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夫人不当了,蒙面仵作名冠京华!》 第一卷 第1章 命案现场,夫妻相会 “阿简别动。” 柔软好似裹了糖霜的嗓音飘入耳中,许令卿停下脚步,面露诧异。 谁在叫她夫君的乳名? “这样就行,再坚持一会儿。” 女子的声音再次传来,拖长的尾音里透出几分吃力。 许令卿脸色微变,视线掠过紧闭的屋门,穿过半开的窗棂跃进屋中。 没有看到人,只屏风上投落着一对人影,一男和一女。 男子身形高大,蜂腰猿背。 仅凭这一道身影,许令卿就认出那是与她同床共枕六年的夫君付行简。 付行简抬着手臂,上面搭着一只手。 那手从下往上,一拃又一拃地量到他的肩头,最后停在脖颈上。 “阿简,低一些,我量一下衣领。” 甜软的声音下,许令卿看着夫君的身影顺从地俯身低头,发冠碰到女子的步摇,垂珠飞起又缠到发冠上。 她心底一颤,踉跄了一下。 “谁在外面!”付行简怒喝。 一同响起的还有下人颤抖的声音。 “夫人!您怎么进院子了?书房重地,没有侯爷允许,任何人不能进入。还请夫人快些离开。” 许令卿心乱如麻,根本没有听清下人说了什么。 她目不转睛地望着屋门,只想知道书房里女子的身份。 门开了,付行简从屋里走出来。 他生得极好,剑眉星目,身上的绛紫色罗衫衬得他格外英武贵气。 许令卿看到他皱了皱眉,听他问道:“你怎么来了?” 眼前的光被挡住,落下的阴影将她完全笼罩住,混着脂粉味的龙脑香霸道地占满她的嗅觉。 她本能地往后退。 未等退出阴影,一只大手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嗓音低沉淳厚:“后面是台阶。” 想起屏风上的投影,许令卿下意识抽回手,想要质问,话要出口却又止住。 常年验尸探案的经验告诉她,耳听为虚,眼见亦不一定为实,凡事要彻查清楚,不可急着下定论。 她抿了抿唇,轻柔询问:“侯爷,可是来了女客?” 付行简神情自若:“是长嫂。” “长嫂?”许令卿愕然,“长嫂过来是有什么事情吗?” 六年前,老云阳侯和长子付行道战死沙场,长嫂姜芸华成了寡妇。 因长房只有一个女儿,云阳侯府的爵位就落在次子付行简的身上。 付行简眉眼微沉:“不用,已经解决。” 许令卿抱着衣裳的手指收紧,却没有移开看向他的视线。 瞥见她怀里的新衣,付行简顿了顿,语气稍缓:“来给我送衣裳?” 许令卿默然点头。 夏日炎热,付行简领着金吾卫将军一职,出汗多,他又喜洁,每日都要换两三套里衣。 她自嫁给他为妻,就包揽他生活中的一切。 他说她做的里衣穿起来更舒服,她就化身为他的专属绣娘,点灯熬夜地为他一针一线地缝制。 付行简也给予她正妻的尊重,遵循付家四十无子才可纳妾的传统,没有通房,也没有妾室。 思及二人这些年的相敬如宾,许令卿缓缓吸了一口气,压下没有实证的联想,再次开口: “长嫂如果再有事,可来寻我,后宅里……” “我会处理。”付行简出声打断,平淡的语气里添了几分不耐烦。 许令卿没有说话,视线落在付行简身后,那里一抹靛蓝色的裙摆搭在门框上。 裙摆动了动,长嫂姜芸华扬起笑脸走了出来。 “弟妹又给二郎做了新衣?我瞧瞧。” 入耳的声音爽朗,不像一开始听到的柔软甜腻。 许令卿却心口莫名发紧。 愣神中,怀里一空,新做的里衣被姜芸华直接抽走。 姜芸华用力地抖了抖,跟着动作自然地拿着里衣贴在付行简身上比量。 “这里衣做得真好,针脚又密又齐整,连个线头都看不到。要说还得是文臣家出来的姑娘,手艺比咱家的绣娘都好。” 她忽然面露哀色,声音低落。 “不像我,出身武将家,自小舞刀弄枪,这十根手指粗成棒槌,你兄长临走都没穿上一件我做的衣裳。” “纵使这么多年苦练手艺又能有什么用?是我对不起你兄长,对不起咱们侯府,连个承继香火的儿子都没给他生下,只得了宝月一个女儿。” 提起战死的付行道,气氛变得沉重。 付行简望着眼睛泛红的姜芸华,声音低沉又温和: “付家上下从未有过这种想法,我们都很喜欢宝月,也很感激长嫂愿意留在家里。” 姜芸华眼中的泪吧嗒一下滴了下来:“你们不嫌弃就好。” 她拿起里衣擦了擦脸,旋即怔住。 “哎呀,我……弟妹……你看,这嫂子不是故意的,嫂子哭忘了。这可怎么办?” 她手足无措地看向许令卿,满脸慌张。 “长嫂安心,不过是一件衣裳。”付行简温声安抚,微眯起眼睛,审视地看向许令卿。 又是这样的目光。 自从姜芸华守寡后,只要她们同在一处,人哭了就是她的责任。 许令卿无声地叹口气,一脸平静地拿回衣裳,不紧不慢道: “侯爷说得对,就是一件衣裳,不论是穿,还是拿来擦眼泪,有用就行。” 柔软的布料触碰到指尖,上面曾被针扎过的地方似乎又疼了起来。 就在这时,一个小厮急匆匆地跑了过来。 “侯爷,四郎君那边出事了。” 听到付行一出事,付行简再顾不得许令卿,和姜芸华说了一声,迈步离开。 人一走,姜芸华眼中的泪意消失。 她抬手把鬓边的碎发勾到耳后,稍稍偏头:“我还是头一次在这儿碰到弟妹。” 她抚了抚发髻上的步摇,侧头展示。 “弟妹觉得好看吗?” 许令卿抬眸看过去,语气淡淡:“长嫂的东西长嫂说了算。” 姜芸华愣了下,忽然笑道:“这步摇好看是好看,就是垂珠太长。到底是男人,挑不来这种东西。” 垂珠从眼前划过,许令卿眼睫颤了一下,望着姜芸华离去的背影,低声询问:“长嫂常常来这里吗?” 下人偷瞄一眼她的脸色,支支吾吾道:“每隔几日会来一趟。” 许令卿转眸看向他,语气平静:“和今日一样?” 下人点了点头。 他等了一会儿,见许令卿没有动静,小声提醒:“夫人,侯爷规定他不在的时候要锁门。” 许令卿回看了一眼自己自始至终都没有进去的书房,垂眸走出院子。 回到住处,婢女海棠一脸严肃地朝她迎了上来。 “夫人,县尉那有一具棘手的案子,死者查不出来死因,问您能不能帮忙看看,马车等在巷子口。” 许令卿连忙收敛心神:“去拿东西。” 主仆二人从侧门出府,确定周围没人后上了一辆灰扑扑的马车,再下车时许令卿已经换上了一件粗布褐衣,半张脸遮在面巾下。 以防回府被问及去处,她叮嘱海棠去买些东西做遮掩,随后跟着等在门口的差役走进了迎客楼的雅间。 一进屋,迎面对上付行简冷峻肃穆的脸,许令卿脚下打了个趔趄…… 第一卷 第2章 女仵作 “咦?怎么是个女人?” 众人的注视下,许令卿忙不迭弯腰低头,一面庆幸自己蒙着脸,一面暗道纪英这个世叔坑人。 纪英是她外祖父好友的儿子,现任长安县尉。 因她自幼由外祖父教养,便也和纪英相熟,唤他一声世叔。 付行简看到来人是个女子,微微吃了一惊。 “纪县尉,这就是你说的技艺高超的仵作?她是个女人啊!” 说话的是付行简的胞弟,年仅十六岁的付行一。 顶着兄弟二人打量的目光,许令卿把上半身又往下压了压,一副恨不得拿后脑勺对着人的样子。 她八岁起随外祖父学习勘验之术,加上本来就喜爱探案,所以在纪英请她帮忙时,她没有拒绝。 只是她会验尸一事只有外祖父、纪英和婢女海棠三人知道,而外祖父已于五年前过世,这世上知道她会验尸的人就只剩下纪英和海棠了。 纪英看到许令卿的模样,这才反应过来她和付行简是夫妻关系,心中暗叫糟糕。 世人认为仵作是贱业,每次看到都觉得晦气嫌恶。 如果让付行简知道自己的夫人出来帮他验尸,别说许令卿有麻烦,连他也落不了好。 纪英三两步跨到许令卿身前,想要替她遮挡住付行简的视线。 “这是申仵作,别看是个女子,手艺好得很,验过的尸体没有说不好的。” 众人无语,尸体能评价吗? 付行简听到“申”这个姓氏,眉头微动,想起许令卿外祖也姓申,不由得多看了她一眼。 据他所知,申老夫人十分忌讳验尸一事,申家小辈也无人愿意学习此术。而且申家就算落魄了,应该也不会让家中子嗣出来从事贱业,更何况还是个女子。 想来眼前之人应该只是同姓而已。 他收回视线,沉声问道:“死者为男子,你是女子,可有不便?” 许令卿大气不敢喘,维持着低头的动作,粗哑着嗓子回话:“仵作如医者,眼中不分男女。” 付行简有些意外,眉心舒展:“有劳申仵作。” 纪英适时说道:“尸体放在屏风后,你快去验尸。” 许令卿行了一礼,快步绕到屏风后,直到脱离众人的视线才敢轻轻吐出一口气。 “呼——” 她低头看向仰面躺在地上的男子,二十出头的年纪,做伙计打扮,身上散发出屎臭味。 失禁了? 念头闪过,她面不改色地戴好手套,蹲下身来翻检。 死者面容松弛,眼睛半睁,扒开眼睑可以看到眼珠上有零星血点。 微微张开的嘴唇呈现青紫色,口鼻周围没有挫擦伤,但鼻孔和嘴角有淡粉色的泡沫。 她用指尖轻轻蘸起一点,有些黏腻。 视线落在死者的嘴唇上。 扒开细看,口中不见异物,牙齿缝也没有残留,只有喉咙深处有几缕黏丝。 她正要继续往下检查,指尖碰到死者里衣的那一刻突然顿住。 素罗! 一个酒楼的伙计竟然穿这么贵的布料! …… 屏风外,众人等了许久都没等到结果,不觉有些焦急。 付行一紧张询问:“纪县尉,这个女仵作行不行啊!不行赶紧换人!” “闭嘴!” 付行简一声轻斥,吓得付行一缩了缩脑袋,委屈巴巴地嘀咕道: “二兄,我真的没有杀人,这事关我的清白,要不还是你找个懂行的人来看看吧。女人当仵作,听着就不靠谱。” 付行简看向长安县尉纪英:“纪县尉,舍弟虽顽劣,但本侯相信他不会害人性命。” 纪英恭敬回话:“下官也想相信侯爷的话,可这屋子里当时只有四郎君和这伙计蔡大,还是要查清楚的好。当然,若是有人可以证明四郎君没有杀人自然也是可以的。” “本姑娘可以证明。” 一道清脆悦耳的女声突然出现,惊得众人微愣。 许令卿正好从屏风后走出,就看到屋门被从外面推开,一个长相明媚,杏眸粉腮的女子走了进来。 那女子看起来二十多岁,身形略有些丰腴,穿着一身石榴色的襦裙,水亮的眸子直直地落在付行简的身上,眉眼弯弯。 “表哥……不对,是云阳侯,许久不见。” 付行简一怔:“你,回来了?” 许令卿脚步微滞,下意识看向两人。 女子抬眸凝视,眼中泪光浮现:“是,我回来了。” 看到二人四目相对,许令卿垂下眼帘走向纪英:“县尉,这是写好的验尸记录。” 纪英转着眼珠子看看她,又看看女子,最后扫了一眼付行简,神情古怪。 付行一满脸兴奋地跑过去:“祁姐姐!你终于回来了!” “你说你可以证明我没有杀人,是真的吗?” 女子颔首,对纪英行礼:“祁鸾鸾拜见县尉。我可以证明付行一没有杀人。” 纪英看完验尸记录,才开口:“祁姑娘请讲。” 祁鸾鸾从容说道: “我来得早些,来时正好看到有一个伙计摇摇晃晃地走进这间屋子。他似乎很难受,脸色灰败,不停地用衣袖擦拭口鼻。” “我曾命婢女上前询问过情况,不过那伙计唤之不应。我已让婢女把这事告诉酒楼掌柜,让他带那伙计去看大夫。至于去没去……” 她望向缩在角落里的中年汉子:“看这情形,这家酒楼的掌柜应该没有带他去看大夫。” 酒楼掌柜紧张地搓着手:“我本来想忙过这阵就让他回去休息,不知道他会……再说,也不一定就是生病,万一就是被人……” 祁鸾鸾陡然提高声音,面有愠色:“到了现在,你还想污蔑人!” 她刷地一下推开屏风,露出躺在地上的死者,捂住口鼻: “你们看他面容,可像是被人打死的?屋中整洁,亦没有打斗的痕迹。我在隔壁,期间只听到小四一个人背书的声音!” 付行简迈步上前,伸手翻动尸身,嗓音低沉:“没有外伤,四肢没有痉挛……申仵作,可有银针?” 许令卿低眉垂目递上。 付行简把银针刺入死者喉咙、腹部,看着没有变色的银针肃声道:“也不是中毒。” 祁鸾鸾在他身边蹲下,一脸笃定:“肯定不是中毒!《无冤札记》中提到过,中毒身亡指甲当为黑色。” 她指了指死者的手指甲,“表哥你看,他的指甲是青紫色,和记录不符。” “再排除殴斗致死,结合他死前的状态来看……” 说话间余光瞥见付行简镇静专注的目光,脸颊微红,语气微弱:“这人应是突发恶疾而死。” 许令卿看向面对尸体仍侃侃而谈的祁鸾鸾,眼底闪过一丝好奇。 祁鸾鸾感受到她的注视,回过神来,面上有些不好意思。 “对哦,仵作都验过了!偏我还在这里卖弄。万一猜错,可就贻笑大方了。” 许令卿摇了摇头,一本正经地说道:“不是卖弄,祁姑娘不畏惧死者,胆大心细,是对生死负责。” 众人看不到她的表情,却从粗哑的声音里听出真诚。 祁鸾鸾愣了一下,笑着道谢。 纪英无语地看了两人一眼,仿佛看到妻妾和鸣的景象。 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付行简注意到他的表情,转眸看向许令卿:“不知申仵作验得的死因是什么?” 第一卷 第3章 染病死了 许令卿听到付行简的问话,稍抬眼睑,不期然撞上他的视线,一颗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 她只遮住半张脸,他不会从眉眼上认出自己吧。 她心中忐忑,脚步横挪,缩到纪英身后。 纪英对上付行简打量的眼神,稳着脸上的表情,开口说道: “回侯爷,死因申仵作已勘验分明,但下官还需查问过后再行公布。” 付行一急了:“为什么不能现在说!我祁姐姐都说是病死了,你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小四!莫要干扰县尉查案。”付行简出声喝止,转而朝纪英点头,“舍弟无状,县尉只管去忙。” 祁鸾鸾跟着说道:“纪县尉,我是不是验错了?如果是,县尉可以直说,不用顾及我的脸面。” 她神情郑重,明亮的杏眼里盛满了认真。 许令卿看了她一眼,下意识又看向付行简。 只见他一贯严肃的脸上此时露出淡淡的笑意,看向祁鸾鸾的眼睛里盛着自豪。 许令卿收回目光,低垂着头,抿紧了唇角。 夫妻六年,他从未用这样的眼神看过她。 对着她,他的眼里除了审视,就只剩下平淡和严厉。 纪英听到祁鸾鸾的话,回了一句“先不急”,点了两名差役和酒楼掌柜随他出门。 许令卿眼瞳轻颤,抬脚就想跟出去,却被付行简喊住。 “申仵作且慢。” 她停下脚步,站了一会儿才有些不情愿地转身行礼,瓮声瓮气地喊了一声“侯爷”。 付行简看她不敢直腰,眉心轻蹙:“你似乎很怕本侯,认得我?” 眼前出现一双男子的乌皮靴,许令卿连忙后退拉开和他的距离,哑着嗓子回道:“小人粗鄙,曾因直视贵人受罚,我已不敢再有一丝轻慢。” 这话虽然是借口,但也是事实。 半年前,许令卿险些被一贵妇用茶盏砸破头,只因她验得那贵妇待字闺中的女儿已非完璧之身。 付行一是个好打抱不平的性子,闻言大怒:“哪家这么欺人?小爷替你收拾他!” “小四你这是做什么,真收拾人反倒是给这位女仵作惹麻烦。” 祁鸾鸾把人喝止,又对许令卿安抚道,“申仵作不用怕,云阳侯只是看着凶,其实是个极温柔的好人。” 付行简闻言,不自然地撇过头。 “呀!表哥耳朵红了。” 祁鸾鸾好似发现什么新奇的事,指着他的耳尖嘻嘻一笑。 “表哥都成亲了,这一被夸奖就害羞的毛病怎么还没改?”说着,伸手戳了戳他泛红的耳尖。 付行简压下她的手,清清嗓子:“别闹。” 许令卿看着这一幕,好似啃了一口荔枝皮,涩、苦、酸,搅得她心里难受。 和付行简成亲六年,即便是在床榻之间,她都未曾见他有过一分羞涩,如今不过是听了一句夸奖,便如情窦初开的少年郎一般。 还真是……讽刺。 祁鸾鸾望着付行简,脸上闪过一阵恍惚,喃喃低语:“是呀,不能闹了。” 许令卿看着突然低落难过的女子,她忽然生出一种猜测。 他们是不是曾有过一段美好的时光,甚至有可能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想法刚一出现,又被她否定。 付行简说过,他没有和任何女子有过婚约。 屋中气氛一时间变得古怪,过了许久,祁鸾鸾侧身擦了擦眼睛,自己出声打破安静。 “我还是头一次见到女仵作,你家人怎么会让你出来做这行?你夫婿呢?也是仵作吗?” 许令卿嗓音沙哑:“他和人私奔跑了,被骗光钱财后又被卖作男妓。我倾家荡产把人赎出来,没多久他就因为染病死了。” 祁鸾鸾满脸诧异:“这种男人你救他干什么!反倒把自己拖下水。” 许令卿抿了抿唇,语气低沉:“我们成亲了,婚书如契约,除了真诚守信,还要讲仁义。” 付行简的目光扫向她,眉梢微扬。 纪英一进门就听到这么一出仁义女救薄情男的故事,当即忍不住咳嗽起来。 “咳咳……” 他一边咳嗽,一边拿眼睛去瞄付行简。 付行简被他看得疑惑:“纪县尉有什么事?可要本侯为你请大夫?” “不不,下官只是喉咙有些痒。”纪英又清了清嗓子,正色道,“经查明,此人的死和付行一没有关系。付四郎君,方才多有得罪之处,还请见谅。” 付行一“哼”了一声:“我都说了我不会杀人!折腾这么久,真是耽误事!”说着就要往外走。 走到门口突然退回来:“你还没说他是不是病死的呢!” 纪英没想到他还记着这件事儿,看了一眼祁鸾鸾,一字一句道:“不是病死,是溺亡。” 此话一出,气氛顿时僵住。 付行简露出疑惑之色:“此人衣裳未湿,身上未见水迹,何来溺亡一说?” 付行一皱眉看向许令卿:“你会不会验错了?我祁姐姐说他是突然发病死的。” 祁鸾鸾眨了眨眼,摇摇头。 “病死只是我根据《无冤札记》推测出的结果,一切还是要以仵作勘验为准。” 纪英看一眼通情达理长相明媚的祁鸾鸾,再瞄一眼沉默低头蒙着脸的许令卿,心情复杂地开口解释: “有一种溺亡是人落水被救后隔一段时间才会死亡。因死者落水时,肺中呛了水,即便救上来时如常人一般,可水湿留肺,久必溃发。” “我已查问清楚,此人今晨从缸中捞鱼时不慎一头栽进水缸,想必就是那时呛了水的。” 付行简好奇愈盛:“既然溺水后救上岸和常人无异,怎知他是溺亡,而不是其他原因?” “这……”纪英又瞄一眼验状,看到上面的内容,睁大了眼睛,“可根据死者死前状态,或……” 付行简蹙眉追问:“或什么?” “剖验。”纪英小声地吐出两个字。 不出所料,屋中顿时变得安静。 “剖……剖……剖验?把人剖了?你们疯了!” 付行一白着脸,浓眉高扬,又惊又骇。 许令卿叹口气,无奈开口:“四郎君,我等只是剖验尸体,不会对活人下手。” 付行一鼓起眼珠瞪她:“这有什么区别。” 许令卿挺直腰背,坦荡回应:“区别在于对活人下手的是凶手,对亡者则是在替他沉冤,也是替无辜者洗冤。” 付行简目光沉沉地望着面巾遮脸,身形如青竹松柏般的女子,许久没有开口。 许令卿心里一咯噔,赶紧低头弓背。 见她前一刻还慷慨激昂,后一刻就吓成了鹌鹑,付行简唇角的弧度一闪而逝。 他起身告辞,路过许令卿身边时从怀中摸出一块银锭递给她。 “申仵作还舍弟清白,这是赏钱。” 待三人出了屋子,许令卿赶紧在圆凳上坐下,揉着发酸的腰,又灌了一口水,发出一声喟叹:“啊,我的嗓子,再多说一句,我都怕露馅。” “今次是我忘了,对不住。”纪英观察着她的神色,轻声道,“那位祁姑娘你知道吗?” 许令卿把玩着银锭的手一顿:“不认得。世叔,天色不早,我先回去了。” 纪英望着她离去的背影,不由得怀念起那个跟在老师身边意气风发验尸破案的少女。 许令卿走出酒楼,瞳孔骤缩,只见付行简正扶祁鸾鸾上马。 二人察觉到她的注视,祁鸾鸾面颊微红,对她笑了笑,双腿一夹马腹,奔驰而去。 付行简翻身上马,追撵离开。 许令卿望着一前一后离开的男女,觉得今日的光景刺得她睁不开眼。 付行一慢了一步,骑马追赶,不经意瞥见迎面驶来的马车,惊疑出声:“怎么看着那么像二嫂身边的海棠?” “二兄,你看那是不是海棠?” 付行简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看到放下的车帘。 海棠听到付行一的喊话吓得拍拍胸膛,让车夫围着酒楼绕行一圈,确定付行简兄弟二人没有追上来后才去接许令卿。 “夫人,四郎君好像看到我了。” 第一卷 第4章 长嫂如母 许令卿上车的动作微滞:“侯爷可有看到你?” 海棠想了想摇头:“应该没有,侯爷骑得极快,四郎君一喊出声我就赶紧放下车帘。” 这般说着,她的脸上还是露出忐忑。 “夫人,万一侯爷问起,咱们怎么办?” 许令卿浅笑安抚:“捉贼见赃,未当场捉到便不必理会。即便捉到,诸事有我。” 海棠望着她镇定自若的样子,提着的心落回原处。 她捧起怀里的油纸包,笑嘻嘻地凑过去:“夫人,您看我买到了什么?是您爱吃的王记果脯。” 许令卿含了一颗在口中,酸甜的味道瞬间安抚了她心中的闷燥。 主仆二人顺着小门回到住处,才刚收拾妥当就听到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海棠敛膝行礼:“给侯爷请安。” 许令卿上前服侍他更衣,神色自然地问起付行一的事:“小四的事解决了吗?” 付行简冷淡的“嗯”了一声,视线落在桌子上:“出去买的?” 许令卿笑道:“许久没吃到王记的果脯,他家今日终于开门,海棠便去买了一包。侯爷可要尝尝?酸甜可口,夏日最是开胃。” 付行简转眸看向她,暗沉沉的目光里含着打量。 许令卿笑容坦荡地与他对视。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自然不会心虚。 付行简收回视线,坐到桌边,指尖轻轻敲击,片刻后命屋里的下人退下。 海棠担忧地看了她一眼,低下头走在最后,轻手轻脚地关上了门。 屋门关上的瞬间,付行简面无表情地开了口。 “许氏,你有没有什么想要说的?” 听到他的称呼,许令卿弯起的唇角顿住,轻声询问:“侯爷想听什么不如直说。” 付行简凝目看去。 便见许令卿穿着一身素色襦裙,她未施粉黛,乌发盘成一个矮髻,未着簪,仅用一根发带绑着,秀眉凤目,清冷中带着几分纤瘦。 他放缓语气:“你近日可有去陪伴长嫂?” 许令卿抿了抿唇,脸上的笑容又淡了几分:“前日下午去过,长嫂在休息,我便没有进屋。” 付行简看着她垂落的眼睫,再次开口:“长嫂寡居,只有宝月作伴,你当常去陪伴。平日相处记得恭敬守礼,长嫂如母,莫要与她为难。” “长嫂如母”四个字一出,许令卿面容僵住,脸上的笑容彻底维持不下去。 她因和长嫂八字不合,公婆为防她不敬长嫂、搅家闹事,在她成亲第二日当着一众亲族的面对她说出“长嫂如母”,要她敬重长嫂如敬婆母的话。 许令卿抬眸凝视面前之人,嗓音发紧:“侯爷既提及长嫂,那我便也多言几句。” 付行简当即冷沉了脸,看向她的眼神变得锋利。 许令卿目光直直地看向他。 “晌午我去给侯爷送衣,长嫂可是在为侯爷量尺寸?” “是又如何?”付行简语气冰冷,“你要说什么?” “我要提醒侯爷,既知长嫂寡居,行事就该有分寸,懂避嫌,须知瓜田李下……” 砰! 付行简重重地拍在桌子上,杯盏跳跃,滚落倒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打断了她的话。 “许氏!你放肆!” 许令卿惊得面色微白,攥紧手仍站得笔直,仰头和他对视,没有任何闪躲。 付行简双眉下压,薄唇抿成一条直线,眼中怒火翻滚。 “我还奇怪长嫂为何那般怕你,不过是用衣裳擦了眼泪,何至于惶恐。现在看来,怕是你暗中多次欺辱所致!许氏,我当真是错看了你!” 说罢,摔门而去。 许令卿垂下眼帘,遮住眸中浮现的酸涩,蹲下身去捡地上的碎瓷片。 听到动静的海棠跑进屋,就看到许令卿轻轻咬着下唇,一片又一片地捡着。 海棠悄悄观察她的脸色,小声询问:“侯爷是不是发现夫人验尸的事情了?要不请纪县尉帮忙说和一下?您做的是好事,侯爷会理解的。” 许令卿缓缓摇头:“没有被发现,不要担心。不过是起了误会,侯爷火气大,回头说清楚便好了。” 她嘴上这么说着,可心里明白,付行简是不愿意听她解释的。 他习惯了军中那一套,不容置疑、不容反驳,不容解释。 他要她像他的兵一样,只需要听话、服从。 海棠松了口气:“是误会就好,一会儿我去煲锅清热去火的药膳,让侯爷喝了快点消火,也好把误会解开。” 许令卿瞧见她拿着碎瓷片欢欢喜喜地去煲汤,失笑叹息:“怎么这么实心眼。” 余光瞥见门口的老妇,表情僵住:“张嬷嬷。” 张嬷嬷绷着脸,站得笔直:“给二夫人请安。” 她上下打量她,声音阴沉:“二夫人倒是好心情!还有心思和仆婢笑闹,老夫人那边可是被您气得头晕。” 许令卿眉尾轻挑,面露困惑:“除早起请安,我并未再去打扰婆母,又怎么会气到她?” 张嬷嬷冷哼一声:“二夫人连自己做了什么都不知道,可见错得离谱。老夫人让老奴告诉您,云阳侯府有今日的荣耀是家中儿郎用血肉换来的!二夫人夫妻和顺,可也别往别人的心窝子上捅。” 许令卿恍然大悟,是因为长嫂姜芸华在书房落泪的事传到了老夫人的耳中。 她温声向张嬷嬷解释:“长嫂哭是她想起大伯,与我无关。” 张嬷嬷根本不听,大声道:“传老夫人话,二夫人不敬长嫂,罚去佛堂思过。” 说完手一抬,跟在身后的两个粗壮的妇人直接朝许令卿靠近,一副她不走就要把人拖走的架势。 眼见说不通理,许令卿重重地吐出一口气,提步往外走。 佛堂位于老夫人房间的西侧间,小小的一间屋子,放着蒲团、佛像,还有一张已经摆放好的书案。 “二夫人抄完这书案的东西便可出去,还请二夫人再次静思己过,诚心忏悔。” 张嬷嬷说完,关门落锁,小小的佛堂立刻暗了下来。 夏天炎热,可佛堂却阴冷得很。 许令卿穿得轻薄,没多久便连打了两个喷嚏。 看着纸上的墨团,她叹息一声另换了一张新纸。 “二郎和祁家丫头多好的一对,要不是她横插一脚,拆散了两人的婚事,府里不知少了多少事!二郎又怎会因为不喜她,连孩子都不愿意让她生!” 苍老的话音从隔壁透过来,许令卿脑中轰的一声,整个人愣住。 第一卷 第5章 你想通了就好 许令卿茫然地站着,老夫人的话在她脑中翻来覆去地滚着。 所以付行简真的和祁鸾鸾有过婚约?可他亲口说过他没有订婚,也没有心仪之人。 许令卿揉了揉眉心,回想当初之事。 那时她刚刚回到长安,恰逢临川公主举办赏花宴,席间被婢女弄脏衣裳带去更衣。 彼时付行简也被扣了酒水,不知道为什么竟然被带去同一间屋子换衣裳。 她当时察觉有异,本来要偷偷溜走,没想到被婢女尖声叫破。 孤男寡女同处一室,为了她的名节考虑,付行简主动求娶。 许令卿曾再三向他询问,确定他没有婚约在身才同意成亲。 可是老夫人一直觉得她是故意算计,想要高攀云阳侯府。 许令卿多次解释都没有用,便想着将心比心,也许终有一日可以软化婆母。 如今看来,老夫人真正怨的是她毁了付行简和祁鸾鸾的亲事。 许令卿抬手摸在小腹上,她身体康健,偏成亲多年无子,只能一边忍受着婆母的苛责,一边吞下一碗又一碗助孕的汤药,却原来是他不想让自己生吗? 既然这么不喜欢她,他大可以不和自己同房。 许令卿被杂乱的思绪搅得头晕,恍惚中手按在砚台上,湿凉的墨汁唤回她的理智。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这些事她不能只听别人说,她要亲口向付行简问个清楚明白。 倘若事情当真如老夫人所言,她愿意离开,让一切归回原点。 隔壁的说话声没了,烛火跳跃,昏黄摇曳的烛光下,许令卿将手上的墨汁一点点擦拭干净,再次低头抄写经书。 清晨,门外传来欢快的声音。 “婢子贺大夫人芳龄永驻!” “婢子贺大夫人平安喜乐!” 她听到姜芸华笑着回道:“贫嘴的丫头们,都别在这儿围着我了,到外头领赏去。” 话音落,许令卿便听到一阵开锁声,接着便见张嬷嬷陪着姜芸华站在门口。 姜芸华快步进屋,绛色坠珠的长裙拖曳在地。 她拉起许令卿的手,满面愧色。 “我早起才知道这事,弟妹别怕,我和娘说清楚了,是我自个儿见到你和二郎夫妻和睦的样子想起夫君落泪,与你不相干。” 顿了顿,忽然放慢语速:“弟妹不会怪我吧?” 许令卿抽回手,不冷不热道:“说清楚就行了。” 她将昨夜抄好的佛经递给张嬷嬷:“我可以回去了吗?” 姜芸华嘴角扯出一个虚浮的假笑:“弟妹可不能回去。过会儿客人该到了,弟妹还要帮我待客呢。” 张嬷嬷随意地扫了一眼纸上的内容,对姜芸华恭敬道:“大夫人,这怕是不成,二夫人今日不能出现在宴席上。” “为什么?”姜芸华脱口问完,反应过来摆摆手,“是不是因为弟妹与我八字不合的说法?那都是没影的事,不用当真。” 张嬷嬷软声劝说:“命格之说非同小可,今日又是您的生辰,还是要谨慎些,不要让老夫人担心。” 姜芸华蹙眉瞧着许令卿,五官皱成一团,纠结道:“可全家都在,独独少了弟妹,传出去多不好。” “您莫忘了去年的事。”张嬷嬷提醒完,便拿眼睛去瞧许令卿。 姜芸华去年生辰宴摔断了胳膊,因为二人八字不合的原因,府中便有传言说是许令卿克的。 为了这事,老夫人罚她抄了三日的佛经,为姜芸华祈福祛晦。 许令卿淡淡道:“长嫂不用为难,便按照婆母的意思办,宴席我就不参加了。” 姜芸华长长地叹了口气:“今日委屈弟妹了。” 从佛堂出来,向老夫人请过安,一出屋,许令卿就瞧见撇着嘴顶着两个黑眼圈的海棠。 “夫人。”海棠委委屈屈地上前,语调里带着些哽咽。 许令卿笑着拍了拍她的发顶,压低声音:“在这儿可别哭,咱们今日出去玩。” 海棠吸吸鼻子,眼神期待,却还是捂住嘴小声问道:“可今日是大夫人的生辰宴,出去玩不太好吧?” 许令卿眨眨眼,学着她的动作一脸俏皮:“不打紧,是老夫人让的。” 姜芸华望着满脸笑容全然不见失落的许令卿,心头有些梗,扬声道:“弟妹,你还欠我一句话。” 许令卿感受到四周看过来的目光,朝她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祝长嫂芳辰吉乐,常拥清欢,岁岁无忧,万事称心。” 不过是几个吉祥词,又不要钱,姜芸华愿意听,她能不重样地说。 姜芸华噎住,心头的闷堵更盛。 许令卿转身就看到付行简站在那里,也不知看了多久。 付行简神情满意,声音平淡:“看来你想通了,这样才对。” 许令卿嘴角微抽,瞟一眼黑脸的姜芸华,眼珠一转,附和点头:“侯爷说得对!”语毕,从他身边挤过去,带着海棠拔腿疾走。 她一口气奔出府门,出了巷子才忍不住笑出声。 “瞧瞧,这就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海棠没听太懂,但不妨碍她跟着笑。 “夫人,咱们上哪玩?” 许令卿稍作思索,提手一指:“咱们先去吃面起饼,再来碗槐叶冷淘,然后去世叔家补个觉,睡饱了去逛街!” “好!”海棠欢呼拍手,笑得见牙不见眼,把云阳侯府的不开心全部抛到脑后。 纪英和他夫人住在官舍,开门瞧见拎着吃食的许令卿不禁有些惊讶,连忙让她和海棠快些进来。 许令卿看到他探出半个身子左右瞅了一遍,又赶紧关门的样子,有些无语。 “世叔放心,确定没人我才敲的门。” “世叔,昨日死者蔡大的事查了吗?” 纪英被她问得一愣。 “蔡大溺亡是意外,迎客楼的掌柜也愿意出些银钱,给他家人做补偿,还要查什么?” 许令卿在竹凳上坐下,打了个哈欠。 “查他为什么能穿得起素罗做的衣裳呀。我有写在验状最下面提醒您。” 纪英更迷惑了:“看到是看到了,用素罗做衣裳怎么了?朝廷虽然限制百姓穿绫罗绸缎做的衣裳,但他是贴身穿,人又死了,何苦再追究这种事。” 许令卿揉了揉困到发胀的太阳穴,不紧不慢地说道: “一匹素罗最少卖二两银子,长安城中酒楼伙计的月钱一般在一百二十文到二百文之间,二两银子就是两千文。两千文,就算酒楼包吃住,蔡大也最少要攒上十个月。世叔不觉得奇怪吗?” 第一卷 第6章 云阳侯府死人了 纪英一怔:“一匹素罗居然要二两银子?蔡大一个酒楼伙计怎么穿得起?” “除了这个,还有小四。” 许令卿抬手掩唇又打了个哈欠。 “就是付行一,他最不喜欢读书。老夫人为这事没少说他。” “可就是这么一个不爱读书的人,却去酒楼雅间背书。” 说着,许令卿伸出手指比画了一个三。 “第三点,蔡大死前身体不适,他可以回住处躺着,如果怕掌柜发现骂他,他也可以躲去别的屋子。” “柴房、灶房,随便什么地方,都比雅间的屏风后面强。” “要知道他在雅间被客人发现,可比躲懒后果严重。” 纪英思索着说道:“你怀疑蔡大是专门去雅间找付行一的?为什么?” 许令卿点点头又摇摇头:“不知道,所以要查。” 纪英有些犯愁:“付行一是你夫君云阳侯的胞弟,勋贵子弟的事最难处理,连问话都是个麻烦事。” 许令卿慢吞吞道:“我昨日观察过,付行一应该不认得蔡大,世叔可以先从蔡大家人入手。” 院门被人推开,一个长相和善的中年妇人走了进来。 “叔母!” 纪夫人呆了一下,惊喜地看向她: “卿卿来了!”话锋一转,疑惑道,“云阳侯府今日设宴广邀宾朋,你不在府中待客,怎么跑来这里?” “老夫人觉得我和长嫂八字不合,怕我再把人克了,放我出府玩一日。” 许令卿说这话时神色平静,面上不见丝毫恼怒。 可纪英却听得心头火起。 “简直就是无稽之谈!历来都是夫妻八字不合,哪来的妯娌!欺人至此,果然是武夫之家,不讲规矩!” “你又在嚷嚷什么!” 纪夫人横了丈夫一眼,揽住许令卿,瞧见她眼底的青黑,又瞥一眼打着哈欠的海棠,心里有了猜测,温声安慰: “别听你世叔乱说,八字命格一说,有些人深信不疑,有些人嗤之以鼻。你是和云阳侯过日子,不是和你长嫂。” “他们不让你在府中,咱们正好躲个清闲,设宴待客最是熬人。” “吃早饭了吗?没吃的话,叔母给你做碗镈饦。” 许令卿对上纪夫人慈爱的目光,心中一暖,说话时不自觉软了话音: “和海棠去吃了面起饼和冷淘才来的。” 纪夫人眉头微动:“那你和海棠去东屋歇歇,看你俩困得,不知道的还以为夜里去做贼了。” 许令卿实在困得厉害,就顺着她的话去了东屋。 纪夫人在屋中放了冰盆,见她和海棠沾枕就睡,叹息着轻手轻脚地离开。 “睡了?”纪英悄声询问。 纪夫人低低地叹了口气:“瞧着应该一夜没睡。你也是,卿卿来这本来就心里不痛快,偏你还在那火上浇油。” 纪英有些委屈,脱口而出: “我也是急的,昨日才出了个祁姑娘,今日又闹出八字不合把人撵出来的事,云阳侯府想干什么?休妻换人吗?要是老师还在世……” 纪夫人眉心紧锁,一脸茫然:“什么祁姑娘?你昨日去云阳侯府找卿卿做什么?” 纪英心里一咯噔,想起妻子还不知道许令卿在帮自己验尸的事,连忙移开视线,语气发虚: “没去云阳侯府,就是昨天查案的时候碰到了云阳侯和那个祁姑娘。我记得你也收到云阳侯府的请帖了。” 纪夫人“嗯”了一声。 “她家三夫人给郭主簿一家送的时候顺便给了我一份。我没打算去,但看卿卿这样,我还是去瞧瞧的好。” “万一……我是说万一他们真有什么打算,咱们也不能太被动。” 她看了一眼东屋,压低声音:“要我说这门亲事真不行,一门子武将,和卿卿连话都说不到一起去,怎么过日子?” 纪英皱起脸:“现在再说这些有什么用,我去县衙。” “你去云阳侯府多看少说话,我官阶低,别让人家误以为咱们要巴结讨好。” 屋子里,许令卿听着二人满是关爱的话,眼睛湿润。 然而未等纪夫人归家,先传来云阳侯府死人的消息。 许令卿没有带行头,就寻了纪夫人一件旧衣,又把眉毛描粗,蒙上脸,将海棠留在纪家,独自去了云阳侯府。 …… 云阳侯府院子里,一个衣着华美的妇人正毫无形象地哭喊:“你们还我夫君性命!” 许令卿视线掠过妇人发髻上的缠丝雕花红玉发钗,不由得停下脚步。 “郭夫人,郭主簿的死还没有定论,你怎么就能肯定与我侯府有关。万一他是犯病死的呢?” 许令卿把目光转向说话的姜芸华,心中暗叫一声不好。 念头才起,她就看到郭夫人一把甩开扶着自己的纪夫人,朝姜芸华扑打过去。 “你才是病死的!我夫君身体康健,怎么可能病死!” “你们侯府不做人,把我们骗过来杀啊!” 许令卿看到纪夫人站不稳,连忙伸手把人扶住。 纪夫人悚然一惊,待瞧见扶住自己的是个女子时,心中稍安。 “多谢。” 她低声道谢,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这身衣裳怎么有些眼熟? 这人大热天的怎么还蒙着脸? 许令卿假装不认识她,点了点头,平静地看向郭夫人。 却见郭夫人不敌姜芸华,正被反剪手臂压在地上动弹不得。 她扯开嗓子无助哭嚎:“夫君,是我对不起你,不能为你讨回公道!” 凄惨可怜的模样看得众人心生不忍,再看向姜芸华的眼神就有些不好。 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讪讪地松开了手。 “对不住,我自幼随父兄习武,习惯了,一时失手,并不是存心。”说着伸手去拉人。 郭夫人挥手打开。 “啪”的一声脆响,姜芸华吃痛地捂住手背,痛叫出声。 “郭夫人,你不要太过了。这是云阳侯府,是陛下亲口赞过的忠义之家!容不得你在这里撒野泼污水!” 郭夫人顿了顿,干脆整个人趴在地上,用额头砰砰撞地,扯着嗓子控诉。 “你们云阳侯府,害死我夫君不说,还要逼死我,真是欺人太甚。” “郭夫人,本侯可在此立誓,郭主簿的死若与我云阳侯府有关,付某愿脱去袍衫自去天子面前请罪。” 掷地有声的话砸入人群,本来还有些慌乱的姜芸华立刻镇定下来。 她转身委屈地喊了一声“二郎”。 付行简温声安慰:“长嫂别怕。” 他站在姜芸华身前,安稳又可靠,宛如一座大山。 许令卿看着这一幕,指尖猛地攥紧。 付行简敏锐地感受到一阵熟悉的注视,扭头看去,眉宇间闪过一丝茫然。 怎么是申仵作? 第一卷 第7章 惊觉 祁鸾鸾扫了一眼付行简和姜芸华,眸光闪动,瞥见人群里的许令卿,打了一声招呼。 “申仵作,纪县尉又请了你来?” 许令卿垂下眼睑,遮住泛上来的酸楚,叉手行礼: “见过云阳侯、祁姑娘。” 依旧是那副闷哑的嗓子,听来比昨日初见时多了几分低沉。 一直观察着她的纪夫人听到“祁姑娘”三个字,瞬间警觉,顾不得许令卿带给她的熟悉感,审视的目光全落在祁鸾鸾身上。 祁鸾鸾被她看得一怔,着重看了她一眼,随后走向趴在地上的郭夫人。 “夫人节哀,郭主簿的事情我们交给纪英纪县尉,他是郭主簿的同僚,一定能查明真相,夫人尽可放心。” 郭夫人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声音急切:“那我要过去看着!你带我过去!他们不让我靠近!” 祁鸾鸾面露痛色,下意识缩手臂。 “郭夫人,请放手。” 付行简眉头微压,幽深的黑眸透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一身凛冽的气息朝着郭夫人兜头罩下。 郭夫人面如土色,不自觉松开了手。 姜芸华看到付行简对祁鸾鸾的维护,脸上的表情有些维持不住。 祁鸾鸾揉着手腕扭头对付行简弯了弯唇角,示意自己无视,接着回过头来,对郭夫人耐心解释。 “查案勘验都需要安静,夫人太过悲痛,一直哭会打扰县尉,拖慢查案。” “夫人不如去花厅歇息一会儿,出了结果,我会立刻让人去请您。” 郭夫人犹豫着点了点头:“那我要找个人陪我一起。” 祁鸾鸾欣然同意。 纪夫人接收到郭夫人的目光,连忙上前扶住她的手臂,轻声说道:“我陪你。” 祁鸾鸾放松地呼出一口气,悄悄扯了扯付行简的衣袖,小声提醒。 “表哥,你在这儿安抚宾客,我陪申仵作去验尸。让大表嫂去陪姨母吧,她们肯定吓坏了。” 付行简颔首,转头催促姜芸华去陪老夫人。 姜芸华脸上的端庄几乎维持不住,斜眸冷冷地瞄了祁鸾鸾一眼,紧接着眼珠一转,看向付行简。 “二郎差人去把二弟妹寻回来吧,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她还是回来比较好。” 听她提起许令卿,付行简眉心拢起,语气冷沉:“好,我这就安排人去寻她。” 姜芸华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暗暗期待许令卿和祁鸾鸾碰面的场景。 许令卿听到这话心里一咯噔,看着朝自己走来的祁鸾鸾,只能速战速决了。 祁鸾鸾察觉到许令卿的紧绷,还以为她是第一次见识这种场面,低声说道: “你别怕,他们都是来云阳侯参加生辰宴的客人,你安心做事,有我和表哥在,没人会寻你麻烦。” 许令卿轻声道谢,低着头跟在她身侧。 祁鸾鸾放慢脚步:“我刚才粗略地看了一遍尸体,瞧着像是中毒,但用银针又验不出来。” 许令卿哑着嗓子回答:“银针验毒只适用于一些矿石毒药。” 祁鸾鸾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看着她停顿片刻,缓缓说道: “这一点我知道。申仵作,如果是吃食引发的中毒,这对云阳侯府很不利。” 许令卿没有立刻回答。 她望着祁鸾鸾被晒得有些发红的脸庞,忽然发现一件事。 云阳侯府的宴席上死了人,死的还是朝廷官员,她居然没有像祁鸾鸾那么担心。 郭主簿的死如果查实和云阳侯府有关,整个侯府都落不了好,付行简甚至会有性命之忧。 即便查清楚和云阳侯府没有关系,付行简也会受到告诫。 而她从来没有萌生过为了付行简,更改验尸结果的念头。 即便她还没有看到尸体。 为什么会这样? 夫妻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她为什么不担心? 是相信云阳侯府不会做这种事,还是……不重要? 失神中,她又听到祁鸾鸾的声音:“申仵作?” 许令卿收敛思绪,佯装没有听懂祁鸾鸾话中的暗示,一脸严肃地分析道: “府上还有其他人出现不适吗?如果有,可以请大夫。” “如果没有,可以询问一下郭主簿的家人、仆从,还有给他看过的大夫,问一下郭主簿有没有什么吃不得的食物。” 她顿了顿,神色郑重:“再别的,就不是我一个仵作该做的了。” 祁鸾鸾一愣,过了一会儿说道: “申仵作说得对,是我关心则乱,怀疑是政敌什么的对云阳侯府下手。现在想想,如果真是政敌,出事的就不该只有郭主簿一个人。” 说话间,纪英焦急转圈的身影出现在视野中。 看到许令卿的打扮,转圈的脚瞬间定在地上。 “你这怎么穿……才来啊。” 他说到一半急忙改口。 许令卿一脸平静:“在前头看到了郭夫人。具体怎么回事?” “据云阳侯说,郭宋是吃饭时突然身亡。” 祁鸾鸾在旁点头:“男客安排在正堂,分席而坐。出事时正好在吃饭。” 许令卿眼睫微抬,眉宇间聚起疑问。 “吃第几道菜时出的事?” 祁鸾鸾卡住,回答不上来。 “吃冷盘喝酒时出的事。”付行简淳厚的声音响起,三人朝他看去。 祁鸾鸾走到他身边,柔声询问:“前面解决了?” 付行简低低地“嗯”了一声,继续说道:“当时酒过三巡,婢女端着羹汤进屋,郭宋突然趴倒在桌子上。” “桌子上的吃食都没有动,申仵作稍缓可以去查看。” 许令卿低头:“我先去看一下郭主簿坐过的席位。” “为何不先看尸身?”付行简面露疑色。 许令卿垂下眉眼避开他的视线,嘴唇微动:“案发现场是第一手证据。” 付行简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再开口的意思,无奈摇头。 这位申仵作当真是他见过话最少的人了。 堂屋中,郭宋的席位靠近门口。桌面上杯盏翻倒,酒水洒落中混着呕吐之物。 许令卿带上手套,将郭宋桌子上的酒菜汤饭挨个验了一遍,又和旁侧几桌的餐食作对比,确定没有任何差别后,把目光投向那滩呕吐物上。 她单膝落地凑近察看,刚一靠近便闻到一股异味,下意识想要摘下面巾细闻,指尖触碰到面巾的瞬间悚然回神。 偏头瞄一眼付行简,不期然与他四目相对,忙不迭把面巾往上提了提,确保在她勘验时不会掉落。 付行简眉头皱紧又松开,望着她似有所思,紧接着神情微变,脸上呈现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第一卷 第8章 这不是申仵作的爱好 三人看着许令卿毫不犹豫地凑近呕吐物嗅闻,全都变了脸色。 许令卿神情困惑,怎么有一股臭鸡蛋的味道。 她有些拿不准,又低头仔细闻了闻。 “哕——”一声干呕,祁鸾鸾转身奔出门。 纪英脸色也不太好,只是他见得多,锻炼出来了。 想起许令卿和付行简的关系,未免以后身份暴露影响她的形象,纪英决定还是解释一下。 “这不是申仵作的爱好,都是为了破案,为了破案。” 他说得有些心虚,毕竟别的仵作确实没有像许令卿一样验到这个地步。 说话间,纪英看到她拿银簪拨弄那滩呕吐物,面色一白,也跑了出去。 此起彼伏的呕吐声中,许令卿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手稳稳地拿着银簪在里面拨弄。 她不动如山的模样看得付行简心头震撼,不受控制地走上前问道:“你在找什么?” 许令卿没有听到他的询问,手上动作不停,一双眼睛专注地盯着那滩污物。 付行简望着她心无旁骛的模样不再开口,安静地站在旁边,渐渐地竟觉得她的侧脸有几分熟悉。 许令卿脱下脏污的手套,把银簪包裹住,抬头恰好和付行简四目相对,瞧着他似有所思的表情,心里一咯噔,匆忙低头,挪步倒退。 她摸了摸脸上的面巾,呼出一口气。 还好,面巾还在。 付行简被她一连串避之不及的动作噎了一下。 “申仵作,本侯不吃人。” 许令卿低着头点脑袋,下巴几乎戳进锁骨里。 付行简见她实在害怕自己,退开几步,再次问道:“你在找什么?” “反常之物。”许令卿言简意赅。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祁鸾鸾白着小脸进屋,步子微滞,视线在二人之间打了个转儿,苦笑道: “原以为我不怕尸体便能验尸,如今看来还是低估了这一行。申仵作不觉恶心吗?” 许令卿一本正经地点点头。 “初时有些,见得多了就习惯了。” “侯爷,郭主簿倒下时是什么姿势?” 付行简出声:“侧趴在桌子上。” “多谢。”许令卿说完,出了屋子朝耳房走去。 祁鸾鸾扯了扯付行简的衣袖,轻声笑道: “都说让二兄不要板着脸了,这下好了,连敢验尸的申仵作都被你吓到了。” 许令卿听着二人的聊天,垂下眼帘,加快步子。 纪英视线在三人身上转了一圈,无声叹息。 耳房中,郭宋被仰面放置在床榻上,微睁着眼睛,舌尖露在外面,面皮和嘴唇发绀。 许令卿戴上一副干净的手套,扒开郭宋眼皮,便看到他泛红的眼白上布满了血丝。 她蹙了蹙眉,接着检查口鼻。 鼻孔内有少量的血痂,舌头肿大,舌苔发黑有裂痕。 她直起身,眸光下移,盯着郭宋身上的衣物瞧了片刻,手指伸向了他的衣襟,解带、宽衣,一气呵成。 祁鸾鸾惊呼一声,俏脸腾了一下红了起来,躲到付行简身后,羞得不敢看去。 看着许令卿的手在郭宋赤裸的上身检查,付行简皱起眉,偏头看向纪英,低声提醒:“纪县尉,申仵作毕竟是女子,不如另换个男仵作过来。” 纪英表情古怪。 往日许令卿查验男尸,他并未觉得有什么。 可今日当着她丈夫的面对另一个男子摸来查去,总觉得有些…… 刺激。 他瞥一眼藏在付行简身后的祁鸾鸾,轻咳两声:“咳咳……申仵作不会在意的。” 祁鸾鸾黛眉轻蹙。 “话虽如此,可世人会在意,仵作一行本就受人歧视,申仵作若再伤了名节,恐怕会影响她的生活,也很难再寻到好人家改嫁。” 她想了想道:“我兄长在大理寺供职,可寻他借一名仵作。侯爷觉得如何?” 付行简扫一眼近乎赤裸的尸体,看向纪英:“确实,人言可畏。” “人言并不能让仵作吃饱肚子。” 许令卿粗哑的声音突然挤入谈话。 “仵作验一具尸体收一分钱,侯爷提议换人便是断人财路。” “我斗胆问侯爷一句,战场之上可有男女妇孺之分?” 付行简看到她眉宇间的执着,缓缓道:“没有。” “那这里便是我的战场。” 许令卿没有任何语调起伏的话落进耳中,犹如一块石头砸进水中,水花四溅。 付行简微微睁大眼,不觉有些出神。 祁鸾鸾看着她叫了纪英去尸体旁说话,轻轻戳了一下付行简的后背,悄声道: “破案了,二兄肯定得罪过申仵作,这才惹得她这么厌烦你。” “不过,申仵作待我与二兄正好相反。” 她昂起头,得意又娇憨,看得付行简不自觉舒展了双眉。 许令卿抿了抿唇,收回视线,继续说道: “县尉,我方才查验,发现郭县尉舌苔发黑开裂,他的腋下、腰侧生有细碎红疹,同时小腹硬胀,再结合气味、毒发时的姿势,推测他中的毒应该是硫磺。” 纪英大吃一惊:“怎么会是硫磺!” 祁鸾鸾开口:“硫磺气味冲,放进食物中一定会暴露。” “我已经用银针测过所有吃食,也扎过郭宋喉咙和胃,银针没有变黑。” 她语气太过笃定,连纪英都有些拿不准。 “会不会验错了?郭宋所中之毒有没有可能是砒霜?” 许令卿摇头。 “死者若死于砒霜,会有剧烈呕吐,同时伴有呕血。郭主簿席位上的呕吐物不多,其中未带血,就连血丝都没有。此为一。 她语速平缓地解释着。 “二则,便是硫磺独有的特征,中硫磺毒者,内里壅塞无法排尿,会使小腹硬胀。” 许令卿取出包裹的银簪,展示给他看。 “这银簪没有变色,可知呕吐物中没有毒,换言之,郭主簿在侯府所用吃食酒水都没有毒。” 祁鸾鸾鼓起脸颊,语气疑惑:“我有些听不懂了,你说郭宋吃的东西没有毒,又说他死于硫磺毒,这不矛盾吗?” 付行简面露思索之色,询问的目光落在许令卿的脸上,眼神认真: “申仵作的意思是郭宋是在来侯府之前中的毒?” 第一卷 第9章 侯爷还用不到壮阳丸 许令卿迎着他的目光,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从没有用这样的眼神看过自己。 许令卿半垂下眼睫,语气平稳: “郭主簿中毒的时辰应该在三个时辰以上。” “三个时辰,胃中的吃食已经消化干净,再吃进去的东西自然不会有毒。” 许令卿越说越慢,一句话说完,长久压抑的喉咙里痒意泛滥。 她不敢咳嗽,怕露了原本的嗓音被付行简认出,只能脱下手套轻轻按揉。 纪英面色凝重:“三个时辰前,郭宋还未来此赴宴。如果是那时中毒,可能与他早起吃的东西有关。稍后,本官寻他的长随、夫人问问情况。” 许令卿用手指压着嗓子再次开口: “郭主簿腋下、腰侧有细碎的红疹,表明他服用硫磺应该有一段时间,但量不大,所以一直没有显现毒发。今日毒发,恐怕是过量服用所致。” 祁鸾鸾闻言低声惊呼:“这么说一直有人在暗害他?他死在席上是凑巧了。” 一想到是郭宋的死和云阳侯府没有关系,她忍不住高兴地看向付行简。 “表哥,这样一来和咱们侯府一点关系都没有了。咱们府上和郭夫人一样都是苦主!姨母和大表嫂这下可以放心了!” “这都是申仵作的功劳,表哥要多给些赏钱哦。”娇俏的语气里裹着浅浅的撒娇,却不让人讨厌。 付行简神情温和地看着许令卿:“多谢,厚礼稍后奉上。” 许令卿低声拒绝:“职责所在,不好再收。” “不过,郭主簿在侯府死亡只怕没有那么简单。” 付行简心领神会:“你是说下毒之人算好了毒发的时间,确保郭宋能死在我府上?” 许令卿有些意外于他的敏锐,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低下头。 “我只是怀疑,第一,从郭主簿皮肤上的样子来看,他服用硫磺的时间不长。” “这可以说明两点:下毒之人是他的亲近之人;二则,下毒之人没有立刻要他性命的想法。” 付行简皱眉:“但凶手在今天突然加大药量,所以申仵作怀疑凶手和我云阳侯府有仇?” 许令卿回答道:“我只是猜测。凶手如果只想要郭主簿的命,大可以用更大的剂量把人直接毒死。毕竟死人在外面,和死在云阳侯府的影响不同。” 付行简一脸平静地点头:“本侯明白了。” 祁鸾鸾歪头,不解地问道:“有一点我有些想不通,硫磺气味刺鼻,又是淡黄色,即使混到食物里,也很容易被发现。” “今日凶手加大剂量,那么味道和颜色也就更明显,郭宋能当主簿绝不是憨傻之人,怎么会吃下去?总不能是他明知硫磺有毒还服食吧。” 许令卿对上女子好奇的眼神,含糊道:“有些人确实是会主动服食硫磺。” “嗯?”祁鸾鸾眨眨眼,转头去看付行简,“表哥,我没有听错吧。” 付行简同样满眼茫然,瞟一眼纪英,发现他也是满脸空白。 他看向许令卿:“还请申仵作解惑。” 许令卿被三双求知若渴的眼睛盯着,眼神飘忽,有些尴尬道: “有些男子服用硫磺炼制壮阳丸,希望能够重振雄风。” “他们坚信炼制过的硫磺没有毒,而且这东西初时确实有些效果。” 纪英脱口问道:“你怎么知道?” 许令卿“啊”了一声,抬手抓了抓额角。 “曾有一位名士也是死于硫磺毒,他的案子正是家中长辈查的。” “事后查明,那位名士家中妻妾成群,他因为年岁太大,力不从心,便寻了丹师炼制壮阳丹。每次同房前,他都会服用一丸,日积月累下毒发身亡。” “县尉家中只有一房正妻,侯爷还未到而立之年,用不到壮阳丸,不知道也是正常。” 她越说,祁鸾鸾的脸越红,到了后面已经变成了夏日的红荔枝。 “我……我……我去后面和姨母说一声,表哥留……留在这听吧。” 她走得恍恍惚惚,险些撞到门上。 付行简回神,连忙伸手扶了一把,命婢女从旁护送。 许令卿看到付行简的动作,眼中光芒暗淡,顿了顿继续说道: “云阳侯举办宴席请帖都是提前发出去的,凶手应该是想借此把郭主簿的死按到云阳侯府身上。” 付行简唇角收紧,面露思索之色,沉吟道:“此事本侯会派人去查。” 纪英见状,目光游移,忽然出声:“下官正有一事要告诉侯爷。是关于四郎君的事。” “小四?”付行简挑眉,眼神诧异。 纪英点头:“四郎君也许和昨日的死者蔡大有关系,但蔡大之死确实和四郎君没有关系,所以下官就没有提。” “但今日出了命案,思来想去还是告诉侯爷的好。” 付行简皱眉:“本侯回头去问他。” 门外突然响起又重又急的脚步声,接着听到下人的禀报:“侯爷,小人寻了好些地方,都找不到二夫人。” 许令卿一颗心噌的一下蹿高,屏住呼吸,转眸窥向付行简。 他脸上的动容和缓尽数消失,眉宇间尽是冷怒。 “再派人去寻。” 许令卿不知道他找自己做什么,可看他的表情知道自己必须回府了。 她朝纪英打了个眼色,让他寻借口放自己走。 纪英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勘验既已完成,申仵作可先回去,莫让家中幼子久等。” 许令卿连忙行礼告辞。 付行简忽然问道:“你家中还有幼子?今年多大?” 许令卿心中苦笑,却不得不顺着这个谎言往下编:“刚会走。” 付行简脸上露出不赞同的表情:“孩子太小,又才会走动,独自在家不妥当。” 纪英忙不迭道:“申仵作都是托给邻居照看。申仵作,你快回去吧。” 许令卿胡乱地行了一礼,低头往外跑。 她跑得飞快,穿过院门时,带起的风撩起一角深绯色官袍衣摆。 祁衍停步转头,看到跑得如被狗撵的蒙面女子,挑眉淡笑。 许令卿回到纪家,换好衣裳接上海棠,再返回云阳侯府时已是一个时辰之后。 此时府中宾客尽数散去,县衙的人也带着尸体离开。 她气喘吁吁地回到院子,就看到坐在屋中沉着脸等待自己的付行简。 “你去了何处?” 冰冷的嗓音阻得许令卿脚步一滞。 感受到付行简周身的冷意,她稳着心神,眉目舒展,神态自然地回答:“去逛街。” 付行简寒眸微眯:“你可还记得今日要为长嫂举办生辰宴?” 冷冽的气息逼近,许令卿下意识后退一步:“知道。” 付行简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字字加重:“既然知道,为何出府?” 许令卿皱眉,一脸不解,不明白他为什么会问出这种问题。 “是婆母让我不要出现在宴席上,以免再和去年一样克得长嫂受伤。侯爷不知道吗?” 付行简皱起眉,眸色幽深,话锋一转忽然问道:“你的嗓子怎么了?” 许令卿心中警觉,她压着嗓子说了太多话,喉咙不太舒服。 她清了清嗓子,面不改色地张嘴胡诌。 “吃得咸,齁到了。” 说着,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咕嘟咕嘟一口闷尽。 喝完,还把杯子掉转,一滴水顺着杯壁滴落。 付行简被她的举动噎得好一会儿才找到声音:“不出席,也该留在府中。”话里带着不悦 许令卿震惊又不解:“留在府中干什么?镇宅吗?” 第一卷 第10章 我对你很失望 付行简皱眉:“你为何不能像旁人一般通情达理?” 许令卿拿着杯子的手猛然收紧:“我做了什么不通情达理的事,还请侯爷说得具体些。” “就如现在。” 付行简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他头也不回地说道:“许氏,我对你很失望,你好好反省一下,什么时候想清楚,我什么时候回来睡。” 又一次不欢而散,许令卿看着晃动的纱帘,叹了口气,不由得有些心累。 嫁进云阳侯府六年,她样样以付行简为先,事事顺着他的意思做,到头来竟被扣个“不通情达理”的罪名。 海棠听她声音沙哑,有些心疼:“夫人嗓子不舒服,我去给您熬些润喉的甜汤吧。喝点甜的,会舒服些。” 许令卿摇摇头:“我去歇会儿,你也再去睡会儿。” 她合衣歪在软榻上,闭上眼睛的那一刻,仿佛看到少女时光的自己。 那时外祖父从大理寺卿被贬为连山县令,她随外祖父赴任。 连山是荒远小县,县衙人手不够,识字的人更不多。 她可以光明正大地帮外祖父做事,核对户籍、验尸破案、整理卷宗。 那时的她过得充实又快乐,她也以为她会一直那样过下去。 可惜,及笄之日的一封家书将她唤回长安。 未等适应高门贵女的生活,她又因意外嫁给付行简,成了付二夫人,顶着儿媳、弟媳、二嫂的名头,按照付行简的要求,一日又一日地过着,任何事情都只有听从的份,一旦询问、解释就是错。 可她偏偏不是那样沉默顺从的性子,就如验尸查案一般,她会追根究底,而结果就是不欢而散。 当然她和付行简也不是没有和谐的时候,前提就是他们不要做任何事情的沟通。 他吩咐,她听从即可。 很多时候她觉得自己不是他的妻,而是他手下的兵士。 耳畔传来悉悉索索的声响,许令卿猛地睁开眼,对上一双浑浊的眼睛,是老夫人院里的张嬷嬷。 张嬷嬷没想到她会醒,脸上闪过惊慌,嗖的一下收回手,把手藏进袖子里。 许令卿垂眸扫了一眼,皱眉问道:“嬷嬷来做什么?” 张嬷嬷喉咙上下滚动,咽下一口口水:“夫人的靠枕有些歪,怕您落枕,老奴给您调整一下。” 许令卿眨眨眼:“所以老夫人是把嬷嬷赏给我了吗?” “什么?”张嬷嬷没懂她的意思。 许令卿坐起身,把靠枕抱进怀里,当着她的面检查了一遍软榻,又拍了拍靠枕,确定没有多出来的东西后,朝她一笑。 “嬷嬷从老夫人的院子里来我这,就为了帮我调整靠枕,不就是被赏给我了吗?” 张嬷嬷老脸一僵,语气发虚:“二夫人误会了,是老夫人命我来请你过去说话。” 许令卿表情变得冷淡,别有深意地看着她。 “老夫人唤我,嬷嬷该把我叫醒,而不是调整靠枕让我睡得更香。” 张嬷嬷心跳加速,端起姿态,冷淡道: “老奴不过看夫人睡得香甜,想着多等上一时半刻的也无妨。二夫人既然醒了,那就过去吧。” 她越过许令卿,步子迈得飞快。 许令卿走出门,看到在廊下打瞌睡的婢女,蹙了蹙眉,叫醒海棠,嘱咐她看好屋子,方才朝老夫人的院子走去。 天色已晚,堂屋里烛火通明,孩童的欢闹声扑面而来。 砰! 一同来的还有一个蹴球。 稳稳地砸在许令卿的胸脯上。 她脸色微变,痛得倒吸一口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打中了!”男童欢呼雀跃,朝一个十来岁的女童伸出手,“大姐姐,给我。” 许令卿抬眸,就见付宝月把一块糖放进付承宗手中。 三夫人孟氏慌忙把儿子搂进怀里,手足无措地看着她:“二……二嫂别怪承宗,他还小,不是故意的。” 付承宗虽然只有五岁,可最听不得别人说他小,即便这话是他亲娘说的也不行! 他踢腾着腿脚,大喊道:“我就是故意的!我是神射手!” 长嫂姜芸华笑着哄道:“是是是,你是神射手,是大将军,大将军就该有大将军的样子,承宗还记得大将军是什么样子吗?” 付承宗昂首挺胸:“二叔那样的!娘,放开我,大将军不能让人抱!” 孟氏赶紧松手,付承宗得了自由,高呼一声“冲啊!”朝付宝月跑去。 “还是长嫂有办法,这孩子太闹腾。” 姜芸华笑了笑:“男娃闹腾些好。” 她看向许令卿:“弟妹好些了吗?应该没事吧,承宗毕竟是个孩子,能有多大的力气。弟妹不会跟他计较吧。” 孟氏听到这话,再次紧张起来,可怜兮兮地说道:“二嫂,你要心里生气,拿蹴球砸我吧。承宗还小,不懂事。” “你在说什么!二弟妹不是那种人。”姜芸华嗔了她一眼,伸手去扶许令卿,“弟妹快起来,回头让二郎知道,该笑你娇气了。” 许令卿避开她的手,缓缓直起身,看都没看姜芸华一眼,在旁侧落座。 孟氏察觉到二人之间的异常,缩着脑袋挑了个最远的位置。 姜芸华斜睨一眼孟氏,又得意地看了一眼许令卿,端正姿态,不紧不慢地在主位右下首坐下。 屏风后,老夫人看着三人一脸不快。 “瞧瞧这二郎媳妇和三郎媳妇,一个冷淡狭隘,一个胆小懦弱,没有一点咱们家人的样子。还得是大郎媳妇,要是大郎还在……” 她幽幽地叹了口气,满目哀伤。 张嬷嬷轻声劝哄:“正是因为这样您才更要想开些,保重身子,这个府里可离不得您,没有您护着,大夫人和月姐儿可怎么办。” 老夫人扶住她的手臂:“你说的没错,便是为了大郎,我也得把她们娘俩照顾好了。扶我过去。” 看到老夫人走出来,三人起身行礼:“给母亲请安。” 老夫人视线从许令卿和孟氏身上掠过,落在姜芸华身上,语气慈爱:“芸娘坐,白天的事可吓到你了。” 姜芸华摇摇头:“母亲可有吓到?若是不舒服可不能忍着,咱们赶紧请大夫。” “也就你惦记我。”老夫人招招手,把人叫过去,拉着她的手说道,“今日这事到底不吉利,我想着明日去庙里拜拜,你和月儿跟我一块去。” 姜芸华想了想道:“那我一会儿和二郎说一声,让他挑几个身手好的护卫。” 她又看向张嬷嬷:“嬷嬷把母亲常用之物收拾好,尤其是平日吃的药丸一定要带齐全。” 张嬷嬷恭敬应下。 孟氏看着婆媳二人说话,几次想要加入,可张开嘴又不敢出声,便拿眼睛去瞧许令卿。 许令卿如坐禅一般,眼观鼻,鼻观口,充耳不闻。 这样的场景每隔几日就要上演一遍,昨日之前她还愿意出声捧场,可今日她不想了。 老夫人分神关注着两人,越看心里的不满越重,出口的语气也不太好:“天不早了,都退下吧。” 许令卿立刻跟得了特赦令一般,弹起身就要走,脚刚抬起,突然被叫住:“许氏留下。” 第一卷 第11章 求子符 许令卿顿步转身,一起停下的还有孟氏。 孟氏等了片刻,见老夫人没有叫她的打算,垂头丧气地往外走,临出门看了许令卿一眼。 “许氏,你和二郎成亲多久了?”苍老的声音响起,许令卿抿了抿唇:“六年。” “承宗多大了?”老夫人又问。 许令卿开口:“还差半年满六岁。” 老夫人瞧着她平静无波的样子,眼中的不喜更浓,开口的语气也愈发不善。 “你也知道!你和三郎媳妇前后脚进门,她的孩子都这么大了!你的呢?” 许令卿很想提醒老夫人孟氏是未婚先孕才进的门,可看着她气得连皱纹都变红的样子,她还是默默咽回了这句话。 老夫人还在继续:“咱家因着是武将,老祖宗体恤咱们当媳妇的不容易,定下家规男子四十无子才可纳妾。” “你总不能真让二郎熬到四十吧!你们这房现在可是有爵位的要继承的!” “我最多给你三个月的时间,到期限还怀不上,我也只能坏了祖宗规矩,那时你别怪我这当婆母的狠心!张嬷嬷,东西给她。” 张嬷嬷应了一声,随即拿出两张符。 许令卿看着黄符上朱红色的墨迹,心生不妙。 “二夫人,这是老夫人专门从神婆那请来的求子符,您放好。” 张嬷嬷把其中一张塞给许令卿,接着把另一张烧了,烧完的灰收入茶盏中,冲入热水,怼到许令卿嘴边。 雾蒙蒙的热气腾得许令卿鼻尖冒汗,她望着茶盏中的浊水,嘴角抽动,一连做了好几个深呼吸,后退一步:“母亲,恕儿媳失礼,这水喝不得。” 老夫人眼神当即变得阴冷,唇角收紧,一言不发地瞪着她。 张嬷嬷绷着脸: “二夫人便是娇气胡闹也该有些分寸,这求子符极为灵验,喝了它只需一次同房就能让你怀上儿子。老夫人费劲寻来,您怎么能辜负长辈的好意。” 许令卿解释道:“朱砂有毒,焚烧后更……” “灌下去。”老夫人没有耐心听她讲,手一抬旁边侍立的婢女围了上去。 许令卿的手臂被一左一右地架住,她想转头,可一双粗糙有力的大手掐住她的脸,指甲狠狠地扣进肉里,让她动弹不得。 张嬷嬷记恨她前头为难自己的事,用尽力气掐着她的脸,迫使她张开嘴,一碗符水直接灌了下去。 焦糊的味道顺着喉咙流进去,带着矿石特有的土腥味,呛得许令卿咳嗽不停。 老夫人挥挥手,抓着她的人散去。 “许氏,二郎和你关系如何,我懒得管。可我付家的子嗣不是小事!能帮你的,我这当婆母的也帮你了,剩下的就看你自己了,回去吧。” 许令卿踉踉跄跄地走到外面,抬袖擦去糊在嘴唇上的符灰,看着袖子上的脏污,一滴眼泪砸了上去。 回到住处,海棠看到她脸颊上的两个带血的指甲印,惊骇不已。 “夫人,您怎么受伤了!还伤在脸上,这可是要留疤的!” 许令卿看着她手忙脚乱地去翻药匣,把人叫住,一开口沙哑的嗓子把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海棠,去灶房拿三个生鸡蛋,再提一壶温水过来。” 海棠听她语气焦急,顾不得再寻找药膏,提起裙摆跑了出去,没多一会儿拿着生鸡蛋和温水回来了。 许令卿只取蛋清,在里面加入温水搅匀灌下,滑溜、黏糊的蛋清水滑入,立刻压下口中的苦涩。 海棠看到她拿着一张黄符摆弄,欲言又止,想问又不敢问。 付行简进屋时看到桌上的鸡蛋壳,立时皱起眉,待瞥见她手中的黄符,脸上覆上一层寒霜。 “许氏,我曾说过,府中严禁符咒巫蛊!” 许令卿还未反应过来,只听“嗤”的一声,手上的符纸被撕成两截。 她茫然了一瞬,知他误会了,张口解释:“这不是……” 话说到一半,对上他冰冷的眼神,顿时说不下去。 她清楚地意识到,付行简已经先入为主,她再如何解释都是枉然。 付行简死死攥着半张符纸,出口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天子最忌此道,不要把阖府拖入险境。许氏,这是我的警告。” 看到付行简再次气怒离去,海棠满脸担忧。 “夫人,您为什么不解释?” “他不想听。” 许令卿淡淡地说了一句,倒了一杯温水灌下去。 夫妻六年,付行简从来都没有让她把话说完过,归根到底他还是不信她。 不信就不信吧,解释了六年,她也乏了。 现在最要紧的就是把体内朱砂的毒素尽量排出去,至于付行简…… 许令卿垂眸望着茶杯里的水纹,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原本还想问清楚他和祁鸾鸾的事情,如今看来,不需要了。 一连灌了几壶温水,许令卿才把心慌反胃的感觉消去。 翌日醒来,她盯着床幔上晃动的流苏,想起一件事,翻身坐起,对走进门的海棠说道: “收拾一下,我们去趟医馆。” 海棠放下手中的托盘,慌慌张张地跑到她跟前:“夫人不舒服?我去给您叫府医。” 许令卿把人喊住:“不用,我们去外面。” 想起昨日张嬷嬷鬼鬼祟祟的样子,她又压低声音补充了一句:“把验尸的东西带上,我这屋子不安全了。” 海棠连忙把东西都收拾好,寻了个大食盒装着,临出门前又把首饰盒和银钱匣子藏进衣柜,还挂上了一把大锁。 许令卿看得忍俊不禁:“不错,防盗意识很好。” 医馆里,大夫摸着脉沉吟说道:“来月事时可有觉得小腹冷痛,手脚冰凉?” 许令卿点点头:“可我过去没有这种症状,这两年才开始,每到来月事的时候都腹痛难忍。” 大夫神色严肃:“平日吃些什么?” 许令卿低声回答:“除了日常吃食,就是服用一些助孕调养的汤药。” 大夫闻言皱眉:“那些药都有温经散寒、养血暖宫的作用,不会引起宫寒。可还有吃过别的?” 许令卿摇头:“都是我以往常吃的东西。这样,下次我再喝药时,拿了汤药来请您看看可行?” 大夫立刻明白她话里的意思,想了想小声道:“最好能带药渣。” 许令卿面露感激:“我尽量。昨夜家婆让我喝了符水,我事后有喝生蛋清排毒,还需不需要喝些药?” 大夫瞬间变脸,表情又气又凝重:“荒谬!生子乃是夫妻之事,喝符水有什么用!昨日才送来一个喝符水中毒没救的妇人!你们真是……” “这也不是我家夫人想喝的。”海棠噘嘴小声替许令卿叫屈。 大夫看着许令卿垂眸不语的样子,叹了口气。 “罢了,那东西偶尔喝一次中毒不会太深,你事后也有排毒,问题不大。但你要记住,千万不能再喝!” “我给你开些治疗宫寒的药,回去按时服用。” 从医馆出来,海棠提着药,小脸上挂满了愧疚。 “夫人,府里是不是有人在您的药里动手脚了?” “我明明懂药理,还没有发现,是我没有照顾好您。” 许令卿拍拍她的发顶:“汤药被动了手脚也不容易闻出来,你学习药理的时间又短,和你有什么关系,别忘自己身上揽事。” “咱们去趟王记果脯店,买些果脯去趟叔父家,问问昨日的案子。” 主仆二人走到店铺门口,就看到付行简正陪着祁鸾鸾往外走。 两拨人彼此对望,一时间全都愣在原地,谁也没有说话。 第一卷 第12章 第二具尸体 看到付行简的第一眼,许令卿下意识去摸脸,碰到柔软的脸颊才想起自己现在是付行简的妻子,不是申仵作。 手指自然地从脸颊滑到耳畔,把鬓边的碎发顺势勾到耳后,没有一丝违和迟钝。 海棠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看一眼付行简,然后瞄一眼祁鸾鸾,最后咬着下唇担忧地看了一眼许令卿,向对面屈膝行礼。 祁鸾鸾歪头好奇地打量许令卿,戳了一下付行简:“是表嫂吗?” 付行简不冷不热地“嗯”了一声,视线从许令卿脸上扫过,眉头下压,眼底漫起不悦。 “你来这里做什么?” 许令卿抿了抿唇,淡淡道:“买果脯。” “前日才买过,今日又来?”付行简微微眯眼,低声的话音带着警告,“许氏,你该知道我的忌讳。” 又是那种责备训诫的口吻。 许令卿霍然抬眸:“侯爷的忌讳是什么?不妨直说。” 付行简的脸色直接沉了下来,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他是武将,自幼跟随父兄上战场,尸山血海中长大,一身压迫感早已不是寻常人受得了的。 海棠吓得面无血色,下意识想要挡在许令卿身前,可一双腿软得根本抬不起来。 许令卿梗着脖子,后背挺得笔直,一眼不眨地和他对视。 她随外祖父长大,在他身边看到太多案子,最容不得的就是被人冤枉。 偏偏自她嫁给付行简开始,就受尽各种冤枉。 她没有做错,不想忍,也不愿意忍了。 付行简和许令卿你看我,我看你,谁也没有再开口,也没有服软。 气氛变得僵冷又焦灼。 祁鸾鸾忽然开口,带着笑意的声音脆凌凌地打破了僵硬。 “二表嫂,你也是因为夏天没什么胃口,所以来买果脯吗?表哥说这家果脯做得不错,我才回长安,就让他带我走一趟。” 她话说的周全,不动声色地给两人递了台阶。 “说来,我这还是第一次见表嫂。相请不如偶遇,咱们寻个地方边吃边聊,如何?” 说完,举了举手上的装着果脯的油纸包,又戳了戳付行简,见他没有动,扭头打了个眼色。 付行简收回视线,淡淡地说了一个“可”字。 祁鸾鸾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她期待地看向许令卿:“二表嫂?” 许令卿抿唇点点头。 祁鸾鸾欢呼一声:“我正好知道一家饭庄,他家……” 说话间,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地撞向她。 付行简手疾眼快地一把拉住祁鸾鸾的手臂,把人拽回怀里护住。 那身影便斜着撞上了许令卿。 砰的一下,许令卿整个人仰面往后倒,咚的一声,重重地摔在地上,手肘磕到地面,疼得她眉心拧紧,倒吸一口气:“嘶——” “夫人!”海棠惊叫着扑过去,“出血了!” 夏日衣裳轻薄,手肘处的衣料破损,鲜血混着土灰暴露在空气中,看起来分外狰狞。 许令卿低头转着胳膊看了一眼,咬紧牙关稍稍活动一下,心中放松:骨头没事。 面前一暗,一双温热的大手握上她的手臂,低醇的嗓音响起:“皮肉伤,不要紧。” “可是看着好疼啊!”祁鸾鸾在旁说道。 她娇俏的小脸皱成一团,满眼担忧地看向许令卿。 “是不是很疼?一定很疼吧。要赶紧去医馆才行,千万别留疤。表嫂,我先扶你起来。” “多谢,只是小伤。”许令卿垂眸道谢,把手臂从付行简手中抽出,搭着海棠的手站起。 付行简见她低着头,看都不看自己一眼,皱起眉正要说什么,忽然被身后的哭喊声打断。 “老爷,你怎么了!老爷!” 三人循声看去,只见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汉侧躺在地上。 他的头往后仰,嘴角挂着血,四肢抖动,面色死灰中泛着浅浅的青紫色。 海棠“哎呀”一声:“他好像发病了!你不赶紧把人送去医馆,在这儿光喊有什么用!” 下人才要上手抱人,老汉突然变得安静,口鼻溢出淡红色的泡沫血水。 许令卿脸色大变:“别动他!他好像死了。” 此话一出,满场哗然。 付行简上前,探了探老汉脖颈上的脉搏,沉声吩咐:“去报官。” 下人懵了:“什么?” “报官。”付行简掀起眼帘,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下人瞬间清醒,连滚带爬地朝县衙的方向跑去。 许令卿下意识抬步想要上前验尸,祁鸾鸾的话唤醒了她。 “我来看看。”祁鸾鸾走到付行简身边,弯腰查看,“瞧着像是中毒。” 她伸手隔空指着老汉:“表哥你看,他口唇、指甲和脸色都是青紫发绀……这股味道……” 祁鸾鸾提手掩住口鼻,蹙眉道:“和昨日郭宋死时一样。他也是中硫磺毒死的!” 许令卿闻言立刻上前。 付行简感觉到身后的气息,回头看了一眼,硬邦邦道:“退下。” 许令卿脚步顿住,抿着唇没有说话,也没有后退。 祁鸾鸾抬头:“这人死状恐怖,表哥是怕表嫂吓到。我懂些验尸,看惯了,不害怕。” 打圆场的声音甚是温和,说完还轻轻拍了付行简一下,小声说道:“表哥不可能这样和女子说话,会把人惹哭的。” 付行简嘴唇翕动,想要说什么,却没有说。 许令卿的心神已经落在死者身上,她没办法直接上手勘验,只能用眼仔细观察。 “应该就是硫磺。”祁鸾鸾肯定的声音再次响起。 她撑着下巴,沉吟道:“这人年岁不轻,看穿着也还不错,家里应该有妻妾。那他十有八九也是服用那个什么丸出事的。” 她没有嫁人,又是大庭广众之下,实在不好意思说出“壮阳丸”三个字。 许令卿看着死者心头浮起一丝疑惑: 一个有钱的老丈亲自跑到果脯铺子来买果脯? 为什么不让下人来? 疑惑中,她把目光投向铺子。 只见铺子的主人王金珠正神色复杂地看着死者。 杂乱的脚步声响起,长安县尉纪英带着差役赶到。 看到许令卿和付行简、祁鸾鸾同时出现在尸体旁,他震惊到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第一卷 第13章 谋杀亲夫 许令卿朝他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又看了一眼王金珠,随后带着海棠退到一边。 纪英侧头和差役悄声吩咐了几句,差役点点头,悄无声息地撤出人群。 “侯爷,祁姑娘。” 纪英向两人打了一声招呼,在尸体旁蹲下:“这不是王氏邸店的东家吗?” 付行简意外地看向他:“纪县尉认得死者?” 纪英点点头:“此人名叫王大成,在城外官道旁开了一家邸店。半年前和他娘子闹到过县衙,上个月他和他娘子又吵到县衙,一来二去,县衙里的人都认识了他。” “我娘不是他娘子!”王金珠突然插话,惊了纪英一跳。 他惊疑地看过去:“你是……王大成的闺女?” 王金珠撇开头:“现在不是了。”语气里的恨意分外明显。 众人皱眉,有那看热闹的人交头接耳小声讨论起来。 “不会是她把自己亲爹杀了吧?” “不好说,上个月她爹来砸铺子的时候,她不就嚷嚷着要杀了他。” “我也听到了,当时还以为说的是气话。” “再怎么说也是亲爹,还真下手啊,真是狠心!” 许令卿听着这些话,不禁皱起了眉。 纪英也听到这话,对王金珠说道:“王姑娘你可有说过要杀害令尊的话?” 王金珠咬住下唇,梗着脖子不说话。 祁鸾鸾娇脆的声音响起:“纪县尉,这人是死于硫磺毒,可能和王姑娘没有关系。” 纪英猛地扭头,脸一皱,捂住脖子“哎呦”一声,原来是脖子扭到筋。 “你说王大成也是被硫磺毒死的?” 祁鸾鸾看着他歪头皱脸的样子,忍笑点头。 “说不准也是吃了那种药。不过这是我验出的结果,稳妥起见,县尉还是请申仵作再验一遍。” 纪英忍住朝许令卿看过去的冲动,说道:“申仵作家中有事,今日一早跟我告过假。” 祁鸾鸾可惜地叹息道:“还想趁机向申仵作问些事,只能等下次了。” 纪英悄悄松了口气,余光瞥见付行简看向自己欲言又止的表情,连忙把头转向王金珠。 “因为令尊是在此处出事,王姑娘又有过激的言论,按规矩,王姑娘还是要跟我们走……” “和金珠没有关系,王大成是我杀的。” 一个满头白发,身形消瘦的老妇人从王金珠身后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两名差役。 许令卿看到妇人的样貌微微有些吃惊,这是王大成的发妻?怎么年岁差别这么大? 王金珠对妇人的称呼给她肯定的答案。 “娘!你在胡说什么!他死了和我们没有关系!他……” 妇人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看得王金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心虚地低下了头。 妇人走到纪英面前,敛膝行礼:“民妇张翠见过县尉,王大成是民妇毒杀的,和旁人不相干。” 纪英脸色严肃,沉声问道:“张氏,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张翠点头:“民妇知道,王大成就是民妇杀的。民妇恨他抛妻弃女,恨他打扰我们母女的生活,所以在果脯上过了硫磺粉,哄他吃下,把他毒死了。” 跟在她身后的差役把一个油纸包递给纪英。 “县尉,这是从屋中搜出来的,里面的果脯全都过了硫磺粉。” “哗!居然是谋杀亲夫!”人群立刻像烧开的水一样,沸腾喧闹起来。 “娘!”王金珠满脸焦急地跑过去,扯着她的袖子摇晃,“你别乱说,杀夫是重罪!” 她又看向纪英,出口的声音都在打颤。 “县尉,我娘没有杀人!真的!我娘早都不在乎他了,我们也准备离开长安,根本没有必要杀他!是我杀的!是我杀的他!” 张翠厉声喝止:“金珠!不要胡闹!” 随后放缓语气,眼神平静地看着她。 “每个人都要对自己做过的事情负责,娘犯下的罪孽,就该娘承担。” 她再次对纪英喊道:“县尉,民妇这女儿孝顺但冲动,您别听她胡说。王大成确实是我杀的。” 许令卿看着母女二人,若有所思。 眼看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纪英命差役把王大成的尸身和张翠一同带回县衙。 王金珠想要追撵,却被张翠喝止。 “回去!娘是罪有应得,往后你就守着铺子好好过!不许来看我,就当没有我这个娘!” 许令卿越听,心里那种违和感就越重。 她看向站在原地号啕哭喊的王金珠,犹豫后抬起脚。 然而不等迈开步子,付行简拦在她的面前。 “许氏,回府。你回去好好反思一下你最近的所作所为,待我回去再寻你问话。” 听到这话,许令卿胸口好像塞了一团浸湿的棉布,又深又沉,压得她满心烦累。 每一次的谈话,都是付行简单方面的说教,若她不按照他的意思做,他甚至会让她罚站反思。 望着走远的付行简,海棠又气又难过:“侯爷怎么能这样!您都受伤了!他都没有问一句,还要您反思!” 许令卿看了一眼手肘上的伤,淡淡道:“随他去。” 时至今日,她也算是看清了,对于付行简来说,她不过是个顶着云阳侯夫人名头的兵士而已。 她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烦闷,走向仍在哭泣的王金珠:“王姑娘,如果想要救令堂,光哭是没有用的。” 王金珠抽抽噎噎地端详了一会儿,认出了人。 “你是……你是那位常来买果脯的夫人。” 许令卿颔首:“你母亲的事应该另有隐情,如果你愿意,可以和我说一说,也许我能帮得上忙。” 王金珠一下子激动起来:“真的?我娘都亲口承认了,县衙会不会立刻定罪判她死刑?” 许令卿一边往铺子里面走,一边说道:“孤供不立,如果案件存疑,即便有嫌犯亲口招认的口供也没办法定罪。” 铺子里的客人全部走光,她寻了个位置坐下,对上王金珠锃亮的眼睛说道:“我坐一会儿,有些累。” 跟着问道:“王姑娘可以告诉我令堂和王大成的纠葛吗?你是否真的当众说过要毒死王大成的话?” 第一卷 第14章 和离吧 王金珠下意识移开视线,不敢和许令卿对视,脸上闪过一丝纠结。 许令卿也不催促,安静地等着。 过了一会儿,王金珠叹一口气,坦然道:“我说过,就在他上次过来砸铺子逼我和我娘跟他回去的时候。” 许令卿表情不变,语气如常:“因为王大成休妻的事情?” 王金珠直直地望向许令卿:“我如果说是因为他休了我娘又想起我们的好,让我们回去,你信吗?” 许令卿沉吟着点点头。 王金珠立刻呼出一口气,看向她的眼神不自觉带上了几分亲近。 “我家的这点破事说来话长,我们家早年在邠州宜禄县开小客栈,后来家里突然有钱了,他就想换个地方生活,然后我们就来了长安。 “我娘陪着他从小做到大,结果他嫌弃我娘人老珠黄,要纳妾,要找外头的女人生儿子。” “他折腾了好几年,前年得了一个儿子。” “那个女人要当正室,让他把我娘和我一块赶走。我们大冬天的被赶出家门,后来和钱庄借钱,靠着我娘的果脯方子开了这个店。” 提起当初的心酸,王金珠再次红了眼睛。 她吸了吸鼻子:“我气不过,就找人跟踪那个女人。哼!那个儿子果然不是他的种。” “然后他又想起我们的好,想让我们回去。我娘不愿意,就来抢铺子,想逼我们就范。” “他前阵子已经来闹过一场,把铺子里的东西砸了个遍,害得我们关了几天门。” 许令卿恍然,难怪王记果脯关了好些天的门。 不过她对王家搬来长安的事情有些在意。 长安寸土寸金,即便是城外也不便宜,而能在官道旁开邸店,可不是有钱就能办到的。 思索中,又听王金珠说道:“我娘还去报过官,结果那个狗县令说什么休妻不成立,让我娘跟他回去过日子。还说铺子是夫妻共有,砸自家铺子不算事。” 她捶打了一下空气,咬牙切齿:“狗官,肯定是收了他的好处。气死我了。” 许令卿淡淡道:“长安县令收没收好处,我不清楚,但他说的休妻不成立,应该是因为你母亲符合三不去。” “律法规定,三不去,有所娶无所归,与更三年丧,前贫贱后富贵。” “你母亲和王大成生活了大半辈子,想来应该为公婆守过孝。陪着夫君经营邸店,符合前贫贱后富贵的条件。你母亲带着你出来开铺子生活,而没有回娘家,可见已经无归处。” “三不去都符合,所以王大成的休妻无效。” 她抬眸看向王金珠,眼里没有情绪。 “王姑娘,你母亲能陪着他走到今日,又在被休弃后能带着开启这间铺子,可见不是泛泛之辈。” “她不可能不知道三不去,所以我大胆猜测,她应该是早就不想和王大成过了。” 王金珠惊讶得睁大眼睛:“让你说中了。我娘确实早就不想和他过了,要不是顾及我,早十几年前她就和离了。” 许令卿眉心微动:“为什么?” 王金珠摇摇头:“我娘没说。” 许令卿垂下眼皮,稍作思索再次问道:“王大成可有兄弟姐妹?” 王金珠说道:“有一个弟弟,叫王大财。不过叔父一直在咸阳县,只有节庆才会回长安。我叔母不行了,这半年叔父一直留在咸阳照顾她,一次都没有来过长安。” 咸阳县距离长安城只有四十里,骑马只需三四个时辰,倒也不算远。 许令卿在心里计算了一下,又问道:“王姑娘,我再最后问你一个问题。” 王金珠对上那双澄澈眼睛,忽然有一种无所遁形的感觉。 她咽了口口水,眨眨眼:“你问,我知道的都会说。” 许令卿注视着她,一字一句道:“那裹了硫磺的果脯是不是你准备的?” 王金珠瞳孔骤缩,脸上一下子没了血色。 看到她这个反应,许令卿抿唇叹息:“所以,你母亲是发现了你准备的毒果脯,才主动出来顶罪的。” “我是准备了,但我根本就没有拿给他。他虽然对我娘不好,又总嫌弃我是个女孩,可到底生了我!” 王金珠说得飞快,甚至怕许令卿不相信干脆指天发誓。 许令卿凝视她良久,缓缓道:“我明白了。” 王金珠见她要走,急声追问:“我娘那里……” 许令卿顿步回首:“我会请朋友帮忙过去说明一点。我那朋友是仵作,可能需要剖验,你是否同意?” “剖?”王金珠语气疑惑。 “就是开膛破肚,剖验可以最直观地证明王大成有没有吃下果脯,你可以考虑一下。” 许令卿解释完,带着海棠离开,留下目瞪口呆的王金珠。 一出铺子,海棠就迫不及待地问道:“夫人,您说王姑娘说的话是真的吗?” 许令卿回头看了一眼铺子:“不知道,一切要查验过才知道。” 二人先回了方才的医馆处理手肘上的伤,然后才回云阳侯府。 望着厚重威严的府门,许令卿突然生出一股排斥,一想到回去要面对的那些人和事,她一点都不想踏进侯府大门。 海棠见她没动,一脸懵地问道:“夫人,怎么了?” 许令卿垂下眼眸:“无事,进去吧。” 临近院子,突然传来一声:“阿爹!月儿抓到你了!” 软糯甜脆的女童声听得许令卿脚步一顿。 宝月在叫谁? 思绪浮动的时候,她已经抬脚往声音来处走去。 只见花园里,付行简仍穿着外出的那身衣裳,正满脸慈爱把一个油纸包递给付宝月。 “这果脯酸甜可口,不过不能多吃。” “谢谢阿爹!” 许令卿彻底懵了,付宝月为什么要唤付行简“阿爹”? 看下人那习以为常的表情,这应该不是第一次。 付宝月抱着果脯开心地转了一圈,满是期待地望向付行简。 “是二叔母吃的那个果脯吗?月儿一直想吃,可是二叔母一颗都不给。” 站在许令卿身边的海棠听得心头冒火。 什么叫夫人不给她吃,明明是大夫人不允许。 上次夫人吃果脯的时候,正好让付宝月看到。 夫人见她眼巴巴地看着,怪可怜的,就分了一半给她。 给之前还特意问过她身边的乳娘,确定付宝月能吃才给的。 结果付宝月夜里闹了肚子,大夫人哭着让老夫人做主。 老夫人罚夫人去佛堂跪着抄了三日经书,即使事后证明是因为付宝月吃了牛乳才闹肚子,跟他们夫人一点关系都没有,他们连句道歉都没。 现在又在侯爷面前给夫人上眼药,真是太过分了! 海棠呼吸加重,气呼呼地看着花园里的付宝月。 付行简瞬间警觉,猛地转头看了过来。 许令卿横跨一步,挡在海棠身前:“侯爷。” 付宝月嗖的一下躲到付行简身后,小手抓着他的衣摆,露在外面的一双眼睛里满是惧意。 “二叔母别生气,月儿不吃了。二叔母也别生承宗弟弟的气,他不是故意用球砸到你的。” 听到这些话,付行简对许令卿压抑的火气蹭的一下冒了出来:“你们送月儿回去。” 下人们看着他的冷脸,忙不迭带着付宝月离开。 没多一会儿,花园里只剩下付行简和许令卿两个人。 “许氏,你自成为这个侯夫人后,怎么变成了这样!” “不敬长嫂!苛待子侄!窥探我的行踪!行厌魅巫祝之术!你究竟要做什么!” 付行简怒极,眼中的失望、愤怒几乎化作利刃,直直地刺向许令卿。 许令卿浑身一僵,皱眉反驳:“侯爷慎言!我从未做过你口中的任何一件事。你若不信,可叫来长嫂和宝月、承宗当面对峙!” “厌魅巫祝之术是十恶不道的重罪,这罪名我担不起!侯爷如果是因为昨晚的求子符,你可以去问婆母。” “至于窥探行踪,我……” 付行简陡然提高了声调打断许令卿的话:“够了!到了现在,你还在狡辩!月儿、承宗还是个孩子,他们会说谎污蔑你不成!” 他静静地凝视着她,眼中的愤怒失望尽数散去,只剩下一片冰凉。 付行简第一次对六年前的求娶生出悔意。 也许就像母亲说的那样,那根本不是意外,是许氏蓄意谋划,目的就是为了高嫁。 “许氏,这是最后一次,再有下次,我会送你去家庙。” 许令卿怔怔地望着他,原来他竟然是这么看待自己的。 侯夫人? 她不掌中馈,连自己院子的事都是付行简身边的老嬷嬷在管着,唯一能管的就是自己房里的事情。 就这样,她还落得四宗罪! 呵!还真是讽刺。 许令卿闭了闭眼,再睁开,眼中一片平静。 她望着付行简的背影,郑重说道: “侯爷不用等下次,就这次吧。不过我不会去你付家家庙,我没有错。和离,我会写好和离书,请我爹娘过来洽谈和离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