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婢色》 第一卷 第1章 回家先给养女下跪? “这就是你大姐姐窦明雪,当年我和你父亲苦求无嗣,是大师说你姐姐福泽深厚,有手足命,我们就收养了她。” “果然没两年你们姐弟二人就相继降生,没有她就没有你,后来啊……” 窦赵氏兴致斐然地讲述着,转头见锦瑟反应平平,她讪讪止了声,但立刻又扬起温柔笑容, “锦瑟,快跪下,好好给你大姐姐磕个头!” 锦瑟眸光一暗,又是这句话。 她幼年走丢,上辈子认亲回家后,窦家人三句话不离福星二字,整日耳提面命说她欠窦明雪莫大恩情! 接她回去也只为替嫁一事! 窦明雪不想嫁那憨傻畸形的恶心男人,这才想起她! 那傻子腥臭肥胖,时而痴呆,时而狂躁,发起疯来出过人命。 他们强行把她和傻子关在一起,待她只剩一口气时,已经高攀皇族的养姐却在她耳边好心嘱咐: “你啊,真是不机灵,男人嘛,你顺着他哄一哄不就行了?” 她的语气轻飘飘,就像是在劝和因一点小事闹矛盾的新婚夫妻。 机灵? 她后来学机灵了,刺杀太子,被诛九族,养姐做了皇子妾都没逃过,够不够机灵? 锦瑟自顾自地斟茶,淡声问道: “你说我是你女儿,我当年是怎么走失的?” 窦赵氏一愣,视线飘忽了半瞬,又垂眸涩声道: “那年……那边上元灯会街上人多,一转眼就没了你,我当时疯了似的寻找,唉……” 说着,窦赵氏已然红了眼眶。 锦瑟冷眼瞧着,如果不是重活一世,她真信了这虚伪的慈母演技! 当年一老道士批断,虽然窦家养女的福运给家里引来了男丁,但是嫡女降生凭空多一道阴劫。 双女对冲,只能留下一个,不然幼子多灾多难,体弱夭折。 故而,她的亲生母亲毫不犹豫地丢弃了她! 锦瑟漠然收回视线,既丢了她,就当她死了,非把她找回再杀一次,这是母亲,还是仇人? “母亲,二妹这不是回来了吗?”窦明雪柔声劝慰。 “我这是高兴!” 窦赵氏抹着眼泪,眼尾余光却偷偷觑着锦瑟的反应, 她再度掬起慈和的笑来, “锦瑟,你在外多年,多亏你长姐的福运庇佑才得以平安,做人要知恩图报,磕头吧。” “母亲,妹妹这些年为奴为婢,过得已经够苦了,怎么能再拜我呢?”窦明雪婉言推辞。 锦瑟抬眸一暼,窦明雪嘴上这么说,身子更像是嵌在椅子里似的,纹丝不动。 她没有错过她眸底一闪而过的轻慢。 窦明雪特地选了件浅碧色绫罗来穿,又一身金玉环佩,有意端着贵女气派,与锦瑟身上素雅寡淡的婢裙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是啊,她确实是婢女,但她是太子府的宫婢。 而这里,是太子府。 锦瑟忽然笑了,她不紧不慢端起茶杯,朝窦明雪走去,窦明雪见状,心道这伺候人惯了的,这是要给她敬茶? 不料下一刻锦瑟竟扬起茶盏,直直朝着窦明雪的面门泼去,滚烫的茶水混着茶叶渣子,浇了窦明雪满脸满头, “胆子不小,竟然敢冒认我的亲人,我看你们分明是想借故攀扯太子府,这种诡计我见多了! 要是让我们殿下知道,非得割了你们的舌头,斩断四肢、插进瓮里当摆设!” 锦瑟冷哼一声,姿态傲然。 “你!” 窦明雪失声叫起,好不狼狈,听到锦瑟的话又硬生生将嘴边的叱言憋了回去。 谁不知道太子殿下的性情乖张暴戾、手段酷烈? 往常有位贵女在宴上说了两句太子府的洒扫婢女,太子当即下令割了那贵女的舌头。 此事之后,太子府的宫婢走到哪都受人礼让三分,谁敢得罪? 所以锦瑟狐假虎威起来,颇有震慑力。 窦赵氏又急又恼,脱口叱道: “你放肆!在外多年你都学了什么规矩!” 但话一出口她就愣住了。 锦瑟静静地看着她,“父母双亡的孤儿,没人教规矩。” 窦赵氏心头一梗,连忙软了神色, “母亲不是故意凶你,实在是你太过分了!你知不知道,这些年你长姐日日都期盼你回家?你怎么能用热汤泼她?!” 窦明雪委屈开了口: “妹妹心里苦,有气尽管朝我撒便是,泄了愤,还是要回家团聚的。” 她的眼底快速掠过一丝阴霾之色。 锦瑟闻言嗤了声,声线讥诮: “怎么,我要是就不跟你走,你还能将我绑了去?不想死就赶紧滚!再敢纠缠,我立刻就禀了殿下去!” “你……” 窦明雪蹙紧了眉,这人怎么软硬不吃? 窦赵氏默默将窦明雪护在身后,她到底是忌惮太子的威名,不好留下争吵。 思量片刻后,窦赵氏做出温和包容的模样来, “孩子,回到窦家后你就是官宦贵女,而非贱籍侍婢,千万别因一时任性毁了自己的一辈子,你冷静想想吧。” 一场亲人团聚不欢而散。 临走时窦明雪不甘回头,看向锦瑟的那一眼目光沉沉,带着捉摸不透的窥探。 等那母女二人走后,锦瑟抬头望天。 蓝天旷远,流云舒卷,锦瑟微凝的眉宇间渐渐舒展开来。 去他的血脉相连! 锦瑟抬手摸向自己的脸,幼时走丢,她被一乞婆收养过几年,乞婆见她生得骨相绝色,就做了糙面膏给她遮掩容貌。 还告诉她卑贱女子若生了倾城相貌,就是催命的灾祸。 锦瑟只求守拙自保,所以现在的面容只算清秀,前世她就是洗去了糙面膏之后才逃出魔爪,从而混进宴中刺杀太子。 可这辈子她想换一种活法。 人情凉薄,就连骨肉至亲都欺她辱她,谁让这世间总是拜高踩低…… 她也想去那权柄高处瞧一瞧,去攀高枝、夺富贵、享尊荣! 锦瑟的指尖缓缓收紧,当然了,她也要亲手碾碎窦家人所期盼的一切美梦…… 正出着神,耳边响起一道锐细的女声, “窦家?是五品吏部郎中窦家?也不算什么大官!” 来者是素芸,语气酸得倒牙。 她们都是茶房里的二等侍茶婢,彼此不对付。 “她们认错了。”锦瑟淡淡道。 素芸一愣,眼睛霎时亮了, “认错了啊?我还以为你要翻身做贵女了呢!真可惜……” 说着可惜,可她嘴角的窃笑却压不住。 锦瑟斜斜瞥她,“你闲着没事干了?” “不好了!” 这时,茶房小婢喘着粗气跑来,急得满头大汗, “二位姐姐,殿下要茶房众人即刻去往清晖殿!” 锦瑟瞳孔微缩,殿下轻易不召人,除非是动了怒! 她不敢再耽搁,直奔清晖殿而去。 清晖殿中…… 下人齐齐跪地,个个吓得垂首缩肩,四下鸦雀无声。 萧彻倚坐于软塌之上,指尖漫不经心把玩着一枚茶果,他的眉眼慵懒,似笑非笑间,眼底翻着一分不易察觉的乖张戾气。 “奴婢锦瑟给殿下请安。” 锦瑟快步入内,立刻屈膝跪倒在人群最末,全程垂首不敢抬眼。 听到‘锦瑟’二字,萧彻懒懒掀起眼皮,目光落到那纤瘦身影上,凤眸眯起危险弧度, “你,过来。” 第一卷 第2章 刁难 锦瑟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前世她被逼到绝境,选了行刺太子这招同归于尽的法子去报复窦家,因为她知道,太子最是睚眦必报,且手段狠辣绝不会放过窦家。 虽然当时她很快被太子反手擒入怀中动弹不得,但她依旧不怕死的挑衅,骂得好不畅快。 原本还想咬他一口,可惜被他躲过去了。 反正她一心求死,也当是泄一泄在太子府伺候多年的郁气。 但现在又见太子殿下,借她一百个胆子也不敢了! 锦瑟膝行上前,老老实实磕头问安, “殿下有何吩咐?” 太子倒是个好高枝,但现在还不是时机,因为她的真面貌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展露出来。 否则,很容易被疑心是易容接近太子的细作,被削成人彘。 “你就是锦瑟?” 萧彻居高临下地睨着她,深不见底的黑瞳之中浮现淡淡疑色。 昨夜他做了个‘怪梦’,梦见一个叫窦明昭的女人刺杀他,还对他好一番破口大骂。 ‘阴晴不定的疯子’、‘德不配位必遭报应’、‘下辈子是投胎做豺狼的好料’…… 那梦断断续续的,却十分真实。 后来,她触柱自尽了,一查竟曾是他府上的婢女锦瑟。 她居然还敢自尽? 梦中那股怒意太盛,导致他晨起醒来还气得胸口发闷,锦瑟? 他记得茶房真有个锦瑟。 可接下来的事儿,却让他惊奇不已。 他派人查出锦瑟确实是窦家亲女,与梦境中竟有重合之处,起初他以为是预知梦,可是刚才锦瑟却拒绝认亲,这又是为何? “抬起头来。”他道。 “是。” 锦瑟刚刚直起身子,下巴突然被一只大手钳住,她被迫昂起头来,径直对上萧彻那裹着杀意的幽深目光, “孤平时待你如何?” 下颌痛楚传来,锦瑟却不敢喊疼,忍痛颤声道: “殿下宽厚仁善,待府中下人向来体恤,奴婢心怀感念,唯有尽心侍奉殿下,方能报答殿下点滴恩情!” 萧彻低嗤了声,虽然只是个梦,但他可没忘了这婢子是如何咒骂他的。 以及,她的脸…… “是吗?” 萧彻的眉峰微挑,随着指腹猛地用力,锦瑟的脸颊剧痛,疼得浑身发抖,她并没注意到,萧彻的神情突然变了。 萧彻骤然松手,身体重新倚回软塌上,眉头微蹙间,望着锦瑟的眼神里缠着层层捉摸不透的揣度。 易容,刺杀,怪梦…… 她遮掩容貌混进太子府,是何目的? 这其中的诸多蹊跷,他会调查清楚,看来,只好将人暂时留下。 “回殿下,奴婢所言句句属实。” 锦瑟只觉得下颌疼得一片麻木,可还来不及松一口气,萧彻接下来的话犹如当头一棒砸来, “口舌倒是伶俐,想来烹茶的本事也不弱。去,为孤烹一盏茶来,一盏之中,要有春芽、夏凉、秋香、冬冽四时滋味,缺一不可……” 萧彻的唇角勾起一抹冷峭弧度,眸光也变得意味不明,在那奇怪的梦中,她就是借烹茶行刺杀之举。 锦瑟怔愣住了,神色有一瞬的茫然,区区一盏茶,怎么可能囊括四季光景? 这分明是有意为难! “若是烹不出四时意境,就别在这碍孤的眼,重新投胎吧!” 萧彻的语气轻飘,却淬着杀意。 锦瑟的瞳孔骤缩,做不到就处死她? 这阴晴不定的疯子! 她要是重新投胎,也是当猎户,一箭射死这头豺狼。 锦瑟暗暗咬唇压住心底慌意,心思飞转间,她俯首磕头,应道: “奴婢遵令。” 见状,萧彻反倒勾起了几分兴致。 她倒真敢答应? 锦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茶房的,脑子里全是春夏秋冬。 一盏茶融四季滋味儿,但也分主次,眼下正是春季,肯定要以春茶为主,其他三季为辅,只做意趣点缀便是。 理清思绪后,锦瑟豁然明朗了,她手脚利索地舀出山泉水,入壶文火慢煮。 通过水中倒影,锦瑟突然看见自己的脸颊白了一块,她赶紧捂住,是太子刚才…… 糙面膏经不得大力的揉搓。 也不知太子是否留意到了? 锦瑟的神情变得紧绷起来,又心想应该不会,因为以太子多疑的个性,如果发现端倪,早就派人刮下她脸上的易容膏体了。 锦瑟掏出一个巴掌大的乌木小罐,这就是乞婆秘制的糙面膏,膏体黢黑但清香,她小心翼翼扣出一点往脸上抹,眼下还是‘四时茶’最要紧,不然小命不保! 涂抹好糙面膏之后,锦瑟继续做茶,在春夏秋冬之中,‘春芽’最易。 锦瑟从精致锦盒中取出春日新下来的云顶仙芽,那豺狼最爱喝这茶叶。 少许干荷叶入汤滚沸两下,就快速捞出,只借一缕荷叶香气,这就是‘夏凉’了。 荷叶捞出后,取干山楂片焯水,然后焖煮十息,同样快速捞出,秋果香也有了。 至于冬冽,那也不难。 锦瑟取来两桶冰块,将整个茶铫都被埋在冰块里。 等茶汤彻底凉透,锦瑟又取冰放置于茶盘之上,然后托着这四时茶,再次去往清晖殿。 “殿下,奴婢已将茶饮做好,请您品鉴。” 锦瑟将茶盘稳稳放在茶几之上,斟茶入杯,双手奉到萧彻面前。 萧彻随意接过茶盏,他只不过信口一说,难道这婢子还真能烹出兼具四季风味的茶汤来? 萧彻将茶杯靠近唇边,锦瑟屏着呼吸,目光情不自禁地追随他的动作, 萧彻浅抿一口,随即眸中掠过一丝惊艳,但转瞬敛去。 锦瑟从他的表情上看不出什么来,浅笑说道: “殿下,此茶取春茶之鲜,荷香清冽,又用山楂提味儿,春夏秋三者融合清冽回甘,冰镇后别有一番清爽滋味儿,一盏蕴四时,不知是否合殿下心意?” 萧彻随意放下建盏,只冷声道: “退下。” 锦瑟一怔,随即很快反应过来,这是过关了? 锦瑟松了口气,连忙屈膝福身,柔声道: “谢殿下恩典,奴婢告退。” 萧彻的指尖轻扣案几,落到那建盏边缘,心中思绪纷飞。 “春寿,去查一件事……” 一旁那名为春寿的内侍俯首称是,“奴才这就去办。” …… 锦瑟回了西跨院的耳房,那是茶房婢女所住的屋舍。 锦瑟坐在榻上歇口气,乞婆以前总是神神秘秘,说这糙面膏里头有什么深山奇珍,给她做了一大缸子,还说常年涂抹能防虫护身, 锦瑟果真从没被蚊虫叮咬过,现在城外树下还埋着大半缸呢…… 愣神片刻,锦瑟掏出小铜镜,然后拿起帕子蘸了点药水,轻轻擦拭面部。 只轻轻拭去一些,锦瑟就收了手,从今天开始她就要减少糙面膏的用量,循序渐进。 此时门口传来脚步声, “算你命大,殿下竟饶了你,害得我们跟着跪了那么久!” 素芸扶着膝盖一瘸一拐地进来,看向锦瑟的眼神里带着些怨气。 第一卷 第3章 来者不善 刚才从太子出难题到她烹完茶奉上,茶房众人都是跪着的。 可这也怪不得她吧? 锦瑟的朱唇动了动,可还来不及说话,一等婢青黛紧随其后,板起脸训斥: “素芸,锦瑟险些丧命,你怎么能说风凉话?再说了,罚跪是殿下的令,你这是在怪殿下吗?” 青黛是一等婢,近身伺候的,住近殿的耳房随时待命,此人向来眼高于顶,性子颇傲。 以前从不来西跨院这里的下人房,她来干什么? 锦瑟不着痕迹放好药水,鸦羽般的长睫覆住眼底盘算。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素芸白了脸。 青黛来到锦瑟身边坐下,眉眼弯起故作和善, “锦瑟妹妹,别怕,太子殿下只是今日心情不佳,方才我还以为殿下瞧上了你,正为你高兴呢! 没想到竟然是让你做茶,一茶蕴四季,我听着都云里雾里,当时实在为你捏一把汗……” 锦瑟闻言觉得哪里怪怪的,太子瞧上她?这像是不以为意的轻飘打趣,打量她容貌平凡,有意揶揄。 素芸是直来直往的愣头青,青黛更不是个好相处的,越是笑脸迎人的,越要多加防备…… 素芸不屑切了声,嘴角下撇道: “嘁!殿下又不是盲了眼,怎么可能瞧得上她!?” 见青黛朝她瞥来,素芸立马掬起讨好的笑脸, “青黛姐姐的样貌是茶房里最拔尖的,殿下也该先瞧上你才对!” 闻言,青黛那一双好看的杏眸之中闪过羞怯与矜傲之色, “别胡说!” 青黛又瞧见了锦瑟的脸,疑道: “哎?你这脸怎么白了些?” “多谢青黛姐姐仗义执言,许是吓的吧。” 锦瑟早就想好了借口。 她斜睨向素芸,冷冰冰开口: “殿下今日要四时茶,明日就要四时果,今日是我,明日不知道就换做谁?某些人可别只顾着阴阳怪气,也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有没有本事能通过殿下的考验?” 锦瑟是不惹事的性子,但也不是任人揉捏的软骨头。 前世为了和窦家人同归于尽,她连太子都敢刺杀,还怯她一个素芸不成? 素芸当即变了脸色,“你什么意思?” “行了!都是茶房伺候的姐妹,素芸,你住口。” 青黛冷声打断,她扭头看向锦瑟,又笑吟吟的, “你那四时茶是怎么做的?快教教我。” 锦瑟不语,原来,此人目的是四时茶。 做这四时茶,她险些丧命,刚才无人出头帮忙,现在却来摘果子,一点小恩小惠就想换茶方…… 见锦瑟没说话,青黛的眼眸微闪,脸上的笑意迅速淡去, “你不愿教我?” 锦瑟摇头,“不是的,我只是在回想,刚才太害怕了,自己都忘了是怎么蒙混过关的了……”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捂着胸口一副受了惊吓的模样。 青黛瞧她这经不起事儿的蠢样子,眼底快速划过一抹不耐,敷衍安慰了句: “看来妹妹真是吓坏了,不着急,慢慢想。” 青黛稳坐不动,静等锦瑟‘想起来’。 锦瑟暗自敛了下眸色,看来,青黛是不达目的不罢休了。 婢女之内也少不了勾心斗角,青黛是一等婢,轻易得罪不起,可这四时茶或许是她向上走的一个筹码,但凡有一点机会,她也不愿拱手让人。 那…… 就别怪她了。 锦瑟展颜一笑,道: “其实很简单,集春茶、夏荷、秋果于茶中就行,夏荷就是干荷叶,秋果我用的山楂,换做旁的也行,冰镇后,就是一茶蕴四季的四时茶了。” 青黛闻言不免吃惊,“原来这么简单?” 锦瑟颔首,她说得是实话。 只是其中操作起来细节颇多,比如干荷叶在水里滚一下就得快速捞出,只借一缕夏荷香,煮久了会涩口; 干山楂片要先焯水再煮,不然茶水会泛酸,同时也得快速捞出,夏荷和秋果都只是借一缕风味,不可占了茶香的风头,不然茶就不是茶了…… 一旁,素芸暗暗咬牙,什么劳什子的四时茶?就是运气好碰上了,不就是在茶汤里多加两味荷叶和山楂吗? 换做她一样做得出来! …… 夜色寂寥。 清晖殿内伸手不见五指,萧彻的意识昏昏沉沉,他又坠入了那场光怪陆离的梦境…… “我长姐窦明雪说得对,你这禽兽根本不配做太子!” 女人持刀抵在他颈间,一双明亮美眸中满是决绝之色。 他反手禁锢住她,可她张口便咬,他躲开了,唇瓣擦过他的唇角,她依旧不甘示弱, “怎样?有种你诛我九族啊,否则我窦家人死都不会放过你!我呸!死去吧你!” 可在唇瓣相擦的那一瞬,他却愣住了。 他体内暗暗灼烧多年的蛊火为何有熄灭的迹象?恍若一汪清泉淌过,清润凉意浸润四肢百骸。 沉寂多年的身体,竟破天荒的泛起一阵陌生的酥麻。 他甚至以为是错觉,为了搞清楚其中缘由并没杀她,却没想到她在刑狱触柱自尽。 他动了气,杀了狱卒也难消怒火。 眼前大雾袭来,萧彻猛地惊醒,目光恍惚扫过层层刺金锦绣床帐,又是梦,这次的梦竟然更加真实。 他的指尖下意识摸向唇边,像是上面还有残留的柔软温热的触感。 萧彻深深皱眉,心口因为蛊毒烧起的躁火愈盛,他为何怪梦连连?锦瑟那婢子到底藏有什么秘密? “殿下,是又难受了吗?” 春寿听到动静赶来,熟练地倒出一颗黑色药丸,又端水奉到萧彻的面前,心疼地说: “这断子绝孙蛊焚心蚀骨,一到夜里就发作,瞧您这一身冷汗,奴才看着心里实在难受,要不奴才叫人备些凉汤来,压一压体内躁火?” 萧彻中的是断子绝孙蛊,又名断嗣绝情蛊,锁死情欲的同时,蛊火夜夜灼烧五脏,心火难平,动辄暴戾易怒。 萧彻沉默取过玉碟中的乌黑药丸,直接仰头吞下,并没用水吞服。 常年受蛊火焚心,他的眼底覆着一层倦怠戾气,直到药效发作,胸中躁气渐消, “叫她做一盏四时茶来。” 第一卷 第4章 伴寝?还是侍寝? 锦瑟是被吵醒的。 下人房院外,素芸鬼鬼祟祟正与小太监说话,锦瑟瞧她那个做贼心虚的样子,怕她要使什么坏,于是躲在窗下竖起耳朵偷听。 “锦瑟一直跑茅房拉肚子,怕是撑不住去殿前,下午她教了我四时茶的做法,不如这差事交给我吧?” 素芸的眼里是藏不住的跃跃欲试。 再抬眼的功夫,素芸已经跟小太监匆匆离去了,锦瑟的神色变了变,殿下夜里要四时茶了? 看来,四时茶颇得殿下欢心,这着实出乎她的预料。 锦瑟一言不发地合上窗户,在心中默默盘算着,如果只有她一人做得出来四时茶,那她被调去殿前伺候的机会就很大。 素芸那个蠢的,胆子也忒大,那就看看她能否抢了这功劳? 果不其然,仅仅两炷香后,素芸就被拖了回来,腰上受了杖刑。 看到锦瑟的那一刻,素芸的眼里瞬间翻涌出浓烈的怨毒,如果眼神能化作刀子,锦瑟的身上早已千疮百孔。 锦瑟无视她,径直向近侍太监春寿行礼,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春寿公公,这是怎么了?” 春寿瞧见锦瑟眼睛都亮了,拽着她就外走, “路上说!殿下急着要四时茶,锦瑟姑娘快跟我去吧!” “哎……” 锦瑟被拉着走了好远,一路小跑才跟上,春寿是火急火燎的, “殿下一尝茶不对,差点削了我这脑袋!都是那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狗东西,什么粗陋手艺也敢在殿前摆弄…… 锦瑟姑娘,你可得打起十二分精气神来,守好自个儿的本分!要是惹怒了殿下,那便是死无葬身之地。” “谁,也救不了你!” 锦瑟抬眼对上春寿那黑漆漆的目光,不由心口一紧,连声道: “是,奴婢谨遵公公教诲。” 偏殿内所有下人严阵以待,只等锦瑟的到来。 “快,你们几个,都听锦瑟姑娘的吩咐!”春寿下令。 锦瑟觉得脸热,她只是个区区二等小婢,不敢使唤这些人。 “不用劳烦诸位姐姐,我一人足矣。” 锦瑟取茶叶、烧水,做得专注,没有看到茶房门口多了一道身影。 萧彻一脸阴郁地踏入茶房,众人见了惊慌跪地,刚要问安就被萧彻抬手制止。 萧彻那冷沉的目光落到人群后的锦瑟身上,她身着淡青婢裙,纤瘦的皓腕却能举起一壶茶水,烹茶的神情认真无比, 萧彻的眉头始终微微蹙着,此刻他很不耐烦, “还没好?” 锦瑟闻声,连忙屈膝跪地,她居然没听见太子来的动静, “回殿下,茶已经烹好,现在只需要用冰块给热汤降温……” 锦瑟能感受到面前摄人的低沉气压,她的眼睫快速一颤,生怕他发怒似的,立马又道: “殿下如果着急饮茶,取冰块放入杯中亦可快速冰镇,奴婢这就为殿下斟茶。” 她的动作很麻利,先是用竹夹取了几块冰块放入杯中,又斟茶入杯,等冰块全部融化之后,再加了两块冰进去。 等茶杯冰手之后,锦瑟才双手奉上, “请殿下饮茶。” 萧彻深深看了她一眼,伸手接过一饮而尽,浸了冰块的四时茶入喉,清冽凉意漫散而开,原本的灼热燥火霎时消弭大半。 萧彻的眉宇松弛下来,将茶杯放回她的手中后,才悠悠开了口: “茶做得慢了,想必是西跨院离得太远……” 他停顿一瞬,锦瑟不由紧张起来,眸中亮起期待之色。 萧彻的视线下移,瞥向她的唇角,眸色一暗不知是想到了什么, “自今日起,近殿茶水一应交给锦瑟伺候,另外,今夜你来伴寝。” 话音落下,在场之人无不震惊。 “殿下,这……”春寿不可置信。 锦瑟也愣住了,她听到前半句的时候心中欢喜,可是还没开始高兴,后半句如雷击般砸在她的头上。 伴寝? 伴寝指的是睡在他床边的矮榻上,贴身随传,一般是近身一等婢才可以。 按理说该是天大的殊荣,可是以往从未有人伴寝过,即使是春寿也只能在屋外守夜。 所以,事出反常必有妖,锦瑟的心中不自觉的忐忑起来…… “怎么,你不愿?” 萧彻的眉尾轻轻挑起一个弧度,睨向锦瑟的眼神深处覆着一层晦暗难辨的幽光,刺杀怪梦不断,他最是疑心深重。 今夜留她近身,就是要一探虚实。 锦瑟叩首谢恩,“谢殿下抬爱,奴婢定然尽心伴寝。” 虽然心有疑惑,但是这近身相伴的机会,是她求之不得的好机缘,常言说得好,富贵险中求…… 其他婢女面面相觑,有用余光偷瞟锦瑟的,眼底掺着惊疑和艳羡。 这伴寝婢女与通房仅仅一步之隔,万万没想到,第一个靠近太子殿下榻边的,竟然是这个容貌平平无奇的小婢。 如果青黛知道了,不知是何反应? 毕竟近殿之内,当属她的容色第一…… …… 殿内,偌大锦绣床榻的旁边,设了一张窄小矮榻,上面铺着暗红软垫,那就是锦瑟今夜的‘床’了。 榻边小案几上,躺着一把精致的匕首。 萧彻侧卧闭目,声音倦怠低沉。 “将灯熄了。” 他睡觉的时候,一点光亮都见不得,哪怕只是烛火微光,也会扰得他无法安睡。 “是。” 锦瑟看他闭上眼睛睡了,轻手轻脚的走向外间,回头目测了下自己离矮榻的距离,就轻轻吹灭了殿内唯一的烛火, 殿内瞬间陷入一片黑暗,窗扇都紧闭着,半点月光都透不进来,四下寂静无声。 锦瑟凭着刚才的记忆,想摸索着走回矮榻,可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环境下,她怕自己走歪撞到了什么,万一吵醒了太子,又是一项罪名。 所以,锦瑟索性爬了过去,反正地上铺着厚实的羊绒毯,比下人房的床褥还要软和些。 锦瑟摸到了床榻的边缘,摸索间无意碰到了小案几的桌腿,她正要收回手的时候,突然手腕间触感冰凉。 锦瑟疑惑摸去,这一摸不要紧,她的腕上居然搭着一柄长剑! 那剑刃锋利又光滑,而剑锋直指她的咽喉! 锦瑟浑身一僵,呼吸卡在喉间,半点不敢轻举妄动,此刻她终于知道以往为什么没有伴寝婢女了。 原来太子殿下他有梦游癔症! 第一卷 第5章 孤男寡女,长夜漫漫 据说梦游之人会在无意识中杀人,所以夜间沉睡后身边不能留人! 锦瑟的额间冒出了细密的冷汗,她越想越觉得是,毕竟如果太子是醒的,好歹得说句话,怎么会一声不吭持刀指来? 不合常理啊…… 所以定是梦游! 锦瑟屏住呼吸不敢轻举妄动,她该怎么逃过此劫? 殊不知,榻上之人凤眸冷漠,将她每一个细微的神情转变都尽收眼底。 包括她刚才是怎么蹑手蹑脚爬过来的。 蛊火炙烤五脏的同时,也带给萧彻夜视的能力,这或许是唯一一点好处,黑夜于他而言,如白昼视物般清晰可见。 萧彻就像在看一只蝼蚁般漫不经心,他只需轻轻动一下手腕,就能割断这女人的喉咙, 他之所以没动手,是想看看她会作何反应,亦是在揣度。 锦瑟稳住心神,先是谨慎地捏住刀锋,见没什么反应之后,就小心翼翼地推开,整个过程她的动作缓而慢。 锦瑟曾经听老嬷嬷说过,遇到梦游之人千万不能出声喊醒,因为一旦刺激到他后果不堪设想。 萧彻本来就脾气暴躁,受刺激后万一发疯胡乱砍刺,那她这条小命就真得交待在这了! 所以,越是这种时候,她越是要镇定不乱。 成功将长剑推开之后,锦瑟悄悄松了口气,紧接着屏住呼吸一点点摸索着往床尾挪去。 黑暗环境下,锦瑟的心跳如擂鼓,自己刻意压着的呼吸声也清晰可闻,她生怕后方长剑突然砍来。 萧彻意外挑眉,锦瑟沉着应对的样子大大出乎他的预料,他手腕一抖,长剑突然打向她的后背。 力道不重,但却惊得锦瑟浑身瞬间僵硬。 锦瑟的脊背一僵,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反应过来后她逃命似的飞快爬向床尾,当摸到垂地的床帏那一刻,她毫不犹豫掀开钻了进去。 躲在床帏之内,锦瑟的心中只有后怕! 她只要静等萧彻这波梦魇结束,就安全了。 萧彻的眸色渐渐加深,里头浮着意味不明的戏谑,打量片刻,他终究还是收了剑。 锦瑟并不知道,她这才算是真正逃过了此劫…… 锦瑟蜷在床尾处,圆月渐渐西沉,她一点困意都没有。 今天是她重生的第一天,却过得惊险万分,白日差点死在一杯茶上,夜里还莫名成了伴寝婢女,躲在这床帏底下保命。 难道这就是好事多磨? 她很会安慰自己。 听着榻上只有萧彻平稳的呼吸声,锦瑟估计他是睡着了,自己终于渐渐放松下来。 她枕着自己的胳膊,心中暗暗盘算着未来,就算这条路再难走,她也得走下去…… 既然老天爷赐予她重生的机会,一定也相信她可以做到。 太子府的夜里没有更夫打更,不知道过了多久,困意层层叠叠压来,锦瑟这一夜睡得并不安稳。 半梦半醒间,外头突然响起一声清脆的鸟啼,她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殿内依旧漆黑一片,夜里怎么会有鸟叫? 随即就是一阵仓皇的细碎脚步声,鸟啼声不见了,外头归于寂静。 锦瑟想继续睡,可是小腹一阵坠涨,内急难忍,她只好轻手轻脚挪起身,走去外间。 推开门的那一瞬,锦瑟被光刺得睁不开眼睛,外头居然已经日上三竿了。 殿外,春寿看到锦瑟开门的那一刻,二话没说大步一跨上前,快速将门合上,临关门前还瞪了锦瑟一眼。 锦瑟愣了下,她忐忑的回头望了眼仍在沉睡的萧彻,默默坐在了门边,等着萧彻睡醒。 她无聊得拨弄地上的羊绒毯,心里嘀咕着这伴寝婢也是不好做啊,夜里睡得心惊胆战怕被砍,天亮了也不能出去。 羊绒毯的绒又细又密,寻常家庭能得这样一块皮料做冬衣都难得,可在太子府里,也就只配当个踩脚的地毯。 还是做权贵好。 “发什么呆?去唤人进来。” 萧彻的声音突然传来,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以及安睡一整夜的温和舒展。 锦瑟立刻打气起十二分精神来,轻声应道: “是,奴婢这就去。” 锦瑟起身再次开门, “春寿公公,殿下醒了,唤人伺候梳洗更衣。” 而外头早就准备好了,随着殿门打开,春寿一挥手,伺候梳洗的婢子太监鱼贯而入。 锦瑟终于能出去了。 而春寿却跟了上来, “锦瑟姑娘,你刚才擅自开门实在莽撞,亏得殿下没有怪罪,以后可记住了,殿下未醒,你就不能发出一丁点的动静。” 锦瑟闻言神色微动,这是还要让她夜里伴寝的意思? “多谢公公提醒。” 春寿嗯了一声,语气状似随意的与锦瑟聊起了天, “对了,昨夜殿下睡得如何?” 锦瑟的眼眸微闪,只道:“回公公,殿下一夜安睡。” 太子梦魇持刀砍人,这事儿要是从她的嘴里说出去,她的脑袋也别想要了。 春寿讶然,殿下睡到天光大亮已经大大出乎他的预料,竟是一夜安睡吗? 要知道殿下常年睡不安稳,半夜辗转反侧,总是惊醒,鲜少有睡得好的时候。 他目光奇怪地看了眼锦瑟,她是怎么办到的? “你是怎么伺候的?” “奴婢只是尽量保持安静,不打扰殿下安睡。” “只是这样?”春寿更觉得难以置信了。 “是。” 见他是这个反应,锦瑟更确定了太子殿下梦魇,她又不傻,才不会说。 春寿的心思飞转,神情却很快恢复如常, “得,你先回吧,东西已经叫人给你搬去西殿厢房了。” 锦瑟心中一喜,“多谢公公。” 西殿厢房是一等婢所住的院落,她现在可以确定,自己以后就是近殿伺候的一等婢了。 一等婢是两个婢女分一间厢房,配有梳妆台、独立的小灶茶水。 锦瑟到的时候,她的行李被放置好了,床褥都是新的,上面放了两套叠好的婢裙。 梳妆台上还放了几样首饰,因为近身伺候殿下得仪容得体。 “锦瑟姐姐,你洗漱后用些早饭吧。” 打杂小婢翠翠捧着食盒进来,躬身将早膳摆放妥当后,又规规矩矩退了出去。 “多谢。” 锦瑟的目光淡淡扫过桌面,一个猪肉包子,一碗鸡丝羹,一碟素菜,还有两样小酱菜。 很丰盛了。 这品级一升,衣食份例的待遇自然水涨船高,一等婢平时只需要伺候殿下,日常起居杂物都有下人伺候,什么都不用自己动手。 这日子过得,就跟外头富户的主子姑娘似的。 但这才哪到哪? 她想要的可不仅仅只是这些…… 锦瑟并没立即吃饭,而是去洗漱一番,用冷水好好洗了脸,关上房门后往脸上涂抹糙面膏,这糙面膏还是要循序渐进的减少用量。 砰! 房门突然被大力推开,随之而来的是一声质问: “怎么是你?!” 锦瑟手忙脚乱涂好最后一点,这才看向门口的不速之客…… 第一卷 第6章 升为一等婢,遭妒 是青黛。 她竟分到了青黛的屋里吗? 锦瑟敛了敛眸色,扬起笑来,无论如何,既来之则安之吧, “青黛姐姐,以后我们就同住了,日后朝夕相处,还望姐姐多多照拂。” 青黛站在门口,眉宇间尽是不敢相信的惊疑之色,她只是在昨个儿下午请了半日假,怎么一夜之间锦瑟就成伴寝婢了? “你怎么会做了伴寝婢?”她脱口而出。 ‘你’字咬得很重,语气中夹杂的轻视和恼意几乎掩不住,像是无法接受她向来不放在眼里的人突然有一天强过她一样。 锦瑟神色如常吃着早饭,回道: “我也觉得意外,可这是殿下的令,青黛,你怎么了?” 青黛的脸色僵了一瞬,本想训斥她不懂规矩,但是转念一想又怕她已经侍寝,翻身成了主子。 所以青黛硬是压下怒火,但干涩的语气依旧难掩熊熊妒意, “没……没什么,我就是觉得太意外了,以前殿内可从来就没有过伴寝婢的,恰好我昨夜不在,妹妹运气不错……” 她盯着锦瑟那张平平无奇的脸,越看越气。 怎么能是锦瑟呢?她凭什么? 昨夜本该是她轮值守夜,但她请假了,偏偏昨夜殿下就要了伴寝婢,如果她没请假,殿下是不是就会要她伴寝了? 是……殿下一定会要她的。 想到这,青黛更是懊恼。 是锦瑟抢了她的! 锦瑟并没有错过青黛那精彩纷呈的神态变幻,她的指尖搭在桌沿上,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 “姐姐的脸色怎么不太好看呢?要不坐下喝口茶缓缓吧?” 同处一个屋檐下,如果青黛能与她和平相处最好,如果不能,那就别怪她不客气。 如今她们都是一等婢,平起平坐,自然没有谁比谁低一等的道理。 青黛的性子再矜傲,不也只是个奴婢吗? 又不是主子。 见到锦瑟对她的态度寻常如平辈般,全然没有往日的谨慎恭敬,青黛的心中极不痛快, 但是她暂时还拿不准锦瑟如今的身份,再憎恶也得做好表面功夫, 青黛那姣好的面容上浮起假意的笑, “好啊,可惜我昨夜不在府中,妹妹快跟我说说昨天晚上的情况吧?殿下怎么就召了你做伴寝婢呢?” 她对锦瑟有说有笑,却扭身冲门外叫骂: “杵在外头做什么?还不进来倒茶,好没眼力见的贱蹄子!” 锦瑟执筷的手一顿,顿时明白她这番指桑骂槐是冲着自己来的。 锦瑟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看来,和平相处是很难了…… 话音刚落,打杂小婢翠翠就慌忙进来给青黛倒茶。 青黛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浅抿一口后,再度看向锦瑟, “妹妹,你如今的身份不同往日了,有什么粗活尽可以使唤她们几个去做!” 她得意的轻挑眼尾,目光带着居高临下愚弄人的恶意,量觉得这木讷蠢笨的锦瑟听不懂。 而那年方十一的翠翠小丫头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喘。 锦瑟从容对上她的视线,自嘲似的说: “大家同为婢女,皆是寄人篱下讨生活的苦命人,哪有什么身份的贵贱之分?婢就是婢,土鸡插上彩羽也成不了孔雀,各自做好本分的差事罢了……” 锦瑟顿了顿,如她一般笑得温和, “青黛姐姐,你说是吗?” 青黛的神色一滞,几乎快挂不住脸,她极不自然地快速眨了两下眼睛掩饰失态, “呃……” 她没想到锦瑟这蹄子还有这么口齿伶俐的一面,土鸡? 她在说谁? 一旁,翠翠感激得看了眼锦瑟,收拾了碗筷悄然退了出去。 锦瑟打了个哈欠, “昨夜伴寝不敢睡,现下实在困得不行了,姐姐去当差吧,对了,殿下昨夜说往后近殿茶水由我伺候,那其他活计就辛苦姐姐们照看了。” 近殿侍女的活计繁杂,梳洗理衣、奉茶备点、书房伺候等等,每个人都得精通,但殿下既然点了名让锦瑟伺候茶水,那她的活就侧重在茶房了。 锦瑟走向床榻,反正还没到她当差的时候,小憩一会儿养养精神正好。 青黛愣住,原来殿下不仅要她伴寝,还特意点明要她伺候近殿的茶水吗? 是四时茶! 她暗咬银牙,更加后悔昨夜告了假,如果她在,哪就轮得到锦瑟这贱婢来殿前做茶? 但还有更要紧的一件事…… 青黛死死盯着锦瑟走路的腿间动作,见走路姿势并无异样,心里又有些没底…… “那妹妹好好休息。” 青黛出来后心中郁气难消,不行,她得弄清楚昨夜事情的来龙去脉! 如今近殿一等婢共有六人,除了锦瑟和青黛之外,还有四人,分别是: 风、花、雪、月。 风岚、花岚、雪岚、月岚四人,分别住在旁边的两个厢房,昨夜她们四人亲眼目睹了全程。 青黛走进另一间厢房…… “什么?素芸受罚了?” 青黛很吃惊。 花岚压低了声音,“她做的四时茶不对殿下的口味。” 闻言,青黛的后背陡然升起一股寒意。 素芸肯定是听到了当时锦瑟教她做茶的法子,如果昨夜她没请假,肯定自告奋勇去做四时茶…… 那受罚的就是她了! 想到这,青黛又惊又后怕,是锦瑟!她故意想害死她!好阴毒的心肠…… “青黛,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风岚问。 屋里只有风岚和花岚,雪月二岚两人去当差了。 青黛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实不相瞒二位姐姐,昨夜是我逃过一劫……” 她把锦瑟教她做四时茶的事情全部说了出来, “我差点上了她的当!” 青黛的眸色黯了黯,纵使锦瑟一时运气好升了一等婢又如何?她只是个新来的,能留下才是本事。 她是这里的老人了,与风花雪月四婢早就熟悉! 花岚闻言惊讶, “她藏了一手有意害你?那此人断断不可交啊。” 一旁,风岚是沉稳安静的性子,并没贸然评价。 青黛叹了声气,“好在已经知道她是什么货色,以后姐妹们都得防备些。” 她眉梢一动,旁敲侧击起来: “对了二位姐姐,殿下早起的床铺乱不乱?以前殿下可从没叫人伴寝过,锦瑟又是个不安分的,会不会……” 她迫切想知道,殿下昨夜有没有一时兴起,临幸了锦瑟? 第一卷 第7章 锦瑟不简单! 青黛没再说下去,但风岚和花岚都听得出她的意思,二人面面相觑,花岚的脸皮薄,当即染了绯色, “这……” 花岚正要说什么,被风岚突然的出声打断: “殿下的意思谁能揣测呢?或许今日后就有了伴寝的规矩,我们也该做好准备,青黛啊,时辰不早了,去晚了可是挨罚的。” 青黛哎呦了声,光顾着说话竟然忘了时辰, “亏得姐姐提醒我!” 青黛匆匆离去,花岚疑惑侧目,“姐,你刚才为什么不让我说?” 风岚望向门口的目光似是看透了一切, “傻妹妹,眼下锦瑟是殿下眼前的红人,又得了伴寝的好差事,你我在殿前伺候多年,言行自当谨慎。 “咱们都是近殿伺候的,个个都得奉茶,青黛昨天偷偷去找锦瑟讨要四时茶的茶方,可喊上我们谁一道去了?回来又给谁分享了?” 花岚一噎,她也不傻,恍然明白过来, “可……可是锦瑟不想说可以不说,这不是故意害人吗?” 风岚却摇头笑了, “青黛是一等婢,她敢不说吗?所以只好说一半藏一半了。换做是你,如果你有个秘方得主子青睐,可助你青云直上,你会分享吗?” 花岚一怔,陷入了沉默。 风岚见她听劝,继续又道: “咱们四个是自幼照顾殿下的,可青黛不一样,别忘了她背后的靠山是谁,她自恃容貌绝色,本就是送来给殿下做通房的,可是殿下却突然要锦瑟伴寝,青黛她心里难受着呢!” 花岚想起青黛背后的依仗,面上多了些忌惮, “个个都不简单……” “你知道就好,往后待锦瑟和善些。” 风岚的眸色清明, “她有能耐做得出四时茶,更有让殿下睡好觉的本事,今儿个晨起殿下的精气神好极了,一觉睡到巳时,前所未有!可见此人更不简单呐……” 闻言,花岚的脸色微变,对锦瑟更正视了几分。 …… 锦瑟并没让自己睡太久,刚过晌午她就起了,她现在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传得越来越离谱了。 说她有好大的本事,得了伴寝这样独一份的恩宠,还将殿下伺候的妥帖舒心,更有甚者揣测她已经龙榻承欢,说得有鼻子有眼…… 风言风语传进素芸的耳中,她气得快呕血, “贱人害我!” 素芸的面孔狰狞,却只能躺在硬木板上养伤。 而锦瑟呢? 她自有她的要紧事需要忙活。 春寿传了令,太子殿下入宫陪伴太后,夜里就宿在宫中,不回太子府了。 正好,锦瑟得空能跟红玉嬷嬷学习在近殿伺候的规矩。 红玉嬷嬷曾是太后娘娘身边的心腹,被派来照顾太子殿下,比风花雪月四婢的资历要老多了。 但是锦瑟万万没想到,红玉嬷嬷竟然让人扒了她的衣裳…… “姑娘,忍着些!” 带有斜坡的软塌上,锦瑟紧闭双眼,身体也因为紧张而紧绷着,约莫片刻功夫,红玉嬷嬷那略带失望的声音响起: “起来吧。” 锦瑟松了口气,连忙起身拢好衣裳,她明白红玉嬷嬷的意思, “嬷嬷,奴婢没近殿下的身,只是伴寝。” 锦瑟的声音细弱蚊蝇。 红玉嬷嬷是不苟言笑的,眼神飞快上下打量锦瑟一眼,随即不咸不淡道: “嬷嬷我也只是例行公事,昨夜殿下睡得安稳,也是你伴寝的差事办得好,日后更要尽心伺候!” “是,奴婢谨记嬷嬷教诲。”锦瑟嗡声道。 幸好这个插曲之后没有更多的为难,红玉嬷嬷带她去书房熟悉,一一教导她伺候殿下的时候所需要注意的细节,锦瑟听得专注。 夜里…… 这是锦瑟和青黛同住一屋的头一晚,两张床榻不挨在一起,但是都在一间屋子,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熄了灯后,青黛辗转睡不着,试探开了口: “听说今天红玉嬷嬷带你单独去梳洗阁了?” 梳洗阁是专门用来侍寝女子的事后查验之处。 锦瑟装起糊涂,“今天嬷嬷带我熟悉了很多地方。” “那你知道梳洗阁是什么地方吗?” 青黛立马追问。 锦瑟打了个哈欠,“不知道,青黛姐姐我先睡了。” 但青黛腾地坐起身,她本就瞧不起锦瑟,眼下更没耐心和锦瑟绕圈子,于是暗暗威胁道: “锦瑟,别怪我没提醒你,咱们都是在殿前伺候的,伺候殿下的事儿你得详细跟我们说,否则,耽误了姐妹们当差,你可承受不起后果!” 锦瑟一听来了劲儿,看来自己有没有侍寝的事儿都快成了青黛的心魔了,连表面的和善都装不成了。 不过,她凭什么告诉她? 难道要说,我没爬殿下的床? 见锦瑟迟迟没有回应,青黛那头的呼吸急促了些,恼火道: “我知道你在听,你先前给我假的茶方,害得素芸受罚,我可以既往不咎!但是以后我们都在殿前做事,你若是还遮遮掩掩、满肚子私心,我可不饶你!” 她这话说得义正言辞,让锦瑟暗暗发笑, “姐姐何必如此激动?我说呢,姐姐今日心情不佳,原来你以为素芸受罚是因为我呀,这姐姐可冤枉我了, 是素芸自己手脚粗笨,掌握不好做茶的火候,这样吧,明日我带着你亲自做一遍四时茶可好?姐姐消消火气~” 锦瑟这坦然的态度,反倒让青黛摸不着头脑,满肚子火气憋得无处可发。 而锦瑟自有思量,四时茶已经发挥了作用,助她升了一等婢,近殿伺候常做四时茶,总不能日日都由她一人烹茶吧? 所以她得教会其他婢女做茶。 青黛的脸色不好看,难道真是素芸自己做错了茶? 权衡利弊之下,青黛又软了语气, “都是素芸攀诬,我就知道妹妹不是那种人,那我也不与你绕弯子了,我想知道昨夜伴寝,你到底是怎么伺候的?” “以前姐姐们是怎么伺候的,我就是怎么伺候的。” 锦瑟的嘴裹得严实。 “我们以前都没伴寝过,你难道不知?!” 青黛更是气闷,声音也不自觉拔高了一个度。 她本就是被指来做通房的,却迟迟近不了殿下的身,还被人抢先一步伴寝,所以着急又气恼。 黑夜中,锦瑟睁开了眼睛,是,她确实是头一个伴寝的,但是她也忐忑,太子殿下的性子无常,谁能揣度他的心思呢?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或许……以后殿下就要人伴寝了。” 这话她说得诚心。 锦瑟是有自知之明的,论她现在的容貌并不出彩,远远没有特殊到让殿下只挑她一个伴寝的地步。 虽然春寿和红玉嬷嬷都说昨夜殿下睡得好,可是这跟她有什么关系? 是他自己睡得好。 闻言,青黛的呼吸沉重了一瞬,殿下以后就要人伴寝了吗? 只要是她伴寝,她就有信心…… 第一卷 第8章 窦家姐弟现身桃林宴,锦瑟受辱! 次日,殿下原本说是要回府的,但又留在宫中了,太后病体抱恙,看样子殿下今夜仍旧不会回来。 中午,锦瑟大快朵颐的啃着焖鹿腿。 “桃酥,你也吃啊。” 桃酥是厨房的三等粗使丫鬟,长得敦实,圆脸大眼,整日乐呵呵的。 她是锦瑟在太子府里唯一交心的朋友。 桃酥用小圆手支着腮,一脸骄傲的看着锦瑟吃肉, “我不吃,都给你吃!殿下突然不回来了,晌午备好的菜都剩下来,原先焖鹿腿是要献给其他管事的,我说你爱吃肉, 柴嬷嬷就叫我给你送来了,锦瑟,还是你本事!伴寝这独一份儿的差事你都能干,以后谁不高看咱俩一眼?” 桃酥笑呵呵的,锦瑟也跟着笑了,她撕下一大块汁水充盈的软烂鹿肉塞到桃酥的嘴里, “我又吃不了多少,一起吃。” 鹿肉金贵,只有主子才配享用。平时下人可沾不上一点,即使是殿下膳桌上剩下来的,也会被管事的们抢走。 厨房那些人最会拜高踩低,这份焖鹿腿是为了讨好她送来的。 桃酥也不假客气,一口下去腮帮子被撑圆了,说话也口齿不清, “这是我第一次吃鹿肉,怪不得殿下爱吃,真香!” “对了锦瑟,窦家咋会认错呢?真可惜,你要是窦家嫡女,就不用做婢女伺候人了,吃香喝辣的,多享福啊!” 桃酥一边嚼嚼嚼,一边替锦瑟觉得惋惜。 锦瑟的神色微微变了下,但转瞬敛去,她轻描淡写的转移了话题: “那有什么好可惜的,对了,你们厨房怎么闹哄哄的,在忙活什么?” 她晨起就听说厨房那边动静大。 “是福昌郡主要办桃林宴,借了咱们府上后山的桃林用,郡主派人来操办,所以乱糟糟的。” 锦瑟怔住,“桃林宴?什么时候?” “就是明天啊。”桃酥说。 锦瑟想起来了,前世郡主办桃林宴的时候她已经回到窦家,窦家也在受邀之列,但是窦赵氏怕被人笑话,只带了窦明雪来赴宴。 窦家行事低调,连个认亲宴也没办,盛京之内少有人知道他们已经找回了丢失的二女儿, 如今回头再看,不过是因为她曾为贱籍婢女,窦家人觉得丢脸罢了。 毕竟文官清流,最要脸面。 “桃酥,你说明天我能去桃林宴吗?”锦瑟问。 桃酥不假思索,“当然了!你现在可是最体面的一等婢,要在殿下跟前伺候的呀。” 锦瑟的唇角轻轻牵起一抹弧度,如果不出预料的话,桃林宴上,她还会见到窦家人…… …… 青槐巷,窦府内院。 “锦瑟不信,还浇了雪儿一身的茶水,那性子泼辣少教,这可如何是好?” 窦赵氏一脸的愁容。 窦父捋着胡须,眉峰轻蹙, “不应该啊,牙婆给的证据确凿,锦瑟为何不信?许是你让她跪雪儿,她才生的恼意,故而撵走你们?” 窦赵氏恍然明白了缘由,却不认为自己有错, “难道她不该跪吗?没有雪儿哪来的她!甚至看到我这母亲的反应也很冷淡,真是个没良心的……” 窦赵氏一声叹气,心里是有些失望的。 一旁,窦明雪出言安慰: “母亲别伤心了,二妹只是还没想明白……” 窦颂年气得打断:“长姐还替她说话呢?等她回来,看我泼不泼她!” “三弟……”窦明雪无奈。 窦父思量片刻,道:“雪儿,等桃林宴的时候,你找机会锦瑟好好聊聊,你知道的,必须让她认祖归宗。” 窦明雪的眼神微闪, “是。” 窦颂年烦躁不已,歪在椅子上嘀嘀咕咕的抱怨, “一个婢女,好大的架子,还能三催四请才能回家吗?要是让外人知道二姐是贱籍出身,我可没脸出门了!” 听见窦颂年的抱怨,窦父和窦赵氏心事重重的,均没说什么。 …… 太子府的后山有片景致无双的桃林,满林桃花锦簇,开得盛艳绝伦,长势繁茂到几乎看不到枝干在哪, 放眼望去美轮美奂,让人啧啧称奇。 也就是福昌郡主的面子大,能借太子殿下的宝地一用。 在桃林宴上遇到窦明雪姐弟俩,锦瑟早有预料,所以并不惊讶。 “锦瑟!” 窦明雪一见锦瑟便笑着挥手,轻提罗裙小跑而来,她走近了发现锦瑟比上回制式更好的婢裙,头钗银簪耳戴玉坠,与上次见面大不一样了。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就连这张脸也比上回更好看些,整个人显得光彩照人。 窦明雪的神情略略凝滞,她虽然是头一次来太子府的桃林,但是宫婢配饰的不同她还是知道的,这分明是一等宫婢才有的穿着。 与上回见面不过短短几天,锦瑟就从干粗活的擢升了一等? 窦明雪的心里咯噔一下,难道这就是她不愿意回家的原因?一股莫名的不安缠上心头, 走近后,窦明雪果断压下杂念,面上端出歉色来,和声和气道: “妹妹,上回是长姐不对,等回了家,你想要什么尽管开口,金银财宝、锦绣绫罗,长姐什么都依你。父亲母亲都千盼万盼你能回家团聚,别置气了好不好?” 婢女出身低,没见过什么好东西,窦明雪以为锦绣会动心。 而锦绣端着茶盘,神色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什么金银财宝锦绣绫罗,这些都得要她拿命换, 她可无福消受。 锦瑟依礼浅浅屈膝,但是腰杆挺得笔直, “奴婢理解窦大姑娘寻妹之心,但是上回已经说得很清楚……”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少年男声打断: “你就是我二姐?自小听闻二姐是个美人坯子,长大后怎会如此普通?不会是认错了吧?” 窦颂年抱臂跟来,挑剔的眼神将锦瑟从头到尾打量个遍,像是觉得眼前人不及预期一般,嘴角下撇。 “阿年,你胡说什么……”窦明雪柔声嗔他。 她望向锦瑟,“阿年就是心直口快,其实没别的意思,妹妹你别跟他一般计较,回去我说他。” 窦明雪嘴上在致歉,但明里暗里颇有显摆他们深厚姐弟情的意思。 锦瑟面无表情看着他们姐弟装腔作势,心里只觉厌烦,如果她不是这场桃林宴东道主家的婢女,非得痛骂他们一顿方能解气。 但来者是客,她不能惹事。 算了,何必跟他们白费口舌? 锦瑟扭头就走,一点都不带拖泥带水的。 窦颂年本就心有不满,见她居然这副态度,更是恼了,他径直追去挡在锦瑟面前,不悦申斥: “你这是什么态度?我们好心劝你回家,你怎么还不识好歹呢?” 第一卷 第9章 反击! 锦瑟耐着性子敷衍: “小郎君误会了,奴婢已经解释过,我不是你们要找的人,因尚有差事在身,不便闲谈。” 她作势绕开,却再度被阻拦,窦明雪一把拽住她的手腕,长长叹了口气, “妹妹,算我求你!算长姐求你了好不好?我知道你这些年流落在外心里有怨气,但是千万不能因为一时意气而毁掉一辈子啊。” “你回家后就是窦家嫡女,每日锦衣玉食呼奴唤婢,往后还有家世体面的好儿郎等着你挑花眼,你为何偏要执迷不悟呢?” 窦明雪说得情真意切,面上满是不解和心疼之色。 锦瑟的目光淡淡扫过窦明雪那温柔良善的嘴脸,心底冷笑连连。 菩萨慈面,蛇蝎心肠,形容她窦明雪再合适不过。 她一味避让,可他们却纠缠不休,还打着为她好的旗号,虚伪又恶心。 实在让人忍无可忍。 锦瑟的眼尾轻轻一挑,语气慢悠悠带着几分嘲弄, “哦?果真世家公子任我挑选吗?” 窦明雪怔忡一瞬,没想到锦瑟竟然会问得这么直接,她和窦颂年对视一眼,犹豫着点了头, “窦家嫡女乃官宦贵女,自然有家世相当的好儿郎来相配。” 而窦颂年的眼底却划过一丝轻蔑,果真是婢子出身,这么不害臊的话都问的出口。 锦瑟笑了下,柔声又道: “怪不得呢,听闻姑娘你即将与王六郎君喜结连理,真真是好儿郎,可喜可贺啊,不知何时办喜事?” 闻言,窦明雪的瞳孔一缩,得体的表情寸寸碎裂,她掐紧指尖,强压下胸中的惊惧与难堪。 锦瑟为什么突然提王六郎? 难道她知道什么了? 见她这般失态,锦瑟只觉讽刺。 盛京之内谁不知道太师府的王六郎君是个憨畸儿? 他身形佝偻歪斜,两掌畸形如钳,又痴又傻,而且疯起来像野猪一样横冲直撞,手上出过不少人命。 可偏偏王太师乃文臣之首,身居宰辅加封三公,是实打实的权倾朝野。 当年窦父只是王家一个不起眼的门生,能有今天全靠王家提携。 王家自有世族矜傲,即使子残,也要京官嫡女匹配王六郎,这门亲事,他们点名要的是窦家嫡女。 前世窦家接她回去后,便与王家直言,窦明雪只是养女,真正的窦家嫡女已经回来了。 谁让她欠窦明雪一条命呢? 窦明雪可是命里有手足的福星啊,可是这么说的话,她和窦颂年都欠窦明雪一条命,为什么不让窦颂年去呢? 为什么呢? 锦瑟静静欣赏着窦明雪破防的样子,没曾想一壶热茶直直朝她泼来,浇了她满脸满身, 窦颂年的手里攥着空茶壶,脸色铁青无比, “贱婢!你还敢欺负我长姐?!” 滚烫的茶水顺着发梢淌下,锦瑟一身狼藉,却不恼不怒,眼底飞快掠过一抹极淡的冷戾之色, “这里是太子府的地盘,小郎君好大的威风啊……”她幽幽道。 不给此二人反应的时间,锦瑟扑通跪地,高声求饶: “小郎君饶命!” “奴婢不知道窦大姑娘的婚事是不能提的丑事,奴婢知错,小郎君饶了奴婢吧!” 锦瑟哭求着,加上浑身狼狈的水渍,瞧着就是个被主子刁难的可怜婢女。 众人闻声纷纷望来,见太子府的婢女却对一少年儿郎连声求饶,而且还是一等宫婢,近身伺候太子殿下的。 众人疑惑不已,更加好奇发生了什么? 窦颂年没想到锦瑟会突然下跪,他下意识连退两步, 察觉到四周那一道道异样的视线,他的面上烧得发烫,心中更是生出几分无措慌乱, “你……你胡说什么!” 而锦瑟只哭着,纤弱的身子微微发抖,瞧着我见犹怜。 “你!” 早在窦颂年用热茶泼锦瑟的时候,窦明雪就已经变了脸色,可还来不及阻止,锦瑟就跪下了,还高声引起旁人注意。 她故意想把事情闹大! 意识到这一点,窦明雪的瞳孔剧震,白了脸色。 幼弟当众向太子府的宫婢发难,便是公然拂太子颜面,那韩家贵女被割舌的旧事就是前车之鉴, 真闹到太子那去,后果不堪设想! “误会!误会!” 窦明雪慌忙蹲下身子,去试图把锦瑟拽起来, “阿年他不小心碰洒了茶壶,实乃无心之失!这样吧……” 窦明雪仓促拔下两手佩戴的金镯玉镯,一股脑地全塞进锦瑟手中,指尖都在发抖, “这些只当赔罪,给妹妹买身新衣裳,今日是福昌郡主借了太子殿下的桃林设宴,你也不想扰了二位贵人的雅兴吧?” 窦明雪的声音也不小,旁人只见她放下姿态向小婢女诚心致歉,可锦瑟却听出了窦明雪话中的暗暗要挟。 窦明雪满脸紧张和忌惮,窦颂年的一张脸也憋得涨红。 他后知后觉知道自己冲动了,见事情闹开,心里更是隐隐不安。 可是桃林之中贵女云集,都在看他,他也拉不下脸来向一个婢女致歉,哪怕这婢女是他血脉上的二姐…… “是…是你自己不小心……” 窦颂年目光倔强地盯着锦瑟,他不信她真的不顾姐弟情分…… 锦瑟心中冷笑,怕闹大吗? 她偏要闹大。 锦瑟刚要说话,只听一声尖细声音: “太子殿下到~福昌郡主到~” 话音刚落,众人纷纷行礼问安,按理说桃林宴只是寻常雅宴,行常礼即可,可在场之人皆不约而同地行了跪拜礼,连个敢抬头的都没有。 萧彻身穿绛红色暗金蟒纹宽袖锦袍,矜贵逼人,他随意抬了下手,众人这才敢起身。 萧彻的身旁还有一雍容美妇,美妇的眉眼温和从容,这边是福昌郡主。 “这是怎么了?” 福昌郡主看到了地上跪着的锦瑟,以及神色慌张的窦家姐弟二人,温声开口询问。 萧彻的目光淡淡扫过一身茶水的锦瑟,眉峰微微动了动,眸底异色划过。 他难得安稳觉可睡,偏那晚她伴寝的时候睡得极好,本以为只是凑巧,可这两夜宿在宫中,依旧还是老样子。 这婢子不过寻常婢女,却偏偏有让他安睡的能耐,实在蹊跷…… 春寿极有眼力见的,立马上前道: “锦瑟,你身上怎么都是水啊?” 第一卷 第10章 让窦家颜面扫地 听到春寿的问话,围观更是噤若寒蝉,绝不掺和这趟浑水。 太子殿下最是护短,这窦家小郎与太子府的婢女发生龃龉,恐怕得受重罚。 毕竟这事儿又不是没有前车之鉴。 想到这,不少人看向窦颂年的眼神多了些同情和不忍,这小小少年要是被割了舌,这辈子就完了。 窦明雪的脸色苍白,尤其这是她头一回见到传说中的太子殿下,畏惧之下浑身发软,跪在地上不敢起身。 而窦颂年早已经吓傻了,他狠狠吞咽一口口水,忐忑得偷偷觑向锦瑟,不…… 不会的,她要是还想回家,还想做窦家嫡女,就不会使坏! 而锦瑟当然是实话实说了,窦颂年死不死跟她有什么关系? 她柔弱望了眼萧彻,眼底蓄满了水光, “奴……奴婢说错了话,窦家小郎君在气愤之下,这才泼了奴婢茶水。” 锦瑟的声音很小,还带着细微的颤音,像是受了很大的委屈。 萧彻眉尾轻挑,“哦?” 他再度想起了那怪梦,既然这二人是窦家姐弟,那这窦小郎君岂不就是锦瑟的亲弟弟? 福昌郡主冷了脸,这不懂事的少年居然敢在她的宴会上苛责太子府的婢女, “不过是说错了句话,你是谁家儿郎,怎就动如此大的肝火啊?” 窦颂年眼神里尽是惶恐无助,锦瑟居然完全不顾他的性命!她真的不顾! 他可是她的亲弟弟,骨肉至亲啊! “我……我……” 窦颂年支支吾吾说不出来,如果说他是因为锦瑟恭贺了长姐的婚事怒而发作,那岂不明摆着说明窦家嫌弃王家这门婚事? 今日王家来人不少,他可承担不起惹恼王家的后果。 窦颂年不敢说,锦瑟敢啊, “回殿下、郡主,奴婢只是随口恭贺了窦大姑娘的婚事,小郎君错以为奴婢是在羞辱窦大姑娘,这才发难。” 说着,锦瑟的腮边落下一滴泪来,强忍委屈。 听到锦瑟的话,旁边围观的众人你看看我、我瞧瞧你,神色均变得微妙起来。 窦大姑娘的婚事? 那不就是和王家的六郎,那个憨畸儿…… 在场也有不知情的,但是被身旁好事的一提醒,个个恍然想起来了。 怎么婢女恭贺一句,就要遭热茶泼脸呢? 而且还是太子府的一等婢,区区窦家小门小户,胆子倒不小,耍威风耍到太子府来了,今日恐怕无法善了。 无数唏嘘视线打量过来,窦明雪只觉羞愤欲死,难堪到眼眶发红。 婚事是王家强行做主,她做错什么了?凭什么要承受这样异样的眼光?又凭什么被锦瑟当众羞辱? 她只是个身不由己的可怜女子啊…… 更何况,这婚事是锦瑟的,难道她不该回来履行窦家嫡女的责任吗! 萧彻垂眸凝向锦瑟,眼底兴味儿顿起,真是巧了,似乎那场怪梦也牵扯到了窦王两家的婚事。 好端端的,她为何要恭贺这桩婚事? 既然她字字句句都在求他做主,那他便顺了她的意思,好歹是自家婢子。 “既是喜事,又谈何羞辱二字?锦瑟是孤的人,还轮不到外人肆意折辱,方才哪只手泼的水,断了便是。” 萧彻的语气,可内容却让在场之人不寒而栗,断手? 断手! 锦瑟的眸色微亮,断手好啊,有个畸形姐夫,再来个残舅子,一家人凑一起多其乐融融! 窦颂年的年纪小经不起事儿,此刻竟双眼一翻,吓晕了过去。 “殿下!臣女有话要说!” 窦明雪惊惧变色,彻底狠下心来,她暗暗瞪了一眼锦瑟。 这一眼让锦瑟心生忌惮,她想说什么? “这都是误会!您府上的婢女锦瑟是臣女失散多年的亲妹妹,但锦瑟对家里有误会,说话间家弟这才失了手,求殿下明察!” 窦明雪重重磕头,她豁出去了! 形势所迫,她不得不当众说出锦瑟是窦家二女的事,就算受外界嘲讽,她也决不能让窦颂年断了一只手! 锦瑟脸色一变,窦明雪明摆着是想浑水摸鱼! 众人惊愕,但萧彻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讶色,他只问向锦瑟, “是吗?” 锦瑟不假思索的摇头,矢口否认, “奴婢自幼父母双亡,并不是窦家丢失的二女儿。” 萧彻指尖随手一扬,他根本无心了解其中内情,更没有心情去主持什么公道, 伤了他的人,自是要付出代价。 “是。” 春寿当即明白,这就要喊来侍卫将窦颂年抬下去砍手的时候,福昌郡主突然出声: “且慢。” 福昌郡主看向萧彻,语气轻柔劝道: “殿下,今日本郡主设宴款待宾客,众多世家女眷皆在,断手见了红,实在是晦气,再者太后近来身体抱恙,也不宜见血光啊。” 福昌郡主一向心慈,区区一点小龃龉却要断人右手,她终究是于心不忍。 萧彻那冷怠的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众多宾客,有些人脸色都吓白了,他不在乎,可到底还是给了福昌郡主两分面子, “也罢,姑母既然说了,那就免了断手,弄醒他,就在此处跪到宴会结束,其父窦氏教子无方,罚俸一年。” 见萧彻听劝,福昌郡主心里稍稍松了口气,好在太子还能听她几句劝。 锦瑟不动声色,心道这惩罚真是便宜窦颂年了,不过倒也不错。 窦颂年这般年纪的少年将面子视作天大,而且桃林宴贵女云集,不少姑娘们都是来相看的,他却当众被罚下跪,如此折辱对他来说比杀了他还难受。 且这么一来,谁都知道窦颂年得罪了太子受罚,哪个还敢将女儿嫁给他? 窦父又最要脸面,因为教子无方的罪名被罚俸一年,这屈辱与直接掌掴到他脸上无异。 这一招,够窦家上下好好喝一壶的! 量他们也没脸再来招惹她了。 临走时,萧彻的目光扫过锦瑟尚有水渍的脸上,淡淡丢出一句: “回去梳洗,真是有碍观瞻。” 锦瑟温顺俯首,“是,殿下。” 福昌郡主闻言微顿,目光意外地多看了锦瑟一眼,随即若无其事的收回视线,与萧彻一道离开。 春寿留了下来,对锦瑟和颜悦色, “锦瑟姑娘,今日你不必当差了,回去歇着吧。” 这时候,窦明雪方回过神来,她吓得瘫软跪坐在地,后背几乎被冷汗浸透! 她缓缓转头,用极不可思议又满是忌惮的眼神看向锦瑟,下巴轻微发着抖, “为什么?你为什么否认自己是窦家女儿的事实?为什么羞辱我?为什么要害颂年!” 第一卷 第11章 青黛起疑 窦明雪想不通,她真的想不通! 窦家好歹是五品,她一个低贱婢女出身为什么就是不愿意认祖归宗? 窦家找回她,她该感恩戴德才对啊,该痛哭流涕地诉说多年苦楚才对啊! 可是为什么,这一切的一切都和她想的不一样? 锦瑟的神情很淡, “姑娘又为何一口咬定我就是窦家女儿呢?窦二姑娘幼年走失,就在这盛京城之内,如果早有心要寻回骨肉,又岂会等到现在?偏又找上了咱太子府,窦家居心何在啊?” 锦瑟反问回去,窦明雪的脸色如同打翻了的调色盘一样精彩纷呈,她在胡说什么? 这句话在锦瑟心里憋了两世了,盛京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如果有心找回她,早就找了。 无非是婚事临头,不得不着急找她替嫁。 一旁,春寿的眸光闪了一下,并没说什么。 窦明雪气得指尖发抖,“你这是恶意揣度!父母生你一场,你当真如此无情?” 锦瑟没搭理她,懒得与她再纠缠。 “大胆,还敢在宴上大声喧哗,再扰了殿下和郡主娘娘的雅兴,你有几个脑袋够砍?”春寿冷声威胁。 太子府的人,自是一派的护短作风。 窦明雪浑身一僵,憋得再不敢说话,只是死死瞪着锦瑟,想破脑袋也想不通! 春寿抬手,小太监已经提桶而来,一边一个架起昏倒的窦颂年,另一个小太监抬起水桶,从头浇下。 “啊!” 随着一声短促的尖叫,窦颂年惊恐得睁开了眼睛,他先是呆愣一瞬,然后反应过来身处情形,慌张求饶, “殿下饶命!我并非有意的,是她,都是她……” 可是这里哪还有太子殿下的影子? “窦小郎君殿前失仪,罚长跪于此,直到宴会结束,另窦侍郎教子无方,罚俸一年,小郎君,多亏了郡主娘娘给你求情,才不至于断手,您啊,就在这好生跪着吧。” 春寿的声音掐细,却让窦颂年如置身于数九寒冬般通体发寒! 不断手了,改罚跪了? 长跪……在此? 窦颂年僵着脖子不敢看四周,眼中满是羞愤之极的红血丝。 他怎么也无法忽视周围那一道道异样视线,其中有他在书院的同窗,还有李姑娘的闺中密友们…… 窦颂年浑身湿透狼狈不堪,他侧目看向锦瑟,双目赤红无比,视线里像是夹了利刃一般,其中恨意仿佛要将人活活洞穿。 但是春寿在这,他不敢贸然妄言,只是死盯着锦瑟,仿佛能泄愤一般。 锦瑟挑眉, “小郎君的眼神好可怕,难道你不服殿下的罚?” 窦颂年仓促低下头,死死握住的拳轻颤着。 一边的窦明雪泪眼潮湿,“颂年……” 她又能怎么办? 来这一趟,非但没能让锦瑟认亲,还害得家弟丢尽了脸,父亲还被罚俸一年,回去父亲必定勃然大怒。 她回去该怎么交待啊? 还有王家那边,又该如何解释? 宴会人多口杂,一定会有好事者将此事传入王家耳中,如果让王家知道她嫌弃这门婚事,父亲的麻烦就大了。 都是这个罪魁祸首! 锦瑟掸了掸潮湿的衣裳,满脸无辜的朝窦明雪扯出一个笑来, “奴婢告退。” 她转身离去,窦明雪的唇线紧绷,长睫之下的眸光怨毒无比,她绝咽不下这口气! 窦家蒙受奇耻大辱,锦瑟,你也得脱一层皮……! 锦瑟径直往近殿厢房而去,能免了今天的差事,她乐得其成呢, 殊不知,不远处的桃树之后,一道浅青色身影转瞬消失…… …… 锦瑟回去第一件事就是洗脸,关上门重新抹糙面膏,幸好没化开。 她刚刚整理好仪容、换了身衣裳,青黛推门而入,眼神绕着锦瑟打量个没完,然后怪声怪气地说: “听说……你被一个小郎君泼了茶水,殿下责罚了那人?” 锦瑟看她一眼, “姐姐的消息真灵通。” 青黛快步走来,“宴上都传遍了,我能不知道吗!咱们殿下最是护短,就算是个粗使的打扫小婢,受了外人的气,殿下也是要护着的。” 她不忘‘提醒’锦瑟,殿下只是一贯护短而已,可跟她没什么关系,更不是因为她而护短的。 锦瑟不是听不出她话里话外的意思,青黛眼高于顶,百般看不顺眼她。 锦瑟笑了笑,故意说: “是啊,殿下英明神武,以后我更要尽心伺候殿下。” 青黛一噎,有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心道殿下需要你伺候吗? 她的眸光飘忽一瞬,又试探问道: “听说……窦家姐弟说妹妹你是窦家遗落在外的二女儿?呦,妹妹你要是窦家女儿,那可是做大家闺秀的福气啊。” 她的语气里多了丝酸味儿, 但是比起贵女的身份,青黛更不喜欢锦瑟做殿下身边的伴寝婢。 贵女不贵女的她管不着,但本属于她的差事被抢,她心里膈应。 “既然窦家认你,依我看,妹妹你不如就去做窦家女儿,回窦家去得了!” 锦瑟掸衣裳的手一顿, “他们认错了。我自个儿的来路我还能不知道吗?” “可是那窦大姑娘说得言之凿凿,还拿的出证据啊!”青黛脱口道。 她巴不得赶紧把锦瑟送回窦家去。 不等锦瑟说话,青黛走近些,勉强挤出了点假笑, “妹妹你可真傻,我要是你啊,既然人家非要认,何不直接应下,做官家嫡女不比为奴为婢伺候人要好吗?” 她这一番‘苦口婆心’,锦瑟心里可太明白了,她神色平静地看向青黛,反问道: “不是我,我为什么要认?如果真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怎么会轮得到我?我可不敢接,我怕被这馅饼砸死。 再说如果来日窦家找到了真正的女儿,我这骗子还有活路吗?到时候,难道姐姐养我一辈子?” 青黛愣住,又被怼回她心中不快,于是干巴巴道: “你这人……我只是替你惋惜而已,叽里咕噜说这么一大堆,真是好心没好报……” 锦瑟懒得搭理她,“哦。” 青黛斜眼睨她一眼,轻轻切了一声,扭着腰气地走了。 离开西殿厢房之后,青黛越想心里越不得劲儿。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秀眉微蹙,神色思索, 不对! 锦瑟不对! 第一卷 第12章 窦明雪藏了一招阴损算计 青黛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但凡是个脑子正常的,在贵女和婢女之间,谁都会选择贵女啊,可她偏偏选做婢女? 就算是窦家认错了,换成谁都会心动的,可锦瑟的反应也太平淡了。 刚才,她可是亲眼见着了全程,虽然离得远没有听到锦瑟都和窦家姐弟说了什么,但是锦瑟的眉眼和那个名为窦颂年的小郎君颇有相似之处…… 青黛并没回宴上伺候,而是去了西跨院,受罚的素芸仍在养伤之中。 “窦家早来过一趟了,但是锦瑟泼人一脸茶水,硬生生将人轰了出去!” 素芸气哼哼的,说起锦瑟就烦。 青黛闻言神色一变, “竟如此泼辣吗?” 素芸一口咬定,“就是泼辣,我亲眼看见的!当时我还以为她是和亲人相遇太激动了,要说那窦家夫人真是好脾气,居然不恼。” 青黛的眸色微沉,暗自盘算着。 那更奇怪了。 如果窦家真的认错了,锦瑟怎么敢冲官眷贵妇撒泼的? 她思前想后,心里疑云更重,素芸的话也算,可是真是假,她还得去见一人。 青黛假惺惺安抚: “素芸妹妹,你好好养伤,我跟管事的说了给你上好些的药,四时茶的事儿是我连累你,你也别记恨锦瑟,如今她是殿前红人了,咱们都得避让着些。” 不说还好,一听这话,素芸就气得牙根痒痒, “贱人害我,我真是咽不下这口气!青黛姐姐,枉你那天还护着她,她却反过来挖坑给你跳,这样的坏东西去了殿前,现在不知道有多得意猖狂……” 青黛无奈叹气, “快别说了好妹妹,忍忍吧,今时不同往日了,别说你,现在我和她同处一个屋檐下,日日也要赔笑脸的。” 素芸一听,顿时打抱不平起来, “姐姐你可是殿下最看重的,何至于看她的脸色行事?真是倒反天罡了!” “唉……不说了,知人知面不知心。” 青黛有些走神,起了身,临走时还不忘给素芸掖了掖被角, “妹妹养伤为上,我还有差事在身,有空再来看你。” 素芸感激不已, “姐姐慢走,万事别往心里搁,小人不会得意太久的。” 青黛敷衍笑笑,转身的同时表情淡下,嫌弃得用帕子掩住鼻子赶紧出去了,这处处拘谨的下人房里一股子怪味! …… 西殿厢房。 锦瑟正洗着衣裳,风岚悄然而至, “锦瑟,我听说了桃林的事,你无恙吧?” 锦瑟一瞧是四婢之首风岚来了,恭恭敬敬行了礼, “回风岚姐姐,幸得殿下护着奴婢,我没事。” 风岚有一双温水似的眸子,像大姐姐般亲切,她的美与青黛不一样, 青黛更柔媚一些,而风岚的一举一动是温柔大气的,即使与京中贵女相比,也并不逊色。 风岚上前虚扶了锦瑟一把,柔和浅笑, “你我都是殿前伺候的一等婢,不必向我行礼,见你没事我也安心了。” 她稍一迟疑,启唇又道: “锦瑟,今日虽是郡主设宴,场地却选在太子府后山的桃林,你可知道为何?” “为何?劳姐姐提点。” 锦瑟还真不知道。 风岚扫了眼左右,压低声音道: “殿下甚少出门凑什么宴会雅集的热闹,今日桃林宴上贵女云集,郡主此意是想给殿下相看,若谁有幸得了殿下的青眼,以后就是咱们的主子了。” 锦瑟的瞳仁微微一缩, “原来如此,多谢姐姐告知。” 她的手心攥了又松,殿下这般年纪,后院没有女人确实说不过去。 而风岚却话音一转, “郡主娘娘一片好心,可也只是徒劳,殿下向来不近女色,夜里身边从不留人,连通房也没有。” 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又道: “但是锦瑟,你是例外……” 风岚的目光似有深意,锦瑟一怔,心思飞转间,暗暗揣摩起风岚的意思。 伴寝这差事她只做了一夜,之后两晚殿下都宿在宫中,今天才回来,所以她暂时也不敢确定什么。 或许,殿下只是当时喝了四时茶心情不错,一时兴起而已。 再有,这伴寝的差事瞧着风光,实则无人知晓其中危险,殿下有梦游之症,夜里持刀实在吓人。 所以即使这两日锦瑟身边的吹捧她的声音很多,她始终忐忑的,心里实在没底。 现在听风岚说殿下向来不近女色,她就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殿下的后院没有妻妾,甚至连个通房都没有,以前她以为有青黛她们这些一等婢近身伺候,殿下只是懒得封通房。 但是自从她伴寝一夜之后,从身边人的反应可以看出,青黛和风花雪月四婢很可能并没侍寝过。 那殿下他…… 可真奇怪。 但不论如何,以后殿下早晚都会娶妻纳妾,不然朝廷百官都不会同意。 “姐姐抬举我了,或许殿下只是一时兴起,以后姐妹们都会伴寝了。” 而风岚却摇摇头, “妹妹你不知道,殿下夜里常常辗转,偏你伴寝的那夜睡得极好,你的富贵都在后头呢……” 锦瑟心头一动,偏她伴寝那晚睡得好吗? 是真的还是巧合,且看今晚了…… 锦瑟扬唇笑起,“多谢姐姐肯跟我说这些,我记在心里了。” 真情假意,她分得清。 这两日风岚对她照顾颇多,近殿繁琐事物一一提点嘱咐,生怕她不熟悉内务犯错受罚,她心里是感激的。 “对了,还有一件事,我思来想去还是得告诉你,青黛是太后娘娘派来的人,本是要给殿下做通房的,你心里有个数。” 风岚差点忘了这事儿。 锦瑟的瞳孔一缩,原来青黛竟然是太后娘娘的人吗?怪不得那么傲气,不把旁人放在眼里。 看来,她的言行确实是要注意着些…… “深谢姐姐提点。”锦瑟的心中更是感激。 风岚嗯了一声,转身离开。 …… 风岚离开之后,就紧赶慢赶回去桃林宴之上,恰好碰到了青黛, 她见青黛与一贵女说话,那贵女拉着青黛的手像是有什么事要她帮忙似的,眼睛通红通红的,像是哭过, 风岚担心有事,便上前询问, “怎么了这是?姑娘需要帮忙吗?” 窦明雪连忙收回了手,转身拭去眼泪,“没……没什么。” 青黛则将风岚拉去一边,小声说: “姐姐别问了,就是她弟弟受的罚。” 风岚脸色微变,再看向窦明雪的时候有些尴尬,早知道不问了。 窦明雪不愿失了贵女的仪态,“多谢指路。” 她转身离开,回头深深望了眼青黛,二人的视线默契对上,青黛浅笑颔首,眸中掠过一丝了然的精光, 而窦明雪虽然红着眼睛,但是眼底藏着洞悉一切的阴毒算计…… 第一卷 第13章 窦颂年自尽? 今日她算是和锦瑟结下仇了,锦瑟不好过,她便好过。 纵使不择手段,她也要把锦瑟从太子府里拽出来! 窦明雪刚刚给青黛塞了件东西,只需要用那个东西试一试,就更加能坐实锦瑟就是窦家二女的身份。 但是她刚才并没来得及自己亲自试探。 所以她需要青黛帮她一探。 到时候,看她还怎么嘴硬? 而且,那样东西怎么也得扒她一层皮,就当是今天这样闹剧的利息了。 窦明雪微微眯了一下眼睛,脚步匆匆离去。 风岚并没留意到她二人之间的眼神交流,只疑惑道: “刚才我听旁人闲谈起,窦大姑娘坚称锦瑟是窦家二女,但是锦瑟却说认错了,真是奇怪……” 刚才的那桩子事儿,早在桃林宴上已经传遍了,越是这样能嚼嘴的新鲜事儿,越是传播得快。 风岚虽然也听了一耳朵,但是刚刚见到锦瑟的时候想着她心情不佳,就没开口问。 青黛将一样东西塞进自己的袖口之中,唇角压着讥诮弧度,还能是为了什么? 那心比天高的贱蹄子,难道也敢觊觎皇家恩宠不成?也不照照镜子! 简直太好笑了。 要是现在锦瑟在她跟前,青黛非得啐她一口,啐醒她的黄粱大梦! 说到伴寝,今晚是她值夜。。。 青黛的一双水眸轻轻颤动,心跳兀自快了些,说是伴寝,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若与殿下是发生点什么,那便是水到渠成…… 如此,她也算是不辜负主子的嘱托了。 她来伴寝,才是名正言顺。 那夜如果她在,殿下一定召她伴寝,根本轮不到锦瑟。 夜晚夜晚,快些到来…… …… 宴会知道傍晚才结束,窦颂年就这么在大庭广众之下跪了一整天,结束的时候几乎站不起来,被下人架着才得以离开。 他受了很大的打击,深深低着头,脸色苍白苍白的。 窦明雪早早钻进了马车里,生怕被王家的人瞧见,马车内的窦赵氏心疼地搂着窦颂年,哭得伤心, 事儿发生的时候她和别的贵妇正赏花呢,听说儿子出事,窦赵氏只觉得天都塌了,她想去找锦瑟要说法,问一问她为什么如此狠心! 可是桃林与太子府隔着门,她连锦瑟的面都见不到! “儿啊!你别吓娘啊,你看看娘!” 窦赵氏声声呼唤着,可窦颂年却像是丢了魂儿一样,什么反应都没有。 窦明雪的话中怨气难掩, “锦瑟故意高声叫喊,若不是有郡主娘娘求饶,弟弟的右手就要被斩断了!害得父亲也被罚俸一年,脸面丢尽。真不知这到底是多大的仇多大的怨,她要置人于死地!” “那个孽障!” 窦赵氏的声音因为太过愤怒而颤抖。 窦明雪啜泣着道出真相来, “母亲你知道吗?其实锦瑟她知道自己的身份,嫌弃咱家门庭低才不认的!她做了一等婢,近身伺候太子殿下,野心大着呢!她心里门清儿,就是嫌我们、怕我们沾她的光!” 窦赵氏惊骇得说不出话来, “什么?!她故意不认?” 窦赵氏气得咬牙,阖眸落泪,“早知道……早知道……”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窦赵氏哀叹一声, “我怎么生了这么个混账,造孽啊!你父亲还不知道呢,回去该如何交代?” 窦明雪也垂下了头,父亲知道定会勃然大怒,还有她的婚事又该怎么办? 王家要是怪罪下来,实在棘手。 真是一团乱麻啊…… 都是锦瑟搅和的,那个祸害! 好在,锦瑟在太子府的日子也不会好过到哪去,那个叫青黛的婢女瞧着就和锦瑟不对付,急哄哄的来朝她打探什么, 正好为她所用! 思及此,窦明雪的心中才稍稍好过一些。 这时,窦颂年的眼珠子僵硬得转了转,干涩的嘴唇蠕动两下,嗡声道: “都看见了,他们都看见了……母亲,我这辈子都完了,回去给我备根麻绳,儿子来生再尽孝……” “你胡说什么!”窦赵氏红着眼。 窦颂年缓缓转头看向窦赵氏,眼里满是死寂,他像疯了一般,突然掐住自己的脖子, “我这就死!” 他使劲掐着自己,掐得表情痛苦狰狞,双眼瞪着,舌头伸出,脸上渐渐涨红如猪肝一般。 但就是死活不松手。 窦明雪和窦赵氏都吓傻了,手忙脚乱去拦。 “儿子!” “颂年!” …… 窦颂年这番寻死觅活的好戏,可惜锦瑟并不能亲眼所见了。 不然她非得抓一把瓜子翘着二郎腿坐在一边,看看人是不是真能自己掐死自己? 宴会渐散,日落黄昏,红霞漫天。 锦瑟立在院中,深吸了一口气,今日这么闹了一场,估计再给窦家人十个胆子,也不敢贸然来认亲了。 可是窦明雪喊出的那番话确实是个小麻烦,现在府中下人们都听说了这件事,一下午好几个人来旁敲侧击的打听这八卦事儿。 而且,窦明雪当众喊出,殿下也听见了,好在殿下没什么反应。 罢了。 锦瑟转身回屋,反正她在这太子府里头,以后也鲜少有什么机会能见到窦家人,等过段日子大伙就会遗忘了。 只要她咬死不认,窦家人能奈他何啊? 屋内,青黛坐在梳妆台前正打扮呢,今夜该她值夜。 青黛的唇角不自觉地弯着,似乎心情不错。 她的鬓边别着两支银镶珍珠小簪,侧边斜插一只小巧的玉兰花步摇,步摇上的细珠坠子随着动作而轻颤。 青黛的面颊上也细细上了妆,朱唇一点而红,就连指甲也都用凤仙花染了胭脂红色,十只纤纤玉指白皙柔软,每一根头发丝都透着精致。 容色娇媚,不愧是太后娘娘亲自挑中的。 锦瑟只是瞥了一眼就回到自己的榻边坐下,回想起风岚跟她说过的话,心中思绪万千。 殿下若真是喜好美色,青黛此等容貌怎么会一次都没伴寝过呢? 由此可见,殿下并非好色之徒,那他到底喜好什么样的? 美人?才女? 名门闺秀?勾栏艳姬? 都不是。 要想引起殿下的注意,得其偏爱,甚至爬上皇榻,必须得摸清楚他的心思才行…… “风月悠悠~……” 青黛高兴得轻哼着一曲,又往手上摸了些细腻香膏,轻轻揉搓着,她回首看向锦瑟,绽开一抹势在必得的笑容来, “那天是你侥幸伴寝,但可别以为是你自个儿的本事,我跟你,可不一样!” 第一卷 第14章 孤要你侍寝! 锦瑟心想,多不一样啊,不都是婢女吗? 有本事她今夜就做侍寝,小心还没做了通房,就成了殿下的刀下亡魂! 切~ 青黛是满心雀跃得走了,锦瑟却兀自出了神,锦瑟望向窗外夜空之上的一轮圆月,今晚还是十五月圆夜呢! 她双手合十,月神在上,佑我早日心愿得偿。 …… 清晖殿。 萧彻斜倚在紫檀软塌上,闭着双眼,眉头微微锁着,额间全是细汗,冷峻的面庞上带着几分忍耐之色。 那玄色衣襟大敞,胸膛肌肤也泛着不正常的红色。 春寿心疼的直抹眼泪, “今夜又是月圆之夜,殿下回回都得遭这罪,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每逢十五月圆,月华之力最盛,那蛊虫受到催动,体内犹如燃起燎原烈火一般,身热发烫,像烈火要冲破皮肉! 尤其是小腹之下热毒难忍,这就是断子绝孙蛊的威力。 “叫锦瑟来。” 萧彻阖眸仰头,喘息声灼热粗重,汗水顺着下颌滑落。 他没服药压制蛊火,更没有用冰桶。 他倒要看看,那婢子是否真能帮他化解这蛊火的灼烧痛感? 那一夜的安睡,又是否只是个意外? 他有太多疑惑…… “是!” 春寿匆匆出去,在门口正撞上了来献茶的青黛,青黛见春寿出来,便笑着上前: “公公这是着急去哪?瞧,奴婢做了四时茶送来了。” 春寿一拍脑袋,想起今天是青黛值夜, “殿下要锦瑟过来!你先回吧,我得去喊她!” 春寿火急火燎的往外赶,青黛唇边的笑意僵死,只觉得耳边嗡嗡的。 殿下要锦瑟来伺候? 不要她,要锦瑟伺候! 青黛心头的期盼尽数被击碎,她死死攥着茶盘,眸中翻涌着不甘、难堪,更有滔天的妒火!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春寿早就出了清晖殿的殿门。 青黛盯着面前近在咫尺的门,只需一步,只需一步她就能跨过去,伺候殿下今夜伴寝。 她死死咬住下唇,脚下轻抬,终究不敢往前挪半步。 青黛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翻涌的怨怼之色,转身快步离开。 …… 锦瑟收到消息的时候说不意外是假的,这是她第二次她被春寿拽着跑向清晖殿了。 “公公慢些!” 锦瑟实在是跟不上春寿的脚步,跑得气喘吁吁。 路过廊下的时候,还恰恰和青黛擦肩而过。 “锦瑟妹妹,今夜就辛苦你了。” 青黛的神色如常,面上挂着如平常般的盈盈浅笑,这着实出乎锦瑟的预料,不像青黛的脾气啊。 锦瑟只是颔首示意,这是殿下的意思,可怨不得她。 本以为只是打个照面,但是青黛却拦住了去路, “等一下。” 青黛抬手摘了步摇下来,作势就要往锦瑟的头上戴, “在殿下身边伺候,妹妹打扮的也太素净了,来。” 锦瑟正要拒绝,春寿那不耐烦的声音响起,“哎呦祖宗,甭打扮了!耽搁了时间仔细殿下怪罪,让开!” 春寿一把拨开挡路的青黛,拉着锦瑟急忙离开。 看着离去的二人,青黛脸色渐渐阴沉,她死死攥着藏在袖口深处的蓝色绒花,算计落空,胸口更加堵得发慌! 白日里窦大姑娘说,走失的窦二姑娘自幼对蓝色绒花的染料过敏,一碰蓝色绒花就会过敏,长一堆红疹子。 所以给她这朵绒花请她帮忙试探。 可惜了,要不是有春寿挡了下…… 青黛捻着手中绒花,漂亮的五官因为嫉恨而变得扭曲, “来日方长,咱们走着瞧!” 她拂袖离去。 …… 砰! 春寿将门死死关上。 锦瑟的呼吸还喘着,就被春寿丢进殿中,转头透过层层纱帐,锦瑟看到了其中隐约的人影儿,那是殿下。 殿下躺在榻上,似乎睡着了? 那春寿真是,何至于如此急迫? 虽然想不通,但锦瑟强行稳下急促的呼吸,不敢发出动静来,怕惹醒了殿下安睡,更不敢贸然出声。 锦瑟环视屋内烛火,放轻脚步过去吹熄了几盏,她可谨记着,殿下睡觉的时候是不能有亮光的。 随着一盏盏烛火被吹灭,殿内渐渐暗了下来。 “过来。” 一道沙哑滚烫的声音突然响起,锦瑟拿灯罩手一缩,原来他没睡着吗? “殿下恕罪,奴婢还以为您睡了,所以擅自吹了灯……” 锦瑟缓步走近内室,当看清榻上情形的时候,她整个人愣在原地,耳尖飞速烧得通红。 只见萧彻光着上身,整片胸膛裸露在外,随着他的呼吸声,腹肌也跟着微微起伏,窄劲有力的腰腹之上更是汗水涔涔。 安静的殿内,耳畔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 锦瑟惊得檀口微张,反应过来后迅速低下头,脸颊上漫开一层绯色, “奴婢在,殿下有何吩咐?” 萧彻缓缓睁开凤眸,目中一片浑浊赤红,他想起了梦中那个轻擦而过的吻,喉结上下滚动一下。 不等锦瑟反应,萧彻猛地攥住她的手腕,将其扯上了榻。 锦瑟猝不及防的被拽得踉跄,直直摔进了皇榻内侧,心头慌乱间,下颌忽然被一双炙热有力的大手钳住。 紧接着,是滚烫的吻落在唇边。 萧彻抵上她的唇,试探着轻轻吻下,在唇瓣相触的那一刹那,那些在五脏经脉里疯狂窜动的蛊火突然安静了下来,小腹下方的滚烫刺痛一点点消散, 接下来,仿佛有山间清泉潺潺淌过四肢百骸,清润又舒适,身体的各处变得松弛舒缓下来。 萧彻怔然一瞬,这感触竟然与怪梦之中的一模一样! 他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眼底暴戾燥郁的红血丝也淡去大半,喘息声渐渐平复下来。 而锦瑟整个人被他困在榻间的方寸之地,缚在身下动弹不得, 她傻了眼,脑子空白。 “殿……殿下……” 锦瑟那长而浓密的睫羽因为慌乱而轻颤着,眼神根本不敢往他赤裸的上身看,唯有仅存的理智拼了命的揣度, 殿下急召她来,这个轻吻……到底是何意味儿? 抬眼,锦瑟撞进了萧彻那复杂又带着探究之色的目光之中,她的心头微微一震, 她并不傻,看得出殿下前后的转变,刚才他浑身炙热滚烫,可现在却似乎冷静了下来…… 萧彻的指腹摩挲着她的唇,狭长凤眸微微眯起,似发现了稀罕物件般的玩味与新奇, “孤要你侍寝,可好?” 第一卷 第15章 这一吻,胜过世间良药 这婢子,居然真的能解他的蛊毒?! 他所中的蛊阴毒罕绝,多年来,皇族倾举国之力暗地寻访,多少神医隐士穷尽无数珍药也束手无措,只能短暂压制痛苦。 萧彻自幼中蛊,多年来夜夜难眠,饱受折磨,偏偏这女人的出现能让他睡个好觉,只是轻轻一吻,便能将他体内的蛊毒尽数压下。 这一吻胜过世间所有的奇珍良药,她到底有何特殊? 原来,他遍寻多年的解药就在自家府上,想来也是可笑。 幸得那怪梦指引,可这秘密,决不能让宫里知晓,且那怪梦之中,锦瑟意图刺杀他…… 思及此,萧彻的眼底划过一丝阴霾之色。 侍寝? 听到侍寝二字,锦瑟的呼吸急促两分,但她尚存理智,于是字字谨慎: “殿下但有吩咐,奴婢万死不辞,做什么都心甘情愿。” 萧彻挑眉,“是吗?” 萧彻单臂撑在锦瑟的耳侧,饶有兴致的打量起身下的女人,视线扫过她的眉眼、鼻尖,最后落到她微微轻颤的唇瓣上, 锦瑟紧张得抓皱了身下的锦被,难道,真要侍寝了吗? 虽然这就是她想要的,但此情此景,她难免会感到紧张…… 可萧彻接下来的话,却像一盆冷水将她从头浇到了脚,脑子瞬间从这旖旎的氛围中清醒过来! “为何不与窦家相认?” 锦瑟心慌了,殿下用了‘相认’二字? 他知道她就是窦家二女,所以才会用相认二字! 锦瑟的眼睫快速颤了快下掩饰慌意,此时此刻,她不得不实话实说,但是也不能什么都说, 于是,锦瑟反复揣度用词之后,小心道: “回殿下,奴婢不敢。奴婢就在这盛京之内,可窦家多年未寻,可见并不重视奴婢,如今找来,奴婢害怕……” 萧彻却哼笑一声, “撒谎……” 他掰着锦瑟的脸,逼其直视自己的眼睛, “你刻意提起窦王两家的婚事,惹怒那姐弟二人,又是意欲何为?此前有仇?” 这番拷问如惊雷一般砸在锦瑟的心头上,她震骇极了,殿下又为何突然关心起她认亲之事? “奴……奴婢没有撒谎,窦明雪游说奴婢回去窦家,说什么无数世家儿郎任奴婢挑选,奴婢实在是被缠得烦了。 想到与她有婚事的王六郎,这才随口提起,没想到他们姐弟被戳中痛处,用热茶泼了奴婢。” 心思快速盘算间,锦瑟强撑冷静,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声音来, 太子殿下最是疑心深重,她放着贵女的身份不要,反倒留在太子府当婢女,难道殿下怀疑她是窦家的探子? 窦家依附王家,继后就出自王家。 殿下又与他那位继母水火不容…… 想到这,锦瑟的脸色唰得变白,此时此刻,她但凡说错一句话,就会引来杀身之祸! 原先因为那一吻而产生的暧昧氛围早已消散的无影无踪! 想到这,锦瑟坦然对上萧彻的视线,言辞更加恳切道: “殿下,如果奴婢真与窦家一心,就不会漏出来让大伙都瞧见看见,奴婢是真的铁了心的不想认,哪怕在府中做殿下的婢女,也比回去做窦家女儿强得多!” “嫡长女受宠,还被许配给那又憨又畸的王六郎,奴婢并没承欢膝下过,谁知道他们会将奴婢许配给哪个痴傻男人呢?奴婢所言句句属实啊……” 见她字字句句说得真挚,萧彻的眉眼微压,这女人的脑子转的倒快。 “在孤面前,不准自作聪明。”他的声音沉冷。 锦瑟不敢再言。 萧彻贪恋刚才那感觉,目光逡巡片刻仍是忍不住落到她的莹润朱唇上,他不假思索俯身覆上,浅吻厮磨, 然后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加深这个吻。 “唔……” 锦瑟心跳加剧,几乎快要从胸口跳出来,呼吸交缠间,刚才被逼问的紧迫感又散去,滋生出缠缠绵绵的暧昧。 正当她的身体缓缓放松的时候,萧彻却脸色骤变,抬脚毫不留情的将锦瑟踹了出去。 锦瑟毫无防备,就这么被踹下了床榻,重重摔在地上, “啊!” 好在地上铺着羊绒毯,摔得不算严重,但锦瑟依旧面露痛色,脑子还晕乎着,没反应过来呢,冰凉的剑刃直直横在她的脖颈处,刀锋贴着她的肌肤。 锦瑟整个人都吓傻了,脸色已经白如纸一般,一动不敢动,这……是什么情况? 只见萧彻神色冷戾, “尔敢下毒!” 锦瑟满眼茫然错愕,直呼冤枉: “殿下明鉴,奴婢怎敢给您下毒?奴婢冤枉啊!” 萧彻的眸中浮着疑色,审视的目光反复打量她,见锦瑟不像是撒谎, 那他的小腹为何会泛起异样的燥热? 他的眉宇间怔忡了一瞬,这燥热和蛊火灼烧的痛感并不一样,没有痛楚,而是酥酥麻麻的,裹着细微的悸动, 这种感觉太过陌生,所以他才以为锦瑟在唇上抹了毒药。 可既然不是毒药所致,那是为何? 像是想到了什么,萧彻的面上一僵,神情变得有些不自然,刚才的凶戾荡然无存,只剩下微微的别扭。 不是中毒,那就是……情动。 原来,这就是情动的感觉吗? 他被乱了心神。 萧彻的手腕随意一扬,长剑被远远扔了出去,他背过身去不愿被瞧见异样, “孤乏了,去将灯熄了。”他的声音发紧。 锦瑟惊魂未定,低低应了一声是,匆匆起身去吹烛火。 殿内陷入一片黑暗。 锦瑟实在身心疲惫,便跌坐在灯架的地上,用手捂着胸口缓口气,她早知道太子殿下的脾气阴晴不定,可现在真的见识到了,才知道有多吓人。 这何止是阴晴不定,这是有病吧? 怪不得太子府的后院空悬。 锦瑟抿了抿唇,唇边似还有他的气息,她毫不犹豫用袖子抹了个干干净净。 开弓没有回头箭,现在后悔也无用了,她就只有两条路,一是回窦家受辱,二是留在太子府伴君如伴虎。 窦家那群是披着人皮的鬃狗豺狼,那还不如叫老虎一口吞了,也死得痛快! 可是…… 这老虎既然怀疑她留在太子府是别有居心,那杀了便是,直接永绝后患多好。 为什么非但不杀,还升她做一等婢,且非得让她伴寝? 而且不是说侍寝吗?他怎么又睡了? 还侍不侍寝??? 第一卷 第16章 还侍寝吗? 锦瑟的思绪乱糟糟,只等她细细捋个清楚,也不知为什么,她隐隐觉得这是她重生所导致的一系列变化。 前世自己顺利离府,太子殿下也从未正眼瞧过她,为什么重生回来才短短几天,就生出这诸多变故来? 虽然太子两次把刀横在她脖子上,但是都放过了她,锦瑟也能感受得到,太子待她似乎与别人不同。 难道…… 正想着,耳边响起萧彻催促的声音, “愣着干什么,还不过来?” 萧彻见她坐在地上久久失神,以为她是吓得傻了。 锦瑟不再多想,“奴婢来了。” 她慢悠悠爬过去,蜷在矮榻上尽量减少存在感。 思来想去,锦瑟又坐了起来,不行,她太被动,要想知道太子殿下是不是真的待她格外特殊,一试便知。 她的手搭在床沿边上,探出头来小声问: “殿下,你睡了吗?” 萧彻侧目,“说。” 锦瑟的眉眼羞怯又不安,“奴婢只是伴寝,求殿下可否免去事后身检?” 红玉嬷嬷下手忒重,疼。 萧彻单手撑起头望向她,眼尾斜斜挑起一抹弧度,“你在暗示孤?” 锦瑟轻轻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怯意, “奴婢不敢,奴婢此生只盼一心一意伺候殿下,可院儿里人多口杂,伴寝这差事惹人眼红,奴婢……” 她的贝齿轻咬下唇,后面的话没有再说,心中忐忑得厉害。 一片黑暗之中,她看不到萧彻的反应,她也以为萧彻看不到她,可萧彻将她无比纠结的神情尽数收入眼中。 “允了。” 只两个字,言简意赅。 见他同意,锦瑟的心口悄悄一震,果不其然,太子殿下待她格外不一样,似乎更耐心一些, 她这几日与其他婢女闲谈过,别说青黛,就说是风花雪月四婢,也不敢在殿下睡觉的时候贸然出声。 可当她提出不合理要求,殿下不仅没动怒,还应了她的请求。 “多谢殿下。” 欣喜的同时,锦瑟的心里也有了底。 她躺回矮榻上,枕着自己的胳膊,虽然有些想不明白,但这是好事,难道不是吗? 想着想着,锦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再醒来时,已经是翌日清晨。 迷迷糊糊中,锦瑟感觉自己的腰被人踹了一脚,力道不算重,她不情不愿地睁开眼,见萧彻坐在榻边,眸子懒懒睨向她。 那眼神就好像在说: 还睡? 锦瑟瞬间清醒,一股脑的爬起来, “奴婢这就去唤人进来。” 她懊恼不已,她居然睡得比殿下还沉,殿下是什么时候醒的? 可刚刚一爬起来,她就愣在原地直接傻眼,只见春寿和风花雪月四婢都在屋内安静站着,她们的手里还托着铜盆与毛巾,齐齐盯着自己。 锦瑟惊得张了张口,和她们大眼瞪小眼。 她们又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怪不得殿内亮堂堂的,原来门被打开了。 队伍最后,青黛的唇角暗藏冷嗤,眼里的幸灾乐祸几乎快压不住。 这般不懂规矩,耽搁殿下晨起,依照殿下的性子,必定是二十大板。 还以为她有多大能耐呢,抢了她一夜伴寝的机会又如何? 能在殿下的身边待得住才是本事! 锦瑟的脸色只是僵了一瞬,立刻就跪了下去,神色恭谨得认错: “奴婢贪睡失仪,任凭殿下责罚。” 青黛的眸子里亮起期待之色,期盼着殿下动怒,狠狠责罚她,看她还敢不敢争抢别人的东西! 萧彻站起身,语气淡淡: “退下吧,往后伴寝值守,只由锦瑟一人伺候。” “是。” 锦瑟恭顺应声,眉眼温顺。 青黛呆愣当场,气得脸都绿了! 殿下不罚她?非但不罚,还只让锦瑟一人伴寝? 她不甘垂眸,遮去眸中妒色,不敢当众表露出分毫来。 别说青黛,春寿和风花雪月四婢也都颇为惊讶,风岚淡笑一下,上前道: “殿下,奴婢们伺候您更衣。” …… 晨起的阳光温暖,鸟雀叽喳,锦瑟走在鹅卵石路上,脚步轻快,她的眉眼舒展,笑意温软似春日桃花般。 她只觉得这草也好,花也好,廊桥也好,以前怎么从没留意过太子府的园林竟是如此的美景? 回到西殿厢房,翠翠早已将早膳摆好在桌子上,锦瑟洗漱一番之后,不忘抹上糙面膏,正用着早膳,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吱呀! 房门被推开,红玉嬷嬷站在门口,面色严肃, “姑娘怎么又自个儿回来了?请往梳洗阁去!” 红玉嬷嬷的身后是青黛和风岚。 青黛紧盯着锦瑟,眼神里除了嫉妒还有忌惮,她迫切的想知道锦瑟到底侍寝了吗? 如果侍寝了,那殿下为什么不封她做通房,还只是伴寝婢? 但如果殿下并不把她当回事儿,为什么又偏偏只要她一人伴寝? 怎么,难道伴寝这差事还需要什么独门的本事不成? 所以,见到红玉嬷嬷来了,她也紧跟着回来。 因为她实在无法接受一个处处不如自己的人,却抢先得到了侍寝的机会! 锦瑟从容不迫起身,屈膝行礼: “回嬷嬷,殿下许了奴婢不验身的。” “什么?” 红玉嬷嬷觉得惊讶,“殿下许你不验身?” 锦瑟浅笑颔首, “是。” 红玉嬷嬷那狐疑的目光将锦瑟从头看到尾,量她也不敢撒谎,又想到她得了伴寝这独一份儿的差事…… 她的眉眼温和下来,“也罢,自是得听殿下的。” 青黛一愣,急切开口道: “这向来都有验身的规矩,不许验身是何意?锦瑟,你不会做贼心虚、诓嬷嬷呢吧?” 锦瑟挑眉, “青黛姐姐是在质疑殿下的意思吗?要不,您亲自去问问?” 青黛脸色一变,恨得指尖掐进掌心: “我没别的意思……只是这不合规矩。” 红玉嬷嬷深深看了一眼锦瑟, “殿下的话就是规矩。” 风岚眸光一闪,并没说什么。 红玉嬷嬷转身离开。 风岚上前笑着祝贺:“恭喜妹妹了,以后妹妹就是殿前独一个的伴寝婢,前程好着呢!” 一旁,青黛的神情不情不愿,她才不恭喜锦瑟呢。 锦瑟也不搭理她,只是看向风岚,态度谦逊的道谢,“承蒙姐姐吉言,各自办好差事而已。” 风岚笑意温和得上前挽住锦瑟的胳膊, “对了妹妹,眼下正要量身制夏衣呢,得了空的婢女们都要去裁衣司量尺寸,还有首饰可以挑一挑,我们一道去吧?” 锦瑟点头, “好,走吧。” 锦瑟的眉心轻动,裁衣司,那里还有她的一个故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