就是一句话,等物资从各处集齐,就打包发给74海域的基站船。 李红星他们跟组长老马一样困惑起来了。 他们这批人在天仓号上干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从船只下水的那天起,他们就在这儿。 什么物资该发,什么物资不该发,发给谁,用什么手续,他们清楚的很。 新开门的海域,顶天了就是一批普通火器,一些基础工具。 这是域委定下的规矩,从来没有例外过。 但此时,74海域显然成了例外。 老马当时也拿不定主意。 他是组长,又是第一批降临的先驱者,做事一向谨慎。 他想了想,说先去找冯兰主任问问。 冯兰是后勤中心主任,也是域委委员,主管整个后勤体系。 他们两人是在中心点后勤工作时就认识的老相识了,而且物资调拨这种事本来就应该经过她。 老马去了大概二十分钟,回来的时候脸色更难看了。 冯兰也觉得胡闹,这种明显违反程序的事儿居然绕过了她。 第296章:惶惶不安 “冯主任怎么说?”李红星问。 老马不想让他们知道太多,毕竟违规了。 他只是摇了摇头:“她说她亲自去找赵副书记,让他补一份书面通知。” 李红星当时松了口气。 有书面通知就好办,哪怕事后审计来了,也有东西可以交代。 但没过多久,老马在面板上收到了冯兰的消息。 消息很短,“命令确认属实,即刻执行,确属紧急。” 仍然没有书面通知,没有调令。 李红星一看组长表情不太对,当时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老马也没有说什么,只是让大家先回去干活,决定亲自去找赵明。 他可不想背锅。 李红星追上去,想知道到底怎么回事。 老马简单说了说,嘱咐他不要外传,他亲自去问问。 但他回来的时候,整个人的状态都变了。 李红星不知道老马见了赵明之后说了什么,也不知道他见到了什么。 他只知道组长之前那种谨小慎微,反复权衡的样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焦急。 发自内心,火烧眉毛的急。 他的眼睛红红的,说话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步子迈的很大。 “快,快把那些物资整理好,尽早传送过去!”老马的声音都比平时高了几度。 组员们面面相觑。 仍然没有任何书面通知,甚至没有解释。 最后还是李红星站出来打了圆场。 他拍了拍手,提高了一点声音:“行了行了,都别愣着了,赶紧干活,组长既然都这么说了,那肯定没问题。” 他的脸上带着笑,像是在安抚大家。 但李红星自己心里清楚,他慌得一批,只是在拖。 不管主任还是组长,他们前后态度差别之大称得上诡异。 而且都是从见了副书记赵明之后开始的。 不会是什么该死的不可名状吧。 组员们散开,回到各自岗位上。 何珊珊跟着李红星走到格子边缘,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指甲嵌进缝隙里。 “李组长,”她低声说,“怎么回事啊,真的没问题吗?” 细心的她也发现了组长前后的反差。 李红星没有回答。 他想起老马去家园号之前的样子,谨慎稳重。 他从互助小队时期就开始干后勤,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这样一个人,怎么会突然变得这么急躁? “何珊珊。”他开口了。 “嗯?” “先把那批一般的物资传过去,蒸汽机、步枪那些先不动。” 何珊珊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先把那些不打紧的物资传过去,也不算违抗命令。 那些真正贵重的东西能拖就拖,拖到搞清楚状况再说,能给自己留个余地。 “好。”她跟着李红星往船头走去。 船头的格子里已经堆了一批准备传送的物资。 主要是淡水,食物,基础工具和一些普通火器。 这些东西价值不高,还在域委制定的新海域物资援助框架内。 李红星蹲下来检查了一下里面的货物。 “传吧。”他说。 何珊珊打开面板操作着团队空间,一批批物资从格子里消失,出现在74海域基站船的公共仓库里。 李红星站在旁边,看着那些物资一点一点减少,心里有些心疼。 这些东西尽管普通,但每一件都是集体的心血。 它们不该被这样不明不白地送走。 等这一批传完,他让何珊珊告诉基站船那边,今天就这一批物资了,下一批要到明天。 同时他亲自回复组长老马那里,说物资已经都传过去了。 老马那边很快回复,“好。” 李红星心中的疑虑更深了。 老马什么都没问,要是放在以前,早就要他说明具体的种类数量了。 “何珊珊,你去把今天传送的物资清单整理一份出来,越详细越好。” “好。” 李红星蹲在船头,眼睛眯了起来。 老马去家园号的那段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能让一个谨慎的老后勤突然变得那么急不可耐。 还有冯兰主任。 李红星不敢深想。 他只知道,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拖。 之后,他又联系了家园号上在自治委工作的一个朋友。 想让他帮忙问一问副主任孙博明,毕竟清单里可是有一大批农牧局的宝贝。 直到晚上那边才传回消息。 朋友说一开始孙主任也不了解具体情况,那批物资是自治委主任周明远直接安排的。 但孙博明一听这些物资要给74海域送过去,当即就去了主任屋里,待了没一会儿出来,却又告诉他没有问题,物资转运照常。 那边也觉察出不对,又去问了域委的同事。 从域委办得知,陈奎书书记也让他们催过工业局向后勤中心交付一批蒸汽机和金属。 看到这,李红星有些不寒而栗。 连陈奎书,周明远都…… 而且要不是他往那边问了一嘴,朋友那边都不知道这些物资最终要运往的是新联通的74海域。 在他们的视角里,这些物资的流向都是后勤中心。 好大一口锅…… 不对,这已经不是锅的问题了。 李红星愁的一夜没睡。 第二天早上,在组长老马的催促下,又往基站船发了一批火炮和蒸汽机。 这回是彻底破格了。 也就在这种惶惶不安中,他等来了何珊珊的消息。 “跟钱姐说,上午又发了一批火炮和蒸汽机过去,问问他们接下来怎么办……” 锯鲨号这边,新一轮的信息正在汇总。 钱帆已经了解了前因后果,并且就在刚刚,陈伟国也向他发送了皮纸。 他并没有接收,并下令卫戍舰队进入战备,按照南行编队的应对方案进入孤岛状态,希望陈至尽快给出证据,他会全力配合。 还有隶属警务局的舰船中,只一艘铁甲舰的舰长确认被影响,其他赶往74海域通道的舰船只是遵循刘启的命令。 至于通道基站船,郑华联系了其上的火炮手,船务委员和统计站的人,基本确定无一例外都着了道。 最近的武装力量则是只有两艘武装生产船,距离半天航程,舰长表现正常。 李敏联系的四位脑部强化者也在食堂集合,陈至给警卫员小胡大概说了一遍后,他尽管震惊,却也很快稳住心态,已经赶过去了。 第297章:我什么也没说 家园号食堂里的光线有些昏暗。 窗户被厚重的麻布窗帘遮去了大半,只有很少的阳光从布料的缝隙里渗进来。 光在长条木桌上投下一道道栅栏,空气中弥漫着中午留下的饭菜气息,还没散干净。 几排长桌长凳整齐地排列着,此刻空空荡荡,只有靠窗的那一片区域坐了四个人。 三男一女,年纪都不大,最大的看起来也不过三十出头。 他们穿着各自单位的制服,颜色深浅不一,有的领口还别着徽章,围坐在一张桌子旁,面前摆着的水已经凉透。 霍书苗是第一个到的,来的时候食堂里还有人在吃饭。 她找了个角落坐下,要了一杯水,慢慢喝着等人。 之后是周小川,没一会儿林秋和赵一凡也同时到了。 四个人的能力不太一样,但都是作用在脑部的强化者。 记忆、分析、逻辑推演、信息处理,这些能力在需要处理大量信息的文职工作中很有用。 食堂的门再次被推开了。 小胡跑得气喘吁吁,额头上全是汗,深红色的短袖领口湿了一圈。 作为进化过的新人类,这么短的路程很难让他出这么多汗,显然陈至告诉他的信息让他很有压力。 他的脸有些红,一进门就顺手把门带上,动作很快,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抱歉抱歉,来晚了。”他一边说一边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的汗,目光在食堂里扫了一圈。 他走到桌边,在霍书苗旁边坐下。 “你们都知道了?”小胡压低声音问。 四人都点了点头。 “李敏姐都跟我们说了。”周小川说道,“情况大概了解,需要我们做什么,你说。” “那就好。”小胡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小布包,叠得四四方方,用一根细绳系着。 他把布包放在桌面上,没有解开。 “在开始之前,我想先确认一件事。” 他看向四个人,“你们觉得南行编队应该返航吗?” “不应该啊,返航干什么?除非是因为这次的事儿……”霍书苗说道。 其他三人也是这个意思。 小胡这才解开布包,把手伸了进去。 “接下来我要做一个测试,”他说。 “你们四个人一个一个来,其他人先背过身去,不要看。” 四个人互相看了看,林秋第一个转过身,面朝窗户。 霍书苗没有动,她看着小胡等着他说话。 “你坐过来。”小胡指了指自己对面的位置。 霍书苗绕过桌角,在他对面坐下,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 小胡闭上眼睛。 他的手摸到那张皮纸的边缘,把它拿了出来,正面朝上。 “你现在看这张纸,看看上面写了什么。” 霍书苗低下头目光落在皮纸上。 她的眼睛眯了眯,像是被什么东西晃了一下。 “任务暂停,迅速返航回家园号这边,武器尽快传过来,急。” “感觉怎么样?”霍书苗念完之后,小胡问道。 霍书苗想了想:“感觉很无厘头,就像……同桌传过来的小纸条,写着老师让你去办公室那种。” “你再看一遍。”小胡说。 “还是觉得不对。这上面既没有抬头,也没有落款,连个公章都没有,这算什么命令?” “你觉得这命令合理吗?” “不合理。” “南行编队是军委直接指挥的,就算要返航,怎么可能用一张皮纸?而且这急字写这么大,一看就不像正经东西。” 小胡的心里松了一口气。 “你看看你的面板状态。” 霍书苗打开面板,“一切正常。” 小胡把那块布盖在皮纸上,把皮纸推到了一边。 “行了,换下一个。” 霍书苗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动作很自然。 “周小川,你来。”小胡喊道。 同样的流程。 “感觉怎么样?”小胡问。 “感觉……像是有人在开玩笑。” “怎么说?” “这上面的字迹很潦草,而且见字如令这四个字,像跳大神。” “你觉得合理吗?” “不合理。” “看看你的面板状态。” 周小川打开面板看了一眼,“正常。” “好,林秋你来……” 如此四个人都验证了一遍,全都认为这皮纸有问题,状态也没什么变化。 小胡把皮纸收起来重新用布包好,系上绳子。 然后他才靠在椅背上睁开眼,长长呼出一口气。 “怎么样?”霍书苗问。 小胡没有立刻回答,他打开面板,找到与陈至的私聊界面。 “陈委员,测试已完成,四人观看皮纸后均未出现精神障碍,状态栏正常。” “他们对皮纸内容的判断均认为不合理,不可信。” 陈至的回复很快,“很好,你自己也试试。” 啊?我? 小胡看着那条信息,喉结滚动了一下。 “收到。” 他抬起头,看向对面的四个人。 “接下来换你们给我测试。” “好,那我来吧。”霍书苗重新走到小胡对面的位置坐下,不过这次身份互换了。 小胡坐的很直,手指在裤缝处微微攥紧。 霍书苗把布包解开,取出皮纸,放在桌面上。 小胡低下头,目光落在那张皮纸上。 他的眼睛猛地睁大。 “任务暂停,迅速返航回家园号这边……” 低声念完之后,他抬起头,眉头紧紧皱在一起。 “陈委员想抗命?”他说着,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可思议的惊诧。 霍书苗几人盯着他的脸,没有接话。 小胡继续说:“不行,我得去找他,我得跟他说清楚,这是命令,不能违抗——” “你看看你的面板状态。”霍书苗收起皮纸打断了他。 小胡愣了一下,打开面板,目光顿住了。 【精神障碍】 那四个字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霍书苗伸出手在小胡面前晃了晃。 “小胡?小胡?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小胡眨了眨眼,又看了看面板。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着它们消失。 前后不过几秒钟。 “我的天……”他低声说,声音有些发颤。 他抬起头看着霍书苗,又看了看旁边那三个人。 “我刚刚……说了什么?” 第298章:上楼 “你说陈委员想抗命。”周小川说。 “你说要去找他。”林秋说。 “你说这是命令,不能违抗。”赵一凡说。 小胡的脸更白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他想起自己刚才看那张皮纸时的感觉,那种理所当然的感觉。 那些字,那些句子,在看到的一瞬间就变成了不可置疑的事实。 他没有思考犹豫,甚至没有产生这合不合理的念头。 就像有人在脑子里按了一个开关,啪的一下,所有的质疑和判断都被关掉了。 “太诡异了……”他喃喃道。 他打开面板,给陈至发信息。 “陈委员,我试过了,状态栏出现精神障碍,判断力完全丧失,会无条件认同纸上内容,皮纸还有效,脑部强化者确实免疫。” 锯鲨号,会议室。 陈至收到小胡的消息时,正在和曾歌讨论权力过渡方案的细节。 他看了一眼面板,“好消息。” 会议室里的人全都抬起头看着他。 “脑部强化者免疫,小胡他们验证过了,四个人全部正常,小胡自己也试了,中招。”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呼气声,像是压在胸口的一块石头终于被搬开了一点。 陈至拿起笔,向周毅要来几张空白的信纸。 “各单位同志,兹有军委办警卫员胡鹤秋去往你处,请予通行。陈至。” 写完之后,他就通过面板发给了小胡。 同样的内容又写了四份,名字换成了霍书苗、周小川、林秋、赵一凡。 “小胡,你和霍书苗带着皮纸去卫戍舰队找钱帆,向他进行展示,说明情况。” “林秋、周小川、赵一凡去家园号保卫科找科长孙强要人,正式命令随后就到。” “从陈奎书书记开始,逐个进行唤醒。” “唤醒时,警卫全程守在门外不得进入室内,脑部强化者进门之后首先销毁一切皮纸类物品,一张都不能留。” “次声波发生器我已调成低功率发给你们,如遇反抗,可以便宜行事。” “注意安全。” 他把次声波发生器从仓库里取出来,调好参数传给了小胡。 然后他又拿起笔在一张新的纸上书写。 “军委急令” “即日起,卫戍舰队进入戒严,所有舰船暂停物资流通,一切命令以军事委员会令为准,口头指示一律无效。” “此令。” 陈至,吕泉,王虎等人一一在其上签名。 这是军事委员会过半数委员签字确认的正式命令,优先级大于一切。 就算陈伟国被催眠仍要做些什么,只要不拿出那种超模的皮纸,仍是以这份命令为先。 类似的命令陈至又起草了几张。 “这张先不要给他们看,等霍书苗向钱帆展示皮纸,确认他清醒之后再给他,让他按令执行。” 随后,陈至又看向钱秀英:“联系天仓号的何珊珊,让他们稳住,不要再向74海域传送任何物资,卫戍舰队很快就会行动。” “是。” 与此同时,小胡已经带着霍书苗离开了家园号食堂。 他们沿着走廊往舷梯方向小跑着。 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看见他们行色匆匆,投来好奇的目光。 他们沿着栈桥往卫戍舰队的方向走去,小胡一边走一边把陈至签发的通行证拿了出来。 周小川、林秋、赵一凡三个人此刻也已经往保卫科的方向去了。 保卫科在家园号的一层,紧挨着舷梯入口。 周小川在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进。” 周小川推门进去,保卫科的办公室不大,一张长桌上面堆着几本登记簿和台灯。 保卫科科长孙强是第一批降临的老人了,之前在一家保安公司做教官。 “孙科长,军委有紧急任务。” 孙强的目光在他们三个人脸上扫了一遍。 他的眼神很锐利,然后看了一眼周小川递过来的通知。 孙强看完,站起身,“需要多少人?” “越多越好。”周小川说。 孙强点了点头,在面板上下令集合,走廊里很快传来脚步声。 “穿甲,带上家伙跟我走。”孙强边说边往身上套着鳞甲。 不到五分钟,12人就集合完毕。 周小川看着他们,心里踏实了一些。 “走吧。” 一行人沿着楼梯往上走。 家园号的第五层,是域委和自治委核心领导的办公区。 走廊比下面几层窄些,但更加安静,陈奎书、赵明等人的舱室都在这层。 众人没走几步,迎面便碰到一人。 那是陈奎书的机要秘书,面容清瘦,边走还低着头看面板,听见甲片摩擦声抬起头来。 他的目光落在孙强身上,又扫过他身后那些全副武装的保卫科队员,瞳孔放大。 “你们干什么?谁让你们上来的?” 周小川走上前,把陈至等人签发的另一张命令递过去。 “我们有紧急事务需要向书记汇报。” 秘书接过看了一眼,又抬起头。 “军委?军委的命令为什么要带这么多人?还着甲?”他的声音提高了些。 “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周小川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秘书,看向走廊深处。 “您对74海域怎么看?”周小川反问道。 “74海域?那是域委现在的重心!你们到底要做什么?!” 周小川等人一听,便知道不用再费口舌了,直接推开他。 秘书被推的一个趔趄,见无法阻拦直接喊道:“书记!书记!”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回荡,刺耳急促。 周小川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知道,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快走。” 一行人快步穿过走廊,抬手正要敲门。 门自己开了。 陈奎书站在门口。 他的头发梳得很整齐,面容平静,但眉头微微皱着。 目光扫过走廊里那些全副武装的保卫科队员,最后落在周小川脸上。 “怎么回事?” 周小川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 他感觉自己像是做错了事被老师叫到办公室,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还是身后的林秋先开了口,只是声音也有些发颤。 “书记,我有一个问题想问您。” “74海域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299章:梦醒 陈奎书的目光在林秋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又移到周小川脸上。 “293474海域是唯一的出路。” “那里有让大家一起回家的路。” 沉默在走廊里蔓延,像一块越来越重的石头,压在每个人的胸口上。 林秋咬了咬下唇,低声道:“对不住了,书记。” 他和赵一凡直接上手,拉着陈奎书,把他架在屋里的椅子上坐下。 周小川侧身从陈奎书旁边挤进了舱室。 舱室的格局都大差不差,一张竹床靠墙摆着,床上铺着整整齐齐的被褥。 靠窗的位置有张书桌,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旁边放着一盏灯和已经凉透的茶。 正对书桌的墙上挂着一幅字。 是皮纸。 很大,比周小川见过的那张皮纸大多了。 宽度超过半米,长度将近一米,像一幅挂轴似的,用竹钉固定在舱壁上。 他走过去站在那张皮纸前面,仰着头读上面的字。 字迹从头铺到尾,每一个字都写得很工整,像是在临摹字帖。 “相信程思的话,要时常看他的话,因为他是善良正义的,他可以给你带来好处的,给所有人带来好处的,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他让你做的事都是为了你好,要反复读这段话,要让身边的人也读,因为他的话是对的,是好的……” 周小川的目光一行一行地往下扫。 那些句子翻来覆去说的都是同一个意思,相信程思,程思是好人,程思的话要听。 周小川看的头疼。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周小川懒得再看了。 眼前这东西连小学作文都不如。 他伸出手抓住皮纸的边缘用力一扯。 竹钉从舱壁上崩出来,弹到地上,皮纸被扯了下来,皱成一团。 然后他又检查了一圈舱室。 竹床下面没有,书桌抽屉里没有,枕头底下只有几根辣椒…… 他把每一个角落都看了一遍,确认没有第二张皮纸了,才朝门口喊了一声,“安全。” 陈奎书全程盯着周小川的动作,“你们做了什么?” 他的语气里多了一些困惑。 “书记,您先看看您的状态栏。”林秋说。 陈奎书打开面板看了一眼,眼神重新聚焦了好几次。 “精神障碍?”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这时,走廊里的嘈杂声越来越大。 林秋站在舱室门口,探出头往外看了一眼。 走廊里已经站满了人。 是那些被惊动的秘书们。 赵明的秘书,张芸的联络员……他们脸色铁青,正在和保卫科队员争执。 但那些队员只是站在那里,既不回答,也不让开。 他们背对着矗立在各个主要领导的门口,里面的人一开门看到的就是一堵人墙。 屋里的人不管怎么说,他们都不会让开,也不会回答,就算推也推不动。 门外的秘书们仍在努力。 “让开!我要进去!” “你们这是干什么?造反吗?” ……… 声音越来越大,但那些保卫科队员始终沉默着。 他们不看不听不知道,主打的就是一个非暴力不合作。 林秋把脑袋缩回来,轻轻带上了门。 舱室里安静多了。 那扇厚重的木门把走廊里的嘈杂隔绝了大半,只剩下嗡嗡声。 陈奎书已经坐回书桌后面,手里拿着那份周小川递来的,陈至亲笔写的情况简报。 他的目光一行一行地扫过那些字迹。 周小川站在书桌旁,腰背挺得笔直,目光在舱壁上的一个点开始涣散。 简报只有两页竹纸。 陈至写得很简练,皮纸的出现,确认精神障碍,南行编队的应对措施,以及林秋他们四人的测试结果。 最后附了一份名单,上面列着已经被确认受影响的人员,包括陈伟国、赵明、冯兰、高晨、刘启……还有陈奎书自己的名字。 陈奎书读完最后一个字,把竹纸放在桌上。 他取出一支手卷烟,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很久才从他嘴里涌出来,在面前升腾,扩散,消散。 舱室里弥漫开一股烟味。 这是从馈赠香烟里拆出来的烟丝,品质极好,数量比茶叶还要少。 他又吸了一口。 这支烟很短,不到两口就烧到了手指。 “看来这次,我又犯错误了哟。” “真是一场甜蜜的梦。” 他抬起头看着林秋他们。 “多亏了你们。” 旁边的周小川眼神重新聚焦,喉结滚动了一下。 陈奎书打开面板。 他看向旁边的周小川,“同志,你是广播台的周小川吧?” “是,书记。”周小川没想到书记居然知道自己。 “好,”他说,“现在我把我的最高权限转让给你。” 周小川啊了一声。 “书记——” “请你检查我的状态,并由你监督我接下来的行为。”陈奎书没有看他,继续在面板上操作着。 “这是目前最稳妥的办法,你们四个是免疫的,面板状态栏不会骗人。” “我的面板在你手里,我做了什么,说了什么,传了什么,你都能看到,这样你安心,我也安心。” “陈至那边也能安心。”书记想着。 他一边说一边操作,很快他抬起头,看着周小川。 “接收。” 周小川犹豫了一下。 “接吧。” 周小川的面板界面变了。 团队频道的列表刷新了一遍,最高权限从陈奎书名字旁移到了他的名字。 公共空间的存取记录,人员管理界面,权限设置选项……所有的东西都摆在了他面前。 他的心神有那么一瞬间有些动摇,但陈奎书的话又把他拉了回来。 “周同志,我的面板就托付给你了。” “是!” 陈奎书的状态栏里,那行精神障碍已经消失了。 “正常。”周小川说。 锯鲨号上,陈至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安排一号高塔的事项。 他看完周小川发来的信息,感觉自己满血复活。 “书记醒了。”他立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会议室里的众人。 吕泉最先笑了,笑的很大声。 她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我说什么来着?书记指定一叫就醒了。” 王虎攥紧的拳头松开了,他的指节上全是汗,在桌面上留下湿漉漉的印子。 赵南湖双手合十,低声念了一句什么。 第300章:损失 “咱们的最强大脑终于上线咯。”陈至放松了下来。 只是短短半天,让他感觉比过去一年都要长。 屋里响起几声轻笑。 陈至先是给周小川回了消息:“辛苦,接下来的事项听从陈奎书书记安排。” 刚回复完,面板上又跳出小胡发来的最新情况。 “陈委员,卫戍舰队这边收到命令,接舷队已经奔赴各个泊位,天仓号、沃野号、丰收号……所有确定受影响的舰船都派了人上去。” “接舷队所有面板权限暂时交由霍书苗监控,两人一组,背对背方式行动,确保不会同时看到皮纸。” “目前没有遇到抵抗,大部分人都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陈至看完,把消息转发给了周小川。 “卫戍舰队已控制,询问书记人员处置方案。” 发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伸了个懒腰。 此时,在赤海泊位的那些大大小小的船只上,一场震动正在蔓延。 不只是因为卫戍舰队接舷队上船,还有团队权限的变动。 尤其是那些与周小川等人朝夕相处的同事,此刻都盯着自己的团队列表,表情各异。 有的人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反复刷新了好几遍。 “怎么回事啊好兄弟,你什么时候黄袍加身了?” 周小川收到了好几条这样的消息。 他一条都没有回复。 总不能说最高领导层刚刚被控制了,他们现在正拯救世界呢。 虽然他确实很想这么说,但不急。 以后有的是说的时候。 家园号五层,走廊里的嘈杂声渐渐平息了。 秘书们都被陈奎书安抚下来,这一层的赵明、周明远、张芸等人也都已经被挨个唤醒。 其中赵明和周明远的墙上都挂着和书记屋里差不多的皮纸。 只比书记那张小一些,但上面的字迹是一样的,说的都是同一件事。 同时,赵一凡也带人下到三层,这里是广播台和军事委员会的主要办公地。 他拿着军委急令在这层如入无人之境,直接从陈伟国的舱室里撕下皮纸。 二十分钟后,家园号上的所有领导层全部唤醒,权限分别转移给周小川三人。 当赵一凡带着陈伟国,吴明等人最后来到五层会议室时,走廊里已经安静下来了。 陈奎书已经坐在主位,周小川坐在旁边。 “好了,人齐了。” “现在请周小川同志、林秋同志、赵一凡同志检查大家的面板。” “确认状态正常。” “正常。” 陈奎书点了点头。 “情况大家都知道,我就不重复了。” “事态紧急,咱们长话短说,我说说接下来的安排。” “所有人,全面自查各分管单位物资损失情况,汇总后报给赵明。” “下达的所有违规指示形成记录,即刻作废。” “小川同志你们要做好监督。” “伟国,你联系陈至,调一架飞机过来,准备送免疫者到一号高塔那边。” “张芸,排查距离74海域通道最近的脑部强化者,包括旁边的几个出生海域也要摸排到位。” “林默,王海,你们两个配合好,在现有数据的基础上进行深入实验,看看有没有让普通人也免疫的办法,起码也要有些抵抗力。” “刘启,这次事件警务局损失最重,但不要有压力,只要人还在就好,那些没出事的船也不用掉头,保持航线,但要进入静默。” “高晨,你们海域就在74边上,配合好张芸工作,永安怎么样了?” “已经让回去了,书记。” “那就好。” 后方的火正在一点点被扑灭。 不过并非所有领导层都在家园号泊位待着,比如李立,就一号高塔上。 工业局的脑部强化者没在那里,陈奎书也因此要以最快速度调一名过去,收缴皮纸。 但在明确了书记他们唤醒顺利后,李立的唤醒倒也不必等强化者过去再说。 当时李立正在自己的舱室里,桌面铺着一份图纸。 他还在研究蒸汽轮机的新方案,图纸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数字,有些地方改了又改,已经看不太清了。 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合格的材料和加工技术,就算是手搓,难度也高于天际。 就在他沉思时,高塔警卫敲响他的房门。 “李局,锻造厂那边请您过去。”警卫的语气很急。 李立应了一声,把图纸卷起来塞进空间,打开门却看到来人站在门旁,后背贴在墙壁上。 他奇怪的看了警卫一眼。 “怎么了?是什么事?” “王工找您,”警卫说,“听说是很重要的事儿。” 当李立完全走出,警卫在李立耳边道,“您看看您的状态栏。” “什么?” 李立打开面板,扫了一眼。 “精神障碍?怎么回事?” 警卫把陈至的情况简报调出来,递给李立。 李立的脸色变了又变,从困惑到震惊,从震惊到愤怒…… 他忽然笑了一下。 “靠,我说怎么那几个工程师昨天看我的眼神都不太对。” ———— 当李立这边重新联系上陈奎书,赵明正在汇报物资损失情况。 他的语速很慢,像是在念一份不愿面对的名单。 “第一批物资,是由各个被催眠的领导层直接发送的。” “包括……一台船用蒸汽机,一头新生牛犊,两只鸡,还有集团海域缴获的那门机炮和高射机枪……” 他的最后几个字几乎是挤出来的。 “第二批物资,是由后勤中心打包发往的。” “包括两百人份的食物、淡水、基础工具,以及足够武装四十人的甲胄和火器,另外还有一百二十吨各类金属,四个小型蒸汽机配套四十吨燃煤。”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不过,”赵明终于有力气抬起头,语气稍微松了一些。 “最后执行的李红星等人没有被影响。” “甲胄和火器都是早期装备,有的甚至是门卫船上缴获的那些。” “金属中,铜占绝大多数,铁和钢的数量很少,都在可接受范围内。” “蒸汽机的密封材料被替换成了报废品,那些蒸汽机就算送到了74海域也用不了多久。” 第301章:新守卫 “我补充一点。”陈奎书看着面板说道。 “李立那边传过去两套发电机,还有两门一百四十毫米口径重炮。” 嘶—— 旁边的周小川轻轻吸了一肚子凉气。 一百四十毫米,这个口径在域委目前的火炮序列里属于主力级别。 虽然比不上锯鲨号上那几门二百六十毫米的主炮,但对付一般的木船已经有足够的杀伤力。 “另外,配套各类弹药六十发,其中包括十二枚照明燃烧弹。” 这些弹药配上那两门炮,足够打一场海战了。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陈奎书说完,就只剩赵明在本子上记录的沙沙声。 他的字迹有些潦草,不像平时那样工整,手在微微发抖。 陈奎书靠在椅背上有些疲惫。 “短短不到两天,便让咱们损失了如此多的物资。” “这些东西足够升级一艘铁甲舰了。”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盏灯上 没有人接话,都在盯着面前的茶杯。 陈奎书直起身,声音提高了些。 “但现在不是算账的时候,账,等事情了了再算。” 他看向林默。 “林默,你再起草一份全域预警,按照以往全域灾难警报的规格来发,写清楚敌人的能力作用形式和防备措施。” “发到小组组长一级,由各小组组长向下传达,要求新海域进入静默状态。” 林默点了点头,在面板上记录着要点。 “赵明同志,通知各海域通道即刻起全部封锁。” “封锁之后,广播台要时刻关注人数变化,敌人只要出了通道,我们要第一时间发现,第一时间反应。” “按照目前的情报,与我们联系的都是基站船人员,敌人很大可能还在74海域内部。” “但铁甲舰只有在新海域才能升级的消息对方也已经知道,估计很快就会出来。” “伟国,距离74海域通道最近的那两艘武装生产船,现在在什么位置?” 陈伟国打开面板快速扫了一眼。 “两艘船都已经目视到边界云墙,现在正往通道那边赶,预计今晚能到。” “将它们的指挥权暂时编入南行编队序列,由陈至直接指挥,尽最大努力封锁74海域通道,一只船也不许放出来。” 在当下这个敏感时期,陈奎书决定把最重要的任务交给确认免疫皮纸的陈至。 他认为这样最保险,而且要是出现需要动用先进武器的情况时,也方便陈至布置。 “必要时,可以对74海域通道的基站船和接触舰使用武力。”想到这里,陈奎书又补充道。 对己方船只使用武力,这是域委成立以来从来没有下过的命令。 但没有人反对,所有人都知道那已经不是己方。 那些被皮纸控制的人已经是敌人的棋子。 他们的名字还在,但他们的大脑,已经不属于自己了。 陈伟国把命令发了出去,他的动作很快。 “安排好了。”他说。 ———— 293474海域,通道口。 一艘巨舰已经横戈在此处将近两天了。 三层火炮甲板的炮窗全部敞开,上下九门黑洞洞的炮口指向前方。 它成为了新的守卫船,守在通道口不让任何人通过。 船上静悄悄。 甲板上没人走动,桅杆上的瞭望员如同雕塑,艉楼的指挥室里也没人说话。 只有海浪拍打船身溅起细碎的浪花。 这艘船上的一百多号人全部被控制了。 不只是皮纸。 陈奎书办公室的那大幅的挂字,在这艘船上足有六幅。 程思花了半天的时间才把这艘船控制住,将其完全纳入他的掌控之中。 它像一条看门的恶犬守在通道口,任何人想要通过,都必须先过它这一关。 已经有好几艘船试过了。 不是只有老大察觉了不对,那些协会派出转向探索南部边界的船,围剿圣母的船中,在当时都有人反应过来。 魅魔没死,就不算结束。 他们在协会宣布胜利的那一刻,就认定协会高层有魅魔的帮凶,已经不可信。 船上那些内城来的老爷船长更不可信。 至于谁能相信,他们不知道,就算知道了也会怀疑是不是陷阱。 像是圣母他们,谁知道是不是魅魔演的一场戏? 他们只相信自己,甚至有极端者把“检查状态”四个字刻在手臂上。 只要没被魅魔盯上,就多少有点用。 这些人潜伏在各个船只上按部就班的做事,觉得只要安分守己,魅魔才懒得正眼看他们。 不过他们也在等待着一个转机。 一个就像汇合初期,圣母神兵天降的转机。 没让他们等多久多久,北风就送来了域委。 但长久的怀疑让这些人没有第一时间果断联系上巨舰。 当看到面板人数上限发生变化,确信真的是域外来客再发送信息时,已经来不及了。 那自称警务局的人很快在频道发了第二条公告,内容迥异,警告不要靠近通道口,否则直接击沉。 前后两篇向左的公告,敏感的老人自然察觉到其中很可能有魅魔插手了。 为了抓住这好不容易的转机,也为了让自己的自由意志不受侵犯,他们果断在各自船上自下而上发动哗变。 目的只有一个,逼迫船长。 要么交出面板权限让他们审查,要么去死。 当控制整艘船后,他们立即顺风驶向接触舰所在的通道。 但当一些离得近的船只靠近通道口时,巨舰的火炮开火了。 不是警告性的鸣炮,是实弹攻击。 第一艘是艘桨帆船,它靠近的时候,巨舰的左舷齐射,炮弹落在船头前方,水花溅上甲板。 那艘船立刻调头,却没有逃掉。 如此,已经有三艘船只葬身通道口两公里范围内。 只有两艘逃走了,一艘提前目击了巨舰的攻击,提前逃跑,巨舰分身乏术也就没有追。 还有一艘就是圣母的船。 船上的控风能力者全力催动着气流,推动船只在海面上倒车。 也就是这艘船上的人,在频道里主动爆出魅魔企图由明转暗,能力者协会沦陷,圣母等清醒者出逃的来龙去脉。 同时宣布确认所谓的外来势力已经被影响,警告大家不要再靠近。 魅魔所谓的失踪戏码有了崩溃的趋势。 第302章:程思不在乎 但程思不在乎。 此刻,在一艘快速驶向通道口的福船上,程思坐在艉楼顶层舱室里的床边。 床很大,是用海竹和鲨鱼皮特制的。 床架雕着花纹,床垫厚实柔软,铺着从馈赠里得来的被褥。 他面前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满满当当全是菜。 是他惦念一晚上的全牛宴。 这是29347区域的那头母牛所生的头胎,在程思得知的第一时间就传了过来。 为此他付出了十一张皮纸从头到尾打通关节。 程思让人把牛宰了,剥皮去骨,肉切成大块,花费整整一夜。 牛腿、牛肋、牛舌……每一块都烤得外焦里嫩,油脂滋滋地往外冒,香气弥漫在整个舱室里。 还有煨炖的西红柿牛腩,小炒牛肉,母鸡汤,盐焗鸡等等热菜。 程思半靠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根牛肋骨撕着肉。 他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动作还算优雅。 但嘴角沾着的油渍出卖了他的吃相。 床前还有几个人坐在地板上,吃着面前矮桌程思分给他们的肉。 最前面的两个就是他的左膀右臂。 这两个人从降临之初就跟着他,一路走到现在。 至于其他一直跟着程思的人,则都成为他在旋涡中谢幕的道具。 再往后是居士。 他穿着一件短褂,手里还捻着那串海竹念珠,珠子一颗一颗地转着,嘴也跟着一下一下嚼着。 还有渔夫、曾经隶属自由城的治疗能力者、控水能力者…… 这些人就是程思目前新组建的核心班底。 他们的面板权限全部在程思手里,他们的大脑也全部被程思填满。 程思把手里那根啃干净的牛肋骨丢在桌上,伸手又抓起一块。 肉还烫着,油脂滴在桌面上,他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溢出一点肉汁。 “真香啊。”他似乎嚼累了,眼睛眯了起来。 “还有多久啊小风。”程思眼随手动,又夹起一块牛腩问道。 一股微风升起,吹拂着那块儿还冒着热气的牛腩,“还有一天,我的主人。” “有点慢啊……我要的水果到了嘛。” “还没有,主人。” “催一催,别跟上午那个人似的,又是个吹牛的骗子。” “是。” 隔着基站船,魅魔显然还没有察觉到新海域的人们已经摆脱了束缚。 他已经安逸太久了。 久到他已经确信,在这片茫茫大海上没有能让他感到恐惧的东西。 从一开始隔着面板讨要物资,到彼此汇合首次用能力影响将人变作傀儡。 亲眼看着那人的眼神从警惕变成信任,从信任变成服从,从服从变成崇拜。 他膨胀了。 然后他就遇到了圣母。 也就是最初在中心打算称王的那次,不过也是有惊无险。 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有真正吃过亏。 在这片大海上,能威胁到他的人几乎没有。 那些能力在战斗中或许有用,但在他面前不值一提。 他的能力直接作用于大脑,直达意识深处。 力气再大,能扛住自己脑子里的声音吗?耐力再好,能抵抗深入骨髓的信任吗? 没有人能。 程思很快就发现自己在战斗中是无敌的。 只要他能登上对方的船,只要他能让对方听到他的声音,那个人就会变成他的傀儡。 不需要打斗流血,甚至不需要威胁。 他只是微笑着说一句你好,对方就会顺从。 那种感觉他形容不出来。 像是站在舞台中央,聚光灯打在身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一人。 他可以让他们哭笑,让他们把所有物资都交出来,让他为所欲为。 他爱上了这种感觉。 日子就这样过着,他不需要做任何事。 他的手下会替他做一切,只需要躺在船上吃吃喝喝,偶尔开发一下自己的能力。 能力开发是他在这段安逸的日子里,为数不多真正让他感到兴奋的事情。 第二次新人降临之后不久,他就发现了能力的全新用法。 那时他缴获了一张渔夫活化的灰鲨皮。 他发现,只要在灰鲨头部的皮上全神贯注写字,让每一个字都凝聚起他的意志,那些字就能继承他能力的效果。 当然,皮纸的效果不是永久的。 时间久了,那些字迹会慢慢变淡,影响效力也会逐渐减弱。 所以他每隔一段时间就要重新写。 但即便如此,这个发现也足以让他兴奋很久。 他可以批量生产他的能力了。 他开始计划第一个目标,渔夫。 那些灰鲨皮只有经过他的手处理才能使用,没有渔夫,就没有皮纸。 程思需要渔夫的能力,需要他源源不断地提供皮料。 他派了一个船员,给渔夫送了一封用皮纸写的信。 “我想和你合作,你帮我,我帮你,事成之后自由城的老大你来当,我继续做我的反派,各取所需互不干涉,这很合理,听我的。” 信送出去了,等了很久都没有回音,就像那封信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后来才得知,信被上交了面板的扈从先看了,渔夫觉出了端倪。 程思起初有些恼火。 但他转念一想又觉得没必要,只要他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别人,没有把信交出去,就有机会。 而且程思也不急。 他有的是时间,日子过得滋润得很。 渔夫答应或是不答应,对他来说都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他继续过他的日子,偶尔出去抢一波新人。 第三次降临,第四次降临……每一次新人降临,都是他的狂欢。 那些刚来到这片大海的人什么都不懂,像一群待宰的羔羊。 程思在频道里发几条消息就能骗来一大批馈赠物资。 有的连人都被控制,不过这样的起码还能活。 有的被榨干了物资,只能自生自灭。 他不在乎。 第四次降临之后,被程思抛之脑后的事情出现了转机。 有人通过面板联系上了他的船员。 是渔夫,他想跟魅魔合作。 他想以两张活化的灰鲨皮和舍利子作为交换,定制了一张皮纸。 程思爽快的答应了。 第303章:一盘菜 接下来的事件走向显而易见。 理解它只需要三个压缩包。 与虎谋皮,养虎为患,引虎入室。 直到自己成了一盘菜。 全牛宴还在继续,桌上的肉已经下去了一半。 牛肋堆在盘子里,骨头啃得干干净净,像是被什么舔过一样。 牛腿肉被撕成条,散落在桌面上,油脂已经凝固成桌上的白点。 那几个热菜也被程思分了下去,只剩下还残留着酱汁的空盘。 他眼睛半眯着,靠在床上揉肚子。 程思在努力消化胃里的食物,顺便歇一歇频繁使用的脑子。 能力的使用是有代价的。 频繁使用就需要大量的能量补充,之前他靠鱼肉,一吃就是七八斤。 天天如此,嘴里都是一股腥味,如今能吃上这些,让程思无比满足。 短短两天内写了十张大挂字,又写了几十张皮纸,精力消耗巨大。 程思现在感觉自己回到原世界,饿了一整天,放开肚子去吃自助烤肉一样。 他把落在床边的骨头丢在桌上,碰翻了旁边的碗碟也不在意。 拿出湿布擦了擦手,慢条斯理的把手指一根一根擦干净,然后端起茶杯。 “圣母那边有消息了吗?” 站在床头的控风能力者微微低头。 “巨舰传来消息,圣母的船在通道口附近出现过一次,被火炮吓退,之后就没有再出现过,可能是往北边跑了。” 程思一听又跑了,有些不悦,但很快就当做无所谓了。 “又跑了啊。” “那女人的船上有跟你一样的小风,跑得快正常。” “可惜了,要是能把她留下,我也算大仇得报呢哈哈。” 虽然说着可惜,在他看来却无关紧要。 本来之前玩的都是猫戏老鼠的游戏,不差这一点儿。 “算了算了,让他们去吧。” “多挺一段时间也挺好,等我把那个域委攥到手里,到时候慢慢玩。”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程思靠在床上,眼睛望着天花板,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那个表情,像是在幻想什么很美好的画面。 “真是一群伟大的人。”他忽然感慨道,带着一种真诚的赞叹。 “比你们这帮只知道争权夺利的自由城的垃圾们高级多了。” 这句话一出,舱室里的气氛骤然变了。 居士手里的念珠停下,他低着头,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堆啃剩的骨头。 渔夫的咀嚼动作慢了下来,腮帮子鼓着不敢咽也不敢吐。 程思侧头,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 “渔夫啊。”他叫了一声。 渔夫的身体猛地一僵,手里的牛腿骨掉在桌上,骨头上还挂着没啃干净的肉筋。 程思又坐了起来,手肘撑在膝盖上,托着下巴笑眯眯的看着渔夫。 “你知不知道,要不是你的能力于我有大用,像你这种人,就应该像这头牛一样。” 程思慢悠悠的说。 “那叫什么来着?炮烙之刑。” 渔夫的脸一瞬间血色褪尽,像纸一样的白。 他的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喘息。 他猛地从矮凳上滑下去,膝盖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整个人趴了下去,额头贴着地板,整个人匍匐在地,像一条被踩住了尾巴的蛇。 “主上……主上饶命……” 舱室里安静极了。 除了程思,每个人都被钉在了原地,不敢出声,甚至连看都不敢看。 “好啦好啦,”他的语气忽然轻松起来,像是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接着吃,接着喝。” 他伸手拿起桌上那壶凉茶给自己倒了一杯。 “浪子回头,为时不晚。” “等吃完这顿大餐,咱们也要节俭一些,毕竟要融入集体嘛,对不对?” 他看向居士,居士低着头不敢看他。 渔夫还趴在地上也不起来。 “我决定了。” 程思把杯子放下,声音带着宣布重大决策的郑重。 “就算域委到了我手中,到时候还是要保持主基调不变,这样才能更好的发展。” 他停了一下,品味自己说的这句话,觉得很有一种大义的感觉。 左膀右臂带头鼓掌,纷纷赞美程思的良苦用心。 匍匐的渔夫松了一口气,看起来主人心情应该不错。 “不过也不能像他们原来的高层那样,跟个苦修士似的,物资都那么多了,还不能享受享受了?” 掌声响了很久,魅魔才往下压了压,心里已经把域委当做了自己东西。 他坐在床边翘起二郎腿。 “到时候咱们74海域可以当个放松的地方,自由城嘛……” 他想了想,嘴角翘了起来,“改成俱乐部好了,哈哈哈——” 他笑出了声,越来越大,是那种发自内心,沉浸在自己幻想中的大笑。 笑声在舱室里回荡。 程思笑够了,才想起来渔夫还在地上趴着。 “起来起来,”他朝渔夫挥了挥手,带着不耐烦。 渔夫这才慢慢爬起。 他的腿还有些软,不敢坐回矮凳上,就那么低着头站着,像个等着挨罚的孩子。 程思也不管他,又靠回床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他想域委,想他们的组织,纪律,工业,还有铁甲舰。 那些从被控制者口中,一点点掏出来的信息,新海域、四号高塔、锯鲨号、智者文明…… 每每一段描述,都让他心驰神往。 那些人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建立了一个如此庞大的体系。 他们造船,造炮,造飞机蒸汽机,他们种粮食,养牲畜,炼钢铁,挖煤炭。 他们从一个海域扩展到另一个海域,从一个群体整合到另一个群体。 程思觉得自己以前活得太小了。 整天就在自由城这一亩三分地上转,抢几个新人,控制几个船队,跟圣母那个老女人斗来斗去。 现在想想,那些都是小孩子过家家。 真正的舞台,在外面,在域委。 他要把域委攥在手里。 只要给他时间,整个域委都是他的了。 到那时候,他就是这片大海上唯一的王。 以后,同样也是王。 他想着想着,嘴角又翘了起来。 “到时候,你们是想留在74海域,还是想跟着我去新海域?” 他问的是所有人。 没有人立刻回答,都不敢做第一个出头鸟。 最后还是身边的小风先开了口。 “主上在哪,我就在哪。” 渔夫紧跟着说:“我也是,愿意追随主上,让我去哪我就去哪。” 程思听着这些表忠心的话有些乏味。 他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答案。 第304章:抵近 “行了行了。” “都出去吧,该干什么干什么,我睡一会儿。”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起身。 他们低着头鱼贯而出,脚步很轻。 程思的两个副手留在最后,没有跟着出去。 控风能力者把舱门紧闭,控水能力者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上。 舱室里暗了下来。 只有床头那盏油灯还亮着,橘红色的光在墙壁上投下一圈模糊的光晕。 程思抖了抖被子,往下一躺。 被褥很软,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还有一丝淡淡的肉香。 那是刚才吃肉时沾上的。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胸口,闭上眼睛。 “有什么事直接叫醒我。” “是。”控风能力者应了一声。 程思的呼吸很快就变得平稳了。 他的身体放松下来,眉头舒展开,像是一个吃饱喝足后小憩的普通人。 和进食一样,这也是他频繁使用能力的代价。 消耗的大量精力,也需要长时间的深度睡眠恢复精神。 吃得越多睡得越沉,醒来之后精神就越好。 程思睡着了。 舱室里安静下来,小风和小水守在床边。 ———— 新海域,293474海域通道口以东。 一艘武装生产船正贴着边界云墙航行。 它的体型不大,只有两根桅杆,但吃风的角度调整得很精准。 船身两侧各有七个炮窗,里面的炮口径都不大。 船上只有两组六人的炮手,除了他们,还有掌握一定装填技能的勤务员。 桅杆顶层的瞭望台上,一个船员正举着望远镜朝前张望。 这艘船名叫帆渔062。 它原本的主要任务,就是捕捞在赤海和蓝海间,不断迁徙的一种鱼类。 这种鱼在渔业局的物种名册里,被称为油梭鱼。 它们生活在数十米深度,体型普遍在四五十厘米以上。 为了能撑过两千公里毫无补给的迁徙距离,它们的身上储存了大量脂肪。 如今,油梭鱼身上的脂肪已经成了域委提炼油脂的主要原材料。 不过最早开始捕捞的中间海域资源点之间,油梭鱼的身影已经很少见了,帆渔062这才来这种偏远的地方捕捞。 船上长时间捕捞油梭鱼的船员们猜测,它们不远千里的迁徙,很可能就是为了在赤海围堰上产卵。 但为什么要这样做,幼苗如何重新回到蓝海的深层原因,还没人能说出个一二三来。 毕竟他们的任务就是捕捞,没时间做那些研究,只能在捕捞中总结看到的现象。 当瞭望员目视基站船,陈至亲自向这艘帆渔062捕鱼船下达命令。 要求抵近五百米范围侦查,但不要与基站船接舷接触。 帆渔062的孟船长回复收到。 他是第二批降临的人了,在这艘船上干了快一年。 孟船长不是那种冲锋陷阵的猛将,做事很稳。 此刻,他站在艉楼的指挥室里,目光透过窗户,落在远处那个模糊的轮廓上。 那就是74海域通道口的基站船。 基站船是一艘桨帆船,方便在通道分界线灵活出入。 体型比帆渔062大一些,周围还停着几艘小船。了,乱七八糟地系在一起,像一串被风吹散的葡萄。 孟船长把望远镜举到眼前,调了调焦距。 基站船的甲板上有人在走动。 三四个人,穿着深红色的短袖,步态正常。 对面也发现了帆渔062,发来消息询问,孟船长用路过慰问的理由安抚了过去。 他又给陈至发了一条消息。 “帆渔062报告,已抵达74海域通道口,基站船目视确认,人员活动正常,未见明显异常。” “保持距离,不要靠近,准备接收装备。”陈至的回复很快。 是次声波发生器,小胡那边没用上,陈至直接让他传给了孟船长。 “进入射程后,允许对准基站船持续照射,瘫痪所有船员,不能给他们联系对面的机会。” “收到。” 孟船长他听说过这东西。 在奴隶海域,在集团海域,这东西都出现过。 听说它瞬间就能直接让目标失去行动能力,不会造成永久伤害,只不过会痛一些。 他把次声波发生器取了出来。 与此同时的锯鲨号上,陈至的面板只是安静了一会儿,随着帆渔062的指挥序列转到他这里,就传来源源不断的消息。 除了那两艘武装生产船,绝大部分都来自陈奎书。 还有几条来自陈伟国,李立等人的消息,大都是向陈至报个平安。 家园号会议室里,书记做出的所有决策和掌握的信息,他都会传给陈至一份。 由陈至审阅后,确定没有问题才会下达。 “宗教海域那边筛选出了一名脑部强化者,是第五批新降临的新人。” “能扛住皮纸的影响吗?”陈至问。 过了一会儿,陈奎书才传来回复,内容很长,分了四五条才发完。 祁岚,三十岁,第五批降临者,馈赠登记为记忆强化。 用小胡带来的那张皮纸进行了初步测试。 第一次,祁岚看了一遍皮纸上的内容,只感觉很奇怪,但又说不上来,只觉得有些别扭。 当收起皮纸后,她就立即清醒了。 第二遍提前有心理准备,祁岚才能意识到不对。 不能完全免疫,只是能抵抗。 但这也够了。 在这个人人见纸就倒的特殊时期,一个能抵抗的人就难能可贵。 陈至让吕泉再次传送一架飞机到宗教海域,尽快把她送到74海域去。 吕泉算了算时间。 “按照那祁岚上报的位置,到宗教海域通道口得飞将近一整天。” “再到74海域起码也要三四天,这还是理想状态。” “但现在的技术条件,决定了它不可能连续飞行几天几夜。” “飞机需要检修,飞行员也需要休息,时间起码要延长一倍。” “是有点久了…”陈至翻着陈奎书发来的消息。 “但这是最近的一名能力者了,先飞着吧。” “明白。” 第305章:唤醒 六月六日,晚上八点,全域预警发布后,域委、自治委、军委联合签发的文件也随后传送到各个支部。 消息传开的那一刻,安逸了一年多的后方还是出现了些许骚动。 293478海域。 这里是域委的老家,是秩序开始的地方。 自从第五十天的风暴之后,这片海域就没发生过什么真正有威胁的事情。 就算是吕泉遭遇守卫船那次,也是有惊无险。 大家已经习惯了每天的按部就班,习惯了面板上那些通报公告。 但这次,以灾难规格发布的全域预警,让不少人心里一突。 食堂里的人放下了碗筷,大家打开面板,有些不知所措。 最先出声的是各船的船务委员们。 “按二类防灾预案行动,各组组长点名,值班员保持双人在岗……”一名船务委员站在甲板上,在面板指挥,还不忘出声安慰旁边的新人船员。 “又不是天塌了,又不是没练过,不慌不慌。” 那些原本茫然无措的人们听到熟悉的预案流程,慌乱的心绪渐渐安定下来。 二类预案是应对智者文明突袭、大规模海兽攻击等非环境类灾难的预案。 在既定的新人训练日程中,这属于最先学习的内容,并会在之后的日子里进行突击演练。 如今,原来在有些新人心中觉得折腾的演习,发挥了作用。 在船务和预案的双重作用下,骚动很快平复下去。 各个出生海域中心,警务所也全员出动。 队员分散到中心点的各个角落,他们在栈桥,食堂,居住船的走廊里来回走动。 每一个队员都是一枚定心丸,在各处彰显存在,防止有人想浑水摸鱼。 第五批次的新人好不容易才教育的差不多,可不能现在掉链子。 为保持稳定,虽然出生海域没有被下达静默令,但各个支部主动加码,对区域频道进行管制。 要求各单位非必要不得在频道发言,一切等预警过去再说。 各小组的组长开始挨个检查组员的面板状态,船长和船务委员们检查小组长的面板状态。 这种层层负责,层层把关的机制,让整个海域很快就完成了一次全面自检。 一切正常。 负责汇总信息的广播台压力小了不少,看来短短两天时间,还不够让皮纸流进其他出生海域。 新海域的情况要严苛得多。 谁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漏网之鱼,彼此之间的距离动辄上千公里。 一旦某个点出了问题,附近的船只很难在第一时间赶到。 而除了静默令,很快域委又加了两条新要求。 “严禁查看区域频道、严禁查看和接受任何好友请求。” 这两条新要求来自帆渔062的发现。 半个小时前,孟船长为了求稳,用次声波发生器对那艘基站船进行了持续五分钟的照射。 确认基站船上的人员全部昏迷之后,他才下令接舷。 接舷的过程顺利得多。 队员们两两一组,腰上绑着绳子,低着头,眼睛紧盯下方。 他们排成一列,沿着跳板走上基站船,目光所及只有甲板和脚。 他们按照孟船长的叮嘱,不能抬头,不能环顾四周,如果遇到昏迷倒地的船员,也不能直接抬头去看那个人周围的环境。 尽最大可能,防止被挂字突脸。 孟船长坐在帆渔062的指挥室里,一边监测接舷队员的状态,,一边记录接舷队员的汇报。 “甲板,六人,已拖出。” “艉楼一层,四人,已拖出。” “底舱休息室,八人,正在拖出。” …… 每一条汇报传来,他就在本上记一笔,很快,登记册上记录的三十二个基站船船员,一个不少躺在帆渔062的甲板上,整整齐齐排成一排。 孟船长辨认出基站船的船长,直接让人抬到舱室里,他准备亲自询问。 对面估计很快就会发现基站船的异常,必须赶快的问出情报,要不就该过了时效了。 所有人都被唤醒。 有的人睁开眼,茫然地看着夜空,感觉还有些幻痛,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 有的人一醒来就猛地坐起,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是从水里被捞上来一样。 至于基站船的船长,他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无声无息。 孟船长让人给他端来了温水。 等他喝完水,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孟船长才开始问。 “就像是……脑子里有一个声音,”船长说话的时候嘴唇还在抖。 “那个声音告诉我,这样做是对的,必须要这样做,我……我没有办法不听。” “他在面板上跟你说了什么?” “说了很多。” “他在面板上跟我说他是域委派来的,要跟我核实74海域的物资清单,他的语气很亲切,我就……我就信了。” “他说他是新来的,什么都不懂,让我多关照,他说他那边物资紧缺,问我能不能先发一批过去,每一句都很真诚,很让人信服。” “太诡异了。” 孟船长的笔顿了一下。 面板聊天,不是皮纸,不是挂字,就是普通的面板聊天。 原来程思只需要在面板上打几行字,就能把人控制住。 这个能力比皮纸可怕得多。 皮纸需要接触,需要送到对方面前,需要对方看,而面板聊天…… 孟船长立刻把这条信息发给了陈至。 陈至收到消息时,正在锯鲨号的指挥室里和陈奎书交流,他又把这信息转发了过去。 陈奎书那边沉默了。 “不惜一切代价,绝不能让他进入新海域。” 陈至点了点头,虽然陈奎书看不见。 “我知道。” “我已经让帆渔062封锁通道口了,不过那艘巨舰还在对面,我打算让他们升一条桨帆船过去,然后故技重施……” “不,太慢了,陈至。” “新海域有一万六千多人,能抵抗催眠的不超过十个。” “巨舰绝不能落入对方手里,不然通道口的那两艘船完全没有抵抗之力。” 第306章:起床气 “现在我们完全不知道对方手里有什么牌,咱们这边的情况对面却一清二楚,在情报上我们处于劣势,在通道方面的实力对比上也并不占优。” “现在我们又知道了通过面板聊天对面也能施展能力,但要是他还能靠声音,甚至看到他就能被催眠呢。” “拿下巨舰,不仅能获得更多的情报,也能增强我方在通道区域的载具优势……” 陈至理解了陈奎书的紧迫感。 他担心程思的能力过于超模,哪怕陈至有核弹,也是需要有人来用的。 要是一个照面就能被影响,再好的武器也会被顺手牵羊。 但问题在于,帆渔062和基站船都无法通过乱流带,船上也没有能帮助通过的能力者。 陈奎书觉得升级一艘桨帆船的时间,足够对面察觉到基站船的人突然消失,到时候肯定会起疑心。 如果程思见势不对,命令巨舰离开通道,那他们就真的错失良机。 当然,程思也有可能命令巨舰进入通道查看情况。 但陈奎书不愿意赌,他也赌不起。 最终,陈至想起他当时探索通道时,派出的那艘帆渔船。 船只升级尚需时间,小船却是现成的。 当命令传递到孟船长,他虽不太明白为什么这么着急,却也知道没有推诿的余地。 “召集所有党员,包括基站船的。” 一艘小船在夜色中被放下。 上面有六个人,都穿着深红色的短袖,腰上套着一圈气袋。 每个人的脸上都没有什么表情,只有平静下来的沉着。 领头的是孟远征的副手,崔大勇。 “出发。”他说。 船桨入水,六支桨同时划动。 崔大勇不时取出一只单筒望远镜,通道口的那点亮光越来越近。 很快,乱流带在望。 “注意,进乱流了。”崔大勇低声说。 话音未落,船身猛地一抖,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巨手伸出来抓住了船底,狠狠地往左边一拽。 六个人同时倾斜,有的船桨从手中滑脱,落入水中。 “稳住!老何拿新桨!”崔大勇喊了一声。 船身还在抖,毫无章法的颠簸。 水流从不同的方向涌来,一波接一波,崔大勇他们紧紧抓着手边任何能固定身形的地方。 乱流越来越猛。 一波横浪从左侧拍过来,船身猛地倾斜,角度大得几乎要把人甩出去。 崔大勇感觉到自己的屁股离开了船底,整个人悬在半空中,全靠那只抓着绳索的手撑着。 还没等船身从倾斜的状态中摆正,就又被一股从下方涌上来的乱流顶了起来,整个船身离开了水面。 船翻了。 水花四溅,六个人全部落水。 崔大勇在水里翻了个身,海水很浑浊,什么都看不清,耳朵里也灌满了水,自己心跳的声音清晰无比。 腰间的气囊带着身体浮出水面,他努力稳住身形,吐掉嘴里咸涩的海水寻找同伴。 好在,其他五人靠着气袋也都浮了起来。 他们喊叫着各自的名字,从空间里放出一根竹筒趴在上面,向崔大勇靠近。 崔大勇则从空间里放出另一艘帆船,六人撑着船帮翻身上去,各就各位。 船身仍在乱流带中晃动颠簸,但好在这一次有惊无险。 通道口的灯火越来越近了。 “减速。”崔大勇低声说。 桨手的动作慢了下来,船在海面上漂着,随着波浪轻轻起伏。 被魅魔要求全力看守通道口的瞭望员,到此也没发向身后的通道里,一艘小船已经摸了上来。 崔大勇举起望远镜仔细打量。 火炮甲板的炮窗敞开着,艉楼的窗户里亮着灯。 崔大勇放下望远镜,在心里估算了一下距离,差不多了。 “准备。”他说。 桨手们努力稳定着,崔大勇向后方报告就位。 孟船长检查了一遍状态,才把次声波发生器传过去。 崔大勇按照之前孟船长照射基站船的时间,又加了三分钟,力求能完全瘫痪。 当然,他们在照射后并不会上船,六个人太少了,很容易出现意外。 他只需要保持间歇照射,直到援军抵达。 另一边,一艘福船仍在疾行。 它的速度很快,两侧的船桨起落,节奏密集得像鼓点。 小风和小水也催动着能力,推着船身往前冲。 程思躺在床上,被子掀到一边。 他被从睡梦中叫醒,还带着起床气,眼睛都没睁开就开始骂人。 在梦里,他正享受万人敬仰呢。 “谁让你叫我的?我说了有什么事再叫,现在有什么事?” 小风站在床边,低着头。 “主人,那艘巨舰已经半个小时没有联系我们了。” 程思睁开眼,瞬间清醒。 “半个小时?!”他的声音变了,带着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尖锐。 “你确定是半个小时?” “确定,从上次联系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三十二分钟。” 程思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地板上走了几步,打开面板。 他找到那些新加的联系人,那些域委的人挨个发消息。 “在吗?” “忙吗?” “你们那边还好吗?” “怎么不回消息?” 他发了十几个人,没有一个人回复。 程思的手开始发抖,他把面板关掉又打开,关掉又打开。 每一次打开,那些消息都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没有回复。 “不可能……不可能……” 那艘巨舰是他和通道之外那个势力之间唯一的纽带。 如果巨舰都出事了,那是不是意味着外面也出事了? 是不是意味着那些人发现了?是不是意味着他们已经知道了一切? 他不敢想。 “那个什么基站船呢?”他猛地转过头,盯着小风。 “基站船什么时候失联的?” “从昨天晚上开始的,大概有四五个小时了,基站船就再也没有发过任何消息。” “妈的,为什么那个时候不叫醒我?!”程思目眦欲裂。 “您前天晚上的命令,基站船要往返于边界,断联正常,这种小事不用叫您。” 程思的脑子里嗡了一下。 “叫所有人都过来。”他的声音哑了。 小风转身出去了,程思一个人站在舱室里,光着脚,衣服皱巴巴的,头发乱糟糟的,一动不动像尊被遗忘的雕像。 他想不明白自己哪里出了差错。 计划明明天衣无缝,先用皮纸控制那些关键人物,再通过他们逐步渗透。 他做得那么小心谨慎,那么滴水不漏,想吃头牛都得发十几张皮纸。 到底哪里做错了? 第307章:全速 程思行尸走肉般移到窗前。 他现在脑子里乱的很,当下的烦躁,过去的快感和未来的忧虑轮番跑马。 小风出去了不到五分钟就回来了。 他身后跟着一群人,除了白天一起享用全牛宴的渔夫等人,还有几个程思叫不上名字的。 他们鱼贯而入,在舱室里站成一排,低头不敢看程思的眼睛。 “都来了?” 小风点了点头。 “风水能力的船上还有几个?”混乱的思绪收束,程思下了决心。 “三个,三水一风。” “很好。”他记得之前为了戏耍圣母分了几个出去,没想到现在船上还有四个。 “从现在开始,你们几个全力催动能力,我要最快的速度。” “还有,那肉丸别攒了,全给我用上,能快一点是一点。” 程思决定亲自过去看看。 “走吧。”他说着,快步走出舱室。 所有人都跟在他身后,脚步匆匆,发出杂乱的声响。 船上的其他船员站在两侧,低着头不敢看他们。 出了舱室,海风从北边吹来,让程思的头发飘逸起来。 他走到船头,双手扶着船舷。 四个能力者同时发动,居士取出舍利子倾倒进甲板上的一个洞口。 水线以下的鲨鱼皮被活化,海水也在控水能力者的影响下托着船底。 两股力量合在一起,让整条船犹如在冰面滑行。 一瞬间,像被人从后面猛推了一把。 程思的身体往后一仰,好在他抓住船舷,不然就跟身后那些人一样人仰马翻了。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快了,很快了。 如果通道那边真的出了事,他留在这里也是瓮中之鳖。 就像圣母那女人一样,只能像一只被猫盯上的老鼠,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他不要做那样的老鼠。 他必须亲眼看看那艘巨舰,亲眼看看那些失联的人。 确认他到底还有没有退路。 此时的通道处,一艘崭新的桨帆船正缓缓驶出。 船身两侧各有八支长桨正整齐起落。 在崔大勇他们出发时,作为援军的桨帆船就已经开始升级,一切都在最短的时间内完成。 桨帆船缓缓靠近那艘巨舰。 它像一座漂浮在海面上的死城,等待着有人来唤醒它。 桨手们开始反划减速,船头轻轻碰了一下巨舰的船舷,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像敲门。 接舷队的人早就准备好了。 他们按照接管基站船的经验,腰上绑着绳子,两个人一组,一前一后。 这回前面的那人手里还拿着一根长杆,杆头绑着一块黑布,用来遮挡视线。 第一个人钻进巨舰第三层火炮甲板,他把长杆横在身前,第二个跟着钻进去,手搭在前者的肩膀上。 一列人沿着甲板慢慢往前蠕动。 崔大勇这时候也上了桨帆船,手里拿着次声波发生器。 他没有跟上去,巨舰的格局更复杂,他得在后面压阵。 一个个船员被拖出,直接往甲板上一扔,丝毫不介意有什么磕碰。 现在争分夺秒,没时间顾及这些边角。 但巨舰的瞭望员是被担架抬出来的。 发现他的时候,他已经倒在桅杆下面,蜷缩着身体,双手抱头。 似乎是从桅杆上跌下来,身上都是血迹。 船医马上上前检查。 人已经凉了。 崔大勇握着次声波的手有些用力,能在巨舰上当瞭望员的,可都是仅次于南行舰队船员的老牌能力者。 这人很可能因他的持续照射而痛苦不堪,才跌落下来…… 不,应该是因为那个叫程思的人才对。 崔大勇的内心天人交战着。 其他人没时间悲伤,默哀了一会儿又返回巨舰。 崔大勇也被这忙碌的氛围感染,不再想太多,继续帮着唤醒那些船员。 谁也不知道程思什么时候来,最好在那之前把这艘巨舰转化为战力。 时间流逝,就在他们忙碌着唤醒巨舰船员的时候,一艘小船正趁着夜色,从巨舰的侧后方悄悄驶过。 它太小了。 船身不过五米,宽不到两米,没有桅杆。 船头系着一张用布料缝制的伞兜,此刻已经被风灌满。 船上只有一个人。 齐纪。 他是圣母船上的控风能力者,也是那艘福船能够一次次从魅魔的追击中逃脱的主力。 没有他,那艘福船早就被魅魔的船追上,变成另一堆傀儡,或者让巨舰打沉了。 现在,他的任务是穿过通道,找到那个叫域委的势力,告诉他们这里的一切。 圣母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齐纪没反对。 这是唯一的办法。 就算他在再怎么厉害,也不如当初风水齐备的魅魔。 他们被追上只是时间问题。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赌一把,赌他能穿过通道,那些人还没被全部控制,愿意听他解释。 赌注就是那艘福船上所有人的命。 齐纪爬在船里,两手按着伞兜的绳索。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前方的通道口。 他已经能看到那艘巨舰的灯光,它横亘在通道口前方像一堵墙。 最艰难的一步开始了,他微调着角度,只要他的船够快,就能从旁边溜过去。 伞兜里的风更加集中,直接从巨舰的一侧冲进通道。 丝滑。 齐纪回头看了一眼,巨舰越来越远,他这才发现旁边还有一艘桨帆船。 没有人注意到他,两艘船都没有反应。 他松了一口气。 虽然疑惑那艘桨帆船的来路,但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把消息传给圣母便不再管了。 不知道是那个势力已经被影响了才派来,还是感觉不对过来检查的。 齐纪期望是后者。 小船驶入了通道口,感受着风保持航向,他可不想一不留神冲进两旁的云墙。 通道里很安静,除了风声,就是偶尔从远处传来的闷雷。 很快,他来到乱流带。 这段乱流的情况在巨舰发布的第一条公告中有写,他早有准备,在他控风的能力下安然穿过。 出了乱流带,重新提速的齐纪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好像有些太过顺利了。 然后他看见了光。 第308章:活捉 齐纪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再次加快了速度,船身开始微微晃动。 他只想快一点,再快一点,快点进入那所谓的新海域,联系上那个叫域委的势力。 光越来越亮。 那是帆渔062的探照灯。 此时的帆渔062上,瞭望员摇响警报器,产生尖锐刺耳的的声音。 战斗警报。 轰—— 齐纪还没来得及反应,对面两道火光闪过,紧随而来的是不同于闷雷的炮声。 两发校准弹落在齐纪前方不到五十米的海面上,激起两道水柱。 近在咫尺的炮击让他有些呆愣。 齐纪直接把任务抛之脑后,脑子里现在只有一个念头,跑。 他想往回划。 但船还没调过头,第二波炮弹就来了。 四发炮弹落在他周围,船被浪头推得东倒西歪,差点从船上摔下去。 借着发射时的火光,他看到对面船上似乎还有一座炮台…… 齐纪看的没错。 那是一座已经展开的八十八毫米口径高射炮,已经对准他。 齐纪虽然看不清,却也知道现在跑已经晚了。 这火力也太密集了。 他松开船舷,翻身跳入海中。 水很冷,他拼命往下潜,手脚并用,像一条受惊的鱼。 那些炮火都在水面之上,越来越远。 他继续往下潜,潜到听不见水面的声音为止,浮在水中,心跳如擂鼓。 他想装死,等那艘船以为他死了,然后他再浮上去,继续去找那个叫域委的势力。 他不能死在这里,船上那些人还在等他。 海面上,火光还在燃烧。 照明燃烧弹的光把整片海域照亮,那艘小船在火光中孤零零地飘着,船上已经没有人了。 炮弹还在落下,一发接一发,落在小船周围,激起道道水柱。 帆渔062的甲板上,高射炮的准星也在火光中搜索,寻找那个人影。 瞭望员举着望远镜,眼睛被火光刺得生疼。 齐纪不知道自己游了多远,肺里的氧气正在一点点耗尽。 偶尔有一道亮光从头顶掠过,那是照明弹在海面上炸开的光,透过几米深的海水,变成一团模糊的光斑。 五分钟了,居然还没放过他。 他的肺开始闷胀,像有只手伸进了他的胸腔,一点点收紧。 借着海面上透下来的微弱光线,齐纪调整了一下身体的方向往后方游。 他不知道水面上那些人是不是还在看着他,等他露头。 不过没事,他还有底牌。 那是他准备了很久的东西,原本是用来跨越那艘巨舰的。 肺里的氧气已经消耗殆尽。 齐纪开始感到头晕,划水的动作变得无力。 不能再等了。 他瞅准了头顶那片火光间隙,燃烧弹的火焰正在减弱,双腿猛地一蹬,身体向上窜去。 哗啦—— 齐纪破水而出,大口大口地喘气。 眼睛被海水蜇得通红,但他顾不上了,一边喘气一边从空间里放出一片竹筏。 竹筏非常牢固,是几根粗海竹缠绕生长而成的。 他的身体随着竹筏起伏了几下,然后猛地翻身上去。 蹲在竹筏上,头发贴在额头上遮住半张脸,又放出了一顶巨大的滑翔伞。 伞面是用衣物缝制的,那些布料的来源五花八门,颜色深浅不一,有的地方缝了好几层。 这是齐纪在自由城的时候做的。 那时候他还有大把的时间和安静的屋子。 他收集了很多衣物,按颜色材质一块一块拼接缝制。 他不懂设计,整个过程都靠他记忆中,刷视频时残留的印象。 好在那时候时间充足,在自由城外海,他不断调整,改进,试飞,直到这顶伞能堪一用。 这是他最得意的作品,也是他最后的底牌。 滑翔伞在他头顶爆炸了一样的张开,伞面猛地鼓起,布料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绳索瞬间绷紧,齐纪的身体被一股巨大的上升气流从竹筏上拽了起来。 风在耳边呼啸。 齐纪的身体开始上升,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拔高。 他调整着伞绳的角度,身体微微前倾,在风中熟练的找到了平衡。 帆渔062的甲板上,88毫米高射炮炮手最先反应过来。 放平了没一会儿的高射炮重新抬起。 他的眼睛贴着瞄准镜,十字线在夜空中捕捉着那个越来越高的黑影。 “照明弹!” 两门铁炮的仰角被调到最大,再次开火。 昏黄的亮光让齐纪更加显眼。 他咬了咬牙,双手拉紧伞绳,身体向后仰去。 滑翔伞的仰角骤然增大,开始以一种近乎垂直的角度向上爬升。 他拼命地往上冲,想冲出照明弹的范围,让黑暗成为他的天然伪装。 炮手没有给他机会。 88炮的炮口喷出一团火焰,炮弹以极高的初速飞出,在夜空中拉出一条几乎笔直的白线。 炮架在震动,弹壳叮叮当当地落在甲板上,滚得到处都是。 十几发炮弹在齐纪的周围炸开。 弹片撕裂空气,像一群飞虫在他身边乱窜。 伞面被击穿,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布料在气流中瞬间撕裂,伞面猛地一歪,失去了平衡。 齐纪开始不受控制的下坠。 “停火!” 甲板上,孟船长忽然跑到高射炮旁,按住炮手的胳膊。 炮手茫然地看着他。 “船长?怎么了?” 孟远征没有回答,他仰头望着天上那个正在坠落的人影。 那个黑影在夜空中翻滚着,那顶破了的滑翔伞还在起着一点作用。 虽然无法让他继续飞行,但至少减缓了他下坠的速度。 这个人能用滑翔伞飞行,能操控风。 控风能力者,孟船长想到。 “别打了。这人不是程思,很可能是74海域的其他求生者,活捉他。” 天上,齐纪已经放出了备用伞。 只有他之前那顶伞的三分之一,布料也不够结实。 虽然没办法滑翔,但加上他的能力,只是当做降落伞来用还是可以的。 甲板上,孟船长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人影松了一口气。 “放小艇,去把人捞上来,注意安全。” 两个船员应了一声,跳上小艇,朝那个人影坠落的方向划去。 第309章:布置防线 海面上的火光渐渐熄灭了。 齐纪砸进了海里。 他挣扎了几下,割开了腰间的绳结,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那艘正在靠近的小艇。 他知道自己跑不掉了。 体力已经耗尽,手脚发软,连划水的力气都没有。 就算想跑,也跑不了多远。 而且,那些人既然停了炮,说明他们不想杀他。 至少……暂时不想。 他放弃了挣扎。 小艇在他身边停下,船头的那个队员把长杆伸过来,把他扒到船舷边。 另一个队员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衣领一提,拽了上来。 齐纪瘫在船底喘着粗气,一度以为自己要淹死在海里了。 他这时才突然想起自己的任务。 齐纪心疲力竭的闭上了眼睛,恍惚间似乎听到了来自极远处的雷声。 “天要下雨……随便吧,圣母你最好祈望这些人没被魅魔影响。” 齐纪此时不会知道,雷声的源头并非云墙,而是155自行加榴炮开火时的轰鸣。 就在他在乱流带挣扎时,巨舰收复的信息已经从基站船传到锯鲨号。 陈至收到消息,如释重负。 现在基本可以确定,主动权重回域委一方手里。 他打开与陈奎书的通讯界面。 “书记,巨舰已经回到我们手里,74海域通道口的第一道防线,稳了。” 陈奎书秒回:“好,按你的方法来吧。” “好。” 为了保证对通道的封锁力度,陈至制定了严密的防守策略。 首先就是用雷达进行远程预警,其扫描范围足以覆盖大半个海域。 近程则全靠瞭望哨,搭配望远镜和自行加榴炮夜视仪对二十公里范围内的海域进行全天候警戒。 同时还会设置专岗使用被动声呐侦测,防止程思从水下偷渡。 未来,还会视情况增加飞机和水雷。 陈至打算先把雷达和自行加榴炮这两大件布置好,省得今晚出了纰漏。 毕竟书记挺急的,他也不好磨叽。 但手中为数不多的先进装备就这么传过去,还是有些不放心。 仓库中,陈至把雷达车分解,一枚细长的弹体被藏入其中。 核电磁脉冲投射单元,这可是他压箱底的玩意儿。 陈至将聚变弹的定时设置为六个小时。 这并非是直接用来对付程思的,他还不配。 只不过若真出了意外,巨舰上的人再次被催眠,导致装备落到程思手里,那这就是最后一道保险。 但这件事,他不可能跟孟船长他们说实话。 他打开通讯界面,和孟船长讲完几种武器的操作和布置后,又斟酌了一下措辞。 “雷达和炮已经备好,为了防止意外再次被催眠,导致这些装备落到程思手里,我在雷达车的计算机里设置了一道定时锁定。” “三个小时之后,如果没有我的密码解锁,系统会自动锁定,所有功能都会失效。” “所以临近时限,你们必须把装备传回来,由我重新输入密码,这件事你自己明白就好。” “明白,请您放心。”孟船长回道。 他穿过舷梯,基站船的甲板已经腾出一块地方来。 先是一辆雷达车凭空出现。 矩形天线已经升起,夜色中,只能看清那些棱角和线条勾勒出的轮廓。 船员们伸长脖子,就算是在原世界,绝大多数人也都没见过这真家伙。 基站船缓缓跨过边界,这台庞然大物再次传送给巨舰。 155自行加榴炮也是如此,周围船员们的惊叹声此起彼伏。 巨舰上,崔大勇站在加榴炮旁边,伸手摸了摸炮管。 金属冰凉,带着寒意。 他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站在这样一台的重炮旁边。 “行了,别看了。”他对着围上来的众人拍了拍手。 “陈委员说了,先设置一个两百公里的警戒区,把这个范围的目标统计出来,如果突破二十公里范围,可以直接开火。” “小刘你不是学计算机的吗,你上雷达车。” “愣着干啥,干活干活,我相信你。” 小刘被旁边人的推搡下,一脸忐忑的扶住副手,进了车厢。 操作室内部,久违的现代化机房让他有些热泪盈眶。 明亮的灯光下,他坐在人体工学椅上,几个屏幕已经亮起,正处于待机界面。 好在,上面每个按键都贴上了简明的标识,还有一本薄薄的操作手册。 五分钟后,雷达车的天线在电机的驱动下缓缓转动。 “仰角再调低一点……”小刘一手按着册子,低声自语道。 面前的屏幕上,扫描线一圈一圈的扫过。 雷达开始工作,以巨舰为中心的距离环一层一层地向外扩散。 很快,一个光点出现了。 小刘瞪大了双眼,那个光点就在距离巨舰不到十公里的位置! 而且速度很快,正在沿着边界云墙向这边靠近。 “有船!信号强度识别至少是一艘七十米级大船!方向正西,距离八点五公里……” “快!夜视仪!老潘你那炮管子还能不能摆弄明白。”崔大勇听见雷达车里的报告,边喊边往旁边的加榴炮跑去。 他爬上炮塔,脑袋探进舱门查看进度。 “别催了,我原来可就做过模型,这东西可不是通电就能用的。” 老潘没心情理会崔大勇的催促,他眯着眼,对着一本有些褶皱的破本子操作仪器。 在小刘那边再次通报目标距离五公里时,老潘把本子用力合上。 “擦,我懂了!” 炮塔开始转动,先是往右转了一下,随后意识到方向反了,才往左转动。 夜视仪中,海面和天空都是暗的,只有在雷达报告的方位,靠近边界的地方,有一团明亮的热源。 老潘盯着那团热源,手脚有些冰凉。 在出生海域,船上能有这么明显的热源的,只可能有两种船。 原来是只有一种的。 按照域委接触这么多海域的经验来看,只有烧炭船会散发这么大的热量。 但烧炭船不可能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个地方。 那么,剩下的可能只有一个。 是搭载了蒸汽机的船。 “程思的船。”老潘自语道。 “程思!程思来了!”他忽而大喊。 有原来是巨舰的船员下意识的把手伸到腰间,搭在刀柄。 “155炮准备,激光引导员准备,制导炮弹一发。”崔大勇下令道。 他从炮塔上跳下,来到甲板上,双手捂住耳朵跑。 第310章:伏诛 修长的炮管微微昂起。 一束看不见的光从桨帆船的艉楼楼顶上射出,穿过夜空,落在那艘正在靠近的船上。 为了防止加榴炮开火时船只晃动对激光的干扰,因此并没有启用火炮上集成的激光指示器。 按照陈至的指示,崔大勇找了一名手稳的船员在桨帆船引导,这样火炮开火造成的起伏影响不到的激光的稳定。 只不过指示器集成的单兵夜视仪不比车载,在几公里的距离上,那艘船的轮廓只是一个模糊的点。 引导员努力让光斑和热源重合。 崔大勇催促着其他船员远离火炮,他自己也走到一根桅杆边,朝那个方向望去。 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片漆黑。 但雷达和热成像不会骗人,那艘船就在那里,还在以极高的速度向巨舰靠近。 他不知道那艘船上的人在想什么,尤其是那个程思想着什么。 是以为巨舰还在他们的控制之下,所以毫无防备地驶来? 还是已经发现了不对决定硬闯? 他不在乎。 崔大勇只知道执行命令,绝不能让那艘船靠近,让程思登上这艘船。 绝不能再让那些皮纸,挂字出现在任何一个队员的视线里。 此刻,黑暗中的那艘船上,程思也正站在船头,举着琉璃号出品的望远镜朝巨舰方向张望。 他也同样看不到几公里外,已经实行灯火管制的巨舰。 程思和崔大勇在不知不觉间相互对视。 掌握夜视能力的瞭望员在他身后,“主上,巨舰就在前方,但是巨舰旁边好像还有一艘船。比巨舰小很多,看不清是什么船型。” 程思握着望远镜的手紧了一下。 还有一艘船?基站船? 但那艘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的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但就是不敢想那艘船是域委派来的。 左右不过半天,对方的动作怎么可能这么快? 长时间言出法随,安于享乐的心态,让他仍抱有天真的期望,认为任何事都应该按自己的想法发展。 “不管了。” “加速直接撞上去,接舷之后所有人跟我上,我直接让他们投降就行了。” “我的能力,还没遇到过对手。” 话刚说完,他就莫名又觉得有些恼怒。 此前程思可从来不会和其他人解释这些。 这次自己是怎么了?难道他失去自信了吗。 怎么可能。 程思觉得自己说的没错。 在接舷战中,他就是无敌的。 只要让他登上对方的船,只要让对方听到他的声音,一切就结束了。 不管对方有多少人,装备了什么武器,在他的能力面前,都是待宰的羔羊。 他不知道自己正在驶向什么样的对手。 所以他要死了。 “照射完成,可以开炮。” “放。” 老潘一个人分饰多角,自己给自己下命令,乐此不疲。 155炮的炮口喷出一团火焰,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炮弹以超音速飞出炮膛,在夜空中拉出一条看不见的轨迹。 制导炮弹导引头轻松捕捉到了那肉眼不可见的光斑。 三秒,从炮弹出膛到命中目标,只有三秒。 崔大勇现在仅凭肉眼,就能看到了那团火光了。 火焰从船体的中部炸开,向两侧蔓延,把整艘船照得通明。 在那刺目的光线下,他看清了那艘船的轮廓。 这个距离上看福船要小的多。 然后它分裂成两半,变得更小了。 碎片飞溅,船头翘起来,船尾沉下去,像一条正在垂死挣扎的咸鱼。 崔大勇放下望远镜,观察了片刻。 “再来两发。”他说。 引导员再次按下激光指示器的开关,那束看不见的光首先落在船头上。 此时就算不用夜视仪,他也能轻松瞄准了。 “还是木船好啊,被打了还知道自己亮高光。”他莫名想到。 炮弹一枚接一枚地飞出炮膛。 船头的甲板被掀飞,火光冲天,船尾的艉楼更是被直接炸碎。 船彻底无了,海面上只剩下一片漂浮的碎片,和几团还在燃烧的火焰。 崔大勇看着那片火光一点点熄灭。 最后那团火焰像是临死前的叹息,逐渐被黑暗吞没。 老潘的眼睛盯着夜视仪,还保持着击发后的姿势,他胸膛起伏得厉害,那片海面上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目标已击沉,海面未见幸存者。”他向崔大勇报告。 “好。” 巨舰的吴舰长只是呆愣了一会,便反应过来,不再关注远方的海面。 他打开面板,看了一眼状态栏。 正常。 他又打开交流列表。 程思的头像灰了。 “崔副,程思的头像灰了,确认死亡。” 发完这条消息,他突然觉得有些无力,瘫坐在椅子上。 罪魁祸首死了,但他想起自己犯下的那些错,并没有变得轻松。 不知道有多少人因他的错误而被催眠,不知道有多少物资因他的错误而流失。 虽然那个让他犯下这些错误的人没了,但不是他亲手杀的。 而且错误还在,损失还在。 那些被他亲手送出去的东西,不会因为程思的死而自动回来。 无功而有过,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不再想。 巨舰上的其他船员也陆续从列表里确认。 崔大勇检查了好几个船员的面板,确认消息属实,才给基站船传消息。 “老孟,程思确认击毙。” 孟船长此时正坐在艉楼的指挥室里,听齐纪絮叨。 齐纪身上裹着一条麻布毯子,手里捧着一杯刚烧开的热水,烫得他只能小口小口地抿。 他在讲自由城的事。 刚讲到魅魔突现欲夺中心平台,圣母回身大显控竹神通时,孟船长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好了好了。” 齐纪的声音戛然而止,嘴还没来得及合上。 “洗洗睡吧。” “魅魔死了。” 齐纪的眼睛瞪大了。 “啊?” “魅魔你又逗我玩?” 齐纪还以为眼前的孟船长早就被控制了,刚才不过是在戏耍他。 “一会儿穿了边界自己看联系人去。”孟船长打开面板,叫来门口的船员把齐纪请出去,没再看他。 “陈委员,程思已确认伏诛。” 第311章:事后 孟船长把战斗简报发了过去,但这次陈至那边罕见的没有立刻回复。 估计他也没想到那程思会死的这么快吧,孟船长想着。 他关掉面板。 齐纪已经跟着船员走了,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听的他头大。 他只是一个捕捞船的船长,又不是广播台的分析员。 舱室里安静下来,他终于能躺回床上,望着天花板什么都不用想。 他应该高兴的。 那个差点毁掉域委,毁掉他美好生活的敌人死了。 作为执行封锁任务的关键节点,他从陈至那里对程思这两天的所作所为知道了大概。 但他高兴不起来,一点儿都没有那种终于结束的感觉。 不久之前的询问让他知道了更多细节。 孟船长清楚的明白,程思的死只是序幕。 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 那些被催眠的高层,被控制的船只,流失的物资都需要有人负责。 程思事件的烂摊子还在。 不过幸好,从头到尾都没有他什么事儿,不仅没事儿,还有他的功劳呢。 只要能在接下来的风暴中站好队,跟好人,说不定还能凭这次的战绩更进一步。 孟船长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捕捞船船长,说指挥千军万马的能力不至于有,但执行这一块,他觉得自己还是有些天赋的。 他想起陈至。 那个在黑夜中最先清醒的人。 没有他,程思可能还在逍遥法外,可能还在一点点蚕食域委的根基。 孟船长觉得自己可以尝试抱一抱这根大腿,毕竟陈委员现在还是自己的直属领导嘛。 孟船长又打开面板看了一遍。 但是不知道陈委员在忙什么,现在还没有回复他。 他不知道的是,陈至在收到程思已死的消息后,脑子已经裂成了两半。 原本封锁线已经设立,最高领导层也已经唤醒,接下来除了武力支持没他什么事了。 他只要继续专心思索之前的问题就好。 是否现在就接触中心高塔? 刚才他可能还有犹豫,但现在他都懒得想了,实在不行就打了再说。 左右不过几艘铁甲舰。 陈至翻看起战报,想给自己一些思考的时间。 当看到程思的死法和那三枚激光制导炮弹时,陈至的心脏有些抽抽。 “真是崽卖爷田不心疼……” 他心里有些舍不得,那可是打铁甲舰的时候都没舍得用的好东西,这一下直接用了一半。 但用都用了,也不好说什么了。 陈至不再想这些外物,他也有跟孟船长一样的忧虑,而且位于风暴中心的他,想的也更深。 短短两天时间,程思造成的损失虽多,但还在域委的承受范围之内。 而自己发现不对后,也不过刚不到一天。 绝大多数人对程思并没有多么沉重的仇恨,甚至现在可能都还不知道他。 若是程思狡猾些,在74海域内部跟他们玩躲猫猫,还能让整个集体对这个敌人有个认识的过程。 甚至极端一点,他突破封锁,让整个集体都亲身经历过那诡异的能力…… 那时他再死,远比现在要好处理的多。 毕竟几个人犯错,十几个人犯错和大多数人都有错是不一样的。 陈至把这条信息转发给书记。 他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句。 “书记,我有个想法。” “哦?说来听听。”陈奎书秒回。 “书记,负责接触74海域的巨舰负责人人吴船长经验丰富,处置流程虽然有纰漏,但归根结底还是敌人的能力超乎想象,希望能够从轻处罚,让他有戴罪立功的机会。” 这是陈至刚刚产生的想法。 表面上这是在为吴船长说情,当然,实际上陈至也确实是。 但他想说的不止这些,真正想表达的,是在那些没有写出来的话里。 陈至没有提及陈奎书他们。 他直接把责任归到负责接触的巨舰身上,陈奎书和其他被皮纸影响的领导层,默认都是受害者。 陈至有他的私心,他不想让书记的威信收到一点儿损害。 他试图为整个事件定性,把责任从决策层剥离,推到执行层身上。 保护那些被皮纸控制,在不可控的情况下做出错误决策的人。 陈至想了一会儿,又觉得自己这个想法有些幼稚。 陈奎书是什么人?他会看不出来这层意思? 陈奎书的回复来得很快。 “你的建议很好,但也不只是巨舰的问题,作为书记,我也负有责任。” 陈至看着这行字,他想再说些什么,但陈奎书的第二条消息紧跟着就来了。 “别惦念这些了。把精力继续放在南行上,那才是你的主要工作,这边的事我们来处理。” 陈至默然,删掉输入框里的字,只回复了一个收到。 他接收了从封锁线那边传回的雷达,收回那枚聚变弹后,又告诉孟船长密码已经取消,封锁仍按计划执行。 新的接触方案直接听从域委指示,有什么军事上的困难再和他说。 陈至交代了一遍就直接关了面板,孟船长根本没有插话的机会。 窗外的海天线上,已经泛起晨光。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家园号的大会议室灯光还亮着。 它一直亮着,从傍晚亮到深夜,从深夜亮到凌晨。 长桌两边的椅子上,人们的身体已经异常疲惫,但精神还在强撑着。 他们都在安抚着自己所管辖范围的干部,毕竟这次直接进行全域警告,又是在深夜,影响很大。 陈奎书坐在长桌的一端。 他正审阅着各个出生海域的汇报,以及新海域各个单位的排查结果。 那些流失的物资已经登记造册,和最开始汇报的没什么出入,显然只是两天,程思还没发挥什么破坏力。 除此之外,这也算是一次总动员,过程中暴露出的一些人和问题很值得重视。 但这些事儿还得往后稍稍,以后再说。 “同志们。”陈伟国等人的目光都落在突然开口的书记身上。 “皮纸的源头,程思毙命,可以认定此次事件已经得到了有效控制,威胁解除。” 说完,陈奎书举起手带头鼓掌。 其他人跟着鼓起掌来,掌声渐大,整齐划一。 大约半分钟后,陈奎书把手放下,其他人也跟着停下来。 会议室重回安静。 第312章:检讨 “同志们。” “这次事件域委犯了许多错误,我作为书记,要负主要责任。” 会议室里的空气骤然紧张起来。 有人坐直了身体,抬起头,目光落在陈奎书脸上。 “别那么紧张,大家就当提前开一开生活会,提前做一做自我批评嘛。”陈奎书缓和了一下气氛。 “我首先检讨,在平时的事务处理中,没有严格遵守流程。” “比如那门机炮,虽然是受了皮纸影响,但不可否认是由我拍板直接下令放行。” “没有调令,书面通知和任何存档,就因为我给那个小姑娘说了一句可以,那件重武器就流失了。” “本质上,这就是在过去的工作中,把自己的话和命令等同,走了封建皇帝口含天宪的歪路。” “这方面,我要改正。” “就像这次来说,要是按照流程大家都聚在一块儿,会议室里又没有皮纸挂字,说不定在讨论中,很可能就发现问题了嘛。” “这方面,沃野二号做得就很不错。” “听说那程思把皮纸都发到饲养员和兽医手里了?是不是啊?哈哈。” 陈奎书笑道,其他人也跟着笑了。 有人笑得自然,有人笑得勉强,但不管怎样,会议室里的气氛松了一些。 “同志们有什么想说的,尽管说,不用顾虑。” 长桌两边,十几个人没有人说话。 最后还是赵明先开了口。 “这次事件中,我负责物资调拨,那些蒸汽机、金属、煤炭……都是我直接命令冯兰送出去的。” “过去我也是经常以口头划拨调动物资,之后才补齐签章,导致冯兰发现问题也是直接找我确认,而非召开会议。” “这是我的失职,我愿意承担一切责任……” 赵明之后,陈伟国,刘启等人一个接一个,每人都做了自我批评。 有的人说得多,有的人说得少。 但没人推卸责任,说什么这不是我的错,以受害者自居。 在这个会议室里,受害者这个词不是一个可以拿来当挡箭牌的借口。 他们确实是受害者,但他们也是决策者。 两个事实同时成立。 况且承认责任也并非是坏事。 毕竟对于这个层级,在陈奎书都进行自我批评的前提下,主动承担责任不仅是紧跟陈奎书的步伐,一部分也是对自身权力的负责。 权责是分不开的。 陈奎书听着每一个人的发言,偶尔点一下头,没有打断。 等最后一个人说完了,他放下茶杯。 “同志们,大家的检讨做的都很深刻,每个人都认识到了自己的责任。” “但责任不是用来分的,是用来担的。” “不是你把责任揽过去,我就没有责任,大家是一个集体。” “这次事件我负主要责任,在过去的工作中带了坏头,这是原则性错误,我会写一份书面检讨,希望同志们监督我改正。” 这不是陈奎书第一次做检讨了。 上一次还是在探索船队汇合方案的时期。 那时候还在降临海域,大家还在为要不要向中心点汇合争论不休。 陈奎书当时在区域频道承认自己工作方式的偏差,没有充分说明情况,导致了不必要的误解。 按他的说法,他是不吝于做检讨的,只要对团结集体有益,丢一丢面子也没什么嘛。 接下来,关于293474海域事件的通报内容,陈奎书等人敲定了宣传重点。 每一个环节都会写得清清楚楚,只是把重点放在陈至的处置和293474海域通道口的遭遇战上。 还有陈奎书的检讨。 这次的事件影响太过广泛,藏着掖着不利于集体稳定。 因此陈奎书在检讨中将之前的自我批评写了上去,并以此为契机,号召集体监督此类问题的改正。 通报和检讨都将作为号外印发,发送到各个海域、生产点、舰船。 当然,报纸的印发还是要慢一些。 最先开始宣传的,是区域频道和大喇叭。 同时,也宣布区域警戒取消,放假一天,以调整过去一夜混乱的作息。 不少人一听放假就喜上眉梢,连后面的通报都没仔细听。 但家园号的会议室显然不在休息的范围内,这里的收尾工作才刚刚开始。 会议室还没散场,陈奎书放下笔,看着旁边抠手指甲的周小川。 “小周,把权限转回来吧。” 周小川瞬间回神,赶忙点了点头。 他巴不得把这烫手山芋快点送回去。 “辛苦了,回去休息吧。”他对周小川说。 周小川用力点了点头,他们对陈奎书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脚步有些踉跄,像是踩在棉花上。 陈奎书看着他们走出门,收回目光,继续看那份卫生院的材料。 “——程思死亡后,即便面对皮纸,被影响者的精神障碍症状已可自行消退。” “初步推测,程思的能力类似于一种指向性的精神控制,一旦指令源消失,锁定就会自动解除……” 陈奎书看完,又拿起另一份。 这份是记功名单,是张芸草拟的。 排在第一个的就是陈至等南行编队人员,还有沃野二号的船员、天仓号的何珊珊等人。 再下一页是小胡、霍书苗几人,帆渔062的船员们。 陈奎书一页一页地翻,看完之后,他在上面批了同意。 还有责任追究的名单。 除了会议室在座的众人,就是巨舰的吴船长。 这也是陈奎书的意思,除了接触舰的责任人,剩下的责任都由被影响的领导层承担。 手边没了新的材料,陈奎书才掐着鼻梁揉了揉眼角,拿起一张纸。 他对如何真正平息此次事件的影响有自己的考量。 不仅是针对这次事件,也是趁机让组织的架构更加完善。 这是个机会。 如今,几乎整个高层都在他的带领下做了自我批评,在大义上有了送到手边的理由。 陈奎书提笔在纸上写下标题。 “关于组建纪律检查和思想保卫委员会的方案” 第313章:学员 洗选02船,卢长河蹲在甲板上。 阳光从西二赤海的东方斜照过来,把暗红色的波澜镶上金边。 他端着一只极大的陶碗。 滚烫的面条刚扣进去,上面铺着剁碎的蒜末和辣椒,热油一激,蒜香和辣椒的焦香就炸开了。 “安逸。”旁边一起蹲着的老海已经咽下一口。 卢长河挑起一筷子面,蒜末被热油激过之后,那股冲劲儿下去了一半。 辣椒段炸得微微焦脆,和蒜香缠在一起,碗底的盐糖被搅拌均匀。 面条筋道,裹着葱油,越嚼越香。 “享受啊。” 老海咬断一截宽面,“你养的这辣椒够味。” “哈哈,您这蒜才是主角,没蒜这面就少了魂。” 老海又低头嗦了几口,“联系好咯?明天就走?” “嗯,想去焙烧那边看看。” “你嘞那份要领大刘抄了份,原本你记得拿走哈。” 卢长河停下筷子。 他和老海认识还不到一个月,但已经结下了深厚的感情。 刚来的时候就有人告诉他,老海是这条船上眼力最好的选矿师傅,也是脾气最怪的。 不爱说话,更不爱搭理人。 “海师傅,那份要领可不是我一个人的,我不过是把您心里知道的写了出来。” 老海把碗里的面条胡噜个干净,端起碗连一点汤也喝了。 “都一样噻都一样噻,你以后再来提前说哈,我还拿蒜。” “好嘞,那我还带辣椒。” 卢长河不再多说,扒拉了几口,碗底就只残留着一层油光了。 两人又一起去窗口,找师傅又盛了两碗滚烫的面汤,把碗里最后一点滋味冲下,溜着边喝的呲牙。 他现在的心情,远比第一次踏上这条船时预计的要复杂的多。 那时,卢长河坐在运输船船头,手里攥着介绍信。 上面写着他的新身份,交流学员。 西二号赤海资源点作为开发较早的工业用泊位,比边巡08热闹多了。 几条栈桥从赤海围堰延伸出来,系着十几条船。 洗选02就泊在靠边的位置。 接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自我介绍说姓孙,船上都叫她孙姐。 “是来交流的卢学员吧?”她确认了卢长河拿出的手续,便带着他去找了负责人事的船务委员。 薛船务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第二批降临者,说话慢条斯理的。 他在船务室里给卢长河倒了杯水,简单介绍船上的情况。 全船三十九人,分洗矿和选矿两大块。 “虽然上面说你是来交流学习的,但大家心里也清楚你主要是为了啥。” “我们这条船,洗矿这边还好,选矿那边的老海,领导肯定跟你提过,眼力是全域一顶一的,就是不太爱说话。” “你要是想轮岗去选矿,可能得自己多琢磨。” 卢长河听出了弦外之音。 他来,就是为了改变这艘船上轮岗不畅的现状,现在来看,结症就在于选矿上。 他们既然知道问题所在却没办法解决,只可能是这个岗位上,有“人”的因素。 孙姐带他转了一圈。 洗矿间在船头,水声哗啦,淡水从铜管里涌出来,几个船员正在冲洗矿石。 选矿间在船中部,几个老师傅面前各堆一堆矿石,手底下飞快地分拣。 卢长河注意到角落里的老海,他面前的矿石分了好几堆儿。 旁边一个年轻人凑过去问什么,老海只摆摆手,年轻人悻悻地退了回来。 卢长河凑近了,看着老海手底下的动作。 又快又稳,几乎没有犹豫,一块矿石拿起来,翻个面看一眼,就分到了该去的堆儿里。 那种流畅近乎本能。 他把整个作业流程都看了一遍,心里有了一个初步的判断。 这条船上,选矿是经验壁垒最高的岗位,而老海就是这个壁垒的代表。 洗矿间的活儿不复杂。 操控冲洗装置,控制水流大小和冲洗时间,确保每一批矿石表面没有盐渍泥沙。 他对那些矿石并不陌生,这里本来就是破碎之后的下一道流程。 卢长河从洗矿岗位开始做起,他上手很快,几天后就轮到了选矿间。 大刘是跟着老海学了快两个月的选矿工。 卢长河来到他旁边,学着大刘的样子拿起一块矿石翻看。 断口颜色,表面光泽,上手分量…… 他在破碎岗抡过大锤,知道不同矿石的硬度差异,在筛选岗分过粒度,能一眼看出矿石的大小等级。 但选矿看的是内在,比粒度难判断得多。 他拿着一块矿石,旁边的大刘看了一眼,“这块是贫矿,你看这个断口,颜色发乌,富矿的断口是泛黄的。” “这块掂着挺沉,应该是富矿吧?”他又拿起一块。 大刘接过去掂了一下,“这块是废石,和好矿的坠手感觉不一样。” 卢长河把他递来的富矿都掂了一会儿,确实有差别。 他上手操作了一会儿,给大刘做预处理,第二天直接找了老海。 老海的状态卢长河很熟悉,以前干破碎时,他落锤的角度力道也已经不需要想了,身体自己知道。 他判断一块矿石的时间也是极短,通常只有两三秒。 在这两三秒里,他先翻看断口,再掂一掂,偶尔用两块矿石轻敲一下听声音。 他找大刘借了几块老海已经分好的矿石。 跟着老海干了两天后,他把自己的感受整理出来几条。 “海师傅,我这几天自己琢磨了几条判断的法子,您帮我看看对不对。” 老海没拒绝。默默听了一遍。 他拿起一块矿石。 “你说的坠,得这么掂——”他把矿石放在卢长河手心里。 “手腕放松哈,莫使劲,让石头自个坠。” 老海又拿起另一块。 “你讲的声音空,敲的时候不能太实,轻碰一下就得,实了听不得出来……” 卢长河把他说的都记下来了。 “海师傅,您这经验可以啊,以前怎么不跟别人说呢?” 老海沉默了一会儿。 “讲不清楚噻,自个心里晓得,一到嘴就变了味儿,你写的那些,给我心里的对上了嘛。” “以前来学东西的也都是方脑壳,说的我恼火得很,不像你,我一说你就晓得,除了你也就大刘能懂我些。” 卢长河明白了。 老海不是不愿意教,是他的经验从来没有被翻译成语言。 他要做的就是帮他完成这个翻译。 而他能做到这一点,除了所谓的悟性,还有他自己也有过类似的本能经验,知道那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感觉。 第314章:调度 卢长河把自己和老海一起整理的那份要领给了小伍。 他是第四批降临的年轻人,曾经爱好收集各种矿石,后来主动选择了选矿的岗位。 但来了之后,他一直学得磕磕绊绊。 这回不一样了。 卢长河拿着要领言传,老海手把手身教,虽然头一旬选矿效率低了些,但大家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轮岗的经验屏障被打破。 洗矿间的冲洗标准明显提高了,一些明显的富矿在清洗时就被顺手挑了出来。 每天洗选的矿石量提升了将近百分之二十,船上一片欣欣向荣之态。 卢长河此时也算完成了任务,他准备去下一个焙烧流程看看。 也就他申请下来的第二天,全域预警突然发布。 洗选02按照预案进入警戒状态,薛船务安排双人值班,卢长河主动申请值守后半夜,打算最后看一次日出。 赤海的夜色浓重。 后半夜风有点凉,洗选02虽然才待了二十多天,但已经有些熟悉了。 他想起很久以前那个晚上,在边巡08的舱室里,四个人围着炉火,讨论“不患寡而患不均”。 那时候他只是在想,有些事应该可以更好。 74海域通道口。 孟船长一直都没离开过指挥室。 他坐在椅子上,眼睛盯着面板,手指时不时在纸上记两笔,眼球上爬着几道血丝,但精神还算足。 自从陈至把指挥权交给陈奎书书记之后,他就肉眼可见地忙起来了。 一件事接着一件事,丝毫没有空闲。 封锁通道口,摸清74海域底细,初步建立秩序…… 和家园号一样,一天的假期也涉及不到帆渔062,没办法像卢长河那样,吸溜完面汤还能做个白日梦。 “老郑。”他朝门外喊了一声。 勤务长老郑推门进来,“船长,啥事?” “去把齐纪叫来。” 没一会儿,老郑领着人进来了,齐纪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迷糊。 “坐。”孟船长指了指桌边的位置。 齐纪有些拘谨地看着孟船长面前那个空白本子,老郑也在旁边坐下,拿出纸笔。 “接着上回讲吧,这次简单些,别整的像说书一样。” 这一讲又是将近两个小时,齐纪按照时间线大概捋了一遍,艰难的忽略了那些爱恨情仇。 孟船长把记录整理成一份简报发给陈奎书,最后又加了一句,“齐纪暂住我船,状态稳定,可继续提供信息。” “继续深挖,警务局船只正全速赶赴通道,第一批支援预计两天后抵达,在此之前,通道口封锁不得松懈。” “另,崔大勇将在巨舰上负责调度,你配合好。”陈奎书的下一道命令传来。 孟船长看着“两天后”三个字,心里稍微松了一点。 再撑两天就好。 通道另一边,巨舰上的崔大勇坐在雷达车里,和小刘一起整理数据。 雷达天线不断转动,扫描线一圈一圈地扫过74海域。 他们把追踪到的每一个目标一个个导出,位置、航向、速度都标得清清楚楚。 崔大勇按照距离通道口的远近排序。 最近的那条船大约六十公里,看起来是一条大船,正朝着通道口方向移动。 他在第一个目标旁边写了个001,然后打开区域频道开始发送信息。 “74海域全体人员注意,我是新任接管小组负责人崔大勇,现奉命对本海域船只进行调度登记。” “以下请被点到特征的船只注意听清,确认后我将赋予你船临时编号,未点到特征的船只保持原本航向。” 此时的区域频道里,人们还讨论着程思,渔夫等人物的突然死亡,还有圣母等少数幸存的协会高层也突然销声匿迹。 崔大勇的消息刷屏后,频道里的不少人都觉得莫名其妙。 “什么特征?”“编号是什么意思?”“你们要干啥?” 崔大勇没有理会那些问题。 “第一条,当前位置为通道口以北约六十公里,航向正南,速度约每小时八公里。” “船型判断为桨帆船类,两小时前曾停船二十分钟,请主动认领,确认是否在向南方航行?” 隔了几秒,频道里出现一条回复:“是……是我吧,我们在往南走。” “现赋予你船临时编号001,001船,向东转向三十度,继续航行二十公里,届时会有进一步指示。” “明白……” “第二条,当前位置通道口北偏西约七十五公里,航向不定,低速漂航,船型为小型帆船……” 崔大勇一条条的发送,那些被点到的人有的立刻回复,有的默不吭声,但雷达上的船速明显降了下来。 频道里的气氛在变化。 最初的吵闹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安静。 所有人都能看见,那个叫崔大勇的人隔着不知道多远,能把他们的位置和动向说得一清二楚。 “第十三条,当前位置通道口北偏东约三百公里,请确认——” 崔大勇发完,频道久久没有回应,从雷达上看,那条船的速度又提了一截,看航向明显是要掉头。 崔大勇又加了一句。 “正在转向的那条船,航向向东偏离的那艘,我已确认你的位置,立即返回原航线,重复,立即调头,这是第一次警告。” 频道里一片死寂。 几秒之后,雷达屏幕上那个光点的速度明显降了下来。 又过了几分钟,航向开始缓缓回转。 “很好,赋予你船临时编号013,013船,请沿原航线继续向南。” 依然没有回复,但那条船的航向稳住了。 崔大勇继续往下。 “第二十一条,四船编队,三条桨帆船类船只,一艘福船类船只,当前位置在通道口以东,请继续航行三百五十公里后停船。” “对,说的就是你,别往北转了,南部边界就你们一个四船编队。” 崔大勇越来越觉得自己像上课点名的一样,他挨个给四条船赋予编号。 等全部确认完毕,又补充了一句:“021至024号船,你船队队形尚可,建议保持当前间距。” 第315章:一步错步步错 圣母一行人所乘坐的福船自从在巨舰手底下逃离后,没有离开太远。 也因此,崔大勇给这艘船的编号是004。 虽然他们并没有回应,但也老实的听令而动。 指挥权已经完全落在楚凡手里。 魅魔死亡让船上的形势脱离了圣母的掌控,甚至她本人都被禁足在舱室。 本来那时候绝大多数人都在睡梦中。 小女孩最先发现,她摇晃正等着齐纪消息的圣母,“妈妈,那个程思灰了。” 圣母切换面板,区域频道里已经有人开始传播这一剧变。 人们反复确认,难以置信,消息一条接一条,速度快得看不清。 她克制的点开联系列表,魅魔果然死了。 但齐纪没有消息。 为了减小阻力,维护这艘败军之船为数不多的士气,齐纪的离开只有她和小女孩知道。 圣母原本盘算着,如果齐迹成功了,她就原原本本告诉船上的人,齐纪是去接触外来势力,他们已经成了那个势力在这片海域的内应,不是孤军作战。 如果他失败了,或者了无音讯,她就宣布齐纪叛逃,然后说服其他人不做瓮中之鳖,直接冲往通道口。 她并不担心没人听她的话。 毕竟拖延慢性死亡的关键人物消失,大家也都是难以接受失去自由意志的同类,再加上她自己身先士卒。 只要情绪调动的好,就不怕没有破釜沉舟的勇气。 但她没想到,齐纪那边还没传来确切信息,魅魔先死了。 外面开始出现嘈杂的声音。 显然有晚上值班的人没遵守不许看面板频道的规矩,也得知了魅魔死亡的消息。 一盏接一盏的油灯亮起来,不断有人被推醒,吵醒。 圣母披上衣服,推开舱门走了出去。 外面已经聚了不少人。 船员们裹着外套靠在舱壁上,都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魅魔死了!真的死了!头都灰了!” “怎么死的?”有人问。 “不知道。频道里说应该是那条外来船干的。” “那条堵在通道口的?” “还能是哪条。” “他们不也没逃过吗,上次还打咱来着。” “谁知道呢,万一人家牛呢,你没瞅人家拿那么大一艘船当警车使。” “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魅魔死了,自由城那边肯定乱成一锅粥,咱们是不是该回去?” 旁边有人附和。 他们在自由城里还有房子,泊位。 魅魔一死,群龙无首,正是回去收拾局面的好时候。 但也有人不同意。 一个年轻的声音插进来:“回去干什么?魅魔是死了,可他渗透的那些人又没死绝,谁知道自由城现在谁说了算?” “要我说不如去通道口看看,那条外来船能把魅魔干掉肯定不是一般人,咱们靠上去说不定是条活路。” 两边谁也说服不了谁。 有人四处张望,“欸,齐哥呢?怎么没看见他?” 圣母的心提了起来,齐纪上次来信息还是十几分钟前,说他正在被攻击,凶多吉少。 他现在虽然没死,但已经处于不可联系状态,很可能已经穿过通道。 如果魅魔真的是被那个势力打死的,那接下来他们肯定会全面入侵,齐纪估计逃不掉了。 他们有先进的武器,庞大的船只,掠夺人口和物资的动机,甚至连正义的理由都被魅魔送上门,没理由不这样做。 更何况他们既然杀了魅魔,那就说明攻击齐纪是出于他们的本心…… 自由城和魅魔的敌对已经破灭,接下来,应该是自由城和所谓域委的敌对了。 圣母在心中瞬间权衡好了利弊。 既然齐纪有去无回,不如为她团结力量做做最后的贡献。 她抬起权杖敲了敲,甲板上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齐纪叛逃了。” 她不打算说出真相,不想把断送唯一一个控风者的罪名按在自己身上,影响形象。 众人安静了一瞬,尽皆哗然。 齐纪?那个跟着他们一路从自由城逃出来的齐纪?他不是一直待在船上吗?什么时候跑的? “齐纪的面板已经不可联系,可以确定是去投奔那个外来势力。” “但他们打的了魅魔,还打不了咱们?海域之间只有海域,魅魔说到底也是74海域的人。” 甲板上的人面面相觑。 “魅魔已死,又有大敌来犯,咱们先就近找一处竹林,联系自由城和协会的力量,再做打算。” 圣母三言两语就把域委预设成了新的敌人。 自由城需要一个敌人来团结力量,不然只会消亡。 但话音刚落,齐纪就联系她了。 圣母一惊,说着套话快速扫了一遍信息。 很快她连套话都说不出来了。 “我没事。” “魅魔死了,是外来船干的。” “他们的火力远超想象不仅有火炮,还有防空炮,步枪,另外,我还见到了电灯……” 齐纪的描述很朴素,每一个字都砸在她脑子里。 他还活着,不仅活着,还带回了消息。 但这消息太沉重了。 火炮他们见识过,但电。 齐纪被策反了? 甲板上的人还在等她说话。 她的脸色没有任何变化,“好了,明天再说,先回去休息吧,我去找大师商量一下。” 她往楚凡的舱室走。 小女孩留在了圣母的舱室里,这次只有他们两个人谈话。 圣母的脑子里很乱,齐纪的消息让她犯了难。 她刚刚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布齐纪叛逃,如果现在改口,船上的人会怎么看她?还如何服众? 如果她坚持齐纪叛逃的说法,齐纪又没死,她的谎言很快就会戳穿。 到那时,她就真的无路可退了。 那个势力到底怎么回事,打都打了还活捉,捉了还往回放,搁这玩七擒孟获呢? 她需要楚凡的意见,而且他手里有两个治疗能力者,也必须争取他的支持。 圣母在楚凡对面坐下,把齐纪的消息简要复述了一遍。 全程没提是自己下的命令。 楚凡把手里的骨材放下,盯着圣母。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齐纪不是叛逃。” “你从来都是这样,从自由城开始就是,任何事在你嘴里都与你无关,但最后都少不了你的。” 圣母的手指微微收紧。 “楚凡,现在不是翻旧账的时候——” “那什么时候是?” “你连舒姐都没带出来。” “现在你又来跟我商量,商量什么?商量怎么利用我?怎么把我也变成你的棋子?” 圣母看着楚凡,他果然不会原谅她。 但她没办法,当时的情况,她只能做出那样的选择。 她必须确保唯一一个能免疫魅魔影响的女孩儿,简诗婷的绝对安全。 第316章:鱼雷 中心高塔,南行编队旗舰,锯鲨号作战指挥室。 经南行编队总支表决,由于中心高塔实际守卫力量远低于预计,为了获取更多情报,决定先执行对中心高塔的访问。 陈至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海图上标着中心高塔的位置和三艘明轮铁甲舰的停泊阵位。 三个红色的标记品字形散布在高塔北方。 指挥室里不算紧张,航行了这么久,从一号高塔到中心高塔,从先生到甲舰,从巨舰到铁甲舰,大家都是一路打过来的。 郑华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汇总的情报,高铮、徐言洲几个参谋围在海图桌另一边。 “三艘敌舰的停泊阵位很规整,正对编队方向。” “高塔本身还没有动静,塔身上的炮窗紧闭,仍没有像之前那些高塔敞开……” 郑华汇报完,基本上在陈至处理皮纸事件时,中心高塔没有任何异动。 “开始吧,按计划推进。”陈至下令道。 追风号甲板上,蒸汽动力飞艇缓缓升空。 双层蒙皮的气囊在天光下泛着层光晕,吊舱尾部,两具具双叶螺旋桨,发出突突突的低沉声。 这是域委制造的第二艘动力飞艇,比起热气球,已经能自主巡航。 观察员仍然是孙晓。 她坐在吊舱底部的观察篮里,手里拿着望远镜和记录板。 今天的任务很简单,观察鱼雷的实战效果,记录弹道、速度、命中情况,为后续改进提供数据。 吕泉在追风号的指挥室里催动能力,为飞艇制造出一股平稳的上升气流,向高塔方向飘去。 编队西侧,恩典号开始脱离阵位。 赵南湖站在舰桥天台上,海风把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他脚下的船身微微震动,蒸汽机正在全功率运转,将这条铁甲舰推向攻击阵位。 恩典号是编队里唯一一艘全向配备鱼雷发射管的船,赵南湖的能力能在水下为鱼雷提供推力修正。 它的两舷各安装了三组发射管,发射以飞轮储能的鱼雷,射程不远,但在这片没有反潜手段的海域已经够用了。 “目标,一号明轮铁甲舰。” “距离两千米,鱼雷定深两米,六发齐射。” 恩典号侧舷的发射管同时打开,压缩空气推动着鱼雷依次入水。 入水的瞬间,飞轮储能机构激活,六条白色航迹线一字排开,笔直朝向目标铁甲舰延伸过去。 这是鱼雷的第一次实战。 为了收集最原始的数据,赵南湖都没有使用能力干预。 孙晓在天上看得清清楚楚,并列的白线在海面上格外醒目。 她的目光追随着,大约七八百米之后,其中一条白线忽然止步。 是螺旋桨不知道什么原因停了,鱼雷失去动力沉入海中。 紧接着再一百多米,又有第二条白线断了。 孙晓在记录板上记了一笔,两枚故障,约八百米和近千米处动力丧失。 剩下的四枚继续向前。 目标铁甲舰没有任何规避动作,它们依然保持着原有的阵位,烟囱里冒着淡淡的青烟。 但鱼雷的准确度不行。 四枚鱼雷中三枚脱靶,只有一枚结结实实撞上了目标铁甲舰的明轮。 水花炸开,明轮的一半叶片被撕碎,歪歪扭扭地挂在轴上,显然无法转动了。 “命中一枚,左舷明轮受损。”孙晓在频道里报告。 作战指挥室里,郑华在海图上找到那艘受损铁甲舰的位置,替换下一个代表损伤的旗帜。 命中率六分之一,第一次实战数据的效果并不出彩,但够了。 飞艇已经飘到了高塔上空。 孙晓把记录板放到了一边,投掷下系有飘带的测风弹投掷下去。 在确定好风向和高度后,她将数据传给投弹仓。 投弹手把工业局改进型号的航弹卡进投放架的滑轨里,最后确认了一次引信状态。 “投放。” 航弹脱离吊舱,垂直下落。 孙晓盯着那个越来越小的黑点。 下落的速度很快,新设计的尾翼让弹体很稳定,直直砸在了一艘铁甲舰的前甲板上。 火光一闪,紧接着是沉闷的爆炸,隔着八百米的距离传上来,像远雷。 烟尘腾起。 等烟散了一些,孙晓看见那艘船的舰首被炸开一个大洞,海水正往里灌。 船头已经开始下沉。 “命中,正在沉没。”她说。 航弹迅速装填,这一枚擦着第三艘敌舰的后甲板落水。 水柱冲起来把那艘船推得横移了好几米,但看起来舰身还保持着完整。 “近失。”孙晓报告。 第三发还未落下,她余光忽然捕捉到一个动静。 高塔的塔身上,一个窗口被推开了。 有人影从里面爬出来,抱住旗杆一点一点向上移动,到了顶端,他伸手抓住那面旗帜用力一扯。 那人把旗帜卷成一团塞进怀里,然后顺着旗杆滑下,落回塔内。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和甲舰那次还有之前拜访其他高塔时的情况一模一样。 “高塔有人摘旗了。”孙晓说道。 作战指挥室里,高铮忽然低呼一声。 “怎么了?”郑华转过头。 “我的能力升级了。”高铮的声音有些不确定。 “听觉,我能听觉更敏感了。” 作战室里的人纷纷打开面板,发现自己的能力也都升了一级,周毅又获得了一包A3纸。 是因为摘旗? 陈至也打开了自己的面板。 馈赠栏里,无限制随机抽取 X1 果然。 新海域中心高塔摘旗代表着阶段性时刻?那算是什么阶段。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然后直接点了抽取。 这东西不能攒着,一会儿还得见总督,让这玩意儿影响心情就不好了。 光华收敛。 【抽取完成。恭喜获得:工兵铲通用自行火箭炮】 第317章 :总督 陈至过滤了一遍广播台总结的原世界武器装备名称,脑子里完全没有对应的印象。 他把意识探入仓库。 一辆有八对车轮的发射车停在仓库里。 整辆车都刷着迷彩,方方正正,驾驶室和发射室中间有隔断。 它背负的发射架上,排列着诸多大小不一的箱体,共上下两层。 下层是两个巨大的方形发射箱,并排占据了整个发射架的宽度,箱体表面还有加强筋。 上面一层的中间是四个中型箱体,两两排列,两边是竖向各三个小箱体。 是模块化发射车,陈至对上号了,这东西原世界有类似的。 他大概看的明白。 那些箱体应该是不同口径,不同用途的火箭弹发射具,模块化搭载,信息化程度肯定很高。 整体技术水平看起来不低,车体表面装备许多传感器,驾驶室里有数字仪表盘。 但肯定比不上拒止携行具和雾化阵列那种未来装备。 至少这辆车上的标识,他都能看懂。 陈至收回意识,打算一会儿再继续深究。 这东西目前对他的总体实力上限产生不了太大影响。 一辆火箭炮的火力是强,但说穿了还是常规武器的范畴。 不比那两枚核电磁脉冲弹,也不比那套雾化阵列。 开发利用是后话,现在的紧要任务是抓紧接触总督,和他对话获取情报。 “各单位注意。” “战斗结束,恩典号返航,飞艇保持战备,保持高度,各舰保持警戒阵位。” 命令下达之后,作战指挥室里松弛了一些。 但摘旗过后,高塔的塔身没有任何动静。 不像此前的四号高塔,人家摘完棋子,甲舰主动就过来了。 这次没有使者,也没有信号。 锯鲨号的作战指挥室里,陈至站在观察窗前,望着那座沉默的高塔。 他静候着,打算再等几分钟,毕竟他们还有一艘相对完好的船呢,完全可以过来。 趁此时机,精神再次探入仓库。 陈至克制着不去钻研太深,只是在武器内外流了一遍。 他可不想一不小心让精神萎靡过去,这几天的精力可是很宝贵的。 但随着感觉深入那些发射箱里,陈至在下方最大的发射箱的其中一个,发现了些让他拿不准的东西。 那玩意儿的的战斗部……怎么有点像整流罩? 陈至揉着鼻梁,琢磨着这次的大奖。 他没发现任何纸质说明,真想搞清楚还得放出来把里面的指挥舱设备打开。 先放放吧。 面前的观察窗玻璃上凝了一层水雾。 高塔还没有任何动作。 “可惜我的铠甲宝剑又没有用武之地了……”陈至想着,不再等了。 他们不主动,我们主动。 他转向周毅和李敏,“你们两个去吧,带两个记录员。” 周毅和智者文明打交道最多,整个编队里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 李敏本来就是冲着总督来的。 虽然在南行的路上她已经确认过,她的能力对智者文明的个体不起作用。 他们没有脑电波,也就什么都感知不到。 但她还是想去,她想亲眼看看总督会不会不一样。 两人带上记录员小赵,乘交通艇离开锯鲨号,向高塔驶去。 交通艇也是蒸汽动力的,陈至以在皮纸事件中立功为由,将其归属于李敏。 这也让她的能力再次提升了一次。 自锯鲨号当初升级到蒸汽时代后,这一时代的升级路径被完全打开。 小型蒸汽动力船只也被面板认可,得以用于能力升级。 交通艇从一艘有些歪斜的铁甲舰旁边驶过,都能闻到一股硝烟味儿,但却一点声音都没有。 周毅加快了速度,他们很快就靠上了高塔基座的泊位平台。 相比之前的那些高塔,中心高塔的平台比例很大,但此时空空荡荡,没有任何船只停靠。 他们选择正对着拱形门洞的泊位系泊,里面一片漆黑。 周毅率先走上平台,取出一盏电灯点亮。 橙黄色的光在门洞里推开一小圈,照出门洞内侧裸露的海竹墙壁。 和之前见过的每一座高塔一模一样。 塔内的第一层依然是一个空旷的圆形大厅,看不到间隔装饰,没有任何照明。 周毅按照四号高塔的印象照亮,果然在熟悉的位置上找到一座螺旋向上的楼梯。 一行人慢慢挪到了大厅中央。 这里摆着一张长桌。 周毅上手摸了摸,是铁做的。 桌面上看不到任何花纹铭文,只是一块平整的铁板,边缘打磨得很光滑。 灯光映在桌面上,像一层薄冰,长桌对面坐着一个人影。 周毅再次取出一个大一号的手提灯,摆在桌子上点亮。 借着灯光,可以看出他穿着深色的袍子,和先生,甲舰是同一类存在。 他坐在黑暗里,给周毅的感觉就像先生一样,在等早就知道会来的客人。 周毅率先抽出椅子。 刚一上手他就察觉到这玩意儿也是铁做的。 他微微用力,好在他是最早一批降临者,进化曲线已经趋平。 这点重量,还在能力范围之内。 旁边的李敏也一样,她还趁机摸了一下椅背和扶手。 浑然一体,没有任何接缝。 周毅几人一起在椅子上坐下。 铁椅的冰凉透过布料紧贴皮肤,李敏目光落在总督脸上。 手提灯的光只能照亮总督的轮廓,看不清细节。 记录员把自己的提灯放在手边,打开记录板。 “你好,总督?”周毅先打了声招呼。 “我是总督。”那个人说。 “你们可以叫我总督。” “看起来好像先生……”周毅有一种幻视感。 “而且,总督果然也是一个名字,就像司马一样,职位,就是名字。” 周毅点头致意。 “我是周毅,来自293478区域委员会,这位是李敏……” 总督也学着周毅的样子微微点头,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 “同样的惜字如金……”,周毅想着,调整心态将他当先生聊。 当然,是当头一次和先生见面的那样聊。 他按照来之前和陈至商定的框架,说明了来意。 人类来自另一个世界,被降临到这片海域,他们已经接触过智者文明的其他个体,比如一号塔的先生…… 总督并没有任何回应。 直到周毅提到了铜版画,上次见到甲舰的时候,它还说总督可能知道这些铜版画的来历。 “我们发现过一些铜版画,刻的是舰船和高塔,您是否知道它们的来历?”周毅拿出第一块儿版画展示。 “我并不知道那些铜版画的来历,但我有一些猜测。”总督盯着周毅展示的画,总算回应了。 “我们没有艺术家。” 第318章 :归宿 “能刻这张铜版画的,只可能是我的先祖。” “您是说,以前的总督?”周毅追问道。 “也许吧,总之除了我们,没人会做这东西,定律和我,都不会允许。” “所以它们只能是我的祖先留下的。” “不允许制作铜版画?” “不允许制作一切。” “我们的一切都是天生的,除了战斗,我们没有消耗。” “也就不需要制造。” “可你们有采集船,甚至采矿船,还会和我们争抢资源点。” “那是定律。”总督说道。 “好吧,那您得先祖为什么不远万里去自己打造的荒凉之地就为了刻几张画?”周毅一听定律就头疼,直接转移了话题。 “那是他们的自由,我并不知道他们为了什么。” “难道……那里是总督的分娩生育之地?”周毅猜测道。 他对对智者文明的一切情报都门清儿。 周毅将智者文明在生育后会立刻腐化的事儿,和密室里的床上的灰化遗骸联系起来。 “你应该说是生育之后的归宿。”总督说道。 “您在那些密室里出生?” “我在这座塔里出生。” “那……你们不是生育完就死亡的么。”周毅想起之前甲舰说的,直接问道。 “立即死亡,权柄传递给下一代,旧生命终结,这是繁衍的代价。” “但我不一样,我的权柄可以影响定律。” “就像制造监牢?” “不,那用不着权柄,那也不是定律,繁衍,才是定律。” “我们的影响很有限。” “不足以改变,只能拖延,拖延很短的一段时间。” “在这段时间里,我的妈妈不会立即死亡。” “他会摆脱定律的影响,可以离开高塔,去任何地方。” “新的总督,也就是我已经诞生,权柄已经交接,旧的枷锁已经解除,而新的枷锁,套在我的身上。” “我觉得,这是最自由的时光。” “当然,这些都是我自己猜的。”总督越说越像人了。 “因为除了真正自由的他们,没有其他人有时间有能力做这件事。” “你也会有这段时光吗?”周毅问。 “当然会,不过不用等到生育那么久了。” 总督的语气明显情动愉悦了不少。 “旗子摘了,新的总督不会诞生,旧的枷锁已经解除,等我离开这座塔,我的自由就开始了。” “那你会刻铜版画吗?”周毅问。 总督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这确实是个很好的提议,我会考虑的。” 周毅点点头,他没有追问总督什么。 赤海遗迹里那些铜版画,那些前任总督在生命最后一段时光里刻下的画面,每一处都一样,每一任都刻了同样的东西。 而且看起来,现在的总督不知道这些。 他们以为自己刻的是独一无二的自由,但历任总督刻的都是同一段历史。 周毅没有把这些说出口。 他只是附和着,像在听一件自己并不了解的事。 “甲舰说,旗子摘了之后,高塔周围的防御会解除,智慧者会带着船队去南方,你也会去吗?”周毅换了一个问题。 “会。” “我会去反攻。” “之前为什么不去?” “因为旗子在,总督不能离开中心高塔,这是定律。” “你离开之后,中心高塔怎么办?” “显而易见,交给你们了。”总督说。 “那其他高塔呢,我们占领了中心,其他的是同样归属我们么?” “贪婪没有奖励。” “真诚也没有奖励……”周毅心里突然蹦出这么一句话。 这是第一次接触先生时,先生说的话。 “你见过先生吗?就是,你们称呼的智者。” “我将要见到他。” “他在哪里?”周毅一惊,当时可是汇报先生渣都不剩的。 “海底。” 周毅站起身,“向您致敬,总督。”周毅说。 总督微微点头。 “但是,您为什么愿意和我们说这么多?” 这是随着刚才谈话深入,周毅越来越好奇的问题。 先生愿意和他们交流,是因为他想,没有别的理由。 甲舰也说了很多。 但现在看来,甲舰需要他们尽快抵达中心高塔,把总督释放出来,去南方抵抗虫蚀。 “这是定律。”总督说。 “你们来到这里,摘下了旗帜,坐在我面前,问了我问题,所以我说。” 第一阶段的会话暂时结束了。 周毅和总督约好明天早上再见,他们现在要回去消化消化。 从头到尾,李敏没有说一句话。 总督也没有脑电波,她什么都感知不到。 三人走出塔门,阳光刺得他们都眯了眯眼。 “他也没有脑电波。”李敏在面板上和陈至说道。 “意料之中。” 交通艇离开泊位平台,向锯鲨号驶去。 “他是认真的。”李敏忽然开口。 她看着周毅。“我感觉他不是在和我们对话,他是在完成一个动作。” 周毅望着渐渐靠近的锯鲨号的轮廓,嗯了一声。 当他们进了作战指挥室,参谋们已经人手一份与总督的交流记录。 “单从记录上来看,咱们目前接触的这几个智者文明的个体,有三种完全不同的行为逻辑。”高铮说道。 “这不像是一般意义的文明。” 徐言洲翻着记录,“它们像一台机器上的不同零件,各自做着各自的事。” “但它们有语言,有社会关系,有权力结构,这难道不是文明的特征吗?” “他们没有文明传承,没有知识,记忆,价值观的代际传递。” “它们有历史,但没有历史意识。” “每一代总督最后都在重复同一段历史……” “一个由定律驱动的物种。” 第319章:澄清 刚才的对话记录被反复审视,甚至有人提出总督说的那些话也是定律所安排的。 这次短短不到一个小时的交流所透露出的内容,隐隐有推翻此前他们对智者文明认识的趋势。 最简单一点,这些所谓的智慧者,到底是有自己的思想,还是看起来有自己的思想? 人类此前从未怀疑过这些。 和先生那持续数月的交流给他们的印象很深刻,先生的思绪无比跳跃,聊起来也舒适。 就像和一个博学者讨论一样。 上次与甲舰接触虽然短,但那种情绪感受也不像表演。 几次接触下来,他们以为总督也会一样,甚至比先生还要好说话也不一定。 但现在看,所谓的总督也太拟人了。 曾歌带着参谋们重新制定提问清单,怀疑论的论调被纳入考虑。 ———— 74海域,编号004船。 就在凌晨时,圣母在大师带着情绪和谎言交流中,齐纪的消息也传开了。 在福船内部的群组和齐纪朋友的私聊中,圣母刚刚说出的谎言被戳穿。 齐纪没有叛逃。 很快。整条船的人都知道了,成了魅魔死亡的第二大话题。 压低声音的议论涌来涌去。 楚凡从舱室里出来的时候,甲板上已经聚了十几个人。 “大师,圣母说齐纪叛逃,齐纪说她派他去的。到底谁在说谎?”有人开口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齐纪没有叛逃。”楚凡说。 人们哄然,率先问话的那人想往里走。 楚凡伸手拦住他,“你们要做什么?” “问她为什么要骗我们。” “问了又能怎样?” “现在不是内讧的时候,魅魔死了但是又来了那艘巨船,你们觉得我们还能像以前一样吗?” 刚刚还躁动的人群像是被泼了冷水,渐渐安静了下来。 但那种压着的躁动还在,像炭盆里被灰盖住的余烬,看不见火苗,但摸上去依然烫手。 “从现在起,她在她的舱室里待着,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出来,谁也别去找她。” “等之后局势明朗,再说如何处置。” “谁有意见?” 没人说话,甲板上只有海风穿过帆索发出的细碎声。 楚凡没再多看任何人一眼,全当他们默认了。 小女孩站在门边,只露出半个脑袋往外面偷看。 她手里攥着一个白色的贝壳,边缘被磨得很光滑。 楚凡低头看着她,“你妈妈需要一个人待着。” 小女孩儿摇了摇头,“我跟妈妈在一起。” “你知道她做了什么吗?” “不知道,但她是我妈妈。” 她把脑袋缩回,舱门轻轻合上。 楚凡不再管她,任由她们两人自囚于此。 舱室里没有点灯。 圣母坐在床边,从舷窗向外面看去一片漆黑,像是失明了一样,只有微风拂过,吹动一缕缕发丝。 小女孩走过去靠在她腿边,没有问什么,安静地依偎着。 圣母的手指轻轻拢着那些细软的头发,自始至终都没有理会外界的嘈杂。 她到底没有争取到楚凡,也阻止不了齐纪自证。 有时候她真的羡慕魅魔,只是说说话所有人就都听他的。 哦对了,诗婷除外。 圣母最后也没有向楚凡说出简诗婷能免疫魅魔的能力。 程思没死的时候这还能是张牌,现在已经无所谓了。 楚凡回到甲板上,所有人都看着他。 骚乱暂时平息了,但这不是结束。 齐纪的消息揭穿了圣母的谎言,他的命令止住了一场围堵,但这条船该往哪里走,没有人知道。 回自由城,还是去通道,他也不拿不准。 他没有那么大的野心,只是圣母在手,回了自由城大搞建设似乎也是一个不错的路子。 也就在此时,齐纪的消息开始时断时续的涌入。 “他们有电灯,看起来不像是馈赠的东西,不是很亮,特别烫手。” 船上有的船员看到这里,抬起头看了看舱室里挂着的油灯。 灯油快烧干了,明明灭灭,把脸照得忽亮忽暗。 “他们有热水,隔几天就能洗澡,是真正的淡水,有专门腾出来的舱室里冲洗。” “那些洗完澡的水直接就倒了,他们说,为了回收这点水占运力才叫浪费。” 甲板上有人下意识摸了摸自己手臂上的盐渍。 在这片海上,淡水是用来喝的,洗澡是只有极少部分人才能想的奢望。 大多数人上次洗热水澡是什么时候?那是降临之前了。 在自由城,能提供热水澡的除了自己烧,就只有去自由酒店了。 而且那里洗完澡的水还不能带走,外城可有不少人抢着要。 “只是给我的的食物,就是烤鱼和掺了玉米面的海草糊饼,那绝对是玉米的香气,我一辈子也忘不了!” 有人把目光移开了,好像觉得自己的反应不太体面。 但那是真正的主食!都多久没碰了? 船上绝大多数都是第一批和第二批的降临者,起码一年都没吃到了。 “他们还有新衣服,不是灰鲨皮鱼皮,是织的布,那人说域委的人穿的都是这种衣服。” 楚凡盘腿坐在靠近船舷的地方,和其他人一起看着这些消息一句句地从群组里飘过去。 他没有加入讨论,但也没有阻止任何人。 他是大师,自由城需要他的能力,他的衣食住行都是整片海域顶尖的。 但也不过如此。 电灯,热水,新衣服。 这些东西在自由城谁享受过? 圣母,他,渔夫,居士……那些住在内城的能力者。 而且就算是他们,享受这些也要付出不小的代价来换取。 说到底,他们住的也不过是稍微好一点的狗窝罢了。 “咱们在自由城活的是什么?”有人在黑暗里说了一句。 没人回答,每个人的沉默就是回答。 整条船上的人在沉默和嘈杂的循环中迎来了新一天的日出。 直到崔大勇的调度在区域频道里响起的时候,船上还在三三两两低声交谈的人全都停住了。 “第一条,当前位置为通道口以北约六十公里,横向正南,速度约每小时八公里……” 第320章:立功机会 楚凡那微弱的困意在这一瞬间完全消失了。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天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东边泛起的鱼肚白。 卫星?无人机? 崔大勇的调度没有停,一条接一条,都附带着精确到公里的定位和详细的航向描述。 频道里越来越沉默,最后只剩崔大勇的独角戏。 很快,调度信息就轮到了楚凡他们,楚凡挨个对照了一遍,完全对应的上。 最后一丝有人帮忙演戏的希望破灭,他们确实看得见。 楚凡的手指无意识攥紧了船舷。 他们一路上避开了自由城的围追堵截,避开了魅魔的追击,航向不定,速度不定。 这个人隔着不知道多远,把他们的位置摸得一清二楚。 甲板上所有人的目光里都带着一种被震慑之后的安静。 楚凡还未来得及在频道内回复,调度信息就顺延到下一条,他只记下了指令和编号004。 崔大勇继续往下念,距离从几十公里拉到两百公里,从两百公里拉到五百公里。 每一条指令依然精准,附带着那个被点到的人无法否认的位置描述。 整个海域的人们从一开始的震惊渐渐变成了沉默的聆听。 他们不再讨论那些定位到底靠的是什么技术,也不再猜测域委是不是真的有卫星。 他们听着,听着崔大勇一个接一个确认,编号,调度,把这片混乱了几个月的海域装进一张看不见的网里。 有人去检查帆索,有人开始整理堆在船尾的杂物,回到舱室里把属于自己的那点东西收回空间。 没有人再提自由城。 齐纪描述的那些东西和域委展现的实力比任何口号都更有说服力。 楚凡在团队频道里下令:“去通道口。” 这次没有任何人反对,或者可以说这个命令就是他们所期望的。 甲板上的人开始各自回到岗位,一种心照不宣的气氛在船上蔓延。 终于不用再跟自己人斗了。 崔大勇的指令连续了好几个小时,调度距离已经超过一千公里。 “004号船,现在开始向北航行,航向正北,速度保持在每小时八公里,注意观察前方海面。” “在你正西方向约二十公里处,有一艘双桅帆船正在等待,你船的目的地是那艘船所在的位置,靠近后会有进一步指示。” 楚凡按部就班的让人调整了航向,并加上崔大勇的面板。 很快,瞭望员喊了一声,已经先一步发现前方海面上有五艘船。 最前面果然是一艘双桅帆船,帆面整洁,桅杆上挂着几面小旗,船身比他们的福船小一号。 它身后四艘船紧紧靠拢在一起,用缆绳互相系着,像鸡妈妈身后跟着四只小鸡。 整个船队静静停在海面上,似乎在等他们。 过了两个小时,崔大勇单独联系楚凡。 “004号船,你船已进入待检船队范围,现在立即停船。” 楚凡在频道里回了一个“收到”,紧接着一声炮响从那边传来。 甲板上有人猛地缩头,下意识抓住旁边的缆绳,对面那艘双桅帆船的侧舷,白烟正在慢慢散开。 这时崔大勇才推送过来一个人,让他和那艘双桅帆船直接联系。 楚凡老实的加上,丝毫没有质问他为什么等开炮了让他联系的念头。 对面通过的倒是很快,发来了简短的消息:“请安排一名船员,在船头挥舞鲜艳标志,确认身份后,方可靠近。” 楚凡让人找了一块最红布。 那是他在不知道哪次新人降临时收集的衣服,穿了几天边缘就有些破了。 一个年轻船员爬上船头,双手举着它用力挥舞。 红色在海天之间格外扎眼,那艘双桅帆船的桅杆上,一面不认识的小旗被举了起来,左右晃了三下。 “身份确认,004号船,请缓慢靠近。” 楚凡站在福船的船头,已经能看到对面甲板上,有几个人正朝这边望。 福船靠了上去。 两船之间隔了不到两米,那边的船员抛过来缆绳,楚凡船上的人接住,在系缆桩上绕了几圈。 对面伸出一块跳板搭上船舷,楚凡走了过去。 双桅帆船的甲板要比他们整洁的多。 毕竟这也是艘新升级的船。 “跟我来。”一个男人带着他往艉楼走去。 “叫我老吴就行,我负责登记的事。” 楚凡跟着他走进艉楼,推开一扇门,里面的桌子上摊着好几张表格,用一块光滑的海竹板压着。 老吴在桌子后面坐下,翻开表格的第一页。 “船名?” “没有船名,就叫004吧。” “船型?” “福船。” “船上人数?” “42……41人,有一个叫齐纪的,已经在你们那边了。” “哦?原来是你们” “继续,物资方面,淡水、食物、武器、特殊物品,分别报一下,淡水还有多少?” “大概半天。” “食物呢?” “鱼干,还有一些舍利子和粗制丸子,够吃一个多月了。” “还有别的吗?武器呢?” “有一些刀和矛……” 登记的过程很顺利,问到船上的能力者,楚凡全说了一遍,包括圣母。 齐纪都在他们那边,知道也是早晚的事儿。 楚凡还把自己的高密度骨材拿了出来,老吴同样记了一笔。 “好了,你们现在凑够五艘了,暂时组成一个船队,物资和人员情况后续会有人跟你们对接。” “淡水、食物方面有什么急需,可以现在跟我说。” “淡水,如果能的话可以补一点。” 老吴点了点头,在面板上发了一条消息。 “跟我来,我带你去取水。” 楚凡跟着他走出舱室,船尾已经堆了几个木桶。 “这些淡水先给你们四桶,今天的保障物资大概晚上就到了。” “谢谢。” “没事,应该的。” 楚凡收起四桶水,回了004号船。 他此时并不知道,刚刚接待他的老吴,就是此前吓的他们逃走的巨舰吴船长。 作为为接触舰的第一责任人,他被处以警告处分。 但考虑到他丰富的接触经验,和74海域当前的复杂情况,陈奎书他们还是决定调他到这艘船上做一线登记员。 这也是给他一个立功的机会。 第321章:教学 区域频道里的调度编号已经排到了两百开外。 崔大勇还在继续,整片海域的人都默默注视着,想看看他们到底能看多远。 频道之外的各个群组和私聊里,密集的对话甚嚣尘上,还有不少群组为此开了盘口。 参与的大多都是自由城,寨子和一些大船上的船员,一些普通的小船只有寥寥几人,根本没那个精力。 尤其是已经被赋予编号的,一心只奔着崔大勇给他们设立的目标所在。 就像陆星和老大。 编号189,被要求前往东南方向,120公里外的一处降临点。 那里是周边几艘船只共同的目标。 老大和陆星他们不敢不从。 频道里已经有前车之鉴了,装作鸵鸟的在被警告三次之后,崔大勇会调度最近的应答船只前往物理接触。 “……047无法联络,040、044、045号船航向变更,执行侦查任务,优先完成者将获得特别物资支持……” 这是一个好差事。 不仅优先供应保障物资,接触时还会公开调过去两门火炮。 当然,是炮弹分离的,先期调配的只有火炮本身,开火权还掌握在巨舰手里。 但只是如此,那些保障物资也让不少船看的眼馋,都盼望着能从崔大勇手里接任务。 所以凡是被点名的,就算不回应,也会乖乖响应调度。 你不听话,周边可有不少船抢着帮你听话。 相对来说小船这种安全感低,处于食物链底端的单位,积极程度都很高。 不仅响应转变航行,还主动联系接触。 通道口的巨舰上,其他原本负责接触的船员也重回岗位。 189号船上,陆星就缩在篷船的棚屋里盯着面板,老大在外面摇橹。 等了半个多小时,才轮到他。 “189,请说明你船人员,类型,物资,能力和需求。” 陆星按要求一一都说明了,还特别提到自己的呼吸系统强化,可以在水下待很长时间,不需要频繁换气。 他说了自己捕害虾的技能,强调自己能吃苦,向往着外面精彩美好的生活。 发完之后,对方好一会儿都没有回复。 他有些忐忑,又补了一句:“如果不需要捕虾的话,挖砂也行,我挖砂挺快的。” 过了片刻,对方的消息才弹出来。 “你说的那种虾没有特别关注过,目前已加入渔业观察序列。” 陆星的心沉了一下,难道新海域没有这种害虫? “咱们有专门的育苗船,鱼苗孵化之后养到一定大小才进行养殖。” “目前蓝海养殖基地的产量已经占据普通鱼肉供应的百分之十五,未来野生鱼类的捕捞不需要过度干预生态链。” 育苗,养殖…… 这些词他只在原世界的新闻和纪录片里听到过。 还有,他刚刚好像说了,咱们? 陆星还在想该怎么回复,第三条消息来了。 “至于挖砂,咱们现在已经没有专门的采砂岗位,出生海域中心点那一小片浅滩的砂量,还没有墨海一艘采矿船一天打捞的矿渣多。” “不需要专门挖砂。” 陆星有些失落。 他在内城挖了快一个月的砂。 每天泡在水里十几个小时,腰弯得直不起来,手指磨得发红。 他以为那千辛万苦找到的工作,也算是他拿得出手的一项履历。但现在对方告诉他,一艘采矿船一天产生的矿渣,比他一个月挖的砂还多。 “那我能干什么?” “我个人目前有两个建议可以供你参考。” 一是赤海围堰的改造岗位,需要完善水下围堰的结构,封堵一些漏洞。” “还有就是开发养殖你所说的害虾,若它的口感真的很不错,那对改善集体的饮食结构很有帮助。” “这两个岗位一个侧重你呼吸系统强化能力在水下作业方面的优势,另一个是你自己的经验优势。” “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初步建议,等你到了通道口,会有专门的人跟你面谈,根据你的具体情况确定。” 陆星看着这段话,有些热泪盈眶。 好人啊。 他好一会儿才打出回复:“谢谢。” 陆星想起自己在大海商店的时候,每天晚上躺在独木舟望着天上的星星,想着自己能捕更多的害虾,攒钱能进内城。 好不容易进了内城,觉得辛苦十几天能吃一顿像样的饭菜,就是最好的日子了。 最后为了活命,又跟着老大离开自由城。 船桨划破水面,那座竹城越来越远,他还以为之后就是就是一片灰暗的颠沛流离…… 好在他运气一向不错。 对面不再说话,他把面板关掉,躺倒在棚屋里。 船身随着波浪轻轻起伏,棚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怎么样?”老大的声音从棚外传来。 “他们说,”陆星的声音有些发飘,“等到了那边,可以按自己擅长的方向工作。” “没有擅长的,他们也会教。” 这是域委自降临以来一以贯之的政策。 让所有人都有劳动的机会,并依靠行政命令协调劳动产出,让劳有所得,得配所劳。 当然,除了直接的教学,帮助自学也是其中的重要组成部分。 在劳动之余,自学知识留存的一些内容是一些域委老人的习惯,还有了成为优良传统的趋势。 各个出生海域支部,舰船上,由书报社支持的图书角越来越丰富。 当然,对于那些本来就有师傅教导的学员来说,自学大多只算是一种补充。 整个海域,自学热情最高的,当属那些劳动改造人员。 他们的岗位相对封闭,没得挑,感兴趣的知识只能自己学。 293471海域,位于第一象限的一号劳动船上,就有这么一名自律的人。 这是一艘专门为劳动改造者改装的福船,所有居住舱室都没有窗户,舱门厚重,外面横着根门闩。 全域预警也传到了这里,但之后的休息一天没有他们的事儿。 预警解除后,门闩被外面的人拉开,劳动改造者们从各自的舱室里走出,在走廊里排成两列。 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衣服摩擦的细碎声响。 第322章:自学 苏星辞在自己的舱室里穿好衣服,同舱的范生已经出去了。 范生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动作永远比他快半拍。 被子叠得歪歪扭扭,有一角还拖在地板上。 苏星辞看了一眼那床毛毛虫,没替他整理,只是把自己的被子叠好,然后汇入走廊的人流,等着点名。 食堂里的座位是固定的。 每张长桌旁坐八个人,按临近舱室分组,苏星辞坐在靠墙的位置。 早餐是海草糊糊配一小块咸鱼。 他吃得不快不慢,把碗里的糊糊刮得很干净,咸鱼最后一口咽下去的时候,正好是规定用餐时间结束前最后一分钟。 这是他来劳动船之后养成的习惯,不赶也不拖,刚好在规定的时间里完成规定的事。 坐在他对面的就是范生了,皮肤黝黑,手指粗短,指节上全是老茧。 他以前是293471海域支部体系下的老船员。 在战争期间被陆裴率领的联盟俘虏,当了将近一个月的劳力,域委介入之后才被救出来。 他来劳动船不是因为在战场上犯了错,而是在战争结束后,把一个和他一样被俘虏的人胳膊打断了。 那个人靠着趋炎附势换来了一个底层管理的位置,替联盟管俘虏。 虽没亲手打过人,但分配食物时,总把最少的那份留给最刺头的他。 范生被饿了不知道多少顿。 审查组查清了来龙去脉,给他判了一旬的劳动改造,小惩大诫。 不过十天时间,出来也能赶上当时人员迁徙。 但他在劳动改造期间,又把一个联盟的小队长揍瘸了一条腿。 伤情先放一边,这已经不是复仇,而是挑战域委建立的秩序了。 一旬的时限延长到两个月。 当时的船长单独约他谈了谈,告诉范生不要为了那些劳改好几年的渣滓把自己搭进去。 这次事件也推动了人员互调的范围扩展到劳动改造人员。 但显然,能被判以劳动改造的,无论怎么调绝大多数都是同一类人。 范生也打出了劳改战神的名声,一直到了现在。 靠着这个名头,他向来是我行我素,也是这条船上为数不多跟苏星辞说话的人。 早餐结束后是六小时的劳动。 一号劳动船的主业就是71海域的主要产业,皮革加工。 从去脂到鞣制,从裁剪到缝纫,一条船就集成了完整的皮革处理流水线。 这条船上的劳动改造者已经轮换了不止一轮,基本上每个人都能上手所有工序。 劳动船算是域委体系下,落实岗位轮换最彻底的单位之一了。 这几天苏星辞的工位在晾晒,要做的就是把鞣制好的皮料一张张绷紧在竹架上,调整间距。 他每天晾晒的数量都是刚好达标,不会多做,也不会少做。 没有必要偏离标准,在刚好达标的位置停下来,这是现阶段对他利益最大化的做法。 午饭仍然是海草糊糊配烤鱼,分量比早餐多一些。 午饭后,是一天中难得的自由支配时间。 甲板上零零散散坐着几个人,有的在补衣服,有的在发呆,有一搭没一搭聊着之前的预警。 苏星辞没有回舱室,他坐在晾晒区旁边的阴影里,轻声哼着小调。 都是他自己编的,在原世界他就是一个小有名气的音乐人。 现在没有舞台了,但他还是会做一些之前热爱的事儿。 范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蹲在旁边听。“ 这歌叫啥?” “鸟。”苏星辞说。 范生嗤了一声,“咱这可没鸟。” “以前学的,就叫这名字。”苏星辞不再哼唱,躺在甲板上盯着皮料缝隙中的天空。 范生没有追问,他对这歌儿的兴趣已经耗尽了。 苏星辞也没再说什么。 他记得以前在陆裴屋里,每次哼唱她都会安静的欣赏,最后还会赞扬他早就应该是音乐家了。 半个小时的休息,又是六个小时的劳动才到晚饭。 对于苏星辞来说后两个小时是最累的,要整理整个船只的甲板。 晚饭后是两个小时的自由活动时间。 苏星辞去的地方永远是同一个,监管员老程的舱室。 老程是遴选出来的监管员,负责这条船上的生产管理和思想教育。 他是整个流水线的质检,也是管理劳改人员日常生活管教。 “你上次要的概率论已经成册了,刚来一套新的,就在这看吧,不能带走。”老程看见他进来,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把书往桌边推了推。 苏星辞降临之前正在读本科,声乐专业,基本没学过数学。 自从在劳动船上接触了域委的知识库,他从初中的代数方程开始,自学高数。 没有老师教导,只有几本翻烂的书。 他做这件事不是为了什么。 只是因为在目前的约束条件下,所有可选的消遣方式中,他乐于且对未来有意义的,只有这个。 范生问过他一次。 “你天天去老程那儿学那些有什么用?你是打算出去之后考大学?” 苏星辞当时躺在床上,双手交叉好像木乃伊。 “不是。只是我现在能做的事里,这件事的长期收益最高。” “什么收益?” “不知道,可能是为了未来的生活,又或者为了保障生活的组织。” 他没有骗范生。 他确实不知道将来还有没有机会用上这些东西,甚至不知道出狱之后会不会被安排到某条生产船上做一辈子皮革。 他只知道域委在变得更强。 他们的信息并不闭塞,报纸可是期期不落。 现在的工业发展,技术突破,从铁甲舰到飞机,每一个技术进步的背后都需要人才。 如果有一天域委需要会数学的人,他不会是最好的那个,也不会是唯一那个,但他可以是其中之一。 苏星辞对自己的眼光有信心。 就像他第一次遇到陆裴时就知道,跟着她准没错。 那时候陆裴刚刚小有名气。 起初他只是留在她船上打杂,只用了不到十天就让陆裴觉得这个人“挺好用的”。 又用了不到一个月让她觉得“还挺有意思”。 渐渐他开始坐在她旁边吃饭,在她的舱室里待到很晚。 陆裴有时候会让他唱歌,他就唱专门给她编的歌曲。 哼唱过后,便是水到渠成。 他从来没有问过自己是否爱她,也没有问过她是否爱自己。 第323章:理性 后来苏星辞在她的船上有了自己的房间。 有窗,有桌,有床。 床垫是鱼皮缝的,里面填了海草。 桌上摆放着收集来的纸笔,还有面小镜子。 他那时经常举着镜子,看自己的那张脸。 这是苏星辞除了才艺之外的另一个优势。 他不再用打杂了,不用做任何劳动。 只需要等她回来。 突然某一天,他坐在桌边,忽然意识到自己拥有的自由时间比在原世界还要多。 陆裴给了他需要的一切。 但他不能一直这样,身体总有一天会贬值,她总有一天会厌倦。 他需要一些不容易贬值的东西。 他考虑了很久,决定趁着现在还正得宠,以分担陆裴压力为由,获得了一些微薄的权力。 陆裴给了他管理内务的职务,私下里戏称他是皇后。 他的身份彻底和她绑在一条船上,一般来说,他不可能背叛她。 除了陆裴他没有任何靠山。 他也确实发挥了作用,把她的时间安排的井井有条。 后来他开始旁听她的会议。 陆裴偶尔会让他监督执行,他接过来从来不做多余的事。 他做得总是恰到好处,联盟里的人都知道苏星辞这么一号人物。 这些东西才是真正能安身立命的。 他的身体总有一天会贬值,但一份稳定的能力和信任会随着时间越来越不可分割。 他可以一直做下去,做到没有人能轻易换掉他为止。 这是他为自己争取的第一张底牌。 后来联盟开始走向极端,陆裴也开始被权力侵蚀,所谓互助联盟的互助之名被她抛之脑后。 苏星辞察觉到了危险的气息。 秩序是一个组织的基石,陆裴正在肆无忌惮的破坏它。 但在联盟占据绝对优势的情况下,一切都被掩盖了。 直到北风带来了更大的变数,域委的数次通告,在联盟内部引发了最后的震荡。 陆裴守在舱室里拒绝见任何人。 苏星辞穿过走廊,推开门之前,他在脑子里把所有的路又想了一遍。 所有的路都指向同一个结果,她不投降,不妥协,她不会让任何人在她倒下之前先活。 他的最优解仍然和以前一样。 必须指向自己。 过去那似乎暧昧的时光如同梦幻泡影。 苏星辞干脆的把矛刺出,被权力彻底异化的怪物倒下。 他不记得第一次动那个念头是什么时候。 也许是在她下令把那一批俘虏派去送死的时候。 也许是在她笑着说“死了正好给宝宝们加餐”的时候。 也许是在灰鲨群撕碎渔船时,全船人都在欢呼的时候。 他站在人群中,如果那时候有人从船舷边往他脸上看一眼,只会看见一个同样被狂热裹挟的年轻人。 他都不知道那一刻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 也许是在笑。 笑这场战争终于进入了最激烈的阶段,陆裴终于放弃了自己身上的人味儿。 他一直都在把脸调整成最需要的样子。 就像以前在练习室里对着镜子那样,每一个角度都是预备好的。 他早就学会了把自己分开。 脸上的表情是给别人看的,话是给别人听的。 原本苏星辞还怕自己玩脱陷进去,陷进陆裴赏赐给他的椒房中。 但好在他没有在推开那扇门的时候发抖,没有在矛尖穿透她身体的那一刻发抖。 刺完之后他的表情才垮下来,似乎所有的肌肉同时断电了。 他踉跄进黑暗里,复杂的情绪再也压抑不住。 直到再次冷静,他说服了自己这仍然是最优解。 他已经在数个夜晚反复考量过了,在当时所有可行的选项中,只有那一个选项的期望值是正的。 他做对了。 审查组问过他的动机。 他说:“活下来。” 这个回答没有给他加分,但也没有减分。 审查组最后的评语写得很克制。 “此人属于食利阶层中的边缘附庸,虽物质待遇优渥,但权力依附性强,从未直接参与决策与施暴。” “有重大立功表现,但动机并非出于对集体的认同,建议处以劳动改造,以观后效。” 他认可这个评语,没有提出任何异议。 对他来说,只要还活着就是最优解。 即便之后的改造生活果然如同预想中那样并不顺利,但只要没有跟着联盟的船沉下去,淹个半死也不是不能接受。 来劳动船之后,有人说他“识时务”,有人说他是个“冷血动物”,连自己枕边人都能杀。 他听着这些话没有任何反应。 人们并不避讳对他的议论,经常有人故意在他面前谈论。 苏星辞从不反驳,没有必要。 他们并不敢对一个敢于向更强者挥刀的人做什么。 其实只要苏星辞强势一些,甚至会有不少人认他做老大。 他不在意。 那些人对他的看法,从来不在他需要考虑的生存条件里。 最多就是做舆论风向和风评的参考。 在规矩森严,强调稳定的劳动船上,这些是最不需要担心的东西。 走到这一步,他的内心也早已不在意会被如何看待。 别人心里那点东西他一直都知道。 某种程度上来说,他的舍友范生跟他是一类人。 只不过出发点不一样,他是为了生存,忽略那些影响不大的东西。 范生则是真正的随心所欲,追求念头通达。 “你挺牛的,我以前也想杀一个人。”范生经常在深夜倾诉他的悔意。 “那个分饭的,他分饭的时候总是给我的那份最少,有时候就是鱼尾巴。” “他说我不出力,应该少吃点。” “后来再遇见他我就把他胳膊打断了。” “就这还得谢谢你,要不是你刀了那个老妖婆,说不定我都没机会揍他。” “打完他之后,我看着他在地上打滚求饶,终于开始畅快了。” “可惜没把握好机会,说不定当时狠狠心也能刀了他。” “不过管教说的也对,不值。” “你杀她的时候呢,想的是什么?” 苏星辞闭着眼,说了一句“活命。” 范生轻轻出了一口气,“我要是也能像你这样就好了,我就是想得太多。” “这是我的能力。”苏星辞轻声回道。 “理性。” 第324章:别耽误 老程的舱室里,苏星辞坐在那把靠墙的椅子上,面前摊着本子。 炭笔在纸上沙沙地走着,他在尝试自己推导。 苏星辞已经在这里待了一个多小时,理解完了三道极限定理题型。 老程坐在他对面,翻着最新一期的劳动报。 舱室里很有氛围,除了沙沙声就是老程偶尔翻页的细响。 桌上点了好几盏油灯,火苗在玻璃罩里稳定燃烧。 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苏星辞是图书角刷新的NPC。 他只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 但今天,这份安静被打破了。 舱室的门被敲响。 敲完之后门外的人没有推门,也没有说话。 老程抬起头,苏星辞的笔还在纸上走。 没一会儿,老程和外边的人低声商说了一阵,回头叫道,“苏星辞。” 苏星辞把最后一步写完,极限值收敛于一。 然后他搁下笔站起来,说了一声到。 老程此时手里多了一根卷轴。 “跟我来一趟。” 苏星辞跟在老程身后走出舱室,走廊里已经没有人了,这个时间段大部分劳动改造者都已经回舱。 他们穿过走廊,拐了两次,最后他们停在一扇门前。 这扇门的横闩比普通舱室多了两道,用的是加厚的海竹板,嵌在门框两侧的凹槽里。 苏星辞在劳动船上待了好几个月,从来没来过这里。 老程伸手拉开门闩,推开门,侧身让苏星辞先进去,他也跟了进来。 舱室里很空。 四壁是裸露的海竹板,没有舷窗,顶上一盏油灯是唯一的光源。 中央摆着一张厚实的木桌,纹理紧密,边角有加固的榫卯,榫头处还嵌了木楔。 老程关上门。门板合上时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横闩在外面被拉上了。 舱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坐。”老程指了指那把椅子。 苏星辞坐下。 椅面很硬,靠背抵着他的脊椎。 老程坐在苏星辞对面,把卷轴放在桌上,解开系绳。 “你看这个的时候,如果觉得不对劲就闭上眼,不用硬撑。” 老程把卷轴缓缓展开,皮纸上的字迹一行行露出来。 油灯的光照在上面,墨色已经有些发暗,苏星辞的目光落在那些字上。 与此同时,在船长室里,夏船长一动不动地盯着面板。 屏幕上是由他代管的苏星辞面板。 状态:【正常】 夏船长盯着等了好几分钟。 老程按照测试流程,要求苏星辞把皮纸上的内容复述一遍,苏星辞一字不差的读完。 很快,老程就收到了船长发来的确认信息。 “测试完成,安全”。 他把卷轴重新卷起来,细绳在卷轴上绕了两圈。 “可以了。”老程说,声音有些沙哑。 他清了清嗓子,补了一句,“以后不用在这儿待着咯,别想我。” 苏星辞还没太明白他的话,老程就推开门先一步出去了,走廊里站着另一个船员。 走廊里的油灯还亮着,船身微微起伏,苏星辞跟着老程穿过走廊。 风穿过走廊的舷窗,外面晾晒区的那些竹架空荡荡立在黑暗中,皮料已经收回去了。 苏星辞忽然想起今天下午他翻的最后一张皮料。 那张皮料鞣得特别好,纹理细腻,晾干之后在阳光下泛着淡淡光泽。 听了刚才老程的话,他不知道明天还会不会在这条船上。 也许不会了。 那张皮料会被另一个人收走,送进裁剪间,变成一双鞋,穿在某个船员脚上。 没人会知道那张皮料曾经是他晾的,也没人关心。 老程带着他来到了船长室,门已经开着了。 “苏星辞。” “你的面板权限,从现在起恢复。”夏船长低头在面板上操作了几下。 “团队空间的使用权限暂时不开放,但个人空间的存取、群组、区域频道,这些基本功能都给你了。” 苏星辞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面板,那些灰暗了好几个月的图标重新亮了起来。 与此同时,船身微微震动了一下。 一直都在船上生活的人都感觉的出来,这条船正在往某个方向航行。 “从现在起,你的劳动改造暂缓,这条船会送你到海域通道,后续会有人在通道口跟你对接。” 夏船长又拿出一封信递给他。 “林默委员的信,基站船刚传过来的,看完你就明白了。” 信的内容很简短。 林默在写这封信的时候显然斟酌过措辞,没有用任何含糊的表述。 “苏星辞同志:经核实,你的馈赠能力理性思维符合脑部强化者的判定标准,确认对非程思指令源的皮纸具有显著抵抗效果。” “鉴于脑部强化者在当前局势下的特殊战略价值,经研究决定,酌定暂缓你的劳动改造,自本函送达之日起,劳动改造中止。” “你将被调离一号劳动船,前往指定地点接受针对脑部强化者的专项特训。” “特训期间,你的待遇参照域委普通成员标准执行,特训结束后,视评估结果另行安排。” 落款是林默本人。 苏星辞盯着那个落款看了一会儿,然后把信折好收回空间。 他不知道的是,这封信背后,此刻在家园号上,由陈奎书提出的纪律检查和思想保卫委员会的提案还在激烈讨论。 关于新机构的职能边界、人员构成、与其他部门的关系,每一项都有不同的意见。 但对脑部强化者的重要性和稀缺性,所有人一致认可。 程思事件之后,域委已经把全海域所有登记在册的馈赠能力重新筛查了一遍。 广播台先从文字描述入手,挑出所有可能与脑部强化相关的能力,任何与“思维”“意识”“精神”沾边的能力都列进名单。 苏星辞不知道这些,不知道前面有什么在等他。 但无论是特训还是审查,无论是要他做什么、去哪、多久,在所有可能的未来里,每一个都比他之前预想的要好。 他突然想到,自己的笔还在老程舱室的桌上。 没关系,随他去吧。 但老程的手里已经多了个新的布包。 他把布包递给苏星辞。 “笔纸都有,别耽误学习。” 第325章:战舰 是夜,苏星辞正赶往通道口,陆星和老大按照调度连夜航行,家园号上,针对纪律委员会的讨论仍未停歇。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 而在南行编队,有值班的瞭望员突然发现中心高塔方向亮起一片白光。 那光没有任何声息。 不刺眼,不闪烁,均匀铺开,将高塔周围的海面照亮。 锯鲨号甲板上,值夜班的船员最先发现了异常。 他正靠着船舷打哈欠,瞥见海面突然变亮,抬起头,高塔周围的夜海就倒映着那片白。 海天之间所有的星星都被吞没了。 白光里,高塔周围停泊的两艘铁甲舰已经融进去了。 船身都化为了液态。 王虎此时还没睡,瞥见舷窗外那片白光,整个人瞬间清醒了。 他见过这光,就在一号高塔战役。 那二十艘敌船就是在这片白光里融合成了四艘巨舰。 就算是看着猛虎号升级的时候,那持续的白光他都不想看。 王虎一只脚还没套进靴子里,就单脚跳着往舷窗蹦,“陈哥!一号塔那个白光又来了!” 他跳到舷窗,伸长脖子望向那边,各舰的战斗警报依次拉响了。 甲板上脚步声密集如雨点,值班的炮手们已经把炮口对准。 其他人也陆续跑向自己岗位,有人跟王虎似的鞋都没穿好,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猛虎号的侧舷炮窗一扇扇推开,炮手们半跪在炮架后面,已经做好准备。 白光已经开始收敛。 海面上,那两艘铁甲舰已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艘全新的巨舰,舰身超过百米,舰首锐利,舰桥高耸。 甲板上,前二后一,三座双联装主炮炮塔在残存的微光中如同剪影。 主炮之外,上层建筑的边缘和中部甲板上密布着大大小小的副炮,二百毫米口径以上的炮管根本数不清。 它们像刺猬刺一样从各个角度伸出来,一层叠一层,看不到死角。 陈至站在舰桥窗前,举着望远镜观察着。 仓库里那门刚收回不久的155自行加榴炮已经重新出现在甲板上,炮管指向那艘巨舰。 一枚激光制导炮弹已经装填完毕。 只要对面有任何敌意,炮塔旋动、舰首偏转,必定制敌于先。 加榴炮上的集成观瞄设备已经把射击诸元解算完毕,信息同步到各主炮,火炮炮组,按照各自武器特性微调。 好在,它就泊在那里,像刚从海底浮上来的山。 王虎又发来了消息:“陈哥,打不打?” 陈至盯着那艘战舰,夜视仪的视野里,那三座主炮的炮管低垂着。 他松开窗框,在编队频道里下令:“保持警戒级别,明天按原计划接触。” 第二天中午,交通艇靠上战舰。 阳光正好,周毅站在交通艇的船头,仰望着这艘战舰。 昨晚在夜色中,只是惊鸿一瞥的轮廓剪影,此刻在阳光下纤毫毕现。 整艘船崭新得不像话,没有一丝磨损的痕迹,铆钉锃亮,舷侧的装甲光滑平整。 搭上舷梯,周毅扶着战舰干舷的栏杆翻身上去。 栏杆摸上去没有一丝锈痕,铁料光滑,像是一体铸成的。 周毅伸手摸了一下舷梯侧面的铆钉。 果然和刚升级完的锯鲨号一样,是艘刚诞生的新舰。 他回手拉了一把李敏和徐言洲几人。 徐言洲走在最后,从靠近这艘船的那一刻起,他的面板里信息就没停过。 甲板上看不到任何人影,只有总督在舱门前等着他们。 他穿的还是那件深色袍子,背后是舰桥高耸的轮廓。 新舰的甲板比锯鲨号宽阔得多。 徐言洲事无巨细的描述着甲板炮位布局,他目测估计着各种武器的口径,数量,形制等等情报。 周毅被带着在舰桥内部的一间舱室停下。 总督推开舱门,自己先进去了。 中央仍是铁质的长桌,但比塔里那张长桌多了些什么。 周毅走近了才看清,桌面上刻着星图。 星星的位置用深浅不一的凿点标注。 星图从桌沿向内延伸,覆盖了整张桌面,中央密集如云,外围疏落成岛。 刻痕崭新,凿点锐利,星点之间并没有连线。 在新一轮的交流中,周毅按照昨天参谋们总结出来的问题挨个提出。 他梳理出一条关于智者文明信息传递的脉络。 智慧者在生育之后立即死亡,也无法把记忆交给下一代。 文字也仅限表达一些简单数字,方向的符号,没有抽象表达能力。 就像包括第五幅铜版画在内的那些海图,也都只是简单的线条。 口口相传是他们唯一的信息传递方式,一个智慧者告诉另一个智慧者,然后再告诉下一个。 因此除了一些生而知之的东西,比如上次引起先生暴动的灰鲨,他们只能靠与别的智慧体交流才能产生一些信息交流。 先生是唯一的例外,他活了很久,但他似乎对监牢之外的事情讳莫如深。 提及铜版画的时候,先生总是表示不知情,是真的没见过历代总督,还是不愿意说? “可惜先生已经死了,智者文明恐怕再也没有真正见过完整历史的人了。”他在心中有些扼腕。 “为什么对智者施以刑罚?他做了什么?那监牢是如何设置的?” 周毅的提问转向另一个方向。 “他不会死。” “不死者要么被囚禁,要么成为永远的皇帝。” “永世的智慧终会厌倦一切,但抵抗虫蚀只有一个终点,你死我亡。” “我就知道这些。” “那为什么不杀了他?难道你们还需要他的智慧?”周毅问。 “我们之间不是敌人。”总督只说了这一句话。 之后他又问了些关于过去的历史,但显然,尽管是总督,对久远之前的事情知道的也不多。 周毅把整套的铜版画从空间中取出来。 金属撞击金属,发出一声轻响。 总督的目光落在铜版上。 “这些就是我们昨天展示的,您猜测可能是前代总督创作的东西。” “是的,只有先祖们在生育完成之后那段自由时间里,能创作出这种东西。”总督拿起第一张铜板。 周毅还是第一次看到总督袍子里的手,关节粗大,但指骨又很纤细。 像是一层皮附着在骨头上。 第326章:哽咽 周毅没有说他们在不同的密室里,发现过许多一模一样的铜版画。 这一点,参谋们,乃至南行总支和他的意见非常一致。 他们决定不主动告诉总督,他的先祖刻的都是同一段历史。 原因很简单,先生曾也是他们的情报来源,和他们聊了那么久,从来没有表现出任何暴动的迹象。 直到灰鲨出现。 陈至委员曾经说过,先生也好,总督也好,他们和人类的关系始终是敌人,要尊重定律。 有些事情,目前来看是好的,就不要去动他了。 “那您能不能帮我们看看这些画具体是什么含义?”周毅问。 总督放下铜版,低头欣赏了一会儿。 舰队从边界云墙中驶出,两列编队,风帆鼓胀,大小船只混杂。 “这应该是诞生。无智者和他们的载具从边界驶出。” 他的手指在画面上那些帆船的帆面之间划过。 “我们是从这里来的。” 他又从下面那一摞中取出第二块和第三块。 周毅能看出总督的力量应该不小,金属的版画在他手里跟纸张一样。 巨舰,五根桅杆,三层火炮甲板。 高塔,旗帜飘扬,帆船穿梭如织。 他把两块并排放在一起。“这两幅也许是特写,我看不出来什么。” 他拿起第四块铜版画。 两艘五桅巨舰正在全速对冲,船首劈开浪花,侧舷炮窗紧闭。 他欣赏那幅画看的最久。 “这幅,我不知道它是什么事件。” “但我仍愿意给你们一个猜测。” 他垂首看着两条对撞巨舰之间,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 “这可能代表智慧的诞生。” “定律不会安排做这种事,只有智慧才会……” 交通艇再次重返锯鲨号。 夕阳已经从西边的海天线上沉下一半。 那艘被确认为前无畏舰的总督坐舰已经冒出烟气,又将启航。 另一边,一号劳动船已经抵达通道口。 通道口不远处停泊着一艘桨帆船,桨叶全部伸出,保持着稳定。 船头有人朝这边挥手。 “专门等你的。”夏船长说。 苏星辞点了点头,把老程给他的那个包往肩上紧了紧。 他回头看了一眼甲板,老程没来送他,静悄悄的,他白天已经和范生告别,还跟他说让他收着点脾气。 他跨上跳板,没再回头。 桨帆船两侧的长桨同时出水,穿过通道。 冲出边界的那一刻,苏星辞感觉到自己的大脑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 从颅顶蔓延到后脑,然后沿着脊椎一路往下,在指尖消散。 这种感觉以前也有过,就是在能力升级后的那种感觉,只是这次要更强烈,更持久一些。 他并不知道的是,这次能力提升的触发点除了第一次抵达新海域,还在几万公里之外。 昨天的那次馈赠升级似乎只覆盖整片新海域,其他出生海域并没有享受到。 但只要里面的人抵达新海域,这次升级还是保存了的。 就在昨天,摘旗之后不到十分钟,一艘基站船正好穿越通道返回新海域的,船上所有人同时发现自己的馈赠跳了一级。 苏星辞走出舱室,站到甲板上。 新海域的海面在他眼前铺开,一望无际。 他知道这片海依然有边界,边界之外还有边界。 所有的开阔都只是在更大的牢笼里。 但牢笼本身比之前更大。 苏星辞站在甲板上,海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他忽然觉得很轻松。 上一次这样还是在降临之前。 还没享受多久,一条消息从面板弹出来,是林默。 “你的信息已经提级更新入档,与你会合的人叫林秋,也是脑部强化者,目前在一号高塔。” 林秋是与苏星辞同批次确认为免疫者之一。 程思事件期间,与周小川、霍书苗等人率先展开唤醒工作,成功唤醒陈奎书等最高领导层,现在已经乘飞机抵达一号高塔,配合李立处理他这里的皮纸。 在苏星辞登上桨帆船的同时,74海域那边的第一批人员登记也已经完成。 调度止于边缘到自由城为半径的扇形区域。 楚凡和圣母的船被编入第二天接受问询的批次。 负责问询的就是老吴。 船上专门腾出来一间舱室,楚凡作为船长第一个接受问询。 问询过程稀松平常。 楚凡如实说了自己的能力,吞下鱼骨产出高密度骨材,以及这种材料在自由城的主要用途。 老吴在本子上记下。 如果这种骨材能替代金属用在某些部件上,工业局估计那边会感兴趣。 不过那是工业局的事,他只负责记录。 圣母在他之后进来。 老吴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记录上写的名字是“夏溪”。 她就是齐纪口中,自由城实际上的最高领导者,他的直接联络人。 基本信息核实完之后,老吴翻开新的一页。 “你们海域的情况我们还在收集,如果你这里有什么补充的,现在可以说。” 圣母没有立刻回答,她盯着桌面上的登记表看了一会儿。 “我想知道,你们是怎么摆脱魅魔影响的?” 老吴有些意外,没想到这女人还反问起自己来了。 虽说如此,他也简单说了一遍。 “……域委这次能破解魅魔事件,关键靠的是一批脑部强化者。” “他们不受皮纸影响,在关键时刻起了决定性的作用。” 圣母听到这句话时,身体猛地前倾。 长久压抑的某种东西在她眼睛里一下子涌上来。 “那里已经成了魔窟,魅魔虽然死了,但他留下的影响还在,那些真正的罪人还在逍遥。” 她说话断断续续的,中间有几个词被哽咽掉了。 “多亏了我的诗婷……” 简诗婷是第四批降临者,一支隶属于圣母的船队发现她时,已经漂了两天了。 一个小孩儿根本抓不到鱼。 “那个船长不知道该怎么办,就联系了我。” 从那以后她就留在圣母的身边。 也不知道算谁幸运。 也就是这一次收留,救了圣母一命。 第327章:稽查 简诗婷收下了原本要给圣母的皮纸。 那人是一名巡逻队的队员,送完就走了,只说了一句交给圣母。 皮纸只是简单对折,展开一次就能看到里面的内容。 小姑娘降临之前刚上初一,本就是好奇的时候。 “能交给她代为转送的东西,应该没什么不能看的东西吧。”小女孩儿想着。 她把皮纸展开,但里面的内容却直接让她毛骨悚然。 上面写着,自断一掌,证明你对自由城的忠诚。 只有这行字。 简诗婷不敢将这个东西交给圣母,下意识的就把皮纸藏了起来,动作熟练的如同半夜藏手机。 她一整个晚上没有睡着,脑补了许多可能。 第二天早上,她端着早饭走进舱室,经过了强烈的思想建设,还是把皮纸放在桌上,两只手攥着衣角。 万一这是什么暗语密码,还是让圣母自己定夺吧。 圣母边问这是什么,她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直接取出了一把小刀。 简诗婷一看她还真要断掌,尖叫了一声扑过来了。 她把整个人的体重都挂在了圣母的手臂上,死死地抱住胳膊,把自己吊在空中。 圣母被撞退了一步,皮纸随着她的后退被甩到地面的另一边。 简诗婷脸涨得通红,边哭边反反复复地喊。 “我挣脱她不难。她力气比我小太多,但当时我已经离开那行字片刻。” “我醒悟了,这才逃过一劫。” 那张皮纸后来被简诗婷烧掉了。 圣母也认她做女儿,不仅是保护她,也让她能合理的参与进一些事情来。 “程思不知道免疫的事吧。”老吴肯定道。 要是程思知道,之前也该会早有防范,不会让霍书苗他们轻易唤醒陈奎书他们。 圣母摇了摇头,“谁都不知道。” “我那时找楚凡带上一名治疗来我这里,放出消息是简诗婷失手划伤了手腕。” “自由城里的格局很复杂,除了我们这些能力者外,以前本来附庸于我们的那些人有的已经串联起来。” “他们掌握了所有直接权力,在自由城发展的越来越大的同时也自成一派。” “虽然还以各自的能力者为尊,但除此之外,他们几乎就是土皇帝。” “有的能力者比较好说话,基本除了享乐什么都不管,任由那些人狐假虎威,我怀疑,那张皮纸就来自这些蛀虫手中。” “但当时他们已经成势,想要和他们对抗只能另起炉灶。” “这是组建协会的根本原因,但我失败了,最后只知道渔夫、大师的人都牵扯其中。” “这就是我知道的全部信息,自由城就交给你们了,希望能别死太多人。” 圣母越说越平静,情绪已经稳定下来,最后有种如释重负感。 “好,我们会处理。”老吴搁下笔,语气比刚才更缓了一些。 “回去吧,面板权限会在半小时后还给你。” “嗯。” 老吴把这份来自海域原高层领导人的情报整理好,发给域委陈奎书他们。 类似的这些情报源源不断流向家园号,但都被暂时挤压下来。 关于新机构的讨论已经接近尾声。 陈至也在最后的流程阶段,让陈奎书拉着在面板上参会。 他靠在椅子上,摩挲着那封刚收到的任命书。 纪律检查和行政稽查工作委员会书记。 这场事关新机构的会议开了整整一天一夜。 那个最初由陈奎书提议的方案,在会议室的白炽灯下被反复争论,修改。 最初的名称措辞中,“思想保卫”一词成为第一个矛盾点。 有人认为这名词太过模糊,容易被人曲解。 “我们要的是预防,防止下一个程思,同时又不能让它成为一个不受控制的超级权力部门。” 最终,“纪律检查和行政稽查工作委员会”这个名称被确定下来。 纪律检查,继承了原世界纪委的职能内核。 行政稽查,则是针对此次皮纸事件暴露出的最大漏洞,针对决策流程本身。 这两个职能将会分别成立办公室。 广播台的民情信息收集、矛盾核查等相关职能人员被整体划入纪律检查办公室,为新机构提供现成的情报网络和运作经验。 并且将过去临时性的、以项目为核心的审查小组固定下来,在具有三次以上审查经验的人员中,遴选出一支专业队伍。 审查范围也不再主要着眼于物资流转,而是涵盖了各个方面,作风、纪律、腐败,主要是对人,尤其是具有领导职务的约束。 行政稽查办公室才是这次皮纸事件催生的新生儿。 它的职能是审查每一道涉及集体利益的指令,但不是一开始想象的审查指令背后的思想,那太难以界定。 只审查指令行文逻辑是否自洽,前后关联是否合理,涉及群体是否恰当等等。 这是对权力流程的规范。 “如果一道指令在逻辑上前后矛盾,在程序上跳过了必要环节,在内容上超出权限,那么行政稽查有权暂留这道指令,并要求发出方作出解释。” “但如果指令的发出流程完全合规,或者标有紧急字样,行政稽查办公室无权扣留,即便觉得有问题,也只能上报。” 这个限制条款,是对新机构本身的约束。 在面对真正的紧急事态时,保证决策效率的通道仍然敞开。 这正是他们在皮纸危机中得到的教训。 程思之所以能渗透进来,不是因为某一个人的疏忽,而是整个决策流程缺乏一道客观的审查屏障。 其次是人选。 为了能尽快展开工作,委员会人选将直接由域委常委决定任命。 但也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做这种事,它首先需要的是脑部强化者。 初步确认的脑部强化者,全海域不过十余人。 他们将在培训考核后,分配到域委、自治委和军委办公室,担任稽查员。 他们的职责就一项,审核每一道从这些核心部门发出的正式指令。 如果发现异常,有权发出质询。 这道质询不会直接作废指令,但会触发一个强制性的解释环节。 发令者必须向稽查员说明指令的前因后果。 如果解释不通,指令暂留,待上级裁定。 除了这些派驻到各核心部门的稽查员,陈奎书、赵明和陈伟国将配备一名脑部强化者做机要秘书。 这意味着他们每人都有一个随时发现异常的保障。 第328章:警告 最后在讨论谁来做这个委员会书记时,陈奎书直接提出陈至的名字。 “陈至同志在皮纸危机中第一个发现异常,第一个采取行动,第一个建立与后方免疫者的联系。” “他全程清醒,没有任何动摇,委员会需要这样的书记。” 没有人反对,全票通过。 紧跟着,李敏被提出任命为副书记,主持日常工作。 这个决定同样毫无争议。 她是第一批加入临时支部的人,从中心点汇合起就干着审查工作,在皮纸危机中,也是她率先联系上了后方那些脑部强化者。 陈奎书又安排了一些关于脑部强化者的培训和核查事宜,便宣布散会,两天未熄灯的会议室重归黑暗。 会后,锯鲨号的舰长室里,陈至正和李敏进行最后的交接。 “后方的事就拜托你了。”陈至说。 “没事儿,本来我就是想见见智者文明的这些人的。” “现在知道我的能力只对人类有用,那我还是回去合适些。” 李敏留在了中心高塔。 等待工程舰队抵达这里后,乘船返回后方。 这支舰队由三艘工程船组成,从之前被南行编队拜访过的13号高塔起航,载着工人沿南行舰队开辟的安全航线一路南下。 他们将改造这座人类已知最庞大的海上建筑。 陈至从南行编队抽调了十二人,作为保卫人员,这些人将能同时操作三到四门火炮,以防意外。 当然李敏也不会干等着。 他们将在高塔上建立指挥中心,接应后续工程舰队,并在工程人员的指导下开始对高塔本身的考察。 陈至把这一切都交给她了。 “如果遇到紧急情况直接联系我,我会最大程度给你武器支持。” 临行前,陈至补充了一句。 当那艘总督的战舰启航后,南行编队跟在后面,保持着十五公里以上的距离跟随。 他们目标相同,不仅如此,陈至也希望能见证总督到时又会给他什么惊喜。 两天,后又一天的晨光从舷窗透进来,陈至走出了舰长室。 甲板上,值夜班的瞭望员正和换班的同事交接。 陈至紧了紧大衣,越来越冷了。 他想起年前,陈伟国问他:“你对域委怎么看?” 他当时的回答是“和以前差不多”。 那时候他没想太多,只是觉得这个集体还能保持降临前的那种气质,不易。 现在他明白了,保持那种气质不是靠运气,是靠制度。 靠一次又一次在漏洞被发现之后,及时果断地补上。 纪工委的事儿告一段落后,陈奎书终于回了阔别两天的办公室。 他面前堆着积压的所有简报。 皮纸事件期间,大量日常事务被暂时搁置,现在它们像退潮后露出的礁石,一块块浮出水面。 还有74海域的情报汇总,随着圣母坦白,自由城内部结构的细节越来越丰富。 陈奎书放下茶杯,将新担任的机要秘书周小川叫了过来。 “告诉广播台,接下来情报收集的重点放在自由城上。” “内城的组织架构、物资储备都要摸清,特别是那些可能是程思同党,或者有可能掌握皮纸的。” 与此同时,在另一间位于三层的办公室里,陈伟国正对着一份馈赠物品登记表按个了解。 中心高塔摘旗引发的全域馈赠升级来得太突然,目前还有许多信息没有汇总上来。 但一些重要的物品类馈赠登记已经有了。 陈伟国把登记表摊在桌上。 生物类的清单越来越长,大雁蛋五枚,尚不确定能否孵化。 孑孓,暂存在空间,这东西短时间肯定用不上。 燕麦、苦瓜、橙子和西瓜都是新鲜的,种源价值极高,已经安排了种植试验。 工业制品那边更杂。 轻便耐腐蚀的铝管,精度不错的天平,还有一台游戏本,虽然说没电了。 馈赠是摩托车的那位这次获得了一台手扶拖拉机。 还有麻醉吹针,破窗锤,订书机…… 两天后,一艘铁甲舰出现在74海域通道口。 重拳号,隶属警务局,舰名和基船传承于最初那艘解放奴隶海域的功勋桨帆船。 铁甲舰穿过通道之后没有停留,它将前往自由城,执行秩序重建任务。 目前自由城的内城,能力者留下的权力真空正在被迅速填充,外城的行业组织仍在惯性运转,只是失去了内城消费后,已经开始出现混乱。 这两天并不太平。 就在昨天,崔大勇在雷达上监控到一艘双桅帆船正沿着调度航线向通道口方向移动。 这艘船在之前的调度中表现得很配合,一路转向、报告位置,没有任何可疑行为。 但当它接近通道口外围的临时船队集结点时,却没有按照指令停船组队,直接加速试图闯过去。 崔大勇连续发了三次警告。 结果那艘船的航速不降反增,通讯频道里也没有任何回应。 按照应急预案,崔大勇调动了最近的一艘隶属警务局的桨帆船前去拦截。 桨帆船的船长姓卫,以稳重著称。 他将船横在那艘双桅帆船的航线上,再次在通讯频道发出警告。 那艘船依然没有任何回应。 桨帆船只能推出火炮,直接进行警告射击。 但对方非但没有见减速,还调整方向直对着他们来。 当两船距离拉近到大约五百米时,情况突变。 双桅帆船的侧舷突然推开了几个炮窗。 这是一艘武装船,根据观察,至少装备两门前装火炮。 桨帆船的炮手几乎是本能地做出反应。 这艘船上装备的火炮,射速、精度、射程都远超对面那几门老式滑膛炮。 三门火炮在二十秒内完成了首轮齐射,一发落在双桅帆船的船首前方,两发正中船身中部。 对面的甲板被掀开一个大洞,炮窗周围的木结构被炸得四分五裂。 战斗只持续了不到十分钟。 双桅帆船上的火炮全部哑火,甲板上一片狼藉。 桨帆船靠上去的时候,接舷队发现船上绝大多数船员都倒在了甲板上,伤亡惨重。 第329章:前线 重拳号兵临自由城下还需要几天时间,陈奎书把主要精力又放回了陈至那里。 南行编队离开中心高塔的第二天,海面上的船只开始多起来了。 最先发现的人仍然是孙晓,那视力在整个域委都排的上数。 她卧在锯鲨号瞭望桅杆顶端,能看清西北方向出现一条细细的黑线。 孙晓把望远镜的焦距调了一下,那条线清晰起来。 是船。 密密麻麻的船只排成松散的纵队,从西北方向一艘接一艘地冒出来,如同在大海上的缝线,针脚细密,连绵不绝。 之前在中心高塔时,陈至就让雷达扫过这片海域。 显示屏上,以17号高塔为顶点,两条由东北和西北延伸的线构成了一个直角。 但除了知道有两条源源不断的船只航线外,雷达就提供不了什么有价值的情报了。 那数量远超出雷达识别和追踪上限。 而且大多数回波特征也不在此前收集的数据库里。 因此,陈至也就把雷达暂时留在了74海域,这个情况下还是得靠眼睛去看才靠谱。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孙晓传回了确切信息。 “西北方向,距离约四十五公里发现大型船队,船型混杂,多为木质帆船,数量目测超过五十艘,有疑似铁甲舰的船型,仍在持续增加。” 锯鲨号作战指挥室里,参谋们在海图桌前标注着。 “东北方向,距离目测四十公里,至少有三十艘,其中有两艘巨舰。” 消息叠加在一起,指挥室里的气氛有些紧张了。 两支船队的航线在编队正南方向交汇,显然意味着17号高塔已经不远。 下午,两边的船队已经连成了线。 从锯鲨号的舰桥天台上望过去,两侧的海面上,舰船川流不息。 那些船大小不一,绝大多数是木质帆船,双桅、三桅,单层甲板、双层甲板…… 除了这些,偶尔也能看到一些更先进的船型。 甲舰的那种明轮蒸汽舰最多,还有诸如风帆装甲舰、全钢铁甲舰、撞角舰……越来越多的新船型冒了出来。 船上负责描绘舰船形制的参谋部绘图师有些应接不暇。 那本画册上已经新增了四十多种船型。 从木质帆船到全金属铁甲舰,从明轮推进到螺旋桨推进,从侧舷炮甲板到旋转炮塔。 陈至忽然觉得,从一号高塔到中心高塔这一路走来,他们也许一直都在跟智者文明的影子打仗。 就在这时,孙晓又发现了新东西。 “正西方向,发现一艘无武装船只,航速约二十公里,纯蒸汽动力,无明轮,螺旋桨推进,三层上层建筑,没有观察到任何武器系统。” “像是轮船。” 这是陈至他们第一次碰到非作战用途的蒸汽动力船只。 这艘轮船就好像开了头,之后又有蒸汽打捞船、武装渔船、拖网船等等出现。 也许才是智者文明真正的样子。 虽然总督说他们并不需要生产,但该有的都有。 晚上的会议上,高铮把收集的所有新船型情报汇总成了一张表。 表上按动力类型、装甲类型和火力配置三个维度分类。 这一天下来,总计观察到将近五百艘船只。 东西两侧的航线像是两条不断输血的动脉,把越来越多的船泵进这片海域。 而他们这五艘铁甲舰,正夹在这两条动脉中间,跟随着总督那艘前无畏舰航行。 陈至决定不再跟了。 以现在的汇聚速度和规模,到明天中午,他们就会进入东西两条航线的射程之内,机动空间被持续压缩。 如果发生意外,他们在现在这个位置上没有任何回旋余地。 编队开始向东转向。 五艘铁甲舰在暮色中划出一道弧线,开始与智者文明的庞大船队拉开距离。 在它们的右舷方向,那些密密麻麻的船只还在不断向南延伸。 船上的灯火开始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东西两侧的海面被这些灯火染成一条流动的光河,看不到尽头。 陈至站在舰桥天台上,按照他们对智者文明的了解,亮灯代表着无害。 他不清楚这到底是总督的意思,还是那些灯本就该被点亮。 也许它们是智者文明在奔赴战场前夜的沉默准备,是一种不需要言语的仪式。 “陈哥。”周毅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孙晓那边已经准备好了。明天天一亮就可以起飞。” 陈至点了点头。 5月10日,清晨。 追风号的后甲板上,地勤人员在飞机周围忙碌。 发动机怠速运转,螺旋桨转成一团模糊的光影,把甲板上的气流搅得呼呼作响。 后三点起落架的轮子下垫着木块,防止飞机在甲板晃动时滑动。 孙晓把自己绑在后座上。安全带从肩膀交叉到腰,反复拉了几次确认锁紧。 她今天的任务只有目视侦察,提前收集虫蚀前线的情报战况。 周毅站在机翼旁边,仰着头看她。 螺旋桨的气流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眯着眼,嘴巴一张一合,声音完全被发动机的轰鸣盖住了。 孙晓低头读出了那两个字。 “小心。” 硕大的目镜将她皱眉的动作完全遮掩起来,孙晓在面板上给周毅发出一条信息。 “再整这插旗的死动静,回来就把你香菜全薅咯。” 周毅讪讪的放下按在机翼上的手。 飞机开始向前滑行。 发动机的轰鸣从低沉滑向尖锐,操纵杆在飞行员徐烨手里微微震颤。 前轮离地了,吕泉站在追风号的舰桥天台上,催动能力为飞机送上一股平稳气流。 飞机在她的能力范围内爬升得很快,几百米之后脱离了辅助范围,开始依靠自身的动力飞行。 海面上的编队越来越小。 那五艘铁甲舰渐渐变成海面上五个灰色的小点,排成菱形阵型。 再远一些,是总督那艘前无畏舰庞大的舰影。 孙晓把视线从海面上移开,望向正南。 两条航线在那里完成最后的交汇,然后汇成一股浩荡的洪流,向南奔腾而去。 将近中午,她看到了十七号高塔。 第330章:沼泽 从千米高空往下看,十七号高塔的轮廓和中心高塔如出一辙。 或者说这十七座塔除了大小都差不多。 “发现十七号高塔。” “比中心高塔略矮,塔身结构相似,顶部有飘扬的旗帜。” “高塔以北发现大量船只汇聚,初步预计有两千艘以上,绝大部分都是风帆木船。” “高塔以南——”随着视野拉近,孙晓正在输出的文字顿住了。 海面被分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那边就是地狱。 过了大约半分钟,孙晓压下心中复杂的情绪,或许是敬畏,又或者是恐惧,她近乎机械的陈述看到的一切。 “高塔以南,海面上有大量船只。” 她又停了一下,想找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她看到的东西。 “是铺满海面的船,成千上万艘,目视无法计数。” “它们排成一个巨大的阵型,两侧向前延伸,形成一个口袋,口袋底部由铁甲舰构成,正在向前方持续开火。” “徐烨,向东转向,绕个圈,保持高度,不要下降。”孙晓定了定神,拍了下他的肩膀,示意他注意面板里的信息。 “明白。” 在往前飞,以徐烨的视力也能看清那里的东西了。 孙晓暂时不想让他看到,她不确定徐烨能不能顶得住那极具冲击力的画面。 整架飞机的安危可都掌握在他的手中,她不能冒险。 机翼倾斜,随着视角偏转,孙晓发现之前的描述其实不够准确。 她把望远镜对准口袋阵后方那片铺满船只扇形海域。 最初她以为那是等待轮换的船,但离近些再看,那片区域上有的船已经半潜,有的船底都高出海面。 那是口袋阵和高塔之间的残骸之岛。 真正补充进战线的舰船,都是从高塔北方出发,绕开这片墓地岛屿。 但仍有一些船只主动驶向这个用残骸堆起来的岛,而且都是些不带武器的船。 从空中俯瞰,海水已经变成了暗沉的酱色。 木船的碎片、破碎的风帆、扭曲的桅杆与巨兽的血肉交织在一起,在海面上堆积成一片沼泽。 有些地方,船只的残骸和海兽的碎块相互挤压,断裂的龙骨伸出来,像溺亡者高举的手臂。 残骸前才是真正的战线,一座由铁甲舰构成的弧形堡垒。 上百艘舰船组成的弧形战线横亘在海面上,炮口喷射出持续不断的火光,将整条战线的前沿染成一片模糊的橙红色。 炮弹落下的地方,海面在沸腾。 这并非比喻。 无数海兽从水下涌上来的身躯强行撕裂了水面,海浪破碎成墨色泡沫,又被炮火炸成更细碎的水雾。 那些海兽的数量是孙晓无法用准确描述的数字。 它们不断从水下往上浮,像从海底长出来的,最大目测超过三百米,小的也有近百米。 它们没有统一的形态,有些细长如海蛇,有些宽阔如巨鲸,还有背上覆盖甲壳,身体两侧伸出无数鞭毛般的触须。 它们同时上浮,造成了海面上叠加的混乱。 一头海兽刚从水下冒出来,庞大身躯还未来得及完全浮上海面,另一头就已经从它旁边破水而出,水流相互撞击形成狂暴漩涡,将一些小些的海兽重新卷回水下。 海水被搅动得如同沸锅,在阳光照射下呈现出一种令人不安的深色调。 那铁甲舰队显然对这种情况早已习惯。 孙晓能看到炮弹在空中划过的轨迹,即使在正午阳光下,那连成一片的闪光依然刺眼。 但海兽太多了。 它们源源不断,一刻不停地被海水挤压出来,顶着炮火往前冲,经常有前排的铁甲舰被撞沉。 孙晓亲眼看到一头体长超过两百米的巨兽,外形依稀能看出像是某种原本不过半米的淡青色剑鱼,将一艘铁甲舰装出大洞。 船壳在巨大的冲击力下扭曲,前部的炮塔都翻滚着落入海中。 然后那头巨兽身体一歪,一枚炮弹击中了它的左眼位置。 那艘铁甲舰在沉没,而新的铁甲舰已经从第二道战线补了上来。 孙晓盯着那艘正在下沉的铁甲舰。 舰首已经扎进水里,斜指向天的螺旋桨还在转动。 她的胸口涌上一股形容不出的感觉,一种冰冷沉重的认知压在了她的心上。 看着脚下那片铺满海面的舰队残骸和无尽海兽,她意识到自己之前以三号高塔保卫战为蓝本,所预想的场面还是太过于狭隘了。 那是个让所有参战人员振奋不已的夜晚。 岸防炮在解算组的指挥下点名,平台上的炮手们打得红光满面,海面上的敌舰队在燃烧弹的照耀下变成萤火虫。 那一战他们打沉了多少艘船?有一百艘? 可现在脚下这片海域里,光是此刻正在开火的铁甲舰就有上百。 那时候他们以为那就是战争。 现在她知道了,那不过是过家家。 孙晓的目光转向口袋阵的两翼,那里部署着大量木质帆船,巨舰都有不少。 但相比于铁甲舰上的重炮,它们的火力还是很弱。 也只够面对那些百米级以下的海兽了。 孙晓盯着看了将近一分钟,一头百米以下的小海兽才在几十艘帆船攒射下才被消灭。 而在这片战场上,同样的海兽正在以每分钟好几波的速度从水下浮上来。 帆船更脆弱。 海兽浮上来后,虽然都冲着高塔方向游去,并不会刻意关注两边帆船,但帆船上那些手短的火炮让它们必须靠的足够近才行。 而对于百米级的海兽来说,这点距离也就一个摆尾的事儿。 稍微擦个边,帆船就像纸糊的一样,几分钟就沉了。 沉没的速度比铁甲舰快得多。 它们没有装甲,没有水密隔舱,有些双桅帆船甚至在被擦碰的瞬间就直接倾斜进水,桅杆砸在海面上。 孙晓看到一艘巨舰在沉没前,侧舷的炮窗还在继续开火。 船身已经倾斜超过二十度,炮弹出膛后飞不到两百米就落进海里,激起的水柱甚至没有海兽浮起时翻涌的浪花显眼。 它们就像两种消耗品,在这片海域上持续对撞。 不断有帆船沉没,又不断有新的船从高塔北侧补充上来。 它们的替换速度和消耗速度几乎持平,整个过程井然有序,像一条永不停歇的传送带。 第331章:光 飞机在高空中转了好几圈。 这个距离上的大致情报已经收集的差不多了,孙晓打算再靠近一些。 她让徐烨做好思想准备,从东侧切入了高塔北方预备舰队的边缘。 随着越来越接近高塔,即便在千米高空,那股战场的硝锈味也浓重起来。 在密集弹幕中,那些海兽不断被撕碎。 它们的尸体刚刚被炸开,血腥的残块还未漂远,更多黑影就从水下浮现上来。 徐烨轻轻推下操纵杆,飞机开始缓慢下降高度。 发动机的轰鸣在前方震耳欲聋的炮声中显得低微,气流裹挟着水汽和硝烟冲击着他们。 孙晓看的更清晰了。 一头身形臃肿的海兽刚从水下浮上来,体侧的感光器官向外凸出,看起来还没完全适应海面。 它似乎完全不在意那些落在身边的炮弹,笨拙地向北移动。 眼神浑浊,动作迟缓,露出水面的皮肤上布满了裂口。 孙晓能隐隐看到它皮下的组织,那些颜色古怪的肌肉和半透明筋膜从裂口里翻出来。 每往前滑一下,都有液体涌出。 数枚榴弹同时击中,轻易就穿透表皮,造成的创口喷涌出大量的组织碎块。 它重新沉了下去,只在水面上留下一个小小的漩涡。 “孙晓,咱们得回去了。”又飞了几圈,徐烨看了看飞行时长,预估好返回时间。 虽然飞机可以随时补充燃料和冷却水,但发动机本身的持续运转时长也有其限度。 “收到,返航吧。” 孙晓打开面前的盖子,分别添了干竹,煤炭。 高塔的一切渐渐变得模糊,炮声融成闷雷般的响动。 下午,飞机出现在追风号瞭望员的视野里,在吕泉的辅助下稳稳降落。 地勤人员围上来,推着机翼往一边走,螺旋桨的叶片慢慢停转。 孙晓解开安全带从后座爬出,一只手伸过来扶住胳膊。 傍晚六点,作战指挥室。 所有参谋都到齐了,孙晓坐在长桌一侧,面前摊着记录的侦察笔记开始汇报。 她先描述了口袋阵的整体布局,之后又着重列举了那些海怪的体型、数量、上浮节奏和攻击方式。 随后,参谋部的参谋们根据孙晓的第一手材料总结分析。 经过她后来的抵近侦察确认,口袋阵和高塔之间的扇形区域那堆积的残骸,不仅影响了智者文明船队调度,也阻碍了海兽移动。 郑华结合海兽浮起的位置大胆推测,那片沼泽也许不只是浮在海面的漂浮物,很大可能是从海底堆积起来,真正意义上的尸岛。 不然无法解释为何海兽不越过防线,撞破残骸直接袭击高塔,而是在被智者文明圈起来的区域送命。 其次,海兽的上浮状态与人类理解的水压伤相符。 从它们浮出水面时皮肤表面破损点,触手和其他外凸器官判断,很可能都是在极短时间内从千米以下的深海上浮。 这些海兽看起来动作很猛,但实际上许多个体已经开始内部出血。 然后是关于口袋阵本身。 炮火密度与拦截效率之间存在清晰的正相关,铁甲舰构成的坚固底部是整条防线能够维持的核心。 相比之下,两侧的帆船虽然不断被打废又不断被补充,但火力严重不足,只能对百米级以下的海兽造成有效杀伤。 孙晓观察期间,两翼至少发生过两次局部崩口。 但由于那些海兽攻击线路很是刻板,只针对高塔方向,因此并没有造成什么后果。 那些木船更像是为了给铁甲舰清理杂兵,减轻一些压力。 当然,铁甲舰防线也并不是牢不可破的。 孙晓观察到过一种甲壳类生物出现,看起来很像鹦鹉螺,直径目测超过百米。 它冲上那堆残骸,螺口的触须蠕动着想要前进,但高塔上的固定火炮瞬间集火,轻易就把甲壳轰碎。 除此之外,再未观察到更多类似个体跟进,也没有观察到除了冲击,阻截,消耗之外的任何其他攻防方式。 海兽的攻势始终遵循着同样一个单调规律。 浮上来,冲过去,被打死,沉下去。 没有策略,迂回,佯攻。 它们唯一的优势就是数量,用数不清的血肉来填炮口。 刚好,智者文明的数量也不少。 直到深夜,南行编队才在十七号高塔东北方向,约三十公里处停下脚步。 这个距离是陈至反复权衡后定下的。 他站在锯鲨号舰桥天台上,手里举着望远镜望向西南。 夜色浓重,编队周围一片漆黑,只有天顶上几颗稀疏的星星。 但他望向的方向已经亮起星星点点的灯光,还有持续不断的低沉轰鸣。 三十公里外,上千门火炮仍在开火。 听久了,会觉得那不是声音,而是海面本身在微微震动,通过船壳传到脚底,再传到骨头里。 西侧的海面上,两条航线已经完全交汇。 从西北和东北方向汇聚而来的船只,排成密集的纵队向南延伸。 船上的光点层层叠叠铺在墨色海面上,形成一条流动光带,从北方的海天线一直延伸到十七号高塔脚下。 陈至目送着总督那艘前无畏舰缓缓驶入那片灯海。 它的舰桥上,各处灯火格外明亮,当周围那些舰船的灯点把它完全吞没时,陈至放下了望远镜。 这个距离上凭肉眼看,刚刚望远镜里的灯海更像是萤火虫。 但紧接着,萤火之光生出光晕,如同朝阳将越出海面。 它从高塔脚下亮起,最开始只是一条细线,然后迅速扩张,将高塔的底座完全包裹住。 光线愈盛,一层一层地吞噬塔身,很快就被淹没在刺目的白芒中,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一分钟不到,高塔北方停泊的所有舰船都被那片白光吞没了。 那隆隆的炮声仍在。 “来了。”陈至低语。 总督在中心高塔就来过这么一手,搓出那艘前无畏舰。 在那塔北聚集的庞大舰队被陈至他们所知时,第一反应就是这些船会不会成为总督玩合并的养料。 不过这升级的白光虽在预料之中,但多少还是有点不一样的地方。 之前无论是先生升级巨舰还是总督融合铁甲舰,那光都只持续了短短几秒。 这次一分钟过去了,光还在,而且越来越亮。 原本还能在白光里看到一个模糊的高塔轮廓,现在已经彻底看不见了。 第332章:新的手牌 整片西南方向的海面都被照得像一锅沸腾的光水,刺得人眼睛发疼。 就算隔着三十公里的距离,甲板上都能看清自己的影子,轮廓还很清晰。 吕泉在面板上发来消息。 “这升级规模看起来比之前大了好几个量级,咱们要不要再往后退一点?” 陈至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从西南方向那片白光上移开,扫过编队东侧的海面。 那里没有任何船只,海面开阔,水波平静,反射着头顶稀疏的星光。 视线往西,那些正在不断汇入高塔的船只依然保持着密集的纵队,没有任何一艘偏离航向。 在三十公里这个距离上,他手里有足够的牌可以施展,只要阵型不乱,反应时间非常充裕。 新的JQK来自那辆刚到货的火箭炮,这几天南行的路上,他已经把它摸透了。 且不说那两枚大粗腿,上面一层中间的四个中型箱体,就足够应付总督。 那是四枚制导火箭弹,制导方式多种可选,车上的无人机能在圈定后自主识别目标,将参数传输引导头。 而每一枚火箭弹的战斗部,都装载着等效二十吨TNT当量的氮装药。 二十吨当量是什么概念? 之前打海怪用的深水炸弹,装药量不过百公斤级。 二十吨,一发下去别说一艘前无畏舰,就是中心高塔也得灰飞烟灭。 但毕竟只有四枚,因此它们的目标只会是关键性的,比如高塔,比如总督。 对付那些木船他还有更趁手的东西。 在陈至的牌库里,这东西算得上四个二。 南行路上,那套雾化阵列的主结构塔他又摸索出了一些东西。 在一份被他当成技术手册附录略过的文档里,有着一个标注大气透射损耗补偿的下划线斜体字。 他试着点了进去,柜子花了将近半分钟才打开界面。 那是一套功率分配子菜单,需要手动输入,一些参数之间还有着锁定的关联性。 陈至觉得这才是遮蔽阵列武器化的真正模块,之前调试的参数依然在影响大气的范畴。 如今,作用范围已经从公里级缩减到百米级。 只要愿意,它可以在几十公里的聚焦距离上变成一支看不见的高温画笔。 烧穿铁甲舰的船壳还不太现实,但要点燃帆布、引燃木板、让缆绳碳化断裂还是绰绰有余。 那些木质帆船在它面前,就像蜡烛遇上了烙铁。 除此之外,以火胶为主要装药的空投燃烧弹可是积攒了不少,在持续滞空的飞机投放下,很容易就能火烧连营。 “不急。”陈至在频道里回复。 “距离还够。” 他带上墨镜,眼睛一直盯着那片光。 那片强光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 在这一个小时里,白光内部的景象完全不可见。 舰桥上的人都不自觉把呼吸压得很轻,好像任何一点响动都会打破那个方向正在酝酿的巨变。 当光芒终于开始减弱,从刺目的惨白渐渐转向一种温润的乳白色时,陈至看到了那些船。 那片慢慢收敛的光中浮现出一个又一个轮廓,层层叠叠,高低错落。 它们排成整齐阵列,原本几千艘船只的规模几乎缩减了三分之二。 剩下的三分之一步调一致,规整得如同一人手中的棋子。 孙晓在瞭望塔传来更详细的情报。 原本那些混杂在阵列中,各种形制的木质帆船几乎全部消失了。 绝大多数木船都升级成了巨舰,它们的数量占据了九成以上。 剩下那不到一成是铁甲舰和新出现的前无畏舰。 铁甲舰的体型被明显放大了,最小的也在百米级上下,烟囱粗壮,炮塔厚重。 前无畏舰的数量不多,约莫十几艘,散布在整个阵列的中后部,在光照下最为明显。 它们大小不一,炮塔配置,舰桥造型各异,彼此间隔均匀。 而其中孙晓最熟悉的那一艘,正停在高塔脚下。 总督的坐舰。 孙晓一夜没睡,她一直盯死了那艘船。 也不只是她,除了值班员,绝大多数人都睡不踏实,生怕对面升级完来一次突然袭击。 智者文明这一次展现出来的不仅仅是数量,还有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战争规模。 在这种规模下,几艘乃至几十艘舰船的沉没就像更换磨损的零件那样自然。 那些曾经被人类当成敌人的木质帆船,前一天也许还称得上消耗品。 而现在,它们连消耗品都升格了。 凌晨时分,那片白光终于完全消退。 那片升级后的舰队阵列正在重新编队,一切都安静有序。 五点整,热气球率先升空,一个小时后,光照条件达标,空中侦查开始。 经过一夜的保养,侦察机也被重新放飞。 升级后的舰队阵列在晨光中清晰得刺眼,高塔以南,那片口袋阵也在发生变化。 两侧的木质帆船正在后撤。 在过去不知多少日夜里,它们是两翼防线的主力,用脆弱的船体和微弱火力刮削着海兽。 现在它们正在退出战线,而替换它们位置的,是昨晚刚刚升级完成的巨舰。 与此同时,高塔本身也开火了。 塔身每一个炮窗都在喷射火焰,持续不断地把弹药投射到那片海兽上浮的海域里。 火力密度和火力强度同时跃升,巨舰的炮弹投送连绵不断。 口袋阵底部的铁甲舰压力明显减轻,原本不断有前排铁甲舰被海兽撞沉,替换率正在大幅下降。 现在,船只损耗间隔被拉长到了二十分钟以上。 在这片战场上,二十分钟意味着十几轮齐射,运气好能有四五头海兽被炸碎。 在口袋阵底部的后方偏西位置,总督那艘前无畏舰正缓缓越出阵位。 舰桥顶部最高的那根桅杆上,它们打出了一面旗。 那旗子在风中完全展开,她一眼就认出,那是当初在中心高塔被摘下的那面旗。 在它周围,昨晚刚刚升级完成的其他舰船正从东西两侧约五公里外绕过高塔,跨过那条无形的的分界线,跟随总督向高塔以南驶去。 第333章:动作 随着总督的动作,南行编队中的恩典号开始脱离编队,它将独自跟随总督,持续收集第一手情报。 从中心高塔起航的那天,参谋部就在推演。 总督两次谈话的完整记录,跟随路上的船型识别清单,还有广播台总结的智者文明行为模式…… 统合各方情报,郑华肯定,总督离开中心高塔后的下一步动作不外乎两种可能。 固守十七号高塔一线,以现有兵力维持对虫蚀的封锁,或者率领舰队南下进攻,越过十七号高塔,主动突入虫蚀海域。 “如果是固守,我们可以待在北侧安全距离观察。” “没什么可说的,当观众就行,就像侦查中心高塔一样。” “飞机每天按时起飞侦察,记录他们的兵力部署,虫蚀规模,把这些数据攒够了,也好为下一阶段做准备。” “如果是进攻。” “我们跟,还是不跟?” 所有人都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只有一个。 但能给出这个答案的人也只有一个。 “跟。”陈至道。 他们花了一年多的时间,从一号高塔一路打到中心高塔,好不容易才走到这片海域的最后一站。 若到时候连总督做了什么都不知道,那南行还有什么意义? 那些牺牲在一号高塔的人,那些在巨舰冲锋中被炮弹撕碎的船员,他们是为了什么? 都到了这一步,没人想放弃。 但问题是,如果总督真的决定前进,怎么跟?让谁去? 直到昨天夜里,南行总支在统合侦查情报后才做出决定。 参谋部的每一项预案都不是固定的,只是依靠当时了解的信息范围内做出。 因时制宜,就像他们刚到,按总督固守方案展开的时候,陈至才确定了三十公里的停泊距离。 更别说现在收集到的那些新情报了,南行编队的五艘铁甲舰不可能都跟上去。 孙晓昨天的侦察报告人人都看过。 那种规模的海兽,五艘铁甲舰就像五片树叶掉进瀑布里,稍有不慎就会全军覆没。 不如主动缩减人员数量,针对目前观察到的海兽情报做针对性防御。 南行总支在之前制定的对虫蚀海面侦查的预案上做了修改。 为了能保持随时跟随,应对可能延续几天十几天的长时间侦查,最为稳妥的空中方式被否决。 热气飞艇太过缓慢,飞机飞行一段距离也需要降落检修。 在南方可能遍布海兽的情况下,不可能让飞机落在海面上休整,万一出事连反应时间都没有。 因此,考虑到总督率领的庞大舰队,派出一艘船只伴随也不是不能接受。 起码它够大。 “目前来看,最大的威胁主要还是在水下。” “尽管之前分析海兽的目标只有高塔,但也不排除主动攻击的可能。” “孙晓的观察记录写得很清楚,那些海兽全是从水下往上急浮。” “我们除了知道它们浮起很快,并不清楚来源方位。” “如果我们跟着总督的舰队一起进入,等于把我们的船放在一群随时可能浮起的海兽中间。” “虽说和飞机休整时面临的风险是同一类的,但起码有一定的自保能力……” “看来,这个角色非我莫属了。”听完郑华的分析,赵南湖笑着说道,语气兴奋。 所有人都转头看他。 “本来不也是确定好由我负责的水面信息收集,无非小心一点儿就好。” “现在对水下的反潜武器怎么样了?” 郑华没有立刻回应,他低头翻了几页笔记,找到目前已加入序列的武备清单。 “自从得知虫蚀后,后方把反潜重点依托在深水炸弹上。” “装药量比打海怪那会儿提升了一个数量级,引信灵敏度也调过,其他水雷,鱼雷也有不少,够用。” “赵船长,你觉得呢?” “问题不大,水下本来也是我的事。” “只要我在恩典号上,海兽碰不到它的船底。” “至少在它碰到之前,我会知道。” 方向确定,在此基础上,参谋们尽最大努力完善一些细节。 尽管当时并不确定总督是否进攻,但对考虑到的问题提前做好准备,也是参谋部的本职之一。 而现在总督的动作也证明,他们想的没差。 恩典号受命执行跟随侦察任务。 赵南湖是全编队唯一能感知水下威胁的人,在虫蚀前线,这个能力不只是战术优势,更是生存必需。 其次是恩典号的武备配置,深水炸弹、水雷、鱼雷全部是针对水下目标的武器系统,在整个域委序列里无出其右。 配合赵南湖的能力,他觉得恩典号全力投放下,足够应对单体三百米级海兽。 当然,三百米只是孙晓在侦察报告中描述的最大海兽的体型。 应对也不只是击杀,重要的是争取时间。 争取到足够让恩典号脱离危险区域的时间窗口。 赵南湖把这个过程分解成了若干火力节点。 第一批深水炸弹在感知到水流异常后投放,形成第一道拦截幕,迟滞海兽上浮速度。 随后鱼雷垂直补射,由赵南湖亲自操控,水雷同时投放到恩典号周围,构成最后一道被动防线。 每一个节点都有概率挡住甚至击杀敌人。 但他们面对的是完全未知的目标,速度、机动性、攻击方式、耐受度,全都是变量。 不过变量再多,赵南湖也有信心撑十分钟。 如果不考虑船只损伤,再加上陈至先进武器支援,至少还能翻一倍。 若事不可为,这段时间就是逃生窗口。 真到了那时候,救生艇肯定没用,还不够海怪塞牙缝的。 他们最后的生路在天上。 三号热气飞艇,域委最大的一艘,同时吕泉也将上舰,保证能快速起飞。 对现在人员稀少的集体来说,每一个人的生命都珍贵,不能让任何人白白去送死。 区区几万人,在原世界也就是个大村或者小镇,在如今一切从零开始的情况下想要重建文明,人员缺口一直都很大。 因此考虑任务目标的同时,最大限度保障人的安全,这是域委一贯的主张。 可就同一开始空中侦查方案被放弃的原因一样,常规伴随飞行不适合这次任务,飞艇也跟不上恩典号。 更关键的还是撤离速度,就算是吕泉在,想把飞艇降下来,载完人再升空,最快也得几分钟。 太慢了。 第334章:掉头 陈至出面联系了后方主管后勤中心赵明,打算把飞艇放在空间里。 一旦需要撤离,直接从空间里取出飞艇,点火升空。 气囊提前加好热,从取出到升空,最短可以控制在一分钟以内。 本来这种东西平时都是折叠存放,需要时再组装展开。 但为了能让这艘飞艇在恩典号需要紧急撤离时,能立即投入使用,陈至向后方协调了四万立方米的专用空间以做准备。 这在域委目前的物资流转体系里,也算得上相当可观的容量了。 四万立方米起码需要四千人才能凑齐,为此后方的物资转运都会暂时放缓。 “这次侦查要精简人员,别飞艇一次带不走。”察觉到总督的异动,方案有转向进攻的趋势,陈至在面板上嘱托着赵南湖。 “所有在船上的都要牢记撤离流程,我不希望到时候都飞走了,有人站在甲板上说把他忘了。” 在总督越过十七号高塔时,恩典号从编队东侧出发。 赵南湖站在舰桥舷窗前,晨光斜斜地照过来,他的眼微眯着,回复陈至收到。 他身后站着秦牧师。 吕泉在他一旁,双手抱在胸前,注视着远方朦胧的舰影。 锅炉全功率运转,蒸汽压力稳定在设计上限。 甲板上,水兵们各自守在岗位上。 深水炸弹已经被从空间里取出来,固定在甲板两侧的投放架上。 鱼雷发射管也都装填满,四具水雷释放架上各有三枚触发式水雷。 秦牧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下了舰桥,沿着甲板慢慢走。 他在每一枚深水炸弹旁边都停一下,伸手轻轻拍一拍炸弹外壳,嘴唇翕动,念念有词。 声音很低很低,旁边的投放手隔着一臂的距离也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但他们猜得出来,有的也跟着默念了一句,摩挲着自己的武器。 走到鱼雷发射管旁边时,秦牧师把手放在发射管的侧壁上,停了几秒。 “它叫什么?” 旁边年轻的船员愣了一下,低头看到鱼雷发射管侧壁上写的几个歪歪扭扭的字,有些不好意思。 “叫……叫深水爆弹,有点儿土是吧,我随便写的。” 秦牧师摇了摇头:“好名字。” 他转向下一具,等他把所有东西都摸了一遍,秦牧师停下来,又慢慢走回了舰桥方向。 赵南湖睁开眼睛,他从舰桥天台上往下看着,目光在那些武器短暂停顿了片刻。 “您都摸过了?”等秦牧师回到舰桥,他问。 “摸过了。”. 赵南湖点了点头。 现在,运气站在他们这一边。 恩典号开始向东南方向加速,两名资深风水能力者联合施展,速度一路攀升。 在舰队频道中,参谋们围在一张海图桌前正在做最后的轨迹核对。 赵南湖打算沿着一条和总督座舰平行的航线跟随,两艘船之间仍然保持着大约三十公里的距离。 恩典号逐渐调整航向,在进入高塔以南的海域后转向侧方,保持与总督座舰平行。 赵南湖偶尔低头看一眼航速和航向数据,大部分时间都在闭眼感知水流。 抛开口袋阵带来的杂波,周围还算正常。 头顶上,那架双翼侦察机正在盘旋。 孙晓坐在后座,举着望远镜盯着下方总督座舰的航迹。 她已经在这里待了大半个小时,把整片海域的船只动向都摸了一遍。 一切都跟昨天差不多,海兽还在往上浮,节奏没有明显变化。 然后她注意到总督座舰的航向似乎有些不对劲。 那艘前无畏舰原本正在向南行驶,它的三座双联装主炮炮塔也指向正南。 它一直保持着这个航向,但就刚刚,这根指针偏了。 那艘船正在进行是一个连续的转向动作。 舰首已经在海面上画出了弧度,航向从正南变成了东偏南,然后继续偏。 航速没有降低,螺旋桨仍然在全速推进,舰尾的白色尾流被甩成了一道弯曲的白弧。 “恩典号。” “总督座舰航向改变,正在向东偏转,不是正常航线调整,转向角度在持续增大。” 徐烨在前座调整操纵杆,让飞机保持在与总督座舰同步的航线上。 “要不要再靠近一点?”徐烨问道。 孙晓望了一眼下方越来越近的那道炮火战线,谨慎道:“保持当前高度和距离。” 几乎就在孙晓靠近侦查的同一时刻,恩典号的舰桥里的赵南湖也感受到些不一样的东西。 他的眼睛已经闭上,眉头开始皱起,手指抓紧了舰桥天台的栏杆,指节微微发白。 在前方,刚刚穿过高塔分界线不过几公里,水下就出现了异常水流。 层层叠叠、彼此交错的复杂扰动,从极深的地方涌上来。 那种感觉就像站在一扇紧闭的大门前,门板本身没有丝毫颤动,但他能清楚知道另一侧正有无数脚步踏步走过。 距离无法精确丈量,但扰动强度暂时没有增强。 “前方水下发现不明水流扰动,来源不明,扰动强度暂时平稳。” “威胁判断成立,做好战斗准备。” 吕泉闻言挺直了身体,时刻准备出力。 “深水炸弹就位。”投放手的报告从甲板传到舰桥。 “鱼雷一至四号管全部就位。” “水雷引信已激活,投放准备完毕。” 听着一声声汇报,赵南湖的心情稳定下来,只等水下扰动靠近,他便一声令下。 头顶上,徐烨也已经领命调整航向,追着总督座舰的尾迹飞过去。 孙晓把望远镜贴在目镜上,调了调焦距,总督画出的弧线越来越弯。 “航向偏北,仍在继续转向,像是要掉头。” “未观察到航速下降,后续舰队没有跟进,只有它一艘。” 赵南湖无声地松开手,他的感知中,前方水流扰动还在那里,没有变化的迹象。 但总督座舰的航向变化出乎他们意料。 “方向确认,动力保持,当前航向不变,保持跟随距离,所有武器待命。” 第335章:深入 锯鲨号指挥室,沙盘上标志总督的模型已经横了过来。 围在海图的郑华几人已经对它接下来的目标有了准备,但还需要孙晓的确认。 “总督目标指向,海兽上浮区。” 郑华俯身将那模型旋转九十度,直指那片海图上用斜线标注的海域。 海兽上浮区,也就是口袋阵的袋口。 “它不打算活了。”高铮轻声说。 海面上的晨光已经彻底放亮,西南方向的炮声从未停歇过。 在那片轰鸣声的背景里,天上的孙晓能看到成百上千艘战舰继续向南推进。 最前方是十五艘前无畏舰,它们大小不一,舰首全部指向正南,烟囱里的黑烟在身后拉出十几道平行烟迹。 在它们后面,巨舰和铁甲舰组成的集团如同两道羽翼连绵不绝,末尾的战舰仍还在高塔脚下。 而在这片向南的舰队洪流中,只有总督的船正在逆流而上。 原本一马当先的它从主力舰队的西侧切入,那些巨舰没有一艘为它减速,为它让出航道。 一切就像自动化仓库里的无人车群,它自己找到了缝隙。 锯鲨号甲板上,自行火箭炮的发射架已经抬起。 那辆军绿色的发射车用铁链和木楔牢牢固定在甲板上。 曾经的155加榴炮炮组组长王爱平和士官徐言洲凑在一起摸索着,成功进行了系统自检。 这台火箭炮的自动化程度很高,有陈至的最高权限,他们上手很快。 发射架上部四个中型箱体的前盖已经全部打开,露出里面的制导火箭弹。 弹体是哑光的深灰色,锥形弹头,弹身修长,尾翼折叠收拢在发射箱内壁的导轨。 陈至没有继续在指挥室待着。 当总督的异常航向被确认后,不只是恩典号如临大敌,陈至这边也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他从舰桥侧面的舷梯走下,靴底踩在铁制踏板上发出沉闷响声。 副炮炮位在前甲板靠近船舷的位置。 原本安放在这里的那门八十八毫米高射炮已经被移走,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用钢板搭建的吊台。 吊台固定在甲板上,四角用斜撑加固,上面安放着雾化阵列的主结构塔。 在这座塔的旁边,两个光滑无缝的柜子并排固定在甲板上。 陈至在其中一个柜子旁边蹲下,从底部摸出一条线缆。 线缆有水杯粗细,外皮是某种柔韧的编织物。 它延伸出来,另一端插在主结构塔底部的接口上。 接口周围有一圈细密卡榫,线缆插上去之后自动锁紧,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他确认完锁紧状态后直起身,又绕到另一个柜子旁边,检查了一遍能源核心的状态。 甲级能源通路。 在此之前,不管是给拒止武器充能,还是启动低压阵列,他一直都在用这套系统的无线能源传输。 但若是要将主结构塔放平聚射,无线供能就不足以支持瞬时功率需求。 陈至估计这也是那条提示把甲级能源通路和放平的原因。 物理线路的功率传输极限显然更高,这标注甲级的线缆,说不定就是条超导线路。 他蹲下来又检查了一遍接口,确认卡榫全部锁紧。 满屏写着禁止不要,还把线路和接口都预留好…… “啧,奇怪的未来人。”陈至腹诽。 不远处,加榴炮的炮塔开始转动,炮口指向西南。 液压俯仰机构已经通电,旋转电机发出嗡鸣。 里面的炮手们正在做发射前的最后准备。 全装药已经拿出启封,但炮弹还未装进炮膛。 这是陈至的命令。 陈至检查完结构塔,从空间里取出一枚炮弹。 这曾经是一枚普通的杀伤爆破榴弹,如今它的弹体上有一道接缝。 工业局早已完成了它结构改造,原弹体内的装药已经被倒空,内部重新做出了一个精确的凹槽。 凹槽的边缘倒角经过反复打磨,确保那枚从缉私携行具中取出的电磁脉冲投射单元可以完美嵌入。 这是他最后的准备。 不是因为预判总督一定会做什么,而是因为总督的行为已经超出了所有推演框架。 它孤舰突进,逆流而上,独自驶向海兽上浮区。 谁也不知道它要干什么。 也许它是要去做一件他们无法理解的事,就像先生在被灰鲨触发本能时毫不犹豫地撕破脸,就像甲舰在四号高塔主动降旗时蹦蹦跳跳地跑下塔来。 智者文明的行为逻辑从来都不完全在人类的预料之内。 也许总督只是遵循着某种他们尚未理解的规律,独自驶向它认定的终点。 但也可能是更坏的情况。 比如升级。 那道光在昨晚把数千艘舰船升级成巨舰和铁甲舰,甚至凭空变出了十几艘前无畏舰。 如果这种升级再次发生在总督身上,谁也不能保证在海兽周围升级出来的东西还是“友军”。 甚至它可能会与虫蚀达成某种协议,在这群坚船利炮面前完成一次彻底的背弃,反过来将炮口对准他们。 定律说他们是敌人,先生说过,总督也说过。 陈至不吝以最坏的情况考虑。 这是当初探索新海域之前,陈奎书书记对他的嘱托,他一直记着。 陈至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能打出这一击,但他必须做好准备。 “慎重考量,大胆决策。”陈至心中默念。 他将投射单元调试好触发方式,放入弹体,又收回了仓库。 南行编队整体向前再次推进了几公里,确定能把那个口袋纳入普通榴弹的最大射程内。 隔着三十公里,加榴炮的远程精度也许无法保证弹着点正中总督。 但对一枚四十万吨级的聚变弹头来说,误差不是问题。 它不需要正中目标,只需要差不多就行。 那是陈至的人造太阳,但他希望自己永远不需要把它装进炮膛。 孙晓的消息又跳了出来。 “总督座舰正在减速,已进入海兽上浮区边缘。” 陈至的目光在面板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他抬起头,望向矗立的塔影。 那里的炮火还在继续,海兽还在上浮,智者文明的舰队还在开火。 一切都还在既定的轨道上运转,什么都不曾经中断,除了那艘已经驶入袋口的船。 第336章:雾 减速了,它真的要进去。 陈至扶着吊台后方的把手,上面的铁链哗哗作响。 在几十公里外,恩典号也已经完成了从侧后方到侧方的航线调整,正保持在与总督座舰平行偏北的位置上。 赵南湖站在舰桥天台上,他感知到的水下水流比刚才更加清晰了。 他感觉那片混乱的扰动,就是类似智者文明那两条航线的海怪补给线,源源不断的海怪也许就是由此而来。 他将猜测传给陈至和参谋部,希望这一点发现能给他们的决策提供一些帮助。 此时,不管是恩典号,锯鲨号还是其他舰船,每一个战位都在安静待命。 只有蒸汽机的嗡鸣和西南方向永不停歇的炮声。 陈至把所有东西再想一遍,火箭炮、雾化阵列、核弹…… 孙晓的消息实时更新,用简洁到电报体把总督最后航程完整播报回来。 “已进入袋口,周围海兽无异常反应,攻击模式未变。” “舰速继续下降,舰首炮塔开始射击,射速低。” 尽管一切都在他们眼底下,但这种只能等待审判的感觉让陈至很不自在。 他将火箭炮的无人机传给孙晓。 这种无人机车上有好几台,都是一次性的东西。 它们严重依赖车上的设备,本质上就是个会飞的摄像头,只有主机开机才能用。 然而自行火箭炮还没来得及改造,它现在还是烧油的,待机时间有限。 “进入袋口一公里,航向微调,仍指向海兽密集区。” “停止射击,所有炮塔停止射击。” “进入密集区,周围海兽上浮频率稳定,对该舰无攻击行为。” “船底下方有水面隆起迹象,范围大,速度慢。” 这是最后几条消息中的一条。 陈至攥紧了吊台的扶手,心跟着提了起来。 “发现海兽上浮,总督座舰在上浮范围内。” 紧接着,孙晓把火箭炮配套的无人机光电吊舱对准了那个位置。 陈至三步并两步跳上火箭炮指挥舱,小屏幕上,图像已经稳定传输。 海水先是微微鼓起,像一锅即将沸腾的汤。 总督刚好在这个位置,舰首正压在这片鼓胀的水面上。 它的航速已经降到很低,几乎是在漂航,舰首的炮塔全部指向南方,但炮管已经停止了射击,炮口低垂。 然后一条扁鱼浮了起来。 它的体长超过两百米,整体呈扁平菱形,边缘薄如刀刃,微微卷曲。 它破开水面的时候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水面忽然裂开,一个庞大光滑的灰白色皮肤从裂缝中升起来。 那艘前无畏舰的船底正好压在它的背上。 整艘船被托负起离开了水面,吃水线以下的绝大部分完全暴露在空气中。 孙晓甚至能看到螺旋桨还在转动,桨叶在阳光下反射出碎银般的光。 船只开始侧倾,沿着扁鱼背部的弧度向左滑去。 陈至看着都能想象到那金属结构扭曲的尖锐声响。 桅杆上的旗帜还在飘,扁鱼继续上浮。 它的整个脊背已经完全露出水面,海水从它光滑的表皮上流下去。 那艘船上不断有东西滑进海里,船上的一艘小艇从吊架上脱落,翻滚着砸在鱼背上。 这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一分多钟。 在这一分钟里,周围乃至那只扁鱼都没有任何异常反应。 有些海兽从扁鱼身边不到几十米的地方浮出水面,庞大身躯激起的水浪拍打在扁鱼身上,没有看它一眼。 它们继续向北冲刺,然后在口袋阵的炮火中被撕碎。 只是总督周围排除在外,没有炮弹落下,那只扁鱼也暂时得以安全。 然后那艘船滑下去了。 舰首先触水,掀起的冲击波将周围几头体型较小的海兽推开了数十米。 它在水里扭动了两下又继续向北游,然后被集火又沉了下去。 总督的船比那条扁鱼沉的快多了。 只剩桅杆还竖在水面上,但桅杆底部的结构已经在倾斜过程中被彻底扭断,溅起最后一片水花。 海面上只剩下一圈扩散的墨色泡沫。 泡沫中,零星的碎片跳了出来,无人机的光电吊舱始终锁定着这片水域。 小屏幕上,图像清晰得能看到每一片碎片的纹理。 “确认,目标沉没。” 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都觉得匪夷所思。 总督在送死?自杀? 按他的说法,他可是刚刚获得自由,还考虑着也去做铜版画。 可现在他做的,就是他追求的自由么。 陈至想到总督说的,反攻。 如果那仍然向南的庞大舰队是反攻的话,那他自己是在做什么? 总督沉没后大约四十分钟,孙晓的另一条消息传来。 “总督沉没区域发现雾气正在从海面升起。” 画面重新联通,正沉思着的陈至从座椅上站起。 他刚才一直在考虑接下来可能的发展,雾气的突然出现可不在考虑的范围内。 陈至的目光刚落在屏幕上,那画面就开始抖动起来。 “气流紊乱!乱流!高度不稳!正在尝试脱离。” 陈至抬头看了一眼外面,阳光很好,海面平静,编队周围没有任何气象异常的迹象。 那片雾气和乱流似乎是局部的,只存在于口袋上空。 它们在针对那片区域。 “脱离后立即返航,尽力远离交战区域。” “恩典号继续跟随舰队,现阶段任务为观察智者文明对第十八座高塔的行为。” 陈至正安排着各部任务,突然又察觉到远处炮声的变化。 他原本已经适应了那隆隆的背景音,它低沉持续,无处不在,像是永不停歇的机器。 现在那台机器的转速正在下降,整个炮声的音量在整体降低。 “海兽上浮频率在下降。” 孙晓的报告又跳了出来,她摆脱了乱流,还在返航途中,但仍然在持续观察那片区域。 “雾气正在变浓,看不清内部情况,但能确认雾气边缘海兽的上浮密度已经低于今天早晨的水平。” “另外,预计再过半个小时,上浮区将被雾气完全遮盖。” 第337章:上浮 在正午的阳光都无法穿透的深水之下,上浮区域正在发生一场没有旁观者的剧变。 最先出现变化的是水温。 一场波及从上到下各个深度的整体加热开始了,海水整体吞吐热量的能力严重下降。 海底释放的热量和巨大压力下的升温效果陡然上升。 千米之下,接近零度的水温开始攀升,一度一度往上跳。 最先感知到这股变化的是那些正在从深海向上浮起的海兽。 它们所承受着的巨大水压本就严重损害了身体内部,这时周围的海水温度,又在几十分钟内从零度一路升到了数十度。 温差变化的剧烈程度,足以让任何生物的表层组织在短时间内产生不可逆的损伤。 那些最先触碰到这股热流的海兽,表皮开始变性,细胞在温度超过阈值后破裂,组织液渗出,从半透明变成浑浊的乳白色。 有些海兽在上升过程中表皮大片大片地脱落,露出下面的肌肉层,然后在继续上升的过程中肌肉也被烫熟。 压力和高温的内外夹击下,它们仍在向上浮,动作没有任何停顿。 但那具身体在浮向水面的途中,已经逐渐完成了从活体到一块巨型熟肉的转变。 甚至并非所有海兽都有机会浮上来。 随着时间推移,那些尚未上浮的海兽,情况更加诡异。 深海的高温海水密度比表层冷海水低,被加热后向上运动,形成无数个延伸到海面的热流。 那些从深处涌上来的热流持续向上翻涌,撞在表层水的底部,又被迫向四周扩散,形成从海面到海底的剧烈垂直对流。 这些对流彼此交错,碰撞,融合,在海水中制造出无数大小不一的漩涡和湍流。 海兽在这些湍流中失去了稳定的上浮路径。 而在海面上,情况又与水下相反。 太阳的热辐射照在海面上,虽然也使上浮区的海水迅速升温,但又被蒸腾而起的浓密雾气反射和散射掉了大部分。 表层海水并没有再像深海水温那样剧烈上升,在有自然风的吹拂下,大量的热被带走,它甚至比正常海域还要冷。 这些热量加热上层空气,同时与区域周围的冷空气相遇,让雾越积越厚,越积越浓,最终形成一片覆盖整片口袋的白色浓雾。 雾气没有向外扩散,它的边界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约束在区域以内。 这片雾气蒸腾在智者文明舰队的面前。 他们的防线依然横亘在袋口周围,巨舰的炮窗仍然敞开着,铁甲舰的炮塔仍然指向内侧,但火力的密度已经下降了不止一个量级。 目标在减少,那些本来应当源源不断从水下浮上来的海兽,现在的上浮频率已经降到了让他们无目标可打的程度。 有些船仍然在按照固定间隔开炮,炮弹落进雾里,看不到弹着点,只传来模糊的入水声。 更多的炮已经停止了射击,炮管低垂,等待下一个浮出水面的目标。 在雾气笼罩的海面上,海面上漂浮的残骸正在发生微妙的变化。 原本那些残骸主要由沉船碎片和巨兽碎块共同构成,现在只有大量脱落的皮膜,触须,形状模糊的白色絮状组织。 这些从海底被煮死,烫死,被湍流撕碎的海兽残骸中的一部分并没有沉下去。 一些脂肪和胶质的密度比海水低,它们在剧烈翻涌中脱落率浮了上来,像一道环绕袋口的不规则环形堤坝。 陈至重回海图桌前,听着参谋们的争吵,面前摊着孙晓最后传回的侦察记录和高铮整理的炮声衰减时间表。 他们已经把那几条关键信息提取出来,异常雾气、炮声减弱、海兽减少。 陈至等人的目光还看不到深渊般的海底,最多只能通过现有的观瞄设备,看到上浮区上空那激烈的热力环流。 现在他们只能肯定,这场剧变的源头一定是总督做了什么事。 “总督之前说,他要去海底见先生。” “我将要见到他。” 陈至从周毅口中听到总督这句话的原话。 他将要见到他。 那天在中心高塔的铁桌前,总督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周毅以为那是一种比喻。 先生已经死了,这是围剿一号塔之后所有人共同的认知。 所以总督说“将要见到他”,也许是指死亡,也许是指归宿,也许是智者文明的一种他们无法理解的生命观。 但在袋口上空浓雾翻涌的此刻,那句话有了一种完全不同的含义。 与此同时,恩典号正跟随着那支庞大的南下舰队继续向南航行。 从高塔两侧绕行的主力舰队队尾已经越过了口袋阵底边,航向稳定,速度均匀。 赵南湖一直保持着感知,主力舰队的尾流、高塔方向传来的水压变化,还有那个远处的扰动源。 所有这些水流信号交织成一张清晰的动态地图。 突然,他睁开了眼睛。 “有东西在往上浮。” 旁边的吕泉听到这句话立刻站直了身体。 “南偏东,疑似单个目标,体积不小,上浮速度稳定,方向——” “方向正对恩典号。” “全速前进,右舵五度,航向正南偏西,紧跟前方的铁甲舰编队。”赵南湖下令道。 随后,吕泉也发动自己的能力配合,转向很快。 赵南湖举起望远镜往西南方向扫了一圈。 那支庞大的舰队还在以不变的速度向前推进,舰首全部指向南方,没有任何一艘船有改变航向或阵位调整的迹象。 它们没有感知到水下那个正在上浮的东西。 也许那些海兽从来不会主动攻击智者文明的舰船。 它们的目标从来都只有高塔,最多加上口袋阵里,那些挡在它们和高塔之间的铁甲舰和巨舰。 恩典号不一样,或者说人类不一样。 每个人都杀过海兽的王,谁也不知道这代表着什么。 智者文明的人都能一眼看得出来,他们不信海兽看不出来。 恩典号的锅炉全力供汽,舰首微微抬起,航速一路攀升。 甲板上,各项武器和人员早已全部就位。 第338章:扰动源 十二枚深水炸弹整齐排列,每一枚的引信都已经校准完毕,投放滑轨的润滑脂都是新加的。 鱼雷手站在发射管旁,水雷的触发杆安全销全部拔出。 “距离怎么样了?”吕泉忧心忡忡,一直在给恩典号上顺风bUff。 “还在接近,速度稳定。可能再有十几分钟。” 赵南湖把握着距离,心中衡量着防御时机,随着扰动源接近,这个时刻已经不远。 “第一批深水炸弹,投放。” 投放手接到命令,直接拔出阻碍插销,十二枚深水炸弹沿着滑轨依次滑出,砸进海面。 它们入水后迅速下沉,在赵南湖操控的水流引导下向那个正在靠近的扰动源漂移过去,深度逐渐增加。 他感知着每一枚炸弹的位置和它们与目标之间的距离。 深水炸弹并不好操控,赵南湖只能尽力调整。 “救世主保佑。” 四十米,三十米—— 第一枚炸弹爆炸。 海面翻涌出密集的气泡,紧接着第二枚、第三枚。 一连串爆炸出现在恩典号后方几百米处的海下。 爆炸的冲击波搅乱了海域,水下瞬间变成一片混沌。 吕泉抓住舷窗边的扶手,船身在冲击波的余波中轻微摇晃了一下,然后被赵南湖用水流稳住了。 他的感知在水下那片被炸弹搅乱的混响区里暂时失去了目标。 但没有关系,深水炸弹的连续爆炸所制造的大量气泡和紊流早有预料,只是暂时屏蔽感知。 如果那目标还活着,它很快就会从这片混响中重新出现。 “瞭望!注意观察周围水面,有异常立刻报告!”赵南湖下令。 瞭望哨的回复很快传来。 “舰队一切正常,未见海兽袭扰。” 他们跟着的那支巨型编队阵位分毫不乱,他们这里与之相比仿佛属于另一片毫不相干的战场。 赵南湖睁开眼,眉头蹙了起来。 混乱的水下噪音正在逐渐消散,气泡散去,紊流平复,他的感知范围正在重新变得清晰。 他再次感知到了那个扰动源,它还在。 它穿过了那片被炸弹搅乱的区域,上浮的速度和方向跟投放之前几乎不差,仍然在朝着恩典号靠近,动作近乎漠然。 更糟糕的是它后面又出现了一个。 第二个扰动源体积比第一个更大一些,上浮的角度略有不同,但也在向他所在方位的必经路径靠近。 两个目标在同一方向,各自独立朝恩典号浮过来。 赵南湖向陈至发去了一条消息。 “发现水下两个目标同时接近恩典号,无减速迹象,我将全力应对,但无法保证能全身而退。” “好,热气飞艇已经准备好。” 恩典号指挥舱的另一边,秦牧师站在一面写满祷词的窄桌边。 手从袖中抬起,放在离桌沿极近的地方。 上一次他挨个抚过那些深水炸弹和鱼雷时,手掌里沾过极淡的硫磺与炭粉气味,现在那股气息还残留在他的袍袖间。 “救世主在上,使我们见证……护佑得胜。” 恩典号右舷,第一组鱼雷发射管齐射。 在确认深水炸弹近距离爆炸无法对扰动源产生影响后,能灵活转向的鱼雷成为阻敌先锋。 六枚鱼雷依次入水,向最先出现的扰动源直扑过去。 在赵南湖的控水能力引导下,每一枚鱼雷的航向都被精确修正过,入水后迅速聚集于一点。 不到半分钟后又一轮六枚齐射,前后十二枚鱼雷分两波密集地撞向那个目标。 同难以控制,没有任何主动动力的深水炸弹不同,除了其中一枚失去动力后,其他鱼雷几乎全部命中。 那个先出现的扰动源没有冲出鱼雷爆炸构成的混乱区域。 不知道是哪枚鱼雷建功,它不规则地向下滑落,在感知中变得越来越微弱,最终消失在范围之外。 赵南湖没有时间确认战果,注意力已经转回到那个更大的扰动源上。 它已经离得很近,不过区区大几百米。 甲板上,深水炸弹的投放手收到新的投放指令,又是十二枚沿着滑轨滑出船尾。 赵南湖这次将它们集中,那个扰动源也比上一个更近。 这十二枚炸弹炸开的位置比前一批更接近那个目标。 十几道水柱从海面上炸起,此时不用赵南湖的感知,瞭望员就能看到那水面下的巨大黑影。 它的上浮轨迹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偏移,爆炸冲击波到底还是发挥了作用,此刻正在重新调整方向,继续朝恩典号靠近。 它已经上浮得很近了。 “左舷鱼雷发射管发射,水雷全部投下去,沿着规避航线均匀布设,快。” 恩典号猛然侧转,左舷鱼雷在舰体尚未完全回正的瞬间被同时推出。 在乱流之间扔下的十二枚水雷沿着船尾布了一路。 赵南湖额角的筋跳了一下,他控制着水雷的触线,将其中八枚调往同一个位置。 那是他估算出海兽最可能上浮的第一个破水点。 在鱼雷接二连三的欢迎中,海面鼓起来了。 水雷在短短几秒内接连触发,爆炸的冲击波将黑影撕开了一道巨大的裂口。 暗色的体液从裂口中喷涌,它冲破了水雷的拦截幕,破水而出,掀起的浪涌把恩典号猛地向侧面推了一把。 那是一头体型不算最大的海兽,体长目测两百米出头,全身覆盖着暗灰色的胶质皮肤。 依稀能看出原本的物种轮廓,是一种梭鱼。 它现在皮肤上布满了爆炸和水压造成的撕裂口,有些地方完全脱落,脂肪被挤压出来,凝成团块挂在体侧,随着它的游动一晃一晃的。 那头海兽没有立刻发起攻击,它浮在水面上,以一种怪异的角度偏转了下身体。 舰侧火炮的炮手在它刚露头时又来了一轮齐射。 距离太近了,近到不需要任何射击诸元,炮长都能直接用肉眼看清那头海兽体侧的脂肪团块。 第一轮齐射的炮弹砸在那头海兽身上,撕开它的胶质表皮,弹片将已经松散的组织结构掀飞,碎肉溅得到处都是。 海兽的身体猛然震颤。 第339章:撤 它还没有沉下去。 那头海兽笨重地摆了一下尾鳍,身体拖着被炸开的巨大创口在水面上扭动,仍在朝恩典号的航迹靠近。 动作已经明显比破水时迟缓了很多,却仍然把庞大身躯向前推出一小截距离。 极限火力下,恩典号切出的那道航迹碎沫翻飞。 赵南湖不再关注这条已经注定要被拿下的海兽,感知力再次向远处铺开。 新的扰动源。 不再是一个两个,是分布在不同深度方位的一群。 有的刚从他感知范围的极限距离冒出来,有的已经在上浮过程中形成了水流斜坡。 目标全部指向恩典号。 “我嘞个老安。”赵南湖双手握拳,指节都有些发僵。 那些扰动源在他的感知中如一连串被点燃引信的鞭炮,从远处向他们汇聚,数量多到让他头皮发麻。 瞬间的恐惧过后,是长久航行中锻炼出的冷静。 刚才那两头海兽,一头被鱼雷撕碎在水下,一头被火炮打成了筛子。 他们已经消耗了恩典号大半反潜武器。 深水炸弹和水雷的库存倒还算充裕,那些东西结构简单,后方补充起来不费什么功夫。 但鱼雷不一样。 每一枚鱼雷从飞轮储能机构到传动齿轮组,从螺旋桨轴封到弹体焊接,整套制造工序比一台小型蒸汽机还复杂。 工业局的鱼雷车间到现在为止也就攒了这么些存货,绝大多数都让陈至划给了恩典号。 刚才那两波连续齐射已经用掉了超过一半的存量。 没有鱼雷,他就失去了唯一能在远距离外狙杀海兽的手段。 深水炸弹和水雷都只能靠数量蒙概率。 这两种武器没有主动动力,都是被动拦截,拦不拦得住不看技术看运气,就算是他,发挥的空间也很有限。 而此刻正在在靠近的扰动源数量,至少有十三个。 赵南湖还是给陈至发去了消息。 “超过十个目标同时接近,鱼雷存量不足一半,无法确保拦截,请求撤离。” 发完之后他没有等回复,紧接着就在恩典号群组命令道:“全船武器向后方自由投放,所有人向甲板集中,准备撤离。” 刺耳的撤离警报响彻恩典号的每一层甲板。 不再是战斗警报那短促的三声重复,一声长鸣持续不断,尖锐得能穿透锅炉舱的隔音门。 甲板上,投放手一把将剩余的深水炸弹全部推上滑轨,连投放间隔都没来得及调整,直接往船尾的海里砸。 炸弹入水的声音连成一片,溅起的水花犹如密集的水漂。 水雷手也把最后几枚水雷全部推下去,在恩典号身后形成一道稀疏的雷场。 轮机舱里,锅炉熄火,安全阀全部打开,蒸汽从排气管里嘶叫着喷出,在甲板上空形成一团灼热白雾。 没了锅炉驱动的蒸汽机,发电机也不再转动,整套电路的断路开关全部都被提前拉下。 走廊里,所有人都从各自的战位往外跑,有人手里还攥着没来得及放下的工具。 吕泉已经站在甲板上了。她控制着那艘热气飞艇。 气囊里的热空气还在,刚被放出来时就像一个被压缩的弹簧,在没办法系留的情况下,要不是吕泉压着早就自己升空了。 吊舱底部的缓冲垫刚刚接触到甲板,吕泉直接拉开了舱门。 登艇流程和顺序是反复教导过的,每个人都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上,上去之后该在什么位置。 等最后几名刚从投放架和发射管撤下来的船员上艇后,恩典号上只剩赵南湖和政委。 政委扶着栏杆,“好了南湖,人数够了。” “嗯,走吧”。 两人最后登艇,他们需要确认所有人员已离船,没有落下任何人。 赵南湖的右脚刚踏进吊舱门口,手还抓着舱门边的扶杆,飞艇就开始往上升了。 “哎!慢点慢点!等会儿我的船,船还没上。”他往里叫喊着。 里面的吕泉闻言,将飞艇稍稍往下降了几十厘米。 赵南湖跪在吊舱地板上,一条腿还悬在外面,紧紧拉着舱门,另一只手伸出去,够到了栏杆。 恩典号在他的控水能力下已经趋于平稳,船身吃水正好。 他将所有注意力集中在指尖那一点触感上。 恩典号,这艘他从独木舟一点点带起来,到如今加装各式武器的铁甲舰,在他的指尖下消失了。 此刻它被被收纳进了刚才用来存放热气飞艇的那部分空间。 四万立方米的容积足以容纳恩典号,绰绰有余。 相比之下飞艇里的空间就有些紧巴,已经塞满了人。 恩典号在单枪匹马出发时,就按照飞艇最大容载重量重新编制的人员。 吊舱里人挤人,赵南湖后背贴着舱壁,能感觉到吊舱蒙皮外面气流的震动。 大家都安静坐着,没人有心情说话。 虽然船还在,人还在,但就是觉得少了点什么。 相比之下吕泉看得很开,大家都已经尽力了,大不了以后造个几百上千艘飞艇从上面走嘛。 她控制着主蒸汽机的功率输出,手扶在操纵杆上,调节着向气囊的加热阀门,控制飞艇持续上升。 艇身外,四具人力螺旋桨已经开始运转,每台螺旋桨都由两名船员驱动,他们面对面坐在曲柄边,同步转动手柄。 他们此前都有在桨帆船上划桨的经验,能在彼此节奏里找到一致的用力节点,让桨叶保持相对稳定的转速,推进飞艇向前。 这艘以最大承载为设计目标的飞艇,只搭载一台功率在十马力左右的蒸汽机提供稳定输出。 同时配备的另外四套人力螺旋桨,在人均第一批降临的恩典号船员卖力旋转下,都被利用到了极致。 再配以吕泉能力的辅助,艇身周围形成持续稳定的上升气流,上升速度和前进速度几乎与空载持平。 飞艇在低空划出一道平滑的上升弧线,远离那片海面。 当飞艇升到百米高度时,赵南湖从舱门边的观察窗往下看了一眼。 海面上,第一头海兽已经浮出来了。 第340章:塔顶 那是一头体长百米的龟类生物,背负的甲壳边缘有几道纵向裂缝,露出里面半透明的软组织。 它浮出水面之后就在原地转圈,巨大的尾巴上下拍打水面,溅起的水花几乎飞到了吊舱的高度。 然后第二头也浮出来了,体型稍小,身形细长,头部前端有一个明显的骨板,上面覆盖着一层血红色的膜。 它从第一头巨龟的左侧浮出水面,绕了个弯,和它一起开始在飞艇下方转圈。 紧接着的第三头、第四头…… 它们浮出来之后都只是在那里转圈,执着地绕着飞艇在海面上的投影盘旋。 赵南湖透过望远镜能清楚地看到它们的眼睛,或者说长着眼睛的位置,那些感光器官无一例外地呈现出灰白色。 它们对阳光没有任何反应,但它们确实在看着上面。 或者说,它们确实在看着热气飞艇。 是热源,还是身上的某种气味,还是螺旋桨转动时产生的低频声波? 吕泉将飞艇的仰角再抬高了一些。 飞艇继续上升,下方那些海兽的轮廓越来越小,变成了海面上的暗色斑点。 它们的盘旋轨迹仍然依稀可辨,始终保持着一个大致固定的队形,没有散开。 直到千米高度,赵南湖再往下看的时候,海面上已经空了。 那些海兽不见了,像一群被驱散的鱼忽然消失。 不知道它们是自己潜了回去,还是承受不住快速上浮造成的内伤终于死在了水面下。 又或者飞艇上升到一定高度后,它们感应不到目标,自然而然地放弃了追踪? 在天上赵南湖可操控不了水流,也没办法感应。 如此不确定的情况下,在彻底确认安全之前,他不能把这群海兽带回南行编队。 “去跟着那支舰队走一段。”他透过舱门的窄条玻璃看向南侧的海面。 十七号高塔那边的高空条件对他们不利,赵南湖只能选择舰队作为试探的工具。 飞艇轻轻偏转调整航向,朝智者文明南下的主力舰队方向飞去。 海面上的舰船列阵越来越近,庞大的舰艇集群在对飞艇的到来没有任何反应。 既没有打出信号,也没有调整航向。 飞艇在舰队边缘擦边航行了一段时间,保持着大约几百米的横向间距,吊舱里的人都能闻到熟悉的煤烟味。 跟了一段距离后,赵南湖让吕泉把飞艇再往里切一点。 当然不是直接进入舰队阵列内部,只是做一次切线穿过,从舰队外围斜插过去。 舰队一切正常,没有任何异常迹象。 飞艇降低高度,在距离海面大约三四百米的距离下,也没有海兽出现。 他们远远绕了一圈,最后从舰队尾阵脱离,朝东北方向的南行编队开始返航。 大家都松了口气,人力螺旋桨上的船员已经换了一波。 但赵南湖依然不放心,打算趁着天还没有完全暗,自己系根绳子去下面看看。 在赵南湖准备绳子的同一时刻,数千公里之外的中心高塔。 周围的海面平静如镜,夕阳正从塔身西侧缓缓沉下,暮色一寸寸压了过来。 李敏在这已经待了好几天了。 从她带着十二人小队留守这座高塔的那一刻起,她就没有闲下来过。 工程舰队还在路上,那支从十三号高塔起航的舰队预计还要好几天才能抵达。 虽然他们还没到,但李敏已经搭建了基本的工作架构。 塔底的几层平台已经清理完毕。 当然,只是简单打扫,中心高塔的那些火炮来的时候发现都已经被总督带走了。 发电机安装就位,从塔基延伸到第三层的电缆沿着塔壁旋梯往上绕。 这几层已经被改成了临时指挥中心和宿舍,后方传来的桌椅床铺都已安置好。 大部分塔窗也都用海竹板临时封堵,塔顶上,一面鲜红的旗帜正在夕照中飘扬。 在布置好这些后,她又开始组织人对塔基的几个预定点位进行挖掘钻探。 不是为了找煤,尽管过去的几座高塔地下都有煤炭,但无一不是在塔基深处,中心高塔下方有没有煤,还需要以后才能知道。 她们现在的钻探,主要是为了取样分析中心塔身的材料结构,以及寻找安装重型设备的点位。 由于人手有限,每个人都要尽可能多的发挥作用,李敏除了安排高塔和稽查委的事务,还会跟队员们一起,在塔基上多探索几个点位。 钻探取出的样本标注了深度和位置后,每隔半天传给后方检验,寻找与其他高塔有什么不同点。 他们一同挥汗劳动,李敏的采样效率并不比别人慢多少。 如今,基于性别的体力差距已经缩减到了可以忽略的程度。 这一现象在第一批和第二批降临者中最为明显。 不仅仅他们对平等协作的深度认同,也在于这一群体的进化曲线已经趋于平缓。 进化本身对所有人一视同仁,肌肉密度、骨骼强度、心肺耐力的提升曲线在性别之间的差异并不大。 一切只看营养摄入和锻炼的程度。 所有体力岗位都按个体测试数据分配,测试数据面前,性别的参考价值已然不大。 不过异性之间的情感表达依然不能忽视,在一些双人任务中,原则上必须安排同性,防止分心。 冷柔和白逸瑶就是今晚的值班员。 她们沿着塔内螺旋楼梯往上走,冷柔走在前面,手里提着盏电灯。 整座高塔并未全部通电,除了塔基三层,塔顶也有一个独立的发电系统。 两人登上顶层,白逸瑶抱着一个记录板写着巡查情况,冷柔与上一班的值班员交接。 手握保温杯的陈鹏签好自己名字,低声嘱咐着锅炉已经添好了煤后,带着队友下去了。 冷柔走到塔顶边的小窗,扶着窗台往远处望了望。 她知道这个时间段什么都不会有,海面平静,最后一抹橘红正在消退,所有的喧嚣都已经远离了这里。 但值夜就是值夜,不管有没有事,眼睛得到位。 白逸瑶把记录板摊在膝盖上,写下时间、天气、海况、风向、旗帜状态。 她写完就把记录板放在一边,来到冷柔身旁。 塔顶的风就是要大一些,吹乱了两人的发丝,旗帜在头顶发出轻微的布料摩挲声。 第341章:黑影 凌晨两点,冷柔和白逸瑶之间的闲聊已经断了好一会儿了。 话题都被聊干了,从晚上六点交班到现在,她们把能聊的都聊了一遍。 周毅每次送孙晓上飞机时那紧张兮兮的表情,还有平时在食堂里互相带饭搭伙。 这两人明明都情投意合,但别人一问起来就是不愿意承认。 还有陈鹏交班时多留了半壶热水,以及一些刚刚发生的小细节。 壶把的竹把手松了,他自己用竹片削了个楔子塞进去,在面板上还特意嘱咐冷柔别烫着手。 冷柔觉得自己开始有些理解周哥孙姐两人了,这种感觉确实不错,她打算下次做点什么回应一下。 聊到最后,白逸瑶不想再跟她谈论任何感情的事儿,但其他的话题又像嚼过太多遍的甘蔗渣,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她打了个哈欠,用手背挡着,眼睛眯成一条缝。 冷柔朝角落扬了扬下巴:“去躺会儿吧,过一个小时来替我。” 白逸瑶没推辞,她正有此意。 一个小时的睡眠,对她们这种进化曲线已经趋于平缓的早期降临者来说足够了。 每次入睡都是深度睡眠,只要一个小时就能顶原世界大半宿的效果。 虽然值班之前就已经歇过了,但谁会嫌休息的时间多呢? 更何况她们每个人白天的劳动强度都不低,白逸瑶今天打了四个取样孔,两人从塔底爬到塔顶还要在螺旋楼梯绕上百圈。 在这样的劳动强度下,值班时轮流眯一觉早就成了大家默许的惯例。 没人会觉得这是在偷懒,真要出了什么事,能迅速反应的人比硬撑着熬夜有用得多。 蒸汽机已经关了,那台小型发电机已经充满了电池组。 炉子还在燃烧,暗红的火光从炉门缝隙里透出来,把周围一小片地板烤得温热。 白逸瑶在躺椅上翻了个身,把那条从猛虎号上带来的薄毯裹紧了些,呼吸很快就变得均匀。 她睡觉的样子很安静,偶尔睫毛轻颤一下,像在做梦。 冷柔一个人趴在窗台前,胳膊撑着窗沿,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 她盯着窗外的漆黑,思绪不受控制地跳跃。 记忆回到了去新罗旅游乘坐的游轮,那时的窗外和现在差不多,然后又跳到了周末烧烤的那片沙滩,涨潮把拖鞋全卷走了,几个人光着脚走回停车场。 多么美好的过去,她想。 只希望未来也能如此美好。 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陈鹏的样子,她嘴角微微弯一下,然后那点弧度又收了回去。 万籁俱寂,过去与当下交织,两个世界的割裂让人痴幻。 只有塔外掠过的风声和白逸瑶匀停的呼吸一起一伏,把整层塔顶衬得比空无一人时更沉静。 今晚她没心情数星星了,在白逸瑶的节拍中,她绕着塔顶转圈,不然顶不了一个小时。 第三圈时,她的面板上跳出一条消息。 冷柔稍稍放慢脚步。 发信人是李敏,“有陌生人上去了,拦截,防守。” 冷柔的大脑宕机了一瞬,随即一激灵,像有冰水顺着后脖颈灌了下去。 陌生人。 这个词在现在这个语境下实在太违和了。 整座高塔满打满算就十三个人,工程舰队还在路上,南行编队远在两千公里之外。 这座塔是他们自己亲手清理出来的,每一层他们都亲自走过。 哪儿来的什么陌生人? 但她也没有怀疑李敏的判断,李敏从不开玩笑,尤其是在这种事情上。 她快步跑向白逸瑶用力晃了两下。 白逸瑶瞬间睁开了眼睛,从躺椅上跳起来,“怎么了?” 她的声音还带着沙哑,但眼神已经清明了。 “敏姐发现有陌生人上来了,朝我们这边。” “那咋办?” “防守。” “懂。” 白逸瑶取出栓动步枪。 动作有条不紊,她拉开枪栓检查弹仓,确认子弹全部在位,推回枪栓,枪托抵肩,对准楼梯口,往后面移动。 冷柔暂时没取出步枪,射击这方面还是白逸瑶更擅长。 她快步走到窗口的大灯旁边,这是工业局制造的探照灯,由琉璃一号特制的大功率白炽灯泡,配合抛物面反射镜,在海面上能照出很远的光柱。 平时用来扫视海面,此刻她按照李敏的指示,把灯推到楼梯口。 白逸瑶配合着跟在她旁边,枪口跟着灯头转动。 探照灯没有立刻达到最大亮度,白炽灯丝需要短暂预热。 在光束逐渐变亮的那一瞬间,她的眼睛迅速适应了光强的突变。 灯光照亮了螺旋楼梯,转动灯头,光束越过一级又一级台阶投在舱壁上。 弧光扫过,她看到在下方十几层边缘的阴影里,一个黑影半伏着,整个人重心压得很低。 冷柔在那半秒钟里没有捕捉到太多细节,光束的聚焦似乎灼到了它的眼,它在躲光的瞬间身体就已经弹射而出。 四肢并用,像一个被弹弓射出去的石子,直接撞向塔壁侧方那个被竹板临时封堵的窗口。 竹板断裂的脆响在寂静里炸开,封窗从中间断裂,像饼干一样从窗框上剥落。 几乎是同时,又是一声枪响,步枪子弹追向那黑影,没入黑暗。 “可惜了。”白逸瑶声音压得很低,冷柔在旁边能听出还没平复的急促。 “看清了吗?” “应该是个男人,个子不高,非常瘦,你看出什么了吗。”白逸瑶反问道。 “差不多就这些。”冷柔的心脏还在快速跳动。 她抬起探照灯的灯头,沿着那扇破窗继续往下。 光束缓慢下移,一层一层扫过那些还没有修复的窗户。 又围着塔顶向外看了一圈,海面连一圈涟漪都没有,那个黑影从破窗钻出去之后就再没有任何踪迹,像一粒跳进水里的冰屑,化得无声无息。 几分钟后,李敏带着两名队员上了顶层。 她的外套扣子都系差排了,头发随意扎在脑后,几缕碎发散在额前,显然也是从铺位上刚起来的。 她走上塔顶,目光先扫了一圈。 炉子旁边的躺椅上,薄毯掀在一边,枕头上还有白逸瑶刚躺过的凹痕。 她没说什么,走到冷柔和白逸瑶面前,“看到了什么? 第342章:偷渡 “一个黑影,非常瘦,一开灯它就撞破封窗冲出去了,整个过程连一秒都没有,力气和速度都不小……” “我向他开了一枪,不确定是否命中,不过我自信我命中了。” 没有撒谎,李敏辨别的出来。 她收集完信息,向二人吩咐:“你们继续在塔顶警戒,探照灯多布设几个,内外都要照看到,有任何动静直接叫我。” “还有,看好旗子,这是你们最高优先级的任务。” 李敏沿着螺旋楼梯往下走,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下达指令。 “一到三层所有照明全部打开,各层检查封窗,发现异常不要擅自追击,直接报告位置。” 她来走到那个被撞破的封窗前,弯下腰捡起一片断裂的竹板。 竹板断口参差不齐,除了大块的碎片,还有已经完全粉碎的渣滓。 她站起来,靠在窗框边往下看,这个高度起码有将近三百米。 第一批降临者的进化程度她很清楚,自己就是其中之一,数据心里都有个大概。 这种高度跳下去,不管是第几批降临的人都不可能活,除非他提前准备好的降落伞,或者拥有某种特殊能力。 李敏捏着下巴,慢悠悠的向下走。 刚才她之所以能发现那个陌生人,并非因为听到了什么动静或者异常。 她在半梦半醒之间感觉到了一股完全陌生的脑电波信号。 虽然离得过远,她的通感能力无法辨出对方的想法,但足以分辨出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不该存在的东西。 整座高塔十三个人的脑电波特征她早就烂熟于心,刚才那个信号不属于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 是她从未接触过的人,紧贴着塔壁往高处移动,带着明确意图。 而且从脑电波强度和专注程度来看,对方非常清醒,行动轨迹明确,从塔底一路往上,目标直指塔顶。 塔顶有什么值得注意的?除了那面旗帜似乎也没什么了。 但那旗帜他们至今没发现什么特别用途,除了甲舰当初告诉他们的作用,只是当做一种感情寄托。 还有,他是什么人? 李敏磕着手指,首先排除工程舰队提前抵达的可能性。 按时间推算,那支从十三号高塔起航的工程船队还要好几天时间才能到中心高塔,而且就算他们提前到了,也不会有人大半夜擅闯塔顶。 域委的纪律摆在那里,任何登上高塔的外来人员都必须先在塔底指挥中心登记报备。 不可能是工程舰队的人,也不可能是塔上原本就有的东西。 智者文明的个体没有脑电波,她的通感能力对它们毫无反应,这一点在南行的几次接触时已经反复验证过了。 刚才那个黑影是有脑电波的。 那么答案很可能只有一个,这个人是跟着南行编队一起到达中心高塔。 除了南行编队和智者文明的舰船,不可能有其他船只抵达这里了。 也许那人之前就在锯鲨号,或者追风号,猛虎号等等几艘船中的某一艘上蛰伏。 在他们即将从中心高塔离开的那段时间里,从某个角落里爬出来,然后一直潜伏到现在。 这个人就在他们眼皮底下生活了这么久,居然没有被任何人发现。 他平时在哪里躲着?他怎么获取食物和水?他为什么要躲?又为什么偏偏挑今夜冲上塔顶? 整座高塔被李敏接管,虽然人员稀疏但暴露风险也不小,是什么原因能让他宁愿冒着风险也去做呢。 李敏在黑暗中的台阶上思考了片刻。 她把刚刚收到的全部信息在脑中重新排列了一遍。 如果这个人真的是从南行编队里偷渡的,他为什么刚才选择暴露自己。 为什么要突然冲上塔顶?塔顶上有什么? 李敏在面板上编辑着给陈至发的消息。 她把收集的线索详细写清楚,在末尾加上自己的判断。 “推测此人是从南行编队中偷渡的中心高塔,希望可以排查一遍人员进行身份确认,内部排查需要你们配合开展,此事我已无法自主处理。” 编辑完后,她先是向周毅问了问,得知陈至在开会,便将信息直接发过去了。 此刻,锯鲨号作战指挥室里,灯火通明。 海图桌上摊着孙晓最后一次侦察带回来的袋口区情报,袋口浓雾的密度梯度,雾气边界的控制以及海兽的表现。 赵南湖坐在海图桌旁边,面前是他自己的手写报告,包括两个扰动源追击过程中的感知记录、以及热气飞艇随舰队南下期间全程未发现任何跟踪迹象的结论。 他现在已经换了身干衣服,头发还有点湿。 吕泉站在海图桌的另一侧,背靠舷窗,手里转着根笔,不时在讨论间隙插一句关于飞艇动力极限的补充说明。 自赵南湖平安返回后,编队就一直在等着陈至的决定。 总督沉没了,袋口区域现在被浓雾封死,海兽上浮频率已经降到可以忽略不计。 智者文明的庞大舰队正趁这个机会向南推进,那支舰队正在逼近更南方的下一座高塔。 目前的问题在于,是派出以吕泉操控的飞艇继续轻装跟随,还是尝试接触十七号高塔。 眼下这座塔上的智慧者可能还活着,总督被扁鱼顶入海中的过程大家都看在眼里。 没了总督,说不定能从这些智慧者嘴里问出点以前不知道的情报。 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夜,他必须在黎明前做出决定。 不然飞艇本来就慢,加上吕泉才勉强追的上,拖的太久花费的时间太不划算了,可能舰队推进到再下一座才能追上。 李敏的消息在这时候弹了进来,打断他的思绪。 陈至逐行读完,抬起头看向周毅。 “去找钱秀英,各舰做一次全面的人员清点,所有人员一一核对,先不用紧急集合,去各个舱室查房,对值班员的到岗离岗时间要有同伴证明、任何缺员,异常,无法解释的时间空白,直接报到我这里。” 第343章:最坏的情况 周毅领命离开指挥室,舱门轻轻合上,快步往钱秀英的舱室赶去。 陈至站在海图桌前,目光落在海图上中心高塔的位置。 那个被圈过好几次的标记,此刻看起来忽然变得有些陌生。 李敏的消息还在面板上亮着。 陌生人,这个词在陈至心里挥之不去,就连下一步作战计划也顾不得深思了。 皮纸事件刚刚过去,有那么一瞬陈至看到这离谱的消息都以为是不是又有人被影响了。 但李敏是第二个被确认免疫的脑部强化者,不管是从她个人还是能力方面来看,可信度都极高。 那这个人从哪儿来的? 整支南行编队作为域委最大的脱产单位,人员编制都是单独造册的。 从锯鲨号到恩典号,每一艘船上多少人,叫什么名字,原属哪个海域,什么时候登的船,钱秀英那里有一份完整的名册,精确到人。 如果有人失踪,哪怕只是少了一个,钱秀英都会在当天的例行点名中发现,然后逐级上报,最迟半天之内就会送到他的面板上。 但到现在为止,他离开中心高塔已经好几天了,没有收到任何关于人员失踪的报告。 这本应让他松一口气,但陈至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没有收到报告,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这个人不是从编队的在册人员里跑出去的。 编队没有少人,高塔上却多了一个人,那这个人必定来自编队之外的某个地方。 比如从后方一路尾随,或者直接在船上藏匿,在他们停靠高塔期间悄悄登上了塔。 一路尾随不太可能,他们的速度可不慢,而且要是乘船尾随,早就被之前开机的雷达发现了。 在船上躲藏偷渡的可能性最大。 这种不算太坏,至少说明舰队的内部管理制度没有被突破。 但还有第二种可能,这个人确实是从舰队内部潜上高塔的,而且舰队里有人知道他的存在,帮他隐瞒了去向。 不是疏忽纰漏,是蓄意。 这也是陈至第一时间让周毅去查点人员的原因。 若真是这样,那就不只是那一人的事儿,肯定还有同伙在清点人头的时候替他打掩护,在物资配给的时候多领了一份口粮。 这个人,或者这几个人是南行编队的正式船员。 在经过层层筛选,通过多轮审查,在域委体系内拥有正式身份,但他们心里藏着不属于域委的东西。 这个念头让陈至的表情冷了下来。 背叛,他在简报中见过很多次。 从共心会的执事到陆裴的追随者,域委走过的每一个海域都有人选择出卖同类换取特权。 但那些人都是外人,是站在对立面的敌人。 南行编队不一样。 单从情感上来说,这些舰船中除了恩典号,都是从最初一起走过来的。 每一条船上的骨干都经历过数次战斗的考验。 他们的名字,面孔,甚至习惯都历历在目。 这些人跟他一起从踹门走到十七号高塔,从先生走到总督的铁桌前。 就算是赵南湖他们,也在这两个月的南行中结下深厚的情谊。 从实际来讲,在最近的程思危机中,整个域委高层几乎沦陷,只有南行编队,从头到尾没有任何一个人被程思控制。 皮纸没能渗透这支舰队,人情和物质的利益链条也难以伸进这与后方隔离的孤岛。 在后方,除了报纸上的捷报,书刊中的故事和牌组中的组合,南行编队更像是一个象征。 它为域委的人们提供着底气和信心,是降临新世界后,安全感的最大来源和无形的后盾。 但除了这些抽象的东西,在具体的层面上,除了最高层,后方极少有人和南行编队产生联系。 陈至相信他们,这信任是每天的例行点卯,每旬物资核查,每次战斗中的互相掩护,用无数次事实一点一点夯实过的。 他不希望这份信任被辜负,但也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相信他们是一回事,按规矩办事是另一回事。 皮纸事件教会他重要的一课就是,在一个令行禁止的集体里,当所有人都认为一切正常的时候,恰恰是最容易出错的时候。 程思的皮纸之所以能渗透得那么深,不是因为域委的制度不够严密,而是所有人都觉得制度已经够严密了。 没有人去怀疑一道来自上级的命令是否合理,直到命令的执行者自己也变成了命令的一部分。 现在,同样的情况正在以另一种形式重演。 所有人都觉得南行编队的人员管理滴水不漏,但如果这个前提本身就有问题呢? 如果在更早,早到南行编队还没有成立,他们还在家园号那边的时候,就已经有人混进来了。 如果是这样,那这个人的耐心和执行力都远超普通人。 这是一个信号,一个制度仍然可以被钻空子的信号。 不管这个人来自何处,穿透的每一道防御,都是一个致命的漏洞。 “周毅。”陈至叫了一声,然后才想起他已经去找钱秀英了。 他摇了摇头,在面板上给各舰舰长发信:“所有人员暂停轮岗和非必要流动,在各自所属舰上待命。” 二十分钟后,周毅在面板上复命。 钱秀英已经把所有舰船的人员名册调了出来,各舰同步组织了清点。 “全部人员一个不少。” “另外武器库和储备空间全部由各舰长清点过,没有缺失。” “李敏和留下的那十二个人也核实了,从离开锯鲨号到登上中心高塔,每个环节都有记录,对得上。” 陈至心中松了口气,看来最坏的情况没有发生,编队果然还是靠得住的。 “不好。” 陈至心里一突,编队没问题,李敏没问题,那谁有问题? 新海域的人员管理是闭环的,每一个人口流动都逃不过面板上限的即时反馈。 就像当初刘启偷渡到新海域时,基站几分钟之内就发现了人数异常。 这个人肯定在新海域的登记人口之内。 “这才是最坏的情况吧……” 他把李敏传来的情报和初步清点结果简单整理了一下,向陈奎书汇报。 发完之后,他靠在海图桌前,有些惆怅。 过度的思虑像某种钝痛,从一侧太阳穴蔓延到另一侧。 他有点学着电视剧里的样子抽一根烟,但想起那稀缺的数量,还是拿出了几根辣椒提神。 他又给李敏发了一条消息。 “编队人员都在,你们今晚注意警戒,有新情况第一时间直接报我,另附次声波发生器以作防卫,不管发生什么,优先保护自身安全。” 344章:人口普查 家园号上,陈奎书仍在处理公务。 他的办公桌上堆着一摞呈批件,面板里还有十几条待回的消息。 每一份文件背后都是一群人的命运,他必须慎重。 魅魔海域,也就是七四海域的善后处理工作刚进入最后阶段。 那些曾经被程思控制的群体如何融入域委的生产生活体系,还有对自由城的处理方式,仍有许多需要他亲自过目。 纪委稽查委的组建也需要他关注。 在刚刚结束的会议上,纪工委稽查员的派驻规则,指令暂留权的适用范围等一些具体细节都被反复斟酌。 还有第六批次人员降临的接收预案刚刚下发。 新人将在七八天后到来,各海域需要在这段时间内完成物资调配和引导员培训。 第五批次新人的教育适应情况报告也堆在他的桌面一侧。 从劳动技能评估到心理状态跟踪,从集体融入度到协作配合情况,每一份都附了不同海域支部的注记意见。 这些数据在他脑海里被分门别类地摆放着。 程思事件的余波也在持续。 魅魔死了,但受影响的那些人所经历的恐惧和自我怀疑,不是一天两天能消除的。 卫生院的心理支持小组已经把所有被皮纸影响过的人员全部约谈过一遍。 初步统计显示,有超过一半的人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应激反应。 失眠,警觉性过高,对面板消息产生抵触情绪…… 这些症状中,程度达到面板状态确认的超过三成,和过去处理的创伤后应激障碍相比,数量只多不少。 陈奎书把这份报告放在一边,打算明天早上签给王海。 让他们把经过状态确认的幸存者作为单一心理援助对象,给予长期康复支持。 事情太多了。 他在批完又一份敏感物资调拨单之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 水已经凉透,茶叶沉在杯底,泡得发涩。 他把杯沿停在嘴边片刻,在原世界,妻子曾经总说他喝茶太随便。 茶叶是好茶叶,水是好水,但从来不管泡的时间,总是等到忙完了才想起来喝。 茶早就凉了。 但降临之后连茶叶都很难得,也听不见她的唠叨了。 他把茶杯放回桌面,陈至的消息也在这时弹进来。 陈奎书收回思念,目光在陌生人止住。 大脑迅速切换状态,刚刚过去的程思事件让他有些杯弓蛇影。 “由你亲自监督清点人员的面板状态,进行二次清点。” 发完之后他立刻打开另一个界面,从刚组建的纪工委骨干名单里找到霍书苗和赵一凡。 陈奎书让他们立刻去找副书记赵明,赵明今晚也没有休息,正在后勤中心那边盯着一批工程物资。 “找赵明要基站出入记录,从现在往回倒一百天。” “每一天的人员流动登记全部调出来,按姓名、时间、所属单位、出入事由逐项核对。” 霍书苗和赵一凡几乎是同时回复了收到。 紧接着他又给周明远发了一条信息,以域委和自治委的名义发出关于做好人口普查准备工作的通知,下发到新海域每一个单位。 这项通知不包含具体事由,不涉及资源调度,只是让他们提前有个准备。 要求各单位在收到正式指令前,做好各自管辖范围内的人员名册更新备案。 确保每一名在册人员的面板信息,岗位归属和实际驻地三项信息保持一致。 发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着。 他也相信陈至的判断。 一个游离于集体之外,没有被任何登记记录捕捉到,却在新海域生活了至少两个多月的人。 在他眼里,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安全事件,这是一道裂痕。 不是某一个人的失职,是整个体系在它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地方出现了一条缝隙。 那个人穿过了这道缝隙,在两个多月的时间里像一滴水一样渗透进了域委最核心的军事单位。 然后他又悄无声息地渗出来,消失在中心高塔的夜色里。 如果这条缝隙没有被找到堵上,今天是一个,明天就可能是三个,后天可能是一船。 皮纸事件教会他们防范来自外部的精神攻击,但堤坝上的裂痕不需要超能力也能钻进来。 他想了想,又给刘启发了一条消息。 警务局负责新海域接触,边界云墙如果出现新的通道开启迹象,他们应该是第一个察觉的。 “留意一下最后一个出生海域通道出现的预测地点,加强巡逻。” 安排完这一切,陈至的第二条消息也到了,二次清点数量无误,清点人员状态正常。 陈奎书陷入沉思。 陌生人来自后方,目前为止,到过中心高塔的只有南行编队一支船队。 那个陌生人不可能是凭空出现在高塔上。 长达两个多月的潜伏,也让陈奎书有些头皮发麻。 能在舰队里潜伏这么久,要么他靠自己的能力,要么有其他人帮他。 他放下茶杯,面孔映在舷窗玻璃上,显得晦暗疲惫。 他也觉得这事儿有些离谱,但事实就这么发生了,不管多么不可思议,都要走下去。 刚才的一系列动作只是第一步,他低头重新看了一遍陈至发来的所有信息。 南行编队的清点结果在面板上定格了很久,。陈奎书拿起笔,在备忘录上写下人口普查、边界通道、潜伏者预案 写着写着,他产生了和陈至,李敏一样的疑问。 那人冒着生命危险潜伏两个多月图什么? 一个人可以因为个人原因做出极端行为,但能避开这么多道检查存活两个多月,这已经超出了个人冲动的范畴。 背后必定有某种力量在推动他,要么是他效忠的某个组织,要么是他相信的某个目标。 而不管这个力量是什么,唯一值得陈奎书注意的是,它还在暗处。 第345章:再遇 凌晨四点,正在塔内踱步的李敏突然偏头。 陌生人再次出现了。 通感如同手掌般张开五指,朝着陌生人的方向探出去。 信号很弱,比上一次发现的时候更弱。 不是从塔内某层传来的,感应隔着一层壁障。 那人在外面攀爬。 她有些惊讶于对方居然还没有死,但随即又释然。 既然有胆量往下跳,那肯定有办法活下去。 不过这刚一个多小时就活蹦乱跳的爬,显然,其能力不只是能够保命而已。 李敏的脚步只是一顿,控制着呼吸和心跳当做什么也没发生。 她慢步走向楼梯口,脱下靴子赤脚踩在地板上,拿出陈至给他的次声波发生器握在手里,同时安排着其他人。 “冷柔,塔顶探照灯保持现状,巡视海面,一会儿按我报的方位以最快速度照明。” “陈鹏,带人从大门摸出去,沿塔基平台隐蔽待命,不要点灯,等我下一步指令。” 安排完上下,李敏左手扶着舱壁,赤脚走上了螺旋楼梯。 她不是没有考虑过直接朝墙外攻击。 只需要对准方向扣动扳机,扇形扩散的次声波束就能覆盖塔壁外侧一片不小的区域。 但现在她在明,敌在暗。 以那个人的身体素质,说不定能抵抗次声波,这次开火就等于主动暴露自己发现了他。 就算他抵抗不了,中招之后再次从塔壁坠落,也只不过是重复一遍上次的流程,还是放虎归山。 而不打,她还有一个更有利的选择。 这个人在塔外,看起来不知道她已经感知到了他的脑电波。 等他爬到更高位置,退路被压缩到最窄,她有把握一击捕获的时候再动手最好。 在此之前,她还可以趁着这次机会靠近感应。 螺旋楼梯每一圈上升两层的高度,她赤脚踩在竹石台阶上,脚底触感冰凉。 自己在距离上处于劣势。 那个人攀爬塔壁走的是直线,垂直上升,而她只能沿着螺旋楼梯一圈一圈地绕,走的是螺旋线。 同样上升一层,她要走的距离比对方长得多。 好在那个人爬得并不快。 第七层,李敏在绕完这一圈楼梯之后,第一次与墙外人处于同一水平面。 她放慢脚步,隔着墙壁,那个脑电波信号清晰得几乎触手可及。 李敏左手还按在塔壁上,这个距离通感能力足以捕捉到极其细微的信号变化。 她从未感知过这样的脑电波。 不是她熟悉的任何一种模式,以前感受过的绝大多数人情绪都是复杂的,但这个人只有一种情绪。 专注,极纯净的专注,比以前看李立绘图时的专注更甚。 没有任何杂念,船员在炮击前会浮现出细碎的杂波,参谋在推演战术时会有逻辑链条的规律跳动,就连她自己,在思考时也会不由自主地产生无关的旁支念头。 但这个人没有,他的全部意识都集中在指尖与塔壁的接触面上。 信号继续向上移动。 李敏也重新迈开步子,十五层,第二次相遇。 这次李敏能感觉到他在同一个高度上微微左右移动,他在横移。 仍然是专注,但这一次在专注之下隐约分辨出了另一层东西。 像情绪在持续中发生的某种扭曲。 是虔诚。 她曾在秦牧师身上感受过类似的东西。 秦牧师在祈祷的时候会呈现出这种独特的模式,把自己从世界的纷扰中抽离出来的安静。 不过秦牧师的虔诚仍然保留着自我,仍有自己的念头。 墙外人的虔诚却没有任何外溢,没有任何与自我相关的杂念。 死亡的恐惧,失败的焦虑,成功的渴望……这些情绪特征李敏一概没有发现。 仿佛这个人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此刻攀爬。 她无法理解这种状态,诡异程度堪比被皮纸影响的人。 信号继续上升。 李敏的脚底已经被台阶磨得微微发红,但她不在意。 全部注意力都在墙外,在她与那个信号之间那道薄薄的塔壁上。 第四十三层,第六次相遇。 外面的人突然停下不再攀爬,完全静止,在这个高度维持了整整几秒。 然后信号忽然开始往下坠。 李敏瞬间反应过来,这是被发现了。 她不知道对方是怎么察觉到的,但信号的下坠方式告诉她这不是意外失手,这是主动跳离。 对方放弃了攀爬,选择再次坠海。 她来不及破掉旁边的封窗,直接把发生器的发射口抵在塔壁内侧,隔着一层墙壁扣动了扳机。 次声波束穿透塔壁,在前方的一片扇形空域中扩散开来。 “探照灯,七点钟方向,正下,快。” 几秒后,光柱从塔顶劈下来。 冷柔的操控极其精准,她几乎是瞬间就把灯头摇到了李敏指示的方位,光柱很快扫过海面,李敏在这时才踹开封窗,探身往下看。 水面上只有一圈涟漪,涟漪旁的塔基平台还有个人在遮着眼睛挥手。 “探照灯指示的周围,塔基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有没有听到落水声?” “没有任何异常,没听到有落水声。” 听到下面的回答,李敏攥紧了窗框边缘崩裂的竹板断口。 “探照灯往周边扩散,半径放大了绕,继续观察。” 冷柔忠实地执行着命令,开始在指定区域画圆,光斑在海面上缓慢移动,照亮了每一道被夜风推起的波纹。 李敏盯着那片水域,指尖在窗框断口上掐出了痕迹。 什么都没有,甚至没有一圈比周围浪花更大一点的涟漪。 那个人又直接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她把身体从窗边抽回来,肩胛靠在窗框旁的墙壁上,将这次陌生人出现的情况一五一十的告诉了陈至。 消息发完之后,她又往下看了一眼。 光斑还在海面上来回绕圈,像一只再也找不到脚印的猎犬在黑暗中来回徘徊。 李敏眼睑半垂,让塔顶和陈鹏他们别折腾了。 第346章:今日事毕 在收到陈奎书反馈的人口普查决定后,陈至便重新将注意力收回。 是分兵,还是统一行动,是接触十七号高塔,还是继续南下跟随智者文明的舰队。 陈至听取了参谋部和吕泉等委员的意见,综合智者文明舰队南下的速度,距离下一座高塔的剩余航程,飞艇常驻载重等等数据,决定分兵。 编队主力在十七号高塔外围保持警戒巡航,并择机与高塔接触。 海兽那莫名其妙的针对是主要原因,另外也确实需要在这看着这里的一大坨敌人和那块浓雾。 同时,吕泉率一支先遣队乘坐热气飞艇继续跟随智者文明舰队南下,执行侦察任务。 先遣队配备十八人,飞艇将在黎明前升空,在安全高度平行于智者文明舰队航行。 决定迅速通过,吕泉肉眼可见的兴奋起来,脚步轻快的出去准备了。 而对于中央高塔的陌生人,在确认问题不在编队后,陈至已经放平心态。 “藏头露尾,鼠辈而已。” “怎么能让一只老鼠扰了我们在前线的步伐呢,该怎么打还是怎么打。” “李敏刚才又来报告,那个人再次出现,在塔外爬墙,又被她打下海去。” “这次不当老鼠,又变壁虎了。” 随着陈至做出决定,指挥室里稍微轻松了些,他也有心情开起了玩笑。 只要有他在,这装神弄鬼的陌生人翻不起什么风浪。 但也不可能让这个小虱子一直在头上作怪。 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想把中心高塔直接炸了再说。 反正又不是第一次了。 这样做当然有风险和代价,中心高塔是域委在新海域最重要的前沿支点,李敏的小队还在塔上,工程舰队正在驶来。 但那个能力远超普通求生者的人目标明确,他就是冲着高塔来的。 两次冲塔没有表现出任何退缩的迹象,这种人不会因为一次坠海就放弃,也不会因为次声波射击就害怕。 他会回来,再过一两个小时,或者等到明天夜里,他会再次开始行动,直到达成目的。 与其守株待兔,不如把桩子拔了。 指挥室的众人听完陈至的想法后,集体沉默了几秒。 郑华开口了:“我认为不行。” 这是他在跟着陈至一年以来头一次用这么直接的措辞反对。 “激进倒在其次,重点不是炸不炸得掉,是对方是不是在等着我们炸。” “万一他们就是想这样,那我们主动引爆等于正中下怀。” “是有这个可能。”陈至说道。 “但如果他真的想要炸塔,完全可以自己干。” “他能在舰队里藏了两个多月,又在高塔上潜藏了好几天,如果他想炸毁这座塔,早就可以动手。” “他多次行动,没有采取一次性毁灭手段,我目前判断他不想摧毁高塔,这一点是有逻辑支撑的。” 几人讨论了几句,虽然想法确实不错,简单粗暴,但考虑到中央高塔的特殊意义,陈至同意等后方人口普查的结果出来再说。 李敏那边没等多久就收到了回复。 “后方已启动人口普查,结果出来之前高塔保持现有警戒级别,你那边做好防守就行,不用主动出击。” 陈至嘱咐完,和其他委员和参谋们一起走出了指挥室。 飞艇起航的准备已经快完成了。 从恩典号上空撤离时用过一次之后不到一天被再次取出,气囊的蒙皮上还残留着上次冷凝的水渍。 吊舱内部已经重新布置过,按先遣队十八人的人数重新调整了格局。 吕泉站在吊舱旁边,她换了身衣服,刚从恩典号上下来,现在又要出发了。 陈至走到舷侧。气囊已经完全鼓起,系留绳绷得笔直。 “保持安全距离,别降到智者文明舰队的炮火射程之内。”陈至在面板上最后对吕泉叮嘱着。 “如果发现那支舰队有异常第一时间回报,遇到任何无法判断的情况,先撤回来。” 吕泉出现在吊舱门口,朝陈至挥了挥手,面板上说着让他放心,肯定把人全须全尾的都带回来。。 飞艇缓缓上升,朝智者文明舰队南下的方向飞去,越来越小,最后变成海天线上一个模糊的光点。 陈至站在甲板上目送飞艇远去,直到那个光点完全消失才收回目光。 他回到舰桥船长室,今日事毕。 看了看面板上的时间,距离天亮还有不到一个小时。 其他人在飞艇起飞后都已经散了,陈至一个人站在桌前,忽然意识到自己有一天多没合过眼了。 不是不想睡,每一次刚准备躺下就有新的事情冒出来。 身体开始提醒他该歇了,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倦意,让他的思维开始出现零星的涣散。 趁还有一点精神,陈至先抽了今日份的武备。 两支前装线膛步枪,杠杆步枪,两把转轮手枪,一门十二磅炮,还有军刀和刺刀。 他稍微看来了一遍,武器弹药按口径分类摞好,便退了仓库。 陈至打了个哈欠,从椅子上站起来。 旺财从床上跳下,鼻子朝他这边嗅了嗅,趴在床脚,把下巴搁在交叠的前爪上。 它已经在被子上蜷了一整夜,压出了一个很深的坑。 陈至脱掉外套搭在椅背,直接瘫倒在床。 被子上的坑还带着旺财的体温。 他在闭上眼睛之前的最后一刻还在想那诡异的雾,然后睡眠像一块厚重的海绵,把他脑子里所有的念头全部吸走了。 深度睡眠。 身体在将近三十个小时的连续运转之后终于得到了修复的机会。 半个多小时后,晨曦照在李敏脸上。 她待在第四十三层的封窗前,一直没合眼。 陈鹏带着塔底小队在外围巡逻了一遍,没有发现任何足迹和衣料碎片。 那个人的两次坠海都没有在塔基周围留下任何痕迹,塔壁上那些她觉得应该在的划痕也并不存在。 她不再纠结于当个侦探,天亮之后,直接把人手分成两组。 他们放下了常规的钻探采样工作,一组到塔外警戒,另一组则对高塔进行改造。 两个小时后,重力梯的安装工作在从塔底开始的第一段区间启动。 这是原本计划等工程舰队抵达后开始的改造项目之一,专门用于这种保存相对完好的高塔内部人员上下通行。 为了方便人员调动,应对陌生人突袭,重力梯的安装被提前了。 第347章:重力 自那天凌晨,黑影从李敏的指缝间溜走之后,高塔内外就再也没有出现过陌生的脑电波。 尽管如此,警戒组也制定了二十四小时轮值表,塔顶和基座周围的探照灯每夜常亮,如同白昼。 塔壁外侧,黑影攀爬过的位置李敏已经都亲自查看过,表面没有任何皮肤角质或衣物纤维残留。 只有几道极浅的划痕,看不出是什么工具留下的。 另一边,重力梯安装正按部就班,照着后方和工程舰队的老师傅们远程指导推进着。 这套系统的原理不复杂。 在顶层平台设置滑轮组,以锁链一端悬吊轿厢,另一端连接一个用于盛放重物的配重容器。 需要上升时,按照轿厢里的人数往配重容器里放入相应重量的配重块,轿厢便开始平稳上升,反之亦然。 重力梯的配重块通过空间传送从底层回收,在顶层重新投放,形成一个闭环。 与原世界电梯最大的区别在于,它不能每层停靠,乘员要想中途下梯只能找准机会跳过去。 这一行为过于危险被明令禁止,但有些人为了方便经常不当回事,大家也见怪不怪。 只要没出事,那效率就是第一位的。 虽然重力梯结构简单,但也有它的局限性。 对于中心高塔这种高度将近五百米的建筑来说,单段重力梯的锁链长度远远不够。 锁链自重加上配重块和满载轿厢的总负荷,会让顶端滑轮组的轴承超载。 因此针对高塔的方案从一开始就是分段设置,每隔二十层设一个重力梯中转平台,每一段独立运行。 最先安装的是塔底一层到二十层这一段。 先用钻孔机在塔壁内侧打出锚定孔,将滑轮组的铁架用胀锚地脚螺栓固定在墙体结构上。 轿厢是直接用工业局预制好的标准件拼装,框架是铁制的,底部铺竹板,周围配以同样的竹制围栏。 配重容器内部焊有分隔板,方便把不同规格的配重块码放整齐。 整段重力梯的核心传动部件,棘轮机构、刹车片、导向滑轮全部由后方预制完成,现场只需要安装和调试。 整座高塔满是蒸汽机运转的呼哧声和钻孔砸钉的嘈杂。 高塔外,李敏捏着根烤鱼骨,蹲在基座上咔擦咔擦往嘴里送,双眼望着前方有些失神。 陈鹏从她旁边找了过来。 “第一段重力梯预计明天完工,之后的第二段大家商量了下,打算先做塔顶。” “咱们现在的探照灯上的太多了,很吃电,循环电池的缺口也不小。” “工业局那边说可以给咱们匀两套改装件,到时候接在重力梯上,就不用摆那么多蒸汽机了,还安静。” 李敏轻轻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重力势能作为能量的一种,资源严重短缺的人们自然不能放过。 通过将物体提升到高处所需的能量转嫁给空间传送,让人类得以白嫖这一部分能量。 而这,也是空间唯一能钻的空子了。 通过对空间和交易频道的实验,人们在早期就发现面板只认静止的物体——起码宏观来看是静止的。 这种静止的评判标准很唯心。 比如最为常见的水,流动的水无法收起,沸腾的水无法收起,装满水的水桶却可以收起了。 那水桶严格意义上并不是静止的,毕竟是在船上,免不得摇摇晃晃,桶里的水肯定也有波澜。 但面板就是认这个,在之前家园号还在出生海域时,赤海的淡水资源也都是装桶通过基站船倒运过去。 随着对空间认识的加深,即便限制颇多,也不能打消域委物尽其用的心。 工业能力的提升和完整高塔的占领,利用高落差稳定获取重力势能成为可能。 当然,这套系统目前还很简陋,除了给发电机发电,就是让重物在限制的框架内自由落体,锻造金属。 而由于其发电时安静的特性,让这种方式在高塔中颇受欢迎。 此时后方的四号高塔,就连塔身之外都装上了三套重力发电机构。 不过在这里,中央高塔留守的人员本来就少,单独再装一套重力发电太过浪费时间,不如和重力梯结合起来,也算得上一机多用。 左右也就塔顶和塔基用电,上下两套足够了,平时上塔也能更加快速。 陈鹏在向李敏汇报完,也没有再多说什么,自从那次被墙外人逃走了,她的话就很少了。 她把自己的全部重心都放在追查陌生人的事儿上了,连稽查委的活儿都积压了起来。 人口普查已经全面铺开。 各海域基站船这两天每晚零时之后停运两个小时,所有船只逐一核对在册人员后汇总到广播台,再与面板频道中的实时人数比对。 两天下来,数据汇总表上的数字严丝合缝,新海域区域频道中的人数,与各船自报在岗人员总数完全对应,一毫不差。 没有缺口遗漏。 这意味着两种可能,要么那陌生人有一整条船的同伙,冒着风险将他从人员名册中完全抹去,躲开审计核查。 要么,它根本就不是人。 已知的线索极大削弱了偷渡者假设,李敏心中越发郁躁。 早知道当时直接趁着对方没爬太高,就去塔外捕捉了呢,或是自己收敛些好奇心,放他去塔顶看情况再说…… 另一边,先遣队的飞艇早已经追上智者文明舰队,一直保持着安全高度航行,定时发回侦察记录。 吕泉的汇报向来简洁,通常是几行字,舰队航向不变,航速稳定,海面未发现海兽活动。 那支舰队自从越过十七号高塔之后一直在稳定航行,十五艘前无畏打头,巨舰和铁甲舰群紧随其后,阵型整齐,没有任何异常。 按照这个速度,他们接近下一座高塔的一刻很快就到了。 “主舰队整体航速在下降,所有船只都在同步降速,幅度不大。” “观察到主舰队中有一支分队减速明显,是以一艘前无畏舰为首的分舰队,位于主舰队中部,其他队列还在缓慢减速,这一支已经明显错位。” “基于航行距离估算和智者文明舰队减速的动作,判断距离18号高塔不远。” 吕泉的一连串侦查报告传来,让陈至的注意力再次从中央高塔转移到南方。 第348章:突兀 此时在数千里外的高空中,飞艇也伴随着舰队减速。 四个人力推进螺旋桨已经停止转动,只剩下中部的蒸汽动力推螺旋桨还在稳定出力。 吕泉在飞艇吊舱前端的观察窗前,举着望远镜锁住下方。 智者文明庞大的舰队在她脚下铺开,像一张巨大无比的拼图,每一块拼图片都是一艘战舰。 那些拼图片原本排列得整整齐齐,沿着十几条平行的航线一同向南推移。 但现在,这张拼图的中间偏东位置,有一块正在从整张图中滑脱。 一艘前无畏舰身后,跟随着数十艘巨舰和铁甲舰,整支分舰队排列成两列纵队。 队列间距差得不多,但他们渐渐滑向后方,像一把梳子滑过发丝,露出越来越宽的缝隙。 吕泉微微调整航向,不再跟随主舰队,而是以那支正在脱离的分舰队为参照保持相对静止。 整列编队以几乎察觉不到的变化渐渐从母体中脱离开来。 主舰队仍在以整体的姿态继续向南移动,对这支分队的脱落没有任何反应,也没有任何船只从其他队列中换位补上那道缝隙。 只留下那支分舰队慢慢停在了原地,直到完全静止了。 飞艇也跟着停止航行。 就在吕泉正疑惑于他们的动作时,在那艘前无畏舰的船头前方,一座高塔毫无征兆地出现! 不是从水底升起来的,海水没有任何翻涌,没有气泡,没有漩涡。 天地间没有任何雾气,视野极好,只有阳光直直地照在海面上。 这座塔就是那么突然地出现在那里,无声无息,没有涟漪,连一丝气流扰动都没有。 像是有人在这个位置上剪辑了一帧画面,把另一段胶片里早已拍好的高塔镜头直接贴到了海面上。 塔身的高度和轮廓与第十五号高塔相近,它矗立在那艘前无畏舰的舰首前方,只隔了不到几十米的海面。 吕泉被惊的退了一小步。 飞艇吊舱里,蒸汽机停止运转后异常安静。 她看着下方那座沉默的塔,以及那支停在塔前的分舰队。 那些舰船中的一部分再次启动,前往塔南,同时炮塔开始转动,跟她在十七号高塔前线见过的一样。 这支分舰队正在重新调整阵型,从两条纵队变成一条南北防线,以那座新出现的高塔为中心慢慢展开。 然后她又看到了一道高塔上从未在她眼前亮起过的现象。 从顶部边缘开始,一种波动感沿着墙壁匀速蔓延,似乎有什么东西正从沿着那些纹理层层往外传递。 塔壁的螺旋纹路被勾勒得更清晰,一直传到底基之后才重新湮灭。 不到半分钟,整个高塔重新归于沉寂,塔顶又突兀的出现一面旗帜。 “十八号高塔突然出现!原地点并无任何建筑!高塔具体参数为……,主舰队仍在继续向南推进,留下的船包括一艘前无畏,十二艘铁甲,其余均为风帆单位……” 吕泉花了两秒消耗掉那高塔突然出现的荒谬感,才给陈至传去第二波关键情报。 但陈至那边已经有些无暇顾这突破性的信息了。 吕泉观察到高塔突然出现时,孙晓也坐在侦察机里。 虽然没了吕泉辅助,但在徐烨那资深飞行员的操作下,降落时除了颠簸一些,感受还是可以的。 她也拿着望远镜,一直没离开过那片浓雾。 雾气在总督沉没之后一直持续,边界稳定,在夜视仪中,那里就像一直散发热量的热毯。 但现在那层毯子正在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猛烈地撕扯,雾气的边界开始剧烈翻涌。 海面上的沼泽被向外推挤,堆积在雾气边缘的碎木和残骸像被推土机推着一样向外扩展。 孙晓微微移动视线,扫过下方的舰队。 十七号高塔囤积的所有舰船正在同时起航。 并非之前阵型严谨的编队,而是一种近乎混乱的集体启动。 甚至有的船舰首直接撞在前方船只的尾流里,孙晓都能想象的到那种木壳摩擦的牙酸。 她继续往北扫,看向高塔正后方那两条原本为口袋阵持续输血的补给线。 它们也变了。 不再停留在原先的集结区域,而是越过十七号高塔,直直向南。 像被什么东西追赶着,把整片高塔北侧近域变成了混乱航道。 孙晓不断把这些记录逐条发回锯鲨号。 这些突如其来的异变,让陈至和在指挥室的参谋们可谓是焦头烂额。 不只是吕泉和孙晓的情报,赵南湖的急报也从恩典号传给陈至。 他的感知范围是孙晓看不见的地方。 在他的感知中,原先定位为海兽补给线的那些水下扰动源,正在成片地调转方向,向南移动。 它们形成一道激流,朝着南方以更快的水下流速迅速消失。 陈至麻木的复述这些情况,参谋高铮在一张新的海图上标注。 他在17号高塔以南画出一条新的扇形水域,把袋口海兽转进的路线、两支补给线南下的新航迹和错乱航线全部标在同一张海域图上。 陈至已经念得口干舌燥,吕泉又是一条急报。 “观察到主舰队在急停!他们看起来要掉头,很急!” “风帆舰正在原地掉头,有强风配合。” 同样是以控风能力配合满舵强行转向,她知道这种操作对舰船的损伤。 这种强行原地掉头对桅杆,龙骨和帆缆造成的破坏是不可逆的。 有些桅杆因为受力过大已经开始根基开裂,帆面在急转中被风撕成碎条。 她从来没有这么做过。 不是做不到,是不值得做,除非要出大事。 “铁甲舰转弯半径相比起来大不少,整个主舰队已经放弃原有航线,全体掉头转向,航向正北。” “它们要回援十八号高塔!” 陈至撑在海图前,看着那份新标注好的当前形势。 他不知道那座塔为什么会在分舰队前方凭空浮现,为什么海兽群和补给线都同时放弃了已经固守的战场。 他不需要知道这些原因,只需要清楚所有人都在往十八号高塔赶。 也许那里才是一切的关键。 第349章:接收 不再有新的情报传来,陈至端起一旁的水杯,参谋们消化着这些消息背后的意义。 指挥室内落针可闻,不时有猜测短暂跃起,又轻轻落下。 随着远处十七号高塔的动作越来越大,人们的目光也都不自觉的投向窗外。 高塔以北的海面上,那支由帆船,巨舰,铁甲舰,明轮蒸汽舰们组成的庞大舰队,此时已经变得稀疏。 孙晓在侦察机上居高临下,比陈至他们看的更加直观。 一开始它们还磕磕绊绊船挤船,磕碰撞击接连不断,煤烟和蒸汽混在一起,好似有变成南边浓雾的趋势。 但它们的动作很快,上一秒还铺满海面,下一秒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高塔周围剥离铺展。 在极短的时间内,高塔周围的舰船就从一片密集的蚁群,变成了向南延伸的深色条带,逐渐拉长变细。 在陈至的望远镜里,他仍然能看到那些轮廓。 但那已经不再是十七号高塔的守卫舰队了,它们成了高塔背后的一片背景。 高铮等人也来到陈至身边,隔着舷窗望着那些正在远去的舰影。 在他们刚才的讨论中,有认为智者文明的舰队不过是战术调整,支援新前线的,有认为他们已经彻底放弃了这座高塔的。 种种猜测不一而足,从第十八号高塔出现开始,浓雾涌动,海兽转向,守军南下,所有事件都在同一时间窗口里发生。 彼此之间的因果关系还没有完全理清,南行编队此行主要任务的结果已经摆在眼前。 战线南移。 陈至此时很想跟上去。 但跟上就意味着南行编队要横穿至少两千公里的海域,而这片海域就在不久之前还是海兽补给线的正上方。 赵南湖的感知记录里那些扰动源还历历在目,随时可能有新的海兽从深水浮上来。 五艘船,两千公里,而飞艇域委总共就那么几艘,吕泉那艘正在十八号高塔附近执行侦察,其他飞艇根本撑不起这么多人。 如果再派一艘孤舰像恩典号上次那样脱离编队前出,没有吕泉保障出了意外根本无法像上次那样迅速撤离。 “跟不过去咯。” “不过问题不大,吕泉还在那边,她那飞艇会替咱们盯着。”陈至乐观道。 十七号高塔孤零零立在海面上,在南行编队的注视中,北边积停的所有舰船,全都越过了高塔。 “况且,他们都走了,这座高塔的大门,可就算是对咱们敞开了。”看着那些逐渐模糊的剪影,陈至想道。 之前这里云集的战舰何止上千,要完成瘫痪三分之二的份额完全吃力不讨好,还会极大影响抵抗虫蚀。 “是啊。”旁边的郑华附和着,望远镜从舰队移向高塔,从塔基扫到塔顶。 一圈扫完,他把望远镜递给旁边的高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塔上那面旗,好像还在飘。” “哦?”陈至也看向塔尖,但如此远的距离有望远镜也很是模糊。 陈至向还在那里盘旋的孙晓确认,得到了肯定答复。 “确实,旗子还在旗杆上,没有摘。” 这条消息让指挥室里的众人神色微变。 按照他们和智者文明打交道的经验,旗子是高塔归属权的唯一标识。 当初在四号高塔,甲舰亲手摘下旗帜交给周毅,明确告诉他们只有降旗才算解除高塔防御,让他和周围所有舰船获得自由行动的权力。 从那以后,这个规律在每一座被他们接触过的高塔上都被反复验证过。 就算是在中心高塔,总督本人也亲手印证了这条定律。 现在十七号高塔周围已经没有一艘船了,守军却在撤离时根本没管旗子,就好像这面旗帜在最后时刻被遗忘在了塔顶。 孙晓的信息再度传来。 她的侦察机正在高塔上方盘旋,已经绕着塔身飞了好几圈。 “塔身上所有炮窗都看不到炮管伸出,南面那些之前一直在开火的炮位也看不到炮管。” “但从外部观察无法确认塔内是否还有隐藏火炮,炮窗开口太窄,只能看到炮位前部的一小部分。” “但至少从表面来看,高塔此时没有任何一门炮。” “而且不仅没有炮,也没有看到任何人影,所有能看到的部分都是空的。” “现在唯一还能证明这座塔属于智者文明的东西,就是那面旗。” 看着孙晓传回的情报,一个想法在陈至的大脑里瞬间形成。 “既然自己不摘,那我们可就想办法替你摘了。” 他没来得及说出来,郑华就开口提议,想让孙晓直接把那旗子弄下来。 过去这段航行里,追风号上的飞行员们可没少练习投弹。 从打击固定目标到移动靶船,从低空俯冲到水平投掷,每一种科目都摸索着练过。 那些训练弹的落点散布图还钉在追风号舰桥的公告板上,从最初的偏差百米到现在稳定命中十米范围内的靶标,进步曲线一目了然。 “空间里的航弹取用权限开放了给你,目标旗杆,炸断为止。” “明白。” 孙晓从仓库里取出一枚小型航弹,她将其抱在怀里,调整了一下坐姿。 徐烨把操纵杆往前推了一点,飞机开始从盘旋轨道上缓缓下降,绕着塔尖划出一道倾斜的弧线。 孙晓在后座把安全带又紧了些,弹体被风冻得冰凉,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意。 “目测距塔尖五十,风速稳定,偏航修正量不大,塔顶旗杆周围没有障碍物,投弹窗口很干净。” “再降一点。”孙晓说道。 飞机掠过旗杆,她探出座舱侧缘往下看,估计还有二三十米的距离,旗帜在风中舒展成一块矩形。 “再低些,越低越准,能贴着飞过去最好。” 徐烨点了点头,示意收到面板上的消息,双翼机再次下降。 又绕了一圈后,塔顶越来越近,徐烨轻带左舵。 这条航迹将从塔顶西北侧以微小的侧滑角切入,擦过旗杆正上方时偏差最小。 双翼机的机影掠过塔顶平台,螺旋桨的气流将旗杆顶端的旗帜吹得猛然一偏。 第350章:空塔 飞机从旗杆上方不到三米的高度疾掠而过,机翼扫过旗杆顶端的那一瞬间,孙晓将航弹贴着座舱侧缘放出。 手指松开的同时,身体顺势缩回后座,时机和飞机的前进速度配合得恰到好处。 航弹从她手中脱离,在极短的落差内几乎没有翻滚,以笔直的轨迹砸向旗杆根部。 爆炸声在下一秒传来,混杂在双翼机发动机的轰鸣里。 她没有回头看,徐烨已经在拉操纵杆了,飞机开始爬升,过载把她轻轻压进座椅。 “旗杆已摧毁。” 绕过一圈后,孙晓看到了刚才的战果。 航弹似乎正中旗杆根部,整根旗杆连同旗帜都不见了。 “旗子已经消失,高塔任何一层都没有反应,没有人出来,也没有任何火炮伸出。” 陈至回复了解,直接切到赵南湖的频道。 果然一处异常,处处都是异常。 虽然看起来这座高塔毫无威胁,但之前的经验不再适用,陈至决定稳一点为好。 几分钟后,恩典号侧舷,一艘形如超大号鱼雷的潜航器已经被吊放到水面上。 它的外壳用双层铁板制成,内部空间极其有限,前后三个座位交错布置。 三名乘员全部为力量强化者,后座专门负责手动驱动尾部的螺旋桨,潜航器的推进完全依靠他做功。 纯粹的人力,通过一套简单的齿轮传动机构转化成螺旋桨的旋转,水下没有任何发动机噪音,也不需要电池。 中座是舵手,负责操作尾舵和控制压载。 这里是潜航器的平衡点,堆着压载用的重物和几套气袋等必备物资。 潜航器要下潜时,通过面板把重物从空间里取出堆在舱底,要上浮时,再把其收回空间。 从头到尾整套操作全都靠人,结构简单到几乎没有故障的可能。 唯一的局限,就是航程和速度取决于力量强化者的体力。 最后一名潜水员检查了气密门上的橡胶垫圈和压载重物的固定绑带后,朝外面竖起大拇指,旋紧了门。 潜航器被小艇牵引到编队外围,牵引绳解开的瞬间,舱内传来几下闷响。 压载重物被一一收放出,海面之下,手摇螺旋桨搅起了水流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它将潜至约十米深度。 为防止水下无法分辨方向,它顶部拖拽了一根长绳,顶端绑着一小块红色麻布。 这块标志物离潜航器有段距离,就算被敌方发现,它下面也空无一物。 瞭望员将通过这块红色标志实时修正潜航器的航向,孙晓也会在空中不时扫一眼海面,随时准备发出偏航提醒。 在天上地下两方的修正下,潜航器顺利通过塔壁外围,没有遇到任何阻碍。 当它来到高塔正下方,塔身投下的阴影将它完全笼住时,整艘潜航器已深入高塔所有炮窗的射击死角。 在这个垂直位置,塔身上任何一门炮都无法俯射到它。 “塔基平台无异常,可以上浮。”孙晓道。 潜航器内的舵手开始将压载重物逐一收回空间。 艇身失去负重,被手摇曲柄驱动着缓缓上升,冲破水面,停靠在塔基平台外沿。 密封门被旋开,两个人影快速从中鱼贯而出。 他们在塔基平台上互相协助穿好了重甲,靴底踩在平台上发出的沉闷声响。 其中一人扛起一面重盾,低姿快步朝高塔门口的拱形门洞推进,盾牌底缘在平台上都刮出一道细长的浅痕。 为首的队员在门洞外几米处停下,从腰间摸出一枚照明弹拔掉引信,甩手扔进门洞里。 照明弹弹了两下,光芒炸开,将门洞内部的整片空间照得通明。 两人将重盾往前一推,交替掩护快速进入塔内。 一人持盾警戒正面,另一人迅速扫过大厅两侧的角落和头顶的暗区。 “安全。” 几分钟后,一盏探照灯被架在塔门口通电。 这盏灯和他们在中心高塔塔顶上用的是同一型号,大功率白炽灯泡,电池组外接。 光明直直劈进塔内,从门洞边缘打向正对面的塔壁,两人的身影短暂交错。 整个高塔一层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留下,连一粒灰尘都没有。 地面干净得像是刚被扫过,螺旋楼梯的入口和大家曾经见过的每一座高塔一样。 “空塔。”塔内两名先遣队员在区域频道里确认。 他们沿着螺旋楼梯走了几级台阶,探照灯的光跟着他们一起移动,后面的人提着一箱电池,照亮了第二层。 同样的空旷干净,第三层,第四层的情况如出一辙。 他们报告完后继续往上走,需要确认塔内是否存在任何抵抗力量。 一个多小时后,两人登上塔顶。 “初步排查完成,炮位上的火炮确实都不在了,和中心高塔被全面接管后一样,结构都处于白板净空状态。” 仍在三十公里处游弋的南行编队收到信息,立刻就开始转向,并指示两人在塔顶警戒。 猛虎号和海疆号最先靠泊高塔泊位,吊桥放下,各下来一支全副武装的勘验队伍。 其中一部分进了高塔,沿着螺旋楼梯往上走,每到一个被标注为长期火力点的楼层便停下来。 这些都是南侧面向上浮区的炮位窗口。 潜航器的两名先遣队员在初步排查时没有深入,现在他们要搞清楚一些细节。 比如,那些不知承受过多少次射击的结构,现在是什么状态。 只有剩下的人则绕过高塔,去了南边的残骸沼泽。 他们穿着齐膝的筒靴,用长柄网兜把靠近塔基的残骸捞起,装进标好编号的密封罐。 那些属于智者文明的舰船残骸还好,大家见怪不怪,一眼就能看出什么材质,但那些海兽的残块儿可就分辨不出来了。 颜色以红白为主,都是大块的组织,还没遇到过骨骼。 那些组织倒也没散发出什么味道,只是靠近了会有一种窒息感。 此时,锯鲨号也缓缓靠向高塔北侧的泊位。 陈至从舰桥走了出来,沿着舷梯下到了舰首。 这里的温度比三十公里外温暖多了。 第351章:钓鱼 时至正午,气温再度升高了不少。 甲板上的船员们早就把外套脱了,只穿着短袖工装在各自岗位上忙碌。 陈至也把那件一直披着的呢子大衣搭在门口的挂钩上,顺便掏出口袋里早上剩下的鸡蛋剥来享用。 舷窗外已经起了一层雾。 雾气很薄,只算是给海面蒙上了一层轻纱。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咸腥味,是海水被蒸发的味道。 陈至打了个哈欠。 这几天平均睡眠还不到两个小时,现在这温度又正合适,浑身有种懒洋洋的松弛感。 但现在有太多难以理清的事情,休息是奢侈的,就算吃饭脑子里都是事儿。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所有这些都局限于十七号高塔周边。 在身后万里之外的后方,一切如常。 域委照常运转,除了中心高塔那个陌生黑影,没有任何突发事件。 也就因为那个黑影,李敏一直睡不好,或者说根本睡不着。 她生怕那黑影趁着她睡觉,一个不注意再让它溜走,只敢白天小憩,而且很快就会被自己惊醒。 不只是她,其他十二人也一样,这几天的睡眠质量很不好,跟着提心吊胆。 他们不仅承担着繁重的警戒和建设任务,还不得不为了能睡个安稳觉绞尽脑汁。 不把那黑影搞清楚,谁也睡不踏实。 李敏每天都会把后方人口普查进展和前线状况简单讲讲,让大家集思广益。 在今天又一次阶段讨论之后,冷柔找到了她。 “关于那个黑影的事,我觉得他就是个光头族。”冷柔在李敏旁边盘腿坐下。 光头族即是智者文明。 这个名字是新海域私下里流传开的戏称。 不管是那些最早遇见的无智者,还是甲舰,总督,他们统一的光头形象和人类站在一起一眼就能分辨。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挺形象的,叫久了大家也就习惯了,但正式报告里依然是智者文明。 李敏听了冷柔的判断,轻轻摇了摇头:“不是智者文明。” 她感知过智慧者和无智者,感知过甲舰总督,每一具躯壳在她的通感面前都如空无一物般透明,什么也感应不到。 而墙外那个陌生人的脑电波虽然诡异,但确实存在,因此她觉得那人不可能是智者文明的一员。 但这话她不能跟冷柔说。 皮纸事件之后虽然大家都知道她是脑部强化者,但她所掌握的精确判断方式仍然属于保密范畴。 既是为了保护她,也是为了让她的能力发挥最大的作用。 谁也不愿意和一个能看透内心的人长期生活,这种能力也只有在周围人意识不到的情况下最有用。 冷柔没有追问李敏为什么如此肯定,跟着补充道:“那天晚上只有我和白逸瑶亲眼见过他,这几天我反复在回忆那个画面。” “他真的不像一个人类,但除了人类,整个海域里人形的东西,除了咱们就只有光头族了,我觉得那人就是个光头。” 见冷柔如此坚定自己的感觉,李敏没再反驳。 “好吧,但无论他是什么,现在都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争论这些没什么作用,只能等下一次抓住,才能确定。” 李敏的声音越来越低,她还对上次自己放走墙外人耿耿于怀。 “如果那东西是光头族,咱们可能等不到了。”冷柔揉着自己的膝盖,说出自己反复推敲过的推论。 “您应该也看过那份号外吧,他们可和咱们不一样,谁也不知道这些家伙能活多久。” “对他们来说,几百年可能也就是眨个眼。” 她看向李敏,“那天晚上他一连两次出现,间隔很短,第一次被探照灯逼退,坠海不到两个时辰就重新爬回来。” “这说明他非常紧迫,紧迫到宁可冒险也要立刻行动,能让一个生命尺度和我们完全不同步的存在这么急切,背后的变动一定不是小事。” “虽然我还想不明白为什么现在不急,但您刚才提了后方的普查和出入记录都没有缺口,我觉得同为人类也没理由争夺一座高塔。” “如果他是总督留下的棋子,一切都说得通了。” “他两次攀爬未果之后,和前线那边就发生异变生,我不信这是巧合……” “那你想怎么做?”李敏打断了她。 “既然咱们耗不过他们,就逼他出来,比如在塔底布一圈炸药,撤离的时候把导线明明白白拖在身后。” “给他一次机会,还让他知道这是最后一次机会。” “如果他始终不出现,我们就当是试验了,无论怎样都有收获。” 李敏看着她,这想法太过疯狂。 冷柔也猜到她的想法,“这没什么,咱们又不是没炸过。” “况且炸掉这一座,还有的是替补。” “咱们到新海域以来,和光头族的接触都太顺利了,我一直觉得我们太信任它们。” “陈委员可说过,咱们和智者文明始终都是敌人,炸掉敌人的一座塔,没什么大不了的。” 李敏沉默了片刻。 “万一他是人类呢?万一你的推断全错了?” “那也可以试探他的态度。”冷柔说。 “能从后方一路藏到中央高塔,他一定有他的手段,咱们很难抓到他,只能钓鱼。” “虽然不知道炸掉高塔是是否也是他的目的,如果不是,他一定会现身阻止,如果是,咱们最后收尾,也可以看看他会不会趁着这大好机会忍不住下手。 “况且,咱们都还没探索明白这座高塔,谁能比咱知道得更多呢。” “总不可能是有什么每日情报系统吧。” 李敏抬眼,微微笑了笑,没再反对。 “好,我把你的想法跟陈哥说一声,让他决定吧。” 消息传到锯鲨号,十七号高塔周围的薄雾又浓了些许。 他读完李敏发来的消息,转头走向旁边的郑华。 “哈哈,看来有英雄跟我所见略同嘛。” 他把消息给参谋们讲了一遍,“我之前说要直接炸,你拦着,现在她们要做个假炸的样子,是不是合理多了。” 郑华这次嗯了一声,“倒也不错,可以试试。” “是吧?反正这事儿也没头绪,就按她们的试试,又不是真炸,做做样子看看。” 第352章:上钩 陈至把李敏的权限申请批完,这事就算交出去了。 冷柔的钓鱼计划没什么可补充的,全程光明正大,那个黑影如果真的一直在附近潜伏,肯定看得到这一幕。 他接过旁边周毅递来的盒饭往嘴里扒,同时看着勘察队伍的进展。 第一批样本已经足够看出一些东西了。 所有样本中,除了舰船残骸外只有一种组织块。 它们的性质高度一致,和那些千奇百怪的海兽形态就像是两个极端。 初步检测已经可以确定,这东西不是新鲜的,不是刚死海兽身上掉下来的碎肉。 它们切开之后内里是均匀的胶状物,有人猜测是生物组织分解又重新聚合形成的物质。 此外,在往沼泽深处探索时,勘查员们发现了坚实的地面。 那是一种由各种残骸压实形成的致密沉积层,靴底踩在那层沉积物上,只陷了不到几厘米。 触感密实微弹,如同在泥里走一样。 而靠近海兽上浮区的一侧,这层沉积物甚至已经高出水面将近半米。 表面覆盖着一层硬壳,踩上去发出细碎脆响,像是晒干的海藻。 那队勘察员还顺势探索了上浮区。 他们划小艇进入浓雾边缘,温度明显高于外围海域,越往里走气温越高,雾气也越浓,跟蒸桑拿似的。 这里的气味比沼泽要难闻一些,有种鱼货市场特有的味道。 尽管难闻,但面板上的状态栏始终显示正常,雾气本身没有任何毒性或腐蚀性,只是普通的水蒸气。 最多混着微量海兽的有机挥发物。 陈至接着往下刷,午饭已经吃完了,他又取出一桶爆米花。 吕泉的情报插了队,让陈至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十八号高塔的守军正在被围歼。 那支最先脱离主舰队,停泊在高塔周围的前无畏舰编队已经全军覆没。 大批海兽从各个方向上浮,没有策应,都是主攻。 它们像一张巨网把整支编队拢在中间。 海兽的攻击方式比之前在袋口时更剧烈。 面对舰船仍是撞击,或者说是它们主动拦在海兽的路线上碰瓷。 当海兽抵达塔下,它们有的一头撞在塔壁,有的还会跃出水面,想要扑向塔顶的旗帜。 孙晓猜测进攻的海兽应该不止这些。 因为在海兽撞击的间隙,高塔依然在震颤,可能在不可见的海底,有更多的撞击发生。 主舰队在完成急停和掉头后姗姗来迟,从更外层包围海兽群。 炮火密度极高,闪光和硝烟连成一片,已经干扰到他们观察。 海兽意料之中的不管身后炮火,眼里只有塔。 吕泉推测,按现在的情况这座高塔撑不了多久,主舰队如果没有别的招,甚至可能撑不到那些后续支援舰抵达。 陈至叹了口气,收起爆米花没心情吃了。 如这座塔再次沦陷,海兽估计会再次北移,到时候元气大伤的智者文明拿什么阻挡? 总不能靠他们这五条船吧。 中心高塔。 炸药桶沿着塔基内外围了一圈,起爆线一路拖到李敏手中。 所有贵重设备和发电机都已收入空间。 三艘蒸汽小艇从三个方向同步离开高塔,艇上各载四五人,视野覆盖高塔全貌。 李敏站在其中一艘的船尾,对这次试探没抱太大期望。 那个黑影已经蛰伏了好几天,怎么会因为她们做个假动作就轻易冒头。 她已经在心里打好了总结的腹稿。 但导线放出还不到几十米,塔基平台边缘的水面就涌起一小圈水花。 一道人影从水下蹿出,动作极快,直接没入塔门的拱形阴影里。 李敏瞬间反应过来,朝旁边正在操纵小艇的陈鹏喊了一声,取出一个细长的金属罐。 她迅速跳进海里,罐内的压缩气体推动她以远超平时的速度朝塔基平台靠近。 另外两艘小艇上的人慢了一步,但下来的都是身体强化者,不过几十米的距离,跟李敏几乎同时上塔。 他们跑进塔门,直奔重力梯的方向。 李敏最后一个上梯,踢掉卡在箱底的卡子,配重块带着轿厢急速上升,轮组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重力梯只覆盖了底部的二十层。 到了中转平台,三人鱼贯而出,李敏抬头往楼梯上方看了一眼。 脚步声还在上面,很是急促,正往上快速移动。 三艘小艇并没有掉头,这点距离倒车更快。 其他人上来的时候,平台上已经空了,按照李敏的命令全都在塔外看守,只让冷柔进了塔里。 塔基的重力梯此时已经升了上去,只有配重在底下。 她沿着塔壁开始将那些炸药桶收回。 现在他们可都在高塔上,这个距离出了点意外那可真就连渣都不剩了。 李敏三人已经往上又追了十几层。 陈鹏跑在最前面,杂乱的脚步在空旷的塔心回荡。 螺旋楼梯绕了一圈又一圈,直到最后二十层。 这里的重力梯虽然还未完工,但主要结构都已经建设好了。 只是轿厢还没装,只能带一人上。 李敏太急切了,她直接抓着锁链,抖开卡住的小棍,急速上升。 其他两人则沿着楼梯继续,虽然都是身体强化者,但如此连续的高强度爬楼,也让他们的速度开始放缓。 倒数第四层,李敏追上了黑影。 在哗啦啦的锁链声中,李敏注意到那脚步声慢了下来。 不过几秒,她顺利抵达塔顶,目光扫过一片空荡,封窗也没有破损。 她往下看去,再下一层的封窗旁,一个灰白色的形体靠在那里。 很瘦,两个后来跑上来的人也在李敏的提醒下不要靠近。 这里的封窗很厚,全靠人造光源撑着。 他们掏出探照灯,和李敏一起直接对着那人影点开。 没有头发,眉毛,光裸的头颅往下坠着。 居然是光头佬! 李敏有些不敢置信,她到现在还能感受到那复杂的脑电波活动。 就这么僵持间,那东西动了。 不再是逃走,它昂起头,骷髅般的面孔直直转向李敏的方向。 第353章:小先生 陈至从座位上惊起,椅子腿在甲板上刮出一声短促的锐响,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旁边的周毅吓了一跳,手里的一捧爆米花差点掉在地上。 他看向陈至,他脸上的表情极其丰富,有种见鬼的感觉,此前从未见到过。 陈至觉得自己的确见鬼了。 面前的面板上,李敏的消息只有短短几行。 什么叫先生可能又活了? 王虎的报告可是说足足炮击了半个小时。 还有,什么叫当面生了个小孩儿,然后就化成了灰? 他正想追问细节,李敏的解释紧跟着过来。 先是一份不长的对话记录,只有寥寥几句问答。 开头先是李敏说的:“别动。” 对方没有反抗,安静站在一扇被封死的窗户边,探照灯打在他身上也没有任何闪避动作。 然后那个人回应了。 他的声音有种风箱的感觉,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这次真要说永别了。” 李敏问:“什么?” 那人说:“真有意思,这个烂摊子,就交给你们吧。” 记录在这里有一个短暂的间隔。 李敏写道,目标体态发生急剧变化。 他的手臂和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皮肤紧紧贴在骨头上,关节处轮廓清晰。 腹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内部迅速生长,将原本干瘪的腹腔撑得鼓了起来。 整个过程没有流血挣扎,他依然安静站在原地,注视着李敏,没有丝毫关注自己正在变形的身体。 然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轻。 “善待我的后代吧,你们可以叫他,小先生。” 也是由这句话,李敏猜测这个陌生人是此前一号高塔的先生。 她觉得可能性很大,毕竟自己此前并未见过先生,这种堪比总督的个体,似乎有脑电波也说的过去? 我还没等她细细感受其中与人类的不同,目标说完这句话后就迅速腐化。 全身组织在几秒内由内向外分解,皮肤从灰白色逐渐变深,然后从指尖开始化作细碎的黑色灰烬。 灰化沿着手臂,肩膀,躯干一路蔓延,最后整个人像一尊沙雕般坍塌,成为地面上的一小堆粉末。 在强光的照射下,能看出那灰烬干细,一层极淡的焦味在空气中飘了几秒就散了。 灰烬中央蜷缩着一个幼体。 很小,刚能看出人形,四肢纤细,皮肤有种半透明的质感。 还没等李敏几人上前查看,幼体就自己站了起来。 动作流畅,没有任何摇晃踉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抬起头踩着灰烬往前迈了一步,走向李敏的枪口。 “麻烦给我一些食物。” 信息到此为止,陈至看完之后整个人瘫回椅子,按了按太阳穴。 “先控制住吧,能问出什么是什么。” 回复完之后,他就盯着海图桌上方的灯罩发呆。 从皮纸事件到现在,脑子就没歇下来过。 程思那张皮纸像个楔子,现在连原本以为死了的先生都爬了出来,还留了个崽儿。 虽然程思已经死了,但也打消不了陈至心中的怨念。 真是个灾星,他在心里给程思补了个评价。 中央高塔,李敏收起枪械,蹲在距离幼体几步远的地方。 陈鹏两人在对面,还举着步枪对着那个小小身影。 这还是他们第一次接触智者文明的幼体,虽然不知道先生的后代能不能代表普遍情况,但肯定不能用人类婴儿的标准去衡量。 就算是进化后的人类在这里产下的新生儿,也花了三个月才站了起来。 探照灯在一旁架好,李敏踌躇着拿出一些鱼。 幼体接过,坐在地上用手抓起整条鱼,从头到尾咬下嚼碎。 他的体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大。 最开始从灰烬里站起来的时候顶多是个婴儿,很快就已经长到了孩童的体格。 他吃鱼的速度没有因为体型变化而减缓,反而越来越快,像是身体在燃烧能量来供应这场生长冲刺。 这些鱼是他们小组的日常补给,李敏一条接一条从空间里往外拿。 但她拿鱼的速度一度跟不上他吃鱼的速度,幼体并不吐刺,吃的很干净。 最后李敏也索性不管生的熟的,全堆在那幼体面前,堆成一座小银山。 就算这样,山头也很快矮了下去。 他的体型已经长开了些,坐在那里的姿态很端正。 李敏忍不住开口,问他还要吃多少。 幼体停下进食,抬头看向她,表情认真地反问一句:“我还能吃多少?” 李敏麻了,这是在问她? 这意思是她有多少就能吃多少吗。 她皱眉停住了取鱼的动作,要是这样她可供不起,还是等一会儿让陈至批点鱼再说,不然审计的时候又得麻烦。 “先这样吧。” 幼体低头看了看面前还剩下四条半的鱼,没有再吃。 他把目光从鱼身上移开,重新看着李敏,安静的像是在等下一道指令。 李敏的脑子里一瞬间转过好几个念头。 几天前从总督那里得来的情报中,他可亲口说过,生育后的总督并不会马上死亡,权柄传递之后旧的躯体还能撑一段时间才腐化。 这代表着智者文明存在例外,如果总督可以是例外,那先生为什么不能是? 先生曾经在一号高塔的监牢里活过无法计量的漫长时光,这在所有已知的智慧者中独一无二。 总督依靠权柄改变定律,那先生能不能依靠权柄转生? 但她的通感能力告诉她这种概率很小。 幼体的脑电波和她之前两次,乃至刚刚捕捉到的信号完全不同。 现在这个幼体的脑子是他自己的。 全新的,不属于先生,但也许可以留下一些记忆。 她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幼体齐平。 “你还记得以前的事情吗?” “以前?你是说妈妈的事情吗?不,我并不知道。” 他明白那个化成灰的人是他的生育者,但仅此而已。 小先生对那个人没有任何记忆,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之为怀念的情感。 他只是知道自己是从那个人身体里出来的,并继承了他的一些东西。 李敏有些失落,这样的话,除了知道那陌生人的身份可能是先生之外,并没有解开这段时间发生的这些事给他们造成的疑惑。 第354章:文明 她不死心,决定从先生的遗言入手。 “之前他,也就是你的妈妈说可以叫你小先生,你知道这代表着什么吗?” “代表着我的名字。” “这名字有什么含义?” “不知道。”幼体的回答很干脆,有点之前先生在高塔的意思了。 “那你知道这座高塔代表着什么吗?” “代表着文明。” 文明。 这个词从幼体嘴里蹦出来,让李敏有些意外。 如此高度抽象的概念,在她所知的智者文明接触记录中从来没有被主动提起过。 一号高塔时的先生,对关于高塔和他自身族群的信息从来一问三不知。 除了不知道就是推给定律。 之前的甲舰和其他高塔上的智慧体,就算是总督也不过就事论事,有什么答什么。 诞生与归宿、权柄与生育、虫蚀和监牢,视野始终局限于具体。 “什么文明?”李敏问。 “那就叫小先生文明吧。”幼体的回答没有任何停顿。 李敏的内心已经足够强大,没有任何惊讶:“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因为我叫小先生。” 幼体的表情变得丰富,有一种疑惑的感觉。 在他看来,这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 “你就是文明吗?”李敏问道。 “现在还不是。” “让我坐在上面,然后等着就是了。”他的目光越过李敏的肩膀往上,落在塔顶那片穹顶。 塔顶的旗杆已经被孙晓炸断了,但基座还在,李敏他们插了根海竹才升了自己的旗帜。 也许这便是先生前几天的目的,李敏心中恍然。 先生想坐上去,他真的在想替代总督? 之前的总督之所以把他囚禁在一号高塔,不就是因为担心先生会这么做吗。 “那你知道总督吗?”李敏问。 “知道。” “你怎么知道他的?” “本来就知道。” “你还知道些什么?”她索性不再一个一个问了,看起来他脑子里装着的东西要远远超过她们的预期。 “关于总督,关于文明,关于这个世界,你都知道些什么?” 小先生这次没有立刻回答,他身体前倾,双手撑在地面上,整个人向前匍匐下去。 光滑的额头轻轻贴在手臂上,闭上双眼。 李敏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她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了。 她能感觉到小先生的脑电波信号强度在迅速攀升。 她试着探了探自己的通感。 太强了。 远远超过她感知过的任何人的脑电波水平,甚至比陈至的活跃度还要强。 在此之前,陈至可是她见过的大脑活跃程度最高的人。 陈鹏两人也同时往前迈了一步,枪托还抵在肩膀上,手指却已经搭在扳机护圈外侧,没有再扣进去。 几人都没有说话,盯着那团蜷缩的小小身影,在面板交流看是不是趁此机会试着装笼子里。 但没过多久小先生就醒了。 他睁开眼睛从地上爬起来,重新坐直身体。 “总督在海底,他问我怎么还不过去帮他,啧,看起来妈妈好像答应他什么东西了。” 他的语调里多了近似无奈的波动,李敏的眼睛睁大了。 新情报,幼体人在这里能知道两千公里的总督现状,还能够交流? 前者勉强还能说是生而知之的范畴,实时交流…难不成是精神出窍吗,还是先生之前感应其他高塔的能力? 那时候他们可是靠着先生的情报才放心去攻打一座座高塔,后来接触多了才知道,其他人可没这实力。 李敏没再细想,小先生接着往下说了:“那些虫子快成功了,在我看来已经成功了。” “它们早晚会填满总督那里,成功是早晚的事,总督原本似乎应该在这座塔吧。” “现在不过是提前去了那里,等总督被填满,文明就没有未来,失去了所有意义。” “至于世界,和你们没什么关系。” 李敏把这些话一字不改记在面板上,同步转发给陈至。 小先生爆出来的信息比她一开始想象的多多了,有必要按照接触总督的方案做。 陈至接连收到信息,此时锯鲨号指挥室里正在进行例行态势更新。 高铮站在海图桌前,看着吕泉最新传回来的十八号高塔战况汇总,正在分析舰队掉头后各主要战舰参数。 陈至拍了拍手,让大家先放放手中的活儿,简要描述了一遍来自李敏的新情报。 郑华拿出一支笔,在备忘录空白页上边听边写。 他下笔很快,字迹潦草,等陈至说完,按着本子低声自语。 “先生答应过总督某件事……” “我明白了!” 他的声音带着激动的颤音,站起来俯身在海图桌前。 “这是最核心的信息,是之前所有异常事件里一直缺失的关键变量!” 郑华指着十七号高塔的位置,“总督沉没之前,袋口区域一直在打消耗战。” “海兽无休止上浮,智者文明的舰队靠消耗舰船守住防线不让虫蚀突破,但也仅此而已。” “数量和火力不足以支撑反攻,这是一条十分脆弱的平衡消耗。” “然后总督沉没,袋口浓雾升起,海兽上浮减少,可以腾出兵力给主舰队反攻。” 他的手指从十七号高塔往南划,停在十八号高塔位置上。 “反攻确实开始了,主舰队一路南下,十八号高塔出现,一支分舰队停泊塔前准备驻防。” “到这里为止,可能一切都还在计划之内,但反攻成功的同时,海兽也开始全面反扑。” “所有海兽围攻十八号高塔,而那支分舰队全军覆没,才有了主舰队急停掉头回去支援,十七号高塔所有守军同时起锚南下的连锁反应。” 他回身,把笔尖移到备忘录上写的第二行字。 “我猜测,先生答应帮助总督的事,大概率就是反攻时,先生要亲自到海底协助总督,共同推进海兽控制区。” “但先生没有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他错过了约定的时间窗口,现在的一切就是先生缺席的直接后果。” “他属于核心的一部分,履行某种权柄层面与总督个人的承诺,然而他没到。” “这就是因果链条里最关键的一环,剩下的,都是这一环的连锁效应。” 第355章:无法替代 郑华的分析结束后,陈至思考了好一会儿。 周围的参谋们都看着他,随着静默的时间越来越长,郑华的心也微微提起,直到陈至微微点头才默默松了一口气。 “确实是一个好思路。”陈至说道。 “但我还有几个小问题。” 他拿来郑华记录的本子,“小先生的原话是,‘问我怎么还不过去帮他’。” “这个‘过去’你注意到没有?它说明先生的作用需要与总督会合才能起作用,不是远程就能生效的,是人必须到场。” “那他去中心高塔是做什么?如果他接到了总督的请求,理应立即赶往海底会合。” “但他没有,他选择去爬中心高塔,这是一个异常点。” 陈至合上记录本,还给了郑华,“几天前周毅与总督面谈,总督曾亲口说过‘我将要见到他’。” “我们当时理解成赴死,现在回头再看,不是赴死,就是字面意思。” “总督要去海底,和先生见面。” 他顿了一下,“那就又有了一个时间差的问题,既然在离开中心高塔之前总督就已经和先生交流过,约定了海底见面,那先生为什么不跟着总督一起走?” “总督按照约定抵达海底,先生却迟迟没有出现,非得过这么多天,总督沉了,他才急急忙忙一夜两次上塔,他在等什么?” “最后,中心高塔有什么特殊的?小先生说的很抽象,还说什么坐上去才知道,很难不让人怀疑是想让咱们放任他上去。” “它到底对于总督有什么作用?对于先生有什么作用?对于智者文明有什么作用?对于咱们人类,”铅笔在桌上磕了两下,“又有什么作用?” 郑华沉默了一会儿。 “也许先生登塔也是约定的一部分?” “比如再等几天才能动身,比如爬完中央高塔之后才能真正赶去帮总督……” 他说到这里自己也摇了摇头,发现有些站不住脚。 “不能预设答案给他找借口。”陈至说道。 “这种未知太多的东西要多想,本末倒置要不得。” “不过好在先生给咱好歹留了个渠道,再问问那个小先生吧。”他打开面板,准备把问题发给李敏。 除了刚才提到的那些问题,最关键的还是小先生能不能代替先生赴约。 从刚才的回答来看,要是没有先生,未来恐怕不太妙。 陈至正在措辞,李敏的消息先弹出来了。 是一大段很长的文字,他逐行往下读了几段,有些无奈。 这似乎是一份披着猜测外衣的检讨。 “你有个知音咯。”陈至笑道,让刚刚语塞,正忐忑的郑华有些无厘头。 李敏的猜测和郑华基本是同一个方向,只不过她把自己放在这个逻辑链条里审视了一遍。 李敏写道,先生两次攀爬高塔时她都有机会把他留住。 但当时以为那是人类,而且她确信这一点。 就因为她的自信,让她在第一次围追堵截中认为对方已经没有逃脱的可能,第二次认为对方绝不可能发现自己已经暴露。 一个能在三百米坠海后生还的人类,一个能隔墙发现她的人类,超出了她对正常人类能力上限的理解。 如果早知道对方是光头佬,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开火。 若对方是人,在第二次她掌握次声波的情况下,是万无一失的。 以她为中心,几百米半径内的任何空间都在次声波束的覆盖范围内。 当时的距离,她有把握在零点几秒内让他失去行动能力。 正是这种对自身武力优势的绝对自信,让她在决策节点上选择现在来看有些拖沓的做法。 先生就在这等待中被放过了。 他两次消失在探照灯的光斑之外,从她手里滑脱。 她的通感能力是准确的,她的判断是正常的,次声波发射器确实可以压住对方,但一切的前提搞错了。 每个人类都有脑电波,但有脑电波的不只是人类。 “我愿意为这次行动承担一切责任。” 这句话放在末尾,单独成行。 陈至仔细看完,无奈更甚。 李敏这个人什么都好,专业能力顶尖,通感能力独一无二,放在整个域委都找不出第二个能顶替她的人。 但就是心思太细。 见多了人心,反而过于敏感,每一个“如果当初”都被她反刍成能定罪的判决。 他把原本编辑的问题删了,重新输入。 “这不是你的问题。” “你能发现先生靠的是你自己的通感能力,没有这个能力,可能现在都不知道这回事。” “脑电波是你当时能确认的唯一情报,你只能判断他是人类。” “次声波确实让你在处理上有一点大意,但换成任何人靠你手上已知的情报,都不可能做出更准确的判断了。” “至于你全力阻挡他登塔本来就是你的本职工作,守卫好高塔是你的任务。” “你做得很好,能把先生逼退了两次,你做到了你的职责要求的一切。” “不要多想,别在这个时候给自己找担子,况且现在并不是定责任的时候。” 发完这段,他不等李敏反应,直接把那些问题一个个传给了她。 陈至觉得,让这些事儿多占据占据她的脑子,也许就不会想东想西了。 片刻之后,李敏传回了小先生的回答。 记录很简练,小先生又匍匐在地上,像刚才那样闭眼沉默了许久,然后重新坐起来。 “总督说,需要先生的最大作用,是赋予海洋智慧。” “最主要的,是赋予总督所影响的,这一块改变了性质的区域以智慧。” “只有这样,这片海兽禁区才能真正起到作用,能够跟随舰队反攻一座座高塔,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定在这里无法动弹。” “但小先生已经不能代替先生去海底赴约了。” “小先生的原话是,现在的他做不到这一点,生育会损耗权柄,后代只会带走大部分力量,即便能恢复,也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 李敏分辨不出这是不是小先生的托辞,对方非人的身份让她对自己的能力有些不自信。 从与甲舰处得到的情报中,确实提到其权柄的强度不如祖先,但作为先生,有些例外的情况也未可知。 比如,在李敏的视角中,小先生可也存在脑电波,本质上他和先生并无不同。 第356章:转向 傍晚,陈至把最后一份残骸沼泽勘察报告核对了一遍,连同李敏与小先生的问答记录,吕泉在十八号高塔上空的观察信息打包发给了陈奎书。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周毅在旁边把冷掉的水杯收走,换了一杯新沏的茶。 家园号上,陈奎书推掉了面前的文件,花了将近半个小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小先生无法替代,总督独自能抵抗多久的时间未知。 主舰队掉头回援十八号高塔,兵力已经折损将近三分之一,海兽仍在不断上浮,预计撑不到增援舰队抵达。 白雾区域夜间水温急剧降低,残骸沼泽发现了大量钢铁舰体,可以作为升级材料使用。 陈奎书把这三份报告从头看到尾,越看越觉得满篇只有两个字。 灾难。 新海域的全域灾难。 原本让他疑惑的登塔目的此刻成了细枝末节。 答案永远随着那堆灰烬一起消散了,该发生的都已经发生了,不该发生的也已经在路上。 他推开门跨步出了舱室,走廊里的灯已经调暗,几步就走到隔壁。 周小川正趴在桌边,审查其他部门要交给陈奎书批阅的报告,手边还有几份批阅好打算明天交还给办公室的文。 他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陈奎书的脸色严肃,立刻把笔放下了。 “通知所有部门主要负责人,准备召开域委扩大会议,不在家园号上的也要通过面板参会,不得缺席。” 周小川应了一声,在面板上挨个发消息,不到二十分钟,大会议室里就坐满了人。 会议室里的白炽灯开到了最亮,每个人的面板上都收到了陈至的那份报告。 陈奎书给了十分钟时间让大家,自己注视着对面墙上的标志和标语,双眼有些失神。 十分钟后,他环顾了一圈会议室。 “同志们。” “安逸了这么久,这个世界又要给咱们上一课了。” 简短的开场白后,陈奎书直接点出了这份报告中他最为看重的两点。 首先是总督所维持的海兽禁区,这个东西是有时效的。 小先生的表述很明确,在他看来,这片禁区的失效是早晚的事。 “对于永生的小先生来说,这是个必然的结果,对他们来说何时到来并无区别。” “这所谓必然的失效,同样也是咱们终将要面对的。” “但就像最初先生所说的,你们终将要死,这是确定的事情。” “智者文明觉得这不是问题,他们倒是能坦然面对,但对于人类,对于我来说,这所谓的判决我并不接受。” “必然的结局无法左右过程的发展。” “况且这对于智者文明必然的结局,对于人类来说就是必然的吗?” “我看未必。” “尽人事,然后再看看听不听天命。” “基于这一点,我认为有必要将建设重心放回各出生海域,并按照前线战况变化调整具体政策。” “大家有没有什么想法?”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自治委主任周明远开口了。 他说的比平时稍慢一些,组织着措辞:“关于新海域当前的形势,书记的判断非常清晰。” “未来确实有些悲观,但悲观不等于没有出路。” “书记的意思我大概能理解,有些新同志可能也清楚,在第二个开门的海域,也就是后来被大家叫做海怪海域的那个地方,我们曾经遇到过一头巨型的灰鲨。” “海怪海域也是因此而得名,但有一个事实大家可能印象不深了,那头海怪始终没有进入通道。” “通道口就摆在那里,它止步不前,后来从智者文明得来的情报显示,灰鲨是这些海兽的王,王都过不了通道,何况普通海兽?” 他转向刘启,“这方面刘启同志最有发言权,他也是当初击杀海怪的功臣。” 刘启没有多说什么,微微点头。 周明远接着往下讲,把海兽的行为模式逐条列了出来。 海兽没有对空能力,行动模式单一,只对高塔有执着性攻击行为。 从当前的进攻节奏来看,它们对高塔的推塔行动是有一个固定次序,从虫蚀控制区被压回南部算起,还有很长一段预警时间。 即便防线崩溃,总督从失守到波及北部边界也需要逐步推进。 “我认为全海域的基本盘是能立得住的,书记建设重心转向的提议,是完全稳当的。” 周明远朝陈奎书微一颔首,示意自己发言完成。 随后,各个委员依次发言持续了将近一个多小时,没有人提出反对意见。 陈奎书定下的宏观方向,建设重心转向出生海域不是一个需要表决的选择题,而是当前形势下唯一可行的战略调整。 讨论的焦点集中在如何转,以什么速度转,以及预留给前线的物资配置和空间转运体量上。 大方针很快就被拆成了一个个的具体动作。 分工被重新划定,各部门负责人按照新的优先级做出回应,一个宏观的方向就此开始下沉到具体执行层面。 首先是维持人类生存的最基本需求,食物和水。 当前域委的饮食结构中,鱼类仍然占据绝对大头,其次是各种藻、虾、贝类等渔产,最后才是相对珍贵的淀粉类主食、蔬菜以及肉蛋。 鱼类已经开始集中养殖,蓝海养殖基地的产量在过去几个月里稳步攀升,目前已经覆盖域委全体成员日常鱼肉供应的近两成。 虾贝等其他鱼获暂无大规模养殖方案,但捕捞量稳定。 藻类之中,赤藻的生长速度极快,既能作为主要食用藻提供膳食纤维和糊糊原料,又能兼顾淡水供应。 但赤藻对生长环境要求苛刻,人工养殖仍在探索阶段,除了赤海资源点之外很难在普通船只或海域自然存活。 淀粉类主食中,水稻的示范农田建设已经在赤海围堰内推进超过五十亩,理论亩产预估在一千斤左右,具体还需要实收确定。 第357章:模型 其他杂粮,主要是红薯,小麦、玉米、土豆的船上规模化种植面积合计在四十六亩。 这个数字并不包括其他舰船上,那些自己打理的种植箱和花盆。 规模化蔬菜种植面积总共七亩左右,白菜、西红柿、辣椒、韭菜、大蒜等等种类齐全,是饮食多样性的大头。 肉蛋方面,周明远报告了一个好消息。 目前鸡群的数量已经增长到了一个临界点,预计一个月后,新一批陆续成熟的蛋鸡进入产蛋期,每日鸡蛋产量将达到千枚以上。 届时将可以再分出相当一部分专门养殖肉食鸡,为集体提供新的主要蛋白质来源。 相比之下,牛的养殖周期长得多,鸭子还需要再等两个周期,其他禽类更是刚起步,距离肉食供应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在农牧渔业专题的报告尘埃落定后,在座的常委们稍稍缓和了紧绷的表情。 刚才那些数字不算坏,但也远没有好到可以高枕无忧的地步。 陈奎书的目光又落在王海身上。 “我来说说水的情况。” 在域委的行政管理序列中,水务归属王海分管。 其根源可以追溯到降临初期,那时候获得的蒸馏水主要用途还是清洗伤口。 因此,水从一开始被纳入医疗口的管辖范围,后来虽然成立了独立的水务局,但分管的常委一直没有变过。 “目前我们整体的用水结构,饮用水占比只有一成,真正的大头还是工业用水和农业用水。”王海说道。 除了赤海围堰内的水稻示范田,船上那些在阳光下舒展叶片的秧苗,每一棵都是用水喂出来的。 更不用提工业局那些昼夜不停的锅炉,冷却塔,清洗池……哪一个都是吞水的巨兽。 饮用水的水源仍然主要依赖赤海淡水湖。 原水采集后,经过沉淀,澄清,过滤等工艺,通过专用储水箱分装,每人每日的饮用水量保障没有任何问题。 “生活用水方面,基本洁净需求都已经能满足了,洗澡、洗衣、舱室清洁这些都有专门配额。” “除了工农业和生活用水,还有一些占比不大但不可或缺的特种用水需求。” “比如供给卫生院的医用蒸馏水,供给工业局的电解水都由专门的生产线保障,量不大,但成本也更高。” “最后,海草汁现在也还有需求。” 他这句话让在座好几位委员都抬起了头。 那是刻在他们骨头里的记忆,摇晃的独木舟,淡蓝色的海草,用鱼刺刺破顶端时渗出的汁液。 在最初的日子里,那是唯一能润喉的东西。 当然,现在没什么人直接喝它了,主要是用作生产增稠剂,还有就是经过调味的海草汁饮品。 这些副产品生产线目前都归在水务局下面。 就像农牧局也会产出鸡毛掸子、填充鸡毛碎料的被褥等副产品一样,都是产业链的自然延伸,管辖权并不会轻易变动。 随后王海又简要汇报了些外科器械制造,医疗保障方面的成果,还提了下之前收容的那名成瘾者。 那人在反复发作了十天后,随着一次高热,状态上复杂的词条更新,静养了两天后恢复正常。 与会众人其实大多都听说过这件事,但现在才知道后续情况,引起一阵议论。 陈奎书咳了一声,才止住了众人逐渐偏离的话题。 基础的生存需求说完,接下来便是陈奎书一直以来最为关注的工业。 鲁班号的负责人代李立汇报。 其中重工业方面,金属日产量已经突破百吨。 这背后是遍布二十二个墨海,上百条矿石采捞船日夜不停地作业,每天拉上来上千吨原矿,经过洗选冶炼才得到。 日产百吨,这放在原世界不值一提,但在这里意味着三天一艘铁甲舰,二十天一艘锯鲨号。 当然,除了保障船只升级,也已经能拿出一部分用于日用品制造。 如今工业局已经有数台三到五吨级的蒸汽锻压机投入运转,小到锅碗瓢盆,大到蒸汽机结构件都能批量生产。 但工人们仍不满足,几吨的东西算什么?越大才越好。 虽然如今也有十吨级以上依托空间转运的锻压手段,但空间操作有它天然的缺陷。 人工释放的锻造锤频率总有波动,确定性远不如机器,只能在刚从冶炼炉浇铸出来的粗坯上动手。 真正要实现连续流水线式的大规模生产,还得靠机器本身。 轻工业方面,皮制品、竹麻制品、陶制品,这些传统产业主要是维持品质和品种的多样化。 随着工业发展,几个新兴门类,金属制品,玻璃制品,搪瓷制品逐渐进入大众视野。 金属制品自不用说,玻璃制品中,琉璃一号和三号已经能输出日用玻璃器皿,以及广受好评的镀锌镜子。 镜子一经推出就供不应求,生产缺口一直不小,后勤中心的补贴性物资清单上,镜子是排在前三位的热门。 除了镜子,还有几种模型也是供不应求。 那原本是教育局以教具的名义向工业局定制了一批舰船模型。 蒸汽锻压机一开,模具往上一架,不到半天工夫,几百件模型零件就压出来了。 这个数量供给教育局绰绰有余。 于是这批多出来的舰船模型,在经过后勤中心分类备案之后,被悄然划入了补贴性物资清单。 后勤中心原本没太把这批铜皮小模型当回事。 这东西很糙,边缘有时候还有点毛刺,得自己拿砂纸打磨。 但清单更新当天,后勤中心的申请频道就被挤爆了。 申请量在第一天就超过了库存,有人宁愿用劳模奖励的大米配额换了一艘锯鲨号。 拿到手之后才发现,那模型比想象中小得多,上下用卡扣固定,甲板上的炮塔转都转不动。 但他不在乎,只把模型一摆,成就感便油然而生。 这些模型流向各个舱室,有给它们涂上了自制的贝壳颜料,有用细竹条给它们做了底座,有给它们缝了指甲盖大小的旗帜。 粗糙的铜皮模型,成了人们心中最珍贵的收藏,在它们之前,可只有卡牌能有这种待遇。 广播台是第二个注意到这批模型流向的单位。 林默知道陈奎书一心扑在重工业上,在这个时候,任何可能让珍稀资源流向娱乐领域的苗头都应被控制。 但他也知道,这些模型并不单纯具有娱乐属性。 他只在私下里提醒教育局负责人和李立了一声,“注意影响”。 这件事就这样安静地过去了,模型不再补货,但模具仍被小心保存下来。 第358章:新部门 深夜,很快就跨入第二天,大会议室的灯光依然未熄。 周小川将记录本翻到新页,在纸面上轻轻一点,留下一个待写的墨痕。 从傍晚到现在,这场扩大会议已经持续了太长时间,但没有人显出不耐。 陈奎书环顾会议室,轻轻点头。 “底数清楚了,底气也有了。” 长桌两侧的常委们不约而同坐直了身体。 “综合已知信息,有两个方向必须立刻着手。” “基建,以及航空。” 从第一次在高空侦察到海兽对空中的目标毫无反应开始,航空就成了南行编队侦查的一柄钥匙。 而随着战略重心转向出生海域,大规模的基础设施建设也必然无法避免。 “我提议设立两个新部门,工程建设部和航空部。”陈奎书直接抛出核心议题。 “前者挂靠工业局,主抓各出生海域建设,后者由军委会负责组建,专攻飞行器研发制造。” “海兽没有对空能力,这是我们现在手里最大的不对称优势,这条优势必须攥紧放大。” 李立当即让鲁班号负责人表态:“工业局这边没问题。” 陈奎书点点头,目光转向陈伟国。 “航空这边,人选不用讨论了吧。” 陈伟国没一点犹豫,吕泉。” 从第一架滑翔机升空开始,吕泉的名字就和航空绑在了一起。 她的能力让每一次试飞都多了一道保险,她的执拗让飞机从图纸变成了实物。 “同意。”陈奎书环顾四周,“有没有不同意见?” 没人反对,全票通过。 “航空部的组建方案,初步考虑将原热气飞艇研发组、动力飞艇团队、飞机发动机团队全部划归新部门。” “另外,之前的一切限制都放开吧,告诉热气球的那几个人,氢气球可以上马,但一定要注意安全。” “人手够不够?”赵明问了一句。 “足够了,先把架子搭起来再说。” 陈奎书嗯了一声,在航空部的人选上没有再追问。 “工程建设部的人选,我提议由夏溪担任部门负责人。” 会议室里出短暂沉默。 这个名字在域委体系内出现的时间还不过短短几天,但每个人都知道它意味着什么。 夏溪,编号293474海域的原自由城建设者,被追随者称为“圣母”。 她操控海竹生长的能力,就算在整个域委都独一无二。 但她来自七四海域。 程思的老家。 陈奎书话音刚落,一些忧虑就在旁听的人群中议论起来。 “七四海域的人……靠得住吗?” 这不是针对夏溪个人的恶意,而是本能的警惕。 在座的基本上都被影响过,没被影响过的也耳濡目染。 在亲眼见识过程思如何差点瓦解整个域委高层之后,这种警惕已经刻进了知情者的骨头里。 会议室里的声音渐渐平息。 常委们也交换着眼神,有的紧皱眉头,有的低头翻看材料。 这次没有人急着表态,空气中弥漫的分歧已经足够明显。 陈奎书没有打断,直到会议室里的嗡嗡声渐息,才缓缓开口。 “皮纸事件刚过去不久,对这个海域的人,对这海域曾经的高层,我也本能不放心。” “这是实话。在座的各位有这种想法,很正常。” “但这个节骨眼上,我们必须选贤与能。” “她随便动动手,海竹就能长出好几米。在出生海域中心的那些海竹林里,她的能力是无可替代的。” 会议室里的沉默变成了安静,大家听明白了书记的意思。 这不是一个关于信任的决定,而是一个关于效率的决定,在时间面前,其他的想法必须让路。 陈奎书选他,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基于广播台评估。 他看得出来,夏溪的品行方面,有很强的权力欲望,这一点不能回避。 但她也懂得一些基本政治常识,没有发现突出劣迹。 在过往的行为中,无论是出于什么心理,她确实做过一些有利于提高幸存者成活率的事。 “权力欲望不是原罪。”陈奎书语气平静。 “用好了就是动力,她既然喜欢权力,那咱们就给她,但是——” “权力不是白给的,她要承担相应的义务,而这个义务,正是集体所急需的。” “让她在建工程的过程里证明自己,行就继续干。” 会议室里的气氛松动了一些。 忧虑的声音没有完全消失,但强度明显降低了。 “那么这个部门的主要任务,就是在每个出生海域的中心点,以现有的海竹林为依托,建设固定的海上平台。” “平台的规划不用太复杂,核心就一条——能承载全套的基本生存需求。” “渔业养殖、赤藻移植、海水淡化、畜牧业、主粮种植。” “这一套下来,就是一个能自持运转的独立循环,但具体到每个海域要有侧重。” “还有那些降临点的海竹林,这些点位的海竹林在最初那几个月里被砍伐得相当严重,接下来也要进行系统性修复。” “修复之后,除了个可以作为定居点外,其余的全部划为保护性资源区,禁止砍伐。” 陈奎书放下笔,图纸上的那些线条和标注还没有变成实物,脑子里显然已经有了更远的东西。 “每个出生海域,最终要能承载一万人以上的生存需求。” “工程建设部和夏溪是主力,但还不够,新一批降临者也要纳入到建设的主力中去。” “他们刚降临,很多人劳动能力还不高,可以酌情降低考核标准,先让他们在实践中熟悉劳动的基本节奏。” 这段时间陈奎书本就一直在想,过去对降临者的要求是不是太松了些。 上次有人提议设立专职娱乐队伍,他就觉得下次新人降临应该提高一下劳动强度。 第359章 :演示 域委扩大会议的二十八小时后。 正和郑华核对残骸沼泽钢铁碎片的打捞数据,陈至接到了吕泉的最新报告。 智者文明主舰队重创,十八号高塔倒塌,反攻结束。 陈至轻叹,放下手中的表格。 那支从十七号高塔南下的舰队,烟囱里的煤烟都要把海天线熏成了灰色。 浩荡的场景仿佛犹在眼前,如今却大部分折戟在两千公里外的海底。 从反攻开始到现在,前后不过短短几天。 他把报告转给郑华。 详细报告分批传回,吕泉的描述逐条浮现在面板上。 最后的攻击不再是添油战术。 从十七号高塔掉头南下的那一大坨海兽,比增援舰队来得更快。 它们在总督沉没时就已调转方向,此刻恰好从北侧切入战场,成为对十八号高塔和主舰队的主攻。 海兽同时涌上来,从舰队的炮火缝隙中游动,从舰船与舰船之间挤过,从铁甲舰残骸上碾压。 智者文明的舰队在这种攻击模式下没有任何招架之力。 在之前的全向围攻中,它们的火炮均匀指向,应对一只接一只上浮的海兽。 但现在北侧压力骤增。 舰队一层一层被剥离,最后的致命一击来自海面以下。 吕泉在飞艇上看得清楚,高塔基座附近的水面剧烈翻涌,整座塔身猛震。 随后高塔倾斜,像被什么东西从下方拦腰截断了支撑,带着旗帜直直地砸进海里。 水墙吞没了周围几艘还在徒劳抵抗的铁甲舰,涌浪一直推到视线之外。 从高塔乍现到倒塌,智者文明好像特意要把海兽推塔的全过程给人类从头到尾表演一遍。 每一个环节都清晰展开,围攻时的全向包抄,突破时的密集冲锋,压制炮火时的悍不畏死,摧毁塔身时的致命一击。 浩浩荡荡的反攻就这么潦草地结束了,像一场被刻意安排好的教学演示。 但陈至清醒地知道,这不是什么表演。 这是先生口中的“烂摊子”,是先生没能赴约,总督独自沉入海底之后,必然发生的结局。 而从十七号高塔出发的那批增援舰队,抵达十八号高塔原址时,已经是半天之后了。 吕泉说它们“安然抵达”。 增援舰队和主舰队残兵汇合,全程没有海兽攻击它们,甚至在高塔倒塌后就没再出现。 那些舰船在遍布残骸的海面上默默停泊,越来越多。 巨舰、铁甲舰、明轮蒸汽舰……除了前无畏舰之外的各种型号混杂在一起。 毫无编队和阵型可言,它们缓慢地聚集,像行星形成时的原始星盘,围绕着高塔倒塌的位置一圈一圈地铺开。 只有还在冒的煤烟,证明那些船还活着。 规律再次被印证。 海兽眼中除了高塔再无他物,只要塔倒了,它们对舰船毫无兴趣。 但人类是个例外,陈至想起赵南湖的报告,人类对海兽来说似乎有堪比高塔的诱惑。 这没什么,毕竟他们的大王灰鲨就这个小样。 不过海兽动辄百米,而且一动就是好几头,想向之前研究灰鲨那样肆无忌惮多少有点难度。 陈至把这个念头暂时压下,注意力再次放回面板。 十八号高塔没有重新出现。 在之前的推测中,高塔重建的关键似乎就在于那些前无畏舰。 它们是最早沉没的,在守卫高塔的攻势中,它们最为积极,几乎要贴在高塔周围阻挡海兽撞击。 其他那些聚集的舰船就那么安静地停泊着,既没有继续南下,也没有返航的迹象。 没人知道它们在等什么。 十七号高塔以南,总督沉没时升起的那片浓雾依然没有消散。 它依然如同一堵白墙,横亘在高塔前,边界的轮廓在几天里越来越模糊。 孙晓的最新侦察显示,浓雾边缘的舰船活动重新出现,那两条舰船补给线线的目的地再次转为这里。 而海兽,还在从南方赶来的路上。 在这个时间窗口里,十七号高塔前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和平。 没有炮声和海兽,只有带着腥味的海风从南边吹来。 南行编队的舰船保持着最高警戒,炮手们全部守在炮位旁,预想中的意外并未发生。 十七号高塔是在俘获小先生之前被空袭炸断旗杆,但要是早知道来龙去脉,也就先留着它了。 在得知南方战事不利,且有可能失败后,陈至还曾担心过这被人类占领的高塔还是否被智者文明承认。 不过在得知总督在白雾下面,忧虑的方向便转为他是否会重新夺得高塔。 现在来看这种情况发生的概率很低,但为了稳妥起见,等智者文明舰队数量超过百艘,南行舰队便主动脱离。 但要是到那时还相安无事,他们还是会在高塔上留下一支队伍,负责残骸沼泽。 残骸沼泽上的勘查工作已经转型。 最初那天,勘查队员穿着齐膝筒靴捞起样本,装进标好编号的密封罐。 他们收集的一切都指向未知。 现在,一个更现实的发现改变了勘查队的重心。 沼泽以下不过几米,存在铁甲舰残骸富集层。 那可不是墨海里淘出来的原矿,需要经过复杂步骤才能冶炼出占比不多的粗铁。 这些可算是品位高到离谱的纯钢铁。 残骸传回工业局,那些冶炼高炉的工人捞起巴掌大的铁甲碎片感叹。 “墨海那些矿跟这个比,就是土啊。” 这话很快传开了。 残骸沼泽不再是一片战场遗迹,它成了一座露天富矿。 勘查队员们用长柄网兜从沼泽边缘打捞碎片,打算把这些唾手可得的钢铁先捞个干净。 高塔平台上用于分类筛选的临时堆场,金属反光亮成一片。 参谋部在指挥室里用分层抽样的方法算过,光是沼泽表层已经探明的可回收钢铁碎片,折算下来就有上千吨的金属量,而且还是纯粹的钢铁,不掺一点铜。 如果能组织开采,这个数字翻好几倍都不是问题,域委钢铁产量的很大一部分,可能就躺在这片海面上。 “采到就是赚到。”陈至批复打捞队机器申请时想道。 第360章:重拳 另一边,293474海域的通道口附近,一艘桨帆船正准备穿过南部边界。 长桨整齐起落,划出两道细长的白色尾迹。 夏溪站在船头,一手扶着船舷,另一只手被简诗婷紧紧攥着。 小女孩儿从登船开始就没怎么说话,安静跟在夏溪身边,偶尔抬头,目光中是已经藏不住的依恋。 她的另一只手里还捏着那个白色的贝壳。 穿过通道的时候,夏溪再次看到了那艘巨舰。 它就停泊在通道入口旁,庞大的木质船身让她梦回落荒而逃的那天。 庞大的船身像一堵浮在海面上的城墙,五根桅杆高耸,侧舷三层火炮甲板差点将他们沉海。 要不是他们当时前面还有一艘船,她和简诗婷很可能就不会在这里了。 但很快,她的回忆就被一件东西破灭。 在巨舰宽阔的甲板上,突兀停着一辆风格迥异的车。 它外壳涂着军绿色迷彩,车顶上竖着巨大的矩形装置,和巨舰周围所有的风帆缆索格格不入。 她觉得那不应该出现在一艘木质帆船上,甚至不应该出现在这个世界。 夏溪默默看着,忽然明白了域委之前是怎样在极短的时间内知到所有人位置的。 那种能隔着几百上千公里让他们无法隐藏的力量,原来是一台雷达。 掌握此等级力量的域委,怪不得魅魔栽了跟头。 桨帆船缓缓驶过巨舰,雷达被舰尾的风帆遮挡住,从视野中消失了。 曾经的疑惑被解开,心中却没有释然。 夏溪收回目光,才发现自己的手在不自觉中攥紧了船舷,指节都有些发白。 另一只牵着简诗婷的手始终没用力,以后,可能就只剩她们俩了。 几天前,她的面板被收走,之后被单独带到一艘船上,接受全面的面板审查。 审查员是个中年女人,问的问题都很刁钻,看着她的面板,问她多少天以前在区域频道里说过什么话。 还有某次物资调配为什么要那样分配,她和渔夫、居士等人的往来记录,在协会成立前后的一系列决策过程的心路历程。 夏溪一一回答,有些记得清楚,更多的早已经模糊了。 审查员倒没有逼她,针对那些早已模糊的问题,只是反反复复的提,让她忍不住厌烦。 也就在一个多小时前,审查才结束,面板同时也回到她的手中。 同时回来的,还有一句话。 “上面的意思是,需要你出力。” 需要她出力。 这句话说的很轻,但夏溪听出了这句话背后没有说出来的那部分。 域委不在乎她的忠诚,他们只需要她的能力,能让海竹按她的意志生长编织的能力。 在经历过背叛,逃跑,混乱,囚禁之后的夏溪知道自己别无选择,她已经不是此前站在整片海域顶端的人。 她手里的牌再次只剩下了自己,只希望着换了个更大的牌桌之后,能够自保。 仅此而已。 听闻风声后,她表面上受宠若惊,向每一个接触她的人都表达了积极的态度。 当然,实际上她的内心也很忐忑。 在几天前审查刚开始,面板被收走的时候,自由城传来的消息可不怎么美妙。 那艘名叫重拳号的铁甲舰,原本在抵达自由城后只是绕城游弋,持续在区域频道广播,让城内的人员主动出来登记。 它的姿态是克制的,最多只是逼近那些想要离开自由城的船只,打断他们的风帆,让他们回去。 但突然之间,那艘船强硬起来了,三次警告之后,重拳号真的重拳出击。 他们悍然开炮,目标直指自由城的城墙。 炮击只不过持续了十几分钟,百余米的竹墙就被弹幕撕裂炸碎,烧成焦炭。 竹片和灰烬飘落在水道里,把墙根染成了灰黑色。 当时的夏溪直接被这突如其来的惊住了,目光在面板上停了很久。 那道墙是她用能力一段段催生出来的。那时候的她每天要走好几个来回,走到腿软才建立起来。 还有内城的协会大厅,居士仓库,楚凡挨着她的那栋竹楼,还有城门口那个只收一条鱼就肯给人泡一壶茶的茶摊…… 那些都是她看着一点一点建起来的,难道它们也要变成碎片了吗? 还是简诗婷把抱着胳膊的手又紧了紧,将她从那地狱的幻境中拉回。 小女孩儿的一双眼睛很清澈,里面只有一种孩子特有的敏感。 她知道妈妈不太高兴,但她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只能更用力的抱紧。 想到这儿,夏溪蹲下来轻轻拢了拢碎发,简诗婷顺势靠了靠,把脸埋进了她的怀抱里。 抱着小女孩儿,夏溪打开面板,在私聊频道里找到楚凡。 两人的对话记录还停在她被带走之前,那时她还在问自由城的情况。 然而自由城被攻击之后不到二十分钟她就被带走了,她对后续情况一无所知,只能再来找楚凡问问。 但他知道的也很有限。 重拳号开炮之后,内城的不少人很快就主动出来了。 那艘铁甲舰让他们全部站到外城延伸出来的竹排边上,排成一排等待登记。 而在那批最先出来的人里面,传闻居然有人持有炸药。 楚凡并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得到炸药的,那些人显然不想被域委收编。 他们在竹排上引爆了炸药,爆炸的动静很大,楚凡说有人在自由城另一边都能听得见。 但从面板人数来看,似乎只死了一个。 楚凡猜测可能是持有炸药的那个人自己,但之后不过十几分钟,自由城那边就再也没有消息传出。 只是面板人数毫无规律的下降,让他们知道肯定发生了什么大事。 “自由城应该没了,过好你自己吧,别想了。” 夏溪看完楚凡最后发来的信息,微微昂头,轻轻闭上双眼。 自由城,她经营了将近一年的地方,就这样在炮火和爆炸中结束了? “知道了。”她最后回复。 桨帆船穿过通道,她彻底与74海域隔绝。 第361章:破灭 5月19日下午,刚和平了没两天的虚幻泡沫破灭,不过宣告它的并非智者文明的炮火。 此时的17号高塔海域一片雾霭,那唯一的建筑如同矗立云端之上。 从那散乱的增援舰队南下那天起,上浮区的白雾就开始向外弥散了。 最初只是贴着海面的薄薄一层,像清晨湖面上的水汽缓缓向外推,现在已经扩张到了相当大的范围。 勘察队曾想趁着这两天海兽不在进入上浮区探查,却无法深入。 这里与外部海域的能见度的变化是断崖式的。 勘查队员划着小艇往前划了一桨,跨过某条看不见的线,下一秒就一头扎进了浓得化不开的白障里。 伸手不见五指,连对面同伴的脸都看不清,声音都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过来。 那感觉更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口吞进了肚子里。 而且稍微深入十几米,就会遇到各种乱流,有探索过边界云墙的队员说,那感觉除了不打闪电都一个样。 他们试过几次之后就放弃了,就算在上浮区的边缘,白天都闷热的很,如同桑拿房。 夜间又冷的厉害,白雾稍散,却也收集不到什么信息。 于是他们便专心于舰船残骸,每一块碎片都是更快提升舰船武力的基石。 残骸沼泽边缘的打捞作业已经形成了三班倒,确保效率最大化。 一名队员刚把一块门板大小的铁甲碎片拔了出来,正要直起腰,余光忽然瞥见上浮区雾墙方向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下意识地转头,手中出现一把装载火胶信号弹的发射器。 巨大的黑影从浓密白雾中缓缓浮出。 它的速度并不快,但那种缓慢反而让压迫感成倍放大。 队员的手紧握在信号枪上,瞳孔放大,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要冲过来了。 黑影极其明显,更多的队员发现了它。 有在恩典号亲眼目睹海兽上浮的队员察觉出不对劲。 那体态,不像是游动。 它在水面上起伏非常厉害,像是失去了所有动力的破船,被波浪推着,毫无抗拒地向他漂来。 巨兽的轮廓从白雾中剥离出来,队员们甚至能看清它皮肤上的纹理。 灰白色的表皮上布满了裂口,有些地方已经大片大片地剥落。 这诡异的海兽体型至少有两百米,就像一艘巨轮直挺挺地冲向滩头。 它果然不是活的。 那双眼睛,或者说,曾经是眼睛的地方只剩下两个空洞,深邃得能站下一个人。 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掏空了一样,没有一点组织残留,正对着队员们。 死亡的海兽就这么起伏着,靠近到他们几十米的位置失去了支撑,无声无息地沉入水下。 海面上只剩下一圈向外扩散的涟漪,和几块还没来得及沉下去的碎皮。 最初发现海兽的那名队员,手还按在信号枪上。 直到真正直面海兽,才明白这玩意儿强度有多高。 他突然想起传闻中海怪海域刘启的传说,面对那可能是海兽之王的家伙,到底需要多大的勇气才能以身为饵? 这次来的甚至只是个早已死亡的尸体,有惊无险。 外面活的可不只有一群,那些源源不断无可计量的海兽,真的能够抵抗吗? “怪不得要开发那窄窄巴巴的新手村。” 他突然想通了最近传言的政策转向,站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手,强迫自己不再去思考,只专注于手里的活儿。 海兽重新出现在上浮区的消息几乎同时就传到了锯鲨号指挥室。 各舰在昨天就开始保持蒸汽机怠速,随时可以起航。 但陈至没有下令撤离,智者文明战舰并无异动,那头海兽也沉没后,勘查队后续也没有观察到新的海兽出现。 陈至在高塔上专门盯海面动态的观察点增加了一队人手,换班时间从六小时缩到了四小时,确保每个人都足够清明。 参谋部新增了密集的观察任务,赵南湖也领命在恩典号上留意水下方向,关注上浮区。 在他的感知中,上浮区就是个巨大的噪音源,但周围还是能分辨出大型海兽扰动的水流特征。 虽然这个距离并不远,但万一有新情况,哪怕早几秒钟发现都是好的。 此外,吕泉也已经在返航的路上。 那些从十七号高塔赶来增援的智者文明舰队和主舰队残兵在十八号高塔废墟前停泊了将近一天。 飞艇上的人一直盯着它们,将他们挨个编号,记录它们的一举一动。 在沉默地聚集中,原主舰队舰船和增援舰队中的一些舰船出现人员流动。 吕泉看得出来,那些出现人员流动的主舰队舰船都是状态不怎么好的战损船。 人员流动之后,舰队中的全部铁甲舰和小部分状态还不错的巨舰统一行动,舰首重新指向北方。 他们返航了。 参谋部收到消息后立刻摒弃其他假设,按照他们理解这个举动的含义,十八号高塔已经不可能收复,高塔也确实需要前无畏舰来重建。 这里的防线已经毫无意义,与其把精锐主力留在废墟前空耗,不如带回去。 而在它们身后,那些被留下的舰船则陷入了彻底的混乱。 留下来的大多都是普通的木质风帆舰,混杂了少量巨舰,它们像一群被母舰抛弃的救生艇,散落在铺满残骸的海面上。 在吕泉的俯视下,一艘试图转向的双桅帆船横切进了巨舰的航线,两船避让不及,木质结构在撞击中变形碎裂,帆索崩断。 被撞的巨舰又扫到了旁边的小船,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将密集混乱的舰队搅成一团。 这场混乱持续了一段时间后,那些还漂在水面上的舰船才开始向东西两侧散开。 它们没有维持任何编队阵型,稀稀拉拉地向两侧移动,在十八号高塔废墟上留下一个越来越大的空洞。 海兽没有出现,从头到尾哪怕是落单的船只都没有,那些舰船就散开了,消失在远处。 这又印证了参谋部的几个猜测。 白光的整合升级需要依托高塔,智慧者影响无智者的数量有限,以及定律下的无智者刻板行为并非大一统的。 还有,海兽当时就是在故意针对人类。 第362章:鸡 锯鲨号指挥室里,陈至听过参谋部的讨论,靠回墙壁边的软椅忙里偷闲。 他打开面板,今天的武器装备还没有抽取。 随手一点,光华闪过。 打头就是四杆步枪,型号不一。 随后是顶军帽,帽檐很硬,还有条细长的皮制品鞭子,鞭梢打着结。 压轴的是一辆四轮马车,虽然漆面很亮,但一眼就是拉货的,车斗里还有几个火药桶和炮弹。 最后就是一匹仪仗御马。 看到面板上最后一个名字,陈至半眯的双眼微微睁开。 又是一匹马。 他仓库里的马匹,是动物类最多的种类,现在得有三十多匹了,算是一个不小的马群。 但这些马在海上发挥不了什么实际作用,只能在仓库里放着,曾经突发奇想整的象棋区也早就满配。 不过这匹听起来像是给皇帝骑的。 他将意识沉入仓库,新来的那匹马体型比最初那匹具装铁骑小不少,但线条极为匀称,通体纯白。 它的鬃毛被梳理得很整齐,光泽健康,身上的马具比较简单,就是一副皮制笼头和红色鞍垫,点缀了简单的花纹装饰,铜制的扣具金光熠熠。 的确是一匹好马,单从颜值来看它都是独一份,就算是一开始那威武的铁骑,卸下具装也没得比。 陈至欣赏着目光从头滑向尾巴,然后就被一个不可忽视的事实钉住。 这是一匹种马。 意识从仓库里退出,陈至在软椅上坐直,脑袋仰了一圈活动脖颈,原本被疲惫折磨的面色放松了下来。 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从抽到第一匹马开始,他就预料的到。 这一天早晚会来,所以当它真的到来时,陈至毫无意外,并无狂喜,只有一种终于到来的平静。 但平静归平静,心跳还是快了几拍的,并不妨碍真正得到后的喜悦。 一匹马只能骑一个人,一匹种马意味着整个马群的未来。 这意味着在那些母马的肚子里,会有新的生命孕育、诞生、长大。意味着有朝一日,海面上会出现真正属于域委自己的马群。 它们会和那些鸡鸭和五谷一样在这片海域上繁育,成为人类在这个世界上扎根的又一明证。 陈至把嘴角压了压,叫来周毅。 “你去联系一下农牧局,让他们做好准备,腾出一艘养殖船来最好,有新的牲畜群……” 周毅在本子上记下要点,越听越心惊,起码四十个独立马槽,这是要搞海上骑兵吗。 说到最后,陈至想了想,对等着下文的周毅补充道:“另外去找钱秀英,联系一下后方,以我个人名义传送一批鸡,按编队船员十人一只的数量来,晚上加餐。” 周毅急促的记录,鸡肉,在域委的伙食标准里,奢侈程度堪比半年前的鸡蛋。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陈至的脸色,那嘴角的弧度还没有完全消下去,眼神里有着不加掩饰的轻松。 周毅在陈至身边待得最久,这种表情他见到的不多。 上一次,大概还要追溯到锯鲨号第一次升级成蒸汽铁甲舰的时候。 联想到那数量惊人的马槽,他心中升起明悟,是大喜事。 新的大型牲畜养殖! “明白!我马上去办!”周毅合上本子。 陈至没起身,重新打开面板找到分管农牧局的周明远,马群的事联系他最好。 “老周,新人接收准备得怎么样了?挺忙的吧。” “什么情况?速说。”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咱们农牧局,可能得多费心咯,我这儿有一批马等着养。” “什么马?什么状态?没错字吧,是一批?有多少匹?”周明远追立刻问道。 “十一匹母马,一匹种马,都在我这,状态都很好,就等你们配种了。” ………… 今天的晚饭比平时更晚。 各舰食堂的炊事员们没有按常规时间敲钟,有些人不时往厨房方向张望,但没有一个人抱怨。 消息已经在不经意间传开了。 陈至在指挥室里吩咐周毅的时候并没有特意避开。 但指挥室里没人当场出声,只是那一瞬间有好几根笔同时停下。 长时间的军事化作训让他们习惯了克制,参谋们各自在心里激动一阵,就又埋头于各自的事务中。 另一边,钱秀英也开始联系大师傅们。 各舰厨房陆续收到从后方传送来的白条鸡,那久违到让人有些恍惚的禽类胴体,带着处理干净后特有的触感。 在船上每天要处理上百条海鱼的厨师们,忽然面对这种食材竟然愣了一小会儿。 锯鲨号的师傅拎起一只白条鸡掂了掂分量,大约三斤出头,皮紧肉实。 菜谱早在食材没到的时候就已经确定。 鸡边腿去骨,做成蒜蓉手撕鸡,鸡身和鸡杂砍麻将块,和土豆辣椒一起炒大盘鸡,鸡腿骨砍小段熬汤,加干贝和海菜丝。 大师傅把鸡放在案板上翻了个面,手指顺着鸡胸骨的走向摸了一遍,刀尖在鸡腿根部和鸡身连接的关节处轻轻一挑,皮肉分离,骨节应声而断。 一整只鸡不到五分钟就处理完毕,鸡腿肉整齐码在一边,骨肉分离。 同样的场景在五艘船的厨房里同时上演,一个多小时后,没有观众的表演结束,评委入场。 当值班组长“开饭”的话音刚落,船员们便都埋头专注于自己的碗中。 那种久违到近乎陌生的肌肉纤维让人陶醉,不再是鱼肉那种一抿就散的细嫩,需要他们牙齿去撕咬咀嚼的韧劲。 皮下的油脂在舌尖化开,蒜蓉和辣椒的复合香味充满了整个口腔。 最受欢迎的还是那道鸡汤,可能也许因为只有它能再续。 鸡腿骨在锅里熬了一个多小时,骨髓完全融进了汤里,上面漂着零星的油花。 两个小时后,锅里最后一滴汤汁都被刮净了。 炊事员们清理灶台和菜板,动作比平时更轻快,不需要处理任何鱼内脏,连擦桌子的抹布都比往常干净些。 今晚,腥味暂时被蒜蓉和辣椒的余香盖住了。 第363章:第六批 时间悄然跨过了零点,陈至难得回了趟船长室,靠在床头,看着辅助面板上面那行文字发呆。 无时代限制随机抽取。 今天是第六批新人降临的日子,馈赠刷新是当然的。 他没有立刻去碰那个骰子,念头顺着惯性往前滚了一圈,心思有些恍惚。 刚才他抽到了那匹马,一匹种马,他等了那么久,才终于等到。 可按照自己一贯的玄学逻辑,那匹种马算不算垫刀?这是不是意味着运气被垫掉了? 陈至翻了个身,什么封建迷信,他可是坚定的唯物主义战士! 再说了运气好不好又怎么样呢,早晚都是要抽。 面板可不帮忙攒着,过了一天不抽可是黄铜黑铁的损失。 该来的总会来,不会来的想再多也不会来,想这些有的没的,怕不是吃得太饱了。 意念触及骰子的一瞬间,陈至脑海里浮现的并非任何武器装备的想象。 晚上那只鸡腿跳了出来。 那去骨的骨节处还带着一小块脆骨,皮下的油脂在灯光下泛着金色光泽。 他吃的是一只净重将近二十斤的第二代老母鸡,鸡腿堪称巨大,去了骨都得有两三斤纯肉。 回味着那嫩滑的口感,心念电转间,面板上浮现出一行提示。 【抽取完成。恭喜获得:59式主战坦克】 陈至看着这行字,心中无悲无喜。 这次不是极品的未来武器,但好在也不是什么冷兵器。 情理之中。 这一年多的抽取,他多少对自己的能力有些直觉上经验了。 面板上所谓“随机”到底靠什么机制运作,大致也能摸出一点规律。 回想这些次无时代限制抽取,从古到今再到未来,跨度大得离谱,什么时代的东西都出现过。 自行火炮、具装铁骑、环首剑、聚变弹头…… 如果把这些东西按时代出现次数列成一张表,能发现一点规律。 未来装备出现过四次,从海关携行具开始,到高能激光,近未来的雷达车和自行火箭炮。 热武器时代四次,最初的自行火炮,之后的反坦克炮,305要塞以及现在的主战坦克。 冷兵器时代两次,分别是具装铁骑和那柄华丽的环首剑。 无论随机的依据是种类还是数量,生产力低的时代肯定比不上生产力高的时代。 普通抽取中,这种规律体现的更为明显,随着时代提升,他抽取的武器越来越杂。 若是按种类随机,原始时代能抽的东西翻来覆去就那么几样,冷兵器时代的刀枪剑戟加起来也不过几十种。 若是按数量随机,近代工业生产下的各种武器装备爆炸式增长,单位数量以十万,百万计。 虽然不知道时代的上限在哪里,但至少目前体现出来的最高时代标准,比他原先所在的世界高了不少。 但可能也不会高到离谱的程度。 不然近现代那区区不过一两百年的历史,凭什么占据那么大的概率。 总不能是他运气正好,或者这面板其实有肮脏的背后控制,看他属于这个时代? 但不管怎么想,他觉得今天抽到59式应该属于还可以的程度。 既不欧,也不非,中规中矩。 陈至将精神沉入仓库,那辆坦克车体表面风格差不多的涂装格外深沉,让他有些幻视第一天的自行火炮。 只是心情境遇早已大不相同,陈至一眼就注意到那经典的五对负重轮,圆润的炮塔,还有炮塔顶部微微昂起的机枪枪管。 虽然以前并不怎么刻意关注军事,但这造型在手机屏幕上也被动见过太多次了。 非常经典的款式。 精神绕着坦克转了一圈,拂过车身内外,一直恶补的武器知识让他能看个大概。 100毫米线膛主炮,主炮备弹34发。 炮塔顶部一挺12.7毫米高射机枪,两挺7.62毫米并列机枪。 装备有老式的红外夜视仪,但没有弹道计算机,没有复合装甲,更没有反应装甲。 就是一辆纯粹靠光学瞄准镜打仗的第一代主战坦克。 陈至在心里给它预估位置。 在域委现有的装备体系里,它的火力介于锯鲨号主炮和其他自产大口径火炮之间。 100毫米主炮的威力远超任何一门副炮,但单发毁伤力比不上260毫米舰载主炮。 虽然它的装药更先进,但也弥补不了口径所带来的质量差距。 它的装甲在海战中也没有用武之地,最多抵挡抵挡流弹。 除了拆了当材料,唯一的作用可能就在于搬到高塔上当固定炮台。 当然这也不过是权宜之计。 他的弹药和那反坦克炮和自行火炮一样,以目前域委的技术条件无法进行生产。 在可见的未来估计也很难实现,除非他抽到流水线。 就算真出现技术突破有能力生产,那个精力也不如投入到自研合适的火炮和配套弹药。 陆炮上舰终究水土不服。 他决定明天把这事交给郑华和王爱平看看,让参谋部出个可行性方案再说。 都有参谋部了,这些小事儿他可懒得想。 把意识从仓库里退出来之后,陈至不再刻意阻挡困意,沉沉睡去。 但这一夜,注定要有很多人难以入眠。 突然的政策转向,在第六批次新人的接收安排工作上直接体现了出来。 现在来看,第五批降临者可以说是从原世界过渡到新世界最为平稳的一届。 虽然人员复杂性很高,有老有少,但域委留给他们的适应期很长,对于一些事项的处理也很果断。 劳动强度的增加是平缓的,具体工作也会考虑新人的意愿。 那时候虽然对虫蚀早有耳闻,但威胁并未直接压在头上。 而现在域委的指示很明确,全力建设出生海域。 这意味着从这一批开始,新人的接收不再以平稳过渡为目标,而是以快速转化为有效劳动力为优先。 引导员岗位也全部由有引导经验的人员担任。 在之后收到的培训材料里,关于个人求生训练的篇幅和评价权重压缩了许多,劳动技能速成培训的内容大幅增加。 每个新人在登记完基本信息之后,不再有充足的适应期让他们慢慢消化这个世界的一切。 个体求生的引导也不再必要,物资直接覆盖。 他们会被迅速编入建设队伍,在实践中学习如何在集体中活下去。 第364章:啜泣 苏浩宇在摇晃中醒来。 他的第一感觉就是恶心,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翻搅,从喉咙一直堵到胸口,酸液混着未消化的米粥往上涌。 头也是晕的,太阳穴突突地跳,像是原地转了几十圈之后猛地停下来,整个世界都在晃动。 真的在晃。 他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扒旁边的爷爷,黑暗中,手却越过船帮,直接打在了冰凉的水面上。 他的身体因为这一下失去了平衡,独木舟猛地向一侧晃过去,冰凉的水花溅在脸上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这不是床,不是卧室。 爷爷不在身边。 苏浩宇因为难受而紧闭的双眼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 视野里是极致的黑暗,只有抬头才能看见头顶稀疏的星光。 那星光很冷,很遥远,和院子里看到的完全不一样。 不光熟悉的北斗七星不在了,明明没有月亮,却也看不到银河。 独自一人的恐慌感和陌生环境攫住了他,让他的身体反应更加严重。 胃里的东西再也压不住,哇的一声,他趴在船帮边吐了出来。 呕吐发出轻微的声响,在漆黑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趴在船帮上喘了好一会儿,嗓子又酸又辣,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海风吹来,打在湿漉漉的脸颊上又哆嗦了一下。 他想喊爷爷,喊奶奶,但喉咙却哽咽着发不出声音。 周围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是真实的世界,没有院外的虫鸣蛙叫,没有远处公路上偶尔驶过的卡车声。 心跳如擂鼓。 不知过了多久,头部的眩晕慢慢过了劲儿。 在呕吐过一次之后,胃里的不适感也有所减小,那种翻江倒海的恶心平息,只留下腹中的空虚。 也就在这时,他才注意到左手手腕内侧那越来越明显的灼烧感。 他低头看去,面板随之展开。 开屏消息过后,那类似游戏的可视化界面他很快就上手了,操作逻辑和原世界的触屏设备没有太大差别。 状态、交流、交易、储物——每一个板块都点开看了一遍。 虽然大部分都一知半懂,但有事儿做本身,就能让人感到虚幻的掌控感。 他在面板上点来点去,暂时忘记了周围那片令人绝望的黑暗。 公屏上的信息不断刷屏。 他们在反复刷着同一句话,像是复读机一样刷新,让他的恐慌稍减。 苏浩宇遵从着那些刷屏的话语,按照公告里的指引加上了一名引导员。 添加好友,发送信息,这套操作和原世界的社交软件太像了,他几乎不需要思考就能完成。 引导员的好友申请通过得很快。 “苏浩宇小朋友你好呀,我知道你可能有些紧张,姐姐第一次来也差不多,不知道你肚子饿不饿?看到姐姐刚才发的物资了吗,直接接手就好,里面有吃的和火盆。” “放心,姐姐会一直陪着你,你身体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资深引导员孙玥萍耐心引导着,不管政策怎么变,对于这个头像一看就是小学生的小孩儿,总会有一些包容度的。 苏浩宇收好物资,慢慢回复着那些问题,想让这种思考的时间多一点。 “我十岁了,没有受伤,就是头很晕,刚才吐了一次……” “这么厉害呀浩宇,真是坚强,这都能挺过来,姐姐当时也差不多呢,不过一会儿就会完全消失的,试试能不能深呼吸?放慢节奏。” 苏浩宇照着她的话做了。 深呼吸,再深呼吸,胸口那股闷闷的感觉轻了一点。 他抱着膝盖坐在独木舟里,面板是这片黑暗里唯一的依靠。 孙玥萍又发来几条消息,告诉他这个世界的基本情况。 他所在的这片海叫“出生海域”,是一个安全的地方,有很多和他一样的人正在被接引。 国家已经在这里立足,建立了组织,很快他就能过上正常的生活,有饭吃,有地方住,有干净的食物,淡水。 正常的生活,这几个字让苏浩宇鼻子酸了。 对于他来说,正常的生活是放学回家的那条路,是奶奶在灶台前炒菜时锅里飘出来的香味。 还有爷爷农闲时坐在院子里听收音机,偶尔跟着哼几句老调。 那些画面,和此刻身下这艘摇摇晃晃的独木舟隔了整整一个世界。 “姐姐,你能不能帮我找找我爷爷奶奶?”他小心的说道。 “他们应该也在这片海上吧,我们是睡在一张床上的,我不需要别的,只要他们在就够了。” 孙玥萍那边沉默了一阵,苏浩宇的心开始往下沉。 他虽然年纪小,但在察言观色这方面比同龄人敏感得多。 爸妈每年只有过年,甚至过年都回不来。 每次他问起他们什么时候回家,大人们都是先用这种沉默回答他。 他知道,当大人不说话的时候,往往不是好消息。 “浩宇同学,等上了船姐姐帮你问问好不好,到时候会有人带你去学校哦,那里有很多和你同龄的伙伴,还有专门的老师,到时候你一定会快乐的。” 苏浩宇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心里直接慌了神。 那是一段他不愿意回想的日子。 “我不想去学校……”他输入完这几个字,并没有发出。 苏浩宇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大人解释自己不想去学校的原因,也不知道如果拒绝了学校的安排,是不是连上船的机会都没有了。 他忽然觉得很累,不再看面板上那些信息,胳膊交叠在膝盖上把脸埋进去,蜷缩在小小的独木舟里。 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重新挤了出来,裤子的布料洇出一小块深色的痕迹。 他从来都不敢大声哭,而且这片海太黑了,他害怕。 肩膀抖动,偶尔从喉咙里漏出一两声破碎的气音。 孙玥萍那边连发了好几条消息,只是他已经闭上眼睛,好像这样就能从这个陌生的世界里消失。 第365章:三线建设 上午十点,各艘接引船陆续传来接到第二批新人的汇报。 孙玥萍的接引群组里,各小组实时更新的固定格式一条接一条弹出。 降临点编号,新人姓名,身体状况……她时刻关注着名单,看看有没有自己负责的那些新人。 面板上的名单持续更新,但苏浩宇的名字始终没有出现。 她不是第一次处理这种情况了,之前经历过的降临者的引导工作中,她也遇到过拒绝沟通的人。 虽然沉默不代表出事,但苏浩宇只有十岁。 这个年龄在这片海域上意味着什么,作为引导员的她更清楚。 从上一批接引的情况来看,儿童的面板状态是最不稳定的群体之一。 他们的情绪波动比成年人剧烈,生理适应能力也弱,只要不是刚降临就接上船,绝大多数状态栏都有问题。 她将面板切换到私聊界面,找到那个从昨夜起就一直安静着的头像。 人还活着。 孙玥萍确认了一遍,稍稍放心,才将面板界面切走,继续处理手头的工作。 整片海域一千名降临新人中,这个年纪的儿童有将近百名。 她名下就挂了十几个,每一个都要负责,对苏浩宇会多看两眼,但也只能多看两眼。 在将一名古稀老者的食物从烤鱼换成鱼糜后,孙玥萍才从团队空间里取出自己的早饭。 烤鱼干,土豆丝饼配海菜蛋花汤,装在保温餐盒里,和昨天一样。 她已经习惯了这种重复,一边吃一边过了遍负责小组的数据汇总。 各降临点新人的初步登记基本完成,一些情绪异常但尚有沟通意愿的已经转给了心理小组。 特殊馈赠的名单不断刷新,孙玥萍扫了一遍,没什么特别的东西。 她是293478海域降临的先驱,第一批从独木舟上醒来的求生者,对于各种能力和馈赠,算的上见多识广了。 后来家园号迁移,她还留在通道口的基站船群工作,过手的物资种类更是数不胜数。 直到前几天,因为有第二批降临人员的引导经验,她被调回出生海域,成为一名引导组组长。 孙玥萍抬头望向舷窗外,一支船队从通道冒了出来。 她所处的桨帆船仍属于基站船,职责依然是物资转运分发。 只是为了增援引导任务才进入出生海域内部,因此离通道口不远。 孙玥萍看得清楚,那是五艘通过缆绳紧密连接的联合编队。 这种规模的联合编队她之前也只见过几次。 船上满载着从新海域返回出生海域的人员,甲板上有不少人靠在船舷朝这边张望。 她的目光在编队最前方那艘巨舰上停住。 她在劳动报上见闻过,当初域委进入集团海域时,吴船长指挥的巨舰展现出了极为强大的武力威慑。 但那是别人的描述。 她一直在通道口的基站船群工作,从没亲眼见过巨舰。 此刻隔着不过百米距离,那艘庞大的木质战舰比她在文字里读到的任何描述都来的震撼。 在它的衬托下,编队里的其他舰船都有些玲珑起来。 她认出来有一艘警务局的风帆战列舰,还有三艘侧舷保留了炮位的武装生产船。 其中一艘的船尾有个圆顶式建筑,正冒着清烟,应该是经过工业改装的船,可能是什么窑炉。 “新世界的三线建设……”孙玥萍想道。 最近这些天,无论是基站船上的同事还是海域支部那边的朋友,但凡听闻或参与到出生海域建设的群体,都下意识地用上了这个说法。 陈委员的南行编队是一线,直面海兽虫蚀,家园号是二线,负责开发和生产。 而他们这里就是三线,是最后的退路,是万一前方全部失守之后人类还能继续活下去的根基。 这个类比确实太容易让人产生联想。 大规模的人口疏散,以极限生存为前提的工程规划,这些动作本身就在唤醒一种深埋在集体记忆中的图景。 孙玥萍收回目光,三线也好,二线也罢,一切都是为了生存。 联合编队驶出通道口后,巨舰的航向开始回转,准备返回通道口,重返新海域。 它的体型决定了它的使命,估计很长一段时间,它都将担任带领其他船只穿越乱流带的锚点。 警务局的风帆战列舰调整风帆角度,沿向东的航线驶向海域外围,另外三艘武装生产船也各自散开,分别驶向不同的方向。 它们将加入串联各降临点位的任务,把散布在海面上的新人们逐一接上船。 等新人聚集起来后,按方案最先启动的会是楼船升级。 每艘楼船的规格核定在承载四百人左右,三艘楼船建成后,将成为整个出生海域第一批次的三个定居核心。 围绕每艘楼船,配套的生产船也会逐步配置,预计本批次配备十艘左右的生产性船只。 新海域已经全面放开蓝海资源点的海竹采集,为各个出生海域提供各种原材料。 刚刚增援的那三艘武装生产船上的熟练工人会成为生产培训的骨干。 他们将分散到各个生产船上去,以老带新的方式手把手教新人们操作。 工作种类涵盖竹材处理、烧炭、初级加工和养殖等等。 这些技能都不难,很快就能上手。 如果新海域真的被海兽全面占领,域委能依靠的资源就只剩下出生海域本身。 没有墨海的矿石可冶炼,没有赤海的淡水湖,只有竹林海草。 而在绝对中心点,一期改造工程已经动工。 过去几个月,这里已经做好围堰,填土造陆也进行了一半。 原本以后规划成为大机器的坚固地基,现在却有一批海竹立了起来,曾经培训用的高炉也被拆除。 这里将首先建设一座高达十米,上下三层的建筑。 第366章:沉海 距离中心点以北900多公里的海面上,苏浩宇悠悠醒来,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附近。 阳光直直照在独木舟里,把他蜷缩的身体晒得微微发烫。 眼皮很沉,像是被人用胶水粘住了,花了好一会儿才完全睁开。 他醒来的第一感觉就是饿,胃像是被手攥住了,空空绞着,那种空洞的收缩感让他不自觉地弓起了腰。 紧接着就是极致的干渴。 嘴唇干裂得起皮,舌苔厚得像一层砂纸,连吞咽这个最简单的动作都变得困难。 昨晚的呕吐太过厉害,他把胃里的东西全部清空了,身体已经开始严重缺水。 他想起孙玥萍给他传来的物资,急忙打开面板。 界面还停留在与孙玥萍的私聊,最晚一条停留在凌晨四点。 他匆匆扫了一眼,是问他身体怎么样,有没有再吐,让他醒了之后尽快吃东西补充水分。 他没有回复。 不仅是饥渴催促着他无暇顾及,也有一部分是莫名有些讨厌孙玥萍。 他打开储物空间,里面就是昨天传送给他的生存包。 他的目光跳过了那些工具火种等杂物,眼中只有那一小木桶的淡水,还有几条烤鱼。 他抱着木桶,双手捧着举到嘴边,仰头灌了一大口。 水顺着嘴角淌下来,打湿了领口,沿着脖子流进衣服里,凉丝丝的。 直到木桶里的水线降下去一大截,才停下来喘气。 他又取出烤鱼撕咬着,嚼得很快,几乎没有尝出味道。 就这么一口鱼一口水,等烤鱼被吃干净的时候,木桶里的水也见了底。 他把最后一滴水倒进嘴里,靠在船帮上打了个嗝,胃里的空虚被填满,喉咙也不再干涩。 但某种更深的空洞感,在生理需求被满足之后变得清晰。 他下意识地去摸裤兜,找他的手机。 在家吃完午饭之后他都会这样,不会做饭的爷爷开始收拾碗筷,然后他在奶奶唠叨的背景音里打开游戏。 但这次手指触到的只有独木舟粗糙的木质船底。 手机没有了,游戏没有了。 好友列表里那些亮着的头像没有了。 那个每天催促他别玩了快去学习的奶奶也没有了。 坐在院子里听收音机的爷爷,门外那棵被雷劈过的老槐树,槐树下那只从来不让人摸的野猫,全部都没有了。 一股复杂的情绪毫无征兆地从胸口炸开。 凭什么是他?凭什么要把他一个人扔在这里?他做了什么要被这样对待? 玩不到游戏,他接下来该怎么办?永远回不去,这辈子就只能这样了吗? 委屈,愤怒,焦虑,恐慌,这些情绪搅在一起,像一团烧红的铁丝球在胸膛搅动。 强烈的负面情绪充斥心中,不管是手机还是亲人,他一切在乎的东西,一切支撑他自我认同的基础都不见了。 他不是什么降临者,不是什么新人,他只是苏浩宇,爷爷奶奶的大孙子。 而那个孙玥萍,还在面板里试图让他接受一个没有爷爷奶奶的未来,把他塞进一个他根本不信任的学校。 这和地狱有什么区别。 他想要发泄,但爷爷奶奶从小的言传身教捆住了他的手脚。 他们教他善良礼貌,不要给别人添麻烦,自己又内向,发生什么事只会回家把脸埋在枕头里,然后打开游戏。 苏浩宇不敢骂人,更不敢对面板那头的孙玥萍说什么,愤怒找不到出口,只能冲着自己和这片大海。 他突然对着空旷的海面大喊。 声音在开阔的空间里散得很快,连回音都没有,像是被海绵吸走了一样。 他又用拳头去击打海面。 海水被砸得水花四溅,溅到脸上,溅进眼睛里,但每一拳打下去都没有想象中的痛快,只有憋闷。 连这狭窄的船体,都让他非常别扭,不舒服。 独木舟太窄了,双腿只能并拢,稍微向外弯一点就会碰到船帮,手肘甩不开,腰也转不动。 连发泄都限制他吗。 这个念头闪过的瞬间,头皮突然一阵发麻,全身像过电一样打了个激灵。 那股气从胸腔里往上顶,苏浩宇猛地站起身。 僵硬了太久的身体突然舒展开来,眼前一黑,整个世界晃了一下。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偏倒,船帮在脚下一滑,整个人跌入海中。 冰凉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涌上来,瞬间灌进口鼻。 耳朵里咕噜咕噜地响,鼻腔被冲得像灌了辣椒水,喉咙里也不断呛着。 他挣扎着,手脚乱扑,努力想把头部伸出海面,但每一次挣扎都让他离海面更远。 嘴里已经呛了好几口海水,鼻腔火辣辣地疼。 手脚在水下拼命划动,但身体仍然在不可挽回地下沉。 海面的光越来越远,从明亮变成模糊的灰白,最后缩成一小块摇晃的光斑。 在某一瞬间,他不再挣扎了。 回家。 他想回去叫醒奶奶,让她帮他过防沉迷。 奶奶不懂,他说什么她都信。 爷爷在院子里打盹,太阳把他膝盖上的报纸晒得发烫。 那是昨天的事……不对,是很久以前的事,也不对,明明是刚刚的事。 越来越多咸涩的海水涌入,口鼻里全是。 好饱啊,他想着。 胃里灌满了水,和刚才吃下去的烤鱼混在一起,胀得发疼。 剧烈的不适感从口鼻蔓延到呼吸道,再到肺部、肠胃乃至全身。 他抽搐着,四肢不受控制地痉挛,指甲抠进自己的掌心。 海面的光越来越远,眼睛一片模糊。 直到周围一片黑暗,苏浩宇才突然发现,他居然没有死。 喉咙还在烧,鼻腔还在疼,每一次试图呼吸都是徒劳的抽搐。 但他还活着,意识还清醒,身体还在。 只是全身依然不适,尤其是躯干,像是被挤压着,闷胀酸麻,从胸口一直蔓延到小腹。 他努力向上划水。 他不怕死,刚才那一瞬间他是真的觉得无所谓了。 但他受不了这种折磨。 窒息的感觉比死更加难受,呛水的灼烧感堪比酷刑。 而且在刚才濒临死亡的一瞬间,他虽然好像是坦然接受,但现在想,那不过是无能的被动。 他不是真的想死,是真的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现在不一样,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不同。 除了超人,从来没听说过有人能在水下待这么久还能保持意识清醒。 他极其喜欢看那些电影,那些主角在实验室里被改造过,或者被什么东西咬过,然后就能飞,能放电…… 苏浩宇突然想起昨夜查看面板时,那被他一扫而过的词语。 【液躯】 第367章:躺平 苏浩宇又不想死了。 有这样的能力,他应该好好活着。 他要活着找到爷爷奶奶,让他们看看,让那些人看看。 他努力划水想要浮上去,但身体好像仍然在下坠。 漆黑的大海里,方向感完全紊乱,分不清上下,只是凭直觉往记忆中光的方向挣扎,但那个方向似乎越来越远。 他有些慌了,扑腾着把最后一点力气也消耗殆尽。 四肢软绵绵地垂下来,只剩下胸口那团闷闷的不适感还在提醒他他还活着。 身体在无边的黑暗中下坠。 意识还在,但已经模糊得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只能感觉到全身无处不在的难受。 胸口闷胀,鼻腔刺痛,胃里像是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 他的身体正在发生着剧烈变化。 灌进肺部的海水没有被排出来,他们充满了苏浩宇的消化系统和呼吸系统。 要是正常的人体,这些液体会引发剧烈的排异反应,肠胃还好,整个呼吸系统会在短时间内彻底崩溃。 但他还活着,海水在肺叶内部发生了转化。 来自表层海水的溶解氧被吸收,盐分和其他杂质被粘稠的痰液裹挟,运送出气管。 剩余的海水开始转变成一种胶体,它们一部分留在肺泡内,一部分渗出肺叶,灌满了苏浩宇的整个胸腔。 与此同时,口腔和鼻腔的粘膜也开始分泌出一种黏液,从粘膜褶皱涌出,形成一道屏障,将海水隔绝在外。 紧接着是耳道。 分泌物从耳道壁的腺体里渗出来,灌满外耳道,覆盖住鼓膜,内里的中耳也被咽鼓管灌进的粘液充满。 泪腺也被激活,胶体从眼角溢出,在眼球表面形成一层透明的膜。 苏浩宇的骨骼开始变得柔韧,骨小梁重新编织,关节处的软骨增厚,骨密度在悄无声息中重新分布。 皮肤开始变得褶皱,毛孔张开,一些浮游生物被滤了进去。 体内的脂肪被疯狂消耗,那些储存在皮下和内脏周围的能量储备,在短短几十分钟内被分解,通过血液供给这场全身范围的改造。 肠胃系统里残留的海水也被分泌出来的胃液所转化,变成一团粘稠的流体,裹挟着未消化的食物。 苏浩宇的意识越来越模糊。 波及全身的变化终究没有放过大脑,他的脑脊液中,某种新的成分正在被合成,顺着脑脊液循环渗入每一个神经突触的间隙,包裹住那些因为缺氧而开始失常的神经元。 这场改造从他坠海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停止过,而他的大脑终于承受不住这种遍布全身的刺激,强制关机了。 他昏死了过去。 等他再次醒来,感觉身上有千钧重。 每一寸皮肤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从头顶到脚趾,像是盖了一层看不见的厚被子。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触到什么粗糙的东西。 轻微的摩擦顺着神经传回大脑,是颗粒状的触感,细碎的不知多少年的沉积物。 他把手指往前推了一小截,更多的颗粒从指缝间滑过。 神经重新建立了通路,从以往的记忆中匹配到了相似的感觉经验,让他有所明悟。 是沙子,他沉入海底了。 念头像一盆冰水灌进重启的脑子里。 他想撑起身体,但刚把手臂弯起一个极小的角度,海水就把胳膊压回了沙地上。 四面八方均匀的力量,不可抗拒的把他锁死在原位。 苏浩宇反复尝试了不知道多少次,每一次都是憋到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想张嘴,嘴唇才张开一道缝,咸涩的海水就灌了进来,止步在咽喉处的黏液团。 他控制不住地再次愤怒。 这次他算是把之前在海面上发泄一半的情绪又续上了,还新加上了坠海的挣扎,和困在海底动弹不得的屈辱。 在极度的愤怒之下,苏浩宇怒了一下。 喉咙口的黏液被用力梗脖的力度撕开一道小口,海水涌了进来,咸涩冰凉,灌进呼吸道。 鼻腔深处再度炸开一股灼烧痛感,那感觉和刚坠海时一模一样,又被砂纸打磨了一遍。 他本能地收力,黏液迅速重新填满缺口,把海水再次隔绝在外。 这次更难受,强大的压力让他咳嗽都没办法实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从那阵疼痛里缓过来。 什么也没有发生,除了重新感受了一次呛水之外,什么也没有改变。 他躺在海底,抬不起胳膊,张不开嘴,连发怒都要收着力度。 他认命了。 就这么在黑暗中四肢摊开,背脊贴着沙地,胸口那团闷胀的胶状体随着心跳微微震颤。 连全身的不适感也渐渐适应了。 极致的静谧,极致的黑暗,心跳都在放缓。 睁眼和闭眼没有任何区别,视觉完全处于闲置状态。 在这种绝对的感官剥夺中,只有大脑中的思维还可以动作。 种着梧桐的校门,手机屏幕里的像素角色,奶奶在厨房里炒菜,爷爷的躺椅,以及游戏里和朋友搭建的小屋…… 这些碎片在他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跑马灯起来,一幅接一幅,像是有人在按快进键。 但每一幅画面,放过了就再也回不去。 直到想起自己正身处新世界,想起那个面板来。 意念打开面板。 频道里是一堆他看不懂,也丝毫不感兴趣的宣传。 什么“以海为疆,再造炎黄。”,什么“同舟共济,定海安邦。”…… 他划了几下屏幕,满屏都是那几个人发的话。 他觉得这个世界就是一个游戏。 这也确实很像游戏,他玩游戏从来不喜欢接触那些公会和团队。 他最多,也就是和随机遇到的路人搭话。 有时候聊得来,加个好友,第二天上线对方可能还在,也可能就此忘记。 若能聊得上来,运气极好的时候也会成为朋友。 这样的运气他只碰到过两次。 那些重复的公告信息让他看得很乏累。 满屏都是他不认识的人在说他不关心的事,他关掉区域频道,下意识打开列表。 列表里依然只有孙玥萍一个人,不过这次多了几条未读信息。 里面是新的物资交易通知,还有几句关心的话。 第368章:急件 “吃了吗?” “醒了记得吃东西。” “有什么需要再跟我说,注意安全。” 他这才觉得自己确实有些饿了,但他并不想受嗟来之食。 早上的那次吃了也就吃了,这次他不想让别人觉得他可怜,需要被施舍。 但那一点自尊,很快就在反复犹豫后暂时退去。 他还是点了接收。 苏浩宇自我安慰着,以他的能力以后总会还,到时候,他要还她十倍! 这么想着,心里的那点别扭才稍微轻了一些。 但当他把东西取出来的一瞬间,水桶直接被海底的水压挤爆了。 木桶壁炸裂开来,只撑了不到一息就片片碎裂。 他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鱼肉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不见。 吃不到东西了。 不管孙玥萍给他再多的物资,只要他还在海底,那些东西就算送到嘴边也吃不到。 他不会饿死吧? 这个念头比沉入海底更让他恐惧。 淹死不过是几分钟的事,虽然他没死成。 但饿死是缓慢的,他住校时连饿过两天,那种感觉他再清楚不过。 身体的消耗会越来越清晰,数着心跳感受着力气一点点流走。 他不怕死,至少他以为自己不怕,但他怕这种死法,一动不动清醒着枯萎。 就在这时,孙玥萍看他接收了物资,弹出一条新消息。 “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不舒服?” 苏浩宇眼眶忽然热了一下。 黏液从泪腺里涌出来,那层膜更厚了。 他再也绷不住,不管之前他对孙玥萍是什么想法,此刻,这是他唯一能交流的人。 是一个会关心他的大人。 另一边,刚刚略有闲暇的孙玥萍正靠在桌上休息。 从昨天晚上开始,她到现在连着干了十几个小时,连午饭都是随便扒了几口。 苏浩宇的头像她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看一眼,一直正常,虽然悬着心,但还没有往最坏的方向想。 直到刚刚看到物资被接收了,她还松了一口气,觉得这个小孩儿起码愿意活下去,也就试探着问候了一句。 但当她看到苏浩宇的回复,原本闲适的姿势猛地收回,椅子腿在甲板上刮出一声短促锐响。 她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旁边的组员被她吓了一跳。 只见她脸色紧绷,嘴唇抿成一条线。 ———— 家园号楼船,广播台的舱室里嘈杂的有些混乱。 第六次降临的人员情况虽然还没有完全统计出来,但各组在处理信息的过程中已经能明显感觉到不同。 面板上不断传回登记表,负责信息分拣的人动作飞快,却仍抵不过一摞一摞的新增表单。 这次接收的规模比上一批更大,人员构成的离散程度也更高。 直观来看,馈赠方面的普通能力物品占比仍然稳定。 这次还蹦出来的几个稀有馈赠质量不错,实用的控风控水能力登记了好几例,还有一个获得了一公斤黄金。 人口分布方面,幼儿和老年人的数量明显上升,这已经是预见到的趋势了。 人口综合素质也呈现出明显的两极分化。 一方面是比以往更多的需要紧急介入的重症病人,正在手术中的患者,严重生理缺陷的个体增多,卫生院都有些应接不暇。 还有一批品行认知低下、无视规则的人,在降临后的最初几个小时里开始闹事。 有在频道里散布恐慌信息的,或是对引导员破口大骂的,这些人大多被警务局登记在案。 但另一方面,高素质人员也明显增多。 目前上传的单列名单里,各个专业领域的教授就有好几位,涵盖材料,生物,制造等多个方向。 国家级运动员也出现了不止一个,像徐言洲那样具有原世界军事背景的人员目前更是超过百名有余。 此外,这批降临者中,还有一名名叫高金生的省部级官员。 他在降临十几分钟后主动联系上海域支部。 分配到的引导员按程序询问原世界身份技能后,默默将登记表单独交给了组长。 组长看了一眼,暗暗咋舌,将登记表转发给支部书记,又通过基站船到了林默手里。 那时,陈奎书正坐在办公室批阅各出生海域全面建设方案的初稿。 林默敲响舱门,将消息简单汇报给他。 省部级,这是降临以来第一次遇到原世界级别比他高的人。 他知道这一天早晚会来,从他在区域频道里打出组织旗号,召集人手,建立临时支部的第一天起,就想到了。 那时候他对所有人说:“我是原青城临岱区应急管理局副局长陈奎书。” 这句话本身就是一把尺,他用这把尺丈量了自己,也丈量了所有后来者。 陈奎书放下笔,那时候刚降临,他趁着原世界的惯性还在,以组织和党员的身份聚集人心。 后来证明这个判断是对的,正是因为从一开始就明确了组织的连续性,才在最混乱的时期顺利建立秩序。 现在,一个原世界省部级干部站在了他面前,他已经有所准备。 不管什么身份,到了新海域,首先都是受灾群众,是需要被救助的一份子。 作为一名老党员,具有政治素质和丰厚领导经验的高金生显然也清楚这一点。 按照纪律,他不是这个危急时刻自发组建的组织上级,背后也没有什么上级组织授权,无法以领导自居。 事实上,在这种情况下也根本无法授权,估计连相关预案都不会有。 在这种极端的,比灾难更甚的末日面前,他的权力失去了支撑。 但他抛去职务,依然是一名党员。 根据引导组反馈的信息,高金生完成初步登记没提什么要求。 他只是主动询问了当前域委的组织架构和运行模式,表示愿意服从安排身份参与劳动和学习。 但他也通过引导组表达了希望与域委领导层见面的意愿。 陈奎书安排了一艘运输船邀请他来家园号面谈。 安排完后,他重新拿起笔,继续批阅那份建设方案初稿,林默也回去了。 与此同时,一份来自293478海域新人接收工作领导小组的急件,抵达广播台。 第369章:救援方案 那份标注特急的急件在广播台的舱室里传阅了一圈,放在了临时腾出的桌面上。 每个看完的人都觉得无比棘手。 林默在自己的舱室里没坐两分钟就赶了过来。 他进门的时候脚步很快,接过递来的急件,目光在纸面上停住。 报告的内容很清晰,78海域第一引导组组长孙玥萍上报,一名十岁男性新人于降临后十分钟失联,引导组在失去联系后持续监测其面板状态,确认其并未死亡。 不久之前,该新人主动与引导员联系,自述位于海底,目前意识清醒,状态栏显示正常,但无法行动,无法进食,请求救援。 林默摩挲着纸张边缘。 十岁,海底,活着。 居然有人活着抵达了海底,还是个新人,还是个孩子。 广播台台长林致远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感叹道:“肉身抵达千米深的海底,简直不可思议。” 围在桌边的众人俱都微微点头,颇为认同。 这份报告带来的冲击再次刷新了广播台对于人类身体极限的认知。 域委对水下的探索比天空更早。 可以说,自从发现海竹这种基本资源之后,有组织的水下的探索就从未放弃过。 在此之前,人类对于水下探索最深的印象,不过是进化者们徒手潜到水下四五十米的深度,以及能力者抵达一百二十米的记录。 没有人抵达过海底。 那些根深蒂固的海竹,人类依然只能取其上部一部分,余下那长得看不到尽头的竹身全部浪费在水下,实在太可惜了。 目前最先进的海竹采集技术,也不过靠拖拽铁犁突破三百米采集深度。 而对于水下到底还有多长的竹体被浪费,直到近期依靠工业局研制的机械测深机,才第一次得知。 根据搭配的绳链可以确定,出生海域除中心点外,各处水深均为千米左右。 新海域那边的情况更复杂,各个资源点的水深大体在五百到一千三百米范围内,但资源点之外的开阔海域完全测不出底,起码超过三千米。 对于如此深的海底,人类除了知道它有多深之外,毫无利用的可能。 那种深度不是现在的工业能力能触及的,目前人类的主要活动深度依然在百米以上。 而这一次,一个刚降临的十岁孩子,竟然活着躺在了千米深的海床。 如何救援这个沉在海底的小孩子,成了让他们焦头烂额的一件事。 在得知事情的第一时间,就有人向工业局的人询问有没有办法。 答复很快,但内容毫无惊喜。 就算是最新式的潜航器,极限下潜深度也就和一名进化者自然下潜的深度相当。 它们存在的意义更多的是提升水下自持时间和移动速度,而非挑战深度极限。 目前他们也完全不可能制造出能在千米海底保持形态的救生气囊或者气瓶。 任何充气结构在那种压强下都会像纸一样被压瘪,即使是工业局最强的金属密封气罐,也只能承受百米深的水压,再往下阀门就会变形漏气。 其实问之前,大家心里也并不抱多大希望。 广播台是信息最流通之地,每天经手的数据报告涵盖整个域委。 问这一嘴,与其说是寻求方案,不如说是确认一下自己没漏掉什么。 答复在预料之中。 有人低声讨论能不能改装测深绳索,但很快就被同事否定。 千米长的缆绳探下去根本无法控制方向,能碰到那名儿童的概率无异于大海捞针。 就算碰到了,他也根本动不了,无法配合。 讨论声越来越低。 另一边还在处理登记信息的小组因为少了好几个劳动力分担,报表越来越高,打破了脆弱的平衡。 就在大家抓耳挠腮思考解救之法时,林致远抓着白里透黑的头发斟酌道:“归根到底就是要让那个小孩浮起来,对吧。” “所以只要比水轻的东西都可以……” “气囊不行,油囊可不可以?” 众人的目光都聚到他身上,林默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我的意思是,油脂能浮在水面上,而且液体本身的特性就决定了它跟水一样不易被压缩。” “就像工业局捣鼓的液压油,不会像气体那样在高压下剧烈变化。” “咱们制作一个容器把油脂注满,不让空气进去,这样一来容器内外都是液体,不存在被压瘪的问题。” “只要整体密度低于海水,就能带着那个孩子一起浮上来。” 林默沉思着点了点头:“听起来可以。” 林致远马上拿来一张纸,拿起笔准备计算需要多少油脂。 要浮起一个十岁孩子的体重,按油脂和海水的密度差换算,起码得有几百公斤。 但还得把容器的自重算进去,三四百公斤应该打不住…… 他刚写下几组数字,笔尖在纸面上快速划拉着,林默伸手扒了扒他的胳膊。 “别算了,新人空间不就一立方米吗?就按一立方米的来。” 林致远的笔尖顿住。 新人储物空间的容积是一立方米,这是面板写死的限制,孙玥萍一次性能传送给苏浩宇的物资体积上限就是一立方米。 再多也没办法。 而一立方米油脂所产生的净浮力,对一个十岁孩子的体重来说应该绰绰有余。 “后勤中心现在有多少鱼油库存?”林默问道。 “在库的成品油大概有三千七百多升。”旁边经常和后勤中心打交道的组员立刻答道。 “原料是够了,把咱们的想法告诉工业局,问问技术上有没有可能实现。” “联系78海域孙玥萍,让她稳住苏浩宇,但先不要告诉他救援的事情,等实验过后再告诉他……” 林致远在面板上打开了工业局协作群组,副台长开始草拟给后勤中心的新人接收小组物资协调函,现阶段由他们申请物资比工业局申请要快一些。 那个最先接到急件的组员也打开了基站船的界面,只等林默说完就把消息发出去。 此时从急件传进广播台到现在,过了不到一刻钟。 第370章:解决 工业局协调员范城最先回应。 他先是感谢了一句广播台对工业局能力的认可,然后话锋一转。 “坦率地说,这种能承受千米水压的密封容器,对我们来说确实是个挑战。” “现有的材料和焊接工艺可能很难达到要求。” “千米水深意味着每平方厘米要承受上百公斤的压力,任何焊缝只要有一个针眼大的瑕疵,整个容器就会压成一团废铁……” 林致远盯着解释,脑海中开始思索有什么别的方法。 但随后范城又紧跟着说,这个想法的思路本身是正确的,只是实现的方式可以变动一下。 他们的建议是不如去掉容器,直接用现成的东西。 仓库里那只海怪的肝脏。 林致远嗯了一下,他记得这只海怪,分解的时候简直就是盛况。 那时候还在腹部发现了摩擦痕迹,说明它经常潜入深海在海床上活动。 它那一百五十米往上的体长,光是肝脏就有几千吨。 这些肝脏一直被当做炼油的储备原料,目前已经消耗了不少,但拿出一立方米还是绰绰有余的。 不需要费时费力去造一个壳,只要在肝脏上系固绳索,确保那个小孩儿能抓牢,脱困应该不是问题。 林致远仰头长叹,“妙啊,还是工业局的脑子灵。” 林默听完转述也点头道,“那还是听专业的吧,让孙玥萍那边做好准备。” 舱室里的人明显都松了口气,这事儿解决的越快越好。 他们可不是只有这一个问题需要解决。 刚刚又传来消息,说有个体重达到四百斤的降临者翻了船,基础载具丢失,问后续的保障面积怎么处理。 还有历次降临头一回出现的孕妇,面板出现了预加载字样,体质较弱,询问物资标准如何…… 将近四万人的问题总是解决不够的,完成了一项又有下一项。 好在苏浩宇的问题有解决的路径。 接下来工业局快速确定了肝脏绑扎方案,广播台和范城沟通着怎么撰写操作步骤,让十岁的儿童也能看得明白。 但就在这时候,孙玥萍的消息又跳了出来。 苏浩宇的情况不太好。 他自述出现了一种窒息感,并没有呛水,就是身体内部觉得憋闷,胸口闷,喘不上气。 像是在水里憋气,最后憋不住的那段感觉。 “姐姐,对不起,谢谢你。”孙玥萍看着他发来的最后一句话有些酸涩。 广播台的气氛瞬间又绷了回去。 方案已经有了,但肝脏从绑扎到传送还需要时间,这不是能靠催促工业局加快速度解决的问题。 “要不传送一批气囊下去?虽然会瞬间压爆,但里面的空气不会消失。”有人提议道。 “在他周围制造一个富氧环境,有没有可能缓解缺氧?他能在海底存活到现在,应该有吸收的方式吧。” 林致远点头,只能先碰碰运气。 “试试。” 消息通过孙玥萍的转述传到了海底,思维已经放缓的苏浩宇听话的照做了。 气囊从空间里取出的瞬间,他能感觉到掌心多了一个圆鼓鼓的东西,然后瞬间就炸开了。 他能感觉到一股猛烈的震动传遍全身,手掌和旁边的腿侧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拍了一下。 压缩的空气在海水中化作一团银色的气泡云,从他指缝间簌簌掠过,细密得像筛子。 云翻滚着逃逸,但一些最细微的小气泡在接触到他手掌皮肤时,产生了一种奇异的麻痒感,像是无数针尖轻刺掌心。 密密麻麻,酥酥麻麻,从指尖一直蔓延到手腕。 “好像没那么闷了,姐姐,但还是好难受啊。”苏浩宇回复道。 消息传回广播台,林致远这才缓神,有用就行。 二十分钟后,一块被绳索五花大绑的暗灰色半透明肝脏,在完成了水深百米的初步测试后,被传送到了孙玥萍的空间里。 那块肝脏大致规整了一下,表面上纵横交错地绑着好几道绳索,在受力点上形成浅浅的凹陷。 百米测试的结果很理想,没有被压裂,浮力保持正常。 如果有更多的时间,测试组原本希望能做更深的测试,但苏浩宇的状态并不允许。 在面板的另一端,孙玥萍将广播台写好的操作方法发给苏浩宇。 告诫他取出时,一定是让末端活扣出现在手掌下面,上浮过程中压力会不断减小,一旦察觉不对,宁可松手放弃,也比盲目上浮出了意外强。 她反复叮嘱,确保苏浩宇听明白后,将那块肝脏交易了过去。 上升的速度比预料的要慢。 他的体重比预估更大,身体适应深海的过程中,那些黏液增加了额外的重量,几乎是翻了一倍。 但好在肝脏够大,一直在升。 他能感觉到水流从他脸颊边滑过,那根绳索在他手中微微震颤,像是有了生命,拖着他穿过一千米的黑暗。 随着压力不断减小,他的身体开始排出那些改造时形成的黏液和胶状体。 最先排出的是肠胃系统,随着上升拖出一道痕迹。 紧接着那些渗出肺叶灌满胸腔的液体,它们开始从肚脐处缓缓渗出,能感觉到肚脐周围有一圈温热的东西在往外流,痒痒的。 泪腺重新分泌正常泪水,混着残存黏液,鼻腔深处堵着的那团东西也松动了,耳朵也在某一瞬间忽然通了。 最后是脑脊液,颅骨深处有一种说不清的酥麻。 极致的黑暗慢慢变灰,海面的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最后成了一片晃眼的金色光斑。 夕阳正悬,把水层染成了暖色调。 当苏浩宇终于浮出海面,撞上那块果冻质感的肝脏边缘,整个人伏趴在上面。 海风吹在湿漉漉的脸上,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咳出最后一口堵在嘴里的黏液,贪婪地吸了一大口空气,胸廓剧烈起伏,像要把整个天空都吸进肺里。 最后那段极致缺氧,那种濒死折磨之后的空气,每一口灌进肺里都有一种近乎刺痛的感觉,但他乐此不疲。 直到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举起手握成拳头,又松开,然后又握紧。 活下来了,他想着。 第371章:意愿协商 新人降临的这段时间,牵头新人接收和救援工作的广播台是名副其实的连轴转。 若是给各个部门的忙碌程度排个位,估计能将后勤中心从日常的榜首赶下来。 当然,这俩平时也是老大老二,现在不过是调换个位置。 而目前排行第三的,当属馈赠办了。 不过馈赠办的忙碌和广播台不同,它现在主要面向的是新人之外。 每一批新人降临都是阶段性时刻,所有现存降临者的馈赠面板都会同步刷新,馈赠办要处理的是这批数量庞大,品类繁杂的刷新物品。 登记、评估、分类、入库,除了绝大多数人都能默契配合,效率高一些,要说体量和差异性远超新人接引。 但高效率也带来了集中堆积,广播台那几摞表单要是放在这里,可就是小巫见大巫了。 要不是能力类馈赠登记划给了组织部,估计第一把交椅他馈赠办也能坐坐。 在这一轮刷新中,不少种类都有惊喜。 自然物品方面,蔬菜和粮食作物虽然没开出新品种,但同一品种的种子形态有所不同。 比如这次出现了稻米中的籼米,还有另一种短粗的秋黄瓜。 菌类和禽类倒是新增了品种。 还有最近加入的昆虫类别里,又添了蟑螂的卵鞘,登记员面不改色地将它录入清单,备注转农牧局。 普通馈赠物品中,占比最大的食物类已经有从罐头扩展到预制菜的趋势。 有人拿到了真空包装的土豆炖牛肉,有人拿到了鱼香肉丝,还有人拿到一整份未拆封的冷冻礼盒。 武器工具类的变化里,就算是最差的那一批,其制造技术也跨入了工业时代。 最好的那一批则呈现出明显的近代化特征,钱帆的馈赠从最开始的铁矛一路升级,现在再获得已经变成了带刺刀的栓动步枪。 弓箭类大多升级到了复合弓,精准度和威力与当初不可同日而语。 特殊物品清单也在悄然变厚。 物品所有人不再是只有陈至一个名字一枝独秀,而是有了种百花齐放的感觉。 来自最初缝纫机所有者的小型工业绕线机,还有新的电脑、新的精密秤、新的园艺拖拉机………… 但随着59式主战坦克的加入,还是让陈至艳压群芳。 参谋部的意见最终和陈至一致,对于现阶段的火力投射能力来说,弹药有限的坦克终究是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因此陈至将它报给馈赠办,各取所需。 办公室里,坦克那显眼的两个字让所有经手人都多看了两眼,新加入的纪工委审查员眼睛瞪得溜圆,下意识地嚯了一声。 “陈委员的吧?”有人肯定道。 “确实。” “那没事了。” 所有人的表情从兴奋变成微妙的了然,点点头重新专注于自己手里的任务,像是刚才那一瞬间的震惊只是错觉。 在陈至这个名字面前,惊奇是有阈值的。 一辆坦克当然很厉害,但考虑到某人之前已经拿出过的各种装备,一辆几十年前的主战坦克似乎也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陈至本人的阈值也是,同样被接连几次的先进武器装备拉高了不少。 从缉私携行具到雾化阵列,每一件都带着未来不同时代的技术烙印。 相形之下,这辆坦克在他看来可能跟那台园艺拖拉机差不多。 能用,好用,但已经激不起当初第一次抽到自行加榴炮时的那种心跳加速了。 在和陈伟国等人进行意愿协商后,这辆铁疙瘩上的主体给了工业局。 之前那辆拉反坦克炮的卡车已经渣都不剩,铁皮全都熔了,还有要塞里的铁架子床,瞭望塔之类的金属构筑物也都给了李立。 要不是那混凝土在仓库里没办法挖,里面的钢筋估计都得抽出来。 就算如此,之前陈至和他聊的时候仍然欲求不满,想要质量更好,数量更多的金属。 而这次的59式正好,其上几十吨的装甲钢够他们折腾一阵子了。 陈至都能猜得出来,不是做高压蒸汽机气缸内壁,就是李立心心念念的汽轮机叶片。 这两种东西对材料的质量要求不低。 除了装甲钢外,履带上的锰钢也被工业局要走,锻压机正好需要这种材料。 在李立挑挑拣拣之后,军委办吴明收到了特殊物品登记更新。 陈伟国吃到了第二波,主炮和备弹,以及高射机枪、并列机枪划入了支援武器列表。 他没有指定具体用途,这些后续安排将由锯鲨号的参谋部讨论用处。 之后,坦克的蓄电池被家园号要走。 家园号的储电容量一直在扩,但扩容的速度永远都是勉强赶上用电设备增长速度。 从白炽灯到大喇叭,再到新装的一批通风扇,越来越多的电器出现。 这台坦克自带的蓄电池组虽然容量不算大,但胜在是完整可靠的工业化产品,可以直接接入供电网络。 车载电台和红外夜视仪被分配给了电子01船。 这艘船诞生于白炽灯的量产,是域委第一艘专门从事电子设备研发和生产的船只,它的成果已经遍布各个泊位。 电喇叭和麦克风让日常不再单调,简陋的留声机让人们听到了久违的音乐,尽管音质战损。 它和专门生产发电机和线缆的电气船一起,共同组成工业局的电工业。 至于坦克的其他部位,履带、轮毂、悬挂系统、仪表盘、座椅……都被划入普通物品,按需调配。 从59式上拆下的最后一个零件完成登记,馈赠办的登记员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有些感慨。 他是办公室刚成立的老人了,还记得当初,整个特殊物品清单上只有寥寥几行字…… 与此同时,陈伟国也刚和陈至聊完,刚想收起面板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肩膀,就收到了那份登记表。 从装甲到电台,从机枪到座椅,每一项后面都标注了去向,没有一件东西被浪费。 第372章:救起 一夜过去,新人的馈赠物品表单也被广播台整理完毕,报送到了馈赠办。 这一批的质量和上次降临相差不多,整体平稳,没有出现特别突出的物品类馈赠。 唯一值得一提的,也就是293474魅魔海域中一名新人获得了一台胶卷相机。 能力类的馈赠方面,苏浩宇的“液躯”吸引了不少注意。 医疗组在交流后初步推测,应该是极端环境应激型能力,无法自主控制。 简单来说,就是被动技能。 苏浩宇在漂了一夜之后,被一艘小型蒸汽捕鱼船救起。 这艘船隶属于第三象限捕鱼队,木质船体,有二十多米长,烟囱里飘着淡淡煤烟。 船长是王浩,最初降临在奴隶海域,曾是郑凌安船上的一员。 后来域委将共心会彻底剿灭,王浩在那场大规模的人员互调中,自愿报名去了运输船队,负责维持运输船上的人员秩序。 那段日子他跑了不少地方,看着整片海域像一块巨大的拼图一样被一块一块地拼起来。 直到人员互调的任务告一段落,他留在了78海域,凭借勤勉好学和力量强化的能力,一步步成长为这支捕鱼船队的队长,也是火种青年社的一名领学。 在苏浩宇成功测量了自身位置后,支部安排离得最近的他前去救援。 王浩开了一整夜,才在天刚亮的时候找到了这个趴在灰暗肝脏上的小孩儿。 脸色苍白的苏浩宇被拉上甲板时,载具已经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只有那块肝脏。 他瘫倒在甲板上,四肢软得像一团烂泥,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是眯眼看着头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能听到有人在喊“毛巾”,能感觉到有人把他湿透的衣服脱下,裹上干燥的粗布…… 他没有力气回应,只能任由那些人摆布。 那块被他当成浮床抱了一路的肝脏被收起,还给了后勤中心。 王浩让人烧了热水,两个船员把他架进浴桶。 暖意从皮肤渗进骨头里,全身的肌肉一块块松下来。 换上干净的麻衣之后,苏浩宇再也坚持不住,眼皮像灌了铅一样往下坠,连怎么睡的都不记得了。 王浩把他安排在自己宿舍。 屋里没有床,就是几个铺盖卷,给苏浩宇新加了一个铺位。 宿舍本就不大,这下几乎所有空隙都被占满了。 这一觉睡了一天一夜,连梦都没有。 直到第二天,二十三号中午,苏浩宇才被饿醒。 胃里的空虚感把他拽了出来,睁开眼,入目是陌生的天花板。 有几道裂纹,中间钉了根横梁挂着几件衣服,随船身慢慢摆动。 他撑着地板坐起来,被子滑下堆在腿上。 王浩正盘腿吃饭,旁边还坐着两个舍友,各自端着碗,边吃边聊。 见苏浩宇醒了,王浩从围着的汤盆里舀了碗鱼汤递过去。 那鱼汤是刚煮好的,汤色奶白,上面飘着几星油花和一小撮葱花,热气从碗沿升起来,带着一股鲜甜的味道。 “饿急了吧,吃。” 苏浩宇低头接过汤,偷瞄了一眼王浩。 是个看起来有些年轻的大哥哥,皮肤黑,笑着的,眼睛会弯成两道缝。 但只是一瞬苏浩宇就低下眼帘,把目光藏在碗后面,双手捧着小口小口啄着鱼汤。 鱼汤滚烫,鲜味顺着舌尖一路滑进喉咙,胃里一暖。 王浩发现了他的小动作,没戳破,只是自顾自的说道:“别看这鱼汤普通,咱们可是在渔船上呢。” “这鱼啊,从海里到碗里相隔不到一分钟,可不是空间转送过的那些没有灵魂的东西能比拟的,和你头一天吃的鱼是不是不一样?” 周围的舍友一片附和。 “队长你要是搞个全程人工运输,那食材,绝对高端。” 王浩摆摆手,嘴里还嚼着一块鱼肉:“欸…低调低调”。 苏浩宇把碗端高了些,嘴角轻轻微动,肩膀松了点,在王浩和舍友们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中,渐渐不那么紧绷了。 吃过午饭,王浩把碗筷收拾好。 他擦了擦手,转头问苏浩宇:“走,跟我一起学习去?” 苏浩宇一听“学习”两个字,肩膀几乎是瞬间就收紧了。 学校的一些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闪过,手指攥住了裤腿边,目光从王浩脸上移开,不说话。 王浩显然察觉到了什么,但没有追问。 他在苏浩宇面前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苏浩宇齐平,语气平常。 “到了这里,可是技多不压身哟。” “咱们学的都是事关生存的,都是实实在在的本事。” “这些东西在关键时候能救命,况且你这新脑子,学起来肯定快,指定好使……?” 苏浩宇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手指慢慢松开了。 说着说着,他也有些好奇。 学怎么活下去吗。 他抬起眼皮又瞄了王浩一眼,微微点头。 学习的地方在甲板上。 午后的阳光正好,船员们三三两两席地而坐,有人朝王浩挥手喊“队长来了”。 王浩笑着应了几声,手掌虚压示意大家坐下。 他让苏浩宇坐在最前面的位置,那里正好有一块空地。 苏浩宇有些局促的坐下,双手放在膝盖。 王浩站在大家面前,清清嗓子。 “大家也都知道,咱们这属于是大后方了,按照域委的精神,每个出生海域都要有能够自持的农业、牧业、渔业……” “渔业咱们都门儿清,这片海上没人比咱们更懂怎么捞鱼。” “接下来咱们接着学牧业,上次讲到怎么给鸡配饲料,今天说说饲料里面海竹表皮,蛆虫,菌菇培养基以及麸糠的配比怎么控制。” “不同日龄的鸡配比不一样,比例错了会影响下蛋,唐同学你上次问的那个问题我今天一起回答……” 苏浩宇坐在那里,很少有他能听懂的。 但他能感觉到周围的氛围和学校完全不同,王浩讲的时候偶尔目光会扫过他,但没有特意停下,像看其他人一样。 最让苏浩宇意外的是,王浩从头到尾都没有特意介绍他,没有让他站起来做自我介绍,专注于讲鸡饲料配方。 这让原本忐忑于要在人前开口的苏浩宇松了一口气,但与此同时,也有一种小小的失落落在他心里。 第373章:赠书 接下来几天,苏浩宇渐渐对船上的哥哥姐姐们不再陌生。 不过他仍然沉默寡言,大多数时候更愿意当个背景,偶尔被问到才应一声。 但他起码已经能分辨出谁是谁了。 总是笑着分给他鱼汤的刘阿姨,会补渔网的周叔叔,每天早上第一个起来检查蒸汽机的陈哥哥…… 名字和面孔在他脑子里慢慢对上号,他也不再像刚上船时那样,连抬眼看人都需要鼓足勇气。 在接上苏浩宇之后,这艘船也就顺势加入了接引新人的队列。 每天都会有陌生的人被从海面上捞起来,有的浑身湿透瑟瑟发抖,有的死死抠着船帮不愿松开。 这些新人里大部分看起来跟苏浩宇爷爷奶奶的岁数差不多。 小小的蒸汽渔船愈发嘈杂起来,甲板上晾着湿衣服,甲板和过道里都摆上了铺位。 渔船脱离了船队,也没办法追逐鱼群,捕捞作业暂时搁置。 原本只在中午和晚上开展的学习顺势拓展到了全天,每个新人都分配了一名船员。 所有新人强制参加,不管之前是什么职业。 实际上这艘船上除了苏浩宇,也都是普普通通的降临者,没什么特别的人。 学习内容从基础的世界现状常识,到域委的新人政策和规矩。 讲完基础,就是养殖和捕捞技术轮着来。 苏浩宇本身就对这种迥异于原世界课堂的知识很感兴趣。 作为一个小孩子,他也没有什么考核指标,全凭兴趣蹭课。 怎么给鸡配饲料,怎么从海水的颜色判断鱼群的位置,还有出生海域和新海域,馈赠和灾难…… 只是有些东西确实听完了也记不太住。 那些配比数字、转化率、光照时长计算一个也没在脑子里留下痕迹。 他听了好几天,唯一印象深刻的就是一句大鱼吃小鱼。 那是王浩在讲渔业养殖时随口说的,人吃鸡,鸡吃虫,虫吃鱼…… 苏浩宇莫名觉得这句话特别好记,他觉得自己能记一辈子。 王浩看他这么喜欢听,还拿出一本书想送给他。 那是书报社出版的养殖手册,薄薄一册,用麻线在书脊上穿了四个孔装订。 封面除了标题,下面还有两行小字。 “书报社·农牧局印制” “二年五月版” 苏浩宇想都没想就退了一步,想要推脱,还是没把自己的心态纠正过来。 他自己都有些急。 明明有了那么强的能力,怎么还是不自信呢。 没等苏浩宇重新做好心理建设,王浩就把书塞给了他。 “这东西有的是,以后你去了大船,那上面书更多,想看什么都有,只要你想学,没什么学不到的。” 苏浩宇没再拒绝,低声谢过,就坐在自己的小铺位上翻开册子。 他读得很慢,有些字还不认识就跳过去,反正大概意思能猜出来,实在猜不出来才会问王浩。 正看到饲料蛆虫养殖,外面原本讨论的嘈杂声突然混乱了许多。 苏浩宇抬起头,听到一个陌生的声音在喊“凭什么”,然后和更多的声音混在一起。 虽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能感觉到甲板上的气氛在迅速升温。 王浩让苏浩宇自己学着,他起身出门查看情况。 苏浩宇答应着就把册子合上,跟到门口往外探了半个头。 甲板上的人已经围了起来。 人群中站着一个老头儿,头发花白,梳的一丝不苟,穿着一件刚发下来的麻布短袖。 他正言辞激动地指着对面的船员,声音大到连蒸汽机的运转声都压不住。 这人苏浩宇有印象,是昨天早上接上船的。 当时这老爷爷在独木舟里冻得不行,上了船就给他打了盆热水。 现在他站在甲板中央,手不抖了,声音也不颤了。 王浩听清了几句。 那老头儿似乎不愿意养鸡,说他都已经退休了,组织应该照顾他。 有船员侧身凑向王浩,低声说了遍经过。 “这老头儿刚才问唐姐学养殖有什么用,唐姐就按接新的话术回了一句,说这是以后安身立命的本钱。” “那老头儿又问能不能换一个学,唐姐说学捕鱼也行,别的咱也教不了,那老头儿就不乐意了。” 王浩脚步不停,点了点头,走到唐思韵身旁,轻轻把手按在她肩膀上。 唐思韵的肩膀绷得很紧,微微发颤。 她的脸涨得有些红,显然已经憋了一肚子火。 王浩上前半步,面无表情盯着那个还在喋喋不休的老头儿。 但那老头儿直接无视了他,越说越起劲,虽然没到人身攻击的程度,却也是诡辩连连,倚老卖老,卖惨哭闹。 从年轻人不懂尊老,扯到他原来的干了大半辈子的工作。 又从一把年纪了忍心让我去喂鸡,扯到你们要是知道自己父母受这种罪难道不心疼? 最后他干脆一屁股坐在甲板上,双手拍着船板,声泪俱下,引得周围人面面相觑。 “不用在这儿装疯卖傻,收起那副嘴脸吧,在这没有用。”王浩说道。 “想好好活着就跟着走,真当有人救你们,就觉得这里是什么养老的地方?” “现在所有人都在为生存而努力,知道什么是为了生存吗?” “为了活,存亡之际,你还想挑挑拣拣想养老?嗯?” 那老头儿不知道怎么接话了,张了张嘴,下意识瞟向旁边。 周围几个原本看热闹的新人不自觉移开目光。 苏浩宇躲在门后,手指攥着那本养殖手册,书角已经捏出了一个小折痕。 甲板上安静了几秒,旁边又站出来一人。 王浩记得他,浩宇之后第二个上船的人,四十来岁,似乎叫李潘,表情和情绪化的老头完全不同,笑眯眯的,看起来有些和善。 他先是用一种体谅的口吻说老罗也是太过悲痛,任谁联系不上亲人也着急。 这话听着像是在打圆场,给双方台阶下。 王浩打断他的话,直接问:“你们认识?” “嗐,都是受了灾的同胞,又在一条船上,自然同病相怜,都是缘分。” 王浩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声,打量了他一眼:“你也不想养鸡捕鱼?不想干活?” 第374章:分别 李潘连连摆手,动作幅度很大。 “当然都听组织安排嘛,您也说了,存亡之际,当然要尽绵薄之力,养鸡好,捕鱼也好,都是为集体出力。” 他的语气诚恳极了,挑不出一点毛病。 但紧接着,他话锋一转,瞟了一眼旁边的唐思韵,声音忽然压低。 “不过——” 他朝王浩的方向微微侧了侧身:“女同志都能捯饬自己,尊尊老也应该吧。” 李潘嘴角还挂着笑,“这可是传统美德,不能丢。” 唐思韵本来就站在王浩身侧,又作为进化者,足够她听清每一个字,甚至能听出那人尾音里若有若无的啧啧声。 王浩听到一半就心头一紧,伸手攥紧了唐思韵。 但唐思韵的另一只手还空着,一个灰白色的东西出现在手中。 那是一枚磨得发亮头骨,三根手指插在面部三个孔洞里,像拿着保龄球一样牢牢扣住。 她抡圆了作势就要朝李潘的方向砸过去。 王浩反应极快,还收着力道推了李潘一把。 以思韵进化者那力道,怕不是一下就销号了,真砸实了不好收场。 只听哎呦一声,李潘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后腰撞在船舷,一屁股坐在地上。 王浩没看他一眼,回身按住手腕:“别!这可是最后一个了!” 唐思韵的动作应声而止,头骨悬在半空中。 她冷静了下来,收起头骨,冲着李潘呸了一声:“为老不尊,忘恩负义,得寸进尺的狗东西。” 说完挣开王浩的手,转身朝舱室走去。 头骨还拎在手里,周围几人这才反应过来,下意识地往后躲。 甲板上,王浩环视几个新人,笑了一声,“真把我们当什么宅心仁厚的圣母了?” 他也不多解释,伸手从空间里取出一把砍刀。 刀身上几乎都是灰褐色的干涸血迹,刃口有好几处卷刃。 他把刀往甲板上一杵,刀刃嵌进船板的缝隙里立住。 “新世界。懂什么叫新世界吗?” “要不是组织在,你们还想捕鱼养鸡?吃树皮都没你们的份。” 新人们看着那把卷刃的砍刀噤若寒蝉。 刀并不指向任何人,但联想到那枚头骨,再看刀身上那些深色血渍便让人沉默。 几个新人盯着那把刀慢慢往后退,有些颤颤巍巍。 还趴在地上的老罗哆嗦着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撒泼时低了不止一个度。 “我……我只是怕添乱,我这一身老骨头,怕干不好工作,给组织添麻烦,没别的意思……” 他说到最后自己都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尾音消失在喉咙里。 王浩点点头,也没戳穿。 “行,知道了,一开始讲的人类进化曲线这方面你没听吧?扣五分综合评价。” 老罗啊了一声,脸上闪过明显的慌乱。 “怎么,新人评价标准也没听?” 老罗连连摆手,讨笑道:“听了听了,都听了,一字不落,刚才是一时糊涂,真的,一时糊涂。” 王浩耐人寻味地笑了一下。 “果真吗?那刚才的五分也不用扣了。” 老罗一听,连连感谢,说王浩大人不计小人过,以后一定全听安排,让养鸡养鸡,让捕鱼捕鱼,绝不再挑三拣四。 王浩不急不慢地对旁边的船员吩咐:“既然什么都知道,那就是故意对抗接新,为一己之私意图制造混乱,报给警务局。” 老罗的脸色瞬间变了。 从红到白,从白到灰,扑通一声又跪在了甲板上。 虽然不知道这代表着什么,但那顶帽子他听得出来,可一点也不小。 他慌了神,声音打颤,“别、别报,我错了,我真错了,我刚才就是老糊涂了,不是故意——” 王浩冷漠地看着,不为所动。 船员飞快的在面板上操作了几下,抬头报告道已上报完毕。 老罗一听,知道撒泼已经没有任何用处,转头就骂起李潘来,唾沫横飞。 “我举报!都是这缺了大德的龟儿子!” “他说看你们吃穿住用条件都不错,还说什么组织发展肯定挺好,让我来试能不能换个轻省点的活儿。” “都是他说的!我没那个意思,我就是被他忽悠了!” 李潘正揉着腰,一听这话也急了。 “老罗你别瞎说!我什么时候让你试了?你自己一听要养鸡就不乐意了,关我什么事?我好心帮你说话,你现在倒打一耙——” 王浩听着,侧头笑道:“哟,还是个团伙,接着记。” 他又看向其他几个新人,“你们有没有参与进来?现在承认还能争取宽大处理。” 几个新人连连摇头,动作整齐,手都摇出了残影。 下午,蒸汽船抵达中心点。 海面上的浮标和泊位多了起来,远处能隐约看见绝对中心点那座正在施工中的建筑。 王浩先是把李潘和老罗扭送警务船。 警员接过记录看了一眼,点点头,让旁边的同事把还在互相瞪眼的两人分别带进问询室。 从警务船下来,新人们也都被支部接走了,只剩下苏浩宇。 旁边的唐思韵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渔船的蒸汽机重新发动。 他们来到另一艘还在停泊的运输船,这艘船将载着苏浩宇穿过通道,驶向新海域。 苏浩宇跟着船员走上舷梯,刻意放缓了脚步,一步三回头。 这几天在船上的生活是他从来没有体验过的,有一种自然而然的亲近感。 他有时候晚上会想,也许,是因为每个人的亲人都不在身边吧,就像以前的他一样。 运输船缓缓离港,转向正南。 渔船就跟在运输船侧后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苏浩宇在运输船舷边找到了一个位置,正好能看到那艘小渔船。 他认出了那个站在船头的王浩,正朝运输船的方向挥手。 面板上王浩等人都在和苏浩宇告别,祝他学习顺利,又跟了好一会儿,渔船才鸣响汽笛,像是在说再见。 它开始转向,在运输船的航迹旁边划出一道越来越远的弧线,苏浩宇一直趴在船舷上,直到再也看不见那艘小船的轮廓。 第375章:潜航实验 自虫蚀前线异变已过两旬。 十七号高塔周围的海域已经物是人非,人类和智者文明的领地泾渭分明。 高塔还在人类手中,南行编队的五艘铁甲舰在北侧机动。 残骸岛同样没被放弃,那片沉积层现在到处堆积着钢铁构件,在持续的开采中一些废物倾倒在边缘,让岛屿的范围扩大了些许。 开采工作如火如荼,沉没堆积的铁甲舰残骸品位高得惊人。 锯鲨号下一次升级所需的材料,就靠这些大自然的馈赠了。 而那片以上浮区为中心,笼罩方圆八九公里的白雾,就是智者文明的地盘。 雾区的边界在过去的几天里不再扩张收缩,吕泉凭借控风能力在雾中吹出了片空洞,作为人类的立足之地。 只是微小的一股定向气流,就把原本属于雾区的高塔和残骸岛露了出来,还向内推出个直径百米的缺口。 这个缺口成了人类观察雾区的唯一窗口,每天都有专人在这里值班,盯着雾气深处。 从窗口望进去,舰船影影绰绰,补给线上的船只昼夜不停向十七号高塔方向汇聚。 依然是各种船型混杂,在人类的记录中,很快就重现了曾经口袋阵千船百舰的规模。 但它们寂静如幽灵,隐没在雾气中,没了往日的炮声。 针对智者文明的重新接触再次尝试了数次,每一次都以失败告终。 最初是拦截补给线上的船只,由恩典号放下一艘蒸汽小艇,在赵南湖的控水能力辅助下从侧后方切入,试图与一艘三桅帆船并行。 小艇在距离那艘船不到二十米的位置保持了将近一刻钟。 艇上的人挥舞信号旗,用探照灯打出信号,都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那艘帆船既没有减速也没有转向,风帆角度都没有任何调整,就这么沿着原航线从小艇旁边驶过。 第二次尝试更为冒险。 追风号上放出一架蒸汽飞艇,搭载一支接舷小队,直接绳降到一艘正在航行的巨舰甲板上。 巨舰原本没有做出任何防御动作,但当接舷小队接触甲板后,遭遇了无智者的冲锋。 那些装备热武器的重甲士兵从各种意想不到的地方冒了出来,沉默迅猛。 接舷小队被迫撤离,飞艇像是葫芦藤,挂着几名队员远离了巨舰。 追击的无智者被甲板上堆积的杂物绊倒了几个,后面的人踩着同伴的身体继续往前冲,直到船舷边缘才停下。 最后一次尝试,就是前天主动接触白雾内部的蒸汽舰了,由吕泉配合扩大空洞窗口,赵南湖控制小艇接近。 结果和第一次一样,视而不见。 陈至将最后一封尝试接触未果的报告转发给家园号,主动接触暂时到此为止。 接触无果,人类只得将情报搜集的重心转向唯一还能交流的智者文明个体,小先生。 这些天来,李敏在后方发回的谈话记录积攒了厚厚一叠。 每一份都被参谋部逐字逐句研读,但这种单一信源,可信度着实不高。 尤其是在有先生这个前车之鉴后。 看起来表现的知无不答,就算句句真话,现在看来刻意隐瞒的估计也不少。 而且最后,高塔联络小组五个人可是连一句遗言都没留下,谁也不能保证小先生怎么样。 只是它知道的东西也确实不多。 在李敏的报告中,小先生提供的绝大部分信息都是去找总督带回来的。 但在总督得知小先生无法替代先生去完成那个约定之后,就闭口不言,不再搭理小先生。 小先生再试图联系总督,每一次都只能得到沉默。 目前唯一有价值的情报只有一条,是一个警告。 “不要去上浮区海面之下超过十米。” 这是李敏总结了小先生的话后得出的结论。 人类当然听劝。 但参谋部在讨论时,所有人都认为光听还不够。 在当前的局势下,任何来自智者文明的信息都需要用自己的方式验证。 不是因为不信任小先生本人,虽然确实也不能完全信任。 实在是智者文明和人类之间的信息鸿沟太大了,也许任何转述都可能丢失关键变量。 一份实验方案在讨论结束后被迅速拟订,经陈至批准后交恩典号执行。 赵南湖从农牧局调来了两只鸡和一小盒蛆虫,作为实验材料。 鸡是沃野号上特意选出来的健康小公鸡,七八斤重,看起来结实得很。 蛆虫是直接从饲养缸里挖了一小盒,它们繁殖速度极快,一盒里就有好几百只。 一艘小型潜航器被改装成实验平台。 工业局的人暂时卸下了手动曲柄推进装置,在潜航器外壳顶部加装了铁制系留环,用来连接恩典号甲板上的绞盘铁链。 舱内原有的座位也都被移除,两只鸡的爪子上系了小铁环固定,关在笼子里。 笼子侧面还用铁丝固定了巴掌大的小铁盒,盒盖上钻了几个细密的透气孔,里面装着那几百只蛆虫。 布置好后,潜航器的密封门被关闭。 随即,恩典号驶入白雾空洞的窗口位置,驶向上浮区。 吕泉的能力在这一刻被用到了极致,她亲自站在恩典号舰桥天台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空洞周边和尽头。 维持这个状态并不轻松。 在原上浮区边缘,恩典号甲板上的绞盘开始转动。 铁链一节一节从滚筒上放出去,潜航器离开了甲板。 入水时它几乎没有激起任何水花。 赵南湖在船底催动着一股平稳的托举水流,把潜航器包裹住,让它以近乎垂直的角度无声滑入白雾之下。 代表深度的表针开始表针跳,在十米这个刻度上,绞盘停了片刻。 潜航器此时正好踩在小先生警告的那条线上。 在赵南湖的感应中,舱体没有任何异常,忽略海下那些纷纷扰扰的扰动源后,看不出什么危险。 赵南湖下令继续往下放,铁链又往下沉了两米。 十二米,潜航器在水中轻轻顿了一下,要不是他专门注意,估计都会忽略那微微的震颤。 “回收。” 第376章:蛰伏 绞盘开始反转,潜航器破水而出。 吊臂将潜航器吊回甲板,几名船员上前拉开铁闩,拉开密封门。 门打开的瞬间,一股气味从舱内涌出来,混合着海水咸腥和蛋白质的香气。 那股味道让离门最近的船员后退了半步。 铁笼里的两只鸡已经熟了。 但羽毛还在,甚至没有烧焦的痕迹,只是微微发蔫。 鸡的身体已经不再动弹,腿蜷缩在腹部,翅膀紧紧贴着身体两侧。 打开笼门后,没有发现任何血迹外伤,如果不仔细看,它们就像睡着了一样。 那个装蛆虫的小铁盒也被小心取出来,打开后一股远比舱内更浓郁的蛋白质气味喷涌而出。 盒子里粒粒爆浆,大多数蛆虫都从内部炸开了。 虫体残片粘在盒壁上,有的还保持着完整的体节轮廓,但内部结构已经完全破坏,是从里到外瞬间摧毁。 后续的解剖由锯鲨号医务室就地完成。 周雯拿起黑曜石刀具,在临时改成的解剖台舱室里待了将近一个小时。 鸡的全部内脏显然曾经历过一场不可逆的热致变性,每一件器官都像是被放在沸腾的火锅里滚了一遍。 但煮是从外到内,这两只鸡更像是内外一致,瞬间高温致死。 血管爆得干干净净,可以看出血液在极短时间内受热膨胀,渗入肉里。 周雯猜测这种死亡应该是瞬时的,看起来虽然惨烈,其实应该没什么痛苦。 解剖报告在参谋部内部传阅。 几乎所有人看到这种死法,都不可避免的生出一个念头。 “要是换成人……” 显而易见,结果都一样。 估计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变成一坨熟肉,快到连恐惧都来不及产生。 想到这里,参谋部里都沉默下来,对如此残酷的潜在可能性感到后怕。 在最初发现雾气的那一刻,如果试图下水采样会怎么样? 事后的问题没有答案,也永远不会有人去验证。 但回想过去,不少人也记起当时,孙晓在总督沉没后不久发回的第一批白雾侦察记录。 “雾气只局限在上浮区范围内,边界清晰……” 高铮猜测,这是不是代表着,在当时若进入海面也会遭到这种诡异的无差别攻击?白雾扩散是否代表着总督能力的萎缩? 单纯对过去的猜想已无意义,雾已经散开了,再回头去想,只会让所有人脊背多凉几遍。 只是在当天的参谋部会议中,郑华在总结时提了一条建议,被写进了条陈。 “今后再探索未知水域,必须先进行动物实验。” 建议由陈至圈阅后报军委,随后转发全部作战舰队。 除了陈至这边的南行编队,主要也就是推进到六号高塔的清扫舰队了。 也就是从这天起,鸡和蛆虫成了域委探索未知水域的先锋。 南行编队再次蛰伏了下来。 蛰伏不代表闲着,高塔和残骸岛的开发仍在持续,而且钢铁构件产量每天都在上涨。 但真正占用精力的,还是对海兽的侦查。 恩典号每天都要单独出动一次,只要恩典号越过那道界线,它本身就变成了鱼饵。 赵南湖每次出航前都会提前在航海日志上写一行,“今日海兽反应时间。” 后面的数字每次都不一样。 有时候刚越线几分钟就有扰动源出来,有时候漂了十几分钟都毫无动静。 他把每次越线的坐标、时间、海兽出现的数量和体型都记下来,目前还看不出有什么规律。 另一组人负责观察漂出上浮区的海兽尸体。 采样机会很少,尸体从雾中漂出来的频率本就不高,而且漂出后往往很快就会沉没。 勘查队只能冒险靠近,乘小艇逼近到距离尸体不过几米的位置,用特制的采样器采样。 那东西借鉴了洛阳铲的原理,一根长杆前端装着金属采样筒,可以插入海兽体内后拔出组织样本。 他们在尸体上快速戳取几管组织,然后立刻撤离,避免被海兽沉没的漩涡带走。 采样筒拔出来时有时候还带着热气,里面的组织样本微微发烫,和那两只鸡的解剖结果一模一样。 除此之外,便没什么突破性的认识。 此时陈至他们能做的,就是等。 等对海兽的认识足以消除海面航行的危险,或者等后方传来航空技术突破的消息。 就看这两方谁更快了。 时间进入六月中旬。 家园号泊位水域,一艘运输船正在调度中减速进入。 那名第六批降临者中的省级干部,高金生就在这艘船上。 他已经在海上漂了相当长一段时间了,中间唯一一次停船,还是在出生海域通道口附近,等第十天的灰鲨。 每个降临者都必须击杀灰鲨,才能获得储物空间的扩容,而且这件事必须在出生海域完成。 一旦跨过通道进入新海域,属于他的灰鲨就不会再生成。 高金生在那里等了几天,用固定好的强弩轻松击杀了那条灰鲨,然后继续上路。 运输船缓慢靠泊,栈桥上,常委林默特意来接。 高金生从舷梯上走下来,穿着身刚洗过的麻布短袖,头发有些少,黑发就更少了。 林默上前握了握手,简单地寒暄了几句,带着他穿过泊位区。 泊位区里几条栈桥纵横交错,两侧系泊着不少船只,烟囱和桅杆交错成一片天际线。 高金生一边走一边打量着四周,目光每每经过那些冒着青烟的烟囱,都会多停了一会儿。 林默沿途简要介绍了几艘主要舰船的功能,高金生听得很仔细,偶尔点头。 登上家园号,林默把他带到了临时舱室,让他早些休息。 这一路漂过来,高金生每天休息的时间并不长。 他一直都在观察,聊天,思考,为这次见面准备着。 不过都已经到了目的地,为了明天的饱满精神,高金生在床边坐了片刻,便把领口松了松,躺了下去。 次日,陈奎书特意腾出了上午半天功夫。 周小川把办公室桌上的文件收走,从柜子里拿出两个搪瓷杯,泡了两杯茶。 茶叶还是馈赠里来的那些,上次喝还是陈至返航的时候。 开水冲下去,茶叶在杯底慢慢舒展开,舱室里弥漫开一股淡淡清香。 第377章:留白 高金生在周小川的带领下来到陈奎书屋里,两人互相握手,上下晃了晃,在靠近门一侧的两把椅子上落座。 椅子并列侧对着,中间隔了张小茶几。 周小川在摆好茶杯之后便掩门出去,关门的声音很轻。 舱室里安静了片刻。 他们先是简单聊了几句各自在原世界的情况,陈奎书简单说了自己的老单位,高金生也提了提待过的地方,三言两语,没有展开。 不过也就是在这闲谈中,两人捋出了一个共同认识的桥梁。 陈奎书提起自己当年刚入职时接触的一位分管领导,手把手带了他好几年。 后来升到市局,但没两年就又调走了,去的是高金生曾任职过的省厅。 他说了那位老上级的名字,高金生微微偏头想了想,记了起来。 那时他也即将调任,还是在一场产业调整研讨会上,听过他的报告。 意料之中的交集让舱室里的气氛松了不少。 这种共同的熟人,在素未谋面者之间是一个极好的社交锚点,也是陈奎书除了辨别真伪外,想达成的另一个主要目的。 它告诉双方,我们来自同一个世界,在同一套体系,用同一套话语。 两人聊了几句关于周处长,也就是陈奎书那位上级的旧事,这些细节在两人之间的关系拉近了不少。 高金生把茶杯放回茶几,语气依然随意,但话锋一转,进入了正题。 “这一路过来,见识了很多,也听了不少,但毕竟时间还短。” “在船上辗转待了这大半个月,见识虽杂,肯定还不够全面,有几个问题想请教请教陈同志。” 陈奎书心中的弦绷了起来,听得出来,这位老同志不是在客套了。 高金生接连抛出了三个问题,像是早有准备。 “第一,为何不设政府?第二,为何权力机关没有常设机关?第三,为何监督权和军权都在一人手中?” 陈奎书的脊背挺直起来,稍微整理了下思路。 “自治委实质上已经在履行政府职能,从资源调配到人员调度,从生产管理到基本生活保障,政府该做的事,自治委都在做。” “名称上的滞后,主要是考虑到后续问题,对这片海域的主权怎么界定,原世界政府与这里的延续关系怎么处理……” “一旦正式挂出政府的牌子,这些问题就必须有答案。” “而现在的集体架构从出现起,为了高效整合,默认为组织的延续,天然承袭了原世界的合法性。” “但要是打出政府之名,是原封不动,还是另起炉灶,以及选择之后的社会动荡……我们认为,目前的求生条件下,还不允许承受这种层级的变动带来的成本。” “至于区域全体大会没有常设机关,原因也差不多,牵扯到正式成立人大和后续立法。” “对于现在的人口规模和分布现状来说,搭起一个完整权力机关框架还为时过早,尤其是现在更需要灵活集中的时候。” “至于陈至……”,陈奎书迎上高金生的目光。 “他对集体来说是战略性的,各种意义上。” 陈奎书的解释点到为止,有些东西显然不能和盘托出。 能和高金生说的,除了那些大众都知道的事儿外并不多。 他只需要理解,陈至是域委之所以能在新世界站稳脚跟的一个重要原因。 高金生听完,缓缓点了点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对于最后这个和前两个相比很是模糊的回答,他只在心里留了一个问号,明白陈奎书没有把话说全。 他默契的没有追问,有些事到了这个层面,点到为止才是分寸。 高金生放下杯子,微微露出一点笑意,“难怪呢,有自己的海军,应该也不能是自治组织了。” 陈奎书也笑了笑,谦虚道确实有那么几条船,离海军还差得远。 “可有实无名,终究名不正言不顺。”高金生的语气重新认真起来。 “就像人们能聚在一起,能有今天这个局面,根本原因是什么?” “就像书记同志您之前说的,是靠承袭下来的共识,大家都是同胞,组织还是那个组织。” “我注意到,在今年的1月9日,接触一个海域的总支时,靠的是一纸文件。” “固然领先的实力起了很大作用,但光靠炮,能让那么多人坐下来接受审查吗?归根到底,也是域委占据了名义。” “可如果情形反过来呢?” “如果有别的势力先行一步,以政府甚至国家的名义打出了旗号,那个时候,咱们现在这个含糊的组织架构,该如何应对?” “对方若说咱们也是组织的一部分,理应归入他们,咱们认不认?” “若是不认,那当初整合总支海域时的那套逻辑又怎么自圆其说?到那时候,再考虑对集体认知的冲击,可就被动了。” 高金生停了一下,让陈奎书能消化其中的利弊。 “当然,我对这个世界的认识可能还有遗漏。” “我个人理解的是,上级和下级海域之间是一大带十小,之间联通的通道按先后顺序排列,只要不是第一个联通,旁边必定挨着一个。” 陈奎书点头确认,大概是这样。 “那下一个更大的海域,是不是也是如此?能不能保证仍然是第一个打开的?” “这馈赠千奇百怪的,变数太多,咱们谁也说不准在某个海域,会不会有某个组织举着比域委更响亮的名号。” “还有这通道之间的距离,我猜不是物理上对应的吧,是不是有什么空间上的扭曲?” “我们也不太清楚,这方面的猜想很多,持您这种观点的确实也不少。”陈奎书解释道。 “那在这种情况下,新海域在开启通道之后,和其他先一步的势力接触的可能性更高,我听闻边巡就是专门等在外面和通道接触的,那别人是不是也能这样?” “以己度人,域委目前这个有意留白的架构,很危险啊。” 第378章:矛盾 陈奎书在心中权衡着,他知道的信息比高金生多的多,捋了一遍降临以来集体里的各种声音。 这些声音代表着不同群体的利益诉求,陈奎书按照高金生给出的思路考虑着,是否会比现在更好。 高金生也静默下来,目光深邃,陷入短暂的沉思。 舷窗外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汽笛,是某条运输船离港的信号。 陈奎书端起已经凉了的茶杯喝了一口,从空间提了壶热水,先为高金生续上。 “您的建议确实高瞻远瞩。” “但名义的问题虽然紧要,立即有所动作却也不太合适。” “集体目前的战略重心在出生海域建设上,外部还有虫蚀的威胁压在南线,这个时候动组织架构,牵一发而动全身……不如等到第三次大会,在做打算。” 高金生深邃的目光收回,沉吟道:“具体怎么做,我无权干预,我只是提一些建议。” “除了结构问题,对于集体战略和现状,也是我在路上所考虑的。” 他看向陈奎书,语气比刚才更平缓了一些,问道“在这片大海之上,人类生存的基础是什么?” “是船。” “对啊,是船,面积有限,人员聚集的船。” 高金生靠在椅背上,声音里带着感叹,开始随和的诉说这一路上的观察。 他说在运输船上,发现船员们有一种很特别的吃饭方式。 几个人凑在一起,从自己种植的作物或者补贴食材里每个人凑一点,同吃一盘菜。 谁也不嫌谁的东西少,他们管这个叫“搭伙吃饭”。 陈奎书微微点头。 这种现象他当然知道,不只是运输船上,几乎所有大型船只上都有,已经成了一种约定俗成的社交方式。 积少成多,拼在一起就是一顿比食堂配给丰盛得多的饭。 高金生接着讲述,还有一件事比搭伙吃饭更有意思。 在一些船员中,流行着互换花束的做法,比如白菜花换辣椒花,辣椒花换香菜花。 这些花的价值全在于观赏,其上承载的意义已经非常复杂。 什么时间赠予谁,用什么花回赠,已经出现了简单的隐语。 友谊,爱情,歉意,合作,依恋……甚至是自发形成的亲情,都能用一朵花来表达。 他在乘坐的那两艘大型船上观察到不少,不像是个例。 在这些事实的观察中,高金生对于整个海域的基层,有了自己的见解。 “……在人员流动只针对个别岗位的情况下,小组化和轮岗制推动船上的人彼此相熟。” “在此基础上,推崇德治为主的道德评价体系约束不低,人与人之间的联系相对固定,船上已经有了明显的熟人社会特征。” “可以说,大海中以船为本的现实基础,再加上政策性的推动,每艘人数在五十人以上的船,都可以看作是一个个村落。” “在这个村子里,由于没有继承原世界的社会关系,每个人都能当成一户来看待,在政治上,这就是一个治理单元。” 陈奎书随着讲述沉思。 他想起卢长河那封信,说的是船上的人可以在劳动中互相理解。 高金生却察觉到,这种互相理解已经生长出了一整套非正式的社会结构。 “可是,一些关键性岗位却是流动的,这是第一个矛盾。” “基本治理单元中,上下存在脱钩,打一个不太恰当的比喻,这就像让外人担任本村的会计、村委,甚至书记主任。” “也许曾经每艘船上的大多数人彼此陌生,这些还体现不太出来,但随着熟人社会的网络越织越密,感情越来越深,早晚是要出问题的。” “我在运输船上遇到过一个炊事班长,他从别的船轮岗过来快一个月,聊天时可以听出来,不太好干。” “他总觉得跟大伙隔着一层,很多事没有人会写在交接手册里。” 陈奎书若有所思的点头,高金生接着说道,“在此基础上。” “认识到每艘大型船只都是村落的前提后,整个集体的组织架构却是一个高度现代化的分工协作体系,这是第二个矛盾点。” “现实基础让我们无法形成大型聚集区,但我看最新的报纸上,还要搞航空工业?” 他说到这里微微摇了摇头,担忧道,“这两者在管理上,是无法共存的。” “尤其是在这广袤大海上。” “虽然空间传送消弭了物流问题,让船与船之间一定程度上打通,人均高素质水平也让大家明事理,但眼光放长远来看……” “十几年后,下一代成长起来,就是矛盾爆发的时刻,甚至可能都等不到那时候。” 陈奎书的手指在扶手上敲击着,他在想下一代。 那些孩子没有降临者的身份认同,他们会怎么看待这个由他们的父辈一手建立的集体? 他们会觉得船上生活天经地义,还是会在熟人社会的温床里生长出全新的的社会关系? “最后,”高金生而是斟酌了片刻。 “是全面建设出生海域的政策方向,和集体凝聚之间的矛盾,这方面我知道的不多,考虑可能也欠妥。” “但这几乎封闭的海域格局,遥远的距离,实在是对民主集中的展开有些阻碍。” “到时候那么多海域,每个海域的实际情况都不一样,不可能全部掌握,但如果不掌握,又如何做到真正的集中统一?” 高金生这些问题,给陈奎书开拓了不少新角度新方向。 “您说的这些矛盾,有些我们注意到了,有些说实话,没有想得这么深。”陈奎书坦言。 “可对于关键岗位流动和熟人社会脱节,若是如果不流动,在一艘船内部搞直接民主,又会产生另一个问题。” “很容易就会导致山头,在降临初期,我们在那上面栽过跟头。” “第二个关于分工协作的矛盾,确实没办法短期内解决,航空工业也有必须搞的理由。” “海兽没有对空能力,这是我们目前最大的不对称优势。” “但村落化这个趋势也不是我们能逆转的,它本身就是船载生活模式的自然结果,除非有一天我们完成填海造陆。” 第379章 :流动 陈奎书离开椅背,打开柜子取出一份会议纪要和文件。 “这是全面建设出生海域的实施纲要。” 高金生接过,仔细翻看起来。 “出生海域分散格局在建设初期问题应该不会太突出,现在所有的建设行动和物资都是统一调度,各海域支部执行任务,没有太多需要自主决策的空间。” “您考虑的集体凝聚力问题,在建设基本完成之后的未来,大概率会出现。” “但到时候具体怎么办,坦白说还没有一个成型的方案。” 高金生微微点头,仔细翻看着手中的文件。 几十分钟后,他放下文件,语调平缓,“你们考虑的很全面。” “我也有些体会,这份方案的根本目的,应该是各个海域能保障各自生存物资生产,同时又拥有一定特色产业互补吧。” 陈奎书点头,说确实如此。 出生海域的规划从一开始就是按照这个思路来做的,每个海域都要能独立养活自己,这是底线。 但每个海域的产业结构不可能也不应该完全一样,每个海域原本就有自己的资源禀赋,产业结构和人才梯队, 奴隶海域的竹制品、海怪海域的纺织业,各有各的积累和优势,没必要搞大而全。 高金生接着说道,他感觉这份方案和集体现行的分配方式,应该出自一人之手。 或者说,有相似的思路,有一种贯穿始终的东西牵引着所有细节。 尤其是结合之前读到的分配方案中,关于个人基本居住面积保障和物资保单的内容时,就觉得这背后有一套完整的底层逻辑。 不管是什么岗位什么贡献,每个人都有一个不能以任何形式被剥夺的底线。 这个底线之上,才是按劳分配多劳多得的空间。 而在建设方案里,每个海域必须能承担一万人以上的生存需求,这同样是一条底线。 两条底线是同一种思维,兜底保本,活力发展。 “这都是集体的智慧,不是哪一个人的功劳。”陈奎书笑道。 “不过兜底保本确实是我们一贯的出发点,从降临初期到现在,不管具体政策怎么调整,这个原则我们始终坚持。” 高金生点了点头,起身再次握住了陈奎书的手。 “不容易。”他说。 大半生政治生涯,他知道守住底线需要多大的定力。 “能在这种环境中不忘初心,更是难得。” “我对域委的方针政策是举双手赞同的,看完那份方案实施纲要也是感触很深,有些粗浅的看法。” 陈奎书拉着高金生的手坐回座位。 两个人都重新坐下之后,他往高金生那边微微侧了侧身,“您请说。” 高金生靠在椅背上,目光看向舷窗外的海面。 “在原来的世界,城市和乡村之间的连接,传统和现代的过渡,是一个永恒的时代命题。” “城镇化也是咱们国家几十年发展中永远绕不过的槛。” 他的目光追忆起来,回想起自己当年在地方上抓经济工作的时候。 “那时候还叫城镇化建设,招商是核心量化指标。” “每个县市,年底考核的时候都要拿出招商成绩单来,签了多少项目,落地了多少投资,新增了多少就业岗位。” “为什么招商这么重要?”他自问自答起来。 “土地是固定的,辖区就那么大,地界一百年不变,想要发展,想要让人民的收入涨上去,招商引资是一个捷径。” “所以各属地要把自己打扮成花枝招展的孔雀,区位优势要突出,交通便利要强调,劳动力成本要有竞争力。” “每一份招商手册都是精心打磨的自我推销,每一个开发区都是选美选手。” 陈奎书听着,这些事他当然知道。 虽然不分管经济工作,但每年年底开会的时候,招商成绩单永远是排在头几页的核心指标。 “但现在这个世界呢?” 高金生话锋一转,语气还是那么平缓,但声音里多了一层情绪,那是看到另一种可能性的沉静。 他认为,这里与原世界不同,土地是物理意义上流动的,船可以开到任何地方,资源点可以随航线迁移。 产业是流动的,生产船可以根据需求重新编组,工厂可以从一个海域整体搬迁到另一个海域,不需要征地拆迁,不需要三通一平,只要把船开过去。 就连物流都是零成本的,空间传送消弭了所有运输费用和转运时间。 一吨钢材从墨海矿区送到工业局的冶炼车间,和一块烤鱼从食堂递到船员手里,在成本上是完全一样的。 原世界的经验做法在这里可能水土不服,因为两个世界的基础条件完全不同。 他停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透了,茶叶沉在杯底,泡得发涩。 “既然土地产业不需要固守,物流不需要计算成本,那么,让各个要素流动起来,有没有可能?” 他把这个问题抛出来之后,没有立刻展开,给陈奎书一个思考的间隙。 那些在轮岗中积累了多种技能的老船员,能不能不只是在本船流动,而是在海域之间流动? 那些在熟人社会里生长出来的互助机制和道德评价,能不能随着人的流动统一起来? 空间传送已经解决了物的流动,那人的流动呢? 人不只是劳动力,人还是信息的载体,经验的容器,关系的节点。 一个人从一个海域调到另一个海域,带去的不仅仅是他的劳动技能,还有他在原船上积累的那些经验。 高金生现在对域委的信息体系了解还不深,从他初步观察到的情况来看,面板解决了点对点通讯的问题,公屏解决了全域广播的问题。 但在点对面、面对点、以及经验流通渠道上,还有很大的空间。 熟人社会里那些隐语默契,本质上是一种低带宽但高密度的信息交换方式。 如果人能流动得更充分更频繁,这些隐藏在人身上的就会跟着流动。 他们在不同海域之间交叉渗透,形成一张比正式制度更细密的信息网络。 但人员流动不可能只让人本身流动。 还有物资。 比如,生产工具不是分配给某条船之后就永久绑定,而是随人员和任务走。 同样的逻辑也可以用在基本居住面积上。 第380章:舰群 常态化调动,这是高金生原本在运输船上,想给陈奎书提的建议。 想法很粗浅,还停留在观察设想的层面。 他当时只是觉得,这个世界的底层逻辑和原世界有根本性的不同。 而这种不同可能意味着在组织方式,管理模式,甚至社会结构上,都有机会走出一条和原世界完全不同的路。 陈奎书还在思考着。 有些他们已经摸着石头做了,比如轮岗,但确实没有上升到要素流动这个高度去系统地规划过。 最多,就是卢长河那样的个别性,实验性行为。 人、物、信息,这三个要素如果真能流动起来,那现在这套分配建设体系,就能形成互补。 但以前为什么不这么做? 想法是一方面,要让要素真正流动起来,还要考虑流动的成本和摩擦。 这是之前没有全面推开船只之间轮岗的根本原因。 如果要推动人跨海域,跨舰船流动,首先不是靠行政命令强制,而是通过制度设计让他自然自发地融入。 就像原世界的城乡流动。 现阶段的话,小组整体调动有没有可能?陈奎书灵光一闪。 整体调动比单独抽调更容易保持社会关系的连续性。 他们有共同的话题语言,如果能利用这种自然趋势,把人员流动从抽调变成移植,连根带土搬过去,成活率会高得多。 至于配套的政策保障和物资流动…… 陈奎书若有所思。 这方面确实还有很大的空间。 高金生轻轻摩挲杯沿,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措辞。 舷窗外的光线已经偏离了茶几的范围,太阳越过了最高点,把阳光照在对面的舱壁上。 “我有一个新的设想。”高金生说道。 “以家园号为例,能不能让行政中心化静为动?” 陈奎书来了兴趣,身体微微往前倾。 高金生的语气并不激昂,擘画出他所设想的蓝图。 从域委发展历史来看,是在找到中心点,建立泊位之后,才慢慢固定下来。 这个变化在当时完全合理,那时候只有一个成规模的资源点,固定泊位能集中力量,提高效率。 但现在形势不一样。 新海域的各个资源点已经相对成熟,墨海有固定的矿石采捞船在作业,赤海淡水湖的水资源处理船能稳定运转,蓝海养殖船的产量也在稳步提升。 除了这些必要的依附性生产船就地作业,其他工业,农牧业,居住等船只完全可以动起来。 如果让现有的核心舰船,家园号、丰收号、沃野号、鲁班号……还有那些配套的居住船组成一个或数个大型舰队集群,不再固定靠泊,而是保持游弋状态,会怎么样? 他将这个设想的逻辑展开,舰群沿着一条规划好的航线,串联所有资源点。 如同贪吃蛇一路向前,整个航线形成一个闭环,循环往复。 舰群内部的人员互换可以在更大的范围内进行,不再是同船上轮岗,而是不同性质船只之间的大范围流动。 就算未来真的退入出生海域,也可以沿用同样的思路。 舰队不在任何一个海域的中心点长期停泊,穿梭于中心和各个象限的定居点。 每个海域的中心只保留生产设施。 而串联所有出生海域的任务,则寄希望于未来的空中蒸汽飞艇艇群。 飞艇不受海兽干扰,在小海域之间建立人员流通网络,甚至可以将域委也搬上去,维持掌控力…… “这是刚才几个小时里形成的简单想法,没有经过任何论证,可能有些不着边际。”高金生最后道。 陈奎书的脸色很严肃,整个人怔在座位上。 “化静为动。”他在心底重复了这四个字。 “我代表域委,感谢高金生同志您的建议。”陈奎书郑重道。 “我们会充分考虑您这个设想,并提上日程,尽快推演论证。” 他看了看面板上的时间,已经过了正午快一个小时,便主动邀请一起去食堂吃午饭。 高金生起身,用手在腰后轻轻捶了一下,欣然前往。 周小川联系食堂师傅开了小灶,菜单有西红柿炒蛋,拍黄瓜,家常茄子和炒白菜,主食有米饭和龙须面。 这一桌标准不低,每道菜在食堂中都算得上日常主菜了,主食更是做了两样。 两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高金生对那碗龙须面的评价很高,面细而不烂,汤清而不寡,有水平。 吃饭的时候话题从刚才的宏大设想转到了日常琐事。 高金生问起家园号上的淡水供应,陈奎书说现在主要靠赤海淡水湖,各船也都有自己的储水舱,每旬由供水船统一补充一次。 后勤中心有专门的供水排程表,按各船的淡水消耗量排序,确保每条船的储水量始终不低于三天的安全线。 吃完饭,陈奎书送高金生回了临时舱室。 推开舱门,他嘱咐着好好休息,告知下午会有广播台的人过来对接后续的工作安排。 高金生点了点头,舱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陈奎书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转身去了走廊另一头,脚步轻而急促。 他边走边在面板上发了几条简短的消息。 很快,船上的几位常委齐聚谈话室。 “今天上午和高金生同志谈了很久,他提了一些建议,也指出了几个我们之前没有注意到的问题。” “关于组织架构的名义,关于基本治理单元的矛盾,关于要素流动的可能,这些建议不一定全部适用,但都很值得认真琢磨。” “不过这些等下午的正式会议再做讨论。” “我现在提议,任命高金生同志为域委常委调研员,列席常委会,不参与表决。” “有权调阅所有非绝密级文件,有权在任何会议上,在做出独立调研报告的前提下,提出议案。” “这个人应该留下来,他对于集体确实有所贡献,大家有没有意见?” “同意。” “附议。” 没人反对。 陈奎书就这么定下,让张芸下午把任命文件拟好,明天一早发到高金生手里,同步抄送各支部。 第381章:内燃机 “陈哥,这次的内燃机得给我们航空了吧。” 吕泉风风火火的上了舰桥,头发被海风吹得有些乱,额角还挂着一层汗,推门就问了这么一句。 陈至正核对新舰的舱室分配表,看她这兴奋的样子有些无奈:“都告诉你规格了,肯定是要给你的。” 自从锯鲨号重新突破了百米长度,并换装了前无畏舰级别的火力配置之后,他的日常抽取就明显发生了变化。 各种栓动步枪,机枪,无烟火药成为保底,开始出现一些简陋的汽车。 最早是一辆四轮牵引卡车,三匹马力,他转手就给了吕泉。 之后的两辆也是一样,毕竟航空部确实是最适合内燃机大展身手的地方。 但陈奎书那边听说了这件事,专门在面板上找他聊了聊。 书记那边觉得,既然内燃机现在有了稳定渠道,那便可以匀出一些,不必只给一家。 虽然每一次都是随机的,但以陈至每天都有的频率,内燃机的数量只会越来越多。 比如,探索更快的海上交通工具。 面板不承认没关系,不承认不代表没用,一艘内燃机快艇哪怕不进面板的载具序列,光是它每小时几十公里的航速,就有不可替代的价值。 因此,上次的八匹马力双缸四冲程发动机给了赵明负责的快艇研制。 吕泉后来知道了这件事,当时就在面板上找过陈至,问下一台内燃机能不能给航空。 陈至自无不可。 不过吕泉今天亲自登舰,主要还是因为锯鲨号完成升级后确实威武。 她也喜欢这种被钢铁包围的感觉,随便找个理由就过来转转。 这次锯鲨号的升级是水到渠成的。 残骸岛持续发掘的优质钢铁成了工业局冶炼的大头。 那些从埋藏在沉积层的铁甲舰上切割下来的装甲板和结构件质量高得惊人。 在焦炭高炉里熔成钢水,经过人力和蒸汽锻压机反复锻打,铸成了域委有史以来最好的自产钢材。 这批钢材不需要任何调整,和三胀式蒸汽机、三百零五毫米主炮等材料,构成了锯鲨号升级的全部材料清单。 升级完成后的锯鲨号是一艘标准的主力战列舰了。 舰长重新突破百米,比升级前长了一截,虽然仍不如之前的宝船长度。 船壳的线条极其流畅,中部宽大,水线以上的干舷比之前更高,适航性明显提升。 火力配置上,三座双联装三百零五毫米主炮呈前二后一布局,炮塔正面装甲最厚处超过了两百毫米。 三十五倍径的炮管从前端伸出去,昂扬着指向天空,带来一种沉甸甸的压迫感。 之前给加榴炮准备的基座现在已经完全看不到了,上面的观瞄设备也都被集中。 而那门要塞炮,若当做升级材料来用,起长身管会被削减,射程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但要效仿承载加榴炮那样直接坐在上面,其自重还是会影响整条船的重心和结构强度,更何况开炮的时候。 推进动力依靠两台三胀式蒸汽机输出,配备八台锅炉,双轴推进。 这还是经过结构化改造之后的结果。 原本面板给出的升级方案就是单纯加大体量和主炮口径,增多副炮,但依然只有两座炮塔。 其外在形制,完全就是翻版的总督坐舰。 工业局和锯鲨号的参谋部反复推演之后,在结构框架内调整了配重和舱室布局,取缔了所有副炮。 省下来的吨位和空间全部用来增加第三座主炮炮塔,这使得锯鲨号在火力上可以被称为无畏舰。 单侧主炮齐射投射量比升级前多了一半,三座炮塔同时开火时,整条船都会微微倾斜。 为了开动这艘战列舰,之前调到其他舰船的原锯鲨号船员被全部召回。 猛虎号、海疆号、恩典号则同步升级为原锯鲨号的形制,装备两座双联装主炮,保留少量副炮位。 当然,恩典号上的鱼雷发射器仍保留着,那些升级后多出的木板也被全部传送回了后勤中心。 可以说,猛虎号和海疆号在编队的定位已经在往护卫舰靠拢,而恩典号则更像鱼雷驱逐舰。 在完全消除风帆和侧舷炮窗后,那些多出来的人员,全部调到了锯鲨号。 此时整支舰队以主战列舰速度为准,缓慢游弋,保障船上人员的磨合训练。 虽然锯鲨号升级完成,但陈至面板上那个代表时代的标识没有任何变化,每日抽取的次数也没有增加。 只是日常抽取的武器先进了一些。 这在意料之中,它的动力核心仍然是蒸汽机,面板认定的时代不会发生质变。 这就像当初家园号从纯桨楼船升级为帆桨混合楼船时,风帆的出现触发了时代晋升,后来体型比锯鲨号还大却没有触发。 三胀式蒸汽机本质上都是蒸汽机。 陈至也不在意,现阶段那些武器对他来说已经够用了,真正让他感兴趣的,是那些陆续出现在日常抽取中的汽车。 三辆内燃机汽车,一辆蒸汽机汽车,吕泉就盯上了内燃机。 她倒不挑,双缸也好,四缸也好,只要比同功率蒸汽机轻她就能用。 航空局此时正在同时推进好几个项目。 氢气球的升限还在往上刷,动力飞艇的蒸汽机替换方案还在论证,还有一架双发固定翼飞机,只等合适的发动机就能变成样机。 她得到陈至的再次确认后,眉开眼笑地走了。 走之前还补了一句:“那说好了,下一台内燃机还得都先给我,赵主任那边快艇再快也快不过飞机。” 陈至挥了挥手,示意她赶紧走。 舱门在她身后关上,周毅从旁边递过来一杯水,陈至接过。 此时时间已经到了七月底。 前线整体态势看似没有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变化,白雾还在,智者文明的舰队还仍在雾中沉默地汇聚。 海兽还在恩典号越线时偶尔浮上来转一圈,残骸岛上的打捞队还在每天往塔基平台运送新的钢铁碎片。 但一些细微之处,每天都有所变化。 第382章:保重 吕泉负责的航空局依靠放开限制的氢气球,已经将载人飞行高度刷新到了十二千米。 这个高度空气稀薄,气温极低,但氢气遇明火即爆,任何在吊舱里直接生火的取暖方案都是找死。 后来工业局改造了吊舱加热管道系统,增设开放性端口,热源则来自海面上其他船只的加热,通过空间转送到吊舱里即可。 这个方案笨拙得可以,但确实管用,能把吊舱内的温度维持在零上几度。 圣母夏溪那边,在抵达新海域后,就去了74海域的旁边总支海域,将那里的中心点稳固平台扩大了不少,还在四个象限的一些降临点都留下了支点。 这属于出生海域建设的基础了,未来可以作为一个个休息补给点。 此时的她已经完全沉浸于工程建设部负责人的名头。 之前去的总支海域,那里的不少人对审查那段时间还记忆犹新。 因此一听夏溪的身份,再得知她那神乎其技的能力和可是极尽配合,让她好好过了一把瘾。 如今,她又满怀期待着带简诗婷往宗教海域奔波去了。 而夏溪的老家,74魅魔海域在当初重拳号炮轰自由城后,经历了数轮严格甄别审查。 那些在程思统治时期仍在内城的人被逐批清理,少数像楚凡这样的,则在审查结束后被纳入了域委的正常体系。 被裹挟的普通人,重新编入生产序列。 比如,一直觉得自己运气还不算坏的陆星。 他在自由城的时候就是个无关紧要的小角色,再后来又跟着老大跑出了自由城。 直到域委把整片海域翻了个底朝天,他才跟着被收拢到通道外登记造册。 他在那天和巨舰船员联系后,深思熟虑选择去养殖害虾。 随后,他就被分配到了一艘海域内部的养殖船上。 此时全面建设出生海域的政策已经提出,因此除非目的地是其他出生海域,想去新海域的一个都不会放过。 他简单了解了一下,船上的主要工作就是维护养殖围网,监测水质,投喂饲料。 船上的人听说来了个会养害虾的,都觉得新鲜。 船长是从新海域支援过来的,五十来岁的老渔业了,第二批降临者。 在新海域干了快大半年,什么鱼什么贝都养过,却唯独没养过这种虾,更别说养殖。 他把陆星叫到甲板上,给了他一份烤鱼,说甲板尾段那块地方归你了,想怎么折腾怎么折腾。 陆星咬着烤鱼,觉得自己的运气确实还不坏。 他后来在面板上和强子说起这件事时,新人都来了好几天。 强子回消息的速度慢了很多,据他所言,他现在是出生海域建设队的一名队长,也曾是一名引导员。 他说他那边现在热闹得很,竹排上搭起了好几排棚屋,食堂从早到晚没停过火。 老大没有跟陆星一起。 登记的时候引导员问他想去哪里,他说想下矿。 引导员看了看他登记的信息,力量强化,第一批降临者,进化曲线已经趋平。 原本在建设出生海域的政策下,流向新海域的人员数量被严格限制,奈何老大的信息确实突出。 最后还是由工业局致函,推荐到墨海矿区,做采捞工。 老大对这个安排很满意。 他对陆星说,下矿好,下矿不用动脑子。 可陆星感觉他不是挺聪明的吗。 老大摆摆手,说聪明有什么用,聪明人活不长。 说完他自己先笑了,陆星也跟着笑。 随后又过了一旬,新人接收事项告一段落,老大才搭乘的运输船离开七四海域,楚凡也在船上。 几乎没有人认出他来,船上大多数都是新人。 他穿着一件和其他人一模一样的麻布短袖,头发剪短了,眼神里那种从容也淡了。 他时常待在甲板角落,背靠着船舷,手里划着面板。 他的能力在自由城时期就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现在仍然也是。 域委接手七四海域之后,他凭借能力价值高,被纳入了工业局的体系。 工业局负责材料的人看过他的骨材样品之后,当场拍板把他要了过去。 那是一种天然的高分子复合材料,密度低,强度高,耐腐蚀,在某些特定用途上可以替代金属。 还没到工业局,只是在运输船上,楚凡就按时产出骨材,按时上交,表现出了态度。 他就这么每天食堂宿舍,产出上交两点一线的生活。 没有人来找他闲聊,他也不去找别人。 偶尔有几个好奇心重的人在食堂里偷偷看他,小声嘀咕“那个就是自由城的大师”,他也只当没听见。 而他船上的那些女人们,那些曾经跟着他从自由城外海一路漂泊,在魅魔追击中活下来的女人们,绝大多数都选择了离开。 她们申请去了不同海域,比楚凡走的更早。 没有人和楚凡当面告别,最多就在面板上给他发了几条简短的消息。 措辞各不相同,但意思都差不多,楚凡一条条地回了,回的也都是同样的再见。 只有霖诺还想继续跟着他。 她找到楚凡时,是他即将登船前一天的晚上。 楚凡蹲在甲板角落,她就蹲在他旁边,说他去哪里她就去哪里。 楚凡直接说不行,霖诺问为什么。 他没有解释,只是说不行。 霖诺又问是不是因为圣母,回应的只有沉默。 霖诺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了答案,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说那你保重。 老大目睹了这一幕的全过程,就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块烤鱼干慢慢撕咬着。 他当然知道那个男人是谁,在自由城,没人不知道“大师”。 但在这艘船上的这几天,老大从来没有主动和楚凡说过一句话。 自由城已经没了,在自由城里曾经呼风唤雨的大师,现在和他这个曾经在自由城外圈开商店的小头目并没有什么区别。 他不想和过去的人多聊,楚凡大概也不想。 他们都只想安安静静地到新海域,然后各自去各自该去的地方。 第383章:养殖 距离第六批新人降临已经过去两个多月,王浩的船队早已今非昔比。 在域委全面推进出生海域建设的政策指引下,各海域的渔业生产单位都进行了整编和升级。 王浩的船队被整编成两艘风帆木壳明轮船。 金属产量到底还是不足,两艘船都是在木质船体的基础上,在尾部加装了一个巨大的明轮推进装置,以蒸汽机驱动,同时保留风帆作为辅助动力。 而为了突破出生海域对于蒸汽动力船只升级的限制,他们还特意跑了趟新海域,在通道口基站船群旁边完成了升级,然后才折返回78海域。 此时他们的工作,已经完全不再是进行普通的捕捞。 两艘船更像是养殖平台,各自在庞大的鱼群中保持缓慢飘航。 平时它们风帆半张,明轮停转,只靠海风维持着与鱼群同步的移动节奏。 明轮只作为一种适应整体计划的必要构件所存在,想着有备无患,就朝前走,直接一步到位。 目前最大的作用就是每五天一次试车,给鱼群找点乐子。 当然蒸汽机还是会持续运转的,毕竟船上用电的地方不少,光是补光用的白炽灯就有几十个。 两艘船就这样在海上漂着,漂得很慢,一天下来移动的距离还不如以前两三个小时跑得远。 围绕在两艘船周围的鱼群,是由一种被命名为素鳞鱼的鱼类组成。 这种鱼浑身披着细密的银白色鳞片,在阳光下游动时,鳞片反射的光素净柔和,与最初的银白色小鱼很像,但并非同种。 它是人类在进入新海域之后,才从众多海洋物种中筛选出来的。 其成体体型可以达到七十厘米以上,体侧扁而宽,游速不快,性格温顺,被捞起来也只是甩甩尾巴,连挣扎都不怎么剧烈。 它的出肉率很高,去头去骨去内脏之后,能出三分之二的净肉,而且生长速度快,是一种典型的食物链底层鱼类。 在海竹林的生态体系里,它们本来就是各种掠食性鱼类的口粮,靠数量而不是靠个体生存能力延续种群。 只是肉质算不上顶级,素鳞鱼的肉只能说是可以接受,全靠调味。 通过持续的人工育种选育,这种鱼目前已经成为域委掌握的最适合养殖的食用鱼类。 选育后的品种只需三个月,体长即可达到五十厘米,全重在四五斤,出肉三斤。 一般来说此时即可收获,不用再等两三个月长成。 这种经过选育的鱼种鱼苗,受限于活体传送的严苛条件,后来还是由运输船分发过来的。 共计三十六尾种鱼和四万尾鱼苗被交给王浩签收,在二号船船上适应了一段时间后,分批投放向周围的大海里。 两艘船虽都承担着饲养职责,但其功能也各有侧重。 一号船负责饲料调配,二号船负责配种育苗。 王浩就在一号船上,自诩为整个船队学习能力最好的人,可是没少钻研。 渔业局编制的《素鳞鱼人工养殖技术规程》他看了不下五六遍,关于饲料的部分占了整书的三分之一,已经有了固定的饲料配比。 主材只有两样,蛆虫和由赤藻、菌类种植基质、秸秆糠麸等混制发酵的粗饲料。 蛆虫提供蛋白质和脂肪,粗饲料提供纤维素和碳水化合物,两者缺一不可。 根据不同用途,两样的配比会调整,投海后的育肥期粗饲料占比高,蛆虫作为蛋白质补充适量添加。 在二号船上需要促进产卵或幼鱼快速增重时,则提高蛆虫的比例,最高可以达到四比六。 除此之外还有鱼粉鱼油、贝壳粉等辅料,这些辅料的比例很小,但缺了它们鱼群的整体成长速度会明显下降。 这些饲料原料大多数都在加工后作为半成品由空间传送过来。 但由于仍需要不定时散喂活饵,因此一号船也承担了蛆虫养殖的部分。 整艘一号船的底舱都被改造成蛆虫养殖舱室。 养殖基的原料同样来自空间传送,人和动物的排泄物、鱼杂等加工下脚料,以及食堂的泔水这些厨余垃圾,经过初步发酵之后被均匀撒在盘中。 活蛆在上面蠕动翻涌,密集的沙沙声在底舱里连成一片。 种蝇要吃得好一些,甚至会有糖水,它们生活在上层,能晒太阳,持续产出蝇卵,补充蛆虫。 这些种蝇也是随那批鱼苗运输来的,养在专门的纱笼里,由此制成的饲料,现在每天的投放量已经达到一吨左右。 一吨饲料听上去不少,但撒进这片鱼群里就像往湖里扔了一把沙子,转瞬即逝。 每天固定四次,到了投喂时间,两艘船上的投喂口同时打开,通过人工驱动螺旋叶片,把饲料从投喂口均匀推出。 有人管这活叫撒银子,因为饲料撒出去的那一瞬间,海面上的鱼群会像炸了锅一样沸腾起来。 数不清的银白色鱼身翻涌着冲出水面,鱼嘴张合成一片密集碎光,溅起的水花在阳光下形成蒙蒙薄雾。 那景象确实像有人在往海里撒碎银,周围的鱼群规模已经极其庞大。 经过一个多月的精心喂养,鱼群长势不错,唐思韵试着捞过几次,趁着喂食,每次都能轻松捞出几十尾来,在网兜里活蹦乱跳地甩着尾巴。 她拎起来掂一掂,普遍都有四斤出头,拿去食堂现杀现煮,味道比配给的空间保存不在多久的货色多了层心理滤镜。 按照这个增重速度,预计再过一个月即可开始首批捕捞。 而且捕捞也不再是一次性起网,而是分批轮捕,捕大留小,保持鱼群规模的可持续性。 王浩并不担心这些鱼跑光,或者说,他也知道,这些鱼只能依靠他们才能生存。 在这片陌生而贫瘠的出生海域上,每日固定投放四次饵料的舰船,已经成了这个庞大鱼群的核心。 鱼群跟着船走,船带着鱼群在各个降临点之间的空旷海域上缓缓移动。 很快,这两艘船就将成为真正的海上牧场。 第384章:讲述 夜晚,结束了一天配料工作的王浩卸下疲惫,带着几个人来到食堂。 虽然他是船长,但作为整条船上学习能力最好的那个人,他的活儿向来不少,刚手把手教完一波。 食堂里只剩几个刚换班下来的船员,各自端着碗坐在角落。 他从一旁的鱼盆里捞了条现捕的素鳞鱼,虽然还没到捕捞期,但每次捕上来统计生长情况的鱼并不会放回大海。 为了防止这些被捕捞过的学会躲避渔网,它们都会来到这里。 王浩在灶台上简单煮了锅鱼汤,又去窗口那边要了份铁板鱿鱼。 鱿鱼是昨天从空间传送过来的,来自某个蓝海资源点,铁板烧得滚烫,鱿鱼须一放上去就卷起来。 撒上盐和辣椒,嚼起来嘎吱响。 他坐在老位置把鱼汤喝干净,让其他人慢慢吃,自己迈步回了船长室处理一些日常工作。 通道里,不少第六批的新人和他擦肩而过。 这些面孔他都面熟,每天投喂饲料的时候他们就在甲板上,有人朝他点头喊声浩哥,他应了一声,侧身让过。 人群后面,他看到了唐思韵。 她正被几个新人簇拥着往食堂方向走,脸上挂着她惯常的表情。 王浩伸手轻轻拦了一下她的胳膊,“注意尺度。”他说。 唐思韵看都没看他一眼,就是点点头,船长室里,船务委员们已经到齐了。 轮机部负责人坐在靠门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份锅炉和电力系统的检修单。 另一个负责鱼群监测的委员靠在窗边,手里端着杯浓茶。 王浩在办公桌后面坐下,顺手拿起摆在桌面上的文件,上面是这批新人的综合评价表。 表上密密麻麻列着每个新人的名字、编号、学习考核成绩、劳动表现评分、心理状态评估…… 从接新到现在,这批新人基本技能都已经掌握,再过两三旬就是最终评价的截止期。 “下一批新人还有三十天左右。”王浩翻开另一页,上面是赵明发下来的第七批新人的接收预案摘要。 各海域的中心点平台已经扩建得差不多,夏溪在宗教海域那边又修了好几个支点平台,而且人手不再流向新海域后,这里的人可是增多了许多。 下一批新人的接收条件比这批应该会更好一些。 在另一边,已经收拾好的食堂挤满了人。 长条桌被挪到墙边,凳子摆成好几排,坐不下的就干脆盘腿坐在地上,或者靠在舱壁上。 食堂的灯没有全开,只留了两盏白炽灯,把唐思韵的位置照亮,下面的人脸则隐在半明半暗中,此刻他们交头接耳,很是嘈杂。 唐思韵在灯光下站定,等喧闹声渐渐低下去。 “今晚还是讲奴隶海域。”唐思韵开口。 这是船务委员会安排的例行思想教育的一部分。 自从那次养老风波后,新人虽然因为害怕收敛了许多,但随着时间淡化,又不时有抱怨声传到他耳朵里。 累和苦似乎成了不少新人的口头禅,尽管身体一直在进化。 王浩在请教了支部书记后才恍然,他们可能不是在偷懒,是真的不懂。 这些人降临的时候,淡水,烤鱼,麻衣,热水澡对他们来说是天经地义的生存保障,就像原世界的水电。 他们就算知道有多少人在降临初期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也没有亲身经历过那些艰苦。 因此王浩听从了书记的建议,由船上那些在其他海域生活过的船员讲述通道未开启,在加入域委之前的事。 每旬两次,固定在晚饭后,唐思韵是第一讲的主讲人,她当时一点都不藏着掖着,从自己降临那天讲起。 她所在的出生海域编号是293477,后来被称为奴隶海域。 在那里的绝大部分时间,面板不属于她自己。 唐思韵一开始说话的声线很稳,像是在讲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但每一个细节都昭示着这些全是亲身经历。 她讲奴隶主怎么用饥饿和疼痛训练新奴隶的服从性,怎么处理那些残废的奴隶。 还有那些被摘除牙齿,那些扭曲的娱乐和人肉机器。 当看到众人被她所讲述的故事所吸引,她便取出那颗头骨,像拿着保龄球一样举在半空中。 “这就是那名奴隶主的头骨。”她说。 降临之后最多就是杀过灰鲨的新人们,绝大多数都是头一次近距离观看同类的残骸。 有人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直愣愣地盯着那颗泛黄的颅骨,盯着那两个空洞的眼眶。 唐思韵看着他们的反应,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她炫耀般地讲述自己曾亲自斩杀六名奴隶主或管理者。 每一次斩杀的过程都讲得很详细,具体到哪一次用的是矛,哪一次用的是刀,还有那些人跪在地上求饶时的样子和神态。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越来越快,和平时判若两人。 她的故事,连同那颗头骨,那把卷刃的砍刀,以及绘声绘色的讲述,极大震撼了这些在和平年代降临到这里的新人们。 效果很明显。 那之后几天的日常劳动中,这批新人的态度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变化,清醒地知道这里已经不是原世界。 震慑只能保持一时,真正有效果的还是深入人心的教育。 现在,唐思韵又接着上次的故事讲了一个小时,才意犹未尽的遣散了众人。 这回她记着叮嘱,没再展示什么。 等食堂彻底清静下来,她才发现王浩靠在走廊口等着她的王浩。 船务委员会那边也刚散会不久,两人一起回了屋。 说起来也是奇妙,他们两个在送完苏浩宇的当天,就打破那层窗户纸真正在一起了。 也许是当时王浩的手轻轻按在她肩膀上时,在漫长共事中一直潜伏着的感情,终于到了再也藏不住的时刻。 熄了灯,他们相拥而眠。 海面平静,船身轻微摇晃,帆索在夜风中偶尔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王浩闭着眼,忽然想起苏浩宇那小子。 他自从去了新海域也不知道递个话儿,都很久没有联系了。 第385章:划拨 王浩他们不知道的是,苏浩宇自从抵达新海域之后,每天可以说都是马不停蹄,忙碌并充实着。 抵达家园号泊位后,一名生活老师就接上了他。 为了照顾降临以来的那些儿童,教育局并不单纯只有教育属性,生活上的情感支持也是刚需。 那些年龄还小的幼童有的甚至还不能理解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突然脱离了熟悉的环境,再也找不到爸爸妈妈。 在创立之初,教育局为了能够全面养育,而不只是单纯教育孩子们,设置了生活,学科和劳动三种岗位,让他们全天都能有人陪伴。 平时的起居,饮食,游戏等时间有生活老师看护,还会教做些简单的家务,解决孩子之间的矛盾,照顾情绪。 每天的课程学科有固定的语文数学,可选的历史和科学,学科老师只负责传授知识,有时也解答一些孩子们天马行空的问题。 在一旬里,还会有两天适应孩子年纪的各类劳动,按照年龄段分时段学习体验。 这一切都在一艘专门隶属教育局的楼船进行,当然楼船并非封闭,在老师的带领下可以在栈道上活动,每个月还可以申请去别的船参观。 苏浩宇很快就在老师的带领下,踏入这艘楼船,刚上船就在甲板上碰上好几个同龄人。 他有些应激的紧张,但那些孩子对他只是好奇,很快就略过找相熟的小伙伴玩闹去了。 反正所有小孩儿都会来这艘船,认识是早晚的事儿,他们并不急于打招呼。 尤其是,游戏还没结束呢。 简单登记后,苏浩宇又被带到卫生院专门的医疗船,船身上的红十字涂装在泊位区格外醒目。 全程他都保持着刚遇见王浩时的样子,沉默寡言的顺从着。 经过几名医生简单的查体和询问降临后生活习惯,其各项体征与常人无异,仅肺活量与食量偏大。 负责苏浩宇生活的许老师记下,看起来以后要给小浩宇多准备些食物。 回到楼船时已经是晚饭时间,许老师先是给其他小朋友简单介绍了苏浩宇,又带着他认识了一遍。 但苏浩宇完全没记住那些名字。 之后的游戏里,因为陌生他一开始绷着情绪,小心翼翼,只不过很快就被内容所吸引,紧张感稍减。 晚上睡觉是在一个大舱室里,有许老师陪着,算上他六个人一起睡。 他的铺位挨着舱壁,旁边的那个看起来比他大的哥哥晚上肯定见过,但他忘了名字。 熄灯之后,舱室里很快就安静下来。 他原以为旁边的哥哥会和他小声聊天,为此还打了好多腹稿。 但等了半天也没见对方有什么动作,好在能感觉出并没有背对着他,只是平躺,让苏浩宇心中稍安。 不是讨厌他就好。 他也不敢主动说话,就在思虑中睡去了。 第二天,苏浩宇并没有跟着去上课,而是去参加针对他馈赠能力的测试。 测试区设置在泊位内围的一处潜水平台,从五米到二十米分了四个梯度,每个梯度都有专门的观察员待命。 两名救生员陪着苏浩宇从浅水区开始逐步下潜。 五米时一切正常,他还能隔着水看到观察员比划的手势。 十米,他感觉到身体开始发生变化,和当初坠入海底时的感觉相似,但更轻微。 胸腔里有东西在微微蠕动,耳道深处有细密的痒意。 苏浩宇心血来潮,主动张开嘴吸入海水,不适感再次袭来,旁边的救生员看到直接拉着他就要上浮。 第一次测试可没有这个项目,就算要做也是先从净化后的水箱里受控进行。 但另一名救生员拦住了上浮的动作,他觉得反正这小孩儿都这么做了,而且看起来做一次还挺难受,不能让他白受苦。 况且千米海底都活了,还差这十米吗。 测试顺势加入新项目,苏浩宇的想法也很简单,单纯是控制不住的想要炫耀。 昨天晚上他憋了很久了,帮他介绍的许老师没主动提,他也不敢主动说,生怕落下个显摆的印象。 现在他觉得能顺理成章的展示,本来不就是要测试他的能力嘛。 救生员放开了他,在面板上询问他的感觉。 苏浩宇感受着已经适应的身体,让几位哥哥姐姐放心,他已经没事儿了,感觉自己本来就是在水里生活的人鱼一样。 测试继续进行,到了二十米,他仍可以在水下自由活动,不用上浮换气,还能按照指令在水下完成一系列动作。 就这样他们五米五米的下潜,到了五十米时观察员撤回,很快救生员也到了下潜极限。 在苏浩宇再三保证自身毫无不适感后,平台抛下更长的安全绳链,由救生员绑死在他身上。 后续的测试表明,他可以在将近一百四十米的水深处活动,自身还可以维持氧气需求。 当然这不是苏浩宇的生存极限,只是在这个深度下,能力能让他活动手指握拳,再深就做不到了。 但就算这也已经超出当前所有潜水设备的能力上限。 测试结果一路上报,林默只看了几个关键数字,便去了陈奎书屋里。 千米海底什么都做不了,和能在百米水深自由活动的意义是不一样的,尤其是苏浩宇还未经过针对性锻炼,进化曲线还未放缓,馈赠能力也还有升级次数。 前两项需要时间来提升,而升级是即时的。 集体目前掌握的主动能力提升次数已经有四次,分别是进入新海域后的两次,以及载具升级帆船和升级蒸汽船两个阶段性时刻。 苏浩宇现在已经进入新海域,液躯肯定已经比坠海时强了不止一个档次,若在加上载具升级的两次,说不定能立刻突破两百米大关。 其实以苏浩宇展现出的潜力来说,稀有能力本来直接就能获得物资支持,都不用到林默这里,他自己就能申请。 但他的载具遗失了,并且还没有找回来。 林默向陈奎书汇报了苏浩宇的能力测试结果,建议从储备载具中为苏浩宇划拨一艘基础载具。 得到陈奎书同意后,他又联系负责组织部的张芸和后勤中心赵明分别审核评估,手续走得很快。 而这艘载具的划拨,牵涉到前段时间刚刚才调整好的一项政策。 第386章:失船者 在域委的整体层面上,基础载具的数量始终超过人数,每一个降临者都会带着一艘独木舟出现在降临点,这是规则。 但当一个人死在海上时,他的独木舟并不会跟着消失,它可能会漂在海面上,成为一艘空舟。 在最初的中心点汇聚时期,支部就登记过不少原主人遇难的空舟,这些空舟被集中起来,后来成了早期船只升级的基础材料。 直到第二批新人有引导员介入,幸存人数大幅上升,才遏制住空舟出现的势头。 其他海域也在纳入域委管理,建立完善新人接引体系之后幸存率上升,空舟数量也逐步减少。 那时完全没有船只丢失的概念,毕竟对于当时的人来说,人在船在。 而以此制定的保障性居住面积政策,设计者们所做的关键概念转换,就是将基础载具本身的个人依附属性,转移到了居住权利上。 每个人不再需要保留自己的那艘独木舟作为容身之所,而是将由集体统一调配用于升级大型船只,个人获得与其载具等值的居住面积保障。 这个转换为域委早期的大规模船只升级铺平了道路。 但问题在于,个人的保障居住面积,其因果逻辑归根到底植根于“个人将自己的基础载具贡献给集体”这一行为。 不管这艘载具后来被升级成了哪艘船上,贡献者始终是明确的,即贡献了载具的集体成员。 如果一个人没有贡献过载具,那获得保障居住面积的逻辑链条就断了。 这种情况在过去就不少见,他们被称为无船者,广泛出现在其他新联通的海域。 比如奴隶海域的奴隶们,他们在被奴隶主剥夺面板权限的同时也失去了自己的独木舟,被收缴升级成了那些大型桨帆船。 集团海域的底层员工在被蔚蓝集团用债务陷阱套牢之后,也在事实上失去了船只的所有权,其他海域也或多或少也都有类似的情况发生。 不过在这些海域的支部成立后,工作组会全面统计这一批无船者,并在他们彻底融入集体后直接保障其居住面积。 这背后的因果逻辑是,他们的基础载具并没有丢失,而是因为历史问题,也就是在被纳入域委管理之前发生的问题,不在其本人身上。 这类海域内部的基础载具数量同样远远大于存活人数,从整体账面来看并不存在短缺,域委也就统一兜底处理,没有人再去追究每一艘独木舟的去向了。 但之后出现的情况是这套逻辑无法覆盖的。 降临后接触引导员,接受救济物资时便自动成为集体成员,这也是域委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开展广泛接收的逻辑。 这背后隐含着的意思,就是接收的新人本来就属于集体成员,救的都是自己人。 而苏浩宇在成为集体一员之后,因为坠海而丢失了载具,再也没有找回来。 他的载具丢失发生在他接受引导,纳入集体之后,而不是之前。 因此他和那些在新联通海域被统一兜底处理的无船者,在时间线和因果上是截然不同的两类。 原本接引指挥部对他们的解决方法就和王浩当时的处理差不多,在某艘居住船上安排一个临时铺位,不算正式保障面积,只保证有地方住。 但后续考虑到这样的情况随着救援能力上升会越来越多,这种个案处理的边际成本会越来越高,迟早需要一个方案来处理这个群体。 林默作为接引工作的负责人,受命起草方案。 他觉得,对于这种失船者,如果沿用旧逻辑无法获得居住面积保障,但直接修改旧逻辑也有风险。 保障居住面积这项政策之所以能顺畅运转到现在,正是因为它的立足基础足够简单清晰,贡献载具,获得保障。 如果在这个基础上开太多例外,整个制度的稳定性就会受到影响。 因此他打算参照针对新生儿的做法。 郭欣和孙志安的孩子,还有那些将会在各艘居住船上陆续诞生的新生命,他们天然就没有基础载具。 这些新生儿面板上连那行载具的条目都没有,从诞生的那一刻起就是无船者。 但他们同样需要居住面积保障,所需要解决的是同一个问题。 他建议设置一项例外条款,专门针对在成为集体成员之后,贡献载具之前失去载具的人员,和本来就没有载具的新生儿,适用统一规则。 陈奎书在收到林默的建议后,将其列入常委会临时议程,决定由林默牵头,后勤中心与组织部共同起草细则。 在之后的会议上,草案被反复斟酌,最终成文的条款并不复杂,核心内容只有几条。 只有集体正式成员因不可抗力丧失基础载具,或新生儿适用于例外条款。 此类人员由集体直接给予三平方米固定面积,并且该面积被设置为不随集体保障性面积标准的整体上调而上涨。 在第二次全体大会上,新生儿的福利性居住面积确定为成人的三分之一。 但保障性面积越来越多,三分之一也不是个小数目,现在的状况仍然不足以承载更多的新生儿,甚至未来可能还要控制人数。 因此趁着这次机会一并修改,但该面积并非一成不变。 连续在集体工作三年以上,期间无重大过错记录,或对集体有重大贡献者,即获得保障性面积权利,其面积可随集体标准的调整而上调。 不过不管是获得固定面积还是保障面积的权利,都不等于获得载具实物。 基础载具作为船只升级的基础,能够主动升级馈赠的战略物资,其数量是有限的,获得的方式也比获得权利更严苛,起码要证明其馈赠有必要升级。 而苏浩宇的能力,明显有必要。 第387章:海木 自从苏浩宇绑定了一艘基础载具,并以此升级到蒸汽交通艇后,他的能力便随着载具时代的晋升而同步跃升。 又是连续两次能力升级,完成当天,他的最大的有效下潜深度,就达到了二百八十米。 在这个深度下,他还可以进行简单活动,而非被动承压。 从那以后,苏浩宇每天的生活里就多了两样东西。 高蛋白碳水的定制食谱,和一套为他设计的体能训练方案。 卫生院几百个日夜里积累了大量关于人体极限和人体素质提升的经验。 在符合总结的人类进化曲线基础上,考虑苏浩宇十岁年纪的发育状况,尽最大可能提升他的能力。 在教练的看护下,苏浩宇每天早晨先测基础数据和心率,简单热身后,开始递增负荷的水下耐力训练,锻炼其被动。 之后是力量训练,比如用船上用橡胶弹绳模拟水下阻力。 在全面的营养支持和科学训练下,苏浩宇的极限深度稳步攀升。 三百米,三百五十米……每一次突破都伴随着一阵短暂的平台期。 身体需要时间去适应新的压力环境,记住内部胶体密度和骨骼状态。 方案并非一成不变,会根据其能力展现出的各项素质,以及其实际进化速度动态调整。 每天训练完,卫生院都会给他做一次全面体检记录,最后一次更新时,苏浩宇的最大有效下潜深度,已经达到五百二十米。 由此产生的影响是巨大的。 在这之前,人类从未真正造访过这个深度。 能力者的自然下潜极限不过百余米,再深,水压就会超出承受能力。 苏浩宇每一次下潜,都在为人类的活动范围拓展新的边界。 尤其是对于物质丰富的资源点来说,在这个深度下,将会有更多新资源被发掘出来。 在过去的生产和探索中,三类资源点的深海情况已被初步探明。 其中赤海资源点相对较浅,整体深度约为五六百米。 不过赤海水下八十米左右是一个关键的节点,从这个深度开始,其海水盐度反超赤海外部的普通海水。 越往下越浓,几乎就是饱和盐卤。 显然,赤藻淡化表面海水时,那所失去的盐分都去了这里。 经过锁绳链拖拽刮削采样,已经确认其海底并非早期猜想的海竹坟场,而是层层沉积的盐层。 不过这个深度虽然在整片海域里不算深,却仍然超过了人类的工业能力,只能少量采样以供研究。 而墨海由于其恶劣的海水环境,矿石采捞船目前的一般采捞深度仍然保持在一百五十米左右。 再深,锁链和采捞网具的损耗会急剧上升,规模化采捞的效费比就会跌破底线。 蓝海资源点的环境最为温和,水温适宜,水质清澈,生态系统完整。 这里是三类资源点中人类探索活动最常展开的一类,也是苏浩宇固定驻留的地方。 赤海百米以下的盐卤水盐度高到足以让任何生物脱水,墨海的海水环境更是恶劣。 实在不适合让人类,而且还是一个孩子在其中长时间活动。 因此他的探索任务从一开始就被限定在蓝海类资源点。 在家园号泊位完成两次载具升级之后,苏浩宇就被派往一处蓝海驻留。 和他一起去的还有两个人,其中就有接他下船的生活老师许思君,她来自75海域,是第三批降临者。 还有一名学科老师,负责语文和数学两门基本课程。 按照教育局规定,苏浩宇这个年龄段的孩子必须完成基础阶段的学习,他也不例外。 但他的课程表和普通学校的孩子不同,每天穿插上够半天课,其他大部分时间都在配合海竹采集任务。 每天的时间被排得很满,但他乐此不疲,尤其是在和两个老师和配合采竹的工人熟悉之后。 现在的苏浩宇已经开朗许多,时常还会给认识的人分享从海里采捞的小零食。 最受欢迎的,是一种出现在四百米左右的深度,附着在海竹表面的小型附着螺类。 它和常见于百米以上浅水区海竹表面的海瓜子不同,海瓜子壳薄肉嫩,是船员们闲暇时聊天解闷嗑的小零食。 而这种小螺壳体极厚,里面的肉质极为坚韧。 苏浩宇第一次带上来时,许老师拿去食堂煮了一锅,煮了很久才勉强咬得动,嚼起来像在啃橡胶。 但经其熬煮的螺汤,却是越煮越醇厚,哪怕是配上最为普通的素鳞鱼,也称得上鲜美异常。 当然,这种小螺只是附带的惊喜。 在苏浩宇五百二十米的下潜深度下,对海竹的一项重大发现可以说改变了许多重大决策的走向。 这个发现并非偶然,工业局材料处早就对海竹的水下形态变化有过一系列理论推测,只是苦于没有手段验证。 苏浩宇的到来,让验证成为可能。 在过去,人们所采集的最长海竹不过三百米。 这个深度的海竹,其中空结构已经明显变细,竹壁增厚,但形制上和表层的海竹上部并无本质不同。 至于更深的海竹采集,还是在苏浩宇的协助下,才得以观察到更深处的海竹形态。 他们发现,海竹深度超过四百余米后,中空结构完全消失,内部果然变成了实心。 其节段间隔也在逐步拉大,从浅水区的每米一节逐渐过渡到数米一节,并在四百五十米左右开始稳定在十米一个节段。 此时海竹的材料性质开始完全不同。 在还是中空结构的普通竹材部分,其竹节非常脆弱。 这里是最容易断裂的薄弱点,哪怕是剧烈一些的洋流都会将它们折断,初期人们徒手就能采集。 因此中空海竹需要生长得相对密集,互相依靠以抵抗水流。 在其内部变成实心之后,竹节部分开始固化,韧性远超中空节段,但仍然是整体结构中相对薄弱的位置。 苏浩宇便是利用这些薄弱点,通过精确引导绳链刀具固定在竹节处,再由水面绞盘施力采集。 工业局在拿到第一批样本后就迫不及待的进行了全面材料测试。 这一部分的密度惊人,远超任何已知的木质材料。 由此产生的第一个重大发现,就是用它升级出来的船只,结构强度已经可以和普通铁料正面抗衡。 它的重量比铁轻得多,还完全免疫海水侵蚀。 可以说,除了耐热性能不佳,也就是它仍然会在火焰下碳化外,这种材料几乎可以当成金属来用。 第388章:用电 实心海竹的优异性能通过工业局全面测试得到验证,但目前仍存在一个关键的制约因素。 它的采集完全依赖苏浩宇在水下四百余米处手动操作,每一次采集都必须靠他手指触摸寻找竹节薄弱点。 整个过程对苏浩宇的体能消耗很大,而他的每日安全下潜时间是有上限的。 卫生院根据积累的体检报告,建议他每天深潜时间最好不超过五个小时,否则可能导致身体代谢负担过重。 而在船只升级这种需要海量材料的领域,单靠一人手工采集,其效率距离规模化应用还差着一截。 不过在建筑领域,这种为区别空心海竹,被命名为海木的新材料已率先崭露头角。 其主要用处,是建造重力发电塔。 目前,整个海域的用电量已经开始越来越紧张。 这紧张感并非来自日常生活的白炽灯或通风风扇,那些电器全加在一起也占不了多少负载。 现在,域委百分之八十的用电量都集中在工业上,首当其冲的便是电解制氢。 航空局对氢气的需求与日俱增,吕泉的飞艇和高空气球都需要大量氢气填充气囊。 电极从早到晚泡在电解槽淡水里,水面无时无刻不在翻涌着气泡。 每一立方米氢气的背后,都是实打实的电耗。 更长远的需求还在后面。 在一批新人入驻工业局后,加快了复现氯碱化工和海水提镁完整工艺路线的步伐。 这些在原世界工业体系中稀松平常的产品,在这片海域上需要从头开始搭建。 氯碱化工的核心是电解饱和海水,经过过滤精制后注入电解槽,在直流电的作用下,阳极产生氯气,阴极产生氢气。 以此成功制成的漂白水,既可以用于全海域的卫生防疫消毒,也可以用于造纸和纺织业。 海水提镁的路线更复杂一些,首先需要将制盐收集的苦卤水与煅烧贝壳得到的熟石灰混合,过滤沉淀即可获得氢氧化镁。 再用之前就掌握制法的盐酸将其溶解脱水,经过高温电解,最终即可得到金属镁。 虽然整套流程的原理很简单,化工之前也起过头,但一些技术细节还是需要经验才行。 目前这些实验装置的规模还很小,只制取了少量样本,量产一旦提上日程,用电量将成指数攀升。 面对日益增长的电力需求,现有动力源的供应能力便有些捉襟见肘。 工业局目前所掌握的最先进的动力核心是内燃机,但一直都是供不应求的状态。 它们几乎全部来自于陈至的日常馈赠抽取。 这些内燃机原本使用汽油或柴油,但域委几乎没有燃油储备,工业局只能将其按以往经验改造成适用煤气的型号。 这种改造不可避免地牺牲了部分功率,但好在能用。 然而即便如此,这些经过改造的内燃机绝大部分都供给给航空局使用。 航空是应对海兽的不对称优势,优先级排在最高一档。 除此之外,功率相对较大的就属船用蒸汽机了,尤其是最新的三胀式蒸汽机,足以驱动万吨级的锯鲨号。 但它们和过去的问题一样,在未装船之前可靠性仍然并不高。 只有在被面板认定为升级部件,完成升级之后,这些蒸汽机才会被面板的升级机制整体优化,真正变得可靠。 即便在舰船完成升级后将其拆下,拆卸的工程成本也不小。 要想从机舱里完整拆出来,要先拆掉与之相连的传动轴系,蒸汽管路,排烟道和冷凝器,整个过程就算数名熟练工人也要连续作业好几天。 代价还是废掉一艘大型舰船。 至于小型船舶,拆了也没用,还不如直接上自产的蒸汽机了。 但那些可靠性高的小型蒸汽机马力又有限,一台也就相当于几名进化者手摇脚蹬的输出。 作为民用给蓄电池充充电勉强够用,要撑起电解槽和化工实验线的持续运转,差得太远。 而在海木的各项性能被认可后,重力发电塔被纳入考虑范畴。 此前,实用化的重力发电装置只能依托高塔。 利用高塔这个现成的架子,人类能轻而易举实现数百米高度的长行程重力发电。 但若要从头新建一座独立的重力发电塔,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普通海竹的密度和结构强度远逊于海木。 受限于传统建材的强度和自重,设计高度做不上去,发电效率就上不去。 即便建起一座二三十米的小塔,由于单次充放能循环的能量有限,需要常态占用好几名专职人员频繁更换配重块。 一座塔起码要三班倒,枯燥且低效。 对于当前人口规模还不够充裕的域委来说,占用几名专职进化者来伺候一台小功率发电装置,这笔人力账怎么算都不划算。 但现在,以海木作为主材设计的新型重力发电塔,设计高度已经可以做到七十米,这在高塔之外的自建结构中是不敢想象的。 七十米以上的重力发电塔,意味着单次充放能循环的能量储存量将远超以往。 配重块的重量还可以做得更大,海木的轻质高强特性,让人们不需要因为担心塔身被压垮而把配重块做得太小。 而且更高的高度,还让循环周期被拉长了。 不再需要专人全天候值守,只需每天检查一次配重块位置。 从工业局的初步计算的功率来看,一座七十米级重力发电塔的发电量,足以负担一个氯碱电解车间的持续运转。 不需要烧煤,不需要从哪条刚升级完的战舰上大费周章地拆蒸汽机。 只要苏浩宇稳定采集实心海竹,和一名进化者每天花上十几分钟把配重块重新放上去。 第389章:八月 八月的海风从舷窗灌了进来,卷起早饭的清香,扰动着梦境。 苏浩宇揉着双眼,草草解决端进房间的麦饭和烤鸡,又喝了些水顺了顺,在净化过的淡水池里激活被动,于凌晨入海。 反正五六百米深度下,天色亮不亮都没有区别,只靠触感,他也早就习惯早睡早起了。 等他再次从水下浮上来的时候,天才刚亮透。 苏浩宇趴在泊位边,大口喘着气,海水从发梢不断往下淌。 许思君递过来一条毛巾,他接过去胡乱擦了一把脸,又灌了几口温水漱口。 “今天我可采了三根呢。”他说着,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得意。 许思君藏好心中的复杂情绪,只是点了点头,更新了面板数据。 三根全长五百三十米的海竹,每根的海木部分超过百米,足够重力发电塔再往上垒两层。 她看着苏浩宇钻进舱室换衣服的背影,刚来的时候瘦得像只猫,现在胳膊上已经能看到线条分明的肌肉轮廓了。 虽然明知对于他来说,这种深度的作业比她游泳难不了多少,但她还是忍不住担忧。 毕竟是深海作业,只有他一人能到达的地方,不可控因素太多了。 这段时间的连续作业就遇到了各种突发情况,最为惊险的一次还是遭遇了蓝海灰鲨。 好在他们早就预见过这种危险性,每次作业都会套个笼子,既能防御,也比单纯系身上稳妥。 但尽管有惊无险,这种事情也是不应该发生的。 事后的问询中,百米以上的警戒哨都没有发现灰鲨的痕迹,只能推测是直接从两百米以下的水域突防的。 对于这种深度,域委还真是没什么办法,只能在他外面又套了层笼子。 换了干爽衣服出来的苏浩宇在甲板上找了个阴凉处坐下,开始啃第二顿早饭。 他越来越能适应这种生活节奏了,尤其是在进化效果逐渐显现之后,就算只睡几个小时便神清气爽。 今天的加餐是一块煎鱼排,配两个煮鸡蛋。 “许老师,快有新人了吧?”苏浩宇嚼着鱼排,含糊地问。 他可盼望着新人来了,这样他就不是最小的了。 许思君给他剥着鸡蛋,放进温水里洗了洗,“快了,八月底,就是第七批。” 苏浩宇开心起来,把鸡蛋一口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他心里盘算着以后遇到这批人该怎么说话,又突然想到那个叫王浩的船长。 这次他应该也会接新吧。 不过上次收到王浩消息还是在六月份,问他过得怎么样,他回了一句后就没再联系了。 除了忙碌之外,也是他觉得信息要经过基站转送,让别人看自己想说的那些话有些尴尬。 但多少也是个大朋友。 他咬着鸡蛋,决定下午给浩哥发条消息,问问他鱼养得怎么样了。 而远在出生海域的王浩,此刻正蹲在一号船的投喂口旁边,从簌簌而下的饲料里抓了一把,慢慢往海里撒。 鱼群已经疯了。 银白色的素鱼在船尾挤成厚厚的一层,鱼背露出水面,在阳光下闪着碎光。 它们争先恐后地往投喂口的方向涌,激起的水花溅起老高。 “抢吧,抢吧,最后一顿咯”他嘟囔着,把手里的饲料全部撒出去,起身拍了拍膝盖。 唐思韵从身后走过来,递给他一份报告,“前天的试捕捞结果出来了,出肉率达到捕捞标准。” 他接过来仔细看着,两人并肩站在船舷边,底下鱼群仍在翻腾。 “可以啊,这么算下来,咱日产量得有一吨了。” “嗯,不过对新海域的依赖还是太大,尤其是那些粗饲料,咱们海域那点种植养殖船的产出占比不到百分之十……” 王浩靠在栏杆上听着,面板弹出一条消息,他低头扫了一眼,眉头微皱,很快又松开。 “怎么了?”唐思韵注意到他的表情变化。 “没什么,支部那边的通知,下批新人的引导方案确定了,让各船提前做好准备。” 他把消息关掉,抬头看了看天,“八月快过完了。” 唐思韵往他身边靠了靠,没再汇报。 两艘养殖船就这样在空旷的海面上漂航,随着鱼群渐渐平静撒下拖网。 这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个早晨。 在整个域委下辖的九个海域中,这样的早晨每天都在重复。 只是每个海域的早晨,都带着各自不同的气息。 293478海域作为域委最初成立的地方,各种明里暗里的资源倾斜从来不少。 尤其是之前李立在这里驻留时留下的重工业底子,虽然那些仅剩的高炉为了建设被推的一干二净,但他留下的几个作为种子的骨干,已经开枝散叶。 早已建立好的人才培养基础,让这里在后续的规划里,海域特色产业偏向于工业。 当然,重工业只是一部分,目前域委掌握的所有工业门类,都往这里迁移了一部分。 要是再算上那些基础产业,相比于其他海域来说,这里可以称得上大而全了。 中心点泊位区,几艘新建的工业生产船正靠着栈桥,烟囱里冒着浓烟,还未完工的建筑旁,蒸汽冲压的声音传来,节奏感十足。 金属冶炼是工业局的核心项目,当然这里目前承接的还是成品制造,冶炼锻造涉足还很少。 陶器船在泊位区西侧,几艘改装过的平底船用连成一片,形成了稳定平台。 这里的陶窑已经烧到了第三十七窑,产品质量越来越稳定。 竹制品加工在东侧,海竹在这里被切割打磨,浸泡蒸煮,制成各种规格的竹材。 皮制品船在竹加工旁边,规模大一些。 这里处理的皮革主要来自现捕捞的各类海鱼,经鞣制裁剪,会做成鞋面,包袋等杂项小件。 虽然比不上293471海怪海域的专业皮制品产业,但自给自足绰绰有余。 除了这些算是重新回归的老作坊,后来的新产业也各自有一席之地。 琉璃五号上,白雨带出了的好几个徒弟已经出师,又收了各自的学员。 随着他们逐渐上手,除了日常用的杯盘碗碟,实验用的玻璃器皿也开始批量生产。 化工实验室那边催了好几次,说试管烧杯不够用。 还有最近才搞出来的搪瓷。 这玩意儿比铁皮好清洗,也不容易生锈,但生产规模还上不去,需要扩产釉料。 第390章:发展 电力方面,蒸汽发电机已经成了各艘大船的标配,但真正让人瞩目的,还是那座修改了图纸的建筑。 在这块无风无浪的宝地,可以说天然就适合搭建高层建筑。 尤其是在有了海木这种材料后,新的建筑高度将达到三十米,翻了两倍不止。 而且在建筑中心,还将竖起高达百米的重力塔。 这座建筑最终并不会封顶,而是会视情况再往上增高,重力塔除了发电,未来还会加装重力梯。 一旦完工,其发电量将足以支撑数个电解车间运转。 到时候那些化工基础原料就能自给自足,补足此海域工业方向最后一点短板。 另一边,海怪海域的早晨,质检员手里拿着一条刚下机的帆布,用力扯了扯。 布料纹丝不动,经纬线咬合紧密,强度完全达标。 “这批可以。”他把布料递给下游的同事打包,又随机拿起另一批布料。 在升任工业局委员的方震齐推动下,纺织部挂牌成立已经两个多月。 从工业局手工业部独立出来之后,方震齐感觉自己浑身得劲。 终于可以专心搞纺织了。 管理范围明确之后,作为纺织部负责人,他将纺织相关的船只分成两种。 纺织船负责生产,从赤藻纤维的梳理、纺纱、织布到后期的成品制造,全部由它完成。 织造船则负责制造和维修纺织机械,同时协调赤藻纤维专采资源点的原料供应,以及海怪海域的纺织厂。 赤藻纤维的产量一直在稳步增长。 那些从赤海采集上来的海草,经浸泡打浆,漂洗烘干变成一团团纤维,有的还散发着咸腥味。 这些纤维被纺成纱线,织成布料,再经过漂白和染色,就变成各种用途的纺织品。 这里的拳头产品,已经不再是普通的床品和衣服这种生活用品了。 飞机和飞艇的蒙皮,是纺织部目前最拿得出手的东西。 航空局那边对蒙皮的强度,重量,都有苛刻的要求,普通布料根本不行。 化工需要的滤布是另一个重点,电解槽和化学反应釜里用的滤布,对耐腐蚀性要求极高。 蒸汽机的传送带也有一些是在赤藻纤维的基础上改进的。 还有卫生院用的纱布绷带,则是沾了漂白粉和漂白水的光,工艺简化了一大截,产量翻了好几倍。 但方震齐仍不知足,也早早起来打发完早饭,就伏案起草下一批拟建造船只的申请方案。 在越发重视航空工业的前提下,他打算再开一条降落伞和吊索生产线,作为配套。 奴隶海域的早晨,比别处安静一些。 这里没有数吨重的蒸汽冲压,也没有成片的织机声。 支部书记站在中心点平台上,看着几艘开始作业的竹制品生产船轻轻叹气。 他们的主要产业仍然还是竹制品。 船桨、脚手架、竹席、竹筐、竹炭……这些产品对于之前的他们来说,胜在需求稳定,谁都有需要,不至于没饭吃。 但在之后,竹制品作为基础产业,在各海域全面铺开,他心里清楚,光靠这些,奴隶海域早晚会泯然众人。 九个出生海域,各有各的定位。 奴隶海域有什么?竹制品?谁都能做。 在家园号泊位的郑凌安和林果童商量了很久,最后把目光投向了危化实验室。 危化实验室对选址的要求很高,需要稳定的环境。 出生海域的中心点就符合这个条件,而他们正好有一个未被成规模开采的海域中心。 在开门之前,整个中心点区域被共心会控制,其他幸存者根本进不来。 为了防抑制其他奴隶主发展,这里的水下地形没有被大规模扰动过。 而且在年初的规划下,他们本来就已经开始动工建造围堰,平整地基。 建设难度相对容易,这是郑凌安和林果童争取时反复强调的理由。 如今,几艘化工实验船已经停泊在了中心点的南侧。 从工业局化工部抽调来的孙技术员负责这个项目,郑凌安还在他启航前拜访过几次。 他们打算以此为起点,推动海域向化工转向,承接三酸一碱,竹胶火胶等基础化工材料的生产。 293471海域的早晨,弥漫着皮革鞣制晾晒的味道。 苏星辞走后,范生又成了独来独往的一个人,站在甲板上拎着一张刚鞣好的皮,对着阳光端详。 皮面均匀,毛孔细腻,油脂渗透得很好,没有开裂。 “可以了。”他心中判断,将整批皮料捞出来,送去舱内干燥。 等这批皮料干燥后,它们就会被送往另一艘船,作为组装气囊的原材料。 工人们会将这些裁好的皮片刷上密封胶,再用缝纫机缝合成雏形。 气囊是此时的293471海域核心产品。 不管是飞艇的升力气囊,还是氢气球的密封气囊,都需要用它来做。 只有它们才能同时满足强度,气密性和柔韧性的要求。 除了气囊,船只升级材料也是他们还未抛弃的老手艺。 那些大型帆船升级时需要的皮制材料,大部分都是经293471海域出来的。 但在一些细分领域,皮制品和纺织品还是不可避免地产生了竞争。 机翼蒙皮就是其中之一。 飞机蒙皮需要轻质、高强度、耐腐蚀,理论上皮制品和纺织品都可以做。 纺织部那边用几种纤维混纺搞出来的复合材料强度不错,航空局试用之后很满意。 皮制品这边的机翼蒙皮,用的是灰鲨背部的硬皮,鞣制后强度更高,但重量也大。 吕泉那边的反馈是,皮制蒙皮用在大型飞艇上可以,但用在飞机上偏重了。 传动带的情况要反过来,需要耐磨抗拉伸,相比起来皮制品更耐用,而布带只有个别温和场合才有人选。 桌椅覆面材料倒是各有千秋。 皮质的柔软,布质的透气,各方采用时全凭喜好,算不上什么核心竞争。 当然,就算是竞争,烈度也不大,毕竟各自都有自己的核心产品,这些边缘交集只不过给大家多一种选择。 就比如气囊和船只升级材料这两条线,别人抢不走。 第391章:来信 宗教海域,杨永安蹲在甲板种植槽旁,伸手摸了摸红薯叶。 叶片肥厚,颜色翠绿,他轻轻掐下一片叶子,放在嘴里嚼了嚼,有些涩口。 “可以移栽了。”他对旁边记录的农技员说。 这片由二十多艘种植船连驳在一起的船群,是宗教海域的招牌,农业改良和育种中心。 现在已经集中了域委所有的农作物品种,光是有单独育种船只的,就有小麦、玉米、水稻、大豆、花生、红薯、土豆、甘蔗等十几种,还有各种蔬菜和水果的种苗。 杨永安的能力在这里发挥到了极致。 除了真菌以外,已经验证他的能力覆盖所有植物类。 从各海域以及阶段性时刻新增的种质资源,在这里进行杂交、筛选、纯化,出现不少性状良好的品种。 这些品种在迭代稳定后,就会分发回各海域推广种植。 除了最早的红薯,水稻经过十几轮筛选后,找到了耐盐性更强的品系,赤海水稻田的种子就是出于此处。 还有产量更高的麦种,矮化高度控制在一米五左右,适应在甲板密植的玉米,高产高油的花生大豆…… 这一切要是单纯依靠自然生长速度,想选出如此优质的种源估计得花费几年甚至更久的时间。 蔬菜和水果方面,白菜、番茄、黄瓜、辣椒、茄子等品种都有了稳定品系,葡萄藤已经爬满了一艘船,由其酿造的葡萄酒也已经少量纳入补单。 杨永安转完这艘依然坚持种植红薯的老船,直接回了方舟号。 这里是育种中心的大本营,各色植物掺杂着,形如一片海上绿洲。 刚回舱室,安若云就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高书记又来信了。” 她把信封递过去,从安放在角落里的葡萄汁桶里倒了一杯,摇晃着品味。 杨永安坐回席子上,擦了擦手,把信纸展开。 “见字如面 永安,上次你附传来的十二支葡萄酒都已收到,味道很好,我替你做主,分了一些出去,大家都赞不绝口,可见确实是不错的。 另外,你这次可要感谢我了,那批为你筑像的申请已经驳回过去,不日就将有正式宣告,各教团这方面都是一致的,将以政策推行。 不过虽不制像,牧师们似乎商量好了,退而求其次想给你再设几个称号,更有甚者,我看还有天爷之类的名字,很有趣,与你分享。 你可以与他们谈谈,他们虽然有的看起来无厘头,信念却是很坚定,这方面我是比较了解的,你的话他们听得进去。 还有一件喜事,你知道了一定高兴,赤海农场里,由你提供的稻种已经丰收了五亩,亩产1120斤,剩下的稻田也将陆续收割,我要来了五斤米,随信发给你。 这些米可以交给若云同志来煮,你不要上手,这封信也可给她看看,我听闻皮纸海域的一个女人将到海域建设平台,只知能力很强,其他还不敢断言,我建议你与她保持距离。 当然我可能存在偏见,具体如何做,多听听若云同志的意见。 笔墨难穷,书不尽言,言不尽意,总之万望你保重,我争取年内回去与你同饮。 高晨” 这样的信件,高晨和杨永安每旬就会来上一封。 虽然基站交流更方便,延迟也不过平均十几分钟,但有些话,还是信里说更合适。 杨永安读完信,顺手交给安若云,“米蒸上了?” “信里提了?”安若云接过扫了几眼。 “拿到手就蒸上了,还做了土豆茄子和白斩鸡,你今天胃口怎么样?” “蒸的时间长一些吧,想吃软糯些的。” “好。” 这里的食堂,可以说是这个集体中最为丰盛的。 毕竟每天都有淘汰的作物果实,虽然每种量不多,积攒在一起也足以让中心的人吃饱吃好了。 各色杂饭是常规操作了,有时候甚至花生大豆占大头,经常控制不好水的比例,煮成黏糊糊的一锅,很对杨永安的胃口。 也不知道厨房是真的手艺不行,还是在迎合某人的口味。 高晨那边也吃上了新收的大米,不过他没得挑,食堂做啥吃啥。 作为统战部长,他的主要职责是协调各海域的关系,处理宗教事务。 原293473海域的宗教组织雏形被打破之后,他就把那段时间以来的工作经验用在其他海域上。 别看到现在为止降临的人数不多,各种宗教信仰却是凑的很齐。 虽然无神论者占大头,但也许是在原世界中,占比再小的群体基数也很大的原因,每批新人里都会掺杂不少。 高晨在上任之后,主动接触了几名代表人物,尤其是对其中接触过宗教局和委员会的人畅谈了好几天。 随后他以延续原世界政策为由,登记各海域集团成员的宗教信仰。 不少人以为是有什么福利,还掀起过一阵波澜。 短短十几日,所有海域就登记完毕。 当然,除了以秦牧师为代表的,信仰救世主杨永安的新教派外,并不认可其他在降临之后产生的所谓信仰。 随后他又组织这些人员进行一次考试,由经他验证过的各教代表出题,最后只有不到一半的通过率。 也只有这些人才被正式登记在统战部名单里。 但登记只是登记,没有任何特殊待遇。 该劳动劳动,该工作工作,该奉献奉献。 高晨主持的原世界政策延续这才明确下来,信仰自由,但不拿信仰说事。 不能影响生产,不要破坏团结,不可在公共场所传教。 除此之外,团结各海域中,原有势力的成员,也是他负责的一部分。 就比如293470海域的蔚蓝集团。 它已经彻底成了过去式,连提的人都很少了。 这个名字,连同它背后那张由KPI,债务陷阱和武装暴力编织成的网络,在域委战列舰碾碎守卫船,董事长坠海身亡的那天,就被扫进了历史的垃圾堆。 但人还要接着活下去。 尤其是那些被剥削压榨,被当作附属物的底层员工。 第392章:守财奴 域委经过反复推敲,给293470集团海域的最终定性是,封建地主。 蔚蓝集团虽套用现代企业制度的外壳,但其生产关系本质上是封建性质的。 通过人身依附,债务,暴力垄断等手段,将劳动者固化于生产工具之上,榨取剩余价值用于统治阶层的奢侈消费和维持统治,不具备任何资本积累和扩大再生产的正向循环特征。 其中董事长等股东会成员为地主,通过占有船只等生产工具攫取利益大头。 依附于权力的管理层是家丁和管家,其他员工皆是农户。 无非是船老大那样,获得集团承认船只所有权的富农,和小桂子那样,失去一切的佃户之间的区别。 其实说他们封建就算抬举了,要不是集团成了规模,事实上确实维持了整个海域的统治力,最多就是个守财奴。 尤其是在与已经完成改造的奴隶海域放在一起比较研究下,在某种意义上蔚蓝集团还不如共心会。 毕竟现实的环境是,整片海域资源有限,供养能力更是不多。 起码共心会会养鱼,而且周安安很有自知之明,在背刺会长之后并没有擅动之前会长设计的布局。 他们一直坚持着把人口当作消耗品,灰鲨危机、饥饿、暴力镇压、改造和取乐,层层削减之下,最终存活下来的人口只有降临总数的零头。 这种秩序极端残忍,但它客观上确实降低了海域的承载压力。 活下来的人少,资源相对宽裕,共心会的统治反而稳固。 蔚蓝集团不一样,他们虽然同样把人当成附属物,用债务和KPI把底层员工牢牢拴在集团上,区别在于他们舍不得放弃人口。 这种舍不得,不仅有思想的局限性,亦有历史影响,人心掣肘,监事会内部斗争所共同作用的结果。 但根本上,还是一种区别于共心会,领导层那根深蒂固的,具有浓厚小农思想的剥削观念。 在集团高层看来,这片封闭的海域里,多一个人,就多一个长工。 因此集团虽然也压榨,不会像共心会那样随意杀人,榨取的剩余价值除了享乐挥霍,大量被用于维持人口规模。 人死了,债务找谁收?KPI谁来背? 这种逻辑说不上善良仁慈。 但也正是因为这种畸形的人道,让很多人活了下去。 让大多数人,活到了域委进入这片海域的时刻。 尽管那些活下来的底层员工里,每一个都带着一身伤疤,但他们活着。 活着,才有机会看到蔚蓝号的沉没,才有机会在今天站在甲板上,呼吸一口掺着蘑菇味儿的空气。 在审查组散布整个海域后,一批在集团统治时期坚持抗争的人被甄别出来。 这些抗争者大多数都在最后的混乱中牺牲,而其中的幸存者,尤其是在审查期间积极配合的人,成为集团海域支部组建的基础骨干。 他们都是经过考验的现成人才,而且现在还活下来的,基本上在斗争中都取得了一定群众基础,对后续重建的展开很有助益。 当然那些牺牲者也不会被忘记,他们的名字从面板零散的记录,幸存者的口述中被一个个挖出来。 比如白琪,大家都叫她琪姐,还有陈新宇,绰号大哥,桂清衍,绰号阿印…… 支部成立之后,第一批决策事项就包括在海域中心的平台上竖起一块石碑,刻上所有能确定的反抗者名字。 他就摆放在遇难者纪念碑的旁边,接受所有人的祭奠。 落成时的祭奠仪式并不繁杂,海域未来的重建是更紧要的事,没有多少时间留给悲伤。 况且,集团海域的重建难度在所有海域里面都要排在前列,从规模空前的审查工作中就能窥见一斑。 这里有一套已经成型的社会结构。 权力网络基本稳定,绝大多数人都在这套利益分配机制里。 虽然这套机制畸形扭曲,但它存在了足够长的时间,已经长出了盘根错节的根系。 尤其是在域委尽量保留劳动人口的前提下,拔掉这些根系比推倒蔚蓝号难得多。 这里的人不像奴隶海域奴隶主那样容易分辨,那些人就差把该死两个字写在脸上。 比如那些走内部斗争的原监事会高层,这些人,大多数以景竹为核心。 景竹原是蔚蓝集团监事会的监事委员,掌握菌类馈赠。 在集团统治时期,他直属的菌菇种植供应了相当一部分食物,并且他本人也是获得新品种的唯一渠道。 在监事会的内部斗争中,他一直处于核心位置,靠着掌握菌菇种植这条命脉,勉强和集团对抗,也为保存人口,争取人权发挥了一些作用。 而在他通过审查后,其掌控的菌菇种植已经全部落入支部手里。 景竹本人对于种植作业本身并没有什么直接影响,所依靠的也就是亲手组建种植队伍。 队伍可以打散重组,也可以团结统一,域委,尤其是统战部的高晨对于这方面来说,很有经验。 况且只要掌握一片菌菇,就相当于掌握了全部,域委不差那点时间和人力重新培养,因此他们并没有多少筹码。 景竹在了解完现状后,很快就接受了支部的直接领导,愿意将自己以后所获得的馈赠无条件贡献出来,交给集体调配。 也许是认清自身能力后的真心,也许是迫于形势的别无选择,对集体来说,他怎么想并不重要。 至于他的派系,就没有这么幸运了。 那些跟着他一起在监事会内部抱团取暖的人,在审查之后各奔东西。 并不是所有人都和景竹似的,有足够的底气对抗集团。 在集团长时间的游说和分化中,不少人都很难坚守自己的底线。 其中罪名轻一点的送去劳改,但大多数直接枪毙。 这些人中参与暴力镇压的很少,大多数是积极接受了集团分来的佃农,还有些在最后关头试图转移物资潜逃的投机分子。 至于剩下的一小部分人,虽然理想足够坚定,但也不会留用,直接调去其他海域。 第393章:接新与建设 集团海域的菌包还在层架上缓慢生长,时间已经悄然来到了第7批新人降临的前夕。 在一些降临点上,已经有船只在待命。 不少种植工人会在休息时来到甲板边上,看着那片海和朋友聊天,畅想会接到什么样的新人。 和集团海域相比,总支海域在联通后,区域总人数下跌的速度要平缓一些。 但这里在后续发展上却相对乏力。 它并没有什么特色产业优势,各方面都很普通。 除了出过一个馈赠是摩托车,拖拉机这样的内燃机机械的人外,鲜少有什么亮点。. 不过随着战略转向实施后,总支海域迎来新机遇。 因其是离魅魔海域最近的一处出生海域,地理位置特殊,以夏溪能力为基础,打造海上固定平台的计划率先在此地实行。 夏溪在这里待了一个多月。 她的能力在总支海域发挥得淋漓尽致,海竹在她手中像是有了生命。 为了节省时间,最大化的提升效率,夏溪并没有一口气生成全部,只在浅水区搭起了第一座永久性平台的骨架。 工人们跟在后面铺设竹排,固定桩基,搭建各种临时设施。 等到夏溪离开的时候,这里已经有了一座围绕绝对中心点,全长两公里的固定平台,以及平台下方延伸出去的一排排养殖绳索。 海菜就是在这些绳索上开始种的。 绳索从平台边缘垂下,没入水中,每隔半米打一个结,结上夹一簇海菜苗。 海菜的孢子附着在绳索表面,根系扎进纤维缝隙里,用不了几个月,这些绳索就会变成一道道绿色的瀑布。 这玩意儿比种菜省心。 不用施肥,不用浇水,等着到时候来收就行。 当然,采收的时候费点劲,就算有劳保手套,手指也会发白起皱。 边缘的贝类养殖围堰也是夏溪的手笔。 中心海竹林的边缘,有一处半径一百五十米,高出海面半米的人工围堰。 由海竹圈出的水面上,赤藻碎成细密的流萤,随着微浪轻轻起伏。 海竹根根靠拢,从水底戳出来,顶端自然卷扎成连贯的横梁。 远远看去,就像是一排整齐的栅栏,把这一片海域圈成了自家的院子。 围堰内侧,几艘小船静静泊着。 船上堆着绳索,浮球,网具,还有一些刚从新海域运来的贝苗筐。 筐子是竹编的,里面密密麻麻地附着着芝麻大小的贝类幼苗。 它们在筐里一动不动,只有水流穿过筐缝的时候,它们才会微微张开壳口过滤海水。 这些贝苗全都是从蓝海资源点引进的。 固着型贝类不像鱼那样可以跟着船跑,它们需要固定的附着基,和稳定的水流。 这里原本的规划是为了养殖赤草和海水淡化。 只不过赤草的人工繁育的水土不服症状还未解决,原本在赤海活的好好的,一来出生海域不到三天就分解成碎屑。 要知道,这玩意儿就算是放在水桶里,都能保持淡化四五天海水。 不过这些碎屑也并非一无是处,用来养殖的话,还算是种很好的养分。 在围堰靠近竹林边缘的地方,仍有施工在继续。 这里正准备建设一个浅水池,底部用海竹片铺设,他们打算尝试全封闭海域养殖,另一方面,浅水也更方便观察。 总支海域支部设在中心平台靠泊的一艘楼船上。 三层甲板上堆着不少建材,桅杆上挂着几盏白炽灯和大喇叭。 改组后的支部书记姓陆,第三批降临者,原先是从事水利的,到了这片大海上改行搞起了养殖。 他在面板群组里开了个短会,参加的人不多,就几个象限的接引负责人。 “接引方案大家手里都有了,我再强调几点。” “第一,物资再检查一遍,必须要备足,每艘船按接引十人的量准备,多了可以退库,少了到时候抓瞎。” “第二,到了击杀灰鲨的时候,各船按划定区域引导,不要挤在一起。” “第三,接上船之后必须要按照卫生院和广播台的要求询问,有情况先记录,实在不行就找负责的警务要授权。” 陆书记嘱咐完,一个负责人问道:“书记,这批次新人听说素质可能一般?” “每批次都这么说,等真到了船上,才知道是骡子是马。” “行了,没什么事散了吧,回去再点一遍负责的船,零点之前,各就各位。” 陆书记关掉了面板,站起来整了整衣领,走出舱室。 有的海域全力以赴准备接新,有的海域是接新和建设两手抓。 魅魔海域就属于后者,它也有这个实力。 魅魔海域的总平台面积,在所有出生海域中是最大的,而其中自由城就占据了八成。 在圣母夏溪掌权的一年多时间里,她在自由城周围搭建了庞大的平台体系。 这些平台在域委接手后经历了清理,改造,扩建,如今已经变成了这片海域最核心的基础设施。 以此基础搭建的建筑,不仅是为了引进电解工业,也是为扩大人类可用的总体空间努力。 自由城的城墙已经拆了个干净,化作最基本的建筑材料。 再加上从新海域源源不断传来的竹材金属,可以说整个海域都成了工地。 尤其是中心建设现场,在夜里比白天更好看。 黑夜最能衬托出光亮。 焊接、锻打、烧炭时冒出来的光点散布在海面上,远远看去,像是海面上的一把碎星。 这里除了那些常规产业外,到处都可见到在建的木质建筑。 木工敲打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过来,此起彼伏,毫无节奏可言。 有人在钉钉子,有人在锯木板,有人在用凿子开榫眼。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加上接连不断的吆喝声和蒸汽机运转声,组成了一首嘈杂的夜曲。 作业的工人里,有不少是自由城时期留下来的木匠。 他们在圣母统治时期靠着这门手艺活了下来,在域委接手后又靠着这门手艺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一个老木匠蹲在屋顶上,用刨子修一根板材,刨花从他手边卷出来,堆了一小堆。 他停下来,用手摸了摸表面,感觉光滑度差不多了,就把它递给徒弟。 “这根装上,东边第三根。” 第394章:放权 徒弟接过去,扛着上了脚手架,老木匠直起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又要来新人了。”他嘟囔了一句,声音被旁人的刨花木屑所淹没。 然后他再次蹲了下来,拿起另一根板材继续刨。 魅魔海域的支部,设在自由城旧址附近的一艘大船上。 支部刘书记是从审查组留下来的人,原来在工业局搞过一段时间的物资调配,对人员管理和资源调度都有些经验。 刘书记也在面板开着会,比总支海域那边更热闹一些。 参会的除了接引负责人,还有被重新任命为海域警务负责人的吴船长,基站船群的崔大勇,以及各生产部门负责人。 “……接引的事我不多说了,预案大家都看过,按流程走。” “我要说的是,接新期间,产业不能停,尤其是木工厂,建筑预制构件缺口很大,不能因为接新人就耽误了。” “原材料这边还要劳烦基站多费心,接新要是出现耽误建设的苗头,希望警务局能严肃查处……” 会议散了之后,刘书记打开其他消息。 列表不短,有广播台发来的全域信息通报,有各接引船队报上来的准备情况汇总,有后勤中心发来的物资调配确认单。 他逐条看完,离新人降临的时间又近了一些。 九个海域中,最安静的莫过于曾经的混乱海域。 不是因为这里准备多充分,实在是没那个条件,这里根本没有多少船。 293479海域,倒数第二个出生的孩子,在接引能力上排在最末。 这里的支部,也是近来才勉强搭起来的。 长久的武装冲突在混乱海域留下了深深的伤痕。 几方势力打了将近一年的内仗,死的死,散的散,最后活下来的人,也很少有真正意义上干净的。 争霸者们手上沾着血,从犯们心里留了疤,那些偏安一隅的独行侠虽然没参与争斗,但在这种环境下也不介意蹲在边缘降临点上守株待兔。 域委之后到来的审查组,也很难找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无辜势力。 争霸者之间互相倾轧,烧杀抢掠屡见不鲜。 他们自然罪无可恕,可那些跟在争霸者后面的小喽啰呢? 那些在冲突中趁火打劫,在降临时随心所欲的投机分子和独行侠呢? 审查组在这里每天翻阅大量的证词、记录、面板聊天,试图在混乱中找出秩序。 很难。 这里的支部,最后还是以第五批降临的新人为基础建立的。 新人的到来稀释了旧有的仇恨,也为重建提供了相对干净的血液。 支部成立后,首要任务是收缴武器,支部的孙书记也同样是新人。 他来的时候,混乱海域的平定已经进入了尾声,他没赶上最惨烈的阶段,但也在巨舰上亲眼见过两艘船在他面前被炮火击沉。 他是个谨慎的人,有过基层经历,做事有板有眼,也因此被审查组看中,临危受命。 此刻,孙书记正站在一艘改造过的桨帆船的甲板上,停在一处降临点,盯着面板上的接引预案。 这份预案是广播台那边发来的通用模板,他根据自己的实际情况做了大量删改。 删掉的比留下的多,混乱海域既没有足够的接引船,也没有足够的人手。 他只能暂缓区域建设——也没什么可建设的,只有一些基本产业。 先驱全部死亡导致平均馈赠质量拉了一大截,中心点的数次易主也让这里的环境遭到毁灭性的破坏。 艰难的海域现状,让孙书记不得不将希望寄托于新海域,将第五批新人送了不少出去,看看能不能在未来提供些助力。 只是谁曾想刚送完一批就遇到战略转向,整片海域那时候除了第六批新人,就是好几艘劳改船。 他托巨舰舰长问了家园号,打听到的消息更是让他有些苦涩。 域委对混乱海域的期望只有一条,稳定即可。 如今,别的海域已经能做到一艘船接三四个降临点了。 就像293478海域,他们的接引船数量最多,覆盖降临点比例达到了一比三,最快不到两天就能接完新人。 而他们还在为十天内能接上全部所庆幸。 孙书记没在这个问题上纠结。 “接上人之后,先把他们安顿好,吃喝住用的地方,不能多也不能少。” 他像是在叮嘱接引组,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告诉他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咱们这边虽然贫瘠些,但只要勤快,不会饿死人。” 九个海域支部为了接新,都在各自准备着。 而新海域家园号广播台这边,这一夜却格外安静。 以前每次新人降临的前夜,这里都是最忙碌的地方。 面板上的消息像瀑布一样往下刷,各海域的接引准备情况、物资调拨进度、人员派遣名单,全都要在这里汇总核对。 十几个人同时在这一层里喊话,声音大到能把舷窗震碎。 但这一次不一样。 第一次,接新任务不再由家园号广播台担任总指挥。 各海域自己决策,自己执行,自己负责。 广播台的角色从指挥者变成了服务者,只提供信息支持和技术协调。 他们前期能做的已经做了,物资调拨,预案制定……剩下的,是各个海域自己的事。 这项转变,直接来自于高金生的建议。 这位从第六批降临者中走出来的省级干部,在被任命为域委常委调研员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推动了接新任务的权力下放。 他的理由很简单,各海域已经具备了独立接新的能力。 每一个都有自己的支部,自己的产业基础,物资储备和人员梯队。 它们不再是当初那个只能在广播台统一指挥下行动的零散力量,而是九个能够各自为战的独立单元。 继续由广播台统一指挥,不仅效率低下,还会扼杀各海域的主观能动性。 最后,这也是一次检验,为以后退入出生海域做准备。 陈奎书采纳了这个建议,常委会讨论之后,正式通过了接新流程的改革方案。 从第七批新人开始,接新任务由各海域支部全权负责,而广播台的工作重心,转向了另一个更宏大的方向。 舰群计划。 第395章:蜘蛛 第七批新人的独木舟在海面上铺开。 对这些刚刚降生的新人来说,这是他们在这片大海上的第一个夜晚。 有的幸运者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救起,有的却只能在惊慌失措中跌落入海。 而在新海域,对于已经在这里生活了数月乃至更久的老人们来讲,这一夜同样不平静。 馈赠刷新了。 能力者的能力会得到又一次升级,这是可以预见的。 他们知道自己在变强,尤其是在同类型的数据被统计预测之后,早就就对能变强多少有个预计。 他们的心态相对平稳,就像已经对高中三年的所有知识融会贯通之后,自然知道最后的结果不会差。 心中有数,就很难焦虑。 所以能力者们大多睡得很安稳。 零点一过,最多在床上翻个身,连提示都懒得看,第二天早上起来再说。 但物品馈赠者不一样。 物品馈赠者的馈赠遵循一条已经被验证的规律。 每一次刷新,都是在之前馈赠的基础上,在数量或质量其中一个方面进行跃升。 第一次获得了什么,决定了以后馈赠的基调。 比如蔡哲,他的第一次馈赠是十枚鸡蛋,从那以后每一次刷新,他都会得到一批禽蛋。 数量会变,品种会变,但核心类型从来没变过。 规律是清楚的,但结果是不确定的。 你永远不知道这一次是“数量”还是“质量”。 这种不确定性,让几乎百分之九十的物品馈赠者都会等到零点之后,亲眼看到馈赠结果,才能安心入睡。 除非困倦的不行,不然没有人愿意在睡梦中错过自己的馈赠刷新。 大不了白天多睡会儿,毕竟每次新人降临都是旬假的日子。 新海域的各个资源点,各艘舰船,各个平台上,零点前的最后半个小时,食堂里都灯火通明。 有人围着一张小桌板打牌,嘴里叼着鱼干,时刻留意面板上的时间显示。 或是两三个人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从今天的鱼获扯到下个月的配给。 说话的人心不在焉,大家都只是在等。 面板上的储物空间被打开又关上,心里默默算一笔账,这次要是能再升一级,我就…… 一种期待和焦虑混合在一起的东西弥漫其间。 就像在原世界里等着双十一零点抢购,但比那更切身,更关乎生存。 这不只是一件商品,是自己在这个集体中,能走多远的底气。 在所有等待的人当中,陈至,比任何人都更期待这一刻。 锯鲨号。 陈至刚靠进了自己舱室,略显疲倦的靠在椅背上,面板悬浮在面前,时间已经来到00:03:47 舱室里只有他一个人,周毅跟着他回来后,就去了隔壁舱室值班。 窗外的海面不再是一片漆黑,自从高塔上的重力发电机搭建好后,探照灯就一直开着。 其实如果按馈赠性质来算,陈至应该划到“能力者”。 他馈赠的核心,是【陆武库】这个能力本身,只不过这个能力的表现形式是持续不断地产生物品。 从分类上讲,他是能力者。 但从生活体验上讲,他过得完全是物品佬的日子。 能力者的能力升级是稳定可预期的,在陈至身上,这表现在固定增加的每日抽取数量增加。 但他每天抽到的东西是什么,他永远不知道,这种不确定性,和每一个物品馈赠者一模一样。 某种意义上,他甚至比普通物品馈赠者更“物品佬”,每天都在过这种日子。 尤其是在锯鲨号完成升级,成为万吨级战列舰之后,陈至的日常抽取就像开了挂一样。 步枪,机枪,重机枪,速射炮,长身管火炮…… 这些东西如同雨后春笋般从他的仓库里冒出来。 枪械类在将南行编队列装完后,连带替换下来的火枪一股脑送给军委,其中一部分又给了警务局。 速射炮等新锐火炮被交给了清扫舰队,用来对付智者文明的小型舰艇效果拔群。 还有时不时就出现的载具,内燃机类的如今基本都交给航空局改装,其他类型的有的直接拆解,有的至今还躺在陈至的仓库里。 比如蒸汽装甲列车,这玩意儿太难拆了,上面的蒸汽机也并不是急需的东西,就先留存。 每一天的抽取都是一次开盲盒,每一次开盲盒都有可能改变整个工业体系的走向。 这种强烈的期待感让他一直都能保持愉悦,陈至也从不掩饰自己对这件事的享受,连带着也略微影响了整个编队,乃至陈伟国等人的情绪。 他是所有物品馈赠者中最乐在其中的人,没有之一。 其他物品馈赠者焦虑是因为他们怕自己抽到的东西没用,陈至没有这个顾虑。 最先进的舰船,让他平时的抽取保底极高。 废品?不存在的,对于如今的载具时代来说,只是还没找到用途而已。 陈至搓了搓手,直起身子。 毕竟是百日难得一遇,不比平时,心跳多少都会不自觉地加快一点。 陈至的目光直接落在那个名称上。 【伴随式电子战系统】 吃惯了好菜的他,第一反应就觉得这名字略显普通。 而且看起来针对的是电子设备,但问题是现在这个环境里哪来的电子设备让他打? 智者文明的舰队靠的是风帆和火炮,了不起烧个开水,海兽更不用说了,那是生物,不是无人机。 但陈至仍保留期待。 就像上次抽到的遮蔽阵列,那个东西听起来像是某种烟雾弹,实际上却是极高功率的激光发生器。 名字看不出什么,实物可能远超想象。 他再看了一眼面板上的名字,意念探入仓库。 视觉冲击果不其然比名字来的强烈,一个看起来就很狰狞的机械造物静立其中。 主体呈窄长方体,前后探出数对光学探头,背负着梯形棱柱和几个球体,表面覆盖一层哑光灰色涂装,看上去不明觉厉。 不过真正让它显得狰狞的,是那些腿。 六条机械腿从主体左右两侧伸出,每条腿都有三节关节,末端是尖锐的金属足,还有可放下的轮毂。 腿部的结构简洁又复杂,没有任何液压缸,电机,传动连杆之类外露,只有层层叠叠的纤束,像是某种仿生学设计的终极产物。 第396章:寄生虫 陈至挪来空间里的步枪做对比,这玩意儿六条腿撑起来,主体的底部离地面足有一米五。 整台机器的高度,从金属足尖到主体顶部超过三米。 它就像一只巨大的金属蜘蛛,随时准备迈开腿走向什么地方。 陈至的意志扫了十几分钟,嘴角慢慢翘起来,压也压不住。 又是一件为未来装备呢。 这种未来武器,就算是人家九牛一毛上的毛尖尖,放在他们这里也比大腿粗。 陈至心满意足的关掉面板,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回床铺,很快就睡着了。 晚睡早起,明天天亮就研究研究新玩具吧。 而在新海域的其他角落,零点之后的馈赠结果也陆续揭晓。 一艘停泊在墨海资源点附近的矿石采捞船上,年轻的船员盯着面板看了三秒钟,然后发出一声短促的欢呼。 “喔呼!升级了!质量升级了!” 压抑不住的声音连旁边舱室的邻居都被吵醒,但也只是嘟囔了一句形同虚设的隔断,翻个身继续睡。 年轻船员反复看着面板上的那行字,嘴角咧到了耳根。 他的第一次馈赠是一把铁锹,从那以后每次都是各种工具。 这次他从面板上看到的是合金钢钎,明显是质量上的跃升,从普通铁质工具升级到了合金。 “明天说什么都得搓一顿。”他思索着补单上的菜系,关了面板躺回铺位上,闭了眼,嘴角还带着笑。 家园号泊位,蔡哲还蹲在鸡舍旁边,面板开着,目光盯着那行字。 十六枚鹅蛋。 没抽到新品种,蔡哲在心里有些遗憾。 不过鹅也才开始养没多久,种群基数还小,每一枚鹅蛋都弥足珍贵。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碎屑。 鸡舍里的鸡都缩在角落里,挤成一团,他看了一眼,没惊动它们,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甲板上夜风微凉,进化的身体已经丝毫不觉,慢慢挪步站在船舷边。 舰群的风声已经吹到他耳朵里,不过不出意外,他应该会守着这片赤海。 那些鸭子和大鹅的规模越来越大,还得在这片水域饲养,离不开那些水稻田和赤草。 还有大雁,同样也离不开这片淡水围堰。 他打了个哈欠,转身走回了舱室。 在零点过后的几分钟里,更多的人经历了从紧张到释然,从释然到满足,从满足到平静的过程。 不是每一个人都得到了质量上的跃升,但至少,每个人都看到了自己的未来又多了一点底气。 新海域的夜还很深,所有等待的人都已经等到了答案,就连广播台,也等来了一条甲级预警信息。 信息来自宗教海域的一艘接引船,船员们正乱成一团。 新人的独木舟被绳索系在接引船尾部,引导员蹲在船舷边,正努力安抚一个年轻人。 这名幸运的年轻人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一件湿透的短袖,双手死死抓着独木舟的船舷,指节泛白。 他自打上了接引船,目光就死死盯着面板,嘴唇哆嗦着,像是见了鬼。 “你、你看……”他把面板转向引导员。 引导员当然看不见,他并没有获得这名新人的面板权限,但在新人断断续续的描述中,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 新人的馈赠是耐力强化,但储物空间里,却躺着一样东西。 它并非任何一件正常的馈赠,而是一根细长的,浅白色的带状物,蜷缩在空间泡里,像一段被随意丢弃的棉线。 那段棉线的表面有横纹,一端略宽,隐约能看出节片的轮廓。 新人说,可能是绦虫。 她心里咯噔了一下,但脸上没露出什么,拍了拍新人的肩膀:“别慌,我去请示一下。” 新人想说点什么,嘴巴又闭上了。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面板上,纵然觉得无比恶心,但还是忍不住想盯着那个不知是死是活的东西,喉咙里发出一声细微哽咽。 引导员快步走回接引船的舱室,信息接连上报,等级越调越高,直至到广播台。 “广播台,宗教海域接引船037号接引对象,面板储物空间出现异常异物,疑似绦虫。” “接引对象降临前曾有腹痛就医史,怀疑寄生虫感染,已安抚,正在向最近的大船靠拢。” “异物目前仍在空间中,未取出,生死未知。” 广播台值班员接到信息,先是打开了卫生院的频道。 简单告知了情况后,又找到林台长。 林致远这会儿还正在舰群计划的方案里泡着,消息发出不到十秒,他就往值班室赶去,顺便也联系了卫生院王海。 短短几步路上,林致远首先想到的不是绦虫本身,而是这一现象所代表的广泛性问题。 这个问题,卫生院的人早在去年就讨论过。 那时候,域委已经接引了两批新人,从他们身上陆陆续续发现异物排出的现象。 有人在储物空间里发现了体内曾经植入的钢钉,有人发现了助听器,还有老者发现过心脏支架。 这些东西都被面板系统当成了不属于身体的部分,在降临的那一刻被剥离出来,转移到了储物空间里。 但人体内还有另一种东西。 胆结石、肾结石……这些算不算异物? 经验看起来似乎不算。 结石不会出现在储物空间里,它们仍然留在体内,只是在后续的身体进化过程中,这些结石会被人体一点点代谢排出。 这个过程缓慢而无痛,又会在面板状态中体现出过程,像是身体在慢慢把自己清理干净。 那寄生虫呢? 寄生虫是生物,它和钢钉不一样,与人体之间的关系比钢钉复杂得多,某种意义上已经成了人体生态的一部分。 但它是“异物”吗? 在这次事件之前来看,似乎是不算的。 寄生虫异物论的猜想早已有之,有人觉得有道理,有人觉得面板系统不至于那么智能。 讨论没有形成定论,但应对预案还是粗略地写了一版,毕竟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然而在后续的数批新人降临中,这个预案始终没有用上。 第397章:病例 然而在后续的数批新人降临中,这个预案始终没有用上。 有新人主动报告过,自己在原世界确诊过螨虫感染,他的皮肤在降临前就有瘙痒和红疹,但在降临后这些症状随着身体进化慢慢消失了。 他的面板空间里没有出现任何虫体,卫生院采集了他的皮屑样本,显微镜下也没有发现虫卵。 还有人曾报告感染过鞭毛虫。 这种肉眼根本看不见的原生寄生虫,同样没有出现在空间里,其外在症状在进化过程中也逐渐缓解。 一次又一次的没有,尤其是面板状态和储物空间的双重验证下,让所有人都渐渐放下了警惕。 那时形成的寄生虫应对预案从未触发过,直到今晚。 林致远心中思索着。 “绦虫……”和其他几种寄生虫比起来,也许它的尺寸才是关键,面板系统分离异物的机制与尺寸有关? 不过这不是眼下最急迫的问题,他进一步考虑的是,除了绦虫,还有没有别的寄生虫也会被剥离? 林致远的这个念头还没来得及落地,值班员又报告了一条消息。 这一次是另一个海域,混乱海域,信源同样是一艘接引船上的引导员。 “广播台,这里是293479海域接引船010号,接引对象馈赠物品为面粉,但在储物空间除了面粉之外,还发现寄生虫,长度约1.5厘米,扁平状,初步判断为肝吸虫。” 两条消息相隔不到十分钟。 肝吸虫,比绦虫小得多,但肉眼仍然可见,刚刚产生的猜测就被证实,这种感觉并不好。 卫生院的人这时也找到了林致远,他们同步得到消息后,也产生了相同的忧虑,立刻简单自查了一遍。 生怕发生那种找到一只蟑螂,满屋子全是蟑螂的情形。 “到目前为止,没有任何集体性的寄生虫相关症状出现,不管是老船员还是新人,都没有大规模的腹痛、营养不良、贫血、肝功异常。” “这说明最坏的情况并未发生。” 看卫生院那边动作如此迅速,林致远问道:“现在卫生院有什么建议?” “建议在接引流程里加一项,询问新人是否有寄生虫感染史,有的话,重点观察。” “此外我们还打算对四降以来的病例进行筛查,看看有没有被忽视的异常,这方面人手可能不足,需要广播台协助。” “最后,其他海域在未联通之前有没有发生过这种集体性事件?” 林致远在脑海里简单过了一遍之前看过的情报,好像确实记得有人提过,在海域联通之前曾听闻某个船队出现集体性腹泻,但却没有面板记录为证,只是道听途说。 “好,我这边先支援20个人,你们先把材料传过来吧。”看卫生院有了主意,林致远微微松了口气。 主动自查和亡羊补牢终究是不一样的。 而且按照广播台之前一贯的信息敏感性,到现在才以这种形式爆出来的问题,大概率不会是什么大问题。 不然他们早就得到消息了。 这么一想,反而没什么好担心的。 “还有一件事。” “肝吸虫的出现,对咱们的养殖业是个警示。” “它的感染途径是生食或半生食含有囊蚴的淡水鱼虾,卫生院怕万一真有未发现的病例,污染了域委现在正在大力发展赤海湖养殖……” 显然,卫生院在得知寄生虫的存在后,想的更深。 而且思维再发散一点,这片大海上难道就没有原生的寄生虫吗? 虽然目前还没有发现,但不能掉以轻心。 很快,不过十几分钟,广播台值班室的灯光已经全部打开,亮的有些刺眼。 值班员和其他被抽调过来的人坐满了舱室,听完林致远的简单介绍,身体都有些紧绷。 又是个大活儿。 快速分工之后,林致远低眉思索着,薅着自己的头发。 有些时候他觉得这样想事儿更清楚,也能少长几根白毛。 绦虫……肝吸虫…… 他已经起草了一份处理意见,但真正的问题从不是个案。 卫生院调取的第一批数据已经报送过来,时间范围涵盖第五批新人降临以来所有卫生记录。 在二十多人分工协作下,初步结果很快就呈现在林志远面前。 十几条记录被摘出,全部来自第六批新人。 这批新人正赶上政策转向,如今大部分都在本海域,也有一部分交换出去,或者因特殊原因留在新海域资源点。 林致远一条一条看过去。 所有记录都指向同一个症状,腹部疼痛。 描述倒是五花八门,“肚子疼”“胃疼”“肠子绞痛”“说不清哪里疼就是疼”。 疼痛程度不一,有的轻到不影响正常活动,但最重也就是冒汗的阵痛。 除此之外,他们还有一个共同点,在2到3天的观察期内,症状自行消失了。 其实从常规角度看,这些报告非常普通。 新人刚降临的这段时间,身体正处在进化的上升期。 身体各个系统出现一些小问题太正常了,消化系统需要耐受新时间的生物,皮肤系统需要适应高湿高盐的环境,代谢和内分泌系统需要重新校准…… 肚子疼两天自己好了,谁都不会当回事。 海域中心的医生们也不会,他们在高峰期每天都要处理几十甚至上百个类似的轻微症状报告,没时间也没必要对新人做全套检查。 标准流程就是观察,等待,自愈,除非在观察期情况恶化,才会介入。 这些病例没有被介入过的报告,但已经练就高度信息敏锐的审查员们,注意到另一个角度。 这十几个病例,准确来说是十八个病例,全部来自海怪海域,症状全部集中在腹部。 只是这十八个人并不是集中在海怪海域,那里只有十例,还有两个是在新海域报告的。 剩下的六个,分布在其他出生海域,所有人都是在分流之后才出现症状,所以报告是在各自所在的海域提交的。 也因此,汇总到卫生院时才没人发觉,他们的“出身”都是海怪海域。 上面标出了这个最大的异常点,同时对比所有海域第六批新人的腹痛病例总数,海怪海域高出其他海域一倍以上。 这很难解释为统计学的正常波动。 第398章:腹痛 这个差距大到不需要专业知识也能判断,海怪海域一定出了什么问题,导致第六批新人的腹痛率异常偏高。 而腹痛,恰恰是绦虫、蛔虫等肠道寄生虫感染最常见的症状之一。 他找到病例中目前离卫生所最近的一个,联系上卫生院简单说明了情况,打算对他进行全面检查。 “哪一例?”卫生院值班室问道。 林致远传过去一个编号,“第六批新人,海怪海域降临者,目前在海域中心点附近的一艘居住船上,离卫生所不到一百公里。” “收到。” 卫生所是卫生院下属的正式医疗点,区别于各船自行设置的医务室,基本上每个海域只有一个,新海域也就只有几个大型聚集泊位和船队有。 出生海域中,卫生所一般都会设立在中心点,硬性标准只有一个,至少有一名治疗能力者常驻。 治疗能力者算是一类能力者的统称了,具体表现各有不同。 强度也是有大有小,有的只是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加速伤口的愈合,有的却已经加强到修复受损内脏。 虽然做不到起死回生,但对于日常创伤来说,已经是极为宝贵的资源。 拥有这种能力的人,在域委的待遇仅次于第一档资源供应,和陈奎书他们持平。 卫生院也会给他们配备最好的器械,以及专业医生和护士配合。 硬性标准满足之后,这些东西都是自然而然的。 面板上,卫生院那边回了话,说那名治疗能力者已经向目标对向航行,预计两个小时后即可接触。 林致远回复收到,同时开始做另一件事,溯源。 除了确诊,眼下同等重要的还有找到这十八个人的共同暴露源。 如果存在共同暴露源,并且确认属于寄生虫感染,那这就是一场公共卫生事件的前奏。 他先是找到海怪海域通道基站。 通道基站是每个海域进出通道口的固定驻泊点,负责登记所有通过通道的人员和物资流动。 任何人要离开出生海域去新海域,都必须经过通道基站登记。 那八个离开海怪海域的病例,他们的记录一定在基站里。 林志远把那八个人的名字发了过去,那边很快就在名单上找到了记录。 八人离开的时间,集中在第六批新人降临后的第十五天到第三十天之间,乘坐的船只各不相同。 林致远记录下那些运输船的船号,然后找到航线交通管理处运输队要数据。 管理处提供了那些船的航行日志。 日志显示,那八个病例,都曾由同一艘船交接给他们。 疑虑成为现实。 十八个腹痛病例,确定其中的八个全部都曾来自同一艘船,那其他十个呢。 恐怕概率是很大的,这艘船就是共同暴露源。 与此同时,卫生所的能力者也已经接触到那名病例,具体情况由卫生院转达过来。。 “林台长,海怪海域卫生所的苏医生说,他在那个病例的肠道里感知到了异常扰动。” “他的原话是,像有什么东西在发出类似肠鸣的声音,能力无法确认具体是什么东西,只知道那个位置异常。” 林致远的眼神变了。 之前想的一件件糟糕情况全部应验。 时间不等人,他打开海怪海域支部的频道,直接联系支部书记。 林致远和他只打过几次交道,知道这个人做事稳重,不慌不忙,但该做什么的时候从不犹豫。 他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你需要我做什么?”支部书记问道。 “验证剩下在海怪海域内部的十个病例,是否也曾经在那艘生产船上待过。” “如果验证为真,那就意味着这艘船上有传染源。” “之后要将那十个病例本人调出一切工作序列,他们目前所属的船只整船也是同样,并全速驶向中心点卫生所。” 另外,所有曾在那艘生产船上待过的其他人员,不限于那十八个病例,先行隔离观察,只在本船活动,不参与接新,不参与人员流动。” 魏书记沉默了几秒钟,他简单心算了一下这个决定的影响范围。 那艘生产船作为大型船只,在第六批新人降临期间接引安置了三四十人。 除去已经分流到其他海域的、已经死亡的,目前还在海怪海域境内的,大概有二十人左右。 这些人多少都已经成为一个团队的主力,全部调出接新序列,意味着海怪海域的接引力量会瞬间减少一个可观的数字。 那二十人所属的船只也要整船调出,涉及的船只数量至少在十艘以上。 这是大动作。 “我知道了。”魏书记说,“我现在就去调记录,十分钟后给你答复。” 林致远拿出一杯水灌了一口,清凉感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喉咙。 刚和魏书记谈完,卫生院又再次传来信息,他们的检查有了初步结果,镜下未见虫卵。 “查到了。”正看着结果详情,魏书记的消息紧随其后。 “那十个病例,全部在那艘生产船的登记名单上,无一例外。” 林致远闭了一下眼,终究没有奇迹发生。 “坏情况。”他说。 “确实,我现在就去安排,十个病例本人调出序列,他们所在的船只整船调出。”魏书记附和着。 “生产船上的其他人员,我已经让人去统计了,两小时内可以全部找到,就地隔离。” “速度要快,“新海域那边的两个病例和出生海域的六个病例,我来协调。” “好。” 联系结束。 值班员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手里端着两杯新泡的茶。 “林台长,你的水凉了。” 他把其中一杯放在面前,另一杯自己端着回到工位上。 舷窗外,天边已经泛起了白边。 第七批新人的接引工作还在继续,海面上到处都是接引船的灯光。 第399章:又一次 魏书记的目光从面板上收回,看向舱室里的支部委员,自治委主任,以及警务所所长等人。 他们本来在这里组成接新领导小组,指挥着接引工作中各自负责的部分。 魏书记扫过每个人脸上紧绷的神情,担惊受怕一个通宵之后,所有人都很疲惫。 “同志们,又一次考验我们的时候到了。”魏书记的声音提高了好几度,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 现有的海怪海域高层,几乎都是来自海怪肆虐时期,经历颇多。 又经过之后的种种发展考验,干部们已经有了应对危机的心理抗性。 “从卫生院那边的消息来看,群体感染寄生虫的可能性很大。” “溯源工作已经确定了共同暴露源,是第六批新人降临期间的一艘大型生产船,曾负责第二象限的新人整合工作,已经确认的关联腹痛病例有十八个……” 魏书记简单和大家通了通气,让对事件还不太清楚的人有个大概了解。 “诸位也不必紧张,又不是什么烈性传染病,不会人传人,这一点要先说清楚,免得有人自己吓自己。” “但这仍是重大的一起公共卫生事件,暴露源明确,传播链清晰,我们必须切断它。” 他看了一眼面板上的时间。 “接新工作不能停,但排查工作必须同步展开,两条线并行,哪条都不能出问题。” 自治委主任点了点头,已经在心里盘算物资调配的事了。 “现在我们就地组建应急指挥部,和接新领导小组的职权并行不悖。” “接下来,我直接安排具体事项……”指挥部的成立只是在口头说明了一下,魏书记便直接开始分工。 支部委员负责统筹协调和与家园号的信息交互,自治委负责物资和船只调度,警务所负责问询和人员追踪。 一切就绪,应急指挥部的第一道指令,是暂缓海怪制衣厂、纺织厂等生产单位的任务。 他们原本的生产任务排得满满当当,工人三班倒,机器从早到晚不停转。 就算是接新工作都不会对产业运转产生什么影响,毕竟作为建设时间第二久的海域,海怪海域的家底儿是仅次于293478海域的。 这次需要的人手显然不少,接新队伍中本来就因为具有感染风险,被隔离了好几个,接新体系都自顾不暇,只能从生产队伍里抽取。 各厂和生产船负责人很快在面板上接到通知,立刻回复收到。 纺织厂的织机声渐渐小了下去。 工人们从车间里走出来,站在平台或者甲板上,三三两两交头接耳。 负责人在队列前站定,简单说了说情况,不是什么大事,只是需要抽调一些人手参与排查和接引工作。 各生产小组组长被首先叫到前面,每个人都从本组挑选一到两名人员。 挑选的标准首先是党员。 这批被抽调的人,在指挥部的分配下成立了两个工作组。 首先是排查,他们的任务是从那艘被认定为暴露源的生产船开始,向上追溯,向下追踪。 向上追溯,是找那些曾经和这艘船有过接触的接引船船员。 接引船是最先接触新人的人,如果寄生虫的起源来自新人,那他们中,就肯定有第一批接触者。 从这些人里展开排查,若这能查出什么,也能更快确定最初传染源。 向下追踪,是找那些从这艘船分流出去的人员。 第六批新人在这艘船上完成了初步安置之后,被转送到了不同的船只,有的去了制衣厂,有的去了养殖船。 这些人都是有极大概率感染,每个人去了哪里,乘坐了艘船,什么时候下的船,都要查清楚。 上上下下牵扯的人数以百计,就算是抽调了几十个人同时进行排查,也耗费了一番功夫。 排查组的人坐在舱室里,面前堆着厚厚的记录本和交接单。 有人翻纸质记录,有人在面板上询问,有人在纸上画关系图,箭头密密麻麻指向不同的方向。 舱室里很安静,只有翻纸的声音和偶尔的低声交流。 “三号接引船,船长赵某某,船员名单……” “这条船接了五个人,去向分别是……” 在排查出来的第一批人员经过确定时,接引组的准备工作也在进行。 他们的任务是,在排查组筛选出需要隔离的人员之后,乘坐警务所的蒸汽艇,赶往这些人所在的船队,把他们接到中心点的隔离楼船。 主要涉及的是追踪到的那些人,溯源的人员涉及过于广泛,只是通过面板口头询问有没有症状。 警务所的蒸汽艇是海怪海域除了飞机之外,最快的交通工具了。 蒸汽机驱动的船体,在满功率运转时能在海面上轻易划出白色尾迹,比任何风帆船都快。 接引组的人在平台泊位边集合。 “第二象限,养殖船三艘,距离中心点约四小时航程。” “制衣厂宿舍船,二楼227。” “游弋船队纺织船,距离中心点约半小时……” 接引组组长根据名单开始分配,要求每一个接引者到达目标船只前先联系船长,说明情况,不要引起恐慌。 “被隔离人员上艇后全程佩戴口鼻遮掩物,到了隔离楼船再做身体洗消。” “明白。” 蒸汽艇的锅里已经预热完毕,嘶嘶的蒸汽声在晨雾中鸣响。 经过初步溯源筛查,整个海域第六批人员降临之后,在那艘生产船上生活过三天以上的人员,一共有一百四十四人。 这个数字排查组花了一整天才核出。 他们反复比对接引记录,交接单,船员名单,住宿登记。 一百四十四人,这个数字比一开始预想的几十个人要大,主要还包括了非新人的其他交流船员。 当然,也意味着有相当一部分只待了一两天的人,没有被纳入高风险名单。 应急指挥部决定就先以这144人为限,先抓高风险人群,之后再根据情况决定是否扩大范围。 其中距离中心点近的,或者干脆就在中心点的那部分人先行转移,集中到一艘专门用于隔离的楼船。 第400章:蛔虫 楼船早在凌晨就已经开始腾空了。 这是一艘老式的多层楼船,原本住着百来号人,大部分是制衣厂和纺织厂的工人。 接到腾空指令后,所有人都很配合,收拾个人物品,打包铺盖,转移到所属的工厂内部。 腾空之后,卫生所和后勤进入舱室,开始彻底的清洁和消毒。 每间舱室门口还放了一瓶肥皂水和一块毛巾,给隔离人员到达后使用,省得后续再麻烦一个个传送。 第一批被标记的人被陆续带到了楼船甲板上。 他们中有的人还一脸茫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有的已经收到了消息,面色平静登上舷梯,听从一切安排。 接引组的人站在舷梯口,逐一核对名单,记录到达时间。 警务所队员们在一旁维持秩序。 不过都是起码降临三个多月的老人了,没有人吵闹抗拒,很有自觉性,那上了刺刀的步枪更多是威慑和警示作用。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而每个进入的船员在上船后,都会在隔离楼船的一个单独舱室里先进行一次问询。 负责问询的基本都是警务,他们几乎每个人都曾有审讯经验,知道怎么从人的话语中捕捉有用的信息,还琢磨了不少小技巧。 问询的主要目的和溯源一样,就是为了找到蛔虫的源头。 蛔虫不会凭空产生,一定有人在降临的时候就携带了蛔虫过来,并且还有所隐瞒。 之后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虫卵污染了生产船上的环境。 可能是厕所,可能是食物,可能是淡水,然后其他人通过被污染的食物或水源感染。 那么这个人是谁? 溯源工作还没问出什么结果,但肯定是在圈定的范围里面。 警务所的人从最直接的问起,而大多数人的回答都是一键三连的“没有,没有,没有。” 除了问询,纪委稽查委的人也在同步展开工作,当然他们的审查对象不只是人,还有船上的制度。 生产船的船务日志被一页一页翻看。 日志上的东西很琐碎,但在这个节骨眼上,每一个都可能有答案。 纪委的审查不是追责,至少现在不是。 他们的目的是防止类似的事情再次发生,寄生虫可以发生在这艘船上,也可以发生在任何一艘船上。 如果卫生管理存在系统性的缺陷,那今天补上还来得及。 然而就在排查,接引,问询,审查各项工作同时推进的时候,卫生所那边突然传来了一条紧急消息。 那名病人,就是之前被发现肠道异常扰动的那名新人,腹部突发剧烈绞痛。 苏医生那时候正在用能力反复感知他的腹部。 感知是一种模糊的体验,像闭着眼睛摸东西,能感觉到有东西,但很难说清楚是什么东西。 苏医生已经尝试了好几次,配合手指触摸,感觉很像是蛔虫。 就在打算确定时,病人突然就蜷起来了。 他的身体猛地弓起,双手死死捂着肚子,嘴唇瞬间失去了血色。 冷汗从他的额头和鬓角涌出来,张开嘴想喊,但只发出了一串含混的呻吟。 医生迅速过去要求他查看自己的面板,看是否能从面板上观察出什么。 毕竟到现在寄生虫感染都只是猜测,新人状态也都很一般,没出现过带有寄生虫的词条。 直到现在,这名病人的状态栏跳出了一条【肠梗阻】。 医生在听了那人嘴里蹦出这三个字就做出了判断,“立即手术。” 面色苍白的病人被推进了手术室。 卫生所的手术舱室很小,但设备还算齐全。 苏医生、主刀医生,护士还有帮忙的力量强化者围在手术床周围。 外科医生和医疗能力者的搭配,在这片大海上已经形成了一套独特的手术模式。 两者配合默契,效率比单纯依赖任何一方都高。 白炽灯做的无影灯被调亮,直直照在病人苍白的腹部上。 一名护士担起麻醉师的职责,在几名力量强化者把病人按住后,将一个麻布口罩轻轻覆在口鼻上。 她取出一个装有滴管的小玻璃瓶,里面是卫生院器械部生产的乙醚,一滴滴滴落在口罩上。 起初病人还在因为强烈的腹绞痛挣扎,但随着乙醚持续滴入,肌肉慢慢松弛下来。 手术刀在灯光下闪烁。 医生沿腹部正中线切开,逐层进入腹腔,出血点被用烧红的铁签灼烫止血。 腹膜被打开的一瞬间,扩张的小肠袢从切口膨出,肠壁被撑得薄而透亮,能隐约看到里面有一团东西。 医生在扩张的肠段上找到了合适的位置,切开肠壁,一股淡黄色的肠液涌出来,但没什么味道。 然后是一大团的蛔虫暴露出来。 灰白色的虫体纠缠成一团,从切口中挤出,缓慢的蠕动着,令人产生本能的排斥。 虫团的体积大约相当于一个成年人的拳头,数十条蛔虫首尾交缠,彼此盘绕。 医生直接下手整个掏了出来,放在陶盆里,手捋着肠子继续摸索,防止还有漏网之鱼。 盆子底部很快被覆盖了一层,虫体在表面滑动,发出几不可闻的摩擦声。 护士在旁边计数,每一条都记录在案。 等主刀医生确认再无遗漏,治疗能力者苏医生站在手术台旁,双手轻轻覆盖在肠子的切口上方。 能力持续输出,炎症反应被完全压制,紧接着被合拢的切口产生粘接。 医生又用蒸馏过的温盐水冲洗了腹腔,确认没有残留,然后逐层缝合切口关腹。 苏医生继续用能力覆盖在切口上,这次由于切口太大,还是在简单缝合后再促进愈合,组织对合良好。 病人被转入术后观察舱室。 他的脸色还很苍白,呼吸平稳。 “多少条?”主刀医生一边洗手一边问。 “三十二条。”护士把计数结果给他看过。 医生看了一眼那个数字,擦了擦手,打开面板给应急指挥部发消息。 “卫生所报告,病人确诊为蛔虫感染,已手术取出虫体三十二条。病人术后状态平稳,确认感染寄生虫为蛔虫。” 第401章:应急 新海域,赤海泊位。 夜色还深,卫生院下属的器械船舱室里,刘明伏在桌前。 他面前摊着一沓计划书,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字,旁边还散了几张图纸,勾画着船体剖面和舱室分布。 舰群计划已成定局,这对卫生院器械部来说,意味着一次机会。 器械船目前的规模还算合适,但也快到了上限。 车床、钻床、铣床占了大半个底舱,需求最大的外科手术器械生产线铺开之后就再没缩回去过。 钳子、镊子、剪刀、缝合针……这些东西不大却各有各的严苛要求,而且器械船已经不是只生产手术器械,还包括各种化学制剂。 站在原世界巨人肩膀上的他们不需要再去发现,只要有人记得,拿来就能用。 比如现在手术必不可少的麻醉剂乙醚,就出自器械部之手,它的合成路线不复杂,用酒精和硫酸就可制取。 这些化学药剂的产量虽然还不大,但刘明知道按照现在的发展速度,很快就不够用了。 他在计划书里申请了更大的器械生产船,以满足手术器械及化学药剂扩产需求,同时还有用于药物筛选和动物实验的药物实验船。 就在他正奋笔疾书时,卫生院党政办主任云浩辉发来消息。 “刘老师,王海院长在医疗船会议室主持召开应急工作会议,需要您立即过来参会。” 刘明看了一眼时间,合上计划书,把笔别在衣兜里,起身快步走出舱室。 器械船和医疗船之间靠引桥连接。 引桥大概二三十米的样子,两侧连着绳索护栏,走在上面有轻微吱呀声,下面就是从泊位伸出来的栈道。 刘明心里还在想着计划书,他踏上医疗船的甲板,云浩辉已经在引桥这一端等着了。 他穿着件白色的短袖,见到刘明过来就迎上去,叫了一声“刘老师”,两人一起往会议室方向走。 “什么会?”刘明问。 “应该是关于蛔虫症。”云浩辉的声音压低,“是海怪海域那边确认的,卫生所已经做了手术,取出了虫团。” 刘明微微点头。 他原本不是临床出身,降临之后也一直从事器械制造,对寄生虫病的了解有限,但蛔虫的大名,在原世界但凡上过学的人都听过。 “波及面多大?” “还在排查,但海怪海域那边已经隔离了将近两百人,其中有一部分可能的感染者已经通过通道到了新海域,具体人数不太清楚。” 刘明没有再问,两人加快脚步,穿过走廊。 走廊两边的舱室门有开有关,一名护士抱着消毒好的器械包从他们身边小跑过去,脚步急促,鞋底踩在地板上发出嗒嗒声。 会议室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显然里面已经有人到了。 刘明推开门,侧身让云浩辉先进去。 会议室的长桌能坐二十来个人,这会儿已经坐了七八成,卫生院的主要部门负责人都到了。 临床、检验、护理、心理……还有几个刘明眼熟的技术骨干,表情都不轻松。 王海坐在主位,面前摊着几份文件,左手边放着个搪瓷杯。 刘明和云浩辉刚在靠门的位置坐下,王海正了正身。“人差不多了,开始吧。” “海怪海域的蛔虫事件,通报已经发给大家了,我不再赘述。”听着王海的话,刘明拿起自己面前摆好的那份文件,快速扫了几眼。 王海稍稍停顿,翻开面前的一份文件,“现在说一个好消息。” 在场的人都微微坐直。 “从海怪海域向外输出的第一批出现症状的八个疑似病例中,传送到咱们这边的粪便标本里,截至目前均未发现虫卵。” 刘明在笔记本上记下,没有虫卵,意味着没有明确的活动性感染。 至少目前没有。 “但是,这只能说明粪便样本没问题,不能说明人没问题……” 在场的众人都多少有些专业素养,知道王海表达的意思。 蛔虫感染不是只看粪便里有没有虫卵。 如果体内的蛔虫处于移行期或者成长期,以现有条件,他们根本无法察觉。 在幼虫移行期间,粪便里不会有虫卵。成虫刚开始寄生,尚未产卵的时候,粪便里也不会有虫卵。 因此他们只能长期观察。 按照原世界的经验,幼虫到成虫的时间段大概在两到三个月 按照现在的情况也基本可以确定,蛔虫是随第六批降临者而来的。 从时间来看,最早的感染者到现在很可能已经有三个多月。 不过他们并不清楚进入新世界蛔虫会不会产生什么异变,只能反复查,隔一段时间查一次,直到再次确认蛔虫的生命周期。 但这样一来,工作量和时间成本都上去了,而且蛔虫症并不在面板状态的显示范围内。 面板上的【状态】栏只会显示身体的异常状况,比如“发热”“腹痛”“肠梗阻”,不会告诉为什么腹痛,它区分不了病因。 在正常情况下,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医生会根据临床症状和辅助检查来判断。 但问题是蛔虫感染的早期症状太普通了,放在任何一个刚降临的新人身上,都可能是正常的身体适应过程。 “排查只是第一步。”王海说道。 “而且目前的排查范围还不够大,我已经跟广播台那边协调好。” “海怪海域自第六批次新人降临以来,通过通道进入过新海域的所有人,不管有没有症状全部筛查一遍。” “广播台给了名单,人数在可接受范围内。” 他看向检验科的负责人,“其他实验室、部门和琉璃船生产的新一批显微镜最晚明天全部到位,你们三天内要全部确认一遍。” “到时候样本会分批传过来,你们做好分组和记录,不要搞混了。”王海嘱咐道。 “还有排查之后,最关键的,就是之后的治疗方案。” 他提到了海怪海域那台手术。 手术很成功,病人恢复得也不错,但这台手术有一个必要条件,也就是医疗能力者必须在场。 第402章:源头 没有医疗能力者配合,这台手术做不下来。 苏医生在手术中的关键作用是控制炎症反应,加速愈合,没有他,光是炎症这一关就够呛。 卫生院之前统计过全海域治疗能力者的数量。 不算那些能力不够稳定,只能做简单外伤处理的能力者,真正能胜任开腹这种手术配合的人,两只手都数得过来。 王海认为,手术只能作为最后的保底手段,他们不能指望每个蛔虫症病人都有医疗能力者守在手术台边。 “所以我们的思路要转一下。”他说。 “特效药我们暂时生产不了,这个大家都知道,哌唛、阿苯达唑这些东西以我们现在的水平还差得远。” “但是,在蛔虫进入成长期时,想办法将它们排出体内的这个思路是成立的。” 王海觉得只要探明蛔虫在宿主体内的生命周期,再找到一种方法,在成虫尚未繁殖时把它们从肠道里排出来,问题就解决了。 “我们现在的任务主要是,想办法在没有医疗能力者的情况下,进行驱虫。” 王海把这个核心问题抛出来后,会议室里有人开始翻面板,有人低声和旁边的人交流了几句。 “我先说一个方向。” “在原世界的传统医学里,有很多驱虫的草药,这些植物里含有对蛔虫有麻痹或杀灭作用的成分。” “我们现在能接触到的植物种类有限,但也许有些是我们不知道的,需要实验验证。” “如果能找到这么一种成分,在麻痹后配合灌肠,服用泻剂,就能促使蛔虫排出,甚至做到根治……” 在王海等人正畅想时,另一边的海怪海域,问询工作仍在持续。 隔离的一百四十四人每人至少要被问询一次,内容并不复杂,大多数人的回答都差不多,警务所的人也习惯了这种平淡。 他们都有经验,真相往往都是从平淡中浮现出来的。 林修是第一百一十九个。 他走进舱室的时候,警务员老赵正在喝水,连着重复了十几遍的问题让他嗓子冒烟。 老赵抬头看了一眼,第一印象是个普通的少年,穿着和其他人一样的麻衣。 他坐下的时候动作很自然,看了一眼桌上的白炽灯,目光没有在上面停留太久,然后看向老赵。 “林修?”老赵核对了一下名单上的编号。 “对。” 老赵把名单放下,开始例行问询降临近一个月的饮食,卫生习惯,以及原世界的身体状况。 林修想了想,说自己喜欢吃烤鱼,平时有洁癖,到现在已经用了好几块肥皂,有的时候会肚子不舒服,但不算严重,忍一忍就好了…… 老赵在记录本上写着,忽然停下抬头看了林修一眼。 少年坐在那里,表情平静,目光落在桌面上,既不看他,也不看别的地方。 他的双手放在膝盖上,整个人表面上看不出任何张力。 老赵把笔放下,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水。 “你看起来有点紧张。” 林修的手指动了一下,努力维持声音,却还比刚才低了半个调,“啊,没有啊。” 老赵没有再问这个问题,他合上了记录本让他先回去,林修站起来说了声谢谢,转身往门口走。 他走了三步。 老赵在他身后提醒了一句:“身体上有什么异常及时说,现在可没有什么驱虫药。” 林修的脚步顿住了。 他没有回头,就那样站在门口,背影对着老赵,然后慢慢地转了回来。 脸上没有了刚才的平静,而是一种混合了羞耻,不安和某种如释重负的复杂神情。 老赵等着林修走回来,他重新坐在椅子,把双手放在了桌面交叠,指尖微微泛白。 林修降临的时候,独木舟正好出现在一艘大船旁边,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接引船已经靠过来了。 引导员是个年轻女性,说话很温柔,递给他烤鱼和淡水。 他那时候脑子还是懵的,本能地接过东西,跟着她上了大船,回答引导员的问题。 经常接触网络的他也很容易就理解了那些问题,不过在引导员询问他馈赠时,他打开储物空间,看到了两样东西。 一包干脆面,还有十几条蛔虫。 林修说,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凉了半截。 他住在山区,家里条件不好,小时候没少和蛔虫打交道。 那时候村里的孩子几乎都差不多,每年学校发宝塔糖,吃了就能好。 他以为这是正常的,哪个小孩肚子里没几条虫呢?甚至曾和同学比过谁排出来的虫子更长。 那种事情现在想起来觉得恶心,但在当时,那是童年的一部分。 后来林修去了镇上读初中,有一次和同学说起这件事,同学用看怪物的眼神看着他。 那种眼神他到现在都记得,好像把自己划到另一个世界去。 他才知道并不是每个人都有蛔虫。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这件事,开始格外注意卫生,以为这样就行了。 但上了高中之后,突然有一天他感觉到那种熟悉的腹痛又回来了。 他自己就能给自己确诊,又是蛔虫。 那种痛感太熟悉了,绵绵不绝,像是扎在肉里。 林修本打算月休的时候去药店买驱虫药,学校门口那家药店很便宜,几块钱就能买一盒。 谁知没等到休息就降临了。 引导员问他馈赠是什么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说是干脆面,没有提蛔虫的事。 他觉得这不是欺骗,毕竟他的馈赠确实是干脆面。 当然,主要原因还是他不想说出来让人看低。 “那种感觉你们懂吗?就是……我不想让别人知道肚子里有虫子……” 林修说,他告诉引导员馈赠是干脆面之后,引导员做了登记,也没有多问。 他想着以后找机会处理了这些蛔虫就行了,至于空间里的蛔虫是活是死?他不知道,也不想去确认。 如果可以的话,他甚至想把那个格子从面板上永久隐藏。 但后来引导员又邀请他进入团队频道,并且需要将个人空间融入团队空间。 第403章:泻药 他当时就慌了,个人空间要是融进去,那十几条蛔虫就会被发现。 林修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任何人看见,于是他随便找个理由就去了厕所。 他本想直接把这些该死的虫子直接丢进坑里去,但看到那些厕所里有水桶和水瓢,改了主意。 万一蛔虫到处乱爬,不还是会被发现?情急之下,他把那十几条虫子全都放在地板上踩爆。 每一脚都踩得很用力,虫体很快就被踩的稀烂,粘在鞋底和木板上,黏糊糊的。 他用水瓢舀几瓢水冲了冲地板,虫体残渣混着水一起流进了底坑,直到什么都看不出来了,他才停下。 团队空间融合的时候,他的空间里只剩下一包干脆面,没有人发现任何异常。 蛔虫的事情,他也当从来没有发生过,也从来没想到,明明一条全尸都没有的虫子,能闯出这么大的祸。 从问询室出来,警务员老赵嘱咐他好好待着,等待检查和治疗,没再说别的。 林修浑浑噩噩回了舱室,躺在铺位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接缝从边缘延伸到舷窗。 他突然觉得自己有些无助,一种惶恐感开始上涌,感觉自己这辈子都要完了。 卫生所里,手术室已经清理干净,躺下了一名新的患者。 很快,又一团蛔虫被取出,苏医生和主刀医生配合的愈发娴熟。 蛔虫样本在清点之后,即刻就送去了隔壁的实验舱室,那里已经用几张桌子拼在一起,上面摆满了瓶瓶罐罐。 玻璃烧杯、陶瓷研钵、竹制的试管架、滴管量筒…… 正中央,几个浅口玻璃容器并排摆放,每个容器里都有一条灰白色的蛔虫,浸泡在各色液体中,偶尔蠕动一下。 几名实验员围在工作台旁边,有人记录有人操作,都盯着蛔虫的反应。 一名医生拿着一支滴管,从陶瓷研钵中吸了少许深绿色的液体,滴入其中一个容器。 液体入水,迅速扩散开来。 容器里的蛔虫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身体猛地蜷缩了一下,然后开始扭动,在液体中翻滚了几圈,又慢慢安静下来。 “活性还在。”操作者用搅拌棒戳了戳,“收缩反应明显,但未致死。” 旁边的记录者照实记录,又确认了下刚刚滴入的液体,“14号样品,赤藻根乙醇浸提液,确认有反应。” 工作台上的容器一个挨着一个,每个容器都对应一种材料。 海竹竹青萃取物、浓缩海草汁、贝类内脏提取物、鱼胆稀释液……大部分是这片大海上的本土物种,少量是来自原世界的植物。 每一种材料都会尝试经过不同的处理方式,晾干、研磨、浸泡、过滤、浓缩,都会一个个试试,化工部那边还提供了不少萃取溶剂。 卫生所的人把这些一样一样加到蛔虫身上,看它们会有什么反应。 穷举尝试,这算的上是域委现今科学发展的两条主要路径之一,起源可以追溯到降临初期。 那时候没有药,没有设备,连干净的纱布都造不出来。 第一批医疗组的人也是在如此的环境下,从有限的原生生物中一个个实验它们的药用价值。 他们自诩是尝百草的神农,在一片完全陌生的海域上,像人类远古的先贤一样,从零开始探索这片大海的馈赠。 赤藻、海竹、海怪、海草、海鱼……这片大海上的每一种生物都可能藏着答案。 这条路没有地图,没有指南,只能靠试错一步步往前摸。 成本高,周期长,成果不确定,但如果不走这条路,就永远只能依赖从原世界带过来的知识。 也就是另一条路径,源自知识留存计划,主张用新世界发现的材料,复现出曾经原世界的技术。 这方面,工业局是最具影响力的代表,成果一个接一个地涌现,让这条路径迅速占据了主流声音。 但卫生院始终没有放弃自己的路。 虽然问题很多,但在新世界环境下,靠海吃海必不可少,况且也不是所有问题都能用复现来解决。 就比如蛔虫,特效药原料从哪里来?等工业局把阿苯达唑复现出来,已经在所有人的肚子里长成了虫团了。 不过两者也并非此即彼,水火不容,没有谁比谁高贵,没有谁比谁正确。 工业局也有不少人乐于当那看不到前路的开拓者,那些合成橡胶便是他们的得意产物。 在域委实用主义的最高指导思想下,两种观念可以同时体现。 操作员放下滴管,拿起另一个试管。 里面是灰褐色的粉末,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腥味。 “刺海螺的内脏粉。”他边说边向旁边的记录员展示,并阐述他将要做的步骤。 “我将用生理盐水调成悬浊液,用于第16号样本。” 他用滴管吸了少许滴入容器,等了半天蛔虫都没有反应,和放在生理盐水里一样,缓慢蠕动,不紧不慢。 “无反应。”记录员在本上写道。 工作台上还摆着十几个研钵和烧杯,每一个都贴着手写的标签。 操作员又换了一个研钵,这次是赤藻不同部位的提取物,之前用的是根,现在用的是茎,混合网纱鱼的胆囊。 网纱鱼是一种肉食性鱼类,人们发现它的胆汁有轻微的镇痛麻痹作用。 茎的浸提液颜色偏向淡粉色,混入青黑的胆汁便看不出来丝毫,滴入容器后,蛔虫的动作慢了一些,但没有剧烈反应。 “有反应?”记录员不确定地说。 操作员摇了摇头,“不确定,可能是温度变化,也可能是液体渗透压的影响,再做一次。” 他把一条新的蛔虫放入浓度更高的混合液,这条蛔虫和上一条一样,蠕动的速度都相差不多。 “继续吧。”操作员说,记录本上也写下了“反应微弱”。 实验室中仿若无限的排列组合正让他们头疼,隔壁手术室,另一场实验正要进行。 曲峰躺坐在床上,身上盖着薄被,面色还算平静。 第404章:组合 他是一名确诊的蛔虫症患者,还未到肠梗阻的程度,症状较轻,只是间歇性的腹痛和食欲不振。 原本他是报名参加为药物实验贡献标本的,后来又告知被选入体内实验,接受一种在原世界绝对不可取的尝试。 苏医生站在床边,一只手轻轻搭在曲峰的腹部上方,他呼吸平缓,感受着体内器官的状态。 “肠道蠕动在加快,泻盐起效了。” 泻盐,也就是硫酸镁,它的原料来自晒盐得到的苦卤。 海怪海域的制盐业已经运转了很长时间,晒盐剩下的浓卤水可不少,工业局在复现镁化工的过程中,卫生院器械部也和他们合作,从苦卤中提取了硫酸镁。 粗品的纯度不高,含有其他盐类杂质,只能小批量精制供医疗使用。 在原世界,用泻盐驱虫是极不可取的。 硫酸镁是强效泻药,它能刺激肠道蠕动,把大量水分拉进肠道,从而产生强烈的排泄感觉。 但蛔虫附着在小肠壁上,泻药的刺激不仅不能把它们冲出来,反而可能让它们受到惊吓,在肠道里乱钻,甚至钻穿肠壁。 那会是致命的。 但现在情况不同,降临者的身体在进化,消化道变得更坚韧,肠道蠕动的耐受性更高,免疫系统更强。 而且,用泻盐驱虫这件事,在原世界的历史上并不是没有人试过。 卫生所和应急指挥部讨论后,决定可以试一试。 医生把所有可能的风险也都告诉了曲峰,他犹豫了几秒,说可以试试。 毕竟本来也是报名手术取虫的,就算是最坏的结果,不也还有苏医生保命。 苏医生全程在场,万一出现任何危险,他可以立即用能力稳定患者,医生随时准备手术取出。 在大量清水和泻盐的配合下,此刻曲峰的腹部传来了清晰的肠鸣音。 肠道剧烈蠕动,他皱了皱眉,但没有喊疼,面板状态上,腹痛两个字亮了一下。 “感觉怎么样?”医生问。 “肚子里有些胀,感觉是水喝多了。”曲峰的声音有点紧,“但还能忍。” “别忍了,没事,下面的盆都放好了。” “我的…意思是……你们不用出去吗……”他有些咬牙切齿的说。 苏医生的手在患者腹部轻轻移动,没接话。 “蛔虫在动。”他说,“比之前活跃,但没有往上游走的迹象,还在小肠中段。” 曲峰认命了,全无一开始答应时的悲壮感。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的肠鸣音越来越频繁,腹部坠胀感在加重,好消息是,始终没有出现那种撕裂样的剧痛。 一个小时后,曲峰说想去厕所,医生摆了摆床下的便盆,说可以了。 交响曲不过奏响几分钟,医生摇头,在记录本上写下了“通便有效,未见排虫”。 苏医生重新感知了一遍。 “蛔虫还在,位置没怎么变,活性正常,没有被排出来。” 第一次体内实验的结果并不理想。 泻盐起到了通便作用,但没有把蛔虫冲出来,只是蠕动得更频繁了一些,像是在肠道里“闹腾”了一阵,然后又安静下来。 没有危险发生,也没有效果。 苏医生看了一眼记录。“剂量多少?” “20克。”医生说,“按照原世界用量的上限给的,要不要加量?” “再观察一下,患者状态还算稳定。”苏医生回想着那肚子里虫团的形态。 操作的医生点了点头,看了一眼床上的患者,曲峰正闭着眼睛装睡,被子下面的腹部还在发出咕噜噜的肠鸣音。 “那我再准备五克。” 苏医生把手从患者腹部移开,活动了一下手腕,没有否认他的想法。 隔壁舱室,工作台上的蛔虫还在容器里缓缓蠕动着灰白色的身体。 记录员的实验记录本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编号和观察结果,大部分是“无反应”或者“反应微弱”。 操作员回到工作台前,拿起另一个研钵,里面是一种新的材料,某种在蓝海发现的褐色海藻,晒干后磨成的细粉。 他用生理盐水调成悬浊液,吸入滴管,小心地滴入一个新的容器。 蛔虫扭动了一下,然后就安静了。 操作员盯着观察了一阵,还把它挑了起来,看看有什么反应。 在看到蛔虫明显有种僵硬感,记录员凑过来。 “这个有点意思。” 他在记录本上写下了“疑似抑制,活性降低50%以上,待重复”。 操作员把容器标记好,放到一边,拿起了下一个烧杯。 又是整整三个小时,曲峰才喝上了一碗粥。 泻盐的效力已经过去了,他的肠道恢复了平静,面板上的异常状态也消失了。 没有排虫,没有危险,实验结束。 苏医生出了舱室,坐在休息室的椅子上,闭目养神了一会儿。 他的能力消耗还可以,但精神上的疲惫是免不了的。 过了十几分钟,操作员从实验室走进来,手里拿着记录本,察觉到动静的苏医生把他叫过来,想了解了解情况。 “实验室那边有进展吗?”他问。 操作员摇了摇头,“筛了四十几种了,有几个方向有微弱活性,但远远不够。” “比如赤藻根的提取物能让蛔虫剧烈扭动一阵,但不会杀死它,鱼胆浸液刺激性太强,对人体也可能有毒……” “继续筛吧,样本库还大着呢,这片大海上的物种,我们才见过多少。” 操作员苦笑了一下,“就是筛,也得有时间,这东西在人的肚子里可不会等我们。” “……不过褐藻的那个方向,初步看有点希望,抑制活性强,打算一会儿再重复一次,如果能复现,就扩大样本量。” 苏医生听到这,微微睁开眼,“好消息。” “是的。”操作员说,“但能不能做成口服药、安不安全、剂量怎么定,还都是问题。” 两人又聊了一会,等又一位愿意手术的患者来到手术室。 苏医生轻车熟路的给他恢复伤口,取出的虫体被送往隔壁。 新一轮实验开始了,除了几种微调过,可能会出结果的样本外,还有数不清的可能等着他们。 第405章:油脂 操作员韩医生手里的研杵还在慢慢研磨着,脑海中思虑着接下来的实验方向。 实验室中已有的所有原材料都已经试了一遍,再弄无非就是配比搭配,看看能不能瞎猫碰上死耗子。 但这种大海捞针的方法实在是事倍功半,不如专宗几个有效果的材料。 而单个来看,只有赤草根和褐藻的效果还算说得过去。 韩医生此时研磨的就是褐藻。 褐藻干粉在研钵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秋天踩在干枯落叶上。 他的心情也跟着如同秋风一样郁郁寡欢,有些疲惫。 在他面前,几个容器里的蛔虫还在缓慢蠕动,不知疲倦,不知死活。 “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韩医生想着,在~容器外壁上扣了扣,容器内一条蛔虫有些应激,在在水中扭动。 好在手中还有点微弱的希望,但希望和实现之间,可能隔着无数个日夜的重复。 —— 四天后,各个海域的接新行动陆续收尾。 第七批新人全部被接上了船,九个出生海域的接引船队纷纷返航。 新人被分配到各自的临时铺位,喝上了热鱼汤,换上了麻布衣服。 原世界的衣服都被收了起来,在老船员口中,这些衣服是以后唯一的念想了。 一切都在按流程走,平稳得像是已经重复了无数次的仪式。 蛔虫事件的排查工作此时也已经完成,卫生院汇总了所有海域的数据。 从海怪海域通过通道去往新海域,以及其他出生海域的那批人中,疑似出现症状,需要进一步确诊的蛔虫症患者共有三十六名。 这些人已经出现了腹痛、食欲不振,咳嗽等症状,只是大部分症状轻微,并未告知本地所属的卫生所。 除此之外,还有需要持续观察者一百零二名。 这些人没有明确的症状,粪便检查暂时未见虫卵,但他们与感染源存在空间关联。 他们都在那艘生产船上生活过,或者与确诊患者有过密切接触。 面板上的状态栏暂时没有异常,但谁也不敢说几个月后会不会出现变化。 之前的好消息也一直保持着,没有变糟。 由于排查及时,通过对这些人群的粪便样本观察,新海域和其他出生海域的样本中均未发现虫卵。 已经可以确定,虫卵只在海怪海域内部出现。 这意味着传播链被切断了。 蛔虫没有跟着人员流动扩散到更远的地方,它被锁在了海怪海域。 而与此对应的,在海怪海域内部,数字就没那么乐观了。 需要观察的人员数量,最终定格在四百七十七名。 绝大多数人都还没有发现症状,甚至可能根本没有感染到虫卵。 但每个人仍需要观察,他们的粪便样本将会按照五天一批的频率传送到全域所有具备检测能力的单位。 也就是这些人的配合,才让观察人员的数量如此的确定。 尤其是卫生院检验科,最开始紧急的那几天,人员三班倒,眼睛花了就用冷水洗把脸继续。 四百七十七,再加上海怪海域之外的一百三十八,共计六百一十五人,这是卫生院需要面对的数字。 直到治疗方案突破。 卫生所的实验舱室,在这几天里变了一个模样。 工作台上不再是整齐排列的玻璃容器和编号清晰的标签。 桌面被各种材料堆满了,烧杯、试管、研钵、滴管、滤纸、漏斗、量筒……还有叫不出名字的瓶瓶罐罐。 不同颜色的粉末和液体散布在桌面上,有些已经干了,结了层硬壳。 墙上贴满了记录纸。 纸上的字迹从工整到潦草,从清晰到涂改,越往下越难以辨认。 纸张不少地方都被墨水洇开了,有些地方还被水渍泡皱了,每一张都记录着一个方向。 角落里,还堆着从各处搜罗来的材料。 海竹的不同部位,赤藻生长期的阶段样本,蓝海发现的几十种海生动植物,墨海和高塔基座的矿物粉末…… 韩医生已经不记得自己筛了多少种材料了,反正从编号看,大几十种是有了。 有时候筛着筛着就忘了时间,抬头一看窗外已经天亮。 记录员给他端来的饭经常放到凉了也没动一口。 但他一直都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桌上这些瓶瓶罐罐,大部分都来自卫生院下属各个卫生所和实验室。 光靠他一个人,可没办法配出这些材料,也想不到那些实验方向。 只是他这里聚集了不少确诊患者,蛔虫的活体样本充足,其他单位配出的试验品就都传到他这里尝试了。 到现在,已经有二十四名志愿者,在得知卫生院需要实验用蛔虫后,主动报名,做手术贡献自己体内排出的虫体。 几百条蛔虫在容器蠕动,它们是实验品,也是探路的石子。 在它们身上,医生们用一种近乎原始的方式,一寸一寸往前摸索。 而摸索的成果,也在将所有材料尝试了一遍之后确定。 在一众单质材料中,似乎只有褐藻是最合适的。 不像绝大多数材料那样给蛔虫送营养,也不具有多强的毒性。 它对虫体有一定的麻痹作用,会让虫体僵化,但仅此而已。 在后续的临床实验中,稀释了褐藻粉末的盐水让志愿者喝了个饱。 可后续再服用泻药,效果还是不佳,那团虫子仅仅只是没那么活跃罢了。 实验结果的问题传给卫生院后,当天下午,293478海域的卫生所提出,可以将承载褐藻成分的基质换成油脂。 他们选用了一种工业局广泛使用的润滑油,而这种润滑油最初的原材料,是油梭鱼。 油梭鱼的脂肪被炼化后,一部分用于食用,由于没有腥味,加热后还有一股淡淡的坚果香,是很好的烹饪用油。 另一部分则被送到了皂化船。 皂化反应是工业局早期就掌握的技术,鱼油与草木灰水共热,生成甘油和肥皂。 肥皂是生活必需品,甘油也是重要的工业原材料,需求量都不小,皂化船烟囱里的烟就没断过。 第406章:起效 不过除了肥皂和甘油之外,也会剩下一些副产品。 鱼油中不是所有的脂肪都能被皂化,反应之后经常会留下一层灰白色的蜡状物质。 工人们管它叫蜡脂。 偶尔有人拿它擦擦工具、,润滑一下提升锅盖的铰链,仅此而已。 后来工业局轮岗到皂化船的一位技术员注意到这种蜡脂,试着用简单的净化方法处理了一下。 加热、过滤、吸附杂质后,得到了一种纯白色,质地均匀的膏状物。 在和化工部的朋友共同实验下,发现往里面滴入少量的硫酸,经过搅拌中和,蜡脂的附着性和湿润性大幅提升,成了一种性能优异的润滑油脂。 这种油脂很快在各海域的机械设备上普及开来,蒸汽机轴承,重力梯齿轮组都离不开它。 而卫生所对这种润滑油的认识,正是来源于78海域在过去一段时间中,集体工业中心的地位。 各类加工车间和铸造炉,让这里的医生经常会接触到受了外伤的一线工人。 尤其是曾经的蒸汽机车间,那些铁疙瘩一个没拿住威力可不小。 这些工人身体素质大多进化的差不多了,能搬动的重物远非过去可比,一不留神,造成的伤害很大。 也就是在这长久的临床工作中,医生们知道了这种润滑油脂,对人体生物组织无害。 很快,润滑油被传送到韩医生手中,他也是直接按照附带的操作流程直接动手。 那一罐纯白色膏状物在常温下微微发软,闻不到什么味道。 他把一块油脂放在烧杯里,又放入干制的褐藻,隔水加热到五十度左右。 油脂完全融化成液体,颜色开始向淡灰转变。 待颜色不再变化,温度降回室温,他就把一条蛔虫放进去沾了一下,又拿出放回容器里。 蛔虫在油脂中扭动,虫体的表面被油脂均匀地包裹了一层,原本灵活的蠕动变得迟钝,像是关节生锈了的机器。 褐藻中的成分还在发挥作用,效果没有被破坏。 韩医生又试了一次,这次不是用单条蛔虫,而是用从志愿者体内取出的一小团纠缠在一起的虫团。 油脂淋入虫团,很快渗入虫体之间的缝隙,随着蠕动把每一根虫体都抹上一遍。 原本紧紧纠缠的虫团开始松动,虫体一条一条从团块中滑脱出来,散落在容器底部。 韩医生盯着散落的蛔虫,心跳快了一拍。 他没有急着欢呼,又将虫团冲洗干净,等了半个小时重新恢复活力,又试了一次。 结果一致。 当天,又一次临床测验开始进行。 志愿者是一名中年男性,确诊的蛔虫症患者,症状明显,粪便中检出虫卵,显然是第一波被感染的人。 他自愿接受实验治疗,韩医生把褐藻油的治疗方案详细地讲给他听。 “我们打算用食道管给油,服用后一个小时观察效果,然后服用泻盐和大量清水,最后排出。” “油脂的味道和口感很不好,”韩医生解释了一句。 “所以我们不让你喝,直接用食道管送进去,当然,你要是想尝尝也没问题。” 患者摇了摇头,“算了算了,我信你,直接捅管子吧,比起开刀,这算啥。” 再无疑问后,患者被带进卫生所手术室,在护士的搀扶下躺在床上。 苏医生坐在旁边,手搭在他的腹部,闭眼感知。 他能很清晰地感知到患者小肠中段有一团纠缠的蛔虫,数量不少。 韩医生把褐藻油倒进一个干净的玻璃瓶里,在手术室强烈的灯光下泛着一层光泽。 这玻璃瓶的容量是确定的,共计一百毫升。 一根细长的食道管从患者的嘴里插入,经咽、食管,直达胃部。 操作不复杂,但需要技巧。 一名护士负责插管,患者配合着做吞咽动作,管子顺利通过咽部,进入了里面。 患者干呕了一下,但没有剧烈反应。 “到了。”护士看着管子上的刻度标记,确认位置正确。 韩医生开始缓慢倒入褐藻油。 淡灰色的油脂缓缓流入患者的胃里,他的表情有些微妙。 不疼,只是又一种难以描述的异物感,身体在努力适应这种陌生的东西。 一百毫升全部倒入,护士这才拔出食道管,患者长出了一口气。 “感觉怎么样?”韩医生问。 “说不好……很怪异,肚子里滑滑的。” 苏医生在手底下感知了片刻。“蛔虫还没有反应,躺着再等等吧。” 韩医生看了一眼时间。“嗯,那就一个小时吧。” 这一个小时漫长得像一年。 患者安静躺着,偶尔翻个身,苏医生每隔十分钟感知一次。 每次都报告同样的结果。 直到一个半小时后,“它们在往下移动。”苏医生兴奋的说。 在他的感知中,这团虫子的活跃度属实有限,急需有人助它们一臂之力。 韩医生给患者服下了泻盐溶液,然后是大量的温水,直到有撑的感觉。 他躺在观察床上,肠鸣音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响亮。 苏医生的手一直放在他的腹部,感知着肠道内的一切,“看起来情况不错,这次肯定有效果了。” 又过了不到二十分钟,患者身下的便盆就被一层半死不活的虫体覆盖,表情释然。 由于患者打算饿死蛔虫,手术前空腹了两天,盆里没什么别的,只有密密匝匝几十条灰白色虫子很是显眼。 有的还在微微蠕动,纠缠在一起的很少,韩医生没说话,他用镊子拨开,大致数了一下。 不少于三十条。 “还有吗?”他问苏医生。 苏医生闭眼感知了十几秒钟,然后睁开,如释重负的笑道。 “肠道里干干净净的。一条都没有了。” 舱室里的所有人都长舒了一口气,憋闷了好几天的气氛为之一松。 在将患者搀扶进一间舱室后,韩医生也平稳了心情,打开面板,将临床测验的结果发给应急指挥部。 “褐藻油联合泻药及清水灌肠一例,排出蛔虫不少于三十条,苏医生感知确认肠道内无异物残留,患者状态平稳,无不良反应。” 第407章:消散 韩医生搁下笔,窗外,海怪海域的天又要亮了。 晨光从东边渗透出天际,不可阻挡地覆盖了整片天空。 固定的太阳轨迹,让船只能提前计算好最佳停泊角度,使第一缕光能正好从东边的舷窗照进舱室。 桌面上的灯火在晨曦中显得黯淡。 这盏灯陪他们熬过了好几个夜晚,而今天,它终于可以休息了。 当然,韩医生他们还不能休息。 他看了一眼记录本上总结好的制备步骤和流程,发给应急指挥部后,又来到了手术室。 一次成功不代表次次成功,他们需要重复,需要在不同的人身上验证。 第一次临床试验成功后,苏医生他们又做了六次临床测验。 六名志愿者,年龄从十九岁到四十七岁,体重差异很大,排出虫体的数量从十几条到四十几条不等。 但最终的结果是一致的,七人的肠道内全部被清理干净了。 应急指挥部向卫生院上报了结论:“褐藻油联合泻药及清水灌肠,目前七例临床实验全部有效,成虫完全清除率100%,建议扩大样本量进一步验证,药物制备方法随附件。” 卫生院收到消息的同时,褐藻油制备流程转送给器械船负责人刘明。 卫生所实验舱室完成了它的使命,接下来的战场,在器械船上。 很快,器械船整个二层连带甲板被临时改造成了褐藻油生产线。 刘明他们按照完整的生产流程,从提炼油脂开始制备。 摘洗干净的鱼油在加热时散发着淡淡香气,和船舱里原本的氯基消毒水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的气味。 和在卫生所韩医生他们实验时不同,那时候主要为了验证材料有效性,直接拿来工业局的润滑油脂简单过滤就直接使用。 但要作为大规模使用的医疗性褐藻油,就不能这么做了。 这是药。 工业级的润滑油脂在生产过程中可没有考虑卫生条件,用在机械设备上没问题,用在人体内,就是另一回事。 所以器械船从头开始提取,船上的工人们也习惯了严苛的卫生标准,上手很快。 至于另一种原材料褐藻,则是提前就准备好的。 从众多单质材料中筛选出褐藻和赤藻根等几种有效材料后,器械船便开始储备这些东西,不仅为了方便进一步实验,也是为了现在大规模生产做准备。 干粉被装入纱布袋中放入油脂,按步骤加热到五十度,缓慢浸提二十分钟。 油脂从纯白色慢慢变成淡灰色,褐藻的有效成分被溶解到了油脂里。 浸提完成后,纱布袋被拎出来,褐藻油经过最后一次过滤,灌入蒸汽消毒的玻璃瓶,密封、贴标、登记。 每一瓶褐藻油都有编号、生产日期和批次号,刘明拿起一瓶刚灌装的褐藻油,对着灯光看了看。 淡灰色的透明液体,微微黏稠,在玻璃瓶中缓缓流动。 第一批褐藻油被装箱,全部转送给海怪海域卫生所,苏医生接收了那几箱褐藻油。 这些药物将在他的看护下使用,收集更广泛的临床数据,为之后在没有医疗能力者陪同的情况下用药,做最后的应用验证。 一天后,海怪海域的一百八十名确诊患者,按照方案接受了治疗。 治疗流程已经标准化了,患者先被安排在观察舱室里,护士测量体重,询问症状。 然后由医生操作插入食道管,只是不再直接倒入,而是采用注射器给药。 也有人不信邪想尝试自己吞咽,但结果就是要么浪费一瓶褐藻油,要么喉咙发紧,脸色酱紫,强吞而下。 黏腻滞涩的口感充斥口腔,又不能喝水,否则会稀释药效,逞强者只能疯狂漱口,却顾及不到喉咙。 那坐立不安,满头大汗掐着脖子捶地的样子,打消了不少人的好奇心。 给药剂量也不是一刀切的。 基准线定在一百二十毫升,但会根据患者的具体情况增减。 体重大的多一点,症状轻的少一点,年长的谨慎一些,年轻的可以耐受更大的剂量。 苏医生在旁边用能力感知,确认油脂到达病灶,分布均匀。 给油之后,同样是漫长的等待,卫生所的铺位都占满了,又分流出一部分到隔离的楼船上。 油脂在肠道里扩散,蛔虫在油脂中打滑,松动,从纠缠的团块中滑脱出来。 这个过程苏医生每隔十五分钟感知一次,每批二十人,由他口述,一旁的护士记录下蛔虫位置和状态变化。 差不多一个小时后,患者服下泻盐溶液,剂量同样按体重计算。 等来了感觉,就端着盆排队去了厕所。 有的人排出了区区几条,有的人排出了三四十条,最多的一个人,数量将近六十。 苏医生在每治疗完一个人之后都会重新感知一遍,确认肠道内是否还有残留。 而最终的统计显示,这一百八十名患者的完全驱虫率,也就是将体内成虫完全去除的比例,达到了百分之八十以上。 就算是那些没有完全驱除的,体内蛔虫数量也所剩无几,在后续观察中亦没有出现不良反应,经过重复给药后,也将剩下的完全排出。 通过这一百八十例的临床数据,治疗的最佳方案被最终确定了下来。 褐藻油的剂量基准确定为每公斤体重0.5毫升,上限不超过一百五十毫升。 等待时间的最佳范围按照则量化的症状程度,通过腹部触诊和患者自述,从四十五分钟到九十分钟不等。 方案成熟了。 不需要医疗能力者,不需要开刀,只要有一根食道管,一瓶褐藻油,一包泻盐和足够的清水。 任何一个经过培训的卫生员,都能完成这个操作。 褐藻油方案被全面推广,其生产线也在器械船上稳定运转了一阵。 第一批、第二批、第三批,源源不断地被发往各海域,除了治疗那些排查出的患者,也将作为各个卫生所的基本药物储备。 蛔虫事件最艰难的时刻,终于过去。 而在寄生虫的阴影渐渐消散的同时,另一批数据也从各海域的支部汇总到了广播台。 第408章:植物人 第七批新人接引工作全部收尾了。 林致远坐在广播台的值班室里,各海域的最终接引报告一份接一份传过来。 这次接新行动广播台固然成了甩手掌柜,可最后的结果还是要他们来核对归档的。 小何等人在旁边帮他整理,林致远已经连续看了十几个小时,眼皮有些沉重。 但作为广播台台长,事实上的情报头子,这些东西他必须要知道,起码也要有个印象,待汇总完之后还要给直管的常委林默做汇报。 要是林常委在之后的常委会上一问三不知,丢的可是整个广播台的人。 总的来看,第七批新人一共九千人,让域委目前的人口数量来到了四万八千名左右。 过去,由于人员和船只数量的限制,接引工作采取的是统一指挥+汇合点模式。 新人在区域频道里和引导员取得联系,通过测量方位和洋流速度得到坐标,然后被告知往哪里划。 本质上这就是最开始域委采取的支点船队形式一样,坐标测算也形成了简单公式,直接套入即可,快捷方便。 汇合点也同样设置在几个降临点的几何中心,距离每一个新人起码都有200公里,随后再由风帆接引船串联接起。 在这种双向奔赴的方案中,接引船一次能接好几名新人,是曾经人员不足时效率最高的办法。 但这次不一样,在政策倾斜下,各海域的人口和船只储备已经足够充裕。 不再需要所谓的汇合点,整体来看,至少五分之一的新人,刚降临就被接上了船。 独木舟浮现的那一刻,接引船就已经在旁边等着了。 新人还来不及迷茫害怕,就被温暖的鱼汤和耐心的解释安抚了下来。 其余的大多数新人也只需原地待命。 接引船在降临点之间穿梭,一艘接一艘地把人从独木舟接上船。 新人们不需要在大海上独自漂流,只需坐在独木舟上等着,就会有人来。 也因此,综合接引率接近百分之百。 这是从来没有过的数字。 这个数字的背后,是九个海域,上千艘接引船,数千名引导员和船员的共同努力。 更多人,更多船,更密集的覆盖,才能换来这份幸运,而接引率的提升,带来的也不仅仅是更多的新人被救起。 还有一个意料之中的后果,那些在过去被刻意忽略的特殊情况,这一次全部暴露了出来。 过去,除了恰好有大船处于降临点外,大部分新人起码需要打开面板才能接入这套体系,而有一些人,根本来不及打开面板。 林致远翻到了一页关于心脏起搏器的报告。 报告以一位引导员的视角讲述,她的接引船在降临点接到一个中年女人。 那人坐在独木舟上,面色发紫,大口大口喘气,双手死死捂着胸口,引导员问她怎么了,那人却连话都说不出来。 她想把女人扶上接引船,可刚搀上胳膊,身子一歪直接昏厥过去,引导员直接蛮力将她拖上船检查,发现女人的呼吸已经停止。 引导员当即就做了心肺复苏,按了十几分钟,人才救回来。 后来在引导下,新人打开自己的面板,才发现储物空间里躺着一个心脏起搏器。 那东西原本在胸腔里,维持着她的心跳。 降临的那一刻,面板系统把它当成了“异物”,剥离到了空间,她的心脏突然失去了辅助驱动,骤停了。 她是不幸的,也是幸运的,接引船就在旁边,引导员也正好会心肺复苏,在心脏停跳的黄金几分钟内得到了抢救。 但这样的幸运儿,只在这次降临中开始出现。 要是过去,她可能就成为降临头几分钟,那黑暗十分钟里突然减去的几个数字之一。 林致远接着翻了翻之后的相关报告,类似的急症案例,一共上报了七例。 但只有这一例被救了回来,其余六例,接引船无能为力。 不是引导员不努力,实在没那个条件。 比如哮喘,急性哮喘发作,新人随身并没有吸入器,也没有支气管扩张剂。 卫生所的医疗支持也根本不存在针对哮喘的特效药,最多就只能给氧缓解,可对重症病人根本于事无补。 接引员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人在甲板上慢慢窒息。 还有癫痫。 新人在独木舟上抽搐,口吐白沫,意识丧失,还没等接引船靠过去,就直接坠海。 好在引导员进化的差不多,跳海把人带了回来,但能做的也只是按卫生所的教导,把他侧躺,清理口腔防止舌咬伤。 发作持续了四十分钟,才最终解脱。 林致远把这些案例一份份看完,他不是医生,但他知道,这些人本不该死。 在原世界,一个心脏起搏器,一瓶吸入器,一支地西泮,就能救他们的命,但在这片该死的大海上,这些都没有。 他翻到关于危重症类的最后一页。 “植物人,两例。” 这两例都是在第一时间被发现的,可以确定降临前已是植物人状态,降临后意识仍未恢复。 从外部观察来看,生命体征存在,有呼吸有心跳,无自主意识,对外界刺激无反应。 海域支部的做法是,把这两例植物人安排到了有护理条件的卫生所里,进行日常照护。 定期翻身,喂食,清理排泄物,记录生命体征。 支部对这两名植物人未来的情况是乐观的,他们相信只要这两个人不死,在持续的营养供给下,被动的进化和机体修复肯定能让这两个人醒过来。 林致远合上这份报告,他的态度也是乐观的。 这片大海虽然该死,但只要活下去确实有更多的可能,未尝不是给一些人重来的路。 可这两者之间能画等号吗? 有些人刚降临就被救起,有些人刚降临就失去了生命。 心脏起搏器、哮喘、癫痫、植物人……这些词在报告上只是一个个字符,但背后都是活生生的人。 曾经在原世界生活过,存在过,留下过痕迹的人。 第409章:智力障碍 不过在众多让卫生院棘手的问题中,仍有一个值得注意的好消息。 林致远最初并没有注意到它。 各海域的接引报告大部分都是让人头疼的内容,不只是那些新出现的危重症,此前曾出现的问题一样不落,情况更甚。 甚至有穿着看守所衣服的新人意图对引导员不轨,只不过在进化过的力量面前,连武器都不必动用,根本翻不起什么浪花。 但各种糟心事仍让他看得眉头紧锁,搪瓷杯里的水凉了又续,续了又凉。 直到翻到一份引导员提交的观察记录。 那份记录分类在接引报告关于特殊事件的候选附件里,记录的对象是一名重度智力障碍者。 他简单看了看,眉头微皱,让小何几人找出类似的报告。 很快他们就循着目录册,发现了五例相似的重度智力障碍者,分布在四个出生海域里。 对于这些人,各海域处理方案都相差不多,在发现后就安排引导员专门看护,等待其智力恢复。 林致远在脑海中回想了一下前几批新人的接引报告,印象中从没有出现过类似的案例。 这可能是这一批降临新增的人员类型,但更大的可能,是他们之前就没有被接引到。 在五份报告中,基本都提到了这些人刚降临时的心智水平跟幼婴幼儿差不多。 但对于生存来说,这些人和那些真正的婴幼儿完全不一样。 那些六个月到三岁的真正婴幼儿,在过去也时有发现,大多是在后续的串联接引中被救起。 他们蜷缩在独木舟上,有的在哭有的在睡,有的茫然地望着天空。 引导员把他们抱上船的时候,他们小小的身体轻得像一捆海草,这些孩子需要完全的照护,一刻也不能离开视线。 但报告里写的这五个人,他们的智力水平虽然让他们的生活也完全不能自理,但身体已经发育成熟了。 二十多岁三十多岁的,有手有脚,能走能跑,只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们会扒到船舷边低头看水,不会因为害怕掉下去而退后一步,他们会把任何能拿到的东西放进嘴里,不管那是食物还是别的什么。 这就像是一个成年人身体装载了枚不到一岁的大脑。 在过去的接引模式下,一个智力水平停留在婴幼儿阶段的成年人,显然是那黑暗10分钟里的高危人群。 他们不会看面板,不会回消息,不会辨别方向,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坐在一艘独木舟上。 他们在降临后要是没有被第一时间发现,很大可能就因为恐惧或单纯的茫然,从独木舟上翻进海里。 只有这一次,接引船主动覆盖了每一个降临点,在他们刚出现的第一时间靠上去,才让这些人得以被发现。 林致远又问了问小何他们,结果在意料之中,即便是曾经亲身负责接新事务的他们,也不曾听说过这种新人,就算有,程度也不如这次发现的重。 他打开那些观察报告仔细。 其中一份记录是奴隶海域的一位引导员写的,她负责看护一名二十多岁的男性,智力水平大约在一岁左右,不会说话,不会自己吃饭,大小便失禁。 引导员何悦写道,接引当天,他没有任何反应,需要她反复重复,才能听从一些简单的指令。 把水杯递到他嘴边知道张嘴,但把食物放在他手里却不知道往嘴里送。 但到了第二天,他就开始能听懂比较复杂的逻辑,能够进行简单交流了。 虽然磕磕绊绊,但也在引导下打开面板加了团队频道,登记了馈赠和当前状态。 此时何悦也知道了他的名字,邱百岁。 第三天,他完全恢复了说话的能力,母语达到了青少年的水平,能主动表达需求,自己去上了次厕所。 从这一天开始,何悦本能的意识到,这名原本以为是重度智力障碍的新人,可能并没有他们想象的那么可怜。 她开始教他数学。 何悦一开始的想法很简单,只是不知道怎么和一个认知水平只有婴幼儿的成年人交流。 尽管邱百岁适应的很快,但一些生活常识还需要手把手的教,说话的语序也需要她尽力去理解。 而数学是她能想到的最不需要语言的东西。 她从数手指开始,一根一根地数,然后和数字对应,问他“这是几”,邱百岁就会伸出两根手指。 很快,他就已经掌握了十以内的加减法,而且是完全理解了计算的意义。 何悦换了数字,换了顺序,都能答对,加减乘除已经难不倒他了。 她又试着讲了一次函数的概念,讲完之后,邱百岁就能在纸上画了一个坐标系,标出了几个点,自行推导出了二次函数的增减性。 而这,发生在区区不到三十六小时内。 随后的教学,何悦就不知道怎么进行下去了,她虽然还是在校大学生,但却是不需要学习高数的专业。 她只能在图书室找了本书报社出版的数学类书籍,让邱百岁自己看。 不到两天,他就学到了微积分入门。 其余四个海域的引导员也提交了类似的记录,不只是数学一个科目,像是对新世界常识的推理,对引导员本身口音的模仿,乃至对劳动报上的内容展现出过目不忘的能力。 林致远看完最后一份记录,暗暗咋舌。 他不是没见过聪明人,但四五天从学会说话到微积分,这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他打开面板上的联系人列表,分别给卫生院和教育局在赤海泊位的两名同志发去消息。 又滑了滑列表,想起工业局化工部的李教授似乎也在泊位,同样发去邀请。 这三人是林致远印象中,各自职能部门里比较懂业务的人了。 卫生院的彭医生是临床出身,对神经康复很有经验。 教育局的琴老师在原世界就教了几十年书,对学习能力和教育方法有自己的一套理解。 李教授更不用说,数理功底扎实。 他们都离广播台不远,走过来最多只要十几分钟。 半小时后,安排好各自事务的三人陆续到了办公室,林致远把各海域的报告分发给他们。 第410章:天才 “第七批新人里发现了五例重度智力障碍者,各海域在安排引导员看护过程中,这些人表现出了超常的学习能力。” 他把五份观察记录翻到关键页,“你们先看这个。”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翻页的声音。 卫生院彭医生最先看完自己手中的一份,感叹道,“神奇的世界。” “实在是不可思议,从医学角度看,这完全不符合常规的神经修复规律。” “重度智力障碍,在原世界,这类患者几乎不可能在几天之内出现如此明显的极端差异。” “即便考虑到降临后的被动修复,但按照咱们总结出的根本规律来说,复原而非增强。” “这五个人的馈赠均并非脑部相关,应该只表现出正常人水平才对。” “但现实是,确实发生了。”林致远说。 “对,所以咱们总结的规律应该有修改的空间。”彭医生点了点头。 “我的判断是,恢复机制在修复他们大脑损伤的同时,让他们重新获得了一种……怎么说呢……婴幼儿时期的可塑性。” 他看其他两个人似乎没完全理解,又解释了几句。 “婴幼儿的大脑可以在极短时间内学会一些复杂技能,因为他们的神经网络处于高度可塑的状态。” “成年人的大脑已经定型了,学习新东西的速度就慢得多,但这五人的大脑,很可能在恢复机制的作用下,回到了那种高度可塑的状态。” 教育局的琴老师也放下手中的报告,“所以说,这世界认为他们还是个婴儿,可他们的身体已经发育成熟,是大孩子了呢?” 她那重新恢复清明的双眼陷入回忆,“哎,我那小孙女儿也是聪明——就是专注度不够,不过孩童的天性就是这样,身体和认知还在发育……” 琴老师的目光收了回来,重新落在报告上,“若像彭医生说的,这些人已经有成熟的感知能力和语言器官,不需要像婴儿一样从爬行开始学起,那积攒几十年的过往很快就能整合起来。” “我过去最怕那些死记硬背的学生,知识在他们的脑子里就是孤立的碎片,但从这些孩子这几天的表现来看,知识对他们来说是直觉的,自然而然就能理解表象之下的本质吧。” 李教授听了琴老师的话,也颇为赞同,“的确,我从这些孩子的身上看到的,也不只是学会某样知识,还有发现。” “尤其是这名叫邱百岁的孩子,能在没有系统学习的情况下自行理解推理,其数理直觉已经到了一个很高的程度,可以称得上一声天才。” 林致远听了三位专家的分析,点点头,“所以我想请几位来,一起商量接下来怎么办?” 几人讨论了一阵,最后形成了一份试卷,打算系统看看这五个人具体有多天才。 问题的设计花了不少心思,考虑到这些人并没有进行过系统的学习,清单里不会出现那种需要先学才能知道答案的知识。 即使涉及一些需要学习的领域,也会给出相当完善的前提条件。 比如如果要问一个关于三角函数的问题,他们会先把正弦和余弦的定义写清楚,再让测试者去推导。 清单分为几个部分。 首先就是基础逻辑题,比如基础的推理和找规律,其次是相对简单的数学题和抽象概念题,给出定义后让测试者应用。 最后是几道开放性问题,没有标准答案,只是想看看他们会怎么回答。 问题清单通过广播台发给了四个海域的支部,附了一段简短的说明,考虑到智力障者可能不识字,要求引导员进行提问,并记录答案。 答题不设时间限制,不必强求回答所有问题,只要求必须本人作答不得辅助,后续视情况还会进行复试。 第二天,各海域的反馈陆续传回。 林致远和三位专家逐份分析,每一份答案都让他们有新的发现。 而其中邱百岁的答案,让办公室里的四个人同时沉默。 他在回答一道关于三角形内角和的问题时,先写了一百八十度,又提出如果在曲面上,就不一定是了。 随后,邱百岁又进一步发散,他感觉到在球面上,角度和面积存在直接关系,应该可以相互转化。 “这孩子的确是个天才。”李教授慢悠悠地说。 “他不仅理解数学结论建立在前提之上,还具有极强的直觉和空间感,这是数学思维的核心。” 卫生院彭医生没有说话,只是反复看着份答案。 他想到的不是数学,而是大脑,一个几天前还不能说话的人,今天在思考微分几何了。 林致远同样看了又看,不只是那道几何题,其他问题的回答也远超预期。 有人在没有任何提示的情况下,自己发现了等差数列和等比数列的关系,有人从简单的排列组合问题中总结出了阶乘的概念…… “聪明,天才这些词都不够形容他们了,他们的可塑性极高,学习能力堪称妖孽,值得花费一切去培养他们。”彭医生说道。 值得花费一切,这个结论,几人都深以为然。 “目前观察到的只有五例,数量还是太少了啊。”林致远叹道。 “所以我们除了培养,也需要长期跟踪他们。”彭医生继续说道。 “要持续观察他们的智力发展和身体状况。” “既然咱们猜测他们的数理直觉很可能是大脑被重新激活的结果,那这种可塑性能维持多久,学习能力的下滑曲线如何,都需要统计出来。” “可以想象,未来降临的新人里,这种人说不定会越来越多,必须尽早总结出经验,甚至——将来能理解其中的机制……” 他没有说下去,极快的语速在这里戛然而止。 在座的几人都知道“将来”意味着什么,在这个世界上,“将来”是一个很奢侈的词。 “先做好眼前的事。”林致远站起来。 “我这就去找林常委汇报,各位也分别向上级沟通一下,看看这件事怎么定。” 几个人各自打开了面板,不用林致远说他们也知道该怎么做。 这种天才可就只有五个,谁不想多留一个呢。 第411章:去向 当林致远敲开林默舱室门时,消息就开始沿着三条线往外扩散了。 五个可塑性极强,学习能力顶尖的人,在有现代知识储备的前提下,保守的说,起码能推动各领域技术向前一大步。 在现在不过工业革命时期的应用技术环境下,意义重大。 这个判断是所有知情者在得知消息后产生的共识,但问题在于,五个人根本不够分。 接下来的几天里,一种看不见的争吵在域委的各个层级之间蔓延开来。 倒也没人拍桌子,彼此的关系也不至于争得面红耳赤,那争抢的氛围还只是一股暗流,从每个人身边冲过。 面板上的消息你来我往,试探的、争取的、抱怨的、请托的…… 各独立实验船负责人没事儿就在自己舱室里踱步,反复斟酌措辞,想着怎么陈情,才能让自己的机构分到一个名额。 航空说他们事关未来串联出生海域以及南方侦察,动力说他们关乎船只升级,以及航空、舰艇乃至一切需要热机的机械,是心脏中的心脏。 电气说自己是未来现代化的方向,材料说所有东西都要建立在他们的基础上,航空需要轻质高强,动力需要耐压耐高温,没有材料,一切都是空中楼阁。 还有危化实验室和育种中心,虽不在独立实验船的行列,但都是占据一域中心的研究机构,规模更大。 一个是化工领域的基础设施,一个是农业的根本保障,谁也不甘落后。 此外,电子、微生物、冶炼、传动、重力、医药、纺织、历史……这些研究室虽然都只是半工半研,最多不过十几人,却也想来分一杯羹。 他们都有自己的理由,每一个负责人都觉得自己的领域不可或缺。 五个人,怎么分? 林默意识到这样下去只会内耗,他没有在各个机构之间来回调解,而是直接去找了陈奎书。 当天下午,陈奎书从头到尾看完材料,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召集了相关方面的委员。 他没有让所有人一起来,那只会重演之前的混乱,只叫了几个关键的人。 陈奎书不理会那些纷扰,谈话时间很短,不到半个小时,他就做出了决定。 “按照域委目前的战略,五人分配到三个方向。” “航空去两个人,目前飞艇和飞机的性能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尤其是在气动布局和结构优化上,需要真正有数学和物理天赋的人来推动。” “动力方向同样去两个,船只升级需要更高效的蒸汽轮机,航空需要更轻更强的内燃机,这些我们有原理,但想要复现,乃至之后的提质增效就得自己去探索了。” “至于材料和其他方面……要么是靠碰运气,要么是无米难为炊,这些人过去浪费了,可以缓一缓等下一批。” “最后这一个,这个叫邱百岁的小伙子,就去计算所吧。” 计算所是后勤和广播台妥协的产物,主要安置那些电脑设备,以及设计制造机械式计算机。 机械式计算机不需要芯片和精密电路,只需齿轮、杠杆和巧妙的逻辑设计。 原世界在电子计算机诞生之前,就已经有了成熟的机械计算理论,但那些理论的复杂程度远超普通人的数学能力。 计算所需要邱百岁这样的人,能把那些尘封的知识重新捡起来,甚至推进一步。 至于五人自己的意见,不是不想考虑,只是他们目前完全没有任何社会经验,对这个世界还处于认知起步阶段。 就连自己是谁都还在慢慢理解中,很难做出自己的职业选择,所以直接由组织决定分配。 不过在做出最终决定后,陈奎书想起之前看的那五名引导员的报告。 不是卫生院整理过的总结,是引导员自己的原始记录,那些带着个人语气和情感的文字。 他又向林默嘱咐了一句,让这五人的引导员全部陪同调动。 引导员是他们在新世界第一个熟悉的人,换人可能导致适应困难,甚至心理上的倒退。 这些引导员虽然没有专业的心理学背景,但他们用各自朴素的方式,给了这五个人最需要的安全感。 况且他们身边,也需要有个人照顾。 此时,抢人风波虽然尘埃落定,但造成的影响才刚刚开始发酵。 五名天才走进了很多人的视线,各领域负责人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不约而同地打听到那五人的名字和分配去向。 他们找到各自认识的朋友,旁敲侧击地问他们什么时候能到位?能不能展开合作? 就连远在南行编队的陈至都收到了信息。 陈至得知这五人的时间比大多数人早一点,一开始是吕泉带来告诉他的。 她当时也想让陈至帮忙说一说,吹吹风,而在确定航空局分到了两个名额后,她也在第一时间就来和陈至分享。 吕泉红光满面的表示,这两个人要是能培养出来,咱们的向南侦察力量能再迈进一大步。 “剩下的呢?”陈至问。 “工业局动力所那边还分了两个,那还有一个在计算所,听说叫邱百岁,有卓越的抽象建模能力和数学直觉。” 陈至有些哑然,能让吕泉称为卓越的人,那估计错不了,计算所的名字他也听说过,邱百岁被分到那里,也许正合适。 “也不知道李立得了俩宝,能不能快点儿生出汽轮机来。”陈至笑道。 “锯鲨号如今的吨位,得配汽轮机才能名正言顺。” 吕泉正逗着旺财,取出自己舱室里种的白菜帮喂食,“放心,不用咱盯,工业局那边比谁都急,不过就算研究出来了,再升级,得去下一个海域才行吧。” 陈至翻出广播台关于那五人的简报,一边感叹人类潜能之大,一边回道,“这谁说得准,万一汽轮机也够不到标准呢,本质不都是烧开水嘛,我听参谋部还说下一代可能是电推呢……” 陈至和吕泉聊着,窗外已经下起了细雨。 这是独属于十七号高塔周围的天气变化,也只有这里才有如此强烈的冷热对流。 天才的故事才刚刚开始,南行编队等着他们成长起来的那一天。 第412章:腹地 南行编队目前的任务状况,可以用三件事来概括。 首先就是残骸岛和禁区的探索。 残骸岛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乱糟糟的碎片堆了,如今它已经成了一座名副其实的岛屿。 开采出个各种无用废料直接堆在上面,高出海面好几米,内部则多出了不少七弯八拐的空洞。 采捞队每天在残骸岛下作业,切割钢板,回收铁材,钢铁产量因此大幅提升,后方的铁甲舰升级已经进入常态化。 而海兽上浮区,因小先生的警告而得名禁区,最近有了新焦点。 一头死亡的海兽从白雾中浮了出来,那是一头巨型怪虾,红彤彤的,卷曲起来体型不到五十米,相对它的同类来说算是小的。 打捞队费了大力气才把它拖到残骸岛边缘,虾壳表面覆盖着许多海藻,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甲壳类。 虾的眼睛已经爆掉了,探索队对这头死虾进行了解剖,其甲壳厚度远超预期,有些地方达到了半米以上。 虾肉在死后迅速腐败,散发出浓烈的氨味,当时整个残骸岛的下风向都弥漫着这种刺鼻的气味。 但解剖的意义不只在虾肉本身,它的关节铰合方式,甲壳的分层构造,肌肉附着点…… 这些信息,也许能帮助他们找到此类海兽的弱点。 第二件是对活体海兽的认识。 恩典号几乎每天都在重复同样的工作,越线,作饵,记录。 在赵南湖的掌控下,海兽们被戏耍于股掌之中,从未靠近过船只五十米范围内,安全性颇高。 船员们也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平时最期待的,就是那些海兽浮出水面的那一刻。 那破水而出的瞬间,形态各有不同,见多识广的船员们都有了经验。 有的温和如涌泉,轻轻露出各色鱼鳍脊背,这种一般都是普通的npC鱼,平平无奇,数量最多。 有的激烈如惊涛,恨不得要离开大海,种类最为杂乱,脾气一看就很暴躁。 船员们就根据那惊鸿一瞥,记录其类型种类和体型,将此前赵南湖记录下的水下速度和上浮曲线对号入座。 这是一项长期任务了,组成的档案册已经有了六七十页。 现在恩典号除了当饵之外,最大的梦想就是有一天能捕捉一头活体,有些东西只有活体才能给出答案。 但目前捕捉还只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愿望。 船上的武备最多只能将海兽击杀,在海里牵制他们都难如登天,不是几条鱼雷和深水炸弹能解决的。 最后就是是对南方的探索了。 吕泉的航空力量是这一任务的主力,热气球、飞艇、飞机轮流升空,向南延伸侦察范围。 空中侦察每次都会起码前往一个资源点,目前已经收集了海兽腹地三类资源点的大概情况。 最先被发现的资源点是一处墨海。 它的颜色从高处看下去,仍然区别于正常海域,而且还多了许多浮出水面的海兽。 它们在墨海中穿行,颇有些鱼群被打窝的意思,看起来有些拥挤。 侦查员在这里还发现了海兽之间相互撕咬的现象,攻击意图倒是不大,更像是顺嘴驱赶。 而它们在此聚集的目的,很可能是为了吃。 那些海兽大多张着巨口过滤海水中的悬浮物,会在身后留下一条颜色明显变浅的航迹,暂时恢复了普通海水的样子。 当然,墨海不会容忍这种异色存在太久。翻涌的墨色海水很快就会吞噬那道亮色,不到十几秒,航迹就完全消失了。 赤海就没有墨海那么热闹,甚至连赤海本身,那片曾经被海竹围堰圈出来的淡水湖都没有了。 不能说完全消失,它的样子还依稀可辨,原地的海水却不再是那种独特的红。 唯一能证明这里曾经存在过什么的,是一圈连不上的虚线阴影。 海竹围堰从高处看下去,像是一圈被踩碎的篱笆,被巨兽从多个方向冲撞而过,残桩之间的间距一点也不均匀。 围堰内部原本应该是淡水湖的区域,海水已经倒灌进来,颜色浑浊。 不过也并非所有赤海都遭了殃,在之后的侦察中,也发现了看起来完好的赤海资源点。 同样看起来保存完好的还有蓝海。 情况看起来比赤海要好些,目前发现的所有蓝海,都没有海兽的痕迹。 一切都是那么平和安静,仿佛回到后方的资源点一样。 观察员曾在用望远镜反复扫描海面,试图找到任何异常,但什么都没有。 蓝海就像是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在墨海和赤海的混乱中保持着自己的节奏。 三片海域,三种命运。 参谋部根据侦察记录和侦查员口述,曾有简单的推断。 蓝海也许就是海兽的兵营,是海兽巨大化之前,本体的生存之地,赤海和墨海是发育的地方,它们掠食海藻和矿物,最为活跃。 三片海域在海兽生态中可能扮演不同角色,但还有一个问题是无法绕开的。 他们从未观察到过幼体,目击的所有海兽都是成熟体,他们真的还遵循进食——成长的规律吗? 推测可以有无数种,真相却只有一个,可深海掩盖了所有,他们只能看到海面那些表象。 不过吕泉从不纠结这些,身为航空局负责人,相比于看不到希望的海兽侦察,她更关注探索天空的极限。 氢气飞艇的高空试验进行了多轮,最高升限突破了一万五千米。 从那个高度看下去,云层在脚下铺展,太阳的光芒却同海面上感觉差不多,天空的颜色逐渐过渡到深蓝。 飞艇还是没有看到过天空的边界,没有发现类似海面云墙那样的屏障,也不知道是因为高度不够,还是它本身就没有不可逾越的高度极限。 只是空气越来越稀薄,温度越来越低,飞艇的升力越来越小,在这种恶劣环境下,每一个参加极高空侦查的人都有一种信念。 他们想着如果有一天能突破这片天空,一定要回头看看,这是怎样的一个平面世界。 第413章:体系 吕泉走了,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被落雨的滴答声吞没。 陈至在门口送了送,看着背影消失在舷梯口,招呼周毅把旺财带走,转身回到桌前。 桌上是他的战场。 一张竹纸铺满了大半个桌面,上面画着乱糟糟的导图。 线条从中央向四周辐射,又折返回来,交叉,重叠,分岔,像一棵被狂风摧残过的树。 箭头指向不同的方向,有些指向了本体形成了一个闭环,字迹越发潦草,越到边缘越难以辨认。 剪成大小不一的小纸片极其显眼,贴在纸面的各个位置,覆盖在原来写错或需要增补的地方,字迹小如米粒。 陈至在椅子上坐下来,目光从中央发散,抓了抓头发。 思绪越来越混乱,他最终只能哀叹一声,把椅子往后仰,脑袋靠在椅背上,脑海里又浮现出那几个人的名字。 尤其是邱百岁,他的事迹简直惊为天人。 陈至是真馋啊。 那么好使的脑子,自己怎么就没有呢。 要是自己有那个脑子,这张导图上的箭头也许就不会这么乱。 雷达、火箭炮、激光、电子战系统……这些高度信息化的装备如果能通过携行具统一指挥,协同作战,他的战斗力将发生质变。 他可以同时调动所有装备,让雷达发现的目标自动分配给火箭炮和激光,让六足机器人提供掩护……一个念头,一个命令,全部搞定。 可他不是天才。 他只能一点点啃,一遍遍试,像一只笨拙的蜗牛,在信息化的悬崖上缓慢爬行,身后留下一道歪歪扭扭的黏液痕迹。 不想了。 他坐直身子重新拿起笔,羡慕没用,天才的脑子不会从天而降,他们有他们的路,自己有自己的桥。 他低头看向导图,在获得那台电子战系统之前,他就已经完成了两件事。 以激光发生器能源柜为主能源的有线能源传输,分配给雷达车、自行火箭炮、携行具等设备,并可在必要时接入舰船的电力系统。 然后就是建立了装备之间的数据链路,雷达的探测信息可以通过有线的方式发送到火箭炮的火控系统。 只有这两件。 再进一步,比如他设想的通过携行具终端操作装备就很难实现了。 在陈至的设想中,最先进的携行具终端是一切的核心,可它连最起码的可视化操作界面都没有。 没有可操作的界面,他就无法用携行具直接命令任何装备,每台设备必须手动操作,最多通过数据链路让它们之间互相通信。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件最先进的携行具终端可以理解这些装备的接口协议,能够自行适配,不需要陈至做代码层面的事。 实际上他也做不来这种事儿,那是好几种新的计算机语言。 他只需要进行授权,让每一台装备的权限体系进行互认,把携行具的识别身份塞进每台装备的信任列表。 在此基础上,对各个装备的逻辑参数进行配置,这方面他很有经验,就像曾经尝试放平激光炮一样,多尝试就好了。 当他理解了各个参数代表的意义,理解各要素之间的配合逻辑,就能重新设置双向映射。 在陈至的设想中,如果能成功,就可以让雷达屏幕上的光点,火箭炮的俯仰角,激光的能量余量能够映射到携行具的感知体系,同时在终端上根据这些装备的状态进行决策,让操作能够执行。 这是一个双向翻译的过程,翻译装备之间的协议,信号和数据结构,陈至是唯一的翻译官。 可携行具终端这个唯一的交互节点根本无法进行有效操作,直到他将那台电子战系统纳入体系。 获得那台伴随式电子战系统之后的第二天,陈至在锯鲨号底舱中央特意设置的库房里取出了它。 六条机械腿收拢在主体两侧,整体高度压缩到了不到两米。 陈至把电源接通,六足机器人被唤醒,主体散热格栅里透出气流,六条关节依次自检,层叠的纤束发出轻微的嘶声,像是大型掠食动物在舒展筋骨。 自检完成后,它收拢了腿安静蛰伏在原地,等待进一步的指令。 在它身上,陈至发现了熟悉的东西,那是和激光发生器同源的文字。 他直接把携行具和激光发生器的机柜取出,进行覆写转译,等覆写完成,机柜上果然有了反应。 那硕大的屏幕上,出现了新的设备面板。 结合六足机器人的维修屏,陈至摸清了这电子战平台的路数。 主要模块之一的侦察模块和雷达车的作用有些重合,受限于体型,最大常规作用距离要小一些,可发现一千公里外的飞机。 不过和雷达不同的是,它还具有类似透视的功能。 在十公里范围内,能够发现完全躲藏在一艘大型舰船后面的小型船只,当然,具体作用范围还要根据阻挡厚度和目标大小确定。 除了侦查,另一个主要模块是电子攻击,细分的功能不少。 电磁诱饵可以模拟各种目标的电磁信号,让虚拟目标出现在其他方位;信号拦截分析能截获通信和雷达信号,解析出频率,调制方式,甚至解码内容。 干扰致盲可以让特定频道的通信失效,雷达屏幕上只剩雪花;注入虚假信息的信号欺骗填满敌人的显示屏。 还有最暴力的手段,全频阻塞,半径五公里的广谱噪音覆盖整个频段,谁也别想用。 在主体尾舱,还装载着十二枚反辐射导弹,专门寻的雷达信号。 三十八枚先进干扰烟幕弹,释放后不仅能遮蔽可见光,还能遮蔽电磁波和红外辐射。 这才是真正的遮蔽装备,而不是某个打着旗号的激光炮。 主体头部,除了综合光电舱还设置了定向能武器舱,集成了小功率激光和微波发射器,用于近距离自卫或致盲。 陈至注意了一下功率参数,明显比不了携行具上的微波阵列,功率小了不止一个数量级,有效射程不到一公里。 第414章:AI 当然,这些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用上了,它所针对的敌人起码也是掌握电磁波的存在。 现阶段真正对陈至有用的,是作为自主伴随功能的AI模块,一种战术决策辅助系统。 自然语言处理、意图识别、自主任务规划、还有为决策提供数据的离线库,包含了该武器系统所属时代的大量技术文档。 这不是一个单纯的武器了,完善的功能不愧其系统之名,更像一个作战主体,巷战中的关键节点。 陈至之后这几天,把AI模块的基本框架从六足机器人的系统里提取出来,移植到携行具的终端上。 有了它,就能一定程度上替代手动调试,移植倒也有点难度,但起码比从零搭建操作系统要简单些。 携行具有适配它的接口协议,尤其是在转译覆写之后,系统本身就是携行具的形状了,只需要找到核心文件,剥离依赖的硬件驱动,最后就得到一个简化的核心。 他当时对着携行具说出了第一句话是:“喂,在吗?” 终端的投影上显示出一个字“在。” 陈至到现在还感觉自己居然被一个字弄得有点感动。 这简陋的AI核心功能很少,除了依靠离线数据库支持的语音识别外,并不能达成他一声令下,自行决策的目的。 想让AI根据自己的指令,去判断目标类型,选择火控参数,执行攻击,但这东西显然没这能力,需要他把每一步都拆解成最简单的原子化指令。 原本的那些自主功能只针对电子战系统本身,其数据库中根本没有对雷达、火箭炮等装备的参数,也从未经过此类训练。 现在的它,连原世界的语音助手都比不上。 唯一令人称道的,可能就是丝滑的语音识别了,就算咬字不清含糊的话都能准确识别。 比那些动不动就“我没听清,请再说一遍”的货色强多了。 就是命令理解和逻辑判断差得远,一旦涉及到条件判断和对话就不行。 看来是抄不了近路了,陈至想着,原以为有了AI就不用那么麻烦的调参数,看来还得由他先建立一遍逻辑关系才行。 他收起那一大张导图下到底舱,取出携行具和激光发生器。 “报告电量。” 投影直接跳转到电量界面。 【能源:无线能源接收-在线;主动能源-储量100%】 “打开微波阵列警戒。” 携行具顶端滑开,布满细密蜂窝状纹理的作用面升起,轻轻嗡鸣,已经在待机状态。 这是陈至此前已经调试好逻辑的结果,包含打开顶部窗口、作用面升起、供能、低能耗供给、阻断自动下降、收音器保持等十多个逻辑要素。 检验完前天的成果,微波阵列收起,陈至再次尝试新的命令。 “如果雷达发现目标,遮蔽阵列自动切换到水平模式。” 这次的沉默很长。 他耐心等着,差不多半分钟,投影上面才显示“指令不完整,需指定目标和火控参数。” 陈至叹了口气,取出那张导图张开。 按图索骥一字一句的说出完整的逻辑指令后,显示才变成“无法连接到雷达和通用战术遮蔽阵列主结构塔”。 如此接连几天,让AI记住了那些他已经探索出来的参数意义和要素配合逻辑,接下来,就是连他也还没搞明白的地方了。 正好趁着这天不下雨,陈至先在甲板上取出雷达车,找到了扫描方向的控制参数。 在AI辅助下,他找到了让雷达车转动天线的部分,“设置雷达扫描方向,前方九十度……” 雷达是几件装备中信息化程度最低的一件,也是参数最少的一件,能够设置的逻辑相对不多,更重要的还是解析它所传来的探测数据。 而这方面陈至在此前建立数据链路时就已完成,很快他就转向下一个目标,工兵铲通用自行火箭炮。 它的火控系统比雷达车先进得多,尤其是上面自带的火箭弹导引头,也在可设置的范围内。 “发射架仰角十五度……” 直到天色再次暗下,海面上只有锯鲨号几艘舰船和高塔的灯光在闪烁,陈至才收工。 先进装备的体系建设,又往前推进了一小步。 ———— 第七批新人降临后一个多月,临近年关,家园号泊位再次热闹起来了。 此时已经有几十条栈桥从赤海泊位向四周延伸出去,像一只巨大的章鱼的触手,把近百艘船只牢牢地拴在一起。 从清晨开始,栈桥上的就来来往往,人们脚步匆匆,小艇在泊位之间穿梭,仿佛又回到了年初那会儿开会的景象。 栈桥的木板被无数的脚步磨得光滑发亮,缝隙里嵌着细碎的鱼骨和海竹屑。 一支船队靠泊过来,舷梯还没放稳,就有几个人跳上了码头。 广播台的通知在三天前就发布全域。 舰群计划正式启动,家园号舰队将即将启航,初步的规划是先在一号高塔一线的资源点进行巡航。 除已编入家园号舰队的舰船外,航线资源点上所有的靠泊船只,都需要论证航行对自身生产产生的影响,并在家园号舰队抵达时进行报告。 到时候家园号会结合广播台的分析,判断哪些船只纳入舰队。 而就在舰群备案工作如火如荼进行的同时,另一项同样重要的工作也在各个海域同步展开。 选举新代表。 主要在今年降临的新人,和新纳入的出生海域中产生,年后,他们将在家园号舰队上参加又一次全体大会。 具体时间还没定,但有消息说,这次大会要做出的决策,影响很大。 大到什么程度没人说得清楚,有人说是又要调整组织架构,有人说是要决定下一步战略方向,甚至还有说要在新海域立国的。 联系到正进行的如火如荼的舰群行动,各种猜测在船员们的闲聊中流传。 再加上年关将近,桩桩件件的事项让人们应接不暇,如今生活水平各个方面的提升,让人们对这次过年生出不少期待。 第415章:舰队 正午毫无保留倾泻的阳光把整片海面照得一片明亮,能见度极佳。 此时的赤海海域南侧,已经铺开了一支规模空前的舰队。 船只不断从一旁的泊位汇聚而来,融入这个正在成型的庞然大物。 从热气飞艇上俯瞰,近百艘船只散布在海面上,舰队直径已经达到了十公里之巨。 每一艘都是长度超过五十米大型舰船,若在加上中小型辅助船只,总数能达到一百三十余艘。 船与船之间的间距经过精心计算,既保证了安全航行的冗余,又便于交通艇在之间穿梭。 远远望去,它们像精心摆放的棋子,在蔚蓝棋盘上等待着舰队核心,家园号的命令。 这艘钢铁巨轮与几个月前已经完全不可同日而语了。 彼时的家园号虽然也是事实上的中心,但它曾经的木质结构完全无法适配其动力系统,自主航行的问题始终没有彻底解决。 大部分时间它只能老老实实在泊位趴窝,靠栈桥和缆绳把自己拴在原地,像一头被驯服的巨兽,空有一副骨架却迈不开步子。 如今,它已经完成了脱胎换骨的升级。 完全钢铁化的船体在阳光下泛着冷灰色光泽,铆钉和焊缝的痕迹在漆面下隐约可见,每一块钢材都是工业局冶炼车间的心血结晶。 六千吨钢铁堆积起家园号的骨架,满载排水量超过一万吨,舰长一百五十米,是继锯鲨号之后第2艘万吨级蒸汽舰。 从龙骨到桅顶共有九层,甲板以下四层,甲板以上五层,烟囱高耸在船体中后部,此刻正冒出淡淡的白色蒸汽。 这是锅炉正在预热,在底层锅炉舱里,司炉工忙碌着将煤炭铲入炉膛。 炉门打开时,橙红色的火光从缝隙中喷涌而出,把黝黑的脸膛映得忽明忽暗。 压力表的指针在缓缓爬升,从零开始,一点一点地向右摆动,蒸汽管道里传来细微嘶鸣,那是高温高压气体在金属腔体内流动时发出的低吟。 司炉工颠了颠铁锹,又铲入一铲。 在锅炉的预热阶段,加煤的时机和数量必须精细控制,因此还需要手动添煤,等稳定运行就可以在炉门口装上滑道,用空间固定输出煤炭了。 主管道不远处,两台大型蒸汽机安静躺在主机舱里。 它们还没有开始运转,气缸静止,连杆不动,但仅仅是看着,就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澎湃动力。 每台蒸汽机都有三层气缸,高压、中压、低压串联布置,活塞直径逐级增大。 它们体积之巨大,几乎占据了主机舱的全部空间,工人们从它们身边走过时,像蚂蚁穿行于巨兽。 一旦锅炉的蒸汽压力达到工作值,高温蒸汽涌入气缸,由活塞传递到螺旋桨,推动这万吨钢铁巨轮。 而这艘巨轮除了底舱,船体的整个结构也经过了重新设计。 居住舱室严格按照每人五平方米的保障面积规划,人均空间充裕,六百五十多人都在这里生活工作。 这里统合了几乎所有权力、政务、军事、监察机构,常委会会议室、全体大会会场、各局属办、广播台、军委办、纪工办……全部设在这艘船上。 家园号仍然是整个域委的核心,这一地位没有因为舰群的移动而改变,反而因为“化静为动”而更加凸显。 舰桥位于顶层甲板的最前方,视野开阔,站在这里,可以俯瞰整支舰队。 陈奎书此刻就站在这里的舷窗前,双手背在身后,目光越过前方的海面,扫视着那些正在落位的船只。 他的身后,广播台林致远盯着面板上的备案列表核对,会议室里几个部门的负责人在低声讨论生产计划,厨房中炊事员正在准备午饭,铁锅里的鱼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家园号的周围,是紧密环绕的十几艘直属舰船。 鲁班号紧贴在家园号的左舷后方,在制造出第一架滑翔机后,这艘船就成为了域委制造业的典范,越来越像一艘工业母船了。 车床、钻床、铣床、刨床、锻压机……大大小小的加工设备塞满了它的舱室甲板。 从最简单的螺钉螺母到复杂的蒸汽机,鲁班号都能加工。 右舷后方是一艘农业舰,负责粮食加工和储存,甲板上堆着成袋的稻谷、小麦、玉米,舱室里石磨、碾米等机器还在工作着。 除了这些代表行业先进生产力的舰船外,还有一些功能型船只。 比如卫生院医院船,蛔虫事件之后,卫生院对医院船的配置进行了升级,增加了更多的床位和手术室,以应对公共卫生事件。 它旁边还有几艘试验船,这些船只算得上是整个舰队平时里危险性最高的地方了,因此离医院船最近。 天仓号等几艘仓储散货船则分布在更外围一些的位置。 船体宽大,吃水很深,舱室里堆满了各类大宗物资,储存着供整个舰队消耗数周的食物和物料。 在这些直属舰船的边缘,还有两艘卫戍铁甲舰游弋,炮塔上的火炮笼罩着炮衣,指向前方。 再往外,就是十二个生产单元了。 每个单元的构成方式基本相同,都是以一艘百米左右的轮船作为核心,周围环绕着四到五艘性质相近的普通生产船。 核心轮船提供生活和居住功能,食堂、宿舍、医务室、活动区等等生活舱室,每艘载员三四百人。 这也是外围生产船和直属舰船最大的区别,他们只负责生产,不设生活区。 工人白天乘交通艇去生产船上工,晚上就回到轮船上休息,平均路程用时不过二十分钟左右。 这样的组织形式既保证了生产效率,又避免了每艘船都要重复建设生活设施的资源浪费。 十二个生产单元基本涵盖了所有工业类和农业类产业。 机械加工单元围着轮船有铸锻船、铆焊船、热处理船和工具船,金属冶炼单元则是烧结船、炼化船、炼钢船和轧钢船。 还有竹材加工单元、皮制品单元、纺织单元……每一个单元都是一个独立的生产模块,可以跟随舰队移动,也可以在需要时脱离编队单独部署。 第416章:巡航 农业类的单元则相对简单一些。 甲板种植单元的核心轮船周围是几艘专门用于水培和基质栽培的生产船,船上的种植槽里长着绿油油的蔬菜,香料和粮食作物。 菌菇培育单元除了生产种植基的船只外,都被都被改造成了培育室,层架上摆满了基质,白色的菌丝在暗处缓慢蔓延。 还有禽类单元的,每天清晨都会传出此起彼伏的打鸣声。 而在诸多产业中,渔业养殖的情况有些特殊,整支舰队的巡航速度大约每小时二十公里,对于散养鱼类来说太快了。 鱼群无法在这种速度下跟随船只移动,强行拖曳只会造成大批死亡,因此,真正的养殖船没有跟随舰队。 舰队中最多只有一些上游产业,比如育种船和饲料制造船这些。 鱼苗在育种船上孵化培育,选育出更优良的品种,饲料制造船则利用舰队在航行中产生的厨余垃圾和加工下脚料,生产成颗粒饲料,再通过空间分发出去。 在这些生产单元之间,警务局的舰船像巡逻哨兵一样穿梭往来,负责维持秩序、调解纠纷、处理突发事件。 当然现在还未启航,他们相对来说还是比较闲的。 警务局舰船上,警员们靠在船舷,看着周围忙碌穿行的景象。 有人嚼着鱼干,低声聊天,他们以后的责任可不小,以后百多艘船聚集在一起,难免会有磕磕碰碰,警务局就是那个随时准备解决问题的角色。 而现在最忙碌的还数蒸汽交通艇,他们频繁穿行于各单元之间,汽笛声在海面上此起彼伏。 舰队的最外层,是一些在功能上,尽量远离中心的舰船。 包括一艘载机母舰,追风号同款,飞行甲板从舰首一直延伸到舰尾,虽然不长,但对于滑翔机和轻型飞机来说已经足够。 还有航空局的探空船,在载机母舰对向的另一头。 这是艘专门承载浮空器的船只,有专门的绞盘和吊臂快速释放球囊。 热气球在舰队上空升空后可以提供高空视野,氢气球也在探空船的配置清单中,用于对高空的探索。 在舰队首尾还有两艘驳船,它们的工作是对接外部运输船和内部交通艇。 那些不方便用空间传送的物资,比如活鱼苗、种虫等等,还有最重要的人,他们将在驳船处换乘内部交通艇,再被分流到舰队中的各个目的地。 可以想见,等召开大会的时候,驳船的甲板上肯定很热闹。 最后,就是数艘分布在舰队外围的高速舰船了。 它们速度快,机动性强,可以轻松超越主力舰队。 这些高速舰船有两项主要任务,一是前出进行航线修正,长距离航行中方向的微小偏差,累积起来就会天差地别。 高速舰船前出十几公里,由船员确认舰队的航向是否偏离预定路线。 第二项任务就是提前靠泊资源点了。 在舰队到达某个资源点之前一天,高速舰船会脱离编队全速驶向该资源点,评估停靠条件,并在舰队到达前完成所有准备工作。 高速舰船同时也是外围警戒力量。 它们的瞭望员全天候值班,一旦发现海面上出现异常立即向旗舰报告。 当然,整支舰队的动力来源并非只有单一的煤炭。 虽然家园号和大多数核心船只已经实现了蒸汽化,但仍然有相当一部分船只保留了风帆。 蒸汽机的产量有限,只能优先保证核心船只和关键生产单元,其他船只则以风帆为主,蒸汽机为辅。 这些船只的甲板上竖着桅杆,帆布在海风中鼓胀,虽然航速不如蒸汽船稳定,但在已经探明的风带中,也能跟上主力舰队。 而且它们本来就有蒸汽机辅助,无风时可以用螺旋桨推进,不至于掉队。 又是一个多小时,随着舰队主要船只全部归位,陈奎书将目光从海面上收回,转过身说了一句,“出发。” 命令通过广播传遍了整支舰队,各船的船长几乎在同一时刻收到了指令。 锅炉舱里,压力表指针稳稳地停在工作位置,轮机长拉动阀门,螺旋桨开始旋转,水花从船尾翻涌而出。 家园号率先移动了。 六千吨钢铁堆积起的巨轮在蒸汽机的推动下缓缓切开海面,船首推开两道白色的波浪。 它的身后,鲁班号、丰收号、天仓号等十几艘直属舰船依次跟进。 这是一个缓慢的过程。 一百多艘船从静止或低速状态逐渐提速,每一艘船的动力响应都不完全相同。 此时天空中的热气飞艇再次发挥关键性作用,在他们的视角俯瞰,一百多艘船在十几公里的海域上同时移动,像一片巨大的浮岛群在缓缓漂移。 广播台就根据他们传来的参数,发布实时调度指令,没有一艘船只掉队。 整个提速过程持续了近一个小时,期间不断有小船在船队之间穿梭,调整间距。 最终,航速稳定在了每小时二十公里左右。 这个速度对蒸汽船来说是经济航速,既不浪费燃料又能保持巡航节奏。 对风帆船来说,有蒸汽机辅助动力的他们也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间距均匀,队形整齐,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在海上展开。 站在家园号的舰桥上,赤海泊位已经变成了一条细线。 陈奎书屏退左右注目了很久,此时只有他自己和窗外那片不断掠过的大海。 这支舰队是域委在这片大海上建造过的最庞大的移动力量,带着一切人类在这片陌生海域上赖以生存的东西。 航行计划已经制定好了。预计五天后,舰队将向东到达第一个资源点。 那是一个蓝海养殖区,泊位不大,预计只能靠泊个别运输船和实验舰。 在吸纳通过审核的船只后继续向东,巡航下一个资源点。 如此巡航五个资源点后,舰队将转向南方。 它们不会向东或向西太过深入,在南进到二线资源点后向西绕圈,以防耽误年后的大会。 第417章:经济 随着庞大舰队的拔锚远去,留给赤海泊位的只有一场盛大的荒芜,但赤海围堰内部那条格规整的水上良田,让这里焕发着另一种生机。 而舰群计划的擘画者,域委调研员高金生,只能在报纸和聊天中感受这历史性的一刻了。 他离开家园号已经三个多月,此时正站在一艘高速交通艇的甲板上。 这艘交通艇是域委专门配给他的,能以三十五公里左右的时速巡航,船体狭长,吃水浅,舱室设计的很是紧凑。 船上除了必要的船员,就是为方便高金生调研而派出的记录员小庄了。 这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第二批降临者,之前在组织部工作,对各个地方的状况都有了解。 高金生对他还算满意,主要是记性好。 在家园号对域委整个上层架构有了了解后,高金生外出调研的第一站,就是正东方的蓝海资源点。 这里是新海域开拓办时期就开始开发的一处资源点,主要依托海面下那茂密的海竹展开建设。 目前经过工人们持续扩建,这里已经形成了一片绵延近两公里的生产区,渔业捕捞、制盐、竹材加工……各条生产线在这里交织运转。 高金生在这里待了十天。 他采取了陆长河式的做法,直接下车间,第一天就跟着采捞队出了趟海,穿戴简易潜水装置在浅水区待了一个多小时。 采捞队的队长是个四十多岁的壮汉,在水下摸爬滚打了一年多,力量和耐力仍远超常人。 他教高金生如何分辨鱼类的不同生长期,如何在水中用绳索捆绑海竹,如何在水流突然转向时迅速上浮。 高金生学得不算快,他的身体虽然每天都在进化,但底子终究是位老年人了,在水下待久了会胸闷,上浮时耳膜生疼。 直到离开,他独立完成标准深度的海竹采集速度,也只有别人的三分之一,但这些天给他留下的印象,远不止学会了一门手艺。 他在赤海平台再次观察到,工人们之间自发形成的交换网络。 除了搭伙吃饭,还有自己手工编织的工艺品换别人帮忙缝改衣衫,用自己轮休的工时换别人帮忙顶班。 一开始他更多关注于这种现象所代表的社会治理问题,从那时起,他开始侧重从经济方面考虑了。 这些行为是在任何配给制下都是不可避免的,人的需求永远比清单上的条目更丰富,更具体,更即时。 他注意到,配给制在保障基本生存方面是有效的,但在满足更好的需求方面,已经开始显露出力不从心的疲态。 之后的第二站,是墨海矿区附近的采捞船队。 那是一艘编号采捞17号的大型作业船,船体宽大,甲板上堆满了从海里拖上来的粗矿。 高金生在船上跟着分了七天矿,这活儿比采海竹更累。 墨海的环境本就恶劣,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气味,分矿工段又在甲板上,头顶只有一张帆布棚子遮阳。 好在带教他的老李经验丰富,让他上手很快。 在交谈中,高金生意外得知老李曾经是边巡08号矿石破碎组二寝的成员之一,卢长河的室友。 他之前看过卢长河那封关于岗位轮换的建议信,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了正主。 不过老李也告诉他,那封建议其实绝大部分都是卢长河的想法,他也是在卢长河的影响下去不同的船上轮岗。 高金生一笑置之,没有深入评价什么,只是问他对配给制的看法。 老李自然的表示,够用。 除了和老李的交流,在分矿区他还注意到一个现象,工人们之间流行着用筐来衡量工作量。 一筐大约一百公斤,以此计算每天分出多少筐不同种类的矿石。 若一个工人超过每日平均筐数,队长会在排班时给超额的人多排休息时间,或者在分配补贴物资时多给一份。 这种朴素的按劳分配很普遍,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遵守着,在补单申请中也是时常出现的理由。 第三站,他来到了293478海域。 作为域委组织架构和管理模式的起步之地,高金生在这待的久一些。 他发现这里的管理比新海域严格得多。 在蓝海平台和墨海矿区,虽然也有审批流程和物资清单,但执行起来相对灵活,组长们和工人们朝夕相处,大多彼此熟悉,很多事情不需要走完整流程就能解决。 但在这里一切都以程序为主,船务委员们每天花大量时间在核对清单上,高金生还参加过两次例会,讨论的内容事无巨细。 勤务委员的发言时间几乎是最长的,所有物资分配相关的事项都要经过他。 那种汇报时精确的物资数量,让高金生产生了一种微妙的违和感。 一个船务委员会的主要精力被物资分配事务占据,核对、登记、解释、申诉处理、调整方案,这些工作占用了大量本该用于生产管理的时间精力…… 收回思绪,看着前方逐渐逼近的通道口,高金生思忖着其中的关节。 首先,域委的治理体系没有问题。 毕竟组织架构移植于原世界十几亿人口的强国,放在这里管理几万人绰绰有余。 领导层的能力也让他放心。 陈奎书有魄力,有担当,同时还有一定的政治智慧,在大方向和具体事务之间切换自如。 其他常委也各有专长,分工明确,配合默契,形成了一套高效的决策和执行体系。 但治理没有问题,不等于经济没有隐患。 高金生的目光落在经济体制上。 域委当前的经济模式,可以概括为全面的计划经济和配给制。 物资由各级行政单位统一分配,从域委到各局、各海域支部,从支部到船务委员会,从船务委员会到小组,逐级下达。 保障性物资按人头配给,补贴性物资根据岗位、表现和申请,经审批后分配。 这套体制到现在依然适用,也一直在适应着新的生产体系,发挥了很大的作用,可以说没有它,域委不可能在短短不到两年,就发展的如此迅速。 第418章:设想 但现在情况正在发生变化。 降临已经到了第七批,总人数接近五万,而生产力的提升比人口增长更快。 钢铁产量、纺织品产量、粮食产量、淡水处理能力……几乎所有关键指标都在快速增长。 物资不再像最初那样紧巴巴,很多基本生活物资已经出现了富余。 与此同时,配给制的僵硬感开始浮现。 高金生在不同海域、不同岗位的人身上都观察到了类似的情绪,都或多或少有一种被框住的感觉。 配额是死的,但人的需求是活的。 高金生注意到,配给制的僵化在不同地方表现不同。 在新海域问题相对较轻,那里生活的大多是第五批之前的降临者,经历过艰难时期,彼此之间有深厚的信任和默契。 在小组内部,在熟人之间,很多事情不需要走程序。 搭伙吃饭、互换物资、调剂工时……这些灵活的互助方式在正式制度之外运行着,弥补了配给制的不足。 可在出生海域情况就没那么乐观了。 后续降临的人员综合素质参差不齐,很多人不具备早降临者那种自觉互助,主动补位的集体意识。 他们习惯了按照规则办事,也需要规则来保护自己的权益。 在一个人人都不太熟悉的环境里,白纸黑字的规则比口头承诺更让人安心。 这种心态是可以理解的,但它带来的后果是,管理越来越细,流程越来越长,制度越来越重。 船务委员会每天要处理大量的物资分配事务,勤务委员成了全船最忙的人。 在目前默认的排序中,勤务委员的地位通常排在第三顺位,各海域支部的勤务委员也一般由一位副书记兼任,足见其权重。 这种权重是应该的,物资分配在任何组织中都是核心权力之一。 但高金生注意到一个趋势,随着人口增长和制度细化,勤务委员们正在被事务性工作淹没,没有时间去思考更重要的问题。 比如如何让分配更合理,更高效,更能激励人的积极性。 在新海域,由于熟人网络和小组内部灵活调剂的存在,这个问题还不突出,而出生海域的问题已经隐约可见。 制度在运转,但越来越迟钝,越来越消耗人的精力。 高金生判断经济体制的改变是迟早的事,而且这个时刻已经越来越近了。 他回到船舱,在办公桌前坐下。 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些是调研心得,有些是数据摘录,都是他自己的思考。 他翻到一页空白,写下几个关键词。 一般等价物、价值本位、中央银行、流通体系、财政集中。 在此前与陈奎书的信件往来中,陈奎书就提到过,域委内部已经在讨论重新发行物资票据的可行性。 初步的方向是以保障性物资清单为基础,发行一种可在各海域通用的物资凭证。 这本质上是在配给制框架内引入有限的一般等价物,以缓解配额僵化和申请繁琐的问题。 高金生认为这个方向是对的。 陈奎书他们能看到这个需求,说明领导层对体制运转的感知还算敏锐。 但他现在觉得,既然要改,不妨大胆一些。 高金生叫来记录员小庄,看着写下的关键词开始发散思维,口述自己的设想。 “设立中央银行,专门负责一般等价物的发行、回笼、兑换和记账,中央银行受域委领导,服务于计划经济,只作为优化配给制的工具。” “这里划重点,它的权力必须是受约束的,不能自行决定货币政策,只能执行域委的规划指令。” “至于价值本位……可以选择一种或几种大宗商品作为一般等价物的价值锚定,比如一斤处理好的鱼肉为基准,价值记为1。” “也可以辅以淡水、粮食等作为补充,形成一篮子本位,避免单一锚定价格波动带来的不稳定,这里括一下,尽管当前来看海域价格波动很小,但必须为退入出生海域后考虑。” “货币发行后,可以将大部分物品纳入流通,不仅是保单中的物资,补单也可以纳入,劳动报酬同样以一般等价物计算。” “比如普通产业工人每旬的基本报酬可根据现在的配给物资折算,大约……200单位,再根据劳动表现、技能等级、工作环境等增加奖金、津贴、补贴。” “流通范围那里补充一条,权限类和馈赠物品不纳入流通,面板储物空间、团队权限、一切馈赠物品……这些东西绝对不能交易,这是底线。” 说到这里,高金生停了下来,只留小庄奋笔疾书的沙沙声。 他盯着那几个关键词,眉头微皱。 还缺很多东西。 价值本位的选择和银行成立后的货币政策是复杂的经济问题,不能凭感觉定。 而且中央银行的权力边界在哪?高金生还有一部分思虑没有说出口,除了解决现有问题,也是为之后新海域失守,各海域半封闭后,集中财政权做准备。 如此就肯定会触碰现有的权力格局,在实践中会遇到多大阻力?会给基层带来什么额外负担?会和现有的管理习惯产生什么冲突? 原世界几十年的工作经验,让他对权力和利益之间的平衡有着本能的直觉。 这些政治问题比经济更难,政治和经济是不分家的,两者唇齿相依,他不得不考虑。 小庄这时停笔,沙沙声的背景音骤停,高金生拿过本看了一遍,自己又写下一行。 “还需完善,与陈奎书通信时再议。” 高金生合本,把笔夹在里面。 交通艇已经进入通道口,这艘船够小,受乱流的影响也小,澎湃的蒸汽动力也不必理会风,最多就是颠簸些。 他选择293477海域作为第二个调研的出生海域,除了因为近,这片海域从奴隶制的废墟上重建,基层组织的形成过程不一样。 高金生想看看,这种白纸作画式的组织建设,和293478海域那种自然生长式的组织建设,有什么不同。 他还想看看这里的产业转型,可能会给他关于经济体制改革更多启发。 交通艇驶入乱流带,一如到达时让人不适。 第419章:年味儿 日子如泉水般流淌,没有再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战事,也没有什么突如其来的危机。 南行编队仍守在十七号高塔区域,恩典号每日越线作饵,航空局的飞艇飞机定期升空向南侦察,带回的情报没有太大变化。 海兽还在,智者文明的舰队还在,双方谁也没有打破平衡。 那层白雾仍然笼罩在上浮区,偶尔有海兽尸体从雾中漂出,被打捞队拖回残骸岛解剖,仅此而已。 后方各海域的生产按计划推进。 钢铁产量稳步攀升,残骸岛持续向工业局输送钢材,保持着每日一艘蒸汽舰的升级速度。 新的蒸汽舰都保留了风帆,以防未来退入出生海域燃煤贫瘠。 漂白粉和各种新开发的染料让曾经的审美重现,纺织品的花色和品种越来越多。 赤藻纤维混纺布料在强度和透气性之间找到了更好的平衡,航空局的蒙皮材料又迭代了一版。 农业育种中心的红薯和水稻再获丰收,耐盐碱的品系被推广到各赤海海域散种,不再局限于水上浮田。 虽然产量比不上那些规模化的大田,但也聊胜于无。 禽类养殖的蛋产量覆盖了全域的日常需求,每人每天都能分到一枚鸡蛋。 虽然不多,但比起去年过年整个集体都要数着用的时候,已经是天壤之别。 这种无事发生的状态,暂时让一些迟钝的人感到安心。 十二月下旬,年节临近。 各海域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开始筹备过年,腌制鱼干、晾晒贝肉、磨制米粉面粉…… 有人从仓库里翻出去年用过的红灯笼,掸去灰尘,挂在船头。 会写毛笔字的同志再次被请笔做对,揭下饱经风霜的旧联传回造纸船回收,新的红纸黑字贴上,年味又回来了。 但今年的感觉比去年淡了许多。 回想一年前,虽然物质贫瘠,连鸡蛋都要按个分配,但整个集体的氛围是昂扬向上的。 那时,前线捷报连连,南行编队推进到四号高塔,热气球空袭铁甲舰成功,第一次在实战中动用了航空力量。 那次大捷缴获了第一座完整的高塔,验证了摧毁三分之二战舰即降旗的策略。 后方更是一口气收复了五个海域,海怪海域、奴隶海域、冲突海域、宗教海域、集团海域。 尤其是最后一个集团海域,域委以碾压之势进场平定,蔚蓝号在水雷的伏击下沉没。 虽然那时虫蚀危机已经在高层流传,但普通人对未来充满信心。 他们从广播台的号外里读到南方的战况,了解到智者文明并非不可战胜,从各种小道消息和卡牌里听说陈至那些强力武器。 那种“熬过寒冬便是春”的奔头在每个人的心里生长,大家都觉得只要这么一直努力下去,总会有光明的未来。 那时的年,是真有过年的样子。 人们围坐在一起,用有限的食材做出最丰盛的年夜饭,发自内心的笑着说“明年会更好”。 没有人怀疑这句话。 过去一年已经证明了,他们确实在变好,每一步都在向上走。 可现在,那条努力和光明之间的连线变得模糊了。 努力还在继续,劳动没有停歇。 各海域的生产指标一个接一个完成,钢铁产量创新高,纺织品产量创新高,粮食产量创新高…… 人们仍然迎难而上,仍然面向希望,劳动报仍然每期准时发出,船务委员会的通报仍然条理清晰。 但那层发自内心对过年的欢欣,不知什么时候淡化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这种不安在年节越近时越明显。 挂在船头的红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晃动,贴在舱门上的春联写着“岁岁平安”“万事如意”…… 可在某些人眼中,这每一个字都在提醒人们,他们想要的平安和如意,还没有到来。 食堂里飘出来的油炸香味,让一些老船员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大家围在一起分饺子时的热闹。 同样是热闹,今年的热闹里多了些什么,又少了些什么。 年味越浓,那种可能失去一切的不安就越沉重。 谈不上恐惧,也从未绝望,不上不下。 “全面建设出生海域!!!” 极富号召力的口号在汗水中是热血的,可现在维持了半年的激昂在年节衰竭。 那震天的号召背后,藏着对弃守新海域的深深忧惧,在这本应喜庆的日子里,两种对立的情绪纠缠交织,让人撕裂。 没有人说破。 所有不安的情绪都藏在日常的对话中,藏在某个人突然沉默的间隙时,藏在大年二十九晚上,站在船舷边对着海面发呆的背影里。 除夕夜,12月30日,各海域、各船队同时开宴。 今年的年夜饭比去年丰盛得多得多,各色菜系从天南海北汇聚到一张张餐桌上。 北方的饺子馅料种类丰富,一大锅里还有几个包了枚洗净的贝壳,谁吃到来年就有好运气。 南方的汤圆种类同样不遑多让,虽然主料糯米的种植面积不大,但为了过一个好年,永安特意催生了一批作物,尽力满足各方口味。 还有西北的臊子面,手擀面铺上一层豆腐丁、胡萝卜丁、鸡肉丁做的臊子,酸辣开胃。 沿海的盆菜层层叠叠,码着鱼丸、虾干、海菜,最上面盖着几片灰鲨腩。 川味的剁椒鱼头辣味冲鼻,吃一口就冒汗,鲁菜的炖鸡是专供年节速养的一批,每桌都合得上一只,还有蛋饺、炒时蔬、拌海蜇、炸小鱼干…… 293475海域的新衣鞋袜,293477海域的竹制碗筷,293471海域的皮制椅垫,293473海域的美酒蔬菜……所有海域共同撑起年节的高潮。 食堂里热气腾腾,几张长条桌拼在一起,桌布干净。 人们围坐举杯碰碗,有的船上还能看见有孩子在追逐打闹,在老人们的笑声中捉迷藏。 那一大桌子菜,一声声过年好,一杯杯浊酒短暂冲淡了人们心中的不安。 气氛终于回到了年节应有的样子。 虽然只是暂时的。 第420章 :消息 一顿年夜饭吃美了不少人,各海域也进入放假休整。 有人走亲访友,乘交通艇来往各船,和一起降临的老朋友们聚一聚,有人直接大梦几日,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 年节就这么过去了。 1月6日,全域恢复正常生产,人们回到各自的岗位上继续劳动建设。 高金生也在这天抵达293477海域的支部楼船,在三层安顿下来,由一名支部委员陪同下吃过饭后,开始走访海域中心的各生产点。 他他在竹制品生产船上待了两天。 老师傅姓沈,三十来岁,来自冲突海域的第二批降临者,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但编起竹篾来手指灵活得惊人。 高金生蹲在一旁看他如何将海竹剖成薄如纸片的篾条,如何将篾条编织成底,收成口。 他还在居住船上和普通船员聊到熄灯,在危化实验室一期建设泊位上参观正在安装的实验设备,每天和工人们一样作息,观察着这里于293478海域的不同。 就这样,一切重新回到了“正常”的轨道。 若无意外,之后的日子便会在这两年建立起的轨迹惯性中运转。 第三次全体大会将在二月份召开,审议工作报告,调整人事,通过新一轮建设规划。 一切都会按程序进行,没有波澜,没有意外,曾经流传的各种消息已经无人再提,代表们都在忙着各自的提案。 新人也将在预期的时间降临后,按部就班展开接新,由支部主导的接引体系已经完善,物资储备充足,都积累了足够的应对经验,一切按流程即可。 各海域的发展同样稳步推进。 实心海竹的采集量在苏浩宇的努力下稳步提升,重力发电塔的建造会加快进度,电解车间也能尽快投产。 航空局的探空高度屡屡刷新,吕泉已经在物色下一批飞行员。 南行编队会继续守在十七号高塔,若不出意外,恩典号继续当饵,追风号继续侦察,参谋部继续分析海兽行为规律。 经济改革和政治改革常常出现在同一个讨论会,陈奎书和高金生经常交换对一般等价物的看法。 大会、接新、发展、改革……域委就这样求生存,谋出路,在这片汪洋中努力维持人类文明的星火。 最多最多,也就是防范新人降临中的动荡,改革中的阵痛,以及最后一个出生海域的打开。 最后一个未联通的出生海域,293476海域。 域委已经做好了准备,一支以巨舰和铁甲舰混编的舰队在预计位置游弋,会在联通的第一时间评估情况,视情况介入。 如果那里有幸存者就接引,有压迫者就铲除,有疫病就救治,一切碰到过的情况都有预案。 就这么一直下去,一直到前线传来那预料之中的坏消息。 虫蚀的威胁从未消失,总有一天南方的防线会崩溃,海兽会北上,高塔会一座接一座倒塌。 到那时,域委只能按部就班地退入出生海域,全力发展航空,期望在天空中找到新的突破口,尝试做最后一搏。 一切都在计划之中,一切都可以预见。 一个按部就班的未来,一个可以在讨论中,被充分准备应对的未来。 可显然,世事无常。 世界不以域委为中心运转。 域委能掌控的只有自己辖下的九个海域和新海域有限的资源点。 在此之外,一定还有更多的海域没有被探索。 不说别的海域,就连新海域的资源点之外,还有更广阔的海域没有人类航行。 南行编队和航空力量能触及过的范围,只是这片汪洋中一小部分。 域委掌控不了的东西太多了。 虫蚀什么时候会全面爆发?爆发的方式是从南方涌来,还是会有新的变数? 智者文明是否还有后手?又会以什么形式出现?那位沉入海底的总督,那位化为灰烬的先生,那些在白雾中沉默汇聚的舰队,它们真的会一直保持沉默吗? 下一个联通的海域是什么样子呢,是像宗教海域那样有善良者,还是像集团海域那样有剥削者,还是像魅魔海域那样有精神控制者? 或者,有域委从未见过,更糟糕的东西? 新人们又会带来什么意外?是像蛔虫那样可以处理的寄生虫,还是像陆裴那样足以分裂集体的强大能力者? 这些变数就像悬在头顶的刀剑,随时可能落下。 陈奎书、高金生,以及集体中的其他有识之士,也都明白这一点。 但正如自降临以来形成的默契共识,若非必要,他们很少去想那些接触不到的事情。 一个个矩形格子分隔着的天地,就算去想,也不过徒增烦恼。 可不想,不代表那些格子之外是一片荒芜。 不代表其他未知海域的世界中,不会有同样来自原世界的同胞乃至同类,也在挣扎求生。 有些人在更恶劣的环境中苟延残喘,有些人正在经历域委早已渡过的危机,有些人面对的是域委从未见过的灾难。 他们可能在狂欢,在奋战,在劳作,也可能在某个角落无声死去。 而域委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 这种无能为力才是最大的不安,它让人意识到域委能做的,只是在自己的小天地里尽量做好。 域委能影响的,只是自己能接触到的有限世界。域委能掌控的,只是这片大海上微不足道的一小片。 大海太大了,大到足以吞噬所有努力。 这种一切如常的日子,一直持续到1月18日。 那天的天气不错,连陈至那边都没有下雨,海面风平浪静,各海域的人们该劳动的劳动,该休息的休息。 没有人预感到任何异常。 就在这种平静中,那条被加粗强制置顶在面板区域频道的消息,来了。 冰冷的文字展现出了一个超出所有人预料的局面。 所有看到消息的人都愣住了,就连一向沉静的陈奎书,手都控制不住的开始发抖。 降临第三年的一月十八日。 这个日子,从此被域委全域,乃至全体幸存人类铭记。 第421章:绝笔 一年未见的置顶消息凭空出现,再次打破熟悉的频道格局,楔进了所有人的视野。 整个家园号舰队都开始有些躁动,人们交头接耳,面板里私下的群组消息如同决堤的洪水。 各层级的负责人和警务、警卫人员开始出动维稳,可那条信息,就连他们也忍不住嘀咕。 【巨鱼们不是朋友!所有巨鱼、巨龟、巨鲸乃至一切巨大化的海洋生物都不是朋友!它们是十日鲨的同类,是又一场灾难!!!】 陈奎书的目光在文字上反复扫过,眼神有些虚化。 单看信息想表达的内容,这其实是域委已经掌握的情报。 所谓的十日鲨应该就是灰鲨。 第十天出现的灰鲨是灾难的开端,它们会成长,进化,直至成为更大的海怪。 陈奎书他们知道的甚至比这条消息更多。 智者文明曾经揭示过,灰鲨是虫蚀的“王”,体型增长无上限,诞生智慧之时,就是文明灭绝之日。 而南行编队在十七号高塔以南看到的那些海兽,那些从白雾中浮出来的百米、数百米的巨物,应该就是这条消息里说的“巨鱼”“巨龟”“巨鲸”。 他们知道智者文明在南方依靠高塔和舰队与虫蚀持续交战,如果没有那道防线,那些巨兽早就北上了。 但这条消息让陈奎书深思的,不仅是它说了什么,还有它怎么说的。 首先是遣词造句。 和此前两次置顶公告相比,太有人味儿了。 那些提示永远是客观的,不带丝毫情感色彩,都是陈述句,没有情绪判断。 这次不一样,整句话里有情感,有立场,尤其是那蕴含的强烈情绪,像是某种……痛彻心扉后的醒悟。 由此推断,前两次的置顶信息,应该也不是面板的善意提醒。 这是某个掌握特殊馈赠能力的人类发出的世界通告,实锤了在域委之外果然还有其他人类势力,还是个掌握了全世界广播能力的势力。 不过这些都是陈奎书他们早有预料的,真正在预料之外的,还是那“不是朋友”这四个字背后隐藏的逻辑。 什么叫不是朋友? 不是朋友,说明之前是朋友。 可什么是朋友?在这片诡异的大海上,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尚且复杂,有合作也有背叛,有信任也有算计。 那些巨鱼……那些体长数百米,从深海浮上来的怪物,它们凭什么能称得上“朋友”? 这是不是意味着发出警告的人或群体,曾经与巨兽有过某种“友好”接触。 甚至不是中立。 他们可能依赖过巨鱼,可能被巨鱼帮助过,可能和巨鱼建立起某种共生关系。 可现在,或者是在某一天,那些“朋友”变成了敌人,反噬了他们。 他们发现了真相,付出了代价,以为其他海域也是如此,现在用全部力气喊出来,想让所有人知道。 陈奎书想到这里,脊背微微发凉。 机要秘书此时已经在办公室里,他直接吩咐通知林默,带上研究智者文明和虫蚀的相关人员马上到小会议室。 周小川记下,为防林默看不到消息,直接去了林默办公室。 他推门而入的时候,看见林默果然正在椅子上正襟危坐,神情专注,估计正处理面板上疯狂滚动的消息列表。 等林默将事项交给林致远,带人赶到小会议室的时候,陈伟国和几名联络员也已经到了。 陈奎书亲自叫的他,还有陈至和参谋部相关参谋也在面板上远程参会。 小会议室不大,围着一圈蒙皮座椅,头顶的吊扇把窗帘吹得微微晃动。 陈奎书已经坐在主位,周小川在一旁摊开笔记本准备着,林默等人依次坐下,手边是已经倒好的热水。 大家再次打开了面板,那条置顶消息还在,加粗的字体格外刺眼。 “都看到了?”陈奎书问。 众人点头。 这条消息发在全域频道,所有人都看的到。 他说完这句众所周知的废话打开话题,正准备接着往下展开讨论,面板上又弹出了一条新消息。 又是置顶。 会议室里所有人同时看到了它,陈奎书的话戛然而止。 小会议室安静得能听到风扇的运转声。 那条消息比第一条更长,格式更正式 【降临第688天,32116海域全域巨鱼躁动,所有以巨鱼牵引的船只损失惨重,共16338人遇难。 降临第714天,超巨型灾难鲨出现,体长近千,以其为首的巨鱼们开始巡猎人类。 降临第738天,超巨型灾难鲨距离32116海域中央舰队,已经不到1000公里。 经溯源整合,关键信息如下: 巨鱼躁动当天,我方执行了十日鲨转运工作,经过对比,转运船进入第二海域时间正是躁动开始时间。 曾观察到巨鱼中的普通鲨鱼类型,最大体型不超过300米,超巨型灾难鲨只有一条,目前体型已增长至1300米。 321165海域灾难自救委员会,王清轩绝笔。】 会议室里寂静了许久。 这条新消息对人们的冲击不亚于第一次灰鲨降临,每个人都注意到了那几个数字。 林默低声诵念,直到最后几个字,“绝笔……” 陈伟国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他不是第一次看到伤亡数字,但“16338”这个数量级,还是让他觉得喉咙发紧。 也许只有算上域委九个海域从降临到现在,加起来的总遇难人数,也才能同其比较。 可显然,这个遇难人数,是在人们度过生存危机后,开始挣扎发展时产生的。 要是把这个数字放到现在的域委身上……陈伟国想想就不寒而栗。 “32116海域。”研究智者文明的周平晨在脑海中简单推算。 “他们也采取了位数递减的编号方式,而没有用继承的出生海域编号,按照咱们推测的海域发展规律,可能到十位甚至个位才能遇到他们。” 第422章:如果 陈奎书等人点点头,29347是他们赋予新海域的编号,代表联通的293470、293472……直到293479海域。 猜测中靠南的下一个海域,接着逐级联通293400到293499的可能性很大。 按照这个规律往下,和32116海域联通,应该是更晚,甚至到最后的那几个海域才有可能。 当然,这些都是在现有观察到的现象上所做的推测,真实情况只有到真正抵达下一个海域才能确定。 陈奎书的喉结动了动,五指紧贴在扶手上,脑海中准备的那些关于海兽是否是朋友的议题被抛开。 “1300米。”他再次开口,“我们目前观察到的海兽体型,有它的零头大吗。”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陈奎书正准备接着往下说,周平晨接话道:“目前登记确认的最大海兽体型——”。 “350米左右,书记。” 林默微微侧头看向他,嘴唇微抿,旁边另一个研究员有些尴尬的端起杯子,装模作样吹了吹热气,小口啜饮。 这时负责和陈至联络的人收到面板信息,转移了话题。 “经对海兽尸体试射收集的数据,在海面直射的情况下,锯鲨号主炮对三百米级的海兽有效,另外,南行编队实际最大狩猎体型为二百八十米级。” “在十七号高塔以南观察到的海兽,差不多体型就在这个范围,但如果是千米级……” 联络员的眼睛突然瞪大了些,极力稳住声音,“数量要是在十只以内,陈委员说可以想想办法。” 负责联络参谋部几位参谋的联络员也接着说道:“参谋部曾根据收集模拟,如果一头三百米级的海兽浮出水面全速冲向锯鲨号,我们有三到五分钟的拦截窗口。” 陈奎书点点头,他不是军事专家,只要知道能应对即可。 “灾难鲨转运工作。”林默念出了关键信息的第一条,也多说了几句。 “转运船进入第二海域时间正是躁动开始时间。” 他眉头紧锁,回忆道。“如果第二海域指的是新海域,那我们也有过类似的情况。” “一号高塔,先生翻脸的那次,一艘运输船载着活体灰鲨进入新海域的时间点,和先生翻脸,巨舰融合的时间高度重合。” 他的语速很快,像是怕自己忘了似的,“当时我们的判断是,灰鲨的跨海域移动触发了智者文明的敌对反应,现在看,不只是智者文明敌对这么简单。” “对虫群海兽,也是一样。” 他低头沉思,组织着语言。 “那些灰鲨进入新海域移动,引起海兽的反应,海兽的反应再引起智者文明的反应。” “这种反应应该是具有一种必然性,就像先生翻脸不是因为他想翻脸,是因为他必须翻脸。” “先生暴起的理由,我看也不只是甲舰说的那么简单,固然他们担心具有智慧的灰鲨会带领海兽反攻,可本质上,还是机制的原因。” 陈奎书点点头,对林默的分析颇为认可,补充了一句:“而且32116海域这条信息来看,他们可没有智者文明在前面挡着。” 众人稍一思索,都有些恍然。 是啊。32116海域肯定没有高塔,没有先生的舰队,没有人在南边筑起防线挡住那些巨鱼。 否则他们肯定早就知道海兽的破坏性,也不会毫无防备的将其称为“朋友”。 甚至以巨鱼为动力牵引的船只……可见真的将其当成无害的牲畜。 直到最近,他们面对巨鱼躁动的灾难毫无缓冲,导致损失惨重。 陈奎书等人可以想象到,那些人曾经依赖的朋友,用它们拖船、运输、甚至可能作为移动的堡垒,结果一夜之间,这些朋友变成了杀手。 这时林默起身,打开门接过送来的一沓资料,分发出去。 上面是域委目前掌握的关于灰鲨和海兽的所有信息,大部分来自南行编队的侦察记录和智者文明的零星对话。 待众人翻遍后,他说道,“按照咱们设想中的灰鲨成长曲线,想增长到32116海域的超巨型鲨鱼那1300米的体型,不可能只用几十天。” “但事实就是如此,这说明要么咱们的设想错了,要么它进行了某种突变,或者催化。” “可咱们目前的数据都来自过往的观察和此前在出生海域尝试养殖时,喂食海鱼收集的一手数据,有详实的证据支撑。” “所以大概率是后者,我推测,很可能是吞食了那些海兽才能如此迅速。” 陈奎书往后靠了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几条意见。” 众人纷纷拿起笔,准备记录。 “第一,之后各海域新人的灰鲨击杀作业,务必要提高重视,可以展开集中排队击杀,以防漏网之鱼。” “第二,南线舰队想办法试探一下那些海兽的态度,现在新海域并不存在灾难灰鲨,可能会有公告表现出来的那种友好的一面,但也不能掉以轻心。” 面板里传来陈至的“收到”。 “第三,广播台回去继续分析分析这两条信息,以防疏漏,林默,你亲自盯。” 会议暂时结束,每个人领了自己的任务,陆续离开。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陈奎书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 他没有回办公室,而沿着走廊走到了尽头的舷窗前。 这里可以看到舰队的主航道,庞大的舰群还在按照预定航道航行,甲板上的人影在逆光中有些模糊。 他打开面板,老搭档周明远在十几分钟前发来消息,说域委整体已经安抚下去,询问是否要发一份正式通告,还是口头传达即可。 高金生也发来一句话,建议尽快将制宪提上日程。 区域频道里,那两条置顶消息还在。 他看着最后那行字“321165海域灾难自救委员会,王清轩绝笔。” 其内含的信息实在引人深思。 陈奎书关上面板站了一会儿,突然伸手推开舷窗,海风灌进来,带着咸腥的味道。 那两条消息像面镜子,让域委看到了自己可能的样子。 如果不是有智者文明及时示警,域委会不会也走到“绝笔”这一步? 陈奎书不知道答案,他也不打算去寻找这个答案。 第423章:普遍规律 林默快步走向广播台所在,刚一走近就能听到里面如同菜市场的嘈杂。 推门而入,嘈杂声具象化为寻找档案时的低声自语,板书讨论的你来我往,还有一不留神被踩到脚发出的“哎呦”。 对面舱壁上,几扇舷窗已经紧闭起来,满屋子散落的纸张可禁不住一点儿风吹。 两台排风扇已经开到最大档,可也依然阻挡不了室内的憋闷。 林致远此时已经满头大汗,正在椅子上盯着面板,一旁的小何还在他耳边说着什么。 注意到林默进来的时候,两人同时抬起头。 “林常委。” 林默摆了摆手,扫了一遍屋子里的面孔,不由分说又挑了几名信息分析的骨干带走。 林致远欲言又止,最终只能将目光再次移回面板划了一遍列表,才找上几个相熟的部门,又借了几个人过来。 几分钟后,林默的办公室里,周平晨带着几人将那两条公告抄了一遍,打算彻底解构这两篇公告。 房间里短暂的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对着面板区域频道誊抄完后,他们围坐在桌旁,像一群考古学家面对刚出土的简牍,小心辨认每一个字词,每一个标点背后的含义。 周平晨最先发言,他没再说那些已经在会议室里讨论过的内容。 “我认为,这个自称为自救委员会的势力,也是一个统一了所有联通出生海域的势力。”他确定道。 “原因有两个,首先这第二条公告的格式,这种行文风格和体现出来的流程表明他们有组织,有层级,有像咱们部门这样的专门信息整合能力。” “其次,是他们在损失近两万人口后,还有精力做这种需要耗费不少人力的事儿,而且在千里之外能得知那海怪的踪迹,不是有强力能力者,就是有人甘愿以生命报信。” “能做到这种地步,拥有这种级别的组织能力,我觉得不是一个或几个出生海域能行的。” “这方面我的看法和平晨一样。”周平晨话音刚落,一名被拉来的分析员放下刚才在小会议室的会议纪要。 “不过我主要想就之前会议室的讨论做一点补充。”他看向林默。 “此前林常委注意到灰鲨转运的关键点,并与先生暴起联系起来,这两者确实有相似性,可这并不能就以此默认咱们和他们是能一概而论的。” “我认为他们所处的海域环境和域委有根本不同,不只是没有智者文明,还有他们将海兽视为朋友这点。” “他们为什么能那么信任海兽?而且信任到把他们称为朋友的地步?” 这是最初看到第一条公告时大多数人产生的问题,但还没在脑海中深入思考,就被接踵而来的第二条公告转移了视线。 分析员认为,也许这才是最核心的谜团,是理解第二次海怪危机的基础,需要他们先把目光从那些骇人的数字上转移回来。 “联系两条公告。”他说。 “从巨鱼们曾是朋友的背景,以及波及整个新海域一万多人遇难的结果来看,说明在公告之前,他……应该说他们,朋友的概念是王清轩,是自救委员会,乃至整个海域的共识。” “从这个方面考虑所谓的自救委员会,确实也像平晨猜测的那样,有肩负十个海域的可能。” 他抖了抖抄在纸上的公告,“而且他们说所有巨鱼……都不是朋友,是所有。” “这说明他们理所当然的认为这是一个在新海域通用的普遍规律,适用于每一个人。” “所以他们觉得这条共识很大可能,也是放之四海皆准。” “就像灰鲨危机时他们发出的那四个字,可能那是他们也是在认为灰鲨灾难的普遍性之后,才在灰鲨出现一段时间之后才公告出来。” “而现在,他们以为曾经巨鱼是朋友这条信息,也是普遍的。” 随着他的讲述,周平晨如同台下的学生,在抄下的公告旁写写画画普遍规律。 “那么,是什么让他们得出了这个普遍规律?”他问。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周平晨提出了两种猜想。 “我觉得,很大可能是初遇时的反差。” “就像陈书记说的,他们也许从一开始就没有见到过智者文明,而且在他们刚到达新海域,就遇到了海兽。” “那庞大的体型就算是现在的咱们看了都棘手,更何况是刚从出生海域出来的时候。” “想想当时,不过也就是几条帆船而已,32116海域的人应该也差不多。” “那种压迫感的体型要是浮出水面,肯定就感觉难逃一死了,可在即将死亡时却发现,它们不攻击,不伤人,甚至可以牵引船只。” “这种在生死攸关的时刻,危险源却带来某种善意,对那些人来说很可能会将强烈的危机感转化为强烈的感激和认同。” 他沉浸在自己的思路里,继续推演。 “而且我认为这种判断会自我强化,今天和一头巨鱼相处,它没攻击,明天又在一起,还是没攻击,一段时间后,这种被满足安全和感激需求的情感,肯定会成为某种崇拜。” “当然除此之外还有第二种可能,也许他们也有智慧体的指引呢。” “咱们有先生和总督,其他海域会不会也有类似的存在?一个能交流,能揭示定律的智慧体?” “如果32116海域也有一个这样的人,而且告诉他们这条定律,那么他们建立信任也有了理论基础。” “第二个猜想还很不成熟,不过以咱们一路来的那些奇幻经历,再多出来一个文明也不是不可能。” “这个猜想先不用考虑了。”林默说道。 “需要的假设太多了,而且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个新文明是什么立场?是否也受定律约束与人类为敌?它的目的是什么?帮人类还是害人类?” “不要再想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咱们要重点关注的是海怪海兽,不是这些。” “但小周第一个想法可能性不小,只要南行编队确认海兽无攻击性,那就有了现实基础,能站住脚。” “然后要解答的,就是海兽为什么只对高塔和人类感兴趣这个现象了。” 第424章:吸引源 此时,南行编队。 锯鲨号舰桥里,围着海图的参谋们还在争争吵吵,陈至坐在一旁,在仓库里专注于调试那些压箱底的武器。 1300米的超巨型鲨鱼。 真大。 那精度可以放宽一些了。 陈至还沉浸在空间里调试爆炸图,参谋部那边的争吵声渐渐平息。 陈奎书安排的试探海兽的任务由此确定了一个具体计划,交给陈至批阅。 郑华站在一旁解释着他们的方案思路,“我们打算先做一些在过去从来没有做过的测试,比如人造物吸引……” “此前我们的实验目的主要是记录海兽的反应时间、上浮速度和体型数据,每一次越线都是在确认它们是敌人的前提下。” “有限的吸引源确认也在那几次过后没再展开,咱们此前可能真的错过一些重要的东西。” 吸引源确认,在过去是为了确定到底是人类什么地方吸引了他们这么执着,并由此展开的两轮试探。 第一次是在残骸岛刚开始开采不久,卫生院送来了一批从烧伤患者身上切割下来的烫伤组织。 那些组织被装在密封的罐子里,由吕泉乘坐飞艇带到分界线以南投放,那个位置也是恩典号经常勾引海兽的海域。 可在分界线边缘的赵南湖用能力感知了整整一个小时,水下没有任何扰动,海兽对死去的人体组织毫无兴趣。 第二次的尝试更极端。 出生海域那边提供了此前处决的几名犯人尸体,尸体被绳索系着沉入分界线以南的海水中,恩典号又在远处观察了数个小时。 结果和第一次一样,没有海兽靠近,没有扰动源出现,尸体最终被原样收回。 这似乎表明了海兽对人类的追逐另有触发条件。 而再进一步,就是从活人身上做文章了。 这个念头当时肯定有不少人想过,但没有一个人说出口。 在域委对海兽的印象只有死亡和毁灭的时刻来说,这种念头意味着让不止一个人去做死。 毕竟人和人之间,差距也不小。 没人能承担这个风险,也没人有权力要求别人去冒这个险。 况且在敌对那段时间,这种确认能不能出结果也不是什么必然的要求,所以那两次试探之后,这条线就断了。 直到今天。 他大概看了一眼,方案定的很保守,第一步是先用无人小艇之类的试探海兽。 为确保能及时撤退,主要的作业平台交给了两千多公里之外,吕泉的飞艇。 飞艇在天空中缓缓漂移,下方是一望无际的海面,阳光从头顶直射照得一片亮白。 这是她最喜欢的高度,两千米的高空,风灵在她的周围游动,飞艇如一片羽毛悬浮在天地之间。 下面就是海兽的活动区域。 她已经又在南边飞了好几天了,任务依然是侦察海兽的动态。 没什么新发现,一切都和之前一样,无非就是在资源点新增了几个目视到的海兽新类型。 在看完那份方案后,吕泉接收了一批配套物资。 吊舱底部的释放架迅速被改装扩大,那个架子原本是用来投掷航弹的,经过加宽加长,也可以用来投小艇了。 改装完成后,她开始操控飞艇缓缓降低高度。 深蓝的海水在阳光下泛着碎光,不时有一片暗色的阴影晃过。 那是海兽活动的标志。 吕泉拿起望远镜,朝那个方向看去。 什么也没有了。 海面平静,波光粼粼,阴影已经消失。 但她知道那些东西就在下面,只是下潜到更深的深度。 一直以来在海兽固定航迹上侦察的经验,让她本能预估出那海兽的大小和深度,随手记录下来。 她放下望远镜,放出实验物资。 知道下面有一头就可以了,确定他们还在海兽活动的轨迹之中,那下面就肯定有更多了。 无人小艇被固定在吊舱底部的挂架上,用三道连接绞盘的绳索固定。 它是纯粹的人造物,长约三米,宽不到一米,用海竹扎成骨架,再拼接船板,外面蒙了一层麻布。 底部还放了几块压舱石,确保它浮在水面上时不会翻扣。 只要海兽不把它当点心吃了,理论上能在海面上漂的比基础载具的独木舟要久一些。 释放架也已经调试过了,三道绳索能同时放下,并在小艇接触海面后脱钩。 “已就位,准备测试。”吕泉给陈至发去消息。 “收到,按方案执行,注意安全。” 飞艇继续下降,直到进入海兽普遍反应高度的边缘。 恩典号和吕泉长期越线已经总结出了经验,海兽对人类的感应根据水深和离海高度有个区间,一旦跌入这个区间,海兽的反应概率会急剧上升。 比如恩典号每次越线后,少则几分钟多则十几分钟,就能感知到水下扰动源出现,而对于暴露在海面上的海兽来说,感应飞艇的距离一般在千米以下。 在吕泉的操控下,飞艇几乎悬停。 底舱中部的舱门已经向两边打开,“准备投放。” 三条绳索同步释放,小艇快速坠落,在离海几十米的位置又放缓,轻轻砸在海面上,铁钩脱开。 飞艇再度上升,进入安全高度,吕泉手里攥着望远镜盯住了那艘小艇。 几分钟过去,小艇还在晃,什么也没有发生。 “它是不是太小了,海兽看不上?”随着时间推移,有人忍不住猜测道。 “记录,准备下一阶段吧。”吕泉说道。 两个竹笼被她放了出来,笼子里的鸡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不安地扑腾着翅膀,咕咕叫。 吕泉把竹笼套上一个小布袋遮光,再放到释放架上,用铁钩卡住。 “放。”她说。 投放员拉动绳索。 随着绳索放下,笼子里的鸡叫渐渐微弱,绳索微微晃动,那只鸡还在挣扎,嘴喙啄着布袋内壁。 第425章:新变化 十几分钟后,吕泉放下望远镜。 不管是人造物还是那两只鸡,这些新素材的结果同之前的那两轮吸引源测试完全一致。 接下来,就要进入参谋部方案中的核心环节。 当然,如果是延续曾经的测试思路可能会有敢死队亲身下场,但现在只是试探态度,接着把那些海兽引出来即可。 吕泉降下飞艇,高度跌入海兽感应区间不过三分多钟,距离无人小艇一两公里的水面开始翻涌鼓包,然后被一片背鳍裂开。 她一眼就看出来这是一头登记在册的种类,巨型四角密鳞鱼。 上浮的波澜波及到小艇,艇身上下起落的幅度骤然加大,但好在没有翻沉。 吕泉紧盯海面,看着四角密鳞鱼缓缓游到飞艇下方,却对旁边那艘小艇和在上面乱叫的两只鸡视而不见。 它围着飞艇开始转圈,和最初赵南湖、以及吕泉这一路来遇到的几次情况一样。 只不过那时候他们先入为主,以为是对猎物的虎视眈眈,现在看来,倒有几分游园湖中锦鲤群的感觉。 随着飞艇停留的时间持续增加,第二头海兽没多久也从海底上浮,加入进来。 而就在吕泉他们观察海兽,后方家园号舰队等聚集地开始播报对公告的分析和下一步计划时,变化再起。 广播台的忙碌还没散去,就再次收到了来自各个地方的紧急信息。 信息中的内容都大同小异,核心直指交易面板。 面板自带的交易板块是域委一直以来维持整个即时物流体系的基础,各海域之间物资交换,各船队之间小范围调剂,个人之间的日常流转都会走这个版面。 它的界面设计很是简明,一目了然,但此刻原本熟悉的版面顶部,多了一个从未出现过的子版块。 【世界交易】 子版块的图标底色呈暗灰色,边缘有一圈淡淡的光晕,看起来像是某种未激活的状态,图标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显示着一个倒计时。 23:58。 林致远点了一下那个子版块,界面弹出一个新的窗口。 “访问需缴纳一吨金属” 他关掉再次打开,除了这句话之外,再没有其他解释说明和附加信息。 就像是一扇关着的门,门上贴了张价签。 各船刚刚松一口气的船务委员和警务警卫们再次紧张起来。 在第二次公告出现后,针对可能的第三条公告的预案已经进入执行状态。 预案直接在针对程思进入新海域后的区域频道管制方案基础上修改。 所准备应对的是可能的坏情况,比如恶意信息,诱导性指令,或者足以引发集体恐慌的负面内容。 域委高层普遍认为,虽然那王清轩写了绝笔,但并不能排除接下来出现消极性公告的可能。 毕竟主动权完全在他们手中。 32116海域正处在即将灭绝的灾难,生死危机下,谁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像当初的杨琼一样,濒死癫狂,发出毫无保留的绝望喊叫。 那种喊叫比理智的警告更容易传播,也更容易击穿人心。 只是谁也没想到新的变故来自于交易版面而非区域频道,让执行预案的人们有些措手不及,却也很快又稳定下来。 一吨金属,可不是谁随随便便就拿得出来的,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只能干瞪眼。 至于那些存有大量金属的地方,在看到金属两个字的时候就反应过来。 尤其是李立,他在工业局的内部频道里连发好几条消息,措辞严厉,暂停所有金属取用,即刻清点数量。 底下各冶炼车间、各物资仓库的负责人一一回复收到。 赵明的反应几乎同步,后勤中心存放金属的空间权限被冻结,天仓号和其他船只上的直属仓库同样禁止流出。 他直接给各仓库管理者单独发消息,逐人确认。 陈伟国也给陈至去了一条私信:“世界交易出现了,需要一吨金属才能进,你先别试,后果未知,不要轻易触碰。” 陈至很快回复:“收到,我不动。” 陈伟国稍微松了口气,作为高品质钢铁的唯一原产地,这里拿出一吨金属可是轻轻松松,而且陈至个人那种能力估计也积攒了不少。 如果他一时好奇试了一下,后果确实难以预料。 就在这三个存放大量金属的主要部门动作时,其他保有大型蒸汽机、火炮等金属造物的船只和聚集点也都由主要负责人检查,禁止私自试验。 对于域委全体成员的新一轮舆论安抚也紧跟着展开,广播台将原本针对负面公告的统一口径稍作修改,发放给各地广播室。 遍布全域的大喇叭开始通电,一阵电流声后,广播短讯:"……域委已启动应急预案,目前正在综合研判世界公告信息,请大家保持冷静,保持正常生产生活秩序,广播台将及时通报后续进展。" "针对面板出现的世界交易入口,已组织后勤中心统一安排专项测试,请大家不要私下尝试,以免造成不可预知的风险,测试结果将第一时间向全域通报。" 此时的家园号小会议室,再次陆陆续续进来人找位置坐下,一直没走的陈奎书已经坐回首位,心里快速盘算着。 又是一件覆盖所有求生者的事件。 和那两条置顶公告一样,所有人都能看到,而只要付得起那一吨金属,应该所有人也都能进入。 陈奎书觉得它背后一定也有一个馈赠者。 交易入口的出现时间点太巧了,两条公告之后不到三个小时,就像它们之间有一种先后的逻辑关系。 不过这两种世界性的馈赠能力者应该并不认识,不是那种计划性的逻辑,而是因果关系。 这更像是在看到公告后临时做出的抉择。 还有那个需要硬通货的支付条件,带着一种筛选的意味。 陈奎书自认为就算在所有海域中,域委的发展应该是比较靠前的,以自己为顶点往下推,现阶段有资格跨过这道门槛的组织,应该数量有限。 联想到其交易的性质,这种目的性很像是……拍卖会的入场券? 第426章:进入 陈奎书揉了揉额头,今天的这些事儿已经超出了域委原有的经验框架,过去面对的一切都有迹可循,都能通过侦察,分析,推演来提前准备。 他们能用雷达监测海面,用飞艇侦察南方,用情报网络追踪内部动向,却没有办法监测面板背后那个看不见的操作者。 他想着,也许该和高金生聊聊,能看出一些自己没有注意到的东西。 陈奎书把视线从面板上移开,望向窗外。 人还没来齐,屋子里的空气却比上次更要让人上不来气。 周小川将换气扇的档位调高,几分钟后,短会宣布开始。 陈奎书直接确定了议题:“情况大家都知道了,现在的问题是,谁来尝试支付,以及怎么支付。” “我认为,这个世界交易很可能和32116海域公告有关,但性质不同,公告是被动接收,我们只能看不能回,交易入口却是需要我们主动。” “而这个有限的主动空间,既是机会也是风险。” 陈奎书目光扫过在坐几人:“大家有什么具体意见?” “在支付代价这方面,他并没有明说需要的金属种类和质量,我认为咱们那些库存的钢铁铜料先不用动,可以先用粗铜尝试。”赵明建议道。 “毕竟人家指名道姓要金属,咱们给矿石也说不过去,可这也终究是资源净流失,追不回来,所以选择储量最高,冶炼最方便的粗铜最为合适。” “好,那先拨十吨粗铜出来,准备测试。”陈奎书点点头,接着问道:“有没有合适的人选?” 赵明想了想:“后勤中心有个副主任,叫李红星。” “皮纸事件的时候他在天仓号上拖延了物资传送,还替换了一批关键设备被程思掌控,是经过考验,值得信任的同志,而且脑子清楚,遇事不乱……” 李红星接到通知的时候,正在天仓号的仓储日志上核对一批金属入库数据。 赵明亲自发来消息,要求他立刻到天仓号顶层舱室报到。 李红星回复收到就赶快把日志合上,没问是什么任务就快步走出舱室。 天仓号依然是家园号舰队中最大的仓储船,在进行集中适航化改造时内部格局没怎么变动,李红星对这里的一切再熟悉不过了。 顶层的一间独立舱室已经收拾干净,李红星走进去就看到冯兰正站在桌边和几个人说着什么。 “冯姐。”李红星打了声招呼,又和几位船医以及纪工委、警务室和广播台的同志握手认识了一下,冯兰便向他简要说明情况。 “看面板的交易板块了吧,域委决定由你来对世界交易进行测试,支付的金属是粗铜,从后勤库存里拨出。” 李红星嗯了一声,说明白。 “风险未知,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准备好了。”李红星目光平静,“需要我怎么做?” “将你的面板权限转交给这位纪工委的同志,然后进入世界交易入口,按照提示支付一吨粗铜,支付之后观察所有变化。” “面板界面有没有新内容,身体有没有异常感觉,状态栏有没有任何影响,我会在旁边记录。” 李红星点点头,打开面板转交权限后,冯兰就先安排其他人先在门外等候。 舱门关闭,两人在桌前坐下,冯兰在桌边放出一托架的铜锭。 交易版面那个新出现的子版块上,世界交易四个字横向排列着,旁边的倒计时已经变成了23:27。 他直接点了一下。 面板弹出提示框,“访问需缴纳一吨金属” 李红星选中确认支付,将手放在那堆粗铜上,支付成功。 几乎是同一瞬间,面板上的提示框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新的文字,但李红星还没来得及看清那行字,整个人就变了。 他的身体猛地绷直,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拉紧了一样。 双眼瞬间失神,瞳孔定住,呼吸变得浅而急促,胸口起伏的幅度比平时小了很多,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他的横膈膜上。 冯兰立刻察觉到了异常。 “李红星?”她唤了一声。 没有回应。 “李红星同志?”她提高了一点声音,还是没有回应。 冯兰从椅子上站起,在李红星眼前晃了晃手。 手指从他的视野中央划过来回两遍,可那双眼睛却纹丝不动,连眨都没有眨一下。 这不像是正常的面板操作。 面板系统本质上就是增强现实,信息叠加在真实视野之上,使用者能看到面板内容,同时也能感知周围环境。 即便是在查看储物空间、编辑团队信息的时候,人的意识也没有完全脱离现实。 再专注也能感觉到旁边的动静,听到别人说话,注意到有人从你面前走过。 但李红星现在的状态完全不符合这个规律。 他的身体还在,呼吸还在,心跳还在,但意识似乎已经不在这个房间里了。 冯兰退后半步,转身快步去拉开了门。 “快进来!”她的声音很急,“失去意识了,对任何外界刺激都没有反应。” 两名医生一马当先冲进舱室,一人检查李红星的脉搏和呼吸,另一人取出听诊器。 冯兰站在一旁看着李红星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尽管早有心理准备,心跳还是比平时快了不少。 而在纪工委那位脑部强化者的视角中,他的面板上世界交易入口的提示框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空白的界面,什么都没有。 一吨粗铜被支付了,但好像再次回到了被动等待的时候。 冯兰听着纪工委同志的汇报,脑子里转得飞快。 她觉得自己不该打扰这个过程。 哪怕心里再急,哪怕李红星的状态再让人不安,如果他是在接收什么东西,强行打断可能导致更严重的后果。 “先别动他。”冯兰对两名医生说,“做好随时干预的准备即可。” 医生说了一句明白,不再尝试刺激李红星,只监测他的基本生理状态。 舱室里安静下来,只有几道呼吸。 第427章:切换 冯兰将李红星的情况简要编辑后传回家园号,小会议室等待的陈奎书等人都收到了消息。 “李红星完成支付后身体僵化失去意识,面板状态正常,世界交易界面变为空白,目前生命体征平稳。” 林默盯着那行字,总觉得这种描述似曾相识,类似的情况在哪里也出现过。 是小先生。 他想起来了。 去年在中心高塔,李敏遇到那位从先生灰烬中诞生的幼体,在和沉入深海的总督建立联系时就报告过这种状态。 那种状态每次都持续十几分钟,小先生的意识才重新回到塔顶,这两种状态的描述重叠,简直像是同一件事。 陈奎书同样也想起了曾经看过的报告。 “李红星的状态,你们还记不记得小先生?” 林默和陈伟国同时点头,他们的印象很深,那一天是域委政策转向的关键节点。 “联系李敏,她当时亲历过小先生的神游状态,问问她对这件事儿的看法。” 林默应了一声,切换联系界面。 李敏现在已经返回家园号舰队,主持纪工委那边的日常工作。 “我记得很清楚,当时我在塔顶感知他的脑电波,那几分钟里他的意识活跃程度极高,但身体毫无反应。” 林默问:“和李红星现在的状态像吗?“ “看起来像,描述的外在特征和我当时看到的基本一致,但意识方面需要我亲自感受,如果需要我可以过去。” 林默把李敏的回应转述给与会几人,陈奎书道:“那就以这个意识转移的思路起草一份测试方案,把李敏也编入测试队伍,负责观察被测试人员的意识状态。” 说完下一步安排,他暂时止住了话语。 如果李红星真的在意识层面和某个外部建立连接,如果那种连接模式和智者文明后代的神游属于同一类机制…… 那么域委面对的可能就不是一条简单的交易通道,而是比预想中更复杂的维度。 在陈奎书陷入更深的考量时,林默几人简单分工,各自联系下属部门,以及冯兰、吴明、王海、李敏等人,前后不到十分钟就拿出了一套新的测试方案。 接下来将增派四名人员参与交易入口的支付测试,从各个部门挑选,覆盖脑部强化、体力强化等不同的馈赠能力,依然用粗铜支付。 测试开始前,四人都被详细告知了目前推测的情况。 李红星的状态,可能的神游风险,无法确认持续时长,以及中途可能无法主动退出等等。 他们的回答当然的一致,愿意参加。 四名测试者都被安排在各自所在船只的独立舱室中,按照李红星那边的人员配置安排。 这次的测试不再是像李红星那样以探索新界面为主,优先目标是探索醒来的方式。 四人也并不会同时进入,而是由其中的脑部强化者带头。 在他支付代价进入状态后,若保有自由意志和清醒意识,必须立刻尝试回归身体。 这一阶段外部只做全程监测记录,如果能自行退出最好。 但若进入神游状态五分钟后仍未有反应,外部人员将对他进行程度递增的强刺激唤醒。 从温和性的身体刺激开始,从轻拍肩膀,呼唤姓名,摇晃身体,到剧烈的掐按虎口,高频闪光和噪音干扰,测试这种神游状态是否有唤醒边界。 一名治疗能力者从卫生院抽调上来,确保他一旦出现身体异常可以第一时间介入,李敏也将全程关注。 其他三人在意识回归的方式被探明后,再根据带回的情报执行探索任务。 至于李红星那边,他们并不会干扰。 域委给他的那份任务清单完全是探索性质的,在对面的情况完全未知的情况下,林默等人觉得擅自干涉不妥。 可那倒计时还不到一天,实在紧迫,等李红星自己回归意识还不知道要什么时候,因此只能冒一点风险双向作战。 而当脑部强化者在舱室落座,李红星已经在状态里待了超过一刻钟。 冯兰一直没有离开天仓号顶层,她站在门口,看着医生们监测记录李红星的脉搏呼吸。 数值一直保持稳定,像台挂载在椅子上的生物机器,运行正常但无人操作。 “心率平稳,呼吸浅但规律,看起来不像昏迷,更像是……深度睡眠。”一名医生低声对冯兰说。 冯兰没接话,盯着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 对李红星而言,一切发生得无比干脆。 前一刻他还坐在天仓号的椅子上,面前的余光还是冯兰那件短袖,面板一闪,一切就变了。 无缝切换,平滑得像一场梦的切镜。 他甚至没有感觉到任何眩晕或者失重的过程,还稳稳坐在一张椅子上。 脚底踩着地面触感清晰如常,膝盖和手掌摆放的角度和原来一模一样,就好像他整个人连着桌椅一起被平移到了另一个空间。 他感觉自己就是眨了一下眼,瞬移一样,眼前的场景连一点转场特效都没有。 李红星没有动,他保持着坐姿,先环顾了一圈四周。 这是一个新房间。 墙壁和天花板看上去和他刚才待的舱室差不多,都是那种船只升级后,经过打磨处理的自然木质壁面,有明显的海竹纹理。 但空间比舱室小了一些,大约只有天仓号舱室的三分之二。 他抬头望了一眼,天花板的高度倒是没有变化,让他不至于觉得压抑。 头顶没有灯。 整个房间并不黑,视线内的一切东西,墙壁,天花板,桌面都在散发着一层浅浅的白色荧光。 光线像是从物体内部渗出来,把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种朦胧的半透明质感里。 他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的皮肤也泛着一层几乎察觉不到的微光,像披着一层极薄的白纱在皮肤上。 身上还穿着那件制式的交领短袖,淡红色的麻料,领口和袖口有轻微的起毛边。 第428章:桑托索 他把手抬起来翻了个面,手心和平时没有区别。 那些和金属打交道的硬茧还在,指甲缝里还有一点洗不干净的矿粉痕迹,这让他稍微安心了一点。 李红星放下手,摸了摸身下的椅子。 椅子把手的木质细腻,边角圆润,掌心能感觉到打磨的走向,和原本坐的那把手感一样,没什么区别。 他低头靠近桌面。 桌面和他之间的距离很近,他俯下身,把手掌搭在桌沿上。 指尖触到实物的瞬间,那层白色荧光肉眼可见的退开,露出纹理清晰的桌面。 他仔细看着桌子的边缘,用手摸了一圈,有整齐的层压压合痕迹,表面经过打磨处理,纹路拼接处的缝隙均匀,没有任何翘边或起皮。 这种工艺他很熟悉。 是工业局近半年来逐渐成熟的层压胶合技术,用海竹的竹片和边角料制作而成,经过热压和胶合处理,再打磨拼接。 曾经转运过不少类似桌子的李红星,对它的材料和成品样式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而天仓号作为早期定型的大型船只,几乎所有桌椅都是更简单的竹板拼接工艺,这种新桌子倒也有,比如他来之前面前的那张。 或者说,这张桌子就是他刚才坐的那张。 李红星有些恍惚。 他好像还坐在自己的椅子上,趴在自己的桌子上,面前的一切都和刚才一模一样。 但窗外的海面变成了墙壁,头顶的白炽灯变成了从物体内部渗出来的荧光,门的位置虽然还在那里,但样式变了。 这种陌生与熟悉混杂在一起的感觉让他觉得有些诡异,像做那种已经醒来但还在梦境里的梦。 他起身朝门口走去,那层荧光随着他的脚步消散,但房间里的亮度丝毫没有减弱。 看着这道门,他又恍惚了一下。 他可以确定这是他自己舱室的那扇门,磨的光滑发亮的木质门把手,上面还有轻微的磕碰痕迹,黄铜插销是工业局的统一规格,边角有些发亮。 他伸手握住把手,能感觉到那种熟悉的触感。 两种意象在脑海中交织,让他不由得头大,这才想起来唤出面板确认一下状态,还有联系冯兰他们报个平安。 意识微动,可什么都没有发生。 面板消失了。 李红星的心脏猛地一抽。 这种感觉无比强烈,面板自降临第一天起就始终存在,像呼吸一样自然,像心跳一样不曾间断。 此刻它不在了,就感觉被剪断了某一根和世界连接的线。 但事已至此,李红星没有后退,他握紧门把手,用力拉开。 门外豁然开朗,一间极其宽敞的大厅展现在眼前。 李红星第一眼就落在正中央那张回形的长桌上,中间留空,四边都摆放着雕琢精致的高背椅。 整个大厅看不到任何光源,却犹如在晴天下明亮,能看到十几个人稀稀拉拉站在大厅的各个位置。 他们或是靠墙壁来回扫视,表现的有些紧张,或是站在长桌的一侧观察桌椅,四处打量,彼此之间都保持着明显的距离,有意识的留出来安全间距。 当李红星出来时,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这扇新打开的门。 他站在原地,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同时落在自己身上,站在门框里没有挪动脚步,从那些人脸上一一扫过对视。 离他最近的人大约在十几步开外。 那是一个身形高瘦的男人,皮肤偏深,是一种饱经日晒的深褐色。 他的面孔轮廓深邃,颧骨略高,鼻梁挺直,看起来像是热带那边的岛民,穿着一件厚实的皮袄,边角有些磨损。 那件皮袄的剪裁算不上服帖,肩线偏宽,袖口有些松垮,腰身的地方更是宽出许多,不是量身定制的产物,更像是按照通用版型缝制出来的。 接缝的缝线也不规则,走针的间距时疏时密,一看就是手工缝制的痕迹,用的是皮绳系带,带子的末端打了两个大小不一的结。 李红星心里有了一个初步的判断,对方应该处于手工业为主的发展阶段,但采用了一些现代的生产理念。 这说明他们可能有了一定的组织能力,但应该不高,没有建立起标准化生产体系。 而在李红星在心里评估对方的同时,男人也在上下打量着他,目光在那件短袖上停了一瞬。 就这么相互对视了好几次,两人几乎同时松了口气。 男人主动上前,脚步不重,可皮靴踩在地板上还是发出沉闷的响声,在两三米外站定。 他比李红星高出半头,脸上带着一副轻松的神色,"我叫桑托索,来自序列为2开头的海域,你呢,你叫什么?" 随着男人开口,李红星明显感觉到一种违和感。 他说的话明显应该是自己的母语,但传到李红星耳中的,却是字正腔圆的汉语,纯正得没有任何口音,连语调都是标准的升降调。 嘴型和他听到的声音完全对不上。 就像译制片,分离的太明显了,像是有人在画面外配音,嘴型只是摆设。 他以前在原世界看过那些电影,时间长了也就习惯了,可此刻他面对的是一个人,那种距离感让后颈微微有些发紧。 李红星沉默了一下,开口说:"李红星。" 桑托索的表情很是丰富,语调上扬的哦了一声,嘴角上弯。 "不必紧张。"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轻松,像大人宽慰小孩。 "被那所谓的大鲨鱼吓得不轻吧?哈哈。" 他笑很短,只有两三个音节,但在李红星听来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意味。 倒不是恶意的,只是像站在高位俯瞰,随口说出一句别怕,也许他自己都不知道是出于善意还是习惯性的优越。 李红星也不在意,反问了一句:"你们难道不担心么?" 桑托索脸上没有太大变化,依然轻松随意:“这条信息是另外的价格了,先生。” "不过看在你也能来到这个地方的份上,我可以稍微预览一下。” “对于你们这些初级海域,也就是那条公告上的第二海域的人来说,这或许是危机。" "可对我们高级海域来说,那条鱼就是长到一万米都没关系。" 第429章 必要 桑托索说完之后,表情又恢复了那种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状态。 他站在那里,双手松松地搭在皮袄两侧的口袋边缘,像是随时准备结束这场对话,又像是在等李红星主动开口。 李红星挑了挑眉,没有接话。 桑托索那句话里透出来的信息量不小,高级海域,以及对庞大海怪的无惧…… 但李红星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他似乎笃定自己是占据信息优势的那一方。 桑托索从一开始就直接说自己不是高级海域的人,那种肯定连试探都没有,是确凿的陈述。 他像是看到了什么李红星看不到的东西,然后据此做出了判断。 李红星想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没有立刻发问,刚才桑托索可说过,信息是有价格的。 而且他没有解释价格是什么、用什么支付,但既然有代价,就不能随便开口。 虽然谁是处于信息劣势的一方犹未可知,可他代表的不是自己,是整个域委,得慎重。 他受命探索,而非交易,此前交代的任务很明确,他不想擅自行动。 除非对方自己说出来什么,那才属于探索的一部分。 他只是看着桑托索,没有说话。 桑托索等了几秒,见李红星没有回应,嘴角往下撇了撇,觉得这人有些无趣。 他的目光在李红星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换了一个问法:"你们海域的第一个数字是什么?" 李红星依然沉默,这个问题似乎代表不了什么,可他依然谨慎。 桑托索看穿了他的迟疑,补了一句:"如果也是二的话,说不定咱们还有见面的可能。" 这个说法让李红星心里微微一动。 第一个数字是2……293478海域、293477海域,所有域委接触过的出生海域确实都是以2开头的。 回想起他刚才的第一句招呼,也许是代表海域十进一的猜想是正确的? 他直视着桑托索,好像在不给点回应就真聊不下去了。 斟酌了几秒钟,他点了点头。 动作幅度不大,但桑托索捕捉到了。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整个人像是被这个消息激活了,肩膀微微往前探了探,语气比刚才热络了好几分。 “那第二个数字呢……是……8?还是9——哦原来是9,不会是293什么吧,哈哈。” 紧促的提问让李红星脸上有细微的表情变化,那变化没瞒过桑托索,他都没回应,桑托索就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哦,那太幸运了,我是说——你们太幸运了。" 李红星满头问号:"怎么了?" 桑托索往前走了半步,皮袄下摆在他迈步时微微晃动,露出里面一层深灰色的厚实内衬。 他的表情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优越感,像是一个已经见过世面的人在对一个初来者讲述他早就知道的事情。 "你们现在就认识到我们,一个高级海域的人难道不幸运吗?" 他自得地笑了笑,目光在李红星那件短袖上又扫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 "看你的面孔,应该是华人吧?你放心,高级海域也有你们的势力,不过嘛……" 他摆了摆手,像在拂去一缕烟,"这些都是旧世界的事情了,现在谁还在乎那些。" 李红星能感觉到那语气里带着一种轻描淡写。 身份信息似乎对他来说并不重要,说出来只是为了安抚自己。 他没有顺着这个话题问下去,他对高级海域的认知还是一片空白,任何追问都可能显得对对方领域的无知。 而无知在这种场合里本身就是一种劣势。 但他终究还是没忍住那个从刚才就一直压着的问题。 "你凭什么认为我就是什么初级海域的人?" 他的目光一直没有从桑托索脸上移开,等着看对方的反应。 桑托索又是上下打量了李红星一遍。 从头到脚,从短袖的领口到裤腿的折痕,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皮袄,抬起头来,报以一个神秘的微笑。 那个微笑让李红星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也顺着桑托索的目光对比了一下自己和他。 自己穿着深蓝色的麻料短袖,机织纹理平整均匀,染色深沉一致。 尤其是侧面和袖口的车线笔直工整。 而桑托索穿着那件皮袄…… 无论怎么看,自己的衣着都显得更精致一些。 但桑托索那副我懂你不懂的表情,让李红星觉得事情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 "真不知道你是怎么在这片大海上活到现在的。" 桑托索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你难不成是刚来的那些人吗?" 他正了正神色,皮袄的领口随着他的动作向上耸了一下,遮住了半截下巴。 李红星的目光依然平静,脑海里思索着到底有什么不同。 而他这副样子,在桑托索看来却有种……稍显愚蠢的清澈。 "好吧,我明说了吧,知道我们为什么不担心那条大鲨鱼吗?" 他停了一下,享受揭晓答案前的那个短暂的间隙。 "等你们到了高级海域就会知道,这里是一片冰原,除非那条鱼长了腿爬上来,否则根本造不成威胁。" 冰原……冰……啊哦—— 李红星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咔嗒一下对上了。 他突然想起来,自己在劳动报南行编队的版面上看到过的一些零碎的描述。 版面上不是正式的新闻,说实在的那些枯燥的词藻他平时已经看够了。 那是书报社编辑以第一人称撰写的帖文,稍做艺术加工,融了不少原世界的元素,看起来很有意思。 里面似乎提到过南行编队的背景,越往南,温度越低,还以此展开了一段冒险小故事。 他记得那上面说,降温并非局部,而是地理性的持续降温。 但就算最低温度好像也在十几度吧,他有些记不清了。 能形成冰原……得是多低的低温。 如果高级海域是一片冰原,那桑托索的皮袄就说得通了。 这件皮袄虽然针脚粗放,手工缝制,但确实厚实。 看起来对方关注的点不是先进落后,而是必要。 第430章 同伴 冰原上的温度估计再高也是零下,保暖是最基本的生存需求,任何工业化的精致服装如果扛不住严寒都没有意义。 而李红星自己身上那件轻薄透气的麻料短袖,在那个环境里大概确实活不下去。 他脱口而出:"所以,所谓的高级海域,就是第二海域南边的下一个更大的海域?" 他问得很直接,既然桑托索已经把冰原这个信息亮出来了,那在这个问题上再藏着掖着已经没有意义。 桑托索松了一口气,像是终于等到了他期待的那句话。 "你终于反应过来了。"他语气里的那层自得又浮了上来。 "我还以为你要再问三个问题才能想明白。" 李红星没有理会那层揶揄。 他在心里快速重排刚才的对话,把那些碎片按顺序拼起来。 可以预见,这个空间,这个交易入口,这些来自不同海域的人被聚合在这里,构建起一个交叉点,让来自不同位置的人能够交换信息,建立联系。 就像那关键的冰原两个字,可能只有等南行编队探索到最南边,才能知道。 所以新海域通往下一个海域没有守门员吗?新海域开门的条件又是什么?他突然想到这些问题。 李红星看着桑托索,又看了看大厅里其他的人,重新审视了一遍那些面孔和衣着。 果然,绝大多数人都穿得很厚实。 靠近长桌南侧的那几个人,身上裹着层层叠叠的皮革制品,有人还戴着一顶帽子,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 站得更远一些的一个高个子女人,外套的边缘露出来一层絮状的内衬,像是用某种动物绒毛填充的。 只有靠墙边站着的一个人露着胳膊,李红星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那人看起来和他差不多年纪,侧对着他,身形紧绷,似乎很警惕。 桑托索注意到了李红星的目光,也看向那个人,眼里闪过一丝戏谑。 “嘿嘿,那个人可不走运,或者是幸运女神把他的运气分给了你,我的朋友。” “他是5开头的人,嘿嘿,我吓唬了他几句就成这样了,估计是个独狼,资源不多,宁愿担惊受怕都不回去。” 李红星心中一动,正准备问怎么才能回去,身后传来了一阵轻微的动静。 他回头看去,原本打开的那扇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关上了。 他明明记得自己没有关门,刚才从房间里走出来之后,那扇门就一直敞着。 然后关上的门又被从里面重新打开,一件淡红色的短袖从门里出现。 李红星先看到了那件款式相同的短袖,然后看到了那张脸。 不算熟悉,他不知道对方的名字,但应该在家园号走廊里见过。 那人从门里走出来,目光扫过大厅,然后锁定了李红星。 "是李红星同志吧?"他说,"您的任务已经完成了,赵明常委请您回去。” “回去只要在意识中产生强烈的返回意愿即可。" 李红星和旁边的桑托索都愣了。 李红星当然知道自己不会一直留在这里,任务总有结束的时候。 他只是觉得这个时间太巧合了,刚准备问桑托索怎么回去呢。 他看了一眼桑托索。 对方满脸疑惑,歪着头抱着手臂站在两步开外。 他才是那个最懵的人,怎么又一个红短袖。 桑托索的目光缓缓下移,停在了那件短袖的领口和肩线处。 他这才开始仔细审视那件衣服。 机织,色染,缝线干净利落,和李红星身上那件如出一辙。 同样的面料同样的工艺,像是从同一条生产线上出来的。 桑托索原本以为这是从旧世界带来的标本,也因此在刚才怀疑李红星是不是刚来这个世界。 那衣服磨损不多,不像是穿太久的。 可他从没想过会有另一个人穿着它出现在这里,两人还明显认识。 他心里转过几个念头。 也许他们穿的就是旧世界的衣服,只不过保存了起来,所以还算新。 桑托索的嘴角微微抿了一下,可能是某种统一的制服吧。 校服、演出服、工作服,不管是什么都有可能,如果是这样,那两人穿着同样的衣服倒也说得过去。 可这太牵强了,两个人保存的同样完好? 他想不到其他的理由了,只剩下最不愿相信的可能,他们自己造的。 这让他原本轻松的心里有些不安。 能维持统一着装,意味着那个组织手里掌握着相当规模的组织和生产能力。 他想到那几个城市,只有那里的人才能做出这种工整划一,接近原世界产物的东西。 但这些人明明还在初级海域挣扎…… 桑托索看着李红星和那位同样穿红短袖的人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朝他转过头来。 "桑托索。"李红星说,"我要走了。" 桑托索从思绪中抽回,脸上恢复了那种轻松的表情。 他摆了摆手,像赶走一只不太讨厌的飞虫。 "但愿能再见面。"李红星又说。 桑托索抿了抿嘴,回了一句:"但愿你们能活着走到那天。" 李红星闭上眼睛,全神贯注的集中念头,想着回去。 透过眼皮的光闪烁了一下,他感觉自己的后背靠在了椅背上。 那感觉和刚刚的站姿明显不同,意识还没适应这种姿势,直接又站了起来。 他立刻睁眼,正看到两名医生诧异的看着他。 和来的时候一样,无缝切换,冯兰快步走过来。 两名医生一左一右把他按回座椅,一个拿出听诊器,一个挣开他的眼皮,开始检查。 全程李红星没有动作,任人摆布,检查完瞳孔后他看着冯兰眨了眨眼。 冯兰的肩头明显松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成平时的样子。 "回来了?"她问。 李红星又眨了一下,嗓子有些干,声音略微沙哑:"嗯,回来了。" 两名医生的速度很快,就这么两句话的功夫,就确认他的生命体征平稳,神经反射正常,意识清醒,可以沟通。 冯兰这才在他面前坐下,身体微微前倾:"说说看,那边都发生了什么? 第431章:次票 李红星的汇报结束后,冯兰让他看了看自己记录的本子,又补充了一些细节,以作完善。 等将本子传回家园号,就让李红星回去好好休息。 他的任务圆满完成了。 记录本随后被送到小会议室,和其他汇报一起递到陈奎书等人手上。 首先被大家关注的,是对大脑观察情况的汇总。 李敏的通感能力让她对意识状态有远超其他人的感知精度,在感受了几名受试者后,形成了目前最完整的描述。 "所有进入神游状态的人,和小先生有本质区别。" "小先生神游的时候,脑部活跃程度持续维持在高位,像一条绷紧的弓弦,从进入状态到退出状态,整个过程中他的大脑没有休息过,一直在高速运转。” “我记得很清楚,每一次,它的峰值始终维持在同一个水平上,没有明显的衰减。" "但人类这次在进入状态之后的前几分钟,活跃度会迅速攀升到一个峰值。” “这个峰值因人而异,精神强度高的人峰值也高,然后就会回落,回落之后趋于稳定,稳定在接近浅度睡眠的脑波水平。” “之后的时间里,活跃度的波动很小,直到退出状态时才有一个小幅回升。" 李敏认为,可能小先生才称得上真正的神游,他的整个意识都去了别处,身体只是一个空壳。 而人类更像是做了一个进入式的梦,意识还在身体里,只是被某种机制隔离了对外界信息的接收,同时在另一个空间里生成了虚拟感知。 在此猜测的基础上,李敏主动进行了唤醒尝试。 之前由于很顺利的就知道了退出的方式,还不到五分钟那名脑部强化者就自己回来了,因此后续的实验并未展开。 她直接把那个方案拿过来,从轻拍开始,一直到扒开眼皮,效果都不好。 在这个强度下受试者没有任何反应,直到掐按人中才被唤醒。 但如此唤醒之后,发现受试者会出现短暂的头晕和方向感丧失,心跳急剧加速,持续约一分钟。 结合感受到的大脑状态,她猜测可能是意识切换回现实时的重新校准,就像……睡梦中突然被拉起来蛙跳。 不过这个代价还算能够接受,代表着在需要的时候有办法把人叫回来,而且万一里面出什么事,不至于一直困在那儿。 这算是一个好消息了。 除了李敏在意识领域的报告,赵明在接收几份记录后,也总结了对神游空间本身的规律归纳。 他直接陈述四条结论。 "第一,每个人进入之后都会先出现在一个独立的小房间里。” “房间的大小和精神强度正相关,我们第二批测试者里的那名脑部强化者,他的房间比其他人大了一倍不止。" "第二,房间内部的构造和材质,以及自身所穿着的衣服,和测试者在点击支付一瞬间,印象留存和最熟悉的场景高度相关。” 赵明举了两个例子,他们的房间基本都是实验时所在的舱室,和私人房间或工作车间的结合。 有人问道:"所以那个房间和里面的人,是照着自己脑子里最后的画面生成的?" "也可以这么说。"赵明回道,"样本量不大,但反馈的规律一致,应该不是巧合。" "第三,大厅是公共空间,所有人从自己的房间出来之后,都会进入同一个大厅,这个人数是实时变化的。" "第四,门票是一次性的,第二批的测试者退出之后再次尝试进入,面板重新弹出了支付提示。” “还是一吨金属,没有折扣优惠,也就是说,这个地方卖的是次票,不是通票。" "所以那10吨粗铜就是10张票。"陈奎书说道。 "是的书记。"赵明点头。 "一个人去一次,一张票就没了,回来再去,还得再花一张。" "所以我觉得接下来要安排好常驻和信使,保持人员存在的前提下保持和外界的信息交流。” 陈奎书没有立刻回应,他把目光转向林默,在大厅内部收集的信息部分交给了广播台总结。 "你们那边呢?分析得怎么样了?" 林致远把本子翻回几页。 "李红星到的时候,大厅里大约有十几个人,轮换之后,我们的人陆陆续续又进了八次。” “每次看到的常驻人数都在二十到三十人之间。没有大幅增长,也没有明显减少。" 他翻到某一页,"有一件事值得一提,桑托索,就是李红星第一个遇到的那个人,后来在见到我们的人不断出现之后,自己退出了。” "他当时有什么表现?"陈奎书问。 "没有记录。"林致远说,"没有任何交流直接消失了,到现在并未发现其回归。" 陈奎书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另一个变化是,大厅里开始出现其他穿着统一服装的人。" 他调出一张画像,是测试者出来后描述的简笔画,旁边有一些标注。 画上的套装是一件连体衣,头戴毡帽,有个别人外面还披着披风。 "第一批神游测试开始时还没有这些人。” “后来轮换到第五、第六人次的时候,也就是倒计时在22:36,数量开始缓慢增加。” “目前统计到的已经有28名,具有显著差异的服装类别增加到六种。" "咱们的人并没有尝试主动接触,那六波人也各自戒备,不过观察到有个别人主动上前,但也只是交谈很短时间。" "他们有没有可能是这个空间的管理者?" 陈伟国问道。 "有可能。"林默说,"但没有任何证据。" 陈伟国啧了一声:"那这个世界交易的发起者,岂不是从头到尾就没露过面?" “到现在快两个小时了,没有一个人主动宣称自己是组织者,也没有任何提示或引导。” “大厅就是谁都能来,谁都能走,像是个……像是被设定好参数的空间,搭建完了就没人管了。" 第432章:现身 陈伟国接着说:“要么是在观察,在筛选,又或者是他们自己已经没办法露面了。” "要么,咱们一开始就猜错了,这不是人为的,是面板系统自身的功能扩展。” “就像我们当初发现载具可以合并升级一样,也许面板在某个条件被满足之后,自动开通了这个世界交易入口。” “这本来就是系统本身的行为,背后没有一个操作者。" "前者的话,我们迟早会见到那个人,至于后者……系统可不会给自己设置头像。" “可这功能出现完全不符合面板即时反应原则……”李默提出质疑,其他几人也各抒己见。 陈奎书的目光落在桌面上,他一直在听,没有打断任何人的发言。 等所有人都发现讨论的论据越来越虚,话音渐弱时,他才说到:"不管是哪一种,事情都已经发生了。 "我们在大厅里已经进过十个人,但这十个人是分散的,主要任务也是观察。” “他们每个人的信息是碎片化的,回到这边之后需要拼凑才能成型。” “但时间不等人。" 他停顿了一下,"我们需要一支队伍,一支不仅是为了交易而进去的队伍。" 陈伟国看他这副慎重的样子,知道他已经想的差不多了:"你已经有想法了?” 陈奎书从椅背上直起身来,双手放在桌面。 外交。 这个词从得知神游的可能性时,就被他从脑海深处翻了出来。 降临以来这么长时间里,他们的每一次外部接触都可以用接触,处置,整合来定性。 那些关系都是单向的,或者至少是可控的,域委这边有主动权,能决定什么时候打,什么时候谈,什么时候撤。 但现在大厅里那些来自不同海域的人,域委和他们之间没有关系,也做不到武力威慑。 他原以为需要外交的时候还早,起码是下一个海域的事儿,谁知世事无常…… 在接下来这不到一天的时间里,他们也许会和全世界的人接触,交换各自海域的信息,试探打听对方的底细。 域委既不能命令他们,也不能审查他们,更不能把他们编入某个体系里。 他们是对等的。 这让陈奎书不得不重新审视信息的分量。 他在想,域委的信息有多少是可以对外说的,有多少是不能说的,还有多少是现在看起来不重要但以后可能会被用来反制自身的。 每一句话从嘴里说出来之后,都不再属于域委,它属于所有人。 陈奎书揉了揉眉心,在脑子里把那些"能说"和"不能说"的事情逐条过了一遍。 钢铁产量能说个大概吗?不能说死的数字,但也许可以说"我们还在增长"。 船只数量能提吗?可能不合适,提了就会被反推人口数量。 南线的海兽态势……这属于基本世界规律了,先看看其他海域什么样再说。 陈奎书一瞬间理清了自己的思路,说道:"世界交易入口打开的时候我就在想,如果真的能遇到其他海域的人,那我们就不再是闭关的状态了。" "对面的人来自完全不同的海域,有着完全不同的处境、认知和生存逻辑。” “李红星遇到的桑托索,那个所谓高级海域的人提到的那几个关键词,还有他的态度足以说明,我们面对的不是可以靠同胞乃至同类身份拉近距离的对话对象。" "如果只是派几个人进去交易,那没问题,10吨粗铜就够了。” “但今天坐在这里听完全部汇报之后,我的判断是,必须进入了需要正式应对的阶段。” “那个大厅是一个外交场。" 他说出外交两个字,会议室里的人没有任何人露出意外的表情。 他们都知道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也早有准备。 "我们需要这样一支队伍。"陈奎书接着刚才的话头说道。 "不是为了向外面的人展示自身 ,而是为了看清楚外面到底有什么。” “信息需要双向流动,但流动的方向和内容必须由我们控制。” “什么可以说,什么不能说,什么需要先确认再决定,都要有一个判断标准。" 他看向赵明。 "这支队伍由你带队,人选我已经有了初步考虑,我们尽快定下来。" 赵明应声接令,展开本子做记录状。 "人员标准除了基本的担当和赤诚之外,每个人必须对其领域现状有完整认知。" "这支队伍的核心任务是在交谈中倾听,记录,分析,看出别人是什么样子,听出别人是什么处境,记录那些能够帮助域委做出判断的细节。” 他看了一眼时间。 "具体人员构成,要覆盖工业、军事、经济、世界规律、对外经验,每个方向1到2人,赵明作为队长负责对外沟通,另有两人人专职做情报归集和信息传递。" “现在,由大家共同讨论队伍人选。”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里,会议室里的人逐一从之前筛选出的受试人员中挑选出推荐人选。 工业方面有参与过数个重要项目的协调人员,和一个轮岗过三个工业部门的技术骨干。 两个人一个知全貌,一个懂制造,也都是工作一年多的老同志了,了解域委的工业现状。 林默报了周平晨和另一名研究智者文明的分析员,说他们俩对世界规律的理解互补。 还有南行编队的人选,是一名参谋部参谋,参与过四次越线侦察,了解海兽的习性和智者文明防线的状态。 陈奎书逐条确认,偶尔追问一两句。 前后不到一刻钟,名单定了12人,外加赵明本人作为队长,一共13个名额。 "新一批人员所需要的粗铜从后勤储备里拨付100吨。” “这100吨作为这支队伍的预算,赵明负责统筹使用,确保内外联系通畅。" 名单确认,物资拨付。 但就在大家正在各自面板上联系人员准备着,一条信息直通陈奎书面板。 "大厅里出现了疑似组织方的人员,人数12名。" 第433章:入场 家园号小会议室旁的一间屋子里,赵明在做着进入大厅前的准备。 收到那条关于组织者现身的消息后,他就打算先进去,不再等其他十二人一同进入。 在将面板权限转移给自己的那名机要秘书后,一吨粗铜在空间中标记完毕,随后他的世界闪了一下。 而在另一边,大厅里的变化比他的动作更早发生。 变化从大厅内部,那道回形长桌的尾端,也就是从初始房间出来那道门的右手方向开始。 那里原本是一面平整的墙壁,和其余三面墙壁一样,覆盖着均匀的木质板材。 大约在组织者出现前两三分钟,这面墙壁开始有了异动。 金色线条从墙体内部向外浮现,缓慢沉稳,带着一种有条不紊的次序感。 它先是从地面开始向上延展,圆弧形的顶端几乎触及天花板,勾勒出一道高耸的拱形轮廓。 随后线条逐层叠加,第一层轮廓完成后向内收束,形成第二层更细致的边缘,描绘出装饰雏形。 再之后是第三层、第四层,每一层都更窄更密,像某种植物的年轮从中心向外展开。 线条的颜色始终是金色,像是金属本身从木材的纹理间隙中渗出,一点一点地凝结成形。 整个轮廓的浮现过程大约持续了几十秒,视觉上没有任何卡顿跳跃,仿佛这扇门从一开始就存在于墙体的内部。 随着拱门开始定型,大厅内部的整体光线也在同步发生变化。 那均匀分布于整个空间的自然光开始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富有层次的光照。 头顶上方成纵列陆续浮现出三组水晶吊灯,每一组都由数十枚棱形主晶片构成,形成八个分支,向外分散勾拢。 难以计量的小水晶层层叠叠,交错悬挂。 晶片之间没有连接线,像是悬浮在空中,它们折射着光,在每一片棱面上形成细碎的霓彩,随着视角的移动而游走。 抬头看去,它们就是三座倒悬的塔,将光线向下方的大厅均匀投射。 整个空间的色调从冷白变为暖白,又带着一层极淡的琥珀色光泽,如同黄昏时透过纱帘斜射进来的夕阳。 两侧墙壁也在同时幻化。 彩色的马赛克玻璃从墙面浮现,一块接一块拼合成完整的窗面。 每一片玻璃都嵌在灰色框架中,颜色深深浅浅,以深红,深蓝和琥珀色为主,边缘偶尔夹杂着一小块翡翠绿或紫罗兰。 窗格由几何图案构成,菱形,方形,六边形混合排列,但没有出现任何可辨识的符号形象。 只有纯粹的图案,极致的对称,和纯粹到冷冽的秩序感,连充斥整个房间的暖色调都无法消解,两者彼此共融。 镜像重合的中轴线让两侧的马赛克图案精确对应,这种对称超越了装饰层面,更像是一种声明。 这个空间不指向任何已知的文化,不承认任何既有的权威,它自身就是权威的模本。 回形长桌的尾端,拱门完全成形。 两扇门材质和墙壁相同,只是看起来更有种古老的岁月感,表面覆盖着金色浮雕纹样,同样是几何线条的延展,没有具体物象。 门扇向内被两名侍卫缓缓推开,动作不重,但门轴转动的沉重感随着空间的震动传遍了整个大厅。 完全敞开之后,侍卫在门旁肃立。 他们穿着深灰色的制服,衣领笔挺,肩部有金属饰件,腰间佩了细长的直刃武器。 两人的面容肃穆,身形高大,目光平直地看向前方,像两尊刚刚落位的雕像。 他们没有看一眼大厅中的人群,脸上一点儿好奇或警惕的感觉都没有,仿佛他们在这里站了一辈子了。 然后,她来了。 女人从拱门内走出。 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落地间隔均匀,像是节拍器的摆动。 她的身影最先被头顶的水晶吊灯照到,光线微不可察的追随着她,从上方倾泻而下,在肩头和发顶投下一层暖色的光晕。 女人的面孔线条分明,颧骨高耸,下颌收紧,表情里有一种自然而然的威仪,目光坚定而锐利,直接落在长桌尽头的高座上。 她身着一件深色长裙,肩颈处有繁复的蕾丝装饰,袖口收紧,领口高立。 裙摆在她行走时几乎没有摆动,像是一整块布料被固定在那个精确的角度,头发盘得很高,用几枚细小的金属发卡固定,没有任何一缕散落。 每走一步,长桌尽头那张高背椅就随之变化一分。 椅背开始缓慢上升,从原本的齐肩高度向上延展,越过头顶,继续向上,顶端逐渐收窄成尖锐的棱角,如一座微缩的塔楼。 扶手上原本光滑的木质表面开始浮现纹路,涡卷状的花纹从扶手末端向上攀爬,一层缠绕一层,层层收紧,形成一个略微凸起的弧面。 椅腿变得粗壮,底部向外微张,坐垫表面从浅色变为深红,织物厚重,边缘有细密的金色滚边。 整个变化过程就像那把椅子从一件日常家具成长为一座王座,材料和形态都在主动而不可逆地朝向令人窒息的华丽演进。 她走到高座前方,停步转身,干脆的面朝大厅,目光从高处向下扫视,每一个被她触及的人都能感受到某种检视的质压。 在她身后,几名一直跟着她,却被忽视的侍女侍卫在座椅两侧分立。 两名侍女穿着长裙,袖口和领口同样有蕾丝装饰,头发盘得略低,双手交叠于身前,垂着眼。 八名侍卫稍稍靠前,在长桌两侧依次排开,每侧四人,动作整齐,步伐一致。 他们没有握武器,但腰间都有佩刃。 当然,这些侍女侍卫的动作依然没什么人关注,大厅里有几百道目光几乎都落在她身上。 她没有回避那些目光,迎着他们微微抬起下巴。 大厅里的众人随着她的动作早已静滞,能听到水晶吊灯晶片产生的细微碰撞声,像风铃在远处轻响。 随着那带着若有若无微笑的薄唇启张,一道刻意压低音量的声音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第434章:奥莉加 她的话通过大厅的翻译机制自动适应了在场每个人的母语,而且音色不变,节奏不变,翻译中没有丢失任何一层含义。 那话语本身的内容也许只是开场白,但它所携带的情感完美跨越了语言的边界,毫无失真地抵达了每一个耳膜,如同传音。 而就在她表现出那种刻意的优雅,虽然礼貌却毫不掩居高临下,以体面为名要求尊重时,赵明推开了属于他的那扇门。 他从初始房间里走出来,变化的光线从门缝透进来,微微眯了一下眼,就适应了大厅的亮度。 他正站在大厅边缘的一侧,左手边是一扇刚刚浮现的彩色玻璃窗,窗面上深红色的菱形图案在暖色光线下像凝固的血块。 赵明稍稍移动脚步,扫了一圈整个大厅。 大厅比他在小会议室看那些汇报的描述时的感觉要大。 也许是那些刚出现的水晶吊灯和彩色玻璃窗拉高了视觉上的空间感,也许是那些同样靠墙壁站着的人群使边界的参照模糊了。 他粗略估计了一下人数,比他之前听到的数字要多,可能跟他一样,是在得知组织者现身之后赶来的。 回形长桌周围站了一小部分,更多人散在墙壁边缘。 所有人都面朝同一个方向,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一个焦点上。 她的话音还在大厅中回荡,化作母语,同样传递到赵明耳中。 “……我原本以为,在这个时间点,能看到更多有价值的面孔。” “不过大家既然都来到了这里,想必也已经做好了准备。” “在我的宴会中,我不希望听到任何关于价格的庸俗抱怨,收起那些市侩算计吧,带着你们应有的体面,珍惜这短暂的时间……” 那声音清晰得像是有人在他耳边说话。 赵明仍站在彩色玻璃窗旁边,保持着一个观望者的姿势,目光越过人群的头顶,看着高座上那女人的轮廓。 她的身影在水晶吊灯的光芒下被塑造出一种神圣感,让人忍不住敬畏。 “要让那帮牧师看见估计立马就想申请复刻一个。”赵明莫名联想到醉心于农事的杨永安,和奉祂为偶像的牧师们。 这场面,太对他们口味了。 这时,一个红短袖无声无息贴到了他的侧面。 那人是域委第二批进来的队员之一,留在这里观察情况,从没有离开过。 他在赵明身旁站定,也没寒暄,身体朝赵明微微侧过去,几乎贴着赵明的耳廓。 “您进来之前,她说向诸位问好,她说她刚才很荣幸地观察到大家精彩的社交手腕。” 他停了一下,让赵明能够在上面那女人说话的同时反应过来,理解两边的声音。 “她说有人用不入流的谎言掩饰自身弱小的事实,也有人似乎把别人的慷慨当作理所当然。” “她说她一直在教导她的仆人们,永远不要尝试玩弄那些小聪明,不然只会暴露自身的粗鄙。” 这几句话一字不落的转述之后,他微微后退半步。 赵明听完微微颔首,目光仍落在高座的方向,像是没有被打断过。 他的脑子里已经开始理解这女人那些话背后的意义。 她一直观察着他们,而且这因她来临而变化颇大的大厅,足以说明这里是她的主场,再不济也有着更高的权限。 而且她说“一直教导我的仆人们”,这说明她有组织,有层级,有长期存在的内部秩序。 她大概率不是孤身一人,背后有一个已经存在的权力结构。 但也有微小的可能是在虚张声势,这被意象主导的空间如同梦境,在梦境中捏几个人,似乎不是什么难事。 赵明微微撇头,看向那仍旧昂首肃立的侍卫,这是她背后组织的真人,还是只存在于这里的幻影? 在他大脑高速运转时,高座上那女人的话语逐渐升高,在“吾名奥莉加”的宣告中收尾。 她等待了片刻,目光在大厅平移,像是在享受这段沉默本身,然后微微侧头,身后的侍女立刻有了动作。 奥莉加重新将目光落在大厅中央的回形长桌末端,她的声音再次响起。 “欢迎我们今日宴会的主角,王清轩先生所在的321165海域代表,牛先生。” 她安坐在高椅上没有起身,看着大厅里一阵骚动,众人的视线从她身上离开,齐刷刷转向那座金色拱门。 门扇还开着,一个略显单薄的身影从拱门内走出。 那是个中等身材的男人,三十岁上下的样貌,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外衣,料子看起来是原世界的产物,领口和袖口有反复洗涤后留下的毛边。 他的面容不算年轻,眼睑下方的阴影很深,如果他是个进化者,估计得有半个月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了。 但他的脚步仍稳,走出来的那一刻没有迟疑,只是那目光里有一种掩饰不掉的疲惫。 他沿着回形长桌一侧走去,两侧的视线直直落在身上,牛先生也不断向那些与他对视的人点头致意。 赵明看着那人穿过大厅中央,他的第一印象不自觉的也成了“不像是高级海域的人”。 不过他的步履姿态和神情让赵明还有些熟悉,估计在原世界应该也是同类。 那人在侍女的引导下,长桌的右侧首位站定,侍女拉出一张高背椅,动作平稳,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 他也没有立刻坐下,先转过身,面朝高座上的奥莉加微微鞠了一躬,幅度不大,只是上身略微前倾。 然后他又面向大厅中其他人同样微微欠身。 奥莉加则在他坐下之后,等所有视线重新回到她身上,才微微抬起下巴开口。 “诸位,也也各自落座吧。” 她的语调带着些轻快,没有指向任何一张椅子,侍女侍卫也毫无动作。 他们没有安排顺序,只是说了这句话就安静下来,目光平静看着大厅中的人群,但掩饰不住她眼底中的那抹期待。 大厅里的安静持续了大概两三秒,像冰面上一道裂缝出现之前,那短暂的瞬间。 第435章:争抢 大厅里没有一个人动身,尽管那长桌两侧并无阻拦。 那些高椅都空置着,除了首位的奥莉加,只有牛先生一个人坐在右侧首位。 他端坐着,目不斜视,像棋盘上唯一落定的棋子。 其余的人依然散布在大厅各处,没有人主动向长桌靠拢,赵明注意到一些人的目光开始朝向彼此。 他们在观察别人。 每个人都在等别人先动,尤其是等那些身穿统一制服的人。 可这些人连同赵明在内看起来并不着急,像是出席一个早就知道流程的仪式,当然,实际上他们也在等旁人动作。 赵明他背靠玻璃窗,目光从高座上的奥莉加扫到长桌边缘的牛先生,再回到人群。 扫了一整圈,那些明显的大小势力更多了,至少十几个,零零散散彼此之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心中有底,域委目前并没有什么有求于人的地方,能有所收获最好,可也不必在这情况不明朗的情况下盲目争先,静观其变即可。 此时大厅中唯一的变化,就是时不时有新的来客抵达这里,大多数都是那些势力的同伴,加入各自的群体。 偶尔有一些形单影只的身影,被大厅里压抑的气氛所慑,匆匆消失。 奥莉加饶有兴致的注视着一切,颇有种放任的感觉,赵明身边也陆续有人加入,十三人团队只差几人就可成型。 就在这时,有人动了。 一个穿着无袖鱼皮衣的男人从大厅北侧的墙边走出来。 那人上身精瘦,皮肤呈深褐色,双臂裸露,鱼皮衣的肩缝处有用粗线缝合的痕迹,下摆垂到胯部,勉强和一条鱼皮短裤接上。 他穿过了散落在大厅中央的人群,腰部随着动作露出一线皮肤,径直向回形长桌的右侧走去,也就是牛先生对面的位置。 他在那张椅子前停了一瞬,抬手握住椅背拉出,行云流水的坐了下去。 赵明和很多人的目光都锁在他身上。 那人坐下之后也没左顾右盼,双手隐于桌下,看着对面的牛先生。 牛先生只是微微点了下头,两人之间没有对话,默契的相互玩起木头人游戏。 然后一切就乱了。 他的动作形成了一种示范,先是稀稀拉拉的十几个人从不同方向同时朝长桌涌来。 有人快步走近,拉出椅子坐下时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有人脚步稍慢,走到一半似乎有些犹豫,但看了看周围同行的人,还是继续往前走了。 这十几人的动作带动了更大一批,那些原本靠着墙壁,还在心里反复盘算什么时候该动的观望者,在看到已经有不少人坐下了后,放下了最后的犹豫。 长桌前端的椅子几乎在同一时刻被人占据。 有人抢到了靠近奥莉加前几个位置,似乎这位置还能占到什么便宜。 有人在被抢走座位后退而求其次选择了稍远一些的地方,中途改变方向在同一个位置撞到一起,又各自分开。 连那些身穿制服的大小势力也有几个忍不住靠近,直奔长桌的近端那几张位置最显眼的椅子,也不管上面有没有人。 赵明身边的团队已经凑齐,不过他还不打算动,十几人一起看着这场争先涌入的浪潮,目光收集一切有用的信息。 在和身后几名队员商讨几句,确认了些细节,赵明已经可以断言,除了那首位的奥莉加之外,绝大多数人的穿着所体现的工业能力并不高。 这也是他能沉住气稳坐钓鱼台的信心了,他自信域委在发展这方面每一步都踩在点上,甚至还有所提前,自身实力应该属于第一梯队。 就算在探索方面落后些,应该也差距不大。 就在这仿佛置身事外的扫视间,他突然发现牛先生对面的那张椅子,那个穿无袖鱼皮男已经不在那里了。 赵明仔细确认了一遍大厅里的众人,确实不在了,换上了一个新面孔。 那人消失了。 赵明把这个细节收进心里,重新落在高座上。 奥莉加的坐姿几乎没有变动,嘴角一直有一丝极其细微的弧度,冷眼旁观着。 她在看那些正拥挤、争抢、低语的身影,目光不紧不慢,那种掌控一切的神态让每一个和她对视的人都很不自在。 只有在瞥向赵明几个仍毫无所动,跟她一起置身事外旁观这乱象的势力时,会有些许赞赏的感觉。 不过那种感觉,更多的还是上位者的赞许。 就在这无人维持的现状不过五分钟,长桌周围的争抢开始从抢占位置升级为推搡。 桌面的长度有限,椅子之间的距离也有限。 虽然长桌尾端还有不少座位,但就是有人盯上靠前的同一个位置而争执。 很快就有人动手了。 两人看起来分属不同势力,几乎是同时伸手抓住了一张椅子的靠背。 正坐在上面的人自知保不住,起身往后座了。 失去一个人的重量,椅背在两人双手之间晃了一下,被两股相反的力同时牵扯,轻微摆动。 其中一人感觉手中的力道有些僵持,忍不住用肩膀撞向对方,带着明确的攻击意图。 对方被撞得往后退了半步,脸色一沉,随即抬手推了回来。 推搡很快变成了扭打,两个人的手绞在一起,身体在椅子的两侧互相倾斜,各自的同伴也相互怒视,大有升级的态势。 赵明看到那动作的瞬间就明白了奥莉加的用意,知道了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高座两侧的侍卫比他的判断更快。 两人的身形几乎是同一时刻,毫无预兆迟疑,就从肃立的状态直接切入了移动。 拔刀,跨步,挥斩,整套动作压缩在不到两秒之内,省去了一切过渡性的衔接。 刀刃划过的轨迹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极淡的光痕,一闪即灭。 推搡的两人甚至来不及转头。 他们的身体失去了支撑,像是被从底座上取下的零件,头颅与躯干分离。 没有血迹喷涌,残骸坠地,两具身体在原地消失了,像是退出时那样。 第436章:开场 椅子空了,没有人再靠近那张椅子。 大厅里的声音在同一时刻被抽走,那些低语,压抑的争执,衣料摩擦的窸窣,所有的一切都在瞬间归零。 水晶吊灯晶片发出的稀碎声音重新变得清晰可闻,像是一首乐曲停歇之后,背景中的风铃还在继续。 奥莉加连坐姿都没有变动,双手还搁在扶手上,品味着大厅中那些人脸上定格的表情。 "野蛮的世界,不是么。" 她微微偏过头,语气漫不经心,不需要任何人来附和。 "想必诸位感受颇深吧。" 奥莉加仍然保持着那种克制,赵明能感觉的出来,现在的大厅已经落入了她的节奏。 她将裙下的双腿叠起,换了一个更为放松的坐姿,膝盖微微侧向右方,俯视着所有人。 "请原谅我的苛刻。” “毕竟我刚才说了,这是一场体面的宴会。” “可有人就是忍不住相互撕咬,那就总得有人遮羞,省得不堪,对吧。" 奥莉加反问着,不过不需要任何人作答,那种陈述的感觉清晰传入所有人耳中,如同面对面交谈。 赵明能听出那话语背后的层次。 表面上是为这场宴会定规矩,但现在在场的这些人又是什么身份? 她在教导包括他在内的这些人如何做,而且是一种看似自由的方式,其实每一步都在她的调整下落点。 那些被斩首后消失的人就是明证。 一个念头在赵明的心中逐渐成形,她没有在管这场宴会,她在试图管理整个世界。 也不只有他听出了奥莉加背后的意思,长桌南侧的一群人中,有一人走了出来。 那是个大约十五人的群体,唯一有所动作的人看起来是个白种人,穿着件深灰外套,看不出什么材质,胳膊上有个臂章。 那人稍稍走了几步,当确认奥莉加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时,才停下脚步。 "尊敬的奥莉加女士。" 实时转译的声音清晰,带着种直率。 "我们抱着善意而来,期望能够相互贸易,而绝非来做供您取乐的马戏团。" 奥莉加偏过身来微微前倾,直视着这敢于在此刻冒头的勇士。 "哦?" 她的声音比之前微微抬高了半度。 "你是谁?" "来自哪里?" "你又代表谁?" 三个问题一个接一个,阶梯向上的语调虽没有质问的感觉,却也有种压迫感。 "我叫卢卡斯。"他说。 声音比刚才略微扬了一些,语气里多了一层自持,开口就带上那种自然而然的庄重。 "来自6序列海域。" "代表先锋海童军,女士。" 卢卡斯挺了挺胸膛,能看得出来,他为自己的出身而感到骄傲。 奥莉加的目光在卢卡斯身上停留,微微偏头,把几个标签贴在了某个看不见的档案夹里,然后用一种稍微提高了半度的声音说:"卢卡斯。" 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速放慢,"我记住你了。" "既然你想做马戏团长——"奥莉加的嘴角微微上扬,罕见的露出一个几乎称得上友善的弧度。 "就由你来排座位吧。" 卢卡斯愣住了,脸色上有那一瞬间的错愕,他显然没有预料到奥莉加会这样说。 他想要开口,也许是想说他并不是在自荐,也许是想维护刚才那番话里所涉及的尊严。 但奥莉加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她的目光已经从卢卡斯身上移开了,这句话已经完成了它的全部任务。 卢卡斯嘴唇嗡动,表情从错愕转向恼怒,想在心中寻找一个合适的措辞,不过还没来得及找到出口,就被另一声动静打断了。 牛先生轻咳了两声,轻声提醒道,“奥莉加女士。” 奥莉加的姿态马上调整回来,原本偏向卢卡斯的坐姿重新摆正。 "好了。"她说,语气里的那层漫不经心的感觉收窄了一些。 "看起来咱们的主角不耐烦了。" 任谁都听得出来,这话语里有半开玩笑的意味,像是打趣一位坐不住的客人。 只是在她接下来那半句话,温度迅速消退。 "可是先生——"她微微向前倾了倾身。 "主角最好还是听导演的,除非……您愿意投资。" 牛先生没再接话,他安稳坐在右侧首位,双手搁在桌面上,好像刚才出声提醒的另有其人。 赵明能从他微妙的沉默中判断出,对方的处境似乎不太好。 一旁的卢卡斯还没放下刚才的事。 他被晾在一边的时候已经反应过来,奥莉加刚才明显在讽刺,再到她将注意力转向牛先生,自己在这个过程中成了一个尴尬的夹层。 他显然不能接受自己被无视,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骄傲的卢卡斯都忍受不了一点儿。 卢卡斯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略微高了一点,带着一种没得到应有重视的隐隐不悦。 "这大厅是哪里?我们来到这里能做什么?还有……我的面板呢?" 他不再忍受自己没有信息就被安排进来的处境,说完之后就微微抬起下巴,等着奥莉加给他一个他可以接受的回答。 在场的所有人听到这些问题也都精神起来,奥莉加的目光重新落回他身上。 那目光里之前的兴致已经褪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淡的耐心。 "好了。" 她的语气放平,"你的这些问题毫无营养。” “在场的诸位都有这些疑惑吧,可只有你选择在所有人面前大声问出来。" 她的手指在扶手上划过一道弧线,"不过,看在牛先生的面子上,我不计较。" 她没有等卢卡斯再说什么,视线从他身上直接移开,再次投向整个大厅,仿佛他已经从这个对话中淡出。 奥莉加的双手重新落回扶手上,坐直了上身。 她的声音恢复了开场时的那种节奏:"现在,先生们女士们,宴会开始吧。" 她朝牛先生的方向偏了一度,然后重新看向全场。 "首先是来自牛先生的求助。"她说。 "请问诸位,该如何应对那条一千多米的大鲨鱼呢。" 第437章:冷盘 奥莉加说完,并不急于让众人给出回应,又轻轻抬了一下手。 那动作幅度极小,轻得像是在拂去扶手上的灰尘,但也就在这一瞬间,回形长桌上开始发生变化。 一些盛装精致菜品的冷盘凭空出现。 先是薄切的腌鱼片,中间泛着浅白色的脂肪纹路,一片叠一片码成扇形,盘沿有切碎的洋葱和小蝶醋,装饰着深绿色香草。 还有盛放在冰盘里的黑鱼子酱,底下铺着一层碎冰,粒粒分明,映着天花板吊灯的光点。 再就是深红色的肉冻,表面凝结一层薄薄的光泽,旁边还搭配着芥末酱和黄油。 另有几碟盛着切成恰好入口的腌菜,腌蘑菇,腌黄瓜,腌番茄……小碟点缀其间,堆成小塔状的锥形。 摆放的位置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每个盘子之间的距离相等,盘沿与桌边的间距一致,连酱料碟的朝向都指向同一个圆心。 那种精确不是人力能做到的,虽然这确实也不是人做的,那种无中生有颇有种陈至百宝箱的既视感,不知道接下来还有什么惊喜。 金色拱门再次被侍卫拉开。 一群侍者鱼贯而入,步伐整齐划一,脚掌落地的节奏像是仪仗队。 他们的面容都有着相似的特征,浅色头发,轮廓分明的五官,都穿着深色短袖上衣和白色围裙,系在腰后打成大小相等的结。 每个人的手中都托着银质托盘,上面放着玻璃杯,折叠成尖顶的亚麻餐巾和银餐具。 侍者们在长桌两侧散开,将餐具和餐巾逐一安置在每一个座位前方,动作无声而精准,每一步都像是被预先演练过无数遍。 桌面上冷盘的香气开始弥散,让一些已经在长桌就坐的人开始吞咽口水。 随后一支小型的乐团从拱门入场。 四五件管弦乐器加一架小型竖琴,一共七八个人,他们的穿着和侍者们不同,深色长外套,领口有银色饰边,头发梳的一丝不苟。 他们在长桌远端的一座不知什么时候抬高的平台上各自落座,琴弓轻轻擦过琴弦,发出试探性的短促音调。 赵明对宴席本身并不关心。 他的目光从冷盘上掠过,没有停留,然后迅速落在那些开始有所动作的群体上。 那些桌面上的展示固然赏心悦目,可他最重要的任务,还是观察那些正在被这些展示所影响的人。 长桌上有不少人正在交头接耳。 有的身体朝侧方微微前倾,用指节轻敲桌面来强调某个观点,有人托着下巴沉思,和旁人说上一两句又停下。 他们的姿态大同小异,都安静得出奇,头颅微低,全身呈现出一种静止的姿态。 赵明至少辨认出了七个这样的人,这种独自思考的人最值得他关注,指不定人家真有什么办法对付那条鲨鱼呢。 在他身后,域委的小团队也开始有了小幅度的相互交流。 他们声音压得极低,讨论的内容集中在已知信息的范围内,也就是海怪海域的击杀经验,海兽的捕杀记录,智者文明防线所起到的作用等等。 那些信息能否适用于巨型灾难鲨尚不清楚,他们只是尝试寻找可以套用的方向。 赵明没回头,也没做任何示意,他看了一圈,目光又落在牛先生身上。 作为问题的起源,宴会的主角,他的反应未免太平淡了些,那姿态实在不像像是一个求助者,更像是一个旁观者。 就在这时,一名侍者推着辆银推车靠近了他所在的墙侧。 推车的表面光洁如镜,能清晰地映出背后彩色玻璃窗的倒影,上下共有两层。 上层摆放着银质果盘和一只面包篮,下层排列着几排高脚杯,杯身透亮,倒扣在银质的杯托上。 侍者在赵明身边停住,微微侧身将推车调整到一个合适的位置。 他没有开口做任何介绍性的说明,只是从下层取出高脚杯倒上酒水,和果盘放在一起。 赵明看了他一眼,侍者的目光停留在推车边缘,等待着赵明等人的动作。 赵明伸手取了一只,杯身冰凉透亮,表面没有任何指纹,这种材质的玻璃,恐怕只有光学玻璃那边才能产出,日常所用的那些根本比不上。 他端起来放在鼻端闻了一下。 浓烈的酒香扑面而来,那种气味尖锐而直接,带着一种近乎凛冽的清澈。 像是某种经过多次蒸馏的高度谷物酒,气味醇厚,带着一丝轻微的木质气息。 他感觉这度数比宗教海域产出的地瓜烧高多了。 他端着杯子,只是把它握在手里,让掌心的温度慢慢传递到杯壁上。 就算是进化过的身体,要是一口闷了它估计也会有些不适。 侍者推车转了一圈,确认每个人都拿到了酒水之后,他微微颔首,推着车继续向下一个位置走去。 有人手里还拿着果盘里的草莓,咬一口汁水饱满,比域委自种的品种口感好的多。 这种物资的丰沛程度比域委他们有过之无不及,一名对农牧业了解颇深的队员猜测,除非这奥莉加已经统合了更多的海域。 要不然,就是这大厅中的一切都是幻象,而从那奇幻的场面来看,这种可能性极高。 这时,正在原地同样没有入座的卢卡斯也端起了他的酒杯。 赵明对那大约十五人的先锋海童军很是关注,他们也是刚才讨论得最为热烈的群体之一,很是认真。 他端着酒杯再次走了出来,动作带着种准备好的流畅,朝高座的方向微微抬了一下酒杯。 "我们想知道更多关于那条巨型鲨鱼的情报,女士。"卢卡斯的声音比之前更清晰了一些,像是已经调整好了心态,不再为奥莉加牵着鼻子走。 "比如它的速度,比如它的攻击方式,比如它的活动深度……不管是什么,也要让我们知道针对什么开始准备吧。" 赵明眼睛微眯,卢卡斯这问题……看起来6序列海域的人对这个大型海洋威胁有一些把握。 第438章:曲目 奥莉加听了卢卡斯的问题后,目光转向了牛先生。 她再次抬了抬手,朝他的方向轻轻一展,那动作像是在说,"该你了"。 牛先生站了起来。 他缓缓直起身来,还顺手整理了一下衣领,确认自己外表整齐后才面对卢卡斯的目光。 他首先转向高座,朝奥莉加微微欠了欠身,表示对她这位主持者的尊重。 然后他才转向卢卡斯,又转向全场。 "首先感谢奥莉加女士帮助举办的宴会。"他说。 "也感谢各位的关注。" 牛先生,也就是牛青,努力在姿态上找补着,他知道刚才的提醒已经有些惹恼了奥莉加。 他必须那样做,时间就是生命,由不得她浪费。 可终究还是有些高估了自身的价值,因此尽管心里的那根弦拉得很紧,但仍然不放过任何一个他应该做到的礼貌。 自己必须把样子做足。 奥莉加一直在说体面,反复地用这个词来框定这个空间的规则,在刚刚的独自会面时,这也是他答应的条件之一。 如果希望她听自己说话,如果希望她提供开口的机会,他必须先证明配得上那个机会。 而证明的方式就是配合她的节奏,哪怕她的节奏和自己的时间表之间冲突。 在体面的感谢之后,他才接着说下去:"目前,巨型灾难鲨已经突破了700公里距离。” “预计15个小时之后,将会和中央舰队接触,如果算上途中交汇遇到的其他13个小型舰队,这个时间可以拖延到20个小时……" 赵明在心里迅速折算,这时间窗口很是紧迫了,那个海怪群的巡航速度至少是几十公里每小时。 "……关于这条灾难鲨。"牛先生的声音略微低了一些。 "目前只知道它的攻击特性和十日鲨相似,并且在遇到10人以上的船只时,非常喜爱自下而上的攻击。” “也只有在这个时候,才能在海面观察到它……" 牛先生又补充了些细节,然后向奥莉加和众人分别致意,缓缓坐回椅子上。 他的动作仍努力保持着克制,但赵明在那份克制中还感觉出了一丝无法掌握自身命运的颓感。 他吩咐一名传信的人员退出大厅,先向域委汇报。 卢卡斯没有让气氛冷下太久,他的下一个问题几乎没有间隔,比刚才更直接了些许:"那我们施以援手之后,又能获得什么回报呢?" 长桌周围不少人目光都亮了,坐直身体看向奥莉加和牛先生。 那些目光里带着不同程度的期待,有人希望听到一个承诺,有人希望得到一个数字,还有的单纯想见见世面,通过报价看看其他人发展的到底怎么样。 奥莉加嘴唇微翘了一下,她早就预料到会有人问出这个问题。 "我将代为支付一切代价。"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几乎可以被称为慷慨的意味。 那种慷慨像是一曾润滑剂,让她的言辞流动得更顺畅一些。 "需要什么尽管开口就是。即便我没有……"她将目光从卢卡斯身上移开,扫过长桌两侧,"也有在场的诸位呢,我会竭尽全力促成交易。" 赵明能感觉到奥莉加和自己对视了一瞬,作为少数几个没有落座的人群,她注意些到也正常,只不过赵明对牛先生付出了什么更感兴趣。 牛先生此时正专注于手中的腌番茄,一副甩手掌柜的样子,实际上也根本关心不了,他们已经把整个问题打包给了奥莉加。 这同样是奥莉加的条件,连解决问题的方法都无法选择,只要能度过危机即可。 他们为此付出的代价,是世界交易期间全频公告的使用和审查权。 为了这,奥莉加比谁都上心。 她看向卢卡斯:"那么我的卢卡斯先生,你们有什么解决方案了么。" 卢卡斯挺胸自信道,"不知道牛先生他们有没有尝试过用炸药呢?" "只要有一名无畏的勇士愿意牺牲生命,在那条鲨鱼的口中引爆足够多的炸药……我想解决这条怪物并非什么难事。" 大厅里原本讨论声嘈杂的众人安静下来,在场的绝大部分人对于牺牲生命的说法都本能地产生了某种警觉。 正是因为见惯了生死,那面板上可视化的生命流逝速度让人们时刻处在敏感的环境中。 牛先生放下手中正抹着鱼子酱的白面包,眼皮先是抬了一下,看了眼奥莉加。 那一眼极其短暂,然后才重新转向卢卡斯。 "我们尝试过四次。"牛先生说。 他的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那层刻意的镇定开始出现轻微的磨损痕迹,某些刻意压制的情绪已经快要突破表面了。 "其中两次没有成功引爆,成功的那两次,一次……那边接收了4.5立方米的炸药,但后续的观察发现并无阻碍。” “最后一次传送了13立方米,仍然无效。" 赵明眉头微蹙,4.5立方米、13立方米,这些数字不是小型爆炸物了。 按照域委的工业水平,4.5立方米的炸药足以炸毁一艘铁甲舰。 而13立方米是一个更大的量级,相当于锯鲨号七十余次齐射所投放的装药量。 牛先生的那些人赌上的不仅仅是人的生命,还有大量的物资储备,可这些炸药被投入了鲨鱼口中,却没有造成任何阻碍。 "不过……"牛先生微微低下头,然后重新抬起来,声音平淡了些。 "在最后那名牺牲者断续的信息中可以推测,即便那条怪物浮出水面攻击,其口中依然存有巨量的海水,那种环境很难点燃。” “并且他的巨口容积极大,除非靠近口腔内壁,否则造成的损害实在有限。" 他说完直接坐回椅子上,继续研究盘子中的白面包,好像这事情跟他就无关了。 卢卡斯沉默了片刻,他的嘴角微微抿了一下,原本准备好的方案被突然宣告无效,让他有些短暂失语。 长桌远端的小型管弦乐团此时刚好奏完了一段调音声,正式进入了第一支曲目。 第439章:上校 舒缓的曲目中,牛先生的肩头微微沉下,他终于允许自己卸下一直维持的那层紧绷。 他想明白了,人为刀俎……等大家都亮出刀子再说吧,只希望这奥莉加别跟手里这银刀子似的,中看不中用。 另一边的卢卡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试图用动作遮掩那片刻的沉默。 但那种在两轮提问之间突然出现的空白感,让他的位置显得比刚才更突出一些,嘴里还被那杯酒的辛辣刺激的更难受了。 他倒也没有退后,像是在想该用什么样的话来填补这个空隙。 大厅里的安静持续了几十秒。 管弦乐团的旋律成了一种背景,衬托着这片沉默。 就在卢卡斯还在沉思间,坐在长桌前端的一个黑人站了起来。 奥莉加在那人动作的瞬间就注意到了他。 在他身上,她出现了一种近乎直觉的感受,像是房间的那个角落突然更重了。 那种重量不是体型,虽然这个人的身形确实高大,但真正让奥莉加在意的还是那人的存在感。 她端坐在高座上,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但注意力已经集中到以他为中心的焦点上。 黑人穿着颇为粗犷的皮衣,皮料表面有充满野性的纹路和未完全打磨的边缘,像是用整张兽皮直接裁剪而成的。 若按照赵明的评判标准,大概率会将他认作一个独自求生者,最多是个小团体首领。 当然,实际上他刚刚也确实是这样认为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不超过几秒,就去关注那些明显的势力。 在众人瞩目下,他将双手抬到了胸前,手指握住领口向两侧分开。 皮衣从肩头滑落,一整套深蓝色军礼服无缝替换。 礼服看起来面料厚实,剪裁合体,肩部有银色鹰徽,领口织着细密的银色纹路,袖口的纽扣同样是造型精致的纽扣。 奥莉加眼神微动,瞳孔似乎略微收缩了一瞬,又立刻被重新冻结。 她的表情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平静,像是未曾发生过任何变化,但心里在这一瞬已经转过好几层。 奥莉加清楚,自己在这个空间里能够凭空召唤物品,布置装潢,除了本身的权限,还需要她自己的精神来支撑。 而那件军礼服……能在进入之后再显化出来,说明他的精神水平在自己之上。 在奥莉加看来这有些不可思议,但也仅此而已了。 这个大厅是她构建的,规则是她设定的,即便他精神力更强,在这个空间里,一切的权限归属都取决于最初的源头。 只要他还留在这个大厅里,她就不必过度担忧,那些规则仍然握在她手里。 奥莉加在刚刚过去的一瞬权衡好利弊。 "您的智慧令人叹服。"声音从高座上降下,保持着一贯的仰起语调。 只是这一次那话语里出现了接近于尊重的东西,区别于此前那刻薄的礼貌和施舍。 她承认对方起码在个人层面上,确实有这个实力。 她手中出现一个酒杯,目光落在那件深蓝色军礼服的肩章上。 "请允许我知晓,我有幸邀请到了哪位先生?" 那黑人的站的很有军姿的味道,配上那件衣服,显然他在原世界就是名军人。 "这倒不急,女士,不如先解决面板的问题吧。” “我想在座的不少人,都不想每次进来就失去一吨材料。" 奥莉加心里微沉,她对这种指使的语气很不适应,而且还打着大家的旗号。 她最烦这种裹挟民意的了,之前在大海上只能在频道上讽刺讽刺,最多拉个交易黑名单。 可现在在自己的大厅里,自己的规则里,要是还听他的,岂不是被反客为主? 尽管最终确实会放开面板,可那是在自己剧本里的下一阶段才会做的事,现在被指挥着提前也太过无能了。 奥莉加又仔细打量了一样面前的黑人,尤其是那耀眼的鹰徽。 “该死的联邦佬,应该在马厩里嚼干草。”她在心中腹诽着,脸上还保持那刻意的微笑。 要不是看在精神水平高的份上,要不是看在一个优质贸易客户的份上…… 奥莉加道:"正有此意——上校先生。" 话音刚落,她就将自己对这个世界交易空间的权限开放了一部分给所有在场的人。 那是一种单向的接通,从她的源头通向所有人的面板。 所有人都下意识抬起自己的左手,像是被同一条神经触发的阵列。 连同那黑人和赵明在内,他们在瞬间体会到了和当初降临那一刻类似的灼热感在手腕内侧出现。 大厅里的氛围在这一瞬间产生了轻微的变化,就像一间暗室突然被揭开了灯罩。 赵明看向久违的面板屏幕,一个孤零零的标签占据着中央【世界交易】。 下方分布着“交易”“贸易”“竞价”三个子标签,边缘还有几个空标签占据着位置,像是预留的槽位。 奥莉加等了几十秒,让所有人有足够的时间快速浏览那个新界面。 在违背本心提前放出面板权限后,她干脆到底,试图重新占据主动。 她想表现出一种并非听从黑人的建议,而是本来就要如此做的样子。 这次奥莉加的语气和之前不太一样了,难得正经地解释了一次规则,没有讽刺修饰,没有多余的措辞包裹信息本身。 "面板联通了你们各自的房间,那就是你们的仓库。” “房间的大小,就是你们一次最多能带进来的东西,也是在大厅中能交易收纳的容量……" 在奥莉加的解释中,独立房间成为了一个私人的中转舱。 这个私人空间在进入时自动激活,作为临时仓库,需要将收纳的物品安放到现实,然后按照使用空间的那种本能,在支付后一同将物品收入。 听着她的话语,有人立刻领会了,有人还在消化,估算自己房间的大小能装得下什么。 黑人上校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真诚的感叹,像是他确实被触动到了似的:"确实是奇妙的能力……尊贵的奥莉加女士。" 奥莉加心里越加厌烦他了,她可用不着赞赏。 第440章:条件 "感谢你的评价,影子上校先生。" 奥莉加轻笑道,在场不少人都听得出来,那影子一次既在揶揄对方的肤色,也在嘲讽他不敢暴露真实姓名。 她说出口时心里同样清楚这层锋芒,可这是她的空间,没理由惯着。 不过他的反应也会决定她接下来的态度。 大厅里响起了第一阵轻笑。 那笑声来自几处不同的方位,有人同时领会了那句话里的含义。 奥莉加的目光快速扫过那几个发笑的方向,在心里记下了他们的样子。 “如此轻浮的笑声简直有失体面,真不知道活到现在的这些人里还有多少是有脸面的……” 奥莉加心中有些哀叹,只觉得自己未来应该直接弄个跳蚤市场,而非整这种劳心费神的宴会。 黑人上校本人没有任何明显的反应,他昂了下头,饱满的嘴唇从来没提起过弧度。 他看不到什么被冒犯的迹象,也没有刻意表演出我不在乎,一旁的卢卡斯却在乎起来了。 他和他的十几个同伴一眼认出那是自家海军的制服,而现在一名联邦军官被当众羞辱,这是他们接受不了的。 更何况他们所属的先锋海童军,本身就是童子军出身的降临者们创造出来的,里面各军种的教练和志愿者赋予了海童军纯粹的军事背景。 作为其中的一名高级成员,卢卡斯觉得自己有义务维护黑人上校的尊严。 只是他还未上前,被冒犯的原主就主动消弭那逐渐浓郁的火药味。 他的话语中听不出什么被刚才评价触动的痕迹,"我无意把旧世界的纷争带到新世界。" 上校的目光从高座上移开,扫过长桌,看向牛先生的方向。 "但让我慷慨地帮助曾经的敌人……" "需要付出更多的代价。" 刚听第一句,奥莉加还以为自己碰到了一位纯粹的新世界主义者,可听完全部才知道,原来刚才不介意她的讽刺,是想以此作为攫取更多利益的由头。 奥莉加心中有些蔑视,果然是没教养的联邦佬。 “那么上校先生,你又有什么好办法呢,我想应该比小卢卡斯要高明些吧。”奥莉加笑道。 刚迈出一步准备替黑人上校出头的卢卡斯本来正犹豫着还要不要说两句,却没想到自己还没指责这刻薄的女人歧视,又被无端讽刺了一顿。 什么叫小卢卡斯?他们虽然叫童军,可绝大多数都是成年成员。 "一枚来自旧世界的航弹,装药量达到五吨,都是先进的化学炸药,我想这比那些淘来的烟花好用些。"上校回应道。 卢卡斯到嘴边的话又被噎了回去,大厅中也响起一片嘶嘶声。 “烟花……说的是他们?应该不是吧,他们又没来得及说是什么类型的炸药,估计说的是那自不量力的牛先生。” “肯定是牛先生他们了,十几吨炸药都搞不定不是烟花是什么……”卢卡斯稍稍松了口气,要是被自己人再嘲讽他是真受不了了。 五吨现代炸药,奥莉加的手也在扶手上停了一瞬。 那是一次性就能改变地表的装药量,如果这种级别的航弹仍然可引爆,那确实可能终结危机。 她的注意力在这一刻变得更加收敛,庆幸自己刚刚没有把他赶走,看来自己的广告位大概率能成功留下了。 "那获得它,需要付出什么代价呢?"奥莉加问道。 上校背着手走到长桌最前端,在牛先生对面坐下,至于原本坐在这里的家伙已经识趣的自己离开了。 "基本条件有两个。" "第一,我们需要向全世界公告一段宣言 具体内容之后会有文本送来,以文本为准。" "第二,需要你们能拿出的全部铁甲舰升级材料,玻璃、聚合物等等,还有所有可用关键的蒸汽材料,蒸汽核心以及炮塔。” “必须是可用于升级的,那些锈死的货色别拿来凑数,具体数量……你们先拿出来看看诚意。" "之后的交易细节,我将全权代表临时联邦政府,政府延续委员会和奥莉加女士谈判……" 尽管黑人上校的话音不大,但在大厅那如在耳旁的效果下,赵明听的很清楚。 他能看到那银鹰徽章在灯光下微微反光,尽管上校的行头和名头,还有那五吨的航弹很唬人,但真正让赵明在意的,还是上校刚才说的那些话里体现的意思。 铁甲舰升级关键材料,蒸汽核心……这意味着他们手中有铁甲舰,而且这些铁甲舰正在建造。 但问题是,他们的那些升级材料是从哪里来的? 域委的升级材料全是自产,可上校说的那意思,听起来更像是采集的某种成品。 "蒸汽核心"。 这个词在赵明的脑子里挥之不去,按照大厅翻译信达雅的规律,肯定是类似蒸汽机物品。 上校口中的蒸汽核心像是某种可以单独拿出来计量的东西,而且看在场大多数人的样子,似乎都习以为常了。 赵明突然想起了在某次内部通报上看到的内容,南行编队在残骸岛中回收一批可用于升级的材料。 后来陈至又提过一句,大意是残骸中可用的升级构件十分有限。 而且上校还特意提到不要锈死的部件……他们的升级材料不会都是从海里捞出来的吧。 赵明的思路在这一刻接通了一条之前没有注意到的路径。 如果这才是新世界的主流升级路径打开方式,只需清理即可安装,那么那些海域的工业发展路径和域委就会完全不同。 他们不需要从头搭建冶金体系,只需要潜水,打捞,修复,升级,走的是一条完全不同的路。 域委的其他人也有同样的感觉,后勤中心的人感觉更是明显,他们谈到升级材料时,说的是一批批金属,一台台蒸汽机。 赵明在心里把这个推测暂时存档。 他不知道自己猜得对不对,但上校刚才那些词和他熟悉的域委工业话语体系有明显的偏差。 第441章:讨价还价 赵明想到此处,侧过头对身旁的队员低声说道:"回去一趟,询问陈至那边对巨型鲨鱼的方案具体是什么样的。” “另外,告诉书记,做好大宗贸易的准备,除了馈赠办管制物资和个别先进工业品外,都可以拿出来,需求清单让各部门自己申报,侧重点在馈赠类物品方面……" 队员将赵明的吩咐一字不落记在心里,等他说完微微点了一下头,大致复述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便直接在赵明身旁消失。 周围的人也有些习惯了这种如同鬼魅下线的方式,稍稍留心了一下便不再关注,转而注意那些越来越多从小门里走出的身影。 赵明也仍然盯着长桌前端,把那里所有正在被交换的信息存进脑子里。 奥莉加与黑人上校的谈话节奏已经变得更加具体了。 两人之间刚才那段关于条件的确认已经完成,现在直接进入执行层面的细节。 这时他们之间的交谈已经没了那种大厅广播的效果,但也不算密谈,就是正常的对话音量。 赵明举着酒杯靠近了些,集中注意力也能听个只词片语。 上校他们也并不在意谈话被听见,那母语转换的效果还在,而且抱有赵明这种想法的人并不少。 围着奥莉加周围一圈基本都是一心二用的人,连这里的声音都刻意压低,方便听他们谈话。 他们此时似乎在商讨如何处理交易公告的内容和发布时机,那语气好像已经把这件事定下来了。 "据我所知,除了我的世界交易时间之外,并没有跨海域双向交流的其他渠道。"奥莉加自信道。 "因此,要么现在就约定好公告内容和发布时间,要么就等下次世界交易再行商定……" 黑人上校对此似乎早有预料,毕竟此前也就王清轩一个人展现出了跨海域信息投送能力。 若真有那种能隔着海域聊天的馈赠,面板倒还不如出个世界频道实在呢。 “时间问题需要等议员先生们确定,以我对他们的了解,应该是越快越好。” “另一个问题,女士,我们能发布多大篇幅的信息呢。”上校问道。 "世界公告的次数虽然还剩下不少,但字数非常有限,每天只能累计几个字,因此你们必须斟酌字数。”奥莉加正经道。 “我的底线是百字以内……具体条件,还是让牛先生为你解释吧。” “好的,奥莉加女士。”牛青拿起餐布擦了擦嘴,解释道,“具体来说,公告发布的字数以汉字为标准。" "在我方的实验中,王清轩委员所发布的世界公告,能够选择是否通义,也就是翻译成每个看到的人所使用的母语,这方面您应该感受过。” “这和奥莉加女士所构造的这座大厅中,那奇妙的同音传译有异曲同工之处。" 上校听完牛青的解释还算认同,毕竟他们也看到了那几条世界公告,确实是以他们的母语呈现出来的。 “听起来能写不少东西,我了解你们,很擅长微言大义,对吧。” 牛青微微摇头,“恐怕让您失望了,上校先生。” “公告内容虽然可以精简些,但太过意象的句式恐怕只能放弃通义条件,以本底文字发布,我想这种形式,应该不能达成上校先生的目的。” 黑人上校啧了一声,“那真是可惜,不过这些东西还是让那些先生们操心吧。” “另一个问题,那些物资你们能拿出多少?” "我们愿意拿出全部八台蒸汽核心,两座单管260毫米火炮炮塔等部件,以及全部铁甲舰升级材料,共有玻璃2.3吨……" 牛青毫无感情的念出来之前记下的物资清单,这是他们能付出的全部了。 八台船用蒸汽机……赵明心中一动,看了看周围的人群,大部分人对这个数字反应平平,轻视之类的神情也不多。 以此为参照,再考虑到牛先生海域遭受过重创,大抵可以推断出一般海域中的蒸汽机数量。 不说十几台,几十台应该差不多了。 这对域委来说是什么概念?赵明在心里速算了下,若全力施为,不看质量的话,那大概相当于一旬的产量了。 而对于上校所属的联邦来说,这个数字也不算的大。 他连假装考虑一下的时间都没有预留,语气里丝毫不掩饰那种不以为然。 这是一份与他预期相差太远的报价,话语中那层揶揄清晰可辨:"不够。" 他放下了一直端着酒杯的手,"起码也要翻上五倍才行。" 他没有再看牛先生,说完这句话之后,目光落在了奥莉加的方向。 显然,这个讨价还价的对象是奥莉加,牛先生只是代表,真正有能力推动谈判的还是她。 奥莉加的目光与他对上了。 五倍于牛先生的出价,四十台蒸汽核心、十座炮塔……对她来说,这也不是一个可以被轻易满足的缺口。 兴许办完这次宴会,抽取完交易提成后能拿出这笔物资,毕竟这还是第一次世界交易,在这之前,她所属的海域里并不是她的一言堂。 她沉默了一瞬:"我想,我可以以世界交易的信誉来做担保……" 长桌周围的人在这段时间里正在越来越多。 侍者们推着小车在人群之间穿梭,银质推车上的酒杯和果盘不断被取走,新的又凭空补充进来。 管弦乐团的曲目已经开始变得昂扬,让赵明有一种错觉,这里的人似乎已经默认接受了,这里确实是一场宴会。 随着人数增多,大厅也在不知不觉中生长。 最明显的的就是天花板的吊灯又多了两个,原本的墙壁也向里凹出连廊。 新的面孔从不同的门廊中不断出现,赵明带来的团队中,有纺织经验的队员始终观察着那些人的衣着。 大厅中的侍者们依然保持着流水线般的效率,他们的动作没有因为人数的增多而变得慌乱急促。 酒杯碰撞的声音越来越多,人们在这仿若前世的幻境中逐渐放下戒备,寻找来自相似序列海域的同类交谈试探。 第442章:卡维雅 最初和李红星聊过几句的桑托索也不知何时再次上线。 他游走在人群中,和那些同属293序列海域的势力攀谈着,期望在那些大人物们混个脸熟,出去能加个列表。 他几乎是把域委当成了某种噱头,不过寥寥几句对话让他添油加醋一番,成功勾起不少人的兴趣,让域委在不知情中,莫名就增加了不少知名度。 若真有什么声望系统,那估计这会儿会有一连串的【区域声望+1+1……】 而在大厅的核心,奥莉加和黑人上校之间的对话还没有结束,但它的节奏已经被打断了。 那种几乎独占性的双人谈判空间正在被不断涌入的新面孔所稀释,尽管他们周围依然相对安静,但大厅里的声音正在缓慢升高。 大厅里逐渐热闹起来了。 就在奥莉加准备再次开口时,一个华丽的身影从围绕的人群中迈步走出。 她穿着红色纱丽,边缘有金线织成的纹路,在灯光下时隐时现,浓厚的头发梳成发辫,上面装饰着花环,双手在胸前合十向遇到的所有人致意。 那姿态中有一种自内而外的优雅。 女人又走近了几步,在奥莉加身旁停下来,身体略向一侧偏了偏,给对面的牛先生和奥莉加都留出足够的视觉空间。 "牛先生,我是卡维雅,也许您可以听听我们的方案……"自称卡维雅的女人声音温和,带着种接近于旋律的起伏,即便在转译之后,那起伏仍然悦耳。 牛青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他的双手也在胸前合拢。 "您好,卡维雅夫人。" 卡维雅微微屈膝回应,然后转向旁边的黑人上校和奥莉加,同样以合十礼致意,对打扰他们交谈表达歉意。 "我同样来自321序列海域,"卡维雅笑着说道,轻轻晃了晃头,"咱们算得上一家人。" "而且,我本身也来自于北印度……"她侧头看向奥莉加,解释道,"和牛先生他们是隔着雪山神的近邻朋友,见到朋友有难,自然要伸出援手。" 黑人上校仍坐在牛先生对面,不过他的姿态有了轻微的调整,肩部收紧,幅度极小。 他刚才还在陈述"曾经的敌人需要付出更多代价",谈判框架建立在交易的逻辑上,你给我想要的东西,我卖给你我有的东西。 现在一个自称朋友的人突然出现,还带着一种无法直接驳斥的身份标签介入他的谈判空间。 他有足够的理由感到不自在,因为他显然不能像对待牛先生那样直接质疑同为提供者的卡维雅的立场,否则有越俎代庖的嫌疑。 这应该由奥莉加出面,尤其是她最为看重规矩,可看她那样子,巴不得来一个竞争者压价。 他安稳坐在那里压下心中的不悦,脸部肌肉丝毫不动。 卡维雅像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反应,她的语气仍然保持着那种温和的节奏。 "我并没有什么先进的炸弹。" 她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比之前更轻了一些,带着些崇拜感,赵明在那些牧师群体中听到过这种感觉。 "不过我可以提供一海螺的圣灰,能够安抚摩蹉,也就是牛先生口中的十日鲨。" 一旁的上校轻呵,显然对这装神弄鬼的卡维雅夫人不太感冒,但架不住奥莉加和牛先生起了兴趣。 也不只是他俩,周围不少人连同赵明听到安抚这个词时,手中的酒杯都微微顿了一下。 让一条正在逼近的超巨型灾难鲨平静下来,这可是一种完全不同的思路,和炸药方案截然相反。 卡维雅继续说着,看起来是做足了准备才上前截胡。 "而牛先生他们所需要付出的,不过是允许我所代表的方舟势力进入自救会的海域,并将那条神圣摩蹉交给我们。” “另外,我们也需要发布一条世界公告,同样,具体文本再议。" 卡维雅说完这些话之后,她仍然看着奥莉加的方向,双手保持着合十的姿态,耐心地等待着对方消化这组信息。 黑人上校哼了一声。 那声音从鼻腔里挤出来,恰好就让卡维雅听到的程度。 他心中冷笑,怪不得上来就打朋友牌。 这要是按正常的逻辑来算,让她的势力进入别人的海域,接收那条所谓的"神圣摩蹉",已经远远超出了交易范畴,要是放在原世界,几乎接近于主权侵蚀。 但在这位卡维雅夫人的口中,这一切都被包裹在朋友之类的说法里,听起来就像是邻居之间相互串门一样自然。 上校瞥了眼卡维雅,目光又移到牛先生脸上,可惜自己怎么就没想到打感情牌,光想着敌人才能加钱了。 不过再想改口却也无从下手,他原本所属的联邦和在座几个人此前的国家关系都不太好。 尤其是北印度,双方之间的历史宿怨极深。 如果她是南身毒的人那就好办得多了,联邦在身毒有军事存在,经济关系也还可以,他至少有一套可以套近乎的话术。 不过好在,牛先生并没有被那句隔着雪山神的邻居朋友完全蒙住双眼。 他的双手还保持着合十的姿态,"我需要回去……由自救会书记定夺。" 奥莉加眼神微动,这有悖于最初定下的由她全权代理的授权,不过她也能理解,毕竟涉及到主权。 可能理解不代表能接受,她觉得等此事定下后,一定要再敲打敲打这个牛青一番。 卡维雅也瞥了眼奥莉加,见她没什么表示,微微有些吃惊,这可不像刚才干脆利落干掉两人的样子。 长桌周围的空气重新变得松动了些许,赵明正在脑中梳理刚才那几轮对话的脉络,想把它理清成一个可以传递回去的摘要。 他刚一抬头,就看到一道身影从连廊的方向靠近。 通信员回来了。 他的步伐比离开时稍微快了一些,面色有还未褪去的激动,呼吸有些急促。 他挤开几个人来到赵明身侧,贴近他的耳廓。 第443章 :好消息 牛先生的身影从长桌右侧的首位消失,奥莉加的目光在那张空椅子上停留了一瞬。 她默许了牛青的自作主张,或者说,在他开口说需要回去的时候就无可挽回了。 牛先生的离开无法阻止。 任何人在任何时间都可以选择退出这个空间,只要在意识中产生返回的意愿即可,这是她无法改变的底层定律。 因此在此前的私密会谈中,反复强调必须听从她的安排,才能在世界交易中获得帮助。 但他此时离开的时机完全不在奥莉加的预期中,那张空椅子就像枚被取走的棋子,只留下个空位。 长桌周围的安静在牛先生消失的几秒内发生了微妙倾斜。 有人仍然注视着那张空椅子,等着牛先生再回来,有人已经开始重新调整焦点,移向高座,卡维雅或者黑人上校。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以奥莉加为中心的平衡已经被打破了,但他们不能确定等牛先生回来是否还会形成新的平衡。 卡维雅保持着合十的姿态,她的双手就没有放下,像是一尊姿势已经凝固的雕像。 她一直面向奥莉加的方向,像是在等待对方先开口。 黑人上校也和卡维雅一样在等待,却不如她从容,牛先生的离开意味着原本的牌桌节奏被打乱,他只能等着随机应变。 奥莉加坐在高座上,能感觉到不少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那目光表面上是等待她发言,但她明白他们真正想知道的,是她对刚才牛先生反应的态度。 她越早开口,他们就能越早判断她的真实权限边界,所以她让自己多安静了一会儿。 "看起来,我们的主角需要一些时间。"她拖延道。 奥莉加对自己的能力边界很清楚。 这座大厅是她搭建的,她在其中拥有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权限,可以驱逐任何人,可以改变装潢,可以设定规则。 但这些权力有一个无法突破的边界,所有主动行为都必须发生在这个空间内部。 她无法强迫任何人做出超出空间边界的承诺,也无法阻止别人提出替代方案,就像她无法阻止牛先生离开,只要他的意识产生了返回的意愿。 奥莉加原本想以此节制世界。 以这个大厅为起点,让自己成为所有跨海域交易的唯一中转节点。 这个野心没有变,现实基础也没有变。 但牛先生离开的举动本身正在削弱她潜在的垄断权。 奥莉加有些回过味儿来,一切都源于卡维雅的方案,牛青也许并不只是担心主权问题,它指向的是空间之外的现实海域。 卡维雅说要进入牛先生的海域,将那条鲨鱼交给她带走。 这本身打破了所有行动都必须在这个大厅里当场完成的潜在预期。 如果有势力能够绕过世界交易直接进入彼此的海域,那么她的大厅就只是一个聚合点,而不是一个必须经过的中转站。 对于同一序列海域的势力来说这是不可避免的,况且它们本来也能在同一海域交易,世界交易的目标人群从来都是那些不同序列的海域。 可本来没什么,可对于已经被她吃定的牛青而言,无疑是在自己的框架之外,有了第二个选择。 因此他暂时搁置原本的流程,回到自己的组织中去。 可毕竟远水解不了近渴……除非卡维雅他们能在十几个小时之后就进入牛先生的海域,否则还是要依靠她才行…… 奥莉加心中一动,调出大厅中的交易后台,果然在牛先生消失之前,和卡维雅达成了一次交易。 她查看交易内容,就是那卡维雅口中的圣灰粉末,量很少,她选择支付了其中的十分之一作为手续费。 可奥莉加根本对这点东西不感兴趣,只觉得现在开启世界交易果然不是时候,自己还没有完全锻炼出来。 “早知道就按部就班,等人类全部降临之后再打开世界交易就好了。”奥莉加有些后悔,她根本就没准备好。 可要不是为了那强制置顶的广告位,又怎么会如此早的用出能力,导致缺失了太多步骤。 事已至此,她仍然坐得端正,面容没有丝毫松动。 但在那份从容的表象之下,奥莉加思索着等牛先生回来后,要对这个大厅里的所有人展示什么样的面孔。 而此刻在牛先生所在的舱室中,牛青的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 意识重新嵌回身体的那一瞬间总会产生一种轻微的不适应。 他没有让那种晃动影响他的平衡,坐稳之后将卡维雅的话和自己的分析一五一十和自救会高层叙述。 正如奥莉加所担心的那样,牛青理解了"允许卡维雅所代表的方舟势力进入自救会的海域。"的另一层意思。 从表面上看,这个条件比奥莉加框架下的任何交易都更具有侵略性,允许外部势力进入自己的海域不是一件小事,那意味着物理层面的准入。 但它也意味着卡维雅所在的势力有能力找到他的海域,还能派船抵达。 换句话说,他的海域不再是只有通过世界交易才能抵达的虚拟位置,它正在被纳入更现实的海域。 牛先生早就意识到,奥莉加给他们的其实是一条单行道。 他只能依赖她的世界交易来寻找帮助,如果这些交易只能在奥莉加的视线范围内完成,可以想象会多么的受制于人。 过去他没得选,而现在他拿到了一条新的路线。 当然最初他也只是说说,可卡维雅之后无偿交易给他的圣灰给了他回来的底气。 如果他们能依靠圣灰拖到在现实层面与卡维雅或下一海域的其他人建立联系,那就不需要等奥莉加安排了。 不过这也并不意味着完全与奥莉加解除联系,只是在解决当下的生死危机之后,以一种更平等的姿态和奥莉加对话。 至于该如何做能让她不计前嫌,牛青选择以后再说,相信以清轩的能力,会有谈话空间的。 与此同时,在奥莉加的大厅里,赵明已经接收完全部信息。 第444章 :威慑 通信员带回了一条好消息,南行编队已经成功验证,海兽对人类并无攻击性,而且还表现的非常亲近。 结合此前的公告和大厅中收集的信息可以确定,这是一个贯穿所有海域的基本规律。 当然前提是它们没有受到灰鲨的刺激。 这意味着前线的守备压力骤减。 只要后方能看住,不让灰鲨进入新海域,海兽本身不会主动威胁人类,陈至那边已经在南行编队内部调整了警备级别。 由此解放出来的武备,让陈至对赵明询问的问题得以给出了两套解决方案。 首先就是常规性的,相当于20吨TNT当量的先进爆炸物,威力远超所谓的"旧世界航弹"。 这东西纯粹是为了解决问题,以最小的代价解决那头千米海怪,主打一个性价比。 而第二套方案则是在解决问题的同时,附加了威慑的意义。 一枚万吨级核弹头。 陈至在了解完进入大厅之后的始末后认为,域委想要安心做生意,少不了一次立威。 常规方案不一定有用,而一枚核弹头的存在本身就会改变所有人对域委的认知。 在这个比旧世界更看重武力的大海上,相信那些人会在贸易时会更心无旁骛。 毕竟以域委现在的工业能力,拿出的东西估计会很诱人。 书记对此也已知晓,表示贸易清单随后送到,并且将决策权交给现场的赵明。 通讯员说完后微微退了半步,赵明拂了拂有些发痒的耳朵,沉思一阵,把酒杯端起来。 他穿过几对正低声交谈交易的人群,朝着奥莉加走去。 那三个人仍然保持着刚才的位置,赵明在接近时稍微提高了一点酒杯。 "看来大家都相谈甚欢啊。"他说。 语气极其平淡,赵明刻意无视了那三人之间正在大眼瞪小眼的僵持状态,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他把酒杯收回胸前,转向黑人上校,保持着那种轻描淡写的节奏。 "不知道您除了航弹之外,还有没有什么类似的东西可以交易?我方可以用的蒸汽机交换。" 黑人上校的目光在赵明的脸上停了一瞬。 那停驻的时间不长,带着判断和审视,然后就移开了目光。 他没有任何表示,或许那种沉默本身是一个回答。 赵明丝毫不觉得尴尬,他自然地把目光从上校的方向移开,转向卡维雅。 他微微举了一下酒杯,语气保持着同样的节奏:"我对贵方的圣灰也颇为感兴趣,不知需要拿什么来交易?" 卡维雅双手合十左右晃头,嘴角带着礼貌的笑容,却没有应声。 她的那种笑而不语带着一层薄薄的和善,赵明正准备再说点什么时,高座上的声音落了下来。 "稍安勿躁,这位急切的先生。" 奥莉加刚才一直盯着赵明在卡维雅和上校之间逐次开口,可他却一直视而不见。 她本来就对于牛青的离开有些焦躁,此时更是无法忍受赵明的无视。 "在现在这个场合,攀附钻营可不是什么体面的事情。" 赵明转向高座,微微颔首,毫无退缩的意味。 他不卑不亢道:"话是这么说,女士,可我也在等牛先生回来,希望能够为同胞尽一份绵薄之力。" 高座上的奥莉加重新打量了他一遍,扶手上的手微微收紧,很快又重新松开。 她不确定赵明算不算挑衅,反正怎么听怎么不得劲。 就好像在嘲讽她此前说的能全权代表牛先生一样,他要是真把自己放在眼里,现在应该直接跟她谈,而不是等什么牛先生。 僵持间,大厅里的管弦乐团换了一支曲子。 琴声比刚才更轻一些,音色柔和,已经在持续演奏的过程中逐渐找到了彼此之间的平衡。 赵明也在说完那句话后,融进奥莉加三人的平衡中。 直到牛先生从连廊那头走回来,奥莉加周围一圈的气氛才重新提了起来。 牛青出来后扫了一眼大厅,然后就看到了赵明,他在赵明身上瞄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没有停下脚步,径直走向卡维雅。 卡维雅在他走近时微微侧过身,身体重心向前移动了一点点,牛先生在她面前停下,双手合十,微微躬身。 "感谢您拿出的圣灰。"他说,“它拯救了一支七十四人的小船队。" 牛青随后转向奥莉加,微微抬起目光,"同时,也感谢您提供的平台,没有您,我们没有机会接触到这些可能性。" "此前答应的条件,我方全部承认,都会兑现。" 奥莉加轻轻点了一下头,带着种她刻意控制出的分寸感,既不显得急切,也不显得冷漠。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层几乎可以说是调侃的语调:"很高兴你能回来。" 刚才那一段时间,她想过几种不太好的可能。 尤其是这个刚刚搭建起来的世界交易框架,是否在第一次实际运转时就出现了裂缝。 现在他当面表态,让奥莉加稍稍松了一口气。 卡维雅这时走上前,提醒道:"既然圣灰已经验证有用,还是尽快达成交易为好。” “毕竟那一小撮最多只能安抚两个小时……" 牛先生点点头,对这个限制并不意外,他转向卡维雅,"事关重大。书记拜托我回来确认两个问题。" "第一,贵方的进入人数,第二,对这条灾难鲨你们会如何安排。" "这是应有之义。"卡维雅道。 "只需一人进入贵海域即可,不过后续安排,恕我也暂不知晓。" 牛先生嗯了一声,正斟酌着,赵明向前迈了几步,酒杯已经被他放在了旁边的桌面上。 他朝牛先生的方向微微侧过身,伸出手。 "赵明。"他说。 "代表293478海域。" 听见这来自同胞的乡音,牛先生没有过多考虑,抬手握了上去,短暂碰撞了一下。 赵明说道:"不妨听听我们的解决方案吧,万无一失。" “请。”听他这么说,纠结的牛青来了兴趣。 赵明随后向侧后方招了一下手,一个年轻女性从域委群体中小跑过来。 她的动作很快,在赵明身侧站定,略微调整了一下呼吸。 赵明侧过身,让牛先生能够看到她。"这位邱同志就是我们的方案核心了,能彻底解决那只海怪。" 第445章:马兰 牛青的目光落在那位"姓邱"的年轻女性身上。 她站在赵明身旁,姿态安静,笑的明媚,袖口往上卷了两折,露出线条匀称的小臂。 牛青看到她恍惚回到了原世界,在她身上,仿佛还存在着那种和平安稳的感觉。 他伸出手,两人在长桌边轻轻握了一下。 "您好,邱小姐。"牛青说。 她微微晃动了两下胳膊,嘴角的弧度稍稍收起,浅笑道:"您也可以叫我马兰,牛先生。" 牛青握着她的手微微一怔。 那名字在他脑海中短暂地停顿,邱……马兰? 有些奇怪的名字,可读起来却有一种亲切感。 这姓名的组合让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联想到某个东西,某个在原世界都只是听说过的事物。 那是潜藏在记忆边缘的印象,他想起在原世界童年时耳熟能详的童谣,偶尔会在互联网的角落看到的某些回忆录…… 邱马兰。 他没办法控制自己不去联想。 这个名字对于其他那些非汉语母语的人来说,除非知道那段历史,可能很难理解是什么意思,甚至一些本国人可能也以为只是个普通的名字。 在周围旁听的一众人中,也就几个在听到这个名字时有些哑然,却也没太多想。 也就是在火烧眉毛的牛青听来,会忍不住多想一些。 可怎么可能……这个称谓所代表的东西,是能出现在……不,新世界什么都是可能的。 鲨鱼都能长到几千米,不过是旧世界就存在的武器,又有什么好意外的呢。 他压下那股异样感,极快的调整好自己的心态,没有让它在脸上停留超过半秒。 牛青的表情始终保持着平稳,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一瞬间意识短暂偏离了轨道。 他松开手,微微点头,声音恢复了原本的节奏:"您好,马兰小姐,我叫牛青。" "不知道邱小姐有什么好办法吗?" 他在称呼邱小姐时目光微微低垂,稍稍纠结了一下自己应该用哪个称呼,最终还是决定用这个更直白一些的代号。 也是想稍微试探一下,自己以为的是否正确。 马兰先侧过头看了一眼赵明,看他没有反应,才重新看向牛青,自信道:"只要我亲自过去,解决那条鲨鱼,是十拿九稳的事情。" 她的目光和牛青对视着,好几秒也没有任何要移开的迹象。 牛青也想从她眼神里看出点什么,想确认是否是自己心中所想的那个可能,尽管那个可能实在渺小。 也就在这短暂的沉默时,奥莉加嘴角微微上扬。 她坐在高座上身体向后靠了靠,"恕我直言……"她说。 "世界交易暂时还没有雇佣的功能。" 她说这话时微微拖长了音节,颇有一种看热闹的意味在里面。 卡维雅本来就对赵明横插一脚略显不悦,在听到奥莉加的话后,立马抓住了机会,几乎没有停顿就跟了上来。 "那还真是遗憾,牛先生,我们接着谈吧。"她的语气带着些许同情的节奏,稍稍上前一步靠近牛青,作势要把马兰挡在身后。 赵明把她的急切看在眼里,心中一边思虑着那灰鲨对这女人究竟有什么意义,一边出声道:"还不急。" 他略过卡维雅,转向奥莉加:"那不知,何时能开启雇佣的功能?" 在赵明的剧本中,所谓邱马兰不过是引出话题的由头和承载暗示的载体,看过面板的他当然知道所谓世界交易的客厅和普通面板交易一样。 不过却没想到,只是寥寥几句还有意外收获。 雇佣是什么?是一种人类传送吗?还是单纯的意识传输,就像小先生见总督那样? 只见奥莉加轻轻摇了摇下巴:"这就要交给未来了。" 赵明微微点头记下回答,但并不打算让它成为对话的终点。 未来的东西和当下没多大关系,更何况大家都初次见面,谁知道是不是什么托词呢。 他重新看向牛青:"还有第二套方案,我们也同样有一枚炸弹,代号小皮球。" "至于价格,同样是世界公告,以及,让我方挑选贵方所有馈赠物品……" 周围那些佯装安静的人群中突然有几处出现些许骚动。 原本没多想的几人,在这要素拉满的情况下不得不考虑那哪怕最微小的可能性。 奥莉加最先注意到那些动静,有些不悦,感觉自己一开始建立的威信居然这么快就开始动摇,自己还是太过仁慈,就不应该给他们偷听的机会。 她微微抬手,两边的侍卫开始动作,将人群向外驱赶了一圈。 牛青听到小皮球三个字时,眼神更是瞬间发生变化。 他在那一瞬间似乎微微瞪大了些,不过呼吸节奏没有什么改变,及时稳住了心态。 在那一两秒里,他脑海中的某些猜测被确定下来了。 小皮球……邱小姐……马兰开花…… 这些代号曾风靡全国,用一种看似随意的语气包裹着一种与常规武器完全不同的含义。 他几乎可以确定,这枚"小皮球"与他所联想到的那个事物相符,不需要更多的证据来判断了。 那个代号,那漫不经心的轻松感和它所指向的威力的巨大落差,让他在这短短几个呼吸间做出了决策。 他转向卡维雅,动作带着种笃定,双手合十微微躬身,姿态和他之前感谢她时一致。 "再次感谢夫人此前的援助,我们将会保留一条30字以内的世界公告,以表谢意。" 卡维雅看着他这副样子,知道对方已经下了决定便不再多言,同样行合十礼晃了晃头,以示回礼。 黑人上校此时也开口了,声音比之前略微低了一些,像是已经意识到自己错过了什么,尝试修补局面。 "也许……我们可以再谈一谈,关于蒸汽核心等物资可以少一些。" 牛青看向上校,同样感谢了一番对方的好意,他没有说"不",但那话语本身无不体现着婉拒。 第446章:交易 而此时在几人之间对话相互拉扯时,没人注意到高座上奥莉加的眼神正在明灭不定。 她的目光来回游移,总会落在赵明身上。 刚才赵明只说了一个炸弹的代号,连吨位和类型都没有说。 牛先生听到那个代号时,反应却如此之大。 那种感觉似乎刚刚才经历过,就是……他自作主张消失的样子。 那时是卡维雅私下交易圣灰给他的底气,又有摆脱自己摆布的利益驱使,才有胆子做出那样的事儿。 她看的明白,牛青这人有点自知之明,但不多,处于劣势时自己心里也清楚的很,低眉顺眼什么都愿意做,但凡给他一点机会,就能打蛇棍上,不想受丝毫掣肘。 那这次是什么给他的底气?又有多大的利益? 她瞄了眼交易记录,牛青名下依然只有那一份圣灰的记录存在。 奥莉加只能反复咀嚼着刚才赵明说的那几句话,在心里逐词逐句地拆开它们。 就连语速,语调,乃至停顿都梳理了一遍,试图从中找出她的判断漏掉了的线索。 想到最后,唯一她不知道的就是"小皮球"是什么。 大厅里的管弦乐团仍在演奏,曲调比刚才略微升高了一些音量。 侍者们推着永远也拿不尽的餐车到处穿梭,有人向侍者招了一下手,取走了一杯酒。 而在那环奥莉加一周的装模作样圈里,不少人在低语观察新来的赵明两人。 这时,通讯员无声地回到了赵明身边。 他动作很轻,只引起了少部分人的注意靠近赵明,没有开口,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方案物资已到位。 那枚弹头已经被陈至从最大的制导核火箭弹整流罩中拆下,此刻正安稳放在通讯员在家园号上的舱室里,随时可以带进来交易的。 它还没有激活,等待着赵明决定的时刻。 陈至在安排这枚弹头时做了多次审慎的权衡,最初的弹头当量远远超出所谓千米海怪的实际使用需求。 不过为了避免任何可能的残留辐射导致海兽突变,威力还是被调整到了最大的8万吨当量。 同时陈至还开启了其自有的主动识别机制。 作为常规战术弹头,在它所投入使用的时代,其门槛在降低的同时,被敌方夺取的概率也大大增加了。 因此弹头上的安全措施非常完备,不会在任何情况下无条件引爆。 比如在接收到特定电磁信号时沉默,或者在自身内部电源耗尽时保持惰性…… 赵明和牛青两人快速确认着后续具体方案,好为弹头设置参数。 卡维雅夫人的那份圣灰已经确认有效,牛青估计在它的安抚下,起码还有一个小时的安全时间。 在如此宽裕的时间中,定时引爆成了最佳方案,只要留够放置者撤离的时间就能不再增加无谓的牺牲。 就在此时,一个人影已经快步跑了过来。 那人穿着和牛青相似款式的衣服,身形矮壮,步伐急促匆忙。 他冲到牛青身侧,耳语了几句,对面的赵明能明显的看到他的眼睛瞪大了。 牛青摆了摆手,那个人影便后退了两步,牛青转向赵明,刚刚那层轻松感已经彻底褪干净了,有些苦涩道:"那支被拯救的小船队,有人在那怪物浮起时想趁机堆放炸药引爆。" "他们说服了两名中央舰队仓库管理员,堆放体积达到二十立方米左右,那鲨鱼就重新躁动起来了。"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吐出一口浊气:"七十四人……全部遇难。" 牛青停顿了片刻,语气沉重,又稍稍提高了音量,保证旁边的卡维雅也能听见:"中央舰队猜测,那条鲨鱼可能有类似危险感知的能力。" “不可能,牛先生,我们从未发现过摩蹉具有如此能力,圣灰的作用也是毋庸置疑的,除非是你们对它造成了强烈刺激……”说着,卡维雅夫人的话音减弱。 圣灰抵不住外部刺激,这可是她此前没有提醒的事项。 不过也正常,毕竟没有真正达成交易。 牛青询问能否再交易一些圣灰,以作安抚之用,他们可以拿其他物资来交换。 可卡维雅那边显然只看上了巨型灾难鲨本身,而且她也言明,只有得到神圣摩蹉,圣灰才有使用的意义,若得不到,只能爱莫能助。 见她如此说,只能在心中哀叹一声,此时那鲨鱼已经重新活跃起来,时间再次紧迫,赵明和牛青几乎瞬间就做出了调整。 缩短起爆时间,投放方式和人员……按自救会此前那几次的流程来。 接下来几分钟里,两人完成了参数的最终商定,弹头的定时装置将被调至三秒。 之后,牛青向奥莉加请求和赵明交易,毕竟名义上这次交易是她全权代理的。 她在高座上听着,嘲讽道:“看来我们的主角总算想起自己的导演了。” “不过导演也不想好戏草草收场……牛先生,希望您还记得咱们的约定,好了,这次交易不会向你们收取任何费用。” 得到奥莉加的答复,牛青躬身再次致谢,一旁的通讯员在接到赵明指令后从身旁消失。 两分钟后,牛青接收到了那枚弹头的指定交易,他第一时间确认,看都没看一眼就毫不迟疑的返回。 奥莉加看着牛先生匆匆而去,看向他刚刚完成的交易记录。 她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目光似乎定死在那里,嘴唇在那一瞬间似乎微微绷紧了一些。 那是枚……核弹头?! 她的手指在扶手上收拢,然后她抬起视线,掠过大厅中那些仍未散去的人群,落在赵明的方向。 那短暂的注视不带任何额外的情绪,只是想把他的样子刻印在脑海里。 “赵明先生。”奥莉加的声音有些发紧。 “我想,咱们也有一笔交易可以谈一谈。” 赵明重新端起放在桌子上的酒杯,向奥莉加致意。 大厅里的管弦乐团切到下一支曲目,琴声在彩窗的折射中渗入人群,如同一层薄纱铺展在那越来越多的面孔之间。 “正有此意,奥莉加女士,不过您确定要在这里?” 第447章:优惠价 牛青的意识从世界交易大厅收回身体的一瞬,身体微微晃动,肩胛骨撞在椅背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睁开眼,视野里不再是那座水晶吊灯和彩色玻璃窗笼罩的大厅,而是32116海域自救委员会中央舰队的一间舱室。 外面虽然还是白天,铁灰色的金属舱壁中还点着十几盏油灯, 可尽管如此,室内亮度还是不高,在墙角处融成模糊的暗影。 正处于极速的舰队带起一大片水雾,平时还能维持航行环境的风水能力者们完全顾不上舒适度了,舱室里一片咸腥的潮气。 牛青深呼吸几下,面颊还是有些潮红,又连续起伏了几个呼吸才逐渐恢复平稳。 他已经不再掩饰眼中的激动。 那在世界交易大厅里时刻维持的克制谨慎,在意识落回身体的那一瞬间就垮塌了,双手攥成拳,指节微微泛白,像是要把身体里那股正在上涌的情绪挤压在手中。 舱室里除了牛青,还坐着几个人,都是自救委员会中央舰队的领导层,几乎掌握着第二海域所有秩序力量,以及还保持信息交流的七个第一海域。 他们俱都面容憔悴,尤其正对牛青的自救会书记,更是颧骨突出,眼眶周围的颜色淤积了好几个色号。 注意到牛青恢复了动作,正在面板上协调的其他人目光都落在牛青身上。 书记刘震云身体微微前倾,指间夹着根卷纸烟的烟蒂,灰烬已经积了一小段。 看到牛青脸上的潮红和眼中的光,他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也被轻微拨动了一下,但语气仍然带着那种长期在坏消息中修磨出的谨慎。 "老牛……怎么样?" 牛青的情绪还没有完全平复,攥拳的指尖掐进掌心又松开,在大厅里一直压抑克制的心思完全放下了。 他将意识沉入空间,感知瞬间就捕捉到了那个陌生的轮廓。 自从交易之后他根本都不敢耽误一秒,交易成功就立刻返回了,还没有好好看看这枚艺术品。 那是个最大直径三十多厘米,长约一米的圆锥体。 造型匀称,收束干净,从底部的宽面到顶端的钝尖,比例协调优美,一看就顺眼。 它通体光滑毫无接缝,只有尾部有圆环的接口,表面上深色的哑光灰。 看着就有一层近乎冷意的静谧感,没有任何标识文字,连编号标记都找不到。 牛青的意识在那枚弹头周围一秒就绕了好几圈。 多么美妙的圆锥体啊。 他在心里轻声感叹了一句,在旧世界从未亲眼见过的终极威慑,如今却触手可及。 他的意识在那枚弹头的表面又停留了一会儿,才在刘震云反复的轻呼中恋恋不舍地收回注意力。 回过神来,牛青咧开了嘴角,那种笑容大而舒展,毫无保留。 他的声音虽然还带着未完全松弛的沙哑,但已经能听出压抑许久才释放出来的情绪。 "哈哈——老刘——" 他往前倾了一下身,兴奋的目光扫过舱室里每一个人,最后落回刘震云的方向。 "咱们活了!" 刘震云原本紧张的表情有了些许变化,却仍克制着,他已经不敢轻易相信好事发生。 他直盯着牛青的脸,把夹在指间的烟蒂放进旁边小桌上的陶缸里,捻了捻。 "是那个卡维雅……愿意用其他东西交易了?" 牛青笑着摇了摇头,他坐直了,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卡维雅那边说了,不得到摩蹉,交易没有意义。" 刘震云听到这句话,心中那根刚松下一点的弦又紧了。 不过倒没有让那种紧绷在脸上体现出来,他看向牛青,想到刚刚回来时提到的另一种可能。 如果那枚航弹仍然存在降价的可能性,如果黑人上校愿意让步……也许是牛青已经拿到了更接近成交的条件。 那枚航弹提供的是一种更大体量的物理摧毁能力,但代价仍然包括人命。 死的人已经够多了,多到每次伤亡汇报时刘震云他们都有些麻木,可这不代表就能轻易坐视死亡。 和之前几次的炸药尝试一样,它仍然需要有人牺牲,仍然有可能只是将那头鲨鱼"重创"而非"击杀"。 相比于卡维雅那种奇妙平和,不需要再添一波人的圣灰方案,航弹明显差了一些意思。 "那——"刘震云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点,"是那枚航弹愿意降价了?" 牛青的嘴角咧的更大了些。 他微微昂起了下巴,语调昂扬。 "航弹算什么?" "我这次,可是把它祖宗请出来了。" 舱室里静默了一瞬,几人的心思都稍微提了起来,刘震云的目光没有移开,等着牛青的下文。 "那可是一枚核弹头!" 牛青的话让在座的几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之后的话语让他们不得不接受自己确实没有听错。 "不过没办法拿出来让你们饱眼福了,这东西取出来三秒就炸,只能走空间直接交易……" 几人面面相觑,仍然有些不敢置信。 这跨度也太大了。 降临大几百天了,旧世界的常识和知识都已经渐渐被遗忘在角落,可再遗忘,也绝不可能忘了降临前人类掌握的的终极力量。 刘震云微微站起,半截身体离开了椅子,然后似乎又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有些失态,其他几位都已经注意到了自己的动作,用余光留意着。 他装作无事发生,慢慢站了起来,神色复杂地看着牛青,目光里并不是单纯的喜悦或震惊,还混合着希望和谨慎。 "你——"刘震云的声音有些发涩,"你把自救会打包全卖了?" 众人闻言又看向牛青,光是航弹就要他们五倍于自身库存的铁甲舰材料,核弹头的代价……完全不敢想。 牛青摆了摆手,"哪儿能啊?" 他扶着扶手调整了下坐姿,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一些:"这回是遇见老乡了。绝对优惠价。" "除了世界公告,也就要咱们统计统计馈赠清单,到时候让他们挑几件。" 第448章:实惠 刘震云闻言皱了皱眉。 "然后呢?这就没有了?"他问。 "对啊。"牛青嘿嘿笑道,"实惠吧。" 刘震云没有立刻回应,又弯下屈膝重新坐回椅子上,靠住椅背。 他的目光没有离开牛青,重新审视了一遍这个从最初降临就认识的人。 舱室里安静了一会儿,时间倒也不长,但足以让其他人也慢慢从最初的冲击中回过神来。 刘震云靠了一会儿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有些低沉:"这东西,是多大威力的?" 牛青的表情停滞了一瞬,那停滞很短暂,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他快速回忆大厅里的交易过程,有没有在某个环节上遗漏了什么。 赵明说"小皮球"时的语气,自己做出决定时的果断,以及……赵明在最后,似乎抬手比划了一个八的手势。 当时牛青已经完成了选择,他看到那个手势时却没有开口确认再次追问,实在是当时太过急切。 而且他还担心奥莉加会注意到他们,看到那完全超规格的交易物品再有什么意料之外的条件就不好了。 此刻他坐在自己的舱室里,面对着自己人的目光,他看着刘震云,犹豫道:"当时实在心急,即怕奥莉加那女人从中作梗,又怕迟则生变,交易的时候也都是用的邱小姐的代号。" "只记得……那赵明最后比划了一个'8'的手势。" 他看向刘震云,想从对方的表情中寻找某种认同,"八百?八千?看着大小……” 他自己也不太确定地低语道,"最多到不了几十万吧。" 刘震云没有说话。 舱室里原本有些躁动的气氛逐渐降温,他看向舱室灰暗的一角。用沉默来承载一个完全难以相信的希望。 牛青看着他的表情,心中突然想到了有什么东西。 "不会吧——"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度,"这可是先货后款……" 刘震云怔怔的直视牛青。 那目光里有了一种被长时间的疲惫磨平了棱角的平静,他已经见过太多变数,这不过是又一个新的不确定。 "末世世界,礼崩乐坏。"他声音不高,平静的说道,"能花一吨金属去了那个大厅的,多少不缺资源。" "谁知道……有没有什么全凭心情,只为好玩儿的人呢?" 刘震云轻叹一声,想起了某些难以启齿的过去。 "你是不是忘了,那个海域的飞天喵喵特拉拉莱罗雷霆锅巴神教?" 牛青张了一下嘴。 他记得那个拗口的名字,在早期的跨海域交流中,是有过这样一个海域。 他们以某种信仰形态建立起虚构体系,声称世界的一切都是由“飞天喵喵”决定的,他们用那种轻松随意的语调向所有人宣告他们的选择。 尽管听起来有些难以置信,但确实他们靠这抽象玩意儿管理着一片第一海域,并且在几个关键能力者的经营下运行的还算良好。 某种意义上,可以说整个海域都在陪那几个能力者过家家。 刘震云看着牛青的表情,像是知道他想起来了,说道,"那种人,你永远不知道他们会拿什么来玩儿。" 牛青默然了,开始回想和赵明的交流,那些他在交易大厅里没有特别注意过的细节,此刻都在他脑中逐条回放。 他试图从中找到一个证据,却只看到一种始终如一的从容。 "不会吧。"他喃喃道。 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刘震云叹了一口气,他靠在椅背上,不再去看牛青。 "不管怎么样,试试吧。" "反正成与不成……"他的声音微微低了下去。 "现在这个时间,也来不及再救下老王他们的船队了。" 舱室里安静下来,刘震云打开了面板,意识投入在输入框不知道说些什么。 他盯着那个名字,王培宏,输入框里光标一闪一闪,提醒他时间正在以不可逆的方式向前推进。 舱室里有人轻轻动了一下,发出细微的衣服摩擦声。 刘震云最终还是在输入了两个字发送。 "保重。" 老王的回复几乎是秒回。 他像是一直在等着这条消息一样,文字在下一秒就一行行地涌出来。 "哈哈明白!让仓库那边敞开了供应炸药吧,肯定给鲨宝宝喂得饱饱的。" "还能无痛回家,赚大发了,回去享福喽!" 刘震云看着那几行字,胸口有些沉重。 他认识老王很久了,此刻他看着那些絮叨的文字,那些跳跃的措辞……老王说话一向直接,现在那种带着几分不在乎的轻快,反而让人难以直视。 他平时可没这么多话。 刘震云压下那股正在胸腔里郁结的气息:"这次不用仓库对接,让牛青联系你吧。" "呦,老牛回来了?这时淘着什么好东西了,能无痛回家不?" 刘震云说道:"能,而且绝对无痛,回的壮烈。" 面板那边沉默了十几秒才回复:"那可太好了。快点吧,小垃圾的尾巴已经进入目视范围了。" 刘震云长叹一声,抬头看向牛青,微微点了点头。 牛青打开面板,简单将核弹头的事项告诉了老王,才将空间中的那枚弹头标记为交易物品,选择他作为指定接收方。 弹头从牛青的空间中消失了,同一刻出现在老王的空间里。 "收到了,真他妈好看。" 牛青没接话,再次嘱咐道:"取出后三秒引爆,你看着时机——" 老王打断了他:"知道知道,等着看我的纪念碑吧,哈哈。" 牛青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了。 他张了张嘴,起身往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打开舱室门,他才转身邀请道:“书记,走上顶层?老王让咱看看他们的纪念碑呢。” 刘震云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招呼其他人一起上去。 他们并不知道在这几百公里的距离上能否看见那标志性的蘑菇云,甚至不确定那弹头到底是不是真的。 只不过,事情已经不会更坏了,舱室里的人在牛青的带领下走上舷梯,等待着花开。 第449章:核爆 中央舰队顶层甲板上,牛青和刘震云等人推开舱门,海风迎面扑来,带着浓重的废气味道。 他们还没完全站稳,距离中央舰队东南方向五百多公里外的一支小船队,已经来到了自己最后的时刻。 老王站在他那艘船的船尾,手里握着杆火绳枪。 枪管比他自己的前臂还长一截,口径大约三十毫米,结构已经不能再简陋。 弹药已经装填完成,火绳已经夹好,末端缓慢燃烧着,冒着细缕的青烟。 他身形极其宽阔,肩膀厚实,降临前毕业就进了工地,馈赠更是力量强化,半裸着上半身,像一尊粗粝的雕塑。 老王双手端着枪,目光落在远处那越来越大的背鳍上。 它快到了。 原本那紧张混乱着些许不甘绝望的心绪,此时已经彻底被一股狂热所填满。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船员们散落在船身各处,有人在系紧腰间的绳索,有人在检查手中长矛鱼叉。 没有人操帆划桨了,帆布半垂着,桨叶更是被尽数抛了出去,只有寥寥几根横在船板上,被踩在脚下。 所有船只都在漂流状态,任由海浪推着它们缓慢移动,迎接既定的命运。 老王吹了吹火绳上的灰烬,火星在风中闪了一下。 "干他丫的!" 他大声喊道,每一声都像是从胸腔里炸出来的。 船队里的人都知道,队长向来不善言辞,此刻那几个字喊出来,船队里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小船队在确定超巨型鲨鱼的轨迹那天,就知道自己的生命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纯人力和风帆驱动的船只,根本跑不过那些怪物。 它们在水下的速度超过任何一艘风帆船的极速,而且它们不需要休息,不需要转向,不需要考虑海流和风。 他们能做的就是向北划到力竭,祈求怪兽们转向,直到自己身后最后一个船队失联,看着那背鳍在视野中逐渐变成完整轮廓。 这几天的沉默是实打实的,连吃饭都只是麻木地往嘴里送。 压抑,那种压抑倒不是恐惧,恐惧在降临初期就已经被他们消化完了。 能活到现在,起码心智都算得上坚定,只剩一种已经知道自己所有的努力都不会改变结局的平静。 而在这平静中,老王的声音如一把刀,把那层表象划开。 几个坐在甲板上的船员站了起来,攥紧了手中的长矛,关节发白。 隔壁船上有人跟着老王喊了一声,一声声汇聚起来,扩散到整支船队,肆无忌惮的宣泄各自的情绪。 直到那背鳍距离船队已经不到十公里,任何人都能看到那高耸而陡峭的黑色三角,在天光下呈现出近乎金属质感的锐利。 它正在以不可逆转的速度接近,海面在它经过的地方留下一道白色航迹。 船员们朝着那个方向嘶吼着,从胸腔里直接泵出来的咆哮响彻天际,很快被海风撕扯成碎片,又在下一轮呼吸中重新拼合。 有人举起长矛对着那个方向挥舞,用声音和铁器来回应正在逼近的那个存在。 船身在这激烈的动作中摇晃着,那些吼声在海面上连成一片。 老王大笑起来,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张力,他嘶喊着,对着那个正在逼近的背鳍,对着他身后那些船员。 "兄弟们!姐妹们!这次咱们值了!" "灾难!会在咱们手中,终结!" 他拉长了尾调,船员们此时已经被气氛影响的放弃了思考和逻辑,就算不知道老王凭什么终结这头怪物,也同样跟着他喊。 “终结!” “终结!终结——” 那高达百米的背鳍消失了。 海面上出现了几乎令人窒息的短暂空隙。 那空隙持续了一拍,两拍……随后整个海面开始隆起。 船身被抬高了,海水从船底向上涌,把整艘船托起,幅度比之前任何一次海浪都大。 那个庞大的暗影从下方逐渐出现,在海面之下,影子的轮廓已经超过了所有船员的视野范围。 老王看到它了。 在海面裂开之前的那一刻,他们看到了那条长达千米的黑影正在突破海水和空气之间的界面。 海水从它的背部向两侧倾泻,沿着两侧弧面滑落,汇入翻涌的浪花。 它的身形在突破水面时呈现出一种毫不费力的流畅感。 船员们本能的朝那张正在张开的巨口投出了手中的长矛,绝境中爆发的巨力让矛尖划出一道几乎没有痕迹的弧线,落在鲨鱼下颌侧面,像一根针碰到了山体。 有人把手中的手炮对准了那片墙,更多的人在同时投出手中的武器,长矛,鱼叉,投矛器,船桨……那些东西在鲨鱼庞大的躯体面前像是细小的沙粒。 在接触的一瞬间就被弹开了,消失在翻涌的海水之中。 老王也在激发手中的火绳枪后,把它扔向巨鲨,然后就从空间中取出了那枚弹头。 圆锥体出现在他怀里,被双臂环抱着,计时器已经被激活了。 三秒。 他看着那片正在遮蔽天空的阴影,区区三秒在身体感知中被拉成了一个不短的间隔,他在此刻喊出了最后的宣言,只是已无人能流传下去。 "见证核爆吧!哈哈!大鲨——" 极致的光与热。 八万吨当量的能量在这一时刻被彻底释放,毫无保留。 半径两百米球形空间内的一切物质,海水、船、巨鲨躯体、人……在同一时刻被转化为另一种状态。 几万度的高温蒸腾了所有,在那一瞬间,存在于球体边界之内的一切没有任何燃烧熔化的过程,只有从固态或液态直接到气态的过渡,然后气态本身也被绝对高温所消解。 狂暴的能量以球面波的形式向外扩张,海面在接触面的边缘被瞬间蒸发成蒸汽,形成一道正在向外扩张的白色环壁。 那环壁的移动速度超过了声音,在惊天彻地的巨响扩散之前,海面上就已经出现了一道正在高速推移的冲击波。 核火球在新世界的上空升起。 第450章:核爆(二) 它的直径在极短的时间内达到了数百米,炽白的核心向外散发着极强的光辐射。 附近的几支小船队原本正以全部力量向北逃离那些怪物,可一声哀嚎打断了他们划桨的节奏。 那是几名正好在那一瞬间看向核爆方向的瞭望员,他们的视野在那一瞬间被强光刺激,捂住眼睛使劲揉搓着。 不少听到动静的船员们紧张的回头,以为背鳍追了上来,然后就被冲天而起的景象摄住全部心神,口中喃喃。 “天……” 核爆的火球如同第二个太阳从海面升起,刺眼的亮度让人下意识抬手遮挡。 越来越多的船员察觉到异样回头,很快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手放在眉框上眯着眼,脸上挤出一团褶皱,呆呆看着那个方向。 火球还在持续膨胀,亮度不再升高,从炽白向外缘过渡到带有橙红基调的轮廓。 有人手中的船桨从掌心里滑落了,碰到甲板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 可没人在乎那根桨了,冲击波很快就如如犁庭扫穴拂过海面,尽管在几十公里外,依然吹的一些帆船东倒西歪。 随后,一声雷霆般的爆声才终于传到最近的一支船队。 它的到来没有丝毫过渡,直接炸在耳边,不少人都被吓了一跳,还有的向后踉跄了半步。 那几名瞭望员的视觉还模糊着,又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整的心脏狂跳,趴在甲板上眯闭着双眼摸索,拽到一个同伴就用力摇晃问到底怎么回事。 旁边的人很快就回过神来,可大脑还是木然的,怔怔地看着他们,好一会儿才有人俯身去扶。 那阵哭喊和动作把那些呆滞的目光逐一拉回了各自的位置。 有人在叫喊,试着重新组织船只航行,有人在提醒可能会有风浪,还没有过去。 擎天的灰白色烟柱仍在持续向高空延展,附近的小船队都不得不各自做出应对。 有人加速向相反方向划去,铆足了劲试图拉开与它的距离,有人快速将船只连在一起,用缆绳将相邻的船只绑成一个更稳定的结构,以防备可能到来的海面波动。 都经历过五十天风暴,防风浪还是有些经验的。 动作中,消息也通过区域频道迅速传播,有人在频道里嘶喊着核爆方向和规模,那些文字在面板上快速滚动,中间夹杂着碎片化的信息。 中央舰队顶层甲板上,有一直盯着面板的船员找了上来,通报区域频道异常,刘震云他们这才想起,自己根本没有做任何针对核爆的准备工作。 紧迫的时间和数十天的睡眠不足让他们思维迟滞,直到船员提醒,才又埋头与面板上的文字搏斗。 一条条指示被输入进去,警告所有目视烟柱的船只就地防风浪,不要再试图航行逃窜。 无论是冲击波还是后续的海水翻涌,都比任何一艘风帆船的速度快得多。 中央舰队仅存的一批绳索和备用船只被调配出来,用于救助那些分布在核爆附近的小船队。 此时在核爆中心,最初的白色光球已经冷却收缩,留下一根正在向上攀升的烟柱。 烟柱底部直径大约在三四公里,它冲天而起,以稳定的速度升入高空,像一棵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的植物茎干,越来越粗壮。 烟柱边缘不时出现几道涡旋的环,在海面之上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垂直结构。 方圆几百里,那些原本正在逃生的小船队都能看到那根烟柱的轮廓,也在中央舰队的通报安抚中,得知了老王的行动。 梦幻般出现的核弹头,终结了同样梦幻般出现的狂兽之灾,从头到尾,恍若隔世。 刘震云终于抬起了头。 在这相距500多公里的距离下,感受不到一点儿光辐射和冲击波,只能看到那根灰白色烟柱。 它在海面上的天光中占据了一角,像是一根被固定的标志物。 刘震云看着那个方向,但瞳孔焦点已经不在那根烟柱上,看着看着,突然整个人向后倒去。 没有丝毫预兆,整个人以自由落体的方式倒向甲板,好在旁边牛青的手臂在关键时刻伸了过来,稳住了他的一侧肩膀。 旁边的几人也在同一时刻做出了反应,有人抓住了他的手腕,有人托住他的身体。 "书记!" 刘震云没有回应,他虚弱地转动了一下脖颈,看向牛青,嘴唇动了几次才发出了声音。 "都是真的,真的是核弹。" 牛青半蹲在他旁边,他能感觉到刘震云肩头的肌肉已经松弛下来。 他坚定地点了点头,"是真的,那怪物肯定被干掉了。" 刘震云听到牛青这么肯定的话,还是下意识地摇了一下头。 "不一定……万一……" 他顿住了,意识中只剩一团碎片,微微闭了一下眼,才接着说道:"问问老王……" "哦,看看离老王最近的那支船队……有没有什么发现吧。" 牛青等了几秒,轻轻回道:"好,我去问。" 刘震云沙哑的嗯了一声,又沉默几秒才断续:"还有……最快速度统计咱们手中的所有馈赠物品……" "不要拿给人家去选……都打包带过去,你装不下,就多带几个人。" 牛青一声声应着,刘震云用手肘撑了一下甲板,几人扶着他让他坐了起来。 "还有,还有……" "老牛,世界交易。" "那个奥莉加……先放一边。" 他注视着牛青的双眼,咳嗽了几下,声音变得比刚才清晰了一些:"那个赵明,他们是第一位的。" 刘震云目光无比坚定,即使他的身体还虚弱的靠坐在甲板上:"在这片大海上……早晚会碰上,一定要交好。" 牛青重重点头,和书记对视着"记住了,一定做到。" 刘震云没再多说什么,他的目光从牛青身上移开,重新望向东南方向那根仍然存在的烟柱。 它还在升腾,还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他花了很长时间看着那根烟柱,在场的人谁都没有出声,直到船医气喘吁吁的爬了上来,刘震云才把视线收回。 他没让任何人搀扶,自己重新站了起来。 第451章:关键 中央舰队开始缓缓减速。 控风和控水能力者们在连续的极限透支后,也终于得到了喘息的机会。 他们不再需要将全部精力倾注于维持舰队航速以规避追击,开始有余力将一部分注意力转向舰队内部的航行环境。 海风的方向被重新校准,颠簸了数十天的船身终于平稳下来,龙骨不再发出那种令人牙酸的呻吟。 通风管道里灌进来的气流不再黏稠,阴暗潮湿的舱室中,所有人都难以置信,紧闭的舷窗还有再推开的时候。 习惯了潮湿的船员们几乎是同时抬起了头,沉迷于那久违的干燥,在阳光中喜极而泣。 可这并不意味着放松。 所有帆缆都保持着升帆状态,帆缆手们趁机检查每一处活结和固定点,替换下磨损部位。 船桨仍然排列在桨架,桨手们也没有离开自己的位置。 中央舰队指挥舰瞭望塔上,整个海域最优秀的瞭望员们扫视着南部海面,那里正有一支支小船队赶来。 大减速正是为了等待这些原本就隶属于中央舰队的中小型船只。 他们的船帆相对低矮,吃不到合适的风层,其上的桨手也相对乏力,在当时的情况下,掉队是必然的。 每个人都清楚自己的命运,在发出绝笔的那一刻,不管是掉队的小船,还是狂奔的主舰队,命运都收束于同一个终点。 在那时,他们就像是垂死之人最后的挣扎。 好在绝处逢生,可那一系列角色转换,让这些小船队上的人心态无比复杂。 同样面临绝境的难兄难弟、最后尝试的牺牲者、为寻求外部援助争取时间的诱饵…… 若是处理不好,就是在为以后的社会埋雷。 最先靠拢过来的是一支由三艘船只组成的船队,它们的帆布上有明显的修补痕迹。 甲板上人影稀稀落落,中央舰队尾舰的应答旗升了起来。 随后是第二支、第三支,越来越多的船只显现轮廓,它们沿着同一条弧线向中央舰队靠拢。 不过靠近核爆现场的那几支船队并没有返航。 它们在确认冲击波平息之后,继续留在巨柱周围十几到几十公里的范围内绕航。 那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谨慎,像一群在巨大遗骸边缘盘旋的食腐鸟类。 巨柱已经不再生长了。 它攀升到二十多公里的高度后就失去了向上的动能,顶端短暂维持了一会儿卷曲的形态,如同杏鲍菇。 风的方向也开始彻底逆转。 原本从核爆中心向外高速扩张的气流衰减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四周空气向中心点持续涌入的环流。 那些绕着巨柱航行的小船队很快感受到了这种变化,水手们不得不调整角度,划桨干预才能维持环绕航向。 在瞭望员眼中,能明显看到云层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汇聚。 不过几分钟,那里就全部笼罩在一片低垂的灰幕之中。 这些观察结果被逐条记录,由专人整理后送入指挥舰内部的一间大舱室。 此时,这间舱室的舱门紧闭着,隔绝走廊里往来脚步的嘈杂。 刘震云等人已经转移到了此处,他坐在一把木椅上,眼睛半阖着。 旁边就是牛青,还有两名被指派随行的通信员。 听完关于核爆现场的汇报,刘震云哑着嗓子,一句一句嘱托着:“这些初步观察,那边的人很可能会感兴趣。” “你去了之后,如果赵明问起来,就把你这些原原本本告诉他,他不问,也可当做话题拉进关系。” “明白。” 刘震云看起来比刚才精神了一些了,可能是舱室里的干爽空气起了作用。 “另外,大厅那边,你待久一些。” “没有特别要紧的事情,就在里面待到倒计时结束。” “那边的情况瞬息万变,你来回进出一次,可能就已经错过一轮谈判……” “这两个通信员跟着你。” “算上还在里面的那个,三个人,不要省金属,那些东西还能再捞,畅通信息的好处比那几吨材料大得多。” 牛青应着,看了通信员一眼,两人齐齐点头致意。 这种任务不需要过多交代,能站在这间舱室里的人,都明白自己该做什么。 “还有,”刘震云的语气略微沉了一些,看向舱室中不断被提取出来的物资。 “这批物资差不多了,你先看看能不能全部装下。” “好。” 牛青上前转了一圈,这一批物资里大多都是些瓶装水,调味料和一些食品,是自救会馈赠物品的大头。 除了这些还有些显眼的,比如一整套真皮沙发,深棕色,坐垫饱满。 旁边还摆放着十六把实木座椅,造型有些复古,样式各异,榫卯接口严丝合缝 。 牛青伸手拍了拍椅背,发出沉闷厚实的回响,感觉差不多能装下,坐回刘震云旁边。 刘震云又摸出一个小布包,手掌刚好握住,用细绳系着口。 他递了过去。 “种子。” 牛青接过来,隔着布料轻轻捏了一下,能感觉到里面是许多细小坚硬的颗粒。 “这些你单独交给他们,是咱们手里掌握的全部种子种类了。” “好。” “去吧。” 牛青小心接过,打开面板,支付了一吨金属。 “一定完成任务。” 拥挤的舱室再次空旷了起来,一名通信员也紧随其后,另一名则留在这里等下一批馈赠物资。 刘震云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对面那面空白的舱壁,垂下眼皮。 活下来了,这似乎是个好消息。 可他们本来是死定了的。 死亡和毁灭向来是最简单的事情,毕竟只有活着才需要,才能够考虑其他。 牺牲者和遇难者只需要下线回家就好了,还在大海上挣扎的人们,面临的问题可就复杂多了。 刘震云清楚的知道,自己,乃至自救会能不能继续存在于世,就在这关键的一天,在于牛青带回来的消息。 过去几十天为了应对灾难,他们作出的决策和命令几乎都是不计后果的。 对组织架构动荡之大,连最后联通的三个第一海域都为此封闭通道,当起了鸵鸟。 第452章:链式反应 现如今虽然挺过了灾难,可后续在整个自救会层面的震动估计也不会小多少。 压不住,也不能压。 向内安抚绝无可能,只能……向外。 比如第三海域,乃至整个世界。 此时那核爆巨柱还矗立在那里,如同定海神针般震慑着每一个目击它的人,也压抑着层层涌动的暗流。 只等大厅关闭,巨柱消散,就是刘震云唯一能够破题的时刻。 而大厅这边的局面,不会比自救会那边平静多少。 此刻,那枚核弹仿佛也在这里被引爆。 信息的传播只需要几个人,便可引起独属于口口相传的链式反应。 引爆的导火索,就是最开始围绕奥莉加的那一群人。 当赵明那边说出“邱小姐”“马兰”这些称呼时,他们中还没什么反应,只是稍稍挑眉。 直到随后提到“小皮球”这个代号时,才有几个人眼角轻微抽动,整个人肉眼可见的躁动起来,甚至引得奥莉加派侍卫驱赶。 他们也都因此注意到了对方,确定不是幻听,交换眼神后安分下来,继续注视着赵明与牛青那边的互动,耳朵微微侧向那个方向。 等牛青离开大厅后,他们聚在一起,开始低声交谈。 这几个人分属不同的群体,对话很简短,只是几个词在彼此之间传递,确认相互信息。 “……邱小姐……小皮球……” “……不会吧……” 然后,某个人嘴里蹦出了一个词。 即时翻译忠实地将那声音,转换成了在场每一个人所能理解的语言。 那词语的含义极其清晰,有着不容误认的确定性。 核武器。 在这人来人往的环境里,话只要说出口,就一定会被其他人听到。 大家都是进化者,耳聪目明都是最基本的,更何况在这以精神构筑的空间中,精神水平高的人各方面能力不亚于专项强化的强化者。 当然,最初还没有引起大面积反应。 大多数人已经太久没有听到过了这个词语了,它的含义在脑海中需要一两秒的重新激活时间。 而当那些听到的人不自觉开始低声重复的时候,当这个词被重新在头脑中解码的时候,整个大厅像是被置于核爆中心。 有人猛地坐直了身体,有人手中的酒杯停在半途,有人下意识地后退,像是想离某个看不见的东西远一些。 长桌上响起交头接耳的嗡嗡声,像蜂窝被从某个角落捅了一下。 “……我刚刚没听错吧,谁有核弹?” “不知道,似乎是奥莉加女士那边传过来的……” “不是奥莉加,是牛先生说的……” “他们海域都快要毁灭了,怎么可能,肯定是尊敬的上校先生……” “老大,确认是那个最后靠过去的人提到的,那些人说的小皮球,就是核武器的代号……” 更多的词开始从不同角落蹦出来。 原子弹、核爆、核试验……每一个都是一次链式反应。 即时翻译让这些词带着同样的重量传入每一个耳中,不存在任何语言隔阂造成的衰减。 就连管弦乐团的曲调都被暂时盖住。 那些专业的演奏者们仍然在继续,但大厅里的嘈杂声已经从背景变成了主体。 有人开始朝奥莉加的位置移动,有独行者转过头去看向穿统一制服的群体,希望从他们的表情中确认什么。 而那些被注视的人也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个消息的冲击力,嘴角绷紧,同样手足无措。 赵明站在原地,感受着身后正在沸腾的大厅。 “社交核弹”的爆炸效果正在按他预想的路径展开,也许比他预期的影响范围还更宽一些。 毕竟那些代号都广为人知了,事实上在他的预料中,消息传开应该更快些,没想到等牛青走了才反应过来。 原本安稳坐在座位上的黑人上校已经起身,居高临下盯着赵明,又被赵明身后的一名脑部强化者瞪了回去。 他最后看了眼高座上正沉思的奥莉加,向赵明说了声再见,直接消失在原地。 卡维雅夫人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选择隐没在人群里。 赵明一边等着奥莉加决定交谈地点,一边注意到大厅中那些原本彼此保持距离的群体们,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排列。 突然,角落里传来杯子碎裂的声音。 一个穿着厚毛外套的女人似乎因为过于激动而失手跌落了手中的高脚杯,酒液撒了一地。 清脆的声音给整个嘈杂的会场按下静音,女人有些窘迫,好在一名侍者无声地走近,用白布巾覆盖了那滩酒渍。 奥莉加的声音这时从高座上落下,传入众人耳中。 “安静。” 她又用上了广播的手段,声音毫无衰减,原本就安静的大厅更没人说话了。 这些刚才还在交头接耳的人此刻都在看着高座,尤其注意相对而立的赵明等人。 更多的侍卫从大门列队走出,他们的手按在腰间的武器上,奥莉加的视线又落在赵明,还有他身后那已经跟上来的十几人之中。 她又看了眼交易记录,那枚弹头无法用任何委婉说法来粉饰。 “我想,牛先生他们的问题解决了。”奥莉加看着他,向众人宣布。 赵明也和她对视着,姿态从容,手里握着酒杯抬了抬,像是在祝贺。 奥莉加扫视了一圈,那些独行者的目光充满了震惊,期待,好奇……当然也有一些刚来的人,还没有完全理解刚才发生的事情,脸上带着困惑。 而那些小群体已经完成了交流思考,目光锐利,显然在盘算这消息对他们各自海域意味着什么。 她重新转向赵明,心中有些明悟。 “消息既然已经传开了,在此处交谈反而不是坏事。” “省得以后有人传出什么揣测。” “咱们都是坦荡磊落的体面人,何必去那幽暗的角落呢。” 在长桌和周围,几声短促的低呼响起又戛然而止,随即是一阵窃窃私语。 奥莉加的话碾碎了那些一秒八个版本的流言臆想,将赵明彻底推向大厅中最瞩目的舞台中央。 第453章:变换 赵明面上保持着礼貌,承受着那些目光。 他早有心理准备,不过对于奥莉加的那几句话,多少有些看法。 最开始她可是所有人晾在大厅里,单独会见牛青的,这事儿不少人都记得清楚。 没人知道他们交换了什么条件,现在倒是满口“坦荡”和“体面”。 他也没点破这一点,可奥莉加似乎是嫌赵明的关注度还不够,又给添了一把火。 她右手指尖划过高椅,轻轻举起手中的酒杯,目光越过杯沿,落在了赵明身上。 “敬我们拯救主角的英雄。” “赵明先生。” 她用广播的能力向所有人宣告着,牛先生的问题就是被这个叫赵明的男人解决了。 在奥莉加的视角中,那枚核弹是确凿无疑的,交易记录的可信性如同自然规律。 有了如此武器,即便牛青还没返回,她也确信那边的危机已经化解,因此,她选择在牛青返回之前率先表态,主动占据叙事主导权。 这是她的宴会,节奏如何必须她说了算才行。 要是等牛青回来,万一两人一唱一和喧宾夺主可就不行了。 她不想动摇自己的地位,也不想失去两个大客户。 随着奥莉加的动作,除了少数特立独行者和新人,大厅里的众人纷纷举杯,有的甚至几乎要碰到头顶的灯光。 管弦乐团在这一刻上扬,琴弓一齐落向琴弦,奏出的旋律比之前任何一个段落都更加高昂。 那曲调带着一种庆典式的辉煌。 赵明站在自己的位置,同样举起酒杯,凑到唇边。 酒液入口的瞬间,一股灼热感舌尖向后蔓延,滑入咽喉后才逐渐柔和下来,在胸口扩散成一团暖意。 这酒比他在原世界喝过的绝大多数高度酒都要烈一些。 不过还是不比周围的目光炽烈。 自己似乎成了奥莉加剧本中,接替牛青的又一个主角,成为她控场的节奏工具人。 一会儿得多要点出场费了,赵明心中考量着。 奥莉加放下酒杯,旁边的侍女适时的接过,她短暂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大厅,像一位正在检视自己疆域的领主。 起码有两千人了。 这比她最初的预期要大很多。 当她第一次在这座大厅里露面时,回形长桌周围的人影还稀疏得不像样,现在连一个苹果都没有地方掉下来了。 散布在全场的面孔来自不同肤色,不同人种,衣着从粗犷的兽皮边缘到精细的面料,从厚实的毛毡斗篷到轻薄的亚麻短衫,跨度之大足以勾勒出成百上千个不同海域的差异。 龙蛇混杂,风云际会。 这些人背后的海域,势力,生存逻辑截然不同,带着各自目的进入这座大厅,而一切都在她的空间中发生,仅凭这一点就已经构成了她最大的筹码。 她朝旁边侧了一下头,两边的侍女从高座后方无声走近,奥莉加从高座上站了起来,裙摆垂落,声音再次响彻大厅。 “作恶的怪物即将被消灭,只等捷报传来。” “诸位想必也都适应了彼此吧。” “前戏总是让人意犹未尽,可寒暄也到此为止了。”话音刚落,头顶上方的水晶吊灯开始变化。 那些晶片的角度在同步偏转,像是被某种柔软的力量所推动,光线因此发生了微妙的折射。 均匀洒落的暖白光辉被重新分配,形成了流动的耀斑。 随之而来的是长桌的颤动,在几秒之内迅速变得可感,那些还没撤走的酒杯和盘碟开始发出细碎的磕碰声。 坐在两侧的人几乎同时离座,脚步杂沓,椅子刮擦地板的声音此起彼伏。 侍者们从拱门两侧推着小推车鱼贯而出,沿着长桌的边缘行进,银质托盘和杯碟被收起,一件接一件放入车斗。 那车斗看起来并不大,但无论塞进去多少餐具,表面都不见隆起。 有人好奇的想上前观察,但很快又被桌子的动静拉走了视线。 长桌收起餐具的部分沿着某种纹理自行分离,将整张长桌分割成了若干独立的单元。 每一个单元在脱离后立刻开始形变,边角向内收拢,长度缩短,弧度变得更加饱满,最终成了一张张大小相同的圆形桌面。 原本整齐排列在长桌两侧的高背椅,在木桌裂解的同一时刻松脱了与地面的关系,它们自行调整着位置,跟随圆桌移动。 那些圆桌如同有生命一般均匀散布在整个大厅之中,一路行来所到之处人群纷纷闪避,让出弯弯曲曲的通道。 椅子就在圆桌后方排成整齐的队列紧随,动作流畅。 赵明看着这一幕,不由自主想到之前在赤海泊位时,一群跟在母鸭身后蹒跚的雏鸭。 那些毛茸茸的小东西跟在母亲身后,松散却从不掉队,眼前的这些椅子也是如此,无论圆桌转向哪个角度,它们都保持着间距。 大厅里响起低低的惊叹。 与听闻核弹时的震惊不同,这更像是看到一场绝妙演出时的惊奇。 身处这种场景中,即便是最见多识广的人也很难完全保持镇定,整个大厅像活了过来,人与人之间的位置也因此发生了改变。 奥莉加站在高座前方,看到了自己想要看到的东西。 惊奇、震撼、警惕、赞赏……各种表情混杂在一起,让她的内心被极大满足。 牛青也在这时候推开了他的门。 他走出初始房间的瞬间,眼前的一切和他离开时已经完全不同了。 他停顿了大约两秒,目光以极快的速度扫过全场,试图找到熟悉的参照物。 赵明一行人的红色短袖在人群中仍然显眼。 牛青沿着一条斜线穿过人群向那个方向移动,通信员紧随其后,步伐紧凑贴着他侧后方行进。 大厅里那些正在重新落座或仍然站着交谈的人中,有不少都注意到了牛青的身影。 他的出现再次引起些骚动,在刚才那段核弹消息的扩散中,牛青本人成了某个符号的具象,但大家都克制着没有轻举妄动。 第454章:清单 牛青没有理会那些目光,他目标明确的朝赵明靠近,可一道身影从侧面切入了他的路线。 是奥莉加的一名侍卫,他伸出一条手臂阻拦,牛青的脚步不得不停下。 他看了眼侍卫那平静无波的面孔,越过肩膀看向赵明。 从这个角度看不到他的正脸,但可以看到赵明对面站着的那道长裙。 奥莉加已经离开了高座,正站在赵明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大约只有一步。 她的身高和赵明差不多,在如此近的距离下,甚至还高出那么一两公分。 身上那件深色长裙在流动的灯光下呈现出更丰富的层次感,肩颈处的蕾丝边缘在近距离下能看到细密的手工针脚,领口的弧度恰好贴合锁骨。 她平视着赵明,嘴角含着一丝极淡的笑,“看来,我这第一场宴会办得还不错。” 那语气里有一种近乎坦然的自得,像是完成了一件期待已久的事情,而且结果看起来比预想中更好。 赵明与她对视着,嘴角维持着相似的弧度。 “您过于谦逊了。”他说。 “混乱的新世界中,能有您这一片净土,实在是人类之幸。” 奥莉加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声音比刚才收敛了一些,“您不必恭维我,先生。” “风暴之下,自然会有人为惶恐者燃起壁炉。” 她说着,目光从赵明脸上移开,扫过大厅里那些仍在喧嚣的人群,又重新落回来。 “我想,您也同样有这个意愿。” 赵明注视着奥莉加,她的表情能看出些许认真。 是真的理念相近,还是刻意迎合?亦或者……两者都有。 没等他想明白,奥莉加邀请他在一旁的圆桌落座,“在宴会之前,我就相信一定会遇到像您这般的人。” “所有的瞩目和荣光,也本不应我一人独享,否则该多么无趣呢。” 她微微侧头,嘴角的笑意拓宽了一线。 “坐下说吧,奥莉加女士。”赵明没再看她,拉开一把椅子。 侍女拉开另一张相同的高背椅,桌面上已经重新摆好了餐具和酒杯。 各式热菜也在此时被端上了圆桌,大多以原世界的菜品为主,主菜是一整只热气腾腾的烤鹅。 奥莉加侧过头,朝牛青所在的方向瞥了一眼,“牛先生已经回来了,需不需要叫他过来?” “不必了。”赵明向侧面另一张桌子招了招手,那里坐着跟随他的队员,他吩咐其中两人过去,便重新面对奥莉加。 他不愿放过这个平等交谈的机会。 “好了,女士,我希望可以和您谈一些真正有意义的事项。” 奥莉加心中微动。 “如你所愿。”她的声音低了一些,周围那些圆桌上的喧嚣突然安静下来。 “现在的谈话,不会被外人听到。” 赵明感受到这种突兀的转变,心中的想法更甚,但也没急于显露出来,“合作建立在需求之上。” “我方能够提供的东西不多,但也能基本满足一些生活层面的需要。” “我的意思是,不如先弄清楚彼此真正需要什么,所以我想先问您,您有什么需求?” 奥莉加的声音微微上扬,“哦?” “核弹也卖?” 闻言赵明轻笑,对于这种问题他早有准备。 “那只是为了救援。” 奥莉加没再追问下去,心里清楚多说无益,知道那种级别的东西不可能成为商品,能被交易一次已经超出了所有预期,再奢望就不现实了。 “那——”奥莉加换了一个问题,“不知道你们又需要什么呢?” “时间不多了。” “希望赵先生能直接一些。” 这座大厅的存在时间是有限的,她作为管理者也不可能将所有人无限期留在这里。 在奥莉加的计划中,这次世界交易作为第一次交易,本来就具有突然性,来的人丝毫没有准备。 因此这次她本来打算除了帮牛先生他们,就是建立起自己的话语权,让各个海域的一些势力熟悉熟悉,为下次真正展开交易做准备,甚至可以现在就确定一些意向。 “我们注意到,您在这座大厅中拥有不小的权限。” 奥莉加微微点头,没有否认。 “我们需要的,是在此后的世界贸易中能够获得一定程度的费用减免,像刚刚和牛先生的交易那样,最好。” “这个代价可不低。”奥莉加说道。 她清楚自己在这座大厅里的地位建立在什么基础上,减免费用等于在她构建的秩序上开一道口子,这道口子一旦开了,是否会在其他人面前也以被复制,是她必须考虑的问题。 “我们愿意竭尽所能。” 奥莉加看着赵明,“那,你们能提供什么?” 赵明在她话音落下的同一秒就交易过去一沓纸,好像早就准备好了一样。 奥莉加取出,看起来像是原世界规格的A4纸,质地细腻,每一页上的文字排列看起来很宽松。 奥莉加翻过第一页,目光扫过那些自动转译成她母语的字行。 这座大厅的翻译功能覆盖了一切文字信息,无论原件用的是哪种语言,在者眼中都会呈现为熟悉的形态。 奥莉加一页一页地翻过去,速度逐渐放缓。 她的目光在那些条目之间移动,每多读一页,脸上的表情就多一层变化。 最初的从容被认真所覆盖,而认真下面正在积累的东西,是越积越厚重的震动。 那震动比她看到核弹交易记录时还要猛烈。 核弹意味着他们拥有旧世界的遗产,那可以解释为一时的运气,一种不可复制的资源。 但纸上的内容完全不是同一个性质的事情,在细思之后足以让奥莉加呼吸微滞,瞳孔地震。 这份清单上的物资不是某种偶然获得,而是代表着一个能够持续产出物资,已经在运转的工业系统。 此时奥莉加才反应过来,再次仔细感受手中的纸张。 这不是来自馈赠的纸! 她在纸页边缘摩挲,直到将最后一页翻完,把整沓纸放在桌面上,轻轻压平了纸页的边角。 她抬起头来看向赵明,一直维持的那若有若无的笑意已经消失了大半。 第455章:麻木 “这里面没有升级船只的东西。”奥莉加心中虽然震动,可嘴上却不能表现出来,甚至还要从中挑一些瑕疵。 尽管那表情变化之明显早已出卖了她,奥莉加也要这样做。不然就算是主场,接下来也容易被赵明拿捏。 这就是她所信奉并坚持的谈判技巧。 赵明当然也理解奥莉加此时的心情,毕竟从此前种种的表现来看,这是个非常强势的女人。 他顺着她的话说道,“对于您来说,这些自然有,不知道您都需要什么?” 从那份清单中,奥莉加基本可以确定对方已经处于蒸汽铁甲阶段。 这一阶段中的差距可不小。 同样是蒸汽,木壳铁甲和全钢炮塔不一样。 奥莉加觉得,一个能拿出核弹的势力,船应该不会太差。 而且她也确实需要一艘好船。 “你们最好的船,是什么样的?” “这可得花不少材料,女士。”赵明瞬间明白了她的需求,如果只是船的话,还是能拿得出来的。 “你们只需要提供蒸汽核心,炮塔,以及一部分珍贵的聚合物就好。” “火炮口径必须在两百毫米以上,最好是双联装全封闭,蒸汽核心务必超过千吨十五节……” 奥莉加一条条抛出自己的条件,可听在赵明耳中,其中一些实在有些怪异。 “恕我打断您,奥莉加女士,您对蒸汽……核心的评判标准是什么?”赵明询问着。 “千吨十五节,很难理解么?” “我的意思是,不看热效率?马力?只看……航速?” 奥莉加沉默了。 在她的常识中,每一套打捞出来的蒸汽核心会根据外表大小,先升级为一艘十吨,百吨,千吨级的标准舰船。 这艘舰船会以最大航速航行,并以此作为蒸汽核心的分级标准。 分级完成后,它才会被拆下,装在真正需要它的船只上。 而那艘试验船,再等待下一枚被打捞出来的,可用的蒸汽核心。 这是唯一的方式,毕竟,没人会白费力气修那些充满锈迹,破败不堪的东西。 可看赵明这意思…… 有面板在,修理毫无意义,那就只能是…… 她想起清单上那些蒸汽机械,原本她以为是拆了那些小型舰船上的蒸汽核心。 若真是她心中所猜测的那样,一旦问出口就等于直接交了底。 可沉默也是一种回答。 赵明换了一个话题,“您有多少钢铁?” “不需要你们准备这些,我只要关键的那些部件。” 被打断思路的奥莉加蹙眉,刚刚还以为这赵明背后的势力有多强,没想到现在却在这最基础的材料上斤斤计较。 赵明注意到她的神情,略带歉意的点头,“也是,光是这次宴会的入场费就要几千吨了吧,也差不多了。” 他心中还是有些羡慕的,坐一会儿就有那么多金属入账,不像他们还得苦哈哈的亲自采捞熔炼。 而奥莉加听他这么说,又有些不太好的预感。 什么叫几千吨也差不多? 自己这是怎么了?识人断事最忌犹疑不定,此前种种已经勾勒出对方的强大,怎么能就凭一句话推翻? 奥莉加迅速摆正姿态,将那些所谓掌控一切,凌驾于众人之上的心理抛除掉。 再秉持这些,对接下来的谈判百害而无一利。 她又重新考量了一遍赵明的问题,也许对方是怕自己这边的钢材不够吗? 应该不至于吧,毕竟他应该知道,大厅每来一个人次,自己就能获得一吨金属。 不过……奥莉加想起那些金属的种类,绝大多数都是黄铜铸铁。 算上原本的储备,能拿出千吨的钢材就算不错了,不过其他那些金属也能拿回去交换,凑个两三千吨大概也还可以。 再算上宴会后的贸易抽成…… 虽然不知道赵明他们最好的船是什么样的,但应该也足够了。 奥莉加心中盘算着自己之前的家底和预期收益,心中稍安,不过还是确定下来最好。 可直接问显然不太体面,若是和自己想的不一样,岂不是暴露出自己的窘迫? 她还是有些不适应。 “赵先生对入场费也有兴趣?”奥莉加这次没让赵明看出些什么,不过话语中的揶揄稍减。 “那是之后贸易的事儿了,咱们现在谈的是合作,不是么。”赵明已经习惯了她的语气,回应打趣的同时顺便确定一波交谈的性质。 “当然,咱们正坐在一张桌子上。” “不过这门票虽然不少,能称得上优秀的钢材却是寥寥无几,想必您来的时候,用的也不是钢铁吧?” “若是能从您这里获得更多的钢铁,自然最好。” “那恐怕现在就要抓紧时间了,毕竟按照您这初始房间的大小,可得往来不少趟。” “而且这手续费……” “十分之一,一万吨就抽一千吨,实在是有些高了。” 奥莉加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失态过。 她彻底放下心中那点执念,“等这次交易结束之后,我应该会有5000吨左右的钢材。” “至于手续费,我可以给您降到1%,赵明先生。” “如果是一些特殊商品或者大宗贸易,咱们可以再谈,免除费用也不是不可能。” “那再好不过了。”见奥莉加如此坦诚,他也报以善意。 “看您对舰船武备的要求颇高,我推荐您采用我们的双联装305毫米炮塔,不过现成的只有两座。” “再搭配其他一二百毫米口径的副炮,我想钢铁用量应该不会太多,再加2000吨绰绰有余。” “此外,配套的电力系统准备的可能不会太充分,具体能达到什么程度,就需要您自行铺设后再看了。” “对了,不知下次世界交易是什么时候?弹药方面现在305炮弹只能拿出60枚榴弹和12枚燃烧弹。” “其他副炮的炮弹倒是富余,最好还是确定下次交易的时间,好有个准备……” 奥莉加听得已经有些麻木了。 不管是口径夸张的重炮,还是那久未耳闻的电力系统,都是她此前想也不敢想的东西。 还有弹药,这是更让人难以拒绝的诱惑。 第456章:请教 对于任何一艘炮舰和势力来说,火药绝对是最珍贵的物资,连一般的蒸汽核心都比不上。 它只能从那些稀有的密封火药桶,以及升级全钢铁甲舰时,稀少的自带弹药中获得。 可以说在奥莉加所处的海域中,不到万不得已,很少有人会开炮。 就算有冲突,大多还是延续最初的撞击和接舷。 此时,那名被派去接触牛青的队员已经结束了短暂的交谈,朝赵明这边走来。 他的步伐明显放慢了一拍,停在了赵明身侧不远不近的位置。 赵明注意到了他,看了眼奥莉加,嘴角带着从容的弧度,"过来坐,奥莉加女士是朋友。" 队员在圆桌侧面坐下,微微前倾,声音虽然压低,但显然也避不过就在身旁的人。 "牛先生那边的反馈已经确认了,计划成功,对方愿意提供全部馈赠物资。"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朝奥莉加的方向短促地掠过。 "另外,核爆之后产生的尘柱高度约二十七公里,顶端已经扩散成絮状,底径约三公里。” “四周五十公里半径内出现明显向心气流,核爆中心附近已经开始降雨,目前仍在持续,暂无异常发现。" 队员说完后直起身,重新坐正。 赵明目光在桌面上停留了片刻,抬起视线朝队员颔首,"辛苦了。" "回去好好吃一顿。这菜比咱过年好,错过可惜了。" 队员的状态微微松弛,应了一声,走回自己之前所在的圆桌。 桌上已经重新摆好了餐具和一份热气腾腾的汤,奥莉加也趁机压下心中一切情绪,拿起手中的餐刀动作。 她面前盘中的烤鹅已经被分割均匀,刀刃与叉尖配合的节奏熟练,虽然没抬头看过那名队员,但耳朵可没有遗漏刚才的任何一句话。 奥莉加将一片切好的鹅肉送入口中,纹理在齿间散开,带着油脂和香料复合的层次感。 牛青果然还是那副谄媚的样子,她不由想着,心中多少还有些轻视。 "让牛先生过来吧。"赵明看向奥莉加。 "以后毕竟也都是朋友。" 奥莉加微微点头,赵明说的也在理,毕竟以后还要他们发广告呢。 原本拦过牛青的侍卫同步动作,无声闪到了一旁,向牛青抬颌放行。 牛青在原地又愣了两三秒,确认之后才吩咐通信员几句,独自一人走来,在他身旁站定,好像刚才的队员一样。 赵明热情的招呼牛青在旁边落座,奥莉加也默许了赵明有些僭越的动作,心中自我安慰着都是朋友…… 牛青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能让奥莉加如此姿态,坐下时动作更收敛一些,膝盖并拢,双手放在桌沿,脊背挺直。 他的目光扫过桌面上的餐盘和酒杯,又迅速收了回。 奥莉加看着他落座,放下餐刀端起酒杯微微举了一下,欢迎他加入。 "牛先生辛苦了。"赵明说道。 "先吃口东西吧,这种菜色在海上可不容易碰见。" 牛青短暂犹豫了一下,还是端起酒杯回敬奥莉加和赵明,那口酒咽下去之后,肩膀的线条才微微松下,拿起了面前的餐叉。 三人客套了几句,在赵明的建议下,先专心享用这难得的盛宴。 奥莉加也在这一刻撤去了隔音屏障。 原本被阻隔在外的声音如同从水底浮起的气泡,全部回到了正常状态。 大厅中此时也再无任何交谈,推杯换盏和盘碟碰撞的清脆声占据主导,除此之外只剩管弦乐团的旋律夹在中间穿梭。 一道道美食送入口中,虽然知道这些东西并不会真正落入腹中,可那舌尖上的满足也带给人们极大的愉悦。 烤鹅之后,又一道牛肉被端上餐桌,均匀的厚片整齐码放在瓷盘中央,周围淋着一圈浓稠的酱汁。 肉片薄而嫩,蘑菇和洋葱片散落其间,赵明叉起一片在叉尖上微微颤动,酱汁顺着纹路缓慢流淌。 主菜持续上了大约半个小时,才开始进入尾声。 圆桌上的餐盘逐渐被清空,交谈声再次占据主流,侍者们也已不需要频繁地补充餐食了。 除了一些来了没多久的新面孔外,大家都心满意足。 甜点紧随其后。 一小份奶油烤布蕾被装在浅口瓷皿中送来,表面的焦糖壳在灯光下呈现出深琥珀色的光泽。 赵明用小勺轻叩了一下,脆壳碎裂的声音清脆,下面的蛋奶冻质地细腻,舀起一勺,算是为之前所有热菜收尾。 赵明放下银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牛青也已经放下了餐具。 他面前所有食物也都被吃尽了。 三人之间有了几秒的安静,各自的内心中消化着美食带来的满足感。 奥莉加看都吃的差不多了,大厅中的众人也熟络了不少,放下餐巾,无声宣告着宴席结束。 她起身邀请赵明与牛青移步,圆桌在同时再次开始颤动。 这次的颤动比上次更轻柔一些,但仍足以让那些杯盘发出声响,围坐的人们也纷纷起身,除了少数略有慌乱,绝大多数人都明白大厅即将再次发生变化。 侍者们再次入场清理桌面,清理完的桌椅再次开始移动。 当他们落定的时候,沙发和矮桌取代了圆桌与高背椅的配置,它们散布在大厅四周和角落里,形成了若干个更私密的交谈空间。 奥莉加领着赵明和牛青走向大厅靠窗的矮茶桌,几人刚一落座,就有侍女摆上银茶炊和甜点。 坐在沙发上,姿态自然的就比之前更放松了一些。 赵明端起精致的小茶杯,率先向奥莉加提议,为了更有效率的进行交易,希望由她出面向大厅广播,再由自己的队员们进行贸易。 他已经考虑好了,不只是实物层面的贸易,还有情报信息,比如各海域势力发展进度、已知威胁、资源分布……只要有价值,他都愿意付出代价。 "不过在这之前。”赵明说到这里时停顿了一下,抬起目光。 “还需要请教奥莉加女士和牛青先生,从你们降临开始到现在,所生存的海域环境是什么样的?” 第457章:异同 两人交替的叙述,为赵明勾勒出了这样一个画面。 在第一海域,也就是一级、初级、出生、降临……不管人类给这个海域起了什么样的名称,总之就是人类刚刚来到这海洋世界时所处的海域,和赵明他们的293478海域并无分别。 出生点的海竹海草,中心的海竹林,十日鲨,五十日风暴,风暴后的寂静……该有的都有。 直到北风升起,帆布被吹得鼓胀,所有船只开始朝着同一个方向漂移。 "那时候我们还不知道那是通往下一海域的前兆,"牛青说道。 "只觉得有什么要变了,那种感觉就像宅在家里里很久很久,然后突然有一扇从来没注意过的门开始透光。" 他们当时的船队规模比现在小得多,大家沿着北风走了十来天,才抵达了云墙,也发现了那道缝隙。 "我们当时还以为那是回家的路,再不济起码能看到陆地什么的。" 结果那道缝隙的后面还是海。 只是海的颜色不一样了,变成了更深更暗的色调,风浪的模式也变了,更加难以琢磨。 赵明听着,脸上没什么变化,心中若有所思。 两人均没有提起过门卫,也就是看守通道的那些帆船,那标志性的“为了总督”和光头,可不是什么容易被忽略的东西。 不过他也没主动打断,接着听他们讲述。 在牛青的诉说中,他们在进入新海域之后的第四个小时,有人看到了海面下方有一个巨大的暗影在移动。 "我永远忘不了第一次看到那种东西的感觉。" 那暗影比牛青他们当时最大的船还要大十倍以上,从船底正下方经过的时候,整艘船被抬高了好几米。 如同水下的山脊,可那山脊在动。 他们极其惊骇,当时的第一反应就是跑,所有船只以最快速度调转方向试图远离那片暗影,但那个庞然大物的速度远超过他们任何一艘船,已经毫无逃离的可能。 随后,它浮了上来。 也就在当时的人们或绝望等死,或背水一战的时候,却发现这些海兽对他们毫无敌意。 它缓慢轻柔的移动着,头部从海面下抬起,将眼睛露出了水面。 "那是一只比独木舟还要大的眼,琥珀色的,它看着我们,那不是捕食者打量猎物的眼神。" 海兽围绕船队游动,没有表现出丝毫攻击性,就这么有惊无险的等待几个小时后,有人大着胆子靠近,发现它表现出了类似原世界海豚的亲昵举动。 "我们用了很短的时间就建立起初步联系,最开始只是尝试和它们互动,用手触碰它们的皮肤,在它们浮出水面时靠近它们的眼睛。” “后来就察觉到,当和它们接触的距离足够近,就能感觉到一些东西。" 赵明听到这里,身体微微前倾,"什么样的感觉?" "很难描述,它不像是语言,像是……你的意识里突然多了一种温度,那种感觉你能辨认出它来自外部,和自己的想法不同。” “最开始很模糊,只是一层淡淡的情绪波动,但如果持续接触,那层模糊会逐渐清晰。" "到后来,它变成了一种可以主动向它投递意图的状态,你能——向它发送某种指令,比如停下来,比如转向,比如跟着我……" 听着牛青的诉说,赵明注意到每当他提到某个细节时,奥莉加虽然专注于浓茶和点心,听到一些节也会不自觉的点头,显然两人的经验和认知高度一致。 "那这指挥……巨鱼的能力,和什么有关?"赵明问道,听牛青这意思,好像普通人也能控制?。 "主要和精神强度有关。" "其次还有每个人的意识韧性,我们的观察是,第一批那些经历过严峻生存压力,并顽强活下来的人,和那些后期处境平稳的人相比,能够建立更深的连接。" 在自救会的经验中,一个域委理解下的普通进化者,通常能够稳定指挥一条海兽。 最佳状态下可以同时指挥两条,但精度会明显下降。 而有些精神力特别强的人,能指挥的数量就多得多了,牛青那边有位老先生,能同时协调十七条。 他是一支大型舰队的主要负责人,也是最先遇难的那一批人。 赵明的目光随着两人叙述变得深邃,这些信息正在他脑中快速记忆和考量。 奥莉加和牛青注意到了他那微妙的状态,心中都有些猜测。 难道赵先生那边的情况不太一样? 看起来他对巨兽的认知几乎为零,在听到巨鱼可以指挥这个概念时的反应是审慎和好奇,而非恍然确认。 这说明他的海域要么没有遇到海兽,要么遇到的方式和他们不一样。 奥莉加心里微微平衡了一些。 从赵明掏出那沓A4纸开始,她就感觉自己一直在追赶某种差距,对方有核弹、有稳定工业产能、有标准化纸张和夸张的清单。 而现在她终于能感觉到,在巨兽相关的领域里她跑在了前面,这种认知带来的心理平衡感要明显得多。 奥莉加主动往前倾了倾身体,针对性的多说了一些东西。 "当然,它们也不是什么都听……比如无论你怎么指挥,建立了多深的联系,它们都绝对不会进入第一海域的通道。" "怎么命令它们,诱导它们都不行,除非……过去的是他们的一部分。” 赵明听明白了,她的意思只有死亡的海兽才能过去。 所以……此前他们计划的建设出生海域,放弃新海域的基础是现实的。 海怪和海兽都都对通道避之不及,如同本能。 不过海兽那么大,就连南行编队想击杀都得费不少力气,他们就算能控制,可海兽真的会眼睁睁看着人类杀死它吗? 赵明有些想象不到那庞然大物乖乖浮起,任人施为的样子。 可现实却比他想的还要离谱。 “这些献身的巨鱼为自救会提供了极大富裕的食物,让所有人饱腹。"牛青唏嘘着,想不通撑起人类生存的它们怎么就因为一条十日鲨而反目。 “它们身上的皮也是极好的皮革原材料,还有那些油脂……不过在那时候,不好杀吧。” “不用杀,赵明先生。” “它们会自戕的。” 第458章:第三海域 赵明惊了,这么狠? 见此,奥莉加两人确定了此前的猜测,心中不由想着总算有你们不知道的事情了。 "具体怎么做?"赵明也意识到自己失态,索性直接问了。 奥莉加偏头看了一眼牛青,牛青当即就明白了她的意思,闭口不言,将这个难得的展示机会让给她。 刚才可都是他一直喋喋不休的叙述,口干舌燥也没见奥莉加正眼看过自己一眼,现在看自己,明显是想做点什么。 牛青端起身前矮桌上的小茶杯咂摸着,加了果酱的浓茶汤热气腾腾,是此前从未尝试过的异域风味。 奥莉加收回目光,嘴角重新勾起,看向赵明。 "方法说起来很简单,只需要足够的耐心和专注。" "一名勇士,按您那边的说法,也就是进化者,需要零距离接触海兽,在意识中向它传达一个指令。” “指令的意象就是自我终结一类,而且必须是一个意图非常明确的指令,不能有模糊和犹豫,否则海兽不会听话的。" "这个过程需要持续一段时间。” “具体多久因人而异,也因海兽个体差异而不同,但普遍的经验是,至少要持续十分钟以上,有些需要更久。" "在信号传达足够充分之后,"她的声音微微低了一度。 "海兽体内会发生一些变化,首先是从内部发出来的闷响,紧接着,它的骨骼会在同一时刻失去支撑力,不再支撑它的肉体,这种变化是突然的,毫无征兆。" "它的表皮会立刻塌缩下去,并且在一段时间内变暗,失去光泽,活性的消失也是同步的,你可以从它的眼神中看出来。” “那种有温度的注视会一层层消退,直到只剩下一个空壳……" 说到这里,奥莉加就有些张不开嘴了,饶是见惯了海兽终结的她和牛青,在回忆那最后的状态情绪都高不起来。 毕竟,它们为人类而死。 "整个过程没有痛苦,至少我们从所有观察中都没有发现痛苦的迹象。" 奥莉加又补了一句,好像这样就能让心中好受一些。 三人相对而坐,安静了片刻,牛青在旁边低声说道:"当时这个发现对我们来说,震动也非常大。" "一个愿意接纳你、亲近你、甚至主动帮助你的生物,它同时也愿意,只要你认真,反复,不犹豫地向它提出这个请求,就会去死。" "这对执行这项任务的人影响是最大的,迄今为止尽管指令自戕的巨鱼不多,可那些执行者的心理已经多少都出了问题。” “不过他们也都……遇难了……唉” 赵明抿了抿嘴,目光落在矮桌上,放任它们去看那些木纹的走向。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一个愿意献身的存在,很难用工具这类词来称呼它。 奥莉加难得展现出了一种惆怅的情绪,感叹道,"这也是我提前开启世界交易的原因之一,在我们那边,对它们有各种不同的称呼,伴生者、水下的朋友、巨兽、大个子……很多人甚至当做家人。" “牛先生他们直接宣告不是朋友……对我们而言,就像在说朝夕相处的家人是会吃人的怪物一样。” 赵明消化着这些话。 大厅里,沙发和矮桌周围的人群已经开始各自交谈。那些声音汇聚成一层均匀的底噪,将三人之间的沉默包裹起来。 "所以,在你们那边,对海兽的信任和牛青他们一样,也是没有保留的。"赵明确认道。 奥莉加直视着他的眼睛:"是的,毫无保留。" 赵明点头,他彻底理解了关于朋友的整个逻辑链条。 在其他海域,人与海兽之间的羁绊,比他和书记曾经想象的要深得多。 "我明白了。"他说。 在这个问题之后,赵明完全转变了之前倾听者的身份,一问一答间,信息收集的效率又提高了不少。 最先被确认的,是墨海、赤海、蓝海三种资源点的状态。 结果和吕泉对南部海兽腹地的探查差不多。 墨海全部都被海兽占据了。 赤海的情况好一些,但也好不到哪里去,只有几个还能勉强维持淡水湖围堰的形态。 为此,在奥莉加所处的海域,还曾经围绕这些淡水湖有过一些争端。 蓝海就和域委这边的状态差不多了,产出大量海竹,以及一些可以增加食谱种类的海产品。 这类资源点受到的扰动相对较小,海兽没有过度聚集。 赵明将这些信息记下,又转入智者文明方向。 虽然在一开始两人没有提起过守卫船的时候就有预感,可真正确认连高塔都没有一座的时候,赵明才放下心中的侥幸。 别说高塔了,他们连基座都没有见过。 而在原本是高塔的位置上,存在着的是被称为残骸浅海的海底山脉。 那里的水深普遍只有几十米,最深也不过百米,水下的地形起伏极大。 蒸汽核心,以及钢铁、火药等材料构件,绝大部分都是从这些残骸浅海里打捞上来。 而在海域中心,山脉会凸出海面,形成一个小岛。 同样是由残骸构成,大部分是船只,也有部分看起来像建筑残片。 "也许…高塔的基座被埋在下面了?"赵明想道。 问到这里,他已经可以确定,不管是牛青还是奥莉加,他们的新海域只有海兽而没有智者文明。 确认了这条,赵明也就不再这上面纠缠,转向了一个更大的问题。 "关于第三海域,你们对它有了解吗?" 他问的时候主要看向奥莉加,毕竟牛青他们一直在新海域待着的消息是公开的。 "我确实已经进入第三海域了。"奥莉加回道。 "那通往第三海域的通道开启方法……是什么?"赵明直接问。 "和开启新海域的时候类似吗?" 奥莉加微微偏头,嘴角带笑。 "第二海域的南部,没有边界。" 第459章:缺氧 奥莉加丝毫不掩饰那副好像又要旧态复萌的神态,赵明看在眼里也不在意,反正合作的基调已经定下。 他颇感兴趣道,“愿闻其详。” “所有抵达第二海域的人,在看到那北部边界后,都自然而然的想向南航行,看看是不是还有下一级海域。” 她那副神情只维持了很短时间,便又回归了那平缓的语调,。 “航程很长,一路上走走停停,历经三十二个特殊海域,大约七万公里之后……” “那是个白天,天际线上出现了一条无边无际的淡灰色丝带。”奥莉加回忆着。 “它和云的形态完全不同,边缘清晰,颜色均匀,不会随着视角的移动而发生形态变化。” “瞭望员第一次报告的时候,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大概是某种从未见过的天气现象。” “我们当时在甲板上站了很久,盯着那条线看,它好像亘古就存在那里,像一个被钉在天际的标尺。” 她收回了看向虚无的目光,落在赵明身上,“你们要是也看到它,可就要注意,它代表着离第三海域不远了……” 听到奥莉加即将讲到关键之处,赵明招呼了一名脑子好使的队员过来,记下她的话。 那大概是刚离开第三十二个特殊海域,也就是越过域委理解下的第三十二座高塔一线资源点的时候。 这个阶段的环境温度,按照奥莉加的描述,体感温度大约已经降到零下十度左右,甚至可能更低。 船舱里的湿气开始凝结成霜,甲板表面在晨间会覆上一层薄薄的冰碴。 然后就要小心了。 虽然第二海域没有南部边界,但仍存在类似于第一海域向第二海域过渡时的乱流带阻碍。 形式不同,但性质差不多,都是阻碍人类向南……或者说,筛选向南的人类。 最初的障碍是海面上的浮冰。 一开始只是一层薄薄的碎冰,随着船只航行,巨兽翻腾,走过的海面会被搅碎成一道冰粥航迹。 这不会对航行造成什么影响,但越往南走,浮冰的体积就越大,密度也随之上升。 直到无法躲避,必须直面碾压过它们,情况才算稳定下来,不会变得更糟。 在这种情况下,普通的风帆木船无法穿过。 纯粹的木质船壳在那种环境中撑不了多久,浮冰海况远超木船能够承受的范围。 哪怕只是低速航行中的轻微接触,上千公里的航行也足以累积出破坏船壳的伤害。 除非……用的是铁木材料,也就是域委发现的海木。 有海兽的帮助,奥莉加乃至牛先生他们都更早发现了几百米深度下的海木,将其用作船只升级。 不过这种材料密度过高,用作风帆舰船上速度会大大降低,用作蒸汽舰船上,它也免不了其易燃物的本质,有火灾风险。 因此这种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东西,只会当做辅料添加,比如金属不够时,当做复合装甲的一部分。 仅此而已,很少有纯海木材质的舰船,海兽拉着都嫌弃。 而奥莉加他们得以安全通过那段区域,主要靠的是另外两类手段。 一个就是给船只包裹铁甲,这些铁壳船负责在前面开路,用船首撞碎浮冰,清出一条通道。 另一种手段,就是海兽。 那些有甲壳的巨兽可以毫发无损的在浮冰区中游动,用身体的重量和甲壳的强度将冰层碾碎。 只要让几条体型最大的海兽在船队前方并排前进,它们的运动轨迹会在冰面上形成一个持续的破碎带,船队只需要跟在那道破碎带的后面就可以安全通过。 两者异曲同工,在实用性层面达成了同样的效果,不过对于奥莉加他们来说,在穿过浮冰区的绝大部分旅程,都是靠海兽开道。 毕竟它们用起来不心疼,吃都吃了,些许刮蹭而已。 “但浮冰还不是最麻烦的部分。”奥莉加说道。 这话听在那名被叫来的队员耳中,那抑扬顿挫的音调好像期末时的外教给划重点,接下来的话都是必考项。 “真正让那段航程变得困难的,是缺氧。” 只要发现巨兽的游动姿态不再稳定有力,身体的倾斜角度也出现偏移,能感觉到它们承受某种意识上的不适时,就代表快要出第二海域了。 再勉强游过很短的距离后,巨兽会彻底停止前进。 这种状态和他们不愿意进入北部边界上的那些通道一样,无论船员如何传递指令,它都不再响应。 船员们在确认无法突破后一般都会选择放任他它们离开。 船队继续向南,人就会突然开始感觉到呼吸不畅。 那感觉称不上堵塞窒息,但吸气确实要比上一次少了一些分量,需要更用力地张开口鼻才能维持正常的身体状态。 这种现象是普遍性的,不过它倒没有浮冰那样渐进的形式,不是缓慢下降。 跨过那条界限,上来就让身体应激一下,但程度还好,适应过后也就那样。 对不从事重体力劳动的人来说只是不太舒服,坐着或站立不动的话基本无碍。 要是开始奔跑,抬重物,或者持续操桨,很快就会感到头晕和肌肉酸软,呼吸会不由自主加快,这时候歇歇也就好了。 尤其是那些进化者,适应的更彻底,不剧烈运动就跟没事儿人一样。 但对蒸汽舰船来说,缺氧就是直接的问题了。 燃烧需要氧气。 锅炉的火力在这种环境中会自然衰减,奥莉加他们当时不得不提前将发动机的转速降下来,减轻锅炉负荷才能勉强维持燃烧。 降低了转速,就意味着航速大幅下降,原本能够快速穿过的区域成了漫长煎熬。 可在这条缺氧带中待的时间越长,各种意外发生的概率就越高。 尤其是整套动力系统,产生大量未燃烧完全的燃料,烟囱冒出极浓重的黑烟,积灰严重。 为此,奥莉加他们还需要向锅炉里时不时投放熬炼过的火油。 来源于灰鲨的火油燃烧效率也远超任何天然油脂,在那种低氧环境中,普通煤炭或木炭的燃烧都受到抑制,但它可以在更低的氧气浓度下维持燃烧。 这东西几乎是专为缺氧带准备的燃料。 第460章:冰原 队员在脑海中牢牢记下这条信息。 293478海域最终也要经历类似的航程,他们或许需要提前储备这种燃料。 也不对,氧气不够从后方传送压缩空气瓶就行了吧,就像航空局的飞机那样…… 可这得用多少气瓶啊,难道继极限炮组战术之后,又要出现极限气瓶了吗,不过这名字也太普通了,哪配的上我想出来的方法。 不对,这会不会太费人了,要是落在后勤中心头上,知道是我出的主意…… 可这方法很容易就想的出来吧,也许老赵就有这个想法呢…… 他在脑海中分出一小部分头脑风暴,瞬间就转念出好几个念头,又被奥莉加接下来的话拉回现实,用余光轻轻瞄了一眼身旁的赵明。 奥莉加他们全程贯穿缺氧带大约用了半天。 整支船队都保持着低能耗的航行节奏,所有人都在缓慢地做事尽量少的耗费体力。 极端的低节奏让这段航程在感官上的时间,拉得比实际时间长得多。 直到缺氧的感觉开始消退的时候,就是快要结束的时候。 这时的过程倒是变得渐进了,呼吸不再那么费力,头脑重新变得清晰,四肢的沉重感一层一层脱落。 奥莉加微微仰起头,回忆那个时刻的视觉印象。 “天空变得不一样了,像是蒙上了一层磨砂玻璃,第二海域那种晴朗的光线变得模糊,太阳的位置只能用一轮光晕来判断。” “向前望去,海面上的浮冰连成了好几片,每一块都有成百上千米,相邻之间的缝隙倒还算宽阔。” “当你深深吸一口气,虽然凛冽,却能感觉到肺部被完整地撑开的时候,第三海域就到了。” “不过有些先生似乎只会看区域频道的变化……” 面板上原本的那个频道编号会变更,内部消息和人数也迥异于第二海域,这是确认已经跨入了新海域的最直接的证据。 除此之外,最直接的变化,还有温度。 在奥莉加的直觉印象中,第三海域的温度大约会骤降到零下四五十度,泼水成冰。 将一杯温水扬向天空,水珠在落到冰面之前就已经变成了细小的冰雾。 这是个问题,赵明在心中思索着。 如此低温意味着所有淡水储存都必须维持在保温环境或者空间里,船体结构材料会发生收缩和脆化,人员需要成套的防寒装备……而域委目前还没有针对这种极端低温的服装储备。 不过这些都是小问题。 "那第三海域,有没有北部边界?"他问。 奥莉加的目光微微一沉。 "有。” "但形式不一样了,第一海域向第二海域过渡的边界是雷暴云墙,第二海域向第三海域过渡的边界,是一道窒息迷雾。" 在奥莉加他们的实验,以及和其他海域的交流中收集到的信息,揭示了一个让人难以理解的事实。 从第二海域南部的任何位置开始向南航行,最终都会穿过那道缺氧带,然后从第三海域北部边界一个几十公里的缺口中出来。 这个过程是润物细无声的,某个时刻回头看去,会发现航程两侧已经弥散出了浓雾。 哪怕在第二海域相隔成千上万公里,只要是同时进入缺氧带,航速保持一致,最终都会在第三海域同一个缺口相遇,好像缩地成寸。 入口是空旷的,出口却是狭窄的。 两侧迷雾在缺口处形成了壁面,高到与天空相接,看不到尽头。 而这道迷雾的危险程度,比雷暴云墙高得多得多得多。 任何进入迷雾的人就没有出来的,一旦进去,人会瞬间昏迷,并在短短几十秒,甚至十几秒内死去。 铁甲舰的锅炉会瞬间熄灭,动力停滞,最终靠着惯性渐渐隐没于那片迷雾之中…… 不过,只要不主动靠近这些危险之地,整个第三海域还算安全。 当船队沿着那些冰面之间的缝隙再往前航行一段距离,就会抵达一片真正意义上的冰原。 那是一望无际的白色平面。 奥莉加他们最开始以为那是陆地,所有瞭望员都以为看到了海岸线。 可那只是冻结了的海面,形成了一层厚度无法估算的冰盖,从落脚之处无限延伸,让人本能感到渺小。 在奥莉加所在的海域,最早抵达第三海域的势力已经在那片冰原上生存了好几百天。 因此奥莉加对第三海域的整体面貌有一个大致的轮廓。 目前他们能确认的信息是,整个第三海域连接的第二海域数量,应该在一百个,这一百个连接第二海域缺口在窒息迷雾上的分布也应当是均匀的。 而在第三海域内部,也有和前两层海域类似的特异性分布。 特殊地形、特殊资源、特殊环境散布在冰原各处。 像是高温温泉池,比周围高出几十度,中心甚至接近沸腾。 与之类似的冰火山,地表会有隆起的穹顶结构,会周期性地喷射出混有冰屑,气体和海泥的柱状物,高度不定,喷射频率也不规律。 还有苔原,在那些区域里偶尔能找到一些极寒环境下存活的生物,种类不多,体型很小…… 这些特殊区域是人类最适合建立聚集地和城市的地方,他们之间的间隔也维持着此前的规律,增加到大约两万公里。 当然,如此规模的冰原也并非完全铁板一块。 在那些特殊区域之间,在漫长的冰面覆盖之下,仍然存在一些正在流淌的河流。 一些特定位置的冰层厚度会突然变薄,薄到从表面就能看到下方有水流正在移动。 那些河流通常是狭窄的,宽度从几十米到几百米不等,有人猜测,冰原只是覆盖在一个仍然活跃的水体之上的表层结构。 而这些河流分布规律还不明确,除了暂时固定的几条外,都是偶然性的。 若能够准确地识别和利用这些河流,它们就可以作为冰原中的天然航线,大幅缩短通行时间,省得靠两条腿。 第461章:动员 奥莉加的讲述为赵明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不过关于她所在的第三海域生存细节,已经不是今晚这场对话能够完整覆盖的范围了。 时间有限,大厅的倒计时还在继续,只能简要概述。 可即便是这只言片语,也能想象得到那广袤无垠,万象森罗的景象。 凛冬冰原,万里霜河,纵使赵明未亲身前往,那些画面已经在他的脑海中浮现。 尤其是那些抵达第三海域的人类,在那苦寒之地筚路蓝缕,开辟出一个个安身之所…… 他在这一刻感受到了一种近在眼前的紧迫感。 在奥莉加的话语中,她所处的第三海域中,已经有过半数的第二海域有人抵达了那片冰原。 虽然其中成规模转移人口,设立固定聚居点的势力寥寥无几,绝大部分只是单支船队,甚至只有一条船,但那比例本身已经说明了一个事实。 以“海域“为单位的竞赛,开始得时间比他们预想的要早得多。 而赵明所在的293478海域,在这个维度上已经落后了。 不过就算意识到了这一点,他也保持着稳定,没有任何焦虑。 域委有自己的节奏。 赵明侧过头,让旁边记录的队员回去一趟,让他把刚才听到的所有情报尽快汇报给书记他们。 他又将奥莉加需要的船只升级材料和手续费费率告诉队员,让书记知道交易框架已经谈好,这些材料要以最快的速度准备出来。 并且看这大厅中汇集的人数,随后要展开贸易时需要的物资估计不少,嘱咐让后勤中心提前做好大宗物资调拨的准备。 队员在他说完后重复了一遍三个要点,确认无误,便直接消失在赵明眼前。 赵明看了看大厅中逐渐热闹的场面,收回目光重新落向对面的奥莉加,举了举手中的小茶杯。 “预祝这次世界贸易顺利。”他说。 奥莉加微微点头:“多久能开始?” 她一直关注着交易列表和收取的费用,目前还没有她能看得上眼的贸易,都是小打小闹。 也许真正的大手笔还需要时间洽谈,就像她和赵明一样,不过能有多大……她不抱希望。 现在可就赵明一个人谈降低费率,要是真像他们似的能拿出成千上万吨钢铁,她可不信谁能接受得了十分之一的手续费。 “用不了多久……不过接下来的贸易可能需要一个场地,这沙发虽然私密,可坐不开多少人。” 赵明回头望了望他的队员们,这些人可都是进来交易的,他理想中的贸易场所应该更加正式一些,起码物资和情报要分开。 在赵明与奥莉加商量怎么布置场地时,家园号会议室里,陈奎书也听完了队员的汇报。 第三海域情报被一字不落的记在纸上,交给广播台分析,围坐的几人将讨论重点放在赵明与奥莉加达成的合作框架上。 陈奎书相信赵明所做出的决策,他抬起头,决定大胆一点,加加码。 在此前他们制定的物资清单,也就是赵明给奥莉加看的那份,只是在后勤中心储存物资的基础上筛选出来的。 而现在,陈奎书觉得这次机会难得。 正如奥莉加所想的那样,世界贸易是突然的,所有进入大厅的人都没有事前准备。 在这第一场世界贸易中,谁拿出来的物资更丰富,接触的交易对象更多,对未来的贸易就越有利。 况且他们已经拿下了更低的费率,换句话说,在交易成本上,他们就比所有人都要低。 陈奎书提议,进行全域动员。 让所有生产序列、船队、聚居点的小组全部参与统计。 工业品、日用消耗品、食品……不管是成品还是半成品全部拉出来,在这十几个小时的时间里能统计多少统计多少,能交易多少交易多少。 世界交易的规模和体量摆在那里,域委的工业能力再强大,也不会自大到能满足全世界的需求。 物资肯定是不够的,大厅那边需要更有力的支撑,才能换回更多的馈赠物品。 “不能浪费赵明同志争取的有利条件。”陈奎书看向李敏。 “再划拨一百吨金属,纪委这边的同志们做好准备,尤其是脑部强化者,单次货物运输能力最多,视贸易情况给予支持。” “这次我们必须全力以赴,在第三海域的竞赛上,我们已经落后了……” 他没有把这句话展开来说,但舱室里的人都听的出它所承载的分量。 落后,意味着需要追赶,而追赶的起点从此刻开始。 很快,由域委办起草的通知,通过区域频道和所有群组同步下发。 通知内容包括世界交易的细节、各海域参与者的基本情况、我方已经建立的谈判框架……最后附上具体的动员要求。 各小组要在最短时间内完成本单元内所有物资的统计、登记和汇总。 区域频道连发三遍,确保每个人一打开就能看到,同时各个通知群组也层层转发,通过联络员和勤务委员的网络逐级向下传递。 可这份动员令的响应速度,却比陈奎书等人预计的要慢了一拍。 在一些已经接到通知的船只上,人们的反应有些迟延。 这种延迟不是阻抗,更像是犹豫,在大多数人的下意识间出现。 尤其是各位勤务委员们,在看到那份通知上特别标注的全部物资和“总动员“字眼时,不由都会想起去年那场皮纸事件。 那种记忆实在太过深刻,它存在于许多人内心深处,让他们的第一反应不是立刻行动。 不过绝大多数人也没有犹豫太长时间,毕竟物资还还在自己手里,只是先行统计。 在稍稍延迟之后就忙着展开工作,但同时一些内部频道里,不少人也在相互私聊确认。 “纪工委那边有什么反应没有?” “没听说有什么异常。” “南行编队呢?” “这就不知道了,先干着吧,再观察一下。” 第462章:安心 这种忧虑广泛存在于收到通知的中层,但很少有人想着去向家园号确认。 毕竟通知就是他们发出的。 而各个小组在接到通知后,极少数同样产生忧虑的组长组员也被中层勤务们暂时安抚下去。 就这样,动员在一种莫名的气氛中推进,但终究会有人来捅破这层不安。 在远离任何一处资源点的一片平静海面,食盐01号船所率领的小船队正在缓慢漂航着。 这片海区的水质在整个区域中属于上乘,远离常见的动植物活动区域,海水中的悬浮物含量极低,是全域范围内最适合生产食品级用盐的地方。 食盐01号就是专精生产食品级精盐的专用船只,和那些大规模生产工业用盐的工盐序列不同,食盐序列有着更为精细的生产流程。 它们熬炼出的盐除了将一部分精品细盐交给后勤中心统一调配外,大部分都会继续用于下游的副食加工。 咸鱼、腌菜、咸菜、虾酱、鱼露、酸菜……那些在海面上备受喜爱的佐餐调味品,很大一部分都来自食盐01号及其姊妹船的产出。 此时,食盐01号的勤务委员、副食开发室负责人冯丽丽正坐在自己的舱室里,看着小组群组里那份刚刚转发下来的通知。 这规模太大了。 冯丽丽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这次动员涉及的物资品类覆盖了日常生活中的所有门类。 从工具到容器,从织物到食品,从建材到燃料……而且通知里写的是全部登记,这意味着每个小组都要把自己手头能拿出来的东西都列上去。 这种砸锅卖铁的架势,让她同样联想到了之前的那些事儿,虽然那时候他们没有被注意到,可在事后的警示教育上,都清楚造成了多大的损失,付出了多大的代价。 但毕竟上面写的理由非常充足,世界交易版面是每个人都看得到的。 她联系了船上的纪委联络员,对方回复很快,说按流程执行即可,没有提出异议。 又找了在其他船上的朋友,虽然有同样的感觉,但也只是感觉而已。 那些皮纸事件时期的诱导性指令、伪造程序、绕过常规流程在这次的通知中都没有出现。 冯丽丽轻轻呼出一口气,无声自语,“那就开始吧。” 她在内部管理群组中发出了指示,按照通知的要求,让各小组改了改现成的物资申请表单格式,自行填写。 表单一式三份,一份小组自留备案,一份交给船勤务室汇总,一份上交给负责全域统计的后勤中心。 下面的回复很快就涌了上来,他们也都早就看到了区域频道中发出的通知,就等冯丽丽下指令了。 尽管个别人也有些犹豫,可很快就在那动作的带动下迅速消散了。 从众心理在多数情况下是一种加速器,它既可以延缓启动,也可以推动跟进,关键在于第一个动作由谁发出,性质如何。 冯丽丽看着那些回复逐条刷过屏幕,最快不过几分钟就有人提交了。 大多数小组长根本没有想太多,通知上写的很合理,上级没有异常反应,那就按流程办。 而且南行编队那边在不久前传回确认海兽暂时对人类保持友善的消息,让绝大多数人都觉得,只要不再作死运灰鲨进来,所谓虫蚀危机便不攻自破。 不仅转危为安,还能化敌为友,让海兽成为域委发展的助力。 这让整个集体的整体舆论在极短时间积极起来,曾经那退守出生海域的阴霾一扫而空。 在这种情绪的影响下,人们对未来的预期直接回到了一年前,陈至势如破竹连下数座高塔的时候,甚至乐观更甚。 因此对于此次动员响应的尤其积极,大多数人想不到什么皮纸事件,毕竟就算那时全域警戒之后,放假的通知都要引人注意些。 而现在,那通知上列明了如果统计的物资被选中收取,用于了世界贸易,事后会根据表单物资再生产一批新的返还。 这在一些人看来就是免费的以旧换新活动,难得能占便宜的时候,在相信未来发展会更好的情绪影响下,参与的积极性极高。 他们把能拿出来的东西一样样列上去,除了生产的那些副食,连自己的剪刀耳勺,陶盆碗筷、搪瓷饭碗,竹筐麻绳,甚至缝衣针都列了上去。 这些东西没有一样算得上贵重,但都是日常生活离不开的。 冯丽丽看着那一份份表单,耳边传来越来越多的声响。 有人在走廊里高声确认物资种类,有人从空间里放出待登记的物件在甲板上清点。 她心中那层细微的不安越来越浓了,这规模太大,可她已经选择了执行。 执行本身会逐渐溶解犹豫,就像盐溶解在清水里,不留痕迹。 但做的越多,越能想到要是损失这些,对集体的打击有多大,这层想象固然有些不切实际,却占据越来越多的权重。 直到随时间加重,越过一条界限,如同过饱和溶液,析出结晶。 冯丽丽下定了决心,打开面板联系人列表,往下翻过几层找到了那个名字。 陈至。 她曾经的上级,在最初成立支点船队时的老领导。 冯丽丽简短的描述了情况、说了说自己和船上同事的顾虑,稍稍提及这是过去皮纸事件记忆带来的迟疑。 她输入完立刻就点了发送,随后就快速快速关了面板,忐忑等待着回复。 那几分钟里她的目光一直落在舱室天花板上,直到面板发出灼热提示。 “好快……”她想着。 "通知没问题,流程正常,你说的那些顾虑我明白,放心按照要求执行就好。" “望你保持这份细心,安心履职。” 来自纪工委书记的直接确认,她感觉自己好像吃下颗定心丸,肩膀一直没卸下的紧涩直接消失了。 她回一个收到便关闭面板,在统计表单封面最下方的承办人一栏里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后,转了一份给后勤中心。 而在区域频道上,通知后面出现了一条新的消息。 消息很短,只有两个字,却让这由皮纸事件影响所引发的不安源头被彻底瓦解。 【陈至】:“收到。” 第463章:新的信息 动员令带来的那短暂不安,如同一片被夏日烈阳晒透的薄霜一样迅速消退了。 小插曲过后,各小组的物资统计工作加速推进。 不过现在还暂时用不到这些物件,或快或慢对总体局势没有产生任何影响,毕竟最初那批由后勤中心准备的贸易物资才刚刚完成了集结转运。 当这批物资被送入世界交易大厅的时候,由广播台和后勤中心联合组建的六人队伍也已经准备就绪。 他们穿着统一的工服,在返回的队员带领下来到赵明身旁。 这支队伍的任务是增援,负责大宗物资贸易的对接。 赵明这边的进展比最初预想的要过于顺利。 或者说,那枚核弹和域委展现出来的工业实力促使着洽谈必然顺利,以至于当时确定的十个人手有些不够了。 他们穿过大厅,能明显感觉到这里还残留着刚刚被压下去的躁动。 这躁动不像核弹消息刚泄露时那样沸反盈天,但从人群的姿态中仍然可以辨认出一些痕迹。 显然,在他们到来前不久,这里刚刚发生过什么。 在那名队员返回家园号,向书记报告洽谈结果和情报时,奥莉加就面向全场以广播方式做出了正式的宣告。 所有人都在那一时刻意识到,世界交易之主,奥莉加,已经与那疑似掌握终极武器,名为自治委员会的赵明先生达成合作。 自治委员会愿意在本次世界交易期间,对大厅内所有与会者展开贸易和信息交流,品类涵盖食品、织物、工具、材料以及各类情报信息。 宣告简洁正式,不带有此前宴席阶段那些华丽的修饰和暗讽,让大厅的众人都有些不适应。 赵明站在她身旁没有额外发言,但却收获了最多的注意。 除了将赵明这个人的形象深刻于脑海外,也是注意他背后所代表的战略威慑。 尤其是桑托索和同为293序列海域的几个势力,心中所想更多。 按照对于原世界华人的固有印象,能拿出一颗来交易,指不定背后藏着多少呢,虽然看起来这个所谓的自治委员会还未抵达三级海域,可那是早晚的事儿。 当他们入场,海域局势必定又会有一场大变…… 要做好准备了。 宣告结束后,人群中的低语重新响起。 宴席阶段大多数人还处于观望状态,就算是在宴席结束后,也是要靠他们自己寻找交易对象。 而现在有了明确的贸易窗口和物资供应方,一些正在等待机会的人开始有了行动方向。 赵明没有在奥莉加身旁停留太久,他简短确认了后续运作的流程细节后,便走向了大厅一角。 在几分钟前,那里已经自行布置完毕。 场地风格与大厅中那些水晶吊灯和彩绘玻璃窗形成了鲜明的割裂,像是在传统宫殿的角落里安插了一间现代办公室。 屏风式的可移动隔板组成几个小隔间,隔间之前是一排长桌,赵明带来的队员已经相继落座。 每人面前都放着一块写有分类标识的木牌,包括农牧渔副食、生活品、工具、材料、信息交易,以及贵重物品对接。 六个分类覆盖了赵明敲定的全部贸易方向,并且除了信息交易外,每个种类只交换同种物资或者有价值的馈赠物品。 实在是世界交易太过突然,连等价物都没有商定出来,只能先以此作为权宜之计。 赵明靠近那排长桌,感觉还是差点什么。 没有展台,没有样品陈列区,连接待员都只有寥寥几个。 以原世界的标准来看,这确实有些简陋了,还比不上村级的乡村振兴助农展销会。 一个不太成熟的想法在他脑中短暂升起。 如果下一次世界交易能提前准备一些更具展示性的展台布局,也许能大幅提升贸易对接的效率。 他把这个想法先放在一边,打算一会儿回去跟陈奎书聊一聊,再回来看看能不能和奥莉加协调一套对接方案。 不过现在他得在这看着,等运转起来再回去。 在先前的商议中,他们已经达成了一个明确共识。 本次世界交易期间,在物资方面,自治委员会只进行大宗货物的现货贸易和高价值物品的交易。 那些零散的,少量的个人交易,尽管理论上可以带来收益,但不仅浪费时间,还容易引起潜在交易对象的不满。 毕竟域委不仅产品本身的制造成本低,连交易成本都只有普通人的十分之一。 掺和这些会让人产生锱铢必较的感觉,从而败坏域委的交易形象,因此便不在那些蝇头小利上耗费精力。 长桌周围很快就聚集了一些正在观望的人群,没等多久,一个看起来同样是华人的青年率先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青年穿着深灰色厚外套,衣料平整洁净,以大厅中两千多人的平均水平来衡量,这身衣服已经不算差了。 他直接走向那张写着信息交易的木牌。 “我想交易信息。” 在他看来,有如此多竞争者的情况下,信息的贬值是最快的,但第一个交易信息的人,也是获利最多的。 队员请他在长桌前坐下,"请讲,可以先概括一下你准备交易的信息内容。" 青年微微点头,像是心里已经打好腹稿。 “我叫宁新宇,有关于进入三级海域的方法,三级海域的特殊区域情报,几种巨型海洋生物的利用方式……” 旁边的赵明也注意到这个第一个上前的年轻人,稍听了一下,这个自称叫宁新宇的人其所在海域和奥莉加他们差不多。 他同样未提及高塔,也是来自于驯养海兽的海域,信息重点放在第三海域上,估计是知道了他们还没有抵达过那里。 这并非什么秘密,在大厅中稍微打听打听就能知晓。 宁新宇又提了好几个信息概况,看对面的队员迟迟没有展现出感兴趣的姿态,深思了几秒又提起一条。 “还有关于海兽为何对人类表现出亲近的原因……我手里有一条信息。” 第464章:例外 在注意到队员对于巨型海洋生物的称呼后,他也从善如流的将其称为海兽。 一听这话,旁边一直关注着的赵明也来了兴趣,想看看他接下来还能说出什么。 “您需要什么?”,队员直接问道。 宁新宇心中一定,知道自己基本上稳了,身体微微前倾:“我需要武器……威力强一些的那种。” “具体一些呢?您可以说一下武器类型。” “炮……那种起码能对付铁甲舰的炮。” “您是指升级战舰用的炮塔部件?不好意思,这种级别的交易需要请示。” “不,不用那么大,就是……普通的炮就行,主要在冰面上用。”宁新宇一听要等就有些急了,交易信息最忌拖延,谁也不知道会不会有别人先一步。 况且这信息在自己海域已经不是秘密,本来就是无本买卖,能要多少要多少。 “那,100毫米口径火炮怎么样?”队员看宁新宇这样,直接往低了压,给出一个在域委序列中许久之前的型号。 “太小了……150毫米的有没有?” 队员想了想,“可以。” “我需要两门,还要一批弹药。” 这时,赵明过来拍了拍队员的肩膀,看向有些坐不住的宁新宇,“可以,但需要确认你的信息确实有价值,在此之前,可以先给你一门普通的火炮。” 宁新宇看着这明显是大领导的人,目光快速闪动了一下,知道不能再加码了,落袋为安最好。 他点头,“成交。” 赵明安排交易给他一门早期铸造的前装青铜火炮作为定金。 口径大约在110毫米左右,表面已经有一层均匀的绿色氧化层,铸造痕迹清晰可见。 “请说吧。”赵明示意。 “如果够分量,剩下的火炮和弹药在隔间里交付。” 宁新宇立马接受了交易,重新落在赵明脸上,低声道,“未击杀过十日鲨的人,会受到海兽的敌视。” 赵明闻言点了点头,面上不显,心中有了比较。 他瞬间就从刚才在卡座中,听奥莉加和牛先生展示的那套海兽亲近人类、愿意为人类而死的叙事框架跳了出来。 但听起来似乎不是推翻那套叙事……是附条件的例外? 他对旁边负责信息交易的队员吩咐道:“这条信息记下来,注意不要重复交易。” 赵明重新转向宁新宇,朝他身后那排隔间示意了一下。 "请到里面细说。" 宁新宇松了口气,跟着赵明朝隔间方向走去,步伐颇有种轻快感。 隔间的门在两人身后合拢,大厅中围观的人群见此,一部分目光投向了各自感兴趣的品类木牌,向前迈步。 而在隔间内部,两人在相对的两张椅子上落座。 隔间大约只有三四平米,没有窗户,只有顶部一盏从大厅整体照明中分接过来的灯光。 隔板的厚度虽然不厚,但在笼罩整个洽谈空间的声音隔绝基础上,再次封闭了一层,连外面长桌周围的对话都几乎不可辨别。 赵明将剩下的两门火炮和弹药又交易了一半过去。 “剩下的另一门炮和配套弹药,将在你完整提供了信息之后支付。” 宁新宇再次迅速接受。 “好。” 他向前倾身,双手搁在桌沿,“在我们海域,从没有击杀过灰鲨的人被叫做……矮子。” “大概是因为他们的空间只有一立方米吧。” “他们的地位很低,经常有人以此嘲笑贬低他们……尽管只是空间小一些,但不知怎么就说他们是只有一米的侏儒。” “后来越来越多的人这么叫,矮子的称呼也就传开了……” “矮子这个身份在海兽面前的负面影响,其实并不是在任何情况下都会显现。” 宁新宇没有啰嗦太多,进入正题。 “只有在一个人落单的时候,也就是在他周围方圆至少十公里的范围内,不存在任何其他普通人的时候,矮子才会被海兽明确敌视攻击。” 赵明的目光微凝:“十公里?” “对。十公里是一个明确的边界。”宁新宇的语气很确定。 “在十公里之内,如果只有矮子一种人,那么很快就有海兽主动接近,直接冲撞捕食。” “但如果这个范围里有任何一个击杀过灰鲨的人,也就是正常人类,不管矮子有多少个,海兽都不会表现出任何异常行为。” “它会像对待普通船只和人一样,保持友善的态度。” “当然,这些可不是我试出来的,我就是个散修……散人。”看着赵明那异样的眼神,宁新宇特意解释了一句。 赵明收回目光,他信这话,毕竟这价格不像一个势力需要的,而一个明显的独行者,应该也没那个实力做大规模的人类实验。 他在脑海中快速判断着。 "这个规律,在所有海域中都成立吗?" "我们这边的二级海域都是这样。"宁新宇说。 赵明沉默了两秒,“矮子能够指挥海兽吗?” “不能。” “矮子在靠近海兽的时候,就算周围有正常人在场,海兽也只是不会攻击他。” “他无法像正常人那样向海兽传递指挥信息,海兽不会回应矮子的任何意识层面的信号。” “我们那边有人猜测,可能感知到了,只是选择不予回应。" “指挥海兽,和矮子这个身份是彻底绝缘的。" 赵明消化着这条消息背后所代表的逻辑链条。 海兽会感知到人类是否击杀灰鲨,并以此评判是否亲近…… 灰鲨是海兽的敌人?击杀海兽的人类被感知到,然后出于感激甘愿听令赴死? 不,不能用人类的道德体系评价它们,不然这无法解释未击杀灰鲨就要被海兽捕食。 而且一旦有其他正常人在场,敌意就会被暂时遮蔽…… 他想起此前智者文明的甲舰透露出的信息:灰鲨是海兽的王。 牛先生他们的遭遇,也同样在事实上说明了这一点,海兽服从于灰鲨。 他抬起头来,看向宁新宇,将另一门火炮和配套的弹药交易过去。 第465章:秘闻【为数据删除已编辑加更】 “你提供的这些信息很有价值,宁先生,欢迎再来。”赵明起身说道。 宁新宇嘴上应承着,接收了这最后一批武器,道了声谢,先一步推开隔间的门,两人一起走了出来。 赵明将他送到长桌外侧,正好出了隔音层,再一次重复道,"还想起来什么特别的信息,记得随时来找我们,价格不会比这次低。" 宁新宇也心领神会,稍稍提高音量,说道一定,并且等回去就向所有人宣传自治委员会的诚信。 此时长桌前面已经坐满了人,闻言都微微侧目,心里或多或少都放下一些顾虑。 目送宁新宇隐入人群,赵明将目光重新投回大厅,注意到奥莉加正在与一个陌生的人影交谈。 那人的身形笼罩在一层连身兜帽斗篷里,看不真切,倒是看到奥莉加朝自己这边瞥了一眼。 她很快就收回视线,和那人说了一句什么,两人同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们座下的沙发自己调整了下布局,形成了一个便于多人入座的围合空间。 赵明注意着那边的变化,耳边同时响起奥莉加的声音,邀请他过去。 那音质清晰得如同贴着他说话,而周围的人没有任何反应,应该是完全听不到。 他扫了眼正各自交流的队员,确定暂时没什么问题,朝那调整好的沙发走去。 除他之外,还有三个人和他一样,朝同一个目的地移动。 黑人上校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那标志性的军礼服极其显眼,还有卡维雅的红色纱丽,步伐轻快。 旁边近一点就是牛先生了,他刚从那排正在洽谈贸易的长桌附近绕了过来,走的略快一些,像是担心迟到。 四人控制着步伐同时靠近沙发,各自点头致意。 奥莉加等人来齐,声音恢复了正常,她不再使用那种私密传声的能力,而是布下隔音层。 “这位是——”,她说着,突然停顿了一瞬,才意识到自己掌握的信息并不完整。 她嘴唇微抿,“马赫迪……阁下。” 那微妙的停顿逃不过在场任何一个人的眼睛,奥莉加显然连对方的性别都还没有确认。 笼罩在黑色袍子下的身影没有传出任何声音,他保持着彻底静默。 众人分别致意,奥莉加也挨个介绍一遍。 直到众人落座,她刚才在提及马赫迪时那微妙的卡顿,还在她心头残留着不自在。 对于她这种习惯于掌控一切信息的人来说,实在是太尴尬了。 "这位马赫迪阁下,"她话尾拉了长音,揶揄道:"有事想向诸位交流。" 说完这一句她便不再多言,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件黑色袍服,看他表演。 黑袍人还保持着沉默,等几人都看向自己时,声音才从袍帽下方传出来。 那声音是中性的。 “我有一条秘闻,愿意与诸位分享。” 他慢吞吞的说完,袍帽扫过面前几人。 “但不是现在,人还不够。” 奥莉加的神态瞬间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变化,在赵明面前失态数次后,她的面部管理能力似乎有些崩坏了。 她的身体重新挺直,下颌线绷紧,目光中一直维持的从容出现了裂痕。 一种因被戏弄产生的不悦正在从她眼底向上翻涌。 "阁下未免太会开玩笑了。"奥莉加一字一句的说道,像是被压紧的弹簧正在蓄力。 "刚才可是您要召集精英来进行会面,现在人都来了,您却说不够……这未免有失体面。" 黑袍人微微摇头。 "我与奥莉加女士商量的是,构建一个互通信息,共同探索世界的学会。” “而咱们这几个人,完全代表不了整个世界。” 那声音保持着原有的节奏,丝毫没有被对方的态度影响。 奥莉加身后的两名侍卫,在这句话落下的同时向前移动了半步,可黑袍人对侍卫的动作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她在这沉默中吸了一口气,缓缓呼出,赵明清楚辨认出,这是在压制自己正在上涨的应激反应。 他见事态似乎要扩大,将要爆发冲突时开口。 “不急,女士。” 奥莉加的目光转向赵明,正在积累的怒气值瞬间被岔开了一些。 “既然马赫迪阁下这么说,想必那条秘闻一定很重要。” “但也不必等太久,我相信随着贸易的推进,很快就会筛选出更多有能力,有资格坐在这里的人。” “我们不妨先探讨一些别的,比如下一次世界交易什么时候开始?” “也可以先确定一份下次贸易的意向单,把需求都提前列出来,这样我们下次见面的时候就不用磨合了……” 赵明几句话岔开了话题,将气氛缓和下来。 奥莉加盯了赵明片刻,嘴角的线条松弛了一线,那两名侍卫又向后撤了半步,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她轻哼了一声,不再理马赫迪,自顾自说道,“下一次交易,不出意外的话会是三百天之后。” “不过若有特殊情况的话,我会通过牛先生他们的世界公告来提前告知。” 这话一说出口,在场除了牛青之外的几人都微微侧目。 奥莉加在世界交易之外,还拥有进行跨越联系的能力,并且似乎可以自主确定联系哪个海域? "不用猜了。"奥莉加的语气中,那份对自身能力的得意正重新浮出来。 "我本来就可以跨海域交易。” “不过每次只能和一个海域,而且次数也不是无限的。” “一个个通知所有海域不现实,不过现在好了,和牛先生他们配合起来倒是正好。” 牛青在旁边没有任何动作,表情平淡,看不出对被选为公告代理这件事有任何反应。 他应该早已知道这件事,并且已经消化了它所代表的全部含义。 几人纷纷惊叹于奥莉加这神奇的能力,赵明也不例外,就在打算继续谈论交易意向时,奥莉加看向他,感叹道,“果然很快,恭喜你们又有所收获。” 她无声自语了几句,很快,一个刚从长桌站起的身影一顿,朝赵明等人走来。 第466章:点名 那人的的步伐看起来有些刻板,在周围人的注视下穿过沙发,站到了围坐空间的边缘。 大厅中不少人正窃窃私语的话题都有所转变,讨论着怎么才能被选中,融进那个明显很有前途的圈子。 围坐的几人谁也没有起身。 毕竟他是奥莉加邀请过来的,此前也并不认识,既然连奥莉加都没有动作,也就不多此一举了。 不过赵明还是稍稍留意了一下他穿着的那件深灰色交领长衫,那人也同时向赵明微微拱手,顺带向奥莉加他们打招呼。 “在下向文英,见过诸位。” 赵明看着他的嘴型,心中一动,这人说的是汉语,而非同声传译。 可他在听到那句话的瞬间又生出一层异样感,听着……少了一些母语者的松弛。 那种差异很细微,赵明决定再听听看。 只见向文英撩了一下衣摆,在牛青旁边那张空着的沙发上坐下。 他身姿挺拔,在这围坐的松弛氛围中,保持着一种格格不入的边界感。 赵明看着他落座,心中的判断加深,看起来确实不像同胞。 奥莉加的声音在这时响起,她朝赵明这边侧身,嘴角带笑:“向先生可是实力雄厚,一下子就……” 她顿了一下,眼波流转在向文英和赵明之间,“喔,可以透露么,赵明先生?” 赵明被这话打断了思绪,他微微抬眼,目光落在奥莉加脸上,平和道:“向先生不介意就无妨。” 向文英微微摇头,没让奥莉加接着往下说,主动开口轻描淡写道:“不过是两百立方米的海葡萄,五百根甘蔗,还有些上不得台面的杂物罢了。” 赵明闻言心中暗自评估着,海葡萄他吃过,估计就是原世界的那个东西,目前在蓝海资源点并未发现类似的植物。 至于甘蔗……域委在很久之前就开始种植了,这次应该是不同的品种?量也不算大。 这点东西应该不至于让某人看上,估计关键在于那所谓的杂物里,赵明看了奥莉加一眼,见她那饱含深意的眼神正注视着向文英,显然对他最后的话不置可否。 不过在又一名经奥莉加认可的精英加入后,卡赫迪依然沉寂,连姿态都没有调整,好像一个摆件。 奥莉加的余光扫过袍服,随即就移开了,连正眼都不想给。 她懒得搭理。 经历了刚才那场搪塞,她对这位卡赫迪阁下的耐心已经降到了可有可无的程度,既然他选择继续冷眼旁观,那无视就好。 赵明继续接过刚才被短暂搁置的节奏,重新将话题走向拉回之前的轨道,继续刚才被打断的部分。 关于下一次世界交易的意向清单,以及各方的供需要求,在这方面,他也是希望有实力的人多多益善的。 “距离下一次交易还有三百天,这段时间足够做很多事情,也足够浪费很多事情。” “与其到时候再临时凑意向,不如现在就把各方的需求确定好……” 卡维雅在赵明说完就立刻接上话,她双手合十,摇头晃脑。 “我们对机器很感兴趣。”她的声音很是柔和。 “尤其是机床和纺织机,如果贵方愿意拿出这些东西的话,我们可以用稻米或者馈赠的好东西来交换,就算是圣灰也可以谈。” 赵明看她这势在必得的样子有些无奈,这女人倒是会想。 不管是什么类型的机床,对于域委当下的工业体系来说都还属于精密制造的范畴,除非她满足于那手搓的早期型号,还能够把淘汰的库存给她。 不过纺织机的话……以他印象中的域内产能来看,属于可以纳入交易范围的项目。 “我需要你们具体的规格和数量,最好可以列一个清单来对接。” “还有交易的稻米具体是哪一种?品质如何?如果你希望以此作为主要支付手段的话,我需要确认一下你们能拿出多少稻米。” 卡维雅微微点头,招手让一个同样身穿纱丽的女人过来,在她耳边低语。 黑人上校在卡维雅说完之后调整了一下坐姿,和赵明商谈关于电力设备的定制。 他看过那份清单,对那些电喇叭之类的兴趣不大,希望能够在下次世界交易时看到有线电话或者电台。 这些独立于面板之外,能进行长距离通信的设备他们有多少要多少,甚至如果能将生产线打包交易是最好的。 赵明听着黑人上校的条件,这不是个容易满足的需求。 虽然以293478海域当前的工业能力,生产一台原型机应该没有什么技术壁垒,可整条生产线的打包输出意味着相当规模的资源投入。 而且三百天……他们难道手搓不出来? “电台和有线电话我方可以研究一下可行性,生产线打包涉及的环节比较多……你们用什么交换?” “原世界的先进炸药,规格和当量可以按你的需求来配,还有一些钢铁之类的。” “可以先提供一些样本?我们需要做一次对照测试……” 两人你来我往,没有多余的拉扯,双方都对自己的能力边界有清晰认知。 牛青一直坐在旁边倾听着,他的坐姿保持着与其他人不同的拘谨。 他们能拿出手的主要就是馈赠物品,那些已经都交给赵明的队员了。 世界公告这边,奥莉加女士再加上赵明那边的需求,基本上已经把字数许诺的差不多。 除此之外能拿出来的东西,或许在其他人面前还能互通有无,但在这里,似乎有些上不得台面。 赵明留意到他的窘迫,知道牛青所在的海域刚刚经历了一次接近毁灭性的危机,那些普通的馈赠物品在当下处境中已经是压榨出来的极限。 在他稳定引导着几组对话的间隙,奥莉加的注意从围坐的内部移到了整个大厅。 对于她来说,只要她想,在大厅中没有秘密。 她观察那些在大厅中移动的身影,看着哪些人交易已经完成,哪些人刚刚进入大厅,哪些人的正在寻找机会。 她开始点名。 第467章:开口 一个穿着深色天鹅绒外套的中年男子被她邀请到了围坐的边缘。 那人自称爱德华勋爵,他在向众人挨个致意后才落座,略带矜持地表示,他们可以提供自产的小型蒸汽机,功率在五到十五马力之间。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工业品,品类涵盖餐具工具,冷热兵器……虽然不算先进,但胜在量大。 域委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竞争对手出现了。 赵明听着那串菜名,迅速回想着293478海域的产能分布。 小型蒸汽机在域委的工业体系中已经进入了稳定量产阶段,那些工业品基本上也都在能力范围内。 赵明心中判断了下,存在竞争关系,但不多。 在爱德华落座后不久,另一道身影被奥莉加的捕捉到。 那是一个黑人女性,身形中等,穿着一件手工缝制的深褐色外套,领口用细绳交叉系着。 她被邀请之后没有做任何社交性的客套,在奥莉加示意的地方坐下来。 “我叫诺恩兰赫拉。”她在听了一阵赵明等人的洽谈后说道。 “我手里有一些治愈草药,如果受了伤或者感染,只要不是已经死亡都能起到作用。” “交易的话,我接受粮食或者布匹。” 围坐的众人闻言都来了兴趣,连牛先生都微微抬头,布匹的话他们还是有些的。 不管在哪里,具备治疗效果的草药属于高价值物品,更何况是在恶劣的求生环境,远比任何普通的工业品稀缺。 每个海域那有数的治疗能力者可分身乏术,照顾不了所有人,若是有这种能够随空间流转的药物,人员的安全保障将大大提高。 几人纷纷开口,多少都购入了一些,赵明也用五十只白条鸡换回了一百份草药。 这时,一个在围坐区周边踌躇许久的卷发男子看那相谈甚欢的场面,下定决心准备上前,但很快就被侍卫拦下。 他看向那道深色长裙的轮廓喊道,“我要见奥莉加女士。” “关于手续费的事,我想谈谈……不只是自治委员会有能力获取这项特权。” “我有以万吨计的钢铁可以投入交易,但这个空间入场成本太高了,如果您愿意下调一些,我可以让更多货物投入进来……" 侍卫没有回应他,奥莉加的声音直接传了过来,“请进来吧,冒失的家伙。” 阻挡他的手臂放下,他走近围坐,脊背挺拔了些,“可以叫我蒂亚戈,我可不是什么家伙。” "好的……冒失的蒂亚戈先生。"奥莉加说道。 虽然惊叹于那个数量级的钢铁,可在座的需求很是有限,毕竟在他来之前,赵明已经推销出去了一批。 而蒂亚戈最想要的也是药品,但诺恩兰赫拉已经不缺什么了,草药储备也已经见底。 还是赵明拿出一些医疗器械和酒精才换了几吨,不至于让他尴尬,顺便也将其引入未来的洽谈框架中。 紧接着又一个到处游走的人被奥莉加注意到,很快就引入了圈中。 那人自称康拉德,穿着件工装外套,看起来很古板。 "我有来自原世界的先进机床。" "精度达到十分之一毫米级别的加工能力,但不是商品,先生们,我需要投资。” “需要提供粗加工好的原材料以及发电设备,只要到位,我将会免费加工三十天工时,并且终身只收取一半的加工费……” 赵明听着他那套推销,注意到他说话时从始至终没有具体说明有多少台机床,或者它们目前处于什么状态。 赵明问了几句,基本可以确定机床就是他的馈赠。 虽然目前的加工能力尚弱,可以后保不准获得什么数控机床,潜力不小。 他和康拉德商讨着投资,旁边的黑人上校也凑过来想掺和一脚。 这偏安一隅的小圈子开始热闹起来。 新来的人各自带着不同的目的和背景,有人在长桌前完成交易后被邀请了过来,有人在和其他海域的势力交谈时被注意到。 不同的物资品类和不同的需求在这个围坐空间中交错流动,有奥莉加在,交易手续费最低都降了一半。 赵明在这段嘈杂中短暂离席了一次,大约离开了不到十分钟就回来了。 “下一次世界交易,也许可以不止是现在的样子。” “办成博览会的形式怎么样?展览加交易,让各方的特色品类更直观的展示出来,省得费时间交流,不知道奥莉加女士能否实现这点?” “绅士应该为女士解忧……而不是想方设法压榨她的劳动。” 奥莉加光是想象就头痛于自己的脑力,但又突然想起来什么,话锋一转:“好吧,您想的确实很不错,我会考虑的,不过到时候不只是门票,我想,也需要缴纳一些场地费。” 赵明点点头,“这是应该的。” 其他人见这两位一言一语好像就要定下了,也都赶紧加入了讨论,诉说着各自的想法。 不过就算在商谈,奥莉加也不忘注意大厅。 她似乎拉人拉上了瘾,而且来一个就瞄马赫迪一眼,很快又邀请了一个叫班提的男人。 那个男人的身形不高,肤色偏深,穿着件短衣。 他似乎很久没有说话了,一个词一个词往外蹦,“猪,宰好的,两百头。” 班提说着,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落在了卡维雅身上。 他的视线在一瞬间发生了变化,他直勾勾看着卡维雅,丝毫不掩饰眼中的欲火,连蒂亚戈想要用钢铁交换猪肉的话语都没听见。 而卡维雅就像是当他不存在一样,和诺恩兰赫拉交流着,无视了班提。 奥莉加啧了一声,让一名侍者引导班提坐在远离卡维雅的座位上,班提回过神来,顺从的坐下,但依然盯着卡维雅的方向。 这时,那个袍服在持续了许久沉默之后终于发出了声音,让它获取了远超其音量的注意力。 “诸位。”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如果各位的交流已经告一段落,那么有一条秘闻——” 他停顿了一下。 “关于这个世界存在的文明,那些海底遗迹的真正主人。” 第468章:知晓 赵明听着,心中好像预感到这个马赫迪要说什么了。 “失落的文明生于海洋。” “他们是执掌海面的伟大者,曾在这片水域构筑过属于自己的世界,拥有我们不理解的智慧和力量,在海面之上建立了延续漫长岁月的秩序。” 马赫迪诉说着,语调发生了轻微变化,从描述转向叙事。 “可他们觊觎水下的大地。” “他们不满足于海面,想要触碰世界的权柄,想要向下深入那些不属于他们的领域。” “于是——承托世界的巴哈姆特,遣使巨鲸,毁灭了那贪婪的文明。” 马赫迪的袍帽微微抬了一些,双手从袍子中伸出,向上虚托着。 那臂上的皮肤极其细腻,指甲圆润精致,但指节有些粗大,仍分不清性别。 "如今我们就是接替他们的继任者,必须牢记教训,感念世界的善意,与巨鲸共生——" 赵明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刚开始他还能理解,能勉强套进关于智者文明已知的认识。 可之后……赵明忽略掉那些所谓的原因,只关注结论——世界指示海兽毁灭智者文明,与海兽共生。 世界是定律?巴哈姆特……原世界的神哪管的了新世界,要真能管,救世主永安和亚瑟道长早摇人了。 赵明怎么想怎么觉得后面那些带有明确价值导向的表述,是从结果反推出来的,还夹杂了不少私货。 这不像是信息分享,更像是传道。 继续听了大约十几秒,赵明确认马赫迪的讲述仍然沿着同一条轨道前进。 没有新的信息,只是在已有叙事中进一步阐释的话术。 他轻咳了一声,马赫迪的声音瞬间中断了,双手收回袍子里,立刻就从叙事中退出来面向对话者。 “马赫迪阁下,您有什么证据?” 周围的目光都转到了赵明身上,众人神情不一,不知道为什么赵明要打断马赫迪。 就为了质疑他?似乎有些不太礼貌。 不过仔细想想他的背景,也没人说什么,甚至向文英还出声赞同。 他嘴上说着希望能说的直白些,自己太过愚钝,理解不了。 可马赫迪谁也没理,自从收回了手就没有任何动作,那沉默持续了将近三分钟。 这种长度在大厅任何其他对话中都会被视为已经断裂的信号,但在马赫迪这里,更像是宕机了。 赵明看着那件纹丝不动的袍服,心中无语凝噎。 他侧头朝奥莉加的方向一瞥,好似在说你召集我们坐在这里,就是为了听一个说书人讲神话故事? 奥莉加明白那目光中的意思。 她瞪了回去,嘴唇微断动,熟悉的语调在赵明耳边响起。 刚才在卡赫迪提出人还不够的时候,她可是就要翻脸了,还是赵明说什么不急,才等一等的。 赵明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马赫迪的方向,不过奥莉加可不管这个,又持续了好一阵才罢休。 那袍子仍然没有变化,沉默还在继续。 直到占用了将近十分钟的时间,那中性声音才重新响起。 “抱歉,赵明先生。”他的语速比之前略慢一些。 “是我考虑不周,没想到那失落的文明,还有残存的火种留在这个世界上。” “……看来伟岸的巴哈姆特要比想象的更加仁慈。” 百无聊赖的几人同时有了反应,前后矛盾的话让他们觉得肯定有什么事情发生了,而且还不是小事。 奥莉加在赵明和马赫迪两人之间左顾右盼,心中有些迷惑,动作幅度之大让暗地关注的其他人都有些侧目。 赵明眼中全然只剩下隐藏在袍子里的身影。 他盯着马赫迪:“阁下是从哪里知道我们海域的情况的?” 这话指向太明确了,明显是对他说的。 赵明所在的293478海域中确实存在智者文明的痕迹,高塔、先生、以及贯穿整个南部的防线。 但他们从未在大厅中透露过关于智者文明的任何信息。 他在与奥莉加和牛青的对话中,只涉及海兽和第三海域,就算是他和队员内部之间也从未提起过。 赵明瞬间理清了两种可能。 要么马赫迪是从其他同样存在高塔和智者文明的第二海域的人那里获取的信息。 这座大厅中有两千多人,赵明刚才短暂离开的那十分钟里,已经得知有其他知晓高塔的人,曾试图以相关信息作为筹码来卖个好价。 如果是这个方向,那么马赫迪可能是通过与那些人交谈拼凑出了概貌,然后在与赵明的对话中将其对应了上去。 要么就是……能力,某种情报类的能力? 从刚刚才改口的表现来看,赵明更侧重于这是一种能力。 这么多海域,谁知道能有什么超出想象的东西。 就像进化版的李敏,在这精神的世界里,如果他拥有某种感知,能从在场者的思维中获取未被表达的内容,那么他……不能再想了。 赵明不再纠结这个问题,也不等马赫迪回答什么就主动跳过了它,“我们将他们称为智者文明。” 他决定坦言一部分信息,以一种客观陈述的姿态纠正马赫迪的传说叙事,切换到不携带任何立场判断的信息提供上。 “关于他们,我可以补充一些我们海域的观察。” “在存在智者文明的海域中,至少在我们那片海域,应分布着三十二座高塔,每一座高塔都是一个独立的节点,由一个智者文明个体驻守。” “高塔周围有武装舰队,规模从十余艘到上百艘不等。” “而三种资源点的分布状态,在没有海兽干扰的情况下基本保持完整,墨海矿区、赤海淡水湖、蓝海海竹林,都可以正常开采……” 他一边说着,还不忘询问马赫迪对于智者文明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他没再神神叨叨的说什么,只表示他们不过是从残骸中濯食。 赵明听他这么说,也就稍稍放下心来,起码不是个极端偏执的人,还能交流。 第469章:天空 “事实上,在我们海域之外,也有其他海域的人接触过智者文明。” 他侧过头看向奥莉加,请她帮忙叫一下负责信息交易的队员。 队员一愣,抬头看了一圈才锁定赵明这边,从长桌方向快步走来。 赵明让他在一个空沙发上坐下,“把到目前为止收集到的,关于智者文明的信息,给在座诸位大致说一遍。” 队员点点头,明白了赵明的意思,丝毫不提先生和小先生之类的信息。 “目前为止,向我们提交关于智者文明相关情报的海域,共有两个。” “两个海域的整体情况基本相似,但在智者文明内部的社会结构和接触方式上,存在明确差异。” 他回忆着还热乎的信息,语速极快。 "第一个海域编号暂未透露,他们的船队进入第二海域后,向南探索了相当长的距离。” “在航行过程中,他们遇到了高塔以及舰队,有自诩为开拓者的势力穿行在资源点之间。” “在后方人类的资助下,开拓者们一路向南推进,作为回报会将沿线观察的高塔情报公开,直到抵达了中央高塔位置。” “他们的船队在中央高塔停下,发现了智者文明和海兽交战的防线,考虑到战况焦灼,目前未主动靠近过任何一方。” “智者文明个体也未主动与他们发生过直接接触,高塔武装舰队也只在靠近警戒距离才会攻击……” 队员有条不紊的叙述信息量极大,有些地方听着都一知半解,感觉好像跳过了什么东西。 对于这些没有遇到过高塔,与海兽共生的人类来说越听疑问越多。 那些从残骸看不过铁甲舰的战舰凭什么和百米巨兽战况胶着?智者文明又为何攻击人类? 两种截然不同的第二海域格局在同一维度上并存,并且毫无规律可言,到底是为了什么? 众人边听边思索着,队员也已经汇报到下一个海域。 “第二个海域的情况与第一个截然不同,他们的船队在进入第二海域之后不久,就被一支铁甲舰队裹挟了。” “那是一支由智者文明控制的武装编队,数量不少于十艘,由铁甲舰和风帆巨舰混编。” “这支舰队没有攻击他们,也没有做任何交流,以编队形式包围了他们的船队,然后将他们带往一座高塔。" "抵达高塔之后,一名自称王使的类人,也就是智者文明个体接待了他们。” “王使明确表达了意图,它将北部三座高塔一线的资源点划定为可以供人类使用的区域。” “作为交换条件,人类不得越过第三座高塔的连线向南推进,如果越过那条线,将被视为——敌人。” 他说完最后两个字之后就看向赵明,等他进一步指示。 赵明微微点头:“先到这,辛苦了。” 队员应声退回长桌方向。 空间里安静了片刻,在场的人都在用各自的方式处理那两组信息。 赵明心中也想着最后那句话,此前他只知道有类似的海域,具体没有展开,现在才知道这些海域的细节。 视为敌人,他咀嚼着这四个字。 在他们的认知里,人类和智者文明可本来就是敌人。 赵明没有在这些问题上花费太多时间,他看向马赫迪,从队员到来后它再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马赫迪阁下,"赵明打算再试探试探。 "如果您说的啜食是从残骸中复原信息的话,那么那些残骸中是否包含与智者文明起源相关的内容?” “残骸中的东西很不完整,大多是断的,碎的,拼不起来,我得到的信息都是碎片,没有完整的图景。” 赵明听完没再追问,马赫迪现在的话语中已经完全不带那种传道的味儿了。 估计所谓的巴哈姆特和巨鲸的传说,也是他自行丰富的。 他转向奥莉加,提议向在场所有人征集信息,凡知晓高塔的人可以前来洽谈。 不仅于此,关于这片海洋世界客观规律和经验的情报,也都可以作为信息交易的对象。 赵明此时有一种强烈的感觉,人类现在对这个世界的基本认识太碎了。 拼图有太多缺口,而每一块拼图可能都在某个人手里。 他的提议也引得其他人的一致赞同,认为这是比物资贸易更重要的事儿。 就在这时,牛青的通信员走了过来,侍卫也没拦着,看他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牛青听完后微微点了点头,看向赵明。 “尘柱的消息。” 赵明点点头,示意他直接说便可,一些情报在这个小圈子里已经可以拿出来抛砖引玉。 “核爆产生的那根尘柱已经完全消散了。” 几道目光同时转向了他,似乎才注意到这沉默寡言有些透明的前人气主角,牛先生。 “从它消散的过程来看,那一整段垂直范围内的风向是差不多一致的。” “唯一的区别是近地面的风力比高空弱一些,没有观察到任何明显的分层。” “我们的观测也支持这个判断。”赵明说道。 “起码在海拔十公里的高度,没有发现逆温现象……” 见话题转向到天空,觉得自己终于有话可说的卡维雅也开口道:“不知诸位有没有关注过天气。” “我们的占星师能够确认,二级海域的云虽然看起来无序,可轨迹依然有迹可循。” “而三级海域不同,这里才真正算得上混沌,云层会破溃重组,会产生自发性的气象系统,换句话说,三级海域才真正产生了天气这个现象。” 卡维雅详细描绘着他们对三级海域天气的观察,明显是对赵明解释的,在座的大多数人都用不着特意说明,回去就能亲身感受。 赵明能感觉的出来,关于天空和大气的信息,似乎比智者文明和海兽的关系更能集中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 那片悬浮在所有海域上方的空间,它的极限在哪里? 这个问题触及了每一个人心底的终极。 宇宙。 相对来说,一个只在二级海域小打小闹的冲突,对于大多数都在三级海域发展的人来说,吸引力也就没那么大了。 第470章:想象 话题很快就从风和天气转向星象。 依然是卡维雅主讲,而且其中也开始掺杂了些关于业力轮回的内容。 她引经据典,只不过很少提起真正的天文概念,而是神学历书和吠陀,显然是马赫迪带的好头,让她也想尝试输出己方的世界观。 但就算是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能自圆其说的掺进去,显然她曾经就经常接触这些,妙语箴言信手拈来,有时还哼唱几句。 赵明注意到,一开始毫不掩饰目光的班提,现在看向卡维雅却有些躲闪了,明明此前极具侵略性的眼神变得畏惧起来。 赵明不知这态度的转变是好是坏,但终归比此前那好像随时要扑上来的样子好。 他没再多想,集中精力倾听着卡维雅的那些话。 她的话里的私货不算太多,可能是现学现卖准备的不够充分,择起来还少费些脑子,提炼信息的速度也能跟得上。 在她的叙事里,占星师来源于最初在船队中专门负责夜航定位的人。 他们在定位之余试图用旧世界的星图来对应,但完全就是无用功。 这个结论也得到不少人的附和,大家的情况都基本一致。 卡维娅还简单描绘了面板午夜时,夜空中大致星星的位置,他们的占星师还重新选定了27个星宿。 可就是这简单的描述,让康拉德有些惊慌的站了起来。 “这不可能!” “咱们的海域不知道隔了有多远,你的星空怎么可能和我的一样?!” 康拉德的情绪高亢,又很快降了下来。 “所以我们现在连头顶上挂着的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都不知道……这世界比我想象的还要荒诞……” “不用担心,康拉德先生。”卡维雅双手合十。 “在我们海域所连接的其他二级海域也是这样,我想,这可能是月神暂时不在,让星宿们疲懒了些……” “不,也可能是上帝造的。”康拉德突然说道。 “如果这整个世界都是上帝创造的另一个世界,那么天空中的一切也可能是被安排好的。” 康拉德也加入了马赫迪的传道队伍,只不过那话里话外听着有些自暴自弃。 空间里的气氛被影响着有些微妙,开始松弛下来,彻底从一个一本正经的讨论切换到了想象的轨道。 康拉德所称的上帝如同打开了闸门,让原本就没那么谨慎的对话,向更自由的猜测领域滑去。 “如果是上帝造的,还不如说是人造的呢。”牛先生说道。 “说不定咱们就在别人的快递盒里,那颗太阳就不是太阳,它只是一盏灯。” “一盏挂在穹顶上,维持着这片海域温度和光线的灯。” “有道理。”爱德华勋爵赞同着。 “熄灭和亮起的时间如此固定,说不定还上了定时发条……” 爱德华勋爵的话开始把猜测从神话转移到蒸汽朋克的角度上,可又被马赫迪拽了回来。 “巴哈姆特的脊背撑起了穹顶。” “穹顶之下是海洋,穹顶之上是——是永夜。” “是巴哈姆特沉睡时所呼吸的气息所凝聚的黑暗,如果你们飞得够高,会看到那道黑色的幕布。” “那是世界的皮肤。” 马赫迪轻易的就把话题吸收进了自己的叙事框架中,以那套语言重新输出了出来。 赵明这回没再反驳,而是饶有兴致的听着,还不时参与进这场逐渐升温的讨论。 话题在星象和太阳之间来回跳跃,又在世界的本质这更模糊的方向上散开。 爱德华勋爵提出了关于轨道的猜测,认为这片海洋可能位于一个巨大星体的液态表层。 卡维雅和康拉德也从各自的创世神话中寻找论据,连一直寡言的诺恩兰赫拉都跟着一起。 不过虽然说的越来越不着边际,但每个人的话语中也都不自觉的贡献各自海域的观测碎片。 暂时还没人试图否定别人的说法。 这些碎片之间互相重叠交叉,重叠的部分已经足够勾勒出一个轮廓。 赵明在整场对话中发言频率不算高,毕竟在此前大部分时间里,精力都在发展上。 但他有意识的收集着那些被多次独立验证过的观测事实。 它们在多个海域中被不同的人以不同的方式记录下来,尽管解释各不相同,但数据本身是一致的。 这种交流的价值,并不亚于长桌上正在进行的物资贸易。 长期合作的基础不仅仅是物资的交换,更是对世界认知的共识。 如果大家连这个根本的问题都有完全不同的理解,那么任何跨越海域的协作早晚都会产生错位。 赵明端起茶杯品了一口,余光落在了从刚才的讨论开始后就始终保持沉默的黑人上校上。 连惜字如金的马赫迪都说了几句,可他却没有参与任何一轮对话,目光始终在发言者之间移动。 就算是作为听众也是不合格的,连表情都看不出任何信息。 他的嘴唇保持着一条直线,在那些讨论中,即使是最天马行空的猜测也没有引发他任何反应。 像是接替马赫迪的又一座雕塑。 但赵明看得出来,那沉默并非心不在焉。 黑人上校的目光带着明确的停留,和自己一样,他也在判断。 而且赵明发现在看自己的时候,时间比看其他人更多一些,有时候说完还盯着他。 赵明已经注意好几次了。 每当要开口说话时,上校就会以更快的速度看过来。 也许是因为核弹?赵明想,那是他带来最显眼的东西。 它让他的地位和其他人区分开来,也让那些具备足够信息素养的人对他产生了不同于其他人的关注。 他没让这个问题占据过多时间,现在赵明已经习惯了这种引人注目的时候。 毕竟,人红是非多。 围坐的讨论仍在继续,康拉德正在试图用他在原世界的物理学知识解释太阳固定轨道的原因。 卡维雅则提出了一个基于经验的假说,两人的对话你来我往,几乎完全排斥了其他人。 第471章:认知 黑人上校仍然沉默着,赵明见他们两人说的起劲,也和别人唠了起来,顺便再推销一波物资。 其他人也是有样学样,相互谈起了贸易,确定意向。 赵明首先就找到相似面孔的向文英,毕竟看着他的外表还是有些亲切的。 他们先是闲聊了几句,赵明这才得知向文英居然是琉球王国的人,怪不得听普通话有些别扭。 一直到卡维雅和康拉德谁也说服不了谁,逐渐安静下来时,赵明注意到上校调整了下坐姿。 他从沙发靠背上重新直起身来,被周围几道目光捕捉到。 "天空也有边界。" 轻松的茶话会气氛瞬间被切断了,连赵明都感觉到自己的动作慢了半拍。 此前明暗分布的注意力在同一时刻被收束到上校身上,那些之前明里暗里瞥向黑人上校的余光,此刻全部正视起来。 沉默了这么久,是又一个新语境,还是…… 上校没有看向任何人,直接注视着赵明,“不知您是否知道,气温的垂直递减率是多少?” 赵明摩搓着茶杯杯壁,他突然感觉到一种厌烦。 单纯的厌烦,不掺杂愤怒或冒犯之类的,像是被锁定的感觉。 马赫迪之前的神话叙事至少是面向全体的,他是在对所有人讲述,是赵明主动打断了他。 但这次他可没理过上校一句,现在却又直接指向他,其他任何人连看都没看。 在场这么多人,为什么不去问别人? 赵明快速检索了一遍刚才的对话脉络。 他确实在之前的讨论中提到了一个与垂直高度和气温相关的数据。 他在附和牛青那对于核爆尘柱的观察时,说过海拔十公里高度没有发现逆温现象。 但那只是一个结论,连分析展开都没有。 如果上校是因为这句话,那他是不是已经从自己的发言中看到了与其他人不同的信息。 赵明与他的目光对视着,在那短暂的几秒中,从上校的眼中感受到了一种实质性的锐利。 奥莉加看着瞪眼的赵明,不由有些愉悦,不愧是精神比自己强的人。 不过她也没闲多久,赵明侧过头,请奥莉加把第二个隔间里的那名队员叫过来。 奥莉加收回了一个微笑,明显表露出了一线不悦。 不过她还是朝长桌方向传了一道密音,做完之后才表达自己的不满。 “我可不是你的仆人,赵明先生,这都多少次了。” 赵明没再回应她那句讽刺。 奥莉加的话虽然听起来不太好,但此前的交流他已经能确定那只停留在言语层面。 些许小事,能叭叭几句的话她配合的速度比她的抱怨更快,要是真触碰底线早就踢人了。 更何况,底线总是灵活的。 赵明已经学会了识别她这种表面不悦与实际态度之间的关系。 沉默中,大家都等着赵明另一个队员前来。 卡维雅放下了合十的双手,爱德华勋爵不断往嘴里送着浆果,一口一个回味着原世界的味道。 还是小圈子好,能有小水果配茶。 赵明看着那名队员从隔间出来,途中还在负责信息交易的那名同志身边停顿了一下。 很快他就在赵明身旁站定,呼吸略微加快,不过几下就恢复平稳。 赵明让他坐在之前那名队员坐的沙发上:"在气温方面,咱们有没有总结出什么?" 队员的回答丝毫没有犹豫,他已经知道问什么答什么就好,不必多说别的。 “出生海域和新海域北部的平均气温,大约在二十四度左右,最高气温在三十度上下,海域中部的平均温度大约在十度……” 赵明听完这组数据后微微点头,然后又补问道:“垂直气温呢?” 队员的目光微抬,恍然明白了要问的原来是这个。 “在海平面以上五公里以下,每上升一公里,气温下降约十度,每千米波动幅度不超过正负零点五度。” “在五公里以上的区间,降温速度变慢了,但仍然是下降趋势。” “最新探空结果是航空局五天前的数据。” “当探测高度突破十公里之后,气温下降速度稳定在每升高一百米下降零点二到零点三度的区间内。” “在这个高度以上,降温速度比低空更平缓,但仍在持续下降,没有出现任何温度回升的迹象。” 赵明微微点头,重新看向黑人上校。 “这是我们的观测数据,如果上校先生也有类似测量结果的话,我们可以做一次对照。” 黑人上校与赵明对视着,沉默了大约三秒,他也微微点头确认。 "差不多。"他说。 两人谁也没有移开视线,赵明能感觉到上校还没有说完。 “但我还要补充一点。” “海拔十公里以上的温度递减率,会稳定持续到海拔五十公里。” “五十公里……”赵明心中一紧,眼神有了些波动,没有逃过上校的注意。 “那里就是天空的边界。” 上校说完,重新沉默了,连带着其他人一起安静下来。 有人甚至屏住呼吸,像一张被拉紧的网。 赵明迅速稳定了心神,他感觉上校那目光中的锐利感又加深了一层。 "你确定?" 赵明有些无法接受,在广度上的探索进度受限于信息差有些落后就算了,怎么高度上也有人挑战自己? “这是临时联邦政府航空队的结果,确凿无疑……” 其他人看着他们两人一来一回,好像刚刚卡维雅和康拉德的辩论。 可与那时当做背景音不同,他们听着那蹦出的一个个数字,心中叠加着不同程度的震惊,困惑,怀疑,乃至一种被信息超出之后产生的失语。 那些数据已经触及到了他们的知识盲区,那些不是大多数海域能够接触的项目。 更让他们思虑颇深的,还是上校和赵明对话背后所透露的情报。 他们所在的势力已经开始真正探索天空。 他们对天空的认知,已经超越了仰望猜测的阶段。 赵明与上校之间的对话还在继续,当然,大部分还是要问那名隶属航空局的队员。 其他人则根本插不进一句,也不敢轻易打扰他们对话。 这可是以前根本触碰不到的知识,记都来不及,怎么能分心呢。 第472章:投资 在世界交易主办方奥莉加女士,和与会各方的见证下,区域委员会副书记赵明,与临时联邦政府上校泰隆就航空领域进行了务实的,富有成效的会谈。 经过反复磋商,两人都遣派各自人员往返现实数次,成功推动了一项重要成果的落地。 域委拿出了两架双翼单座水上飞机、四架滑翔机,以及四套自产发电机和铅酸电池组,再加上一条关于获取煤炭的情报,换取了泰隆手中的一台兆瓦级电动航空发动机。 不过发动机的配套只有电池组,没有控制系统,但泰隆承诺发动机将附随一张参数表,包括工作电压,功率曲线等等。 由于用于交换的都是价值不菲的物品,双方在协商一致后,请奥莉加作为共同信任的中间人,分批交付商品。 奥莉加心中有些激动,甚至比之前自己从赵明这里交易到重炮和蒸汽机时更甚。 虽然只是过手而已,但她已经代入进去了。 既然赵明和泰隆能谈成,她相信自己肯定也可以,毕竟,她现在手里已经有了一批丰厚的资本。 “到时候问问赵明他们的海域编号……得多拜访拜访了,还有泰隆上校,啧,还以为能装到底呢,还不是说了名字,我看你应该在死神的名单里……” 奥莉加心中腹诽,但丝毫不影响她来主持这次交换。 首批交换的是滑翔机和电池组,各自都回去快速组织了实验,看是否可用,验证没有问题后,又组织了双翼机和发动机的互换。 最后,各自将情报和参数手册以指定交易的方式转移给了奥莉加,其中关于煤炭的情报也有奥莉加一份,作为她主持的手续费用。 当奥莉加确认交易完成,与会各方都对双方达成的成果表示祝贺,赵明和泰隆在后续更是达成了一系列共识,约定在工业制造和航空领域共同进步。 尤其是在得知域委正在推进蒸汽轮机项目后,泰隆拿出了十立方米来自原世界的金属材料。 基本都是各种合金,碎片大小也都差不多,像是从什么地方裁拆出来的。 他没有附加条件,但赵明知道在这个世界,这个环节出现的东西,不会是无缘无故的赠予。 “这算是……来自贸易伙伴的投资。”泰隆略微停顿了一下,显然,颇为刻板的他还没办法立刻转变说法,把一个原世界的敌对者称为朋友。 贸易伙伴就没什么了,毕竟生意是生意,在原世界两方也不乏贸易往来。 只不过他作为曾经的资深空军参谋,预见平时的假想敌,难免还有些心理障碍。 不知道那所谓的临时联邦政府为什么会派他来代表参与世界交易,也许是因为他实际上也有灵活的底线,并且很愿意调整它? “蒸汽轮机是个很好的项目,这十立方米材料我认为可以用于叶轮和轴承的加工。” “如果在下一次世界交易时,贵方能够完成第一台蒸汽轮机的制造,我希望获得优先购买权……” 泰隆如此大方,要求还如此之低,让赵明有些警觉。 这不太正常,可那十立方米合金已经指定交易给赵明,费用不过是象征性的一张纸,就等他接受了。 围坐的目光聚在还思索着的赵明身上。 蒸汽轮机,那是一个比普通蒸汽机更先进的动力源,就算不清楚那代表着什么,在赵明和泰隆刚刚的交谈中,他们也知道了。 域委猜测这就是下一代升级材料,即便不是,也能大大提高舰船速度。 甚至,还能用来建造发电厂。 虽然这其中代表的意义远不是十吨合金能衡量的,但意义再重大也是以后,现在这不过就是一个美好的期许。 在场的众人都有些佩服泰隆,就为了一个优先购买权付出这么大的代价,简直就是慈善,无偿资助了别人。 毕竟,有没有真的制造成功还不是人家一句话的事儿,而这些合金是实实在在的付出,要是在原世界,放着先进材料自己不囤着还要给赵明,那和资敌没两样。 但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是,泰隆心里的最终目的从来不是优先购买权,甚至不是那虚无缥缈的蒸汽轮机。 他就是在明目张胆的资助赵明他们突破,只为了等回去将事情换一种说法,汇报给那些政府延续委员会的议员们。 他希望以此说服他们,别再沉迷于和那些跳梁小丑们勾心斗角了,曾经的敌人已经开始量产无畏战舰,而自己连个像样的蒸汽机都造不出来…… 赵明最终还是接受了那些合金。 “可以,如果下次世界交易时我方蒸汽轮机的技术成熟,一定让贵方优先购买,即便暂时未突破技术,也会确认攻关进度和技术难点,届时以书面形式回复贵方……” 泰隆微微颔首,他本来就不在意这些,但赵明这副态度还是不错的,他也就认真了些,简单问了问当下的进展。 其他人见两者的会谈告一段落,目光逐渐从赵明和泰隆的方向转向彼此,原本走歪的茶话会被重新纠正回来。 那场关于世界本质的讨论已经被搁置在了心底,此刻的主题又回到了贸易,物资、价格、运输周期、质量标准……这些语言重新占据了空间。 但这不代表着刚才的讨论没用,起码大家都没有因此愤而离去,这就表示还有容纳彼此的空间,也就有交流和贸易的空间。 随着小圈里彼此的贸易谈的差不多,开始有人托付奥莉加为他们在大厅里打广告,寻找新的贸易伙伴,奥莉加也再次寻觅起合适的人选。 她的意识一边关注交易记录,一边在大厅中穿梭,游走在散落的沙发和矮桌之间。 很快又有几个人被她邀请进来,基本都是表现出了足够规模的物资流通能力,或者在大厅中的其他对话中,展现出不同的信息维度。 这也为赵明等人的小圈子重新注入了活力,不管是情报还是物资都收获颇丰,时间也在这过程中持续流动。 第473章:解离 此时,距离交易关闭仅剩10个小时。 域委的主场,长桌方向的声音正在逐渐嘈杂,周围已经聚集起了一支稳定的人流,超过了隔音层的笼罩范围。 有人站在队尾左右张望,有人低头沉思确认自己的清单,有人与前面的人简短交谈几句又退开。 由于大宗货物流通速度,受限于每个交易者的空间容量和交接流程,队伍的移动速度不快,而在长桌之外,还有一些更松散的交易形态正在自发形成。 在靠近长桌的几张沙发上,一些人正展开着个人之间的交易,而他们手中用来交易的商品,大多来自域委。 比如有人用一些域委未掌握的作物种子换了十吨红薯干,以此作为二级交易的资本。 当然,这种专门为了倒货的中介还是个别,绝大多数都是为了能够得上大宗贸易的门槛,能更快,更优惠的价格换取物资。 这种情况大多发生在来自同一个第三海域的不同势力。 像是几个本来就交好的组织和商队,各自都拿出能出手的馈赠物品,交易一批纸张、玻璃,搪瓷制品,甚至还有十几套卡牌…… 在如此旺盛的需求面前,为了满足越来越庞大的交易需求,已经有一部分动员筹措的物资开始用于交换。 在世界交易面板的交易板块中,自治委员会的指定交易条目时不时就能见到一条,贸易板块的页面上,自治委员会更是占据了半壁江山。 不过在竞价板块,就基本见不到了,这里被一些零散的高价值物品所占据。 而且,竞价板块允许不显示发布者的身份,以匿名形式存在,只有物资描述,当前出价和剩余时间。 那些条目的内容带着一种与常规贸易格格不入的气质,像是一个被刻意隔离出来的黑市,只剩物品和价格。 甚至在交易结束倒计时不到6个小时的时候,竞价板块中出现了一座280毫米双联装主炮,炮塔结构完整,可用于舰船升级。 这让大厅中的一些角落响起了嗡嗡声,不少人都对其很感兴趣,短短几分钟,就将其送上榜首。 当然,大厅的嘈杂影响不了奥莉加他们。 赵明的目光在竞价板块停留了片刻,便关掉面板接着和奥莉加谈论下次展区的布置和场地大小,还有最重要的租金。 爱德华勋爵在向班提询问猪仔的交易条件,卡维雅正与诺恩兰赫拉讨论草药的烘干工艺…… 气氛极其松弛,毕竟经过了将近十几个小时的谈判,信息交换和社交,在场的人已经完成了主要的交易,剩下的时间更适合做一些不那么紧张的工作。 但就当赵明以为这次世界交易会就此在融洽的氛围中结束时,只听大厅边侧的连廊方向传来了一声呼喊。 那声音带着几乎要撕裂声带的高亢,急促穿透了大厅中所有正在进行的低语和交谈,就连管弦乐团正在演奏的那支曲目,在这一刻都被那喊声覆盖。 “魏佳宇!魏佳宇——停止交易!让魏佳宇停止交易——” 声音的主人边喊边跑,在大厅中形成了移动的焦点。 那些正在长桌前排队的人不少都转过身,其他人也大多中断了对话,想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奥莉加更是直接站了起来,眉头皱起,明显不太高兴。 她朝那还在叫喊的方向看去,正想将这不识趣的人请走,赵明拦下了她。 “魏佳宇是我的队员。”他说。 奥莉加停止了动作,但她目光中的不悦没有消失。 赵明没多说什么,回头望去,负责材料交易的魏佳宇旁边的同事已经反应过来,站在他旁边查看情况,而这时,坐在魏佳宇对面的那个交易者突然消失了。 他朝长桌赶去,奥莉加跟在他后面。 她也来了兴趣,尽管刚才还在为被打断的平稳氛围而感到不悦。 赵明走到长桌前,刚来的那名高喊停止交易的队员也跑了过来,赵明认出他原本是负责大宗贸易运输的纪委人员。 他的表情略显紧张,看赵明走近时立刻侧身,压低语速快速说道:“赵书记,魏佳宇的面板上出现了异常,状态栏里显示的是——” “认知解离。” 赵明的身体僵住了,回忆起来一些不太好的过去。 他没敢立刻走近魏佳宇本人,先快速地扫了一眼他的面部。 魏佳宇的目光仍然停留在桌面上某个点上,瞳孔的焦点似乎是定在了那个位置,但并没有在看它。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正在运行但没有被意识主动维持的生命。 赵明侧过头,看向那名纪委人员:“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约两分钟前,监测他面板的同志发现不对,立刻报告,我就过来了。” “刚才他正在和对面那个人核对一批钢材的规格。”旁边的队员补充道。 “听到警告我抬头看他的时候,他已经坐成现在这个样子了。我试着叫他没有反应,又推了一下他的肩膀,他的身体动了一下,但眼神没有任何变化。” 那人说到这里时吞咽了一下,然后补充了一句:"是不是……皮纸事件……" 赵明没有回应,奥莉加已经走到了赵明旁边。 她没有靠得太近,保持了大约两步的间距,但也足以让她看清魏佳宇的状态。 赵明转向奥莉加:“请把他请出去吧,麻烦了。” "另外,能不能确认一下魏佳宇刚才在交易对面那个人,有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追溯的记录,交易品类、价格、对方的面板标识,任何东西都行。" 说完,他又吩咐来报信的纪委队员,“回去告诉书记,魏佳宇的情况我会优先处理。” 纪委人员点了一下头,看魏佳宇已经消失,自己也跟着消失了。 赵明在魏佳宇的座位上坐了下来,奥莉加也在旁边坐下。 奥莉加的声音从侧面传来,“你的队员……” 赵明的目光落在桌面上,过了几秒他才开口。 “我们的海域之前经历过一次类似的情况……” 第474章:受害者 赵明简单描述了一下程思那能控制别人的能力,便止住了话头没再说下去,但奥莉加已经可以从那只言片语中拼凑出轮廓。 她部署下隔音屏障,低声道:“我无法直接追溯那个人的来历,交易记录只能查看魏佳宇名下的最近交易条目。” “而且信息很有限,我的能力没那么全面……” 她说着,打开面板操作了几秒,目光停住了,“魏佳宇最近的一次交易是八分钟之前。” “交易物品是……剪刀厨具,显示交换了一批棉花和棉种。” “看起来还挺合理的,可能你刚才看见的那个人还没来得及得逞?” 赵明微微点头,他也这么觉得。 魏佳宇被影响和家园号那边察觉到异常之间的时间差很短,那一路高呼应该及时阻断了交易。 不过这虽然是个好消息,可奥莉加这边的线索似乎已经断了,他们现在依然不知道是谁影响了佳宇,那人还隐藏在暗处。 但即便交易完成,奥莉加这边能看到的信息,也不过是一个名字和一个头像罢了。 两人都在长桌前沉默了下来,若有所思。 赵明看向大厅,那些因为刚才那呼喊而暂停动作的人群正在重新流动,但与之前相比明显迟滞了不少。 “看来,拥有这种能力的人,比我们想象的要多。” 他侧头看向奥莉加,似乎只是感叹了一句。 奥莉加原本只是以一个感兴趣的旁观者身份坐在这里,最多就是展现一下世界交易之主的关怀。 可赵明那意味深长的语调和眼神,让奥莉加意识到她不是一个旁观者。 这是她的空间。 这座大厅是她搭建的,规则是她设定的,而此刻有人在大厅内部作妖,意图动摇交易自愿的根基。 这可不是一个简单的欺诈事件,极大影响了她的声誉。 有人在拆她的台。 奥莉加意识到这点,指甲嵌进肉里,那层白皙的皮肤凹陷了下去。 “这是——挑衅。” 她也看向大厅中那些人群,意识穿梭了一圈,果然大多数人都在谈论着刚才的事儿,而且越传越邪。 隔音屏障被撤去,她换上了广播的能力。 “诸位。” “有老鼠混进了宴会,以蒙蔽人心为手段骗取物资……” 大厅中原本正恢复的声量再次陷入了停滞。 奥莉加简单概括了一番事情经过,那无解的能力在所有人心中落下烙印。 尤其是对一些只信任自己的人来说,这直接威胁到他们的根本利益,交易风险大幅提升。 毕竟他们不可能按奥莉加说的把面板交给别人,就算有手下,也无法放心让他们带着物资来这里。 奥莉加警告完,又悬赏了任何与此相关的情报,提醒在场所有人检查自己的交易记录,看看有没有不正常的交易。 大厅在接下来的几十秒内发生了极其明显的混乱。 独行者们打开了面板快速查看,心中也回忆着此前一笔笔交易,祈祷着那些交易没有被坑。 势力成员们彼此与身旁同伴低声交谈了几句,表情从困惑转向警觉。 也有刚刚正在谈交易的对象,互相打量着,不再讨论价格,而是重新评估对方的可信度。 交易和贸易板块中,面议的交易单明显减少了不少,新增的单子大多都直接设定了想要交换的物品。 很快,不安感又再次自发升级。 不少人认为即便在交易记录中没看出存在异常,也不一定真没问题,越来越多的交易者选择了最直接的方式,退出大厅检查自己的状态。 身影在大厅各处淡出,短短几十秒内离开的数量之多,让大厅中原本密集的人员都稀疏了不少。 奥莉加看着那些不断消失的身影,嘴角绷紧。 对于这座大厅来说,人数的减少意味着交易活跃度的下降,但奥莉加此刻没有试图挽留。 连始作俑者都不知道是谁,言而无物的安抚反而容易加重恐慌感。 就在这时,此前来通报的纪委人员带回了来自家园号的消息,魏佳宇的状态已稳定,意识恢复,面板状态上的认知解离也已消除。 纪工委在卫生院确认暂无大碍后,第一时间就进行了问询,并将第一手消息转给了赵明。 他当时其实察觉到了不对。 交易条件太不公平了,对方提出的品类和价格几乎就是让域委白送。 但魏佳宇没法控制。 他知道不应该这么做,知道有什么地方出了问题,但只是知道了而已,没有中断交易,甚至没有报告示警,好像意识和动作之间断联了。 他只能跟随着那道声音,眼看着它盖过了自己的判断,遵从了那唯一的指示,被他引导着一步步往下走。 赵明听完,心中稍稍松了一口气。 听起来还好……起码还能意识到不对,没有程思那么无解。 可一旁聚精会神旁听的奥莉加就不一样了,完全被那好像亲眼看着自己堕入深渊的描述唬住了。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声音极低。 “这也太变态了。” 赵明闻言,带着些许安慰的语调说道:“放心,奥莉加女士。” “按照我们的经验,精神力只要高于正常进化水平,对这种能力会有很强的免疫力。” 奥莉加抬了一下眉毛,脸上的表情变化的很快。 “我可没有害怕。” 她稍作停顿,望向大厅中那些正在缓慢恢复的人群,声音重回正常。 “我只是担心,如果这种事情在这个大厅里反复出现,下一次世界交易的博览会,还能不能办得起来……” 奥莉加正说着,一道矮胖的身影从连廊方向快步走近,随后就被侍卫拦下。 那人看起来大约四十岁上下,看起来有些焦急,目光在侍卫和奥莉加这边来回。 奥莉加没有放他过来,就算从赵明那里得知,精神力高的人并不会有什么事,她也不放心,让他就在那里说。 那人也不敢说什么,站在侍卫旁边,声音在紧张中略微抬高了一些,不仅是赵明,连旁边的人都听得清楚。 “我,我好像被骗了。” 第475章:谈谈 他的双手下意识攥住了外套衣摆,一回忆就心疼,语速不由得加快。 “就在一个多小时前,有人来找我交易,说什么用一公斤贝壳粉换了我的一枚蒸汽核心。” “我,我知道这就是开玩笑,我当时也明白这根本没法换,可我,我,哎呀!”那人说到急处,直接瘫在地上。 “当时就像着了魔,明知道不对,可我就是停不下来,听他的话交易过去,后来他又说了什么,交易完我居然就抛之脑后……” “唉,不该呀,不该。” 他说完抬起头看向奥莉加,那层被欺骗之后的懊恼和对奥莉加的希冀正在他脸上交替显现。 奥莉加在面板上操作了几秒,那笔显眼的交易记录很快就被调取了出来。 她的目光快速掠过,眉头动了一下,然后看向赵明。 “瓦伦蒂娜·加西亚·佩洛斯。” 她念出那个名字,又扫了眼头像,“看起来是个女孩儿。” “没有别的了?” 奥莉加关了面板,“交易记录能显示的信息就只有这些,真的没有海域编号。” “我也想知道她来自哪个海域,但世界交易的性质就是这样,我也没办法。” 赵明反复默念着那个名字,这知道了跟不知道几乎没有差别。 奥莉加略作迟疑,靠近了些,“也许,你可以问问马赫迪阁下。” 赵明听她提起这个名字有些困惑。 这与那个从头到尾包裹在袍服里,神神叨叨的传教士有什么关系? 更何况奥莉加不是挺不待见马赫迪的……不过赵明又想起此前他猜测的可能,还是决定从善如流。 他立刻转身回去,牛青他们此时正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大部分心思都关注着赵明和奥莉加那边的情况。 当他们注意到赵明往这边时,几道目光同时聚焦过来。 牛青起身像是想先问一句,向文英也跟着站了起来,但赵明没有停步,颔首示意后。径直走向马赫迪所在的那张沙发。 “马赫迪阁下,不知是否能请您帮忙寻找一个人。” 那件深色袍服的袍帽微微转动,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赵明的要求,什么都没问,就答应了下来。 “可以。” “那我需要支付给您什么?” 马赫迪的袍帽摇了摇,从沙发上起身,往长桌的方向走去,“先找人。” 赵明没再多问,紧紧跟在马赫迪身后。 再次回到长桌前,马赫迪在奥莉加身边坐下,“我需要一件与那个人相关的物品。” 奥莉加朝赵明看去,赵明点点头,在那矮胖的男人面前蹲下。 他稍稍安慰了几句,见他情绪平稳了下来,用五斤鸡肉换回了那些贝壳粉,又交易转移给了马赫迪。 马赫迪接收了那份物品,“稍等。” 他说完便自己退出了,不过等待没有持续太久,大约过了三四分钟就回来了。 “603397海域。” 听闻是这个编号,赵明目光微凝。 按照此前奥莉加和卡维雅等人提供的信息,每个三级海域联通一百个二级海域。 603序列的海域,与他所在的293序列之间,隔着可不近。 赵明内心那层因追踪无果而产生的紧绷,在这一刻被一种平和所取代。 除了世界交易,这个瓦伦蒂娜在短期内不可能对293478海域构成直接威胁。 只是以后再来这里,得多麻烦麻烦纪委的同志了……得跟陈至说说。 赵明这边想着以后,奥莉加已经在广播寻找603序列海域的求生者,声音覆盖了大厅中的所有区域,但回应并没有随之而来。 迟迟没有人走向奥莉加的方向。 奥莉加等了一阵,然后又重复了一遍那段广播,不过这一次她在末尾加了一句,信息提供者将获得物资报酬。 又过了十几秒,有人犹豫着走了过来。 "我知道瓦伦蒂娜,她在我隔壁的船队待过一段时间……" 但他的话还没说完,马赫迪就传来了声音,“他不是603序列的。” “他的海域编号是47开头。” 那个被揭穿身份的人脸上表情变化极其精彩。 他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辩解,但在马赫迪说出47之后,在原地站了两三秒,随后就消失了。 奥莉加只是有些失望,没对那人做出任何反应,继续等待着。 赵明站在一旁,他看向马赫迪,询问他有什么需求,好作为提供关键信息的报酬。 “一些纸和笔就好。”他说道。 很快,一批最新生产的漂白纸还有几支蘸水笔和配套墨水集中在赵明手中,除此之外还有两吨金属。 金属是赵明自己加上的,作为刚才马赫迪返回本世界的报酬。 马赫迪也没有推辞,全数收下。 在查明罪魁祸首之后,赵明无奈的发现不知道下一步能做什么了,总不能只得先调整了人员岗位,安排精神力强的同志接任贸易洽谈。 但本来距离交易结束就只剩几个小时。为了不拖累效率,只能暂时双人一岗,又通知家园号,调集更多的人员中转物资。 赵明这边安排着,奥莉加那又发现了四例损失惨重的受害者。 他们都是独自进入大厅,没有同伴和随行人员,时间最早可以追溯到四小时之前。 算上未得手的魏佳宇,已经出现了六例,并且估计还不止,可见其猖狂。 但除了不时冒出的受害者,其他知情人就很少了,几乎算是没有。 经马赫迪认证,只确定有两个人来自603序列,但都没有进入过第三海域。 这让赵明不得不多想,难道603整个都沦陷了? 见奥莉加和马赫迪两人往牛青他们那边走,赵明也准备过去。 不过刚迈出两步,一道身影从长桌侧面的人群中走了出来。 他踌躇着,每一步都在与内心的犹豫交替。 是桑托索。 他还穿着那件厚实的皮袄。 赵明并不认识他,除了李红星,就只有最初进来的几个人见过他一面,但当他自我介绍后,赵明还是和他握了握手,请他到旁边的沙发坐下。 桑托索有些坐立不安,不时侧过头看了看长桌方向,声音带着与之前和李红星说话时截然不同的谨慎。 “赵先生,我们……咱们海域有些人,想跟您谈谈。” 第476章:四方势力 赵明仔细端详着桑托索,那目光并无恶意,却还是让他度秒如年,话都说不太清楚。 倒不是故意上压力。 虽然在刚见面那会儿,他以高级海域自居,仗身上那件厚皮袄,话里话外带着的优越感给李红星的印象属实一般,但也让域委得知了不少情报。 起码,高级海域是一片冰原的消息,还是人家最先告诉己方的。 可毕竟是未来要共处同一海域的人,赵明不自觉就带上了那种审视感。 此刻的桑托索和赵明的姿态完全是两个极端。 他的目光从不敢往上移一点,最多到肩膀停留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落在桌面上,落在沙发扶手上,又移向地面,再抬起来眨眨眼不知道瞟向何方。 那目光游移,像一只正在寻找安全落点的飞虫,四处飘忽,无法定锚。 赵明沉默着反思自己的心态,持续时间并不长,大约只有三四,秒桑托索自己就忍不住了。 他揉了揉了皮袄的边角,咽了一口唾沫,像是被压得受不了了,自顾自的开口,把那几个势力的情况和盘托出。 “主要,主要是几个城市的创建者代表。” 张了嘴,桑托索就觉得自己的压力就减轻了大半,他缓缓说着,努力让声音平稳下来。 “我们那片……咱们,咱们那片高级海域,293序列的,在海域北部边界,已经,已经有几个组织在那里落了脚,建立聚集点……” 桑托索的话磕磕绊绊,连他自己都有些心急,来之前那些人教的话术忘了个干净,就记得一个不管什么时候,要多说几遍咱们海域。 他记牢了这一条,其他的忘了也就忘了,总不能奢求一个贫民窟出来的苦力能记得多少高级修辞。 赵明听着,对桑托索找的话题也来了兴趣,见他有些紧张还鼓励他继续说。 桑托索略微坐直了一些,目光终于稍微稳住了,但仍然不敢看赵明太久。 “第一个找到我的是刘德茂,来自兰芳共和,可即便知道我是爪哇人,平时交易也没什么苛责……是个不错的人。” “虽然那些老爷们一直说他们坏话,但我觉得不能信,老爷们只会骗人,除了谎言就是还没被戳穿的谎言……” “我们就是不听老爷的话,和出身的初级海域断了联系,靠着去不同的二级海域拉人招人,再送去刘德茂那边,赚个运费生活。” “他们所在的城市自称新大港,依傍在一片大林子旁边。” 桑托索手舞足蹈的说着,像是勾勒着那片林子的轮廓,希望用浮夸的动作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那片林子主要产出各种木材和木炭,是他们在高级海域立足的基础。” “刘德茂那帮人是第一个在293序列高级海域建立定居点的势力,他们的城市规模不算小,起码有近万人,已经能支撑稳定生产了。” “我就想着,到时候资源够了,能在新大港建起来一个小店,要是能幸运的和您合作,就去卖炸鸡,肯定能够大卖……” 桑托索说着说着就畅想起来,他觉得新大港的未来发展肯定不错。 那片林子他见过,就是砍一百年估计都砍不完,趁着现在人还少,占据一个靠里的位置,说不准以后他也是地主老爷了呢。 要是再抱上一条大腿,和这放出大批鸡蛋鸡肉的势力搞好关系,起飞不是分分钟的事? 他光是想想就有些飘飘然,甚至和赵明对视了一下,立刻醒悟过来。 人家可不只是有鸡蛋,还有蘑菇蛋。 他讪笑了一声,继续说回正题。 “还有一个是李书妍,高丽那边的人,他们估计也是受了新大港的影响,聚集地自称新汉城,汉城您知道吗,听刘德茂说是高丽的首都。” “那片区域有一片温泉,天然的不冻水域,在冰原上那算是不错的资源点了。” “而且他们的初级海域里估计种了很多烟叶,靠着这个换了不少资源,在新大港,听说一根五米的木头也就换一撮鼻烟。” “新汉城是仅次于新大港的城市,这两个人,您可以稍稍注意,我能感觉到他们对您的态度格外尊敬。” “当然,别人也是,不过就是刚来咱们高级海域没多久,还没怎么发展。” “比如纳荣,以前是暹罗人,他们的据点比较特殊,据说是在一座活跃的冰火山旁边。” “周围到处都是冻土,厚厚的一层覆盖在冰面上,他们靠开采这些土,烧化后卖出去,主要是那些高丽人买。” “他们自称纳戈沙王国,纳戈沙就是他们那个王的姓氏,不过……” 桑托索往一个方向瞟了一眼,声音压的极低,“虽然自称王国,听说实际不过几百人,就是一个小营地,规模上比起新大港和新汉城都小很多。” 他说完这三个人之后,目光又飘向另一个方向,有些犹豫。 “还有一个人。”他谨慎的开口。 “这个人我不认识,叫赵曦月,跟我说他们是一支游商,主要卖一些服务。” “好像叫什么枯荣商队,这个商队我听说过,但知道的不多,他们也不愿意跟我多说什么,要不是德茂大哥跟我说这女的他见过,我可不会跟您提……” “主要就是这四个人想见您,这四个势力其实私下也都各有恩怨,主要都是交易上的,像那帮高丽人不让其他人,尤其是新大港造烟斗什么的,否则就不卖给对方烟叶。” “还有纳戈沙王国,仗着有土跟高丽人约定以后每一百天都必须给他们留多少份额,因为这个,有新汉城的人在频道里骂了几句,但也没见纳戈沙说什么……” 桑托索在接下来的十几分钟里绘声绘色,极其细致的将他所知一切都说了出来。 新大港的木材出口量级,新汉城温泉区的范围,纳戈沙王国那些土壤的外观手感……信息并不系统,但这已经是桑托索脑中存储的所有内容。 第477章:拘束 还有关于同胞的消息,除了那支商队,其实桑托索往来的初级海域大部分也都是华人为主的海域。 但大多数要么在稳步发展,只派出了寻找特殊资源点的远航船队,要么就还在海域里冲突着,他刚进去看频道形势不对,就立刻退出来了。 特殊区域本就不多,适合发展的更是寥寥无几,因此没有建立定居点的海域里,来高级海域的人很少。 赵明听着这些内容,全程没有打断追问。 他在桑托索语速逐渐放慢,开始出现重复时,才换了个坐姿,微微点了一下头。 桑托索注意到这个动作,停住话语看着赵明,心中有些怀疑自己会不会理解错了,小心问了一句:“您同意了?” 赵明心中有些无奈,这桑托索也太谨小慎微了些,他只得再次点头。 桑托索的肩膀明显地松弛了下来,心中长出一口浊气。 他驼下的背重新恢复直立,整个人从持续了许久的紧涩状态中被释放了出来。 他刚一起身,朝旁边看了一眼,四道身影就从不同方向走近。 那四人在桑托索的目光中走近,相互都保持着距离,等他们停下了脚步,才朝赵明致意,说了句他们到了,便下线消失了。 他的任务可只是牵线而已,现在任务完成,自己也该功成身退。 赵明瞥了桑托索消失的方向并不在意,用之前审视桑托索的目光注视四人。 他们的站位在桑托索离开之后形成一个松散的半圆,彼此之间的间距大致相等,像是已经提前约定好了谁站在哪个位置。 赵明站了起来,距离最近的深灰外套男性率先向赵明伸出手,那双手掌相对宽厚,手指粗糙。 “刘德茂。” “来自新大港。” 赵明握了一下就松开,目光转向旁边。 一个束着低马尾的女性上前一步,同样和赵明握了手,“李书妍,新汉城。” 第三位的纳荣身着深色披风,他双手抱拳作了一个揖,那动作让赵明有些想起见过的两名宗教海域牧师,然后又双手合十,微微鞠躬。 “奉纳戈沙陛下之命,纳荣谨向阁下致以诚挚问候,祝愿您顺利抵达高级海域。” 赵明听着,等他说完又作揖一下,才看向那位唯一穿着原世界衣物,一件浅色高领毛衣的女性。 “赵曦月。”她说。 赵明认清了四人,邀请他们在几张沙发上坐下,自己也回到了对面的沙发上。 不过这回纵然人数上是四比一,但从坐姿上看显然赵明更加毫无拘束,而且姿态和面对桑托索时差不多。 之前和爱德华勋爵,卡维雅和班提等人交谈时,主要是以倾听和交易为基调,此刻他面对这四名代表,虽然还保持着习惯的平稳,但那点随和被取代了。 他们不一样。 在赵明的心中,奥莉加乃至牛先生等人都是纯粹的贸易伙伴。 他们在各自的序列编号海域中生活,与赵明所在的293序列海域之间横亘着不知多少高级海域。 他们之间的交集以物资交换和情报共享为主,以固定的周期为节奏,每次不超过一天。 这种关系可以被精准地界定边界,贸易结束空间关闭,彼此的生活就会回到各自的轨道上,直到下一次世界交易重新开启。 而这四人来自293序列,他们与赵明共享着同一个高级海域的前缀编号。 在可见的未来,当南行编队穿过初级海域,驶入那片赵明只从奥莉加描述中听闻过的凛冬冰原,正是刘德茂他们已经生活了数百天的空间。 在冰原上,他们可能会在风雪中擦肩而过,可能会在温泉区共用同一片不冻水域,那同属一个高级海域的标签,意味着他们之间的关系将比贸易伙伴复杂得多。 刘德茂几人也同样意识到了这点,或者说就是注意到了这点,他们才请桑托索做中间人,和赵明会面。 赵明也看出来了他们的态度,四人的坐姿都相对收敛,比那个他亲自接待的宁新宇表现更甚。 可那宁新宇毕竟是个少年,这四个人多多少少也算是一个组织的领导层了。 他们都没有主动开口。 这沉默不是赵明之前端详桑托索时,桑托索感觉到的那种施压,就算是,赵明也吃不到丝毫压力。 双方都有同一个共同认知,并因此而慎重。 他们都知道自己与面前这个人之间即将产生的关系不是一次两次,而第一印象极为重要,直接影响此后的交际。 可那枚核弹的阴影悬浮在彼此之间,虽然没有人提起,但它比任何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都更加清晰。 不知道桑托索刚才那半个多小时都说了什么,有没有完成他们交代的任务……四人心里都有些忐忑,想起桑托索那急匆匆就消失的身影,生怕他办砸了。 但看赵明这欢迎的样子,应该……不至于吧。 四人心思各异,赵明就在这种安静中先行开口了:“诸位既然已经建立了定居点,那么在冰原上生活的基础经验一定比我方丰富得多。” “初次见面,不如先说说高级海域的实际居住情况,像是补给,温度,航行周期,以及那些已知的风险……” 在赵明的审视下,四人的反应并不一致,刘德茂率先出声,以一段关于新大港木材产区的低温记录作为回答。 李书妍紧接着补充了关于温泉区水温的观察,纳荣简短地描述了他那边冰火山周围冻土层的厚度变化。 在他们的叙述中,赵明听到了各自不同的价值取向,也听到了同样的拘束。 那道拘束没有直接出现在他们各自的陈述之中,存在于每一次的间隔和小动作里。 跟桑托索差不多,当他们说话时,目光短暂落在赵明脸上又迅速移开,当其他人说话时,他们偶尔会下意识的紧张,好像生怕对方会说出一些对自己不利的事情来。 赵明清楚这层拘束的来源。 秩序被掌握在他们从未接触过的人手中。 他们不了解域委,却了解核弹。 那人造天灾高悬于293序列海域上空,而拥有它的人正坐在对面。 第478章:冰橇 赵明静静听着他们的轮番陈述,说着说着,话锋就越来越转向对自家代表产品的介绍了。 像是新大港那边,最具代表性的产品是冰橇。 这玩意儿可不是面板载具升级的产物,纯靠手搓搓出来的。 全木质构造,框架用的是他们在林区采伐的硬木,强度在低温下仍保持良好。 就是材料加工比较费人工,一些不必要的地方就搭配上海竹海木,既能拉人也能住人,堪称冰上行舟。 这种冰橇形制大小不一,主要卖给想找寻固定聚集地的势力和探索者们。 毕竟登上冰原后,还要在走一万多公里才能有遇到特殊区域的可能,光靠两条腿可不容易。 目前新大港最大的型号,就需要三十六人才能拉动。 那大小相当于一艘二三十米长的小帆船了,起码能住几十人,规格可选,最矮有两层半,配有壁炉和炮位。 他们甚至在冰橇上部也装了桅杆和帆,主要是给控风者施展能力用的。 目前也只能是有控风能力者才能用,冰原上的风向变化非常频繁,目前还没有探索出一条自然的稳定信风带。 赵明听到三十六人时,目光在李书妍和纳荣等人脸上快速扫过,他们并没有表现出什么。 这种人力载具看起来已经是他们习以为常的常识范畴了。 看刘德茂那意思,这三十六人还不是普通人,起码也是提前两批降临,吃喝都充足的进化者,要是有身体素质方面的强化者更好。 至于这么多人怎么来的,是雇佣还是奴役,亦或者别的什么形式,新大港在所不问。 除了这种冰橇载具,刘德茂说的其他产品就没什么特别的了。 无非就是那点东西,域委随便一艘竹制品加工船的种类差不多就能覆盖,甚至有的新大港都没有。 最典型的就比如飞机机身,这东西他们估计都没想过。 不过赵明对这种材料本身还是很感兴趣的。 按刘德茂他们的经验来看,这东西他们就没挖到过根,是直直从冰原的冰层里冒出来的,整片林子就只有一种木材。 有人说可能还是海竹,但它内部可不是中空的,主干上也没有节,只有顶部会有一个伞盖式的分支。 全身上下就没有一片叶子,只不过越往上,表面越覆盖着一些细小的针孔。 整体最高能有四五十米高,但要是能不计成本往下刨深点,估计长度还能增加。 等刘德茂说的差不多,李书妍也想好了要推销的东西,也就是新汉城最拿得出手的烟。 在烟这方面,他们可是开发到了极致。 不同形态的烟制品他们都有所涉猎,而且尤其钟爱一些具有强刺激性的种类。 毕竟烟作为一种非必需品,面向的销售对象都是一些进化后的人,他们在长久的求生中不仅积攒了物资,神经抗性也增加了。 想要解压,刺激非得强一些才可。 像是直接磨粉吸食的鼻烟,整片烟叶卷成的粗大雪茄,发酵过的口嚼烟…… 这里面鼻烟性价比最高,都是用一些收集起来的边角料研磨制作,主要面向一些体力劳动者。 除此之外,就是精致些的卷烟。 不过李书妍在介绍时,刘德茂开玩笑似的拆台,说那些卷烟的纸厚的出奇,不知道是抽烟还是再抽纸。 李书妍白了一眼没理他,反而趁势恭维了几句域委生产的纸张,希望以后能建立起长期的合作关系,购买薄纸。 赵明不置可否,她也不在意,拢了拢秀发,继续说着那些最基础的散货烟丝。 烟丝一般是用在烟斗烟枪上,这也是他们的另一项主要产品,目前已经有了装饰繁复的款式,专为上层人士设计。 这两家就像桑托索之前透露的,的确在第三海域发展的有声有势,已经算是不错的了。 剩下的纳荣他们,在冰原上立足的时间还短,目前能拿得出来的东西不多,那些冻土就是主要的产出。 冰火山周围的冻土层并不是那么好开采,基本上是一层冰一层土,两者之间的过渡还不是那么分明,冰渣混着土渣,传回二级海域化冻之后经常就是一滩泥水。 而他们在原二级海域中的产品,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看起来这几家都差不多,对各自海域的馈赠物品讳莫如深。 现在大厅几乎人人都知道,域委目前的贸易中对馈赠物品的需求是第一位的,他们这样是故意不说,还是认为真没什么特别的东西没必要说,赵明并不想深究。 区区几个海域,还能比得上世界贸易这个最广阔的大市场? 因此赵明从不追问过多细节,也能够理解他们,只不过理解归理解,评价归评价。 他没有将注意力在这些方面停留太久,转向了那位坐在最边缘的女性。 赵曦月自从坐下之后话就不怎么多,也就是在其他三人说的时候附和几声,但现在看赵明看向自己,也就多说了一些她代表的枯荣商队情况。 他们那支队伍和其他三人的固定聚居点不一样,从来不在同一个地方长期停靠。 枯荣商队以两位能力者为核心。 第一位是医疗方向的队长,他的能力效果可以说极好。 只要伤者还没有完全失去生命体征,无论多么严重的创伤,他都能保下命来,而且愈合速度肉眼可见,甚至断肢也能够重新生长出来。 她说到这,除了刘德茂外其他两人都颇为惊讶的转头看向赵曦月,好似刚刚得知这个消息。 赵明也有些哑然,海域中能够提供断肢再生级别治疗效果的能力者,其战略价值不言而喻。 直到现在域委都没有一人开出这样一个能力,最强的医疗能力依然在愈合的范畴,想触碰再生领域连一点苗头都没有。 那些因公或意外造成身体缺陷的人,赵明心里有数,大概在几百个左右,都登记在王海负责的残疾保障名册里,如今算是终于有了希望。 第479章:冰盗和骗子 而除了队长,第二位核心能力者的方向就比较特殊。 她能够在体内产生一种含硫的液态物质,通过高压雾化之后喷出,可以在近距离形成大约十米的火柱。 这个能力在其他几人听来就都没什么反应了,看来知情者不少,这也说得过去,喷火能力一听就知道是武力担当,肯定要有一定知名度,才能产生威慑作用。 赵明对这方面深有所感,就像核威慑差不多,只有让别人知道才能省得麻烦,免除一些不必要的冲突。 不过他觉得那十米的距离应该还有待商榷,公开可不意味着什么都说,指不定少报多少米呢,翻个倍他都觉得正常,后面加个零也不意外。 而除了这两位核心,其他人就平平无奇了,也就是两名控风者,几个身体强化者,以及一名曾经在新海域中掌控过数条海兽的精神强化者。 虽然精神强化者在冰原上失去了她最大的优势作用,但她在队伍中的地位依然很高。 赵明听完赵曦月的介绍,几人之间出现短暂的安静。 各自背后的势力能说的都说完了,就等赵明怎么说,再决定下一轮话题。 “感谢各位的分享,非常详细。”,赵明说道。 “不过交易这方面咱们以后日子还长,尤其是赵女士那边,也只有见了面才有价值。” “不出意外,咱们都将是长期的合作者,但在了解产品之余,我还有一个问题需要请教。” “关于293序列的第三海域,也就是咱们现在所共同生连接的高级海域,整体的社会格局是怎样的?” 对面的四人一听赵明这话都心头一动。 倒不是这问题难以回答,只是刚才,赵明是不是说了……咱们? 交流中一直若有若无存在的拘束氛围开始松动,连语气都跟着轻松了些。 又是刘德茂第一个发言,不过其他三人也时不时补充几句,就好像群体相声的三个捧哏。 “除了在座的我们四位,还有三个势力值得您的注意。” 赵明注意到其他三人听刘德茂这么说都慎重起来,甚至有些紧张,尤其是赵曦月,原本松散交握的手指都攥成了拳。 “首先就是一群冰盗。” “他们没有固定据点,至少据我们所知,没有任何一个停靠的营地,只零星发现过疑似他们停留的空地。” “但他们的人在高级海域里应该不少。” “有传言说,他们曾随手放出一艘三十多米长的铁甲舰,去追赶一支已经离开冰原,正在向北逃跑的船队。” “那艘铁甲舰是直接从空间里掏出来的,起码需要三四百人的空间才行,这三四百人肯定在高级海域,毕竟空间和面板都与初级海域不互通……" “除了这些,关于他们的信息很少。” “他们的行踪没有丝毫规律,只知道他们移动速度很快,起码一天能走一两千公里。” “至于武器装备,他们的攻击模式没有定式,但可以推断武力水平应该很高。” “毕竟他们能一直维持着这种神秘感,说明他们不仅做事干脆,家伙应该也能压制普通火器,那些遇到了他们的人,还没来得及报信就已经被杀死或者奴役了。” 刘德茂在说完冰盗之后,他强迫自己看了一眼赵明,见他面露沉思,才接着往下说。 “第二个,叫自由城。” 赵明闻言,第一个就想到那个印象极深的皮纸,它们海域中心也有一座自由城。 不过此自由城应该非彼自由城,这名字还是太大众了些,估计其他海域叫这名字的也不少。 刘德茂几人丝毫没注意到赵明那转瞬即逝的神情,反而是赵明,发觉其余三人在听到自由城这三个字时,反应都比较复杂。 “自由城没有坐落在任何一个特殊区域。” “它的位置在接近北部边界的冰原边缘,临近不冻洋。” “那里几乎没什么规矩。” 刘德茂停顿了一下,斟酌着措辞,“它是一个……集合,常驻人口并不多,但流动的不少,大部分都是只待几天,甚至几个小时的人。” “各种不愿意遵守任何定居点规则的人都会在那里聚集,甚至冰盗的代理人也会去那里补给。” “还有一些跟着冰盗学样的小喽啰也常待在那里召集人手,算是灰色,甚至是黑色地带。” “第三个势力也颇为神秘。” “和冰盗差不多,没人知道他们的具体位置在哪,但他们应该有自己的据点。” “就算不是冰原上的营地,也是个有几条船的船队。” “他们是一群诈骗犯。” “在高级海域的交易频道里,他们用各种方式骗取物资,冒充其他定居点的采购,谎称有稀缺资源可以交换,甚至用感情诱骗。” “他们搞得整个交易频道乌烟瘴气,论其破坏力,比冰盗还要具有威胁。” 赵明听到这,立马就想起刚才魏佳宇的遭遇。 虽然那个瓦伦蒂娜·加西亚·佩洛斯来自603序列,但谁知道293序列还有没有程思那样的人物。 “是刚才那种能影响人心的人物?”赵明问。 刘德茂立刻否定:“不是不是,就是单纯的骗子。” “这个可以确定,因为在面板频道里,大家的身份都是实名的。” “那些诈骗犯活动一段时间,直到被骗取物资的人广而告之,让大家都知道这个人是骗子,这个人就彻底消失了。” “有的是死了,有的只是离开高级海域,再也查无此人。” “我们觉得那些骗子其实也是被利用来行骗的,他们被真正的骗子控制,失去了面板,成为背后之人的马甲。” “直到身份的价值被榨取完就没有用了,下场估计不太好,尤其是用感情诱骗的那些人,基本上被曝光后没几天就死了。” "也正是有这层马甲,很难查源头,连是哪个海域的人都不知道。” “一个身份用完就直接扔掉,再冒出来一个新的身份,重新开始套取信任,我们到现在也找不到办法来应对这种情况,只能经常提醒。" 第480章:霜降 赵明对293序列高级海域的格局有了一个大概的印象。 更加广阔的世界让人口流动的成本大幅增加,除了桑托索和赵曦月这种人,大多数都缩在城市和聚集地中。 而且这里的环境不比大海。 在此前那种既无天灾,也无外敌的情况下,只要远离势力冲突,心理也没什么问题不会自寻短见,怎么也不至于有生命危险。 但在冰原上就完全不是一回事了,算得上是危机重重,这方面赵曦月最有发言权。 比如说冰原上入门的威胁,冰缝和冰洞。 那种裸露在外的还好,只要瞭望哨眼不瞎,那明显的色差十几里外就绕路了,但一些隐蔽的陷阱,只有真正踏上去才能发现。 深不见底的落差几乎无人能够生还,可唯一的排雷方式就是靠人。 刘德茂他们已经有了一套解决方案和专门的工具。 不差资源的可以安排一架放满重物的空撬,前后都有人拽着绳子。 这样一来万一遇到冰下裂缝,要是人踏上去冰面碎裂,还有条绳子可以保命,后面的人也能拉着拽上来。 要是能承住人承不住橇,就算两边人慌乱没及时拉住,绳子的长度也能有时间反应过来松开保命。 不过这种隐蔽式的大多在冰原边缘出现,稍微深入几千公里就很难遇到了,就算遇到也是不过几米深的冰洞,还能当成现成的地下冰室来用。 除此之外,还有更为棘手的方向迷失。 在海面上,人类有固定轨迹的星星太阳导航,还有海流的方向可以参考,但在高级海域的夜晚,星星是完全看不到的。 冰原上空那层毛玻璃似的天幕在任何时候都不会散开。 白天还能勉强看到太阳的光晕,到了夜晚,过两个小时头顶上方就是一片完整均匀的黑暗,若没有人主动升起光源,周边就是真正的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这意味着人类掌握的导航方法直接废了一半,夜间赶路几乎完全不可行,除非是曾经走过,已经留下标志物的老路。 就这,还要祈祷标志物没有消失。 因此开辟新路线的时候迷路风险最大,赵曦月的队伍就曾在尝试探索特殊区域时失去了方向。 毕竟除了特殊区域,冰原上几乎没有任何可辨识的标识物。 一支渺小队伍在辽阔无际的平面上行走,整个视野只有均匀的白和灰,头顶是无差别的灰色天幕,脚下是无差别的白色冰面。 这种环境下,要不是不用思虑后勤物资,估计很多人都会被恐惧感彻底击溃。 可即便有底气活着,那无头苍蝇的感觉也让人心惶惶,赵曦月他们当时就只能选择顺着原路橇印返回。 而这些在几人口中,还只是冰原的开胃菜,是人类在冰原上生活需要克服的最基本问题。 真正的危机在于天气。 冰原上的恶劣天气是最大的危险源,变化往往没有明显的预兆。 一阵突如其来的强风足以掀翻数吨重冰橇,持续不了多久又转瞬即逝,同时伴随强风而来的还有突然性的降温和呼吸困难。 这种强风基本上是来无影去无踪,就像是从天而降,根本无法预测,遇见纯属倒霉。 还有冰雾,悬浮在空气中的细小冰晶颗粒足够小,形成一道闪烁幕墙,能见度瞬间降到几十米,在这种环境中,持续吸入冰晶颗粒会划伤呼吸道。 不过这两类在恶劣天气中,算是比较温柔的了。 与之相比更严重的,是霜降。 这是所有人最不想遇到的。 霜降和阵风类似,但不是同一类东西,阵风不过持续几十秒,多也超不过几分钟,过去了就过去了。 但霜降只要出现就会持续数天,绵延数千公里。 最初,它的风速不至于强到掀翻冰橇,但如果一个人站在其中,也会被吹得站不稳,需要主动压低重心来维持的姿态,在这个基础上,温度还会再次骤降一二十度。 这意味着最极端的区域会逼近零下七十度,在这种温度下,即便是经过强化的人类身体,也必须依靠保暖衣物和庇护所来维持生存。 好一点的是,它跟那种神出鬼没的阵风不太一样,有可以观测的轨迹。 为了预报霜降到来,几乎所有城市和固定营地都会用木杆在周围设置测风柱,一旦霜降来临,多少也能争取几分十几分钟的时间躲避。 至于户外的探索队伍和商队,遇上就只有两个办法。 要么瞭望员靠谱点能及时逃离,霜降区域像一道缓慢移动的极寒阵线,具有方向性,如果能在它抵达之前测算出来向和移速,那么只要以与它行进方向相异的角度跑,就有可能躲过去。 如果来不及逃离,就要开挖冰洞。 在冰层表面快速挖掘出一个足够容纳整支队伍的空间,然后全员收起物资都躲进去,等待霜降从头顶上方经过。 只要封闭层的厚度足够,不仅躲风,内部温度可以维持在一个相对安全的区间。 但如果等到风力达到最强的时候还没有完成冰洞封闭,那就什么办法都没有了。 在高级海域中有一条经验被总结出来口口相传,从最早期流传下来。 除非你能构建一个成百上千吨的安全屋,否则没有什么东西能在霜降的全盛风力下留在原地,什么都能卷到天上去。 这就算是冰原上除了人类最危险的东西,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极端天气了。 像什么冰雹和暴风雪,只有在温泉区周围才会偶尔出现,范围很小,只要不主动往那种正在形成雪暴的云团下面走,基本遇不到。 四人你一句我一句,向赵明描绘着高级海域的各种天灾,也正是在这重重阻碍之下,人类在高级海域只建立了那么几座城市。 可在赵明听来,只觉得……好像也没什么。 刚升起这种想法时他就觉得有些不对,毕竟也是造成不少伤亡的灾难,可在他心里,确实觉得不过如此。 第481章:学会 所谓最极端的霜降,也有预测和躲避的机会,按部就班肯定能活下来。 之前的域委呢,无论是无限刷新的智者舰队,还是制霸海洋的海兽,都是足以让人感到绝望的敌人。 可以说自从进了新海域以来,家园号一直都是如履薄冰,要不是有陈至在前面撑着,估计现在还跟先生玩过家家呢。 赵明觉得可能是自己的阈值有些高了。 换位思考一下,对于其他海域来说,不考虑人祸的前提下这些天灾确实都不好过。 那些初级海域有吃有喝,不用在极寒中打摆子,没事儿还能逗一逗刚降临的新人,哪遇到过这些。 因此对他们来说,去那片冰原除了开发资源或者想追寻稳固的陆地,谁会想不开去受那种罪呢? 不过留在初级海域的人有他们的理由,选择进入高级海域的人,同样也有他们自己的理由。 就在赵明准备继续深入了解其他初级海域的情况时,耳边突然传来了一道声音,是奥莉加的私密传声。 “赵先生聊的真是投入,不过还是稍稍注意下时间,省得正尽兴的时候戛然而止,那也太过扫兴了。” 赵明微不可察的瞄了一眼奥莉加的方向,见她正举起一块儿小蛋糕。 他打开面板看了一眼,世界交易只剩余不到两个小时了。 赵明打断了几人的叙述,告诉他们想交易的话一会儿直接去长桌即可,又派了一名队员回去,很快就取回了四份函件。 他将那四份函件依次交易给了刘德茂,李书妍,纳荣和赵曦月四人。 每一份都是一样的,纸面洁白,简单写着几句友好贸易的话,落款印着自治委员会的鲜章。 这算是一份证明身份的信物。 这是在刚才的对话中,赵明了解到高级海域存在广泛诈骗问题之后做出的决定。 如果将来有人以自治委员会的名义与他们接触联系,就可以用这份函件上的内容和公章来核对真伪。 章和纸张的质地都是域委特有,目前在其他海域中不太可能被完全复制。 四份函件被各自收走,几人也识趣的告退,打算去长桌那边看看还能不能趁着这一个多小时再倒倒货。 赵明回到奥莉加这边,那圈沙发的布局已经比他离开时又向外扩张了一圈,原来的弧形边缘被向外推了几步,增了几张矮沙发。 新面孔们散坐在各自的位子上,有的正在低声交谈,有的正低头在面板上操作,见赵明回来,都举起茶杯示意。 奥莉加旁边的牛青在这时起身,将座位让给赵明,打了声招呼后就去找向文英交流。 赵明在空位上落座,目光扫过那些新增的面孔,大约八九个人。 他简单认了几张脸便没再关注,询问对瓦伦蒂娜·加西亚·佩洛斯事件的后续。 奥莉加坦言,情况不算好,但也不算太坏。 虽然到底没有找到一个知情者,可到现在也没有再发现对方的身影,不知道是吃饱了还是害怕了。 赵明有些遗憾,不过终究也没什么别的办法,也就不再纠结,转而询问奥莉加过几天串门的事儿。 这算是奥莉加的日常能力,不比世界交易这种大招,做不到面对面的见面,而是一种以面板为中介的远程联系方式。 在赵明告知自己的海域编号后,两人商定十天后再见。 到那时,她会把面板连通到293478海域的交易频道上,当然,默认联通的是继承出生海域编号的新海域。 但那并不是普通的对话,她无法窥屏区域交流,也看不到群组,只能通过交易频道发送和接收信件。 虽然比即时通讯慢得多,但对于彼此隔绝的海域来说,已经足够。 商定好时间之后,赵明还提出了一项请求,关于293476海域。 这是最后一个还没有打开通道的出生海域,域委那边已经对它好奇了很长时间。 赵明觉得,如果能,哪怕只是窥探一下它的交易频道目前是什么状态,也足够帮助域委确认很多事情。 奥莉加一听这事儿当即也被勾起了兴趣,不用他多说直接就答应了下来。 赵明见此也就简短交待一些需要留意的方向,便重新将注意力投向了周围那些对话。 他在奥莉加的介绍下依次与几位新面孔互相认识,有人是完成了一笔大宗交易的定居点代表,有人是带着情报信息前来的探索者,都是被奥莉加注意到之后邀请过来的。 也就在这最后的交易时间中,熟悉的中性声线再次响起。 “既然各位来自不同海域的先驱者已经聚集到了此处,我有一个提议。” 赵明止住了交谈,侧头看向那件深色袍服。 沙发周围那些正在进行中的对话也相继收住了尾音,注意力全都转移到马赫迪身上。 “正如我与奥莉加女士最初说的那样,成立一个学会。” “不归属任何海域,不效忠任何势力,只以探索世界的终极真理为目的,存在学会。” 马赫迪的话音落下,没有引起任何人的反应,但那沉默中明显都在各自思虑着他的建议。 “诸位身份各不相同,所在的海域也分布在完全不同的层级。” “如果能以这世界恩赐的馈赠为基础,让一条跨越海域的信息通路维持运转,那么每一次世界交易的间隔,就不再是信息中断的空白,而是各条探索路线各自前进的积累。” 赵明等人听着,仍没有立即表态,大都注意着奥莉加的态度,毕竟,她是这个提议的核心。 马赫迪也注意到这点,不过他在最开始就和奥莉加提过了这个构想。 这并不是一个需要当场签署的协议,真正的宣告成立还是在三百天后的新世界交易。 赵明决定在回去之后与陈奎书等人一起讨论讨论,是否参与这个所谓“存在学会”的建立。 目前来看,参与还是有意义的,尤其是在马赫迪露了一手开盒神技。 那种信息获取能力,简直匪夷所思。 另外赵明也对一件事感到好奇,马赫迪将如何在这个追寻真理的存在学会,验证他传说。 第482章:种子 1月19日夜。 新海域东北部的海面上,家园号舰群保持着漂航。 船与船之间由风和水流维持着彼此距离,形成一个松散的编队。 各舰船锅炉保持基本压力,帆布半垂着,只有少数几艘警务船维持着低速巡航,穿梭其间。 随着世界交易入口的消失,不到一天的全域动员宣告结束,舰群外围的各生产单元轮船都陷入了沉寂。 几乎所有舱室都已经能称得上家徒四壁,但每个人睡的都比此前更加踏实。 当然,以家园号为核心的几艘舰船上还灯火通明,舷窗透出的光晕层层叠叠,没有一层是暗的。 在这明亮的灯光下,最繁忙的时刻已经过去。 走廊里不再人奔跑,喊叫,那些刚刚结束了一整轮动员和世界交易的人,正以各自的方式进行收尾工作。 疲惫是明显的,每个人的眼睑下都有不同程度的青灰,广播台里传出的声音已经沙哑的不成样子。 但那层疲惫下,是怎么也掩盖不住的,愈发澎湃的活力。 在动员令之前,根据从奥莉加等人那里收集到的关于巨兽与人类关系的基本规律,由南行编队进行实验验证的结果,就已经播撒下希望的种子。 这条信息在广播台第一时间下发到各海域和舰队后,那些在此之前一直笼罩在所有人头上,仿佛随时要退守出生海域的悲观阴霾彻底散开。 随后关于域委掌握核武器的消息更是不胫而走,并瞬间传播全域,连各出生海域的新人都有所耳闻,希望彻底生根发芽。 威胁没了,底气足了,动员令更是让每个人都参与进这充满希望的世界交易。 群组里互相攀比着贡献物资,还有更多关于新海域的猜测,对拥有海兽的展望……气氛比过年还要热烈。 他们不需要退了,甚至还能继续前进。 就是砸锅卖铁也值了。 在后勤中心,来自世界交易队伍的物资还在源源不断地登记造册。 一开始,货物在交易进行期间就能完成交割,但后续越来越多的物资陆续抵达,根本忙不过来。 陈奎书在流程和效率之间做了取舍,让那些商品可以不经筛选,不分类别地直接涌进后勤中心的流转体系。 天仓号作为主要仓储中转船,负责物资接收和登记的人员已经从三班倒变成了全员在岗,但积压仍然在增加。 看空间和格子里那些东西,未登记的部分还有一大半。 “估计得两天才能把积攒的东西清点清楚,不用赶时间,细致些。”已经是组长的何珊珊在换班时对来接替的人说着,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这也是赵明的意思,他回来后特意在后勤中心管理群组里说了,世界交易已经结束,可以说是落袋为安,剩下的工作慢慢展开,保质保量完成即可。 毕竟,这工作的繁杂程度可以说是再创新高。 量全域之物力,集世界之资源,这可不止是一句形容,掏空家底从大厅中换回来的东西填满每一格可用空间。 仅仅是被优先关注进行登记的那一部分,就足以让每一个见到清单的部门负责人乐得合不拢嘴。 就比如作为第一产业重心之一的农牧局,他们的重要程度是排在前列的,像是种子之类的关键物资不管多手忙脚乱,都有一批专人对接。 那些从各海域汇聚而来的种子,按照品类被分装在密封袋子和容器中,每一个都附着一张手写标签,标注了种源的品类,交易人姓名和交易价格。 标签上的字迹各不相同,有些工整,有些潦草,但品类的跨度让农牧局长光是看完就花了将近半个小时。 粮食作物方面,这次在其他已有主粮的基础上,新增了一批不同品种和此前未获得过的山药、芋头、高粱、绿豆、鹰嘴豆等豆类。 按照几名交易对象的描述,它们基本都适应了海域环境的生长条件,是已经收割过一轮的作物。 水果类的种子更为丰富一些,像是桃子、李子、樱桃、桑葚、金桔、百香果……它们来自不同海域,其中一些热带水果只换取了少量,准备尝试在出生海域种植。 蔬菜则要比水果少一些,或许是因为域委的蔬菜品种本来就不少,以油麦菜、芹菜、秋葵为主。 经济作物方面,则是收获了一批茶种,烟草,可可和亚麻种子,其中茶叶来自一个第三海域,对方声称其品种在原世界中就属于高海拔茶区的耐寒品系。 烟草种子并不是来自李书妍,赵明也是回来之后才知道,而且还不只是收了一种,看起来获得烟叶的海域还不少。 可可和亚麻则是来自同一个人,对方还拿出来了不少菜种,让人怀疑他是不是有什么特别能力,或者已经在大厅资源整合了一圈才来长桌交易。 不过不管是什么,交易员只负责交易。 除此之外,还收了一些中草药,就更为零散了。 常用品类如人参,当归,黄芪,甘草,枸杞,都来自不同海域,只购入了少量样本。 还有世界各地的其他草药,品类繁多,但每样的数量都不大,主要用途是建立种质备份,只有少量了解用途,比如一些兼具香料作用的品种,才会尝试多换一些。 在如此体量的大规模种子收集中,为了防止被骗,交易流程中对大部分种子品类,域委采取的做法都是取样后传送回救世主杨永安,由他验证发芽能力之后,才完成正式交割并补足余量。 这个流程在大多数品类上运作顺畅,它们的发芽窗口期较短,杨永安的能力可以在极短的时间内给出明确的验证结果。 但仍有部分品类超出了这个流程的覆盖范围。 比如人参种子的发芽周期即便加速也远超几个小时的验证窗口,部分果树类种子的休眠期更长。 对于这些品类,域委只得交易少量的样本,待到下次交易再谈,这样即使被坑也不会损失太多资源。 第483章:包罗万象 如果种子类的商品还能依靠发芽验证来辨别真伪,那么畜牧类的交易则完全依赖经验和口碑。 名义上,域委在这次世界交易中获得的畜牧物种主要集中在卵生动物类别。 只从纸面来看,就有鹅蛋,鹌鹑蛋,火鸡蛋,鳄鱼蛋,鸽蛋,蛇蛋,甲鱼蛋,甚至还有家蚕卵,可以说是收获颇丰。 这些蛋都会交给以蔡哲为首的老师傅们,挨个照蛋验证,基本能确定都是开始发育的,但养鸡养鸭的经验在其他物种上能否应用,实质上能有多少能孵化,就要听天由命了。 卵生动物之外,那些活体动物幼崽和成年个体的交易种类虽然少,但每一样的存在本身都更明确。 都是活的,只不过有的为了交易暂时弄晕,放出来稍微刺激一下确认能动能呼吸就算交易成功,这种活物交易的单价也算得上贵重了。 为了养殖这些新的蛋白质来源,蔡哲专门腾出几间舱室,就好像当初照顾那几只小鸡一样的规格。 舱室中,兔子在笼里缩成一团,耳朵贴在背上,鼻尖微微抽动,另一边的竹鼠比兔子更安静,几乎不动,只有偶尔转头时毛皮光泽在灯光下闪动。 在养殖牛马的船上,更是添了本次交易中体型最大的活体动物,两只小绵羊。 它们从交易到转运全程都有人关注,一直到他们吃上第一把饲料。 那两只羊的毛色接近白色,微泛着些浅灰,四肢细长。 它们在栏中站着,嘴唇偶尔咀嚼一下,像在消化环境变化中刚刚经历的一切。 养殖员就这么蹲在旁边看了很久,想着是按牛还是按马的方式喂。 除了这些专人负责登记的重要物资外,成品类的交易收获虽然还未登记完全,但只是些许风声也让人兴奋。 由赵明亲自谈回来的二十头白条猪,就整齐码放在空间中,每头猪已经完成了宰杀放血。 这些猪肉在本次交易的农牧产品成品品类中占据了重要的位置,世界交易没出现其他卖生猪的人,这算而唯一的猪肉库渠道,吃一点少一点。 光是农牧品类,就为域委增添补充了如此多的物种,可想而知作为重点收集的馈赠物品,该是多么丰富庞杂。 它们的数量和种类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天仓号负责登记的组员最开始按照品类来分类,电子、机械、材料、日用品、工业半成品…… 但实际堆进场舱里的东西根本无法用那几类来完全覆盖。 在这些物品中,最先被清点出来的,总是那些计算机设备,计算所在整个交易期间也一直在关注这个方向。 本次世界交易,七台智能手机被列在第一位,状态不一,从按键式到触屏式都有。 剩下的还有两台平板电脑,一台笔记本电脑,三块单板计算机和一块单片机。 经过简单通电尝试都能成功开机,可见在没电之后,应该都在空间里吃灰到现在。 而这些计算机,只是电子设备收获的冰山一角。 在当下绝大部分海域仍未点出电力科技的大背景下,域委在这次交易中也算是薅了一把羊毛,系统收集了大量电器。 那些设备在各海域的原持有者手中,都已经因为缺乏电力供应而闲置了很长时间,它们的硬件状态本身并没有受到实质性的损耗。 最多,就是被拆下金属外壳当冷兵器用。 而且,这些物品本身的价格并不高,它们的稀缺性不由本身决定,而是由概率决定,在世界交易大厅中,最不缺的就是概率。 有线电报,无线电,电风扇,小型空调,电熨斗,烤箱,油烟机,微波炉,音响,摄像机,CD机,还有打印,复印,扫描,传真设备等等等等,列表长的一下都看不完。 虽然种类不少,但在域委眼里这些物件的分类标准只有两个,能拆和不能拆。 能拆的要么看中其中的零部件,要么是拆了之后就能复刻,推动域委的工业进展。 不能拆的,要么就是计算机那种使用价值更大的东西,要么就是拆了也发挥不出来作用,还容易搞坏,得不偿失。 基本上来说大部分电器都还拆不得,在电力工业刚刚起步的当下,能整出简单的风扇和电灯喇叭就不错了,万不敢碰瓷那些电气老祖的法宝。 相对来说,境界更为相近的内燃机类物品,就好处理多了。 那些设备有还是原原本本的样子,有些则已经是被重新改造过的版本,其中甚至包括不少魔改失败的报废品。 不管状态如何,工业局和航空局都盯上了它们,打算着用来制造先进机床和改装成飞机发动机。 除了电器和机械之外,还有李立心心念念已久的各种合金制品。 像是不锈钢栏杆,铝合金窗框,各种锅具刀具等等,他们将在简单登记类型和重量后发给李立,由他们组织人手分辨合金种类,尝试重熔,用在制造汽轮机的项目上。 可以说在工业方面,域委也算是赚的盆满钵满了。 不过相对而言,武器类物资在本次交易的商品中占据了最小的部分。 这不用登记完就能看得出来。 交易市场对武器的态度与对电子设备,材料和农牧种子的态度截然不同,很少有人会将其拿出来交换。 不过在域委的需求清单中,武器被明确列为非优先收集方向。 不仅是不缺,也是必须要保持住的姿态。 要是一个连核武器都往外掏的主还去大肆收集刀枪火炮,也太不对劲了。 在本身也不差那些普通武器的情况下,域委就成了愿意拿武器出来换其他物资的少数例外之一。 陈至也贡献了一批货物,品类主要集中在每日抽取后剩余的部分。 除了仓库的那些废料,还有那些在经过工业局筛选留用之后,没被看上但仍保持使用功能的武器。 有早期的弓箭,冷兵器,盔甲,有中期的小铜炮,射石炮,弩车,也有少数火铳和燧发枪。 它们在战场上已经跟不上需求,作为材料也看不上眼,也就在这不挑食的大厅中拿出来交易,还能算是一个筹码。 第484章 :休息 家园号顶层的走廊在入夜之后,就罕见的安静下来了。 等到了深夜,这里更是与下面几层舱室的灯火通明形成了鲜明对照。 后勤中心和广播台还在持续转运物资,登记清单,调配人手,总结情报,而陈奎书等人的船舱门窗都关上,隔音层让外面的声音被削弱到了几乎不可辨别的程度。 在世界交易截止之后两个小时,小会议室里的常委和委员们就散了出来。 几乎每个人都双目失神,大脑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完全就是一副被过量信息持续冲击的样子,身体的反馈速度已经跟不上处理速度了。 陈奎书也是见此宣布散会,让大家回去好好休息,在第二天一早的全委会之前,不再安排任何正式议程。 他等其他人都离开后,也回了自己的舱室,什么都没做,就站在那扇面舷窗前,透过玻璃看着外面黑沉沉的海面。 在风水双重稳定下,家园号船身的晃动幅度小到几乎感觉不到,如履平地。 那些从下层舱室透上来的光在船壳外部形成了一层模糊的散射光带,将海水的表面染成了一种不断波动的颜色。 他站了大约一两分钟,才转身躺回床上,没有再打开任何新消息,强迫自己入眠。 这一次的信息量确实太大了。 且不说越来越丰富的世界观,以及一系列关于面板和馈赠的新规律,就是赵明汇报的那些事关第三海域势力分布的情报,每一组都足以展开单独的战略研判。 他们集中在十几个小时的窗口内同时涌入,就连陈奎书都完全消化不了。 另一边,陈至在自己的舱室里,没有按陈奎书说的那样早些休息。 他自己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对着舱壁上挂着的简略海域示意图,脑海中思索着未来。 看着那幅图上的标注和箭头,看着那些标注之间的距离,陈至有些预感,估计这次前出高级海域的任务,又要落在他的身上了。 平静的一夜很快过去,家园号上,休息差不多的常委们都再次回到会议室。 不过这次的会议没有一个明确的议题,陈奎书让所有人对于未来畅所欲言。 大家也明白了他的意思,知道议题早在世界交易那四个字出现在面板的时候,就已经给出。 闭门会议持续了两天,作为已经摆在台面上的终极武器掌控者陈至,也全程关在舱室里参会。 这两天,陈至算是理解了当初在决定成立支点船队前夕,那长久的沉默是在做什么了。 那时他还在外围等待,对支部理解的还不够深,只把它当作需要权衡利弊,所以要多花了一些时间。 现在他自己坐在了那个位置上,听着各方信息的交替陈述和彼此之间的讨论,才真正明白了那段沉默的含义。 对前路的抉择,是真的艰难。 没有明确的参照系,没有已知的正确答案,每一个方向都可能通向完全不同的结果。 那些在会议两端被反复交换的意见,每一条都有着各自成立的逻辑,但彼此之间却很难兼容。 不过与当初相比,有一件事是还不错的。 舆论环境比那时已经好了太多,陈奎书他们不用被所谓的民意裹挟,所有人也都等待着最高层的宣告。 而在这等待的期间,一些小道消息和风言风语也在正向的引导下开始发酵。 本来大家都在原世界经历过基本的政治教育,域委又经过卢长河事件的启发,将围炉夜话进行制度性推广后,关于集体建设方向的讨论已经成了一种在基层各处自然涌现的日常话题。 人们经常在各自的小组、群组和食堂主动展开关于我们该往哪里去的讨论,这些讨论的声音虽然不直接进入决策层,但它们形成了围绕决策层持续存在的氛围场。 任何决策在落地的时候都会与之产生共振,而陈奎书等人也经常利用这点,让关于未来的方向讨论,在正式宣告之前就有了足够的铺垫土壤。 因此在常委会闭门会议的当天,一些未经正式发布的碎片信息已经开始在群组中流传了。 它们有的是从世界交易大厅的参与者口中听到的片段,有的是一些参与物资调拨的人员在登记清单时看到的新品类,还有从广播台的信息摘要中,被刻意透露出的零散语句。 那些信息本身并不完整,但它们汇聚在一起已经足够让人们展开各自的想象。 “咱们那边是不是已经有人进入第三海域了?我听说有人在那里建了城。” “不止,我听到的消息是有好几个城,其中有一个专门产木材的,还有一个在温泉边上的。”“那咱们以后也要去那边?” “谁知道呢,等上面的消息吧。” 关于域委在整个海洋世界中所处位置的讨论,是最热烈的话题。 人们在群组中交换着各自从不同渠道听说到的描述,一个共识正在缓慢成型。 域委应该继承原世界的正统。 这个结论的形成不仅基于身份认同,还在于一些被反复提及的判断。 大家虽然不知全貌,但从动员令和后勤中心的忙碌中就可以简单推断出,在世界交易大厅进行的大宗交易,域委的产品在多个品类上都表现出了质量优势和压制性的供应能力。 所有产品的实际价值被市场验证过了,其他海域的势力愿意追捧交换,绝不仅仅是出于好奇心或善意来接触。 起码在技术实力和工业实力上,己方不说超前,也是在第一梯队的。 核武器信息的广泛传播,更是加固了这层共识的基础。 话题与话题之间从不是孤立的,核武器同样是一个话题中心。 消息一经传播,其来源于陈至的判断就几乎已经是所有讨论者默认的前提。 人们已经习惯了在见到任何远超当下生产水平的武器时第一时间联想到他。 从早期那门155毫米自行榴弹炮,到数次开门接触时部署的各类先进装备,这已经被各种事实反复印证过多次,不需要再确认。 第485章 倾向 当然,基层讨论也有其局限,比如它必然还需要承担了一部分娱乐属性。 这算是推动政治大众化普及化的必然代价了,不然,枯燥的说教和辩论只会打消参与的积极性。 就比如核武器的话题在群组中讨论的时候,就经常向卡牌的方向发散。 现在的卡牌设计团队极其活跃,几乎将设计牌组当成了使命,有什么风吹草动很快就会加入更新序列。 像是【战术】舰群巡航,【强化】海木舰体,【灾难】寄生虫……都已经早早加入卡组了。 说到兴起,有人还掏出纸笔,几笔就手绘出了卡牌设计草图。 卡面上画着枚圆润的大型航弹侧视图,创作者还兴致勃勃的猜测起参数来。 旁边有人说了句这画的也太原始了,画的人还没出声,就又被另一人反驳这样才对,更有威慑力。 几方就这么互相说了半天,才以交给设计师做主结束争论。 最初的话题越来越发散,这也算是继承网络时代的传统艺能,但几万人里,每时每刻总有还未发散的地方,话题偶尔也会莫名其妙突然拐回正途。 就在这种积极讨论的氛围中,几项共识的雏形开始形成。 大家已经得出结论,认为域委既然在工业品类上已经明显领先于绝大多数已知海域,那咱们是不是应该主动往外走? 既然手里有东西,就应该用到更广的地方去。 这个表述被传播开来,并且愈演愈盛,然后从这个节点开始,话题向更明确的方向收敛。 讨论的起点由此落实为,作为一个拥有先进技术和武力的集体,在新世界中应该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这个角色被许多人用相似的语言描述了出来。 “我们已经有能力在更广阔的范围内输出影响,那就应该主动去做,而不是等着别人先来占据那些本可以由我们建立起来的东西。” 有人提出应该先从资源点控制入手,也有人认为应该先建立固定的航线基站…… 这些具体操作层面的分歧并不影响共识,在这片重新洗牌的海洋世界上,拥有技术和武力的域委,应该承担起重建秩序的责任。 应该在这新世界开疆拓土,重现原世界的辉煌。 当然了,民意归民意,那些在食堂和群组中的热烈讨论,那些关于继承正统的共识,在拥有全局视野的陈奎书等人的讨论中,仍有几个绕不过去的坎。 它们首先就存在于地图上那些以万公里为单位的间距里。 且不说那高级海域中平均距离在两万公里的特殊区域,新海域从最北端到最南端,直线距离是多少? 超过六万公里。 原世界的赤道才四万公里。 六万公里啊,现如今航空局的飞机一直不停地飞,也要将近一个月才能到。 更何况现在的飞机还飞不了那么远,那么久。 就算他们对陈至保有无条件的信任,放任他在高级海域开疆拓土,那之后的治理拿什么维持? 尤其是,高级海域与新海域之间,也保持着实质上的信息隔绝和物资转运瓶颈,只能设立基站来转送信息和物资。 到时候,基站就是唯一的咽喉通道。 它太脆弱了,稍有不慎,就会形成各自为困的格局。 赵明现在算是理解了为什么刘德茂他们明明早就进入了高级海域,为何整个高级海域的总人口还没域委现在的人口多了。 不仅仅是觉得高级海域环境恶劣,他们所在的原势力估计也没有能力在那么远的距离上维持稳定的掌控能力。 各个聚集地和城市所属的初级海域,压根不愿意送人过来。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会有桑托索这样的人存在。 对那些已经在高级海域立足的势力来说,他们需要人口来扩张聚居点。 原势力不愿意干此消彼长的事儿,就只能从别的初级海域捞人。 赵明想起那四名代表与他交谈时,都是以“新大港代表”或“新汉城代表”这样的身份来接触的,而不是以他们原本势力的代表身份。 他们提到自己出身的势力时使用的口吻本身已经说明了一个结构性趋势,这些已经在高级海域立足的定居点,与他们原本出身的势力,正在实质上成为两个单元。 双方可能还保持着名义上的关系和利益上的扶持,但在日常运作层面,它们各自运转,各自面对各自的困境。 两者之间的联系还是存在的,毕竟双方还都需要彼此,但这种联系是松动的。 如果这个趋势继续下去,那么在可见的未来中,高级海域中的定居点将逐渐脱离与原势力的控制关系,发展成独立的个体。 这种事情一定会发生,不仅是在大厅中已有耳闻,还在于那个新大港,已经产生这种苗头了。 高级海域的环境很难维持食物自给,淡水还有可能,冰原上随处可以挖出能够饮用的冰。 而掌控食物和工具的初级海域,为了维持对定居点的有限控制,也不会愿意放弃这仅有的拿捏点。 由此及彼,这也成了拿捏外来幸存者的把柄。 可当由桑托索运送来的其他海域幸存者越来越多,形成一个不可忽视的力量时,他们必将产生自己的政治诉求。 而以底层工人为主体的外来幸存者的诉求,一定是建立新大港的势力集团所不能接受的。 域委倒是暂时不用担心这些,毕竟八字还没一撇,但距离本身是客观存在的,无法被简化或跳过。 陈奎书他们也不可能因噎废食,不去高级海域发展。 高级海域是一定要去的,否则就是落后,虽然目前冰原上展现出的资源没什么具有决定性意义的东西,但再往南呢。 域委可就是凭借着第一个进入新海域的发展机会,才能在后续接收其他出生海域时才能那么顺畅。 可控制力天然随着距离增加而衰减,这不是某种政策或资源能够弥合的。 任何一个从出生海域出发去往高级海域的定居点,都将在建立的那一刹那,产生极强的独立倾向。 第486章:对外策略 讨论的重心最终还是落在了工业上。 距离的难题没有办法消除,只能尝试压缩。 李立表示,在有了巨量来自原世界的馈赠材料的前提下,有信心让蒸汽轮机在一个月内进入工程验证阶段。 这一比蒸汽机立项还要早的动力源项目,在纸面上的设计已经推演到了当下最好的程度。 一些强度要求不高的外壳等零部件,都早已铸造好了不同的规格,只差核心材料到位即可开始复现。 除此之外,还有对内燃机的改进发展。 同样得益于本次世界交易,航空局那边搞到了几台好玩意儿,改造好之后应该能让飞行速度再往上提一提。 这两个方向如果能够取得实质性的突破,那将会把以月为单位的航程缩短到周,把周为单位的航程缩短到天。 尤其是蒸汽轮机,虽然最开始很难放在大型舰船上,但即便是适用于百吨级的小艇上,李立推断其巡航速度起码能超过五十公里每小时。 距离虽然没有被消除,但与其他海域相比,同样长的距离跨越它的时间将大幅减少。 这个速度已经是绝大部分海兽游速,普通铁甲舰船航速的将近一倍了。 不过即便是如此大的提升,仍比不了由风和水能力者操控的船。 最早一批能力者发展到现在,他们的能力在作用于单个舰船时,速度几乎可以无视空气阻力和水流阻力。 在由海木或钢铁打造的风帆船上,已经那能轻松达到每小时百公里以上。 这些人是真正的天之骄子,天生的航海者。 但对于舰队而言,这两种能力的光芒被略微掩盖了些。 人力总有穷时,追求广度,就很难体现出强度。 而且这种人实在太过稀少,就算是根据世界交易大厅收集到的信息,也很少提到有势力愿意让这种能力者专门跑运输。 因此,能批量生产的纯机械动力源仍是未来的运输主力,李立也有信心,成为世界上第一个复现出蒸汽轮机的人。 起码从这次世界交易中收集的情况来看,目前已知的海域范围内,那些仍以回收打捞为主要升级路径的海域中并没有人掌握这项技术,连馈赠物品中都未有耳闻。 内燃机的情况还好一些,起码存在范围稍广,馈赠中就有不少体现,但能够将内燃机转化为实际动力系统的势力也极为有限。 技术层面的事儿急不得,只能等李立他们的好消息,不过另一个让陈奎书他们纠结的坎,必须尽早作出决断了。 对外策略。 在此之前,域委的发展节奏是循序渐进的。 按照数次常委会形成的共识和调研结果,如无意外,就是按部就班地建立人大,组建政府,然后全力以赴地专注于建设。 在那时的外部环境中,所有已知的海域都已经纳入了管理范畴,扩张并非优先考虑的事项。 南边有虫蚀堵着,大家已经在同一个体系里,接下来要做的是让集体生产秩序更完善,更高效。 但那是在世界交易出现之前。 世界交易已经改变了认知的边界,让整个环境从一个相对封闭的笼子,骤然扩张到了一个更为广阔的空间中。 可以说,它的出现完全打破了域委的发展计划。 不过好在,陈奎书他们也都习惯了。 从目前收集到的情报看,以高级海域为枢纽,它连通着一百个初级海域。 而每一个初级海域,又对应着十个出生海域。 也就是说,在高级海域所连通的范畴之内,人口规模骤然扩大到了接近千万的量级。 而根据本次世界交易中接触到的海域编号,以977序列为最远的已知参照,可以初步推断,出生海域的总体数量应该在百万之数。 再结合降临前原世界的百亿人口,以及历次降临的人口结构与年龄梯度的数据,降临次数在十次的判断,是可以作为参考的。 而在这接近千万人之中,即使按照最保守的生存率估算,十分之一,仍然意味着大约百万的人口。 不过其他大多数海域的情况,应该并没有那么极端。 海兽提供了一个唾手可得的肉库,赤海资源点也并未被完全摧毁。 毫无外部威胁,吃喝基本不愁的前提下,生存率还可以在十分之一的基础上继续向上拉。 也就是说,域委即将面对的人口基数,是以百万为单位的。 而且也正如高金生之前担忧的那样,他在第一次接触陈奎书时就已经指出的风险。 如果域委不能尽快建立起一套占据制高点的名义,那么在那些尚未被纳入管理的海域中所形成的权力中心,就很可能赶在己方前面占据它。 实际上,这种情况已经发生了。 在世界交易的这段时间里,域委遇到了不少打着原世界各个国家旗号的组织。 它们中的一些确实具备实质性的组织生产能力,虽然从贸易的内容上看实力参差不齐,有些能够拿出完成度很高的流水线产品,有些只能够提供大批量的原材料。 尽管其内部实际运作水平还相对基础,但他们就是自称继承了旧世界的外壳与名号。 这其中,尤其以泰隆所在的临时联邦政府,爱德华勋爵那套承自原世界的爵位体系最为显眼。 他们都在以不同的方式宣称着与原世界的关联。 而且不仅是他们,陈奎书判断,在经历了这次世界交易之后,那些看到了更广阔图景的组织和势力一定会加速。 他们会在现有的基础上更快地构建起正规化的组织体系,可能有些会像抢注专利一样,去争夺某些象征性的名号。 虽然不可能真的独占。 也许还会有一些选择另起炉灶,建立独立性的组织。 这是可以预见到,尤其是在赵明建议下次世界交易开展博览会,更会刺激一些人。 “我们不会落后于世界。”陈奎书在会议室如此说道。 在座的每一位常委,在听到如此直白的确认后,不约而同地紧绷了身体。 第487章:分歧 “这是一个窗口期。” “在未来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会有越来越多的海域进入彼此的可接触范围,会有越来越多的势力完成向秩序的过渡。” “如果我们不在这段时间内确定集体性质,那么当进程加速到一定的程度之后,我们将在被动状态中面对一个已经基本定型的世界。” 会议桌周围没有出现片刻迟疑,纷纷表示赞同。 他们都有了些许紧迫,对于自己这一代人来说,未来已经不再是一片缓慢等待的空白,而是一个正在快速成形的新秩序。 维持两天的会议讨论了许多东西,可最后形成的决议却很短。 区域频道一早就被新公告占据,它的措辞经过了多次修改,最终以对等的格式列出了两项调整。 第一,全体大会的召开时间向后顺延。 第二,在全体大会之前,将先行召开制宪会议。 这一宣告,无疑让本就热烈的舆论更加沸腾,那些正在轮值的,正在用餐的,正在各自小组中工作人们抬起头时,所有人都无比兴奋。 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内,原本呼声最高的论调迅速分成了两派。 首先就是关于继承原世界国家名义的一派,他们从法理角度做出了论证。 当前域委的组织形式,从早期的支部架构到近期的区域委员会架构,始终是承袭了原世界国家传统中的组织理念和纪律。 当前行使权力的法理依据,民主集中,分工负责,监督制约,同样建立在那些理念的延续之上。 这些核心要素没有随着降临而消失。 既然域委的组织形式和法理依据都是原世界体系的直接承续,那么域委所组建的政府,自然就是原世界体系的正常延续。 这一派的支持者中,类似的观点被许多人反复提及。 同时在这类观点基础上,他们还认为,原世界的国家是一个在长期历史中形成,并有广泛认同的实体。 他们正在建立的,同样是一个基于这种认同的实体。 两者之间在法理上不能被隔断,域委继续使用华国的国号,不止是一个政治符号,更是一种法理宣称。 表明降临本身并未切断国家主权的连续性,这样一来,在未来统合同胞时,就有天然的依据。 持这种论调的人不少,基本以近几批降临的人为主,那些支持继承原世界国家名义的讨论已经形成了稳定的表述。 与此同时,另一派的声音也在形成。 他们也并非直接反对继承派的观点,而是以制宪会议这个名称本身作为切入点。 制宪派的论据的逻辑同样清晰,如果域委依然认定自己是原世界国家的延续,那么按照政治惯例,所召开的应当是修宪会议,而非制宪会议。 制宪意味着在根本上重新确立权力来源和组织形式,若是继承用不着这样。 类似的论证在讨论中逐步成型,并在多个角度丰富其内涵。 他们进一步指出,原世界的国家建立在陆地领土,固定边界,十数亿人口和以土地为基础的生产方式之上。 而当前海域环境中的生存形态,从诞生那一刻起就与那个模式产生了根本性的区别。 流动的土地,不断扩张的可航行范围,以船只为单位的社群构成,以及以万公里计的海域连接尺度。 这种差异不是简单的环境变了,而是一种治理体系底层逻辑的转变。 在那些群组的讨论中,有人说道:“原世界的经验是建立在一套根植于特定时空条件之上的,而那些规律在本质上与我们当前的处境并不共享。” “继续沿用原本的框架来适应一个完全不同的环境,就像试图在游牧经济上套用农耕社会的律法。” “适应性调整固然可以解决一部分问题,但当底层逻辑在本质上不同时,仅仅停留在调整,最终可能并不会比另起炉灶来得更有效。” “既然需要重新确立根本法的内容,不如在这个新世界中直接设立一个同样性质的新集体,轻装上阵,能让整个集体发展的更顺畅……” 这一观点成为了制宪派的核心论据。 在食堂和群组的讨论中,两派交锋持续了数日,都在各自的逻辑框架内自洽。 不过在你来我往的对谈中,一个共识逐渐被双方同时承认。 继承派一开始就认为,无论身处哪个海域,只要在降临之前属于原世界国家的人民,就自动继承了与域委的认同关系。 这种认同关系的维持,不是基于地理位置的临近,而是基于法理上的连续性,国家没有因为降临而消失,人民没有因为环境剧变而丧失身份关联。 制宪派同样认同这一点。 他们虽然主张自行建国,但无论用什么名字,采取什么形式,大家都是基于相同的身份,也应该建立在同一个认同基础上。 这种认同不会因为制度设计的不同而改变,只是出发点不太一样而已。 继承派单纯是从法理延续的角度出发,认为原世界国家的认同关系理应被完整承接。 而制宪派在做出相同判断时,还额外考虑到,历次新人降临过程中逐渐被确认的一条规律。 降临的区域分配,与个体的认同感之间存在明确的相关性。 具有相同语言,共同文化背景,或自认属于同一历史脉络的个体,会被相对集中地分配到相邻海域。 这个规律在此前各批次的接引工作中已被多次验证,之前的世界交易中所得到的情报也没有打破。 在讨论中,有人将两派的核心观点比作嫁接与播种的区别。 继承派的做法更接近嫁接,以原有的根茎为基础,在新的环境中生长出适应性的枝条。 制宪派的做法则更接近播种,在新的土壤里播下新的种子,但它同样需要与原有的基因保持连续,才能确保新苗在成长中不失去原有的生命力。 两者采取的路径不同,但都确认了同一个前提。 根或种子必须来自同一片土地。 第488章:三个方向 关于制宪的讨论势头强劲,热情一天比一天高涨,越来越多的交流以日常对话的形式分散在各个角落。 在缺乏娱乐活动的社会环境中,人们参与公共事务讨论的意愿保持着相当高的热度。 那些最初的观点已经逐渐从零散表达聚合成完整的话语体系,继承派与制宪派各自的论述不断补充修正,甚至还衍生出了中间派。 中间派主张可以先沿用原世界的国家名义作为过渡,同时着手制定一套适应海域环境的新宪法,待过渡结束之后做出最终调整。 不少旁观者和两派的摇摆者都被中间派的理念说服,成为中庸的拥趸。 在这百家争鸣中,各个群体中的代表或意见领袖们开始将各自的论点整理成文字,以建议信的形式通过各种渠道向上提交。 这些关于体制的对话已经演变成了一种人人主动参与的思想碰撞。 群组中的消息量经常在晚间时段达到高峰,书报社在劳动报中设立了专栏,选取有代表性的建议信加以总结。 那些摘要被和转发之后,又在各自的群组中催生出新的讨论回合。 舆论产生了自我驱动的循环,信息从基层生成,经过汇总和筛选,再以摘要形式回流到基层,为下一轮讨论提供参照。 持续涌入的信息经过分类浓缩之后,最终以舆情简报的形式被整理出来,送入了领导层的视野。 在此基础上,还出现了更高一层的汇总内参。 它在舆情简报上做了进一步的提炼,将建议内容、讨论热点和意见倾向分别列出,并附上来源分布和趋势判断。 在当前域委的治理格局下,能接收到内参的,共有十二个权力单位,形成鲜明的1、2、9梯次。 1就是以家园号为核心的舰群。 它承载着决策中枢,行政协调,后勤调度和全域信息集散的主要职能,在整个治理体系中处于绝对的政治核心位置。 内参主要就是发给家园号上的各位常委,以及直属局负责人。 至于其他单位,就是只有主要负责人才能接收到了。 比如所谓的“2”,其中之一就是李立负责的高塔工业联合体。 那里是科研和先进制造的中心点,集中着全域工业体系中最高技术密度的环节。 蒸汽轮机的工程验证,合金材料的加工应用,以及各类大机器的复原,都由他们主导并持续推进。 其次就是陈至所在的南行编队。 作为域委在世界探索和军事方面的主体单元,它承担着最前沿的航行任务和最终的武力威慑。 它的存在本身也是域委在新世界立足的柱石。 最后的9,就是九个出生海域的支部了。 它们是基层治理的基本单元,承担着人口管理,生产组织,资源分配,新人接引等各项职能。 九个支部在各海域中保持着相对稳定的运行节奏,在接受域委的统一领导下,又保持着相对的独立性。 锯鲨号上,陈至读完最新一期内参,将纸张放回桌面。 他的目光在最后一页的结论部分停留片刻,在和陈伟国联系后,叫来周毅,通知召开军委扩大会议。 军事委员会委员,南行支委成员和参谋部的参谋们,在接到消息后陆续抵达锯鲨号会议室。 与会人员到齐之后,陈至坐在会议桌首端,将内参和其他几份情报让大家相互传阅。 这次会议,他将制宪和治理格局的变化放在一边,将讨论重心落在了南行编队将要面对的战略选择上。 “制宪方向的事宜,由曾歌同志主持做好收集编队意见的工作即可,我们今天,主要谈一谈南行编队下一步的行动方案。” 他略微停顿,便将话题引入当前南行编队所处的态势判断中。 编队目前还在原有的位置上,没有因为验证了海兽的善意就轻举妄动。 在由吕泉主导的实验完成后,南行编队就全面收缩了起来,连残骸岛屿上的海兽尸体收集都停了。 毕竟他们和别的海域不一样,智者文明还仍然存在着。 虽然人家有时候刻板了点,可终归也算有点智慧,而且,战舰不少。 智者文明当初愿意将高塔交给人类,愿意维持克制,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人类与海兽之间是敌对关系。 正如和甲舰接触时,对方以为的那样,人类一方几乎人人手里都沾着海兽之王的血,数次降临下来,屠戮的灰鲨数量之巨,可谓是血债累累。 在这个前提下,它们可以接受人类的存在,可以将高塔和资源点拱手相让供人类使用。 但现在验证了海兽对人类没有敌意,如果智者文明也注意到了这个变化,意识到人类不仅不会与海兽为敌,反而可能与海兽形成共生关系,它们的态度会不会改变? 陈至最先听取了参谋部参谋关于近期侦察记录的汇报。 智者文明存在醍醐灌顶式的信息来源,虽然吕泉实验时是在海兽腹地,但就怕万一。 “雾区防线没有出现大规模调动。” “智者文明舰队仍然保持着固定的补充周期,没有观察到编队规模增速出现变化,也没有被激活的迹象。” 陈至点点头,又问,“海兽那边的行为模式呢?” “飞艇验证实验时,雾区没有观察到异常情况,但从之后到现在的持续观察来看,海兽浮尸的时间间隔长了一些,大概在十到二十分钟左右。” “最长不超过半小时的延迟,智者文明对此暂未有什么反应。” 与会众人听着现状,心中稍稍放了些,看起来一切还在掌控之中。 可大家也明白,主动权还没有完全落在手里。 海兽与己方的关系确实在向更温和的方向发展,但这个发展本身,仍存在触发智者文明反应的可能。 万一人家一看,海兽不仅不敌对南行编队,还跟见到了主人似的,打着圈的摇尾巴,保不准那成千上万艘的庞大舰队会不会调转炮口。 虽然有陈至在,占据先手优势的情况下也不是不能解决,但毕竟仍存在危险性,而且那些不可再生的资源,也是能不消耗不消耗为好。 因此在会议中,大家讨论出了两种方案。 第一种就是在分界线上绕行足够远的距离再跨越,绕过智者文明现有的雾区防线。 智者文明补给舰队最终都会收束在雾区这里,两侧的方向只要避开个别舰船,估计发现不了。 这意味着额外的航程,但可以避免直接触发防线反应,就算有反应,也有足够的时间做出应对。 花费的时间也不算多,从当初吕泉进行验证实验的数据估算,向东向西偏移大约三千到四千公里,就可以脱离它们的侦查范围。 至于第二种方案,跨越的方式就不同了。 吕泉提出,可以先用飞艇将人员转运过去,然后利用空间将舰艇带过防线区域。 这样做花费时间相对更短,但一收一放相对麻烦些,飞艇的载员有限,多来几趟才能运齐。 而不管用了什么办法,一旦编队完成了跨越,就会面临另一个新选择。 要么是继续向南航行,直接进入高级海域。 不让智者文明影响丝毫,只要沿既定航线脱离它们的势力范围,让他们维持住当前的克制状态,就有机会在更广大的空间里寻找新的落脚点。 要么,就是调转方向,以南行编队的整体实力作为基础,运用海兽作为新生力量来应对智者文明。 牛先生他们海域的战绩和交易大厅得到的情报已经证实了海兽的能力,再加上武器和船体本身的强度,足以在短时间内瓦解智者文明的防线。 百米级的海兽,在人类的操控下,针对那些风帆木船和早期铁甲舰,可以轻松找出好几种方法来终结智者文明的武装力量。 这也怪不得智者文明对灰鲨如此戒备,要真像他们说的那样,灰鲨诞生智慧就能操控整个海域的海兽,那基本就是平推。 海兽平推高塔,也平推人类。 而南行编队的第二个想法,现在正在接近这个形态的开端,只不过不是在灰鲨的影响下,而是人类在组织它们。 在考虑到南行编队的体量,会议最终还是倾向于绕行4000公里,在实际航行中,这意味着大约七八天的时间消耗。 同时,参谋部还建议跨过分界线后,直奔南部边界。 他们觉得,域委已经迟到了。 从世界交易中获取的信息表明,293序列高级海域中已经存在了数个城市和更多正在形成中的聚居点。 新大港,新汉城,纳戈沙,自由城……域委在同一片海域的抵达时间,已经要晚了几百天。 而关于进入高级海域之后的具体动作,会议上同样展开了推演。 根据已有的情报,已经能够得知在那片冰原的北部边缘,每两个可通行的通道口之间的直线距离都不超过一万公里。 基本可以判断,域委所在的293478海域的相邻通道口,在高级海域中应该还没有特别明显的存在。 否则它们早就应该通过通道进入新海域了。 既然没有出现过外来船只,就说明相邻的初级海域,可能还没有形成足够规模的远航能力,或者还没有这个组织能力。 这对于域委最大的价值,就在于南行编队进入高级海域时,不需要费心面对来自两侧通道口的竞争。 在这个基础上,讨论形成了三个主要方向。 第一个方向是组建冰原探索队。 在编队抵达冰原边缘之后,由一支较小规模的人员构成探索队伍脱离编队,沿冰原表面前往探索更深处的特殊区域。 温泉带,冰火山,苔原区,礁林带等等都在探索范围之内。 那些地点每两万公里的分布规律也意味着,只要找到第一个特殊区域,后续的节点就可以按相同间隔推算。 探索队的任务就是绘制这条节点分布线,识别每个节点的实际资源价值,并在沿途建立可重复使用的航标。 第二个方向是向东或向西。 沿着冰原的北部边缘航行,去往相邻的通道口,探索其他初级海域的活动情况。 这个方向的信息价值大于资源,将直接影响到域委在高级海域中的扩张。 第三个方向,就是编队先在高级海域保持存在,不急于向任何方向投入资源,通过面板与几个在世界交易大厅相熟的定居点恢复联系。 在和他们相互贸易的过程中,等待域委派出专门的高级海域开发机构,就像最初开发新海域时,短暂设立的新区域开拓协调办公室一样。 这个方向的优势在于节奏可控,可以在等待域委整体决策的同时保持存在感。 三个方向并不互斥,在后续的不同阶段中,它们可以按照编队的实际状况依次或并行展开。 但最终如何作出决定,还要等待制宪会议之后一切尘埃落定,再进行考量。 在散会后,本次会议纪要的文本传回了家园号,作为未来决策时的重要参考。 但也并非什么都要等。 陈至打算先根据讨论出来的各个方向做好前期准备。 他吩咐钱秀英,在锯鲨号的上层建筑中,暂时腾出一间空间干燥,通风条件较好的舱室,将其改造成临时的牲畜舱。 不到半天,牲畜舱就被改造好。 陈至来到舱室里,地面在竹板的基础上用粗布覆盖了一层,靠近内侧舱壁的位置被隔出了数个栏位。 几匹战马从仓库中提取出来。 和最初那匹具装铁骑一样,这些马匹的神态极其温顺,根本不需要任何适应,就已经接受了这个新空间。 陈至拍了拍马颈,出了舱室又来到甲板上,放出两头战象。 战象同样静立,周围的船员们远远围观着,惊叹其硕大的体型。 没想到曾经在原世界都只能在动物园见到的物种,来到这海洋世界里反而有机会亲眼所见了。 陈至带着战象在甲板上迈步,让它们适应着新环境。 从鸡和牛的养殖中,人们已经认识到动物也和人类一样,存在进化机制,并且有极强的适应能力。 这种适应性在代际传递上极为明显,不过在原本的个体上,也存在类似进化的曲线。 也因此,陈至觉得如果它们能够适应船上的环境,那么也应该能够适应严寒。 正好南行的过程也是降温的过程,在这种平缓的降温趋势下,也有足够的时间测试它们的适应能力。 第489章:残骸 陈至在甲板上遛了好一会儿,围着甲板转圈。 海风比上午大了一些,带着凉意,战象明显有些发抖,不过很快就变得平稳,只剩耳朵偶尔会前后扇动一下,动作缓慢。 两个小时后,陈至感受着它们的状态,确认适应了甲板上保持环境,便让周毅将它们托付给了钱秀英。 当周毅领着战象来到钱秀英面前,她昂头呆了半天,才看向周毅。 “陈哥说……让我养它?它们?” 此时钱秀英刚看着甲板上为战象修的临时棚子搭好。 几根粗竹竿作为立柱,在甲板靠左舷支起了一个框架,固定在原本为高射机枪准备的点位上,顶部覆着飞艇蒙布。 周毅不敢直视她的眼神,看着那两头大象缓缓走进棚下。 “陈书记请您照看好这些动物。” “养这些估计挺费工费料的,具体的饲养安排,您统筹负责更方便些,要是有什么问题他会协调。" “等过几天……还会有新的战象,为了统一适应,最晚也要要在正式向南之前让它们安顿下来,所以……” 钱秀英没再盯着他,抬头环视了一圈甲板,陈至已经消失了。 她的目光又收回到周毅脸上沉默了片刻,伸手揉了揉额头,“知道了。” 那几个字带着无奈,突然多了几个祖宗要照顾,任谁都觉得头疼。 周毅也明白这一点,将消息传达到位,在钱秀英再次抬头看向他之前赶紧离开了,步伐比来时明显快了不少。 钱秀英站在棚子外看了那两头大象一会儿,打算找找人分担分担压力,她叫来几名勤务员,将这些大象和战马的身高数据简单测量了一遍。 这些来自抽取的动物情绪本来就稳定,测量的过程没出什么意外。 她留下几名勤务员,打开面板找到物资保障组的联系人,将体型和数量都发了过去,让它们预估需要多少饲料。 家园号上,物资保障组接收到信息同样也是有些头疼,感受到了和钱秀英同样的压力。 不过作为军委后勤办联合后勤中心专为南行特别设立的保障机构,本就应满足南行编队的需求。 他们找到农牧局负责畜牧方向的专家,将问题转述过去。 农牧局那边沉默了片刻,才重复确认道:“大象?两头?” “对。” 对面再次沉寂下来,十几分钟后才传来一个模糊的信息。 “我们这边对马的饲养已经有些眉目,但大象……一天的食量起码抵得上一千多只鸡。” 农牧局的回复带着些为难,毕竟它们还要维持数万只禽类规模的饲养体系,每天需要消耗的精饲料量已经占据了农牧局产量的绝大部分份额。 这还是基于稳定原料供应渠道和持续运转的生产线才能维持,每天根本攒不下多少。 在此基础上新增大象的饲料需求,现有的产能余量几乎无法支撑。 不过他们还是给出了自己的建议,他们认为,这些大型动物的食谱应该丰富一些,可以直接试试喂海竹。 在喂养牛和马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尝试这么干了,海竹茎的纤维含量和质地能够被大型草食动物消化。 物资保障组的人员将话记下,然后切换到了竹草局的频道。 他没有做多余的解释,直接将需求转达了过去,很快几根刚剥完皮的鲜竹就转送送到南行编对钱秀英的手中。 钱秀英收到消息和竹子,将那些竹子简单分隔便进行投喂,之间战象鼻子一卷,那些竹段就被送入嘴中。 与此同时,陈至正从舱室里出来,沿着连接通道向追风号走去。 登上追风号时,甲板上正在做着出发前的最后准备,飞艇表面呈现出均匀的饱满张力,几名维护人员正在检查缆绳和吊舱的接口状态,手指沿着接口处缓慢滑动。 陈至走向吊舱侧面,吕泉蹲在边缘检查一组配重块,张福海也在一旁帮衬着。 两人听到脚步声抬头见是陈至,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动作堪称同步。 “陈队。” “飞艇状态怎么样?”陈至问。 “随时可以起飞。” 陈至微微点头,曾经历次深入海兽腹地侦查,该说的都已经说过了,但他还是像之前那样嘱咐了一句。 “一路顺风” 吕泉也像此前一样,笑道:“必然顺风。” 几人的心态相比之前已经放松了不少,危机感大减,吕泉和张福海之间那种生离死别的感觉都淡了不少。 对于海兽已经不再需要他们,这次侦查主要是针对此前那个昙花一现的高塔。 此前吕泉他们只是在高空观看了那座高塔从出现到倒塌的过程,对于其水下情况并不明朗。 那个塔基在水下能保留多少,还留有多少结构,是本次需要收集到重点信息,而这些信息,将作为以后处理智者文明的重要参考。 之前在会议中,曾讨论过借助海兽作为作战力量来消灭智者文明的方案,但这个方案还需要确定一个前提。 智者文明消失之后,海兽会不会还对高塔保持敌意?或者说对于高塔基座还会不会保持敌意? 在此前世界交易中收集到的信息基本可以推断,其他海域的高塔应该都被掩埋在残骸之下,无人发现过。 起码在域委收集到的信息里并没有指向高塔残骸的信息。 作为域委当前的重要工业场地,和唯一的煤炭开采来源,这也是此前他们更倾向于直接前往高级海域的原因之一。 要是没了智者文明顶着,放海兽肆虐整个新海域,要是他们还盯着高塔基座不放,区区控制几头甚至几千几万头根本不够用。 为了不自讨苦吃,只能还是先暂时维持现状。 当然,由于水面上的标志物已经消失,寻找还要费一些力气。 不过他们也从其他海域学到了些小妙招,将在行进大概距离后操控几只海兽,借助海兽水下扰动,由赵南湖感受海流找寻明显的浅海区域。 这样不仅能感受到高塔残骸距离海面的距离,还能通过感受海兽情绪,试探他们对于高塔残骸的态度。 第490章:奥莉加来信 很快,日子就来到了世界交易关闭后的第十天,和奥莉加约定的串门时间到了。 这十日间,关于制宪方向的讨论仍在全域范围内维持着持续的热度,群组中的消息量没有丝毫回落,食堂里仍然有人围坐着交换各自观点。 建议信稳定流入汇总渠道,舆情的分层趋势开始清晰起来,在继承派和制宪派各自辩论时,中间派的观点找到了自己的落脚点,已经站稳了脚跟。 讨论的广度与深度都在同步扩张,已经开始延伸到与具体治理结构的维度上。 随着和奥莉加约定的时间临近,广播台和各单位管理层同时发出了一组指令,稍稍打断了讨论。 各小组组长一级的负责人都收到了要求,告知组内成员暂时停止私下利用面板进行的个人交易行为。 交易频道只维持必要的大宗物资流通,其余的交易暂缓执行。 指令被逐级传达,那些经常出现的零散交换信息在指令发出后的当天就沉寂下去,话题又转向了域委在世界中的地位。 大多数人对这个话题的态度都是乐观的,对于此前的争论,也好似中场休息一般,少有人再提。 交易频道中的活跃度沉寂下来,只有后勤中心主持调拨的物资仍在持续流通。 这一措施不仅是为了减少不必要的信息泄露,也是为正在等待奥莉加方面联络的渠道预留出窗口。 日常交易活动的规模限定在大宗物资,使得当前任何通过面板交易渠道传入的个别物品都更容易被发现。 在约定时间的当天早上八点,后勤中心的一间舱室里,一名勤务员正在进行物资流转。 他面前的桌面上堆着几份已经填好的保单,一边划拉着交易频道,手中的笔丝毫不停,逐行核对品类和数量。 就在他滑动列表时,一直在滑动的笔尖停住了。 他快速扫了一眼交易人标识,那串长长的名字如此扎眼,他没有丝毫犹豫,立马确认接收。 一封密封信件出现在他手中,外封是普通的牛皮纸面,表面印着一个繁复的印章,还盖着一枚火漆。 上面写着看不懂的字符,他按照之前组长嘱咐的那样,将其上报,并将信件进行了转交。 组长迅速接收了信件,回复了一个收到,他长呼一口气重新拿起了笔,那支笔在纸面上停留了片刻才重新开始移动。 信件在后勤中心内部沿着一条预先设定的路径向上流转,经过了两层转交,最终被送至家园号陈奎书的手中。 会议舱室的门在接收信件后被关闭,陈奎书坐在桌边,稍稍扫了眼信封上的字迹,撬开火漆,将那封信取了出来。 信纸纸面在灯光下呈现出均匀的米白色,边缘平滑,一看就是来自造纸船的最新产品。 信件的篇幅并不长,陈奎书的指尖在纸张边缘停留,沉默了片刻后将信纸放在桌面上,将它交给一旁的周小川。 周小川目光落在那张打开的信纸上,心中了然,将信纸递给旁边旁听席的翻译人员。 陈奎书对着周围几名常委笑道:“还是交易空间那边方便,面对面谈,信息同步,还有同声传译,现在还是麻烦了些。”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轻笑,陈奎书没再多言,给那名翻译人员留出安静的环境。 很快,这封信的翻译工作就迅速完成,其中并没有多少信息,翻译以平稳的语速将原文内容读了出来,由旁边的记录员同步进行文字抄录。 奥莉加在信的开头使用了几段表述,用词考究繁复,看得出来下了不少功夫,就连找来的翻译都有些认不全词语。 不过意思倒也能看得懂,大概就是确认双方合作关系的延续性,以及表达对域委在世界交易期间所展现出的贸易能力和组织效率的认可。 她还提到自己这边实在没有可以信任的,同时还通晓汉语的人,因此希望域委回信时能够照顾一二。 信的后半部分开始转向具体的内容,用词开始转向客观,翻译朗读时的语速也越来越流畅,没什么停顿。 奥莉加在其中说明,在世界交易关闭之后的第五日,她就提前对293476海域的交易频道进行了持续的观察。 在赵明口中,她只知293476海域是此前尚未与之建立正式联系的区域,本身就带有一定的神秘性。 在域委身份滤镜的加成下,她实在有些忍不住自己的好奇心了。 奥莉加在信中提到,通过对293476海域交易频道的持续观察,总结出了一些该频道呈现出的特征。 "交易量很少。"翻译人员语速放慢,重复了信中的原句。 "在持续一天的观察周期内,频道中出现的公开交易条目总数不过两条,且交易信息在发布后就消失了,看起来就像指定交易。" “随后在昨天又进入293476海域进行观察,全天同样只进行了两次交易。” "在前后两次观察所发布的交易条目中,发布者的身份标识都是那两个人,可以推断他们存在固定的交易习惯。" "这一特征与其他大多数海域的交易频道模式并不一致……" 舱室里安静了片刻,记录员在纸张上将最后一句话抄写完,笔尖落定。 陈奎书一直听着,他的目光落在舱室墙壁上那幅简略的海域编号示意图上。 在北部边界推断的293476的编号区域仍然处于空白状态。 他微微点了一下头,离开了桌子,来到记录员面前拿起那份文稿看了看,背着手在舱室里来回踱步。 他的步伐节奏极慢,其他几名与会者也低头沉默着,直到陈奎书停在侧面的舷窗前。 他向外看了一眼。 海面平静,万里无云。 海面上庞大的舰群是如此清晰,他站在舷窗旁边,让那个编号在脑中多停留了一会儿。 293476。 “看来,他们的情况不太妙啊。”陈奎书低声自语。 第491章:293476 293476海域,绝对中心点。 一座高脚竹楼孤独耸立着,密集的海竹桩基支撑着它高出海面三四米。 外墙是手工编排的竹板,四周环绕一道宽度约一米的外廊用以通行,楼檐上挂着一串串咸鱼,摆在栏杆外的竹盘上还晒着虾干螺干。 竹楼的楼顶是平坦的,浅而大的陶盘占据了大半的位置,里面是结晶度不同的盐卤,另一边还放置着两张躺椅,朝向大海。 而就在这片躺椅正对着的澄空,一个黑点渐渐放大,略显精瘦的身影从天而降,正好落在外廊延伸出的露台边缘。 他的右脚在落地的瞬间微微弯曲,单脚点地稳定重心,另一只脚也平稳落下,身后一对羽翼收拢了起来。 翼展数米的羽翼外层不是鸟类常见的质地,表面带着一层壳质的光泽,收拢后贴合在背上,从肩胛骨一直延伸到胯部。 折叠的过程看起来极具自然美感,外侧的长羽垂落在膝后,从背面看好似穿着件修长的燕尾服。 高脚竹楼的门这时从里面推开了。 合页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被他敏锐的听觉捕捉到。 一个女人从门框里走了出来。 她穿着件连衣裙,已经洗的有些发白了,边缘还沾着几片海藻碎屑,手臂上搭着件围裙,直奔露台的身影。 “辛苦了,亲爱的。” 她抖开围裙,双手环过沈维腰间,指尖穿过背部收拢的羽翼与身体之间的缝隙,将两根系带在他腰间绕了一圈。 指节的动作熟练而迅速,自然地避开了翼根。 那双手在他后腰的位置短暂地交汇,一个漂亮的蝴蝶结隐在羽翼内侧。 沈维低头看着她,双手同样落在她的腰侧,掌心动作轻柔,恰好能够触及她腹部隆起的弧度。 "伊伊……" 他唤了一声,五六天都没怎么开口的嗓音有些干涩,很快他就再也说不出话来,喉结轻动,如逢甘霖。 千伊搂在他腰间的双手沿着羽翼翼根向上,划过羽毛与身体之间,绕过肩胛,最后环在沈维的脖颈后面。 她的指尖轻轻压在他后颈的皮肤上,像是想要仔细感受他身体的温度。 那段时间不长不短,直到两人的身体微微倾斜,千伊才收起踮着的脚尖。 她呼出一口气,逸散到空中的湿度高了些,近在咫尺的沈维能清晰的捕捉到那瞬间凝成的薄雾。 他的手仍环在她的腰侧,两人又对视良久,才牵着手回家。 不过几步路的距离,他们又同时相互对望了数次,都重新浮现出满足的笑意。 屋内的陈设比外部看起来要更加充实一些。 靠墙的位置摆放着一排用竹条编成的架子,上面放着几摞叠好的织物和一些大小不一的容器,架子旁还摆放着几个大坛子,盛放着腌鱼和虾酱。 门的另一侧则摆放着一张平整的大床,床面铺垫着多层干藻和碎布,靠墙的边缘有一只足有一米高的玩偶。 从那拼接的布面和疏密不均的针脚可以看出,缝制它的人手艺还有不小的提升空间。 大床上,一个穿着玩偶同款花花绿绿衣服的小孩儿,正专注抓着一颗鲨齿。 鲨齿已经被敲掉了尖角打磨圆润,他的小手握在较粗的一端舞动着,口水从嘴角缓缓滑落,滴在床面的布垫上。 他看到沈维和千伊走进来,湿润的小嘴咧开了,双手紧握鲨齿向沈维伸出。 "爸爸……"那音节含糊,但沈维听在耳中立马就能辨析出来。 他几步就跨到了床边,弯腰把手伸到孩子腋下,将那团花花绿绿的小孩儿捞了起来。 小家伙在空中蹬了蹬腿,短促地叫了一声就咯咯的笑了,手里的鲨齿随着他手腕的动作晃荡。 沈维把脸埋进他的肚子深吸一口,小家伙趁机松开鲨齿,两只小手同时朝沈维背后伸去。 那对收拢不久的羽翼被他抓住,沈维的身体微微颤动,刚刚装满的肺还未吐出,就又小吸了一口凉气。 他把小家伙抱远了一点,只见他一手各握着一片羽毛,举在眼前晃动着,嘴里发出了一串音节,听起来好像还很满足。 一旁的千伊微微蹙眉,走上前来,在小手背上拍了一下。 她的声音不似在露台时的温柔,微微提高了一些:"小维伊!不许揪爸爸的毛。" 小家伙咯咯的笑声止住了,嘴角开始向下弯,眼眶中迅速出现了湿润的反光,随时都要爆发。 见此千伊也没有丝毫松口,继续吓唬着:"憋回去!小心大鲨鱼过来把你叼走。" 小维伊正要爆发的哽咽被打断了。 他眼角的湿痕还在,眨了两下也没有将手中的羽毛松开,小嘴撅起,看得出来他憋得很用力。 沈维笑了笑:“没事,没几天就长回来了。” 千伊绕过沈维的侧面,将手放在那刚刚被薅下的位置,指尖停留了片刻,感受到那有些炸毛的羽尖,有些心疼。 “不许惯着他。”千伊说着,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 “小心以后把你薅秃了。” 她的双手沿着羽翼表面缘捋了捋,将几片微微翘起的羽毛抚平。 千伊从沈维手里接过小维伊,动作显然更加熟练,抱在怀里调整了一下重心又哄了哄,小家伙很快就转移了注意力,双手舞动着那两根羽毛。 见他玩的开心,千伊弯腰将他重新放回大床上。 小维伊落回床面时翻滚了半圈,仰面朝上,两只手再次伸向空中。 千伊直起身,解下沈维从背后搂着她的双手:“好了,快来吃饭吧,亲爱的,我煲了鱼饭。” 她将架子上的碗筷拿了下来,房间正中砌着一个泥炉,上面的陶罐还盖着盖子,热气持续从缝隙中冒出。 两人在炉边坐下,盖子被掀开的瞬间,蒸汽携带鱼肉特有的清甜气味涌上来,在空中散开。 罐子里是满满一罐鱼肉,大块大块的鱼肉肉质紧致,表面覆盖着一层亮晶晶的鱼油,刺已经被挑了一遍,可以直接入口。 第492章:躺椅 她盛出一碗递给沈维。 饭很热,白雾扑面,夹起一筷子吹了吹,温度才刚刚好。 千伊拿起自己的碗同样盛了满满一碗,看着陶罐表面那层正在缓慢变薄的蒸汽。 "这一趟……一路还好吧。" 她的声音保持着日常的节奏,但比平时稍慢了一点,带着些犹豫。 沈维正在夹饭的手停住了半拍,然后恢复了正常的动作。 他端着碗将鱼肉送进嘴里咀嚼了几下就咽下去,才开口:“放心,伊伊,我机灵着呢。” “每次在海面上呆不过几分钟,那些怪物没那么快——” 千伊端着碗的手没有动。 她放下碗,目光落在沈维的侧脸上,一只手放在他的腿上,认真道:“亲爱的,我怕。” 沈维的身体僵住了,羽翼都有些紧缩。 他也放下碗筷,双手握住了千伊放在腿上的那只手,慢慢合拢。 "就差一个方向没搜了,"他说。 "到时候好好陪你,你放心,很快的。" 千伊的手在他的掌心里没动,目光落在他修长白皙的手指,指腹才沿着沈维指节轻轻摩挲。 她的视线停顿了片刻,然后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饭送到他的嘴边。 “先乖乖吃饭吧,亲爱的。” 两人就这么围坐在泥炉旁,一盆鱼饭的热气正在逐渐消散,沈维的那对羽翼在静谧中微微翕动了一下,像是无意识的呼吸。 另一边,大床上的小维伊还听不太明白爸爸妈妈在说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床边与竹墙之间那只玩偶上,手臂探进玩偶后的缝隙摸索了一会儿,抽出来时手中多了一根细竹棍。 他把竹棍放在床面,然后又低下头从自己那件花花绿绿的衣服上扯下来一根线。 他拿起那两片从沈维背上揪下来的羽毛,将末端与竹棍的一端对齐,用线缠绕了几圈。 只不过他还不太会打结,缠绕后很快就松开了。 小维伊撅着嘴又重新绕了一遍,这次多绕了两圈,然后用力拉紧。 他举起来看了看,又调整了一下羽毛的角度,让它们从竹棍两端朝不同方向伸展。 小维伊握着缠绕的一端挥舞,羽毛在挥动中张开,小嘴里还模拟着飞行时的低沉喉音。 手中的竹棍划过一道弧线,向下俯冲,尖端撞击了床上一摊散落的鲨齿。 鲨齿们被撞散开来。 它们本来松散堆放着,经过撞击后向四周滚动,有几颗滚下了床,碰到了竹墙才停下来。 小维伊看着那些正在滚动的鲨齿,嘴角咧开了一个笑容,然后他再次举起了竹棍,以同样的姿态向下俯冲。 他重复了好几次,每一次撞击都会让床上的鲨齿更少。 小维伊就这么乐此不疲地让竹棍在空中划弧,持续俯冲与撞击,直到那两片羽毛变得歪歪扭扭,从竹棍上散落了下来。 小维伊看着那两根羽毛落在床上又撅起了嘴,但那种不满的情绪很快就消失了。 他放下竹棍,重新拿起羽毛和线,再次将它们固定在竹棍的同一端。 这一次他比上次还要用力,拉紧之后再次举起了竹棍…… 泥炉上的陶罐里,鱼饭已经被吃完了。 沈维将碗放回桌面上,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然后起身将空碗和陶罐收拢到一起。 千伊取出一块布料擦了擦桌子,和他一起将餐具端到屋外的水盆边。 清洗的过程简单而安静,两人之间不用多说什么就能配合的很好。 洗完碗,千伊将布料抖开晾在架子的横杆上。 她向屋内扫了一眼,看小维伊还沉浸在他的游戏里,正专注于用竹棍撞击一颗单独的鲨齿,丝毫没有留意到父母正在离开房间。 千伊收回目光,侧过头看向沈维,微微扬了一下头。 沈维收到信号,先她一步向楼梯方向走去,她也跟着他的脚步,来到屋顶的天台。 两人先是看了看盐卤结晶的状态,沈维伸手捏了一小撮盐粒,放在指尖上捻了一下,“这批差不多了,明天我处理一下。” 千伊点了点头,拉着沈维来到天台边缘的躺椅。 这两张躺椅都是出自沈维之手,通体用海竹弯曲制成,他们用一条干布逐一擦拭了椅面,一起坐了下来。 两人的躺椅相距极近,手臂搭在各自扶手上都可以自然触碰。 太阳之下晴空万里,中心没有丝毫风感,无波无浪的海面也是一片寂静。 “等再回来……咱们一起处理处理竹子,烧几炉竹炭,到时候可以弄个烧烤台。”沈维说着。 “我记得你上次说想试试烤贝壳,咱们可以先把架子搭好——” 千伊静静听着,她的目光落在天空某一块区域,瞳孔的焦点没有移动。 她等他说完,天台上重新恢复了安静才开口。 “风暴都已经过去了。”她说。 “那本来就不多的独木舟,又能有几条撑得过?”千伊停顿了一下,目光从天空上收回来,偏向沈维。 “别出去了,陪陪我跟小维伊,好吗。” 这次换沈维望着天空。 那均匀的湛蓝在他的瞳孔中形成一片没有边界的广阔。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要说些什么,但喉间的话被堵住,没办法释放出来。 他不能告诉千伊,他心中也怕极了。 此前振翅出海时始终保持着精准和敏锐的沈维,在最近这两次落在海面,掠过那些满是狼藉的独木舟时,都伴随着一种不安。 好在那种不安已经被压下去,在归航后被收拾干净。 突然出现的世界公告和世界交易让他重新评估了很多事。 那公告里言及上万人的规模,还有那扇需要支付金属进入的板面,几乎明示了其他海域拥有远超他想象的技术和物资规模。 他不知道起步就一吨金属的门槛意味着什么,但他能想象其他区域的发展程度,应该比自己要好太多了。 他不知道那些变化具体怎么发生的,只能猜测。 是在边界的哪个地方存在着他从未发现过的通道?还是达到什么条件区域就会合并? 一直得不到答案的沈维心中越发急躁,可他却不能在千伊和孩子面前表现出来。 第493章:等你回来 千伊见他一直沉默,心中轻叹一声,有些不忍。 她侧过头看着他侧脸,将手覆在沈维的手背上移动了几寸,落在了自己隆起的小腹。 指尖接触到那层衣料和其下温热的皮肤,沈维的手指微微蜷缩,掌心自然的贴了下去,能感觉到那层布料之下传来的细微起伏。 那种节奏已经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注视着沈维那专注小心的样子,千伊嘴角也微微扬起浅笑。 “明天想吃什么?” 她主动转移了话题,不想给他再增添压力。 沈维的指腹沿着衣料纹理缓慢移动,“蒸几条熏鱼吧。” “再配上你腌的虾酱,一定很好吃。” “不过……今天晚上这顿还是我来,做道油爆虾怎么样?还有海藻鱼丸汤。” 千伊将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沿着骨骼轮廓缓慢地划。 “好呢,都听你的。” 两人在天台上又坐了一会儿。 无风无浪的海面带不走旁边晒盐的气味,躺椅和布料发出轻微的摩擦,成为唯一的背景音。 当晚,沈维系着围裙站在泥炉前,用木铲翻动陶锅里的油爆虾。 在他娴熟的火候控制下,油温被控制在一个恰当的区间,虾仁接触热油时迅速卷曲,边缘呈现出焦黄色。 他撒了一把干虾籽又焖了一小会儿,鲜味在掀开锅盖的瞬间填满了整个屋子。 小维伊在大床上举着竹棍挥舞,嘴里发出含混的欢呼。 再打开泥炉旁的另一个陶罐,蒸汽骤然升腾,鱼丸在热浪中浮起,热油煎骨滚出的高汤呈现出浓郁的乳白色,海藻被撕成小片,在最后阶段投入锅中。 床前已经支起了一张桌子,两人坐在床边,小维伊在他专用的矮木凳上坐着,手里抓着一块软烂的鱼肉往嘴里送。 千伊喝了一口汤,再一口吃下沈维夹在嘴边的虾仁,眼睛就弯成了月牙。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沈维站在竹楼门口,那对羽翼已经从背后轻微舒展,向前方延展着,在晨光中泛着光泽。 他环过双臂把千伊拢入怀中,翅膀收拢,两人便笼罩在一片穹顶之下。 那些羽毛在她肩头和后背上轻轻拂过,力度极轻,像正在被缓慢拉拢的帷幕。 竹楼窗边,小维伊趴在窗台上,手中还握着那根绑着羽毛的竹棍和鲨齿,目光盯着露台上那对收拢起来的翅膀,嘴角流下一道口水。 直到窗台已经积下一小滩液体,翅膀才划过一道流畅的轨迹,向后方收拢。 千伊取出一块裁切整齐的手帕,擦了擦沈维的脸,就将他腰间的围裙解开,折好搭在自己的手臂上。 沈维注视着她的动作,嘴上说着伊伊放心,往后后退了两步。 纵然心中有些不舍,他还是决然转头调整了一下姿态,膝盖微微弯曲,身体重心前移。 他向着露台助跑了几步,在末端边缘蹬地起跳。 羽翼扑打,向两侧伸展到最大幅度,在根根飞羽共同的作用下形成风场,升高了数米。 双翼节奏持续,每一次都产生新的升力,如同凌空踏步。 小维伊在窗边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哇——,带着一种纯粹的惊叹。 千伊倚在门框边,双手交握注视那个正在升高的身影,看着他在空中逐渐变成一个小点,看着那对羽翼的轮廓在天空下缩小到不再可辨。 她的目光没有移动,一直停留在最后那个位置上,直到小维伊叫着妈妈,她才转身走回屋里。 小维伊还趴在窗台上,手里握着竹棍,千伊从他身后伸手将他抱下来,放在大床边的小桌一侧。 她从架子上的陶罐里取出一根炭笔,还有一块表面磨平了的陶板,在陶板表面写了一个简单的字,然后将炭笔交给小维伊,包裹住他的小手,握着笔杆,沿着她写下的那道轨迹重新描了一遍。 与此同时,沈维在高空中振翅向前。 在风暴之后一片死寂的海面之上,没有风的辅助,他只能依靠自身来产生持续推力,每一次翼尖下压,空气在羽片的边缘形成一道转瞬即逝的白线。 不过飞行速度到底比之前有风时要慢一些,但也还好,就只剩下最后一个方向了。 海面在下方以均匀的速度向后滑过,他先是飞的低一些,接近海面大约几十米的高度,直到看到了那片黑影。 在中心竹林的外围水面之下,一团深色的轮廓正在缓缓移动,他最初只注意到其中一个,但很快就看到了更多。 至少十数个黑影散落,沿着竹林的边界排列成一道松散的弧线,它们的大小参差不齐,最小的一条也足有十几米,如同巨鲸。 沈维稍微又降低了一些高度,让自己更接近海面,同时放慢了翼尖扑打的节奏,让速度也降下来一些,在上空盘旋。 那些黑影中的几条在他动作后不久开始向着他飞行轨迹的方向偏移,跟踪的不紧不慢,没有丝毫压迫感。 直到确认勾引了全部,他才保持着那个速度继续向前飞。 沈维突然想起了那条世界公告中提到的,那条达到一千多米长度的巨型海怪,还有那个海域正在面对的灾难。 他想象不出那种一下就造成一万多人的灾难具体是什么样的景象。只能心中为他们默哀,颇有些同病相怜的感觉。 不过这种感觉也只是在脑中短暂的闪过,然后就回过神来,继续维持飞行姿态。 看了看时间,他估摸着已经引那些黑影飞了大约一百多公里。 那些黑影也都跟上了,一直保持着同一个方向尾随着。 “差不多了……”沈维打开群组,果然千伊在十几分钟之前就发了一条消息,告诉他又收获了好几筐鱼虾,笼子也放回去了,还采了不少贝壳。 “等你回来呢,亲爱的,这次一定让你看见活着的贝壳喔。” “爱你。” 沈维嘿嘿笑了,回复了一句随即开始上升,逐渐脱离那些黑影的跟踪范围。 飞行姿态保持稳定后,沈维取出一只眼罩将它系在头上遮住了左眼,笑容逐渐收敛,面无表情。 第494章:白纸 他的身体姿态在这种状态下变得松弛,除了机械拍打的羽翼,手脚都耷拉着,只有一只眼睛在扫视着海面。 与此同时,沈维的大脑也开始调整,右半球神经元活动逐渐削弱,左半球承担起当前的身体掌控任务。 这是他的独门功夫了,是在过去反复训练出的方法。 他的注意力像是在半自动运行,海面上任何形状异常的漂浮物都会被他捕捉到,然后唤醒整个意识。 大脑交替休息,训练身体机能和大脑状态的状态,维持更长时间的持续搜索,可以确保对于海域的全天候搜查。 这种方式让他的活动范围能够覆盖整个海域。 在过去一年多时间里,沈维依靠这个方法搜集了大量分布在海面上的独木舟残骸。 他在那些船体中,偶尔还能发现不少物资,有成袋的大米,有硕大的馒头,还有巧克力等零食,数量都不算多,但也够加加餐。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更实用的东西。 刀具、弓弩、长矛……那些物品在海域环境中具有极大的使用价值。 这座竹楼,也就是靠这些工具才建了起来,就连火源也是依靠找到的打火机,才升起的第一堆火。 沈维此时的高度已经稳定在距离海面大约一千四百米的位置。 这是他探索出来的最佳巡航高度。 这个高度让他有足够的距离在出现任何意外情况时做出调整,含氧量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同时也能满足他的单眼视野。 沈维的鼻翼翁动着,嘴自然的张开吸入大量空气,相对海面更低的温度也及时带走了他体表多余热量,保持着相对舒适的体感。 只不过再舒服的体感,也抵不过维持这个状态的难受。 就算他放弃了四肢和面部大多数肌肉的控制,也需要保留足够的清醒来判断飞行姿态和高度,同时又要检索海面,一半活跃一半沉寂的大脑让他摆脱不了半梦半醒的虚幻眩晕。 尤其是每一次交替,都还会让他产生短暂的失重,像是身体正在向浅层睡眠的边界上滑落,然后在即将完全跌落的那一刻被重新接住。 尤其是他的独眼视野中,丝毫看不到波涛的绝静海面如同劣质的贴图,在这种状态中飞行的越久,对距离和位置的判断就越模糊。 失去一只眼睛还让空间感变得近乎于无。 他只能依靠太阳和星星确定方向,以及过去数百次飞行中累积的经验,靠看影子大小来确定飞行高度。 也就在这幻梦与现实的边界,他的思维跳跃了许多。 那些跳跃不受他的控制,每一次都是在意识的边缘滑行,然后被另一个来路不明的念头取代。 沈维想起之前的每一次飞行,那些被他仔细检查过的边界。 他清楚地记得,他在过去的探索中从来没有在任何边界发现过什么异样,那堵雷暴云墙看起来也没有任何一处与周围不同。 他曾经想过,如果云墙能够被直接跨越,如果它的高度不足以阻挡飞行,那么也许他可以沿着那条路径去往其他海域。 但这种想法在每一次实际接近边界时都会被自己压回去,从来不敢深入分毫。 那堵云墙深处接连不断的电光提醒他不要过多停留,他也惜命的很,只会在边缘切过,然后掉头返航。 不过这次出海,他是下定了决心,不再畏缩。 等把这一路搜集完,这片海域就算又都跑了一遍,也算圆满了。 到时候就仔细看看那片边界,大不了就掠着海面飞过去,应该没什么事…… 时间就在这半清醒的飞行中缓慢流逝。 海面在下方持续后退,他的脑海中还在断续闪过关于边界的可能性,同时还注意着那些蓝色贴图上有没有污点。 直到,他的手腕内侧出现了一次明显的灼烧感。 那感觉非常突然,在一瞬间就打断了他半梦半醒状态,沈维的身体猛地紧绷,连羽翼的节奏都紊乱了,飞行高度在直接下降了近百米。 他心中生出不好的预感,迅速重新调整了翼面让姿态恢复稳定,才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 这种级别的消息提醒他只和妻子设置过,况且他的联系人里也只有妻子。 果然是千伊。 她说……她说:“快回来。” 沈维心中大惊,呼吸都明显加快了不少,他调转着身体,从巡航姿态直接切换到了俯冲转弯,在空中画出一道紧凑的弧线。 背肌在极限角度下承受了比正常飞行中更大的力,那种拉伸感引发了一阵疼痛,可尽管如此也没有丝毫减速,呲牙咧嘴的往家的方向赶去。 双翼在急转弯后快速扑打着,呼吸频率都比正常巡航时高出不少,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飞行。 他打开面板,手指在虚空中快速划过,想要询问到底分发生了什么,面板上这时又弹出了一条来自千伊的新消息。 “不用着急,慢点飞,面板上说不清楚。” 沈维的脸上的焦急僵住了。 快回来。不用急。慢点飞。 这三句话之间存在着一种几乎不可消解的张力,思维在这两种前后矛盾的话语之间来回震荡。 他的速度依然不减,拿出食物边飞边吃,几乎达到了此生极速,只用了不到一半的时间,就已经能隐约辨认出中心竹林的轮廓。 沈维循着信标的指向开始减速,身体冲着那座小竹楼俯冲而下,脚掌准确接触到了露台小跑了几步,收拢起羽翼撞开门。 门板磕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沈维的目光在进门同时已经扫过了整个室内空间。 所有陈设都与早晨离开时差不多,小维伊坐在大床上仰头看着冲进来的父亲,嘴里发出一个疑问的音节,然后低下头继续摆弄手中的鲨齿。 看起来……没有危险,一切如常。 千伊站在矮桌旁边,她在他冲进门的时候已经转过身来了。 只见她神色复杂,目光落在沈维脸上,抿着嘴,手中握着一张纸。 雪白的纸。 第495章:慰问 看沈维回来了,千伊下意识的向前迈了一步。 脚下的竹板在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嘎吱,她一步没有踩稳,身体微微向前倾斜了一下。 沈维赶忙冲上前托住了她手肘下方,另一只手环在她后背,将她重新稳住。 千伊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刚刚极力压制的情绪瞬间就绷不住了,显露出再也抑制不住的仓惶。 她干涩的嘴唇微微张合,几次尝试都没有说出什么。 她抬起了手将那张白纸举起,手指在纸张边缘抓握着,在纸面挤压出几道细密的褶皱。 “你……看……” 沈维看着她这副样子有些心疼,伸手接过那张纸感受着它的质地,拿在手里看也没看。 两人对视着,鼻尖心有灵犀的同时靠近,交错触碰着。 十几秒后,千伊微微向后拉开距离,额头相抵。 她的呼吸节奏逐渐平稳了一些,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神色已经没有刚才的晃动。 “看一眼吧。”她说,“我没事了。” 沈维低声应了一下,手中的纸张又产生了几处新的褶皱。 纸面上方的大号字体冲击进他的视野焦点。 “致293476海域灾区同胞的慰问信” 沈维的目光在那一行字上停住了,瞳孔瞬间地震,在那行字的上凝固了片刻。 他握着纸张的手指收紧,意识到之后又松开。 沈维退了一步,膝盖碰到了一把椅子的边缘,他的身体顺势坐下,是千伊刚刚用空间搬过来的。 千伊在椅背后面蹲了下来,伸手捋了捋从缝隙中露出的几根长羽,将它们重新纳入羽翼的轮廓,又取出一条薄毯,展开来盖在他的腿上。 她没再多打扰沈维,转身走回床边坐下,伸手将正摆弄竹棍的小维伊揽到自己身旁。 她拍了拍小维伊的背,那动作比平时更轻柔。 沈维坐在那里,目光仍停留纸张上方那行字。 那行字占据了页面顶端大约两指宽的空间,字体加粗,看得出来是印刷的产物。 他看了不知道多久,脑中的思绪反复翻涌,却始终无法按照逻辑理清。 从最初确认字面意思的震惊,到对纸张来源的联想,各种念头以一种无法控制的节奏交替出现。 视线渐渐虚化,又聚焦于字旁的墨点,动作僵硬的捻了捻,墨点变成了拖着尾巴的彗星。 是……新的。 他想着那印刷的机器、墨水、纸张,将自己带入进了那些人,他们是怎么做出这些东西的?平时又是多么美好的生活?又有什么不如意呢? 他想不出来。 那些思绪堆积到一定程度之后,在他注意力深处生出一阵轻微的刺痛感,像是某根不断绷紧的弦终于被拉到了极限,然后纷杂的念头骤然褪去,只留下一片空白。 他终于再次掌控了身体,控制着双眼向下看去。 “致293476海域全体同胞:” “自降临新世界以来,人类在此茫茫海域艰难求生,经历亘古未有之变局。” “凶鲨横行,噬人于波涛之间,雷暴骤至,摧折于风雨之中。天灾频仍,生灵涂炭,每一海域都蒙受了惨重损失,每一名幸存者皆承载难言之苦痛。” “然而天倾之时,方见脊梁之直。” “值此危急时刻,在漫长岁月中披荆斩棘的人类文明,早已将向死而生的勇气熔铸于血脉,纵然身处滔天巨浪之中,亦未有一日放弃求生之意志。” “我们深信,293476海域的同胞们,也一定在这两年多的风雨岁月中,以血肉之躯写下了一部属于你们自己的涅槃史诗。” “从断壁残垣中起身,在满目疮痍中觅路,将破碎的日子一寸寸拼合成家的模样。” “在此,谨向你们致以最崇高的敬意与最深切的慰问,向一切与灾难抗争不息的同胞,致以最真诚的感谢。” “当前,灾难犹未远去。未来一段时间,至少尚有两次新批次人员降临,这既是新的生命加入我们的行列,也是新的考验即将叩门。” “望293476海域全体党员干部、指战员,恪守人民至上、生命至上的信念,团结全域同胞,万众一心,众志成城,争分夺秒抢抓窗口期,全力以赴做好迎接准备,确保每一位同胞的生命安全得到切实保障。” “一方有难,八方支援。” “293476海域的每一份苦难,都牵动着293478海域数万人民的心。” “为支援你们的海域救援与重建工作,293478区域委员会、293478区域自治委员会决定,向向你海域捐助基本生存物资。” “我们准备了熏鱼100吨,淡水50吨,基础生存工具(陶锅灶,煤炭,石矛,手抛渔网,火种,赤藻净水桶,基础衣物等)共5000套。” “因跨海域物资流转尚存诸多不便,望你们收到此信后,及时回复所需物资的具体数量及其他尚未列出的需求,我们将根据你们的实际需要,尽快组织后续调拨,为救援工作与生产恢复尽绵薄之力。” “同是人类,同为同胞,风雨同舟,众行致远。我们坚信,在彼此的扶持与守望之中,你海域必能穿越风雨,迎来新生,夺取抢险救灾新胜利!” 293478区域委员会 293478区域自治委员会 沈维默默的看完,把纸平放在膝盖上。 他坐在那里又沉默了一段时间,目光从没有离开纸张,但已经不是在读那些字了。 他正在让自己的意识努力接受理解这些内容,接受它们所代表的事实,接受那个陌生编号的存在。 千伊一直看着他,见他一言不发,纵然知道可能在接受这封信的冲击,但她还是不放心。 她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感觉,毕竟她到现在都还没有缓过来。 千伊从床边站了起来走到他面前,沈维注意到那封信纸被阴影笼罩,抬头看她,缓缓问道:“这封信……是怎么来的?” “我泡好那些贝壳,就想给你传热好的熏鱼,结果那交易面板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出现了好多东西!我吓了好大一跳,好大好大……” 千伊的声音已经稳定了许多,但仍然比平时低迷,好像做错了事的小维伊。 第496章:天使 沈维听着千伊的话,眉头慢慢收紧了。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面板界面,进入交易版面,发现那些他熟悉的空旷已经被层层叠叠的交易项覆盖了。 大量内容铺天盖地,横跨整个显示区域。 看得出来,绝大多数都是那封慰问信,他向下滑动,其中还夹杂着少量笔墨纸之类的基础文具。 千伊从空间中取出一张小矮凳,在沈维的椅子旁边坐下来,她将下巴搁在他那张大椅子的扶手上,歪着头仰视着他。 她的声音放得更低了,小心试探道:“咱们要不要回一封信,要些物资……” 沈维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着她,习惯性的伸手轻轻放在她的秀发上,掌心贴着发丝缓慢抚过,在头顶的位置短暂停留。 千伊睫毛轻动,然后就听到好沉重的一声叹气。 “伊伊……” 她明白了他的意思,也明白沈维在抵触什么,一层落寞在脸上浮现,嘴唇微抿,又重新松开了。 千伊刚降临的时候,摇晃的独木舟和周围黑暗的环境,让她在最初的几秒惊慌的几乎要跌入海中,好在扶住了船沿。 稍稍平静之后,就被手腕的异样引导,打开了面板。 那片光幕在她眼前展开,她像绝大多数人一样,挨个试探了一遍,也发现了馈赠,和区域频道那两组数字。 两千。 另一组数字她当时没记住,但那个差距很明显,只有九百出头。 这两个数字所代表的含义,在降临后的最初几分钟内还无法完全理解,她只看了一眼就被不断刷新的文字所吸引。 那些文字快速划过,稍稍集中注意力控制放慢了速度,才在那些闪烁间捕捉到了零散的片段。 大家在黑暗中相互确认彼此存在,很快就确认了共同的遭遇,在一些人的号召下探索这片陌生的环境,和奇幻的面板。 很快,就有人发现他们这片大海可能藏着更多的威胁,他们理解了那两组数字,是人数上限和存活人数的比。 这让许多人脆弱的理智再度崩溃,本来陌生的世界和黑暗的环境就让人难以理智,在得知黑暗中还潜藏更多危险,甚至一下子死了一半多的人,让人难以接受。 千伊也再度紧张起来,环顾黑暗,好像随时会出现要她命的怪物。 她强忍恐惧,分出一部分注意力再度打开区域频道,看着那可能代表存活的人数的数字还在下跌。 不过这时他们也得知了危险所在,有人发了一条消息,说他们看见水面下有影子在靠近,身形庞大,移动迅速,紧接着有人回应说他们也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然后他们的头像都灰了,数字再度下降,甚至那一瞬间下降的不止两个。 消息刷新的频率慢了下来,大家都人心惶惶,但没过一会儿,一个转瞬就灰的头像公开了危险所在,疑似是巨型鲨鱼在捕食。 紧接着,又一条更绝望的信息让人几近疯狂。 他们不是最先来到这个世界的人类,有人在更早的消息记录中找到了第一批求生者留下的痕迹。 千伊顺着那些记录往上翻,只翻了一小段就停了下来。 她从中能看出来,这人是上一轮倒数第二个还活着的幸存者了。 那些消息都是同一个人发的,都是对另一个人的哀求、咒骂和最后的祝福。 他的头像也灰了。 千伊也是在那时第一次得知沈维的名字,那个在最后一句话中,被祝福的对象。 她本想再往上翻看,看看这个海域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水下暗流正在发生的变化打断了她的动作。 短短几秒,她通过一种连自己都说不清楚的直觉,感受到船侧水面下方有东西正在向她靠近。 那东西在直觉中估计的体型,已经超出了她对普通鱼类的经验。 千伊没时间再做出任何理性判断,身体在意识到危险之前就已经开始了动作。 她的馈赠第一次被启动。 水流在意志的控制下发生了改变,原本只是微波的海面掀起波澜,在她船后形成了一个持续的推力,托着独木舟以比划桨更快的速度向前。 她感受着那片异常暗流的距离变化,确认它也在加速,她心中一下就联想到那区域频道上说的大型鲨鱼。 生死危机下千伊完全感受不到此前出现的任何恐惧了,情绪只剩下稳定和亢奋,操控水流向前,保持持续推动力。 她顺流跑了一天多。 沿途没有遇到任何船只,除了海水外视野中也没有出现任何可以当做落脚点的地方。 可那东西还在跟着她。 亢奋已经退去,身体在极度疲惫和持续紧张的交替中维持着基本功能,只剩下麻木。 她不知道自己正在向哪个方向移动,只知道顺着水流加大推力,心中已经接受在遥遥无期的逃跑中慢性死亡的结局。 她已经不敢在打开面板,不敢再看区域频道,她悲观的想象着那两组数字之间的差肯定已经如同鸿沟。 也就在这心死的前夕,饥肠辘辘的千伊感受到了远处水面下的竹林。 那是中心竹林的边缘。 密集的海竹从水面下竖直升起,不规则排列形成的间隙使它们看上去像一道天然的水下屏障。 她心中浮现出一瞬间的希望。 可很快,那好不容易升起希望就又被水下的动静打断了。 在竹林边缘附近,她又感觉到了两道不同方向的暗流正在向她靠拢。 她的体力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 两天多的逃亡中她完全没有睡眠,水米未进,连续的情绪反转让她几乎就要泄出胸中撑着的那一口气。 她感觉自己已经没有心力改变什么了。 精疲力尽的千伊仰起头注视着太阳,想要哭泣却挤不出一滴水分,恍惚间,她朦胧的看见一个身影从天空中降下来。 如同天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