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光出家后,被疯批摄政王亲哭》 第1章 无耻之徒 “殿下,呜……” 江软话还没说完,就被男人一把摁到门板上。 滚烫的薄唇用力堵上她的嘴。 江软脑子“嗡”地一声炸开。 被……秦王强吻了?! 是她暗恋多年的秦王?! 握瑾怀瑜,年纪轻轻就踏平北漠汗庭,战功赫赫的天子胞弟? 听说他素来清冷禁欲,不近女色,连个眼神都不肯多给旁人。 怎么会突然强吻她? 他……也暗恋她吗? 巨大的幸福突如其来,她一时愣在那里,不知道该作什么反应。 “软软、软软……” 男人火热的鼻息纠缠在她脖颈间,烫得她浑身发颤。 酒香夹杂着男人独有的气息,毒药一般,迷人又诱惑,充斥她整个呼吸。 江软小手不知所措地抵在胸前,抓皱他胸前的蟒纹布料。 理智让她想推开他,可在习武多年的男人面前,她那点力气,就像小奶猫伸出小嫩爪,只有给他挠痒痒的份儿。 “殿下……请自重……” 她眼角溢出眼泪,晶莹剔透。 绵软娇嗲的声音如泣如诉,欲拒还迎,藏着压抑多年的爱慕。 男人性感沉哑的声音从喉间溢出:“别怕。” “我对你负责。” 负责? 怎么负责? 江软僵住。 娶她吗? 她剧烈胸膛起伏,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 嫁给秦王陆衍之,做他的王妃? 她做梦都不敢这么想! 等等。 她不能嫁给秦王。 嫁给秦王,她会死! 全家会被抄家,砍头! 男人却直接抱起她,朝床榻走去。 寝殿里烛火摇曳,照在那人那张英俊的侧脸上。 江软心脏快从胸膛跳出。 好权威的一张脸。 浓眉深目,鼻梁高挺,帅得很有侵略感。 是女人觉得和他睡一觉、绝对是赚到的极致英俊。 只是那双黑眸,一片猩红,染着滔天的情欲,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 男人将她压进锦缎软被里。 “咔哒”一声,他单手解开腰带,烦躁地拽了拽衣领,衣襟散开,错落有致的锁骨,挺阔的胸肌,还有往下的…… 江软心跳声震耳欲聋。 内心疯狂尖叫。 啊啊啊! 这就是传说中的八块腹肌,人鱼线? 全京城闺秀都想嫁的顶级男人,居然要和她—— 偷情? 她羞得全身血液疯狂往头顶涌,耳朵里都是从未有过的嗡鸣声。 理智在失控尖叫:不可以不可以! 女子未嫁失身,走到哪里都会被人瞧不起。 可多年暗恋即将成真,她又怎么舍得不去赌一把? 理智与冲动在她脑海里激烈地进行斗争—— 是逃,还是留下? 她小手捂住眼睛,却忍不住从指缝里怯生生偷看。 好羞。 羞死了。 就看最后一眼。 再看一眼。 这大扔子,这腹肌…… 好想摸…… “好看吗?” 男人低笑,沉哑的嗓音在她耳边呢喃。 被她这幅娇羞的样子萌到了。 骨感修长的大手,捉住她娇软软白、嫩嫩的小手,按在宛若雕刻而成的腹肌上,顺着凹凸有致的纹理,一点点往下滑。 温热、结实、雕花般的触感,无与伦比…… 江软仿佛被烫到,指尖轻颤,强忍着害怕往回缩。 “殿下,不要……” 她的声音细得像一根紧绷到极致的丝线,随时会断掉。 理智还是稍稍战胜了感情。 他若真的爱重她,又怎么会不登门求娶,而是与她在这做一对野鸳鸯? 这不是喜欢。 这是占她便宜。 可是,被自己暗恋的男人占便宜,她又怎么拒绝得了? 何况……现在,她也摸他了,也占了他便宜。 男人的薄唇停在她唇角,唇上的水光如此潋滟旖旎。 “不要?” 男人低笑了一声。 黑眸里翻滚着病态的欲望和占有欲,指尖轻轻用力。 衣裳凌乱。 男人声音压抑着情绪:“你想要谁?” 好骚好危险。 江软眼神慌乱。 赶紧按住他四处兴风点火的手。 男人指腹掌心带着武将特有的茧子,摩挲过娇嫩的肌肤,激起一片颤栗。 来真的? 她该第一时间就严辞拒绝的,现在拒绝,好像已经来不及了…… 砰砰砰! 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一道苍老的男声响起: “王爷,表姑娘给您送醒酒汤来了,要让她进来吗?” 表姑娘? 江软全身血液几乎倒流。 想起来了。 她想起来了。 秦王殿下有个青梅竹马的表妹,是太后娘家侄女,也是呼声最高的秦王妃。 就叫阮阮。 所以…… 他是喝醉了,把她错认成了他的小青梅! 而她,稀里糊涂差点失身。 巨大的委屈和酸涩从心底涌出,直冲天灵盖。 原来,自己的一腔情意,不过是个笑话。 “殿下,我不是你表妹。” 江软欲哭无泪,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推,将男人推倒在身侧。 男人顺势平躺,姿态散漫优雅,长臂一揽,把她抱到怀里。 “什么表妹?” 他指尖轻轻一扯,江软腰带散开,衣襟散落。 粉紫色的肚兜俏生生地露了出来。 男人那双黑眸瞬间变直,喉结滚动。 江软一个激灵,双手紧紧捂住胸口,蓄满泪水的桃花眼幽怨地瞪着他。 “流氓!” “殿下若想娶我,应当遣媒人登门下聘,而不是做这些下三滥的勾当!” 当然,即便他登门下聘,江家也绝不会接受这门婚事—— 皇帝不会允许。 “下三滥?” 男人眼底滔天的情欲杂糅着病态和痴迷,又浮起浓稠的戾气。 “谁不下三滥?” “是杨首辅家的状元郎?” 江软此刻脑子就像烧开的沸水,哪里想得到太多,脱口而出:“是,杨公子清风霁月,绝对不会如此行径!” 男人眸色一沉,直接翻身,将她压到身下。 好重啊。 又高又大的一只帅哥。 江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头晕眼花之间,被压得完全动弹不得。 男人带着茧子的大手挤开她的掌心,手指插进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相扣,手掌被深深摁进软被里。 呼吸变得急促。 嗓音压抑着威胁。 “在本王床上,不准想别的男人。” “那、那你让我下床……” 江软话没说完,唇又被堵住了。 热,痛,麻,痒的感觉铺天盖地。 脑子晕晕乎乎。 空气变得炙热,滚烫,黏稠。 江软宛若被猛兽摁住咽喉的小白兔,只能任人为所欲为。 委屈的眼泪从眼角滑落,还没钻进衾枕,便被薄唇吻去,咸涩的味道又渡进她唇齿间。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从酸痛热辣中挣扎出一只胳膊,抓起床头的铜烛台,直接往男人头上砸。 男人捉住她的手腕,唇间溢出一丝低笑。 “谋杀亲夫啊。” 他夺下烛台,扔到房门口,“哐”地一声。 “不喜欢吗?” “嗯?” “小辣椒。” 江软绝望地闭上眼睛。 是她看走眼,以为他是高冷禁欲的正人君子。 哪里知道,他是个完全无视礼法的无耻之徒。 “衍哥哥,您没事吧?”房门外响起焦急的询问声。 衍哥哥。 叫得真亲热。 江软心底一片冰凉,自嘲地勾了勾唇角。 他这样重欲,见到个女人抱住就亲,身边不知道有多少好妹妹呢。 “王爷,您没事吧?我们进来了!” 房门被人从外推开。 “吱呀”门声响起时,江软倒吸一口凉气,惊恐地看向男人。 他的寝殿是菜市场吗? 谁都能进来? 男人眼神微凝,显然也没想到会有人进来打扰。 下一瞬,他抬手,床帏落了下来。 第2章 捉奸在床 床帏还在摇摇晃晃,影影绰绰,依稀可辨人影。 房门已经被推开,门口站着两人。 江软全身血液瞬间凝固。 完了完了。 被人捉奸在床了! 名声要彻底毁了! 老爹要被皇帝疑心了! 江家要遭受灭顶之灾,抄家下狱了! 今晚她不该来这的。 事情的发展,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期。 都是陆衍之! 陆衍之沉下呼吸,声音很凶地说了三个字:“滚出去。” 说着,他拉过软被,将她仔仔细细裹好。 “衍哥哥,床上的女人……是谁?” 站在门口的少女像碎掉一般,嘴唇颤抖,声音快哭出来了,还带着一丝正室捉奸的质问。 地上衣服散落了一地。 那件绣着蟒纹的金线黑袍上,扔着一件女子的紫霞色中衣。 冷硬矜贵的黑金双色,与梦幻柔美的紫霞色,形成一种诡异的视觉冲击力。 陆衍之耐心彻底耗尽,吩咐门口的太监:“于忠。” 于忠三魂七魄吓得丢了一半,什么都顾不上了,生拉硬扯把少女拉出寝殿,又手忙脚乱地关上房门。 “殿下请恕罪!” “阮阮姑娘,您不能再闯进去了!” “里面没有女人,是您眼花看错了!” 哎哟喂…… 殿下这是在边疆吃风喝沙吃傻了吗? 怎么癫成这样?! 江软可是平虏侯独女! 平虏侯不仅提督十二团营,还提督东厂兼锦衣卫,是天子头号心腹。 睡平虏侯的女儿…… 殿下是嫌日子太舒坦了吗? - “吓到了?” 陆衍之低眸看着怀里瑟瑟发抖的少女,嗓音带着丝温柔,宽阔的大手轻轻抚摸她乌黑亮丽的秀发。 江软紧紧抓住被子边缘,身子不受控地颤抖,眼睛还一直惊恐地看向门口。 生怕再有人闯进来。 陆衍之叹了口气,起身下床,去把房门从里头栓上。 宽肩窄腰、大长腿,在烛光下极具诱惑力。 冷白的肌肤,泛着玉石般的莹润光泽。 好一副美男半裸图。 江软却没心思欣赏,悄悄溜下床,捡起衣服,就从窗户翻了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软软!” 陆衍之扑过来时已经来不及了,伸手抓去,只抓到她的小衣。 晚风拂动,空气中只留下少女身上独有的香气。 他站在窗户前,低眸看着手里的小衣,良久,轻轻嗅了一口。 丝质的粉紫色布料,小小巧巧的,握在掌心软绵绵的一小团。 男人微微指尖用力,布料被捏皱。 寝殿外,有女人幽怨悲伤地喊了一声,“衍哥哥,您在叫我?” 声音像一根刺,男人那张脸变得冷峻无情,眼底翻滚着戾气。 - 江软躲进一个偏殿,胡乱穿好衣服,一个小宫女探头探脑找了过来。 小宫女瞳孔剧烈震颤。 “姑、姑娘,您这是、是……生米煮成熟饭了?” 江软此刻头发凌乱,口脂晕开,脖颈上还挂着几个吻痕,一副被人狠狠疼爱过的模样。 我们家姑娘好猛! 看来是把秦王殿下给吃了! 这天底下,就没有我们姑娘拿不下的男人。 只有她不肯要的男人! “呸,别提他了。” 江软一腔委屈无处诉说。 谁知道啊。 好端端的,那秦王就突然坏端端地扑上来了。 哪有她印象中的矜贵高冷? 小宫女张了张嘴,清澈的眼底写满茫然。 “那您还是要听侯爷的安排,嫁给杨公子吗?” 江软眼前一黑。 老爹执意要她联姻,嫁给杨首辅的状元郎长子,杨景和。 可是,杨景和已经二十六了,不仅大了她九岁,还死了一任妻子,膝下有个儿子。 她一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连男人的手都没摸过,要去给人当后娘,她怎么咽得下这口气? 清风霁月的状元郎也不行! 所以,趁着今天元宵节宫宴,她悄悄给杨景和酒里下了药,还把一个痴恋杨景和、容貌肖似他原配的女人送了过去。 江软全身血液瞬间凝固。 不好! 嫁不成陆衍之,她只有嫁给杨景和这一条路可走了! 她紧紧攥住小宫女的手,感觉有些喘不过气:“甜甜,杨景和现在在哪?” 甜甜甜甜地笑了:“姑娘放心,杨公子的酒里,我可是加了整整一瓶媚骨酥,他只要沾一点,今晚就得犁坏十亩地!” 江软沉默了一瞬。 “整整一瓶?” “那西域奸商不是说,服用一整瓶,会爆体而亡吗?” 甜甜双手捧着自己圆嘟嘟的小脸蛋,一副求夸奖的表情,眨了眨眼睛。 “杨公子爆体而亡了,姑娘不就不用嫁了么?” 江软差点晕过去。 得,甜甜已经被带歪成法外狂徒了。 杀人放火,谋财害命,有什么她不敢想、不敢做的? “傻丫头,那不只是联姻不成,是结仇啊!我们全家可能都要遭殃!” 杨景和,那可是杨首辅最器重的长子,少年时就名满天下的大才子,本朝开国以来的三大才子之首。 害死了杨景和,杨首辅还不得把她挫骨扬灰?! 甜甜与她对视了三息,眼神也变得慌乱。 “那、那,怎么办?” “怎么办?” “赶紧救人啊!” 江软顾不上整理仪表,提起裙子就狂奔。 甜甜也跟在她身后跑得气喘吁吁。 “姑娘,别急,大不了劝侯爷把杨家整个抄了,永除后患!” 江软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皇上、皇上……身子不好了……我们、我们江家、靠、靠山要没了……” “还抄、抄家?” “不被抄家就是万幸了!” 江家得罪的人太多了。 皇帝一死,江家势必被世家大族们联手清算。 杨首辅沉浮宦海几十年,门生遍布天下,联姻绑上杨家,是江家的唯一出路。 抱不上杨家这根大腿,盛极一时的江家,只怕就要墙倒众人推了。 甜甜一边指路一遍安慰她:“姑娘别急,大不了您嫁给秦王!” 江软顿住脚步,扶着栏杆大口喘气,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甜甜。 甜甜以为自己的提议打动了江软,眼睛亮晶晶的。 “到时候侯爷拥立秦王登基,您,就是皇后娘娘!” “我,就是皇后娘娘身边第一忠心狗腿!” 甜甜自豪地指着自己。 我可真是个大聪明。 姑娘快夸我,快夸我呀。 江软沉默地摸了摸甜甜的小脑袋。 不怪甜甜傻。 她原来也这么傻。 还为此父亲大吵了一架。 父亲一席话骂醒了她。 “我们江家就是依靠皇上才崛起,如果站队秦王,猜猜,第一个容不下我们的,会是谁?” “是皇上,是皇上啊!” “你要是敢找秦王,我就打断你的腿!” 所以,她今天鼓足勇气去找秦王,原本也只是给自己那段见不得光的暗恋画个句号而已。 哪里知道秦王是个疯子,一见面就动手动脚啊。 还夺走了她的初吻! “甜甜,你想明天就在菜市口被斩首吗?” 江软轻飘飘说了一句。 “啊?” “你要再提什么嫁秦王的话,咱们俩,还有江家全家,今晚就会被抓起来,明白了吗?” 甜甜瞪大眼睛,见她面色凝重,不像是在说笑。 还是认真点头:“姑娘说什么都是对的!” 说完又做了个把嘴缝起来的动作:“姑娘放心!” 江软:“现在,我们得快点,阻止杨景和爆体而亡!” 甜甜:“杨公子刚才离开宫宴,我让人把他送到侧殿休息。” “黄莺正在侧殿照顾她,这会儿去,没准正在实践《天地阴阳交欢大乐赋》……” 江软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提上裙子又继续狂奔。 杨状元,撑住啊! 第3章 准备好聘礼 东苑,重华宫。 陆衍之站在正殿中央,已经穿戴整齐,一身蟒纹金线黑袍,高挑挺拔的身姿站在宽敞奢华的大殿里,显得高不可攀。 像一把刚出鞘的宝剑,凌厉而沉稳。 阮阮姑娘眼眶通红,只看了他一眼,那颗受伤的芳心又沦陷了。 她的脸色不安又委屈:“衍哥哥……” “您床上那个女人……是谁?” 声音小心翼翼,带着卑微和隐忍。 太后已经口头答应,把她嫁给秦王。 她就是未来的秦王妃。 她爱他完美的皮囊,更爱他高冷优越的气质,痴恋他多年。 今晚亲眼目睹他与别的女人在床上…… 她怎么能接受得了? 空气死寂。 只有阮阮细碎的抽泣声。 那道挺拔的黑色身影没有回应。 阮阮心脏越跳越快,她不敢抬头看,低垂着头,支着耳朵听细微动静。 秦王的性子素来寡淡疏冷,把她留在这,说明还是想给她一个交待。 阮阮觉得铺垫得差不多了,继续哭诉:“衍哥哥在肃州戍守北疆,难得回京,不光太后娘娘牵挂,阮阮也是日夜忧思。” “太后特地嘱咐臣女,亲自照顾殿下饮食起居,不得怠慢。” 她口中的太后,是阮阮的姑母,皇帝和秦王的母亲。 烛光忽明忽暗,陆衍之的脸背着光,神色晦暗不明。 他终于开口:“是吗?” 阮阮娇怯怯点头:“是呢,太后说,衍哥哥身边没个妥帖人……” 她刚开口,就感觉到气氛的陡然变冷,逼得她话都没敢说完,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心虚。 鼓起勇气抬眸,只看到男人冷峻如冰的下颌线。 她连忙闭嘴,身子克制不住地轻颤。 殿内再次恢复死寂,令人心惊胆战。 于忠直接跪了下去,匍匐在地。 陆衍之冷眼瞥向于忠:“今晚,在我酒水饮食里下药的,是谁?” 于忠太阳的突突跳了两下,硬着头皮看向阮阮:“酒水是阮阮姑娘带过来的,里边……加了料。” 阮阮脸色瞬间雪白。 赶紧跪倒在地,膝行向前,手指抓住陆衍之的衣摆: “衍哥哥,是太后赐的暖情酒,她怕殿下军营混久了,又不近女色,染上龙阳之好……” “才让我来试试……” 陆衍之冷漠转身,衣摆从阮阮手里抽出。 他走到上座坐下,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所有涉事宫女内侍,全部杖杀。” “处理尸首的开销,找太后要,一文钱都不能少。” “至于阮阮。” 他漫不经心地勾唇,唇角勾起一丝残忍的冷笑。 阮阮此刻已经被吓破了胆,惊恐地望着他。 “挑断手筋脚筋,割了舌头,送去太后宫里。” “不!”阮阮失控尖叫,“衍哥哥,你不能这么对我!” “我对你一片痴心,你怎么可以这样?!” 她哭得歇斯底里。 男人却没有任何反应。 于忠吓得心惊肉跳,赶紧让人把阮阮拖了出去。 阮阮拽着于忠衣摆求饶:“于公公,你们不能对我用刑,太后不会放过你们的!” 于忠眼底寒光一闪,吩咐宫人:“行刑。” 阮阮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身子软得像一滩烂泥,被宫人拖走了。 重华宫上下当值的太监宫女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于忠扫视众人一圈,冷斥:“在殿下身边做事,若是存了别样的心思,只有死路一条。” “阮阮姑娘的下场,就是你们的前车之鉴!” 众人战战兢兢称是。 于忠一甩拂尘,进了殿内。 直接跪下请罪:“殿下,宫人已经全部处置,阮阮姑娘的事,是奴婢疏忽,请殿下治罪!” 他作为秦王身边大总管,今晚的事,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良久,男人低沉冷冽的声音才响起:“今晚的事,传出去一个字,你这脑袋也不必要了。” 于忠心头松了一口气,连忙领命:“是!” 他起身正要出去,男人又吩咐了一句:“准备好聘礼。” 于忠怀疑自己听错了,小心翼翼抬头。 聘礼? 殿下从来不近女色,太后劝他娶妻,他也全都拒绝了。 今晚怎么突然转了性? 可他也不敢多问,恭敬称是退了出去。 到了殿外,他才敢擦擦额头上的冷汗。 吩咐宫人:“快,连夜准备起来,按照亲王定亲的聘礼规格,一样也不能少。” - 午门。 城门楼上人山人海。 城门前,火树银花,灯火璀璨。 天上烟花一朵朵绽放,绚丽多彩。 江软压根顾不上欣赏美景,趁众人都忙着看烟花,悄悄去了侧殿。 厚重的金丝楠木大门用力推开后。 屋子里摆着贵妃榻,榻边茶几上,茶杯热气袅袅。 几上的一盏烛火,不期跳动了一下。 “人呢?” 甜甜越过江软肩头,往里头观瞧。 现场版的《天地阴阳交欢大乐赋》呢? 这么快就偃旗息鼓了,是买到假药了? 还是杨景和战斗力太拉垮,再强悍的药也是杯水车薪? 江软清了清嗓子,“杨大人?” 没有人回应。 甜甜拍着小胸脯:“不会是转移战场了吧?” 毕竟这里人多眼杂,以杨景和的状元脑瓜子,肯定得找个安全的地方。 “什么战场?” 一道清越的年轻男子声音在帷幔后响起。 江软和甜甜同时吓了一跳,往后退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倒。 江软扶住门框,才将将稳住心神。 “你你你谁啊?” 帷幔后转出个长身玉立的男子。 二十五六岁的年纪,俊眼修眉。 乌纱帽,一身青色官袍垂落,如翠竹隐雾,清寒入骨,映得灯影都失了几分暖意。 他掀眸看来时,眸光好似寒刃出鞘,带着不似凡人的凉薄。 杨首辅长子,杨景和。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江软突然想起老爹对杨景和的吹捧。 “积石如玉,列翠如松,绝世之姿,凌跨百代。” 当时,她只觉得老爹是个墨水不多的大老粗,肯定是道听途说,被人哄骗了。 如今一看,老爹描述得太准确了。 他太好看了。 气质太完美,太干净了。 仅仅是站在那里,便如清风明月,驱散世间任何秽气和不堪。 而她暗恋多年的陆衍之,竟是个无耻登徒子。 江软怔怔站在那里,整个人仿佛被掏空,一时无言以对。 三年的暗恋,竟然以如此不堪的方式潦草收场。 而她,甚至连痛哭一场的资格都没有,就要来联姻对象面前演戏。 可笑又可悲。 明明,在她印象中,陆衍之应该是山巅白雪,不染尘埃。 实际情况却恰恰相反。 反而是这个她相当看不上的联姻对象,鹤骨松姿,清冷绝尘。 是她眼瞎,白白浪费了三年心思。 至于杨景和是个有儿子的鳏夫,无所谓了。 没有感情,嫁谁不是嫁? 至少还能帮江家。 江软捏紧手,垂下眼眸,尽量抑制住身子的轻颤。 “您,是杨大人?” 杨景和清冷的视线却滑落在她脖颈的吻痕上。 第4章 男人过了二十六,就是六十 “江姑娘,遇到歹人了?” 清冽的声线,低磁音色,如冰泉淌过玉石,彻骨的冷,好听。 江软:??? 她猛地回神,本能地捂住脖颈。 完了完了。 肯定是陆衍之留下什么痕迹了。 哪个男人肯娶一个水性杨花的女人? 这桩联姻,莫不是要泡汤? 心里刚升起的那点酸涩,瞬间烟消云散。 反倒警铃大作。 不能嫁给杨景和,就抱不上杨家这根粗腿…… 她和老爹,江家上百口,还有看门的那条老黄狗,脑袋就别在裤腰带上了! 她眨了眨眼,笑得极尽谄媚:“杨大人身体可有什么不适?” “今天宴席间的酒,饮了几杯?” 杨景和黑眸里闪过一抹冷意。 “今日不曾饮酒。” “啊?杨大人不是喝醉了,到这里醒酒吗?”甜甜眨了眨眼,有些疑惑。 她明明亲眼见他喝了酒的呀。 文人就是文人,谎话连篇。 肚子里的肠子只怕都比别人多绕好几圈! 江软赶紧捂住甜甜的嘴,尴尬又不失礼貌地微笑: “那就好,那就好,我们没事了……” 没喝就好。 杨景和眸光沉静,视线从江软身上移开,看向甜甜。 “那酒,有什么不对吗?” 眼神带着淡淡的压迫感。 江软条件反射般:“没有没有!” 顿了顿,她又挤出一个甜美可爱、人畜无害的笑容: “杨江两家不是正在议亲?我……我担心杨大人不胜酒力,特意过来看看,您……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杨景和挑眉。 “有劳江姑娘关心。” “杨大人继续休息吧,我们不打扰了。” 江软拉着甜甜就往外走。 甜甜却伸长脖子往屋子里看,“黄莺呢?她怎么不见了?” 杨景和声音冷淡清寒:“我让人把她送走了。” 眸光却像利剑一样射过来,眼底闪过一丝玩味,声音轻飘飘的。 “你认识她?” 江软打了个寒颤,连连摆手:“不认识不认识,刚才来的路上,听说黄姑娘正在照顾杨大人……” 如果说认识,岂不是不打自招? 杨景和这么聪明,一旦知道她设计陷害,疯狂报复,那还得了? 甜甜忍不住了。 我家姑娘在京城素来横着走,什么时候受过这份窝囊气了? 她叉腰站在江软面前,唾沫星子横飞,一副骄横恶仆的架势: “杨大人,你既然与我家姑娘议亲,为何又和黄姑娘眉来眼去,勾勾搭搭?” “听说黄姑娘为了你茶不思饭不想,这辈子非你不嫁呢!” “你这样脚踏好几条船,是典型的渣男行径!” “想娶我家姑娘,做梦!” 江软眼前一黑。 她赶紧冲甜甜使眼色。 然而,甜甜越说越来劲,把主仆二人私下蛐蛐杨景和的话也全都倒了出来: “再说了,你都二十六了,男人过了二十六,就是六十。” “人家黄姑娘才十五,你都快能当她爹了,老牛吃嫩草,你要不要脸?” 杨景和眼神骤冷,下颌线绷紧。 嫌他老? 他二十三岁就高中状元,本朝开国数百年来,他是所有状元里最年轻的。 居然有人敢嫌他老? 罢了。 跟两个蠢货费什么口舌。 江家从边军中骤然崛起,行事跋扈狠辣,仗着皇帝的宠幸,得罪了太多世家大族。 等皇帝驾崩,江家只有被清算的份。 杨景和勾唇,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出去。” 简短的两个字,命令的语气,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江软太阳穴突突直跳。 傻甜甜,别再拱火了。 再得罪这位爷,抱不上杨家大腿,咱们江家就要完蛋啦! 她不能就这样留下嫌隙走掉。 江软深深吸了一口气,低声轻斥:“甜甜,不得无礼。” 又看向杨景和:“杨大人没事就好。” “今天唐突了杨大人,为表歉意,明天我把《留侯天机密卷》送给杨大人作为赔礼。” 杨景和这种男人,太聪明,心机太深沉,嫁他就算了,没准会被他算计死。 最好能化干戈为玉帛。 若能结交拉拢,就更好了。 杨景和瞳孔缩了一下。 《留侯天机密卷》? 这是本朝首位宰辅所撰,辅佐皇帝开国、未卜先知的政治与战略密卷,因涉及皇家忌讳被朝廷销毁。 江家居然有此神书? 大概是从谁家抄家出来的,这种绝世之作,留在江家简直是暴殄天物。 他最近在奉命编纂史书,太需要这样的一手史料了。 杨景和脸上的冷意散去,勾唇浅浅一笑,躬身拱手: “那杨某却之不恭,明日恭候江姑娘。” 挖藕! 鱼儿上钩啦~ “好说好说,明天见!” 江软笑容无比甜美,拉着甜甜的胳膊,主仆二人赶紧溜了,还贴心地替杨景和关上房门。 房门关上的安一瞬间,江软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紧绷的精神终于放松下来。 杨景和这种人,自幼就有才子的盛名,师从当时的李首辅,家境显赫。 几乎什么都不缺。 金钱、美貌根本打动不了他。 若想拉拢他,只能另辟蹊径。 《留侯天机密卷》是她故意留的鱼饵,不确定能有用。 没想到,他真的上钩了。 - 夜风从门缝里吹进来,寒气逼人,吹得烛火明明灭灭。 杨景和背着手站在帷幔旁,嘴角的淡笑渐渐消失,面无表情盯着门口。 宫宴上的酒,他并未入唇,而是悄悄倒进了袖子里。 他本以为,害他的人,是黄家。 没想到,江家也参与其中。 江软滑跪得这么快,只怕不是良知未泯,是怕他报复吧? 杨景和唇角勾起一抹讥讽。 他倒要看看,这个传闻中愚蠢无知的草包美人,到底想做什么。 - 江软不敢再在宫中逗留了,带着甜甜提前出宫。 刚出了午门,热闹非凡的花灯街头,看花灯的人熙熙攘攘,摩肩接踵。 甜甜像个护蛋的小母鸡,两只胳膊护在身前,努力在人群中挤着,生怕有登徒子来冲撞到江软。 “江姑娘!” 好容易挤到马车附近,人群里传来一声惊喜的少年呼声。 少年十六七岁的模样,一身澜衫,眉宇间透着一丝羞赧,眼睛亮晶晶的。 “江姑娘,没想到能遇到您。” 少年手里提着一盏兔子灯,想递给江软,又怕唐突了佳人,手停在半空中,送也不是,收回来也不是。 “你是在这专程堵我家姑娘的吧?” 甜甜翻了个白眼,叉腰站在少年面前。 “你一个庶子,连举人都没考上,文不成武不就,也敢肖想我们家姑娘?” “怎么不撒泡尿照照镜子!” 江软心脏怦怦直跳。 要命! 少年是杨景和的弟弟,杨首辅最宠爱的小儿子,杨景纬。 自从在京郊见过她骑马射箭的飒爽英姿后,就像中了邪,总是找机会和她偶遇。 被甜甜不知道骂过多少回。 以前骂就骂了。 可现在江家摇摇欲坠,急需和杨家联姻。 如果不能嫁杨景和,嫁杨景纬也不失一个选择。 甜甜下巴快翘到天上,唾沫星子横飞,手指都快点到少年的鼻子上了,把嚣张跋扈的刁仆嘴脸演绎了个淋漓尽致。 “你这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说完,她一把抢过兔子灯,扔到地上,两脚踩了个稀巴烂。 “别……” 江软想拦,却晚了一步。 第5章 秦王来求亲了! 少年愣在原地,一张俊脸胀得通红,想发作,又生生克制住。 甜甜二话不说,赶紧扶着江软上了马车,还不忘回头冲少年啐了一口。 马车启动。 甜甜扶着江软坐好,“姑娘,对这种没脸没皮的人就得狠,不能任由他败坏您的名声。” 她给江软背后塞了个软垫,理直气壮:“这可是侯爷亲自嘱咐过的。” 江软却顾不上夸甜甜,掀开侧帘,回眸对少年说了一句:“杨小公子,谢谢你的灯,我很喜欢。” 少年正脸色灰败,蹲下身子去捡地上兔子灯碎片。 听到她温柔的声音,心里那股憋闷瞬间烟消云散。 他追着马车跑了几步,一边跑一边问,满脸期待: “江姑娘,真的?……你若喜欢,我再给你做!” 江软想到今天晚上杨景和那个阴冷的笑容,后背一凉,连忙点头:“好,我等着。” 杨景纬顿在原地,傻傻地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街角。 难以言喻的狂喜如春雷般炸开,顺着四肢百骸游走,让他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江姑娘肯收他的礼物了? 她还跟他说话了! 那样温柔! 那样和蔼! 这不是梦! 是真的!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只觉得整个人轻快得几乎要飘起来。 杨景纬死死盯着自己的双手,忍不住抚掌大笑,原地转了好几圈。 少年爽朗的笑声被冷硬的夜风吹散,一丝丝一缕缕吹进马车里。 江软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 杨景和太精明,心思缜密,深不可测。 斗不过。 实在斗不过。 杨景纬却是个清纯小奶狗。 如果非联姻不可,她肯定选小奶狗啊。 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好训多了。 甜甜一脸生无可恋,幽怨委屈。 “姑娘,您是武将家的女儿,见惯了铁骨铮铮的硬汉,还能瞧得上这种豆芽菜?” “咱们侯爷可是能徒手搏虎的猛将,脸上中箭贯穿耳朵,都能带着箭杀敌,姑娘捧杨纬,不是打咱们侯爷的脸?” 江软一个没留神,被口水呛到。 “咳咳……你说什么?” “杨纬啊。”甜甜两手一摊,满脸无辜,“他的那帮狐朋狗友都这么叫他。” 江软无奈扶额。 完了。 江家崛起于军旅,家中仆从也多是军中退下来的伤残兵勇,全是大老粗,说话难免粗俗。 耳濡目染下,甜甜已经被教歪了,歪得不成样子。 当然,她自己也强不到哪里去。 老爹太忙,难得清闲的时候,对她更多是溺爱,几乎没什么管教。 满京城人都叫她“京城双姝”。 背地里却嘲讽她,是“京城双猪”。 满腹草包、粗鄙浅薄,难登大雅之堂。 杨家可是一门五进士的书香世家,她即便肯嫁,人家还未必肯娶呢。 头疼。 还有那个轻薄她的秦王陆衍之,等他反应过来差点睡错人,会不会迁怒于她? 事情若是闹开,她还怎么嫁人? - 晚上,江软做了个梦。 梦里,老爹和她被反绑着跪在菜市口刑场,全京城的人都在唾骂江家奸佞误国,往他们身上扔石头、烂泥。 四个哥哥的人头滚落一地,入目之处,鲜血满地。 陆衍之搂着他的青梅表妹,恨恨看着他们,“是你们罪有应得,行刑!” 她只感觉一把寒光闪闪的大砍刀径直砍在脖颈上,剧痛,那感觉清晰无比,真实得仿佛亲身经历过。 “不要……” 江软惊叫了一声,大汗淋漓地从噩梦中惊醒。 太可怕了! 联姻,必须联姻! 甜甜推开房门走了进来: “姑娘,秦王殿下来了,说要见您。” 江软呼吸一滞:“不见。” 甜甜皱着眉,眼里满是疑惑。 “姑娘以前不是总惦记着见他吗?怎么他登门了,您反而不肯见了?” 江软看着甜甜那张替主子操碎心的脸,生无可恋地重新闭上眼。 “他有心上人。” “昨天还占我便宜。” “就是个十成十的渣男。” “我以前,看走眼了。” 她说一句,甜甜眼睛就瞪大一圈,最后瞪得像铜铃,双手叉腰,脸蛋气鼓鼓的像青蛙。 “太过分了!” “欺负我家姑娘?” “还好意思喝我家的茶?早知道给他上一杯马尿!” “我这就把他轰出去!” 甜甜撸起袖子,转身就走。 “哎别冲动!” 江软刚喊了一声,甜甜已经一溜烟跑没影了。 江软赶紧起床穿衣服。 可不能让甜甜把秦王得罪狠了。 当今天子还没有儿子,后宫妃子里只有一个怀孕的,还不知道生男生女。 一旦皇帝早早驾崩,皇位妥妥落在秦王头上。 得罪未来天子? 江家上下的头都不够砍的。 她匆匆穿戴整齐,正刷牙,甜甜又提着裙子飞一样回来了,手里还拿着一本礼单。 “姑娘!秦王来求亲了!你看这礼单!” “噗!” 江软把漱口水直接喷了出去。 “怎么可能?!” 甜甜翻开礼单给她看。 “金五十两、花银四百两、珍珠十两。” “纻丝四十匹,罗、纱、绢各三百匹。” “绵胭脂一百个、金花胭脂、铅粉……北羊四只、猪二口、鹅二十只,以及酒八十瓶、圆饼、茶叶、果品和白熟米……” “这分明是亲王定亲才有的礼单规格!” 江软:“……” 救命! 昨晚被秦王占了便宜也就罢了。 他还追过来杀! 江软胡乱洗了把脸,急匆匆换鞋往外走:“我爹在家吗?” “侯爷不在,大公子在前厅待客。” 江软提起裙摆匆匆往外院去。 江家的前院大厅前,琳琅满目地摆满了各色礼盒和箱子。 空气中飘着刚出炉、热腾腾糕点的香气。 阳光下,金元宝、银锭和珍珠闪着金灿灿的光芒。 还有那几乎看不到尽头、让人眼花缭乱的各色丝绸布匹,不知道有多少箱。 甚至还有咩咩叫的大肥羊,嘎嘎叫的大白鹅。 江软躲在院子里的大榕树后,踮起脚尖探头往大厅里看。 只见大哥江勋正端坐在堂中黄花梨木太师椅中,身上穿着飞鱼服,腰里还挂着绣春刀。 此刻正恭敬不失礼貌地对秦王说话,眉眼英俊,又带着丝疏离。 仔细看起来,和江软没有半分相像。 和老爹长得也不像,可那股子沉稳坚毅的武将气质,倒是和老爹如出一辙。 秦王陆衍之端着茶杯高高上座,脸上带着矜贵温和的淡笑,姿态优雅沉稳。 全然没有昨晚那副差点把她拆骨入腹的浪荡劲儿。 黑色镶金线的蟒纹袍服勾勒出他的宽肩窄腰。 那袍服下的腰身…… 咳咳,手感极好。 江软小脸飞起一抹羞恼的红晕,心脏怦怦直跳。 心里暗骂:这个死装男。 她之前像是没开智似的,被他装到了,傻乎乎暗恋他多年。 现在想想,那简直就是自己的黑历史。 谁家好人会拉着个姑娘直接强吻,还往床上抱? 像杨景和那样坐怀不乱的,才是真君子。 她正胡思乱想着,陆衍之黑眸淡淡向她这边睨过来。 江软后背寒毛乍起。 那双眼冷锐狭长,只一眼,压迫感扑面而来。 陆衍之的目光从她身上滑了过去,一触即离,散漫得像风吹过。 她站在那里,在他眼里大概和旁边那根柱子没什么分别吧。 江软咬唇。 心脏一片冰凉。 昨晚,果然是他认错人了。 想来,他真正想亲想上床的,是那位阮阮表妹吧? 江勋也顺着陆衍之的视线看过来,眉眼温润含笑。 “小软,过来,见过秦王殿下。” 第6章 可本王有损失 江软迈着细碎的步子慢吞吞走进大厅,全身上下写满抗拒。 江勋转头看向陆衍之,语气带着丝无奈的宠溺: “殿下请见谅,义父他老人家征战多年,膝下只有这一个独女,我们这些哥哥们又都宠着。” “礼数不周之处,还请殿下海涵。” 江软匆匆福了一礼便挪到江勋身边,嗓音娇软地喊了声:“大哥。” 有大哥在,她就有靠山。 陆衍之想再调戏她,哼,没门儿! 陆衍之淡淡瞧着她那副,仿佛离他近一点就会呼吸不畅、窒息而亡的抵触样儿。 薄唇微微一扯:“江姑娘,看来很不待见本王。” 你心里没点儿逼数吗? 江软现在已经不喜欢他了,对他避之不及: “殿下身上杀气重,臣女胆小,不敢冒犯。” 陆衍之:“你试试呢,看看会不会被本王克死。” “……” 江软咬唇默不作声。 江勋自然要维护自家妹妹,岔开话题:“殿下一大早来江家,又带来这么多东西,不知有何贵干?” 陆衍之修长的手指捻了枚碟子里的栗子糕,轻轻咬着,漫不经心地侧眸看她。 “江姑娘今年贵庚?” “小妹今年十七了。”江勋隐隐猜到他的来意,脸色变得严肃。 陆衍之:“可许了婆家?” 江勋顿了一下,“已经在议亲了。” “也就是说,还没定下?” 江勋眉头微蹙,心头咯噔:“是还没定亲,只是也差不多了。” 陆衍之轻笑一声。 “所以,本王今日亲自登门求娶令妹,倒是来得及时。” 江软心脏几乎停跳。 搞什么鬼? 他真来提亲? 有没有搞错! 江勋心头窜起一股莫名火气,可碍于陆衍之的秦王身份,终究不好闹到面子上。 只好把心中的不悦压了压,淡淡道: “殿下说笑了,本朝太祖有训,亲王不得娶大臣之女。” “我义父深得皇上器重,更不敢辜负天恩,冒天下之大不韪,把女儿嫁给殿下。” “殿下的厚爱,江家心领。” “这些礼物,还请殿下带回去。” 陆衍之喉咙里轻哂一声,讽刺意味浓厚: “本王求娶的是江姑娘,不是你。”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也不往唇边送,只是漫不经心地刮着茶杯盖。 “江姑娘的意思呢?” 江软抬眸,不小心与他四目对视。 男人正好整以暇地盯着她。 那双眼睛形状锋锐,瞳孔是深邃的墨黑,好似能透视人心。 江软呼吸一滞。 这就是他昨晚说的“负责”? 倒是言出必践。 人都弄错了,也捏着鼻子来下聘礼。 心里不知道多恶心呢。 应该是碍于老爹的权势,必须给个交待吧? 可她不需要。 娶你的阮阮表妹去吧! 她必须严辞拒绝,和他彻底划分界限。 省得皇帝怀疑江家有二心。 于是她挺直腰杆,面无表情地抬了抬下巴。 “殿下的厚爱,臣女不敢接受。” 说罢,她转向甜甜,气势十足地挥手。 “把这些东西,全都搬出去!” “我们江家什么都不缺,用不上殿下这些东西。” 甜甜瞪圆了眼睛,不停冲江软使眼色,压低声音: “姑娘,您不再考虑考虑?” 这可是秦王殿下登门求娶! 错过了这个村,就没了这个店! 江软用力冲她使眼色:快去! 甜甜看看江软,又看看江勋,见他们兄妹俩都冷着脸,态度鲜明,还是老老实实去找仆人搬东西了。 不多时,院子里就空了。 咩咩声和嘎嘎声也消失了。 江软两手一摊,“辛苦殿下今天白跑一趟,您贵人事忙,就不留您了。” 陆衍之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他靠在椅背上,衣领微微松散,这一笑,不像是传说中那个屠尽鞑靼汗庭的杀神,倒像个浪荡邪肆的公子哥儿。 咔哒。 茶杯轻轻放到桌面上。 他咬字轻懒,像调情: “江大小姐,你可真绝情。” 陆衍之微微歪头,低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 “昨天晚上……” 江软太阳穴突突直跳,全身寒毛倒竖。 “殿下!” 她惊恐地瞪大眼,下意识往前一步。 江勋在锦衣卫当差,嗅觉敏锐,当即听出了陆衍之话里有话,问道:“昨天晚上怎么了?” 江软站在江勋身边,眼神带着恳求看向陆衍之。 昨天晚上他们俩衣服都脱了大半,就差坦诚相见了。 一旦闹开,陆衍之只是多一桩风流韵事,而她的名声全毁。 再也寻不到什么好人家。 陆衍之似笑非笑看着她。 “昨天晚上,本王多饮了几杯,唐突江姑娘之处,还请海涵。” “礼既然送了出来,就没有收回去的道理。” “求亲不成,那就作为送给江姑娘的压惊补偿。” 江软心脏狂跳。 这么厚重的压惊补偿,一旦传出去,别人一定以为,她被陆衍之睡了! 这礼,坚决不能要! “我并没有损失什么,补偿就不必了。” 陆衍之眉梢微挑,“哦?” 语气不知道是不是带着几分嘲意。 江软被他看得心里火蹭蹭上涨。 你要点脸,见好就收吧! 那么大一个秦王,干嘛跟我一个女孩子过不去呢? 陆衍之好死不死地开口:“可本王有损失。” “需要补偿。” 你损失个毛线! 江软气鼓鼓地瞪大眼睛。 正要张口怼回去,可看到大哥江勋变得难看的脸色,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分明是仗势欺人,恃强凌弱! 陆衍之从对面瞥过来,饶有兴致地端详她的眼睛:“要哭鼻子了?” 江软眼眶本来有些发酸,一听他这欠欠的语气,又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 她就算真哭了,他也不会怜香惜玉。 她第一次见陆衍之的时候,才十四岁。 在黄沙漫天、荒芜破败的延绥,九边重镇。 她亲眼看到他带着十几人的队伍,把抢劫粮草的鞑靼骑兵打得落花流水,追出去好几里地,一个不留,全杀了。 死里逃生的小姑娘,对自己的救命恩人,怀着十成十的感恩之情。 她鼓足勇气上前表达谢意,却眼睁睁看着他嚣张狂妄地直接拔刀,把还在推卸责任的运粮官来了个洞穿。 鲜血喷溅到她脸上,糊住她的眼睛,整个世界都蒙上一层猩红。 那种致命的危险,从那一刻起,就深深刻进了骨子里。 这种一言不合就赶尽杀绝的男人,她惹不起,只能尽量躲得远远的。 江勋额头青筋直跳,眼神锐利,紧紧握住绣春刀刀柄。 傻子也能听出来,昨天晚上,这两个人之间发生了什么。 自家精心呵护了多年的小白菜,竟被猪拱了! 猪还上门炫耀,大言不惭索要补偿。 简直欺人太甚! 他强压下心中的火气,阴恻恻道:“殿下想要什么补偿?” 第7章 秦王太凶,臣女不喜欢 即便尊贵如秦王,想以势压人,也得掂量掂量,能不能和如今京城第一权臣的江家抗衡。 空气变得紧绷,凝滞。 火药味十足。 陆衍之却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懒洋洋站起身。 “此事,不急。” “总有一天,本王会亲自讨要。” 说完,他就背着手身姿优雅地离开。 江勋:“……” 江软:“……” - 江家大门外,于忠看着摆了满街、琳琅满目的礼物箱笼,一个头两个大。 “殿下,这些东西,可要搬回去?” 关在笼子里的几只大肥羊都洗得干干净净的,毛发蓬松像白云,脖颈上还系着大红花,咩咩声响彻整条街。 “搬什么。” 陆衍之气定神闲地上了马车,对满街的箱笼看都没看一眼。 “可是,这些东西,被人拿走了怎么办?”于忠忧心忡忡,“这些不少都是皇上刚赏赐给您的。” 是殿下军功换来的赏赐。 江家不知道珍惜也就算了,可也不能就这么扔在大街上。 “要是被百姓们哄抢光,岂不亏大了?” 街角有不少老百姓探头探脑地张望,议论声像潮水一样袭来。 “哇塞,好大的阵仗!这是谁家这么大手笔?” “这是在求亲?箱笼上还贴着大红喜字!” “是秦王!还有秦王府的标志!” “秦王要和平虏侯府结亲?那可真是天作之合啊!” 陆衍之勾起唇角,眼底闪过一抹幽深。 “这是江家需要操心的事。” “本王着什么急。” 于忠低头没再说话,无奈摇头。 哎呦喂。 殿下也太黑心肝了。 今天这么一闹,以后谁还敢登门求娶江姑娘? 那不是妥妥得罪秦王? 江姑娘只怕要嫁不出去,当一辈子老姑娘喽! - 江家大厅。 气氛紧张。 江勋面色黒沉:“秦王他有什么损失?” 江软噎了一下。 他能有什么损失? 两个人连裤子都还没来得及脱。 不就是亲了嘴子,她摸了他两把。 他不也摸她了吗? 说起来,还是她的损失比较多! 可这些话,哪里是能宣之于口的? 江勋眯了眯眼,手握紧绣春刀的刀柄:“你们……” 如果秦王欺负了软软,他决不会任由那混蛋这么轻易走掉! 江软瞪大眼睛,连忙摆手,“没有没有!” 江勋松了口气,松开刀柄,沉默良久后,还是缓和了语气: “没有就好,以后你尽量躲着点秦王,有什么事,有父亲和哥哥们扛着。” 江软手僵在半空中,鼻腔霎时涌上一股无言的酸涩。 她并不是老爹的亲女儿,也不是哥哥们的亲妹妹。 是老爹当年捡回来的孤儿,当作亲生女儿,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 四个哥哥,也都是老爹捡回来的孩子,认做了义子。 老爹和哥哥们对她倾注了所有的爱意与心血,把她从奄奄一息的弃婴,养成如今这般人间富贵花的骄纵模样。 她该懂事了。 用自己的婚事,去帮着整个平虏侯府,度过这次新旧交替、权力更迭的危机。 甜甜气喘吁吁地跑过来,面色茫然:“姑娘不好了!” “秦王丢下那些礼物,带着他的人直接走了!” 江勋和江软都愣住。 江勋抿唇,“命人看好那些东西,等侯爷进宫请旨后,再听宫里的意思处置。” 江软:“我和爹爹一起进宫,把这事禀明,省得埋下什么祸根。” 江家如今是烈火烹油,盛极一时。 最忌不知分寸。 由盛转衰,也不过是龙椅上那位一念之间的事。 平虏侯江彬昨晚侍宴后,直接宿在了宫里,今天一大早去了东厂巡查。 听闻秦王到访江家的消息后,直接让江软去西安门等他。 江软赶到时,江彬正背着手,仰头看西安门城楼。 一袭大红圆领官袍,勾勒出挺拔伟岸的身躯,十分英武。 江软静静看着老爹的背影,不知为何,竟然瞧出几分萧索。 老爹一生未娶,戎马一生,才三十多岁,两鬓就已经生出了几根白发。 他看向江软的眼神,一如过去十多年。 温柔,安定。 见她站在原地不动,江彬叫她:“小软。” 清沉温和的嗓音一响起,江软咽下喉间的酸涩,如往常一样没心没肺地扑过去。 “爹爹。” 江彬稳稳扶住她的胳膊,就像小时候教她走路时一样。 “怎么冒冒失失的,小心摔跤。” 明明是责备的话,用宠溺的语气说出来,让江软只想扑进他怀里撒娇。 少女抬起头,澄澈的眼睛一直望进江彬眼底:“爹爹还生小软的气吗?” 昨天宫宴前,老爹叫她留意杨景和,说是给她相中的夫婿。 她生了好大的气,和老爹大吵了一架。 然后去找秦王。 江彬摸了摸她的头。 “是爹的错,只顾着挑个能护住你的家族,没想到,你会嫌他是鳏夫。” 江软站在原地,感觉到从脚底慢慢浸上来的凉意和酸涩。 能护住她…… 老爹怎么像在安排后事。 形势已经糟糕到这个地步了么? “我不嫌了。”她瓮声道。 她不想再和老爹生气了。 她只想赖在老爹身边,做个永远有人疼、有人爱的小宝贝。 江彬低眸,瞧着她低眉敛目的样子,很乖。 她以前多爱笑啊,是他捧在掌心里娇宠大的小姑娘,整日里没规没矩地黏着他,天不怕地不怕,只因为他永远站在她身后。 现在乖得让人心疼。 没人宠的孩子,才会乖。 “走吧。” 江彬嗓音里像卷进了风。 - 皇帝没住在皇宫里,而是在皇宫西边、太液池边新修的一座宫殿,叫永寿宫。 进到殿内,江软跟着老爹向上座的皇帝陆衡之行跪拜礼。 皇帝今年三十七岁,脸色略显得苍白,五官轮廓与秦王很相似。 “小软都要嫁人了。”看到江软,皇帝就像看到自家孩子,脸上的笑容难得地亲切。 江彬把今天秦王送礼的事说了一遍,“请皇上处置。” 皇帝似笑非笑,“秦王可是许多女孩子的梦中情郎,小软不想嫁吗?” 江软摇头,“秦王太凶,臣女不喜欢。” “也是。”皇帝想了想,笑了,“小软喜欢什么样的男人,跟朕说,朕给你赐婚。” 江软喜欢的,是纵马驰骋疆场的大英雄。 还是陆衍之那个类型的。 可她不能说,所以她胡诌。 “臣女喜欢和蔼可亲的。” 皇帝沉吟,“有没有具体的人选?” 江彬接过话:“还没有。臣膝下就这一个女儿,总得遂了她的心意,挑个能托付终身的如意郎君。” 皇帝点头,“等选好了,朕就给小软赐婚,把她风风光光地嫁出去。” “今天秦王送去的礼物,江家实在不敢收,还请皇上收入内帑(tǎng)。” 第8章 赏一个县主封号 皇帝眼底闪过一抹满意。 他重用江彬,自然希望江彬一直做个纯臣,不搞联姻和拉帮结派那一套,势大欺主。 不过,他也不会让江家吃亏。 皇帝眸光微微一动:“小软也算朕看着长大的,不如赏一个县主封号,也方便她议亲。” 江软瞪大眼睛,满脸不敢置信。 县主封号? 皇上随口就赏她了?! 可见拒婚这步棋,是走对了。 简直走到了皇帝心坎里! 她眼神闪烁:“这、这使得吗?” 江彬也跪下推辞:“请皇上收回成命!皇恩浩荡,小女福薄,恐她承受不起。” 大梁朝律令素来严苛,县主这样的封号,只有郡王之女才能获封。 实在太僭越了。 本朝开国以来,封外姓女为县主的,只此一例。 那得引来多少非议? 皇帝咳嗽了几声,咳得惊天动地,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 阖殿上下气氛都变得紧张,凝滞。 江彬抿了抿唇,忧心忡忡地看向皇帝。 皇帝咳了好一阵才平息下来,唇角笑容温软: “江卿忠心为朕办事,一个封号而已,算不得什么。” 江软喉咙微哽,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悄悄涌了上来。 皇帝的身体,看来真的不大好了。 她自然清楚,江家能有今天的锦衣玉食,离不开皇帝对老爹的重用和栽培。 否则,老爹至今还是边军的一个武官,默默无闻。 秦王殿下哪里知道她江软是哪根葱? 杨家怎么肯屈尊降贵和她谈联姻? 当然,这份器重背后的隐含要求是,必须完完全全忠于皇帝。 只要坚守这条红线,权势,封号,金钱,皇帝从来不会吝啬。 她只希望皇帝能活久一点,能庇佑江家永远这么显赫下去。 - 父女二人出了宫,江彬眉头蹙得死死的,语气低沉。 “小软,那杨景和,看来和你彻底无缘了。” “爹再给你寻摸如意的夫婿。” 县主的封号是很稀缺难得。 却也限制了江软的夫婿可选范围。 本朝律例,公主、郡主、县主的丈夫,作为宗室姻亲,享受相应的品级和俸禄,但被排除在国家的政治运作和官员体系之外。 像杨景和这种状元出身的大才子,其志向必定是为官做宰,不可能甘心碌碌无为,当一个闲散宗亲。 江软本来就没打算嫁杨景和,骄傲地扬起下巴。 “那爹得给我找个超好、超帅的,要不然,我就赖在家里一辈子不嫁!” “把咱们家吃穷,吃光!” 江彬无声低笑,“你要想把咱家吃穷,还得多长点本事才行。” 他掏出一沓银票塞到江软手里:“自己去买点好吃好玩的,不够了再找爹要。” 江彬还要去城外巡视十二团营,没陪她吃午饭就走了。 江软数了数手里的银票。 十万两。 不愧是老爹。 随手给她的零花钱,就是一笔巨款! 江家的豪奢阔气,可见一斑。 可如果没有足够的权势,就守不住江家的金山银山。 人人都想扑上来,分得一块肥肉。 江软打了个寒颤。 不管了。 以她尚未开智的脑子,哪里想得清楚那么多。 只要皇帝还活着。 只要有老爹在,她就不用瞎操心。 至于那个扬言要讨补偿的秦王…… 有爹爹和哥哥们撑腰,她才不怕他。 能快活一天是一天吧。 今朝有酒今朝醉,先努力花钱! - 秦王府,落云轩。 秦王坐在窗边,面前桌子上摆着的是一副京城布防图。 他把一把把颜色不一的小旗放到布防图上。 一眼望去,各种颜色中,写着“江”字的黄色小旗最为显眼,数量也最多。 于忠悄声进门,“王爷,皇上要封江姑娘为县主,司礼监正在准备圣旨呢。” “县主……” 陆衍之缓缓念着这两个字,微微眯了眯眼。 “是。”于忠忧心忡忡看了主子一眼。 “江姑娘一旦封了县主,以后与王爷就彻底无缘了。” 县主,那是皇室女才有的封号。 一旦贴上这个标签,王爷以后要娶江姑娘,在世人眼中,很容易被认为是乱伦。 “我这皇兄,倒是四两拨千斤。”陆衍之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弧度。 他手指捻起一枚赤色小旗,往皇宫的“尚宝监”方向上随手一插。 “宫里清净太久,也该热闹热闹了。” 于忠心头一凛:“殿下……” 陆衍之黑眸淡淡瞥过来。 眼底闪过一抹兴味: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 “挖藕~霓裳阁不愧是京城第一制衣坊!” 甜甜看着黄花梨木衣架上挂着的一排怕新裁衣裙,乍舌不已。 淡的如雪、如雾、如烟,浓的似杏、似桃、似榴花。 满架子的绸缎纱罗流光溢彩,件件是京城里难寻的好料子。 桌上一溜儿排开的头面首饰更是流光溢彩。 赤金的钗簪、点翠的步摇、米珠攒成的花钿,一色的精巧华贵,光照上去便折出一片细碎金芒,晃得人眼睛都花了。 甜甜深深叹了口气。 价格也都都相当惊人,一件衣服几百两银子乃至上千两银子。 便宜的也要几十两银子,压根就不是普通人家消费得起的。 当然,江家可不是普通人家,买衣服这点钱,在我们姑娘眼里,不过是毛毛雨。 佟掌柜迎上来,笑容谄媚:“江姑娘贵足临贱地,敝店真是蓬荜生辉啊。” “江姑娘下次有什么需要,吩咐一声就行,小人上门为姑娘量体裁衣。” 江软无所谓地摆摆手,“无妨,把你们店最时兴的衣裳拿几套来看看。” 佟掌柜不敢怠慢,亲自挑了几套适合江软的衣裙。 平虏侯是如今京城第一显赫的权臣,江姑娘又素来出手阔绰,每次来都要花个近万两银子。 妥妥的顶级大主顾。 江软坐在紫檀木的圈椅上,漫不经心地端起佟掌柜亲手奉上的新茶,就着袅袅茶香轻嗅了一口。 “是御苑春芽?” 佟掌柜眉心一跳,连忙笑道:“江姑娘真是好眼力。” “这是太后宫里赏的贡茶,小人手里总共就得了一两,平日里不敢喝,就留着孝敬您。” 江软微微一笑:“不错,衣服全包起来,送去江家。” 她早就知道,这家霓裳阁是寿宁侯夫人嫁妆里的产业。 而寿宁侯,是太后的亲弟弟。 每次来这花大把银子撒钱,不是她穷奢极欲,而是为了能和太后娘家搭上线。 今天亲眼目睹皇帝的身体状况,她觉得,必须加快进度了。 杨家那根大腿不能抱的话,她可以试试寿宁侯府这条路。 第9章 对不起,她没那么贱 佟掌柜脸上眼睛一亮,笑得更谄媚了:“是,还有别的款式,江姑娘要不要看看?” “嗯。” 江软把佟掌柜推荐的款式全都买了,还买了不少搭配的首饰。 光今天砸出去的银子,就有足足有五万两,几乎把霓裳阁买空。 佟掌柜脸上的笑容都快维持不住了,脑门上全是汗,脸上的脂粉都有些斑驳。 江姑娘这么大手笔,简直就是掉金元宝的财神爷啊! 可江家的钱,有那么好赚吗? 没准钱会咬手。 这几年,京城抄家灭族的勾当,全都是江家操的刀。 不行,送走江姑娘,她得马上去禀报寿宁侯夫人! 正在这时,店里又来了几位主顾。 霓裳阁定位顶级高奢服饰,来往的客人非富即贵。 佟掌柜定睛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为首的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少妇,还有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 二人皆是一身素雅的袄裙,外罩灰鼠斗篷,发髻也简单,通身却透着浓浓的书卷气。 一看就是文官家的女眷。 可在京城混了多年,佟掌柜一眼就认出来,这两位不是旁人,是杨首辅家的两位小姐。 是决不能得罪的主顾。 江软坐在最里头的雅座上,不容易被人发现。 少妇缓缓走近,摸了摸衣架上一件樱粉色襦裙:“这个衣裙好漂亮,清芷,正适合你。” 佟掌柜带着歉意,躬身对江软说:“那边是杨首辅家的大小姐和二小姐,挑中了您已经买下的裙子,小人这就去解释。” 江软挑眉,淡淡道:“不必惊动她们,几件衣服而已,本姑娘还是送得起的。” 说完她也没有多留,起身带甜甜离开。 佟掌柜暗暗咂舌。 别人来一趟,买一两件! 她买了整个店的衣服! 随手送人也不心疼! 这才是真正的大小姐! 排场堪比公主! 少妇和少女和她擦肩而过,互相眼神致意,却没有交谈。 少妇叫杨清月,是杨首辅的大女儿,丈夫在翰林院任职。 少女是她同父异母的妹妹杨清芷,刚及笄,正在议亲。 杨清月特地带她来置办衣服,就是为了议亲做准备。 从江软起身开始,杨家姐妹的视线便被吸引过去,半天都挪不开。 实在是江软长得太好看了。 润眸含波,眉如远山,鼻尖微翘,唇似点樱,肌肤白得刺目,身量又高挑婀娜。 窗外日光照进来,竟像是专为她一人铺洒的,满室金辉都成了她的陪衬。 最上等的骨相,完美无缺的皮囊。 同样是女人,凭什么她就长得那么好看? 衣服首饰还那么美? 谁能不嫉妒呢? 杨清芷撇撇嘴,心里快酸死了,小声嘀咕:“姐姐,那个就是京城双猪的江软。” “你看看她,穿得花枝招展的,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有钱。” “都是抄没别人家产得来的不义之财,是黑心钱!” 杨清月蹙眉,压低声音:“嘘,闭嘴。” 江家人手段有多狠辣,清芷不清楚,她却是知道的。 两年前皇帝执意南巡,满朝文武全都反对,甚至有死谏劝阻的。 就是平虏侯站出来,以铁腕镇压,抄了不少人的家,砍了不少脑袋,才把反对的声音压下去。 甜甜跟在江软后头。 她自幼习武,听力异于常人,听到这话,像被人踩到尾巴,当场炸了。 “啪!” 一声脆响,甜甜转身直接上手,给杨清芷甩了一巴掌。 “什么京城双猪,你们才是京城双猪!我们姑娘好心送你们衣服,你们反而背后骂人!” 她下巴抬得老高,活像一只骄傲的小公鸡。 “什么书香门第、清流人家,我看是不知好歹!” 佟掌柜吓得脸色雪白。 居然有人敢打首辅家的小女儿?! 不想活了吗? 霓裳阁的服侍的下人们,全都战战兢兢,跪倒在地。 顶级贵女在她们店里闹事,回头责任推到她们头上,绝对是吃不了兜着走。 江软也愣住了。 甜甜这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 惹祸是惹祸。 可也当真解气! 既然是杨家小姐无礼在先,她也没必要非忍下这窝囊气。 她冷冷扫了杨家姐妹一眼: “骂我是京城双猪,这就是你们杨家的家教?” 杨清芷白嫩的脸上瞬间浮起一个巴掌印,眼眶泛红,气得浑身发抖。 长这么大,她爹都没打过她! 一个丫鬟,竟然敢甩她一耳光? 是可忍,孰不可忍?! “本小姐就骂你了,你能奈我何?” 话音刚落,甜甜反手又是一个耳光,扇到她脸上。 啪—— 地一声,清脆,响亮。 甜甜叉着腰,一脸凶神恶煞,鼻孔都快顶天了:“敢多骂一个字,信不信我再给你一巴掌!” “你!” 杨清芷尖叫一声,往前一步,举手想打回去,却被杨清月拉住了。 甜甜粗腰身壮,嗓门儿中气十足,一看就是武婢。 杨清芷怎么可能是她的对手? 小姐和一个丫鬟互殴,也丢身份。 杨清月额角突突直跳,拦住暴怒的妹妹。 “江姑娘见谅,小妹莽撞,口不择言,妾身向您赔个不是。” 江软面无表情,“杨大小姐知道就好,再有下次,可不是一巴掌能了事的。” 说完她扶着甜甜施施然走了。 杨清芷两个脸颊高高肿了起来,眼泪汪汪,双手撸袖子,要往外冲:“姐姐,你干嘛拦着我,我要打回去!” 杨清月微微蹙眉,语重心长拽住她的胳膊,“你也想和她一样,落个刁蛮跋扈的名声?” 杨清芷瞪大泪眼,张了张嘴。 咬牙切齿抹了抹眼泪:“这口恶气,我迟早讨要回来!” - 一直到上了马车,甜甜才突然反应过来,猛地拍脑门:“哎呀,姑娘,我得罪了杨家……会不会给姑娘招祸?” 江软捏了捏她头上的丫髻:“人家都欺负到你主子面上来了,不打她更待何时?” 甜甜眨了眨眼,满脸疑惑,“可是昨天,您对杨景和和杨玮态度那么好,还要送书,还对人笑……” 江软叹了口气。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杨景和没害我,反倒差点中了我的算计,我是想补偿,不得罪人。” “至于杨玮……” 甜甜捂嘴哧哧笑。 江软顿了顿。 得,自己也被甜甜带歪了。 她白了甜甜一眼,“你就当我是钓鱼。” 马车停下。 这条街与霓裳阁的纸醉金迷完全不同,街边店铺只有寥寥几家,经营的是刀枪剑戟等兵械。 因为面对的是特定人群,像江软和甜甜这样的衣着光鲜的小姑娘一出现,便显得分外突兀,引来不少探究的目光。 江软提着裙子,进了装修最奢华大气的弓刀店,熟门熟路往柜台前一坐。 “掌柜的,可有海外来的火器?” 掌柜面容忠厚踏实,听到这话瞳孔猛地一缩。 看打扮,这两位姑娘身份非富即贵,居然知道海外火器,看来是个懂行的。 他眸光闪烁,咬牙:“有。” “有昨天刚到的短铳。” 江软眼睛一亮,“快拿来看看!” 掌柜奉上一柄短铳,乌黑的铳身泛着寒光,枪管不过一尺余长,便于藏于衣袖之中。 江软拿在手里试了试,满意地点头,“不错,多少钱?” 这个短铳,比朝廷兵仗局以及皇城里火药局造的枪更小巧便携,使用也很方便。 掌柜的伸出一根手指头,见江软面色不变,又伸出另一根手指头。 甜甜瞪大眼睛,“两百两?你抢钱呢?” 掌柜:“不是,是两千两。” 甜甜:“你敢坐地起价?也不打听打听,敢讹到我头上?”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一道散漫的声音:“我要了。” 江软握着短铳的手一紧,转头看去。 门口站着个颀长挺拔的男人,背脊挺拔如松。 逆着光,肩宽直,硬朗的线条在腰部收窄,往下是墨袍下的大长腿。 只一眼,江软心脏扑通扑通直跳。 要命! 好帅! 这扑面而来的性张力! 只是,怎么有点眼熟? 男人往里走一步,光线照在那张亦正亦邪的脸上。 江软猛地打了个哆嗦,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上来,瞬间冲散了那点花痴。 竟然是秦王! 掌柜满脸是压抑不住的笑意,为难地看了看江软:“这个,做生意讲究先来后到。” 秦王语气玩味:“无论她出多少钱,我都比她多一两。” 江软皱起眉。 他这是报复她今天的拒婚了? 她试着和他讲道理:“王爷,您又何必与我一个小女子为难?” 陆衍之唇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从她手里接过短铳。 短铳在他指骨间转了转,他侧眸睨了她一眼,微微低头,领口散开,从江软的角度,刚好看见他的半截锁骨。 慵懒又欲。 江软看得脸微红,不自在的转开眼睛。 好会撩的男人。 男人嗓音轻轻的,暧昧极了。 “哭了吗?哭了就让你。” 江软的脸一直红到了脖子根。 她想到昨晚在他床上……不争气地淌眼抹泪。 他这分明是在羞辱她! 江软咬牙,眼底闪过一抹狡黠,“我出十万两,你也跟吗?” 这短铳设计精巧,是个不可多得的好东西。 可几百两银子也就顶天了。 十万两银子买把短铳,那简直就是失心疯。 男人手撑在柜台边缘,用一副打发小孩的口气说:“想清楚了?小纨绔。” 江软点头:“嗯。” 陆衍之一点没客气地把短铳放在柜台上,松懒地倚在柜台上,气定神闲:“不要了。” 江软真想朝他腿上踹一脚。 可她担心她这一脚踹下去,把他给踹爽了。 陆衍之还好死不死,看了一眼她,又看一眼柜台上的短铳,语气挺欠。 “让你了,你买啊。” 如果无语有形状,就是此时此刻江软差点没忍住的白眼。 “算了。”江软全身血液气得往头顶直窜,“我不要了。” “这就算了?”陆衍之问,“说要又不要,小坏蛋,你可真善变。” 江软总觉得他在一语双关内涵她,可她没证据。 她不仅没讹成人。 还被反讹了一把。 心里怄得慌,又无处发泄,只能忍着。 她今天心情真的不好,心口沉甸甸的,像塞了一块吸饱了苦水、又酸又胀的抹布。 老爹萧索的背影,皇上苍白的脸色,还有昨晚那一声声阮阮…… 一桩桩,一件件,像细密的针扎在心口。 江软只觉得鼻尖一酸,眼眶里的湿意迅速聚拢,连视线都开始变得模糊。 她垂下眼,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一样。 “我不想要了,您随意。” 她说完就扭头走了,樱粉色的裙摆被她踢得像蝴蝶在翻飞。 转身的那一瞬,陆衍之看到她泛红的眼睛。 她其实很瘦。 可不是那种病态的瘦,是一种还带着少女气息的纤细,柔软、清透,让人忍不住涌起一股保护欲。 从背后望去,她的身影细细一抹,挺直的脊背,倔强又委屈。 陆衍之抓起短铳,自我反思了几瞬。 可真爱哭。 是他欺负狠了? - 江软带着甜甜又在外头好一通闲逛,天黑时分才捧着吃撑的肚皮慢悠悠回家。 封县主的圣旨,并没有来。 这倒也正常,又不是十万火急的事,走流程总得需要时间。 秦王府却来了人。 雕花镶螺钿的紫檀木匣子里,装着白天那把短铳。 江软怔怔看着那把短铳。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她不稀罕。 “我不要,退回去吧。” 来人很为难,跪在地上磕得额头青肿: “江小姐大人有大量,还请莫要为难小人。小人就这么回去,肯定要挨我们王爷的板子……” “江姑娘若是不肯要,还请亲自退给我们王爷。” 那不是又要和他见面? 江软才不肯。 这辈子都不想和那混蛋有来往了! 她吩咐甜甜:“你走一趟。” 甜甜脆脆应声,“好。” 正要出门,突然又想起来一件事: “姑娘,您昨儿个答应给杨景和送什么《留侯天机密卷》,还送吗?” 天都黑了,她顺便去一趟杨得了。 江软打了个哈欠,困得眼皮都睁不开了。 “本来是打算送的……可现在,不送了。” 杨清芷当面骂她,她还上赶着去杨家送书? 对不起,她没那么贱。 第10章 给了她钓他的机会 “好嘞!” 甜甜高兴回应。 她本来还担心自己今天打了那杨二小姐两个耳光,姑娘会责罚她呢。 没想到,姑娘一句责备都没有。 看来是打对了。 江软却吩咐道:“把那本书找出来先备着,我要抄书。” “啊?您何必亲自受这个累?” 江软眼底划过一抹兴味,“我猜,杨景和会亲自登门求书。” - 杨家,东院书房。 杨景和擎着一杆白玉狼毫,伏案处理。 小厮容安来到书房时,朝他抱了抱拳:“公子,门房那边说,今天江家并无人送东西过来。” 杨景和手中笔未停,并未抬头:“弹劾兵部黄侍郎的奏折,安排妥了?” 兵部黄侍郎,是黄莺的父亲。 黄莺敢算计他,他就得让黄侍郎付出代价。 “是,都察院监察御史的奏折明天就会呈上去。” 男人便没再说什么,继续处理公务。 容安挠挠头:“公子,昨夜您泼了酒的衣裳已经让大夫查验过,里头加了分量极足的媚骨酥。” “宫禁森严,黄莺一个文官之女,要想下药,难比登天。” “那药,是江姑娘下的可能性更大。” 杨景和:“宫中的事,我们查不到,此事到此为止。” 容安道:“属下的意思是,打蛇打七寸,您若是放过江家,得罪黄侍郎,不仅罚错了人,还会引起文官们的忌惮。” “今天秦王殿下亲自去江家下聘礼求亲,结果,聘礼被江家拒之门外。” “咱们不如趁这个节骨眼,参江家一本?” 杨景和手中笔顿住。 他抬眸,看向容安。 对上他的眼神,容安连忙低头认错:“是属下冒失,请公子责罚!” “罚俸一月,下不为例。” “是。” 杨景和没有动江家,并不是接受了江软的道歉,只是因为一来证据不足,二来,江家如今如日中天,时机未到。 昨晚的闷亏,他不会就此罢休,迟早他会把这笔账清算掉。 至于秦王去江家求亲…… 他突然想起来,江软昨晚脖颈间的吻痕。 是秦王留下的? 这个女人,还真是够野,连秦王都敢招惹。 “下去吧。” 杨景和吩咐一声。 不等容安退下,就听门外传来一道清软的女声:“大哥,您歇下了吗?” 杨景和稍稍抬眸,一室暖光尽收眼底,他却仍是那副清冷模样,如孤峰玉雪,映着残阳,不染尘埃。 杨景和声音清越:“还没有,清月回来了?” 杨清月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妹妹。 他五岁丧母,父亲续娶后又生了好几个弟弟妹妹,可论兄妹感情,清月和他还是最为深厚。 杨清月提着裙子进门,面带忧色:“大哥,听说你和平虏侯府的江姑娘在议亲?” 书房中的烛火不期跳动一下。 杨景和:“不曾。” 杨清月松了口气。 “那就好。” “那江家姑娘,性子实在刁蛮,今天在霓裳阁还扇了清芷一巴掌,这种跋扈的女子娶进家门,是乱家的根本。” 杨景和微微拧眉。 “为何打清芷?” 杨清月心里简直要怄死了。 “不过是清芷背后说她是京城双猪,被她听到了。” “虽是清芷无礼在先,可她纵容恶仆打清芷,也实在过分。” “事后还想用几件霓裳阁的衣裳平息此事,也是在太小瞧人!” 杨清月最气不过的就是这一点。 她丈夫出自眉山余家,也是个世家大族,祖上出了很多大官。 可到他们这一代已经没落了,花几百两银子买衣服,对她而言也是有些吃力。 可那江软,竟然把她看中的衣服全都付过钱了,足足三千两银子! 佟掌柜还说,是江姑娘送她们的。 清芷挨打的时候,她没破防。 可这一刻,她彻底破防了。 好像被人狠狠甩了两个耳光。 她们余家确实没落了,没有那么豪奢阔气,可也不至于穷到要接受别人的施舍! 杨景和动了动眸:“清芷为何要骂她?” 杨清月张了张嘴。 当然是因为嫉妒。 她们是首辅之女,父亲位极人臣,做女儿的走到哪里都被人众星捧月。 可偏偏那江软,一出现,就像太阳,明亮得让她们黯然失色。 可这话她说不出口。 杨清月:“也没什么原因,只是人云亦云,小声嘀咕,又不是存心挑事。” “那江软就不依不饶,纵容恶仆打人。” 杨景和淡淡收回视线。 江软身边那丫鬟确实超级泼辣,连他这个朝廷命官都说骂就骂。 打清芷两巴掌,一点儿也不稀奇。 清芷是继母生的小女儿,和他并不亲厚。 杨清月眼底闪过失望。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大哥竟然没想替她们撑腰? 杨清月语气忿然:“大哥你不知道,江软今天在霓裳阁豪掷千金,买了五万两银子的衣服首饰,让我们都没东西可挑。” “可见江家贪墨了多少军饷!” 杨景和不着痕迹地眯了眯眼睛,没再说话。 杨清月也没再自讨没趣:“那我就先回去了,大哥您忙。” 看着杨清月走远,容安重新关上房门,语气不忿:“那江姑娘果然如传闻那般,刁蛮任性,不可一世。都欺负到了杨家头上。” 杨景和:“你去查清此事。” 容安:“还用查——” “江姑娘能给清月清芷送衣裳,可见并无多大恶意,个中是非曲直,总得查清楚,不能只听一面之词。” 容安闻言,低下头:“是属下偏颇了……” 杨景和不想再多谈论此事:“明日来回禀。” “是。” - 甜甜是第一次到秦王府。 天色黑着,王府里却黑灯瞎火的,只领路的小内侍提着一盏灯笼照着眼前巴掌大的地方。 甜甜跟着江软走南闯北,也见过不少世面,这会儿只感觉后背发凉,生怕背后突然窜出个黑影,一刀结果了她。 她一边走一边小声嘀咕:“那么大一个王爷,连灯笼都不肯多点几个。是习惯了月黑风高杀人吧?” 她压低声音问小内侍,“听说你们家王爷每顿饭都要生吃人心,还得是现挖怦怦在跳的,是真的吗?” 小内侍被她吓到了,眼神慌乱,往她身后黑暗里看,“好姐姐,求您别说了,再说我就吐了……” 甜甜得意地吐了吐舌头。 秦王府的人这么不禁吓? 没劲。 和他们王爷的恶名不符啊。 甜甜侯在前院待客的花厅,没多久,一群窄袖修身黑袍,腰系蹀躞带的男人走进院子。 都是差不多的装扮,陆衍之被众人簇拥着,宛若鹤立鸡群,英俊得仿佛天人下凡。 甜甜眼睛亮闪闪,内心疯狂尖叫:“我滴娘,好帅啊!这么帅的夫君,我们姑娘说不要就不要了?” 院子里,陆衍之一边走一边漫不经心地听小内侍说话,朝花厅里看过来。 视线在甜甜脸上掠过,漫不经心地收回。 他走进花厅,径直坐到主位,横刀阔马地坐下来,护腕上的金属片在灯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甜甜把江软的话复述了一遍:“我们姑娘说,既然拒了王爷的求亲,再收礼物就都不合适了,还请王爷见谅。” 陆衍之看了一眼匣子里原封不动的短铳,很随意地问了句。 “你们姑娘打算嫁杨景和?” 甜甜傲娇地挺直了粗壮的腰杆,毫无心眼地泄露了江软的意图。 “是呢,我家姑娘敬仰杨大人坐怀不乱,是真君子。” 说完,她悄悄瞄了一眼秦王。 陆衍之薄削的唇角,勾起一抹冷冽。 这个女人,和他想象的一样三心二意,水性扬花。 撩了他整三年,还想嫁别的男人? 做梦! - 接下来两天,江软都在家抄书。 《留侯天机密卷》乃绝版禁书,她才不会把原稿送出去,顶多送一个自己的手抄稿。 还得让杨景和每次看书时看到她的字,承她一份情。 世人皆称杨景和是不世出的大才子,以博学多才闻名。 她笃定,杨景和再怎么讨厌她,都不会放弃《留侯天机密卷》。 反而给了她钓他的机会。 杨景和那样的人,急不得。 他端正、自持、守礼,若是一味纠缠,反倒把他推得更远。 只能像放纸鸢,趁着风向对的时候,手里攥着线,松一分、紧一分,叫他察觉不到那根绳子的存在,却又每一步都在你掌心里头。 嫁他是不可能嫁的。 若能钓过来为己所用,没准能改变江家岌岌可危的境地。 寿宁侯府却差人送了帖子,邀请她去参加赏花会,来人是寿宁侯夫人身边的许嬷嬷。 “霓裳阁是我们夫人的嫁妆铺子,江姑娘如此厚爱,我们家夫人也是想和姑娘常走动的。” 江软拿着帖子,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看来,她怒砸的那五万两银子有效果了。 也由此可见,寿宁侯夫人,手头并不是太阔绰。 否则,区区五万两银子,怎么可能就能打动她? 第11章 你逃不掉的 “劳嬷嬷跑一趟,这点子东西,算是见面礼,以后嬷嬷也要和我们江家常来常往才是。” 甜甜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红封。 许嬷嬷用手轻轻一捏,薄薄的一层纸,应该是银票。 直到离开江家,坐上马车,许嬷嬷才拆开红封。 看到里面银票的面额,瞪大了眼睛。 好大的赏银! 许嬷嬷紧紧攥住银票,眼里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这么阔绰的江姑娘,只要多拉拢巴结好了,还愁以后没银子? 连她一个小小的跑腿嬷嬷,江姑娘都这么大的手笔拉拢。 这位江姑娘,是如传闻所说,当真草包? 还是心思通透聪慧,所图非小? 她想到秦王登门求娶被拒的传闻,心头震撼。 - 江软问甜甜:“宫里还没来人?” 赴宴的话,自然是有县主的名头更能唬人。 甜甜摇头,“没有啊。” 那就奇怪了。 皇帝金口玉言答应的事,难道还能泡汤? 甜甜并不知道要封县主的事。 江软倒不是故意瞒她,只是事情还没下来就大肆宣扬,并不是她的作风。 事以密成,语以泄败。 这是她小时候,老爹就教过的道理。 甜甜给她倒了一杯茶:“听大公子跟前当差的临风说,前几天宫里的尚宝监起了火,皇上常用的印玺全都被烧坏了,得重新做。” “这几天宫里正忙得热火朝天,抓背后主使,大公子也是忙的脚不沾地,都没回家。” 那就是还得拖上一阵子。 江软并不着急。 - 仁寿宫。 殿内陈设古朴清雅,案上一尊铜雀香炉青烟袅袅,檀香淡薄。 软榻上端坐着一位素衣宫装的中年妇人,阖目捻珠,唇齿间无声念诵着经文,眉眼低垂处似有悲悯流淌。 那从容沉静的气度,是岁月沉淀下来的雍和端贵——正是秦王的母亲,张太后。 秦王陆衍之规规矩矩行了礼:“给母后请安。” “阿衍来了。”张太后应了一声,指着对面的软榻,“坐吧。” 陆衍之便在对面坐下。 张太后打量了他一眼,夸赞说,“几天不见,沉稳了不少。” 一旁的刘嬷嬷附和道:“咱们王爷本就是天人之姿,那份稳重是骨子里就带着的。” 陆衍之似笑非笑,“母后谬赞了。” 张太后又问了他日常起居,王府的管事们可伺侯得尽心,什么时候回肃州。 陆衍之都一一回应了。 刘嬷嬷悄悄松了口气。 难得秦王如此温和,这副母慈子孝的画面,很多年没见过了。 张太后又道:“你如今已经二十岁了,老不大小,再不成家,世人都要戳哀家和你皇兄的脊梁骨。” “这次在京城成了亲,带着王妃去肃州就藩,哀家和皇帝才能放心。” 陆衍之轻声道:“母后,儿子暂时没有成亲的打算。” 太后微微一窒。 她能明白他为什么不想成亲。 大梁朝的规矩,皇子大婚后需去藩地就藩,再也不准回京。 到时候连出城都没有自由,必须请旨,否则就是逾矩。 基本上就与皇位无缘了。 “江小姐如何?”张太后问,“听说你前几天亲自去江家下聘。” 陆衍之脸上平静,“嗯。” 张太后:江家太不识抬举了。” “你若是真喜欢,哀家下道懿旨,给你们赐婚。” “这倒不必。” 陆衍之语气微冷。 “儿子的婚事,自有主张,不劳母后操心。” 太后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疲惫地说了句:“罢了,你长大了有主见,哀家也管不了你了。” 话不投机半句多,陆又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母子俩心照不宣,都没提元宵节那夜的冲突。 刘嬷嬷等陆衍之的背影在殿外消失,才忧心忡忡道:“秦王殿下就是不肯娶妻,可真是苦了阮阮姑娘了。” 张太后微微蹙眉,眼底流露出一抹失望。 “哀家也没想到,他半分情分都不念,直接割了阮阮的舌头,冷情冷性又无情,比皇帝还狠。” “他若登了基,怎么还肯顾念母子之情?” 刘嬷嬷笑着说,“王爷难得有想娶的姑娘,太后若是能拉拢过来,没准也能缓和一下母子关系。” 太后若有所思。 - 陆衍之刚回到王府时,天上下起了雨。 刚进门,于忠来报: “王爷,明日寿宁侯府赏花宴,广邀京中贵女。” “江姑娘也在受邀之列。” 说着他把手里的泥金请柬呈上:“咱们王府也收到了请柬。” 陆衍之挑眉。 他唇角微弯,笑意却只停在唇边,眼底深沉无波,像结了薄冰的渊潭,底下有什么正暗沉沉地涌动着。 “那本王,也去凑凑热闹。” 于忠心里悄然打起了鼓,忐忑道:“王爷,您割了阮阮姑娘的舌头,伤了太后和寿宁侯府的面子,若是去赴宴,只怕面子上过不去,明天……” 陆衍之淡淡看了一眼于忠。 冷冽地勾起薄削的唇角。 “胆敢算计到本王头上,正好,明天去算账。” 于忠瞳孔一缩。 我的爷,可真是六亲不认啊! 于忠不敢违逆,领命而去。 陆衍之沿着抄手游廊,身姿优雅地往书房走去。 朦胧的雨丝中,庭院里的腊梅开得正艳,一缕缕幽香扑鼻而来。 “软软……” 男人低声念出这个名字,眼底翻滚着暗色的情绪。 那晚旖旎的风光如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里旋转。 他盯着那株盛开的腊梅,整张脸没什么表情,安静滴站在那里,仿佛是一尊雕塑,感觉不到一丝活人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他微微歪了歪头,眼底逐渐爬出病态的痴迷,轻轻低笑。 “你逃不掉的。” 他低眸看着眼前的腊梅枝,伸手。 “咔嚓”一声,腊梅枝应声而断。 浅黄色的花骨朵儿挂在枝头轻颤,露珠凝在花朵边缘,欲坠不坠。 那副弱不胜风的娇羞模样,宛若少女那晚梨花带雨的哼唧。 他慢慢闭上眼睛,微微仰起头。 雨丝溅到脸上,凉丝丝的。 脑海里想到的,却是那晚的亲密。 少女趴在他身上,手缠着他的脖颈,小猫一样的嘤咛声,腰侧是她的腿。 修长,白嫩,软绵,温热。 第12章 秦王? 淅淅沥沥的雨,下了一整夜,到第二天早上才停。 甜甜一大早就兴冲冲跑进来:“姑娘,大公子今天休沐,他说陪您一起去寿宁侯府。” 江软心中一动,眼睛亮了。 因为江家没有主母,没人操持孩子们的婚事,大哥江勋到现在还没有定亲。 “那太好了!” “我高低得给大哥寻个嫂子!” 甜甜摩拳擦掌,给江软拿来霓裳阁的镇店之宝——价值一万五千两银子的紫烟雾绡裙。 似蓝似紫的颜色,轻柔得像一团雾,层层叠叠的裙摆舒展开,金线织就的冰晶纹宛若晶莹剔透的碎冰,折射出绚烂的光芒。 裙子几乎是为她量身定做的,勾勒出纤细的腰肢,婀娜多姿的身段儿。 甜甜不由得感叹:“霓裳阁可真会做生意,这衣服肯定是她们专程做好,就等姑娘去买呢,这尺寸,旁人也穿不进去!” 我们姑娘的腰真的太细了。 和衣服配套的是那套紫玉银镶头面,月白色的银丝缠枝底托上,嵌着深浅不一的紫玉,雕成垂丝海棠的样式,花瓣薄透如冰,迎光近乎透明。 花心缀着一粒米珠,随步履轻轻颤晃,像晨露将坠未坠。 头发梳好,江软只抹了点樱粉色的唇脂,天然去雕饰,眉若远山含黛,肤色洁白无瑕。 甜甜看着镜子里的美人,愣了好一会儿。 “姑娘好美啊……” 甜甜识字不多,脸都憋红了,才想出一句:“就像,就像天上的仙女儿下凡。” 江软失笑,提着裙子出门,江勋已经等在院子里,听到动静转身。 早春温暖明媚的阳光照在少女身上,空气冷冽,少女宛若春日枝头最明艳的花朵儿,亮得让人有些睁不开眼。 江软走到大哥面前,提起裙摆转了个圈:“大哥,我新买的裙子好不好看?” 江勋微微愣了一下,笑了笑:“好看。” 江软俏皮地挥了挥镶嵌着珍珠的衣袖: “以前在延绥、宣府,哪里知道京城还有这么漂亮的衣服?” 女孩子哪有不爱美的? 今天她穿得漂亮,心情都明媚了不少。 江勋只是笑,随她一起往外走,“喜欢就多做几套,天天穿新衣服,咱们江家也穿得起。” 和京城那些传承百年的世家大族相比,平虏侯府的底蕴还是薄了许多,家里的仆人、规矩,都带着边军中的粗犷烙印,少了富贵窝中的精致奢华。 侯府也有自己的针线房,但毕竟家中女眷就江软一个,做女子衣服,平时家常衣服还行,这种赴宴的锦衣华服,自然远不如霓裳阁。 江家门前,马车已经在等着。 门口却又停着一辆眼生的马车,车旁站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穿着浅粉襦裙,裙裾上绣着几枝荷花,素净又雅致,发间簪一套东珠头面,珠光温润,衬得她整个人如新荷出水,不染纤尘。 是吏部尚书家的孙女,梅若雪。 江软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挽上她的手臂:“梅姐姐,您怎么来了?” 梅若雪温声细语解释,“听说你也要去寿宁侯府赴宴,想着来同你一起去。” 说着,她视线若有若无从江勋身上划过,垂下眼眸,耳尖却微微泛红。 江软喜出望外,“那再好不过了。” 她早就知道,梅若雪喜欢大哥江勋。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两个人一直没捅破那层窗户纸,把定亲摆上日程。 大概是大哥太忙了。 她转头冲江勋眨了眨眼,“大哥,我们坐一辆马车,可以吗?” 梅若雪家世好,端庄贤淑,对江软也多有维护,是再好不过的大嫂人选。 可惜老爹不当人,成天就知道忙着争权夺利,连几个哥哥的婚事都没空操心。 也不知道给他们娶个后娘进来主持中馈,给儿子们张罗婚事。 罢了。 她这个妹妹只有赶鸭子上架,尽力撮合梅姐姐和大哥喽。 别的不说,她大哥可是锦衣卫千户。 武功高强,虎背蜂腰螳螂腿,一张俊脸当年迷得宣府的大姑娘、小媳妇们兴奋不已。 江勋自然不会拒绝,等她们上了车,却没有上去,而是骑马跟在马车旁。 梅若雪一路跟江软搭着话,却总是心不在焉地瞥向窗外那道跟在马车旁的矫健身影。 眼睛亮得像是盛满了星星。 江软静静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坏坏的姨母笑。 不得不说,自家大哥长得真帅! 瞧瞧这刚毅冷峻的脸! 这高大挺拔的身材,还有一顿能吃三大碗的蛮力! 以及未来会让梅姐姐下不了床的公狗腰……咳咳! 江软越想越歪,脑海里却不可控制地想起那个旖旎暧昧的夜晚。 男人冷白的肌肤,沟壑分明的八块腹肌,还有极具性张力、摸起来手感超级好的胸肌…… 以及那双染满情欲,仿佛要将她一口吃掉的黑眸。 她蓦地一颤,寒气自尾椎攀脊而上,那点子刚冒头的花痴心思啪地碎了满地。 呸呸呸! 怎么又想到那个王八蛋了? 她摇了摇头,想把乱七八糟的想法从脑海里赶出去。 “你不肯要?” 梅若雪把手里的书稿往回收了收,脸像火烧一样,腾地红了。 江软回过神,目光往书稿上扫了一眼。 梅若雪尴尬地解释:“一会儿去了赏花会,少不了要作诗……你不擅此道,我提前准备了几首……” “你若是记下,也不至于人前露怯……” 江软眸光闪烁。 梅若雪连忙补充,紧张得有些结结巴巴:“我不是故意贬低你……只是、只是不想你被那些人刁难……” 江软轻轻吐出一口气。 梅若雪是一片好心,她自然清楚。 她坦然地把书稿接过来,翻了一下,却并不打算为己所用。 “我是武将家的女儿,本来就不擅长吟诗作赋,没必要附庸风雅。” “多谢梅姐姐的好意了。” 梅若雪自幼是按照千金贵女的标准来培养的,“才女”的名声在外,诗稿上字迹娟秀,诗句朗朗上口,皆是佳作。 不知道这样的才女嫁给大哥后,会不会精神上缺乏共鸣。 梅若雪欲言又止。 最后还是叹了口气,“是我唐突了。” 马车还没到寿宁侯府门口,就被拦下了。 寿宁侯府的管事在车外满脸歉意:“前头是秦王殿下的车驾,还请江公子、江姑娘稍候。” 秦王? 江软脊背瞬间僵硬。 要命! 他怎么来了? 第13章 会给江姑娘一个交待 江软心里打着鼓。 来都来了,现在回去那五万两百花花的银子就打水飘了。 江软心思恍惚地下马车,一个没留神,脚步踉跄,差点摔下马车。 完蛋! 她正暗叫糟糕,突然扑到一个坚实有力的怀抱里。 鼻息间闻到熟悉的冷冽气息,江软心头稍松。 就说大哥靠谱吧,从小到大,不知道扶过她多少回了。 “谢谢大哥。” 她仰头冲大哥甜甜笑了一下。 江勋的双眼在阳光下被映照得分外深邃,里面有一如往昔的温柔,扶她站好后便收回手。 “看着点路,别再摔着了。” “嗯。” 江软正点头,忽然觉得后背发凉,好像是被冰冷的毒蛇盯视。 江软转头看去,只看到寿宁侯府门口人头攒动,乌央乌央的全是人。 秦王殿下已经被众人簇拥着进了侯府大门。 远远的只看得到一个后脑勺。 不会是他吧? 江软在心里嘀咕。 难道是那天当面拒婚,折了他的面子,把他得罪狠了? 江软心里七上八下的。 “走吧。”江勋道。 梅若雪看着眼前的兄妹二人,脸色有点难看。 刚才江软很有礼貌,让她先下马车。 江勋远远站着,态度客气疏离,并没有打算扶她一把。 可江软下马车的时候,江勋却走到马车旁,好像料到江软会摔倒似的。 这份熟稔与亲密…… 哪怕他们是兄妹,她还是觉得心里扎了一根刺。 江软实在太好看了,好像连阳光都格外偏爱她,所有目光都情不自禁被她吸引。 待在她身边,连空气似乎都是香的。 “梅姐姐,我们一起走吧。” 江软热情地挽上梅若雪的胳膊,转头对走在后面的江勋道: “大哥,您可得多读点书,梅姐姐可是闻名遐迩的大才女,要不然你和她都找不到共同话题。” 江勋:“……” 有被戳到痛处。 他冷哼一声,“嫌你哥读书少?还是先练好你那狗爬字吧。” 梅若雪忍不住笑了,心里的郁闷和芥蒂一扫而空,含情脉脉地回眸看了江勋一眼。 “软软的字还好啦,很有风骨和个性。” 江软骄傲地翘起下巴。 看,还是未来嫂子靠谱。 江勋无视江软的傲娇小模样,淡淡瞥了梅若雪一眼,“你确定没有昧着良心夸她?” 梅若雪:“……” 这互相拆台的嫌弃劲儿,是亲兄妹无疑了。 梅若雪心里涌起一阵愧疚。 是她太小家子气了,竟然吃起了江软的醋。 这么香香软软的妹妹,她都忍不住喜欢呢。 江软等人被领到待客的花厅,一位身披宝蓝色团花织金褙子、额前戴着累丝嵌宝抹额的贵夫人坐在主位上,正笑吟吟拉着杨清月的手说话。 杨清芷还有杨景和、杨景纬站在一旁。 杨景和今天穿着一袭玉色素袍,长身玉立,站在那里犹如鹤立鸡群,分外吸睛。 江软突然就理解了黄莺对杨景和的痴迷。 长得可真帅! 小姑娘不迷恋才怪。 就连她,第一次见到杨景和,也扎扎实实被惊艳了一把。 “清月,杨家的公子小姐们都来了。” 说话的夫人正是寿宁侯府的女主人,寿宁侯夫人王氏。 “伯母。”杨清月笑着上前,握住王氏的手,“您举办赏花会,怎么能不来捧场呢。” “那可真是蓬荜生辉了。” 王氏爽朗一笑,目光随即落在江软等人身上,眼神微凝。 她母亲是嘉善大长公主,皇帝的姑祖母,娘家是靖远伯府,丈夫是张太后的亲弟弟,一辈子在富贵窝里打转。 本来对江家这样乍富的权贵是不屑一顾、嗤之以鼻的。 可几年前,寿宁侯被人诬告有谋反之心,差点就被抄家了。 虽然最后有太后撑腰,安然无恙,也把她吓没了半条命,家里原来那些赚钱的买卖全都没了,坐吃山空,日子越来越难熬。 江软哐哐砸钱示好,她得接,至少不得罪江家。 梅若雪和王氏是见过的,拉着江软上前见礼,温婉一笑。 “夫人,这是平虏侯长子,江勋,长女,江软。” 王氏视线落江软身上,忍不住惊艳,连连赞叹: “江姑娘真是天人之姿,难怪连素来冷情冷性的秦王殿下都登门求娶呢!” 话音刚落,众人的目光全都落在江软身上。 有嫉妒,有嘲讽,有艳羡,甚至还有钦佩,不一而足。 杨清芷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嘲弄。 “打扮得再花枝招展也是白费,草包就是草包,穿成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名妓优伶呢。” 全场气氛为之一凝。 “清芷,休得无礼。” “清芷,道歉。” 杨景和与杨景纬同时开口。 “凭什么?” 杨清芷眼眶瞬间红了。 她被江软的丫鬟打了两个耳光,家里人不闻不问。 如今大哥和三哥不仅不维护她,还当众斥责她,要她道歉。 她怎么咽得下这口气? 杨景和面色冷峻:“道歉。” 杨清芷挺直腰杆,梗着脖子咬着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绝不!” 杨清月见气氛僵硬,捏了捏杨清芷的手,示意她服软。 杨清芷却不为所动。 气氛僵硬。 江勋脸色冷若冰霜,冷眼看着杨家兄妹。 他不至于没品到和女人起冲突。 可当众骂她妹妹,杨家若不给个交待,此事,他不会善罢甘休。 杨景纬都快气炸了。 杨清芷这个蠢货! 哪里有半点大家闺秀的样子? 开口草包,闭口名妓优伶,把杨家的脸都丢尽了! 得罪的还是他暗恋已久的女神! 杨景纬满脸歉意,刚想开口,就看到杨景和躬身揖了一礼: “江公子,江姑娘,我家小妹自幼丧母,缺了教导,被养得骄纵刁蛮,我代她赔个不是。” 杨清芷脸色雪白。 她正在议亲的关键期,大哥竟然当众说她自幼丧母,骄纵刁蛮,她还能有什么名声? 江软也不是人人拿捏的软柿子,抬高下巴,语气凉飕飕。 “杨大人,令妹出言不逊不是头一回了,你想一句赔不是,就此轻轻揭过吗?” “自然不是。”杨景和说,“此事,杨家会给江姑娘一个交待。” 杨景和毕竟年长几岁,又是杨家最杰出的继承人,举手投足间不自觉带着上位者的压迫感。 江软微微一笑,不置可否:“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不得不说,杨景和不愧是聪明人,并没有当众护短。 杨景和与她对视,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颔首。 江软冷淡的收回视线。 寿宁侯夫人笑着打圆场,“好了好了,是老身招待不周,外头冷,还是先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喝茶待客的地方在花厅两边设置的茶桌旁。 杨家人去了花厅东边。 江软不想再看到晦气的杨家人,便拉着梅若雪去了花厅西边。 第14章 去江家提亲 寿宁侯府的花厅很大,空气温暖,中间和四周摆了不少花卉,连花厅前的道路两旁都摆满了争奇斗艳的各色鲜花。 已经有不少客人已经在花厅里三五成群交谈。 杨景纬魂不守舍地不停看向江软那边。 她又变漂亮了。 歪着脑袋微笑的样子好可爱。 好喜欢。 这辈子非她不娶。 可觊觎她的人好多。 赵侍郎家的孙子,陈尚书的幺儿,还有英国公府的世子爷…… 怎么办? 怎么办? 杨景纬快疯了。 明明共处一室,可隔着层层人群,隔着屏风,好像隔着千山万水。 连和她说句话的机会都没有。 元宵节那晚江软的温柔,这些日子,不断在他心头反复回荡,掀起惊涛骇浪。 他想娶她! 无论如何,他必须试一试! 杨景纬心脏像鼓起了风帆,义无反顾走到杨景和身边: “大哥,我有事要和你商量。” 杨景和正在与人寒暄,见状还是与杨景纬走到一个角落,语气淡淡: “什么事?” 杨景纬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想让父亲同意,去江家提亲,大哥可否帮我一把?” 杨景和目光扫过来,带着审视与质疑。 “你?” 杨景纬就像被踩住尾巴的猫一样,顿时炸毛了。 “我知道,我没有功名在身,配不上她……可是、可是……” 可是江软实在太漂亮了,想娶她的人一定不少。 他怕不现在试试,以后再也没有机会了。 杨景和眼底划过一抹冷意,还有一丝微不可察的讥讽。 他是名满天下的状元郎,大才子,只不过有与江软议亲的传言。 尚且被她的丫鬟指着鼻子骂是渣男、老牛吃嫩草。 杨景纬一个默默无闻的庶子…… 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我不会帮你。”他淡淡道。 杨景纬:“……” “大哥,您是家族的希望,是全家的骄傲,从小到大,我仰望着您,什么东西都得让着您,这一个小小的请求,你都不肯答应吗?” 杨景纬急得脸都红了。 父亲虽然宠爱他这个小儿子,在成亲这件大事上,却不会由着他的性子。 可大哥就不一样了,大哥做事素来靠谱。 他一旦开口,此事就十拿九稳了。 杨景和隔着人群远远看了江软一眼,耐心耗尽,面无表情说了一句: “江家不会同意,何必自取其辱。” 说罢他就转身离开。 杨景纬脸色铁青,攥紧拳头。 嫡长子就了不起吗? 状元郎就了不起吗? 还不是克母克妻的天煞孤星命! - 花厅西边,江软和江勋、梅若雪三人忙得不得了。 不停有人上前问好。 江软是去年腊月才回到京城,认识的人并不多,便把应酬的重任交给了大哥。 她跟在江勋身边,脸上带着得体的笑,一一点头问好。 她能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很多,有人会笑着对江勋说: “平虏侯真是好福气,有这么英俊的公子,还有这么漂亮的女儿。” “龙生龙,凤生凤,平虏侯一表人材,他家的孩子自然也是人中龙凤。” 应酬了一圈,梅若雪被人叫去参加诗会,江勋也被几位锦衣卫的同僚叫走。 江软总算能喘口气,从西侧门出了西花厅,一路逶迤,找了个假山上的凉亭坐下。 因为是赏花宴,凉亭的石桌上也摆着盆十八学士,花开正艳。 却因为室外还很冷,众人大都聚在花厅交际,周围没什么人。 凉亭在侯府花园旁边,面前豁然开朗,不远处的湖面还结着厚厚的冰,有人在冰面上蹴鞠,岸边有不少人观战。 假山下的小路上一群少女正提着裙子气喘吁吁往湖边跑去。 “快!平虏侯府的江大公子上场啦!” “真的?听说江大公子在冰天雪地的延绥长大,蹴鞠可厉害了!” “快快快,我要为他喝彩!” 江大公子? 大哥去蹴鞠了? 江软精神一振,向冰湖看去。 他们这些在边疆长大的孩子,一年有七个月生活在冰天雪地里,冰上蹴鞠,那是打小就熟的游戏。 湖面冻得瓷实,此刻正冰屑飞溅,冰刀划过冰面的嘶嘶声、皮鞠击柱的闷响、喝彩声与笑声混杂在一起,人声鼎沸,热气腾腾。 场中十余名男子分作两队,足踏冰鞋,身披各色短袄,在冰面上疾驰如飞。 红蓝两色身影交错穿插,忽而聚拢争鞠,忽而散开包抄,冰刀划出细碎的白色冰屑,在午后斜阳里泛着碎钻似的光。 一名红衣男子抢得皮鞠,脚下连蹬数步,冰鞋在冰面上切出凌厉的弧线,闪过两名防守者,抬脚一抽——皮鞠贴着冰面疾射而出,直扑球门。 “砰”的一声闷响。 “太棒啦!”江软忍不住欢呼! 即便隔着老远的距离,她也能认出来,那个进球的帅小伙,就是她大哥! 可是,梅姐姐呢? 梅姐姐要是看到大哥这矫健的身姿,还不得被迷得神魂颠倒? 我的亲亲大嫂就跑不掉啦! 她顾不上看冰面的热闹了,手搭凉棚,在岸边围观喝彩的人群中寻找那抹清雅的蓝裙身影。 “江姑娘也喜欢蹴鞠?” 一道男子声音突然从背后响起。 我去! 江软赶紧扶住栏杆,稳了稳自己自己受到惊吓差点蹿到凉亭外的身形。 转头看去,一个身穿宝蓝圆领袍的年轻人不知什么时候进了凉亭。 看着一表人材,却不当人,吓她一大跳。 “你干嘛那么大声,还以为打劫呢!” 她依稀有印象,刚才在花厅打过招呼,好像是什么英国公府世子爷。 反正背景很硬,世代簪缨,惹不起。 世子爷笑了。 “我打劫你平虏侯独女,是嫌命太长?” 江软:“……” “你悄默声吓人,就是你不对。” 世子爷看她那副得理不饶人的娇蛮模样,觉得有趣极了。 “是我的不是。” “过几天我们英国公府也办赏花宴,作为赔礼,请姑娘过来赴宴可好?” “这也叫赔礼?” 江软梗着脖子,下巴抬得高高的,“没诚意,我才不去。” “哦?” 世子爷拖长腔调,眼里闪烁着了然的光芒。 “可我听说,平虏侯也会去,还要相看,要给你找个后娘呢。” 江软:!!! 我怎么不知道? 老爹铁树开花,终于想成家了? 她的心脏好像被什么东西洞穿,凉飕飕的寒风穿膛而过。 第15章 耐人寻味 江软还没回过神,就有人急匆匆寻过来,“世子爷,有人找您有要事商议。” 世子爷冲她狡黠地眨眨眼。 “咱们说好了,到时候我帮你试试你后娘的品性,免得你在后娘手下受气。” “真的?” 江软眼睛亮了。 她倒想看看,是何方神圣,能让老爹松口答应去相看,给她找个后娘。 “骗你是小狗。” 世子爷长腿踩着台阶,信步而去。 江软站在风中,手指紧紧握住栏杆,全身仿佛被冻僵。 后娘这个词,就像一记重锤,砸得她又些发晕。 老爹这么大把年纪,功成名就的,身边早该有女人了。 一直没娶妻,原因有很多。 一来,是他心里有人。 打小她就知道,老爹的行囊里,永远有一件珍藏的貂皮蓝色缎面圆领袍。 是那个人送的。 老爹舍不得穿,只是有时候会翻出来,抱着衣服静坐一整夜。 二来,是老爹太忙,南征北战的,忙得顾不上。 还有人背地里嘲笑,老爹是不是好男风。 每当这个时候,她就拖出一把刀,恨不得把那些污蔑老爹的人砍成肉泥。 可突然要有后娘了,她还是有些懵。 温暖明媚的阳光照在她身上,骨头缝里却好像在往外沁着寒意。 一切又都在情理之中。 老爹藏在心底的那个人,已经死了。 日子还得过下去。 江家在京城没什么根基,和世家大族联姻,才能融入京城,站稳脚跟。 她扶着栏杆的手捏得指尖发白,闭上眼睛,阳光洒在脸上,四肢慢慢回温。 有后娘是好事。 会有人知冷知热,照顾老爹。 也有人操心哥哥们的婚事。 她还会有软糯可爱的小弟弟、小妹妹。 小软,你应该开心。 她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弯唇笑了下,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冰湖上。 恰在这时,江勋截断对方传球,冰刀在冰面上切出两道凌厉的白痕,连续晃过两名白队防守者,在距球门尚有三丈远处,脚背一绷,皮鞠被他稳稳挑起。 紧接着一记凌空抽射。 朱漆皮鞠如流星般贴着冰面疾射而出,精准地穿过球门上方那小小的风流眼,撞入网兜后余势未消,砸得布网猛地一颤。 “好鞠!” “江大人又进了!” 湖边的喝彩声此起彼伏,不少贵女已经顾不上什么大家闺秀的风范,激动地尖叫出声。 “大哥好棒!” 江软也忍不住喝彩。 然而,湖边的骚动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梅若雪刚挤到人群最前头,身子踉踉跄跄,被人用力推了出去,身子砸到冰面上,不受控制地滑了老远。 “哎呀,我不是故意的!” 故意推梅若雪的是个穿石榴红襦裙的少女,声音充满了矫揉造作和得意。 咔嚓! 毕竟已经立春,冰面被重重砸了一下,开始一寸寸碎裂。 裂缝越来越大,往梅若雪身下扩展开。 “冰面要裂开了!梅小姐要掉进冰湖了!” 围观的人吓得一片惊呼。 有人想下去救援,可刚踩上冰面,扑通一声,冰面出现一个大窟窿,整个人栽了进去。 岸上的人只能手忙脚乱把他拉起来,再也没人敢去救梅若雪了。 江软气得跳脚,可她远水救不了近渴。 说时迟那时快。 江勋踩着冰刃像流星一样划过来,随意一抬手,便稳稳将梅若雪从冰面上捞了起来。 随即像另一边飘去。 动作行云流水,干脆利落。 岸边的人全都倒吸一口凉气,紧张地看着他们。 “小心!” “冰全裂开了!” 冰面承受不住两个人的重量,一寸寸冰刃下碎裂。 而江勋不慌不忙,闲庭信步般,把梅若雪稳稳放在岸边,随即又滑向另一个方向,继续那场还没有结束的冰上蹴鞠。 太帅了。 英雄救美。 临危不惧,处变不惊。 梅若雪双腿还有些发软,怔怔看着江勋在冰面上矫健的英姿,心脏扑通扑通跳得厉害,脸颊也一片滚烫。 而江勋,转身时好像冲这边回头笑了一下,随即加入争抢朱漆皮鞠的活动中。 只是那身影,似乎比刚才更加潇洒,脚下的冰刀越切越深,每次转身都在冰面上刮出一道凌厉的白痕,带起的冰屑在斜阳里飞溅如碎玉。 岸边的喝彩声更响了,江大人、江公子的呼声不绝于耳。 江软眨了眨眼,心里充满自豪感,又有点酸溜溜的。 啧啧啧。 大哥今天这么风骚地走位,还不得迷死一大片小姑娘? 只怕是一战成名,要成为京城许多贵女的春闺梦里人啦。 梅姐姐只怕要面对不少情敌呢。 她正胡思乱想着,凉亭里又有人来了。 这次是个气质斯文的少年郎,兵部赵侍郎的孙子,在国子监读书,很会聊天,没多问什么,反而讲了一些京城里的趣事,逗得她笑了几次。 两人正说话,寿宁侯府的下人走过来,笑着说:“赵公子,寿宁侯在那边找您,好像有急事。” 赵公子愣了愣,不情不愿地起身,道歉后离开。 江软总算清净了一会儿,站起身,漫不经心眺望远处冰湖上的蹴鞠,又有人过来了。 这位陈公子是兵部尚书家的幺儿,刚走进凉亭,还没来得及开口,就有下人端着茶水过来,礼貌道: “陈公子,您母亲正找您,说是要给你相看。” 陈公子皱了一下眉,还是遗憾地看了江软一眼,怅然离去。 江软站在凉亭中,终于觉得有些不对劲。 就这么一盏茶的功夫,来了三个要寒暄的,每个都刚开个头就被人叫走。 一次两次是凑巧,三次便耐人寻味了。 她下意识地环顾四周,目光最后落在湖对面的水榭里。 水榭门前的栏杆边上,有个墨色身影正看着冰面的蹴鞠,身后还乌泱泱簇拥着一帮人。 男人肩阔腿长,即便隔着老远距离,都格外耀眼夺目。 仿佛感应到什么,男人朝这边看过来,眼神凛冽锐利。 只一眼,她就认了出来。 是秦王,陆衍之。 晦气。 她来这躲清闲,怎么又看到那个渣男了。 江软突然想起来,阮阮姑娘是寿宁侯的侄女儿,陆衍之过来,自然是为了见他心心念念的小青梅。 第16章 想色诱本王? 她很快收回视线,提起裙子打算离开凉亭。 “江姑娘。” 眼前突然又冒出个人影。 江软已经被吓习惯了,定睛一看,竟是杨景纬。 江软的脸色瞬间凉了下来,冷冰冰道:“杨公子,是想为令妹讨个公道吗?” 杨景纬一路小跑过来,这会儿白净的面皮有些泛红,有点气喘吁吁,听到江软的质问,连忙摆手。 “不是不是。” “清芷她被惯坏了,我回头一定狠狠教训她。” “还请江姑娘宰相肚里能撑船,别往心里去。” 江软冷哼一声,“你父亲才是宰相,能撑船的是他,不是我一个小女子。” “你们杨家一而再地侮辱我,却不曾拿出半点道歉诚意,还叫我别往心里去?” “能要点脸吗?” 杨景纬脸色灰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被心心念念的女神痛斥,他感觉自己已经有点死掉了。 江软蹙眉下了逐客令:“请你消失在我面前。” 杨景纬愣了一下,最后无奈作揖:“抱歉,江姑娘,改日我一定带厚礼登门致歉。” 话音未落,又有下人过来,“杨三公子,杨大公子正找您呢,请随奴婢来。” 杨景纬看了看满面寒霜的江软,失魂落魄地走了。 江软咬了咬牙。 第四次了。 来找她的人,都被人找由头支走。 她再次看向湖对面的水榭。 水榭边还围着不少人。 那个挺拔的墨色身影却不见了。 江软心头一跳,提起裙子赶紧下假山。 她想尽快回到花厅去,那里人多,秦王也不可能对她动手动脚。 假山的石阶旁,修剪整齐的冬青树树枝挂住她蓝紫色的裙摆,江软急得弯下腰去拽。 紫玉步摇垂到腮边,随着她的动作叮咚作响。 得快点,不能和那个瘟神撞上! 然而。 越急越容易出岔子。 刚从树枝上摘下层层叠叠的裙摆,走到台阶入口处,胳膊上挽的批帛又被挂住了。 她叹口气,好容易把披帛解救出来,一转头,与人撞了个满怀。 “哎呀!” 额头磕上一片温热的坚实,熟悉的沉香气息霎时灌满鼻腔,霸道又危险,像在无声宣示着什么。 苏软呼吸都停了半拍,整个人僵在原地,半晌才梗着脖子,一点点抬起头来。 最先撞进眼里的是那截线条锋利的下颌,再往上,唇线、鼻梁、眉骨—— 最后,对上一双幽沉沉的眸子。 男人背着光,看不清脸,唯独那双眼睛亮得灼人,像黑曜石淬了水,冷而沉地钉在她身上。 秦王。 陆衍之。 苏软脑子里“嗡”地炸开,身体本能地往后一退。 可脚下就是石阶,绊了一下,整个人猛地往一侧栽去。 下一刻,腰间一紧,整个人被一道力道稳稳地捞了回来,前胸几乎要贴上那片温热的胸膛。 低低的笑声贴着耳廓送过来,带着胸腔微微震动的余韵。 “本王是老虎?” “看到就跑?” 江软双手撑在他胸膛前,尽量拉开与他的距离。 小脸因为紧张变得通红,眼睛水水的,含着一腔羞愤。 “王爷,请自重!” 头顶落下一声极轻的嗤笑,带着几分懒洋洋的戏谑,像看一只撞进蛛网的飞虫。 “啧。” 他漫不经心开口。 “江姑娘可真会倒打一耙。” “明明是你扑倒我怀里。” 他往下看了一眼,慢条斯理道,“非礼我。” 江软愣住了。 顺着他的视线,目光往下滑。 只见她的两只手掌正撑在男人胸膛上。 还在正月里,男人穿得却不多,隔着薄薄的布料,甚至能感觉到衣服下挺阔的胸肌,还有…… 微微凸起的手感…… 怎么看,都是她见色起意,摸人家的胸。 江软脸腾地红到耳根。 烫到般收回手。 啊啊啊! 丢脸丢到家了! 她立刻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腮帮子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我不是!” “我没有!” “别瞎说!” 她早就对他下头了,宁可非礼母猪也不可能非礼他呀! “真的?” 男人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眼底却是冷的。 那只还扣着她腰的手,沿着她的脊椎一寸寸往上滑,最后扣住她的后脑勺。 江软被迫带得贴紧他的胸膛,两个人身体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 男人身上的体温隔着衣服传过来,灼得她全身发麻。 太亲密了。 离得太近了。 江软惊慌地往后退,整个人却被男人禁锢在怀中,无法动弹。 她环顾四周,生怕有人过来撞见这一幕,到时候她就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男人微微低眸,像在欣赏一尾被摁在砧板上还在徒劳摆尾的鱼。 他唇角微微扯了一下,笑意未达眼底。 “那你为何会闯入本王寝殿?” 他的大拇指轻轻摩挲她的耳垂,似挑逗,视线却在她纤细的脖颈上轻轻扫了一圈。 “想色诱本王?” 声音阴恻恻,“还是说,想刺杀本王?” 刺杀秦王? 江软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连连摆手。 刺杀亲王,形同谋逆,属“十恶”之首,是株连极广、刑罚极重的罪行。 按大梁律,不分首从,皆凌迟处死。 她是活腻了,敢去刺杀秦王?! 她梗着脖子反驳:“我没有!” “没有什么?” 男人脸色冷峻,步步紧逼。 江软看着他的眼睛,脑子里转个无数个念头。 扯个谎,圆过去? 算了,这可是秦王,生性多疑,下手狠辣,在他面前玩心眼,简直是自寻死路。 搞不过,根本搞不过。 江软选择安详躺平,实话实说。 暗恋他这桩黑历史,说出来也没什么,只是丢脸而已。 她狠下心咬了下舌尖,顿时痛得眼泪汪汪。 “王爷,我爱慕您多年,怎么可能想刺杀您?” “爱慕我?” 男人黑眸睨着她,冷哼。 “本王一个字都不信。” “是真的!” 江软下颌绷得紧紧的,连声音都带上了几分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意。 “三年前在延绥城外,殿下您带着人杀光了来抢粮的鞑靼兵,救了我。” 说到“救了我”三个字时,她喉头微微滚动了一下,像在咽什么又硬又烫的东西。 第17章 吻我 “对了,薛丁山就在联军中,你去找他说不定还会有些别的帮助!”项宇提醒道。 房间内的一切都是开始震荡,桌子、椅子、凳子,甚至茶杯都开始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就像是发生了地震一般,天塌地陷,空气出现裂缝,大地也是出现一条条裂缝,像是蜘蛛网一般向着四周蔓延。 “没有,没有,我什么都没看到!”陈锋这家伙马上闭上眼睛,有些尴尬的笑着。 “对了,端木神医,能否也给我的蝉儿看看!”吕布立刻也求教端木蓉,毕竟貂蝉现在也是挺着大肚子。 这里面涉及到了51区这个机密,所以能够透露出来的信息并不多。不过这些驻守的军官,全部都是将级军官,对于联邦中的一些机密,多少都是有一定的了解。 见对方离开,李永乐心下无奈摇了摇头,他现在自己的感情都是一团糊涂,居然还有闲心说道别人的事情。 “好了,我知道了,你们先下去吧,我还有事跟程峰交代。”马老二喜眉梢,嘴角都要咧到腮帮子了跟买彩票了五百万似的。 围观的珠宝商纷纷起哄,让秦凡赶紧动手切石。反正在他们看来,这块废料是绝对不可能切出翡翠来的。 十万年前,就是他联手寂寞侯,同时对付阴阳殿,也可以说是他一手将阴阳殿葬送其中。 周围的一切全部化作了烟灰,地面上出现一个三百多米的巨大坑洞,足足有几百米深。 正吃饭呢,大门那边又传来了“欢迎光临”的喊声,洛天听见动静回头望了一眼,没想到这一眼却看见了一位老熟人。 尚北行今天没成功,从李智炫那儿得不到奖赏了,此时憋着一股火儿,见到这网红脸如此风骚,便只能晚上拿她发泄了。 凤云烟站在那儿没有动,立在一树梅花之下。红梅点点,含苞怒放,却也沦为背景。 欧阳海虽然气愤,但他的脑子还是清醒的,见到乔飞对陆南毕恭毕敬,知道他现在跳出来也没什么用,只能暂时忍了。 凌雪的思维并未有那么复杂,韩铮同意她可以出手教训她就尽管出手,反正出了任何事有哥哥罩着。 她本来就只是想要激他一下而已,让他克服他冬天怕冷的问题而已。然后好顺势和他说说话,从他的嘴里套出一些有用的话来,也就是这个样子了,没有更多的意思。 落地之后,刀哥捂着胸口厉声吼道:“他娘的,愣着干什么,给我扒了他的皮!”。 他不知道的是,秦浩修炼的心法跟普通的内家高手有所不同,此时的秦浩并未结丹,自身的元气凝聚所在,也并非丹田,而是肚脐内部的脐轮处。 方城对于奚容之的大名自然也是如雷贯耳,但是他自己也知道,以他的背景想要追求奚容之完全不够资格。 张郎坐在了凤云烟和纳兰的中间,仿佛是想要故意拉开他们两者之间的距离一样。 “藏头露尾的算什么东西!”王羽轻喝一声,这话语让整个星魔殿总部中的人都听到了。 亚水星星刺破手指头弹了几滴鲜血于门上,而且,拿出一个法杖样的东西来点向了门上。她嘴里念念有词,好像在进行着一种古老的仪式。不过,叶君天一句话也没听懂。 姜辰没有能悟真的意思,但是此时,姜宇,脸色却略微有些难来。 摩天武祖气的心里直骂娘,无奈开口道:“好吧,一刻钟就一刻钟。”然后各自闭目养神,静静等待。 花园里,林瑟瑟掺着冷熙哲慢慢的朝医务室走去,红日隐到了西山下,暮色四沉。冷熙哲忽然笑了一下。 姥姥微微的蹙了蹙眉,随即起身向着屋外走去,见状,我也赶紧跟了出去。 这一片天地,姜辰目光可以看见的距离并不是很遥远,很普通人在普通世界的视野差不多。 话到这,咳了一声。没收得住,便又侧过身去,捂着唇,连咳嗽好几下。 “向沐阳,你怎么这么不要脸?”舒年压着门板,声音压得极低。 “怎么了”他赶紧问。声音轻轻的,温柔得能腻出水来。眼神里,尽是欣慰。好像根本不知道疼一样。 来死,都是他逃不了的结局,或者,也可以说,这是,众生逃不开的,结局。 高宇看到他们过来,就叫部下准备行动。就在他们将要动手的时候,忽然后面来了一队人马,大约四十余人,为首的正是宁王。宁王来到马车前面,对着马车里说话,马车就停下了,车帘子掀开,正是卫莲儿。 太史慈来到京城的消息,却是他自己知道的。就在出事的那天,太史慈等人接受朝廷册封,太史乾家下人上街买菜,去看热闹,看到了太史慈被封为了从三品偏将军和彻候。 谁想她这里作色发狠,却觉喉头剧痛,原来是张入云已用未折断的单臂紧紧扣住自己的玉项,双目充赤面如厉鬼,怒瞪着自己。 众人来到客厅坐下,媚儿微笑:大家来了,也没什么好招待的,就请你们品尝下晶清岛的特色吧。 这几天来,林青玄对这些跟班一直都是不理不睬,王大爷正在忐忑不安之际,这时侯突然听他问话,顿时精神大振,连忙一五一十、详详细细地讲述了起来。 第18章 我要你给我做狗 转身看去。 男子一袭玉色锦袍,站在冬日暖阳下,矜贵出尘,宛若山顶皑皑白雪。 是杨景和。 江软微微蹙眉,“杨大人。” 如果说初见杨景和,她还有几分惊艳,现在因为杨清芷的缘故,她已经是厌乌及乌了。 杨景和看到了她脸上的不耐烦。 沉默了一瞬。 贵女们见到他,眼神不是崇拜、尊敬,就是爱慕、娇羞。 他早已习惯。 可像她这样,把讨厌挂在脸上的,还是头一个。 他略思忖便想通了其中的症结:“舍妹……” 江软没好气地打断他,“你是来为你妹妹讨个公道的?” 杨景和愣了一下,“不是。” “那夜江姑娘提到《留侯天机密卷》……” 这卷书他找了许多年,连下落都没找到。 现在知道在江软手里,说什么他也要拿到手。 “那个啊,我不能给你了。” 江软直接了当,小脸绷得紧紧的。 “你妹妹好生无礼,我送她衣服,她却辱骂我,还一犯再犯。” “我江软也是有脾气的,今天没扇她,是看在寿宁侯府的面上。” “江姑娘受委屈了。” 杨景和面容冷峻,拧眉:“明天我便会让人把她送回老家,严加管教,不会再让她冲撞到姑娘。” 那天霓裳阁的事,他已经让容安调查清楚。 江软的做法并没有什么不妥。 如果非说不妥,那就是她身边那个不知轻重的丫鬟出手打人。 可他作为哥哥,也知道杨清芷确实欠揍,以前没被人打过,只是没遇到硬茬而已。 江软眼神微凝。 送回老家,那基本上等于成了家族弃子。 这杨景和从一开始就没有袒护杨清芷,倒是个拎得清的。 她勉强点点头,提起裙子正要离开。 杨景和又道:“为了弥补江姑娘,在下愿许下一个承诺,江姑娘日后若有所求,尽管开口,在下尽力满足。” 江软眼睛一亮。 首辅儿子的一个承诺? 那很有含金量了。 她顿时来了兴趣,转身走近几步,上下打量杨景和,半信半疑。 “真的?” “姑娘如若不信,不如先说说看。”杨景和眼神坦荡真诚,任由她打量。 江软看着他这不苟言笑的做派,不禁发笑。 一个承诺,值钱,又不值钱。 如果把这个前途无量的男人钓到手,为她所用,将来江家落难时,也有个帮衬。 她伸手揪住男人的衣领,用力往下一拽。 男人怔住,被她的动作带得低头。 四目相对。 江软似笑非笑,语气玩味: “好啊,我要你给我做狗。” 做狗? 杨景和听后,眸色变得幽深晦暗。 让他给她做狗? 她是怎么敢的? 是嫌命长? 男人没说话,冷眼瞧着她。 这个江软,还真不是一般的骄纵刁蛮。 杨景和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他原本以为,她会识大体,顾大局,为江家谋求利益。 没想到,她竟想羞辱他。 厌恶吗? 过于严重了。 恼怒吗? 也不至于。 非要形容的话,大概是意料之外。 这位江姑娘,给了他一个意外。 “好。”他面不改色,淡然应下。 江软吃惊地瞪大眼睛。 他竟答应了? 百年难得一见的大才子,状元郎,要给她做狗? 他肯定是憋着坏,打算背后怎么搞死她。 不过,事已至此,江软也不好输了气势。 强装镇定地伸手拍了拍他的脸。 “乖,真是好狗狗。” “以后要听主人的话,知道了吗?” 男人的脸是清瘦型的,骨感很重,没有一丝赘肉,触感极佳。 杨景和下颌线绷紧。 江软的脸色也有一瞬间的紧张。 他若是拒绝,就是食言而肥。 且看他自己如何选择。 气氛僵硬。 杨景和自幼被家人寄寓厚望,从未受过这样的羞辱。 此刻,他只觉得荒唐。 为了一卷书,他就要扔下所有尊严? 可看着眼前少女僵硬的脊背,还有眼底那么没藏好的慌乱。 他突然就释然了。 一个屁点大的小姑娘。 他若太较真,反而落了下乘。 就当是玩个游戏。 下一瞬,杨景和脸上的冷意尽数散去,唇角温软:“前提是,人前,姑娘还得维护我的颜面。” 江软听到这话,倒是松了口气。 她其实更怕,他先无条件地答应一切条件,等拿到那卷书后,直接翻脸,给她一个狠狠的教训。 “自然。” 江软松开他的衣领,还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又拍了拍衣领上不存在的灰,看了一眼四周,见并无第三人,认真地说: “现在没人,先叫一声主人听听。” 杨景和太阳穴突突直跳,额角青筋凸起。 江软挑衅地仰头看着他。 等待他发怒,裂开从容不迫的外壳。 至少,现在江家依旧是京城第一权臣,论家世,她谁都不怕。 杨景和眉眼骤冷,却把把涌到喉咙间的呵斥咽了回去。 自幼他就被人教导,要端方正直,禀士大夫之道。 可他读过万卷书,却没见过书中有写,怎么对付这样骄纵的女子。 她胆大妄为,似乎料定了他放不下架子。 这个女人,完全颠覆了他的认知。 他偏不如她的愿。 “主人。” 低沉淡冷,压抑着屈辱的两个字,从男人喉间溢出。 江软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真的喊了? 她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仔细观察他脸上的细微表情,想再次确认。 然而。 男人面色并没有多大变化。 看上去冷峻高贵,卓越不凡。 仿佛那声“主人”不是他喊的。 爽! 太爽了! 江软唇角抑制不住地上翘。 唇边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 这个杨景和,莫不是什么受虐狂? 杨清芷骂她。 杨家的骄傲,却心甘情愿喊她主人! 今天这寿宁侯府,真是没白来! 她难言得意:“不错,真乖。” “明天我就让人把那卷书送过去。” 至于送书的时间,自然是在杨清芷离京之后。 杨首辅儿子的便宜没那么好占。 她今天做得已经够过分了。 江软见好就收,打算离开。 杨景和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欢快的背影离去。 眼底翻滚着晦暗的情绪。 他转身唤来容安,低声吩咐了一句。 - 江软还没出寿宁侯府大门,冷不丁,被人叫住。 “江姑娘。” 江软吓了一跳,是个面生的丫鬟,穿着寿宁侯府下人的衣裳,面色急切。 “梅姑娘正寻您呢,说是有要事。” “要事?” 江软嘀咕着。 今天梅姐姐和她一起来的,身边并无其他家人陪着。 若是出了什么事…… 那她又美又好相处的亲亲大嫂就没了。 江软无奈,还是转身跟着小丫鬟走了,“你来领路。” “是,梅姑娘在那边倦勤斋。” 倦勤斋? 一听就像上了年纪老头子的书房。 梅姐姐去那做什么? 江软满腹狐疑。 倦勤斋在寿宁侯府东路,离花园不算远,此时聚集了不少年轻的贵女和公子哥儿们。 远远望去,从开着的窗户里,可以看到珠环翠绕,裙裾流光,笑语如春风般流转。 寿宁侯夫人正端坐在主位上,笑盈盈看着满室热闹。 江软屏住呼吸进门,一眼就看见梅若雪正在和几位相熟的贵女谈笑风生。 她犹豫了一瞬,打算把刚迈进门槛的右脚往回收,悄然离开。 可寿宁侯夫人已经看到了她,笑道:“江姑娘来了,正好,诗会正要开始就等着你呢。” 众人的目光落在江软身上的那一刻,厅内原本热闹的笑声,像被谁掐断了一瞬。 随即,细碎的议论声便如潮水般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