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从东北开始》 第一章:手表 出租屋内地板冰凉。 蒋凡盘腿坐着,脸上却洋溢着兴奋,咔嚓咔嚓地拆着快递箱。 作为一名硬核科普博主,在这浮躁的世道,流量卷得飞起,涨粉比登天还难。 折腾一年,粉丝才堪堪破三万。 起初他只当是个爱好,没成想,三天前竟奇迹般地接到了人生第一个商单。 测评一款手表。 既然要卖货就对粉丝负责,必须得亲自试毒。 箱子打开,包装倒是挺唬人。 层层泡沫保护下,躺着一个手表状的东西。 但只有一个圆形表盘,白绿撞色,材质泛着光泽,乍一看,科技感是拉满了。 蒋凡掂量着这轻飘飘的表盘,心里嘀咕:还挺好看的。 他随手拿起手机,想给商家发条消息:“收到了,这就开始测。” 指尖一点,屏幕上却赫然跳出一个的红色感叹号!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 蒋凡愣住了。 什么鬼操作?商单接了,货发了,然后拉黑? 强制白嫖? 他脑仁里飘过三个问号,但很快又释然了。 反正亏的不是自己,测完原路退回便是。 他将手机丢到一旁,拿起那奇怪的表盘,试着戴在手腕上。 没有表带,怎么固定? 念头刚起,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表盘两侧突然涌出类似液态金属的物质,如同有生命的活物,顺着他的手腕蜿蜒缠绕,瞬间将他整个腕部包裹得严严实实。 “滋——!” 刺目的蓝光爆发,下一刻,蒋凡置身于一片白色空间之中。 上下左右,皆是白茫茫的一片,无边无际,强光灼眼。 他抬手遮目,透过指缝,隐约看到前方有一道门的轮廓。 而在那门的上方,悬浮着一串荧光色的数字: 【72:00:00】 倒计时? 蒋凡心头一跳。 直到眼睛逐渐适应了强光,蒋凡才试探性的走了两步,但目光所及除了白就是白。 他又看了看手上的腕表,表盘已经黑屏,他试着取下来,可无论如何都纹丝不动,就像成为了身体的一部分。 几番诡异的现象,让蒋凡心里有点发怵。 但强大的心里素质没有让他自乱阵脚。 “难道,我是进入到了某种空间里了,只要找到出路就能出去?” 他想起自己科普那些科幻视频,不由得冒出了这个想法。 但他寻找了一圈,唯一不同的也只有门和门上的数字。 几番思索之下,蒋凡决定从这个门走出去。 因为这房间目不知道有什么用,先离开才是正确的选择。 没有任何犹豫,他转动的门的把手。 跨步而出,白光闪烁,仿佛穿过了一层无形的水膜,眼前白光骤散。 “……解放军好啊,现在日子越来越好过了,我家那口子说鞍钢又在招人了……” 嘈杂的人声涌入耳膜。 蒋凡睁开眼,刺痛感已然消失。 他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处低矮的土坯房外。 黑瓦屋顶,院角整齐码放着煤炭,房梁上悬挂着红辣椒和蒜辫子。 最扎眼的,是屋檐下那糊着白纸的木格子窗,以及门口两个敦实的石墩子。 这风格……有点熟悉。 可他确定,自己从未踏足过这种地方。 随即下意识地看向手腕。 那表盘屏幕竟然亮了。 原本漆黑的界面,此刻显示着一个简洁的倒计时:【71:58:23】。 而在倒计时的最上方,一行清晰的日期,砸在他的瞳孔之上。 【1949年6月1日】 我操! 这他妈的……给我干哪儿来了?! 他用力眨眼,反复确认。 没错,就是1949年6月1日! 他试图找到机关,看看是不是表盘出现了问题,却发现它依旧与手腕浑然一体。 一股震惊涌上心头,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但理智压住了冲动。 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江倒海的骇然,立刻环顾四周。 远处,是连绵起伏的灰色厂房轮廓,几道淡淡的白色烟雾正袅袅升起。 近处,是成片相似的低矮平房。 当务之急,是搞清状况。 是幻觉? 还是……真的回到了七十七年前? 跟一块破表较劲,毫无意义。 就在这时,身后那木门一声响,一道略显警惕的女声传了出来,带着浓重的东北腔调: “小伙子,你找谁呀?” 蒋凡浑身一激灵,猛地转身。 只见门内,两位穿着斜襟布褂的大姨,手里紧紧攥着铁铲,正用直勾勾地盯着他这个不速之客。 东北口音! 蒋凡紧绷的心神瞬间一定。 得,甭管是不是老乡,先套近乎再说。 他瞬间把普通话抛到脑后,切换成刻在DNA里的大碴子味东北话,脸上堆起憨厚的笑,连连摆手后退: “哎呀妈呀,大姨,是我啊,虎子,我爹铁柱儿,就住隔壁那疙瘩屯子的,今儿个路过,特意来看看您老!” 他哪叫什么虎子?他爹更不叫铁柱。 他生在深圳,祖籍虽是东北,可也只是小时候在太爷爷身边待到八岁,之后再没回来过。 但东北话这东西,学会就是一辈子。 自称虎子,纯粹是急中生智。 这年月,东北哪个屯子还没俩叫虎子的? 面对警惕的当地人,套近乎是降低敌意的唯一生存之道。 果然,两位大姨对视一眼,紧绷的肩膀明显松弛下来,握着铲子的手也稍稍放低。 其中嗓门大些的那个,上下打量着他,将信将疑: “虎子?铁柱子?哪个铁柱子?咱这十里八乡,叫铁柱的可海了去了!” 另一个大姨眼珠一转,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用胳膊肘碰了碰同伴,压低声音却刚好能让蒋凡听见: “哎呀苏姐,你想哪去了?就隔壁那嘎达,老李家媳妇娘家那屯子的铁柱吧?” “我记得好像是有个虎子,他爹好像跟你家那口子还是鞍钢厂的工友嘞!” “几个月前好像被掉到沈阳搞建设去了,你当时还给我说认字就是好能往沈阳跑来着。” 神助攻! 蒋凡心里暗道一声谢天谢地。 这层关系一扯上,信任度直接飙升。 又寒暄了几句不着边际的闲话,蒋凡得知一位姓苏,一位姓李。 他一口一个苏姨,一口一个李姨,叫得那叫一个亲热,瞬间让两位大姨彻底放下了戒心,热情地招呼他进屋。 “哎哟,真是铁柱家的虎子啊!你看这孩子,咋还在外头站着呢?快进屋,快进屋!” 蒋凡连忙谦虚地应着,低头跨进了门槛。 屋内盘着巨大的火炕,炕上铺着苇席,正值盛夏,炕自然没烧。 他被大姨热情地按在炕沿上,对方起身要去倒水。 但蒋凡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炕边方桌上的一样东西牢牢吸住。 那是一本用红绳子系着的日历。 他忍不住凑过去,清晰地看到日历封面上印着的字迹和图案。 【鞍山钢铁公司一九四九年】 下方还有一行小字: 【纪念鞍山钢铁公司正式成立】 蒋凡的心脏,再一次剧烈地跳动起来。 作为科普博主,他对近代工业史,尤其是鞍钢的历史,岂会陌生? 这本日历,分明是鞍钢成立后,发放给全体职工的纪念品。 他在资料馆的影像里见过,在网上见过,但从未见过如此崭新、如此真实的版本。 巨大的震撼让他喉结滚动,难以抑制地咽了口唾沫。 卧槽…… 这下,是真的回到1949年了! 第二章:报名 蒋凡一屁股坐在炕沿上,后背瞬间炸起一层白毛汗。 他下意识看向手腕。 那表盘依旧死死长在皮肉上,倒计时的数字依旧跳动着:【71:42:12】。 还有不到三天。 他眉头拧成了死结,脑子里嗡嗡作响。 “难道……这表是媒介?是传送门?甚至是个时空锚点?”这个念头如同惊雷炸响。 细思极恐! 但也只有这个解释能说得通: 为何他会置身那片白茫茫的诡异空间,为何会有这精确到秒的倒计时,又为何偏偏落在了1949年6月1日这个节骨眼上。 这劳什子表盘,正用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把他钉在了这个历史节点上。 三天后,倒计时归零之时,或许就是他回家之日! 这个认知让他心神稍定,但紧随而来的,是更汹涌的焦虑。 三天啊! 在这人生地不熟、连张身份证都没有的1949年,该怎么熬? 东北虽已解放,可依旧不太平。 住哪儿?吃啥? 万一撞上土匪,或是被路过的野战军当成敌特分子抓起来,那可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正当他胡思乱想、冷汗涔涔之际,苏姨端着个搪瓷缸子,热情地走了进来。 “来来来,虎子,喝口水,这天儿热的。” 蒋凡接过缸子,但他心思全在生存危机上,苏姨的话听得断断续续,只是出于礼貌条件反射般地点头,脸上堆着笑: “挺好的,挺好的……” 苏姨看他魂不守舍的样子,只当是路上累着了,也不在意,顺势坐在炕沿另一边,就着衣角擦了擦手,说道: “虎子啊,你这趟回来,是专门响应号召,回来建设鞍钢的吧?” “厂子里这几天正大举扩招呢,今儿个就开报名口子了!” “建设鞍钢?!” 蒋凡猛地回过神,这四个字如同闪电劈开迷雾。 对啊! 方才迷迷糊糊间,不就听到他们在念叨鞍钢招人吗? 既然要被困三天,总不能露宿街头。 若能先进厂,哪怕只是个临时工,起码有口热饭吃,有个遮风挡雨的窝。 等倒计时结束,拍拍屁股走人,神不知鬼不觉。 这简直是天造地设的完美掩体! 安全,还能近距离看看初代鞍钢是啥样。 一念及此,蒋凡脸上那抹笑意瞬间真切了几分,立刻顺坡下驴,一拍大腿: “嘿。苏姨您说得没错,俺爹去了沈阳,心里还老惦记着家乡建设,特意让我回来。” “说年轻人就得为国家做贡献,得把鞍钢建得像样才行。” 苏姨一听,乐得合不拢嘴,伸手用力拍了拍蒋凡的胳膊。 “好小子,有出息,那敢情好,正好你蒋叔也在厂里干活,你们爷俩还能有个照应!” “蒋……蒋叔?”蒋凡心里咯噔一下。 也姓蒋? 这地方姓蒋的这么多吗? 他压下那份怪异感,顺着话头又寒暄几句,才得知苏姨口中的蒋叔,便是先前他们口中那口子,在厂里做技术工,但不识字,纯出力。 既然如此,事不宜迟! 蒋凡打定主意,立刻起身告辞: “苏姨,那我就不多耽搁了,得赶紧去鞍钢厂区那边瞧瞧,先把名报了,省得错过了。” “等安顿好了,再回来跟您老好好唠嗑。” “对对对,办事就得利索。”苏姨见他积极上进,愈发欢喜,忙起身指路。 “喏,出门照着那根最高最粗的大烟囱方向一直走,看见大铁门和排队的人,那就是鞍钢了,厂子大得很,别走丢了。” “哎,记住了,谢谢苏姨。”蒋凡由衷地点点头。 走出院门,回头看见苏姨仍在门口挥手,蒋凡心里莫名一暖。 热心肠,典型的东北大姨。 不像他那个年代,楼上楼下住十年都未必认识,还是老家好啊。 他感慨地摇摇头,转身沿着苏姨指的方向大步而去。 越往城中心走,景象越发清晰。 路边竟有不少日式风格的居酒屋旧址,许多房屋墙壁残留着弹痕和粗糙的补丁。 远处,几根巨大的烟囱刺破天际,喷吐着白烟。 蒋凡并不是很意外,他很清楚这段历史: 1945年8月,苏军撤退时拆走了鞍钢几乎所有关键设备,带不走的就破坏掉。 随后1948年2月,国民党撤退时又叫来美军轰炸,更是雪上加霜。 眼前这断壁残垣、满目疮痍,正是那场浩劫留下的深深伤疤。 如今整个城市的复苏,都将围绕着鞍钢,这个中国钢铁工业的摇篮艰难重启。 看着这一切,蒋凡自嘲地笑了笑。 看来未来这几天,得好好见识一下什么叫“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了。 不过,不得不说,1949年的空气确实好得离谱。 没有尾气味,没有雾霾,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清澈气息,透心凉地通透。 就这样,走了约摸半个多小时,视野豁然开朗。 一座巨大的厂区横亘在前方。 围墙斑驳,多处破损,刻着“昭和制钢所”的门头石甚至断成了两截。 他站在熙攘的人群外,望着这百废待兴的景象,心里暗自咂舌。 这哪里是后世那个充满高科技感、花园般的现代化钢城? 差距,实在太大了。 但这一切,丝毫不妨碍厂门口排起的长龙。 有老有少,但更多是和他年纪相仿的年轻人,大多穿着朴素的短打布衣。 反观他这一身T恤牛仔裤,活脱脱一个异类。 不过,蒋凡早已想好了说辞:国外的洋货,自己则是专程回来报效鞍钢的! 他整了整衣领,迈步插进了队伍末尾。 这一身格格不入的打扮果然引起了小范围的骚动,几个排在他后面的半大青年捅捅咕咕,眼神里满是好奇和几分不易察觉的艳羡。 好在队伍行进得确实快,前面的人报个名字住址,登记处的同志大笔一挥也就算登记了。 没一会儿,就轮到了蒋凡。 坐在长桌后的,是一位穿着中山装、戴着八角帽的女干部。 她正埋头写着上一个的信息,听到脚步声,头也没抬,随口道: “你好,同志。” 第三章:首长 蒋凡刚站定,那女干部轻轻飘飘的瞟了一眼蒋凡的衣着,随即手中的笔尖却猛地一顿,目光直直地撞在蒋凡身上。 上下打量着蒋凡这一身奇装异服,眉头微微蹙起。 蒋凡被看得心里有点发毛,但面上不显,依旧挂着诚恳的笑。 女干部扶了扶帽檐,语气里带着点疑惑: “你好,同志,您这是……什么造型啊?” 来了! 蒋凡心中预判的兴奋感腾地升起,立刻把早就准备好的说辞流利地倒了出来: “同志,我叫蒋凡,刚从国外回来,我这次回来,是响应号召,专门建设鞍钢的。” “国外回来的?”女干部宋宁怡的眼睛瞬间瞪圆了,手里的钢笔差点没拿稳。 她上下打量着蒋凡,像是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一连串的问题迫不及待地蹦了出来: “你家住哪里?” 蒋凡心里飞速盘算,总不能瞎编个不存在的地方。 他依稀记得爷爷说过老宅的大概方位,便含糊地答道: “AS市铁东区,具体……家里老人记得清,我这一路赶回来,记不太准了。” 这个模糊处理很安全,毕竟1949年的鞍山街道,肯定和他记忆里的不一样。 宋宁怡也不深究,低头在表格上认真填好,接着问: “认字吗?” “认。”蒋凡点头。 “会算数不?” “会。” “那……懂技术吗?比如车钳铣刨磨?” 蒋凡想了想,自己虽然是个科普博主,但为了做视频没少钻研发动机、机械原理,动手能力远超常人。 他谦虚中带着一丝自信地答道: “技术不敢说精通,但图纸应该能看懂,英语……算不算技能?还会点手工修理,机械方面也懂一些皮毛。” “啪嗒!” “英语?!还会修机器?看得懂图纸?!” 宋宁怡手中的钢笔直接掉在了桌上,嘴巴微微张开,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震撼,甚至带着一丝欣喜。 她像是怕眼前这个人跑了似的,立刻扭头朝队伍后方喊道: “田同,快来帮我顶一下,我有急事!” 队伍后方,一个手上缠着厚厚绷带的年轻男人应了一声,快步走过来。 蒋凡站在原地,心里一阵打鼓:这是咋回事?我说错啥了?至于这么大反应吗? 不等他理清思绪,宋宁怡已经绕过桌子,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语气急促而热烈: “蒋同志,请跟我来,我姓宋,叫宋宁怡。” “鞍钢现在太需要你这样的人才了,我得马上向上级汇报,麻烦你跟我来一趟!” 被宋宁怡拽着往厂区里面走,蒋凡的脑子这才运转起来。 是啊,他之前只顾着焦虑生存,却忘了自己在这个时代的真正分量。 1949年,东北刚经历伪满十几年的奴化教育和国民党时期的破坏,别说工程师,就是能顺畅读写、懂点外语和技术的人才都堪称凤毛麟角。 自己这个会英语、懂点机械原理、还从国外回来的年轻人,放在此时的鞍钢,可不就是雪中送炭的宝贝疙瘩吗? “我操……老子这回还真他娘的是个人才了?” 蒋凡心中的忐忑消散了大半,一种奇异的兴奋和责任感附上心头。 他点点头,跟上了脚步匆匆的宋宁怡。 …… 原来这就是小白楼啊。 他心里嘀咕着,目光落在了前方那栋三层高的白色小楼,在周围低矮的平房和灰黑色的厂房映衬下,显得格外醒目。 楼正中悬着一道红底白字的横幅:“热烈庆祝鞍山钢铁公司正式成立”。 几个穿着灰布制服的年轻人在门口进进出出,抱着书本和图纸,脚步匆匆。 “蒋同志,这儿就是我们公司的大楼了,大家都管它叫小白楼,平时机关干部都在这里办公。” 蒋凡点点头,望着那栋承载着无数历史的小楼,心里忽然有点打鼓。 他试探着问了一嘴: “宋同志,您这把我领过来,到底是……有啥具体事儿啊?能不能先透个底呀?”他挠了挠头,露出一副忐忑的表情。 “我这心里啊,真有点发虚。” 这倒不是装的。 虽然他对党和国家的忠诚毋庸置疑,但孤身一人闯进七十七年前的核心工业区,面对未知的局面,任谁都得肝儿颤。 宋宁怡闻言笑了笑,脚步却没停,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蒋同志,像你这样留过洋、懂技术的人才,按规定都是要向厂里最高领导直接汇报的。而且……” “厂里最近确实遇上点棘手的机械难题,正发愁没人能解呢,兴许你能帮上点忙呢。” 蒋凡眉头一皱,还没来得及细问,两人已经到了楼前。 宋宁怡站在铁门前对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蒋凡本来还想问一句,现在只得把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暗自叹了口气,抬步而入。 一楼大厅里人来人往,大多是他这个年纪的年轻人,穿着朴素但整洁,脸上带着干劲十足的神色,应该是各地抽调来的干部。 宋宁怡没多做停留,带着他径直上了二楼,走廊尽头,又是一道门,门外站着一位荷枪实弹的警卫。 距离尚远,蒋凡就能感觉到那扇门后的气场。 这阵仗……难道我要见到传说中的首长了? 蒋凡心里咯噔一下,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咽了口唾沫。 他看着宋宁怡上前与警卫员低声交涉,心跳得更厉害了。 不一会儿,警卫员推门进屋通报: “首长,宋宁怡同志带了个人来,要不要见一下?” 等了几秒钟,警卫员出来,将木门拉开: “请进。” 蒋凡跟着宋宁怡刚到门口,刹那间,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地钉在了他身上。 这是一间会议室,一条长桌旁坐满了人,烟雾缭绕中,每一张面孔都带着凝重。 蒋凡被看得头皮发麻,僵在原地,一时竟不知该迈哪只脚。 “蒋同志,快进来呀。”宋宁怡轻声提醒。 蒋凡这才回过神,赶紧跟上。 他垂着眼皮,只敢用眼角余光扫视。 宋宁怡立正汇报: “各位领导好,李首长好,这位是蒋凡同志,自称刚从国外回来,懂英语,识图纸,也会机械修理,我觉得情况特殊,有必要向各位汇报。” “这是这位蒋同志的资料。” 坐在长桌首位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绿色中山装,左手夹着香烟,右手接过宋宁怡的资料。 他看了两眼缓缓吐出一口烟圈,打量着蒋凡。 “晓得喽。”男人开口。 “小宋同志,你先去忙吧。” 宋宁怡敬了个礼,转身离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屋里只剩下蒋凡一个人,直面这十几位领导的审视。 他手心微微出汗,但理智尚存,立刻学着刚才听到的称呼,露出一个笑容: “李首长好,各位领导好!” 他这是第一次,真真切切地站在这样的阵仗面前。 李首长把烟蒂摁灭在桌上的缸里,踱步走到蒋凡面前,开口说道: “小娃娃,很有觉悟嘛,在外面读了书,还晓得回来建设家乡,好!很好!” “在国外是学什么的呀?搞哪行的?” 和蔼是有的,可不知为何那双眼睛却看着让蒋凡有点心虚。 尤其是这个问题,看似闲聊,实则要命。 明摆着问底细啊。 第四章 自证身份 蒋凡当然不可能真说自己是二十一世纪来的科普博主,更不可能说什么短视频、流量、商单、测评手表。 自己大学还学的计算机专业,更本不能直接套公式。 那样别说建设鞍钢了,下一秒就得被人当成疯子,严重点说不定还得被当成特务。 脑子飞速转了两圈,他脸上挤出一个还算自然的笑容: “报告首长,我在外头……学的主要是机械方面的东西,也看过不少工业类的书,平时接触机器比较多,图纸、结构、基础修理,都懂一些。” “哦?”长桌一侧,一个戴圆框眼镜穿着西装的干部抬起头,盯着他,“哪个学校?” 蒋凡心头一跳,看样子也是个留洋的学生。 他不慌不忙地咳了一声,故意露出几分年轻人的窘迫和谨慎: “学校名字说出来,各位领导未必听过。而且……我这些年在外头都是勤工俭学,更多时候,是跟着人学、自己看书、自己琢磨。” 这个回答有点滑,但并不算离谱。 那干部皱了皱眉,似乎还想追问。 李首长却抬手压了压,没让他继续。 “那你家住哪里呀?”李首长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蒋凡心里顿时一紧。 还来! 前面在报名的时候,他已经说过一个模糊地址。 现在到了这屋里,再说一遍,若是前后对不上,那才是真的坏事。 他稳住心神,照着之前的说辞说道: “AS市铁东区那边,离厂区不算太远,家里老宅在一片平房区,具体门牌……这些年变化太大,我回来这一路又急,一时半会儿还真说不太准。” “平房区?”有人接了一句,“哪一片?” 蒋凡喉结动了动,只能硬着头皮把自己刚穿过来时看到的周边地貌、苏姨家附近的大致方位,尽量自然地说了出来。 他说的时候还带着点迟疑,像是怕记错一样。 可话音刚落,李首长身边一个年纪稍大的干部却忽然“咦”了一声。 “你说的这地方……是不是蒋代继住的那一片?” 屋里静了半秒。 蒋凡脑瓜子嗡的一声。 蒋代继? 谁? 但他面上不敢露出异样,只能强压住心头的发毛,继续装出一副听不太懂的样子。 那干部转头看向李首长: “李首长,蒋代继不是厂里的老工人么?就住那附近,我记得没错。” 李首长点点头,目光重新落回蒋凡身上,语气依旧温和: “既然这样,那就简单喽,来人,去把蒋代继喊过来,让他认一认。” 一句话落下,蒋凡后脖颈的汗“唰”一下就出来了。 我操。 这下真要命了。 他之前在苏姨那儿靠着东北话和嘴皮子,再加上两个大姨自己脑补,算是混过去了。 可现在这是直接把人叫过来认脸啊! 他要是真是那一片长大的,邻里街坊多少能认出点眉眼。 可问题是,他压根不是这个年代的人!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都知道敏感时期要先查清楚底细。 蒋凡站在原地,脸上勉强维持着镇定,脑子却转得飞快。 蒋代继……蒋……代继…… 难不成是苏姨说的“蒋叔?” 应该是了,那就好办了。 门外脚步声很快传来。 一个穿着灰布工装、裤腿上还沾着些黑灰的中年汉子,被警卫员带到了门口。 这人身材高大,肩宽背厚,脸膛被炉火和风吹日晒熏得有些发暗,额头上挂着汗,显然是从车间那边匆匆赶来的。 “报告首长,蒋代继到了。”警卫员道。 “进来吧。”李首长摆摆手。 那中年汉子进门先立正,动作不算标准,却很实在: “首长好,各位领导好!俺……俺来了。” 他说话带着浓浓的东北腔,嗓门却不高,显然是被突然叫来,心里也有点没底。 李首长指了指蒋凡,开门见山: “老蒋,你看看,这个后生你认不认得?他说他住你那一片。” 蒋代继闻言一愣,转过头,视线落在蒋凡脸上。 蒋凡也看向他。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不知为何,蒋凡心里竟莫名轻轻一颤。 眼前这汉子很陌生,确确实实是陌生人。 可那眉骨、鼻梁、站着时微微前倾的姿势,还有那种沉默里带着点拧劲的气质,却让他无端想起了小时候爷爷站在院门口抽旱烟时的样子。 像。 不是长得一模一样那种像,就感觉神态、骨相、气口,像从一个模子里慢慢拓出来的。 蒋凡心跳不由自主地快了一拍。 蒋代继皱着眉,把他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越看眉头皱得越深。 这小伙子长得倒是周正,可一身打扮太怪了,头发、衣裳、裤子、鞋,样样都透着邪乎。 再说那脸,年轻得很,瞅着也就二十出头。 他琢磨了半天,最终还是迟疑地摇了摇头: “首长,俺在那片儿住这么些年……这后生,瞅着有点眼生啊。” 这话一出口,蒋凡只觉得脑门一麻。 会议室里原本稍稍松下来的气氛,瞬间又绷紧了。 有人抬起眼皮,有人轻轻敲了敲桌面,还有人把烟往缸里一摁,重新看向蒋凡。 蒋代继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这话分量不轻,赶紧又补了一句: “俺不敢打包票哈,那一片儿人来人往,年轻后生有些在外头跑的,也不是个个都认得准。” 可这补充,显然不够。 蒋凡心里骂了一声,知道再不接话,这局就得崩。 他当即往前迈了半步,脸上堆出一副既着急又带点委屈的笑,开口就是一嘴大碴子味儿: “蒋叔,您老再仔细瞅瞅啊!俺小时候净在外头跑,您记不住也正常。” “俺虎子啊!俺爹铁柱儿,住隔壁那嘎达屯子的,以前俺爹还总跟您一块儿上工呢!” “虎子?”蒋代继一愣。 蒋凡见对方被自己喊得停住,赶紧趁热打铁,把从苏姨和李姨那儿套来的情报一股脑往外倒: “俺爹前阵子不是还去沈阳搞建设去了么?俺娘前些年身子骨不大好,俺小时候就总在外头待着,后来俺又跟着出去念书,回来得少,您老一时没认出来,这不正常么!” “再说了,俺小时候跟现在能一样么?那会儿鼻涕拉瞎,成天瞎跑,谁能认得真切啊?” 这一串话又快又密,带着股慌乱中硬撑出来的熟络劲儿,反而显得挺真。 第五章 熟悉的人 蒋代继被说得一怔一怔的,皱着眉,开始认真回忆。 铁柱…… 隔壁那片儿,好像还真有这么个人。 认字,技术挺好,平日里说话也比一般老工人文气点。 去年沈阳火药厂里缺人,确实有人被抽调去沈阳那边搞建设。 至于他家儿子…… 蒋代继眯起眼,越想越觉得模糊中像是有这么回事。 好像……听谁提过一嘴,说铁柱家那小子常年不在家,在外头跑,识字,还见过点世面。 他不是那种喜欢咬死不放的人,脑子里前后一对,竟真让蒋凡这通胡扯给勾上了几分。 “嘶……”蒋代继抬手挠了挠后脑勺,咂摸着嘴。 “你这么一说……俺倒是想起来点了,隔壁那边,是有个铁柱。” 蒋凡心头一松,差点没当场给他鞠一躬。 蒋代继继续盯着他,语气里还是带着点犹疑: “他家那个小子,听说是常年在外头,不咋回家……你真是他家后生?” “那还能有假么!”蒋凡一拍大腿,露出一副终于被想起来的激动模样。 “俺这一路折腾回来,脚都磨起泡了,要不是为了赶上鞍钢招工、回来给国家出把力,俺犯得着折腾成这样么!” 这话一出,倒让屋里几个人脸色稍稍缓了些。 这年月,说别的未必都管用,可“回来建设鞍钢”“给国家出力”这种话,分量是实打实的。 蒋代继又看了他两眼。 奇怪。 真奇怪。 明明脸还是生,可越看,心里那股说不清的熟悉感却越重了些。 尤其是这后生刚才说话时那股劲儿,还有抬眼看人的那神情,竟让他莫名想到自己儿子。 他闷了两秒,最后还是冲李首长点了点头: “首长,要真是隔壁铁柱家的后生,那……也说得过去,那一家子识字,跟俺这帮大老粗不一样,家里孩子在外头跑,也不稀奇。” 这句话,算是盖了个章。 会议室里那根看不见的弦,总算松了下来。 李首长“嗯”了一声,脸上瞧不出太多情绪,只是摆了摆手: “好,老蒋,你先回去忙吧,耽误你工夫喽。” “哎!不耽误,不耽误!”蒋代继连忙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时,他脚步却顿了一下,回头又看了蒋凡一眼。 “你爹……这些年还好吧?”他问。 蒋凡愣了一瞬,随即赶紧点头:“挺好,挺好,就是老惦记家里,也惦记鞍钢。” “那就好。”蒋代继咧了咧嘴,露出一个有点憨厚的笑。 “等回头忙完,有空上家里坐坐,俺那片儿,认门儿吧?” 蒋凡喉头连忙笑着应道:“认,咋不认呢,俺回头一准去。” “成。”蒋代继点点头,这才转身出门。 蒋凡站在原地,心脏还在胸腔里咚咚狂跳,好半天都没缓过来。 老革命还真不好糊弄啊。 可不知为何,比起劫后余生,他心里更多的,竟是一种说不出的怪异感。 那种感觉像什么呢? 像是你明明第一次见一个人,却偏偏觉得对方某个抬手、某句话、某个眼神,熟得像在家里见过几十年一样。 李首长已经回到桌边坐下,拿起茶缸喝了一口,终于把身份这茬先放了过去。 “好喽。”他把缸子搁下,抬眼看着蒋凡。 “出身先不讲太细,你这个后生,起码不是全在胡扯。” 屋里有人低低笑了一声。 蒋凡也跟着干笑了两下,背上却还湿着。 “不过嘛,”李首长话锋一转,“有没有本事,不是靠嘴讲出来的。” 这是什么意思,刚验完底细又要考验人了吗? 蒋凡却不敢怠慢,把腰背微微挺直。 李首长伸手把桌上一摞资料推了出来: “你不是说你懂英语,识图纸,也会修机器么?正好,厂里最近卡着个难题,把大家伙都难住了。你要真有两把刷子,就给看看。” 一旁一个戴眼镜的技术干部立刻起身,把几张图纸、小本说明和几页手写记录送到了蒋凡面前。 蒋凡接过来,低头一看,眼睛顿时亮了一下。 图纸是老式工业装配图,线条细密,标注复杂。 说明页上有外文,不过不是全篇英文,而是英文夹杂着一些音译和旧式术语。 旁边还有别人翻译后留下的批注,字迹凌乱,显然已经被许多人反复研究过。 李首长点了根烟,缓缓道: “一台从别的地方买回来的机床,修了好多天,怎么都弄不利索。” “有人说是轴承坏了,有人说是联动结构卡死,还有人说主轴本身就废掉了。” “图纸是外文的,资料也不齐,拆了装,装了拆,就是不见起色。” “这机器要是起不来,后面的事儿都得往后拖。” “你来讲讲,怎么看。” 蒋凡有点懵,刚确认身份,就这么直接的吗? 不过,这种场合,最忌讳一上来就装逼装太满。 尤其是他现在这个身份,本来就还悬着。 说错一句,不止技术高光没了,前头好不容易圆回来的身份都得重新起疑。 他索性沉下心,把几张图纸一张张铺开。 会议室里再度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在看他。 蒋凡一边看,一边快速调动脑子里关于机械原理、结构传动、设备维护、工业纪录片、国外厂矿案例、以及自己以前为了做科普视频啃过的那些资料。 还别说。 穿越前那些被人笑成“闲得蛋疼才去看的冷门知识”,这一刻真就救命了。 他先看了看说明书上的几行英文,随后又翻到图纸对应页,把几个关键尺寸和联动箭头对了一遍,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首长,”他抬起头,语气比刚才稳了很多。 “我先问一句,这台机器现在是能转,但一带负荷就发颤、异响,最后卡死停机;还是根本就起不来?” 那戴眼镜的技术干部眼皮一跳,立刻答道: “能空转一阵,但一上负荷就不行,响声很大,温度也高。” 蒋凡心里顿时有底了。 “那问题八成不在主轴。”他说。 这话一出,桌边立刻有人皱眉。 “怎么讲?”李首长问。 蒋凡指着图纸上的一处联动总成: “因为如果主轴真废了,空转都难稳,现在能空转,说明主轴不是根上坏死,真要命的,多半在传动链或者联动校准上。” “再一个,”他点了点那张说明页。 “这里这个词,你们是不是按更换主轴衬套来理解的?” 戴眼镜的技术干部愣了一下:“难道不是?” 蒋凡摇头:“不完全是,这个词在这种设备语境里,更接近调整配合间隙,不是让你们直接整个换掉,要是按更换去修,那方向一开始就歪了。” 第六章 解决问题 这一下,屋里几个人都坐直了些。 那技术干部脸色微变,伸手就把说明页拿过去,低头又看了一遍,似乎有点不敢信。 蒋凡没停,手指顺着图纸继续往下移: “还有这里。你们现在如果一直盯着轴承和主轴看,容易漏掉这组联轴器和传动齿轮之间的校准问题。” “负荷一上去发颤、异响、升温,很像不是单纯坏了,而是装配顺序或间隙出了问题。” “说白了,不一定是修不好,可能是从一开始就修偏了。” 最后这句话说出来,会议室的人群左右看了看。 有人低声交谈起来,有人干脆起身凑近图纸看,还有人望向那位戴眼镜的技术干部,眼神里明显带了点惊疑。 李首长夹着烟,眯着眼看蒋凡,半晌没说话。 他不懂这些细枝末节的技术词,但他听得出来,这小娃娃不是在胡诌。 至少,说得成系统,问得也点到了症候上。 那技术干部终于忍不住开口:“那你的意思是,先不动主轴,先查联动和间隙?” “对。”蒋凡点头,“先别大拆大卸,先把这组联动总成、联轴器、齿轮啮合情况、还有轴向间隙重新校一遍。再看看你们之前装配顺序是不是按错了。” 他说着,又把图纸翻到后一页,指向角落一个不起眼的标注: “还有这个地方。这里写的是分段拆卸后逐次复位,不是整套同时回装,真要一股脑全装回去,偏一点,负荷一上来就得出事。” 这回,连最开始质疑他的那名圆框眼镜干部都不说话了。 屋里安静得出奇。 片刻后,李首长猛地一拍桌子:“走!去现场!” 这一声下来,众人纷纷起身。 蒋凡也愣了一下,没想到推进得这么快。 李首长看着他,眼里第一次露出点真正的欣赏意味: “小娃娃,是骡子是马,拉到车间里遛一遛,你要真讲中了,今天这会议,也不算白开。” …… 一行人下到厂区时,天色已经往傍晚靠了。 厂房高大,墙面斑驳,远处的烟囱吐着白烟,地上到处是钢渣、碎石和来往匆匆的工人。 蒋凡跟着众人穿过几道门,来到一间噪声稍弱的维修车间。 车间中央,一台庞大的机械设备静静趴着,外壳被拆开了部分,旁边摆着工具、零件和拆下来的构件。 几个工人和技术员正在一旁等着,见领导带着这么多人过来,立刻都站直了。 “按他说的来!”李首长也不废话,抬手一指蒋凡,“先查联动、查间隙、查回装顺序!” 车间里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那位戴眼镜的技术干部咬了咬牙,点头:“拆!” 咔咔铛铛的金属声很快响起。 蒋凡站在旁边,表面镇定,实际上手心又开始出汗。 他刚才那一套推断,逻辑上没毛病,可毕竟不是亲手摸过这设备。 真要拆开和自己判断南辕北辙,那乐子就大了。 十几分钟后,一名老师傅忽然“哎”了一声。 “周工!这儿不对!” 所有人立刻围了过去。 蒋凡也挤上前一看,只见那组联动结构里,有一处明显的磨损痕迹,与装配位置存在轻微偏差,而偏差带来的啮合问题,恰好能解释高负荷下的震颤和异响。 那位周工,也就是戴眼镜的技术干部,脸色瞬间变了。 他伸手摸了摸,又对着图纸仔细比对,越看呼吸越急。 “还真是……”他喃喃道,“装配顺序错了一步,间隙也没校准……” 旁边一个年纪大的老师傅瞪大眼:“怪不得俺们怎么修都不对路,敢情一开始就奔岔道去了!” 车间里短暂安静了一瞬,下一秒,十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在蒋凡身上。 这回,那目光跟会议室里完全不一样了。 蒋凡站在原地,强装镇定,没想还真是这个问题。 谁说多读书没用的? 李首长盯着拆开的部件看了几眼,转头再看蒋凡时,眼神都亮了不少。 “好哇。”他重重拍了拍蒋凡肩膀,笑声终于敞亮了些,“小娃娃,还是有点真本事的嘛!” 这一下拍得蒋凡肩膀发麻,却也把他心里那根绷了半天的弦给拍松了。 旁边的宋宁怡站在人群外,眼里那股子惊喜几乎藏不住。 自己没看错人。 “首长,”周工抬起头,声音里已经没了之前的怀疑。 “如果按这个思路往下调校,机器十有八九能重新带负荷,就是……后续还有些细活,怕得花点时间。” “花时间不怕。”李首长果断道,“怕的是没方向。” 他回头看向蒋凡,语气彻底不一样了: “蒋凡同志,从现在起,你先别往外跑了,就留厂里,吃住厂里给你安排,周工他们这边,你跟着一块儿把这机器弄明白。” 蒋凡一怔,旋即立刻点头:“是,首长!” “还有,”李首长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小宋,你去后勤打个招呼,给蒋凡同志安排个住处。离这边近点,方便他来回。” “是!”宋宁怡答得极快。 而此时此刻,车间外的天光一点点暗下去。 另一边,下了班的蒋代继回头望了眼厂房方向心里还在犯嘀咕。 “铁柱家的后生……” “怪是怪了点。” “可那眉眼,那说话的劲儿,咋瞅着……那么像我儿子呢?” 他想了一路,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只是在快到家门口时,正好撞见端着盆水往外泼的苏姨。 “哎,老蒋,咋这会儿才回来?”苏姨问。 蒋代继“嗯”了一声,顺口道: “今儿厂里碰上个后生,说是隔壁铁柱家的,首长叫俺去认了认。” “铁柱家的?”苏姨眼睛一亮,“是不是长得白净净的,说话挺会来事那个?” 蒋代继一怔:“你见过?” “咋没见过,上午还上俺家坐了会儿呢。”苏姨一拍大腿。 “这孩子嘴甜着呢,一口一个苏姨,叫得俺心都热乎。” 蒋代继闻言更纳闷了。 “那就怪了……”他嘟囔了一句。 “怪啥?”苏姨问。 蒋代继摇摇头,想了半天,才憋出一句: “俺总觉得,这孩子有点……说不出来的眼熟。” 苏姨也愣了下,随即失笑:“你这老东西,看谁都眼熟,兴许是像他爹呗。” 第七章 安排住所 安排完车间这头的事后,天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厂区里的热风吹在人脸上,带着一股燥意。 远处高炉的方向还亮着红光,断断续续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 蒋凡跟着宋宁怡从维修车间出来,一路朝厂区外围走去。 他原本以为,所谓的安排住处,多半就是把他塞进什么工棚宿舍,或者随便腾出一间空屋。 可走着走着,周围的人声却渐渐淡了,脚下也从厂道变成了一条略窄的土路。 离厂区不远,隔着一片围栏和几棵老树,一座小木屋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木屋瞧着已经有些年头了。 门前围着一圈木栅栏,院子里收拾得很整齐。 一角堆着劈好的柴火,墙根下还靠着几把铁锹和镐头,一看就是常年有人打理。 宋宁怡停下脚步,抬手指了指那座小木屋,语气轻快了些。 “喏,就这儿了。” 蒋凡下意识地望过去,心里顿时一松。 这地方,倒是比他自己想的要好得多。 宋宁怡一边推开院门,一边给他介绍: “这是咱们厂里一个老工人的家,姓孟,叫孟泰,你叫他孟师傅就行” “这些天,你就先暂时住这儿吧,厂区那边工棚人多又乱,你们这些国外回来的,住那边也不方便。” 蒋凡原本还在随意点头,听到“孟泰”两个字,咧到一半的嘴角瞬间僵住了。 孟泰? 这个名字,对别人来说或许只是个普通工人的姓名。 可对他来说,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他太清楚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了。 孟泰,鞍钢老英雄。 那可是受过中央点名表扬的人物,几乎和“鞍钢”“工业建设”“新中国”这些词牢牢绑在一起。 蒋凡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那座小木屋上。 住到这位家里来了? 他一时间竟有些反应不过来。 穿越到1949年,混进鞍钢,刚刚在领导和技术干部面前露了一手,现在竟然又要住进孟泰家里。 这一连串的事,别说放在现实里了,就算放在他穿越前刷过的那些年代文里,都显得有点太梦幻了。 可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兴奋感,便缓缓从心底翻涌了上来。 那些过去只存在于课本、纪录片、资料馆和展柜里的名字、时代、人物,如今竟一个个真真切切地站在了自己面前。 这一回,我是真的参与到历史里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连他自己都忍不住心头发热。 “蒋同志?蒋同志!” 宋宁怡连着喊了两声。 蒋凡这才猛地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盯着那扇木门发愣,连忙“啊”了一声,赶紧应道: “哎,哎,宋同志。” 宋宁怡有点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你想啥呢?我跟你说话,你没听见呀?” 蒋凡轻咳一声,忙把心里那股翻腾的激动压下去,露出一个有些不好意思的笑。 “没啥,没啥,就是觉得这地方挺好的。” “那当然。” 宋宁怡抿了抿嘴,神色里带着一点小小的得意,像是在为自己这番安排周到而满意。 “孟师傅人也好,厂里都知道他这人性子稳,你住他这儿,也省得刚来厂里不适应。再说了,他也能带带你。”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过现在孟师傅还没下工,我陪你在这儿等一会儿吧,等他回来,我也好跟他说一下情况。” 蒋凡点点头:“好,谢谢你啊,宋同志。” 其实他原本还想着,等安顿下来之后,趁天还没彻底黑透,四处再转转,顺便看看这个年代的鞍钢职工区到底是什么模样。 可宋宁怡都这么说了,他也不好意思乱跑,只能作罢。 宋宁怡带着他进了院子,在墙角找了两只板凳,自己先坐下,又冲蒋凡示意了一下。 “坐吧,孟师傅应该快回来了。” 蒋凡依言坐下。 院子不大,却很安静。 虽然离厂区并不远,但那些机器声到了这里,已经变得很远很淡,只剩下屋檐下偶尔掠过的夏风,带起一丝细碎的声响。 一开始,两人都没急着说话。 过了一会儿,还是宋宁怡先开了口。 “蒋同志,你在国外的时候,都住什么地方啊?” “嗯?” 蒋凡转过头看向她,心里顿时一紧。 国外? 他哪去过什么国外。 可眼下,不管是谁都默认他是“从国外回来的”,他当然不可能自己拆自己的台,只能硬着头皮往下接。 “住的地方啊……”他装模作样地想了想。 “看情况吧,也不固定,有时候住学校附近,有时候住打工地方的宿舍。” 这些话,基本都是他以前刷视频时看到的。 什么留学生、打工人、合租宿舍之类的见闻,被他东拼西凑地拿来应付。 勉强也不算全是胡扯。 宋宁怡果然没有起疑,反倒眼睛微微一亮。 “那国外是不是楼都特别高?” 蒋凡一乐,知道她这是起了好奇心,便顺着往下说道: “高的有,不高的也有,大城市里高楼多一些,小地方其实也就那样。” “不过街道修得比咱们这边整齐些,机器也多,还有那种四个轮子跑的小汽车。” “汽车啊……” 宋宁怡轻轻重复了一句,眼里闪过一丝向往,又有些出神。 她坐在板凳上,手搭在膝盖上,想了想又问: “那他们的工厂,跟咱们这边一样吗?是不是也天天轰隆隆冒烟?” “那倒差不多。” 蒋凡点点头。 “机器一开,哪儿都安静不了,就是他们的设备要新一些,规矩也细一点,很多活儿都是照着流程来的,不像咱们这边,边修边凑,边摸索边恢复。” 说到这里,他顺口又补了一句: “不过他们可没咱们这边这股劲头,真要说效率,也未必比得上咱们。” 这句话一出口,蒋凡自己先愣了一下。 这话说得太顺了,甚至带上了点后世看工业纪录片历史资料时的那种口吻。 好在宋宁怡并没有多想,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还是咱们底子太差了。” 第八章 孟泰 她抬起头,看向远处那几根高高立着的烟囱,语气却并不低落,反而带着一种很实在的盼头。 “不过现在也好了,北平那边仗都快打完了,老百姓也算有了盼头。” “等以后全国都安稳下来,工厂会修起来,机器会转起来,日子也会一天天好起来的。” 蒋凡听着,心里忽然一震。 这话若放在后世听,或许像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口号。 可从1949年,一个年轻女干部嘴里说出来,却让人莫名觉得鼻子发酸。 因为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中带着笃定,认为一定一定会实现。 是真的站在这个满目疮痍、百废待兴的年代里,认认真真地相信着,未来会变好。 蒋凡沉默了一下,忽然很想知道一个问题的答案。 他看着宋宁怡,轻声问道:“宋同志,你觉得,咱们新中国以后会是什么样子?” 宋宁怡先是愣了一下。 显然,她没想到蒋凡会突然问出这么一句。 她低头抿了抿嘴,又抬头看了看天,像是在很认真地思考。 晚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一缕碎发轻轻吹动。 过了几秒,她才慢慢开口。 “我也说不出多大的事儿。” 她笑了一下,笑得有点不好意思,可神情却很认真。 “可我想,起码得让大家都有饭吃吧。” 她的目光越过院墙,平平地望向远处,像是已经看到了更远处那片广阔的东北平原。 “你看咱们东北,地这么大,土这么好,种啥长啥。” “麦子有,苞米有,大米也有。” “要是哪一天,咱们自己真能把粮食种得满满当当,谁都不用饿肚子,那就好了。” “要是再往后些啊,我希望咱们东北的大米,能运到全国各地去,最好还能运到全世界去。” “到那时候,别人一提中国,不光知道咱们能打仗,能喊口号,还知道咱们地里长出来的粮食好,知道咱们老百姓再也不会吃不饱饭了。” 蒋凡听着,胸口像是忽然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东北的大米运到全世界。 大家都能吃饱饭... 这几句话,朴素得几乎不能再朴素了。 可偏偏就是这样简单的话,落进他耳朵里,却像有千钧重量。 因为他知道,后来的中国是什么样子。 他知道后来的东北平原,粮仓万顷。 知道后来的高产农业,知道超市货架上一袋袋整齐码放的米面粮油,知道跨省物流,知道冷链运输,知道全球贸易。 他也知道,后来的许多人,已经把吃饱饭视作天经地义的事情,甚至开始为吃太多发愁。 他还知道,后来的中国人穿得起、住得起、学得起。 知道高铁横穿大地,桥梁跨越江海,港口连起山河。 知道工厂不只是冒烟,还能造船、造车、造芯片、造高端装备,甚至把航天器送上天。 而眼前这一切的起点,竟只是1949年,一个年轻姑娘坐在旧板凳上,用最真切也最郑重的语气,说自己最大的愿望,不过是希望中国人都能吃饱饭。 这种时间上的强烈落差,让蒋凡一时间有些说不出话来。 宋宁怡却还在想着自己的话。 像是话匣子被打开了,她的声音也渐渐轻快了些。 “还有啊,我觉得以后学校肯定也会多起来,小孩都能认字。工厂也会越来越大,不光是鞍钢,全国好多地方都会有自己的大厂子。” “到时候,咱们中国就不用总看别人的脸色,也不用什么都靠洋人了。” 说到这里,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蒋凡。 “对了,蒋同志,你在国外看得多,你说,咱们以后真能赶上他们不?” 蒋凡沉默了。 他看着这张年轻而真诚的脸,心里像堵着千言万语。 能赶上吗? 何止能赶上。 可他又不能说得太明白,不能把后世那些东西一股脑全倒出来。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慢慢笑了笑。 “能,肯定能。” 宋宁怡听到这句,忽然也笑了。 “你说能,那我就信。” 蒋凡张了张嘴,却没再往下接。 他的心思,已经彻底飘远了。 后世那些画面,一幕幕从脑海深处掠过。 夜里亮成一片的城市天际线。 飞驰而过的高铁列车。 手机轻轻一点,就能买到天南地北的东西。 孩子背着书包去上学,老人拎着菜走回暖和明亮的楼房。 海边港口高吊林立,戈壁深处火箭腾空而起。 这些画面,曾经早已融入他的日常,平常到几乎不值得多看一眼。 可现在,当他坐在1949年的鞍山,坐在孟泰家的小院里,再回头去看那些“寻常”,却忽然觉得,每一样都来得惊心动魄。 那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那是后面一代又一代人,从土地里,从炉火里,从废墟里,硬生生抠出来的。 想到这里,蒋凡心中一阵翻涌,久久难平。 之后,宋宁怡的问题一个接一个,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她又问了些国外工厂的事,问那边的工人是不是也和中国工人一样辛苦,问那边的机器是不是特别先进,问那边的学校是不是满大街都是。 蒋凡能答的就答,不能答的,就尽量糊弄过去。 偶尔他也会心里发虚,生怕哪句话说漏了嘴,暴露出什么破绽。 不过宋宁怡显然不是在盘问。 她只是单纯地好奇,一个从外头回来的人,究竟见过怎样的世界。 所以她问得并不尖锐。 聊着聊着,气氛反倒越来越轻松了。 天色一点点暗下去。 院子外头,忽然传来了几声脚步。 脚踩在土路上,发出有些沉闷的声响,由远及近,一点点朝这边过来。 蒋凡正低头看着脚边的一截木桩,耳朵忽然一动。 下一刻,一个带着几分意外的声音,从院门口传了进来。 “哎?宋同志,你怎么在这儿?” 蒋凡和宋宁怡同时抬头看去。 只见院门外,一个身材敦实的中年汉子正站在那里,身上还穿着工装,脸上带着几分下工后的疲惫,手里似乎还拎着东西。 蒋凡心头顿时一跳。 不用问也知道。 孟泰,回来了。 第九章 热心 宋宁怡最先反应过来,连忙站起身,脸上立刻浮起一抹明快的笑意。 “孟叔,您回来了。” 话音刚落,她已经快步朝院门口迎了过去,抬手便要去接孟泰胳膊下夹着的外衣。 动作熟练自然,显然不是头一回来这儿。 蒋凡见状,也赶紧跟着上前两步,想帮着搭把手,便伸手去接孟泰手里的水壶。 两个人几乎同时凑了上去,一左一右,把孟泰手上的东西都接了过去。 孟泰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起来。 “哎哟,你俩这是干啥?抢着给我当小工呐?” 宋宁怡也被逗笑了,一边把外衣搭在自己胳膊上,一边侧过身往院里让路,嘴里脆生生地说道: “孟叔,这位是蒋凡同志,刚从国外回来的技术人才,您上次不是说家里还有空房间吗?首长让我给他找个住处,我一下就想到您这儿了。” 她说着,人已经走到屋门口,顺手把外衣放下,这才回过头来,朝蒋凡示意了一下。 蒋凡也赶紧微微欠身,态度客气得很。 “孟叔,打扰您了。” 这话说出口时,他心里其实多少有些不自在。 平白无故住进人家家里,本来就够麻烦别人的了,更何况,眼前这个人还是孟泰。 放在后世,这可是会被写进历史教材、被无数人记住的名字。 可现在,对方就这么穿着一身工装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 这种感觉,实在有些微妙。 以至于蒋凡脸上的神情,既有点拘谨,又隐隐透着几分难以压住的激动。 孟泰原本正慢慢往里走,听宋宁怡这么一介绍,脚步倒是停了下来,目光重新落回蒋凡身上,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遍,神色里透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好奇。 这年头,从国外回来的人本来就少。 尤其还是这么年轻的。 要知道,1949年的新中国百废待兴,工业基础薄弱,真正懂技术、学过现代工业知识的人,本就是稀缺得不能再稀缺的宝贝。 像蒋凡这样年纪轻轻,又是从国外回来的,在很多人眼里,跟稀罕物件也差不了多少。 孟泰看着他,咧嘴一笑。 “哎哟,小伙子可以啊!年纪轻轻就出去见过世面,还能想着回来,这份心,难得啊。” 蒋凡刚把水壶放到一旁,冷不丁被这么一夸,顿时更不好意思了,只能抬手挠了挠后脑勺,干笑着回了一句: “这有啥的,我就是做了一个中国人该做的事。” 他实在是找不到更合适的词语来形容现在的处境。 毕竟,他总不能坦白自己是从后世穿过来的吧? 那未免太离谱了。 可这句原本带着点敷衍意味的话,落到孟泰耳朵里,却反倒让后者眼神里多了几分欣赏。 孟泰点了点头,语气也更认真了些。 “好小子,有志气。现在能从外头回来的人不多,肯回来,就比那些留在外头不回来的强。” 他说着,目光又在蒋凡身上扫了一遍。 蒋凡身上的衣服样式,他以前从没见过,料子也跟这年月常见的粗布工装不太一样,看着有些新奇。 可再看那张脸,眉眼端正,神情虽然拘谨了些,却不油滑,也不浮躁。 第一印象,倒还真不错。 宋宁怡见两人已经聊上了,唇角轻轻一弯,眼里也带上了几分笑意,边往外走边冲孟泰说道: “孟叔,那蒋凡同志可就交给您咯。” 孟泰大手一摆,答应得痛快。 “放心吧,小宋,让小蒋同志住在这儿,没问题,你回去告诉首长,让他也放心,我一定招待好小蒋同志。” “那我可就放心了。” 宋宁怡点点头,随即又转头看向蒋凡,语气依旧利落爽快。 “蒋凡同志,你就把这儿当自己家就行,缺什么、少什么,随时跟我说。那我先走了,明天见。” 蒋凡也冲她笑了笑。 “好,明天见,宋同志。” 说完,他就站在原地,目送着宋宁怡朝院门外走去。 她走路很快,步子轻盈,脑后的辫子一晃一晃的。 没一会儿,身影便拐上了外头那条土路,渐渐消失在愈发浓重的暮色里。 蒋凡看着她离开的方向,一时竟有些出神。 他想起自己那个年代。 那时候,大城市里的姑娘们大多精致、独立,人与人之间却总像隔着点什么。 隔着手机屏幕,隔着聊天框里半天才回的一句“嗯”,隔着礼貌却疏离的边界感。 像宋宁怡这样,做事麻利,说话爽快,待人又热诚的姑娘,反倒不多见了。 他正想着,身后便传来了孟泰的声音。 “小蒋啊,你就在这儿安心住下。” 蒋凡回过身,只见孟泰正抬手指了指院子西侧的一间屋子。 “晚上你睡那间就行。等会儿我去给你拿床被子,夜里凉,别冻着。” 说着,他转身就要朝正屋那边去。 蒋凡见状,赶紧追上去两步,目光落在孟泰那身沾着灰和油渍的工装上,又看了看他被汗水浸透的后背,心里顿时有些过意不去。 这位可是刚下工回来。 一身疲惫,满脸风尘,显然是在厂里忙了整整一天。 蒋凡连忙伸手,轻轻拉住了孟泰的袖子。 “孟叔,别别别,您忙一天了,先坐下歇会儿,被子我自己拿就行,铺床这点事,我能弄。” 孟泰被他这么一拽,回头看了他一眼,眉头微微一皱。 “那哪行?我都跟小宋打包票了,说让你住好,你头一回来,连床铺都不给你收拾妥当,我怎么跟人家交代?” 蒋凡没松手,神情反而更认真了。 “真没事,孟叔。我年轻,手脚也利索,铺个床还能不会?您先坐下歇歇脚,缓口气,等会儿我自己收拾就成。现在天也还没黑透,不着急。” 孟泰张了张嘴,本来还想再说两句,可看着蒋凡那股认真的劲儿,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盯着蒋凡看了几秒,忽然咧嘴笑了一下。 “行啊,你小子,还挺会心疼人。” 说完,他也不再坚持,转身就在院子里那条旧木板凳上坐了下来。 第十章 普通人 这一坐下去,整个人像是一下子就松了劲儿,肩膀微微往下垮了几分,白天一直绷着的那根弦终于能暂时放松下来。 他把双手搭在膝盖上,腰背略微弓着,随后从裤兜里摸出一杆烟袋,又掏出一个小纸包,慢条斯理地往烟锅里塞烟丝。 院子里一时安静下来。 天边最后一点晚霞正慢慢褪去,院角堆着的柴火在昏黄暮色中投下长长的影子。 远处隐约还能听见几声狗叫,再远一些,像是厂区方向传来的沉闷声响。 这是属于工业城市的呼吸声。 1949年的鞍山,刚从战火与废墟中一点点缓过来。 钢厂里的高炉、设备、厂房,不少都曾遭到破坏,工人们硬是靠着双手,一点一点地清理、修复、重建。 对于这座城市来说,钢铁不仅仅是产量数字,更是一口气,是重新站起来的底气。 蒋凡在不远处也坐了下来,安安静静地看着孟泰点烟。 火柴“嚓”的一声擦亮,划出一小团的火光。 孟泰低头凑过去,深深吸了一口,烟头顿时明灭闪烁起来。 也许是累得狠了,也许只是想趁这片刻安静缓一缓神,孟泰并没有立刻开口说话,只是望着院子一角的柴堆,沉默地抽着烟,像是在想些什么。 蒋凡侧过头,视线落在他的侧脸上。 眼前这个人,就是孟泰。 那个后来被全国人民记住的名字,那个在鞍钢最困难的时候,带着工友们从废墟里捡零件、修高炉、保生产的人。 后世很多资料里,提起他时,总会带着一种近乎传奇般的色彩。 可此时此刻,他就只是个刚下班回家的普通工人。 但就是这种普通,让蒋凡心里生出一种更深的触动。 原来历史书上那些像铜像一样被镌刻起来的人,在真正活着的时候,也不过就是这样,一天一天地过日子,一步一步地往前熬。 过了片刻,蒋凡还是主动打破了沉默。 “孟叔,我听宋同志说,钢厂里的炉子现在差不多都开起来了。那咱们现在主要忙些什么?我也想先了解了解厂里的情况。” 他说这话时,表面上一本正经,像是真的关心工作安排。 可实际上,他心里也确实藏着一点小算盘。 自己只剩下两天半时间。 要是能从孟泰嘴里,听到一些关于1949年鞍钢现状的第一手情况,哪怕只是只言片语,放到后世,那都是堪称炸裂级别的素材。 标题他甚至都快想好了。 《孟泰亲口讲述1949年的鞍钢现状》 光是想想,流量都得爆。 孟泰转过头来,把嘴边的烟杆拿开,眼里带着几分笑意。 “小蒋同志,还挺有热情啊,刚来就惦记上厂里的事了。”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里带着些打趣,却并不让人觉得轻慢。 反倒透着一种长辈看晚辈的亲近。 蒋凡听得心里一动,赶紧顺着话头接了上去,脸上的神情也越发认真了几分。 “那肯定得惦记啊。既然回来了,总不能光顾着住下,不想着干活吧?再说了,我对鞍钢也是真好奇。”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这么大的厂子,能重新转起来,肯定不容易。” 这话一出口,孟泰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又缓缓吐出一口烟。 “是不容易啊。” 孟泰把烟锅子里的灰轻轻磕了磕,随手收回口袋里,这才转过身来,正对着蒋凡,语气缓慢却很稳。 “我们呐,现在钢水倒是弄出来了,一号高炉也恢复生产好几天了,铁水是有了,可光有铁水不行啊。” “国家让咱们恢复生产,不是光把钢铁炼出来摆在那儿看的,还得变成产品,变成能派上用场的东西。现在厂里头等大事,就是这个。” “二号高炉那边,主要是给前线战士打些铲子、子弹壳、炮弹皮之类的东西。” “这些东西当然重要,可光靠这些,还是不够,厂子要往下走,光出铁不行,得出成品,光出成品还不行,还得有账算得过来。” 他说着,眉头也不自觉皱了起来,显然这件事已经在他心里压了不止一天两天。 蒋凡听着,轻轻点了点头。 这些话一入耳,他脑子里那些关于鞍钢的背景资料,几乎是一下子就全冒了出来。 1949年的鞍钢,看上去是机器重新转起来了,可实际上,整个工业体系仍旧远远谈不上完整。 此前连年战乱,厂区遭到严重破坏,不少设备不是被拆走,就是被炸毁,留下的也多半残缺不全。 图纸缺、零件缺、技术人员也缺,许多工序都得靠工人和技术干部一边摸索、一边修补着往前推。 当时中央为了恢复鞍钢,前后从各地抽调了大批干部、技术人员和工人支援东北。 因为谁都清楚,钢铁是整个国家工业体系的骨头。 前线打仗需要钢。 铁路修复需要钢。 桥梁、机械、矿山、工厂,乃至百姓日常生活里用的许多器具,也都离不开钢。 而东北,在那个年代,就是全国最重要的重工业基地之一。 鞍钢能不能重新跳起来,某种意义上,关系的是整个新中国工业恢复的节奏。 只是,恢复生产从来都只是第一步。 要真正走得远,还得能把钢铁变成有价值的产品,变成能支撑国家财政、支撑后续扩产和建设的实际力量。 说白了,得挣钱。 而且还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挣钱。 那时候国家财政本就紧张,前线战事未息,后方百废待兴,每一分钱都得掰成两半花。 鞍钢要是能尽快拿出有市场、有需求的产品,给整个国家“输血”。 难怪孟泰会这么发愁。 就在这时,孟泰又看了他一眼,接着说道: “现在你从国外回来,见得多,看得也多,说不定还能帮上点忙嘞。” 这句话一出来,蒋凡先是一愣,随后立刻摆手。 “不敢当,不敢当,孟叔,您这可真是抬举我了,我也就是在外头多看了两眼,哪能跟你们这些在一线摸爬滚打的老师傅比啊。” 第十一章 煤气罐 孟泰却摇了摇头,神情很认真。 “你这话就不对了。” “外头的东西,我们没见过,你见过,这就比我们强。” “会洋文,会认字,懂些外国人的法子,这本事可不是谁都有的,往后厂里要真有你能帮得上忙的地方,你可不能往后缩,得身先士卒。” 蒋凡被他说得有些发怔。 那不是客套话。 孟泰是真的这么想的。 在这个年代,所谓“留洋归来”,本身就是一种极稀缺的资源。 对许多人来说,国外不只是远,更像是另一个完全看不见的世界。 谁见过,谁懂一点,谁就天然比别人多一层眼界。 而蒋凡,也正是在这一刻,心里忽然冒出了一个此前还没彻底成型的念头。 对啊。 现在的鞍钢,正处在真正意义上的起步阶段。 缺技术,缺成熟工艺,缺产品方向,缺市场判断。 可自己不一样。 他人虽然站在1949年,可脑子里装着的,却是2026年的认知和信息。 那是一个工业体系已经高度成熟、产品迭代了无数轮、无数技术路径都已经被市场和时间反复筛选过的时代。 什么东西更实用,什么产品更容易形成稳定需求,什么工艺思路能节约成本,什么设计更容易推广,这些在后世几乎都能找到答案。 甚至很多内容,只要回去上网一查,就能查出一大堆公开资料。 可如果把这些信息放到1949年,那意义就完全不一样了。 那不是普通资料。 那是一条条能少走许多弯路的路标。 一旦运用得当,完全有可能让鞍钢提前找到更合适的产品方向,提前积累资金,再把资金投入设备修复、工艺升级和产能扩张,形成一个真正能滚起来的正循环。 而这还不只是经济账。 前线缺武器、缺装备、缺各种工业制品,后方同样缺生产工具、缺生活器具、缺基础物资。 鞍钢每多造出一样实用产品,某种意义上,都是在给这个刚刚站起来的国家添一份底气。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蒋凡整个人都不由自主地坐直了几分。 一股热意,顺着胸口猛地涌了上来。 连心跳都快了。 他以前做科普视频,讲工业史,讲机械原理,讲各种技术脉络,永远都是隔着屏幕。 可这一次不一样。 他是真的站在了历史的节点上。 手里的知识是有可能真真正正落到现实里,甚至是某一段被改写的发展路径。 这种感觉,太奇妙了。 从旁观者,变成了参与者。 从记录历史的人,变成了可能影响历史的人。 想到这里,他连呼吸都不由得急促了几分。 孟泰见他脸色有些变化,忍不住开口问道: “小蒋同志,你怎么了?是不是我说错什么了?” 蒋凡这才猛地回过神来,赶紧深吸了一口气,把心头翻腾的情绪强行往下压了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些。 “没有没有,孟叔,您没说错,我就是突然想到了一些事情。” 他说着,顺势把话题接了回去。 “我想问一下,咱们现在已经确定要生产什么产品了吗?” 孟泰见他没什么事,也就放了心,双手在膝盖上搓了搓,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 “哪有那么快啊。” “产品方向还在讨论呢,二号高炉那边倒是一直没停,能先支援前线的,就先紧着前线来,可一号高炉这边,怎么往后走,厂里这些天开了好几回会,领导们也一直在琢磨。” 他说到这里,掰着手指数了起来。 “有人提议造农具。东北地多,农民种地,铁锹、锄头、犁头这些东西总是要用的。” “也有人提议造铁锅、铁壶,老百姓过日子,离不开这些家什,需求也稳当。” “还有人提议造机器零件,可咱们现在设备没完全恢复,加工精度也还差一截,真要做这个,难度不小。” 说到最后,他叹了口气。 “讨论来讨论去,到现在也还没拿出个定论。” “可眼看着一号高炉开起来了,总不能让它闲着,炉子这东西,一旦开火,就不是说停就停的。真要空耗着,那才叫让人心疼。” 蒋凡听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孟泰说得一点没错。 高炉一旦投入生产,背后烧的就是成本,烧的就是资源。 这个年代本来就缺煤、缺电、缺运输能力,任何一项工业生产都谈不上轻松。 要是产品方向迟迟定不下来,炼出来的铁没有合适的去处,那损失就不只是账面上的数字,整个恢复节奏都会被拖住。 只是,站在蒋凡的角度,他想的又更多一层。 想让一个工厂真正赚到钱,尤其是在那个年代,光有需求还不够,还得考虑购买力、流通能力和地区推广的现实条件。 卖给谁? 怎么卖? 什么东西既符合当下工艺能力,又有足够明确的使用场景,还能形成规模? 这才是关键。 院子里一时安静了下来。 暮色越压越低,四周的轮廓都渐渐变得模糊,只剩下天边最后一点暗红还没有完全退尽。 两个人各自想着心事,谁都没有先开口。 就在这时,蒋凡的目光落到了院子角落里立着的一个陶瓷罐上。 那罐子不大,灰扑扑的,在暮色中并不起眼。 可就是这一眼,让蒋凡脑子里一道念头猛然窜了出来。 煤气罐! 对啊,煤气罐! 在这个时代,城市燃气远没有后世那样普及,更别提成规模的民用钢制液化气罐体系了。 而从产品逻辑上看,这东西天然就和钢厂有着极高的适配度。 首先,原料上就对口。 煤气罐的主体,本质上就是钢制容器。 而东北最不缺的,恰恰就是钢铁资源和围绕钢铁加工展开的能力。 其次,配套上也并非完全没有基础。 钢板、冲压机、焊接工人,这些都是现成的! 若能围绕“人”和“钢”做文章,哪怕暂时做不到后世那种完整标准化体系,也完全可以先从储运容器和相关工艺方向入手。 第十二章 好像可以 再者,这东西还有一个很大的优点。 技术门槛不算离谱。 至少从罐体制造、基本结构设计、焊接成型、耐压思路这些方面来看,远比某些高精度机械部件更适合当下的鞍钢去切入。 只要设计合理,工艺控制得住,未必不能做出一条新的产品线。 而一旦这条线跑通,意义就大了。 往近了说,可以服务城市生活和后续燃气体系发展。 往远了说,这种标准化钢制容器,本身就具备极强的推广能力。 从一座城,到几座城。 从东北,到全国。 将来千家万户的厨房角落里,都摆着一只印着“鞍钢制造”的煤气罐…… 那画面,光是想一想,就让人头皮发麻。 蒋凡甚至连后续的发展画面都快脑补出来了。 产品做出来,铺向城市,再逐步普及到各地。等形成规模之后,不仅有稳定需求,还有持续更换、维护、配套运输等一整套延伸链条。 这哪是什么普通产品。 这分明是一条可能带动现金流的工业支线。 他甚至还想到了某条新闻,谁把煤气罐当成导弹拿去炸敌人。 想到激动处,他脑子里甚至冒出个有点离谱的念头。 以后史书上该不会写一句,某某年,蒋凡提出了早期钢制民用燃气容器构想,推动了鞍钢产品结构调整…… 那自己岂不是也能混个青史留名? 想到这里,蒋凡的眼神都不由得亮了起来,手指也不断收拢、松开,整个人都有些坐不住了。 不过,激动归激动,他到底还是把这股冲动硬生生压了下去。 不能急。 至少现在还不能张嘴就说。 一来,煤气罐这种东西牵涉到气源、储运、安全、阀门、耐压、封装等一整套问题,不是想到个概念就能直接拍板的。 二来,他还得先回去查资料,把相关技术路径、时代适配性和现实可行性尽量捋清楚,才好往外说。 否则,贸然开口,反倒容易把自己弄得像个异想天开的外行。 想到这里,蒋凡强压着心头那股越烧越旺的兴奋,点了点头,装作若无其事地说道: “没事,孟叔,船到桥头自然直嘛,总会想出办法来的。” 孟泰闻言,也只能跟着点点头,声音低了几分。 “是啊,急也急不来。” 他抬眼看了看院子,又像是在对蒋凡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咱们鞍钢,毕竟是从废墟上重新爬起来的。一砖一瓦,一台机器,一个零件,很多时候都是大伙儿拿手一点点抠出来的,现在慢点不要紧,只要方向对,总能走出路子来。” 暮色这时已经彻底压到了屋檐底下,院子里东西全都慢慢融成了一团团模糊的影子。 孟泰撑着膝盖站起身来,骨头关节随之发出一阵“嘎嘣”声。 “天色也不早了。” 他拍了拍裤腿,朝西屋看了一眼。 “我去给你铺床,早点歇着吧,明天还得早起上工呢。” 蒋凡也立刻跟着站了起来。 “我来就行,孟叔。被子放哪儿了?” 这一次,孟泰倒是没再坚持,只抬手朝正屋那边指了指。 “堂屋左边那个柜子里,叠了好几床蓝面的被子,你自己去拿就成。” 说到这里,他又补了一句: “我先进屋给你点盏灯。夜里黑,别磕着碰着。” 蒋凡应了一声,目光顺着堂屋方向望过去,心里却已经完全不是刚来时那种单纯借宿的状态了。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正屋。 屋里黑着灯,四下静悄悄的,孟泰摸着走到灶台边点燃了一盏煤油灯。 下一刻,光晕便在屋里缓缓荡开。 灯火不算亮,却一下子把整间屋子照出了几分人气。 蒋凡按照孟泰刚才指的方向,走到堂屋左边那只木柜前,伸手拉开柜门。 里面果然整整齐齐叠着几床被褥,最上头那床正是蓝布面的。 颜色算不上鲜亮,却洗得很干净,边角也叠得利利索索,一看就是平日里收拾惯了的人家。 蒋凡把被子抱了出来,转身时,孟泰已经端着煤油灯站在门口等他了。 “走吧,给你送过去。” “哎,好。” 蒋凡应了一声,抱着被子跟了上去。 两人没几步就到了西侧那间睡觉的屋子。 蒋凡抬手推门而入,屋子不大,陈设也简单得很。 靠墙是一铺火炕,炕面上铺着一张凉席,席条已经磨得发亮,边角也带着些年头久了才有的起翘痕迹。 窗台上摆着一只白瓷碗,碗底倒扣着半截蜡烛,旁边再没有别的杂物。 整间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素净得近乎空荡,却并不显得寒酸。 孟泰端着灯,站在门边看了一眼屋里,神色也柔和了几分。 “这是我闺女以前住的屋子。”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点不自觉的缓慢,整个人都跟着松了下来。 “她现在去了沈阳纺织厂,在那边上班,也算是给国家出了一份力。” 最后这句话,说得很平常,可蒋凡还是听出了那份藏不住的自豪。 孩子能进厂,能参加生产,能为国家做事,在他们眼里,那就是顶顶光荣的事。 这个时代的人,许多时候并不把“前途”挂在嘴边,却把“有用”看得很重。 读书也好,进厂也好,离家也好,图的往往不是个人名头,是真心觉得,国家刚站起来,自己总得添一把力。 蒋凡听得点了点头,心里也有些触动。 是啊。 这个年代的人,想法很简单, 国家需要,那就去,厂里缺人,那就上,能出一份力,那就是值当的。 许多人甚至没想过自己能得到什么。 蒋凡把被子放到炕上,摊开来,顺手拍了拍,又用掌心压了压。 炕自然不可能像后世的席梦思那样柔软,下面硬实得很,隔着被褥都能感觉到炕面的平整和结实。 但对现在的他来说,能有个安稳地方睡觉,已经算很不错了。 孟泰则走上前,把窗台上那半截蜡烛也顺手点了起来。 火苗轻轻一蹿,屋子里便又多了一层更柔一些的亮光。 第十三章 1949年的第一个夜晚 孟泰后退两步,打量了一眼,点点头。 “行,差不多了,夜里要是觉得凉,柜子里头还有一床毯子,你自己拿上就行。” 蒋凡坐到炕沿边上,抬头冲他笑了笑。 “多谢您了,孟叔。您也忙一天了,早点歇着吧。” 孟泰“嗯”了一声,正要往外走,到了门口时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看了蒋凡一眼。 “我明早六点起来上工,你要是跟着去,到时候我叫你一声,你要是不去,就自己晚点来。路找得到吧?” 蒋凡立刻点头。 “成,我跟您一起去,孟叔。” 孟泰看了他一眼,也没再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门。 很快,脚步声渐渐远了。 随后,便是院里屋门被关上的一声轻响。 屋子里,一下安静了下来。 蒋凡独自站在炕边,目光落在窗台那支蜡烛上。 火苗在微风里轻轻颤着,时高时低,把墙上的影子映得一晃一晃的。 他弯下腰,脱了鞋,抬腿爬上炕。 炕面比想象中还要硬一些,垫着被褥躺下去之后,后背仍能清楚感觉到底下席子的纹理和芦苇编织的起伏,微微硌着背。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芯里装的多半是荞麦皮,带着一股淡淡的、很朴素的粮食气味,竟让他一下子有些恍惚起来。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上一次睡炕是什么时候了。 大概还是小时候,在东北奶奶家。 那会儿冬天屋里烧着炕,整张炕都热腾腾的,人往被窝里一缩,只露半张脸在外头,舒服得连起夜都懒得动。 窗户外面是大雪,屋里却暖烘烘的,整个世界都被那一铺热炕给隔开了。 后来回了南方,住楼房,睡床垫,夏天有空调,冬天有暖气。 舒服自然是舒服。 可这种贴着炕面睡觉的感觉,却已经很多年没再想起来过了。 蒋凡躺了一会儿,却怎么都睡不着。 他先是朝左翻了个身,又朝右翻了个身,最后干脆平躺下来,直直看着头顶那片被烛光映得忽明忽暗的屋顶。 半晌,他抬起左手。 手腕上,那圈表盘依旧紧紧贴着皮肤,上面的倒计时浮在视野里。 【60:24:18】 还有两天多。 蒋凡盯着那个数字,心里一时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今天发生的一切,实在太快了。 从出租屋,到苏家,再到帮着修好鞍钢的机器,然后阴差阳错地被安排进了孟泰家里…… 这些事,随便拎出一件,放在平时都足够离奇。 可现在,它们却在了一天之内发生到了自己身上。 如今的自己站进了历史的河床里。 那些从前写在书本上的年份,此刻都变成了的现实。 正在他眼前一点点拼出那个他不曾触碰过的年代。 而且经过孟泰那样一说,自己或真有可能做点什么。 给这个时代,带来一点来自未来的帮助。 一个产品思路。 一个技术方向。 一个更符合市场和现实条件的判断。 又或者,只是帮他们少走几个月、甚至几年弯路。 对他来说,也许只是一个念头,是后世随手就能查到的一串资料,一个被时间验证过的成熟案例。 可对1949年的鞍钢来说,那可能就是另一条活路。 这个念头越想越深,蒋凡的呼吸也慢慢急了几分。 如果,自己真能让鞍钢走快一点呢? 如果,鞍钢的产品线能提前跑起来,资金回笼得更快,设备恢复得更早,技术升级和扩产节奏也跟着提前呢? 那东北的工业命运,会不会有所不同? 再往大一点想,如果那个刚刚在他脑子里冒出来的煤气罐思路,真的能做成呢? 一旦形成产品,一旦卖得出去,赚回来的钱就能继续投进高炉、机械、工艺、产能。 到那时候,钢铁会更多,设备会更全,技术会更快成熟。 那些原本要花十几年才能一步步走完的路,会不会八年、五年,甚至更短就能走完? 整个国家的工业进程,会不会也因此被往前推上一截? 前线的战士,是不是就能更早用上更充足的物资? 后方的工厂、铁路、矿山,是不是也能更快拿到所需的钢材和器具? 老百姓的日子,会不会也能早一点见到亮堂? 再往前一步…… 不远处,就是1950年了。 那个在后世任何一个中国人都不会陌生的年份。 如果自己真的介入得更深一些,历史会不会因此发生某种变化? 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地从脑子里往外冒,每冒出来一个,都让他心跳更快一分。 蒋凡以前做科普视频,讲工业史的时候,最喜欢在结尾说一句话。 “我们今天习以为常的一切,都是前人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可现在,如果自己能把那些“习以为常”,往前再送一点呢? 哪怕只送一点点。 那前人们往前迈步的时候,是不是就能少一些艰难,多一点底气? 想到这里,他胸口竟有些发热,连眼眶都微微发胀。 窗外恰好吹来一阵风,吹得窗棂上的糊纸簌簌作响。 煤油灯的火苗猛地歪向一边,屋里光线顿时一暗,下一刻又摇摇晃晃地稳了回来。 那一瞬间,蒋凡竟莫名生出一种荒谬又真切的感觉。 这盏灯,也在为他这个闯进历史的人,轻轻闪了一下。 他伸手把被子往身上裹紧了些,慢慢闭上眼。 不能想了。 明天还要上工。 到了厂里,他还能再多问问,旁敲侧击地把情况摸得更细一点。 至少要先弄清楚,现在鞍钢的水平到底能不能支撑那个“煤气罐”的思路。 这个想法,他暂时不会跟任何人说。 至少现在不能。 他得先自己琢磨透,尽量弄出一个真正有可操作性的方案来。 而他的时间,只剩两天多了。 两天多,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如果抓得紧,也许还真能捋出点东西。 毕竟,他也不知道自己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回到这里。 想到这里,蒋凡又翻了个身,把脸朝向墙壁那一边。 这个地方,自己以后恐怕一辈子都忘不掉了。 不管以后什么时候想起来,今晚这一切,他都不会忘。 窗外又有一阵风吹过。 渐渐地,他的呼吸一点点平稳下来,眼皮也越来越沉。 在1949年的第一个夜晚,他终于慢慢睡了过去。 第十四章 周春生 日上三竿时,鞍钢这台工业机器,早已经运转起来了。 准确地说,它根本就没有真正停下来过。 钢厂这种地方,本来就不是人困了就能关门睡觉的作坊。 尤其是高炉,一旦开火,就得长时间维持足够高的温度和稳定的化学反应环境。 中途若是贸然停炉,炉内的炉料极有可能发生凝结、塌落,甚至板结,不但会把炉况彻底毁掉,还会让炉体在冷热骤变中承受巨大的热应力,轻则损伤设备,重则前功尽弃。 所以,自从炉子重新点起来以后,鞍钢就恢复了最典型的重工业节奏。 三班倒。 人可以轮着歇,炉子不能歇。 尤其是在这个年月,全国上下到处都缺钢、缺铁、缺工具、缺设备,前线打仗要钢,后方建设要钢,铁路桥梁要钢,连老百姓家里做口锅、打一把锄头,都离不开钢。 在这种局面下,鞍钢更像是一颗刚刚恢复跳动的工业心脏。 这颗心脏一旦重新搏动起来,就没人敢轻易让它停下。 蒋凡也是一大早就被孟泰喊了起来。 他本来还以为自己换了地方、换了年代,昨晚又想了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八成得失眠到半夜,结果没想到,这一觉竟睡得出奇踏实。 别说,那荞麦皮枕头和大炕,睡起来还真挺舒服。 他自从做自媒体以来,作息早就乱得不成样子了。 平时天天盯着后台数据,早上看播放,下午看完播,晚上看涨粉,整个人长期处于一种看似自由、实则精神绷紧的状态。 凌晨三四点睡觉,对他来说都算收工得挺早,有时候焦虑得狠了,连做梦都梦见自己某条视频一夜爆红,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摸手机,看后台是不是又出爆款了。 像昨晚那样一觉沉到底的深度睡眠,他都记不清上回是什么时候了。 所以早晨被孟泰喊起来的时候,他虽然还有点迷糊,但整个人的精神头其实比平时好了不少。 两人简单洗漱过后,又随便垫了点东西,便一同出了门。 清晨的鞍山空气里还带着些凉意,但这种空气确实极好。 路上已经有不少工人了。 有的人扛着工具,有的人拎着饭盒,有的人边走边整理衣襟,更多的则是沉默地赶路。 到了厂门口,两人便要分开了。 孟泰今天还是去二号高炉那边。 他是高炉组的组长,手底下事情多,等着他的活也多,一进厂就不可能清闲。 至于蒋凡,反倒没有一个明确的岗位安排。 昨天首长只是随口说了一句,让他先跟着那个戴眼镜的周工走,具体怎么安排、安排到哪里、以后干什么,其实都还没落到实处。 所以到了厂门口,蒋凡先开了口。 “孟叔,那我先去找周工了,毕竟今天还没给我安排具体活儿,您先去忙您的。” 孟泰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成。路还认得吧?” “认得,昨天去过一趟。” 孟泰点点头,又像是不太放心似的,多交代了一句。 “中午就在食堂吃大锅饭,不要又跑去了,家里可没人啊。” 蒋凡听得心里一暖,笑着应道: “行,我知道了。” 孟泰“嗯”了一声,朝另一个方向一扬下巴。 “那我先走了。你有啥不明白的,先问周工,实在不成晚上回去再说。” “好。” 两人就此分开,朝不同方向走去。 蒋凡站在原地看着孟泰的背影混进一群往高炉方向赶去的工人里,很快就不显眼了。 他这才收回视线,转身朝昨天那个车间走去。 一路上,他边走边看。 鞍钢的大,昨天他已经有了概念。 今天他才更直观地意识到,这地方到底大到了什么程度。 矿石进来,焦炭进来,炉子炼铁,平炉炼钢,再往后是轧钢、成型、加工、成品,各类辅助厂房和运输线把整座工业城串联起来。 哪怕如今很多设施还没有完全恢复,它依旧能让人一眼看出当年那种重工业帝国般的规模。 这已经接近于一整套工业体系的骨架。 只不过,现在这副骨架上,血肉还没完全长回来。 没过多久,他便来到了昨天那个车间。 到了跟前一看,他才发现,这里是鞍钢下属的一个机修兼配件整备车间。 蒋凡刚走进去,就看见昨天那台自己动手修过的机床,今天已经重新转起来了。 一名工人正站在旁边操作,动作虽然谨慎,却明显顺手了不少。 蒋凡站在那里看了几秒,心里不由得升起一阵小小的暗爽。 真好。 昨天自己那一通折腾,没白费。 这种成就感,比他做一条视频破百万播放还来得更直接。 就在这时,不远处一道声音传了过来。 “蒋工,你来了啊?” 蒋凡抬头一看,正是周春生。 他今天还是那身打扮,正蹲在地上给那台机床做最后的调试和查看。 只是这一声“蒋工”,却把蒋凡喊得心里一抽。 他是真的有点不敢应。 在这个时代,名字后面能加一个“工”字的,那可不是随便喊着玩的。 工程师、技术员、老技术骨干,甚至一些真正有硬本事、能镇住场子的师傅,才配得上这个称呼。 往大了说,说不定后头真就是厂里的技术台柱子,甚至以后史书里那种“大国工匠”的原型人物。 而他蒋凡昨天露那一手,确实震了人。 可让他脸不红心不跳地接下这声“蒋工”,他还真有点不好意思。 于是他只能点点头,先把话接过去。 “周工,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周春生摆了摆手,语气轻松。 “不用了,差不多了,已经能用了,我就再看看确认一下而已。” 说着,他又抬头看了蒋凡一眼。 “等会儿还得去另一个地方做检修,你也跟我一起去吧,正好多看看。” 蒋凡心里顿时有点哭笑不得。 看来自己昨天那一手,已经把“机修人才”这个第一印象给坐实了。 不过这样也好。 跟着周春生跑设备、跑车间,反而更方便他了解整个厂子的实际制造能力。 “行,那我跟着你。” “成,等我把这边收个尾。” 第十五章 轧钢厂 周春生做事不拖泥带水,没多久就把手头最后一点检查做完,合上记录本,背起工具包,招呼蒋凡一起往外走。 两人并肩出了车间,顺着厂内道路往前走。 一路上,蒋凡渐渐发现,这年代的人还真大多有点“自来熟”的劲儿。 孟泰是这样。 宋宁怡是这样。 眼前这个周春生,也是这样。 明明今天才算第二次正式见面,可聊起天来,却没有多少生分感。 当然,这里面也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周春生对蒋凡的“国外经历”明显很感兴趣。 “蒋工,你在外头待了几年?” “时间也不算特别长。” “学的是机械?” “接触得比较多吧,机械、材料、工业流程这些都看过一些。” 周春生听得连连点头,眼镜后面的目光都亮了几分。 “那挺好。咱们厂现在最缺的,就是见过外面先进东西的人。” 说到这里,他像是也打开了话匣子。 “我是在日本留过学的,虽说小日本该死,可他们有些工业教育、工厂组织方式、设备维护制度,咱们也不能闭着眼睛说全没可取之处。该学的还是得学,不能因为恨就不看。” 这话,说得其实挺有水平。 这人不只是个技术干部,脑子也很清楚。 既有民族情绪,也不被情绪带偏判断,这在任何年代都不容易。 “那是。”蒋凡顺着接道。 “技术这种东西,说到底还是要拿来用的,人该恨得恨,东西该学得学,不然吃亏的还是自己。” 周春生一听,立刻来了精神。 “对,对,就是这个理儿!” 接下来一路上,两人越聊越开。 周春生问国外的工厂设备维护是不是更规范,工人培训是不是更细,材料配比和标准化是不是比国内成熟得多。 蒋凡虽然并没有真正出过国,但毕竟看过太多工业史、机械史和现代制造业资料,再加上这些年做内容,本就善于把复杂东西讲得像那么回事,真聊起来,竟也能和周春生掰扯得有来有回。 聊到后面,周春生看他的眼神里,分明又多了几分认可。 蒋凡自己心里却只能暗暗叹气。 书,倒还真是没白读。 至少现在,这些年靠做科普视频囤出来的知识储备,终于不是只拿来剪片子了。 可就在两人聊着聊着的时候,蒋凡忽然发现,周春生带着自己走的方向,好像不太像是在厂房区之间短途转移。 再往前一看,居然是一段厂内专用铁道。 而铁道边上,停着一列矿车。 蒋凡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周春生熟门熟路地往车上走。 他顿时愣了一下。 再下一秒,自己居然也被带着上了车。 “不是,周工,”蒋凡终于忍不住问道,“咱们这是去哪儿啊?” 周春生把工具包往旁边一放,顺口解释道: “去轧钢厂那边看看。” “轧钢厂?” “对。”周春生点点头。 “新的机器和车间基本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能往外出一部分成品。” “现在领导们挺重视,等会儿厂里还会有人过去看,我们得先去把设备保障一下,别开工时候出岔子。” 蒋凡一听,心里顿时明白了几分。 轧钢厂啊…… 像鞍钢这种大型钢铁联合企业,早些年在日本人经营时期,就不可能只盯着原始钢铁冶炼。 为了提高效益,也为了更充分地把原材料变成能直接销售的成品,他们往往会配套一些轧钢加工能力,先把半成品轧成规格统一、用途明确的材料,方便投放市场。 这一步看着不如炼钢、炼铁那么“重”,但现实里反而更重要。 因为轧钢厂恢复得越快,成品出得越快,厂里就越早能形成现金回流,也能更快把前面修复的炼铁、炼钢环节接起来,形成一条完整的生产链。 钢材、型材、钢筋、铁条,这些东西都是修厂、建房、铺路、造箱、打包少不了的材料。 尤其是在一个百废待兴、到处都在修、都在建的时代,先把各大轧钢厂恢复起来,既能稳住眼前的供应,又能给后面的大生产打底。 对于自己要做的煤气罐也是必须要用到轧钢的机加工的。 只是没想到想吃奶了娘来了。 想到这里,他便跟着上了车。 这趟车是典型的厂矿专用运输车。 平时主要用来拉矿、拉料、拉工具,也承担一部分厂区内部短驳和人员搭乘功能。 鞍山这一带因为矿山、厂区、铁路系统本来就缠得很紧,从弓长岭、樱桃园等矿区到厂区之间,再到各配套车间和成品点,铁道像筋络一样穿插其中,构成了整个重工业体系最重要的运输命脉。 要知道,大型钢铁工业最怕的从来不只是“炼不出来”。 更怕“运不过去”。 矿石运不过来,炉子得停,焦煤运不过来,炉子得闷,成品运不出去,仓储会堵。 所以,铁路和专用运输系统,某种意义上就是钢厂的另一套血管。 车厢里没有什么像样座位,只有空荡荡的车板和两侧可供人抓扶的边沿。 周春生显然已经习惯了,随便找了个地方站稳,另一只手扶住旁边的铁架。 蒋凡也学着他的样子站好,随着车身一晃一晃往前开,视线不由自主地往外看去。 厂区、厂房、烟囱、残墙、临时堆放的钢材、半修复状态的设备区……一片片往后退去。 这时,周春生忽然低头看了一眼蒋凡的手腕。 “蒋工,你这手表是什么款式?看着还挺特别。” 蒋凡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昨天忙来忙去,注意力全在修机器和应付人上,倒是差点把自己手上这个最不属于1949年的玩意儿给忘了。 他脸上却没敢露出来,只能强装镇定,低头看了眼表,含糊道: “哦,这个啊……我也不太清楚什么牌子,当时就是看着样子挺新鲜,买着玩的。” 说到这儿,他故意用手去拨弄了一下表盘边缘,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不过它还是个坏的,中看不中用。” 还好,这表表面显示的只是数字,不是什么花里胡哨的现代界面,否则解释起来只会更麻烦。 说完这句,他立刻不动声色地把话题岔开。 “周工,你来厂里多久了?” 周春生果然没再盯着手表看,顺口接了过去。 “也就一两个月吧。” “我从国外回来之后,得知这边情况,就没怎么耽搁,立刻往东北赶了,能把自己学的这些东西用上,总归不算辜负国家这些年花在我身上的资源。” 蒋凡点点头,心里也跟着一动。 这个年代,能出国留学的人,大体就两种来路。 要么家里条件极好,自费留学。 要么就是国家、公费、组织资源投入培养出来的。 周春生显然属于后者。 既然如此,那他回国本身就不仅仅是个人选择,更是某种近乎天然的责任回归。 他既然已经在厂里待了一两个月,对内部情况肯定比自己清楚得多。 想到这里,蒋凡便顺势把话往自己最关心的方向上引。 “是啊,很多人出了国,就不愿意回来了,能像周工这样回来的人,真不容易。” 说到这里,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装作随口一提。 “对了,周工。昨天我听孟师傅说,咱们厂里现在正琢磨做新产品,想增加点经济效益。” “我觉得这事挺好啊,要是真能成,好处可不少。” 第十六章 民用不行就军用 周春生听到这里,却轻轻叹了口气。 “事当然是好事。” “可产品,哪有那么容易鼓捣出来的。” 他的目光越过车厢边沿,看向外头连绵的厂区和轨道,语气慢了些。 “咱们现在这点家底,说白了,还是太薄,设备不是缺,就是旧,不是旧,就是坏。” “很多机床、轧机、配套设备,全都是从残存部分里拼出来的,三天一小坏,五天一大坏,能把钢炼出来,已经不容易了,真要往精细产品上走,难处可多着呢。”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 “再往大了说,现在国内的局面也摆在这儿,各地都还在恢复,市场秩序还没真正稳下来,很多地方流通不畅,货币也不稳,老百姓手里更没多少余钱。” “你说造东西卖,卖给谁?怎么卖?拿什么结算?这些都不是光靠想就能解决的。” 这番话一出来,蒋凡不由得在心里暗暗点头。 不愧是留过学的人,看问题确实不浅。 周春生说的这些,和他自己昨晚想到的难点,几乎差不多。 产品不是说“需要”就一定能成功的。 还得考虑购买力,考虑市场环境,考虑货币和流通。 考虑当前这个国家刚从战乱中爬起来时,社会整体能不能承接这种工业品扩张。 于是他便顺着往下问。 “的确也是。” “不过嘛,我倒觉得,也不一定非得只盯着国内老百姓,咱们是不是也可以往外头看看?” “要是能把东西卖给外国人,挣外面的钱,说不定更划算一些。” 谁料,周春生听完,却几乎是立刻摇了摇头。 “蒋工,你在外头待过,难道还不清楚他们是怎么看咱们的吗?” “现在外面认的是什么?认的是美元,认的是英镑,认的是那些已经站稳脚跟的国家货币。” “咱们现在连国都还没正式立稳,统一货币体系也没完全建立起来,拿什么去跟人家谈结算?” “再说得难听一点,这几年兵荒马乱,信用早被打没了,你拿一堆东西出去,别人未必信你能按时交货,也未必信你这个厂能长期供货,更别说愿不愿意按公平价给你结账了。” 蒋凡听着,沉默了一下。 这倒确实是事实。 这个阶段,国际贸易里最硬的东西就是信用和结算能力,而新中国尚未完全建立完整国际信用体系,更谈不上轻轻松松把产品往海外卖。 放在后世,“出口创汇”是再正常不过的思路,可放在1949年,很多看似合理的商业逻辑,现实里都要被卡在金融、航运、承认度和政治环境上。 但即便如此,蒋凡心里仍旧没有完全被说服。 困难归困难。 可中国造的东西,真就卖不出去吗? 也未必。 后世很多工业和轻工产品,不正是在极其艰难的条件下一点一点打出去的吗? 有些是从周边市场突破,有些是从替代进口做起,有些则是先满足特殊需求,再慢慢滚成规模。 所以从逻辑上讲,这条路绝不是不存在。 只是要找对产品。 找那种足够实用、足够刚需、足够适配当前能力,同时又具备一定跨区域流通潜力的东西。 而“煤气罐”这个念头,也因此在他脑子里变得越来越清晰。 实在不行,就先做容器,再围绕容器想用途。 民用不能卖,军用未必没有转化空间。 哪怕不叫“煤气罐”,也完全可以往耐压容器、运输钢瓶、特殊场景储气设备这些方向上延展。 他正想着,周春生忽然朝外看了一眼,开口道: “到了。” 说完,他拎起工具包,竟直接朝车厢边上走去。 蒋凡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周春生一只手扶着边沿,身子一翻,作势就要往下跳。 关键是,火车还没停! 蒋凡吓了一跳,连忙一把拉住他。 “不是,周工!这就往下跳啊?” 周春生被他拽得一顿,回头一看,顿时哈哈笑了起来。 “没事,没事,它不会停的。” “什么?” “就这个速度,跳下去没问题,我们平时都这么下,真等它停,那得耽误多少工夫?” 说着,他拍了拍手。 “走吧走吧,别怕,我们都跳过多少回了。” 话音刚落,人已经利索地一跃而下。 蒋凡站在车厢边上,看着周春生在地上顺势往前带了两步,稳稳站住,整个人都看懵了。 这也行? 他下意识低头瞄了一眼自己的手表。 这一趟车明明也就坐了十几分钟,可他竟觉得像过了挺久。 还没等他多犹豫,下面就传来了周春生的喊声。 “快点啊,蒋工!再不下,等会儿就到下个点儿去了!” 蒋凡咬了咬牙,心说自己都能穿越了,跳个慢速矿车总不至于怂成这样吧。 下一刻,他也学着周春生的样子抓稳边沿,看准地面,直接往下一跃。 落地的瞬间,冲劲还是让他脚下踉跄了一下,整个人差点往前扑,好在周春生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扶住。 “哈哈,没事吧?” 蒋凡稳住身形,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多少有点狼狈。 “没事……就是第一次体验这个。” 周春生乐了。 “习惯就好,这火车啊,基本就是一路从厂区到矿山,再从矿山回厂区,来来回回跑,不专门为咱们停,大家都是随上随下。路也不算太远,可总比走路快得多。” 蒋凡只能点头。 “长见识了。” “走吧。” 两人顺着一条土路往前走去。 站稳之后,蒋凡这才有余裕抬头仔细看周围。 而这一看,他心里那种对“鞍钢有多大”的印象,又被刷新了一遍。 各种厂区配套设施几乎一应俱全。 炼铁有高炉,炼钢有平炉和配套系统,轧制有轧钢线,焦化有焦炉,后面还有机修、辅助加工、运输系统、仓储区域、专用铁路,乃至若干细分用途的配套分厂。 当然,现在的很多地方都还称不上“完整”。 有些只剩遗址。 可即便如此,只要站在这里,仍能感受到那种庞大工业体系残存下来的压迫感与生命力。 第十七章 再见蒋代继 前头不远处,就是轧钢厂。 准确地说,这里还算不上那种规模特别大的完整轧钢厂,更像是一处挨着一号高炉布置的中型轧制车间。 这样布置也很正常。 高炉出铁之后,后续不管是送去炼钢,还是转入下一步加工,距离越近,运输越方便,组织起来也越省事。 尤其是眼下这种刚恢复生产、处处都缺设备、缺人手、缺调度余量的时候,把轧制环节尽量贴近前面的高炉和主体生产区,本身就是最现实的做法。 这地方说大不算特别大,说小,也绝对不小。 厂房一侧连着上料和转运区域,地面上还能看见不少被反复碾压过的轨道和钢料拖行留下的痕迹。 另一头则是轧机所在的位置,机架、辊道、传动部分和配套区域沿着一条线排开,虽然很多地方还透着修修补补的痕迹,但基本的架子已经立起来了。 这里恢复的,也不是那种多高精尖的轧制能力。 更实际一点说,是先把最基础、最急用的活儿顶起来,尽快把前面出来的钢料继续往下走,轧成能直接调拨、使用的型材、条钢或者板料。 东西未必要多复杂,可只要能稳定出成品,对整个厂子的恢复就是实打实的一步。 此时厂房里外都有工人在忙。 有的在清点钢坯和材料,有的在整理辊道旁边的杂物和工具,有的则围着设备做最后的开机前准备,还有人正蹲在地上检查地脚、轴承座和传动连接处,显然都在等周春生他们这些技术保障人员过来确认状态。 蒋凡跟着走进去,目光却没有立刻落在机器上。 因为他几乎是一进门,就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普通工装,站在一旁和人说着话,侧脸轮廓、身形姿态,都让蒋凡心里猛地一震。 蒋代继! 昨天在办公室里见过的那个人。 那个让他一眼就觉得熟悉、甚至隐隐和自己有某种说不清联系的人。 怎么会这么巧? 整个鞍钢这么大,居然能在这里碰上! 而几乎就在蒋凡看见他的同时,蒋代继也正好抬起头,朝这边望了过来。 两人的目光,就这样在半空中撞上了。 蒋凡脑子转得飞快。 昨天周春生可也是在办公室现场的。 换句话说,自己如果现在表现得太奇怪,容易惹人怀疑。 必须要表现的自然点才行,被看穿就完蛋了。 想到这里,他几乎是本能地先把那点情绪压下去,抢先开口,脸上堆出一副自然熟络的笑: “蒋叔!蒋叔,您在这儿啊!” 蒋代继明显也愣了一下,随后连忙应声。 “哎,哎,在这儿呢。” 他的神色里,分明也带着点说不上来的异样,于是他只能先把目光转向周春生。 “周工,虎子,你们这是来做检修啊?” 周春生点了点头,语气熟络。 “是啊,蒋大叔,这边不是马上要正式开工了嘛,我们先过来看看设备情况,别到时候掉链子。” 说到这里,他又很自然地往旁边让了让。 “你们先忙着,我跟蒋工先进里头看一圈,等会儿忙完了,你们再出来聊天。” 蒋凡连忙顺势对着蒋代继点点头,笑着打了个招呼。 “蒋叔,那您先忙,我一会儿出来再找您说话。” “哎,好,好。” 蒋代继嘴上应着,目光却还是忍不住在蒋凡脸上多停了两秒。 越看,越觉得熟悉。 而蒋凡这边,虽然人已经跟着周春生继续往里走了,心思却明显没有刚才那么平稳了。 蒋代继…… 蒋凡总觉得,蒋代继看自己的眼神有些不对。 那种感觉说不上来,像是在反复辨认什么,看得他心里都有点发毛。 他是不是察觉到什么了? 昨天毕竟是在办公室,当时首长在,周围人也多,就算蒋代继心里真觉得哪里不对,也不可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揪着他细问。 可今天不一样,今天是在厂房里,私下场合,人来人往归人来人往,却总归没有昨天那种正式氛围。 万一蒋代继真起了心思,找个空档把自己拉到一边,随便问上几句来历、家里人、在哪儿长大、以前认不认识谁…… 只要有一个字对不上,那就不是“穿帮”两个字能概括的了。 现在可是1949年。 东北虽然已经解放,可秩序并没有完全稳固下来。 敌特、间谍、破坏分子,这些词在后世可能更多存在于影视剧和历史材料里,可在这个年代,它们是真真切切存在的现实问题。 尤其像鞍钢这样的地方,更是重点中的重点。 这种大型工业命脉,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 厂里招个人进来,查身份都得反复核实。 自己这种来历模糊、说法全靠临场发挥的人,一旦被人盯上“身份可疑”这四个字,那后果根本不用想。 蒋凡越想,越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要不……找个地方躲上两天?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立刻按了下去。 不行。 不能躲。 越躲越可疑。 真要是现在开始避着蒋代继走,那才是在告诉对方“我有问题”。 这种时候,反倒得主动一点,把这条线往近了拉,最好拉到蒋代继彻底觉得自己确实认识他、至少绝不是坏人为止。 就算做不到完全打消对方疑虑,也得先把“危险人物”这个可能性排除掉。 蒋凡在心里飞快转着念头。 嗯…… 等忙完这边的事,还是得去一趟苏姨家。 只要这个身份被补得更完整一些,不管以后谁来问,自己都能更从容些。 想到这里,他心里才稍稍定了定。 也就在这时,一股热浪迎面扑来,把他的思绪一下子拉回了眼前。 他们已经正式走进了轧钢厂车间内部。 轧钢厂的厂房内部空间很大,顶棚挑得很高,高处几排透气窗把外头的光线送进来,照亮了整个作业区。 周春生一边往里走,一边从工具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低头翻了两页,嘴里已经说起了今天的安排。 第十八章 分工检查 “蒋工,咱们今天任务其实不重。” “主要就是把这边的加热炉、轧机、切断线,还有精整设备全都过一遍,下午领导们要过来看看,咱们得确保到时候一切正常,别临门一脚出岔子。” 说到这里,他抬手朝四周指了指,语气里也多了几分慎重。 “虽然之前已经清理和修整过了,可你也知道,咱们现在这些设备底子都不算好。” “有的是当年日本人留下来的废件,有的是后来从各处搜罗回来的,还有一些干脆是从地里刨出来的。” “辛辛苦苦修了这么久,越是到这种时候,越得多检查两遍。多看一眼,总归放心点。” 蒋凡听着,点了点头,目光也顺着周春生手指的方向扫了过去。 果然,这些设备大多都带着明显的“拼凑”痕迹。 有的连接部位重新补过钢板,焊缝又厚又粗,一看就是工人们硬靠手上的功夫,一锤一锤、一焊一焊地加固出来的。 还有些地方连保护罩和边框都重新换过,虽然谈不上精细,但是能用就行。 如果放在后世,这种状态的设备多半已经该进博物馆了。 可在1949年的鞍钢,它们却是真真正正的生产命根子。 蒋凡收回目光,转头看向周春生。 “好,没问题。” “从哪儿开始?” 周春生停下脚步,转着眼珠想了想,很快就做了分工。 “这样吧,我去加热炉和轧机那边看看,那边温度高,传动和咬合问题也多,我熟一点。” 说着,他又抬手指了指车间另一侧。 “你去冷却和精整设备那边看看,那边主要是冷床、矫直机、切锯装置,还有后面的收集打包区,你先过一遍,发现问题就记下来,没问题咱们等会儿一碰头,再统一说。” 蒋凡点头应下。 “行,那我过去看看。” 周春生还不忘多叮嘱一句。 “小心点,那边东西杂,别磕着碰着。” “知道了。” 周春生拎着工具包,转身朝加热炉方向走去。 蒋凡则顺着另一条通道,朝车间深处慢慢走去。 越往里走,设备的全貌就越清楚。 如果说加热炉和轧机是整个轧制流程的“心脏”,那后面的冷却、矫直、切断和收集精整,就是手脚。 蒋凡先走到冷床前,蹲下身仔细看了看。 这是一套很典型的步进式冷床,只不过结构和做工都远比后世那些自动化程度极高的版本简单粗糙得多。 但简单归简单,原理却是相通的。 冷床的主体由一排排固定梁和活动梁构成,整体呈阶梯状排列。 高温轧材从前道工序输送过来后,会先落到入口一端的支撑位置上,然后通过活动梁按固定节奏做“上升、前进、下降、后退”的步进动作,每一个循环,都会把钢材向前送出一小段。 就这样,一格一格地往前推。 在移动过程中,钢材不断和周围空气接触,表面与内部热量逐步散失,温度也一点点降下来,直到落到适合后续加工的区间。 这种设备看着不复杂,可真正要稳定运行,关键点其实很明确。 活动梁和固定梁的配合必须顺。 导向不能跑偏,传动不能打顿。 否则一旦节奏乱了,轻则冷却不均,重则卡料、挤料,后面的工序全都得跟着受影响。 蒋凡伸手摸了摸活动梁下方的导向滑槽,又低头看了看驱动连杆的连接销孔,顺手晃了晃几个关键部位。 没有明显松旷,也没有肉眼可见的变形。 再看滑动轨面,虽然磨损痕迹不轻,但还在能接受的范围内。 他这才低声自语了一句: “还行。” 这东西的好处就在于,结构虽然老,但胜在简单、皮实,只要传动机构没出大毛病,冷却效率再差也差不到哪去。 对于现在的鞍钢来说,能有这样一套完整可用的冷床,已经算相当不错了。 确认这一块没什么大问题后,蒋凡便站起身,顺着冷床的走向继续往前。 没多远,就到了矫直机区域。 矫直机,顾名思义,就是把钢材在轧制和冷却过程中形成的轻微弯曲、翘曲,一点点拉直、捋平。 原理其实也不算神秘,无非是让钢材从一组上下交错排列的矫直辊之间穿过,在多次受力、反复弯曲和回复中,把原有的变形慢慢消掉。 就像擀面和捋直竹条似的,一点一点逼着它回到该有的形状。 蒋凡围着那台矫直机转了几圈,先看辊面磨损,再看轴承位置,又低头去瞧辊隙调节机构。 辊子表面有几道浅浅的压痕,应该是长期使用后留下的正常磨耗,不算严重,只要后续保养时注意打磨修整,对矫直精度影响不会太大。 他又伸手拧了拧旁边的调整螺栓,丝扣转动还算顺畅,没有发涩,也没有卡死。 这说明翻修的时候,这一块是认真做过的。 蒋凡不由得“啧”了一声,心里对这批翻修工人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弄得还挺细啊。” “没什么大毛病。” 说完,他拍了拍手上的灰。 越检查,他越觉得,这些设备虽然老,但真不算糊弄。 虽然放在后世不够看。 可放在眼下这个条件下,它们已经足以称得上是宝贝了。 尤其是对于一座从废墟中勉强站起来的大厂来说,能把这些家伙收拾到这个程度,背后不知道花了多少人力和心血。 再往前,就是切断设备和收集打包区。 切断装置是一台老式圆盘锯,锯片尺寸不小,旁边配着夹紧机构和送料定位装置,主要负责把已经校直好的钢材按长度切断,分成规格统一的成品段。 蒋凡先检查了锯片的紧固情况,又低头看了看传动皮带的老化程度,顺手扳动了一下夹紧机构的手动操作杆。 动作还算顺,夹得住,放得开。 说明这一块至少在机械结构上没出什么岔子。 再往后看,就是收集和打包区域了。 这里有一组用厚钢板焊出来的简易收集槽,槽底略带倾角,方便切断后的成品自动滑落、归堆,不至于乱成一团。 第十九章 设备 旁边则摆着几台手动打包机,用来按规格把型材扎捆,便于入库和转运。 结构很粗犷,可粗犷归粗犷,该有的功能倒是一样不缺。 钢带张紧、锁扣压合、成堆归类,都还能正常做。 蒋凡把这一片都过完之后,没有立刻离开,站在原地,微微眯起眼,望着这一整套设备,脑子里那个昨晚冒出来的念头,又一次变得清晰起来。 这套设备……不错啊。 越想,他心里越觉得有门。 放在现在,已经算得上是很像样的东西了。 而且不是一般的“能用”,在这个时代已经算得上相当难得的一条像样生产线了。 如果只是拿它来做普通农具、简单铁器,当然也能做,蒋凡却觉得有点大材小用了。 尤其是从设备链条和产品附加值角度来看,这条线显然还能承担更有延展性的任务。 蒋凡的思绪很快就顺着这个方向滑了下去。 煤气罐。 或者更准确一点说,是以钢制容器为方向的一套产品思路。 他站在设备旁边,心里已经开始迅速拆解起工艺路线来。 如果要做罐体,首先得有合适的钢材预制件。 轧制线可以出料,冷床可以完成冷却,矫直机可以校平、校直,切断装置可以定尺分段。 收集打包区也能对不同规格材料做初步归类和转运。 换句话说,仅仅从前段材料准备的角度看,这条线已经能承担相当大一部分工作了。 至于后面的卷板、成形、焊接、开口、密封和耐压检测,这些当然是新增环节,但问题也没大到完全做不了。 至少在蒋凡看来,这些工序远没有精密机械那么苛刻。 卷制罐体,需要成形设备,可以想办法在机修车间改装或拼一套简单卷圆装置。 焊接更不用说,鞍钢现在最不缺的就是会焊、敢焊、能硬生生把废件焊活的老师傅。 至于密封检测,说复杂确实有复杂的做法,可要做初期试制,也完全能先从较基础的耐压、浸水检漏、接口密封性等办法一步步往上摸。 也就是说,这条路并不是空想。 只要设计得当,工艺路线安排合理,完全有可能先利用现有轧制和精整设备,完成罐体材料的预制,再把半成品送去机修或配套车间做成型、焊接和组装,最后再根据实际用途,考虑气体储装和后续应用。 想到这里,蒋凡眼底都不由得亮了一下。 这东西,真有搞头。 至少从设备路径上看,这条思路绝对不是胡思乱想。 随即他就往回走,来到热炉这边看看轧机。 毕竟看东西不能只看一半。 周春生还在热炉那边埋头检查,蹲在阀门边用力的拧着螺丝。 看着蒋凡走了过来,脸上露出几分意外。 “蒋工,你这么快就看完了?那边有问题吗?” 蒋凡点了点头,语气笃定: “好得很,步进冷床活动梁导向滑槽磨损在正常范围内,矫直机辊面有轻微划痕但不影响精度,切断锯皮带老化了点但还顶得住,收集打包区一切正常。整体来说,这套设备完全能正常运转。” “修这些东西的师傅,手艺是真的不错。” 蒋凡看完那几处修补痕迹,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旁边的周春生听了,脸上竟还露出几分不好意思,扶了扶眼镜,笑道: “蒋工,夸奖了,夸奖了。” 蒋凡:“……” 夸人夸到本人身上,这就多少有点尴尬了。 他只能干咳一声,赶紧把话题岔开。 “呃……周工,你那边怎么样了?” 周春生也很自然地顺着接了下去: “我这边也差不多了,有两个地方得再加几个垫片,不过问题不大。” “现在基本没啥事了,主要就是等领导他们来了。” “这么快?”蒋凡愣了一下。 他还以为今天这一趟起码得忙上大半天,没想到前后看下来,设备状态居然比自己预想中还稳一些。 想到这里,他装作不经意似的问了一句: “周工,那今天主要是哪些领导过来?昨天开会那个李首长,也会来吗?” “来啊,肯定来啊。” 周春生回答得很痛快,一边合上手里的小本子,一边掰着手指数了起来。 “除了李首长,厂长、书记、工会组长,还有技术处那几个老同志,估计都得来。” “毕竟这是咱们鞍钢恢复以来,第一个正式运转起来的中型轧钢厂,意义不一样。” “别看规模不算最大,可它一旦转起来,就说明咱们不只是会炼钢炼铁了,还能往后续加工和成品方向迈一步,这可是大事。” “不过我听人说,李首长参观完这边之后,可能就得回延安去了,也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见着他老人家。” 蒋凡原本问这句话,只是想先摸清楚,今天来的这些人里,到底谁最有可能拍板决定产品方向。 只要知道了谁能做主,他后面要是想找机会递个话、探探口风,也好有个明确目标。 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居然会从周春生嘴里听到这么一句。 延安。 这个地名,在1949年意味着什么,根本不用多说。 在北平尚未正式定都、全国局势仍在重整的时候,延安几乎就是革命圣地,是无数人心中的精神坐标。 能在这个时间节点上,在延安和鞍钢之间来回奔走的人,怎么可能是什么普通干部? 蒋凡心里猛地一震,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昨天到底见到的是个什么层级的人物。 他不敢深想,也没法深想,因为越想,越觉得不真实。 一个昨天还在出租屋里剪视频的人,居然在1949年的鞍钢里,跟这种级别的人物当面说过话? 这事光是想想,都让人头皮发麻。 蒋凡不动声色地咽了口唾沫,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一点。 “这……这么多人啊。” 周春生看他这反应,顿时笑了起来。 “怎么了,蒋工,你紧张啊?” “昨天在会议室里,我可没看出来你是个怕大场面的人啊。” 第二十章 煤气罐可行(求月票) 蒋凡被他这么一说,也只能顺着演下去,干笑两声道: “那不一样。昨天是在屋里,说白了就那么几个人。今天这阵仗可大多了。” “我这人从小就没怎么见过大场面,心里多少有点没底。” 周春生听得哈哈一笑,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放心吧,领导们来也就是看看,主要还是给大伙鼓鼓劲、提提气。” “咱们设备没问题,活儿干得漂亮,比什么都强。真到了那会儿,你就把心放肚子里,该说啥说啥,不该说的就少说两句,准没错。” 蒋凡点了点头。 “行,我知道了。” 嘴上这么说,他心里却已经飞快盘算起来。 按照周春生的说法,今天这间车间里出现的人,基本就都是鞍钢当前真正有分量、能拍板、能定方向的人。 要是自己能趁着领导们视察的时候,找到一个恰当时机,把“煤气罐”的念头稍微往外递一下。 万一真有哪位领导觉得这个方向有点意思,愿意让技术处或机修那边往下接着研究,那这个念头是真有可能落地的产品路线。 越想,蒋凡越觉得这事值得试一试。 得找个机会,跟能做主的人搭上话。 就在他心里飞快组织着怎么开口的时候,周春生已经重新把工具包甩到了肩上,招呼了一声: “走吧,蒋工,还有几个小地方得再过一眼。” 蒋凡立刻回过神来。 “哦哦,好。” 两人继续朝车间门口那一带走去。 一路上,他们一边走,一边仍旧在看设备和周边布置,确认有没有哪里出现松动、异响或者焊缝开裂的迹象。 蒋凡嘴上也没闲着,时不时接着和周春生聊两句。 也正是在这一路闲聊里,他总算把这个中型轧钢厂的大致定位给摸清了。 原来,这地方本质上算是一号高炉的附属轧制单元。 之所以优先把它恢复起来,原因其实很现实。 大钢厂那边,现在几乎把主要精力都压在了支援前线的生产任务上。 各种急需物资、军需相关配套,生产线排得满满当当,根本腾不出多少余力去做别的成品方向。 可一号高炉这边,铁水和钢水一旦稳定下来,又不可能闲着不用。 炉子开着,料就得往下走,总得给它找个出口。 所以,先把这个中型轧钢厂弄起来,就成了一个非常务实的选择。 一方面,它能把一号高炉出来的钢材先接住,轧成较为标准的型材和半成品,不至于让上游白白空转。 另一方面,它又能在大厂主任务之外,承担一部分相对灵活的产出,多少给鞍钢减轻点压力,顺便增加些收入。 蒋凡听完,心里几乎当场就有了判断。 这里,太适合拿来做新产品试点了。 没有主厂的军需包袱,没有一条生产线都不能随便动的死任务。 机器够用,工序完整,工人也能腾得出一部分手来做配合和尝试。 如果真要把“煤气罐”这个方案往下落,从这里起步,再合适不过。 这条路,越想越像能走通。 两人沿着通道又走了一段,周春生停在一处设备连接位置前,蹲下身,用扳手把一个螺栓重新拧了拧,又抬手摸了摸旁边的连接件,确认没问题之后,才站起身来。 “行了,这边也差不多了。”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抬头往车间门口那边看了一眼。 “估计等会儿领导们就该到了。咱们先歇口气,回头他们来了,剪个彩,再跟着转一圈就行。” 蒋凡应了一声。 “好。” 他嘴上答应着,心里其实已经开始默默打腹稿了。 要怎么说,才不显得突兀? 要怎么提,才不会让人觉得自己一个刚来的人在异想天开? 是直接说产品方向,还是先从设备匹配和用途切进去? 他正琢磨着,周春生却像是根本不知道什么叫“累”一样,刚把工具包放下,转头又去帮着旁边的工人搬东西、清理边角、整理厂房了。 蒋凡看了两眼,心里有点无奈。 自己要是不动,站在那儿干看着,实在显得不太懂事。 没办法,他也只能跟着上手帮了一阵。 可这一动手,问题就来了。 他心有余力而气不足啊,搬那些铁件和杂物的时候,他明显有点使不上劲。 胳膊发酸,腰也跟着发紧,没一会儿呼吸就有点重了。 蒋凡心里顿时忍不住骂了自己一句。 不行。 这体质也太差了。 以前天天坐在电脑前剪片子除了上厕所和拿外卖,几乎能一整天不站起来,体力早就退化得没边了。 现在才干这么点活,就开始觉得发虚,真要让他跟这些工人似的正儿八经上工一天,估计半条命都得搭进去。 他一边喘气,一边暗暗发狠。 这次回去以后,必须得报个健身房。 再这么废下去,别说影响历史了,先别把自己累散架就谢天谢地了。 又硬撑着帮了一阵后,他实在有点顶不住了,只好在车间门口附近找了个稍高一点的坎,一屁股坐了下去,一边捶着后腰,一边低头喘气。 也就是这时,眼前忽然一晃。 一只瓷碗递到了他面前。 碗里盛着大半碗水,水面轻轻晃着,映着厂房外斜斜照进来的光。 “虎子,歇会儿,喝点水吧。” 蒋凡愣了一下。 他抬起头,正看见蒋代继蹲在自己面前,咧着嘴冲他笑,神情看着倒挺和气。 可蒋凡心里却是猛地一跳。 他脸上却半点不敢露,立刻挤出一个自然的笑容。 “啊?蒋叔,您怎么还给我端水来了?这多不好意思啊。” 他说着,连忙伸手把碗接了过来。 说实话,他也确实渴了。 刚才那一通折腾,嗓子眼都有点冒烟。 可就在他刚把碗接过去的时候,蒋代继却顺势在他旁边蹲了下来。 他双手撑着膝盖,侧过头,像是随口闲聊一样看着蒋凡,语气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句: “虎子,你爹在沈阳那边……还好吧?” 这句话一出来,蒋凡端着碗的手,几乎是瞬间僵了一下。 第二十一章 太爷爷? 蒋凡哪里知道那个叫“铁柱”的爹到底好不好? 可话都已经递到嘴边了,蒋代继就这么蹲在旁边等着。 那目光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关切,透着几分实打实的惦记,根本不像是随口一句客套。 蒋凡只能端起手里的瓷碗,战术性地喝了一大口水,借着咽水的时间把情绪往下压了压,随后放下碗,脸上堆出一个尽量自然的笑容。 “挺好的,挺好的,劳烦蒋叔您挂心了。” 这话说得实在有点发虚。 可眼下除了硬着头皮装到底,根本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本来,蒋凡以为话说到这儿,蒋代继也就该顺着接几句“好就行,出门在外不容易”之类的场面话,然后大家就各自起身,去忙各自的活儿了。 这事儿就算是糊弄过去了。 为了保险,他连应付后续寒暄的几套说辞都已经在脑子里备好了,打算见招拆招。 可蒋代继不仅没起身,反而顺势在他旁边那道稍矮的石坎上坐了下来。 “虎子啊。” 他开了口,语气忽然慢了几分。 “你今年多大了?” 蒋凡心里猛地一惊。 问这个干什么? 查户口? 还是刚才哪句话没说对,引起怀疑了? 他脑子里警铃大作,可表面上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了一句,而且特意用了带点北方口音的说法: “今年……吃二十三的饭了,怎么了,蒋叔?” 蒋代继听了,点了点头,却并没有追问年龄上的细节,反而说起了一些看似完全无关、却带着浓浓追忆感的话头。 “二十三……这一晃,真是快啊。” 他转头看向车间外头,目光有些悠远。 “你家的那些事,蒋叔到现在可都还记得清楚着呢。” 蒋凡端着碗的动作没变,连手指都没晃一下,可耳廓却不由自主地绷紧了。 这是要盘道底细了? 打算拿过去的细节来试探我? 蒋凡瞬间把浑身的弦都绷了起来。 可蒋代继却没转过来看他,只是自己不紧不慢地往下说着。 “我和你爹,都是从山东过来的,一个姓,算是家门,但你爹是莱州府的人,我是登州府的人。” “搁在老家,两地离得不算太远,可要是都在关里待着不往东北跑,这辈子怕是根本没有见面的机会。” “那会儿……是十五年吧。” 蒋凡眼珠子微微一转。 民国十五年?还是1915年? 正琢磨着,就听蒋代继继续说道: “那年头啊,山东是真过不下去了,旱地都裂了口子,种下去的东西根本收不上来,家里没粮,人都要饿死了。” “熬到年底实在是没法子,我只能带着一家老小,跟着大流往关外奔,你爹那时候,已经在哈尔滨落了脚,听说在那边能找到活干。” “我就想着,先过去投奔他再说,咱山东人出门在外,靠个老乡,不是啥丢人的事。” 蒋凡一边听,一边在心里暗暗点头。 那确实是。 1926年左右的山东,确实是灾荒连连。旱灾、水灾、蝗灾轮着来,再加上军阀混战,老百姓被逼得实在扛不住了,只能拖家带口地往关外跑。 这也就是中国近代史上极为壮观的一次人口大迁徙——闯关东。 甚至连他自己的爷爷在世时,也曾随口提过,说家里祖上就是从山东那边逃荒过来,最后才在鞍山这一带安了家的。 山东跑出来的人确实多,有老乡互助再正常不过。 不过,蒋代继跟自己说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到底是什么意思? 只是单纯的忆苦思甜? 蒋代继没有停,继续说着: “你爹这人啊,厚道,我们刚到哈尔滨那会儿,两眼一摸黑,连个住的地方都找不到。” “你爹二话没说,把自家屋子硬是腾出一间来,先让我们一家挤着住,吃的喝的,也都紧着我们这边来。” “其实那时候,他自己也过得紧巴巴的,挣不了几个钱,可他从来没对我说过半个不字。” 说到这里,蒋代继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明显的感激。 “后来,他还帮我们找地儿种,教我认字,在东北最初这几年能站住脚,你爹帮的不是一点半点。” “那时候,你才几个月大,五个月还是六个月来着?记不太清了,反正还不会走,你娘抱着你在炕上坐着,我给你家送一筐土豆过去,你还冲着我笑嘞,两颗门牙都还没长齐。” “真没想到,这一晃眼,你都这么大了。” 蒋代继的声音充满感慨,目光直直望着车间外的天空,显然,那位叫“铁柱”的兄弟,对他一家确实有着极深厚的恩情。 然而,蒋凡端着碗坐在那里,脸上的笑容却在一点一点地往下垮。 不对。 蒋代继讲的这个故事……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1926年投奔? 在哈尔滨落脚? 然后一起在东北讨生活? 他清楚地记得,爷爷在世的时候,曾不止一次地说过蒋家的家史。 说蒋家最早就是从山东莱州府逃荒闯关东来到东北的。 那时候蒋凡还小,经常不好好吃饭,爷爷就总拿太爷爷的事迹来教育他。 “那时候苦啊,连树皮都没得啃,你太爷爷命硬,硬生生在关外蹚出一条活路,这才有了咱们这一大家子。” 因为从小听到大,蒋凡对莱州府、闯关东这些词印象极深。 只不过,他一直以为那只是老一辈人为了诓自己多吃两口饭、随口编的苦难往事,从来没当过真,更没有去追问过那位命硬的太爷爷到底叫什么名字,权当是一个模糊的家庭符号。 可现在,自己居然从一个名叫蒋代继的中年人口中,听到了一个几乎一模一样脉络的故事! 这个冲击感,简直像是一记重锤。 一个荒谬的念头瞬间浮现。 难道…… 蒋代继,就是我爷爷的爹? 是我亲太爷爷?! 不会吧?不会这么狗血吧? 自己不仅穿越到了1949年的鞍钢,还直接跟自己的太爷爷面对面坐在一起喝水?! 不,不一定。 蒋凡在心里拼命安抚自己。 闯关东的山东人多了去了,几百万人的大迁徙里,同名同姓的、经历相似的,绝对不在少数。 老乡帮老乡的故事在那个年代一抓一大把,不能光凭这一点就自己吓自己。 他强行压下心底翻江倒海的震惊,捏住手里的碗,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平稳一些,试探着追问道: “后来呢,蒋叔?后来怎么样了?” 蒋凡并不是真的想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跌宕起伏的故事。 他只是需要更多的信息。 他需要细节,来彻底确认自己心中那个荒唐的猜想。 第二十二章 全对上了 蒋代继看了他一眼,似乎没料到这个年轻人会对这些陈年旧事这么感兴趣,轻笑了一声,便接着往下讲。 “你这孩子,倒是挺爱听老辈人的事。” “后来啊……二八年的时候,张大帅没了。” 二八年,张大帅没了。 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事。 皇姑屯那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不仅炸死了张作霖,也彻底改变了整片黑土地的权力格局。 让整个东北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处于风雨飘摇的状态。 果然,蒋代继接着说道: “张大帅这一死,整个东北都人心惶惶,哪儿都不太平,你爹和我也觉得,哈尔滨待着不稳当,怕是要出大事,就带着家眷往别处跑。” “那段日子,我们几乎跑遍了半个东北,什么地方都待过,可什么地方都不敢长留。” “一直熬到年底,少帅把旗子交了出去,东北才算稍微安生了一些。” 蒋凡在一旁听着点了点头。 1928年12月29日。 东北易帜。 张学良宣布服从国民政府,南京政府在名义上统一了全国。这绝对是中国近代史上极为关键的一个节点。 可对于当年的老百姓来说,他们未必懂什么叫“地缘政治”,未必懂什么叫“名义统一”。 他们只知道,旗子换了,日子或许能稍微安稳点,还能不能继续凑合着过下去。 “那……然后呢?”蒋凡忍不住又问了一句。 “然后啊。”蒋代继叹了口气。 “你爹就说,鞍山那边虽然是日本人在管事,但毕竟有个大钢厂,相对安稳些,去了应该缺不了活路。我们就一块儿奔着鞍山过来了。” “那时候,这地方还叫昭和制钢所。” “你爹识字,进了厂里继续干文书。,我呢,大字不识几个,就又捡起了我在山东的老本行。” 蒋凡心里一惊,一个极度关键的细节跳了出来。 他咽了一口唾沫,一字一顿地问: “蒋叔……您的老本行,是什么?” 蒋代继没察觉出他的异样,回答得很随意: “我啊?我就是个木匠嘛。” 木匠!! 这两个字一出来,蒋凡的脑子彻底炸开了。 爷爷说过,蒋家早年间在东北赖以生存的营生,就是木匠活儿! 他太爷爷,是个手艺极好的老木匠。 再加上昨天,在苏姨家里,苏姨清清楚楚地介绍过,蒋代继在厂里就是技术工! 一模一样的措辞。 一模一样的背景。 一模一样的逃荒路线和谋生手段! 这要是还能说是巧合,那概率简直比买彩票中头奖还要低。 蒋凡的呼吸不受控制地重了一拍,手一抖,碗里的水差点晃出来。 他赶紧借着这个动作,把碗举到嘴边,又战术性地咕咚咽了一大口水,掩饰住自己脸上几乎快要绷不住的表情。 而蒋代继还在继续往下说着: “后来,鞍钢换了好几回东家,日本人走了,国民党来了,国民党又撤了,再后来,就是咱们解放军接管了。” “你爹前几年一直干着文书的活儿,后来咱们解放军接管的时候,看他不仅认字,做事也细,沈阳那边又正好急缺人手,就把他调过去了。” 说到这里,蒋代继转过头,看着蒋凡,有些奇怪地问: “怎么?这些事,你爹难道都没跟你提过?” 蒋凡心里一片兵荒马乱。 他连忙先是一阵摇头,接着又胡乱点了点头,含糊不清地说道: “提过,提过……就是小时候听得不仔细,好多细节都记不清楚了。” 他这话说得极度敷衍,因为他的心思早就全不在这里了。 好在蒋代继并没有往深了去想,只是深有同感地“嗯”了一声。 “也是。那时候你才多大点儿,懂个啥?” 蒋凡沉默了。 他的心跳快得像是在擂鼓,胸腔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和荒谬感在来回冲撞。 事情,看来真的是如自己所想的那样了。 眼前的这个穿着工装、端着水、刚刚还给自己讲过去故事的中年男人,十有八九,就是那个爷爷口中“命硬”的太爷爷! 他甚至觉得,自己都不该继续往下问了。 真要是彻底戳破了,自己该怎么面对眼前这个长辈? 叫太爷爷? 还是继续叫蒋叔? 可是,心里有一种强烈的冲动,让他实在压不住那最后一个问题。 “蒋叔。” “嗯?”蒋代继转头看他。 “我记得……您好像,有一个儿子吧?” 蒋凡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闲聊,可声音还是有点发紧。 蒋代继没有察觉,只是笑了笑。 “是啊。你小时候啊,天天黏在我家那臭小子屁股后面,俩人一块儿淘。打雪仗,掏鸟窝,下河摸鱼,什么坏事都干过。” “现在想想,那会儿日子虽然穷,可孩子们倒是快活。” “不过现在你俩都有出息了,他参加了解放军,你为咱们国家建设效力,都是好样的。” 蒋凡的心几乎要跳出嗓子眼了。 是了,是了! 爷爷的确当过兵,开始是东北民主联军,后来改为了东北解放军,参加过辽沈战役,大大小小的仗打过不少。 全对上了! 于是蒋凡急忙问道: “那他大名叫啥啊?” 这一问,倒把蒋代继问得有点懵,怎么突然要问自己孩子的名字? 他有些纳闷地反问道: “怎么了?你小时候不都叫他顺子哥吗?” 蒋凡看着蒋代继脸上有些疑惑的表情,这才意识到自己问得有点急躁了。 他猛地咬了一下舌尖,立马切回正常的状态。 连忙补救道: “啊,对对对,就是顺子哥,那他大名叫啥呢?万一哪天我们碰见了,我光知道叫顺子哥,连大名都叫不出来,那多尴尬嘛,嘿嘿。” 他说着,还故意挠了挠后脑勺,做出几分年轻人才有的局促。 蒋代继被他这副模样逗得一笑,便也没再多想,随口道: “也是。” “他大名叫蒋兴奎。” 蒋兴奎! 蒋凡脑子里最后一丝侥幸,也被这个名字彻底炸碎了。 这就是他爷爷的名字! 蒋代继像是在回忆什么似的,微微眯起眼睛,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 “这名字,还是你爹给取的呢。” “你爹说,振国兴邦,奎章甲第。” “我也不太懂是啥意思,反正听着是个好名字,就用了。” 他说到这里,又补了一句: “你爹到底是个文化人,取个名字都比我们这些大老粗讲究。” 第二十三章 这个世界怎么会这么小 蒋兴奎…… 蒋凡呆坐在那道石坎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脑瓜子里只剩下一片嗡嗡的闷响。 蒋代继在旁边还在说着什么,感慨孩子们都长大了,日子虽然穷可也有盼头了之类的话。 可那些声音落进蒋凡的耳朵里,却变得忽远忽近、忽明忽暗,根本听不真切。 如果不是同名同姓。 那眼前这个穿着工装、端着水碗、跟自己蹲在同一个车间门槛上絮叨的中年男人,就真的是自己的亲太爷爷! 蒋凡木然地侧过头,看了蒋代继一眼。 对方正看着远处,嘴角挂着一丝质朴的笑。 那一瞬间,蒋凡觉得连自己的呼吸都变得有些不真实了。 那个在自己的童年记忆里,总是坐在老屋院门口晒太阳的老人,那个在自己十二岁那年因为一场急病走得匆忙,连最后一面都没来得及见上的爷爷…… 现在,不仅在这个时空里活生生地存在着,而且,自己居然还有机会能在这个年代里遇到! 难怪。 这下蒋凡终于知道,为什么昨天在会议室里,自己第一眼看到蒋代继的时候,会觉得那么熟悉,甚至隐隐觉得亲近。 血浓于水啊! 那是刻在基因里的东西! 可是震撼过后,一种恐慌和荒谬感紧跟着涌了上来。 不行。 不能再往下聊了。 再聊下去,自己真怕会当场喊出一句“太爷爷”来。 “那个……蒋……” 他刚开了一个头,差点把“蒋叔”两个字又顺嘴秃噜出来,好在舌尖一转,硬生生地截断了话音,改口道: “那什么,我先去帮帮周工那边,他那边设备多,我怕他一个人忙不过来!” 蒋代继听了,也没多想,只是赞许地点了点头。 “去吧去吧。年轻人嘛,多干点活儿是好事,累不坏的,就当把身子骨打熬得扎实一点了。” “哎!” 蒋凡立刻站起身来,把那只空碗放回蒋代继身边的地上,冲他挤出一个极其不咸不淡的笑容,转身就朝周春生所在的方向快步跑去。 那架势,活像是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他。 蒋代继坐在原地,看着他略显仓皇的背影,微微皱了皱眉,嘟囔了一句: “这孩子……咋走这么急?” 不过他也没往深处想,随即摇了摇头,自顾自地端起那个水碗,站起身,朝车间另一头的工具房走去了。 蒋凡一口气跑出老远,一直走到周春生所在的加热炉和轧机区域,才停下脚步。 周春生这会儿正钻在一台设备的底部,检查床头结构。 旁边散落着几把扳手和一块黑乎乎的油布,他似乎正在摸索着什么,没找见。 蒋凡赶紧走过去,眼尖地看见地上的一枚垫片,一把抓起来递了过去。 “给。” 周春生接过垫片,这才从机器底下探出半个身子,抬头看了他一眼,随即愣住了。 “你脸色怎么不太对啊?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啊?有吗?” 蒋凡心里一慌,赶紧抬起手在自己脸上胡乱抹了一把,强行稳住声音。 “没事,可能刚才搬东西有点急,出汗吹了风,喘口气就好了。” 周春生将信将疑地盯着他看了两秒。 这脸色,白得都有点反光了,哪里像是搬东西累的,倒像是刚见着鬼了。 不过眼下时间紧,他也没有心思去细问,便又把头低了下去,继续忙手里的活计。 蒋凡也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只能像个木头桩子一样蹲在旁边,手里假模假式地帮着递工具。 可他的脑子里,早已经是一团乱麻,彻底搅在了一起。 这叫什么事儿啊? 什么叫穿越到1949年,落脚的第一个地方,竟然是自己太爷爷家? 什么叫管自己太奶奶叫“姨”,管自己太爷爷叫“叔”? 自己刚才居然还一脸受教地听着自己的太爷爷,原原本本地讲述自己家的“发家史”? 这个世界怎么会这么小? 还是说,手腕上那块破表,从一开始就是有意把自己送到这条时间线上来的? 如果是巧合,那未免也太巧了,巧得让人汗毛倒竖。 蒋凡越想越觉得头皮发麻,根本不敢再往深处细琢磨。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如此反复了好几次,才勉强把那股翻江倒海的情绪往下压了压。 不能想了。 至少现在不能想。 等回头一切安稳下来,等自己能找到机会,一定要好好查一查当年那本族谱! 他记得很清楚,爷爷家的那本旧族谱,以前就一直放在老屋那个大木柜的最底层。 如果族谱上,自己太爷爷的名字清清楚楚写的就是“蒋代继”,那一切就彻底水落石出了。 正想着,车间门口忽然传来一阵不小的动静。 好几道声音同时响起,带着明显的兴奋和敬重: “来了来了!领导们来了!” 蒋凡心里一凛,猛地回过神来。 他抬头望去,只见车间大门方向,十几道人影正鱼贯而入。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昨天在会议室里见到的那位李首长。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人,有的穿着灰布中山装,有的穿着稍显整洁的工装,头上戴着八角帽。 这些人大多都上了年纪,可走起路来龙行虎步,气场一个比一个足。 这绝对是当下鞍钢最高规格的视察阵容。 工人们显然早就得到了通知,此刻已经迅速在通道两侧列好了队,规规矩矩地站成了行列。 周春生听见声音,也顾不上擦手,赶紧从机器底下爬了出来,一边飞快地收拾地上的工具,一边压低声音喊道: “哎?蒋工,你怎么也不叫我一声啊!” 好在周围动静大,他并没有察觉到蒋凡的神色异样,一把拉住蒋凡的胳膊。 “别愣着了,快过去,领导们到了!” 蒋凡还没完全回神,就被周春生半拉半拽地朝着车间门口的方向走去。 此时,工人们列好的队伍虽然算不上有多像模像样的整齐,但每个人的站姿都挺得笔直。 尤其是那一张张脸上,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敬重和热情,眼睛亮得惊人。 第二十四章 机会 李首长走到队伍最前面,停下脚步。 他的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缓缓扫过,扬起一个温和却极具感染力的笑容。 一开口,依旧是昨天那股让人倍感亲切的湖南口音: “同志们,辛苦了!” “今天来,就是来看看大家,来看看咱们鞍钢这股子精气神!” 他抬起手,指了指身后那些庞大却老旧的机器。 “咱们这个轧钢厂,是从废墟上重新建起来的,是大家一砖一瓦,用肩膀和手板心干出来的!” “我听说,这些设备,都是大家共同努力,从废料堆里、从土里头,一件一件扒出来、找回来的。” “你们能把这些残铜烂铁重新修好,能让它重新转起来,了不起!” 他一边说着,一边冲着这些工人们竖起了大拇指。 现场没有掌声,但所有工人的胸膛都明显挺得更高了。 李首长看着他们那一张张饱含热情的脸,声音微微一沉,继续说道: “同志们,我今天,就要回延安去了。” “走之前,我特意要来看看你们,鞍钢是我们国家重工业的根本!” “你们今天守住这根,就是守住了咱们国家将来的脊梁!” “往后啊,不管我在哪儿,大家一定要接住今天这股子热忱的心气,只要你们这股气不散,咱们新中国的工业,就一定能站起来!” 蒋凡站在人群边缘,真切地看到,不少工人的眼眶已经发了红。 这个年代的人,对“首长”这两个字,对“国家建设”这四个字,有着一种后世人很难完全共情的近乎天然的崇敬。 尤其是亲眼见到这样级别的人物站在自己面前,用这种推心置腹、热忱而坚定的语气跟他们说话,那种情绪的冲击力,是蒋凡以前在任何影视剧和历史资料里都绝对感受不到的。 那是一种真真切切的正在创造历史的重量。 李首长讲完话后,没有再多做排场,笑着摆了摆手,示意大家不用拘束: “好了好了,大家该干活干活,我们也就是随便看看,别耽误了活计。” 工人们这才依依不舍地散开,继续去忙手头的事,只不过眼神依旧忍不住往领导们这边瞟着。 而就在这时,李首长转过身准备往车间里走,目光在人群中一掠,却正好落在了蒋凡和周春生身上。 他眼睛微微一亮,抬手指了指他们俩,笑着朝这边招了招手: “小周,还有那个小蒋同志,来,过来。” 周春生脸上顿时浮起显而易见的喜色,二话不说,快步就跑了过去。 蒋凡心里一紧,也赶紧压下所有乱七八糟的心思,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两人到了跟前,周春生双脚一并,先立正敬了个极为标准的礼: “首长好!” 蒋凡本来想鞠个躬,一看这场面,也立马跟着像模像样地敬了一个礼。 李首长笑着点了点头,目光转向蒋凡,上下打量了一番,语气比昨天在会议室里明显随和了不少。 “小蒋同志,怎么样?今天在厂里转了一圈,还适应吧?” 蒋凡原本还有大半的心思陷在“太爷爷”的震惊里没退出来,可此刻站在这位绝对的重量级人物面前,他只能强制自己把所有的杂念全部按下,认认真真地答道: “适应!适应的,多谢首长关心!” “哈哈哈哈……” 李首长看他这副一本正经、甚至有点紧张的模样,忍不住爽朗地笑了起来。 “好好好,适应就好,适应就好,年轻人嘛,到了哪儿都能扎下根,这是好事情。” 说着,他转过头,朝旁边一个穿着灰布中山装的中年男人示意了一下。 “何厂长,你昨天没回来,不知道情况,这个,就是我跟你提过的那个小蒋同志。” “从国外回来的,懂技术,会洋文。昨天刚到,还帮我们解决了一台机床的故障,是个人才啊。” 被称作何厂长的那位中年男人立刻站了出来。 这人大约四十出头,身形偏瘦,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目光极为沉静。 蒋凡昨天确实没在会上见过他。 但光看这人的模样和气质,就知道绝对是个懂行且干实事的人。 这应该就是鞍钢当时的主要负责人。 不等蒋凡主动打招呼,何厂长便率先朝他点了点头,语气客气却不失威严: “蒋凡同志,你好,我是何希英,鞍钢的厂长。” “你的事,我听李首长说了,欢迎你加入鞍钢,往后在厂里,有什么想法,有什么困难,可以直接找我。” 蒋凡这种现代打工人,哪里经历过这种级别的直系领导关怀场面,一时间只能一个劲地点头: “好的好的,谢谢何厂长……” 那模样,看着着实有些笨拙。 可落在这些领导眼里,反而觉得这年轻人虽然留过洋,却没什么架子,顿时又惹得李首长和几位老同志哈哈笑了起来,倒把蒋凡笑得有些莫名其妙。 李首长笑完之后,看着蒋凡,忽然又特意补了一句: “小蒋同志,我昨天在会上就说了,你要是有什么想法,尤其是跟咱们厂的产品规划、技术改进相关的东西,随时跟何厂长提。” “你们这些在国外见过世面、学过先进技术的人,现在正是国家急需的人才,不要怕说错话,有想法直接说就行了。” “我们呐,不怕年轻人的想法不够成熟,就怕大家都没有想法!”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似乎只是一句鼓励晚辈的场面话。 但落在蒋凡的耳朵里,却无异于一道惊雷。 这不就是在让我提意见吗? 那我之前琢磨的那个煤气罐的想法……是不是现在就可以提了? 可他目光一扫周围。 这么多人,还有那么多技术处的老资格。 说,还是不说? 说了,万一人家觉得自己是异想天开,刚来两天寸功未立,就开始对着厂里的方向指手画脚,甚至因为某些技术细节说不清楚而惹来反感怎么办? 可要是不说…… 这个绝佳的机会一旦错过,自己还能不能找到第二个这么合适的时机? 第二十五章 拦路献策 李首长今天就要回延安了。 何厂长又是第一次见面。 以后自己一个没定岗的“外来户”,还能不能再有这种直接越过所有层级、单独向他们当面陈述方案的机会,根本是个未知数! 蒋凡还在心里天人交战的时候,时间可不会停下来等他。 领导视察的节奏是很紧凑的。 李首长话音刚落,何厂长已经指挥周春生让他接过了话头,陪着领导们往车间深处走,一边走,一边做着沿途的设备介绍。 “李首长,何厂长,各位领导,请往这边看。这里是咱们轧钢厂的加热炉区域。” 周春生指着不远处那座散发着热炉,声音洪亮: “目前这套加热炉的热源,主要来自一号高炉那边的余热利用系统和部分混合煤气。” “温度现在已经能够稳定在轧制所需的范围内,虽说保温层的耐火砖是咱们用旧砖拼凑重新砌的,但密封性还算过关...” 一行人边听边点头。何厂长甚至还特意停下脚步,凑近看了一眼加热炉的炉门密封情况,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周春生继续引着众人往前走: “这边是轧机主体。主传动设备,用的是修复后的一台老式直流电机,说实话,这台电机当年被破坏得不轻,线圈都是咱们工人一点点重新绕的” “现在的功率和效率肯定比不上国外的新设备,但胜在稳定可靠,应付目前的中型材轧制任务,完全吃得消...” “再往后,就是冷床和精整区域了,刚才我和蒋工已经把这边全都检查过了一遍,冷床步进正常,矫直机辊隙调节顺滑,切断设备状态良好,随时可以正常投产!” 周春生汇报得有条不紊,专业且务实。 蒋凡一直默默地跟在人群最后面。 他一边听着周春生的介绍,一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那块破表。 表盘上的数字倒计时,还在无声地跳动着。 时间真的不多了。 他这次穿越,到底能在1949年待多久? 这个节点一旦过去,下一次还能不能有机会碰见这种? 自己要是带着“煤气罐”这么大一个破局的思路,却连张嘴的勇气都没有,那这趟穿回来到底是干嘛的? 难道就为了修一台旧机床,外加认一回太爷爷?! 蒋凡咬了咬牙,腮帮子绷得紧紧的。 心一横。 说! 必须说! 哪怕被当成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异想天开,哪怕被这些老资格的技术员们用审视的目光扒掉一层皮,也必须得开这个口! 有些机会,转瞬即逝。 一行人走得并不慢,很快就来到了车间尽头的精整和打包区域。 李首长站在简易的收集槽旁边,目光看着那些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工具和刚切出来的几根试车钢材,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又对着随行的厂领导和干部们做了一番语重心长的嘱托。 大意无非是希望同志们继续发扬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延安精神,尽快把从钢水到成品材的这条路走通,把鞍钢庞大的工业潜力真正发挥出来,为全国即将铺开的经济建设打好基础、做好老大哥。 说完这些,他特意将目光越过人群,看了看站在后头的周春生,还有一直没怎么吭声的蒋凡。 他转头对何厂长等几位老干部说道: “老何啊,我看咱们厂这精气神很足,尤其是这些年轻人,就是要多多用起来!” “他们年轻,脑子活,在外面见过世面,比咱们这些老骨头看得多、看得远。” “给他们压压担子,让他们敢想敢干,咱们鞍钢的未来才有指望嘛。” 周围的领导们纷纷微笑着点头称是,连带着看向周春生和蒋凡的目光也多了几分期许。 眼看着视察该看的地方都看完了,该定调子的话也都说透了。 李首长摆了摆手,准备转身离开,一行人也随即自然而然地开始跟着朝车间门口方向移动。 机会,只有这最后几秒钟了! 再不出声,这群人一走出这扇大门,就真的来不及了! 蒋凡心里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终于断了。 他上前一步,胸口一挺,鼓足了全身的力气,让自己的声音在车间里炸响: “李首长!何厂长!” 众人的脚步齐齐顿住。 唰—— 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越过人群,同时落在了站在最后面的蒋凡身上。 昨天在会议室里,那种被一众有分量的大人物共同注视审视的压迫感再次倾覆下来。 甚至因为是在车间现场,这种压迫感比昨天还要强烈得多。 旁边的一名技术处老同志微微皱起了眉头。 何厂长也停下了脚步,目光隔着黑框眼镜静静地看了过来,眼神深邃,不辨喜怒。 蒋凡的喉结剧烈地滑动了一下,心跳如擂鼓般砸着胸腔,但他没有退缩。 他狠狠吸了一口空气,平复了一下情绪,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可能地平稳清晰、掷地有声: “我对咱们厂未来的产品方向,有一个不太成熟的想法,不知道……能不能耽误几位领导几分钟时间?” 话一出口,空气都凝固了一瞬。 几位厂领导和干部面面相觑,互相换了个眼神。 不过,谁都没有贸然开口接话,毕竟,李首长还站在最前头。 倒是一旁的周春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吓了一大跳。 他诧异地回头,赶紧往后退了半步,伸手在底下扯了扯蒋凡的袖子,压低声音急道: “蒋工,你干嘛呢?” 周春生完全不知道蒋凡这葫芦里到底在卖什么药。 刚才明明还好好的,怎么在这个节骨眼上,领导都要走了,他突然跳出来拦路? 懂不懂规矩啊! 此时此刻,十几号人全都站在原地,静静地等着李首长的反应。 好在,李首长并没有生气。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站在那里虽然紧张的蒋凡,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带着几分欣赏与赞许的笑容。 他转过头,看着身旁的何厂长等人,笑着指了指蒋凡: “看看,看看!” “我就说嘛,这些敢想敢做的事情,还是得交给这些年轻人来办!” “行,那你就说说看!” 第二十六章 附加值 果然,有勇气的人就能有机会。 李首长这番话一落地,蒋凡那颗几乎悬在嗓子眼的心脏,终于稍稍落回了肚子里。 能搭上话,这事儿就成了一半。 他抬眼扫视了一圈众人,让自己声音尽可能地稳住,开了口: “各位领导。” “在讲具体的产品方案之前,我想先给各位领导,上一堂课。” 这话一出,原本还带着几分期待和鼓励的现场,气氛瞬间微妙了一瞬。 不少老干部的眼中都闪过一丝错愕。 上课? 给李首长和何厂长这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见惯了风浪的老革命们上课? 这年轻人,胆子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但只有蒋凡自己心里清楚,这绝非他狂妄或者胆大包天。 他是个现代打工人,太明白“向上汇报”的精髓了。 他只是觉得非常有必要,先让领导们意识到一个底层逻辑: 这个东西为什么值得做,它的前景到底在哪里? 如果在没有建立底层认知的情况下,自己突然生硬地抛出一个“煤气罐”的概念,那在这些老同志眼里,这玩意儿充其量就是一个“装气的大铁罐子”。 他们很难一眼看出,这个铁罐子跟鞍钢的恢复跟新中国工业经济的前途,到底有什么必然联系。 不先把调子定高,后面的实操就容易被看扁。 不过,领导们显然也没把这句“上课”太当回事。 人群中有个技术处的老同志轻笑了一声,微微摇了摇头,大概是觉得这刚从国外回来的后生多少有点不知天高地厚,倒也有点可爱。 但李首长没有笑,他目光深邃地看着蒋凡,微微点了点头,语气依然带着鼓励: “行。” “那你就说说看嘛。” 有了这句话托底,蒋凡这才彻底松了一口气。 他扭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周春生,低声问道: “周工,你那工具包里,有没有石笔?借我用用。” 周春生愣了一下,心说这又要唱哪一出? 不过他还是麻利地从包里摸出了一小截手指长的白色石笔,递了过去,还不忘小声提醒了一句: “你小心点啊,别给我折断了,就剩这一截了。” “放心。” 蒋凡接过石笔,没再多话,直接蹲下身来,目光落在地面上。 这车间的地面可不是后世那种平整光滑的环氧地坪,是纯粹用水泥抹出来的,甚至因为年头久远和重物碾压,有些地方还带着坑洼。 不过,用来拿石笔写字,绰绰有余了。 他握着石笔,在灰黑色的水泥地面上,唰唰几下写出了三个大字: “附加值!” 写完这三个字,他站起身来,目光坦然地迎上众人的视线。 “各位领导,我想说的,就是这三个字。” 人群安静了一瞬。 原本还带着点随意笑容的干部们纷纷伸长了脖子,目光都落在水泥地上那三个白色字迹上。 显然,这个偏现代经济学的词汇,对此时在场的大多数人来说,确实还有些陌生。 而站在他旁边的周春生,看到这三个字,眼睛却是微微一亮。 他当然知道“附加值”是什么意思,只是完全没想到,蒋凡会在这种工业视察的场合下,一开口就直接甩出一个核心的经济学概念来。 还是李首长沉得住气,他看着地上的字,没急着评价,等着蒋凡继续往下讲。 蒋凡见大家的好奇心确实被调动起来了,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始侃侃而谈: “这个附加值呀,就是通过有效的劳动,让一样东西变得比原来更加值钱。” “我们鞍钢现在炼钢、炼铁,这是基础,是咱们重工业的底子,这没错。” “但光出铁水、出钢坯,是远远不够的,因为那些只是原料,不是成品,单卖原料,值不了几个钱。” “原料本身的价值是有限的,可如果你把它加工成了能直接用的东西,它的价值就完全变了。” 他顿了顿,抬眼看着众人,尽量把原本抽象的概念说得更通俗易懂些。 “我举个最简单的例子。” “比如一块布料,它的原料成本可能就值几毛钱,可如果你花心思,把它裁剪、缝纫,做成了一件漂亮的衣服,它就能多卖好几块钱。” “那多出来的这几块钱是什么?就是附加值!” “这就是技术变现,把一块布变成一件能穿的衣服,这就是把我们的劳动、手艺和技术加进去之后,所产生的新的价值。” 蒋凡说得很慢,咬字清晰,尽量让这些老领导们听得明明白白。 果然,原本还有些云里雾里、皱眉琢磨的干部们,表情渐渐松动了几分。 哦……说白了,就是深加工的意思嘛! 李首长依旧没有插话,只是目光从那三个字上移开,重新落回蒋凡脸上,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蒋凡见状,便顺着话头继续往下砸: “所以啊,如果我们要让鞍钢真正地赚到钱,真正地能自我滚动发展起来,就不能只满足于能出钢、能出铁。” “我们必须要动脑子,去开发那些有技术含量的终端产品,让咱们炼出来的每一吨钢,都能在加工中产生更高的附加值!” 他一边说着,一边重新蹲下身,用石笔在“附加值”三个字的头上画了一条向上的箭头。 “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把钢铁变成钱,把钱再变成新设备、新技术和新产能。然后再把这些产能,变成更多的钱。” “这,就是一条能让鞍钢源源不断壮大起来的良性循环!” 说完这些,他站起身,眼角的余光偷偷瞄了一眼领导们的表情。 那些老干部们一个个皱着眉头,显然正在脑子里飞快地消化着蒋凡这番话。 就连一直显得颇为沉静的何厂长,此刻也微微侧过头,手指轻轻摩挲着下巴,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 现场安静了约莫七八秒钟。 眼看气氛有些凝滞,还是周春生率先开了口。 “蒋工,你刚才说的这个东西,其实我在国外读书的时候,也接触过类似的概念。” 第二十七章 岂不是纸上谈兵? 周春生非常自然地接过了话茬,替蒋凡做着理论背书: “当时有讲义里专门提到过,现代工业区别于传统手工业的一个核心特点,就是分工细化和工序叠加,每一次工序的叠加,实际上都是一次价值的累积。” “你刚才举的那个布料做成衣服的例子,其实就是最典型的初级加工业的价值叠加。” 周春生转头看向几位厂领导,用他那种习惯性的严谨技术腔调总结道: “也就是说,如果按照蒋工的这个思路走,鞍钢未来不仅应该产钢,还应该尽可能地把钢材就地加工成各种种类的成品件,让这些附加值,全部在咱们自己的厂区内实现最大化累积。” 蒋凡听得心里简直要给周春生竖大拇指了。 好兄弟,这助攻打得太漂亮了! 不仅没让场子冷下来,还无缝衔接拔高了专业度! 他立刻朝周春生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大声应道: “对,周工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我之所以要先讲这个附加值,就是想说明白一个道理:鞍钢现在恢复生产确实很不容易,但我们绝不能只满足于有钢出了,我们还得想清楚,这些钢最终要去哪里?要变成什么?” “如果只是炼了钢、轧了材,然后就直接当原料卖给别处去加工,那我们赚的永远只是最底层的辛苦钱。” “可如果我们能把钢变成咱们自己独有的产品,那利润空间,就完全不一样了。这才是鞍钢真正能强壮起来的路径!” 这一回,在场的干部们总算彻底听明白了。 不少之前还在皱眉苦思的老同志,此刻眉头一松,脸上露出了恍然的表情。 “哦,就是说,咱们不能光会产钢,还得会拿自己的钢去做东西卖?” “对,就是这个意思!”蒋凡立刻用力点头。 但人群中,马上又冒出了一个略带质疑的声音: “可你这说法,不就和咱们厂现在天天开会讨论搞新产品是一个路子吗?这听着也没什么新鲜区别啊。” 这话一出来,立刻有几个干部跟着附和地点了点头。 是啊,说得天花乱坠,不还是搞新产品吗? 不过蒋凡对此早有预料,一点都不慌张。 他立刻顺着这个话茬,抛出了第二颗炸弹: “没错,大方向上是没有区别,不过接下来我要讲的,那就真的有区别了。” 他再次蹲下身,拿起石笔,在水泥地上画了一个大圈,把“附加值”三个字重重地圈在里头。 “咱们鞍钢现在有这个底子,有钢、有铁、有设备、有人力,完全有条件去做更高附加值的产品,但是,我还有一个概念,想顺便给各位领导汇报一下。” “那就是流通价值!” 他说着,一边在那个大圈的旁边,飞快地写下了这四个字。 写完,他站起身,目光灼灼地看着众人: “我在国外的时候,学到了一个很重要的市场观点,他们那边有一句话,叫做顾客就是上帝。” “这话听着玄乎,其实意思很简单:就是要以顾客的需求为核心,顾客要什么,我们再去生产什么,而不是我们生产出了什么,再去想方设法地硬推、硬卖给顾客。” “我觉得,这句话放在咱们鞍钢的产品规划上,同样是适用的!” “我们要做新产品,不应该是几个技术员在办公室里一拍脑袋,想出一个自认为很好的东西,然后再去硬推。” “我们应该先看出去,先看看市场上需要什么?老百姓需要什么?前线的后勤需要什么?然后,我们再利用手头的设备,去针对性地把它做出来!” “只要需求对口,产品一出来立刻就有销路,就能马上流转出去、迅速转化成实实在在的效益!” “这个,就叫流通价值!” 蒋凡一口气把这段话全抛了出来,随后微微喘了口气,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李首长和何厂长。 他原本以为,这番超前了几十年的“市场导向理论”说完,领导们就算不拍手叫好,至少也得露出点极为赞许的神色,或者互相惊叹地讨论几句“后生可畏”之类的话。 然而…… 事实却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十几个人,包括李首长和何厂长在内,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集体陷入了某种若有所思的沉默之中。 安静。 这种诡异的沉默,让蒋凡心里没由来的有些发毛。 怎么回事? 我这番话,无论是理论高度还是落地逻辑,都应该能把气氛带起来啊! 至少能让领导们感觉到,我这个留洋回来的年轻人是有真知灼见的,绝对没在胡说八道。 可眼下这反应……怎么好像跟我预想的有点脱节了? 沉默了足足十几秒后,李首长终于开了口。 他看着蒋凡,语气极其平静地问了两个字: “没啦?” 蒋凡:“……” 他嘴巴微微张开,又有些发懵地合上,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没啦?什么叫没啦? 李首长看他这副有些发愣的模样,大概猜到这年轻人肚子里在想什么。 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随后语气一肃,直接撕开了那些花团锦簇的理论包装,一针见血地问出了最要命的问题: “小蒋同志,你说的这些理论问题,确实都没错,听着也很漂亮。” “可我想问你的是:你打算怎么解决这两个理论落到实处的问题?” “你刚才说顾客就是上帝,要看需求,好,那你怎么知道现在的顾客到底需要什么?” “你刚才说要搞附加值,好,那你又怎么能保证,你做出来的那个东西,就一定能有你说的那么高的附加值一定能变成钱呢?” “如果你不能回答这两个最实际的问题,或者不能拿出一个具体可行能同时解决这两点的方案……” “那你刚才说的那些,岂不就成了纸上谈兵的赵括了?” 这句话一出来,空气又凝住了。 旁边几个干部互相看了看,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里分明也带着同样的疑问。 理论说得漂亮是一回事,能不能落到实际,才是硬功夫。 第二十八章 国外有这玩意吗? 听到李首长这毫不客气的一针见血,蒋凡并没有被问住。 他反倒在心里暗暗叫了声好。 李首长能问得这么细,恰恰说明对方刚才确实是在极其认真地思考他抛出的那些理论,并且在试图寻找落地的可能性。 蒋凡立刻稳住了心神,回答道: “首长问得好。” 说完,他再次蹲下身子,拿着那半截石笔,直接在水泥地面上画了起来。 随着石笔在地面上作响,一个略显矮胖的圆筒状轮廓渐渐成型。 底部略平,顶部微微收窄。 紧接着,他在顶部画了一个带阀门的结构,侧面又补了两笔,画出了类似护圈和把手的东西。 他画得非常认真,甚至连阀门的旋钮细节都勾了几笔。 虽然他没有正经的工程制图功底,画出来的线条也不够规范,但胜在思路清晰,整个东西的外观轮廓被他展现得明明白白。 画完之后,蒋凡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领导们: “首长,各位领导。这就是我刚才说的,能解决需求、也能带来高附加值的产品。” “它的学名,叫做煤气罐。” 他的声音一传开,所有人的目光立刻全集中到了地面那个白色的图案上。 原本还散漫站着的干部和技术员们,下意识地齐齐往前涌了两步,纷纷弯下腰,伸着脖子往地面上凑。 现场顿时响起了一片小声的议论。 “煤气罐?这是个什么东西?” “看着……像个大肚子的铁坛子?” “上面那个画的,是盖儿还是个什么阀门?” 只有李首长和何希英站在原地没有往前挤。 两人目光落在那个图案上,眉头都不约而同地轻轻蹙了起来。 “煤气罐?这是干什么用的?” 李首长疑惑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完全陌生的名词。 其实也不怪他不认识。 在这个年代,全中国范围内拥有城市煤气设施的,满打满算也超不过十个城市。 而且基本都是那种最简单的集中式管道煤气,主要也是供给那几座大城市的机关、学校和少数富户用来照明或取暖的。 至于蒋凡画的这种可以独立移动用钢板焊成的民用液化气钢瓶,在这个时候的国内,别说见过,连听都没人听过。 蒋凡早就料到他们会有这个疑问,于是立刻开口解释: “首长,这是我以前在国外的时候,见过的一种东西。” 他这话说得很顺畅,直接把锅甩给了留洋背景。 可他刚说完这句,旁边冷不防地插进了一个极其疑惑的声音: “蒋工,国外……有这玩意儿吗?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周春生正蹲在蒋凡旁边,歪着头盯着地上的图案,满脸都是单纯与疑惑。 蒋凡顿时觉得一阵头疼。 刚才夸你是个完美捧哏,怎么一转眼就开始背刺了?! 这种时候你拆什么台啊。 蒋凡懒得理他,干脆假装没听见,直接把周春生的话过滤掉,看着李首长继续认真地汇报道: “首长,简单来说,这个煤气罐的作用,就是把炼钢厂或者焦化厂制取出来的可燃气体,通过高压压缩的方式,装进这个钢制容器里,然后完全密封起来。” “老百姓买回家之后,用的时候只需要把上面这个阀门打开,高压气体就会顺着管子出来,点上火,就能供人做饭、烧水、取暖甚至照明。” “您想想,这样一来,老百姓就不用每天顶着风雪去山上砍柴火了,也不需要花大价钱去买煤块、搬煤灰了。” “只需要把这个煤气罐往灶台旁边一放,用的时候拧开阀门,火就来了,不用的时候关上,火就灭了,方便,而且极其耐用。” “尤其是在咱们东北,冬天零下几十度,家家户户都得烧炕取暖,如果能有这种煤气罐普及开来,老百姓过冬的日子,会方便太多太多!” 蒋凡一边说着,一边用手在地面上的图案上比划着,把各个部件的用途拆解开来解释: “这个圆筒部分,就是罐体,必须用咱们轧出来的优质钢板焊接,承受压力。” “上面这个是阀门,控制气体进出,侧面这两个半圆,可以设计成提手和护圈,方便搬运,也能保护阀门不被撞坏,底下再加一个底座,便于立稳。” 蒋凡的描述非常详细,尽量让这些从来没见过煤气罐的人,也能在脑子里迅速构建出一个清晰的使用场景。 等他的话说完,周围那群老干部们再也按捺不住了。 议论声一下子就大了起来,刚才那种拘谨的视察气氛,瞬间变成了一个热火朝天的小范围讨论会。 “听着还真是个好东西啊!冬天要是真不用去山上砍柴了,那可解决大问题了。” “砍柴累死人不说,现在深山里还不太平,偶尔还有残匪流窜,哪敢让老百姓随便往山里跑啊。” “可不是嘛!要真有这玩意,妇女在家里做饭得少受多少罪啊!” “不过……煤气?那东西有毒吧?我以前听说过别的厂里煤气管道漏了,熏死过人的。” “所以小蒋同志刚才说了嘛,那是高压装进去密封好的,肯定得把密封和阀门做好才行,要是漏气谁还敢用?这技术不过关可不能瞎搞。” “我觉得是条路,真要能造出来,老百姓肯定愿意买,要是有这玩意,我都愿意掏钱买一个放家里!” “买买买,那也得看造出来卖多少钱啊,要是太贵了,老百姓饭都吃不饱,谁买得起这铁疙瘩?” 大家七嘴八舌,你一言我一语。 有人觉得这东西大有可为、前景广阔,也有人本能地开始担心安全性、技术难度和成本问题。 蒋凡把这些反应全都看在眼里。 这才对嘛! 不怕有质疑,只要大家开始顺着这个思路去讨论它的可行性,这个概念就算是成功植入进去了。 不过他也知道,这些人议论得再热闹都没用。 这里真正能拍板、能决定这个项目生死的人,到现在还没有表态。 果然。 一直没作声的何厂长,忽然轻轻咳了一声。 只这一声,原本还在交头接耳的干部们立刻安静了下来,纷纷转头看向他。 第二十九章 它真的不是炸弹 何希英将目光从地上的那个图案上收了回来。 他先转头看了李首长一眼,见李首长微微点头示意他开口,这才看向蒋凡。 “小蒋同志。” “你刚才说的这些,听起来,确实能为民生带来极大的方便。” “老百姓有了这个东西,冬天取暖、日常做饭确实会省很多事,单从这个角度来说,它的确是个好东西,也确实符合你说的有需求。” “但是,我这里有几个极其现实的问题,麻烦你回答一下。” 蒋凡神色一肃,立刻点了点头:“您请说。” 何希英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这东西,咱们现在的设备和技术,真的能安全地做出来吗?” “第二,就算咱们克服万难把它做出来了,它的成本是多少?你想过它的销售价格吗?现在的普通老百姓,真的有闲钱去买这个高压钢罐子吗?”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现在前线还在打仗,整个国家的财政极其紧张,所有的物资调配,都是以战需优先为绝对原则。” “你刚才提到的那套附加值理论,听起来非常精彩,也是对的,但你怎么把这套理论,跟这个煤气罐挂上钩呢?” “你要明白,老百姓需要是一回事,他们有没有能力付钱购买,是另外一回事。” “我们现在不是在太平盛世做生意,我们是在打仗,是在废墟上恢复生产,国家还要养活几亿张等着吃饭的嘴。” “如果这个东西造出来,老百姓买不起,国家又没钱补贴,那它的附加值怎么实现流通?怎么变成你说的能让鞍钢滚雪球的钱?” 全场鸦雀无声。 何厂长语气虽然平静,但每一句话,都问在了最致命的痛点上。 他既没有盲目地否定蒋凡的提议,也没有因为概念新颖就头脑发热地赞同。 他是真真切切地站在整个国家的宏观视角上,把国情和战时经济这些问题,一条一条掰碎了揉给蒋凡看。 这就是1949年鞍钢掌舵人的水平。 蒋凡在心里暗暗倒吸了一口凉气,忍不住生出一股由衷的佩服。 不愧是一厂之长! 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透过一个陌生的产品概念,直接看透它在当前历史环境下面临的最核心死结。 跟这种人打交道,一点花架子都不能有。 好在,他前面拼死拼活铺垫的那一套附加值理论,终于在这个时候派上了用场。 他迎着何厂长的目光,非但没有露怯,反而顺理成章地笑了起来。 “何厂长,您说的这些问题,一针见血,不瞒您说,我也想过。” “而我想向各位领导汇报的,恰恰也就是这个破局的点!” 蒋凡抬起手,指了指地上那个白色的煤气罐图案。 “我刚才给大家描绘的那个其实只是咱们国内自用的民用版,它的根本意义,确实在于改善民生,但它目前确实赚不到什么大钱。” “但是!要说真正能体现我刚才讲的高附加值真正能帮国家和咱们鞍钢从外面挣回来真金白银的版本……” “我这里,还有一个东西。” 蒋凡没有废话,直接再次蹲下身,拿着石笔在地面上画了起来。 他在刚才那个民用版煤气罐的基础上,做了几处极其关键的改动。 先把原本矮胖的罐体略微拉长了一些,让整个钢瓶显得更加修长。 紧接着,他在罐体底部,刷刷几笔,画上了一个类似于十字交叉的尾翼结构。 最后,他又在罐体的侧面,加了几道看上去像是用来悬挂或者固定的连接线条。 画完之后,他满意地拍了拍手,站起身,退后半步,把这个完整的升级版图案展示在众人面前。 “何厂长,各位领导。” 蒋凡指着地上的新图案,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道: “这个,就是我专门为了挣大钱,设计出来的外贸版本。” 大家再次哗啦啦地围了上来,一个个伸长了脖子仔细端详。 可这回,却没人再发出这东西方便民生之类的感叹了,因为眼前这个图案,实在是过于奇怪。 那拉长的金属罐体,加上底部的十字尾翼结构,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普通老百姓家里能放在灶台旁边的玩意儿。 有人摸着下巴,皱起眉头,低声嘀咕起来: “这玩意……咋看着有点眼熟呢?” 旁边一个懂点军事的老干部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忽然脸色一变,倒吸了一口凉气,喃喃道: “嘶……这、这怎么有点像报纸上登过的……那个小男孩?” 他这话一出,周围几个干部顿时如梦初醒,一个个全都摸起了下巴,重新审视起那个图案来。 从上到下、从左到右,越看越觉得像那么回事。 “别说,还真他娘的有点像!” “废话,那个十字尾翼,不就是飞机往下扔的航弹上面用的吗?” “可是刚才小蒋不是说是煤气罐吗?怎么会画得跟个炸弹一样?” “俺哪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议论声又起来了,连李首长都忍不住弯下腰来,仔仔细细地盯着那个图案看了好一会儿。 半晌,他才直起身,转头和何希英对视了一眼。 何希英心领神会,微微点头,目光重新落在蒋凡身上,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审视的意味: “小蒋同志,你画产品就画产品,画一个炸弹上来是什么意思?” “咱们鞍钢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恢复基础工业,暂时还没有能力,也没有指标去生产这种大型军工品吧?” 这话一出口,算是给刚才众人的猜测定了性,周围的议论声一下子就消失了。 十几道目光,同时落在了蒋凡身上。 不过,蒋凡敏锐地察觉到,何厂长的语气虽然严厉,但似乎是在故意给他一个台阶,让他把逻辑圆回来。 于是,蒋凡立刻挺直了腰板朗声说道: “何厂长,各位领导,你们误会了,这可不是什么炸弹啊!” “这就是一个实打实的煤气罐!” 他指着地上的尾翼,脸不红心不跳地胡诌道: “人家国外的煤气罐,就是这样的,我在国外亲眼见过。” “底部的这个结构,据说是为了提高罐体放置时的绝对稳定性,保证在运输和存放的过程中不会倾倒,国外的技术资料里,管它叫做……支架式防滚底座!” “至于侧面这些连接线条,那是为了方便工人搬运以及在卡车上进行捆绑固定,而专门设计的辅助拉环。” 蒋凡双手一摊,满脸坦然:“所以,它真的就是一个用来装煤气的罐子。” 第三十章 民用和军用 他这番话说得振振有词,逻辑自洽,配上他那副极其诚恳的表情,差点连他自己都信了。 可何厂长显然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他用手指了指那个极具迷惑性的尾翼结构,带着几分拆穿的意味,继续逼问道: “那这个呢?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航弹上面也有这个东西,人家叫尾翼,是用来保证炸弹在空中稳定飞行不偏离弹道的。” “你一个放地上的煤气罐,要什么空中稳定?” 蒋凡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还无辜地歪了歪头,说道: “这个嘛……说实话,我也不是特别清楚他们国外为什么要这么设计。” “不过,我听国外的同行说,有些中东地区的煤气罐运输条件比较差,经常要走崎岖的山路,甚至是空投,这种十字形的底部支架,可以非常有效地防止罐体在运输过程中发生剧烈滚动。” “毕竟,国外的设计思路跟咱们国内不太一样,也能理解吧?” 说着,蒋凡极其自然地转过头,看向站在旁边已经石化的周春生,一脸诚恳地发出了助攻邀请: “周工,你也在国外待过,你应该知道,国外有些工业品的设计,确实会做不少这种看似多余的额外加固和稳定结构,对吧?” 突然被点名的周春生,看了看蒋凡,又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个怎么看怎么像航弹的煤气罐,神色复杂到了极点。 你问我干什么呀?! 这破玩意儿我连听都没听过。 但眼下这么多领导盯着,而且刚才自己才刚给蒋凡的附加值理论背过书。 现在要是当面拆蒋凡的台,不仅显得自己见识短,还容易把这刚热络起来的场子给砸了。 周春生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含含糊糊地接了一句: “呃……这个……国外的设计,确实有一些比较特殊的思路。” “我……我也听说过,三角形和十字交叉具有物理上的稳定性嘛……可能……可能他们也觉得这样放着比较稳当吧。” 这话说得结结巴巴,连周春生自己都觉得心虚得要命。 不过好在,现场根本没人在意周春生说了什么,因为所有人的注意力,此刻全都集中在蒋凡和领导的交锋上。 何厂长当然听得出蒋凡话里的破绽和刻意包装。 可他更清楚的是:今天这个年轻人,能在地上画出这个图,能讲出这套似是而非却又无法反驳的逻辑,本身就说明了很多事情。 这小子是有备而来的。 而且,他是在用一种极其安全的方式,在给鞍钢、给国家,指一条野路子。 所以,何希英没有当场揭穿他那套支架式底座的鬼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便不再追问。 倒是老李的目光一直在那个极具威慑力的轮廓上来回扫视了足足好几遍,眼神越来越深邃。 他看的时间很久。 久到现场所有的干部都不敢喘气,整个车间彻底安静下来,静静地等着这位领导定调子。 终于,老李收回了目光。 他深深地看了蒋凡一眼,忽然笑了起来。 “听着……倒确实是有点意思。” “不过嘛……” “我还是那句话。” “小蒋同志,你既然口口声声说,这个……这个煤气罐,是专门用来给咱们国家挣大钱的。” “那我,只关心一件事。” “你能不能说清楚,这东西的前景到底在哪?到底该怎么卖出去?能卖给谁?” “至于它到底是叫煤气罐,还是叫别的什么名字……不重要。” 这话一出,蒋凡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太通透了! 老李这话的意思分明是在告诉他: 你这东西到底是不是炸弹,我不管,我也不追究。 只要它能促进鞍钢的生产,只要它能真真切切地给国家换回极其宝贵的外汇和建设物资…… 你就是把它叫成大号保温杯,我也敢让你造。 前提是,你得能说服我,这买卖,真的能成。 蒋凡心领神会,既然首长都这样说了,那自己还怕个啥。 “首长,您既然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那我就认认真真一五一十地跟您汇报。” “这个东西,其实可以分成两个方向来说。” “一个是民用,一个是军用。” “先说民用,这个刚才我已经大致介绍过了,就是改善老百姓生活条件都一个产品,这个方向的定位就是服务民生保障基础生活,哪怕不赚钱,作为一个民生项目来推动,也完全值得。” “至于军用方向……” 蒋凡说到这里,微微压低了声音。 “首长,我在国外的时候,听说了不少消息,中东那边,英法还在争夺石油利益,局势很乱,柏林那边,虽然仗打完了,但东西两边还在对峙,还有东南亚,越南那边法国人跟当地人也在打。” “这些地方,都在打仗。” “打仗需要什么?需要武器,需要弹药,需要各种能派上用场的东西。” “如果我们把这个煤气罐的出口版本做得……稍微扎实一些,稍微耐用一些,再配上一份非常详细的使用说明书,把注意事项、填充方法、安全距离等等都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至于客户买回去之后,是用它来做饭,还是用来干别的……那就不是我们能控制的了。” “比如说,如果有人不小心把白糖和硝铵化肥混在一起加热,又恰好把这个混合物放进罐体里,外面再裹上一些滚珠或者铁片……再比如说,如果有人在罐体尾部加装一个简易的发射筒,再固定一些推进剂……” “再比如说,如果有人又恰好点了一把火……” “那这个东西,理论上,是可以飞出去的。” “但和我们没有关系,我们只负责生产煤气罐,附赠一份详尽的使用说明书,仅此而已。” 蒋凡说到最后,声音慢慢恢复正常,甚至还把自己给说兴奋了。 可车间里,彻底安静了。 第三十一章 新中国第一款自研武器 大伙儿面面相觑,又看了看地上那个带着十字尾翼的修长钢瓶,怎么听、怎么看,都觉得这玩意儿实在不像是个正经民用的东西。 最终,还是懂技术的周春生最先绷不住了。 他在脑子里把这个罐体的承压结构、尾翼的空气动力学,以及高压易燃气体的特性飞快地过了一遍,顿时头皮一麻,直接脱口而出: “蒋工,这他妈不就是个炸弹吗!” 他这一嗓子吼出来,后面那群原本还在互相嘀咕的干部们,顿时全都没声了。 大家能干到这个位置自然都不傻。 不管蒋凡刚才说得多么轻描淡写,也不管他怎么刻意强调“我们只是做民用煤气罐的制造商”,可只要稍微有点常识、稍微经历过战争的人都能听出来。 这玩意儿一旦里面装满高压可燃气体,再在上面拧个延时引信,直接从飞机上或者高处往下扔…… 这就是一件威力极其恐怖的简易温压武器! 虽然粗糙,虽然原始,虽然谈不上什么高精尖,甚至可以说是简陋到了极点。 但,在这个连子弹都未必能足额供应、迫击炮弹都得靠翻砂手搓的年代,这种东西一旦能够利用现有的钢材量产,一旦能够以民用设备的名义出口,换回急需的外汇和工业物资…… 那这东西的战略意义,就完全不一样了。 而在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中,李首长和何希英反倒成了全场最平静的两个人。 他们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露出震惊或失态的神色。 李首长始终微微眯着眼睛,目光盯着地上的图案,大脑正在以极高的转速,反复权衡着这东西在工业和战略上的可行性。 而何厂长则静静地站在一旁,双手交叉在胸前,一根手指轻轻敲击着手背,目光同样没有离开过那个带尾翼的“煤气罐”。 沉默持续了很久。 终于,李首长打破了安静。 他微微侧过头,附耳到何厂长耳边,声音极低地说了两句什么。 何希英听完,神色一肃,点了点头。 随即,他转身朝后面那些还沉浸在震惊中的干部们挥了挥手: “好了,今天的现场视察就先到这儿,你们先回去忙吧,下午把各自负责的工序再过一遍,有什么问题及时报到厂办来。” 干部们虽然心里像是有猫在抓一样,憋着一肚子的话想问,但何厂长发了话,谁也不敢多停留。 众人纷纷应声,三三两两地朝车间大门走去。 偌大的车间一角,很快就只剩下了四个人。 李首长、何希英、周春生,还有蒋凡。 周春生见这清场的架势,咽了口唾沫,也想识趣地跟着大部队开溜,但他刚转过身,就被何希英一个锐利的眼神给硬生生钉在了原地,只能苦着脸留了下来。 直到无关人员全部走空,李首长这才往前迈了两步。 他在距离蒋凡不到两米的地方停下,目光毫不避讳地直视着蒋凡的眼睛。 “小蒋同志,你跟我交个底。” 李首长的语气比刚才要认真了无数倍,甚至带着一种严肃: “你确定,这东西,在咱们目前的条件下,真能做出来?” “又能民用,又能军用,它的造价成本几何?技术门槛多高?你心里算过账没有?” 李首长的声音微微发沉: “我这不是在跟你开玩笑,你要知道,咱们新中国现在,根本没有属于自己的完整军工体系。” “咱们前线的枪炮、子弹,大部分都还是靠当年缴获的,或者是拿人命去换的。” “仅有的几个兵工厂,设备陈旧,技术落后,年产量甚至还不够打一场大仗消耗的。” “如果……你画的这个东西,真的能造出来,而且成本还不算太高的话……” 李首长的目光前所未有的明亮:“那它,就是咱们新中国自己设计、自己生产的第一款重火力武器。” 李首长这话一出,蒋凡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原本只是想把后世中东战场上那个著名的“煤气罐大炮”的梗拿出来,当成一个给鞍钢赚钱的野路子。 可他忽略了,在这些老一辈革命家的眼里,这根本不是什么梗,这是能护国的利器,能换命的装备! “新中国第一款自研武器……” 蒋凡从来都没想过,自己随手画的一个图,居然会被贴上这样沉重的标签。 他这才真切地意识到,历史的重量到底有多沉。 是啊,在这个百废待兴的时代,新中国连造一辆拖拉机都费劲,更别提自己的军工体系了。 但他没有犹豫太久,狠狠咽了口唾沫,压下心底激荡的情绪,迎着李首长期待的目光: “报告首长,我已经算过账了。” “这东西,不需要什么高精尖的设备,所有的材料,咱们鞍钢全都是现成的。” “咱们自己轧的钢板、铁、阀门和密封件,应该是有的,技术过硬的焊接师傅,咱们更是不缺。” “它对加工精度的要求极低,技术门槛几乎为零,只要能划出几台机床,把第一批试制的产品弄出来,做过压力测试,后续完全可以直接利用咱们轧钢厂进行大规模流水线生产。” “成本,绝对能压到最低。” 有了蒋凡这番斩钉截铁的肯定,何希英和李首长不自觉地对视了一眼,两人的呼吸都明显粗重了几分。 连一旁的周春生都紧张得屏住了呼吸,不敢出大气。 何希英立刻踏前一步,急声问道: “小蒋同志,那你的意思是,我们现在、立刻、马上,就可以调拨人手,开始试制了?” 霎时间,三双眼睛紧地盯着蒋凡。 然而,在这样热切的注视下,蒋凡却出人意料地,慢慢摇了摇头。 “不,厂长,现在还不行。” 蒋凡看着他们,语气极其认真: “图纸和钢罐子我们能造,但这只是个壳,要实现真正的投产和出口,我们还缺一个最核心的东西,这个东西,我们必须先拿到手!” 李首长眉头一皱,立刻追问:“什么东西?只要国内有的,我亲自去给你批条子!” 蒋凡吐出两个字: “油田!” “我们需要稳定的石油来源!” “煤气罐里装的液化气,它是石油炼制和焦化过程中的副产品,如果能拿到油田,哪怕只是一个条件极其有限的小油田,也足够咱们把提取液化气这条线彻底跑通!” “不然的话,我们就只能全靠进口洋油来提炼,那样的话,受制于人不说,成本也会翻上好几倍,根本谈不上什么利润!” 第三十二章 时间就是生命 油田。 这两个字一出来,李首长和何希英脸上的激动,瞬间像是被一盆冷水浇灭了。 两人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化作了一抹难以掩饰的苦涩与为难。 他们怎么会不知道油田的重要性? 在这个年代,西方列强为了争夺中东的油田,不惜发动战争。 他们太清楚美国佬是怎么靠着石油工业,把战争机器开得轰轰作响的。 石油,就是工业的血液,就是现代战争的命脉! 没有油,坦克就是铁棺材,飞机就是废铜烂铁。 可是,知道有什么用? 在当时的国际地质学界,西方专家早就给中国下过一个死结论——“中国是贫油国”。 几百年来,这片广袤的土地上,愣是没有找到过能大规模开采的工业油田。 空知道石油是宝藏,却没有挖宝的钥匙,这种痛苦,是这一代革命者心里最深的一根刺。 李首长叹了口气,脸上的神色显得有些苍老。 他苦笑道: “小蒋同志啊,你一直在国外念书,可能对咱们国内的情况还不了解……” “不是咱们不想找油田啊,只是那些洋人专家早就断言过了,咱们中国,是个地地道道的贫油国啊!咱们……” “首长!” 还没等李首长把那句心酸的话说完,蒋凡直接拔高了音量,硬生生地打断了他。 “谁说中国是贫油国?!” 蒋凡的眼睛里闪烁着异样的光芒,他直视着李首长,一字一顿地说道: “首长,洋人是在放屁,咱们中国有自己的大油田,只不过,是暂时还没被发现而已!” 此言一出,犹如平地起惊雷。 李首长和何希英齐齐倒吸了一口冷气,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蒋凡知道自己必须在这个时候下猛药,他直接搬出了早就准备好的借口: “首长,我在国外这些年,除了学机械,也辅修过地质勘探学!” “我回国之前,仔细研究过咱们东北地区的地质构造图,根据陆相生油理论,我敢用我的脑袋担保,在咱们东北的松辽盆地,就在黑龙江肇州县那一片,绝对埋藏着一个储量极其惊人的特大型油田!” 蒋凡说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作为后世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现代人,铁人王进喜的名字,那可是印在教科书上、刻在骨子里的! 那句“宁可少活二十年,拼命也要拿下大油田”的誓言,还有那张用身体搅拌泥浆的黑白照片,他倒背如流。 大庆油田就在那儿,在地下静静地躺着,只等几台钻井机去把它唤醒! 只是,就看眼前这两位能不能信他这个留洋高材生的豪言壮语了。 李首长和何希英彻底震惊了。 两人死死盯着蒋凡的脸,试图从这个年轻人的脸上找出一丝说谎或狂妄的痕迹。 可是没有。 蒋凡的眼神清澈坚定,还有自信。 他甚至还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大包大揽地保证: “首长,这事儿千真万确,只要勘探队过去,往下打,绝对能出油!” 蒋凡不知道的是,对于李首长这代人来说,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只要听到“中国有油田”这几个字,他们都愿意拿命去赌! 他们太渴望石油了。 更何况,说出这话的,是一个刚刚才用精湛技术折服了众人的归国高材生。 李首长眼中的犹豫只停留了不到两秒钟。 随即,那股属于老一辈革命家的决断和魄力,瞬间爆发出来。 “好!” “小蒋同志,有你这句话,我今天就算是拼了这张老脸,也要把这事儿办成!” 他转头看向蒋凡和周春生,迅速下达了指令: “你刚才画的这个煤气罐项目,何厂长,你立刻立项!” “就让小蒋和小周全权负责,要人给人,要铁给铁,给我用最快的速度把样品做出来!” 紧接着,李首长猛地转过身,一把抓住何希英的胳膊,大步朝外走去,一边走一边急促地说道: “老何,跟我走,马上回厂办摇电话!” “立刻给东北局发电报,给中央发电报,把所有能调动的地质勘探队、钻井工人,全都给我往肇州方向集结!” 临出门前,李首长猛地回过头,看着蒋凡大声喊道: “小蒋,油田的事我来办,哪怕是拿手刨,我也给你刨出油来!” “一周之内,我必给你一个交代!” 李首长说完,根本不再多做一秒钟的停留,带着何希英转身便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车间。 偌大且空旷的精整车间角落里,只留下蒋凡和周春生两个人,在原地凌乱。 周春生愣了好半天,才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转头看着蒋凡,眼神里还透着虚幻感: “蒋、蒋工……那咱们,现在干嘛?也走?” 蒋凡微微侧过身,避开周春生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块破表。 时间真的不多了。 “一周……等不到了。” 蒋凡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随即眼神一凝。 不管还能待多久,必须抓紧时间。 在自己离开这个时代之前,必须把带尾翼的外贸版煤气罐的详细图纸,以及如何从炼钢厂焦炉煤气和初步原油中提取丙烷、丁烷的土法工艺,全权交给周春生。 只要把技术留下,这把火,就一定能在新中国烧起来。 “周工,咱们也走!” “马上带我找个地方,要求就两个:有大黑板,有足够的纸笔,厂里有这样的地方吗?” 周春生看着蒋凡那严肃到极点的神色,再联想到刚才李首长走时的焦急与决断,自然也意识到事情已经彻底上升到了国家战略的高度,绝对容不得半点马虎。 “有!” 周春生用力点了点头,“跟我走!” 两人立刻快步出了车间。 鞍钢的厂区面积极其庞大,堪比一座小城市,各个分厂和生活区之间,全靠纵横交错的厂内铁路线连接。 两人刚出车间不久,正好赶上一列运送废钢和工人的厂内通勤小火车。 周春生拉着蒋凡,直接扒着铁把手跳上了车厢。 伴随着哐当哐当的蒸汽声,小火车穿过钢铁管道交织的厂区,直奔厂区中心地带而去。 十多分钟后,两人在小白楼不远处前跳下火车。 周春生一边带着蒋凡往里快步走,一边压低声音解释道: “咱们鞍钢条件苦,暂时还没有专门的独立工程设计室,技术员平时都在大开间里挤着办公。” “不过,小白楼的三楼,有一间宽敞的大教室,那是厂里为了给不识字的工人们扫盲,专门腾出来办夜校和识字班的。” “现在是大白天,工人们都在前线倒班生产,离晚上授课的时间还早,那里现在一个人都没有,最安静,黑板也是厂里最大的!” 周春生指了指楼下:“而且,何厂长的办公室就在二楼,弄出了成果,下楼就能直接汇报。” 蒋凡顺着楼梯往上疾步走着,听完这番话,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 他对办公条件没有任何要求,别说是借用扫盲班的教室,就算是在露天操场上,只要有块黑板能让他把脑子里的知识全倒出来就行。 时间就是生命。 第三十三章 授业 两人快步上楼。 在经过小白楼二楼厂办走廊的时候,蒋凡正低着头,脑子里飞快盘算着怎么把煤气罐的制造流程拆解得最通俗易懂,忽然,他听见昨天那个开会的会议室里,传出一阵激烈讨论声: “……要是这个东西真能造出来,对着老蒋的龟壳阵地直接来上一发……娘的,那怕是要好打得多哦!” 蒋凡脚下一个趔趄,一阵汗颜,赶紧加快了脚步直奔三楼而去。 他实在是不敢再多听下去了,生怕再多待一秒,里头那些打了一辈子仗的前辈们,能把这玩意儿的战术战法给联想到什么离谱的地步去。 三楼正如周春生所说,极其安静。 这是一间颇为宽敞的教室。靠墙摆着几排长木板凳,正前方是一块黑板。 周春生显然熟门熟路,一进门便径直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 下午的阳光倾泻进来,整间教室顿时亮堂了起来。 周春生转过身,双手扶着窗台,有些期待地问道: “蒋工,这地方还合适吗?” 蒋凡点点头,没有废话,直接迈步走到黑板前。 他从粉笔槽里摸出半截白粉笔,在黑板上划了一道横线,然后转头看向周春生。 “合适,太合适了。” “周工,我现在就开始跟你交底,这套工艺你务必要记死在脑子里!” 周春生立刻站直了身体。 毕竟老李亲自下了命令让他配合蒋凡,他作为一个技术人员,骨子里的严谨也被彻底激发了出来。 他走到第一排,左手抱胸,右手指尖轻轻抵着下巴,目光盯着黑板,等待着蒋凡的下文。 见周春生进入了状态,蒋凡转身,提笔在黑板上飞快地写下几个大字: 《煤气罐制造全流程》 紧接着,他在下面用粉笔划出了三个大区块: 1.材料准备与下料 2.冲压拉伸成型 3.焊接、组装与探伤 写完,蒋凡转过身,用粉笔点了点第一行。 “首先说材料,煤气罐这个东西,本质上是个高压容器,里面装的是被极度压缩的气,压强极大,如果罐体钢材强度不够,一旦发生破裂,后果不堪设想。” 他在黑板上快速画了一个圆柱形的受力截面示意图,继续说道: “所以,原材料必须使用高强度钢板,按照标准,采用HP295的专用钢板是最合适的……” 话刚出口,周春生的眉头就微微皱了起来,忍不住插话打断: “蒋工,等等。HP295?这个型号我怎么从来没听过?咱们鞍钢目前的钢铁产品目录里,似乎没有对应这个型号的钢种吧?” 呃…… 蒋凡心又说顺嘴了。 HP295那是后世国家标准化委员会定的国家标准,1949年哪来的这玩意儿。 不过既然有留洋的背书,倒也好圆过去。 蒋凡面不改色,脑子里飞快地把现代钢材的物理参数换算成这个时代的标准,解释道: “哦,这个HP295是我在国外的时候,他们那边的叫法。” “换算成咱们国内能懂的概念,它其实就是一种低合金高强度的结构钢,碳含量控制在0.2%左右,锰含量在1%上下,冶炼的时候再稍微添加一点硅元素,用来细化一下晶粒就行了。” “咱们厂现在条件有限,没法专门开炉炼这种专用钢,所以,直接用咱们军工厂做炮弹壳那种级别的优质碳素钢来代替,完全行得通。” 毕竟又不是造航天火箭,能承压就行。 周春生听完这个成分配比,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如果只是优质碳素钢,那高炉那边完全能满足,那厚度呢?钢板要求多厚?” 蒋凡在脑子里飞快回忆了一下后世普通家用煤气罐的数据,答道: “国外的专用钢板,一般壁厚在2.5到3.0毫米就行,但咱们用碳素钢代替,强度稍微差一丢丢,为了绝对安全,厚度要增加。定在3.5毫米吧。” “明白了。”周春生把参数记在心里,“你继续。” 蒋凡继续在黑板上画了起来。 他先画了一个大长方形,代表整张轧出来的钢板,然后用虚线在里面标出了几个圆形的切割线。 “这就涉及到下料了,我们先把整张高强度钢板,切割成一个个规整的圆形胚料,作为罐体的基础,这个圆胚的直径,大约在三十厘米出头。” “周工,你记住,这一步的精准度非常关键,如果圆形切得不圆、边缘有毛刺,后面的拉伸工序就一定会受力不均,轻则罐壁变薄,重则直接撕裂,整块料就报废了。” “咱们厂里,有能切这种厚钢板的剪板机吗?” 说到机械设备,周春生立刻点了点头,如数家珍: “有,第二冲压车间有一台苏联产的老式重型剪板机,刀口保养得还不错,不过能不能达到你说的那个圆度精度,等会儿咱们得去车间拿试一刀才知道。” “好,只要有设备就行。”蒋凡立刻往下推进: “第二步,冲压成型,这是让平面的圆形钢板,变成立体罐体的核心步骤。” “把切好的圆胚料稍微加热后,放上压力机进行深冲拉伸把平面钢板拉伸成一个带有弧度的碗状半球体,这就是半个罐子。” 蒋凡特意用粉笔画了一个重点符号:“必须注意的是,因为拉伸会导致金属产生加工硬化变脆。所以每次拉伸之间,都必须要进行一次退火处理,消除内应力,恢复钢板的塑性,然后再进行下一次冲压。” 说到这个金属热处理的常识,周春生自然一点就透,没有任何疑问。 蒋凡接着往下说: “拉伸完之后,就是在上半个罐子的顶部,加工瓶口了,这是整个煤气罐最核心的密封部件。” “必须在开口处,做出一个带有内螺纹的瓶口底座。不能有丝毫不契合,否则高压气体一漏,全盘皆输。” 周春生听到这,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显然在脑子里构建这套工艺的实操细节。 “瓶口的螺纹?咱们厂里现在连普通的标准件都缺,去哪找能加工这种高压阀门的大号丝锥和板牙?” 第三十四章 一天半 在后世的工业体系里,煤气罐瓶口用的是专门的梯形螺纹,规格是全国统一死标准的。 但在1949年,别说梯形螺纹了,连公制螺纹还没彻底统一呢。 蒋凡斟酌了一下措辞,说道: “不用专门的丝锥。咱们直接用车床自己车就行了,只要公差配合能做到紧密贴合、装上阀门不漏气,就算达标。” 既然蒋凡这个总设计师都说了能用土办法解决,周春生也就不再纠结。 他看着蒋凡写出来的两大步骤,嘴里默念了一句: “下料、拉伸、修边退火、车床挑螺纹……这三步走通了,罐体的大形也就出来了。” “对。有了上下两个半罐之后,就是最后,也是最吃手艺的一步—组装焊接!” 蒋凡点了点头,在黑板的右侧,画出了一个完整的煤气罐结构分解图。 原本的一张图纸,被他清晰地拆解成了五大部分: 上半罐、下半罐、阀门、底座、以及顶部的提手护圈。 他一边画一边解释: “一个完整的煤气罐,就是由上下两个碗状的半罐,严丝合缝地对扣在一起,然后在中间那条腰线上,进行埋弧焊打底、外面再满焊一圈。” “在此之前,还要在上半罐焊上提手护圈,在下半罐焊上支架底座。” “因为里面要承受高压,这对焊接师傅的手艺要求高到了极点,焊缝必须绝对均匀、完全熔透。” “焊完之后,必须进行严格的探伤检查,现在没有超声波,那就用最原始的办法。敲击听音、表面涂肥皂水打压测试,绝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微小裂纹和气孔存在。” “等一切检查都没问题了,再把整个成品罐子送进回火炉里,做最后一次整体退火,消除焊接应力,恢复它的整体韧性。拿出来刷上防锈漆,这东西,就算齐活了、” 蒋凡把粉笔重重地点在黑板上。整整一面大黑板,被他画得满满当当。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转头看向周春生,问道: “周工,看明白了吗?” 周春生站在窗边,盯着黑板上的流程图。 他沉默了足足十几秒钟,眼神从疑惑、到推演、再到最后的不可思议。 “蒋工……” 周春生表情像见鬼了一样看着蒋凡: “你刚才说的这些工艺……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我算了一下,满打满算,加上最后的打压检查,全程下来……居然只有四步大工序?!” “李首长刚才把这东西当成护国重器一样郑重其事,结果它的制造流程……就这么简单?!” 蒋凡愣了一下,随即哑然失笑。 他完全理解周春生的震惊。 对于一个正统机械工程出身、习惯了去设计精密传动齿轮和复杂机床的技术员来说,一只能够承受高压、甚至能被军方当成战略武器看重的工业铁罐子,怎么可能就这么简单的几个步骤? 这未免也太粗暴了! 毕竟老木匠打个板凳,还得先去山里选木头、刨花、做榫卯呢! “周工啊,大道至简。工业的魅力,就在于用最简单的工序,去实现最大的效能。” “这东西真没有你想的那么复杂。它唯一需要的,就是合格的材料、手艺过硬的工人和严格的操作纪律。” “虽然咱们现在的工业条件不好,但只要把第一批样品做出来,拿到战场上或者国外去,只要它能成功换回钱来,那就是天大的胜利。” 这倒是句大实话。如果非要按照后世那种全自动无缝旋压焊接、X光无损探伤的现代化标准来造,那这个项目在1949年永远都没法落地。 周春生听完这番话,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随即,他像是被打了一剂强心针,掰起手指头盘算起来: “照你这么说,咱们完全不用等了。现在就可以马上动工、” “优质碳素钢,高炉那边有现成的锭子。剪板机、压力机,第二车间全有!焊机更不用说了,虽然缺焊条,但咱们鞍钢手艺顶尖的八级焊工师傅一抓一大把,实在不行我自己都能上阵干!” 周春生越说眼睛越亮,说到最后,脸上居然浮现出了兴奋感。 在这个压抑又贫瘠的年代,亲手去造一件被首长寄予厚望的“争气装备”,对任何一个技术人员来说,都是无法抗拒的诱惑、 “蒋工,咱们别在这纸上谈兵了!” 周春生霍地转过身,大步流星地就要往门外冲: “趁着天还没黑,咱们马上回车间。今晚就是不睡觉,我也得把第一个样品给鼓捣出来、” “哎哎哎。周工你等会儿!” 蒋凡见他要跑,赶紧出声叫住他。 他原本还想趁着现在有黑板,把下一步最核心的“如何用土办法从焦炉煤气和原油中提纯丙烷、丁烷”的化工流程,也一并交代清楚。 但看着周春生这副快要燃烧起来的架势,蒋凡转念一想,又把话咽了回去。 贪多嚼不烂。 周春生是个机械工程师,对化工提纯未必在行。 倒不如等第一个钢罐子样品实实在在地造出来了,有了载体,再去跑液化气提取的流程,效率也许会更高。 “没事没事。”蒋凡改口道,“周工,你先下楼去车间摇人、准备设备,我收拾一下,马上就跟下来、” “好嘞。我在二车间等你!” 周春生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 随即,楼道里响起一阵急促的咚咚咚脚步声,风风火火地朝楼下跑去了。 空旷的教室里,瞬间只剩下了蒋凡一个人。 他独自站在讲台上,静静地望着黑板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粉笔字迹。 煤气罐,这个看似不起眼的生活用品,在后世不仅便利了千家万户,更在中东的战场上化身为游击队的神器,改变了无数人的命运。 所以,把这门技术提前几十年留在这个百废待兴的年代,蒋凡坚信,自己做了一个无比正确的决定。 哪怕是用它来换取外汇、哪怕是把它送上战场,只要能让这个国家少流点血、早点站起来,那就值了。 想到这里,蒋凡缓缓抬起左手,拉开袖子,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块全息手表。 【40:12:36】 一天半。 “必须要快了。” 如果抓紧时间,赶在自己被传送离开之前,把实物样品敲打出来。然后再把提取液化气的配方和技术资料写下来交给周春生。 那么,就算自己突然消失再也回不来,这颗工业的种子,也足以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了吧。 想到这,蒋凡将手里的半截粉笔精准地抛回黑板槽里。 大步走出了教室。 第三十五章 试制样品 蒋凡在二楼没有做任何停留,顺着楼梯直接冲到了厂区大院。 到了院子里他才反应过来,他根本不知道机械加工车间在哪个方位。 一连拽住好几个路过的工人问了路,蒋凡才七拐八绕地找到了地方。 刚一踏进第二车间的大门,热浪便扑面而来。 车间顶部的钢架上,十几盏钨丝灯把车间照得透亮。 在这片隆隆声中,周春生的嗓门显得格外清晰。 只见他被一群班组长围在中间,正挥舞着胳膊扯着嗓子下达指令: “老张!老张人呢?赶紧去把那台苏联老毛子的重型压力机预热起来。” “对,就是去年底咱们刚翻修过的那台大修件!” “老王,带几个人去一号库,把那批存着的优质碳素钢板给我翻出来,还有小刘,赶紧去把热处理的火炉清一下,把炉温升起来,马上就要用!” 工人们虽然听得一脸茫然,完全不明白这位留洋回来的周大工程师今天这是抽的什么风,但看着他那副急迫模样,也没人敢多问。 几个班组长领了任务,立刻大声应喝着散开。 原本还在进行设备检修的车间,瞬间转了起来。 周春生一转头瞥见了蒋凡,立刻大步迎了上来: “蒋工,人我都安排下去了,材料马上就送过来,咱们现在是先下料,还是先去检查设备?” 蒋凡迅速扫了一眼车间里的布局,目光锁定了距离最近的那台重型剪板机,果断说道: “不用看设备,先下料,趁着压力机还在预热,先把圆形的胚料切出来。” “你跟剪板师傅说清楚,别切得太急,宁慢勿错,尺寸公差必须卡死,圆度必须保证,否则拉伸的时候边缘受力不均,必炸!” 车间里实在太嘈杂了,蒋凡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喊得额头青筋直冒。 周春生这小子倒也机灵,在这个环境下根本不用嘴回话,直接点了点头,转身就朝着剪板机那边跑去传达指令了。 蒋凡站在原地,目光跟随着工人们忙碌的身影来回移动。 看着眼前这一幕,他忍不住在心里暗暗叹息。 这个时代的工业节奏,跟后世那种高度集成的全自动化数控流水线比起来,简直慢得让人心焦。 但它也有一个无可比拟的好处,每一道工序都在人的眼皮子底下完成,那种人与钢铁直接对话的质感,是任何机器都替代不了的。 没过多久,伴随着剪板机的声响,第一批圆形胚料被切了出来。 周春生戴着帆布手套,端着一块钢板走到蒋凡面前,大声问道: “蒋工,你看这个圆度,成不成?!” 蒋凡接过胚料,用大拇指沿着边缘仔细摸了一圈。 切口虽然透着一股原始的粗犷,但非常平齐,边角也没有明显的毛刺和卷边。 在这个连游标卡尺都是稀罕物的年代,能全靠老工人的眼力和手感切出这样的精度,已经相当了不起了。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可以,上压力机!” 有了蒋凡的确认,周春生端着料直奔加热炉。 蒋凡也紧紧跟了过去,冲压拉伸是这门手艺里最容易出废品的一环,必须盯紧。 周春生毕竟是正儿八经喝过洋墨水的高材生,理论知识极其扎实,再加上旁边有蒋凡指导,操作起来可谓行云流水。 炉门被拉开,滚滚热浪喷涌而出。 周春生戴着厚重的石棉手套,用长柄铁钳夹起胚料,一把塞进加热炉深处。 大约十几分钟后,钢板被烧得通红。 “出炉!” 周春生双臂发力将烧红的钢板夹了出来,快步冲到压力机的工作台上将它对准下模的凹槽。 蒋凡盯着位置,眼看着中心点完美契合,立刻大吼一声: “压!!!” “哐——轰!!!” 老式的重型压力机上的模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缓缓下坠,将那块烧红的钢板强行压进了下模的凹槽之中! 火星四溅,白烟升腾。 片刻之后,上模升起。 一块碗状的半球形钢体,赫然出现在工作台上。 蒋凡根本顾不上客气,一把抢过周春生手里的铁钳,将那个半成品夹了出来,放在地上翻转着仔细检查。 弧面均匀顺滑,边缘的拉伸痕迹非常完美,没有出现最让人头疼的微小裂纹和局部变薄。 蒋凡松了一口气,转过头,对着正用袖子疯狂擦汗的周春生点了点头。 成了! 周春生此刻正站在火炉旁,被烤得浑身湿透,见到蒋凡这个肯定的眼神,终于忍不住咧开嘴傻笑了起来。 可他的笑容还没维持两秒,就被蒋凡一盆冷水当头浇下。 “不过,这只是粗拉,尺寸还没到位。” “这玩意儿还得回炉做一次退火,消除应力,然后再精拉一次修整尺寸,周工,麻烦你,把剩下的那三片,一起安排了吧!” 周春生:“……” 看着那喷吐着火舌的加热炉,周春生生无可恋地叹了一口气。 但身体却极其诚实,默默拿回了蒋凡手里的胚料,再次塞进了火炉里。 在等待热处理的空暇时间,蒋凡靠在铁柱子上,看着车间里那些忙碌的背影,心里忍不住感慨万千。 这个时代的产业工人,也许文化水平不高,大字不识一筐,看不懂复杂的洋文图纸。 可他们对机械的理解、对金属材料的直觉,完全是在日复一日的实战中疤磨炼出来的肌肉记忆! 在这个没有电脑CAD画图、没有有限元受力分析、没有CNC数控机床的年代,他们凭借的,只有那一双双手,和一双双眼。 可就是这群人,生生敲打出了支撑起整个共和国工业脊梁的无数零件。 这,才是这个国家真正最宝贵的财富。 如果说,自己脑子里带过来的那些超前知识是革命的火种,那么,眼前这些淳朴而伟大的工人,就是能让这把火燃遍全国的干柴。 而周春生这个从日本留学归来的技术干部,身上既有科班出身的严谨,又有一线工人的务实,倒是一个完美的伙伴。 第三十六章 提前问世(今日pk,四更求追读) 专注忙碌的时光,总是过得飞快。 有了第一次的经验,后面的节奏明显快了起来。 退火、精拉、修边、车床加工瓶口螺纹…… 各个工序紧密配合,虽然中间偶尔会出现一些小插曲,但总体而言,第一批两个半罐的成功率,大大出乎了蒋凡的预料。 当周春生用铁钳夹着最后一件精拉完成彻底冷却的下半罐从工作台上取下来时,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但周春生显然处于一种极度亢奋的状态,他一左一右抱着两个冷钢半罐,来到蒋凡面前: “蒋工,是不是长这个样式的?!” 蒋凡眼睛一亮,立刻接了过来。 上半罐的顶部,已经被车工精准地挑出了阀门瓶口螺纹,下半罐的底部边缘,也被修剪得整整齐齐。 因为没有刷漆,所以表面还带着热处理后那种发青发黑的氧化色。 但是,那个矮胖敦实的轮廓……和他在奶奶家厨房里见过无数次的煤气罐,简直一模一样! “对,对对对,就是这个!” 蒋凡忍不住连连点头,立刻把上下两个半罐对扣在一起: “外形完全没问题了,现在就只差最后一步焊接了。” “必须找个手艺最顶尖的师傅,把上下两半沿着中间这条腰线,严丝合缝地满焊一圈,再把提手和底座焊上,这东西,就成了!” 蒋凡抬起头,目光在车间里扫了一圈: “周工,咱们厂里最好的焊工师傅在哪呢?下班没?” 谁知,听到这个问题,周春生忽然停下了擦汗的动作。 他看着蒋凡,脸上极其生动地浮现出了一种“你小子总算问到点子上了”的得意表情。 只见周春生微微扬起下巴,双手背在身后,脑袋慢慢往回一缩,脑袋微偏,透出一股子说不出的骄傲。 蒋凡看着他这副孔雀开屏般的模样,总觉得这欠揍的神态似曾相识,忍不住试探着问道: “周工……难不成,你想说……你……” 周春生这才极其满意地点了点头,拖长了音调,慢条斯理地说道: “哎呀,蒋工啊,在小白楼的时候我就跟你说过了,实在不行,我亲自上。” “我这个焊接技术,那可是正儿八经的科班出身!” “当年在日本东京帝国大学求学,有一年,我专门跨系选修了最高级别的《焊接工艺学》!什么焊条电弧焊呀,什么气体保护焊呀,还有埋弧自动焊,只要这世上有的工艺,我都上过手!” “不谦虚地说一句,在咱们偌大的鞍钢,论画图,我可能排不上号,但论这手里捏焊枪的手艺……” 周春生伸出一只手,张开五指:“我周春生就算排不进前三,也绝对掉不出前五!” 说罢,他也不等蒋凡回话,直接一把抢过蒋凡手里的两个半罐,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车间深处的焊接工位走去。 空气中,只留下他中气十足的招呼声: “走吧蒋工,去看看我是怎么把这两个亲儿子焊在一起的!” 蒋凡快步跟了上去,两人穿过嘈杂的车间,来到西角的一台焊机前。 这台焊机是典型的老式直流弧焊机,铁壳子上满是修补和敲打的痕迹。 但从接线柱和旋钮的保养状态来看,显然一直被工人们当成宝贝一样爱护着。 焊机旁边的小推车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捆不同规格的焊条。 外面全都用厚厚的油纸严严实实地包裹着,防潮防锈。 看得出来,在这个物资极度匮乏的年代,工人们对这些工业耗材珍惜到了极点。 周春生把那两个半截罐体放在夹具上,然后从推车上选了一包合适的焊条。 他一边撕开油纸包装,一边头也不回地嘱咐道: “蒋工,你稍微退远一点,别看弧光,这厚板子做环焊的时候飞溅比较大,别把你的脸给崩了。” 蒋凡依言往后退了两步,非常识趣地侧过身,把脑袋转了过去。 毕竟这个时代连副像样的护目墨镜都不好找,真要直视电弧,明天一早眼睛非得肿成水蜜桃不可。 倒是周春生,一进入工作状态,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他先拿起一把钢丝刷和粗砂纸,把上下两个半截罐体结合面的坡口仔细打磨清理了一遍。 直到把氧化皮和油污彻底擦净,缝隙处露出金属本来的银白色光泽,这才停手。 接着,他单手举起一个手持式黑钢纸面罩挡在脸前,另一只手夹好焊条,熟练地在废铁上敲击了一下引燃电弧。 “滋——啪!” 电流撕裂声骤然响起,一团耀眼的蓝白色弧光照亮了车间角落。 即便是隔着深色的防护玻璃,强光依然刺得周春生微微眯起了眼睛。 但他的手,却十分稳当。 焊条沿着罐体的结合处匀速移动,高温熔池在他极其精准的控制下,均匀地铺开。 蒋凡背着光,用余光偷偷瞥了一眼周春生专注的侧脸,心里对这位技术干部的敬意又深了几分。 在这个时代的知识分子,他们大多经历过战乱与颠沛流离,见识过国外的繁华。 能在新中国成立之初毅然回国,且愿意脱下西装、一头扎进一线车间里挥汗如雨的,更是凤毛麟角。 周春生不仅回来了,而且这手底下的功夫,干得比谁都扎实。 “滋滋滋……” 当第一根焊条燃尽,周春生移开面罩,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转过头看了蒋凡一眼,眼神里透着一股骄傲。 “蒋工,你来看看,我刚才焊的这一段还行吧?” 虽然嘴上谦虚着问“还行吧”,但那下巴微扬的模样,显然是对自己的杰作满意到了极点。 蒋凡也不扫兴,立刻凑上前认真端详起来。 这一看,他还真在心里暗暗叫了声好。 别说在1949年,就是放到后世,这手艺也绝对是老师傅级别的。 只见那道焊缝上的鱼鳞纹排列得极其紧密整齐,宽窄一致,边缘完全没有咬边和未熔合的痕迹。 蒋凡毫不吝啬地竖起大拇指,大声赞叹道: “漂亮,太漂亮了,周工,你这手艺绝了!就按这个标准,接着焊!” 毕竟夸奖是不要钱的,几句好话就能让一个高级工程师心甘情愿地给你当焊工,这买卖太划算了。 周春生被夸得心花怒放,满意地笑了笑,立刻换上一根新焊条,重新扣上面罩,继续“滋滋。” 又过了大约二十分钟,整条环形主焊缝,外加顶部的提手护圈和底部的防滚底座,终于全部焊接完成。 “啪嗒。” 周春生把焊钳放在在铁桌上。 他额头上早已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汗珠用手背抹了一把,这才伸出双手把那只已经彻底合为一体的完整罐体给端了起来。 银灰色的罐体表面,一道完美的环焊缝从头到尾贯通。 这东西的外形,已经和蒋凡之前在地上画出的那个图案,别无二致。 蒋凡也忍不住走上前,蹲下身子,平视着这只新鲜出炉的“煤气罐”。 他伸出手,指尖从顶部的螺纹瓶口,顺着金属罐壁,一路滑到底部。 触感温热,坚硬,无比真实。 就在几个小时前,它还只是黑板上的几道线条和一段文字。 而现在,它跨越了图纸与理论的鸿沟,以一个重工业实物的姿态,真真切切地立在了自己的面前。 蒋凡感受着指尖传来的余温,心跳逐渐加速。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在这个百废待兴的1949年,他敲打出了新中国第一件极具战略意义的“特殊工业品”。 他加入了历史,改变了历史,甚至正在成为历史本身。 煤气罐,因为他的到来,提前问世了! 第三十七章 液化气 “周工,干得太漂亮了!” 蒋凡站起身来,毫不吝啬自己的赞美。 听到这话,周春生脸上的笑意瞬间荡漾开来,疲惫似乎都在这一刻消融得干干净净。 他双手提起那只罐体,目光扫过自己刚刚焊过的那道环缝,就像在欣赏一件绝世艺术品。 “嘿嘿,我觉得嘛,将就吧,能用就行。”周春生难得地谦虚了一句。 随后,他把罐体轻轻放回铁台上,转头看向蒋凡,神色认真起来: “蒋工,既然样品出来了,那你尽快把图纸和说明详细写下来呗?” “我也好组织车间里的班底先熟悉熟悉,毕竟这是要上大批量生产的东西,总得有个标准的图纸给大伙儿看,对吧?” 对!必须得留下来! 蒋凡在心里重重地点了点头。 只要图纸和说明留下来,这项技术就能在新中国传下去,大伙儿也就不用再依赖自己了。 他下意识地拉起袖子,瞥了一眼手腕上的全息表盘。 【31:15:22】 还有三十一个小时。 必须在剩下的时间里,把如何从原油中提取液化气的方法,一字不落地交给周春生。 这是整个煤气罐产业链最核心的血液,毕竟,谁也不知道这一走,还能不能再回得来。 “放心吧周工。” “不过除了机械图纸,还有一项属于化工领域的提取工艺你也必须学,而且必须死死记牢,造罐子只是个开始,后面的大头,全得靠你来盯!” “事不宜迟,咱们现在就开始吧!” 听到这话,周春生整个人都懵了。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慢慢浮现出疑惑和纳闷。 “不……不是。”周春生瞪大了眼睛,。 “蒋工,这都大半夜了,你跟我说现在开始?开始啥呀?” 周春生痛苦地揉了揉酸胀的后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我是真扛不住了,想回去睡觉了。那提取工艺……咱们明天再说成不?”周春生苦笑着劝道。 “再说了,李首长走的时候不是放话了吗,去找油田,最快也得一周时间,咱们连油井的影子都没见着呢,你急这大半个晚上的干嘛?” 看着周春生那满脸的疲惫,蒋凡张了张嘴,原本想劝他咬咬牙的话,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是啊,在周春生看来,一切都才刚刚起步,时间还多得很。 自己怎么可能要求一个不知情的人,跟着自己一起去拼命赶那见鬼的倒计时呢? “行吧。”蒋凡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是我太心急了,你今天累得够呛,早点回去休息。咱们走吧,回家。” “这就对了嘛,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周春生如蒙大赦。 两人在车间门口分道扬镳,周春生拖着疲惫的步伐回了单身宿舍,而蒋凡则在夜色中绕了一大圈,重新回到了小白楼。 大楼底下的保卫已经认识了这个新来的“蒋工”,不仅没有阻拦,还热情地给他亮了亮手电筒照路。 李首长和何厂长显然已经走了,整栋楼静悄悄的。 蒋凡一路快步来到三楼那间教室。 他抓起黑板擦,把夜校的笔记擦掉,腾出了一大块显眼的空档。 随后,他拿起粉笔,深吸了一口气,开始疯狂地榨取脑海里的记忆。 核心思路很简单:利用油田的“伴生气”,通过物理分离和降温,把里面的丙烷和丁烷给硬拽出来。 当初他在网上看过无数遍关于中东土法炼油的科普视频,大体流程他还是有把握的。 第一步,气液分离。 蒋凡一边在黑板上画着管道示意图,一边在旁边写下批注: 原油出井后,混合物送入分离器,原理等同于民间酿酒,底下的液体是原油,上面飘出来的气体就是伴生气。 第二步,净化脱水。 伴生气里含有大量水分和硫化氢杂质,如果不净化,在后续的高压低温管道里会结成冰一样的水合物,直接导致管道憋压爆炸。 重点:必须将气体的露点降至零下80度以下,彻底杜绝水合物生成! 第三步,吸收与分离。 后世最先进的是膜分离和深冷分离法,但在1949年的新中国,根本造不出那种精密的压缩机。 蒋凡思索了片刻,果断写下了四个大字——油吸收法。 这是效率最低,但在当前工业条件下唯一能大规模实现的土办法。 工艺说明:利用普通柴油作为吸收剂,在塔内洗一遍混合气体,柴油会把里面的丙烷和丁烷溶解吸附,而较轻的甲烷则会被直接排走。 “最后一步……” 蒋凡捏断了一根粉笔,换了一根新的,重重写下:脱乙烷塔 类似大型蒸馏器,将吸收了液化气的柴油进行加热。 利用沸点不同的原理,把混在里面的杂质气体重新气化排出,留在塔底冷却后的纯净液体,就是咱们需要的液化石油气,直接灌装进煤气罐,即可使用! 蒋凡毕竟不是过目不忘的天才,这些化工流程对于一个主攻机械的人来说,回忆起来极其消耗脑力。 他一边写,一边停下来推演、修改、再推演。 等他彻底把整个提取流程在黑板上理顺的时候,窗外的天际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蒋凡直起发酸的腰,抬手看了一眼倒计时。 【20:05:11】 只剩下不到一天了。 “好在没有白忙活,这套东西留下来,鞍钢就算只有一口油井,也能把气给提出来。” 蒋凡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丢下粉笔,晃晃悠悠地走出了小白楼,一路摸回了孟泰的家。 蒋凡连衣服都没脱,一头栽倒在热乎乎的土炕上,瞬间陷入了深沉的睡眠。 …… 不知道睡了多久,蒋凡猛地从一个光怪陆离的梦中惊醒。 梦里,李首长拿着那张黑板上的图纸,正到处找他。 蒋凡一个鲤鱼打挺从炕上坐了起来,心脏狂跳。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太阳正当空。。 孟师傅居然没叫他,估计是知道了昨晚熬夜的事,特意留他在家补觉。 蒋凡赶紧低头看向手腕。 【7:12:45】 只有七个小时了! “卧槽!” 蒋凡惊呼出声,翻身跳下土炕。 时间快来不及了! 自己必须赶在倒计时结束前,去找到周春生。 除此之外…… 走之前,自己无论如何,也得好歹也得跟自己年轻时候的“奶奶,爷爷”,道个别啊。 第三十八章 耽误不得 蒋凡脚步匆匆地来到了机加工车间大门外。 目光在车间里飞速扫视了一圈,却根本没看见周春生的身影。 “同志!”蒋凡一把拉住一个路过的工人,急促地问道,“看见周工了吗?他在哪儿?” 那工人抬起头,见是这两天厂里的红人“蒋工”,憨厚地摇了摇头: “周工?没看见呀,上午他倒是来了一趟,抱着昨天打出来的那个银色铁罐子,火急火燎地就走了。” 蒋凡道了声谢,心里不由得有些恼火,偏偏在这种要命的时候找不到人! 他转身正要往其他车间找,迎面恰好撞上了抱着一摞资料的宋宁怡。 宋宁怡见蒋凡这副风风火火、满头大汗的模样,忍不住笑着喊了一声: “蒋工,你这是怎么了?火烧眉毛似的,找什么呢?” 蒋凡起初跑得太急没看见她,被喊了一嗓子才猛地刹住脚,急切地脱口而出: “宋同志,你知道周工去哪了吗?” 宋宁怡看他满脑门全是细密的汗珠,知道他肯定是真急了,也不卖关子,立刻指了个方向: “周工在小白楼呢,我刚刚才看见他扛着个大铁罐子进去,说是要拿给何厂长看。你赶紧……” “谢了!” 宋宁怡的“去”字还没落地,蒋凡整个人已经窜出去好几步远了。 宋宁怡愣在原地,看着他那三步并作两步的仓皇背影,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真奇怪,周工一大早风风火火的,怎么蒋工也跟赶着投胎似的……” 她摇了摇头,重新抱紧资料去忙了。 蒋凡一口气跑回了小白楼。 二楼走廊里昨天那种荷枪实弹的压抑气氛已经彻底散了,守在门口的警卫员也消失不见。 看来李首长在得到消息后,也没有改变行程。 蒋凡快步来到厂长办公室门口,还没敲门,里面就传出了何希英的笑声: “……周工啊,小蒋同志才回国,时差和水土还没倒过来,昨晚你们又熬了夜,就先让他好好休息,等他睡醒了,你们再好好商量下一步的计划……” 蒋凡根本没顾上细听,一把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厂长……周工……” 屋内的两人同时转过头来。 何希英坐在办公桌后,手里夹着根香烟,见蒋凡这副模样,眼神里透出几分意外。 而周春生则站在桌边,两人中间放着那个银灰色的铁罐子。 正是昨天刚焊好的第一只煤气罐样品。 “哎?蒋工!”周春生满脸纳闷地迎了上来。 “你怎么跑来了呀?今早我遇见孟师傅,他说你天快亮了才回去的,昨晚你干啥去了?咱俩不是一块下班的吗?” 蒋凡这才顺足了气,站直了身子: “没啥,昨天晚上回去睡不着,心里总惦记着那个化工提取工艺的事,后来我又回了趟小白楼三楼,把全套流程都写黑板上了。” “周工,你现在有时间没?赶紧跟我上去,我必须当面给你讲明白。” 何希英看着蒋凡这副急赤白脸的模样,忍不住说道: “你这个小蒋同志啊!年轻人有干劲是好事,可你也不能把自己往死里熬啊。” “事情再大也得先把身体顾好,快坐下歇歇,喝口水再说。” 蒋凡连连摆手: “何厂长,我真没事,我就是怕夜长梦多!” “你想啊,李首长昨天亲口说了,一周之内必出结果,要是真的打出了油田,咱们这边的提取工艺却没跟上,那不白瞎了么?” 他又转头盯着周春生:“周工,咱们走,真的耽误不得了!” 周春生和何希英对视了一眼。 何希英见这年轻人一副油盐不进的倔强模样,知道劝不住,便朝周春生点了点头: “行,既然小蒋同志这么上心,周工你就跟他上去一趟,你们年轻人折腾去吧。不过话说在头里,食堂开饭,你们必须准时去吃。” “哎,知道了厂长。” 周春生有些无奈,他实在无法理解蒋凡为什么急成这样。 但既然厂长都发话了,他也只好拿着自己的包包,跟着蒋凡出了门。 两人一前一后快步上了三楼,推开扫盲班教室的门。 蒋凡昨夜熬出来的那些化工流程图和公式,依然留在黑板上。 周春生一进门,视线瞬间被定住了。 他眯着眼睛,从上到下扫视了一遍,越看眉头皱得越紧,最后苦恼地挠了挠后脑勺: “蒋工,这……这些都是个啥呀?” 蒋凡也不废话,径直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重重地点在图纸上: “昨天咱们把罐子造出来了,没错,但光有罐子没用,老百姓买回去,里面得有燃料才能烧火,这黑板上写的,就是怎么利用油吸收法,从油田的伴生气里把液化气拽出来的全套流程。” 时间紧迫,蒋凡立刻开始一五一十地讲解原理。 但化工这玩意儿,对于周春生这个纯粹的机械工程师来说,绝对是个致命的短板。 什么烷烃、什么露点、什么吸收脱析,他连听都没听过,更别提听懂了。 但周春生知道这东西的战略价值。 他收起了随意的态度,掏出口袋里的钢笔和小本子,搬了条板凳坐在最前面,一边听一边飞快地死记硬背,时不时还要抬头打断提问: “蒋工,你画的这个吸收塔,它里边到底是填料结构还是板式结构啊?作为吸收剂的柴油和原料气的比例,大概卡在多少合适?” 这些专业问题问得蒋凡微微一怔,但他也尽可能用最通俗的机械语言来解答: “用填料式就行,咱们现在的机床造不出太复杂的精馏板,比例你也不用卡得太死,先按体积一比一来试。如果吸收不干净,你就慢慢微调。把温度控制好就行,温度太高了气体跑得快,太低了柴油冻住吸不动!” 两人就这么一个在台上拼命讲,一个在台下拼命记。 一转眼,四个多小时过去了。 周春生的笔记本上已经记得密密麻麻,但凡蒋凡提到的操作要点和可能踩坑的地方,他都在旁边重重地画上了五角星作为备注。 直到蒋凡讲完最后一个字,周春生合上本子的时候,只觉得太阳穴两侧突突直跳,闭上眼睛全是模糊的化学分子式。 第三十九章 从哪里来,就从哪里去吧 他把钢笔帽一拧,整个人趴在小木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声音都发虚了: “蒋工,我是真服了你了……你怎么连化工也能懂这么多?你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蒋凡站在黑板边,额角也渗着一层细汗。 他看着趴在桌上的周春生,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周工,我知道今天逼你是逼得紧了点,但我必须要跟你交个底。” “这件事是首长亲自交办给咱们的,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必须把我脑子里的东西全交给你。”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鞍钢了,你也必须把这个摊子撑下去!事必有我,功成不必在我,周工,我相信你!” 周春生原本就被蒋凡搞得满头雾水,此刻再听到这番话,更是摸不着头脑。 他慢慢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蒋凡的眼睛,眉头紧锁: “不是……蒋工,你这话听着怎么这么不对味儿呢?跟留遗言似的,到底咋了呀你?” 蒋凡只是摇了摇头,他倒不可能说出穿越的真相,一副轻松释然的模样: “没啥大事,我这不是打算这两天回趟沈阳嘛,我怕路上耽搁时间来不及,临走前不把技术给你交代清楚,万一有了什么变故,岂不是耽误了厂里的正事?” 周春生听完,没好气地长长翻了个白眼: “吓我一大跳,回老家探亲你就直说呗,看你弄得跟生离死别似的。” “行了行了,你早点去吧,不过别忘了,走之前必须得去何厂长那儿打个请假报告,不然算你旷工啊。” 蒋凡默许地“嗯”了一声,顺势低头,飞快地瞥了一眼手腕上的全息表盘。 数字还在无情地跳动。 【02:45:12】 还剩下不到三个小时了。 蒋凡抬起头,最后又问了一嘴:“周工,这套流程,你现在记在脑子里的有多少了?” 周春生翻了翻手里的本子,挠了挠头发,带着点不好意思: “基本原理算是囫囵吞枣吧,没完全吃透,但纸面上的东西,七八成应该有了,回头我再找炼焦厂那边几个懂点化工的老师傅一块琢磨琢磨,应该没啥大问题。” 听到七八成这个词,蒋凡悬在半空的心,总算落回去了一大半。 他点了点头:“那就全都拜托你了,我先下楼找厂长打个报告批条子,再去我亲戚家里打声招呼,你就在这儿自行研究一会儿吧。” “成!”周春生趴在桌子上挥了挥手,长出了一口气。 “去吧去吧,我正好也趴这儿歇会儿,脑袋都快炸了。” “走了。” 蒋凡深深地看了周春生最后一眼,转身出了教室,顺着楼梯快步下到二楼。 何希英还在办公室里看文件,蒋凡敲门走进去。 “何厂长,我想给您请示个事儿。” 何希英抬起头,放下手里的笔:“怎么了小蒋?说。” “我想请两天假,回一趟沈阳,我回国之后就直接来了鞍钢,一直没顾上回家看看,心里惦记着家里。” 何希英听完,根本没起疑心,痛快地点了点头: “这是人之常情,是正事,你去看看也是应该的,我这就给你批条子。” 何希英一边扯过信纸写假条,一边叮嘱道: “早去早回啊,厂里这边的项目随时可能上马,还等着你这个发起人回来坐镇指导嘞。” “明白,谢谢厂长!” 蒋凡接过假条,难得郑重地敬了一个并不标准但极其端正的礼,转身大步出了办公室。 他之所以非要找厂长请假,其实是在心底给自己留了一丝奢望,也算是一条后路。 万一以后还能把自己传送回这个年代,那自己就只是探亲晚归,而不是人间蒸发。 走出小白楼,蒋凡不急不缓地穿过厂区主干道。 远处的烟囱依然喷吐着黑烟,厂内火车的汽笛声依旧嘹亮。 他沿着来时的那条土路,一步步向外走去。 那个方向,是他刚降临这个时代时落脚的地方,也是那个年轻的“奶奶”生活的地方。 还剩下最后三个多小时。 从哪里来,就从哪里去吧。 土路的尽头,那座熟悉的土坯房再次出现在视野里。 一切都和三天前他第一次降临这里时一模一样。 只不过那天,他是一个不知所措的闯入者,而今天,他是一个即将离开的告别者。 蒋凡站在有些歪斜的木栅栏门外,静静地打量着这间屋子。 站了片刻,他清了清嗓子,朝院子里喊了一声: “苏姨,在家吗?” 连喊了好几声,正房侧边的那间小偏屋里才传来动静。 苏姨围着一条布围裙,双手沾满了面粉,掀开门帘走了出来。 一瞧见门外站着的是蒋凡,她脸上的笑意一下子就绽开了。 “哟,虎子来了呀!快进来快进来!” 她三两步走到栅栏门前,一边在围裙上拍打着手上的面粉,一边拨开插销,推开木门: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我正擀面条呢,你蒋叔一会儿下了班就回来,刚好赶上饭点!” 蒋凡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女人,眼神有些复杂。 现在他已经不太敢直视对方的眼睛了。 不见面叫一声“苏姨”倒还觉得没什么,可一面对面有点尴尬。 但也总不能当面叫人家“太奶奶”吧? 蒋凡硬憋着心里的情绪,挤出一个笑容: “苏姨,我就不在家吃了,我路过这儿,就是特意来跟您说一声,我打算回趟沈阳,去看看我爹。” 苏姨听完先是一愣,随后赞同地笑了笑: “那感情好啊,回去看你爹是对的,你在外头忙了那么久,你当儿子的回去看他一眼,他心里指不定得多高兴呢。” 正说着,她突然抽了抽鼻子,猛地一拍大腿: “哎哟,我的锅!虎子,你自己去屋里坐着玩会儿啊,我锅里还咕嘟着卤子呢。” 说完,她火急火燎地转过身,一溜烟奔回了厨房。 蒋凡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嘴角忍不住浮起笑意。 他迈步走进院子,目光开始在四周搜寻起来。 他来,是想找一样东西验证自己的猜想。 第四十章 拨浪鼓 小时候,爷爷曾经跟他说过,太爷爷年轻时候是个手艺极好的木匠,曾经亲手给他做过一个木头摇鼓。 那东西很特别,普通的拨浪鼓两边是用绳子拴着两个小木球去敲击鼓面。 但太爷爷做的不一样,那是个空心鼓,中间的鼓心里镶着一颗活动的木珠,摇起来就会发出响声。 最关键的是,那只鼓的鼓面上,刻着一个“奎”字。 要是能找到那个摇鼓,那就彻底实锤了。 蒋凡先在院子里的窗台上找了一圈,没有。 他心跳逐渐加快,走到正房门口,朝着厨房的方向喊了一声: “苏姨,我进屋坐会儿啊。” 厨房里正忙得热火朝天的苏姨头都没回,大大咧咧地应了一嗓子: “去吧去吧,当成自己家就成,随便坐!” 蒋凡推开木门,走进了正屋。 他并没有去翻箱倒柜,只是目光在屋里的陈设上左扫右看。 忽然,他的视线定住了。 就在靠墙那个木柜边缘,放着一个小巧的物件。 蒋凡快步走过去,小心翼翼地将它拿了起来。 在彻底看清那东西的全貌后,只觉得从指尖到头皮,一阵发麻。 木头摇鼓。 和他小时候爷爷塞在他手里的那只,一模一样。 只不过手里这一只,年份要新得多,木头的颜色还透着原木的浅黄,没有经过岁月的盘包浆。 而鼓面的正中央,赫然刻着一个“奎”字。 蒋凡攥着这只摇鼓,整个人钉在了原地,他将摇鼓平放在手心里,微微晃动了一下。 “笃、笃、笃……” 里面的木珠在空心的堂鼓里来回滚动。 那一瞬间,封存了二十多年的童年记忆,翻涌出来。 记忆中,爷爷坐在炕沿上攥着这只摇鼓,轻轻摇晃着,嘴里哼着那首他听过无数遍的东北童谣: “月儿明,风儿静,树叶儿遮窗棂啊……” “蛐蛐儿叫铮铮,好比那琴弦儿声……” “摇篮轻摆动啊,小宝宝快长大,为祖国立大功啊……” 当年,只要爷爷一摇这个鼓,哼起这支调子,原本哭闹的他就会奇迹般地安静下来,快速睡去。 现在没想到他真的出现在了这里,那岂不是…… 还没等他把念想展开,门帘一掀,苏姨从厨房走了出来。 她看见蒋凡捏着那只摇鼓,不由得笑了: “虎子啊,那是你蒋叔给你顺字哥打的木头小玩意儿,你要是瞧着稀罕,就拿去玩呗,反正顺子也长大了,放在那儿也是落灰。” 蒋凡张了张嘴,愣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点了两下头,算是回应。 苏姨也没在意他的反常,又风风火火地转身回厨房忙活去了。 屋子里重归死寂。 良久,蒋凡才慢慢低下头,挤出极轻的两个字: “爷爷……” 难道这就是天意吗? 让自己在这个时间节点降临,就是为了看一眼这个家的起点? 蒋凡转动着摇鼓的木柄,脑子里乱作一团。 他想起了自己记事起,那个永远过得紧巴巴的家。 爷爷说过,他后来带着一家老小从鞍山搬到了别处,日子一直过得很苦。 到了蒋凡记事的时候,家里墙上还贴着街道办发的贫困补助名单。 直到他上了三年级,家里才算勉强摘了贫困的帽子,但也仅仅是能吃饱饭而已。 后来因为实在太穷,母亲执意要离开东北这个没有发展机会的地方,远嫁到了深圳,可几年之后还是以离婚收场。 从那以后,自己和东北老家的联系就越来越淡。 所以,穷,是一切悲剧的根源。 如果……如果自己现在就在这里,在这个家族的起点。 要是自己能给太爷爷留下点什么线索,给这个家指明一条绝对正确的路,那后面的一切是不是都会被改写? 家里不用再过那种苦日子,母亲也不会因为嫌弃东北穷而背井离乡。 “我得留点什么……我必须留下点什么!” 他想着想着,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立刻在屋里找了一张纸。 但他摸遍了自己浑身上下所有的口袋却没有笔。 他快步冲到厨房门口,探头焦急地问道: “苏姨,家里有笔吗?借我用一下!” 苏姨正把擀好的面条码在案板上醒着,听到这话,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回过头笑了笑: “虎子啊,你也知道,我们家也没个识字的人,那种文化人的玩意儿,家里哪准备过呀?” 不过她想了想,又指了指外头: “不过外屋窗台底下,好像有半截滑石笔,你要是不嫌弃,就拿去凑合用吧。” 蒋凡眉头一皱。 滑石笔? 那玩意儿只能在石板或者硬地上画出白印,根本写不了复杂的字。 但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他两步跨到窗台下,一把抓起石笔,蹲在地上,脑子飞速运转。 如果只能留下一条最简短、最直接的建议,什么路最靠谱? 1949年马上就要过去了,等到北平和平解放,全国大局一定,首都就定在那儿。 如果能让太爷爷过几年搬去BJ,随便在二环里头买上一套破四合院屯着…… 几十年后,那价值根本不敢想。 不,甚至都不需要买多好的房子,只要能在BJ落上户、扎下根,后代全都能享福。 对,就写这个! 【去BJ,落户!】 蒋凡蹲下身,捏着石笔在青砖地上下去。 “咔吧!” 不知道是因为地面太粗糙,还是这截石笔风化得太厉害,笔尖刚碰到直接碎成了粉末。 蒋凡心里一股强烈的焦躁感涌上心头。 他抬起左腕,看了一眼全息倒计时。 【32:15】 还有半个小时! “如果现在跑回鞍钢小白楼,拿支笔写下来……时间应该来得及。” 想到这,他一把将碎掉的石笔扔回窗台,撒腿就往院外冲。 可他刚冲出屋门,背后就传来苏姨嘹亮的大嗓门: “哎,虎子,面下锅了,你往哪跑啊!” 蒋凡脚下一顿,刚想回头说句“我马上回来”,结果刚一转头一个身影堵在了院子门口。 蒋代继下班回来了。 他一看撞是蒋凡,眼睛顿时一亮,露出一口大白牙: “哎哟,虎子,你怎么在这儿啊?” 随即他一把抓住蒋凡的胳膊:“没听见你苏姨喊你吗?饭都做好了,你往哪跑啊?” 那双常年下力气手,力道大得惊人,蒋凡抽都抽不出来。 “走走走,进屋吃饭!”蒋代继热情得根本不容拒绝,半拉半拽地就把蒋凡往屋里拖、 “这么大个小伙子了,到饭点了还要跑,有天大的事,也得吃饱了肚子再去干、” 蒋凡被他死死钳着胳膊,一边踉跄着往回倒退,一边在心里发出绝望的哀嚎。 大哥,我真没空吃饭啊,我的时间快到了! 但挣扎了两下纹丝不动后,蒋凡看着太爷爷那张憨厚热情的脸,突然灵光一闪。 等等……没有笔,写不了字。 老子长了张嘴啊! 第四十一章 回家 既然写不了字,蒋凡索性不再挣扎,赶紧帮着苏姨从厨房里往外端饭菜。 很快,堂屋那张方桌上,摆上了三大碗热腾腾的手擀面。 这年头,物资极为匮乏,普通人家能敞开肚皮吃上一口纯白面的细面条,那绝对是稀罕事,一年到头也就逢年过节那么一两次。 还真让苏姨说准了,自己赶上好口福了。 蒋凡和蒋代继相对而坐。 苏姨又从厨房里端出一碟爽口的萝卜咸菜、一碟腌蒜,最后还特意给蒋代继温了一小壶散装的烧酒,这才解下围裙坐了下来。 蒋代继端起酒碗,先美美地抿了一口,舒坦地眯了眯眼睛,砸吧了一下嘴,这才看向蒋凡,笑呵呵地拿筷子指了指面碗: “吃啊,虎子,在叔家里别拘礼,敞开吃!” 按照蒋凡所学的教养,长辈没动筷子晚辈是不能先吃的。 既然“蒋叔”发话了,他自然也不客气,挑起一筷子面条就呼噜噜往嘴里塞。 别说,这面条虽然少了后世那些花里胡哨的调料提鲜,但这纯正的粮食香和劲道的口感,吃着是真的舒坦。 苏姨和蒋代继看着蒋凡这吃相,相视一笑,这才端起碗,跟着吃了起来。 面食确实顶饱,一大碗热汤面下肚,蒋凡额头上都冒出了一层细汗。 他用手背随意擦了擦嘴,看着坐在对面一边就着生蒜一边大口嗦面的太爷爷蒋代继,心里快速权衡了片刻,还是硬着头皮开了口: “那个啥……蒋叔,我想问您个事儿。” 蒋代继嘎嘣咬下半头紫皮蒜,头也不抬地随口应道:“啥事啊?你说。” 蒋凡才支支吾吾地憋出一句: “那个……您家里,以后有没有搬家的打算啊?比如……去北平啥的?” 这话一出,蒋凡尴尬得脚趾都快在鞋底抠出三室一厅了。 一个刚认识几天的人,莫名其妙撺掇人家搬家,这算怎么回事? 出乎意料的是,蒋代继和苏姨并没有生气,两人只是停下筷子互相看了一眼,随后竟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苏姨笑着嗔怪道: “虎子,你这脑瓜子里一天天咋想的,咋突然问起这个呀?咱们在鞍山住得好好的,搬啥家呀?” “厂里对我们好,领导好,工友也亲,现在国家还给咱们发粮票、发布票,这日子过得不比以前颠沛流离的时候强出百倍?” 蒋代继也端着酒碗,深以为然地咂了一口: “你苏姨说得对,鞍钢现在刚重新站起来,高炉正等着出铁呢,正是缺人手要大干一场的时候!” “咱们这些老工人,别的不说,只要听见车间里的机器一响,这心里就踏实了。” 说到这,汉子粗糙的脸上满是憧憬: “往后国家还要搞大建设呢,走到哪儿,也不如留在这儿干老本行给国家出力来得实在,去北平干啥?那边还在打仗呢。” 听着这番朴实无华却掷地有声的话,蒋凡彻底沉默了,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接茬。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时代的经验主义错误。 对于太爷爷这一代从苦难中走过来的工人来说,他们心中所谓的“好日子”,就是眼前这一碗热气腾腾的白面条一间能遮风挡雨的土坯房,以及能为国家流汗出力的那份自豪感。 对于资本和金钱,他们压根就没有概念。 在这个信仰纯粹的年代,自己说再多未来如何如何,恐怕也只是白费劲。 蒋凡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端起碗把剩下的面汤一饮而尽。 “嗯,留下挺好的。” 他决定不再劝了,既然太爷爷这条路走不通,那就得抓紧时间赶回厂里,想办法弄支笔留个字条。 这个家能不能“改命”,还得靠思想更活泛的爷爷那一代人去决定,不能把希望全压在太爷爷身上。 刚放下空碗,蒋凡突然感觉左腕上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酥麻感,就像是有一股微弱的电流在皮肤下快速游走。 蒋凡一愣,这是什么动静? 他下意识地将手腕压在桌沿下方,低头用余光瞄了一眼表盘。 不看不要紧,这一看就不得了。 【00:02:58】 只剩两分五十八秒了?! 卧槽! 前三天感觉时间过得极慢,怎么最后这半小时,咋这么快! 不行,来不及回厂里了! 而且谁知道系统传送时会不会突然爆发出什么刺眼的白光? 绝不能当着两位老人的面消失,否则非把他们吓出好歹来不可。 蒋凡立刻站起身来,此时他也顾不上什么晚辈的礼数了,急促地丢下一句: “苏姨,蒋叔,我吃饱了,厂里突然有点急事,我得先走一步。” 话音还没完全落下,他整个人已经转过身朝院门外冲去。 苏姨手里的筷子还夹着一口面没来得及送进嘴里,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赶紧站起身追了两步: “哎,虎子,你这就走啦?饭还没吃完呢,啥急事连口水都不喝啊!” 蒋凡此时已经一脚跨出了院子的木栅栏门,头也不回地大喊: “没事,我真吃饱了,你们慢慢吃,不用送我!” 然而,当他整个人拐过院门外的墙角时,他的声音却像被某种力量迅速抽离。 最后一个字的尾音还飘散在空气中,彻底脱离了苏姨的视线。 苏姨举着筷子追到院门口,探着脑袋往外张望。 那条土路上,哪里还有蒋凡半点影子? 苏姨握着筷子,在晚风中愣了好一会儿,才满脸狐疑地喃喃嘀咕了一句: “这孩子……属兔子的啊?咋一眨眼就跑没影了呢?” …… 而此时的蒋凡在倒计时归零的那一刹那,已经被一团白色光芒彻底包裹。 失重感短暂地剥夺了他的意识。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他重新回到了那片神秘空间里。 还是一样的场景,只不过,这一次…… 门框上方那串数字,已经变成了: 【2026】 “呼...回来了。” 有了经验的蒋凡,径直的打开面前的大门。 没想到,这次刷新点居然是自己的家的卫生间。 第四十二章 新的倒计时 蒋凡推开卫生间的门,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又使劲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嘶——!” 真疼。 自己真的回来了。 眼前的场景,正是自己那间熟悉的现代出租屋。 电脑屏幕还亮着,地上的快递包裹依然原封不动地堆在地上。 他快步走到桌边,一把抓起桌上的手机。 屏幕亮起,电量一格都没少,而锁屏上赫然显示的时间,让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2026年6月1日 14:11】 他记得清清楚楚,自己拆开那个装有手表的快递时,正是下午两点出头。 自己可是在1949年的时空里,结结实实地待了整整三天啊。 现实世界的时间竟然连一分钟都没有走? “时间……在现实世界被冻静止了?” 蒋凡只觉得头皮发麻。 这意味着,这块手表的穿越机制已经彻底脱离了常理。 它把自己丢进1949年待了整整72个小时,然后又把自己原封不动地拉了回来,精准地塞回了离开时的同一毫秒。 在现实世界的一刹那恍惚背后,是他真实度过的三天两夜。 也只有这个解释才能说得通。 随后,他看向自己的左腕,敲了敲那个神秘的表盘表面。 没反应。 又用力按了按边缘。 还是没反应。 “这啥意思?一次性用品,用完就报废了?” 念头刚起,漆黑的表盘忽然亮了一下。 【00:00:00】 【可携带一件物品(体积不超过一立方米,非活物)】 这是什么意思?携带物品?带回1949年?! 还没等蒋凡消化完这行小字带来的震撼,表盘上那串归零的数字微微闪烁了一下,随后竟重新跳动起来。 【24:00:00】 24小时倒计时! 又来了。 几乎在倒计时重新出现的同一瞬间,蒋凡感觉表盘边缘微微一松,那种仿佛长在肉里的异物感消失了。 他立刻试着用手指扣住表盘边缘往上掀,表盘竟然应声脱落。 要知道,在离开1949年之前,这玩意儿死死焊在他手腕上,任他怎么掰都纹丝不动。 现在倒计时重置,这东西居然能取下来了。 蒋凡这下算是彻底明白了。 24小时之后,这块表会再次启动传送,把他重新拉回1949年。 而且这一次,他可以主动选择带一样物资过去! “只能带一样东西,体积不超过一立方米……” 蒋凡把表盘放到桌上,嘴里复咀嚼着这句话。 一立方米听起来不大,但如果利用得当,能装下的工业价值绝对是个天文数字。 至于带什么? 蒋凡甚至脑洞大开地自嘲一笑: 总不能真带一具单兵火箭筒回去吧? 别说根本买不到,就算买到了,带一个回去又能顶什么用? 更重要的是…… 蒋凡的心里突然生出一丝迟疑。 第一次穿越是强买强卖的被动局,他毫无准备地被丢进1949年,只能硬着头皮顺势而为。 但这一次,手表已经脱落了。 如果现在不管它,是不是就可以终止穿越了? 作为一名混迹B站的硬核科普博主,他看过太多穿越题材的作品。 所有科幻作品里都有一条铁律——“蝴蝶效应”与“时间悖论”。 不要轻易干涉历史。 你在过去扇动一下翅膀,在几十年后的现代,都可能引发一场足以让现实世界天翻地覆的风暴。 思索片刻,蒋凡想起了自己走前做的事: 他劝太爷爷去BJ落户,给那个时代留下了煤气罐的完整制造工艺,留下了从伴生气中提取液化气的土法流程,甚至把大庆油田的精确坐标也告诉了李首长。 按理说,这些东西足够推动很多事情向前迈出一大步了。 可问题是,历史真的被自己推动了吗? 要是成功了,那必然有改变。 想到这,蒋凡站起身走向电脑。 他得先确定一件事,自己这三天,到底有没有白忙活。 如果历史记录里没有煤气罐、大庆油田没有提前被发现、没有自己留下的那些技术笔记,那就说明手表带他去的1949年,根本不是他所在的这条时间线。 那去了也是白去。 可如果,那些事真的留下了痕迹…… 蒋凡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犹豫了两秒,敲下了第一行搜索词: 【1949年鞍钢煤气罐】 搜索结果几乎是空的。 倒是有几篇和鞍钢发展史相关的网页,提到了1949年鞍钢恢复生产、1950年支援朝鲜,但对“煤气罐”三个字只字未提。 蒋凡皱了皱眉,又换了个更宽泛的关键词:【煤气罐发明时间】 第一条结果弹出了百科词条: “煤气罐于20世纪60年代初期在欧洲开始民用推广,20世纪70年代末引入中国,80年代初正式进入家庭厨房。” 蒋凡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70年代末? 那不是比1949年晚了将近三十年吗? 他又打开AI助手豆包,平时写脚本整理资料,这个AI特别顺手。 “豆包,帮我查一下,1949年鞍钢是不是造出了我国第一批民用煤气罐?” 豆包的回复几乎是秒弹出来的: “哈哈,你可太逗了。1949年新中国刚成立那会儿,全国连像样的城市燃气管道都没几条,更别提煤气罐了,咱们国家最早一批民用煤气罐,是1978年以后才开始逐步推广的。鞍钢确实是中国钢铁工业的摇篮,但煤气罐还真不是他们发明的哦。” 蒋凡本来半靠在电竞椅里,看到这条回复,整个人一下就坐直了。 1978年?! 这不对啊! 他明明在小白楼的黑板上把制造工艺从头到尾写了一遍,周春生甚至现场拿焊枪给他焊了一个完美的样品出来。 自己亲眼看着那个银灰色的罐体成型,怎么可能到1978年才开始推广? 蒋凡第一个念头是: 难道周春生把技术弄丢了?还是说后续没人去推动? 又或者,周春生根本没把这事儿当回事? 蒋凡不甘心,他立刻点开了鞍钢的厂史资料库和一些地方志电子版。 AI有时候会抓取错误信息,这种严肃的历史考证,必须得查官方资料。 “鞍钢煤气罐历史” “1949鞍钢早期产品开发目录” 鼠标疯狂点击,几十页的结果弹了出来。 但让蒋凡心凉的是,这些大多是近些年的宏大叙事宣传稿,关于煤气罐依然只字未提。 “全都是泛泛而谈的东西……” 蒋凡换了个硬核思路,直接搜索专业文献库。 终于,在翻阅到一本《鞍钢技术发展史·资料汇编》电子扫描版的时候,他在一页极其不起眼的附录里,发现了这样一段话: 第四十三章 煤气罐失败 1976年,国内民用液化气钢瓶开始进入初步推广阶段。 其时,《鞍山日报》记者在走访北方钢铁厂退休技术骨干时,曾听闻一位姓周的工程师提起过一段旧事。 这位周工程师称,建国初年夏天,一位蒋姓归国友人曾向他完整讲解过钢制燃气容器的制造原理和工艺路径,并留下了数页手绘图纸和化工提取方案。 后因该友人返回南方老家后便再无音讯,图纸虽一直保存,但受限于当时厂内设备条件与基础原料紧缺,方案未能立刻投入试制。 直到六十年代中后期,这批早年技术资料才被重新翻出,为后续民用液化气钢瓶的自主试制提供了重要参考。 蒋凡愣在屏幕前,把这段话反反复复读了好几遍。 1976年,姓周的退休工程师,那绝对就是周春生。 蒋姓的归国友人,必然就是自己。 “返回老家后便再无音讯,图纸保存至今……” 也就是说,周春生没有弄丢图纸,也没有不当回事。 他把自己的心血,整整保存了二十多年。 之所以当时没做出来,资料里给出的原因是“设备条件限制和化工原料短缺”。 但蒋凡知道,绝对不只是这个原因。 自己连最基础的土法吸收路径都交给他了,只要厂里肯下决心,咬咬牙未必做不出来。 肯定是中间出了什么其他变故,导致项目搁置了。 一时间,蒋凡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该遗憾。 高兴的是,周春生没有辜负他,那些资料最终还是为厂里的技术积累帮上了忙。 遗憾的是,这毕竟不是他想象中那种“建国初年造出煤气罐、立刻打开局面让北方钢铁厂一飞冲天”的畅快剧本。 果然,现实有它自己庞大而沉重的惯性。 哪怕你强行进去推一把,它还是会按照自己的节奏往前走…… 突然,蒋凡脑海中闪过一道电光。 他双手立刻在键盘上飞速敲下了一行搜索词: 油田发现时间 按照他所了解的原有时空脉络,北原油田的发现应该在五十年代末,由一支著名的钻井队打出第一口工业油井,从此彻底扭转了国内能源供应的被动局面。 而自己已经把关于地区可能存在大型储油构造的推测,当面告诉了老李。 对方当时明确表示,会尽快安排勘探力量去核实。 页面加载出来的那一瞬间,蒋凡的瞳孔剧烈收缩—— 词条开篇第一句话赫然写着: 北原油田位于北方省北原市,是国内第一大油田,五十年代初期,由著名的1205钻井队在本地首次钻探出工业流油…… 那个“五十年代初期”的具体日期,比他记忆中整整提前了。 蒋凡盯着那个年份,连呼吸都停滞了。 也就是说,他走后不到一周,厂里安排的勘探队就在北原地区打出了石油。 十年啊。 这对一个百废待兴的工业体系来说,意味着多大的战略纵深和发展底气? 可即便如此,有着原油托底,煤气罐依然没能在建国初年落地。 这说明,周春生那边碰到的阻力,比想象中大得多。 到底发生了什么? 蒋凡趴在桌子上,下巴搁在交叠的小臂上,心里思索着。 是设备不到位,还是厂里不支持? 还是周春生... 思索过后,蒋凡心里有了答案:应该就是周春生那边的问题了。 毕竟周春生是搞机械的,硬啃化工的细节确实有些为难。 不过,蒋凡倒也不怪他,但心里还是觉得有些空落落的。 他本以为自己能亲手掀起一场工业变革,他甚至俗气地幻想过,以后的技术史册上会不会写着: “建国初年,蒋凡同志首次提出制造民用燃气容器的技术方案……” 痕迹倒也是留下了,不过只有一句“蒋姓友人”,连个全名都没混上。 蒋凡不是圣人,他也有年轻人的那点小小虚荣。 他只能无奈地苦笑了一下: “也行吧,总比什么都没改变要强。” 然后他又翻了几页资料,试图找到更多关于周春生后来的信息,可这位工程师似乎在留下这段旧事后,便渐渐隐没于浩瀚的档案之中,再也没有什么广为人知的后续。 “呼——” 蒋凡长出了一口气,关掉网页,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既然油田的确被提前发现了,那就证明这块手表的穿越机制是真实有效的,时间线也是连续的。 那么,自己就绝对有再次回去的必要。 对了,还有一件事! 厂里的大事看完了,是不是该查查家里的小事了? 自己临走前可是把去首都落户安家的建议透露给了太爷爷。 那自己现在……是不是已经是首都户口、二环内拥有老院落的隐形小富翁了? 蒋凡按捺住狂跳的心脏,立刻拿起手机,拨通了老妈的号码。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 “喂?妈。” “哎呀,咋了儿子?咋想起来给妈打电话了?” 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带着一丝意外和高兴。 蒋凡根本顾不上寒暄,直接抛出了那个他最想确认的问题: “妈,我问你个事儿呗,咱家太爷爷……叫啥名字?” 电话那头明显安静了两秒,母亲有些纳闷: “你这孩子,咋突然问起这个了?你太爷爷叫蒋代继啊,怎么了?” 蒋凡握着手机的手猛地一紧: “那我太奶奶呢?” “你太奶奶叫苏丹啊,不是,你今天到底怎么了?奇奇怪怪的。” 对上了! 果然是苏姨,果然是自己的亲太奶奶。 蒋凡强压着激动,喉结滚了滚: “那咱太爷爷,以前是不是在北方钢铁厂干过呀?” “嗯呐,咋了?你太爷爷年轻时候就在北方钢铁厂,干了小半辈子,后来才搬走的。” 蒋凡一听搬走两个字,眼睛瞬间瞪得溜圆,连声追问: “搬走?搬哪去了?是不是去首都了?!” 母亲的声音透着浓浓的疑惑,但还是如实回答道: “啥首都啊?搬去省会了啊,你爷爷后来不是当兵回来了吗,复员转业之后被分配到了省会的机械厂安了家,你太爷爷和太奶奶就跟着搬过去养老了呗。 不是我说你,你问这些老黄历干啥?几十年也没见你关心过……” 搬去省会了? 不是首都? 蒋凡心瞬间凉了半截。 也就是说,太爷爷根本没把去首都落户那句话当回事儿。 那条能让整个家族少走几十年弯路的生活建议,就这么硬生生地错过了。 第四十四章 你会带什么? 电话那头,母亲还在絮絮叨叨地问着,蒋凡生无可恋地揉了揉眉心,敷衍道: “没事妈,就是……突然做梦梦到我爷爷了,想了解一下家里的事儿。” “哦,晚上睡觉的时候把肚脐眼盖好,你要是真想知道,就回东北老家一趟呗。” “你爷爷那屋里还有本老族谱呢,你自己翻翻就知道了。” “不过我说蒋凡啊,你也老大不小了,也该找个对象了,天天鼓捣那些视频,人家好姑娘……” “妈,知道了知道了,我在赶稿子呢,回头再说啊!” 蒋凡赶紧把电话挂断,四仰八叉地瘫砸在电竞椅里,两眼发直地望着天花板发起了呆。 爷爷搬去了沈阳…… 这事儿他倒是知道。 进了机械厂,按部就班地干了几十年,从此平平淡淡紧紧巴巴地过完了一生。 这和那个年代几百万普通的东北工人家庭,没有任何区别。 也就是说,自己拼了老命在1949年干了整整三天,唯一改变的,就是让大庆油田提前十年重见天日,给新中国打了一针超级强心剂。 但落到他蒋凡个人的头上…… 除了让百度百科多了一行字之外,他的现实生活,没有泛起一丝涟漪。 “我特么这三天……纯纯白干了啊!” 这是蒋凡此刻最真实的心理写照。 虽然留下技术找到油田让他很有成就感,但那种近在咫尺却错失暴富的不甘心,还是像猫爪子一样在心头挠。 不行! 得回去,必须得回去! 蒋凡从椅子上坐直了身体,一把抓起桌子上的那块表盘。 倒计时还在地跳动。 【19:12:45】 也就是说,明天下午两点左右,这块表就会重新启动,把自己再次抛进1949年的洪流中。 既然决定要回去,那带什么东西过去,就成了重中之重。 “可携带一件物品,体积不超过一立方米……” 一时间,蒋凡的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但又被他一一否定。 好在他是个三万粉丝的科普博主,深谙“遇事不决,可问网友”的真理。 他立刻打开了自己的账号后台。 作为科普博主,平时发些脑洞大开的穿越话题是很正常的,粉丝们也爱看。 于是,他敲下了一个极其直接的标题: 【脑洞探讨:假如你能回到1949年,只能带一件体积不超过一立方米的物品,你会带什么过去?】 帖子发出去不到十分钟,评论区各种神回复层出不穷。 点赞最高的几条评论,五花八门: 【热评第一】:肯定带装满资料的手机啊,百度百科加各种图纸离线下载,过去直接化身当代先知,走到哪儿都是首长级别的座上宾。 【楼下回复】:带手机查个屁,1949年有基站吗?有网吗?电量撑得过三天吗?清醒点吧你! 【热评第二】:带一立方米的黄金,1949年百废待兴,黄金是唯一的硬通货,直接富可敌国。 【楼下回复】:黄金太重了,一立方米将近二十吨,你拿头搬啊?不如带一整箱青霉素,那才是真正的硬通货,能救无数人的命。 【热评第三】:楼上有格局,但要是我的话,我会带一本详尽的《中国近代工业技术史》和基础机床图纸,照着上面的时间线,把关键机器提前做出来,国家直接起飞。 【楼下回复】:纸上谈兵。1949年的鞍钢连合格的高速钢都炼不明白,你就算把全自动数控机床图纸给他,没有材料和上下游产业链,他们拿锤子敲出来啊? 看着这些评论,蒋凡忍不住苦笑。 网友们的脑洞确实大,但绝大部分都不切实际。 他必须同时满足几个极其苛刻的条件: 第一,符合一件物品和一立方米的限制。 第二,轻便实用。 第三,到了1949年那个落后的工业环境下,能立刻发挥作用,且不需要太高的前置科技树。 黄金虽好,但在那个年代还不如粮食管用,图纸虽好,可1949年的工业基础根本造不出精密部件。 就在蒋凡滑动鼠标,看得眼花缭乱时,一条篇幅极长的评论慢慢浮了上来,并且点赞数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飙升。 【@硬核地质勘探员】:我是搞工程的,如果我回去,我会带一把现代版的【多功能折叠工兵铲】,外加它的全套冲压模具图纸。 别笑,我是认真的,1950年马上要打那场护国之战,咱们后勤和工兵部队配发的,全都是老式的木柄死把铁锹,又笨重又容易断,带着还碍事。 如果能提前把后世的折叠式工兵铲带过去,让鞍钢的兵工厂抓紧仿制一批,你想想,挖防空洞和战壕的速度能快一倍,体能消耗能少一半,后勤压力瞬间骤减。 而且这玩意儿完全不需要什么化工配套,也不需要数控机床,只需要最基础的轧钢、冲压、折弯、焊接,鞍钢现有的设备绝对能干出来,这能在战场上少死多少志愿军战士? 蒋凡盯着这条评论,思索了一下。 工兵铲?! 对啊! 这玩意儿简单、粗暴、极其好用。 如果在1950年秋冬,志愿军跨过鸭绿江之前,能让几十万战士人手带上一把轻便耐用的多功能折叠工兵铲…… 那绝对是降维打击级别的单兵神器。 更关键的是,这东西的制造门槛,甚至比煤气罐还要低。 它不需要弄什么脱乙烷塔,不需要搞化工裂解,只要有钢板、有冲压机床,就能量产。 这才是一件物品能发挥出最大战略价值的正确思路! 蒋凡给这条评论点了个赞,持保留态度。 继续往下翻。 很快,另一条评论也同样拽住了他的视线。 【@农大守望者】:要是我的话,我会买一立方米的【杂交水稻抗寒抗旱高产种子】。 真不是我乱说,后面的事情大家都清楚,如果1949年就能把高产粮食作物推广开来,解决几亿人的温饱问题,这比带什么黄金珠宝、机床图纸,有意义一万倍。 蒋凡心头大震。 是啊……粮食。 建国三十年内粮食都是重中之重 不过理智告诉他,种子的见效周期,远比工兵铲要长。 种子的推广需要时间,需要育秧试验田,需要化肥农药体系的配合,不能立刻形成战斗力。 可一旦成功,它的长期战略价值,绝对比工兵铲大得多。 一把铲子,救的是前线的兵。 一袋种子,救的是天下的民。 蒋凡看着这两条评论,他多想把这两样东西全都带过去。 可手腕上那块倒计时的表盘,明明白白地写着: 【只能携带,一件物品。】 第四十五章 工兵铲 思索再三,蒋凡还是觉得把“工兵铲”带过去更靠谱。 原因其实很简单。 即将在1950年爆发的那场护国之战,战场大多是开阔的平原和险峻的丘陵地带。 在很多电影里,志愿军战士们冒着美军的飞机大炮,拿着那种老式的木柄铁锨,一锨一锨地挖着战壕、修着防空洞。 那画面固然令人动容,但从现代军事角度来看,效率实在是太低了。 而一把集合了现代工业智慧的多功能折叠工兵铲,在那种战场环境下能发挥的作用,堪称恐怖! 首先,它能挖。 面对美军丧心病狂的火力覆盖,志愿军最有效的战术就是挖地道、修反斜面防御工事。 一把折叠工兵铲完全展开,就是标准长度的铁锹,蹲着能挖,站着能铲, 而折叠成九十度,它就是一把锄头,相比于那种又长又笨、极易折断的木柄死把铁锹,它轻便省力。 一个战士带上它急行军几十公里,体能消耗至少能少一大截。 其次,它能砍。 铲子的侧边开上刃,另一边设计成锯齿状,就能用来砍树枝、锯树桩。 在朝鲜那种零下三四十度的苦寒之地,搭建临时营房、收集柴火取暖,这东西就是一件多功能的生存神器, 甚至在夜间搞穿插偷袭时,遇到美军的铁丝网,直接用锯齿卡住一拉,比用钳子慢慢剪的效率高得多, 最后,它能防身。 在白刃战和近身肉搏中,一把高碳钢材质的工兵铲抡起来,那就是一件极具杀伤力的冷兵器。 它重心靠前,挥舞起来势大力沉,比刺刀更灵活,比工兵镐更顺手。 一铲子拍下去,美军的钢盔都能砸个坑,战士们手里握着这么个趁手的家伙,安全感绝对成倍往上涨。 这玩意儿,简直就是给1950年的志愿军量身定制的单兵神器, 最关键的是,时间刚好卡在节骨眼上。 现在是1949年6月,老蒋的残余部队还在大西南负隅顽抗,全国尚未完全解放。 前线大军追击残敌、进山剿匪的作战任务依然繁重。 在这种高强度的行军作战中,逢山开路、遇水架桥、构筑临时营地,哪一样都离不开趁手的工具。 如果自己能在1949年下半年,就让鞍钢吃透工艺,把折叠工兵铲大批量产出来,让百万大军提前一年熟悉并使用这种新一代单兵工具…… 等到1950年朝鲜那边枪声一响,咱们的战士,是不是就能少流一点血? 想到这,蒋凡不再犹豫。 他立刻打开手机上的同城闪购,下单了一把最顶级的军用标准多功能折叠工兵铲。 商品详情里写着:高碳钢一体锻造,带排泥孔,侧边带木锯和砍刀开刃,尾端还藏着打火棒和一枚指北针。 “工具之王”的名号不是吹出来的。 这把融合了现代人体工程学的铲子,绝对能给1949年的鞍钢工程师们一点小小的工业震撼。 在等待外卖小哥送货的间隙,蒋凡也没有闲着。 既然决定要回到1949年,那这一次必须要把攻略做足。 煤气罐的制造工艺其实已经留下了,这次自己带足了理论回去,拼死也要把那块硬骨头啃下来。 可最关键的问题是:造出来之后,怎么卖? 1949年的中国,老百姓饭都吃不饱。 你想让他们掏大价钱买一个铁罐子回家,还要定期花钱去灌气? 那简直是天方夜谭。 所以,对于国内民用市场,前期只能靠国家补贴,先打开知名度,后续才能慢慢回本。 其次,想要快速让煤气罐产生巨大的经济价值,甚至为国家换取宝贵的外汇和工业母机,“煤气罐迫击炮”这个军用魔改版,就必须尽早实现它的战略意义。 蒋凡立刻坐在电脑前,开始疯狂搜索1949年的外交和贸易历史资料。 想要赚外汇,首先得搞清楚: 当时全中国,哪个地方的外国人最多?或者说,哪个地方的洋人手里有真金白银? 但搜索结果却让他愣了好一会儿。 答案居然是两广和重庆。 原因很简单,1949年夏天,美国等西方国家的大量外交人员、记者和军火掮客,还在跟着国民党政府往南撤。 老蒋虽然节节败退,但在大西南还有重兵,很多西方国家还抱着观望态度,希望通过他继续攫取在华利益。 尤其是重庆,作为抗战时期的陪都,西方使领馆和商业机构扎堆,是当时全中国情报交易和军火买卖最密集的地方。 蒋凡看着屏幕,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重庆那边,可是老美的人最多啊。 如果真把“煤气罐迫击炮”的实物卖到那边去,最终大概率会落入老美手里。 “不行,绝对不行!” 蒋凡摇了摇头。 在没有破解反制手段之前,哪怕老美出价再高,他也绝对不可能把这种极具实战杀伤力的简易武器,卖给未来注定要在朝鲜战场上兵戎相见的敌人。 这无关商业利益,这是原则问题! 既然不能卖给欧美,那还真的只有蒋凡给首长说的那个地方了。 蒋凡立刻在搜索框里敲下了另一个词条: 【第一次中东战争】 他对这段历史有印象,但细节记不清了。 回车键按下,网页迅速弹出资料: “1948年5月14日,以色列宣布建国。 次日,埃及、伊拉克、叙利亚、黎巴嫩、约旦五个阿拉伯国家组成联军,向以色列发动进攻。 第一次中东战争由此爆发。 战争持续近一年,阿拉伯联军最终战败。 1949年7月,双方正式签订停战协定…… 蒋凡看着时间线,仔细分析。 也就是说,在自己即将回去的1949年6月,这场战争正处于最焦灼的收尾阶段。 阿拉伯联军因为缺乏统一指挥和重武器,被美国背后支持的以色列打得节节败退,正处于最憋屈最绝望的时候。 那如果……自己把“煤气罐迫击炮”卖给那些阿拉伯国家呢?! 一方面,这种皮实耐造、不需要精密兵工厂就能大规模使用的简易重武器,绝对是缺乏火炮的阿拉伯游击队的救命稻草。 它能极大拉平双方在基层火力上的差距。 另一方面,这也算是在老美的战略后院里狠狠地插上了一根刺,你不让新中国好过,那咱们就在中东给你添添堵。 虽然现在纵观历史长河,这场战争的本质,就是老美为了控制中东石油命脉而在暗地里布的局。 但现在好像能成为破局的关键。 反正东西是咱们造的,作为卖家,只管收外汇换机器,至于买家拿它去炸谁,关我屁事? 蒋凡越想越觉得这条“出口创汇”的思路简直完美! 但兴奋过后,他很快又冷静下来,意识到了一个极其现实的壁垒。 那些富得流油的阿拉伯土豪们,凭什么相信一个刚从废墟里爬出来连重工业都没有的新中国,造出来的“铁罐头”能在战场上打仗? 毕竟当时的国际社会根本不承认新中国的地位,连外交渠道都没有。 光靠嘴皮子吹牛是忽悠不到真金白银的,必须得让他们亲眼看见煤气罐爆炸时的恐怖威力。 那问题又来了…… 远隔千山万水,怎么才能让他们看见呢? 第四十六章 一切为了祖国 蒋凡思来想去,突然想到了一个计划。 这些人不甘心失败,占山为王,甚至勾结地方恶霸,老百姓苦不堪言。 为何不把这第一批煤气罐迫击炮,先拉到自家前线试试水? 国内外记者、外交官、潜伏的情报人员到处都有。 一种从未见过结构简单却火力凶猛的新式武器突然出现,肯定会在第一时间被写进战报,登上《大公报》,甚至飘洋过海传到路透社美联社的案头。 消息一旦传开,中东那边嗅觉灵敏的商人、军官,自然会顺藤摸瓜找过来。 至于卖给谁、怎么卖、定价几何,自有李首长、何厂长会操盘。 他蒋凡只需把产品打磨好,把这条路铺平,剩下的,交给国家机器去运转。 不过… 蒋凡想到这里,心里却还是有一点别扭。 但这念头一闪而过,却被他迅速掐灭。 “啧。” 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1949年,新中国刚蹒跚起步,每一分精力都该用在发展与建设上。 今日不除,明日必成大患。 所以要抓住一切机会向前,向前。 这不能怪自己,我只是一个爱国的好青年。 一切为了祖国,忠诚。 蒋凡正给自己做着心理建设,门铃忽然响了,吓了他一跳。 他赶紧咳嗽了一声,定了定神,走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了一眼,是快递员。 应该是工兵铲到了。 他紧开门签收,拆开快递包装箱,划破那层厚厚的气泡膜,一把通体哑光黑的崭新折叠工兵铲出现在眼前。 蒋凡把它拿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大概一公斤出头,重心平衡极好,握在手里手感非常扎实。 但他并没有着急去把玩或者研究它的具体用法,反而转身回到书桌前,从抽屉里翻出一沓纸和几支铅笔。 他要对着实物,做一次“逆向工程”。 毕竟,2026年的现代冲压和数控机床,跟1949年鞍钢车间里那些傻大黑粗的老古董完全是两个维度的东西。 如果直接把这把铲子丢到车间,那精密的咬合齿轮绝对能让工头儿愁白了头。 比较,如何用最简陋的设备,把它大批量地造出来,才是核心所在。 所以,必须先把它彻底肢解,降级到那个时代的工艺水平! 蒋凡按下卡扣将工兵铲完全展开。 展开状态下,铲面呈现出标准的略带弧度的盾形。 铲面的左侧开着平刃,右侧则是交错的锯齿。 铲面底部通过一个带有自锁卡位的活动关节,紧紧连接着中空的手柄,手柄里面还藏着一节带有防滑螺纹的航空铝延长杆。 如果松开卡扣折叠起来,铲面就会完美地贴合在手柄侧面,整体变得极其紧凑,可以直接塞进携行袋挂在腰带上。 蒋凡一边观察,一边在纸上快速拆解着适合1949年车间的生产工序: 第一步:铲面切割。 直接用剪板机,从厚度适中的高碳钢板上,咔嚓一刀切下方形或盾形的毛胚,效率极高。 第二步:冲压成型。 现代工兵铲边缘那复杂的弧面和加强筋,需要大型冲床。 但在鞍钢,只需要开一套最简单的上下模具,利用普通冲床砸出略带弧度的铲面即可。 第三步:钻孔。 铲面底部需要钻孔用于连接关节,手柄上也要留定位孔,这用最基础的台式钻床就能完成,鞍钢现在的机加工车间里有的是。 第四步:材质与锻打。 真正的军规工兵铲需要高碳钢反复加热锻打,甚至局部淬火来提高刃口的硬度。 但考虑到1949年的材料条件,蒋凡大笔一挥,直接用鞍钢现有的优质碳素钢或者锰钢板一体冲压。 不做复杂的锻打也能用,无非就是刃口容易卷耐用性差一点。 但在战场上,坏了直接扔,后勤多发几把不就完事了? 量大管饱才是王道! 这前面四步都好办,最核心的难点,在于第五步:折叠关节。 后世的高级工兵铲,关节处用的是精密的棘轮齿轮和弹簧定位卡榫。 但1949年根本没有这种高精度的加工条件。 蒋凡盯着那个关节结构看了半天,眉头紧锁,随后在纸上画出了一个极方案: 【粗暴垫片+螺栓紧固系统】 不需要棘轮,只需要把手柄管的一端压扁成“U”型槽,将铲面底部的接头插进去。 然后在中间钻一个贯穿的通孔,用一根高强度的高碳钢螺栓直接穿过去。 两边各垫一个厚实的金属垫片,最后拧上一颗大号螺母,再加一个弹簧垫圈防松动。 这样一来,士兵要展开铲子时,只要把铲面扳直,用随身的扳手拧紧螺丝就能死死固定角度,要收拢时,把螺丝稍微旋松,折叠起来再拧紧即可。 虽然操作起来比不上现代的一键自锁那么丝滑,但在战场上绝对够用。 最关键的是,这个结构极其抗造且维护成本极低,如果螺丝松了,拿石头砸两下就能继续用。 至于那侧边的锯齿? 也不需要什么复杂的双面开刃了,只要能勉强锯断小指粗细的树枝,就算是合格品。 一番修修改改下来,蒋凡手边的纸上已经画满了密密麻麻的草图。 切割线、冲压受力方向、钻孔位置、关节螺栓孔径、组装顺序…… 所有能简化的地方,全被他砍到了最低标准。 精密的曲面被拍成了平板,高难度的铸造关节被换成了最原始的螺栓穿插。 整套图纸看下来,原本高大上的现代工兵铲,彻底变成了一把土制军铲。 但蒋凡看着这张草图,却极为满意地暗自点了点头。 “就这个了,没有任何技术壁垒。” “这玩意儿要是拿给周春生看,鞍钢机加工车间的那些老钳工们,闭着眼睛都能造出来。” 而且只要流水线一开,一天就能冲压出成百上千把。 带东西的问题算是完美落地了,可自家的事儿还没有落地呢。 第四十七章 如何在1949发家致富? 1949年,到底要做什么,才能彻底改变自己整个家族的命运呢? 爷爷去当兵,在那个年代确实是条好出路。 复员后进了沈阳的机械厂,端起了铁饭碗,吃了几十年的安稳饭。 可那也就是个饿不死、撑不着的水平。 到了父母那辈,正好赶上了九十年代的下岗潮,家里的日子一路过得紧紧巴巴。 至于到了自己这辈,虽然拼了命考上了大学,可毕业后照样是在深圳当社畜,看着那动辄几万一平的房价,只觉得一阵阵绝望。 所以,要想富,光靠老老实实上班,是绝对不够的。 还好的就是让太爷爷去北平落户买四合院,那是一条完美的捷径。 可惜,太爷爷根本没听进去。 不过这事儿也怪不了他。 毕竟在那个年代,搬进北平对普通东北工人来说就是背井离乡,是抛弃手里好不容易捂热乎的铁饭碗,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重新开始。 更何况,太爷爷当年好不容易才从山东“闯关东”到了东北安家落户,再加上他们那一代人对土地和工厂有着近乎执念的归属感。 “生是鞍钢人,死是鞍钢魂”,这种朴素的理念早已经成为了他们的信条。 让他们离开高炉去搬家,简直比要了他们的命还难。 那该咋办呢? 蒋凡把头发挠得像个鸡窝,硬是想不出什么万全之策。 最后,他只能祭出老办法,再发个帖子,问问万能的网友。 毕竟这年头,卧虎藏龙的沙雕网友有时候比砖家还靠谱。 他再次打开自己的后台,敲下了一个新的脑洞帖: 【如果你能回到1949年的东北,你会怎么做才能发家致富,直接改变家族命运?】 作为科普博主,发这种穿越脑洞帖本来就是他的日常操作。 但今天一连发了两条,粉丝群和评论区很快就热闹了起来。 “不是,UP主,你是不是真穿越了?怎么今天连着发这种帖子啊?” “你这周更的鸽子今天吃错药了?” “我上一条帖子才刚看完,那些大佬分析得还挺像回事,这怎么又来发家致富了?博主你还不赶紧去肝下一期视频的文案,在这儿水什么动态呢?” 平时蒋凡做一期硬核科普视频,查资料写脚本就要两三天,一周能更两期都算是生产队的驴了。 面对粉丝们的调侃,蒋凡并没有理会。 毕竟,他们说对了,自己特么的是真穿越了啊! 而且越自证越容易陷入陷阱,他干脆直接无视,专门挑那些真正有用的评论看。 很快,一条看起来挺有经验的回复被顶到了前排: “楼主看没看过年代文啊?东北开局就是打鱼、种田、上山,致富三件套啊,回农村搞养殖、包山头,攒下第一桶金,等改革开放春风一吹,直接起飞!” 蒋凡嘴角抽了抽,这主意看着就极不靠谱。 回到1949年的东北,搞这三件套? 打鱼?东北倒是有松花江、黑龙江,可那时候没网没电没有冷链物流,鱼捞多了卖给谁去? 只能腌咸鱼,腌咸鱼能赚几个子儿? 种田?东北的黑土地确实肥沃得能捏出油来,可那是1949年,土改还没彻底完成呢,自己吃都不一定够,拿什么发家致富? 至于上山…… “穿林海,跨雪原,气冲霄汉”。 那特么得有孤胆英雄杨子荣的本事才行啊。 1949年的东北深山老林里,残匪和胡子还没剿干净呢,山头挨着山头。 自己一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现代人跑进深山老林,没准第一天就被土匪给绑票撕了。 这些网文套路,完全不靠谱。 蒋凡又往下翻,终于看到一条稍微正经点的了。 “一九四九年啊……我觉得最有前途的出路就是参军,跟着四爷一路南下,打完老蒋再入朝打老美,活下来就是功臣,转业后国家安排工作,妥妥的红一代。” 蒋凡当然知道这条路前途亮啊,但是爷爷已经做过了。 另一条评论更是离谱。 “那还不简单,直接去把老蒋给抓了,你就是再造共和的第一功臣。” “人家几十万军队的,你就一个人去把他抓了,你怎么不说你直接去重庆把毛人凤给抓了。” “抓毛人凤干嘛?那会他还在台湾呢。” “那更牛了,你游过台湾海峡去抓。” 评论区彻底歪了楼,开始讨论穿回1949能不能单刷总统府这种离谱的话题。 蒋凡实在是没办法了,长叹了一口气,锁上手机屏幕,放弃治疗般地往后一仰,瘫在电竞椅里望着天花板发呆。 说真的,仔细推演一下,回到1949年,以他这么一个普普通通的现代人身份,还真没有单干发财的土壤。 打工? 全国马上都要吃大锅饭、发粮票和布票了,钱在那个年代的购买力极其有限。 出国倒腾物资? 新中国还没被国际社会普遍承认呢,自己连个合法身份都没有,跑出去怎么跟老外做生意? 所以,思来想去,唯一行得通、且最稳妥的路子,还是——【上交国家】。 把东西的图纸样品做出来,让国家或者大型国营厂去量产,去外销赚外汇。 自己作为“海外归国技术专家”,从里面拿一点合理的奖金或者分成。 国家赚了急需的外汇和工业母机,工厂挣了利润和政绩,自己拿了实在的好处。 三赢的局面。 至于挣到的钱或者票据,自己一分不带,全都留给太爷爷家。 只要能让太爷爷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过上宽裕的日子,让爷爷和父母那辈不再为五斗米折腰,家里能供出几个大学生,那自己现代的生活轨迹,肯定也会跟着水涨船高,彻底改变吧? “大概也只能走这条路了。” 蒋凡在心里给自己做好了心理建设。 他转头又看了看桌子上那张刚刚画好的【折叠工兵铲改良草图】。 等会儿回到1949年,把这张图重新抄写一遍,先拿给何厂长和周春生他们掌掌眼。 等大庆油田出油的消息传回鞍钢,证明了自己的战略价值后,自己就有了足够的筹码,去跟上面好好聊一聊煤气罐迫击炮出口中东赚外汇的事情了。 随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块安静躺在桌面的神秘表盘上。 倒计时依旧在地跳动着。 距离下一次传送,只剩下十个多小时了。 “接下来,好好睡一觉,吃顿好的,养足精神准备干活!” 蒋凡站起身走向床铺,在闭上眼睛的前一刻,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话说这次回去……时间线,会是落在哪一天呢?” 第四十八章 重回鞍钢 吃饱睡足,蒋凡把那把折叠工兵铲攥在手里,坐在电竞椅上,看着手腕上的表盘。 倒计时来到了尾声。 “3……” “2……” “1!” 当最后一秒归零的瞬间,表盘爆发出蓝色光芒。 紧接着,表盘再次重新扣在了蒋凡的左手腕上,那种长在肉里的紧实感再次传来。 蒋凡再次被拉入了那个纯白空间。 然而,当他站稳脚跟环顾四周时,却发现这一次的空间,和第一次进来时有了天壤之别。 他发现第一次那扇孤零零通往1949年的光门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纯白穹顶上悬浮着的几行的全新文字: 【当前时间锚点:1949年6月11日】 【可用折叠空间:1m3】 而在文字的下方,矗立着三扇光门,每扇门的上方都漂浮着一行地点标注: 【鞍钢厂区】【延安阵地】【苏联首都】 蒋凡瞳孔一缩。 “这是……升级了?不仅能穿越,还能自己挑选降落地点?” 看着那三个极具时代战略意义的坐标,他的心跳开始加速。 如果自己能随意穿梭在鞍钢的重工业基地、延安的指挥中枢,甚至直达苏联的心脏…… 那这块手表的战略价值,将不可估量。 但很快,他的注意力被上方的时间锚点吸引了。 “六月十一日。” “这时间流速的比例也太诡异了吧。” 自己在现代舒舒服服地待了24个小时,而1949年的时空,已经真真切切地流逝了整整八天。 那在这八天里,何厂长和周春生他们估计早就急得满世界找人了吧? 而且,今天是6月11日。 在被自己改变后的历史线里,这不正是李首长派去的1205钻井队,在肇州打出第一口工业流油的节点吗? 原油一旦出井,鞍钢那边的化工提纯压力将瞬间拉满。 强压下心头的震撼,蒋凡的目光锁定了最左侧那扇写着【鞍钢厂区】的大门。 虽然延安和苏联的坐标极具诱惑力,但他很清楚自己现在的首要任务。 “先回鞍钢。”蒋凡迅速做出了决断。 随后,他准备向前走去,但刚迈出半步,脚下突然一顿。 等等……没有回归倒计时了? 那我怎么回来呢? 还有这个【可用空间:1m3】。 难道说,这块手表的空间不仅能带东西,还能像网文里的随身空间一样存储物品? 而且既然特意标注了“1m3”这个确切的数值,是不是意味着,只要自己在这个时代不断推动科技或者工业的进程,触发了某些隐藏条件,这个空间还会继续成长变大? 一立方米可以装几把工兵铲、几张图纸,那如果是十立方米、一百立方米呢? 是不是以后能直接从现代装一台高精度数控机床过去? “嘶——” 想到这种可能性,蒋凡忍不住兴奋地搓了搓手。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玩意儿到了后期,可就是真正的神级外挂了啊! 虽然现在还无法立刻验证空间升级和回归的触发机制,但这块表就扣在自己的手腕上,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摸索。 想通了这一切,蒋凡不再犹豫。 他调整好情绪,抱着手里的工兵铲,迈向了那扇通往【鞍钢厂区】的光门。 …… “呼——!” 光芒消散,蒋凡一步跨出。 啊,这新鲜的空气! 啊,这泥土的芬芳! “咳咳咳……不对,这特么是煤渣子味儿!” 蒋凡刚深吸了一口气,就被呛得连连咳嗽。 耳边传来的根本不是什么鸟语花香,全是机器碰撞的声音。 他睁开眼一看,自己竟然刚打开了某车间的杂物室的门。 几个闲下来的工人看了过来,瞬间定格在了蒋凡身上。 空气突然安静。 工人们一脸懵逼:这杂物室里怎么还钻出来人了? 蒋凡也被盯得头皮发麻。 但他心理素质极好,脸上丝毫不见慌乱,反而极其自然地把手里的工兵铲往腋下一夹,抬起右手冲着工人们憨厚地摆了摆: “那啥……几位师傅忙着呢?。” 说完,也不等工人们反应过来,蒋凡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哎?不是,这人谁啊?哪个车间的?” “……” 等把工人们的议论声甩在身后,蒋凡长出了一口气,还好没人认识他。 走出车间大门,看着高耸入云的炼铁高炉和天空中翻滚的浓烟,蒋凡的内心突然涌起一阵兴奋感。 这种重返旧地的感觉真的很微妙,但说不出来是为什么。 但这是哪儿? 于是,蒋凡在路边拉住一个推着独轮车的老师傅,打听了一下小白楼怎么走。 老师傅热心地指了指远处一条穿过厂区的内部铁路线。 蒋凡道了谢,顺着铁路线走了一段。 运气不错,遇到一辆运送矿石的厂内蒸汽火车慢悠悠地驶过。 有了之前的经验,他一把扒住车厢尾部的栏杆跳了上去。 不多时,那栋熟悉的日式三层小洋楼,便出现在了视野中。 蒋凡跳下火车,大步朝着小白楼走去。 “按照时间推算,今天东北局关于油田的电报绝对已经打过来了,也不知道李首长来没有来,得赶紧去看看情况!” 他熟门熟路地走进大厅,顺着木楼梯往二楼走。 刚走到一半,二楼那间最大的会议室里,突然传出一声怒吼。 听声音,正是鞍钢的何希英厂长。 而且,他好像正在大发雷霆地数落着谁。 “周春生,你平时不是拍着胸脯跟我吹牛,说你这脑子是过目不忘吗?!” “蒋工走之前,是不是在黑板上把图纸画得清清楚楚?你当时是不是跟我保证,说你全都记住了,就算闭着眼睛也能把煤气罐弄出来?” 蒋凡脚步一顿,放轻了动作,悄悄凑到了半掩着的会议室门外。 顺着门缝看去,只见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几个穿着军装和中山装的干部个个面色凝重,皱着眉头坐在长桌两边。 而周春生,此刻正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一样,双手不安地搓着大腿,低着头站在会议桌最前面挨训。 何希英厂长手里攥着一张电报纸,激动得直拍桌子: “现在好了,东北局的加急电报已经拍到我桌子上了,李首长派去肇州的地质勘探队,真的打出油了,李首长在电报里说了,让我尽快把东西弄出来试试。” “你现在才跟我说,你弄不明白?” “周春生啊周春生,你这不是要我的老命吗?你这不是耽误国家的大事吗?!” 面对何厂长劈头盖脸的训斥,周春生急得满头大汗,委屈地辩解道: “厂长,你骂我我也得说啊,那个煤气罐的罐体,我和蒋工当天就带人焊出来了,绝对结实,拿大锤砸都不变形,可问题是……是蒋工说的那个什么脱乙烷塔啊!” “我周春生是搞机械的,那个脱乙烷塔,它是个化工设备啊!” “蒋工画的那些沸点、分馏、什么轻烃提纯……那一堆化学公式,我看着就跟看天书一样,我上哪儿给你变一个化工塔出来啊!” 何希英被怼得一时语塞,但心里依然焦急万分: “那……那也不能干看着啊,油田都找到了,咱们连装气的罐子配套设备都拿不出来,这算怎么回事?蒋工这回乡探亲一去也就没影,也不知道啥时候回来。” 听到这里,门外的蒋凡心头一凛。 果然,是周春生的原因。 不过,机械工程师去搞化工设备,确实是强人所难。 这就是当时国内工业体系极度偏科、缺乏综合性化工人才的悲哀。 看来,自己回来的还真是时候啊。 蒋凡搞明白了之后,在外面整理了一下衣领,顺手掂了掂腋下夹着的铲子。 随后,他一把推开了会议室的大门。 木门声响。 屋里所有人的目光立刻扫向了门口。 周春生正垂头丧气地盯着自己的脚尖,也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 只这一眼,周春生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错愕,最后化作了狂喜,激动得声音都劈了叉,大声喊道: “蒋工,我的活菩萨诶,你可算回来了!!!” 随着周春生这一嗓子,何希英厂长和在座的高级干部们都愣住了。 蒋凡迎着众人震惊的目光,抱着手里的铲子,从容不迫地走进会议室。 “何厂长,周工,我回来了。” 第四十九章 上交工兵铲 何希英瞬间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失踪人口”,说话都卡了一拍: “小蒋同志?!”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蒋凡迎着众人错愕的目光,冲着何希英欠了欠身,脸上挂着歉意: “何厂长,实在是不好意思,家里临时出了点变故,耽搁了几天,回来晚了,您别见怪。” 幸好自己临走前跟何希英请过假,说是去沈阳探亲,不然这凭空消失八天,还真不好圆谎。 但何希英随即从震惊中缓过神来后,三步并作两步绕过会议桌,指着蒋凡,语气带着严厉的责备,开口就是一串连珠炮: “蒋凡同志啊蒋凡同志!” “你这一走就是整整八天,连点消息都没有,你知道这几天厂里发生了什么吗?” “你说的肇州那边有油,东北局派人去探了,结果真打出原油来了,原油马上就要送过来了。” 说到激动处,何希英还用手指敲着桌面。 “结果呢你留下的那个什么塔的图纸,周春生拿着跟我们说就跟看天书似的。” “全厂上下没人懂你画的那些化工分离公式,原油马上进厂,咱们却连装气的配套设备都造不出来,我这两天急得头发都快掉光了!” “你要是再晚回来两天,我就该发电报让东北局派人把你给押回来了!” 何希英的嗓门,蒋凡这回算是真切地领会到了,怪不得周春生连头都不敢抬。 但他也能理解,何希英这是真急眼了。 换谁谁不急? 前脚刚有个留洋技术专家信誓旦旦地说东北地下有大油田,结果勘探队还真打出来了。 可到了马上要搞化工提纯的节骨眼上,全厂唯一懂这门技术的人,竟然失踪了。 好在蒋凡深谙伸手不打笑脸人的定律,赶紧做出一副诚恳内疚的表情,连声道歉: “是是是,何厂长,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您千万别动气。” “家里临时有点急事绊住了脚,当时连个拍电报的地方都找不到,真没想到会耽搁这么久,更没想到咱们的钻井队效率这么高,这么快就出油了。” 虽然态度诚恳,但何希英还是劈头盖脸地把他数落了一顿。 这时,旁边一位穿着灰布中山装的政工干部,看着自家厂长火气发泄得差不多了,适时地站出来打起了圆场: “厂长,行了行了,人安全回来就好嘛。” “哪有年轻人回家探亲,还恰着秒表算时间的?” “再说了,小蒋同志也不是那种不靠谱的人,对吧,小蒋?” 蒋凡赶紧接过话茬,点头如捣蒜。 虽然听出这位干部话里有敲打的意思,但人家递了台阶,再不下就是不识抬举了。 “是是是,厂长您消消气,这不,我现在回来了,接下来的事,包在我身上。” 其实何希英的火气发泄完,心里已经踏实了一大半。 见有人出来和稀泥,他长叹了一口气,顺坡下驴道: “唉,我也就是急的,油田那边出油了,结果咱们厂里连你说的那个提纯装气的设备还没理顺。” “毕竟,电报上说,原油傍晚就会运到。” “首长希望原油运来之后,咱们能马上搞出一批煤气罐,送去东北局做实战检验。” “时间这么紧,你交个底,来得及吗?” 听到这个问题,蒋凡回头看了一眼还在装鸵鸟的周春生,随后转过头,极其自信地点了点头: “没问题,原油一到,我保证让它出气。” 有了蒋凡这句军令状,何希英的脸色终于彻底缓和了下来。 他沉吟了片刻,立刻下达了死命令: “那好,蒋凡同志,周春生同志!” “我现在把任务重新明确一遍:你们两个,今天无论如何,必须抢在原油进厂之前,把你说的那个什么塔给我搭起来,不惜一切代价,赶制出一批煤气罐!明白了吗?!” 刚才还缩在一旁的周春生,一听厂长点了自己的名,条件反射般地挺直了腰板,大声吼道: “是,保证完成任务!” 蒋凡也跟着应了一声。 领完任务,周春生趁着何厂长思索的功夫,赶紧朝蒋凡疯狂挤眉弄眼,脚下已经开始往门口挪了。 这意思很明显:风紧扯呼! 可蒋凡却一动不动。 他反手将夹工兵铲拿了出来,放在了长条会议桌上。 “何厂长,提纯塔的事儿您把心放肚子里,保证不耽误事。不过……” “在去车间之前,我想给您和各位领导看一样东西。” “这是我在沈阳那边,偶然搞到的一件小玩意儿。” “我这几天仔细琢磨了一下,觉得如果咱们鞍钢能把它仿制出来……” “那对咱们南下作战的前线战士来说,将会有极大的战术价值!” 此话一出,刚转过半个身子准备开溜的周春生,硬生生地刹住了脚步。 他回头凑到桌边,盯着那个已经被黑色金属物件,满眼都是好奇。 “嘶……这玩意儿是个啥?” 这东西黑不溜秋的,铁锹不像铁锹,铲子不像铲子,刚想伸手拿起来掂量掂量,就被蒋凡一个严厉的眼神给瞪了回去。 “别急,让厂长先看。”蒋凡压低声音说。 何希英也瞪了周春生一眼。 周春生这才缩回了手,讪讪地笑了笑,退到了一边。 何希英皱着眉头,拿起了那把折叠工兵铲,在手里掂了掂分量。 出乎意料,这东西看着不大,但握在手里,重心出奇的稳当,非常称手。 他脸上的疑惑更重了,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小蒋,这不就是一把铁锹吗?短了点吧?” 蒋凡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走上前接了过来,用大拇指按住铲面下方的自锁卡扣。 原本折叠状态下只有几十公分的铲子,瞬间延展开来,变成了一把将近一米长的短柄工兵铲! 何希英的瞳孔猛地一缩,满脸错愕:“这……这怎么还能变长?!” 蒋凡没有停顿,一边操作一边解释道: “何厂长,您别看它不起眼。” “我跟您交个底,这东西只要咱们鞍钢能量产,配发给前线部队……在战场上,它至少能顶半条命。” “您看这里。”蒋凡指着铲面左侧。 “铲子的左侧开了刃,能当砍刀用,山林作战遇到藤蔓灌木,随手一挥就能开路。” “您再看右边。”蒋凡将铲子翻转。 “这边是交错的锯齿,什么树枝、木桩子,甚至是敌人的木栅栏,三两下就能锯断!” 说着,他拧开尾部的螺纹盖,倒出一根黑色的短棒。 “这手柄尾端,还设计了隐藏的镁粉打火棒和微型指南针,野外生火、夜间行军辨别方向,全靠它。” 最后,蒋凡将卡扣松开,把铲子重新折叠成方块大小,随手往自己的腰带上一挂。 “最关键的是它的便携性,折叠起来就这么大一点,战士们挂在腰上或者塞进背包,丝毫不碍事。” “它还能挖战壕、筑工事、砍柴锯木,甚至在子弹打光后的近身肉搏……” “如果咱们的战士手里要是多了一把多功能工具,能在战场上发挥出多大的威力,您应该比我更清楚吧?” 第五十章 问题所在 蒋凡这番话说得轻巧,可会议室里的众人,呼吸却是一个比一个轻了。 尤其是何希英,已经完全沉默了。 他的目光钉在那把工兵铲上,来回扫视着每一个细节。 毕竟,他可是正儿八经从抗日战场和解放战争的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 这种单兵神器在实战中能发挥出多大的威力,他简直门清儿。 当年打游击、搞地道战的时候,要是有这玩意儿,战士们挖土的速度能快一倍。 在山林里打伏击战、穿插迂回的时候,如果有这东西开路断木,部队的机动性绝对能拔高一个档次。 最要命的是近身白刃战,这短柄铲子抡圆了拍下去,杀伤面积大、势大力沉,绝对比刺刀还要好使。 因此,何希英大受震撼,不仅是他,办公室里在座的这几位干部,大半都是经历过真枪实弹的老兵。 大家不约而同地站起身来,朝着长桌这头涌了过来,纷纷围观起这件稀罕物。 有老同志看清了锯齿和开刃的细节,嘴里喃喃自语: “能砍、能锯、能挖……还能当武器,这不成了个多面手了吗?” 还有懂点机械技术的老干部,直接从何希英手里要过铲子,在半空中呼呼地比划了两下,忍不住啧啧称奇: “这重心配得绝了啊,挥起来势大力沉,一点都不飘,可比现在后勤做的那些长木柄铁锨顺手多了...” 一时间,会议室内议论纷纷。 这把来自现代的折叠工兵铲在众人手里传了一圈,个顶个地爱不释手。 片刻之后,何希英终于从震撼中回过神来,他抬起头,看向蒋凡: “小蒋同志,这东西你是从哪里弄来的?我带兵打仗半辈子了,也没见过这种制式的装备啊。” 对此,蒋凡早有腹稿,脸不红心不跳地搬出了经典借口: “何厂长,实不相瞒,我也没见过。” “这是我在沈阳火车站外面,看见有个南边逃难来的老乡拿着防身,我看着新奇,就花钱买下来了。” “我琢磨着这思路挺好,这两天在家也没闲着,就把它给拆解、简化了一下。” “我发现,以咱们鞍钢现有的机加工设备和老师傅们的手艺,只要开套模具,完全能够大批量仿造出来,所以我才赶紧带回来给您掌掌眼。” “怎么样,何厂长?您觉得这东西搞头大吗?” 何希英没有犹豫的点了点头,斩钉截铁地说: “这绝对是个好东西,如果真如你所说,能大批量仿制出来配发给部队,那肯定是天大的好事。” 但何希英毕竟是一厂之长,激动过后,理智迅速占据了高地。 目前鞍钢的头等大事,是李首长亲自盯着的油田和煤气罐。 能不能把这款民用产品做出来、甚至出口换汇,关系到整个东北的工业布局。 眼前这把铲子虽然战术价值极大,但在战略层面上,终究只能算是个添头,还不算是迫在眉睫的必需品。 一念及此,何希英立刻理清了轻重缓急。 他咳嗽了一声,让会议室里的讨论声安静下来,然后严肃地对蒋凡说道: “小蒋同志,你的意思我明白了,这东西确实是件利器,能帮前线大忙,但咱们现在,还是得先紧着最核心的任务来。” “这样吧,你现在立刻跟周春生去车间,抓紧解决你们提纯塔的难题。” “这把铲子和你画的草图先留在我这儿,我找技术处的几个老同志碰碰头、研究研究。” “等煤气罐那边试制成功了,咱们再集中精力,把这铲子这边仔细研究。” “你看行不行?” 蒋凡在心里暗暗给何厂长点了个赞。 不愧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老领导,脑子就是清醒,三言两语就把事情的优先级安排得明明白白,跟自己预想的节奏完全一致。 他赶紧点头应允: “厂长,我就是这个意思,先让您心里有个数就行,等煤气罐那边一切顺利出了成果,咱们再把铲子提上日程。” “这一步接一步,双管齐下,咱们鞍钢的产品线也就算是彻底活起来了。”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痛快。 何希英听罢,连连挥手: “好,那你们俩就赶紧去车间忙吧,这边交给我。” “是!” 蒋凡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走。 走出去两步,却发现周春生还盯着桌上的工兵铲挪不动步子。 蒋凡无奈地折返回去,一巴掌拍在他的肩膀上: “行了行了,别看了!等忙完,这铲子的模具迟早得交给你来做,到时候有的是时间让你看!” 这倒是大实话。 无论怎么仿造,最后开模具、做冲压的活儿,肯定还是得落到周春生这个机械大牛的头上。 周春生这才依依不舍地收回目光,跟着蒋凡快步往外走,一边下楼还一边忍不住嘀咕: “蒋工,那玩意儿真有你说的那么厉害啊?” 周春生没上过前线打过仗,知道是好东西,但在脑子里就是缺乏个具象的概念。 蒋凡也没打算跟他在这方面上高度,摇了摇头笑道: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别扯淡了,先说说吧,你那提纯塔到底卡在哪一步了?” 一提到专业问题,周春生立刻像泄了气的皮球,无奈地一摊手: “不就是你说的那个什么脱乙烷塔嘛,我这几天琢磨了三四天,找了厂里好几个老师傅问,都没有人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 “这不就卡在这儿了嘛,刚才被厂长骂得狗血淋头啊!” “果然是卡在这里了。”蒋凡心中暗叹,问道: “那你当时是怎么想的?把你的顾虑给我捋一遍。” 周春生跟在身后,一边走一边用手在半空中比划着: “按你走之前画的图纸,那个设备是个细长高塔,底下加热,中间放填料,顶上出气。” “可问题是……这东西内部到底是个什么结构啊?填料该怎么排布?温度要精确控制在多少度?从原油里分离出来的气体,到底要经过几次循环才能达到要求?” “我当时本子上全记着你说的那些化学名词,什么临界温度、气液相变……我回去对着那些字,脑子里简直就是一团浆糊。” “我心里没底啊,就怕一步走错,把好不容易弄来的原油给搞废了,或者弄出个大爆炸,所以就一直没敢动手...” 第五十一章 就这么简单 周春生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低,明显带着深深挫败感。 蒋凡看着他这副憋屈的模样,知道这位老兄是真的尽力了。 让一个玩齿轮和车床的机械工程师,硬着头皮去啃化工流程,确实是在拿短板碰硬石头。 他停下脚步,拍了拍周春生的后背,安慰道: “周工,没事,你先别急。” “其实化工这东西,名字听着唬人,但在咱们现在这个阶段,原理一点都不复杂,你听我给讲。” “这玩意的核心,就是利用不同物质沸点不同的特性,在同一个温度下,沸点低的气体先蒸发出来,沸点高的液体留在下面,然后再用水冷凝一下就行了。” “就好比咱们在食堂大锅里炖肉汤,上面飘着一层油花,你拿个勺子把上面的油花撇出来装进碗里……就这么简单个事儿。” “……就、就这么简单?”周春生瞪大了眼睛,听着蒋凡这朴实无华的描述,彻底傻了眼。 “对啊,就这么简单。” 蒋凡摊了摊手:“它本质上就是一个大号的蒸馏器,跟咱们东北农村冬天烧锅熬小烧没有本质上的区别。” “只不过酿酒蒸出来的是酒精,而咱们现在要从原油里蒸出来的,是丙烷和丁烷气体。” 周春生听完这番话,站在原地沉默了足足十秒钟。 然后,他爆了句粗口: “他娘的,蒋工,你早跟我这么说啊,你要是早说这是个熬小烧的锅炉,我哪儿至于愁这么久!” 蒋凡差点没憋住笑出声来。 真不怪周春生钻牛角尖。 因为认知障碍的人,脑子里全被各种专业的传质系数、塔板效率、热力学公式给填满了,想到时候自然而然就会显得极其复杂。 可放在1949年,只要能把分馏的原理跑通,哪怕塔里的填料是用破砖头和铁丝网对付的,只要能出气,那就是一次划时代的工业进步。 毕竟咱们又不是在造火箭,意思到了就行了。 “行啦行啦,走吧,抓紧时间干活!” 蒋凡说着又继续往外走,突然又想起了什么,对着周春生叮嘱道: “不过我得先跟你强调个安全问题,咱们搭这套提纯设备,必须在室外露天搞。” “露天?为啥啊?车间里有天车吊装多方便啊。”周春生有些疑惑。 蒋凡面色凝重:“因为原始原油伴生气里,含有大量的硫化氢和其它有毒气体。” “如果在密闭的车间里操作,一旦发生轻微泄漏,气体排不出去,干活的工人吸两口就得急性中毒,大罗神仙都救不回来。” “所以,咱们必须找个空旷、通风良好的露天空地,把设备架起来。” 周春生一听中毒两个字,立刻明白了问题的严重性。 他收起笑脸,点了点头: “明白,安全第一,我这就去安排人手搬设备,找场地。” 周春生听完之后恨不得立马开干,转身就走。 蒋凡无奈地一抿嘴,赶紧出声叫住了他: “哎哎哎,周工,你先别急着蹿啊!” “你知道这活儿需要用到哪些材料和设备不?” 周春生急刹车停下脚步,转过头。 他刚才光顾着激动了,脑子里只有熬小烧三个字,具体怎么个熬法,还真是一头雾水。 蒋凡白了他一眼,走上前,一边比划一边吩咐道: “听好了,先去弄一口大铁锅,口径越大越好,再弄几根铁管,密封接头必须完好,再搞个能承压的金属密封罐。” “还要去找几卷细铜管,要是没有铜管,铅管也能对付,再去后勤弄几麻袋上好的焦炭!” “另外去弄点河砂、碎石子,还有活性炭。” “最后,再准备几个能拧紧盖子的铁皮桶,以及一台鼓风机。” 周春生对化工是一窍不通,但对这些车间里常见的机械材料,那记性可是刚刚的。 蒋凡这边刚报完,他脑子里就已经列好了清单,立刻追问道: “就这些?” “就这些。” 周春生这下心里彻底有底了,重重地一点头: “好,走!” 说完,转身一溜烟地跑去摇人了。 看着周春生风风火火的背影,蒋凡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要是能有现代的精密化工装置就好了。 不锈钢材质的泡罩塔盘、DCS精准控温系统、在线色谱分析仪、数字式压力变送器…… 随便拿一样过来,这活儿干得既漂亮又安全,产出率还能翻上好几倍。 虽然这些铁锅、铁桶、铜管能够做到,但效率太低,损耗也太大了。 “唉。” 算了,只要能出产品就行。 蒋凡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也快步跟了上去。 虽然材料简单,但他还有很多细节需要现场把控把关。 比如活性炭和砂石的填充比例、焦炭加热的温度区间、冷凝管道的倾斜角…… 这些细节,还是得自己先把握一下才行。 ... 不得不说,周春生的协调能力是真的强。 不到两个小时,他不仅把蒋凡清单上的东西一扫而空全搬了过来,还专门挑了一块风水宝地。 这块空地位于厂区西北角,背靠着红砖围墙。 三面通风,地面夯得邦邦硬,旁边正好还有一条用来排水的沟渠。 蒋凡非常满意地,就确定在这里开工。 此时,空地外围已经远远地站了不少看热闹的工人。 大家都听说周工程师和那个的蒋工要在外头搭灶台,纷纷好奇地探头探脑,但又因为听说是搞什么有毒的实验,心里有些发怵,不敢靠得太近。 很快,等所有设备都按照蒋凡的排兵布阵弄的差不多了,他才拍了拍手上的灰,挽起袖子: “开工!” 随即,指挥着几个身强力壮的工人,先用耐火砖在地上砌了个简易的炉灶,留好底部的进风口。 然后把那口硕大的铁锅地架了上去。 接着,他让人把鼓风机的风管接入炉膛,确保底部的焦炭能得到充足的氧气,维持稳定的高温。 随后,是冷凝系统。 条件简陋,不可能有现代的夹套式玻璃冷凝管。 蒋凡只能让人把那几根粗铁管和细铜管,用气焊强行弯折成螺旋状,做成了一套弯弯曲曲的“水冷散热排”。 第五十二章 炒炸药 紧接着,蒋凡开始亲自动手处理最核心的过滤罐。 他让人把搬来的铁皮桶底部打穿,倒扣过来。 然后在桶内一层一层地铺设填料: 最底下铺一层厚厚的粗砂石,中间填满捣碎的活性炭,最上面再盖上一层细砂石压实。 封顶之后,焊死接口,只留出一根导气管。 周春生在旁边看得啧啧称奇,忍不住问道: “蒋工,这铁桶里塞一堆沙子和炭,是干什么用的?” “脱硫脱水,外加过滤杂质啊,不是给你讲过原理了吗?” 周春生憨厚地咧嘴一笑。 讲是讲过了,可自己看着蒋凡这通操作,简直就像是农村老头在弄渗水缸,哪有半点自己想象中的高精尖化工设备的影子? 不过他也没有好意思继续往下问。 接下来是最后的总装。 蒋凡把大铁锅的铁盖做了改装,直接用在上面开了两个孔,装上密封法兰。 用铜管将锅盖的出气口,连接到过滤罐的入口,再用管道把过滤罐的出口,接入那排弯弯曲曲的水冷铜管。 而冷凝管的末端,则直接预留了一个标准的螺纹阀门,准备到时候直接接入焊好的煤气罐里。 整套土法脱乙烷塔彻底组装完毕时,太阳已经要下山了。 这大半天下来,所有人一刻都没闲着。 周春生捶着酸痛的老腰,哎哟哎哟地叫苦: “可算是弄完了,真他娘的累啊……” 蒋凡拿看着眼前这个造型奇特的“蒸馏桶”,满意地拍了拍: “搞定!” 听到蒋凡的声音,周春生忍着腰痛绕着这套装置转了足足三圈,最后停在蒋凡面前,一脸不可思议地问道: “蒋工……就这?” “这就完事了?” 蒋凡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对啊,就这。” 周春生不解的挠了挠头皮,用几口破铁锅、铁皮桶、几根铜管,外加一堆沙子和木炭,就把卡了自己好几天的绝世难题给破解了? “我滴个乖乖……”周春生苦笑连连。 “蒋工,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早知道当年我就不该去那个劳什子的日本学机械。” “现在用铁锅也能烧出工业奇迹来,真是绝了。” 这番粗鄙的感叹把蒋凡逗乐了,他摆了摆手笑道: “术业有专攻嘛,周工,你这叫一叶障目。” “多散发散发思维,其实并没有那么难的。” 两人开完玩笑,又极其严谨地顺着管道走了一遍,仔细检查了每一个焊缝和密封接头。 确认整套装置气密性无误后,蒋凡抬起头,看了一眼天色。 “万事俱备,现在就等原油进厂了。” 然后,蒋凡深看向周春生: “周工,趁着这空档,也别闲着。” “你赶紧回车间,把咱们那天敲定的军用版煤气罐样品,给我赶制一个出来。” 周春生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军用版?就是你图纸上画的,底部带加长尾翼的那个?” “对,就是那个。” “你应该会做了吧?” 蒋凡问了周春生一嘴,毕竟自己可是手把手教他做出最初版本的。 虽然有点不同,但是大致是没有问题。 在机械领域,周春生有着绝对的自信。 “这你放心,两个小时保准给你弄出一个漂漂亮亮的样品。” 说完,他刚准备往车间走,突然觉得不对劲,回头看着蒋凡问道: “哎?蒋工,你不跟我一起?” 对此,蒋凡摇了摇头回答道: “铁皮罐子交给你去搞就行。” “我还得去搞点炸药……” 周春生:“……” “炸药?” 周春生实在是有些疑惑,弄炸药干什么? 但是蒋凡并没有过多解释,毕竟这背后的心思太复杂。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还是有些不放心地拉住周春生,又往深里嘱咐了几句: “没事的,炸药的事我心里有数,你先去弄你的。” “不过这个军用版的罐子,我得再给你强调几个细节。” “你得把它整个罐体再拉长一些,做成细长条的圆柱形,千万别搞成普通的椭圆球形,再把瓶口的螺纹加长加深,底部加装的那四个铁皮尾翼,先焊上去,你自己掂量掂量,试试重心的动平衡。” “反正基本结构一点都不复杂,你灵活发挥就行了。” 周春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这种话简直对他来说就是一点就透。 于是,他带着满肚子的疑惑,一步三回头地朝着机加工车间走去。 目送周春生离开后,蒋凡脸上的轻松瞬间收敛,转头走向了厂区的物资仓库。 其实,在1949年的鞍钢,弄点常规炸药啥的,都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了。 但是,如果要搞“煤气罐迫击炮”这个大杀器,他还真不能用厂里那些现成的正规军用炸药,必须得重新制造,而且得加点特殊的料才行。 毕竟蒋凡的核心目的,是把这玩意儿出口创汇。 可问题是,未来的那些潜在客户,基本都在西方世界严密的军事封锁和经济制裁之中,他们本地根本就无法稳定获得TNT这种常规的高级军用炸药。 所以,自己必须给他们演示一种,用当地最随处可见的农用和民用物资,就能直接调配出来的简易炸药配方。 要不然,要是咱中国连着正规军用炸药和煤气罐一起成套出口送出去,到时候被老美和老毛子在国际上抓个正着,给新中国扣一顶“输出军火、破坏和平”的大帽子,那才真是又麻烦呢。 于是为了安全起见,也为了不给国家惹外交麻烦,蒋凡只需要给客户示范土法手搓的思路。 毕竟,我卖的就是个铁皮农具,炸药是你们自己用化肥调的,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问了一转,蒋凡很快来到了物资仓库,找保管员打了条子,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就把需要的物料领了出来。 其实配方极其简单:硝酸铵化肥、锯末、柴油。 这三样东西,在庞大的鞍钢厂区里简直不要太容易找。 硝酸铵是关东农村搞农业生产极其重要的基础肥料,由于厂里要搞后勤自给自足的农场,仓库里堆着大把的化肥库存。 至于锯末,木工车间外面积得像小山一样,更是遍地都是,柴油和机油就更不用说了,机械厂里哪哪都缺不了这个。 不过,仅有这三样还不够,为了保证爆炸后的杀伤效率,最重要的还少不了一样东西——边角料碎铁片。 第五十三章 一切就绪 蒋凡跑到废料堆里,把那些已经完全报废的尖锐碎钢片和铁屑收集了一大兜。 随找了个通风的空旷角落,将这些材料严格按照比例倒在一起,不断地翻弄搅拌均匀。 这其中的化学原理一点都不高深:硝酸铵本就是极强的氧化剂,掺入干燥的锯末作为富碳的可燃物,再倒入定量的柴油做黏合剂和助燃剂,就能调制出经典的铵油炸药。 至于混进去的那些碎钢片和铁片,自然就是破片杀伤力的核心所在了。 只要将这一大盆黄黑色的混合物彻底搅拌均匀,一旦用引信点燃,立刻就能在瞬间引发极其剧烈的爆燃反应。 虽然它的爆速和威力比不上纯正的军用TNT那么凶猛,但是用来引爆一个里面装满挥发性气体的薄壁煤气罐…… 这绝对是绰绰有余,甚至能产生极其恐怖的二次温压暴击效果。 ... 深夜,两道车灯撕破了夜幕,一辆道奇T234卡车驶进了鞍钢厂区。 卡车的后斗里,结结实实地用粗麻绳绑着七八个铁桶。 虽然体积不算太大,但车斗后方却站着持枪的保卫干事专人押运,足见其重要性。 随着卡车的到来,厂区里早已经严阵以待的领导们纷纷迎了上去。 在手电筒的指引下,汽车停在了指定位置。 何希英立刻招呼着工人们一拥而上,像是对待心肝宝贝一样,把那几桶原油卸了下来。 可是,何希英在人群里环视了一圈,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周春生不在,蒋凡也不在! “快,赶紧让人去找,原油送到了,接下来这玩意儿要怎么弄还得先问他们。” 此刻,在另一头的机加工车间里,忙碌了几个小时的周师傅,终于把带着尾翼的军用版“煤气罐”样品焊制了出来。 与此同时,蒋凡还在偏僻的角落里招呼着几个工人,将调配好的混合物压实,做成像大号雷管一样的引爆物,并用厚胶布死死缠紧。 “必须缠紧压实了,这是做引爆用的,散成一堆的话威力出不来!” “还有,这导火索必须加长,至少得留出两米以上的安全长度,方便点燃后撤退。” 终于,被何希英派出来寻人的干部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焦急地喊道: “蒋工,我的活祖宗诶,你怎么还在这儿啊?” “原油已经送到了,厂长催你快去看看怎么弄呢!” 好在,蒋凡这边的工序也刚好接近尾声。 他点了点头,嘱咐工人们收拾好残局,自己则地捧起两个做好的引爆装置,跟着干部赶了过去。 卡车就停在白天刚搭好的“脱乙烷塔”不远处。 周春生也正好推着小推车,把军用煤气罐的成品从车间送了过来。 几桶原油卸在一旁,所有人都在焦急地等待着蒋凡。 蒋凡一到现场,老远就看见了这些代表着新中国工业希望的第一批原油,不由得在心里暗暗点了点头。 前世他做科普查资料时,只听说过建国初期是用铁桶运石油,后来产量暴增才迅速被管道运输取代。 今天,他算是真切地见到了实物。 “看来,以后还是得向上面提意见,尽快建立正规的炼油厂,光靠铁桶运可撑不起大国的工业底子。” 他在心里一边盘算着,一边来到众人面前,刚想给领导们打个招呼,却被急不可耐的何希英直接挥手打断了: “小蒋同志,客套话免了,赶快开始吧!” 既然厂长都发了话,蒋凡也不整那些虚头巴脑的了,立刻指挥众人开始提取液化气。 他先让周春生把空置的煤气罐接到冷凝管道的末端,随后一挥手,让工人们点燃底部的焦炭生火加热。 伴随着指令,现场立刻进入了紧锣密鼓的运转状态。 提纯的过程相当漫长,但现场却没有一个人离开。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盯着那套简陋的设备,紧张地等待着最终的结果。 直到蒋凡通过阀门感觉压力差不多了,确定煤气罐里已经充满了高压液化气,他才关掉阀门,转头问道: “发射的架子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人群中有人高声回应。 所谓的“发射架子”,其实就是一个用厚实的大铁桶改装的简易装置,底部焊接了一个倾斜的角钢支架,把它固定成了一个类似于迫击炮的土法发射筒。 此刻,见所有工序都已经准备完成,连何希英都不由得紧张地咽了口唾沫,然后对着蒋凡说道: “小蒋同志,那我们现在去试射场地?” 这是蒋凡做的时候就沟通过的,让何希英找个合适的位置。 “好,厂长!” 紧接着,他立刻转身对着几个身强力壮的工人挥手: “把架子和煤气罐抬上,出发。” 这所谓的高标准试验地,其实就是厂区空地对面的一处荒芜小山坡。 坡底放了几盏煤油灯,权当做测试用的靶心。 蒋凡到了地方,先四下观察了一圈,确认周围没有高大树木,这才放下心来。 随后,他立刻命令所有人迅速退后寻找掩体。 开什么玩笑? 这罐子里面不仅装满了高压可燃气体,还塞了一堆锋利的废铁片。 谁敢保证这玩意儿炸开后的杀伤半径有多大,万一破片伤到自己人可不是闹着玩的。 所有人如临大敌,立刻听从命令,老老实实地躲到了几十米开外的一道厚重砖墙后面。 本来何希英安排了一个胆大的工人代替蒋凡去点火,但蒋凡实在不放心,生怕外行操作出什么致命差池,硬是把人拦了下来,决定亲自上阵。 很快,在一位有作战经验的老军工干部的指导下,发射铁桶的倾斜角度被仔细调整完毕,炮口直指远处的山坡。 蒋凡深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用胶带将早已准备好的雷管缠在预定位置上,并向外捋顺了那根足足两米长的导火线。 在周春生的帮助下,两人合力将煤气罐顺着铁桶滑了进去,只将那根导火线留在了桶外。 一切就绪。 第五十四章 爆炸就是艺术(今日PK,求追读) 蒋凡站直身子,朝着远处掩体后的众人大声吼道: “点火倒计时,各位都低下头做好隐蔽,切记千万不要探出头来!” 他这句破音的嘱咐不说还好,一说出来,把所有人的心都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尤其是还站在一旁帮忙的周春生,更是吓得头皮发麻。 周春生咽了口唾沫,结结巴巴地问道: “蒋……蒋工,我是不是也得先找个掩体?” 蒋凡懒得理他,直接冲他猛摆手,示意他赶紧滚回墙后面去。 现在万事俱备,就只差最后的一把火了。 随后他环视四周,确认所有人都藏好之后,这才掏出火柴,继续高喊道: “准备!十、九、八……” 伴随着蒋凡在的倒计时,躲在砖墙后的何希英、周春生以及一众干部们,都忍不住紧张兮兮地探出半个脑袋,盯着那个简陋的发射器。 月光下,“哧”的一声轻响。 蒋凡果断地点燃了导火索。 “嗞嗞嗞——” 伴随着导火索燃烧喷射出的火花,蒋凡转身就朝着掩体狂奔而去,一个滑铲躲到了周春生身边,探出眼睛紧紧盯着发射筒。 “蒋……蒋工,这玩意儿到底靠谱不?”周春生紧张得声音都在发颤,毕竟这奇形怪状的“大炮”实在超出了他作为机械专家的认知常理。 蒋凡头也不回地点了点头,目光锁定在那根疯狂缩短的火线上。 虽然导火线足足留了两米长,但每秒燃烧的速度依然快得惊人。 他在心里默数着最后的引爆读秒…… “5、4、3、2、1!” 当最后一声默念在心底落下的瞬间。 “砰!” 发射筒内传出一声闷响! 紧接着,火光猛地一闪,一道黑影带着呼啸的破空声拔地而起,以极快的速度在夜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朝着远处的小山坡靶点狠狠砸了下去。 短暂的零点几秒死寂。 “轰隆——!!!” 刹那间,平地发出一声宛如九天落雷般的恐怖巨响。 那原本还看得出些许起伏轮廓的小山坡,瞬间被一团橘红色火球吞噬。 在爆炸的最中心,甚至因为极度的高温高压,闪过了一瞬令人致盲的恐怖爆白。 狂暴的冲击波裹挟着飞溅的泥土和钢铁破片,现场瞬间化作一片狼藉。 爆炸的余音在夜风中渐渐散去。 周春生躲在砖墙后面,小心翼翼地露出半张脸,盯着远处那片还在冒烟的焦黑土地。 他干咽了半天唾沫,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我滴个乖乖……这玩意儿也太狠了吧!” 他这话可以说是说得一点都不夸张。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见多识广的何希英,以及他身后那几位经历过尸山血海的老干部,此刻全都目瞪口呆,眼神发直。 他们可都是在真枪实弹的战场上摸爬滚打出来的,什么鬼子的92式步兵炮、美军的M1迫击炮,还有缴获的日军掷弹筒,那都是亲身体验过威力的。 可刚才那种地动山摇的阵仗,他们翻遍脑海,根本就找不出有什么常规轻武器能打出这种恐怖的动静来。 山坡上那几盏被当作靶心的煤油灯,早已经在火海中气化消失了。 整个土坡的表面,就像是刚刚被陨石砸了一下似的,不仅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深坑,四周还滋滋地冒着细烟。 等硝烟和飞沙走石彻底平息之后,蒋凡才从掩体后面站起身来,探头朝爆炸的方向望去。 随后,他绕到掩体正对着爆炸方向的那一面,居然在厚重的砖墙上,看到了密密麻麻被碎铁片砸出来的凹痕。 “这杀伤范围……真够广的。” 蒋凡自己在心里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是真没想到,这加了料的威力居然会这么大。 前世在网上刷科普视频的时候,他只看见中东战场上“煤气罐迫击炮”的实拍画面,号称一颗就能轰塌一栋四层小楼。 可今天真在现实里亲眼目睹了这毁天灭地的动静,也不由得让他一阵心惊肉跳。 “要是把这玩意儿用在战场上……” 那画面太美,蒋凡甚至都不敢深想。 但可以肯定的是,这一炮要是砸下去,敌人的机枪碉堡和暗堡绝对是不复存在的,连人带枪都得被震成血沫子。 想着想着,他暗暗咽了口唾沫,强行压下心头的震撼,转头看向身后那些还在发愣的人影。 空气十分安静,大家都沉浸在极度的震撼中沉默不语。 过了好半晌,还是何希英最先回过神来。 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这才开口,声音里依旧带着掩饰不住的惊骇: “小蒋同志,你搞出来的这个东西……太厉害了,简直比鬼子的山炮还要猛啊!” 他这话一出口,身后那几位老干部也纷纷激动地附和了起来。 “可不是嘛,俺们当年打鬼子的时候,缴获过日军的八九式掷弹筒。那玩意儿打出去的榴弹,撑死了也就炸个脸盆大的土坑,你这个大家伙一砸下去,半个排的掩体都得被直接掀喽!” 另一位干部马上兴奋地接过话头,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 “嘿,你还别说啊,这玩意儿响声也邪乎得很,刚才咱躲在这掩体后头,那爆炸声震得我耳朵到现在还嗡嗡直叫唤,跟当年被鬼子的重火力砸在跟前是一个样式的!” “没错没错,国民党他们用的60迫击炮,打出去也就是听个响,但跟这个大铁罐子比起来,那差得十万八千里远了。” “老几位,你们可别忘了最关键的一点!”有人一拍大腿。 “这玩意儿它不挑条件啊,底座往地上一架,填进去点上火就能打,这要在前线遇到啃不动的硬骨头,直接拿这东西往上招呼就行了。” 众人七嘴八舌,越说越激动,现场气氛热闹非凡。 蒋凡听着这些身经百战的老前辈们,借着当年血与火的经历如此不遗余力地夸奖自己,饶是他脸皮厚,这会儿耳根子也有些发热了。 他抬起手挠了挠后脑勺,干咳了两声,这才转换了一下情绪,收起笑意,一本正经地对着何希英说道: “厂长,只要您和各位前辈觉得这东西的威力没问题就行。” “只不过……这武器今天也算是成功弄出来了,接下来咱们要是想把它换成外汇卖出去,您那边有具体想法了吗?” 第五十五章 野路子 一提到这个核心的现实问题,刚才还笑盈盈的何希英,脸色一下就沉了下来。 他背着手沉吟了片刻,才反问道: “你有什么好办法吗?小蒋同志。” 显然,何希英目前并没有什么太好的销路想法。 这倒不是他没把这事当回事,恰恰相反,这正是他这七八天来一直纠结得睡不着觉的心病。 自从蒋凡第一次提出“卖煤气罐换外汇”的方案之后,厂里私下已经开了好几次秘密碰头会。 大家讨论来讨论去,达成的共识只有一个:东西咱们鞍钢确实能造,可买家到底在哪儿? 会上有人提议往北边走,通过铁路卖给苏联。 可这想法刚冒头就被否决了。 苏联自己就是重工业大国,钢铁产量比咱们高出一大截,这种没技术含量的铁皮罐子卖过去,人家不到一天就能全盘破解,到时候得不偿失。 又有人提议往南边走,想办法走香江那条暗线,卖给当地的外国商行。 可这条路的风险实在太大,香江那边鱼龙混杂,各国的情报人员、军火掮客、投机商人扎堆。 虽然说有机会,但要是咱们的人一不小心被盯上,别说赚钱了,连人带货一块折进去都是常有的事。 这几天就因为这事儿,再加上蒋凡又失踪没回来,何希英跟周春生那个只懂车床的愣子也商量不出个子丑寅卯来,所以心里一直像压着一块大石头,吃不好睡不好。 此刻,没想到蒋凡主动挑起了这个话头,何希英正好也想听听他这个留洋高材生的意见。 好在蒋凡来之前已经做好了完整的攻略方案,所以回答起来毫不费劲。 他迅速组织了一下语言,认真地分析道: “厂长啊,我的想法是这样的,在咱们现在面临的国际环境里,既然我们做出了某些特定群体急需的产品,那我们就没必要满世界去推销。” “我们只需要找到有需求的买主,让他们亲眼看看咱们的产品在实战中能干什么。” “只要他们看过了,被这威力折服了,得到了他们的认可,自然就会有人抢着掏钱来买,对吧?” 待到蒋凡说完,何希英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 要是没记错的话,这套理论,蒋凡之前似乎也提过一嘴,只是当时并没来得及深聊。 如今旧话重提,何希英作为老干部的敏锐性,让他一下就抓住了计划中最棘手的痛点,当即反问道: “小蒋同志,你这话说得倒是轻巧。” “可问题是,咱们上哪儿去找这种有需求的人呢?” “现在国际上承认咱们新中国政权的国家都没有,连正规的外交渠道都还没完全打通。” “你总不可能自己扛着一颗煤气罐,跑到国外的大街上去叫卖吧?” “而且,咱们鞍钢眼下正处在恢复生产的节骨眼上,全厂上下也离不开你啊。” 说到最后,何厂长的语气里已经带上了几分担忧。 他是真怕蒋凡仗着年轻气盛,脑子一热就自告奋勇地要往外跑。 毕竟按照蒋凡留洋归来的背景人设,他确实可能认识不少外国人。 但现在正值1949年夏天,国内局势尚未彻底安定,各地还有不少潜伏的特务和国民党残部在活动。 一个掌握核心技术的宝贝干部,在这种时候贸然出境,万一出了差池,后果谁都担待不起。 蒋凡自然听出了厂长话里话外的关切和警告。 他连忙摆了摆手,嘿嘿一笑道: “厂长,您想岔了,我可没打算出国啊。” “这谈买卖的事儿,不用往外跑,就在咱们中国的地界上,照样能给办得漂漂亮亮的!” “不过嘛……”蒋凡话锋一转,神秘地笑了笑。 “这事光靠咱们鞍钢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还真办不成。” “后续还得麻烦您,去和上面领导们协调一下资源!” 何希英一听蒋凡不用出国,而且心里已经有了完整的盘算,紧皱的眉头顿时松开了大半,立刻迫不及待地追问道: “你有什么计划直说,需要什么协助,尽管提!” 蒋凡立刻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厂长,我是这么想的,咱们先别急着往外卖!” “眼下南方作战还在收尾阶段,老蒋的残部在西南和两广一带还盘踞着不少据点,剿匪拔点的任务极重。” “如果我们能先做一批这种加了料的军用煤气罐迫击炮,直接送到前线去,让部队在实战中打出效果、打出名声来,那绝对比我们在自己厂区里放一百次空炮都管用。” “只要在前线打了胜仗,这震天动地的消息一传出去,那些外国记者、驻华武官、还有四处乱窜的军火情报掮客,自然会把他们看到的东西写进报告里。” “到那个时候,根本就不用我们偷偷摸摸出去找买家,买家自己就会主动找上门来。” “而且,这东西既然在咱们自己的战场上实战验证过,买家用起来心里就更加踏实,因为我们已经替他付出了实战检验的背书。” 何希英听完这番话,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他背着手在原地来回踱了两步,脑子里飞速盘算着这个方案的可行性。 蒋凡也不催他,就静静地站在一旁等着下文。 说实话,蒋凡之前在脑子里构思这个计划的时候,对可行性已经反复推演过很多遍了。 他比谁都清楚这个年代的国际关系有多复杂: 新中国在联合国还没有合法席位,得到外交承认的国家寥寥无几,任何形式的军火出口都必须极其谨慎,稍有不慎就会引起外交纠纷。 可他更清楚的是,正因为新生的国家太穷、太缺外汇、太缺工业母机,所以才必须找到一条不需要通过正规外交渠道就能挣钱的野路子! 而如今,打通这条救赎之道的钥匙,就握在何希英的手里。 过了好一会儿,何希英才终于停下脚步。 他抬起头,目光里已经带上了果断: “小蒋同志,你这个思路,我觉得完全可行!” 第五十六章 准备量产 “眼下南方作战确实还在继续,前线极度缺乏重火力,尤其是那种能打硬仗、能攻坚拔点的直射火力。” “咱们这些铁皮罐子不需要多精密的维护,操作门槛极低,只需要派几个军工教员下去,两天就能教会一个班的战士。” “再加上西南那边多是十万大山,重炮根本运不进去,而咱们这个罐子拆开来,用骡子驮都能驮上山,打完就跑,灵活性极强!” 说到这里,何希英抬起手指,重重地点了点蒋凡: “最后,你说的那个打出效果,自然有人上门的道理,我很认同。” “当年我们在晋察冀根据地的时候,有一批国民党兵工厂造的劣质掷弹筒,因为做工粗糙,一开始根本没人看得上。” “可后来前线战士发现这玩意儿在近战中好使,我们还特意找黑市渠道去买过。” “现在,咱们造的这个大家伙,可比当年那破掷弹筒厉害多了。” 蒋凡听何厂长说完这一通透彻的分析,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总算是松了下来。 他看得出来,这位老厂长绝对不是那种会轻易点头的人,但只要他点了头,后面的事情就一定会动用一切资源全力以赴去推动。 趁着气氛正好,蒋凡又立刻补充了一句: “对了,厂长,还有一件事。” “关于民用版的煤气罐,我建议咱们也先做一批出来。” “不用多,就先发给厂区的职工或者附近农村的村民家庭试用,不收钱,就当做是国家给的燃料补贴。” 何希英一愣:“不收钱?那前成本怎么算?” 蒋凡立刻解释道: “成本就先全记在研发的账上。” “厂长,民用产品和军用武器不一样,它需要口碑,需要老百姓先习惯它的方便和好用。” “等大家用顺手了、离不开这玩意儿了,自然就愿意掏钱来买了。” “在这之前,咱们就先用军用出口赚回来的外汇,来填补前期的民用投入,把整个产业链条先滚起来。” 何希英听完这番话,沉默了几秒钟。 他紧紧地盯着蒋凡看了好一会儿,眼神中逐渐浮现出毫不掩饰的赞许。 “小蒋同志啊,我是真没想到,你不仅会造武器搞化工,居然还懂得这么深的经商之理。” “新中国能有你这种脑子活泛的年轻人,何愁不兴?” 蒋凡被他这么直白地一夸,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赶紧把话题拉回正事: “厂长,您快别这么说,我也就是把脑子里的杂七杂八的想法倒出来而已。” “接下来最关键的一步,还得靠您去跟东北局那边的首长递上话。” “只要上面同意把这个东西先送一批到南方前线去试用,咱们后面的路就好走了。” 何希英郑重地点了点头,神色重新变得严肃认真: “你放心,事关重大,明天一早我亲自去发电!” 说完,他转身朝身后的干部们招了招手: “行了,今晚的实弹测试就到这里。大家回去之后,先把今晚看到的东西、爆炸的威力都整理在保密本上,明天一早技术处开个碰头会,讨论一下初步的量产方案。” “周春生,周春生在哪儿? 被点了名的周春生,刚才还撅着屁股在山坡那边检查弹坑,听到何厂长喊他,立刻小跑过来站直了身体,听候差遣。 何希英看着他吩咐道:“今晚回去,你先跟蒋凡同志把量产方案的大框架给我搭出来。” “严格区别好民用版和军用版的规格区分,然后把材料消耗、工时估算、需要调配哪些人手、要新增哪些配套的机加工序,尽快理个章程交给我,明白吗?” 周春生条件反射般地立正敬礼:“是。” 最后,何希英又看了蒋凡一眼,语气和蔼地叮嘱道: “小蒋同志,你也赶紧回去休息吧,厂里的事儿还多着嘞。” “对了,你今天交的那个铲子,我们这边也已经有点眉目了,等你明天来厂里了咱们再细说。” 蒋凡连忙点头:“厂长放心,我今晚保证不熬夜。” 说着,他又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心里苦笑: 估计没多久天都要亮了,想熬夜也没机会了。 何希英“嗯”了一声,这才转身带着几名干部,踏着夜色朝厂区办公楼的方向走去。 刚走出没几步,他又停下脚步,回头对着周春生喊了一句: “周春生,你明天再把那个军用版的发射筒角度重新调一调。” “刚才那一炮的射程还不够远,按前线攻坚作战的安全需求,这射程至少还得再给我远个两百米。” 周春生立刻掏出随身揣着的小本子和铅笔,飞快地记了下来: “明白,我明天一早就调!” 等那一行领导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里,周春生才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垮着肩膀长叹了一口气,一屁股蹲在了地上。 他抬起头,看着同样一脸疲惫的蒋凡说道: “蒋工,我今晚估计是死活睡不着了。” “一闭眼,脑子里就是刚才那团火球……实在是太震撼了!” 蒋凡哈哈一笑,也跟着蹲了下来,跟他并肩蹲在发射筒旁边,一起看着前方那个焦黑弹坑。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周春生打破了安静,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 “蒋工,你跟我说句掏心窝子的实话……” “这个煤气罐迫击炮的军用版,根本就不是你从国外杂志上学来的吧?这是你自己设计出来的,对不对?” 蒋凡一愣,心想这憨厚的老哥们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突然开智了? 但他既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看着远处的硝烟笑了一下,说了一句让周春生摸不着头脑的话: “周工,有些东西,是命中注定的。” 周春生苦着一张脸,揉了揉头发,完全听不懂他到底在打什么禅机。 但他也没再继续追问,拍了拍大腿站了起来,朝蒋凡伸出了右手手。 “走吧,别蹲着吹凉风了,明天要干的事情还多着呢!” 蒋凡看了一眼,然后握住他手,借力站了起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回家的方向走去。 第五十七章 正式投产 天刚蒙蒙亮,蒋凡睁开眼时,就听见屋外孟泰正蹲在门口,呼噜呼噜地喝着稀粥。 见他推门出来,孟泰转过头愣了一下,随后咧嘴笑道: “小蒋同志,你啥时候回来的呀?” 蒋凡打了个哈哈,只说老家有点事,昨晚回来又忙得太晚,怕惊扰了老人家休息,就没敢弄出大动静。 孟泰也没多问深究,毕竟蒋凡被厂里安排住在这儿,晚归肯定也是为了公家的要紧事。 他三两口扒拉完碗里的粥,把空碗往灶台上一搁,起身说道: “回来就好!不过嘛,今儿我得先去2号高炉那边盯着点,你就自个儿去厂里吧,反正路你也跑熟了。” 蒋凡应了一声,目送着孟泰出了门。 他自己随便对付了两口吃的,便也朝着厂区的方向走去。 刚走出约摸一里地,远远就看见周春生正蹲在道岔口旁边抽着闷烟,脚边搁着个水壶,俩眼眶黑得跟熊猫似的。 “蒋工,你可算来了!” 周春生见着他,赶紧站起来把烟头掐灭。 还真如他昨晚自己所料,这一宿他愣是没合眼,只要一闭眼,脑子里全是那团火球。 后来他干脆半夜又爬回了车间,把发射筒的射角调整数据重新磕了一遍,直到天亮前才眯了不到一个钟头。 “周工,你咋造这样了?真一宿没睡啊?”蒋凡看着他这幅憔悴的模样,忍不住皱了皱眉。 “哪睡得着啊!”周春生苦笑着摇了摇头。 “你倒是睡得安逸,我这心里一晚上都装着事,你昨晚特意交代,让咱今早赶紧去轧钢厂那边把工人召集起来,把产线的架子搭上。” “我在这儿望眼欲穿,你倒好,还迟到了!” 其实,蒋凡之所以要特意起个大早过来,心里是揣着一点私心的。 昨晚实弹测试成功后,他本来寻思着顺势跟何厂长提一嘴煤气罐利润分成的事儿。 但冷静下来思索了一番,觉得目前不太现实。 这法子虽然是自己提出来的,可毕竟眼下还没见着回头钱,新中国百废待兴、入不敷出。 这时候如果只顾小家不顾大家,难免显得不当人子,实在不好开那个口。 于是他退而求其次,寻思着先利用职务之便,把太爷爷调进煤气罐生产组里,好好学学这门核心技术。 毕竟“煤气罐”这玩意儿,在未来几十年里都是淘汰不了的硬通货,就算到了2026年都还有大量家庭在用。 在这个年代掌握这门手艺,日后肯定能混成厂里的老资历,稳赚不赔。 至于分成的事,还是等以后真赚到真金白银的外汇了再谈也不迟。 所以才有了这样一幕。 “行了行了,走吧,早点干完,你也早点回去休息。” “走走走。” ... 十几分钟后,蒋凡跟着周春生跳上了通勤的小火车,一路晃到了中型轧钢厂。 一进厂区,蒋凡的目光就开始四处张望。 工人们来得都挺早,正各自收拾着角落里的废料,有的在擦拭满设备,有的则三三两两坐在墙根底下抽烟歇脚。 可蒋凡仔细扫了一大圈,却根本没看见太爷蒋代继的身影。 按理来说,这都到上工的时辰了,以太爷爷那种老派工人的作风,绝不是个会迟到早退的人呐。 心里揣着疑惑,蒋凡径直走向那帮坐在墙根歇脚的工人,顺口打听道: “几位师傅,蒋代继师傅今天没来上工吗?” 一名老工人抬起头看了看他,摇了摇头答道: “你说老蒋啊?好几天没见着他来厂里了,听说是家里头点急事。” 蒋凡闻言心头猛地一惊,但面上不动声色,强压下心中的疑惑,点了点头: “这样啊,那行,师傅们先忙着,谢谢了啊。” 他嘴上说得轻巧,心里却已经翻了底朝天。 好几天没来?出什么事了?是病倒了,还是遇到别的麻烦了? 蒋凡恨不得现在就插直接跑去太爷爷家探个究竟。 可眼下,轧钢厂里四五十号工人都在眼巴巴地等着开工,周春生也在一旁等着他发号施令,公私总不能两误。 蒋凡深只好把心里的急切强行压了回去,转身往车间深处走去。 在车间里仔细巡查了一番,确认机器设备没什么大问题后,蒋凡便让周春生去招呼人,把轧钢厂的所有工人都召集过来。 消息传得飞快,没过一炷香的功夫,轧钢厂里里外外的工人就陆陆续续聚集到了一片开阔的空地上。 年轻的有二十出头的毛头小伙,年纪大的也有五十来岁的老师傅,总共四五十号人,挨挨挤挤地站成排。 大伙儿脸上都带着按捺不住的好奇和期待,毕竟他们可是全厂寄予厚望的第一批中型轧钢厂工人。 人群里嗡嗡作响,交头接耳: “听说是真要开工了,也不知道做啥大件产品?” “管他做啥呢,我早盼着这一天了,这机器要是再不动弹,都快摆生锈了。” “也不知道今天选不选组长和包工头,要是选的话,我看看能不能争一个干干……” 蒋凡站在最前头的高台上,周春生站在他侧后方拿出最开始报名登记的花名册,挨个点了一遍名。 等到底下的人群议论声渐渐平息,蒋凡才清了清嗓子,朗声开了口: “各位师傅,今天把大家集合起来,只宣布一件事。” “咱们这个轧钢厂,从今儿个开始,就要正式投产了。” “我们要做的第一批核心产品,名叫煤气罐。” “这东西,关系到咱们国家后续的出口换汇,以及支援前线作战。” “政治任务极重,但大伙儿把心放到肚子里,只要严格按照生产规程干,活儿绝对不会少,该发的钱也绝不会差了大家的。” “煤气罐?那是啥?” “管他的呢,人家干部指哪儿咱打哪儿就完了!” 蒋凡话音刚落,底下顿时热闹了起来,叽里呱啦地讨论着这新奇的玩意儿。 就在这时,一个膀大腰圆的中年工人立刻举起手,扯着大嗓门喊道: “领导,那既然要开工,咱们车间得先选几个小组长和工头出来吧?” “打仗还得有排长连长呢,总得有人领着咱们干吧,总不能大小事都让领导们亲自下场指挥啊?” 第五十八章 两参一改三结合 蒋凡看着这汉子那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早知道这帮人打的什么算盘。 旧社会的工厂里,工头和包工头那可是肥差。 于是,他敛去笑意,缓缓却坚定地摇了摇头:“不选。” 这话一出,不止问话的那个粗壮汉子,连带底下其他还在热烈讨论的工人全都愣住了,齐刷刷地看向了蒋凡。 在他们根深蒂固的旧观念里,进厂干活,那是必须得有个工头或者把头来管着才行的啊。 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了一阵夹杂着慌乱的疑问: “不选?不选那谁来管事啊?那咋干活啊?” “……” 面对叽叽喳喳的质疑声,蒋凡面色沉静,立刻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无形的威信让底下的喧哗声瞬间止住,目光扫过他们的脸庞,一宣告道: “各位师傅们,你们记住了,我们这个车间,从今天起,没有包工头,也没有什么小组长,更不设那些乌烟瘴气的旧规矩。” “在这里,我们只认一样东西,那就是靠集体的智慧和共同的目标来领路。” 其实,对于这些刚刚从旧社会走过来、满脑子只盼着柴米油盐能吃顿饱饭的底层工人们来说,那种宏大的道理他们听得云里雾里。 所以蒋凡刚才那番慷慨激昂的话音落下后,空地上反而安静了好一会儿。 工人们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根本就没完全听明白。 不过蒋凡也不在意,他深吸了一口气,换上更接地气的口吻,继续往下说道: “意思就是,从今天开始,在这个车间里,咱们实行:工人参与管理,干部也必须下车间参加劳动,所有以前不合理、欺负人的老规章制度,咱们全部废除、全部改掉。” “以后遇到生产和技术上的问题,咱们搞干部、工人、技术人员三结合,大家联合攻关,谁脑子活泛有想法,谁就大胆提,谁肚子里有好点子,谁就敞开说。” “不要怕说错,我最怕的就是大家伙像个闷葫芦一样不吭声,咱们一起干活,一起管理,一起把鞍钢建设好!” “这下,大家伙总该听明白了吧?” 但空地上依旧鸦雀无声。 这也不能怪他们。 这些工人大多都是鞍山本地人,有的从伪满时期就在这片厂区里干苦力了,亲身经历过日本人拿着皮鞭说一不二的血腥管制,后来又经历了国民党时期长官撒手不管的无序混乱。 在他们大半辈子的认知里,听惯了工头说了算、上面怎么安排下面怎么干。 他们还从来没听说过泥腿子工人还能参与管理厂子这种天方夜谭的说法。 就连站在一旁的周春生都听愣住了。 他回来鞍钢这段时间,几乎把各个车间都跑遍了。 现在的厂子,全都是大组长、小组长拿着本子,带着下面的人分派干活。 他一听不对赶忙凑近蒋凡,压低了声音,急切地问道: “嘶……蒋工,你这到底啥意思啊?没有组长,这每天几十号人的活儿谁来安排?一盘散沙的,谁来管人呐?” 对此,蒋凡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并没有对周春生多做解释,因为他明白,有些跨越时代的理念,现在就算费尽口舌也解释不通。 他刚才当众宣布的这套做法,实际上是直接把鞍钢未来在五十年代末期才会摸索出来、并广受好评的一套管理思路,给提前了近十年搬了出来。 要知道,在五十年代前期,国内很多重工业企业,几乎都在参照苏联那套高度集中的管理模式。 车间里一切听厂长的,工人只管按指令干活,基层技术人员的创造空间也被压缩得很窄。 但这种模式很快就暴露出一个致命的问题: 管理层级越拉越长,决策链路上头重脚轻,底层职工手上有技术、心里有主意,却被死板的规章压得动弹不得,积极性反而往下掉。 后来,为了彻底调动工人和基层技术人员的主观能动性,鞍钢的干部和工人们在长期实践中,硬是蹚出了一条新路,总结出了这套强调“全员参与、上下打通、技术革新与日常生产结合”的管理模式,极大地释放了基层活力,被公认为远东工业管理史上的一次重要探索。 蒋凡作为一个穿越者,吃着后世历史书的红利。 他既然站在这片热土上,就希望能够提前将这个被实践反复验证过行之有效的管理思路推行下去。 这套管理模式在特定的历史阶段,确实极大激发了生产热情和技术创新,虽然后来随着市场环境和产业结构的变迁,它逐渐被更灵活的管理体系所取代,但在眼下百废待兴、百业待举的大建设初期,它就是打破旧有束缚、释放生产力的最优解。 它能让新中国的工业成长大幅加快,能让工人们更快地过上好日子。 而底下的工人们自然不明白蒋凡这超越时代的深谋远虑,安静了片刻后,又开始小声地犯着嘀咕: “工人参与管理?这咋参与啊?咱大字都不识一箩筐,连个图纸都看不明白……” “就是啊,还说干部也参与劳动,那意思是何厂长以后也得来咱们车间光膀子抡大锤?” “没了工头,那每天谁来安排干啥工序?万一出了岔子,这锅算谁的?” 蒋凡任由这些嗡嗡的议论声发酵。 等到声音逐渐小了,他才再次开口: “大伙儿是不是觉得,我这话听着有些虚?是不是觉得咱工人识字少,根本管不了这偌大的厂子?” 底下有人讪讪地挠了挠头,干笑了一声,没敢接话。 蒋凡收起笑容,正色说道: “大伙儿不要有顾虑,咱们新阶段的工厂和从前大不一样了。从前是东家说了算,大伙儿是扛活的、是听吆喝的。” “但如今,厂子是大家的营生,大伙儿流汗出力,不就是为了让这厂子越转越顺、让自家的日子越过越踏实么?” “不识字?没关系!厂里给咱们办夜校、搞扫盲,没有技术、不懂管理?咱们就边干边学!大家伙都在这机器前头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手上的硬功夫谁比谁笨?只要给你们机会,咱工人阶级照样能把工厂管得井井有条!” “所以大伙不要担心,以后在车间里,咱们互相监督、互相进步、互相帮助!” “我、旁边的周工程师,甚至是厂长,我们都会经常下到这个车间里,跟着大伙一起流汗、一起想办法,谁有什么改进生产的好主意,随时提出来!” “不要觉得不好意思,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鞍钢,为了咱们的新中国。” 第五十九章 计时工分 这番推心置腹的话砸下去,底下的工人们再次沉默了片刻。 终于,一位老工人壮着胆子,颤着声音问了一句: “领导……您刚才这话,当真?咱干粗活的,真能给厂里提意见?” 蒋凡看着这位老工人,笃定地笑了笑: “那是当然了,不过,我也得先把丑话说在前头,提意见归提意见,但绝不意味着可以在车间里瞎搞胡来。” “所有的建议和点子,都必须死死围绕着把活干好、把产品质量做硬这个核心来!” “能干实事的,工分一分都不会少你的,但要是想借着没工头管就趁机磨洋工、混日子的,对不起,我这个车间里,绝不留闲人、” 他话音落下,底下的工人们再次窃窃私语起来。 虽然碍于旧习惯,还没有人敢当场跳出来提意见,但那一双双眼睛里,逐渐浮起了一种半信半疑,却又隐隐透着炽热期待的神色。 站在一旁的周春生瘪着个嘴,脑子里已经像齿轮一样飞速转开了: “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啊?每次看见蒋工说这种云山雾罩的话,就总感觉他又憋着什么惊世骇俗的大招要放出来了……” 果然,还没等老周的思绪转完,蒋凡毫不拖泥带水,紧接着就抛出了今天的第二个炸弹: “除了管理制度,还有另外一件关乎大家切身利益的大事。” “关于大伙儿每月的薪酬,我是这样想的,改变整个鞍钢的旧规矩,就从咱们这个轧钢厂先开始。” “从今天起,我们车间优先淘汰复杂的工薪分制度,全面改为工分制。” 这话一出,底下瞬间连小声讨论都没了,一个个脸上,居然齐刷刷地露出了极其欣喜的神色。 要知道,所谓的“工薪分制”,是鞍钢从48年年底恢复生产以来,为了应对物价波动而一直沿用的老办法。 就是把工资和小米、布、油、盐、煤等生活基础物资的市价挂钩,每月发薪时,再按当月实时的物价行情进行繁琐折算。 这制度虽然比国民党时期形同废纸的金圆券稍微靠谱一些,但计算起来极其反人类。 鞍钢搞的这套“十三等三十九级”的工薪分,细化得让人头皮发麻。 每次发工资之前,财务会计室里几十号人打算盘都得忙活好几个通宵。 而工人们一听到“工分制”三个字,眼前马上就亮了! 毕竟随着农村土改的推进,大伙儿对“工分”这个词可一点都不陌生。 在老家种地,出一天工就记一天的工分,年底直接按工分折算分粮食。 这看起来可比那要命的工薪分简单直白多了。 而且在大家朴素的认知里,按天算工分,上工的时候就不用那么拼命死磕了,只要人到了车间,磨上一天洋工也能混个保底工分。 看着底下众人喜形于色的模样,蒋凡心里暗笑,随后的一句话,犹如一盆冷水,让他们脸上的喜色慢慢又退了回去: “大伙儿先别急着高兴,我得强调一点,咱们车间的这个工分制,和农村那种混日子的计时工分,有着本质的区别!” “农村的工分是按天算的,人到了地头就算出工。” “但咱们这儿,从今天起,彻底取消计时工分,全面转向计件工分!” 蒋凡话一出口,空地上所有人安静了。 “计件”这个词,他们虽然绝大多数人从来没听过,但字面意思并不难猜。 干多少件的活,就拿多少件的工分嘛! 人群中立刻有人回过味儿来,忍不住小声嘀咕道: “那照这意思,岂不是干得越多,挣得就越多?” 旁边的工友没好气地推了他一把,愁眉苦脸地说道: “那不是废话吗!可万一要是干得少呢?我家上上下下一口老小好几张嘴等着吃饭,要是拿不够工分,那不得喝西北风去啊?” 有人带了头,这种涉及到所有人核心利益的话题,多多少少都会在人群中掀起波澜。 各种担忧、质疑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 蒋凡把这些议论全都听在耳朵里,却并没有出声制止他们,只是停顿了片刻,等大家情绪稍微释放了一些,才继续往下说道: “从今天起,咱们轧钢厂的军民两用煤气罐生产线正式成立,所有设备重新分配好岗位,每一道生产工序,都会设定明确的工分单价!” “单人操作的工序,直接按件积分,比如你个人独立焊好一个罐体,那就得一份单人全额工分。” “如果是集体操作的流水线,咱们就采取工序拆解法,根据各工序的技术含量和劳动强度,把总分数拆开,参与该工序的所有工人按比例分享。”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冷硬起来,补充道: “但是大家听好了,计件工分的大前提,是产品质量必须过关,无论在哪个环节,做出来的东西如果不合格、成了废品,这道工序的工分直接全部取消,等于你白干。” “所有的质量检查,由周春生工程师和技术干部亲自负责,如果因为个人违规操作失误,造成了设备严重损坏或者大批量产品报废,除了取消当天的工分,还要扣除相应比例的基本工资!” 站在一旁的周春生听着这番话,嘴角忍不住抽动了一下。 他算是听明白了,蒋凡这套制度,和他在国外先进工厂里见过的细化管理简直是如出一辙。 直接把工人的收入和技术水平、责任心死死挂钩。 蒋工这分明是想借着造煤气罐,在鞍钢培养第一批高技术产业人才啊。 现在他只怕底下的工人们一时半会儿转不过这个弯来。 见人群里没有人开口,蒋凡又继续语重心长地说道: “我说这些,不是故意刁难大家。但你们要明白,计件工分制的核心就四个字——多劳多得!” “只要你技术好、干得快、质量高,你的收入就一定比别人高出一大截,反过来,想在这个车间里混日子的,这条路从今天起,彻底走不通了。” 第六十章 奖励 但是,不管蒋凡的初衷有多好,总会有人习惯了吃大锅饭,想偷懒又想拿满钱。 一旦触及到这部分人的利益,必然会有人跳出来反驳。 终于,人群中有人憋不住了,梗着脖子反问了一句: “那领导,定多少件才算够保底啊?万一你们把额定标准定得太高,大伙儿拼了命地干,最后连基本工分都拿不到,那大伙儿岂不是白挨累?” 蒋凡看了那个刺头一眼,不仅没生气,反而赞许地点了点头: “这个问题问得非常好,这就涉及到制度的公平性了。为了防止定额不合理、防止鞭打快牛欺负老实人,咱们车间所有的产量定额,全部都由职工代表大会共同讨论确定!” “大家一起找平衡点,定期修订,技术越熟练,定额跟着适度提高,但绝对不会高到让人拼命都完不成的地步。” “而且,所有东西全部公开透明,每一道工序的工分单价、每个人的当天完成情况,下班前全部上墙公示,接受全员监督。” 说到这里,蒋凡扫了一圈所有人紧绷的脸,语气突然缓和下来,抛出了真正的杀手锏: “刚才说的是惩罚和底线,接下来,我给大家说说额外的奖励制度!” “只要咱们车间完成了基本生产定额利润,超额完成的部分,工分另外加倍计算。” “比如,咱们定产一天100个煤气罐,只要超产1%,超产部分的工价就按原价的1.1倍计算,超产10%到30%,每超产1%,就按1.3倍计算;超产30%以上,单价翻倍更高,上不封顶!”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蒋凡站在高台上,看着底下工人们眼中瞬间迸发出的贪婪,心里暗暗点头。 作为先知,他太清楚这个年代的工人们有多么淳朴,又有多么渴望改变贫穷的命运了。 如果在后世,这种计件超产制度可能早就被资本家玩坏了,但在此时此刻的新中国,在真正属于工人的国营工厂里,超产不封顶这五个字,绝对是能让人把命都拼在机床上的核武器。 他就是要用这套超越时代的薪酬体系,狠狠激活这台庞大的工业机器。 只是,站在他侧后方的周春生实在是没绷住,忍不住凑上前,小声焦急地问了一句: “蒋工,这……这会不会太严了啊?这上不封顶的奖励,还有前面那套严苛的扣罚,你给首长那边通气了没有啊?” 蒋凡立刻转头看着周春生,眼神极其认真地对他说道: “周工,你放心,厂长那边,我自然会写一份详尽的改革报告递上去。但是我们要做这个事,就必须得严。” “可这严,是对想混日子的人严,对想认真干活、想多挣钱养家的人来说,这就是天大的好事。” “以前那种干多干少都一个样的大锅饭日子,到头来真正吃亏的,是最能干的人,吃亏的是咱们的国家和工厂。” 周春生张了张嘴,看着蒋凡那坚定的眼神,倒没再吐出什么反驳的话来。 蒋凡重新转过身,知道这些工人们心里还在疯狂打鼓计算,于是重新把声音拔高: “好了,该交代的底,我都交完了。” “大伙儿也不用现在就表态,制度到底好不好,干几天你们就知道了,我也不强求任何人。” “但我今天把话放在这儿,只要你踏踏实实干,我蒋凡保证,这个轧钢厂绝对不会亏待任何一个出力的工人。” “现在,咱们说点实际的,想进煤气罐生产线的,愿意学核心技术的,现在就到周工程师这边来排队报名。” “工序分好几个组:下料、冲压、焊接、打磨、组装。” “每一道都有专门的老师傅带,学的技术越好,拿的工分就越高,名额有限,先到先得!” 人群短暂地安静了好几秒钟,谁都在观望。 突然,一个中年工人迈出了步子,说道: “周工,我报名,我原先干过三年的铆焊,手艺一直没落下,您瞅瞅我能不能直接上焊工组?” 周春生没有直接答应,反倒习惯性地斜瞟了一眼蒋凡。 经过这两天的事,他现在已经完全把蒋凡当成了主心骨。 蒋凡笑着点了点头,说道: “能不能上,你得给大伙儿和周工露一手真功夫,由他来评判!” “手艺过硬能上,那就直接上焊工拿高分,手艺生疏了,那就老老实实听他安排去打下手!” 有了第一个带头吃螃蟹的,后面的人顿时坐不住了。 一转眼的功夫,陆陆续续有十几号人蜂拥着围到了周春生身边,七嘴八舌地抢着问工序安排和工分单价,生怕好岗被人抢了去。 当然,人群边缘也有那种习惯了偷奸耍滑的,站在原地冷眼旁观,想先看看风向再说。 蒋凡见大局已定,便往后退了几步,站在墙根下,看着工人们热火朝天报名的这一幕,心里紧绷着的那根弦总算松了下来。 车间这边的试点算是立住了,接下来的首要任务,就是赶紧回去写份报告给何厂长递上去。 反正这已经是经过历史验证的东西,上面也在寻找工业改革的办法,问题不大。 想到这里,另一件压在心头的事再次浮现: 太爷到底出啥事了?都连着几天没来上工了,自己必须得赶紧去老宅那边看一趟。 于是,他快步来到被人群围着的周春生身边,附在他耳边低声交代道: “周工,名额你看着定,但一定要给蒋代继师傅留个好位置。” “模具装配的那套细活儿就交给他,他原先是顶尖的木工出身,手上有准星,这活儿他干绝对没问题。” “我有点急事得出去走一趟,车间这边你先盯着点,弄好就把机加工车间的那几个小组长弄过教教,辛苦你了。” 周春生忙得满头大汗,赶紧点了点头,回头继续给工人们登记去了。 蒋凡安排妥当后,转身快步离开了喧闹的轧钢厂,直奔太爷爷家的方向赶去。 不管太爷爷遇到什么麻烦,自己给他留的这个模具装配的活儿,他必须得接住。 毕竟在往后几十年波澜壮阔的工业浪潮里,有一门不可替代的核心手艺,那就是谁也端不走的铁饭碗! 第六十一章 一石四鸟 六月的鞍山,日头已经有些毒辣了,晒得路边的野草都蔫头耷脑的。 蒋凡走得并不快,脑子里翻来覆去盘算的,全是刚才在车间里当众宣布的那套制度。 说实话,他此刻表面上看着稳如泰山,心里却还是有几分打鼓的。 自己说的那套管理思路放在后世,那是经过长期实践检验的成熟经验,有着扎实的群众基础和生命力。 可问题是,现在是1949年。 刚刚从旧社会走过来的工人们,脑子能这么快转过弯来接受吗? 那些习惯了当工头、当小组长吃回扣的人,会不会在暗地里使绊子? 最关键的是何厂长那边。 自己还没正式往上打报告审批呢,就直接在车间里先把改革的大旗给扯起来了。 这事儿要是搁在军队里,那就叫“先斩后奏”,搞不好是要挨处分的。 可是,蒋凡又转念一想:如果自己明明知道哪条路更好,却因为怕这怕那、瞻前顾后,最后眼睁睁看着厂子照搬一套外来管理模式,走上效率下降、积极性受挫的弯路,那才是真正的得不偿失。 他比谁都清楚,在建国初期,咱们国家的工业底子太薄,除了少量从老工业基地传承下来的产业工人,大多数工厂管理经验近乎空白。 而当时可以参考的现成模板确实不多,苏联那套高度集中的管理体系,在短期内确实能快速恢复秩序、重建生产链条。 但问题是,中国工厂的土壤,和苏联不尽相同。 苏联的产业工人队伍,相当一部分是从旧体制下的农奴制残余中直接转过来的,长期习惯于层级分明的指令体系。 而中国工人,尤其是东北这一代的产业工人,是在半殖民地半封建的残酷土壤里摸爬滚打长出来的。 他们经历过日本人的皮鞭,经历过国民党时期市场的混乱与欺诈。 他们的骨子里既有顺从的一面,更有一种百折不挠的倔强和韧性。 他们对工厂有感情,对机器有手感,对技术有琢磨劲儿。 所以,蒋凡宁愿顶着风险先试一步,也不愿什么都不做。 至少自己眼下只是在这个轧钢厂里开一个小小的试点。 就算真出了什么岔子,影响范围也是可控的。 工人们要是不配合,那就慢慢做思想工作,厂长要是不认同,那就拿实际成果说话。 蒋凡在心里暗暗捏紧了拳头。 只要煤气罐顺利量产,顺利送到前线,顺利打出名声,再顺利换回急需的物资和设备。 到那时候,自己手里就握着实打实的硬筹码了。 有了筹码,才有资格跟上面谈更系统的技术升级和产线改造。 思路越发清晰,蒋凡心里的忐忑也慢慢压下去了几分。 但他之所以如此执着于“煤气罐迫击炮”这个看起来有些另类的项目,也不仅仅是为了给改革试点打基础这么简单。 这背后更深层的一层考虑,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吐露过。 如果要问这个世界上什么东西最能拉动重工业产能,同时还能在国际上换回真金白银和稀缺资源? 答案其实很朴素:重型装备和成套工业品。 现在是1949年,全球的工业格局正在剧烈重组。 很多地区刚刚经历或正在经历动荡,对基础工业品和简易装备的需求极其旺盛。 那些地方不缺硬通货,不缺矿产,缺的就是能把资源变成钱的加工能力和制造能力。 而鞍钢,恰恰有全国最完整的钢铁产线,有最成熟的焊接和铸造工艺。 老牌工业国盯着中东的能源不放,图的是长期稳定的供给。 而中东那些地方现在虽然基础设施落后,可地底下的资源禀赋是实打实的。 蒋凡拥有后世的认知,清楚地知道,用不了多少年,随着全球工业化浪潮的推进,那些资源将变得无比珍贵。 眼下第一次中东战争马上就要进入尾声,各方打得精疲力尽,却苦于没有稳定可靠的装备供应渠道。 如果自己能通过“煤气罐”这条挂羊头卖狗肉的野路子,把这种简易、廉价但威力可靠的武器送出去,那就不仅仅是换回外汇那么简单了。 更重要的是,它能打开一条以工业品换资源的实物贸易通道。 哪怕只有一点点,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甚至千分之一的份额,放在未来,那都是一笔足以让整个工业体系受益的战略储备。 更何况,如果鞍钢能借此一举打开国际工业品贸易的暗线渠道,那它以后就不再仅仅是个提供钢铁原料的生产基地了,它将蜕变成一个拥有独立制造能力和造血能力的综合性重工基地。 蒋凡深谙国际工业贸易中一个不成文的惯例。 输出方在提供关键装备时,都会根据接收方的“配套层级”来调整技术细节。 比如航电系统、火控组件,卖给核心合作方的和卖给普通客户的,里面的配置能差出一整代来。 重型装备也是一样,自用版和出口版的装甲厚度、动力调校完全就是两码事。 可偏偏那些买家什么都不知道,或者说,他们宁愿自欺欺人地相信自己买到的和原版一样猛。 而蒋凡想做的,偏偏是把最踏实、最皮实、最不挑食的那一套给出去,用最简单粗暴的工业逻辑,去撬动最现实的资源置换。 这才是他真正藏在心底的算盘。 所以,如果自己能先把军用版的“煤气罐迫击炮”送到自家的解放战场上去打一仗,让那些嗅觉灵敏的各国记者和武官亲眼见到这玩意儿毁天灭地的威力…… 那些被逼急了的阿拉伯土豪们自然会挥舞着支票找上门来。 到时候,自己只需要在出厂的时候附赠一本“民用燃气罐说明书”。 至于买家把这铁罐子买回去,到底是用来做饭,还是填上炸药去轰炸碉堡,那跟我们鞍钢有什么关系? 我们可是正经的民用企业,拥有最终解释权。 当然,除了这些国家层面的战略考量,蒋凡心底还有最重要的一条私人心思。 他看不惯美国。 作为一个在后世21世纪成长起来的中国年轻人,他见惯了美国在全球横行霸道、指手画脚的丑恶嘴脸: 一会儿打这个,一会儿制裁那个,动不动就派航母去别人家门口挑衅,搞所谓的航行自由,在某些核心问题上反复横跳,更是在中东常年煽风点火,搅得全世界鸡犬不宁。 现在的美国,虽然强大,但可还没有后世那么不可一世。 如果能在这个历史的时间点,提前给美国的战略后院,埋下一颗小小的钉子,哪怕只是单纯地恶心恶心他们,蒋凡也觉得值回票价了。 当然,这套宏大的想法,蒋凡面对不同的人,有一套不同的说辞。 对何厂长,他打出的旗号是:支援前线,换取外汇,振兴工业。 对周春生,他描绘的蓝图是:军民两用,技术创新,出口创汇。 而对他自己,他知道真正的原因就深藏在心底。 南下打反动派,给祖国重工业添砖加瓦,换取宝贵的外汇和石油资源,顺手再给未来的霸权主义恶心添堵。 一石四鸟,何乐而不为? 想到这儿,蒋凡的脚步都不由得轻快了几分,嘴里甚至还得意地哼起了几句不成调的小曲。 拐过那个熟悉的街角弯道,太爷爷家的那座熟悉的小院已经出现在视野里。 可下一秒,蒋凡轻快的步子顿住了。 只见院子的木栅栏门紧紧锁着,两根门栓插在铁环里,上面还挂着一把黑铁锁。 院子里空荡荡的,整个房子安安静静,毫无人气。 蒋凡心里顿时生出一股疑惑。 他快步走到栅栏门前,趴在门缝上往里看了半天,什么动静也没有,又抬起手,用力拍了拍门板,喊道: “蒋叔!苏姨!在家吗?” 喊了两声,没人应。 他又提高了嗓门,趴在墙头上多喊了几声,可院子里依旧静悄悄的。 蒋凡皱了皱眉,心里的愈发疑惑,按理说这年头不应该出现锁门的现象。 就在他凝神思索的时候,身后却突然传来了一个带着几分惊讶的声音: “呦!这不虎子吗?几天没见你过来了,你咋站在这发呆呢?” 蒋凡回头看去,一眼就认出了来人。 这是他第一次刚穿越过来时,除了苏姨之外,在场的另一个邻居李姨。 当时自己差点露馅,就是这位李姨在一旁帮着打圆场,这才让他顺坡下驴蒙混过关的。 见是熟人,蒋凡赶紧迎了上去,站在两家院子之间的矮墙边上,指了指太爷爷家紧锁的院门,问道: “李姨,我蒋叔他们一家人呢?这大白天的,门咋还从外面锁上了?” 李姨一听,拍着大腿“嗐”了一声,说道: “你还不知道呢?你苏姨他们老两口啊,上沈阳去了。” 蒋凡愣住了,脱口而出:“上沈阳?!” “可不是嘛!”李姨热心地比划着。 “都走了足足有三天了,那天大清早的,我瞧见你蒋叔和大妹子大包小包地拎着东西往外走,我还纳闷呢,就多嘴问了他们一句,这是要干啥去?你猜你蒋叔说啥?” 李姨笑呵呵地说:“你蒋叔就说了一句,顺子回来了。” “顺子?!” 顺子回来了?! 顺子……那岂不是自己那个参军打仗的爷爷蒋兴奎回来了? 蒋凡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赶紧给李姨道了个谢。 等李姨走后,他便匆匆地找了块偏僻的石碾子坐下,整个人愣在原地,大脑飞速地运转起来。 他拼命地在脑海里搜索着儿时的记忆,不由得回想自己爷爷当年到底讲没讲过,他到底是啥时候从部队转业到沈阳的? 可坐在那儿绞尽脑汁想了半天,终究是没能从记忆里挖出具体的时间点。 既然个人的记忆模糊了,他就只能靠着后世学到的关于东北野战军的历史进程去推导。 在1948年底辽沈战役结束之后,东北全境获得解放。 紧接着在1949年1月,北平和平解放,傅作义部接受改编。 此后,东北野战军的主力部队便开始大规模南下,去参与平津战役的收尾、百万雄师过大江的渡江战役,以及后续解放中南、西南的作战。 但在大部队南下之前,按我军当时的政策,是有一批人被特意留了下来没有随军南下的。 这批人里包括伤病员、年纪大的老兵、有特殊技能的技术骨干,以及家里的独生子。 这批人被成建制地抽调出来,转业进入了地方的军工企业和国营大厂,为新中国即将展开的工业建设补充最坚定的红色新鲜血液。 爷爷当年应该就是这批人之一。 他是家里的独生子,按照政策不能再跟随大部队南下打仗了。 于是,组织上便安排他转业,直接分配到了沈阳的某家重型机械厂。 而沈阳作为东北当时最大的工业心脏,在建国初期承接了大量的军工和重工业企业。 既然爷爷被分配到了沈阳安家,那牵挂了儿子半辈子的太爷爷和太奶奶,收到消息后自然会赶去沈阳和独子团聚。 蒋凡回想着这些清晰的历史脉络,一时间竟有些恍如隔世。 如果说,爷爷现在已经好好地在沈阳了,那自己此刻岂不是随时可以去跟年轻时候的爷爷见面了? 念头一出,蒋凡现在也说不清自己心里到底是个啥滋味。 激动当然是有的,毕竟那是从小把自己捧在手心里带大的爷爷,可更多的,却是一种跨越时空的错位感。 爷爷在他12岁那年就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在蒋凡的记忆里,他是个步履蹒跚的慈祥老头,而当时的自己还是个懵懂不懂事的孩子。 而现在,他居然有机会看到二十多岁正值青春热血的“年轻爷爷”! 那时候的爷爷,会是什么样子的呢? 是不是也像自己现在一样意气风发? 只是,激动过后,蒋凡心里却忽然涌起一阵失落。 既然爷爷回来了,那太爷爷他们是不是就要彻底搬去沈阳定居了? 虽然从历史和常理上来说,他们一家搬去沈阳团聚,是命运齿轮里早就注定好的固定事件。 一家人平平安安地在一起过日子,肯定比两地分居、担惊受怕要强得太多。 可是,这些人毕竟都是他血脉相连的亲人。 自己还没来得及靠着超越时代的知识去彻底改变他们的命运,怎么就这么匆匆地分别了呢? 一番迷茫与怅然之后,蒋凡缓缓站起身,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木门。 他在心里暗暗叹了一句: “算了……” “如果命中注定,我蒋家只能在历史的洪流中如此聚散离合,那我就先放下个人的小家,去顾及新中国这个大家吧。” “爷爷,太爷爷,你们在沈阳好好的,总有一天会再见的。” 第六十二章 南下三百枚 蒋凡沿着厂区主干道慢慢往回走,脑子里强行把太爷爷去沈阳的事先丢到一边。 眼下无论如何,都得先去找何厂长,把“两参一改三结合”先斩后奏的事给汇报了。 他心里正琢磨着该怎么开口,却听见前方传来一声带着笑意的呼唤: “哎,小蒋同志,你怎么在这转悠呢?” 蒋凡抬头一看,只见何希英正停在不远处的岔路口。 他手里攥着几份电报,脸上挂着掩盖不住的笑意,像是遇到了什么天大的喜事,正停在原地看着他。 蒋凡心说一句“真巧啊”,赶紧迎上前两步: “何厂长,我正要去找您呢,我刚刚跟周工在轧钢厂那边,听几位师傅说蒋叔一家好几天没来上工了,就寻思着去看一眼,结果邻居告诉我,他们老两口上沈阳去了。” 何希英一听,了然地点了点头,笑着摆了摆手说: “哦,原来是这个事呀,小蒋同志,你不在厂里的这几天,蒋代继同志的儿子从部队转业回来了。” “按照组织上的统一安排,把他分配进了沈阳第三机器厂,他们二老也就被接过去安家团聚了,我这边的调动手续都已经批过了,你也不用担心,这是大好事嘛,一家人总算团圆了!” 沈阳第三机器厂? 蒋凡原本还想着等这边事情告一段落,抽空去沈阳寻一寻记忆中爷爷的住址,这一下倒是直接拿到了精准坐标。 这“沈阳第三机器厂”,那可是新中国机床工业的重镇之一。 不过蒋凡心里也暗自嘀咕:爷爷竟然进了这么好的国营大厂,按理说往后的日子应该过得很滋润呀,怎么到我小时候,家里还是那么穷? 心里虽然疑惑,但他面上还是笑着点了点头:“哦,那我就放心了,毕竟那是我叔嘛。”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没忘了正事: “对了,何厂长,您这是要去哪里?我有件重要的事要向您汇报。” 何希英哈哈一笑,扬了扬手里的那几份电报: “那可真巧了,我也有天大的好消息要跟你说,走,小蒋同志,咱们边走边聊。” 说罢,他也不等蒋凡回话,转身便沿着厂区主干道往前走去。 蒋凡赶紧迈步跟上,并肩走在何希英身侧。 见他跟了上来,何希英边走边说,语气里是按捺不住的振奋: “小蒋同志,东北局那边来确切消息了,第一批煤气罐迫击炮,正式批准送往南方前线参与作战,怎么样,上面的动作够快吧?” 蒋凡心里猛地一跳。 他原本以为,像这种自制的新型武器,上面怎么也得开几轮会、论证个把月才能定下来,没想到这才一天的时间,批文就直接下来了。 看来绝对是李首长在背后大力运作,才会有如此惊人的效率。 他不由得感叹道:“太快了,那何厂长,数量上是怎么定的?第一批要送过去多少?” 何希英一边走,一边低头看着手里的电报说: “电报上批示,先赶制300枚军用版实弹,配套30套发射筒,还要咱们派两个技术员随车南下,负责教会前线战士怎么操作。” “东北局那边已经跟前线打过招呼了,前线指挥所会专门划出一块试射场,等东西一到,先打两发看看效果,如果威力符合预期,后续立即大规模追加。” 300枚实弹,30套发射筒。 这个数字说大不大,但说小也绝对不算小。 以中型轧钢厂目前的产能,如果设备和人员全部到位,日夜轮班赶工,一个星期内应该能拿得下来。 不过蒋凡心里很清楚,眼下产量是其次,最重要的是,这批东西到了前线,必须得真刀真枪地打出名堂、打出赫赫声威来。 只要前线这第一炮打响了,后面的路,就不愁没人抢着铺。 “好!何厂长,那这事交给我和周工来盯。”蒋凡立刻立下军令状。 “轧钢厂那边的人员和工序框架我已经排好了,只要原材料供得上,我保证第一批货一周之内顺利交工。” 何希英满意地看了他一眼,赞许道:“我就知道把这摊子事交给你准没错。” 蒋凡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 正要谦虚两句,忽然想起自己原本要汇报的正事,便顺着话头接道: “何厂长,说到这个,我其实还有个比较大胆的想法想跟您汇报。” “刚才在轧钢厂那边,为了赶工期,我跟工人们宣布了一项全新的管理制度。” “您先别急着批评,等我说完,您再定夺,怎么样?” 何希英原本脚步轻快,听到这话,步子瞬间放慢了,侧头看了一眼蒋凡。 他在部队里带兵这么多年,最怕的就是下面的人不听指挥、自作主张搞幺蛾子。 但蒋凡先前的几件事办得实在是太漂亮了,他心里对这个年轻人已经有了极高的信任度。 所以他并没有急着发作,只是面色平静地点点头: “行,你说吧,我听着。” 蒋凡知道自己这一步“先斩后奏”走得有多冒进,但他更清楚“两参一改三结合”这套制度在后世被证明拥有多么强悍的生命力。 于是,他简明扼要地把自己的想法全盘托出,直接拿轧钢厂的煤气罐生产线举例子,条理清晰地分析: 如果这么干,工人们的积极性会被彻底调动起来,技术创新的动力就会从“上面强压下来”变成“从下面主动涌上来”,整个车间的生产效率至少能翻一番。 蒋凡说得很认真,一口气说完之后便住了口,有些忐忑地等着何希英的反应。 何希英并没有立刻回答。 他继续往前走着,眉头微皱,心里显然在反复掂量着什么。 蒋凡跟在他身后,余光偷偷瞥着这位老厂长的侧脸,手心里微微捏了把汗。 他知道,自己这是在拿一套超前了近十年的管理理念,去考验一个1949年老革命干部的接受度,说不准对方一开口就是一句严厉的“胡闹”。 可何希英接下来的一番话,却完全出乎了蒋凡的意料。 第六十三章 倒计时十五天(求月票) “小蒋同志,你说的这个三结合,我听着……觉得有点意思。” 何希英突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蒋凡。 见蒋凡愣住,何希英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咱们鞍钢,是48年底才从国民党残军手里接收过来的,刚接收那一阵,厂里是一片废墟,工人们跑了大半,留下来的也多半是饿着肚子在干苦力。” “那时候我就跟工人们说:咱们一起干,把厂子重新建起来,把日子重新过起来!” “可现在,厂子建起来了,日子稍微好过了一点,我却发现有些地方不太对劲了。” “工人们越来越不爱说话,有了什么想法也不愿意提,每天只管闷着头干活。” “干部们倒是越来越忙,忙着开会,忙着传达文件,忙着坐在办公室里看报表。” “我也跟从苏联学习管理经验回来的同志聊过,他们说这是正常的,说这叫一长制,是最先进的管理办法。” “可我这心里总觉得别扭,这好生生的人,怎么越是科学管理,越没了一点活气了呢?” “现在你提的这套东西,我也没听那些去苏联学习的人讲过。” “至于这制度好与不好,我觉得咱们都需要去大胆尝试,才能找到最适合咱们自己工人的体制。” 听到何希英这么开明的一番话,蒋凡心头一热。 他以为厂长这是直接同意了,刚想张嘴表态,却被何希英抬手拦住。 “你先别急着高兴。你这个想法绝对是个好想法,可要在全厂大面积推开,没那么容易!”何希英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难点。 “那些去苏联学习的干部会怎么想?那些习惯了坐办公室的老同志,你现在让他们下放去车间抡大锤,他们心里能愿意吗?这些阻力,你想过没有?” 这番话让蒋凡沉默了一瞬。 他是站在历史长河下游往下看的人,有着上帝视角。 但对于这个时代具体干部们的人情世故和心理落差,他确实没有切身体会。 不过,他坚信这是一套能解放生产力的好制度。 沉吟了片刻后,他目光笃定地回答道: “何厂长,对于全厂干部的心理想法,我的确没有把握,所以要想推广,我的建议是,先不声张,就在轧钢厂做个小范围试点,咱们用成绩说话。” “我们就以煤气罐这个项目为抓手,等成果出来了,等工人们实实在在尝到了甜头,咱们再拿着实打实的产量数据去宣传推广,到那时,事实胜于雄辩,阻力自然就会小得多。” 任何一套伟大的制度,都是由小变大、在阻力中破局的。 后世闻名全国的鞍钢法起步时,同样遭遇过无数质疑,但最终还是以无与伦比的生命力推行了下去。 何希英看着蒋凡那无比坚定的眼神,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他用力拍了拍蒋凡的肩膀,只说了一个字:“好!” 随后,何希英郑重地补充道: “你尽管放手去干,只要不出大乱子,我何希英替你兜着底。” “小蒋同志啊,咱们新中国刚刚站起来,什么都缺,尤其缺你们这种敢想敢干的年轻人。” “我们这些老家伙能做的,就是拼了这把老骨头给你们搭个台子,至于这出戏怎么唱,那是你们的事。” “新中国的未来,也是你们的!” 这番话,听得蒋凡心头滚烫,他用力地点了点头: “厂长放心,我一定给您交出一份满意的答卷!” 何希英笑着摆了摆手:“行了,你去忙吧,我约了技术处的人碰头,得赶紧过去了。” “对了,周春生那边你多盯着点,那小子别的不说,一搞起技术来是真的不要命,你可别让他把自己给熬垮了!” “好,我知道了厂长!” 蒋凡应了一声,站在原地目送何希英离开。 直到背影走远,他心里那根害怕被否决的弦才彻底松了下来。 好在轧钢厂的试点没问题,但只要有了这个壳子,后续想搞工业改革就好办多了。 他正站在原地感慨万千,忽然间,感觉左手手腕上传来一阵极其熟悉的酥麻感。 蒋凡一愣,下意识地抬起手腕。 只见那块平时毫无动静的神秘手表,原本黑屏的界面竟重新亮了起来。 一行幽绿色的数字,正在屏幕上跳动着: 【21600:00】 蒋凡瞳孔一缩,脑子里飞快地换算了一下: 21600分钟除以60,正好是360个小时;再除以24……整整15天。 15天倒计时? 上次才给了3天时间,怎么现在又凭空开启倒计时了? 自己明明什么特殊操作都没干啊,怎么会突然触发? 但电光火石之间,蒋凡脑海中灵光一闪。 他想到了自己刚刚跟何厂长汇报并敲定了“两参一改三结合”的试点。 一个大胆的猜测瞬间浮出水面: 难不成,这块手表的触发机制,是跟自己在这个时代“改变了历史进程”或者“产生了重大历史影响”有直接关系? 因为自己提前推动了足以改变中国工业史的管理制度改革,手表才被重新激活了新的一轮充能? 蒋凡越想越觉得这个猜测合情合理。 第一次被动拉入这个时代,什么功能都没有,第二次穿越回来,不仅解锁了1立方的随身空间,还给定了三个传送坐标。 那么,这一次的15天倒计时结束之后,手表又会解锁什么逆天的新功能? 是更长的双向停留时间?是更大的物资携带空间?还是全新的传送地点? 这些问题,现在全都是未知数。 蒋凡想到这儿,放下了手腕。 眼下不是瞎琢磨的时候,当下最要紧的硬仗,是马上回到轧钢厂,把那三百套“迫击炮”保质保量地造出来,送往南下前线。 至于15天之后到底会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变化? 到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回来轧钢厂车间,周春生这小子已经带着之前跟他做的几个工人开始运作了起来。 一个带一个,教细节、用机器。 蒋凡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心里暗道一声:“开干。” 第六十四章 东风01 1949年6月16日,夜。 鞍钢厂区的黑夜,被几十盏高高架起的汽灯照得亮如白昼。 一排排从东北局调来的军用卡车,车灯四射,在厂门口排起了一条长龙。 工人们来来往往,干得热火朝天。 他们两人一组手里搬着圆柱状的铁罐子,尾部还带着四片薄铁皮焊死的平衡尾翼,整整齐齐地码在卡车的后车厢里。 蒋凡手里拿着出库记录本,站在车队的最前方,盯着一批批成品被安全装上卡车。 整整五天五夜的连续奋战! 他几乎没怎么合过眼,但此刻他的精神头却异常亢奋。 看到装车完毕,蒋凡快步来到何希英面前,把本子双手递了过去,汇报道: “厂长,五天时间,三百枚煤气罐迫击炮全部完工,附带一千把多功能工兵铲,请您检查验收!” 何希英接过本子,目光却越过了纸面,落在了那长长的车队上。 一辆、两辆、三辆…… 足足七辆军用大卡车,每一辆的后兜里都码满了煤气罐和成捆包装的工兵铲。 他原本在心里盘算,以目前中型轧钢厂的底子,七天能把这批货赶出来,就已经是极限了。 毕竟厂子刚恢复生产没多久,工人们都是从旧社会吃不饱饭的日子里刚熬过来的,技术参差不齐。 可结果呢? 蒋凡带着这帮人,仅仅用了五天,就把三百枚实弹外加一千把工兵铲给硬生生干了出来。 这个夸张的数字,放在全国任何一座刚刚恢复的国营工厂里,都绝对堪称奇迹。 而这奇迹的背后,正是蒋凡顶着压力推行的那套全新管理制度的功劳。 回想起第一天开工时,蒋凡直接当着车间所有人的面,把当日计件工分最高、干活最卖力的一个年轻焊工拉上了台,当场奖励了一整袋黄小米。 当然了,那袋小米是他死皮赖脸从厂后勤仓库里提前借调出来的,为此还没少受后勤主任的白眼。 但是,当他把那袋沉甸甸的小米往那年轻工人怀里一塞时,全场两百多号工人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眼睛都冒出了绿光。 到了第二天,同样的戏份再次上演,只不过这次因为超产,奖励直接变成了双份。 第三天,整个车间的工分公示墙上,每个人名后面的数字开始像疯了一样地往上窜。 人就是这样,你嘴上说再多宏大的政治道理,也远不如一顿能吃饱的饭来得实在。 旧社会工头压榨他们,干得再多拿得也少,但新社会就是要用真金白银告诉他们:干得多就拿得多。 而且当场兑现,没有任何中间商扣差价,你干多少活就拿多少钱。 这就是他妈的公平!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就连周春生那小子,都在第三天杀红了眼,拿了一次“每日最佳”。 周春生本身就是留洋的技术干部出身,手上是有真功夫的。 他的焊接手艺在鞍钢本来就是顶尖水平,加上那股子不服输的钻研劲,干起活来又快又好。 不过到了第四天,蒋凡就毫不客气地把周春生的名字从评比榜上给撤了下来。 这其实也无可厚非,毕竟评优发粮食,最开始就是为了给底层工人们打一剂强心剂,干部去抢这个风头不合适。 而周春生思想开明,经过蒋凡一番推心置腹的沟通,他倒也欣然默认了退出评比,专心搞质检去了。 至于那一千把工兵铲,则是在蒋凡立下军令状的第三天,何希英将图纸交接给了技术处。 几个老技术员,围着那把折叠工兵铲的草图研究了好几天。 从铲面的冲压弧度、到关节处的螺栓抗拉规格,再到侧边锯齿的最佳切割角度,他们一条一条地拆解,一条一条地精密论证。 最终敲定的生产方案,比蒋凡最初画的粗糙草图还要精细科学好几分。 毕竟,这些历经沧桑的老师傅,都是真刀真枪干出来的顶尖手艺人,基本功比蒋凡这个半路出家的后世科普博主要扎实得多。 就在模具做出来的那一天,第一把冲压成型的折叠工兵铲从流水线末端滚落。 周春生一把捡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分量,然后狠狠往地上一插。 精钢打造的铲头瞬间没入夯实的硬土足有三寸多深。 周春生拔出铲子,看着毫发无损的刃口,忍不住咧嘴狂笑:“成了!!” 就这样,为了完成何希英下达的任务,四个车间三班倒轮转不停,不到两天半的时间,一千把折叠工兵铲全部完工。 随后,按照何希英的指示,这些铲子也将随车南下,配发给最前线的突击战士使用。 此刻,看着最后一批货物装车完毕,何希英满意地点了点头,语气十分欣慰: “好!好啊!小蒋同志,我果然没有看错你、” 这一句夸赞,让蒋凡觉得这五天五夜熬干的血汗都是值得的。 随即,何希英转过头,问道: “只是,小蒋同志,这东西既然要成建制地作为武器上战场,它总得有个正式的名字吧?” “你既然是它的发明者,你就给它取个响亮的名字!” 呃…… 蒋凡一听,顿时有些犯难。 这倒也是,每种制式武器都得有自己的代号和名字。 不过自己平时就是个“取名废”啊。 万一这玩意儿以后真成了中东地区的畅销爆款,却顶着个土掉渣的破名字,那岂不是给咱们新中国的军工出口丢脸? 他低头沉吟了片刻,脑海中忽然闪过一句气势磅礴的话。 随即,抬起头,迎着灯光对何希英说道: “厂长,要不……就叫它‘东风01’吧!” “东风?”何希英一愣。 蒋凡目光明亮,解释道:“辛弃疾有一首词写过: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咱们造的这个武器,打出去爆开的时候,就是东风夜放花千枚,更摧敌、阵如崩。” “而且,咱们国家地处远东,也有一个极好的寓意——东风,必将压倒西风!” “厂长,您觉得这个名字怎么样?” 其实,蒋凡在取这个名字时,脑海中真正浮现的,是后世那句响彻云霄的口号: “东风快递,使命必达!” 虽然眼下这个简陋的铁皮煤气罐,和后世大国重器洲际导弹比起来,差了十万八千里。 但在蒋凡心里,这种精神传承是相通的。 从最简陋的“煤气罐迫击炮”,到后来为中华民族撑起核保护伞的“东风系列”,这本来就是一条薪火相传、漫长而壮阔的强国之路! 何希英听完他念的那句词,又听完背后的寓意,整个人倒是一下子沉默了。 他是个带兵打仗的粗人,没读过多少书,但他好赖话还是听得出来的。 什么词是有气势的好词,什么寓意是提气的好寓意。 片刻后,他左手化掌、右手握拳,重重地砸在了一起,嘴上连说了三个好字: “好!好!好!不愧是你们读过书的人啊,取的名字就是有气魄!” “东风好,那就定下来,叫它东风-01!” “以后咱们国家的军工强大了,还要研究出东风02、东风03、东风04!” “东风,终将压倒西风,好寓意!” 听着何希英那激动得喃喃自语的模样,蒋凡的心里也不由得升起了一股肃然起敬的感觉。 虽然何厂长现在还不知道这两个字代表着什么意思。 但总有一天,这两个字会响彻全世界的。 第六十五章 九四式超轻型坦克 接下来的活计就简单了,工人们手脚麻利地做好了最后的绑扎收尾工作。 几名随车南下负责技术指导的特派员与何希英庄重地握手告别,然后跳上了卡车驾驶室。 车队齐刷刷地发动引擎,柴油机的轰鸣声在厂区内回响。 十四道明亮的车灯光柱划破黑夜,沿着厂区的土路,缓缓驶出了鞍钢的大门。 鞍钢的领导班子们站在大门口,默默目送着车队远去。 何希英背着双手,目光深邃,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蒋凡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位置,看着那一串渐行渐远的车尾,心里却在默默盘算着时间。 从东北的鞍山到南方的作战前线,这个年代的路况简直一言难尽。 没有平坦的高速公路,沿途全是泥泞小道和乡间土路。 要是再遇到南方的雨季,更是寸步难行。 少说也得十天半个月,这300枚“东风-01”才能真正落到前线战士们的手里。 而按照蒋凡穿越前查过的历史资料,第一次中东战争的最终停战协议,是在1949年7月中旬签署的。 满打满算,留给他的时间也就剩下不到一个月了。 如果这批武器在路上耽搁得太久,错过了在自家战场上“实战检验”的最佳窗口期,那后续针对阿拉伯土豪的出口计划,必然会大打折扣。 “不过,东西既然已经送在路上了,剩下的就只能交给时间来定夺了。” 蒋凡在心里暗叹了一口气,刚一放松下来,浓浓的困意和哈欠便涌了上来。 算了,事已至此,先回去好好补个觉吧。 他正想跟何希英打个招呼回去休息,话还没说出口,却被厂长转头叫住了。 “小蒋同志,这几天你们没日没夜地干,确实辛苦了。” “不过你得有个心理准备,过两天,咱们厂里还有一件真正的大事。” “到时候,你和周春生都必须准时到场!” “什么大事?”蒋凡下意识地反问了一句。 何希英却摆了摆手,原本严肃的脸上竟然露出一丝神秘的笑意: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这两天你和周春生什么都不用管,就先给你们放假,不用到厂里来上工,好好补觉。” “等时间到了,我会派专人去通知你们的。” 蒋凡心里暗自犯嘀咕,但也识趣地没有多问。 自己这两天确实也累得够呛,感觉随时都能站着睡着。 等他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孟泰的小屋里,直接一头栽倒在了土炕上,脑袋一挨枕头,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 接下来的这两天,日子倒也过得极其清闲。 吃了睡,睡醒了接着吃,精气神也算是补足了一些。 直到第三天傍晚,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蒋凡正躺在炕上迷糊着,却突然被人摇醒了。 来人是个穿着便装的年轻人,蒋凡并不认识,只听他语速极快地说道: “蒋凡同志,快起来,厂长让我马上来叫你,赶紧跟我走!” 蒋凡猛地清醒过来,随即回想起了之前何希英预告过的事,便一句废话也没多问,翻身下炕。 既然厂长用了“大事”这个词,那就一定是非同小可。 他跟着那人,借着夜色,一路急匆匆地朝厂区最西边的厂房走去。 等到了地方,他一眼就看到了等在暗处的周春生。 蒋凡凑过去,低声问道: “周工,到底什么情况?你知道吗?” 周春生一脸凝重地摇了摇头: “我也不清楚,警卫员来传话的时候,只说让我赶紧过来保密集结。” “你看周围,还有不少人呢。” 顺着周春生下巴指引的方向,蒋凡借着月光扫视了一圈。 他这才震惊地发现,前方不知什么时候,竟然已经影影绰绰地站了三四十号人。 全都是厂里的核心技术骨干和八级老师傅。 而且,所有人全都没有提煤油灯,也没有打手电,四周静得连声咳嗽都没有。 这种如临大敌的阵仗,让蒋凡心中一惊:难不成,真是什么国家级任务? 他一边暗自猜测,一边跟着人群穿过来到了西边厂区的腹地。 远远地,蒋凡就看见空地上停着两辆军用卡车的轮廓。 车斗里码得满满当当的,上面用帆布严密地盖着,根本看不清里面装的是什么。 卡车四周,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站着好几个荷枪实弹的警卫兵。 而何希英,正和一个穿着军装的中年干部站在车旁交谈。 何希英眼尖,看见蒋凡和周春生过来了,立刻冲他们招了招手: “来,小蒋、小周,快过来,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咱们东北局军工部的刘部长,专门负责这次物资押运的。” 何希英侧身让开位置,露出了那位军装干部的全貌。 蒋凡仔细看去,目测这人大概四十来岁,国字脸,浓眉如剑,眼神中透着一股子杀伐果断,一看就是行伍出身。 不过,刘部长到很大方地伸出手,跟蒋凡和周春生分别握了握,然后说道: “两位小同志,何厂长在给局里的电报上,把你俩的能力夸得跟一朵花似的。” “我这次亲自押车跑这一趟,就是想亲眼看看你们这俩后生。” 刘部长说话的嗓门不小,带着明显的山东口音。 “你们也不要紧张,我的就是个搞后勤送货的。” “这车上拉的东西,往后,可就全盘交给你们鞍钢了。” 说罢,刘部长毫不含糊,转身招呼两名警卫兵,拽住那层厚重的帆布用力一扯。 随着帆布落地,里面的东西露出了全貌。 只看了一眼,蒋凡的瞳孔便骤然猛缩。 帆布下面,赫然是一大堆散装的重型金属零件: 炮管、负重轮、悬挂装置、履带板、发动机壳体、变速箱外壳…… 这些钢铁零件,虽然是全拆散的解体状态,但作蒋凡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这些部件的真实归属。 那,是一辆坦克的全套零件!! “这是……” 周春生瞪大了眼睛,不自觉地发出了一声惊呼。 刘部长却没有在意他们的震惊,他抬起手掌拍了拍车斗边缘介绍道: “这是一辆鬼子的九四式超轻型坦克,俗称小豆丁。” “是咱们东北野战军早年间从小鬼子手里缴获的战利品。” “刚缴获那会儿还能开着打仗,后来跟着部队南征北战打了几年的硬仗,缺零配件,又缺专门的油料,慢慢就趴窝报废了。” “这两年,咱们部队的机械化程度高了,这玩意儿装甲太薄、火力太弱,当主战坦克已经跟不上趟了。” “但是,东北局的首长们觉得,就这么当废铁扔了,实在是太可惜。” 刘部长顿了顿,看向蒋凡等人:“正好,你们鞍钢现在不仅恢复了生产,更是咱们新中国目前唯一的大型钢铁工业基地。” “所以,上面首长拍板决定,把这辆报废坦克的全套零件,送到你们这儿来!” 何希英接过了话头,对着全场的技术骨干们说道: “上级的死命令!让咱们鞍钢集中最顶尖的技术力量,把这辆94式坦克所用的钢材型号、内部结构、锻造工艺、甚至每一个焊点的焊接方式,全部给我一点一点地逆向研究透彻。” “就算它落后,咱们也好歹得先摸清楚,当年鬼子的坦克到底是怎么造出来的,特种钢的配方是什么,热处理工艺到底怎么走。” “因为咱们新中国,将来一定要造属于咱们自己的国产大坦克,而你们要做的,就是不惜一切代价,替咱们的国防工业,把这个最原始的底子给打下来。” 说到这里时,蒋凡和周春生对视一眼,已经完全听呆了。 逆向工程! 研制新中国的第一代坦克装甲钢! 何希英也在此时下达了最终的指令: “所以,从明天起,今晚站在这里的所有人,将会被统一编组,安排到西边第二厂区的独立封闭车间,全面展开逆向研发。” “这是东北局直接下达的最高级别机密任务,出了这个大门,不得向任何人吐露半个字。” “你们,听明白了吗?!” 第六十六章 坦克爆改拖拉机? 站在一旁的周春生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只能机械地点了点头。 他当年虽然在日本留过学,学的也是正宗的机械工程,但像眼下这样,能实物拆解一辆完整的军用坦克的机会,绝对是可遇不可求的。 而蒋凡也同样愣愣地站在车斗前。 不过,他已经自动将眼前这些钢铁零件与历史资料进行对比。 九四式超轻型坦克。 这玩意儿如果他没记错的话,是日本在三十年代初期研发的一种小型战车。 其在战场上的主要定位,其实就是侦察、联络以及步兵火力支援。 这东西全重大概只有3吨左右,装甲最厚的地方也不过12毫米。 虽然是个袖珍版的坦克,但也装备了一挺7.7毫米机枪,后续型号有的还外加了一门37毫米的小炮。 别看它个头小,在二战初期、尤其是抗战前期的中国战场上,这小玩意儿可是给缺乏反装甲武器的中国军队造成了极大的麻烦。 其中最为惨烈的一战,便是南京保卫战。 只不过,到了二战中后期,随着美苏那些几十吨重的钢铁巨兽大规模列装,这小豆丁就完全不够看了,只能退居二线当个侦察车或者弹药牵引车。 太平洋战场上,美军经常用谢尔曼坦克一炮就能把它打成筛子,小豆丁这个外号也是那时候传开的。 蒋凡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他之前专门做过一期关于坦克的发展史科普视频。 可是,问题来了。 这玩意儿,和咱们新中国建国后第一款量产的“59式主战坦克”,完全八竿子打不着啊。 要知道,大名鼎鼎的“五对负重轮”59式坦克,那是在一五计划期间,直接在苏联T-54A中型坦克的基础上仿制而来的,而且还是在老大哥全面的技术援助下才最终完成。 无论是特种钢材配方、车体焊接工艺,还是动力心脏,几乎全是苏联的底子。 眼前这个日系94式,跟苏系血统的59式完全就不是一个量级的东西。 所以,就算鞍钢耗费巨大的人力物力,把这辆94式的钢材配方彻底研究透了,对未来59式的研发又能有多大的实际帮助? 蒋凡此时在心里打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倒不是他不相信前辈们,实在是历史的技术壁垒就在那摆着。 在缺乏完整重工业体系的情况下,仅凭眼下这几把大锤和落后的高炉,肯定是研究不明白现代坦克装甲的,更造不出真正的坦克。 就算有自己在,这种跨越时代的体系鸿沟,也是不可能凭空跨越的。 因为当年苏联对我国工业体系的奠基式帮助,那绝对是不可估量的。 不过,蒋凡转念一想,是不是自己的“上帝视角”太过超前了? 如今新中国甚至都还没正式成立,高层首长们就已经有了独立自主造坦克的战略意识,这本身就是一件极其了不起的大事。 至于材料研究嘛,反正都是摸着石头过河,总比站在河边干瞪眼要强得多。 先把这小玩意儿的钢材摸索明白,权当是让鞍钢的技术人员们练练手,积累一些冶炼和逆向拆解的宝贵经验。 哪怕最后真的造不出坦克,这些技术经验也绝对不会白费。 想必,上面下达这个任务,也是抱着打基础的练兵心思。 就在他暗自思忖的时候,在何希英和刘部长的指挥下,卡车已经开进了西区的厂房。 蒋凡等一批技术干部,配合着刘部长带来的警卫部队,立刻开始了严密的卸车工作。 蒋凡和周春生分在了一组。 卸着卸着,蒋凡的手几乎把这辆坦克的底盘部件全都摸了一遍。 可是,看着看着,他咋觉得这底盘的布局,越看越像他见过的另外一种机器呢? 动力系统、传动轴、汽油发动机、履带式行走装置、转向离合器、悬挂、变速箱…… 嘶——! 蒋凡倒吸了一口凉气。 如果把这炮塔给直接拆掉... 把武器系统全卸了... 再把车体后半部分重新切割、焊一焊…… 这他妈不就是一台现成的“履带式拖拉机”吗?! 蒋凡越看越像。 要知道,履带式拖拉机早在19世纪末就被美国佬发明出来了,而且它本身就是一战时坦克发明的参考原型之一。 也就是说,拖拉机和轻型坦克在底盘结构上,本就是同宗同源、完全相通的。 如果要是把坦克改成拖拉机在1949年走农业... 那画面太美,蒋凡不敢想象。 众所周知,东北可是中国最大的平原啊。 这里的黑土层厚得攥一把都能捏出油来,绝对是新中国的天然大粮仓。 可如今这个时代的东北农业,依然极度依赖畜力和人力。 农民们牛拉犁、人扶耙,面朝黄土背朝天,累死累活一年到头,也开垦不了多少荒地。 如果能把这种战场上淘汰下来的超轻型坦克,直接军改民,改成履带式拖拉机,下放到北大荒的农场里去耕田、翻地、牵引农具…… 那开荒效率的提升,绝对是呈几何级数爆炸的。 这一辆全天候履带式拖拉机马力全开在黑土地上,那效率比几十头牛不知道要强到哪里去,无论深耕、耙地还是播种,通用性更是绝对的碾压。 更重要的是,改装坦克的工程难度,可比从零开始手搓一台全新的拖拉机要低得太多太多了。 发动机是现成的,底盘是现成的,履带行走机构也是现成的。 只要拆掉炮塔,去掉装甲,在车体后方加装一个牵引钩和动力输出轴,再做一些简单的结构加固,就能直接下地干活。 这可比苦哈哈地研究什么装甲钢配方、然后苦等四五年建个坦克厂,见效要快得太多了。 而且,谁知道东北野战军这些年打仗,到底缴获了多少辆趴窝的小豆丁? 现在部队既然嫌弃它们跟不上趟、用不着了,那岂不是可以全部拉到鞍钢来做个废物回收? 实在不行,鞍钢可以身先士卒,先摸索着做一个成功的样品出来,再把图纸下发给东北各地的机械厂搞代工组装。 这简直又是一条工业报国兼顾发财的绝佳路子啊! 蒋凡越想心跳越快,越想越觉得这事儿绝对能成。 但他还是强行压下了心头的激动,终究是没有当场把这话说出来。 毕竟何希英和刘部长刚才都明确强调过了,这是上级下达的死命令、是绝密任务。 自己要是现在张口来一句“不如咱们把它改成拖拉机吧”,怕不是当场就要被当成疯子。 “不急……先看看再说,等找个时间,把这辆94式的各个部件实际损耗情况彻底确认清楚了,再拿出一套改装方案也不迟!” 蒋凡在心里暗暗盘算。 在他内心掀起头脑风暴的功夫,这堆繁杂的坦克零件已经被悉数卸下,安置在了车间里。 随后,只听何希英郑重地说道: “刘部长,这批零件,我们鞍钢就正式接下了。” “明天一早,我就会组织这些老师傅们逐件登记造册,至于逆向研究的事,我会尽快牵头拿出一个初步的方案来。” 刘部长满意地点了点头:“好,那就这么定了!有什么技术上的困难和物资需求,直接向上级汇报!” “明白!” 随后,刘部长又跟何希英交接完几份绝密押运的文件手续,便一挥手,带着警卫部队连夜返回东北局复命去了。 送走车队后,何希英转身对大伙交代了几句严格保密和注意安全的话,便说道: “大伙去后勤处领被褥和脸盆。” “这几天,为了保密,所有人就全封闭在这个独立厂区里吃住。” “至于你们家里的情况,厂保卫科会统一派人去通知家属的。” “都安心留下来,准备攻坚吧!” 第六十七章 比捷报先来的是订购电话 封闭的西厂区车间里,经过连续几天没日没夜的钻研,蒋凡对这辆94式超轻型坦克的了解已经越来越深了。 果然不出他所料,逆向工程的研究进度极其缓慢,甚至可以说是步履维艰。 冶炼组那边已经尝试着烧了好几炉试验钢,想要一比一复制出同样成分的装甲板。 可倒出来的钢水冷却后,做出来的样品不是脆得像玻璃一敲就碎,就是一折就弯。 负责冶炼的几个老师傅愁眉苦脸地蹲在炉子旁,抽着旱烟,一个劲地念叨: “这小鬼子的钢里头,到底掺了啥邪门的东西?咋就死活炼不出那个硬度呢?” 蒋凡听了,只能在心里暗自苦笑。 要知道,日本的冶金工业早在30年代就已经建立起了相当成熟的重工业体系。 他们用的特种合金钢配方里,往往精准地添加了镍、铬、钼等多种稀有元素,而且热处理的淬火比例更是极其精妙。 以鞍钢目前的简陋条件,既缺乏精密的化学成分分析仪器,在西方封锁下也买不到稳定的合金添加料。 想要仅凭几把大锤和经验原样复制出来,实在是强人所难。 不过,他倒也没有出言去泼冷水。 毕竟在这个一穷二白的年代,让工人们积累冶炼经验也是个极好的选择。 更何况,他自己此刻正在以另一种方式,偷偷研究这堆铁疙瘩。 如今,关于坦克底盘的数据,他感觉自己已经摸索得差不多了。 但是,要把这堆废铁重新组装制造成另一种机器,光靠脑洞肯定不行,还得有专业的机械工程师来把关 蒋凡觉得,是时候给周春生通个气了,毕竟这小子的机械制图和动手能力是真的没得挑。 他转头看了一眼车间的另一头。 周春生此刻正撅着屁股,整个人趴在发动机壳体上,手里拿着卡尺精测量着尺寸,嘴里还念念有词地记着数据。 蒋凡不动声色地踱着步,溜达朝他那边走去。 “周工,咋样了?这都好几天了,研究出啥名堂来没有?” 周春生闻言抬起头,赞叹道: “你还真别说,这发动机的缸径和冲程比设计得确实有意思,比咱们手里头那些柴油机要紧凑得多啊。” “只可惜是个汽油机,用着有点心疼。” 那是肯定的,汽油机的油耗比起柴油机来,在重型机械上确实不占优势。 然后,蒋凡顺势寒暄了两句,见周围没人注意,便压低声音,把自己在肚子里憋了好几天的想法给抛了出来: “周工,我有个大胆的想法。你说……要是咱们把这坦克的武器系统和炮塔全给拆了,在这车体后边,加装一个牵引架和动力输出轴。” “这东西,是不是摇身一变,就成另外一种机器了?” 周春生一愣,脸上慢慢浮现出一种“你小子又要干什么?”的表情。 这段时间下来,他已经被蒋凡时不时冒出来的那些天马行空的奇思妙想给震惊过好几次了。 偏偏每次蒋凡这小子说的话,仔细一推敲,还真他娘的有点道理。 于是,周春生放下手里的卡尺,直起腰,认认真真地看着蒋凡: “蒋工,你这话说的……这坦克就是坦克,拆了炮塔它也是坦克,还能像什么机器啊?” 蒋凡嘿嘿一笑,挑了挑眉毛: “你不觉得它这底盘,长得特别像……履带式拖拉机吗?” 这话一出,周春生瞬间愣住了,随即下意识地挠了挠后脑勺。 要知道,日本在农业机械化方面起步很早,很早就从美国引进了这种用来开荒的履带式拖拉机。 周春生当年作为留洋日本的高材生,自然是亲眼见过的。 这下听蒋凡这么一提醒,他再低头看看手边这坦克的底盘、行走履带、还有这套动力系统…… 嘿! 还真是一模一样的路子! “哎呦,蒋工,你还别说,你这么一比划,还真有点像!” 周春生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蒋凡见他成功被勾起了兴趣,立刻趁热打铁: “那可不嘛,周工你想想,要是咱们能把这台坦克改成拖拉机,那不是比让大家伙儿蹲在这没头没脑地硬抠钢材配方,要实际得多?” 周春生被这破天荒的提议给干懵了。 果然不出所料,这蒋凡只要一开口,必定语出惊人。 他咽了口唾沫,有些结巴地说道: “这……这不好吧?上面给咱们下达的可是绝密任务,是让咱们逆向研究坦克啊。” “咱们要是背着厂长偷偷琢磨怎么改拖拉机,这怕是有点不合规矩吧?” “非也非也!”蒋凡摆了摆手,语重心长地忽悠道。 “周工你仔细想想,这都好几天了,咱们车间里研究出啥实质性成果没有?” “完全就是一片空白。” “等咱们真正能靠自己把这坦克造出来,怕是少说还得熬上个好几年。” “你说,咱们要是变通一下,把这现成的玩意儿稍微一改,轻轻松松就能变成另一件机器。” “这不仅见效快,是不是也更有意义一点?” 周春生沉默了。 这几天他也亲自上手测绘了很多核心零件,可越是深入了解,就越能意识到咱们国家目前的基础工业差距有多大。 这小豆丁在国外虽然已经是落后的老古董了,但人家的特种钢材、加工工艺、还有那精密件,他是真的觉得短时间内拿捏不住。 再加上鞍钢目前连像样的机床都不多,要想完全啃透这辆坦克,周春生自认为没个三五年是绝对不行的。 相比之下,如果只是顺着原有的底盘结构去改装一台拖拉机,那难度可是断崖式下跌,几乎就是在现有的大体框架上做个微调罢了。 但他心里还是有着老实人的顾虑,像做贼似的往四周扫了一圈,确认其他老师傅们都在热火朝天地忙着打铁,这才凑近蒋凡说道: “可是蒋工,咱们要是偷偷画这拖拉机的图纸,万一被何厂长他们知道了,咱们该怎么交代呀?” “有什么不好交代的?这叫战略技术储备!”蒋凡理直气壮地回道。 “咱们要是在业余时间先把改装方案给画出来,总比到时候逆向工程卡壳了、全厂两手空空要强得多吧?” “上面首长不是说了让咱们积累经验吗?” “这改装拖拉机的设计过程,不也是积累重型机械底盘经验的一种方式?” “再说了,这玩意儿要是真让咱们给搞成了,往东北的黑土地里一开,轰隆隆一响!” “这对国家搞农业开荒、解决老百姓饿肚子的问题,那可是天大的帮助,咱们这也是在设身处地地为国家着想嘛,你说对不对?” 这一番大义凛然的话,彻底把周春生心底那股技术狂人的火给点燃了。 他本就是个纯粹的工程师,好奇心极重。 蒋凡这个“爆改坦克”的疯狂思路,对他来说无异于中推开了一扇新的大门。 周春生思索片刻,再也没有半点反对的意思。 他默默地从贴身的工具包里掏出了自己的绘图本,彻底加入了蒋凡的造拖拉机阵营。 “行,听你的,蒋工,你打算怎么改?咱们先把改装的受力思路捋一捋!” 看着周春生一脸好奇模样,蒋凡忍不住咧嘴笑了。 随即两人凑到一起,头挨着头,蹲在角落里对着图纸写写画画起来。 从拆掉炮塔后的车体承重焊接点,到加装牵引架的结构强度验算。 从动力输出轴的齿轮连接方式,到如何用最少的钢材完成改装…… 两人一点一点地,将那辆战争机器,在图纸上重塑成了一头即将在东北黑土地上开荒拓土的钢铁巨兽。 …… 时光在这种极度专注的脑力劳作中飞逝。 接下来的几天里,蒋凡和周春生的小本子上,已经密密麻麻地积攒了好几版“坦克改拖拉机”的详尽构想草图。 这天下午,蒋凡正蹲在一堆散落的履带板旁边,研究着负重轮的磨损情况。 就在这时,封闭了许久的西厂区车间门口,破天荒地来外人了。 一个穿着军便服的保卫科警卫员快步走了进来。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了一圈,直接锁定了目标,径直走到蒋凡面前敬了个礼: “蒋凡同志,何厂长让你马上停下手里的活,跟我去趟电报室。” 蒋凡一愣,在封闭任务期间,按理说任何人都不得随意离开西厂区,除非是上级下达了特别指令。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好几种可能性,但直觉告诉他,最大的那个可能,自然是南方前线有消息回来了! 他强压住心跳,没有多问半句,只是迅速站起身,转头对着不远处的周春生使了个眼色: “周工,你继续弄,我去去就回!” 周春生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去吧去吧。” 蒋凡快步跟着警卫员穿过厂区,一路小跑来到了厂部办公的小白楼。 电报室出于安全和信号考虑,直接建在小白楼后面一个单独的红砖平房里。 警卫员一把推开门。 只见何希英正双手背在身后,在屋子里焦躁地来回踱步。 他表情异常严肃,但眼角眉梢却透着一股喜意。 而在他面前的木桌上,放着一部黑色的老式手摇拨盘电话。 电话的听筒被搁在桌面上,电话线还连着,显然对面还有人在线上等着。 听见门响,何希英回过头,声音有些激动: “小蒋同志,快过来!” “东北局那边,刚刚通过军线接转过来的电话。” “有买家要购买咱们的东风-01!!!” 第六十八章 一千枚煤气罐迫击炮! 竟然真的是南方的消息传来了! 蒋凡虽然在脑海中无数次幻想过前线传来捷报的场景,可他根本没想到,对方居然是直接打电话过来的。 毕竟作为一个后世人,他的脑子里早已经潜移默化地认为1949年没有手机,一时间甚至都忘了这种老式手摇拨盘电话的存在。 但他还是赶紧按照何希英的眼神指示,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把抓起听筒紧紧贴到耳边: “喂?您好,能听见吗?” 电话那头,先是一阵流杂音,让蒋凡下意识地偏了偏头。 紧接着,一个极其生硬的中文声音传了过来: “泥嚎……能听见吗……我想购买你们的武器,可不可以?” “但是,我的中文……不太好,请谅解一下。” 外国人?! 一听这抑扬顿挫的别扭口音,妥妥的纯正老外啊。 蒋凡立刻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何希英。 此时的何希英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见他看过来,点了点头,嘴唇无声地动了一下: “稳住!” 蒋凡心领神会,立刻把那点惊讶的心思收敛起来,换上了一种平稳语调,用一口流利的英语对着话筒说道: “当然可以,先生。” “不过请允许我先确认一下,您是在询问关于东风-01的采购事宜吗?” 听到蒋凡居然能说一口极其纯正的英语,电话那头明显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那个生硬的中文口音瞬间消失,立刻切换成了流利的英语: “哦,神灵保佑!终于有人能用英语交流了,太感谢您了,先生!” “请原谅我刚才冒昧地使用中文,我只是想表达一下我最大的诚意。” “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基里曼,是一名在华的南非商人,我确实对贵厂生产的东风-01非常感兴趣,想详细了解一下采购的具体方式和价格。” 南非商人? 蒋凡一听,心里更是暗自咋舌。 1949年的南非可是还处于严苛的殖民政权统治之下啊。 一个外国人居然能在那种极端社会环境下跑到中国来做军火生意? 这得有多大的通天本领? 但这从侧面也说明,这人的背景绝对不简单。 所以蒋凡很聪明地没有去打探对方的来历,直奔主题: “基里曼先生,您好,我叫蒋凡,很荣幸接到您的来电。” “那么关于东风-01,不知道您这边的预期采购价格是多少呢?” 蒋凡虽然没做过什么大生意,但也砍过价啊。 他深谙谈判之道:先让对方出牌,永远是最稳妥的做法。 只要对方先把底牌亮出来,主动权就牢牢攥在自己手上了。 不过,这位基里曼既然能跨国做军火,自然是个老油条,哪里看不出蒋凡的这点小把戏? 只听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随即不紧不慢地答道: “蒋先生,您是卖方,我是买方,理应先由您给出一个公道的定价,这样我们才能继续往下谈,不是吗?” 这老黑还挺滑头。 既然如此,蒋凡索性也不兜圈子了,直接把话挑明: “基里曼先生,既然大家都是实诚人,拐弯抹角反而浪费时间。” “关于东风-01,我的心理价位是——每枚5英镑。” “不过,我有个硬性条件:你必须得告诉我这批货的最终流向是哪里?买家到底是谁?如果是替美国人干的,那我们之间的合作就只能到此为止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三秒,随后传来了基里曼那明显带着一丝轻蔑意味的笑声。 “呵呵呵...蒋先生,这点请您绝对放心。” “至于我的客户信息,出于商业保密原则,我确实不便透露给您。” “但我可以发誓,从我这里卖出去的每一枚炮弹,最终都会精准地落到美国人和他们盟友的脑门上,这一点,您绝对可以信赖。” 听到这句承诺,蒋凡心里大致有了底。 看来这批货的最终流向,大概率是去了中东,卖给了那些正在和以色列死磕的阿拉伯联军。 既然没了政治立场上的后顾之忧,那么接下来,就是真刀真枪的定价博弈了。 蒋凡正准备咬死价格不让步,却听基里曼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为难: “不过,蒋先生,5英镑一枚,您这个价格实在是过于昂贵了。” “按照当前伦敦市场的黄金牌价,5英镑差不多相当于近20克黄金啊。” “您要知道,在现在的国际军火市场上,这个价位已经能买到不少欧洲淘汰下来的正规军用迫击炮弹了。” “您的产品虽然威力比它们大一点,但毕竟没有完善的后续保障体系,这个定价恐怕不太合理吧?” 20克黄金?! 蒋凡心里一哆嗦。 他虽然查资料时知道二战后英镑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是国际硬通货,但他怎么也没想到,这时候的英镑居然这么值钱。 5英镑,居然能兑换20克黄金! 那这个开价确实是相当高昂了。 但生意场上的博弈,从来没有因为自己定价高就主动往下滑的道理,必须得慢慢试探对方的底线。 蒋凡迅速稳住心神,语气诚恳地劝解道: “基里曼先生,黄金在太平盛世当然值钱。” “可现在是是战争时期,在绞肉机一样的战场上,一颗能够一炮炸塌敌人大楼和碉堡的炮弹,可比20克不能吃不能喝的黄金要有用的多啊。” “钱没了可以再赚,命要是没了,可就什么都没了,您说呢?” 可基里曼显然是见惯了风浪的军火贩子,根本不吃蒋凡画大饼这一套,依然坚持道: “蒋先生,我非常理解您的道理。可我毕竟是个商人,我必须考虑足够的利润空间。” “实不相瞒,这批货我要的量非常大,如果不把单价压下来,我根本没法往下铺设运输渠道。我是带着十足的诚意找贵方合作的,希望贵方也能给出一个有诚意的价格。” 量很大?能有多大? 蒋凡眼珠一转,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 别的不说,这破煤气罐的制造成本,连一先令都不到,纯纯的铁皮加点土炸药。 要是对方要的量真的很大,走薄利多销的路线,那也绝对是赚翻天了。 于是他立刻侧过头,用手掌捂住话筒,压低声音对旁边的何希英快速汇报了一句: “厂长,老外要压价,但他承诺要的量可能非常大,您看咱们的底线到底是多少?” 何希英站在旁边,通过蒋凡的表情和只言片语,已经把前面的对话猜了个大概。 他此刻心里也是又惊又喜,做梦都没想到,随手焊的铁皮罐子,居然能跟黄金挂上钩。 而且这东西的成本他一清二楚,跟黄金比起来,那简直可以说是零成本。 他强压下心头的狂跳,冲蒋凡用力比了个手势,说道: “你全权拿主意,自己把握,只要别亏本就行。” 只要不亏本就行? 那可太行了! 有了厂长的最高授权,蒋凡心里彻底有了底。 他挪开捂着话筒的手,回到通话状态,语气里透着一股忍痛割爱的决绝: “好吧,基里曼先生,看在您这么有诚意、而且我们要交个长远朋友的份上,我们各退一步。” “3英镑一枚,这已经是我的绝对底线了。” 话音刚落,电话那头的基里曼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斩钉截铁地接话道: “不,蒋先生,2英镑一枚。” “我要一千枚!” 第六十九章 交易达成,八千克黄金! 2000英镑! 1000枚的订单,那就是整整8千克黄金啊! 蒋凡倒吸了一口凉气,捂住话筒,转头看向何希英,快速把对方的报价复述了一遍。 何希英听清报价的瞬间,整个人也愣在了原地。 但紧接着,他连连点头说道: “答应他,立刻答应他!” 得到准许,蒋凡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波澜不惊: “基里曼先生,2英镑一枚的价格,我们可以接受。” “不过按照国际军火交易的规矩,需要您先预付一半的定金,您能接受吗?” “当然,这是国际惯例,完全合理。”电话那头的基里曼回答得十分爽快,随即话锋一转。 “不过我要求这批货,你们必须在半个月之内全部交付,能做到吗?” 半个月? 蒋凡在心里迅速盘算了一下厂里的产能。 之前工人们还在磨合期,五天就弄出了300枚。 现在流程已经彻底跑通了,加上后续又多调集了一些工人,日产百枚完全不是问题。 满打满算,十天就能全部赶出来。 “没问题,可以按时交货。”蒋凡果断答应,随后抛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不过,定金怎么支付呢?” 要知道,1949年的新中国百废待兴,连个像样的结算体系都没有,隔空转账更是天方夜谭。 然而,基里曼在那头却轻笑了一声,显然早就有了应对之策: “这个您完全可以放心,您把具体的地址告诉我,三天之内,我会派专人把定金亲自送到贵厂。” “同时,交货的具体地点和方式,也会由我的人一并当面告知。” “合作愉快,蒋先生。” 说完,电话那头干脆利落地挂断了。 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蒋凡举着电话愣了两秒。 不是……你是个买家啊,下这么大的单,连实地考察都不做,就这么放心交定金? 他缓缓放下听筒,转过头看着何希英: “厂长,谈完了,1000枚,两英镑一枚。” “半个月交工,对方答应先付一半定金,三天内派人送过来。” 何希英听完,脸上的表情瞬间从紧张转为震惊,又从震惊彻底化作了狂喜。 “2000英镑……2000英镑啊!!” 何希英有些激动的握住了蒋凡的手。 “小蒋同志,你真是太厉害了!” “哈哈哈,这笔外贸买卖要是真做成了,咱们厂就有足够的外汇去苏联那里买最新的机床设备了。” 何希英兴奋得满屋子转圈,脑子里开始盘算如何把这笔还没到手的巨款花出去。 可他刚走了两步,突然眉头一皱,脚步停了下来。 蒋凡看他脸色不对,连忙问道:“厂长,怎么了?” 何希英“嘶”了一声,原本兴奋的脸上居然浮现出一抹忧虑: “小蒋,你说……万一那个洋商的定金不来咋办?” “他要只是在电话里空口白牙地放个响屁,那咱们岂不是空欢喜一场?” 呃…… 蒋凡也跟着思索了一下。 厂长的担忧不无道理,在信息极度闭塞的1949年,跨国交易的信用基础几乎为零。 一个素未谋面的外商,打了一通几分钟的电话,张口就下了1000枚实弹的大单,这事儿搁在谁心里都得打个巨大的问号。 可是,回想起基里曼刚才谈判的措辞,以及那种对国际军火贸易潜规则了如指掌的熟练度…… 蒋凡的直觉告诉他,这个军火商绝对不像是骗子。 但他也没有把话说得太满,斟酌了一下措辞,宽慰道: “厂长,我觉得这单买卖应该还是靠谱的。” “对方既然敢说三天之内送钱上门,而且听语气是个道上的老手,应该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他真的放了咱们鸽子,咱们厂也没有任何实际损失。” “相反,这通电话从侧面证明了一件大好事,咱们造的煤气罐,已经在前线的战场上打出了威名。” “名声既然已经传出去了,就算这个基里曼不买,后面迟早还会有别的买家提着钱找上门来。” 何希英听了这番分析,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但还是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唉,话是这么说,可要是这事儿真黄了,眼睁睁看着到手的外汇飞了,我这心里呀,还是觉得心痛。” 这倒是大实话,到手的鸭子飞了,换谁心里也得难受半天。 蒋凡见状,赶紧岔开话题,免得厂长继续陷在得失的焦虑里出不来。 他趁着何希英现在心情底子还不错,赶紧把酝酿已久的计划提了一嘴: “对了厂长,趁着这个机会跟您汇报个事。” “这几天我们研究那辆坦克,我和周工琢磨出了一个挺有意思的用途,不知道您有没有兴趣听一听?” 何希英果然被成功转移了注意力。 他有些疑惑地偏过头,看着蒋凡,语气里透着几分好奇: “什么新用途?” 眼下,他早已经被蒋凡这小子的邪门能耐给彻底折服了。 随便画个铁皮罐子的图纸,居然就能当军火卖出黄金价。 他倒真想听听,研究一辆破坦克,还能被这小子翻出什么浪花来。 蒋凡见何希英来了兴趣,随即条理清晰地把自己这几天琢磨的“坦克爆改拖拉机”的思路,简明扼要地汇报了一遍。 他着重强调了东北黑土地开荒对大马力机械农具的迫切需求,以及如果能用现成的报废坦克改装成履带式拖拉机,对国家农业恢复生产将产生怎样巨大的助益。 不仅如此,蒋凡还抛出了更大的格局观: “厂长,煤气罐迫击炮虽然能卖出高价,但咱们必须要有后续的民用产品接得上。” “再者说,咱们鞍钢不仅是一个钢铁原料生产基地,更应该成为全国重工业的领头羊。” “要是咱们把拖拉机的样车试制出来,完全可以把零部件的代工分发给全国各地的机械厂,带动大伙一起搞建设。” “一花独放不是春,百花齐放春满园嘛。” “咱们鞍钢得起到带头作用。” 听完蒋凡这番蓝图,何希英沉默了好一阵。 然后,忍不住感叹道: “小蒋同志,你这脑瓜子里到底装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啊?” “别人看见坦克,想到的全是流血打仗,你倒好,看见坦克,脑子里想的居然是下地耕田!” “不过……东北局上面下达的逆向研究死命令,那是军事任务,咱们绝对不能违抗……” 蒋凡眉头一皱,但随即又听何希英砸吧了一下嘴,继续说道: “但你刚才说的也确实有道理,咱们东北的黑土地的确是块聚宝盆。” “要是真能像你说的那样,把这铁王八改造成能下地的农用机器,倒也算是废物利用,还能给国家省下一大笔进口拖拉机的费用。” 一听有转机,蒋凡立刻顺杆往上爬,趁热打铁: “对啊厂长,我和周工在车间里,连改装草图都已经画了好几个版本了。” “等第一阶段的逆向工程告一段落,要是您这边能向上面申请个试制名额,咱们就可以先拿那辆车做个改装实验。” “反正那小坦克已经报废了,拆下来的零件放着也是生锈浪费。” “要是真能改出来,到时候往北大荒的荒地里一开,那效果绝对杠杠的。” 然而,何希英终究是个讲究原则的老军工,以服从命令为天职。 他最终还是冷静地摇了摇头: “小蒋同志,你听我说,对于这辆坦克的逆向研究,那是重中之重的基础工作,绝不能耽误。” “我只能答应你,回头我以鞍钢的名义,往东北局打个申请报告。” “至于你这个想法上面能不能批,最终还得看指示。” “在批复下来之前,那辆坦克的车体,谁也千万不能乱动。” “眼下你们的首要任务,还是得抓紧时间把这批外贸单子给保质保量地赶出来。” “你也不要灰心,图纸先留着,等这阵子风头过去了,我再专门找你细说这事。” 话说到这份上,蒋凡对此也只能无奈地表示同意。 毕竟自己只是个技术员,又不是厂长,不可能在那个军管体制下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所有的重大项目,都必须向上级严格报备。 何希英的做法非常符合这个时代的组织纪律。 但好的一面是,至少给厂长通了个气了,再加上自己之前展现出的能力,按理来说,只要等那笔外汇定金一到,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 如今,万事俱备,只等外汇定金到账了! 想到这里,蒋凡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手表。 时间,又快要到了。 第七十章 货款到账 没想到基里曼派人送钱的速度如此之快。 就在第二天下午,一个中年男人就被保卫科的警卫队给按在地上逮住了。 原因无他,这人打扮得实在是过于浮夸:长衫,礼帽,帽檐压住了大半张脸。 走路的姿势十分的防备,时不时东张西望,把手里的小藤箱死死地护在胸前。 这种鬼鬼祟祟的打扮,在如今的鞍钢厂区实在是过于扎眼了。 警卫队二话不说,直接扑上去把人按倒,缴了随身的小藤箱,连拉带拽地押进了审讯室。 “我真不是特务啊,我是来送钱的!” 那人被反剪着胳膊,急得满头大汗,连连申辩。 “送钱?”警卫队长冷哼一声。 “这年头还有大老远跑来送钱的?你这样的特务我见多了,老实蹲着,等领导来了再说。” 毕竟,跨国外贸订单这事八字都还没一撇,何希英为了保密也没有向外宣扬。 然而,当消息传到他耳朵里,一听保卫科抓了个特务,这才想起昨天那通电话。 “坏了!” 何希英赶紧往外走,又急忙让人去把蒋凡叫过来。 等蒋凡匆匆赶到审讯室时,看见那人正蹲在墙角,双手抱头,模样甚是狼狈。 蒋凡瞪大眼睛,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这也太寸了吧! 不过仔细一想,换作自己是保卫科的,看见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在鞍钢转悠,第一反应肯定也是先抓起来再说。 随后,何希英赶紧让警卫队退了出去,亲自上前把人扶了起来,连声道歉: “同志,实在是对不住,下面的人警惕性太高了,误会,绝对是误会!” 好在那人拍了拍身上的土,倒也不计较,反倒还露出一口白牙笑了笑: “没事没事,理解理解,这年头小心点总是好的。” 说着,他把警卫队还给他的小藤箱直接放在了桌子上,目光扫过两人,问道: “哪位是蒋先生?” 何希英下意识地看向一旁的蒋凡。 蒋凡立刻上前一步: “我就是蒋凡,你好。” 见到了正主,那人仔细打量了蒋凡一番,才继续说道: “你好,蒋先生。” “我是基里曼先生的代言人,听基里曼先生吩咐,专门赶过来给您送定金的。” 蒋凡心中暗惊,没想到仅仅一天时间,基里曼就能把钱送到鞍钢来。 这基里曼是有多大的本领呀? 就在蒋凡思索之际,那人直接把箱盖掀开,掀起里面的红绒布。 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的“大黄鱼”,瞬间映入眼帘。 一时间,蒋凡大脑瞬间忘了思考。 旁边的何希英更是倒吸一口凉气,陷入了沉默。 这黄金的光芒实在是过于耀眼了。 蒋凡前世哪怕是在金店里,也没见过这么多实打实的金条堆放在一起。 只听那人有些抱歉地说道: “蒋先生,实在是不好意思。” “基里曼先生让我带个话,关于英镑,他在国内的渠道暂时换不到那么多现汇,所以这次用等额的黄金来付定金。” “一共5000克,基里曼先生还特意嘱咐我多加了一点,算是弥补汇率的差价。” 妈的,财大气粗啊! 蒋凡暗自汗颜,一旁的何希英还是比较稳得住,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 “没有问题,请先生转告基里曼先生,非常感谢他的诚意。” 说完,何希英伸手就要去盖藤箱子。 蒋凡却忽然开口打断: “厂长,等一下。” 何希英一愣,只听蒋凡转头对着那人说道: “这位先生,实在是不好意思,毕竟是第一次做生意,我们这边得先验验成色,可以吗?” 那人闻言,非但不快,反而露出了几分欣赏的神色,做了个“请”的姿势: “应该的,蒋先生随便验。” 对方既然不介意,蒋凡也就直接拿起了一块金条。 他先是掂了掂分量,又让人去取了个破瓷碗来,用火烧了烧,仔细观察着黄金遇热的变化。 片刻之后,蒋凡心里就有了判断。 成色虽然不算太纯,但也绝对够格了。 毕竟这可是1949年,能有这个纯度已经非常难得,后世那些999足金都是现代工艺提纯的事了。 验完定金确认无误,蒋凡心中大喜,立刻换上了一副热情的笑容说道: “这位先生,敢问尊姓大名?要不要留下来吃个便饭?嘿嘿。” 那人看着蒋凡这副瞬间油滑起来的嘴脸,忍不住笑了: “蒋先生,免贵姓李,李向阳。” “不过,我还是喜欢您刚才那副严谨的模样,麻烦您恢复一下,哈哈哈。” 随即,他也不再打趣,摆了摆手道: “吃饭就不必了,麻烦您记一下,我把交货地点和路线给您说清楚。”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蒋凡赶紧从兜里掏出随身携带的小本子和钢笔。 李向阳正色道: “这批货物要走海路,你们得想办法运到旅顺港,装上指定的货船。” “船从旅顺出发,到港之后自然会有人接应,后续转运的事你们就不用操心了。” 蒋凡一边记录,一边看着这条路线,眉头微皱。 从旅顺港出发?这是要直接出海呀! 就不怕被国民党的海军军舰在海上拦截逮捕吗? 于是蒋凡忍不住开口问了一下: “李先生,你们这出海的路线,怕是不太好走啊。” 李向阳只是微微一笑,并没有正面回答: “蒋先生,有些事您不必多问,我们自然有我们的办法。” 蒋凡也识趣地点了一下头。 也对,能在这个年代搞跨国军火运输,随手掏出十斤黄金的,背后必然有手眼通天的路子。 交代完毕之后,李向阳没有要多做停留的意思,当即就要告辞。 何希英此刻已经有些坐不住了。 5千克黄金地压在桌上,他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尽快向东北局首长汇报,怎么把这笔巨款用在刀刃上,怎么调配厂里的生产力量来保障那1000枚订单如期交付。 他简单和李向阳握了握手,便先行离开去打电话汇报工作了。 蒋凡则一路送李向阳出了鞍钢。 走到大门口时,蒋凡终究还是没按捺住心里的好奇,开口问道: “李先生,我多嘴问一句,那位基里曼先生到底是什么来头?居然有这么大的手笔和能量?” 听到这话,李向阳停下了脚步,回头深意地看了他一眼。 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多说,但片刻后,他觉得既然要做长久生意,给对方一个信任背书也是应该的,这才压低声音说道: “蒋先生,我只能告诉你,基里曼先生是个很讲信誉的人。” “他对我们华夏的了解甚多,实力也是毋庸置疑的。” “你们如果能和他打好关系,以后的好处自然不言而喻。” 说完,他整理了一下头上的礼帽,很快便消失在厂区外土路的尽头。 蒋凡站在原地,目送着李向阳离开。 怀揣着满肚子的疑惑,转身往厂里走去。 眼下管不了那么多了,得先去看看厂长对到底是怎么安排的! 第七十一章 拖拉机立项,无缝钢管初步想法 蒋凡刚来到会议室门口,就听见里面传出一阵激烈的讨论声。 他推门进去,只见何希英正被厂里的一大群高级干部们围在中间,大家正眼冒绿光地盯着桌上那个装满金条的小藤箱。 听见开门的声音,那些高级干部立刻转过身来。 看见是蒋凡来了,也不知道是谁带的头,会议室里竟然齐刷刷地爆发出了一阵雷鸣般的掌声! 掌声震耳欲聋,把毫无防备的蒋凡都给吓了一大跳。 “小蒋同志来啦,你可是咱们鞍钢的天降奇才呀、” “5000克黄金呀!乖乖,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金子堆在一起。” “小蒋同志,你这次可立了天大的功劳了。” 虽然被夸得有点飘飘然,但不得不说,这感觉还真的挺爽的! 能被这些老前辈们如此发自内心地夸奖,那成就感绝对别有一番风味。 当然了,蒋凡表面上还是赶紧连连摆手,满脸谦虚地说道: “各位领导,别别别,快别这么说!” “这都是大伙儿一起在车间里没日没夜干出来的活儿。” “要没工人们出力,我一个人就是累死,也干不动啊!” “嗐!你就别谦虚了,小蒋同志!”后勤处的干部笑骂道。 “我们这些老家伙抓破了脑袋,搞了这么久,都没搞明白怎么弄外汇。” “你这小子才来多久啊?直接就把真金白银拍在桌子上了,这不是首功是什么?” “就是就是!”生产科的也附和道。 “蒋工,要不是你从国外回来带回来的洋思路,咱们鞍钢想自给自足搞建设,这事还不知道得拖到猴年马月呢。” 继续,不要停,会夸就多夸两句! 蒋凡心里正暗爽着,刚想再多听两句好话,何希英却适时地清了清嗓子,把这热烈得气氛往下压了压: “行啦行啦,都收着点!” “别光顾着夸了,再夸这小子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该干活干活,该开会开会!” 众干部这才意犹未尽地笑着,陆续回到各自的座位上。 何希英转过头,看着蒋凡,自己脸上却带着压不住的笑意: “小蒋同志啊,这件事干得确实漂亮,不过,我还有两个天大的好消息要告诉你。” 好消息?什么好消息? 蒋凡眼睛一亮:“厂长,您说。” 何希英满脸红光地说道: “这第一件事嘛,我刚刚致电了东北局,把这黄金的事原原本本上报了。” “首长们听了非常高兴,不仅表扬了咱们厂,还让我们再接再厉,尽快把货给人家买家保质保量地交出去,让咱们鞍钢有什么困难和需求,尽管提。” 蒋凡点点头,这的确是个天大的好事,有了上面的鼎力支持,干活底气就足了。 可看老厂长这激动的架势,似乎不仅于此。 只听何希英接着说道: “然后我就趁热打铁,直接向首长把你那个坦克改拖拉机的想法给汇报了。” “你猜怎么着?首长们当场拍板,完全授权你去做这个项目,正式准予立项!” 蒋凡心里一顿,惊喜之色溢于言表。 但何希英还没说完,补充道: “首长们原话是这么说的:能用报废的日本铁王八改装出咱们自己的农用机械,算是独一份的巧思,如果这事真能成,对国家农业大有裨益,让那个小蒋放手去干,要人给人,要料给料。” “怎么样?这算是个天大的好消息吧?” 好! 怎么不好啊? 简直是太好了! 蒋凡本来还以为,这事起码得等上一段时间才行呢,没想到何厂长还真把自己说的话当回事,而且办事效率这么高。 当然,他也清楚,这估计也和自己刚刚立下的大功有关。 有了那真金白银打底,自己的含金量和说服力一下就大了起来。 随后,蒋凡立正站好,语气笃定地大声回答: “没问题,请厂长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见蒋凡如此斗志昂扬,何希英心里也十分快慰,觉得这小伙子确实是个可造之材。 他咳嗽了两声,走回会议桌主位,示意蒋凡也坐下,随后话锋一转,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不过嘛,这第二件事,也是咱们今天开会的主要目的,我们必须好好讨论一下,这笔资金,到底该怎么用?” 蒋凡点了点头。 这5千克黄金,绝对算得上是鞍钢厂目前为止第一笔超大额资金了。 怎么把它用在刀刃上,是一门极深的学问,确实需要高层干部们集体拍板。 只听何希英继续传达东北局的指示: “这5千克黄金,说实话,对于整个国家来说不算多,但对于咱们一个厂来说,绝对不少。” “东北局首长的意思是,咱们鞍钢可以截留八成作为厂里的发展资金,剩下的两成上缴,分配给其他急需用钱的兄弟部门。” “现在的问题是,这留下来的八成,我们该怎么安排?” 此话一出,会议室里立刻又沸腾了起来,干部们纷纷抛出了自己的想法。 有人激动地建议: “厂长,我看不如把钱全部投到东风-01的生产线扩建上,既然这么挣钱,那咱们就拼命造啊!” 也有人反驳:“那不行,咱们是钢铁厂,又不是兵工厂,我觉得应该拿这笔钱去修咱们一号高炉的附属厂房,把炼钢的底子先打牢。” 还有人提议干脆拿去修铁路专线,或者改善厂区的供水供电系统。 蒋凡坐在桌边,没有急着插话。 他摸着下巴,思索了片刻,这才在一片争论声中率先正式发了言: “厂长,各位领导,我倒是有个建议。” “我觉得这笔钱的第一笔开销,应该先反哺给咱们车间的工人。” 话毕,会议室瞬间安静了下来。 蒋凡顿了顿,继续说道: “接下来为了赶那1000枚的大单,工人们必须得三班倒,那是非常辛苦的。” “再加上之前许诺的一些奖励和加班费,并没有完全兑现。” “如果我们能用这笔钱,先把大家伙儿的待遇提上来,工人们拿到了实惠,积极性才会更加持续,产能自然也就上来了。” 何希英听了,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这个提议我同意,工人阶级是我们鞍钢的根本,不能让大家流汗又流泪。” “不过,黄金肯定是不能直接发下去的,容易出乱子。” “这样吧,后勤处老李,你拿出一部分资金,去换成细粮、猪肉,还有布匹、胶鞋这些衣食住行的硬通货,给参与赶工的工人们做好后勤保障。” “另外,既然要全面开工,生产科老张,你再从小型轧钢厂那边多调集一批老工人过去,绝不能误了半个月的交货期。” 安排完民生问题,何希英再次看向众人: “那剩下的资金,大家还有没有其他的想法?” 蒋凡当然有想法滴啦。 这有了钱,那必然就是要买东西,而且要买就买能够下金蛋的母鸡。 于是蒋凡立刻坐直了身体,沉声说道: “厂长,我建议把剩下的钱,全部用来采购工业设备和精密仪器。” “如果能通过东北局的渠道,从苏联或者东欧那边,弄到一批先进的精密加工设备,这不仅对咱们接下来改装拖拉机有大用,更是咱们鞍钢未来搞重工业研发的根本。” “咱们现在的设备,实在是过于老旧了,很多精密零件靠手工根本磨不出来。” “黄金虽然值钱,但不管怎么说,只要不花出去,它就是死物。” “只有把它们变成先进的设备、变成造血的产能,这笔钱才算真正地活起来!” 有了蒋凡这番一针见血的建议,刚刚还在七嘴八舌争论的领导们,一个个都变得沉默了,纷纷陷入了深思。 倒不是说这些老前辈目光有多短浅,实在是因为大家所处的位置和看问题的角度不同。 蒋凡作为穿越者,是吃透了历史大势红利的人,自然知道工业底座有多么重要。 片刻后,不少干部纷纷点头,开口支持蒋凡的建议。 但随之,一个新的、也是最核心的问题又被抛了出来—— 如果要买设备,那到底该买什么机器? 什么样的生产线,才会对鞍钢接下来的厂区建设和国家研发最有帮助? 一时间,会议室里所有的目光,再次齐刷刷地落到了蒋凡这个喝过洋墨水的天才身上。 看着众人期待的眼神,蒋凡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厂长……” “我建议,把剩下的钱全砸进去,购买跟无缝钢管有关的所有生产设备!” 第七十二章 无缝钢管,工业的血管! 要知道飞机大炮、航母、导弹,所有的一切,都和这个不起眼的无缝钢管有关系。 此时蒋凡站在会议室里,目光扫过在座的各位,老领导和骨干们,平时那股属于科普博主的讲课欲,涌上心头。 要说鞍钢真正的蜕变,那必须还要等几年后的苏联156工程。 也就是在此时,鞍钢才有了自己第一条完整的无缝钢管生产线。 但是蒋凡并不想再等那么多年,历史现在就在自己的眼前摊开,而自己能够做的,就是在适时地向前拉一把。 只可惜,蒋凡这番话说完,会议室里的干部们却是个个挠头搔耳,面带疑惑。 “小蒋同志,这无缝钢管...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钢管咋可能会无缝呢?” “焊接的工艺再好,也不可能完全弄成没有缝隙的啊?!” “就是啊,我在厂里干了这么久,焊接的工艺再好,也不可能完全弄成没有缝隙的啊!” “小蒋同志,你是不是在国外看岔批了?” 厂长何希英虽然并没有说话,但眉头也皱的绑紧,目光里带着说不出的困惑,显然也在等着蒋凡的解释。 蒋凡把这场面尽收眼底:果然,这个年代的人对无缝钢管的概念基本上是空白的。 连何希英这鞍钢的一把手都搞不明白,更别提手下的工人们了。 于是,蒋凡从座位上立刻站了起来,负手而立,开口说道: “各位领导,大家听我说。” “我在国外的时候,亲眼见识过那些已经建立起完整的工业体系的国家,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 “那就是拥有了成熟的无缝钢管生产技术。” “这东西在外面被称为工业的血管,而且无处不在,不可替代!” “血管?” 何希英从来没有听过这种说法,下意识地发出了质疑。 蒋凡立刻回应:“对,就是血管!” “厂长,各位领导,你们想想,一台蒸汽机车的锅炉,里面跑的是高压高温的蒸汽。” “如果用的是有缝的管道,焊接之处那肯定就是最薄弱的地方,一旦压力过大,管爆人亡。” “再说,一辆坦克在战场上跑,它的水循环和油路系统,里面全都是重要的液体。” “如果管路有缝隙,颠簸几下就裂开了,这种大机器当场就要趴窝。” “一架飞机在高空中飞行,各项系统每一样都需要高强度的紧密管道来输送,而这些管道,必须是无缝的,否则在空中就等着解体吧。” “再往大了说,军舰的锅炉管道,潜艇的耐压壳体,导弹的推进剂管路...” “所有需要高压承受流体的地方,用的都是无缝钢管!” “所以,钢铁是工业的骨架,那无缝钢管就是工业的血管。” “没有这套供血系统,再强壮的身体也动弹不了!” 一番话砸下去,会议室众人都是第一次听见这种道理,霎时间鸦雀无声。 只是蒋凡,说到兴致上来,并没有打算停止。 接着说道: “咱再给大伙儿举个具体的例子。” “就说苏联吧,各位应该都知道苏联现在的工业发展有多快。” “不排除他们的思维、体系以及人才方面的原因。” “其中,更是有他们突破了无缝钢管技术的原因。” “二三十年代的时候,苏联花大价钱引进了无缝钢管的生产线,有了这条生产线,他们才造得出T-34坦克的炮管,才造得出伊尔-2攻击机的机身骨架,造得出喀秋莎火箭炮的发射导轨。” “更是在卫国战争期间,苏联生产的那些大口径火炮、火箭炮、坦克、飞机,全都用上了无缝钢管。” “再说美国,美国之所以能成为世界第一强国,是因为他们早在十九世纪就有了成熟的无缝钢管制造技术。” “那帮资本家当年从德国引进全套设备之后,把原本需要焊接的石油钻井管道全部都换成了无缝的,一口油井的寿命直接翻了好几倍。” “这就让他们的石油工业一飞冲天,随后带动了整个工业体系的全面爆发!” “所以厂长,各位领导,无缝钢管那就是我们工业升级绕不过去的一道坎子。” “不跨过去,我们永远都只能生产一些低端的钢材和民用铁器,坦克、飞机、大炮全都造不出来。” “这就是我为什么强烈建议,这笔钱必须花在这个方向上了。” “希望大家深思熟虑一下!” “呼~~” 蒋凡说完,长长的吐出一口气,赶紧让人倒了一缸子的水一饮而尽。 别说,这一番话说出来还挺爽的。 只是他水都喝完了,这些老干部们还是鸦雀无声。 他们全都低着头摆弄手指,微微张着嘴,显然在思考。 的确,他们是被震撼到了。 说实话,在他们这些从战争年代走过来的老革命眼里,“工业”这两个字,往往只意味着铁,钢,材料。 就算是那些高精尖的设备,除了去抢,去土法上马,就再也想不出其他的办法了。 完全就没有想过,在土法上马之上,还有这么一层精密的工业逻辑,还有这么一条关乎整个工业体系命运的命脉。 不知道这些细节的原因,大部分还要归咎于清末的闭关锁国和民国时期西方的制裁。 也怪不得他们。 但是就在众人沉默消化的时候,坐在角落里一个技术干部,皱着眉头发现了问题: “蒋凡同志,那你说的这个无缝钢管,既然这么重要...” “这要是去国外买,肯定很贵吧?” “咱们这五千克黄金,买设备够吗?” 这个问题一出来,其他干部也纷纷回过神来。 是啊,这东西这么好,这么重要,那买不起也是白搭啊。 蒋凡略微沉吟一下。 这东西的确不便宜。 无缝钢管的核心生产设备,是穿孔机。 这是能把实心的钢胚从中间穿成空心管子的关键设备。 没有穿孔机,一切都免谈。 而一台像样的穿孔机,再加上配套的轧管机,定径机,矫直机,整套生产线下来,价格绝对是一个天价。 不过... 第七十三章 带队去苏联? 在1950年代初期,苏联向中国出口的工业设备价格,并不像西方资本主义国家开得那么离谱。 更何况,现在是1949年,中苏关系正处在最微妙的蜜月期前夕。 如果能以技术考察加设备采购的名义过去,说不定还能谈个好价钱。 况且,咱们也不一定要买全新的整条生产线啊。 于是,蒋凡看着众人,胸有成竹地说道: “贵,那肯定是贵的。毕竟无缝钢管可以说是工业皇冠上的明珠,现在全世界能自主生产的国家也屈指可数。” “不过嘛,各位领导,我的意思是,我们并不需要把整套的无缝钢管生产线全部买回来。” “我们可以以咱们鞍钢现有的设备为基础,进行大规模改造,先凑合着用。” “比如加热炉、轧管机的基础框架、传送装置,甚至冷却系统,都可以用咱们厂里现有的东西去改造、去替代。” “因为整条线里,最核心、最关键的设备,只有那一台穿孔机。” “它最大的作用,就是把实心的钢胚直接捅成空心管。” “至于后续的轧制和定径操作,都可以用咱们鞍钢原有的老机器去搭配。” “哪怕做出来的成品简陋一点,但只要能用得上,咱们就算迈出了从无到有的第一步!” “而且据我所知,经历了二战的消耗,苏联那边的不少工厂现在日子也并不是很好过。” “如果我们能去实地考察,淘到一些苏联人换下来的二手穿孔机,那价格绝对能控制在咱们的预算范围之内。” 这话一出,众人脸上马上就露出了如释重负的喜色。 但是蒋凡的语气却转而变得严肃起来: “但是,如果要买二手设备的话,就必须得去苏联看现货,必须得有懂行的人亲眼确认机器到底能不能用、有没有严重的暗病,才能决定引进。” “否则,人家要是随便给咱们拉一车报废的废铁来,咱们到时候哭都没地方哭去。” “所以我建议,厂长尽快向上面打个报告,挑几个懂技术、懂设备的人,亲自去苏联实地考察一番,这样才是最稳妥的办法。” 蒋凡这番话,确实是掏心窝子的大实话。 二手的设备本来就不靠谱,天知道被多少毛熊工人暴力使用过。 要是查不出暗病,被毛子当新机器忽悠了,到时候千里迢迢运回来一开机就趴窝,那绝对是得不偿失。 而且,蒋凡是打心底里,真真切切地希望无缝钢管能够提前几年引进到新中国。 这就意味着,咱们国家的后勤系统和军工体系里,就能多出一条完全自主的弹药和重装备供应线。 等各地的兄弟军工厂拿到鞍钢产出的无缝钢管后,就能快马加鞭地搞出各种新式装备。 到时候,整个新中国的工业脉搏,都会因此跳动得更加强劲有力。 蒋凡甚至已经在脑海中,勾勒出了一幅波澜壮阔的重工业画卷: 鞍钢高炉日夜不息,源源不断地吐出无缝钢管,然后通过火车发往全国各地。 内蒙、罗布泊、XJ…… 到那时候,什么直升机、高射炮、常规潜艇、主战坦克,每个地方的厂子都能拿到咱们鞍钢的无缝钢管,自己组装自己造。 那才叫真正的工业自主! 蒋凡越想越兴奋,甚至嘴角都忍不住上扬。 然而,他还沉浸在工业发展的华丽脑补中时,完全没有注意到,会议室里那些老革命们的脸色,已经从最初的困惑和惊讶,慢慢变成了激动。 显然,他们也顺着蒋凡的话,意识到了无缝钢管对于国防事业的极端重要性。 尤其是何希英,他居然带头拍起了巴掌,语气里带着无比的振奋: “小蒋同志,你刚才这番话,我这辈子都没听人说过。” “什么叫中国离造飞机坦克只差一根无缝钢管?” “我原先以为咱们要造坦克,还得等上个十年八年才能摸得着门道呢。” “听你这么一通透彻的分析,感情咱们现在,就差他娘的一台穿孔机啊!” 蒋凡一懵,瞬间从幻想中惊醒,连连摆手。 不是的,不是的啊喂! “呃……厂长,也不能说只差一根无缝钢管,这只是个必要条件!” “造坦克后面还有大马力发动机呀、变速箱、火控系统、装甲焊接等等一大堆致命的难题呢……” “这就不归咱们管了!”何希英霍然站起身,双手撑在会议桌上,豪气干云地打断了蒋凡的话。 在座的几位老同志也纷纷被点燃了激情,七嘴八舌地激动嚷嚷起来: “小蒋同志,你这话听得我浑身是劲,以前总觉得咱们跟洋人的工业差了十万八千里,感情这核心也就是个管子的事儿。” “那可不!小蒋同志不愧是见过大世面的人,这脑子就是活泛,一眼就把洋人的底裤给看穿了!” “说句实在话,我当兵打了半辈子仗,缴获的坦克大炮也见了不少,可从来没人跟我讲过,这里头居然还有这么多工业讲究呢!” “是啊!听小蒋这么一说,咱们鞍钢要是真能把这无缝钢管给倒腾出来了,那还了得?全军都得感谢咱们啊。” 蒋凡站在原地,嘴角狂抽,目光呆滞。 事情……好像朝着某种离谱且不对劲的方向发展去了呢。 他刚想张嘴再抢救一下自己的发言,何希英却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清了清嗓子,一锤定音地说道: “那好!既然咱们鞍钢的小天才蒋凡同志,把这事的前因后果和战略意义都讲得如此透彻了,大伙儿也就别犹豫了。” “我决定,就按小蒋同志说的办,把这笔资金的大头拿出来,走东北局的渠道,想尽一切办法联系苏联那边,尽快落实二手无缝钢管设备的引进事宜。” 说到这里,何希英目光灼灼地扫了一圈众人,最后,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到了蒋凡的身上,脸上带着无比信任的笑意: “至于这去苏联实地考察设备的人选嘛……” “大家伙儿心里也有数了吧?非咱们懂外语懂技术的蒋凡同志莫属了!” “啊?!” 不是……怎么吃瓜吃着吃着,这口惊天大锅就砸到我头上来了呢?! 去苏联买设备? 我何德何能啊! 而且,最最关键的一点是…… 蒋凡低下头,借着桌子的掩护,飞快地瞥了一眼手腕上的表盘。 【10:12:38】 只剩十个多小时了。 再过十个多小时,自己就要强制穿越回2026年了。 你们居然在这个节骨眼上,让我带队去苏联买重型军工设备? 其实去苏联倒也没什么,大不了当公款旅游了。 可关键的问题是,如果这破手表像上次来的时候那样…… 突然就原地人间蒸发了。 一个大活人,在大庭广众之下凭空消失? 那画面太美,蒋凡光是想想,都觉得头皮发麻。 第七十四章 汽油发动机改柴油发动机 所以,蒋凡立刻条件反射般地连连摆手推辞: “啊!不不不不不!厂长,这绝对不行,我资历太浅了,这才来厂里多久啊!” “而且……而且咱们的拖拉机项目才刚刚立项,我和周工还没有把具体的改装方案彻底敲定呢!” “我这要是突然去苏联了,这项目不就直接搁浅了吗?” “要不……您还是让几位老领导去吧?” “他们经验比我丰富,见识也比我广多了啊……” “哎哟喂,小蒋同志,你看你这怎么又谦虚起来了不是?” 后勤处的老李笑着打断了他的话,指了一圈周围的干部们: “咱们在座的这些老家伙,哪个懂外语?哪个知道苏联的工厂长啥样?又有哪个能跟人家苏联人讨价还价?” “你刚才可是自己说的,买二手机器必须得去现场看货验货,还得懂行。” “这活儿,非你莫属啊!” 生产科的老张也跟着搭腔: “对啊,小蒋同志,你想想看,这拖拉机项目是你提的,这无缝钢管也是你提的。” “这说明你的工业眼光,比咱们这些老家伙看得远太多了。” “你不去苏联,谁去呢?” “再说了,你不是已经跟周工把改装的思路研究过一遍了吗?” “周春生那小子确实是个实打实的技术骨干,你把任务交给他,让他先带着人琢磨着干,等你从苏联回来了,再去验收他的成果,这不就成了!” “就是就是,小蒋同志你放一万个心,厂里有我们这帮老家伙给你顶着,绝对出不了大乱子。” “你就安心去办这件大事吧!” “你去苏联,那可是为了国家工业、为了咱们鞍钢的未来啊!” 蒋凡听着这些老干部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轮番轰炸,张着嘴愣是半个字都没能反驳出来。 这老一辈的打法,实在是让人招架不住啊! 而且,他们是不是搞错了一个问题? 人家老毛子说的是“苏卡不列”,我特么只会英语和中文啊! 蒋凡越想越觉得这趟苏联之行弊端太大,得不偿失。 他刚想开口再度强行推辞,但是何希英早就注意到了蒋凡那纠结的神色。 立刻敲了敲桌子,根本不给他把反驳话说出口的机会,当机立断地定了调子: “行了,那就这么决定了。” “去苏联采购设备这事儿,虽然算不上正式的国事访问,但也绝对属于重大工业引进的核心任务。” “我会尽快给东北局首长打报告,让他们帮忙协调随行人员和出境路线。” “至于具体出发的时间……小蒋同志你也不用太心急。” “等上面的外事手续和路线正式批下来,估计还得有一段时间,到时候我会提前通知你的。” “这期间,你就抓紧把手头的工作交接清楚,特别是拖拉机试制的事,你一定要跟周春生交代利索咯!” “好了,今天的会就开到这里。” “散会!” 话音刚落,各位高级干部们纷纷干脆利落地起身离开,根本不给蒋凡半点反驳和挣扎的机会。 有些人路过他身边往门外走的时候,还带着满脸的笑意,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蒋同志,好好干啊,咱们在家里等着你的好消息。” “咱们鞍钢未来的底子,可就全靠你这趟苏联之行啦。” “等你把无缝钢管设备带回来,咱们几个老家伙请你喝大酒。” 何希英最后站起身来,把桌上那个装满黄金的小藤箱给盖好。 路过蒋凡身边的时候,他也停下了脚步,目光中透着深深的欣慰: “快回去准备吧,小蒋同志,今天的事,多亏了你啊。” “后面希望你再接再厉,不要有思想包袱。” “晚点我会让人去打个招呼,让食堂专门给你加两个鸡蛋,好好犒劳犒劳你。” 说完,何希英提着箱子,哼着小曲儿大步走出了大门。 便只留下蒋凡一个人,在会议室里独自凌乱。 呵呵呵~~~ 我真是谢谢你奥! 但事已至此,蒋凡也只能被迫接受这个设定。 毕竟在这个上级命令就是一切、个人绝对服从组织的年代,尤其这还是全厂高层众望所归的决议…… 他任何反驳的话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会议室彻底安静下来后,蒋凡缓缓抬起左手,看向手腕上的倒计时。 说句心里话,他原本私下里的打算是: 等这次回到2026年之后,就好好想想,自己到底还要不要再重返1949年。 毕竟,自己这几天做出的改变,已经足够多了。 东风-01煤气罐迫击炮成功拉到了外贸大单,军工铲送上前线了,坦克爆改农用拖拉机也正式立项了,就连无缝钢管对国家工业底座的重要性,自己也已经说了。 自己该做的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剩下的,让历史的车轮自己滚滚向前就行了。 可现在倒好…… 直接被这帮老干部赶鸭子上架,莫名其妙地要去苏联。 “唉……” 蒋凡看着手腕上所剩无几的时间,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转身走出了大门。 算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把坦克改拖拉机的具体细节赶紧交代清楚。 别到时候自己一消失,那小子又两眼一抹黑干瞪眼起来。 一路疾行,蒋凡很快来到了西厂区的封闭车间。 一进门,就看见周春生正趴在坦克的底盘下面。 “周工,先停一下,我有事跟你说。”蒋凡站在车体旁喊了一声。 周春生从车底滑了出来:“蒋工,咋了?” “也算不上啥大事,就是刚刚厂长开会拍板了,拖拉机项目正式立项了。” “真的?”周春生一听,眼睛瞬间就亮。 “哎呀,那感情好啊,那现在开整?” “你先别高兴得太早。”蒋凡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这辆坦克肯定是不能动滴,等东北那边再送一批过来再说。” “另外,还有一件事...” “厂里让我去苏联采购新的设备,所以,过段时间,我可能得出趟长差。” 周春生闻言,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 他愣了半天,才有些傻眼地问道: “啊?你要去苏联?那……那咱们这个拖拉机项目咋办?” “我一个人怕是不得行哦。” “还能咋办?”蒋凡无奈地耸了耸肩。 “咱们抓紧时间先弄一下核心部件的改装方案吧。” “其余的车体框架和传动系统都好说,按照我给的图纸改就行,但唯独有一个问题得今天搞出来才行。” 蒋凡走到坦克尾部的动力舱前,说道: “这个发动机啊,原装的是汽油发动机,如果是放在战场上,这倒没什么” “但如果我们要把它改成下地干农活的拖拉机,汽油机那可怜的低速扭矩,绝对是不行的。” “咱们必须得想办法,把它换成大马力的柴油发动机。” 第七十五章 柴油机改装完成 要知道,如果要把一台汽油机彻彻底底地改成柴油机,那得完完全全地更改核心的机械构造。 这种跨燃料的改造,几乎就等同于重新设计一台发动机了。 从压缩比、点火方式,到缸体强度、活塞结构,再到供油系统,甚至是冷却和润滑油路,全部都要推翻重来。 但好的一点是,这个时代的汽油机结构,远比后世那些布满电控线束各种传感器满天飞的现代发动机要简单得多。 归根结底,它就是一套机械活塞反复运动的曲柄连杆机构,再加上一个化油器。 纯机械、纯物理,只要手头有钢材、有机床,完全靠手搓就能够把它给搓出来。 而此刻的鞍钢,最不缺的就是有经验的老师傅。 更何况,眼前还有周春生这么一个实打实的技术大牛在这里顶着。 周春生可是正儿八经东京帝国大学机械科毕业的高材生,理论底子和工程制图能力在这个年代绝对是顶尖水平。 再加上蒋凡,只要两人配合就完全没有问题。 时间紧迫,蒋凡不再犹豫,立刻拉着周春生开始了对发动机的评估测绘和理论设计。 两个人一头扎在坦克边上,爬上爬下,一人手里拿着一把游标卡尺和一本记录本,开始了一个零件一个零件的精细测绘。 缸体、活塞、连杆、曲轴、凸轮轴、气门、飞轮、油底壳…… 每一个零件的具体尺寸和磨损情况,全部都被他们俩详细地记录在案。 周春生的工程制图功底确实极好,仅凭一支铅笔一把三角尺和一个圆规,就能在图纸上,把复杂的三维零件完美展开成标准的加工图纸。 而蒋凡则在一旁,把每一个测量数据在脑子里反复核对,同时飞快地换算着这台发动机改成柴油机之后的受力变化。 “蒋工,缸径和行程的设计图都画出来了。” 周春生半个身子趴在气缸盖上,反复量了好几遍,才抬起头认真地说道: “缸径92毫米,行程100毫米,总排量大概在2.6升左右。” 蒋凡立刻在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 “排量不小啊,这么算下来,原厂的功率标定应该在30到40匹马力上下。” “但这玩意儿是典型的汽油机,最大扭矩输出的转速区间偏高,得轰到四五千转才能出全劲。而我们要做的柴油拖拉机啊,讲究的是低转大扭,必须在2000转左右,就得把扭矩峰值甩出来。” “所以,压缩比必须得改。” 周春生闻言眉头一皱,手里拿着计算尺,一边快速推拉计算一边说道: “原厂的压缩比,我刚才算了下,应该在6.5:1左右吧,但这柴油机如果要靠气缸内的超高压和高温来实现压燃,压缩比至少得硬生生提升到16:1才行。” 不愧是周春生啊! 只不过,一听到16:1这个数字,蒋凡还是忍不住“啧”了一声。 要知道,这个压缩比放到后世的现代柴油机上,已经算偏低了。 但对于眼前这台的老古董来说,这几乎是地狱级的改造难度。 活塞行程不变,要把压缩比从6.5硬生生提到16以上,意味着要么加长连杆,要么大幅加深活塞顶部凹坑的深度以减小燃烧室容积,要么就得把整个气缸盖重新设计。 而且,最致命的问题是,压缩比暴增之后,气缸内部燃烧爆炸时的峰值压力,至少要翻上一倍有余。 现有的那层薄薄的铸铁缸体根本扛不住这么大的机械负荷。 如果不做强化,强行压燃,那么第一脚油门踩下去的瞬间当场就得炸缸。 周春生听到蒋凡指出的这些致命隐患,也伸手摸了摸原厂缸体外壁的厚度,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这倒也是啊,这玩意儿当年就是给小鬼子的薄皮轻型坦克用的。” “他们为了减重,估计压根就没有考虑过大负荷的压燃工况,铸铁件设计的冗余极小。 “要硬改的话,咱们得重新制模、浇筑,用更高标号的球墨铸铁,或者试一试加厚高强度钢套。” “不用试了,直接重新浇。” 蒋凡斩钉截铁地拍板:“咱们鞍钢现在最不缺的就是钢,直接按咱们画的新图纸,开一套木模,重新浇铸一个加厚的强化缸体出来。” “关键部分的壁厚,至少在原基础上加两层,尤其是气缸套的支撑部以及底部的曲轴主轴承座,必须做死加固。” “那活塞和连杆呢?” 周春生翻着手里的测绘数据,眉头越皱越深: “高压缩比工况下,活塞顶部的热负荷和机械负荷都会暴增,原厂那个平顶的铸造铝活塞绝对扛不住压燃的高温高压,没跑几十个小时就得碎裂。” 蒋凡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以前做工业科普视频时磕过的那些内燃机设计资料,沉吟片刻后给出了解放方案: “活塞顶部重新设计燃烧室形状,改成带有涡流凹坑的浅盆型结构。” “这样在压缩上止点时能产生强烈的空气涡流,优化油气混合速度,大幅提高燃烧效率。” “活塞材质换成耐高温的铝热合金,尺寸上,活塞裙部往下加长,减少活塞上下运动时的侧向摆动敲缸。” 周春生听得连连点头,手中的铅笔如飞,在图纸上飞快地把新型燃烧室的轮廓勾勒了出来,同时精准地加了几笔关键的尺寸标注。 画完后,他笔尖一顿,抛出了整场改造最核心的难题: “那么喷油系统怎么解决?厂里现有的设备,可没有加工精密柱塞偶件的能力啊。” 这确实是个极其棘手的问题。 柴油机的精密喷油嘴加工精度要求极高,柱塞和套筒之间的配合间隙,往往要控制在千分之几毫米的微米级别。 以鞍钢目前那些破旧的机床精度,别说自己造,连修都够呛。 但是,蒋凡早就有了对策,立刻说道: “直接用最原始的单体泵方案!” “咱们把每个气缸独立弄一个泵油单元,通过凸轮轴上的凸轮,直接机械驱动柱塞往下压油。” “这种设计虽然体积笨重,但胜在结构极其简单,可靠性也极高。” “而且全靠纯机械传动,不需要任何超高精度的元件,咱们现在的机床完全搓得出来。” 周春生听完之后,沉默了足足十几秒。 他正在飞快地构造着这套机械式直列泵的空间结构。 片刻之后,他缓缓点了点头: “可以,我们可以直接利用缸体凸轮轴那一侧预留的法兰位置,外接一套齿轮驱动机构,把动力接给单体泵。” 听到周春生已经彻底开窍了,蒋凡立刻让他照着这个大方向,把具体尺寸全部确定下来。 只要供油这条路能走得通,至于喷油嘴,大不了先用单孔或者两孔的低压方案。 雾化效果差点就差点,拖拉机又不需要多高的排放标准,只要能把柴油强行喷进去压燃,看算成功了。 攻克了最难的核心原理后,接下来,两个人便完全进入了一种高度专注的忘我状态。 第七十六章 一百年后? 在这个过程中,蒋凡负责从宏观上提出核心的技术路线以及性能参数目标。 而周春生,则展现出了极其恐怖的工程转化能力。 他负责将蒋凡那些跨越时代的概念,完美地转化为1949年鞍钢现有的设备和工艺能够实际加工出来的工程图纸。 这是一场跨越时空的技术合奏。 他们反复用着算盘和计算尺,疯狂推演着压缩比提升后,各部件的受力峰值和热膨胀系数。 对于一些可能发生断裂的薄弱点,两人讨出了减负的保守方案。 这台发动机原本当汽油机时,可以爆发出40匹的马力,但改成农用柴油机后,不追求极速,只需要稳定输出20匹马力就足够下地干活了。 这样一来,整台机器的机械负荷能瞬间降下一大截。 同时,为了保护脆弱的缸体,他们通过优化燃烧室形状,微调喷油提前角,让燃烧过程变得更加柔和,极大减少了爆震对缸体的暴力冲击。 在寻找高强度替代材料方面,周春生立刻去请教那些经验丰富的老师傅。 最终一致决定:拿出厂里为数不多的极品碳素钢,来重新锻造加工活塞销和连杆螺栓,确保这两个最容易断裂的零件万无一失, 核心部件敲定之后,两人又顺势设计了一套全新的冷却水套和面积更大的散热水箱。 毕竟柴油机压燃的发热量,和汽油机完全不在一个数量级,原厂那套单薄的冷却系统肯定吃不消。 于是,他们在拖拉机车体两侧直接加装了粗犷的辅助散热百叶板。 进排气系统也做了重新布局:进气管大幅加粗,以吸入更多的富氧空气,排气管加长变粗,以降低排气背压。 润滑系统方面,不仅换了粘度更高的重型柴油机机油,还专门加大了机油泵齿轮的尺寸,来保证发动机在低速高负荷运转时的绝对机油压力。 在这近乎疯狂的高强度计算中,蒋凡也跟着周春生学会了怎么用算盘来进行工程换算。 别说,还别有一番风味。 当年看罗布泊原子弹纪录片的时候,他还在疑惑先辈们是怎么用算盘打出原子弹数据的? 如今自己亲自上手一试... 我滴个乖乖,这玩意儿只要熟练了,在没有计算器的年代,是真特么好用啊! 时间在忙碌中飞速流逝。 当最后一张总装图纸彻底收尾时,两人都已经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周春生将那一沓设计图纸整理归档,整个人就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直接瘫倒在了水泥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蒋工,遭不住了,真遭不住了……太累了。” 蒋凡也站起身,痛苦地活动着酸胀的脖子,扭了扭僵硬的老腰。 他瞥了一眼地上那叠心血,对着周春生叮嘱道: “周工,光有图纸还不够啊,后续你得亲自带着厂里的那些老师傅们,一步一步把这些零件给手搓出来。” “总之,先把能做的部件弄出来,等东北局那边把新一批轻型坦克送过来,你们就直接把这套柴油发动机总成装上去测试。” “至于外壳,不用搞得太花哨,就用坦克原装的就行,该锯的锯,该切的切,把炮塔、炮塔座圈这些没用的全都拆掉,车底后半部分直接加焊农用牵引架和动力输出轴。” “整个改装方案的重点,我刚才说的这些,已经全部备注在图纸里了。” 周春生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一只手扶着额头,有气无力地打包票: “知道了知道了,蒋工你把心放肚子里,这事交给我,我一定不会给你掉链子的!” 蒋凡听了暗自汗颜:老哥,上次你好像也是这么说的。 不过事已至此,也只能再相信这位时代大牛一回了。 随后,蒋凡低头瞥了一眼手腕。 倒计时,只剩下最后的四十分钟了。 然后,他对着地上的周春生说道: “周工,你先躺着歇会儿吧,里面太闷了,我去外面透口气。” “哎?这大晚上的,你不害怕呀?”周春生嘟囔了一句。 “这西厂区偏僻得很,黑灯瞎火阴森森的……” 要说平时,蒋凡还真的有点怕黑。 但在大黑天和大变活人之间,他更怕自己当着周春生的面凭空消失。 夜晚的鞍钢,少了白日的喧嚣,多了一点神秘。 蒋凡沿着墙体,一路走到了厂区边缘的一块荒地。 确认周围空无一人后,他找了块平整的大石头,索性直接躺了下来,仰望着1949年繁星点点的夜空。 手腕上的表盘开始微微发烫,倒计时已经来到了最后几分钟。 蒋凡缓缓闭上眼睛,任由带着些许凉意的晚风拂过面颊。 当视倒计时彻底归零的时,熟悉的蓝光一闪而过,将蒋凡整个人给吞没。 …… 等他再次睁开眼时,时空转换,他已经站在了那片纯白色空间之中。 然而这一次,他再也没有了上一次回归时那份从容,毕竟现在身上背负着重任。 如果自己这次突然消失,导致在1949年的时空里又失踪了好几天,到时候回去该怎么解释? 何厂长会不会觉得自己是个不可靠的人? 去苏联买设备的事该怎么圆? 周春生那边的拖拉机改装又该怎么交代? 蒋凡紧锁眉头,站在原地,正在盘算着下一次回到1949年时,该找个什么借口来圆场。 不过,当他叹着气抬起目光,习惯性地环顾四周时,却发现这个空间,似乎变得不一样了。 原本只够容纳两三个人的密闭空间,现在面积居然扩大了一倍不止。 纯白色的穹顶变得更高了,脚下的地面也更宽阔了。 而最让他震惊的,是四周的门。 上一次进来到这里时,他明明记得只有几扇门,分别是通往1949年不同地点的门,以及那一扇通往他原本时空的大门。 而此刻,除了这些熟悉的门户之外,在这处空间的东侧,居然凭空多出了一道全新的门。 那扇门的材质和样式与其他门一般无二,只是在它的门楣之上,悬浮着一行数字: 【2126】 蒋凡心头一震。 2126年?! 那岂不是自己原本时空的100年后? 一百年后啊! 如果按照人类近百年来科技爆炸的历史发展规律,那100年后的人类世界,科技水平会达到何等恐怖的程度? 是可控核聚变已经彻底普及? 是已经开启了星际殖民? 还是人工智能彻底重塑了社会形态? 甚至有没有治愈百病实现延寿的超级医疗技术? 事到如今,蒋凡已经完全确信,手腕上这块神秘的表盘,绝对是一个能够跨越时空维度的超维媒介。 那这扇门的出现,岂不是意味着自己现在有机会,可以直接去100年后的未来一探究竟? 极度的震撼与无法遏制的好奇心在心底浮现。 在巨大未知下,蒋凡鬼使神差地迈开双腿,走到了那扇标注着2126的大门前。 他屏住呼吸,缓缓伸出右手,试探性地向下压了压。 第七十七章 共享大脑 可是,这门把手就像是被焊死在了门体上一样,无论蒋凡用多大的力气去去推拉都纹丝不动。 蒋凡松开手,茫然地眨了两下眼睛,心里满腹疑惑。 “这是啥意思?只能看不能进?难不成打开它还有什么前置条件?” 对于这块小破表,蒋凡是越来越搞不明白了。 每次穿越回来,它都会冒出一点莫名其妙的新花样。 先是给了三个在1949年的固定传送坐标,然后又解锁了一立方的随身空间,现在居然连通往“2126年”的未来大门都冒出来了。 而且最气人的是,门都摆在脸上了,居然还打不开,这算什么事啊? 蒋凡在门前又咕哝了一会儿,反复试了几次,还是发现无济于事。 他也没有再继续死磕纠缠下去。 在确认这片纯白空间里除了多出来这一扇门之外,没有其他变化后,他便转身走到了那扇通往2026年的门前,伸手推开,一步跨出。 眼前白光一闪,新鲜空气扑面而来。 蒋凡睁开眼,发现自己正站在家门口,就像是刚从外面散了个步回来一样自然。 他苦笑一声,关上防盗门,脱了鞋走进屋。 客厅里的电脑屏幕都还亮着,桌上的水杯还是他离开时的位置,一切都没有变。 他忍不住心想:真希望在1949年离线时也是这样处于时间静止就好了。 现在的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解决那边的烂摊子,只能把希望寄托在这块手表的新功能上面了。 于是,他立刻抬起手腕,紧紧盯着那块表盘。 片刻之后,就和上次回归时一模一样,手表发出咔哒一声轻响,自动解开了表带,从他的手腕上脱落,落进了他的掌心。 蒋凡握着表盘,快步走到沙发前坐下,紧盯着屏幕上的变化。 果然,新的文字开始在表盘上缓缓浮现,他立刻在心里默读着: 【倒计时:24:00:00】 【可携带一件物品(体积不超过1立方米,非活物)】 这两条信息跟上次一模一样。 蒋凡倒有点意外,居然没有任何的参数变化? 随身空间不应该升级变大吗? 难道是自己之前的猜测错了? 但随即,第三条全新浮现的文字,让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为了人类的进步阶梯,集结顶尖之智慧。】 【功能解锁:可共享大脑知识】 紧接着,在这段文字下方,一长串密密麻麻的名字在表盘上循环滚动播放起来。而这其中的每一个名字,都如雷贯耳。 钱学森、袁隆平、爱因斯坦、牛顿、特斯拉、居里夫人、冯·诺依曼、图灵、霍金、杨振宁、李政道、费曼、狄拉克…… 霎时间,蒋凡直接看愣住了。 这些名字,全都是人类文明史上最顶尖,最璀璨的人才,是真正推动历史车轮前进的神明。 这“共享大脑”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自己能够借助这个表盘,直接获得他们脑海中的毕生知识?! 这个疯狂的想法似乎完全成立,不然这小破表也不会打出“为了人类的进步阶梯”这种极其狂妄的标语。 蒋凡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如果自己能共享爱因斯坦的物理直觉,那自己岂不是可以直接统一场论? 如果自己能共享钱老的工程思维,那回到1949年,手搓导弹就绝对只是时间问题了。 要是再共享了袁老的农学知识,那杂交水稻在50年代就能全面铺开,新中国老百姓饿肚子这件事,说不定就能直接提前20年解决! 蒋凡的心砰砰直跳,手指在表盘的触控区域上方犹豫了片刻。 最后,他怀着好奇的心态,将手指点向了“爱因斯坦”的名字。 然而……并没有任何反应。 就和那扇通往未来的大门一样,水花都没溅起一滴。 什么意思? 不能用? 还是说,这破玩意的打开方式不对? 蒋凡彻底无语了:你发表倒是给我发个好的呀,哪怕来个说明书也行啊! 没办法,蒋凡只好又不甘心地连续点了一下钱学森、特斯拉、冯·诺依曼…… 可每一个名字都毫无反应,灰暗无比。 哎! 他满腔的热血瞬间凉透了。 搞了半天,这个“共享大脑”功能居然是个画饼,只能看不能用。 那给自己看这个列表有什么意思? 不过,蒋凡深吸了一口气,随即压下心头的烦躁。 他不再胡乱点击,指尖滑动慢慢在列表上往下翻看。 这一串名字密密麻麻,足有上百个之多,大部分都是历史上有头有脸的科学家、工程师、艺术家甚至思想家。 蒋凡一边滑一边看,越看越觉得痛心疾首。 这些人随便拉出一个来,都足以让他在1949年横着走。 哦不,哪怕是在这2026年的现代社会,都足以让自己成为称霸一方的学术大佬了。 然而,就在他耐心滑到列表最底部的时候,他突然停住了。 他看见了一个和其他所有名字都不太一样的条目。 那个条目的字体颜色,居然和表盘本身散发的幽蓝色光芒一模一样,是处于亮起状态的。 蒋凡的目光立刻定格在那个名字上: 【尼古拉·古斯塔沃维奇·亚历山德罗夫】 这是一个他从来没有听说过的名字,无论是以前上学还是做科普视频,他似乎都从来没有见过。 但既然能被列在这个“人类群星闪耀”的列表里,还特意用蓝光高亮标注,那说明这个人一定在某个特殊的工业领域,做出了极其独特的贡献! 蒋凡咽了口唾沫,怀着几分忐忑和期待,将手指轻轻点向了那个发着蓝光的名字。 刹那间! 一个人影的图像在表盘之上闪现,随即瞬间消失。 紧接着,蒋凡只感觉一股电流从表盘涌出,沿着他的手指,直冲他的大脑皮层! “嗡——” 海马体剧烈震荡,无数陌生的画面在他的脑海中不断浮现。 他看到一个穿着工装的中年男人,站在一台蒸汽锤旁边,手里拿着图纸,正在向一群年轻的学徒讲解着什么。 随即画面飞速流转,蒋凡以第一视角,走马观花般看完了这个男人波澜壮阔的一生。 尼古拉·古斯塔沃维奇·亚历山德罗夫,苏联乌拉尔机械厂总工程师。 1941~1945年,主持卫国战争期间T-34坦克生产线的全面改造工程,凭借一己之力,将单车装配时间从恐怖的800工时,极限压缩至150工时。 发明“亚历山德罗夫流水作业法”,在卫国战争期间,为苏联红军疯狂生产了超过2万辆T-34坦克,占战争期间全苏坦克总产量的40%。 主要技术贡献:大型铸造件快速成型技术、流水线工序极限优化、装配公差控制体系、战时残次材料替代方案。 人物核心评价:极其善于在战时资源极度匮乏的条件下,用最简陋的工具,压榨出最高的生产效率。 其核心工程方法论是在有限的条件下,实现最大化产出! 海量的重工业公式、流水线思路、知识碎片,在蒋凡的脑海中翻涌,撑得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甚至出现了耳鸣声。 “呃……” 蒋凡实在是坚持不住这种恐怖的信息灌输,他双手扶着沙发的边缘,想要控制住自己的身体,但四肢却根本不听使唤。 随即整个人直接栽倒在沙发上,意识开始越来越模糊。 而那些信息还在继续写入他的大脑。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瞬,他心里闪过一个恍然大悟的念头: “共享大脑,原来是直接让我拥有和他们一样的思考方式……” 随即便彻底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第七十八章 要不,上交国家? 当蒋凡再次醒来,头痛欲裂,口干舌燥,赶紧抓了一瓶储备的矿泉水一饮而尽。 片刻,脑子才终于清醒,他立刻看了一眼手表,这一觉将近睡了二十个小时。 二十个小时! 蒋凡内心大惊:这不算睡觉了吧?这特么算昏迷了吧! 但随即,他立刻想起了晕倒之前的事情,马上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冲到厕所里照着镜子,左看看右看看。 自己还是自己,啥都没变,嘴角还挂着一点清口水。 完全没有变化啊。 蒋凡站在洗手台前,盯着镜子那张平平无奇的脸,半晌没动。 尝试在在脑海中搜索微积分的公式和理解,确实浮现了一些相关的记忆。 但那些都是大学时候本来就学过的东西,跟现在没啥区别。 他又试了试“相对论”脑子里依旧一片空白,除了“E=mc2”之外,什么都没有。 蒋凡心中再次对小破本产生鄙夷。 说好的一步通天理解四岁小孩都会的微积分呢? 难不成共享了个寂寞? 我不应该成为真正的天才嘛... 合着你那个“人类群星闪耀”真就是一个花架子啊? 难不成那个亚历山德罗夫真是个水货? 可是从小破表共享的影像来看并不太像。 他愤愤的走出卫生间,肚子也在此时不争气的发出了抗议。 蒋凡当机立断的点了外卖,然后四仰八叉地躺回电竞椅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其实仔细想想,那些信息涌入大脑的时候,自己确实感受到了一种被灌满了的感觉。 可一觉醒来之后,怎么半点效果都没有呢。 但他又隐隐约约地觉得,似乎有什么东西确实留在了脑子里了。 难不成只有特定的领域才能发挥这亚历山德罗夫的本事? 可我现在去哪儿去找辆坦克来验证呢? “算了,有总比没有强吧。” 蒋凡内心嘀咕了一句,不多时外卖也到了。 他一边扒拉着盒饭,一边打开网页,开始搜索自己在历史上留下的那些痕迹。 首先还是煤气罐。 他输入“鞍钢煤气罐”,回车。 这回,结果赫然变了。 【鞍山钢铁公司成功在建国初期试制首破民用燃气钢瓶,因钢材与战略布局,未能实现量产,七十年代末才大规模出现到全国家庭。改批样品先存于鞍钢博物馆工业遗产展厅。】 蒋凡扒饭的动作顿住了。 鞍钢博物馆? 还留着样品! 他饭也不吃了,赶紧往下翻,又看到一条论文摘要,讲的是“1949年鞍钢早期产品开发史”里面提到一段话: “根据老工人回忆录记载,当年负责该项目是一位周姓归国工程师。” “周在回忆中多次提及一位老友,称该友人对钢制容器制造工艺有极深的理解。” “可惜该友人不久后因故离开鞍钢,去向不明。” 蒋凡看到去向不明的解释,心里有些五味杂陈。 这次连姓氏都不准提了。 于是,他继续往下翻,突然,一条更劲爆的新闻标题跳进了他的视野: 【罗布泊“争气弹”最早理论设计可追溯至1949年鞍钢莫技术干部的军工构想】 蒋凡赶紧点开那条论文,一目十地往下看: “近日,中国工程物理研究院公开了早期核武器研制的历史档案。” “档案显示,1953年,一位从鞍钢调入西北军工基地的技术干部,曾提交过一份名为《关于高压容器结构在特殊环境下的应用拓展》的技术报告。” 报告中对压力容器结构提出了极具前瞻性的构想,其设计思路与后来我国第一颗原子弹的内爆式起爆装置原理存在高度相似性。 据档案记载,该技术干部姓周,曾参与鞍钢民用燃气钢瓶的试制项目。 其本人后来回忆:“民用鞍瓶的设计思路并不来源于我,是我一位朋友。” 蒋凡盯着屏幕,整个人都愣住了。 姓周的技术干部... 从鞍钢调入西北... 周春生! 周春生居然被调去了罗布泊?! 蒋凡大吃一惊,他并不是惊讶自己从他口中青史留名了。 他惊讶的是,周春生的命运岂不是就被彻底改变了? 按道理说,周春生原本只是一个鞍钢的中层技术干部,就算之后离休,在机械领域混个高级工程师的职称应该就到头了。 可因为自己带去的煤气罐图纸和那些压力容器的原理,周春生居然在1953年就被调去了西北核武器基地。 “不对不对...” “这差距也太大了吧?” “高压容器和原子弹起爆装置,这中间差了十万八千里呢。” 蒋凡低语了一句,眉头紧锁,但转念一想,在那个年代一切从零开始,什么人才都缺。 周春生有留日背景,懂机械结构,又亲手造过承受高压的钢制容器,算得上有一个直观的理解。 在那个原子弹研发还处于手搓的阶段,这种人本身就是稀缺资源。 所以,靠着这些资历,周春生就被调走了。 但进去之后,还是靠的他自己的本事! 蒋凡靠在椅背上,剖析着这些可能,心里说不清是欣慰还是唏嘘。 周春生这小子,居然真的飞黄腾达了。 虽然那地方不是个啥好地方。 沙漠戈壁,风吹石头跑,夏天能把人晒掉一层皮。 但能在那个领域留下名字的人,每一个都是国士级别的。 “这也算是侧面改变了他的命运了吧。” 蒋凡喃喃一句,随即开始搜索自己的名字。 “蒋凡”两个字输入,回车。 无数同名同姓的条目弹了出来: 某大学教授,某上市公司CEO,某县城优秀干部,某B站UP主... 但没有任何一条和1949年有关。 果然,半路消失的人是没有资格留下爱名字。 蒋凡无奈的在心里叹了一口气,食则无味的又刨起饭来,心里五味陈杂。 他想着,这次回去要不要直接给厂长他们说明事情? 就说自己其实来自几十年后,给他们讲讲未来的中国,这次回来就是帮助国家尽快的发展起来。 但他又一想,那会不会被当成神经病抓起来? 不对,应该会被当成特务吧。 那个年代的人思想虽然开放,但还不至于有那么大的脑洞。 穿越这种东西,在他们脑子里根本没有概念啊。 不过,蒋凡又给自己来了点心理安慰: 自己既然做了这么多事情,应该会给点特殊待遇吧? 至少何厂长是个开明的人,自己手头又有实打实的成果摆在那里。 毕竟日本人都在鞍钢做事,我这个纯正的爱国青年应该能行。 可安慰完又是一阵焦虑。 “算了,这事不能急,得找个合适的机会才能下定论。” 蒋凡把饭盒往垃圾桶一扔,重新看向电脑。 眼下最重要的是,这次回去要带什么东西。 按照手表的规矩,只能带一样物品,体积不能超过一立方。 上次带了工兵铲,效果显著。 这次呢? 【各位读者老爷,进来一看】 赵子岳望着李优兰的红色tt远去的后影,掏出一根烟,用打火机点燃,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口烟雾,轻轻转动了一下脖子,刚想迈下台阶,就听到身后一个千娇百媚的声音。 韩风心中暗自叫苦,紧闭双目,不敢再看。他大口吐纳,皆力调息,平心静气,灵力流转,修复神魂创伤。 音梦在一旁看到这一幕,却已经没有任何惊讶了,毕竟从一开始瑞恩就表现出超长的如同妖孽一般的战斗力了。 “这,嘿嘿。”王伟尴尬的笑笑,不承认也得承认了,若是不承认,尉迟敬德的话其不是就说了李世民? 同时也因为之前才刚刚细细的数了一遍自己身上的缺点,于是开始对自己缺乏信心了。所以不由得微微皱着眉,有些不安的看着安培拓哉,害怕安培拓哉会和自己说什么要和自己分手之类的话。所以显得有些忐忑。 对于死神的研究工作,瑞恩取得了极大的进展,当然了,比起对于虚还有人类普通的灵魂的研究,却还是要薄弱很多,不过这个死神还是给瑞恩做出了极大的贡献,以至于让瑞恩得到了很多的研究成果。 “回皇上,在这大殿之上,臣斗胆直言,若有不妥之处,皇上和众位大人就当是听个笑话,呵呵。”王伟也学了乖,说话前留了余地。 云袖再抖,三枚晶亮的丹药和一柄青柄银鞘的灵剑直奔韩风而来。 和光头男点点头,赵子岳扫了眼躺在地上的矮个男人,转身要离开。 “我愿意替母亲阿提娅,和我的姐姐屋大维娅,各交出同样十个塔伦特。”少凯撒也很“慷慨”。 “不是的话,他哪来这么大的权利把一个皇子关押起来?”凌风道。 可是仔细的打量,她的手纤长而白净,一看就知道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 “再见。”嘴唇做着动作没有发出声音,熊少海透过红点瞄准镜,扣下了扳机。 而他叫人盯着,对方也觉得无聊,而且没了他的检查,也就偷偷不盯着了。 能够提醒的白九九也说了,能够了解的她也了解了,之后的事情白九九不想再和纳兰家有纠葛。 不过却毫无发现,根本没看到有人在,虽然如此,但是也能猜测到肯定有人,而人在哪里,自己还没有发现而已。 陆沉的情商真的低的可以,可是因为他对慕星的爱,他的做法,反而非常值得借鉴。 他伸了一个懒腰,然后蹲在池塘边,他用手抄了一把水洗着他那略显疲惫的脸。 方茵一点也不想制造他们的矛盾,所以方茵想要让他不生气的时候,他反而生气了。 在渔村的路边,停靠着一辆吉普车,这辆绿色的钢铁产物也就成了许多人眼里的争夺对象。包括离的最近的水友和稍慢一步的宋一杰,还有紧随其后的其他敌人。 乔荞气极的咬着这几个字,颤着手冲燕归城那边伸了过去把手机要过来,想都没想就往地上狠狠的砸了下来。 柯歌已经忘记了那阵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张甫林反复无常,对母亲造成了巨大的伤害。 这就是长生给他们最后的目的,他们不仅仅要封印了姜辰,并且还要封印了和姜辰一起来的所有人,就算姜辰他们不会死亡,也会永远的被封印在错乱空间之中无法离开。 “这条密道通往哪儿?”擎苍见那扇石门终于打开,于是又懒懒问道。 夜央四下探索着并无发现,走近亭子便看见许相梦舒服惬意地躺着。二人目光蓦地对上,许相梦只朝着夜央一哼声便转了个身。 萧璟欢跟了过来,心下并不急着知道如何离奇,只想看看里头藏的是什么好东西。 而对于身边的少年,她心中的感觉更是复杂了,心中认为是他骗了自己,可是每每看到对方望向自己的眼神和表情,分明很真切很真实,难以让人怀疑。 凤鸿歌没想到从钧居然如此明白自己的意思,就直接踏出了教室。 刚才自己的眼前全是尹旷枭屠不要脸的场景,居然没看到前面有人。感到额头一痛凤鸿歌也知道自己撞到人了。 说完这句,她就再没有后话了,因为她瞧见了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痛楚。 章善妮甩心眼又得了逞,睡了一个舒心的午觉起来,就听到自家男人说了,明天一家子去县城的‘潭宁寺’游玩。 这个提议遭到了所有人的一致同意。由墨九霄下厨,安宝宝又美美的吃了顿大餐。 要知道徐乾可是被外界称为“亚洲第一美男子”,爱吃土豆在徐乾面前说帅,还真是班门弄斧了。 他们都感同身受,许多人都从画面中看到自己,在春节前夕,无论自己在哪里都会抓紧回家过年。 看吧看吧,如此不留情面。话的最后面连个“改日吧”都不说,可见墨九霄是多么直白,多么刻薄。 被她这么一扰,素婕心里难免有些烦闷,自然也失了吃橘子的心情,再瞧着齐琦递过来的剥得甚是干净的橘子肉也没了胃口,只接过放在了盘子里。 做了十载的皇后娘娘,素婕早已经习惯了在不同的场合做不同的打扮,永远让自己得体大方、挑不出任何毛病,这是她穿衣打扮的最基本因素!也是经历过深刻的教训之后才学会的。 “我……不、姐,”范丰收被话筒里的呛声弄得词穷,可不等他解释一下,话筒里继续传来喝止声。 第七十九章 空中旋翼机 蒋凡一开始的想法是带手机。 只要充满电,下载好离线的各项图纸和资料,比如说: 无线钢管的工艺流程,苏联援华156工程的详细清单,坦克的构造分解,苏联各种工业设备的说明书... 这些东西只要能够带回去,足以让鞍钢在五到十年内少走无数的弯路。 但问题也显而易见。 手机怎 可是,段业说话的时候,神态坚定,语气平和,很明显不是胡说,而是真的这样。 刘宠在马山抖几下马槊,心想,不知道自己用马槊跟吕布打,又有几分胜算。而那时候,只怕吕布也要骑着赤兔吧。 从暗室出来的两名冷峻男子,分别取出军刀,跳过桌子,一左一右扑向夏凡。 柯寒刚刚离开不久,张财主家的院门就被人敲得震天响,然后,就是胖管家屁滚尿流的被人一脚踢进院子,连带着将拉开门闩的张财主撞倒在地。 “哼,那箭灵蛙的尖刺是有毒的,可以迅速的麻痹敌人,从而让敌人瘫痪,那头黑虎兽之前之所以那么急着的扑向箭灵蛙就是因为它知道那尖刺有毒,想在毒发前撕碎那只箭灵蛙。”飞龙解释道。 李天一几个立即:“陈王,我们要回去找将军,将军一定不会死的。”他们五个是徐荣的精兵,对徐荣同样充满敬意和忠心,此时岂能不着急。 刚来到门外,夏凡倒是惊骇不已,看到诗音骑在昏迷男子身上,扬起铁链疯狂的一下一下砸着,走近一看,那人脑袋开花,面目全非,死在诗音的铁链之下。 夏凡不经意抽回手,不得不说,史泰鹰手力之大,不愧习武之人,若换作旁人,估计早发出哀嚎。 “今晚我们先不要回家了,在外面歇息吧。”叶燕青依旧看着那个角落说道。 元清风觉得这句话应该反过来看,之所以要成为英雄,只为守护身边的美人,既然是为了守护身边的美人,最终必然会重回这里。或许会有很多不同的情况,但在元清风自己身上,他觉得就是这样。 见她自顾走来,飓风的人面色冷凝,又有些警惕,都摆开作战姿态。 或许仇恨的种子早就埋藏在杨雨的心里,只是在找一个合适的时机爆发吧。 抬眼看窗户下的男人,正端着透明的水杯,欣赏着窗外的皑皑白雪,还别说,这男人无论站在哪里,那里的背景都成了他的陪衬,他就是风景的中心,毫无违和感。 夜尘让吴廷蹙眉,别看他长得清秀,但是是三人之中最让吴廷忌惮的人,身子修长,但是却蕴含着无上力量,如同大力魔王一般,举手之间足以撼动大地。 海秋虽说见多了慕容俊这样,可他每次只要一撒娇哭泣,她还是忍不住想要笑,其实在某些时候,这样的皇上要容易侍候的多,最起码不用怕他动不动就发雷霆之怒,斩这个、杀那个,也不错。 “你刚才说领养孩子,是怎么一回事?”话題回到重点,沐雨晴疑惑的问。 淡紫色的衣裙在月下看得不那么真切,带着些许黯然,只是裙摆处的鲜红,在时时刻刻的提醒沐星寒,这是属于陌殇的颜色。原本就是两个不相干的东西,他却能找出其中微妙的关联,到底是在骗自己还是其他人。 他说的是喜欢,不是爱,又拿自己的妹妹做比,穆易辰那么聪明,不会不明白她的意思。 第八十章 大建设时代,农业没用吗? 白色空间里,蒋凡站在原地,看着通往1949年的日期数字,上面赫然显示着【1949年 7月 5日】 “操!” 蒋凡忍不住骂出了声,又是八天,又和上次一模一样的时间流速。 那自己岂不是在深夜消失,成了一桩午夜失踪案了? 这回去了何厂长那边该怎么解释啊? 想法一出,蒋凡不 不知道是不是越是生命到了尾声的人,越是容易留恋人间,在我吃豆花的时候,石妈妈总是噙着眼泪看着我。 不过,单凭这样一条短信,倒也不能说明什么问题,但通讯录和收件箱里,除了这条短信再没有其他有价值的东西。内存卡里,除了几张她和张南的亲密照之外,也不过是一些日常的照片。 来打招呼的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人,身上很有成熟男人的味道,听称呼,应该是周杰的长辈。 也许是因为前几天信期肚子疼的厉害?她有点怀疑自己中毒是不是伤到了子宫,可御医仔细的诊过脉,信誓旦旦的说没事。 不过转念一想,也能想明白,金‘色’甲壳虫,和黑‘毛’大猴子的等级一定非常高,战斗力强的可怕,这样的怪物如果爆出来的装备很垃圾的话,那才是没有天理呢。 在她的身侧,凌璟一袭异姓王装扮,霸气侧漏的脸上,鹰目微微勾起,凌厉中更带杀意。俊脸上薄唇抿成直线,神色冰冷的看着慕容离身后的鹿岳。 但我心里始终相信账上不大可能存在大问题,但这是必须要走的一关,即使是无用功也需要去做。所以在分工开始做事儿的时候,我把所有的重心都放在了员工的电脑上。 当年,她被他救回名剑山庄,在名剑山庄养了整整两年的伤,他对她到底怎么样她心中清楚。 无奈去接的想法只好作罢,到宁川后他们用准备好的担架把我抬到房间里,为了不让医生知晓太多的情况,我让他和翠莲各自单独开了间房,而我和白禾禾留在一间屋里,开始了不安的焦急等待。 轻笑一声,既然莫见同意,杨恒瑞也不再多言,翻过围栏,拉着莫见就顺着倾斜的堤岸往下爬。 一阵冰凉的杀意自那喉咙前的短刃刃锋上传来,那侍从慌忙将那竹篓往赤心面前一递,颤抖的双手险些将那青瓷碟盘给抖了出去。 林舒声音压过了老师的声音,整个教室里忽然静谧了下来,回荡着林舒歇斯底里的吼声。 “七八点吧,还是我自己去吧。”总感觉自己老给谭以乔添麻烦,想想挺不好意思的。 王嫣然听言俏脸微红,眼里闪烁着异彩看着杨恒瑞,微微低下了头。 “阿琪,我们还是算了吧,像你们家这样的门楣,是永远不会将你嫁给我这样的人的。”那个男人的声音听起来有点耳熟,正待方研研想要再多听两句的时候,身后便传来了沐知心的声音。 饶是三人忙得团团转,江亭柳打扮好也是大半个时辰之后了,她一只胳膊不便行动,废了好大力气才穿好衣裳,青果本来还打算给江亭柳将左胳膊吊起来,但江亭柳却严肃的拒绝了。 但就在这时,她的脑海像是被撕裂开来了一般,疼痛如同暗潮汹涌而来,一波一波地涌上,几乎将她吞没。 忽然一个黑影从树上跳下来轻飘飘的落在青苹身旁,青苹受到了极大的惊吓,差点没直接滚下山崖去。 第八十一章 重型农用越野拖拉机 周春生嘴角一扯,眼巴巴地看着蒋凡: “不卖国内卖哪儿?” “全世界啊。” 蒋凡立刻掰起指头数了起来。 “你看,现在全世界能自己生产拖拉机的国家,掰着手指头都能数得过来。” “美国,英国,德国,苏联...满打满算都不到十个。” “其他很多国家大多都是农耕大国。” 楚凌云伸出手臂轻轻地抱住了她,在她看不见的耳后,轻轻抚着她的头发,眷恋地闻着她的发香。 司君昊面无表情的冲她点点头:“你坐。”说完就直奔艾慕房中。 “沈医生,你还是当一个成熟稳重的医生比较好。”艾慕衷心的建议道。 于是李元基深吸一口气:“长官我说的都是真的,我敢向万能的上帝发誓,要是有一句假话,我李元基永入万劫不复的炼狱深渊,中国人真的有全自动步枪,这是我在刚才的战斗中亲眼见到的。 话音未落,魏仁武便冲向了房门处,岳鸣一脸茫然,但是他也只能赶紧跟上。 门被打开,我身子顺势滑落,薄音接住我,将我搂在怀里搀扶进去坐在藤椅上,我无力的倒在椅子上,白色的床单落了一地。 她安排了一场意外,是想给叶尘梦一个下马威,可是她毫发无损。 两人的行李并不多,魏仁武除了穿了件灰色长风衣,还带着几套换洗的衣服,岳鸣除了自己穿的红色羽绒服,就只带了一套里面换穿的内衣裤,按他的意思,缺什么,到那边再买就是了。 戈风的嘴唇动了两下,似是想说什么大概是自知说不过,又忍了下去,索性冷着脸,什么也不说了。 不止她来了,她还拉来了云冲。看云冲那无奈的表情,明显是公主有命,不得不从的郁闷样子。 现在,给苏欢十个狗胆,她也不敢多问一个字,有时候,当当鸵鸟是必须的。 “来!逍遥废材,让哥哥看看你还有什么把戏?”朝着夜逍遥钩钩手,李风嚣张无比的说到,而夜逍遥的手下已经被震住了,一刀秒杀!这家伙用的什么变态武器? 我其实很少与人这么开诚布公的说一些难以启齿的话,今天实在是迫不得已。有的话不说的绝对一点,外人总是觉得有可乘之机,害人害己。 技能。洗礼,立刻恢复一个友方单位全能骑士本身生命值40%的生命值,并对其附近250范围内的敌方单位造成伤害。伤害无视魔法免疫,法术攻击,神圣伤害。冷却时间5分钟。 “怎么了?”御言笑瞬间沉下脸,他伸出手轻轻摩擦苏欢的脸蛋,语气轻柔,动作更加轻柔,眼神却变得无比凌厉。 但是田风也没有必要如此束手束脚,至少对重剑门的强者是如此。 “呼!”李风的手带着风打向林欣,林欣连躲都不躲,只是冷笑着看着李风。 我心说成天跟沈铎这种京片子混在一起,说话难免会有点北京味。 事实上,当时周公说的这句话无为根本就没往心里记,他只是随口答应,在无为的心里就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这个概念,而且他从来不想麻烦别人。 “也许,在他的眼里,自己就是一个路边的野丫头吧!”吴笛心里自嘲的笑笑。 这男子是章家的保镖头子,叫左军。37岁,南方某特战部队出身,身手了得,头脑灵活,深受章力的信任。 第八十二章 都闪开,有人要装逼了 在万众瞩目之中,蒋凡率先驶出了车间大门。 柴油机的声音不断吼响,排气管不断地冒着黑烟。 吓得几个往前挤的工人连连后退。 但当他们看到那两只履带缓缓转动,钢铁身躯碾过地面时,一个个又忍不住伸长脖子往前看。 何希英带着一众老干部门站在人群最前头,背着手,咂着嘴。 旁边的 “北城将军,乃是与我出生入死的兄弟,属下用性命担保,他绝对不会干出如此勾当。”南宫将军立即跪在了丽妃娘娘身前。 娆娆的火气顷刻间被他的话熄灭,她低着头,咬着唇,像是一个做错事情的孩子。 所以中洲那边派来个灵尊,将上面下了一个禁制,除非青龙帝国的皇帝实力达到黄灵圣的水平,否则帝宫无法打开。 而影火皱着的痛苦表情也是消失的无影无踪,取代而之的是一种轻松的吐气。 这个时候,按和谐后世的话讲,这叫几级战斗准备,这个时候再有寻衅滋事者一律都是杀无赦的。 孟启胜那个白痴,他分明让他进去将10万将士给带出来,可是他却贪功冒进,将对方传送阵给炸毁了,惹怒了对方灵尊。 两辆车再也目测不到对方,视觉确认中断了。车外的视野中只有无数的黑影在不断闪过,剧烈的地震,使人更加看不清它们的细节。 可是,后来付麟看见静儿没事了,他这边也已经是重伤之下,体力透支了,又看见静儿活了过来,付麟的自己心神一松,就已经昏迷不醒了,多亏了静儿咬牙背着付麟走了十几里山路,才会碰见有人打猎。 两心中暗下决心,一定要早日修炼出一番成果,今日见几人华丽的战斗,强大的手段,两人更是迫不及待想要修炼,想要强大。 这好不容易遇到个能谈得来话的兽时,冰虎自然是不想让龙宇离开。 纪卿年冷哼一声,懒得搭理明隐,她转头凝望着怀里的孩子,脸上的严肃瞬间冰消雪减,双眸之中满是慈爱和关怀。 而一直让人关注蕖王府的简洵夜也第一时间得到了消息,便过来找叶千玲。 慕容暖也的确是害怕她受到别人欺负,的确也就是没有绝佳的业务能力,只是被人百般多议论,她的心里自然是也不舒服。 见到昊天被带走,魔陨才算送了口气,刚刚那道白光向昊天击出的时候,他真是吓了半死。 林雅抬眼便看见木子心挽着上官景的手臂朝她走来,上官景有时候就像个孩子,气人的方式也只有一种,还屡试不爽。 只不过这个方法也就只能适合到第二层,到了第三层就必须要灵材了。 他原本还以为陈炎出去寻花问柳了,可是从陈炎目前的状态来看,绝对不是那么回事。 “放心吧少爷,明天拉帝亚斯一定会是您的囊中之物,您也一定会带领我们松木家重新回到这世界的巅峰”西泽恭敬的对松木建说到,并且眼神里充满了狂热的目光。 果然,好玩的事就是得一点一点玩,一下子玩没了,就得无聊了。 郑月被击退了十丈之远,噗!他的口中有鲜血吐出,这一拳伤了他的肺腑。 陈弘毅看着眼前这位羊角胡子,愣在原地,还是在诸葛天明的提醒之下,才知道此人就是大名鼎鼎的李真卿。 现如今,这些能量弹就是他们之中最能够进行准确输出的攻击,毕竟自带那种射速和踪敌目标功能,可以说是他们这些迎击人员之中,最出彩的那位。 第八十三章 如何定价? 周春生先是直线行驶了好几米,来了一套和蒋凡刚刚一模一样的原地转向。 紧接着他又拉动右侧操纵杆,车体又立刻向右回左,整个过程丝滑无比。 随即,他继续向前,目标直指一个大约二十度的小坡,履带牢牢抓住地面,丝毫没有打滑后退的迹象。 然后他挂上倒挡,车体平稳后退,朝着原来的位置行进。 还好,叶铮最先说的没错,这里的亡灵和普通的亡灵是有所不同的。比如,幽魂并没有普通灵魂类怪物的那种物理伤害减免能力,而死亡伯爵也没有一般吸血鬼那种吸取生命的能力,只是自身回复能力比较强罢了。 “买不到,我是开宝箱所得。”叶飞没有说假,虽说神州城雷家有霹雳弹,但是没有一定地位的玩家是买不到。 “怀璧其罪的道理妳应该懂。”说着陈锋迈步走了过去,浮在胭脂泪的耳边轻语了几句。 这大清早的,加上辛被林泽放了假,所以尤其珍惜这早上时间,这会儿还在睡懒觉,没起床。 毕竟一旦仙法神通轰传北斗,人人皆可拾之修习,众人便会失去对扶摇圣地的敬畏。 她收拾了一下东西,给陈立云打了个电话,十天没见到妹妹,陈立云很是想念,订了个吃饭地点后,便派人过来接宋清雨。 这个庞然大物仰天发出一声咆哮,顿时整个冰塔好像都跟着颤抖,震的冰是睡着的水耳膜生疼,只见它坐在那里如同一座铁塔一般,浑身流转着银色的波纹,散发正冷冽的冰寒之感。 “丰汇玉器行竟然连血滴子都能找到!”众人发出惊呼,谁都知道,这血滴子百年难得一块儿,值钱的不止这点,这血滴子的形成环境极其困难,而这红色的内芯更是难以出现。 “闪电!”暴雪呵斥了一声,闪电连忙闭了嘴。对外的话,两人之间一向都是由暴雪做主的。 “没事,你说我都表现的那么明显了,她怎么还是那么不要脸?非要黏上来?”楚晗对柴芷灵有些不耐烦。 鼠大米越想越觉得自己肩负重任,一定要帮助魏未觉醒成功同时也暗下决心,将自己彻底与魏未绑在一起,搏一把,成了,诸天万界,唯吾逍遥。 “滑勒虫?有什么奇怪的吗?”灵毅对于妖兽研究没有几个兄弟透彻。 墙面上,蓝色气流缓缓汇聚流淌,形成百流汇聚,如汪洋大海,河流会道。 算神刘解释着,各大门派当然不只是为了打垮仙算会,它们真正要的是仙算会内部的消息资源。 林华无法动弹分毫,那道剑气刺入她的娇躯,奇经八脉已经完全被摧毁。 分流水柱打过去,命中了刺龙王。不过刺龙王是水系和龙系的宝可梦。这一招对它的效果非常的弱。 这天早晨,魏未正准备出门去找何仙姑,突然一个踉跄,心头一慌,险些摔倒。 老梁头是我们来到桂林后的第一个客人,他的头发已经苍白,其实也不能说头发苍白,因为他是个光头,但也并不是完全光,只有两鬓有那么些许扎人的一层罢了,而白的,也就是那么一层。 霎那间,气氛一片尴尬,微红的枫叶树上,树叶缓缓飘落,在她俩视线中之间,一片枫叶,短暂的切割了那极怪的目光。 卫权会直接叮嘱它们要偷偷护送张俊与许少安离开奇幽堂的地界,反正不能叫二人在自己的地盘儿上出什么意外。 第八十四章 做飞机练手? 何希英的考虑自然是正确的。 作为新中国第一大钢铁厂的掌舵人,肩上的担子极重,成本控制是他必须要操心的事情。 只是他忽略了一个核心问题。 面对厂长的担忧,蒋凡礼貌一笑说道: “厂长,这事儿我正想给你说呢。” “咱们厂里有照相机吗?” 何希英一愣:我说城门楼子,你 在他眼里,这些掌命司的弟子,平日里作恶多端的,他们不知出于何种缘由被柏羽给丢在了掌命司内。 让容忘也未曾想到的事情就是,他没有去找这些人面灵蛇的麻烦,这些人面灵蛇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此事,他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不过就是一间破庙而已,对于一直生活在魔界之人,自然还是没有任何吸引力的,也自然没有人知道,在这破庙之内,还有卷宗残留。 至于那张立,早已被火龙吞噬,瞬间化为灰烬,随着那些碎石沙尘的轻扬,早已没了痕迹。 虽说,夜慕白不杀人、不发狠的时候颇有谪仙之姿,但他的性格跟慈悲为怀可是隔着十万八千里。 此刻,罗钰已经完全看破了展绍元的剑招,但是展绍元怎么说也有炼虚境八重的实力,必须等一个合适的机会,才能够一招破敌,将展绍元彻底击败。 赵柳蕠非常明白这一点,她其实早就已经知道这一点,范水青同样早就已经知道,现在这个时候说起这个事情,只是提醒一下。 结果,她这心里的疑惑还没正式升起,夜晟便对她起了杀心,这世道当真变得这般的苛刻了吗? 不单是韩宝陵,就连坐在副驾驶上,始终不怎么待见楚渔的万蓉也是心神震荡。 当他体内一股被蚂蚁啃噬一般的痛麻感传来的时候,夜晟已经对傀儡术进行的程度有了完全的认知。 其实如果太子能力出众,身体也好的话,不会生出这许多事情来,毕竟太子母家势力庞大,他又是皇后娘娘的嫡子,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他满是威胁的话,让在场的朝中大臣和皇太后齐齐变脸。别看现在皇太后一副巍峨不动的模样,但是心中早已发毛了。她这回可是亲眼看到了所谓的尸蛊军是长成什么样子了。 至于为什么要一直把花秋月的爹娘扣着。花秋月他们猜测,可能平西王还有打算。 也就是说,假以时日,等到墨子洵成为家主以后,林云至少也能成为墨家的长老,甚至地位更高,毕竟收徒之时墨子洵已经表达清楚,林云就是他的关门弟子,他这一辈子不会再收其他的徒弟。 即使她和霍辰轩去了机场,只要他一个电话,同样可以让他们折返,只是……他不想再像以前那么做了。 她被岳茉莉打了以后,不甘心的在楼下转悠,却看见夏海鑫匆匆而来。姚丽丽又伤心又生气的跟着丈夫到了岳茉莉家门口,亲眼看着他进去。 再有就是她想着通过这事,好好的硌应一下大皇子,最好是被她给气死。 而冷亦辰也一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表情,昨天不还好好的吗? 见状,司马燔竟面露嫌弃之色,向后退了几步。林云顿时就有些气不打一处来,一把扯开前襟,没好气地道:“这东西你总该见过吧?”他的胸口处有一火红阵法的纹身,随着法力的运转还不时淡淡发出红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