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门举族科举!》 第1章 宗族械斗 宗族血脉重于泰山,族规铁律高于王法。在这个宗族械斗成为生存常态的时代,科举或许是打破命运轮回的唯一利器。 血与恩交织的供养之路,将这个农家子推向怎样的未来?在个人意志与宗族枷锁的碰撞中,秦浩然将如何书写自己的浩然传奇? 一部揭示中国古代宗族生存智慧的史诗,一个农家子在宗族荫庇与束缚中挣扎成长的动人故事。 永德二十三年春,景陵县已经许久未下雨。时值四月,正是关乎一年收成最要紧的关口。 日头悬在湛蓝得没有一丝云彩的天幕上。柳塘村里正秦德昌蹲在自家田埂上,眉头锁成了疙瘩。 眼前的早稻田,是三月中下旬抢着农时播下的种,那时节风调雨顺,秧苗插下后长势喜人。 本该是稻株茁壮,开始孕穗的关键时期,此刻却蔫头耷脑,叶片卷曲,泛着一种缺乏水分的枯黄。 秧苗间距间的地皮,龟裂成无数小块,像一张张渴望甘霖的嘴。若再无充足水源灌溉,莫说丰收,便是七月底八月初的收割能否顺利进行都成了大问题,还会影响二季稻播种。 旁边的秦二牛凑过来,黝黑的脸上满是慌神,声音干涩:“里正,这早稻正渴着水呢,再这么旱下去,穗都抽不出来,怕是要全毁在地里了!” 秦德昌没立刻说话,只是深深叹了口气。抬起头,再次望了望那片干净得令人绝望的蓝天,又极目远眺,远处,汉江像一条细细的银带,静静躺在大地的尽头,反射着刺眼的阳光,汉江就在那里,却仿佛远在天边,够不着这柳塘村的千亩早稻田。 早稻若歉收,已是沉重打击,但更迫在眉睫的是晚稻!按照世代传承的农时,六月中下旬至七月上旬,就必须紧锣密鼓地开始晚稻的播种育秧,最迟不能晚于立秋。 如今已是四月,若旱情持续,莫说晚稻播种所需的大量水源无从谈起,便是眼前这早稻的保命水都岌岌可危。 误了早稻,或许还能指望晚稻,若连晚稻也误了农时,那才是真正绝了全村老小一整年的活路!十一月中下旬的收获,将成为泡影。 想起开春播种时的光景,那时汉江的水位尚可,还能引到渠里,家家户户忙着平整水田、抢插早稻,田埂上满是欢声笑语和对丰收的期盼。 可从四月末开始,雨就没正经下过,渠里的水眼见着一寸寸矮下去,直至见了底,只剩河床和几处浑浊的小水洼。 秦德昌终于出声:“唉…早稻要水保穗,晚稻的秧田更等着水泡田播种…二牛,这是要断根啊!” 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村子上游的方向,那里有他们秦氏宗族合力筑起的一道简易水坝,勉强拦住了上游来的那条溪流最后一点水脉。那是柳塘村眼下早稻救命、晚稻播种唯一的指望。 但那条溪流,下游不远处的刘集村,也指着它活命。同样的旱情,同样的焦灼,在这片土地上上演。 秦二牛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上忧色更重:“上游坝里的水也不多了…刘集村那边,听说昨天又有人来吵吵着要放水,说他们的秧田都快裂成瓦片了,被大丰哥带人拦回去了。” 提到秦大丰,秦德昌心里稍稍一定,正秦大丰是村里公认的勇武正直之人,负责村防治安,这种时候必然冲在最前面。 可拦得住一时,拦不住一直啊。时节不等人,无论是早稻的灌浆还是晚稻的播种,都卡死在农时上,误了,就是误了一年的收成。 干渴压在每一个靠天吃饭的庄稼人心头。 秦德昌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泥土,眼神变得凝重而坚定:“走,二牛,去坝上看看。召集族老们议事。这水,怎么分,什么时候放,关系到两季稻收成,得有个万全的章程了,不然容易出事。” 水坝是用麻袋装泥土、树枝简陋垒起的堤坝。秦德昌赶到坝时,一侧是柳塘村以秦大丰为首的数十名青壮男子,他们手握铁锹、锄头、扁担、木棍,甚至还有劈柴的斧头,个个面色紧绷,如临大敌。 秦大丰站在最前,赤着上身,肌肉虬结,他手持一柄宽刃铁锹,死死盯着前方。 坝的另一侧,刘集村的人马汹涌而来,人数更多,同样拿着各式农具,脸上混杂着焦灼、愤怒和豁出去的狠厉。 为首的是刘集村的保正刘彪,一个身材高壮、满脸横肉的汉子,他挥舞着一把沉重的钉耙,咆哮道:“秦大丰!最后问一遍,开不开闸放水!再不放,莫怪我们不讲乡亲情面!” 秦大丰声如洪钟,毫不退让:“刘彪!水还没蓄够!说了按老规矩轮灌,时辰未到!你们强闯,就是坏规矩!” “规矩?老子地里秧苗都快渴死了!还跟你讲规矩!等你们灌饱,我们喝西北风去吗?兄弟们!他们不给活路,我们就自己开!砸了这破坝!” 刘彪怒吼一声,扬起钉耙。 秦大丰几乎是同一时间发出了炸雷般的嘶吼,声浪压过了刘彪:“护住堤坝!那是咱村的命根子!为了柳塘村!为了老小!跟他们拼了!” 秦德昌大声喊着住手,但是已来不及,秦二牛见状立马冲进去帮忙,让里正秦得昌回村叫人。 “冲啊!”呐喊声、咒骂声瞬间撕裂了午后的沉闷。两股人流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冲撞在一起! 没有战场上的金戈铁马,没有武林高手的招式套路,只有最原始、最野蛮的力量碰撞和求生存的疯狂。 金属撞击声刺耳至极:铁锹与锄头硬碰硬,迸出火星,铁耙砸在扁担上,发出沉闷的断裂声。 钝器击中肉体的闷响,一声接着一声。那是木棍砸在背上,锄头杆扫中腿骨,拳头捣在软肋上的声音。 痛苦的惨嚎、愤怒的咆哮、绝望的呐喊交织。 泥土被纷乱的脚步践踏成灰,扬起的尘土混合着汗水血水,糊在每一张扭曲的脸上。 人群像沸腾的粥锅,不断翻滚、涌动。每个人都在寻找对手,每个人又都可能瞬间被多人围攻。 一个柳塘村的后生,刚用锄头格开对面劈来的柴刀,侧面就挨了一记冷棍,踉跄倒地,立刻有几只脚胡乱踹上来。 一个刘集村的汉子,企图用铁镐去刨坝体,被秦大丰一眼瞥见,冲过去一铁锹拍在对方肩膀上,骨头碎裂声清晰可闻,那汉子惨叫着滚倒在地。 第2章 不怕死的跟我上 有人被打红了眼,抓起地上的石块就砸,有人被打倒,又挣扎着爬起来,抱住对手的腿乱咬,有人被打得头破血流,依旧嘶吼着往前冲。 坝体上,泥水飞溅,不断有沙袋被扯落,河水开始混乱地漫流。 逐渐弥漫开来的、一丝丝甜腥血的味道。 秦大丰无疑是柳塘村的魂和胆。他勇猛得像头下山的猛虎,那柄铁锹在他手中不再是农具,而是可怕的武器。 但并不轻易下死手,多以拍、扫、格挡为主,旨在击退和威慑。 每一次挥动,都带着呼啸的风声,往往能逼退两三人。 不断大吼,指挥着本村人:“围住左边!”“别散开!背靠背!”“把那个撬坝的拖下来!” 他的勇武暂时稳住了柳塘村的阵脚。刘集村的人对他又恨又怕,纷纷避其锋芒。 刘彪看得眼眦欲裂。他深知不解决秦大丰,今天这事难成。他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大吼一声:“一起上!先放倒秦大丰!” 顿时,三四个刘集村的精壮汉子,包括刘彪自己,挥舞着家伙朝秦大丰围扑过来。 秦大丰毫无惧色,铁锹舞得密不透风,“铛铛”几声格开砸来的钉耙和锄头,反手一锹削中一人的手腕,那人兵器脱手。但双拳难敌四手,侧面一个瘦高个瞅准空档,一记冷锄砸向秦大丰的腰眼。 秦大丰闷哼一声,动作一滞。就在这瞬间,另一个一直躲在人后的刘集村青年名叫刘三,平日里有些怯懦,此刻也被血腥冲昏了头,眼中闪过疯狂的恨意和恐惧,手中那柄用来挖泥的长柄铁镐,借着前冲的势头,用尽了全身力气,朝着秦大丰毫无防护的胸腹之间,猛地捅了过去! “噗——” 一声截然不同、令人心悸的钝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秦大丰所有的动作都停了下来。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那柄几乎完全没入自己身体的铁镐,木柄还在剧烈颤抖。刘三也吓呆了,松开手,脸色惨白地后退。 世界的声音似乎远离了。秦大丰脸上的凶狠和勇武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茫然和逐渐扩散的痛苦。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涌出一股鲜红的血沫。 秦大丰的身躯晃了晃,眼中的光彩急速流逝。他最后的目光,似乎想看向家的方向,又似乎不甘地望向那道他誓死守护的水坝。 轰然倒地,溅起一片泥水。 “保正倒了!” “大丰哥!” 柳塘村的人惊呆了,瞬间陷入了巨大的恐慌和悲愤之中。 秦大丰的倒下,抽走了柳塘村的主心骨。而刘集村那边,刘彪先是一愣,随即也被那血腥场面和可能闹出人命的后果吓住了。 再看秦大丰倒地,柳塘村人群龙无首,士气崩溃,而自己这边也倒下了好几个,躺在地上呻吟或已无声息。 “出人命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 恐惧瞬间压过了愤怒。刘彪脸色变幻,最终一跺脚,嘶声喊道:“走!快走!” 刘集村的人如蒙大赦,又像是害怕什么,慌忙搀起自家伤员,甚至顾不上那几具已无声息的尸体,狼狈不堪地朝来的方向溃退而去,留下满地狼藉。 柳塘村的人也没有追击。他们围拢过来,看着倒在血泊中的秦大丰,看着那柄触目惊心的铁镐,脸上写满了悲痛、愤怒和茫然。 一场争夺生存资源的战斗,以最惨烈的方式,暂时画上了句号。河水混着血水,静静流淌,夕阳将天空染得一片血红,映照着这人间惨剧。 这场械斗,没有英雄,只有为了最基本的生存而拼杀、最终共同吞下苦果的可怜人。 秦大丰被抬回祠堂,那血啊,滴滴答答洒了一路,看得人心惊肉跳。王春英正抱着三岁的秦浩然在院里玩,冷不丁就听见外头跟炸了锅似的,人声嚷嚷,还夹杂着哭喊。 让她心里紧张不已,抱起孩子就往外跑。刚出门口,就见一群人抬着几个个血呼啦的人往祠堂冲。 “让让!快让让!大丰哥不行了!”有人嘶哑地喊着。 王春英一听大丰俩字,腿肚子当时就软了,脑袋里嗡的一声,差点没抱着孩子栽地上。 她踉踉跄跄跟着人群挤进祠堂,平时祭祖开会都觉得庄严肃穆,今儿个却透着一股子血腥和惨气。 她一眼就看见了门板上那个人——不是她家男人秦大丰是谁! 那脸白得跟纸一样,胸口那大口子还在往外渗血,郎中手忙脚乱地按着,那白布一上去立刻就红了。大丰眼睛半睁着,嘴里冒着血泡泡,出的气多,进的气少了。 王春英尖叫一声,扑了过去:“大丰!当家的!”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噼里啪啦往下掉,摸着摸丈夫的脸。 小浩然哪儿见过这场面啊,爹浑身是血,娘哭得撕心裂肺,周围全是人,一张张脸都又凶又怕。 吓得小嘴一瘪,“哇——”一声就嚎啕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往母亲怀里钻,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爹…爹…怕…” 孩子的哭声像一把锥子,扎在每个大人的心上。 里正秦德昌也是老泪纵横,跺着脚:“我的大丰侄儿啊!”既是心疼侄子,也是心疼村里折了这么一员猛将。 一把推开还在那瞎忙活的郎中,俯下身,凑到大丰嘴边:“丰儿,还有啥话?跟叔说!” 秦大丰眼神已经散了,他好像听到了儿子的哭声,眼珠子艰难地往王春英那边转了转,喉咙里“嗬嗬”作响,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挤出几个字:“坝守住…孩子…” 话没说完,脑袋一歪,彻底没气了。 “大丰!” “当家的!” 王春英一声凄厉的哭喊,整个人几乎晕厥过去。祠堂里顿时哭成一片。秦浩然被母亲这声尖叫吓得哭得更凶,小小的身子抖成一团。 秦德昌猛地站起来,用袖子狠狠一抹脸,把悲恸硬生生压下去。 他是里正,现在不是哭的时候。他环视一圈,看着一脸悲愤又带着点慌乱的汉子们,吼道:“都别嚎了!人死不能复生!哭能把刘集村那帮人哭死吗?” 祠堂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王春英压抑不住的抽噎和秦浩然受了惊吓一抽一抽的哭声。 第3章 有理没理,先告了在说 秦德昌眼神跟刀子似的:“都把耳朵竖起来听好!刘集村死了三个,伤了多少不知道。这仇结大了!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官府也肯定要来查!” 一字一句地吩咐: “第一,青壮劳力,都给老子抄起家伙!守好村口,守好水坝!夜里轮班,眼睛都给我瞪圆溜点!防备他们夜里来报复!谁要是打瞌睡误了事,别怪我族规不容!” “第二,大丰和田生,赶紧料理。家里有白布的都拿出来!妇人们帮忙缝孝衣!厚葬!大丰是为了咱全村死的,他家里以后就是咱们全族照应!春英和她儿子,饿不着!” 听到这话,王春英抱着孩子,哭得更是上气不接下气。男人没了,往后这日子可咋过啊?看着怀里还不懂事、只会喊爹的孩子,她的心跟刀绞一样。 “第三!”秦德昌声音压得更低,却更狠,“官差来了,问起来,都给老子咬死了!是刘集村先动的手!是他们要毁咱们的坝,断咱们的生路!咱们是自卫!失手伤了人!谁要是嘴巴没个把门的,说了不该说的,甭管他是谁,一律按叛族论处!逐出宗族,死后不得入祖坟!听见没有!” 众人轰然应答:“听见了!”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在这年月,被逐出宗族,那就真是死路一条,连根都没了。 很快,村子就动了起来。男人们红着眼,拿着铁锹、锄头、柴刀,守在了各个路口和水坝上。火把点起来了,照亮了一张张紧张、疲惫又带着仇恨的脸。村子里狗叫个不停,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祠堂里,白布挂了起来,妇人们一边抹眼泪一边帮着给死者整理遗容。 王春英给秦浩然头上缠了条白布,自己也披上了麻衣。 跪在丈夫的遗体旁,眼泪都快流干了。小浩然似乎也感觉到爹再也不理他了,不哭也不闹了,就缩在母亲怀里,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害怕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看着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的爹爹。 这一夜,柳塘村无人入睡。 同样的,河对岸的刘集村也是灯火通明,哭声骂声一片。他们死了人,也没抢到水,这亏吃大了。刘姓的族老们同样在发誓要报仇,要柳塘村血债血偿。 他们也怕官府,但也连夜派人,揣着状纸和凑出来的银钱,天不亮就往县城赶。这状,必须得告!还得抢在柳塘村前头告! 而咱们的小主角,秦浩然,才三岁的小娃娃,就在这一夜的混乱、血腥、恐惧和巨大的悲伤中,在他母亲冰冷颤抖的怀抱里,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爹躺那里不理他了,娘哭得很伤心,外面有很多火把,很多人吵吵嚷嚷。 他还不知道,他的人生,从这一天起,已经彻底改变了。爹没了,顶梁柱塌了。往后的日子,难着。 翌日清晨,天色灰蒙。秦德昌翻箱倒柜,找出那件只有过年祭祖或者见官老爷才舍得穿的深色布袍子,套在身上。 这袍子一穿,非但没显得精神,反而衬得脸色阴沉沉。大丰是他眼看着长大的,跟自己亲儿子也没差多少,这口气,这冤屈,必须得去讨! 三岁的秦浩然被他娘收拾得干干净净,换上了一身小小的孝服,小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泪珠子,眼睛红红的,根本搞不清为啥爹一直躺着不理他。 堂伯秦远山是个稳当人,认得几个字,把浩然抱起来,让孩子的小手紧紧抓着一叠写满了字的纸,那是全村读书人憋了一宿写出来的状纸。 村里的汉子,一声不吭抬起了那两块门板,上面躺着秦大丰和秦田生。盖着白布,那身形硬邦邦的,看着就让人鼻子发酸。 队伍闷着头出了村。全村老小几乎全出来了,黑压压站在边上,没人吭声,只有吸鼻子的声音和压不住的抽泣。 族人的眼神儿,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秦德昌几人,里面有指望,有难过,更有那么一丁点不敢说出口的、对官府“青天大老爷”的盼头。 一路无话,只有抬门板汉子换肩时憋着的粗气。瞅见县城那不算高的城墙时,大伙儿心里更堵得慌了。 “咚!…咚!…咚!…” 鸣冤鼓那声儿,又沉又闷,砸在县衙的清晨里。 县太爷周泰,四十来岁,正为天旱怕收不上粮食、交不了皇粮的事儿烦得抓头发。 一听这鼓声又是因为抢水打死人了,脑仁儿嗡一下就大了,心里直骂这帮刁民尽给自己找事儿。硬着头皮升了堂,一看底下跪着老的老小的小,还有那盖着白布的尸首,他的眉头就拧成了疙瘩。 秦德昌没开口呢,眼泪就先下来了,脑门磕在冷冰冰的地砖上“咚咚”响,带着哭腔嚎道:“青天大老爷啊!小老儿是柳塘村的里正秦德昌啊!昨天晌午,下游刘集村那帮天杀的,聚了几十号人,来硬砸我们村保命的水坝! 我那个族侄保正秦大丰,上去拦着他们讲理,护着咱们全村的老小饭碗啊!就活生生被他们用铁镐给打死了啊!可怜我这侄儿…正是壮年,是家里的顶梁柱啊… 留下这三岁的娃娃没爹疼…求青天大老爷给我们做主!严惩凶手!给我们申冤啊!” 他一边哭一边说,特意点明亲族侄家里多惨,指望能打动当官的心。 抱着浩然的堂伯秦远山赶紧接着磕头,把刘集村怎么先动手砸坝、怎么先打人、大丰怎么死的,一五一十说得清清楚楚,最后高高举起状纸和找来的证人按了手印的证词:“老爷!这白纸黑字写着,也有人亲眼看见了!就是他们先造的孽!求老爷明察!” 周知县让衙役把东西拿上来,眯着眼快速扫了一遍。 嗯,柳塘村这边说得在理,证据也像那么回事。他刚琢磨怎么开口,衙役又跑进来报,说刘集村的里正刘魁带着一帮老家伙也来了,同样抬着几具盖草席的尸体,一进大堂就跟死了亲爹一样嚎开了。 “青天大老爷您可得给我们做主啊!” 第4章 判决 刘魁磕头磕得额头都见血了,指着秦德昌就骂,“柳塘村秦家太不是东西了!他们把水拦着,一个多月不放,是要渴死我们刘集村几百口子啊!地里苗都干成柴火了,晚稻根本没水种,我们活不下去了才去求他们放点水。 谁知道他们二话不说就往死里打啊!锄头铁锹照脑袋上抡,打死打伤我们多少人啊…老爷!您得给我们这些苦命人撑腰啊!” 他扯着嗓子喊,把自己说得可怜极了。 秦德昌气得浑身直哆嗦,眼睛瞪得溜圆,回骂道:“刘魁!你放屁,恶人先告状,是你们贪心不足蛇吞象,想硬抢我们攒着救命的水。 是你们先动的,!是你们先要的命,我侄儿大丰是为了护着全村死的,你个老王八蛋还敢在这儿胡说八道!” 他气得真想扑过去撕了刘魁,被旁边族人和衙役死命拦住了。 公堂上立马乱成了一锅粥,两边对骂,吵得脸红脖子粗,差点又动起手来,衙役们嗷嗷叫着用棍子才勉强镇住场子。 周知县被吵得脑袋疼,惊堂木拍得震天响:“肃静!都给我闭嘴,谁再嚷嚷,先拖下去打二十板子!” 底下总算暂时消停了,只剩下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和呜呜的哭声。 周知县眼珠子在两边扫来扫去,心里拨开了小算盘。柳塘村是有理,证据也硬气点。 可刘集村也确实死了人,天旱也是真的,老百姓活不下去闹事,情有可原。要是把刘集村往死里整,逼得他们真反了,更麻烦,要是判轻了,柳塘村肯定不干,自己这官威也没了。 算了,赶紧息事宁人最重要。 琢磨了半天,周知县终于开口了,拿腔拿调地说:“你们两村,地挨着地,本该互相帮衬,一起熬过这难关。居然为点水就打群架还出了人命,简直是目无王法!丢尽了乡邻的脸!” 先各打五十大板,然后接着说:“柳塘村,你拦水修坝,是为了自己田里的庄稼,情有可原,但一点不顾下游的死活,也不仁义,有错!” 又转向刘集村,“刘集村,你们不走正道,强毁水坝,还打死人,罪过更大!” 话锋又一转:“但是!看在老天爷不下雨,大家日子都难熬,刘集村也死了人的份上,本知县这么判: 刘集村赔给柳塘村秦大丰家丧葬费和抚恤银二十贯铜钱,再赔水坝修理钱三贯铜钱。带头动手那个刘彪,戴枷锁示众十天!柳塘村,不准再拦着水,马上开坝,跟刘集村商量好轮流用水,定好规矩报给我。以后再敢打架,不管因为啥,你们两个里正都抓起来问罪!听见没有?” 刘集村那边一听,互相瞅了瞅。虽然赔钱肉疼,刘彪也要受罪,但最主要的目的,让柳塘村放水,达到了,而且也没抓更多人。刘魁赶紧带头磕头:“我们服判!谢老爷开恩!” 可柳塘村这边的人全傻眼了! 德昌猛地抬起头,眼睛血红:“老爷!大丰他们就值二十贯铜钱吗?王法就是这样的吗?” 他这会儿不是里正了,就是个死了侄子的可怜老头,这判决让他没法接受。 周知县脸一沉,声音冷得能冻死人:“秦德昌!本县判完了!打群架死伤难免,又不是寻常谋杀,怎么能都让人偿命?你们村也有错!怎么,你想抗命不成?” 最后一句带着赤裸裸的威胁。 “小人不敢!” 秦德昌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浑身一激灵,瘫跪下去,肩膀抖得厉害,趴在冰冷的地上,老泪纵横,哭得喘不上气。 抱着浩然的堂伯秦远山脸气得铁青,小浩然看着族叔公哭得那么惨,看着县太爷凶巴巴的脸,虽然不懂太多,但那吓人的气氛和巨大的不公平感,让他小脸惨白,紧紧抿着嘴,眼睛里全是害怕。 惊堂木又响了一声:“退堂!” 刺耳得很。 衙役们上来,连搀带推地把柳塘村的人赶出了大堂。那二十三贯铜钱塞过来,只有十八贯铜钱,秦得昌敢怒不敢言。 柳塘村的人抬着秦大丰和秦田生的尸首,闷着头往回走。 按县太爷说的,水坝最后还是开了。可怎么开,啥时候放水,放多少,这里头的门道可就由咱柳塘村说了算了。秦德昌脸黑得像锅底,亲自带人守在坝上。开闸?行。但想跟以前似的由着你们刘集村痛快用水?门儿都没有! 秦德昌对管水闸的族人吩咐:“都给老子听好了,县尊老爷只说了分时用水,可没定死规矩!咱村的地,咱的秧苗排头一位!他刘集村?哼,等着!按咱定的点儿来,水量嘛…饿不死他们就成!想灌饱?做梦娶媳妇去吧!” 于是,柳塘村上游那点溪水,还是被攥得死死的。放下去的水流细得跟尿尿似的,还老是断断续续。 刘集村的人在下游眼巴巴等着,刚见点水皮儿,没滋啦两下又没了,气得跳着脚骂娘,可几次想过来理论,一瞅见坝上柳塘村那帮爷们儿手里明晃晃的农具和冷冰冰的眼神,再想想刚过去那场血糊淋拉的械斗和官府的板子,也只能把气咽回肚里,骂咧咧地回去。 两村这仇啊,非但没解,反而像让这抠抠搜搜的水给沤着了,越沤越臭,只是在官府压着和怕再死人的顾忌下,暂时闷着没炸开。 秦大丰和一起没了命的秦田生的丧事,办得格外隆重。秦德昌既是里正,又是大丰的亲族叔,操办一切。纸钱撒得铺天盖地,全村小的都戴了孝。 三岁的秦浩然,穿着特制的小号粗麻孝服,整个人都快被那衣服埋了。 被族叔紧紧抱在怀里,两只小手费劲地捧着爹爹的灵牌。那木牌子对他来讲太重了。 懵懂秦浩然,看着爹爹的棺材慢慢放进土坑里,黄土一锹一锹盖上去。 两块新灵牌,被恭恭敬敬请进了秦家祠堂,摆在密密麻麻的老祖宗牌位中间,香烟绕着。 丧事办完,日子还得过,可难多了。秦德昌忍着心痛,主持分了那笔赔来的钱。十八贯铜钱,当着全族的面,把十八贯铜钱(按当时一两银差不多一贯钱算)分了。九贯给了秦大丰的媳妇王春英,另外九贯给了秦田生的爹娘。 第5章 宿慧 秦德昌吼道:“大丰和田生是为咱族里死的,这点钱,买不回他俩的命。往后,大丰家那十亩好田,族里出人轮班帮着种,打下的粮食都归浩然娃儿,等他长大成人了,田再交给他。田生家里,族里也会多照应。” 这安排,没人说二话。宗族这时候,显出了它最要紧的用处,抱团互相养活。 王春英是个硬气的女人,男人突然没了,天塌了,她眼泪哭干了,可没有倒下去。 儿子还小,公公婆婆也走了。默默接过九贯钱,仔细收好,这是儿子将来娶媳妇的本钱,不能乱动。 日子再难,也得往下推。她起早贪黑,喂了一群鸡鸭,在屋后开了片小菜地,精心伺候。白天忙完地里族里帮忙顾不过来的零碎活,晚上就着豆大的油灯,嗡嗡地摇纺车织布,常熬到深更半夜。 织出的布,一部分给家里人做衣裳,一部分拿到附近集市上换点油盐酱醋、针头线脑。 娘家,浩然的外婆外公,心疼闺女和外孙,时常从邻村摸过来,有时带几个鸡蛋,有时揣块豆腐,更多的是陪闺女说说话,宽宽心,帮着做做家务,照看一下小浩然。 秦德昌心里一直放不下大丰留下的这根独苗。时常溜达到大丰家,看看米缸见底没,柴火够不够烧,问问王春英有啥难处。 尤其操心秦浩然,常把小家伙抱到腿上,看着那眉眼越来越像他爹,心里又是酸又是盼。 粗糙的手摸着孩子的头:“浩然啊,要听娘的话,好好吃饭,快快长大。” 小浩然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黑溜溜的眼睛看着族叔公。 光阴慢慢淌过去了。一晃两年,秦浩然五岁了。 这天,春末夏初,日头开始显露出它的毒辣,天气有点燥热。五岁的秦浩然和几个差不多大的娃子,像脱缰的小马驹,嘻嘻哈哈地跑到村边小河汊子玩水。 那地方水浅,刚没过小腿肚,平常大人也不太管,由着孩子们扑腾。 孩子们撩着水花,互相泼洒打闹,小河里尽是欢快的叫嚷声。秦浩然也跟着笑闹。不知咋的,脚下一滑,重心一失,“哧溜”一下,整个人就朝旁边一个看着平静的水面栽了下去! 那地方看似跟别处没两样,水下却暗藏着一个往年挖沙留下的深坑!冰凉的河水瞬间没过头顶,巨大的恐惧一下子攫住了他!他吓坏了,本能地拼命扑腾手脚,想喊救命,一张嘴却是“咕咚咕咚”的河水猛往里灌,呛得他鼻子喉咙满是不舒服。 越是挣扎,身子越不听使唤地往下沉。 然而,就在他意识即将彻底消散、沉入无尽黑暗的最后一刹那,一股完全不属于他的、庞大、混乱、汹涌的洪流,猛地冲进了他的脑海! 无数光怪陆离的画面碎片炸开:他“看”见了高耸入云、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阳光的奇异大楼,看见了又宽又平、黑得发亮的道路上,无数不用牲口拉的铁壳子呼啸着飞驰,“听”见了完全听不懂的、急促的外语对话和工地各种机器巨大的轰鸣声,“感觉”到了复杂的结构计算、密密麻麻的施工图纸、材料强度的参数、地基承力的原理…… 那是一个名叫“林浩”的土木工程师的一生!从寒窗苦读考上大学,到毕业后在工地摸爬滚打,做了检测员兢兢业业,因为工程质量检测中不肯屈服压力出具虚假报告,被人记恨,最终在一场“意外”的车祸中丧生… 所有的记忆、知识、情感、甚至临死前的愤怒与不甘,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涌入秦浩然五岁孩童的识海! 强烈的求生欲望,混合着这股外来记忆带来的剧烈冲击,把他从死亡的边缘猛地拽了回来! “咳!咳咳咳!呕——”猛地弓起身子,剧烈地咳嗽起来,肺里的河水混着胃里的酸水被狠狠咳出,眼皮艰难地颤动,终于睁开了一条缝。 模糊的视线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是闻讯跑来的堂伯秦远山,还有四周围拢过来的村民,个个面带惊慌,七嘴八舌地喊着。 “醒了!醒了!浩然娃儿醒过来了!” “老天爷!祖宗保佑啊!差点就没喽!” “吓死个人了!这河汊子咋还有个坑!” 秦远山手忙脚乱地把他半抱起来,用力拍着他的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没事了没事了,娃儿,别怕,伯在呢,伯在呢!喘气,慢慢喘气!” 秦浩然(或者说,拥有了林浩全部记忆和意识的秦浩然)彻底懵了。他茫然地转动着眼珠,看着周围低矮的土坯房、茅草屋顶、穿着粗布短打、面带菜色的古人,再低头看看自己这双明显属于幼童的小手… 巨大的认知错位和灵魂层面的撕裂感,让他大脑一片空白,五岁孩童的简单思维和成年工程师复杂的记忆疯狂冲突,太阳穴突突地跳,疼得他小脸皱成一团。 就在这时,一个妇人凄厉的哭喊声由远及近:“浩然!我的儿啊!” 王春英正在家里织布,听到噩耗,织布梭子一扔,魂飞魄散地冲了过来。 一看儿子浑身湿透,像只落汤小鸡般瘫软在秦远山怀里,小脸惨白,眼神发直,她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扑上来一把将秦浩然紧紧搂进怀里,放声嚎哭。 “你个讨债鬼啊!你怎么就这么不让人省心!你敢往深水里去!你要是有个好歹,你让娘怎么活!我怎么对得起你死去的爹啊!呜呜呜……” 她边哭边骂,双手死死抱着儿子,仿佛一松手就会失去他。哭声里充满了后怕。 外婆也拄着拐棍,小脚颠颠地急赶过来,看到外孙无恙,先是松了口气,接着也老泪纵横,一边抹眼泪一边劝慰女儿:“好了好了,人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菩萨保佑……别哭了,快让孩子缓口气……” 又连忙催促女儿:“快,快去熬碗姜汤来,驱驱寒,别落下病根!” 整个下午,秦浩然都昏昏沉沉的,被安置在炕上,时睡时醒。 睡梦中,两段人生光怪陆离地交织在一起。 第6章 改嫁 前世,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土木工程毕业生,毕业后当了名检测员,却因为不肯在安全报告上作假,触碰了某些人的利益,最终被一辆失控的卡车结束了年轻的生命。 没想到,再次睁开眼,竟然来到了古代,成了这个名叫秦浩然的五岁孩童。 直到傍晚时分,这股剧烈的融合感才渐渐平息。彻底清醒过来,眼神不再是五岁孩童的纯真懵懂,而是充满了震惊、恍然,以及一丝深藏的、属于成年人的复杂情绪。他静静地躺着,消化着这不可思议的一切。 他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处境——他,林浩,或者说秦浩然,重生了。跨越数百年时光,在一个陌生的朝代,一个贫瘠的村庄,一个五岁孩子的身体里,获得了第二次生命。 “浩然?浩然你醒了?” 王春英一直守在炕边,眼睛哭得红肿,见到儿子睁开眼,眼神似乎清明了些,连忙俯身轻声呼唤,声音还带着哽咽。 秦浩然转过头,看着眼前这个穿着粗布衣裙、面容憔悴却满眼关切的娘亲,一股源自这具身体本能的依赖和孺慕之情油然而生,混合着林浩记忆中对亲情的渴望,他轻轻地叫了一声:“娘……” 这一声“娘”,叫得王春英心都化了,一把又抱住:“娘的儿!你可算清醒了!吓死娘了,真的吓死娘了……” 秦浩然低声说着:“娘,下次我不去河边了。” 拥有成年人的灵魂,他自然知道危险,这话说得无比自然真诚。 王春英只当是孩子受了惊吓懂事了些,连连点头:“好,好,再也不去了,咱再也不去了。” 外婆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散发着苦涩气味的汤药进来:“来,浩然,快把这药喝了,祛寒压惊的。” 秦浩然看着那碗一看就极苦的汤药,下意识地就想拒绝,眉头微微皱起。他前世最怕吃药。 王春英见状,连忙劝道:“乖儿,快喝了,不喝药病怎么能好利索?喝了身子才暖和。” 看着母亲殷切又担忧的眼神,秦浩然心里叹了口气,没办法,只好接过碗,憋着气,咕咚咕咚几口把那苦涩的汤汁灌了下去,小脸顿时皱成了个包子。 从那以后,秦浩然像是变了个人。不再像以前那样喜欢和村里其他孩子追逐打闹,常常一个人找个安静的地方呆着,要么看着远处的山脉河流出神,要么就拿根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一些谁也看不懂的符号和图形。 王春英看着儿子变得如此安静,不像个五岁娃该有的闹腾样。心里有些担忧,但转念一想,也许是这次落水受了惊吓,大病一场后人就会没精神些,过段日子应该就好了。加上日子艰难,她也没太多心思细琢磨。 秦浩然坐在自家门槛上,望着夕阳下柳塘村袅袅的炊烟,感受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记忆和知识,心中百感交集。 前世的坚持原则换来冤死,今生呢?先活下去再说。 这一日,天色有些阴沉,王春英的母亲,浩然的姥姥赵氏,挎着个小篮子,里面装着几个新攒的鸡蛋和一把鲜嫩的野菜,又从小路颠颠地来了女儿家。 看着女儿年纪轻轻,却穿着半新不旧的素色衣裳,眉眼间总是带着一股化不开的愁苦和疲惫,赵氏心里就跟针扎似的疼。 娘俩坐在炕沿上说了会儿闲话,赵氏看着窗外自家小外孙正蹲在院子里,拿根小树枝在地上比划,安安静静,不吵不闹,一点没有别家孩子的淘气劲儿,她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 “春英啊,娘知道这话你可能不爱听,但娘憋心里好些日子了……” 小心地看着女儿的脸色,“你给大丰守孝,这都三年整了。按老理儿,也算对得住他了。你还年轻,才二十出头,往后的日子长着呢……难道就这么一个人苦熬着?一个女人家,没个男人顶门立户,这日子太难了。 你看你,织布织到手全是伤,种菜才能换几个铜板?浩然还小,将来读书、娶亲,哪一样不要钱?你……真就没想过……再走一步?” 王春英闻言,身子一僵,脸色白了,手指绞着衣角,嘴唇哆嗦着:“娘!你说啥呢!大丰才走了三年,我怎么能…浩然还这么小,我走了他咋办?” 她眼圈立刻就红了:“我答应过大丰要看好这个家的…” 赵氏拉住女儿冰凉的手,声音更低了,带着哭腔:“娘知道你不是那狠心的人,娘也知道你对大丰的情义。可这日子不是光靠情义就能过下去的!你看看你这手,糙得跟老树皮似的,再看看你吃的用的,娘是心疼你啊! 浩然是秦家的根,族里总不会看着他饿死,可你呢?你就这么苦着自己一辈子?听娘一句劝,有合适的人家,就考虑考虑吧。好歹找个依靠,你日子也好过点,将来…没准还能偷偷帮衬点浩然……” 王春英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手背上,没再立刻反驳。母亲的话像锤子一样敲在她心上。 这三年,一个人拉扯孩子的艰辛,夜里独自流泪的孤寂,对未来的茫然和恐惧,一瞬间全都涌了上来。生活的重担,真的快把她压垮了。 日子还在继续,那份孤苦却像阴天的湿气,丝丝缕缕地往骨头缝里钻。赵氏后来又断断续续提了几次,甚至开始偷偷托相熟的老姐妹留意合适的人家。 王春英心里的那道堤坝,在现实生活一遍遍的冲刷下,终于开始松动了。 这日,王春英的本家大嫂和母亲赵氏一起又来了,脸上带着喜色的神情。关上房门,大嫂先开了口:“春英妹子,有个事…娘托人打听的,景陵县城里东街‘刘记布庄’的刘掌柜,去年丧了妻,年纪不算大,三十出头,家里条件殷实,铺子生意也不错。 人我们也悄悄打听过了,性子还算厚道,他那边托媒人递了话儿,说是不介意你带着孩子过去,肯定会当亲生的一样待……” 按照刘掌柜的条件,再娶个黄花大闺女也是轻而易举,但是刘掌柜前妻生的都是女孩,他想要一个男孩,就让媒婆打听生过男孩的寡妇。认为这样一定能生一个男孩。 王春英听着,沉默了很久,久到赵氏和大嫂都以为她又要拒绝时,才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声音很轻,却像用尽了全身力气:“…那人家…真愿意我带着浩然一起去?” 她可以忍受改嫁的流言蜚语,可以面对未知的生活,但她唯一放不下的,就是儿子浩然。如果能带着儿子一起走才行。 第7章 娘!你要好好的 母亲赵氏一听这话,脸上刚露出的那点喜色瞬间就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苦涩和为难。她张了张嘴,话在嘴边滚了几滚,才艰难地说出来: “春英啊…这怕是不行啊…老古话讲得明白,‘嫁出去的女,泼出去的水’,你若是改嫁,就是别家的人了。可浩然…是秦家的血脉,是男丁,是要顶秦家门户的…哪有跟着改嫁娘走的道理?这是族规,也是王法,咱拗不过啊……” 这就叫“家产归族、子女留宗”!儿孙是夫家的根苗,岂能让外姓人带走?王春英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 正巧这时,里正秦德昌惦记着秦浩然,背着手踱步过来想看看浩然最近怎么样。一进门,就感觉屋里气氛不对,王春英眼睛红肿,她娘和大嫂也是一脸尴尬。 秦德昌问道:“这是咋了?” 王春英扭捏了半天,脸涨得通红,手指都快把衣角绞破了,才声如蚊蚋地把自己想改嫁,对方是县城布庄掌柜,以及想带走孩子的事断断续续说了。 秦德昌一听,先是猛地一愣,随即一股怒火“噌”地就冲上了头!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胡子都气得直抖。大丰才走了三年!她竟然就想带着秦家的独苗改嫁别姓?!这简直是对秦氏一族的背叛! 他瞪着吃人的眼神,眼看就要发作,但目光看着王春英那瘦削的肩膀、憔悴的面容和身上那件满是补丁的旧衣,再想到这三年她一个人吃的苦,那冲到嘴边的呵斥又生生咽了回去。 沉默了,胸口剧烈起伏着,过了好半晌,才长长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带着无奈和一丝释然。 是啊,能要求什么呢?一个年轻寡妇,无依无靠,守着孩子过这看不到头的苦日子?将她强留在秦家守节,难道就是对的吗?他这里正,又能帮她多少? 他重重一跺脚道:“罢了!我去叫远山来,远山是浩然大伯,他必须知道!” 秦远山很快被喊了来。一听这事,这个性情耿直的汉子当场就炸了!眼睛瞪得溜圆,冲着王春英就吼:“啥?改嫁?还要带走浩然?弟妹!浩然是我们老秦家的种!谁也别想带走!” 秦德昌拦住想动手的秦远山,把刚才自己想到的又低声说了一遍。秦远山看着弟媳那副可怜样子,再看看家徒四壁的屋子,一肚子火发不出来,憋得脸通红,最后也只能颓然一甩手,梗着脖子道:“…就算…就算要改嫁,那也得按规矩来!浩然绝对不能带走!这事得开祠堂,请族老们一起定!” 很快,秦氏祠堂里,几位须发皆白的族老和主事人都被请来了。油灯昏暗,照着一张张严肃又刻板的脸。秦德昌作为里正和长辈,说明了情况。 族老们议论纷纷,大多面露不赞同,但终究还是现实占了上风。经过一番商议,最终按照老规矩和族规,做出了决定,由秦德昌沉声宣布: “王氏春英,守节三载,其情可悯。今欲别嫁,族中不予阻拦。 然,需依祖制宗规:一,准其带走婚前陪嫁之物,夫家田产、房屋、银钱等,一概不得染指。 二,子嗣秦浩然,乃大丰血脉,秦氏子孙,必须留于族中,由族亲抚养(明确由大伯秦远山代为照料),三,念其不易,族中额外恩赏铜钱十五贯,充作嫁资,自此与秦家瓜葛两清,日后不得再以任何理由归来索取或过问子嗣之事!” 王春英听到“子嗣必须留于族中”时,身子就晃了一下,脸色惨白如纸。等到听完,她扑通一声跪下了,眼泪直流:“族老们,叔公!求求你们,钱我一文不要,那十五贯钱我不要,我只要浩然。求你们让我带着浩然吧!他还那么小,不能没娘啊,我求求你们了!” 她磕着头,哭声凄厉。 但族老们只是冷漠地摇头。一个族老敲着拐棍:“糊涂!浩然是秦家子,岂能随母改嫁他姓?此乃千古不易之理!休要再胡言!” 最终,一切还是按照族规执行。一份正式的文书契约被当场拟定,上面白纸黑字写明了三条:一是秦家同意王春英改嫁的声明(由辈分最高的族老和秦德昌代表签字画押),二是财产分割清单(列明了王春英那少得可怜的几件嫁妆,确认绝不带走秦家一分一毫),三是子嗣监护约定(明确秦浩然由大伯秦远山抚养,与即将改嫁的王春英再无瓜葛)。 在几位族老的见证下,完成了签署画押的程序,具备了在这个时代难以撼动的效力。 王春英最终也没要那十五贯钱。那串铜钱,在她看来,像是卖儿的赃款,烫手,更烫心。 回去时王春英像是被抽走了魂灵,接下来的几天,如同行尸走肉。 大伯母陈氏很快就搬了过来,算是正式接手照顾秦浩然和看管这处房产的责任。大伯母陈氏是个嘴硬心软的女人,看着弟妹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里也不是滋味,默默地帮着收拾,尽量把动静放小。 王春英开始默默地收拾自己那点可怜的行李。其实也没啥可收拾的——几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衣裳,一根银簪子,几个用旧布头缠的发圈。那包袱小得可怜,仿佛就是她这六年婚姻的全部。 她的大部分时间眼泪像是流不干的溪流,无声地滑落,滴在孩子的头发上,衣襟上,也滴在冰冷的地面上。她一遍遍看着儿子的小脸,要把秦浩然的一切都刻进骨子里。夜里,她搂着儿子,睁着眼睛直到天明,听着窗外风吹过树梢的声音。 秦浩然冷静地看着这一切发生,他理解母亲的艰难和无奈。他看着母亲无声地流泪,看着族叔公秦德昌来时那复杂而躲闪的眼神。 在母亲临走的前夜,秦浩然轻轻走过去,伸出小手,用那还带着奶膘的手指,笨拙擦掉母亲脸上的泪水。 王春英一怔,低头看着儿子。 秦浩然抬起小脸,用那双在昏暗光线下显得过于平静、过于明亮,甚至带着一丝不属于孩童的通透的眼睛看着母亲,说着不像一个五岁孩子的话: “娘,你放心去吧。别挂念我,我会好好的,我会听大伯和叔公的话。” 又斟酌了一下:“娘也要好好的。好好过日子。” 第8章 娘,别走 王春英先是一愣,仿佛没听懂,待明白过来儿子话里的意思,那无法言说的悲痛和酸楚猛地攫住了她的心! 一把将儿子死死地搂进怀里,力气大得几乎要把他揉碎,终于抑制不住,放声痛哭起来。那哭声不再是之前的默默垂泪,而是像决堤的洪水,带着无尽的愧疚。 “儿啊!我的浩然…娘的儿啊…娘对不起你…娘舍不得你啊…呜呜呜……” 哭得浑身颤抖,语无伦次。 不知道儿子为何突然如此懂事,这比哭闹、比挽留更让她心碎千倍万倍!这分离,因儿子的懂事,而变得愈发残忍。 秦浩然任由母亲抱着,小脸埋在母亲带着泪水和熟悉气息的怀里,小小的手臂也环住了母亲的脖子。 用成年人的灵魂,理智地看待分离,但这具身体的本能和数年来的母子亲情,依旧让他鼻尖发酸,眼眶发热。他只是强忍着,没有哭出声。 几天后,一个薄雾弥漫的清晨,一辆半旧的青篷小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柳塘村的村口,仿佛怕惊扰了谁的清梦,又像是怕惹来不必要的指点和议论。 没有喧天的锣鼓,没有喜庆的仪仗,这就是寡妇再嫁的体面,也是一份心照不宣的低调,甚至可说是凄凉。 王春英早已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素色衣服,连那根银簪子也没戴,头发只用最普通的布条束着。她提着小得可怜的蓝布包袱,一步一顿地从院子里走出来。 秦远山夫妇和闻讯赶来的秦德昌都站在门口,神色复杂。 秦浩然被大伯母牵着,站在最前面。 王春英走到儿子面前,蹲下身,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是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落不止。 最后抱了抱儿子,在他额头印下一个带着泪水的、冰凉的吻,起身后,决绝地转身,几乎是跑着奔向那辆青布小轿,掀开帘子钻了进去,再也没有回头看一眼。她怕再看一眼,就真的走不了了。 轿夫轻轻吆喝一声,青篷小轿缓缓起抬起,向着远离儿子秦浩然的方向驶去。 就在这时,一直强作冷静的秦浩然,到底还是没能完全压制住这具幼小身体里最原始的情感本能!那股对母亲离去的巨大恐慌和依恋,像野草般疯长,瞬间冲垮了成年灵魂理智的堤坝! 他突然挣脱了大伯母的手,像一只被惊扰的小兽,猛地朝着那辆逐渐远去的小车追去! 他没有哭喊,没有叫嚷,只是咬着牙,憋着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迈动着两条小腿,在布满尘土的路上拼命奔跑! 风吹乱了他的头发,尘土沾了衣襟,秦浩然不管不顾,眼睛死死盯着那越来越远的车影,小小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喘息声。 他知道追不上,他知道结局无法改变,可身体就是不受控制地想要追赶,仿佛这样就能离母亲近一点,再近一点。 他一路跑,穿过了村口那棵老树,跑过了平日里和小伙伴玩耍的打谷场,直到村口的小路渐渐变得模糊,那青布小车也彻底变成了远处一个摇晃的小黑点,最终消失在拐弯处。 秦浩然力气也终于用尽了。停住脚步,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小脸跑得通红,汗水和泪水混在一起,顺着下巴滴落在干燥的土地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就那么站着,望着母亲消失的方向,小小的背影在空旷的田野边,显得无比孤单和无助。 过了不知多久,堂哥秦禾旺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他比秦浩然大几岁,是秦远山的儿子,半大小子跑得满脸是汗。 看到小堂弟那副失魂落魄、泪痕满面的样子,心里也不好受,放慢了脚步,走到他身边,笨拙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秦禾旺的声音有些稚嫩:“浩然别看了回家吧。我爹娘…还在家等着呢。” 秦浩然没有回头,依旧望着远方。 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慢慢地转过身。抬起袖子,胡乱地抹了一把脸,擦掉眼泪和鼻涕,再抬起头时,那双眼睛里已经重新变得沉静。 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然后主动伸出手,拉住了堂哥的衣角。 秦禾旺愣了一下,看着小堂弟这异常的反应,心里觉得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只好牵起他的手,低声说:“走,哥带你回家。” 兄弟俩,一高一矮,沉默地沿着来路往回走。秦浩然不再是那个有娘亲守护的娃了,从今往后,这大伯秦远山的家,便是他的落脚处。 大伯家就在村子东头,离原来的房子不算远,是个同样低矮的土坯院子,但比起秦浩然家那冷清劲儿,这里显然热闹得多,也拥挤得多。 大伯母陈氏是个手脚麻利、嗓门也大的妇人,院里总晾着大大小小的衣服,鸡鸭也比别家多养了几只。 家里有三个孩子:大女儿秦菱姑,今年已经十二,是个能顶半个劳力的大姑娘了,性子沉静,眉眼间已有了少女的模样。 二儿子秦禾旺,九岁,正是猫狗都嫌的年纪,皮实得很,但心眼不坏,刚才就是他跑去把秦浩然追回来的。 小女儿秦豆娘,才二岁多,走路还摇摇晃晃,整天跟在大姐屁股后头咿咿呀呀。 秦浩然被秦禾旺领进院门时,陈氏正端着一盆脏水往外泼,看见他俩,愣了一下,随即扯出个不算太自然的笑:“回来了?快进屋,饭快好了。” 目光在秦浩然还有些红肿的眼睛上停留了一下,很快移开,转身又忙活去了,只是那动作幅度似乎比平时更大了些,像是在掩饰什么。 屋里比外面暗不少,一张旧木桌摆在当中,大姐秦菱姑正默默地摆着碗筷,看见秦浩然进来,小声说了句:“浩然弟,坐吧。” 小豆娘则好奇地歪着脑袋,啃着手指瞅着这个新来的小哥哥。 晚饭很快端了上来。今儿个的饭食,竟有些不同寻常。 第9章 谦让 不再是往常的糙米稀粥,而是实打实的干饭!虽然是糙米,掺杂着不少谷壳,但确是干饭,冒着热气,堆在盆里像座小山。 桌上还罕见地多了一碗豆腐,和一碟子炒得油汪汪的青菜,里面竟然夹杂着几片油亮亮的腊肉!那腊肉的咸香味混着米饭的热气,钻进每个人的鼻子。 秦禾旺和秦豆娘的眼睛瞬间就直了,盯着那碟腊肉,喉头不自觉地上下滚动,发出清晰的吞咽口水的声音。连一向沉稳的秦菱姑,摆筷子的动作也慢了下来,眼角余光忍不住往肉上瞟。 秦远山最后一个进来,沉默地在上首位坐下。扫了一眼桌上的饭菜,又看了看几个孩子,最后目光落在低着头、小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的秦浩然身上。 率先拿起了筷子,秦远山笑道:“开吃。” 秦远山伸出筷子,在那碟为数不多的腊肉里精准地夹起最大、肥肉最多的一片,放到了秦浩然碗里的米饭顶上。 他言简意赅:“浩然吃,这里就是你的家。” 那片最大的腊肉,就那么落在了秦浩然碗里。一瞬间,桌上所有的目光,秦禾旺的渴望、秦豆娘的不解、秦菱姑的安静注视,甚至是大伯母陈氏那微微抿起的嘴角,全都聚焦在了秦浩然和他碗里那片肉上。 秦浩然能感觉到那些目光的重量。他抬起头,看了看大伯。秦远山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用眼神示意他快吃。 秦浩然又下意识地看向大伯母陈氏,陈氏立刻扯出个笑:“快吃啊浩然,你大伯给你夹的就吃,正长身子呢。” 只是那笑容,似乎有点勉强。 秦远山这才又动筷子,依次给眼巴巴的秦禾旺夹了一片小点的,给妻子陈氏夹了一片,又给大女儿菱姑夹了一片,最后犹豫了一下,挑了一小块带点肉丝的,放进小女儿豆娘碗里拌着饭。 那碟子里,转眼就只剩下一点油汪汪的菜底和零星肉碎了。 秦禾旺得到肉,立刻狼吞虎咽起来,吃得啧啧有声。豆娘也笨拙地用勺子扒拉着饭和肉碎。菱姑则小口吃着,很斯文。 陈氏一边吃饭,一边像是找话般对秦浩然说:“浩然啊,以后啊,就把这儿当自己家,千万别外道。你就跟禾旺住他那屋,挤一挤暖和。你那老房子啊,大伯母我会定时去打扫着,给你看得好好的,谁也不让动,等你将来长大了,说媳妇成家,正好用上!” 她说得热络,眼神却飘忽着,不太敢看秦浩然的眼睛。 秦浩然埋着头,小口小口地扒着饭,那片腊肉的咸香在他嘴里蔓延,他却吃不出太多滋味,只觉得心里堵得慌,他听得懂其中的意思。这里是大伯家,不是自己家。 伸出自己的小筷子,小心翼翼地将碗里那片几乎没动的、肥嘟嘟的腊肉夹了起来,然后分成了一小一大两半。小的那一半,他放回了自己碗里。大的那一半越过桌面,有些费力地放进了旁边正埋头苦干的堂哥秦禾旺的碗里。 秦禾旺正嚼着饭,冷不丁碗里多了一大块肉,愣住了,傻傻地抬起头,嘴角还沾着饭粒。 秦浩然没看他,又低头把自己碗里那小半片肉再次分开,分别夹给了对面眼巴巴看着他的大姐菱姑和小妹豆娘。虽然每人只得了一点点,但那毕竟是油汪汪的肉星儿。 桌上瞬间安静了一下。连咀嚼声都停了。 秦远山拿着筷子的手顿住了,看着秦浩然,眼神复杂。 陈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些:“你这孩子…你自己吃你的嘛…” 秦浩然这才抬起头,小声说:“哥干活累,姐和妹妹小。” 他说得简单,却让秦禾旺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菱姑则低下头,默默吃掉了那点肉星,耳根有点红。 从这天起,秦浩然就在大伯家住了下来。他话很少,异常安静,眼睛里总像是藏着心事。五岁的孩子,却懂事得让人心疼。 夏天很快到了,柳塘村迎来了忙累的夏收。 柳塘村的田地,依着地势,各有各的种法。村边那条命根子一样的小河两岸,是村里最金贵的水田。 而离河远些的高地和那些起伏的坡地,土薄水少,就只能种些更耐旱的麦子、豆子、或是南瓜杂粮。秦远山家的十几亩,水田更是只有十亩,其余的都是坡地,伺候起来格外费劲。 当初分家,父亲秦大丰分家产,分到了七亩水田,但是由于体格强壮会些拳脚,总是去县里搬运和附近干一些私活,不要命一样的干活和妻子织布,才赞了三亩水田,达到了十亩水田。 夏收忙得人脚不沾地,大伯秦远山和大伯母还有堂哥秦禾旺是天不亮就下地,顶着日头挥汗如雨。、 大姐菱姑也是忙完家里忙地里,常常顾不上准时做饭。才五岁的秦浩然,看着一家人辛苦,便默默揽下了做饭的活计。 灶台比他高出一大截,就搬来那旧木凳,站上去,小身子刚好能够到锅灶。煮饭还算好,量好糙米,掺上些杂豆,加上水,盖上木头锅盖,剩下的就是看着火候。 炒菜可就难了。大铁锅沉得很,他两只小手一起用力,才能勉强晃动。最常见的就是炒南瓜和冬瓜,或是从菜地里摘来的青菜。 踩着板凳,小脸被灶膛里的火烤得通红,汗水顺着额角流下来,也顾不得擦,笨拙却异常专注地挥舞着几乎比他胳膊还长的锅铲。 油不敢多放,盐也掂量着撒,炒出来的菜色香味都寻常,但每次都能让从地里回来的大人孩子吃上口热乎的。 等日头升到头顶,最毒辣的时候,秦浩然会提一大陶罐的凉开水,有时还会偷偷撒上一小撮盐末。然后提着罐子,踉踉跄跄地走到地头。田埂不平,他走得摇摇晃晃,水从罐口溅出来,打湿了他的破草鞋和裤腿。 他扯着嗓子喊,声音还带着孩童的稚嫩喊着:“大伯!哥!姐!喝水!” 却被田间的风吹散。 第10章 夏收 秦远山直起累得酸痛的腰,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提着大大的水罐走来,心里头总是说不出的滋味。 接过水罐,咕咚咕咚灌下大半罐咸涩的凉水,那滋味,比什么都解乏。秦禾旺更是直接抢过罐子,仰头牛饮,喝完了用袖子一抹嘴,嘿嘿一笑:“谢了,浩然!” 菱姑则会小声说句“辛苦浩然弟了”接过水小口喝着,眼神里多了几分温和。 下午,晒谷场就成了战场。金黄的稻谷铺了满地,得时不时翻晒。鸡鸭们却总想来偷嘴。秦浩然就拿着那把比他还高一头的大扫帚,驱赶着这些“偷粮贼”。 晒谷场边树荫下,三岁的小豆娘坐在草席上玩石子,秦浩然就一边看着妹妹,一边盯着谷场,那小模样,认真得让人发笑,又让人心疼。 最让村里人啧啧称奇,甚至私下里议论纷纷的,是这孩子好像天生就会看老天爷的脸色。有一次,正是晒谷子的好天气,下午天空还湛蓝如洗,一丝风都没有。 秦远山和几个族人商量着,想多晒一会儿,等日头偏西再收。 秦浩然原本在赶鸡,却时不时抬头看天,小眉头微微皱着。他看到天边那一丝极其淡薄、如同羽毛般的云絮,正以一种不易察觉的速度扩散、变暗——那是积雨云发展的初始迹象,他前世在野外工程勘察时见过太多次,俗称“跑马云”。 他迈开小短腿,急忙跑到秦远山跟前,扯着大伯沾满谷壳的裤腿,指着那天边,仰着小脸,扯着嗓子大声喊:“大伯!跑马云!要来了!快收粮食!要下雨了!” 旁边几个歇息的族人听了,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一个黑脸汉子磕着烟袋锅笑道:“远山哥,你家这小侄儿可真能逗乐子!这大晴天的,哪来的雨?还跑马云?云在哪儿呢?娃娃家眼花了吧!” 秦远山也抬头看了看,天色确实还好,只当是小孩子胡说,拍了拍秦浩然的头:“没事,浩然,玩去吧,还得再晒会儿。” 秦浩然急了,小脸涨得通红,却不知该怎么解释,只能更用力地扯着大伯的裤子,反复喊着:“真的要下了!快收啊!” 众人只当童言无忌,又是一阵笑。 然而,不到半个时辰,那天边原本不起眼的云絮就像被吹了气一样,迅速膨胀、堆积,颜色也越来越深,如同墨染。原本燥热的空气里,也渗进了一丝凉意。 “哎呀!不好!真起云了!” 有人惊呼。 刚才还笑话人的黑脸汉子也变了脸色。秦远山心里咯噔一下,猛地跳起来,大吼一声:“快!快收谷子!要下雨了!” 晒谷场上瞬间乱成一团!男女老少全都冲了出来,拿木锨的拿木锨,抡扫帚的抡扫帚,推刮板的推刮板,拼命地把摊晒的稻谷往中间堆,往麻袋里装。 秦远山一边拼命铲谷子,一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秦浩然正拿着他那把小扫帚,吃力地帮着把边角的谷子往中间扫,小脸上满是焦急,却没有丝毫“我说中了吧”的得意。 就在最后几袋谷子刚被七手八脚抬进仓房檐下,豆大的雨点就挟着凉风,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瞬间就在干燥的土地上砸出一个个铜钱大的湿痕,很快连成一片水幕。 众人挤在仓房檐下,看着外面瞬间变得白茫茫的雨幕,和差点就被淋个透湿的谷子,心有余悸,喘着粗气。秦远山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雨水,目光再次落在身边安静下来的秦浩然身上。这一次,他的眼神里不再是单纯的怜爱,而是充满了惊异。这孩子…怎么就知道天要变? 有什么好吃的,秦远山总是习惯性地先给秦浩然。有时是一块麦芽糖,甜得粘牙;有时是一个煮鸡蛋,剥开壳蛋白嫩滑。 秦浩然接过,从不推辞,但也从不独享。把糖块掰成几小块,把鸡蛋剥开分成几瓣,先给眼巴巴看着的小豆娘塞一点,再给旁边虽然装作不在意却偷偷咽口水的秦禾旺和菱姑分一些。 次数多了,秦禾旺这个半大小子倒先不好意思起来。有一次,他推开秦浩然递过来的鸡蛋瓣,粗声粗气地说:“你自己吃!我又不馋!” 但耳朵根却有点红,菱姑则会更细心地把自己分到的那点吃食,再悄悄留一半,塞回给看起来最瘦小的浩然弟。 但半大的小子,脾气就像夏天的雷阵雨,来得快去的也快。秦禾旺也有被爹娘训斥了,或是干活累了烦了的时候,看什么都不顺眼。 有时嫌秦浩然扫地挡了他的路,会不耐烦地推他一把:“起开!碍事!” 有时玩闹没了分寸,会抢走秦浩然手里正看着的什么东西。 秦浩然从不还手,也不哭闹告状。被推开了,就默默地走到一边,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事,或者干脆走开,去看蚂蚁搬家,去看云彩变化。 那样子,不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倒像个心里装着太多事、懒得跟小孩子计较的大人。 这种与年龄极端不符的隐忍和退让,反而让冲动过后的秦禾旺心里更不是滋味,一种莫名的愧疚感挠着他。 下次若是从外面摸到个甜杆儿,会别别扭扭地、趁没人注意时,飞快地塞给这个怎么都欺负不起来的堂弟。 夏收的忙碌刚刚过去,柳塘村的农民们还未来得及喘匀气,另一件大事就压了下来交夏税。 这一日,天色未明,里正秦德昌便敲响了村头树下挂着的铜锣。锣声传得很远,家家户户的门陆续打开,男人们汇聚到村中的打谷场上。 四架牛车已经被套好,牛不断甩着尾巴,驱赶蚊虫。车上,堆叠着一个个鼓鼓囊囊的麻袋,里面是刚刚打下、还没捂热乎的粮食。 那是全村人一季的血汗,是接下来大半年熬日子的指望,如今却要大部分装上牛车,送去县衙的粮仓。 秦远山也早早起来,帮着族人一起装车,脸色比平时更显黝黑沉默。秦浩然跟在大伯身后,看着大人们将沉甸甸的麻袋扛上车,用粗麻绳死死捆扎固定。 第11章 交粮 秦浩然仰起小脸,扯了扯秦远山的衣角,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大伯,我能跟你一起去吗?我想去看看。” 秦远山皱起眉头,想也没想就拒绝:“胡闹!去县城路远得很,又不是去玩,是去交皇粮!你个小孩子家跟着添什么乱?老实在家待着!” 秦浩然却不放弃,黑亮的眼睛执拗地看着大伯。这时,里正秦德昌走了过来,看了看秦浩然,沉吟了一下,竟破天荒地开口道:“远山,带上他吧。让孩子见见世面,也好知道这粮米来得不易,官府的规矩……是个什么样。” 秦德昌发了话,秦远山只好应下,但还是瞪了秦浩然一眼:“跟着可以,不准乱跑,不准多话,听到没?” 秦浩然点了点头。 队伍终于出发了。四架牛车走在最前,老牛迈着沉重的步子,车轮压在凹凸不平的土路上。 秦远山和其他几个壮劳力跟在车旁照应,秦浩然则小跑着跟在大伯身边。秦德昌走在最前面,眉头紧锁,像是在思量什么。 从柳塘村到景陵县城,这条路格外漫长。日头渐渐升高,炙烤着大地和路上沉默的人群。 秦浩然年纪小,走了不到二个时辰,小腿就像灌了铅一样沉,气喘吁吁,汗水浸湿了头发,小脸热得通红。 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努力跟上大人的步伐。秦远山看他实在吃力,叹口气,一把将他抱起,放在空了的牛车架子上坐了一会儿。牛车颠簸,视野却开阔了些,默默地将这路途记在心里。 足足走了近三个时辰,才远远望见景陵县城那低矮的土城墙。城门外比平日里热闹许多,都是从各乡各村赶来交粮的农人,牛车、驴车、独轮车排成了长龙,人声、牛叫声、衙役的呵斥声混杂在一起乱哄哄的。 秦德昌指挥着村里的牛车,找到属于柳塘村序列的位置,慢慢跟着队伍往前挪。等待的过程极其煎熬,日头毒辣。秦浩然坐在车辕上,看着前面那些交粮的农人,无一不是面色愁苦,小心翼翼。 终于轮到了柳塘村。交粮的地点设在县城粮仓外的一片空地上,几个书吏模样的坐在一张破桌子后面,拿着笔和账簿,面无表情。 旁边站着几个穿着号褂的胥吏,手里拿着长长的木槌和斜口的斗斛,眼神倨傲地扫视着农人和他们的粮食。 秦德昌脸上堆起近乎谦卑的笑容,快步走到那书吏面前,从怀里摸索出一个小布包,不动声色地塞了过去,低声道:“老爷辛苦,一点茶钱,不成敬意。” 那书吏眼皮都没抬一下,手指在桌下捏了捏布包里的铜钱,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他提高声音,拿着账簿开始唱名、核数。 接着,重头戏来了。胥吏们走上前,指挥秦远山他们开始卸粮。粮食被倒入一个特制的大斛里。那胥吏看似随意地站在斛边,等粮食倒到快要满时,他忽然飞起一脚,猛地踹在斛壁上! “哐当”一声闷响!斛身剧烈摇晃,里面原本堆得尖尖的粮食因为这一震,瞬间塌陷下去一层,溢出来不少,撒了一地。 “没满!接着倒!” 胥吏面无表情地喝道。 秦远山和族人们嘴唇哆嗦着,却不敢说什么,只能忍着心痛,又从麻袋里捧出粮食,继续往那似乎永远填不满的斛里添加。直到粮食再次堆到斛口,那胥吏才慢悠悠地拿起一块刮板,沿着斛口猛地一刮!又将最上面一层刮掉不少,落在地上。 “这一斛,满了,记上!” 胥吏这才对书吏喊道。 秦浩然在一旁,眼睛瞪得大大的,看得分明!那一脚是故意的!那刮板也是故意的!就是为了让斛里的粮食震实、刮平,好让他们多交!那些散落在地上的粮食,可都是族人一滴汗珠摔八瓣种出来的啊! 他看到族叔公秦德昌脸色铁青,却又不得不再次凑上前,从怀里掏出几个更零散的铜钱,偷偷塞给那个踢斛的胥吏,陪着笑脸:“爷,您受累,您受累……” 那胥吏掂了掂手里的铜钱,撇撇嘴,似乎嫌少,但也没再说什么,只是态度依旧傲慢。 就这样,一斛又一斛,每一斛粮食都要经过这“踢斛”、“淋尖”(堆尖再刮平)的折腾,都要秦德昌陪着笑脸塞上几个铜钱,才能勉强过关。 地上的粮食越撒越多,刺痛着每一个农人的心。却没人敢去捡拾,那是“损耗”,是胥吏们默许的“规矩”,谁敢去捡,就是挑战他们的权威,后续的刁难只会更多。 牛车上原本堆得高高的麻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瘪了下去。秦浩然看着粮食越来越少,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紧了。 看到大伯秦远山额头青筋暴起,咬着牙,扛粮食的动作都带着一股压抑的怒火,却始终不敢发作。 所有的粮食终于交完了,书吏在账簿上画了个勾。秦德昌像脱了力,背脊似乎更驼了些。挥挥手:“走吧,回去吧。” 秦浩然正在牛车上出神地想着如何脱贫,忽然,目光被粮仓另一边的情形吸引住了。 那边也有交粮的队伍,却不像他们这边排得老长,乱哄哄如同闹市。那边只有寥寥几架牛车,却秩序井然。 最关键的是,看守的胥吏非但没有厉声呵斥,脸上甚至还带着点近乎客气的表情!一个穿着明显比普通农人体面些的人,正和书吏谈笑风生,根本不需要偷偷塞什么铜钱。 量斛的时候,那胥吏的动作也规矩得很,只是平平地刮过斛口,绝无那故意的“踢斛”和“淋尖”! 更让秦浩然惊讶的是,他们甚至不用像柳塘村这样,苦苦等着胥吏一斛一斛慢吞吞地量完,而是很快就被引领着,将粮食运往仓库里面去了,似乎有什么优先权。 秦浩然忍不住拉了拉身边秦德昌的衣角,小手指向那边,仰起脸好奇地问:“族叔公,你看那边是哪个村?他们怎么不用排队?那些官爷…好像也不踢他们的斛,他们也不用偷偷给银子?” 第12章 读书人的特权 秦德昌正沉浸在自家粮食受损的心痛和对胥吏的愤懑中,闻言顺着秦浩然指的方向望去。这一看,他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那是一种极度羡慕和深深无奈的表情。 重重地叹了口气,粗糙的大手摸了摸秦浩然的头,声音里带着感慨:“唉,浩然娃儿,你眼尖…那是河口村的人。他们村,了不得啊!跟咱们可是云泥之别咯!” 眼睛望着那边,仿佛在眺望一个遥不可及的梦:“他们村,祖坟冒青烟,出了个秀才公!娃儿,你知道咱们整个景陵县,十几万人口,一年才能考出几个秀才?掰着手指头数,也就几来个!顶天了! 听县里文书说全县秀才加起来才四十多个人。举人老爷更是凤毛麟角,全县都不会超过五个!他河口村,就占了一个秀才的名额!” 秦德昌激动的语气来,带着兴奋,仿佛那秀才是自家人:“这还不算!听说那秀才公的儿子,也争气!就在咱们县衙里头当书吏!虽然不是官,可是在县太爷跟前能说得上话的人!那是握着笔杆子的,管着文书账目的,厉害着呢!” 收回羡慕的目光,看着秦浩然,眼神变得无比渴望:“有这层关系在,谁还敢刁难他们河口村?自然不用排队,不用受那踢斛淋尖的窝囊气,更不用像你叔公我这样,老脸都不要了去赔笑塞钱!” 说着,他脸上的羡慕渐渐化为一种落寞和期盼,蹲下身,双手抓住秦浩然小小的肩膀道:“浩然,你看到了吧?这就是读书人的体面! 这就是有功名、有门路的好处!咱们柳塘村,啥时候要是也能出一个秀才…不,哪怕只是出一个在县衙里能稍微说得上话的读书人…那真是老祖宗显灵,咱们全村都得烧高香了!咱们交粮,就不用再看人脸色,就不用再白白浪费那么多血汗粮食了!” 秦德昌的话语,为其打开了另一扇窗。必须读书,搞钱读,不然有钱也是砧板上的肉。 清晰而强烈的渴望,像幼苗破土般,从秦浩然心底钻了出来!前世就是因为层级不够,现在秦浩然想要摆脱这种任人鱼肉局面的迫切!一种想要掌握话语权的冲动! 他小小的身体里,那颗现代人的记忆开始,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起来。知识改变命运,这句话在前世是口号,在此刻,却是血淋淋的现实! 读书,科考,或许真的是这个时代,像他这样毫无背景的农家子弟,唯一能够抓住可以改变自身命运的阶梯! 抬起头,望着族叔公那双充满期盼的眼睛,非常认真的点了点头。 秦德昌看着这孩子气的动作和那完全不似孩童的眼神,先是一愣,而后满是欣慰的情绪涌了上来。站起身,对着沉默的队伍吼了一嗓子:“都打起精神!日子还长着呢!回去!” 队伍继续前行。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暗红的云彩,柳塘村低矮的轮廓在暮霭中渐渐清晰。 牛车吱吱呀呀,总算晃荡回了柳塘村。卸了空车,族人各自散去,背影都透着疲惫和丧气。 里正秦德昌心里更是堵得慌,看着族人那蔫头耷脑的样儿,更不是滋味。他强打精神,对秦远山道:“远山,回头你带两个人,把浩然家那十亩水田今年收的粮食,称出该给他的那份。虽说浩然娃儿现在跟你过,但那田产是父亲留给他的,收成也得归他,这是族里定下的规矩,不能差了。” 秦远山闷声应了:“知道了,叔。” 秦浩然家那十亩水田,是去世的秦大丰留下的最好地块,今年风调雨顺,伺候得也精心,收成还算不错。 第二天,秦远山就和族人一起,把属于秦浩然的那份粮食拉回了自家院子。稻谷堆在仓房一角,像个小山包,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点。 晚上,吃食照例是粗米粥就青菜,秦远山蹲在门槛上,瞅着仓房里那堆粮食,眉头皱成了疙瘩。 妻子陈氏收拾完碗筷,撩起围裙擦着手,也凑了过来。她看着那堆谷子,眼里先是闪过一抹喜色,随即又染上愁容。 捅了捅丈夫的胳膊,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算计的精明:“他爹,你看浩然这粮食,咱是不是商量商量?” 秦远山想了想道:“眼下镇上车马店收粮的价钱还算硬挺,我看,不如把这些谷子都拉去卖了!全换成铜钱,给浩然攒起来。 将来浩然长大了说媳妇、起新房,哪一桩不是吞金兽?现钱攥在手里,比啥都踏实!粮食放在家里,招虫惹鼠不说,万一哪天族里谁家遭了难开口借,你是借还是不借?到时候这情分和粮食,可就都难要回来了!” 陈氏听着,眉头越皱越紧,大声吼道:“全卖了?你说得轻巧!这是浩然的口粮田收上来的!是让他吃饱肚子的保障!全卖了钱,他是能啃银子还是能嚼铜板? 他如今是在咱家锅里舀饭吃,但咱家什么光景你不知道?多了浩然一口人,一年得多消耗多少粮食?把这谷子卖了,咱家今年的口粮就更紧了!到时候喝西北风去?” 秦远山被陈氏一呛,也来了气,声音不由得拔高了几分,又赶紧压下去,回头瞅了眼里屋门帘,生怕孩子们听见:“你吼什么吼!是多了浩然娃一人吃饭,可一个五岁娃,能吃多少?” 陈氏气不过争辩道:“咱家禾旺、菱姑、豆娘,哪个不是吃饭的半大小子、姑娘?光靠你土里刨食,一年到头能落下几个钱?禾旺再过几年就要说亲了,聘礼要不要攒?菱姑眼看也要到年纪了,嫁妆要不要备?不精打细算,一分钱掰成两半花,这日子还能过吗?” 秦远山站起身,脸色铁青:“你眼里就只有钱!钱!这是大丰留下的根,是我亲侄儿。我答应了族叔要照顾好他,这样搞,我这不成侵吞孤儿家产的恶人了吗?我秦远山还要不要在这村立足了?脸还要不要了?” 第13章 争吵 陈氏气得眼圈发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带着哭腔:“我怎么就眼里只有钱了?我起早贪黑、省吃俭用是为了谁?啊?我嫁给你这么多年,过过一天松快日子吗? 天天算计着米缸下顿还能不能接上,盐罐里的盐还能吃几天!你当我不想大方?不想体面?可体面能当饭吃吗?你们男人就知道讲面子、讲义气,我们女人呢?我们得守着这个灶台,不能让一家老小饿肚子!不斤斤计较,这家早就散架了!” 越说越委屈,捂着脸低声啜泣起来:“你就知道想着你侄儿,想着你的面子,你怎么不想想咱自己的禾旺、菱姑?他们就不是你的种? 他们就不要将来?浩然是可怜,咱养着他,供他吃穿,没人说个不字!我给他卖一半粮食,换成钱给他存起来,一半作口粮,也是吃进浩然的肚子里怎么就不行了?怎么就是恶人了?非要咱们自家的粮食吗?我也有儿女,他们也要长大!也要用钱...” 蹲在里屋门帘后的阴影里,秦浩然把大伯和大伯母的每一句争吵都听得清清楚楚。 秦浩然理解大伯的坚持,那是庄稼人最朴素的信义,是对亡弟和族规的承诺。 但更理解大伯母,生活的重担压在她身上,她像一个精打细算的账房先生,艰难地维持着这个家的收支平衡,她想着自己的儿女,天经地义。 秦浩然没有立刻走去劝架,此刻出去无疑是火上浇油。默默地退回炕沿边,捡起一根烧剩下的柴火棍,在冰冷的地面上,无声地划拉起来。 脑子里飞快地计算着。族叔公说过,这上好水田,一亩早稻能收一石二斗左右(约144斤)。夏税,按“一条鞭法”,每亩交银二分五厘到三分(0.2-0.25两),折算成粮食,因胥吏盘剥,实际交的远不止此数。 就算按最低标准,踢斛淋尖等“潜规则”损耗加上去,一亩田交完税,能剩下八九斗粮就算不错了。 十亩水田,总收成十二石。交税和各种损耗,就算去掉四石吧(这已是乐观估计),最终能剩下的,大概只有八石稻谷。 这八石稻谷(约960斤),还不是能直接下锅的米。这年头碾米技术落后,出米率大概只有五到六成。就算按六成算,这八石稻谷,最后能得到的糙米,也就不到五百斤。 寄居在大伯家,消耗的是大伯家整体的粮食。大伯母说得对,多一个人,就多一份消耗,而且是不小的消耗。 这五百斤米,或许刚好能填补他带来的粮食缺口,甚至可能还有一点盈余?但如果全卖了,换成钱,确实能锁起来,但大伯家就会增加许多开支。 柴火棍在地面上留下歪歪扭扭的数字和痕迹。秦浩然看着自己推算出来的结果。无论怎么算,这个家都太穷了,每一粒粮食,每一文钱,都须要发挥最大的效用。 屋外的争吵声渐渐低了,变成了陈氏压抑的啜泣和秦远山的叹息。似乎是秦远山甩手出了门,蹲到院子里生闷气,陈氏则在厨房里,把碗筷弄得叮当响,发泄着心中的委屈。 秦浩然默默擦掉了地上的算式。掀开门帘,走到厨房门口。昏暗的油灯下,大伯母的背影显得格外单薄,肩膀还在微微抽动。 秦浩然轻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大伯,大伯母,你们别吵了。” 陈氏回头,脸上泪痕未干,惊讶地看着秦浩然。 秦浩然继续说道:“那粮食,只卖一半,还有一半留家用。” “啊?”陈氏愣住了,连蹲在院子里的秦远山也诧异地抬起头,透过门看进来。 秦浩然条理清晰说着:“卖一半,换钱攒起来。留下一半,碾成米,掺着吃。这样,家里口粮能宽裕点,也能攒下点钱。” 秦浩然没有停继续说着:“我知道,哥要娶媳妇,姐要嫁人,都要用钱。我的粮食,能帮上一点,就好。” 陈氏看着这孩子过分平静的脸,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刚才满腹的委屈和抱怨,瞬间化为了巨大的心酸和一丝羞愧。她蹲下身,拉住秦浩然冰凉的小手,声音哽咽:“浩然…大伯母…大伯母不是……” 秦浩然摇摇头:“我知道。大伯母当家不容易。大伯也有大伯的道理。卖一半,留一半,行吗?” 这时,秦远山也推门走了进来,他看着秦浩然,眼神复杂万分。最终哑着嗓子道:“就…就按孩子说的办吧。” 最终,那堆稻谷,一半被拉去镇上换成了铜钱,被陈氏锁进了箱底。另一半,则碾成了糙米,倒进了家中的米缸里。 日子像被太阳晒蔫了的叶子,耷拉着过。那场关于卖粮的争吵虽说最后按秦浩然卖一半留一半的法子平息了,但家里那根紧绷的弦却没真正松下来。 大伯秦远山眉头间的川字纹更深了,劳作的时间越来越长。大伯母陈氏偶尔瞥向秦浩然的眼神里,会闪过复杂,不再是单纯的怜惜,倒像是掺了点别的什么。 秦浩然心里却跟明镜似的。知道,光靠大伯家从牙缝里抠粮食,或者死守着那些田,这穷坑根本填不满。 这个家,太需要一点活泛钱,让人心安的进项。 夏天日头毒,烤得地皮发烫,连村口的老黄狗都懒得吠了,趴在树荫下吐着舌头。 半大的孩子们耐不住热,虽说大人千叮万嘱,还是忍不住偷偷往河边、水沟边溜,图个凉快。 秦浩然看着他们,心里却琢磨着搞钱,旁敲侧击大人的话语中,得到了一些信息。 思来想去,眼睛就瞄上了水田沟渠里的鳝鱼。这玩意儿镇上酒楼和馆子收,捉鳝鱼,来钱快! 打定了主意,就叫着堂哥,带着斧头溜达到了村子边上的族里公用地。 那是河滩旁的一片杂树林子,里面长着不少野竹子。 管事的族老看见是秦浩然,只当是小孩子贪玩要砍竹子做水枪或者钓竿,挥挥手就没多管,只吆喝了一声:“你们两,仔细点手,别往深里走!” 第14章 鳝鱼笼 “哎,知道啦!”秦浩然应着,两人的身子就钻进了竹林。 两人挑那些不老不嫩,粗细适中的竹子。 秦浩然扶稳竹子,双手抱主干中下部,避免晃动,秦禾旺用斧刃斜向砍击竹根,先砍出浅槽,再逐步加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弄倒了几根,又吭哧吭哧地拖着竹子往回走。 一路上,汗珠子顺着下巴颏滴进土里。 把竹子拖回院子时,正好碰上大伯秦远山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看着地上那几根青竹,秦远山愣了一下:“浩然,禾旺你两弄这玩意儿干啥?当柴火烧可惜了。” 秦浩然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和泥道子,喘着气:“大伯,我想请您帮忙做几个笼子,就是那种…那种口小肚子大,里头带倒刺的,拿去水沟里捉鳝鱼!” “捉鳝鱼?”秦远山眉头又习惯性地皱起来,“那东西精得很,泥鳅似的,不好弄。费这劲干啥?” 秦浩然赶紧说:“能卖钱!镇上馆子收!我打听过了!就算卖不掉,咱自己吃也能添个荤腥,给大伯和大伯母,还有哥和姐补补身子!” 这时,堂哥秦禾旺眼睛放光,附和道:“爹!做笼子捉鳝鱼,这个好!我知道村东头老水沟那边鳝鱼又多又肥!晚上我去下笼子!” 他拍着胸脯,跃跃欲试。 秦远山看着儿子那兴奋劲儿,又瞅瞅秦浩然那一脸认真不像开玩笑的样子,心里掂量起来。鳝鱼确实是个肉味,自己家也好久没有荤腥了。 平时农闲也有人去摸,但效率低。要是真能用笼子捉,倒是个来钱的路子。他蹲下身,摸了摸那几根竹子,材质还行。 秦远山吐了口唾沫在手心,搓了搓:“成吧,就当陪你们小子耍耍。禾旺,去把我那套破篾刀找来,再搬个矮凳来。” 秦远山年轻时候跟人打过短工,学过几下竹编的手艺,虽然不算顶尖,但做几个简易的鳝鱼笼还是不在话下。他按照秦浩然连说带比划的样子,其实就是一种入口有倒须、鱼进去就出不来的地笼。 开始破竹、削篾、编织。秦浩然就在旁边打下手,递个竹篾,扶稳笼身。秦禾旺更是兴奋地围着转,问东问西,时不时还想上手,但就是一个帮倒忙的主。 忙活了大半天,日头都偏西了,十个看起来歪歪扭扭却结结实实的鳝鱼笼总算做好了,摆在地上,歪七八六的一点也不美观。 笼子有了,还得有饵。鳝鱼最爱吃腥荤,尤其是蚯蚓。秦浩然想起前世在乡下的土法子,便拉着秦禾旺,拿着个小破锄头和一個缺了口的瓦罐,跑到村子堆放夏肥(沤肥)的大土坑旁边。这里土质黑肥,潮湿透气,是蚯蚓最爱待的地方。 “哥,先别急挖。”秦浩然拦住抡起锄头就要刨的秦禾旺。他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竹筒,里面是刚刚偷沥出来的一点淘米水。把那点发白的汁水,均匀地洒在一小片看起来特别湿润的泥地上。 秦禾旺不解:“洒这玩意儿干啥?怪浪费的。” 秦浩然故作神秘:“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没过多久,奇妙的事情发生了。或许是淘米水里那点淀粉和微酸的气息吸引了它们,那片泥地表面开始微微蠕动,一条条红褐色的、肥硕的蚯蚓从泥土深处钻了出来,越聚越多! “哇!神了!”秦禾旺眼睛瞪得溜圆,看着地上越来越多扭动的蚯蚓,又看看一脸平静的堂弟,脸上满是不可思议和崇拜,“浩然!你咋弄的?这比挖快多了!太厉害了!” 秦浩然心里有点小得意,但脸上还是那副老实小孩样:“就…就偶然听人说的土法子。” 拿起一根一头被劈成细丝的木棍(临时做的简易震动叉),插进那片蚯蚓聚集的地里,然后用手快速地来回抽动木棍。地面传来的震动模拟了下雨的感觉,更多的蚯蚓受惊般从四面八方钻出地面。 两兄弟赶紧蹲下身,手忙脚乱地抓起来,肥嘟嘟的蚯蚓在手心里扭动,滑溜溜的。不一会儿,瓦罐里就装了厚厚一层扭动的红蚯蚓,足够用了。 秦远山过来看时,见到那满满一罐鱼饵,也吃了一惊,嘟囔道:“嘿,你们两个小崽子,哪儿学来的歪招?” 天色渐渐暗下来,蚊子开始成团地嗡嗡叫。秦浩然跟秦禾旺一起用竹片夹着蚯蚓,而后把蚯蚓塞进每个鳝笼底部,然后用削好的竹片巧妙地封好入口,确保鳝鱼能闻着味儿钻进去,却钻不出来。 秦远山在两小只,准备出门时,脸色变得严肃起来,尤其盯着秦禾旺:“禾旺,听好了!带浩然去放笼子,千万给我仔细着!水沟边草深蚊子多,晚上更是蛇虫出没的时候,特别是土公蛇(蝮蛇),毒得很! 先用这根长棍子,给我使劲抽打前面的草,才能下脚!听见没?一定要看好浩然,他比你小,不准毛手毛脚,放了笼子立马回家!要是出了半点差池,我扒了你的皮!” “知道了爹!保证看好浩然!一根汗毛都不少!”秦禾旺挺起胸膛,接过打草长棍。 秦浩然也回复着大伯:“大伯,我们会小心的。” 兄弟俩一人提着几只鳝笼,出了院门。秦禾旺一马当先,手里的长棍虎虎生风,噼里啪啦地抽打着路边的草丛,惊起一片片飞虫。秦浩然紧跟在他身后,小心地踩着堂哥开辟出的安全路径。 夜幕缓缓罩住了柳塘村,星星一颗接一颗地亮起来。蛙声和虫鸣此起彼伏,演奏着乡村夜晚的交响曲。 他们选择的水沟都是平时鱼虾较多、相对偏僻的沟段。秦禾旺根据以往摸鱼的经验,找准那些水草特别茂盛、水流缓和、岸边还有小泥洞的地方。 两人配合着,将鳝笼沉入水中,将系着的麻绳牢牢绑在岸边的树根或者凸起的土块上,做好只有他们自己才认得的标记。 十个鳝笼终于全部放了下去,悄无声息地隐没在黑暗的水草深处,只等着贪嘴的鳝鱼自投罗网。 兄弟俩直起腰,互相看了一眼,虽然看不清对方的表情,却能感受到彼此心里的兴奋和期待。 秦禾旺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走!回家!明天天不亮就来收!” 第15章 收获与堆肥 次日,天还蒙蒙亮,远处天际才刚泛起一丝鱼肚白,村子里静悄悄的,连报晓的公鸡都还没完全清醒。 秦禾旺就睡醒了,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翻起来,但眼睛还带着睡意,就迫不及待地去推旁边的秦浩然。 声音里满是兴奋:“浩然!浩然!快起来!收笼子去!” 秦浩然被堂哥一推,蒙圈的立刻坐了起来,而后两人窸窣穿好衣服,蹑手蹑脚地拉开房门。 院子里,秦远山也已经起来了,看见两个小的出来,又叮嘱了一遍:“还是那句话,小心脚下,一定要打草惊蛇!收了笼子就赶紧回来,别在水边逗留!” “知道啦爹!”秦禾旺满口答应,拉着秦浩然就往外跑。 清晨的空气带着沁人的凉意,草叶上挂满了晶莹的露珠,打湿了兄弟俩的裤腿和草鞋。沿着昨晚的路径,心急火燎地奔向水沟。 秦浩然负责用棍子拨开水草和寻找标记,秦禾旺则将浸了一夜水的鳝笼一个个提溜上来。笼子带着河泥和水腥气。 第一个笼子,空的。秦禾旺脸上的兴奋淡了点。 第二个笼子,还是空的。“咋回事?”他嘀咕着。 第三个笼子提起来,里面传来明显的扑腾声!“有了!”秦禾旺低呼一声,凑过去看。只见一条黄褐色的鳝鱼在笼子里扭动挣扎,虽然不算很大,但确实是货真价实的鳝鱼! “太好了!”秦浩然也忍不住笑了。 希望重新燃起。他们一个个收下去,十个笼子,竟然有六个里面都有了收获!有的只有一条,有的里面挤了两三条!最让人惊喜的是最后一个笼子,提起来格外沉,拖出水一看,好家伙! 里面盘着一条几乎有小孩胳膊粗的大鳝鱼,黑黄相间,力气极大,扭动时撞得竹笼砰砰响! 秦禾旺眼睛都直了,声音兴奋到发颤:“我的娘诶!这么大!这得有多重?怕不得有十来两!(取明代一斤十六两)发财了发财了!” 兄弟俩喜出望外,把鳝鱼从笼子的倒须口小心地倒进带来的鱼篓里,那条最大的单独放着。看着鱼篓里扭动纠缠的鳝鱼,估计得有三四斤重,两人心里的喜悦像清晨的阳光一样,越来越明亮。 回到家,天已大亮。陈氏正在灶房生火准备做早饭,看到鱼篓里那些活蹦乱跳的鳝鱼,尤其是那条硕大无比的,满是惊讶! 她脸上瞬间露出笑容:“哎呦!这…这么多?还这么大个?这能卖不少钱呢!禾旺,浩然,你俩可真行!” 秦远山从地里回来吃早饭,看到收获,黝黑的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了笑容,点了点头:“嗯,不错。”虽然没多说,但那眼神里的赞许是藏不住的。 最终,那条最大的鳝鱼和几条稍大的被陈氏留了下来:“这是浩然和禾旺第一次抓的,咱自己尝尝鲜!剩下的让禾旺他爹赶集时带去卖了换钱!” 中午,破天荒地,饭桌上出现了一大盆浓油赤酱的红烧鳝段。 那扑鼻的肉香弥漫了整个小院,馋得小豆娘围着桌子直转悠。陈氏还给秦远山倒了一小杯自家酿的浊酒。一家人吃得欢声笑语。秦禾旺更是得意非凡,唾沫横飞地讲述着他如何英明神武地找到下笼地点、如何与鳝鱼精搏斗(其实只是提了下笼子)的过程,仿佛所有的功劳都是他一个人的。 秦浩然只是安静地吃着饭,听着堂哥吹牛逼。 下午,秦禾旺因为吹牛太过,被秦远山一把拎去堆肥场帮忙干活,“省得你闲得浑身力气没处使!”秦浩然想了想,也跟了上去。 倒不是怕干活,而是想亲眼看看这个时代的农民是如何堆肥的,前世的知识里,也有关于有机肥料的内容。 还没走到村头的堆肥场,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沤烂腐臭就扑面而来!那味道霸道无比,直冲天灵盖,熏得人眼睛发酸,胃里翻江倒海。 秦浩然差点把中午吃的红烧鳝段全吐出来,小脸瞬间煞白,赶紧用袖子捂住口鼻。 好家伙!这就是古代版的生化武器吗? 只见一片空地上,堆着好几个巨大的、圆锥形的肥堆,差不多有一丈来高(约三米多)。肥堆主要是由割下来的田埂杂草、豆秆、麦秸等绿肥,混合着从河里挖上来黑乎乎的、粘稠的河泥,还有些明显是人粪尿的污物搅拌在一起。 时值盛夏,温度高,微生物活动剧烈,散发出惊人浓烈的臭气。因为夏季多雨,肥堆周围还挖了浅沟排水,防止养分流失。 秦远山和几个族人正赤着膊,拿着长长的木叉,费力地翻动着这些肥堆,让它们发酵得更均匀。他们似乎早已习惯了这味道,脸上毫无异色,还在大声说笑着。 秦禾旺一开始也被熏得龇牙咧嘴,但很快就被别的东西吸引了注意力。他丢下木叉,跑到肥堆边缘那些相对干燥些的地方,兴奋地叫起来:“浩然!快来看!好多地龙(蚯蚓)!又大又肥!” 果然,在那些腐殖质丰富的地方,密密麻麻地爬着无数肥硕的蚯蚓,比他们昨天用淘米水引来的还要多、还要大! 秦禾旺像发现了宝藏,也顾不上臭了,徒手就去抓,很快就抓了一把,得意地朝秦浩然炫耀:“看!今晚鳝鱼笼的饵料有了!还是顶好的!” 秦浩然捂着鼻子,远远看着堂哥在粪堆里刨得不亦乐乎,又看看那些冒着热气的巨大肥堆,心里五味杂陈。 这就是最真实的农耕生活,充满了泥土和粪便的气息,辛苦、粗糙,甚至有些污秽,但却是这片土地上的人们赖以生存的基础。强忍着不适,也拿起一把小点的耙子,学着大人的样子,在肥堆边缘小心地帮忙耙动一些杂草。 一个下午下来,秦禾旺收获了一大罐极品蚯蚓,而秦浩然则被熏得头晕眼花,身上也沾满了难以描述的气味。 但他对古代的堆肥方式有了最直观的认识。原始、粗放、味道惊人,但确实是在利用一切可利用的有机物质来滋养土地。 回去的路上,秦禾旺还在兴奋地摆弄他的蚯蚓罐子。 第16章 拉伙 鳝鱼的美味,让秦禾旺有一种,做大做强,再创辉煌的动力。才过了两天,看着那十个鳝笼就觉得不够看了,心里痒痒得像有猫在挠。 吃晚饭时,秦禾旺忍不住又提起来:“爹!再多做几个笼子吧!十个太少了!你看咱昨天收的,那么多沟都没放呢!”眼睛瞟着墙角那堆竹子。 秦远山把碗里的稀饭喝得呼噜响,头也没抬:“做那么多干啥?十个还不够你折腾?水边不是闹着玩的,笼子多了,你们跑的地方就多,万一出点事咋办?老实点!” 秦禾旺像被泼了盆冷水,嘟着嘴,一脸不乐意,用筷子使劲戳着碗里的咸菜疙瘩。 一直安静吃饭的秦浩然,看着堂哥的样子,又看看大伯紧锁的眉头,心里慢慢有了个想法。晚上,兄弟俩躺在炕上,秦禾旺还在唉声叹气,秦浩然翻了个身,小声说:“哥,大伯是怕咱出事。可…要是人多一点呢?” 秦禾旺没明白:“人多?啥意思?” 秦浩然慢慢分析给秦禾旺听:“你看啊,咱村像咱这么大的孩子不少,平时也都满村跑,下河摸鱼上树掏鸟的。要是…要是把他们也叫上,一家出两个笼子,或者谁家大人会编,多编几个。咱们一起挖蚯蚓,分好地方,一起去放笼子,一起去收。 这样人多互相有照应,爹和里正叔爷应该能放心点吧?而且笼子多了,抓的鱼肯定也多啊!” 秦禾旺一听,眼睛亮了起来:“对啊!我怎么没想到!浩然你脑子真好使!秋收,锄头,铁犁,河娃,水生,夏稻他们肯定乐意!抓了鳝鱼能吃肉还能卖钱,谁不干谁是傻子!” 第二天,秦禾旺就像个撒欢的马驹,满村子跑,逢人就吹嘘他俩抓鳝鱼的丰功伟绩,尤其重点描述那条十两重的大鳝鱼和红烧鳝段的香味,然后神秘兮兮地说有个发财大计。 果然,一听说能一起抓鳝鱼换钱,村里七八个半大孩子都心动了,纷纷表示要加入。但也有几个年纪稍大、性子稳重点的,表示要先看看,怕被家里人骂。 秦浩然觉得这事还是得让大人知道。他拉着兴奋过度的堂哥,先去跟大伯秦远山说了他们的想法。 秦远山听完,沉吟了半天:“娃们一起弄,互相看着点,倒是能少出点事…但这也不是小事,我得先去跟里正叔说一声。” 秦远山找到里正秦德昌,把孩子们想合伙抓鳝鱼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秦德昌捻着胡子,考虑了很久:“娃们有点营生心思是好事,总比瞎胡闹强。但安全是第一条!远山,你得多盯着点,跟他们定好规矩,不准去深水区,不准单独行动,早晚收放必须结伴!你跟守竹林的老三说一声,就说是我的意思,让孩子们砍点竹子,但别糟蹋了。” 得了里正的准许,秦远山心里才有了底。他先去跟看守族里公用竹林的老人打了招呼,然后才带着几个半大的小子,去竹林里砍了更多的竹子回来。 接下来的两天,秦远山家的院子成了临时作坊。秦远山负责技术指导和大框架,秦禾旺和几个大点的孩子跟着打下手,削篾、打磨。 秦浩然则在一旁帮忙整理,顺便提出一点小改进建议,比如把入口的倒须做得更顺滑不易卡死。忙活了一天,又新做出来十多个结实耐用的鳝笼。 这一次,二十多个鳝笼分散到了村里几条鱼情最好的水沟里。孩子们分了组,约好早晚一起行动,互相监督安全。 第二天天还没亮,孩子们就迫不及待地聚集起来,浩浩荡荡地去收笼子。结果令人振奋!二十多个笼子,收获颇丰,加起来抓了足足有十几斤鳝鱼!看着好几個鱼篓里满满当当、扭动翻滚的鳝鱼,孩子们都兴奋得哇哇大叫。 分鱼的时候,问题来了。秦禾旺下意识就想把最大的、最多的往自己家鱼篓里划拉,觉得主意是他和浩然想的,笼子主要是他爹做的,理应拿大头。 秦浩然悄悄把他拉到一边,低声道:“哥,不能这样分。” “为啥?咱不该多拿点吗?”秦禾旺不解。 秦浩然耐心解释:“主意是咱想的,但竹子是族里的,大家也都出了力,一起挖虫一起放笼。要是这次咱拿多了,下次谁还愿意跟咱干? 时间长了,就该有人背后说闲话,甚至偷偷破坏笼子,或者自己去别处下笼子了。不如公平点,按每家出的笼子数或者参与的人数分,哪怕咱家少拿一点,但细水长流,大家都能尝到甜头,才会一直跟着咱干,以后才能抓更多的鱼。” 秦禾旺虽然有点舍不得,但他觉得弟弟说得有道理,挠了挠头:“行吧,听你的!” 于是,鳝鱼被相对公平地分给了参与的孩子家。那天中午,柳塘村好几户人家的烟囱都飘出了久违的炖鱼烧肉的香味。那些之前犹豫没参与的孩子,闻着香味,看着伙伴家端出来的鳝鱼,眼里满是羡慕和后悔。 根本不用再多说,第二天,几乎全村所有能跑能跳的孩子都找上门了,连几个腿脚还利索的老人都笑呵呵地来问,能不能让他们也编几个笼子跟着沾沾光。 眼看着规模要扩大,秦浩然觉得需要有点简单的规矩了。拉着秦禾旺,跟孩子们和几家愿意参与的老人定了初步的章程: 一.愿意参与的,家里有会编竹器的,可以自己砍竹子编笼子(需经看守族人同意),编好的笼子记上自家标记。 二.挖蚯蚓由孩子们分组轮流进行,在指定区域(如堆肥场外围)挖,不准破坏庄稼。 三.下笼区域由里正和大致划分,避免扎堆,也避开深水危险区。 四.收获按各家出的有效笼子数量分配,多劳多得。 五.一切行动必须以安全为先,早晚必须集体行动,互相照应。 大人们不是不想抓鳝鱼改善生活,实在是抽不出身。盛夏时节,正是秋收作物管理最关键的时候。 田里的稻子、麦子渴不得,光是用水车(桔槔、龙骨水车)从河里车水灌溉,就能累垮一条壮汉。 还要除草、捉虫、查看墒情,一天下来,骨头都快散架了,哪还有力气去折腾鳝鱼?也只能由着孩子们去“胡闹”,顺便让家里饭桌上多点油水。几个空闲稍多的老人,倒是因此找到了点副业,乐得参与。 就这样,在秦浩然不经意间的推动下,柳塘村兴起了一股由孩子们主导、老人辅助的捕鳝副业。 秦禾旺成了孩子王,整天威风凛凛地带着队伍出没在水沟边。而秦浩然,则更像是一个藏在幕后的小军师,观察着,思考着,偶尔提出一点建议。 村子似乎因为这点小小的营生,多了些活力,也多了些希望。 第17章 廉价的鳝鱼 人手多了,鳝笼下得密了。开始几天,家家户户灶房里飘出的都是鳝鱼的鲜香,孩子们吃得满嘴油光,大人们脸上也难得见了笑模样。 多余的鳝鱼,自然就得拿去换钱。前几天,秦远山挑了个就近的清水镇,带着秦禾旺和秦浩然攒的二十多斤鳝鱼去试水。 回来的时候,腰间那破旧的钱袋里倒是叮当作响,多了八十来个铜钱,但秦远山的脸色却比那锅底灰还难看。 秦禾旺问道:“爹,咋了?卖得不好吗?”一遍遍数着爹带回来的铜钱,美滋滋地盘算着能割多少肉。 秦远山不开心道:“好啥?四文钱一斤!还得是活蹦乱跳、精神头十足的!那些路上稍微颠簸得有点蔫巴、破了点皮的,压价压得更狠,三文、两文! 镇上就那么大点地方,能天天吃得起这玩意儿的人家,掰着手指头数得过来。卖鱼卖虾的摊子一个挨一个。咱这鳝鱼,人家说只要手脚轻快点,不怕泥腥,自己去田沟河也能摸到几条,不是什么稀罕物,卖不上价啊!” 一直默默坐在旁边听着的秦浩然懵了。四文钱一斤?这价格让他透心凉。 下意识地在心里飞速换算:按照他模糊的时空物价对比,这四文钱恐怕也就相当于现代社会的七八块钱?而在他那个时代,这种纯野生的、在清水里养得油光锃亮的黄鳝,在市场上怎么也得卖到四五十块钱一斤,逢年过节价格还能翻着跟头往上涨! 秦浩然装作孩童般的好奇,眨着眼睛问:“大伯,镇上才卖四文钱啊?那县城里呢?县里人多,有钱的老爷、太太、少爷小姐肯定也多,他们见识广,舍得花钱吃好东西,会不会价钱能贵点?” 秦远山正沉浸在挫败和烟愁里,被秦浩然这突如其来的一问,弄得愣了一瞬。摇摇头,习惯性地否定:“县城?那哪知道…县里离咱这柳塘村,得有大几十里地呢!牛车都得颠簸大半天,谁没事跑那儿卖这玩意儿去? 还不够折腾的脚力钱。再说了,县里是啥光景,衙门啥规矩,市集啥行情,咱这地里刨食的庄户人,两眼一抹黑,清楚个啥?” 但秦浩然的话,还是听进去了。清水镇巴掌大,穷哈哈多,富户少,消费不起。 可县城肯定不一样啊!那是有钱人扎堆的地方。犹豫着,心里的算盘也开始噼啪作响:四文钱一斤,确实太贱卖了…万一,万一县里真能多卖一两文呢?那这二十多斤,可就能多出不少钱啊! 这个念头像野草一样在秦远山心里疯长。站起身说道:“我出去一趟。” 说罢,也不多解释,就往村里里正家走去。秦浩然也跟着去,说想看望一下叔爷。秦禾旺则组织人手去搞地龙。 秦德昌此时在家搓着麻绳,干枯粗糙的手指却异常灵巧。听秦远山唉声叹气地说完镇上的贱价,又提起秦浩然那个关于县城的疑问。 里正沉吟着:“县里?嗯…价钱嘛,或许真能比镇上高上一些。毕竟人多,富户多,馆子也多。但是...” 话锋一转:“路远,山道难行,牛车颠簸,这一去一回,最少得折腾一整天,极其耽搁工夫。而且,进城不是白进的,得交入市税、摊租,遇到不好说话的衙役,还得打点…这些都是成本。远山,你们现在一天下来,拢共能收到多少斤鳝鱼?” 秦远山看向默默跟在他身后,竖着耳朵听的秦浩然。这孩子最近表现出来的机灵劲儿,让人不知不觉有些依赖。 秦浩然心里早有一本明细账,他上前一步,小身板挺得笔直说道:“叔爷,现在咱们村差不多一天能收上来十四五斤,天气好,泥滩里鳝鱼活跃,大家下的笼子多,有时候能接近二十斤。要是接下来几天都不下雨,产量还能再往上冒一冒。” 秦德昌眯着眼,心里那副算盘拨得飞快:一天就算十五斤,镇上卖四文一斤,满打满算六十文,刨去偶尔死掉的损耗,能落袋五十多文就顶天了。 这钱看着不少,可要分给那么多出人出力出鳝笼的人家,一户一天到头,也就分得几文钱,刚够换点盐巴针线,确实不多,也就是个贴补。 要是县里真能贵上一两文,哪怕只贵一文,一斤五文,这一百多斤就能多出一百多文!扣除来回的成本和税钱,应该还有得赚。 而且,这鳝鱼产量眼看着还在涨,光靠清水镇这个小池子,确实消化不掉了,必须得找个更大的市口。 思忖既定,做出了决断:“成!我看浩然娃子这话问到点子上了!反正过几天我也正好要去县里衙门办理今年冬天服徭役的文书和摊派,正好一路!你们就赶紧的,再攒个四五天的量,咱们凑个整,跑一趟县城! 远山,你这几天就多辛苦点,把各家的鳝鱼都收拢好,用清水好好养着,喂点蛋清,务必把精神头给我养足了,死的蔫的一概不要。 我再去叫上两个稳当、力气足的后生,德贵家的大小子和有福家的老二就不错,到时候一起去,路上也有个照应,也能轮流挑担子。税该交就交,只要有的赚,这路子就得闯一闯!”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秦家村的每个角落。孩子们抓鳝鱼的劲头空前高涨,田埂边、河沟旁,到处都是他们撅着屁股忙碌的小身影,欢声笑语夹杂着发现大鳝鱼的惊叫,此起彼伏。大人们眼里也重新燃起了希望,精心照料着家里的鳝笼和已经收获的“战利品”。 连着积攒了五天,秦远山家院子里的大水缸和木盆、木桶全都派上了用场,里面密密麻麻,足足攒下了一百二十多斤活鳝鱼。 这些家伙食被伺候得好,一个个黑黄油亮,身躯粗壮,在清澈的水里有力地扭动翻腾,搅起阵阵水花。 秦德昌看了也连连点头,决定事不宜迟,第二天丑时正(凌晨两点)就出发,赶早市,才能卖上好价钱。 秦禾旺听说爹和里正爷爷真的要带队去县城卖鳝鱼,心思立刻活泛了起来,像是有只小猫在心里不停地挠。 长这么大,他去过最远最热闹的地方就是清水镇,那青砖黑瓦、铺着石板的县城,只在村里老人的故事里听说过。 第18章 前往县城 那里有高高的城墙,气派的衙门,数不清的店铺,还有穿着绸缎衣裳的老爷夫人…这一切都对他构成了巨大的诱惑。 他围着秦远山打转,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软磨硬泡:“爹!我的亲爹!带我去吧!我保证不捣乱!我力气大,能帮你抬鱼篓、挑担子!我能干活!让我也跟着去见见世面呗!求求你了!” 秦远山正忙着最后一遍检查鳝鱼的状况,给水缸换水,心里装着明天的长途和生意,本就紧张烦躁,被儿子这么一缠,火气噌就上来了。 眼睛一瞪,呵斥道:“去去去!一边待着去!添什么乱!这是去干活,不是去耍子!几十里的路,牛车都颠得散架,是你能受得了的罪?老老实实给我在家待着,帮你娘干活,看好弟弟妹妹!” 秦禾旺一看软语相求不成,少年人的倔脾气和那股对县城强烈的向往瞬间压倒了对父亲的畏惧。 索性把心一横,耍起了泼赖,噗通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死死抱住秦远山沾满泥点的小腿,嚎了起来:“我不!我就要去!我就要去县城看看!你不带我去,我就…我就告诉大伙儿,我不去挖蚯蚓了!我也不让他们去!我们都罢工!看你们哪来的鳝鱼卖!” 自觉有了底气,胆子前所未有地肥壮起来,声音也拔高了不少。 “嘿!你个小兔崽子!反了教了!还敢威胁起你老子来了!”秦远山这些日子为鳝鱼销路、价钱发愁积压的怒火,被儿子这混账话瞬间点燃,气得额角青筋直跳。 扬起了那蒲扇般粗糙结实的大巴掌,就要朝着秦禾旺的屁股上揍去。 秦禾旺眼见巴掌要落下来,索性把心一横,梗着脖子,紧紧闭上眼,咬紧牙关,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打死我也不改口”的决绝架势,准备硬扛下这顿打。 院子里,只剩下鳝鱼搅动水花的哗哗声,和秦远山粗重的喘息声。 一直在一旁默默观察的秦浩然,心里也跟着着急。他理解堂哥对山外世界的好奇与渴望。 秦远山瞥见了一直安静站在灶房门口阴影里的侄儿秦浩然。 看着这孩子瘦小的,几乎要融进黑暗里,没说话,甚至没有上前劝解,只是用那双过于早熟的眼睛望着秦远山,那不是一个快六岁孩子该有的眼神。 秦远山的心,酸软下来。浩然这孩子,自打接浩然娃来家里。实在是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 吃饭时从来不敢第一个动筷子,更不敢多盛,喝粥总是先喝上面那层稀汤水,碗底那点稠的米粒,扒拉得比三岁的小女儿豆娘还少。 偶尔饭桌上有点难得的荤腥,比如前几日打的鳝鱼段、过节才舍得吃的炒鸡蛋,从来不会自己主动去夹一筷子,都是自己或者妻子陈氏、大女儿菱姑实在看不下去,硬生生夹到他碗里,秦浩然小声又飞快地说句“谢谢大伯/伯娘/姐姐”。 然后低着头,几乎是数着米粒般默默地、快速地吃掉,就像一只被雨水淋透、小心翼翼寄人篱下的小猫,尽量蜷缩起自己,不发出任何声音,不给人添任何麻烦,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带禾旺去,这小子一路上肯定叽叽喳喳、东张西望,净想着玩闹,确实是添乱、闹心。 但带浩然去…这孩子或许是真想去县城看看,能不能在偌大的县城里,让浩然侥幸远远看一眼改嫁到县城里的娘? 虽然王春英嫁过去那边,就彻底断了音信,但血脉亲情,哪是说断就断的?想到这里,秦远山心里叹了口气。 没好气对着还赖在地上的儿子低吼道:“起来!瞧你那点撒泼打滚的出息!男娃子像什么样子!带你去也行!” 秦禾旺猛地睁开眼,难以置信地看着父亲,脸上瞬间阴转晴,几乎是弹跳了起来。 秦远山语气严厉,手指几乎戳到儿子鼻尖:“但是!一路上都得给我老老实实听话!让你干啥就干啥,不准瞎跑,不准多嘴,不准惹是生非!要是敢有半点不听话,或者走丢了,老子立马把你扔在半道上,腿给你打断,说到做到!听见没?” 秦禾旺喜笑颜开,忙不迭地保证:“听见了!听见了!保证听话!爹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恨不得指天发誓。 秦远山这才缓和了脸色,又转向一直安静站着的秦浩然,语气不由自主地放缓了些,带着温和:“浩然也一起去吧。路上帮我……看着点木盆,别让水洒得太厉害。”秦远山找了个蹩脚的理由。 秦浩然开心回复着大伯:“谢谢大伯!我一定看好!绝不乱跑!” 秦远山心里那点因为多带两个孩子而升起的担忧和麻烦感,悄然消散了不少,孩子,太容易满足了。 这一夜,对于秦禾旺和秦浩然来说,都格外漫长而兴奋。秦禾旺在简陋的床铺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幻想着县城的繁华热闹;而秦浩然,则望着窗外疏朗的星空。 次日,丑时正(凌晨两点),万籁俱寂,月牙还清冷地挂在天边,洒下朦胧微光。 村子里一片沉寂,只有几声零星的狗吠和不知名虫子的低鸣。秦家院门被轻轻推开,秦德昌如约而至,身后跟着两个精壮结实的后生,德贵家的大小子秦铁柱和有福家的老二秦石锁,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手脚麻利,性情憨厚稳重。 两个用木头编制的木桶,篓被抬了出来,上面地盖着粗麻布,篓子里是全村人四五天的希望,一百二十多斤的活鳝鱼,它们在不甚宽敞的空间里微微扭动。 虽然牛车速度慢,但比起纯粹肩挑手提,不仅能载货,人也能轮流坐上去歇歇脚,尤其是对两个孩子来说,要轻松太多。 陈氏塞给秦远山一个更大的粗布包,里面是足够几人吃的干粮和一小罐咸菜,又给秦禾旺和秦浩然每人怀里塞了两个煮鸡蛋,低声反复叮嘱:“坐车抓紧了,别掉下来…听叔爷的话…” 秦禾旺迫不及待地爬上了车,坐在车沿,兴奋地晃荡着双腿。秦浩然则被秦远山托了一把,安置在靠近木桶相对稳妥的位置。 第19章 抵达 秦远山自己坐在车头执鞭,秦德昌坐在他旁边。铁柱和石锁则一左一右跟在车旁,随时照应。 “驾!”秦远山轻轻抖了下缰绳,老牛迈开沉稳的步子,车轮缓缓驶出了沉睡的秦家村。 起初,坐在牛车上的新鲜感让秦禾旺兴奋不已,东张西望,即使外面是漆黑一片,只有车头挂着灯笼微弱照亮前方一小片路。 但很快,牛车的颠簸就显现出威力。路面坑洼不平,老牛车又没有减震,每一次颠簸都让人屁股发麻。幸好下面铺了些草,到时候好给牛吃。 秦远山和秦德昌显然早已习惯,随着牛车的节奏微微晃动着身体。 秦德昌说道:“慢点赶,不着急,天亮能到就成。” 天色蒙蒙亮时,他们终于走上了那条通往县城的官道。路况稍好了一些,但牛车依然慢悠悠地晃着。 晨曦中,远山如黛,路旁的田野染上一层金边。秦禾旺的精力恢复了些,又开始好奇地打量路上逐渐多起来的行人和车马。秦浩然也稍稍放松了些,被沿途的景色吸引。 秦远山偶尔回头看看两个孩子,见他们虽然疲惫但还算安好,便稍稍放心。他注意到浩然一直很安静,只是看着远方,便难得地主动开口问:“浩然,累不累?累了就靠鱼篓上眯一会儿。” 秦浩然摇摇头:“不累,大伯。”他的目光依然投向道路的尽头。 秦禾旺没了精神,蔫蔫地靠在鱼篓上打盹。秦浩然强打着精神,留意着鳝鱼的情况。 秦远山和秦德昌轮流赶车,铁柱和石锁也轮流坐上牛车歇息片刻。漫长的旅途在牛车不紧不慢的吱呀声中缓缓流逝。 约莫晨时7点左右,赶车的秦德昌直起了身子,脸上露出笑容:“到了!看见城墙了!” 众人闻言,精神都是一振,纷纷极目远眺。 只见远方地平线上,一道逐渐清晰,那是一座城的城墙! 秦禾旺瞬间清醒,张大了嘴巴惊叹道:“哇!真的好高啊!”差点从车上蹦起来。 越靠近县城,官道上的人流车马就越发密集起来。挑着担子的农夫,推着满载货物独轮车的脚夫,骑着毛驴的妇人,驮着货物的骡队,以及更多像他们一样拉着各种农产品、山货的牛车、驴车,呈现出一种活力。牛车汇入这股通往城门的洪流之中。 终于,他们随着人流来到了高大的城门洞下。青砖砌成的城墙厚实而巍峨,饱经风霜,上面景陵县三个大字。城门口站着两个穿着号衣、挎着腰刀的守城兵丁,斜眼看着进城的人群,偶尔懒洋洋地吆喝一两声。 秦德昌示意秦远山停下牛车,自己跳下车,整理了一下衣服,走上前去,对着一个看似小头目的兵丁拱了拱手,脸上堆起谦恭的笑容:“差爷辛苦,咱们是柳塘村的,用牛车拉了点儿自家抓的鲜货,想来城里市集换几个钱,贴补家用。”他指了指车上那两个木桶。 那兵丁斜睨了牛车和鱼篓一眼,又打量了一下他们这一行人的穿着,粗声粗气地问:“卖的什么鲜货?” 秦远山赶忙坐在车头上补充道:“是些活鳝鱼,差爷。” “鳝鱼?进去吧。记住,城里不准牛车乱跑,找到地方就赶紧卸货歇了车,别挡道。”兵丁挥挥手,倒也没多为难。 但另一个年轻点的兵丁却走了过来,用刀鞘敲了敲车辕:“入市税、车马税交了么?” 秦德昌显然早有准备,连忙从怀里摸出比先前预备的更多一些的铜钱,塞到那兵丁手里,赔笑道:“军爷行个方便,小本生意,这点钱给军爷们打点酒喝,添麻烦了。” 那兵丁掂了掂手里的铜钱,哼了一声,这才让开道路:“进去吧进去吧!顺着主街往东走,菜市口那边找地方!” “好嘞!谢谢军爷!”秦德昌连连道谢,示意秦远山赶紧驱车入城。 老黄牛拉着车,地穿过幽深门洞,正式进入了景陵县城。街道两旁是密密麻麻的店铺,布幌子迎风招展,卖杂货、打铁铺、酒铺、点心铺、弹棉铺…… 吆喝声不绝于耳。路面是碎石铺就,比官道平整些,但也被各种车辆和行人磨得光滑。 秦禾旺的眼睛完全不够用了,东张西望,时不时发出低低的惊呼,要不是秦远山严厉的眼神警告,他几乎要站起来。 秦浩然也同样被这古代市井的繁华景象所震撼,努力记忆着道路和标志性的店铺。 娘,会在这些鳞次栉比的房屋中的某一间里吗?牛车缓慢的速度,反而给了他更多观察的时间,目光仔细地掠过街道两旁的每一个门脸,每一个过往女性的身影,既期待又害怕真的看到什么。 秦德昌和秦远山却无暇欣赏这繁华,他们谨慎地驱赶着牛车,避让着行人和更华丽的马车、轿子,熟门熟路地沿着主街往东走。越往东走,人流越发拥挤,各种农产品的气息也越发浓郁。 终于,他们来到了城东的菜市口。这里是一片巨大的露天广场,人声鼎沸,各种蔬菜、禽蛋、鱼虾、肉摊挤得满满当当,地上湿漉漉的,混杂着菜叶、污水和泥土,气味也更加复杂浓烈的腥味、膻味... 寻了一处靠近边缘、稍微僻静点又能停靠牛车的地方,秦铁柱和秦石锁连忙解开绳索,将木桶抬下车。秦远山和秦德昌迅速揭开湿布,仔细检查鳝鱼的状况。 还好,一路颠簸但养护得当,大部分鳝鱼依然生猛,在篓子里有力地扭动翻滚,黑黄的身躯在阳光下闪着湿漉漉的光泽。 秦德昌抹了把汗,将老牛车拴在旁边的拴马桩上:“就这儿吧。远山,你带着孩子们看着摊子,我和铁柱、石锁先去把徭役的文书办了,顺便打听打听这边鳝鱼大概什么行市。我们尽快回来。” 秦远山点头应下。秦德昌便带着两个后生匆匆挤入了人群。 现在,只剩下秦远山和两个孩子,守着两大桶的鳝鱼,站在喧嚣陌生气味复杂的市场角落,等待着未知的买主。 牛车安静地停在一旁,老牛低头嚼着车上带来的草料。秦远山压下心中的忐忑,将木桶摆得更整齐些,舀起清水稍稍泼洒上去保持鲜活。 秦禾旺好奇地打量着周围其他摊贩,学着别人的样子试图吆喝,刚喊出一个卖字,就被秦远山瞪了一眼,低声呵斥:“别瞎叫唤!等里正问清楚价钱再说!” 秦禾旺讪讪地闭了嘴,转而研究旁边卖葱老汉的秤杆。 秦浩然则安静地站在大伯身边,观察着过往的行人,尤其是那些穿着体面像是家里负责采买的仆妇或管家模样的人。 第20章 售卖 竖着耳朵听其他鱼贩的吆喝,眼睛打量着不同摊位鳝鱼的品相和问价的人。秦浩然发现,县城的鳝鱼确实比镇上少见,品相也参差不齐,问价的人多是些穿着体面的管家、厨娘模样的人,对价格似乎不那么敏感,更看重鲜活和方便。 过了快一个多时辰,秦德昌和秦远山才回来。秦德昌脸色稍缓,对众人低声道:“问清楚了,这边鲜活的鳝鱼,行情确实好些,大概能卖到六文钱一斤。比镇上能多出两文。” 算了算账,“咱们这一百多斤,要是都能按这个价出去,能多赚两百多文呢!够买好些盐巴、针线了。” 多了两百文!秦远山和两个后生脸上都露出了喜色。但这喜悦很快又被现实的难题冲淡了,怎么卖出去? 他们几个大老爷们,都是地里刨食的庄稼汉,平时赶集卖点粮食蔬菜都腼腆得喊不出声,更别说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县城叫卖了。 四个人守着几鳝鱼桶,蹲在集市分配给他们的角落,看着人来人往,却张不开嘴,急得额头冒汗。秦禾旺倒是想喊,被秦远山一眼瞪了回去,怕他小子毛躁坏事。 时间一点点过去,偶尔有人过来问价,看看又走了。鳝鱼虽然精神,但毕竟离水久了,开始有些蔫巴,再卖不出去,只怕要掉价甚至死掉。 秦浩然看着大人们窘迫的样子,心里着急。他知道不能再等了。给自己鼓劲,然后走到鱼篓前,用还带着稚气却的嗓音,大声吆喝起来: “卖鳝鱼嘞!又鲜又肥的活鳝鱼!刚从河里捉上来的好鳝鱼!炖汤红烧都香掉牙!快来瞧快来看啊!” 这突如其来的童声吆喝,清脆响亮,在一片成人嘈杂的市集里显得格外突兀和新奇,立刻吸引了不少目光。人们好奇地看过来,发现吆喝的是个还没鱼篓高、穿着补丁衣服却眼睛格外有神的小娃娃,都觉得有趣,纷纷围拢过来。 “嘿,这小娃娃,嗓门挺亮!” “鳝鱼看着是不错,怎么卖啊?” “六文钱一斤!都是活蹦乱跳的!爷爷您看看,多肥!”秦浩然一点也不怯场,小手甚至敢伸进篓里抓起一条扭动的鳝鱼展示,那镇定老练的模样完全不像个孩子。 有人被吸引,开始询价挑选。秦远山等人见状,也赶紧笨拙地帮着称重、收钱。生意终于开张了! 但很快,新的问题又来了。买鳝鱼的多是些大户人家的仆役或者小媳妇,她们看着滑腻扭动的鳝鱼,又爱其味美,又嫌其处理起来麻烦脏手。 秦浩然看在眼里,心念电转。他拉了拉正忙着称重的大伯秦远山的衣角,踮起脚尖低声道:“大伯,你跟客人说,咱们能帮他们把鳝鱼杀了收拾干净,她们拿回去直接就能下锅,省事!” 秦远山一愣,杀鱼?在这?有些犹豫,但还是对一个犹豫的妇人结巴地说了。那妇人一听,果然喜上眉梢:“哎呦!那敢情好!能帮着杀了最好!省得我回去弄得一手腥!给我来一斤!不,二斤!” 立刻爽快地决定了。 秦远山一看这反应,效果出奇地好!他顿时来了精神,赶紧又挤出人群,跑到正在收钱的秦德昌身边,激动地把秦浩然的主意说了。 秦德昌到底是见过世面的老里正,闻言道:“好小子!这脑袋瓜子怎么长的!这主意太好了!远山,你手脚最利索,你负责杀!禾旺,你帮着按鳝鱼!我这就去旁边看看!” 秦德昌立刻行动,他目光扫视,很快锁定了集市角落的一个铁匠铺。他快步走过去,不多时,就手里拿着一些东西回来了,一根崭新粗长的铁钉,和一把厚背宽刃、一看就很结实耐用的小刀。那铁匠还挺热心,额外送了一块边缘粗糙的厚木墩板。 工具到位!秦远山接过家伙,立刻在摊位旁边清理出一小块地方。他抡起从铁匠铺借来的锤子,“咚咚咚”几下,将那根粗铁钉牢牢钉死在木墩板的一端,露出寸许长、闪着寒光的尖锐钉头。一套简易高效的杀鳝鱼工具就这样诞生了! 秦禾旺帮忙从桶里抓起一条肥大的鳝鱼。秦远山左手稳稳地抓住鳝鱼滑溜的身体,右手将其头部精准地按在铁钉尖上,轻轻一刺,便将其固定住。 紧接着,他右手操起那柄厚背小刀,寒光一闪,手起刀落——“唰”地一声,鳝鱼头被利落斩断!再用刀尖顺着被固定的颈部往下一划,一剔,一刮,内脏便被清除干净,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干脆利落,前后不过十几秒!一条处理得干净的鳝鱼便被扔进了顾客的篮子里。 这一手绝活,顿时在集市上引起了轰动! “嚯!这法子快!真利索!” “快看哪!用钉子钉住头!我怎么就没想到!” “帮我把这几条也都杀了!收拾干净点!” “我也要!我也要!这下可省大事了!” 人群像潮水一样再次涌来,这次不仅是买鳝鱼的,还有很多是纯粹来看热闹、学手艺的。他们的摊位瞬间成了整个东市最热闹的焦点! 秦远山埋着头,额头上全是汗珠,也顾不得擦,一条接一条地杀鱼,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熟练。 秦德昌负责称重和收钱,忙而不乱。秦禾旺和另一个后生则忙着从桶里抓鱼、递给秦远山、再将杀好的鱼交给顾客,维持着排队秩序。 秦浩然看着这火爆的场面,小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红光,但他并没有闲着。眼睛滴溜溜地转,观察着每一个细节。很快,他又发现了一个问题:叔公称重时,实在得过分了。 或许是庄稼人的憨厚,秤杆总是打得高高的,恨不得再多给人家加一点,嘴里还念叨着:“您看,高高的,绝不少您分量!” 这当然是美德,但秦浩然的小心思又活动开了。他蹭到忙得口干舌燥的叔爷爷秦德昌身边,再次踮起脚尖,扯了扯他的衣襟。秦德昌现在可不敢小看这个侄孙了,立刻弯下腰:“浩然,又有什么主意?” 秦浩然小声说:“叔爷,您称重的时候,能不能每次都大声对客人说一句:客官您看好了啊,秤杆翘翘的,足斤足两,下次还望您多关照!这样,既显得咱们实在,又能拉住回头客,让旁边的人听了,也更放心买咱的。” 秦德昌听完,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仔细打量着这个年仅六岁的孩子,这孩子的脑子是怎么长的?怎么尽是些大人想不到的好点子?他随即了然,用力点点头:“好!说得好!叔爷就这么办!” 第21章 策略收获 于是,柳塘村的鳝鱼摊又多了一个新的招牌吆喝“客官您看好了啊!秤杆翘翘的!足斤足两!好吃下次再来咱柳塘村秦家摊!” 这充满自信和诚意的喊声。结果就是,原本预计要卖到下午甚至可能都卖不完的一百多斤鳝鱼,在不到两个时辰里,被售卖一空!最后几条甚至差点引起几个顾客的小争执。 人群渐渐散去,摊位上只剩下空荡荡的木桶和那块沾满血污的厚木板。秦德昌擦了一把汗,小心把钱袋拿到角落,和秦远山一起,一枚一枚地仔细清点。 铜钱碰撞的叮当声此刻如此悦耳。数了一遍又一遍,扣除需要缴纳的市税和买铁钉、小刀花掉的几十文钱,净赚了足足七百三十多文!比他们最初预想的收入还要多出不少! 将铜钱串好,揣进最贴身的衣袋里,还下意识地按了按。秦远山用袖子擦着额头和脖子上的汗水和溅上的血点,累得胳膊都快抬不起来,但看着那鼓囊囊的钱袋就觉得不累。 ”秦禾旺更是激动地冲过来,一把抱起秦浩然,原地转了个圈:“浩然!你太厉害了!以后哥就跟你混了!你让哥往东,哥绝不往西!哈哈,咱们有钱了!叔爷,爹,咱们去买肉包子吃吧!我饿得前胸贴后背了!要买那种一口咬下去满嘴流油的大肉包!” 秦德昌看着欢呼雀跃的年轻人,笑着捋了捋胡须:“买!都买!今天辛苦了,每人奖励两个大肉包!在买些盐和针线回去!” 秦远山心里记挂着侄儿那点小心翼翼的期盼,故意放慢了脚步,领着几人绕到了东街。远远地,就能看到刘记布庄的招牌。 秦远山停下脚步,对秦德昌道:“叔,咱买些针线盐巴回去吧,家里和族里都缺,正好这儿店铺全。”秦德昌点头同意。 秦远山便带着几人进了布庄斜对面的一家杂货铺。他看似认真地挑选着货物,眼睛的余光却不时瞟向对面的布庄。秦浩然盯着布庄门口,渴望能从进出的人影中,找到那个刻在记忆深处的身影。 “掌柜的,这针线怎么卖?”秦远山粗声问道,试图掩饰自己的不自然。 “好线好针,一盒八文钱。”掌柜的笑着回答。 秦远山大手一挥:“来二十盒。”又指指那的盐,“盐呢?” “上好盐,一斤十二文。” “来二十斤。” 他算账付钱,铜钱哗啦啦地数出去,将近五百文,眼睛都没眨一下。若是往常,他定要心疼半天,讨价还价许久。 秦浩然看着满面红光、略显发福的中年男人正笑着送客,想必那就是刘掌柜。店里还有两个伙计忙碌着,却唯独没有他想见的人。也许在后院?也许今天没出来? 东西买好了,看到街边有卖肉包子的摊贩,热气腾腾,香味扑鼻。便走过去:“包子咋卖?” “两文钱一个,皮薄馅大!”摊主吆喝着。 “来十二个!”秦远山掏出铜钱。他给秦德昌、两个后生、秦禾旺和自己各分了两个,最后将两个热乎乎的包子塞到秦浩然手里。 “浩然,快吃,香着呢!”秦禾旺早已饿狼似的啃了起来,满嘴流油。 肉包子的香味钻入鼻孔,白面的柔软和肉馅的油润是难得的享受。秦浩然小口咬了一下,确实很香。但他吃了大半个,就感觉饱了,或者说,心事填满了肚子,吃不下更多。他看着手里还剩下的一个半包子,用油纸包好,塞进怀里。 “咋不吃了?”秦远山问。 “大伯,我饱了,这个带回去给大伯娘,豆娘和菱姑姐尝尝。”秦浩然小声说,眼睛还望着布庄。 秦远山心里一酸,没再说什么。他又等了一会儿,直到秦德昌催促该回去了,对面布庄依旧没有出现。 叹了口气,大手放在小小的肩膀上,粗糙的掌心带着温度:“浩然,走了…回去了。” 这一声回去了。秦浩然身体还是忍不住流下眼泪,是身体的本能反应。 回村的路似乎比来时更漫长。秦禾旺还在兴奋地回味肉包子的味道和县城的繁华,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秦远山和秦德昌偶尔低声交谈几句。直到看见柳塘村熟悉的炊烟,秦浩然才慢慢抬起头,生活还要继续。 回到村里,消息早已传开。听说鳝鱼卖了好价钱,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人聚到了打谷场上。秦德昌让人把买回来的针线和盐巴搬出来,把钱袋子放在中间的木桌上。 秦德昌提高嗓门,脸上带着许久未见的红光:“静一静!都静一静!咱们这趟去县城,托祖宗的福,顺当!鳝鱼卖了个好价钱,六文一斤!扣掉市税等其他杂税,还买杀鱼家伙什和钉,一共还剩余七百三十六文钱!买针线盐巴花了四百九十六文,还剩二百零五文现钱!” 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和喜悦的议论声。六文一斤!这可是想不到的高价! “按照咱们先前定的规矩,按各家出的笼子数和人工分钱!”秦德昌拿出一个小本子,上面歪歪扭扭记着账,“秦远山家,出笼子最多,远山和禾旺、浩然也都出了大力,分得……二十文!外加二盒针线,二斤盐!” 哇!人群又是一阵骚动,目光纷纷投向秦远山一家,充满了羡慕。 秦远山在众人的注视下,黝黑的脸膛有些发红,他搓着手,上前接过铜钱和分到的物资。陈氏站在人群里,看着当家手里的钱和东西,笑得合不拢嘴,第一次觉得这额外的营生真是太好了。 其他参与的人家,也依次分到了几文不等的铜钱和针线盐巴,个个喜笑颜开。那些最初犹豫没参与的人家,更是后悔得肠子都青了,连连追问下次什么时候再去,纷纷表示一定要加入。 秦德昌压了压手,声音洪亮:“大家静一静!这次能成,浩然娃儿功劳不小!要不是他机灵,想出杀鱼的法子和让秤杆翘高点,咱也卖不了这么快这么好!” 众人的目光又聚焦到秦浩然身上。他正悄悄地把怀里还温热的肉包子拿出来,塞到眼巴巴看着他的小豆娘手里。被大家一看,他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浩然是好样的!” “这孩子,脑子活络!” “远山,你有福气啊!” 赞扬声纷纷传来。秦远山看着侄儿,心里百感交集,既有骄傲,也有心酸。他大手一挥,对着兴奋的众人喊道:“这才哪到哪!咱们以后抓更多!卖更多钱!让咱柳塘村的日子也过得宽裕点!” “对!抓更多!” “做大做强!” “下次我也编笼子!” 众人的干劲被彻底点燃了,嚷嚷着对未来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期待。 第22章 分红 分完钱和物资,人群渐渐散去,个个脸上都带着笑,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秦远山一家回到自家院子,陈氏摸着那铜钱和新的针线、雪白的青盐,笑得见牙不见眼,嘴里不住念叨:“真好,真好。这可是实实在在的进项。” 秦浩然怀里另外半个已经有些凉了的肉包子拿出来,递到大伯母面前:“大伯娘,这个给您吃。” 陈氏一愣,看着那白面包子,又看看眼前这个瘦小、眼神却清澈的孩子,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被戳了一下。 她接过包子,眼睛竟有些发热,声音也哽咽了:“你这孩子,自己都没舍得吃,还惦记着大伯娘,我亲生的这个猴崽子,有口好吃的恨不得全塞自己嘴里,哪有你这般懂事……”她说着,忍不住抬手揉了揉秦浩然的头发,那动作里多了几分真切的慈爱。 秦浩然微微低下头,小声道:“大伯娘做饭辛苦。” 就这样,柳塘村的捕鳝副业算是正式走上了轨道。每隔三五天,等鳝鱼攒够一定的量,里正秦德昌就会组织人手,担着鱼篓再跑一趟县城。 流程越来越熟,杀鱼去骨的手法也越来越利落,生意也渐渐有了点小名气,甚至有了些回头客。 村子附近水沟里的鳝鱼资源毕竟是有限的,很快就被抓得差不多了。为了更多收获,一些胆大的半大小子,就开始偷偷把鳝笼下到了邻村的地界,尤其是下游刘集村的水域。 一开始还好,但很快,问题就来了。不是鳝笼被人偷偷起走,就是里面的鳝鱼被捞走,空笼子被扔在一边,甚至还有笼子直接被踩烂弄坏。 孩子们气不过,想去找理论,但被大人们拦住了。那是别人的地盘,无凭无据,去了也只能是吵架,搞不好还要动手。柳塘村和刘集村本就因为水源的事结着世仇,这点小事,只能忍气吞声,吃个哑巴亏。 秦德昌知道后,严厉告诫了村里的孩子,不准再去刘集村下笼子,就在本村地界活动,安全第一。 但谁都没想到,更大的麻烦还在后头。 这一日,日头正烈,柳塘村村口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吵闹声。只见刘集村的里正刘魁,带着十几个精壮汉子,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个个脸色铁青,手里还拿着锄头铁锹等家伙事。 刘魁人还没到跟前,吼声就先炸开了:“秦德昌!你给我出来!” 秦德昌和村里人闻讯赶紧跑出来,一看这架势,心里都是一沉。秦远山等人也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农具,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秦德昌上前一步,沉声喝道:“刘魁!你带这么多人拿着家伙来我们村,想干什么!” 刘魁气得脸红脖子粗,指着秦德昌的鼻子骂道:“干什么?秦德昌!你们柳塘村的人干的好事!你们到处下那破笼子抓鳝鱼,惊了水蛇!我们村一个老汉,昨天傍晚去田里看水,就被一条躁窝的土公蛇给咬了!腿肿得跟冬瓜似的,现在人还昏迷不醒,眼看就不行了!这账怎么算?!是不是你们害的!” 柳塘村这边立刻有人炸了:“你放屁!被蛇咬也赖我们?田沟里什么时候少过蛇?怎么就是我们惊的!” “就是!谁知道你们得罪了哪路神仙!赖到我们头上!” “分明就是看我们抓鳝鱼赚了点钱,眼红来找茬!” 两边的火气噌噌往上冒,旧恨新仇交织在一起,骂声越来越高,手里的家伙也越攥越紧,推推搡搡,眼看就要从口角升级成械斗!空气中充满了火药味,孩子们吓得躲在大人们身后。 秦德昌猛地一声怒吼:“都给我住手!”压过了所有嘈杂。 脸色铁青,目光锐利地扫过双方,“刘魁!你说人被蛇咬了,我听着也揪心。但你说是因为我们下笼子惊的蛇,这没凭没据!田沟水蛇自古就有,被咬只能说是运气不好!你把这罪名扣我们柳塘村头上,我们不认!” 强压下怒火,继续道:“今天你们拿着家伙闯进来,是想来打架吗?别忘了县尊老爷的话!再动械斗,两村里正一起问罪!你想再去县衙挨板子吗!” 提到县衙和板子,刘魁和他身后的人气势不由得一窒。刘魁咬牙切齿,却也明白秦德昌说的是实情,真打起来,谁也讨不了好。 恶狠狠地瞪了秦德昌一眼,又扫过柳塘村众人,撂下狠话:“好!秦德昌!你护着你的人!但我告诉你们!以后你们柳塘村的鳝鱼笼,要是再敢放到我们刘集村的地界,见一个砸一个!还有,那老汉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们没完!我们走!” 刘集村的人骂骂咧咧地走了,留下柳塘村一肚子憋屈和怒火。 秦德昌转过身,脸色无比严肃,对全体族人道:“都听到了?从今天起,谁也不准再去刘集村下笼子!就在咱们自己村!还有,下笼子都给我小心再小心!尽量避开草深的地方,打草惊蛇必须做到位!安全第一,听到没有!” 经此一闹,捕鳝的事蒙上了一层阴影。但祸不单行,另一件更可怕的事情,开始悄无声息地蔓延。 夏天是水田劳作最繁重的时候,也是各种水生病菌寄生虫最活跃的季节。孩子们天天在水沟边摸爬滚打,虽然大人一再叮嘱,但难免有疏忽。 先是村里一个叫二狗的孩子,总是嚷嚷着没力气,肚子胀,吃饭也不香。他娘只当是孩子贪玩累着了,或是积了食,没太在意。 但过了些日子,二狗的脸色越来越不对劲,不再是健康的孩子红润,而是一种萎黄的、晦暗的颜色,眼白也有点发黄。他右上腹甚至能摸到一个小硬块,轻轻一按就喊疼。 渐渐地,他肚子胀得更厉害,小腿和脚踝也开始浮肿,早上穿草鞋时,系带的地方会勒出深深的、半天消不下去的印子。他精神越来越差,连最喜欢跟着秦禾旺跑去收鳝笼的劲头都没了,整天蔫蔫地只想躺着。 村里老人看了,脸色都变得凝重起来,私下里嘀咕:“这模样…怕是沾了脏水,得了臌胀病(血吸虫病的古称)啊……” 消息慢慢传开,恐慌开始像瘟疫一样在村里蔓延。紧接着,又有两三个经常下水的孩子和一個负责车水灌溉的壮劳力,出现了类似的症状:乏力、腹胀、面色萎黄、下肢浮肿… 秦浩然听到臌胀病三个字,心里猛地一咯噔。他前世是土木工程师,对一些地方病有所耳闻,血吸虫病的可怕他是知道的!看着二狗那日渐鼓胀的腹部,肝脾肿大腹水,那黄得吓人的脸色,那连草鞋都穿不进去的浮肿脚踝,他的后背一阵发凉。 这病在古代,几乎是绝症!尤其是发展到臌胀阶段,腹部膨隆如鼓,肚脐外凸,皮肤绷紧发亮,患者骨瘦如柴,却挺着个巨大的肚子,极度痛苦,最后往往因吐血、便血或并发其他疾病而死。 地方志里“水乡多臌胀,年四十而亡者众”的记载,像冰冷的刀子刺进他心里。 他想起孩子们光着脚丫在浑浊的水沟里挖蚯蚓、下笼子.想起大人们在及膝的水田里弯腰除草、车水灌溉…… 捕鳝鱼带来的那点喜悦和铜钱,在这可怕的疾病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第23章 吸血虫 看着二狗和其他几个村民的病容一日重过一日,秦浩然的心像是被泡在苦水里,又涩又沉。 蹲在院子角落,用小树枝无意识地在泥地上划拉着,脑子里疯狂搜索着前世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关于血吸虫病,关于防治,关于那场轰轰烈烈的运动… 可他绝望地发现,自己空有超越时代的认知,却束手无策。他知道病因是水里的钉螺和尾蚴,知道需要灭螺、管粪、防护、治疗。 但在这里,在大丰王朝景陵县属沔阳府柳塘村,一个五岁孩童的身体,能做什么?说出来,谁会信?难道要跟族叔公说:“水里有看不见的虫子,得把所有的水沟用药粉泡一遍,还得把所有人的粪便集中处理发酵”?这无异于天方夜谭,只会被当成中了邪胡说八道。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秦浩然。穿越者的优越感在残酷的现实和可怕的疾病面前,被击得粉碎。 “不行,不能干看着!”他猛地站起来,找到正为医药费发愁的二狗爹娘,“叔,婶,下次去县城卖鳝鱼,让远山大伯带上二狗哥吧,去看看大夫!县城的大夫肯定比咱们村的有办法!” 二狗爹娘眼里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虽然心疼钱,但看着儿子越来越鼓的肚子和蜡黄的小脸,最终还是咬牙同意了。 再次去到县城,卖完鳝鱼,秦远山领着二狗找到了一家医馆。坐堂的老大夫须发皆白,看着颇有些仙风道骨。他仔细查看了二狗的脸色、眼睛、浮肿的脚踝,又摸了摸他那硬邦邦的腹部,良久,摇头叹息。 老大夫提笔蘸墨,一边写方一边道:“此乃水蛊之症,乃沾染水毒,湿热瘀结于中焦,日久成臌。老夫且开几剂《太平圣惠方》中所载之‘鳖甲煎丸’加减,辅以茯苓、泽泻、猪苓等利水渗湿之品。需安心静养,切勿再近水湿,饮食务必清淡,忌油腻生冷。” 方子开了出来,上面的药材名字秦浩然大多不认识,但一看那价格,心里就凉了半截。每一剂都所费不菲,而且老大夫言下之意,也只是缓解,难以断根。 这药或许能暂时减轻一点二狗的腹胀,却无法杀死他体内那些疯狂繁殖的虫卵。杯水车薪,徒耗钱财。 回到村里,秦浩然鼓起勇气,找到里正秦德昌和几位族老,试图劝阻大家不要再轻易下水。 “德昌爷爷,各位叔公,那水沟真的有问题!二狗哥他们就是例子!不能再让娃们和叔伯们下去了,会得一样的病!” 族老们沉默着,秦德昌叹了口气,声音沉重:“浩然娃儿,你的心是好的,爷知道。可不下水,哪来的收入?田里的活能离得开水吗?车水、薅草、施肥,哪一样能不下田?抓鳝鱼虽说是个添头,可眼下也能换些油盐钱,贴补家用。” 一个族老接口道:“是啊,娃娃。日子还得过。不能因为一两个人病倒了,就全族人都停下活计,等着饿死啊。咱们庄稼人,命贱,只能硬扛。” 秦浩然还想争辩:“可是……” 秦德昌摆摆手,打断了秦浩然:“好了。以后下水多注意些,上来赶紧用清水冲干净。各家多看着点孩子,有不对劲的早点说。浩然,你的话,爷记心里了,但这事…难啊。” 秦浩然的呼声,很快就消失在生活的重压之下。大人们依旧得下田,孩子们为了那点零花钱和肉腥,依旧偷偷往水沟边跑,只是心里多了层恐惧和阴影。 秦浩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沮丧和孤独。他看着家里饭桌上偶尔出现的水生零嘴,从河里捞上来的水菱角、荸荠(马蹄)。小豆娘拿起一个还沾着泥水的荸荠,就要往嘴里塞。 秦浩然几乎是扑过去,一把打掉了豆娘手里的荸荠:“别吃!生的不能吃!” 豆娘被吓了一跳,哇地一声哭起来。 大伯母陈氏闻声过来,皱起眉头:“浩然,你干啥?吓着妹妹了!这菱角和荸荠,河里多的很,洗洗就能生吃,甜着呢,又不用钱买。” 秦浩然急躁道:“大伯娘,不能生吃!那水里有虫子!吃了会肚子疼,会得病!一定要煮熟!必须煮熟了才能吃!” 陈氏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语气里带着无奈和责备:“煮熟?说得轻巧!你知道煮东西要费多少柴火吗?柴火不要钱买?不要力气砍?咱家一天就做一顿干饭带两顿稀粥,多是吃冷的,哪来那么多柴火天天煮零嘴吃?能生吃填肚子就不错了!” 秦浩然僵在原地,看着地上那个沾着泥土的荸荠,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是啊,柴米油盐。 在这个时代,能源是宝贵的,煮熟食物这种最基本的卫生要求,对穷苦人家来说竟也是一种奢侈。他些来自现代的卫生观念,在冰冷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默默地捡起那个荸荠,走到水缸边,用力地搓洗起来,直到表皮都快破了,才递给还在抽噎的小豆娘,哑声道:“妹妹,以后吃这个,一定要让娘洗得很干净很干净,好不好?”能做的,似乎只剩下这种无力的叮嘱。 夜晚,他躺在炕上,久久无法入睡。窗外月色如水,他却心潮澎湃。他想起了前世小时候,爷爷偶尔会提起的往事,那是另一个时空,另一场对抗同样疾病的战争。 他的思绪飘远了,仿佛看到了爷爷描述的画面: 那不是靠某个神医一己之力,而是一场举国动员、上下齐心的伟大斗争。 他仿佛看到:层层建立的防治组织网络,从上到村庄,指令畅通,责任到人战挣。 声势浩大的宣传教育,报纸、广播、宣传画、工作队下乡,科学家和医生用最通俗的语言告诉每一个人什么是血吸虫,它是怎么传播的,该怎么预防。而不是像他现在这样,空有知识却无法说服任何人。 千军万马送瘟神的群众运动,男女老少齐上阵,开新沟、填旧渠、土埋火烧、药粉喷洒,全民灭螺!那是一场真正的人民战争,向自然界的顽敌开战。 中西医结合的光芒,不仅仅有老中医挖掘出的乌柏根皮、腹水草等草药方剂,更有现代医学研发的特效药酒石酸锑钾,虽然后来知道毒性大,但在当时是希望,科研人员日夜攻关。 全国一盘棋的统筹支援,水利部门帮忙改造沟渠,农业部门指导生产,军队派出医疗队,城市工厂支援药品器械…一切力量都被调动起来,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 将消灭血吸虫病列为国策,有计划、有步骤、有检查、有汇报,不再是头疼医头、脚疼医脚的无奈。 那是一场何等波澜壮阔、气吞山河的斗争!依靠的是组织的力量,科学的力量。但最根本的是亿万被动员起来、为自己的健康命运而奋斗的人民的力量! 对比眼下的困境,个人的力量是多么渺小,分散的农户是多么无助。知道病因,却无法防治,知道预防,却无法推行,知道需要组织,却人微言轻。 一滴滚烫的眼泪,无声地从秦浩然眼角滑落,浸入粗糙的枕席。他紧紧攥住了小拳头。 改变,不仅仅需要知识,更需要改变这散沙般的社会状态,需要一种能将众人凝聚起来朝着共同目标前进的力量和方法。这条路,远比想象中更加漫长和艰难。 但爷爷那个时代的人们,已经证明了奇迹是可以被创造的。他们面对同样的敌人,用决心和智慧,打下了坚实的基础,为后代子孙赢得了健康。 一个模糊却坚定的念头,如同暗夜中的火种,在他心中悄然点燃。尝试着去做点什么,哪怕只能改变一点点。需要等待,需要成长,需要找到一个契机。 一个孩童的心里,正翻涌着与他年龄绝不相称的思绪。历史的车轮,或许会因这一点星火,而悄然偏转一个小小的角度。 第24章 日子还在继续 秦浩然蹲在塘埂上,看着堂哥秦禾旺从水里提起最后一个鳝笼,里面只有几条细瘦的黄鳝无精打采地扭动着。 秦禾旺甩了甩竹笼上的水渍,有些丧气。“天冷了,鳝鱼钻泥了,今年怕是到头了。” 秦浩然心里却飞快地盘算起来。这几个月,靠捕鳝确实给村里带来了不少额外收入,但季节性强,资源也有限。 他想起前世听说过的人工暂养越冬技术,便找到里正秦德昌说:“叔爷,能不能不全都卖掉?挑些肥的,放到咱村那几鱼塘里养着?” 秦德昌正为收入来源要断而发愁,闻言蹲下身:“哦?浩然娃儿,你说说看?” 秦浩然尽量用小孩能想到的理由解释:“天冷,鳝鱼不爱动,也不长膘,但不容易死。现在卖,价贱。要是能放到深水塘里。那时候城里大户人家办年货,肯定舍得花钱,一斤说不定能多卖三五文!” 旁边一个族老摇头:“娃儿想得简单,况且冬天养鱼,饲料从哪来?万一全死了,本钱都折了。” 秦浩然没有立刻反驳,等族族叔说完后,才继续说:“吃食好办,磨坊的豆渣、家里刷锅水泔水,都能凑合。咱们每家出一点,凑在一起喂。就算最后只活下一半,按过年价,也比现在全卖了赚得多。” 这话,点醒了秦德昌。是啊,分散到各家,这点投入不算什么,但集中起来,就可能搏个更好的价钱。这有点像积少成多的道理。 沉吟半晌,看着秦浩然那坚定的小脸,最终拍了板:“成!就按浩然说的试试!挑五个塘,每个塘放五十斤左右的鳝鱼,各家按之前出力的多少凑数,轮流派人看管喂食!” 决议一下,族人便行动起来。捉膘肥体壮的鳝鱼入塘,一切井然有序。 秦浩然虽小,却总蹲在塘边观察,偶尔看到水面有异常,会提醒大人注意。他虽然无法解释溶氧、水温等专业概念,但那种认真的劲头,让大人们也愿意多留个心眼。 鳝鱼的事刚安顿好,十月中旬的秋收便如同战场般拉开了序幕。这是一年里最紧张、最忙碌的时候,关乎全族一整年的口粮和来年的生计。 金黄的稻浪在秋风中翻滚,空气中弥漫着稻谷的清香。天不亮,秦远山就带着秦禾旺和族里所有壮劳力下了地。镰刀挥舞,汗水滴落在田埂上,成片的稻子被割倒,捆扎成束,再用牛车运回村里的打谷场。 秦浩然的任务依旧繁重。他要照顾三岁的小堂妹豆娘,负责给地里的大人们送水解渴,还要看守晒谷场,驱赶馋嘴的麻雀和家禽。 先把豆娘安顿在打谷场边的树荫下,给她几个磨光滑的小石子玩。然后便踮着脚,费力地从大水缸里舀出晾好的凉水,倒入一个个陶罐,和小伙伴们一起提到地头。 “大伯,喝水!” “哥,歇会儿吧!” 稚嫩的声音在田埂上响起,忙碌的大人们接过水罐,咕咚咕咚牛饮一番,摸摸他的头,又继续弯腰劳作。 秦浩然看着他们古铜色的脊背在烈日下泛着油光,心中感慨万千。这就是最原始的农耕力量,没有机械,全凭人力与天争时。 送完水,他赶紧回到打谷场。偌大的场地铺满了金黄的稻谷,需要不时翻晒。他拿着比自己还高的大扫帚,吃力地来回走动,将厚厚的谷层推开,让阳光均匀照射。 豆娘摇摇晃晃地跟在他后面,学着他的样子,用小树枝划拉着谷子,嘴里咿咿呀呀。而后回到家,秦浩然垫着板凳做饭,等家里人回来吃。 最考验人的是看场。秋日午后,太阳依旧毒辣,晒得人昏昏欲睡。但成群的麻雀总会趁机偷袭。秦浩然强打精神,眼睛死死盯着谷场,一见鸟群落下,就立刻挥舞扫帚,大声吆喝着冲过去驱赶。 有时实在困得不行,就坐在场边,背靠着稻草垛打个小盹,但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根打鸟棍,稍有动静就会惊醒。 在这个过程中,秦浩然也凭借前世的见识,提出了一些小建议。 见大人们用脚翻动厚厚的谷层,既费力又效率低下,便萌生了一个念头。秦浩然寻来几根结实的树枝,用柴刀削出等距的缺口,再使唤堂哥秦禾旺找来些柔韧的藤条,将树枝并排绑紧,一头留出长柄,一个简易的搂耙便做成了。 秦浩然拖着这新家伙在谷场里一走,厚厚的谷子被轻松地梳开、耙匀,比用脚翻快了数倍。起初族人们还觉得是娃儿瞎闹腾,可见他耙过的地方谷子铺得又薄又平,秦远山将信将疑地试了试,脸上随即露出了笑容。没多久,类似的搂耙便在族里传开,晒谷的劳累减轻了不少。 秦远山私下对妻子陈氏感叹:“浩然这孩子,心思是细。” 陈氏一边纳着鞋底,一边点头:“是啊,虽说有些想法怪怪的,但细琢磨,还真有点道理。就是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 吃饭时,秦浩然依旧保持着他的习惯,粥只喝稀的,干饭尽量留给干活的大人和长身体的堂哥堂姐。 偶尔有点荤腥,也总是先夹给豆娘和菱姑。陈氏看在眼里,总会不由分说地把好菜拨到他碗里,虎着脸说:“正长身体的时候,不吃饱怎么行!咱家现在不缺你这一口!” 秦浩知道,自己正在这个新的家庭里,慢慢被真正接纳。 一日,秦浩然正带着豆娘在看谷场,远远看见里正秦德昌和几个族老陪着两个穿着体面、像是县城米行伙计模样的人,在查看刚收上来的稻谷。那两人抓起一把谷子,在手里搓了搓,又放进嘴里咬了咬,随后摇了摇头,似乎对成色不太满意,压价压得厉害。 秦德昌脸上陪着笑,眉头却紧锁着。秦浩然知道,这又是一场关于踢斛淋尖,压级压价的艰难博弈。家族的收获,在交完皇粮国税后,还要经历商贩的又一层盘剥。 秦浩然望着远处连绵的稻田和波光粼粼的鱼塘,心中清楚,鳝鱼越冬和秋收只是暂时的安稳。家族要真正立足,要应对胥吏的盘剥、邻村的威胁,乃至战胜像血吸虫病那样的水蛊,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脑海中那些超越时代的知识,需要合适的时机,更需要他自身拥有足够的力量和威望,才能破土而出,滋养这片土地。 秋收的忙碌暂时掩盖了这些隐忧,打谷场上堆起的金色谷垛,给族人带来了实实在在的喜悦和安心。 秦浩然牵着豆娘的小手,走在夕阳余晖中,看着炊烟袅袅升起。 第25章 秋税和徭役 秋收的忙碌终于告一段落,打谷场的石碾子总算歇了下来,木轴转动的吱呀声消失后,场院里只剩下谷堆沉默的轮廓。 秦浩然蹲在谷堆旁,指尖捻起一粒饱满的谷子,放进嘴里一咬,脆生生的响声里满是新粮的清甜。 陈氏的声音从场院另一头传来:“浩然,别愣着,帮你大伯把谷糠筛了!” 大伯父的蓝布围裙沾着草屑,鬓角的碎发被汗水粘在脸上,手里正攥着一把竹编簸箕,用力上下颠动着。谷粒从簸箕缝隙漏进布袋,轻盈的谷糠则随风飘到场院边的菜地里,引得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飞来啄食。 秦浩然应声跑过去,接过大伯秦远山手里的木锨。秦远山直起腰,用袖口擦了擦额头的汗,眼睛在看向谷堆时,透着藏不住的笑意:“今年收成比去年强些,除去税粮,兴许能多存两袋米。” 说着,伸手拍了拍身边鼓鼓囊囊的粮袋,粮袋发出沉闷的声响。 连着几天,柳塘村的炊烟里都飘着新米特有的香气。秦远山家的土灶上,铁锅咕嘟咕嘟地煮着饭。 陈氏掀开锅盖时,一股浓郁的米香瞬间涌满小屋,夹杂着麸皮的粗米饭冒着热气,虽然入口有些拉嗓子,却带着粮食最本真的醇厚。 饭桌上,秦浩然小口小口地扒着碗里的饭,看着大伯母陈氏往堂姐菱姑碗里添了半勺米,又给小豆娘的碗里拨了几颗豆子。 秦远山和秦禾旺端着粗瓷大碗,呼噜噜地扒着饭,每一口都嚼得格外香甜,仿佛在品尝世间最美的佳肴。 陈氏轻声说着:“慢点吃,锅里还有。” 自己碗里却大多是野菜糊糊,只零星掺了几粒米。 秦浩然看着她碗里清可见底的糊糊,把自己碗里的米饭拨了些过去。陈氏愣了一下,又把米饭拨了回来,摸了摸他的头:“你是男娃,正是长身子的时候,多吃点。” 看着一家人脸上因为吃饱而泛起的红光,他心里涌起一种难得的安宁。前世在现代社会,米饭是再寻常不过的食物,可在这个缺衣少食的大越王朝,能吃上一顿热乎的干饭,竟是如此珍贵的幸福。他想起课本里 “民以食为天” 的字句,从前只当是句空话,如今才真正明白其中的分量。 这短暂的满足如同秋日的晴空,虽然明媚,却转瞬就会被阴云笼罩。秋收后的第五天,天刚蒙蒙亮,秦浩然就被村口的铜锣声惊醒。 秦浩然披上衣裳跑出屋,只见晨雾还没散尽,祠堂前的空地上已经站了不少人,男人们手里还攥着没放下的农具,女人们则抱着孩子... 秦远山已经站在了人群里,手里握着一把刚磨好的镰刀,木柄上还沾着露水。他看到秦浩然跑过来,招了招手让他站到自己身边。 里正秦德昌站在祠堂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卷文书,大声说道:“乡亲们,秋粮的数目,上面已经核定下来了。还是老规矩,按田亩和人丁算,每亩地缴粮三斗,每人丁缴粮一斗二升。大家都预备着吧,过几日,就交税。” 人群里立刻有人喊了起来,是村东头的瘸子,他那条瘸腿是年轻时服徭役落下的病根,此刻正拄着拐杖,身:“三斗?去年不是两斗八升吗?” “就是啊,里正,能不能去跟上面说说情?今年雨水少,收成其实不如表面看着好。” 另一个村民附和道,声音里带着哭腔,“我家老婆子卧病在床,娃儿还小,实在缴不起啊。” 秦德昌叹了口气,摆了摆手:“我去县衙跑了三趟,求了半天,可人家说这是上面的规矩,一分都不能少。要是缴不上,要么拿家里的东西抵, 要么就抓去坐牢。” 底下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叹息和议论声。大半收成转眼就要不属于自己。这就像在他们好不容易填饱的肚子上,狠狠割了一刀。 但这还不是最坏的消息。秦德昌沉默了片刻,又开口说道:“还有徭役的牌子,也下来了。今年轮到我们柳塘村出三十五个正丁,去疏通景陵县段的小河道,还要加固汉江的河堤。工期半个月,后天一早就得出发。” “半个月!”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刚刚还压抑的议论声变成了激烈的抱怨。“上次修河堤才过去两年,怎么又要修?” “这都快入冬了,河水冰得刺骨,在泥水里干活,不冻出病才怪!” “我家男人要是走了,地里的冬小麦谁种?家里的柴火谁砍?” 秦德昌拿出了一张写着名字的纸,开始一个个念起来:“秦远山、秦虎、秦石头……” 每念一个名字,人群里就响起一声低低的抽泣。 秦浩然前世只在历史书上见过徭役二字,知道那是古代百姓的沉重负担,但直到此刻,亲眼看到这些顶天立地的庄稼汉们眼中流露出的恐惧和无奈,才真切地感受到这两个字背后蕴含的血泪和残酷。 想起课本里说的苛政猛于虎,以前觉得太过夸张,现在才明白,这根本就是血淋淋的现实。 秦远山没再说话,只是默默拉起秦浩然的手,往家走去。回到家,陈氏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已经哭成了泪人。 秦远山蹲在门槛上劝慰道:“哭也没用,上面的命令,咱们抗不过去。” 菱姑擦了擦眼泪,强作镇定地说,“娘,你别担心,我会帮你种麦子、打柴火,禾旺和浩然也会帮忙的。” 秦浩然立刻点头:“是啊,大伯,放心去,家里有我们呢。我会帮着大伯娘种麦子,还会照顾豆娘。” 接下来的两天,女人们连夜赶制厚实的粗布衣服和耐磨的草鞋,油灯的光在一个个小屋里亮到深夜。陈氏也不例外,她找出家里最厚实的粗布,又拆了两件旧棉袄,把里面的棉絮填进新衣服里。 她的手因为长时间缝补而变得僵硬,指尖被针扎破了好几个小口,渗出血珠,她只是含在嘴里吮一下,又继续缝。 秦浩然坐在一旁帮她穿针引线,看着大伯娘红肿的眼睛,心里很不是滋味:“大伯娘,歇会儿吧,明天再缝也来得及。” 陈氏摇了摇头:“不行啊,这衣服得缝厚实点,天寒你大伯要是冻着了可怎么办。” 她拿起一双快编好的草鞋,仔细地检查着针脚,“这草鞋也得编紧点,不然在泥水里走不了几步就坏了。” 男人们则默默检查着家里的铁锹、镐头、扁担和箩筐,这些都是服徭役要自带的工具。秦远山把铁锹的木柄重新用布条缠了一遍,又在镐头的刃口上磨了磨,让它变得更加锋利。 秦浩然看到墙角堆着的干粮,有炒米、豆饼、咸菜疙瘩,都是些耐存放的食物。他知道,这些就是大伯接下来半个月的口粮。 秦远山出发的前一晚,陈氏把收拾好的行李放在桌上,里面有两套打满补丁却浆洗干净的旧棉袄,几双新编的草鞋,还有装满炒米和豆饼的粗布口袋。她又拿出一小罐猪油,小心翼翼地放进行李里:“这猪油每天抹一点在炒米上,能抗饿。” 反复叮嘱:“到了那边,干活别太实在,能歇就歇会儿… 看着点脚下,堤上滑,别摔着… 跟村里人互相照应着点,别跟人起冲突… 要是生病了,一定要说,别硬扛…” 秦远山闷嗯了一声。秦远山看着桌上的行李,又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突然说:“我去看看麦子地。” 秦浩然和禾旺跟着他走出屋,秋夜的风有些凉,吹在脸上像针扎一样。麦子地就在屋后面,刚种下的麦种还没发芽,地里光秃秃的。 秦远山蹲下身,用手摸了摸湿润的泥土,声音低沉:“这麦子得好好照料,明年夏收成全靠它了。浩然,禾旺,我走了以后,你每天去看看,要是天旱了,就挑点水浇浇。” 秦浩然点点头,看着大伯的背影,突然想起前世在历史纪录片里看到的那些服徭役的百姓,他们也是这样,带着对家人的牵挂,走向未知的艰辛。 秦浩然忍不住问:“大伯,你以前服过徭役吗?” 秦远山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只是说了一句:“希望这次能平平安安的。” 秦浩然的心揪了起来,他想说些安慰的话,却发现什么也说不出来。在残酷的现实面前,任何安慰都显得苍白无力。 第二天清晨,天色灰蒙蒙的,下起了冰冷的秋雨。三十五个被点了名的青壮年,背着简单的行李工具,站在村口的空地上。 秦浩然拉着小豆娘,和陈氏、菱姑、禾旺站在送行的人群里。小豆娘揉着惺忪的眼睛,小声问:“娘,爹要去哪里呀?” 陈氏把她搂进怀里:“爹他们去干活,过几天就回来了。” 里正秦德昌也在,穿着一件蓑衣,挨个拍了拍即将出发的族人的肩膀:“都打起精神!互相帮衬着!平平安安去,平平安安回来!家里有族里照应,别惦记!” 官差在一旁不耐烦地催促着:“快点快点!别磨磨蹭蹭的!再晚了赶不上宿头了!” 官差穿着厚厚的棉袍,手里拿着鞭子,脸上满是倨傲的神情,根本没把这些百姓放在眼里。 队伍终于开始蠕动,缓缓离开村口,走向那条通往未知艰辛的泥泞官道。秦远山回头看了一眼,看到陈氏和孩子们,他挥了挥手,然后转过身,大步向前走去。 送行的人群没有立刻散去,许多人依旧站在雨里,踮着脚尖,望着亲人远去的背影。 这就是大越王朝的底层百姓,他们像牛马一样劳作,像蝼蚁一样生存,不仅要承受土地的贫瘠和天灾的考验,还要忍受官府无休止的榨取和驱役。 这一去,面对的将是冰冷的河水、沉重的劳役、监工的鞭笞,以及可能发生的各种意外。而自己,和村里所有的妇孺老弱一样,只能在这里等待,祈祷。 第26章 棉花 秋雨带来的离愁别绪,很快被忙碌的农活冲刷掉了。农民的日子便是如此,容不得长久的悲伤,土地要侍弄,冬衣要备妥,灶膛里的柴火要攒够,这些活计像两根无形的鞭子,时刻驱赶着百姓向前。 送走服徭役的男人们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陈氏就摸着黑系好围裙。指尖还留着前日夜里给丈夫缝补棉袄时扎出的细孔,一沾凉水就隐隐发疼。 吩咐着自己的儿女起床:“菱姑,禾旺,都起来了!你爹不在家,地里的活更不能荒着。” 西屋的门板被推开,菱姑抱着打满补丁的棉袄出来,禾旺揉着眼睛跟在后面,这孩子才十岁,却已经能扛动半筐棉花。 秦浩然也早早醒了,裹紧身上单薄的旧棉袍,把还在被窝里哼唧的小豆娘牵了出来。秦浩然蹲下身,帮她拢了拢领口。 听着大伯母的吩咐:“菱姑,禾旺你们和我去把棉田里最后那些棉花桃都捡回来。浩然跟豆娘把后院收拾出来,准备晒棉、剥棉,准备一下早饭。” 棉田里的晨霜还没化,脚踩在田垄上咯吱作响。这是大伯秦远山利用坡地种植的棉田,够给几人做点衣服和被褥了。 经过几场秋霜,原本青绿的棉株早已枯成焦黄色,只剩下些晚熟的棉桃,裂开褐色的外壳,露出雪白雪白的棉絮,在冷风里轻轻摇曳。 禾旺挎着个竹篮,穿梭在棉株间,将每一朵残留的棉花采摘下来,连沾着泥浆的也不放过。这将是家里冬天絮棉衣,纺线织布的重要原料,一点都浪费不得。但棉花壳蹭得脸颊和手发痛。 接下来的三天,秦家后院成了劳作的主战场。采摘回来的籽棉连带着外壳堆成个小土丘,褐色的棉桃壳、雪白的棉絮混在一起。 大伯母带着禾旺去借了一架搅车,不一会儿两人扛着一架沉重的木具回来,木架上的滚轴还沾着一点棉絮残渣,而这样的搅全村只有两架,得轮流着用。 这搅车比秦浩然在史料里见过的更精巧些,榆榔木做的框架,主动滚筒上刻着细密的螺旋纹,从动滚筒缠着一层旧麻,两根滚筒间距不过三分,刚好能卡住棉籽。 大伯母往滚轴缝隙里抹了点棉籽油,那是去年榨的,颜色深褐,带着股涩味。 “浩然,你带豆娘拣棉籽,菱姑跟我喂棉。” 大伯母坐上小凳,双手握住摇柄,手腕一转,木轮立刻嗡嗡地转起来,滚筒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菱姑抓起一把籽棉,手指灵巧地扯开,凑到滚筒边。只见雪白的棉絮瞬间被螺旋纹勾住,像被磁石吸引般缠上滚筒,而黑亮的棉籽则 “噼里啪啦” 地往下掉,落在底下的木槽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秦浩然搬来两个小马扎,把小豆娘抱坐在上面,自己则坐在她身边。拿起一小撮初轧的棉絮。 棉絮里还夹杂着零星的棉籽,像撒在雪地里的黑豆。手指灵活地翻动着,将棉籽一颗颗拣出来,丢进脚边的瓦罐里,叮的一声轻响。 小豆娘学着他的样子,抓起一小团棉花,小手指笨拙地抠着棉籽,却总把棉絮也捏得掉下来。“浩然哥,你看!” 她举起一颗沾满棉絮的棉籽,像举着什么宝贝。 秦浩然忍不住笑了,帮她擦掉鼻尖上的棉絮。“豆娘真厉害,再拣十颗。” 黢黑的小姑娘立刻来了精神,小手扒拉得更起劲了,只是大半时间都在把棉籽丢进瓦罐旁边的土缝里。 搅车的嗡嗡声里,大伯母忽然叹了口气:“往年孩子他爹在,一天能轧二十斤籽棉,咱们娘几个,怕是三天也轧不完。” 菱姑没说话,只是往滚筒边送棉的手更快了。秦浩然瞥见她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沾着棉絮的衣襟上。 秦浩然忽然开口:“大伯母,这搅车要是能再加个踏板,脚也能用上劲,说不定能快些。” 想起现代的轧棉机原理,虽然不能凭空造出机器,但改良现有工具还是可行的。 大伯母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这搅车是祖辈传下来的样子,改不得。再说,哪有闲钱请木匠?” 秦浩然没再坚持,只是默默观察着搅车的结构。主动滚筒转速不均,显然是单靠手臂力量不够稳定;进料口没有挡板,棉絮容易撒出来浪费。他在心里记下这两处,或许能试着改改。 日头爬到头顶时,大伯母终于停下了摇柄,木轮还在惯性地转着,发出渐弱的嗡嗡声。站起身,捶了捶后腰:“先歇会儿,吃了晌午饭再干。” 禾旺捧着碗,大口喝着,感觉让堂哥放开了吃,几个人的伙食加起来都不够他一个人吃的。 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院子,把剥好的棉絮晒得暖烘烘的。大伯母把棉絮摊在竹席上,用木耙轻轻扒开对着菱姑道:“这棉絮得晒透了,不然冬天絮棉袄要发黄发霉。” 她一边扒拉着棉絮,一边说着:“那件旧棉袄,我打算拆了,絮上新棉,给禾旺穿。” 秦浩然换了个话题:“伯母,这些棉籽攒够了,送去哪儿榨油啊?” 陈氏的声音低了些,带着不情愿:“得送去镇上的油坊,张老爷家开的。别家油坊都被他挤垮了,一斤棉籽才给两文钱,榨出的油还要扣二成做加工费。” 棉籽油味道有些涩,一般不用来食用,但却是点灯照明的好燃料。在这个夜晚全靠油灯的时代,每一滴灯油都显得珍贵。 傍晚时分,最后一把籽棉也轧完了,棉籽则装了满满两筐。禾旺和菱姑把枯棉杆从地里拔回来,捆成粗壮的柴捆,扛回院子后面堆起来。 大伯母用稻草把柴堆盖好,拍了拍手上的灰:“这棉杆可是好东西,能当柴火烧。” 夜幕降临时,只有偶尔传来几声狗吠。陈氏点起油灯,昏黄的光把院子照得朦朦胧胧。 陈氏坐在油灯下,开始搓麻绳,准备纳鞋底,菱姑则帮着理棉絮,把杂质挑出来,禾旺抱着小豆娘,给其讲不知道哪里听来的故事,虽然那故事已经讲了几十遍。 秦浩然坐在角落里,看着油灯下忙碌的一家人。忽然想起穿越前在博物馆里看到的明代棉纺织图,画里的农户总是笑着的,可现实里的他们,脸上更多的是疲惫。 第27章 馋肉 自壮丁被征召服徭役后,剥棉、晒棉、垛柴火、收拾秋收后略显狼藉的田地… 这些琐碎而繁重的活计,笼罩着整个村庄,填满了大伯母、菱姑和秦禾旺从黎明到黄昏的全部时光。 就连秦浩然和小豆娘,也被安排了力所能及的零碎活计,比如看管晾晒的谷物不被鸡鸭偷食,或者帮忙递送些轻便的工具。 这天晚上,忙碌了一整天的身体本该沾炕就睡的秦禾旺,像烙饼一样翻来覆去,压得身下的稻草垫子窸窣作响。 白天的劳累似乎并未耗尽他少年人过剩的精力,或者说他肚子里空落落的,不是饥饿,而是一种对油水的深切渴望。晚饭的粥和寡淡的咸菜,早已消化殆尽,肠胃里仿佛有只小手在不停地抓挠。 堂哥悄悄挪了挪身子,凑到睡在旁边的秦浩然耳边,带着馋意道:“浩然弟,你睡了没?你脑子活,转得快,鬼主意多…跟哥说实话,还有没有啥…能搞点小钱的法子?我馋肉了,肚子里一点油水都没有,刮得慌。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 说着,还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仿佛这样就能压下想象中的肉香。 黑暗中,秦浩然睁着眼,并没有睡着。自己何尝不想改善这清苦的生活?何尝不想吃肉?尤其是肥肉! 让正在长身体的自己沾点荤腥,灵魂深处那个来自现代的意识,对这种近乎赤贫的生存状态有着更深刻的不适与同情。 然而,自己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具年仅六岁的孩童身体,是最大的桎梏。 那些在他脑海中盘旋的、超越这个时代的大项目,无论是改良现有的农具以提高效率,还是兴修小型水利以应对可能的水旱,甚至是他想过的一些利用本地资源的简单手工艺品制作,无一不需要大人的信任、支持和资源投入。 没有这些,任何想法都只是空中楼阁。上一次成功捕捉鳝鱼,固然带来了短暂的惊喜,但其中蕴含的偶然性、以及最终引发的与邻村的摩擦和潜在的疾病风险(比如吸血虫),都让他心有余悸,深知在这种环境下,任何变动都可能带来意想不到的后果。 无奈轻轻叹了口气,在黑暗中同样小声地回答,语气里带着审慎和无奈:“哥,我也没啥稳妥的好办法。咱们年纪小,大人不会轻易信咱们的话,觉得是小孩胡闹。光靠咱俩,要力气没力气,要本钱没本钱,大钱肯定搞不来。” 如实说出残酷的现实,不想给禾旺虚妄的希望。 秦禾旺闻言,明显地失望地哦了一声,声音低了下去,翻过身去,面朝着冰冷的土墙,背影写满了沮丧。炕上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但没过一会儿,少年人那股不轻易服输的劲头,或者说对改善伙食的强烈渴望,又让禾旺转了回来,带着最后一抹不甘心的期待,压低声音追问:“那小的呢?不用本钱的,就像…就像咱们之前挖蚯蚓抓鳝鱼,只要花点力气就成的?哪怕只能换二个铜板,买个肉包子尝尝味儿也好啊!” 这句不用本钱,只花力气的话,瞬间点亮了秦浩然脑海中某个角落。是啊,搞不了大的,也许真的可以从最小、最不起眼、最不引人注意的地方入手? 利用本地天然就有的、看似无用的资源?他脑海里开始飞快地搜索、筛选着前世的记忆碎片,那些关于农村、山林、田野的零星知识,关于哪些野生的植物可能具有轻微的经济价值。 是能吃的野菜?还是能入药的草根?或者是能用来做手工业原料的藤条、草木?记忆如同蒙尘的图书馆,需要仔细回忆,才能辨认出那些模糊的标题。 沉吟了一下,在黑暗中努力组织着语言,既不能显得太未卜先知,又要给出一个可行的方向,“哥,明天…明天你要是能抽出空,咱俩别急着干家里的固定活,跟大伯母说说,去村里村外,还有附近的土坡上、田埂边仔细转转,看看有没有啥…看起来特别,或者闻起来有股药味儿的野草、树根之类的,说不定…说不定就有能换点小钱的东西。” 刻意说得模糊,留下探索的空间。 “真的?啥东西?草根也能卖钱?” 秦禾旺一下子支棱起来,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热腾腾的肉包子在向他招手。 “我也说不准,得亲眼去看看,辨认一下才知道。” 秦浩然没有把话说满,他深知希望越大,失望可能也越大,“就是去碰碰运气,找不到也别灰心。” 他提前给禾旺,也是给自己,打着预防针。 第二天,秦浩然难得地向正在院子里整理柴垛的大伯母告了假,语气尽量装得像个贪玩的孩子:“大伯母,我和禾旺哥想去村边逛逛,看看有没有落下的地瓜或者能捡的柴火,保证不走远,晌午前就回来。” 陈氏停下手里的活,看了看堂哥两,只当是小孩子在家闷久了,想出去放放风。皱了皱眉,本想叮嘱他们多帮忙干活,但看到秦浩然乖巧的样子和禾旺眼底的渴望,终究心软了一下,挥挥手:“去吧,别跑太远,别下水,别惹事,晌午记得回来吃饭。” 得了准许,秦禾旺如同撒欢的马驹,拉着秦浩然就往外跑。两个孩子,像两个小小的探险家,开始了对柳塘村及其周边环境的第一次带有经济目的的仔细勘察。 他们走过已经收割完毕、只剩下整齐稻茬的稻田,田土在秋阳下微微干裂;爬过村后那座长满灌木和杂草的土坡,惊起了几只觅食的麻雀。 钻进平日里孩子们捉迷藏的灌木丛,仔细辨认着各种形态各异的植物。秦浩然看得格外认真,几乎是一寸土地一寸土地地扫描。 自己认识田里的稻子、麦子,菜园里的白菜、萝卜,但对那些自生自灭的野生植物,尤其是可能具有药用价值的中草药,知识储备就非常有限了。 自己只能凭借一些极其模糊的印象,比如某种植物的叶子形状类似艾草但背面有绒毛?某种野花的根茎长得歪歪扭扭像微型生姜?去猜测、比对,但大多数时候都不敢确定,生怕认错导致不好的后果。 时间在专注的寻觅中过得很快。眼看日头越升越高,秋日阳光虽然不烈,但长时间走动和蹲踞辨认也让人感到疲惫和口渴。 两人带来的小水壶早已见底。秦禾旺最初的兴奋劲头渐渐被疲惫和一无所获的失落取代。一屁股坐在田埂上,抓起一把干土块,泄气地捏碎:“浩然,这都转了大半天了!啥也没有啊!除了这些喂猪的野草,就是砍了当柴火的歪脖子树,哪有什么能卖钱的宝贝?你是不是记错了?” 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埋怨和失望。 第28章 苍术和麦冬 秦浩然也有些气馁,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挨着禾旺坐下,目光略带茫然地扫过田埂向阳处那一丛丛生长茂盛的植物。 这些植物叶片狭长,像韭菜但更宽厚些,其间零星点缀着些不起眼的淡紫色小花穗。他起初并没在意,但多看几眼后,忽然觉得有点眼熟。 站起身,走过去,小心翼翼地用手拨开周围的杂草,抓住一株的根部,用力拔起,抖掉根须上沾带的泥土,露出一串纺锤形的、黄白色的肉质小块根,颗粒饱满,像微缩的纺锤。 “这是…麦冬?” 一个名字跳进自己的脑海。前世好像在一些城市的绿化带里见过人工种植的麦冬,作为观赏植物,也知道这是一味很常见的中草药,似乎有润肺养阴、清心除烦的功效? 既然普通到能种在绿化带里,说明它很常见,产量应该也不低,估计值不了什么大钱。但…再普通、再便宜的药材,镇上的药铺总会收购吧?哪怕价格极其低廉,也比完全一无所获要强。这至少是一个明确的目标。 仿佛抓住了一根稻草,精神一振,又看向山坡背阴处一种叶子较大、呈椭圆形、边缘有明显锯齿的植物。他走过去,用小铲子费力地挖开根部周围的硬土,露出了下面黑褐色的、粗壮扭曲的根茎,凑近闻了闻,有一股辛烈而独特的香气。 “这个…有点像苍术?” 这是一味常见的用于燥湿健脾、祛风散寒的药材。同样是普通药材,但或许也有收购的价值。 虽然内心并不能百分百确定,而且这类大宗药材价格必然低廉,但眼下,这两样东西是他凭借有限记忆能想到的、最有可能被药铺认可并收购的野生草药了。 它们可能真的换不了几个铜板,但或许,能换来几根针、一束线,或者……就像禾旺渴望的那样,几个能解解馋的肉包子?哪怕一人只能分到一小口,那也是实实在在的油水。 “哥,” 秦浩然压下心中的忐忑,指着那丛麦冬和远处的苍术,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你看这两种草,你认得吗?田埂上这个,和山坡上那个。” 秦禾旺凑过来,仔细看了看麦冬的叶子和块根,又跑过去瞅了瞅苍术的植株和根茎,然后挠了挠头,一脸不以为然:“这个啊(指麦冬),田埂上、沟边上多的是,猪都不太爱吃,嫌没啥味道。 那个黑疙瘩(指苍术),山坡上也有不少,挖起来还费劲,没啥用,以前饥荒年有人试着吃过,又苦又涩,还刮油,没人要。” 他的语气表明,在他看来,这些都是再寻常不过、甚至是被嫌弃的无用之物。 秦浩然不能说得太肯定,只能含糊其辞,将信息来源推给虚无缥缈的路人道:“我好像,上次在县城听路过的人随口提过一句,说这两种草的根,药铺好像有时候会收的,虽然便宜得很…但咱们反正没事,可以挖点试试?就当是玩了,也不花本钱,就是费点力气。万一药铺真收呢?” 用试试和万一来降低期望值,同时用不花本钱来迎合禾旺最在意的点。 “药铺收这玩意儿?” 秦禾旺将信将疑,眼睛在秦浩然脸上和那不起眼的草根之间来回逡巡。 但能换钱这三个字,就像最强的诱惑,哪怕只有一丝微弱的可能性,也足以迅速点燃他少年人的热情和行动力。 一想到这些平日里看都不看一眼的野草根可能变成铜钱,甚至变成香喷喷的肉包子,他立刻把怀疑抛到了脑后,用力一拍大腿:“成!挖!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有力气没处使!万一真能换点钱,给娘和姐扯尺新头绳也好!” 这一刻,对肉的渴望似乎暂时让位给了更实际的、能为家人做点什么的成就感。 说干就干。两人回到家,偷偷找来两把家里闲置的最小号旧铲子和一个破旧的背篓。秦禾旺是个心里藏不住事的人,尤其在同龄的小伙伴面前。 下午,当和他关系最好的秋收,锄头,等几个平时一起摸鱼掏鸟蛋的半大小子来找他玩时,他终究没能忍住,带着几分炫耀和神秘,就把他和浩然弟弟即将开始的挖草药换钱的伟大计划透露了出去。 “啥?挖草根能卖钱?” “禾旺,真的假的?别是拿咱们寻开心吧?” “是浩然弟弟说的?上次弄的鳝鱼可好吃了还能换钱!他说能换钱就一定可以!” 孩子们一听能自己动手搞到钱,哪怕只能买块麦芽糖,也立刻沸腾了,七嘴八舌地议论着,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 根本不需要任何动员,一群十岁上下的孩子立刻一哄而散,跑回各自家中,翻箱倒柜地找来各式各样的小铲子、小锄头、破竹篮,然后呼啦地重新聚拢到秦禾旺和秦浩然身边,俨然把年纪稍长、身材也更壮实些的秦禾旺当成了理所当然的领头人,一个个眼巴巴地等着发号施令,即将进行的是一项了不起的壮举。 秦浩然看着这群热情高涨、却对草药一无所知、纯粹被换钱吸引而来的小伙伴们,心里真是有点哭笑不得,同时也感到了不小的压力。 原本只是想和禾旺哥小范围试试水,没想到瞬间变成了一个儿童采药团的集体行动。只好再次站出来,提高声音,尽量严肃地强调注意事项,试图给这群躁动的小马驹套上缰绳:“大家听我说!我也不确定药铺一定收!咱们就是去试试看!挖的时候要小心,尽量别把草根挖断了,要完整的才好…还有,只挖我指的那两种,别的乱七八槽的野草不要乱挖,有些可能有毒!还有,别跑到太远太危险的地方去,就在村子附近的田埂和坡地上找…” 孩子们的注意力早已被挖草换钱这个充满诱惑和冒险色彩的目标牢牢吸引,哪里听得进这些啰嗦的注意事项?他心早已飞到了田野里。 在秦禾旺一声充满豪气的出发!号令下,这支由七八个孩童组成的、装备五花八门的采药大队,便兴致勃勃、叽叽喳喳地冲出了村子,涌向村外那些熟悉的田埂和坡地上。 秦浩然跟在大部队的后面,看着他们挥舞着小铲子,有的蹲在田埂边奋力挖掘着麦冬的块根,弄得满脸泥点,有的在山坡上费力地刨着深扎在土里的苍术根茎,累得气喘吁吁。 虽然动作笨拙,效率低下,但每个小脸上都写满了认真和期待。众人都不知道不知道这点微薄的收获最终能换来什么,能否真的实现禾旺哥吃肉的梦想,甚至不知道药铺是否会收购这些品相可能不佳的儿童劳动成果。 第29章 挖药积攒 秦浩然和秦禾旺带着一帮半大小子,热火朝天在田埂坡地挖草药的事儿,像一阵风,没两天就吹遍了柳塘村犄角旮旯,自然也传到了里正秦德昌的耳朵里。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秦德昌背着手,踱着方步,不紧不慢地走向村后的坡地。 远远地,就看见一群半大娃娃,像散落的羊羔,撅着屁股,拿着各式各样、大小不一的小铲子小锄头,甚至还有削尖了的木棍,在枯黄的田埂边、杂草丛生的坡地上刨得正欢。泥土被翻起,空气中弥漫着新鲜土壤的气息和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喧闹声。 秦禾旺俨然成了这群孩子的核心,嗓门大,力气也足,一会儿指挥秋收那边麦冬多。一会儿提醒锄头小心点挖,别把根刨断了!颇有几分指挥若定的小将军架势。 而秦浩然则安静得多,他蹲在一旁,面前铺着一块旧麻布,仔细地将孩子们挖出来的、还带着湿泥的根茎进行分拣,把纺锤形、黄白色的麦冬块根和黑褐色、粗壮扭曲的苍术根茎分开堆放。 秦德昌缓步走近,没有立刻出声。先是眯着眼打量了一下这片被孩子们挖过的坡地,见并未破坏田埂,也未挖掘那些有用的树木根系,心下稍安。 弯腰从秦浩然分拣好的那堆麦冬里抓起一小把,在掌心搓了搓,抖掉浮土,露出块根的本色,又凑到鼻尖闻了闻那淡淡的土腥味和隐约的甘香。 接着,他又拿起一块苍术根茎,掂了掂分量,指甲掐开一点表皮,那股辛烈独特的香气更浓了些。 这时秦禾旺和秦浩然也发现了里正爷爷,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计,有些紧张地跑了过来,其他孩子也停下了动作,好奇又怯生生地望过来。 秦德昌直起身,将手中的药材放回原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点了点头,对眼前这两个孩子,尤其是对秦浩然说道:“嗯,是这两样东西,没错。药铺里确实收。” “麦冬性子甘、微寒,能润肺养阴,益胃生津。苍术味辛、苦,性温,能燥湿健脾,祛风散寒。都是些最普通不过的药材,走量大,价贱,值不了几个大钱。”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那些脸上沾着泥点、眼神期待的孩子们,“不过,胜在稳妥,遍地都是,不费本钱。你们娃娃家,挖点换些零碎铜板,买块饴糖,扯根头绳,倒也使得。” 听到这话,秦禾旺紧绷的肩膀一下子放松了,脸上露出了笑容。秦浩然心里也松了口气,看来里正并不反对。 秦德昌又指了指孩子们胡乱堆放在一起、还未及精细处理的药材,语气变得严肃了些的叮嘱:“不过,挖是挖了,这后续的收拾也有讲究。不能就这么毛糙地拿去卖。” 详细指点道:“麦冬,得把那些细碎的须根捋干净,泥沙要淘洗掉,然后最好能趁着日头足,晒得干爽爽、透透的,这样分量轻,不易霉坏,药铺也愿意收。 苍术根粗壮,水分多,直接堆放易烂,得用刀切成薄片,再摊开来晒干。还有挖的时候留意些,别断了主根,也别像薅羊毛似的逮着一处薅,细水长流,明年春天这地方还能再发新苗。最重要的,不准往邻村的地界跑,免得生事!不准去陡坡险地,听到没?安全第一!” 孩子们见里正爷爷非但没有斥责他们不务正业,反而仔细教导,只是叮嘱安全,都彻底放下心来,七嘴八舌、参差不齐地应着:“知道啦,德昌爷爷!” “我们不去险地方!” “谢谢德昌爷爷!” 秦德昌看着这群充满活力的孩子,摇了摇头,脸上带着些许感慨的笑意。 在他这位历经风霜、掌管一村事务的老人看来,这点微末收益,对于支撑一个家庭的开销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甚至抵不上壮劳力一天的口粮。 但能让这些半大的孩子有点正经事做,懂得一分耕耘一分收获,知道自食其力的道理,总比漫山遍野疯跑、或者憋在家里无所事事要强。只当这是孩子们一场带有劳动性质的游戏,又随口嘱咐了几句早点回家,别让大人担心之类的话,便背着手,踱着步子离开了。 有了里正的具体指导,孩子们的热情更高了。接下来的几天,他们不仅继续挖掘,还按照指点,开始了繁琐的后续处理。 秦远山家后院更加热闹了。菱姑和小豆娘也被动员起来,帮着清洗麦冬上的泥土。女孩子们细心,将麦冬的须根一点点掐掉,在清水里漂洗干净,然后摊在干净的席子上晾晒。 苍术的切片是个力气活,主要由秦禾旺等大孩子接手,用村里的铡刀里小心地切成厚薄不一的片状,秦浩然带领其他小孩,负责将切好的片均匀摊开。阳光下,洁白的麦冬和褐色的苍术片渐渐失去水分,散发出淡淡的药香。 虽然秦浩然心里清楚,这类大宗药材价格必然极其低廉,但看着那一点点积累起来的、经过精心处理的劳动成果。 小半麻袋晒得干爽、品相还算不错的麦冬和苍术片,心里还是不可抑制地升起一丝微弱的期待。 就在孩子们忙活告一段落,药材也积攒了不少的时候,一个重大的消息如同春雷般在柳塘村炸响,外出服了将近二十天徭役的族人们,终于要回来了! 那天下午,村口仿佛又回到了送行的那天,聚满了翘首以盼的妇孺老幼。 气氛却与送行时的沉重担忧不同,此刻充满了盼望。秦浩然也拉着小豆娘,秦禾旺和大伯母陈氏、菱姑一起,挤在人群中。 大伯母不停地整理着本就很平整的衣襟,目光死死盯着村外那条尘土飞扬的土路尽头。 当那支熟悉而又陌生的队伍终于出现在视野里时,人群骚动起来。等候的人们涌了上去,呼唤着亲人的名字。秦浩然也踮起脚尖,在那些疲惫不堪、步履蹒跚的身影中急切地寻找着大伯身影。 第30章 镇上售卖 秦远山走在队伍中间,和其他族人一样,仿佛变了个人。他整个人瘦削了一大圈,原本合身的旧棉袄显得空荡荡的,眼窝深陷进去,脸颊凹陷,颧骨突出,皮肤被江边的风和日头吹晒得更加黝黑粗糙,像是老树皮。 嘴唇干裂泛白,走路的步伐虚浮无力。那身出发时还算整洁的棉袄,此刻沾满了已经干涸板结的泥浆、汗渍,还有几处明显的刮痕,破旧不堪,散发着难以形容的气味。 但是,目光在人群中搜索,终于看到挤在前面的陈氏和孩子们时,那双疲惫至极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归家的喜悦。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干涩却真实的笑容。 回到家,陈氏立刻打来热水,让秦远山洗漱。热水洗去满脸风尘和疲惫,却洗不去深嵌在皱纹里的憔悴。陈氏又赶紧把一直温在锅里的糙米干饭和一碟淋了少许猪油的咸菜端上来。秦远山坐在桌旁,几乎顾不上说话,狼吞虎咽地吃着,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吞咽声,仿佛饿了几辈子。秦浩然看着大伯的样子,心里一阵发酸,那徭役的艰辛,即便大伯不说,也写在了这狼吞虎咽和深深的疲惫里。 秦禾旺和菱姑围在旁边,既心疼又好奇,叽叽喳喳地问着修堤苦不苦?挖河累不累?晚上睡哪里?秦远山只是含糊地应着:“累,咋不累…就是挖土抬石…睡窝棚…” 并不愿多提其中的具体艰辛和可能遇到的危险,比如监工的鞭子,沉重的石夯,冰冷的河水,还有病倒的同伴…他怕说出来,只会让家人更加担心和后怕。 休息了一两天,喝了几顿陈氏特意熬的稀粥,秦远山的脸上才稍微恢复了一点血色,走路也不再那么飘忽。 秦禾旺便迫不及待地缠了上去,指着墙角那宝贝似的半麻袋晒干药材,兴奋地说:“爹!爹!你看,这是我们挖的草药!德昌爷爷都来看过,说药铺收的!你下次去镇上,帮我们卖了呗?说不定能换点钱,买肉吃!” 眼睛里闪烁着渴望的光芒,仿佛已经看到了油汪汪的肉块。 秦远山看着儿子那期盼的眼神,又走过去看了看麻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晒得干爽的麦冬和苍术片,心里默默估算了一下重量和可能的价格。 秦远山当然知道这东西廉价,但好歹是孩子们花了力气、动了心思弄来的,这份心意比那几个铜板更珍贵。能换几个钱是几个,哪怕只够割一小条肉,也能让孩子们解解馋,给家里添点油水。 正好,家里和几户关系近的族人家积攒的棉籽也该拿去镇上的油坊榨油了,需要借用村里的牛车跑一趟。 于是,秦远山点了点头,粗糙的大手摸了摸秦禾旺的脑袋:“成。过两日,我跟你三叔、五叔家约好,一起用牛车拉棉籽去镇上榨油,顺道把你们这宝贝带上,去药铺问问价。” 秦禾旺高兴得差点一蹦三尺高,咧着嘴傻笑。秦浩然心里也松了一口气,涌起一股微弱的成就感。 出发那天清晨,霜寒露重,天气干冷干冷的,呵出的气都成了白雾。几户人家把装满棉籽的沉甸甸的麻袋搬上了村里的老牛车上。 秦远山把孩子们那半麻袋药材小心地放在车辕旁易于拿取的位置。同去的还有另外两位族人,大家互相招呼着,脸上带着去镇上的些许轻松和期待。 秦远山把秦禾旺和秦浩然抱上了牛车,让他们坐在厚实且相对柔软的棉籽麻袋上。“坐稳了,路上冷,裹紧点衣服。” 叮嘱道,顺手把一件破旧的蓑衣盖在两个孩子的腿上。 秦浩然把冻得冰凉的小手紧紧缩在袖筒里,看着大伯和另外两位叔伯在前面,一人牵着牛绳,两人在旁边照应,走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 牛车慢悠悠地走着,脖子下的铃铛发出沉闷的叮当声。路两旁的田野一片萧瑟的枯黄,残留的稻茬上覆盖着一层白霜,远处的树林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白色的天空。 寒风像小刀子一样扑面而来,秦浩然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把身子缩得更紧。秦禾旺倒是兴奋得很,似乎完全感觉不到寒冷,不停地指着路边的景物问这问那,打破了旅途的沉闷。 牛车走得缓慢,将近一个时辰,才远远看到前方出现了一片低矮的房屋轮廓,那就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清水镇。比起记忆中的县城,镇子小了许多,只有一条主要街道,两旁是高低错落、略显陈旧的店铺,青石板路面被岁月磨得光滑。 进了镇子,人声稍微多了起来,有了些烟火气。秦远山让其他两人先把牛车赶到相熟的油坊去排队等候榨油,自己则一手牵着依旧兴奋东张西望的秦禾旺,一手牵着默默观察四周的秦浩然,背上背着那两小袋药材,朝着记忆中的那家小药铺益寿堂走去。 药铺的门面不大,黑漆木门,匾额上的益寿堂三个字漆色有些斑驳。一走进去,一股浓郁的药香便扑面而来。柜台很高,后面坐着一位穿着深色长衫、正在就着窗口光线拨弄算盘看账本的老先生,想必就是掌柜。 秦远山显然不太习惯这种场合,显得有些拘谨。他走上前,把麻袋轻轻放在地上,解开扎口的绳子,露出里面晒得干爽的麦冬和苍术片,陪着笑脸,语气恭敬地说道:“掌柜,打扰您了。您看…这些药材,贵铺收吗?” 老掌柜闻声抬起头,打量了一下秦远山和他身后的两个孩子,目光最后落在地上的药材上。放下账本,不紧不慢地走过来,弯腰,先是抓起一把麦冬,在手里摊开,仔细看了看成色、干燥度和纯净度,又捏起几片苍术,凑近闻了闻气味,还用指甲掐了掐质地。 半晌,他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平淡,带着生意人特有的冷静:“麦冬,品相尚可,晒得也算干,杂质不多。苍术嘛…切片厚薄不均,有些过于厚了,不易干燥透彻,不过气味还算纯正。” 报出了一个低得让早有心理准备的秦浩然心里仍旧忍不住一沉的数字,“都是些最寻常的药材,收是收,价钱嘛…麦冬,二文钱一斤。苍术,三文钱一斤。” 秦远山对这个价格似乎并不感到意外,搓了搓手,脸上堆着谦卑的笑容,试探着问:“老先生,您看…我们这药材收拾得还算干净,分量也有二十来斤,能不能…劳您驾,稍微给加点?孩子们挖了挺久…” 老掌柜摇了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指了指店铺里间堆放的那些更多、品相明显更好、包装也更整齐的药材,语气不容商量:“就这个价。清水镇上就这个行情,童叟无欺。你们要是不愿卖,可以再去别家问问看。” 这话听起来客气,实则断绝了还价的可能。 秦远山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他知道再纠缠下去也是枉然,便点了点头,干脆地说:“成吧,就按您老说的价,劳您费心称一下,多谢了。” 最终,那半麻袋凝聚了孩子们多日汗水、精心晾晒的药材,经过老掌柜用一杆小秤仔细称量,苍术十二斤,麦冬十六斤,加起来只换回了区区六十八文铜钱。 老掌柜从柜台里数出钱,递给秦远山。秦远山转手就把这一小串用麻绳的铜钱,交给了从一开始就眼巴巴盯着秤杆和钱匣子的秦禾旺。 走出药铺,重新回到清冷的街道上,秦禾旺脸上那出发时的兴奋劲儿已经消退了大半。他掂量着手里那串叮当作响、却远低于预期的铜钱,小脸垮了下来,嘟囔道:“才这么点…挖了那么多天…都不够买几斤肥肉吃的…” 声音里充满了失落和委屈。 秦远山看着儿子沮丧的样子,伸出宽厚粗糙的手掌,摸了摸他的头,带着庄稼人特有的知足和务实:“知足吧,娃。力气是浮财,用了还会来。这是无本的买卖,靠你们自己的力气和心思换来的。钱再少,也是钱。” 指着前面不远处的肉铺幌子,“走,爹带你们去割点肥肉膘子回去炼油,剩下的油渣,晚上让你娘用辣椒炒一炒,撒点盐,也香得很,下饭!” 秦禾旺听到油渣,眼睛又亮了一下,虽然比不上大块肉,但那也是难得的油腥美味了。点了点头,把那份对大钱的失望暂时压下,握紧了手中的铜钱串,跟着父亲向肉铺走去。 第31章 卖药归来 扯了扯身旁秦浩然的袖子,声音压得低低的道:“浩然,才六十八文啊!咋分啊?挖药的时候,大家可都出了力的…买肉的话,能买几斤?那么多人,眼巴巴都盼着…” 让这个自封的头领感到脸上火辣辣的。 秦浩然心里早已飞快地转动起来。穿越前的经验和逻辑思维,让他比同龄人更早地接触了简单的分配和成本效益概念。自己同样失望,但更多的是一种冷静的分析。 没有立刻回答禾旺,而是抬起小脸,轻声道:“哥,先别急,咱们去问问肉价再说。” 必须基于准确的信息来做决策。 三人走到肉铺前。肉铺老板是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的壮汉,围着一条被血污和油渍浸染得看不出本色的皮围裙,正抡着一把厚背砍刀,咚咚地剁着案板上一根粗大的猪腿骨,刀刃与骨头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碎骨渣和肉沫偶尔飞溅。 浓烈的生肉腥气味扑面而来,对于常年少见荤腥的人来说,这味道既诱人又有些刺鼻。秦远山走上前:“打听一下,今儿个猪肉咋卖?” 老板停下刀,用粗壮的手臂抹了把额头的汗,带着一股市井的爽利:“您看这肥膘,厚实油润,十二文一斤。纯瘦肉,紧实不柴,八文一斤。要说最好卖的还是这五花三层,肥瘦匀称,只要十文!您是老主顾,要哪块?肋条?后鞧?还是肥膘?” 说着,砍刀在厚重的木质案板上重重一剁,发出砰的一声,彰显着分量。 十文钱一斤的五花肉!砸在秦禾旺心上。攥紧了手里那串铜钱,六十八文,满打满算,不吃不喝全用来买肉,也只能买六斤八两!可参与这次挖药的孩子,连上自己和堂弟,足足有十二个人!平均下来,每人只有半斤肉。 秦浩然仰着小脸,拉了拉秦禾旺,示意他俯下身,然后踮起脚尖,用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在他耳边低语:“哥,听我的。咱们就买六斤肉,正好花掉六十文。” “啊?六斤?可咱们只有六十八文啊!全买了肉,钱不就花光了吗?而且六斤怎么够分?” 秦禾旺急了,声音不由得提高了些,引来肉铺老板一瞥。 “我算过了。买六斤肉,花六十文。剩下的八文钱,我刚才看见街角有卖糖葫芦的,两文钱一串,刚好能买四串。” 秦禾旺更糊涂了,肉都不够分,还买糖葫芦? 秦浩然继续低声解释,逻辑清晰:“回到村里,肉不能平分。要按出力多少分。咱们俩是发起人,挖得也多,可以多分点,比如各拿一斤。剩下的四斤,分给其他十个人,每人能分到将近半斤。虽然少,但也是实实在在的一块肉。 然后,糖葫芦,四串,十二个人分,可以三人合吃一串,每人能尝到几颗。这样,大家既分到了能拿回家让爹娘做菜的肉,又尝到了甜甜嘴的零嘴。他们才会觉得,跟着咱们干,不光有辛苦,最后是真的能得到好处的,虽然少,但是有肉有糖! 下次要是再有什么点子,他们才会更愿意跟着咱们出力,才会信服你这个头儿!” 秦禾旺彻底愣住了,张着嘴,半天没合上。完全没想到,堂弟这小脑袋瓜里,竟然能想到这么远,算计得这么周到! 自己想的只是怎么把肉分公平,而浩然想的,却是怎么用这点微薄的资源,最大限度地收买人心,维系这个小小的团队,为未来铺路! 看了看手里那点可怜的铜钱,心里挣扎了一下。这么做,自己是不是太奸诈了?但一想到浩然说的下次更愿意出力,想到小伙伴们开心的样子,他最终一咬牙,重重地点了下头:“成!就按你说的办!可是…钱还是不够啊,咱们只有六十八文…” 秦浩然无奈地看了这个算术不太灵光的堂哥一眼,然后目光转向一直默默站在旁边、听着他们嘀咕的大伯秦远山。 秦远山其实把两个小子的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心里真是五味杂陈。一方面是好笑,小屁孩儿学着大人算计分派,另一方面,又是深深的感慨和心酸。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浩然的这份早熟和周到,何尝不是被这艰难的日子逼出来的?他看得出,侄儿这是在笨拙地尝试着管事,虽然手法稚嫩,但想的确实长远,懂得恩威并施,虽然现在只有恩,这让他这个做大人的,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复杂滋味。 秦远山没说什么,只是走上前,递给了秦禾旺十六文,粗声说了句:“凑上吧,每个孩子一串。” 然后,不等孩子们反应,便大声对肉铺老板说:“老板,劳驾,割六斤好肉!要肥瘦相间、有油水的!麻烦您帮忙大致分成十二份!” 特意强调了十二份,默许了秦浩然的分配方案。 买了肉,老板用几张干枯但干净的大荷叶包好,系上草绳,递过来时,油汪汪的一包肉。 秦禾旺小心接过,抱在怀里,仿佛抱着什么绝世珍宝。接着,秦禾旺又拉着秦浩然,用剩下铜钱,跑到街角那个举着草靶子、上面插满红艳艳冰糖葫芦的小贩那里,精心挑选了十二串糖壳晶莹、山楂饱满圆润的糖葫芦。 那鲜艳的红色和透明的糖衣,在冬日灰蒙蒙、色调单一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夺目,瞬间点燃了孩子们心中对甜蜜的所有渴望。 回村的路上,牛车慢悠悠地走着。秦禾旺紧紧抱着那包肉,几乎是用整个身体护着,生怕颠簸掉了。 秦浩然则更加小心,找小贩要了干净的油纸,把糖葫芦包好。寒风依旧凛冽,秦禾旺的心却早已飞回了柳塘村,飞到了那群翘首以盼的小伙伴身边。 牛车刚晃悠到村口,早就望眼欲穿、在寒风中跺着脚等待的孩子们就呼啦啦地围了上来。 当他们的目光落在秦禾旺怀里那渗着油迹的荷叶包和秦浩然手里那诱人的糖葫芦上时,所有的等待和寒冷仿佛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眼睛里迸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光芒,发出阵阵欢呼和惊叹: “哇!真有肉!好大一块!” “是肉!我闻到肉香味了!” “还有糖葫芦!红的!是糖葫芦!” 孩子们的喧闹声引来了村里一些大人的注意,他们站在自家门口,看着这群兴奋的孩子,脸上露出笑容。 秦禾旺此刻把胸膛挺得高高的,先前所有的沮丧和担心都被眼前的崇拜和欢呼驱散了。 第32章 看望二狗 秦禾旺颇有些得意地开始履行头领的职责,按照事先和秦浩然商量好的方案,在众人的注视下,解开荷叶包,露出里面红白相间、肥瘦适宜的猪肉。 一边分,一边大声说:“这次挖药,大家都出了力!这是咱们一起挣来的!每人一份肉!拿回家去,让爹娘给你们做顿好的!” 分到肉的孩子们个个欢天喜地,小心捧着自己那份用荷叶抱着只有半斤的猪肉,不停地嗅着那令人陶醉的肉香,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对于这些常年饭桌上不见荤腥、肚子里缺少油水的农家孩子来说,这半斤肉,无疑是天降的甘霖,是劳动换来的最甜蜜的果实。 接着是分糖葫芦。十二个孩子一人一串。分道的孩子立刻咬下一颗,那酸甜冰凉的滋味在口中化开,每一个孩子的脸上都洋溢着极度满足和幸福的光彩,仿佛吃到了世上最美的美味。 看着小伙伴们因为自己的领导而享受到这份快乐,秦禾旺内心充满了巨大的成就感和自豪感,觉得自己这个头领当得真有面子,先前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咬了一口自己分到的那颗糖葫芦,那甜滋滋的味道仿佛不是融化在嘴里,而是直接渗到了心里,暖遍了全身。 然而,秦浩然却没有吃。默默地看着眼前这派欢腾景象。 欢乐是属于大多数人的,但总有被阴影笼罩的角落。他把自己那串没动的糖葫芦用刚刚的油纸包好,然后又看了看自家分到的肉。轻轻扯了扯还沉浸在得意中的秦禾旺的衣角,声音低沉地说:“哥,咱们…去看看二狗吧。” 秦禾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像被寒风冻住一样。是啊,二狗…他们挖药卖钱、分肉分糖,热闹都是他们的,却几乎把病重的二狗给忘了。 二狗得了那吓人的臌胀病,血吸虫病晚期腹水,已经很久没能出来和他们一起玩耍了,他家的日子,也比其他人家更加艰难。秦禾旺脸上的神采迅速黯淡下来,他点了点头,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兄弟俩提着自家分到的一斤肉,先是回到了家。留下一半肉给家里,又把糖葫芦分给大伯母、菱姑姐和小豆娘各一颗。然后,拿着剩下的肉和糖葫芦,对大伯母说:“大伯母,这半斤肉和糖葫芦,我和禾旺哥想拿去看…看看二狗可以吗?” 陈氏正在灶台边忙碌,准备用孩子们带回来的肉做顿像样的晚饭。听到这话,她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看着两个孩子,尤其是秦浩然那双清澈却带着忧色的眼睛,她心里明白,也理解孩子们的心意。 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对二狗家境的同情和无奈,摆了摆手:“去吧,早点回来,天快黑了。” 兄弟俩拿着东西,默默地朝着村尾二狗家那间更加低矮破旧的土坯房走去。越靠近,空气中那苦涩药草的气味就越发明显,与村里其他人家炊烟的气息格格不入。 推开虚掩的木板门,光线昏暗的屋内,景象令人心酸。看到秦禾旺和秦浩然进来,她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站起来招呼。 秦禾旺低声叫道,把手里那半肉放在屋里的木桌上:“婶子,我们挖药卖了点钱,买了肉,这份给您和二狗尝尝。” 秦浩然也把用油纸包着的糖葫芦递过去,轻声说:“婶子,还有糖葫芦,甜的,给二狗哥甜甜嘴。” 二狗娘看着桌上那块不大的肉,又看看秦浩然手里那红艳艳的糖葫芦,眼圈瞬间又红了,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她赶紧用粗糙的手背擦掉,声音哽咽着:“好孩子…谢谢你们…真是好孩子…还惦记着二狗……” 颤抖着手接过糖葫芦。 兄弟俩跟着二狗娘走进里屋,二狗躺在炕上,身上盖着一床打满补丁、颜色暗淡的薄被。 仅仅十多天没见,秦禾旺已经几乎认不出这个曾经一起玩耍的小伙伴了。二狗的脸颊和露在外面的手臂、小腿,瘦得只剩下皮包着骨头,关节显得异常粗大,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下去,像两个黑窟窿。 与这极度消瘦形成恐怖对比的是他的腹部,异常地鼓胀隆起,像一口倒扣的小锅,将薄被高高顶起,腹部的皮肤被撑得薄而光亮,甚至能隐约看到皮下青紫色的血管。他的脸色是一种不祥的蜡黄,透着一股死气,没有一丝孩童应有的红润和活力。 微微睁着眼睛,眼神空洞无力,失去了焦点,听到动静,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看到秦禾旺和秦浩然,干裂的嘴唇轻微地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一点微弱的气音。 秦浩然的心猛地一揪。这就是血吸虫病晚期的典型臌胀(腹水),曾经只在爷爷讲述和历史资料里看到过文字描述,如今,这残酷的景象活生生地呈现在眼前,带来的视觉和心灵冲击是如此巨大、如此真实、如此残忍。他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二狗……”秦禾旺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和恐惧,只是把声音放得更轻,“我们…来看你了…有肉,还有糖葫芦,甜的…” 二狗娘拿起一颗糖葫芦,小心递到二狗毫无血色的嘴唇边。二狗极其缓慢地、费力地张开嘴,用舌头轻轻地舔了舔那晶莹甜美的糖壳,眼睛里有了微弱的光亮。 看着二狗连咀嚼一颗山楂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舔舐一点糖味的模样,秦浩然站在昏暗的屋子里,只觉得一股深沉的无力感和悲伤像潮水般将他淹没。 辛苦挖药换来的这点肉和糖,对于二狗那已被病魔侵蚀殆尽的躯体来说,简直是杯水车薪,毫无用处,顶多算是在他生命最后旅程中,给予的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带着甜味的安慰。这与村口孩子们分食糖葫芦的欢乐场景,形成了无比尖锐和残酷的对比。 从二狗家那令人窒息的低矮土坯房里出来,兄弟俩都沉默着,一言不发。傍晚的寒风吹在脸上,却感觉不到丝毫冷意,因为心比身体更冷。 秦禾旺原本因为成功分配战利品而兴奋雀跃的心情,此刻早已荡然无存,被一种沉重的压抑感所取代。低着头,踢着路上的小石子,闷闷地、几乎是自言自语地问:“浩然,二狗…他会不会…死?” 秦浩然没有立刻回答。他停下脚步,抬起头,望着冬日傍晚灰蒙蒙的、仿佛蒙着一层阴翳的天空,夕阳的余晖挣扎着透出一点惨淡的光。 再一次深刻地、痛彻地体会到,个人的那点小聪明、小打小闹,在疾病、深重的贫困和命运残酷的无常面前,是多么的渺小、多么的微不足道... 从二狗家回来的悲伤,在秦禾旺心里并没停留太久。孩子的心性,如同村边的小溪,愁绪像投下的石子,激起涟漪,但很快就被生活中更实在的滋味冲淡了。 回到家,陈氏将那肉切了一小块,配上地里最后几棵霜打过的白菜,炖了满满一锅。 虽然每人只能分到几片薄薄的肉,但那久违的荤腥味弥漫在小小的土坯房里,吃进肚里,带来的满足感是实实在在的。 秦禾旺嚼着肉,喝着热乎乎的汤,很快就把二狗那蜡黄的脸和鼓胀的肚子暂时抛到了脑后,只觉得活着,能吃饱,有肉吃,便是顶好的事情。 然而,死亡的阴影并不会因一顿肉食而真正散去。没过几日,一个寒冷的清晨,柳塘村还是响起了为二狗送葬的哀乐和哭声。 那个曾经活蹦乱跳、跟着秦禾旺满村跑的半大小子,终究没能熬过这个冬天,没能等到新年。 丧事办得简单而凄凉,村里人都去送了送,女人们抹着眼泪。秦浩然站在送葬的队伍里,看着那具小小的棺木被掩埋。 二狗的死,像冬天里最后一片落叶,悄然无声... 第33章 冬干塘(1) 腊月的风,刮过柳塘村的每一个角落。田野里早已只剩下些枯黄的草梗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年关将近,空气中的寒意愈发凛冽,村里的活计,进入了最后的冲刺。干池塘,终于提上了日程。 村东头那五口并排的池塘,夏日里碧波荡漾,如今水面也结了一层薄薄的、泛着白边的冰凌。 是全村人的钱罐子和肉铺子,一个秋天精心投喂麸皮、杂草、豆渣育肥的鳝鱼和些混养的家鱼,就藏在这日渐冰冷的水底。 清塘收获,既是为了眼下这个年关能过得肥润,也是为了清出塘底,用淤泥肥田,为来年的春耕做准备。 选了个难得的晴好日子,虽无暖意,但天光敞亮。里正秦德昌,早早便站在了村中央的老树下,敲响大锣。“铛——铛——铛——”传遍了村子的每个角落,这是召集全族男劳力的信号。 不一会儿,青壮年的男人们便从各家各户的院落里走出来,搓着手,呵着白气,眼底却藏不住收获前的兴奋。他们扛着木桶、戽斗,拿着铁锹、草袋,汇集到老树下。 秦德昌声音洪亮,言简意赅:“老少爷们儿!年根底下了,咱柳塘村的五口塘,是时候见见底了!拿出咱的力气来,塘里的货色,就是对咱一年辛苦最好的犒赏!开工!” 人群发出一阵充满力量的应和声。队伍浩浩荡荡开向池塘。首先是用泥土和结实的草袋筑坝。 男人们挥动铁锹,汗水很快浸湿了内衫,又被寒风一激,冷飕飕地贴在背上,但没人抱怨,动作反而更加麻利。坝成,接下来便是最耗体力的环节舀水。 男人们分成几组,围着最大的那口池塘站开,用各式各样的工具,巨大的木桶、灵活的戽斗,甚至家里的大木盆,开始一桶一桶、一斗一斗地将池塘水往外舀。不知是谁起了个头,浑厚的劳动号子便响了起来: “嘿——呦——嗬——!” “加把劲呀——嘿呦!” “塘底有宝哇——嘿呦!” “过年肥膘呀——嘿呦!” 号子声此起彼伏,驱散了寒意,也协调着节奏。 冰冷刺骨的池水被大力舀起,又哗啦啦地泼洒出去,不可避免地溅到人们身上、脸上,激起一片片鸡皮疙瘩和倒抽冷气的声音,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加卖力的动作和更加响亮的号子。 为了塘底那沉甸甸的收获,这点寒冷算得了什么?这是一种原始的、与土地紧密相连的期盼,支撑着每个人的筋骨。 池塘边,早已围满了看热闹的妇孺和半大的孩子。秦浩然也在其中。小脸被风吹得通红,一双眼睛却格外清亮,专注地看着大人们劳作,听着那充满力量的号子。他的堂兄秦禾旺,则像只猴子似的在人群里钻来钻去,不时大呼小叫。 “浩然!快看!水浅了!看见鱼背了!”秦禾旺兴奋地指着池塘。 果然,随着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原本平静的塘底开始变得泥泞不安。先是些小杂鱼惊慌地窜来窜去,接着,大些的草鱼、鲤鱼脊背也露出了水面,它们感到了危机,开始不安地跳跃、翻滚,肥硕的身体拍打着浑浊的水面,激起更大的水花和泥浆。 孩子们彻底沸腾了,指着塘里,尖声叫着: “看!那条大!绝对是条大草鱼!比我胳膊还粗!” “哇!黑鱼!是黑鱼!好凶的样子,窜起来了!” “那边!鳝鱼!我看见鳝鱼洞冒泡了!” 空气中,弥漫开泥腥味,但这味道在此刻,却与收获的喜悦奇妙地融合在一起。 当水只剩下薄薄一层,勉强盖过塘底乌黑的淤泥时,真正的收获开始了。 男人们早已挽起裤腿,脱掉鞋袜,露出结实的、布满冻疮和老茧的脚板,相互吆喝着,赤脚踩进了冰冷刺骨、深可及膝的淤泥里。霎时间,各种吸冷气、龇牙咧嘴的声音响起,但很快就被抓鱼的兴奋所取代。 塘里顿时像炸开了锅。大鱼在泥水里做最后的挣扎,力道惊人。男人们需要眼疾手快,看准了,合身扑上去,双臂用力,才能将一条条肥硕的草鱼、鲤鱼、鲫鱼牢牢抱住,然后哈哈大笑着,奋力扔向塘边等候的大木桶或巨大的竹篓里。 小鱼小虾则成了孩子们展示身手的机会,他们拿着自制的网兜,在浅水区和泥滩上灵活地追逐捞取,每有收获,便引来一片羡慕的欢呼。 那五口塘的收获果然没有让人失望。除了主角鳝鱼,无数黑黄相间、粗壮滑腻的鳝鱼在扭动翻腾,显示出惊人的活力,装了四个大木盆。 混养的草鱼、鲤鱼、鲫鱼也装满了十几个大篓子,更令人惊喜的是,还抓到了几十条体型硕大、性情凶猛的黑鱼,它们被单独放在一个厚实的木盆里,兀自张着布满利齿的大嘴,显得桀骜不驯。 收获的喜悦之后,便是按规矩分配。柳塘村聚族而居,凡事讲究个公平有序。里正秦德昌和几位须发皆白的族老主持分配。 按照世代相传的规矩,这些渔获首先要预留出相当一部分作为族中公产,用于来年的祠堂祭祀、接济孤寡、或是突发情况的应急之用。剩下的,则按照户数和人口多寡,大致均分给全村一百多户人家。 女人们早已提着篮筐、端着木盆等在一边,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分到鱼的,喜滋滋地拎着活蹦乱跳的鲜鱼回家,路上便相互比较着谁家的鱼更大更肥。村子里顿时充满了欢声笑语和浓郁的鱼腥气。 大鱼通常会立刻被抹上粗盐,鱼肚子里塞上花椒,然后用草绳穿了鳃,挂在屋檐下通风处,让腊月的寒风将其慢慢风干成硬邦邦的腊鱼,这是冬春两季重要的肉食储备。 小鱼则赶紧刮鳞去内脏,或用油煎得两面金黄,香飘四溢,或配上豆腐、萝卜一起炖煮,奶白色的鱼汤热气腾腾,立刻就能给劳累了一天的家人打打牙祭,补充元气。 第34章 冬干塘(2) 那些生命力顽强的黑鱼最受欢迎,大多人家会选择养在自家的大水缸里,能活上好些天,可以吃个新鲜。 然而分完后,族中公产的鱼获太多了,尤其是普通的草鱼、鲤鱼,家家都有,短时间内根本吃不完。这年头没有有效的保鲜手段,死了的鱼价值便一落千丈,只能赶紧吃掉或全部腌制起来。 有性子急的族人提议:“里正,这么多鱼,咱自家也消受不了,不如赶紧组织人手,拉到附近集市或者邻村去卖,换点现钱也好办年货。” 想法是好的,但现实很快给了他们一击。派去打听行情的人带回消息:年关底下,十里八乡干塘卖鱼的人家比比皆是,集市上鱼满为患,鱼价被压得极低,辛辛苦苦挑过去,卖的钱可能还不够换几斤盐巴,实在不划算。 至于那些精心喂养、被视为高附加值产品的鳝鱼,族里的意见倒是很统一,绝不能贱卖。有嗅觉灵敏的邻村鱼贩子听说柳塘村起了塘有上好鳝鱼,立刻找上门来,但开口只出到四文钱一斤。 秦德昌连价都懒得还,直接摆手拒绝:“对不住,这价不成。我们费心巴力,用好食料养到年关,指望着它给族里多添点进项,可不是为了这个价。” 那鱼贩子又纠缠了几句,见秦德昌态度坚决,其他族老也面色不虞,只好悻悻离去。 而后对身边的几位族老说:“寻常的鱼,咱就自己吃、自己腌,亏也亏不到哪里去。可这鳝鱼,不能就这么贱卖了。我寻思着,快过年了,县城里那些大户人家、酒楼饭庄,办年货、摆宴席,正需要这些稀罕物撑场面,肯定舍得花钱。 咱们不如…分两批,挑几个稳当得力的人,把鳝鱼和这些好存活的黑鱼,一起拉到县城里去卖!路是远点,辛苦点,但说不定真能闯出条路子,卖个好价钱!” 这个大胆的决定,得到了族老们的一致赞同。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村子。秦禾旺第一个听到风声,立刻像屁股上装了弹簧似的跳起来,飞跑回家,缠住了正要被里正叫去议事的父亲秦远山。 “爹!爹!听说要进城卖鱼?带上我!一定带上我!”秦禾旺抱着父亲的胳膊,又蹦又跳,眼睛里全是渴望的光。 秦远山正为进城卖鱼的责任重大而心烦,见儿子这般毛躁,把脸一沉:“胡闹!进城是去办正事,不是去耍子!路远难行,鱼货娇贵,一路上多少辛苦?你个小孩子家跟去,除了添乱还能做什么?老老实实在家待着!” 秦禾旺一听急了,眼看央求不成,脑子一热,脱口而出:“爹!你小瞧人!我能帮忙!我能看着鱼筐,能跑腿打听事儿!而且浩然弟脑子活络,他要是能一起去,说不定能帮上大忙,卖出更高的价钱呢!上次在县里卖鳝鱼,不就是他出的主意才好卖的吗?” 这话声音不小,正好被走过来想再跟秦远山交代几句的里正秦德昌听了个满耳。秦德昌的脚步顿住了,目光越过秦远山的肩膀,落在了院子角落安静站着的秦浩然身上。 少年身形单薄,穿着打补丁的旧衣,在冬日傍晚的寒风中显得有些瑟缩。 但那双眼睛,却不像寻常孩子那般只有懵懂或顽皮,而是清澈、沉静,仿佛总在思考着什么。 秦德昌不由得想起上次,族里试着拿些鳝鱼到附近县上去卖,场面冷清,正是这个不起眼的孩子,先是稚声稚气却条理分明地吆喝起鳝鱼的好处,见效果不大,又悄悄建议当场杀几条,展示鳝鱼血的滋补和肉质的鲜嫩,甚至还小声提醒称重时秤杆稍微翘着点,让买主看着高兴。果然,生意顺利了许多。 那次之后,秦德昌就隐隐觉得,秦浩然这孩子,心思之活络、观察之细致,不像个寻常的农家娃子,倒像是脑海里那些是读过些书、见过些世面的人。 可这孩子父亲去世的早,母亲也改嫁了,跟着大伯过活,哪有机会读书识字?哎... 秦禾旺的话,还是让秦德昌听了进去,这次去县城卖鱼,多卖点钱,总归好的。 而且城里人心眼多,市场情况复杂,多一个机灵点的孩子在旁边,或许真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就算帮不上大忙,让他去见见世面,对这孩子将来或许也有好处。 沉吟了片刻,秦德昌走上前,对还在训斥儿子的秦远山说道:“远山,禾旺这话,虽然孩子气,但也不全是胡闹。浩然这娃儿,是有点不一样。这次去县城,鱼好,路远,买家也挑,多个心眼活络的人在旁边,总是好的。我看,就把他两也带上吧,就当是让孩子们去见见世面,历练历练。” 秦远山见里正发了话,点了点头:“既然里正您这么说。禾旺,浩然,你俩都去!但路上必须绝对听话,不准乱跑,不准惹事!否则,以后再也别想出门!” 秦禾旺高兴得差点一蹦三尺高,咧着嘴傻笑。 而秦浩然,始终安静地站在那里,听到决定,也只是抬起头,目光与秦德昌接触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低声应道:“谢谢叔爷,谢谢大伯,我会听话的。” 进城卖鱼的决定一旦做出,整个家族立刻高效地运转起来,为第二天的行程做准备。 第一批由里正秦德昌亲自带队,挑选了秦远山等二三个办事稳重、身强力壮的族人。 它们被安置在大木盆里,上面盖上浸透水的厚麻布,以保持湿度和鲜活。为了防止路上颠簸导致鱼群挤压受伤,还在盆里加了些柔韧的柳枝条和稻草。 女人们则忙着给出门的男人和孩子准备干粮,硬邦邦能当砖头使的杂面饼子、一小罐咸菜疙瘩,还有几个煮熟的鸡蛋,这已经是路上能带的最好的吃食。 夜色渐深,村子里恢复了宁静,只有北风不知疲倦地呼啸着,卷起地上的枯叶,打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第35章 沃土·根基 秦德昌带着挑拣好的鳝鱼、黑鱼,以及秦远山、秦浩然等一行六人,子时便乘着牛车,踏着严霜,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柳塘村,向着遥远的县城进发。 而村庄的另一项重要工作,利用干塘后的淤泥沤制肥料,也随之拉开了序幕。 这项工作,由村里另一位德高望重的族老秦永泰主持。与干塘时热火朝天的号子声不同,沤肥更像是一场沉默而持久的战役,对抗的是时间,积累的是来年土地里的养分和希望。 剩余的男劳力和健壮的妇人,在秦永泰的指挥下,开始了有条不紊的忙碌。 首先是在水塘旁边挖坑堆。旁边已经堆积了入冬以来收集的各类原料,像小山一样的牲畜粪便,主要是猪粪和牛粪、成捆切碎的稻秆麦秸、还有豆萁、杂草等。 而最重要的主角,那五口池塘底部挖出的、乌黑油亮、富含有机质和鱼虾排泄物的淤泥,被一担一担地挑了过来。 “腊月捞泥,一担泥抵三担粪!”秦永泰声音洪亮,向年轻后生们传授着古老的农谚,“这塘泥,吸足了水里的精气,肥得很!都仔细着点,拌匀了!” 男人们赤着脚,挽高裤腿,用铁锹将淤泥、粪便、碎秸秆等按照大致比例混合。这是一个需要经验和力气的活计。年轻的汉子,学着父辈的样子,一锹下去,沉重的淤泥几乎让他闪了腰,他咬咬牙,奋力将黑泥甩到堆料上,额头上很快渗出了汗珠。 空气中弥漫着难以形容的复杂气味,腥臊、还带着泥土的清新,这味道并不好闻,但在农人鼻子里,这却是土地膏腴的象征。 妇人们则负责处理那些零碎却同样重要的物料。大伯母和几个相熟的婶子一起,将平日里积攒的灶灰(草木灰,富含钾肥)、烂菜叶、淘米水,以及昨天分鱼后集中起来的鱼鳞、鱼内脏等,用大木桶收集起来。尤其是鱼内脏,腥气扑鼻。 但秦永泰特意叮嘱:“这东西劲道大,埋到肥堆中间,沤熟了,壮地最好!” 孩子们也没闲着,被组织起来去清扫林地边缘、田埂上的枯枝落叶,用小耙子搂成一堆一堆,再由大人用筐抬回来。这些落叶杂草,是增加肥堆碳源、调节腐熟进程的好材料。 整个堆肥场,形成了一幅充满原始劳作美感的画卷,男人们喊着低沉的号子,用力搅拌着黑褐色的混合物,女人们穿梭往来,添加着各种辅料。 虽然天气寒冷,但每个人的脸上都红扑扑的,身上冒着热气。这是一项集体劳动,更是一项关乎来年收成的重大投资。 秦永泰不时抓起一把混合好的肥料,在手里捻一捻,看看湿度,闻闻气味,指挥着加水或加干料。这种传统的堆肥方法,主要依赖自然发酵。 而秦德昌在一行人在日头升起时,一座巍峨的城墙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 城门口有兵丁把守,对进城的人和货物进行简单的盘查。看到秦德昌他们挑着的鲜活鱼货,一个兵丁用刀鞘拨弄了一下盆里的鳝鱼,咧着嘴笑道:“嗬!鳝鱼?个头不小啊!” 秦德昌赶紧赔着笑脸,塞过去几十文辛苦钱:“军爷辛苦,咱就是碰碰运气,给城里老爷们尝个鲜。”而后按照正常流程交税后。 兵丁掂了掂铜钱,挥挥手放行了。秦禾旺发现,城里人果然如里正所料,衣着体面的不少,临街的酒楼饭庄也确实张灯结彩,充满了年节的气氛。 他们来熟悉的鱼市。还没走近,一股浓烈的鱼腥味就扑面而来。市场里人声鼎沸,卖鱼的摊位一个挨着一个,木盆、木桶、鱼篓里,各种各样的鱼活蹦乱跳或奄奄一息。草鱼、鲤鱼、鲫鱼居多,确实如城门兵丁所说,供应量极大,价格也被压得很低。一些鱼贩子有气无力地吆喝着,买主则挑挑拣拣,拼命压价。 秦德昌指挥大家找了个相对干净的角落放下担子。他仔细观察了市场,发现卖鳝鱼的摊位确实不多,而且个头普遍偏小,色泽也不如柳塘村的鲜亮。这让他恢复了一些信心。 “卖鳝鱼嘞!肥美鲜嫩,滋补养生!”秦禾旺用着跟秦浩然讨论的吆喝台词,底气十足地吆喝起来。秦远山等人也学着样子开始叫卖。 带来的鳝鱼品相极佳,很快吸引了一些顾客围拢过来。问价的人不少,但一听秦德昌报出九文一斤的高价,大多咋舌摇头。 “老哥,你这价也太狠了!寻常鱼肉才三四文一斤!夏天鳝鱼肥,也才卖六文,你这足足涨了三文钱,快翻了个跟头!” 一个提着菜篮的妇人率先嚷了起来,眉头拧得紧紧的。 “就是,鳝鱼再好,它也是水里长的,还能变成龙肉不成?贵这么多,心也太黑了点儿!” 旁边一个精瘦的老头儿跟着帮腔,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木盆里。 秦德昌脸上堆着笑:“各位老爷、夫人,您们是行家,上眼瞧瞧,看看这个头,这颜色,这精气神儿!是不是独一份? 我们柳塘村精心喂养的,费工费料,成本自然高。这快过年了,谁家桌上不想摆这么一道油亮鲜香、拿得出手的硬菜?多有面子!我们这儿还包杀包收拾,干干净净您拎回家,省多少事儿?要不要来上几斤,尝尝鲜?” 他话说得诚恳,道理也摆得明白。然而,县城集市上的人们,常年与柴米油盐打交道,个个练就了精明务实的性子,光靠嘴皮子功夫,实在难以打动。 围观的人倒是越来越多,七嘴八舌地问着,可真正伸手摸向钱袋的,却寥寥无几。 眼看日头渐渐升高,秦德昌的额角却急出了细密的汗珠。身后的秦远山等人,脸上的期盼也渐渐被焦灼取代,互相交换着不安的眼神。 年纪最轻的秦禾旺,心里一个劲儿地念叨:卖不出去可咋办… 就在这僵持不下,人群外围一阵轻微的骚动,一个穿着褂子、头戴瓜皮帽、挺着个显眼肚腩的中年胖子,不紧不慢地踱了过来。 他身后跟着个点头哈腰的小伙计。这人一双眼睛不大,却透着一股子精明的算计,正是这条鱼市上颇有名的鱼贩子,人称刘大肚。 刘大肚走到摊前,皮笑肉不笑地冲着秦德昌拱了拱手:“哟,秦里正,今年带来的鳝鱼看着是不错嘛,挺生猛。” 说着,他用短胖的手指毫不客气地扒拉了一下盆里的鳝鱼,又瞥了瞥旁边另一盆个头不小的黑鱼,“不过嘛,嘿嘿,这市场行情您也瞧见了,叫好不叫座啊。大冷天的,你们守着也受罪。这样吧,我老刘给你们个公道价,鳝鱼八文,黑鱼五文,我全包圆了!也省得你们在这儿干耗着,怎么样?” 这个价,比他们的售价每斤只低了一文钱。秦德昌和秦远山、秦禾旺几人低声急促地商量了几句。 秦禾旺觉得亏,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秦远山用眼神制止了。秦德昌看着周围渐渐散去的人群,又看看刘大肚那看似和气的脸,心里清楚,这恐怕是眼下最好的出路了。 没有自己的销售门路,在这县城集市,就只能受这份拿捏。 叹了口气,脸上挤出几分无奈的笑:“刘掌柜既然开口了,那就依您说的价吧。劳烦您过秤。” 于是,这一百五十多斤精心喂养的黄鳝,外加一百多斤的黑鱼,就这么被刘大肚带来的伙计七手八脚地过了秤,装进了他的大鱼桶里。刘大肚也爽快掏钱,一共是给了一千八百四十八文钱。 整个过程快得有些出乎秦浩然的意料,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这笔大生意迅速成交,心里像堵了团棉花,闷得难受。 就是自己清楚地知道这是亏了,这些鳝鱼的价值远不止于此,可现实的无奈,就像这冬日的寒风一样,冰冷刺骨,无处可避... 第36章 展示天赋 秦德昌看着刘大肚那肥胖的背影和满载而去的鱼车,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这厮居然之压价一文钱,转手会把鱼卖到哪里?能卖什么价钱? 对秦远山等人低声、快速地交代了一句,带着两个年轻族人,悄无声息地跟上了刘大肚那运鱼的车。 眼看日头越爬越高,明晃晃地照在头顶,已是近午时分。腹中的饥饿感开始袭来。秦远山摸了摸怀里揣着的、硬得能硌牙的杂面饼子,又看看眼巴巴望着热闹街市、脸上新奇的秦禾旺,以及安静站在一旁的侄儿秦浩然,心里不由得一软。终究是孩子,带他们进城一趟,总不能饿着肚子干等。 “走,先找个地方填饱肚子再说。” 他领着两个孩子,在喧嚣集市相对边缘的地带,找了个看起来还算干净的面摊坐下。摊主是对面容淳朴的中年夫妇,男人在灶前挥舞着捞面笊篱,女人则利落地招呼客人、擦抹桌子,锅灶里升腾起带着面香的热气,给这冰冷的冬日添了几分暖意。 “老板,来一碗三鲜面,一碗清汤面。”又补充道,“再要一个空碗。” 面很快端了上来。那碗三鲜面,汤色奶白浓郁,上面飘着几片薄薄的猪肉丝、一小撮嫩黄的猪肝、几叶翠绿的青菜,油花点点,香气扑鼻。 而另一碗清汤面,则显得寡淡许多,只有清亮的汤水、几点猪油星和零星葱花。秦远山默默地将三鲜面推到秦禾旺和秦浩然面前,自己则端起了那碗清汤面。 “爹,这面香!你也吃三鲜面吧!”秦禾旺吸了吸鼻子,咽了口口水,说着就要把碗推回去。 “吃你们的,我吃这个就行。”秦远山用筷子轻轻挡住儿子伸过来的手。 拿起一个冰冷的杂面饼,用力掰开,泡进清汤里,然后就着那面汤,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秦浩然看着眼前香气四溢的三鲜面,拿起桌上的勺子,舀起一勺带着肉丝和油花的浓汤,小心翼翼地想要倒进大伯的碗里。 浩然,秦远山伸出手,宽大粗糙的手掌稳稳地遮住了自己的碗口,抬起头,看着侄儿:“大伯嫌腻。你快趁热吃,面凉了就腥气,不好吃了。”语气那么自然,仿佛说的就是事实。 秦禾旺见父亲坚持,也就不再谦让,拿起筷子稀里呼噜地吃起来。 秦浩然低下头,拿起筷子,默默地吃着那碗三鲜面。面条温热软滑,汤汁鲜美。 吃完面,秦远山没有带着两个孩子去闲逛。怕县城人多眼杂,龙蛇混杂,怕孩子走丢或惹上麻烦,更重要的是,舍不得再多花一个铜板。三人就坐在面摊那条简陋的长凳上,静静地等着里正秦德昌回来。 面摊老板的儿子,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童,正坐在摊子后面避风的小马扎上,拿着一本线装书,摇头晃脑、奶声奶气地背诵着:“赵钱孙李,周吴郑王…冯陈褚卫,蒋沈韩杨…” 童声稚嫩,在这嘈杂的市井背景音中,像一缕清泉,格外清晰。秦浩然心中微微一动,下意识地侧耳倾听。这是《百家姓》,是最基础不过的蒙学读物,内容枯燥,仅是姓氏的堆砌。 秦远山只觉得那小孩背书的声音叽叽喳喳,像春天屋檐下刚孵出的雏鸟在叫,听着挺热闹有趣,但具体念的什么,一个也不认得,也没往心里去。秦禾旺则完全被街对面一个卖泥人的摊子吸引了过去,眼睛瞪得溜圆,对那读书声充耳不闻。 秦浩然却听得入了神。他并非刻意去记忆,以他成年人的思维和理解力,记住这种简单的序列几乎是一种本能。 嘴唇微动,没有发出声音,只是跟着那童声的节奏,无声地默念起来,一个个熟悉的姓氏顺序,如同刻在骨子里的印记,悄然浮现,清晰无比。 等了快一个时辰,才看到秦德昌带着两个族人回来。三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秦德昌走到面摊,又点了三碗最便宜的素面,坐下闷头吃起来。 秦远山凑过去,压低声音问道:“叔,跟过去咋样了?” 秦德昌扒拉了几口面,像是没什么胃口,放下筷子,声音带着无奈:“跟到城西那片了,都是高门大院,青砖黛瓦的。刘大肚那车鱼,直接送进了一户挂着李府灯笼的人家后门。 门房的人像是熟识,连秤都没过,直接就抬进去了。看样子是早就搭好的线,专门给这些大户人家送年货的。咱们…没那层关系,挤不进去啊。” 众人一阵沉默,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这个结果,还是有失望的情绪。 大家都明白,这意味着他们想绕过中间商、把鳝鱼卖到理想高价的最后一条路,似乎也被堵死了。 普通市民嫌贵买不起,而真正舍得花钱、也识货的大户人家,却有着供应渠道,而自己这些毫无根基的乡下人,根本难以插足。 草草吃完面,一行人情绪低落地收拾东西,踏上了返回柳塘村的路。 秦浩然坐在微微晃动的牛车上,望着道路两边不断向后掠去的、在寒冬中显得格外萧索的田野,枯黄的草梗在风中颤抖。 秦浩然轻声背诵起来百家姓,格外清晰、一字一顿:“赵钱孙李,周吴郑王。冯陈褚卫,蒋沈韩杨……” 起初,沉浸在失落情绪中的大人们并没太在意。秦远山只当是小孩子无聊,学着面摊那童子在瞎哼哼打发时间。 秦禾旺甚至觉得有点好笑,用胳膊肘捅了捅他:“喂,浩然,你叽里咕噜念啥经呢?魔怔了?” 但秦浩然没有停下,也没有理会堂兄的调侃,继续往下背,声音平稳,吐字清晰,节奏均匀,没有丝毫孩童常见的磕绊或遗忘:“…孔曹严华,金魏陶姜。戚谢邹喻,柏水窦章……” 渐渐地,秦德昌、秦远山和另外两个族人都察觉出了不对劲。 这背诵,完全不是孩童咿呀学语式的、零散片段的模仿!而是连贯、有序、流畅的字句早已印在他脑子里一般! 柳塘村虽然大多是睁眼瞎,一辈子跟土地打交道,不认识半个字,但《百家姓》作为最基础的启蒙读物,其开头的几句,在乡间戏文里、偶尔听跑码头的说书人提及时,也隐隐约约知道个大概。 而且,秦浩然还在往下背! 众人惊疑不定地聚焦在秦浩然那张还带着未褪稚气的小黑脸上。 秦远山终于忍不住,打断道::“浩然…你刚才念的这是什么?你咋会念这个?你跟谁学的?” 秦浩然停下背诵,抬起那双过于清澈和平静的眼睛,迎上大伯以及周围几位长辈震惊、探究、甚至带着一丝骇然的目光。 他脸上没有什么得意的表情,反而是一种近乎纯粹的坦然,平静地回答: “就刚刚,在面摊等德昌叔爷们回来的时候,听那个摊主家的小哥哥背书,我跟着学的,就记下来了。” 轻飘飘的,就像在说一件吃饭喝水般平常的小事。 这句轻飘飘的话,落在秦德昌、秦远山等几个成年人的耳中,听一遍,就能记住这么多、这么难(对他们而言)的句子,这简直是…无法理解的事情! 第37章 波澜 牛车承载着失落与震惊,终于在天黑前回到了熟悉的柳塘村。 秦德昌没有耽搁,立刻召集了全村关心此事的老少爷们儿,就在祠堂前的空地上,借着即将落山的最后一点天光,公布了这次县城之行的收获。 他声音洪亮道:“老少爷们儿,咱们这趟县城,卖鱼的钱,一共是一千八百四十八文。” 秦德昌抬手压了压议论,继续道:“扣掉进城要交的市税、车马损耗,实收是一千六百三十文。”详细地报出数字,显示出公开透明。 “按照咱们族里早就定好的规矩,这些钱,大部分要分给当初出大力气抓鳝鱼、平日里精心喂养鳝鱼的人家。剩下的一部分,充入族中公产,以备不时之需。” 具体如何分配,自有族老们根据早就拟好的章程核算。过程虽然繁琐,但在秦德昌的主持下,倒也井然有序。当秦远山代表自家,领到属于他们那一份,一百八十七文铜钱时,秦禾旺兴奋得差点跳起来,一把抓过用麻绳串好的铜钱,放在手里掂了又掂。 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能买多少肉吃,多少糖瓜、多少鞭炮了。 这次卖的是大部分鳝鱼和黑鱼,族里另外的鳝鱼,打算过几天在去售卖。按照比例,自家大概还能分到一百多文。这样加起来,这次干塘,自家在鳝鱼上的总收入,大概在三百文左右。 三百文这个数字与之前打听过的读书费用对比。在景陵县,最基础的蒙学塾师,一年的束脩(学费)也要两三贯钱,这还不算必不可少的笔墨纸砚和书本费。 三百文,连束脩的零头都不够!这点钱,距离改变命运的读书之路,如同隔着千山万水。挣钱,必须想办法挣到更多的钱!光靠土里刨食和这点副业,是远远不够的。 夜深人静,秦远山一家也回到了自己那间低矮的土坯房里。 秦远山将钱袋交给妻子陈氏。陈氏接过钱,仔细数了数,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将钱收进床脚那个上了锁的小木匣里。有了这笔额外的收入,这个年又能过得宽裕不少。 秦禾旺依旧沉浸在兴奋中,围着母亲叽叽喳喳地说着县城里的见闻,高大的城门、热闹的街市、还有那碗香喷喷的三鲜面,当然,也没漏掉刘大肚、以及最后秦浩然那惊人的记忆力。 陈氏起初只是笑着听儿子讲述,但当听到秦浩然只听了一遍,就能流利背出那么长一段天书时,她的笑容渐渐凝固了,脸上露出了和白天牛车上大人们一样的震惊和不可思议。她不由得看向安静地坐在炕沿,似乎在发呆的秦浩然。 秦远山擦拭了一下身子,坐在炕头,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看向妻子,开口:“孩他娘,有件事,我得跟你商量商量。” 陈氏见当家的神色严肃,也收敛了笑容,坐直了身子:“啥事?你说。” 秦远山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我琢磨着…浩然这孩子,怕是真的不一般。今天你也听禾旺说了,那背书的事…这可不是普通娃子能有的记性!里正叔回来路上也悄悄跟我说,这孩子,怕是块读书的料子!埋没在咱这土里,太可惜了。” 观察着妻子的脸色,继续说道:“我想着…等开春了,是不是…想办法送他去读书?哪怕只是识几个字,将来也能有个出路,不用像咱们一样,一辈子看天吃饭,受人气。” 陈氏一听读书两个字,脸色瞬间就变了。读书识字,对于普通农家来说,那是遥不可及的事情,意味着巨大长期的投资,而且成功率极低。 附近村里不是没有过先例,前村张老六家,省吃俭用供儿子读了三年私塾,结果钱花光了,儿子也没读出个名堂,最后还是回来种地,反倒欠了一屁股债,一家子过得更加凄惶。 陈氏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都拔高了几分:“读书?你说得轻巧!那是咱们这样的庄稼人能想的事吗?那得花多少钱?!束脩、笔墨、书本,哪一样不是吞金的窟窿?咱们家什么光景你不知道?一年到头,你和我,起早贪黑,累死累活,收成好的年景也就刚够糊口,遇上灾年还得饿肚子! 菱姑翻过年就快十五了,马上要出嫁,总得备点像样的嫁妆吧?不能让她在婆家抬不起头!禾旺也不小了,再过几年就要说亲了,彩礼这些哪一样不要钱?屋顶下雨还漏得厉害,开春还得买点瓦片修补…哪来的余钱去供浩然读书?” 妻子的反应在秦远山的意料之中,但秦远山还是试图解释:“我知道难…可是浩然他…” 陈氏打断他,语气激动,带着一种捍卫自家利益的决绝:“没有什么可是!秦远山,我告诉你,供浩然读书,可以!” 这话让秦远山一愣,有些意外地看着妻子。 只听陈氏话锋一转,每个字都像冰豆子一样砸在地上:“但是,不能用家里的钱!一文都不能动!你弟弟大丰留下的那十亩水田,夏秋两季售卖的一半粮食,我都记着账,今年加起来大概有三贯钱左右。还有他爹的那点抚恤,我一直没敢动,锁在箱子最底下。 林林总总,我给浩然记着账,名下的钱,加起来大概有二十四贯左右。你要是有心,就用这些钱供浩然!那是他爹用命换来的,是浩然以后取妻声张的本钱。咱们家的钱,你想都别想!要动,先从我身上踏过去!” 她的话像连珠炮一样,又快又急。秦远山的脸涨红了,既心疼侄儿的天赋可能被埋没,又理解妻子的现实考量,更对动用弟弟留下的遗产感到愧疚。 那笔钱,是弟弟用命换来的,也是浩然将来的最后一点依靠。用来赌一个虚无缥缈的读书前程,万一失败了……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颓然地低下头,闷声道:“…我就那么一说。睡吧。” 夫妻俩谁也不再说话,吹熄了油灯,各自躺下。 黑暗中,两人背对着背,显然谁也没有睡着。沉重的呼吸声和窗外呜咽的北风交织在一起,诉说着这个贫寒农家夜晚的无奈与挣扎。 秦浩然将大伯和伯娘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在耳中。伯娘的反应,并不意外。在生存压力面前,任何超越基本需求的投资都会被视为奢侈和冒险。自己能理解伯娘的担忧和算计,那是底层百姓最真实的生存智慧。 第38章 考验 那晚关于读书的激烈争执,如同投石入湖中,在秦家低矮的土屋里激起一圈涟漪后,表面很快恢复了平静。但水下涌动的暗流,却只有当事人自己知晓。 秦远山变得更加沉默,干活时总抿着嘴,眼神里多了些难以化开的郁结。 陈氏则似乎将全部精力都投入到操持家务和准备年货上,手脚愈发麻利,言语却愈发谨慎,生怕哪个字眼又会触碰到丈夫那根敏感的神经。 秦浩然依旧安静,帮着伯娘做些力所能及的杂活,喂鸡、扫地、整理柴火。 只是发呆的时间似乎更长了,有时会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泥地上划拉着谁也看不懂的符号,眼神飘向远方,不知在想些什么。 伯娘陈氏偶尔瞥见,心中会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怜悯,有担忧,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警惕,但最终都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淹没在日复一日的劳作里。 几天后,族里决定将塘中剩余的鳝鱼再次运往县城售卖。这次的数量不如第一次多,但临近年底,鱼价或许能稍涨一些,换回的些钱财。 出发前一日傍晚,里正秦德昌再次敲响了大锣。村民们聚拢到祠堂前,呵着白气,搓着手,议论着这次能卖多少钱。 秦德昌站在老地方,声音依旧洪亮:“老少爷们儿,静一静!明天一早,咱们再去趟县城,把塘里剩下的鳝鱼卖了,换点年货回来!” “这次去,不光卖鱼。眼看就要过年了,各家各户总得添置点东西。盐、酱油、针头线脑,或者想添置件新农具的,都可以趁着这次机会,一并捎回来。” 这话引起了更大的反响。年底采购是大事,能省则省。 秦德昌提高了音量,压住议论:“我的意思是,咱们统一登记,统一购买!量大,说不定就能跟店家讲讲价,便宜一文是一文!一文钱,也能买个鸡蛋给娃儿补补身子!” 这话说到了村民们的心坎上,纷纷点头称是。 “所以,这次去,不光要卖鱼,还要把大家要买的东西,一样一样,清清楚楚地记下来!多少钱,买多少,回来一分一厘,都要跟大伙儿对得上账!这记账的活儿,琐碎,却马虎不得!” 人群安静下来,大家都明白这活儿的重要性,也清楚自己的斤两,识得几个字的都没几个,更别说清楚记账了。以往这类事,多是里正自己勉强记个大概,或者依赖店里开的条子。 就在这时,秦德昌的目光再次落到了秦浩然身上,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浩然娃儿,你过来。” 一时间,所有目光都集中到了那个瘦小的身影上。禾旺则好奇地睁大了眼睛。 秦浩然闻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茫然,却在秦德昌温和的注视下,一步步走了过去。 叔爷秦德昌看着秦浩然,声音沉稳:“浩然,上次在县城,我们都见识了你的记性。这次,叔爷想让你试试,把大家要买的东西,一件不落地记清楚。谁家、买什么、要多少、大概多少钱,全都记下来。能做到吗?” 这突如其来的重托,让秦浩然心头一紧。迎上叔爷的目光,在长辈眼中看出了试探与期待。下意识的回头看向大伯秦远山和伯娘陈氏,大伯脸上写着惊讶与隐忧,伯娘的嘴唇轻轻颤动,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这一刻,秦浩然清楚地意识到:记错了,算差了,不仅自己丢人,更会让大伯一家难堪。但转念一想,这何尝不是一次证明自己的机会?更何况,这点考验对一个经历过现代教育的人来说,实在算不得什么。 回过头,正对秦德昌,清朗应道:“叔爷,我愿一试。” 秦德昌脸上赞许的笑意一闪而过,拍了拍少年的肩头,随即转向众人:“好!大伙儿都听见了,现在就跟浩然娃儿报备,要买什么,买多少!按序上前,不得拥挤!” 人声初起时,秦浩然忽地喊道:“且慢!”说罢转身疾奔回家,片刻便取来一块薄木板与一截木炭。 霎时间,场面活络起来。村民们围拢上前,七嘴八舌地报上需求,银钱则统一交到里正秦德昌手中: “浩然娃儿,给俺家记上,粗盐一斤,酱油半斤!再加一把新锄头!” “俺家急用一把铁镰,旧的口都卷刃了!” “红纸两张,写对联用!再要一两红糖!” “针线包一个,别忘了顶针!” “给娃儿扯三尺蓝布,做件新褂子!” 秦浩然当即蹲身,将木板置于膝上。此时代的文字与前世不同,秦浩然不敢妄写,唯恐被视为异端,便以图代笔,镰刀画作弯钩,红糖以方块代之,盐粒轻点墨迹,顶针勾个圆圈,布匹长短则用横线标记。每一歪斜图案后,再添一点以示计数。 秦德昌见木板笨拙,便从怀中取出记账簿,撕下一页递去。为防疏漏,也在一旁暗中另录一稿,将铁锄、耘荡铁片、铁镰、犁尖等农具,并盐、针、线、布等杂项,逐一默记。 乡音嘈杂,诸多物名闻所未闻。秦浩然紧握炭笔,凝神静听,遇有不明处,便抬头追问:“三叔公,您刚说酱油是半斤,对否?” “婶子,布是要蓝的么?” 他笔下不停,大脑飞转,将语音化为独属的符号。虽在旁人眼中如同鬼画符,秦德昌却看出这少年正竭力构建一套自洽的体系。 一旁,秦远山望着侄儿,心中百味杂陈——既欣慰于他被里正看重,又深恐他年少失察,惹来祸端。 陈氏远远站着,双眉紧锁,暗自计较:若账目有差,亏空会不会落到自家头上?唯独秦禾旺没心没肺地挤在人群前,看得津津有味,只觉得弟弟画得极好。 待最后一声交代落定,秦浩然纸上已是符号密布,旁侧还以竖线标数。秦浩然仔细清点户数与物类,随即起身,将纸页呈予秦德昌:“里正叔爷,均已记妥。共计四十七户需采买,对联是家家都要的。大类有盐、酱油、农具、布匹、杂货等,尽在于此。” 秦德昌接过细看,颔首道:“好!明日进城,你便随我同行。我们按此单逐一采买,你需仔细核对,记清价款。” 第39章 记账 次日半夜,牛车再次上路了。这次车上除了鳝鱼桶,还多了许多空筐和麻袋,用来装采购的年货。 秦禾旺依旧兴奋,但没有过分吵闹,只是好奇地看着弟弟和里正爷爷。 到了县城,依旧是喧嚣的市集。秦德昌先熟练地将鳝鱼卖给了刘大肚,价格在讨价还价中,价格比上次稍高了一点。拿到卖鱼的钱后,开始了采购。 几人先去了杂货铺。里正对秦浩然说:“浩然,你来看,这家铺子盐什么价,酱油什么价,你记下来,咱们比比别家。” 秦浩然立刻凑到柜台前,仰头看着墙上挂着的密密麻麻的价目牌。掌柜的见是个娃娃来问价,觉得有趣,便耐心地报了一遍。 秦浩然赶紧掏出本子和炭笔,趴在柜台上,歪歪扭扭的用图画记下。 接着,他们又走了布庄、铁匠铺、纸墨店。每到一处,秦德昌都有意让秦浩然先去询问价格, 记录下來,然后他再出面与老板讲价。秦浩然看到了人老精的里正,如何巧妙利用批量购买的优势与店家周旋,如何察言观色,如何把握讲价的火候。 “老板,你看我们村这么多人家一起买,便宜点嘛,下次还来照顾你生意!” “这布边角有点毛糙了,再让一文钱!” “这镰刀铁口好像不太好啊……” 秦浩然一边记录最终成交的价格和数量,一边默默地将这些讨价还价的技巧记在心里。 比如,买红纸和墨汁时,秦德昌特意多问了一句:“老板,你这有没有写好的现成对联卖?” 老板拿出几副,秦德昌看了看,摇摇头:“这字匠气太重,不如咱们村秦老先生写得有风骨。” 而后压下了价格,毕竟一下子能卖将近一百多份。 采购过程持续了大半天。秦浩然始终紧跟秦德昌,笔记本上记得密密麻麻,虽然杂乱,但他自己心里却清晰账。 每买完一样,秦浩然会故意小声跟秦德昌核对一遍:“里正爷爷,张婶家的布,三尺蓝布,十五文,对吗?” 秦德昌点头后,都会夸上一句。 当牛车载着各式年货,再次踏上归途时,天色已近黄昏。秦浩然没有像上次那样沉默,而是依旧借着最后的天光,低头翻看着自己的笔记本,手指在上面慢慢划过,嘴里无声地念叨着,似乎在复盘今天的整个采购过程。 秦德昌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心中感慨万千。这孩子,不仅记性好,心思之缜密,对数字的敏感,以及学习能力的迅速,都远远超乎他的预料。 秦德昌开口,声音温和:“浩然,今天感觉怎么样?累不累?” 秦浩然抬起头,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摇摇头:“不累,里正爷爷。” 他想了一下,又补充道,“就是有些字不认识,记得不好看。” 秦德昌笑了笑:“字可以慢慢学。重要的是,你把这账记清楚了,心里有数了没有?” “嗯!”秦浩然用力点头,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属于孩子的明亮笑容,“我都记着呢!卖鳝鱼得了一千四百五十四文,买盐花了一千三百多文,买布花了五百六十二文…剩下的钱,都在您那儿。” 他流畅地报出了几个大项的数字。 秦德昌满意地点点头,目光望向暮色中逐渐清晰的柳塘村轮廓,心中那个模糊的想法变得更加清晰和坚定。他轻轻拍了拍秦浩然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好孩子,心里有数,比什么都强。这世上,很多路,就怕心里没数啊。” 牛车驶进村子,早已等候的村民围了上来。秦德昌没有急着分东西,而是先让秦浩然当着大家的面,把他记录的采购清单和花费,大声一条一条的念出来。 秦浩然站在牛车上,开始照着他那本天书般的笔记本念。虽然有些物品名称念得磕磕绊绊,有些字用同音字代替引得大家发笑,但每一项、每一笔钱,都说得清清楚楚,和秦德昌怀里剩下的铜钱完全对得上。 村民们听着这娃娃清晰条理的报账,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惊讶。 “嘿!这小浩然,真行啊!” “记得一点不差!比我家那口子强多了!” “里正爷,您这可真是找了个好帮手!” 听着众人的夸赞,秦远山站在人群中,胸脯不由自主地挺起了一些,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带着光彩的笑容。陈氏远远看着,心情复杂,但紧锁的眉头终究是舒展了一些,或许,这孩子真的有点不一样? 夜色渐浓,柳塘村再次被灯火和炊烟笼罩。 回到家的秦远山,没有借机发挥再提让秦浩然读书的事。晚饭桌上,只是乐呵呵地夸赞秦浩然:“咱们浩然这几次进城,可是见了世面,脑子也活络,是好样的!” 秦禾旺与有荣焉,抢着说道:“那可不!我弟就是聪明!要不是浩然,咱家抓鳝鱼也抓不了那么多,还有上次挖到的那些药材,卖了钱都给娘收着呢!”语气里满是自豪,仿佛弟弟的聪明也有他一份功劳。 秦浩然心里明白,这是大伯在用自己的方式安抚家庭气氛,也是在保护自己。连忙低下头,扒拉着碗里的饭粒,用略带腼腆的语气打着马虎眼:“禾旺哥你别瞎说,我那都是运气好,瞎猫碰到死耗子,碰巧罢了。” 这副不居功的憨厚模样,引得秦远山和陈氏都笑了起来。 秦禾旺还想争辩,被陈氏夹了一筷子菜堵住了嘴:“吃饭也堵不住你的嘴,快吃,吃完帮你爹收拾院子,眼看就要过年了!” 第40章 祭灶·年味·土地爷 腊月二十三,祭灶日。柳塘村的天空被冬日的薄云滤过,阳光显得格外清冷,但空气中却早早传出香味来。 这味道,对于穿越而来已数月的秦浩然来说,是新奇而又隐隐触动心弦的。它不像现代都市里工业化生产的年货那样标准统一,而是带着每家每户灶火温度的年味。 村里的年忙,是从合伙油炸开始的。并非家家都有宽敞的灶台和充裕的油料,于是按照往年惯例,几户关系相近的族人便凑在一起,择一宽敞院落,支起巨大的铁锅,搬出各家凑来的柴火和粮油,女人们系上围裙,挽起袖子,开始了年终最重要的一项食物准备。 秦禾旺早已跑出家门野玩,而秦浩然毕竟成年人的灵魂,不喜动,就被邻居秦三叔叫去帮忙烧火。坐在灶膛前,看着跳跃的火舌舔着漆黑的锅底,大锅里的麻油很快翻滚起细密的油花。 第一锅通常是炸麻叶,和好的面片被巧手的妇人们切成菱形,中间划开一道口子,将一头从中穿过,扭成一个简单的花结,丢入油锅。 刺啦一声,白面瞬间被热油拥抱,在咕嘟声中迅速膨胀、变色,变得金黄酥脆,捞出来控油,撒上炒香的芝麻,香气扑鼻。 接着是炸馓子,揉得极韧的面条在大伯母手中绕指柔般地缠绕、拉伸,放入油锅,炸成金黄酥脆、层层叠叠的扇形。还有裹了红豆沙的炸糖糕,圆滚滚的下锅,胖乎乎的浮起,咬一口,外皮酥脆,内里甜糯滚烫。 大伯母一边麻利地翻动着笊篱,一边笑着叮嘱:“浩然,火候稳着点,这炸果子最讲究油温!” 秦浩然应着,小心地添着柴火。他看着眼前这番热闹景象。女人们一边手上飞快地操作,一边高声谈笑,交流着各家孩子的趣事、过年的准备。 村子里追逐嬉闹的孩子,时不时被刚出锅的炸货香气吸引过来,眼巴巴地望着,总能得到大人笑着递过来的一块烫嘴的吃食。 这种基于血缘和地缘的互助合作,充满了朴实而温暖的烟火气,让这个习惯了城市生活的灵魂,感到一种陌生的震撼。这不仅仅是效率的考量,更是一种情感的联结和共同体意识的体现。 祭灶的仪式在傍晚举行。秦浩然回到家,大姐菱姑已将厨房打扫得干干净净,灶台上方贴着一张年画灶神像,两旁是新请的对联:上天言好事,回宫降吉祥。 供桌上摆上了麦芽糖熬制的糖瓜、清水一碗、料豆一碟,给灶君的马匹准备。 秦远山招呼众人:“来,一起拜拜灶王爷。”秦远山点燃香烛,恭敬地拜了三拜,口中念念有词,大抵是请灶君爷上天后多替自家美言,保佑来年家中平安顺遂。 然后,他将糖瓜在灶君像的嘴上轻轻抹了一下,意思是粘住灶君的牙,让他上天汇报时多说甜言蜜语,或者干脆无法开口说坏话。最后,将旧灶君像小心揭下,连同一些纸钱一起在灶膛焚化,意味着送神上天。 秦浩然学着秦远山的样子躬身行礼,心中五味杂陈。他曾经认为这些是迷信,但此刻,感受到的是一种对自然的敬畏,对生活的祈愿,是一种将日常饮食与天地神灵相连的朴素哲学。这种仪式,让平凡的灶台有了神性,让年的过渡充满了意义。 腊月二十四,祭祀土地神。 这一天的活动更具公共性。族长秦德昌早早用族中公产购置了香烛、纸马,召集族中各家代表,前往村口的土地庙。土地庙不大,青砖灰瓦,显得古朴而亲切。庙内供奉着土地公公和土地婆婆的泥塑像,笑容可掬。 仪式由秦德昌主持,规模虽不及祠堂祭祖,但同样庄重。众人焚香叩拜,感谢土地神一年来对柳塘村田地的庇佑,祈求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祭祀完灶王爷和土地神后,年的气氛一日浓过一日。整个柳塘村的运转节奏都围绕着年这个核心加速起来。这其中,宗族的力量得到了充分的彰显。 里正秦德昌,同时也是村里的族长,召集了族老和各房代表,在祠堂偏厅商议年事。 秦浩然因秦远山的缘故,得以旁观。族产账簿被恭敬地请出,上面清晰地记录着族田一年的收成、租金收入等。经过核算,今年公产颇为丰盈,足以支撑一场隆重的集体新年。 秦德昌声音洪亮响起:“按旧例,拿出部分,购买肥猪二口、山羊一只、上等香烛纸锞若干,用于祠堂祭祖。余下的,再酌情补贴族中孤寡、贫弱之家,务必让每个秦姓子弟,都能过个像样的年!” 秦浩然听着,心中暗叹。这宗族公产,就像一个小型的公共基金,承担着祭祀、救济等多重功能。 它超越了单个家庭的界限,以一种强大的集体主义方式,确保着族群的整体生存和秩序。看到有族老提出具体采购清单,有人负责联系相熟的肉贩,有人安排宰杀清洗的人手,一切井井有条,效率极高。 这种自发的组织能力,源于数百年来形成的宗法制度和乡约规范。 很快,由族产购买的祭品被运回村里。那几口嗷嗷叫的肥猪和温顺的山羊,被暂时圈养在祠堂后的空地上,吸引了全村孩子的围观。 宰杀的那天,几乎成了全村的盛事。经验丰富的屠户指挥着青壮年们将猪羊按住,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热气腾腾的鲜血流入准备好的盆中,用于制作血豆腐。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气,却奇异地与年的欢庆氛围融合在一起。对村民们来说,这象征着丰足,是献给祖先最实在的敬意。 秦远山家也分到了一些由族中统一采购的糯米、红枣、干果等年货原料。感受到一种被集体庇护的踏实。他想起了现代社会里孤身一人准备年货的冷清,对比之下,这种大树底下好乘凉的归属感,是如此的具体而微。 第41章 祭祖·血脉的共鸣 除夕,终于在万众期盼中到来。 天色未明,四野还沉浸在浓重的墨蓝之中,只有东方天际透出一丝微弱的鱼肚白。柳塘村却早已苏醒。梆子声在寂静的空气中清晰地响过三遍,这是集合的信号。 秦浩然被秦远山早早叫起,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深色棉袍。推开院门,清冽寒冷的空气扑面而来,让他精神一振。 只见巷陌之间,人都朝着一个方向秦氏祠堂涌去。 祠堂前的广场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全是秦氏宗族的男丁,上至须发皆白、拄着拐杖的耄耋老人,下至刚刚束发、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半大男孩。 无人喧哗,秦浩然按照秦远山的指点,站在属于他们这一支的队伍里,位置靠后。环顾四周,看到的是一个个或熟悉的面孔,在晨曦微光中显得格外凝重 。一种奇异的感受在他心中涌动:这些人与他,共享着同一个姓氏,追溯着同一个遥远的祖先。在这个极其重视血脉传承的时代,这种联系是如此强大而直接。 “咚——咚——咚——”祠堂内传来三声沉重的鼓响。广场上瞬间鸦雀无声。 祠堂那两扇大门被缓缓推开,里面烛火通明,香烟缭绕,仿佛另一个神秘的世界。 供桌之上,祭品琳琅满目,最显眼的是煮得半生、保持着完整形态的猪头和羊头,嘴里含着象征吉祥的红色剪纸,两旁是堆叠得高高的各式面点、糕饼,香炉里插着粗大的线香,青烟笔直上升。 族长秦德昌身穿最为正式的深色长袍,神情肃穆,走到供桌前最前方。 先净手,从一个族老手中接过三炷已经点燃的长香,双手高举过顶, 对着祖宗牌位深深三揖,然后将香插入硕大的青铜香炉。 接着,端起一杯酒,缓缓酹于地上,完成奠酒之礼。 随后,秦德昌展开一卷黄纸,那是早已写好的祝文。清了清嗓子,用带着浓重乡音语调,开始高声诵读: “维大越永德二十七年,岁次乙卯,腊月尽日,孝裔孙德昌等,谨以清酌庶馐,敢昭告于列祖列宗之神位前曰:呜呼!追维我祖,筚路蓝缕,自陇西而迁于斯土,辟草莱,垦荒野,肇基创业,以贻子孙……” 祝文是文白夹杂的,有些词句对秦浩然来说颇为晦涩,但他大致能听懂内容:追溯秦氏先祖如何从遥远的陇西迁徙至此,历经艰辛,开垦土地,建立家园,繁衍后代,才有了今日柳塘村秦氏的枝繁叶茂。文中感念祖德浩荡,祈求祖先保佑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族泰民安、人丁兴旺。 秦浩然听着那悠长而古老的调子,看着前方密麻躬身肃立的族人背影,再望向祠堂深处那层叠的祖宗牌位,一种前所未有的历史纵深感攫住了他。这一刻秦浩然不再仅仅是一个旁观者,一个穿越时空的意外来客。 在这一刻,他仿佛被这股强大的宗法血缘的洪流所裹挟,真切地感受到了个人与宗族之间那种休戚与共、无法分割的联系。 这种集体仪式,绝非简单的形式,它是凝聚族群认同、强化内部秩序、传承文化和记忆的核心场域。个体的渺小与宗族的宏大形成了鲜明对比,却也在这仪式中找到了归属和意义。 祝文诵读完毕,秦德昌高喊:“跪——” 广场上所有人,如同被同一根线牵引着,齐刷刷地撩起衣袍前襟,跪倒在冰冷坚硬的土地上。 “叩首——” “再叩首——” “三叩首——” 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声响。秦浩然也跟着照做。 隆重的祭祖仪式结束后,肃穆的气氛稍稍缓和。接下来是分胙,即分配祭祀用的肉食祭品。这同样是宗族活动中极具象征意义的一环。 族老们指挥着几个年轻力壮的后生,将已经分割好的猪肉、羊肉以及那些糕点果品,按照事先核定好的户数,一一摆放在祠堂前的长条案上。 分胙并非按人口,而是按户分配,体现了宗族对作为基本单位的家庭的尊重。但会根据家庭的贫富状况和人口多寡,在分量或部位上略有倾斜,以体现守望相助的伦理。 秦远山家分到了一条足有五斤重的五花肉和几块精致的米糕。秦远山地接过,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 秦浩然跟在他身后,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了村里那几户最为穷困的人家。接过那份虽然不算最多、但足够让他们过个有油水年的猪肉时,嘴里不住地念叨着:“祖宗保佑,族长恩德…” 这一幕,深深触动了秦浩然。这分到手的,不仅仅是一块肉、几块糕点,更是宗族共同体认同的象征,是福气的共享。 确保每一个族人,无论贫富贵贱,都能在一年最重要的节日里,沾上祖先的福泽,感受到集体的温暖。这种源于宗法制度的互助机制,在生产力低下的古代农村,有效地维持了基层社会的稳定。 第42章 请祖宗回家 祠堂隆重的集体祭祖结束后,已近除夕的黄昏。冬日的太阳早早偏西,在天边渲染开一片凄冷而绚丽的橘红色霞光。空气中的寒意更重了,但柳塘村家家户户门楣上新贴的桃符、悬挂的红灯笼,却透出阵阵暖意。 然而,对于秦氏族人来说,这团圆喜庆的时刻,还有一个至关重要的环节未曾完成,请祖先回家过年。按照本地世代相传的规矩,除夕日落前,各家各户的男丁,需前往家族坟地,进行上坟仪式,将祖先的魂魄恭请回各自家中设立的牌位前,一同共度除夕。 秦远山早早准备好了上坟的物事,一个朴素的竹篮里,放着三碗象征性的供品,一碗肥瘦相间的白水煮肉、一碗金黄的炸年糕、一碗饱满的糙米饭。一小壶浑浊的米酒,一叠粗糙的黄表纸钱;还有几支线香和一对小小的红烛。 “禾旺,浩然,收拾一下,跟我去上坟。”秦浩然和秦禾旺乖乖应了一声。 陈氏和女儿作为女性,按照习俗是不能跟随去坟地(古代“男丁主祭”的古老观念残留)。轻声叮嘱:“路上当心,好好跟爹娘说话,请他们回家过年。” 秦氏家族的坟地位于村外一处向阳的山坡上,远远望去,一个个长满枯草的土包静静排列。 路上,遇到不少同族其他家庭的男人,也都提着类似的篮子,沉默地走向同一个方向。大家相遇,只是微微点头示意,并无言语交谈,仿佛生怕惊扰了此地的长眠者。 来到秦浩然这一支的祖坟前,是并排的三座坟茔,分别属于秦浩然的祖父祖母,以及父亲的坟墓。墓碑是简陋的木板,上面刻着模糊的字迹。坟头经过一年的风雨,有些地方泥土微塌,长满了干枯的蓑草,在寒风中轻轻摇曳。 秦远山停下脚步:“到了,就是这里。记住了,待会儿不许嬉闹,不许乱指,心里要恭敬。” 秦浩然和秦禾旺齐齐点头,站在父亲的坟前,秦浩然的心情复杂难言。这具身体的血脉源于此,但灵魂却来自异世。 一种莫名的悲伤和疏离感交织在一起,默默地看着墓碑上的名字,试图在脑海中勾勒出原身父亲模糊的形象,心中低语:“不管怎样,我既然成了你们的儿子,便会好好活下去。” 秦远山将篮子轻轻放在父母合葬的墓碑前,遵循长幼顺序,先祭拜祖父母,再祭拜秦浩然父亲。先仔细地将坟头几根突出的杂草拔掉,然后用带来的布巾,认真擦拭了一下木牌上的浮尘。 将三碗供品和酒壶摆在墓碑前一块相对平坦的地面上。摆放得整齐,碗沿对着墓碑。 接着,他取出火折子,先是点燃了那对小小的红烛。跳动的烛光在渐暗的暮色中,带来一丝温暖和光亮。然后,他点燃三支线香,双手恭敬地持着,举过头顶,对着祖父母的墓碑,深深地弯下腰,一连三鞠躬。香烟袅袅升起,带着一种特殊的草木气息,弥漫在清冷的空气中。 秦远山退后一步,双膝跪在冰冷的土地上,毫不犹豫地俯下身,额头轻轻触地,磕了三个头。他低声念叨着,声音虽小,但在寂静的坟地里却清晰可闻:“爹,娘,过年了。儿子远山带着禾旺、浩然来看你们了。请二老回家过年,保佑咱家平平安安,顺顺利利……” 说完,他站起身,示意秦禾旺上前。秦禾旺显然经历过多次,也学着父亲的样子,跪拜磕头,嘴里含糊地说着:“爷爷奶奶,回家过年……” 轮到秦浩然了。走到父亲坟前。跪下依样画瓢,俯身磕头,说着同样的话。 秦远山用木棍在坟前空地上画了一个圆圈,特意留出一个缺口,朝向老辈人说的秦氏祖籍方向。将带来的黄表纸钱放入圈中点燃。 橘黄色的火焰跳跃起来,吞噬着单薄的纸页,化作片片黑蝶般的灰烬,随风旋起。秦远山用木棍轻轻拨动着纸钱,让其充分燃烧,嘴里低声说着:“爹,娘,弟,收钱用吧,在那边别舍不得花……” 秦浩然静静地看着那燃烧的火焰,思绪飘远。 待纸钱彻底燃尽,只剩下一堆灰白的余烬,秦远山再次带领两个孩子,向墓碑三鞠躬,提高了一点声音,仿佛在告别:“爹,娘,弟,我们回去了,家里都准备好了,等你们回来团圆。”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小挂鞭炮,用香火点燃。 噼里啪啦清脆的鞭炮声骤然响起,打破了坟地的寂静,驱散了暮色中的沉郁,也象征着请祖仪式完成,生者将带着祖先的福泽返回家园。 离开坟地时,秦远山特意低声提醒:“一直往前走,别回头。” 这是规矩。 秦浩然和秦禾旺都严格遵守,目不斜视地跟着秦远山往家走。 回到家门口,陈氏已经准备好了一盆温热的洗脸水,水里似乎还撒了一小撮盐粒,民间认为盐能驱邪净晦。秦远山带头,父子三人都仔细地洗了手和脸。然后,又换下了刚才去坟地穿的外衣。 陈氏接过他们换下的衣服,又将从坟地带回来的供品,那碗肉和年糕重新加热,米饭通常不再食用。端上了年夜饭的桌子。她轻声说:“吃了祖先赐福的饭菜,咱们一家都能平安顺遂。” 坐在暖意融融的炕桌前,看着那碗来自祖坟的、象征着祖先福泽的肉和年糕,秦浩然心中感慨万千。 秦远山讲述自己年轻时的趣事,也时不时提起秦浩然的父亲秦大丰。话语里带着淡淡的伤感,但更多的是对当下团圆的珍惜。 秦远山看着跳跃的灶火,缓缓说道“禾旺,浩然,这人啊,就像天上的雪花,落在地上,看似各自飘零,可归根结底,都离不开脚下的这片土地,离不开一个家字。宗族是大家,咱这小院是小家。大家规矩重,讲的是秩序传承,小家情意浓,求的是平安团圆。这年,过的就是这份大家小家的念想。” 秦浩然默默点头。 夜幕彻底降临,柳塘村被零零星星继而越来越密集的爆竹声包围。秦家众人坐在堂屋的八仙桌前,桌上摆满了虽不奢华却诚意满满的菜肴,开始了本家的围炉守岁。 第43章 拜年 桌上摆着陈氏精心准备的年夜饭,中间是那只从祠堂分来的五花肉做成的粉蒸肉,令人垂涎;一盆热气腾腾的鸡汤,里面翻滚着几颗饱满的枣子。一条象征年年有余的红烧鱼。还有自家腌的咸菜、大白菜,南瓜等美食。虽无山珍海味,却充满了家的味道和年终岁尾的丰足感。 秦远山今晚心情颇好,破例允许儿子秦禾旺喝一点点自家酿的米酒。禾旺兴奋得小脸通红,小心抿了一口,被那微辣的口感呛得皱了下眉,随即又咧开嘴笑了。 开始滔滔不绝地规划起明天的大事:“爹,娘,明天一早我先去给德昌叔爷拜年,他老人家最大,压岁钱肯定给得多!然后去三叔公家、五爷爷家……我算过了,跑得快的话,一上午就能把近支的长辈家都跑遍!”掰着手指头,眼睛里闪烁着对压岁钱和新衣服的无限憧憬。 菱姑和豆娘两个小姑娘则安静些,小声讨论着明天要穿哪件缀了补丁但洗得干干净净的花袄子,头上能不能扎条新的红头绳。 秦浩然安静地听着,咀嚼着香甜的糙米饭和软烂的粉蒸肉。 夜色渐深,桌上的碗盘撤下,换上了陈氏早就炒好的南瓜子和油炸食品。一家人继续围坐在炭盆边,嗑着瓜子,说着闲话,这就是守岁,守着时光,守着团圆,寓意辞旧迎新,祈求长辈长寿。 不知不觉,村子里响起了零星的鞭炮声,越来越密集,最终汇成一片喧闹的海洋,子时到了,新的一年正式来临!秦远山也起身到院子里,点燃了一挂小小的爆竹,噼里啪啦的响声在自家小院里回荡,驱散邪祟,迎接新春。 爆竹声歇,陈氏站起身,从里屋拿出一个小心收藏的木匣子,打开,里面是几串用红线精心串起的崭新铜钱。 先走到秦浩然面前,将一串铜钱放在他手心:“浩然,这是你的压岁钱,拿着,压在枕头底下,保佑你来年无病无灾,平平安安。” 然后,她又依次给了秦禾旺、菱姑和豆娘每人一串。孩子们都接过,小脸上洋溢着喜悦。 大年初一,柳塘村在喜庆中苏醒。空气中弥漫着爆竹的火药味和家家户户飘出的食物香气。按照习俗,这一天要出门拜年,主要是族内的亲戚。 秦浩然跟着秦远山一家,首先去给族长兼里正秦德昌拜年。秦德昌家是村里为数不多的青砖瓦房,显得气派许多。 堂屋里已经坐了不少来拜年的族人,互相拱手作揖,说着新年好、万事如意的吉利话。秦德昌穿着新棉袍,坐在上首,接受晚辈的叩拜,脸上带着和蔼的笑容。 轮到秦远山带着秦浩然和禾旺上前行礼时,秦德昌特意多看了秦浩然两眼,对秦远山说:“远山啊,浩然这孩子,看着是个沉静懂事的。” 秦德昌将秦远山唤到一旁,低声交谈起来。秦浩然隐约听到开蒙、束脩、等字眼。只见秦远山听着,脸上露出又是欣喜又是为难的复杂神色,不时点头,又偶尔皱眉。 秦浩然满心畅享时,跟着大伯继续拜年时。正好遇到秦德昌带着几位族老,提着装有米粮的袋子在一家茅草屋前,温和地说:“老嫂子,族里的一点心意。”老妇人挣扎着要起身道谢,被族老扶住,她浑浊的双眼溢满泪水,干瘪的嘴唇颤抖着,只是不住地点头。 年初一的宗族娱乐在晚上达到了高潮。天刚蒙蒙黑,秦浩然就被村中空地传来的震耳欲聋的锣鼓声唤醒。孩子们兴奋的尖叫声早已响彻巷陌。 他跟着秦远山走出家门,只见空地上已经围满了人。人群中央,一条约莫七八米长的草龙正在一群精壮小伙子的舞动下,焕发出惊人的生命力。 龙身是用金黄干燥的稻草精心捆扎而成,龙头上巧妙地插着几根色彩鲜艳的野鸡毛,虽然材料简陋至极,但在舞龙者娴熟的操作下,蜿蜒起伏,盘旋腾跃。锣鼓队在一旁卖力敲打,铙钹铿锵,鼓声震天,那欢快热烈的节奏,仿佛能敲进人的心里,让血液也跟着沸腾。 “舞草龙咯!祛邪避灾,祈求丰年!”领舞的青年高声吆喝,孩子们兴奋地跟着呐喊,像一群快乐的小尾巴,紧紧跟在舞龙队伍后面奔跑雀跃。整个柳塘村都沉浸在这质朴而热烈的狂欢之中。 舞龙的队伍沿着村中主要道路巡游,每到大户人家门口或者祠堂前,便会停留下来,进行一番精彩的表演。主家则会点燃早已准备好的鞭炮,噼里啪啦地表示欢迎和感谢,并送上一些铜钱或糕点作为犒劳。鞭炮的硝烟混合着清晨的空气,草龙在硝烟中穿梭,更显得灵动非凡。 秦浩然挤在人群中,不由自主地被这热烈的气氛所感染。他看着舞龙的小伙子们,他们大多是村里的普通青年,平日里在田地里辛勤劳作,此刻却化身为带给全村欢乐和希望的龙之舞者。脸上淌着汗珠,却洋溢着最灿烂、最纯粹的笑容。周围围观的村民,无论老少男女,也都笑得开怀,大声叫好。这种发自内心的集体欢腾,具有强大的感染力。 在这一刻,秦浩然不再是旁观者。跟着人群移动,感受着脚下土地的震动,听着耳畔震天的锣鼓和欢呼,看着那条象征着祥瑞和集体力量的草龙在空中舞动。 第44章 读书 秦远山回到家,刻意让孩子们都出去玩后,秦远山压低声音,对妻子陈氏说道:“孩他娘,今天在德昌叔家,他私下跟我提了件事。” 陈氏正低头缝补衣物问道:“德昌叔说啥了?是不是关于明年几亩族田的事?”首先想到的是最实际的生计问题。 秦远山摇了摇头,声音更低沉了些:“不是,是关于浩然的。” 陈氏的微微一顿。对失去父亲,改嫁母亲的侄儿确有感情,但作为一个母亲,她本能地首先会为自己的亲生子女打算。她没吭声,等着丈夫的下文。 秦远山继续说道:“德昌叔的意思,是觉得浩然这孩子,看着沉静,不像一般娃儿那般毛躁,或许是个读书的料子。想先让浩然跟着村里读过几年私塾、认得些字的秦三叔公,试着启蒙,认些字。 若真是个能读书的苗子,等到后面族里大会,里正就提议,由族里公田出些钱粮,供浩然去镇上正经的学塾读书。” 陈氏静静地听着,没立刻反对,也没表示赞同。 秦远山知道妻子的顾虑,叹了口气,目光望向远处田野的积雪,仿佛能看透雪下孕育的来年春苗:“德昌叔说了,读书是件苦事,也是件大事。可要是真能读出个名堂,考个秀才功名回来,那就不一样了。 你瞧瞧河口村,不就因为前些年出了个秀才公,如今在十里八乡腰杆都硬气不少?见了县衙里的差役都不用那么低声下气,连带着村里的田赋徭役,官府都要酌情几分。这可是光耀门楣、惠及全族的大事。” 陈氏终于开口了,带着作为家庭女主人的精明与谨慎:“德昌叔是族长,他为族里着想,是好事。供一个读书人,花费可不是小数目,笔墨纸砚,束脩拜师,哪一样不要钱?族里公田的出息就那么多,家家都看着呢。” 想了想,语气带着一丝坚决,“只要不动留给禾旺的那份,不动家里准备给菱姑攒嫁妆、给豆娘以后打算的钱,我没啥好说的。浩然这孩子,在咱家也住了这些时日,是个懂事知礼的,我看着他好,心里也欢喜。若能成才,自然是他的造化,也是咱秦家的福气。” 她这番话,说得有情有理,既表明了底线,不能损害自己亲生子女的利益,也表达了作为伯母对侄儿的一份情谊和期望。 秦远山听懂了妻子的意思,心下稍安。这已是妻子能给出的最大支持。点了点头,沉声道:“我晓得轻重。德昌叔也只是先试试,成与不成,还两说。终究要看浩然自己的资质和造化。” 陈氏便走进里屋,从柜子里一个小竹篮,里面装着几样准备回娘家拜年用的礼品:自家油炸的食品,和几个鸡蛋,还有一块崭新的粗布,是陈氏自己织的,本来打算给孩子们做新衣裳,此刻也拿了出来。这些礼物,在农家来说,已算是相当体面了。 陈氏将竹篮递给秦远山:“你单独带浩然再去一趟三叔公家吧,拜个年,也把德昌叔的意思跟三叔公说清楚。礼数要周到些,毕竟是我们求人办事。” 秦远山接过篮子,感觉分量不轻,知道妻子是拿出了诚意。便出门寻到秦浩然,喊道:“浩然,你过来一下。” 秦浩然走到伯父伯母面前。秦远山低声说道:“跟我再去给你三叔公拜个年。他年纪大,辈分高,我们单独去一趟,是礼数。” 秦浩然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只是乖巧地应道:“好的,伯父。” 秦禾旺一听,跑过来嚷道:“阿爹,我也要去!” 秦远山说道:“你别去添乱,让你大姐还有妹妹回家,你娘给你们拿糖包吃。” 秦禾旺听说有糖包,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 秦三叔公的家在村子的东头,是一间略显老旧但收拾得十分干净的土坯房。院墙低矮,能看到院子里种着几棵耐寒的冬青,给萧瑟的冬日增添了一抹绿意。 秦三叔公是村里少有的文化人,年轻时在镇上读过几年私塾,虽未能考取功名,但在这柳塘村,已是学问最深厚的长者,以前村里红白喜事写对联、年节时写福字、乃至谁家需要写封简单的书信,都要求助于他。后来因为那年护水,手被打伤后,提笔写字就歪歪扭扭的,就不再提笔。 秦远山走到院门前,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先清了清嗓子,恭敬地朝里面喊道:“三叔,三叔在家吗?远山带侄儿浩然来给您拜年了!” 片刻,屋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年近四十,穿着棉袍走了出来。 三叔公亲切道:“是远山啊,进来吧。” 秦远山带着秦浩然走进院子,又跟着进了堂屋。堂屋不大,陈设简陋,但最里面靠墙摆着一张旧方桌,桌上整齐地放着笔墨纸砚,虽然都是最普通的货色,却擦拭得干净。 墙上还贴着一幅三叔公自己写的福字,一股淡淡的墨香弥漫在空气中,与村里其他人家柴火和饭菜的气味截然不同。 秦远山将竹篮放在桌上,恭敬地作揖:“三叔,新年好,祝您老,福寿安康。”秦浩然也连忙跟着躬身行礼。 三叔公摆了摆手,目光落在了秦浩然身上,停留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道:“德昌大哥已经跟我打过招呼了。坐吧。” 秦远山和秦浩然在旁边的条凳上小心地坐下。 眼神中回忆着,看着眼前有几分相似的大丰道:“读书识字,是件苦差事,需得静得下心,吃得了苦。并非人人都适合。最终能否成器,还得看个人。” 秦远山连连点头:“是是是,三叔说得是。我们也不敢奢望什么,就是想着,让浩然跟着您老,先认几个字,懂点道理,将来不管做什么,总比睁眼瞎强。若浩然真不是那块料,也绝不敢给三叔您添麻烦。” 三叔公沉吟了一下,说道:“这样吧,出了正月,等过了初八,社火灯节都闹腾完了,你便让他每天上午过来我这里。我先教他认《三字经》、《百家姓》,看看他的天资和耐性如何。” 秦远山喜出望外,又赶紧起身作揖:“哎!太好了!多谢三叔!” 三叔公抬手止住,目光转向秦浩然道:初八一早,准时过来,莫要迟延。” 秦浩然恭敬地应道:“是,小子记住了,定不敢迟到。” 又简单交代了几句需要注意的事项,秦远山便千恩万谢地带着秦浩然告辞了。走出三叔公家那低矮的院门,秦远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肩上的担子仿佛轻了一些,又仿佛更重了。拍了拍秦浩然的肩膀,没有多说什么,但眼神里充满了期望。 第45章 跟大伯母回门 正月初二,天色晴好,连日来的凛冽北风也识趣地收敛了些许锋芒。 按照柳塘村乃至整个景陵县的习俗,这一天是已出嫁的女儿带着丈夫、孩子回娘家的日子,取意回门,象征着姻亲之间的血脉相连与情谊绵长。 陈氏早早便起来了,在灶间忙碌着。她将年前就精心准备好的枣花馍从笼屉里取出,那是一种用发面做成花朵形状、再嵌上红艳艳的枣子的面点,一个个做得饱满匀称,象征着日子蒸蒸日上、甜甜蜜蜜。 她又仔细检查了叠放整齐的几尺自家织的粗布,布匹厚实,经纬密实,是她一梭子一梭子辛苦织就,送给娘家人做衣裳最是实惠贴心。 秦远山也已收拾停当,换上了那件只有年节和重要场合才穿靛蓝色棉袍。秦禾旺和菱姑、豆娘更是兴奋,尤其是秦禾旺,一想到去外婆家能有更多好吃的,还能和表兄弟玩耍,就忍不住在屋里窜来窜去。 陈氏将一切打点妥当,目光却落在了安静地站在门边看着他们忙碌的秦浩然身上。带着他一起去吗?娘家不算远,但也是另一个宗族聚居的村落。 将他独自留在家中?这大过年的,家家户户都团圆热闹,让他一个半大孩子守着冷清清的屋子,陈氏心里实在不忍,也觉得不合规矩,怕被邻里说道。 她只犹豫了片刻,便走到秦浩然面前:“浩然,你也一起去,给你外婆舅舅们拜个年。你一个人在家,伯母不放心。” 秦浩然抬起头,有些意外。原本已经做好了独自留在家中的准备,毕竟在这个时代,他这样的侄儿身份,跟着伯母回娘家,多少有些名不正言不顺。但看到陈氏眼中真切的关怀:“谢谢伯母。” 于是,一家人锁好院门,提着装满枣花馍和粗布的篮子,踏上了走亲戚的路。 陈氏的娘家隔着几里田地。冬日田野空旷,残雪点缀在褐色的田垄间,呼吸间是清冷干净的空气。秦禾旺像只出笼的小鸟,跑在最前面,不时回头催促。 菱姑小心地牵着妹妹豆娘的手,秦浩然则安静地跟在秦远山和陈氏身后,看着的沿途景致。 到了外婆家,自然又是一番热闹。陈家的老屋比秦远山家还要简陋些,但同样充满了烟火气和人情的温暖。陈氏的母亲,一位头发花白、身形佝偻却精神健旺的老太太,见到女儿一家,尤其是看到外孙、外孙女,欢喜得合不拢嘴,忙不迭地将他们迎进屋。 陈氏的兄嫂们也热情招待。互赠礼物时,陈氏送上枣花馍和粗布,娘家人则回赠了精心纳制的布鞋和用油纸包着芝麻糖。 午饭时分,堂屋的方桌上摆满了农家过年才能见到的荤素菜肴,虽不精致,却量大实惠,香气扑鼻。而压轴的,正是一大盆排骨莲藕汤。 外婆亲自给每人盛上满满一大碗,慈祥地笑着说:“快,都尝尝,这莲藕粉糯香甜,好吃得很!” 秦浩然接过温热的陶碗,细嚼慢咽起来。 欢闹的时光总是过得飞快。初二在陈氏娘家的温馨团聚后,转眼便到了正月初三。 这一日,柳塘村的气氛与之前几日截然不同。清晨,村中异常安静,没有了走亲访友的喧哗,甚至连孩子们追逐打闹的声音也稀少了许多。 秦浩然起得比平日稍晚,走出房门,便看见秦远山正坐在院中的小凳上,面前摆着一堆农具锄头、铁锹、镰刀。他手里拿着一块粗糙的磨刀石,正嚯嚯地打磨着锄头的刃口。 陈氏则在堂屋里,坐在一个小马扎上,脚边堆着干燥柔韧的稻草。她的双手灵巧地搓动着,一根根金黄的草绳便在她手中渐渐成型,盘绕在脚边,越积越多。 菱姑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偶尔学着母亲的样子,尝试着搓几下,却总是不得法,搓出的草绳粗细不均。 秦禾旺显然有些不适应这份安静,在屋里屋外转了几圈,觉得无聊,想去寻小伙伴玩耍,却被陈氏轻声喝止了:“禾旺,莫要乱跑!今日是赤狗日,忌出门,不吉利。乖乖在家待着。” 秦禾旺撇撇嘴,虽然不情愿,但也知道母亲的规矩不能违拗,只得蔫蔫地拉着秦浩然嘀咕起来。 “老话传下来的,说这初三是小年朝,又叫赤狗日。那赤狗是熛怒之神,遇之不祥,所以啊,今日最好待在家里,免得冲撞了,惹来口舌是非或厄运。” 这大概属于民间禁忌的一种,源于对未知力量的敬畏和对平安顺遂的祈愿。 整个白天,秦家大部分时间都沉浸在这种安静而有序的家务劳作中。秦远山不仅打磨好了所有农具,还检查了犁铧,陈氏搓完了足够一春天使用的草绳,又开始和菱姑一起,用柔软的柳条编补有些破损的箩筐和簸箕。秦浩然也尝试着学习编筐,手指被坚韧的柳条勒得发红,虽然笨拙,却也能帮上一点小忙。 这种蛰伏,并非完全的休息,而是一种为即将到来的春耕进行的、无声的准备。每一根搓好的草绳,每一件磨利的农具,每一个修补好的箩筐,都凝聚着农户对土地、对收获最原始的期盼和敬畏。 时间如水,静静流淌,转眼到了正月初七,人日。 据村里的老人说,这天是人类的诞辰日,是所有人的生日,因此格外受重视。一大早,陈氏便忙碌开来。她将年前储存的各种杂粮都取出来一些,黄澄澄的小米、饱满的麦仁、各种豆类(黄豆、绿豆、赤豆)、还有晒干的薯干,不多不少,正好七样。她仔细地淘洗干净,然后倒入大锅中,加入适量的水,慢慢熬煮。 秦禾旺被指派了一个轻松却有趣的任务,带着秦浩然和豆娘,去村头的小河边折柳枝。此时河水尚未完全解冻,岸边垂柳的枝条却已经透出些许柔软的嫩黄意蕴,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秦禾旺像只灵活的猴子,踮着脚,努力去够高处一根笔直细长的柳枝。折下精心挑选了几枝形态优美、充满生机的柳条。豆娘则跟在后面,捡拾哥哥们掉落的细软枝条,宝贝似的攥在小手里。 回到家时,锅里的“七宝羹”已经熬煮得差不多了。七种杂粮在沸水中翻滚、融合,散发出一种混合了谷物的醇厚和豆类的清香的特殊气味,说不上多么诱人,却带着一种大地最本真的丰饶气息。 陈氏将熬得浓稠黏软的七宝羹盛到一个个陶碗里,招呼全家围坐过来:“来,都趁热吃了这七宝羹,吃了它,保佑咱全家老小,新的一年里身强体健,百病不侵!”她一边分着羹,一边念叨着古老的祝祷词。 秦浩然接过碗,用木勺舀起一勺。羹粥入口,口感丰富,各种杂粮或软糯或筋道,味道质朴天然。 吃完七宝羹,接下来的仪式便是插柳驱邪。秦浩然将自己和弟妹折来的柳枝,按照陈氏的指点,分别插在大门、堂屋门以及他们各自睡房的门框缝隙里。 嫩绿的柳枝在冬日灰褐色的门框上显得格外醒目,仿佛将春天的生机和希望提前迎进了家门。 “插了柳枝,邪祟就不敢进门啦!”秦禾旺插完自己房门的那一枝,拍着手,煞有介事地说道。 秦浩然看着门楣上微微颤动的柳枝,心中默然。这些传承了不知多少代的习俗,或许在穿越而来的他看来带着些许迷信的色彩,但其背后蕴含的,是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对健康、平安、顺遂最朴素、最执着的追求。 人日的活动让村庄恢复了一些生气,孩子们插完柳枝后又在村里嬉戏起来,但比起年初一的沸腾,依旧多了一份节制的安宁。 热闹的新年即将过去,繁重的春耕生产马上就要开始。 初八,自己就要正式去三叔公那里,开始接触这个时代的知识体系。 第46章 展示自己的价值 正月初八,天色将明,鸡鸣声唤醒了沉睡的村庄。秦远山起得比平日更早,已在院子里来回踱了几步,不时望向秦浩然和秦禾旺住的那间小屋。 陈氏也在灶间默默准备着。从一个小心存放的瓦罐里,数出六个鸡蛋,这是家里仅剩的存货。放进一个竹篮里,上面又盖上一块蓝印花布,准备当蒙学礼物。 秦远山终于朝着屋里喊了一声:“浩然,禾旺,起来了!” 秦浩然早已醒来,正借着微光整理自己的衣衫。而床上的秦禾旺,则揉着惺忪的睡眼,嘟囔着:“天还没亮透呢…” 吃过简单的早饭,秦远山提起装着鸡蛋的竹篮,对秦浩然道:“走吧,去三叔公家。” 看了一眼还在磨蹭的儿子,心中一动。知子莫若父,禾旺性子跳脱,不是静心读书的料,但心底深处,或许也存着一丝侥幸,万一这泼猴似的儿子,在圣贤书面前能开窍呢?哪怕只认得几个字,将来也能少吃些睁眼瞎的亏。 秦远山说道:“禾旺,你也一起去。” 秦禾旺一听,睡意全无,小眼睛瞬间亮了:“真的?我也能去念书?”禾旺对于念书的理解,还停留在好玩和新奇上,以为和看舞龙一样热闹。 陈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叹了口气,替儿子理了理衣领,叮嘱道:“去了要听三叔公的话,好好学,不许调皮捣蛋,听见没?”又咬咬牙,回到厨房,从空了大半的瓦罐底层,摸出最后的四个鸡蛋,凑足了十个,放进秦远山提着的竹篮里。 秦禾旺满口答应:“知道啦,阿娘!”人已经迫不及待地窜到了门口。 三人出了门,踏着晨露未干的村路,走向三叔公家。 来到三叔公的小院,秦远山敲门喊着。三叔公开门,目光在秦浩然身上停留一瞬,又扫过一脸兴奋好奇的秦禾旺,脸上并无太多表情,只是淡淡颔首:“进来吧。” 堂屋内,那张旧方桌已被擦拭得更显干净。秦远山将竹篮奉上,言辞恳切:“三叔,一点心意,不成敬意,劳您费心教导两个孩子。” 三叔公瞥了一眼篮中圆滚滚的鸡蛋,神色缓和了些,但语气依旧平淡:“放下吧。读书靠的是自己,外力不过辅助。且让他们坐下。” 秦远山连忙让秦浩然和秦禾旺在桌前的两个小马扎上坐下,自己则垂手站在一旁。 三叔公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从那套文房用具旁拿起一本页面泛黄、边角磨损的《百家姓》。他并未翻开,而是清了清嗓子,用那带着浓郁乡音开始诵读: “赵钱孙李,周吴郑王。”他念一句,便示意两个孩子跟着念一句。 秦浩然自然是会的,但他依旧模仿着初学者的样子,认真一字一顿地跟着念,声音清晰。 秦禾旺起初也觉得新鲜,挺直了小胸脯,声音响亮地跟着念。 “冯陈褚卫,蒋沈韩杨。”三叔公继续。 “冯陈褚卫,蒋沈韩杨!”秦禾旺依旧卖力。 然而,这种单纯模仿和记忆的过程,对于天性活泼、耐性有限的秦禾旺来说,无疑是枯燥的。不过念了十几句,他的注意力就开始涣散。 眼睛开始不由自主地瞟向窗外飞过的小鸟,耳朵里似乎听到了远处孩童的嬉闹声,坐在小马扎上的屁股也像长了钉子般开始扭动。 三叔公是何等眼力,早已将秦禾旺的状态看在眼里,却不动声色,依旧按部就班地教着。又念了几句后,他忽然停下,用手中那根光滑的、显然是教鞭用途的木条,点了点秦禾旺面前的桌面:“禾旺,将方才我念的,从朱秦尤许开始,背一遍。” 秦禾旺猛地回过神来,小脸瞬间涨得通红。他张了张嘴,“朱朱秦尤许…”后面是什么?脑子里一片空白,刚才那些音节仿佛从他左耳朵进去,连个弯都没拐,就直接从右耳朵溜走了。努力回想,却只记得三叔公最后念的那句,于是脱口而出:“何吕施张!” “啪!”木条毫不留情地抽在他放在桌面上的手背上,顿时泛起一道红痕。 “哎哟!”秦禾旺痛得叫出声,眼眶立刻就红了。 “心不在焉,如何学得进去?”三叔公的声音严厉起来,“再背!从朱秦尤许开始!” 秦禾旺忍着疼,磕磕巴巴,还是只背出开头四个字,后面又是一片混沌。自然,手背上又挨了更重的一下。 如此反复两三次,秦禾旺再也忍受不了这枯燥和疼痛的双重折磨。他猛地从小马扎上跳起来,捂着火辣辣的手背,带着哭腔喊道:“三叔公,我…我要尿尿!”说完,也不等三叔公回应,像只受惊的兔子,头也不回地冲出堂屋,穿过院子,瞬间就跑得没影了。 秦远山站在院外,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脸上火辣辣的,又是尴尬又是失望,心中那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破灭。他对着三叔公深深一揖,愧然道:“三叔,我家这小子太皮了,没个正形!都怪我没管教好,让您见笑……” 三叔公摆了摆手,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只是大声说道:“强扭的瓜不甜,各人有各人的缘法。罢了。”将的目光,转而落在了从始至终都坐得笔直,神情专注的秦浩然身上。 三叔公对秦浩然说道:“禾旺跑了,你切莫要分心。你将我刚才所教,从头背诵一遍。” 秦浩然收敛心神,他知道,适当展现天赋是必要的,但不能太过。 于是他开始背诵,声音平稳,语速适中,一路背下去,直到三叔公刚才教到的位置,中间只有一两处稍微停顿,似是回忆,整体流畅得令人惊讶。 三叔公那双一直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终于清晰地掠过一抹极大的讶异。拿起那本《百家姓》,递给秦浩然,你已背会前面的字,对照着书,将其认识起来。 然后又取过一个木质边框、里面铺着细沙的沙盘和一根细木棍,放在秦浩然面前:“认得字,还需会写。今日你便在此,对照书本,将这《百家姓》的前半部,在沙盘上练习书写。不必求快,务求笔画准确,结构端正。” “是,三叔公。”秦浩然双手接过书和木棍,开始埋头于沙盘之上。细木棍划过沙面,发沙沙声,一个个虽显稚嫩却笔画清晰的字体,在沙盘上显现、被抹平、又再次显现… 三叔公在一旁看着,越看心中越是惊奇。这孩子不仅记性好,这定性和学习的自觉性,也远非同齡孩童可比。 沉默地看了半晌,直到日头近午,才开口道:“下午老夫也要下地做些活计。你吃完午饭,自行过来学习便可。可能管得住自己?” 秦浩然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三叔公放心,浩然定当用心。” 三叔公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而另一边,秦禾旺一口气跑回家,扑到正在纺线的陈氏怀里,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伸出红肿的手背,委屈地控诉着三叔公的暴行和念书的可怕。 陈氏看着儿子手上的红痕,心疼得直抽气。 傍晚,秦远山听着陈氏复述禾旺的遭遇,又看了看儿子那明显对书本深恶痛绝的样子,心中最后一点纠结也烟消云散。 走到撅着嘴,躲在母亲身后的秦禾旺面前,粗糙的大手摸了摸儿子的头,语气带着一种认命后的释然和庄稼汉的务实:“罢了。看来你小子,天生就是摸锄头把的命,不是捧书本的料。既然坐不住,那从明儿个起,就别去三叔公那儿遭罪了。继续跟着我,下田地,堆田埂去!” 秦禾旺一听不用再去念那劳什子书,顿时破涕为笑,刚才的委屈一扫而空,连连点头:“我跟阿爹下地!” 秦浩然从三叔公家归来,得知了堂哥的决定,心中并无太多意外。在这个时代,读书与务农,是两条截然不同的人生道路。 第47章 晨昏不辍声渐起 自初八那日,秦浩然的生活便进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规律与宁静。每日清晨,当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村中的公鸡引吭高歌之时,便已起身。 用木炭擦拭一下牙,然后用井水漱一下,略略擦一把脸,驱散最后一丝睡意,默默地吃完伯母陈氏准备的早饭。 与秦禾旺那颗飞向田野,向往着与伙伴们撒欢的心不同,秦浩然总是在三叔公那间小屋里。 上午的时光是属于三叔公的。老人的教学方式也依旧是传统的诵读与模仿。从《百家姓》到《三字经》,再到《千字文》,他念一句,秦浩然跟一句,声音在静谧的堂屋里回响。不同的是,秦浩然惊人的记忆力和领悟力逐渐显现。 往往三叔公只带读两三遍,他便能准确复述,甚至能联想到字句背后可能蕴含的浅显道理,有时提出的问题虽显稚嫩,却往往能触及核心。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秦浩然清朗的童音,与三叔公的领读,交织成一曲独特的晨诵。 三叔公偶尔会在他流畅背诵后,从喉咙里挤出一个简短的音节:“嗯。”这已是能给出的最高褒奖。 然后,便会布置新的背诵任务,或者开始讲解某个字的字形、字义,引经据典,虽只是片语,却也为秦浩然打开了理解汉字魅力的一扇小窗。 下午,则是秦浩然独自修炼的时光。三叔公扛起锄头下地,将这间飘着墨香的书房完全留给了他。秦浩然会先将上午所学反复背诵、默写于沙盘之上,直到滚瓜烂熟。 然后,他会翻开三叔公允许他翻阅的那些旧书,贪婪地辨认着每一个陌生的方块字,结合上下文,猜测它们的含义。 沙盘的沙沙声,成了午后最持久的伴奏。秦浩然沉浸其中,常常忘记了时间的流逝,直到夕阳的光线斜射进窗棂,在布满沙痕的盘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他才恍然惊觉,该回家了。 而这一切,都离不开伯母陈氏默默的支持。自从秦禾旺明确表示不再读书,而秦浩然却展现出非凡的定力和天赋后,陈氏内心的天平,在母性的本能与对家族未来的考量之间,发生了微妙而坚实的倾斜。 依旧心疼自己的儿子,但也真切地看到了侄儿身上那点不一样,可能照亮整个家族未来的星火。 于是,在每日的饭食上,陈氏开始了不易察觉的偏袒。家里粮食有限,粥总是稀的多,稠的少。以往,稠薄的粥底会更多地盛给作为主要劳力的秦远山和秦禾旺。 但现在,那只粗陶粥碗递到秦浩然面前时,碗底的米粒明显变得密集、黏稠起来。有时,甚至会在他的粥碗里悄悄埋上半颗煮熟的咸鸭蛋,或是咸鱼块。 这种变化,敏感的孩子最能察觉。秦禾旺看着自己碗里清汤寡水的粥,再探头看看秦浩然碗里那几乎能立住筷子的稠粥,小嘴撅得能挂油瓶,眼里满是委屈和不平。 但刚想嚷嚷,就会被陈氏一个眼神制止,或者被秦远山一声低沉的咳嗽打断。次数多了,秦禾旺也似乎懵懂地明白,弟弟读书很辛苦,而且是自己做不到的事情,所以阿娘才会对浩然好一点。 这种认知,混合着孩子气的嫉妒和对读书这件事莫名的敬畏,让其最终选择了沉默,只是吃饭时,会把碗筷弄得叮当响,以此表达小小的抗议。 秦浩然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整个家庭资源向其这个外人的倾斜。唯有以更快的进步,来回报这份恩情。 日子便在这晨钟暮鼓般的节奏中悄然滑过。春寒渐消,柳枝抽芽,田里的冻土也变得松软。秦浩然每日独自往返于家与三叔公小屋之间的身影,成了柳塘村一道新的、引人注目的风景。 起初,村里人只是好奇。看着这个身形单薄,面容沉静的半大孩子,走在村中的路上。有人会在背后议论起来: “瞧,那就是远山家的侄儿,听说念书念得可好了!” “啧啧,天天去三叔公那儿,雷打不动,比咱下地还准时。” “听说三叔公都夸他呢,是个文曲星下凡的苗子!” 渐渐地,这种议论从背后走到了面前。当秦浩然路过井台、田间地头时,会有相熟的村民笑着打趣他: “浩然小子,又去用功啊?将来中了秀才,可别忘了请叔喝杯酒!” “认得那么多字了?来,给婶子念念,这官府贴的告示上写的啥?” “嘿,小书生,走路慢点,别把学问颠簸没了!” 这些话语,有关切,有好奇,有善意的调侃,或许也夹杂着一丝羡慕甚至嫉妒。秦浩然通常只是腼腆地笑笑,并不多言,偶尔被问急了,才会用清晰的声音简单回答几句,举止得体。这更坐实了其沉稳有礼的名声。 学习名气,便在这日复一日的坚持和村民们的口耳相传中,如同春日里悄然生长的藤蔓,在柳塘村慢慢蔓延开来。 这名声,自然也传到了里正秦德昌的耳朵里。这位肩负着宗族未来的长者,对秦浩然的进展尤为关注。他不再只是从三叔公那里听取转述,而是开始时不时来瞅瞅。 有时,是在秦浩然上午跟着三叔公诵读的时候,秦德昌会悄无声息地踱进院子,站在堂屋门外,静静地听上一段。听着那童声虽稚嫩,却字正腔圆,背诵流畅,脸上会露出欣慰的神色。 有时,也会在下午过来,看到秦浩然正独自一人趴在桌上,对着书本,在沙盘上一笔一划地认真书写。 也不打扰,只是站在窗外,默默地看着。看着那孩子眉头微蹙的专注神情,看着沙盘上那些虽显稚嫩却结构端正的字迹,秦德昌的目光会变得深邃,仿佛透过这个刻苦的孩子,看到了宗族未来可能的一线光明。 会走进屋,随意地问上几句:“浩然,今日学了些什么?” 秦浩然会立刻起身,恭敬地回答:“回里叔爷,今日学《千字文》,三叔公讲解了‘宇’为四方上下,‘宙’为古往今来。” 秦德昌追问:“嗯,可知其意?” “小子理解为,天地广阔,时空悠远,人生其间,当知渺小,亦当奋发。”秦浩然斟酌着用词,尽量用符合年龄的理解来回答。 秦德昌眼中赞赏之色更浓,他会拍拍秦浩然的肩膀,鼓励两句:“很好,戒骄戒躁,继续用功。族里等着你出息的那一天。” 然后,他会和三叔公在院子里低声交谈片刻,内容无非是关于秦浩然的进益、族里下一步的打算,以及那看似遥远却已开始隐隐筹划的,送往镇上正式学塾的事宜。 第48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时光如白驹过隙,倏忽间,秦浩然在三叔公那间飘着墨香的小屋里,已从春寒料峭学到了暑气初显的六月仲夏。 这数月的光景,他如同久旱逢甘霖的禾苗,贪婪地汲取着知识的养分。《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早已倒背如流,不仅认得大部分字,还能在沙盘上写得有模有样。 三叔公已经开始让他接触更深一些的蒙学读物,甚至偶尔会讲解几句《论语》、《孝经》中的浅显章句。秦浩然那超越年龄的领悟力和沉静刻苦的劲头,让三叔公越来越确信,自己这块老朽之木,怕是真遇上了一块值得雕琢的璞玉。 秦浩然的名声在柳塘村愈发响亮。当初善意的打趣,渐渐变成了带着几分敬重的称呼小先生。 谁家要写个简单的书信、认个地契上都会询问秦浩然。而秦浩然从不推辞,也从不倨傲,总是耐心解答,若有不认识的,便老实承认,回去查阅后再告知。这份谦和与踏实,更为他赢得了好口碑。 里正秦德昌来得愈发频繁,脸上的笑意也愈发明显。夏收在即,绿色的稻穗在田野里翻滚,预示着一個难得的丰年。 一日,秦德昌与三叔公在院中枣树下纳凉,秦浩然正在屋内练字,隐约听到了他们的谈话。 秦德昌的声音带着规划未来说着:“…眼见夏收后,交了皇粮国税,族里公账上还能有些结余。镇上的李秀才开设的学塾,束脩不算顶贵,环境也清静。到时候,就让浩然去那里继续读。这孩子,是块料,不能埋没在咱这柳塘村,光靠三叔你启蒙,终究有限。” 三叔公捻着胡须,缓缓点头:“确是此理。此子心性、资质,皆属上乘。若能得明师指点,前途未可限量。只是…” 声音压低了些,“远山家那边,长久下去,负担也不小。” 秦德昌摆摆手:“族里既决定供他,自然会分担大部分。远山家出个力,也是应当。只要孩子争气,这些都不是问题。” 去镇上读书,意味着更高的花费,更重的期望。 希望的种子似乎已经播下,只待夏收的镰刀划过,便能收获硕果,然后顺利启程。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六月的天,孩儿的脸,说变就变。刚进六月中旬,天气就显出几分异样。一连数日,天空都阴沉着脸,不见日头,闷热得如同一个大蒸笼,连树上的知了都叫得有气无力。 老辈人开始皱起眉头,望着东南方向黑沉沉的天际,喃喃自语:“这天色…怕是不太好哇。” 秦远山从田里回来,脸上不见了往年临近收割时的喜悦,反而带着一丝忧虑。他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对陈氏道:“稻子快熟了,可这天气跟往年不一样。而且,我心里总有些不踏实。” 陈氏一边收拾着碗筷,一边宽慰:“他爹,别瞎想,兴许过两日就放晴了。” 但老天爷似乎并未听到农人的祈祷。六月十八那日,天色愈发阴沉可怖,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下来,仿佛要直接扣在柳塘村的屋顶上。 到了午后,开始起风了,不是夏日常见的熏风,而是带着凉意和腥气的旋风,卷起地上的尘土和落叶,打得人脸上生疼。 秦浩然从三叔公家回来,感觉风势越来越大,吹得他衣衫猎猎作响,几乎站立不稳。路边的柳树被狂风吹得疯狂摇摆,柔软的枝条如同鞭子般抽打着空气。天色迅速暗沉下来,如同夜幕提前降临。 三叔公站在自家院门口,望着天空,花白的胡须在风中乱颤,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他看见秦浩然,急忙喊道:“浩然,快回家去!看样子要下暴雨了,怕是…不小!” 秦浩然心中一紧,不敢耽搁,顶着狂风快步往家跑。路上,他看到村民们也都行色匆匆,忙着收捡晾晒的衣物、柴火,将鸡鸭赶回窝棚,脸上都带着惊惶不安。 刚踏进家门,豆大的雨点就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先是稀疏几声,瞬间就变得密集如鼓点,狠狠地砸在屋顶的瓦片上、院子的泥地上,溅起浑浊的水花。这雨,不是常见的绵密雨丝,而是倾盆之势,如同天河决了口子,瀑布般向下倾泻。 “快!把门窗都关紧!”秦远山大声指挥着,脸上血色尽褪。冲到院墙边,踮着脚望向村外河流的方向。只见那条平日温顺环绕村庄的小河,此刻已是浊浪翻滚,混黄的河水裹挟着断枝、杂草,汹涌澎湃。 雨,没有丝毫停歇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天地间只剩下哗啦啦的雨声和呼啸的风声,其他一切声音都被吞噬了。屋顶开始漏雨,陈氏和菱姑慌忙拿出盆盆罐罐来接水,豆娘被这可怕的景象吓得哇哇大哭。 秦远山颓然地坐在堂屋的门槛上,望着门外如注的暴雨和院子里迅速积聚的雨水,眼神绝望:“完了…稻子……全完了…” 秦浩然的心也沉了下去。想起了地理知识中关于两湖地区夏季洪涝的记载。看这雨势的速度,洪水…恐怕不只是威胁田地了。 夜幕在暴雨中降临,黑暗和恐惧笼罩了整个村庄。油灯的光芒在风雨飘摇的屋内显得微弱而无力。一家人围坐在堂屋,听着外面仿佛永无止境的雨声... 第49章 洪水来袭 第二日清晨,虽势头稍弱,却依旧没有停歇的意思,天空像一块浸透了水的灰布,压在整个柳塘村上空。 放眼望去,村庄已面目全非,低洼处已注满了水,水面上漂浮着断裂的树枝,随着浑浊的水波起伏。 秦远山满是心惊,夏收在即,那地里的绿色麦浪本是全家一年的指望,如今怕已尽数泡在了这滔天洪水中。家里那点本就不多的存粮,能否安然度过这场劫难?不敢细想,只奋力朝着里正秦德昌家的方向挪动。那里,是此刻全村的主心骨。 赶到秦德昌家那地势稍高的青砖院坝时,这里早已挤满了人。男女老少,个个浑身湿透,面色惶然,如同受惊的鸟雀,聚在这唯一还算安稳的避风港。男人们焦灼的议论声,与淅淅沥沥的雨声混杂在一起,营造出一种恐慌氛围。 秦德昌站在自家堂屋那高出地面几级的石阶上,身披一件旧蓑衣,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里,却并无慌乱。洪亮的声音穿透雨幕,压过了现场的嘈杂,一道道指令清晰而有力地传达下去: “静一静!都静一静!听我说!”秦德昌挥舞着手臂,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惊恐的面孔,“老天爷不给活路,但我们秦氏一族,不能自己先乱了阵脚!” 首先指向几位族老和青壮:“远桥,你带几个人,立刻去祠堂!把咱们族里公仓那点最后的救命粮,还有各家各户能抢出来的粮食,都用油布、麻袋给我包裹严实了,搬到祠堂的阁楼隔层上去!那是咱们村地势最高的地方,务必要保住这些粮食!派人日夜轮流看守,寸步不能离!” “是,德昌叔!”秦远桥等人轰然应诺,立刻转身,带着一帮小伙子冲入雨幕。 接着,秦德昌又看向其他村民:“各家各户,别光顾着哭!能动弹的,都赶紧回去,把家里的粮食,哪怕是半袋麦麩、一罐豆子,都用家里最防水的家伙什装好,送到祠堂去统一保管!房子塌了、漏得没法待的人家,还有老人、孩子、妇人,都先到祠堂里去避雨!祠堂是我们秦氏先祖的安灵之所,地方宽敞,墙体也结实,能护住大家!” 听到这话,人群中响起一片松气声,尤其是那些房屋已然岌岌可危、带着幼子弱女的人家,在无尽的黑暗中看到了一丝微光。 秦远山站在人群外围,听着秦德昌一条条井井有条的安排,心中稍定。这是以往应对水患的老法子,集合全族之力,保住最重要的粮食和人口。正准备转身回家帮忙搬运粮食,却听见秦德昌又提高了嗓音: “还有几件紧要事!会水的后生,组织起来,扎几个木筏子!带上绳索,随时准备救人!我估摸着,这水一时半会儿退不了,上游的水还在往下灌!村西头地势最低,怕是撑不住了!再派几个人,沿着村子边缘巡视,一旦发现哪段河堤有溃口的迹象,立刻鸣锣示警!” 命令一道道传达下去,原本慌乱无措的人群,仿佛找到了主心骨,开始像一部精密的机器般运转起来。 男人们按照分工,或奔向祠堂,或回家抢运物资,或去寻找扎木筏的材料。女人们则搀老携幼,顶着风雨,互相扶持着,向村中央那座象征着宗族团结与庇护的秦氏祠堂转移。 秦远山匆匆赶回家中,将里正的安排告知陈氏。陈氏一听,立刻行动起来,她也顾不得心疼那点家底了,和菱姑一起,将缸里、瓮里那点珍贵的粮食。主要是留着做种和应急的麦种、一些黄豆,都用家里最好的油布和厚实的麻袋层层包裹。养的家畜也被带着祠堂。 秦远山和闻讯赶来的几个同族兄弟,一起扛起这些维系着全家生存希望的粮食,再次冲入雨中,送往祠堂。 秦禾旺和秦浩然也跟着大伯娘一起,也尽力抱着一个用蓑衣包裹着的小瓦罐,里面是陈氏珍藏的盐巴和猪油,前往祠堂。 祠堂里,此刻已是一片忙乱却有序的景象。不断有村民携家带口、或扛着粮袋涌入。几位族老和里正秦德昌坐镇中央,指挥着人们安置物资和人员。粮食被小心传递着,堆放到干燥的阁楼隔层。 湿透的柴火暂时用不上,人们便挤在能避雨的正殿和两侧厢房里,孩子哭闹,大人低声安慰。 秦德昌看着渐渐安定下来的人群,眉头却并未舒展。他把秦远山叫到一边,压低声音,语气沉重:“远山,这次…怕是不比往年啊。我看这水势,邪性得很。夏收算是彻底毁了,秋播能不能赶上都难说。族里那点存粮,加上各家凑起来的,希望能撑过今年...就怕还有税收要交...” 目光扫过祠堂里一张张惊魂未定的面孔,最终落在秦浩然身上:“浩然的学业…怕是也要耽搁了。镇上是去不成了,眼下,活下去才是第一位的。” 秦远山顺着族长的目光看了一眼侄儿,心中也是五味杂陈:“德昌叔,先渡过眼前这难关再说吧。” 就在这时,祠堂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奔跑声和声嘶力竭的呐喊:“不好了!河堤要垮了!大水要冲下来了!” “哐哐哐——!”几乎同时,刺耳的铜锣声也疯狂地敲响,瞬间击碎了祠堂内刚刚建立起来的那点微弱秩序。 “什么?!”秦德昌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 祠堂内嗡的一声,刚刚平复下去的恐慌,猛然炸开!人们争先恐后地涌向门口、窗口,想要看清外面的情况。 秦远山一把将身边的秦浩然和陈氏等人往祠堂更深处推去,自己则和几个青壮年男子逆着人流,奋力挤到祠堂门口。 只见远处村西方向,原本只是缓慢上涨的浑浊水面,此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兽搅动,掀起了混黄的浪头,裹挟着更多的断木、杂草,甚至能看到整棵被连根拔起的树木,以更加凶猛的速度,朝着村庄这边席卷而来 !洪水拍击墙壁、吞噬屋舍的轰隆声,即使隔着这么远,也如同闷雷般传来,震得人心胆俱裂。 秦德昌声嘶力竭地大吼:“快!关上祠堂的大门!用东西顶住!” 沉重的祠堂木门被几个汉子奋力推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缓缓合拢。门刚关上,外面汹涌的洪水便轰的一声撞了上来,门板咯咯作响,浑浊的水流瞬间从门缝、门槛下倒灌进来,迅速在地面上蔓延开来。 祠堂内,只剩下几盏长明灯和零星的火把在不安地跳动,将人们惊恐扭曲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孩童的哭声变得更加凄厉,女人们紧紧搂住自己的孩子,目光紧张盯着那扇仿佛随时会被冲垮的大门,以及不断上涨的室内积水。 门外是咆哮的汪洋,门内是数百名惊恐万状、命运未卜的同族。 第50章 支柱 浑浊的水流如同贪婪的触手,不断从缝隙中涌入,在祠堂冰冷的地面上迅速蔓延,很快就没过了人们的脚踝,继续向上攀升。 秦德昌站在及膝深的水中,蓑衣早已湿透,紧紧贴在身上,但身躯挺得笔直,如同激流中的礁石。他嘶哑着喉咙,指挥着青壮们用早已准备好的麻袋,迅速装上从祠堂角落挖出的干土,一层层垒在门后,筑起一道临时的防水堤坝。 麻袋沉重,传递艰难,但在求生本能的驱动下,无人退缩。每一次洪水的冲击,都让麻袋墙微微震颤,泥水从缝隙中渗出,但终究,它顽强地顶住了,暂时将洪流挡在了门外。 就这样,在无尽的雨声、水声和压抑的啜泣声中,第一天艰难地熬了过去。 雨势依旧没有停歇的迹象,只是从狂暴的倾泻变成了沉闷而执着的泼洒,仿佛不将这片土地彻底淹没誓不罢休。祠堂内的积水又上涨了几分,已经没过了小腿肚。人们被迫挤在供桌、条凳等稍高的地方,或是由青壮年轮流背着年幼的孩子。饥饿和寒冷开始更猛烈地侵袭着每一个人。 直到第二日下午,雨势才似乎真正微弱了一些,从瓢泼大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雨丝。秦德昌抓住这短暂的喘息之机,当机立断:“快!趁现在,在祠堂门口的台阶上,支起大锅!生火!煮粥!” 命令一下,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的人们立刻动了起来。几个手脚麻利的妇人,在男人们的协助下,冒着依旧飘洒的雨丝,在祠堂门口那高出水面几级的石阶上,用砖石垒起一个简易的灶台。 干燥的柴火难寻,幸好祠堂内存有一些准备祭祀用品,堆放于高处的木柴,虽然也有些返潮,但总算勉强能点燃。 当第一缕炊烟在潮湿的空气中艰难升起时,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那口锅上。那不仅仅是烟火气,更是生的希望。 很快,锅里的水沸腾了,负责煮饭的妇人小心翼翼地从祠堂阁楼上取下一袋混着糠皮的糙米,抓了几大把,投入翻滚的热水中。米香,在这绝望的环境中,显得如此珍贵和诱人。 粥煮好了,并不稠厚,几乎是清汤寡水,但每人分到一小碗热腾腾的米汤下肚,那暖意仿佛瞬间驱散了一些盘踞在体内的寒意,也让几乎僵硬的四肢恢复了些许知觉。 秦德昌看着那堆还在燃烧、并未完全燃尽的柴火,吩咐道:“别浪费了火头,再加些水,把那些生姜,还有我之前让准备的防风、紫苏叶这些常见的驱寒药材,都放进去,熬一大锅汤!所有人都要喝,暖暖身子,驱驱寒湿之气!这水还不知道要泡多久,千万不能病倒!” 很快,一股混合着姜的辛辣和草药清苦气息的味道,在祠堂内外弥漫开来。这味道并不好闻,甚至有些刺鼻。 一碗滚烫的姜药汤下肚,一股热流从喉咙直通丹田,逼得人微微发汗,两日来的湿冷和恐惧仿佛都被这药力驱散了几分,祠堂内的气氛,终于不再那么死寂,有了一丝活气。 祠堂内的积水虽然因为沙袋的阻挡和地势稍高而不再迅猛上涨,但也漫过了脚踝,冰冷刺骨,人们只能蜷缩在临时搭起的木板上,或是互相依偎着面色青白。 第四天,几户原本家里养了猪羊的人家,在秦德昌和族老们无奈的目光注视下,含泪将那些因饥饿和寒冷而奄奄一息的家畜拖了出来,几头牛则被好好的养护着。 这些都是他们平日里省吃俭用,指望年底换钱或者给孩子们补充营养的宝贝。如今,洪水围困,人尚且难以果腹,哪还有粮食喂养它们? 宰杀的过程沉默而迅速。当滚烫的鲜血混入地上的积水中,当平日里熟悉的哼哼声戛然而止,不少妇人都别过脸去,偷偷抹泪。孩子们则睁大了眼睛,既有对肉食本能的渴望,又有对死亡原始的恐惧。 夜晚,祠堂里罕见地飘起了久违的肉香。大块的肉被扔进大锅炖煮。 这几乎是过年时才可能有的油荤,但此刻,没有人脸上有笑容。人们默默地分食着盛宴。秦禾旺吃得很快,但吃完后,看着空碗,又看看外面依旧滂沱的雨势,小声对陈氏说:“娘,这肉……吃着心里难受。” 陈氏搂紧儿子,无言以对。 秦浩然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生理上的饥饿和寒冷或许可以暂时缓解,但精神上的垮塌,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连续四天的围困,希望被一点点消磨,恐惧和绝望如同祠堂内的积水,在不断蔓延、加深。 看到族人们眼中逐渐失去光彩,听到角落里压抑的、对未来的悲观议论,甚至有人开始低声抱怨里正当初的决定,或是麻木地念叨着:完了,全完了。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在重大灾难中,保持士气、维系希望至关重要。想到了那些在漫长历史中,支撑着无数人渡过难关的故事、歌谣和信仰。 他悄悄挪到坐在祖宗牌位下、同样面色沉重的秦德昌身边,拉了拉他的衣角。小声道:“叔爷。” 秦德昌低下头,看到是秦浩然,疲惫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温和:“浩然,怎么了?可是冷了?还是饿了?” 秦浩然摇摇头,他仰着脸,用尽量符合他年龄的语气说道:“叔爷,大家好像都没了精神气。光坐着等雨停,心里会越来越怕。我看书上说,古时候军队被困,将军会让大家唱歌、讲故事,鼓舞士气。咱们族里,不是有会讲古的七太公吗?还有其他族人不是会耍几下皮影、唱几句傩戏吗?能不能…请他们出来,给大家讲讲故事,表演一下?哪怕只是热闹一会儿,也好过现在这样死气沉沉。” 秦德昌闻言,在这生死存亡的关头,大人们都焦头烂额于物资和生存,谁能想到士气?谁能想到用这种方式来凝聚人心?这孩子竟有如此玲珑心窍! 秦德昌高兴的看着这个孩子道:“好小子,你说得对。人活着,就得靠一口气,一口心气,这口气要是散了,人就真的完了。” 立刻站起身,走到几位族老中间,低声而快速地将秦浩然的提议说了。族老们初时愕然,随即纷纷露出恍然和赞同的神色。 很快,在秦德昌的亲自邀请下,七太公,被扶到了祠堂中央稍微干燥些的地方。 起初,七太公还有些推辞,觉得这时候讲故事不合时宜。但在秦德昌和众人期盼的目光下,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述起秦氏先祖如何在战乱中迁徙至此,筚路蓝缕,开垦荒地的故事,讲述起前朝本地一位清官,如何在更大的水患中,带领百姓抗灾自救、重建家园的传说。 老人的声音苍凉而富有韵味,那些遥远的故事,此刻听来却格外真切,仿佛先祖的勇气和智慧,正透过时光,注入在场每一个秦氏后人的血脉中。渐渐地,窃窃私语停止了,麻木的眼神重新聚焦,人们不自觉地围拢过来,沉浸在那些关于生存、坚韧和希望的故事里。 七太公讲完,会耍皮影戏的秦茂才,也拿出了他抢救出来的、浸了水有些变形的皮影,就着摇曳的火光,在简陋的白布后,笨拙却认真地舞动起来,唱起了驱邪避灾的古老傩戏片段。 那古怪的唱腔和晃动的影子,在此刻却仿佛具有了某种神秘的力量,驱散着人们心头的阴霾。 祠堂里的气氛,悄然发生了变化。虽然雨还在下,水还在涨,但那种令人窒息的绝望感,似乎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孩子们被皮影吸引,暂时忘记了恐惧;大人们从故事中汲取了力量,眼神重新变得坚定。甚至有人开始低声附和着戏文哼唱起来。 而秦浩然,在提议得到采纳,看到族人们精神稍振后,便默默地退到了祠堂的角落。找到了三叔公,三叔公一直沉默守着自己那包从洪水中抢出来的书籍。 “三叔公。”秦浩然轻声叫道。 第51章 不屈 三叔公抬起头,目光落在秦浩然身上,指了指身边用层层油布仔细保护着的几本书籍。 是三叔公贫寒一生中视若性命的珍宝,是他在洪水中拼死也要抢出来的,是他认为能改变一个人,甚至一个宗族命运的火种。 “浩然,现在外面乱糟糟的,咱们也帮不上太多忙。没事的时候,就多读读书,多认认字。书里有安身立命的道理。” 声音里带着一份期盼:“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比老夫见过的所有娃儿都沉得住气,也更有悟性。好好读,使劲读!将来…将来若是真有那么一天,你能念出名堂,考取了功名,当上了官…那咱们柳塘村,咱们秦氏一族,往后的日子,兴许就能好过些了……” 这话语很轻,但也很重。秦浩然明白三叔公话里的重量。在这个皇权不下乡的时代,一个宗族若能在朝廷里有个自己人,哪怕只是个小小的秀才,见了县衙胥吏也能挺直几分腰杆,若真能出个举人、进士,那便是改换门庭,不仅能减免赋税徭役,更能成为整个宗族在地方上立足的坚实依靠。 三叔公这是将一份关乎宗族未来的期望,寄托在了自己身上。 秦浩然没有多言,只是迎接着三叔公的目光,重重地嗯了一声。这一声,包含了承诺,包含了决心,也包含了他对这个接纳了自己的宗族、对眼前这位倾囊相授的老人的感激。 秦浩然不再去看祠堂中央那些因为七太公的故事和皮影而暂时忘却忧愁的族人,也不再刻意去听门外依旧汹涌的水声。 秦浩然只是吸了一口气,而后吐出仿佛要将心中所有的杂念都排出体外,然后重新低下头,将全部心神都沉浸在三叔公带出来的书之中。 “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 清朗而平稳的诵读声再次响起,与周围的喧嚣形成了奇特的和谐。管不了外面滔天的洪水,管不了日益减少的粮储,也管不了大人们眉宇间化不开的愁绪。 秦浩然能管的,只有眼前这一方书页,这一片沙盘,虽然沙盘已被水浸没无法使用,但仍在心中默写。 时间,在压抑与期盼交织中,又艰难地爬行了一日。 第四天的傍晚,那持续了仿佛一个世纪之久令人心悸的雨声,渐渐稀疏、减弱,最终,停了。 起初,人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祠堂内陷入了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紧张地捕捉着外面的声响。 真的…停了? 不知是谁率先发出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喊:“雨停了!雨停了!” 族人如梦初醒,原本被铅灰色雨幕笼罩的天空,此刻虽然依旧阴沉,但那无休止的雨线,确实消失了!只有屋檐积水滴落的声音,嗒,嗒,嗒,敲在每个人的心坎上,带来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虚幻的安宁。 “老天爷…总算开眼了…”一个老妇人瘫坐在地上,双手合十,泣不成声。 然而,短暂的庆幸之后,更严峻的现实摆在面前。雨停了,但洪水并未立刻退去,放眼望去,柳塘村仍是一片浑国,只有少数高地的屋顶和树梢露出水面。 里正秦德昌站在祠堂门口,透过门板的缝隙,望着外面那片劫后的汪洋,脸上没有丝毫放松。转过身喊道:“雨停了,水一时半会儿退不了!但咱们不能坐等着饿死!” 声音洪亮,瞬间压过了祠堂内的嘈杂,“会水的汉子,都给我站出来!” 很快,十几个精通水性的青壮年男子聚集到了秦德昌面前,其中包括秦远山。他们个个面色憔悴,但眼神中重新燃起了斗志。 “远山!你带一队,扎几个木筏子!水田你带另一队,把祠堂里能用的门板、木桶,凡是能浮起来的东西,都利用起来!” 秦德昌语速极快,条理清晰:“咱们要趁着现在水势稍稳,赶紧捕鱼!这洪水虽然毁了庄稼,但也把河里的鱼、甚至是别处池塘里跑出来的鱼,都卷到了咱们村子附近!这是老天爷留给咱们的一条活路!” “是!德昌叔!”男人们轰然应诺,求生的本能和被压抑的力量在这一刻爆发出来。 祠堂内立刻再次忙碌起来。人们拆下不必要的木板,寻找绳索,甚至有人贡献出了自家带来的、原本用来装粮食的空木桶。 很快,几个简陋却结实的木筏被推入了祠堂外的洪水中。男人们拿着临时削尖的木棍、绑着铁钩的绳索,甚至还有几副不知从哪家抢救出来的、破旧的渔网,小心翼翼地爬上木筏,开始在这片吞噬了自己家园的洪水中搜寻着鱼群。 他们咬紧牙关,踏入冰冷浑浊的洪水中。 生存的本能和对家人的责任,驱使着他们在这片吞噬了家园的水域里,与命运搏斗。 他们凭借世代生活在河边的经验,寻找着水流相对平缓、可能聚集鱼群的角落,或是被洪水淹没的旧日池塘、洼地。 奋力撒网、投掷鱼叉,河水浸透他们的衣衫。但每当渔网拽起,感受到那挣扎力道时,每当用削尖的木棍刺中水下闪过的银鳞时,所有的辛苦仿佛都值得了。 他们带回来的,不仅仅是维系生命的食物,更是支撑着祠堂内数百人坚持下去的希望。 那往往是一篓篓大小不一的鲫鱼、鲤鱼,有时还能抓到些肥硕的鲶鱼和草鱼。祠堂内立刻会升起烟火,妇人们手脚麻利地刮鳞破肚,将鱼内脏小心收集起来,这些在平日可能丢弃的东西,此刻成了充饥的肉食。 相对肥美的鱼肉,则被用粗盐仔细揉搓,悬挂在祠堂屋檐下、廊柱间通风的地方。 那里,早已挂满了前几天宰杀的家畜肉条,它们在风中微微晃动着,颜色变得深暗,这是村民们为应对不知还要持续多久的困境,所做的准备,用这最原始的方式保存食物。 空气中弥漫着鱼腥味以及肉制品风干特有的气息,这气味并不好闻,却代表着生存的保障。秦浩然也尽力参与其中。 第52章 食物是首位 第三日的傍晚,当最后一批捕鱼的汉子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抬着不算丰硕但足以果腹的收获回到祠堂时,有人发出了惊喜的呼喊:“快看!路!路露出来了!” 这一声,瞬间点燃了整个祠堂。只见祠堂前那片原本被洪水彻底淹没的空地,此刻大部分已裸露出来,覆盖着一层淤泥,泥泞不堪,但确确实实,有了可以落脚的地方! 更远处,村中地势较高的道路,也如同黑色的脊梁,一条条从浑国中挣扎着浮现出来,蜿蜒曲折,通向四面八方。 洪水,真的开始退去了! 第四日清晨,当初升的太阳将金色的光芒洒向大地时,柳塘村的大部分区域终于从洪水的围困中解脱出来。尽管低洼处仍有及膝甚至齐腰深的积水,形成一个个孤立的湖泊,但主要的道路和大部分房屋的基址已经清晰可见。 里正秦德昌下令:“开祠堂门!” 沉重的祠堂大门被众人合力推开,踏出祠堂高高的门槛,双脚踩在了虽然泥泞,属于他们自己的土地上。 但眼前的景象,令人心碎。 曾经熟悉的村庄,已然面目全非。目光所及,一片狼藉。黄褐色的淤泥覆盖了一切,深的地方能没过小腿。倒塌的土坯墙随处可见,散乱的家具、破碎的瓦罐、腐烂的草木混杂在淤泥中,散发出阵阵腐败的气味。 许多房屋的墙壁上留着清晰的水位线,高的甚至超过了成年男子的头顶,显示着当时洪水的凶猛。幸存下来的房屋也大多歪斜、开裂,墙皮大片脱落,露出了里面的土坯和稻草。 树木东倒西歪,光秃秃的枝干上挂满了各种垃圾。整个村庄,仿佛经历了一场残酷的战争,死寂而苍凉。 短暂的激动过后,沉重的现实压得每个人都喘不过气来。女人们看到自家坍塌的房屋,忍不住失声痛哭;男人们望着被淤泥彻底掩埋、不知还能否有收成的田地,眼神绝望,孩子们被这满目疮痍的景象吓住,紧紧抓着大人的衣角,不敢出声。 秦远山带着家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自家方向走去。每走一步,都需要费力地从粘稠的淤泥中拔出脚来。越靠近家,心情越是沉重。远远望去,他家的土坯小院似乎还立着,但院墙塌了一角,院门也不知所踪。 走进院子,更是惨不忍睹。厚厚的淤泥几乎填满了整个院落,鸡舍鸭棚早已不见踪影。推开虚掩的堂屋门,一股混合着淤泥的恶臭扑面而来。 屋内,桌椅板凳东倒西歪,全都陷在淤泥里,墙壁上水痕斑驳,屋顶漏雨的地方还在滴滴答答地淌着泥水,角落里甚至能看到来不及逃生的老鼠尸体。 陈氏看着眼前这一切,身子晃了晃,几乎站立不住,被菱姑赶紧扶住。她辛辛苦苦维持的这个家,如今只剩下一个肮脏破败的空壳。秦禾旺看着自己心爱的小木剑半埋在泥里,扁了扁嘴,想哭,却又强忍住了。 秦浩然默默地看着,心中同样震撼。文字记载的灾情,远不如亲眼所见的断壁残垣来得触目惊心。这就是古代农民需要面对的、近乎毁灭性的天灾。 “都别愣着了!”秦远山的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带着一种庄稼汉子面对苦难的韧劲:“哭没用!房子塌了,可以再盖!地淹了,可以再整!只要人还在,就有希望!禾旺,浩然,去找还能用的家伙什!孩他娘,看看屋里还有什么能捡出来的东西!先把这门口的泥清一清!” 大伯的话语,像是一剂强心针,唤醒了沉浸在悲伤中的家人。是啊,只要人还在,只要手还能动,生活就得继续。 类似的场景,在柳塘村的各个角落上演着。悲伤过后,是沉默而坚韧的重建。人们开始用木锹、门板,甚至徒手,清理着屋内的淤泥,试图从废墟中抢救出任何还能使用的物品,一个豁口的瓦罐,几件被泥水浸透、或许还能浆洗的衣物… 秦浩然也挽起袖子,加入了清理的行列。他的手很快被磨破,沾满了污泥,但毫不在意。 短暂的归家激动过后,面对满目疮痍,一种更深的无力感开始在一些村民心中蔓延。清理工作进展缓慢,厚重的淤泥粘稠无比,一铲下去,仿佛有千钧之重,而眼前的废墟似乎望不到头。 就在这沉闷与疲惫开始滋生的时刻,“哐——哐——哐——!” 那面象征着宗族号令的铜锣,再一次在村里响起,声音穿透了颓败的院落,敲打在每一个或忙碌或茫然的心头。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里正秦德昌站在祠堂前,身后站着几位族老。秦德昌的脊梁挺得笔直,尽管脸色因连日的操劳而显得灰败,但声音依旧如同洪钟,驱散着人们心头的阴霾。 “老少爷们!婆姨孩子们!都停下手里的活,听我说两句!房子塌了,地看着毁了,我知道大家心里难受,没着没落!但光难受顶不了饭吃,光站着看,这淤泥不会自己跑掉!” 顿了顿,用粗布袖子抹了一把额头上混着泥水的汗水,继续吼道:“咱们秦氏的祖宗,是从更苦的日子里熬过来的!天灾打不垮咱们!现在,雨停了,水退了,咱们就得像这地里的野草,只要根还在,就得给我冒出芽来!” “现在,听我安排!族老们会带着几个识数认字的,挨家挨户统计损失,谁家房子全塌了,谁家还能修,谁家缺衣少粮,都记下来!咱们宗族一体,有难同当!” 接着,他开始部署具体任务,条理清晰,目标明确: “首要之事,是找吃食!光靠屋檐下那点腌鱼咸肉,撑不了几天!现在是夏季,山里、田埂上,只要肯找,就有能入口的东西!” 看向一群聚集在一起的妇女和半大的孩子,“各家的婆姨,带上手脚麻利的孩子,挎上篮子,拿上小锄头,去村子周边地势高的地方,挖野菜!马齿苋、荠菜、灰灰菜,只要是认识的,无毒的都挖回来!还有林子边上,记住,不认识的不准乱采!安全第一!” 妇女们闻言,纷纷点头,脸上重新燃起了斗志。陈氏立刻招呼菱姑和秦禾旺:“禾旺,去把咱家那个破篮子找来!菱姑,你跟娘一起!”秦禾旺原本对挖野菜兴致不高,他想更大人一起捕鱼,但看到周围小伙伴都被动员起来,也只好不情不愿地应了声。 第53章 除淤泥防疫 秦德昌继续吩咐着:“汉子们,咱们的任务,最重!” 手臂一挥:“分成两队!一队,由我带队,负责清理村里的主要道路,还有各家院落的淤泥。” “另一队,由七叔公带队!带上你们能找到的所有铁锹、锄头,去疏通村口和田间那些被泥沙杂物堵死的沟渠!水退不下去,地就没法整,泡久了,瘴气起来,人和牛都要生病!必须尽快让这些瘟神水排出去!” “还有,年纪大的,腿脚不便的,也别闲着!去拾柴火!祠堂里存的那些柴撑不了几天,湿木头也得想办法搬回来,摊开了晒!火不能断,热水、热饭,就靠它了!” 一道道清晰、明确的指令,将灾后散乱、迷茫、如同一盘散沙的人力,迅速而有效地整合起来,拧成一股绳,指向那些具体而迫切的目标。 宗族的力量,在这片满目疮痍的废墟之上,不再是祠堂牌位上虚无的口号或年节时的仪式,它化为了秦德昌坚定的声音,化为了七叔公沉稳的步伐,化为了每一个柳塘村人手中紧握的工具和眼中重新燃起的微光。 柳塘村,这个刚刚从洪水的巨口中挣脱出来的机体,带着深可见骨的创伤,开始缓慢、艰难,却又无比顽强地复苏、运转。 妇女和孩子们组成的采集队,在陈氏的带领下出发了。她们挽着各式各样的篮子、背篓,拿着小铲、短锄,避开低洼处泛着浑浊泡沫的积水,沿着泥泞不堪的坡坎,向着村后那片未被洪水完全吞噬的坡地、田埂走去。 陈氏走在队伍前头,仔细地掠过每一寸土地。她的女儿菱姑紧跟在她身侧,学着母亲的样子,辨识着那些可食用的野菜。 她们的目标是马齿苋、苦麻菜、荠菜,茭白…任何能入口的食物。秦禾旺挥舞着小锄头,看到一点绿色就猛挖下去,往往连根带起大块泥巴,却只得到几片残破的叶子。 陈氏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耐心:“旺仔,慢点,你看,要这样,轻轻撬开旁边的土,尽量保住根须,还能再长。”她示范着,动作轻柔而精准。但禾旺的注意力很快又被一只跳过的青蛙吸引,挖了几下便没了耐性。 陈氏看着儿子那沾满泥点却满是躁动的小脸,知道这细致活不适合他。直起身,揉了揉酸痛的腰,对秦禾旺说:“去吧,别在这里添乱了。去祠堂前面,跟爷爷们一起拾柴火,堆好了也是大功劳。” 秦禾旺如蒙大赦,欢呼一声,撒腿就跑。一直安静跟在陈氏身边的豆娘,看着哥哥跑远,小手却更紧地抓住了母亲的衣角。秦浩然则时不时望向男人们清淤的方向,那里传来的号子声似乎对他有着更大的吸引力。 采集工作缓慢而艰巨。洪水不仅卷走了很多植物,也在幸存的那些上面覆盖了一层薄薄的泥浆,需要仔细清洗才能辨认。篮子里的收获增长得很慢,但每多一株野菜,就意味着今晚的锅里能多一分实在。 与此同时,男人们的清淤队和疏渠队,也如同两把沉重的犁铧,在这片泥泞的土地上,开始了最为艰苦的作业。 清理淤泥,是真正的、毫无花巧的力气活。那黄褐色的、粘稠的泥浆,在阳光下暴晒后表面略微板结,底下却依旧稀烂,吸附着地面。 秦远山和同族的汉子们,大多赤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在浑浊的空气中闪着油光。他们挥动着木锹插入淤泥,发出噗嗤的闷响。 汗水如同小溪,从他们虬结的肌肉上淌下。每一步都异常艰难,腿陷在泥里,拔出来要耗费不小的力气。 秦远山感觉自己的腰背像是要断裂开来,手臂酸痛得几乎抬不起来,但不敢停。目标是将从祠堂到村口的主要道路清理出来。 另一边,由七叔公带领的疏渠队,面临的则是另一种艰难,更需技巧,也更为关键。秦水田作为壮劳力,跟着七叔公来到了村口那条主干渠前。 这里早已面目全非,被上游冲下来的泥沙、石块、粗大的树枝、甚至破烂的家具堵塞得严严实实,成了一潭散发着浓烈腐臭味的死水。积水漫过渠岸,将周围的田地也泡成了沼泽。 七叔公经验丰富,他仔细观察了堵塞的情况,指挥着众人:“先别乱挖!茂才,带几个人,用绳索套住那根横着的房梁,听我号子,一起用力!其他人,用锄头小心刨开两边的泥沙,注意脚下!” 他们用锄头刨,用铁锹撬,用粗麻绳合力拖拽那些沉重的障碍物。不时有人脚下打滑,扑通一声跌入齐腰深的积水中,爬起来胡乱抹一把脸上的污水,又继续投入战斗。 他们的目标明确而迫切,尽快疏通渠道,让村里和田间的死水流动起来,排出去。每搬开一块石头,每挖通一尺沟渠,看到那浑浊的水流开始缓慢移动,人们的心头就会微微一松。 为了防止劳累过度的族人生病,秦德昌又抽调回几名妇女,在祠堂前支起几口大锅,负责烧热水。 秦浩然也被陈氏打发回来帮忙。看着伯娘和婶子们将之前收集来的雨水倒入锅中,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锅里的水逐渐翻滚。然而,烧开后的水,盛到碗里,底下却沉淀着一层细密的白色浑浊物。 水,这生命之源,如今也成了需要面对的难题。 劳作了一天的村民们,拖着仿佛不属于自己的身体,再次聚集到祠堂附近。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极度的疲乏,很多人几乎是靠着墙壁就能睡着。然而,气氛却与早晨那种被灾难打懵后的茫然无助截然不同。 妇女们的篮子里、背篓里,或多或少都有了些收获,虽然大多是苦涩的野菜,但总是能果腹的东西。拾柴的老人和孩子们,也在祠堂前的空地上堆起了几座湿木柴的山丘。 祠堂的炊烟再次袅袅升起,虽然微弱,却固执地宣告着生命的延续。几口大锅里煮着混了大量野菜和少量切得极薄的腊肉的稀粥,米粒少得可怜,但那一点咸腥的油花和热气,足以抚慰空瘪的肠胃和濒临绝望的心灵。 里正秦德昌和七叔公等几位族老,趁着大家排队领粥、埋头吃饭的间隙,再次聚在祠堂的角落里。他们低声商议着明天的安排——人力如何更合理地调配,清淤和疏渠的进度如何衔接,最紧要的,是那被洪水耽误的、关乎来年生死存亡的秋播……千头万绪,压在他们肩上。 黑夜如期而至,将残破的柳塘村温柔地包裹。祠堂内外,疲惫的人们相互依偎着,在饥饿与困倦中沉沉睡去。 远处,被疏通的沟渠方向,隐约传来积水流动的细微声响,如同这个受伤的村庄微弱而坚韧的心跳,在漫漫长夜里,持续不断。 日子在日复一日的艰苦劳作中缓慢流逝,如同村口那条终于被疏通的沟渠,带着浑浊,却终究开始了向前的流动。 整整七天,柳塘村的男女老少几乎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才勉强将村里主要道路和大部分院落的淤泥清理出来。 黄泥被一锹一锹、一筐一筐地挪走,露出底下被浸泡得松软、甚至变了颜色的土地。 空气中那股浓重的土腥和腐臭味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汗水与疲惫交织的生活气息。只有少数几家地势高、受损较轻的人家,能够搬回自己勉强清理出来的屋舍居住,大部分村民,包括秦远山一家,依旧挤在拥挤却也是唯一能提供集体庇护的祠堂里。 但无形中也让劫后余生的人们靠得更近,彼此取暖。 可眼下,还有个比饿肚子更凶险的玩意儿,那就是瘟疫! 这个词引起了一阵不安的低语和骚动。老人们脸上露出恐惧的神色,他们听说过,甚至亲眼见过瘟疫如何像割稻子一样夺走整村整寨的人命。 秦德昌抬手压了压议论,继续说道:“咱们柳塘村,现在就像个刚受了重伤的人,经不起半点风吹雨打,更经不起外头的病气!从今天起,咱们得立几条规矩,不是为了拘着大家,是为了保住咱们柳塘村最后的根苗!” “第一条,各家各户,严加管束子弟妇人,无重大必要,不得出村!尤其是西边那片林子过去,通往邻村和官道的那条路,能不走就不走!” “第二条,若有万不得已,必须出村办事的,比如我去县里禀报,或是需要请郎中抓药,回来的人,必须在村口那间废弃的窝棚里独自待上三天!确认身上没带热症、没起疹子,才能回祠堂或者自家!” “第三条,若有外村人,哪怕是走亲访友的,想进咱们村,一律劝返!就说咱们村遭了灾,病气重,不敢接待,请他们原路回去!谁也不能心软放人进来!” “第四条,村里现在人多,住处挤,更要讲干净!能烧开的水,尽量烧开了再喝!拾回来的柴火,湿的也要想办法烘得干透些,烟熏火燎也能去去秽气!陈氏,你带着几个细心的妇人,每日用大锅熬些柳枝、艾草水,虽然不一定顶大用,给大家伙儿擦洗一下,洒在住处周围,求个心安!” 这一道道指令,如同在柳塘村周围划下了一道无形的界线。它隔绝了潜在的危险,也隔绝了与外界的联系。 村民们面面相觑,有些人觉得里正太过小心,但更多的,尤其是经历过世事的老人们,则深以为然地点着头。生存的本能让他们选择服从。 第54章 补种 防疫的意识,开始渗透到灾后生活的每一个细节。 村口那条刚刚疏通的路上,很快就被秦远山带着几个汉子,用砍来的树枝和废弃的门板设下了一道简陋的关卡。不需要多少人把守,那障碍物本身和其代表的村规,就是一种强烈的警示。 生存的重压稍稍缓解,下一个更紧迫的任务便刻不容缓地摆在了面前补种。 “地不能荒着!人误地一时,地误人一年!”里正秦德昌的声音在祠堂前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洪水误了夏收,咱们拼了命,也得把晚稻和绿豆抢种下去!这是明年能不能活命的指望!” 于是,刚刚放下清淤工具的汉子们,又扛起了简陋的农具,走向那片被洪水蹂躏后、板结而贫瘠的土地。 女人们除了采集、做饭,也更多地下到田里帮忙。孩子们也被动员起来,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计。补种晚稻和生长期较短的绿豆,成了全村压倒一切的中心任务。 人力有限,大家只能优先集中劳力,相互帮衬着,一块田一块田地轮流抢种。每一颗被小心翼翼埋入土中的种子,都承载着一个家庭对未来的全部希望。 就在村民们埋头苦干之际,里正秦德昌拖着疲惫的身躯去了一趟景陵县城。回来时,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难得地看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亮光。他立刻召集了所有能脱开身的村民。 秦德昌带回的消息让其心情复杂说到:“县尊大人体恤我等灾民,已然明示,因洪水波及,夏收无望,今岁秋收,赋税可减免五成!” 人群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减免五成,这意味着他们辛苦一年,至少能多留下一些口粮,熬过冬天的希望又大了一分。 “还有!”秦德昌提高了声音,压住议论,“县尊允了咱们折色!” “折色?”底下有人疑惑地重复。对于绝大多数世代以实物交税的农户来说,将税粮折合成银钱缴纳,是个既陌生又带着点风险的事情。 “对,折色!”秦德昌解释道,“就是咱们秋收的粮食,可以不用全拉去县里粮仓,一部分可以按官定的价钱,折成银钱上交!这样一来,咱们运粮的脚力能省下不少,也能留下更多粮食度日!” 这确实是个好消息。接下来的日子,柳塘村如同一个缓慢修复自身的生命体,开始了更具规划性的重建。 男人们在完成了最紧急的补种后,开始相互帮忙,重建或修复被洪水冲垮的土屋。取土、和泥、制作土坯、夯实墙体…这些古老的技艺在灾难后显得尤为重要。 号子声、夯土声,取代了之前绝望的哭喊和痛苦的呻吟,成了村庄新的背景音。虽然进度缓慢,但看着一堵堵新墙在废墟上立起,人们的心也仿佛跟着一点点踏实起来。 大人们忙碌着关乎生存和长远的大事,孩子们也没有完全闲着。在以秦禾旺和秦浩然这两个半大孩子为主的儿童团里,进行着捕捉鳝鱼。 在征得大人默许后,秦禾旺这个孩子王,便带着秦浩然和其他几个年纪稍大的孩子,开始了他们的捕鳝大业。 洪水过后,野生黄鳝的数量似乎也锐减,加之工具简陋,经验不足,他们的收获极其微薄。常常忙碌一整天,也只能抓到寥寥数条瘦小的黄鳝,勉强够给祠堂那口大锅添上一点点腥荤,给病弱的老人或孩子补补身子。 秦禾旺起初的热情很快被日复一日的徒劳无功消磨殆尽,变得有些垂头丧气。而秦浩然,看着那少得可怜的收获,内心更是充满了挫败感。 空有超越时代的知识碎片,却受限于这具年幼的身体和极度匮乏的物资,无法将其转化为真正改善现状的力量。 这种无力感,比身体的疲惫更让他煎熬。他只能沉默地跟在队伍后面,更加仔细地观察水流和地形,希望能找到提高收获的办法。 时间就在这种日复一日的艰辛、期盼与微小的挣扎中,悄然滑过。灼热的夏日阳光渐渐变得温和,风中开始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 在清闲时刻,秦浩然会去找到三叔公,借过《千家诗》背诵,背诵等三叔公考教,而后背诵下一下本。 秦浩然选择最原始,也最扎实的方法背诵。并不求自己立刻完全理解其中所有的微言大义,只是为以后打基础。 于是,在夕阳的余晖下,在弥漫着泥土和腐草气息的空气里,在远处族人修缮房屋的敲打声和孩童的嬉闹声中,柳塘村的一角,响起了少年清朗而低沉的诵读声 田里抢种下去的晚稻和绿豆,在村民们精心的照料下,艰难地抽芽、生长,虽然长势远不如往年茁壮,但那一片片终于重新覆盖大地的绿色,本身就是最大的慰藉。 终于,到了秋收的时刻。 这是一个与往年截然不同的秋收。村民们拿着镰刀、箩筐,走向那片注定减产严重的田地。金黄色的稻浪变得稀稀拉拉,稻穗也比往年短小干瘪许多。绿豆荚也是稀稀疏疏。每一刀割下,每一颗豆荚摘下,都伴随着无声的叹息和心疼。 秦浩然跟着伯父秦远山在田里帮忙拾取掉落的稻穗。减免五成赋税后,剩下的这些收成,能否支撑一家人熬过即将到来的寒冬?修复房屋、购买必要的盐铁、可能出现的疾病…每一项都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全村的人力都被集中起来,进行抢收。颗粒归仓,是此刻唯一的信念。当最后一担粮食被运回祠堂前那片好不容易整理出来的、充当临时晒谷场的空地上时,所有人都沉默了。 收获的粮食,堆起来的规模,还不及往年的一半。 里正秦德昌和族老们围着那几堆显得格外瘦小的粮堆,久久不语。秦德昌蹲下身,抓起一把干瘪的稻谷,在掌心慢慢摩挲,浑浊的老眼里情绪复杂。有庆幸,庆幸总算不是颗粒无收;有沉重,未来的日子,依旧艰难;更有一种身为一族之长,无法言说的责任与忧虑。 站起身,环视着周围一张张写满疲惫、渴望与不安的脸尽量平稳的声音说道:“都看到了,粮食不多。但这是咱们柳塘村老少爷们、婆娘娃娃,从洪水嘴里,从龙王爷手里,硬生生抢回来的活命粮!” 他的目光扫过壮劳力,扫过辛勤的妇人,也扫过秦禾旺、秦浩然这些半大的孩子。 “税,要交。日子,也要过。从明天起,咱们按户、按丁口,仔细核算,公平分配这些粮食。各家也要自己想办法,野菜、柴火、能抓到的一点鱼虾,都不能放过。咱们柳塘村,只要人还在,心还齐,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儿!” 第55章 灾难也要交税 暮秋的风,卷着零落的枯叶,打着旋儿地扑在脸上,带着一股子浸入骨髓的寒意。柳塘村的村口,老树叶子已落尽,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蒙蒙的天空。 缴纳秋税的日子,终究是到了,像一道悬在头顶多时的铡刀,终于要落下来。 里正秦德昌站在最前头,头发在风中凌乱,身后,是村里几位德高望重的族老,拄着拐杖,身形佝偻,眼神浑浊却难掩忧惧。再后面,便是以秦远山为首的七八个青壮后生。 几辆勉强修复的板车停在土路中央,车上,堆叠着的是全村人家中微薄物件换来的铜钱,串成串,装在破旧的麻袋里,这是用以“折色”缴纳的部分—因为实在无法凑齐足额的粮食。 另一部分,几十袋颗粒算不得饱满的谷物,还有一些的豆子。这是柳塘村在经历夏末那场滔天洪水,所能拿出的全部了。“走吧。”牛车拉着板车前往县城外。 这次征收点设在离柳塘村不算太远的官道旁,官道旁临时搭起了几个棚子,衙门的胥吏、差役们穿着略显陈旧但依然象征着权力的号服,坐在棚子下的条凳或靠背椅上。 他们或捧着粗瓷茶碗慢悠悠地呷着,或翘着二郎腿,用挑剔而冷漠的目光扫视着眼前这群如同蝼蚁般的乡民。 他们的脸上,带着一种长久以来养成的、居高临下的、不耐烦的神情,仿佛处理这些赋税是莫大的麻烦,打扰了他们的清闲。 秦德昌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着擂鼓般的心跳,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长衫。示意秦远山等人在外围等候,自己挤过拥挤的人群,朝着钱粮征收摊位挪去。 “柳塘村,秦德昌,前来缴纳秋税。”走到棚前,微微躬身,脸上努力挤出一丝谦卑甚至是谄媚的笑容,将早已准备好的、按了村民手印的文书和详细列明钱粮数目的清单,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递了上去。 接手的是一个留着两撇稀疏鼠须、约莫四十岁上下的钱粮师爷。他眼皮耷拉着,眼神却像淬了油的珠子,透着一股子精明和算计。 漫不经心地接过文书,扫了一眼,又抬起那双眼,越过纸张的上缘,轻飘飘地瞥了瞥秦德昌和他身后那几位青年汉子。 枯瘦的手指在油腻的算盘上随意拨弄了几下,发出几声清脆却冰冷的声响:“柳塘村…嗯,文书上说了,受灾是实。县尊大人体恤下情,恩准尔等折色缴纳,并念在灾情,特许减免五成税赋。” 师爷话锋陡然一转:“不过嘛…这折色的价钱,可是要按官定的牌价来算,分文不能多,也…分文不能少。” 意味深长地强调了后半句:“另外,你们这粮食的成色,也得按照规矩,仔细验看验看。朝廷的赋税,关乎国计民生,容不得半点马虎和以次充好!” 接下来的过程,对于柳塘村的所有人来说,无异于一场漫长而屈辱的凌迟。那师爷先是慢条斯理地拎起一袋铜钱,解开绳扣,随手抓出一把,并不仔细看,只是用手指捻动着,然后嫌弃地撇撇嘴,从中挑出几枚颜色略显暗沉、边缘有些毛糙的,扔在旁边的桌子上,发出叮当的脆响。 “看看,看看!”提高声调,引得附近几个衙役也投来目光,“这成色,这做工!恶钱!十足的恶钱!按律,使用恶钱,轻则罚没,重则杖责!念在你们是受灾之地,本师爷网开一面,不追究尔等罪责,但这些恶钱,一律按七折折算!” 秦德昌的心猛地一沉。这些铜钱是村民们各家各户凑出来的,难免有几枚成色稍差的老钱或流转已久的旧钱,但绝谈不上是私铸的恶钱。 急忙上前一步,声音带着颤抖:“师爷明鉴啊!这些钱都是乡亲们一点一点凑出来的,绝无恶意使用恶钱之心!实在是…实在是洪水过后,家徒四壁,能找到的现钱就这些了…还请师爷高抬贵手,按实价折算吧!”几乎要跪下去,哀声恳求。 那师爷却只是板着脸,打着官腔:“规矩就是规矩!朝廷法度,岂容尔等讨价还价?我说是恶钱,便是恶钱!若是不服,自可去县衙大堂分辨!” 嘴角勾起一丝冷笑,那笑容里充满了掌握生杀予夺权力的快意。 秦德昌感到一阵眩晕。强忍着愤怒,去县衙大堂?那更是龙潭虎穴,有去无回。他只能忍,只能求。 好不容易在铜钱上勉强达成“八五折”的妥协——这已是秦德昌磨破了嘴皮子才争来的一丝“恩典”。 接下来是检验粮食。那师爷走到板车前,并不用手去捧,只是用一根细长的竹签,随意地插进装谷物的麻袋,抽出几粒,放在掌心,眯着眼看了看,又放进嘴里用牙齿一磕。 “哼!”他又是一声冷哼,“谷物潮气未干,这要是入库发了霉,谁来担待?还有这些豆子,干瘪瘦小,筛出来的秕谷怕是比米粒还多!这成色,至少要折耗一成半!” “一成半!师爷!天地良心啊!这些粮食,是村里人从淤泥里抢收出来的,晾晒了多少个日头才勉强能入口!豆子也是挑了又挑,实在是…实在是没有更好的了啊!再折耗一成半,我们柳塘村今年冬天,就要饿死人了啊!” 秦远山站在人群外围,双拳紧握,看着里正和族老们像乞儿一样,对着那个鼠须师爷卑躬屈膝,反复陈述村中灾情如何惨重,百姓生活如何艰难,几乎是在摇尾乞怜。 棚子下的师爷,对柳塘村的哀告充耳不闻,他只是不耐烦地挥挥手,像驱赶苍蝇一样:“休得聒噪!本师爷按章办事!要么按我说的办,清点入库,要么,你们就把东西拉回去,等着县尊大人签发拘票,治你们一个‘抗税’之罪!到时候,板子、牢饭,一样也少不了你们的!” “抗税”二字,如同两道惊雷,劈在秦德昌和所有柳塘村人的心头。那是他们绝对无法承受的罪名。秦德昌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身形晃了晃,几乎站立不住道:“就依师爷所言…” 那鼠须师爷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笑容,仿佛完成了一笔漂亮的交易。拿起毛笔,在文书上唰唰地写着,盖上了征收的印鉴。 当所有手续终于办完,拿到那张税讫文书时,秦德昌默默地转过身,对着秦远山等人,无力地挥了挥手。 第56章 里正决定 而旁边另一个村子河口村的队伍,却似乎顺利得多。 河口村的里正,带着几个人,推着看似并不比柳塘村多多少的粮车,径直走到了旁边的登记点。 那里的师爷显然与他相熟,见他过来,脸上立刻堆起了笑容。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随即,他们的税粮和折色银钱便被迅速核验、登记,几乎没有任何刁难,那师爷甚至还笑着拍了拍河口村里正的肩膀。 更刺目的是,他们最终登记缴纳的数额,明显比柳塘村被孙师爷苛刻核算后的数额,还要少上一截! 秦德昌眼睁睁看着这一幕,离开交税的地方。 秦德昌看已远离收税的地方说道:“看见了吗?远山,还有你们,都看见了吗?这就是现实!血淋淋的现实!没有功名,没有靠山,在这官府的底层,连缴纳本该减免的税赋,都要受尽盘剥! 河口村为何能少交?不就是因为他们村里前几年出了个秀才公吗?那秀才虽然只是最低的功名,连官身都不是,却也能让衙门里的这些胥吏对他们高看一眼,不敢过于放肆!而我们柳塘村,一百多口秦姓人,世代在此耕种,出了多少力气,流了多少血汗,可在他们眼里,就是可以随意揉捏的软柿子!” 秦远山听着族长压抑着巨大痛苦的低吼,看着河口村人那略带轻松甚至有些优越感的背影,再看向自家那些空荡的板车,心中充满了无力的窒息感。 回到村里,已是夜幕低垂。秦德昌没有回那个能给他片刻喘息的家,甚至没有喝一口水,而是直接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走向了村子中央的秦氏祠堂。让人叫来族老和秦远山。 祠堂里,两盏老旧的油灯被点亮,豆大的光芒在穿堂风中摇曳不定,将几位须发皆白、面色凝重的族老和居中而坐的秦德昌的身影,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仿佛先祖的魂灵也在注视着今晚的决议。 秦远山作为旁听者,显得有些局促不安,双手不自觉地在膝盖上搓动看着族长和族老们严峻的面容,心中隐隐预感到了什么。 秦德昌没有绕任何圈子,将今日在缴税点所受的刁难、孙师爷的刻薄嘴脸、尤其是河口村如何凭借一个秀才的“余荫”顺利通关、少缴钱粮的过程,原原本本、细节清晰地讲述了一遍。 声音低沉道:“…诸位族老,你们都听到了,这就是我们柳塘村秦氏一族的现状!咱们一百多口人,辛辛苦苦,累死累活,面朝黄土背朝天,在水里泥里刨食,今年更是拼了老命才从龙王爷嘴里抢回半条命,指望能喘口气! 可转过头呢?就因为咱们秦氏一族,在这景陵县,没人!没一个能在官府面前说得上话的人!” 越说越激动:“河口村那个秀才,连个官身都不是,就能让衙门里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胥吏对他们网开一面!若是咱们柳塘村,也能出一个秀才,一个举人,甚至…一个进士!”他提到“进士”二字时,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颤抖,“那会是什么光景?咱们的子孙后代,何至于年年缴税都像过一次鬼门关?何至于被人如此轻贱盘剥?咱们秦氏一族,何至于在这片土地上始终抬不起头来?!” 族老们沉默着,互相交换着眼神,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动。 秦德昌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坚定道:“所以,我秦德昌,以柳塘村里正、秦氏一族族长之名,郑重提议!过了这个年,开春之后,冰雪消融,就送浩然那孩子,去镇上的李秀才开设的学塾读书!一切费用——束脩、笔墨纸砚、书籍、在镇上的吃住开销,皆由族里公田出息供养!” 此话一出,祠堂内响起一阵低低的、压抑的吸气声。虽然关于族里要培养秦浩然的传闻早已在村里悄悄流传,但由族长在如此正式、凝重的族老会上明确提出,并宣告由全族公产供养,意义非同一般。 供养一个读书人,花费之巨大,在场每一位族老都心知肚明。那不仅仅是初始的束脩,更是长达数年、甚至十几年的持续投入,对于刚刚遭受天灾和官府盘剥双重重创、公仓几乎见底的柳塘村来说,这无疑是要榨干族里最后一点骨髓的豪赌。 一位辈分最高的族老,拄着拐杖,沉吟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德昌,浩然的聪慧和刻苦,我们这几个老家伙都看在眼里。那孩子是个读书的苗子,眼神里有股清亮劲儿,不像普通娃娃。只是……族里如今的情况,你也最清楚不过。 公仓几乎空了,来年春耕的种子、修补河堤的工料钱,都还没着落……这供养一个读书人,束脩、笔墨纸砚、还有在镇上的吃住开销,哪一样不是钱?长年累月,可不是小数目啊。这担子,太重了,怕是把全族的筋骨都压上,也未必够啊。” 秦德昌显然对此质疑早有准备,挺直了腰板,尽管那背影依旧单薄,却透出一股破釜沉舟的气势:“叔公,我知道难!比咱们夏天抗洪抢险还要难!但再难,这条路也得试着走!咱们柳塘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咱们这一代人吃苦受罪,认了!难道还要让子孙后代,世世代代都重复我们的命运,永远被人踩在脚下吗?” 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悲壮的感染力:“咱们勒紧裤腰带,从牙缝里省!各家各户,有力出力,有物出物!娃子们少吃一口零嘴,大人少添一件新衣,农闲时多去山上砍些柴火售卖,女人们多织几匹布! 咱们供养的,不只是浩然一个人,他是咱们柳塘村秦氏一族未来的脊梁,是能在官府面前为我们说一句话的指望,是能让我们的娃崽以后走路挺直腰板的希望!” “但是,族里的钱粮,是全村老少的口粮血汗,绝不能白白投入,打了水漂。所以,必须立下规矩!丑话说在前头!” 目光投向坐在门口、已经听得手心冒汗的秦远山,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祠堂:“秦远山,你也听着!族里决议,公产供养浩然读书,以三年为期!三年之内,他必须通过县试,取得府试资格!若是三年期满,未能过县试,说明他于此道无缘,便即刻退学归家,安心务农,族里也不再投入分文!” 三年!县试!秦远山虽然只是个庄稼汉,却也听说过读书的艰难。镇上的李秀才,也是考了多年才得中的,多少殷实人家投入十几年光阴和无数钱财,也未必能培养出一个童生。 这压力,如同泰山压顶,要压在侄儿年幼的肩膀,张了张嘴,喉咙干涩,想为侄儿争取更宽松的时间,哪怕多一年也好。 但当他看到秦德昌那不容置疑的眼神,看到周围族老们虽然面露不忍却最终默然赞同的表情,他明白了,这已是族里在极端困境下,能做出的最大支持,也是一场押上了全族希望的、极限的赌博。 第57章 寒冬砺志 秦远山站起身,坚定地对着秦德昌和各位族老,深深一揖道:“族长!各位叔伯长老!我秦远山,替我侄儿浩然,应下了!谢族里给浩然这个机会,谢全族老少的信任!若是三年后,浩然未能通过县试,不用族里开口,我亲自去镇上把他领回来,绝无半句怨言!一切后果,我秦远山一房承担!” 秦德昌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道:“好!既然如此,此事便这么定了!年后,开春,便送秦浩然入镇读书!此事关系我柳塘村秦氏全族未来气运,望各位谨记,同心协力,共渡难关!亦望浩然那孩子,能体会族中苦心,不负众望,刻苦攻读,早日能庇护我秦氏一族。” 祠堂的决议,像一阵猝然而起的凛冽寒风,迅速席卷、传遍了柳塘村的每一个角落,在每一户低矮的屋檐下激荡起不同的回响。有人真心实意地支持,觉得族长有远见,这是打破困境的长远之计,是黑暗中唯一能看到的光亮。 有人则忧心忡忡,觉得在如此艰难的年景下投入巨大,希望却如此渺茫,万一失败,整个村子都可能被拖垮,陷入万劫不复。 也有人私下里酸溜溜地嫉妒,觉得族里的资源偏向了秦远山一家,凭什么他家的娃就能读书,自家的娃就只能继续刨土坷垃…小小的村庄,因为这个决定,表面平静下,暗流涌动。 而秦浩然,却对这一切尚无所知。正坐在自家那低矮的院墙旁,借着天边最后一抹绚烂的夕阳余晖,默诵着《孟子·尽心章句》的篇章。 秦远山带着祠堂决议的消息回到家中时,夜色已深。新建的土坯房里,点着一盏如豆的油灯,光线昏黄,勉强照亮陈氏正在缝补的旧衣。秦禾旺已经趴在草铺上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秦远山的声音带着一丝激动道:“孩他娘,族老会决定供秦浩然读书。” 陈氏放下针线,抬起头,眼中带着询问紧张。秦远山将族老会的决定,尤其是那三年为期,不过县试即退学的条件,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话音刚落,秦禾旺不知何时醒了,一骨碌爬起来,兴奋地嚷道:“哇!浩然要去镇上当秀才老爷了!以后看谁还敢欺负咱们村!”孩童的世界简单直接,只为弟弟可能有的出息而感到纯粹的开心。 陈氏的反应则复杂得多。她松了一口气,是族里公出,她便少了许多心疼和顾虑。但随即,看着秦浩然清瘦的脸庞,忍不住开口道:“他爹,三年…是不是太急了点?浩然他才刚开蒙没多久…” 秦远山打断妻子的话,语气斩钉截铁,既是说给陈氏听,也是说给秦浩然,更像是在坚定自己的信心:“族里的决定,不容更改。这是全族勒紧裤腰带供他,不是儿戏!成了,光耀门楣;不成,也怨不得旁人。” 看向秦浩然,目光深沉:“浩然,你可明白?” 秦浩然迎着伯父的目光,心中波澜涌动。 从这一天起,秦浩然在家的待遇发生了微妙而显著的变化。 所有的家务杂活,劈柴、挑水、打扫院落,陈氏和菱姑都尽可能地揽了过去,连秦禾旺都被严厉告诫,不许拉着弟弟去玩耍。 “浩然,快去读书,这里不用你。” “浩然,天快黑了,仔细眼睛,明天在学。” 这样的话,成了陈氏每日里说得最多的。 秦浩然的生活节奏变得异常规律甚至单调。白日里,几乎都泡在了三叔公那里,或是独自在家中的角落诵读、默写。 晚上,则早早休息,并非他不想熬夜,而是灯油珍贵,还有灯光不亮伤眼睛。 秦浩然便在黑暗中,于脑海中反复回忆、推演白日所学的经义,直至沉沉睡去。 这样的特殊待遇,在刚刚经历大灾、家家户户都在为一口吃食、一捆柴火发愁的柳塘村,自然引起了一些波澜。起初,不少村民私下里议论纷纷,心中不服气。 “凭啥他家娃就能啥活不干,光坐着念书?” “族里的钱粮也是大家的,供浩然一个娃,咱们的日子不过了?” “哼,我看就是远山家会算计,愣是哄得族里下了本钱……” 有些心思活络或者憋着口气的村民,甚至会故意从秦远山家门前走过,或是找个借口窜进门,想看看这被全族寄予厚望的文曲星到底在干什么。是偷懒耍滑?还是装模作样? 然而,他们每次看到的,几乎都是同一个场景:那个身形单薄的少年,要么是坐在小马扎上,脊背挺得笔直,对着一本破书念念有词,神情专注得仿佛外界不存在。 要么就是在完成自己力所能及的劳作,比如帮忙晾晒挖回来的藕根、整理柴火,也是闷声不响,手脚麻利,干完便立刻又拿起书本,没有丝毫懈怠和贪玩的迹象。 脸上没有孩童应有的嬉闹,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沉静。 一次,两次…次数多了,那些原本不服气、带着挑刺心思而来的村民,看着那少年在寒风中呵着冻红的手依旧坚持练字,听着他那清朗而不间断的诵读声,心中的那点不快和嫉妒,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所取代是感慨,是钦佩,或许还有一丝自愧不如。 里正秦德昌和几位族老,更是将这份期待化为了实际行动。他们时不时会派人送来一小条肥肉,或是几个难得的鸡蛋,东西不多,却意义非凡。送来的人总会高声说一句:“族长或某位叔公吩咐了,务必给浩然补补身子,读书费脑子!”这话既是关心,也是说给村里人听,表明族里的态度,统一思想。 秦浩然默默地接受着这一切。吃得并不心安理得,每一口特殊的食物,都仿佛在提醒他肩上的责任。只能更加疯狂地投入到学习中去,将那份压力转化为动力。 然而,族里和家庭的这点有限倾斜,并不能改变柳塘村整体艰难的大环境。洪水带来的创伤是深重的,夏收绝产,秋收微薄,尽管官府减免了部分税赋,但剩下的以及为了折色而筹措的银钱,几乎掏空了村中最后的储备。这个冬天,注定无比难熬。 第58章 蒙学之始 粮食极度短缺,村民们不得不依靠一切可以找到的替代品充饥。 田野里,那些未被洪水完全摧毁、顽强活下来的荠菜、苦菜等野菜,早已被挖了一遍又一遍,到了冬天,只剩下些干枯瘦小的根茎。更多的,是依靠洪水退后,在淤泥中重新生长、或是原本水生的一些植物。 莲藕和菱角成为了重要的食物来源。男人们会冒着严寒,破开池塘水田里薄薄的冰层,潜入冰冷的淤泥中,艰难地挖掘那些瘦小、但尚可果腹的藕根。 孩子们则会在干涸些的洼地里,搜寻残留的、干瘪的野菱角。这些收获,往往带着一股泥土和冰水的腥气,但却是实实在在能填饱肚子的东西。 鱼虾和小型水产依旧是重要的蛋白质补充。虽然大水退去,但在一些较深的水塘、沟渠底部,依旧能捕捞到一些耐寒的小鱼小虾。数量稀少,往往忙活大半天,也只有一小碗,但对于缺少油水的肚肠来说,已是难得的滋养。 代食品也开始大量出现,村民们会将橡树的果实橡子采集回来,经过反复浸泡、捶打、沉淀,去除涩味,做成粗粝的橡子豆腐或混在少量的粮食里煮粥。 更有甚者,会刮取某些树皮的内层,或者挖掘某种特定的、口感粗糙但无毒的植物根茎,碾磨后混合野菜煮食,仅仅只是为了增加肚子的饱胀感,抵御那无时无刻不在侵袭的饥饿。 村里的气氛,在年关将近时,并没有多少喜庆,反而更显沉重。家家户户都在为如何度过这个寒冬而发愁,储存的那点粮食和干菜需要精打细算,恨不得一粒米掰成两半吃。 偶尔传来的孩童因为饥饿而发出的啼哭,更是让这冬日的村庄蒙上了一层凄惶的色彩。 残冬的寒意尚未完全褪去,柳塘村在饥馑与期盼交织的复杂情绪中,艰难地翻过了年关。 正月十六,年味还未散尽,但对于秦浩然而言,这却是人生轨迹彻底改变的一天。已虚岁七岁,在这个时代,正是正式开蒙的年纪。 晨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似的。秦远山和陈氏早早起来,将连夜整理好的行李搬上牛车。行李很简单:一套大伯母熬夜浆洗缝补过的棉被褥,两身换洗的、打着补丁但干净的粗布衣裳。 一个包袱,里面装着十几个掺了麸皮和野菜的干粮饼子,怕其在学馆吃不饱饿肚子,让其饿了吃。 秦禾旺围着牛车转来转去,眼睛里满是新奇和渴望,他扯着陈氏的衣角:“阿娘,我也想去镇上瞧瞧!我就去看看,不说话!” 秦远山难得地对小儿子板起了脸,低声呵斥道:“胡闹,你当是去耍子?这是送你弟弟去读书!那是学塾,清净地方,岂容你胡闹?乖乖在家,帮你娘干活。” 秦禾旺委屈地扁了扁嘴,不敢再吭声,但眼睛还是眼巴巴地望着那辆即将载着弟弟走向外面世界的牛车。 不多时,里正秦德昌和三叔公相偕而来。秦德昌换上了一件深色棉袍,脸上带着郑重之色。手里紧紧攥着一个蓝布包袱,里面是他为秦浩然准备的拜师礼。 三叔公则依旧是那身长衫,手里拿着用油布裹了又裹的书籍。 “都准备好了?”秦德昌环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秦浩然身上,看着穿着略显宽大浆洗干净的青色棉袍身上。这身袍子还是用秦远山年轻时的一件旧衣改的。 秦远山连忙应道:“好了,德昌叔。” “嗯,那就出发吧。”秦德昌点头,率先上了车。三叔公在秦远山的搀扶下,也坐了上去。秦浩然最后看了一叮嘱自己好好听先生话的大伯母身上,以及一脸羡慕又失落的堂兄禾旺,还有默默站在门口、眼神复杂的菱姑和懵懂的豆娘,最后转身,利落地爬上了牛车。 秦远山一声吆喝,鞭子在空中打了个脆响,牛车缓缓启动,碾过村口泥泞冻硬的道路,向着镇子的方向驶去。 秦禾旺到底没忍住,跟着车跑了几步,直到牛车加速,才停下,用力地挥着手。 车厢里,气氛有些沉闷。秦德昌和三叔公都没有说话,只是闭目养神。秦远山则赶着车。 镇子离柳塘村约有十里路,牛车走了近一个时辰才到。越是靠近镇子,道路渐渐平整,行人车马也多了起来。 穿过嘈杂的市集,绕过几条街道,牛车最终在一座青砖黑瓦、门前有棵老松的院落前停了下来。这里比周围的民居要清静许多,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上面是朴拙有力的四个字—崇文学塾。 秦德昌整理了一下衣袍,率先下车,三叔公和秦远山也跟着下来,秦浩然最后跳下。秦德昌上前,轻轻叩响了门上的铜环。 片刻,一个穿着干净棉袍,像是门房或仆役的老者开了门。秦德昌连忙拱手,说明来意,是送族中子弟前来蒙学,拜见李秀才李夫子。 老者打量了他们几人一眼,尤其是目光在穿着寒酸但气质沉静的秦浩然身上停留了一瞬,便侧身让他们进去。 学塾不大,但收拾得十分整洁。前院是授课的堂屋,隐隐能听到里面传来童子们朗朗的读书声。老者让他们在堂屋外稍候,自己进去通传。 过了一会儿,一位年约五十岁、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须、穿着青色直缀的中年文人走了出来,他目光平和,却自有一股书卷气和不怒自威的仪态。这便是学塾的主人,李秀才李夫子。 秦德昌连忙带着秦远山和秦浩然上前,深深作揖:“柳塘村里正秦德昌,携族人,拜见李夫子。” 李夫子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秦浩然身上:“便是此子欲来蒙学?” “正是。”秦德昌恭敬答道,同时示意三叔公。三叔公连忙将那个蓝布包袱捧上,小心打开,里面是早已准备好的“六礼束脩”。 按照古礼,束脩六礼包括:芹菜、莲子、红豆、红枣、桂圆、肉条。 李夫子目光扫过这些礼物,神色不变,只是淡淡说道:“有心了。”他示意旁边的老者将束脩收下。这便算是初步接纳了。 接着,便是至关重要的“考核”。李夫子并未让秦浩然进入堂屋打扰其他学生,而是就在院中,随意问了几句。 “此前可曾读书?所读何书?” 秦浩然躬身回答:“回夫子话,小子在家由族中三叔公启蒙,已能背诵《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大学》《论语》《孟子》近来正在背诵《中庸》。”指了指三叔公一直紧紧抱着的那个油布包裹。 “哦?”李夫子眉毛微挑,似乎有些意外于这农家子竟已开始接触四书,“可能背诵《大学》首章?” “是。”秦浩然清了清嗓子,站直身体,目视前方,用清晰而平稳的语调开始背诵,一口气将《大学》第一章完整地背了下来,中间毫无滞涩。 李夫子听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和欣赏。这孩子的记性和沉稳,远超寻常蒙童。 第59章 铜钱的分量 “可知‘明明德’作何解?”他随口追问了一句,这已超出简单考核的范围。 秦浩然略一思索,恭敬答道:“小子愚见,前一个‘明’字为使动,意为使自身光明的德性彰显出来。”措辞尽量谨慎,避免过于惊世骇俗。 李夫子微微颔首,不再多问。能背到此程度,且略通其意,在这等乡间已是极为难得了。 转向一直紧张等待的秦德昌,语气平和地说道:“此子资质尚可,可留在学塾蒙学。” 秦德昌三人闻言,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脸上顿时涌上激动之色,连忙躬身道谢。 李夫子接着道:“按学塾规矩,蒙学束脩,每年需粮食半石,或折铜钱两千文。住宿生若在学塾住宿用饭,每月另需食宿杂费,约五百文至八百文不等,视所选伙食标准而定。稍后门房会带你们去知晓细则。此外,笔墨纸砚诸般文具,需学子自备。” 秦远山在心里飞快地计算着:“两千文…每月还有五百文的伙食住宿费…”脸色渐渐发白。一年束脩加上十二个月的食宿,哪怕按最低标准,也要接近八千文铜钱!这几乎是一个中等农户家庭一整年的纯收入了!而这,还远远不是全部。 秦德昌作为一族之长,深知此刻不能犹豫,他压下心中的震动,连忙上前一步,语气坚定地说:“多谢夫子收录之恩!束脩与食宿费用,我们秦氏宗族定会按时足额送来,绝不敢延误!” 从书斋出来,门房老张带着他们来到偏院一处厢房,详细说明了食宿标准。 “咱们学塾伙食分三等,”老张扳着手指头说道,“下等,五百文一月,每日保证一个鸡蛋,隔三日见一次荤腥,多是些油渣或少量肉沫,二个青菜,一碗粗米饭。 中等,六百文,每日一个鸡蛋,隔两日一次肉,分量稍足些其余不变。 上等,八百文,每日一个鸡蛋,日日都能见肉,管饱!” “日日见肉……”秦远山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这对于一年到头也难得吃几次肉的柳塘村村民来说,简直是不可想象的奢侈。 秦德昌几乎没有犹豫,对老张说:“张管事,我们选五百文一月的标准。” 转头看向秦浩然,眼神复杂,既有期盼,也有歉然:“孩子长时间读书,耗费心神,必须要有个鸡蛋补身子,三天一次肉,也能顶些劲儿了。”像是在对秦浩然解释,又像是在说服自己。族里的财力,只能支撑到这个地步了。 秦浩然用力点头:“叔爷,这就很好了,真的。”秦浩然知道,即便是这最低的标准,也是族里最好的伙食了。 接下来是购置文具。镇上唯一的一家书铺规模很小,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墨和纸特有的味道。三叔公显然是这里的常客,他带着众人径直走到摆放廉价文具的角落。 三叔公说道:“初学写字,不必追求精美,实用即可。” 拿起一支毛笔,仔细看着笔毫,“笔,可选最普通的羊毫或兼毫,一支大约需二十文至三十文。” 又指着一块黑乎乎的墨锭,“墨,选最次的烟墨,一条约二两重,也需三十文左右。” 接着是纸,“纸用最廉价的毛边纸或竹纸,一刀百张,约需六十五文钱。” 最后,他拿起一方粗糙的灰色石砚,“砚台,这种最普通的石砚,一方约需一百文到两百文。” 每报出一个价格,秦远山的嘴角就忍不住抽搐一下。光是这一套最基础、最廉价的文房四宝置办下来,就要将近三百文铜钱! 这几乎抵得上他平日里打短工一两个月的收入,或是家里大半年的油盐开销!而这还只是一次性投入,笔墨纸张皆是消耗品,后续的花费更是如同无底洞。 秦浩然要读的书,还是三叔公珍藏的那套页面发黄的《四书章句集注》,暂时借予秦浩然使用。至于买一套新的四书五经?那动辄数千文的价格,对他们而言,是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 所有事项初步敲定,秦德昌从贴身的衣袋里,取出粗布钱袋。这里面,是族里公账上挤出的,以及几户家境稍好的人家凑出来的第一笔钱。 仔细数出相当于一年束脩两千文和三个月最低标准食宿费一千五百文的铜钱,其中大部分是用积攒的银角子按市价折算,交给学塾负责登记的仆役。 门房老张带着秦浩然去安置住宿的地方。那是学塾后院一间极为简陋的大通铺。 屋里是两排用木板搭成的统铺,上面铺着草席,放着几床颜色暗淡、厚薄不一的被褥。此时学童们都在前院上课,通铺里空无一人,但可以想象夜晚十来个半大小子挤在一起的嘈杂和拥挤。条件虽然艰苦,但总算是个能遮风挡雨、安心读书的落脚处。 秦远山沉默地将行李放下,帮着铺好床铺。 几人站在学塾门口,秦德昌和三叔公又语重心长地叮嘱了秦浩然许多话: “浩然,切记要刻苦用功,莫负了族人的期望。” “尊师重道,友爱同窗,学问做人,一样都不能放松。” “天气转凉,记得添衣,莫要病了……” 秦远山看着即将独自留在这陌生环境的侄儿,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只知道埋头干活的汉子,最终只化作一句嘱托:“浩然好好读。” 秦浩然看着为自己奔波操劳的长辈,看着他们眼中深沉的期盼与不舍,一股热流猛地冲上眼眶。 后退一步,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略显宽大的旧长衫,撩起前襟,毫不犹豫地对着三位长辈,对着柳塘村的方向,跪了下去,俯身“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三人看着伏在地上的瘦小身影,上前扶起秦浩然,拍了拍秦浩然的肩膀,然后转身,走向牛车。 牛车再次缓缓启动,驶向来时的路,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秦浩然的视线中。 第60章 霸凌开始 门房又将秦浩然带到后院那间大通铺后,抬了抬手指,语速缓慢地指点了几句:“水井在院角,自己打水洗漱。茅厕在后墙根,莫要走错。吃饭在膳堂,听钟声便是。”言简意赅,说完便示意秦浩然跟上,又将他引回了前院学舍。 此时尚未散学,李夫子正端坐于丙班学舍前方,下方是十来个年纪不等的蒙童,摇头晃脑地念着《三字经》。见到门房带着一个陌生少年进来,读书声不由得低了几分,许多双好奇的眼睛偷偷打量过来。 李夫子抬眼看了看,并未中断授课,只是对门房微微颔首。门房老张低声道:“夫子,新来的住宿生,柳塘村的秦浩然。” 李夫子目光转向秦浩然,语气平和:“既入我门,便需守学塾规矩。你且自报家门,与同窗相识。” 秦浩然上前一步,对着李夫子和满堂学童,依着记忆中的礼节,拱手躬身:“学生秦浩然,本县柳塘村人士,今日初入学塾,往后还请夫子悉心教诲,请诸位同窗多多指教。” 举止虽带着乡野孩子的些许朴拙,但那份沉静和有条不紊,在一群稚气未脱的蒙童中,反而显得有些突出。李夫子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赞许,摆了摆手,示意门房带他去安排座位。 秦浩然在角落一个空置的、略显低矮的旧书案后坐下。书案表面布满划痕,还残留着不知哪一届学童刻画的歪斜字迹。 申时末(下午五点),前院传来了清脆的散学钟声。原本只有朗朗书声的学舍,瞬间被一种解放般的躁动所取代。李夫子刚宣布下课,孩子们便如同出笼的雀鸟,嬉笑着、推搡着涌出学舍。 秦浩然没有急着离开,他仔细地将《三字经》收好,又把粗糙的石砚和那支价值二十文的兼毫笔摆放整齐,这才起身往后院走去。 刚踏进通铺的门槛,喧闹声便扑面而来。九个年龄在七岁到十二岁不等的学童正在屋里打闹、说笑,整理各自的物什。秦浩然的出现,像一颗石子投入喧闹的池塘,声音不由得一滞。 所有的目光,好奇的、打量的、甚至带着几分审视和轻蔑,齐刷刷地落在了这个新来的同窗身上。 这些孩子大多穿着细布或半新的棉布衣裳,浆洗得干净整洁,虽然也算不上大富大贵,但比起秦浩然那身用伯父旧衣改小、肘部还打着不甚美观补丁的青色棉袍,显然要好上不少。 他们的面容也比秦浩然白净许多,手指纤细,不像秦浩然,皮肤是常年日晒劳作形成的麦褐色,手掌和指节处甚至有些细微的茧子。身高上也略有差异,秦浩然因营养稍逊,显得比同龄人略矮些,也更精瘦结实。这肤色、身高的差距,无声地诉说着彼此生活境遇的不同。 秦浩然站起身,依照礼数,对着满屋的同窗,再次拱了拱手,重复了之前的介绍:“诸位同窗有礼,小子秦浩然,来自柳塘村,今日初来,往后同住一室,还请多多关照。” 短暂的安静后,反应各不相同。 一个身材壮实,面色红润的男孩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很是爽朗地抱拳回礼:“柳塘村的?听说你们那儿去年发了大水,冲毁了不少田地?不容易啊!我叫赵家业,家就在镇外赵家庄!”他的笑容真诚,带着农家子弟特有的淳朴。 但也有人只是淡淡地瞥了秦浩然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一个穿着宝蓝色细布长衫,面容白皙,眉眼间带着几分傲气的少年,甚至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径自走到靠窗的一个铺位,慢条斯理地整理自己的被褥,并未搭理秦浩然。 另一个穿着绛紫色棉袍,体型微胖,被赵家业私下称为张富贵的少年,则用不大不小、恰好能让秦浩然听见的声音对身旁那个蓝衫少年周文才说:“啧,丙班又来个凑数的,瞧那穷酸样,怕是熬不过三个月就得回家扛锄头。”被称作周文才的蓝衫少年嘴角撇了撇,嗤笑一声,算是回应。 秦浩然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脸上神色未变,心中却是一片清明。 灵魂深处属于现代人的思维,让他对这种情况有着超乎年龄的理解。阶层的差异,地域的隔阂,在任何时代、任何地方都存在,尤其是在教育资源稀缺的古代。 秦浩然并不气馁,也没有无谓的愤怒,只是默默记下了赵家业释放的善意,至于周文才和张富贵的冷淡与嘲讽,他选择暂时忽略。生存和进取,才是他当前的第一要务。 很快,晚膳的钟声“当当”响起。众人纷纷放下手中的事情,涌向膳堂。膳堂不大,摆着几张旧方桌,显得有些拥挤。伙食果然如门房老张所说,按照不同标准分发。 秦浩然看到,周文才和张富贵,以及另外两个穿着体面的少年,坐在一桌,他们面前摆着一小碟小炒肉,一碗青菜,一个煮鸡蛋,还有一小碟咸菜,米饭也显得格外白净饱满。那是八百文上等标准。 而包括赵家业在内的另外几人,则是六百文标准,有鸡蛋,青菜里能看到零星的肉丝。 轮到秦浩然和另外两个同样选择最低标准的学童时,大娘递过来的是一碗掺杂着些许糠麸的糙米饭,一碗青菜,一小碟咸菜,以及一个蛋。这就是五百文标准,三天一次荤腥。看来今天恰好是轮到了素日。 秦浩然默默地接过自己的食物,找了个空位坐下。拿起筷子,细嚼慢咽,将糙米饭和青菜吃得干干净净。那个鸡蛋,小心地剥开,分作几口,慢慢咽下。每一口食物,都吃得异常珍惜。 赵家业端着碗凑到他旁边坐下,一边大口扒着饭,一边低声对秦浩然说:“嘿,别理周扒皮和张富贵那两个家伙!仗着家里有几个铜钱,眼睛就长在头顶上了!好像谁不知道似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忿,也带着同属农门的亲近。 秦浩然对他笑了笑,低声道:“多谢赵兄告知,我晓得的。” 也通过赵家业了解到了,学塾的班级划分清晰。甲班人最少,只有六人,皆是已通读经义,全力冲刺科举正途的佼佼者,拥有单独一间较为安静明亮的学舍,学费也更好些。 乙班有九人,主要学习《九章算术》等实用数学,兼修识字写信,目标明确,是为将来经商、记账、或是做衙门小吏打下基础。 而丙班,便是秦浩然所在的蒙学班,共有十二人,都是刚开蒙或基础薄弱的孩子,主要任务就是识字、写字,理解基础文意。 丙班的学舍最为简陋,桌椅高低不齐,李夫子端坐前方,并没有因秦浩然的到来而有任何特殊表示。 次日一早,李秀才先考察了其他学生昨日的功课,或褒或贬,或因背诵磕绊、书写歪斜而打手心,学舍里时而响起戒尺落在皮肉上的清脆声和压抑的抽气声。 轮到秦浩然时,李夫子依旧让他背诵《大学》首章。秦浩然依旧流畅背出,一字不差。李夫子沉吟片刻,却道:“背诵流利,记忆尚可,此乃蒙学基础。 然蒙学之基,更在于透彻理解,融会贯通。你虽能背诵,但其中字词精义、典故出处、书写笔法,未必扎实。 你且留在丙班,随众学习,将每一字、每一句的含义、结构,乃至其在经义中的运用,一一夯实。根基牢固,方能在学问之路上建万丈高楼,行稳致远。” 秦浩然心中了然。夫子这是看出了他或许有些记性上的天赋,但要其戒骄戒躁,不要因为会背就轻视最基础的学习。秦浩然恭敬应道:“是,学生谨遵夫子教诲,定当脚踏实地,打好根基。” 于是,秦浩然便安心在丙班坐下。内容是从最基础的《三字经》开始讲解,但李夫子讲解的深度却远超简单的认读。他会拆解字形,讲解字源,引申典故如“融四岁,能让梨”,甚至要求学童模仿简单造句。 这些知识,对于拥有现代思维、理解能力和强大记忆力的秦浩然来说,理解起来并不困难,甚至常常能举一反三,触类旁通。 但其依旧听得极其认真,将夫子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引申,都牢牢刻在心里。 面对李夫子的提问,秦浩然也总是力求回答得清晰、准确,并展现自己的一点悟性,让夫子不觉得愚钝,甚至天资聪颖。适当地展示价值,才能获得更多的关注和资源。 然而,他这份认真和偶尔显露的灵性,落在某些人眼里,却变了味道。 那个名叫李继的走读生,家境尚可,平日里在丙班中算是反应较快、常得夫子赞许的一个。如今见这个新来的、穿着寒酸的乡下小子,不仅背诵流利,回答问题时思路也颇为清晰,隐隐有压过自己一头的趋势,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妒意。 “一个柳塘村的穷小子,也敢在这里卖弄?”李继盯着秦浩然伏案书写的背影,眼神阴郁。下晚课的钟声响起,李继看着秦浩然收拾文具的身影,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他快步走到正准备离开的周文才和张富贵身边,低声耳语了几句。 “…不过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泥腿子,刚来就想抢风头!不给他点教训,怕是不知道这学塾里谁说了算!周兄,张兄,咱们得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李继煽风点火道。 周文才本就瞧不起秦浩然的出身,闻言挑了挑眉,露出感兴趣的神色。张富贵则是唯周文才马首是瞻,立刻附和道:“李继说得对!是该让那小子懂点规矩!” 第61章 筹划 下学后,三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默契地放轻脚步,跟在秦浩然后面,像是盯上了猎物的鬣狗,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扑上去撕咬。 秦浩然刚穿过连接前院与后院的月亮门,一种被窥视的感觉便如芒在背。不动声色地放缓脚步,借着整理衣袖的机会,用眼角的余光向后瞥去。 只见李继、周文才和张富贵三人,正跟在后面,彼此间交换着眼神,脸上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和恶意。 秦浩然的心微微一沉,麻烦来了。在这陌生的环境里,自己势单力薄,硬碰硬绝非明智之举。 大脑飞速运转,目光迅速扫过四周。回通铺的路只有这一条,而且越往后院越偏僻。前方不远处就是门房老张居住的那间小屋。 秦浩然改变方向,不再走向后院通铺,而是脚步加快,径直朝着门房的小屋走去。秦浩然能感觉到身后那三道目光瞬间变得锐利,似乎没料到自己会突然转向。 秦浩然走到小屋门前,脸上挤出几分初来乍到的腼腆和恭敬,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身后不远处的人听见:“张老伯,小子初来,有些规矩还不甚明白,想向您请教一下。不知学塾内热水何时供应?夜间点灯读书,可有时辰限制?” 门房老张正坐在屋内一个小马扎上,修补一只旧鞋,闻声抬眼睛看了看秦浩然。 对这个来自柳塘村、举止沉稳的穷小子印象不坏,便指了指门口的一个小凳道:“坐吧。热水每隔十天,酉时(下午6-7点)供应一次,过时不候。夜间点灯…莫要超过戌时(晚8点),费油,也怕走水。” “多谢老伯指点。”秦浩然顺势在小凳上坐下,一副虚心求教的模样,又接着问起学塾日常的一些琐碎事项,比如衣物浆洗何处、若有急事如何告假等等。问得细致,老张也一一作答。 秦浩然一边听着,一边用耳朵密切关注着身后的动静。李继三人显然没料到他会来这一出,僵在原地片刻。 他们再嚣张,也不敢当着门房的面找茬。周文才脸色阴沉,低骂了一句滑头。张富贵有些无措地看着李继。李继盯着秦浩然坐在门房门口的侧影,眼神阴鸷,但他家不在学塾,眼看天色渐晚,必须回家了。 李继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对周、张二人低声道:“哼,算他走运,让他再逍遥一晚!明天,明天非得让他知道知道,这学塾里谁是老大!” 说完,狠狠瞪了秦浩然的背影一眼,转身朝学塾大门走去。周文才和张富贵见状,也只得暂时按下心思,各自散去,只是看向秦浩然的目光,更加不善。 秦浩然看似专注地与老张交谈,实则心中暗暗松了口气。这只是一时之计,麻烦并未解除,但至少为他争取到了一晚上的缓冲时间。 又攀谈了几句,估摸着那三人已经走远,恰在此时,膳堂方向传来了当当的吃饭钟声。 “吃饭了。”老张停下话头,提醒道。 秦浩然立刻站起身,恭敬地行了一礼:“多谢张伯!”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朝着膳堂方向快步跑去。身形灵活,脚步轻盈,几个呼吸间便穿过了院子,消失在了膳堂的门廊下。 不远处,刚刚绕路想去膳堂堵人的周文才和张富贵,只看到一个飞速远去的背影,气得跺脚,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溜掉。 回到大通铺,两人也没有动手也没有语言威胁,而是纷纷宽衣休息。如同暴风雨前的平静。 秦浩然望着窗外透进来的清冷月光,久久无法入睡。白日的经历,同窗的排斥,潜在的威胁,自己没有任何退路。想着明天要先打听清楚几人的来历,以做好准备。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秦浩然便第一个起床。轻手轻脚地打好冰冷的井水,迅速洗漱完毕,然后拿出《孟子》,就着渐亮的天光,低声诵读起来。 当其他学童还在被窝里挣扎时,秦浩然已经开始学习。 辰时(上午7-9点),学钟敲响,丙班学舍再次坐满了学生。李夫子踱步而入,目光扫过下方。今日的课程是习字。 李夫子开始训蒙:“蒙童入学,识字为先,写字为本。字乃文章衣冠,亦可见心性品行。今日,习上、大、人三字。此三字,笔画简而架构明,最宜初学。” 李夫子没有立刻让学童动笔,而是先亲自示范。只见他取过一支狼毫笔,在砚台中饱蘸浓墨,于一方裁切好的毛边纸上,缓缓落笔。一边写,一边讲解: “‘上字,先写竖,宜直而短,如人立正;再点上点,如冠冕。最后写下横,宜平而稳,如立足之地。笔顺不可错,自上而下,自左而右,此乃规矩。” “大字,先写一横,平直舒展,如人张臂。再写一撇,自横中起笔,力送笔尖,如衣袂飘拂;最后写一捺,与撇呼应,稳住全字,如人脚踏实地。需知撇捺舒展,字方能大气。” “人字,看似简单,实则最难。一撇一捺,相互支撑。撇不宜过弯,捺需有波磔。书写时,当思人之立于天地间,需相互扶持,方能稳固。此乃字中蕴含之理。” 李夫子运笔沉稳,力道均匀,写出的字方正端庄,结构严谨,虽非书法名家,却自有一股蒙馆夫子特有的端正气象。 示范完毕,他吩咐道:“今日尔等便先用草纸,依样练习。指实掌虚,腕平锋正,用心体会笔锋运转,结构安排。待略有模样,再上纸张书写,以免浪费。” 学童们纷纷应诺,拿出自备的笔墨和粗糙发黄的草纸,一种价格极其低廉,专门用于练字的草浆纸,开始依葫芦画瓢。一时间,学舍里充满了墨块研磨的沙沙声,以及笔尖在草纸上划过的细微声响。 秦浩然也铺开草纸,拿起他那支廉价的兼毫笔。字是古代读书人的门面,亦是科举考试的硬性要求,不敢怠慢。回想着夫子刚才的讲解,调整呼吸,努力控制着有些发抖的手腕,在草纸上一笔一划地模仿起来。 起初,笔下的线条歪歪扭扭,不是墨猪一团,就是干涩如柴。上字写得像根歪脖子树,大字撇捺失调如同跛脚,“人”字更是软趴趴立不起来。 看着自己写出的这些鬼画符,与夫子那端正的示范一比,脸上不禁有些发烫。这才真切体会到,看似简单的毛笔字,想要写好,需要何等的水磨工夫和反复练习。 秦浩然没有气馁,只是更加专注。每写坏一个字,便仔细对比夫子的范本,思考问题出在哪里,是起笔不对,还是收笔无力,是结构松散,还是笔画顺序错误。摒弃了现代人追求速度的习惯,沉下心来,将每一次落笔都当作一次修行。 草纸消耗得很快,但其写得极其节省,正面写满写反面,直到实在无法下笔为止。 李夫子在学舍间巡视,时而驻足观看,时而出声指点。走到秦浩然身边时,他看了看那满纸稚拙甚至有些丑陋的字迹,又看了看少年那紧绷而认真的侧脸和额角细微的汗珠,并未出言责备,只是淡淡说了一句:“初学皆如此,贵在坚持,心静则字稳。” 秦浩然心中一凛,知道夫子看出了他内心的急切,连忙应是,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心绪平静下来,再次落笔时,果然感觉手腕稳了一些。 第62章 狭路相逢,勇者胜 而坐在不远处的李继,看着秦浩然那副认真却又笨拙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冷笑。自忖家境尚可,开蒙较早,字也写得比秦浩然好上不少。 心想:“穷鬼就是穷鬼,连支好笔都没有,字写得跟狗爬似的,也敢来读书?等着吧,待会儿有你好瞧的!已经在心里盘算着,等下课后,如何伙同周、张二人,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乡下小子一个终身难忘的欢迎仪式”。 午间的膳堂依旧喧嚣,但秦浩然的心思却不在糙米饭上。刻意坐在了赵家业旁边,趁着周围嘈杂,压低声音问道:“赵兄,那几位似乎不太好相与?能详细在说一下他们几个家里的情况吗?” 赵家业是个直肠子,见秦浩然问起,便一边扒拉着饭粒,一边毫不避讳地低声说道:“嘿,你问他们啊?那个李继,最是阴险!他自家其实在县里,伯父是县衙里的一个胥吏,有点小权。 但按规矩,胥吏是受限科举的。所以他家使了法子,把他过继到了镇上他叔父名下,他叔父就是个普通农户,这就能避开那层限制来考了!说白了,就是钻空子!” 顿了顿,又指向另一边:“那个张富贵,家里是镇外的小地主有一个磨坊,还有二百多亩水田,在咱们这地方也算殷实。他家四个娃,就供了他一个来读书,指望着他能光耀门楣呢,惯得他不知天高地厚。至于周文才……” 赵家业声音更低了点:“他爷爷是咱们镇上的周老秀才,今年怕有五十五往上了,是本地真正的士绅,虽然家道不算顶富裕,但名头响。周文才自诩书香门第,眼睛也长在头顶上。他爹就一般般,开了一个杂货铺。要不是他爷爷在,杂货铺迟早要倒闭。” 秦浩然默默听着,心里已然明了。果然,如自己之前所料,能在这时代坐进学塾的,家里或多或少都有些底子,或是权力边缘,或是土地资产,或是功名传承。 像自己这样,纯粹靠着宗族勒紧裤腰带、从泥土里刨食供养的,才是真正的异类,是这学塾食物链的最底层。 脸上露出一丝苦笑,随即又化为坚定。他低声对赵家业道:“多谢赵兄告知。”这份人情,记下了。 赵家业摆摆手,憨厚地说:“客气啥!我看得出,你跟咱们是一路人。他们那几个,就是欠收拾!不过你初来乍到,可得小心点,李继那小子一肚子坏水。” 秦浩然点了点头,心中已然有了计较。逃避和忍让,在这种环境下只会让对方变本加厉,愈发看轻你,欺负你。有些冲突,既然避无可避,那就必须迎头痛击,而且要打得聪明,打得有价值。 午后有一段短暂的休息时间,大部分学童会选择在书案小憩或嬉闹。秦浩然借口要去茅厕,却悄悄绕回了后院那间空无一人的大通铺。 阳光透过窗棂,在布满灰尘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屋子里静悄悄的,目光扫过几张床铺,很快锁定了张富贵那张铺盖明显比别人的厚实些,床头还放着一个装零嘴的小布袋。 迅速上前,蹲下身,在张富贵床铺的木质框架底下摸索。这种简陋的大通铺,床板有时会用木楔子固定,或者本身就有些松动的小构件。果然,他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摸到了一截大约小臂长短、拇指粗细的木棍,似乎是床板边缘的支撑残件,有些毛糙,但很结实。 秦浩然没有丝毫犹豫,用力一掰,将那截木棍悄无声息地抽了出来,迅速塞进自己宽大的袖袋里,然后若无其事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快步离开了通铺,神不知鬼不觉。 这不是君子所为,但在生存和立足面前,有时候不得不采用一些非常手段。自己要的,不是逞凶斗狠,而是自保。 下午的课程依旧是习字和诵经。秦浩然能感觉到,李继、周文才和张富贵三人投射过来的目光,愈发不加掩饰,带着一种即将得逞的兴奋和恶意。 佯装不知,只是更加专注于手中的笔和书上的字,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自己无关。 申时末,散学的钟声终于敲响。 秦浩然像往常一样,不紧不慢地收拾东西。他注意到李继三人交换了一个眼色,故意磨蹭着,等大部分学童都离开后,才起身往外走。 果然,刚走出学舍不远,来到通往后院那段相对僻静的廊下,李继、周文才和张富贵三人便成品字形围了上来,堵住了他的去路。 “秦浩然,跑得挺快啊?昨天让你溜了,今天看你还往哪儿躲!”李继抱着胳膊,脸上带着讥讽的冷笑。 张富贵晃着胖乎乎的身子,捏着拳头,嘿嘿笑道:“柳塘村来的穷酸,也配跟我们一起读书?识相的,以后在丙班夹着尾巴做人,见到我们绕道走!” 周文才则相对矜持些,但眼神里的轻蔑更甚,只是淡淡地说:“学塾有学塾的规矩,新人,要懂分寸。” 秦浩然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人,最后落在李继脸上,缓缓开口:“哦?不知学塾的规矩,是夫子定的,还是几位定的?” 李继被他这平静的态度激怒了,上前一步,伸手就想推搡秦浩然的肩膀:“少他妈废话!今天就让你长长记性!” 就是现在! 秦浩然眼中寒光一闪,在李继手伸过来的瞬间,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如同被逼到绝境的幼兽,猛地向前一冲!秦浩然个子比李继稍矮,这一下头几乎顶到了李继的胸口,同时,一直藏在袖中的右手闪电般抽出,紧握着那截短木棍,控制好力度,狠狠地戳向李继的腹部,那是一个没有坚硬骨骼保护、神经密集的柔软部位! “啊——!”一声痛苦惨叫声响起。 第63章 先声夺人 李继根本没料到秦浩然敢还手,更没料到秦浩然会如此不顾一切,攻击如此刁钻狠辣!一股剧痛瞬间从腹部炸开,惨叫一声,整个人像只被煮熟的虾米,猛地蜷缩起来,涕泪瞬间涌出,刚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只剩下痛苦的呻吟和抽搐。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周文才和张富贵都愣住了。 就在两人愣神的刹那,秦浩然发了疯一般,丢掉手里的木棍,转身就扑向离自己最近的张富贵! 没有任何章法,就像最原始的打架,嘴里发出低吼,完全是一副拼命的架势!眼角余光扫过周文才,那眼神里没有丝毫畏惧,只有一种饿狼般的凶光。 张富贵虽然胖,但养尊处优,何曾见过这种阵仗,被秦浩然状若疯虎的样子吓住了,身上挨了好几下,虽然不重,但也火辣辣地疼,嗷嗷叫着,下意识地挥舞拳头反击,有几拳确实结结实实地打在了秦浩然的脸上,但那是秦浩然故意不避开导致的,那是最好的霸凌罪证。 周文才看着在地上打滚哀嚎的李继,又看着和秦浩然扭打在一起、狼狈不堪的张富贵,秦浩然那不顾一切的疯劲让其心底发寒。 那根本不是打架,那是要和人同归于尽的狠劲! 眼看秦浩然似乎越来越疯,甚至有空隙朝他这边瞪了一眼,那眼神让其害怕,生怕下一个被扑倒的就是自己。原本想冲上去帮忙的勇气瞬间泄了个干净。 周文才嘴唇哆嗦着,再也顾不上什么义气,什么同窗情谊,吓得不敢上前,转身大喊:“疯了…秦浩然疯了…” 一边跑一边尖声叫道:“夫子!夫子!不好了!要出人命了!秦浩然他疯了!他要杀人了!” 声音因为恐惧而显得格外凄厉,远远传开。 而就在周文才跑开去叫夫子的这短短间隙,秦浩然在与张富贵的撕扯中,看似无意地一脚,巧妙地将地上那截木棍踢到了张富贵的旁边。张富贵正忙于招架,根本没注意到这个细节。 估摸着夫子快到了,秦浩然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停下所有攻击性的动作,任由张富贵又惊又怒的拳头落在自己身上,刻意避开了要害,然后,他双手抱头,发出一声比李继刚才那声更凄厉、更委屈的哭喊,整个人软软地瘫倒在地上,蜷缩起来,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发出令人心碎的哭声。 之前刻意引导,让张富贵的拳头多半落在了自己脸上和手臂等显眼的位置,此刻脸颊已经红肿,嘴角甚至渗出了一点血丝,那是秦浩然自己咬破了口腔内壁,衣服也被扯得凌乱,沾满了尘土,看起来凄惨无比。 几乎就在秦浩然倒地的下一刻,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李夫子面色铁青,在周文才的引领下快步赶到现场。眼前的一幕让他勃然大怒:李继蜷缩在地痛苦呻吟,张富贵气喘吁吁、满脸惊慌地站着,而新来的学生秦浩然则倒在地上,脸肿衣破,哭得几乎背过气去,模样惨不忍睹。 地上,还有一截不起眼的短木棍,滚落在张富贵脚边不远。 李夫子一声怒喝,声震回廊:“放肆!成何体统!” 张富贵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想辩解:“夫子,是…是他先动手……” 不等张富贵说完,倒在地上的秦浩然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抬起满是泪痕和伤痕的脸,用尽力气,带着浓重的哭腔,抢先哭诉道:“夫子!夫子为我做主啊!学生……学生不知如何得罪了李继、张富贵、周文才三位同窗! 他们…他们这两日来,对学生冷嘲热讽,众多同窗可以作证,今日散学后更是将学生堵在此处,三人围殴学生一人!张富贵同窗还拿了棍子殴打学生腹部…学生疼痛难忍,只得拼命…李继同窗拳脚相加,学生实在无力反抗了啊!求夫子明鉴!” 哭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字字泣血,加上那副凄惨的模样,以及指向性明确地提到了木棍和三人围殴,瞬间将自己放在了绝对受害者的位置上。 这一番抢白,先声夺人,瞬间扭转了现场的局面。李夫子凌厉的目光立刻扫向刚刚缓过一点劲、正想开口的李继,以及脸色惨白、百口莫辩的张富贵和周文才。 秦浩然透过朦胧的泪眼和刻意挤出的泪水,观察着李夫子那愠怒而审视的表情。 看到夫子的眉头紧锁,目光依次刺向蜷缩呻吟的李继、惊慌失措的张富贵以及脸色惨白、眼神躲闪的周文才,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弛了一些。 这第一回合的告状,他凭借先声夺人和凄惨的外表,成功抢占了先机,将受害者与被迫反击的初步印象烙在了夫子心中。 接下来,必须趁热打铁,将这角色演得更彻底,将事实牢牢钉死!他暗中用牙齿再次用力硌了一下口腔内壁,一股更明显的腥甜味弥漫开来,一丝殷红的血迹立刻从他嘴角溢出,顺着下颌滑落。这刺目的红,比他任何言语都更具冲击力。 适时地发出几声痛苦而压抑的抽泣,仿佛因牵动伤口而痛楚难当,然后才用带着哭腔,断断续续的声音:“夫子若不信…可去我们住宿的大通铺查看… 学生昨晚,无意中看到张富贵同窗床铺上,有拆下来的木棍…当时,学生还以为是张富贵同窗,在自行维修那有些不稳的床铺…心中还感念同窗友爱…万万没想到…没想到他竟是拆下来,用来殴打同学的啊!呜……” 这番话,半真半假,将自己无意中发现和错误理解的细节描述得合情合理,既提供了线索,又撇清了自己裁赃的嫌疑,将凶器的来源,精准地引向了张富贵! 此言一出,张富贵如遭雷击,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失,嘴唇哆嗦着,想要反驳:“你胡说!我没有拆…” 李夫子脸色更加阴沉。学童斗殴已是大忌,若还动用器械,性质更为恶劣!冷哼一声,不再听张富贵结巴的解释,对闻讯赶来的门房老张沉声道:“张伯,你看住他们几个。” 随即,袍袖一甩,亲自大步流星地朝着后院通铺走去。 廊下一时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只剩下李继压抑的呻吟和秦浩然虚弱的啜泣。张富贵瘫坐在地,面如死灰,周文才则远远站着,眼神复杂地看着秦浩然。 第64章 严惩 不多时,李夫子去而复返,脸色铁青得吓人。显然,在张富贵的床铺下,找到了秦浩然描述的那个拆卸点! 严厉呵斥道:李夫子“人赃并获!还有何话说!聚众斗殴,私毁学舍器物以为凶器,欺凌同窗,罪加一等!” 李夫子胸膛起伏,显然怒极。经营这蒙馆多年,最重规矩,深知蒙童品性若不端,日后学问再好也是徒然。今日之事,性质太过恶劣。 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声音冰冷而威严:“我朝太祖钦定《训士条规》,虽非律法,亦是天下学塾准绳!蒙童当以孝悌、谨信、爱众、亲仁为本!尔等三人,李继、张富贵、周文才,结伙滋事,以多欺少,毁物行凶,几近于暴!若不严惩,何以正学风,儆效尤!” 顿了顿,目光扫过闻声聚拢过来、噤若寒蝉的其他学童,声音传遍整个院落:“按学塾规矩,并参酌大律对殴斗、毁弃学舍器物,判罚如下!” “首恶李继!心思阴鸷,挑唆生事,虽受伤亦是自取其咎!罚:一,杖手心二十,以儆效尤!二,赔偿秦浩然医药费用,具体由塾内裁定!三,罚抄《弟子规》百遍,深刻反省兄道友,弟道恭之义!四,即刻修书一封,详述劣行,由学塾派人送至你父及你伯父处!望他们严加管束!” 李继听到要通知他伯父,顿时面如土色。他伯父在县衙为胥吏,最重名声规矩,若知他如此行径,还是为了钻空子科举的情况下惹事,恐怕一顿家法都是轻的!双腿一软,几乎又要瘫倒。 夫子转向抖如筛糠的张富贵:“从犯张富贵!助纣为虐,毁坏床铺,持械行凶,证据确凿!罚:一,杖手心十五!二,照价赔偿损坏之床铺木料及工费!三,罚抄《朱子家训》五十遍,细究勿恃势力而凌逼孤寡之训!四,亦需修书告知家长!” 张富贵听到持械行凶四个字,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这名声要是传回家里,他爹非得打断他的腿不可! 夫子最后看向一直试图降低存在感的周文才:“从犯周文才!虽未直接动手,然参与围堵,见殴不止,反惊慌逃窜,毫无同窗之谊,亦失士绅子弟风范!罚:一,杖手心十下!二,罚抄《论语》中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及相关篇章三十遍!三,需当众向秦浩然致歉!” 周文才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当众道歉对他而言,比挨打还难受,但不敢有丝毫异议。 夫子的目光落到依旧虚弱倒在地上的秦浩然身上,语气稍缓:“至于秦浩然…虽事出有因,被迫反击,情有可原。然殴斗终非君子所为,遇此事当先禀明师长,而非私下械斗! 念你初来,又受伤不轻,此次免于体罚。但需谨记,武力非解决之道,日后若再遇欺凌,当循正途。你之医药,由学塾先行垫付,再从李继罚金中扣除。你好生休养。”但这要是放到普通学子身上稳定是开除处理,但奈何都是有些后台的学子,最多只是惩罚! 秦浩然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却又无力地跌坐回去,声音哽咽,充满了感激与委屈说道:“多谢夫子明察!学生…学生定当谨记夫子教诲!” 李夫子看着他红肿的脸颊和嘴角的血迹,心中也是暗叹。这柳塘村的孩子,性子倒是刚烈,只是这手段…隐隐觉得有些过于巧合和狠辣,但现场证据和秦浩然的惨状,让其无法深究。或许,真是被逼到绝境了吧。 李夫子不再多言,厉声对李继三人喝道:“尔等三人,即刻随我去训诫堂领罚!” 门房老张上前,如同押解犯人般,带着面如死灰的三人跟随着夫子离去。围观的人群也窃窃私语着散去,看向秦浩然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同情,也夹杂着一丝敬畏。 赵家业这时才敢跑过来,小心翼翼地将秦浩然扶起,低声道:“浩然,你没事吧?我的天,你可真够狠的…不过,干得漂亮!看他们以后还敢不敢欺负人!” 秦浩然借着赵家业的搀扶站直身体,用手背擦去嘴角的血迹和眼泪,那副凄惨无助的表情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平静,只有眼底深处,还残留着一丝锐利如孤狼般的光芒。低声道:“赵兄,麻烦扶我回去,我有些…脱力了。” 这场风波暂时过去了。自己赢了这一局,用一场精心策划的苦肉计和果断的反击,成功震慑了潜在的欺凌者,也在学塾中初步站稳了脚跟。 过了一会门房老张返回,带着不时因疼痛而倒吸冷气的秦浩然,走出了学塾。 秦浩然半边脸肿着,嘴角残留着擦拭后淡淡的血痕,衣衫凌乱,看上去着实凄惨,引得路上零星的行人投来好奇与同情的目光。 老张活了这么大岁数,在这学塾迎来送往,见过太多形形色色的学童。秦浩然这般来自穷苦村落,却又带着一股子狠劲和急智的孩子,并非第一次见,但像今天这样,能把事情做到如此地步的,却是不多。瞥了一眼秦浩然那痛苦的侧脸,心中暗忖:这小子,不简单。 镇上的医馆不大,坐堂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郎中。让秦浩然坐下,仔细检查了他的脸颊、胳膊和身上几处淤青。 老郎中的手指带着药草的气息,按在伤处,秦浩然这才真切地感受到一阵阵钝痛。 老郎中声音缓慢:“唔,多是皮外伤,未伤筋骨。” 转身从药柜里取出一个小陶罐,“这是活血散瘀的药酒,每日涂抹两次,轻轻揉开,三五日便可消肿。注意休息,莫要再磕碰。” 老张付了诊金和药钱,不过十几文铜钱。 另一边,李继被闻讯赶来的家人接回了家。一开始还捂着肚子,哼哼唧唧,脸色苍白,把家里人也吓了一跳。 父亲是个面色严肃的中年人,听闻儿子在学塾与人斗殴还吃了亏,又惊又怒,但碍于李夫子已经插手,不便立刻发作,只得先带他去看大夫。 然而,还没走到医馆,李继感觉腹部的疼痛感竟然迅速减轻,等到坐在大夫面前时,除了还有些不适,已无大碍。那大夫粗略看了看,按了按他的肚子,李继也没再喊痛。 大夫捻着几根稀疏的胡须:“无甚大事,许是岔了气...休息两日便好,连药都不用吃。” 李继父亲这才松了口气,但脸色依旧难看。回到家中,详细追问事情经过,李继自然添油加醋,将自己描绘成无辜被挑衅、而后被秦浩然发疯偷袭的受害者。话还没说完,学塾门房老张就拿着李夫子亲笔所书的信函上门了。 第65章 各家反应 信中将李挑唆生事、聚众围殴、持械伤人的劣行写得清清楚楚,并严令家长次日必须亲自前往学塾,处理赔偿与道歉事宜。 李满仓看完信,脸都气成了猪肝色,居然回家还撒谎。 怒吼一声:“你个不成器的东西!”骤然炸响,打破了黄昏的宁静。 猛地转身,哐当一声,将那扇平日里迎来送往的铺门关上落栓。动作迅疾而粗暴,将所有外界的围观和劝解都隔绝在外。 顺手抄起了靠在门后,那根小儿臂粗的枣木门闩,目光锁定那正蹑手蹑脚想往屋里溜李继。 李继听到父亲的怒吼,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嘴唇哆嗦着,想解释:“爹!爹!听我说……”李继的话带着哭腔,试图挣扎。 但李满仓哪里还听得进去?他此刻脑中轰鸣,只有一个念头:管教!往死里管教!一把揪住李继的后脖领子,像拎小鸡仔似的将他拖到院子中央,按倒在地。 手中的枣木门闩带着风声,结结实实地朝着李继的屁股和大腿抽了下去。 “啪!啪!啪!” 沉闷的击打声伴随着李继陡然拔高的、凄厉的惨叫,在院落里回荡。 这一次的惨叫,与白天在学塾里那种夹杂着嚣张和疼痛的嚎叫截然不同,里面充满了真真切切的委屈和巨痛。 李继心里苦得像吞了黄连,怎么也想不明白,明明自己才是被揍得最惨的那个,怎么回家反而要挨更狠的打?这还有天理吗? “啊——爹!别打了!疼啊!听我狡辩……不,听我解释啊!”李继涕泪横流,在地上翻滚躲闪,试图减轻落在身上的痛楚,“被打的是我啊!是那个秦浩然!他下手才黑!我差点被他打死啊!” 然而,李继的哭喊和辩解,在李满仓听来,只是狡辩的佐证。门闩依旧毫不留情地落下,每一下都带着李满仓满腔的怒火和……自责。 是的,自责。想起几年前,远在邻县的大哥将李继过继给他时的殷殷嘱托。“满仓啊,我是胥吏。继儿跟着我无法科举走上正途,跟你,能读圣贤书,将来或许能有个出息。孩子,就托付给你了……” 可现在呢?书没读出个名堂,倒学会了撒谎、挑事、打架斗殴!这让他日后有何颜面去见大哥?如何交代? 一想到这些,李满仓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顶门,手下的力道便又不由自主地重了几分。必须把这棵长歪了的苗子给打正过来!哪怕打残了,他养着,也绝不能让其成了祸害! “我让你撒谎!让你打架!让你持械!老子辛苦挣钱是让你去学这些的吗?”李满仓一边打,一边怒斥,声音因激动而嘶哑。 类似的风暴,也在青石镇另一端的张家大院里酝酿,只是形式有所不同。 张富贵的父亲张有田,一个面色黧黑、手掌粗糙如树皮的中年地主,刚盘完今年的粮账,正盘算着明年是多种些高粱还是谷子,就接到了学塾送来的信。当毁坏公物、持械行凶这几个字跳入眼帘时,只觉得眼前一黑,脑袋里嗡的一声,身子晃了晃,差点一头栽倒在地。幸亏旁边机灵的长工赶忙扶住。 稳住身形,指着刚刚爬上树梢的月亮,气得浑身发抖,破口大骂:“孽障!孽障啊!老子我起早贪黑,省吃俭用,连做件新褂子都舍不得,前些日子刚卖了两石上好的粮食,才凑够了你狗日的束脩! 指望着你读出个名堂,哪怕考不上秀才,能识文断字,将来打理家业、结交体面人也好啊!你倒好,书没读进去几本,倒他娘的学会在学塾里当起土匪了?” 骂声在寂静的乡村夜空中传出去老远,引得几声犬吠附和。 张有田胸口堵得厉害,恨不得立刻冲去镇上,把那个不争气的儿子揪出来痛揍一顿。 但看看天色已晚,路上不便,只好强压下怒火,重重地跺了跺脚,对屋里喊道:“婆娘!明天!明天一早我就去镇上!非得好好教育那个不孝子不可!皮给他扒下来!” 而与李、张两家的鸡飞狗跳、怒骂冲天相比,镇东头周老秀才家的气氛,则显得更为压抑。 周家堂屋,年届五十五、须发已见花白的周老秀才,端坐在那张传了数代的黄花梨太师椅上,身板挺得笔直。 手中紧紧攥着一串油光水亮的紫檀木念珠,信纸就平摊在他面前的八仙桌上,一遍又一遍地扫过见殴不止、惊慌逃窜那八个字。每看一遍,他的脸色就阴沉一分,到最后,简直能滴出水来。 周秀才一生注重清誉,年轻时寒窗苦读,好不容易挣得个秀才功名,虽然后来科举之路断绝,止步于此,但在本地士林之中,他也算是有头有脸、受人敬重的人物。 平日里最讲求“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讲究的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从容气度。 可自己的孙子,竟然在学塾里做出如此不堪之事!虽未亲手伤人,但见殴不止是懦弱无能,惊慌逃窜是失仪失态,这哪一样都与他平日的教诲背道而驰!这让他这张老脸往哪里搁?周家的门风,简直被这不成器的东西败坏了! 堂屋里静得可怕,伺候在一旁的小厮大气都不敢出,垂手低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 周老秀才将手中的念珠重重地拍在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寂。 声音低沉道:“竖子不足以谋!明日,老夫亲自去学塾,向李夫子致歉。” 而送信的老张,并未直接返回学塾。记着李夫子的吩咐,趁着天际尚存一丝微光,赶着驴车,嘚嘚地向镇外的柳塘村行去。他需要将秦浩然在学塾与人冲突、受了点伤的消息,告知其家人。 驴车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颠簸前行,暮色愈发浓重,最后一丝天光也被夜幕吞噬,点点星斗开始在深邃的天幕上闪烁。到达柳塘村时,村子里已是灯火零星,炊烟袅袅,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更显乡野的宁静。 老张很容易就打听到了秦浩然大伯秦远山的家。 秦远山正就着一点微弱的油灯光芒,修补着一只破旧的箩筐。听到敲门声,疑惑地打开门,见到老张,吓了一跳,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下意识地就以为,是侄儿在学塾里闯了什么弥天大祸。 秦远山的声音带着颤抖:“张…张管事,快,快请进。”慌忙侧身让客,又觉得家中实在无处下脚,窘迫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老张借着昏暗摇曳的油灯光,看清了屋内的情形。心中暗自唏嘘,简单说明了来意,再三强调只是与同窗有些小争执,受了点皮外伤,郎中已经看过,并无大碍,让家里千万放心。 秦远山听着,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但嘴唇依旧哆嗦着:“多谢张管事,劳您费心跑这一趟…浩然…他,他命苦啊……” 或许是压抑了太久,或许是老张看起来还算和善,秦远山像是找到了倾诉的对象,断断续续地讲述了秦浩然的身世。 孩子的爹,也就是他的亲弟弟,几年前为了争夺灌溉水源,在村里惨烈的械斗中被人失手打死了,连个说法都没讨回来。 弟媳妇守孝满了三年,实在熬不住这穷苦无望的日子,便扔下年幼的浩然,改嫁到了县上,再无音讯。 “…娃儿聪明,从小就懂事,地里活儿抢着干,跟三叔公学识字后,有空就看书…咱柳塘村几十年没出过读书人了,里正和族老们见他是个苗子,不忍心埋没了,这才咬牙决定,全族合力,送他去镇上读书…指望着他能读出个名堂…将来能改变我们整个家族的命运…” 老张默默地听着,心中原有的那点对秦浩然在冲突中表现出的那份超出年龄的狠辣与算计的疑云,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所取代。 是同情,是怜悯,或许还有一丝敬佩。在这等艰难困苦、宛如荆棘丛生的环境中挣扎求存的孩子,无父无母,背负着全族的期望,他那份隐忍,那份在受欺辱后爆发出的决绝反击,或许,正是他保护自己、抓住那渺茫如星火的希望的唯一方式。他若不狠,若不争,恐怕早已被这残酷的现实吞噬得骨头都不剩。 老张不再多言,只是轻轻拍了拍秦远山那瘦削而坚实的肩膀。谢绝了秦家执意要留他吃晚饭的邀请。 趁着清冷的月色,赶着驴车,默默返回了镇上。 回到学塾,夜已深了。但他看到李夫子书房的那盏灯还亮着。轻轻叩门进去,将柳塘村的所见所闻,秦浩然那孤苦无依的身世,以及全族节衣缩食供他读书的沉重期望,原原本本,毫不添油加醋地告知了尚未歇息的李夫子。 李夫子听完,久久沉默。对老张吩咐道:“知道了。明日,你再去库房,找一床厚实些的、干净的旧被褥,悄悄给他送去。就说是…学塾平日里备用的,夜里寒,让他加上。” 老张躬身应道:“是,夫子。”而后悄然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学塾的夜,重归寂静。月光透过窗棂,在青石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但这一夜,许多人的心,都因那个来自柳塘村、身世坎坷的少年秦浩然,而波澜起伏,难以平静。 而在学塾后院的集体宿处,通铺的角落里,秦浩然在被窝里蜷缩着身体抵御寒冷。 第66章 结果 翌日清晨,学塾的晨钟如同往日一般,沉闷而规律地敲响。 秦浩然几乎是随着钟声同时睁开了眼睛。轻轻动了动脸颊,一股明显的肿胀和紧绷感传来,比昨日傍晚时分更甚。 不用照水盆也知道,自己半边脸此刻定然肿得老高,青紫交加,恐怕连眼睛都要眯成一条缝了。穿上昨日在扭打中被扯得更加凌乱的棉袍。 通铺里其他学童也陆续醒来,看到秦浩然身上时,都不由得顿住了。那张肿得变形的脸和一身狼狈的旧袍,构成了一幅极具冲击力的画面。 无需任何言语,任谁一眼看去,都立刻能分辨出谁是昨日冲突中那个凄惨的受害者。 赵家业凑了过来,看着秦浩然的脸,倒吸一口凉气,低声道:“浩然,你这…这也太狠了!还疼得厉害不?”眼神里充满了同情和一丝后怕。 秦浩然对其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却牵动了伤口,使得表情看起来更加苦涩。摇了摇头道:“还好,多谢赵兄关心。” 一些昨日未曾亲眼目睹冲突的学童,此刻看向秦浩然的目光充满了同情。到了学堂,而看向李继、张富贵空着的座位时,则带上了明显的鄙夷。就连几个平日与周文才交好的学生,此刻也下意识地与他拉开了一些距离。 周文才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感受到周围若有若无的目光,如坐针毡。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偷偷瞟了一眼秦浩然那惨不忍睹的侧脸,心中既有后怕,也涌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辰时刚过,学塾前院便传来了不同寻常的动静。 李夫子的书房内,气氛凝重。李继的父亲李满仓、张富贵的父亲张有田,以及周老秀才,均已到场。李继和张富贵耷拉着脑袋,站在各自父亲身后,脸上还带着昨夜家法的余韵,尤其是李继,走路姿势怪异,显然昨晚那顿家门闩让他吃足了苦头。 李夫子端坐主位,面色沉静,先将昨夜门房老张去柳塘村了解到的情况,简略地向三位家长说明了一番,重点提及了秦浩然父亡母改嫁,寄居伯家,全族供读的艰难处境。 此刻听到秦浩然竟是如此身世,脸色都变得有些不自然起来。欺负一个无父无母、全族希望所系的孤儿,这传出去,名声可就太难听了!李满仓甚至狠狠瞪了李继一眼,吓得李继一哆嗦。 周老秀才则是捻着胡须,眼神复杂。原以为对方至少是个寻常农家子,没想到境况竟如此悲惨。恃强凌弱本就不齿,凌虐孤苦更是有违圣贤之道。他对孙子周文才的失望,不禁又加深了一层。 李夫子对侍立在旁的老张吩咐道“带秦浩然过来。” 当秦浩然低着头,迈着有些迟缓的步子走进书房时,整个房间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那肿胀青紫的脸颊,带着昨日争斗痕迹的旧袍。与站在一旁、虽然垂头丧气但衣着整洁、最多脸上带点羞愧的李继、张富贵相比,谁是施暴者,谁是受害者,一目了然。 李满仓和张有田倒吸一口凉气。他们原以为只是孩子间普通的推搡打闹,没想到对方竟被打成这般模样! 李满仓低声骂道:“看你干的好事!” 周老秀才看着秦浩然,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贫苦,但将一个孩子殴伤至此,实在有违他秉持的仁心。他看向周文才的目光,更加严厉了。 秦浩然感受到众人聚焦的目光,身体似乎微微颤抖了一下,将头垂得更低,双手紧张地抓着破旧的衣角,一副受惊过度的模样。 李夫子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暗叹,这才缓缓开口,声音严肃:“情况诸位都已亲眼所见。秦浩然身世坎坷,求学不易,尔等子侄却聚众欺凌,毁物伤人,于情于理,于塾规于道义,皆不可恕!” 目光扫过李满仓和张有田:“昨日判决,赔偿一项,今日便需落实。秦浩然之医药费、衣衫损毁及所需调养之费用,皆需由尔等承担。” 李满仓此刻再无半点犹豫,连忙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一个粗布钱袋,数出足足三百文铜钱,双手奉到秦浩然面前,脸上带着尴尬和一丝恳切:“秦小友,是我教子无方,这逆子胆大妄为,伤了你了!这点钱权当是医药和补偿,务必收下,好好治伤,买件新衣…” 本想说是李继的赔偿,但话到嘴边,还是揽到了自己身上,只盼能稍稍挽回点颜面。 张有田也赶紧掏出二百文铜钱,跟着奉上,黝黑的脸上满是愧色:“对不住,娃儿!我家这孽障下手没轻没重,这钱你拿着,买点吃的补补身子…” 秦浩然看着面前堆起来的五百文铜钱,心中波澜起伏。这当于族里为他准备的一个月的食宿费!秦浩然没有立刻去接,而是先抬起红肿的脸,看向李夫子,眼中带着询问。 李夫子微微颔首。 秦浩然这才伸出故意颤抖的手,先将李满仓的三百文接过,低声道:“多谢李叔。” 然后又接过张有田的二百文,同样低声道谢。他将铜钱小心地揣进怀里,动作缓慢,仿佛牵扯到了伤处,又引得众人一阵侧目。 周老秀才见状,也站起身。虽然不需要赔偿银钱,但姿态必须做足。走到秦浩然面前,整理了一下衣冠,竟然微微躬身:“老夫周秉仁,教孙无方,致使文才参与围堵,见殴不止,失仪失态,惊扰了小友,在此代孙儿致歉。” 说着,示意周文才上前。 周文才满脸通红,在祖父严厉的目光下,不情不愿地走上前,对着秦浩然草草拱手,声音细若蚊蝇:“对…对不住。” 秦浩然连忙侧身避开周老秀才的礼,对着周文才也还了一礼,低声道:“周同窗不必如此,此事已过。” 表现得宽容而怯懦,更衬得周家祖孙的道歉有了着落。 赔偿与道歉完毕,李夫子让老张先将秦浩然带回学舍休息,并特意嘱咐了一句:“今日功课可暂缓,若身体不适,便在舍中休息。” 秦浩然感激地行礼告退。 第67章 庭前立威 李夫子送走几位家长后,站在书房门口,望着庭院中那棵苍劲的古柏,目光沉凝。此事的影响必须扩大到整个学塾,方能真正起到震慑作用,重整学风。 转身对侍立一旁的老张沉声道:“老张,让所有班级的学子,无论蒙学还是经义、算学,即刻到前院庭院集合,不得延误。” 老张应声而去:“是,老爷。” 在老张的催促下,衣着各异的学子带着疑惑和些许紧张,从不同的学舍中涌出,迅速在前院那片还算宽敞的青石板庭院中列队站好。 队伍不算特别整齐,但无人敢喧哗,只有细碎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呼吸声。 秦浩然也跟在丙班的队伍里,站在角落。脸上的伤痕在阳光下更加醒目,那身旧袍也格外显眼。能清晰的感觉到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扫过自己,有好奇,有同情。 秦浩然故意微微低着头,双手垂在身侧,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既可怜又无害。 李夫子走到庭院前方的高阶上,负手而立。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让那种沉默的威压感持续了片刻,直到整个庭院落针可闻。 才开口道:“学塾,乃清净之地,传道、授业、解惑之所!非是尔等逞凶斗狠、争强斗胜之场!” 开宗明义,定下基调。许多学子心头一凛,隐约猜到了此次集合的缘由。 李夫子的目光重点在李继、张富贵、周文才三人身上停留了一瞬,那三人顿时如芒在背,脸色煞白,深深地低下了头。 “昨日,塾内竟发生聚众围堵、欺凌同窗、毁坏器物、乃至殴斗伤人之恶劣行径!”李夫子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寒风刮过庭院,“此风绝不可长!此例绝不可开!” 再次停顿,让话语中的分量沉淀下去。庭院里更加寂静了。 “今日,当着崇文私塾全体学子之面,本夫子再次严申塾规!自即日起,凡我崇文私塾学子,无论出身富贵贫贱,无论蒙学还是经义,无论年龄长幼,皆需谨守‘友爱同窗、谦恭礼让’之根本大训!” 目光逼视着下方学子:“若有再犯——聚众、欺凌、殴斗、毁物——等任何一项恶行者!” “无论其原由为何!” “无论其家境如何!” “一经查实,立即开除出塾,绝不容情!” 开除二字,狠狠敲在每一个学子的心头,尤其是李继、张富贵和周文才,只觉得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在这文风不盛、教育资源匮乏的乡间,能够进入李夫子这颇有声望的私塾读书,本身已是家族努力和自身机缘的结果。 若被开除,不仅仅意味着学业中断,更可怕的是通报四邻乡里!那等于将他们的劣行公之于众,钉在耻辱柱上,从此名声扫地,不仅科举之路可能彻底断绝,就连日后做人、婚嫁、谋生都会受到严重影响!这简直是要毁掉一个人的前程! 李夫子将众人惊惧的表情尽收眼底,知道火候已到,最后掷地有声地补充道:“勿谓言之不预也!” 这七个字,带着冰冷的警告和绝对的权威,为这次训话画上了一个沉重的句号。 说完,李夫子不再多言,袍袖一拂,转身便走下台阶,径直回了书房。留下满庭院的学子,在短暂的死寂之后,爆发出压抑不住的嗡嗡议论声。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事件中心的几个人物身上。秦浩然那凄惨的模样,李继三人那面如死灰、魂不守舍的表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原本一些曾有过欺软怕硬念头,或对秦浩然这等寒门学子心存轻视的人,此刻都暗自凛然,将夫子那开除、通报乡里的警告深深烙印在了心底。 赵家业挤到秦浩然身边,低声道:“浩然,这下看谁还敢欺负你,夫子这回是动真格的了。” 秦浩然微微点头,这一场,秦浩然惨烈地赢了。但未来的路,依旧步步惊心。这也许就是穷人和富人的区别,穷人只有一次机会,一次败,基本上就是彻底的输。而富家子弟却有无数道路。 集合解散后,学塾似乎恢复了一如既往的秩序。 朗朗读书声再次响起,但学子们之间的相处,似乎多了一份小心翼翼的客气,少了几分往日的肆意打闹。 秦浩然回到丙班学舍,默默摊开粗糙的草纸,拿起那支廉价的兼毫笔,开始一遍又一遍地练习着“上、大、人”三个字。笔尖划过纸张,无声无息,沉静而专注,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都已与他无关。 风波过后,学塾表面恢复了往日的平静。那场庭前立威的训话,束缚住了所有学童可能滋生的恶念,至少暂时无人敢再明火执仗地欺凌同窗。 秦浩然深拥有超越时代的思维和理解能力,在理解经义方面展现出了惊人的天赋。当丙班其他学童还在为《三字经》、《百家姓》的字句含义绞尽脑汁时,秦浩然已经能流畅地背诵并开始尝试理解更深层次的《大学》,甚至经常向李夫子请教《大学》中超出蒙学范围的字句精义。 课堂上,李夫子讲解字源典故,秦浩然常能举一反三,提出一些虽显稚嫩却角度新颖的见解。 比如讲到“信”字,夫子言“人言为信”,强调言语的诚信,秦浩然则会思索后提问:“夫子,若有人迫于形势,许下无法兑现之诺言,是否也算失信?还是应考量其初心?” 这类问题虽不完全符合传统训蒙的路径,却显露出一种难得的思辨能力,让李夫子眼中时常闪过惊异之色。 对于经义中一些浅显的道理,秦浩然也能结合一些通俗易懂的比喻来解释,有时让旁边原本听得云里雾里的赵家业等人也能豁然开朗。 不再刻意隐藏这份灵性,因为自己需要证明自己的价值,需要让族里的投入显得物有所值,也需要在李夫子心中占据更重要的位置。 然而,有一项却是秦浩然短时间内无法逾越的障碍——毛笔字。 第68章 师长青睐 尽管他每日利用一切空闲时间,用清水在石板上,用秃笔在废弃的草纸背面反复练习,但写出来的字,依旧显得笨拙、臃肿,结构松散,笔画要么如墨猪瘫软,要么如枯柴生硬。与其他同窗相比,这字简直不堪入目。 李夫子巡视到他书案前时,看着那满纸鸡爪狗啃的字迹,再看看秦浩然那因专注而紧绷的小脸,常常是欲言又止,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有时会俯下身,握住秦浩然执笔的手,带着他感受运笔的提、按、转、折,纠正他的姿势:“指实掌虚,腕平锋正,力道发于腕,而非指。浩然,写字如做人,心要静,气要匀,架子要稳。” 秦浩然感受着夫子掌心传来的温度和稳健的力道,心中既感激又焦急。 明白其中要领,但手腕的控制、肌肉的记忆,绝非一朝一夕可以练成。这需要的是经年累月、耗费大量纸张笔墨的水磨工夫,而这恰恰是秦浩然最缺乏的。 李夫子虽是塾师,需对所有学子负责,但从古至今,好老师很难不对聪慧好学的学生另眼相看。 秦浩然在经义上的悟性和那种如饥似渴的求学态度,逐渐赢得了李夫子发自内心的赏识。课堂上提问的次数多了,讲解时会不自觉地在他身边多停留片刻,偶尔还会留下秦浩然,单独考较几句学问,眼神中带着期许。 这份显而易见的青睐,如同一石入水,在学童们微妙的人际关系中激起了涟漪。 原本与秦浩然还算交好的赵家业等人,虽然依旧淳朴,但隐隐感觉到了一丝距离。秦浩然谈论的东西,他们渐渐有些听不懂了,而秦浩然大部分时间都沉浸在书本和练字中,与他们玩耍的时间自然大大减少。他们依旧是朋友,却不再是同一片水域的鱼。 而更明显的,是来自其他大部分学童的孤立。孩童世界的规则有时简单而残酷。秦浩然的出身本就与他们有隔阂,如今他学业上的突飞猛进和夫子的格外看重,更让一些人心生妒意,又因夫子的严令不敢发作,便采取了无声的排斥。 用膳时,其旁边的座位常常空着,课后嬉闹,无人主动邀。讨论闲话,也自然将其排除在外。秦浩然仿佛成了丙班一个特殊的孤岛。 这正应了那句俗语:“第一名和第二名,很难成为好友。”因为他们之间存在直接的竞争关系,以及因差距而产生的微妙心理。而原本占据李夫子心中优等生位置的周文才,此刻感受最为深刻。 周文才出身士绅之家,自幼开蒙,基础扎实,尤其一笔字写得端正清秀,颇得夫子赞许。可自从秦浩然来了之后,夫子的目光越来越多地投向了那个衣衫褴褛、字迹丑陋的乡下小子身上!秦浩然那些奇谈怪论在其看来是哗众取宠,那些所谓的悟性不过是死记硬背加上一点小聪明! 看着秦浩然与夫子对答,看着夫子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欣赏,心中的愤恨如同毒草般蔓延。 我周文才曾是丙班毫无疑问的翘楚,是众人瞩目的中心,如今风头却被一个他根本瞧不起的人抢走!这种落差让他难以忍受。 然而,祖父的严厉告诫和夫子那开除的警告如同紧箍咒,让其不敢有任何实际的行动,只能将这份怨恨深深埋藏在心底,眼神偶尔掠过秦浩然时,冰冷如刀。 与秦浩然的孤立的高处不胜寒相比,学塾里另一些人的关系却显得格外牢固。那就是诸如李继、张富贵,以及其他几个学业垫底、时常挨夫子戒尺的难兄难弟。 他们同病相怜,一起挨批,一起罚站,一起在学业的重压下苦中作乐,反而结下了深厚的友谊。这倒是印证了另一句话:“倒数第一和倒数第二,绝对是好朋友。” 李继和张富贵经过那次事件后,虽不敢再招惹秦浩然,但私下里对秦浩然的咒骂和嫉恨,从未停止,只是隐藏得更深了。 这一日,李夫子考察《千字文》背诵和理解。秦浩然不仅流畅背出,还对其中云腾致雨,露结为霜的自然现象,结合本地气候说出了自己的观察,虽浅显,却体现了学以致用的苗头。李夫子大为欣慰。 下课前,李夫子将秦浩然叫到前面,在众目睽睽之下,从自己的书案上取过了厚厚一叠质地明显优于秦浩然所用草纸的毛边纸,约莫有二十余张,又拿出一支保存完好的半新狼毫小楷笔。 李夫子和颜悦色地说道:“浩然,你近日学业进益颇快,心思专一,此乃好事。然字乃文章衣冠,不可偏废。这些纸张和笔,予你练习书法。需知纸上落笔,与草纸石板不同,更需凝神静气,珍惜字字。望你勤加练习,莫负了这份材料,亦莫负了你自家之天资。” 这奖励,在学塾中可谓厚重!尤其是那叠毛边纸,对于大多数蒙童来说都是稀缺之物,平时练习根本舍不得用。如今夫子竟一下子奖励了秦浩然这么多! 下方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羡慕声和抽气声。周文才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手指紧紧攥住了衣角。李继和张富贵等人更是眼睛都红了,又是嫉妒又是不忿。 秦浩然心中也是激动不已。深深行礼躬身,双手接过纸张和那支看毛笔,感恩道:“学生叩谢夫子厚赐!定当日夜刻苦,不负夫子期望!” 时光荏苒,转眼便是清明前后。学塾依照惯例,放了几天春耕与祭扫的短假。连日来的阴雨天气也识趣地停歇,天空虽未完全放晴,但湿润的空气里已带了草木萌发的清新气息。 这日清晨,秦浩然早早收拾好了简单的行囊,主要是那套旧书,以及小心包裹起来的毛边纸和狼毫笔。将夫子奖励的纸张视若珍宝,平日练习依旧多用草纸和清水石板,只在偶尔感觉有所进益时,才舍得在毛边纸上郑重地写几个字,反复观摩。 刚走到学塾门口,便看到一辆熟悉的牛车停在那里。车上坐着两个人,正是他的大伯秦远山和柳塘村的里正秦德昌。秦远山依旧穿着那身粗布短打,但脸色似乎比上次见到时红润了些许,眼神里带着期盼。里正秦德昌则穿着半新的棉布长衫,神色间多了几分郑重。 见到秦浩然出来,秦远山立刻跳下车,快步上前,粗糙的大手拿过秦浩然并不沉重的包袱。上下打量着侄儿,目光瞬间就落在了他脸上那几乎已经淡不可见的旧伤痕上,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句:“浩然...” 秦浩然恭敬地行礼:“大伯,叔爷。” 里正秦德昌也下了车,捋着胡须,仔细端详着秦浩然,点了点头:“嗯,越来越像个读书郎的样子了。” 目光扫过学塾那略显气派的大门,压低声音问道:“在学塾里…可还顺当?现在还有没有人再欺负你?” 第69章 归乡絮语 秦浩然知道长辈是听闻了之前的风波,心中担忧,便摇了摇头,露出一丝让人安心的笑容:“劳叔爷挂心,一切都好。夫子管束严格,同窗们也…和睦。”省略了那些无形的孤立和暗流,只报平安。 秦远山闻言,明显松了口气,连忙从牛车上拎下两个用湿润茅草细心捆扎好的物件。一捆是两条尺余长、鳞片泛着青黑光泽的鲜活草鱼,鱼尾还在微微摆动。另一坛则是用红布封口的土陶罐,里面是村里自家酿造的、色泽浑浊却带着粮食醇香的米酒。 秦德昌整理了一下衣冠,说道:“走,浩然,带我们去见见夫子和门房张管事。”这是乡里人最朴素的谢师与打点之道,东西不贵重,却是一片赤诚的心意。 门房老张见到秦远山和里正亲自前来,还带着礼物,倒是没有太多意外。清明前后,常有家长借此机会略表心意。他将三人引至李夫子书房外等候。 李夫子听闻是秦浩然的家人来访,便召他们进去。秦德昌和秦远山有些拘谨地走进书房,不敢四处张望,只是恭敬地将那捆草鱼和那坛米酒奉上。 秦德昌代表族人开口道:“李夫子,一点乡野土产,不成敬意。草鱼是今早刚从塘里捞上来的,图个鲜活。这米酒也是村里自己酿的,口感粗劣,聊表心意。浩然这孩子愚钝,在学塾给您添麻烦了,万望夫子多多费心教导!” 秦远山在一旁连连点头,搓着手,脸上满是恳切。 李夫子看了看那还在滴着水珠的草鱼和那坛朴素的米酒,又看了看站在一旁沉静恭谨的秦浩然,心中了然。并未推辞,微微颔首,语气平和:“二位有心了。浩然天资聪颖,求学心切,乃是可造之材。留在学塾,老夫自当尽心教导。” 听到这话,秦德昌和秦远山脸上顿时绽放出难以抑制的喜悦和激动,仿佛听到了最动听的褒奖。秦远山更是连连作揖:“多谢夫子!多谢夫子!” 从夫子书房出来,又回牛车上抱起一坛酒,让秦浩然带着再去找门房老张,将那坛米酒塞到老张手里,恳切地说道:“张管事,平日里浩然这孩子,少不了叨扰您,这点自家酿的浑酒,您留着解乏,千万莫要嫌弃。浩然年纪小,不懂事,还望您平日里多关照,多提点!” 老张推辞不过,见对方情真意切,也就收下了。看了看面容沉静的秦浩然,对秦德昌和秦远山低声道:“两位放心。浩然这孩子,在学塾里,挺好的。” 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不瞒二位,李夫子私下里曾夸过,说这孩子…有慧根,是个读书的料子。” 秦远山几乎失声叫出来:“真的!”被秦德昌拉了一下才意识到失态,连忙捂住嘴,但脸上的狂喜却掩藏不住。秦德昌也是捻着胡须,笑得合不拢嘴,仿佛已经看到了秦家光耀门楣的那一天。 老张又补充道:“就是…这写字上,还需下苦功。夫子说,练字非得在纸张上找感觉不可,石板和草纸,终究是两回事。所以前阵子,夫子还特意奖励了浩然一些毛边纸和好笔,就是盼着浩然能把字练出来。” 这话如同点睛之笔,让秦德昌和秦远山彻底安心,也更加感激。他们这才明白,原来浩然在学塾不仅没受欺负,反而深得夫子喜爱和栽培!连昂贵的纸张都舍得奖励! 秦德昌连连说道:“应该的,应该的,练字是大事。回头我们再多想想办法,定不能辜负了夫子的期望!” 辞别了老张,坐上晃晃悠悠的牛车,踏上返回柳塘村的路。离家越近,道路越发泥泞,两旁的田野和熟悉的村落景象逐渐映入眼帘。 秦远山驾着车,嘴角一直带着笑,时不时回头看看坐在车斗里的秦浩然,仿佛怎么看也看不够。 絮絮叨叨地问着学塾里的生活细节:吃得饱吗?晚上睡觉冷不冷?功课难不难? 秦浩然一一耐心回答,报喜不报忧,只挑那些能让家人安心的事情说。讲述夫子如何讲解经义,自己如何背诵文章,偶尔也提到赵家业的憨厚,但对于周文才等人的孤立、李继等人暗藏的怨恨,只字未提。 里正秦德昌坐在一旁,听着秦浩然的叙述,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活了大半辈子,见识自然比秦远山多。 他能从秦浩然平静的叙述中,感受到学塾那个小社会必然存在的倾轧和不易。但他没有点破,只是偶尔插话,询问一些关于李夫子教学风格、学塾规矩等更宏观的问题。 当牛车终于驶入柳塘村那熟悉的泥土路时,得到消息的族人早已等候在村口。 看到牛车回来,人群一阵骚动。孩子们奔跑着围上来,好奇地看着这个去了镇上读书、仿佛变得有些不一样的秦浩然。大人们则围住秦德昌和秦远山,急切地打听消息。 “德昌叔,远山,咋样?浩然在学塾还好吧?” “夫子怎么说?没人欺负咱娃吧?” 秦德昌站在牛车上,清了清嗓子,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和自豪,高声将李夫子的肯定说成天资聪颖。 门房老张透露的有慧根、是读书料子以及夫子奖励纸张的事情,大声宣布了出来。 人群中顿时爆发出阵阵欢呼和议论声。 “太好了!我就说浩然是块料子!” “夫子都夸了!还奖励了纸!那可是金贵东西!” “咱们柳塘村,说不定真能出个秀才公!” 无数道目光聚焦在秦浩然身上,那目光里充满了热切的期盼、毫无保留的信任,承载了整个村落未来希望的种子。 秦浩然站在牛车旁,看着那一张张因长期劳作而显得沧桑,此刻却因自己而焕发出光彩的脸庞,看着族人眼中那近乎虔诚的期望,心中暖流涌动,却也感到肩上的担子仿佛又重了千斤。 回到那间熟悉的大伯家,堂屋里,三叔公秦远铭早已等候多时。 老人拉着他的手,仔细问询学问进境,老人浑浊的眼中闪烁着泪光,连声道:“好!好!祖宗保佑!我秦氏有望矣!” 第70章 清明泪雨 而后三叔公开始考较秦浩然的学问,听着秦浩然引经据典、条理清晰的回答,那老脸如同秋日盛开的菊花,绽放出难以抑制的欣慰笑容。 捻着胡须,连说了几个好字,又叮嘱了几句“戒骄戒躁,根基务须打牢”,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了秦远山家。 三叔公前脚刚走,一直守在灶房忙碌的大伯母陈氏便端着一个粗陶大碗,小心翼翼地走了出来。 碗里是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一只炖鸡!那鸡炖得烂熟,汤色金黄,上面还飘着几颗红色的枸杞和几段翠绿的葱段。在这平常难得见荤腥的农家,这无疑是一道极其罕有的菜肴。 陈氏将碗放在屋内的旧木桌正中,用围裙擦着手,脸上带着局促的笑容,对秦浩然说道:“浩然,快,趁热吃!这是家里特意给你炖的老母鸡,炖了一下午了,最是补身子!你读书辛苦,得多吃点好的!” 说着,就要将整碗鸡都推到秦浩然面前。 秦浩然看着那碗油光锃亮的炖鸡,鼻尖萦绕着久违的浓郁肉香,喉咙不自觉地动了动。但还是立刻站起身,坚决地摇头:“伯母,这怎么行!大家一起吃!我一个人吃不下。” 陈氏嗔怪道:“你这孩子,跟你伯母还客气啥!” 执意要其独享。 秦远山也在一旁帮腔道:“是啊,浩然,你就听你伯母的。” 眼神里满是关爱。 但秦浩然态度异常坚决,跑去厨房拿起空碗,不由分说,先给大伯秦远山舀了一大块连着鸡胸的肉,又给伯母陈氏舀了一块鸡翅和不少汤,最后给眼巴巴望着鸡肉、口水都快流出来的堂哥禾旺也舀了一大碗...而后堂姐菱姑,妹妹豆娘每人都盛了一碗。 “不行不行!鸡腿必须你吃!” 陈氏见秦浩然要将仅有的两只鸡腿也分出去,急忙按住他的手,语气带着坚持:“你是要干大事、读大书的,身子骨最重要,禾旺以后还得指望你这个弟弟拉扯他一把。禾旺吃啥不是吃?” 她一边说,一边麻利地将一只肥嫩的鸡腿夹起,强硬地放到了秦浩然的碗里。 正在埋头啃鸡块的禾旺闻言,立刻抬起头,油光光的嘴巴一咧,露出笑容,含糊不清地插嘴道:“就是就是!娘说得对!我以后就跟着浩然混,准保有出息!你看抓鳝鱼、挖草药卖钱,浩然哪回没带上我?有好吃的也总记着我!” 小家伙拍着胸脯,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 秦远山看着儿子那机灵样,也忍不住打趣道:“哟,这就把你弟当靠山了?那你可得好好巴结着,将来你弟中了秀才,让你去当个书童!” “那肯定的!我给我弟磨墨铺纸,保管干得妥妥的!” 禾旺挺起小胸脯,说得一本正经。 一番话引得大家都笑了起来,饭桌上充满了轻松愉快的欢声笑语。 秦浩然看着碗里那只金黄的鸡腿,感受着大伯毫无保留的关爱与期望,默默咬了一口鸡肉,那鲜美的滋味仿佛一直暖到了心底最深处。 秦浩然被夫子夸赞是读书料子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很快就在小小的柳塘村传遍了。族人看待秦浩然的目光,除了以往的怜惜,更多了一份期盼。 于是,在接下来的几天里,秦浩然大伯家的门槛几乎要被踏平了。 今天东家的婶子送来两个还带着母鸡体温的鸡蛋,嘴里念叨着:“给浩然补补脑子,读书费神哩!” 明天西家的叔伯提来一小条自家腌制的咸肉,憨厚地笑着:“没啥好东西,给娃添个菜。” 还有送来一把新鲜野菜、几颗水灵萝卜的…东西都不贵重,却是这些并不富裕的农户人家能拿出的、最实在的心意。 秦远山和陈氏推辞不过,也只能感激地收下。那小小的灶房里,竟难得地堆起了一些吃食,空气中似乎都弥漫着一种充满希望的富足感。 陈氏将这些馈赠小心地收拾好,计划着慢慢做给秦浩然吃,务必让他在家这几天,养好身子,精神饱满地回学塾。 每一次收到东西,秦浩然都会亲自向送来的人道谢,态度谦恭有礼,毫无得意之色。这让族人们更加认定,这孩子不仅聪明,而且懂事知礼,将来必定有大出息。 清明当天,天色灰蒙蒙的,细雨如丝如雾,悄然洒落,浸润着柳塘村周围的田埂和山岗。这正是扫墓祭祖的时辰。 秦远山带着全家老小,先去了秦氏的公共祖坟,按照辈分依次祭拜了列祖列宗。仪式庄重而简洁,秦德昌作为里正主持,三叔公等族老在一旁肃立。 秦浩然跟在父辈身后,恭敬地叩头、上香、焚纸,心中默念着不忘先祖艰辛,立志光耀门楣。 公共祭祖结束后,秦远山对陈氏和禾旺低语了几句,让他们先回去准备午饭,自己则带着秦浩然,撑着破旧的油纸伞,踩着湿滑的田埂,走向村落边缘一处更为孤寂的小坡。 那里,埋葬着早逝的弟弟,秦浩然的生父秦大丰。 秦大丰的坟冢比祖坟要小得多,坟头的青草在雨水中显得格外鲜绿。墓碑只是一块粗糙的木板,上面简陋地刻着名字。 秦远山放下祭品,一碗糙米饭,一碟咸菜,还有一小块族人送的咸肉。默默地拔掉坟头的几株野草,然后用火镰点燃了纸钱。橘红色的火苗在细雨中顽强地跳跃着,映照着秦远山那张被岁月和辛劳刻满沟壑的脸。 纸钱化作灰烬,随着潮湿的烟气袅袅升起。秦远山蹲在坟前,伸出手,粗糙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冰凉的墓碑,仿佛在抚摸弟弟的肩膀。 他开始低声诉说,声音沙哑而缓慢,像是积攒了太久太久: “大丰啊…哥带浩然来看你了…” “孩子…孩子他挺好的,长得像你,眉眼像…性子也像你,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 “你放心吧,他在镇上李夫子的学塾里读书…用功着呢!夫子…夫子都夸他,说浩然有慧根,是个读书的料子!比哥强,比咱柳塘村多少辈的人都强……” 说到这儿,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和骄傲。但随即,那语调低沉了下去,带着难以言喻的心疼: “就是…就是孩子在外面,受了委屈了…被镇上那些有钱人家的孩子…合伙欺负…脸都打肿了,嘴角都破了血……” 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如同老黄牛般只知道埋头苦干的汉子,说到这里,肩膀开始微微颤抖,压抑已久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再也控制不住。大颗大颗混浊的眼泪,从他的眼眶中滚落,和脸上的雨水混在一起,滴落在坟前湿润的泥土里。 “是哥没用…是哥没本事护着浩然周全啊…”他声音哽咽,几乎泣不成声,“可浩然那孩子争气啊!他没给咱老秦家丢人!他没跪下!…他挺过来了!夫子给他做主了…” 秦浩然站在一旁,听着大伯那带着哭腔的诉说,看着这个如山般沉稳的汉子在自己父亲坟前脆弱流泪,心中如同打翻了五味瓶,酸涩、感动、愧疚、还有一股更加坚定的力量交织在一起。秦浩然没有哭,只是紧紧抿着嘴唇,任由冰凉的雨水打在脸上,双手在身侧悄然握成了拳。 走上前一步,跪在父亲坟前,郑重地磕了三个头。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搭在大伯那因哭泣而剧烈耸动的肩膀上,声音清晰而坚定: “爹,您安心。大伯,您也别难过。我在学塾很好,真的。以后,不会再让人欺负了。我会好好读书,读出个名堂,让您,让大伯,让咱柳塘村秦家,都抬起头来做人!” 少年的声音在凄迷的雨声中,显得格外清亮,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穿透雨幕,仿佛要直达九泉。 秦远山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侄儿那坚毅的侧脸,仿佛透过他,看到了弟弟年轻时的影子。用袖子抹去脸上的泪水和雨水,站起身,拉起秦浩然:“好孩子!走,咱回家!你爹…他听到了,他一定听到了……” 细雨依旧绵绵,祭奠的烟火早已熄灭,只有秦远山不时的回望... 第71章 归塾 清明时节的烟雨尚未完全散去,牛车再次载着秦浩然,晃晃悠悠地驶向清水镇。车上依旧是大伯秦远山和里正秦德昌。与来时相比,两人眉宇间的愁绪淡了许多。 抵达镇上,牛车并未直接前往学塾,而是先在镇口一家不大的杂货铺前停了下来。秦德昌领着秦浩然走进店里,径直走向堆放纸张的角落。那里有各种质地的纸,从光滑昂贵的宣纸到粗糙泛黄的草纸不等。 秦德昌拿起一沓最便宜、颜色灰暗、纸质厚薄不均的草纸,在手里掂了掂,又跟掌柜的开始了漫长的讲价。絮絮叨叨地说着乡里人家供养读书人的不易,说着孩子练字耗费大,最终,靠着里正的身份和锲而不舍的磨蹭,硬是将两刀草纸的价格讲低了五文钱。 将省下来的五文铜钱开心地塞回钱袋,然后把那两刀厚厚的草纸交到秦浩然手中,粗糙的手掌拍了拍他的肩膀嘱咐道:“浩然,纸给你买好了,虽是最次的,但也是族里的一片心。练字这事儿,夫子说了,不能省,就得在纸上找感觉!你尽管用,莫要心疼!定要把那字,练得端端正正,配得上你肚子里的学问!” 秦浩然接过两刀草纸,感受着族人从牙缝里省出的支持,点了点头:“叔爷,大伯,你们放心,浩然晓得轻重。” 到了学塾,先跟门房老张打了声招呼,秦德昌将凑足的一个月五百文食宿费交上。而后又飞快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到老张手里,压低声音道:“张管事,一点心意,家里攒的鸡蛋,新鲜着哩!浩然年纪小,不懂事,劳您多费心照看…” 老张捏着布包里圆滚滚的六个鸡蛋,脸上露出些许感慨。在这学塾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家长,似柳塘村秦家这般,倾尽全力又如此谦卑恳切的,并不多见。收起鸡蛋,对秦德昌点了点头,语气也缓和了许多:“秦里正放心,孩子在我这儿,出不了大岔子。” 再次回到那间通铺,屋子里空荡荡的。其他学童尚未返校,秦浩然放下行囊,第一件事便是打来井水,仔细地将自己的铺位和地面清扫了一遍,动作麻利的又将窗户支开通风。 整理好床铺,将那两刀草纸和夫子奖励的毛边纸并排放在床头,笔墨砚台也摆放整齐。学塾的生活,随着其他学童的陆续归来,再次按部就班地开始了。 经历了之前的风波和假期的沉淀,秦浩然的心更加沉静。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了规律的学习中。晨起诵读,白天听讲习字,晚课温习,日程排得满满当当。 李夫子对秦浩然的要求,重点依旧在练字上。字如其人,一笔丑陋的字,在科举中是致命的短板。秦浩然也心无旁骛,将大量的时间投入其中。 与一个月前相比,秦浩然的进步是肉眼可见的。最初,握笔不稳,笔画歪歪扭扭,如同蚯蚓爬行,字的结构更是松散得仿佛随时会散架。 但在夫子时不时的指点和他自己近乎痴迷的练习下,逐渐掌握了毛笔的提按使转,手腕也稳了许多。基本的笔画——横、竖、撇、捺、点、折,虽然还谈不上劲道风骨,但至少形状规整。 更重要的是结构的把握。他不再像最初那样,一个字写得大大小小,东倒西歪。开始懂得观察字的间架结构,注意笔画之间的呼应和比例。 从最初一张草纸上只能战战兢兢写几个斗大的字,还常常墨团满纸,到现在,一张纸上已经能相对从容地写下数行字,虽然依旧称不上美观,大小仍需控制,但已然脱离了鬼画符的范畴,有了基本的字形框架。 这种进步速度,在李夫子看来,已是极为难得。偶尔巡视到秦浩然身边,看着那依旧稚拙却明显规整了许多的字迹,眼中会流露出赞许之色。这孩子,不仅有悟性,更有股子狠劲和韧性。 这天下午散学后,夕阳的余晖给学塾的庭院镀上了一层暖金色。大部分学童都已收拾东西离开,秦浩然却犹豫了片刻,最终走向了李夫子那间安静的书房。 轻轻叩响门扉。 “进来。”李夫子沉稳的声音传出。 秦浩然推门而入,恭敬地行礼:“学生秦浩然,拜见夫子。” 李夫子正在整理书案上的文稿,见他进来,放下手中的东西,和声问道:“浩然,有何事?” 秦浩然抬起头,眼神清澈说道:“夫子,学生想向您借阅一书。” “哦?何书?”李夫子有些意外。蒙童主动借书,尤其是借阅蒙学之外的书籍,并不多见。 秦浩然说出了书名:“学生想借《农政全书》一观。” 李夫子闻言,微微一怔,脸上露出诧异之色。《农政全书》乃是汇集了历代农事经验,内容庞杂精深,虽非经义正道,却也是实用的学问。一个蒙童,不看《千家诗》却要看这农书? 李夫子审视着秦浩然:“《农政全书》?你为何想看此书?蒙学之基,在于经义,农事虽重,却非科举正途。” 秦浩然早已准备好说辞,他脸上露出一种符合年龄的、略带憧憬又有些狡黠的神情,说道:“回夫子的话,学生听您常教诲我们,书中自有千钟粟,书中自有黄金屋。 学生愚钝,想着经义里的黄金屋或许还远,便想先在这农书里找找,看有没有能让地里多打粮食、让族里乡亲日子好过点的千钟粟。” 故意将话语说得质朴,甚至带着点孩童的天真,将借阅农书的目的,归结于想让族人富裕些。 李夫子看着秦浩然那认真的模样,听着他这番虽显稚嫩却充满现实关怀的话,不由得捻须沉吟起来。 夫子教导学生,虽以科举为正道,但也并非不食人间烟火。秦浩然出身农家,心系族人温饱,此心此志,倒显得纯孝而务实。这与那些只知死读诗书、不通世务的迂腐学子相比,反倒多了一份难得的生气。 而且,能主动寻求经义之外的书籍,这份求知欲和触类旁通的意识,也让李夫子暗自点头。 沉吟片刻,李夫子起身,走到靠墙的一个书柜前,打开柜门,从中取出一部厚厚的手抄本,纸张已然泛黄,边角还有些磨损的《农政全书》。将其递给秦浩然,叮嘱道:“此乃之抄录本,内容浩繁,你年纪尚小,未必能尽解。 可择其与本地农事相关者,如垦耕、谷种、栽桑、养蚕等篇目,略观大意即可。切记,莫要耽误了蒙学正课,亦要爱惜书籍。” 秦浩然双手接过书籍,心中激动不已,连忙躬身道:“学生谨遵夫子教诲!定当爱惜书籍,不负夫子厚望!” 抱着《农政全书》走出夫子书房,借阅此书,自然不仅仅是为了找什么千钟粟。秦浩然来自现代的灵魂深知,知识就是力量,而农业技术是改善这个时代底层民众生活最直接、最有效的途径之一。 或许不能立刻改变什么,但首先需要了解这个时代的农业水平,或许能在其中找到一些可以结合现代知识进行改良的契机。这,同样是他强大自身、回馈族人的一条路径。 第72章 字帖 秦浩然在书法上的稳步进益,李夫子看在眼里,喜在心头。这一日,看着秦浩然书写字迹已初见规整,李夫子沉吟片刻,将其唤出门外道:“浩然,你习字月余,已掌握基本架构,腕力亦渐稳,此乃好事。” 指出秦浩然目前字迹虽工整,但尚缺风骨神韵,如同人仅有骨架,而无血肉精神。“往后习字,需有法帖可依,揣摩前人笔意,方能登堂入室。” 推荐道:“初学楷书,颜鲁公(颜真卿)之《多宝塔碑》最为适宜。其字结构端正严谨,笔画丰腴雄厚,气象庄严,最利蒙童打牢根基。下次休假归家,你可与族人商议,设法购得一册《多宝塔碑》拓本,以为临摹范本。” 秦浩然连忙问道:“夫子,不知这字帖价值几何?” 李夫子略一估算,答道:“若是市面流通的普通拓印本,清晰可用者,大约需银四钱左右,折合铜钱约四百文。” “四百文……”秦浩然心中默念这个数字,如同被一盆冷水悄然淋下。面上虽依旧恭敬,口中应着:“学生记下了,多谢夫子指点”,但心底却泛起一丝无奈的波澜。 四百文!这几乎相当于族里为他准备的一个月的食宿费用。要知道,大伯和里正为了给他买那两刀最便宜的草纸,都需要在杂货铺锱铢必较地讲价半天,省下五文钱都如释重负。 再让族里拿出四百文来购买一本不能吃不能穿的字帖?族人的期望如山,但现实的银钱枷锁,也同样沉重。 看着夫子离开的背影,青衫磊落,学识渊博,为自己指明前路。可这条通往书中黄金屋的道路,每一步,都需要实实在在的真金白银来铺就。束脩、食宿、笔墨纸砚,如今又加上字帖…知识的阶梯,对于贫寒之家而言,何其陡峭。 回到通铺,秦浩然独自坐在床沿,眉头微蹙。他并非没有钱。上次冲突后,李继和张富贵家赔偿的五百文铜钱,除了支付给医馆十文诊金,还剩四百九十文,秦浩然一直小心地藏在铺盖卷里,分文未动。这钱,本意是想攒下来,以备不时之需。 如今,购买字帖迫在眉睫。向族里开口?秦浩然实在不忍。动用这笔赔偿金?似乎是最直接的办法。但这钱的来历,却不好向族人解释。难道要说这是上次自己被打换来的? 思前想后,一个念头浮现。找到了门房老张。掏出那包铜钱,递给老张,脸上带着恳求:“张伯,我想托您帮个忙,能否请您去书铺时,顺带帮我买一本《多宝塔碑》的字帖?钱用的是上次我被打,赔偿的医药费。 我不敢告诉族人,怕他们担心,所以...我大伯或是里正叔爷问起,还请您帮忙遮掩一下,就说是夫子见我进步快,特意奖励予我的,可好?” 老张看着眼前这个心思深沉的少年,老眼里闪过一丝了然和复杂。 沉默了片刻,老张接过钱,点了点头:“成,这事俺给你办。不过…夫子那边,俺得说一声。瞒着谁,也不能瞒着夫子。” 秦浩然见老张态度坚决,也知这是底线,只好点头应下:“但凭张伯做主。” 几日后,老张果然将一本用粗纸包裹的《多宝塔碑》拓本交到了秦浩然手中。拓本纸张泛黄,边缘有些磨损,但字迹清晰,确实是颜体风貌。同时,老张还将一小串用麻绳穿好的铜钱塞回他手里:“书铺掌柜认得咱,给便宜了些,这是剩下的,七十五文,你收好。” 秦浩然接过字帖和余钱,心中百感交集,对着老张深深一揖:“多谢张伯!” 老张摆摆手,转身离去,径直去了李夫子书房,将秦浩然委托买帖、编造理由、以及钱的来历和自己的处置,原原本本地告知了李夫子。 李夫子听完,良久无言。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那棵苍劲的古柏,心中喟叹。他欣赏秦浩然的聪慧和进取,更心疼他这超越年龄的隐忍与算计。 “知道了。”李夫子最终只说了这三个字,没有赞同,也没有反对,但心中对秦浩然的关注,却又深了一层。 拿到了梦寐以求的字帖,秦浩然如同获得了武功秘籍。他愈发珍惜时光。每日清晨,便起身,就着微光,用清水在石板上对照字帖练习基本笔画。白天课业间隙,拿出草纸,反复临摹帖上的单字。 《多宝塔碑》那端正雄伟、气势开张的风格,对其产生了极大的影响。秦浩然不再满足于仅仅把字写对,开始追求每一笔的起承转合,感受那股蕴含在笔墨间的力量。 进步是显著的,秦浩然的字渐渐褪去了原有的稚拙和臃肿,虽然笔力依旧孱弱,但架构愈发沉稳,隐隐有了些许方正庄严的雏形。 与此同时,那部厚重的《农政全书》抄本,也成了秦浩然另一个精神宝库。在完成每日必修的经义功课和练字之后,所有剩余的时间,几乎都扑在了这本书上。 他跳过了那些深奥的水利工程和器械制造图说,重点翻阅与南方水田农业相关的部分。 仔细研读关于稻种选育、秧田管理、施肥技巧、病虫害防治的记载。那些古老而朴素的农业智慧,在来自现代的、具备一定科学思维的灵魂看来,有些显得粗糙,但更多的则蕴含着惊人的实用性。 秦浩然一边,一边结合柳塘村的地理环境、土壤情况和现有的耕作习惯进行思考。 书中提到的一些堆肥方法,似乎可以改良。提到的某些轮作套种模式,或许可以尝试。甚至一些关于桑基鱼塘、稻田养鱼的零星记载,也让秦浩然思路大开... 第73章 借夫子之口 《农政全书》这本书集古代农学之大成,其中关于禽类养殖的部分,虽篇幅有限,却提供了基础的技术框架。 秦浩然反复研读卷三十八《牧养》的禽类养殖部分。该卷系统总结了这个时代的畜牧经验,涵盖牛、马、羊、猪、鸡、鸭等家畜家禽的饲养方法。一一挑选可行养殖方式,又一一对比删除,最后把目标放到了鸭、鸡习性的描述,对照着记忆中的现代养殖知识,一点点印证、补充。 光有技术还不够,秦浩然需要了解这个时代的经济学。于是,他又向李夫子借阅了《江汉杂书》这类地方性杂记,里面零散记载了一些物产价格、市集贸易的情况,虽不系统,却如同拼图,帮秦浩然大致勾勒出养殖业的利润空间。 夜深人静,正是思维最活跃的时候。秦浩然躺在床上,回忆着现代规模化养殖的片段知识,关于饲料配比。尽管此时只能利用天然饵料为主,辅以极少粮食。但秦浩然依旧思索着方案,关于疫病防治的土法猜想、关于成本与收益的核算逻辑。 秦浩然将想法一条条列出,反复推敲其在这个时代的可行性和接受度。 秦浩然也生怕任何过于超前,过于怪异的方案,被视作孩童的胡言乱语,引来夫子的排斥。秦浩然必须将自己的提议,包装成基于经典《农政全书》,结合实地观察的合理化建议。 这个过程缓慢而煎熬。很多现代知识如同隔靴搔痒,无法直接应用。他必须进行降维处理,将复杂的原理简化为古人能理解的朴素语言和可操作步骤。 有时,为了一个数据的合理性,秦浩然要反复计算,参考《江汉杂书》里模糊的物价记录,估算雏鸭成本、成鸭售价、蛋价、可能的损耗…力求让最终呈现的数字,虽不精确,却至少在数量级上具有说服力。 秦浩然知道自己人微言轻。一个七岁蒙童的话,在笃信经验、遵循祖制的农人面前,分量几近于无。 就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深潭,连一丝涟漪都难以泛起。但若是通过李夫子,这位在乡间备受尊重,拥有秀才功名,代表着这个时代最有权威的人说出,那效果将截然不同。 这日私塾散学后,孩童们嬉笑着如归巢的雀鸟般散去。秦浩然却刻意留到了最后,抚平身上粗布衣衫的褶皱,将那份仔笔记攥在手中,再次敲响了李夫子书房那扇熟悉的木门。 李夫子温和的声音传来:“进来。” 秦浩然推门而入,恭敬地行礼,动作一丝不苟:“学生秦浩然,有事请教夫子。” 李夫子正坐在窗边的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卷《春秋》,见是秦浩然,目光落在其手中那卷明显是书写过的纸张上,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孩子平日勤勉,但课后特意持书稿前来,倒是少见。 “近前说话。”李夫子放下书卷,示意他上前。 秦浩然走上前,双手将自己的笔记呈上:“夫子,学生近日翻阅《农政全书》,见其中有养鸭、养鸡之法的记载,又结合咱清水镇乃至柳塘村左近多水塘、湖泊的情形,思得一法,或可助乡里增些收益,不敢藏私,特整理成文,请夫子斧正。” 秦浩然没有一开始就抛出结论,而是先引导李夫子思考柳塘村的资源禀赋。用尽量朴实的语言描述道:“学生观察,我们此地村庄以水田为主,靠近河汊湖泊,水草丰茂,螺蛳、小鱼小虾等天然饲料,几乎取之不尽。反观旱地较少。” 李夫子微微颔首,这确是实情。李夫子名下也有许多田产,对农事并非一无所知。 接着,秦浩然开始切入正题,引用了《农政全书》中关于鸭善水性、喜食水族生物的记载,突然话锋一转,落到具体的效益对比上。这是秦浩然说服李夫子的关键,必须逻辑清晰,数据支撑。 “夫子,学生曾于《江汉杂记》中见得些许市价记载,便暗自核算了一番。”刻意模糊了数据的精确来源,将现代核算思维包装成基于杂书的推演。 条理清晰地分析道:“若一户中等人家,有十亩水田,就近有水域,养一百只鸭。鸭善水性,可自行觅食水草、螺蛳、小鱼,能节省大量粮食饲料。 其肉、蛋皆可售于市集,其绒羽亦可收集,虽单价值贱,然积少成多,亦是一笔进项。学生粗略估算,一年下来,刨去雏鸭本钱与平日少许补饲之费,净收益或在七贯铜钱上下。” 七贯钱!李夫子眉头微动。这对于一户普通农家而言,绝非小数目,几乎抵得上数亩良田的净收入了。 秦浩然观察到夫子神色的细微变化,心中稍定,继续抛出对比项:“反之,若同样人家,养一百只鸡。鸡需圈养或觅食旱地,耗费粮食更巨,且易发瘟病。 其肉、蛋收益,学生估算约四贯铜钱,然需多花费至少一贯又五百文铜钱购买豆粕、麸皮等补饲,实际所得不过二贯又五百文左右。尚不及养鸭三分之一之数。” 数据对比悬殊,差距一目了然。 最后,秦浩然总结道:“故而学生以为,于我等近水之乡,有水域选养鸭,赚得多。没水域选养鸡,稳得住。此差异,实乃地理环境决定养殖模式,养殖模式又决定收益高低。” 地理环境决定养殖模式这句话,秦浩然斟酌了很久,既包含了现代地理决定论的雏形,又用古人能理解的天时地利概念进行了包装。 李夫子沉默了。他并非不通庶务的书呆子,管理田产也需与庄户打交道,知晓农事艰辛与收益核算。 眼前这蒙童的一番分析,引据经典虽只是《农政全书》,但结合实地情况之紧密,数据对比之清晰,逻辑链条之完整,尤其是最后那句总结,言语朴实,却直指核心,暗含至理,这完全超乎了他对一个七岁孩童的认知极限。 心中惊涛骇浪,面上却竭力保持平静。伸手接过秦浩然那份笔记,仔细看去。 纸张粗糙,字迹也难称漂亮,但内容却条理分明。上面不仅用简单的表格形式列出了鸭、鸡养殖的饲料成本、出栏周期、年均收益,还简要注明了适用场景和需要注意的事项,如鸭群疫病预防的土法建议。虽简陋,却已然具备了一些说服性。 李夫子的目光从笔记上抬起,深深看了秦浩然一眼。那目光中充满了赞赏。 看得出,这孩子是真正花了心思,将书中所学与乡间实际结合了起来,并且心系乡梓,想到了为村民谋利。若这笔记上所书属实,或即便只有七八成效果,这对于柳塘村那样的村落,无疑是一条极好的生财之道,能切实改善许多农户的生计。 第74章 敲打与期许 书房里静默了片刻,只有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秦浩然屏息静气,等待着夫子裁决。 终于,李夫子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带着肯定:“汝之思虑,甚为周详,且能学以致用,心系乡梓,殊为可贵。”夫子先给予了高度的评价,肯定了秦浩然的想法和价值。 然后,略一沉吟,做出了决定:“养鸭之利,确比养鸡更合我等水乡情势。但此事关系一村生计,需谨慎推行。待你这次月假归家,可由老夫出面,邀你族中里正一叙,详加说明。” 但紧接着,话锋一转,目光严肃地看向秦浩然:“然,浩然你需谨记,如今首要之务,仍是学业。科举正途,方是立身之本,切不可因小失大,耽溺于此等杂学,荒废了经义文章。”既是爱护人才,也是遵循这个时代的主流价值观,士农工商,读书至上。 秦浩然心中那块大石终于落地,一股巨大的喜悦和激动涌上心头,强自压下,不让其过于外露,恭敬地躬身行了一个大礼:“多谢夫子!夫子仁心,体察乡情,若能成事,惠及乡里,皆赖夫子德望,为我柳塘村指点迷津!学生定当谨记夫子教诲,以学业为重!” 巧妙地将功劳归于李夫子,这既是谦逊,也是现实。没有李夫子的认可和推动,自己的想法再好,也只是一纸空文。 时光流转,又到了放月假的日子。天空飘着细密的雨丝,牛车依旧,车上坐着心事各异的大伯秦远山和里正秦德昌。两人一边赶车,一边忍不住低声交谈,话题始终围绕着秦浩然。 “德昌叔,你说浩然在学塾…真没事吧?”秦远山眉头紧锁,黝黑的脸上写满担忧。 秦德昌相对沉稳些,但眼神里也藏着一丝不安:“应该不会,李夫子管束严,上次之后,想必没人敢再明目张胆欺负浩然。就怕…就怕孩子学业跟不上,或是又闯了什么别的祸事…” 毕竟,秦浩然是举族希望,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牵动着他们的心。 牛车在学塾门口停下。两人刚把牛拴好,正准备像往常一样去接人,却见老张已经站在门口等候了。 “秦里正,远山兄弟,你们来了。夫子吩咐,请二位直接去书房一趟。” 去书房? 秦远山和秦德昌心里同时咯噔一下,脸色瞬间就变了。寻常接孩子,何曾需要劳动夫子亲自在书房接见?这绝不是常规流程! 一瞬间,各种不好的猜测缠上了两人的心头。 是不是浩然又跟人打架了?伤得重不重? 难道是学业一落千丈,夫子要劝退? 还是…孩子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大错? 秦远山的手不由自主地有些发抖,嘴唇翕动,想问又不敢问。秦德昌到底是里正,强自镇定下来,对老张挤出一个笑容:“有劳张管事引路。” 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有些僵硬。 两人跟着老张,穿过熟悉的庭院,脚步却比往常沉重了无数倍。雨丝打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更添了几分清冷和不安。 秦德昌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思索着万一真是坏事,该如何向夫子求情,如何安抚族人。秦远山则几乎不敢想象后果,只觉得胸口堵得发慌,恨不得立刻看到侄儿安然无恙的样子。 走到书房门口,老张通报了一声:“夫子,柳塘村里正和秦远山到了。” “进来。”李夫子平和的声音从里面传出。 秦德昌和秦远山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紧张和惶恐。秦远山深吸一口气,像是要上刑场般,颤抖着手,推开了书房门。 书房内,李夫子端坐案后,神色平静。而让他们心心念念的秦浩然,正垂手恭立在夫子身侧,见他们进来,抬起眼,目光清澈,并无挨打或惶恐的迹象,反而…似乎比上次见面时,更多了几分沉静的气度。 这是怎么回事?两人悬着的心,非但没有落下,反而更加七上八下,摸不着头脑了。夫子特意召见,究竟所为何事? 李夫子将两人的局促尽收眼底,微微一笑,示意他们放宽心:“二位不必拘礼,今日请你们来,非为浩然之过,实乃一桩好事。” 好事?秦远山和秦德昌对视一眼,更加疑惑了。 李夫子拿起书案上那份由秦浩然整理、又亲自补充修订过的文稿,缓声道:“我这学生秦浩然,前些时日向我借阅《农政全书》,言道欲学以致用,为乡梓谋福。其心可嘉,我便与他探讨一番。” “我观柳塘村临近河汊,水草丰美,若行养殖,养鸭之利,远胜于养鸡。鸭善水性,可自觅鱼虾水草,省却大量饲料;其肉、蛋、绒羽皆可售,收益颇丰。相较之下,养鸡耗费粮食更多,且易染疾,所得反不如鸭。” 将书案上的文稿递给秦德昌道:“此乃我近日参详古籍,并结合本地情势,整理出的一份荆江麻鸭养殖要略。其中涉及鸭种选择、公母配比、雏鸭养育、放牧圈养、饲料搭配、疫病防治等诸般细节。二位可先携回,仔细参详。” 秦德昌双手接过那叠厚厚的文稿,只觉得重若千钧。李夫子,这可是堂堂秀才公,竟然为他们柳塘村亲自撰写养殖指南,这简直是天大的恩情! 秦德昌激动得就要跪下磕头,被李夫子用手示意:“里正不必多礼。若能助乡邻改善生计,亦是读书人分内之事。” 李夫子继续道:“养殖一事,初时不宜贪多。你们可先购五十只鸭雏,依此法试养一番。若见成效,再行推广不迟。所需本钱不多,风险亦可控。” “五十只试养。”秦德昌连连点头,将夫子的话牢牢记在心里。秦远山在一旁也是激动得满脸通红,看着那文稿,又看看站在夫子身旁沉稳的侄儿,只觉得与有荣焉。 然而,李夫子话锋随即一转,神色也严肃了几分:“养殖之术,我已交付于你等。至于浩然...” 秦浩然心头一紧,垂首聆听。 “如今唯一之务,便是潜心攻读圣贤书!此乃正道,亦是通往青云之阶梯!商贾稼穑之事,纵有薄利,终是末流。心思若杂,则学业必荒!我希望,自此之后,村中诸事,莫要再让浩然分心劳神,更莫要引他生出经商牟利之念!” 看向秦德昌和秦远山,眼神锐利:“你二人,可能向我保证?” 第75章 让其专心 秦德昌和秦远山浑身一震,如同被醍醐灌顶,瞬间冷静下来。是啊,他们差点被这突如其来的生财之道冲昏了头脑,忘记了最根本的事情!浩然是读书的苗子,是秦氏一族未来可能跃过龙门的希望,是全族人的脸面和期许,怎么能让他把心思浪费在这些旁门左道、稼穑商贾之事上?若是耽误了科举正途,那才是因小失大,万死莫赎! “夫子教诲的是!小人明白了!”两人异口同声,语气无比坚定,带着一种幡然醒悟后的后怕与决心。 秦德昌更是连忙上前一步,躬身表态,语气急促而诚恳,仿佛要立刻弥补方才的过失道:“夫子放心!回去之后,小人定当约束族人,严加管束,绝不让任何俗务杂事打扰浩然读书! 这养殖之事,由我等粗人操办即可,断不敢再劳动浩然分心。若有族人敢因这事去寻浩然,小人第一个不饶他。” 秦远山也紧跟着保证,黝黑的脸上满是郑重:“对对对!夫子说的是正理!浩然只管安心读书!家里、族里,定会给他提供最好的条件,笔墨纸砚,四季衣裳,饭食管饱,绝不让浩然有半点后顾之忧!浩然就是我们秦家未来的指望啊!”话语朴实,却掷地有声,代表了底层农户对读书做官最虔诚的信仰。 李夫子见目的达到,神色稍霁,抚须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下来:“如此甚好。浩然天资聪颖,心性亦佳,是好苗子,需得精心栽培,莫要走了岔路。” 挥了挥手道:“浩然,你且先出去等候。” “是,夫子。”秦浩然恭敬应声,依言退出了书房,并轻轻带上了门。 站在书房外的廊下,初夏午后的阳光带着些许灼热,透过庭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枝叶缝隙洒下,在他脚边投下斑驳晃动、明暗交错的光影,一如他此刻复杂难言的心境。 书房内的对话,通过门板隐隐约约传来,虽听不真切,但那科举正途、莫要分心、族中希望等字眼,还是断断续续钻入耳中。无需细听,也能猜到夫子在叮嘱什么,大伯和里正又在保证什么。 商贾稼穑,终是末流、心思若杂,学业必荒。这是这个时代铁一般的规则,是士大夫阶层的主流价值观,也是李夫子作为师长对他的爱护与最高期许,希望他能心无旁骛,专注于科举这座千军万马的独木桥,博取一个光宗耀祖的前程。这份心意,秦浩然满是感激。 然而,灵魂深处来自现代的思维,却让其无法完全认同。改善民生,让族人、让像自家一样贫苦的农户们能多吃一顿肉,多添一件衣,让孩子们能有机会读书识字,难道就不是正事吗? 知识,难道只能用于钻研经义、揣摩圣意,用于科举应试,而不能用于创造实在的价值,改善眼前困苦的生活吗?《农政全书》本身,不也是知识应用于实践的典范吗? 想起柳塘村那些低矮破败的茅屋,族人那些因长期弯腰劳作而早早佝偻的背影,伙伴们看到一点油腥时那渴望的眼神……这些画面在他脑中交织,让其心中那份想要利用所知所学,立刻为身边人做点什么。 “难道就只能读圣贤书吗?”望着庭院中那棵欣欣向荣的古柏,心中默默追问。 得出的结果是自己必须妥协,至少在明面上。不能违背夫子的意愿,不能让满怀期待的大伯和叔爷为难。秦浩然需要将那份不安分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心思,深深地隐藏起来。 表面上要将全副精力投入到那些之乎者也的经义和八股制艺之中。 只有先在科举道路上站稳脚跟,获得哪怕是最低等级的功名和相应的社会地位,自己将来才有更大的能力、更多的话语权,去小心翼翼地实现那些改善民生的想法,去点燃那束希望之火。 不知过了多久,书房门吱呀一声开了。秦德昌和秦远山走了出来,两人脸上都带着激动未退的红晕,眼神里充满了新的希望和责任感。 看到庭院中静静等候的秦浩然,秦远山立刻大步上前,伸出粗糙有力的大手,用力拍了拍侄子的肩膀,声音洪亮而充满力量:“浩然,好孩子。刚才夫子的话都听见了吧?什么都别想,从今往后,只管好好读书!家里一切有伯父。你爹去得早,伯父就是你的倚靠!” 秦德昌也踱步过来,作为里正,显得更沉稳些,但眼神中的热切丝毫不减。语重心长地说道:“浩然,听夫子的话,也听叔爷的话。从今往后,天塌下来有我们这些高个子顶着,你只需读你的圣贤书。族里,就是砸锅卖铁,卖田地,也定要供你读出个名堂来!你可是我们柳塘村秦氏的指望!” 看着两位长辈的目光,感受着他们话语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决心和期望,秦浩然将所有翻腾的思绪,都强行压回了心底最深处。 抬起头,脸上露出符合他们期待的、纯然坚定的、属于一个七岁蒙童应有的笑容,清晰回答:“嗯!大伯,叔爷,你们放心,浩然记住了!浩然一定专心读书,心无旁骛,绝不辜负夫子的教诲,不负族人的期望!” 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此刻刻意摒除了所有杂念,只剩下对科举正途的向往与专注,纯净得让人安心。 第76章 众筹养鸭 返村的牛车上,秦德昌和秦远山仿佛年轻了几岁,腰杆挺得笔直,脸上洋溢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与干劲。 两人在颠簸的车上,不断低声商议着如何落实李夫子的建议,如何组织人手,如何选址,话语间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五十只鸭苗,我们得去县城找可靠的鸭贩,要选那种精神头足、叫声响亮的荆江麻鸭雏…”秦德昌盘算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划拉着,仿佛在清点未来的鸭群。 秦远山接口道:“村东头那片水塘位置好,背风向阳,水草也丰茂,正好圈出一块来做试养场。得赶紧组织人手,扎篱笆,夜里就赶到旧房里住,是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越想越细,越说越激动:“对对,还有饲料,开头小鸭得精细点,按夫子给的方子,拌些米糠、或者碎米,还得去捞些小鱼小虾……” “等这批鸭子成了,卖了钱,家家户户都能分润,明年就能多养!到时候,咱们柳塘村说不定就能成了远近闻名的养鸭村!” 话语间,充满了对未来的无限憧憬和农民的精细盘算。 秦浩然安静地坐在一旁,身子随着牛车的晃动微微起伏。没有参与讨论,只是静静地看着道路两旁熟悉的田畴、水塘和远处低矮的丘陵在暮色中向后掠去。 看到两位长辈如此重视,如此迅速地付诸行动,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鸭群在水塘中嬉戏,看到了族人脸上因收获而绽放的笑容。 牛车驶入柳塘村时,最后一抹晚霞也已隐入天际,暮色四合,村落里炊烟袅袅,一派宁静。然而,这宁静很快就被打破了。 秦德昌没有片刻停歇,甚至顾不上回家喝口水,立刻让儿子取来那面只有在征收粮税、宣布官府告示或处理宗族大事时才会敲响的铜锣。 “哐!哐!哐——!” 浑厚而急促的锣声骤然响起,在柳塘村上空回荡,一圈圈扩散开来,敲打在每一个村民的心上。 无论是在灶间忙碌的妇人,还是在院里喂猪收拾农具的汉子,都纷纷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惊疑不定地侧耳倾听。出了什么事?莫非是官府突然加征赋税?还是哪里闹了匪患,要组织乡勇队?一股不安的情绪迅速在村落里蔓延开来。 人们放下饭碗,熄灭灶火,怀着忐忑的心情,从四面八方朝着村中祠堂前那棵枝繁叶茂的大树下聚拢。很快,大树下就站满了人,低声的交头接耳汇成一片嗡嗡声,气氛紧张。 见人来得差不多了,里正秦德昌站上一块磨盘大的青石,清了清嗓子,双手虚压,示意众人安静。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而带着忧虑的面孔,提高了嗓门,声音洪亮道: “乡亲们!莫慌!不是坏事,是天大的好事!”人群顿时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秦德昌身上。 “今日,我和远山去了镇上,见了李夫子!李秀才公!”秦德昌特意强调了李秀才公几个字,果然看到村民们的眼神立刻变得恭敬和信服起来。在这乡下地方,秀才公就是智慧的象征,是了不得的人物。 “李夫子他老人家,看在我们村浩然那孩子勤勉好学的份上,”秦德昌不忘点出秦浩然的功劳,但又巧妙地将主导权归于李夫子,“体恤我们柳塘村靠近水边,日子清苦,特意指点了一条明路给我们!” 停顿一会,吊足了众人的胃口,才铿锵有力地说道:“夫子说,咱们村水多塘多,这是老天爷赏饭吃!养鸡不如养鸭!养鸭,能赚大钱!” “养鸭?” “李秀才公说的?” “真能赚钱?”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议论声四起。怀疑、好奇、期盼,各种情绪交织。 秦德昌继续道,将秦浩然那套分析用更质朴、更符合村民理解能力的话说了出来:“鸭子自己会下水找食吃,水草、螺蛳、小鱼小虾,都不花钱!比养鸡省粮食多了! 下了蛋能卖钱,长大了鸭肉能卖钱,连那鸭毛攒起来都能换几个铜板!李夫子都给核算过了,只要照着方法做,比养鸡能多赚好几贯钱!” “好几贯钱?”这下,连最持重、最保守的老农都忍不住动容了,眼睛瞪得老大。 对于一年到头面朝黄土背朝天,辛苦劳作,交了税赋后也未必能攒下几贯钱的普通农户来说,这无疑是具有颠覆性诱惑力的消息。 眼看火候已到,秦德昌话锋一转,脸色变得严肃起来,声音也沉了下去:“但是!夫子也再三叮嘱了,这事不能瞎搞,不能一窝蜂!得有章法,讲规矩!为了稳妥起见,咱们先不搞太大,摸着石头过河!” 他伸出三根手指:“想参加这次试办养鸭的,每家每户,先投三十文钱出来!咱们用这钱,去找可靠的鸭贩,买健壮的好鸭苗,先养上五十只,就在村东头那片公共水塘划出地方试点!等以后赚了钱,再按各家投入的这三十文钱分钱!亏了,也大家一起承担这三十文的风险!” 三十文钱,是每家每户都可以承受的范围内。尤其是顶着李秀才公指点的光环,几乎没有人怀疑这事最终会赔钱。 “我参加!我们家伙食紧巴点,这三十文挤也得挤出来!” “里正!算我家一个!我这就回家拿钱!” “我们家也出!信李秀才公的!” 人群顿时火热起来,争先恐后地表态,挥舞着手臂,生怕晚了就赶不上这趟通往好日子的头班车。有几个家境稍好些,脑子活络的,还想多投些钱,指望将来多分点,立刻被秦德昌板着脸,毫不客气地拒绝了。 秦德昌一顿疾言厉色的数落道:“不行,都说了是试办,要听夫子的安排,谁也不能多投,家家户户都一样,三十文,这是规矩!谁要是坏了规矩,想着多吃多占,那对不起,这次就别参加了!” 秦德昌心里如同明镜一般,控制初始规模,降低试错风险,积累管理经验,是成败的关键,绝不能因小失大。 在里正的强势主导下,秩序很快建立起来。 秦德昌让儿子和村里几个识字的年轻人,当场搬来桌子,点亮油灯,登记造册,收取钱款。 村民们排着队,将铜钱交上去,脸上没有不舍,只有对未来投资的热切。而秦浩然一直安静地站在人群的外围。 堂兄秦禾旺从人群里挤了出来,跑到秦浩然身边,用胳膊肘碰了碰秦浩然,语气带着几分不解和替弟弟抱不平的意味:“浩然,这次登记收钱,里正叔爷咋没让你去?你识字又快,算数也准,比他们强多了!”指了指正在笨拙地拨弄算筹、记录名字的几个半大小子。 秦浩然闻言,嘴角苦笑道:“李夫子特意叮嘱了,让我专心读书,说这些都是杂事,不许我参与进去,怕分了心。” 秦禾旺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地,哦了一声,脸上露出原来如此的神情。在他以及绝大多数村民朴素的世界观里,李夫子的话就是金科玉律,读书人自然要不问俗务,专心圣贤书才是正道。 立刻转换了情绪说道:“夫子说得对,你是要考秀才、中举人老爷的。这些跑腿记账的活儿,有我们呢!你以后可是要干大事的人。” 说完,也不等秦浩然回应,立刻又被不远处几个伙伴的讨论吸引了过去。只听他们正唾沫横飞地畅想着: “五十只鸭哩!一天少说也得下二三十个蛋吧?到时候咱们村是不是就有吃不完的鸭蛋了?” “想得美!里正说了,蛋要拿去卖钱的!不过…逢年过节,总能分到几个尝尝吧?” “鸭肉肯定更香!我听说镇上的酒楼,一道烧鸭子要卖几十文呢!” “等咱们村鸭子养多了,说不定咱们也能天天吃上鸭蛋!” 少年们的对话充满了天真而实际的渴望,食物的诱惑对于正在长身体的他们来说,远比什么赚大钱的抽象概念更具体,更诱人。秦禾旺立刻加入了讨论,声音高亢,仿佛美好的生活已经触手可及。 第77章 鸭市探询 祠堂前的喧闹渐渐平息,但空气中仍弥漫着一种兴奋的余温。铜钱被仔细清点,用麻绳串好,放在了秦德昌带来的木匣里。 最终统计下来,参与集资的户数远超预期,几乎囊括了全村所有人家,共筹集了将近四贯铜钱。 环视尚未完全散去的乡亲,高声问道:“各位乡亲,明日我和远山,要赶早去县城采购鸭苗。大家伙儿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顺带捎回来的物事?趁着牛车方便!” 此时正是农历四月,春耕大忙时节刚过,夏收尚未到来,是一年中相对青黄不接的时候。村民们互相看了看,家里需要的针头线脑、农具修补都不是急事,最终大多人只是喊道: “里正,帮俺家带半斤粗盐回来就成!” “俺家也要点盐!” “对,带盐就好!” 盐是农家每日不可或缺之物,也是最常见的代购物品。而后人群开始三三两两地散去,但经过秦浩然身边时,无不投来感激和赞许的目光,话语也格外热络: “浩然娃儿,真是出息了!在夫子面前都能说得上话!” “是啊,要不是浩然读书用功,得了夫子青眼,这等好事哪能轮到咱们村?” “好好读!将来中了秀才,咱们柳塘村也跟着沾光!” 秦浩然一一礼貌地躬身回应,脸上带着符合年龄的腼腆笑容:“叔伯婶娘们过奖了,是夫子仁心,惦记着乡邻。” 将功劳全都推给李夫子,自己则表现得谦逊知礼,这更赢得了族人们的好感。 最后,秦德昌抱着钱匣子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低声对秦浩然说:“浩然,明天我们去县城,除了买鸭苗,你也想想,可需要什么书籍笔墨?县城的书斋比镇上货品齐全,若有想买的,叔爷给你捎回来。” 秦浩然心中一动,早就想多涉猎一些书籍,只是镇上书铺规模太小,选择有限。略一思索,便开口道:“多谢叔爷。侄孙想和你们一起去县城,到书斋里看看,顺便想要一些蒙学读物,名为《增广贤文》和《声律启蒙》《试帖诗百首详解》。若书斋有售,烦请叔爷为侄孙购买。” 秦德昌虽不太清楚这本书具体内容,但听说是蒙学读物,又能让浩然长见识,立刻满口答应下来:“成!明日你跟叔爷一起去县城书斋看看!” 翌日,凌晨三点多,天色漆黑如墨,万籁俱寂,只有偶尔几声犬吠划破宁静。 秦远山蹑手蹑脚地摸黑起来,穿戴整齐,然后轻轻推醒旁边铺上的秦浩然,压低声音:“浩然,醒醒,该走了。” 秦浩然本就心里有事,睡得警醒,闻言立刻睁开眼,适应了一下黑暗,悄无声息地开始穿衣。尽管动作极轻,那细微的窸窣声还是惊动了睡在另一边的堂哥秦禾旺。 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嘟囔着问道:“浩然…啥时辰了?你干啥去?” 秦浩然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解手。” 若是平时,这个借口或许能糊弄过去。但今日秦禾旺似乎睡得不太沉,或许是潜意识里对昨日养鸭之事太过兴奋,嘟囔着:“我也去…” 竟也迷迷糊糊地爬了起来,趿拉着鞋子就要跟着秦浩然往外走。 秦浩然心中暗道不妙,却已无法阻拦。两人一前一后刚推开房门,就看到堂屋角落里,一盏小小的豆油灯已经被点燃,昏黄的光晕勾勒出秦远山正在检查牛车套具的身影。 秦禾旺顿时完全清醒了,看着父亲这副出远门的打扮,又看看身旁穿戴整齐的堂弟,小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爹!你们这是…要去镇上?不对,去县城?”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在寂静的凌晨格外刺耳。 秦远山皱了皱眉,知道瞒不住了,只得低喝道:“嚷什么嚷!惊醒了你娘看我不揍你,我们是去县城办正事,给村里买鸭苗,带你弟去买书,你老实在家待着。” 秦禾旺一听,立刻不干了,扯着父亲的衣袖,开始耍赖:“我不!我也要去,爹,带我去嘛!我保证听话,不乱跑!我也能帮忙看鸭子!”一边说,一边用渴望的眼神看向秦浩然,希望能得到声援。 秦浩然抿了抿嘴,没有开口。 秦远山被儿子缠得烦躁,又怕动静太大,扬起手作势要打:“你去什么去!县城是你小子能瞎跑的地方吗?赶紧回去睡觉。” 秦禾旺见状,干脆往地上一蹲,开始假哭干嚎起来,声音虽压着,但那副鬼哭狼嚎的架势在寂静的夜里也足够扰民。 果然,没过片刻,里屋传来了陈氏不满的声音:“大半夜的,你们爷俩闹什么呢?还让不让人睡了?” 秦远山脸色一僵,狠狠瞪了儿子一眼。陈氏披着外衣走出来,看到这情形,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她看了看满脸期盼的大儿子,又看了看站在一旁沉默却眼神清亮的侄子浩然,叹了口气。她深知丈夫这次进城责任重大,带着个半大小子确实添乱,但看着儿子那渴望的模样,终究是心软了。 陈氏打断儿子的表演,对秦远山说道:“行了行了,别嚎了!儿子要去就让他去吧,多个人,也能帮着看看东西,长长见识。禾旺,你给我听好了,去了县城一切听你爹和里正爷爷的,要是敢乱跑惹事,回来腿给你打断!” 又转向秦浩然,语气柔和了些,“浩然,你也帮着看点你哥。” 说完,陈氏转身回屋,窸窸窣窣一阵,又走了出来,将一小串用麻绳穿好的铜钱塞到秦远山手里,低声道:“拿着,难得去趟县城,带他俩在城里吃点好的,别饿着孩子。”那铜钱不多,却是一个农家主妇能从牙缝里省出的最大体贴。 秦远山瞥了一眼瞬间眉开眼笑、恨不得立刻蹦起来的儿子,无奈地摇了摇头,但还是将钱收好。事已至此,也只能带着了。 一行人悄悄出了院门,与早已等候在村口的里正秦德昌及其儿子秦守业,以及村里另一个赶车好手秦二牛。六个人挤在一辆牛车上,在浓重的夜色和清冷的空气中,离开了沉睡的柳塘村。 秦浩然和秦禾旺挤在堆放着空竹筐的牛车一角,身上盖着一条旧毡子御寒。秦禾旺一开始还兴奋地东张西望,但四周一片漆黑,只有车头悬挂的那盏防风油灯投射出一小圈昏黄的光晕,照亮前方一小段路面。 没过多久,困意再次袭来,两人又迷迷糊糊地又睡着了。 秦德昌和秦远山则低声交谈着,核对要购买的物品清单,主要是鸭苗,还有村民嘱托的盐,以及给浩然买的书。秦远山和秦二牛轮流驾车,警惕地注意着路况。 时间在牛车的颠簸和吱呀声中缓缓流逝。当天边泛起鱼肚白,晨曦逐渐驱散黑暗,道路两旁的景物变得清晰起来。 田野碧绿,早起的鸟儿开始在枝头鸣叫。秦禾旺和秦浩然也被光线和鸟鸣吵醒,揉着眼睛,看着更加开阔的景色美不胜收。 当日头升高,空气中带着暖意时,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片连绵的、比清水镇规模大上数倍的建筑群,青灰色的城墙轮廓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秦德昌指着前方:“到了!前面就是景陵县城了!” 牛车随着人流,从高大的城门洞下穿过,缴纳了少许入城税后,便算是正式进入了县城。 秦德昌指挥着秦远山赶车,没有在繁华的主街停留,而是熟门熟路地拐进了一些相对狭窄的街巷,直奔城里的牲畜家禽市场。 越靠近市场,空气中的禽畜味道越发浓郁,各种叽叽喳喳不绝于耳。 市场占地颇广,用简陋的木栅栏划分出不同的区域,有卖牛的、卖羊的、卖猪的,而他们要找的鸭市,则在靠近一片水塘的区域。 来到鸭市,眼前景象更是热闹。一个个用竹篾编成的扁圆形大筐篓整齐排列,里面挤满了毛茸茸、黄澄澄的鸭雏,如同一个个活动的金色绒球,发出细嫩而密集的啾啾声。 一些大些的鸭苗已经开始褪去部分绒毛,露出下面新生的羽毛。卖鸭的贩子们站在各自的摊位上,大声吆喝着: “瞧一瞧看一看了啊!正宗的荆江麻鸭苗!精神头足,好养活!” “便宜卖了便宜卖了!包活包健康!” 秦德昌让秦二牛看好牛车,而后带着众人一起,开始逐个摊位仔细查看、询价。 第78章 精挑细选 秦德昌如同经验老到的猎人,沉稳地穿梭在各个摊位之间,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那一筐筐毛茸茸的幼鸭。 时不时与鸭贩交谈,询问鸭种来源、孵出时日、平日喂何种食水,语气老练,不露声色地打探着底细。 秦远山则在一旁仔细观察鸭贩的神色和摊位上鸭群的整体状态,判断其是否诚实可靠。而秦浩然,则默默充当技术顾问。 在不同摊位前驻足,看似随意地询问价格,实则暗中比较。 不仅看鸭苗的整体品相,更会俯下身,仔细按照那几条要诀观察:看鸭苗的眼睛是否明亮有神,而不是浑浊呆滞。 用手在筐边虚晃,看它们的反应是否灵敏,是否会机警地缩头或躲闪,听它们的叫声是否清脆洪亮,而非嘶哑无力。 甚至会让摊主抓起一只,亲手接过,感受那小生命在掌心的挣扎是否强健有力,顺便快速瞥一眼肛门周围是否干净,无污物黏连,这是判断是否患有痢疾等隐疾的重要标志。 秦远山和秦守业也学着里正的样子,分头查看,不时低声交流几句。秦浩然则安静地跟在后面,观察更为细致,不仅看鸭,也看摊主。 那些鸭苗健壮、摊位收拾得相对干净的摊主,要价虽稍高,但言谈间也更为自信,对于喂养细节也能说得头头是道。而一些鸭苗品相稍差、价格低廉的摊主,则往往含糊其辞,或者只是强调好养活。 连续看了七八个摊位,反复比较,三人才在一个面相憨厚、言语实在的老鸭贩摊前停了下来。这老鸭贩的荆江麻鸭苗,整体品相明显优于别家,而且他承诺鸭苗孵出不超过五天,正是最适合长途运输和新环境适应的日龄。 秦德昌开口问道:“老哥,你这鸭苗怎么卖?” 老鸭贩答道:“好说,十二文一只,童叟无欺!” 秦德昌摇摇头,开始施展他讲价的功夫:“老哥,咱们是诚心要,而且量不少。你这价高了,隔壁摊才卖十一文。我们要是多要些,十文钱一只,如何?” 一番你来我往的拉锯,秦德昌咬定十文的价格不松口,又暗示以后若养得好还会再来采购,那老鸭贩最终勉强答应下来:“成!看你们是实在人,十文就十文!要多少?” 秦德昌看向秦浩然,用眼神询问。秦浩然微微点头,示意这个摊位的鸭苗质量符合要求。然后,凑近秦德昌耳边,用极低的声音提醒道:“叔爷,夫子说过,蛋鸭群公母配比,按二十四比一为佳,既能保证种蛋受精,又不多耗饲料。” 秦德昌心领神会,对老鸭贩道:“我们要五十只!但要劳烦老哥,帮我们仔细挑出四十八只母的,两只公的!” 老鸭贩闻言笑了:“哟,还是个懂行的!成,俺这眼力准,给你们挑!” 熟练地伸手入筐,凭借丰富的经验,通过观察鸭雏的头部、体型和肛门细微差别,快速而准确地将母鸭雏和公鸭雏区分开来,分别放入两个稍小的竹篮里。 最终,四十八只精神抖擞的母鸭苗和两只略显壮实的公鸭苗被仔细清点,确认无误。五十只鸭苗,共计五百文钱。秦德昌从钱匣中数出五百文铜钱,交付给老鸭贩。 看着篮子里这些叽叽喳喳、充满生机的小生命,秦德昌和秦远山脸上都露出了充满期盼的笑容。 买好了鸭苗,一行人并未立刻返程。秦浩然又提醒道:“叔爷,大伯,夫子曾提过,雏鸭体弱,易染疾病。可去药铺购置些常见的中药材,如大蒜、艾叶、甘草等,或研磨混入饲料,或煮水供其饮用,能起到预防疾病、增强抵抗之效。” 秦德昌如今对夫子所言奉若圭臬,立刻点头:“对对对!还是浩然你想得周到,咱们这就去药铺。” 在县城一家不大的药铺,他们购置了一些价格低廉且确有杀菌消炎、健脾开胃功效的常见药材,如干大蒜头、艾草、少量的甘草,又花去了几十文钱。 接下来,便是去书斋。县城的书斋果然气派许多,高大的书架直抵房梁,上面密密麻麻摆放着各种线装书籍,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旧纸特有的味道。 秦德昌直接向伙计询问《增广贤文》和《声律启蒙》《试帖诗百首详解》。伙计很快找来刻版书籍。书不厚,但价格却不菲,竟要八百文!相当于八十只鸭苗的价钱! 秦浩然又看了看纸张。学塾奖励的毛边纸他已用完大半,日常练习主要靠那两刀草纸,但草纸质地粗糙,吸墨性差,终究不利于书法精进。 秦浩然看中了品质稍好一些的毛边纸,询问价格,一刀便要八十文!斟酌了一下,请求秦德昌为他购买三刀。仅是三刀纸,就需二百四十文! 站在一旁的秦二牛看着那薄薄三本书和三刀纸,忍不住咂舌低声嘀咕:“好家伙…这点纸和书,比咱们那五十只活蹦乱跳的鸭子还贵哩…” 秦德昌闻言,立刻回头瞪了他一眼,低声斥道:“你懂什么!浩然读书是正事!笔墨纸砚是读书人的根本!再贵也得买!莫要胡言乱语,让人笑话!” 说罢,毫不犹豫地数出铜钱,将三本书和三刀毛边纸仔细包好,递给秦浩然。 秦浩然再次深切体会到在这个时代,知识承载物的昂贵,以及族人为供养他所付出的巨大代价。这还没有购买最重要的《四书章句集注》《八股程文范本》等... 所有采购事项完毕,日头已近中天。众人腹中早已饥肠辘辘。秦德昌寻了一处看起来干净实惠的面摊,点了几碗素面。秦远山则记着妻子的叮嘱,额外掏出陈氏给的那串铜钱,给秦浩然和秦禾旺点了一碗加了少许肉丝的豪华肉丝面。 面端上来,清澈的汤底,雪白的面条,上面零星点缀着几丝褐色的肉丝和翠绿的葱花,香气扑鼻。 在常年少见油荤的农家孩子眼中,这无疑是难得的美味。秦禾旺眼睛都直了,不住地咽着口水。秦浩然虽然灵魂成熟,但这具身体对油脂和蛋白质的渴望是真实的。 那碗肉丝面放在两人中间,秦远山将筷子递给他们:“快吃吧。” 秦浩然和堂兄秦禾旺一起,你一筷子我一筷子,分食了这碗面。热乎乎的面条下肚,汤鲜味美,肉丝虽少,却极大地满足了久违的口腹之欲。秦禾旺吃得满头大汗,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咂着嘴回味无穷。 而后众人不敢耽搁,将装有鸭苗、通风良好的竹篮小心固定在牛车中央,避免颠簸,又覆盖上一层薄布遮阳。随后便驱赶着牛车,踏上了返程之路。 回程路上,秦禾旺依旧兴奋,但更多的是对那一篮小鸭子的好奇,时不时想伸手去摸,被秦远山严厉制止。 牛车在暮色降临前,终于平安返回了柳塘村。村子仿佛一直在等待着他们,牛车刚进村口,就有眼尖的孩童飞奔去报信。很快,村民们都围了上来,关切地询问采购情况。 当看到那两篮精神十足、啾啾鸣叫的鸭苗时,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 秦德昌站在车上,高声宣布采购顺利,并将剩下的钱款大致交代了一下,强调了购买药材和书籍纸张的正当性与必要性,无人有异议。 紧接着,秦德昌展现出了里正的决断力。立刻组织起早已安排好的人手,指挥道:“趁着天还没全黑,有力气的,跟我去后山砍竹子!手艺好的,准备扎篱笆!村东头水塘边那片空地,今晚就得把鸭圈给围起来!” 又点名村里一位心细且家里劳力较多的汉子:“秦老四,这喂养鸭子的差事,暂时就交给你家!就按夫子给的法子喂,那些药材,该加的时候加进去!族里给你记上功劳,将来卖了鸭子一起算。” 被点名的秦老四满脸光荣,连连保证一定尽心尽力。 至于鸭子的夜间栖息之所,则是破败无人居住的旧房子。让人把那屋子收拾出来,地上铺厚干草,给鸭子当窝。 第79章 假尽归塾 清晨,柳塘村是在一片崭新的生机中醒来的。 当东方刚刚泛起鱼肚白,薄雾如轻纱般笼罩着田野和水塘,一阵阵“嘎嘎”的鸭叫声便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取代了往日只有鸡鸣的单调。 而秦浩然在第一缕微光透入窗棂时便悄然起身,就着清凉的井水洗漱,然后便坐在屋前,就着微弱的晨光开始一天的晨课,低沉的诵读声在静谧的清晨格外清晰。 诵读完规定的经义篇章,他并不停歇,而是拿出那本新得的《增广贤文》翻阅片刻后,又换上了《千家诗》。 在这个时代,一个读书人若要快速扬名,除了精通经义,诗才亦是重要的途径。即便不能立刻作出惊才绝艳的诗篇,至少也要达到不会作诗也会吟,方能在外出交际、文人雅集时不至于露怯。 “云淡风轻近午天,傍花随柳过前川……”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清朗的诗句随着晨风,飘出小院,萦绕在村落的上空。 秦浩然的诵读声引来了大伯母陈氏。她拉着睡眼惺忪,满脸不情愿的儿子秦禾旺来到门口,指着端坐如钟的秦浩然,低声对儿子说:“旺啊,你瞧瞧你弟弟,多用功,你也大了,别整天就知道疯玩,跟着你弟弟学几个字,听听这诗,多好听,将来也能有点出息!” 而后笑着对浩然道:“浩然,你如今是读书人了,有出息。大伯母想让你禾旺哥也跟着你认几个字,沾沾文气,不求他考功名,将来能看懂个地契文书就成。”她边说边把扭扭捏捏的秦禾旺往前推。 秦浩然立刻应承下来:“伯母,禾旺哥愿意学,我自然愿意教。” 秦禾旺耷拉着脑袋,嘴上含糊地应着:“嗯,知道了娘…” 陈氏见状,满心欢喜地以为儿子开了窍,便去灶房忙碌了。 谁知刚一转身,秦禾旺在院门口的坐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听着秦浩然诵读诗句,只觉得如同催眠曲,眼皮越来越重,哈欠连天。 偷偷瞄了一眼灶房方向,见母亲没注意,猫着腰,一溜烟就跑没影了,想必又是去找他那帮小伙伴下河摸鱼或是上树掏鸟窝了。 待陈氏端着煮好的稀饭出来,只见院门口空留一秦浩然,哪里还有儿子的影子?气得她直跺脚,对着空气数落:“这个不成器的皮猴子!半点定性都没有...” 有趣的是,秦浩然那清朗的诵读声,却吸引了另一个小小的听众豆娘。小丫头扎着两个羊角辫,悄悄扒在院门边,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望着正在念诗的哥哥,小嘴巴跟着蠕动,似乎觉得那些抑扬顿挫的音节十分好玩。 秦浩然注意到这个小听众,心中一动,便向她招招手,温和地念道:“鹅,鹅,鹅,曲项向天歌。” 豆娘怯生生地走近两步,奶声奶气地跟着学:“鹅……鹅……” 虽然发音稚嫩,却异常认真。秦浩然笑了笑,又教了她几句简单的,小丫头竟也学得津津有味。陈氏看到这一幕,又是好笑又是感叹,咋禾旺就没有半分定力。 清晨下地干活的村民,扛着锄头,路过秦远山家院外,听到里面传来的琅琅书声和诗句,虽大多听不懂具体含义,但那韵律节奏,在他们听来,便觉得格外悦耳、有学问。 “听听,浩然娃儿念得多好!” “是啊,跟唱歌似的,到底是读书人!” “咱们村出了这么个读书种子,还有了鸭苗这盼头,日子真有奔头了!” 人们脸上带着朴素的欣喜与自豪,互相低语着,脚下的步伐也不由得轻快了几分,仿佛那书声和鸭鸣,共同构成了一曲充满希望的乡村晨曲,激励着他们开始新一天的劳作。 上午读书间歇,秦浩然也会踱步到村东头的水塘边,去看看那群小鸭。 秦老四正按着李秀才的法子,将捣碎的药材末混入少量的糠饭中喂鸭。见到秦浩然过来,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道:“浩然,你看这小鸭子,精神头多足,按李秀才说的加了点蒜,好像胃口更好了些。” 秦浩然仔细观察着鸭群的状态,点头道:“四叔辛苦了。眼下天气和暖,正是长身子的时候,水源一定要干净,喂食要定时定量,等再大些,就可以多赶它们下水自己觅食了。” 两人正聊着,秦浩然眼角的余光瞥见里正秦德昌正背着手,一脸严肃地从村道上朝这边走来。秦浩然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自己可没忘了夫子的教诲,专心读书,莫问杂事。要是被里正叔爷逮住自己又在关心鸭子,少不得又是一番语重心长的说教。 秦浩然当机立断,匆匆对秦老四说了一句:“四叔,您忙,我先回去了!” 立刻转身,沿着水塘另一侧的小路,几乎是脚底抹油般,飞快地溜走了。 秦德昌走过来,只看到秦老四一人,疑惑地问道:“老四,刚才好像看到浩然在这儿?” 秦老四憨厚地笑了笑:“是啊,里正,浩然侄子刚过来看了看鸭子,问了问情况,已经回去了,说是还要读书。” 秦德昌望着秦浩然消失的方向,无奈地摇了摇头,低声笑骂了一句:“这小子…溜得倒快。” 他自然明白秦浩然的心思,既是欣慰于他的自律,也感慨这孩子心思的机敏与通透。 三日的假期,在鸭鸣啾啾、田园劳作与家人的温情中,一晃而过。仿佛只是眨了眨眼,便到了该返回清水镇学塾的日子。 清晨,秦浩然仔细地将书籍、毛边纸、衣物打包好。 大伯母早早起来,做了丰盛的早饭,让其吃完再出发,而后又煮了几个鸡蛋,塞进秦浩然的包袱里,叮嘱道:“带着路上吃,正长身体呢!” 豆娘扯着秦浩然的衣角,依依不舍:“哥哥,你还要去念那些好听的诗吗?什么时候再回来教我?” 秦浩然摸了摸她的头,温声道:“嗯,哥哥要去读书。豆娘乖,在家听大伯母的话,哥哥下次回来,再教你新的。” 秦禾旺则冲秦浩然做了个鬼脸... 秦远山等秦浩然吃完饭,就拿过秦浩然的包裹,说道:“走吧,早点动身,你叔爷还在门口等着。” 第80章 对联启蒙 牛车在学塾门前停稳,秦德昌走到门房处,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仔细解开,里面是串好的铜钱。 秦德昌将铜钱递过去:“张执事,忙着呢?这是浩然这个月的伙食费,劳烦您了。” 门房接过钱,数了数,熟练地记下账,笑道:“老弟客气了,浩然这孩子懂事,夫子都常夸赞呢。” 秦德昌脸上焕发自豪的光彩,搓了搓粗糙的手,压低声音,带着喜悦说道:“张执事,还得麻烦您给夫子带个话。村里按着夫子之前提点的法子养着那些鸭子,长势喜人哩!大伙儿都上心得很。等第一批鸭蛋下来,一定先给夫子送来尝个鲜!” 老张闻言,笑容更真切了几分:“好事儿啊!放心,这话我一定带到。夫子知道了,定然欣慰。” 秦远山帮着侄儿取下行李,又仔细叮嘱了几句用心读书,莫要挂念家里之类的话。秦浩然一一应下。 秦德昌又寒暄了两句,便匆匆告辞,田里的活计不等人。秦浩然目送着牛车,消失在镇口的拐角,这才转身提着行李走进学塾。 重返学塾的生活,迅速回到了固有的轨道。晨诵、听讲、习字,日复一日,规律而充实。 对于丙班蒙童需要背诵的《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等基础内容,秦浩然凭借强大的记忆力和之前的底子,早已滚瓜烂熟。秦浩然主要精力,开始更多地投入到理解经文的深层含义上。 李夫子讲解经义时,旁征博引,多采用朱子集注等主流观点,强调微言大义,伦理纲常。秦浩然听得认真,但灵魂深处属于现代人的思维,却时常让他产生一种奇妙的间离感。 比如,夫子讲解《大学》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强调由内而外、推己及人的道德实践,这与他所知的儒家思想一致。 但当夫子引申到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的具体纲常伦理,并视为天经地义的绝对真理时,秦浩然心中便会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在来自现代的观念中,更倾向于理解其中蕴含的社会秩序需求和个人责任,但对其中某些压抑个体、等级森严的部分,则本能地有所保留。 再如,读到《千字文》中吊民伐罪,周发殷汤,夫子盛赞周武王、商汤吊民伐罪的正义性,是顺天应人。秦浩然却会不由自主地想到,这背后何尝不是成王败寇的历史逻辑?所谓天命,往往与实力和时机密不可分。 这种理解上的差异,并非刻意叛逆,而是两种不同文化背景和思维模式的自然碰撞。 秦浩然小心翼翼地处理着这种差异。在课堂上,依旧遵从夫子的讲解,回答问题也尽量贴合主流观点,避免惊世骇俗。 但在内心,他则保持着独立的思考,将夫子的讲解视为理解这个时代思想脉络的窗口,而非不容置疑的终极真理。要想在这个时代生存并有所作为,首先必须深刻理解并尊重其运行规则,哪怕内心并不完全认同。 这日,在检查完所有学童《千字文》的背诵和基础注解后,李夫子抚须宣布:“蒙学识字,已有时日。自今日起,我等开始学习属对。” “属对?”不少学童面露疑惑。 李夫子解释道:“便是俗称的‘对对子’。譬如,我说‘天’,尔等应对何字?” 下面有学童试探着回答:“地?” 李夫子颔首:“嗯。天对地,雨对风,大陆对长空。这便是最简单的一字对、二字对。” 李夫子见学童们似乎觉得有趣,便继续深入讲解:“尔等莫要小看这‘对对子’。此乃我朝蒙学必修之课,更是将来学习作诗赋词之根基所在。为何如此说?” 李夫子踱步至学舍前方,目光扫过下方一张张稚嫩而好奇的脸庞,条分缕析地阐述其中奥妙,其讲解竟与秦浩然所知的对联训练维度不谋而合,只是更贴合蒙童的理解水平: “其一,这属对,乃是作诗之分解练习。” 拿起戒尺,在空中虚点道:“作诗,尤其是尔等日后要学的律诗,讲究平仄相对、词句对仗、押韵合辙,规矩繁多,如同建房,需先备好梁柱砖瓦。 而对对子,便是先将这对仗一艺,单独拎出来演练。要求词性相对,名词对名词,动词对动词,虚词对虚词。 结构相应,主谓对主谓,动宾对动宾。尔等如今先练熟了云对雨,雪对风,将来作诗时,写出‘两岸青山相对出,孤帆一片日边来’这般对仗工整的句子,便如水到渠成。” 顿了顿,让学童们消化一下,接着道:“其二,可训练尔等对‘平仄’之声韵感知。” 李夫子示范道,“譬如‘白日依山尽’,其声调为‘平仄平平仄’,下联便需以‘仄仄仄平平’相对,如‘黄河入海流’。尔等多读多对,久而久之,即便不明其理,亦能凭感觉判别何种搭配读来顺口,何种拗口。这便是语感,于作诗至关重要。” “其三,可锤炼字词,谓之‘炼字’。” 李夫子又道:“对子篇幅短小,常只四五字或七字,需在有限字数内表达完整意思,且需与上联完美对应,这就逼迫尔等需字斟句酌,挑选最精准、最传神之字眼。 譬如,上联用‘绿’描绘春草,下联或可用‘红’形容鲜花;上联用‘轻’,下联或可用‘重’。此等功夫练得久了,尔等笔下自然精炼,他日作诗,方能写出‘春风又绿江南岸’这等千古名句。” 李夫子最后总结道:“故而,蒙童学诗,往往先诵《声律启蒙》熟记‘云对雨,雪对风,晚照对晴空’这类对句,待基础牢固,方能尝试将此类对句融入诗作,写出‘云开雨霁晴空现,雪落风停晚照红’般的简单诗篇。此乃循序渐进之学也。” 一番深入浅出的讲解,让不少原本觉得对对子只是游戏的学童,也渐渐明白了其中的分量。周文才等基础较好的,更是挺直了腰板,跃跃欲试,显然对此道早有涉猎或颇具信心。 秦浩然在下方静静聆听,心中亦是明澈。夫子所讲,正是将作诗这门综合艺术,拆解成了可供蒙童逐步攀登的阶梯。 对联,便是这阶梯坚实的第一级。有现代知识的加成,秦浩然对于语法结构、词性分类有着更清晰的概念,理解起来自然更快。 但同时,也意识到,想要对得工整、对得巧妙,不仅需要知识,更需要大量的积累和灵光一闪的悟性。 李夫子讲解完毕,便开始了实践:“今日,我们先从最简单的‘一字对’开始。听好,上联是——‘云’。” 第81章 文气催鸭蛋 “云,乃天际浮游之物。谁可对之?” 堂下一片寂静,只闻窗外几声清脆的鸟鸣。孩子们或低头沉思,或仰首窗外望天,要从那天际浮云中寻得答案。 片刻,角落里一个瘦小的孩子试探着回答:“风?” 夫子眼中闪过赞许:“善,云对风,天文对天文,甚工。” 这一肯定打破了沉寂,又有人答:“雨!” “亦佳。” “山!”另一个孩子喊道,声音中带着几分不确定。 夫子微微颔首:“云对山,天上之物对地上之形,亦可,此乃宽对。然若求更工,可寻同属天文之字。” 坐在窗边的秦浩然静静听着,心中思绪流转。 夫子继续道:“二字对,柳浪。” 堂下顿时活跃起来。这个说“桃霞”,那个对“荷风”,又有对“松涛”的。秦浩然默默听着,发现这种训练确实能有效激活词汇储备,并强迫大脑进行精确的归类和对位匹配。 “三字对。”夫子提高了些许难度,出题“听雨落”。 堂下安静了一瞬。这三个字有动有宾有意象,难度陡然增加。 坐在前排的周文才沉吟片刻,试探道:“…望云飞?” 夫子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望’对‘听’,‘云’对‘雨’,‘飞’对‘落’,动作、对象、状态皆能对应,意境亦契合,颇佳!” 秦浩然心中一动,几乎脱口而出“看花飞”,但想了想,还是忍住了。 然而李夫子似乎注意到了秦浩然的安静,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但并未点他。课程继续,从一字对到五字对,由简入繁,层层递进。 孩子们从一开始的怯懦,到后来渐渐踊跃,虽然对出的下联水平参差,但课堂气氛颇为热烈。 秦浩然偶尔也会参与对答,总是能在工整与意境间找到平衡。 而学堂的时光如白驹过隙,在清水镇崇文学塾的朗朗书声与笔墨馨香中,秦浩然已然度过了大半年的光阴。由初春的料峭,经暮春的暖融,再到盛夏的炎烈。窗外的古柏由新绿转为深碧,蝉鸣取代了莺啼。 这大半年里,李夫子系统地教导完了蒙学阶段的核心课程:《三字经》奠伦理之基,《百家姓》识天下姓氏,《千字文》积丰富词汇,《增广贤文》晓世情道理,《声律启蒙》习对仗平仄,《蒙求》知历史典故。 秦浩然凭借其超越年龄的专注与悟性,不仅将这些典籍背诵得滚瓜烂熟,更在李夫子的讲解下,对其中的微言大义有了初步的理解。 毛笔字虽仍谈不上漂亮,但架构已相当稳当,笔画间少了最初的歪扭稚拙,多了几分沉静的气度,在一众蒙童中,已属中上水准。 对联的学习更是激发了学童们的兴趣和好胜心。从最初简单的“一字对”、“二字对”,逐渐过渡到更讲究的“三字对”、“五字对”,乃至开始尝试简单的意境联。 秦浩然在其中表现尤为突出,自现代的思维逻辑和对词性结构的清晰认知,使得他往往能迅速把握对仗的关键,偶尔还能对出几个让李夫子也微微颔首的巧对。 周文才虽基础扎实,但在机变和立意上,时常被秦浩然压过一头,这让他心中的那点不甘愈发沉淀。李继、张富贵等人则依旧在学业下游挣扎,对秦浩然是既妒且畏,不敢再行挑衅,只远远孤立。 这一日放学,秦浩然收拾好笔墨纸砚,正准备离开,李夫子却叫住了他。 “浩然,留步。” 秦浩然转身,恭敬行礼:“夫子有何教诲?” 李夫子从案几上取过一叠纸,正是秦浩然近日的习字和对联练习。他指着其中一联“竹密不妨流水过,山高岂碍白云飞”。问道:“此联气象开阔,意境超脱,不似寻常蒙童所能及。你从何处得来?” 这副对联是其前日不经意写下的,源自他前世记忆,没想到被夫子单独拎出来询问。斟酌片刻,答道:“回夫子,学生那日见窗外云影掠过学塾后的青山,忽有所感。竹子再密,也不妨碍流水穿过。山再高,也挡不住白云飘飞。学生觉得,读书也应如此,不应被困难所阻。” 李夫子凝视良久,目光满是赞赏。这个孩子身上有种超脱年龄的沉静与通透,时而表现出的见解令人惊讶,时而又恪守稚子本分,这种矛盾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夫子最终说道:“你能有此悟性,实属难得。但需知学问如筑台,须得根基稳固,方能垒土成高。你天资聪颖,更应踏实为学,不可好高骛远。” 秦浩然恭敬应答:“学生谨记夫子教诲。” 走出学堂,夏日的热浪扑面而来。 转眼到了农历七月,大暑节气,一年中最炎热的时候,也迎来了夏收的关键时刻。李夫子深知农事关乎民生根本,便依照惯例,给学塾放了十天农忙假,让学子们回家帮忙抢收抢种。 这一次是秦德昌驾驶牛车来接秦浩然。与半年前相比,秦浩然身量略为长高,肤色因在学塾内读书,而不被太阳照射,变得稍微细白,眉宇间那份沉静之气愈发明显,一身青布袍虽依旧简朴,却浆洗得干干净净,透着读书人的整洁。 牛车吱呀地驶出清水镇,沿着乡间土路缓缓而行。道路两旁,稻田金黄一片,农人们正弯腰收割,汗珠在阳光下闪烁。空气中弥漫着稻草的清香和泥土的气息,这是秦浩然熟悉的乡土味道。 秦德昌一边驾车,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这半年来村里的变化:谁家娶了新妇,谁家添了丁口,谁家的庄稼长得最好。最后,他压低声音,神秘地说:“浩然,那个养鸭的法子,真管用!咱们村的鸭子,长得可壮实了!” “你四叔天天守着那群鸭子,比照顾自家娃还上心。按照夫子说的法子,定时喂食,定期清理鸭圈,鸭子一只都没病没灾。村里人都说,咱们秦家出了个文曲星,连养鸭子都比别人强!” 刚进柳塘村村口,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村东头水塘边那片用竹篱笆围起的鸭圈。远远便能看见几十只体型已接近成年的麻鸭在其中嬉水觅食,羽翼丰满,叫声洪亮,与半年前那毛茸茸的小黄球已是天壤之别。 几个村童正围着鸭圈好奇张望,见牛车驶来,纷纷喊道:“浩然哥回来了,读书人回来了!” 秦浩然跳下牛车,向伙伴们微笑。这时,秦老四从鸭圈那边小跑过来,脸上洋溢着抑制不住的喜悦。 “浩然侄子,你回来得真是时候!瞧,就从今日开始,这群宝贝就开始下蛋了!头一批蛋呐!”秦老四激动地说,拉着秦浩然就往鸭圈边走。 来到鸭圈边,秦老四乐呵呵地捡起鸭蛋。旁边的木桶里,赫然躺着七八枚青白色的鸭蛋,个头颇大,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秦德昌用力拍了拍秦浩然的肩膀,声音洪亮,仿佛要让全村都听见:“瞧瞧!浩然一回来,鸭子就下蛋了,要我说,这就是咱浩然的文气带来的,连禽畜都沾光哩!” 周围的族人闻言,纷纷围拢过来,看着秦浩然的目光充满了更深的敬仰和近乎迷信的赞许: “是啊是啊!定然是浩然的文气旺了咱们村的运势!” “读书人就是不一样,连鸭子都通人性!” “将来浩然中了秀才、举人,咱们村还不知道要沾多大光呢!” 秦浩然听着这些淳朴而略带夸张的赞誉,心中哭笑不得。鸭子下蛋是自然规律,与自己的归期只是巧合。 但看着族人那发自内心的喜悦和对文气的笃信,并未出言反驳,只是谦逊地笑了笑:“叔伯们过誉了,是大家照料得好,鸭子才能长得壮,下蛋早。” 秦德昌让秦老四将那第一批产下的几枚鸭蛋单独挑出来,郑重其事地说:“远山家的,这头茬蛋,最是补人,快给浩然煮了,补补身子,读书费脑子哩!”而后秦老四把鸭蛋递给闻讯赶来的陈氏。 陈氏接过鸭蛋,脸上笑开了花,连声道谢,看着秦浩然的眼神,充满了骄傲。 晚饭时分,秦家人围坐在一起。桌上除了一如既往的简单菜蔬,还多了一碗金灿灿的葱花炒鸭蛋,香气扑鼻。 第82章 作诗 夏收时节,柳塘村全员出动,金色的稻田里,男女老少弯腰挥镰,汗水滴落在土地上,空气中弥漫着稻谷的清香和劳作的炽热气息。 秦浩然主动要求下田帮忙。大伯秦远山见状,急忙从田埂上跑来,一把夺过秦浩然手中的镰刀,语气严厉中带着关切:“不行!这活太累,不是你读书人干的!万一伤了手,还怎么写文章?快回家温书去!” 秦浩然坚持道:“大伯,我也是家里的人,怎能看着大家劳作而自己袖手旁观?” 正争执间,里正秦德昌闻讯赶来。看了看秦浩然认真的神色,又看了看秦远山护犊心切的样子,沉吟片刻,做出了决断:“远山,浩然有这份心,是好事。读书人也不能五谷不分,四肢不勤,否则将来做了官,如何体恤民情?不过,重活确实不能让他干。” 他转头对秦浩然道:“浩然,这样,晒谷场那边正缺人手翻晒稻谷,还得防着雀鸟偷食。这活计不费大力气,但需细心和耐心,你就去晒谷场帮忙吧,也算为族里出力了。” 秦浩然知道这是折中办法,便点头应下:“是,叔爷,浩然晓得了。” 午后,秦浩然遇见堂兄秦禾旺带着其他小伙伴,正在田边下鳝鱼笼,便想上前帮忙。 谁知秦禾旺连连摆手:“别别别,浩然你不知道,前段时间我们下鳝鱼笼经常进蛇,我都被咬了一口,幸好是水蛇,没毒。要不然你就看不见你哥我了。这活危险,你别碰,等哥抓了蛇,炖给你吃,那味道,比鳝鱼还香呢!” 秦浩然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族人们对他的爱护,既让他感动,又让其有些无奈。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秦浩然的身影便出现在了村中最大的晒谷场上。烈日将平整的夯土地面烤得滚烫,金黄的稻谷铺满了大半个场院,如同给大地镀上了一层流动的金色。 秦浩然的任务有三:一是定时翻动稻谷,使其均匀受热,尽快干燥;二是驱赶那些伺机而动的麻雀;三是照看堂妹豆娘,免得她到处乱跑。 秦浩然头戴斗笠,手持一根细长的竹竿,守在晒谷场边。小豆娘乖乖地坐在一旁的树荫下,用稻草编着小玩意,时不时抬头冲着秦浩然甜甜一笑。 成群结队的麻雀在天空盘旋,瞅准空子便如同闪电般俯冲下来,啄食饱满的谷粒。秦浩然需得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看到雀群来袭,便挥舞竹竿,大声呼喝,将其惊走。 这活儿看似简单,却极为磨人。烈日炙烤,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的衣衫。雀鸟仿佛无穷无尽,刚赶走一波,片刻又来一群,需要持续保持警惕。 然而,在这重复的劳动中,秦浩然却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他看着眼前无垠的金色稻浪,感受着指尖谷粒的饱满与温热,听着远处田间传来的号子声和打谷声,这一切都让他觉得与这片土地、这些族人建立了更深的联系。 某一刻,又是一大群麻雀黑压压地飞来,落在晒谷场边缘,蠢蠢欲动。秦浩然立刻起身,挥舞竹竿,口中下意识地呼喝驱赶。 或许是连日来的劳作体验与蒙学积累的诗词韵律在脑海中碰撞,或许是眼前这守护丰收的场景触动了他,几句稚嫩却应景的诗句,竟自然而然地从他口中流淌而出,伴随着驱雀的呼喊,带着一种未经雕琢的质朴: “烈日炙金浪,雀喙窃丰年。莫道田间苦,谷香满人间。” 诗句脱口而出的瞬间,秦浩然自己都愣了一下。 停下挥舞的竹竿,回味着这偶然得来的诗句。诗句平仄不算严谨,用词也显稚嫩,却真切地描绘了眼前景象和他此刻的心境——烈日照耀下如金色波浪的稻谷,翻晒的辛劳,麻雀的狡黠贪食,以及自己手持竹竿守护庄稼的职责。 旁边一同看守晒谷场的族老三爷爷听到了,虽然不懂诗,却觉得这娃儿念的顺口,像是在说眼前的事,不由得咧开嘴笑道:“浩然娃儿,你这念叨的是个啥?听着还挺像那么回事!是在骂这些贼雀儿吧?” 秦浩然回过神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胡乱念叨的,让三爷爷见笑了。” 这首即兴创作的小诗,虽然简单,却蕴含着他对这片土地和辛勤劳作族人的朴素情感。心中涌起一股奇妙的成就感,这与背诵经典、理解微言大义完全不同,这是一种创造的、表达的喜悦。 抬起头,望向田埂的方向,目光似乎穿越了距离,落在了那些正在为“谷香满人间”而挥洒汗水的亲人身上。晒谷场的炎热与疲惫,仿佛也因这灵光一现的诗句,而变得有了别样的意义。 傍晚时分,劳作了一天的人们陆续来到晒谷场,查看稻谷的晾晒情况。秦德昌听着三爷爷复述秦浩然那几句诗,眼中闪过惊喜。 秦德昌低声吟诵着:“烈日炙金浪,雀喙窃丰年...” 拍了拍秦浩然的肩膀,鼓励道:“好小子,不愧是读书人,连赶麻雀都能赶出诗来!这诗虽简单,却说到了咱们农人的心坎上啊!”周围的族人也纷纷称赞。 第83章 精耕细作 夏收的喜悦尚未在谷仓中捂热,秦家村的田埂上便已展开了新一轮更为紧张激烈的劳作——抢种二季稻。江汉平原的七月,正是争分夺秒与天时赛跑的季节,晚一日,秋收的产量便可能大打折扣,直接关系到未来半年的口粮和赋税。 刚刚收割完的稻田,残留着齐刷刷的稻茬,像一片片等待抚平的伤痕。族人们根本没有喘息的时间,几乎是放下收割的镰刀,就拿起了耕作的犁耙,立刻投入到翻耕土地的苦役中。 村里仅有的几头牛成了最宝贵的劳力,被各家各户小心翼翼地轮流使用。它们被套上沉重的犁具,在主人既心疼又不得不催促的吆喝和鞭梢轻点的警示下,喘着粗气,鼻孔张合,奋力向前。坚硬的铁犁铧噗的一声切开板结的田土,翻开稻根,将稻茬和杂草深深掩埋,为新的生命准备温床。 牛蹄踏在泥水里,发出噗嗤噗嗤的沉闷声响。赶牛的汉子大多赤着上身,古铜色的脊背在毒辣日头下油亮发光,汗水如同小溪,顺着紧绷肌肉的沟壑不断流淌而下。 然而,牛力终究有限,更多的田地需要依靠人力。当牛力不济或轮换不到时,男人们便两人一组,甚至是父子、兄弟齐上阵,用粗糙的麻绳套在肩膀上,取代耕牛,躬身如虾,将全身的气力都灌注到那根勒进皮肉的绳索上,奋力拉动铁犁。 那沉重的犁铧像是被大地死死咬住,每前进一寸,都需要付出巨大的气力。绳索深深陷入肩胛的皮肉里,留下紫红色的、火辣辣的印痕。 男人们咬紧牙关,脖颈和额头上的青筋如同蚯蚓般暴起,口中发出低沉而有节奏的“嘿呦、嘿呦”的号子声,与不远处牛只粗重的喘息声、犁铧破土的嘶啦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曲原始、沉重却又充满力量的农耕交响。 犁过的水田还需要进一步平整。族人们使用一种带齿的耙,人站在上面以增加重量,由牛牵引或靠人力在泥水中艰难拉动,将大块的土坷垃打碎、耙平,使田面如同镜面般平整,便于后续均匀灌溉和秧苗扎根生长。 紧接着是施肥。,用的都是自家沤制的农家肥。这时,几乎是男女老少齐上阵,用簸箕、箩筐将黑褐色、带着浓重发酵气息的堆肥运到田边,再赤脚踩进被晒得温热的泥水里,用手一把把地将肥料均匀地撒入水田。这活计同样不轻松,需要不停地弯腰、起身、扬手抛洒,循环往复,汗水很快便迷蒙了双眼,刺得眼睛生疼。 然后是紧张的灌溉。靠近河渠的田地,利用简陋的龙骨水车,靠人力不停地踩踏,将河水一级级提升,通过沟渠,汩汩地引入干渴的田间。踩水车的人如同上紧了发条,不敢有片刻停歇,双腿机械地运动着,听着水流哗哗的声音,心里才稍微踏实。 整个抢种过程,如同一场组织严密的战役。族人们自发地相互帮工,遵循着古老的乡约。你家犁完帮我家的,我家插秧时你家来人手。田畴之间,随处可见弯腰劳作的身影,从晨光熹微到烈日当空,再到夕阳西下,弦月东升,人们仿佛不知疲倦,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赶在时节前,把秧苗插下去! 只有在吃饭的短暂间隙,田头地边才会响起碗筷的轻微碰撞声和疲惫的叹息。也只有在这样高强度的劳作下,族人才会舍得吃干饭。 不再是往常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而是冒着热气的粗米饭,配上一点水煮青菜,偶尔有一点咸菜或爆炒鳝鱼丝,便是极大的满足,能迅速补充消耗殆尽的体力。 秦远山和陈氏并排坐在田埂的阴凉处,捧着粗陶碗,大口扒着米饭,尽管浑身骨头像散了架,疲惫不堪,但看着眼前已然平整、注水、在阳光下泛着粼光的田地,两人相视一眼,眼中全是满足感。 对他们而言,能用自己的汗水浇灌出养活家人的粮食,能在劳累一天后吃上一碗由新米煮成的、结实的米饭,便是生活最踏实、最幸福的时刻。 整个双抢期间,秦浩然也被这全民动员的紧张氛围所深深感染和震撼。他无法参与犁田、拉耙、挑肥这样的重体力活,便被安排了一些力所能及的辅助性工作。 大部分时间里,秦浩然和小堂妹逗娘负责家里的两顿饭。菱姑和禾旺,则跟着父母下了地,帮忙递送秧苗和插秧。 下午时分,当田里最酷热的劳作暂告段落,秦禾旺却常常会消失一阵。便会和村里几个半大小子,又去河沟里下鳝鱼笼了。鳝鱼在这时节最为肥美,既能给劳累的家人添道难得的荤腥,也能偷偷拿到镇上换几个零散铜钱,对农家来说是一笔不小的贴补。 秦浩然看着堂哥他们准备出发,心里痒痒,也想跟着去。秦禾旺却如临大敌,赶紧招呼他的小伙伴,把秦浩然护送回自家,秦禾旺嘴里还嚷嚷着:“浩然,我的好堂弟,你是读书人,将来要考秀才、中举人的!回头要是让我爹和里正叔爷知道了,非扒了我的皮不可!你就在家好好温书,等哥抓了肥鳝回来给你熬汤补身子。” 秦浩然站在门口,看着堂哥和小伙伴们嬉笑着跑远的背影,心中滋味复杂。在族人和同龄人眼中,自己读书人的身份标签越来越鲜明。 当最后一块水田也插满了嫩绿的秧苗,如同给大地铺上了一层崭新的绿毯,整个持续了近十天的抢种战役才算告一段落。 持续的烈日曝晒和参与家务、田间辅助劳动,让秦浩然的肤色更深了一层,呈现出一种健康的黝黑,手臂和肩膀的线条也结实了些许。 而像大伯秦远山这样的主要劳力,则几乎被晒得黢黑,眼神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这十来天的双抢,他们几乎是两眼一睁开就是下田,直到夜幕深沉才拖着仿佛不属于自己的身体回归,真正实践着“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古训。每天仅有的两顿饭,都是在田头匆匆解决,只为节省下来回奔波的时间。 第84章 鸭蛋酬师 田间的秧苗才在东风吹拂下抽出些许新绿,泛着勃勃生机,秦浩然便又到了该返回崇文私塾的日子。 启程这天,天色尚未破晓,穹顶还挂着几颗疏星,秦家村沉浸在一片静谧的深蓝之中。里正秦德昌和大伯秦远山却早已起身,借着油灯微弱的火光,将家里那架使用多年的牛车仔细检查了一遍,给老牛喂足了草料,套好了车辕。 牛车上,除了秦浩然那装着书籍和换洗衣物的简单行李卷,还小心翼翼地放着两个用新鲜干草仔细垫衬的竹篮。 篮子里,是族里这些天积攒下来的鸭蛋,一个个青白圆润。这些鸭蛋,也是此行带到镇上售卖换钱的重要物资。 抵达学塾时,日头刚刚升起,金色的阳光驱散了清晨的薄寒。秦德昌和秦远山提着一篮鸭蛋,通过门房老张通报,恭敬地求见李夫子。秦浩然则依礼在书房外的小院里静心等候。 书房内,秦德昌将竹篮轻轻放在地上,解开覆盖的布巾,露出里面码放整齐的鸭蛋,然后恭敬地对着端坐案后的李夫子躬身道:“夫子,托您老人家的福,指点得当,我们村那鸭子养得还算顺当。这是头一批攒下来的新鲜鸭蛋,族里特意挑出三十个最大最好的,送来给夫子尝尝鲜!一点乡下土仪,不成敬意,万望夫子莫要推辞!” 李夫子目光扫过那一个个圆润青白的鸭蛋,微微颔首,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里正与诸位乡亲有心了。鸭群情形具体如何?” 秦德昌连忙向前半步,详细汇报:“回夫子的话,一直是按您上次提点的法子精心养着,饮水、放食都不敢怠慢,大体上都好,毛色也鲜亮。就是…唉,中途不知是染了时气还是本就体弱,病怏怏的,没救回来,夭折了五只母鸭,实在可惜。” 脸上露出一丝真切的心疼,随即又趁此机会,提出几个养殖中遇到的实际困惑,比如偶尔有鸭子精神不振、缩着脖子、食欲不佳该如何应对;眼看天气要转凉,喂养是否需添加些谷糠豆饼增强膘情,不同季节鸭群容易得哪些毛病,该如何提前防备等。 李夫子耐心听完,让他稍候,转身从身后那排顶天立地的书架上,熟练地取下那部厚重的《农政全书》。 翻到记述禽畜养殖的章节,就着窗外明亮的光线,手指逐行划过,仔细查阅,然后结合自己的见闻和理解,一一为秦德昌解答,言语深入浅出,切中要害。 譬如提到可用少量蒜泥混入食中防治肠腑不适,夏日需注意鸭棚通风降温,冬日则需防风保暧,垫草勤换等。秦德昌听得眼睛发亮,连连点头,如获至宝,心中对李夫子的渊博学问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正事说完,秦德昌脸上堆起难以抑制的自豪笑容,不经意般提起:“夫子,这次夏收双抢,浩然这孩子也没闲着,主动下了地,在晒谷场帮忙赶麻雀、看谷子。许是见得多了,烈日底下心有所感,竟自个儿嘴里念叨了几句诗。我们这些粗人听着,虽不懂其中深意,但觉得挺应景,念着也顺口!是这么说的” 清了清嗓子,努力回忆着,复述道:“‘烈日炙金浪,雀喙窃丰年。莫道田间苦,谷香满人间。’” 一旁的秦远山也忍不住插话,满脸荣光,声音都洪亮了几分:“是啊夫子,浩然这孩子,到底是读书人,连赶麻雀都能赶出诗来!我们听着,都觉得这书是真没白读!” 李夫子闻言,持着胡须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讶异和浓厚的兴趣。他放下手,捻着长须,默默地将秦德昌复述的诗句低声吟了一遍。 这四句诗,用词朴拙直白,未加太多雕饰。但贵在情景真切,意象鲜明,雀鸟的窥伺,都宛在眼前。尤其是后两句,能在具体而微的农事辛劳中,自然生发出对收获的喜悦与满足之情的体悟,立意已然超出了寻常蒙童伤春悲秋或单纯写景的范畴,带着一种难得的对平凡生活的体察与超脱琐碎的豁达心境。 见秦浩然并未一同进来,李夫子便起身,缓步走到窗边,向外望去。只见少年安静地立于院中,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有些单薄,却又透着一股专注的力量。再回味那首充满生活气息与真情实感的小诗,李夫子心中不由升起一股赞赏之意。 转身,对眼巴巴望着自己的秦德昌和秦远山道:“此诗虽言语稚嫩,然情真意切,能于日常劳作中捕捉诗意,体味民生稼穑之本质,甚好。浩然确是用心观察,且于学问有所悟了。” 得到夫子亲口夸赞,而且评价如此之高,秦德昌和秦远山更是喜形于色,仿佛自家孩子中了秀才一般,连连躬身道谢:“都是夫子教导有方!教导有方!” 两人心满意足地告辞出来,又将另一个竹篮里特意留出的八个大鸭蛋,硬塞给一直陪着的门房老张。老张推辞客套一番后,最终笑呵呵地收下。 秦德昌二人这才脚步轻快地匆匆离开,赶着去集市售卖剩余的鸭蛋... 没过多久,房老张笑着来叫秦浩然:“浩然,快去夫子书房,夫子叫你,准是好事!” 秦浩然整理了一下衣袍,迈步进入书房,恭敬行礼:“学生秦浩然,拜见夫子。” 李夫子已重新端坐于案后,目光落在他身上:“方才你叔爷与大伯在此,言及此次夏收,你在晒谷场帮忙,偶得一诗?” 秦浩然心中一凛,没想到叔爷他们竟将此事报与了夫子,连忙再次躬身:“回夫子,学生当时忙于驱雀,看守谷粮,见烈日灼人,雀鸟窥伺,心有所感,信口胡诌了几句,自知粗陋不堪,难登大雅之堂,让夫子见笑了。” 李夫子微微颔首,对他这份不骄不躁的态度颇为满意,示意道:“无妨,且将你当时所念的原句,再为本夫子道来。” 秦浩然略一凝神,将那时那景在心中过了一遍,然后清晰而平稳地诵出所作之诗。 李夫子静心听完,这才开始细致点评,声音舒缓而有力: “此诗有几处可赏之处。其一,四句皆晒谷场眼前实景,心中真情,故而真切动人,非凭空臆想、无病呻吟之作。诗贵真情,此为其本。你这‘金浪’、‘雀喙’、‘谷香’,皆是亲身所历,亲眼所见,亲鼻所闻,故而鲜活。” “其二,立意不俗,能于平凡中见精神。前两句‘烈日炙金浪,雀喙窃丰年’,写劳作环境之艰辛与守护收获之必要,是实写。 后两句‘莫道田间苦,谷香满人间’,却能翻出一层新意,不言其苦,反言其香,由身体感受之‘苦’转至精神嗅觉之‘香’,心境豁然开朗,隐见悯农之心与收获之喜,胸怀亦见开阔。此等立意,已脱一般蒙童就事论事或流连光景之窠臼。” 秦浩然凝神静听,心中豁然开朗。 李夫子继续道:“至于可斟酌之处,譬如‘金浪’对‘丰年’,皆为偏正结构,然‘浪’为实物具象,‘年’为时间概念,对仗稍宽。‘间苦’与‘香满’平仄稍欠谐调。然此皆小瑕,无掩大瑜。总体而言,此诗如未经雕琢之璞玉,质地甚佳,内蕴光华,稍加打磨,便可生辉。” 最后,李夫子总结道,目光中带着期许:“尔能于稼穑之事中捕捉诗意,体察民情,尤为可贵。日后作诗,当谨记:一曰情真,发自肺腑;二曰意新,不落俗套;三曰律谐,合乎声韵;四曰字炼,精准传神。多读前人佳作,细品其平仄安排、字词锤炼、意境营造,假以时日,必有进益。” 这一番点评,既有高度肯定,又有具体细致的指正,更提出了清晰的努力方向,将原本模糊的诗学概念,变得清晰可循。秦浩然只觉得一扇新的、更为精妙浩瀚的文字世界之门,正被夫子亲手推开了一道缝隙,让其得以窥见其中的堂奥。 秦浩然立即回礼道:“学生谨记夫子教诲!定当勤学苦练,不负夫子期望!” 第85章 天赋与努力 、夏收假后,崇文私塾的蒙学生活进入了更深一层的阶段。李夫子在巩固学童们《声律启蒙》等属对基础的同时,开始引导他们尝试更为复杂的文字表达——写作四言或六言的短札。 李夫子讲解道:“短札者,简短之书信、记事也。无需长篇大论,但求文从字顺,叙事清晰,情意通达。譬如,尔等可写‘春日上学,见桃花初绽,蜂蝶飞舞,心中甚喜’。亦可记‘晨起温书,母烹粥,香气扑鼻,感念亲恩’。” 李夫子要求学童们每隔几日,便需上交一篇此类短札,内容不限,但需用字准确,语句连贯。批改时,李夫子会仔细圈点出其中语句不通、用词不当或表述不清之处,然后在课堂上统一讲解,强调何为“文从字顺”,如何让句子前后关联,逻辑清晰。 批改时,李夫子会逐一审阅,用朱笔圈出写得好的字,也会在语句不通顺之处画上标记,然后在讲解时,集中指出一些常见的毛病,比如缺主语、谓宾不搭、前后颠倒。对这群刚刚脱离纯粹背诵阶段的蒙童而言,将心中所想清晰组织成文字,并非易事。 为了激励学子,李夫子在学堂一侧的墙壁上,特意辟出了一块区域,称之为佳作墙。每次书写短札或习字课表现优异的作业,便会被贴上墙展示数日。这对于争强好胜的孩童们来说,无疑是莫大的荣誉。 而这块佳作墙,几乎成了秦浩然的个人展区。 秦浩然的短札,内容或许同样简单,但语句总是最为流畅自然,偶尔还会用上一两个恰如其分的形容词,如灼灼其华来形容桃花,显得格外亮眼。 更令人瞩目的是秦浩然的毛笔字进步神速。起初还只是工整,短短数月间,已隐隐透出骨架匀称、笔锋初显的架势,在一众歪扭稚嫩的笔迹中,堪称鹤立鸡群。 李夫子看在眼里,喜在心头。见秦浩然学有余力,便给了起一项差事:“浩然,你字迹渐稳,悟性也佳。日后习字课,你可在堂中巡视,若见同窗执笔不当,或笔画顺序有误,可从旁稍加点拨。教学相长,于你自身亦有裨益。” “是,夫子,学生定当尽力。”秦浩然恭敬应下。秦浩然明白这是夫子的信任和培养,也乐于借此与同窗拉近关系。 然而,事情并未如他预想般顺利。 当其走到李继身边,轻声指出他横画写得过于倾斜,几乎成了撇时,李继却猛地将毛笔一搁,溅起几点墨汁,梗着脖子,硬邦邦地顶了一句:“要你管!我乐意这么写!” 当其耐心纠正周文才某个字的笔顺时,周文才虽未直接反驳,却紧紧抿着嘴唇,脸涨得通红,显然心中极为不服。 当他看到张富贵墨磨得太淡,好心想去帮忙添点水重磨时,张富贵却像护食的小兽般一把将砚台揽到自己怀里,警惕地瞪着秦浩然。 秦浩然的优秀,衬得他们黯然失色;如今这小先生的身份,更让他们觉得是一种居高临下的炫耀。 秦浩然看着他们充满反感的眼神,心中了然。在自己看来,这不过是小孩子争强好胜、面子上下不来的小脾气。并不动怒,依旧保持着温和的微笑,该提醒时还是提醒,只是不再强求对方接受,若对方明确抗拒,便点点头,默默走开。 秦浩然越是这般云淡风轻、毫不在乎的态度,反而让李继几人更加气闷,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那种被无视的感觉比直接争吵更令人挫败。学塾里的隔阂,并未因秦浩然的主动示好而消弭,反而像一堵无形的墙,横亘在他们之间。 在这几人中,周文才的反应最为激烈,也最为持久。他是个心气极高的孩子,自幼被寄予厚望,开蒙早,基础好,原本是丙班毫无疑问的领头羊。秦浩然的出现,不仅夺走了他的光芒,更以一种他难以企及的速度不断前行。 于是,秦浩然成了他暗中较劲的目标。秦浩然练字一个时辰,他就偷偷练一个半时辰。秦浩然的短札被贴上墙,他就反复修改自己的,力求更好。秦浩然背诵快,他就起得更早,睡得更晚,拼命记忆。 那段时间,周文才的眼睛下面总是带着淡淡的青黑,课堂上精神却高度集中,紧紧盯着秦浩然的一举一动,像一只绷紧了弦的弓。 然而,天赋的差距,有时候并非仅靠努力就能弥补。秦浩然凭借超强的记忆力和理解力,总能用更少的时间掌握知识。 而周文才像一只打不垮的蟑螂,一次次埋头苦读,加倍练字,绞尽脑汁想要写出比秦浩然更出色的短札,一次次向那面墙发起冲击。 现实往往残酷。周文才的努力并非没有成效,他的字更端正了,文章也更通顺了,但秦浩然仿佛永远比他快上一步,总能稳稳地压他一头。那种感觉,就像追着一个永远无法拉近距离的背影奔跑,疲惫而绝望。 这日放学回家,周文才情绪低落,晚饭也吃得很少。爷爷周老秀才,看出孙儿有心事,便将他叫到书房,温声询问。 周文才憋了许久,才闷闷地开口,声音里带着委屈和不解:“爷爷,孙儿每日鸡鸣即起,夜半方眠,书念了千遍,字练了万遍,为何…为何还是学不过那秦浩然?他不过是柳塘村来的农民…但他仿佛不费吹灰之力便能做到最好。” 周老秀才看着孙儿削瘦的脸颊和眼中的血丝,心中疼惜,轻轻叹了口气。抚摸着孙儿的头,缓声道:“文才啊,你可知‘天道酬勤’?苍天不负苦心人,你的努力,爷爷都看在眼里,天地亦会见证。 读书一途,勤奋乃是根基,不可或缺。你今日不及他,未必明日不及他。今年不及他,未必年年不及他。滴水尚可穿石,切不可因一时之长短而气馁,需持之以恒。 假以时日,必有回报。切不可因一时之长短而气馁,亦不可因他人之优而生妒。求学之道,贵在持之以恒,与自身比较,日日有所进益,方是正途。” 谆谆善诱,用古往今来勤能补拙的故事鼓励孙儿,告诉孙儿只要坚持下去,必有收获。 周文才听着爷爷的安慰,心中好受了一些,用力点了点头:“孙儿明白了,孙儿会继续努力的!” 看着孙儿重新燃起斗志,行礼退出书房后,周老秀才脸上的温和笑意渐渐敛去。他独自坐在昏黄的油灯下,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沉默了许久,才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低语: “天道酬勤,自是不错…然,这世间之事,有些,你竭尽全力,或可做到良好,甚至优秀…但有些事,欲达顶尖,登峰造极…非仅努力便可企及。” 周秀才停顿了一下,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无数寒窗苦读却终究泯然众人的身影。 “读书,科举恰是此类。勤奋,可保你基础扎实,不至落于人后。然,欲悟通经义之精微,领略文章之妙谛,于万千学子中脱颖而出…需要的是那一点灵光,一份天生的悟性,一种对文字近乎本能的敏感与驾驭之力。此乃……天赋。 努力,能让你成为优秀的学子,或许能中个秀才,光耀门楣。可要想窥探那举人、进士的堂奥……非有过人之资不可为啊!” “越是往上走,经义愈深,文章愈难,便愈能体会到…努力与天赋之间,那道并非不可逾越,却真实存在的鸿沟。秦家那孩子…唉…” 最后一声轻叹,带着一位老秀才历经科举沉浮后得出的、近乎残酷却又无比真实的认知。 他鼓励孙儿努力,是因这是唯一可控的路径,但他心中明了,有些高度,并非单靠努力就能触及。而秦浩然身上展现出的那种悟性与进步速度,让其隐隐看到了那种名为天赋的光芒。 只是这番话,他无法,也不能对尚且年幼、心气正高的孙儿明言。成长的滋味,有时便在于亲自去品尝、去领悟这现实的分量... 第86章 成绩分等与夫子建言 时光流转,秋去冬来,窗外的古柏枝叶上已凝过几次薄霜,转眼便到了腊月。崇文私塾内,蒙学阶段的学习已近尾声。提前一月,李夫子便已告知各位学童家长,岁末之时需来学塾一趟,有事相商。 这一日,学舍内气氛不同往日,带着一种隐隐的紧张与期待。李夫子没有讲授新内容,而是首次给丙班全体学童下发了一张写有题目的纸张,进行一场简单的考核。 题目并不复杂,乃是:“试以白话,写一段春日景致之介绍,字数不限,务求语句通顺,描绘清晰。” 这旨在考察蒙童们这近一年来,在识字、属对、短札练习后,最基本的文字组织与表达能力。学童们纷纷提笔,有的抓耳挠腮,有的低头疾书。 秦浩然展开试卷,略一思索,便沉稳落笔。他并未追求辞藻华丽,以平实流畅的语言,描绘了一幅春日田园画卷。 笔下画面层次分明,由近及远,动静结合,语句连贯,用词准确,完全符合李夫子的考核要求。 试卷收上去后,李夫子连夜批阅。翌日,便将结果公布,并依循学塾惯例,以甲、乙、丙、丁四等评定。秦浩然的文章因其文从字顺、描绘生动而得了个甲等,高悬榜首。 然而,真正的重头戏,却在成绩公布之后。李夫子将各位应邀前来的家长请至学塾一处稍大的厢房,秦德昌和秦远山也位列其中,脸上带着与有荣焉的激动。 李夫子没有赘言,直接切入正题。他先是肯定了所有学童近一年来的努力与进步,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为审慎与委婉: “蒙学之末,关乎子弟之前程,老夫不得不慎重言之。经此一年观察与此次考核,诸生之性情、天资、悟性,已可见端倪。” 目光扫过下方神情各异的家长,“科举一途,犹如千军万马过独木之桥,非仅有勤勉即可通达。需有天资悟性以解经义之深奥,需有心性耐性以承受寒窗之清苦,更需有家资支撑笔墨纸砚、束脩盘缠之长久花费。” 停顿片刻,让话语沉入家长们心中,然后才缓缓道出建议: “故而,老夫在此,依据诸生情况,略作建言。部分学童,于文字一道悟性稍欠,或心性未定,强求科举正途,恐事倍功半,徒耗家资。不若转入乙班,精修算学、书牍等实用之学,将来或为账房,或为文书,亦是一条安身立命之坦途,于家于己,皆是幸事。” “另有部分学童,基础尚可,然火候未到,若家中尚有余力,或可于丙班再修一年,夯实根基,再看后续。” 李夫子的话语清晰而现实,如同一盆冷水,让部分原本抱着望子成龙炽热希望的家长,瞬间清醒了几分。 是啊,且不说那虚无缥缈的悟性,光是那一年数两银子的束脩、食宿,以及仿佛永远填不满的笔墨纸砚花费,就足以让寻常农家倾其所有。李夫子此举,并非看不起谁,而是实实在在地为这些家庭考量,不忍见他们过度投入,最终却收获寥寥。 然而,尽管李夫子言辞恳切,道理分明,但在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观念深入人心的时代,尤其是在这能改变家族命运的科举诱惑面前,许多家长依旧选择了坚持。 “夫子,我家小子虽然愚钝,但肯下苦功!我们再供他一年,让他去县试试试!考不上,我们也认了!” “是啊夫子,我们就这么一个儿子,指望着他能读出个名堂,改换门庭呢!” “笔纸钱我们挤一挤,总能凑出来……” 话语声中,充满了为人父母者对子女最朴素的期望与最执拗的坚持。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他们也愿意用全家的血汗去搏一个未来。那不仅仅是为了孩子的前程,更是为了整个家族能够跨越阶级壁垒,摆脱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宿命。 轮到与秦德昌和秦远山交谈时,李夫子的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语气也充满了期许:“里正,远山,浩然之情况,尔等皆知。其天资悟性,乃老夫近年所见蒙童中之上选,心性沉静,勤勉好学,更难得能于生活中体悟学问。此番考核,亦是甲等。于科举正途,大有可为。” 郑重说道:“四书之学,开年便始。此乃科举根基,需投入更多心力与资财。望汝等家族,能一如既往,鼎力支持。假以时日,此子前程,未可限量。” 秦德昌和秦远山听着夫子对浩然如此高的评价,激动得双手都有些微微颤抖。秦远山这个憨厚的汉子只会连连点头:“一定!一定支持!谢谢夫子!谢谢夫子!” 秦德昌则强抑激动,拱手道:“夫子放心!我柳塘村秦氏一族,便是砸锅卖铁,也定要供浩然读出个名堂来!绝不负夫子栽培之恩!” 离开学塾时,已是下午。腊月的寒风凛冽,吹在脸上如同刀割。但秦德昌和秦远山的心中却如同燃着一团火,暖烘烘的,将严寒驱散得一干二净。 牛车在官道上吱呀前行,两人兴奋地商议着。 秦德昌声音洪亮,带着难以抑制的喜悦:“开年就要学四书了!这可是正经科举的书了!” 秦远山搓着手,脸上满是红光:“得赶紧回去跟族老们说,束脩和纸笔钱得提前备足,不能亏了浩然!夫子都说大有可为!咱们浩然,指定能中秀才!” “何止秀才!我看举人老爷也未必不能想一想!”秦德昌豪气干云,仿佛已经看到了秦浩然身着青衫,骑马游街的景象。 秦浩然听着两位长辈充满憧憬的对话,感受着他们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期望,只觉得肩头的责任也愈发沉重。 回到柳塘村,消息传开,整个宗族都沸腾了。李夫子“大有可为”的评价,如同给全族人注入了一剂强心针。那四十五只已然开始稳定产蛋的鸭子带来的收益...在科举面前,却显得单薄起来... 第87章 县城年市 回到柳塘村没几天,腊月的年味便渐渐浓了起来。家家户户开始洒扫庭院,准备年货,村里另外口池塘也到了干塘起鱼的时候,这意味着一年中最隆重的节日即将来临。 这日傍晚,夕阳的余晖将天边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秦德昌踏着熟悉的村路,亲自来到了秦远山家的小院。 与秦远山寒暄了几句后,秦德昌便笑呵呵地将目光转向正在窗下就着最后的天光温书的秦浩然。少年身形挺拔,专注的侧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沉静。 秦德昌语气温和,带着长辈特有的慈爱道:“浩然啊,在学塾里,李夫子可曾教过你们写对子?就是过年贴的门联。” 秦浩然闻声,连忙放下手中的书卷,起身恭敬回答:“回叔爷的话,夫子教过属对之法,平日也练习过一些简单的对联。” 秦德昌抚掌笑道:“那正好!今年咱们村各家各户门上的春联,可就交给你来写了!也让乡亲们都沾沾咱小秀才公的文气,图个吉利!” 这突如其来的重任让秦浩然微微一怔。为全村写春联,这不仅是技术活,更是一种信任和荣誉。看向旁边的大伯秦远山,只见大伯脸上洋溢着与有荣焉的骄傲笑容,当即朗声应下:“叔爷信得过浩然,浩然定当尽力,绝不辜负乡亲们期望!” 秦德昌满意地捋了捋短须,又道,:“明天我正好要组织人手去县城,售卖这批攒下来的鸭蛋和禾旺他们摸的鳝鱼,顺便采买些过年要用的物事。你也一同去,看看需要购置什么开年要用的书籍、笔墨,一并买回来。你仔细想想,都需要些什么?尽管说。” 进入四书学习阶段,之前那些基础的蒙学读物已不够用,就需要经义注本的辅助,这是科举的基石。 沉吟片刻,组织了一下语言,开口道:“叔爷,开年学习四书,需用官版的《四书章句集注》,这是科举正本,朝廷颁定的标准,不可或缺。只是…听闻夫子提及,此书价格不菲,一套约需纹银二两,折合铜钱恐怕要两千文左右。” 两千文钱!听到这个数目,旁边的陈氏下意识地捂住了嘴,秦远山也倒吸了一口凉气。 “另外,之前的墨条用得差不多了,笔也需添置几支备用,还有练字用的纸…若银钱不趁手,书可以稍缓……” 秦德昌却毫不犹豫地打断了秦浩然,大手一挥,脸上并无半分难色,反而带着一种豪气:“成!都记下了!官版的书是该买,正本清源,马虎不得。笔墨纸砚更是不能省,这是读书人的家伙事,好比咱农人的锄头犁耙,明天咱们就去买!” 次日,夜色深沉如墨,寒气刺骨,呵气成霜。 秦浩然被大伯秦远山轻声唤醒。几人就着灶膛里微弱的火光,匆匆喝了碗能暖到心底的热粥,便在秦德昌的带领下,顶着凛冽的寒风出发了。 除了秦德昌、秦远山和秦浩然,同行的还有秦德昌做事稳重的长子秦守业,以及秦禾旺。 到达景陵县城时,东方的天际才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然而,城门口却早已排起了长龙,都是周边乡村赶早进城售卖农副产品、采购年货的乡民。 缴纳了不多的商品税钱后,牛车终于随着人流,缓缓汇入了县城已然开始喧嚣的街道。 年关将近的县城,与平日截然不同,仿佛换上了盛装。街道两旁店铺门口早早挂起了大红灯笼,卖年画、门神、鞭炮、各式糖果点心、香烛纸马的摊贩挤满了街道两侧,吆喝声、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充满了节日的喜庆与忙碌。 众人无暇细看这繁华,径直来到禽畜水产聚集的市场,寻了处人流尚可的空地,利落地将带来的两大筐鸭蛋和一篓用湿布盖着、尚在蠕动的鲜活鳝鱼摆开。 秦德昌经验老到,负责招呼往来询价的客人。秦守业沉默寡言,手脚麻利地负责过秤。秦远山则小心地收钱、找零。 秦禾旺初生牛犊不怕虎,学着大人的样子,扯开嗓子大声叫卖:“快来看快来买啊!新鲜的柳塘村麻鸭蛋,个大双黄,肥美的大鳝鱼,过年添道好菜嘞!” 秦浩然也没闲着,心算极快,负责在一旁根据重量和单价,飞快地报出总价:“鸭蛋一文钱两个,您要三十个,收您十五文!”“鳝鱼九文钱一斤,这一斤六两,收您十四文,您给十三文也成!” 声音清朗,算账清晰,倒是让一些想浑水摸鱼的客人无从下手。 因临近过年,家家户户都需要备些年货,鸭蛋和鳝鱼相较于猪肉价格更实惠,味道也好,是普通人家餐桌上不错的荤食选择。 虽然讨价还价比比皆是,但秦浩然总能游刃有余地应对,强调鸭蛋的新鲜和鳝鱼的肥美。加之柳塘村今年时常来售卖山货水产,也积累了一些老主顾,认得秦德昌等人,知道他们东西实在。 因此,大多数客人只是习惯性地还还价,最终还是会买上一些。 秦远山一边将铜钱小心地放入内衬结实的钱袋,一边忍不住低声对秦德昌感慨:“德昌叔,早知道县城鸭蛋能卖一文两个,之前就近在镇上两文钱五个蛋真是亏大了!” 秦德昌一边招呼客人,一边抽空笑道:“年节下,城里人舍得花钱,图个新鲜吉利。咱们那鸭子是吃谷糠小鱼小虾长大的,蛋壳青亮,鳝鱼也是河沟里的,自然卖得上价。” 在一片忙乱和喧嚣中,带来的两百多个鸭蛋和一百多斤鳝鱼,竟在午时前便销售一空。清点下来,鸭蛋卖了一百二十多文,鳝鱼则卖了一千三百多文,合计接近一千五百文钱。 秦禾旺看着空了的筐篓和变得沉甸甸的钱袋,兴奋得小脸通红,仿佛这功劳有他一大半。 然而,这笔看似不少的收益,在接下来的采买中,立刻显出了它的单薄。 一行人首先来到了县城最大的书斋。 秦浩然直接向迎上来的伙计询问官版《四书章句集注》。那伙计见他们虽是农家打扮,但气度沉稳,尤其是秦德昌,不敢怠慢,应了一声,从书架高处取下一套装帧古朴的线装书,共四册,轻轻放在柜台上。 伙计报价道:“客官好眼力,这套是南京国子监监刻的,最是权威,绝无错漏。一套纹银二两,按眼下市价,折合铜钱两千一百文。” 两千一百文!刚刚售卖鸭蛋鳝鱼所得,竟还不够买这一套书!秦德昌和秦远山看着那薄薄的几册书,又掂量了一下手中那装着全家希望的钱袋,脸上都露出了复杂的神色。这知识的重量,果然是用真金白银堆砌。 秦德昌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但眼神却异常坚定。没有丝毫犹豫,示意秦守业将另一个小心保管的包裹拿出来,那里是家族平日里积攒的一些备用钱。 仔细数出两千一百文沉甸甸的铜钱,一串串地交给伙计,发出哗啦啦的声响,然后将那套《四书章句集注》小心地用厚布包好,递到秦浩然手中。 接着,又购买了毛笔、墨条和五刀练习用的毛边纸,以及几本便宜的手簿本(类似现在的笔记本)。 看着铜钱如同流水般花出去,秦远山和秦守业都暗自咋舌,秦禾旺更是看得目瞪口呆,但想到这是为了浩然的学业,是为了家族更长远的未来,便也都觉得这钱花得值,花得应该。 最后,秦德昌的讨价还价中,书斋赠送了几十张质地尚可的鲜艳红纸。出了书斋门后,对秦浩然笑道:“浩然,这可是给你写春联用的!回去好好琢磨,用心写,让咱们柳塘村也过个文气洋洋的体面年!” 所有采买完毕,日头已经偏西。忙碌了大半天,众人早已是饥肠辘辘,冷饿交加。秦德昌大手一挥,带着大家来到一个支着大锅、热气腾腾的肉包子摊贩前。“店家,来十个大肉包!” “来,都吃点热的垫垫!今天大家都辛苦了!”秦德昌将包子分给每人两个。 白面肉包子,对于平日难得见荤腥、主食多是杂粮的农家来说,已是难得的美味。那松软的面皮,包裹着香气四溢、油润十足的肉馅,一口咬下去,满满的幸福感。 秦禾旺接过包子,也顾不得烫,狼吞虎咽,三两口就吃掉一个,吃得满嘴流油,一脸满足地咂摸着嘴。秦远山、秦守业也吃得香甜,仿佛一天的疲惫都随着这口热食消散了不少。 秦浩然也慢慢吃着手中的包子,吃完第一个,看着手中第二个冒着诱人热气和香味的包子,动作却慢了下来。 秦远山将这个小动作看在眼里,看着孩子这般懂事的模样,这位憨厚的汉子不由得鼻子一酸。他一边让秦浩然放心吃,一边转身又去摊上买了三个带回家。 第88章 祠堂墨香暖乡邻 回到柳塘村时,已是快到傍晚。秦禾旺着急的跳下车,就去找伙伴炫耀去了,秦远山摇了摇头,带着秦浩然跟里正打完招呼后,就返回家。 秦德昌则让儿子立刻召集了族中几位德高望重的族老,在祠堂旁边的议事房里开了个简单的会议。 房间里燃着炭盆,驱散着腊月的寒意,气氛却有些严肃。 秦德昌拿出一个账本,翻到记录公账支出的那一页,用手指点着上面的数字,声音沉稳地开始算账: “各位族老,今天叫大家来,主要是盘算一下浩然这孩子这一年在学塾的花销,也议议明年的事。” 顿了顿,环视一圈,见众人都凝神听着,便继续道,“这一年来,浩然在清水镇崇文私塾,一年的束脩是固定的,二贯铜钱,这是大头。” 他翻过一页,指着上面的流水记录:“每月在学塾的伙食、杂项以及住宿费用,约是五百文。这一年下来,便是六贯钱。再加上之前零散为他购买的蒙学书籍,以及平日练字习文的纸张、笔墨,林林总总,公账上已为他支出了近二贯八百文。” “这一年,花在浩然读书上的钱,差不多快九贯铜钱了。”这对于一个主要依靠田地产出的宗族而言,绝非小数目,需要动用族田的一部分收益和家族的公共积累。 族老们听着,脸上都露出了凝重的神色,房间里只剩下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秦德昌沉稳的语音。 秦德昌继续说道:“这次去县城,为浩然购置科举正本《四书章句集注》,花费二贯一百文,新添笔墨纸张,又花了近八百文。这还只是眼下,明年开春,束脩、伙食、笔墨纸砚,一样都少不了,预计花费不会比今年少。” 合上账本,目光扫过众人:“浩然这孩子,大家有目共睹,是块读书的料。李夫子也多次夸赞他天资聪颖,肯下苦功。这次夏收,他还能在劳作中体悟,写出虽稚嫩却情真意切的诗句。咱们柳塘村,多少年没出过这样的读书种子了?这钱,花得值不值,往后该怎么花,大家都说说看法。” 与此同时,秦远山家里却是另一番光景。秦远山将肉包子拿出来,分给眼巴巴望着的菱姑和豆娘时,两个小丫头眼睛都亮了。那白面的香气,那若隐若现的肉馅,是她们平日里想都不敢想的美味。 “爹,这…这真是给我们的?”菱姑小心翼翼地问,不敢伸手。 陈氏笑着插嘴道:“快吃吧,是你们父亲从县城特意带回来给你们的。” 豆娘年纪小,已经忍不住伸出小手接过,小口小口地咬着,吃得极其珍惜,嘴角沾了油渍都浑然不觉,含混不清地说:“包子香…” 秦远山看着女儿们满足的样子,心里又暖又酸,便将县城之行的见闻,特别是秦浩然如何机灵算账、如何被书价震惊、又想悄悄省下包子带回来的事情,细细地说与陈氏听。 陈氏听着道:“这孩子…也太懂事了些…在外头肯定没舍得吃飽。” 正说着,门哐当一声被撞开,一个泥猴似的身影带着一股冷风冲了进来,正是他们的儿子秦禾旺。满头大汗,小脸上东一道西一道的泥痕,棉袄袖子挽得老高,显然是刚从哪个草垛或者土坡疯跑回来,一进门就嚷嚷:“饿死了饿死了!娘,有吃的没?” 陈氏看着儿子这副野性难驯的模样,再对比刚才听说的秦浩然的沉稳懂事,以及眼前两个女儿连吃个包子都小心翼翼的样子,一股无名火噌地就窜了上来。 抄起门口的扫帚疙瘩,恨铁不成钢地骂道:“你个不成器的东西!就知道野!看看你浩然弟弟!你再看看你!书读不进去,干活就知道偷懒,连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我让你疯,让你疯!”说着就要打。 秦禾旺吓得嗷嗷叫,抱头鼠窜,最后还是秦远山拦住了:“行了行了,孩子还小,慢慢教。”话虽如此,他看着儿子那副不成器的样子,再想想侄子的沉稳聪慧,心里也是五味杂陈,只能暗暗叹气。 第二天一早,雪后初霁,阳光洒在皑皑白雪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秦浩然早早起来,磨好了墨,将买来的红纸在祠堂宽敞的正厅里铺开。得到消息的族里半大孩子,秦禾旺最为积极,聚在了祠堂里,好奇地看着秦浩然写对联。 祠堂里族老为秦浩然生了两个大火盆,驱散了寒意。秦浩然提起那支新买的兼毫笔,蘸饱了浓墨,在一张裁好的长条红纸上落笔。写的是最常见的丰收春联,笔锋虽还带着少年的青涩,但架构端正,笔画清晰,自有一股认真庄重的气象。 “一帆风顺年年好 ,万事如意步步高 。” “哇!”孩子们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他们看不懂具体意思,但那鲜红的纸上跃然而出的乌黑大字,那种仪式感,让他们觉得既新奇无比。 秦浩然每写完一副,便有手脚伶俐的孩子小心地双手提起对联的两角,拿到一旁放下晾干,寒冷的空气加速了墨迹的凝固,淡淡的墨香在祠堂里弥漫。 秦浩然就这样站着,一笔一划地写。从“五谷丰登六畜兴旺”到“天增岁月人增寿”,从“梅开五福竹报三多”到“花开富贵竹报平安”。手腕酸麻了,他就停下来,活动一下手指,接过菱姑递来的热水喝一口,透过祠堂的窗户,看看外面雪景,然后继续回到桌前。 秦禾旺在一边,但看着堂弟凝神静气,挥毫泼墨,一个个漂亮的字迹在笔下流淌出来,引得周围小伙伴阵阵羡慕的低语,也渐渐被一种难以言喻的触动所取代。第一次模糊地感觉到,读书写字,似乎不仅仅是夫子板子下的苦差事。 花了整整两天时间,秦浩然终于写完了全村一百多户人家的春联。内容各异,都是常见的吉祥话,但经由本村读书少年亲手写出,意义便大不相同。 写好的春联由孩子们分组,欢天喜地地挨家挨户送去,并帮着贴上。秦浩然也跟着几组年纪小的孩子一起去,怕他们贴歪了。 每到一户,族人都是满脸笑容地迎出来,一边接过红艳艳的对联,一边连声道谢:“哎呦,辛苦浩然了!写得真好!瞧着就喜庆!” 秦浩然便会指着对联,用简单易懂的话解释其中的寓意:“三叔公,这副‘梅开五福,竹报三多’,是祝愿您家像梅花一样迎来五种福气,像竹子一样报告多福、多寿、多子的好消息。” “六婶,这副‘花开富贵,竹报平安’,是希望您家新一年富贵安康。” 族人们听着秦浩然清朗的解说,看着门上崭新的、带着墨香的春联,只觉得这年味儿一下子就浓郁了起来,心里也亮堂了许多,对未来充满了更具体的期盼。这份由本村孩子带来的文气,比任何从镇上买来的让他们感到亲切和自豪。 为了表达谢意,几乎每家都会拿出一些自家准备的年货吃食塞给秦浩然,有时是一把炒得喷香的南瓜子,有时是几块麦芽糖,条件好些的会给一小块腊肉或者几个鸡蛋。 秦浩然从不独享这些馈赠。总是笑着接过,然后转身就分给了跟在自己身边帮忙跑腿、按纸磨墨的小伙伴们。孩子们拿着分到的零食,个个喜笑颜开,簇拥着秦浩然,叽叽喳喳,像一群快乐的麻雀。 村里的巷道间,充满了孩子们的欢笑声和相互招呼贴对联的热闹声,年味里浸透了温暖的人情味。 族老们虽然没有全程跟着,但村里这前所未有的热闹和和谐景象,他们都看在眼里。听着孩子们念着门上的对子,看着族人脸上发自内心的笑容,再想到秦浩然这孩子不骄不躁、懂得分享的品性,之前议事房里那点因为花费而产生的凝重气氛,早已烟消云散。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族公拄着拐杖,对秦德昌和其他族老感慨道:“德昌啊,你看浩然这孩子,书读得好,还不忘本,知道惠及乡邻。咱们族里,多久没这么有生气过了?这就是读书明理的好处啊!” 另一位族老点头附和:“是啊,往年贴对子,都是镇上买那印得花里胡哨的,贵不说,还没这意思。浩然写的,咱看得懂,心里也暖和。这孩子,是咱柳塘村的指望。” 秦德昌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总结道:“既然大家都觉得值,那明年,乃至后年,只要浩然读得进去,咱们族里,就是砸锅卖铁,也得供。这投入,必须加大,不仅要供他束脩笔墨,往后若有机会去府城考试,盘缠路费,族里也要早早预备起来。这不仅是投资浩然一个人,更是投资咱们柳塘村整个秦氏一族的未来!” 族老们纷纷点头,眼神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决心和希望。他们仿佛看到,在那红艳艳的春联背后,是一条通往更广阔天地的道路,而秦浩然,正是那个带领家族前行的掌灯人。 第89章 晨曦拜年 新年在一片喧闹、喜庆和浓浓的烟火气中热热闹闹地度过了。除夕夜的祭祖,香烟缭绕,寄托着对先祖的追思与对未来的祈愿;守岁的灯火,驱散了冬夜的寒寂,照亮了家人团聚的温馨脸庞。 子时一到,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便从村头响到村尾,噼里啪啦,连绵不绝,空气中弥漫着久久不散的、带着年味的硝烟气息。 大年初一,天色刚蒙蒙亮,一层薄薄的晨曦笼罩着尚在沉睡的村落,昨夜狂欢的红色碎屑铺满了地面,如同一条通往新岁的喜庆地毯。按照祖辈传下来的规矩,孩子们一年中最期待的活动,挨家挨户拜年,便正式开始了。 穿着母亲们用皂角仔细浆洗过的棉袄,孩子们像一群群刚出笼的雀儿,呼朋引伴,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快乐,踩着在泥泞的道路上,欢快地从这家院门窜到那家院门。 “爷爷新年好!奶奶新年好!给您磕头啦!” 稚嫩而响亮的童声此起彼伏,在清冷的晨空中回荡,带来无限的生机。 大人们也早已准备妥当,换上了平日舍不得穿的最好衣裳,脸上洋溢着一年中最放松、最慈祥的笑容,站在门口或院中,迎接着这群报春的孩子们。 对于大多数来拜年的孩子,族人通常都是乐呵呵地抓一把自家炒得香喷喷的南瓜子、葵花籽,或者塞一块甜滋滋的麦芽糖、几根炸得金黄酥脆的馓子、麻花。 只有遇到关系极近的嫡亲侄儿、外甥,或是家中特别受宠、寄予厚望的孙辈,才会从怀里掏出那早已准备好,用红绳仔细串好的几枚铜钱,郑重地给上一两文、最多三五文作为压岁钱,口中念着长命百岁、平平安安的吉祥话,寓意驱邪避祸,平安健康地度过新的一岁。 当秦浩然与村里几个年纪稍大、已懂些事理的孩子结伴,走进每一户族人的家门,躬身行礼,清晰地道出新年好时,受到的待遇,明显与其他孩子不同。 几乎每一家的主人,在如同对待其他孩子一样,抓给浩然一把香喷喷的零嘴之后,额外地从怀中,或从屋内准备好的托盘里,拿起一份用红绳仔细串好、甚至用红纸包着的压岁钱,笑眯眯地塞到秦浩然手里。 “浩然,拿着!这是叔给你的压岁钱,去买些好纸好笔,一定要好好读书!” 一位族叔拍着他的肩膀,眼神里满是鼓励。 “浩然小子,来,这是你的!沾沾你的文气,也保佑我家那个榆木疙瘩明年开开窍,能多认几个字!” 另一位婶子将铜钱塞过来,语气热切。 “来来来,浩然,新的一年学业必定进步,早日给咱们柳塘村争光添彩!” 里正秦德昌更是直接给了一串八文钱,声音洪亮,带着毫不掩饰的期许。 秦浩然起初是惊讶,随后便是深深的惶恐与不安。连连推辞,将握着铜钱的手往回缩:“使不得,使不得,叔爷,婶子,这太贵重了…小子受之有愧……” 然而,村民们却异常坚持,几乎是不容拒绝地将钱塞进他的口袋或塞回他手中: “浩然你就拿着!必须拿着!你年前给咱全村写了那么好的对子,连解释都那么贴心,这是你应得的!” “就是!你是咱村自个儿培养的文曲星,这压岁钱啊,就该你拿大头!我们乐意!” “听话,拿着!好好读书,就是对我们最好的回报了!” 一圈拜年下来,秦浩然那原本空瘪瘪的蓝色粗布小布袋,变得鼓囊囊的,里面全是铜钱相互碰撞发出哗啦的声响。 回到家中,已是日上三竿。秦浩然顾不上吃陈氏特意留的早饭,便在秦远山和陈氏好奇而关切的目光下,将那个的小布袋拿到炕桌上,一股脑儿倒了出来。刹那间,堆起了一座小山。 解开红绳,一枚一枚,极其认真地清点起来。一文,两文…十文… 陈氏在一旁看得眼睛都直了,手里纳鞋底的针都忘了动。秦远山也忍不住凑了过来,黝黑的脸上满是震惊,他这辈子也没见过谁的孩子一次性拿到这么多压岁钱的。 最终,数字被清晰地清点出来:足足四百六十八文! 这对于一个寻常农家而言,几乎相当于一两个月的油盐酱醋等所有零碎开销的总和!对于一个孩子来说,更是无法想象的巨款。 秦浩然看着炕桌上那堆象征着族人无比厚望的铜钱,心中暖流与酸涩交织。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坚定,对秦远山和陈氏认真地说:“大伯,伯母,这些钱,我不能自己留着花。” “这每一文钱,都是族里叔伯婶娘们,盼我读书上进、光耀门楣的心意。这钱,带着大家的期盼。” “我想,把这些钱都交给大伯您,直接用来采买我今后需用的笔墨纸砚。读书耗费巨大,这些钱,正好可以贴补一些,也能减轻些族里公账的压力。” 秦远山看着侄儿那懂事得让人心疼的模样,听着他条理清晰、处处为家族着想的话语,点了点头,将那些铜钱重新归拢,用一块干净的粗布包好说道:“大伯给你收着!你放心,一定都花在你的学业上。” 与秦浩然这边的主动上交、深明大义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堂哥秦禾旺回家后上演的悲剧。 秦禾旺也疯跑了一上午,小口袋里同样收获颇丰,除了各种塞得满满的零食,也凭着机灵劲儿和厚脸皮,得了十几文压岁钱。 正美滋滋地盘算着是去行商那里购买糖人,还是把这巨款偷偷藏起来,攒着买那把心心念念的牛筋弹弓时,就被母亲陈氏堵在了院门口。 陈氏脸上带着一种秦禾旺极其熟悉的、看似和蔼的笑容,伸出了手:“禾旺,拜年得了多少压岁钱啊?拿出来给娘瞧瞧,娘帮你数数。” 秦禾旺顿时警铃大作,下意识地死死捂住口袋,后退一步,梗着脖子道:“没…没多少…都是我的!我自己能保管。” 陈氏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柳眉倒竖,声音拔高:“你的?你身上穿的、嘴里吃的、脚下踩的,哪一样不是爹娘起早贪黑、辛辛苦苦挣来的?小孩子家家的,手没个轻重,拿这么多钱做什么?弄丢了怎么办?被坏人骗了怎么办? 快拿来,娘先给你保管着,等你长大了,娶媳妇的时候再用!” 这套说辞,是村里通行的、收缴压岁钱的标准模板。 “我不,我就要自己留着。我保证不丢。” 秦禾旺试图做最后的反抗,紧紧攥着口袋。 陈氏的火气噌地一下就顶到了脑门,四下张望,一眼瞥见了靠在墙角的竹扫帚,顺手就抄了起来,在空中挥舞着恐吓道:“嘿!你这小兔崽子反了天了,翅膀硬了是吧。你给不给?我看你是皮痒了,年三十没给你紧紧皮,你浑身不舒服是吧。” 眼看那带着风声的扫帚疙瘩就要结结实实地落在身上,秦禾旺嗷一嗓子,最后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一边灵活地弓着腰躲闪着,一边哭丧着脸,极不情愿地将口袋里那十几枚还带着自己体温和汗水的铜钱掏了出来,啪嗒啪嗒地扔在地上,带着哭腔喊道:“给你给你,都给你,我就知道你会这样,年年都这样!” 陈氏这才放下武器,弯腰将散落的铜钱一一捡起,吹了吹上面的灰,仔细数了数,满意地揣进自己怀里,还不忘瞪了儿子一眼,没好气地说:“哼,敬酒不吃吃罚酒,自找的,赶紧洗手吃饭,下午还有活儿干!” 这样类似的一幕,或激烈或温和,在柳塘村许多户人家都在同步上演着。只不过家长们收缴的工具可能有所不同——有的是鸡毛掸子,有的是擀面杖,有的是直接上手拧耳朵。 孩子们的抗议也形式各异,有像秦禾旺这样激烈反抗最终屈服的,有默默流泪乖乖上交的,也有机灵鬼提前藏起几文在鞋底、墙缝,但大多最终难逃父母明察秋毫的法眼。 村子里一时弥漫着孩子们此起彼伏的哀嚎、大人们恨铁不成钢的呵斥与讲道理声,以及一种属于农耕社会代代相传,朴素而直接的亲子关系。 秦远山是个藏不住话的实诚人,逢人便忍不住夸赞自家侄儿的懂事。很快,浩然那孩子,得了四百多文压岁钱,愣是一文都没藏私,全都主动上交用作今年学费和笔墨钱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宗族,传到了每一位族老和村民的耳中。 大家听闻此事,更是感慨不已,议论纷纷,赞叹之声不绝于耳: “看看,这就是读书明理的好处。” “是啊,四百多文啊!别说孩子,就是大人拿着也难免动心,浩然却能毫不犹豫地上交,这份心性,了不得!” “咱们这压岁钱,给得值,花得对,这孩子,将来必定有出息!” “柳塘村能出这样的孩子,是咱们全族的福气!” 族老们再次聚在一起喝茶商议族中事务时,话题自然也离不开此事。那位最年长的族公捻着胡须,脸上满是欣慰的笑容:“先前议事,还有些老兄弟心里或许觉得花费太大,有些肉疼。如今看来,如何?浩然这孩子,不光是书读得好,这份品性,才是万金难买。咱们的支持,没错!” 第90章 年礼答谢夫子 正月十五的元宵节,在孩子们提着简陋灯笼的嬉闹追逐,和大人们因春耕临近而重新变得紧迫的心情中,悄然过去。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甜腻的糖瓜气息和硝烟的余味,但年,算是彻底过完了。田埂上的积雪在日渐温暖的阳光下消融殆尽,露出底下深褐色、饱含墒情的泥土,河边的柳树梢头,在料峭的春风中顽强地抽出几乎难以察觉的、极淡的鹅黄色嫩芽,无声地传递着万物复苏的消息。 悠闲的假期已经结束,秦浩然又到了该返回清水镇崇文私塾的时候。行囊又沉重了许多,里面不仅多了套《四书章句集注》,还有大伯母陈氏赶制出来的一双千层底布鞋。知识与亲情,一同被秦浩然小心地打包进行李。 出发这天,天色微熹,依旧是里正秦德昌和大伯秦远山相送。牛车上除了秦浩然的行李,还多了几样特意准备的物事:一小坛自家用新米酿造的、色泽清亮透澈的米酒。 一块用粗盐和花椒仔细腌渍过的野兔肉,还有一小篮鸭蛋。这是柳塘村秦氏一族给李夫子准备的年礼,东西不算贵重,却代表着全族最朴实、最真挚的感激之情。 到达学塾,将秦浩然安顿好后,秦德昌和秦远山便提着年礼,通过门房老张的通报,恭敬地求见李夫子。 老张见到他们,脸上难得地露出了热情的笑容,招呼道:“秦里正,远山,过年好!快里面请,夫子正在书房。” 说着便引他们到书房外等候,自己进去通传。 老张躬身道:“夫子,柳塘村的秦里正和秦远山来了,给您带了些年礼,正在外面候着。” 李夫子正临窗凝神,在一张素笺上撰写文章,闻言放下手中的朱笔,脸上露出一丝温和:“请他们进来吧。” 秦德昌和秦远山小心翼翼地走进书房,不敢四处张望,目光恭敬地垂视地面,将带来的米酒、兔肉和鸭蛋轻轻放在门边不碍事的地方,然后对着端坐案后的李夫子,深深躬身行礼:“给夫子拜个晚年,祝夫子新春安康,万事顺遂,桃李满园!” 李夫子虚抬了抬手,目光扫过门边的礼物,微微颔首:“二位不必多礼,坐吧。乡里乡亲,情意到了便可,何必如此破费。” 秦德昌连忙道:“一点乡下土产,不成敬意。全靠夫子您悉心教导,浩然这孩子才能有今日的进益,我们全村都感念您的恩德。” 顿了顿,脸上带着诚恳的请教神色,切入正题:“夫子,今日前来,一是拜年谢师,这二来…也是想厚着脸皮,再向夫子请教一下这养鸭的事。” 李夫子端起手边温热的茶杯,轻轻啜了一口,示意他们但说无妨。 “托夫子的洪福,去年按您指点买回来的那批鸭苗,如今都顺利长成了,羽翼丰满,也开始稳定下蛋。族里人商量着,眼看这天气一天天转暖,春水也涨了…就想着…今年三月开春后,是不是可以试着让母鸭自己抱窝,孵化一批小鸭?也好扩大些规模。” 秦德昌的语气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期盼,又夹杂着对未知风险的忐忑。 李夫子沉吟片刻,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问了些关键细节:“如今鸭群规模多大?每日产蛋几何?现有的鸭舍可还宽裕,能容纳更多鸭只?” 秦德昌一一据实回答,如同向主帅汇报军情般认真:“回夫子的话,如今共有成鸭四十五只,其中公鸭两只,母鸭四十三只。眼下天气尚寒,产蛋不算旺盛,平均每日能收十到十五个蛋。鸭舍是依着族里一间废弃的旧房改建的,还算宽敞,也一直按您之前吩咐的,垫了干爽的稻草,留了通风口,定期清理。” 李夫子听罢,缓缓捻着颌下的短须,眼中流露出些许赞许之色:“嗯,看来尔等确实用心了,已明循序之道,知晓鸭群稳定,方是繁衍扩张之基。” “让母鸭自然孵化,确是可为之法,顺应物性,成本亦低。然,须知欲速则不达。孵化之事,关乎新生雏鸭性命,尤需谨慎,需缓缓图之,切不可因见利而心热,贪多求快,反致损失。” 放下茶杯,具体指点道:“其一,选种需精。并非所有鸭蛋都适宜留作种蛋,需挑选那些个头匀称、蛋壳厚薄适中、色泽青润有光泽者。担任抱窝之责的母鸭,亦需择其体格健壮、性情温驯、母性强烈者。” “其二,环境需安。抱窝之处,务必保持安静、避光、干燥,远离人畜惊扰,尤其需防猫鼠为害。” “其三,也是至关紧要的一点,孵化期间,母鸭久卧一处,身下易生污秽,滋生疫病。必须勤加打扫,更换垫草。吾之前提及的草木灰,此时更需多用。可定期在鸭舍地面、尤其是抱窝处周围撒上干燥洁净的草木灰,此法可吸潮、去秽、防虫,乃农家简便有效之良方。” 看着秦德昌和秦远山如同蒙童听讲般认真记下的样子,最后总结道:“初次尝试,不宜过多。可先精选八十至一百枚上好种蛋,交由八到十只精挑细选的母鸭试孵。待积累经验,确保成活率,观察雏鸭成长无恙,来年再行扩大规模。切记,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宁可稳中求进,步步为营,亦不可冒进致损,挫伤锐气。” 这一番话,条理清晰,考量周全,既肯定了柳塘村前期的努力成果,又明确指出了接下来孵化工作的关键环节和潜在风险,尤其是对环境卫生和循序渐进策略的反复强调,可谓金玉良言,字字珠玑。 秦德昌和秦远山听得心服口服,连连点头,如同得了锦囊妙计。秦德昌更是拱手躬身,由衷说道:“夫子金玉良言,如拨云见日,必当谨记于心!定当严格按照夫子指点,小心行事,缓缓图之,绝不敢有丝毫冒进!” 见正事说完,秦德昌脸上又堆起自豪的笑容,仿佛不经意地补充道:“对了,夫子,还有一桩小事。浩然那孩子,过年时得了族里长辈们给的压岁钱,拢共四百六十八文,他回家后,一个子儿没留,全都主动交给了他大伯,说是全部用于采买今年的笔墨纸砚,贴补学业开销。这孩子…唉,就是心思太重,我们这心里,又是欣慰,又是……” 李夫子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欣赏。四百多文钱对于一个八岁的农家少年意味着什么,那几乎是许多贫寒家庭一两个月的油盐柴米总花销,是能让人眼红的横财。 秦浩然能在如此巨款面前保持清醒克制,不为物欲所动,毫不犹豫地将其用于求学正道,这份远超年龄的冷静、自律和对志向的坚守,确实殊为难得。 微微颔首,看着窗外庭院中已悄然绽放的几点鹅黄迎春,只说了两个字的评价:“甚好。” 这两个字,语气平淡,却蕴含着长辈对晚辈品性极大的肯定。在秦德昌和秦远山听来,简直比任何褒奖都令人振奋,心中更是欢喜无限。两人又说了许多感谢夫子栽培的客气话,这才心满意足地告辞离去。 离开书房,秦德昌又返回牛车,拿了鸭蛋,硬塞给门房老张,感谢他平日的照应。随后去账房处交清了秦浩然新一年的束脩二贯钱,以及选择的每月六百文标准食宿费用,这才算是完成了此行的所有任务。 返回柳塘村的路上,牛车轻快。秦远山忍不住低声对秦德昌感慨:“德昌叔,听夫子今天这一席话,我这心里啊,就像这开春的田地,更亮堂,也更踏实了。原来孵化小鸭这事,里头有这么多讲究,还真不能心急,就得像夫子说的,一步一步来。” 秦德昌点头,目光望向道路两旁已经开始泛出隐隐新绿的田野,语气坚定而充满希望:“是啊,夫子说得在理,缓缓图之。养鸭如此,培养浩然这孩子,更是如此。根基打得越牢,路子走得越稳,将来才能行得更远,攀得更高。咱们急不得,也……不能急。” 而此刻的秦浩然,已经端坐在学舍里,翻开了那本散发着淡淡墨香、承载着无数人命运的《四书章句集注》第一页——《大学章句》。朱熹那严谨而深奥的注解映入眼帘,一个比蒙学阶段更加浩瀚、更加精微的知识世界,在其面前缓缓开启... 第91章 蒙学集会 时光荏苒,在清水镇崇文私塾的琅琅书声与笔墨耕耘中,一年多的时间悄然流逝。此时的秦浩然,已近九岁,身量抽高了些许,眉目间的稚气稍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浸书海后沉淀下来的沉静气质。 这一年多里,秦浩然几乎将全部心神都投入到了四书的学习之中。那套珍贵的《四书章句集注》已被他反复翻阅,书页边缘起了毛边,朱熹那精微奥妙的注解,连同李夫子深入浅出的讲解,如同甘泉般滋养着他的心智。 从《大学》的三纲领八条目,到《中庸》的性命天道,再到《论语》的仁恕之道、《孟子》的浩然之气,不仅力求背诵如流,更在夫子的引导下,开始尝试理解其中的微言大义,思索字句背后的深意。 学习的重心,也逐渐从基础的认读、背诵,转向了更高阶的制艺——学习写作八股文。 李夫子从最简单的破题、承题教起,要求他们深刻理解题意,用最精炼的语言点破题目要旨,继而承接引申,为后文张本。秦浩然在这方面展现出了惊人的悟性,思维清晰,往往能迅速把握住题目的核心,破题精准,承转自然。 随着学习的深入,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等复杂的结构技巧也逐一传授。秦浩然如同一个初学剑术的武者,从一招一式开始苦练,严格按照法度,揣摩语气,模仿先贤口吻,学习如何代圣贤立言。 写出的八股文,虽尚显稚嫩,气魄不足,但结构日渐严谨,逻辑清晰,偶尔还能在中股或后股中,迸发出一两句连李夫子都微微颔首的亮眼见解。 看着秦浩然一次次交上来日益成熟的八股文习作,李夫子捻须沉吟的目光中,除了欣慰,更添了一丝难以按捺的期待。 经营这蒙馆多年,深知一个天赋出众的弟子对于私塾名声的重要性。或许,扬名的机会,就应在这孩子身上了。 而秦浩然自己,也暂时收敛了所有关于改善生计、琢磨小钱的心思。他深知,科举之路如逆水行舟,唯有心无旁骛,全力攻读,方能在这条狭窄的阶梯上站稳脚跟。族人的期望,夫子的栽培,都化作了桌案前不灭的灯火和笔下沙沙的书写声。 过年开春不久,冰雪消融,万物复苏,景陵县县学循例向县内各私塾、义学发出文书,邀请推荐优秀蒙生,参加一年一度的“蒙生交流集会”。日子便定在理学大家朱熹的忌日,三月十五。要求学子年龄在十六岁以下,旨在让县内俊秀切磋学问,砥砺品行,以缅先贤,激励后进。 李夫子接到县学文书,展开细看,指节在名单上轻轻敲击片刻,几乎没有犹豫,便用朱笔圈定了五个名字。秦浩然因其扎实的根基和日渐显露的悟性,赫然列于首位。一向刻苦努力,基础亦算扎实的周文才亦在其中,另外三人皆是甲班中读书用功、基础扎实、有望在近年参加童生试的佼佼者。 集会地点设在县学旁的文庙重,为期三天。衣食住行全由县里买单,消息传来,被选中的学子无不振奋,又带着几分紧张。这不仅是一次展示所学的机会,更是窥见本县同龄人水准,乃至在县学教谕、本县士绅面前露脸的重要场合。 集会第一天,气氛便庄重而紧张。明伦堂内,烛火高照,香烟袅袅。来自全县十余家私塾的六七十名优秀蒙生齐聚一堂,按塾分坐。 上方端坐着县学教谕、以及本县有名的几位廪生,李夫子等塾师则陪坐一旁。 第一项考核,便是检验蒙学根基的包本背诵。按照蒙学规矩,主持的廪生随机抽取《四书》、《孝经》中的篇章,点名学子起身,从头至尾,流畅背诵。 错漏三处以上者,不仅当场颜面尽失,按旧例甚至需罚跪半日以儆效尤。一时间,堂内只闻少年清越或略带紧张的背书声,以及偶尔因卡顿、错漏而引发的细微骚动和上方考官严肃的审视目光。 轮到崇文私塾时,周文才等人顺利过关。当点到秦浩然背诵《大学》首章时,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目光平视,声音清朗平稳,从“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开始,一路向下,如行云流水,毫无滞涩,不仅背诵一字不差,连其中关键的朱熹集注也能随口引出,显然是下了苦功,理解透彻。那份超越年龄的沉稳与扎实,引得几位考官微微颔首,交换着赞许的眼神。 第二日的考核,则进入了更深层的经义阐释与问难。考官给出《论语》或《孟子》中的某一章节,要求学子不仅阐述其字面意义,还需提出自己的见解,并引用朱子集注或其他经典进行论证、辩难。这考验的不仅是记忆,更是理解、思辨和临场发挥的能力。 场上气氛更加凝重。有学子面对诘问,面红耳赤,张口结舌;有的则能引经据典,对答如流,展现出良好的家学渊源或师承。 当一位老秀才以《论语·为政》中“子曰:‘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为题,点名秦浩然阐述,并故意设难:“若如汝言,学思并重,然则当今蒙童,终日诵读,几无暇思,岂非皆陷于‘罔’乎?” 这个问题颇为尖锐,直指当下蒙学教育的弊端。不少学子为之色变。 秦浩然略一沉吟,不慌不忙,拱手答道:“回老先生,小子愚见,圣人所言‘学’与‘思’,并非截然割裂。 蒙童诵读,记忆经文,此亦是‘学’之始,如同积土成山,乃‘思’之根基。夫子教导,并非只令我等死记硬背,每每讲解经义,引导我等发问,便是‘思’之启发。 且《朱子语类》有云,‘读便是学,学了又思,思了又读,自然有意’。故而,学中本自有思之种子,待根基稍固,经义略通,思索之力自生,便可免于‘罔’之弊。若全然不学,则思如无源之水,必陷于‘殆’也。” 秦浩然并未直接否定问题,而是将“学”与“思”视为一个渐进、交融的过程,既肯定了基础背诵的必要性,又指出了更高层次思考的方向,引证恰当,逻辑清晰,应对得体。那老秀才闻言,抚须微笑,不再追问,眼中满是激赏。 第92章 初始扬名 最后一日,则是考验实际写作能力的八股文急就章。这是模拟科场突发状况,检验学子心理素质和应试技巧的关键环节。题目当场公布,限时一个半时辰完成。 当题目“子曰:‘君子不器’”被书写在木牌上悬挂出来时,不少学子倒吸一口凉气。此题出自《论语·为政》,字面简单,内涵却极深,要在一炷半香的时间内,破题、承题、起讲……直至束股,写出一篇结构完整、言之有物的八股文,难度极大。 堂内瞬间只剩下研墨声和纸张翻动声,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周文才蹙眉凝思,笔悬半空;有人额头冒汗,迟迟无法落笔。 秦浩然亦是心头一紧,但迅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闭上眼,脑海中飞快闪过“君子不器”的含义——君子不应像器皿那样,只有特定用途,应博学多通,道德完备……朱注如何阐释……破题当从“成德之士”与“拘于一技之能”的对立入手…… 思路既定,睁开眼,目光清明,提笔蘸墨,在稿纸上飞快地写下“破题”:“夫器者,各适其用,而君子之学,则体用兼该,非一才一艺所能囿也。” 笔尖沙沙,文思如泉涌。他严格按照八股格式,承题阐述“不器”之广义,起讲模拟圣人语气,入手点明君子所求乃“道”而非“艺”,起股、中股层层推进,以古今贤达为例,论证君子博通与专才之辨,后股收束,强调成德之重要性,最后束股总结全文,呼应破题。 一个半时辰将尽,秦浩然已写下近五百字,结构完整,理据清晰,虽辞藻不算华美,但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能写成这般模样,已属难得。他放下笔,轻轻吹干墨迹,心中竟有一种酣畅淋漓之感。 三天的文会结束,考官们闭门评议。 当县学教谕的声音在肃穆堂内响起,宣布着本次文会,八股制艺一项,魁首——清水镇崇文私塾,秦浩然时,整个大堂出现了瞬间的寂静,随即响起了羡慕与赞叹的骚动。 所有目光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瞬间都聚焦到前列那少年身上。秦浩然穿着带补丁的青布长衫,面容稚嫩,眼神却沉静如水,对这些眼神毫不在意。 周文才就站在秦浩然身侧,清晰听到教谕的每一个字,能看到周围人投来的那些灼热目光。下意识地挺直了背,却又在对比身旁之人的沉静时,微微泄了一口气。 心中那最后一点不甘的火焰,仿佛被一瓢温水缓缓浇灭,只剩下些许湿漉漉的余烬和一种空落落的释然。侧过头,看着秦浩然线条清晰的侧脸,第一次真正心平气和地在心底承认:是的,追不上了。有些差距,并非仅靠悬梁刺股的勤奋就能弥补… 李夫子站在学子们后方不远处,双手微微拢在袖中,眼神里面闪烁着难以掩饰的激动与自豪。成了! 心中反复回荡着这两个字。苦心栽培,耐心引导,终于在此刻见到了最绚烂的回报。崇文私塾秦浩然之名,经此一文会,必将随着今日在场这些学子、塾师、乃至县学士绅的口耳相传,在景陵县的蒙生圈内,乃至更高一层的士绅阶层中,悄然播撒开来。 文会结束后,便是例行的褒奖环节。县学教谕亲自将奖励颁给秦浩然:一刀质地细韧、触手平滑的上好宣纸,一套包含两支狼毫笔、两锭松烟墨、一方歙石砚的普通文房用品。 东西不算特别贵重,但代表的是官方的认可,意义非凡。秦浩然上前,恭敬地双手接过,行礼道谢,举止从容得体,毫无骄矜之态。 回到私塾后,其他学子各自散去后,李夫子将秦浩然单独留在了书房。窗外暮色渐合,书房内已点起了油灯。 李夫子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比平日更显温和道:“浩然,坐。” 而后亲手给秦浩然倒了一杯温热的清茶继续道:“这份魁首的荣耀,是你平日刻苦用功,心思沉潜的必然之果。” 秦浩然连忙起身:“学生不敢当,全赖夫子平日悉心教导。” 李夫子摆摆手,让其重新坐下:“今日叫你留下,并非只为夸赞。而是要你明白,这‘魁首’之名,所带来的,绝不仅仅是这一刀纸,一套笔墨。” 端起茶杯,轻啜一口,开始细细分说:“其一,便是这‘物’之利。你当知晓,你族中为你读书,已耗费不少。往后,你这文名传出,或许会有赏识你的乡绅、或是看重你潜力的商贾,主动赠予笔墨纸砚,乃至资助束脩。 此非施舍,乃为‘投资’,看重的是你未来可能带来的回报。若遇此等情形,需权衡利弊,保持本心,不卑不亢。今日这奖励,便是你凭本事挣来的第一份‘外利’。” 秦浩然认真听着,点了点头。他明白,名声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转化为实际的资源。 李夫子语气加重:“其二,也是更重要的一点,便是为明年县试‘造势’。” “县试虽由知县主考,看似公平,然则考前之‘认保’‘唱名’等环节,若有文名在先,考官阅卷时,潜意识中便会多一分留意与期待。 尤其你这般年幼便有才名,更易引人好奇。届时,只要你的文章确实扎实,不出大错,取中的可能性便会大增。甚至…” 李夫子微微倾身,声音压低了些:“若你的文章确实出众,知县大人为彰显自己提携后进、教化有方,点你为‘县案首’(县试第一名)亦非不可能。一旦得了县案首,后面的府试、院试,考官都会高看一眼,此中好处,不言而喻。” “其三,便是人脉之始。今日在场者,有县学教谕、禀生,亦有本县士绅。你之名已入他们之耳。 日后若在文会、诗社乃至街头巷尾偶遇,他们或许会因你今日之表现而与你交谈几句。 这便是人脉之萌芽。需知,科举之路,绝非独善其身即可,同年、师友、座师,皆是未来仕途之倚仗。你起步于农家,此等资源更是珍贵,需早早留意,以诚待人,以才学示人,切不可谄媚,亦不可孤傲。” 这一番话,如同在秦浩然面前推开了一扇新的窗户,让他看到了科场之外,那更为复杂却也更为真实的名利场与关系网。原来扬名本身就是科考策略中极为重要的一环。 秦浩然起身,对着李夫子深深一揖:“学生愚钝,今日方知夫子深意。多谢夫子指点迷津!” 李夫子欣慰地扶起他:“你能明白便好。名声如双刃剑,可助你,亦可伤你。往后更需谨言慎行,戒骄戒躁,将精力集中于学问根本。唯有根基深厚,方能在名声到来时,接得住,走得远。” 第93章 族心沸腾 暮春时节的柳塘村,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宛如一幅正在缓缓展开的淡雅水墨画。近水如烟,田埂间的露珠在初升的朝阳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村口那棵树,比秦浩然上月离家时更显郁郁葱葱,新生的嫩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沙沙作响,仿佛在低声诉说着对游子归来的期盼。 牛车缓缓驶入村口,三人身上还带着清晨赶路而粘上的露水。 而此刻,村子里早已不是往日的宁静,关于秦浩然在县学文会夺魁的消息,就像春日的柳絮,早已飘遍了村子的每个角落,在每一户人家的屋檐下生根发芽。 "来了来了!浩然回来了!"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顿时,原本在田间劳作、在溪边浣洗的村民们都放下手中的活计,从四面八方涌来。 老妇人在围裙上擦着手,孩童光着脚丫奔跑,连平日里最是沉稳的老人们也拄着拐杖,急切地往前凑。整个柳塘村都为之轰动了,激起了层层喜悦与自豪的涟漪。 在秦家那座历经风雨的祠堂里,秦浩然将文会的奖品一一取出。当秦德昌和秦远山从他手中接过那刀上好宣纸,以及那套看似普通、却由县学教谕亲手颁发的笔墨砚台时,两人的手都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良久,他才抬起头,洪亮道:"这可是县学教谕大人亲自奖赏的..." 他的话在祠堂中回荡,门外围观的族人们不约而同地发出由衷的赞叹。 族老们闻讯,更是喜不自胜,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像极了秋日里绽放的菊花。接连几日,祠堂那扇沉重的木门频繁开启,族中德高望重的老人们聚在其中,唾沫横飞地议论着,如何更好地培养这棵难得的好苗子。 族人看待秦浩然的目光,也悄然发生了质的变化。以往,是带着对读书人天然的尊敬,和对本家聪明后生的朴素喜爱。 如今,那目光中更多了一份近乎迷信的推崇与对未来的笃定期盼。 田间地头,灶台巷尾,人们私下议论着,仿佛秦浩然已经半只脚踏入了秀才的门槛,甚至连那遥不可及的举人老爷功名,也因这次文会夺魁而隐隐看到了希望之光。 秦浩然走过村中那条熟悉的青石板巷子时,遇到的族人无不停下手中的活计,露出格外殷勤甚至带点拘谨的笑容,仿佛他周身都笼罩着一层无形的文气,令人心生向往。 而身处这荣耀漩涡中心的秦浩然,却表现得异常平静。 文会上的掌声与赞誉,夫子的嘉勉,族人的欢呼,似乎都未能扰乱他内心的秩序。回到村里的第二日,他便恢复了往日的作息。 依旧黎明即起,就着熹微的晨光,诵读《四书章句集注》,声音清朗而平稳,如溪水流淌,不带一丝浮躁。白天则闭门苦读,研磨八股文章的结构与破题之法,将夫子指点的新得融入笔端。 晚间,他依旧会抽出时间去村东头的鸭舍转转,看看那些聒噪却生机勃勃的家伙。 族里严格按照李夫子缓缓图之的指点,成功孵化的第二批小鸭,已经顺利褪去稚嫩的绒毛,长出了灰褐色的硬羽。 它们在春日越发温暖的阳光下,于碧波荡漾的水塘里欢快地嬉水、啄食,发出嘎嘎的叫声,与田埂上青蛙的呱呱声相应和,奏响了乡村暮春最富生机的乐章。而远处,族人们共同耕种的稻田已是绿意盎然,禾苗在春风中起伏,长势喜人。 秦浩然站在塘边,望着眼前这派安宁祥和的景象,嗅着混合了泥土、青草的气息,心中一片澄澈安宁。 文会魁首,只是一个起点,甚至是科举漫漫长路上一次微小的检验。真正的挑战,是接下来的县试、府试、院试……那条通往“学而优则仕”的道路,更是布满荆棘。 外界的赞誉,如同塘面的微风,拂过便罢,若沉溺其中,便会乱了方寸,失了根本。 这日,又到了族中积攒的鸭蛋需要售卖的时候。秦德昌和秦远山照例套上那辆吱呀作响的老牛车,准备前往县上。 秦浩然因需添置一些夫子推荐的《诗经》注疏,便一同前往。 到了县上惯常摆摊的市集,刚将两大筐青壳鸭蛋摆开,便有相熟的老主顾过来打招呼。 “秦里正,又来卖蛋了?哟,浩然小子也来了!”一位常买鸭蛋的张大爷笑眯眯地看着秦浩然,目光里充满了赞许。 秦德昌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荣光,声音都比往常洪亮了几分:“是啊,张大爷,顺带孩子来买点纸笔。这孩子,读书刻苦,笔墨纸张耗费大。” 旁边一个卖菜蔬的摊贩好奇地探过头来问:“老秦,听说你们柳塘村出了个了不得的读书种子?在县里蒙生文会上拿了头名?可是真的?” 秦德昌胸膛挺得更直了,与有荣焉地拍了拍秦浩然的肩膀,声音带着无比的自豪,刻意扬高了几分:“没错!就是我这侄孙儿,秦浩然,景陵县蒙学魁首。教谕大人亲口夸赞,学问扎实,有古人之风。”他特意省略了蒙生二字,在乡人听来,这魁首之名更显响亮。 “嚯!真的啊!”周围顿时响起一片惊叹和艳羡之声,不少来赶集的百姓都好奇地围拢过来,打量着这个穿着补丁长衫、面容清秀、眼神沉静的农家少年,议论纷纷。 “了不得啊!这么小的年纪!” “看着就一脸聪明相,目光清正!” “柳塘村秦家,这下可要出名了!” “文曲星下凡到咱们这地方了?” 这小小的骚动,引来不远处,一家名为食来酒楼掌柜的注意。这钱掌柜约莫四十岁年纪,生得面团团,一双眼睛透着生意人特有的精明。他踱步过来,先是看了看那两筐品相不错的青壳鸭蛋,然后又仔细打量了秦浩然几眼,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 对着秦德昌拱了拱手,脸上堆起热情洋溢的笑容:“秦里正,恭喜恭喜啊!贵村出了这等文曲星,真是蓬荜生辉,山川增色!” 指了指那两筐鸭蛋,语气爽快:“今日贵村的鸭蛋,我食来酒楼全要了!价格嘛,就按市价一文一个。” 秦远山一听,脸上顿时乐开了花,连忙就要拱手答应。扯了扯秦浩然的袖子,压低声音,难掩激动:“浩然,听见没?全要了,你这名头真好用,以后卖鸭蛋都不用愁了。” 那钱掌柜话锋一转,脸上堆起更热情,甚至带点谄媚的笑容,看向秦浩然:“不过,在下有个不情之请,还望秦里正和秦小公子成全。 久闻秦小公子才高,在文会上才思敏捷,四座皆惊。能否请小公子移步敝店,为小店题诗一首,不拘长短,沾沾您的文气? 也好让往来客官都知道,我们食来酒楼,是连景陵县蒙学魁首都青睐的地方,题过诗、留过墨宝的雅处!” 心中盘算得精明,有这蒙学魁首题诗的噱头,稍加宣扬,酒楼的格调立马就能提升不少,吸引更多附庸风雅的士绅来谈论诗词,这买卖稳赚不赔。 秦远山和秦守业都觉得这是天大的好事,既能顺顺当当高价卖掉鸭蛋,又能显摆浩然的才华,给秦氏一族长脸,脸上满是期待与兴奋,目光灼灼地看着秦浩然,就差替他开口答应了。 然而,秦德昌在初始的欣喜之后,眉头却瞬间拧紧了一个疙瘩,脸色沉了下来。 第94章 伤仲永的警示 他看着钱掌柜那精明闪烁,充满算计的眼神,再看到自家儿子秦守业和秦远山那副与有荣焉,恨不得立刻答应的样子,一股莫名的警觉窜上心头。 模糊地记起了很多年前,自己还在蒙学识字时,那位老秀才夫子曾摇头叹息着讲过,关于一个名叫“仲永”的神童,天资何等过人,却因其父目光短浅,带着他四处炫耀、攀附权贵、牟取小利,最终荒废学业,“泯然众人矣”的悲剧故事。那故事当时听得他似懂非懂,此刻却如同惊雷般在脑海中炸响! 秦德昌猛地一声暴喝:“不行!” 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把周围的人都吓了一跳。脸色铁青,一把按住正要搬动蛋筐的秦远山,目光锐利如刀地瞪向钱掌柜,斩钉截铁地拒绝:“多谢钱掌柜好意!心领了!但这诗,不能题!鸭蛋,我们也不卖了!” 他不再理会错愕当场、脸色由晴转阴的钱掌柜,以及周围人群疑惑与不解。 厉声对还在发愣的秦守业和秦远山喝道:“还愣着干什么?耳朵聋了吗?收起蛋筐,我们走!” 说完,他不由分说,拉过秦浩然,冲出围观的人群,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市集,径直朝着县上那家熟悉的书肆方向走去。 秦远山和秦守业虽满心疑惑,如同被浇了一盆冷水,但见身为族长的秦德昌如此震怒,也不敢多问,只得慌忙收拾起蛋筐,匆匆跟上。 在书肆里,秦德昌的脸色依旧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但他还是强压着火气,耐心陪着秦浩然在书架间穿梭,仔细挑选了所需的《诗经》注疏。付钱时,毫不犹豫掏出铜钱,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吝啬。 直到坐上回村的牛车,离开了县城的喧嚣与繁华,行驶在通往柳塘村的的土路上,秦德昌紧绷的脸色才稍微缓和了一些,但眉宇间的凝重与后怕却未散去。 老牛拉着车,慢悠悠地前行。路两旁是庄稼地,夕阳的余晖给万物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秦德昌沉默了许久,目光望着远处暮色渐起的村庄轮廓,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严肃,带着警醒的语气道: “浩然,刚才在集市上,叔爷不是冲你发火。”转过头,看着身边安静坐着的少年。 秦浩然抬起清澈的眼眸,迎上叔爷的目光,平静地点点头:“叔爷,我知道。您是为了我好。”声音里没有委屈,只有理解和思索。 秦德昌眼中闪过一丝欣慰,语气沉重地问道:“那你可知,叔爷为何要如此坚决,不让那钱掌柜如愿?甚至宁可不卖那两筐鸭蛋,得罪人,也要立刻拉你走?” 秦浩然略微思索,结合之前李夫子关于“爱惜羽毛,远离虚名”的教诲,试探着回答:“可是…怕浩然因此沉溺于虚名浮利,心生骄躁,从而耽误了正经学问?” “没错!但不止于此。这只是其一,更重要的是,这会开了个极其恶劣的头!今日你能题诗换鸭蛋好价,明日就有人请你题匾额换几顿酒肉,后日就可能被乡绅拉去赴宴充门面,再往后,各种应酬、请托,便会纷至沓来。 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心气一旦被这些浮华之事搅散了,再想收回来,静下心去做那枯燥的学问,就千难万难了!” 目光扫过车上同样凝神倾听的秦远山、秦守业,最后定格在秦浩然脸上,问道:“浩然,你书读得多,可曾听过一个叫‘伤仲永’的故事?” 秦浩然心中一动,这个出自王安石《临川先生文集》的著名典故自然烂熟于心。立刻明白了叔爷此举的深意与良苦用心,坐直了身子,用这个时代乡人能够理解的语言,将那个令人扼腕的故事,清晰而完整地讲述了一遍。 他从方仲永出身“世隶耕”的家境说起,讲到其五岁时“忽啼求之”,未尝识书具便能指物作诗的惊世天赋。 讲到其父“日扳仲永环谒于邑人,不使学”的短视与贪婪,将儿子当作奇货可居的牟利工具。 再讲到王安石数年后所见,那个已然“泯然众人矣”的平庸青年… 秦远山和秦守业听着,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疑惑、不解,渐渐变成了恍然、震动,继而涌上了深深的懊悔与后怕。 秦远山更是用力一拍自己的脑袋,声音因羞愧而发涩道:“德昌叔…我糊涂啊,猪油蒙了心,刚才光想着鸭蛋能卖个顺当价钱,还能在县里人面前出出风头,显摆咱秦家出了人才…差点就因为这点小利,就把浩然往那仲永的火坑里推啊!” 想起自己刚才在集市上那副欢喜雀跃、几乎要代秦浩然答应的样子,不由得脊背发凉,恨不得时光倒流,抽自己两个嘴巴。 秦德昌看着他们,长长地叹了口气:“现在明白了?浩然的才名,是他寒窗苦读得来的,是咱们全族未来的希望所系。 这名,是用来走科举正途,博取真正功名,光耀门楣、福泽乡里的。不是用来给酒楼增光添彩、换几个铜板,或者满足咱们一时虚荣心的工具。仲永之伤,便是血淋淋的前车之鉴,我绝不能让咱们秦家的希望,毁在这些看似风光、实则蚀骨销魂的虚名小利之上。” 回到村里,秦德昌甚至顾不上喝口水,立刻让秦守业敲响了村头那口用于召集议事的铜钟。很快,所有族人,无论男女老少,都被召集到了祠堂前那片空旷的场地上。 暮色四合,祠堂檐角的风铃在晚风中发出清脆的叮当声。秦德昌站在祠堂前高高的石阶上,身形在渐暗的天光中显得异常高大、坚定。他面色肃穆,目光扫视着下方黑压压的人群。 将今日在县城集市上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毫不隐瞒地叙述了一遍,包括钱掌柜的提议,秦远山等人的欣喜,自己的断然拒绝,以及回来的牛车上,秦浩然所讲述的那个“伤仲永”的故事。他复述得极为详细,语气严肃而沉重,带着族长威严: “……都给我听清楚了,浩然的文名,是咱们全族的希望,是咱们秦氏未来可能改换门庭的火种。不是谁都可以拿来用的工具,不是用来换几个鸭蛋钱、几顿酒肉的筹码。 从今日起,任何人,无论出于何种理由——无论是卖蛋、卖粮、与人争执、还是求人办事。都不得在外借用浩然的名头招摇、谋利!谁要是敢违逆,被我知道了,无论亲疏,一律族规严厉伺候,绝不轻饶!” 顿了顿,用更加洪亮、几乎是在呐喊的声音:“都给我把‘伤仲永’这三个字,牢牢刻在心坎上,时刻警醒,谁敢捧杀、谁敢利用、谁敢为了点眼前小利,坏了咱们读书种子的心性,谁就是全族的罪人。” 族人们听着里正这前所未有的严厉警告,再回味着那个“泯然众人”的故事,个个神情凛然,心中受到了极大的震动。 他们或许不能完全理解其中所有的深意,但却无比清晰地明白了一点保,护好秦浩然,让他能够安心读书,不受任何外界浮华与利益的干扰,是当前全族最紧要、最核心,也最不容有失的头等大事!这关系到整个宗族的未来命运。 人群中爆发出雷鸣般的响应:“听里正的!” 秦浩然站在族人中间,看着石阶上叔爷秦德昌那如同护崽老鹰般警惕的身影,看着族人们那一张张虽然饱经风霜,布满尘土,此刻满是守护之意的脸庞。听着那震耳欲聋的承诺声,秦浩然眼眶不知怎么就微微湿润起来... 第95章 五禽戏与晨跑 回到清水镇崇文私塾,秦浩然将归家期间发生的事,尤其是里正秦德昌在集市上断然拒绝酒楼掌柜题诗要求,并以此为契机在族中严申规矩、复述“伤仲永”故事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向李夫子禀告。 李夫子听罢,持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眼中先是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浓浓的赞赏与欣慰。 将茶盏放下,抚掌轻叹:“妙哉!秦里正此举,真乃大智慧!浮名如利刃,少年人心性未定,最易被其所伤。他能如此清醒,不惜暂时损利,也要为你摒除干扰,护你潜心向学,此等眼光与魄力,远胜许多读书人所谓的‘提携’与‘捧场’矣!你有此等族人守护,实乃大幸!” 看向秦浩然的目光更加温和:“浩然,你需铭记此节。科场之路,非惟才学,亦需定力。能拒眼前之小利,方能图长远之大业。里正与你族人,已为你扫清前行路上最初的一道迷障。” 赞赏之余,李夫子话锋一转,神色变得更为郑重:“然则,科场艰辛,非仅有才学与定力便可从容。身体,亦是承载学问之舟楫。多少才华横溢之士,因体弱多病,困于场屋,抱憾终身。从明日起,私塾作息,需稍作调整。” 翌日,天光尚未破晓,往常应是学子们伏案晨读之时,李夫子却将甲班所有学子,尤其是已确定或有望明年下场县试的秦浩然、周文才等五人,召集到私塾后院那片还算宽敞的空地上。 “自今日始,每日卯时正刻(凌晨六点),尔等需随我演练一套导引之术,名为‘五禽戏’。”李夫子言罢,便拉开架势,亲自示范。 只见他时而言“虎举”以增力,时而做“鹿奔”以舒筋,时而效“熊晃”以稳体,时而仿“猿摘”以灵巧,时而如“鸟飞”以扩胸。动作古朴自然,模仿禽兽神态,虽不剧烈,却要求呼吸配合,意念相随。 李夫子一边带领众人缓慢练习,一边讲解:“此戏法源自《遵生八笺》,能通和气血,柔韧筋骨,久习之,可令人耳目聪明,身轻体健。于尔等终日伏案之人,最是相宜。县试一连数场,每场需在狭窄号舍中枯坐整日,若无强健体魄,如何支撑?” 秦浩然认真跟着练习,起初觉得动作有些怪异,但几个回合下来,确实感到周身微微发热,气血流通,以往晨起读书时那点残留的困倦一扫而空,头脑反而格外清明。心中暗赞古人养生智慧之精深。 演练约一刻钟的五禽戏后,李夫子并未让大家回去,而是指着环绕私塾院墙的小路道:“现在,绕此院墙,缓跑两刻钟。无需追求速度,但需持之以恒,风雨无阻。” 学子们面面相觑,读书人讲究文质彬彬,跑步这等事,在他们看来近乎劳力者所为。周文才更是微微蹙眉,显然有些不情愿。 李夫子目光扫过众人,将他们的神色尽收眼底,沉声道:“可是觉得有辱斯文?哼,迂腐之见!跑步看似粗浅,实则最能锻炼人之耐力与意志。 县试之时,春寒料峭,号舍阴冷,若无足够阳气与耐力抵御,只怕文章未成,已先病倒。且考场之中,心浮气躁乃是大忌,跑步可令人沉淀心绪,涵养静气。 此非老夫一时兴起,乃是多年观察科场得失,为尔等精心筹划。谁若不愿,现在便可退出,日后场屋艰辛,休要怨天尤人!” 这番话如醍醐灌顶,尤其是秦浩然,深知身体健康对于应对高压考试的重要性,立刻率先应道:“学生明白,定当遵夫子之命,持之以恒!” 说罢,便调整呼吸,率先沿着院墙慢跑起来。周文才等人见秦浩然带头,又听得夫子言语中的利害关系,也只好按下心中那点别扭,纷纷跟上。 自此,每日凌晨,崇文私塾后院便出现了一道独特的风景:一群青衫学子,或在夫子带领下演练古朴的五禽戏,或排成长队,绕着院墙匀速奔跑,呼吸的白气在清冷的晨雾中氤氲。日复一日,风雨无阻。 身体的基础打牢之后,李夫子在教学上,也开始了下血本的投入。 一日,他将甲班学子召集到讲堂,郑重地搬出一个沉甸甸的樟木箱子。打开箱盖,里面是厚厚几沓装订整齐的卷册,纸张新旧不一,但都保存得极为完好。 李夫子脸上闪过一丝肉痛道:“此乃老夫前日亲赴府城,耗费…唉,不提也罢,总之是花费不小,才辗转购得的近五年本府下辖各县县试、以及湖广布政使司近三届府试的‘程文’与考题汇编。” 堂下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程文,即是被考官认定为优秀、可作为范本的考生答卷!这等资料,对于备考的学子而言,无异于窥探科场奥秘的“武功秘籍”,极其珍贵难得,通常只在一些有底蕴的大家族或大型书院内部流传,市面上价格高昂且难以买到真品。 李夫子为了他们这一届,显然是倾注了极大的心血和财力。 李夫子肃容道:“尔等需知,闭门造车,难成大器。唯有知已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研读这些程文,非是让你们机械模仿,而是要你们明了,何种破题角度更为考官青睐,何种论述结构更显严谨,何种文风气韵更符合科场规范。同时,也要通过历年考题,揣摩出题趋势与范围。” 李夫子没有额外收取任何费用,便将这批珍贵资料发放给甲班学子轮流抄录、研读。并且宣布,从即日起,私塾将进入县试模拟阶段。 模拟完全仿照真实县试流程。每十日进行一次,黎明前点名入场,搜检,分发印有考题的试卷纸,在限定时间内完成一篇完整的八股文。李夫子亲自充当考官,严格计时,营造紧张氛围。 第一次模拟,许多学子,包括周文才,都因紧张和不适应而发挥失常,要么破题偏颇,要么时间不够,仓促收尾。 唯有秦浩然,因有前世应对考试的经验,加之心态沉稳,身体也因持续锻炼而精力充沛,虽也感到压力,却能迅速进入状态,审题、破题、构架、行文,一气呵成,在规定时间内交上了一篇结构完整、论述清晰的试卷。 李夫子批阅后,虽指出其中几处用典可再斟酌,气魄可再宏大些,但总体评价仍是“已得科场文章之三昧,雏凤清声,前途可期”。 高强度的模拟训练,配合五禽戏与跑步的体能强化,以及珍贵程文考题的参考,秦浩然感觉自己对八股文的理解和应试能力,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提升着。 如同一块被精心打磨的璞玉,在夫子不惜血本的投入与自身不懈的努力下,逐渐褪去青涩,显露出内敛而坚实的光华。 这一切的艰辛准备,都是为了明年春天,初次搏击的县试。时光在笔尖流淌,在奔跑的脚步中飞逝,目标,越来越近。 第96章 县试报名 爆竹声里辞旧岁,贴上新桃换旧符。柳塘村家家户户门楣上,还贴着秦浩然年前亲手书写,墨迹犹存的春联,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年夜饭的香气和鞭炮的硝烟味。 然而,热热闹闹的年节气氛还没完全散去,大年初六,清水镇崇文私塾那间属于甲班的学堂里,就已经重新亮起了昏黄而坚定的灯火。 要参加今年县试的学子们,几乎都不约而同地提前返回了这方熟悉的天地。 出发前,秦浩然的行囊比往日沉了许多。里面除了那几本已被翻得起了毛边的《四书章句集注》和厚厚的习作文稿,就是大伯母陈氏塞得满满当当的吃食——煮熟的鸡蛋、烙得金黄的饼子、还有一小罐她亲手腌的咸鸭蛋。 行囊最底下,还叠放着一套用细布缝制的青色长衫和里衣,针脚细密而结实。这是大伯秦远山和大伯母觉得浩然要去县城参加县试,是件天大的事,咬牙为其做了一套体面衣服,指望着他穿着这身新衣,能博个好彩头。 到了私塾,安顿下来后,秦德昌和秦远山首先恭敬地拜见了李夫子。奉上的年礼依旧是自家产的鸭蛋、风干的野味和一坛醇厚的米酒,东西不多,却是一片赤诚。 然后,秦德昌小心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解开系扣,将里面串好的五贯铜钱,放在夫子的书案上,铜钱相撞,发出沉闷而实在的声响。 秦德昌躬身说道:“夫子,这是浩然新一年的束脩,还有…我们打听过,县试的报名、保结以及各项杂费,林林总总大概也需要近三贯钱。都在这里了,劳烦夫子多多费心,打点安排!”语气里带着全族的托付与期望,腰弯得很低。 李夫子目光微动,没有多说什么虚浮的客气话,只是点了点头,将钱收起,道:“里正放心,老夫自当尽力。浩然根基已稳,近来进益显著,心思沉静,文章也日渐老练。只要临场稳住,不起波澜,大有可为。” 秦浩然送走了千叮万嘱的秦德昌和秦远山后,深吸一口气,知道最后的冲刺,正式开始了。 学堂里的气氛明显不一样了。往日的说笑打闹几乎绝迹,每个人案头都堆满了书本和写满字的稿纸。 李夫子教学的节奏也陡然加快,讲解经义更加精深,批改八股文也更加严苛,任何一个微小的瑕疵,无论是用典的不准确,还是语气的不妥帖,都会被朱笔圈出,要求重写。 每日的五禽戏和跑步依旧雷打不动。如今,再没人觉得这是有辱斯文,因为他们真切地感受到,这持续数月的锻炼,让他们的精力比以前旺盛了许多,即使熬夜苦读,第二天也不至于头昏脑涨,在模拟考那漫长的两个时辰里,也能更好地保持专注。 正月十五刚过,县衙礼房便贴出了告示,宣告本年度县试报名正式开始,截止至二月初一。这意味着,真正的实战流程启动了。 李夫子将甲班准备下场的五名学子——秦浩然、周文才,以及另外三位分别叫赵友松、钱益、孙茂的同窗叫到书房,开始详细布置报名事宜。 李夫子神色严肃,取出一张早已写好的清单道:“县试报考,非是儿戏,规矩繁多,一环出错,便前功尽弃。尔等听仔细,按步骤来,不得有误!” 李夫子发给每人一张印有格式的红纸,要求他们当场填写。 “首先,需写明姓名、年岁、籍贯、体型特征、面容肤色。须如实填写,不得虚假。” “浩然,你便写:秦浩然,年十岁,湖广行省沔阳府景陵县属柳塘村民籍。 体型特征:身长三尺七寸,肩宽一拃有余,体态敦实,四肢无残疾,行动灵便。 面容肤色:面色微黄,额广眉秀,双目明润有神,鼻准端直,唇色淡红,无疤痕、黑痣等显著标记。” 秦浩然提起笔,沾了墨,在“亲供”上工工整整地写下自己的基本信息。写到年十岁时,心中不禁感慨,自己这年纪,在前世还是小学生,如今却要踏入决定命运的考场了。 李夫子继续指导:“其次,需写明三代履历。即曾祖、祖父、父亲之名讳、职业,是否身家清白,有无从事倡、优、隶、卒等所谓‘贱业’。尔等皆农家子弟,只需如实填写‘业农’即可。若三代内有犯罪或从事贱业者,则无考试资格。” 这对于秦浩然他们来说倒是不难,祖上数代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清清白白。依次写下曾祖秦耕云、祖父秦谷满、父亲秦大丰(已故)的名讳,均在名下注明的业农。 这是科举防弊的重要一环。 李夫子看着他们五人,语气凝重:“尔等五人,需互相担保。即立下文书,互相保证对方所填亲供内容属实,且身家清白。若其中一人有冒籍、匿丧(父母去世隐瞒不报)、身家不清等情况,其余四人连坐,一同取消考试资格,且数年內不得再考。此非儿戏,需慎之又慎!” 书房内的气氛顿时更加凝重。这意味着,他们五人的命运,在考试前就捆绑在了一起。不仅要对自己负责,也要对同伴负责。 秦浩然看向周文才,周文才也正好看过来,两人目光一触,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郑重。往日那点小小的不服气,在此刻显得微不足道。另外三人也是神色凛然。 在李夫子的见证下,五人各自在对方的口供单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并按上红彤彤的手印。 待互结完成,李夫子方捻须续道:“互结已成,然此尚不足。依朝廷法度,尔等还需请得一位本县廪生,为尔等出具保结。” 目光扫过眼前略带困惑的学生,详细解释,“廪生乃官给廪饩、进学多年的资深秀才,由他们作保,确认尔等身家清白,无冒籍、匿丧、替考等弊,方可踏入科场之门。” “若无廪生肯出面作保,前面诸事俱全,亦是无用之功。” 谁人不知,廪生名额金贵,地位超然,请动他们,不仅需要不菲的“谢仪”(红包),更要看对方是否愿意担这天大的干系。不知多少寒门学子,十年苦读,最终就卡在了这觅保一步,抱憾终身。 就在忧虑悄然弥漫之际,却见李夫子不慌不忙,从怀中取出五份早已备好的文书,纸张挺括,上面赫然盖着鲜红的印章。 “此事尔等无需忧烦,老夫已打点妥当。我身为本县廪生,今日便为尔等五人作保。”此言一出,五人满是欢喜。 李夫子将保结文书一一分发至他们手中:“保结惯例费用,每份二两白银,你们家中此前均已付讫过。” 至此,亲供、互结、认保,三样关键文书齐备。李夫子不再多言,领着五人登上等候在外的牛车,一路往县城行去。 县衙礼房内,当值的衙役将他们的文书逐一仔细核验,比对着画像与真人相貌,反复确认,流程严谨。最后,衙役命五人当着官差之面,在所有的亲供、互结单、认保书上,再次签名、画押。 所有流程走完,走出县衙时,天色已近黄昏。冰冷的晚风吹在脸上,秦浩然却觉得手心有些汗湿,不是害怕,而是一种目标明确后,全力以赴的兴奋与凝重。 李夫子看着五个少年郎,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带着叮嘱:“报名已成,回去后,更需静心攻读,查漏补缺。县试在即,望尔等好自为之,莫负父母之望,亦莫负自身寒窗之苦!” 五人齐声应道:“是!夫子!”声音在寒冷的暮色中显得格外响亮。 第97章 赴考县试 从县衙报名归来后,崇文私塾甲班里的学习氛围更是达到了白热化的程度。 李夫子将最后这段冲刺时间安排得滴水不漏,模拟考的频率增加到了每五日一次,完全仿照县试的流程和时间,甚至刻意在模拟时制造一些轻微的干扰,以锻炼学子的定力。 每日里,不是讲解经义中容易出错的微言大义,就是分析最新的时文风向,或是进行高强度的八股文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的全篇限时写作。 五人的文章被反复锤炼,字句被反复推敲,直到李夫子微微颔首,才算是过了关。 在这般高压下,时间仿佛被加速,眨眼间便到了县试前的最后七天。 这一日,讲学完毕后,李夫子并没有立刻布置新的功课,而是将五人再次唤至身前。他的目光逐一扫过这些面容稚嫩的学生,沉声道: “学问之道,贵在持之以恒,亦张弛有度。距县试尚有七日,尔等今日便收拾行装,归家静修数日。一来,与家人团聚,舒缓紧绷之心神;二来,尽早出发去县城租客栈适应,免得到时认床,导致睡眠不足,而心神不宁,影响发挥。” “然,归家并非懈怠!每日需得按照我们模拟演练的流程,定时辰,静坐书写两个时辰,以保持手感与状态。经义需每日温习,不可一日荒废。尤其是考篮内物品之摆放、使用,更要烂熟于心,临场方能不慌不乱。切记,临阵磨枪,不快也光!” 最后目光扫过五人,最终落在秦浩然身上,“尔等数年苦功,皆系于此,望好自为之!”五人齐声应道,便开始收拾书籍。 秦德昌和秦远山早早便等在了私塾门口,秦浩然收拾好简单的行李和书本,刚走出私塾门口,就看到了早已等候在外的叔爷秦德昌和大伯秦远山。 两人脸上都带着期盼的笑容,秦远山更是快步上前,一把接过秦浩然肩上的书箱,掂了掂分量,咋舌道:“好家伙,这么沉,浩然,这些日子可真是辛苦了!” 回到柳塘村那熟悉的农家小院,一股温馨的气息扑面而来。大伯母早已准备好了丰盛的饭菜,虽无山珍海味,但都是秦浩然平日爱吃的家常菜,清炒荠菜冒着热气,蒸腊肉片得极薄,金黄的蛋羹上洒着翠绿的葱花。热气腾腾,充满了家的味道,一切都显得那么安宁祥和。 此后两日,秦浩然除了吃饭、睡觉和按照夫子要求进行模拟考试外,几乎不被允许做任何事。连挑水、劈柴这类他以前也会搭把手的活计,都被秦禾旺揽了。连小豆娘都被陈氏严厉告诫,不准去吵哥哥读书。 秦浩然只在家待了两天,秦德昌便决定提前出发前往县城。 夜里,秦德昌与秦远山坐在院中商议着:“县城不比镇上,人多眼杂。早点去,早点安顿下来,让浩然熟悉环境,免得临考慌乱。这次,就你我二人送浩然去,人多了反而添乱。”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一辆牛车便驶出了柳塘村,朝着景陵县城的方向缓缓而行。车上坐着秦浩然、秦德昌和秦远山。牛车上除了三人的简单行李,更多的是为秦浩然准备的考试用品和吃食。 抵达景陵县城时已是午后。城门处车马络绎不绝,随处可见背着书箱的学子。秦德昌跳下车,理了理浆洗过的直裰道:“走,先找住处。” 他们沿着几条主要的街道寻找,问了多家客栈,却发现临近县试,县城里的客栈几乎都爆满了。丰越客栈还剩一间上房,要价二百文;状元楼更是夸张,普通房间都已客满,仅剩的雅间开价半两银子。 秦德昌皱着眉头,一家家地问过去,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秦浩然看着叔爷,低声道:“大伯,随便找个能住的地方就行,我不挑的。” 秦德昌却摇摇头,语气坚决:“不行!考试是天大的事,住的地方必须清净。” 指着不远处喧闹的大通铺,“那些地方人来人往,夜里鼾声如雷,若是染了风寒,那就前功尽弃了。” 终于,在一条相对安静的偏街上,找到了一家名为来宾酒楼的客栈。掌柜笑着说道:“客官,就剩一间上房,一百文一日,要先付定金。” 秦德昌没有犹豫,便掏出钱袋数出五百文:“先定五天。” 房间在二楼转角,窗外可见一树初绽的海棠。秦浩然放下书箱,见两位长辈站着不动,急忙道:“这房间不小,我们三人挤挤也能住下......” 秦德昌打断道:“胡闹。你当是来游山玩水?我和你大伯打呼噜像打雷,要是吵得你一夜睡不着,还怎么进考场?” 说着便拉秦远山往外走,“我们去后院的大通铺,十个铜板一晚,划算得很。” 安顿好住处,三人直奔城西的书斋。时近黄昏,书斋里却依然热闹,尽是前来购置考具的学子。秦德昌目标明确,直奔摆放考篮的柜台,让伙计取出几种不同规格的仔细比较。 相中一个双层竹篾考篮,手指沿着编织纹路仔细摸索道:“这个好。结构坚固,不容易散架。” 又打开翻看里面的青布隔层,点头道:“笔墨不会互相碰撞。” 购置文房四宝时,这位素来节俭的里正展现出让伙计咋舌的阔绰:两管湖州狼毫笔,要笔锋锐利的。两块徽墨,挑松烟清冽的。一方端砚,每样都要最好的,讨价还价时却分文必争。 伙计不肯放过这位财神爷,继续取出一方青玉镇纸道:“考场风大,压纸最是稳妥。” 秦德昌接过来摩挲良久,终究轻轻放下:“用石块也是一样的。” 接下来的两天,秦浩然在客房里也严格遵循着李夫子制定的作息。卯时起床温书,辰时模拟考试,酉时复习经义。而秦德昌和秦远山,则成了他最坚实的后盾。 每日天不亮,秦德昌就会轻手轻脚来到房外,隔着门板听听动静。待秦浩然起床后,才装作刚来的样子敲门。 三餐都亲自去厨房盯着,特意多付几个铜钱,让伙计单独做清蒸鱼、炖鸡汤。等秦浩然用完膳,他们才去前堂要两碗素面,就着从家里带来的咸菜吃得津津有味。 有次秦浩然提前完成功课,想去大通铺看看,却在楼梯口听见叔爷爽朗的笑声:“我家侄孙是个读书种子,这次定要中的......”推门却见两人正啃着冷馒头,秦德昌慌忙把馒头藏到身后,脸上讪讪的。 更让秦浩然动容的是,秦德昌每日下午都会去县衙附近的茶馆坐半天。 要一壶最便宜的粗茶,却能从天亮坐到天黑。起初不解,直到某夜叔爷兴冲冲回来,压低声音说:“打听到了,今年县尊格外重视《孟子》‘尽心章’......” 原来那些道听途说的消息,都是这样一点一点收集来的。秦远山也不闲着,把客栈周边摸得门清:东街第三家药铺的坐堂大夫最是灵验,南门车行有熟识的老乡,万一有事能帮衬...... 考前最后一夜,秦浩然整理考篮到很晚。将笔墨纸砚依次放入,油纸包好的点心放在隔层,铜水壶灌满清水。每放入一样东西,秦德昌都要仔细端详,生怕遗漏。 最后,秦德昌还细心地买了一包用油纸包好的点心,让秦浩然带入考场,以备中途饥饿。 接下来的县试,秦浩然没有任何退缩的理由,唯有全力以赴,才能不负这倾其所有的守护与期望。夜色渐深,县城渐渐安静下来,而少年心中的斗志,却如星火般,愈发明亮。 第98章 县试第一场:正场 正月廿八,县试第一场,正场。 初春的黎明,寒意刺骨,呵气成霜。 天还黑得像锅底,景陵县试院外却已是人声鼎沸,灯火通明。 数百名提着考篮、穿着厚袄的考生,在家人或书童的陪伴下,聚集在紧闭的试院大门外,翘首以盼。 秦浩然穿着大伯母做的新棉袄,外面套着那件半旧的青布长衫,提着置办齐整的考篮,站在人群中。秦德昌和秦远山一左一右护着他,像两尊沉默的门神,替他挡住了部分拥挤的人流。 秦德昌压低声音,再次叮嘱:“浩然,别紧张,就跟在私塾模拟考一样。”尽管这话他已经说了好几遍。 秦远山则只是用力拍了拍侄子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哐——” 一声锣响,试院沉重的大门缓缓打开。 县试由知县主持,儒学署教官监试。 每场考试黎明前,由县官点名,考生带考篮和准考证入场。 入场前,先由教官向考官一揖致敬,立考官背后,再集合做保廪生,再次向考官一揖致敬,立考官旁监视。考生点名入中厅大堂接卷时,会高声唱某廪生保,廪生确认后应声唱廪生某保,此为唱保,李秀才就在其中。 一名穿着官服的胥吏站在高阶上,手持名册,开始用带着官腔的调子高声唱名。 “张文祥,籍贯……” “李规矩,籍贯……” 被点到名的考生,立刻高声应答“有!”然后提着考篮,快步走向大门两侧用木栅栏隔出的搜查通道。 轮到秦浩然时,他深吸一口气,清声应道:“秦浩然,有!” 按照指示走到搜查通道前。两名被称为搜子的衙役,面无表情地让他打开考篮,将里面的笔墨纸砚、食物一样样拿出来仔细检查,甚至掰开干粮看看里面是否夹带,水囊也要打开闻一闻。 接着,又让他解开外衫,拍打全身,确认没有携带小抄之类的违禁物品。那冰冷而粗糙的手拍在身上,带着公事公办的冷漠,让秦浩然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搜查完毕,确认无误,衙役挥挥手,示意其进去。秦浩然重新整理好考篮和衣物,迈步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将叔爷和大伯担忧又期盼的目光隔绝在外。 试院内部更加森严。按照指引,找到了贴有自己姓名和座号的号舍。 那是一个极其狭小的格子间,里面只有一块充当书桌的木板和一个矮凳,寒冷异常。 放下考篮,搓了搓冻得有些发僵的手指,开始有条不紊地布置起来,先是打扫卫生,而后是摆好砚台,注入清水,磨墨,铺开答卷纸和草稿纸,将笔、镇纸放在顺手的位置。 天光微亮时,所有考生入场完毕。又一声锣响,全场肃静。本县知县大人穿着官服,在属官的簇拥下登上大堂,举行简单的仪式后,开始亲自发放试题纸。 试题纸由衙役捧着,穿过一排排号舍,分发给每个考生。秦浩然双手接过,屏息凝神,看向题目。 第一场:正场 四书文二篇: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五言六韵试帖诗一首,题目:《春水》 看到题目,秦浩然心中稍定。都是常见的题目,关键在于如何写出新意和深度,并且严格控制在三百到七百字之间。他先在草稿纸上快速写下思路。 第一篇,破题点出“学”与“习”并非割裂,乃是知行合一之乐,因有所得而生的真实喜悦。 第二篇,则紧扣“民本”思想,论述“贵”在何处,为何“贵”,引申出君王责任在于养民、安民。 至于《春水》诗,他略一思索,结合眼前初春景象,心中有了腹稿:“ 东风解冻初,碧玉涨新渠。 鸭试波痕暖,鱼吹柳影疏。 濯缨思澹荡,灌溉乐耕锄。 愿化作霖雨,四海润如酥。 力求扣住“春”之生机与“水”之润泽,尾联稍抬格局。 构思完毕,他活动了一下手腕,开始提笔在正式答卷纸上誊写。号舍里异常寒冷,墨迹都干得慢,他不得不时时呵气暖手,小心避免污损卷面。整个过程精神高度集中,直到下午时分,才将两篇文章并一首诗工工整整地写完,仔细检查无误后,交卷出场。 走出试院大门时,夕阳西下,他只觉得浑身冰凉,却又因完成了第一关而有些虚脱般的轻松。秦德昌和秦远山立刻迎了上来,什么都没问,只是将一件厚外套披在他身上,递过一个温热的米糊道:“先吃点东西,回去再说。” 隔日下午,县试第一场正场的录取榜文,如期贴在了县衙门口的照壁上。 未时刚过,县衙前已是人山人海。青灰色的照壁前,攒动的人头如同潮水般起伏,焦急的学子、踮脚张望的书童、还有不少闻讯赶来的家眷,将衙前那片空地挤得水泄不通。喧嚷声、叹息声、催促声,在春日午后的暖风中滚动。 秦德昌和秦远山安顿好秦浩然在客栈房间休息,便急匆匆出了门。 临行前,秦德昌特意回头叮嘱:“浩然,你且在房里安心看书。那等拥挤场面,免得耗费精神。一有消息,我们立刻回来。” 秦远山也拍了拍侄儿的肩膀,憨厚的脸上努力做出轻松的表情:“就是,你稳稳坐着,等着听好消息!” 房门轻轻合上。 房间里霎时安静下来,只听得见窗外远处隐约传来的市井喧闹。秦浩然在临窗的书案前坐下,摊开那本边角已微微卷起的《孟子》,目光落在熟悉的字句上,试图将自己投入经义的世界。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然而,今日这些往日能让他心静的文字,却仿佛失去了魔力。目光在字里行间游移,心神却无法凝聚。字仿佛在水面上漂浮,入眼不入心。 索性放下书卷,起身为自己倒了一杯早已凉透的粗茶。茶水入口,带着淡淡的涩味,却未能压下心头那份莫名的焦躁,在不大的房间里缓缓踱步。 当秦浩然心神不宁之际,隔壁房间突然传来一阵压抑的、带着哭腔的年轻声音:“…怎会没有我?我明明…明明都答上了…你在去看一遍...” 接着是一个苍老的劝慰:“少爷,莫急,…许是看差了…” 隔着一层薄薄的板壁,清晰地传递过来。这意外的插曲,让其内心烦躁不安起来。 科举之路,从来都是这般残酷,有人欢笑,就注定有人悲泣。 走到窗边,推开支摘窗,向下望去。客栈临着一条相对安静的偏街,但此刻也能看到三三两两的人从县衙方向回来。 一个穿着绸衫的年轻公子,被家仆簇拥着,摇着折扇,意气风发地走过,显然是如愿以偿。 另一边,一个年纪稍长的青衣士子,独自一人失魂落魄地踯躅而行,脚步踉跄,险些撞到街边的树上。而秦浩然的胸口却仿佛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不再试图看书或写字,只是静静地坐着,感受着时间一点一滴的流逝,感受着那份复杂情绪,在脑海里慢慢发酵。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般漫长。楼梯上终于传来了与之前都不同的、极其熟悉而又急促的脚步声!那是大伯秦远山的步子,沉重而飞快,伴随着他略显粗重的喘息声。 秦浩然猛地从椅子上站起。 “哐当——” 房门被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秦远山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跑得满头大汗,额上青筋凸起,脸上激动得满脸通红,连嘴唇都在微微颤抖,一双粗糙的大手在空中无意识地挥舞着,声音因为极度激动而变了调,带着明显的哽咽: “中了!浩然!榜上有名!第…第二名!第二名啊!” 那“第二名”三个字,秦远山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带着一种不敢置信的狂喜。 紧接着,秦德昌也出现在了门口。显然也是急匆匆赶回来的,鬓角被汗水濡湿,胸脯微微起伏,但他的克制力终究强些。 先是一把拉住激动得快要手舞足蹈的秦远山,示意他小声些,莫要惊扰了旁人,随后才将目光投向房间里怔怔站立的少年。 秦德昌的眼角眉梢,是藏也藏不住的笑意与宽慰道:“好!好孩子!第一关过了!”稳住心神,切莫自满!后面还有四场硬仗要打,一关比一关难,这才只是开始!” 能通过这第一场正试,意味着文章基本通顺,合乎规范,取得了继续往下考试的资格。 秦浩然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大石,终于“咚”的一声落了地,一股暖流瞬间涌遍四肢百骸,冲散了之前所有的焦虑与不安。 看着眼前欣喜若狂的大伯和强自镇定的叔爷,看着他们眼中那毫不掩饰的骄傲与期盼,鼻尖微微发酸。 但叔爷的话是对的。县试五场,首场虽关键,却只是门槛。真正的较量,还在后面。任何的松懈,都可能前功尽弃。 没有像大伯那样欢呼,只是用力抿了抿嘴唇,将翻涌的情绪努力压下,然后朝着两位长辈,深深地作了一揖。 直起身后,他走到书案边,将之前因心绪不宁而写歪的那页草稿纸轻轻拂开,重新铺开一张素笺,镇纸压平,声音清晰而平静:“叔爷,大伯,我知道了。我这就开始准备下一场。” 说罢,提起那支新置的狼毫笔,蘸饱了墨,凝神静气,重新将目光投向了桌上的经义典籍。窗外,午后的阳光正好,将少年挺直的背影,勾勒出一圈淡金色的光晕。 而房间里,秦远山还在兀自激动地搓着手,低声和秦德昌念叨着“第二名”... 第99章 长案高悬,名动景陵 第二场:初覆 考试内容:四书文一篇,性理论一篇,默写圣谕广训百字。 这场考核更加注重对儒家核心理论和朝廷训导的掌握。四书文题目是“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秦浩然破题便区分“义利之辨”乃君子小人之分际,论述君子何以重义轻利。 性理论则需阐述对“人性本善”的理解,他紧扣孟子性善论,强调后天修养的重要性。默写《圣谕广训》是死记硬背的功夫,他早已滚瓜烂熟,一气呵成,无一字错漏。 第三场:再覆 考试内容:经文一篇,律赋一篇,五言八韵试帖诗一首,默写前场圣谕广训首二句。 难度再次升级。经文考的是《尚书》中艰涩的篇章,需要准确理解并阐发;律赋要求对仗工整,音律和谐;试帖诗要求更高。 秦浩然调动全部所学,谨慎应对,尤其是在律赋和试帖诗上,字斟句酌,反复推敲。 第四场:连覆 与 第五场:连覆 这两场考试内容更为灵活,涉及经文、诗赋、骈文等,全面考察考生的经学功底、文学才华和知识广度。 考场如同战场,每一场都有考生因为发挥不佳或体力不支而黯然离场。 号舍内的环境也愈发难熬,春寒料峭,手脚冻得麻木,精神却要始终保持高度紧张。 秦浩然全靠平日锻炼的体力和强大的意志力支撑下来,每场交卷,都感觉像是打了一场硬仗。 五场考试全部结束,接下来便是最激动人心的时刻,拆开所有通过五场考试考生的弥封(糊名),汇总成绩,发布最终排名,即长案。 这一天,县衙照壁前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比前面任何一次放榜都要热闹。所有人都等待着决定最终命运的时刻。 不仅有考生本人,更多的是他们的家人、仆役、看热闹的闲人。 各种议论、猜测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巨大的声浪。 秦德昌和秦远山这次不由分说,硬是把本想留在客栈等待消息的秦浩然也拉了过来。“浩然,这是你人生的重要时刻,你必须亲自在场。” 就这样三人挤在人群的边缘,秦远山用他强壮的身躯在前面勉强开道,秦德昌则在后面护着秦浩然,防止被人流挤到。 周围的人群忽然一阵骚动,声音陡然拔高。 “出来了!出来了!” “快看!衙役出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聚焦过去。只见两名穿着皂隶服、神色肃穆的衙役,捧着一卷用大红纸书写、看起来沉甸甸的榜单,迈着官步,从容而郑重地走到照壁前。 差役展开榜单,用浆糊从上到下,将那榜单贴在照壁上。 那红色,在清晨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也格外残酷。 榜单贴稳的瞬间,人群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向前涌去,无数道目光瞬间扫向榜单最上方——那里,书写着本次县试的最终排名,尤其是那最荣耀的位置——案首! “让一让,麻烦让一让,借过借过!” 秦远山更是急得额头青筋微凸,汗水顺着鬓角流下,用尽力气往前挤,口中不住念叨:“在哪?在哪?看到没有?” 秦浩然被大人群挡得严严实实,眼前只有攒动的人头,根本看不到榜单分毫。只能竖起耳朵,听着周围动静。不知谁大喊一声: “案首!案首是……秦浩然?那个蒙学文会魁首...” “秦浩然哪个村的?” “柳塘村!上面写着,柳塘村,秦浩然!” “多少岁?年…年十岁?十岁的县案首?” “了不得,了不得啊!景陵县多少年没出过这么年幼的案首了!”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无数道目光,带着震惊、羡慕、探究、甚至是一丝嫉妒,开始在现场搜寻,想要找出那个名叫秦浩然的幸运儿。 秦德昌在听到秦浩然三个字和柳塘村时,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在了原地。 张大了嘴巴,眼睛死死盯着榜单最顶,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巨大的狂喜如同电流般瞬间窜遍全身,让他这个平日里沉稳的里正也忍不住浑身颤抖起来。 回过头,一把抓住秦浩然的胳膊,因为激动,手劲大得让秦浩然感到了疼痛:“浩...浩然,中了,案首,你是案首,咱们老秦家……祖坟冒青烟了啊!” 秦远山也听清楚了,先是愣住,随即脸上绽放出巨大的、毫无保留的笑容,声音洪亮地吼道:“太好了,浩然是案首,是案首啊!” 激动得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用力地摇晃着秦浩然的另一只胳膊。 周围的恭喜声、议论声更加清晰地传入秦浩然的耳中: “十岁的县案首!了不得!前途无量啊!” “柳塘村是哪个村?往日没听说出过什么读书种子,竟出了这等人物!” “看来明年府试,咱们景陵县又有一番龙争虎斗了!” “秦家……怕是要改换门庭了!” 秦浩然在巨大的惊喜和族人激动的包围中,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案首?我是案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穿越以来的种种艰辛,适应古代生活的困窘,熬夜苦读的疲惫,承受族人期望的压力,考场上的紧张煎熬…无数画面在他脑海中飞速闪过。 慢慢回过神来,心脏依旧在狂跳,但一种踏实而充盈的喜悦感,逐渐取代了最初的眩晕。 寒窗苦读的孤寂,族人殷切的期盼,夫子严厉的教诲,一路走来的所有艰辛与付出,在这一刻,似乎都找到了答案,化作了榜单上那最荣耀的一笔。 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挣脱了叔爷和大伯因为激动而紧抓的手,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为了今日特意换上的长衫,将衣角的褶皱抚平。 然后,面向语无伦次的秦德昌和秦远山,后退一步,深深地弯下腰,行了一个标准的长揖之礼:“浩然……幸不辱命!多谢叔爷、大伯的一路护持!” 这一揖,揖谢的是家族无条件的付出与守护,也象征着,一个来自柳塘村的十岁少年,正式以县案首的身份,登上了景陵县的文墨舞台。 第100章 县尊下注 中了县案首的狂喜,如同烈酒,初时醉人,但一夜过后,秦浩然的心便渐渐沉静下来。 在客栈休整了一日,众人正准备收拾行装返回柳塘村,将这巨大的喜讯亲自告知族人和夫子,客栈房门却被敲响了。秦远山开门一看,竟是两名穿着皂隶服色的县衙差役,态度倒还算客气。 为首的差役拱手说道:“哪位是秦浩然秦案首?县尊大老爷有请。” 屋内的三人俱是一惊。秦德昌和秦远山脸上瞬间掠过一丝紧张,下意识地就挡在了秦浩然身前。 秦浩然心中也是念头飞转,面上却维持着镇定,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学生便是秦浩然。不知县尊大人召见,所为何事?” 差役笑了笑:“小相公不必惊慌,是好事。县尊大人只是想见见咱们景陵县年纪最小的县案首。请随我们走吧。” 秦德昌和秦远山不放心,想跟着一起去,却被差役拦下:“二位请在客栈等候,或可随我们去衙门偏厅用茶,县尊只召见秦小相公一人。” 无奈,秦德昌和秦远山只得惴惴不安的跟着来到了县衙,被安置在偏厅喝茶,那茶水是什么滋味,两人根本尝不出来,心思全飞到了后堂。 秦浩然则被引着,穿过几重门户,来到了县令柳文潇的书房。书房内陈设清雅,书架林立,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墨香。 柳县令约莫四十许年纪,身形微胖,面容温润,三缕长须,穿着常服,正坐在书案后翻阅着一卷书。 秦浩然不敢怠慢,依着学过的礼仪,上前几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大礼:“学生秦浩然,拜见县尊。” 柳县令放下书卷,目光落在秦浩然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欣赏。抬了抬手,声音温和:“不必多礼,起身吧。果然英雄出少年,本县早前便听闻你在蒙生文会上表现不俗,如今一看,确实气度沉静,不类凡童。” “县尊谬赞,学生愧不敢当。”秦浩然起身,垂手站立,态度恭敬。 柳县令笑了笑,示意他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然后开门见山地说道:“今日唤你来,一是见见你这本县年纪最小的案首,二来,也是有几句话要叮嘱于你。”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缓缓道:“你可知,此番你能中这案首,除却你自身文章确实扎实,破题精准,结构严谨外,与你年方十岁,以及此前在蒙生文会上搏得的那点文名,亦不无关系。” 秦浩然心中一动,恭敬道:“学生明白。若非县尊提携,学生断无此侥幸。” 柳县令摆摆手:“非是提携,而是惯例如此。科场虽重文章,然年纪、名声亦是考量。一县案首,代表着本县文教之颜面。选你,既是实至名归,亦是顺势而为。” 而后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郑重道:“按惯例,县试案首,只要后续府试、院试不出大纰漏,不犯律法,获取秀才功名,基本已是板上钉钉。此一点,你心中要有数,但切不可因此而生出骄矜懈怠之心。” 秦浩然连忙表态:“学生谨记县尊教诲,定当勤勉如初,不敢有丝毫懈怠。” 柳县令满意地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嗯,不过秀才只是起步。你的路,还很长。本县看好你的潜力,故而,愿在你身上,再投一份资。” 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低声道:“你若能在接下来的府试中,再拔头筹,夺得‘府案首’…本县便送你一桩机缘,一封推荐信,可助你直入湖广有名的问津书院求学。那里名师云集,非县城私塾可比,于你将来乡试、会试,大有裨益!” 秦浩然心中剧震,有了县令的推荐信,无疑能省去无数门槛和波折,这诱惑,太大了! 柳县令看着他眼中闪过的震惊与渴望,微微一笑,语气却带着现实的冷酷:“当然,若你府试失利,未能夺得案首,那便证明本县此次投资失败。这推荐信自然作罢,你我便只是寻常的父母官与治下学子。你,可明白?” 这是明明白白的激励,也是毫不留情的压力。要么一飞冲天,抓住这难得的机遇。要么就泯然众人,之前的特殊关照也到此为止。 秦浩然压下心中的激荡,起身再次行礼,声音坚定:“县尊厚爱,学生感激不尽!学生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县尊期望!”没有夸口一定能成功,但竭尽全力四字,已表明了自己的决心。 柳县令抚掌道:“好,有志气!府试在四月末,时间紧迫。你回去好生准备。在赴府城之后,本县尊会让你参加府城士林集会,先行露脸,将你的名声传扬过去,也算为你府试造势。” 说完,朝门外唤了一声,一个胥吏端着一个红布覆盖的托盘走了进来。柳县令揭开红布,里面是整齐码放的十锭雪花官银,每锭一两,共十两。 :“这十两银子,是本县私人赠予你的盘缠。府城花费甚巨,勿要推辞,也算全了本县爱才之心。回去好生准备吧。” 十两银子!对于秦家村而言,这几乎是一笔巨款,足够支撑他往返府城,并体面的参加府试的盘缠。 秦浩然行礼道:“学生,拜谢县尊厚赐!定不负所托!” 秦浩然退出书房,胸怀中抱着那十两银锭,心中却是一片清明。从这一刻起,自己的科举之路,不再仅仅是个人和家族的奋斗,更卷入了一场关于名声与政绩投资的博弈之中。 在偏厅焦灼等待的秦德昌和秦远山,见到秦浩然安然无恙地出来,手里还拿着个银锭,先是松了口气,随即又是满腹疑问。 秦远山迫不及待地问:“浩然,县尊老爷找你何事?这银子……” 秦浩然简略说了县令的勉励和资助盘缠之事,但隐去了关于府案首和书院推荐信的具体内容,只说县尊欣赏其才华,鼓励自己继续考府案首,并资助了盘缠,还承诺会在府城帮其扬名。 秦远山声音发颤说着:“县尊大人…真是青天大老爷啊,如此看重咱们浩然!” 两人激动得手足无措,但秦德昌在激动过后,便想得更深一些,但没有说什么,而是笑了笑,走回客栈,收拾行李。 第101章 师训如灯 平复了面见县令柳文潇后的激荡心情,秦德昌和秦远山便带着秦浩然,赶着那辆略显陈旧的牛车,踏上了归途。 秦浩然坐在微微颠簸的车上,望着官道两旁迅速后退的田畴阡陌,绿意葱茏,心中却如这暮春的天气,暖热中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恍惚。 十岁县案首的光环,柳县尊那深邃目光中的审视与投资...自己是否太高调了。 摇了摇头,把这些问题,抛之脑后,笑道:“叔爷,大伯,我们先不直接回村。先去一趟镇上,我要先拜谢夫子。” 秦德昌闻言,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对,先去清水镇,去崇文私塾!浩然能有今日,李夫子功不可没,我们得去谢师。” 牛车在秦远山的指引下,偏离了回村的岔道,向着清水镇行去。 抵达镇口,秦德昌并未让牛车停在往常采买杂货的市集,而是径直赶到了书斋门前。 步履沉稳地走了进去,伙计刚迎上来,秦德昌便中气十足地说道:“伙计,给我们拿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宝!” 伙计见是熟客,适时介绍好的笔墨纸砚:“客官,这是上等狼毫,弹性足,蓄墨好,要一百五十文。” 接着,又介绍起,墨锭,石砚,和宣纸。 这一套挑选下来,伙计算盘噼啪一响,足足花了近一贯铜钱!若在以往,秦德昌定会心头滴血,反复踌躇,甚至可能最终选择放弃。 但此刻,毫不犹豫地从怀中取出钱袋,数出足额的铜钱,动作干脆利落道:“买了!” 秦远山在一旁看着,非但没有丝毫心疼,反而连连点头,眼中满是赞同,仿佛在说:德昌叔做得对!浩然是案首了,未来的秀才公,送夫子的谢礼,怎能再像以前那样寒酸?必须配得上他的身份,也配得上我们秦氏一族的感念之心! 牛车再次行驶,载着这份精心准备的厚礼,径直来到了崇文私塾。 时值下午,私塾内尚未散学,还能听到孩童们朗朗的读书声。秦远山上前,请门房老张帮忙通传。 片刻后,老张回来,说道李夫子正在教导学生,请他们稍候,待课业结束便见。 三人在门房的小屋等候了约莫一个时辰,终于,一位学子出来传话,说夫子请他们去书房。 书房的陈设依旧简朴,四壁书架,翰墨琳琅,李夫子正坐在那张宽大的书案后。 秦浩然立刻抢步上前,在书案前站定,然后撩起身上的长衫下摆,双膝跪地,俯身便拜,额头轻轻触地,行了一个庄重无比的大礼:“学生秦浩然,拜谢夫子多年教诲之恩!若无夫子启蒙授业,循循善诱,绝无学生今日之微名!” 声音清澈而真诚,充满了发自肺腑的感激。 李夫子见状,连忙起身,绕过书案,伸出双手将其扶起:“浩然,快起来!你我师生之间,何须行此大礼。” 扶着秦浩然的肩膀,仔细端详着这个自己最得意的学生,眼中难以抑制地流露出骄傲与欣慰: “你取得如此佳绩,名列案首,是你自身天资聪颖,更兼勤勉不辍,夙夜匪懈所致。老夫……只是尽了为师的本分,引你入门罢了。”话虽说得谦逊,但那微微颤抖的手,却表明了他内心的激动与自豪。 这时,秦德昌和秦远山也上前,将那份昂贵的文房四宝和二两亮闪闪的银锭奉上。 秦德昌感激道:“夫子,一点心意,万望您一定收下!这套文房,是浩然和我们的一点心意,这二两银子,是县尊大人赏赐的十两盘缠中的一部分。 我们想着,若不是您当年不嫌弃我们农家子弟,悉心教导,浩然这块璞玉恐怕至今仍埋没于乡野,绝无今日之光华!这银子,无论如何也得拿来孝敬夫子一部分,略表我等感激之情!” 李夫子看着那套文房四宝,又看了看那二两银子,伸出手,只接过了那套文房四宝,小心地放在书案上,却将银子坚决地推了回去。 李夫子沉稳而有力道:“这套文房,老夫就厚颜收下了,也好沾沾我们案首的文气和喜气。但这银子,是县尊大人高义,特意资助浩然前往府试的盘缠,意义非凡。 你们务必收好,用在浩然府试期间的衣食住行、结交应酬之上,确保其无后顾之忧。老夫在此坐馆,尚能糊口,岂能分用这关乎学生前程的资财?此事断然不可。” 秦德昌和秦远山还要再劝,可见李夫子神色坚决,目光澄澈,毫无转圜余地,知道夫子是真心为学生考量,心中更是敬佩感动。秦德昌只好将银子收回怀中。 接着,秦浩然将今日面见县令柳文潇的详细经过,包括柳县尊的考校问对、对自己的赞赏、那十两银子的赏赐,尤其是关于府试后邀他赴文会,都毫无隐瞒地告诉了李夫子。 想听听这位人生和学问的引路人,对此事的看法。 李夫子静静地听着,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反而随着秦浩然的叙述,流露出一种看透世情因果的了然与深沉。 待秦浩然说完,书房内陷入了一片短暂的寂静。李夫子沉吟良久,方才缓缓开口问道:“柳县尊此举,慧眼识珠,亦在情理之中。浩然,你可知,对你而言,如今最需要的是什么?是仅仅埋头苦读,备战府试吗?” 秦浩然思索片刻,谨慎地答道:“回夫子,学生以为,县尊厚爱,更当自省自强。眼下最紧要的,自是更加勤勉,钻研经义,揣摩时文,力求在府试中再进一步,不负县尊与夫子期望。”这是他基于前世经验和今世认知,得出的稳妥答案。 然而,李夫子却微微摇了摇头:“此言固然不错,用功读书是立身之本。但尚未触及你当前处境之根本。 浩然,你须明白,对于你这般的农家子弟,若想于此世间立足,突破出身之限,翱翔于更广阔的天地,仅凭闭门苦读是远远不够的。 你必当勇于展才露智,抓住一切机会扬名立万,切莫困于‘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迂腐之虑!” 李夫子站起身,踱步到窗边,望着窗外院子里那些刚刚散学、正在追逐嬉闹的蒙童,声音沉凝而有力,仿若在阐述一条真理: “你须看清自身处境。你本生于乡野,长于寒门,既无显赫祖荫可依仗,又少丰厚资源可凭借。若你再一味藏锋守拙,隐而不发,如同美玉深藏于顽石之中,珍珠湮没于蚌壳之内,那么,更大的可能,便是被这芸芸众生所淹没,永失进阶之机,最终碌碌此生。” “反观那些官宦子弟、书香门第,他们自可以低调,可以谦逊,可以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 因为他们有家族数代积累的人脉、声望和资源作为坚实后盾,许多机会,自然而然地会送到他们面前。 而你,秦浩然,你什么都没有!你的每一步,都需要自己去争,去抢,去主动展现价值,才能吸引来关注与资源!” 夫子的语气愈发激昂,带着一种洞察世事的清醒: “须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此语多指平畴广野,无遮无拦之处,孤木独立,易招风雨。 而你出身农门,所处之地,本就是荆棘遍布、杂草丛生之林!周遭皆是与你一般的寒微之木,若不主动破土而出,昂首向阳,拼尽全力去争夺那本就有限的阳光雨露,何人能见你凌云之姿?何人能识你栋梁之质?” “唯有挺身而出,展己所长,亮光露彩,方能在人群之中脱颖而出,引人注目,得贵人青眼,获资源倾斜。 柳县尊今日之投资,便是你以‘县案首’之姿秀于林之后,主动吸引来的‘风’!这风,此刻并非摧折你的恶风,而是助你扶摇直上、平步青云的东风!你要做的,不是畏惧躲避,而是借着这股风力,飞得更高,更远!” 李夫子这番石破天惊的话语,强烈地冲击着一旁的秦德昌和秦远山固有的观念。 第102章 夫子的往事 他们世代务农,信奉的是“财不露白”、“人怕出名猪怕壮”,从未想过,对于一无所有的寒门子弟而言,“敢于出名”、“勇于展示”本身,竟是一种如此至关重要的生存与发展策略。 两人面面相觑,仿佛有一扇新世界的大门,正在夫子的话语中缓缓打开。 而秦浩然,更是只觉得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响,豁然开朗!之前虽然明白需要扬名,也愿意配合柳县尊的安排,但内心深处,总受前世一些低调做人、谦逊是美德观念的影响,隐隐有些顾虑,总是担心太过于锋芒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和嫉妒。 此刻,经李夫子这番结合世情、直指核心的点拨,彻底明白了在这个等级森严、资源分配极度不均的时代,对于自己这样的出身,敢于“秀出来”,善于“秀出来”,本身就是一种至关重要的能力、一种不可或缺的策略!这不是张扬,而是争取生存与发展空间的必要手段! 秦浩然深深一揖,声音虽轻道:“学生…明白了!” 这一次,秦浩然的眼神清澈如水,再无丝毫迷茫与犹豫,只有一片澄澈的坚定与跃跃欲试的锐气。 看着秦浩然眼中闪烁的光芒,李夫子脸上露出了释然的笑容。缓缓坐回椅中,仿佛刚刚那番激昂的陈词耗尽了他不少心力,也仿佛卸下了一副压在心头多年的重担。 的语气变得有些唏嘘,带着一种回溯往事的苍凉。 “浩然,你能明白其中关窍,夫子我……很是欣慰。你可知,夫子我当年,也曾如你一般,怀揣着‘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科举入仕梦想,也曾是家人乡邻眼中的希望。” 秦浩然和秦德昌等人闻言,满是震惊。他们知李夫子是位学问扎实,教学严谨的秀才公,却从未听夫子主动提起过自己的往事,尤其是那失意的科举路。 书房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和李夫子低沉的述说,将那尘封的岁月一一揭开。 “我年少时,也曾被称为聪颖,十六岁过了县试府试,二十岁上中了秀才,名次尚且不错,那时…也算得上是年少得意,意气风发。” 李夫子的嘴角牵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苦笑,眼中闪过一丝追忆的神采,但那神采很快便黯淡下去: “而后,便是漫长的乡试之路。那是一条…仿佛没有尽头的跋涉。每隔三年,便要筹措盘缠,告别父母妻儿,跋山涉水前往省城。 每一次,都怀抱着巨大的希望,每一次,都几乎是耗尽心神……然而,结果却是一次次的名落孙山。” “为了支撑我一次次赴考,家中本就不算丰厚的田产被一块块变卖,父母的积蓄消耗殆尽,妻子的嫁妆也填补了进去…到了我四十岁那年,家中几乎已经是徒有四壁,若再不中,下一步,恐怕……恐怕就要变卖这祖上传下来的老宅了……” 秦浩然仿佛看到了一个清瘦的书生,背负着全家的期望与沉重的经济压力,在一次次希望与失望的轮回中挣扎。 “那一次…我几乎是抱着破釜沉舟的决心去的。在省城的考棚里,我写的手都在抖,不是冷的,是怕的,怕这个家真的就垮在我手里…然而,命运弄人,终究…还是差了那么一点。榜纸贴出来,我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看了三遍…没有我的名字。” 抬起头,眼中已是一片平静的沧桑,但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遗憾:“而我的年纪上来了,精力大不如前,看着父母日渐佝偻的背影,看着妻子鬓角早生的华发,看着儿女期待又懵懂的眼神…我,我最终选择了放弃。 用这秀才的功名,开了这间崇文私塾,一来糊口,养家活口,二来…也是想为儿孙,稍微积攒下一份像样的家业,让他们…不必再像我当年那般,为了一个前程,将整个家庭拖入几乎难以为继的境地。” 目光重新落回秦浩然身上,那目光中,有着毫无保留的寄托,也有着自身无法圆满的深深遗憾:“科举之路,对于无根无基、毫无凭恃的农家子弟而言,太过艰难,太过残酷。 它考的,绝不仅仅是纸面上的学问,还有背后支撑的财力、超越常人的毅力、坚韧不拔的心性,甚至…还有那捉摸不定的运气。 我未能走通的路,蹉跎了二十年最好的光阴,最终止步于秀才。如今,在你身上,我看到了远胜我当年的天分与悟性,也看到了更早降临的机遇。 浩然,望你能真正把握住这来之不易的契机,借助一切可以借助的力量,不要像夫子我一样,空留壮志未酬的遗憾,抱憾终生。” 秦浩然静静地听着,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在这个时代,一个寒门学子想要向上攀登,所要付出的代价是何等巨大,所要面临的现实是何等冰冷。 夫子的经历,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前路的艰险,也更坚定了他的决心。 秦浩然再次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然后对着李夫子,行了一个大礼: “夫子今日教诲,如醍醐灌顶,夫子昔日之憾,学生感同身受。学生在此立誓,定当谨记夫子之言,善借风力,奋力前行! 绝不辜负夫子殷切期望,走出一条属于我寒门子弟的康庄大道。在这本不平等的起跑线上,为自己争得一方舞台,于贫瘠之中,开出不凡的花。” 李夫子看着眼前的少年,仿佛看到了数十年前那个同样满怀憧憬的自己,但眼前的这个少年,眼神比他当年更加坚定,心志也更加成熟。 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秦浩然的肩膀,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之中。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将书房染上一层温暖的金色。牛车再次驶上归途,向着暮色渐起的柳塘村驶去。 第103章 族人荣耀 牛车还未完全靠近,还在村口土坡上,玩耍的几个光屁股孩童,眼尖地看到了牛车和车上的人,其中一个猛地跳起来,扯着嗓子用尽全身力气朝村里大喊:“回来啦,浩然哥回来啦,里正爷爷和大山伯回来啦!” 这声稚嫩的呼喊,几乎是瞬间,村子里就像炸开了锅!那些正在家里端着碗吃饭的族人,听到叫喊,愣了一下,随即仿佛心有灵犀般,哗啦啦放下碗筷,也顾不上收拾,全都一股脑地朝村口涌来! 跑在最前面的是三叔公,异常迅疾地往前冲,脸上满是焦急与期盼。 “怎么样?考得怎么样?”人还没到跟前,各种急切的问询声就如同潮水般涌来,将牛车团团围住。 秦德昌和秦远山刚跳下车,就被激动的人群围得水泄不通。这一次,根本不需要敲响祠堂那口用来召集议事的大锣,几乎全族的男女老少,都已经自发地聚集到了村口,无数道目光聚焦在刚从车上下来的秦浩然身上。 秦德昌运足了气,扯开嗓子大喊:“安静!大家都安静!听我说!”试图压制住鼎沸的人声。 奈何人群太激动,他的声音几次被淹没。他只得挥舞着双臂,连续喊了七八声,脸都涨红了,周围几个族老也帮着维持秩序,人群的喧嚣才渐渐平息下来,但那种压抑不住的兴奋感,依旧在空气中滋滋作响。 秦德昌深吸一口气,示意秦远山将秦浩然扶到旁边一个稍高的土坎上站定后。 环视着下方一张张熟悉而殷切的面孔,胸腔因激动而剧烈起伏着,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声音洪亮如同钟鸣,一字一顿地宣布: “乡亲们,咱们柳塘村,咱们老秦家,出大喜事啦!” 故意顿了顿,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看着下面一张张期盼的脸,才猛地将手指向站在高处的秦浩然,声音拔到最高: “咱们浩然!在县试里,连考五场,场场高中!最后,夺得了——县!案!首!第一名!!” “县案首”三个字,如同三道惊雷,炸响在每一个族人的耳边。 瞬间的寂静之后,是山呼海啸般的爆发! “嗷——!” “县案首!是头名啊!” “老天爷!咱们村出文曲星了!” “浩然!好样的!” 欢呼声、尖叫声、不敢置信的惊叹声混杂在一起,直冲云霄,仿佛要将这黄昏的天幕都掀开! 不少人激动得跳了起来,互相拍打着肩膀。 尤其是冲在最前面的三叔公,在听到“县案首”三个字时,浑身猛地一颤,浑浊的老泪瞬间就涌了出来,顺着脸上深刻的沟壑肆意流淌,他张着嘴,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带着哭腔的笑声,那是喜极而泣,是梦想成真后难以自抑的情感洪流!族里,真的出了麒麟儿啊! 这场发自内心的狂欢,如同最炽烈的野火,在村口蔓延。秦德昌试图再说点什么,但他的声音完全被淹没在这片欢乐的海洋里。无奈地笑了笑,和秦远山对视一眼,只好由着大家先尽情发泄这巨大的喜悦。 足足喧闹了一刻钟,激动的情绪才稍微平复一些,人群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但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兴奋的红光。 秦德昌抓住机会,再次高声喊道:“还有好消息!咱们的县尊大老爷,亲自单独召见了浩然!夸赞他是少年英才!还…奖励了十两白银,作为鼓励!” “十两银子!” “县尊老爷召见!” 人群又是一阵骚动和惊叹,看向秦浩然的目光,更是充满了无比的崇敬与自豪。 天色也完全黑了下来,狂欢也差不多后,秦德昌大声道:“好了,消息大家都知道了。浩然奔波一路也累了,先让他回家吃饭休息!明天,我们再在祠堂,祭拜祖宗。” 秦远山护着秦浩然,好不容易才从热情的人群中挤出来,往家走去。 秦禾旺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脸上满是兴奋的荣光,一把抢过父亲和堂弟手里并不重的行李,挺着胸膛走在前面,仿佛中了案首的是他一样,逢人便说:“让让,我堂弟浩然要回家吃饭了!” 家里,陈氏早已回过神来,正在灶间忙碌。听到消息时她也懵了,此刻是满心的欢喜。手忙脚乱的赶紧生火,奢侈地炒了一大碗金灿灿的鸭蛋,又把腊肉割下一大块,和青菜一起炒得香气四溢,最后焖了满满一锅干糙米饭。 饭桌上,油灯的光芒显得格外温暖。秦远山一边大口扒着饭,一边眉飞色舞讲述着县试的种种趣事。 “……你们是没看见,那考场叫一个冷!浩然坐在那小格子里,跟坐牢似的,哈哈!出来时手都冻僵了!” “搜身那衙役,板着脸,可凶了!连浩然的干粮都要掰开看看!” “放榜的时候,那人多的呦,我跟你德昌爷爷差点没挤进去!看到浩然名字那一刻,我这心呐,都快跳出来了!” “还有那县衙,真气派!县尊老爷说话文绉绉的,还给了十两银子!”用手比划着,引得菱姑和逗娘发出阵阵惊呼。 陈氏听得津津有味,不时给秦浩然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 秦禾旺更是两眼放光。 而被当作故事主角的秦浩然,听着大伯略带夸张却充满真情实感的描述,看着家人那毫不掩饰的崇拜和喜悦,只觉得脸上阵阵发烫,耳根都红了,只能埋头默默吃饭,偶尔被问到细节,才低声简单应答几句。 这种被全家人当成英雄般环绕的感觉,让他既温暖又有些不好意思。 与此同时,祠堂里却是另一番景象。秦德昌连晚饭都顾不上吃,直接让儿子去请了族中几位最重要的族老过来。 祠堂正厅内,两盏油灯被点燃,跳动的火焰将几位族老激动的脸庞映照出来。 第104章 祠堂祭祖,祈愿改换门庭 秦德昌脸上带着连日奔波的疲惫,但眼神却异常清醒,拿出一个皱巴巴的小本子,摊开在众人中间的木桌上: “各位族老,浩然争气,拿了县案首,这是天大的喜事,祖宗脸上有光,咱们全村都与有荣焉。但这荣耀背后,花费也不小。” 指着本子上的记录,一项项念给族老们听:“这是我们此行去县城半个来月的开销,请各位族老过目。” “住宿费:浩然住的上等房,一晚一百文,住了十五晚,一千五百文;我和远山住的大通铺,两人一晚二十文,一共是三百文。” “伙食费:浩然吃得好些,每天约莫七十五文,十五天花费一千一百二十五文;我和远山凑合,每天十文,两人共计花费一百五十文。” “购买考场用的考篮和文房四宝,花了一贯三百五十七文。” “答谢李夫子的礼物,购买一套上好文房,折价九百多文。” “报名费加结保费,花了整整两贯钱!” .... 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林林总总加起来,这趟县试,一共花了七贯二百五十文钱!” “七贯多?!” “我的老天爷……” 祠堂里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几位族老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了震惊和肉疼的神色。 他们知道供一个读书人费钱,却没想到仅仅是一次县试,就耗费如此之巨! 秦德昌将族老们的反应看在眼里,用力敲了敲桌面,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来,声音沉稳而有力:“钱是花了不少,但花得值!没有这些投入,就没有浩然的县案首! 现在,浩然拿到了案首,一只脚已经踏进了秀才的门槛,县尊看重,还有了府试再进一步的机缘!我的意思是,族里,必须继续全力支持浩然备考府试!” 顿了顿,环视众人,提出建议:“之前县尊赏的那十两银子,是专款,用作盘缠。但府城不比县城,花费只会更大,光靠那十两恐怕捉襟见肘。 为了确保浩然能心无旁骛,我提议,从族田公账里,再拿出五贯钱,作为浩然府试的备用款!诸位族老意下如何?” 烛火摇曳,映照着族老们沉思的脸。空气安静了片刻,三叔公第一个用第一个发声道:“德昌说得在理!既是投资,就要投到底!五贯就五贯!穷家富路,咱们勒紧裤腰带,也要把这麒麟儿供出来!” “同意!” “没说的,砸锅卖铁也得供!” 其他族老也纷纷表态,全数通过。秦氏一族,已经将全族的未来,紧紧地系在了这个十岁少年身上。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秦浩然依旧如同往常在学塾时一样,准时起床,在自家小院门口,就着微熹的晨光,轻声诵读着《四书》。那沉静专注的身影,与昨日被众人环绕欢呼的场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许多族人早早起来,手里提着篮子,里面装着自家都舍不得多吃的食物,一只鸡,一小块腊肉,一把新摘的青菜,几条不大的鲫鱼。 他们走到附近,看到秦浩然正在温书,都不敢上前打扰,生怕惊扰了浩然用功,纷纷默契地转身,将东西送到了里正秦德昌家里。 “里正,这点东西,给浩然补补身子,你看他瘦的……” “是啊,读书费脑子,得吃好点……” 秦德昌看着堆满桌角的各色食物,一一替秦浩然收下,并代其道谢。 过了一个多时辰,估摸着秦浩然晨读差不多了,秦德昌才亲自来到秦远山家,打断了正准备继续深研经义的秦浩然。 “浩然,书稍后再看。收拾一下,随我去祠堂,那边都准备得差不多了。” 秦浩然在大伯父秦远山、大伯母陈氏、堂哥秦禾旺等一众族亲的簇拥下,再次来到了祠堂。这一次,祠堂内外聚集的族人,眼神不再是单纯的狂喜,而是多了几分庄重与虔诚。 仪式由三叔公主持。秦浩然净手后,在族老的指引下,恭敬地上香,跪拜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需要祖宗保佑平安健康的稚童,而是作为秦氏一族未来的希望,向先祖汇报他取得的功名。 下面的族人,这一次的祈祷也悄然发生了变化。他们不再只是低声祈求风调雨顺、庄稼丰收,而是更多地将期盼寄托在了那个跪在蒲团上的少年身上: “列祖列宗保佑,让咱们浩然府试顺利,院试顺利,早日中秀才……” “祖宗显灵,护佑我秦氏文脉昌盛……” 空气中弥漫着香火的气息和一种改变家族命运的强烈渴望。 祭祖完毕,有族人兴奋地问秦德昌:“里正,咱们是不是该摆宴席,好好庆祝一下?” 秦德昌摇了摇头,朗声道:“昨日族老们商议过了。宴席,等浩然过了府试,咱们再风风光光地大办!现在办,一来耗费不小,二来也怕浩然分心。这一次,咱们简单祭祖,心到了就行!” 族人听了,虽有些遗憾,但也觉得有理,纷纷点头称是。 举行完祭祖,秦德昌便决定,半个月后启程前往府城沔阳。去太早,住宿伙食花费太大。去太晚,又怕仓促不适应。这半个月,便是最后的冲刺和调整期。 特意嘱咐陈氏:“他伯母,这半个月辛苦你,给浩然单独开个小灶。让他吃干糙米饭,别喝稀粥了,顿顿弄点肉食。” 族人们送来的那些食物,正好派上了用场。 然而,每次吃饭,秦浩然看着桌上明显比往日丰盛许多的菜肴,依旧会习惯性地将肉和蛋分给眼巴巴望着他的禾旺、菱姑、逗娘,甚至往大伯、大伯母碗里夹。 无论陈氏怎么劝说“这是专门给你补身子的”、“你读书辛苦”。 浩然总是温和地笑笑:“我吃这些够了,大家一起吃才香。” 这份懂事,让家人心暖。 三天后的下午,一个意想不到的访客,打破了柳塘村短暂的平静。 秦浩然的外婆赵氏,提着一个篮子,脚步匆匆地来到了村口。 正在村口和伙伴玩耍的秦禾旺眼尖,一眼就认出了这个亲戚。立刻像只警觉的小豹子,立刻让玩伴秋收赶紧跑去通知里正,让锄头的去找自己父亲秦远山,自己则带着剩余的小伙伴上前拦住了赵氏。 第105章 无题(1) 秦禾旺语气带着明显的防备,扬声问道:“浩然外婆?你怎么来了?” 正低头赶路的赵氏被这突然出现的人影和问话吓了一跳,抬起头,见是秦远山家的大小子秦禾旺,脸上立刻露出笑容,带着几分讨好意味: “是禾旺啊,长得都快认不出来了。我这不听说你弟弟浩然,中了县案首,这可是天大的喜事!我这做外婆的,心里高兴,来看看他,给他道个贺。” 顿了顿,目光有些闪烁地补充道,“顺便…也想带他去见见他娘,春英她也想儿子了,天天念叨着呢…” 就在这时,只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里正秦德昌和秦远山几乎是前后脚赶到,两人都是刚从田里被叫回来,裤腿上还沾着泥点,额头上冒着细汗,脸色都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秦德昌直接越过秦禾旺,站定在赵氏面前,他甚至没有寒暄,语气带着怒气:“赵氏,你不在王家待着,今天过来,找浩然干啥?五年前祠堂里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 强大的压迫感让赵氏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脸上的笑容变得僵硬,又重复着刚才对秦禾旺的说辞:“里正大哥,远山侄子,我……我就是来看看外孙,道个贺,孩子有出息了,我脸上也有光不是?春英她想儿子了,我就想带浩然去让他娘看看……” 秦德昌眉头紧紧锁成了一个川字,沉吟了片刻,目光扫过赵氏那略显慌乱的脸和紧紧攥着篮子的手,断然说道:“浩然他娘想儿子,这份心思,情理之中。但是现在不行!” 上前一步,几乎是与赵氏面对面:“浩然这孩子,刚刚起步,拿了县案首不假,但四月的府试就在眼前!这才是决定他命运的关键时刻! 正是要凝心聚神、全力冲刺的关口,心神绝不能有一丝一毫的扰乱!你现在带浩然去见他娘,万一勾起了往日的伤心事,让其心神不宁,或者你们赵家那边再有什么别的牵扯,让其分了心,这责任谁负?你负得起吗?” 猛地一挥手,指向村庄和更远处的祠堂,声音洪亮:“秦浩然,他现在不仅仅是你赵氏的外孙,他更是我们柳塘村秦氏一族的麒麟儿! 是全族老小省吃俭用、寄予厚望的未来!他的前程,关系到我们整个秦氏能否改换门庭,不容有半点闪失。别说去见娘,就是天塌下来,现在也不能打扰浩然读书!” 赵氏被这番疾言厉色驳斥得脸色发白,嘴唇嗫嚅着,还想挣扎着辩驳几句:“就…就见一面,说几句话,能有什么事……孩子想娘,娘想孩子,这不是天经地义……” 一旁的秦远山早已按捺不住,猛地跳了出来,脸色涨得通红,像一头发怒的护犊公牛,耿着脖子吼道:“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声音震得人耳膜发嗡。 “浩然我们现在照顾得好好的,吃穿用度,读书写字,族里都安排得妥妥当当,不用你们王家操心!” 秦远山越说越气,想起这五年来,王家却如同消失了一般,如今见孩子有了出息才冒头,就上来攀亲,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话语更加毫不客气: “我告诉你们!如果你们真有心,早就该来看浩然了,快五年了!他娘改嫁后,来看过浩然一次吗?问过一句冷暖吗?啊?浩然刚有点出息,你们就闻着味儿寻来了,你们想干嘛?啊?到底想干嘛?” 这番毫不留情的质问,如同鞭子一样抽在赵氏脸上,她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她看着眼前态度强硬、如同门神般的秦德昌和秦远山,又看了看周围不知何时渐渐围拢过来的几个秦氏族人,那些人的眼神里没有丝毫欢迎,只有警惕和敌意。 赵氏就知道,今天莫说是带人走,就是想见外孙一面,也是绝无可能了。 秦氏一族,已经将秦浩然视若珍宝,牢牢地守护了起来,不容外人,尤其是他们王家这样的前亲家染指分毫。 讪讪地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带着几分窘迫和无奈。她从随身挎着的篮子里摸索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两贯用麻绳穿好的铜钱,递给里正,声音带着一丝哀求: “那……那不见面也行。这点钱,不多,算是我这做外婆和她娘的一点心意,资助浩然去府试…给孩子买点纸笔也好……” 秦远山看都没看那钱,直接一挥手打断:“拿走!不用你们王家操心,这钱你们自己留着,我们不缺!族里砸锅卖铁也会供浩然,浩然的路,我们秦家自己铺,你们请回吧。以后没什么事,也别来了!” 赵氏的手僵在半空,递出去的钱无人接手,仿佛烫手山芋。 看着秦远山那决绝的眼神,和秦德昌的表情,最终,只能无力地将钱收回,重新包好,塞回篮子里。 深深地叹了口气,眼神复杂地望了一眼村子深处,那秦远山家的方向,然后转过身,步履蹒跚地,一步三回头地,沿着来路慢慢离去,背影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萧索落寞。 一直目送着赵氏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村外小路的尽头,拐过山坳再也看不见,秦德昌和秦远山紧绷的神经才略微松弛,但两人的眉头却并未舒展,反而锁得更深。 这件事,像一根刺,提醒他们潜在的干扰并未远离。 秦德昌立刻转过身,神色严肃地对以秦禾旺为首的几个半大少年吩咐道:“禾旺,秋收,锄头,你们几个听着,从今天起,给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在村口,还有通往赵家庄的那几条小路上,轮流盯着点。眼睛放亮些,见到陌生面孔,尤其是赵家那边的人,不管是谁,一律拦住,问清来意,然后立刻、马上通报我或者你们远山叔!绝对不能让他们任何人,接触到浩然,听明白没有?” 秦禾旺感觉自己肩负了保卫全族希望的光荣使命,声音洪亮地应道:“知道了,德昌叔爷!您放心,有我们在,一只外村人休想打扰弟弟读书!” 其他几个少年也纷纷挺胸抬头,脸上洋溢着被委以重任的激动和坚决。 秦德昌点了点头,又对秦远山道:“远山,你跟我来,再去跟几位族老通个气。”需要将此事在族老层面再次通报,统一思想。 很快,族人们心照不宣,用最朴实也最坚决的方式,自发地成为了秦浩然的哨兵。所有的风雨、算计与过往的纠缠,都被这堵由血脉亲情筑成的高墙,牢牢地挡在了村外。 而此刻的秦浩然,依旧浑然未觉。正安心手捧书卷,沉浸于圣贤文章的微言大义之中,偶尔提笔在纸上写下几句注解心得。 第106章 路引 秦浩然中得县案首的消息,如同春风般吹遍了十里八乡,连带着柳塘村都似乎多了几分不一样的光彩。 族人们还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与对未来的憧憬中,每日劳作之余,谈论的中心都离不开“浩然”、“府试”、“秀才”这些字眼。 然而,这份平静的喜悦没过几日,就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 这天下午,秦禾旺正和几个半大小子在村口的土坡上放哨,这是里正爷爷交给他们的重要任务。 远远看见一名穿着官差服色的人骑着马朝村子而来,秦禾旺一个激灵,像只受惊的兔子般窜了起来,对伙伴喊了句“我去报信!” 便撒开脚丫子拼命往村里跑,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里正爷爷!差爷!有差爷来了!” 正在家里核算账目的秦德昌听到喊声,心里也是咯噔一下,以为是为了夏税收缴或者徭役分配的事情,连忙整理了一下衣衫迎了出去。那差役已到了村口,下了马,扬声问道:“此处可是柳塘村?里正何在?” 秦德昌赶紧上前拱手:“小人便是里正秦德昌,不知差爷驾到,有何公干?”心中暗自打鼓,面上却努力保持着镇定。 那差役打量了秦德昌一下,从怀中取出一封套着官封、盖着红印的请柬,递了过来,脸上居然带着几分客气:“奉县尊老爷之命,特来给贵村的秦浩然秦案首送请帖。三月二十八日,于沔阳府城内,有一场儒学士子文会,特邀秦案首前往参加,以文会友,还望早作准备。” 不是来催粮派役的,是来送请帖的,还是给浩然的! 秦德昌愣了一下,随即大喜过望,双手有些颤抖地接过那封制作精美的请帖,连声道:“有劳差爷,有劳差爷,快,请屋里喝口粗茶!” 将差役请进堂屋坐下,秦德昌借着倒茶的功夫,迅速回房,从紧贴内衫的钱袋里,数出五十文铜钱,用布帕包好,回来时不动声色地塞到差役手中,脸上堆着笑:“差爷辛苦,一点茶钱,不成敬意。” 那差役捏了捏布包,脸上笑容更真切了几分,恭维道:“秦里正太客气了!贵村出了秦案首这样的少年英才,真是了不得,县尊老爷都如此看重,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啊!恭喜恭喜。” 又寒暄了几句,差役便起身告辞,骑着马嘚嘚而去。 送走差役,秦德昌拿着那封请帖,反复摩挲,如同捧着稀世珍宝。立刻找来秦远山和几位族老,晚上点起油灯,在祠堂偏房里开会。 秦德昌将请帖放在桌上。“县尊老爷安排的文会,三月二十八,在沔阳府城。这是浩然扬名露脸的好机会,绝不能错过!我们必须提前出发。” 众人看着请帖上的日期,掐指一算。 “从咱们这到府城,牛车慢,得走两天。”一位族老说道。 秦远山又补充:“还得提前到,熟悉环境,休整一下。” 讨论声中秦德昌最终拍板决定道:“那就定在三月二十出发!还有十来天准备时间。远山,你负责检查牛车,该上油上油,该加固加固。浩然的行李,你让陈氏多操心,衣物、书籍、还有那套好文房,都带上。” 出发的日子转眼就到。三月二十日一早,天刚蒙蒙亮,柳塘村几乎倾巢而出,聚集在村口,为秦浩然送行。牛车已经套好,行李也捆扎结实。秦浩然穿着那身半新的青布长衫,站在车旁。 族人们围着他,七嘴八舌地叮嘱: “浩然,路上小心啊!” “到了府城,吃好睡好,别惦记家里!” “好好考,给咱们村争光!” 三叔公拉着秦浩然的手,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孩子……争气啊!” 在全体族人殷切的目光注视下,秦浩然下车行了一礼。 而后牛车缓缓启动,驶出了柳塘村。秦浩然回头望去,村口黑压压的人群依旧伫立着,久久没有散去。 行走在暮春的官道上。田野里已有农人在忙碌,新绿的秧苗给大地铺上了一层嫩毯。秦浩然大部分时间都在默诵经义,或者构思文章,偶尔抬眼看看窗外的风景。 临近中午时分,终于看到了景陵县的城墙。他们需要在这里办理路引。 律法规定:“凡军民人等往来,但出百里外即验文引、若军民出百里之外不给引者,军以逃军论,民以私度关津论。” 从景陵到沔阳府城,早已超出百里,没有官府开具的路引,他们根本到不了府城,被抓到要以“私度关津”论罪。 三人赶到县衙专门办理路引的房科外,这里已经排起了不短的队伍,多是些需要远行的行商。等了许久才轮到他们。 办事的胥役头也不抬,懒洋洋地问道:“去哪?几个人?什么事由?” 秦德昌恭敬地回答:“回官爷,去沔阳府,三人。送家中子弟去参加文会。” 那胥役拿起一张空白的路引文书,开始填写,嘴里报出价格:“一人二百文,三人六百文。担保费二百文。一共八百文。” “八百文?”站在后面的秦远山忍不住惊呼出声,眼睛都瞪圆了。这简直就是抢钱!他们来时算了各种花费,却把这路引的费用想简单了。 秦浩然也是眉头一皱,知道路引要钱,却没想到这么贵。看着大伯和叔爷脸上肉痛又为难的神色,脑中灵光一闪,立刻想到了怀中那封请帖。 就在秦德昌咬牙准备掏钱的时候,秦浩然上前一步,拦住了叔爷,然后对着那胥役,说道:“这位书办,我们并非普通行旅。乃是奉县尊柳大人之命,前往沔阳府参加儒学士子文会。这是县尊亲发的请帖。” 说着,从怀里掏出那封盖着鲜红官印的请柬,递了过去。 那胥役闻言一愣,抬起头,疑惑地接过请帖,翻开来仔细端详。当他的目光落到落款处“景陵县正堂柳”的印章和签名时,脸色瞬间就变了! 刚才那副懒散倨傲的神情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恭敬谄媚的笑容。 忙站起身,双手将请帖递还给秦浩然,语气热情得不得了:“哎呦!原来是秦案首,失敬失敬,您看这事儿闹的,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既是县尊大人安排的公干,这路引自然是一应费用全免,您稍候,马上就好,马上就好。” 立刻抽出三张已经盖好印的空白路引,飞快地填上秦浩然、秦德昌、秦远山的姓名、籍贯、体貌特征,事由则写的是“奉谕赴府城与文会”,然后加盖了房科的骑缝章,双手奉上。 胥役点头哈腰地说道:“秦案首,您收好!祝您文会扬名,府试高中!” 这一番操作,看得后面排队那些行商目瞪口呆,纷纷侧目,窃窃私语,看向秦浩然三人的目光充满了好奇与羡慕。 秦德昌和秦远山看着那胥役前倨后恭的嘴脸,再看看手中这份一分钱没花、还优先办理好的路引,心中那份与有荣焉的骄傲感简直要满溢出来!腰杆都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 秦浩然面色平静地接过路引,道了声:“有劳。” 心中却是一叹。这“扯虎皮做大衣”的效果立竿见影,也让其更深刻地体会到了功名与权势在这个时代的分量。 收好路引,三人不再耽搁,重新坐上牛车,驶出景陵县城,朝着更广阔的沔阳府方向,继续前行。 第107章 府城安顿 牛车在官道上行驶了一整日,眼见着日头西斜,天际被染成一片橘红色,天色渐渐昏黄起来。前方道路旁,终于出现了一处挂着“深江驿”旗幡的驿站。 这驿站坐落于通往沔阳府的交通要冲,规模比寻常镇店大了不少。除了官方传递公文信函的驿卒可以免费入住的正经馆舍外,旁边还依附着几排低矮但还算整齐的土坯或木屋,可供过往商旅、行人付费歇脚,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客栈群落,此刻已是炊烟袅袅,人声马嘶,颇为热闹。 秦德昌抬头看了看天色,又眯着眼估算了一下剩下的路程,对秦浩然和驾车的秦远山说道:“今日就在这深江驿歇脚吧。再往前赶,天黑前也到不了府城,荒郊野外的反而危险,听说不太平。明日一早出发,紧着点赶路,晌午前定能赶到府城。” 秦远山应了一声,熟练地将牛车赶到驿站附设的客栈区域。 相比起县城,这里的房费似乎又贵了些。问了一圈,大通铺一晚也要十五文一人,中等客房(一间通铺,可睡三四人)要八十文,上等房则要一百八十文。 秦德昌斟酌再三,要了一间中等客房,房费八十文一晚。这房间不大,陈设还行,而且安全,不用担心随身财物。 “就这间吧。”秦德昌付了钱,三人将简单的行李搬进房间。放下东西,秦远山便从里面拴好木门,又走到窗边,仔细检查了那糊着桑皮纸的木格窗是否严实,用力推了推。 秦德昌则从随身携带的包袱里,拿出陈氏和族人们精心准备的干粮,几张干硬的杂面饼子,几个咸鸭蛋,一罐咸菜,还有几个已经凉了的鸡蛋。 将食物分给两人,又拿出水囊,压低了声音道:“浩然,远山,来,凑合着吃点,垫垫肚子。这驿站里的吃食,咱们就不买了。” 脸上带着庄稼人特有的谨慎:“出门在外,小心为上。我活了大半辈子,听过不少走南闯北的行商说起旅途险恶,什么‘蒙汗药’、‘黑店’的故事,虽未必是真,但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尤其是他们身上带着关乎浩然前程的十几两银钱。那些花鼓戏里、说书人口中,吃了黑店酒菜便不省人事,最终人财两空的桥段,此刻清晰地浮现在两人的脑海中,让两人不敢有任何侥幸心理。 秦浩然接过冰冷干硬的饼子,费力地掰开,就着凉水和咸菜,默默地吃着。饼子粗糙,刮得嗓子有些疼,但没有任何抱怨。 完全理解叔爷和伯父这份过度的谨慎,这并非杞人忧天,在这个法律和秩序并非无处不在的时代,底层百姓出门在外的安全感确实极低。 看着秦德昌和秦远山那紧张的神色,心中既感动于他们无微不至的爱护,也对这个时代底层人民生存的现实,有了更深一层的体悟。 夜幕彻底降临,驿站内外渐渐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官道上偶尔传来的车马声和驿卒换班时的简短吆喝声。 房间里没有点灯,为的是不引人注意。三人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和衣躺下。秦德昌和秦远山低声商议了一下守夜的顺序。 秦德昌低声道:“远山,你前半夜,我后半夜。警醒着点,耳朵竖起来,听着外面的动静。” “德昌叔,你放心,我晓得轻重。”秦远山重重点头,没有躺下,而是将随身的柴刀放在手边容易够到的地方,然后搬了个小凳子,直接坐在了房门后,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 秦浩然躺在床铺上,听着伯父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细微的虫鸣,心中五味杂陈。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摒弃杂念,尽快入睡。养足精神,以最佳状态应对接下来的文会,才是最好的回报。 这一夜,在秦远山和秦德昌轮流守候中,平安度过。除了几声野狗的吠叫和远处不知名的夜枭啼鸣,并无任何异常。 天刚蒙蒙亮,东方才泛起鱼肚白,三人便起身了。用冰凉的井水胡乱抹了把脸,驱散最后一点睡意,又啃了几口更加冰冷坚硬的干粮,结算了房钱,便匆匆赶着牛车上路了。 越是临近府城,官道上的车马行人明显多了起来。挑着担子、步履匆匆的货郎,赶着驮满货物的骡马、风尘仆仆的行商,以及像他们一样背着书箱赶考的学子,络绎不绝,汇成一股奔向府城的人流。 牛车又行了一个多时辰,当日头升高,将近晌午的时候,一座雄伟的城池轮廓,终于清晰地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青灰色的城墙,绵延不知几许,一眼望不到头。远远望去,城楼飞檐翘角,护城河像一条玉带环绕,气象万千,远非景陵那座小县城可比。 秦远山兴奋地指着前方,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道:“到了!沔阳府到了!” 秦德昌也伸长脖子望着,老眼中充满了新奇。这是他活了五十多年,第一次来到府城这样的大地方。 几人没有直接驾车进城,而是在城外找了一家专门寄放牲口的店铺,谈好价钱,将牛车寄存,一天五文钱,店家负责喂草料饮水。如果驾车进城,不仅要交入城税,而且城里照顾牲口的费用更高。 卸下牛车,背上行李,三人随着熙熙攘攘的人流,缓缓通过城门洞。 一进城,一股喧嚣繁华,生机勃勃的气息便扑面而来!宽阔平整的青石街道,足以容纳数辆马车并行,两旁店铺林立,旌旗招展,卖绫罗绸缎、文房四宝、南北杂货、小吃酒水的,应有尽有,构成了一幅生动的市井画卷。 秦德昌和秦远山如同刘姥姥进了大观园,眼睛都有些不够用了,忍不住四下张望,对府城的繁华啧啧称奇,只觉得看什么都新鲜。 当务之急是找到落脚点。沿着主街慢慢寻找,问了几家,价格都令人咋舌,只好沿着主街往侧街寻找些小店。 最终,在离府学宫不算太远的侧街,找到了一家名为鹤鸣的客栈,看起来还算干净。 第108章 大伯找活 一问价格,上等客房二百二十文,中等客房(带窗,一张大铺)一百四十文!连最差的下等房(无窗,窄床)也要三十文一晚! 秦远山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捂了捂钱袋。在景陵县城最好的客栈,上等房也不过一百文,这里的中等房就要一百四十文!府城物价,果然吓人。 秦德昌也是眉头紧锁,心中飞快地计算着。离府试还有近二十天,光是房费,一天一百四十文,二十天就是两千八百文!再加上三个人的吃喝……感到一阵肉痛和压力。 秦浩然见状,开口道:“叔爷,大伯,这房费是贵了些。不过,现在离考试还有些时日,我们三人住一间中等房,也能互相照应,安全些。” 秦远山立马打断,担忧道:“我们俩打呼噜跟打雷似的,会不会吵着你休息?” 秦浩然笑了笑,解释道:“大伯,我现在主要是温习,巩固,并非需要的构思文章。等真到了考前几日,需要凝神静气时,您和叔爷再去挤几天大通铺也无妨。现在,能省则省,安全第一。” 秦德昌沉吟片刻,最终点了点头:“浩然说得在理,考虑周全。那就先定下这间中等房。掌柜的,这间房我们先定二十天!”咬着牙,付了房钱。 安顿好行李,已是午后。三人在客栈附近找了个看起来还算干净实惠的小面摊,给秦浩然点了一碗肉面,秦德昌和秦远山两人则吃素面,算是解决了午餐。 回客房,秦德昌和秦远山便背着秦浩然,凑到墙角,低声商议起来。 秦远山搓着手,眉头拧成了疙瘩:“德昌叔,这府城花费太大了,这才刚开头。光是住店,一天一百四十文,再加上吃喝…这还没算其他零碎开销。咱们带来的钱,看着是不少,可也经不起这样花,只出不进坐吃山空啊!” 农家人的本性让其对这种不断消耗积蓄的状态感到极度不安。 秦德昌点了点头,神色凝重,压低了声音:“是啊。光靠族里那点积蓄和县尊的赏赐,支撑浩然考完府试,怕是也剩不下什么了。我们必须得想想办法,不能就这么干等着。” 秦远山黝黑的脸上露出坚毅的神色,想了想说道: “德昌叔,我看这样,我们分头行动。您年纪大些,见识多,就跟之前在县城一样,负责浩然吃食,而后去茶楼,酒肆那些人流多,消息灵通的地方坐坐,听听消息,看看有没有什么关于府试主考官的风声、喜好,也好让浩然心里有个底,备考更有针对性。” “我有一把子力气,去码头、货栈那些地方转转,看看有没有什么短工零活可以干。哪怕是扛包、卸货,给人搬搬抬抬,一天能挣个几十文,也能贴补不少开销。咱们农家汉子,不怕吃苦受累,坐吃山空,从来不是我们的活法!” 让农家人闲着白花钱,比让他干活还难受。 秦德昌拍了拍秦远山的肩膀道:“好,就按你说的办,远山,辛苦你了。记住,安全第一,找不到活计也别强求,早点回来。” 秦远山微笑示意道:“我晓得,德昌叔你放心。” 两人商议既定,便不再耽搁。秦德昌揣了几个铜板,出了客栈,朝着记忆中市集最热闹的方向踱步而去。而秦远山则向客栈伙计问了路,紧了紧腰带,迈开大步,径直朝着府城外的漕运码头方向,大步流星而去。 秦浩然对此一无所知。留在房间里,正细心地将书籍、笔墨、纸张一一在靠窗的那张小桌上摆放整齐。很快便沉浸在文学的世界里。 秦德昌在外奔波打听了一下午,回来时脸上带着几分疲惫,但也带着些收获。打听到知府大人,尤其喜爱文风朴实、言之有物、论证严密的文章,对那些堆砌辞藻、华而不实的浮夸之风颇为反感。 刚在房间坐下,还没来得及喝口水,房门便被推开,只见秦远山带着一身汗水和尘土的气息走了进来。与早晨出去时的凝重不同,此刻他脸上竟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笑容,虽然眉宇间透着浓浓的倦色。 秦远山声音洪亮道:“德昌叔,回来了?嘿,这府城的钱,是真比咱们乡下好挣!” 他一边说着,一边小心从怀里掏出粗布钱袋,哗啦一声,将里面的铜钱尽数倒在房间唯一的小木桌上。几十枚铜钱相互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秦远山指着那堆钱,脸上满是自豪:“您看!我今天下午在码头上,寻摸了好久,总算找到个活计,帮着卸了两船从南边运来的绸缎包! 好家伙,那包裹死沉死沉的,一个怕不有百十来斤!从晌午一直干到太阳西斜,腰都快直不起来了。忙活完,那管事的倒是爽快,当场就给我结了钱,足足八十文!” 秦德昌看着那堆在油灯下的铜钱,也是眼睛一亮,但随即疑惑地问道:“八十文?你这…一下午就能挣八十文?” 秦远山嘿嘿一笑,大手挠了挠汗湿的头发,解释道:“是八十文不假,但得分一半,四十文,给码头上的陈把头。 这是规矩,没有他点头,我们这种生面孔根本接不到活,就算接到了也拿不到钱,搞不好还要挨揍。所以,实际落到我手里的,是四十文。” 脸上并无太多不满,反而觉得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饶是这样,一天四十文,也比咱们在家里土里刨食,一天挣得多多了!伺候庄稼,看天吃饭,忙活一年,交了税还能剩下几个子儿?哪有一天四十文现钱到手的好事?” 一天四十文,十天就是四百文,几乎抵得上三四天的房费了!秦德昌心中快速盘算着,用力拍了拍秦远山那结实的肩膀:“远山,辛苦你了!为了浩然,让你受这累……” 秦远山浑不在意地摆摆手:“这有啥辛苦的,力气活儿,睡一觉就缓过来了。总比在客栈闲着,看着钱只出不进强!” 语气轻松,仿佛那一下午搬运数百斤重物的艰辛,在此刻轻若无物。 接着,又像变戏法似的,从另一个衣兜里,掏出一个小油纸包,那纸包边缘都被汗水浸湿了。打开后,里面是几块色泽诱人,散发着甜蜜香气的杏脯。 将油纸包递给秦浩然,脸上带着憨厚而温暖的笑容,语气里充满了疼爱:“浩然,给,大伯给你买的。读书费脑子,偶尔吃一块,甜甜嘴,解解乏。” 秦浩然看着那几块显然不便宜的果脯,又看了看伯父那双因为长时间用力搬运而微微颤抖的大手,鼻头猛地一酸。 默默接过油纸包,轻声道:“谢谢大伯。” 第109章 书斋蹭读,冷眼与坚韧 秦远山见侄儿收下,笑得更加开心,仿佛一天的疲惫都烟消云散。 而后胡乱用冷水擦了把脸和身子,连晚饭都是就着咸菜匆匆扒拉了两口秦德昌带回来的糙米饭,便一头栽倒在通铺上,几乎是脑袋挨着枕头的那一刻,沉重而均匀的鼾声便响了起来。那是一种体力彻底透支后的沉睡。 秦浩然听着那熟悉的鼾声,轻声询问坐在桌边默默喝水的叔爷:“大伯他下午是去码头做脚夫了?” 秦德昌叹了口气,浑浊的眼中满是复杂,点了点头,将秦远山下午在码头的经历简单说了说,包括那分走一半的规矩钱。 秦浩然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窗外府城璀璨的灯火上,又收回。 想了想,对秦德昌说道:“德昌爷爷,明日若您有空,可否带我去城里的书斋看看?我想去看看有没有新到的时文集,或是本府的府志,对备考或有助益。” 秦德昌自然无有不允,连忙点头:“好,好,明日一早我就带你去。” 从次日起,秦浩然的日程便固定下来。上午雷打不动在客栈房间温习经义,练习时文,将打听到的学政喜好融入笔端。下午,则会在秦德昌的陪伴下,前往沔阳府城内大大小小的书斋。 府城的书斋,果然非县城那小铺面可比。宽敞明亮,雕花门窗,书架高及屋顶,密密麻麻摆满了各种线装典籍,浩如烟海。 秦浩然如同鱼儿入了大海,一头扎了进去。目标明确,主要寻找近年的府试、院试优秀时文集(程文),以及本府的府志,了解本地风土人情、历史沿革、先贤事迹,这对于应对策问题、丰富文章内容尤其有帮助。 然而,书斋里的书,价格也同样体现了府城的水准。一本薄薄的、只有十几篇时文的集子,动辄要价三四百文;一套稍厚的府志,更是要价数两银子!这对于囊中羞涩的农家子而言,是绝对无法承受的奢侈。 于是,秦浩然便采取了最无奈——蹭读。 每次进入书斋,会先礼貌地向柜台后的伙计或掌柜颔首致意,然后便径直找到自己需要的书籍区域,抽出目标书籍,便站在书架旁,或寻一个不碍事的角落,凝神翻阅起来。 看得极快,大脑如同最精密的器械般飞速运转,不仅记忆文章内容,更重在理解其破题角度、承转技巧、论证逻辑和引用典故。 一站往往就是一下午,腰酸背痛,腿脚麻木,也只是趁着无人注意时,悄悄活动一下脚踝,扭动一下僵硬的腰肢,目光却始终不离那密密麻麻的竖排字。 起初,书斋的伙计见他虽衣着朴素,洗得发白,但面容沉静,气质不俗,看书的样子又极为专注,不像装模作样,倒也未曾驱赶,只当是哪个寒门学子,由他去了。 但时间一长,只看不买,而且一看就是许久,便渐渐有些不耐烦了。 有伙计上前,语气还算客气,但手指已不耐烦地敲着书架:“这位公子,此书乃是湖广名儒亲自点评的最新时文,价值不菲,您若是想看,是否…考虑请购一册回去细细研读?” 那意思很明显,只看不买,我们这生意还做不做了? 秦浩然闻言,立刻轻轻合上书卷,按照原样小心插回书架,脸上并无丝毫窘迫或恼怒,只是平静地对着伙计微微躬身,声音清晰而稳定:“多谢兄台提醒,学生已看完了。” 然后,便在伙计那混合着鄙夷和无可奈何的目光注视下,坦然离去,转向下一家书斋,继续他的蹭读之旅。 有时遇到脾气不好、或是生意清淡的掌柜,见浩然进来,便直接冷着脸,挥挥手道:“去去去!本店小本经营,谢绝观览!要看书,去文庙街的官办书局看去!” 语气毫不客气。 秦浩然也不争辩,更不纠缠,依旧是平静地行个礼,默默转身离开,身影单薄却挺直。 秦德昌每次都跟在身边,看着自家麒麟儿被人如此轻视驱赶,心里像被针扎一样,很不是滋味。 有一次,在一家规模不小的书斋,见浩然对一本装帧精美的《近科程墨精选》爱不释手,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眼神里流露出罕见的渴望,实在忍不住,悄悄摸向贴身放着的钱袋,低声道:“浩然,要不…叔爷给你买下来?咱…咱还买得起这一本……” 秦浩然按住叔爷那粗糙的手,摇了摇头,低声道:“德昌爷爷,不必。这些时文,重在思路和破题技巧,文章骨架,我已记下七七八八,回去默写下来,再细细揣摩即可。买下它,要三百五十文,不值得。” 这些书斋里的书,很多内容重复,真正精华的部分并不多,靠着自己的强记硬背和理解力,足以吸收其中大部分养分。 就这样,在接下来的日子里,秦浩然的身影出现在沔阳府城大大小小十余家书斋,成了各家书斋掌柜伙计眼中那个“只看书,不买书的穷酸书生”。有人鄙夷其吝啬,有人好奇其身份,也有人暗中佩服其超乎常人的毅力和专注。 秦浩然对这一切流言蜚语和异样目光充耳不闻,心如止水。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这些免费的书籍,如同最甘甜的泉水,不断滋养着他的学识,开阔着他的眼界,丰富着他的素材库,让他对即将到来的府试,把握又增添了几分扎实的底气。 时光匆匆,如同白驹过隙,在笔尖的沙沙声和书页的翻动声中悄然流逝。 转眼间,便到了三月二十八日,由沔阳府颇有名望的士绅发起,邀请了府城及周边才子参加的文会。 第110章 阵营初立 天刚蒙蒙亮,沔阳府城还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中,秦浩然便已起身。今日的文会,对他而言,不仅是柳县尊安排的扬名之机,更是一次检验自身学识,窥见府城同辈才子水平的战场,不敢有丝毫怠慢。 用客栈提供的廉价皂角清洗了头发,用叔爷购买的热水简单沐浴,换上青色长衫。举止从容,自有一股读书人的清朗气度。 秦德昌和秦远山也早早收拾妥当,看着焕然一新的浩然,眼中充满了殷切的期待与难以掩饰的骄傲。 早餐依旧是糙米稀粥和咸菜,只是秦浩然碗里多了一个剥好的煮鸡蛋。秦浩然默默吃完,用干净的布巾仔细擦了擦嘴角,站起身道:“叔爷,大伯,我们出发吧。” 仁风书院坐落在府城文风最为鼎盛的学宫街,青砖黛瓦,自有一番气象。此刻,书院门口已是车马络绎,软轿停放,不少穿着绫罗绸缎长衫,正手持制作精美的请帖,进入书院。 与这些衣着光鲜,神情矜傲相比,秦浩然显得格格不入。几道轻视意味的目光,从那些华服少年及其随从那里扫来,如同细小的针尖,刺在秦德昌和秦远山的心上,让他们不自觉地微微缩了缩身子,感到一阵局促。 而秦浩然对此却恍若未觉。面色如常,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轻蔑的视线,如同清风拂过山岗。 从怀中取出那封请帖,对身旁面露担忧的秦德昌和秦远山点了点头,递过一个“放心”的眼神,便迈着沉稳的步伐,独自一人走向书院大门。 验过请帖,守门的书院仆役虽见他衣着朴素,但请帖无误,还是恭敬地侧身放行。 秦德昌和秦远山目送着秦浩然的背影消失在门内,互相看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紧张。 他们不敢远离,便在书院对面,找了块大石头坐下。秦远山坐了一会儿,看着日头渐渐升高,心里却百爪挠心。惦记着码头那几十文的活计。 搓着手说道:“德昌叔,我在这干等着,心里发慌。不如我再去码头转转,看看今天还能不能接点活,多少也能贴补些。您在这守着,万一浩然有什么事,也好照应。” 秦德昌理解侄儿的心情,也知道坐吃山空的压力,点了点头:“去吧,小心些,别太累,早点回来。” 秦远山应了一声,便匆匆朝着码头的方向大步流星而去。秦德昌独自一人坐在柳树下,心中默默祈祷。 书院内部,庭院深深,回廊曲折,假山流水点缀其间,环境清幽雅致。秦浩然被一名沉默的引路仆役带至举办文会的大堂。此刻,大堂内已是济济一堂,檀香袅袅。 除了十几位和他一样手持请帖的学子,上首还端坐着几位面色红润、气度雍容的老者,以及几位穿着官服或质地精良儒衫的中年士绅,想必是本次文会的组织者和特邀前来点评的学界耆宿、地方名流。 能参加此次文会的,皆是此次沔阳府下辖各县县试的佼佼者,拢共十二人。秦浩然快速而低调地扫了一眼,发现自己的确是最显寒酸的一个。 但并非年纪最小的,在靠近角落的位置,还有一个看起来约莫八九岁的男童。 大部分学子,还是以十五六岁的少年为主,个个神情矜持,眼神中带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与几分世家子的优越感。 辰时正刻,一声清越的磬响,文会正式开始。 先是庄重的开幕仪式。主位上是曾任过知州如今致仕在家的乡绅陈大人,率领众人焚香净手,然后对着大堂正中央悬挂的至圣先师孔子牌位,行三拜九叩大礼,以示对文脉的尊崇与对学问的敬畏。 礼毕,陈大人发表了开幕致辞,简要阐述了此次文会“以文会友,切磋学问,奖掖后进”的宗旨,鼓励学子们畅所欲言,展露才华。随后,他公布了本次文会第一日的核心议题——辩题: “文章本天成 vS. 文章出苦心” 这是一个流传已久、关乎文学创作本质的经典辩题,正方强调天赋灵感的重要性,反方则突出后天努力的关键。题目一出,堂下学子们眼中都闪烁起思考与争胜的光芒。 接下来是抽签决定正反方。十二名学子依次上前,从一名仆役捧着的紫檀签筒中,抽取一支刻有“正”(代表“文章本天成”)或“反”(代表“文章出苦心”)字的竹签。 秦浩然排在中间,沉稳地上前,伸手从筒中抽出一支,翻过来一看,竹签上刻着一个清晰的“正”字。他面色不变,默默站到了代表正方的一侧队伍中。 而那个年纪最小的男童,名叫林知润,是邻县有名的神童,也抽到了签,是反方。 抽签完毕,陈大人宣布,给予双方一个时辰的时间,各自内部交流,商讨策略,并准备稍后的陈述与驳难论据。 每方六人,将按照抽签顺序依次发言,秦浩然被安排在正方第五位发言。 正方这边,除了秦浩然,另外五人很快便自然而然地聚拢在一起,低声商议起来。 他们多是家境优渥、彼此相识或有共同话题的学子,言语间引经据典,讨论着“李太白斗酒诗百篇”、“谢灵运梦笔生花”等典故,试图论证天才的不可替代性。 交谈时,眼神偶尔扫过一旁的秦浩然,隐隐将其排除在小圈子之外。一个穿着绸衫、面容白皙的少年甚至低声嗤笑:“柳塘村?没听说过,怕是乡下地方来的,能有什么见解?” 秦浩然对此浑若未觉,既不上前攀附,也不露怯色。自顾自地走到一根廊柱旁,背靠着冰凉的柱子,微微阖目,脑中飞速运转,梳理着支持“文章本天成”的论据,同时也预判着反方可能提出的驳难,思考应对之策。 第111章 舌战群英 正方为首那个年纪稍长、约莫十六七岁的蓝衫学子,名叫赵睿,见内部商议得差不多了,出于礼貌,还是象征性地走到秦浩然面前,语气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敷衍: “秦兄,不知对‘天成’之论,有何高见?我等方才商议,可引庄子‘庖丁解牛’、陆机‘文赋’中‘观古今于须臾,抚四海于一瞬’等为例,强调灵感忽至、妙手偶得之境界。” 秦浩然睁开眼,目光清亮,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 “赵兄高论。然则,若反方以‘贾岛推敲’、‘杜甫语不惊人死不休’为例,强调‘苦心’为‘天成’之基,吾等当如何应对?须知,庖丁解牛,亦乃‘十九年’之功后,方臻‘以神遇而不以目视’之境。若无此‘苦心’积累,‘天成’之妙手,从何而来?” 一语点出了正方立论可能存在的薄弱环节——将“天成”与“苦心”完全对立。 赵睿闻言一愣,方才与众人商议,光顾着堆砌天才典故,确实未曾深入思考对方可能的攻击点。 仔细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衣着寒酸却气度沉静的少年,收起了一丝轻视,沉吟道:“秦兄所言……确有道理。那依你之见?” 秦浩然平静道:“我方之‘天成’,非指凭空而得,乃指厚积薄发后,那‘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豁然贯通。 是‘读书破万卷’后,‘下笔如有神’的那份‘神’助。可将‘苦心’视为土壤积累,而‘天成’则是土壤中自然生发出的灵秀之花。 二者并非割裂,而是循序渐进之过程,只是我方更强调那最终‘贯通’与‘神助’的质变一刻,其难以言喻、仿若天赐的特性。” 这番论述,角度新颖,逻辑严谨,既守住了“天成”的立场,又巧妙地将“苦心”包容进来作为基础,避免了被对方攻击为“空中楼阁”。赵睿和其他几位正方学子听得眼中异彩连连,再看向秦浩然时,目光已大为不同,那份疏离感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惊讶与折服。 赵睿忍不住赞道:“妙啊!秦兄高见。如此一来,我方便可立于不败之地。” 其他几人也纷纷点头,开始围绕秦浩然提出的这个核心思路,重新调整和丰富各自的论据。 一个时辰的准备时间很快过去。辩论正式开始,由反方率先陈述。 反方六人依次发言,果然如秦浩然所料,大量引用“韦编三绝”、“凿壁偷光”、“吟安一个字,捻断数茎须”等强调刻苦努力的典故,力图将“文章”完全归于“苦心”经营的结果。 那个小神童林知润排在反方第三位发言,人小气势却不弱,声音清脆,引用了《礼记·学记》中“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道”来论证打磨的重要性,倒也引得几位士绅微微颔首。 轮到正方发言。前四位学子,包括赵睿在内,都按照商议好的策略,在引证天才事例的同时,着重阐述了“苦心积累”是“天成灵感”的必要前提和基础,将反方的论据巧妙地化用为己方的基石,场面一度被正方掌控。 终于,轮到了排在第五位的秦浩然。 稳步走到大堂中央,先是对着上首的耆宿士绅和周围的学子团团一揖,姿态从容,毫不怯场。然后抬起眼,目光清正,声音朗朗,如同玉石相击: “学生秦浩然,谨代表正方,再陈‘文章本天成’之微义。” “反方同窗屡言‘苦心’,言之凿凿,学生亦深以为然。然则,学生试问:天下苦心读书、悬梁刺股者,何止万千?何以独李太白能‘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何以独苏子瞻能‘嬉笑怒骂,皆成文章’?” 顿了顿,目光扫过反方学子,最后落在那个小神童林知润身上,带着一丝探究。 “盖因‘苦心’,乃是将璞玉置于案上,日夜打磨之‘工’。而‘天成’,则是这块璞玉内里天生所蕴之‘灵气’与‘纹络’!无‘工’,玉不显其华。 然无内在之‘灵气纹络’,纵有良工妙手,终日雕琢,终不过得一匠气之作,焉能成为传世之珍品?” 这个比喻形象而精妙,将“苦心”与“天成”的关系阐述得淋漓尽致。堂上诸位耆宿眼中都露出了赞赏之色。 “《文心雕龙》有云:‘登山则情满于山,观海则意溢于海’。此情此意,由何而生?乃作者之性灵、之慧根,与天地万物交感而自然生发,此非‘天成’而何? 至于如何将这满山溢海之情意,形诸文字,缀句成篇,固然需要‘苦心’经营布局,推敲字句,然其最本源、最动人之处,仍是那最初感发于心的、仿若天赐的‘情意’与‘兴会’!” 引经据典,结合实例,层层推进,逻辑严密,不仅巩固了己方立场,更将辩论提升到了一个关于创作本源与艺术灵性的哲学思辨高度。 声音清越,侃侃而谈,那份超越年龄的沉稳与见识,让在场所有人都为之侧目。原本一些带着轻视目光的华服学子,此刻也收敛了神色,认真聆听起来。 反方几人被他这番论述逼得有些狼狈,试图反驳,却总觉得难以抓住核心。 轮到反方最后一人,那个小神童林知润再次起身。他小脸绷得紧紧的,显然被秦浩然的表现刺激到了好胜心。大声道: “秦兄所言,看似有理,实则偷换概念!你将‘情意’‘兴会’归于天成,那我问你,若非平日‘苦心’读书明理,观察万物,积累学识,何来与天地交感之‘慧根’? 一个目不识丁的村夫,见山是山,见水是水,他能有‘情满于山,意溢于海’之感吗?他的‘天成’在何处?” 这个问题颇为尖锐,直接指向了“慧根”与“学识”的关系。 所有人都看向秦浩然,看他如何应对。 第112章 恶语骤临 秦浩然面色不变,仿佛早已料到有此一问。从容不迫地回应道: “林兄问得好。然则,兄台岂不闻‘赤子之心’?孩童未读诗书,见花开而喜,闻鸟鸣而乐,此喜此乐,发乎天然,纯净无伪,岂非最本真之‘情意’? 读书明理,观察积累,乃是涤荡、升华、规范此‘赤子之心’,使其能更深刻、更精准地感受与表达,而非凭空创造出感受之能力。 正如璞玉之纹络,匠人之工,在于顺着纹络雕琢,使其更美,而非凭空给玉石画出纹络。我方从未否认‘苦心’之用,但我方坚持,那最原初的、能与天地共鸣的感受力与创造力——即‘文章’之魂,乃‘天成’之赐予!” 再次巧妙地将对方的攻击化解,并重申了己方核心观点,逻辑圆满,无懈可击。 林知润张了张嘴,小脸涨得通红,还想再说什么,却发现一时竟找不到更有力的驳词,只得气鼓鼓地坐下。这场众人预期的神童对决,竟成了秦浩然的单方面碾压与风采展示! 大堂内一片寂静,随即响起了低低的惊叹和议论声。 上首的陈老大人抚须微笑,与其他几位士绅交换着赞许的眼神。那位穿着官服的中年学官更是微微颔首,对身旁的人低语道:“此子不凡,析理透彻,譬喻精当,更难得的是这份从容气度。景陵县,出了个人物啊!” 至此,文会第一日的辩论,因秦浩然的惊艳表现,正方已占据了绝对的上风。 秦浩然的名字,连同其农家子的身份与超越常人的辩才,在这沔阳府的上层士林圈子中,激起了第一层涟漪。 秦浩然那番关于“文章本天成”的精妙论述,尤其是面对小神童林知润的犀利反驳时,所展现出的从容不迫与逻辑严密,迅速通过当日的士绅,学子及其随从的口耳相传,扩散开来。 “听说了吗?仁风书院文会上出了个了不得的少年!” “可是那林家神童?” “非也非也!是景陵县来的一个农家子,叫秦浩然,年仅十岁,便是县案首!昨日辩论,可谓舌战群英,连林小公子都被他驳得哑口无言!” “农家子?竟有如此才情?” 消息像长了翅膀,很快传遍了沔阳府关心文事的圈子,引起了不小的轰动。许多人好奇心起,纷纷开始打听、托关系,想要弄到后续文会的观摩名额,亲眼见识一下这位横空出世的“农门奇才”。 这日,文会第二日即将开始,书院外等候入场的人明显比昨日多了不少,其中不乏一些穿着体面的士绅和好奇的读书人。 人群中,一个穿着绸衫,身材微胖的中年男子,正伸着脖子朝书院里张望,正是城里文墨斋的刘掌柜。 他昨日便听伙计说起文会上有个叫秦浩然的少年如何了得,今日特意过来,想看看能否结识,说不定还能让其为自己书斋题个字什么的。 当秦浩然依旧在那身半旧青衫的映衬下,从容步入书院时,刘掌柜猛地瞪大了眼睛,使劲揉了揉。 “哎?那不是…那不是这些天在我铺子里,光看不买,一站就是半天的那个穷小子吗?”他失声低呼,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这话声音不大,但周围不少竖着耳朵打听消息的人都听见了,顿时引起一阵低低的哗然。 “什么?刘掌柜,你没看错吧?就是那个‘蹭书郎’?” “竟是他?一个在书斋只看不买的寒酸小子,能有这般辩才?” “啧啧,真是人不可貌相……” 这消息如同油入沸水,让关于秦浩然的议论更添了几分戏剧性和谈资。一些本就对农门子弟抱有偏见,或是嫉妒其才名的人,仿佛找到了突破口,开始有意无意地深挖他的背景。 很快,更具体、也更刺耳的消息被“八卦”了出来: “听说他三岁就死了爹,是个没爹教的孩子!” “他娘?哼,守了没几年就改嫁了,如今也不知在哪个村里过日子呢,压根不管他!” “全是靠柳塘村那些穷哈哈的族人,勒紧裤腰带勉强供他读的书!” “还有更绝的!他那个大伯,叫什么秦远山的,就在咱们府城的码头上,给人扛大包当脚夫呢!一天挣那几十个铜子儿,估计就是给他凑盘缠!”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经过好事者的渲染和传播,迅速勾勒出一个“幼年失怙、母弃族养、伯父贱役”的悲苦又“低贱”的农门形象。在一些自诩高贵的士族和学子眼中,学问固然重要,但家世门第同样是衡量一个人价值的重要标尺。 秦浩然的出身,无疑成了他们攻击的绝佳靶子。 文会第二日,主题转为实务——考教八股制艺。题目由学政大人亲自拟定,乃是《“民惟邦本,本固邦宁”论》。此题出自《尚书》,关乎国本民生,既要阐发经典微言大义,又需结合现实,体现经世致用的思想,难度不小。 拿到题目,众学子皆凝神静思,提笔研磨。 文章誊写完毕,由书吏收走,匿名抄录后,分发给在座的耆宿、学官品评。几位大人阅毕,交换眼神,皆微微颔首。 陈大人更是抚须笑道:“此篇破题警策,议论平实而切中要害,能引实务佐证经义,非埋头死读书者所能为。若府试文章能保此水准,案首可期。” 这话虽未点名,但几乎等同于公开的赞许!堂下顿时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羡慕、嫉妒、钦佩的目光再次聚焦到秦浩然身上。他连续两日的出色表现,已然让许多人,包括那些原本轻视他出身的人,不得不承认,此子确为府案首的有力争夺者! 然而,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巨大的名声和学官的青睐,也引来了更直接的恶意。 休憩间隙,学子们三三两两在庭院中散步交谈。 一个穿着宝蓝色绸缎长衫、面色倨傲的少年,在几个跟班的簇拥下,径直走到了独自站在一株桂花树下静思的秦浩然面前。 此人名叫孙允安,乃是府城一个秀才之子,家资颇丰,平日最是看重“身份”,昨日辩论被秦浩然抢尽风头,早已心怀不满,今日又闻听其出身低贱,更是觉得受到了冒犯。 第113章 小人发难 孙允安故意提高声音,确保周围人都能听见,语带讥讽地说道:“我道是何方神圣,原来不过是乡野间侥幸识得几个字的村童罢了!听说你三岁丧父,无人教导?啧啧,难怪言行之间,总透着一股子泥腿子的土腥气!” 这话语极其刻薄无礼,直指秦浩然的出身痛处和丧父之伤,进行赤裸裸的人身攻击! 瞬间,庭院内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唰地一下投了过来,有惊讶,有错愕,有等着看好戏的戏谑。 连廊下和厅堂内的一些士绅名流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微微蹙起眉头,但出于种种考量,并未立刻出声制止,似乎也想看看这个昨日风头正劲的少年,面对如此挑衅,会如何应对。 秦浩然听到后,身体微微一僵,迅速控制住了情绪。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一脸得意的孙允安,那眼神带着一种与年龄截然不符的冷静。 孙允安见其不语,以为被自己说中了痛处,戳到了软肋,气焰更加嚣张,继续用更加恶毒的语言挑衅道:“怎么?被我说中了?无话可说了?还有你那母亲,听说早就弃你于不顾,改嫁他人? 哼,如此不守妇道、不慈不仁之人,能生出什么好儿子?怕是血脉里就带着不安分、不忠不孝的根子!哦,对了,还有你那个大伯,是在码头扛包吧? 哼,操持贱业,与苦力贱役为伍,浑身臭汗,真是有辱斯文!你这样的人,也配与我们同堂论学?也敢觊觎那府案首之位?” 这一连串恶毒的人身攻击,如同淬毒的匕首,狠狠刺来。连一些旁观的学子都觉得过分,皱起了眉头,面露鄙夷,但依旧无动于衷。 秦浩然并未如对方所期望的那般,因被辱及亲人而羞愤失态,或因出身而自卑暴怒。在最初的僵硬之后,秦浩然上前一步,直视孙允安,声音清晰而稳定,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庭院: “孙兄此言,大谬不然!” 他开口第一句,便定下了驳斥的基调。 秦浩然朗声道:“第一,论孝道。夫子曰:‘孝悌也者,其为仁之本与!’ 学生年幼失父,诚为人生大不幸,此乃天命,非人力可挽。 然,我柳塘村秦氏一族,待我若亲子,族中长辈,尤其是德昌叔爷、远山伯父,倾全族之力供养,教我读书,育我成人,此乃族亲之慈爱,胜似父母! 亦是我秦浩然需终身铭记、竭力回报之大恩。学生虽年幼无父,却得族亲之大慈,谨守孝悌之道,刻苦向学,日夜不敢懈怠,以期他日金榜题名,光耀门楣,回报亲恩! 何来孙兄所言‘无人教导’之说?莫非在孙兄眼中,唯有锦衣玉食、仆从环绕,方为教导?乡野族亲之慈爱教诲,便不是教导?此论,未免有失偏颇,有违圣贤‘有教无类’之训!” 秦浩然首先以“孝悌”立论,将族亲的养育之恩提升到“慈爱”、“孝道”的高度,不仅化解了“无人教导”的指控,反而彰显了宗族温情和自己的感恩之心,反过来质问对方狭隘的教导观,引用的有教无类更是恰到好处。 “第二,论母行。家母之事,乃长辈私隐,其中苦衷,非我等晚辈所能尽知,亦非外人可妄加揣度! 身为人子,岂可妄加非议,置喙父母长短?《孝经》有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 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 父母之行为,子女更当谨言慎行,竭力维护其名!孙兄今日在此大庭广众之下,张口‘不守妇道’,闭口‘不慈不仁’,试问,此等背后议人父母、恶语伤人之行,可是圣贤所教?可是读书人明理守礼之所为?孙兄读圣贤书,所学何事?” 这一反问,义正词严,声震庭宇,直接将孙允安置于了不仁不义、违背孝道、枉读圣贤书的境地!孙允安脸色顿时一白,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论说什么,在孝道这个大义名分下都显得苍白无力。 秦浩然不给对方喘息之机,声音再次提高,目光扫过全场,最终钉在孙允安脸上,带着一种凛然之气: “第三,论贵贱!我大伯秦远山,凭自身气力,于码头劳作,挣取辛苦钱,一分一厘,皆是血汗所得,用以供养侄儿求学,此心此情,堂堂正正,顶天立地,何贱之有? 《孟子》有言:‘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治于人者食人,治人者食于人。’ 此天下之道义也。 然,孟子亦云:‘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若无千万如我大伯这般‘劳力者’辛勤耕耘,建造运输,默默付出,尔等‘劳心者’何以安居广厦?何以衣着锦绣?何以在此高谈阔论,指点江山?” 话锋一转,引向更高的层面:“再者,孙兄莫非忘了?太祖高皇帝起于微末,亦曾躬耕垄亩,受尽艰辛!莫非在孙兄眼中,太祖皇帝当年所为,亦为‘贱业’?亦‘有辱斯文’?!” “轰!” 这最后一句,如同惊雷炸响,在整个庭院中回荡!抬出太祖皇帝这面大旗,威力无穷! 孙允安瞬间面无人色,冷汗涔涔而下,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这才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的口不择言,已经闯下了多么大的祸事!周围更是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被秦浩然这番引经据典、层层递进、直指要害的反击所震撼! 秦浩然环视一周,看着那些或震惊、或钦佩、或沉思的面孔,最后沉声总结,声音恢复了平静: “学生以为,读书人,当以品行为先,以才学立世。 家世门第,乃先祖所遗,非吾辈可恃之骄矜!唯有自身德才,方是安身立命之根本! 出身寒微,从来不是什么耻辱。今日我能捧起书本求学,靠的是族人恩义,自身勤勉。 明日,我也必当凭着胸中所学、心中之志,堂堂正正立足于这天地之间! 若只因他人出身寒微,便罔顾事实,恶语相向,行此等人身攻击之卑劣行径,此等心性,此等作为,与市井无赖何异?枉读圣贤之书!更不配与我等同列斯文!” 说完,秦浩然不再看那面如死灰、浑身颤抖的孙允安一眼,仿佛多看一眼都会玷污了自己的眼睛。 对着庭院中的众人以及上首方向,从容不迫地微微拱手一揖,随即转身,步履沉稳坚定地走向自己的座位。那单薄的背影,在此刻所有人的眼中,却仿佛看到读书人的风骨。 这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波,以秦浩然情理交融、义正词严的完胜告终。 不仅展现了过人的辩才和机敏,更彰显了沉稳如山的心性,犀利的逻辑反击,以及引经据典的深厚功底。 尤其是他对“孝道”、“贵贱”的阐述,合情合理,掷地有声,既维护了自身与亲人的尊严,又站在了道德与道理的制高点上。 经此一役,秦浩然之名,在沔阳府士林之中,不再仅仅是“有才”,更增添了“有骨气”、“有才识”、“有度量”的光彩。 第114章 出身寒微并非耻辱 文会第二日那场惊心动魄的风波,在沔阳府的士林圈子里激起了更大涟漪,但对于身处漩涡中心的秦浩然而言,并未在其心中留下太多痕迹。 从仁风书院那扇大门走出来,见到在柳树下翘首以盼的秦德昌时,他脸上依旧是平日的沉静,只简单说了句“今日文会考了八股,尚算顺利”,便不再多言。 没有提及孙允安恶毒的攻击,没有描述自己那番掷地有声的反驳,更没有渲染学正大人和满堂士绅的赞誉。 在秦浩然看来,那些外界的赞誉也好,诋毁也罢,都与自己要走的科举正道无关,与自己要报答的族人恩情相比,更是轻若浮云。 回到鹤鸣客栈,秦浩然依旧如同往常一样,饭后稍微休息,便又铺开纸张,沉浸到经义时文的世界里。 晚上,也会和叔爷、大伯聊聊天,说的多是府城码头的见闻。 文会第三日,也是最后一日,考核的是最考验综合素养的策论。 题目紧扣时务,关乎地方水利与民生,要求学子提出切实可行的见解。或许是因为秦浩然前两日的表现太过耀眼,今日前来仁风书院围观的人比前两日更多了,其中不乏特意前来考察这位寒门奇童的府城名流。 秦浩然心无旁骛,仿佛昨日的风波从未发生过一般。沉心静气,审题、构思、打腹稿,然后从容落笔。 将连日来在府城书斋蹭读时,了解的本地地理水文、以及自身对农耕水利的朴素认知,与经史子集中的治国智慧相融合,化作言之有物的文字。 文章既引经据典,彰显学识,又贴近地气,不乏务实之策,显示出远超年龄的见识与格局。 当其策论文章再次被当众诵读并高度评价时,所有人都明白,此次文会,这位来自景陵县柳塘村的十岁少年,已毫无争议地奠定了其“府案首最有力争夺者”的声望。 而那个试图以出身攻击来打压他的孙允安,则彻底沦为了衬托其风骨与才华的背景板,第三日文会也未曾露面。 最终,综合三日表现,秦浩然当之无愧地被评为此番沔阳文会的魁首!奖励是二十两纹银,以及一套上等文房四宝。 当秦浩然捧着那二十两雪白的官银和那套光鲜的文房四宝,走出书院大门时,等候在外的秦德昌立刻迎了上来。 与以往看到浩然取得成绩时的纯粹喜悦不同,秦德昌此刻脸上却没什么笑容,眼神复杂,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只是默默地接过浩然递过来的银两和奖品。 原来,就在秦浩然在院内接受荣誉的时候,秦德昌在外面等待的间隙,已经从一些围观者口中,断断续续听到了昨日发生在堂内的风波。 听着那些描述,想象着自家孩子当众被人如此羞辱,秦德昌的心就像被刀绞一样,一股混合着愤怒、心疼、还有深深无力的自责感,瞬间淹没了他。他怪自己没本事,让孩在外面受这等委屈! 与此同时,在码头扛包的秦远山,也在休息的间隙,从几个同样听说此事的工友那里,得知了有人竟敢如此诋毁他的侄儿! 这个憨厚耿直的汉子,一听之下,眼睛瞬间就红了,一股热血直冲头顶!他猛地扔下肩上沉重的货包,连当天的工钱都顾不上结算,如同一头发怒的豹子,转身就朝着客栈的方向狂奔而去!要去看看浩然怎么样了。 客栈房间里,气氛有些凝滞。秦德昌看着手里的银两,又看看面色平静的浩然,终于忍不住开口:“浩然,外面传的那些话,叔爷都听说了,让你受委屈了…” 话音未落,房门哐当一声被猛地推开,秦远山带着一身汗水和尘土,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双目赤红,一把抓住秦浩然的胳膊,上下打量着,急声道:“浩然,哪个王八羔子敢那么说你?告诉大伯,大伯去找他算账!” 看着眼前这两位因自己的事而情绪激动、满心自责与愤怒的长辈。秦浩然轻轻挣脱大伯的手,示意他们都坐下,然后拿起桌上的茶壶,给两人各倒了一碗凉开水。 脸上露出一个轻松笑容,语气平和地说道:“叔爷,大伯,你们这是怎么了?为那些不相干的人,不值当的气着自己。” 看着秦德昌的眼睛,认真地说:“叔爷,您怎么会没本事?没有您和族里各位长辈节衣缩食地供养,没有您,浩然连站在那里的机会都没有,这份恩情,比山还重!” 又转向秦远山:“大伯,您更不用去找谁算账。那种人,如同犬吠,你越理他,他叫得越欢。我们若因此动怒,甚至动手,岂不是正中他下怀,显得我们与他一般见识,落了下乘不是?” “我们行得正,坐得直!我秦浩然,靠的是自己的勤学苦读,靠的是咱们秦氏一族堂堂正正的供养!伯父您在码头凭力气挣钱,光明磊落,何错之有?何羞之有?” “别人说什么,任由他们说去。只要我们自家知道,我们走的是一条正道,就够了!” “我们的目光,要盯着前面的府试,盯着更远的功名,盯着让柳塘村、让秦氏一族过上好日子的目标!而不是被路边的几声杂音,乱了方寸,停了脚步!” 这番话语,如同春风化雨,抚平着秦德昌心中的自责,也浇熄了秦远山胸中的怒火。 两人看着眼前这个年仅十岁,却已如此明事理、有担当、有格局的浩然,心中的阴霾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比的欣慰与自豪。 秦远山用力抹了把脸,嘿嘿笑了起来:“浩然说得对,是大伯糊涂了,跟那种人生气,不值当!明天大伯还去码头,多挣几十文,给你买肉吃。” 秦德昌也长长舒了口气,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他将那二十两银子仔细收好,感慨道:“好孩子,是叔爷想岔了。咱们浩然,是干大事的人!以后,外面那些风言风语,咱不听,不理,只管走咱自己的路!” 两人也更加坚信,眼前这个孩子,必将带领家族,走出一条前所未有的康庄大道。 第115章 报名府试 仁风书院文会上,秦浩然以其卓绝的才思,沉稳的气度,尤其是面对恶意攻讦时那番引经据典,不卑不亢的反击,彻底扬名沔阳府。 事迹如同长了翅膀,在茶楼酒肆、书院学舍间飞速流传各种名号不胫而走。 名声带来的不仅是赞誉,还有纷至沓来的关注,其中便不乏嗅觉敏锐的各色商人。他们如同闻到花香的蜂蝶,开始想方设法地接触秦浩然。接连几日,竟有数拨人通过各种关系,寻到了客栈,表达了资助之意。 这些商人,有的是本地绸缎庄的东家,看中其潜力,想提前结个善缘。 有的是钱庄掌柜,言语间暗示可以提供无息借款,只求留个名帖。 甚至还有一两家有适龄女儿的小商户,话语里透露出联姻的意向,直言若秦浩然愿意,愿资助他直至进士及第。 面对这些突如其来的好意,秦德昌深知拿人手短的道理,更明白这些商贾投资看重的是回报,若轻易接受,日后恐受制于人,平添许多麻烦。 大部分求见,都被他以浩然正在备考,不宜打扰为由,客气而挡在了门外。 也有几位是本地有些名望的乡绅,派了管家前来,言语间透着招揽之意,希望能将秦浩然这颗读书种子与自家家族联系起来,未来或可互为奥援。 对于这些人,秦浩然在秦德昌的陪同下,会礼节性地见上一面。对于对方隐晦提出的资助与依附,他既未一口回绝,伤了和气,也未轻易承诺,失了分寸。 清晰表明立场:“多谢各位美意。浩然此番赴考,族中已竭尽全力,目前尚可支撑。 且科举之路,关乎学生自身前程,亦关乎家族声誉,不敢假手于人,更不敢轻受厚馈,恐生怠惰之心,有负众望。” 话锋一转,留下余地,也彰显气度:“他日若浩然侥幸有所成就,诸位今日之情谊,必当铭记于心。届时若有所需,而浩然力所能及,定当登门拜谢,竭诚以报。” 话语不卑不亢,既拒绝了眼前的资助,又给对方留了念想和台阶,同时明确划清了界限,合作可以,施舍免谈。 几次下来,那些商人虽未达成目的,却也无不被这少年的气度和远见所折服,留下“此子非池中之物”的感叹,讪讪而去。 就在秦浩然应付这些外界干扰之时,李夫子他们到了! 原来,景陵县此次通过县试的学子共有三十余人,除了秦浩然早早动身,其余人在教谕的组织下,结伴而来,前日方才抵达府城。 一入住客栈,便听到了秦浩然在文会上大放异彩、舌战群儒的事迹,个个与有荣焉。 李夫子当即带着周文才等几名弟子,寻到了客栈。师徒再见,自是另一番感慨。 李夫子看着自己最得意的学生,听着秦德昌和秦远山补充叙述文会细节,尤其是听到秦浩然如何驳斥那孙允安时,抚须的手微微颤抖,眼中闪烁着激动与无比欣慰的光芒。 李夫子连连赞叹:“不矜不伐,临辱不惊,据理力争,维护的不仅是你自身的尊严,更是我农门学子的风骨!夫子以你为傲!” 在那等场合,面对如此恶毒的攻击,能保持冷静并给予如此漂亮的反击,需要何等的定力与学识底蕴。 一番寒暄过后,话题便迅速转入正题府试报名。 按照朝廷规制,参加府试的学子,需完成两项关键手续: 其一,廪生作保:需要找两名本府内在籍的廪膳生员,为考生作保,确保考生身家清白、无冒籍、匿丧、顶替等情弊。 其二,五人互结:需要找四名同样参加本次府试的学子,五人互相具结担保,一人违规,五人连坐。 李夫子早有准备,已与旧友王秀才联系好了。这日,便约在客栈见面,办理作保手续。 见面后,王秀才对秦浩然也十分客气,显然已听闻其名。按惯例,请廪生作保需奉上贽敬银,通常是二两银子左右。秦浩然主动取出两个二两的小银锭,便要递给李夫子和王秀才两位廪生。 秦浩然说道:“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王秀才看着秦浩然,笑道:“秦案首之名,我等如雷贯耳。能为秦案首作保,亦是缘分,这贽敬就免了吧。” 这话虽有客套成分,但也确有几分真心,结交一位潜力无限的才子,长远看比这点银钱更重要。 秦浩然没有心动,而是行礼道:“夫子,王秀才,规矩不可废。二位先生肯为我等学子作保,已是承担了干系,耗费了心力。此乃学生等应尽之仪,万请收下。若不受,学生心下难安。” 两位推辞不过,这才收下,心中对这位年少成名的案首评价更高了几分,不恃才傲物,知礼守分,难得! 李夫子带来的周文才等四人,加上秦浩然,正好五人,彼此知根知底,当场便填写了互结保单,各自按上手印。 手续齐备,前往府学衙门报名。报名处人头攒动,来自沔阳府下辖各县的学子排成了长龙。 缴验县试通过的证明、提交廪保和互结单据、填写亲供、领取考引……一套流程下来,饶是有人带领,也耗费了大半日功夫。 才拿到那张盖着沔阳府学政大印的考引,至此,才算真正拿到了通往府试考场的敲门砖。 报名之后,李夫子又召几位弟子,详细讲解了府试的流程与注意事项。府试通常遵循一个由核心正场与灵活复试构成的模式。 李夫子神色严肃道:“四月十日举行的正场,此场最为关键,决定去留!考题通常包括四书文,八股两篇、五经文一篇,外加试帖诗一首。 内容深广,要求严格,淘汰者也最多。唯有正场通过,名字被列入招复榜单,才有资格参加后续的复试。” 他指复试,场次不定,可能一场,也可能两场、三场。 复试形式灵活,可能考经义、策论、判词等,旨在进一步考察考生的综合实力。 有时,若学政大人觉得有必要,甚至会临时加考一场。所有场次结束后,综合正场与复试成绩,最终确定府试录取名单及名次,即‘府案首’、‘府前十’等。 “故而,诸生切不可因通过了县试便掉以轻心,府试之严谨、竞争之激烈,远胜县试!务必全力以赴,尤其是十日之正场,乃是根基!”李夫子谆谆告诫。 众人凛然受教。 第116章 府试-正场 四月十日,府试之期,终于来临。 有了之前县试的经历,秦浩然此次准备起来,心态上确实从容了许多。 但秦德昌却丝毫不敢大意,府试前一天晚,再次将秦浩然的考篮翻来覆去检查了数遍。 秦远山也不再去码头揽活,专心守在客栈,确保浩然不受任何打扰,默默做着护送准备。 天色未明,府城却已从沉睡中苏醒。通往考院的各条街道上,无数考生在家人的陪伴下,怀着憧憬、紧张、忐忑等复杂心绪,向着贡院汇聚。秦德昌和秦远山一左一右护在秦浩然旁,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抵达考院外围时,这里早已被维持秩序的衙役兵设置警戒线,只有学子和担保廪生才能进入。 秦德昌和秦远山只能站在警戒线外,目光穿透人群,牢牢锁定着秦浩然的背影上。 秦德昌低声说道:“远山,你看浩然,多沉稳。”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骄傲与紧张。 卯时(5点),考院沉重的大门在吱呀声中缓缓开启。入场程序正式开始。 首先便是极其严格的身份核验与担保确认。所有考生按照府学提前公布的顺序,在衙役的引导下,分批于考院大门前的空旷场地列队等候。 高阶之上,数名身着皂隶公服、面色严肃的胥吏手持名册,开始按籍贯县份唱名。 “景陵县,秦浩然——!”一个洪亮而拖长的声音响起,穿透清晨微凉的空气。 秦浩然心神一凛,立刻深吸一口气,运足中气,清晰而有力地高声应答:“有!” 踏步而出,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快步走到阶前指定区域站定。 紧接着,那唱名的胥吏目光扫过名册旁的备注,再次高声宣唱,声音传遍四周:“秦浩然,廪生李书昀、王知远保!” 早已等候在特定区域的李、王两位廪生,闻声立刻上前一步,面向主考官员和众胥吏的方向,拱手齐声高唱应答:“廪生李书昀(王知远)保!” 声音洪亮,确认无误。 只有在保人当众确认,完成“验明正身、连坐担保”的程序后,胥吏才在名册上做下标记,示意秦浩然通过。心中稍定,对着两位廪生方向微微躬身以示感谢,然后才被允许走向下一个环节搜检。 府试的搜检比县试更为严苛。秦浩然则始终面色平静,配合着所有检查,心中古井无波。 通过搜检,领取号牌,他按照指引,穿过重重门禁,终于进入号舍区。 找到自己的“玄字柒拾叁号”舍,与县试时一样,他放下考篮,第一件事便是取出自备的旧布巾,倒出一点水囊里的清水,仔细地将桌板擦拭干净后。 秦浩然便安坐下来,闭目养神,调整呼吸,将心神彻底沉敛,等待着考卷。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三声净鞭响彻考院上空,回荡在号舍上空。紧接着,是鼓声隆隆,象征着府试正场正式开始。 有胥吏快步穿行于号舍之间的狭窄通道,将厚厚一叠试卷逐一发放到每个考生手中。 秦浩然双手接过试卷,将其平整地铺在刚刚擦拭干净的桌板上,目光沉静地扫过题目。 府试正场,作为决定性的战役,考的是“一文一诗”,即一篇八股文和一首试帖诗。 八股文的题目出自《论语·雍也》:“知者乐水,仁者乐山。” 要求以此为核心,阐发“知者”与“仁者”的不同特质与境界。 试帖诗则要求以“春雨”为题,作五言六韵排律一首,限“微、肥、飞、晖、稀”为韵。 看到题目,秦浩然心中反而一定。这两个题目都不算偏难怪异,重在考察考生对经典的理解深度、阐发能力以及诗歌的格律功底。凝神静思,大脑飞速运转。 对于八股文,他并未急于动笔,而是先在草稿纸上勾勒破题、承题的思路。“知者乐水,仁者乐山”,关键在于把握“知者”灵动、变通、明察的智慧,与“仁者”沉静、敦厚、安于仁德的境界之间的对比与联系。 构思成熟后,这才研墨润笔,在正式答卷上落笔。笔尖舔饱浓墨,落在细腻的考卷纸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在这寂静的考场中,仿佛蚕食桑叶,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 下笔沉稳,字体端正清秀,一行行整齐的小楷如同列队的士兵,铺陈开来。阐述“知者”如水流不息,周流无滞,洞察机先。 描绘“仁者”如山岳不移,厚重不言,涵养万物。中间穿插经典例证,最后归结于君子当智仁兼备,相辅相成。全文一气呵成,逻辑严密,文气通畅。 写完八股文,稍事休息,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腕,便着手准备试帖诗。“春雨”这个题目看似平常,但要写出新意和格调并不容易。他需要紧扣“春”的生机与“雨”的润泽,还要巧妙嵌入指定的韵脚。 灵感渐至,秦浩然提笔蘸墨,在诗稿上写下初步方案,而且慢慢修改。 完成答卷,时间尚有余裕。秦浩然再次从头至尾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错漏、污迹或犯讳之处。 然后,严格按照考场规矩,小心翼翼地将写有自己姓名、籍贯、保人信息的部分折叠起来,用特制的糨糊粘封结实,完成“糊名”。这样一来,阅卷官在批阅时便无法看到考生信息,以确保公平。 做完这一切,将答卷平整地放在桌案正中,自己则正襟危坐,眼观鼻,鼻观心,开始静坐等待。 期间,秦浩然能听到邻近号舍偶尔传来的轻微叹息、搁笔声,甚至是因紧张导致的咳嗽声,但自己始终心神内守,不为所动。 时间一点点流逝,日影在号舍门口的地面上缓缓移动。直到酉时正刻(下午6点),考场内响起代表考试结束的云板声。 很快,受卷官带着数名胥吏,按排逐号开始收取答卷。 他们面无表情,动作麻利,收卷时会快速扫一眼答卷是否完成、糊名是否规范。收到秦浩然这里时,那胥吏见他答卷整洁,糊名完好,微微点了点头,将试卷收入专用的匣中。 直到全场所有考生的试卷都被收齐,确认无误后,高台之上才传来主考官威严的声音:“诸生——依次退场!” 考生们如同被赦免一般,长长舒了口气,开始按照指引,拖着坐得僵硬的身体,排队缓缓走出号舍区。 秦浩然混在人群中,步伐依旧沉稳。走出考院大门的那一刻,夕阳的金辉洒落一身,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门外,是望眼欲穿的秦德昌、秦远山看到秦浩然出来,立刻围了上来。 “浩然,怎么样?”秦德昌的声音带着急切。 秦浩然露出一丝宽慰的笑容:“叔爷,大伯,一切顺利,接下来,只等三日后的放榜了。” 第117章 探讨 府试正场结束,对于绝大多数参考的童生而言,无疑是人生中最漫长焦灼的煎熬期。 他们食不知味,夜不能寐,脑海中反复回放着考场上的每一个细节,揣测着考官的喜好,担忧着可能的失误,在希望与绝望的悬崖边徘徊。 客栈里、茶楼中,随处可见面色紧张、坐立不安、与同窗互相探听消息的学子。 然而,与这普遍弥漫的忐忑氛围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下榻在鹤鸣客栈的秦浩然。所在的这间客栈,这三日却门庭若市,异常热闹,仿佛成了府城学子圈的一个小小风向标。 秦浩然在仁风书院文会上的惊艳表现,连同他那农家出身却学识渊博、面对攻讦不卑不亢的传奇经历,早已如同旋风般传遍了沔阳府的士林圈子。 正场一考完,许多自觉考得不错,想与之印证思路的,或是心里没底,想从这里探听些虚实的学子,便如同约好了一般,纷纷带着各式各样的礼物,前来拜访这位风头一时无两的景陵县案首。 起初,秦德昌和秦远山见到这络绎不绝的访客,还有些警惕和不适。秦德昌习惯性地想以“浩然需要静养”为由挡驾,秦远山更是如同护犊的老牛,瞪着一双眼睛,生怕这些陌生人里混着如孙允安那般不怀好意之徒,前来滋事或干扰浩然休息。 但秦浩然却将这一切看得通透。在这个时代,科举之路不仅仅是考场之内学问的比拼,也是考场之外名声、人脉、乃至舆论的积累。 李夫子那番“勇于展才露智,切莫困于木秀于林之虑”的教诲言犹在耳,柳县尊之所以“投资”,看中的也正是他敢于展示、能够吸引关注的潜力。 此时若闭门谢客,故作清高,非但不能保全自身,反而可能被贴上“孤傲”、“难以相处”的标签,绝非明智之举。 于是,秦浩然劝阻了叔爷和大伯的过度保护。对前来拜访的学子,只要不是明显带着恶意或挑衅,一律以礼相待。 秦德昌和秦远山负责维持秩序,端茶倒水,而秦浩然则与来访者侃侃而谈,从经史子集到时政民生,展现出与其年龄不符的广博见识与沉稳气度。 当有学子旁敲侧击地询问正场答题的思路,特别是那篇关键的八股文和试帖诗时,秦浩然的表现更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没有故作神秘地含糊其辞,也没有虚伪地谦称“答得不好”,而是坦然一笑,语气平和地说道:“学问之道,贵在切磋。诸位同窗既然问起,浩然不敢私藏,正可借此机会,请诸位同年指点斧正。” 说罢,当即取来纸笔,就在小方桌上,笔走龙蛇,将他昨日在“玄字柒拾叁号”舍内,于紧张氛围下所作的那篇《知者乐水,仁者乐山》的八股文,以及那首五言六韵的《赋得春雨》试帖诗,从头至尾,几乎是一气呵成,一字不差地默写了出来! 这一举动,让所有在场的学子都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且不说能在考后如此短时间内,将八股文和试帖诗完整无误地默出,这本身就需要何等超群的记忆力和冷静的心态! 单是这份毫无保留的坦诚与源于绝对实力的自信,就足以令在场所有人,都为之深深折服。 纸张在众人手中小心翼翼地传阅。房间内起初只有纸张摩擦的细微声响,随即,低低的惊叹声和议论声便不可抑制地响了起来。 文章与诗作水平之高,远超一般学子所能及,甚至让一些平素自诩才学不错、家学渊源的同龄学子,在仔细研读后,感到一阵阵心惊与望尘莫及。 “这…这破题,竟能从此处切入!直指本源,佩服!” “承题部分,引《易》证《孟》,信手拈来,却又如此贴切,浑然天成!” “《春雨》一诗,‘潜催’、‘暗助’二字,体物之细,用情之真,将春雨无声滋养之功刻画入微,吾不及也!” “秦兄大才,思路之清晰,功底之深厚,令人叹为观止!此番府试,案首非君莫属!” 由衷的赞叹声、热烈的议论声在这小小的客房内回荡,气氛变得异常热烈。 秦浩然则始终面带谦和的微笑,对于众人提出的疑问,无论是关于八股文某个起承转合的关节,还是试帖诗中某个字眼的锤炼取舍,都一一耐心解答,引经据典,深入浅出,往往能切中要害,让人茅塞顿开。 并非好为人师,而是真心实意地与同道交流学问,态度诚恳,言辞恳切,让每一位提问者都感觉如沐春风,受益匪浅。 渐渐地,鹤鸣客栈,几乎成了府试放榜前一个小小的文会沙龙。来访的学子络绎不绝,有些甚至是慕名远道而来,只为亲眼见见这位传说中的农家才子,亲耳听听他那令人耳目一新的见解。 客栈内时常挤满了人,后来者甚至只能站在门口聆听。 当然,时人重礼,登门拜访,空手而来总是不合礼数。学子们带来的礼物,多是些实用又不算过于扎眼的文房用品,一刀刀质地细密的纸张,几锭墨锭,几支楷笔。 或是些府城有名的精细糕点、香甜的果脯蜜饯。甚至有人不知从何处打听到他大伯秦远山曾在码头干力气活,还贴心地带来了几贴治疗跌打损伤的膏药。 这些东西价值不算特别贵重,却是一份份心意和对其才华人品的认可。 秦德昌起初还有些不好意思,也怕给浩然带来不好的名声。 但秦浩然悄悄将叔爷拉到一边,低声解释道:“叔爷,此乃同窗之间正常的交际往来,亦是人情常理。他们敬我学问,前来探讨,携带薄礼是表达尊重。 若我们一味推拒,反显得不近人情,孤傲难以接近。您只需将这些礼物一一登记在册,记下来者姓名籍贯,他日若有机会,我们再以适当方式还礼便是,这叫礼尚往来。” 秦德昌闻言,仔细琢磨,觉得浩然说得大有道理。 于是,他便乐呵呵地搬了个小凳子坐在门口,找来纸笔,认认真真地做起登记官来,将来访者姓名、礼物名称数量一一记录在册。 秦远山则负责将那些堆积如山的糕点、吃食等物小心地收纳起来,分类放好,这位憨厚的汉子脸上笑开了花,虽然迎来送往忙碌不堪,心里却比喝了甘泉蜜露还要甜畅。 然而,并非所有学子在看到秦浩然默写出的文章后,都能保持心平气和与纯粹的钦佩。 第118章 正场头名 有些原本对自己正场发挥颇有信心,甚至暗暗以“府案首”为目标的学子,在仔细研读、反复揣摩了秦浩然那篇思路清晰、论证严谨、文采斐然的八股文和那首格律严谨、意境高远的试帖诗后。 脸色渐渐由好奇转为凝重,继而发白,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与……一种近乎绝望的无力感。 “完了…完了…与此等文章相比,我昨日在考场苦思冥想所作,简直是萤火之于皓月,瓦砾之比珠玉!” “道心破碎矣!未曾想同考之中,竟有如此人物!此番府试,我怕是陪跑着,徒劳往返而已……” “秦兄之才,深不可测,非我等所能企及。看来此次府案首之位,已…已无悬念矣……” 有人当场失魂落魄,喃喃自语,仿佛精气神都被抽走。 有人强颜欢笑,拱手告辞后,离去的背影却显得无比落寞与萧索。 科举之路的残酷与现实,在此刻体现得淋漓尽致,毫不留情地将天赋与努力的差距,赤裸裸地展现在每个人面前。 秦浩然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并无半分得意与畅快,反而生出了几分深切的同情与感慨。 深知寒窗苦读的不易,更能体会那种志在必得却骤然发现山外有山、希望近乎破灭的痛苦。 每当有学子因对比而神色黯然、信心受挫时,他都会主动上前,温言安慰,绝无胜利者的姿态: “王兄何必妄自菲薄?文章之道,各有所长,亦讲究机缘契合。小弟此文,不过偶合考官口味罢了,岂能以此定高下?” “李兄切莫灰心,府试尚有复试,机会犹在。况且,学问之道,贵在持之以恒,日积月累,岂能因一时一文之得失便论英雄?” “张兄之经义根基深厚,策论亦常有惊人之语,思路开阔,此番正场未必没有机会,复试更可大展拳脚。” 言辞恳切,态度真诚,并非虚伪的客套,而是基于交流中对这些同窗学业特点的了解给出的具体鼓励。 这份胜而不骄、体恤同侪的宽广胸襟与仁厚气度,更是让那些原本心生嫉妒或陷入绝望的学子,在感到羞愧的同时,也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丝微光,重新燃起了几分斗志,对秦浩然的人品愈发敬重。 三日的光阴,就在这访客络绎、交流切磋、人情往来的热闹繁忙中,倏忽而过。 当第四日的晨曦再次降临沔阳府时,所有人的心,都不约而同地提到了嗓子眼——今日,便是府试正场张榜公示之期!决定近千名童生去留的命运之门,即将开启。 这一日,晨曦微露,沔阳府府学衙门外那面巨大的青砖照壁前,早已是人头攒动,人声鼎沸。 黑压压的人群如同潮水般汇聚,将衙门前宽敞的广场挤得水泄不通。 近千名参考童生,以及数量更为庞大的其亲友、家仆、乃至许多闻讯前来瞧热闹的府城百姓,都将目光锁定在那面尚且空白的照壁上。 空气仿佛凝固,又被无数急促的呼吸和压抑的低语搅动。寒窗苦读,乃至一个家族、一个村庄的希望,都将在那一张黄纸上见分晓。 秦浩然在德昌、秦远山以及周文才等一众景陵县同窗的紧密簇拥下,也来到了人群外围。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有些加速的心跳。纵然心志远比同龄人坚定,更有着穿越者的灵魂底蕴,但到了这决定命运的关键一刻,面对此情此景,呼吸仍不由自主地微微急促,掌心也渗出了一层薄汗。 感受到身旁秦德昌抓着他胳膊的手在微微颤抖,秦远山更是紧张得额头青筋隐现,不停地踮脚张望。 伴随着几声清脆而极具穿透力的锣响,府学衙门那朱红色的大门缓缓开启。 数名身着公服、面色肃穆的胥吏,捧着一卷巨大榜单,在一队手持水火棍、神情威严的衙役护卫下,步履沉稳地走向照壁。 “出来了!榜出来了!” “快!往前挤!” “让一让!让我看看!” 人群瞬间如同被投入巨石的平静湖面,轰然炸开,疯狂的向前涌动,场面一度混乱不堪。 衙役们不得不奋力维持秩序,高声呼喝,才勉强清出张贴榜单的区域。 秦浩然没有随着人潮往前挤。 黄纸渐次铺开,浓墨书写的楷字在初升朝阳的照射下,清晰可见。 不在谁大喊一声:“正场头名:秦浩然!” 秦远山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原本紧张到极点的情绪如同火山般爆发,用尽全身力气激动地嘶吼出来,声音因为极度的狂喜而变得嘶哑变形! 几乎是不由分说,转过身跑向远处的秦浩然,一把将身旁尚有些怔忡的秦浩然拦腰抱了起来,原地转了个圈!仿佛要将这巨大的喜悦通过这种方式宣泄出去! 秦德昌在听到名字的瞬间:“祖宗保佑,列祖列宗保佑啊!” 周文才等景陵县的同窗们也瞬间爆发出巨大的欢呼,纷纷围拢上来,激动地向秦浩然道贺,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与有荣焉的兴奋光彩。 他们这边的动静,立刻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无数道或羡慕、或敬佩、或震惊、或嫉妒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到了被簇拥在中央的秦浩然身上。 秦浩然这个名字,伴随着府试正场头名的惊人战绩,再次以最耀眼的方式,如同惊雷般传遍了整个广场。 正场高居榜首,这不仅意味着他稳稳拿到了进入下一轮的资格,更是向所有人宣告,我,秦浩然,就是本届沔阳府府试“府案首”最炙手可热、最有力的争夺者! 之前文会的光芒,此刻被这实打实的考试排名彻底夯实! 府试并未结束,这仅仅是闯过了第一道,也是淘汰率最高的关卡。接下来的复试,才是真正决定最终名次,尤其是那“府案首”归属的关键。 短暂的狂喜之后,秦浩然迅速冷静下来。安抚住激动不已的族长和伯父,向同窗们致谢,便再次投入到了紧张的备考之中。荣耀已成过去,接下来的挑战容不得半分松懈。 第119章 府试-复试 府试正场放榜的狂喜与喧嚣尚未完全平息,府学衙门的告示便已贴出:所有正场录取者,将于三日后参加第一场复试。 这如同给刚刚松了一口气的学子们,又勒紧了一道弦。复试,才是决定最终排名,尤其是那万众瞩目的府案首花落谁家的关键。 这三日,秦浩然并未因正场头名而有丝毫懈怠。能通过正场的无一庸才,复试的考察角度更为刁钻,容不得半点马虎。 闭门谢客,将自己沉浸在经义注疏与策论范文之中,反复揣摩,查漏补缺。 三日转瞬即逝,第一场复试如期举行。考场气氛依旧肃穆,但经历了正场的洗礼,留下的学子们脸上少了几分茫然,多了几分沉稳与锐利。 再次步入的考院,气氛与正场时又有所不同。留下的学子数量锐减,彼此间虽无交谈,但眼神碰撞间,已能感受到那种较量之心。 复试,偏重经义与策论实务。经义部分,题目出自《尚书·洪范》,要求阐述“五行”(水、火、木、金、土)与“五事”(貌、言、视、听、思)之间的内在联系。 秦浩然沉着应对,引证丰富,将“五行”视为天道运行之常则,“五事”为人君法天修己之要目,阐述二者相感相应的道理,文章结构严谨,论述深刻,显示出远超同龄人的经学造诣。 随后是一道策论题,题目直指沔阳府的实际问题:“论沔阳府内漕渠年久失修,每至春夏水涨易致漫溢,如何兴利除弊,陈其方略。” 这道题,已超出了单纯书本知识的范畴,极大地考验学子对本地民生、水利工程的了解以及解决实际问题的能力。 秦浩然虽凭借前世的一些宏观认知和近期在府城的观察思考,从大方向上提出了“清淤以畅其流,固堤以御其涨,设闸以节其宣,预警以安其民”等数条方略,自觉也算言之有物。 却不知,同场之中,有一位名叫赵清川的学子,其家族世代居于沔阳府临河之乡,其祖父更是任职河泊所,对沔阳水系、漕渠利弊了如指掌。 赵清川自幼耳濡目染,于此道更是素有研究。他的策论,不仅完全涵盖了秦浩然的宏观建议,更是指出了几处关键河段,如“黑石湾”、“老龙口”等地特殊地形导致的涡流冲刷之害,并提出了极具针对性的“分流减势”、“筑月堤以挑流”等具体设计。 文中更是详细列举了可采用石工垒砌、埽工捆扎加固等传统河工技法,甚至连大致需要征调多少民夫、耗费多少石料、钱粮都能粗略估算一二。其方案之详实、数据之具体、操作性之强,明显更接地气,更胜一筹。 当第一场复试的榜单公布时,秦浩然的名字赫然位列第二,而那赵清川则凭借那篇出色的实务策论,高居榜首。 这个结果,如同一盆微凉的泉水,悄无声息地泼洒在因正场头名而有些灼热、甚至隐隐有些浮躁的氛围上。 景陵县的同窗们,如周文才等人,看到榜单时都有些愕然,面面相觑,似乎难以接受。 而一些原本就对秦浩然农门出身,年少成名心存芥蒂的学子,此刻则暗中交换着眼神,嘴角泛起果然如此、底蕴不足、昙花一现的讥诮神色。 秦德昌和秦远山挤在人群前头,看到第二的字眼,心头都是一紧。秦远山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脸上流露出不甘。秦德昌则微微蹙眉,担忧地看向身旁的浩然。 秦浩然看着那公示的篇策论,心中并无嫉妒,反而涌起一股强烈的求知欲。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这赵清川的方案,正是建立在大量实地经验和家学传承之上,这是自己目前所欠缺的。 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释然微笑:“诸位同窗,叔爷,大伯,赵清川兄台之策,立足乡土,数据详实,切中要害,读后受益匪浅。此次位列第二,心服口服!” “学问之道,本就是见贤思齐,知不足而后进。赵兄在此道上,确为我师。接下来的复试,浩然定当汲取教训,全力以赴!” 这番坦诚豁达、勇于认输更勇于求知的态度,让原本看热闹的人,暗自诧异,不得不收起那点小心思,转而佩服这少年的气度与心性。连站在不远处的赵清川本人,闻言也不由得多看了秦浩然几眼,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紧接着,便是决定最终命运的第二场复试,也是本届府试的最后一场。 幸好策论在县试,府试,院试中占比不大。这场考试内容更为综合,几乎是对一名学子全面素养的考验:首先是对一段佶屈聱牙的晦涩经文进行解读,考验的是纯粹的经学功底与悟性。 其次是一篇律赋,题目为《漕渠赋》,要求紧扣漕运主题,文辞华美,对仗工整,格律严谨,考验的是文学才华与辞章功力。 最后则是一首即景抒情的试帖诗,要求捕捉考场窗外有限的春色,在严格的格律限制下抒发情怀,考验的是灵性与应变。 秦浩然彻底抛开了上一场的得失心。调整呼吸,将状态臻至最佳,全身心投入这终局之战。 经文解读,面对那如同天书般的文字,不急不躁,抽丝剥茧,结合上下文与历代注疏,直指其核心义理,阐发的见解既契合经典本意,又融入了自己的独立思考,言之成理,持之有故,令人信服。 《漕渠赋》更是他的舞台。他笔走龙蛇,开篇便以“国脉所系,南粮北输,千帆竞渡,万里通波”点出漕运之于国计民生的重大意义。 随后铺陈其历史沿革,描绘其“舳舻相接,牵挽如云”的繁忙景象,畅想其“润泽苍生,繁荣商贾”的巨大功用。 文辞骈俪华美,对仗工整精妙,气势磅礴恢宏,既展现了辞藻铺陈之功,又体现了经世济民之思,将一篇律赋写得既有文采,又有深度。 最后的试帖诗,他望着考场高窗外那一角有限的蓝天和偶尔掠过的飞鸟,灵机触动,诗句信手拈来,在严格的格律限制下,依然挥洒自如,将考场中的压抑与心中的广阔天地巧妙结合,才情灵性毕现无遗。 这一场,秦浩然发挥得淋漓尽致,三篇文章气韵贯通,如江河奔涌,再无丝毫滞碍,将他所有的积累、才华与悟性,都凝聚在了笔端,上交考卷,静待发榜。 当最终的综合成绩核算完毕,府学衙门郑重张贴出本届沔阳府府试的最终“长案”时,照壁前早已是人山人海,所有学子、家人、仆役乃至看热闹的百姓,都翘首以盼。 第120章 连中两元 教官展开榜文,亲自监督书办将其端端正正贴在照壁最中心的位置。这一次,榜上不再是数字,而是一个个鲜活的名字,并依名次高低,从右至左排列。 为首一行,墨迹最为浓重,字体也其他排名大了几圈,赫然写着—— “府案首:秦浩然”! 这六个字,在人群之中,激起千层浪涛。 紧接着,便是整个发榜仪式中,最具戏剧性的环节——唱名便开始了。 一名中气十足、嗓音洪亮的胥吏,身着公服,踏前一步,面向黑压压的人群,用带着官腔的声调,从榜单末尾,也就是第五十二名开始,由后往前,依次高唱榜上有名者: “第五十二名,李规矩——” 声音落下,人群中某个角落立刻爆发出一阵小小的欢呼,一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青年愣了片刻,随即被身旁的亲友用力抱住,激动得语无伦次。 “第四十九名,赵守正——” 又一阵骚动,有人长舒一口气,有人暗暗握拳。 …… 唱名之声在肃穆的广场上有节奏地回荡着。每念到一个名字,便是一阵小小的悲喜剧上演。 被念到的人,有的欣喜若狂,不顾形象地振臂高呼,仿佛要将胸中积压许久的闷气一吐而快。 有的则瞬间热泪盈眶,身体微微颤抖,不能自已,仿佛不敢相信这梦寐以求的时刻真的到来。 还有的强作镇定,试图维持读书人的体面,但那嘴角抑制不住上扬的弧度,和眼中闪烁的泪光,早已出卖了他们内心的狂澜。 亲友们则一拥而上,围住幸运儿,七嘴八舌地道贺,拍打着肩膀,分享着这来之不易的喜悦。 唱名越往前,剩下的名字越少,气氛便越是紧张凝重。 终于,到了最激动人心的时刻。那胥吏运足了一口气,声震屋瓦,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高喊道: “第一名,府案首——秦——浩——然——!” 这一刻,所有的目光都如同百川归海般,聚焦于“府案首”一人之身!这不仅仅是名字高居榜首的荣耀,更意味着在接下来的院试中,已获得了几乎无可动摇的心理优势和一定程度上的隐性关照,一只脚已然稳稳踏入了秀才的门槛。 就在这片因成功者而掀起的欢庆浪潮边缘,总有不甘与失意的暗流涌动。 有人呆立原地,面无人色,眼神空洞地望着榜单,仿佛魂魄已被抽离。 有人难以接受现实,猛地掩面而泣,在亲友的搀扶下,踉踉跄跄地挤出人群,背影萧索。 一场发榜,便是世间最写实、最残酷的悲喜剧,将“几家欢乐几家愁”诠释得淋漓尽致。 “秦浩然!是秦浩然!” “府案首!我的天!连中两元!县案首、府案首!” “十岁!他才十岁啊!农家子,连夺县、府案首!…这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咱们沔阳府开府以来头一遭吧?” “文曲星!这是真正的文曲星下凡了!了不得!了不得啊!” 议论声如同潮水般涌起,瞬间将秦浩然淹没。被围在风暴中心的秦浩然,在听到自己名字被唱出、感受到那无数道灼热目光的瞬间,心中那块大石,终于轰然落地。 成功了!以寒微的农家子身份,在这竞争激烈的沔阳府科举场上,连闯数关,力压群英,最终摘得府案首! 这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以惊人的速度传遍了沔阳府的大街小巷。“十岁农家子,连夺县、府案首”的传奇事迹,引起了前所未有的轰动! 这在整个沔阳府的历史上都堪称奇迹,足以成为街头巷尾、茶余饭后最炙手可热的谈资。 秦浩然下榻的鹤鸣客栈,瞬间被汹涌而来的人潮所淹没,门槛几乎要被踏破。 道贺的士绅,纯粹好奇的百姓,闻风而动意图提前投资的商人,纷纷携带着各式各样的礼物、名帖,涌向客栈,将门口堵得水泄不通,喧闹震天。 客栈掌柜激动得满面红光,仿佛自家祖坟冒了青烟。 亲自带着所有伙计,端着刚沏好的上等茶水、捧着一碟碟精致的点心,陀螺般穿梭在拥挤不堪的人群中,一边费力地维持着秩序,嗓门比平日高了八度,逢人便挺起胸膛,声音洪亮地炫耀: “瞧见没?府案首,咱们沔阳府开天辟地头一份的文曲星,就住我们鹤鸣客栈,天字甲号房! 那可是小店风水最好的房间,坐北朝南,聚气纳财…是汇聚文运!啧啧,秦案首当初一来,我就看他骨骼清奇,眉宇间有灵光,非是池中之物,果不其然! 哈哈哈,这可是文曲星住过的店,沾着文气呐!往后各位客官来小店住店,说不定也能沾沾喜气,笔下生花,金榜题名!” 口沫横飞,将秦浩然的成功,与自家客栈的风水联系起来,仿佛秦浩然能中案首,也有他这客栈和他王掌柜的一份功劳似的。伙计们也跟着与有荣焉,跑前跑后,伺候得格外殷勤周到。 待到傍晚时分,华灯初上,前来道贺围观的人群终于如同退潮般渐渐散去,喧嚣了一整日的客栈内,暂时恢复了片刻的宁静,只留下满地狼藉的瓜果皮核和空茶杯盏。 王掌柜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却丝毫不见疲惫,反而眼神更加亮得惊人。 逮着机会,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因为忙碌而有些褶皱的衣衫,亲自端着一壶新泡的香茗和几样精细茶点,敲响了秦浩然那间普通客房的门。 门开了,是面带倦容的秦德昌。 王掌柜立刻展开笑容,强行进入门里,将茶点轻轻放在桌上,然后对着坐在窗边、正试图静下心来翻阅书卷的秦浩然,深深作了一揖,“秦案首,您辛苦了!今日这阵仗,属实有些大,小店招待不周,还望您海涵。” 秦浩然放下书卷,起身还礼:“掌柜的客气了,今日多亏贵店伙计维持,才未出乱子。” 王掌柜连连摆手,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哪里哪里,这是小人分内之事,分内之事!” 第121章 知府召见 小人已命人将后院那套独门独院、陈设最好的上等套房收拾了出来,绝对清静雅致!请您务必移步,万勿推辞!您和您的家人,在本店的一切吃食住宿费用,全免。 只求您能安心备考接下来的院试,让小店,也让小人我,能多沾沾您的文气,保佑小店生意兴隆,那便是小人天大的福分了!” 这突如其来的、过于热情的优待,让秦德昌本能地就想推辞:“掌柜的,这如何使得?房钱饭钱我们照付便是……” 但秦浩然却看得明白,这钱掌柜是精明生意人,看中的是“府案首”尤其是“十岁连中两元”带来的巨大名声效应。这文曲星住过的店将来能带来的客源和溢价,远非这点房费所能比。 略一思忖,考虑到接下来准备院试,确实需要一个安静舒适的环境,便对着还想推辞的秦德昌和一脸期盼的王掌柜微微颔首,温言道: “既然如此,便多谢钱掌柜美意了。只是费用一事,还是按旧例为好,以免坏了规矩。” 钱掌柜一听秦浩然愿意搬,喜出望外,哪里还管什么费用,连连摆手:“使得,秦案首您肯移驾,就是给小店天大的面子,是小店的荣耀!规矩是人定的,您就是咱们鹤鸣客栈最大的规矩!” 说着,就退了出去,忙不迭地招呼伙计们帮忙搬运行李。 就在三人刚刚安顿进宽敞明亮,陈设雅致的上房。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客栈外再次传来一阵骚动,夹杂着伙计急促的脚步声和恭敬的引路声。 一名穿着青色号衣、腰间挎着腰牌、显得干练精神的府衙差役,在一个客栈伙计的引导下,径直来到房门外,态度恭敬却不失公门威严地拱手道: “敢问,可是景陵县秦浩然,秦案首在吗?” 秦浩然与秦德昌对视一眼,刚刚放松下来的心神,不由得又是一紧。府衙来人?所为何事? 秦浩然上前一步,对着门外的差役拱手还礼:“小子正是景陵县秦浩然。不知有何见教?” 那差役见秦浩然年纪虽小,但举止有度,应对得体,眼神中掠过一丝惊讶,态度愈发恭敬了几分: “不敢当案首见教二字。小的奉府尊大人之命,特来传话。府尊大人有谕,明日下午未时正刻,于府衙后堂花厅,召见本次府试案首秦公子,望公子准时前往。” 知府召见! 秦德昌在一旁听得心头一跳,双手不自觉地握紧了。知府,那可是沔阳府的天!是手握一府行政、司法、教育大权的正印官,对于他们这些平头百姓,尤其是农家出身的人来说,是遥不可及的大人物。 如今竟然要亲自召见浩然?又是激动,又是惶恐,生怕侄孙年纪小,在知府面前失了礼仪。 秦浩然内心也是波澜微起,但更多的是一种了然。府案首作为一府童生之冠,得到知府的接见和勉励,是官场惯例,也是一种政治投资。 再次拱手:“有劳差官大哥传讯。小子明日定准时前往,拜见府尊大人。” 差役见任务完成,脸上也露出笑容,又说了几句恭喜案首、前程似锦的吉利话,便告辞离去。 差役一走,秦德昌立刻关上门,脸上又是喜又是忧:“浩然,知府大人召见!这可是天大的脸面!只是,你明日见了知府大人,可千万要谨言慎行,礼数周全,莫要……” 秦浩然打断叔爷的絮叨:“叔爷,大伯放心,孙儿晓得轻重。府尊大人召见,是勉励,亦是考较。孙儿自有分寸。” 他走到窗边,推开菱花格窗,望着后院中那几株花草,心思却已飘向了明日的府衙。 这一夜,秦浩然睡得并不算沉,脑海中反复推演着明日可能面对的情景,该如何行礼,该如何应答。秦德昌和秦远山在偏房更是辗转反侧,几乎一夜未眠。 次日午后,秦浩然换上最好的一件青色长衫,虽是棉布材质,但浆洗得干净,熨帖得平平整整。在秦德昌千叮万嘱的目光中,跟着前来引路的府衙书办,离开了鹤鸣客栈。 府衙坐落在城北,巍峨壮观,戒备森严。穿过重重仪门,绕过庄严肃穆的大堂,来到后堂区域,气氛才略显舒缓。 引路的书办在一处题着漱芳斋的月亮门前停下,低声道:“秦案首,府尊大人在里面等候,请自行入内。” 秦浩然定了定神,迈步而入。 花厅内,檀香袅袅,陈设清雅而不失庄重。靠墙的多宝架上,不见寻常的珍玩古器,整齐排列的皆是历年编修的《沔阳府志》及水利、农桑相关的典籍图册,显露出主人崇实黜华的性情。 东壁悬挂一幅墨迹犹新的《江流万里图》,笔势雄浑,江河奔涌之意透纸而出,题款处钤有一方勤政恤民的闲章。宽大的花梨木公案上,文书卷宗叠放整齐,砚中墨迹未干,一管狼毫闲搁于笔山,显然主人方才尚在批阅公文。 罗知府年约五旬、面容清癯,身形挺拔,儒雅端方。正敛手立于窗前,目光掠过庭中一方青石,那青石被匠人巧妙雕琢成层云叠嶂之态,似有登临望远之喻。 闻得脚步声,缓缓转身,眼神先落在秦浩然身上,审慎之意一闪而过,而后唇角才浮起合乎仪节的温然笑意,顺势整了整腰间标志正四品官阶的素金带。 秦浩然不敢怠慢,上前几步,依照最标准的士子谒见师长的礼仪,整衣肃容,双膝跪地,行了一个庄重的大礼:“学生秦浩然,拜见知府大人!谢大人栽培提携之恩!”用学生二字,试探罗砚辰是否认这份“座师”与“门生”的关系。 罗砚辰目光落在下方跪着的少年身上。抬了抬手,声音温和却带着官威:“起来吧,看座。” 秦浩然立刻改变称呼,拜谢道:“谢老师。”这才起身,在书办搬来的绣墩上欠身坐下,只坐了前三分之一的位置,腰背笔直,目光微垂,以示恭敬。 第122章 招揽 罗砚辰回到主位坐下,一抹浅笑浮现,缓缓开口:“浩然,你可知,本府今日为何单独召见于你?” 考较已然开始,秦浩然略一沉吟,不敢怠慢,谨慎地组织着语言答道:“回老师的话,门生侥幸名列府试榜首,蒙大人垂青召见,是为勉励,亦是训诫。” 将成绩归为侥幸,将召见视为垂青。 罗砚辰闻言,微微一笑,不置可否,手指轻轻敲击紫檀木扶手,发出极有韵律的嗒嗒声:“哦?勉励与训诫?你且说说,本府该如何勉励,又该如何训诫?” 又将问题抛了回去,这是一个更深入、更考验急智和悟性的问题,如同下棋,轻轻一步,便将主动权牢牢握在手中。 秦浩然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坦诚,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自若: “老师之勉励,在于肯定门生过往之微末勤勉,激励门生于学海继续前行,不负韶华,以期将来能报效朝廷。老师之训诫,在于提醒门生,功名虽得,不过是学问之起点,需戒骄戒躁,谨守读书人本心,明德修身,方是立身之本。” 想了想,觉得还不够,需要引经据典来增加分量,便继续道,“《礼记》有云:‘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道。’学生年幼学浅,如璞玉未雕,今后更当时时自省,刻苦攻读,方不负老师的期许。” 这一番话,既有对过往的谦逊,也有对未来的展望,既表达了感激,也表明了决心。 罗砚辰眼中赞赏之色一闪而过。此子不仅天赋异禀,这份心思之缜密,应对之得体,引经据典之恰当,远超其年龄,确实是个可造之材。 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那敲击扶手的手指停了下來。 罗砚辰语气一变,不再是最初的官方口吻,也不再是考较学问的态度,而是变得有些深沉道:“你年纪尚小,有些道理,或许听得,未必真懂。纸上得来终觉浅。但本府今日,愿与你分说一二。” 身体微微前倾,形成一个更具压迫感的姿态,直视着秦浩然的双眼:“你可知,这世上之人,其好坏善恶,亲近疏远,往往取决于什么吗?” 秦浩然心中波澜骤起。隐约捕捉到了知府话语中蕴含的意思,但其并未贸然回答,只是将身体姿态调整得更加专注,目光更加凝定,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此刻,倾听远比表达更重要。 罗砚辰似乎也并不期待秦浩然的回答,继续自顾自说了下去:“并非全然取决于其本性良善与否,更多时候,取决于你所处的地位,以及你所能提供的价值。” “锦上添花者众,雪中送炭者寡。此乃常情。当你身处微末,寂寂无名时,世人或许冷漠,视你如无物。当你显达于世,手握权柄或名望时,周遭便尽是笑脸,所言所行皆成道理。这便是世情,亦是人性,古今皆然,概莫能外。” 这番话,赤裸裸地剥开了科举功名、人情往来表面那层温情脉脉的面纱,直指利益与价值交换的核心,冷静得近乎残酷。 秦浩然对于人际关系中的价值交换理论并不陌生,但由一位深受儒家思想熏陶,理应强调仁义道德的古代四品知府,如此直白,甚至带着几分告诫意味地向其阐述,其带来的冲击力和颠覆感,依然不小。 秦浩然意识到,这不仅仅是传授道理,更是一种驯化,是罗砚辰在向他揭示这个时代权力场运行的规律,未曾写在书本上的游戏规则。 后背微微渗出一层细汗,并非因为恐惧,而是因看懂了这位知府的意图。 罗砚辰紧紧盯着秦浩然的反应,见其并无寻常少年听到此等离经叛道之言,应有的惊诧、茫然或抵触,心中那份满意不禁又添了几分,此子悟性果然非凡。 语气刻意放缓,带上了一丝长者的温和与期许,与之前形成鲜明对比: “你农家出身,别无倚仗,年方十岁,便连夺县、府案首,堪称神童,声名鹊起。这份‘名声’,便是你眼下最大的价值,也是让本府,以及未来更多人,愿意对你青眼有加的东西。” 紧接着,罗砚辰话锋又是一转,回到了正统的训导之上,完成了从破到立的过程: “然,本府与你说这些,非是教你一味世故圆滑,钻营取巧,而是望你洞察世情之后,能更知戒骄戒躁,认清现实。 你之路径,方才起步,院试、乡试、会试、殿试,关山重重,步步维艰。 切莫因眼前些许虚名而迷失本心,忘了读书进取、修身立德之正途。名望如潮水,可载舟,亦可覆舟,需善用之,更需以实学为根基。” 这一贬一扬,一揭露一安抚,如同精准的心理按摩,既敲打了对方,又指明了方向,牢牢掌控着谈话的节奏和对方的情绪起伏。 说完这番话,罗砚辰站起身,步履沉稳地走到秦浩然面前,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个动作打破了上下级的物理距离,充满了长辈对杰出晚辈的期许与勉励。 “本府盼你能脚踏实地,砥砺前行。望有朝一日,你我师生,能同朝为官,为国效力,光耀门楣,亦不失为一段士林佳话。” 描绘了一幅充满诱惑力的未来图景,一个来自农家的小童,与四品知府同朝为官,这是何等的殊荣与激励! 秦浩然立刻离座,再次深深揖拜下去: “学生愚钝,蒙老师不弃,谆谆教诲,如拨云见日,茅塞顿开。老师今日之言,学生必当铭记肺腑,刻苦勤勉,绝不敢有负师恩厚望!” 无论罗砚辰是出于何种投资心理、政治考量,这番推心置腹的提点,以及所代表的庇护意味,对秦浩然而言,都是现阶段实在的助力,必须表现出足够的感激与忠诚。 罗砚辰含笑受了其这一礼,目光中闪过满意。恩威并施,敲打拉拢,这一套他运用得炉火纯青。 第123章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眼见火候已到,这才转身,从容不迫地走回公案后,从书案上取过早已准备好的几样物品。 首先是两套厚厚的新书,蓝色封皮,纸质优良,封面赫然是《四书大全》和《五经大全》,这是朝廷官方钦定的科举经典范本,版本精良,校对严谨,远非市面流通的普通刻本可比,其象征意义非凡。 “此乃官定经籍,治学之根基,望你熟读精思,务求根基稳固,勿要好高骛远。” 接着,他又取过一个沉甸甸的青色布包,打开里面赫然是五锭摆放整齐的官银,每锭都是标准的十两足色,共计五十两。 “这五十两白银,予你安家求学之用。寓意‘笔锭如意’,望你潜心向学,院试再创佳绩,笔下生花,万事如意。” 五十两白银!足以支撑其数年安心求学,无需再为柴米油盐等生计琐事发愁。这份礼,既重且贴心。 秦浩然立刻反应过来,这不仅是资助,更是一种投资和绑定。 再次躬身行礼,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门生…拜谢老师厚赐!定不负老师期望!” 罗砚辰摆摆手,显得云淡风轻,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对着侍立在门外的差役提高声音吩咐道:“浩然年幼,携带不便,这些书籍银两,你替他送回鹤鸣客栈,务必妥善交到其家人手中,不得有误。” 这话既是对差役的指令,也是说给秦浩然听的,彰显其关怀细致入微。 那差役连忙小跑进来,躬身应道:“是,大人!” 然后小心翼翼地抱起书和银两,态度比来时更加恭敬,甚至带着几分谄媚地看了秦浩然一眼。 召见至此,已近尾声,该给的给了,该说的说了,该画的饼也画得足够圆了。 罗砚辰坐回椅中,做出最后的叮嘱,语气恢复了官方的严肃: “浩然,院试在即,切不可因府试佳绩而有丝毫松懈。按朝廷制度,发榜之后,府案首可特批入府学深造。本府会与教授打招呼,你近日便可持此份文牒,前往府学报到,安心进学。” 说着,从案上拿起一份盖有沔阳府学鲜红大印的准入文书,递了过去。 府学!秦浩然心中又是一阵抑制不住的喜悦。府学是沔阳府的最高学府,拥有最好的师资和教育资源,藏书丰富,能进入府学,意味着能接触到更多典籍,得到名师的指点,与府内优秀的生员交流,这对他的举业之路至关重要。 双手接过文书,如同接过一份沉甸甸的前程:“谢老师栽培!” 罗砚辰似乎不经意地补充道,却抛出了最后一个光环:“此外,三日后,本府将在府衙设宴,宴请本次府试上榜的诸位学子,届时会当众对你进行表彰。此乃沔阳士林一段佳话,亦是你积累声望、结交同窗之良机,你好生准备。” 一步,一步,又一步。从开始的审视、考较,传授规则,再到后来的赠书、赐银、解决入学、提供扬名平台。 罗砚辰这一系列组合拳,明确无误地向秦浩然,也向潜在的旁观者,传递了一个清晰的信息:他沔阳知府罗砚辰,已将秦浩然这位少年才俊,正式纳入羽翼之下,视为自己的门生。 这在科举时代,是一种虽不宣之于口,却彼此心照不宣的潜规则,是座师对门生提携的重要方式。 带着罗知府这番恩威并施的大饼,离开了府衙。 走在回客栈的青石街道上,市井的喧嚣重新涌入耳中,但脑海中反复回响着罗砚辰那些直刺人心的话语,以及《史记》中那句千古名言:“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夫千乘之王,万家之侯,百室之君,尚犹患贫,而况匹夫编户之民乎! 你若无足轻重,即便品行高洁如颜回,在权贵眼中,亦不过一介穷儒,难入法眼。 你若有经天纬地之才,安邦定国之能,即便有些许瑕疵,在君王眼中,亦是值得容忍的国之栋梁。 这便是现实,冰冷而真实。罗知府今日之举,便是看中了我这“十岁府案首”之名背后潜在的价值。他今日投下资本,他日便期待丰厚的回报。 秦浩然对自己说着:“今日这府案首之名,于你而言,便是提升了地位,展现了价值的开端。但切记,罗知府所言不虚,需善用此名,更需不断增厚自身价值…” 少年的身影融入人流,却步履坚定... 回到鹤鸣客栈时,叔爷秦德昌和大伯秦远山正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见秦浩然安然归来,两人悬着的心才彻底放下,随即秦远山询问起来:“浩然,我滴个乖乖,刚刚差役送来了两套书,和五十两白银,是怎么回事?” 秦浩然将罗知府的召见情形简要说了一遍,已足以让秦德昌和秦远山激动得满面红光,手足无措。 秦浩然看着桌上的银两,眼神恢复了清明。看向依旧沉浸在狂喜中的叔爷和大伯,沉声道:“叔爷,大伯,且先莫要太过欢喜。叔爷,把之前的礼单拿来与我看看。” 秦德昌闻言,连忙从贴身衣物里取出礼单,上面记着送礼之人与礼品名目。 秦浩然接过,仔细浏览。礼物五花八门,有文房四宝,有绫罗绸缎,甚至还有直接封了银票的,多则十两,少则一二两。林林总总,加起来也有八九十两之数,对于一个农家,这已是难以想象的横财。 沉吟片刻,对秦德昌和秦远山道:“叔爷,大伯,将这些人的礼物,还有所有直接送银票的,都原样拣出来,一家不许漏。” 秦远山有些不解,面露难色道:“啊?…这都是人家好意送来祝贺的,退回去岂不是得罪人?”在他朴素的乡村认知里,送礼是情分,是结交,是看得起你。退礼,那简直就是撕破脸,是极大的羞辱和不近人情。 秦浩然心中暗叹一声,知道大伯的想法代表了最普遍的人情观念。必须把这里面的利害关系,讲给叔爷和大伯听。 第124章 退礼,刷名声 秦浩然耐心解释道:“大伯,此一时彼一时。若我还是那个普通的农家子,收了也就收了。但如今我已是府案首,更是罗知府亲口认定的门生。 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盯着我。府衙内的其他官吏、士林中的清流、甚至可能存在,知府政见不合的对头…他们都会看我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神童,知府新收的门生,接下来会怎么做。我的一举一动,不再仅仅代表我自己,更会牵连到罗知府的目光和声誉。” “我若照单全收这些小礼,落在那些有心人眼里,会怎么想?看,农家子就是眼皮子浅,得了知府青眼,就迫不及待地开始敛财了? 府尊看中的人,原来也是个贪图小利的?看来罗府尊识人不明啊!终究是根基浅薄,不懂官场忌讳,收了张三的礼,李四会怎么想?王五会不会觉得被轻视?这岂不是小小年纪就开始拉帮结派?”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它来自看不见的角落,防不胜防,足以在功业未建之时,就彻底摧毁一个人最宝贵的名声。 尤其是这官场之上,名声比琉璃还易碎。一个贪婪、短视的名声,一旦沾上,日后纵有才华,也难获清流认可,前途必然坎坷。 今日我们退礼,不是得罪人,而是表明心迹,我秦浩然一心只读圣贤书,不慕这些俗物,也请诸位勿要以俗物相扰。 更何况,礼下于人,必有所求。我如今根基浅薄,无力也无心应承任何请托。 此时不退,将来便是甩不掉的麻烦。现在退回去,他们最多觉得我少年清高,不通世故,反而不敢小觑。至于那些真心祝贺、礼物轻巧如笔墨纸砚的,我们留下,日后也好相见。 银钱,丝绸布匹必须退!而且要大张旗鼓,退得漂亮,退得有理有据,退得让所有人都无话可说,甚至还要为我,为罗知府,博得更好的名声!” 这一番话,深入浅出,将其中利害关系剖析得明明白白。秦德昌毕竟多活了几十年,隐隐明白了其中的关窍:“浩然说得对!是这么个理儿!远山,快,按浩然说的,把东西都拣出来,一样不许错! 秦浩然思考片刻后,一字一句教导着两位长辈:“我们要说,蒙各位高邻、长辈厚爱,赠以贺仪,学生秦浩然感激不尽,本不应辞,必将此情谊铭记于心。’” 先定下谦卑感激的基调。 而后抬出了最大的挡箭牌:“然,日蒙知府大人召见,大人于后堂谆谆教诲,言说‘读书人当以清慎勤勉为本,戒绝浮华,专注学业,心无旁骛,方是正途’,并特赐官银五十两以为助学金,命学生安心向学,不可为外物所累,更不可因小利而忘大义。’” 观察着叔爷和大伯的反应,见他们听得入神,才继续道:“‘学生思及大人教诲,深感惶恐,夜不能寐。若此时收纳诸位厚礼,岂非有负师训,有违大人期望?于心实在难安。 故,思之再三,特将贺仪璧还,万望各位高邻、长辈体谅学生恪守师命、专注学业的苦衷。此番情谊,浩然永世不忘,待到他日学有所成,再图报答!’” 秦浩然一口气将精心编织的说辞说完,房间里一片寂静。秦德昌和秦远山张着嘴,呆呆地看着他,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他们看着长大的孩子。 秦浩然进一步解释道,语气放缓:“这样一来,我们退礼,不是看不起他们,不是不近人情,而是遵从‘知府老师’的教诲! 我们把罗大人抬出来,抬出‘师训’和‘专注学业’、‘戒绝浮华’的大旗,谁还能说半个不字?谁还敢怪罪?不仅不能怪罪,反而会觉得我秦浩然小小年纪,便如此恪守师命,不贪财物,志向高远,是个真正的可造之材,未来清流!” 秦德昌和秦远山听得目瞪口呆,喃喃道:“这弯弯绕绕……浩然,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此刻秦远山感觉自己的脑子就像一团浆糊,完全跟不上侄儿那九曲十八弯的思路,但那股子其中的厉害关系,隐约摸到了一点边。 秦浩然内心却是在苦笑自嘲:“说白了,这就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明明可以直接收了,闷声发点小财,改善家用。 但现在,为了博取‘清名’,为了迎合罗知府的期望,为了堵住潜在的非议,我必须把这简单的收礼行为,变成一场精心策划的表演!一场做给罗知府看,做给所有潜在对手看,也做给这世道看的表演! 而且,这一退一回,动静闹出来,经过这些退还礼物的人家之口,‘秦案首谨遵府尊教诲,拒收贺仪,一心向学’的名声,会比自己敲锣打鼓去宣传,传播得更快、更广、也更可信!这叫借力打力。” 让大伯秦远山立刻动手,按照那份精心准备的退礼名单和标记,将礼物一一清点,亲自上手核对,确保万无一失。 同时,他请叔爷秦德昌去寻那位白日引路的府衙差役,看是否能再劳烦对方半日,明日陪同大伯一家家去退还礼物,这本身,也是一种无声的震慑和宣传,暗示着此举背后,或有府尊的默许甚至支持。 次日,退还礼物的过程,果然如秦浩然所预料的那般,甚至效果更好。 起初,收到退回礼物的人家,从门房到主人,都十分错愕,甚至有些惶恐不安,以为哪里不小心得罪了这位风头正劲的新科案首,或是罗知府对他们有了什么看法。 但当秦远山在那位府衙差役陪同下,按照秦浩然精心教导的那番说辞,恭敬而诚恳地解释后,那些乡绅、富户的态度立刻发生了戏剧性的转变。 从最初的错愕、不安,到恍然大悟般的理解,再到最后的由衷赞叹与敬佩! “哎呀呀!秦案首真是太谦逊了!太懂事了!府尊大人教导的是啊!金玉良言!” “小小年纪,便能如此恪守师训,不被财物所动,时刻以学业为重,将来必成大器!罗府尊慧眼识珠!” “回去务必告诉秦案首,他的心意我们完全领了!让他万万安心读书,我们都盼着他院试再传捷报,光耀我们沔阳府门楣!” 甚至有人觉得退回的礼物拿在手里烫手,转而封上一些更加清雅,更符合助学之名的礼物,如上好的松烟墨、澄心堂纸等,声称这不算是贺礼,而是对勤学后辈的资助与鼓励,让秦远山推辞不得,只好带回。 这一番退回贺礼的操作,果然在沔阳城,尤其是在下层士绅和关心时事的普通百姓圈中,引起了不小的反响。秦浩然尊师重道、一心向学的少年英才形象,愈发鲜明立体起来,甚至带上了一层传奇色彩。 第125章 设宴!君子论迹不论心 三日光阴,倏忽而过。转眼便到了知府衙门设宴的正日子。这宴乃是地方官府循例为祝贺府试新晋学子,也藉此联络师生情谊而设。 这一日,天公作美,惠风和畅,澄澈如洗。知府衙门的后花园早已布置妥当。 虽非皇家苑囿那般富丽堂皇,却也亭台错落,曲径通幽,花木扶疏,恰到好处地透露出一股属于官衙内敛而讲究的文雅之风。 身着皂隶服饰的差役们垂手侍立在各个角落,神情肃穆,更添了几分庄重气氛。 新晋的童生们陆陆续续到来,大多换上了自己最好的衣衫,虽不乏绫罗绸缎,但更多的还是干净的棉布长衫。 脸上洋溢着抑制不住的兴奋与忐忑,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低声交谈,目光却不时瞟向花园入口,期待着那位主角的到来。 秦浩然依旧穿着那身半旧的青色棉布长衫,在一众新晋童生中,他年纪最幼,但那府案首的无形光环,却让他如同沙砾中的明珠,显得格外引人注目,引来许多学子交谈。 巳时两刻(上午九点半),一阵略显杂沓的脚步声自园外传来。原本还有些许骚动的人群瞬间彻底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入口。 知府罗砚辰,在一众属官的簇拥下,缓步而入。 身着的正四品绯色官袍,料子泛着温润而不刺眼的光泽,随着他沉稳的步履微微波动,如同流动的霞彩。仔细看去,衣领、袖口与衣襟边缘均以质地精良的青色绫罗镶滚,宽大的袖摆随风轻扬,两侧开衩处时隐时现的青边更添几分官威之外的飘逸之态。 官袍腰间紧束一条素金带,二十块纯金带銙紧密相连,仅以青绫裹底,摒弃了繁复纹样,于简洁中透着庄重。 这条金带恰到好处地将官袍撑得挺拔如松,尾端挞尾随着罗知府沉稳的步伐轻轻摆动。 最显威仪的,当属袍服前后那四十厘米见方的云雁补子。绀色的底面上,技艺精湛的工匠以金线盘绣出昂首凌云、姿态生动的云雁,四周环绕着繁复的如意云纹与象征江山永固的海水江崖纹样。 在明亮的光线映照下,金线随着角度变换忽明忽暗,那只云雁仿佛被注入了生命,随时要振翅高飞,无声却有力地宣示着正四品知府的显赫官阶与权柄。 视线向上移,头戴的黑漆乌纱四梁冠格外醒目,帽顶四道以金线压出的横梁整齐排列,象征着品级与学识,两侧椭圆的帽翅随着他沉稳的步伐规律地晃动,带着一种特有的官场韵律。 足下则登着一双高筒粉底皂靴,黑色靴面泛着深沉的光泽,粉白的厚底与皂色的靴身界限分明,每一步都踏得坚实而有力。 罗知府面容温润,目光平和地扫过全场,嘴角含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既显亲民,又不失上官体统。 在目光扫视下,所有学子皆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板,垂手肃立。 在司仪官清越悠长的唱喏声中,作为本届府试案首,秦浩然率先出列。 走到众人之前,转身,面向五十一名新晋同窗,微微颔首示意。 随即,引领着身后这支年轻的队伍,整齐划一地向着主位上的罗知府及诸位考官、学官,行了最为隆重的三拜九叩大礼。 “学生拜谢府尊大人、诸位宗师栽培、提携之恩!” 秦浩然的声音清越而稳定,在寂静的花园中清晰地回荡,如同玉磬轻击。 身后众童生齐声附和:“拜谢府尊大人、诸位宗师!” 声浪汇聚,虽略显稚嫩,却带着一股蓬勃的朝气。 罗知府面带和煦而威严的笑容,坦然接受了众人的跪拜,随后才抬手虚扶: “诸生请起。尔等皆是府内俊彦,今日得入斯门,乃是自身勤学之功。望日后更当勤勉向学,砥砺品行,不负圣贤之道,不负父母殷殷之望,亦不负本府今日之期许。” 话语虽冠冕,却也是此刻最应景的勉励。 大礼既成,宴会正式开始。接下来罗知府开始了他的表演。首先高度赞扬了本届府试的公正与学子们的才华,随即,话锋自然而然地引到了秦浩然身上。 罗知府声音洪亮,确保每个角落都能听清:“诸位,,本届府试,我沔阳文运昌隆,尤以景陵县学子秦浩然,年方十岁,便连夺县、府案首,实乃罕见之才!此等良才美质,正是我朝未来之栋梁,亦是我沔阳文脉兴盛之明证!” 刻意强调了年方十岁和未来栋梁,这正是在进行一场高调的 政治投资 。在座的所有乡绅、官员都明白,科举是官员晋升的核心通道。 如此年幼的府案首,只要不出大错,未来中举人、成进士的概率远高于常人。罗知府今日如此公开地赏识、栽培秦浩然。 他日秦浩然若真能金榜题名,步入仕途,罗砚辰作为最初的伯乐,这份识才荐贤的功绩,必将成为他官场履历中光彩的一笔,是日后晋升时极有分量的政治筹码。 接着,罗知府又面向在场的乡绅耆老,语气恳切地说道: “本府自莅任以来,夙夜兴叹,唯恐才疏学浅,有负圣恩与沔阳百姓之望。今日得见浩然等英才辈出,方知我沔阳人杰地灵,文风蔚然!此乃在座诸位乡贤平素重视教化、勉励子弟向学之功啊!” 这番话,巧妙地将他个人的政绩与地方文风兴盛捆绑在一起。接见、表彰秦浩然这个神童, 就是要塑造自己爱才惜才、兴教化、重文风”的贤明官声。这番做派,不仅能让在座的士绅文人感念其德,其美名更会通过他们的口耳相传,迅速扩散至民间乃至上级官员耳中。 一个“治下出神童、主官重人才”的评价,对于地方官的考核与升迁,无疑是重要的加分项。 宴会间隙,更是亲自携着秦浩然的手,将其引荐给几位颇有影响力的本地大乡绅。 “此子非池中之物,还望诸位乡贤日后多加看顾。” 笑容可掬,言语间充满了对后辈的关怀。 这看似随意的举动,实则深意存焉。 最后,罗知府举杯,向全体宾客和学子朗声道:“望我沔阳学子,勤学不辍,光耀门楣!唯有诗书传家,文风鼎盛,方能民风淳朴,地方安宁,此乃长治久安之道!” 他将表彰秦浩然,直接上升到了 “激励地方学风,助力社会治理” 的高度。 一个重视教育的地方,百姓更倾向于通过科举正途改变命运,而非铤而走险,这确实能从根本上减少“民风彪悍”带来的治理难题。“文风兴盛”本身,就是地方官最重要的政绩之一。 整场宴会,秦浩然虽年少,却谨慎地应对着每一位上前道贺、攀谈的士绅和官员,言辞谦逊,举止得体。 自己在这场宴会中,既是被栽培的未来栋梁,也是罗知府用来展示政绩、笼络人心、积累资本的一枚重要棋子。但这枚棋子,秦浩然甘之如饴,因为这也正是其借势而上,为自己和家族铺就的青云之路。 宴会结束后,罗知府“爱才惜才”、“兴教重学”的美名果然不胫而走... 第126章 苦读 翌日,晨光熹微中,秦浩然便拿着知府衙门出具的正式文书,前往位于城东文风鼎盛之处的沔阳府学报到。府学门庭肃穆,青砖黛瓦,飞檐斗拱。 府案首秦浩然入学,这在平静的府学内也算是一桩不大不小的新闻。 许多正在府学内进修的秀才,甚至一些年纪较轻的贡生,都闻讯前来,或倚在廊柱下,或假装路过庭院,目光于明或暗地打量着这个年仅十岁府案首。 窃窃私语的讨论着: “看,那就是秦浩然?” “果然年少得紧,这身材,分明还是个孩子嘛。” “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听闻他府试那篇时文,别出心裁,连学政大人都曾击节赞叹,称其有古风。” “且看他在府学能待多久,光靠一点记诵之智和机巧文章,在这里可是立不住足的…” 议论声细碎地传来,秦浩然对这一切恍若未闻。 他面色平静,眼神清澈,在一位中年学录的引导下,不疾不徐地办理了简单的入学手续,领取了出入凭证木质腰牌。 秦浩然的沉稳,倒让一些原本存着看热闹心思的学长,稍稍收起了几分轻视。 然而,更出乎一些人意料的是,秦浩然在简单熟悉了府学的基本布局——明伦堂、讲堂、斋舍之后,并未急于去听哪位教授讲解经义,也没有立刻去结交那些已是秀才身份,在府学内颇有声名的学长,为自己铺路。 而是径直走向了位于府学深处的藏书阁。这是一栋三层的木制阁楼,岁月在那些粗大的梁柱和深色的木板上留下了斑驳的痕迹,却也沉淀了浓郁的书香。 推开那扇大门,眼前,是一排排顶天立地的巨大书架整齐排列,如同沉默的巨人,上面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地摆放着各类典籍。 门内左侧设有一张宽大的条案,案后坐着一位老者,身着朴素的灰色长衫,正修补着一本线装书的书脊。 这便是看守和管理藏书阁的守阁人。秦浩然不敢怠慢,整了整衣冠,上前几步,躬身行礼,声音恭敬:“学生新生秦浩然,见过老先生。今日初入府学,特来藏书阁瞻仰请教,烦请老先生允准。” 那老典籍闻声,从手中的活计上缓缓抬起头:“你便是此番府试的案首,秦浩然?” “正是学生。”秦浩然再次躬身。 老典籍点了点头:“嗯,既是府学生员,自然有资格入阁阅书。不过,需按规矩来。” 指了指桌上的登记簿:“将此簿填写清楚。” “是,学生明白。” 秦浩然应道,上前一步,双手从老典籍手中接过递来的毛笔。在登记簿空白的页面上,用工整的楷书逐一填写:日期、姓名、取阅书目等。 老典籍在一旁看着,见秦浩然笔迹端正,填写规范,毫无敷衍之色,微微颔首,算是认可。 接过秦浩然递回的毛笔,又拿起秦浩然的府学腰牌,仔细核对上面的姓名、编号,与登记信息无误后,方将腰牌递还。 “阁内规矩,需得牢记。 其一,书籍乃府学公器,务必爱护,不得污损、折页、勾画。 其二,阅书需在阁内指定区域,不得将书籍携出此门。 其三,若要取阅架上书籍,需先来此登记书名、册数,由老夫或阁内杂役代为取拿,不得自行于架上翻寻,以免乱序。 其四,孤本、珍本需有教授批条方可借阅。 其五,阁内需保持肃静,不得喧哗。你可能遵守?” 秦浩然恭敬应答:“学生定当谨守规矩,不敢有违。” “嗯,进去吧。若要取书,再来寻我。”老典籍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入内了。 经过这番繁琐的登记流程,秦浩然才真正踏入了藏书阁的内部。 秦浩然首先找到了存放历年科举试卷的专门区域。从最近几年院试“朱卷”考官批阅的优秀试卷抄本,开始翻阅起来,不仅仅看文章的内容和辞藻,更注重分析其破题的角度、结构的技巧、论证的方式,以及考官在旁边留下的圈点评语,试图从中揣摩科举文章的写作规律、审美趋向和潜在的禁忌。 接着,又循着索引,寻到了存放历代文人笔记、文集和地方志的书架前。 这些书籍,或许不能直接用于科举制艺,却能极大地开阔眼界,增长见识,涵养气度,为未来的策论写作,甚至为官理政,提供丰富的素材和独特的视角。 秦浩然看得如痴如醉,时而凝眉思索,时而恍然点头,完全忘记了时间的流逝。阳光透过雕花木窗,在布满灰尘的光柱中移动,他却浑然不觉,完全沉浸在了知识的海洋里。 每日天际刚泛起鱼肚白,客栈房间的油灯便会准时亮起。秦浩然起身,并不急于洗漱,而是在院中寻一处空地,缓缓打起五禽戏。 活络筋骨,驱散晨起的困倦,让头脑尽快清醒过来。在微凉的晨风中,少年单薄的身影舒展腾挪后,简单用井水擦拭一遍。 用过客栈提供的清粥小菜,便背上青布书箱,里面装着笔墨纸砚,以及叔爷秦德昌头天晚上为他准备好的干粮,徒步前往位于城东的府学。 穿过渐渐苏醒的街巷,秦浩然步伐稳健而快速,越过人群的喧嚣,目标明确的走进藏书阁。 几乎是从开阁到闭阁,秦浩然都雷打不动地钉在了那里。在三楼寻觅到了一个靠窗座位。 那里光线充足,上午的阳光斜射进来,恰好照亮书案,又不至于刺眼。 窗外是一角明净的蓝天和庭院中几株虬枝苍劲的古柏,偶尔抬眼,便能望见那抹生机勃勃的绿色,缓解的疲惫。 更重要的是,这里远离楼梯口和主要通道,少有人打扰。 秦浩然如同久旱逢甘霖的禾苗,贪婪地汲取着藏书阁中浩瀚的养分。他的范围,主要是科举必备的《四书》《五经》大全和时下流行的制艺范文。 历代名臣关于治国安邦的奏议、各地详尽的府县志书,尤其留意沔阳府及周边州县的山川地理、物产民俗、乃至一些前人留下的关于河工水利、农事桑麻的笔记,只要其中带有具体数据、记录了实际经验和教训的,都成了其涉猎的对象。 院试虽以经义为主,但策论一道,考察的便是学子对现实问题的见解和解决能力。若能引证恰当,见解不凡,甚至能引用具体数据、地方实例来支撑观点,无疑更能从众多寻章摘句的考卷中脱颖而出,让考官眼前一亮。 时近中午,藏书阁内的人渐渐稀少。大多数学生或返回住处用饭,或相邀去府学外的食肆解决午膳。 秦浩然却从不离开,只是从书箱里,取出叔爷备好的干粮,通常是几张夹着少许咸菜的油饼,两个煮熟的鸡蛋,就着从客栈灌来的凉白开,在藏书阁外廊下的石阶上,寻个干净阴凉处坐下,匆匆解决一顿午饭。 初夏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一边慢慢地咀嚼着简单却实在的食物,一边或许还在脑海中回味、梳理着方才读到的某段关于漕运利弊的精妙论述,或是某地水患治理的成功案例。 这番刻苦自律、惜时如金的景象,落在一些偶尔路过的府学教授和年长学长眼中,也不由得暗自点头,收起了几分因他年纪小而可能产生的轻视。毕竟,勤奋与专注,在任何时代都是值得敬重的品质。 第127章 告诫 而在奔腾江水的码头上,秦远山依旧在挥洒着汗水。只是,境遇已与往日大不相同。 那码头上管着几十号苦力的陈把头,不知从何处听说了秦远山,竟是新科府案首的亲大伯,态度立刻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脸上那常年挂着的倨傲被一种近乎谄媚的热情所取代。 以往那些最沉重和工钱不高的货包,再也轮不到秦远山了。 陈把头总是满脸堆笑地给他安排些相对轻松、却又单价更高的活计,比如清点货物、看守库房,或是搬运些贵重的箱笼,口中更是客气得不得了: “远山老弟,这种粗活哪能让你干?快快放下!来来来,这批从江南运来的苏绸正要入库,最是精细,劳烦您帮忙看着点数,工钱照最高的算!” 结算工钱时,没有了以往的克扣盘剥,铜钱数得清清楚楚,有时甚至还会多塞上几文,用手掌拍着秦远山的胳膊,连连说着:“给秦案首买点纸笔,聊表心意,万万不要推辞,聊表心意啊。” 秦远山是个实在人,起初颇不习惯,甚至有些惶恐,总觉得占了天大的便宜,浑身不自在。 但时间久了,看着侄儿在府学安心读书不必为银钱发愁,也渐渐明白,这是侄儿用功名、用前途挣来的脸面。 家族的命运,似乎正随着秦浩然的崛起,全部都变的好了起来。 而秦浩然连夺案首、受知府青睐的消息传回县城和柳塘村,更是引发了持续的轰动。 尤其是村里,以往籍籍无名的柳塘村,如今因出了个文曲星,连带着村里的鸭蛋都变得抢手起来。 原本一文钱三个的鸭蛋,变成了一文两个,还是被城里的酒楼和大户人家争相订购,根本不愁卖。 这细微的变化,却是在从根本上,一点一滴地改善着村里人的生活。村民们提起秦浩然,无不竖起大拇指,语气中充满了自豪与感激。 而距离院试的日子越来越近,沔阳府城也愈发显得拥挤和喧嚣起来。 各州县的往届童生,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使得城中客栈人满为患。 大街小巷,茶馆酒肆里,随处可见穿着或新或旧长衫的学子身影,他们或高谈阔论,或低声切磋,或眉头紧锁地捧着书本默诵。 就在院试开始前,风尘仆仆的李夫子,终于再次来到了府城。安顿下来后,便第一时间托人给秦浩然捎去了口信。 得知夫子到来,秦浩然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亲切与激动。 上次府试,放榜前李夫子因私塾事务不得不提前返回,未能亲眼见证他夺得府案首的荣耀,也让其未能郑重地答谢这位启蒙恩师。 这一次,秦浩然决定要好好补偿。 提前在府城颇为雅致、菜品也享有盛名的汉江楼,订下了一个临河的安静包间。 又精心准备了几样礼物,一方砚,一纸,还有特意给夫子买的一罐养生的枸杞芽茶。 傍晚时分,华灯初上,沔水两岸灯火阑珊。秦浩然提前来到酒楼等候,心情竟有些难得的雀跃。 当看到李夫子那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时,立刻快步迎了上去,不顾周围食客的目光,撩起衣袍,便要行跪拜大礼。 “学生秦浩然,拜见夫子!” 李夫子连忙伸手扶住他,眼中满是欣慰与感慨:“浩然,快起来!你我师生,何须如此大礼。” 师徒二人进入雅间落座。窗外,汉水潺潺,晚归的渔火与岸上的灯光倒映在水中,碎成点点金芒。 窗内,烛火温馨,茶香袅袅,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秦浩然亲自为夫子斟茶布菜,姿态恭敬一如在学塾之时。将自己在府学的见闻、藏书阁的收获、读书的心得,以及罗知府的召见、馈赠和期许,都一一向夫子娓娓道来,毫无隐瞒。 李夫子的眉头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他太了解这个弟子了,天赋异禀,心性早熟,这是优点。但终究只是个十岁的孩子啊!骤然被推到如此高位,承受着远超年龄的赞誉和关注,难保心底不会滋生出一丝半点的骄矜之气,哪怕他自己尚未察觉。 少年得志,最易迷失。古往今来,多少惊才绝艳之辈,便是栽倒在这“得意忘形”四个字上。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桌上的沔阳三蒸、清蒸鳜鱼等菜肴精致可口,但李夫子的心思似乎并不全在美食上。放下筷子,目光温和却带着一丝经历过世事沧桑的沉重,示意秦浩然靠近窗边。 “浩然,你来看。”李夫子指着楼下街道上,那些行色匆匆、大多面带焦虑之色的应试学子。 其中,不乏一些身影格外引人注目,他们鬓角已染霜华,脊背微驼,脸上刻满了岁月的沟壑与屡试不第的风霜,眼神浑浊却仍固执地闪烁着微光,步履蹒跚地穿梭在各大书肆、客栈之间,或是蹲在街角,就着最后的天光啃着干粮,翻阅着破烂的书本。 他们的存在,与府城此刻的繁华、与秦浩然这样的少年得志者,形成了刺目的对比。 “你看他们,其中许多人,论刻苦,数十年如一日,青灯黄卷。论资质,年少时也未必就差了,甚至曾被乡里誉为才俊。为何皓首穷经,耗尽家财,仍困于这‘童生’之名,不得寸进?蹉跎一生,潦倒至此?” 目光转向秦浩然,那一瞬间,秦浩然仿佛看到了夫子眼中的遗憾与悲凉。 “只因这院试一步,乃是天堑!是真正的龙门!跨过去,便是‘秀才’功名,是士子,是‘士’!是得到了朝廷律法所认可的身份转变! 见了县官可不下跪,可免自身徭役,有资格进入官学深造,甚至成绩优异者能享受廪膳补贴,更重要的是,有了更进一步参加乡试、科举入仕的资格!从此,便与普通平民有了云泥之别!” “而若跨不过去,任你读再多书,胸中有再多韬略,在官府眼中,依旧是‘民’,是白身!与田间辛勤耕作的老农、与市井锱铢必较的商贩,在身份上并无本质区别! 该纳的皇粮国税,一分不能少,该服的力役杂徭,一样不能缺,见了衙役胥吏,仍需低头赔笑,一生抱负,多半只能消磨在柴米油盐与屡试不第的循环之中!” “这,便是‘士’与‘民’的差距!是真正改换门庭、跨越阶层的象征!” 李夫子的眼中,似乎也映过了自己当年乡试屡试不第、最终选择开设蒙学馆授徒的阴影,带着无尽的唏嘘与对弟子的深切期盼: “浩然,你如今是府案首,风光无限,知府赏识,同窗羡慕。但若院试失利,未能一举拿下秀才功名,那么这一切荣耀便会大打折扣! 人们或许会记得你曾是府案首,但更会记得你止步于秀才之前!之前的神童之名,反而会成为刺向你、嘲笑你的利刃!期望越高,跌落时便越痛!” “浩然,切记,戒骄戒躁!府案首只是让你在起跑时领先了半步,赢得了更多的关注与资源,但院试才是决定你能否真正鱼跃龙门、奠定根基的关键! 外面那些白发童生,便是活生生的前车之鉴!望你以此为镜,时时警醒,砥砺前行,切莫步了他们的后尘!” 窗外,那些苍老而执拗的身影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如同一个个无声的警示符号。 窗内,秦浩然肃然而立,李夫子的话如同冰水浇头,让其因连日顺遂而有些发热的头脑彻底冷静下来。 第128章 打包吃食 江汉楼雅间内,烛火摇曳,师徒二人的对话渐入深境。桌案上精致的菜肴还剩了不少,秦浩然看着那些几乎没怎么动过的蒸鱼、肉羹。 忽然对侍立一旁的小二温言道:“劳烦小哥,将这些剩下的饭菜,用食盒装起来。” 小二愣了一下,似有些意外。这般场合,打包剩菜,在讲究体面的士人眼中,似乎有些掉价。 李夫子也微微挑眉,带着探究的笑意看向秦浩然:“哦?浩然,如今你已是府案首,不久或将进学为秀才,乃士林中人矣。此举,不怕旁人议论,失了体面,不合士绅风度么?” 秦浩然闻言,脸上并无窘迫,站起身,对着夫子恭敬一揖,坦然道:“夫子教诲,学生时刻铭记于心。然,体面与风度,在心不在表,在实不在虚。我辈读书人,立身之基在于德行,而非表象排场。” 目光扫过那精致的食盒,语气平和:“学生出身柳塘村,深知稼穑之艰,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族中叔爷、大伯,此刻或许还在客栈中以粗粮咸菜果腹。 这些饭菜,于酒楼是残羹,于他们却是难得的美味。学生踩着田埂泥泞走到今日,不敢忘本。脚踏实地,路终归要自己一步步走,自己几斤几两,心中清楚。 若只因得了些许虚名,吃饱饭没几天,便开始学着糟蹋东西,那绝非我农家子弟应有之风,也非真正读书人的气度。” 李夫子静静地听着,眼中的满是欣慰,连连点头,笑意从嘴角蔓延至眼角。 小二见状,哪还敢怠慢,连忙手脚麻利地将饭菜仔细装入食盒,心中也对这位年轻的案首老爷生出了几分真正的敬意。 打包好饭菜,师徒二人在酒楼门前拱手作别。 夜色已深,凉风拂面。秦浩然提着那沉甸甸的食盒,步履沉稳地穿过依旧有些喧闹的街市,返回客栈。食盒的重量,不仅在于其中的饭菜,更在于他对自己道路的选择与坚持。 回到客栈上房,叔爷秦德昌和大伯秦远山果然还未歇息,正就着一盏小油灯,计算着近日的开销。 秦浩然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顿时香气四溢。“叔爷,大伯,这是我方才与夫子在酒楼用饭,剩下的一些菜肴,味道尚可,你们尝尝。” 秦德昌和秦远山看着食盒里那些他们平日绝无可能品尝到的精致菜肴,先是愕然,随即有些手足无措。 秦远山搓着手,喃喃道:“这怎么使得,浩然,你正在关键时候,该你吃好些……” 秦浩然不由分说,将筷子塞到他们手中:“叔爷,大伯,你们也尝尝这府城美食。” 看着两人有些拘谨却又忍不住大快朵颐,连连赞叹鱼肉之鲜、蒸肉之糯时,秦浩然坐在一旁,心中没有丝毫得意,反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随着院试日期一天天临近,客栈里、茶馆中,学子们讨论考官喜好的声音都低了几分。 终于,在考试前三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嘹亮穿透云霄的鸣锣开道声,如同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彻底打破了府城原有的节奏! 先是官兵骑马入城,驱散闲人,净街肃道。紧接着,仪仗鲜明、高举“肃静”、“回避”牌匾以及“提督湖广学政”、“翰林院侍讲学士”官衔牌的队伍,浩浩荡荡而来,旌旗招展,护卫森严。 队伍中间,是一辆装饰简朴却不失威仪的马车,车窗紧闭,无人能窥见其中人物的样貌! 胥吏们沿街小跑,用力敲着铜锣,声音拖得老长,用尽力气高声呼喊,唯恐有人不知:“提督湖广学政、翰林院侍讲学士—周大人,大驾驾抵达沔阳府!全城戒严,闲杂人等,一律回避!凡冲撞仪仗者,严惩不贷!” 这个消息瞬间传遍了府城每一个角落:“学政大人到了!” 提督学政,又称学台,位高权重,非翰林官不得出任,其权柄之重,足以决定一方文运兴衰,无数寒窗苦读的梦想,都将在他笔下得到裁决。 知府罗砚辰早已率领府衙大小官员,身着庄重的吉服,顶戴整齐,在城门处恭敬迎候。 考试前夜,沔阳府实行了严格的宵禁。往日入夜后依旧热闹的街市变得空空荡荡,店铺早早关门,行人绝迹。 只有更夫单调而清晰的梆子声,“笃——笃——笃——”,伴随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的吆喝,在寂静得近乎压抑的夜空中回荡,一声声,仿佛直接敲在考生们的心上,更添几分紧张与不安。 秦浩然躺在客栈上房的床上,辗转反侧,一夜浅眠。 脑海中如同走马灯般,不时闪过《四书》的章句,策论的破题思路。 天还未亮,便被客栈外隐约传来的车马辚辚声惊醒。 秦浩然起身,走出房门。没想到秦德昌和秦远山比他起得更早,两人几乎是一夜未眠,此刻正就着油灯的光芒,最后一次仔细地检查考篮——笔墨是否齐备、墨是否能化开、砚台是否干净、午间的吃食是否包得严实…以及户籍证明,互结文书,廪生文书是否齐全。 匆匆吃完客栈一早准备好的粥和粽子后,秦浩然最后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青色儒衫,便在秦德昌和秦远山的陪同下,踏出客栈大门,走向考场。 第129章 正场-第十名 夜色如墨,唯有通往沔阳府考场的几条主要街道上,晃动着星星点点的灯笼光芒。秦浩然跟随着沉默而庞大的人流,如同溪流汇入大江,终于抵达了那决定无数人命运的考场之外。 借着朦胧的晨曦和灯笼的光,可以看清考场前那片空旷的广场上,黑压压地聚集了少说八百名童生!他们年龄各异,从稚气未脱、眼神清澈的少年,到面容憔悴、眼袋深重的中年,再到须发花白、脊背微驼的老者,此刻都汇聚于此,等待着那决定性的筛选。 人虽多,却异乎寻常地安静。 天色渐明,考场大门轰然洞开。早已等候在旁的胥吏衙役们立刻行动起来,手持水火棍,高声呼喝着维持秩序,将涌动的人流分隔成数列。 依旧那一套小吏手持名册,次唱出考生姓名、籍贯。被唱到名的考生高声应答,并同时由为其作保的廪生出声确认后,才能入院检查搜身,进入考场。 经过这番折腾,终于得以提着考篮,按照引导,找到自己的号舍。 首先便是挽起袖子,拿出自备的抹布,仔细擦拭了一遍书案和坐榻,而后开始有条不紊地摆放文具,研磨墨汁,等待考卷。 正场:考四书文两篇、试帖诗一首。此为基础筛选,主要考察经义基础与八股文功底。虽会刷下一部分根基不稳者,但录取者仍能有过百分之二十,算是相对宽松,却也暗藏玄机的第一关。 不多时,伴随着一阵威严的脚步声和胥吏低沉的呵斥声,考场内最后一点杂音也消失了。 随即,一名面容肃穆的监考官提着巨大的考题牌,在号舍间的甬道上缓缓走过,用洪亮而毫无感情的声音高声宣读: “正场考题:四书文两篇,一题《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一题《孟子曰:尽其心者,知其性也》;试帖诗一首,题《桂香秋夜》,限平声韵。丑时发题,未时交卷,逾期者黜!” 声音在空旷的考场内回荡,清晰地传入每一个考生的耳中。秦浩然精神一振,凝神细听。题目既出,号舍内立刻响起一片窸窸窣窣的研墨声,如同战前的鼓点。 《学而时习之》、《尽其心者,知其性也》……这两道四书题,看似皆是圣贤典籍中耳熟能详的句子,寻常蒙童亦能背诵。 但越是基础的题目,在院试这等层次的考试中,越是难以出彩,也越是考验考生对经义理解的深度与阐发的精度。 学政周大人身为翰林清贵,天子近臣,其眼界、标准,绝非府试、县试时的考官可比。 秦浩然并未急于动笔,而是闭目凝神,在心中反复咀嚼题目的内涵与外延。《学而时习之》,重点在于“时”与“习”,在于由此带来的内心之“悦”,这不仅是学习方法,更是一种治学乃至修身的态度。 《尽其心者,知其性也》,则直指心性本源,探讨内在修为与认知天道的关系,涉及儒家心性论的精微之处。 思绪如潮水般涌来,逐一梳理、整合。前世积累的庞杂知识,与此世苦读钻研的经义功底,在此刻相互印证,碰撞出思想的火花。 秦浩然需要做的,是在严格遵循八股文格式的框架内,既要准确阐释朱子集注的权威观点,又要融入自己独特而不逾矩的理解,做到“代圣贤立言”而理明气畅,结构严谨而自有新意。 至于试帖诗《桂香秋夜》,则更考验灵性才情。他反复推敲平仄、对仗,力求工稳妥帖。脑海中构画出秋夜静谧、月华如水、桂子飘香的意境,诗句便如清泉般自然流淌而出,既契合题目要求,又力图营造出清幽雅致、不落俗套的韵味。 “未时到——!停笔交卷——!” 胥吏拖长了声音的呼喊,如同赦令,又如同审判,在考场内回荡。秦浩然恰好落下最后一个字,轻轻吹干墨迹,仔细检查一遍,确认并无犯忌或笔误之处,方才将三份卷子平整地放在桌角。 交卷出场时,已是黄昏时分。夕阳的余晖将贡院的飞檐染上一层凄艳的橘红。考生们纷纷踊出,有人面带得色,步履轻快。 有人眉头紧锁,唉声叹气。还有人面色苍白,恍若虚脱。秦浩然混在人群中,默默地感受着这弥漫在空气里的、复杂难言的情绪。 接下来的几日,便是焦灼的等待。放榜前的时光,总显得格外漫长而难熬。 秦浩然下榻的客栈,因其府试案首的身份,一时成了不少同场学子汇聚之地。名为交流探讨,实则多少带着打探消息、相互摸底的心思。 客栈里,时常挤了十几位年轻士子。此刻聚在一起,言辞间充满了对此次院试难度的惊叹与对自身前途的忧虑。 一位姓张的童生唉声叹气,他年近三十,面容憔悴,显然已是多次应试道:“浩然兄,此次院试,难度远超府试,堪称惨烈啊! 那八股文题,看似寻常,下笔方知极难把握分寸。既要合圣人意,又要有己见,还要在规矩方圆内出新意,难,难如上青天啊!尤其是那《尽其心者》,玄之又玄,险些无从下手。” 另一人接口道,语气中带着惶惑:“是啊,张兄所言极是。听闻往年录取亦有四五十名之时,今年怎如此之少?近八百人,最终只取三十五!这…这简直是百里挑一!我等寒窗苦读十数载,不知是否能有幸跻身其中……”声音越说越低,带着浓浓的忧虑,仿佛已看到名落孙山的结局。 众人议论纷纷,言辞间皆觉此次院试之难,超乎预期。有人猜测学政周大人的喜好是否偏向某类文风,有人担忧自己考场发挥失常,某处破题或许不够精准,更有人开始计算剩下的名额,越算越是心凉。 “怕是那些世家大族,早已打通关节……” “嘘!慎言!此等话岂可乱说!” 角落里,隐约传来低语,带着几分不甘与愤懑。 第130章 复试-尘埃落定 秦浩然作为客栈里年纪最小,却因府试案首而备受关注的人物,不急不躁。 一一客气招待这些来访的学子,亲自为众人斟上廉价的茶水,耐心倾听他们的感慨与抱怨,偶尔附和几句“确实不易”、“诸位兄台辛苦了”,或用“学政大人明察秋毫,且待放榜,或有转机”之类不痛不痒的话宽慰众人。 终于,在煎熬中度过了三日,到了正场放榜那日。 天刚蒙蒙亮,贡院外的巨大照壁前就已人山人海,水泄不通,比府试放榜时更甚。 每一次胥吏的走动,都能引起一阵小小的骚动。 秦德昌和秦远山天不亮就起身,此刻更是拼尽了老命挤在躁动的人群中。秦德昌被挤得踉踉跄跄,却依旧死死盯着照壁方向。 秦远山身材相对高大些,努力用身体为叔父隔开一点空间,自己则伸长了脖子,目光在那空白的照壁上。 当那覆盖着大红绸布的榜单被几名胥吏郑重其事地贴上照壁,绸布掀开的刹那,人群瞬间爆发出一阵巨大的、几乎要将空气撕裂的骚动! “过了!我过了正场!第五十七名!”一个狂喜的声音尖利地响起,带着哭腔,那人手舞足蹈,状若癫狂。 “唉……又没有……时运不济,时运不济啊……”更多的则是沉重的叹息,伴随着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和佝偻下去的背影,有人默默转身离开,有人仍不甘心地一遍遍扫视榜单,仿佛多看几遍,自己的名字就能凭空出现。 “在哪里?我的名字在哪里?劳驾让让,让我看看!我叫李永贤!”焦急的询问声、失望的啜泣声、狂喜的呐喊声此起彼伏,交织成一幅科举制度下最真实、最残酷的浮世绘。 秦远山踮着脚尖,目光如同最精细的梳子,从榜单最上方开始,一个个名字细细梳理下去。 心提到了嗓子眼,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一个个陌生的名字掠过眼前,每过一个,他的心就往下沉一分。突然,当他的目光扫到榜单中段时,浑身猛地一震!跑向秦德昌兴奋道: “过了,正场第十名,第十名!” 秦德昌顺着秦远山的手指望去,果然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名字!然而,那位置并非如县试、府试那般高居榜首,引人瞩目,而是排在第十位,一个略显靠前的位置。 在他们朴素的认知里,名次自然是越高越好,案首才是无上的荣耀,这第十名,虽也是靠前,却总感觉少了些痛快,多了些憋闷,仿佛一件期盼已久的珍宝,到手时却发现略有瑕疵。 两人脸上的狂喜僵住,转而浮现出一种难以掩饰的失落和困惑。 秦远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化作一声复杂的叹息。秦德昌更是喃喃道:“第十…怎会是第十?府试可是头名啊…” 仿佛费尽心力攀上山峰,却发现并非最高点,那种落差感,让两位质朴的亲人一时难以接受。 然而,在客栈静坐等待消息的秦浩然,听到大伯的报喜,稚嫩的脸上却并无太多波澜: “果然如此。” 他心中暗忖:“院试,汇聚的是一府之精英,其中不乏家学渊源、苦读十数载甚至数十载、经义功底和制艺技巧都已臻圆熟的老童生。 学政周大人身为翰林清贵,天子近臣,眼界极高,阅卷标准必然更为严苛,视角也与地方官罗知府不同。 更看重文章的‘理’与‘气’,思想的深度、格局的宏大,以及那份沉稳的气度,而非仅仅是辞藻的华丽与结构的工巧。我能在这近八百人中,杀出重围,名列前十,这本身就已充分证明了我的实力和根基之扎实,足以让任何质疑我年龄与资历的人闭嘴。” 秦浩然轻轻呼出一口气,低声自语:“第十名,很好。” 这个名次,意味着稳稳地拿到了复试的资格。只要“十岁通过院试正场”这个震撼性的事实成立,就足以震动四方,进一步奠定他神童之名,为后续的发展铺平道路。 看着脸上喜忧参半、仍有些耿耿于怀的叔爷和大伯。 温言安抚道:“叔爷,大伯,院试英才济济,汇聚一府之俊杰,能名列前十,已属不易,远超许多苦读多年的老前辈。” 是啊,院试何其之难。近八百人啊,录取者尚不足百,浩然才十岁,能稳稳杀入前十,已是了不得的成就,能继续考就好,后面还有机会! 想到这里,两人脸上重新绽放出喜悦笑容。 连连点头:“对,浩然说得对。是叔爷老糊涂了,钻了牛角尖!能中就好。后面再努力。我秦家的麒麟儿,定能一路高歌,闯过后面几关!” 秦远山也憨厚地笑着,用力点头。 有了正场的经验和对学政评判标准的初步把握,秦浩然在接下来的复试中,心态更加沉稳。 复试:考经解、律赋、策论等综合性题型。此轮旨在精选人才,考察知识广度、逻辑思维与解决实际问题的综合能力,已非死记硬背所能应对。淘汰率骤增,最终只保留约三十五名精英,结合两场综合考量,用以确定最终的排名和录取名单。 人数锐减,留下的无不是经过一轮筛选的精英,彼此间的竞争无形中更加激烈,每个人都深知,这一关,才是真正的分水岭,淘汰率将高得惊人。 考题牌再次竖起,监考官的声音冰冷而清晰: “复试考题:经解一,《尚书·尧典‘钦明文思安安’何解?》;律赋一篇,《以‘江山入镜’为韵,赋‘秋水共长天一色’》;策论一道,《问:漕运之利与弊,及当今匡革之策》。” 经解考的是对经典字句的训诂考据功底,需要引证各家注疏,并提出自己的见解。《尧典》开篇之句,含义精深,各家注解不一,需考生有扎实的小学根基和辨析能力。 律赋则更考验才情与法度的结合。既要严守律赋的格律、对仗、用韵等严格规定,又要将“秋水共长天一色”的诗意境界用赋体铺陈出来,文采斐然,且必须依次嵌入“江、山、入、镜”四字为韵脚,难度极高。 而策论《漕运利弊及匡革策》,则彻底跳出了书本,直指现实政务。这要求考生不仅关心时务,了解漕运(利用运河调运公粮)这一关系国家命脉的经济活动,还要能分析其存在的积弊(如耗损、贪腐、扰民等),并提出切实可行的改革建议。 这已非死记硬背所能应对,需要的是知识广度、逻辑思维与解决实际问题的综合能力。 这对许多只知埋头经典、皓首穷经的考生来说是巨大的难关,考场中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叹息和骚动。然而,这对秦浩然而言,却隐隐成了他最大的优势所在。 前世的信息爆炸时代,让其具备了广博的视野和跨学科思考的习惯。 略一思索,便从漕运维系京师供应、谈到吏治腐败、运输损耗巨大、沿途百姓负担沉重的弊,分析问题,层层深入,切中要害。 至于“匡革之策”,秦浩然提出的整顿漕运吏治、探索海运辅助、改进运输技术等建议,虽因时代所限不能过于惊世骇俗,但也总能引证历史,言之有物,逻辑清晰,显得务实而富有见地,远超寻常书生的空谈。 当然,秦浩然依旧谨慎地控制着表达的尺度,将那些过于超前的观点包裹在符合当下语境的语言之中,或用“可酌情探访”、“宜逐步试行”等模糊化表述,避免被视为奇谈怪论或激进之言。 经解与律赋,也凭借扎实的功底和敏捷的文思,应对得从容不迫。经解力求考证详实,言之有据。 律赋则文采飞扬,既合规制,又意境开阔,将秋水长天的浩渺景象描绘得如在目前。 所有的考试终于全部结束了。 便是等待,学政周大人综合数场成绩,亲自核定排名。 三日后的贡院外再次聚集了人群,但规模已远不如前正场放榜,留下的多是真正的幸运儿和他们的亲朋,气氛中少了些焦躁,多了些期待与忐忑。 秦浩然没有再亲赴贡院看榜。而是与叔爷、大伯,在客栈中静静等待。 客栈掌柜早已机灵地备下了喜钱、喜饼,甚至一挂长长的红鞭炮放在门口,只等捷报传来。 秦德昌和秦远山坐立不安,时而走到门口张望,时而回来喝口早已凉透的茶水。 第131章 出榜 时间在等待中被拉扯得异常缓慢,每一息都如同度过一个春秋。 突然,远处隐隐传来一声清脆的铜锣响!“哐——!” 秦远山几乎是跳了起来,跑出客栈外,竖着耳朵拼命分辨方向。 “锣声!有锣声!” 秦德昌也猛地站起,快步走到门边。 就连一直强作镇定的秦浩然,也不自觉地指尖微微收紧,目光投向门外。 那锣声由远及近,似乎正朝着这条街道而来,伴随着隐约的、拖长了调子的吆喝声,听不真切,却足以让人血脉贲张。 掌柜也在门口听到了动静,手里紧紧攥着那挂红鞭炮,眼睛瞪得溜圆,准备随时点燃。 希望,如同被吹起的火苗,在每个人心中骤然升腾! 然而,那锣声和吆喝声到了客栈附近,却并未停留,只是从门口经过,甚至能听到差役清晰的喊声:“恭喜南街李府李相公,高中第三十五名!” 随即,锣声和喧闹声便朝着另一个方向渐行渐远。 希望的火苗被冷水浇灭。 秦远山如同泄了气的皮球,重重地靠在门墙上,脸上兴奋的红潮褪去,变得有些苍白。 秦德昌缓缓松开握着门框的手,踱回桌边,沉默地坐下。第一次的期待落空,带来的失落感尤为强烈。 这仅仅是开始。 接下来的时间里,仿佛是一场漫长的折磨。每隔一段时间,远处或近处,总会响起那标志性的报喜铜锣声。 “哐——!恭喜西城赵相公,高中第三十名!” “哐——!恭喜东关孙相公,高中第二十五名!” …… 每一次锣响,都如同在秦德昌、秦远山和王掌柜的心头狠狠敲击一下。 他们都会重复同样的动作——猛地振奋,侧耳倾听,翘首以盼,然后随着锣声的远去,希望再次破灭,心情从波峰跌入谷底。一次次循环,如同钝刀子割肉,将人的神经反复拉伸、折磨。 秦德昌的额头沁出了细密的冷汗,嘴唇有些发干。秦远山更是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在窗边和椅子之间来回走动,坐立难安。 王掌柜脸上的笑容早已僵硬,嘴里开始无意识地念叨着各方神佛的名号,祈求保佑。 秦浩然虽然表面依旧是最平静的那个,但内心深处亦是一片波澜。听着那一声声锣响,一个个名字被报出,名次越来越靠前,心也一点点沉下去。 难道……自己真的落榜了?还是名次极其靠前?各种念头不受控制地涌现。他闭上眼,脑海中闪过考场上的一幕幕,自觉发挥尚可,不应至此。但这种等待和不确定性,最是消磨人的意志。 就在所有人都被这反复的希望与失望折磨得近乎崩溃,连秦浩然都开始怀疑自我,房间内气氛压抑到极点时—— “哐!!哐哐!!!” 一阵格外响亮、急促,并且明显就在客栈大门外响起的铜锣声,如同惊雷般炸响!紧接着,是两名差役中气十足、带着无比喜庆腔调的高声唱喏,声音清晰得如同就在耳边: “捷报——!恭喜贵府景陵县秦浩然秦相公——!蒙钦命提督湖广学政、翰林院侍讲学士周大人(正六品),取中院试第三名!高中秀才!捷报连登黄甲——!” 这声音,如同天籁,瞬间穿透了所有的焦虑与阴霾! 房间内,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随即,秦远山发出一声近乎野兽般的狂喜嘶吼:“中了,浩然中了,第三名!秀才,我侄儿是秀才了!” 泪水却夺眶而出,一把抱住还在发愣的秦德昌,两个竟如同孩子般又跳又笑,语无伦次。 秦德昌老泪纵横,嘴唇哆嗦着,反复念叨:“祖宗保佑!列祖列宗保佑啊!我们秦家…出秀才,!出秀才了啊!” 秦浩然在听到自己名字和“第三名”、“高中秀才”的瞬间,只觉得一股巨大的热流从心底轰然涌起,瞬间冲遍了四肢百骸! 一直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狂喜与如释重负,成功了! 终于跨越了这最艰难的一步,从“民”正式踏入了“士”的阶层。站起身,虽然极力克制,但微微颤抖的双手和眼中闪烁的泪光,却泄露了他内心的激动澎湃。 而楼下,反应最快的王掌柜,在听到秦浩然三个字时,如同听到了仙音,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瞬间被极致的狂喜取代!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冲出门口,用颤抖的手点燃了那挂早已准备好的、丈余长的红鞭炮!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震耳欲聋、连绵不绝的爆竹声瞬间响彻整条街道,红色的纸屑漫天飞舞,浓烈的硝烟味混合着喜庆的气氛弥漫开来。 王掌柜一边捂着耳朵,一边对着闻声涌出来看热闹的街坊和客商,扯着嗓子激动地大喊:“中了!我们鹤鸣客栈的秦案首,不,是秦秀才,院试第三名,高中了!大家都沾沾喜气,沾沾文气啊!” 与此同时,那两名身着皂衣、精神抖擞的报喜差役,已经踏入了客栈大门。前面一人手持一面铜锣,后面一人则双手高高捧着一卷制作精美,盖着鲜红学政官印的大红捷报。 在无数道羡慕、祝贺的目光注视下,他们径直来到闻讯从楼上下来的秦浩然等人面前。 持捷报的差役满面笑容,将捷报高举过顶,朗声宣读,声音洪亮,确保所有人都能听见: “捷报!贵府少爷秦讳浩然,蒙钦命提督湖广学政、翰林院侍讲学士周大人,取中湖广沔阳府院试第三名,高中秀才!恭贺秦相公联登黄甲,指日高升!” 捷报用大红纸书写,长近三尺,宽约二尺,顶端印着醒目的“捷报”二字,四周装饰着祥云龙凤纹样,正文是工整的黑色楷书。 秦浩然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接过了那份沉甸甸的捷报。 紧接着,便是发放喜钱的环节。秦德昌早已按秦浩然的嘱咐,准备好了两个丰厚的红封,每个里面都装着二两崭新的雪花银! 恭敬地递给两位差役:“二位差爷辛苦,些许茶资,不成敬意,万望笑纳!” 二两银子!这对于普通的报喜差役来说,已是极为丰厚打赏!两名差役接过沉甸甸的红封,脸上笑容更加灿烂,连连躬身道谢:“恭喜秦相公,贺喜秦相公!祝秦相公早日高中举人,连登科甲!” 按照规矩,这捷报需悬挂展示,以彰荣耀。 王掌柜早已机灵地命人取来早就备好的红绸和竹竿,就在鹤鸣客栈大门最显眼的位置,将那份大红捷报高高悬挂起来。 红底黑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引得过往行人纷纷驻足观看,赞叹不已。 “院试第三名!了不得啊!” “还是府案首呢!这叫…叫连中小三元差一点!” “秦秀才年少有为,前途不可限量!” 赞誉之声不绝于耳。 第132章 谢师恩 鹤鸣客栈门前,人头攒动,喧闹异常。秦德昌和秦远山在王掌柜的热情协助下,开始向围拢过来的百姓们散发喜钱、喜饼和糖果。 王掌柜此刻满面红光,仿佛自家子弟高中一般,亲自端着一个大大的笸箩,里面装满了用红纸包好的铜钱和印着“喜”字的饼子,秦远山则提着一小篮子麦芽糖块。 两人站在客栈门口的高阶上,抓起一把把的铜钱、饼子和糖果,用力地向人群中撒去。 “沾沾喜气!大家都沾沾我们秦秀才的文气!” “恭喜秦秀才高中!” “秦秀才年少有为,前途无量啊!” 铜钱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孩童们欢叫着争抢糖果,大人们则笑着捡起喜饼和铜钱,口中说着各式各样的吉祥话、赞美词。 什么“文曲星下凡”、“雏凤清于老凤声”、“来年必定高中举人”……不绝于耳。这些话语,如同最醇厚的美酒,让原本还有些局促、只知道憨笑的秦德昌和秦远山,渐渐挺直了腰杆,脸上洋溢着从未有过的荣光与自豪。 他们从未像此刻这般,真切地感受到“秀才”这两个字所带来的巨大荣耀与地位变迁,这不仅仅是浩然的荣耀,更是他们整个秦氏一族的荣光! 喧嚣一直持续到午后,人群才渐渐散去。下午,秦浩然在一位府学书吏的引导下,前往府学衙门,领取属于他的功名象征秀才服。 那是一一套专为学子设计的功名之服。头戴四方平定巾,巾冠方正,棱角分明,寓意着国泰民安与士人端方的品德。身着玉色襕衫,那是一种清澈而温润的淡蓝,如同无瑕的美玉,象征着持有者需具备清白坚贞的君子之风。 宽大的袖口与衣襟上,以如墨的皂缘滚边,这深邃的黑线既是一种庄重的点缀,也如道德的准绳,规训着穿着者的言行。 当微风拂过,玉色衣袂随风轻扬,皂缘如墨,巾冠俨然,于肃穆中透出书卷之气,别有一番清雅高洁的气象。 这便是朝廷规定的生员常服,俗称“襕衫”。 当秦浩然在府学的更衣室内,亲手换上这身衣服,戴上四方平定巾,对镜自照时,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荡。镜中的少年,眉宇间稚气未脱,但在这身象征着身份与地位的衣冠映衬下,已俨然有了几分士人的风范。 这不仅仅是一身衣服,更是一道无形的界限,将他与过去的“民”的身份,清晰地区分开来。 第二日,便是谢师恩。清晨,天色微熹,沔阳府学政衙门大堂之外,已是冠带云集。 本届所有新进的生员,共计三十五人,皆已到齐。 所有人都换上了昨日领到的襕衫,彼此相见,虽大多不相熟,但皆因这同一身份,而微微颔首,眼中互相审视。 大堂之上,提督湖广学政、翰林院侍讲学士周大人,身着绯色孔雀补子官袍,头戴乌纱,面容肃穆,气度威严地端坐在正中的公案之后。是所有新晋秀才名义上的“宗师”,地位尊崇。 时辰一到,赞礼官高唱:“跪——谢宗师栽培之恩——!” 以秦浩然等排名靠前者为首,所有新进生员齐刷刷地整理衣袍,面向堂上的学政大人,无比庄重地行了那最为隆重的三跪九叩大礼! 感激考官的拔擢,感激朝廷给予的进身之阶。 礼毕,学政周大人受了全礼,脸上露出一丝勉励的微笑,说了几句“望尔等砥砺名节,勤修德业,不负圣恩”的训诫之言。 随后,便有衙役端着铺着红绸的托盘上前,为每一位新秀才的帽檐旁,簪上一朵硕大鲜艳的红绸花。 深沉的蓝色长袍,银光闪闪的雀顶,映衬着那鲜艳夺目的红色绸花,色彩对比极其鲜明而热烈。 这红与蓝的交映,构成了秦浩然此生至此,所经历过的最为荣耀,最难以忘怀的色彩!清晰能感觉到胸膛里心脏在有力地跳动,血液在奔腾。 而后在府学学官们的引领下,所有新进秀才,排着整齐的队伍,步入了沔阳府城内最为庄严场所——孔庙。 至圣先师孔子的牌位,静静地矗立在大成殿的正中央,香烟从的香炉中袅袅升起,缭绕在梁柱之间,使得整个空间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气味。 在赞礼官悠长而富有韵味的唱赞声中,秦浩然与众人再次整肃衣冠,向着那代表天下文脉源流的圣人牌位,再次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这一刻,他们跪拜的不仅是孔子这位先师,更是其所代表的道统与文明。 随后,是入泮仪式。在学官的带领下,他们走过孔庙前那座半月形的泮池之上的小石桥。 这看似简单的一步,却蕴含着象征意义,跨过此桥,便意味着正式入泮,成为了圣人门下真正的学生,是获得了官方认可、载入名册的生员了! 从此,便是读书人中的正式一员,与那些尚未进学的童生有了本质的区别。秦浩然步履沉稳地走过泮桥,听到同行的学子默念:“自此,吾为圣人门徒。” 秦浩然微微一笑,这真是自我催眠。 最后的仪式是集体前往府衙,拜见沔阳知府罗砚辰。 再次踏入这熟悉的府衙大门,秦浩然的心境却与之前作为童生、作为平民时截然不同。 从前,他们若有事需见官,只能跪在堂下,口称小民,等待父母官的垂询。 而今日,他们身着襕衫,对着端坐明镜高悬匾额下的罗知府,只需从容地拱手,深深一揖,口中朗声道:“学生秦浩然,拜见府尊大人!” 从小民到学生,从跪拜到作揖,这看似简单的称谓和礼节变化,背后却是天壤之别的身份跃迁! 罗知府看着堂下这些新鲜血液,尤其是站在前列、气度沉静的秦浩然,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勉励众人要珍惜功名,修身立德,为家乡争光,言辞恳切,一如长辈。 当秦浩然抬起头,与罗知府那带着赏识与更深期许的目光相遇时,充满了意味深长。 第133章 秀才也分等级 一连串仪式终于落幕。 当秦浩然身着那身崭新的襕衫,回到鹤鸣客栈时,早已等候在门口的秦德昌和秦远山立刻围了上来,两双眼睛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自家这位新鲜出炉的秀才公,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只会咧着嘴憨笑,反复摩挲着那质地细密的蓝色袍袖,仿佛怎么也看不够。 房间内,他们早已将这段时日收到的各式贺礼,那些堆积如山的文房四宝、布匹、糕点等。 分门别类,整理得井井有条,只待打包带回村去。王掌柜闻讯也赶了过来,脸上堆满了的笑容,极力挽留:“秦秀才,何不多住些时日?让小店再好生招待一番,也让我们沔阳府的文气多沾沾您这位少年英才的灵气!” 秦浩然笑着拱手回礼:“王掌柜盛情,学生心领了。只是此番出来,从备考到应试,再到等待放榜、参加仪式,算来已近两月光景。村中族人定然挂念,需得尽快赶回去,也好让长辈们安心。” 归心似箭,此言不虚。 在决定返程的前一日,秦浩然向秦德昌提出了一个想法:“叔爷,我们回去前,我想用罗知府赏赐的银两,在县城采购些礼物,带回村去,拜谢族中各位叔伯婶娘的供养之恩。” 秦德昌一听,下意识地就摆手拒绝:“这如何使得!浩然,你考上秀才,就是给全族最好的礼物了!那银钱是你读书上进的本钱,岂能胡乱花费?族人们也绝不会要的!” 秦浩然却坚持道:“叔爷,若非族中各位亲人节衣缩食,倾力相助,岂有浩然的今日?这并非胡乱花费,而是饮水思源,略表寸心。罗知府所赐‘笔锭如意’银,正该用于回馈使我得以‘执笔’的亲人。此事,还望叔爷成全。” 看着秦浩然清澈的眼神,知道这孩子是真心知恩图报,绝非客套虚言,心中又是欣慰又是酸楚,最终长叹一声,点了点头:“好,好孩子!叔爷听你的!只是…务必要节俭些。” 于是,翌日一早,三人便来到了府城热闹的市集。 秦浩然本想着回景陵县城再买,能轻松一些。但秦德昌和秦远山却异口同声地反对:“府城的东西,花样多,质量好!而且更便宜,带回村里,更有面子!” 他们固执地认为,府城的东西更好。秦浩然看着两位长辈的神情,只得无奈地笑了笑,顺从了他们的意思。 采购的礼物主要是实惠的糕点和布匹。 糕点选的是府城老字号“合芳斋”的,一份用油纸包好,点缀着红喜字,要六文钱。 布匹则选了结实耐用、颜色也鲜亮的细棉布,一匹三百文。计划是给族里一百多户人家,每户送上半匹布和一份糕点。 算下来,这便是一笔不小的开销,足足花了近十七两银子!看着那堆成小山的布匹和糕点盒,秦德昌心疼得直抽气,秦浩然却觉得这笔钱花得值。 好在布匹虽多,但一匹布重量大约在一斤五两左右,全部加起来,牛车也轻而易举便能拉动,不算负担。 除了给全族的礼物,秦浩然还有单独的表示。 悄悄塞给秦远山一些碎银子,低声道:“大伯,这趟辛苦您了。您拿去,给大伯娘买根银簪,再买只银手镯,算是我这做侄儿的一点心意。” 秦远山推辞不过,眼眶微红地去银铺挑了一支样式简单的银簪和一只实心的蒜头镯子,花了近一两银子,心中却暖烘烘的。 给族长兼里正的秦德昌,秦浩然则挑选了一匹质地更为柔软、颜色也更显稳重的贵细棉布,花费也近一两白银。 秦德昌摸着那光滑的布面,嘴上说着“太破费了”,眼角的皱纹却笑成了菊花。 而最重的一份心意,是给三叔公的。秦浩然始终铭记,当年正是三叔公启蒙教导,才为其叩开了读书识字的大门,更将自家珍藏的那几本蒙学书籍和四书借给自己,开启了完全不同的人生。 这份启蒙之恩,重于泰山。秦浩然特意寻到府城最大的书肆,不惜重金,为三叔公购买了一整套最新刊印、带有当代大儒精要注解的《四书五经》,以及蒙学课本《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等。 这一套书下来,竟花了近十二两银子!几乎抵得上普通庄户人家数年的收入。但秦浩然付钱时,眼都没眨一下,丝毫不觉得心疼。 此外,秦浩然还从收到的众多贺礼中,精心挑选了一方最好的端砚、两支上等狼毫和几锭松烟墨,一并送给三叔公。 希望这些书籍和文具,能慰藉三叔公当年未能走完科举路的遗憾。 采购完毕,满载着物资与情义,牛车终于驶离了喧闹的沔阳府城,踏上了返回景陵县的归途。 初夏以至,官道两旁的田野已是绿意盎然。 卸下了考试重担,归途的心情格外轻快。 牛车吱呀呀地前行,秦远山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问出了一直憋着的问题:“浩然,如今你当上了秀才,是不是咱家的田亩税就能免了?是不是以后见了县太爷,就不用下跪了?你是不是就能自己开学堂收学生了?” 秦浩然闻言,知道这是族人对“秀才”功名最直接的期盼。 耐心地解释道:“大伯,您说的这些好处,确实都有,但秀才也分不同等级,待遇也不同。” 秦浩然详细解释道:“秀才,正式名称是‘生员’,分为三等。 最低一等叫‘附生’,就是像我这样,刚考取入院,没有固定名额限制的,只有见官无需跪拜的特权,免除自身体徭役。 再好一等叫‘增生’,是在‘附生’之上,成绩优异者,名额有限,享受的待遇稍好一些。 最好的一等叫‘廪生’,是生员中成绩最优异、经岁科两试一等前列者,由朝廷每月供给廪膳,还可以为童生考试作保,并收取保结费。全家可免除徭役。还能更能免除五十亩田地的赋税差役。” “我如今只是‘附生’,暂时还没有免除田亩税的权利。 这等级需要通过每年的岁考和科试来评定,成绩好,才能从附生升为增生,乃至廪生。” 秦远山听得目瞪口呆,张大了嘴巴:“啊?这…这当上了秀才,还要考试啊?!还以为考完就没事了呢!” 看着大伯憨直的反应,秦德昌和秦浩然都忍不住笑了起来。秦德昌笑骂道:“你这憨货,学问哪有止境?浩然的路还长着呢!” 牛车上,充满了轻松愉悦的气氛。但秦浩然没有说,秀才如果多次岁考,都是末尾将会是被黜革的命运。 第134章 拜谢县尊 牛车驶入熟悉的景陵县城,相较于沔阳府的繁华,这里更多了几分亲切与安宁。 按照当下读书人需遵循的礼仪规范,取得功名归来,需首先拜谢本县的父母官。 在县城一家客栈安置好牛车和行李后,秦浩然在房间内换上襕衫。带上事先准备好的简单礼物,两盒从府城特意带回的桂花糖糕与一口酥,以及一刀上好宣纸,用红色的绸带仔细系好,显得既不失礼数,又不过分奢华,这才步径直朝着县衙方向走去。 此时已近散衙时分,门前只有两名差役值守。一见秦浩然这身醒目的秀才襕衫,尤其是其中年长的那位差役眼尖,立刻认出他就是本县那位名声在外的“小神童”秦浩然时,态度立刻变得恭敬,脸上满是热络的笑容。 他们这些在底层摸爬滚打的人,最是清楚一个十岁秀才的分量,更何况是本县父母官都青睐有加的人物。 为首的差役快步上前,拱手问道:“原来是秦相公!您这是……” 秦浩然停下脚步,从容拱手还礼:“有劳差爷通禀县尊大人,便说学生秦浩然,自府城归来的,特来拜谢大人往日的栽培与指点之恩。” 那差役连声应下:“秦相公太客气了,您稍候,小的这就去通禀,县尊大人若是知道您来了,定然欢喜。”说着,脚步飞快地转身进了衙内。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秦浩然静静立于县衙门前,目光扫过门前那对历经风雨的石狮,心中思绪微澜。 不多时,那名差役便笑容满面地回来,躬身做出邀请的姿态:“秦相公,县尊大人在二堂花厅等候,请您随我来。” 秦浩然微微颔首:“有劳。” 跟随差役穿过戒石亭,绕过正堂大堂。一路行至二堂,环境比前面更为清幽雅致。 此次,知县柳文潇并未穿着正式的鸂鶒补子官服,只是一身靛蓝色的直缀便袍,正坐在花厅的主位上,手捧一盏清茶,神态颇为闲适。 见到秦浩然在差役引领下进来,柳文潇放下茶盏,脸上立刻露出了极为和煦的笑容,那笑容中,既有长辈对出色晚辈的欣赏,更有一种显而易见的满意。 上下打量着秦浩然,目光尤其在对方那身合体的襕衫上停留片刻,笑意更深。 秦浩然上前几步,在厅中站定,从容不迫地拱手,对着柳文潇深深一揖,腰背弯成一个恭敬的弧度:“学生秦浩然,拜见大人,谢大人昔日提携指点之恩,学生方能侥幸进学,特来复命拜谢!” 按照礼制,如今已是秀才功名,见知县已无需下跪,这躬身长揖,便是士人相见之礼,既显尊敬,又不失身份。 柳文潇抬了抬手,笑容更盛,语气亲切:“浩然不必多礼,快坐,看茶。” 待秦浩然在客位坐下,早有侍候的衙役奉上热茶。柳文潇这才接着说道,语气中充满嘉许: “本官早就料到你有今日之成,十岁的秀才,好啊!府试榜案高悬,这不仅是你的荣耀,更是给我景陵县长脸了!本官闻之,亦是欣慰不已。” 秦浩然这十岁秀才的功名,正是他柳文潇在景陵知县任上的文教之功,是能够浓墨重彩写进考成录,作为将来升迁重要筹码的漂亮政绩。 只要稍加运作,在上官面前不着痕迹地提点一番,自己离那梦寐以求的升迁无疑又近了一步。想到这里,看向秦浩然的目光,更是充满了爱惜。 然而,人心总是不足。在由衷的欣喜之余,柳文潇内心深处又不免掠过一丝遗憾: 若是浩然此番能再下一城,夺得院案首,达成“小三元”的殊荣,那这份政绩将更加耀眼夺目,堪称完美无瑕,足以让同侪艳羡,让上官侧目。 不过,他终究是宦海沉浮多年之人,心念一转,便已释然。十岁秀才已是罕有,府城卧虎藏龙,能取得如此成绩已属难得,自己实在不能过于贪心。 若是期望过高,给这孩子太大压力,反而显得自己这个父母官气量狭小了。 心中念头百转,面上却不露分毫。 柳文潇亲切地询问起秦浩然在府城考试期间的种种细节,譬如住在何处,饮食起居可还习惯,府学政主持院试时的风格,所出试题的难易,言语间充满了长辈对晚辈的真诚关切。 甚至主动提出:“你年岁尚小,家中若有何难处,或是族里、乡里有什么事需要县衙出面协调,浩然你尽管开口,本官与你做主。” 这既是示好,也是进一步的笼络。 秦浩然心知肚明,一一恭敬作答,言辞谦逊,既充分表达了感激之情,也并未因骤得功名而显露出半分骄矜之态。 柳县尊此刻的亲切与关照,很大程度上是建立在他自身展现出的价值与未来潜力之上的。这份善意,需要珍惜,也需要清醒对待。 闲话过后,柳文潇神色稍正,从怀中取出一封早已备好的书信,信封是常见的青灰色函套,封口处粘着印泥。 将其递给秦浩然,温言道:“浩然,你既已进学,下一步作何打算?是继续在家苦读,还是外出游学,或是寻访名师?” 秦浩然双手接过书信,入手微沉,触感挺括。他并未立即拆开,而是恭敬回答:“回大人,学生正感迷茫,恳请大人指点迷津。” 柳文潇示意其打开书信。秦浩然这才小心地拆开火漆,取出内页略一看,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这正是一封写给院张山长的荐书,言辞恳切,对他褒奖有加。 此时,柳文潇端起手边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却不急着喝,继续语重心长地说道: “你有志于书院,这是好事。但于经史根基,或仍需系统夯实。童生之学与秀才之学,其间难度差距,可谓天差地别。 府学,乃一府之最高学府,藏书之丰富,非寻常私塾可比,学官亦多是饱学博识之士,且规制严谨,于打牢根基最为相宜。 依本官之见,你不若先持此荐书,往府学潜心深造一二年。借府学之阶,将秀才阶段需精研的经义、策论、诗赋各项根基,打得牢牢的,待学问更为淹博,心性更为沉潜成熟,再去叩那书院之门,方是稳妥之道。 况且,要正式入院就读,通常还需经过书院山长或主讲先生的亲自考核,或面询,或笔试,绝非易事。 以你如今之龄与学养,直接前往应试,虽有才情,然于经史底蕴、世事见解,恐尚有不及之处,未必能有十全把握。 不若暂敛锋芒,借府学之阶,厚积薄发,潜心蓄力,待时机成熟,学问胸襟皆更上一层楼时,届时再持此荐书,一举通过书院考核,岂不更美?” 第135章 各自安好 柳文潇这番话,既考虑了秦浩然的实际情况与长远发展,也点明了其中的利害关系与循序渐进的重要性。 柳文潇确实有爱才之心,也为秦浩然规划了一条在他看来最为稳妥扎实的进取之路。 秦浩然仔细聆听着,心中念头飞转。原本确有直奔书院之意,渴望更广阔的天地和更高明的师长。但柳县尊所言,句句在理,如醍醐灌顶。 自己虽然侥幸中了秀才,但学问根基是否真的足够扎实,足以应对书院那种精英荟萃的环境? 若因准备不足而在考核中失利,反为不美。府学藏书丰富,教官专业,正是系统学习秀才课程、沉淀自己的好地方。先站稳脚跟,再图发展,确是明智之举。 想到这里,心中已有决断,起身再次拱手:“大人此番金玉良言,如拨云见日,学生感激不尽!先往府学潜心就读,沉心磨砺,待学问略有小成,根基稳固之后,再图书院之事。” 见秦浩然如此态度恭谨,丝毫没有少年得志常有的轻狂之气, 柳文潇心中更是满意非常,脸上的笑容也愈发真切。他又勉励了秦浩然几句,无非是戒骄戒躁、潜心向学、将来必成大器之类的期许,见秦浩然一一应下,这才端起了茶杯,示意送客。 秦浩然知趣地告退。离开清雅的花厅后,自有那等在廊的县衙书办迎上前,引着秦浩然去办理秀才功名的相关登记手续。 这是一套繁琐却必要的流程,将其姓名、籍贯、年貌、三代履历、入学时间、以及作保的廪生姓名等信息,正式录入县学,虽然秦浩然计划去府学就读,但按制度,他名义上仍隶属本县县学,记录在礼房的档案之中。 办完手续,夕阳已彻底沉入西山,天边只余一抹暗红的霞光。 在景陵县城的客栈休息了一晚,养足了精神。 第二日一早,天边才刚刚泛起鱼肚白,秦德昌和秦远山便已起身,脸上洋溢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与急切。 秦浩然原本想换上那件寻常的青色长衫,觉得更为自在些,却被秦德昌一把按住。 秦远山捧出那身折叠整齐的襕衫,眼中满是期盼:“浩然,今日不同往日,今日是咱柳塘村秦氏一族天大的日子!你是咱们族里,多少年来头一位正途出身的秀才公,必须穿着这身襕衫回去让所有人都看看,咱们秦家,出了真真正正的读书人,光宗耀祖了!” 秦远山在一旁捧出那身折叠整齐的襕衫,憨厚的脸上是同样的坚持:“是啊浩然,听你叔爷的!咱老秦家就等着这一天呢!” 看着两位长辈眼中期盼,秦浩然再多言,仔细地穿上了这身象征着身份变迁的襕衫,戴好了方巾。 再次坐上返回柳塘村的牛车,车轮碾过熟悉的道路,车上的气氛却与来时截然不同,充满了轻快与即将到家的喜悦。 途中,秦德昌看着身旁身姿挺拔的侄孙,犹豫了片刻,还是说出来: “浩然,有件事,叔爷思来想去,觉得不该瞒你。就在你中了县案首,咱们从县城回来没多久,你外婆赵氏,来过村里一趟。” 秦浩然闻言,目光微动,却没有打断。 秦德昌继续道:“她想见你,说是道贺,还想带你去见见你娘…我当时怕她们扰了你备考府试的心神,就没让她见你,直接劝回去了。浩然,叔爷不是想瞒你,只是……” 老人的脸上带着一丝歉然和紧张,生怕此举会引起浩然的不快或对母亲的思念,影响了心情。 话音刚落,旁边的秦远山就有些急躁地插嘴道:“叔父,你现在说这个干啥!今天是大喜的日子...” 转向秦浩然,语气带着几分不满和急于澄清:“我昨天在县城,偷偷去打听了,你娘她在那边……又生了两个男孩!听说那刘掌柜,还准备让他大儿子,也去李夫子的私塾开蒙读书!” 说完,紧紧盯着秦浩然的脸,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 秦浩然静静地听着,脸上并无太大波澜,既无愤怒,也无明显的悲伤,只是目光投向车外飞速后退的田野,沉默了片刻。 就在秦德昌和秦远山心中忐忑时,秦浩然却缓缓开口: “叔爷,大伯,你们不必担心。我娘有她自己的生活,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如今我有了自己的路,她也有了她的家。各自安好,便是我们之间最好的方式。” 语气淡然,却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通透与释然,仿佛早已将这份血缘亲情与自身前程梳理清楚。 这番话,让秦德昌和秦远山都愣住了,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他们原以为孩子会难过或不平,却没想到浩然竟如此豁达明理。 这沉默并未持续太久。因为熟悉的柳塘村村口遥遥在望时,眼前的景象让三人都吃了一惊! 村口道路两旁,黑压压地站满了人!几乎全村的老少妇孺,都自发地聚集到了这里! 不知是谁眼尖,率先看到了牛车,立刻高喊了一声:“回来了,秀才公回来了!” 瞬间,人群沸腾了“浩然回来了!”“咱们的秀才公回来了!”欢呼声、议论声如同潮水般涌起。 牛车在人群前停下。秦浩然独自一人,率先下了牛车,整了整身上的襕衫,把叔爷和大伯也推进人群里,然后面向全体族人,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秦浩然撩起襕衫前摆,毫不犹豫地,对着眼前所有的族人,双膝跪地,俯身便拜,行了一个庄重无比的大礼! “浩然秦氏子孙,今日能身着襕衫,站于此地,全赖各位叔伯婶娘多年来的供养之德!没有全族亲人省下口中之食、凑出束脩,便没有我秦浩然的今日!在我心中,柳塘村秦氏全族,便是浩然的再生父母!此恩此德,山高海深!请各位族人,受浩然一拜!” 他声音清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真挚,更带着的感恩之情,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族人的耳中。话语中的每一个字,都敲击在族人的心坎上。 一时间,许多族人都愣住了,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与酸楚交织的情感涌上心头。 看着这个他们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如今功成名就,却没有一丝一毫的骄矜之气,反而如此郑重地跪拜感谢,许多妇人首先忍不住,开始用袖子擦拭眼角,就连一些平日里不苟言笑的汉子,也觉得眼眶发热,鼻头发酸。 这是高兴的眼泪,是欣慰的眼泪,是觉得所有的付出都值得! 第136章 拜谢族人 秦德昌看着这一幕,强忍着激动泪水,上前一步,高声对着族人们喊道:“乡亲们!浩然这孩子,有心了!他惦记着大家,从府城给咱们族里每一家,都带了礼物回来!是上好的府城布匹和糕点!” 人群再次响起一阵惊喜的议论声。 秦德昌继续道:“但是!咱们柳塘村,讲究的是礼数,是情义!浩然要一家一家,亲自上门,拜谢各位长辈亲人多年的照拂之恩!大家先各自回家,等着咱们的秀才公登门!” 这个提议,得到了族人们的一致认同。他们纷纷回家,等候秦浩然的拜访。 拜谢之旅,从三叔公家开始。三叔公是族里最年长,也是最有学问的长辈,更是秦浩然的启蒙恩人。 秦浩然从牛车上取下礼物,那一整套崭新的《四书五经》及注解、蒙学课本,还有那方好砚、好笔好墨,以及一份糕点、半匹布,走进了三叔公屋子。 三叔公早已穿戴整齐,等在堂屋。 当他看到身着蓝色襕衫、气度已然不同的秦浩然走进来时,浑浊的老眼瞬间湿润了。 颤巍巍地站起身,没有先去看那些贵重的礼物,而是伸出手,轻轻摩挲着秦浩然身上的襕衫,仿佛在触摸一个遥不可及,却由眼前这孩子实现的梦想。 三叔公声音哽咽,老泪纵横:“好…好啊…襕衫,这就是秀才相公的襕衫啊!孩子,三叔公…三叔公这辈子,值了!” 这身衣服,这条路,也曾是他年轻时的梦想,如今在晚辈身上得以实现,其中的感慨与欣慰,难以言表。他看着那套崭新的书籍,更是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只是紧紧抓着秦浩然的手,用力点头。 接着,秦浩然又依次去了里正秦德昌家,送上了那匹贵重的细棉布。 去了大伯家,看着大伯娘戴上那支银簪和手镯时,那手足无措又喜极而泣的模样,依礼拜谢。 而后按照族中的辈分和亲疏远近,一家一家,挨户登门拜谢。 每一家,都郑重行礼,奉上那份代表心意的糕点与布匹,感谢他们往日或多或少的照拂。 族人们则无不被他的真诚所感动,拉着他的手,说着鼓励和祝福的话,整个柳塘村都沉浸在一片前所未有的喜庆与温情之中。 等到所有人家都走完,已是夕阳西下。秦浩然带着一身疲惫,却满心温暖,回到了大伯家中休息。 而他刚坐下没多久,里正秦德昌便已精神抖擞地召集了族中所有族老,连同秦远山,齐聚祠堂。 庄严的祠堂内,烛火通明,秦德昌声音洪亮地宣布:“浩然高中秀才,此乃我秦氏一族天大的喜事,祖宗脸上有光!我提议,三日之后,开祠堂,祭祀祖宗,告慰先灵!同时,大摆秀才宴,宴请全族,并邀请周边乡邻,共同庆贺!” 提议得到全体族老的一致通过。 当负责采买的族人询问需要采购哪些食物时,所有人都眼巴巴地看着秦德昌。 这可是秦氏一族几十年来头一遭如此风光的大喜事,秀才宴席的规格直接关系到全族的体面。 秦德昌环视了一圈族老们的期盼,又想起浩然那知恩图报的举动,一股豪气与决断涌上心头。猛地一跺脚,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咬着牙,声音却异常洪亮: “办!必须风光地办,不能让外人小瞧了咱们秦氏,更不能委屈了浩然挣来的这份脸面!” 掰着手指头计算:“这样,先在村子里采购二头肥猪,二头壮羊!再买上一百多只鸡!如果村里不够,就去附近村买,咱们村池塘里的鸭子够用,鱼就不必买了,直接干塘,要让所有来道贺的人,都吃饱喝足,见到油腥!” 想了想,继续规划宴席标准:“宴席就按十二道菜准备,必须有硬菜!猪肉、羊肉、鸡、鸭、鱼,这几样大荤必不可少,再配上咱们地里的时令蔬菜,清爽解腻。酒水就用咱们自家酿的米酒,管够!” 这个标准一出来,族老们都倒吸了一口凉气。二猪二羊一百多只鸡,这阵仗,恐怕要花费十多贯铜钱,就算是镇上最富庶的人家娶媳妇也远远不及! 但一想到这是为了全族的荣耀,没有一个人提出反对,反而都激动的摩拳擦掌,纷纷表示明日就去操办。 秦远山回到家,脸上还带着参与决策的兴奋红光,他将族里的决定和宴席的盛大规模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秦浩然,最后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浩然,还有个事…里正叔爷说,附近几个村的乡绅、地主,还有镇上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得邀请来观礼。这写请帖的事…还得劳烦你。叔爷他认得人,但不咋会写那文绉绉的帖子,到时候他拿着你写好的帖子去送。” 秦浩然闻言,毫不犹豫地点头应承下来:“大伯,这是应该的,我今晚就写。” 饭桌上,秦远山依旧沉浸在白天的激动和即将举办盛大宴席的兴奋中,扒拉了几口饭,便再也坐不住,一抹嘴,说道:“我出去转转!” 便急匆匆地出了门。 果然,没过多久,村里老树下的信息交流中心,就传来了秦远山那特有的大嗓门。 身边,很快就围拢了一大群好奇而羡慕的村民。而巧的是,里正秦德昌也在那儿,正被几个老人围着问东问西。 这下可好,秦远山和秦德昌,两人一唱一和,如同最好的说书搭档,开始绘声绘色地讲述起在府城的见闻。 秦远山主讲武戏,挥舞着粗壮的手臂,描述府城的城墙有多高,街道有多宽,码头上停泊的船只如何桅杆如林,他扛的绸缎包有多么沉重,又把那报喜差役的锣声学得惟妙惟肖,说到激动处,唾沫横飞,引得围观的汉子们阵阵惊呼。 而秦德昌则负责文戏,捋着胡须,语气带着见过世面的矜持,描述府学的藏书阁如何浩瀚如海,知府大人的官威如何令人敬畏却又对浩然和蔼可亲,“沔阳三蒸”如何精致美味,以及学政大人主持的谢师、谒圣仪式是何等的庄严肃穆。 他的讲述,让那些一辈子没出过远门的老人和妇孺听得如痴如醉,仿佛也跟着去那繁华府城走了一遭。 两人讲得口干舌燥,周围听众却意犹未尽,不断追问细节,尤其是关于秦浩然如何应对知府、学政,如何在众多学子中脱颖而出等等。这小小的树下,仿佛成了柳塘村最热闹的剧场。 第137章 编故事 秦远山出去吹牛后,堂兄秦禾旺便迫不及待地凑到秦浩然身边,眼神里充满了崇拜与好奇: “浩然,好弟弟,你再给我细细说说,府城那酒楼,到底有多气派?街上真的都是青石板铺路吗?还有那举人、进士老爷,他们都穿啥样的衣服?” 陈氏一边收拾着碗筷,一边也忍不住放慢了动作,侧耳倾听。堂姐菱姑更是假装在一边做针线,实则耳朵都竖了起来,目光不时偷偷瞟向侃侃而谈的秦浩然。堂妹豆娘崇拜的看着秦浩然。 对于这些几乎从未离开过柳塘村的女子而言,秦浩然口中的府城,是一个充满了神奇与向往的世界。 秦浩然看着家人渴望的眼神,便挑了些有趣的见闻,比如书肆里各种奇怪的书籍、街头杂耍的把式、不同地方小吃的味道等等,用生动平实的语言娓娓道来,引得秦禾旺惊呼连连,连陈氏和菱姑、豆娘也听得入了神,脸上露出向往的笑容。 待到夜色渐深,众人才依依不舍地散去休息。 秦浩然则独自在油灯下,铺开从府城带回来的上好宣纸,研墨润笔,开始书写请帖。 用的是一手清秀工整的楷书,措辞谦逊得体,既表明了秦氏一族举办秀才宴的喜讯,又表达了对受邀者的尊重。按照秦德昌提供的名单,认真地书写着,直到深夜。 窗外,月明星稀,柳塘村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几声犬吠偶尔响起。 秦浩然放下笔,看着厚厚一叠写好的请帖,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嘴角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回到房间,堂哥早已在床上睡得四仰八叉,鼾声轻微,占据了大部分位置。 秦浩然看着堂哥那一如以往的睡姿,无奈地笑了笑,轻轻推了推他,低声道:“旺哥,让点地方。” 秦禾旺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声,往里缩了缩,秦浩然这才得以躺下。 翌日,天刚蒙蒙亮,柳塘村便苏醒了。在族长秦德昌的调度下,全族男女老少各司其职,投入到秀才宴的紧张筹备中。 男人们首先进行的是打扫祠堂。这是族中最神圣的地方,必须以最洁净的面貌迎接告慰祖宗的仪式。 青年们提着水桶,拿着扫帚、抹布,仔细地清扫着祠堂内外的每一个角落,连梁柱上的浮尘都不放过。 随后,领了具体任务的人便分头行动:一组人赶着牛车,前往邻近村落采购早已定好的二猪二羊一百多只鸡。 另外一组人则组织起来,开始干塘,将村口那片池塘的水引入沟渠,准备捕捞肥美的鲜鱼。 还有一组手艺好的木匠和劳力,则在村中开阔的晒谷场上,开始搭建临时的灶台,并挨家挨户借用桌椅板凳。 经过粗略统计,要预备下三十六桌,七十二席(按八人一桌算)!这规模,让所有参与筹备的人都感到一阵激动与自豪。 女人们则开始了食材清洗准备工作。几口大锅架起,烧着热水,猪羊鸡鸭被抬过来,褪毛、开膛、分割。 大量的蔬菜被从地里摘下,仔细择洗干净。各家凑集的碗、盘、筷子被一遍遍清洗、擦拭。 女人们忙碌的交谈声、笑声,构成了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孩子们也没闲着,他们像一群快乐的麻雀,在人群中穿梭,帮忙传递个小物件,叫个人,或者只是兴奋地跑来跑去,感受着这比过年还要热闹的气氛。 整个柳塘村,都沉浸在这种节日般的忙碌与欢欣之中。 早饭后,秦浩然也要去送一部分请帖。他要送的,主要是送往县衙给柳知县、县丞、主簿等官吏,以及给李夫子等本县有秀才功名的人。 秦德昌本不想让他劳累,但秦浩然坚持道:“叔爷,给父母官和师长送帖,是礼节,也是尊重。别人来与不来是他们的事,但若我们不去送,便是我们失礼。” 秦德昌觉得在理,便将这部分最重要的请帖交给了他。 送完请帖回来,秦德昌又马不停蹄地拉着秦浩然和几位机灵的族人,开始紧急培训接待礼仪。 如何引客、如何安排座次、如何敬酒、遇到突发情况如何应对…老人不厌其烦地反复叮嘱,生怕在关键时刻失了秦氏一族的体面。 尤其郑重地对所有族人强调:“开席之后,务必先让外来的客人、贵宾吃好、喝好!咱们自家人,等客人尽兴了再吃!一定要拿出我们秦氏最好的待客之道,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关于回礼,秦浩然提出了一个既实惠又有新意的主意。 提议统一用村里最常见的鸭蛋作为回礼。鸭字里带甲,有名列前茅、科甲高中的吉祥寓意。而且咱们村的鸭蛋品质本就不错。 具体操作上,可以根据来宾的身份,回赠不同数量的鸭蛋,比如普通乡邻送两个,士绅送六个,官吏师长送八个或十二个,取双数吉祥、好事成双之意。 不仅如此,秦浩然还兴致勃勃地给这鸭蛋编排了一个小故事,和一首通俗易懂的打油诗。 故事无非是说他寒窗苦读时,常以鸭蛋佐餐,汲取其“内蕴精华、外示清白”之精神云云。 打油诗则更直白:“柳塘鸭蛋圆又光,读书吃了心亮堂。进士老爷都夸好,吉祥如意福满堂!” 秦浩然希望通过自己的名声,将这原本普通的鸭蛋,包装成带有文运色彩的吉祥物,日后或许能将鸭蛋定价为一文钱一个,为村里增加一项稳定的收入。 族人们听着他这些新奇又头头是道的想法,无不啧啧称奇,脸上满是荣光,纷纷赞叹:“不愧是咱们秦氏的麒麟儿,这脑子就是活络!” 为了进一步提升宴席的档次,秦浩然找出书籍《齐民要术》里关于“炙鸭”的记载。(起源于南北朝) 找到村里公认最会烧饭的秦厨娘和一些有经验的妇人,一起研究。 秦浩然描述着那种将鸭子涂抹调料后,挂入密闭的窑中,用柴火炙烤的方法。 这对于习惯炖、煮、蒸的乡村厨艺来说,无疑是新颖的。但族人们对秦浩然这位秀才公有着近乎盲目的信任,既然他说好吃,那就一定能成!于是,立刻有人按照他的要求,用土砖临时砌了一个简易的烤窑。 第138章 秀才宴 接下来的两天,秦浩然几乎泡在了临时搭建的厨房区,和秦厨娘一起反复试验烤鸭。 火候的大小、烤制的时间、调味料的配比……每一个细节都需要摸索。 足足试了二十多只鸭子,让负责养鸭的秦老四看得心疼不已,直嘬牙花子。 每次烤出来的鸭子,分给族人们品尝,大家都觉得外焦里嫩,香气扑鼻,已经是前所未见的美味了,纷纷说好吃。但秦浩然却总是不太满意,觉得皮不够酥脆,或者肉汁不够丰盈,要求重新调整再试。 虽然每一次的味道确实都在进步,但秦浩然也逐渐意识到,自己毕竟不是专业厨师,只能提供思路和方法,真正的完善,需要族人们日后在实践中不断摸索和积累经验。 将自己的所有心得和观察到的要点,都详细地告知了秦厨娘,鼓励她继续钻研。 秦德昌品尝了最新一版,味道已经相当不错的烤鸭后,拍板决定:“这道‘柳塘炙鸭’,就作为咱们秀才宴的主菜之一!等这次宴席过后,咱们再好好商议,这烤鸭的手艺如何传承,如何能让咱们村得益。” 这一日,村庄醒得格外早,秦氏族人匆匆用过简单的便饭后,便各就各位,开始了最重要的迎接工作。 秦浩然身着襕衫,头戴四方平定巾,腰束皂绦,整个人显得清雅挺拔,卓尔不群。 作为今日绝对的主角,早早便站在了修缮一新的祠堂门前,准备迎接前来观礼的宾客。 最先到来的是附近村落的小地主们,他们带着几分敬畏与结交之意,奉上的礼金多是十几文、几十文,虽不算丰厚,却是一份心意。 随后是一些镇上的掌柜,礼金稍厚,在二十多文至五十文不等。再后来,是本县的一些士绅,他们的礼金则达到了一百多文,显示出对这位新晋秀才的看重。 负责收礼记账的三叔公,看着礼单上不断增加的姓名和金额,脸上满是荣光,每一笔落下,都仿佛在书写秦氏一族的崭新历史。 李夫子的到来引起了小小的轰动,更随了一份厚礼足足一贯铜钱! 而将现场气氛推向顶峰的,是县丞大人的到来。知县柳文潇虽因公务未能亲临,但派遣县丞为代表,已是给足了天大的面子。 县丞不仅带来了柳知县的亲切问候与勉励,更奉上了高达五两白银的贺仪!随行的其他县衙官吏,也按照品阶,奉上了一两至二两不等的贺礼。这一幕,让所有秦氏族人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与有荣焉。 巳时整(上午九点),吉时已到。 祠堂内外,早已布置得焕然一新,充满了浓郁的礼仪氛围: 祠堂正厅,历代祖先的牌位肃然排列。供案上三牲齐备,猪首、整鸡、鲜鱼,皆用大红绸缎覆盖,象征全牲大礼。 旁边是寓意深远的五色蔬果:枣(早立功名)、栗(立志向学)、菱(灵慧聪颖)、芡(谦逊潜修)、白果(硕果累累),寄托着对后代学子的美好祝愿。 供案上还摆放着三只古雅的爵杯、一尊香烟袅袅的香炉和一对燃烧着的红烛。 在祖先牌位右侧,特意设了一张副供案,铺着明黄色的锦缎。 案上居中摆放一个长方形木托板,上面按照“笔、墨、纸、砚”的顺序,整齐陈列着秦浩然考试时所用的文房四宝。 毫笔系着红绳,徽墨盛在盒里,宣纸叠成四方状,砚中盛有少许清水。旁边恭敬地放置着那份大红《院试捷报》的副本。 供案两侧设置了观礼席,左边是族中德高望重的长辈,右边是县丞和李夫子等乡贤士绅。 祝文两份,一为祭祖,一为敬器,都用黄麻纸工整书写,加盖了族长秦德昌的私印和秦氏宗族的族章。 人员也已就位,族长秦德昌任主礼人,负责唱礼。 李夫子德高望重,被推举为赞礼人,负责宣读祝文。两位族老任陪祭人,协助流程。秦浩然则提前在祠堂侧室静心等候,摒除杂念。 核心仪式流程正式开始:第一幕:祭祖正礼 - 报喜承恩 主礼人秦德昌高唱:“盥洗——” 声音在寂静的祠堂中回荡。 秦浩然从侧室走出,在东侧专门的盥洗处,用铜盆中的温水仔细净手,用洁净的盥巾拭干。 这一举动,象征着以洁净之身心,告慰先祖。随后,在两位陪祭人的引导下,步履沉稳,缓步进入正厅,立于供案前西侧,面向森然的祖先牌位,神情庄重。 秦德昌再唱:“上香——” 一位陪祭人递上三炷早已点燃的信香。 秦浩然双手接过,将香举过头顶,向着祖宗牌位躬身三次,然后将香稳稳地插入香炉之中,青烟袅袅直上。 “叩拜——” 随着这声唱礼,秦浩然整理衣袍,肃然跪伏在蒲团之上,行最为隆重的三跪九叩大礼。 每一次跪拜,双手触地,额头轻触手背,一连三次,方为一跪,如此重复三遍。 整个祠堂鸦雀无声,只有秦浩然衣袍摩擦的窸窣声和额头触地的微响。 赞礼人李夫子手持祭祖祝文,上前一步,立于供案东侧,面向众人,用清晰而富有感情的声音高声诵读: “裔孙秦浩然,谨以清酌庶羞,恭告于列祖列宗之灵。伏惟先祖积德累仁,垂荫后昆。 裔孙幸承先泽,苦读寒窗,今蒙圣恩,得中秀才 。此后当敬天法祖,勤学不怠,光耀门楣。尚飨!” 文辞古雅,情真意切,道尽了感恩与承诺。读毕,李夫子将祝文置于香炉旁,看着它被火焰吞噬,化作青烟,仿佛将这番心声直达天听。 陪祭人斟满三樽米酒。秦浩然依次接过,每一樽都双手高举过顶,以示敬奉,然后将酒液缓缓倾洒在供案前的地面上(各洒三滴),寓意将荣耀与福泽回馈大地先祖。 到第三樽时,依礼自饮少许,象征“先祖赐福,与族同享”。最后,他再次向牌位行三揖礼,然后稳步退至文房供区旁站立。 第139章 秀才宴(2) 第二幕:敬器之礼 - 感怀功成 陈设昭告:“敬器——” 主礼人唱道。 两位陪祭人将陈列着文房四宝的木托板,从副供案移至主供案的左侧,与祖先牌位形成犄角之势,象征着这些器物在成就功名中的辅佐之功。 秦浩然上前一步,立于托板前,目光扫过笔、墨、纸、砚,神情专注。 秦浩然拿起那支系着红绳的笔,声音清朗,面向牌位与文房四宝,高声述说道: “此笔书文千言,此墨凝思百夜,此纸承卷应试,此砚研墨助功。蒙先祖庇佑,赖诸器助力,方得今日之成。谨以心香,恭拜致谢!” 言毕,将毛笔郑回托板原位,然后行了一跪三叩之礼,姿态虽较拜祖稍轻,但那份对“无言良友”的感激之情,却溢于言表,体现了敬器而不僭祖的古礼精髓。 李夫子再次上前,手持敬器祝文诵读: “惟此笔砚纸墨,助考临场,实乃功之良佐。今奉于祠堂,与祖同享香火,愿此后文脉永续,学子辈出。尚飨!” 读毕,他将这份祝文与先前祭祖祝文的灰烬小心收集起来,准备仪式后埋于祠堂东侧的杏树下,寓意文脉如树木般扎根深厚,茁壮成长,昌盛不息。 【第三幕:族训与颁赏 - 凝聚宗族】 秦德昌走到供案前,面向秦浩然,神色庄重而又充满期许,肃然训诫道: “今尔得中,非独一己之功,乃先祖之德、宗族之助,亦乃皇恩浩荡!此后当时刻谨记族规家训,力学上进,修身立德,不得有片刻懈怠!待他日赴泮宫深造,更需勤勉,以期来日再创佳绩,光耀我秦氏门楣!” 字字千钧,承载着全族的期望。 李夫子代表宗族,将一套崭新的、品质更优的文房四宝赠予秦浩然,与供奉的应试旧器区分,并在砚台背面亲手题刻“前程远大”四字,寓意“承旧器之功,启新学之途”,勉励秦浩然再接再厉。 主礼人秦德昌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高唱:“礼——成——!” 秦浩然站于供案前,首先,族中长辈、李夫子及各位乡贤依次上前,与他行拱手礼,互道祝贺。 接着,族中所有晚辈,在父母的带领下,齐刷刷地向秦浩然躬身行鞠躬礼。最后,在主礼人的带领下,全体族人,包括秦浩然在内,共同转向祖先牌位,行三揖礼。 礼成之声余音袅袅,宣告着这场隆重而神圣的祭祖大典圆满结束。祠堂内外,压抑已久的激动与喜悦终于爆发出来。 接下来,便是酬谢宾朋、欢庆荣耀的盛大宴席了。 宾主按照严格的身份等级,分席而坐,秩序井然,充分体现了这个时代对礼法与阶层的尊重。 祠堂正厅,最为尊贵的首桌,自然由今日的主角秦浩然,以及族长秦德昌作陪。同席的还有代表知县而来的县丞大人、德高望重的李夫子等人。 这一桌,象征着柳塘村秦氏目前所能接触到的最高层面的认可与交往。 紧接着首桌,在祠堂正厅稍次一些的位置,安排了两桌,坐的是本县有头有脸的士绅,他们或是家有田产,或是自身也有功名,是地方上举足轻重的人物。 而祠堂的天井院落里,则摆开了三张较大的方桌,这里坐着的是来自各乡的乡绅和较有影响力的地主,他们的身份比正厅的士绅稍逊,但也是普通农户需要仰望的存在。 最为热闹的,是祠堂大门之外的空地上。这里席面更是铺陈开来,数十张桌子依次排开,来自附近村落的小地主、镇上的各类掌柜、以及一些与秦氏有往来或纯粹前来道贺沾喜的宾客,皆聚于此。 人声鼎沸,喧闹异常,与祠堂内的相对安静形成了鲜明对比。 当第一轮硬菜红烧猪肉、萝卜炖羊肉,整只炖鸡、清蒸鱼糕,被负责端菜的族中青年端上各张桌子时,祠堂内外顿时响起了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呼,还有吞咽口水的声音! 尤其是祠堂外空地上的宾客,他们何曾见过如此实在、如此豪奢的席面?有人忍不住失声叫道:“老天爷!这怕是过年也见不着这么硬的菜啊!” 旁边立刻有人接口,语气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羡慕:“柳塘村…秦氏这是不过日子了吗?竟摆出这般天大的席面!这得花多少银钱!” “你懂什么!这是秀才宴!光宗耀祖的大事!花再多也值得!看来秦氏这是真要起来了……” 这些议论声,不可避免地传入了祠堂内。 端坐首桌的秦德昌,虽然努力维持着族长的稳重,但那脸上的皱纹早已笑开了花,每一道都仿佛在诉说着扬眉吐气的畅快。 微微侧身,用只有身旁秦浩然能听到的声音,激动地低语道:“浩然,托你的福,咱们柳塘村,今日是真正在全乡全县面前,露了脸了,值,太值了!” 然而,真正将这场宴席的气氛推向最顶峰,甚至引发小小骚动的,是那道压轴的——柳塘烤鸭! 当一只只烤鸭,由木盘托着,分别送上各桌时,所有的交谈声都断了片刻,随即爆发出更强烈的惊叹! “这……这是什么鸭?怎地如此香!” “瞧这颜色!这香气?” 尤其是祠堂外那些宾客,他们何时见过,闻过如此诱人的烤鸭? 勾得人肚里的馋虫蠢蠢欲动。迫不及待品尝之后发出的满足赞叹,更是此起彼伏。 更有甚者,为了多争一块鸭肉,相邻桌子之间几乎要发生争夺,气氛热烈到了极点。 “差点为这口鸭子打起来!”成了日后许多人回忆这场宴席时,必提的趣事。 整个宴席过程中,秦浩然作为主角,几乎无法安稳地吃上一口菜。 必须按礼敬酒。从首桌的县丞、李夫子开始,他手持酒杯,言辞恳切,感谢提携栽培之恩。 再到正厅的士绅桌,他态度谦逊,感谢赏光。 乃至天井和门外的重要宾客,他也需走到席前,举杯致意。 一茬接一茬的敬酒,虽然喝的是度数不高的米酒,但也让秦浩然脸颊微红,更深刻地感受到这功名所带来的巨大影响力,以及族人那几乎要溢出来的自豪感。 所有来宾心中都不约而同地升起一个念头:看这气象,柳塘村秦氏,是真的要崛起了! 热闹的午宴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外来的宾客们才心满意足,带着满口的余香和对柳塘村的重新认识,带着柳塘村的鸭蛋陆续告辞离去。 县丞、李夫子等人也由秦德昌、秦浩然亲自送出村口。 第140章 从荣耀到蓝图 当最后一位外客的身影消失在村路尽头,柳塘村仿佛瞬间切换了模式,氛围已截然不同。少了外人在场的拘谨,多了一份家族内部的亲昵与肆意。 中午宴席时,为了确保宾客尽兴,所有的秦氏族人,无论是帮忙的还是观礼的,都严格遵守着让客先吃的族训,强忍着馋虫,只能远远闻着香味,看着那一道道硬菜端上客人的桌子,肚子里早已咕咕直叫,满是羡慕,甚至有些孩子忍不住流下了口水。 而现在,终于轮到自家人了! 下午,族人们手脚麻利地收拾着残席,虽然最好的菜肴已被宾客消耗大半,但剩下的肉汤、杂碎、以及特意预留的一些鸡肉、鸭架、大量的蔬菜和米饭,依旧足够全族人大快朵颐。 晚上的宴席,就设在祠堂前,男女分坐,气氛变得无比轻松、随意。 天色渐暗,篝火燃起,大锅里的肉汤重新滚沸。族人们围坐在一起,终于可以放开肚皮,尽情享用这带着荣耀余温的美食。男人们几碗村酿的米酒下肚,气氛彻底火爆起来: 一个中午负责伺候士绅的族叔,满面红光地吹嘘:“嘿!你们是没看见,那李家庄的李老财,吃咱那烤鸭时,舌头都快吞下去了!” “何止!王员外还拉着我的手问,这鸭子是咋做的,想花钱买配方哩!被我给堵回去了!这可是咱秦家的独门秘方!”另一个汉子拍着胸脯,与有荣焉。 “要我说,还是浩然有本事!读书厉害,弄出这吃食更厉害!往后咱们村,看谁还敢小瞧!” “就是!往后咱们秦氏子弟,说亲都能挺直腰杆!” 各种带着酒意的吹牛声、欢笑声、憧憬声,肆意地回荡在柳塘村的夜空之中,比白天的宴席更多了几分真情流露的酣畅与喜悦。 秦浩然看着这一幕,微微笑了笑。端着酒杯,没有先去敬那些族老和长辈,而是径直走女桌前。 这些婶娘、嫂子们,平日里为家务操劳,今日更是从早忙到晚,准备宴席,端茶送水,却是最后才能坐下来吃饭的人。秦浩然举起酒杯,大声说着: “各位婶娘、嫂子、姐姐们,今日辛苦了!浩然能有今日,离不开你们平日的照顾,更离不开你们今日的操持。家里家外,都靠着你们辛苦。这杯酒,我敬大家!谢谢你们!” 传入每个妇人们耳中,婶娘们没想到秦浩然会特意过来向她们敬酒,一时间都有些手足无措,随即便是感动和欣喜涌上心头。 她们纷纷放下手中的碗筷,有的在衣服上慌忙擦着手,赶忙端起手边的茶水或米酒,脸上洋溢着被尊重,被看见的笑容,七嘴八舌地回应着: “浩然太客气了!” “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看着你有出息,我们再辛苦也高兴!” 这一刻,族群的凝聚力,因这份细致的关怀而变得更加牢固。 夜色中的柳塘村,篝火跳跃,人声鼎沸,食物的香气与欢声笑语交融,构成了一幅农门宗族因文运而兴,因团结而盛的温暖画卷。 亥时初(约晚上九点),喧嚣的柳塘村终于渐渐安静下来。 祠堂内外杯盘狼藉的宴席残局自有妇孺们慢慢收拾,大部分族人已带着微醺的醉意与难以平复的兴奋,三三两两议论着今日的荣耀,各自回家去了,梦中继续回味烤鸭味道。 而在祠堂一侧的偏厅内,油灯被拨亮,昏黄的光芒照亮了围坐的寥寥数人。 茶水替换了宴席上的米酒,气氛也从白天的热烈欢庆,转为一种严肃。 在座的,除了主角秦浩然,便是族长秦德昌和秦远山,以及族老。 秦德昌率先开口,脸上的醉意已被清醒取代,语气充满了感慨: “浩然,你这秀才功名,是给全族挣来了天大的脸面。接下来,你有何打算?是按县尊大人的意思,早日去府学深造?还是...”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秦浩然的回答。 这位年仅十岁的秀才公接下来的选择,将直接决定家族未来资源倾斜的方向,乃至整个宗族未来十年的运势。 一个秀才功名带来的光环是耀眼,但也是暂时的,若不能尽快将其转化为家族实在的利益与根基,那么今日的荣耀与巨大的花费,很可能如同无根之木,很快便被消耗殆尽,最终只留下一段谈资。 秦浩然感受到长辈们目光中的期盼,坐直了身体: “族长,各位叔公。刻苦攻读,以求上进,此乃读书人本分,浩然不敢有片刻懈怠,府学亦是要去的。然,读书亦需润笔之资,笔墨纸砚、结交师友、乃至日后赴考盘缠,皆非小数。 我秦氏虽举全族之力助我,但浩然不能坐享其成,更不忍坐吃山空,耗尽族产。今日宴席之上,那最后一道‘柳塘考鸭’,诸位叔公长辈觉得滋味如何?” 话音刚落,大伯秦远山立刻接话,声音洪亮,带着未尽兴的回味:“那还用说,简直是神仙味道,我活了这么多年,就没吃过这么香的鸭子!” 其他族老也纷纷点头附和,脸上露出与有荣焉的笑容。 秦浩然微微一笑,顺势引导:“既然如此,我想,此物或可成为我秦氏一族,一条细水长流、惠及全族的利润来源之一。” 族长秦德昌眼中精光一闪:“你的意思是……卖鸭子?” 其他族老也立刻竖起了耳朵,神情变得更加专注。 秦浩然从容不迫,开始描绘蓝图,并再次巧妙地扯起了李夫子这面虎皮以增加说服力: “不止是卖烤熟的鸭子,我曾与李夫子讨论过咱柳塘村未来的出路。夫子亦言,一族之兴,在于根基稳固,在于有恒产。 我们可以从源头做起养鸭,咱们村有活水池塘,有蜿蜒河沟,水草丰美,最是适合养鸭。 可由族中牵头,组织可靠人手,统一孵育鸭苗、统一饲养管理,确保鸭源充足、品质上乘。 然后,再用咱们独门的秘法,制成这柳塘考鸭,不仅可以定期供给周边镇县乃至县城的酒楼饭庄,未来更可尝试销往繁华的沔阳府城!其利必然可观。” 条分缕析,继续拓展:“至于鸭蛋,新鲜鸭蛋可供应市集。若有富余,北魏《齐民要术》中便有制‘咸鸭蛋’之法,可长期保存,风味更佳。 此外,《养余月令》中亦记载了‘混沌子’(即皮蛋,明代已出现)的做法。可以让婶娘、嫂子们多多尝试,加入一些咱们本地特有的辅料,或许能做出独具风味的柳塘皮蛋、咸蛋,此亦是生财之道。” 思虑周详,连边角料都计划在内: “甚至鸭绒,以往都是售卖。若能组织族中年纪较小、手巧的女娃,由族里出钱,送去县衙认可的绣坊或手艺好的师傅那里学习女红,将来便可自己收集鸭绒,制作成保暖的鸭绒坎肩、被褥等物,其利润远比直接卖原料丰厚得多!” 第141章 投桃报李 这一番话,让几位见多识广的族老都听得兴奋起来! 他们原本最大的期望,不过是靠着秦浩然的秀才功名,未来能免除部分田赋,在乡间事务中获得更多话语权,何曾想过,这功名还能牵引出如此一条环环相扣的财路?这已远超他们固有的农耕思维范畴! 更难得的是,秦浩然并非空谈,他连具体的执行和利益分配都已有了初步构想。 秦浩然继续补充道:“此事关乎全族,需得从长计议,缓缓图之。我的想法是,先将这规划告知全族,愿意参与养鸭、制鸭、学艺的,自愿报名。 初期人手不宜过多,需通过族里考核其责任心与能力。若报名者众,便以抽签为主,以示公允。产业初期,以供应本镇、本县为主,稳扎稳打。” “不过,有件事必须向族人讲清楚其中利害。一旦我们大规模养鸭制鸭,并外出售卖,在官府户籍登记上,便可能被划为商户或匠户,社会地位与纯粹的农户有所不同,甚至可能影响部分族人的子弟未来科举。此中得失,需族人自行权衡,自愿选择。” 最后,秦浩然抛出了核心的利益分配方案: “产业初期,可由族中公田收入出一部分作为本钱,盈利之后,所得利润,三成归入族里公账,用于族学、祠堂修缮、救济孤寡、以及日后支持其他子弟读书等公共开支。 剩下的七成,则按劳分配给出力养鸭、制鸭、或从事相关劳作的族人,多劳多得,以激发大家的干劲。” 秦德昌霍然站起,脸上因兴奋而泛起红光:“浩然,你真是我秦氏之麒麟儿!就按你说的办,我明日一早便召集全族,将这养鸭大计,详详细细地告知大家,共同商议!” 其他族老也纷纷激动地表示赞同,看向秦浩然的目光,已不仅仅是看待一个有功名的晚辈,更像是在看一位能够带领整个家族走向未知繁荣的掌舵人。 祠堂偏厅议事的第二日,秦浩然并未像往常一样早起晨读,而是在木桌上,铺开一张质地普通的纸,研墨润笔,神情专注。 将昨夜与族老们商议的养鸭大计,结合自己前世所知的商业逻辑与管理经验,细细梳理,写成了一篇条理清晰、考虑周全的策论。 文中,他不仅详述了从鸭苗孵化、集中饲养、疫病防治,到烤鸭制作、蛋品加工、鸭绒利用的全产业链构想,还初步拟定了人员组织架构、成本核算方法、利润分配细则,甚至预想了可能遇到的困难,如市场波动、同行竞争、疾病风险等,并提出了相应的应对之策。 字迹工整,逻辑严密,无华丽辞藻,处处透着务实与远见。 写完最后一笔,轻轻吹干墨迹,仔细卷好,起身去找里正秦德昌。 秦德昌接过策论,看着那工整的字迹,连声道:“好,有了这个,跟族人们说道起来,就有凭有据了!” 想立刻拉着秦浩然一起去祠堂前的高台,亲自向全族宣讲这份宏伟蓝图。 秦浩然却微笑着摇了摇头,轻轻将策论推回到秦德昌手中,目光转向一旁侍立的秦守业,秦德昌的大儿子,一位年近三十、为人踏实却稍欠魄力的汉子。 “叔爷,这份计划,关乎全族未来,由您这位族长亲自主持,再合适不过。而具体宣讲、解释、动员之事,何不让守业叔来试试?” 秦守业闻言一愣,有些手足无措地看向秦浩然,又看向自己父亲,脸上写满了意外与不自信。他平日里多在田里操持,偶尔在族中帮忙跑腿,从未在如此重大的场合担当过主角。 秦浩然看向秦守业,眼神充满鼓励: “守业叔为人稳重,做事踏实,族中事务也熟悉。这份策论我已写得尽量详尽易懂,守业叔可以先熟悉几遍,若有不明之处,随时可来问我。 由守业叔来向族亲们宣讲此计划,正是锻炼的好机会。将来这养鸭之事具体操持,也需要像守业叔这样可靠的人来牵头管理。守业叔今日站出去,便是向全族展示能力,将来管事,也更能服众。” 这番话,既是给秦守业机会,更是对族长秦德昌一脉的尊重与回报。秦德昌为了培养自己,耗费了无数心血,如今投桃报李,助其子树立威信,参与族中核心产业管理,无疑是比任何言语都更实在的报答。 秦德昌立刻明白了秦浩然的深意,看着儿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既有期盼,也有担忧,最终化为决断: “浩然说得对!守业,这事你来!好好看,好好讲,别辜负了浩然给你挣来的这个机会!” 秦守业感受到父亲的目光,点点头,双手接过了那卷策论。 半个时辰后,柳塘村祠堂前的空地上,再次聚满了族人。不同于昨日的宴饮欢庆,今日人人脸上都带着好奇与期盼,议论着族里紧急召集所为何事。 秦德昌简单开场后,便将主场交给了儿子。秦守业站在高台上,看着下方族人,初始难免紧张,声音有些发紧,讲解策论时也偶有磕巴。 但手中的策论条理清晰,随着讲解深入,秦守业渐渐沉浸其中,越说越顺。 从柳塘村的水土优势,讲到集中养鸭的便利。 从烤鸭美食的诱惑,讲到县城酒楼可能带来的丰厚利润。从咸鸭蛋、皮蛋的保存与增值,讲到鸭绒制品可能带来的惊人收益。 更重点解释了,三成归公,七成按劳分配的原则,以及自愿参与、抽签选拔的公平方式。 族人们听着这闻所未闻却又仿佛触手可及的财富蓝图,眼睛越来越亮,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 当听到那“七成按劳分配”时,许多精壮劳力和手巧的妇人更是激动得摩拳擦掌。虽然秦守业转述的关于“商户”身份,可能带来的影响。 也让部分一心盼着子弟读书的人家略有迟疑,但在那实在的利益前景面前,这丝迟疑很快被淹没。 秦浩然站在人群后方不起眼的角落,听着秦守业越来越自信的讲解,看着族人们脸上洋溢的兴奋与憧憬,嘴角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 悄然转身,离开了喧闹的现场,将这份凝聚人心、点燃希望的高光时刻,彻底留给了台上的秦守业。产业的种子已经播下,接下来,需要的是族人们自己的耕耘与汗水。 第142章 堂姐婚事 回到大伯家那熟悉的小院,秦浩然正准备回房读书,却见大伯秦远山在院子里踱来踱去,搓着手,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大伯娘陈氏也站在屋檐下,不时朝他这边张望,脸上带着几分期盼和紧张。 “大伯,您这是?” 秦浩然主动开口询问。 秦远山见侄儿发问,这才停下脚步,支支吾吾的说道: “浩然,是这样的你菱姑姐,你也知道,翻过年就十七了,这年纪…在村里算是大姑娘了,到了该说婆家的时候了…前些日子,我跟你大伯娘心里着急,便托了镇上有名的王媒婆帮忙相看留意…方才捎来口信。 说今日下午,王媒婆要亲自过来一趟,看看你菱姑姐的长相,…你现在是秀才公了,见识广,能不能…在家帮着掌掌眼,站一站场子?有你在,咱们家也有底气些,王媒婆说起来,也能更看重你姐姐几分,那男家听着,也得多掂量掂量……” 秦浩然恍然,原来是为了堂姐秦菱姑的婚事。 在这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时代,女儿的终身幸福几乎全系于一次相看和媒人的一张巧嘴上。 秦浩然爽快应承:“大伯,您和大伯娘放心,这是应该的。菱姑姐的终身大事,我自然要在旁边帮着听听看看。有我在,也让那媒人知道,咱们秦家姑娘,是有兄弟撑腰的。” 秦禾旺也跳了出来道:“就是,要是敢欺负我姐,我非揍死他不可。” 秦远山和陈氏完全无视了秦禾旺。只是听到秦浩然的话,顿时喜出望外,连声道:“浩然,有你在,大伯就放心了!” 脸上的愁容一扫而空,浩然如今是正经的秀才功名,在乡下地方,秀才公的地位那可是非常高的。 有秦浩然坐镇,大伯家的门楣无形中就拔高了一大截,媒人不敢随意敷衍,男方家也会更加重视。 晌午过后,约莫未时初刻,镇上那位能说会道的王媒婆,便扭着她那标志性的水桶腰,满脸笑意地走进了秦家。 穿着一身枣红色褙子,头上插着根银簪,手里摇着一把蒲扇,未语先笑,显得格外热络。 在堂屋落座,秦远山和陈氏作为主家,难免有些拘谨,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 秦浩然则身着青色直身长衫,安静地坐在靠窗的一张椅子上,手里随意拿着一卷书,神色平和,气度沉静,与略显紧张的伯父伯娘形成了鲜明对比。 那王媒婆是何等眼尖之人,一进门目光就扫过了全场,立刻就被坐在窗边那位气质清隽,神态从容的少年郎吸引了。 再经秦远山带着几分自豪地介绍,得知这便是柳塘村新晋的秀才公,今日相看姑娘的堂弟,王媒婆脸上的笑容瞬间又热络了三分,那奉承话如同不要钱似的往外倒: “哎呦喂!我说今早儿喜鹊怎么叫得那么欢实呢!原来是应在了这里!秦大哥,陈嫂子,你们可真是好福气啊! 家里出了这么一位文曲星下凡的秀才公,瞧瞧这气度,这品貌,将来必定是高中举人、进士的料!连带着菱姑姑娘,那也是个有福气的,有这么一位出息的好兄弟!” 她一边说着,一边飞快地在脑海里,把自己手中掌握的适婚青年,资源重新排了个序,务必挑出最匹配,最能彰显她王媒婆能耐的人家。 她抿了一口陈氏递上的水,清了清嗓子,这才进入正题: “秦大哥,陈嫂子,还有秀才公,既然咱们都是一家人,我也不说两家话。 菱姑姑娘的人品相貌,那是咱们十里八乡都拔尖的,温柔贤惠,持家肯定是一把好手。这说亲的事,我老王婆可是上了十二分的心!” 压低了些声音,带着几分神秘与得意,“这头一个,我觉得顶顶合适的,是镇上崇文私塾李夫子家的孙儿,名叫李松遥,年方十七,正是读书的好年纪,模样周正,性情也温和……” “李夫子?” 秦浩然闻言,拿着书卷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不就是自己夫子家吗?这缘分,还真是奇妙。 一旁的陈氏已经忍不住插嘴,语气带着惊喜:“哎呀!王妈妈,这可真是巧了!我们家浩然,就是在崇文私塾李夫子那里读的书,蒙李夫子悉心教导,才有今日呢!” 王媒婆一听,更是拍手笑道:“瞧瞧,这不是天定的缘分是什么!师生之谊,如今若能再结秦晋之好,那可是佳话一桩啊! 李家是书香门第,李夫子为人方正,家教极严,那李松遥小哥我也见过几次,知书达理,绝不是那等纨绔子弟。家里在镇上有处小宅院,还有几十亩水田的租子,日子殷实着呢!” 而后顿下来,观察了一下秦家人,尤其是秦浩然的神色,见并无反感,便又继续如数家珍: “除了李家小哥,我这手里还有几户不错的人家,也都配得上菱姑姑娘。比如南街开杂货铺的周家独子,家境富裕。还有西村张地主家的三儿子,家里田产多… 不过要我说啊,这结亲首要还是看人品家风,李家是读书人家,最是清贵,与秀才公您又是同门,往后互相也有个照应,实在是上上之选。” 接下来的时间,王媒婆又详细说了这几家备选男方的情况,包括家中人口、财产大概、男方性情口碑,自然是经过她美化的。 秦远山和陈氏听得十分认真,不时低声交换意见,脸上大多时候是满意的神色。秦浩然则大多时间静静听着,偶尔在王媒婆话语含糊或可能夸大时,会看似随意地追问一两个细节,却总能切中要害,让王媒婆不敢过分虚言。 这便是典型的“媒妁搭桥、父母做主”的相亲模式。 男女双方本人几乎没有直接见面的机会,全凭媒人在中间传递信息,父母家人则根据媒人的描述、对方的家世、以及暗中打听来的口碑,来权衡判断。 整个过程,礼仪规矩大于个人情感,门第匹配高于两情相悦。 王媒婆这一趟,算是完成了“媒妁探路,互通虚实”的第一步。 她留下了那几位男方的初步信息,尤其是重点推荐的李松遥的情况,约定好等秦家这边商议有了倾向,她便再去男方家沟通,安排下一步的合八字等事宜。 送走了王媒婆,秦家小院里,秦远山和陈氏便迫不及待地商议起来,显然对李夫子家这门亲事极为心动。 第143章 夏税 堂姐菱姑的婚事尚在媒妁往来的初步阶段,另一件关乎柳塘村,每家每户生计的大事便接踵而至,官府征收夏税的日子到了。 这夏税与秋税,并称为农家一年中最为至关紧要,也是最难熬的两个关头。 田里辛辛苦苦收获的粮食,一大半都要在此刻上交官府,剩下的才是自家糊口。 天刚蒙蒙亮,柳塘村的村民们便已起身,将早已准备好的粮食,仔细地装上一辆辆牛车、独轮车上。 在里正秦德昌的吆喝和组织下,一支浩浩荡荡的缴税队伍,向着今年的缴纳地行去。 秦浩然主动向秦德昌提出要一同前去。 里正随即露出欣慰的笑容,爽快答应:“好!有你在,咱们心里更踏实!” 旁边的秦禾旺也期盼地看着秦浩然和叔爷:“浩然,我也跟你和叔爷去见识见识,行不?还能帮着搭把手!” 秦浩然看着禾旺哥眼中纯粹的好奇,笑着点头:“当然行,禾旺哥一起去,也多个人照应。” 如今秦浩然有了秀才功名,亲自前去,并非要仗势欺人,而是存了一个以势慑人,以礼待人的心思。 只要露个面,与那负责的赵仓吏、税吏打个照面,双方有了这份面子上的往来,那些胥吏再想搞小动作,就得掂量掂量是否会得罪一位前途无量的秀才公。很多时候,事情难办,就差这一层脸面。 一行人抵达缴纳夏税地方时,这里早已人声鼎沸。 各村的缴税队伍排成了长龙,穿着皂隶服饰的胥吏们坐在临时搬来的条案后,大声吆喝着,神情倨傲。 算盘珠子被拨动得噼啪作响,每当胥吏高声报出核定的数目,往往伴随着农户低声下气的恳求或小心翼翼的争辩。 “大人,这米真是晒足了三日的,您再掌掌眼……” “这斛…这斛是不是满得有些太尖了…” “去年的损耗没这么多啊,今年怎地又加了半升?” 哀求声、算盘声、呵斥声、粮食倒入官斛的哗啦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真实而令人心头发紧的民间疾苦图。 秦浩然已经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种场面,但每次目睹,心头仍会感到一种沉重。 秦浩然今日特意穿上了那身象征身份的襕衫,头戴方巾。让秦德昌提前准备了美食,一只用油纸包好柳塘烤鸭,一篮子鸭蛋,外加几样下酒荤菜和一大壶村酿的米酒。 轮到柳塘村时,秦德昌没有像其他村里正那样直接去排队,而是整了整衣冠,带着秦浩然,径直走向坐在凉棚下监工的赵仓吏。 那赵仓吏(明代叫仓大使),是个四十多岁、面色白净的中年人,正端着茶杯,眯着眼看着喧闹的现场。 秦德昌上前,拱手行礼:“赵仓吏,打扰了。这位是我柳塘村新进的生员秦秀才,今日特来拜会。” 那赵仓吏本来神态慵懒,一听秀才二字,眼皮立刻抬了起来,目光落在秦浩然身上那身崭新的襕衫上,脸上瞬间露出笑容,放下茶杯站起身,也拱手还礼: “原来是秦秀才,失敬失敬。前几日贵村的秀才宴,赵某俗务缠身,未能亲往道贺,还望海涵啊!” 显然听说过秦浩然的名字,甚至可能知道县尊大人对其颇为看重。 秦浩然执晚辈礼,微笑道:“赵仓吏公务繁忙,晚辈岂敢劳烦。今日随叔爷前来缴纳夏税,顺道拜会赵仓吏。备了些村里的土仪和自家弄的些许吃食,不成敬意,还请赵仓吏和几位辛苦的差爷尝尝鲜,解解乏。” 说着,示意身后的大伯秦远山和堂哥秦禾旺将准备好的酒菜奉上。 那烤鸭的浓郁香气,立刻吸引了附近几位胥吏的目光。赵仓吏脸上笑容更盛,连声道:“秦秀才太客气了!这怎么好意思!” 嘴上推辞,眼神却已示意手下接过。 秦浩然顺势道:“赵仓吏且忙,晚辈不敢多扰。只是我村税粮,还望赵仓吏和各位差爷依律公允核收。”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赵仓吏满口答应,但礼节不可少,亲自引着秦浩然和秦德昌到了一处相对僻静通风的树荫下,让人搬来桌椅,俨然一副招待贵客的架势。 摆放好秦浩然带来的美食美酒,便开始了酒桌礼仪。 秦浩然以茶代酒,敬了赵仓吏和几位凑过来的小头目几杯,言辞得体,既维护了读书人的清贵,又不失人情练达。 这边相谈甚欢,那边柳塘村的缴税过程自然顺畅无比。 负责核验、过斛的胥吏们态度和善了许多,量斗时手脚规矩,不再有那些踢斛淋尖的小动作,核算数目也清晰快速,甚至对柳塘村粮食的成色夸赞了几句。 原本可能需要大半天甚至更久,还可能生出些许波折的过程,竟在不到半个时辰内就全部办妥,拿到了盖有官印的完税凭证。 周围其他村子还在苦苦排队,与胥吏软磨硬泡的里正们,看着柳塘村这特殊待遇,眼中无不流露羡慕嫉妒。他们低声议论着: “看,那就是柳塘村的秀才公!” “有秀才出面就是不一样啊……” “唉,咱村啥时候也能出个秀才就好了……” 秦浩然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并无多少得意,反而更加清醒。 告诉自己,不能再像前世那个愣头青一样,只凭一腔热血和所谓的正义感硬碰硬。 在这个时代,要做事,要保护想保护的人,就必须学会和光同尘,在自身所处的规则和位置上,运用智慧,做最正确、最有效的事情。 适当的妥协与交际,并非同流合污,而是为了在更大的范围内实现公平与守护。 回村的路上,轻松而愉快。族人们看着牛车上多余的粮食,议论纷纷,都对秦浩然更是敬佩有加。 秦远山率先开口:“今天可真快!往年哪次不是磨到天黑?” 其余族人,纷纷开口:“是啊,那些胥吏今天脸都好看了不少!” “全亏了浩然!还有族长的眼光...” 秦德昌拍着秦浩然的肩膀,感慨不已。 秦禾旺跟在旁边,看着带回的粮食。凑到秦浩然身边:“浩然,你现在是秀才老爷了,啥时候去府城上学啊?听说府学可气派了!” 秦浩然望着眼前熟悉的乡村道路,看着远处的柳塘村道:“族中诸事初定,三日后,我便动身前往府城,继续求学。” 第144章 未雨绸缪 夏税之事顺利了结,族中养鸭大计的宣讲也激起了热烈反响,秦浩然心中稍定。动身前往府城前的第二日,便着手处理最后几件要紧事。 首要的,便是去镇上拜谢恩师李夫子。 清晨,秦浩然仔细收拾停当,秦德昌早已备好了谢礼:两只柳塘烤鸭,一篮鸭蛋,还有几包从府城带回的茶叶与糕点。秦远山赶着牛车,再次前往镇上。 抵达崇文私塾那熟悉的青瓦白墙外,秦德昌熟门熟路地先去找了门房老张,塞过去一小篮鸭蛋,笑着低语几句。 老张见到秦浩然,脸上立刻露出笑容,连声道:“秀才公稍候,小的这就去通传夫子!” 脚步轻快地进去了。 不多时,老张回来,躬身引路:“夫子正在书房,请秀才公过去。” 秦浩然对秦德昌点了点头,秦德昌会意,他和秦远山今日另有任务,按照秦浩然之前的规划,要在镇上转转,打听一下租赁临街小门面的事宜,为将来柳塘烤鸭和鸭蛋制品,在镇上设一个门店。这是将产业从村推向镇的关键一步。 秦浩然独自一人,穿过熟悉的庭院,来到了李夫子的书房外。整了整衣冠,轻轻叩门。 里面传来李夫子那熟悉的声音:“进来。” 秦浩然推门而入,只见李夫子正伏案批阅学生的课业,闻声抬起头。笑道:“浩然来了,快坐下。” 书房内,墨香依旧。秦浩然恭敬地行过弟子礼后,将带来的礼物奉上:“学生蒙夫子多年教诲,方能侥幸进学。些许乡野之物,不成敬意,聊表寸心,还请夫子笑纳。” 李夫子看着那烤鸭和鸭蛋,眼中笑意更深,捻须道:“你这孩子,总是这般多礼。不过,你这柳塘烤鸭,如今在景陵县内可是名声不小啊!前几日王员外还特意派人来问过做法,可是被你族里婉拒了?” 秦浩然微笑颔首:“是,此乃族中未来生计所系,不敢轻泄。” 李夫子赞许地点头:“做得对!” 随即话锋一转,说起了私塾的近况:“浩然,你可知,自你中了秀才,尤其是得了县案首,府案首的消息传开,咱们这崇文私塾,可真是门庭若市了!” 指着窗外:“想来附学的孩子,比往年多了足足十倍!我这束脩,也不得不水涨船高,还得加以筛选了。” 兴致勃勃地细数起来:“如今,我定了新规矩。前来求学的蒙童,需得先经过一番考较,观其资质心性。 资质上等、聪颖好学的,束脩定为两贯铜钱,资质中等、尚需雕琢的,束脩三贯。至于那些资质驽钝,但凭借家中关系硬塞进来的...” 李夫子无奈地笑了笑,压低声音,“束脩便要五贯了!就算这样,来求学的人家依旧络绎不绝,我这小小的私塾,眼看就要人满为患,恐怕真要限制名额了!” 秦浩然听着夫子带着自豪的抱怨,心中亦是满怀开心。自己的成功,无疑给夫子的私塾打了一块最响亮的招牌。 这是一种良性的循环,私塾培养了自己,自己的成就。反过来提升了私塾的名望与价值,相互成就,莫过于此。 秦浩然由衷地说道:“此乃夫子教导有方,学问精深,方能引得学子景仰来投。学生与有荣焉。” 李夫子摆摆手,脸上笑容却更盛,显然对目前私塾的兴盛极为满意。又关切地问起秦浩然今后的打算。 秦浩然便将自己对柳塘村的产业规划,包括集中养鸭、烤鸭制作、蛋品加工、鸭绒利用,以及“三成归公,七成按劳分配”的原则,简明扼要地向李夫子说了一遍。 并未隐瞒其中可能遇到的困难,尤其是族人对商户身份的顾虑,以及初期管理可能面临的挑战。 李夫子听得频频点头,眼中异彩连连。不仅是欣赏这计划的周全,更是欣赏秦浩然这份不尚空谈、立足实际、惠及全族的胸怀与能力。 李夫子抚须沉吟道:“嗯…由族中牵头,稳扎稳打,利益共享,风险共担,此策老成持重,甚好!既能解你读书资费之困,又能为族人开辟财路,实乃两全之策。至于商户身份之忧…” 微微蹙眉道:“确实需谨慎对待,务必让族人自愿选择,不可勉强。” 秦浩然见夫子认可,心中一定,随即趁势说道: “夫子明鉴。学生此番前来,一是拜谢师恩,二也是有一事相求。 学生不日便将前往府学就读,族中诸事,虽已托付叔爷与守业叔操持,但他们终究久居乡里,见识有限。 学生远在府城,心中难免牵挂,怕族中产业初兴,会引来一些不必要的麻烦,或是族人行事不当,招惹是非。” 目光清澈而真诚地看着李夫子: “夫子德高望重,在本地素有声望。学生冒昧,恳请夫子日后能对柳塘村,对我秦氏一族,稍加看顾。 若族中有人送孩童来私塾求学,也望夫子能多加管教。若闻听族中有什么不当之举,或是外间有何对柳塘村不利的流言蜚语、宵小觊觎,还望夫子能不吝指点,或派人往府城送个信。学生感激不尽!” 秦浩然这番话,说得极其委婉,但意思很明确。 就是想在离开后,为柳塘村找一个可靠的保护伞和智囊。李夫子身为秀才,在景陵县内人脉广,声望高,有他时不时关注一下,许多潜在的麻烦或许就能消弭于无形。 这也是秦浩然深思熟虑后的安排,毕竟生意好了,眼红的人、想来分一杯羹的蛇鬼牛神绝不会少。 李夫子先是一愣,随即指着秦浩然,笑骂道:“你这个小滑头!这是要把老夫也绑上你柳塘村的战车啊!” 话虽如此,他眼中却并无责怪之意,反而带着几分欣赏和纵容。沉吟片刻,终是点了点头:“也罢。你既信得过老夫,老夫便替你多看顾几分。 不过,浩然大才,族中之事,大方向既定,具体琐碎,还是要放手让族人去做。你之核心,仍在科举正途,切莫本末倒置。” 秦浩然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连忙起身,再次郑重行一礼:“学生谨记夫子教诲!” 有了李夫子这句话,自己前往府城,便能更多几分安心。 自己不能事事亲力亲为,必须培养族人的自主能力。大方向把握住,细节上允许他们犯错、成长。若有些人确实执行力不行,那便老老实实种田,毕竟做生意和种田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思路,强求不来。 第145章 家事纷扰 书房内,茶香袅袅,气氛融洽。李夫子对秦浩然的村子规划赞誉有加,两人又探讨了些学问上的疑难,话题不知不觉间,便转到了更贴近生活的家常里短。 李夫子捻着胡须,随意地问道:“浩然,前几日听王媒婆提起,你大伯家那位菱姑姑娘,正在议亲?” 秦浩然心中了然,立刻端正神色,真诚地回答道: “回夫子,正是。菱姑姐年方十六,性情温婉,勤快能干。学生年幼时,母亲改嫁后,多亏大伯大伯娘收养,菱姑姐待我如同亲弟。” 将记忆中堂姐对其照顾,以及优点娓娓道来。 李夫子听着,脸上露出笑意,忍不住打趣道:“浩然啊浩然,听你这么一说,你这张嘴,若是去做媒婆,只怕王媒婆都要没饭吃喽!” 书房内气氛顿时一松。 笑过之后,李夫子却又轻轻叹了口气,眉宇间染上忧虑与无奈,转向了自己的家事: “唉,说起儿孙事,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你那未来的…呃,我那不成器的孙儿松遥,可就远不及你这般聪慧明理了。” 语气带着几分心痛,“读了这么些年书,县试也是勉强才通过,到了府试,第一场便被刷了下来…回来后,人是越发沉闷了。我这心里,是又急又痛。” 老人似乎找到了倾诉的对象,话语里充满了为人祖父的复杂情感: “人比人,气死人。看着他那个样子,我是生怕他心气彻底没了,又恨铁不成钢。以至于,我都不敢让他在自家私塾里读书,早早便把他送到县里另一位夫子门下。 我是怕…我看着他那个进度,会忍不住,惩罚他…有一次,我气急了,抓起戒尺……把那孩子的手心,打到肿起流血…现在想想,真是何苦来哉!” 秦浩然闻言,心中恻然。能想象那种望孙成龙,却不得的焦灼,以及事后深深的懊悔。 连忙劝慰道:“夫子切勿过于自责。松遥兄只是一时困顿,或许换个环境,静心潜修,未必没有进益。读书之道,有时也讲究个水到渠成,强求反而不美。” 李夫子摆了摆手,似乎不想再多谈孙子的学业,转而提起了另一件让他不快的事: “还有一事,说来更是令人心烦。便是你娘…王氏,和她那现在的夫君刘掌柜。” 看了秦浩然一眼,见对方面色平静,才继续道,“他们不知怎地,心急火燎想把孩子送来读书,那孩子才将将三岁,就想着送到我这里来开蒙读书,这不是胡闹吗?简直是害那孩子!” 李夫子越说越气:“我看在你的情面上,耐着性子与他们分说了半天。引经据典,连《黄帝内经》里‘形乐志苦’,过早思虑,伤及稚嫩心神的道理都讲了。 可那刘掌柜,简直是油盐不进!非说他家麟儿如何聪慧,已经能磕磕绊绊背几句《百家姓》了,定是文曲星下凡,不能耽误了!我真是气得不想理会,直接让他们另请高明!” 最后,我也只能勉强劝说道,年岁太小的孩子,只适合在玩耍中引导,认些简单的字,听听故事,培养些兴趣,绝不适合系统学习经义文字。 至少等到六岁之后,骨骼稍坚,心神稍定,再送来不迟。可那刘掌柜走时,还一脸闷闷不乐,仿佛我耽误了他家神童的前程似的!照他们这般拔苗助长,迟早……唉,迟早要害了那孩子啊!” 秦浩然静静地听着,面上波澜不惊,心中却是一阵翻涌。 三岁的孩子,正是天真烂漫、探索世界的年纪,却被逼着死记硬背,这哪里是爱,分明是戕害! 那个与他同母异父的弟弟,甚至未曾谋面,此刻却因这听闻,而生出一丝怜悯。 秦浩然没有发表意见。一个外人的劝诫,不仅无用,反而可能引来更多的麻烦与流言。 沉默良久,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夫子已尽到师长之责,仁至义尽。至于后续……人各有命,强求不得,亦非旁人所能左右。” 李夫子看着他这般反应,也不便再多言,只是惋惜地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脚步声,是秦德昌和秦远山打听门面的事情回来了。 李夫子便顺势留饭,并笑道:“远山也来了?正好,我那不成器的儿子今日也在家,让他带着松遥出来见见。” 这用意,已是相当明显。秦远山闻言,既紧张又期待。 午膳设在小花厅,不算丰盛,但洁净雅致。 李夫子的儿子,李景湛,约莫三十四的年纪,面容与李夫子有几分相似,初闻秦远山是农家出身,眉宇间下意识地流露出一丝疏离感,礼节虽周到,却透着距离感。 当李夫子特意点明,秦远山便是新科秀才秦浩然的亲大伯,且秦浩然与堂姐菱姑感情深厚,如同亲手足时,李景湛的态度立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再次看向秦远山时,眼神里少了那份居高临下的淡漠。 席间,李景湛随意地问起秦浩然与堂姐的关系。秦浩然也不避讳,坦然道: “家母改嫁时,学生年方五岁,便由大伯大伯娘接到家中抚养。菱姑姐长我几岁,自幼便对我多有照顾。在学生心中,大伯一家便是至亲,菱姑姐亦如同胞。” 李景湛听着,微微颔首,不再多问,转而与秦德昌、秦远山聊起了些农事、镇上见闻,气氛渐渐融洽。 李松遥也在一旁作陪,确实如媒婆所言,模样周正,有些书卷气,只是话语不多,显得有些内向,偶尔偷偷看秦浩然一眼,眼神中带着好奇与敬慕。 这一顿饭,虽未明言,但双方长辈心中,都已初步认可了这门亲事。剩下的,便是依足礼数,由媒婆正式往来,完成问名、纳吉等步骤了。 饭后,秦浩然三人告辞离去。回村的牛车上,秦德昌和秦远山脸上都带着压抑不住的喜色。秦远山更是喃喃道:“李家…李家看来是愿意的…真好,真好……” 秦浩然看着伯父欣喜的模样,也为堂姐感到高兴。 第146章 该起风了 诸事安排妥当,与李夫子一家的姻亲意向也已初步达成,秦浩然心中那根弦才稍稍松弛了几分。 若想柳塘村真正繁荣昌盛,自身必须走得更远,站得更高。府学,只是下一步。功名,仍需砥砺前行。 动身这日,天际还沉溺在黑色里,估摸着刚过丑时末(约凌晨三点)。万籁俱寂,唯有草叶间凝聚的露水,在无人察觉的角落里悄然滑落,带着一丝的凉意。 秦远山的小院里,却已透出了微弱的光亮,人影在灯下晃动,打破了夜的沉寂。 秦德昌和秦远山几乎一夜未眠,老人是心中牵挂,辗转反侧。 秦德昌和秦远山几乎一夜未眠,早早起身,再次检查着牛车和行囊。他们今日不仅要送秦浩然到县城,还需趁着衙门开印,尽快为自己和秦远山办理好前往府城所需的路引。 秦浩然原本的打算,是到了县城后,寻个信誉尚可的镖队,支付些银钱,随队前往府城,如此既安全又省心。将这想法与秦德昌说了,却立刻遭到了老人斩钉截铁的反对。 秦德昌摇了摇头,语气担忧:“不行,浩然,你莫要把事情想得太简单,那镖队走南闯北,看似稳妥,实则鱼龙混杂。你一个半大孩子,面容稚嫩,又是文弱书生打扮,混在其中,如同羔羊入狼群。 万一路上受了委屈,或是被那等心怀不轨的歹人盯上,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你让叔爷我如何能安心?必须得亲眼看着你到了府学,安顿下来,我这颗心才能落回肚子里!” 秦远山在一旁虽未多言,但那眼中的忧虑,分明是同样的意思。 秦浩然张了张嘴,还想再争辩,但看着秦德昌和秦远山那充满了担忧的眼神,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这是亲人最朴素的关怀,秦浩然不想拒绝,伤了他们的心。 前一日,秦浩然默默清点了一下自己的积蓄:县尊的赏赐、文会的酬劳、知府的嘉奖,林林总总,除去之前在府城为族人们精心购置的礼物花销,还剩下二十多两雪花银。足够支撑他在府学相当长一段时间的基本用度。 秦德昌听闻后,眉头却锁得更紧:“穷家富路,浩然,二十两听着是不少,可那是府城,米珠薪桂。笔墨纸砚,哪一样不是耗费?与同窗交往应酬,能空着手去? 租房、饭食,哪一样不要钱?更别提万一……万一有个头疼脑热,请医问药,更是抓瞎!这点钱,紧巴巴的,如何能够?” 老人不由分说,立刻召集了族中几位能话事的族老,将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 族老们闻言,没有丝毫犹豫:“浩然是为了全族的前程去奔命的,是为了我们柳塘村的将来去拼博的!岂能让他囊中羞涩,在外受了委屈,遭人白眼?我们柳塘秦氏,还没穷到要让孩子在外头勒紧裤腰带读书的地步!” 当下,几位族老一致决定,动用族中公账上的积蓄。三叔公亲自执笔,划出了十二贯钱,硬是给秦浩然凑足了三十五两银子,让其务必带在身上傍身。 原本秦德昌要把秀才宴收的礼金也给秦浩然带着,但秦浩然坚持不要,那四十多两的礼金,要留给村里发展养鸭大业而使用,带多了,自己也用不完,而且自己在府城求学,别人宴请时,也要还礼,也需要这笔钱...留在族里,是最好的。 一切准备就绪,天色依旧漆黑。秦浩然、秦德昌和秦远山坐上牛车,秦禾旺执意要跟着赶车送一程。牛车缓缓启动,车轮轧过村中熟悉的土路。 就在牛车即将驶出村口的那一刻,眼前的景象让车上的秦浩然都愣住了。 微凉的晨风中,村口道路两旁,竟站满了族人!几乎是全柳塘村秦氏一族的男女老少,能走动的,都来了! 他们手中提着各式各样的灯笼,光线昏黄微弱,却连成一片,在黑暗中摇曳出一片温暖的灯火。 没有人高声喧哗,只有细碎的脚步声。 看到牛车过来,人群微微骚动起来。 住在村头最年长的七公,在小儿子的搀扶下,颤巍巍上前几步,将一个手帕紧紧包裹的小包,塞进秦浩然手里。秦浩然入手一沉,那是一百多文铜钱,对于七公这样的老人,不知要积攒多久: “孩子,拿着…路上,买碗热汤喝……暖暖身子……” 老人浑浊的眼里满是慈爱。 七公这一开头,仿佛打开了情感的闸门。族人们,都围拢过来,将早已准备好的铜钱,争先恐后地往秦浩然手里、怀里塞去。 那些铜钱,有的用绳子串得整整齐齐,有的只是零散地用布包着,甚至还有直接抓在手里的。 “浩然,这是我前些日子卖鸡蛋攒的,你别嫌少……” “娃啊,出门在外,不比家里,千万不能亏了嘴,该花的花,身体要紧……” “这点钱你拿着,万一……万一在府城遇到难处,也能应应急……” “听说外面人心险恶,你年纪小,身上多带点钱,总没错处……” “这么小就要出远门,身边没个亲人照应,要是身上再没点钱,那可怎么活……” 他们的话语极其朴素,甚至有些絮叨反复,却一句句,一声声,蕴含情义和担忧。 在这个交通基本靠走,通信基本靠吼,一次远行往往意味着经年累月的分别,意味着生死未卜的未知风险的时代。 客死他乡并非仅仅是戏文里令人唏嘘的词句,而是盘旋在每个人心头真实的恐惧。 他们无力为这孩子遮风挡雨,也无法陪伴浩然闯荡前路,只能将自己从牙缝里省出来、从指尖上积攒下来的铜钱,毫不吝惜地塞给他。 仿佛多带一文钱,秦浩然在外的安危就多一分保障,他们悬着的心就能稍微安定一分。 秦浩然站在牛车上,看着那一张张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真挚的脸庞,有看着他长大的叔伯,有待他亲厚的婶娘,有一起玩耍过的伙伴,还有那些懵懂却同样专注望着他的孩童。 感受着怀中、手中那些铜钱,秦浩然的鼻尖酸涩难忍,视线迅速模糊起来。 秦浩然本想说族里已经给得够多了,想说自己能行,想婉拒这些族人们,但此刻任何推辞的话语都显得不合时宜。 秦浩然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向着四周族人鞠躬,声音早已哽咽:“多谢七公!多谢三叔!多谢各位叔伯婶娘,大家都请回吧…” 牛车在族人自发的簇拥下,如同溪流中的一片扁舟,驶出了村口。 秦浩然站在车上,不住地回头,用力地挥手。那些昏黄的灯笼光芒,在视野里渐渐模糊、缩小,最终如同熄灭的星辰,彻底融入沉沉的夜色,再也看不见。 唯有身边铜钱的触感和胸腔里澎湃的热流,证明着刚才那一幕并非梦境。 牛车彻底驶离了柳塘村的地界,走上了相对平坦宽阔的通往县城的官道。 东方天际,那抹鱼肚白终于挣扎着清晰了些,勉强勾勒出平原远方朦胧而起伏的轮廓。 清凉的晨风带着更大的力度扑面而来,也带来了田野里湿润的泥土气息和不知名野草的芬芳。 秦浩然久久凝视着离开的方向,那里是他的根,是他一切奋斗的起点。 沉默良久,秦浩然迎着越来越大的风,轻轻吐出了一句话:“该起风了……” 第147章 府城安身 在县城顺利地办好了路引,盖印画押一气呵成,未让秦浩然花费半文钱,也未多等片刻。 未在县城多做停留,三人一牛车,再次踏上了前往沔阳府的官道。两日的路程,秦浩然多是沉默,时而看书,时而望着车外飞驰而过的风景沉思。 秦德昌和秦远山知他心中必是思绪万千,也不多扰,只默默照顾他的起居。官道迢迢,尘土飞扬,直到第二日午后,远远的,沔阳府那高大巍峨的城墙轮廓,终于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秦浩然身上带着几十两现银和那一大包族人赠送的铜钱,实在不便携带,更恐树大招风,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安全起见,并未急着直接进入府学报到,而是在城内找到了一家门面阔绰、招牌醒目、在沔阳府信誉颇著的钱庄——通济钱庄。 踏入钱庄,秦浩然虽年纪不大,但身着象征生员身份的青色襕衫,步履沉稳,气度沉静,自有一股不容小觑的气场。柜上的伙计抬头瞥见,不敢怠慢,立刻换上一副恭敬而不失热情的笑脸迎了上来。 秦浩然说明来意,欲将银钱兑换成便于携带的银票。他将身上所有的钱财,包括族里凑的三十五两银子、自己原有的积蓄,以及族人临行塞的那些铜钱,在钱庄内先行清点折算,共计约三十八两,全部拿了出来,堆在柜台上。 此时的大越朝廷,官方发行的宝钞因朝廷滥发无度,早已信用崩塌,民间交易几乎无人认可,形同废纸,所谓“宝钞,狗都嫌弃”乃是市井皆知的大实话。 稳妥起见,秦浩然选择兑换成通济钱庄自身出具,见票即兑的银票。这种银票凭借钱庄的信誉,在沔阳府乃至周边地域流通性颇佳。 最终,他兑换了三张十两面额,八张一两面额的银票,钱庄按照规矩,收取了百分之二的手续费。 秦浩然仔细核对了银票上的金额、印章、密押,确认无误后,将这些轻便却价值不菲的纸片,小心翼翼地贴身藏好,又另外留出两贯铜钱作为日常零用。 安置好了钱袋子,三人才轻车熟路,向着位于城东、文风汇聚之地的沔阳府学走去。 找到负责庶务的赵书办所在的廨宇,那赵书办显然记性不错,一眼就认出了这位曾得知府大人亲口嘉奖、推荐录取的秦相公。 赵书办放下手中的毛笔,脸上露出笑容,起身拱手道:“秦相公,可是有何疑问?我记得入学手续,前次不是已一并办理妥当了吗?” 秦浩然微笑着回礼,态度谦和:“有劳赵书办挂心。前次确实办理了入学,但当时匆忙,并未办理住宿事宜。学生此次前来,正是想申请一间斋舍,以便在学宫内安心进学。” 赵书办这才恍然大悟,拍了拍额头,连声道:“哦!对对对!瞧我这记性。还以为秦相公与城中许多秀才公一般,已在外面赁了清净院落居住呢。”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身后的柜子里翻找名册和规章,准备按照正常流程来办理。 “按制,新进生员需得通过每年一度的岁考,由学政大人评定等次后,成绩优异者方能享受朝廷发放的廪膳补贴,包括免去部分食宿费用。秦相公目前尚属附学生员,按规矩,这食宿费用…还需自行承担一部分。” 秦浩然心知肚明,自己虽有知府看重而推荐录取的背景,但府学自有其运行多年的规矩,且自己初来乍到,根基浅薄,更不宜给人留下恃宠而骄、不守规矩的印象。 当即接口道:“学生明白,一切依制办理即可。该缴纳的费用,分文不会少,还请赵书办按章程安排,学生感激不尽。” 赵书办见秦浩然如此知情识趣、恪守规矩,脸上的笑容顿时真诚了几分,语气也热络起来,心中也确实松了口气,最怕的就是接待这些有些背景,心高气傲的年轻士子,目中无人,动不动就要特例,让他这等小吏难做。 最终,核定下来,学宫内的住宿费与固定的伙食费每月合计需一两银子。秦浩然为了省去每月缴纳的麻烦,直接爽快地缴纳了半年的费用,共计六两雪花银。 赵书办见他办事爽利,人也谦和,便也投桃报李,在权限范围内,给他安排了一间位置尚可、朝南向阳、通风良好的斋舍。 斋舍位于学宫东侧的一排号舍之中,环境果然清幽,远离市井喧嚣。 房间不大,仅能容纳一人起居,陈设也极为简单:一张硬板木床,一张带着历年学子刻痕的书桌,一个三层的简易书架,一个木质衣柜,外加一张普通木椅。家具材质普通,木质粗糙。 一进房间,秦德昌和秦远山立刻忙碌起来。秦远山立刻提起屋角的水桶,出去打水。 打水回来后,秦德昌则从随身包袱里拿出旧抹布,沾了水,拧得半干,便开始里里外外仔细擦拭起来。 而后秦远山也利索地打开行李,将带来的厚实被褥铺平。 又将秦浩然的书籍、以及文房四宝一一取出,按照秦浩然的习惯,分门别类、整整齐齐地摆放在书桌和书架上。 趁着他们忙碌的间隙,赵书办又大致介绍了一下学宫的日常规矩: 每日供应两餐,早饭在巳初(九点),晚饭在酉初(下午五点),需自行前往公共膳堂用餐,过时不候。 学宫西侧设有公共澡堂,每月逢十(初十、二十、三十)开放,供生员集体沐浴。平日若想单独洗澡,则需花费五十文钱,可使用专门的单间,里面有独立的木桶供应热水。 安顿好住处,已是下午时分。 秦浩然见天色尚早,便陪着秦德昌和秦远山又去了一趟府城内杂货铺,按照记忆中路边烤鸭所需的配方,购买了一些诸如桂皮、八角之类的辅料和香料。没买太多,属实太贵了...买了一两,只有一点点...二人心疼的直抽抽... 晚上,秦浩然执意在学宫附近找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实惠的小饭馆,点了几个有荤有素、热气腾腾的菜肴,一定要让辛苦了一路,即将分别的叔爷和大伯好好吃一顿。 看着两位长辈虽然口中念叨着太破费了、随便吃点就行,却依旧忍不住因为菜肴可口而大快朵颐的样子,秦浩然自己也食欲大开,暂时抛开了离愁别绪。 第二日一早,天光刚刚微亮,晨曦尚未完全驱散黑夜,秦德昌和秦远山便要启程返回柳塘村了。 族中事务繁多,离不开他们。临行前,两人围着秦浩然,千叮万嘱,话语翻来覆去,核心却始终如一:要照顾好自己,吃饱穿暖,用心读书,勿要以家为念,族中一切有他们。 秦浩然将二人送到城门口。晨光中的沔阳府城渐渐苏醒,城门内外,车马人流开始汇聚,喧嚣声起。 看着秦远山挥动鞭子,牛车缓缓启动,融入那出城的人流之中。两位长辈不住地回头挥手,身影消失在城门口。 秦浩然独立在城门口,良久未动。从此,在这偌大的沔阳府,他真正是孑然一身了。转身,迈着步伐,向着府学走去... 第148章 龙蛇之论 踏入明伦堂,一排排榆木书案后,已坐下了二三十位生员。年龄参差不齐,有与他相仿的少年,更有不少已是三四十岁的中年人,甚至不乏两鬓微霜者。 众人神情各异,秦浩然的进入,引来了一些目光的注视。他年纪最轻,加之年纪只有十岁,使得他天然带着一丝引人瞩目的光环。 秦浩然面色平静,寻了个靠后且不显眼的位置坐下,默默取出《孟子》摊于案上,静待夫子到来。 不多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自堂外由远及近。堂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生员,无论长幼,皆迅速起身,垂手而立,以示对师者的尊敬。 一位年约五旬、身着深青色儒袍的夫子缓步而入。面容清劲,下颌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眼神深邃,步伐不疾不徐,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 此乃府学中颇有名望的刘夫子,专讲《孟子》,为人方正,学问渊博,是众多生员敬仰的对象。 刘夫子走到堂前正中的师案后,将手中的书卷放下,这才虚抬右手,温声道:“诸生请坐。” 众人依言落座,动作整齐划一。秦浩然也随着众人坐下,目光专注地投向讲席。 刘夫子今日所讲,乃是《孟子·尽心上》中的一段:“古之人,得志,泽加于民;不得志,修身见于世。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 刘夫子并未局限于字句的解释和文义的疏通。结合古今实例,从历史长河中撷取人物故事,深入剖析士人在“得志”与“不得志”这两种截然不同境遇下的心态变化与操守持守。 讲到某些人一朝得势便忘乎所以,也讲到有些人身处困厄却矢志不渝。 “诸生需谨记,读书人最易犯者,便是志得意满之浮躁。稍有所成,或得一二赏识,便觉身价百倍,眼高于顶,将昔日寒窗苦读、同道砥砺之心尽数抛却。” 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如此心性,根基不稳,如沙上筑塔,遇风即倾。观史可知,多少年少成名者,终泯然众人,甚或仕途困顿,跌堕尘埃,皆因‘守志不骄’四字未能勘破。” 目光再次扫过堂下,在一些年轻生员的脸上略有停留,带着警示的意味。 “反之,若遇困顿,科场失利,仕途阻塞,便应如孟子所言,‘修身见于世’。不得志时,绝非沉沦颓废之借口,而是砥砺品行、厚积薄发之良机。坚守心中之道,不因外界境遇而改其志,不因他人荣辱而动其心。此方为真君子之守……” 刘夫子引经据典,时而慷慨激昂,如大江奔流;时而沉郁顿挫,如幽涧鸣泉。 堂下,不少年长的生员闻言面露思索,眼神复杂,显是触动心事,联想到了自身际遇。一些年轻者则似懂非懂,但也被夫子话语中的气势与真情所感染,屏息凝神,认真聆听。 秦浩然坐在后排,听得尤为专注,脑海中随着夫子的讲解不断浮现出相应的景象。 讲解一段落,刘夫子稍作停顿,饮了一口清茶,开始提问,欲考察诸生对刚才所讲内容的理解。 首先点了前排一位衣着华贵,面容白皙的生员。那人应声而起,拱手施礼,随后对答如流,引述经典娴熟,显然功底扎实。 然而,其言辞虽美,却稍显浮泛,未能脱离书本的窠臼,缺乏个人的真切体悟。刘夫子微微颔首,勉励了句“经义纯熟,尚需体悟”,示意其坐下。 接着,刘夫子的目光落在一位年纪稍长、面容朴拙的生员身上。身后,言语不甚华丽,甚至有些木讷,但却结合了些许乡间见闻和对民生疾苦的观察来理解“泽加于民”与“修身见于世”,虽质朴,却带着真实感。 刘夫子亦点头道“能联系实际,颇好”。 随后,夫子的目光在堂下游移,掠过一沉思的面孔。最终,那目光越过前排众人,落在了坐在后排、身形尚显稚嫩,却从始至终眼神清明,专注聆听的秦浩然身上。 刘夫子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开口道: “秦生,你年岁最幼,初入府学,听闻你于经义亦有别解。方才听讲,于这‘得志’与‘守志’之间,可有自家见解?但说无妨,言者无罪。”似乎想看看这个年幼生员,究竟有何不同。 堂内顿时响起一阵骚动,几乎所有生员都转过头,将目光投向了那个角落,秦浩然瞬间成为了整个明伦堂的焦点。 秦浩然从容不迫的起身,先向刘夫子恭谨地行了一礼,略一沉吟,并未直接引用孟子原句,而是抬首,目光清亮地迎向刘夫子,开口道:“回夫子,学生浅见,以为君子立世,当有龙蛇之变。” “龙蛇之变?” 这四个字并非直接出自四书五经,却带着一种强烈的意象和冲击力,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有人面露疑惑,有人蹙眉思索,连刘夫子也微微挑眉,眼中闪过一丝惊异,随即抬手示意他继续:“哦?细细讲来。” 秦浩然感受到四周凝聚的目光,心神反而在这种压力下彻底沉静下来。他将早已在心中反复酝酿、打磨的思绪,用一种带着韵律和力量的语调,缓缓道出: “时运未济,潜身草莽,与蝼蚁同处,居泥淖而不惊,食粗粝而自甘。” 众人眼前仿佛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条潜藏于草泽泥沼之中的巨蛇,它收敛了所有鳞甲的光泽与慑人的气势,忍受着与微贱之物共处的环境,居于污浊之地而内心泰然不动,吃着粗糙的食物却能安然自得。 这并非认命妥协,而是一种主动的沉潜,一种在逆境中保全自身,积蓄力量的隐忍与智慧。秦浩然在说这番话时,眼神沉静而坚定,仿佛在描述一种他理解并认同的生命状态。 语气稍顿,秦浩然的声音陡然高昂起来: “风云既会,奋翼凌霄,呼风唤雨,吞云吐雾,泽润万方!” 画面骤然切换!潜藏的巨蛇感应到天地气机的变化,抓住那稍纵即逝的契机,化身为龙! 它挣脱泥淖的束缚,乘着风云际会,奋力展开鳞爪与翅膀,直冲九霄云外! 它不再是隐匿者,而是天地间的主宰,能呼风唤雨,能吞云吐雾,其威能其德泽,广被天下万物,惠及苍生黎民。 这是一种何等磅礴的豪情,一种抓住机遇、施展抱负、影响万物的担当与气魄!秦浩然的胸膛微微起伏,眼中闪烁着光芒。 最后,他的声音恢复平缓: “蛇时不堕其志,龙时不骄其心。 无论身处蛇之潜隐,还是龙之腾飞,君子之本心不变。潜伏时,不因环境恶劣、前程暗淡而丧失远大的志向;腾达时,不因位高权重、万众瞩目而滋生骄纵傲慢之心。” “正所谓:金鳞非池中物,一遇风云,化而为龙。” 引用了这句脍炙人口的俗语,随即又加以升华。 “然,化龙非终点,守持本心,方能行稳致远。学生以为,此龙蛇之变,蛇潜龙跃之间,心志如一,或可诠释夫子所讲‘得志不骄,困顿守志’之内涵,亦是我辈读书人当有之气象!” 话音落下,学堂内一片死寂。 这番论述,不仅完美呼应了刘夫子所讲的“得志”与“守志”的主题,更以其生动的比喻、磅礴的意象、清晰的逻辑和那股子源自内心的自信与洞见,将士人应有的精神气节,与处世智慧描绘得淋漓尽致,入木三分! 不少生员面露震撼,微微张着嘴,细细品味着“龙蛇之变”、“蛇时不堕其志,龙时不骄其心”这几句精炼而有力的话语。 那位先前发言的华服生员,收起了些许漫不经心,眼神变得郑重,甚至带着几分深思。年长的增生则缓缓点头,眼中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赏,喃喃道:“后生可畏啊……” 刘夫子抚须的手早已停在了半空,目光早已化为惊叹。 “秦生之见,非拘泥于章句,直指士人精神内核!将静态之‘守志’与‘不骄’,化为动态之‘潜’与‘跃’,更点出无论潜跃,本心如一之关键。诸生当细思之!” 第149章 交友 “铛——铛——铛——” 下课钟声,响起。 讲台之上,刘夫子,合上了手中的《孟子》卷册,快步离去。 夫子的身影刚一消失,原本安静的明伦堂内,瞬间嘈杂起来。 收拾书本的窸窣声,起身活动筋骨的舒展声,以及迅速围坐起来的议论声,交织在一起。 立刻,便有几位按捺不住好奇的同窗,离座起身,围拢到了秦浩然的书案前。 为首的是位约莫二十出头的青衫士子,面容敦厚,眼神明亮,率先拱手,语气带着毫不作伪的真诚赞叹: “秦师弟!方才一番高论,真如醍醐灌顶,令人茅塞顿开!在下王砚书,痴长几岁,忝为增生。师弟以‘龙蛇’喻‘穷达’,将困顿中需坚守志节、砥砺自身,与得志时当力行仁政、普惠天下的道理,阐述得如此生动透彻,意象高远,实非常人所能及啊!” 另一位年纪稍轻,约十七八岁,衣着虽略显朴素的少年也紧接着接口:“是啊,秦师弟!尤其是那句‘蛇时不堕其志,潜修己身;龙时不骄其心,泽被苍生’,真乃金玉良言,足可为吾辈座右之铭!在下周子墨,亦是附生。” 还有一人,忍不住问道:“秦师弟看着年纪甚轻,便有如此卓绝见识,思虑之深,堪比宿儒。不知师从哪位隐世大儒?或是家学渊源深厚,自幼熏陶?” 被这几位热情的同窗围在中间,秦浩然能清晰地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 秦浩然心中并无多少得意,方才在课堂上,那番言论虽是顺势而发,源自他两世为人的积累与思考,但也确实存了几分一鸣惊人,为自己在这陌生环境中立足打下基础的打算。锋芒已露,接下来的应对便更需谨慎。 从容起身,身姿挺拔如松,脸上没有丝毫因盛赞而流露的骄矜之色,一一拱手还礼,态度谦和: “王师兄,周师兄,诸位同窗谬赞了,浩然实在愧不敢当。方才所言,不过是听夫子讲解精妙,心有所感,偶得一二浅见,信口道来,实是班门弄斧,让诸位见笑了。” “浩然乃景陵县柳塘村人氏,蒙学开笔于镇上崇文私塾李夫子门下。李夫子为人方正,教学严谨,为浩然启蒙,打下了些许根基,浩然始终感念于心。 至于方才所言‘龙蛇之变’,多是平日自己胡乱读书,胡思乱想,自行揣摩所得,零散不成体系,让诸位见笑了。”秦浩然 围拢的几人见年纪虽小,但言谈举止沉稳有度,不矜不伐,应对得体,心中那点因其年龄过小,却骤然得名而产生的微妙芥蒂与不平衡感,也不由得消散了几分,转而多了几分真诚的好感。 王砚书眼中欣赏之意更浓,笑道:“秦师弟过谦了。能于圣贤经典中有如此深刻而别致的体悟,已是万分难得。日后同在府学进学,还望师弟不吝赐教,多多交流切磋才是。” 秦浩然微笑应答:“正当如此。浩然初来乍到,于学宫规矩、学问之道,诸多不解之处,尚需向几位师兄及诸位同窗多多请教。” 又寒暄了几句,询问了各自斋舍所在,约定日后一同读书交流,围拢的人群才渐渐散去。 秦浩然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学堂,注意到并非所有人都对他表示出了友善。 那位最初被刘夫子点名问询,衣着明显华贵许多的生员,只是在远处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眼神中看不出什么情绪,便与身旁几位同样衣着光鲜的同窗低声交谈着离开了,并未上前搭话。 还有几位年纪颇大、看起来已是老生员模样的学子,看向他的目光中则带着更为复杂的审视,仿佛在掂量这横空出世的少年,究竟是昙花一现的灵光,还是真有不凡的底蕴,值得他们放下身段结交。 秦浩然对此心知肚明,并不在意。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无论是在何方世界,本质都并无不同。 府学虽是清贵求学之地,却也俨然是一个小社会,汇聚了各方势力、各种性情的年轻人,秦浩然早有心理准备。 今日初露锋芒,算是成功迈出了第一步,接下来需要的便是沉心静气,扎扎实实地做学问,用实际行动和真正的实力,来继续巩固天才形象。 秦浩然仔细地将笔墨纸砚一一放好,这才缓步走出已然空荡许多的明伦堂。 午后的阳光,带着暖意,透过学宫古老廊檐下交错繁复的椽柱,洒下一片片斑驳陆离的光影,落在青石铺就的地面上。 远处,不知是哪个斋舍,传来了学子们抑扬顿挫的诵书声,与庭院中古树枝头清脆的鸟鸣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学宫画卷。 秦浩然站在廊下,抬头望了望湛蓝高远的天空,几缕薄云悠然飘过。然后,迈开脚步,身影沉稳地融入学宫廊庑间往来穿梭的士子人流中,向着提供午膳的膳堂方向走去。 接下来的几日,秦浩然的生活逐渐步入了一种规律而充实的轨道。并未因初露锋芒而懈怠,反而更加勤勉。 每日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晨露尚未散去,秦浩然便已起身。不仅自己坚持晨练,还会去敲响相邻几个斋舍的门,邀约王砚书、周子墨等几位初步交好的寒门学子一同活动筋骨。 于是,学宫后方那片空旷的草地上,便时常出现这样一幅景象:几位年轻的士子,迎着微熹的晨光,各自打着充满活力的拳法,舒展筋骨,提振一日之精神。 真正让秦浩然在生员中声名鹊起,是其那本看似普通,内里却乾坤暗藏的《读书札记》(即笔记本)。 一日课后,同窗陈逸云问秦浩然,为何能对经义有如此深刻理解,秦浩然并未藏私,而是坦然从书匣中取出了那本“读书札记”的线装册子。 秦浩然语气平和分享:“诸位师兄若不见笑,可观此拙作。浩然资质驽钝,唯恐学而不化,故平日听讲、读书,有所得处,便习惯随手记录,并尝试将零散知识稍作串联归纳,以求窥得门径之一二。” 陈逸飞率先接过,与王砚书、周子墨等人凑在一起,好奇地翻开。这不看不要紧,一看之下,几人脸上都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惊异之色! 只见这册子内页,并非他们惯常见到的密麻文字抄录或零散的心得感悟。 第150章 善学者 其上大量运用了他们从未见过的奇异符号、粗细不一的线条、以及或圆或方的框格!秦浩然巧妙地将现代“思维导图”的核心逻辑,与古代读书札记的形式相结合。 他以某个核心概念(如“仁政”、“性善论”、“王道霸道之辨”)为圆心,用清晰的主干和枝杈辐射开去,在关键节点标注精炼的关键词,并引经据典,标注出处,对比不同先贤观点的异同,甚至在侧边空白处附上自己的疑问、引申思考或与现实联系的批注。 例如,在“孟子论仁政”这一主题下,主干分出理论基础:连接性善论、民本思想。 具体措施:制民之产、谨庠序之教、省刑罚等。 与霸术之别、历史实例验证、当下可行之思等数个分支,每个分支下又有更细化的关键词和经典引述。整个结构脉络清晰,层次分明,将《孟子》中看似散乱的相关论述,有机地整合成了一个视觉化的、易于理解和记忆的知识网络! “这……这是何种记录之法?”周子墨看得目不转睛,手指下意识地沿着一条线条滑动,喃喃道,“竟能将《孟子》七篇之要义,勾连得如此清晰透彻!我往日诵读,只觉字句精妙,却难成体系,今日观此图,竟有豁然开朗之感!” 王砚书也抚掌赞叹,眼中精光闪烁:“妙,妙极,以此法梳理经义,不仅便于记忆,更能深刻理解其内在逻辑关联!温故知新,事半功倍,不外如是!” 陈逸飞兴奋地拍了一下秦浩然的肩膀:“秦师弟,你这胡思乱想,可真是想到点子上了!” 受到这秦氏札记法的启发,也有同窗拿出自己的札记相互对照。 传统的札记多是线性的文字记录,虽有价值,但在系统性和直观性上,远不如秦浩然的方法。 一时间,几人竟忘了时辰,围在廊下,热烈地讨论起各自读书方法的优劣、心得体会来。 直到其中一位学子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响了一声,声音在讨论的间隙中显得格外清晰,众人才恍然惊觉早已到了午膳时辰,不由得相视哈哈大笑。 王砚书笑着招呼道:“走走走!同去膳堂,我等边吃边聊!” 秦浩然从善如流,与这几位新结识的同窗结伴而行,前往学宫膳堂。 食堂给各位生员提供的的午饭,一勺豆干炒猪肉、一碟清炒菠菜、一碗飘着几片冬瓜的清汤,配上管饱的糙米饭,气氛却格外融洽。 席间交谈,秦浩然也得知,像他们这样每日固定在膳堂用餐的学子,整个府学也不过十余人,大多都是来自寻常地主之家,家境并不宽裕的寒门士子。 那些家境稍好,多半在学宫外租赁了清净小院,自有书童小厮打理饮食起居。至于本身便是府城人士的,自然更是每日归家,享用更合口味的饭菜了。 自此,秦浩然的府学生活才算真正初步打开了局面。那本《读书札记》,经由王砚书、周子墨等人的口耳相传,名声迅速在与他身份相仿的寒门学子圈子里传开,成为了斋舍间争相传阅、誊抄的宝典。 起初,还只是与其交好的几位同窗小范围借阅、学习。但随着越来越多尝试采用这种思维导图方式整理笔记的生员发现,自己对于经典的理解速度,记忆牢固程度以及答问时的条理性,确实有了肉眼可见的提升后,消息便如同长了翅膀一般,在生员中不胫而走。 “聪慧者必有其独到之法!”许多学子感慨,纷纷效仿。 有的想办法借阅秦浩然的原稿进行誊抄、研究。有的则根据自己的理解,尝试着在自家札记上绘制类似的图谱。 甚至连一些起初对秦浩然这个乡下小子不甚在意,或因其年幼得誉而暗中有些不屑的富家子弟,在注意到身边几位原本学问平平的寒门同窗,近来的课业表现、言谈见解似乎都更有条理、更显从容自信后,也渐渐坐不住了。 学问场中,终究是以实力和成效说话。 面子固然重要,但若因固步自封、碍于情面而落后于人,在未来的岁考、科考中失利,那才是真正的得不偿失。 于是,便陆续有衣着光鲜、神态各异的生员,带着几分尴尬与不自然,故作洒脱地提着些精致的点心、上好的笔墨纸,寻到秦浩然那间陈设简单的斋舍,开口便是欲借札记一观。 面对这些真诚求教,或半信半疑前来取经的同窗,秦浩然依旧秉持着最初的态度——大方,谦和,不藏私。 只要对方开口,便会爽快地将那本已是边角微卷的札记取出借予,并往往会在对方翻阅时,在一旁简单地讲解一下这种记录方法的核心思路,如何确定中心主题,如何发散分支,如何提炼关键词等,几乎是毫无保留。 秦浩然深知“独学而无友,则孤陋而寡闻”的道理,知识的交流与碰撞,对自身而言也是一种极好的复习,梳理和促进。 而且,这种开放、无私的分享姿态,也为其赢得了人缘,无形中化解了许多因出身,年龄差距而可能产生的潜在敌意与孤立。 一时间,在这沔阳府学的生员之中,研习、模仿“秦氏札记法”竟悄然成为了一股小小的风潮。 秦浩然这个名字,也从他以龙蛇之论一鸣惊人的神童,逐渐转变为以独特学习方法引领风气的善学者。 第151章 名和财我全要 府学的生活清苦而规律,对于秦浩然这般囊中并不十分羞涩,需精打细算的学子农门而言,除了学业上的进益,经济上的考量也始终萦绕心头。 见王砚书等几位家境尤为清贫的同窗,常在学宫休沐之日,承接一些抄书的活计,以换取微薄的笔墨钱,秦浩然也动了心思。 倒非全为钱财,亦是体验此间学子常态,磨砺心性,同时也能借此多接触些典籍。 但实话就是,秦浩然如今顶着府学天才的名头,是读书人,是士子。在这个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时代,士子可以清贫,可以接受馈赠如座师、长辈的资助,甚至可以如王砚书般靠劳力抄书补贴,这都是正道。 但若主动去操持商贾贱业,一旦被发现,便是自毁长城,多年苦读换来的名声将顷刻崩塌。这个险,秦浩然冒不起。 然而,秦浩然刚想找王砚书询问一下抄书门路时,一条未曾预想的财路,却主动找上了门。 这一日,午后刚过,秦浩然正在斋舍内整理近日听讲的礼记,门外传来了轻轻的叩击声。 开门一看,竟是刘夫子,身旁还跟着一位身着绸衫,面容富态,眼神精明的中年人。 刘夫子面带微笑,语气比平日讲堂上更多了几分随和:“秦生,叨扰了。这位是城中‘文华斋’的孙掌柜。文华斋乃是咱们沔阳府最大的书坊,信誉卓著。” 那孙掌柜立刻上前一步,拱手作揖,笑容可掬:“秦贤弟,幸会。” 秦浩然心中诧异,面上却不露分毫,连忙将二人请进斋舍,奉上清茶。 刘夫子呷了口茶,开门见山道:“秦生,不必拘谨。孙掌柜今日前来,是听闻了你那独特的《读书札记》之法,在学子中广为流传,效果斐然。他有意与你合作,将此札记整理刊印,惠及更多读书人。” 孙掌柜接过话头,脸上堆满生意人的热忱:“正是,秦贤弟,不瞒你说,我在书坊这行当浸淫多年,一眼便看出您这札记非同凡响!脉络清晰,要点突出,尤适合初涉经义的童生、秀才梳理学问。若能刊印成册,必定大受欢迎!” 试探着问道:“不知秦贤弟,可否愿意将此札记的誊抄权,转让于小店?价格嘛……好商量。小人愿出这个数,一次性买断!” 他伸出五根手指,在秦浩然面前晃了晃。 五十两!对于普通农门学子,甚至对于许多小康之家,这都不是一笔小数目。若是一般少年,骤然听闻此等巨款,恐怕早已喜形于色,忙不迭答应。 秦浩然心中却是一动,瞬间闪过诸多念头。五十两买断?看似丰厚,实则短视。 这孙掌柜不愧是读过书的生意人,精明得很。他这札记的核心在于其独特的归纳方法和思维体系,并非简单的文字内容。 一旦买断,后续无论销售多火爆,都与他再无干系。而且,他秦浩然如今在府学已小有名声,若为区区五十两就将这凝聚心血,且能带来名声的“札记”轻易卖掉,传扬出去,难免会给人留下“目光短浅”或“汲汲于财”的印象,于士林清誉有损。 秦浩然沉吟片刻,并未直接回答孙掌柜的报价,而是转向刘夫子,恭敬问道:“夫子,学生年轻识浅,于此等商事毫无经验。不知夫子以为,学生当如何处置为宜?” 他这一问,既尊重了师长,又将难题巧妙抛回,更显沉稳。 刘夫子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他何等人物,自然看出孙掌柜的算盘。捻须淡淡道:“浩然,学问乃天下公器,能惠及更多人自是好事。然,此札记乃你心血所凝,如何处置,还需你自行决断。老夫只提醒一句,士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亦需顾及长远。” 有了夫子这话,秦浩然心中更有底了。转向眼巴巴望着自己的孙掌柜,脸上露出笑容:“孙掌柜厚爱,小子感激不尽。只是这札记,小子视之如启蒙之子,倾注心血甚多。一次性买断,实难从命。” 孙掌柜脸色微微一僵,忙道:“秦贤弟若是觉得价格不妥,咱们还可以再商议……” 秦浩然摆手打断,清晰地说出了自己的方案:“孙掌柜,小子另有一个提议,不知当讲不当讲。小子愿将整理修订后的札记交由文华斋刊印发售,但不接受买断。我们可以采用分成之策。” “分成?” 孙掌柜一愣,这个概念在当时书坊业并不十分常见,多是买断或支付固定润笔费。 秦浩然从容解释:“正是,书坊负责雕版、印刷、纸张、发售等一应成本。售书所得之纯利,我们按售卖数量阶梯分成。 譬如,若能售出五百本以上,小子分取纯利的两成。若能售出一千本以上,小子分取三成。若最终售卖数量低于五百本,则证明此书不受欢迎,小子分文不取,权当与掌柜结个善缘。此外,书册扉页需注明‘景陵秦浩然整理’,不得删改。” “当然,如今流传的版本乃是小子平日随手记录,过于潦草简略。若要刊印,需得重新梳理、增补、润色,使其体系更完备,内容更精当。小子需要一个月时间,方能将修订好的定稿交付于贵书斋。” 这一番话,条理清晰,条件明确,既保住了自己对知识成果的长期收益权,又设置了保底条款,打消了书坊担心滞销亏本的部分顾虑,更提出了质量保证,显得极为专业和有远见。 连一旁的刘夫子都听得微微颔首,看向秦浩然的目光更加不同。此子不仅学问有见地,于这经济实务之道,竟也如此通透老成! 孙掌柜更是听得目瞪口呆,重新上下打量了秦浩然一番,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年轻的秀才公。 原本以为对方只是个有些才气的少年,可以轻易用钱财打动,没想到竟如此难缠,提出的方案连他这老生意人都觉得刁钻却又在情理之中。 孙掌柜快速在心中盘算起来:雕版印刷成本不菲,但若能售出数百上千本,利润也相当可观。这三成分成看似很高,但前提是销量达到一定程度,这本身也是对书坊营销能力的考验。而秦浩然的名声和在府学的影响力,无疑是最好的宣传。 更重要的是,这种新颖的札记形式,很可能开辟一个新的市场…… 思虑再三,孙掌柜一咬牙,拍板道:“好!秦贤弟快人快语,见识不凡!就依你之言!我们文华斋,愿意一试!就按您说的,五百本以上,分你两成利,一千本以上,你分三成。我这就回去拟定契约,待你修订完毕,我们便按契行事!” “孙掌柜爽快!” 秦浩然微笑拱手。 送走了心潮澎湃的孙掌柜和面露欣慰的刘夫子,秦浩然关上斋舍的门,背靠着门板,露出笑容,低声道:“名和财我全要。” 这不仅仅是一笔潜在的财富,更是将他的学习方法、名声,推向更广阔天地的开始。 秦浩然不能只做一个闭门苦读的学子,更需要利用一切资源,为自己,也为身后的柳塘村,积累更多的资本。这“秦氏札记”若能成功,带来的将不仅是银钱,更是无形的声望影响力。 他看着书桌上那本略显凌乱的札记,目光变得专注。接下来这一个月,可有的忙了。 第151章 六艺新悟 沔阳府学的课程设置,严格遵循着朝廷规制,虽以科举取士为终极目标,却也保留了传统六艺的部分精髓,只是这传承之中,但不可避免地带上了时代的选择性。 礼,是贯穿府学生活始终的核心,是士子立身的根本,亦是融入士大夫阶层不可或缺的通行证。 每日的晨课,多半便是由刘夫子或其他经学夫子,端坐明伦堂上,讲解《四书》《五经》的微言大义,剖析历代先贤的注疏精要。 这些课程,间或会穿插《大越律》中的关键律令条文解读,以及朝廷颁布的各类诏诰、表笺的格式规范与写作技巧。 这不仅仅是知识的灌输,更是一种思维模式、价值观念与行为准则的塑造。 秦浩然端坐其中,凭借前世积累的理解能力和这一世融合的记忆与刻苦,在经义理解上往往能别出机杼,虽恪守基本义理,却也能提出些让夫子们既觉新奇,又不得不暗自颔首的见解,如同上次的龙蛇之论一般,常能引发同窗的深思。 除了固定的课堂讲授,府学还会定期举行乡饮酒礼的演习和祭孔仪式。 在这些活动中,要求学子们严格按照古礼行事,从揖让升降、进退周旋的仪态,到服饰的穿戴、器皿的摆放、赞词的吟诵,皆有严格定规。 秦浩然在参与这些古老仪式时,总能感受到一种跨越时空的,严谨秩序感。 射,是六艺中唯一被较为完整保留下来,带有武科性质的课程。每月朔(初一)、望(十五)之日,便是府学最为热闹和气氛轻松的时候之一。 全体生员需身着统一的靛蓝色箭袖青衣,齐聚学宫东侧那片开阔的射圃。 远处,高低不同的草靶静静矗立。教学与考核的标准,从初入学的三十步靶开始,随着年级提升和技艺精进,逐步增加至六十步、九十步。 对于多数埋首经籍的文弱书生而言,引弓射箭绝非易事。那硬木弓身,紧绷的弓弦,需要不小的臂力和技巧才能驾驭。 常常有人憋得满脸通红,臂膀酸软颤抖,射出的箭矢却轻飘飘歪斜出去,甚至离弦即坠,引得场边一阵哄笑和调侃。 秦浩然年纪小,身形尚未长成,气力自然不足。 手持分发的制式弓,奋力拉开都觉十分吃力,更遑论稳定瞄准。旁边的陈逸飞,一个不慎,力道用偏,竟放了个空弓,弓弦回弹发出嗡的一声闷响,引得指导的武科夫子眉头紧皱。 夫子厉声训斥:“陈逸飞,持未上弦之弓,于场边重复练习‘举弓’、‘开弓’、‘收弓’标准姿势一百次!” 陈逸飞顿时面红耳赤,在众人戏谑的目光中,悻悻然跑到一旁,一遍遍做着枯燥的基础动作。 秦浩然收敛心神,不再好高骛远,而是专注于夫子教导的基本要领,感受着身体的协调与力量的传导。 射艺不仅是技艺,更是对心性的磨砺,要求心正体直,与读书之道,亦有相通之处。 书,是每日雷打不动的必修功课。府学严格要求生员每日需临摹名家法帖,字数在二百至五百之间,务求字画端楷,笔力遒劲。 在这个字如其人的时代,一手好书法不仅是个人修养的体现,更是科举阅卷时至关重要的门面,往往能直接影响考官的第一印象。 学宫提供王羲之、欧阳询、颜真卿等大家的拓片作为范本。每日午后,斋舍内总是一片寂静,只闻墨锭研磨之声与笔锋行走纸上的细微响动。 学子们各自伏案,对着颜真卿的《多宝塔碑》或欧阳询的《九成宫醴泉铭》细心临摹,揣摩其间架结构、笔势转折。书法之道无捷径,唯有“勤”与“专”二字。 秦浩然的字,在同窗中不算最好,毕竟他真正专注练字的时间尚短。但胜在心态沉稳,手腕稳定,所写之字结构平稳,笔画清晰,横平竖直间自有一股端正开阔之气,毫无寻常少年的浮躁跳脱。 刘夫子偶有巡视,看过他的字,也曾微微点头,评一句根基尚可,贵在端正。 数,以《九章算术》为基本教材,内容涵盖方田(面积计算)、粟米(比例换算)、衰分(比例分配)、少广(开方)、商功(体积计算)、均输(赋税徭役分配)、盈不足(盈亏问题)、方程(多元一次方程组)、勾股(勾股定理及应用)等实用数学领域。 数学课的教学时间并不固定,多穿插在经史课程的间隙,或由专门的算学夫子在下午非核心时段集中讲授。 授课往往与经世致用紧密结合,例如通过计算田亩赋税、丈量土地、分配徭役、核算粮仓容积等实际案例来强化应用理解。 这对于大多数浸淫于诗文经典、追求风雅意趣的学子而言,可谓头疼不已。 那些繁琐的数字计算、抽象的几何图形,远不如吟诗作对、探讨经义来得有吸引力。斋舍内常常是算学夫子在上面讲得口干舌燥,下面学子则昏昏欲睡或眉头紧锁。 对于秦浩然而言,这数之一道,却成了他在府学中另一项一骑绝尘、遥遥领先的领域。 前世系统接受的现代数学教育,使得他对这些基于《九章算术》的初等数学知识,掌握起来如同高中生回头看小学数学题一般,游刃有余,甚至觉得有些过于基础。 无论是复杂的比例分配问题,还是需要巧妙设元列方程的应用题,他总能迅速抓住核心逻辑,找到最简洁高效的解题路径,其思维之敏捷、方法之巧妙,常令同窗叹为观止。 这一日午后,算学夫子正在讲解“盈不足”术中的一道经典难题:“今有共买物,人出八,盈三;人出七,不足四。问人数、物价各几何?” 众学子还在埋头苦算,设未知数,列算式,忙得不亦乐乎。只见秦浩然略一思索,便举手道:“夫子,学生有一法。盈额三与不足额四,相加为七;两次每人出钱数,相差为一。以总额之差七,除以每人出钱之差一,即得人数七。再以人数乘出钱数,加减盈不足之数,即可得物价。” 算学夫子先是愕然,随即抚掌称妙,脸上露出欣喜之色。 一时间,目光再次聚焦于秦浩然身上。那些原本对算学不甚感兴趣的学子,也忍不住投来惊讶的目光。 他们这才愈发清晰地意识到,这位以“龙蛇之论”和“秦氏札记”闻名的年轻同窗,不仅在经义上有独到见解,于这被视为“末技”却关乎实际政务的算学之上,竟也有如此深厚的造诣与天赋! 此后,在数科上遇到难题,不少同窗也习惯性地会来向秦浩然请教。无论是王砚书、周子墨等交好者,还是一些原本不太熟悉的同窗,皆耐心解答,循循善诱,毫不藏私。进一步巩固了其在府学中“敏而好学、乐于助人”的形象。 至于乐与御,则在沔阳府学的日常教学中几乎不见踪影。 乐科曾短暂设置,主要教授祭祀、朝会所用的雅乐礼仪,但因科举不考,且府学缺乏精通音律的专门师资,早已沦为形式,名存实亡。 第152章 札记火爆 仅在每年春秋丁祭、或是迎接上官视察等重大典礼时,由临时挑选的、略通音律的乐生演奏一番,算是应景。 平日里,那间名为乐律斋的屋舍,大多时候都门扉紧闭,锁头锈蚀。御(驾车、驭马之术)则完全未被列入府学课程,对于追求“学而优则仕”的文人而言,此乃武夫或仆役之事,非士子所当为。 总体而言,府学的六艺教育,呈现出一种鲜明的选择性传承与科举化改造。 礼、书是核心根本,射、数是重要补充且被赋予了新的考核与经世意义,而乐、御则因与科举取士的直接关联性弱而逐渐淡出主流舞台。 粗略算来,射、数、书(特指每日练字时间)这几项所占用的固定教学时间,加起来也不过占每日课程的三成左右,且多安排在午后精力相对分散的时段。科举之路,终究以经史子集为根本基石。 而秦浩然所有的课余时间,只要得空,便几乎全神贯注地投入到那份与文华斋约定的《四书札记》修订工作中。 书案上,稿纸越堆越厚,上面布满了更加精炼独特的符号、更加清晰缜密的脉络图、以及更加详尽的注解与实例补充。 参考了府学藏书阁能找到的多种权威注疏,结合自己的理解与前世的思维工具,去芜存菁,力求每一个观点都有典可依,每一个结论都经得起推敲。 这项工作极其耗费心神,但他凭借强大的自律,将时间安排得井井有条。 然而,无论学业与修订工作多么繁重,秦浩然始终秉持着一个雷打不动的原则:绝不熬夜苦读。 每到亥时正(约晚上九点),无论手头的工作进行到何处,思路如何顺畅,他都会强制自己停下笔,整理好书案,然后吹熄油灯,上床就寝。 长时间的烛火下、书写,光线昏暗摇曳,极易损害视力,导致近视甚至更严重的眼疾。那可就前途堪忧。 窗外的虫鸣唧唧,映衬着斋舍内的寂静。秦浩然在黑暗中睁着眼,默默回顾一日所学,规划明日之事。 一个月里,秦浩然利用了一切碎片时间,全身心投入到《四书札记》的修订之中。 不仅要确保核心的思维导图,骨架清晰、逻辑严谨,还要在枝叶处填充准确的经义注解,使得这本札记不仅有其形,更具备了充实而易于吸。 这日,他觉得修订工作已臻完善,便将厚厚一叠重新誊写清楚、装订整齐的稿本仔细包好,前往刘夫子的斋舍请教。 站在书房门外,行礼叫道:“学生秦浩然,求见夫子。” 门内传来刘夫子沉稳的声音:“进来。” 秦浩然推门而入,只见刘夫子正伏案批阅着其他学子的课业。 秦浩然恭敬地将手中的稿本呈上:“夫子,学生已将《四书札记》重新梳理修订完毕,自觉比先前流传的草稿完备许多。然学生学识浅薄,恐仍有疏漏谬误之处,恳请夫子不吝斧正。” 刘夫子放下笔,接过那叠稿本,眼中掠过一丝讶异。原以为秦浩然所谓的修订,不过是稍作整理,没想到竟有如此分量。示意秦浩然在一旁等候,便低头翻阅起来。 斋舍内一时只剩下书页翻动的声音,秦浩然垂手侍立。 时间一点点过去,刘夫子的神情由最初的平静,逐渐变得专注,时而微微颔首,时而又蹙眉沉吟。看得极细,手指偶尔在某些段落上停留片刻。 良久,刘夫子终于抬起头,将稿本轻轻放在案上,目光复杂地看向秦浩然:“浩然,你确实用心了。” 他指着稿本中的几处:“此处,你对《孟子·尽心上》‘万物皆备于我’的图解,虽新颖,但引据稍显单薄,可再参看朱子《集注》及象山先生之说,以求更为圆融。 此处,关于《大学》‘三纲领八条目’的关联,线条略显繁复,可再做简化,使其主干更突出。还有这几处训诂,用词可再推敲,力求精准……” 刘夫子一一指出问题,虽非根本性错误,却都是关乎细节严谨与表述优化的关键点。 秦浩然凝神静听,心中豁然开朗,同时也对刘夫子严谨的治学态度深感敬佩。他之前更多考虑的是结构的清晰和方法的新颖,但在引经据典的扎实和文字表述的精准上,确实还有提升空间。 秦浩然心悦诚服地深施一礼:“夫子指点,如拨云见日,学生受教!学生这就拿回去,依夫子所言,再行修改。” 刘夫子眼中闪过满意之色:“嗯,去吧。学问之道,精益求精。”此子不仅天资聪颖,更能虚心纳谏,脚踏实地,实属难得。 秦浩然回去后,又花了数日时间,根据刘夫子的意见,逐条核对、修改、打磨。 甚至再次请教了府学中另一位以训诂见长的夫子,确保引文的准确无误。修改完毕后,他再次将稿本呈送给刘夫子过目。 刘夫子仔细查看了修改之处,微微颔首,这次却未立刻交还给他,而是道:“此札记体例新颖,关乎学子读书之法,非同小可。待我请教授一同参详一番。”(教授从九品,一般由举人担任) 又过了两日,刘夫子将他唤去,稿本已然送回。刘夫子面色平静,眼中却带着一丝轻松: “教授已看过,认为此札记于大经大义无悖,于初学入门颇有裨益。仅有些许文字校勘上的小瑕疵,已代为标出,你自行修正即可。教授亦言,后生可畏。” 有了教授的肯定,这本札记,便算得到了官方层面的初步认可,至少在本府之内,无人能再以此非议其内容,事情也会便顺利了许多。 刘夫子亲自出面,找来了文华斋的孙掌柜。在三方见证下,于府学的一间静室内,秦浩然与孙掌柜正式签订了刊印契约。 契约明文规定:由文华斋负责雕版、印刷、发行;书籍定价三百文一册。 售书纯利,五百册以内秦浩然不取分文,五百册至一千册部分,秦浩然分两成,一千册以上部分,分三成。 扉页须注明景陵秦浩然整理,刘夫子作为见证人,也在契约上署名用印。契约一式三份,各自保管。孙掌柜看着那份字迹工整、思路清晰的定稿,又得了府学夫子的背书,心中大定,对此次合作充满了信心。 签约之后,孙掌柜回到书斋,立刻调动资源,开始了紧锣密鼓的雕版工作,同时,一场精心策划的预售宣传也悄然展开。 “沔阳府学案首秦浩然亲撰,《四书》研习独家秘法!” “思维导图,脉络清晰,直指核心,助你轻松跨越童生试!” “府学夫子联袂推荐,治学利器,不容错过!” 诸如此类的宣传语,通过店伙计的口耳相传、以及在一些文人聚集的茶馆酒肆刻意散播,迅速在沔阳府的读书人圈子中发酵。 第153章 生员岁考 文华斋甚至提前印了些许精美的书签和内容简介小册子免费发放,更是吊足了众人的胃口。 一时间,无论是在蒙馆苦读、立志考取童生的少年,甚至是些关心子弟学业的长辈,都听说了这本神奇的《四书札记》。无数好奇者纷纷找到自己在府学就读的亲朋、同窗打听。 “李兄,府学那位秦案首的札记,果真如传闻般神奇?” “王师弟,你可见过那本札记?于经义理解可有助益?” 得到的反馈,几乎是一边倒的肯定。 “秦师弟此法,确有助于理清思路,尤适初学!” “内容精当,脉络分明,比自家埋头苦读强上不少!” “连刘夫子、教授都点头的,岂能有差?” 这口碑的传播,比任何广告都更具威力 。一股期盼的热潮在府城学子中涌动,许多人就等着文华斋正式发售的那一天。秦浩然在府学内,也能感受到同窗和偶遇的陌生士子投来的更多关注目光。 人怕出名猪怕壮,秦浩然暗自庆幸自己几乎足不出府学,否则怕是真要被人堵在路上围观了。府学之内好歹是读书之地,同窗们再好奇也保持着基本的礼节。 终于,在契约签订一个月后,文华斋正式挂出招牌,宣告《四书秦浩然札记》发售! 发售当日,文华斋门前排起了长龙。三百文一册的价格,对于普通书籍而言不算便宜,但对于求知若渴的学子,尤其是那些家境尚可,愿意为子弟教育投资的家庭来说,若能对科举有所助益,这笔花费完全值得。 最主要的是,这本书精准定位了基数最为庞大的受众群体,童生和蒙学进阶的学子。他们正需要这样一套化繁为简、提纲挈领的学习工具。 结果毫无悬念,孙掌柜首批印制的五百册《四书札记》,在发售当日即被抢购一空!后来者只能悻悻而归,预付定金,焦急等待加印。 消息传回府学,引起了一阵不小的轰动。同窗们纷纷向秦浩然道贺,言语间不乏羡慕。王砚书拍着他的肩膀笑道:“秦师弟,你这下可是名财双收了啊!日后可要多多请客!” 秦浩然心中亦是波澜微起。首战告捷,不仅意味着他将获得一笔可观的、持续的收入,更意味着他的学习方法、自己的名声,将随着这本札记,扩散到更广阔的范围。 还未等到分钱,就等到了沔阳府三年一次的岁考。这是对全体生员学业的一次重要考核,不仅关乎等第评定,更直接关系到能否享受朝廷的廪膳补贴。 就在岁考前夕,秦浩然偶然听闻,自己的启蒙恩师李夫子已抵达府城,准备参加本次岁考。 自打入府学以来,几乎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到学业和札记修订之中,未曾踏出学宫大门半步。此刻听闻夫子到来,秦浩然再也按捺不住。 略作收拾,秦浩然第一次主动走出了府学大门。府城的喧嚣扑面而来,让其有片刻的不适。 按照打听来的地址,寻到了李夫子下榻的客栈。 看到那熟悉的身影,秦浩然快步上前,恭敬行礼:“夫子!” 李夫子闻声抬头,见到是秦浩然,脸上顿时露出惊喜的笑容:“浩然!你怎么来了” 眼中满是欣慰:“在府学这小半年,精气神更足了些!” 师徒二人一番叙谈,秦浩然简单说了些府学见闻与学业情况,自然也包括了那份已声名在外的《四书札记》。 李夫子捻须笑道:“老夫在县里便已听闻了,你那‘秦氏札记’可是风靡了不少蒙童学子,连我县学里都有生员托人从府城购买。 浩然果然聪慧,不仅学问有进益,于这生财之道,亦是无师自通,懂得将学识化为资粮,甚好!” 话语中并无责怪,反而带着长辈对晚辈有出息的赞赏。 看看时辰已近正午,秦浩然执意要请李夫子去酒楼用饭。 选了一家看起来颇为雅致,价格也不算太离谱的酒楼,点了几个精致的菜肴,算是略尽弟子之心意。 李夫子知他如今有了些进项,也不再推辞,笑着应允。席间,师徒二人相谈甚欢,李夫子少不得又叮嘱了些岁考的注意事项,以及为人处世需更加谨慎的道理。 饭后,秦浩然将李夫子送回客栈,自己则返回府学,开始专心准备即将到来的岁考。 岁考当日,气氛陡然变得严肃紧张。 寅时正刻(凌晨四点),天色漆黑如墨,府学大门外已是人影幢幢。 所有参加岁考的生员,无论年龄长幼、功名高低,皆需在此排队等候。 点名验身是第一步。州县派来的教官手持名册,借着灯笼的光芒,逐一核对着每位考生的年貌、籍贯,与官册记录是否相符。 轮到秦浩然时,那教官仔细看了看他尚带稚气的脸庞,又对照了一下册子上“年十岁,身量中等,面白无须”的记录,确认无误,方在其名字上画了个圈。 进入秦浩然沉心静气,展开试卷。题目涵盖经义、策问、诗赋,难度适中,但题量不小,极其考验平日积累与临场发挥。 秦浩然倒是答题倒也顺畅,尤其经义和策问部分,自觉发挥尚可。只是在诗赋一项上,虽尽力贴合格律意境,但终究少了些这个时代文人自幼熏陶的灵气与积淀,只能算是中规中矩。 数日的考试煎熬终于结束。当成绩张榜公布那日,秦浩然挤在人群中,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附生,第二十名。一个不上不下,居中游的位置。没有升级为增生,更别提廪生了,但也没有退步。 对于他这个入学仅半年的新生而言,这个成绩算是不功不过,勉强可以交代。但心中清楚,自己在诗赋和某些经义细节的把握上,与那些浸淫多年的老生员相比,还有差距。 秦浩然在榜单靠前的位置,看到了恩师李夫子的名字,依旧是廪生。望着那个熟悉的名字,秦浩然心中不由升起一股敬意,轻声感叹了一句:“夫子,当真是宝刀未老啊……” 第154章 洗尽铅华 秦浩然的府学时光,转眼已近岁末,学宫中也渐渐弥漫起一股思乡的气氛。 古柏枝头挂上了霜凌,呵出的白气在清冷的空气中格外明显,连诵书声似乎都带上了一丝归心似箭的绵长。 这一日,午后刚过,天色阴沉,似乎正在酝酿今冬的第一场雪。 秦浩然正在斋舍内临帖静心,门外传来了熟悉而轻快的叩击声。 开门一看,是文华斋的孙掌柜。孙掌柜脸上洋溢着难以抑制的喜悦红光,连眼角的皱纹都笑开了,脚步轻快: 孙掌柜一进门,便拱手作揖,语气亲热了许多,直接以贤弟相称道:“秦贤弟!冒昧打扰,大喜事啊!”(孙掌柜自身也有秀才功名) 小心地掩上门后:“贤弟,咱们的《四书札记》,卖疯了!” 将五张的十两面额银票,放在桌子上,而银票上印着通济钱庄。接着,又解开那个小布袋,里面是成色十足的二十二两散碎银子。 “自发售至今,不过两月余,已售出三千余本。府城及周边各县,几乎是一本难求,书局门槛都快被踏破了,若非我当机立断,日夜赶工加紧雕版加印,怕是早就断货,白白错过了这大好行情。” 孙掌柜兴奋地比划着:“眼看年关,各地书商嗅觉灵敏,都像闻着腥味的猫儿一样跑来催货!贤弟,明年开春,我打算趁着这股势头,将咱们这札记铺到邻近的武昌、岳州、乃至荆州府去!这市场,广阔得很呐!” 怕秦浩然不清楚具体收益,又仔细地掰着手指算给他听: “扣除所有成本,包括最初的雕版、上好的徽宣、印刷工匠的工钱、店铺伙计的佣金、以及打点各路关系的开销,细细核算下来,每本札记的纯利,约在八十文左右。 按咱们当初签的契约,售出千本以上,贤弟您分三成利。目前结算到这三千本,这是您的分成,共计七十二两整。 考虑到后续还有持续售卖,甚至外府拓销,这是先期的分成。我特意给贤弟兑了这五张通济钱庄见票即兑的十两银票,方便携带储存,另二十二两现银,贤弟您清点一下,看看数目可对?” 七十二两!虽然心中早有预期,但当这五张银票和银子就摆在自己眼前,秦浩然的心还是鼓噪起来。 这比当初拒绝的五十两买断费,还要多出整整二十二两!而且,这仅仅是开始,按照孙掌柜描绘的蓝图,明年市场进一步打开,后续的收入将如同滚雪球一般,更为可观。 秦浩然伸手,先拿起那五张银票,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光,仔细辨认上面的钱庄印记、面额数字和繁复的防伪花纹。 然后又拈起几块碎银,掂了掂分量,看了看成色。确认一切无误后,他这才将银票和银子仔细收拢,对孙掌柜拱手道:“孙掌柜经营有方,上下打点,辛苦操持,方有今日之厚利,浩然在此深表谢意。此次合作,甚是愉快,期待来年更上一层楼。” ”孙掌柜连连摆手,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语气也愈发恭敬:“哎呀呀,不敢当,万万不敢当!是贤弟您的大才,才有今日这番局面!愚兄不过是跑跑腿,尽些本分罢了。能与贤弟合作,是文华斋的福气,是愚兄的运气!” 孙掌柜此刻看秦浩然,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可以轻易用银钱打发的少年天才,而是一棵潜力无限、必须紧紧抱住摇钱树,未来的前途更是不可限量,此时不结交,更待何时? 又寒暄了几句,再三保证会尽快拟定明年外府销售的补充契约后,孙掌柜才心满意足地告辞离去。 关上斋舍的木门,隔绝了外面的声音,秦浩然这才允许自己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走到书桌前,再次拿起那五张银票和那袋银子,看了又看,心中百感交集。 兴奋过后,第一个涌上心头的念头,竟不是如何挥霍,而是想要涤尽风尘的冲动。府学条件清苦,平日沐浴多在学宫简陋的浴所,十几人共用一个浴堂,秦浩然每次都是,匆匆了事。 将银钱仔细藏好后,便从简陋的衣柜里取出一套干净的换洗衣衫,径直向着学宫提供付费单人浴间的方向走去。痛快地花了五十文钱,要了一个单独的小隔间和一大桶热水。 当整个身体浸泡在温热甚至有些烫肤的清水之中,那股由外而内松弛感袭来时,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叹。 水汽氤氲,模糊了视线,秦浩然闭目凝神,思绪却在温暖的水流中变得异常活跃。 而后用学宫提供气味清苦的皂荚仔细涂抹全身,揉搓出丰富细腻的泡沫。 洗完之后,通体舒泰,而这笔钱的用途,在其泡澡的这段时间里,已然在秦浩然心中有了清晰的规划。 待秦浩然神清气爽地走出浴间时,窗外,不知何时,细碎的雪花已悄然飘落,无声无息地覆盖着学宫青黑色的屋檐瓦舍,将整个世界染成一片纯净无瑕的洁白。 年终岁末,银装素裹,别有一番静谧而诗意的景象。 秦浩然没有回斋舍,而是踏着这初雪洗净的石板路,脚下发出“咯吱”的轻响,径直向着刘夫子的住处走去。 来到刘夫子斋舍外,他轻轻叩门。得到允许后进入,只见刘夫子正围着一个小火炉看书,炉上温着一壶茶。 “学生秦浩然,见过夫子。”秦浩然恭敬行礼。 “浩然?快坐,外面雪大了。”刘夫子放下书卷,示意他靠近火炉取暖。 秦浩然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一旁,将与文华斋分成结算,获得七十二两之事,原原本本地向刘夫子禀明。没有炫耀,语气平静,如同汇报课业一般。 第155章 给书署名 刘夫子听着,眼中先是惊讶,随即化为欣慰,捻须点头:“取之有道,用之有度,你能如此,为师便放心了。” 然后,秦浩然做出了一个让刘夫子颇为意外的举动。将所有钱财全部取出,双手奉到刘夫子面前,恳切地说道: “夫子,此书能成,首功在于您当初的悉心斧正,指明方向。若非夫子点拨,学生修订之作难免疏漏,绝无今日之局面。此乃学生一点心意,万望夫子笑纳,也算学生对师恩的些许回报。” 刘夫子脸色顿时一肃,断然摆手:“浩然!此言差矣!为师为你勘校文稿,乃分内之事,岂能收受你的银钱?快快收回去!”语气坚决,带着士大夫的清高与对弟子的爱护。 秦浩然早已料到如此,但还是维持着奉上的姿势,语气更加诚恳,甚至带上了几分少年人的执拗: “夫子容禀!学生深知夫子高义!然此非寻常馈赠,乃是学生凭借自身劳动所得,干干净净。夫子若不收,学生心中难安。再者,学生尚有一事,需借重夫子清名,若夫子执意不收,学生实难开口相求。” 秦浩然这话说得巧妙,既表明了钱的清白,又将之与后续的请求挂钩,让刘夫子不好再强硬拒绝。 刘夫子闻言,神色稍缓,沉吟片刻,叹了口气:“你这孩子…罢了,罢了,你的心意,为师领了。但这七十二两太多,于礼不合。你若执意要给,我便取六两足矣,算是你请为师喝了顿好茶,如何?” 秦浩然知道这已是夫子最大的让步,再坚持反而不美,便顺势道:“那就依夫子之意。只是这六两,夫子定要收下。” 见刘夫子终于点头,将六两银子收下,秦浩然心中一定,这才说出了他真正的第二个请求。 “夫子,学生还有一请。此次《四书札记》能得以顺利刊印,并获得学界初步认可,离不开您的悉心斧正,更离不开府学王教授等师长们的最终把关与肯定。 学生想,不若在再版之时,于扉页或序言之中,郑重添上‘蒙沔阳府学王教授、刘夫子,及其他参与勘校夫子勘校’等字样。” 之前初版未加,是学生顾虑销量未卜,恐内容若有瑕疵,反污了诸位师长清名。 如今既已证实此书于学子有益,销量尚可,学生希望能借此机会,标明师承与勘校渊源。 此举一则为尊师重道,彰显诸位师长提携后进,嘉惠学林之功;二则,有此诸位师长名讳加持,亦可使此书更增权威分量,令购读者更觉可信,从而惠及更多莘莘学子。不知夫子以为如何?” 刘夫子听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眼中猛地爆发出惊人的光彩! 他岂能不明白这其中的关窍?在这个极其重视名声与师承的时代,在书籍上署名勘校,尤其是在这等已然畅销、前景看好的读物上,对于他们这些府学教官而言,乃是扬名立万、彰显学养与慧眼识才的绝佳机会! 这不仅能在士林中显著提升个人声望,更是可以写入考绩的政绩!之前他帮秦浩然看稿,纯属师长对杰出弟子的关爱与责任,以及对其新颖学问方法的欣赏,从未想过借此牟取名利。 如今秦浩然主动提出,且理由如此冠冕堂皇——尊师、重道、惠及后人、提升书籍权威——让他根本无法拒绝,更是喜出望外! 刘夫子激动得站起身来,胡须微颤,拍着秦浩然的肩膀,连声称赞,“你思虑之周详,心意之诚恳,尊师重道至此,老夫……老夫欣慰至极! 此事乃双赢之美举,于你、于书、于府学、于我等,皆有大益!包在为师身上!我这就去寻王教授及其他几位参与把关的同僚说道说道,将此中利害与你的诚意说明,想必他们定然乐见其成!” 看着刘夫子兴冲冲披上外衣,准备立刻去找王教授的急切背影,秦浩然站在门口,迎着门外愈发密集飘落的雪花,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深邃而了然的笑意。 秦浩然之所以如此大方的将全部分润利润献给夫子,并主动提出添加所有勘校夫子的名讳,固然有真心回报师恩,遵循礼尚往来规则的成分,但更深层次的,是一种更为冷静和长远的谋算。 将府学的教授,等学官与自己这本畅销书进行深度捆绑,就等于为《四书札记》披上了一层官方认可与“学界背书”的外衣。 这使得这本书不再仅仅是某个天才少年的个人心得,而是经过了沔阳府学权威师资团队集体检验、认可的权威辅导书。 这对于后续开拓武昌、岳州等更广阔的市场,无疑是最有力、最省力的宣传和信誉保障,能省去无数口舌解释和潜在的内容质疑。 同时,这也是一种巧妙的利益与名声的捆绑。 让府学的官方力量和王教授等实权人物,无形中成为了这本书的维护者,利益共同体。 今后若再有人想从内容上攻讦此书,或者某些竞争对手想使绊子,就得先掂量掂量是否会同时得罪沔阳府学的一众教官,破坏他们扬名和潜在的政绩。 而自己作为核心编纂者和这个利益网络的发起者,自然也在这张更为牢固的关系网中,获得了更稳固的地位和更安全的保障。 雪花落在秦浩然的肩头、发梢,带来丝丝沁人的凉意,却丝毫冷却不了心中那团越烧越旺的火焰。知识、名声、人脉、资本…… 秦浩然正一步步地,在这个既讲究圣贤文章,也离不开人情世故的时代,织就一张属于自己的网。 第156章 织网 次日清晨,雪后初霁,学宫庭院内的积雪被打扫出一条干净的小径,空气清冷而凛冽。秦浩然刚做完晨练,便被刘夫子派来的学录唤住,引着他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了一处平日里生员罕至的静室。 推开厚重的木门,室内暖意融融,炭盆烧得正旺。只见正中央端坐着府学王教授,两侧则按照资历深浅,依次坐着刘夫子以及其他四五位负责不同经义课程的夫子。 这般阵仗,俨然是一次小型的学宫高层会议。 秦浩然面上不显分毫波澜,连忙上前几步,躬身行礼,声音清朗:“学生秦浩然,拜见王教授,拜见诸位夫子。” 王教授微微颔首,目光落在秦浩然身上,开门见山: “秦生,刘训导已将你昨日所言之事,悉数禀明。今日唤你前来,是想当面再问一句,你提议在《四书札记》再版时,添上我等着校之名,并愿让渡部分利润于学宫,此事,可是你本心自愿?可有丝毫勉强?” 其余夫子的目光也齐刷刷聚焦过来,审视着这个年仅十岁却已搅动府城文坛风云的少年。 秦浩然抬起头,目光坦然迎向诸位师长,语气真诚而恳切:“回教授,回诸位夫子,此事千真万确是学生本心所愿,绝无半分勉强!” 秦浩然想了想,组织了一下语言,声音清晰地在静室中回荡: “学生蒙学于乡野,得遇李夫子启蒙。进学于府城,更有幸得王教授、刘夫子及在座诸位师长不吝教诲,传道授业解惑。 此《四书札记》中之点滴心得,追根溯源,皆离不开诸位师长平日教导之潜移默化。按礼、按情,学生都理应在书中标明师承渊源,以示不敢忘本。” 话锋一转,略带歉意:“之前初版未敢贸然添加诸位师长名讳,实是因学生心中忐忑,唯恐此书销量不佳,内容或有瑕疵,反而连累、玷污了诸位师长的清誉,那便是学生的罪过了。 如今幸得学子们抬爱,销量尚可,质量也经受了些许考验,学生这才敢冒昧提出此请,希望能借诸位师长之名,为此书增光添彩,亦使其能更顺利地惠及四方学子。” 这番说辞,与对刘夫子所言如出一辙,但在此情此景下,面对所有相关夫子再次郑重道出,更显其心意之诚,思虑之周。既充分表达了尊师重道之心,又合理解释了之前的疏忽,让人挑不出错处。 王教授闻言,与其他几位夫子交换了一下眼神,见众人皆微微点头,便沉声道:“嗯,你既有此心,懂得尊师重道,饮水思源,甚好。我等着校之名,可以添加。” 众夫子也纷纷表态同意。 秦浩然心中一定,知道最关键的一步已经迈出。 趁热打铁,继续说道:“教授,诸位夫子,既然添加了诸位师长之名,此书便不再仅仅是学生一人之私著,更承载了沔阳府学之名誉与诸位师长之心血。 因此,学生以为,此书后续所得利润,学生不应独享。学生愿将所得利润,全部上交学府,用于修缮学宫、资助寒门、购置书籍,以回馈学宫培育之恩!”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就连刘夫子也愣了一下,他没想到秦浩然竟如此大方。将所有利润上交?这手笔未免太大了!几位夫子眼中瞬间闪过惊喜,但随即,多年修养和士人矜持让他们立刻按捺下来。 王教授第一个断然拒绝:“不可,此乃汝之才智所得,学宫岂能尽数取之?传将出去,外人岂不笑我沔阳府学觊觎学生资财?此事万万不可。” 其他夫子也纷纷附和:“是啊,浩然,你的心意我们领了,但全部上交,太过矣!” 虽然心中可能对那笔利润有所期待,但面子上必须维持师道尊严和学宫清誉。 秦浩然要的就是这个效果。立刻做出从善如流的样子,面露难色: “这……教授与诸位夫子教训的是,是学生考虑不周。只是……若不分润学宫,学生心中实在难安。不若……请书坊的孙掌柜前来?他于商事精通,或能拟定一个更合情理、既能回馈学宫,又不违师道尊严的分成方案?此事毕竟也关乎书坊后续运作,听听他的见解也好。” 这个提议合情合理。王教授沉吟片刻,便点头同意,派人去请孙掌柜。 在等待孙掌柜的间隙,室内的气氛轻松了不少。诸位夫子既然已决定署名,看秦浩然便愈发顺眼,如同看待自家子侄。 左右无事,便纷纷出言考教起他的学问来。从《春秋》微言大义到《礼记》典章制度,从策问时务到诗词格律。 秦浩然抖擞精神,一一作答。基础扎实,思维敏捷,加上这半年在府学的刻苦钻研,大多数问题都能应对自如,偶尔还能有些新颖见解,引得夫子们颔首。 当然,也有答得不甚完美或理解略有偏差之处,这时便有负责该经的夫子立刻指出,并耐心讲解其中关窍。秦浩然则虚心聆听,认真记下,态度恭谨,让诸位夫子更是心生欢喜,觉得此子不仅天资聪颖,更难得的是谦逊好学,是可造之材。 约莫半个时辰后,孙掌柜匆匆赶到。一进静室,见到如此多的学官正襟危坐,气氛庄重,吓得他腿肚子都有些发软,还以为《四书札记》出了什么大纰漏,要拿他是问。 待战战兢兢地听明白原委后,他这才长长松了口气,抹了把额头并不存在的冷汗,心神一定,商人本色立刻回归。 仔细听了王教授等人的要求和顾虑,又看了看一旁神色平静的秦浩然,心中飞快盘算起来。 学宫署名,等于是官方背书,权威性大增,对未来销售,尤其是开拓外地市场,好处巨大,远非那点分成可比。但分成比例也必须合理,既要让学宫满意,也不能让书坊无利可图,还得给秦浩然留些甜头。 思索片刻,孙掌柜拱了拱手,小心翼翼地说道: “王教授,诸位夫子,秦相公。既然学宫诸位大人愿意署名勘校,为此书增色,保驾护航,小人以为,利润分配确需调整。 小人提议,后续售卖,纯利分为十成。书坊负责所有雕版、纸张、印刷、运输、发售及打点等一应成本与事务,拿五成。 学宫署名并提供权威支持,拿四成。秦相公作为原著者,拿一成。如此,各方皆有所得,亦显公平,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王教授听完,眉头微蹙,看向秦浩然:“浩然仅拿一成?是否太少?此书终究是他心血所凝。” 孙掌柜忙道:“教授明鉴,若无学宫署名,此书或许也能售卖,但绝难有如今日之势头,更遑论开拓外府。学宫之名,价值千金啊!” 王教授沉吟不语,看向秦浩然,却见对方面色平静,似乎并无不满。 孙掌柜哪里知道,秦浩然看重的,本就不是那点银钱。最终,王教授开口道:“这样吧,浩然拿一成五,学宫拿四成,书坊拿四成五。孙掌柜,你意下如何?” 孙掌柜心里快速计算了一下,虽然书坊比例降低,但有学宫强力背书,销量预期可以大幅提升,总利润很可能不降反升,而且还能借此与府学建立起牢固关系,长远来看利大于弊。 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犹豫,说道:“王教授此议……小人需回去禀明东家,毕竟牵扯后续重大投入。两日内,必给诸位确切答复。” 众人表示理解。 两日后,孙掌柜果然带着重新拟定的契约再次来到府学。 条款基本按照王教授的意思敲定:秦浩然分一成五纯利,学宫分四成,文华斋分四成五。 学宫所得,按照官职和夫子资历定分成。契约由王教授、孙掌柜、秦浩然三方签字用印,刘夫子等人作为见证。 签字画押的那一刻,秦浩然知道,自己这一步棋走对了。 表面上,自己分成的钱变少了,从最初的三成降到如今的一成五。 但秦浩然得到的,是沔阳府学官方的正式背书和强力支持!从此,这本《四书札记》不再是单纯的私人学习笔记,而是带有沔阳府学权威推荐的官方教辅。 任何想从内容上攻击此书的人,都得先掂量一下能否承受整个府学体系的反弹。秦浩然也正式被纳入府学的保护伞下,与诸位学官结成了利益共同体。 而更直接的好处,很快便显现出来。 自那以后,王教授、刘夫子以及其他几位签了名的训导,看待秦浩然的眼神彻底不同了。 不再仅仅是欣赏一个聪慧的晚辈学生,更像是看待自家衣钵传人。他们不再满足于课堂上的普遍讲授,时常会在课后,将秦浩然单独叫到自己的书房或值庐。 或是考教他最新的经义理解,指出其思路上尚存的细微偏差。 或是将自己当年科举时总结的独门技巧、答题诀窍倾囊相授。 或是拿出珍藏的孤本、善本,指导他进行更深层次的和思考。 甚至偶尔会谈及官场规矩、朝堂风向等远超秀才阶段接触的知识。 这些夫子,个个都是举人出身,能走到今天的位置,无一不是经历过科场残酷厮杀,在学问或实务上有着独到造诣之人。 他们的悉心指点,毫无保留的教导,其价值,远非那区区一成半的利润所能比拟!这等于为秦浩然的科举之路,请来了一个顶尖的、全心全意的导师团! 秦浩然如饥似渴地吸收着这些宝贵的知识和经验,感觉自己在学问上的进步一日千里,许多以往模糊不清的概念豁然开朗,对科举的理解也愈发深刻。 这才是秦浩然此次让利所换来的财富。有了这些师长的倾力栽培,秦浩然未来的道路,必将走得更加稳健,更加顺畅。而这,也正是他深谋远虑之下,所期盼的最佳结果... 第157章 送年礼 腊月的寒风愈发凛冽,如同无形的刀子,刮过学宫空旷的庭院,吹在脸上生疼。 庭院中那几株虬枝盘错的老梅,却偏偏在这万物萧瑟的严酷中,倔强地绽出了星星点点的鹅黄花苞,幽暗的冷香在寒风中若有若无地浮动,仿佛在无声地宣告:年关将近,团圆可期。 府学终于在一片期盼氛围中,贴出了告示:冬至后开始放年假,至次年正月十五元宵节后一日,为期整整一月有余。 归心似箭的学子们纷纷开始收拾行囊,呼朋引伴,热烈地商议着归家的路线与行程。 秦浩然站在斋舍木窗前,望着窗外那些未被踩踏,依旧保持洁白形态的残雪。柳塘村那熟悉的炊烟,如同无形的丝线,牵引着他的心,让其恨不能肋生双翼,立刻飞回那个温暖的港湾。 从府城回柳塘村,若是乘坐缓慢的牛车,需要在颠簸的路上走,走上快两日。 如今正是天寒地冻的时节,道路难免冰滑难行,秦浩然实在不忍心让年迈的叔爷和操劳的大伯,为了接他一人,在这等恶劣天气里长途跋涉,冒着风霜与可能的意外风险。 自己如今已非懵懂孩童,既是秀才,又有了些经济能力,理当自立。 思忖再三,权衡利弊,秦浩然做出了决定:独自雇车回去。 当他将这个决定禀明刘夫子时,刘夫子上下打量了一番,随即,眼中便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赏之色,捻须颔首道: “嗯,不因自身便利而令长辈劳苦奔波,懂得体恤家人,能为长辈分忧,浩然,你确实长大了,仁孝之心可嘉。 既如此,你一人行路,稳妥为第一要务。城西顺安镖局的周镖头,与我有些交情,他们镖局时常有走景陵方向的镖队,走南闯北,经验丰富,人手齐整,比寻常车马行要可靠得多。 我替你修书一封,你随他们的镖队同行,路上彼此能有个照应,食宿也方便,如此安排,我这做师长的也能放心。” 秦浩然闻言,连忙躬身行礼,满是感激道:“多谢夫子为学生思虑得如此周详!能随镖局同行,是最好不过了,学生感激不尽!” 归期既定,心便安下了一半。 接下来,秦浩然便开始着手准备离府前的最后一项,送年礼。 在这个极其重视礼教与人情往来的时代,尤其是在士林官场,年节时的馈赠,绝非简单的物质交换,而是维系关系、表达敬意、巩固人脉不可或缺的一环。 如今他靠着《四书札记》赚了钱,在府学内也算小有名气,若过年时对师长毫无表示,难免会给人留下“少年得志,便目中无人”或“吝啬小气,不懂规矩”的坏印象,之前辛苦经营的好形象可能大打折扣。 秦浩然坐在书桌前,取出纸笔,仔细盘算了一番需要打点的对象。 府学这边,王教授是最高长官,刘夫子是直接恩师,还有其他几位曾给予指点或在其札记“勘校”名单上的夫子,都是必须要表示的。他们不仅是他学问上的引路人,如今更是因那本札记,在名声上形成了某种程度的利益共同体。 这礼,太重自己送不起。但也不能太轻,否则显得没有诚意,寒了人心,等于没送。 秦浩然思考片刻,从钱盒中取出了十两银子。 来到府城繁华的市集,避开那些华而不实的奢侈品,精心挑选了一些府城有名的特产,上好的湖笔徽墨、品质不错的茶叶、本地特产的精致糕点、以及一些耐存放的干果蜜饯。 将这些礼物搭配分装,算下来,平均每位夫子能合到一两多银子的心意。这个分量,对于师长接受学生的心意而言,恰到好处,既能体现尊师重道的诚意,又不至太破费。 随后,秦浩然挨个登门,将这份精心准备的年礼送到各位夫子斋舍。他言辞恳切,态度恭谨,真诚地表达这半年来承蒙教诲与提携的感激之情,并送上诚挚的新春祝福。 诸位夫子见他年纪虽小,却如此懂事知礼,人情练达,心中自是受用,少不得又拉着他的手勉励一番,叮嘱他假期虽乐,亦不可荒废学业,温故而知新。 处理完学宫这边相对单纯的人情往来,接下来便是给罗知府送礼。 罗知府与自己虽有师生之名,但双方地位悬殊,云泥之别,平日难得一见,更无深入交集。 但这层看似淡薄的关系,却是秦浩然目前所能接触到的最好资源。 维系这层关系,哪怕只是名分上的维系,也至关重要。这并非短期投机,而是一种长期的投资。 秦浩然单独取出五两银子,同样购置了一份年礼,比送给学宫夫子的稍显贵重一些。 带着这份年礼,秦浩然来到了知府衙门外。巧的是,当值的还是上次那个接引自己,面见罗知府的熟面孔差役。 那差役显然对这位小小年纪却已是秀才的少年印象深刻,见其提着礼物过来,脸上便露出了然的神色。 秦浩然上前,拱手施礼:“差爷,年关将至,学生秦浩然特来拜见老师,呈上些许年礼与问安信函,聊表寸心,烦请差爷通传。” 说着,将准备好的年礼和一个密封好的信函递上,同时,手指不着痕迹地将一串约莫五十文的铜钱,塞到差役手中。 那差役掂了掂手中的铜钱,脸上笑容更真切了几分,压低声音道:“秦秀才太客气了,您稍候片刻,小的这就进去为您禀报。” 秦浩然道了声谢,便安静地退到一旁,站在衙门外凛冽的寒风中,拢紧棉袍,静静等待。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那差役快步出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秦秀才,实在对不住,让您久等了。府尊大人正在后堂接待一位从省城来的贵客,商议要事,实在抽不开身。大人让您…改日再来。” 他话语委婉,但意思明确。 这个结果,虽在意料之中,但秦浩然心底仍不免掠过一丝淡淡的失落。热脸贴了冷屁股么?秦浩然暗自苦笑。 第158章 懂事知礼 这丝失落刚一冒头,便被自己强行压了下去。面上丝毫不显,依旧保持着得体甚至略带歉意的微笑,仿佛打扰了老师是他的过错一般,再次拱手道: “是学生来得不巧,有劳差爷辛苦跑一趟。既然老师有贵客,学生不便打扰,这便告辞。” 说罢,从容转身,离开衙门口。 回府学的路上,寒风卷着地上的碎雪末子,打在脸上,冰冷刺骨。 秦浩然将那份微妙的尴尬与失落深埋心底,转而冷静地思量起来。 罗知府这棵大树,枝高叶茂,自然不是现在这点高度能够轻易攀附的。 自己如今人微言轻,所能做的,也就是在这种年节时分,严格遵循着弟子之礼,送上合乎身份的普通礼物和一封汇报学业、表达敬意的信,尽量在知府大人那繁忙的脑海中,留下一个懂事、知礼的模糊印象。 秦浩然想起前世认识的普通商人。有个做木材生意的老板,至今记忆犹新。 那人见谁都笑脸相迎,嘴甜得像抹了蜜,逢年过节必定提着礼物登门拜访,即便吃了闭门羹,下次依旧乐呵呵地前往。 那时候的秦浩然年轻气盛,没少在心里嗤笑这人没骨气,觉得做生意靠的是真本事,这般讨好实在有失体面。 后来秦浩然才明白,那个老板是从山里出来的,在城里无亲无故,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若不这样放低姿态,不这样尽心尽力地维护关系,那些手握资源的官员和商户,凭什么把生意交给一个毫无根基的外乡人? 这世道,从来不会有人主动把机会送到小人物面前。 如今自己逢年过节备礼问候,说些讨喜的话,其实与那位木材商人并无不同。无非是想在知府大人和众位夫子心里,留下个懂事知礼的印象。 现在若不肯花心思经营这份人情,等将来真需要求助时,恐怕连上前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既然没有家世背景,那就去创造人脉关系。 若还端着读书人的清高不肯低头,好事凭什么轮到你?秦浩然深深吸了一口凛冽的寒气,将心底那点别扭用力压了下去。 这不是没骨气,这是小人物的生存之道。 写给罗知府的这封信,秦浩然费尽了心思。字斟句酌,反复修改,生怕有丝毫错漏。 信中并未多提《四书札记》赚了多少钱,怕显得太轻浮。而是详细汇报了这半年在府学的学业进展,特别是岁考中取得的成绩,虽未升级却保持稳定。 还特意提到王教授、刘夫子等师长的指点,诚恳地表达了对知府当年准他入府学的感激。 最后是恰到好处的关怀,恳请知府为国操劳之余保重身体,并恭祝新春安康。通篇语气恭谨有礼,情意真挚自然,完全是一个谦逊的学生向师长汇报学业、表达敬意的口吻。 虽然这次没能见到知府本人,但他相信,那封信和那份恰到好处的年礼,应该能通过差役送到知府的书房。这就够了。 一次不见,那就两次;两次不见,那就三次……只要他持续进步,始终以弟子之礼相待,迟早能在知府心里留下痕迹。 这就像在田里播种,不一定马上开花结果,但若连种子都舍不得撒,注定颗粒无收。 回到府学,秦浩然彻底放下心事,开始打点行装。 他将剩余的银钱仔细清点,扣除送礼和预付给镖局的费用,把银票密实地缝在贴身衣物里。又打包好这半年积攒的重要笔记、书籍,以及给家人准备的府城特产,到时候让镖局的人来搬运。 第二天一早,天光未亮,秦浩然便拿着刘夫子的亲笔荐书,找到了城西的顺安镖局。 那周镖头看了刘夫子的信,又见秦浩然虽是少年,但谈吐从容,眼神清正,更兼有着秀才功名,很是客气,当即安排秦浩然跟随一支即将出发,前往景陵县押送一批年货的镖队同行,并拍着胸脯保证,必定将他安全稳妥地送达柳塘村村口。 而后安排镖师去府学帮忙搬运秦浩然的行李。 坐在镖局那略显颠簸的骡车上,身上裹着镖局提供的厚实棉毯,听着身边镖师们豪爽的谈笑和骡马清脆的銮铃声,秦浩然望着不断后退的田野,秦浩然的心,早已飞回了充满烟火气的柳塘村。 车辕上,秦浩然揉了揉腰,长长吁出一口气。 镖局的旗子刚在村口露头,就被眼尖的的孩子率先看到了,立刻尖叫着跑去报信。很快,里正等人匆匆赶来时,看见从车上下来的秦浩然,里正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开惊喜。 小孩子们扯着嗓子就往村里边跑边叫:“浩然哥回来啦!” 这一声喊,安静的村子立刻活泛起来,不少族人放下手里的活计,纷纷涌到了村口。 “真是浩然!” “咋一个人回来了?不是说叔爷他们去接吗?” “人平安回来就好!” 七嘴八舌的关切将秦浩然团团围住,秦浩然一边笑着回应各位叔伯婶娘的问候,一边示意身后的镖师们。 领队的王镖头看着这阵仗,抱拳对秦浩然道:“秦相公,既已平安送到,我等便不多留了,还需赶到县里交差。” 秦德昌一听,哪里肯依!他一把拉住镖头的胳膊,热情道: “这位镖头!天寒地冻,辛苦诸位护送我家浩然回来,此等恩情,岂能让你们过门不入,连口热茶热水都不喝?这要是传出去,我柳塘村秦氏一族还要不要做人了?必须留下,歇歇脚,吃顿便饭,明日再走不迟!” 其他族人也纷纷围上来,七嘴八舌地挽留,那份发自内心的炽热真情,让见多识广的镖头都有些动容。他下意识地看向秦浩然。 秦浩然笑着对镖头说:“镖头,叔爷和族人们一片盛情,您和诸位兄弟就莫要推辞了。村中虽简陋,但热汤热饭、干净床铺还是有的,休息一晚,养足精神再上路不迟。” 见秦浩然也开口挽留,陈镖头这才抱拳笑道:“既然如此,那我等就叨扰贵村一晚了!” 第159章 叔爷担忧 秦浩然这个正主发了话,加上秦德昌的热情实在难以抗拒,王镖头回头看了看众镖师,他们走镖辛苦,难得遇到这般热情的东主,便也不再坚持,抱拳道: “既然如此,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多谢里正、多谢秦相公厚爱!” “好!快,迎贵客进村!”秦德昌一声令下,族人更是热情,有的帮忙牵马卸车,有的引着镖师们往村里走。 让王镖头和他手下这帮见多识广的镖师们没想到的是,柳塘村的热情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当看到端上桌的菜肴时,连走南闯北、自诩见识过不少场面的镖师们都愣住了! 居中是一大盘色泽红亮,香气扑鼻的烤鸭!旁边是满满一陶盆汤汁浓郁的炖鸭! 还有一大盆奶白色的炖鱼,里面滚着嫩白的豆腐和青翠的葱段!除此之外,还有几样时令炒菜,虽然食材普通,但油水明显很足。糙米饭用木桶装着,管够!甚至还有村里自酿的米酒! 这规格,这菜色,即便是他们镖局自己过节,也未必能如此丰盛!尤其是那烤鸭和炖鸭,香气勾得人食指大动,这在乡下地方,简直是过年都难见的硬菜! 秦德昌作为里正,端起酒碗,声音洪亮,热情洋溢道:“诸位镖师兄弟,一路辛苦!没啥好招待的,都是些乡下土产,千万别客气,一定要吃好喝好!” 镖师们起初还有些拘谨,但几碗温热的米酒下肚,在柳塘村族人纯粹而炽热的感激氛围中,也渐渐放开了。酒酣耳热之际,镖师们开始吹嘘起走南闯北的经历。 “嘿!去年我们走镖去安化,那地方,漫山遍野都是竹子,竹器便宜得像不要钱!” “要说北边的皮子,那才叫一个好啊!在咱们这卖上价的皮货,在那边关口,这个数就能拿下!”一个镖师伸出三根手指,引得秦德昌、秦远山、秦禾旺等人一阵惊呼。 “还有那江浙的绸缎,花样那叫一个多!就是水路不好走,风险大……” “我们上次在武昌府码头,见那南来的商船,运的都是些稀奇古怪的香料、果子……” 镖师们口中各地的风土人情、物价差异、商路见闻,对于世代困守田垄的柳塘村族人来说,简直如同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听得他们目瞪口呆,惊呼连连,不时追问细节。 秦浩然也静静听着,将这些信息默默记在心中,这些对于他未来规划族中产业,或许会有用处。 这顿热情似火的接风宴,直到月上中天才散去。族人们将最好的几间空房收拾出来,让镖师们休息。 送走了镖师,秦德昌和秦远山这才拉着秦浩然,去到祠堂偏房,点上油灯,仔细询问起来。 秦德昌迫不及待的询问着:“浩然,你实话告诉叔爷,怎么一个人就跑回来了?不是说了等我们去接吗?这要是路上出点啥事,可怎么得了!是不是在府城里遇到什么难处了?有啥事,告诉叔爷。” 秦浩然心中感动,耐心解释:“叔爷,大伯,你们放心。我是看天寒地冻,路上难行,不忍心让你们为我受这份苦。府学刘夫子给我介绍了相熟的镖局,一路很安全。” 说着,他从行囊里取出一个布包,递给秦德昌,“叔爷,这是我在府城买的些香料,有些是烤鸭能用上的,您收着。” 然后,又将自己如何编写《四书札记》,如何与书坊合作,以及目前销售火爆、获得分成的事情,选择性地、用尽量通俗的语言说了一遍。 当听到秦浩然短短时间就挣了七十多两银子,并且后续还有持续收入时,秦德昌和秦远山都惊呆了,张大了嘴巴,半晌合不拢。 房外偷听的秦禾旺更是直接惊呼出声:“我的个乖乖!浩然,你这脑子是咋长的?在府学读书还能挣这么多钱?” 而后秦远山拎着儿子进来,让其安静听堂弟说事情。秦禾旺点了点头,安静听着。 巨大的喜悦冲击之后,秦德昌率先冷静下来,脸上露出了忧色。 想起之前李夫子的叮嘱,皱着眉道:“浩然,这…挣钱是好事。可李夫子再三说过,让你专心学业,科举才是正途。你花这么多心思在赚钱上,会不会…耽误了读书啊?要是因此影响了前程,那可就因小失大了!” 秦浩然神色坦然,继续解释:“叔爷,您放心。这编写札记,本身也是对所学经义的梳理和总结,于我学问是有促进的,并非不务正业。 而且,大部分琐事都有书坊和学宫操持,我只需定期修订,并不占用多少读书时间。您看,我这次岁考,不也稳中有进吗?再者,有了这些收入,日后读书科举的资费便更宽裕,也能减轻族里的负担,岂不是两全其美?” 秦浩然言之凿凿,秦德昌和秦远山对视一眼,虽然觉得有理,但心中那点疑虑并未完全打消。 毕竟,在他们固有的观念里,寒窗苦读就该心无旁骛,这般年纪就牵扯商事,总觉有些不妥。 又聊了几句,见夜色已深,秦浩然便和堂哥秦禾旺先回房休息。 待他们离开后,秦德昌和秦远山却毫无睡意。 秦德昌压低声音问道:“远山,你怎么看?” 秦远山挠了挠头:“浩然说的在理,这孩子向来有主意,也懂事。可…这钱也来得太容易了些,我心里总有点不踏实。李夫子的话,咱不能不听啊。” 秦德昌叹了口气:“是啊,浩然毕竟年纪还小,就怕他尝到了甜头,以后心思活络了,荒废了学业,那咱们可就成了秦氏的罪人了!” 两人在灯下商议了半晌,最终,秦德昌拍案决定:“不行,明天,明天你和我就去镇上找李夫子,当面问个清楚,听听夫子怎么说。若夫子说无碍,咱们就放心。若夫子也觉得不妥,咱们就得好好跟浩然说道说道,这钱,宁可不挣,也不能耽误了前程!” 第160章 兄弟夜话,村中琐细 回家的路上,积雪在脚下发出轻响。秦禾旺还沉浸在堂弟归来热闹氛围里,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起这半年村里发生的种种事情,声音在清冷的夜空中显得格外响亮。 秦禾旺一边走,一边挥舞着手臂:“浩然,你可算回来了!村里这半年变化可不小哩!” “你看村东头你七叔公家,今年愣是在屋后那片贫瘠的坡地上,费劲巴拉地种了三棵柿子树苗和三颗枣树,说是等将来结了果子,哪怕自家吃不完,挑到镇上也能换几个铜板,给家里添个进项。 大家都笑他,那坡地能长出啥好柿子?可七叔公就是倔,天天去伺候,跟伺候祖宗似的。” “还有西头的秦五哥,他媳妇儿争气,上个月刚给他生了个大胖小子!取名叫栓柱,就盼着好养活。就是刚生下来有点瘦,跟个小猫崽似的,不过现在看着壮实些了,哭起来嗓门可大,也挺招人疼的!” “对了,你还记得秦三婶家的二丫头小翠不?就是那个辫子又黑又长,干活挺利索的那个。秋天的时候嫁到隔壁李家庄去了! 嫁妆足足有两只刷了红漆的箱笼呢!出嫁那天,吹吹打打,可热闹了!我瞅着…马上,我姐出嫁,一定要办得比这还热闹!我在墙缝里藏了些铜钱,到时候都给我姐添妆,让她在婆家更有底气!” 秦禾旺竹筒倒豆子般,把这半年村里发生事情,都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谁家省吃俭用终于起了两间新屋,谁家婆媳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拌了嘴,谁家今年风调雨顺地里收成特别好多打了几斗粮…这些琐碎的、充满烟火气的家长里短,构成了柳塘村最真实的生活图景。 秦浩然安静地听着,不时回应一句“是吗?”“后来呢?”引导着堂哥继续说下去。 这些在府学同窗或夫子们听来,或许觉得粗鄙无聊的乡野琐事,对他而言,却比那些高深的经义辩论更让他感到一种脚踏实地的真实和温暖,仿佛灵魂终于从知识的云端,落回了孕育他的土壤。 兄弟俩说着话,很快就到了家。推开那扇熟悉的木门。 用冷水,一番洗漱后,兄弟俩快速回到房间,浑身发抖的钻入到被窝里把自己裹紧。 只露出个脑袋,继续说着村里的事情。话题不知不觉间,就从家长里短,转到了养鸭场和镇上的铺子生意上。 “咱们村按你之前说的那个法子,养鸭场总算是弄起来了,就在村后河滩那片水草丰茂的地方,用竹篱笆围了好大一块! 现在有好几百只鸭子哩,白天放到河滩上,嘎嘎叫,热闹得很!就是镇上那家专门卖烤鸭和鸭蛋的铺子,感觉…没咋挣到钱。” “没挣到钱?”秦浩然原本已经有些困倦,闻言猛地坐直了身体,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这怎么可能?”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自己当初离开时,为族里精心规划的蓝图:集中养殖,统一管理,确保鸭源品质和成本控制。 利用香料和烤制秘法,形成核心竞争力,在镇上设点,直接面向镇民,减少中间环节。同时,鸭蛋、鸭绒等副产品也能同步开发,增加收益…… 这几乎是一条龙的优势产业链!即便初期规模不大,管理可能略显粗糙,但凭借着烤鸭的独特风味和自家养殖所带来的低廉成本,在镇上站稳脚跟,获取稳定利润应该是顺理成章的事情。怎么会不挣钱? 难道是贪墨?族中公产,若监管不力,经办人中饱私囊,层层盘剥,再好的生意也能做垮。 秦浩然的脸色微微沉了下来,刚想开口,询问具体细节,是不是账目不清,或是采购、销售环节有人动了手脚。 秦禾旺却抢先一步,带着几分困惑说道: “叔爷他们最开始也怀疑是贪墨。为这事,叔爷发了狠,特意在镇上铺子里盯了足足十来天!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每天从早到晚,每一笔收入,都记下来。 每一文钱的支出,买柴火、买香料、付铺租,甚至族人中午吃的那口饭,都记得清清楚楚,笔笔有账!” 秦禾旺挠了挠头,脸上满是费解: “可奇了怪了!就算叔爷把账目算得明明白白,把所有能想到的成本,包括最开始买鸭苗的钱、平时喂鸭子的谷物麸皮、铺子的租金、烤制用的柴火、还有你留下的那些香料钱,全都一文不少地算进去,最后刨掉所有开销,落到族里公账上的钱,就是没多少! 叔爷那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前前后后算了三四遍,结果都一样!这可把他愁坏了,也想不通到底是哪里出了岔子,直念叨‘邪了门了’!” 秦浩然听完堂哥这番话,彻底愣住了,心中的惊讶甚至压过了最初的怀疑。 这就离了个大谱! 账目公开,过程透明,成本核算清晰,最终却不盈利?这完全不符合基本的商业逻辑! 各种可能性在秦浩然脑中飞速闪过,他的眉头紧紧锁起,睡意全无。这件事,必须弄清楚! “哥,明天一早,你跟我一起去见叔爷,我得把铺子里外外、前前后后的事情,都问个明白。” “成!”秦禾旺一口答应。 过了一会儿,秦禾旺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哦,还有…三叔公他老人家,入冬后就一直咳嗽,时好时坏的,吃了镇上郎中的好几副药,也不见断根,总说胸口闷。 今天你回来,镖局的车队进村的时候,他就在自家院门口,拄着拐棍,远远看着你呢。我瞧见了,还跑过去问他咋不上前看看你,你猜他咋说?” 还不等秦浩然询问,秦禾旺便模仿着三叔公那苍老的嗓音,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这老毛病,咳起来没完没了,痰也多,别过了病气给浩然了。 我远远看一眼,知道娃儿平平安安回来了,就好…’ 说完,就叹着气,慢慢转身,往家走去了。” 秦浩然听后,心中已打定主意,明天无论如何,都要先去探望三叔公。 夜更深了,窗外的风声似乎也小了些,只剩下无尽的寒冷笼罩着村庄。兄弟俩又低声聊了些别的闲话,但终究抵不过旅途劳顿和夜深带来的困意,开始哈欠连天。 很快,旁边床铺上还在嘟囔着什么的堂哥,话音渐渐模糊,取而代之的是均匀而沉重的鼾声。自己也不知道何时入了梦乡。 第161章 赴镇 翌日清晨,天色刚蒙蒙亮,秦家大伯的小院便已炊烟袅袅,人声窸窣。 秦浩然被院中的动静唤醒,披衣起身,只见大伯秦远山和叔爷秦德昌正在院子里忙碌着,将几十只被捆住双脚,嘎嘎直叫的肥鸭往牛车上搬。 秦浩然上前帮忙,随口问道:“叔爷,大伯,这么早就要送鸭子去镇上?” 秦德昌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鸭毛,脸上带着一丝愁容和欲言又止:“是啊,铺子里等着用。浩然,你起来正好,我和你大伯正想……”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秦浩然立刻察觉到了两位长辈的踌躇。没有直接点破,而是话锋一转,关切地问道:“叔爷,大伯,我昨日听禾旺哥说,三叔公入冬后一直咳嗽不止?可请郎中仔细瞧过了?病情如何?” 提到三叔公,秦德昌和秦远山的脸色都凝重起来。秦远山叹了口气:“唉,镇上的王郎中也看过几次,开了几副药,吃着时好些,停了没几日又咳起来,反反复复,总不见断根。” 秦浩然沉吟片刻,提议道:“我想带三叔公一起去镇上,再寻其他郎中仔细瞧瞧。” 秦德昌当即点头:“浩然说得在理!远山,你去叫守业和安禾(三叔公的儿子),让他们套辆车,小心护送三叔公去镇上,再找郎中好生看看。” 秦浩然见状,顺势说道:“我也跟着去吧。回来了理应去拜访李夫子,叩谢师恩,这是礼节。” 秦德昌原本想让浩然留在村里休息,路上风寒,但一听是关乎礼节的大事,立刻改变了主意:“对!是该去拜谢夫子!这是正经礼数,不能废,那就一起去!” 这时,秦禾旺也凑了过来,眼巴巴地看着秦浩然,又偷偷拽了拽他的衣角。 秦远山一眼就看穿了儿子的心思,笑骂道:“你个猢狲,就知道你想跟着去镇上耍!行了,你也一起去。” 秦禾旺顿时喜笑颜开,连连点头。 于是,一行七人,分乘两辆牛车,在冬日清晨凛冽的寒风中,向着镇上驶去。 车轮轧过冻得硬邦邦的土路,发出单调的嘎吱声。秦浩然看着道路两旁萧瑟的冬景,心中惦记着店铺亏损之事,便想开口询问具体情况。 刚起了个话头:“叔爷,镇上那铺子……” 秦德昌和秦远山几乎是同时转过头来,目光严厉地瞪了秦禾旺一眼。秦禾旺吓得脖子一缩,赶紧低下头,不敢吱声。 秦德昌立刻换上一副轻松的口吻,打断秦浩然:“浩然啊,你就安心读你的圣贤书!生意上的事,有叔爷和你大伯,还有守业他们慢慢摸索就行!你就别操心这些事情了,安心读书就行。” 秦远山也连忙插嘴:“是啊,浩然,我可听人说了,那举人老爷更难考!一百个秀才公里头,才能出一两个举人老爷!那可真是百里挑一。 你就别听你哥瞎咧咧,他知道个啥?扁担倒了不知道是个一字的家伙!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安心学习,大伯……大伯就算卖田卖地,也供你去考乡试!” 情急之下,把心底最坏的打算都说了出来,话一出口才觉不妥,怕给侄儿太大压力。秦德昌在一旁听得直皱眉,呵斥道:“远山!你胡咧咧啥呢!族里现在有产业,有钱!卖什么田,尽说些不吉利的!” 秦远山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找补:“浩然,大伯刚才是说玩笑话,你别往心里去!族里有钱,真的有钱…你、你别瞎想…” 他越说越混乱,越描越黑,急得额头都冒汗了。 秦浩然看着大伯那懊恼又笨拙解释的样子,但这也是长辈最朴素,最真挚的关爱,宁愿自己扛下所有压力,也不愿他为此费心半分。 秦德昌见场面尴尬,赶紧打断秦远山,岔开话题:“行了远山,别说了!浩然,别听你大伯瞎说。跟叔爷说说,在府学里怎么样?吃得可好?住得可还习惯?同窗们好相处吗?” 秦浩然会意,便顺着这个话题,将府学的日常生活,有趣的同窗,以及岁考的情况,娓娓道来。 渐渐将秦远山从懊恼的情绪中拉了出来,也让秦德昌听得连连点头,脸上露出了放心的笑容。车上的气氛这才重新变得轻松起来。 牛车晃晃悠悠,终于抵达了镇上。先将活鸭送到了位于镇南街的柳塘秦氏鸭铺。铺面不大,位置还算可以,但秦浩然只看了一眼,眉头就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 铺面的装饰几乎谈不上,就是普通的木板门,挂着一个简陋的招牌。里面陈设更是简单,一个油腻的柜台,后面挂着几只烤好的鸭子,旁边摆着些咸鸭蛋,再无其他。 负责铺子的族兄见到客人,也是别人问啥,族兄回答啥,一点机灵劲都没有。 秦浩然暗自摇头。这铺子,完全是靠着秀才宴的名声硬撑!若不是烤鸭味道确实独树一帜, 吸引了回头客,以这样的店铺形象和待客之道,恐怕早就门可罗雀,维持不下去了。 秦浩然心中暗自盘算:看来,光有好的产品还不行,包装和服务同样重要。 或许,真得想办法选派几个机灵点的族人,去府城的大酒楼当段时间学徒,不光学手艺,更要学人家如何待人接物、如何布置店面、如何吆喝揽客。 趁着秦德昌、秦远山和秦守成交代事情的功夫,秦浩然悄悄将秦安禾拉到一边,塞给他二两银子,低声嘱咐道:“安禾叔,这钱你拿着。待会儿陪三叔公去看郎中,不管药费多少,一定要用最好的药,仔细诊治。若郎中说要针灸或是其他治疗,也千万别省。务必看好三叔公的病,明白吗?” 秦安禾捏着那二两银子,点点头:“浩然你放心!我一定照看!” 安排妥当后,秦浩然这才和秦德昌、秦远山、秦禾旺一起,前往李夫子的崇文私塾。 来到那熟悉的青瓦白墙外,秦德昌上前让门房老张通传。 等待的时候,秦禾旺凑到秦浩然耳边,好奇小声嘀咕着:“浩然,这就是你以前读书的地方啊?看着可真严肃…你以前在这儿,会不会也挨夫子的板子?” 秦浩然闻言,不禁莞尔,轻轻拍了拍堂哥的肩膀。 第162章 夫子解惑,指点迷津 门房老张很快便回来,恭敬地引着四人穿过熟悉的庭院,走向李夫子的书房。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冬日的寒意,李夫子正伏案书写文章,见他们进来,便放下了笔,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秦浩然上前一步,整了整衣衫,郑重地行了一个弟子礼:“学生秦浩然,拜见夫子。年关将至,特来向夫子请安,恭祝夫子新春安康,万事顺遂。” 李夫子欣慰地捋了捋胡须,虚扶一下:“起来吧,浩然。” 又与秦德昌、秦远山互相见了礼。 书房本就不大,一下子涌入四人,顿时显得有些拥挤局促。 秦浩然是个有眼色的人,知道叔爷和大伯有事与夫子相商,便主动开口道:“夫子,叔爷,大伯,你们且慢谈。我带禾旺哥在学塾里走走看看。” 李夫子含笑点头:“去吧。” 秦浩然应了声是,便拉着好奇东张西望的秦禾旺退出了书房,轻轻掩上了门。 兄弟二人走在静谧的学塾回廊下,秦禾旺看着斋舍,眼中满是新奇,低声音问道:“浩然,我姐以后嫁过来,就能住上这样的大房子吗?” 想象着姐姐能生活在这样清雅的环境中,脸上不禁露出笑容。 秦浩然笑了笑,指了指学塾后方那片被围墙隔开的区域: “禾旺哥,这里是前院,是夫子教学、学子读书的地方。李家内眷都住在后院,那是不方便随意进出的。姐姐嫁过来后,自然是住在后院,打理内宅,相夫教子。咱们男客,可不能轻易去后院的。” “哦哦,这样啊。” 秦禾旺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好奇地问:“那姐夫,李松遥,他是个啥样的人?我都没见过哩。” 秦浩然想了想:“松遥兄性情温和,读书刻苦。虽然眼下还未有功名,但根基是扎实的。只要持之以恒,未来还是有希望的。” 兄弟两闲聊着的同时,书房内的气氛则要严肃得多。 秦德昌和秦远山显得有些局促,搓着手,不知该如何开口。李夫子看出他们有心事,便主动温和地问道:“德昌老弟,远山,你们今日前来,除了送浩然,可是还有别的事情?但说无妨。” 秦德昌这才将憋了一路的担忧说了出来:“李夫子,不瞒您说,我们这次来,一是送浩然来给您请安,二来……实在是心里头不踏实。听说浩然在府学弄了本什么札记,还赚了些银钱… 我们这心里是又高兴又害怕啊!高兴孩子有出息,害怕他心思活络了,光顾着赚钱,耽误了正经读书考科举!您之前再三叮嘱要他专心学业的,我们这怕辜负了您的期望啊!” 秦远山在一旁连连点头,脸上写满了同样的忧虑。 李夫子闻言,非但没有责怪,反而抚须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洪亮,驱散了书房内那点紧张气氛。 李夫子笑罢,看着一脸懵懂的两人,耐心解释道:“我道是何事,原来为此!德昌老弟,远山,你们多虑了! 编纂札记,非但不是不务正业,反而是极好的治学之法!将平日所学,去芜存菁,归纳总结,理清脉络,这本身就是一种深层次的复习与提升!非大毅力、大智慧者不能为也!” 而且,此事大部分琐务皆有书坊与府学操持,浩然只需把握大方向,定期修订,并不耗费多少读书光阴。 反而,借此机会,他能得到府学王教授等一众师长的悉心指点,这乃是寻常学子求都求不来的机缘!再者,有了这项稳定进益,他日后科举盘缠、交际应酬便宽裕许多,更能心无旁骛,专心向学。 此乃一举数得之美事,你们应当为他高兴才是!你们让他专心读书,这份心是好的,但也要相信浩然,他懂得分寸,知道何为根本。” 这一番深入浅出的解释,瞬间驱散了秦德昌和秦远山心中积压的阴霾。两人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心里的那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原来是这样!听夫子您这么一说,我们就彻底放心了!” 解决了心头大患,秦德昌又想起另一件烦心事,便顺势将镇上铺子生意不挣钱,账目清楚却利润微薄的情况,原原本本地向李夫子说了一遍,脸上满是困惑与无奈。 李夫子仔细听着,时而蹙眉,时而沉吟。待秦德昌说完,才缓缓开口:“幸好你们没有贸然做大。镇上尚且如此,县城竞争更为激烈,若无周全准备,你们稳定亏损巨大。” 李夫子并非经商之人,但阅历丰富,见识广博,略一思索,便指出了几个关键点: “依老夫看,问题可能出在以下几处。第一,定价。你们是否因是自家养的鸭子,成本可控,便将价格定得偏低,未曾仔细核算人工、铺租、损耗等所有开销,导致利润空间被压缩殆尽?” 秦德昌和秦远山对视一眼,仔细回想,好像确实如此,总觉得鸭子是自家的,卖便宜点也能赚,却没细算那些杂七杂八的费用。 李夫子继续道:“第二,售卖方式。我听你们所言,多是客人要多少切多少,零卖鸭腿、鸭翅,剩下的鸭头、鸭架、鸭脖等部位,难以售卖,或是贱价处理,这便造成了不小的损耗。为何不尝试规定,只卖半只或整只?如此,便可减少这些零碎部位的积压和损耗。” 李夫子拿起桌上的算盘,一边拨弄,一边解释道:“第三,你们需得重新核算。老夫给你们一个公式,你们回去仔细计算:总售价,需得大于等于(鸭苗成本 + 饲料成本 + 人工成本 + 铺租 + 柴火香料 + 所有损耗)乘以一个合理的利润加成。 尤其是这人工的工钱必须算进去,不能因为是族亲就忽略不计。还有,年关将近,正是宴请往来、采买年货之时,生意理应更好。你们可按此思路,重新定价,改变售卖方式,趁着年节试试看。” 看向秦远山,叮嘱道:“远山,日后族中产业再遇到此类想不通的难题,不必自己硬扛,可直接来私塾问我。即便我不甚精通,也能帮你们参详参详,总比你们闭门造车要好。” 秦远山闻言,感激不已,连连称是。 正事谈完,李夫子脸上露出笑容,关切地问道:“对了,菱姑与松遥的婚事,定在正月初八,各项准备可都妥当了?若有需要老夫出面协调之处,尽管直言。” 秦远山连忙回答:“都安排得差不多了!劳夫子挂心!纳采、问名、纳吉都顺顺利利,就等着正月初八迎亲了!” 第163章 禾旺之幸 书房内的谈话接近尾声,李夫子看着眼前这两位一心为后辈着想的族人,心中一动,目光透过窗户,落在了院子里正对私塾里一切都感到新奇的秦禾旺身上。 这孩子身形壮实,眉眼间带着农家少年的淳朴与活泼,缓声开口:“德昌老弟,远山,还有一事,。” 秦德昌和秦远山连忙正襟危坐:“夫子请讲。” 李夫子指着窗外的秦禾旺道:“禾旺这孩子,我看着性子虽跳脱,但眼神清亮,骨子里是个实诚、重情义的孩子。 他如今这年纪,若说走科举正途,从头学习制艺时文,或许确实稍晚了些,难有大成。但若只是开蒙识字,明理晓事,知晓圣贤教诲,懂得人情世故,却还不算太迟。” 看着秦远山骤然亮起的眼眸,继续道: “读书,未必全为功名。识了字,懂了道理,将来无论他是留在村里务农、还是协助族里经营鸭场铺子,亦或是将来有机会外出闯荡,都能更有章法,心中更有沟壑,不至于被人轻易蒙骗,吃那不识字的暗亏。 你们若有意,待开春后,私塾新学年开始,可将他送来我这儿,不必像浩然当初那般要求,就随蒙童班一起,读上几年,打些根基,总归是受益终身的好事。” 这话,在秦远山心中轰然炸响!让禾旺读书?这曾是他藏在心底深处,却从不敢奢望的念头。 能供出浩然一个秀才,族里已是倾尽全力,节衣缩食,哪还敢想自己的儿子也能有坐在学堂里的一天?如今,这泼天的机遇,竟真由李夫子亲口说了出来! 望向李夫子,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激动,嘴唇哆嗦着,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好,只是连连躬身,声音都有些发颤:“多…多谢夫子!多谢夫子大恩!我回去就跟那小子说!他要是敢不用心,贪玩躲懒,我…我非打断他的腿不可!” 这狠话里,包裹的是无尽的期盼与狂喜。 秦德昌也是满脸欣慰:“这是禾旺的造化,也是我们秦氏的福气!夫子肯收下他,是我等的荣幸!” 仿佛已经看到,族中若能再多几个识文断字的子弟,未来的光景必将更加不同。 两人带着满心的欢喜与感激,千恩万谢地告辞出了书房。一出来,秦远山就难掩兴奋,先是按捺住性子,叫过在院中等候的秦浩然:“浩然,夫子说还有些话要单独嘱咐你,你快进去。” 待秦浩然依言进入书房后,秦远山立刻一把拉过还在探头探脑,研究廊下鸟笼的秦禾旺,压低了声音:“禾旺,你的运道来了!李夫子开恩,答应开春后让你也来私塾读书了!” “啊?读…读书?” 秦禾旺先是一愣,脸上瞬间露出茫然和一丝本能的畏缩。 在他有限的认知里,读书就意味着要一动不动地坐着,面对那些如同天书的文字,还要背那些听不懂的句子,听着就头疼,哪有在田里奔跑、河里摸鱼来得自在快活?下意识地就想摇头。 知子莫若父。秦远山见他脸上露出抗拒犹豫之色,立马开始画饼,指着书房方向,语气充满了诱惑: “你看看你弟浩然!当初也就是在这私塾里读了几年书,如今怎么样?已经是堂堂的秀才公了!见官不跪,差役都要客气三分,多风光!多出息!你是他亲堂哥,血脉相连,一个老祖宗传下来的,这脑子还能差到哪儿去?只要你肯用心,将来未必就不能……” 秦德昌也在一旁助攻起来:“是啊,禾旺。我刚问过夫子了,夫子说你这块料,现在读书正合适!脑子是够用的! 你想想,浩然当年读书,那是半点没让夫子操心,聪明伶俐,板子都没挨过一下!你是他哥,肯定也差不了,这脑瓜子指定好使,就是以前没机会罢了!” 秦禾旺听着父亲和叔爷你一言我一语,尤其是那句“你是他哥,肯定差不了”。 是啊,浩然弟弟比我小好几岁都能考中秀才,我当哥哥的,难道还能比他笨不成?要是连试试都不敢,岂不是让人笑话? 想到这里,胸脯一挺,方才那点畏难情绪瞬间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舍我其谁的豪情,朗声道:“爹,叔爷,我读,开春我就来,我一定好好学,绝不给你们丢脸!” 这时,秦浩然也从书房出来了,显然是李夫子又勉励了他几句。 听到堂哥这掷地有声的宣言,脸上露出由衷的欣喜,走上前,拍了拍秦禾旺结实的肩膀,说道: “禾旺哥,读书是好事!能明理,能开阔眼界。开头或许会觉得有些难,坐不住,但只要你坚持下去,日积月累,必有所得。” 秦禾旺看着弟弟充满鼓励的眼神,只觉得前途一片光明,用力点了点头,仿佛自己也即将踏上一条了不得的康庄大道。 一行人心情愉悦地离开了私塾,去往约定的地方与从医馆返回的秦守业等人汇合。见到被秦安禾搀扶着的三叔公,秦浩然连忙上前恭敬行礼问候。 三叔公的儿子秦安禾在一旁:“郎中说爹这是年纪大了,元气本就有些亏虚,加上前阵子染了风寒,寒气入里,伤了肺经,这才咳嗽缠绵不止。 给开了几副温补元气、润肺化痰止咳的药,叮嘱回家后一定要好生静养,穿的暖和些,切勿再受风寒,饮食也清淡些,慢慢将养着,便无大碍了。” 这才心中稍安。众人见三叔公病情稳定,也都松了口气,这才有心思开始采买年货。红纸、鞭炮、新的灶王爷像、祭祀用的香烛,以及族里妇人托买的各种针头线脑、油盐酱醋,林林总总,将两辆牛车剩余的空间塞得满满当当。 回村的路上,夕阳西下,将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秦禾旺坐在颠簸的牛车上,兴奋劲儿还没完全过去,已经开始展望识文断字后的未来,他带着几分憧憬,对秦远山和秦德昌说道:“爹,叔爷,等我认了字,我就能帮族里看看铺子的账本,记个收支哩!” 他想法直接而朴实,却引得车上众人一阵善意的哄笑,车厢里充满了期望的气氛。 第164章 村学之志 秦浩然望着暮色中,看着村庄升起的炊烟,一个酝酿已久的想法,脱口而出:“叔爷,有件事,我思忖了许久,想趁这次年假,跟您商量一下,看看能否在村里办起来。” “哦?浩然,你说说看。” 秦德昌心情正好,捻着不多的胡须,笑眯眯地应道。 秦浩然说出自己的想法:“我想着,趁这次年假,天气寒冷,田里也没什么重活,在村里办个临时的小学堂。 不需要像正经私塾那样讲究,也不求他们将来能考取功名。就是每天抽出一两个时辰,把村里那些半大不小的孩子,无论男女,只要愿意来的,都聚集起来,就在祠堂。 我教他们认些最常用的字,比如天地人、父母、自己的名字,再学写自己的名字,然后简单学点数算,比如怎么数鸭子、怎么算卖鸭蛋的钱。 哪怕一个冬天下来,每个孩子能认识几十上百个字,会歪歪扭扭写下自己的名字,会算些简单的加减,知道买东西找钱对不对,将来对他们自己,无论是继续务农、学手艺,还是帮衬家里、打理族产,都是大有益处的事情。” 秦德昌闻言,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望着远处暮色中愈发清晰的村庄,那些低矮的屋舍,仿佛穿越了时光,看到了许多年前的景象,听到了那些早已尘封,带着遗憾的沉寂。 当年,身体尚且硬朗、也曾读过几年书的三叔公,何尝没有过这样的想法?那时族里比现在更穷,吃了上顿愁下顿,他也曾满怀希望地鼓动三叔公,趁着农闲,抽空教教族里那些泥猴似的孩子认几个字。 起初几天,孩子们还觉得新奇,被家人撵来了十来个。可没几天,各家各户的呼喊声就开始此起彼伏——“夏收!死哪里去了?快回来砍柴!” “锄头!地里的草还没锄完,读什么书,能当饭吃吗?” “二丫!猪草打够了没?就知道野!” 农村的孩子,尤其是贫寒之家,七八岁就是半个劳力了,砍柴、挑水、喂鸡、放鸭、带弟妹,女娃更是从小便要承担繁重的家务和女红。 往往是前脚三叔公刚在木板上,用木炭写了几个字,后脚就被家里人高声叫去干活,等隔几天活干完了再来,之前学的早已忘得一干二净。 而且那些半大孩子,天性活泼,无人严厉管束,哪里坐得住? 不是交头接耳就是互相打闹嬉戏,心思根本不在那寥寥几个字上。三叔公气得吹胡子瞪眼,一顿竹条炒肉打下去,手心打红了,人也跑了一半。 许多家长私下里也觉得,三叔公自己都没读出个名堂来,连个童生都不是,又能教出什么好来? 白白耽误孩子干活。久而久之,人心散了,孩子也来得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三两个,这兴办族学之事,便不了了之,成了秦德昌心中一道难以言说的遗憾和隐痛。 这些过往的艰难,现实的无奈与人心的涣散,秦德昌没有对秦浩然细说。 只是沉默了片刻,仿佛将这些岁月的尘埃轻轻拂去,看着秦浩然那张年轻,充满朝气与自信的脸庞,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那笑容里带着期许,点了点头: “好!浩然,你有这个心,有这个力,叔爷支持你!你想怎么做,就放开手脚去做。需要腾地方,需要用什么东西,跟叔爷说,族里给你想办法。” 没有提过去的失败,因为他知道,世易时移,如今的秦浩然,已非当年的三叔公。 他凭借秀才公的声望,凭借给族里带来真金白银的收入,或许,真的能够打破过去的魔咒,凝聚起人心,为柳塘村这些,在泥土里打滚的孩子们,真正点亮一盏虽然微弱的知识灯火。 秦浩然得到叔爷毫无保留的支持,心中振奋,脑海中已然开始飞速规划起这个寒假扫盲班的具体章程,教学内容以及如何调动那些孩子们的兴趣。 这绝非易事,但秦浩然愿意尝试,愿意为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播下更多希望的种子... 牛车回到了柳塘村,族人们便陆续来到秦德昌家院子前,领取各自托买的物资,同时也好奇地打听今日去镇上的见闻。 秦德昌站在院前的石阶上,看着聚拢过来的族人,清了清嗓子,将秦浩然打算在年前这段闲暇时间,于村中祠堂开办临时学堂,免费教导族中孩童认字习算的事情宣布了出来。 话音落下,人群中先是一阵短暂的寂静,随即响起了窃窃私语声。让娃儿去读书?这自然是好事,可…会不会耽误干活?娃儿坐得住吗?能学出个啥名堂?种种疑虑在不少族人脸上浮现。 秦德昌将众人的反应看在眼里:“都静一静!听我说!这是你们家娃娃修来的福气!天大的好事!” 你们去外边打听打听,去问问,一个正经的秀才夫子,一年的束脩费要多少银子?笔墨纸砚又要花销多少?寻常人家,谁能轻易负担得起? 如今,咱们族的秀才公,浩然!愿意抽出宝贵的温书时间,一分钱不收,来教咱们的娃儿认字、明理、学算数!这是何等的情分?何等的机会?错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指着身旁的秦浩然:“浩然的本事,大家有目共睹!他能写出卖钱的札记,能在府学里得夫子看重,他教的,能是没用的东西吗?让孩子识几个字,会写自己名字,将来出去做事,也不至于被人坑骗!这笔账,你们自己算算,值不值得!” 这番话,如同醍醐灌顶,点醒了还在犹豫的族人。是啊,请不起先生,如今现成的秀才公愿意教,还是免费的,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当下,便有不少人激动地表示: “里正说得对!这是娃们的造化!” “我家的明天一准去!” “我家的也去!多认几个字总没坏处!” “就是,将来看个条子也方便!” 见众人响应,秦德昌和秦浩然相视一笑,心中稍定。 回到家中,秦浩然便开始着手准备。没有现成的教材,便找来一些木板,用木炭当笔。 对于这些野惯了的乡下孩子,传统的死记硬背必然行不通,必须要有能管住他们的方法。 目光一转,落在了正因为即将入学而有些兴奋,又有些忐忑的堂哥秦禾旺身上,心中有了主意。 把秦禾旺拉到一边,又开始画饼:“禾旺哥,开学后,几十个皮猴子聚在一起,肯定有调皮捣蛋、坐不住的。我既要教书,又要管纪律,怕是忙不过来。 你力气大,在村里孩子中有威望。我想请你当这个‘纪律委员’,专门负责维持课堂秩序。谁要是不听话,开小差,你就帮我管一管,这可是个重要职位。” 秦禾旺一听,胸脯拍得砰砰响:“浩然你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哪个敢不听话,看我怎么收拾他!” 第165章 因材施教 第二日一早,秦氏祠堂便被收拾了出来。 秦德昌扯着嗓子在村里吆喝了几遍,不多时,祠堂里便乌泱泱地坐满了从六七岁到十三四岁不等的孩童,足有三十多人。 男孩居多,也有几个胆子大,家里开明的女孩,挤在角落,好奇又怯生生地张望。孩子们的父母大多在门口或窗外探头探脑,既期待又担心。 秦浩然站在临时用门板搭起的讲台前,开始按照正统学习方式,先学《百家姓》。在木板上写下“赵钱孙李”四个大字,然后带着孩子们一遍遍地朗读。 起初,孩子们还觉得新鲜,跟着摇头晃脑地念。枯燥的重复很快就让一些精力旺盛的男孩坐不住了。 交头接耳的,互相挤眉弄眼的,还有的开始偷偷玩起了衣角或带来的小石子。 秦浩然看在眼里,给了秦禾旺一个眼神。秦禾旺会意,立刻板起脸,走到那几个最不安分的孩子面前,压低声音:“坐好!认真听!谁再乱动,小心我告诉他爹,晚上回去吃竹笋炒肉!” 这招起初有些效果,孩子们被震慑住,暂时安静下来,秦浩然继续教学。 但枯燥的内容如同催眠曲,没过多久,底下的小动作又渐渐多了起来,窃窃私语声如同蚊蝇般响起。 秦禾旺再次出面呵斥,效果却大不如前,孩子们只是表面收敛,眼神早已飘忽。 秦禾旺走到那孩子面前:“水生,看你那坐不住的样子,是不是身上有虱子?敢不敢出去,咱们‘斗鸡’比划比划?输了的人,回来乖乖听课,不准再捣乱!” “斗鸡”(单腿斗角)是乡下男孩最常见的游戏,水生一听,立刻来了精神,不服气道:“比就比!谁怕谁!” 说着便跟着秦禾旺走出了祠堂。其他孩子也好奇地伸长了脖子。 空地上,两人屈起一足,用手抱住,用另一足跳跃着向对方撞击。战况毫无悬念,秦禾旺几下就把铁犁撞得人仰马翻。 铁犁不服,爬起来再战,又输。接连几个平日里以调皮出名,不服管束的孩子上去挑战,都被秦禾旺凭借绝对优势一一打服。 秦禾旺拍了拍手,看着手下败将,哼道:“怎么样?服不服?以后课堂上,都给我安分点!谁再捣乱,先问过我这对膝盖!” 见识了秦禾旺的武力,一个个耷拉着脑袋,乖乖跟着回到了祠堂。 秦浩然看着这一幕,心中暗叹,有时候“力”的威慑比“理”的说教更直接有效。 重新开始教学,这次,底下安静了许多。 然而,一天下来,光是机械地认读《百家姓》,还是让大多数孩子感到疲惫和枯燥,放学时如同出笼的小鸟,瞬间跑得无影无踪。 秦浩然看着他们逃离的背影,陷入了沉思。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或许能靠纪律维持表面秩序,但无法真正激发他们学习的兴趣。 秦浩然想了想,还是要用讲故事的方式,这无疑最能吸引孩子,可讲什么呢?若是讲那些光怪陆离的武侠神怪故事,固然能让他们听得入迷,却与科举正途,圣贤之道相去甚远,可能会让他们离真正的读书之路越来越远。 第二日上课, 秦浩然站在木板前,没有继续《百家姓》,而是写下了几个新的字:“春”、“秋”、“列”、“国”。 看着底下眼神依旧缺乏神采的孩子们,缓缓开口:“今天,我们不单单认字,我给大家讲一个很久以前,许多国家之间发生的故事,故事的名字叫《春秋列国志传》。” 他选择《春秋列国志传》这类兼具历史性与故事性的读物,既避免了纯粹蒙学的枯燥,又不会像神怪那样过于离经叛道。 秦浩然开始讲述周王室衰微,诸侯争霸,从齐桓公尊王攘夷,讲到晋楚争霸,中间穿插管仲、鲍叔牙的知己之情,曹刿论战的智慧,勾践卧薪尝胆的坚韧… 讲得绘声绘色,时而模仿人物语气,时而描述战场激烈,一边讲,一边将故事中关键的人名、地名、事件写在木板上,教孩子们认读写。 比如讲到“管鲍之交”,就教“管”、“鲍”、“交”、“友”;讲到“曹刿论战”,就教“曹”、“刿”、“论”、“战”。 果然,故事的魅力是无穷的。 孩子们被那些遥远年代的金戈铁马、英雄豪杰、智慧谋略深深吸引,一个个瞪大了眼睛,竖起了耳朵,生怕错过一个字。 就连窗外偷听的大人,也听得入了神。 课堂秩序前所未有地好,甚至到了放学时间,还有孩子依依不舍,追问后来,那个楚庄王真的一鸣惊人了吗? 秦浩然趁热打铁,要求各家各户尽量准备一个沙盘,让孩子们回家后可以练习写当天学到的字。他还布置了一个任务,将今天学的几个字,回去教给家里人认。 此后几日,秦浩然便以《春秋列国志传》为主线,穿插着教一些常用的数字、称谓和简单的算数应用(如:家里有几口人,今天卖了几只鸭,每只鸭卖了几文钱,一共得了多少文?)。 课堂气氛日渐活跃,孩子们学习的积极性明显提高。 转眼到了年关, 按照往年惯例,秦浩然开始给村里各家各户写春联。会指着对联上的字问: “这个字念什么?”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孩子们争先恐后地回答,答对了的满脸自豪,家人也与有荣焉。 伙伴之间也互相赠送吉语,相互考教认字,一时间,村里竟弥漫起一股小小的学习风潮,为浓浓的年味增添了几分文雅气息。 在这片祥和的氛围中, 身体渐好的三叔公,也时常拄着拐杖,默默地来到祠堂外,听着里面传来的讲故事和认字的声音。 看着孩子们那专注的眼神,与当年自己教学时那一片茫然与躁动形成了鲜明对比,心中感慨万千。 有一日,三叔公,忍不住拉住秦浩然,问道:“浩然,你教的这《春秋列国志传》,固然有趣,可…是否有些舍本逐末了?为何不直接教导圣贤经典呢?” 秦浩然恭敬地解释道:“三叔公,您说得是正理。然则,对于柳塘村这些大多并无科举之望的孩童而言,强行灌输艰深经典,犹如让旱地之苗强饮江河之水,非但无益,反而可能使其畏难厌学。 孙儿以为,教化之道,贵在因材施教,循序渐进。 先以有趣之故事引其入门,使其知文字之妙,历史之趣,道理之明,从而不排斥学习,甚至乐于学习。 待其识得一定数量的常用字,明了一些基本事理,若其中真有向学之心、读书之材者,再引导其深入经典,方是水到渠成。若一开始便以高深学问相逼,只怕事与愿违。” 三叔公闻言,沉默了许久,回想起自己当年满腔热情,却只知照本宣科,面对一群坐不住的泥猴和无心向学的家长,最终徒劳无功。 叹了口气,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些释然:“是啊…是我想得简单了。你这法子…是对的。强扭的瓜不甜啊。” 秦浩然见三叔公想通了,心中一动,恳切地说道:“三叔公,您阅历丰富,见多识广,肚子里有许多我们不知道的典故和道理。 这村学,孙儿年后便要回府学,无法长久维持。孙儿想恳请您,若身体允许,日后能否偶尔来学堂,就以您擅长的方式,给孩子们讲讲古往今来的故事,本地风土人情的由来? 以故事的形式,将做人做事的准则、勤俭持家的道理,潜移默化地教给他们?这或许比单纯的识字,对他们未来的生活更有裨益。” 三叔公看着秦浩然真诚而期待的眼神,又看了看祠堂方向,心中一阵纠结。 他固有的观念让他觉得这似乎不够正统,但秦浩然的成功和眼前的现实,又让他不得不承认这种方法的有效性。 最终,对孩子们未来的关切,超越了对形式的执着。点了点头:“浩然,你说得在理。就按你说的办,希望我这把老骨头,有点用...” 这一刻或许三叔公放下了对正统科举的执念,单纯想让孩子们,懂些算数... 第166章 菱姑出嫁 村学的热闹还在持续,但柳塘村的头条新闻变成了,秦远山家的闺女菱姑,要出嫁了! 而这场婚礼的排场和礼数,尤其是那丰厚的聘礼,让人眼热,成了村头巷尾最热门的话题,引得无数人咂舌羡慕。 一个族叔咂着嘴,语气里满是羡慕:“瞧瞧人家远山家!这聘礼,啧啧,真真是体面到家了!十两雪花银啊!白花花的看着就喜人!还有那整匹的绸缎,光溜得能照出人影儿! 全套的银首饰,亮闪闪的!六坛酒一头猪!这李家,可是实打实地下了血本,给足了咱柳塘村面子!” 旁边有人笑着打趣:“可不是嘛!往后谁家闺女要是说给禾旺那小子,聘礼要是少了这个数,怕是都不好意思开口喽!” “远山家的陈氏,这几天忙得脚后跟打后脑勺,脸上却笑出了一朵花,褶子都透着喜气!见谁都是乐呵呵的,也没见她跟谁红过脸、拌过嘴,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啊!” 村民们只看到了表面的风光与热闹,却不知秦远山和陈氏私下的打算与深情。 他们夫妻二人,完全是真心实意地嫁女儿,盼着她未来幸福,而非借此牟利。 那看似丰厚的聘礼,他们压根没想留在手里沾灰,早已决定要让女儿全部带回婆家,作为她婚后的傍身之资。 不仅如此,他们还打算从自家本就并不厚实的家底里,再掏出不少来给女儿添妆,尤其是秦浩然这个有出息的堂弟,更是贡献出了一套价值不菲的上好笔墨纸砚。 秦远山一家对此没有任何辩解或炫耀,只是默默地为女儿置办着一切,力求让她风风光光出门,在婆家能直起腰板过日子。 早在年前,合婚(定亲)成功后,李夫子的儿子李景湛便选定了吉日,与能说会道的王媒婆一道,带着一支浩浩荡荡,系着红绸的聘礼队伍,吹吹打打地来到了柳塘村秦远山家。 当聘礼在秦家堂屋一一亮开时,围观的族人发出了阵阵难以抑制的惊呼: 礼金: 整整十两银锭,用大红套盘盛放着,每一锭银子都是一两,码得整整齐齐,银光灿灿。 礼饼: 一担担制作精巧的糯米饼、芝麻糕等精致点心,这是要让女方分赠亲友邻里,告知女儿已定下良缘。 布匹: 一匹光泽柔亮、触手滑腻的绸缎,三匹厚实挺括、耐磨耐穿的棉布,专供女方制作嫁衣和嫁妆之用。 首饰: 一整套打造精美、花纹繁复的银钗、银耳环、银手镯,放在垫着红丝绒的漆木盒里,熠熠生辉,引得大姑娘小媳妇们眼睛发亮。 酒肉: 六坛贴着大红“囍”字纸的醇香米酒,还有一头宰杀干净,系着大红绸花的大肥猪,象征着丰足与诚意。 秦远山请来了里正秦德昌和几位德高望重的族老作陪,在自家堂屋设下丰盛的宴席,热情招待李景湛和媒人一行。 席间,双方推杯换盏,言语恳切,气氛融洽热烈,最终当面郑重敲定了腊月初八这个黄道吉日作为成婚之日。 秦家收下了聘礼,按照礼尚往来的规矩,也需回赠礼物,以示通家之好,并寄托对未来的美好期望。回赠的礼物同样精心准备: 鞋帽: 由菱姑亲手缝制的一双千层底布鞋和一顶厚实暖和的棉帽,针脚细密均匀,体现了新娘的“勤劳”与“贤惠”美德。 文房四宝: 秦浩然拿出了一套在府城购置的价值少说十五两银子,品质上乘的湖笔、徽墨、宣纸和端砚,用锦盒仔细装着,寓意祝福未来的姐夫李松遥“学业有成,前程似锦”。 粮食: 一小袋颗粒饱满的稻谷,寓意“五谷丰登,家业兴旺”。 当李景湛看到那套一看便知绝非俗物的笔墨纸砚时,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脸上的笑容更加热情真挚了几分,心中对秦家,尤其是对那位年轻的秀才公秦浩然,评价又高了一层。 接着,便是写婚书。双方请来三叔公,在一张大红纸上,用端正的楷书简单写明了成婚日期(腊月初八)、聘礼数量及种类,由双方父母、媒人共同签字画押。 这纸婚书虽简单,但在注重“婚约守信”、“一诺千金”的乡间,却有着不俗的约束力,悔婚者会被所有人唾骂为“无德”,难以在乡里立足。 聘礼既定,秦远山家便开始了紧锣密鼓的备嫁妆。陈氏带着即将出嫁的女儿菱姑,以及闻讯前来帮忙的妯娌、邻居,日夜不停地忙碌起来: 嫁妆箱: 准备了两个结实厚重的大木箱,里外都刷上喜庆的红漆,箱面贴上“囍”字,显得格外气派。 箱内乾坤: 里面装满菱姑的四季衣物(崭新的棉袄、平日里舍不得上身的细布衣裳、鞋袜各若干)、四床厚实蓬松柔软的棉被、以及一套齐全的厨具(一口厚实的铁锅、数个绘着蓝花边的瓷碗、竹篮、木盆等)。 压箱钱: 陈氏偷偷在箱底角落,用红布包好一小串用红绳系好的铜钱,小心翼翼地藏入衣物深处,寓意女儿“婚后有钱花,不为钱财愁”。 添妆厚意: 秦远山这次是铁了心要让女儿风光,咬咬牙,又添置了木制的梳妆台、一个带小铜锁的首饰盒、几个存放杂物的小木箱。 最重要的是,他将李家送来的十两礼金,原封不动地让女儿带上,还额外从自家多年积蓄里,拿出了六贯铜钱,一并放入嫁妆,只为确保女儿婚后手头宽裕,在婆家生活更有底气,不受委屈。 嫁衣与孝衣: 菱姑在母亲的悉心指导下,熬了不知多少个夜晚,亲手飞针走线,缝制自己的大红嫁衣。 她在衣襟和袖口处,用彩线精心绣上了象征“富贵吉祥”的牡丹和寓意“夫妻和睦”的鸳鸯图案,虽然不算繁复,却充满了待嫁少女的憧憬与心意。 同时,为未来的公婆各做了一身崭新的棉布衣裳,体现新媳妇的孝顺之心。 缝制过程中,陈氏在一旁紧张地盯着,一再叮嘱,绝不能说出任何不吉利的字眼,连针线打结都要小心解开,寓意顺遂。 第167章 红妆辞亲 准备嫁妆时,陈氏格外小心,绝不放入“梨子”(谐音“离”)、“伞”(谐音“散”)等被认为不吉利的物件。 而是早早的将寓意“早生贵子”的红枣、花生、桂圆、莲子,用红纸仔细包好,提前放入嫁妆箱的角落,默默祈愿。 转眼到了腊月初七,催妆之日。女方家将所有的嫁妆一一整理打包,每一件物品上都贴好了写着“吉”字的红纸条,显得格外喜庆耀眼。 随后,由族中几位身强力壮的男子,抬着、挑着,组成一支颇为壮观的送妆队伍,一路吹吹打打,热热闹闹地先行送往镇上的李家。 男方家则需提前将新房打扫得干净,将这些嫁妆摆放整齐,等候新娘的到来。 这一天,菱姑几乎足不出户。傍晚时分,由村里请来的“全福夫人”(父母健在、夫妻和睦、儿女双全的秦三婶)为她举行庄重的“梳头”仪式。 秦三婶拿着崭新的桃木梳,一边轻柔地梳理着菱姑乌黑顺滑的长发,一边用带着韵律的声调,说着那流传了不知多少代的吉祥话:“一梳梳到尾,举案又齐眉;二梳梳到尾,比翼共双飞;三梳梳到尾,永结同心佩;再梳梳到尾,子孙满堂福泽随……” 每一下梳理,都仿佛将长辈最美好的祝福,丝丝缕缕地梳进新娘的生命里。 梳头完毕,菱姑换上一身虽然不是正式嫁衣,但也崭新的衣裳,安静地待在自己那间即将告别的小房间里,不再外出。 这是为了避免见到诸如孕妇、近期家有丧事的人,在古代认知中,这些人可能带来“不洁净”或“冲撞”喜气。 母亲陈氏坐在女儿身边,紧紧拉着她的手,借着昏暗的油灯光亮,一遍遍地低声叮嘱着为人媳、为人妻、未来为人母的道理: “到了婆家,眼睛要亮,手脚要勤快…要孝顺公婆,要勤俭持家,不可懒惰奢靡,要与夫君和睦相处,相互体谅,遇事多商量…若受了委屈…” 话语朴实无华,甚至有些絮叨。 却是一个母亲能给予女儿最珍贵的人生箴言,说着说着,陈氏自己的眼圈先红了,强忍着才没让泪水掉下来。 而此刻,在另一个房间里,平时跳脱活泼的秦禾旺,却破天荒地蔫了。 坐在床边,耷拉着脑袋,像霜打的茄子。想到明天一起长大的姐姐就要成为别人家的人,不能再天天见面,听不到她温柔的唠叨,吃不到她偷偷省下来塞给自己的零嘴,这个半大小子心里堵得难受。 鼻子一酸,竟趁着没人注意,一头扎进被子里,偷偷哭了起来,嘴里还含糊地嘟囔着:“姐…你走了,我想你了咋办……没人给我留好吃的了……” 秦浩然看在眼里,走到床边,故意用轻松的语气逗他:“哥,别哭了,明天我们俩,还有守业叔,可是要作为娘家人,跟着送亲队伍一起去李家的!还得陪着新姐夫完成所有仪式才能回来呢!” 秦禾旺哭声一顿,猛地从被子里探出脑袋,眼睛还红红的,愣愣地看着秦浩然,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 秦浩然忍着笑,继续道:“而且啊,等过完年,你就要去镇上的私塾读书了。李夫子家就在私塾后院,姐姐嫁过去就是李家的媳妇了。你以后天天去上学,不就等于天天能见到姐姐了?说不定还能蹭到姐姐做的点心呢!” 秦禾旺眨了眨眼,回想了一下,对哦!明天只是送姐姐出嫁,又不是永远见不到了!而且以后自己去镇上读书,离姐姐更近了! 顿时觉得自己这半宿的眼泪白流了,又羞又恼,抓起枕头就朝秦浩然扔去,带着哭腔责怪道:“浩然!你……你是不是故意的!早知道我就不哭了!害我难受这么久!” 看着堂哥这憨直的模样,秦浩然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房间里原本弥漫的淡淡离愁,顿时被这兄弟间的玩闹冲散了不少。 腊月初八,吉日良辰。天还未大亮,柳塘村便从沉睡中苏醒,比往日更早地沸腾起来。 寒霜覆盖着屋顶草垛,呵气成雾,但村民们脸上都洋溢着热情的笑容,纷纷从自家搬出桌椅板凳,汇聚到秦远山家院内外,帮忙布置场地。今天,是秦远山家闺女菱姑出嫁的大喜日子! 而在菱姑那间贴着红囍字的小房间里,还发生了一段插曲。天蒙蒙亮时,秦禾旺蹑手蹑脚地溜了进来,,神秘兮兮地凑到正在由全福夫人做最后梳妆的姐姐身边,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旧布包着的小包,不由分说地塞进菱姑手里: “姐,给!这是我…我攒的!一共二十三个铜板!你藏好了,到了那边,想买啥零嘴自己买,别舍不得!” 说完,不等菱姑反应,眼圈又是一红,怕自己再掉眼泪,扭头就冲出了房间。 菱姑握着那铜钱,看着弟弟逃跑的背影,眼泪终于忍不住,像断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滴在嫁衣上。全福夫人连忙劝慰:“好孩子,可不能哭,妆要花了。这是喜泪,收了收了,往后都是好日子!” 按照当地习俗,迎亲队伍抵达前,女方家要先设答谢宴,款待前来道贺的自家亲族邻里。 时近中午,秦家院内外已摆了八张方桌,坐满了秦氏同宗的叔伯兄弟、左邻右舍的乡亲,以及王媒婆。场面热闹,却不追求奢华排场。 宾客们多是随份子,有的带来几十文铜钱,有的提来一小袋粮食,有的拿来几尺自家织的土布,秦远山和陈氏皆是笑脸相迎,来者不拒,心意到便好。 宴席菜品实实在在,贴合庄户人家的日子: 一碗红烧肉,一盆莲藕炖排骨,一条红烧鱼,还有一大盘炒鸭蛋。清炒白菜、萝卜炖豆腐、凉拌豆芽,主食是糙米饭,酒水则是米酒。 第168章 礼成缘定 开席前,身穿大红嫁衣、头盖红盖头的菱姑,由母亲和豆娘一左一右搀扶着,来到堂屋,向所有来宾行礼拜谢。 她不能用餐,只是静静地站立片刻,接受着亲友们“嫁过去好好过日子”、“孝敬公婆”、“早生贵子”等祝福。 这是新娘出嫁前,最后一次以“娘家女儿”身份与熟悉的乡亲们正式相聚,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喜庆又带着淡淡离愁的氛围。 陈氏看着盛装的女儿,忍不住轻轻抽泣,几位婶娘也陪着落泪,这是“哭嫁”,轻哭表达不舍,更是情感的宣泄。 王媒婆坐在主桌,笑得合不拢嘴,陈氏特意给她敬了酒,又送上了一匹棉布和用红绳串好的一贯铜钱作为“谢媒礼”,感谢她奔波牵线之功。 答谢宴刚过,村口便传来了欢快的唢呐声和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李家的迎亲队伍到了!队伍不算庞大,却足够喜庆。 新郎李松遥身着崭新的新郎服,面容清秀,带着几分紧张。另有七八名李家的亲友相随,抬着一顶扎满红绸的四人花轿,一路吹吹打打而来。 队伍到了秦家院门外,却被以秦禾旺为首的一群半大小子和小伙子们嘻嘻哈哈地拦住了,“拦门”开始了! “新郎官!想接走我姐,先过了我们这关!” 秦禾旺今日特意穿了件干净衣裳,挺着胸膛,挡在最前面,大声道:“我出个对子,你对上了才能进!上联是:柳塘水暖鸭先知!” 这上联看似简单,却巧妙地嵌入了柳塘村名和秦家如今赖以发展的养鸭产业,显然是秦禾旺提前做足了功课,特意向堂弟秦浩然请教来的,就等着这一刻“刁难”一下这位姐夫。 围观的众人顿时安静下来,目光都聚焦在新郎身上。李松遥到底是读书人,略一思索,见院中红妆耀眼,喜气盈门,灵机一动,拱手从容对道:“李院春深花正发!” 下联既点明了自家姓氏,又暗喻新娘如花,嫁入李家正当其时,未来生活美满,对仗工整,意境相合,且充满了吉庆之意。 “对得好!” 众人哄然叫好,气氛更加热烈。秦禾旺挠挠头,还想再继续出题,旁边的族兄笑着推他一把:“行了,禾旺,见好就收!别误了吉时!” 李松遥也笑着示意,旁边一位李家的亲友立刻上前,给拦门的众人分发了一把用红纸包着的“开门钱”,每人能分到十几文铜钱。拿到喜钱的年轻人们嘻嘻哈哈地让开道路,迎亲队伍这才被允许热热闹闹地进入院中。 李松遥进门后,神色一正,先整理了一下衣冠,然后快步走到堂屋中央,向着端坐上方、眼眶微红的秦远山和陈氏郑重地行拜谢礼:“小婿李松遥,拜谢岳父岳母大人养育之恩!” 秦远山夫妇连忙起身,眼中含着欣慰与不舍的泪花,笑着将早就准备好的一个小红封,塞到李松遥手中,算是长辈的祝福。 秦远山夫妇连忙起身,眼中含泪,笑着将一个小红封塞到李松遥手中。 吉时已到,该新娘上轿了。按照规矩,新娘脚不能沾娘家的土。秦禾旺在众人注视下,走到姐姐面前,稳稳地蹲下身。 菱姑伏在弟弟的背上,想到从此便是别家媳,泪水再次涌出,发出哭泣声。 秦禾旺一步一步,稳稳地将姐姐背出了生活了十多年的家门,走向那顶等待她的花轿。 全福夫人秦三婶在一旁,一边引导,一边将早已准备好的谷豆,一把一把地撒向花轿四周,口中念念有词:“撒谷豆,辟邪煞,新人此去,百无禁忌,吉祥安康!” 这是为了驱除路上可能遇到的邪祟。若途中遇到桥梁或河流,还需抛洒几枚铜钱,酬谢鬼神,祈求平安。 菱姑被小心地扶进花轿。 秦家选定的送亲客——沉稳的秦守业、秀才公秦浩然以及新娘的亲弟弟秦禾旺,也已准备就绪,他们将随花轿一同前往李家,既是护送,也是代表娘家人见证婚礼全程。 花轿在吹打乐和鞭炮声中起程,一路热热闹闹前往镇上李家。到达李家时,门口早已围满了看热闹的街坊邻居。 新郎上前,象征性地轻踢了一下轿门,古俗寓意“镇住新娘的威风”,然后由李家请的全福夫人,掀开轿帘,搀扶着头盖红巾的菱姑下轿。 下轿后,新娘需先跨过门口一个烧得旺旺的“火盆”,寓意婚后的日子“红红火火”,再迈过一副放置的马鞍寓意“平安顺遂”,这才进入布置一新的堂屋。 堂屋红烛高照,喜气洋洋。李景湛和夫人身着整洁的新衣,端坐上方,脸上洋溢着欣慰的笑容。吉时一到,司仪高唱: “一拜天地——!” 新人转身,向门外的天地牌位躬身行礼。 “二拜高堂——!” 新人转向李夫子夫妇,郑重跪下磕头。李景湛夫妇笑着接过新娘奉上的茶(改口茶),各自给了新人一个红封(改口费)。 “夫妻对拜——!” 新人相对而立,深深一揖,从此便是荣辱与共的夫妻。 礼成!在一片贺喜声中,新娘由全福夫人引入洞房休息。新郎李松遥则需留在外面招待宾客,准备晚间的婚宴,李家的婚宴比秦家更为丰盛一些。 宴席进行到一半时,李松遥在新房与新娘行合卺礼。全福夫人用一个剖开的葫芦做成两瓣瓢,斟上酒,递给新郎新娘各执一瓢。 二人相对,手臂相交,将酒饮下。这“合卺酒”寓意着夫妻二人从此合二为一,同甘共苦。饮毕,将两瓣瓢扣合,用红绳系好,妥善收存,象征团圆美满。 随后,全福夫人又将准备好的红枣、花生、桂圆、莲子等“喜果”,一边撒向婚床的角落,一边说着“早生贵子”、“多子多福”的吉祥话。 完成这些仪式后,全福夫人便退出新房,留给新人独处的空间。李家是读书人家,并无闹洞房的陋习,只有些近亲在门外说了几句玩笑话便散了。 新娘菱姑在洞房中,换下繁重的嫁衣,穿上家常的红色新衣,安静地等待着宴席结束的夫君。 送亲客秦守业、秦浩然和秦禾旺,在见证了拜堂和新人入洞房后,也作为上宾参加了李家的婚宴。宴席结束后,他们稍作休息,便向李家人告辞,返回柳塘村。 回村的牛车上,秦禾旺心情也渐渐开朗起来。秦浩然望着天边那轮清冷的明月,心中默默祝福堂姐未来幸福美满。 这场融合了古礼与乡情的婚礼,在冬夜的寒风中,画上了一个温暖而圆满的句号。 第169章 族学改变 腊月初九,晨曦微露,柳塘村的秦氏祠堂里,便已响起了参差不齐却充满朝气的朗朗读书声。 冬日和煦的阳光,透过祠堂窗,形成一道道明亮的光柱,照亮了几十个大小不一的孩童脸庞。 在秦浩然的倡议和秦德昌的鼎力支持之下,中断多年的族学,终于在这年关前的农闲时节,以一种崭新的面貌重新开办了起来。 如今站在祠堂前方,讲课的不再是秦浩然,而是精神许多的三叔公。 穿着旧长衫,通过讲故事,教导着秦氏幼苗。而秦浩然,则退居为副讲者,坐在一旁,协助三叔公。 条件依然简陋。没有纸张,孩子们人手一个铺着细沙的木盘,用削尖的小木棍作笔,仰着小脸,看着木板上三叔公的字,然后埋下头,在沙盘上一笔一划,认真地练习常用字。 几日下来,秦浩然便惊讶地发现,在这群孩子中,学习天赋最好的,竟是自己那堂妹秦豆娘。 她总是坐在最前排,听讲时眼睛瞪得溜圆,极其专注,无论是三叔公讲的浅显历史故事,还是秦浩然穿插教授的简单算数,她总是第一个记住,并能清晰地复述出来。 相比之下,她的亲哥哥秦禾旺,则让秦浩然颇感头疼。 每日族学放学后,秦浩然便会给堂哥单独补课,从四书中的《大学》开始教起。希望能让秦禾旺提前背下一些,理解其中大意,这样开春去了李夫子的私塾,也能少受些戒尺之苦,更快地跟上进度。 单个的字,秦禾旺尚能勉强认得,可一旦连成“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这样的句子,要求堂哥理解其中含义,甚至通篇背诵,秦禾旺就开始眼神发直,眉头紧锁,如同听天书一般,下意识地抓耳挠腮。 仿佛那些圣贤的“之乎者也”瞬间变成了催眠的符咒。往往不出半柱香的功夫,就能看到他脑袋如同小鸡啄米般一点一点,开始钓鱼(打瞌睡)了。 秦浩然看在眼里,急在心头,却也只能强忍着火气,一遍又一遍地耐心重复、讲解。 秦浩然尝试了各种方法,用最直白的大白话解释句意,甚至试图将某些道理编成贴近生活的小故事,希望能引起堂哥的兴趣。 然而,只要一回到经文本身,要求他直面那些凝练而深邃的文字,秦禾旺那副困倦难耐、神游天外的模样就立刻故态复萌,仿佛大脑自动关闭了,接收这些信息的通道。 秦浩然心里渐渐清楚了,堂哥可能真的不是读书科举那块料。 他的长处在于踏实肯干,对族中鸭场事务的热忱与天生的手感,让他静下心来钻研这些微言大义,实在是强人所难。 可自己总不能真把《大学》、《中庸》改编成什么仙侠志怪、侠客传奇来吸引堂哥吧?那可就真是离经叛道,亵渎圣贤了,一旦传扬出去,自己和堂哥都得吃不了兜着走,名声尽毁。 更让秦浩然觉得惊奇又有些哭笑不得的是,有一次他正在考较秦禾旺《大学》开篇的几句,秦禾旺抓耳挠腮,吭哧瘪肚半天也背不出来。 当时,秦豆娘正安静地在屋子一角,一边干着活,一边竟小声接了下去:“……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 一字不差,清脆悦耳! 秦禾旺听得目瞪口呆,张大了嘴巴看着自己妹妹,仿佛不认识她一般。秦浩然也是讶然失笑,无奈地摇了摇头,心中暗叹:看来这读书的天赋一事,真是强求不得,半分也勉强不来。 腊月十一, 是菱姑“三朝回门”的大日子。按照礼俗,新娘子出嫁后的第三天,要带着新郎回娘家拜见父母,以示不忘养育之恩,也让娘家父母看看女儿在婆家过得如何。 一大早,李松遥便陪着新婚妻子菱姑,带着精心备好的四色礼(通常是糖果、糕点、猪肉、茶叶等),坐着牛车,回到了熟悉的柳塘村。 女儿回门,秦远山和陈氏自是欢喜不尽,早早就在门口张望。 见到女儿女婿,连忙迎进屋里,拉着女儿的手问长问短,仔细端详着她的气色。 见菱姑面色红润,眉眼间带着新嫁娘特有的羞涩与满足的幸福,眼神明亮,并无委屈之色,秦远山夫妇悬着的心这才彻底放了下来,脸上笑开了花。 午饭时,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说着家常话,气氛温馨而融洽。 饭后,陈氏和几位婶娘拉着菱姑在里屋说着母女间的体己话,交流着为人媳的经验。 李松遥作为新女婿,在岳家总有些拘谨,不便一直待在满是女眷的屋内,便信步走到院门口,看着柳塘村的景象。 村里的族人们得知菱姑和新女婿回来了,不少人都好奇地过来打招呼,或是假装路过院门,实则偷偷打量着这位镇上来的、斯斯文文的新郎官。 这个说“李家姑爷真是一表人才,看着就知书达理”,那个低声议论“瞧这通身的气派,到底是读书人家出来的,跟咱们庄稼汉就是不一样”…… 众人善意的目光和议论,直把脸皮薄的李松遥看得面红耳赤,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只能在院门口那一小块空地上来回踱步,显得有些局促不安,脚下的几根枯草都快被他踢完了。 秦浩然远远看见姐夫这副窘迫的模样,心中了然,笑着走过去为他解围:“姐夫,屋里人多闷气,不如随我去祠堂旁边的偏房坐坐?那里清静,正好我近日读书,有些学问上的困惑,想向姐夫探讨一二,不知姐夫可否赐教?” 李松遥正求之不得,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答应:“好!这就去...” 跟着秦浩然便往祠堂走去。 起初,在偏房坐下后,李松遥还是非常紧张。虽然年纪比秦浩然大上不少,已近弱冠,但连府试这一关都尚未通过。今天又要开始考县试,如果还考不过...他就准备放弃科举这条路了。 第170章 回门 面对这位年仅十岁便已是秀才,而且编撰的札记在府城学子中风靡一时,声名鹊起的小舅子,不免有些自惭形秽,心中惴惴,生怕自己才疏学浅,在学问对答中露了怯,丢了面子。 然而,秦浩然的态度却让他很快放松下来。秦浩然举止从容,言辞恳切,眼神清澈,毫无少年得志的骄矜之气,是真的在与他平等地探讨学问,虚心求教,而非居高临下地考较。 秦浩然体贴地没有问及高深的经义,而是先从李松遥目前正在攻读的、准备下次县试,府试的课程内容入手,问起他平日读书时理解上的难点和困惑之处。 李松遥见秦浩然态度真诚,语气温和,便也渐渐放下心中的忐忑,将自己积攒已久,苦思冥想却不得其解的几处困惑,犹豫着说了出来。 比如《孟子》中某章句的深意如何把握,某段先贤注疏存在不同解读该如何取舍,乃至八股文破题、承题的一些具体技巧感到力不从心等等。 秦浩然认真听着,时而点头表示理解,时而微微沉思。 待李松遥说完,便结合自己在府学所学,以及刘夫子等师长的讲解,加上自己的思考感悟,条理清晰、逻辑分明地为他逐一解释、剖析起来。 这一问一答,深入探讨之间,李松遥心中的震惊越来越甚。 原以为秦浩然小小年纪中了秀才,或许有几分运气成分,或是仗着年纪小、记性好,占了便宜。 此刻他才真切地感受到,这位小舅子是真正有学问、有见地、有方法的! 其思维之清晰敏捷,对经典理解之深刻独到,学习方法之巧妙实用,远非寻常那些只会死记硬背、皓首穷经的学子可比。 自己那点因为年长和姐夫身份而产生的别扭和矜持,早已在秦浩然渊博的学识和真诚的态度面前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发自内心的敬佩和强烈的求知渴望。 李松遥正沉浸在这种酣畅淋漓的学术交流中,想再提出一个关于《诗经》中“赋、比、兴”手法具体运用与区别的疑问时,偏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秦远山探进头来,脸上带着憨厚而满足的笑容: “浩然,松遥,没打扰你们说学问吧?天色不早了,你娘准备了些家常饭菜,吃了再回去吧?晚了天黑,路上不好走。” 李松遥这才恍然惊觉,抬头看向窗外,夕阳的余晖已将天际染红。不知不觉,他竟然和秦浩然讨论了近两个时辰! 只觉得意犹未尽,心中满是充实与不舍,这半日交谈所得的心得与启发,感觉比他自己关起门来埋头苦读半年还要多,还要透彻! 连忙起身,恭敬地对秦远山道:“岳父大人,是小婿与浩然相谈甚欢,竟忘了时辰,实在失礼。” 晚饭后,李松遥和菱姑拜别了秦远山夫妇,乘坐牛车返回镇上。 路上,李松遥依旧沉浸在方才与秦浩然讨论的兴奋与收获之中,对身旁的妻子菱姑由衷地感叹道:“娘子,你这弟弟,真乃奇才!天纵之资!与他一番交谈,真真是胜读半年书,令人茅塞顿开啊!往后…为夫只怕要厚着脸皮,常来柳塘村叨扰,向你这位弟弟请教了。” 菱姑依偎在夫君身边,听着他对堂弟如此不加掩饰的推崇与敬佩,心中自是甜蜜与骄傲交织,仿佛自己也与有荣焉。 她知道,堂弟的出色,不仅是他个人的荣耀,也为她这个嫁出去的女儿,在婆家增添了底气和光彩。 正月十五的元宵佳节,在孩子们提着简陋灯笼的嬉笑追逐声中,在家家户户碗里那象征团圆的“月半团子”的氤氲热气里,悄然度过。 村里的老人们围坐在火塘边,慢悠悠地给孙辈讲述着本地关于月半团子起源的古老年俗,声音苍老而悠远,仿佛能将人带回遥远的过去。 绚烂过后终归是平淡,团圆之后难免是别离。 年味儿如同村边那些渐渐融化、渗入土地的积雪,悄然消散在日渐温暖的春风里。 柳塘村的生活节奏,也重新回到了往日那种按部就班、辛勤劳作的轨道上。 正月十六,清晨。 寒意依旧料峭,呵出的白气清晰可见。村口再次聚集起了送行的人群,与年前秦浩然归来时的场景相似,却又带着不同的心境。 族人们将准备好的各种吃食,风干的鸭肉、咸鸭蛋、皮蛋...不停地往牛车上塞,仿佛要将家乡所有的味道都让秦浩然带去府学。 这次,护送秦浩然返回沔阳府学的,由秦德昌的儿子秦守业和秦远山亲自担任。 牛车上坐着四人,除了秦浩然和两位长辈,还多了一个背着简单行囊,脸上神情兴奋的秦禾旺。 他也要一同前往清河镇,正式开启他在崇文私塾的求学之路。 秦德昌和三叔公,站在送行人群的最前面,望着牛车上那两个年轻的身影,一个是家族寄予厚望的麒麟儿,一个是即将开蒙求学的秦禾旺。 他们脸上洋溢着欣慰与开怀的笑容,眼中却闪烁着期盼的光芒。他们在心里默默地告诉自己,一定要好好保重身体,努力多活几年,一定要亲眼看到浩然这孩子考上举人,光耀门楣,到时候,他们才能安心地闭眼,去向列祖列宗报喜。 牛车在尚未完全解冻的土路上缓缓前行,车轱辘压过那些未化尽的残冰,发出清脆碎裂声,打破了清晨田野的寂静。 秦浩然看着身边因为即将进入陌生环境而显得有些紧绷的堂哥,为了缓解他的紧张情绪,又开始熟练地“画饼”,语气轻松而充满诱惑: “禾旺哥,放宽心。到了私塾,定要静下心来,好好跟着李夫子读书。夫子学问渊博,待人更是宽严相济,只要你认真听讲,勤勉用功,按时完成功课,日积月累,定能有所进益,考取秀才不在话下。” 想了想,说了些直击禾旺的软肋的话,带着更强烈的诱惑力: “你想想,若是你用功读书,将来学业有成,有机会去府城参加府试,到时候,我做东,一定请你去沔阳府最好的酒楼,好好尝一尝咱们湖广地区都鼎鼎大名的‘沔阳三蒸’! 我跟你说,那粉蒸肉啊,选用五花三层,肥瘦相间,蒸得是入口即化,肥而不腻;那清蒸的鲜鱼,火候恰到好处,肉质鲜嫩滑口,筷子一夹就断。还有那蒸的时令蔬菜,最大程度地保留了食材本身的原汁原味,清甜爽口… 再配上香喷喷、热腾腾的稻米饭,用那蒸菜的汤汁那么一拌…哎,那滋味,真是给个神仙都不换!” 话音未落,旁边的大伯秦远山就忍不住“咕咚”咽了口口水,咂了咂嘴,一脸回味无穷地接过话头,声音洪亮地佐证: “嘿!浩然说得一点没错,那‘沔阳三蒸’!去年我和里正沾浩然的光,尝过那么一回!我的老天爷,那味道,真叫一个绝了! 第171章 禾旺求学 那粉蒸肉,放到嘴里,都不用嚼,抿一抿就化了,满嘴流油香! 那蒸鱼,鲜得嘞,感觉舌头都要被鲜掉了。尤其是那蒸菜底下的汤汁,用来拌饭,我的娘诶,我那天愣是没忍住,足足干了三大碗白米饭! 撑得我晚上都睡不着觉,可现在想起来,还直流口水哩!” 说得绘声绘色,唾沫横飞,仿佛那极致的美味就在眼前,触手可及。 在一旁听着的秦守业,也下意识地喉头滚动,悄悄咽了口唾沫。 秦禾旺更是被父亲和堂弟这一唱一和描述得眼睛发直,仿佛闻到了那诱人肉香。 口水都快不受控制地流出来了,只觉得肚子里馋虫被勾得直叫唤,咕噜作响。 这个饼可谓是画到了秦禾旺的心坎里。瞬间,觉得读书考功名也就那么回事! 为了“沔阳三蒸”,为了将来能理直气壮地坐在府城大酒楼里大快朵颐,眼前这点辛苦,好像也算不得什么了! 秦禾旺攥紧了拳头,信誓旦旦地对秦浩然说:“浩然,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学!为了那‘沔阳三蒸’,我也得拼了,肯定不给你和爹丢脸!” 然而,此刻满心憧憬着未来美食与风光的秦禾旺并不知道,从他将要踏入崇文私塾大门的那一刻起,他的“苦日子”或者说“噩梦”才真正开始… 身为秦浩然的亲堂哥,又是李夫子新结的亲家子弟,他注定从入门起,就会受到比普通蒙童多得多的关注。 这份特殊的关注,意味着更严格的要求,更频繁的课堂提问,更仔细的功课检查,以及…那柄木戒尺,恐怕也少不了要与手心,进行一番又一番亲密而深刻的接触。 牛车到了清河镇, 先是停在了崇文私塾附近那条熟悉的巷口。 离别的时刻即将到来,秦浩然没有立刻带着堂哥去拜见李夫子,而是先拉着还有些茫然的秦禾旺,以及跟着下车的秦远山、秦守业,来到了镇上那家他们时常光顾的杂货铺。 在秦禾旺和两位长辈疑惑的目光中,秦浩然径直走到摆放着文房四宝的柜台前,神色认真地仔细挑选起来。 没有选那些贵重的文房四宝,而是挑了一套最普通,适合初学者使用的笔、一方石砚、一块松烟墨锭。然后,他指着竹纸,对掌柜说道:“劳驾,这种纸,给我拿五刀。” “浩然,你这是……” 秦远山似乎明白了什么,连忙上前想要阻止。 秦浩然却已转向掌柜,问道:“掌柜的,这些一共多少钱?” 掌柜的熟练地扒拉了几下算盘,脸上堆起笑容:“小相公是老主顾了,这些…承惠九百八十文。” 秦浩然面色不变,从容地从自己的钱袋里拿出一两银子,轻轻放在柜台上:“这是一两,您在给我来一瓶,三七活血散瘀膏。” 然后,将那一大摞文房四宝加那一瓶药,一股脑地塞到目瞪口呆的秦禾旺怀里,拍了拍他结实的肩膀: “哥,这些你拿着。笔、墨、砚是读书人必备的。这五刀纸,是给你专门练字用的。 千万别舍不得,尽管用,字,是读书人的门面,更是将来科举考试的敲门砖,一定要多写、多练,反复揣摩,才能有进步,写出端正好看的字来。我在府学等着你的好消息!” 秦远山看着那价值近一两银子的文具,尤其是那五刀纸,眼眶有些发热,执意要掏钱给秦浩然:“浩然,这不行,这太多了,哪能次次都让让你破费……” 秦浩然按住大伯的手,语气真诚道:“大伯,您这就见外了。我们是一家人,血脉相连,给自家堂哥购置些读书用的必需品,是理所应当的事情。这份情谊,岂是这点银钱能衡量的?您要是再推辞,就是把我当外人了。” 秦远山看着侄儿,听着他这番有情有义的话,心中暖流汹涌,喉头哽咽,最终只是拍了拍秦浩然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将掏钱的手缓缓收了回去。 秦禾旺看着堂弟为了自己眼都不眨就掏出了将近一两银子,整个人都傻眼了,心中受到的冲击远比听到“沔阳三蒸”时更加强烈。他长这么大,何曾一次性拥有过如此庞大的财富? 一股豪情,涌上心头:“浩然!我一定好好练字,好好读书,我也要考上秀才…” 一行人,再次走进了崇文私塾那熟悉的庭院。秦浩然让三人在院中稍候,自己则整了整衣冠,先去书房拜见李夫子。 李夫子见到得意学生,脸上立刻露出温笑容,少不得又是一番关于学业不可松懈、需持之以恒的勉励。 而后其余三人进来,秦远山恭敬地拿出早已准备好的束脩礼以及额外两贯给夫子时,李夫子却笑着将那些铜钱推了回来。 李夫子捻须道:“远山,你我之间,何须如此客套?禾旺既入我门下,我自当尽心教导。这束脩礼按制收取便是,这些额外的,你拿回去。至于禾旺的斋舍和平日吃食,既然是一家人,这些琐碎费用也就免了,让他安心读书便是。” 秦远山心中感激:“多谢夫子。” 从夫子书房出来,秦浩然无需门房老张引路,轻车熟路地带着秦禾旺穿过回廊,前往蒙童居住的斋舍区域。一边走,一边仔细地跟堂哥交代着私塾的规矩。“那边是饭堂,一日两餐,过时不候,需得自己记着时辰。这里是水井,打水洗漱都要在此...” 秦禾旺听着弟弟一条条道来,只觉得头晕眼花,但还是努力地点头。 到了斋舍,秦远山手脚麻利地帮儿子铺好带来的被褥,又将一些日常用品归置妥当,嘴里不住地叮嘱:“禾旺,在这好好听夫子的话,用功读书…” 一切安顿妥当,三人不再耽搁。 秦守业和秦远山甚至没顾上喝口水,便带着秦浩然,再次坐上牛车,挥别了站在私塾门口,眼圈微红的秦禾旺,急匆匆赶往景陵县城。 抵达县城,三人寻了家面摊,匆匆扒了几口面填饱肚子,便直奔县衙户房办理路引。 路引到手,三人休一晚。次日一早,便踏上了通往沔阳府的官道。 第172章 礼尚往来 经过近两日的颠簸奔波,牛车终于驶入了沔阳府高大的城门。街道两旁店铺林立,人流如织,秦守业是第一次来,依旧被这府城的繁华气象所慑,显得有些拘谨。 秦浩然熟门熟路地寻了一家离府学不远,干净实惠的客栈,为两位长辈要了一间中等房,安顿下来。 看着族叔秦守业忍不住好奇地东张西望,却又强自按捺的样子,便笑着提议:“守业叔,大伯,这一路辛苦了,我们先去吃饭,填饱肚子再说。我带你们再去尝尝那‘沔阳三蒸’,这次虽不是最好的汉江楼,但找一家味道地道的寻常馆子,也别有风味。” 秦浩然选了一家临街,看起来客人不少,烟火气十足的张记蒸菜馆。落座后,秦浩然熟练地点了招牌的粉蒸肉、蒸鱼、蒸合菜,外加一个鲫鱼豆腐汤和粗粮饭。 等待上菜的间隙,秦守业和秦远山不自觉地挺直腰板,正襟危坐,努力想表现得从容些,但那眼神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邻桌那香气四溢,令人食指大动的蒸笼上。 待到自己点的菜品一样样端上桌,跑堂的伙计利落地将蒸笼盖掀开,瞬间,浓郁热气“嗡”地一下蒸腾而起,直扑口鼻。 秦守业和秦远山都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陶醉的神情。 秦浩然举止斯文,拿起筷子,细嚼慢咽。秦守业和秦远山怕自己吃相不雅,被周围的城里人瞧不起,连带丢了浩然的面子,便也学着秦浩然的样子,小口小口地吃着,显得有些局促。 秦浩然看在眼里,心下明了,放下筷子:“叔,大伯,在这里不必如此拘束。吃饭嘛,自在最要紧。你们想怎么吃,就怎么吃,吃得香才好。” 两人闻言,对视一眼,这才逐渐放开。下箸顿时如飞,大口吃肉,大块吃鱼,吃得是额头冒汗,满嘴流油,畅快淋漓。 那粉蒸肉的软糯咸香,蒸鱼的鲜嫩滑口,蒸蔬菜的原汁清甜,无一不让他们赞不绝口。 最后,连那蒸菜盘底汇聚了所有精华的浓郁汤汁,都用米饭刮得干干净净,一点油水都舍不得浪费。 秦远山抹了把嘴,打着饱嗝,连连感叹:“过瘾,真是过瘾!这味道,真是绝了!跑这一趟,能吃到这一口,值,真值!” 饭后回到客栈, 秦守业从贴身的包袱里,取出一个裹得严实的蓝布包,推到秦浩然面前:“浩然,这是族里给你的今年学费,一共十五两。你一个人在府学,花销大,别亏待了自己,该花的花,该打点的打点,千万别省着。” 布包打开,里面全是些成色不一的散碎银子和几串用麻绳串好的铜钱,显然是族人们一点一滴凑出来的心意。 族里如今并不宽裕,养鸭场刚起步,镇上铺子盈利微薄,处处都要用钱。 秦浩然压下心中的感动,摇了摇头,将布包轻轻推了回去:“守业叔,大伯,这钱,浩然不能收。” 在两人错愕的目光中,秦浩然解释着:“我仔细盘算过了。年前孙掌柜结算的分成,扣除假期用度和给长辈的节礼,我身上还剩下五十六两余钱。 按照府学的开销,支付今年的膳宿、笔墨纸张、以及必要的交际应酬,已是绰绰有余。 而且,那《四书札记》在周边州县卖得不错,之后,还会有分成送来,算是细水长流。族里如今正是用钱的时候,养鸭要本钱,铺子要周转处处都要钱。 这十五两留在族里,能办更多事。给我,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 秦守业和秦远山还想再劝,说族里再难,也不能短了浩然的嚼用。 秦浩然语气更加恳切:“叔,大伯,你们放心,浩然不是那等逞强好面子的人。我心中自有杆秤,量入为出。 若真到了手头拮据、难以为继之时,定然不会硬撑,一定会向族里开口。” 见秦浩然态度坚决,言之有理,对自身用度规划得清楚。 秦守业和秦远山知到侄儿,素来有主见,行事稳妥,这才相视叹息一声,不再坚持,默默将布包重新收好。 秦浩然想了想,又道:“守业叔,大伯,明日你们回去前,我再带你们去个地方,买点东西带回去。” 次日一早, 秦浩然便领着二人,在府城纵横交错的街巷中穿行,找到了一家门面不小,招牌上写着“香料行”的店铺。 秦浩然花了三两银子,精心采购了一批香料,请伙计用油纸仔细分包好,交给秦守业: “叔,这些香料带回去。让族人试试用在不同批次的烤鸭腌制。或许,能让咱们的烤鸭味道更上一层楼,和别家区分开来。” 简单地讲解了几种香料的大致用途和搭配原则。 秦守业捧着这一小包价值不菲的香料,连连点头,眼中充满了跃跃欲试的光芒:“浩然你放心,我一定亲手交给父亲,把话带到!”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在城门口,晨光熹微中,秦浩然与两位殷殷叮嘱的长辈挥手作别后,便转身向着那座熟悉的沔阳府学走去。 回到府学, 秦浩然看着从柳塘村带来的土仪,风干鸭、咸鸭蛋、皮蛋等,开始仔细地分装起来。 秦浩然首先挑选了两只品相最好、肥瘦匀称的腊鸭,又拣了五个咸鸭蛋和五个皮蛋,用干净的油纸和细绳仔细包好,提着来到知府衙门外。 巧的是,当值的还是上次那个面相熟悉的差役。那差役见到他,脸上便露出了熟稔的笑容,显然对这位年纪小却懂事的秀才相公印象颇深。 秦浩然这次没有请求通传求见,自己一个秀才学生,若无要事,频繁求见反而不美,容易惹人厌烦。 便将准备好的礼物递上,言辞恳切地说道:“差爷,学生刚从家乡回来,带了些自家做的土仪,感念老师平日关照,聊表寸心。老师公务繁忙,学生就不进去叨扰了,劳烦差爷代为转呈。” 说着,又极其自然地将一小串铜钱,熟练地塞入那差役手中。 那差役熟练地用手掂量了一下,脸上笑容更盛,满口答应:“秦相公太客气了!放心,包在小人身上,一定亲手送到府尊管家那里!” 秦浩然拱手道谢,转身离开。刚走出不远,却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唤:“秦相公,留步!” 秦浩然讶然回头,只见那差役竟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手中还拿着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函。 第173章 本经《尚书》 差役将信递过来,压低声音道:“秦相公,您运气好!方才小的正要进去,碰巧府尊大人送客出来,看见了您的礼,问了一句。便让小的把这个交给您。” 秦浩然心中一动,连忙双手接过,再次道谢不迭。 走到无人处,拆开信笺。内容异常简短:“见礼知意,学业为重,望尔笃志潜修,早登桂榜。另,景陵柳令,已擢升邻府通判,不日赴任。” 没有过多的寒暄客套,只是勉励他专心科举,早日中举。 后面看似随意地提了一句景陵县柳县令升官调任的消息。秦浩然握着信纸,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罗知府这是在提点他,家乡的父母官即将变动,让他心中有数,或许也隐含着他这位“学生”在知府大人那里,算是挂上了号,有了些许情分。 将这封信小心地折好,贴身收藏,这看似简单的两句话,价值或许远超那点土仪。 接下来, 秦浩然又带着分装好的礼物,一一拜访了府学的王教授、刘夫子以及其他几位对他多有指点的其余几位夫子。 给每位夫子送的都是一只品相上乘的腊鸭、四个咸鸭蛋、四个皮蛋,分量适中,既显尊重又不算贵重,符合学生孝敬师长的分寸。 夫子们见秦浩然都颇为欣慰,少不得又关切地询问他家中情况,勉励他新学年更要用功。 对于府学中交好的同窗,如王砚书、周子墨、陈逸飞等人,秦浩然则每人送上一个咸鸭蛋和一个皮蛋,用裁好的红纸稍作装饰,笑称是“家乡风味,聊佐清粥”,东西虽小,却是一份难得的心意和分享。 同窗们都笑着收下,关系在这小小的馈赠间愈发融洽亲密。 这一大圈走下来,从柳塘村带来的足足一牛车礼物,竟分发得所剩无几。 秦浩然看着空了大半的行李,无奈地摇了摇头,心中却清楚,这些人情往来,看似繁琐耗费,却是在这府城士林圈中立足、维系关系网络不可或缺的一环。 毕竟,其他同窗假期归来,也多会带来各自家乡的特产相互馈赠,虽大多重复,但重在那一份念着你的心意。 处理完这些杂事, 秦浩然彻底沉静下来。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新学期的学业之中。 府学的课程进入了更深,也更要求专精的阶段。按照规制,生员需在《诗》、《书》、《礼》、《易》、《春秋》这五经之中,选择一经作为本经,进行专精研习,以期在此一经上有所成就,作为将来科举深造和学术立身的根基。 面对这个重要的选择,秦浩然经过了慎重的考虑。他排除了韵律性强、更偏重文学抒发的《诗经》。 也暂缓了礼仪制度繁复、需要极强记忆的《礼记》。 《易经》玄奥深邃,非短期可窥门径。 《春秋》微言大义,需要深厚的历史功底和阐发能力。 最终,秦浩然选择了《尚书》。 《尚书》,又称《书经》,被历代儒者尊为“政书之祖,史书之源”。 它记载了上古尧、舜、禹、夏、商、周时期的重要诰命、誓言、典章制度,文字古奥艰深,义理精微广大。 选择它,不仅仅因为它作为科举考试重要经典的地位,更因为秦浩然看中了其中蕴含的丰富的治国安邦之道、用人行政之方、以及兴衰治乱的历史经验。 若想在这个时代走得更远,实现更大的抱负,仅仅会吟诗作对、背诵经义是远远不够的,必须深刻理解一个庞大王朝是如何运作的,权力是如何交接与制衡的,政策是如何制定与推行的,历史的经验与教训又在哪里。 《尚书》,正是这样一把可以帮助他打开这扇大门的钥匙。 于是,在沔阳府学那间略显简朴的斋舍里,常常可见这样的景象,秦浩然于窗下焚起一炉淡淡的清香,摒除杂念,正襟危坐,手捧着一卷大儒的《尚书》注疏,时而眉峰紧锁,苦苦思索那些佶屈聱牙的古文字背后的深意。 时而恍然颔首,为其中某条精妙的治国方略的对答而击节赞叹。 窗外,春花烂漫,而秦浩然的世界,只剩下了那些佶屈聱牙的古文字,以及其中所承载,跨越千年的智慧与沉浮。 秦浩然凭借《四书札记》而风靡数府,其“神童”、“才子”的名声早已如同插上了翅膀,飞出了沔阳府学的围墙,在湖广士林间激起了一圈不小的涟漪。 名声,这无形之物,此刻仿佛化作了一顶华美却沉重的冠冕,戴在了他尚且稚嫩的头顶上。它带来了显而易见的便利,书坊的追捧、夫子的青眼、同窗的敬佩,行走在外,旁人得知他是秦浩然,态度总会多出几分客气。 为秦浩然带来赞誉的同时,也无可避免地引来了更多审视的目光,其中便夹杂着一些挑衅意味的目光。 在一些自视甚高或急于扬名的士子看来,这个年仅十一岁、出身农门的秀才,无疑是一块极佳的垫脚石。 若能在一场公开的文会、诗会或经义辩论中,堂堂正正地压过一头,甚至若能巧妙地设计,让其当众出丑、应对失措,那么,“击败沔阳神童秦浩然”的名头。 便能轻而易举地为自己博取不小的声望,省去数年埋头苦读、默默积累的功夫。毕竟,踩着有名者的肩膀上位,历来是扬名立万最经济实惠的方式。 起初,这股暗流还只在府学内部涌动。一些资历较老、却始终困于秀才功名,心中积郁了些许不平之气的生员,或是某些本就对秦浩然这个乡下小子快速崛起心存芥蒂,认为其不过是运气好的富家子弟,开始时不时地发出一些私下切磋、小范围文会的邀请。 他们的语气往往带着几分倨傲,仿佛给予秦浩然一个请教的机会已是莫大恩赐,其目的却大同小异,掂量他的斤两,或者寻机挫其锋芒。 对于这些来自内部的试探,秦浩然大多以“学业未精,不敢献丑”、“需潜心攻读,无暇他顾”等理由,态度谦逊婉拒。 秦浩然深知树大招风的道理,更明白自己科举根基尚浅,如同初生之苗,需要的是扎根土壤、吸收养分的时间,实在不愿,也无力卷入这些无谓的意气之争。 第174章 名声在外 秦浩然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到对《尚书》的钻研和府学常规课程中,力求夯实基础。 然而,麻烦却不会因自己的主动回避而止步。他的名声随着《四书札记》在各地书坊的持续热销,以及士子间口耳相传的渲染,迅速辐射向了周边的州府。 很快,来自岳州府“洞庭书院”、荆州府“荆山学社”、汉阳府“晴川文会”、德安府“白云诗社”等颇具影响力的书院或士子社团的正式文会邀请信,便开始如同冬日里的雪片一般,纷纷扬扬地飘进了沔阳府学,落到了秦浩然的斋舍案头。 这些邀请函措辞文雅,泥金封面,多以“以文会友,切磋砥砺”、“共扬我湖广文风”、“仰慕秦兄才名,盼能一晤”为名。 看起来冠冕堂皇,充满了文人雅士的风度。但秦浩然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字里行间暗藏切磋,带着地域,书院乃至个人声望的公开较量。 一时间,秦浩然真切地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府学的常规课程本就深入而繁重,自己选择专攻的《尚书》更是文字古奥,义理精深,号称“诘屈聱牙”,需要投入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去逐字逐句理解、记忆、归纳、融会贯通。 如今还要分心应对这些来自四面八方的文会骚扰,处理那些措辞各异却目的相似的邀请函,只觉得一天十二个时辰远远不够用,精神上的疲惫远胜身体的劳累,恨不得能将时间掰成两半,将睡眠也压缩到极致。 除了雷打不动的晨练和午后片刻的散步用以舒缓心神外,便同苦行僧一般,埋首于浩如烟海的典籍与注疏之中,与千年前的先贤对话,试图从那艰深的文字里汲取智慧。 府学的诸位夫子,尤其是对秦浩然寄予厚望的刘夫子和王教授,对此情形亦是看在眼里,急在心头。 他们爱惜秦浩然的才华与灵性,更欣赏他踏实沉稳,不骄不躁的性子,不愿这棵难得的好苗子过早地被这些虚名浮利所累,心性变得浮躁。 在其羽翼未丰之时便被强行推上风口浪尖,遭受无谓的打击和挫折,从而一蹶不振。 因此,他们也不厌其烦地动用自身在士林中的关系和人脉,如同护犊的老鹰,替秦浩然挡掉了许多不必要的文会安排。 对外一律以“秦生年幼,学业为重,心无旁骛”、“府学有规,生员不得无故远游,以免荒废功课”等正当的理由搪塞过去,为他撑起了一片相对安静的成长天空。 然而,文人圈子盘根错节,有些人的邀请,其背后所代表的势力,人情或文坛地位,却是连王教授和刘夫子这等身份,也难以轻易开口回绝的。 这一日,午后,王教授将秦浩然唤至自己的值房。房间内檀香袅袅,王教授看着眼前秦浩然,轻轻叹了口气,将一份泥金帖子推到其面前。 王教授的声音带着无奈:“浩然,你且看看这个。这是武昌府‘楚贤书院’陈山长亲笔所书的邀请函,邀请我府学子于端午佳节,赴其书院参加‘江夏文会’。 楚贤书院在湖广文坛地位超然,历史悠久,其陈山长乃是佥都御史致仕的老前辈,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此次文会,遍邀湖广名士才俊,规模盛大,非同小可。 帖中,更是特意点了你的名,希望你能务必出席,‘以窥沔阳后进之风华’。” 王教授观察着秦浩然微微蹙起的眉头和抿紧的嘴唇,缓声道:“我知道你近来压力很大,一心向学,不愿为这些外务分心。 平日那些无关紧要的应酬,我与你刘夫子能挡则挡,绝不让你为难。但此次…牵涉甚广,已不仅仅是你个人之事,更关乎我们沔阳府学的声誉,乃至沔阳一府文教之颜面。 若我府学断然回绝,恐惹人非议,被其他州府嘲笑说我沔阳府学无人,或学子畏难不前,怯于交流。我与刘夫子及几位训导商议过了,此次文会,你需得准备出席,而且,必须要有所表现,不能坠了我沔阳府学的名头。” 秦浩然心中凛然,知道此事已无转圜余地,自己已被推到了代表府学出战的位置上。压下心头的纷乱思绪,恭敬地应道: “学生明白。既是关乎府学声誉,沔阳文脉,学生义不容辞,定当竭尽全力,认真准备,不敢有负师长厚望与府学栽培之恩。” 王教授见秦浩然如此识大体、顾大局,心中稍慰,勉励道:“ 你也不必过于焦虑,徒增压力。距离端午尚有一月有余,时间虽紧,却也足够从容准备。从明日起,我与刘夫子,还有经学、诗赋科的几位夫子,会轮流抽时间给你单独补课,针对文会常涉的经义疑难、策论要点以及即景赋诗的技巧,进行强化点拨。 你需将平日所学,好好梳理一番,查漏补缺,做到心中有底,临场方能气定神闲,应对自如。” 秦浩然感谢道:“是!学生叩谢教授,叩谢诸位夫子!” 接下来的日子,秦浩然的生活节奏变得更加紧凑,几乎到了争分夺秒、夜以继日的程度。 白日里照常上课,汲取新知。课后便如同赶场一般,辗转于各位夫子的值房之间,接受高强度、填鸭式的紧急培训。 刘夫子着重为他梳理《尚书》中那些可能被问及的关键章句、历代权威注疏的异同与精要之处,以及如何将这些古奥的道理与当下时务联系起来。 经学夫子则强化训练他策论的破题角度与论述技巧,要求立意必须高远新颖,逻辑必须严密清晰,引经据据必须翔实恰当。 诗赋夫子更是押着他反复练习各种题材的诗词,尤其是即景抒怀、咏物言志一类,几乎是命题作文,苛刻地锤炼其遣词造句的精准与意境营造的空灵超逸。 往往直到夜幕深沉,府学内万籁俱寂,只闻虫鸣,秦浩然才拖着几乎要炸开的脑袋,回到清冷的斋舍。 第175章 抵达武昌府 面对这场关乎沔阳府学文教声誉的江夏文会,王教授决定亲自挂帅带队,在明伦堂当众宣布: “此行所有费用,包括船资、住宿、饮食,一律由府学公账报销!务必让诸位学子无后顾之忧,心无旁骛,专心备会,以期在文会上扬我沔阳文风!” 这一决定,让周子墨、王砚书等几位家境贫寒的生员大大的松了一口气。 毕竟,往返武昌府一趟,路途不近,期间的船费、住店、吃饭,加起来对于他们而言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如今府学全包,无疑是解了他们的心头困惑。 王教授除了在府学内部通过课业、经义、诗赋等多方面综合考较,遴选出的七位公认品学兼优,各有擅长的生员(秦浩然、王砚书、周子墨在列)之外,王教授还采取了赞助制,拿出三个随行名额。 消息一出,府城内那几位家资丰裕,平日里便渴望子弟能在文坛盛会上,结交人脉的乡绅富户立刻闻风而动,纷纷慷慨解囊,向府学赞助了一笔颇为可观的资费。 最终,三位衣着光鲜,举止间带着富家子弟特有的优渥感,但学问功底明显稍逊一筹的年轻学子,进入队伍中。 秦浩然得知此事后,低声感叹了一句:“王教授真乃妙人,深谙平衡之道。此举既充实了此行用度,减轻了公账负担,又全了乡绅情面,满足了他们提携子弟之心。府学未出一文,反而可能有所结余,可谓一举数得。” 周子墨会心一笑,压低声音道:“历来如此,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府学清贵,却也离不开地方士绅支持。浩然兄日后见得多了,习惯便好。” 出发前, 王教授特意在明伦堂召开了一次简短而郑重的动员大会。目光扫过堂下数十名学子,声音沉稳: “尔等十人,此行代表的是我沔阳府学之颜面,乃至沔阳一府文风之气象!文会之上,需谨言慎行,恪守士子礼仪,彰显我沔阳学子之风范。 然,若遇同道友善切磋,亦当仁不让,展我才学,扬我之名! 切记,尔等十人,出门在外,便是一体!需得互帮互助,相互提点,切不可因出身、见解不同而生内部分歧,予外人口实!若有疑难不决之事,可随时来询老夫。” 这番话,既是激励,也是约束,将这十位背景各异的学子的命运暂时紧密地捆绑在了一起。 为了让大家有更充足的时间适应武昌府的环境、调整状态,队伍提前了将近一七天出发。 选择的路线是最为便捷舒适的水路,一行人先从沔阳府码头登上一艘客船,顺汉江而下,江水浩荡,两岸平野开阔。 航行一日后,客船便汇入了那横无际涯的长江主航道,然后转而溯流而上,劈波斩浪,直抵此次文会的目的地,武昌府。 他们所乘的客船,由富家子弟李竹暄家族提供,颇为宽敞豪华。上下两层,船舱内布置得洁净雅致,桌椅齐全,甚至还有可供书写的案几。 学子们大多是初次乘坐如此舒适体面的船只,又是结伴远行,众人心情兴奋雀跃。 航行途中,但见碧波万顷,江风猎猎,吹动少年们的衣袂。 两岸青山如黛,连绵起伏,沿江的城镇村庄星罗棋布,时而有宏伟的关隘、古塔掠过眼前。 江面上更是帆影点点,各色船只南来北往,粗犷的船工号子声随着江风传来,悠远而富有力量。 这般壮阔雄奇的景象,对于大多数未曾远行更未参加过乡试的学子们而言,极具视觉和心灵的冲击力。几位家境优渥,或有参加过乡试的学子,则显得淡定许多。 初始的拘谨和新奇过后,众人便纷纷聚集在宽敞的甲板上,凭栏远眺,指点评说。面对这奔腾不息的大江和无限风光,少年人的心胸似乎也随之开阔起来。 触景生情,吟诗作赋自然是文人学子必不可少的环节。秦浩然望着那清澈,奔流向东的江水,想起李夫子曾讲解过的前人诗词,心有所感,当即吟咏出“楚水清若空,遥将碧海通”的句子,虽非原创,但应景贴切,气韵生动,赢得同窗们一片喝彩。 其他学子也不甘示弱,或描摹江景之壮丽,或抒发胸怀之豪迈,或感慨旅途之见闻,争相吟诵起自己的得意之作,相互品评,切磋词句。 这既是对平日所学的一种生动演练,也是同窗之间在特殊环境下增进了解,磨合默契的绝佳过程。 好友王砚书则依旧保持着朴实的风格,他的诗句不甚华丽,却偶有“舟子盼风息,田家望云霓”这般贴近民生,关注稼穑的佳句流出,在众多风花雪月或豪言壮语中别具一格,引人深思。 舟行两日, 沿途风光变幻,这一日午后,客船终于缓缓靠上了武昌府那异常繁忙,桅杆如林的大型码头。 人还未下船,便见江岸之上,屋舍鳞次栉比,望不到尽头,车马如龙,穿梭不息。 其繁华喧闹程度,远胜沔阳府城,不愧是湖广乃至整个南方都排得上号的政治经济中心之一。 码头上,扛着大包的赤膊力夫喊着号子,精明的小贩高声叫卖着本地吃食特产,衣着各异的商人、士子、百姓往来穿梭,构成了一幅市井画卷,让初来乍到的沔阳学子们看得眼花缭乱,心中震撼。 王教授显然对此行早有周密安排。前来接引的,正是李竹暄家在武昌府经营的商号管事。 一行人并未入住客栈,而是直接被引到了城中一处颇为幽静雅致的三进院落。 这院子青砖黛瓦,闹中取静,如今被临时借用,作为沔阳府学代表队的下榻之处。看着这清幽的环境和齐备的设施,连秦浩然都不禁在心中暗叹,有权有势之人,果然懂得享受,也舍得为子弟投资。 安顿好行李后,王教授面色严肃地将十人召集到院中正堂,再次沉声叮嘱: “武昌府乃省垣重地,冠盖云集,龙蛇混杂,绝非沔阳可比。未来几日,直至文会结束,若无必要,尔等皆不可私自外出走动,需在院内静心温书,养精蓄锐,揣摩诗文,以备文会。 若有特殊情况确需外出,必须向老夫当面禀明事由,获准后方可,且需两人以上结伴而行,务必按时返回。切记,莫要好奇乱逛,莫要招惹是非,一切以文会为重,莫要节外生枝!” 众人皆知此行非同小可,利害攸关,纷纷收敛心神,躬身应诺:“学生谨记教授教诲!” 于是,抵达武昌府后的第一日,十位沔阳学子便在这座临时居所内,迅速进入了临战状态。 有人回到各自房间,摊开书卷,继续埋头苦读。有人则在院落中的石桌旁,三五成群,低声交流着各自准备的经义题目或诗赋心得。 第176章 江夏文会 安顿好学子的次日清晨,王教授便独自一人前往楚贤书院。 书院朱红大门紧闭,只开了侧边一扇小门,门房引他入内,穿过几进院落,但见古木参天,苔痕上阶绿,环境极为清幽。 与楚贤书院接洽的过程颇为顺利,几方商定了文会的流程、规矩,以及诸位评阅官的注意事项。 归来时已是午后,众学子正在驿馆院中梧桐树下温书,见教授归来,纷纷起身相迎。 王教授看人齐全,开口说道:“文会地点已定,在晴川阁。” 晴川阁,雄踞于长江之畔、龟山东麓,与黄鹤楼隔江相望,取“晴川历历汉阳树”之意境,历来是文人墨客登高望远、饮酒赋诗的绝佳之地。 选在此处,既显风雅,又暗含登临绝顶、一展抱负的雄心,可见楚贤书院用心之深。 文会当日,天光未亮十名学子,在王教授的督促下,换上了统一裁制的月白儒衫。 这衣衫用的是上好的细棉布,穿在身上,更衬得少年们面容清俊,气质卓然。 一行人踏着清晨的露水,整齐地向晴川阁行去。抵达之时,朝阳初升,光芒洒在临江而立的楼阁上,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气势非凡。但见阁楼内外早已布置得充满节庆气息。 步入主会场,一股草木清香扑面而来。 轩敞的大厅,四面雕花木窗尽数敞开,江风徐来,吹动着悬挂在窗上的一束束新鲜艾草与菖蒲,那独特的辛香之气,既是端午时令的点缀,亦有驱蚊辟邪的实用之效。 每张文案旁,都设有一个小巧精致的锦缎香囊,内里填着干燥的艾绒与清雅的兰草,供与会士子佩戴,取意驱邪避秽,品德芬芳。 案头陈设更是周到体贴。青瓷水盆里,堆放者春菱角、枇杷等端午时令鲜果,地面铺了一层新采艾草编织的垫子,文房四宝一应俱全。 一旁还配有清热祛湿的菖蒲茶、少量应景的雄黄酒,以及两种口味的粽子,沔阳白米粽与黄州豆沙粽,兼顾了不同府县学子的口味偏好。 最引人注目的,是端坐于主位的评委会阵容。五位皆是致仕的高官,须发皆白,气度沉凝。 其中包括前湖广巡抚、翰林院学士等清望极高的老臣。他们虽已远离朝堂,但学识、眼光仍在,由他们出题、评卷与最终点评,极大地确保了此次文会的权威性。 辰时三刻, 钟磬之声悠扬响起,文会正式拉开帷幕。 首先是庄重的开场礼,祭奠屈原。全体与会生员,人人手持一茎翠绿挺直的菖蒲枝,在临时设于厅堂正中的屈原大夫牌位前肃立。 香案上,香烟袅袅。由主评官,那位曾官至翰林学士的老先生,领诵《离骚》名句:“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众人跟随朗诵,声音由起初的参差逐渐变得整齐划一,最终汇成一股洪流,声震屋瓦。 随后,在三炷清香氤氲的烟气中,全体学子面向屈原牌位,行庄重的四拜礼。 这一仪式,不仅严格遵循了端午吊唁屈子的古老习俗,更在儒者应有的忠君爱国、求索不息的志向与情操。 礼毕,真正的较量即将开始。 参与此次江夏文会的,共有六府学子:岳州府、荆州府、汉阳府、德安府、武昌府以及沔阳府。 文会采取的是抽签对决、胜者晋级的辩论制。六府抽签分为三组,两两对决,胜出的三府再加之轮空的一府,进入下一轮,直至决出最终胜负。 辩论之题,皆由评委当场拟定,内容涉及经史子集的核心义理,不仅考验学子们对经典的熟练度,更考验其思辨能力与临场应变能力。 这也是许多寒窗苦读的学子,期盼借此机会崭露头角、扬名立万的舞台。 而其中,年仅十一岁的沔阳府神童秦浩然,无疑成为了众人瞩目的焦点,甚至可说是众矢之的。每每抽签对上沔阳府,对方的学子无不精神抖擞,想着扬名六府。 会场之内,顷刻间唇枪舌剑,引经据典之声不绝于耳。 气氛时而因一方精妙的反驳,而紧张得落针可闻。时而因一句机巧的比喻,而引发阵阵会心的轻笑与热烈讨论。 沔阳府学子各自发挥所长。王砚书基础扎实,引证广博,每每能在对方看似严密的论述中找到经典的依据予以回击,其风格沉稳如山。 周子墨则思维敏捷,言辞犀利,善于设下逻辑陷阱,诱使对方入彀,其机辩令人防不胜防。 而最出彩的,还是秦浩然。他年纪虽小,但一旦开口,那别出心裁的思考角度,往往能直指问题核心,化繁为简,或是从寻常语句中发掘出深意,令人耳目一新。 并非一味炫技,其论述背后有着坚实的记忆与理解作为支撑。沔阳府一路披荆斩棘,竟连连过关斩将。 时间在激烈的思想交锋中飞快流逝。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将漫天绚烂的彩霞投射在浩荡东流的长江江面上,水天一色,瑰丽无比。 晴川阁内,经过评委们反复的斟酌、评议,甚至偶有激烈的争论,最终,只剩下两支队伍屹立不倒——沔阳府与东道主武昌府! 整个晴川阁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这两府学子身上。压轴出场的,将是双方的主将,进行最后一场,也是决定胜负的王霸之辩! 这王霸之辩,直指国家治理的核心路线分歧,探讨一个国家究竟应依靠道德教化(王道)。 还是强力法治(霸道)来维系与发展,是儒家内部乃至整个中国古代政治思想史上持续数千年的根本性辩论,内涵极深,极难在短时间内辩明。 抽签结果公布,会场内响起一阵低低的哗然。武昌府主将,蒋君瑜,抽到了“王道”;而沔阳府主将秦浩然,则需力证“霸道”。 这对秦浩然而言,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挑战,甚至堪称不利。 王道思想源自孔孟,是儒家正统,占据着道德制高点,易于发挥,也更容易引起在场大多为儒门子弟的共鸣,可谓占尽天时地利。 而“霸道”,虽在历史上如齐桓晋文乃至后来的秦国都曾借此成就霸业,却常与“严刑峻法”、“功利权谋”、“穷兵黩武”等负面评价相联系,在儒家主流话语体系中长期处于被批判、被贬抑的位置。 想要在短时间内为其“正名”,并驳倒占据道德高地的“王道”,难度极高,近乎逆流而上。 只见蒋君瑜从容不迫,率先出列。他步履沉稳,对着评委和众人团团一揖,姿态优雅,尽显大家风范。随后,他朗声阐述“王道”精义,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 “治国之道,首在仁心。昔者孟子有言:‘以力假仁者霸,以德行仁者王。’ 此一语道破天机! 王道之基,在于人主怀仁德之心,行仁政之举。轻徭薄赋,使民有恒产,故能有恒心。教化百姓,明礼义廉耻,使风俗淳厚。 如此,则近者悦,远者来,天下归心。孔子周游列国,门下贤人七十,皆心悦诚服,非以力胁迫,乃以其德感召也! 故曰:‘以德服人者,中心悦而诚服也’。民心所向,犹水之就下,沛然莫之能御! 试观三代之治,尤其文王,以百里之地而终王天下,岂非仁德感召之力乎? 王道如春风化雨,润物于无声,天下归往,此乃垂拱而治、长治久安之根本!” 他引据充分,言辞恳切而富有感染力,将王道描绘成一幅君主圣明、百姓归心、天下太平的理想图景,逻辑清晰,气势恢宏,立刻赢得了在场许多学子赞许的目光和低低的附和声。 第177章 江夏文会(2) 评委席上几位老臣也微微颔首,显然对其阐述颇为认可。 压力,顿时全压到了秦浩然这一边。所有的目光,好奇的、审视的、担忧的、甚至略带幸灾乐祸的,都聚焦在这个身材瘦小的少年身上。 王教授坐在一旁,手不自觉地在袖中握紧,目光紧紧跟随着秦浩然,充满了担忧。 秦浩然走到场中,先是对评委和蒋君瑜再次恭敬行礼,姿态不卑不亢。 并未急于反驳对方那番完美的论述,而是先以一种客观梳理历史脉络的姿态,开始清晰陈述“霸道”的核心理念与现实依据,传入每个人耳中: “蒋兄所言王道,立意高远,描绘之盛世图景,固然令人心向往之,亦是我辈儒生心中孜孜以求之理想。然,学生窃以为,治大国若烹小鲜,需察其时,度其势,不可一概而论。 学生今日所陈之霸道,并非对方兄台或世人通常所误解之单纯恃强凌弱、暴虐无道。学生以为,霸道,实乃乱世之中,国家求存图强之必然选择,亦有其不可磨灭之历史功绩与现实考量下的必要之需。 其核心理念,在于审时度势,务实求效。在于以力假仁,即借助实力来推行某些有利于秩序稳定的政策,核心在于富国强兵,建立中央权威,稳定社会秩序。 试想春秋之世,周室衰微,礼乐征伐自诸侯出,天下礼崩乐坏,诸侯相互攻伐兼并。 当此之时,空谈仁义道德,往往难以制止干戈。齐桓公提出‘尊王攘夷’,九合诸侯,并非仅仅依靠空洞的仁义说教,实则是凭借齐国强大的国力与管仲之谋略,建立霸主权威,方能有效制止不义之战,存亡继绝,维护了当时华夏文明的一定秩序! 再看晋文公城濮之战,退避三舍,看似谦逊礼让,实则是谋定后动的战略抉择,一战而奠定霸主地位,稳定中原局势,此非霸道于乱世之功耶?” 秦浩然引述春秋史实,条理分明。接着,他更进一步,引入支撑霸道的法家思想,使其论述更具深度: “及至战国,更是大争之世,列国环伺,强弱存亡系于顷刻之间。 当是时也,商君变法于秦,废井田,开阡陌,奖励耕战,明法令,虽刑罚严峻,然能迅速有效地集中举国之力于富国强兵一事,使秦由西陲被中原诸国鄙视为蛮戎的弱国,一跃而成虎狼之强。 韩非子曾言:‘上古竞于道德,中世逐于智谋,当今争于气力。’ 此言虽显绝对,却一针见血地道出了在特定残酷的时势下,国家实力皆为生存之根本这一冰冷现实。 霸道,正是通过法、术、势之综合运用,以严明律法约束臣民行为,以政治谋略驾驭群臣,以君主权威统摄全局,方能高效地富国强兵,内平祸乱,外御强敌,于存亡之秋求得一线生机。” 最后,总结陈词,试图将“霸道”从纯粹的负面评价中拉回一个更中立、甚至更具建设性与阶段性的层面: “故而,学生以为,王道如养身,需心境平和,饮食有度,徐徐图之,方能润泽身体,延年益寿,其效缓而长远。 霸道则如治病,尤其重症急症,需用猛药去疴,虽有风险,却能立竿见影,挽救性命于顷刻。 于国家初创、积贫积弱、或面临生死存亡之危急关头,若无霸道之雷霆手段,迅速富国强兵,整肃内政,建立起有效的秩序与权威,则空谈王道仁义,无异于筑沙为塔,何谈长治久安? 《诗经》有云:‘周虽旧邦,其命维新。’ 秦虽行霸道而一统六合,其国祚不长,然其创立的郡县制、书同文、车同轨等制度架构,岂非为后世大汉乃至历代大一统王朝奠定了万世不易之基石? 霸道之功,在于破旧立新,在于集中力量,应对危局,在于为更高阶段的治理(或许包括王道)创造条件。岂可因其手段刚猛,便全然否定其于特定历史关头,护国安民、开创局面之不可或缺之价值?” 秦浩然这一番论述,引据经典与史实,逻辑清晰,层层递进,既承认了王道的理想价值,又充分论证了霸道在特定历史情境下的必要性与合理性。 并未将两者视为绝对对立,而是试图阐明,它们或许是不同历史阶段、不同国家处境下的不同选择,甚至可能是互补的。其最终目的,或许皆可通向天下安宁的境界。 秦浩然发言完毕,微微躬身,退回原位。 晴川阁内陷入了一片奇异的寂静之中。只有窗外江风吹拂艾草的沙沙声,以及远处隐隐的江涛声。 众人都在消化他这番与主流观念有所出入,却又言之成理、论之有据、难以轻易驳斥的论述。 许多学子面露沉思,先前对霸道的刻板印象似乎有所松动。 评委席上,几位考官相互交换着眼神,低声议论,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点,显然对这位年仅十一岁的沔阳少年,能如此深入地剖析霸道这一复杂概念,并将其与具体历史现实紧密结合,展现出超越年龄的见识与思辨能力,感到十分惊讶与欣赏。 最终胜负,悬于评委一念之间。江风更疾,穿过轩窗,带来江水微腥的气息,也吹动了少年们额前的发丝和心中激荡。 第178章 江夏文会(3) 主评官席位上,五位高官,正低声商议。他们时而拿起桌上的文稿翻阅,时而交头接耳考官,声音压得极低。 那约莫一刻钟的时间,对于六十位学子而言,仿佛被无限拉长,尤其是来自沔阳府与武昌府的学子更为煎熬。 心中那份对荣誉的渴望,与对落败的担忧,勒得人烦躁不安。 秦浩然站在沔阳府队伍的前列,身姿挺拔,面上尚存一丝少年人的稚气,但眼神却异常沉静。 终于,那位曾任翰林学士的主评官缓缓站起身。打破了阁内的沉寂: “经吾等合议,此番‘王霸之辩’,立意高远,思辨精微,双方皆展露才学,引经据典,各抒己见,实为近年来难得之盛况。” 他微微一顿,阁内落针可闻。 “然,学问之道,不仅在于博闻强识,更在于见解独到,能于常人所未见处发微探幽。 沔阳府秦浩然,年未及志学,于‘霸道’之论,不囿于成见,不惑于浮言。 能溯其历史之源流,自管仲、商鞅以至汉武,条分缕析。 更能结合当今边患、吏治,析其现实之必要。其言必有据,论必循理,融史实与义理于一炉,虽行文间尚有稚嫩之处,然其锐气、其见识,尤为可贵,启人深思。” 说到这里,主评官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锤定音的力度: “故此,判定——沔阳府胜出!秦浩然为本届江夏文会辩论之魁首!” 话音落下,沔阳府学子所在的区域,瞬间爆发出欢呼与掌声:“赢了!我们赢了!” 周子墨激动地一把抓住身旁王砚书的胳膊,用力摇晃,王砚书那张平日里略显木讷的脸,此刻也涨得通红,眼中闪烁着狂喜的光芒。 就连那三位平日里与秦浩然等人不算特别亲近的富家子弟,此刻也全然忘记了平日那点矜持与隔阂,与有荣焉地用力鼓掌,脸上洋溢着由衷的喜悦。 府学的荣誉,在这一刻将所有人的心紧紧联结在一起。 领队的王教授,手捻长须,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看向秦浩然的目光中,充满了孺子可教的满足感。 这胜利,不仅属于秦浩然,也证明了他平日教学的方向没有错。 反观武昌府学子,虽大多面露憾色,甚至有人轻轻叹息,但也很快调整了情绪。 省府学子的气度在此刻展现,为首的几人率先拱手,向沔阳府方向致意,口中道贺。胜败乃兵家常事,亦是文坛常态,这份风度赢得了在场许多人的暗自点头。 主评官双手微压,待欢呼声稍歇,继续宣布:“此番辩论之精要言论,将由楚贤书院专人记录、整理,刊印成帙,分发湖广各府学、书院,以供诸生观摩切磋,扬我湖广文风!” 此言一出,连其他几府的学子也忍不住发出了低低的惊叹。文章能被刊印流传,对于任何一名学子而言,都是极高的荣誉和认可。 这意味着,秦浩然的名字,连同他今日的言论,将随着这本文集,传遍湖广士林。 “另,赐上品湖笔、徽墨、端砚各十套,予沔阳府学子,以资鼓励!” “楚材之秀,实至名归!”其他几府的学子也纷纷出声恭贺,晴川阁内气氛热烈非凡。先前辩论场上那剑拔弩张的紧张对抗,此刻已化为了一片文人相重、其乐融融的和谐景象。 学问的切磋,本就是为了共同进步。 回到沔阳府学子下榻的府邸,那兴奋与激动,彻底释放出来。 王砚书第一个跳过来,重重拍着秦浩然的肩膀,脸上因激动而泛着红光:“浩然,你没看见,那武昌府的张世杰,听到结果时,脸都白了!看他日后还敢小觑我沔阳无人!” 周子墨也凑过来,虽然话语依旧简练,但眼中的钦佩毫不掩饰。 其他学子也围拢过来,七嘴八舌,或是重现当时精彩片段,或是表达敬佩之情。 那三位富家子弟也放下了身段,主动与秦浩然搭话,言语间亲近了不少。整个院落充满了年轻人的朝气与欢腾。 王教授看着眼前这群欣喜若狂的年轻人大手一挥,吩咐候在一旁的仆役:“快去!让厨房即刻准备最丰盛的宴席!把咱们从沔阳带来的好茶也沏上!今日既要庆祝魁首荣誉,也是犒劳劳诸生,连日来的辛苦备战!” 夜幕降临,府邸内,宴开数席,虽多以茶代酒,但气氛之热烈,菜肴精致,香气四溢,但众人的注意力更多地在彼此身上。 王教授率先举杯,看着秦浩然:“来,浩然,”“今日你为府学挣足了脸面,辛苦了!这一杯茶,敬你的才学与胆识!” 秦浩然连忙起身,双手捧杯,恭敬回应:“教授谬赞了。学生能略有寸进,全赖教授平日悉心指导,若非教授督促我等熟读史论,剖析时务,学生今日断难有此发挥。此功,首在教授。” 王教授满意地点头:“不骄不躁,居功不傲,甚好!”将杯中茶一饮而尽。 接着,众学子也纷纷向秦浩然敬茶,称赞他关键时刻力挽狂澜。秦浩然一一回敬,始终将功劳归于团队: “若非诸位同窗此前共同研讨,集思广益,我一人之力,岂能应对武昌府诸位高才?此乃我沔阳府学上下同心之果。” 秦浩然的谦逊和顾全大局,更让众人心折。就连那几位原本因他家世寻常而有些疏远的富家子,此刻也真心实意地举起了茶杯。 这一夜,沔阳府学子的凝聚力,达到了空前的高度。宴席直至深夜方散,众人皆尽欢而眠,期待着明日更多的挑战与机遇。 第179章 江夏文会(4) 第二日一早,文会继续进行。经过昨日辩论的激烈与夜晚的欢庆,今日的晴川阁氛围显得更为庄重,也更富于实践色彩。 如果说昨日的辩论更看重机辩与急智,那么今日,则是实打实的笔墨功夫,更贴近科举实务。 主评官再次登台,公布了今日的题目。果然是策论,两道题目任选其一: 其一,“屈子忠节与士子担当”。此题显然紧扣昨日祭奠屈原的传统,意在考察学子对忠君爱国、士人气节与个人责任的理解。 要求不能空谈道德,需结合历史人物、事件与当下士风,阐发士人立身处世之道,难度在于立意需高远,论述需有血肉,避免流于空洞说教。 其二,“江汉水利与民生”。此题则极具湖广地域特色,直指地方治理的核心难题。 江汉平原水网密布,湖泊星罗,水利之事,关乎农业命脉、漕运畅通乃至千万百姓的身家性命与安居乐业,是历代湖广地方官重中之重的工作,极其考验学子的经世致用之学,需要对实际情况有所了解,并能提出切实可行的见解。 规则颇为严格,限时一个时辰,内完成一篇策论,题目任选其一。 需匿名作答,卷首只书写编号,隐去姓名、籍贯,以确保评阅公允。笔墨可自备,也可使用主办方提供的统一文具。 规则宣布完毕,阁内瞬间安静下来,只闻一片研墨铺纸的窸窣之声。 个个全神贯注,不敢有丝毫懈怠。策论不同于辩论的口舌之快,它需要严谨的结构、真实论据和缜密逻辑,是科举场上硬实力的体现,也是将来为官施政能力的初步展现。 秦浩然略作思索,便选择了“屈子忠节与士子担当”一题。 他自有考量。那江汉水利一题,看似具体,实则涉及大量实际数据,工程知识与地方吏治详情,这些往往是官宦世家子弟凭借家族资源才能接触到的自留地。 刘夫子等人,虽平日亦有教导,但多为宏观理念,缺乏详细的数据和个案支撑。而屈子一题,更重义理阐发与历史纵深感,自问读书不少,尤其刘夫子等人,私下曾就此题写过文章,与他探讨过,心中颇有底气。此乃扬长避短之策。 确定方向后,秦浩然铺开试卷,沉心静气,开始运笔。 从屈原的“虽九死其犹未悔”的忠贞气节入手,联系到太史公的忍辱负重、诸葛武侯的鞠躬尽瘁,阐述“忠”并非愚忠,而是对理想、对道义、对家国的坚守。 进而笔锋一转,论及当今士子,身处承平之世,虽无需如屈子般悲壮投江,亦当有“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担当,在治学、为人、乃至将来若能为官一方时,皆应以道义为骨,以民生为念,不趋炎附势,不随波逐流… 思路清晰,引证恰当,文笔流畅中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气。一个时辰,在笔尖与纸张摩擦的沙沙声中,飞快流逝。 收卷后,试卷被立刻封存,送往评委处进行封闭评阅。阁内又陷入了等待的焦灼,只是这次,少了昨日的阵营分明,更多了个人的忐忑。 经过近一个半时辰的紧张评阅,结果终于揭晓。主评官再次宣读名次。 那江汉水利易结合实务,选择者众多,十之七八的学子都选了此题。 评委们看多了类似的漕运、堤防、蓄泄之论,不免有些乏味。 而秦浩然那篇关于“屈子忠节”的文章,观点鲜明,论述生动,情感充沛,在众多水利策论中,犹如一股清流,让评委们耳目一新,一致给予了高度评价。 最终,秦浩然在此次策论中,获得了甲等第一名。而策论第二名,被武昌府一位家中世代研究地理志,对江汉水系了如指掌的学子夺得,其文数据详实,方案具体,确实令人信服。 第三名则来自荆州府,其文对荆江段险要河段的水利治理提出了独到见解。 听到名次,秦浩然理了一下因久坐而微皱的衣冠,在众人目光注视下,率先走向获得后两名的学子,郑重地拱手行礼,语气真诚地说道:“两位兄台高才,策论切中肯綮,见解深邃,论证严密,令浩然茅塞顿开,拜读之心甚切,受益匪浅,佩服之至!” 随后,他转向评委席和在场所有生员,朗声说道: “学生深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若只盯着他人短处,则天下无一人可交;若能见贤思齐,看人之长,则世间一切尽是吾师。此番文会,诸位师长的点评,各位同窗的高论,皆是浩然之师,学生唯有勉力向学,方能不负此盛筵!” 这番谦逊豁达、又富有哲理与自省精神的言论,顿时赢得了满堂喝彩与更为热烈的掌声。 连端坐台上的主评官都微微颔首,抚须而笑,对这位年少成名却不骄不躁,深知进学之道在于博采众长的沔阳少年,更加高看一眼。 这份气度与见识,比单纯的策论名次,更令人称许,也更能走得长远。 下午,文会的氛围从严肃的考场、思辨的殿堂,彻底转向了轻松愉快,充满民俗活力的观赏环节。 众人移步至武昌城外长江边,这里早已是人山人海,一年一度最负盛名的端午龙舟竞渡即将开始。 但见宽阔的江面上,早已排开十数条狭长龙舟。舟身极长,两侧船舷描绘着鳞甲纹路,舟首则雕刻着栩栩如生、神态各异的龙头,有青龙、黄龙、红龙,皆怒目圆睁,张口欲啸。 舟尾插着不同颜色的旌旗,迎风招展。赤膊上身、肌肤被晒成古铜色的桡手们,手持木桨,肌肉贲张,精神抖擞地坐在舟中,只待令下,便要一展雄风。 竞渡开始前,照例有庄严而古老的“祭屈”与“祭龙神”仪式。 而此次,与往年不同的是,参与祭祀的除了地方官吏、乡绅耆老,还有与会的全体生员们。 他们作为地方斯文代表,身着统一的月白儒衫,头戴方巾,整齐列队于祭台之前,更显庄重文雅,与那些剽悍的桡手形成了鲜明对比,却又融合在这古老的仪式中。 仪式由主评官和前翰林学士主持。焚香,献牲,诵读祭文。 祭文声情并茂,追思屈原的忠贞爱国,感念其文采风流,也祈求龙神保佑今年风调雨顺,江河安澜,国泰民安。 而整个仪式中,最引人注目、也最具象征意义的环节,莫过于为龙舟点睛。 这个代表着唤醒龙舟,赋予其灵性与生命,祈求其平安竞速、勇夺锦标的荣耀任务,经由主办方及地方士绅一致推举,落在了本届文会风头最劲,连夺辩论魁首与策论第一的秦浩然身上。 在无数道羡慕、赞赏、好奇的目光注视下,秦浩然从容自若地走上前台。 有司奉上一支蘸饱了朱砂的崭新毛笔。秦浩然接过笔,缓步走向那条被选为主龙、最为威武雄壮的青龙头舟前。在全场期待中,用那鲜红的笔尖,在那木质龙头空洞的眼眶中,轻轻点下两笔朱红。 这一点,仿佛真的具有了某种神秘的力量。在这两笔朱红落下之后,瞬间仿佛被注入了灵魂,变得威猛鲜活,昂首向天,眼神锐利,充满了腾跃飞升的动态感! “点睛礼成!龙舟苏醒!”司仪高声宣布。 “吼!吼!吼!”岸上顿时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声、锣鼓声、鞭炮声!气氛瞬间被点燃,达到了最高潮! 这点睛仪式,乃是湖广水乡龙舟竞渡中,专属于文人士子的体面与尊荣。 它象征着文明对力量的引导,文采对勇武的加持。 今日由秦浩然这位年仅十一岁的小秀才完成,因其在文会上的卓越表现而更添一段佳话。 点睛礼成,标志着竞渡正式开始。只听三声炮响,鼓声雷动,如同疾风骤雨! 江面上十条龙舟闻令而动,如离弦之箭,破开碧波,飞驰而出! 桡手们喊着整齐划一的号子,奋力划桨,动作协调得如同一人。江面上水花激溅,龙舟你追我赶,岸上人山人海,欢呼声、助威声、锣鼓声汇成一片,声震云霄,充满了力与美的角逐,洋溢着生命的活力与节日的欢腾。 秦浩然退至一旁,与捻须微笑的王教授和兴奋指点的同窗们站在一起,共同观看这盛大的景象。 第180章 成败论英雄 江夏文会圆满落幕,沔阳府学子载誉而归,不仅赢得了魁首的荣光,更在湖广士林间留下了谦逊好学的美名。 众人并未立刻启程返回沔阳府,王教授体恤学子们连日来的紧张与辛苦,准了大家三日假期,允其在武昌府内游览一番,开阔眼界,放松心神。 年轻人总是充满好奇与活力,卸下文会的重担,一行人兴致勃勃地商议着去处。 众人的第一个目标,竟不约而同地指向了贡院。那里,将是他们未来参加乡试,争夺举人功名的战场。 武昌府贡院位于城西,规模宏阔,青砖高墙,气象森严。 朱红的大门紧闭,门前有一片宽敞的广场,当秦浩然他们抵达时,却看到贡院围墙不远处,围着一小圈人,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他们走近些,便听到了一个反复念叨着: “…中了,我中了,哈哈哈,明明德…亲民…止于至善…不对,不对。考官眼瞎,我的文章…我的破题…呜呜……十年寒窗啊……” 拨开人群,只见一个年纪约莫三十上下,衣衫褴褛,头发蓬乱的男子,正瘫坐在地上,眼神涣散,脸上又是哭又是笑,双手在空中胡乱比划着,显然神智不正常。 他脚边散落着几本破旧的书籍,还有一只磨破了底的鞋子。 旁边有知晓内情的本地人低声叹息,向这些好奇的外府学子解释道:“唉,造孽啊…这是江边的刘秀才,去年秋闱落了榜,出来时人就有些不对劲了。 家里为了供他读书,家产都卖得差不多了…没有中举…就疯了。时不时跑到这贡院门口来,念叨这些,赶也赶不走,真是可怜……” 听着这位刘秀才的悲惨遭遇,再看看眼前这疯癫凄凉的景象,方才还兴致高昂的沔阳学子们,如同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瞬间沉默了。 王砚书、周子墨等人脸上笑容敛去。他们仿佛在刘秀才身上,看到了无数寒门学子苦读多年,却可能最终镜花水月的未来。 科举之路,一将功成万骨枯,成功者风光无限,失败者的血泪,却往往被遗忘在角落。 富家子弟如李竹暄,虽也面露恻隐,但更多是一种事不关己的疏离感,显然难以完全体会这种倾家荡产,孤注一掷后失败带来的毁灭性打击。 就在这时,秦浩然动了。他分开众人,径直向那疯秀才走去。 周子墨下意识地拉住他,低声道:“浩然,你做什么?此人已然疯癫,神志不清,恐有意外,还是莫要靠近为好。” 秦浩然轻轻挣脱了周子墨的手,”走到刘秀才面前,并未贸然触碰他,而是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目光与对方平视,声音温和地说道:“这位兄台,地上凉,我扶你起来可好?” 那刘秀才浑浊的眼睛茫然地转了转,盯着秦浩然看了片刻,忽然又激动起来,抓住秦浩然的衣袖:“你是考官吗?你评评理!我的文章哪里不好?‘大学之道’…我背得滚瓜烂熟!” 秦浩然任由他抓着,依旧温和地安抚:“兄台,我不是考官。但你之文章,可否书写出来,让我们一同讨论。” 回头对王砚书道:“砚书兄,劳烦快去附近请一位坐堂大夫来,诊金我来付。” 王砚书愣了一下,见秦浩然神色认真,立刻点头应下,转身快步离去。 接着,秦浩然又对周围围观的人群拱了拱手,言辞恳切:“诸位乡邻,请让一让...待到茶馆旁休息一下。” 秦浩然一遍安慰,一遍诱导,让其尽量走出来。 不多时,王砚书领着一位提着药箱的老大夫匆匆赶来。老大夫一看这场面,心中已明了七八分。为其诊脉,又翻看了他的眼睑舌苔。 把脉完毕,老大夫叹了口气,对秦浩然摇了摇头:“这位相公,此人乃是痰迷心窍,忧思过度,惊惧交加,以至于神府失守,癫狂失智。 非寻常药石可速效,需得静养,辅以安神定志的汤药,慢慢调理,或许还有一线清醒之机。但也难说,此等心病,最是棘手。” 秦浩然认真听完,毫不犹豫地从怀中取出十两的银票,递给大夫: “有劳大夫。烦请您在附近寻一家干净稳妥的客栈,为他开一间房,先行安置。这十两银子,作为他的房费、药资,并请雇一位细心的小厮,代为照顾饮食起居、煎汤喂药,直至银钱用尽,或他……有所好转。” 老大夫接过银票,看着眼前这个衣着普通、年纪轻轻的学子:“小相公仁心!老夫定当尽力。只是…此症恢复艰难,这十两银子,恐怕也…” 秦浩然目光掠过那仍在喃喃自语的刘秀才:“我明白。尽人事,听天命。若能恢复过来,是他的命好,苍天见怜。 若恢复不过来…也是他的命数如此,至少…最后这段日子,能少些饥寒折磨,走得稍微…稍微体面一点。” 安排好这一切,看着老大夫和雇来的小厮,将懵懂的刘秀才扶往医馆,秦浩然这才默默转身,回到同窗们中间。 富家子弟李竹暄一直皱着眉头看着这一切,此刻终于忍不住,满脸疑惑地上前问道:“浩然,你…你为何要如此做?花费这许多银钱,去照顾一已经疯了的穷秀才?难道…你们之前认识?有旧?” 秦浩然闻言,停下脚步,转过头看向李竹暄,又缓缓扫过周围同样带着疑问目光的同窗们,摇了摇头: “我与他,素昧平生。我只是在想,这天下,向来是以成败论英雄的。” “一件事,你若做成了,功成名就,那么你过往的一切言行,无论当初看来多么离经叛道或是不切实际,都会被解读为高瞻远瞩、深谋远虑。你口中所言,也便成了金玉良言,能说会道。 可一旦事败了,铩羽而归,那么,即便你胸中有千般道理,腹内有万卷诗书,在旁人眼中,也统统变成了油嘴滑舌、好高骛远、不切实际。无人会再去探究你曾付出多少心血,经历过多少挣扎。 然,天下英雄,多如过江之鲫。那些真正的麒麟儿,智勇超群之辈,想要做成一件事,尚且需要天时,地利,人和,往往也举步维艰,何况我……何况像他,像我这般,出身寒微的农家子弟? 我们所能倚仗的,不过是一股不甘平凡的志气,和那看似无穷,实则极易耗尽的青春与精力。他,不过是这万千挣扎者中的一个。他拼尽了全力,赌上了所有,只是…只是失败了。” 第181章 东湖雅集 我秦浩然今日所做,并非指望能救他于水火,更非奢求什么回报。我只是想告诉自己,无论将来我,是成是败,是荣是辱,至少在此刻,我们仍应保有对努力本身的一份尊重。 李竹暄脸上的疑惑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思。 周子墨收起了平日的跳脱,神色肃然。王砚书更是目光闪动,显然深受触动。他们看着秦浩然,这个年纪比他们还小,却有着远超同龄人通透与胸怀的同窗,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前方的路还长,而属于他们各自的人生答卷。 收拾起在贡院前被勾起略显沉重的心情,一行人离开了那象征命运转折的贡院,沿着青石板路,向下一站官书局行去。 穿过几条热闹的街市,转入一条更为清幽的巷道,一座古朴的寺庙映入眼帘,匾额上书正觉律寺。官书局便设在这寺庙之内,取其清净无扰,利于校勘典籍之意。 此处是湖广地区重要的官方刻印机构,不似市井书肆那般喧闹,却自有一股沉静厚重的文化气息。 步入其中,但见殿宇轩敞,庭院深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令人心神为之一静。 书局内部,高大的书架林立,分门别类,整齐地陈列着层层叠叠的书籍。 有线装的经典,有蓝布封套的史册,还有新刊印的文集、地方志等,可谓架列万卷,汗牛充栋。 在此流连的,多是身着长衫的文人学子,或静立翻阅,或低声交流,氛围雅致。 沔阳府的学子们仿佛鱼儿入了大海,瞬间被这浩瀚的书海所吸引,纷纷散开,各自寻觅感兴趣的典籍。 王砚书直奔经部,寻找注疏版本。周子墨则对史部的野史杂闻颇感兴趣。李竹暄等人则围拢在最新刊印的诗文集前,品评议论。 秦浩然觉得学问需博采众长,不能仅仅局限于科举考试的几部经典。 仔细地在书架间穿梭,目光扫过一本本书脊,最终精心挑选了几本关于《湖广地理志》、《江汉水利疏要》以及前人的笔记杂谈。 这些书籍,有助于他更深入地了解脚下这片土地的山川形胜、民生利弊,以及历史沿革、风土人情,这对于拓宽视野,加深对世事人情的理解,都大有裨益。 第二日,晨曦微露,众人正在下榻的府院中闲聊,回味昨日的见闻,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登门拜访。 来者正是蒋君瑜。他年约十八九岁,身着月白云纹锦袍,头戴玉冠,面容俊雅,举止从容,自带一股世家子弟的雍容气度。 是武昌府知名的青年才俊,出身官宦之家,其父乃湖广布政使司参议,真正的实权高官,家学渊源,本人亦颇有文名,是省城年轻士子中的翘楚。 文会上,对沔阳府学子,尤其是年纪最小的秦浩然印象深刻,故特意打听住处,前来相邀。 蒋君瑜拱手为礼,笑容温润,令人如沐春风:“诸位沔阳贤弟,前两日文会风采,舌灿莲花,思辨精深,令人心折。今日天气晴好,小弟在东湖备下画舫一艘,特邀诸位前往泛舟游湖,论诗文风骨,煮茶品茗,岂不快哉?” 能得此等人物主动邀请,众沔阳学子自是又惊又喜。东湖乃是武昌名胜,烟波浩渺,荷香十里,能在此等美景中与省城顶尖才俊交流,无疑是难得的雅事,也能借此拓展人脉。 王教授得知后,也乐见其成,嘱咐他们把握好分寸即可。 东湖之上,水光潋滟。一艘精致的画舫缓缓行驶于碧波之间。 舫身雕梁画栋,窗棂通透,悬挂着轻纱帷幔,随风轻扬。 远处磨山如黛,蜿蜒起伏;近岸垂柳依依,绿丝绦拂过水面。 湖中荷花正值盛季,田田的荷叶铺展如盖,朵朵红莲、白莲亭亭玉立,或傲然绽放,或含苞欲羞,清风吹过,带来阵阵沁人心脾的芬芳,也引得蜻蜓点水,蝴蝶翩跹。 舫内,布置清雅。中间设一长案,其上香茗袅袅,白瓷茶具温润如玉,旁边还摆放着几碟精致的时令瓜果和江南点心。 蒋君瑜不愧是省城风流人物,谈吐不俗,引经据典,却又并不给人卖弄之感。 很快便与性格开朗的周子墨、内敛但自有见地的王砚书等人畅谈起来。话题从《诗经》的比兴寄托,到《楚辞》的瑰丽想象与家国情怀,再到近来文坛的趣闻轶事,气氛融洽。 既是雅集,自然少不了才艺展示。在蒋君瑜的鼓励下,众学子也纷纷欣然献艺。 王砚书沉吟片刻,作了一首咏东湖的五言律诗,格局开阔,气象沉稳,赢得一片赞许。 周子墨则即景口占一绝,用词灵动机巧,将荷尖蜻蜓的姿态描摹得生动有趣。 连李竹暄也露了一手不错的丹青,对着湖景,笔走龙蛇,画了一幅《东湖荷花图》,笔法略显稚嫩,未能臻于化境,却也抓住了荷花的形貌风姿,颇具意趣。 唯有秦浩然,大多数时间只是安静地坐在舫窗边,面带温和的微笑,专注地倾听着众人的高谈阔论和诗词吟诵,目光不时掠过窗外无边的荷塘与远山。 每当有人作出佳句或完成画作,都会适时赞叹和恰到好处的点评与吹捧,言语恳切,让人丝毫感觉不到敷衍。 自始至终,秦浩然都没有主动展示任何才艺,既未赋诗,也未作画,更未抚琴。 蒋君瑜早已注意到这一点。对这沔阳神童充满了好奇。 趁着众人稍歇品茗的间隙,举杯向秦浩然笑道:“浩然贤弟,众人皆已献艺,或诗或画,各展所长。 唯你静坐如山,气定神闲。莫非是吝啬才学,不肯让我等一饱耳福眼福? 久闻贤弟才思敏捷,于江夏文会上舌战群儒,锋芒毕露,何不也趁此良辰美景,赋诗一首,或奏雅乐一曲,让我等再见识一番沔阳俊杰的风采?” 此言一出,画舫内所有人的目光,包括沔阳同窗们,都瞬间聚焦到了秦浩然身上。 第182章 归途见闻 王砚书等人眼中带着期待,他们也好奇秦浩然在诗词歌赋上的造诣。 秦浩然闻言,并无寻常少年被点名后的慌乱或窘迫。从容地放下手中的白瓷茶杯,脸上露出一丝坦诚略带歉意的笑容,仿佛早已料到会有此一问。 站起身,先是对着蒋君瑜,然后又向在座众人团团拱了拱手,仪态从容,语气平和而真诚,没有丝毫的矫情自卑: “蒋兄厚爱,诸位同窗抬举,浩然心下感激不尽。只是…浩然乃农家子,出身寒微。 族中父老,皆是庄稼人。他们节衣缩食,辛勤耕耘,方能挤出些许银钱,供我入塾读书。因此,每一文钱,于我而言,皆来之不易,不敢有丝毫挥霍。 初入府学,幸得刘夫子,王教授等师长不弃,认为愚钝可教,偶有些许读书心得,蒙书坊垂青,编撰那《四书札记》,方得些许微薄润笔,贴补学业。 然,此等收益,于自身学业花销,仍是捉襟见肘,岂敢随意挥霍,安于享乐。更不敢因此便有丝毫自大松懈之心,唯有愈发勤勉,以期不负期望。” “故而,浩然平日所习,多集中于经义策论,所求不过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觅得科举晋身之阶,以期改变自身与家族之命运,他日或能略尽绵力,造福乡梓。此乃现实所迫,亦是心中所愿。” “于诗词一道,偶有涉猎,却多为揣摩应试之法,了解格律韵脚,以备不时之需。 所作之诗,难免匠气,拘泥形式,缺乏诸位兄台这般寄情山水,信手拈来的灵性与洒脱。至于字体,亦以端楷工整,清晰规范,合乎科举馆阁体要求为要,不敢妄求晋唐之飘逸,苏黄之潇洒。 至于雅乐笙歌,琴棋书画中之精妙,更是……家境所限,一窍不通,实难登此大雅之堂。让蒋兄与诸位见笑了。 至于献艺,非是浩然不愿,实是力有未逮,且深知自身根基浅薄,于此风雅之事,唯恐班门弄斧,徒然贻笑大方。此刻,能静听诸位高论,欣赏诸位佳作,于浩然而言,已是莫大的享受与学习,获益良多。” 这一番坦诚至极的剖白,没有丝毫文过饰非,将自己农家子的身份,经济的窘迫,学业的现实侧重,以及对自身不足的清醒认知,都和盘托出,如同在众人面前展开了一幅真实而略带辛酸的农门学子奋进图。 画舫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舫外潺潺的水声与微风拂过荷叶的风声。 蒋君瑜脸上的笑容微微凝住,眼中满是讶异,显然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原以为秦浩然或是恃才傲物,不屑于展示。或是藏拙待时,准备一鸣惊人。 却万万没想到,这沉静背后,竟是这般现实与无奈。 其他学子,包括沔阳的同窗们,也都沉默不语,神色复杂。 他们知道秦浩然家境普通,却从未听他如此直白,如此具体地言说其中的艰辛与取舍。 李竹暄看着自己方才所作的画,再想想自己平日里在笔墨纸砚上的花费,脸上不禁有些发热。 王砚书和周子墨则是对秦浩然投去了更加敬佩的目光,他们深知,在这种环境下保持清醒的认知和坚定的目标,是何等不易。 然而,看着眼前这无边的荷塘,接天的碧叶,以及那在夏日阳光下熠熠生辉、亭亭净植的朵朵红莲,秦浩然心中并非全无触动。 沉吟片刻,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这东湖的烟波,看到了遥远的柳塘村,看到了叔爷期盼的眼神,也看到了那条漫长而充满未知的科举之路。 不再纠结于诗词的工拙,只是将心中最真实的感受,化作质朴的语言,轻声吟道: “荷芰田田映日开,此身犹在异乡来。” “莫道莲心终是苦,且看朱笔点将来。” 这四句诗,语言质朴近乎白话,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精巧的用典,却情感真挚。 以莲心自比,虽知奋斗之路艰辛如莲心之苦,却依然怀抱信念,期待用手中的笔墨去开创未来。 诗句吟罢,画舫众人回味。 这份在认清现实后依然保持的昂扬斗志,却比任何刻意雕琢的诗句都更能打动人心,更能引起共鸣,尤其是在座这些同样在科举道路上奋斗的年轻人。 片刻之后,蒋君瑜率先抚掌,打破了寂静,看向秦浩然的目光充满了欣赏,由衷赞道:“好一个莫道莲心终是苦,且看朱笔点将来! 浩然贤弟此诗,情真意切,志存高远,虽朴而雅,虽浅而深!今日东湖之会,得闻贤弟这一番坦诚之言与此志气之诗,足矣!贤弟之心志,令为兄钦佩!” 举起茶杯,郑重道:“以此清茶,敬贤弟之坦诚,敬贤弟之志气!” 啜茶一口,以是回礼!秦浩然内心腹诽道,我也想学啊!前世农村读书,无培训班之说,后到市里读中学,高中...每次班级元旦,城里的孩子都或多或少会些才艺。 而自己都是硬着头皮唱首歌...回府学了,无论如何,也要学一下。这番说词暂无问题,但时间久了让人厌烦。以后不了这样的文雅聚会,该学还是得学。 画舫内的气氛,因秦浩然的坦诚,变得更加真诚。阳光映在少年们意气风发的脸上,东湖的碧波,载着这艘画舫,缓缓驶向烟水深处... 在武昌府盘桓近十日后,终于到了返回沔阳府学的日子。 来时顺流而下,舟行迅疾,归时却需逆流而上,行程自然缓慢了许多,也让秦浩然一行人得以更细致地观察这江上风光。 客船离开武昌码头,驶入浩荡江心,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船工们调整风帆,奋力划桨,但逆流的力量巨大,船只行进依然艰难。就在这时,秦浩然第一次真切地见识到了纤夫这一群体。 第183章 江汉楼之邀 但见前方江流湍急处,出现了一群身影。他们大多赤着上身,皮肤被烈日和江风染成古铜色,黝黑发亮,肋骨根根可辨。 一条粗长的竹篾缆绳,从船头延伸出去,勒在他们的肩膀上。 他们几乎匍匐着身子,低着头,脚趾死死抠进泥泞或石缝里,伴随着低沉而富有节奏的的号子声,一步一步,艰难地向前挪动。 “嗨——呦——嗨呦——” “脚下——小心——石棱棱——” “加把劲嘞—过滩头—” 那号子声并非诗歌的韵律,是生存的呐喊。每一声号子,都伴随着一次全力的挣扎,那深深嵌入皮肉的缆绳,仿佛要将他们的生命也一同拉拽出去。 客船在他们的牵引下,逆流前行。船上原本还在欣赏两岸风景、谈论诗文趣事的学子们,此刻都安静了下来,默默地看着这一幕。 与贡院门前疯秀才带来的精神冲击不同,眼前带来的是另一种视觉与心灵的震撼。 如今画中景象活生生地呈现在眼前,其带来的冲击力远超任何艺术作品。 “唉,民生多艰。” 身旁的周子墨低声叹息,说出了众人的心声。 王教授站在船头,目光扫过那些纤夫,又回头看了看沉默的学子们,并未多言。 一路无话,行程缓慢。 三日后,客船终于缓缓靠上了沔阳府码头。踏上熟悉的土地,众人都有一种归家的安心感。 回到府学,王教授先安顿好众位生员,叮嘱大家好好休息,整理此行心得。 秦浩然则没有立刻回斋舍,第一时间依次前去拜谢了刘夫子等人。 躬身行礼:“学生秦浩然,拜谢夫子栽培指点之恩!此次武昌之行,幸不辱命,未给府学及诸位师长丢脸,全赖师长平日教诲与临行前的悉心点拨!” 诸位夫子看着眼前风尘仆仆,态度恭谨的弟子,脸上都露出了欣慰笑容。 刘夫子等人纷纷勉励:“浩然,你此番不仅扬了我府学之名,更展露了过人的心性与气度,为师甚慰。” “戒骄戒躁,前路更长。且先去好生休息,明日还有安排。” 第二日,府学的明伦堂内,不仅此次赴武昌参加文会的十名学子在场,府学其他未曾与会的生员也都奉命齐聚于此。 王教授端坐讲台之上,面色红润,显然心情极佳。先是简要总结了此次江夏文会之行,高度肯定了十位学子,特别是秦浩然的优异表现,赞扬了众人在文会上展现出的沔阳学子风采,以及团结一心,为府争光的精神。 然后,目光转向坐在前排的秦浩然,声音洪亮地说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见识,亦是学问。今日,特请秦浩然上台,为诸位同窗详述此行见闻、心得,分享其辩论、策论之感悟,以期诸位共勉,知不足而奋进!” 在众人瞩目下,秦浩然稳步走上讲台。 先是再次向端坐的王教授及在侧的诸位夫子深深一揖,然后转向台下同窗。并未急于开口,而是略作沉吟,仿佛在整理思绪,如何将这几日的波澜壮阔,浓缩于这方寸讲台,声音清朗,不疾不徐。 待王教授做完全部总结,宣布散学后,学子们陆续走出明伦堂。 李竹暄快步走到秦浩然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浩然,今日我在江汉楼设下薄宴,专程邀请我们此行十位同窗,一为庆功,二为酬谢诸位一路照应,尤其是你,浩然,让我等受益匪浅。你可一定要赏光!” 秦浩然闻言,下意识地便想婉拒:“竹暄兄盛情,浩然心领。只是庆功之事,教授已有安排,且我等身为学子,实在不宜……” 李竹暄不等他说完,便打断道:“诶,浩然,你这就是不给我面子了!此次若非你力挽狂澜,我等岂能如此风光? 况且,并非只有你我,赵兄、周兄、王兄他们皆已答应。只是我们十人小聚,不谈俗务,只叙同窗之谊,聊聊此行趣闻罢了。你若不至,这宴席还有何趣味?务必赏脸。” 见李竹暄言辞恳切,又提及其他同窗都已应允,秦浩然若再坚持推拒,反倒显得不近人情。 略一沉吟,想到此行大家确实共同经历了许多,建立了一份不同于平日的情谊,便不再固执,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浩然便叨扰了。多谢竹暄兄美意。” 李竹暄见他答应,顿时喜笑颜开:“好!这才对嘛!酉时三刻,江汉楼雅间听涛阁,恭候大驾!” 酉时三刻,秦浩然准时来到了位于府城繁华地段的江汉楼。 此楼临江而建,乃是沔阳府有数的酒楼。李竹暄早已在门口等候,见秦浩然到来,热情地将他引上二楼的雅间听涛阁。 阁内布置清雅,推开窗户,可见远处江景,晚风送爽,确是个好地方。 周子墨、王砚书等其他八位同窗已然在座,见到秦浩然,纷纷起身招呼,气氛融洽。 席间,李竹暄作为东道主,安排得极为周到,菜品精致,却也不过分奢靡,显然顾及了秦浩然、王砚书等寒门学子的感受。 众人谈起武昌之行的种种趣闻,文会上的紧张激烈,贡院前的感慨,东湖上的唱和,以及归途所见纤夫的艰辛,言谈间充满了共同经历后的熟稔与情谊。 秦浩然虽不喜应酬,但在此种氛围下,也渐渐放松下来,与同窗们谈笑风生。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秦浩然起身更衣(如厕),穿过酒楼喧闹的大堂时,目光不经意间瞥见柜台旁贴着一张红纸告示,上面写着: “本店诚招:跑堂伙计两名,要求手脚麻利,识得几个大字者优先。后厨杂役一名,能吃苦耐劳。管食宿,月钱面议。” 这张普通的招工告示,却让秦浩然心中一动。 停下脚步,仔细看了两遍。若能在这府城最大的酒楼里谋得一份正经营生,管吃管住,还有月钱,对于族里那些机灵肯干的年轻人来说,无疑是条极好的出路! 不仅能赚取银钱补贴家用,主要能开阔眼界,学到些待人接物,经营管理的门道,对族中产业也有所助益。 心中迅速盘算起来。跑堂伙计需要些眼力见和嘴皮子,后厨杂役则要肯出力气。族里年轻一辈中,似乎有几人是合适的苗子…… 第184章 未来之路 正当秦浩然凝神思索之时,身后传来了李竹暄略带关切的声音:“浩然,看什么呢?这么入神?可是这招工告示有何不妥?” 原来李竹暄在雅间内见其许久未归,担心他是不是找不到路,或者有什么不适,便寻了出来。 秦浩然闻声转过身,见是李竹暄,脸上并无尴尬,指着那张红纸告示,坦然说道: “竹暄兄,并非不妥。只是见此酒楼招人,想起族中尚有几位族兄族弟,便想着能否为他们寻个机会,谋个前程。” 李竹暄闻言,脸上露出恍然之色,他看了看那招工告示,又看了看秦浩然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期盼,心中顿时明了。 原本就对秦浩然的品性十分欣赏,此刻见他已是秀才,还不忘根本,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族人寻找差事,这份情义更是令其动容。 当即爽朗一笑,很是痛快地拍了拍胸脯,说道:“我当是何事!原来如此。浩然你心系族人,不忘根本,实在令人敬佩! 此事简单,这江汉楼本就是我家的产业之一,这样,我给你三个名额!两个跑堂,一个后厨,如何?食宿全包,月钱嘛……” 李竹暄略一思忖,给出了一个相当优厚的条件:“跑堂的给四百五十文,后厨的给四百文!只要人老实肯干,手脚麻利,我这就去跟掌柜的打声招呼,名额给你留着!” 这三个名额,尤其是跑堂伙计每月四百五十文的月钱,在沔阳府城的同类工作中已算是非常不错的待遇,足见李竹暄的诚意。 秦浩然没想到李竹暄如此爽快,出手就是三个名额,还给出了优厚条件。 这是看在此行同窗共历风雨的情分上,也是对自己人品和能力的认可与投资。 秦浩然并非迂腐不知变通之人,当即整理了一下衣袍,对着李竹暄,拱手:“竹暄兄高义,浩然代族中兄弟,拜谢竹暄兄!此人情,浩然铭记下了。” 李竹暄哈哈一笑,浑不在意地说道:“浩然言重了!举手之劳,何足挂齿?你我同窗,理当互相帮衬。 日后说不定我还有事要求到你这位文魁首头上呢!走,回去继续,莫让他们等急了,还以为我俩躲起来说什么悄悄话呢!” 说着,揽着秦浩然的肩膀,亲热地将他带回了雅间。 宴席在宾主尽欢的氛围中散去,月上中天时,秦浩然才回到府学那间安静简朴的斋舍。窗外虫鸣唧唧,屋内一灯如豆。 秦浩然饮了些茶水,精神异常振奋,毫无睡意。在油灯下,铺开信纸,取出砚台,注入清水,拿起那锭普通的墨块,一圈一圈地研磨起来。他要修书一封,寄回柳塘村。 提笔蘸墨,他在信纸抬头写下:“孙儿浩然,敬禀叔爷、大伯尊前……” 这封信,首先,向叔爷秦德昌和大伯秦远山报了平安,简要讲述了武昌之行的顺利与收获,重点提了文会夺魁、为府学争光之事,也略谈了开阔眼界,结识省城才俊的见闻,让家中长辈安心、宽慰。 然后,重点详细说明了在江汉楼获得三个工作名额的经过。写道: “……孙儿蒙府学同窗李竹暄,其家乃本地乡绅,颇有产业,仗义相助,于府城江汉楼,为族中谋得三个职位:跑堂伙计两名,后厨杂役一名。” 具体说明了待遇,让长辈们心中有数,皆包食宿。跑堂者,月钱四百五十文。后厨者,月钱四百文。孙儿思忖,此乃族中年轻子弟走出乡野,见识世面,赚取活钱之良机,远胜于在家闲散或做些零工。” 跑堂一职,需机灵懂事,口齿清晰,略识几个大字者为佳,因其常与各色人等打交道,可历练为人处世之能,增长见识。后厨杂役,则需身强体壮,吃苦耐劳,手脚勤快,无需太多学识。 关于人选,秦浩然充分尊重族中长辈的意见,请叔爷与族老,根据以上要求,仔细斟酌,选定老实可靠、愿意出来闯荡之人。” 最后,他点明了此举的深远意义:“此三人来府城后,彼等在酒楼,不仅能赚取银钱贴补家用,更能见识府城繁华,学习待人接物,甚至窥得些许经营之道。若用心做事,用心学习,将来或对咱家鸭场、铺子之经营拓展,亦能有所裨益……” 信的末尾,让族中尽快选定人选,直接到府学寻他即可,后续事宜由自己来安排。 翌日,府学下学的钟声敲响,众学子如潮水般从明伦堂涌出。秦浩然揣着那封昨夜写好的家书,径直出了府学大门,向着顺安镖局走去。 顺安镖局在沔阳府城也算小有名气,除了走镖护货,也兼营一些稳妥的捎带信件、小件物品的业务,因其路线固定,伙计可靠,颇得城中百姓信赖。 柜台后的镖头见秦浩然进来,便笑着招呼:“秦小相公,今日得闲?可是有何事要托付?” 秦浩然从怀中取出那封信,双手递上:“劳烦镖头,将此信捎往柳塘村,务必交予里正秦德昌亲收。” 那镖头接过信,看了看信封上工整写字样,点了点头,熟练地报价:“柳塘村,这条线我们熟,后天准能到。费用是五十文。” 秦浩然也不多话,从腰间的钱袋里,数出五十文铜钱,放在柜台上。又不放心地叮嘱了一句:“有劳镖头费心,务必送到。” 镖头保证道:“小相公放心,包管原封不动,送到秦里正手里!”说着,利落地将信件和钱币收入柜中,又在一个登记簿上认真记下日期、收件人、托付人及费用。 看着这一切手续办妥,登记无误,秦浩然再次向镖头道了谢,这才转身,步履轻快地返回府学。 回到府学,稍事休息,便到了刘夫子单独指导秦浩然的时间。这是府学对优秀生员的一种优待,也是师长寄予厚望的体现。 在刘夫子那间堆满书籍的书房里,刘夫子先是为秦浩然深入讲解了《礼记》中一段关于礼乐相辅相成、教化人心的篇章。 夫子引经据典,阐述精微,秦浩然凝神静听,偶有领悟,便觉豁然开朗。 第185章 埙声初起 讲解告一段落,刘夫子照例端起手边的茶杯,呷了一口温茶,然后目光温和地看向秦浩然,询问道:“浩然,今日所讲,可还有不明之处?或有其他疑问,亦可一并提出。” 秦浩然沉吟片刻,起身,拱手行了一礼,神情认真地说道:“夫子,学生今日确有一问,想请教夫子关于雅乐之事。” 刘夫子花白的眉毛微微挑动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秦浩然平日勤勉于经义策论,致力于科举正途,这是府学上下众所周知的,怎会突然对被视为小道的雅乐产生了兴趣? 只是放下茶杯,温和道:“哦?浩然有何疑问,但说无妨。” 秦浩然坦然道:“学生想学一门雅乐。不瞒夫子,此次武昌之行,参与东湖雅集,见诸位同窗,或临风赋诗,或即兴作画,或焚香抚琴,各展所长,风雅无限,令人心折。 学生却身无长物,无一艺可拿出手,虽当时坦诚自身境况,蒙周兄、李兄等同窗谅解,并未见轻,但事后静心思之,总觉得…略有遗憾,仿佛未能全然融入那等清雅之境。” 再者,学生以为,学问之道,固然以经义为本,然礼、乐、射、御、书、数,君子六艺,乐亦不可偏废。 乐者,通伦理,和人心,非仅为娱情悦性。学生不敢求精通,只愿略知一二,陶冶性情,涵养气度。 日后若再遇雅集,不至只能壁上观,亦能稍参与其中,感受其中韵味,体悟先贤制礼作乐之深意。 故而…学生冒昧,想请夫子指点,学生当从何学起?无论是琴,瑟,箫,笛,但凭夫子安排,学生必当用心习练。” 这番话,既坦诚了想弥补短板、融入圈子的现实考量,也引用了君子六艺的古训,提升到了修养心性的层面,表达了对雅乐本身的向往与尊重,情真意切,毫不掩饰。 刘夫子静静地听完后,缓缓点头,微笑道:“浩然能有此心,实属难得。不滞于物,不困于境,知自身之不足而主动求学,正是学问不断进益之道。 雅乐并非高门显宦之专利,其本质在于涵养心性,通达情理。你能由一次雅集,想到自身修养,进而追溯至六艺之本,可见悟性不凡,非迂腐死读之辈。” 略一思忖,刘夫子的目光落在书案一角静静放着的一个颜色深褐,形如鸡蛋、上有数孔的古朴陶制乐器上,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与珍爱之色。说道: “既然你有此心,老夫便为你引路。诸般雅乐,各有其妙。琴瑟清越高古,箫笛悠扬婉转,然初学皆需购置良器,所费不赀,且技法繁复,非朝夕之功可成。” 伸手拿起陶埙,继续道:“埙,土音也,抱朴守拙。其声独抱天然,质朴素雅,上手相对简易,且一埙在手,无须其他伴奏,便可独奏成曲,抒发胸臆,最宜初窥雅乐门径者体味乐之本。” 说着,刘夫子将陶埙置于唇边,双目微阖,敛息凝神,胸膛微微起伏。 片刻,一股低沉,浑厚,带着苍茫古意,仿佛自大地深处升腾而起的乐音,便从他稳健的指尖按压和沉稳的唇息间流淌而出。 那曲调并不复杂激昂,甚至有些单调,却仿佛承载了千年的风霜,带着一种天然的悲凉,肃穆与辽阔。 音色空灵而沉郁,如秋日深夜的寒风吹过无垠的荒原,如一轮孤寂的冷月无声照彻奔流不息的大江,又如一位忧思的幽人独自在山谷间徘徊叹息。 秦浩然瞬间被这奇特的音色攫住了全部心神。 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如同潮水般随着那苍凉的乐音漫上心头,冲刷着自己的感官。 眼前仿佛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楚地辽阔的江天,秋日萧瑟的芦苇荡,以及往圣先贤行吟泽畔,追问天地的孤独身影。 这声音,不悦耳,却直击灵魂深处。 一曲终了,那浑厚的余音仿佛还在书房梁间低回缠绕,久久不散。 秦浩然怔怔地站在原地,半晌才从那种沉浸的状态中回过神来,胸口仍被那股悲壮苍凉之感填得满满的,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没有丝毫犹豫,秦浩然满是渴望的对着刘夫子深深一揖:“夫子,学生想学此器,请夫子教我!” 刘夫子见其神情专注,知浩然已初窥埙乐之妙,心中甚慰,点头道:“善。此物看似质朴无华,然欲吹出圆润饱满,韵味精纯之正音,亦需下一番苦功夫,非轻易可得。” 转身,从书柜中取出一个新陶埙,将其递给秦浩然:“此埙予你。自明日起,每日下学后,你可随我到城外汉江之畔习练。 府学之内,房舍毗连,人多眼杂,且埙声悲凉萧瑟,恐扰他人清读静修。江天开阔,水流不息,正合埙音苍茫辽阔之意境,亦可借天地之气,涵养乐心。”秦浩然双手恭敬地接过陶埙。 自此,秦浩然规律的生活中,又多了一项雷打不动的内容。每日下学后,他便小心地带着刘夫子所赠的陶埙,跟随夫子穿过喧闹的街市,走出城门,来到沔阳城外的汉江之畔。 刘夫子选择的地方,通常是人迹较少平坦河滩。面前是东流不息的汉江水,船帆点点。 身后是随风摇曳的萋萋芳草,头顶则是无垠的云霞漫天。天高地迥,极是开阔,人的心胸似乎也随之舒展。 刘夫子开始讲授吹埙的要领:“埙,乃闭管吹奏乐器,无笛膜、哨片辅助发声,全凭一口丹田气息驱动,共鸣于这陶土空腔之内。 雅乐所用,多为八孔或十孔陶埙,音域更广,对气息的控制要求也更高。核心在于‘缓吹、匀气、沉腹’。初学者常因气息浮散急促,或口型不对,导致吹不响、吹破音或音发虚、音准飘忽不定……” 理论说来似乎简单,但实际操作起来却是困难重重。秦浩然按照夫子指导,以特定的口型含住吹口,尝试调动丹田之气,均匀地送入埙中。 第186章 江畔习埙 第一次,只听到“呼呼”的气流摩擦声,埙体毫无振动,未能成音。 秦浩然并不气馁,调整嘴唇与吹口的接触角度和力度,再次鼓动气息,用力一吹,却只听“噗”的一声尖锐难听的嘶鸣,正是吹破音,刺耳异常。 沉下心来,反复尝试。不是气息不足,导致音色虚浮黯淡,如同蚊蚋哀鸣。 就是用力过猛,气息冲撞埙壁,声音炸裂刺耳。 或是手指按孔不严实,漏气导致音准严重偏移,不成调子。 想要吹出刘夫子那般圆润、饱满、沉稳、富有穿透力和韵味的正音,简直是难如登天。 江风吹拂着秦浩然的儒衫,带来丝丝凉意,但额角却因不断用力而渗出了汗珠。 秦浩然仔细回忆,模仿夫子吹奏时的神态,口型,用心感受着自己腹部用力的方式,体会气流在口腔和埙体内的变化,一遍又一遍地尝试,用心去捕捉那气息与埙孔开合之间产生的音律关系。 刘夫子则在一旁或静坐观江,或负手踱步,并不时时紧盯,但每当秦浩然陷入瓶颈,或出现明显错误时,总能适时出声,指点切中要害: “气息再下沉三分,莫要浮于胸腔,需扎根丹田。口风需再收拢些,勿使涣散。注意,左手拇指此音孔需完全按实,不可有一丝缝隙漏气,否则音必不准。” 日子便在日升月落,江水奔流中一天天过去。江上的货船、客船、渔舟来来往往,桨声欸乃,帆影浮动。秦浩然几乎雷打不动地出现在这片河滩上,他的身影与那苍凉的埙声,成为了这段江岸一道独特而执着的风景。 有时是夕阳西下,霞光将江水染成金红,他的埙声试图融入那壮丽的暮色。有时是细雨蒙蒙,江天一色如淡墨渲染,那断续的埙音更添几分迷离与愁绪。 功夫不负有心人。经过近半个月的持之以恒的苦练,秦浩然终于逐渐摸到了门道。气息变得愈发绵长而稳定,能够更好地控制其缓急强弱。 手指按孔也变得精准而果断,开合之间不再犹豫漏气。 那一日,黄昏将至,江风渐息。 秦浩然凝神静气,仿佛将周遭的一切都隔绝在外,缓缓将一股沉稳有力的丹田之气送入埙中,同时手指在音孔上娴熟而准确地起落。 一段连贯、平稳、虽仍显稚嫩但已初具规模的曲调,终于不再是破碎的音符,而是成了一段完整、有起有伏的旋律! 那曲调古朴苍凉,带着明显的楚地风味,正是刘夫子最初演示的《楚辞》中的片段。 埙声在开阔的江面上飘荡,异常清晰。它与脚下江水轻柔拍打岸边的哗哗声,与远处江心隐隐传来的船工号子声奇妙地交融在一起,虽在技巧上远不及刘夫子的圆熟深邃,却已初具其神韵。 刘夫子站在不远处,面向大江。他听着身后传来的、已堪入耳的埙音,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微微颔首,眼中闪烁着对这名弟子悟性与毅力的赞赏。 刘夫子看着已能完整吹奏一曲的秦浩然,说道:“浩然,埙之基础,你已初步掌握。然乐道精深,欲臻化境,非一日之功。日后音准之精微,气息之流转,曲意之领悟,还需你自家勤学苦练,细细体味。” 秦浩然恭敬受教:“学生明白,定不负夫子教诲。” 回到府学,秦浩然心中却渐渐升起另一股疑虑。算算日子,那封托付给顺安镖局的家书早已该送到柳塘村,即便族中长辈需要时间商议选定人选,再安排人上路,这前后也过去不少时日了,按道理,人早该到了府城才是。 为何至今杳无音信?莫非路上出了什么意外?或是族中有什么变故? 秦浩然左思右想,心中越发不安。这日下学后,实在按捺不住,特地又跑了一趟顺安镖局,找到那日的掌柜询问。 “掌柜的,请问月前我托贵镖局捎往柳塘村的那封信,可确认送到了?” 老掌柜翻出账簿仔细查了查,肯定地点头:“秦小相公,放心吧,记录在此,信确实已于三日前送达柳塘村,由秦德昌亲自签收,错不了。” 信送到了,人却没来。秦浩然心中的满是疑惑,各种猜测在他脑中盘旋,让他有些心烦意乱。决定,若再过两日仍无消息,便再修书一封回去问明情况。 次日午休时,斋舍的门被敲响了。门房老赵头在门外喊道:“秦相公,可在?外面有人找,说是你柳塘村的亲人来了!” 秦浩然闻言,随即涌起一阵欣喜。立刻快步迎了出去。 府学大门外,站着几个风尘仆仆的身影,正是他熟悉的亲人,叔爷秦德昌,大伯秦远山,以及三位年轻力壮的堂哥:秦禾旺、秦安禾、秦秋收,他们穿着粗布衣裳,满是拘谨与好奇的站在门口。 秦浩然连忙上前喊着:“叔爷!大伯!你们可算来了!” 秦浩然的目光扫过众人,尤其在看到堂哥秦禾旺时,不由得疑惑起来。堂哥不在是夫子那里读书吗?怎么来? 秦禾旺耷拉着脑袋,眼神躲闪,满脸的羞愧和不自在,见秦浩然看向他,更是下意识地往父亲秦远山的身后缩了缩,不敢与之对视。 还不等秦浩然开口询问,大伯秦远山已经按捺不住满腔的怒火,狠狠瞪了身后的儿子一眼,声音带着失望,对秦浩然说道: “浩然!别提这个不争气的东西!他在李夫子的私塾里跟人打架,被李夫子给赶回来了!书没读出个名堂,倒学会惹是生非了,我这张老脸都让他给丢尽了。” 秦禾旺听到父亲的话,脖子一梗,似乎想辩解,但又不敢大声,只能低着头,用带着委屈和不忿的小声嘀咕道: “…是他们先招惹我的!总在背后嘀咕,说我是靠浩然才能进私塾的关系户,我没说啥。 可…他们后来还蛐蛐爹娘是土包子,供我读书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我一时没忍住就动了手…他们四个人一起动手…都没打过我一个…” 秦远山闻言更是火冒三丈,扬起粗糙的手掌就要打下去:“你还敢顶嘴!” 秦浩然见状,立刻上前一步,拦在了大伯和堂哥之间:“大伯,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莫要惊扰了府学清净。” 看了看满脸通红,青筋暴起的秦远山,又看了看梗着脖子,眼眶微红却强忍着不落泪的秦禾旺,心中已然明了大概。 年轻人血气方刚,受不得激,被人辱及父母,动手也是人之常情。 说到底,还是家境贫寒被人轻视。前世一句话,不由得浮上心头:“年轻人不气盛,那还叫年轻人吗?” 而且自己也了解禾旺堂哥,本性耿直,并非那种主动惹是生非的纨绔性子。 这次事件,恐怕是被人刻意针对,堂哥成了那只被用来儆猴的鸡,李夫子为了维护私塾纪律,也只能将他开除。 “叔爷,大伯,几位哥哥,一路辛苦。我们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吃些东西,慢慢再说。”秦浩然不再多问,主动拎起一个行李,引着一行人离开府学门口,在附近寻了一间实惠的客栈,开了两间房,让他们暂且下榻。 第187章 村里的欣欣向荣 在客栈里安顿下来后,秦浩然搬来凳子,请叔爷和大伯坐下,自己则坐在对面,仔细问起事情的原委。 秦远山唉声叹气,眉头紧锁,将事情经过又详细说了一遍,与秦禾旺之前嘀咕的相差无几,只是补充了李夫子最终的处理决定:无论缘由,打架滋事,违反学规,影响恶劣,勒令退学,以儆效尤,即刻收拾行李离馆,五个孩子全没有书读了。 秦德昌在一旁也是连连摇头,心疼侄孙在外受辱,又气他过于冲动坏了读书的前程,更忧心他今后的人生道路该如何走。 秦浩然静静听完,脸上没有流露出过多的责备。 提起桌上的粗瓷茶壶,给满面愁容的大伯和忧心忡忡的叔爷各自斟上一杯。 然后,目光转向一直低着头,双手紧握成拳的秦禾旺:“禾旺哥,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我现在只问你,在李夫子私塾里这些时日,《四书》章句,你可还都能理解?对于八股制艺,考取功名,你自己可还有兴趣深研下去?” 秦禾旺抬起头,眼神有些茫然,又带着一种被问及痛处的挣扎。 张了张嘴,嘴唇嗫嚅了几下,仿佛想说什么冠冕堂皇的话,但最终,还是颓然坦诚道:“…浩然,不瞒你说…那些之乎者也,听着就头疼… 坐也坐不住…做文章更是…憋半天也憋不出几个字,比下地干活还累。若非…若非爹娘与你期望,我…我早就不想读了。” 秦远山闻言,眼神彻底黯淡下去。 秦浩然点了点头,转向秦远山和秦德昌,说道:“大伯,叔爷,你们也亲耳听到了。禾旺哥性情耿直,筋骨强健,是个实干的人,并非坐冷板凳、钻研经史的性子。 强行将他按在书桌前,让他走科举仕进之路,对他而言是种煎熬,恐怕也难有什么大成就,反而可能磨掉他的锐气和本性。 古人云,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读书科举是正途,光耀门楣,我辈自当奋力前行。但此路并非天下人唯一之出路。堂哥他只是还没找到真正适合自己的那条路罢了。” 秦浩然的目光再次落回秦禾旺身上,语气带着鼓励:“禾旺哥力气大,性子直爽,敢作敢当,这次虽然冲动,但也恰恰说明他重情义,护家人,有血性。 这样的性子,未必不能在其他地方闯出一片天地。找对了路,脚踏实地,肯学肯干,一样能安身立命,孝敬父母,甚至为家族出力。” 这番话,让原本沉闷压抑的气氛,顿时为之一松。秦远山和秦德昌面面相觑,脸上的愁苦似乎消散了些,似乎也在认真思考秦浩然这番话中蕴含的道理。 秦禾旺怔怔地看着秦浩然,仿佛在无尽黑暗中看到了一线光亮。 秦浩然见状,知道心结已解大半,便笑着起身,招呼众人:“好了,事情既然已经弄清楚,多想无益。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我们先去楼下用饭,想必大家都饿坏了。吃完饭,好好休息一晚。安禾叔,秋收哥,还有禾旺哥,你们都收拾利索些,精神点。明日一早,我带你们去江汉楼见见世面!” 在客栈附近找了一家价格实惠的饭馆,点了几个家常菜,虽不丰盛,但热汤热饭下肚,众人的精神和脸色都好了许多。 秦浩然还特意点了两个带肉的硬菜,让常年在家中省吃俭用,不见多少油水的族人们好好打打牙祭。 席间,气氛轻松了不少,秦德昌和秦远山也开始主动说起族里近来的变化和喜事,脸上重新有了笑容。 秦德昌带着几分得意说道:“浩然啊,你三叔公现在可是村里最受欢迎的人了!他听了你的建议,改变了教法,讲课主要是说书,讲的故事精彩得很呐! 但是,嘿嘿,他总卡在关键地方,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想听后面的? 行啊,先把今天教的这几个字认全了,会写了,就接着讲!这下可好,村里那些皮猴子,为了听故事,认字劲儿足得很!” 秦远山也笑着补充:“何止是孩子!连我们这些大人,还有那些婆娘们,没事的时候也搬个小板凳去听!听到精彩处,突然没了,被三叔公这一手吊得心里痒痒,气得直跺脚! 没办法,只能回家逼着自家孩子快点学,认字别偷懒,别妨碍老子听故事!有了大人的管教督促,嘿,还真是事半功倍!这帮小子,是既想听书,又怕认字,被拿捏得死死的! 三叔公还让族里公账上出钱,去买了不少话本回来,足够他讲上好一阵子了。” 秦远山继续道:“还有呢,按照李夫子帮忙筹划的方法,咱们在镇上的鸭铺生意,总算开始盈利了! 现在每个月刨去开销,能有一贯多铜钱的纯收益! 还有咱们的鸭蛋,也借着你这秀才公的名头,现在一文钱一个,在县里都不愁卖,抢手得很!李夫子还特意叮嘱了,说村里眼下还是以卖鲜鸭蛋为主,周转快。 万一哪天卖不动了,再做成咸鸭蛋、皮蛋也不迟,那玩意耐存放。算下来,光是鸭蛋,每个月进账都有将近三贯多钱!” 秦德昌接过话头:“最让人想不到的是鸭绒被!按你留下的法子,反复试验,总算做出来了几床,轻软暖和! 原本打算过年时候试着售卖,没想到前些日子顺安镖局的人来村里送信,偶然见到了,摸着就说好!当场就说了,等咱们批量做出来,他们镖局负责来村里收,运到府城甚至省城去售卖! 价格给的还挺公道!这可都是大喜事啊,浩然,族里如今的日子,可比往年好过多了,这都是托了你的福,带来了新气象!” 听着族中这些蒸蒸日上的好消息,秦浩然心中也充满了欣慰。 吃完饭,秦浩然坚持付了账,让叔爷他们在客栈好好休息一晚,恢复体力。 第二日一早,向府学告了假,便来到了客栈。秦浩然让秦安禾、秦秋收和秦禾旺都换上了自己带来的最体面衣服,虽然依旧是粗布材质,但至少整洁无破损,人也显得精神了许多。 第188章 入职酒楼 秦浩然看着整理衣衫的族人们说道:“我带你们去江汉楼。”说完,便在前面引路。 穿过熙攘的街市,那栋临江而立的三层木制酒楼便映入眼帘。江汉楼三个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门口迎来送往的伙计衣着整洁,声音洪亮,无不彰显着此地的繁华与气派。 越靠近酒楼,秦安禾、秦禾旺等五人便越发显得局促。 秦浩然将他们的紧张看在眼里,却并未多言,径直走向柜台,对着那位面熟的中年掌柜拱了拱手:“掌柜的,劳烦通传一声,沔阳府学秦浩然,携几位族人前来拜访李竹暄李公子,之前已与李公子约好此事。” 掌柜的抬头,见是与自家少东家交好的秦秀才,脸上立刻露笑容,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放下手中的账本,躬身回应:“原来是秦相公,您稍候,小的这就派人去府学请少爷。” 随即转身对旁边一个机灵的伙计低声吩咐了几句,那伙计点头,一溜小跑着出了酒楼。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但对于秦安禾等人而言,却仿佛过了许久。他们站在堂皇热闹的大堂一角,看着衣着光鲜的食客谈笑风生。 听着伙计们清脆的吆喝与算盘珠子的噼啪声,闻着空气中弥漫的食物香气与酒香,只觉得眼花缭乱,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只能越发紧跟着秦浩然。 不多时,李竹暄快步走了进来。一眼便看到了秦浩然及其身后的几位族人,脸上笑容更盛,热情地迎了上道:“浩然,这几位便是你时常提起的族中俊彦吧?果然都是一表人才,精气神十足!” 目光在略显紧张的秦安禾三人身上扫过,态度亲切自然。 秦浩然见李竹暄如此给面子,心中感念,上前一步,为双方引见: “竹暄兄,有劳你亲自跑一趟。这位是我大伯秦远山,这位是我叔爷秦德昌。这一位是我族叔秦安禾,这两位位是我的族兄,秦禾旺、秦秋收。” 又转向自家长辈和兄弟,“这位便是李竹暄李公子,府学同窗,亦是这江汉楼的少东家,对我等多有照拂。” 秦安禾三人见这位气度不凡的富家公子如此和气,言语间更是给足了尊重,心中的紧张与不安顿时消散了大半,连忙学着秦浩然平日的样子,拱手行礼,笨拙地说道:“见…见过李公子!” 李竹暄见状,哈哈一笑,大手潇洒地一挥: “哎,不必多礼,既是浩然的族人,那便都不是外人,无需客套。 走,我们上楼雅间说话,这里人多眼杂。正好,今日铺子的总管事李掌柜也在,让他一并见见人,看看几位兄弟适合安排在哪个位置,早日熟悉起来。”引领着众人向二楼走去。 雅间内布置清雅,窗外江景如画。众人落座,伙计奉上香茗。稍作寒暄后,李竹暄便让人去请李掌柜。 不多时,一位年约四旬,面容精干,眼神锐利,穿着一身深色直缀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先行礼:“少爷,秦相公。” 李竹暄介绍道:“昌义叔,这三位便是浩然族兄,我之前跟你提过的。你看看,安排在何处合适?” 又对秦浩然及秦安禾等人说,“这位是李昌义李掌柜,酒楼的大小事务,多由他打理,经验丰富,你们以后在店里,要多听李掌柜的指点。” 李昌义目光沉稳,先是对秦浩然点了点头,然后便仔细打量起秦安禾三人,并未因他们是少东家介绍来的而有所松懈,反而问了几句家常,看似随意,实则是在考察心性。 尤其留意到秦安禾和秦禾旺在回答时,眼神不飘忽,说话虽朴实却有条理,便额外问了一句:“可曾识得几个字?会写自己名字,看得懂简单菜单,记个流水数吗?” 秦安禾有些不好意思地回道:“回掌柜的话,常用的字认得一些,写…写得不太好,但记账看单子,用心学,应该没问题。”秦禾旺也连忙点头,表示情况类似。 李昌义脸上故意露出满意,点了点头。又看向一直沉默的秦秋收,问道:“后厨活计,洗涮、搬运、帮厨,最是辛苦,油污重,你能吃苦吗?” 秦秋收怯生回答:“掌柜的放心,我是庄稼人出身,有的是力气,不怕脏不怕累!” 李昌义心中已有计较,转向李竹暄和秦浩然,拱手道:“少爷,秦相公。依老夫看,秦安禾、秦禾旺两位识文断字,性情也稳重,可以先从跑堂做起,熟悉楼面规矩、待人接物,若能尽快上手,日后或可学习帮衬些账目、采买之事。 秦秋收兄弟,踏实肯干,便先安排在后厨,跟着大师傅做杂役,熟悉厨下流程。不知少爷和秦相公意下如何?”这安排可谓给足了秦浩然面子。 跑堂并非单纯的端盘子,在江汉楼这等大酒楼,需要一定的眼力和沟通能力,识字的伙计更容易被培养。 李竹暄自然无异议,看向秦浩然。秦浩然起身,对着李昌义躬身道:“李掌柜考虑周全,安排得极好,浩然代几位族兄,谢过掌柜!”秦安禾三人也连忙跟着行礼,心中既激动又忐忑,知道新的生活就要开始了。 李竹暄心情舒畅,见正事谈妥,便热情地邀请道:“如此便定下了!昌义叔,你带三位兄弟先去熟悉一下环境,安顿住处。浩然,叔爷,大伯,今日中午务必赏光,让我略尽地主之谊,我们好好喝一杯!” 秦浩然闻言,却微笑着婉拒了,他拱手道:“竹暄兄盛情,浩然心领。只是我叔爷与大伯归心似箭,族中尚有诸多事务等待他们回去主持,不便久留。 再者,几位族兄初来乍到,当以熟悉职守、安心做事为重,不宜即刻参与宴饮。 来日方长,待他们站稳脚跟,有所表现,再由我做东,答谢竹暄兄与李掌柜的知遇之恩不迟。”这番话,既体谅了长辈,也约束了族人,思虑周全,令李竹暄和李昌义心中更是高看一眼。 李竹暄见其态度坚决,言之有理,也不再勉强,笑道:“既然如此,那我便不强留了。” 转头对李昌义吩咐,“昌义叔,三位兄弟的工钱食宿,就按之前说定的办,务必安排好。” 李昌义躬身应下。 当一切安排妥当,看着秦安禾、秦禾旺、秦秋收三人跟着李掌柜离去,开始熟悉他们未来工作和生活的环境,秦远山和秦德昌脸上露出了放心的笑容,心中一块大石彻底落地。 他们挂念着村里的鸭场、鸭铺、蒙学以及即将开始的鸭绒被生产,归心似箭,便不再耽搁。 两人在秦浩然的陪同下,去了一趟府城的杂货市集,用族里给的公中钱款,购买了一批香料。 将采购的香料仔细打包好,便来到府学门口与秦浩然道别。 秦德昌握着秦浩然的手,语重心长地嘱咐:“浩然,家里的事你放心,有我们呢。你在府学安心读书,不必挂念。”。 秦远山眼中满是期望:“禾旺他们,就劳你多看顾了。你自己…也要保重身体。” 秦浩然抽出手,退后一步,躬身行礼:“叔爷,大伯,你们放心。”目送叔爷和大伯离开。 第189章 融入酒楼 秦浩然依旧每日埋首于经史子集,但心中一直记挂着三位初来乍到的堂兄,不知他们在那个人情复杂的新环境里适应得如何。 秦浩然刚开始每隔几日,便会趁着午休那点有限的空闲,或是下学后天色尚早的时光,绕道去江汉楼附近转一转。 也会找个由头,与李竹暄讨论一篇时文,借机去酒楼,看看他们。 更多的时候,只是远远地站在街角,隔着熙攘的人流,静静观望。 看到安禾叔端着沉重的托盘,脚步匆忙地穿梭于桌椅之间。 看到禾旺哥在门口迎客,努力挤出略显生硬的笑容。 偶尔也能瞥见秋收哥抱着巨大的木盆,从后门进出,身影淹没在升腾的蒸汽与忙碌的后勤区域里。 三位秦家子弟在江汉楼的工作,并非一帆风顺的坦途。现实的磨砺,远比他们想象的更为刺人。 秦安禾和秦禾旺名义上是跑堂,但初来乍到,毫无经验,只能从最底层、最基础的杂事做起。 是老跑堂们的副手和学徒,帮着传菜、收拾狼藉的杯盘、永远也洗不完的擦桌布。 酒楼里人多眼杂,三教九流汇聚,其他在此混迹多年的跑堂伙计,见他们是少东家李竹暄亲自介绍来的关系户,又是衣着土气、言行带着乡音的乡下人,表面上是客客气气,称呼一声秦家兄弟,背地里都是排挤和轻慢。 那些脏活、累活,比如清理醉客的呕吐物、搬运沉重的酒坛、擦拭油污最重的角落,总会轮到他们头上。 伙计之间流通的一些行话暗语、俏皮切口,当他们面说出来,看着他们茫然无措的样子,便会引来一阵心照不宣的低笑。这种无形的壁垒,比直接的斥责更让人难受。 秦安禾年长几岁,性子也更为沉稳内敛。虽心里也觉得憋屈,但想到侄子秦浩然为他们争取到这个机会所付出的情面,想到柳塘村那看得见的未来,他便将所有的委屈都硬生生咽回肚子里。 做事更加勤快,眼神更加专注,努力记住那些拗口的菜名、复杂的价格、以及各式各样酒水的特点和区别,将别人的刁难视为磨练,默默积蓄着力量。 而秦禾旺则不同,年轻气盛,性情如火。几次被明显针对,比如故意让他给挑剔的客人送错菜,害他被训斥。 将最重酒坛的活计都推给他,累得禾旺几乎直不起腰,差点按捺不住胸中那股想要挥拳的冲动,额角青筋暴起,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每到这时,总是秦安禾及时地死死拉住他的胳膊,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急促地劝慰:“禾旺,忍住农村人出来不容易,想想浩然为我们费了多少心,想想爹娘在家里的指望! 不能再冲动了!一步错,可就真的没机会了!”这话语,像一盆冷水,一次次浇熄秦禾旺即将爆发的怒火,却也让他心中更加憋闷。 后厨的秦秋收,日子同样不好过。后厨本就是酒楼里最辛苦、节奏最快的地方,大师傅掌管着锅勺乾坤,脾气也如同灶膛里的火,一点就着,动辄对做事稍慢的杂役厉声斥骂。 秦秋收的工作,主要是搬动成袋的米面、清洗堆积如山的油腻碗碟、处理带着腥膻气息的鸡鸭鱼肉…这些都是极其耗费体力的活计,一天下来,常常是腰酸背痛,感觉骨头都像散了架。 手上更是添了不少细小的伤口,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地坚持着,只求不被人看轻,不给远在府学、代表着家族希望的浩然丢脸。 秦浩然在有限的接触和远观的细节中,能清晰地感受到安禾叔眉宇间的郁气,能看到禾旺哥眼神中强压下的烦躁,也能察觉到秋收哥的疲惫。 秦浩然却并没有选择直接出面干涉,这是他们融入新环境,完成蜕变必须经历的磨练,如同璞玉需要雕琢,过度的庇护反而会让他们失去成长的空间。 但也并非完全袖手旁观,会寻个恰当的时机,在与李竹暄探讨学问或闲谈时,不经意地提起: “竹暄兄,近日偶见安禾他们,似乎颇为勤勉,只是初来乍到,难免有些忐忑,若有不足之处,还望李掌柜能多些耐心点拨。” 李竹暄是何等聪明之人,立刻心领神会,知道这是秦浩然在委婉地请托。 他自然会找个机会,以少东家的身份,向精明干练的李掌柜稍稍提点一下,不必特别优待,只需确保公平,莫要让一些不好的风气寒了人心。 李掌柜久经世故,自然明白其中深意,在后续的安排和态度上,也会更加留意,无形中为三人减轻了一些负担。 秦浩然会在每月固定的休沐日,将三位堂兄一同约出来,避开酒楼那熟悉的环境,在码头附近找一家小茶馆,点一壶最便宜的大叶粗茶。 这里没有江汉楼的繁华与压抑,只有江风吹拂和码头劳工的号子声,更适合敞开心扉。 围坐在简陋的木桌旁,秦浩然会耐心地听他们倾诉种种烦恼,遇到的刁难,看到的稀奇事。 没有摆出秀才公的架子进行高高在上的说教,而是结合自己两世为人的阅历和观察,给他们分析其中的人情世故,教他们如何灵活应对: “安禾叔,你心思细腻,这是你的长处。不要只埋头干活,要多观察那些老跑堂是怎么跟不同客人搭话的,怎么在看似闲聊中推荐菜品、化解小矛盾的。 察言观色、灵活应变,这里面都是学问,掌握了,你就比别人快一步。” 禾旺哥,我知道你心里有气,觉得受了欺负。但你要记住,在这里,拳头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反而会把你之前所有的努力都打碎。 把这份力气和血性,用在正地方。别人偷懒时你多学,别人闲聊时你多看,别人敷衍时你多记。 等你把跑堂的门道都摸清了,本事练硬了,能独当一面了,自然没人敢再小瞧你。有时候,忍一时,不是为了退缩,是为了积蓄力量,为了将来能更稳当地前进。 秋收哥,后厨辛苦,我知道。但你别只看眼前的脏和累。后厨是门道最深的地方,切配的刀工、火候的掌握、调味的奥秘,哪怕只是洗菜择菜,怎么才能又快又干净,都有讲究。 有机会,多留心看看大师傅们是怎么操刀的,怎么掌控油温火候的,哪怕只能在旁边偷师学一点点,记在心里,那也是你自己的本事。” 可以用月钱适当请客他们小酌一杯,但不能道冤大头。没有指责,没有空泛的鼓励,只有推心置腹的交流。几人也说着酒楼的趣事,这也是三人最放松的时候。 几次茶馆相聚下来,一位堂叔,二位堂兄的心态和行动开始发生了微妙而积极的改变,也开始逐渐融入到酒楼的群体里。 第190章 岁末分红 待三位堂兄在江汉楼的工作渐渐走上正轨,脸上的郁气被忙碌与逐渐积累的自信所取代,秦浩然悬着的心也稍稍放下,开始将更多精力投入到府学的课业与个人修养上。 除了偶尔随刘夫子去江边习练那苍凉古朴的陶埙,秦浩然又为自己寻了一项新的功课围棋。 府学中不乏喜好手谈的学子,课余时分,凉亭下、斋舍内,常可见到捉对厮杀的场面。 秦浩然对此道原本一窍不通,只在穿越前的世界里略知皮毛。 围棋蕴含着古老的东方智慧,对于锻炼思维,培养大局观极有益处,便也起了学习的念头。 虚心向棋艺不错的同窗请教,从最基本的气、眼、征子开始学起。 然而,初学之路总是坎坷的。棋盘之上,十九道经纬仿佛成了困住他的迷阵,往往布局尚未完成,便已露出破绽,被对手抓住机会,杀得七零八落,中盘便不得不投子认负。 秦浩然那生涩的棋艺,很快便在府学中小有名气,许多学子,尤其是那些在别处对弈受了挫、心中憋闷的,总喜欢来找秦浩然对弈几局,在他身上找回赢棋的感觉和自信。 这其中,尤以周子墨和陈逸云最为热衷。周子墨性情跳脱,赢了棋便会抚掌大笑,调侃几句:“浩然兄,承让承让,你这棋路……甚是率真可爱!”。 陈逸云赢了之后,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和轻快的收拾棋子的动作,也暴露了他内心的舒畅。 他们二人若是之前在别人那里输了棋,面色不虞地回到斋舍,多半会不约而同地寻到秦浩然:“浩然,手谈一局如何?”仿佛秦浩然这里是一处专治输棋郁结症的良药。 面对这种虐菜行为,秦浩然却并无多少懊恼之色。 也乐得有人陪练,而且是不用花钱,还自带各种不同风格的免费师傅。 每次对弈,无论输得多么惨不忍睹,秦浩然都凝神静气,仔细复盘,揣摩对方布局的意图,思考自己失误的根源。 秦浩然发现自己初期的问题在于过于计较一城一地的得失,缺乏全局观念,而且对一些常见的定式,手筋了解太少。 于是,他在输棋之后,不仅复盘,还会去翻阅有限的几本棋谱,或是观摩其他高手的对局,将心得默默记下,下次对弈时尝试运用。 时光便在黑白子的起落间悄然流逝。秋去冬来,江风变得凛冽,府学的庭院内也铺上了一层薄薄的银霜。接近年末时,变化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 这一日,周子墨又在别处输了一局,心气不顺地来找秦浩然调节心情。开局依旧,他轻车熟路地布下自己得意的小林流,准备像往常一样,凭借熟练的套路和中盘战斗力迅速取得优势。 然而,几十手过后,周子墨渐渐感觉不对劲了。 秦浩然的落子不再像以往那样随性而缺乏联系,而是隐隐构成了犄角之势,对他的意图有所防备,甚至在一些局部交换中,走出了他未曾预料到的、颇具效率的应对。 中盘接触战时,秦浩然一改往日退缩忍让的习惯,抓住周子墨一个过于贪功的缓手,果断出击,竟然反将周子墨的一条大龙逼入了困境! 周子墨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拈着棋子的手指悬在半空,久久无法落下。 惊疑不定地抬头看了看对面目光专注的秦浩然,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位同窗。最终,尽管周子墨凭借更老道的官子功夫勉强缩小了差距,但还是以三子之差败下阵来。 “这…浩然兄,你…”周子墨看着棋盘,有些难以置信。 秦浩然微微一笑,一边收拾棋子,一边谦逊道:“子墨兄承让,侥幸而已。许是你先前一局耗费了太多心神。” 站在一旁观战许久的陈逸云,眼中也闪过一丝惊异。 他看得出来,秦浩然这一局赢并非全靠侥幸,其布局的章法、中盘的嗅觉,与数月前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自此之后,周子墨和陈逸云再来找秦浩然下棋时,态度明显认真了许多,再不敢存有丝毫找感觉的轻慢之心。 秦浩然的棋艺,在经历了无数次的被虐与自我研磨后,终于迎来了质的飞跃,如同他指尖流淌出的埙音,愈发沉静而富有内涵。 也正是在这年末时节,初雪悄然而至,细碎的雪沫如同盐粒般洒落在沔阳府的黛瓦灰墙之上。 文华斋的孙掌柜,穿着一件厚实的棉袍,肩头还带着未化的雪痕,脸上却洋溢着比春风还要温暖的笑容,踏着轻快的步子来到了府学。他此行,是为了分红。 在王教授那间燃着炭盆,温暖如春的书房内,孙掌柜难掩激动地向王教授,刘夫子等人,以及被特意唤来的秦浩然,汇报了今年《四书札记》的销售盛况。 孙掌柜热情介绍今年的情况:“托府学的福,更是托秦小相公在江夏文会上扬名的光!今年咱们这本《四书札记》,借着秦小相公夺得文魁首的东风,算是彻底在湖广地界打响了名头! 各州县的学子,但凡是积极向学的,几乎人手一册!短短数月,竟售卖了三万一千余本!” 这个数字让在座的众人都微微动容。孙掌柜继续算道:“因销量暴增,雕版、纸张、人工的成本均摊下来,比预想的要低,如今每本的纯利,稳稳在九十文左右!此番总利润,合计两千七百九十两有余!” 目光扫过众人,清晰地报出分配方案:“按照当初定下的分成比例,秦小相公分一成五纯利,合四百一十八两五钱,咱们给您凑个整,算四百二十两!府学分四成,合一千一百一十六两!我们文华斋分四成五,合一千二百五十五两五钱。” 说着,孙掌柜从随身的褡裢里取出几封早已备好的银票和散碎银两。 将三张面额一百两、一张五十两、六张十两的崭新银票,以及几块充当零头的十足色银锭,推到秦浩然面前。那银票纸张挺括,上面通济钱庄的朱红印记格外醒目。 第191章 酒宴铺路 秦浩然看着眼前这一小叠代表着巨大财富的银票,饶是他心性沉稳,此刻也难以完全抑制内心的激动。 四百二十两,对于一个出身寒微的农家子弟而言,无疑是一笔巨款! 手指忍不住的摸了摸银票,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多谢孙掌柜!多谢王教授、各位夫子!” 王教授和几位夫子虽然见多识广,但府学一次性获得如此大笔的横财,也是破天荒头一遭。 这意味着他们几人也能分到不少钱财… 孙掌柜趁热打铁,豪爽地发出邀请:“今日在下做东,已在江汉楼备下薄宴,恳请王教授、各位夫子,还有秦小相公,务必赏光!一来庆贺此番合作圆满成功,二来也是预祝府学来年再创佳绩,秦小相公科场连捷!” 众人正处在收获的喜悦之中,闻言纷纷笑着应承下来。 王教授捻须颔首:“孙掌柜有心了,如此盛情,我等却之不恭。” 众夫子也点头称是。秦浩然自然也无异议,心中盘算着,正好可以去看看安禾叔他们,也不知他们在江汉楼忙得如何了。 一行人于是冒着细细碎碎的初雪,谈笑风生地向着江汉楼走去。雪粒落在青石板上,发出簌簌的轻响... 一行人抵达江汉楼时,细碎的初雪仍未停歇,将酒楼的飞檐翘角点缀得愈发清雅。 孙掌柜的小厮率先一步离开,通知酒楼开好包间,得到消息的李昌义李掌柜,开好包间后,立刻在门口等候。 见到王教授、刘夫子等一行人,立刻快步迎上,躬身行礼,热情道:“诸位夫子大驾光临,小店蓬荜生辉!快请进,快请进,外面天寒,已备好了临江的雅间,暖和!” 一边引着众人往楼上走,一边不着痕迹地扫视了一眼人群,目光在与秦浩然交汇时,极快地使了个询问的眼色,又微微朝跑堂伙计的方向偏了偏头。 秦浩然心领神会,目光迅速在忙碌的大堂中搜寻,很快便看到了正在不远处规规矩矩站立候命的秦禾旺。对着李昌义轻轻点了点头,眼神确认。 李昌义是何等精明人物,立刻懂了秦浩然的意思,这是希望让自家堂兄有机会在府学师长面前露脸。 他面上不动声色,脚下步伐不停,引着众人进入那间视野极佳,可俯瞰汉江雪景的望江阁,同时用极低的声音对身边一个心腹伙计吩咐了一句。那伙计点头,悄然退下。 雅间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冬日的寒意。众人落座,香茗奉上,窗外江流宛转,雪落无声,别有一番意境。 酒菜很快便开始陆续上桌,皆是江汉楼的招牌菜式,色香味俱全,可见孙掌柜的用心。 待几道主菜上桌,酒过一巡,席间气氛愈发融洽。 王教授心情颇佳,捻着胡须,看向坐在下首、姿态恭谨的秦浩然,与身旁的刘夫子交换了一个眼神,开口道:“浩然啊。” 秦浩然立刻放下筷子,正身回应:“学生在。” 王教授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规划意味:“今日趁着孙掌柜也在,诸位师长都在,关于你今后的学业进益,我们几个老家伙商议了一下,也与你说道说道。” 见秦浩然凝神静听,继续道,“你天资聪颖,心性亦佳,于经义策论上已打下了坚实的基础。然而,学问之道,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沔阳府学虽好,但终究格局有限。我们意欲,让你在府学再潜心修习一年,将根基打得更为牢靠,同时广泛涉猎,拓宽眼界。” 秦浩然心中微动,隐约猜到了接下来的安排。 刘夫子接口道:“一年之后,我等会修书举荐,送你前往省城武昌,入楚贤书院进修。楚贤书院乃湖广文脉汇聚之地,名师云集,藏书浩瀚,其氛围与见识,非府学可比。你在那里,当能更上一层楼。” 王教授补充道:“至于科考,我们议定,待你到了省城,安心学习一年后,正好赶上下一科的乡试。 届时你年方十三,年纪虽轻,却正可下场一试,权当历练,感受一番贡院气氛,积累经验。 中了,自然是天大的喜事,证明你才华过人。若不中,也属正常,莫要气馁,只当是提前熟悉流程,下次再战便是。你还年轻,未来的路长得很,不必急于一时。” 这番安排,可谓深思熟虑,既考虑了秦浩然的学业进度,也兼顾了他的年龄和心理承受能力,充满了师长对得意弟子的爱护与期许。 秦浩然起身离席,对着诸位夫子深深一揖,声音诚挚:“学生谨遵师长教诲!定当勤勉用功,不负师长厚望!” 也就在这时,雅间的门被轻轻敲响,得到允许后,李昌义端着酒杯,笑容可掬地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的,正是端着酒壶,神情略显紧张的秦禾旺。 李昌义团团一揖行礼道:“打扰诸位夫子雅兴了,在下李昌义,忝为酒楼掌柜,蒙孙掌柜及诸位夫子、秦小相公赏光,特来敬诸位一杯,聊表寸心!”说着,示意秦禾旺上前斟酒。 秦禾旺动作虽不如老手娴熟,但步骤清晰,斟酒时手极稳,并未洒出分毫,只是微微低垂的眼睑,以及略快的呼吸,暴露了他内心的紧张。 李昌义敬完酒,又说了一番感谢捧场,祝愿府学昌隆的吉祥话。 待他话音刚落,秦浩然便适时地站起身来,伸手虚引了一下秦禾旺,对王教授等人说道: “教授,各位夫子,趁此机会,学生也想向诸位师长介绍一下。这位是学生的堂哥,秦禾旺,如今在李掌柜手下学着做些跑堂的营生。 学生自幼多蒙大伯一家悉心照料,方能长大成人,此恩此情,学生一直铭记于心。” 他这番话,情真意切,点明了自己与秦禾旺的深厚关系,也解释了为何会格外关照。 在座的夫子们都是人精,岂能不明白?他们都知道秦浩然是农门出身,由大伯抚养长大,如今有了出息,不忘根本,提携族人,这正是儒家所推崇的孝悌之道,心中对秦浩然的品性更是赞赏。 秦浩然继续道,语气带着些许请托之意:“方才听师长安排,学生后年或许就要前往省城求学。 届时离家远行,族中诸事,尤其是禾旺哥他们在府城,学生难免牵挂。 第192章 雪夜探兄 若是他们日后在府城中,遇到什么难以解决的琐碎麻烦,学生斗胆,恳请诸位师长看在学生的薄面上,若能稍稍照拂一二,学生感激不尽!”说着,又是郑重行礼。 王教授闻言,率先表态:“浩然重情重义,乃是美德。既是你的兄长,那就不是外人。日后若真有事,可让他们来府学寻我们任何一个老家伙说道说道,能帮衬的,自然不会推辞。” 其他夫子也纷纷含笑点头,出言应和。他们刚刚分得了大笔银钱,心情正好,又见秦浩然如此懂事知礼,这个顺水人情,自然乐得送出去。 李昌义在一旁听着,心中更是明镜似的。 他原本就因为少东家的关系,对秦家三人有所关照,如今亲眼见到秦浩然在府学夫子们心中的分量,以及夫子们对其族兄痛快的承诺,立刻将秦家三人的重要性在心里又提升了几个等级。 这位秦小相公,不仅才学好,深得少东家青睐,看来在府学师长面前也极说得上话,未来前途不可限量。他的族人,必须好好对待! 李昌义连忙笑着打圆场,语气更加亲热:“秦小相公,安禾、禾旺、秋收三位兄弟,在咱们酒楼做得都很好,踏实肯干,大家都是看在眼里的! 您到时候就放心去省城求学,他们在这儿,有诸位夫子关照,保管出不了岔子!” 心里飞快地盘算着:看来,光是公平对待还不够,得找机会给他们升升职,加点工钱,至少要让秦禾旺能独立负责一个区域,秦安禾可以接触些账目辅助工作,秦秋收也能跟着二灶学点手艺… 这样才能真正拴住人心,也让秦浩然和府学的夫子们满意。毕竟,这些文人书生,关系网盘根错节,真要是得罪了,他们那张嘴和笔杆子,随便写几句诗篇文章品评一下,就够酒楼喝一壶的。 更何况,自家公子也在府学,与秦浩然交好,于公于私,这笔投资都稳赚不赔。 秦浩然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再次向李昌义和诸位夫子道谢。 秦禾旺虽然不太懂其中全部的弯弯绕绕,但也知道堂弟这是在为自己铺路,心中感激不已,更是暗下决心,一定要在酒楼好好干,绝不能给浩然丢脸。 宴席在宾主尽欢的氛围中继续,窗外雪景依旧,雅间内暖意融融,人情往来,利益交织... 酒宴散场时,细雪不知何时已停。 诸位夫子与孙掌柜谈笑着离去,返回府学。秦浩然却并未随行,在酒楼门口与师长们道别后,转身便融入了府城夜晚依旧熙攘的人流中。 先是在一家尚未打烊的糕点铺子前停下脚步,仔细挑选了几样糕点,用油纸包好,细绳扎紧。 接着,他又寻到一间亮着灯笼的药铺,购置了几瓶用粗瓷瓶盛装的猪油当归膏。 此物是民间常用的防冻润肤良方,价格不贵,却能有效缓解冬日里操持活计导致的手足皴裂。 秋收哥在后厨整日与冷水油污打交道,安禾叔和禾旺哥传菜收拾也难免沾湿手背,寒冬腊月,最是难熬。 提着这些物品,秦浩然熟门熟路地绕到江汉楼后巷,那里有一排较为低矮的屋舍,是酒楼提供给部分伙计的居所。 叩响了其中一间的木门,开门的是秦安禾,见到秦浩然,脸上立刻露出了惊喜的笑容:“浩然,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外面冷!” 屋内陈设简单,但收拾得干净整齐,另外两张床铺上,秦禾旺和秦秋收也闻声站了起来,脸上都带着亲切笑容。 秦浩然笑着走进屋,回答着:“过来看看你们。” 将手中的糕点和猪油当归膏放小木桌上:“买了些点心你们夜里垫垫肚子。这几瓶膏药,你们记得每天早晚涂抹在手上,能防冻防裂,秋收哥你在后厨更要多用。” 三人看着桌上的东西,心里都暖烘烘的。秦秋收憨厚地笑道:“让浩然你破费了,还惦记着我们这个。” 秦浩然借着屋内昏黄的油灯光线,仔细打量三位族兄。 不过数月光景,变化已然明显。他们脸上初来时的黝黑与惶恐褪去了不少,因常在室内劳作,肤色比在村里时白皙了些许,虽然依旧是健康的麦色底子,但已非昔日那般黝黑。 更重要的是他们的神态,眼神里少了最初的茫然无措,多了几分属于城里伙计的沉稳与干练,言谈举止间,也自然了许多,显然已完全适应了酒楼的生活节奏与环境。 秦禾旺憋了半晌,还是忍不住凑近些,兴奋问道:“浩然,今日我们李掌柜亲自带着我去给你们那雅间斟酒,我听着…王教授和那些夫子们,对你都客气得很呐! 后来李掌柜对我们几个,态度也好像更和气了?是不是……?”虽然不太懂官场和文人间的弯弯绕绕,但也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同。 秦浩然闻言,只是温和地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巧妙地岔开了话题,反问道:“禾旺哥,这些暂且不提。你在前堂跑堂,可还顺心?安禾叔,秋收哥,你们呢?各自手上的活计,可都摸熟了?有没有遇到什么新的难处?” 秦安禾接过话头,语气平和踏实:“都挺好的。我现在已经能独立照看两三张桌子了,菜名价钱也都记得滚瓜烂熟,偶尔还能跟熟客搭上几句话。李掌柜前几日还夸我账算得清楚。”言语间带着一份小小的自豪。 秦秋收也点头道:“后厨是累,但也习惯了。大师傅脾气是爆,但人不坏,我手脚麻利不出错,他现在骂我也少了。最近还让我跟着学怎么初步处理一些贵价食材,给鱼打花刀什么的。” 见三人都已步入正轨,秦浩然心中甚慰。又问道:“眼看年关将近,你们可有写信回家报平安?或是家中可有书信捎来?若有什么需要往家里带的物件、口信,或是写好了信,都可交给我,我过几日便会回村了。” 秦安禾想了想,说道:“若方便把我这几个月的月钱带回去,就说我们在府城一切都好,活儿不累,东家也仁义,让爹娘都放心,过年酒楼忙,怕是回不去了...” 话语中,带着一丝对家乡的思念,也透露出对这份工作的珍惜。 秦浩然将这话记在心里,点了点头。他看着眼前三位已然脱胎换骨的族兄,心中感慨。他知道,今日酒宴上的一番运作,已在无形中为他们撑起了一把小小的保护伞,李昌义那样的精明人,自然会懂得如何好好照顾。 但秦浩然更希望看到的,是他们凭借自身的努力和能力,真正在这府城立足。 秦浩然站起身,拍了堂哥的肩膀,又看了看秦安禾和秦秋收:“府城不比村里,机会多,规矩也多。 你们记住,好好干,用心学,把本事练扎实了,比什么都强。无论是在江汉楼,还是将来有可能去别处,自身有能耐,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家里的事,有我,你们无需挂念,只管往前奔就是了。” 几人点了点头,暗下决心,一定要在这酒楼里混出个人样来。 又闲话了几句家常,嘱咐他们用好膏药,注意身体,秦浩然便起身告辞。 第193章 过年回乡 腊月二十之后,府学的课业便正式暂告一段落,进入了年节假期。秦浩然并未急着返乡,而是依照以往,提前备好了年礼。 给知府和王教授等人送上年礼,多是些府城有名的文房用品、上等茶叶,价值适中,夫子们也都含笑收下。 又去看望了一下族人,处理完这些事情,秦浩然便揣着一份早已在心中拟好的清单,开始了真正的大采购。 如今怀揣数百两巨款,花起钱来底气十足,首先来到了一家大布庄。 店内伙计见是一位年轻秀才,虽衣着朴素,但气度从容,不敢怠慢。 秦浩然目光扫过琳琅满目的布匹,并未在那些色彩鲜艳的绸缎上停留,直接指向了角落里那些厚实,耐磨的青灰色棉布,语气平静地说道:“这种布,要一百一十匹。” 伙计吓了一跳,确认道:“相公,是一百一十…匹?” “嗯,按匹算,尽快帮我包好。”秦浩然点头。他心里算过,族中男女老少加起来的人口,每人做一身新衣过年,宽打窄算,这个数量应该足够,若有剩余,也可留着日后用。 这青灰棉布价格实惠,一匹约三百文,一百二十匹便是三十六两银子,是一笔巨大的开销,但能让全族人在新年穿上新衣,秦浩然觉得很值。 接着,秦浩然转向盐铺和糖坊。直接对掌柜说道:“上好的颗盐,要三百斤。土红糖,也要一百五十斤。” 掌柜当时就要拒绝,三百斤需要官府批条,没想到这时府学赵夫子,从后院走了出来,询问道:“秦生,为何一次购买这么多盐?” 秦浩然先礼回答:“学生想带一些盐糖回族里,当年礼。”赵夫子点了点头,给掌柜低语几句便离开了。 得到赵夫子的照顾,购买盐也就不需要官府批条。 秦浩然选择的是品质较好,杂质较少的颗盐,每斤盐在三十文上下。以及甜味醇厚,价格适中的土红糖,每斤都在二十文上下。 这一下,又是七两多银子花出去。 然后,又走进了一家颇为气派的滋补行,对迎上来的伙计道:“我要看看阿胶。” 伙计见他年轻,本以为是寻常询问,但当秦浩然指着那用精致木匣盛放的阿胶块,并直接说出“要两盒,每盒一斤装”时,伙计的态度立刻变得无比恭敬。 阿胶乃是补血圣品,尤其适合年老体弱者滋补气血,但价格也极为昂贵,一斤便要三两二钱银子,两盒便是六两四钱银子!这几乎是寻常庄户人家一整年的嚼用! 秦浩然眼都没眨便付了钱。这是特意为年事已高,为族事操劳一生的叔爷秦德昌,以及三叔公准备的。 此外,他还称了一些品质中上的茶叶,花了约一两银子,又特意去酒坊,买了一坛十斤装,花费二两银子,买了当地颇有名气的襄郧酒,给大伯秦远山解解馋。 林林总总下来,布匹、盐糖、阿胶、茶叶、酒水……采购的物资在顺安镖局门口堆成了一个小山。秦浩然粗略一算,不算给师长们的年礼,光是这些带回族里的东西,就花了快六十两银子! 这还没算上他预留出来,准备直接给叔爷和大伯的银钱。 当秦浩然领着相熟的顺安镖局镖头前来清点取货时,镖头也忍不住瞪大了眼睛,围着那堆物资转了两圈,然后上下重新打量了一番眼前这年轻秀才,心中满是震惊。 早知道这位秦小相公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神童,学问好,也知道他对族里颇为照顾,却万万没想到,竟是如此豪横! 这一大车物资,其价值足以在乡下置办好几亩上好的水田了! 镖头有些不敢置信地确认道:“秦相公,这些…全都是要运回柳塘村的?” 秦浩然语气依旧平静:“嗯,全部,有劳镖头安排一辆结实些的骡车,装上车。” 镖头定了定神,压下心中的波澜,连忙拱手应下:“相公放心!包在我的身上!” 不敢怠慢,招呼着手下镖师伙计一起,将所有物资搬运上车,用厚厚的油布遮盖,绳索捆扎得严严实实。 这一趟镖,因货物价值不菲且体积庞大,最终收取了秦浩然五百文钱的镖费,这已是看优惠价格了。 一切准备就绪,次日清晨,秦浩然与镖头一同坐上骡车那硬木打造的前辕。 车夫一声悠长的吆喝,甩了个清脆的鞭花,沉重的骡车便在轱辘辘的车轮声中,缓缓驶出了沔阳府,踏上了通往柳塘村的官道上。 时值深冬,万物凋零。道路两旁的田野一片萧瑟,裸露着黄黑色的泥土,唯有道旁背阴处尚未融化的积雪。 寒风迎面吹来,秦浩然将身上的棉袍裹紧了些,目光却望向道路的尽头,那里有他此世的根。 第二日午后,骡车终于晃晃悠悠地驶进了柳塘村村口那熟悉的土路。 临近年底,村里比平日热闹些,有几个孩童正在村口的打谷场上追逐嬉闹,看到镖局的骡车,只是好奇地张望了几眼,并未像第一次见到时那样大惊小怪地围上来。 柳塘村的鸭绒被生意渐有起色,时常有镖行或货郎来往,村民们也已见怪不怪,只以为是寻常来收鸭绒或是送材料的。 当骡车缓缓停在了村子中心的祠堂门前时,还是引起了一些正在附近晒太阳打草绳的村民注意。 秦浩然从车厢里灵活地跳了下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 得到消息的秦德昌从祠堂里走出,以为是来收鸭毛被的镖局。 秦德昌不确定的揉了揉眼睛,惊讶道:“浩然?你怎么又提前回来了?我还准备明日一早让守业动身去府城接你呢!” 秦浩然还未及回答,一旁的镖头已跳下车,指着车上的货物,客气地询问道:“秦相公,这些物品,您看卸到哪里合适?” 秦德昌这才完全回过神来,下意识地以为是秦浩然的书箱,便指着秦远山家的方向说道:“哦哦,有劳镖头了,把浩然的行李卸到远山家就好…” 镖头闻言却愣了一下,看向秦浩然。秦浩然这才开口:“叔爷,这一车东西,都是我从府城买回来,准备给族里过年用的。不是行李,也不是别人的货。” 秦德昌满是疑惑说道:“什……什么?全是?”围着骡车走了半圈,看着那高高堆起的轮廓,难以置信。 秦浩然简要解释:“主要是些布匹、盐、糖,给族里大家添件新衣,过年也宽裕些。东西比较多,就先卸在祠堂里吧,劳烦叔爷主持,回头再分派下去。” 听在秦德昌以及渐渐围拢过来的村民耳中,满是震惊。 这一大车…全是给族里的年货?这得花多少钱? 第194章 来年之别 镖师开始卸货,当那一匹匹厚实的青灰棉布,那包包盐糖…被一样样搬进祠堂,整齐地码放起来... 秦德昌看着眼前越堆越高的物资,又看看站在一旁,身形单薄却仿佛能扛起整个家族的侄孙,眼眶不由得湿润了。 祠堂前的喧嚣,在秦德昌的主持下渐渐平息,开始有条不紊地分配那些堆积如山的年货。 每家每户,无论人口多寡,都分得到一匹棉布,以及一包盐和一包糖。 孩子们已经迫不及待地围着自家大人,讨论着新衣服的样式,妇人们则摸着那厚实柔软的布料,脸上满是幻想。 男人们掂量着盐糖,心里盘算着今年终于可以腌制足够的腊鱼腊肉,也让娃儿们甜甜嘴了。 秦浩然没有参与具体分配,只是在一旁感谢族人过往照顾。 最后,才提着最重要的几份礼,先去了叔爷秦德昌家。 将那盒昂贵的阿胶递给叔爷,语气恳切:“叔爷,您为族里操劳一辈子,如今年纪大了,该好好保养身体。这阿胶您按时吃着,补气血最是好。” 在叔爷,感慨万千时,秦浩然飞快地将一张折叠好的十两面额银票,塞进了木匣的缝隙里。 接着,来到三叔公家。同样奉上阿胶,说着孝敬的话,悄悄在盒子里放了五两的银票。 最后,秦浩然回到了秦远山家,看着大伯对着襄郧酒傻笑。笑道:“大伯,知道您好这口,这是府城有名的襄郧酒,您留着慢慢喝。” 秦远山连声道:“还是浩然晓得心疼大伯!” 秦浩然跟着大伯走进堂屋,见伯娘正在灶间忙碌,堂妹豆娘乖巧地坐在小凳上帮着择菜。 秦浩然坐下来,陪着大伯说了会儿话,询问了家中鸭场和地里冬麦的情况,不经意地,将一张五两的银票放在了桌上,推到大伯面前:“大伯,这点钱您收着,贴补家用。” 秦远山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他看看银票,又看看秦浩然,嘴唇动了动,还没等他说话,院门就被猛地推开,秦德昌和三叔公竟前后脚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秦德昌一进门,就将那个阿胶木匣放在桌上,从里面取出那张崭新的十两银票,语气带着责备,更多的是心疼: “你这孩子,这钱我们不能要,你读书花费大,将来去省城赶考,用钱的地方更多!我们在家里,有吃有穿,要这么多银子做啥?快收回去。” 三叔公也掏出那张五两的银票,放在一起,喘着气说道:“你的孝心,叔公心领了!但这钱,你留着!” 秦远山见状,也连忙将桌上那五两银票拿起,要塞回秦浩然手里。 秦浩然看着三位至亲长辈那焦急的面容,站起身,解释道:“叔爷,三叔公,大伯,你们先听我说。 这钱,你们必须收下!我在府学,蒙师长看重,之前编撰的那本《四书札记》,今年卖得极好,我分得了不少润笔,足足有这个数。” 伸出四根手指,晃了晃:“我现在真的不缺钱花。你们养育我,支持我读书之恩,重于泰山。 这点银钱,不过是我的一点微末孝心,若你们不收,我心中实在难安。 况且,叔爷和三叔公年纪大了,手里有些活钱,万一有个头疼脑热,也能应个急。大伯支撑这个家不易,你们就让我尽尽孝心吧!” 他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入情入理,安抚了长辈。 三位长辈互相看了看,眼中仍有犹豫,但态度已不似刚才那般坚决。 秦远山见气氛缓和,连忙打圆场:“德昌叔,三叔,既然浩然有这片心,也是一番孝道。 眼看也到饭点了,你们二老就在这儿吃吧!正好,咱们也尝尝浩然带回来的这好酒!”说着,宝贝似的抱过那坛襄郧酒,准备开封。 秦远山找来几个干净的陶碗,将泥封拍开,一股浓郁醇厚的酒香瞬间弥漫了整个堂屋。 秦远山拿着勺子,犹豫了半天,才给秦德昌和三叔公的碗里,各舀了浅浅的一个碗底,大概也就一两多的样子,给自己碗里也舀了差不多分量。 生怕酒提子抖一下的模样,看得秦德昌和三叔公都笑了起来。 秦德昌故意板起脸,打趣道:“远山啊,你这酒是玉液还是琼浆?请我们两个老家伙喝酒,就倒这么一点,够润喉咙的吗?怕我们把你这宝贝酒喝光了?” 三叔公也眯着眼,摇头晃脑地附和:“就是,远山如今是越来越小气了。早知道你还不如请我们喝村里打的米酒,好歹能管够。” 秦远山被两位长辈说得面红耳赤,抱着酒坛子,梗着脖子辩解道:“你们不懂,这是浩然从府城带回来的好酒!劲儿大,醇厚!得慢慢品!喝多了浪费!这点…这点刚刚好,尝个味儿!” 秦浩然看着这一幕,心中既觉好笑又感温暖。 接过话头,再次将话题引开,以安长辈之心:“叔爷,三叔公,大伯,我跟你们交个底。我那本《四书札记》,确实挣了些钱。”从怀中取出一张面额一百两的银票,轻轻放在桌上。 三位长辈的目光瞬间被牢牢吸住,一百两!这对于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他们而言,是一个天文数字! 秦浩然将银票推到秦德昌面前:“叔爷,这一百两,您收着。 您是一族之长,这笔钱,就由您保管,算作族里的公中应急款项。 日后,族中若谁家遇到急难,又或是子弟中有特别聪慧值得栽培却家贫的,都可以从这笔钱里支取应急,也算是我对族里的一点回馈。” 秦德昌看着眼前这张银票,手都有些发抖:“不行,绝对不行,浩然,这太多了,你留着读书、赶考、安身立命的根本,族里怎么能要你这么多钱!” 三叔公和秦远山也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纷纷强烈推辞。 “浩然,使不得,这心意太重了!” “浩然,你快收起来!族里再难,也不能动你科举的本钱!” 经过一番近乎拉锯般的推让,秦德昌才接过了那张一百两的银票:“这笔钱,非到万不得已,族里绝不动用!” 之前秦浩然私下给的三份银票,秦德昌、三叔公和秦远山却无论如何都不肯再收了,态度强硬地塞回了秦浩然手中。 秦浩然见三位长辈在这点上异常坚持,知道这是他们守护晚辈的心意,也不再勉强,只好将银票收回。 秦浩然抿了一口伯娘做的青菜汤,放下碗,继续道:“叔爷,三叔公,大伯,还有一件事,要跟你们说一下。府学的师长们对我另有安排。明年在府学在待一段时间后,就会去省城求学。” 三人闻言都抬起头看向秦浩然。 秦浩然继续道:“师长们举荐我,直接去省城武昌府的楚贤书院进修。” 听到是去更好的地方读书,三人都露出了欣慰和骄傲的神色。但秦浩然接下来的话,却让他们愣住了。 “所以,明年年底,我就不回柳塘村过年了。” 堂屋内瞬间安静下来:“省城路远,而且冬日行路,江河可能封冻,陆路亦多冰雪,十分不便。师长们也建议我,既去求学,当以学业为重,安心在书院攻读,不必执着于年年返乡。” 话音刚落,原本就因为喝了几口烈酒而脸上红扑扑的秦远山,突然毫无征兆地,眼圈一红,大颗的眼泪就滚落下来。 这个顶立门户的农家汉子,竟像个孩子般,带着哭腔哽咽道:“那这么说,明年过年,家里…家里就只剩下我跟你伯娘,还有豆娘…三个人了?冷冷清清的…连个喝酒说话的人都没了……” 这话语里带着失落与对团圆的热切渴望,让一旁的三叔公也瞬间默然。 三叔公怔怔地看着碗里那点残酒,喃喃道:“是啊…远山这么一说…我那儿安禾,也不回来过年了…” 第195章 夫子有求 秦浩然心中亦是一酸,连忙强笑道:“大伯,三叔公,你们别难过。安禾叔、禾旺哥和秋收哥他们在府城江汉楼做得很好,东家赏识,活计也稳定。” 说着,他拿出秦安禾和秦禾旺,托他带回来的那个装着月钱的布包,递给三叔公和大伯: “你们看,这是安禾叔和禾旺哥,让我带回来给的,他们在酒楼里能挣到钱了,知道孝顺您了。他们在那边互相有照应,我也能时常见到他们,你们尽管放心。” 眼神复杂的叔爷,充满希望地说道:“等安禾他们更有出息,咱们秦家的日子,一定会越来越红火!” 秦远山用粗糙的手背抹了把脸,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孩子们有出息,我们应该高兴。 翌日一早,秦浩然早已起身,将秦秋收托他带回来的布包,再次仔细检查了一遍,揣入怀中,便出了院门。 径直往秦秋收家走去。秦秋收的父母,早已起身,正穿着厚厚的旧棉袄,在院子里拾掇着柴。 见到秦浩然的身影出现在篱笆门外,老两口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有些拘谨地迎了上来,脸上带着局促的笑容。 自家那个原本只能在村里卖力气的憨厚儿子,如今能在府城的大酒楼里站稳脚跟,每月还能挣钱,全仰仗眼前这位已是秀才公。 这份恩情,让他们在秦浩然面前,总带着几分感激和小心翼翼。 秋收爹连忙说道:“浩然…早啊,快,快进屋暖和暖和。” “叔,婶子,早上好,我就不进去了。”从怀中掏出布包,递到急忙在围裙上擦手的秋收娘手里。 “这是秋收哥这个月的工钱,他特意托我捎回来,让您二老补贴家用,买些年货,或是添置些东西。 秋收哥在府城一切都好,你们尽管放心。酒楼的李掌柜夸他踏实肯干,有一把子好力气,为人也本分。 后厨的大师傅见他勤快,最近也开始偶尔教他些切配、处理食材的手艺了,不再是光干杂活。 就是……年底酒楼生意最是红火,人手紧缺,他实在抽不开身回来过年了。秋收哥心里也惦记着家里,特意让我跟您二老说声抱歉,等他忙过这阵子,开了春活儿松快些,一定找机会回来看你们。” 秋收娘接过布包,眼眶瞬间就红了,想说什么感谢的话,却一时哽咽,只能用力地点着头。 秋收爹则在一旁,连连道:“让他在城里安心干活,好好听掌柜和大师傅的话!家里不用他惦记!一切都好!有浩然你在府城照应着,我们一百个放心!” 又宽慰了老两口几句,秦浩然便告辞离开。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秋收娘终于忍不住,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对老伴低声道:“咱家秋收,真是遇上贵人了…这日子,总算有点盼头了…” 离开秋收家,村口那辆负责每日往镇上运送鸭子和鸭蛋的牛车已经套好。 十几只肥硕的鸭子被草绳捆着脚,在简陋的竹笼里不安分地嘎嘎叫着。赶车的守业叔,见到秦浩然笑着招呼:“浩然,去镇上啊?快上车!” 秦浩然应了一声,轻巧地跳上了牛车后厢,找了个相对干净的地方坐下。 抵达青水镇时,日头已升得老高,驱散了些许寒意,街面上也渐渐热闹起来。 看到铺子生意确实不错,维持着稳定的收益,秦浩然心中暗暗点头。 观察了一会儿,跟守业叔打了招呼,便转身,径直向着崇文私塾走去。 门房老张正揣着手在门口晒太阳,一抬眼看到秦浩然,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连忙站起身招呼道:“浩然,快请进,可是府学休沐了?” “张伯,是我,府学放假了,回来看看。”秦浩然笑着回应,态度一如从前般谦和。 老张一边引着往里走,一边感慨道:“李夫子前两日还念叨你。” 秦浩然跟着老张穿过熟悉的庭院,来到了李夫子的书房。 李夫子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秦浩然,放下笔,露出笑意。 “学生秦浩然,拜见夫子。”秦浩然恭敬地躬身行礼。 “快免礼,坐下说话。”李夫子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示意老张去沏茶。 秦浩然落座后,便恭敬地向李夫子汇报了这一年在府学的学习情况,提到了王教授和刘夫子对他的悉心指导,也说到了师长们对他未来的规划,后年可能前往省城楚贤书院进修的事。 李夫子捻着胡须,静静地听着,频频点头。 待秦浩然说完,沉吟了片刻,脸上露出一丝略带不好意思的笑容,开口道:“浩然,看到你如今学业精进,见识眼界已远非往日可比,老夫心中甚是欣慰。只是…老夫这里,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当讲不当讲……” “夫子请讲,学生若能办到,定当尽力。”秦浩然连忙说道。 李夫子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笑道:“就是你那姐夫,我那不成器的孙儿,松遥。这孩子,资质不算差,就是心性不定,对我的话,时常是左耳进右耳出,督促他读书,比催债还难。 倒是常在家里念叨你,说你讲的东西明白有趣……唉,这真是……”摇了摇头,后面的话没好意思说出口。 秦浩然闻言,心中不由失笑。这情形,还真是应了那句俗话“外来的和尚好念经”。 点拨一下姐夫李松遥,既是帮助亲人,也是回报李夫子当年的教导之恩,不过是举手之劳。 便爽快地点点头,应承下来:“夫子您太客气了。松遥姐夫若有向学之心,是好事。我此番会在村里住上一段时日,定当抽空与他多多交流,尽力将自己的一些学习心得和感悟与他分享,希望能对他有所助益。” 李夫子见秦浩然答应得如此痛快,脸上顿时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连声道:“好!好!那就有劳浩然你了!” 又在书房与李夫子叙谈了片刻,喝了盏茶,问了问私塾的近况,秦浩然便起身告辞。 走出私塾,正好遇见闻讯赶来的堂姐秦菱姑和姐夫李松遥。 李松遥见到秦浩然,显得有些腼腆,又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秦菱姑上下打量着堂弟,眼中满是关切。 “走吧,姐,姐夫,我们坐村里的牛车一起回去。”秦浩然笑着招呼道。 第196章 授业与喜讯 回到柳塘村,秦远山和陈氏看到跟着秦浩然一同从牛车上下来的,不仅有自家女儿菱姑,竟连女婿李松遥也背着个小小的书箱一并回来了,脸上都露出了惊讶。 按常理,年关将至,女婿该在自家准备过年才是,怎会跟着来了岳家? 秦菱姑见到父母,脸上露出亲切的笑容:“爹,娘!” 李松遥则有些不好意思地上前行礼:“岳父,岳母。” 秦浩然见状,笑着上前解释:“大伯,伯娘,是我邀姐夫一同回来的。李夫子希望我趁着假期,能与姐夫多交流些学问,我也正好有些读书心得,可与姐夫一同切磋进益。” 话说得委婉,既全了李夫子的面子,也给了李松遥台阶下。 秦远山和秦陈氏这才恍然,连忙将女儿女婿让进屋里。 秦远山心里甚至有些暗喜,自家这秀才侄儿学问好,连亲家公都认可,愿意让孙儿来跟着学,这是大大的好事! 陈氏则拉着女儿的手,上下打量,低声问着在婆家是否习惯,公婆待她如何之类的体己话。 秦浩然每日上午,都会专门腾出时间教导李松遥。 教学方式,并非像传统塾师那般,逐字逐句、引经据典地讲解经义,强行灌输。 而是更侧重于学习方法和思维逻辑的引导。常常会让李松遥先自行一段经典,然后阐述他自己的理解,无论对错深浅,都让他先说出来。 “姐夫,你先说说,你对《孟子》首章‘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这句话,是如何理解的?孟子为何一上来就跟梁惠王谈仁义,而非具体的富国强兵之策?” 待李松遥说完自己的看法后,秦浩然才会开口,先肯定他理解中合理的部分,然后才温和地指出其中理解的偏差、逻辑的跳跃,或是可以进一步深入挖掘的角度。 “姐夫,你看,孟子谈‘义利之辨’,并非简单地让人摒弃所有利益,做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圣人。他是在引导君王,乃至我们每个人,要明辨什么是符合天道人心、可持续的‘大利。” 李松遥听得津津有味,发现跟着小舅子学习,非但不觉得枯燥乏味,反而常常有一种茅塞顿开之感。 以往许多靠着死记硬背、囫囵吞枣记下的句子和释义,在秦浩然深入浅出的剖析下,变得清晰易懂。 偶尔,为了锻炼李松遥在人前讲话的胆量,梳理知识的能力,秦浩然也会让他去村中祠堂,临时接替三叔公的教学,给那些在族学里启蒙的孩子们讲讲课。 内容不必高深,讲些浅显的历史故事。 起初,李松遥面对下面一排排孩童的目光,紧张得手心冒汗,讲话结结巴巴,逻辑也有些混乱。 但几次下来,也渐渐放开了,尝试着把道理讲清楚,把故事讲生动,虽然依旧青涩,但条理已然清晰了许多。 女眷这边,则是另一番光景。陈氏拉着女儿秦菱姑,仿佛有说不完的悄悄话。 眼见女儿嫁到李家快一年了,夫妻感情看着不错,可这肚子却一直没有动静,陈氏心里其实比谁都着急。 这不仅是关乎女儿在婆家的地位,更是关乎血脉传承的大事,只是这话题敏感,她不好明着催促,只能旁敲侧击,暗自焦虑。 这日,母女俩在灶房一边准备着晚饭,一边低声絮语着家常。秦菱姑正在帮忙洗菜,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忍不住放下手中的活计,侧过身干呕了几下。 陈氏是过来人,连忙放下手中切了一半的腊肉,也顾不得满手油腥,几步走到女儿身边,仔细端详她的脸色,又拉着她的手,压低声音急切地问了她月事是否如期而至等几个私密问题。 越问,陈氏的眼睛越亮,也顾不得做晚饭了,风风火火地出了门,小跑着去请产婆过来。 产婆被陈氏请到屋里,关上门,仔细地给菱姑把了脉,又低声问了几个问题,脸上便露出了笃定而喜庆的笑容,对着紧张得大气不敢出的陈氏和闻讯赶来的秦远山朗声道喜: “恭喜恭喜!远山兄弟,陈家大妹子,你们就等着抱外孙吧!菱姑这确确实实是有了身子,看这脉象圆滑有力,快两个月了,稳当着呢!” 这话,瞬间吹散了陈氏心头积压许久的阴霾与担忧。双手合十,对着堂屋方向连连念叨:“祖宗保佑...” 李松遥被秦远山从祠堂里叫了出来,得知自己即将要当爹了,先是愣在原地,随即脸上不受控制地露出了傻呵呵的笑容。 回到老丈人家,看着妻子秦菱姑的眼神,充满了惊喜和柔情,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了。 在接下来的教学和接触中,秦浩然也对自己这位姐夫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发现,李松遥的资质确实不算愚钝,甚至可以说在平均线之上。 对于科举最初级的县试和府试所主要考核的贴经、墨义。 只要正常准备,考过的可能性还是不小的。 当秦浩然尝试将教学内容提升到更高层次的院试水平时,问题就清晰地凸显出来了。 院试不再仅仅满足于考察对经典的记忆和初步理解,它更注重考察生员的综合能力,尤其是时务策论。 这需要考生对国家政策、地方治理、经济民生等问题有自己独立的见解,清晰严密的逻辑论证能力,以及一定的知识广度和深度。 李松遥在这方面却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他的思维似乎被禁锢在书本和固定的答题模式里,对于时政、经济、民生等现实问题的看法往往流于表面,引用的论据也多是陈词滥调,缺乏独特的视角和深入的剖析。 写出来的策论文章,结构尚可,但内容空洞,观点平庸,显得刻板而缺乏必要的灵气与锋芒。 秦浩然心中评估了一下,以李松遥目前的学识积累、思维层次和悟性,想要一举通过竞争激烈、要求更高的院试,成为一名秀才,还欠缺火候。 第197章 酒楼相聚 并未直接点破或打击姐夫的信心,让姐夫保持学习的热情和信心同样重要。 于是,他更加有针对性地调整了教学策略,引导李松遥在巩固基础的同时,开始一些自己在府学抄下了的文章,让其。 时光就在愈发浓厚的年节氛围中悄然流逝。 直到腊月二十八,过年前两天,李松遥才依依不舍地告别了岳家。 带着秦家准备的年货,以及秦浩然赠送的一些自己整理的策论范文,坐着牛车,返回镇上的李家。 秦浩然亲自将他们送到村口,细细叮嘱姐姐路上小心,回去后务必保重身体,也勉励姐夫回去后坚持学习,不可因年节而懈怠。 正月里年味尚未散尽,初三那日,秦秋收的父亲秦大满,一个平日里只知道埋头侍弄庄稼,话语不多的汉子,搓着粗糙的双手,有些局促地找到了秦浩然。 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又有着难以抑制的渴望,嗫嚅着说道:“浩然过完年,你回府学的时候…能不能捎带上我?我想去府城看看秋收那小子……” 秦浩然看着叔里眼中的父爱,没有丝毫犹豫,便点头应承下来:“当然可以,您也该去看看,秋收哥在府城干得确实不错,您亲眼见了,也好彻底放心。” 秦大满闻言,大喜:“诶...给浩然你添麻烦了!” 秦浩然想了想,又去寻了族老三叔公,问他可有什么要捎带给在府城的秦安禾的。 三叔公沉默了片刻,转身回屋,取出了一封写好的信,递给秦浩然:“…把这信交给安禾。告诉他,家里一切都好,不用惦记,让他好好干。” 过完热闹的元宵节,正月十六,秦浩然便开始打点行装,准备返回沔阳府学。 在村口送行的族人目光中,与满车的吃食,一行人踏上了返回府城的官道。 两日的行程,对于秦远山和秦守业来说已是轻车熟路,但对于几乎从未离开过柳塘村方圆二十里的秦大满而言,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路过繁华的集镇,看到那林立的店铺和熙攘的人流,他忍不住低声惊叹。 看到宽阔江面上那比村里渔船大上数倍、帆樯林立的货船,更是看得目不转睛。 秦远山和秦守业则在一旁,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淡然,偶尔给他解释几句,更多的则是与秦浩然聊着族里未来的打算,鸭场该如何进一步扩大规模,新孵的小鸭如何照料,镇上铺子接到的鸭绒被订单该如何保证质量和按时交付等等。 秦浩然认真听着,不时提出一些建议。 抵达沔阳府城时,已是第二日傍晚时分。 府城的繁华夜景再次展现在眼前,酒楼茶肆的灯笼连成一片,各种店铺开门叫卖。这景象让秦大满看得眼花缭乱,手足无措,只能紧紧跟在秦远山身后,生怕走丢了。 秦浩然先是在府学附近,找了客栈,为三位族人开了一间客房,安顿他们住下,又让伙计打来热水,让他们好好洗漱一番,解去旅途疲乏。 次日一早,秦浩然先是带着三人在府城较为清净的街市闲逛了一番,吃了些府城特色的早点,让秦大满体验了一把城里人的早晨。 直到中午以后,估摸着酒楼午市最忙碌的时段已过,秦浩然才带着他们,来到了那座临江而建,气派非凡的江汉楼。 即便是白天,江汉楼飞檐翘角,进出的宾客衣着光鲜,依旧让秦大满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 秦远山和秦守业再次面对这等排场,也依旧显得颇为拘谨。 秦浩然熟稔地与门口相熟的伙计打了声招呼,便被引到了一个小包间内,可以欣赏江景的桌子。 点了七八样江汉楼的特色菜,既有清淡的江鲜,也有扎实的肉菜,考虑得颇为周到。 趁着菜还未上桌的间隙,秦浩然起身,去柜台寻到了正在拨弄算盘的李昌义掌柜。 笑着拱手:“李掌柜,叨扰了。今日我带了几位家中长辈过来用饭,顺便也想让秋收和安禾、禾旺他们过来见见家人,说几句话,不知是否方便?绝不会耽误太久。” 李昌义如今对秦浩然是客气有加,闻言立刻放下算盘,笑容着说道:“秦相公太客气了!此乃人之常情,天经地义,有何不可? 您能带家人来关照小店生意,是小店的荣幸!我这就让人去后厨和前堂叫人,正好这会儿刚忙完午市,还算清闲。”立刻转身,吩咐一个伶俐的伙计快去后厨和前堂叫人。 不多时,秦安禾和秦禾旺便先后快步走了过来。 两人都穿着酒楼统一的青色细布短褂,头上戴着同色小帽,浑身上下收拾得利利索索,脸上也因为饮食改善和室内劳作,比在村里时红润白净了不少,与之前那个穿着补丁衣服、满身尘土汗水的模样判若两人。 “爹!守业叔,大满叔!你们怎么来了!”秦禾旺看到父亲和两位长辈,又惊又喜,连忙上前。 秦安禾也打招呼:“远山哥,守业哥,大满哥。” 过了一会儿,秦秋收也快步走了进来。他穿着后厨杂役的深色短打,身上还带着些许油烟和葱姜的气息,额头上还有细密的汗珠。 “爹!”秦秋收看到秦大满,脸上立刻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在秦浩然的招呼下,几人便围着桌子坐了下来。秦大满看着眼前这个穿着体面、脸色红润,一时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只是用力拍着秦秋收结实的胳膊,反复念叨着:“好,看着挺好,挺精神…” 所有的担忧和思念,都化作了这简单的几个字。 秦浩然适时地从怀中取出那封信,递给秦安禾:“安禾叔,这是三叔公托我带给你的信。他老人家身体硬朗,家里一切都好,让你放心在府城做事。” 第198章 更上层楼 秦安禾接过家书,当着众人的面,小心地拆开,仔细地看了起来。信的内容不长,但他看了很久,看完后,他默默地将信纸折好,小心地收回怀中。 这时,伙计开始陆续上菜。…一道道精致的菜肴,让秦守业、秦远山等人看得啧啧称奇,拿着筷子都有些不知从何下手。 秦浩然笑着示范,他们才学着样子,将菜肴送入口中。 那从未体验过的鲜美滋味,让几位习惯了农家粗茶淡饭的汉子瞬间瞪大了眼睛,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 秦禾旺在一旁,带着几分自豪地介绍着每道菜的用料和讲究,秦秋收也憨厚地补充着后厨是如何处理这些食材的。 席间,秦秋收和秦禾旺兴奋地向家人讲述着府城的种种见闻,酒楼的严格规矩,遇到的形形色色的客人趣事,以及自己偷偷学到的本事。 秦秋收说起后厨大师傅虽然脾气火爆,但偶尔心情好时,也会指点他如何给鱼去腥、如何掌握火候,脸上充满了对学到技能的珍惜。 秦禾旺则说起自己前几天终于能独立招呼一桌挑剔的客人,并且没出任何岔子,反而得了赏钱,脸上洋溢着前所未有的自信光彩。 秦大满听着儿子不再是那个只会闷头干农活的愣小子,而是在这大酒楼里学到了真本事,之前的种种担心,此刻彻底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自豪和欣慰,甚至挺直了些总是微驼的腰背。 秦浩然看着这温馨的一幕,看着三位族兄在这片更广阔的天地里,凭借自己的努力和汗水,一步步褪去泥土气息,变得自信、干练,心中也倍感温暖和满足。 相聚的时光总是短暂。考虑到酒楼晚市即将开始,秦秋收和秦禾旺、秦安禾不能久留,几人依依不舍地告别了家人,回去各自岗位继续工作。 秦远山和秦大满看着儿子离去的背影,眼神里再无担忧,只有踏实和骄傲。 秦浩然又陪着三位心情大好的族人在府城逛了逛,买了些针头线脑、便宜的日用杂货,直到傍晚才送他们回客栈休息。 第二日一早,秦浩然便将再无牵挂的秦远山、秦大满以及秦守业送到了城门口。 晨光熹微中,巨大的城门缓缓洞开,车马行人开始络绎不绝,新的一天的喧嚣即将开始。 “浩然,在府学好好照顾自己,学问要紧,身子骨更要紧,家里不用你惦记。”秦远山拍着侄子的肩膀,语重心长。 “浩然,鸭场和铺子的事,有我们呢,你只管安心读书,放心。”秦守业也嘱咐道。 秦大满则只是用力握着秦浩然的手,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化作一句:“浩然……多谢你了!” 秦浩然一一应下,对着三位可敬的族人拱手道别,目送着他们的身影融入官道上南来北往的人流,渐渐消失不见。 重返府学后,秦浩然从新投入到浩瀚的学海之中。 对于经义策论,他不再满足于表面的理解和熟练的背诵,而是力求精深透辟,常常为了一个典故的出处、一种观点的源流,在藏书阁一待就是半日,与王教授、刘夫子反复探讨辩难,直至彻底明晰才方休。 至于雅乐与围棋,秦浩然也未曾偏废,视其为陶冶性情,锻炼思维格局的重要途径。 那苍凉的埙声在江边愈发圆润深沉,棋盘上的落子也渐渐褪去了早期的稚嫩与毛躁,多了几分沉稳布局与深远算路。 时光如水,静静流淌,他在学问上的扎实进益与心性上的成熟,诸位夫子都清晰地看在眼里,喜在心头。 转眼到了八月,秋高气爽,府学庭院内的几株老桂树悄然绽放,甜香馥郁,沁人心脾。 这一日,王教授将秦浩然唤至自己那间素雅的书房,刘夫子也早已在座,二人脸上皆带着欣慰的神情。 王教授目光地落在秦浩然身上:“浩然,你自入我沔阳府学以来,勤奋刻苦,自律极严,进步之神速,实为老夫生平仅见。 时至今日,无论是对经义精髓的理解把握,还是策论中展现出的时务见识与逻辑思辨,根基都已打得极为牢固深厚,不仅远超府学同侪,便是与一些在学多年的老生员相比,亦显得更为老练通达。 沔阳府学虽好,诸位师长亦尽心竭力,但于你而言,此间池塘已略显狭小,恐难以任你尽情遨游,束缚了你后续的腾飞之势。” 坐在一旁的刘夫子微微颔首,接口道:“王教授所言极是。我与教授,以及几位授业夫子近日商议后,吾等同诸位授业夫子斟酌良久,皆谓你宜前往省城求学,精修深造以完备学识。 我等愿联名修书举荐,助你入武昌府楚贤书院潜心修学。 楚贤书院,乃我湖广文脉之宗,学术之渊薮,其藏书楼典籍汗牛充栋,山长、讲席皆是当世名儒,学问道德,俱为一时之选。 其治学氛围之严谨,同窗水准之高超,所能接触到的前沿思潮与宏阔眼界,绝非我沔阳府学所能比拟。你在那里,方能如龙归大海,鹰击长空,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真正奠定未来安身立命,报效家国之基石。” 这个消息,虽早在秦浩然预料之中,但当真从两位最敬重的师长口中清晰道出时,心潮依旧难以抑制地微微澎湃起来。 楚贤书院,那是多少湖广学子魂牵梦绕,孜孜以求的学术殿堂! 站起身,整理衣冠,对着王教授和刘夫子行礼道:“学生拜谢教授、夫子多年来的悉心栽培与厚爱!定当不负诸位师长期望,在楚贤书院潜心向学,砥砺前行,绝不敢有丝毫懈怠!” 王教授见其不骄不躁,心中大慰,捻须点头,脸上笑容舒展:“好!有此志气,我等便放心了。举荐信函我等已备好,盖有府学印鉴。你可于近期收拾行装,辞别同窗,前往武昌。 至于科考之事,你年纪尚轻,不必过于急切。下一科乡试便在明年秋闱,你可在楚贤书院安心备考,届时于武昌下场即可。即便此番不中,亦属历练,来日方长。” 第199章 楚贤初立 前路既定,行程在即。秦浩然想到自己在沔阳府学这两年多的时光,承蒙诸多授业夫子倾囊相授。 与周子墨、李竹暄等一众同窗更是朝夕相处,切磋学问,嬉笑怒骂,结下了深厚的情谊,心中不禁有一丝离别的怅惘。 秦浩然性并非张扬喜好应酬之人,但此次一别,山高水长,不知何日才能再聚。 于是,秦浩然难得地大气了一回。 第一日,他特意再次来到江汉楼,定下包间望江阁设宴,单独宴请王教授和府学内几位对他有授业之恩的夫子。 宴席之上,秦浩然点了数样江汉楼最负盛名的精致菜肴,更是备上了上好的香茗。 亲自执壶,为诸位师长斟茶,以茶代酒,再次感谢王教授和各位夫子。 诸位夫子看着眼前这位得意门生,心中亦是感慨万千,既有雏凤清于老凤声的欣慰,也有一丝精心培育的苗木即将移栽他处的不舍。 席间,众人不再过多探讨艰深学问,更多的是勉励与关爱,王教授和刘夫子更是以长辈的身份,细细提点他关于楚贤书院内部的一些人情往来。 师生之间,言笑晏晏,气氛融洽而温馨。 第二日,秦浩然再次在江汉楼设宴,这一次邀请的是府学中平日交好。 曾一同赴武昌参加文会、并肩作战的周子墨、李竹暄、赵文博、王砚书等数十位同窗好友。 消息传出,众人纷纷前来。得知秦浩然获得举荐,即将楚贤书院就读,心中都有几分不舍。 宴席之上,李竹暄高声道:“浩然,去省城,我家在武昌也有几家绸缎庄和杂货铺子,这是信,如果有什么困难,希望也能帮衬一二,千万别客气!” 周子墨也举着茶杯,眼中带着真诚的笑意,说道:“浩然兄此番先行一步,令我等着实羡慕。我等还需在这府学之中继续苦熬,以期明年秋闱。 不过,浩然兄,我们可说好了,明年乡试,我们武昌府再见!到时,说不定还要向你请教策论写法,你可不能藏私啊!” 其他几位同窗也纷纷举杯,言语间充满了年轻学子的朝气与不服输的劲头。 相约明年秋闱,必定在武昌府重聚,届时科场之上,再较高下! 秦浩然笑着与众人一一应和,举起茶杯: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我们相约,明年武昌再会!” 清晨,薄雾尚未散尽,两位精干利落的镖师便准时来到府学门口,肩上挑着结实的榆木扁担,两头是秦浩然的行李。 其中绝大部分都是书籍和这些年来积攒的读书笔记,策论文稿。 此行前往省城武昌,走的是水路,虽比陆路颠簸少些,也相对安稳,但江湖风波难测,有镖师护送,总能多一份安心。 秦安禾、秦禾旺和秦秋收三人,早早地赶到了码头,特意来为其送行。 经过近一年多在江汉楼的磨砺,三人早已褪去了初来府城时的青涩、惶恐与土气。 秦安禾眉眼间多了份管事般的沉稳与周全,秦禾旺言谈举止间透着一股跑堂伙计特有的伶俐。 就连最憨厚的秦秋收,站在那里也腰背挺直,眼神里有了定力,不再像过去那样总是下意识地缩着肩膀。 他们穿着虽仍是伙计的衣裳,整个人由内而外散发着一种在府城立足后的从容与干练。 “浩然,路上小心,江上风大,早晚记得添衣。到了省城,人生地不熟的,凡事多留个心眼,安顿下来就赶紧给家里捎个信回来,也让我们放心!”秦安禾作为三人中年纪最长的,如同长辈般细细叮嘱,语气里满是关切。 “浩然弟,在省城要是有人欺负你……呃,我是说,要是有啥需要跑腿出力的,记得指信给我们!”秦禾旺话到嘴边改了口。 秦秋收话不多,只是将一包吃食塞到秦浩然手里:“路上吃,垫垫肚子。” 秦浩然一一应下,拱手与他们道别:“安禾叔,禾旺哥,秋收哥,你们在府城也各自保重,用心做事。待我安定下来,再与你们通信。” 登上来往于武昌与沔阳之间的客船,船身随着江水轻轻摇晃。伴随着船夫一声悠长而富有节奏的号子,巨大的布帆被江风吹得鼓胀起来,客船缓缓驶离了喧闹的码头。 秦浩然站在船舷边,望着岸上三位族兄依旧在用力挥手的身影渐渐变小,变得越来越模糊。 两日的水路行程,顺流而下,风势也颇为帮忙,船只行进得颇为平稳。 秦浩然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自己的舱房内,或是温习经义,或是翻阅自己带来的策论笔记,偶尔才会走到甲板上,凭栏远眺。 但见两岸青山如黛,连绵不绝,江面开阔处,白帆点点,鸥鸟翔集,别有一番浩荡气象。 两位镖师除了尽职尽责地护卫,闲暇时也会将沿途一些有名的关卡,城镇的风土人情说与秦浩然听,倒也增长了不少见闻。 这日午后,客船终于缓缓靠上了武昌府繁忙的码头。 在镖师熟稔的引领下,秦浩然很快在码头附近雇好了一辆骡车,将行李尽数装上。 骡车穿行在武昌城熙熙攘攘的街市之中,约莫行了半个多时辰,骡车终于抵达了位于城西、依山傍水的楚贤书院。 书院的门庭并不奢华,甚至可以说有些古朴低调。青砖砌就的门墙,黑漆木门敞开着,上方悬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楚贤书院四个大字。 秦浩然整理了一下因坐车而略显褶皱的青色儒衫,缓步上前,向守在门房拱手行礼,并出示了王教授交给他的推荐信。 老者接过信,先是看了看封皮上沔阳府学的落款和熟悉的火漆印鉴,又抬眼打量了一下秦浩然,见他年纪虽轻,但气度沉静。 “原来是沔阳府学荐来的生员,请稍候片刻。”说完,便拿着信,进了院内。 第200章 书院深冬 不多时,一位身着藏青色直缀的男子跟着门房快步走了出来。 门房低声对秦浩然道:“这位是书院的周典谒,负责生员接待与日常事务。” 周典谒目光在秦浩然身上迅速一扫,接过门房递回的信件,动作利落地拆开火漆,取出信纸,目光飞快地扫过上面的内容,尤其是王教授和刘夫子的联名评价与印鉴,确认了后。 周典谒才开口道:“秦生员,一路辛苦。在下姓周,忝为书院典谒。推荐信已验看无误,沔阳府学王教授、刘夫子联名举荐,评价甚高。欢迎入我楚贤书院进学。” 说话间,已示意跟随而来的镖师可以将秦浩然的行李搬进院内。 一边引着秦浩然往里走,一边开始以清晰而快速的语调介绍书院的规矩:“书院规矩严谨,首要便是尊师重道,勤学守时。 每月朔(初一)、望(十五)各休假一日,可自由安排,但需在酉时(下午六点)前归院。不得无故缺席、迟到早退,不得在院內酗酒、赌博、喧哗滋事,不得私藏、传阅违禁书籍……一经发现,轻则训诫、罚抄,重则逐出书院,绝不容情。” 接着,开始介绍书院核心的教学安排:“书院为因材施教,根据科举所需及生员自身学识所长,分设四个专攻班级: 经义班: 专攻‘四书五经’之微言大义,深究先贤注疏,旨在应对乡试、会试中最为核心的经义题,要求对经典原文烂熟于心,理解精准透彻,一字一句皆有所本。 制艺班: 亦称时文班,专攻八股文写作技法。从破题、承题、起讲、入题,到起股、中股、后股、束股,每一步皆有严格法度,是科举应试之核心,务求结构严谨,音韵和谐,代圣贤立言,合乎程式。 诗赋班: 专攻科举中所考的试帖诗与律赋。讲究格律精严、用典贴切、意境高远,虽非考试主体,却能于关键时刻彰显文采,或可脱颖而出。 策论班: 专攻时政策论,针对乡试、会试最后的策问环节。需密切关注朝政动态、经济民生、边防水利、教化刑律等实务,要求生员有独立见解,逻辑清晰,论证有力,文笔晓畅,切忌空谈。” “每月月末,书院会统一组织月考,综合考评各科学业。成绩优异者,可获得膏火银奖励,通常为一两,以资鼓励,也算是对寒门学子的一点补贴。 生员可根据自身情况与短板,选择主修一班,亦可申请旁听其他班级课程,但需得到该班讲席夫子同意,且不得影响主修课程。” 秦浩然仔细听着,心中迅速权衡。经义是他的基础,自信已足够扎实。 制艺是科举的敲门砖,他自觉格式规范已掌握,需要的是精益求精。 诗赋可做锦上添花,非他所长亦非必争之地。 而策论,恰恰是他结合前世见识与今世思考,最能发挥所长,也最能体现他经世致用理念的方向。在楚贤书院这等地方,藏拙不如显锋,在一个能最大化自身优势的领域站稳脚跟。 未多做犹豫,秦浩然便拱手:“学生秦浩然,愿入策论班学习。” 周典谒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选择策论班的,要么是自信见识超群、胸怀韬略,要么是经义制艺已臻化境、欲在此道上寻求更高突破,像秦浩然这般年轻,又是从府学新来的生员,直接选择以难度和深度著称的策论班的,并不多见。 但他并未多言,只是公事公办地点点头:“可。策论班由陈讲席负责,陈讲席学问渊博,尤精史论时务,于朝局民生见解独到,要求也极为严格,你好自为之。” 随即,他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递给秦浩然,“这是书院规章与课程细目,你需仔细,牢记于心。现在,我带你去斋舍安顿。” 在周典谒言简意赅的指引下,镖师将行李搬到了位于书院东侧的一排斋舍中。 推开略显陈旧的木门,房间不大,墙壁是裸露的青砖,地面是夯实的土地,仅此而已。 不过房间打扫得倒还干净,窗台上没有积尘,一扇木格窗朝南开着,窗外正对着庭院中的几丛茂密翠竹,随风摇曳,投下斑驳的光影,倒是为这陋室增添了几分清幽之意。 镖师将箱子放在屋内空处,又告知了秦浩然顺安镖局在武昌府城内的联络点具体位置,便于日后有书信或物品需要传递时寻找,便拱手告辞,匆匆离去。 次日一早,天光微熹,书院晨钟尚未敲响,秦浩然便已起身。在斋舍前打打完五禽戏,活动开身体。 仔细洗漱,换上干净的青衿儒衫,让自己仪容整洁,按照上面的指示,前往策论班所在的经世斋报到。 楚贤书院不愧是享誉湖广的文宗之地,一切都井然有序,透着严谨的学风。 沿途遇到的仆役皆是低头快步,偶遇的同窗也多是行色匆匆,或口中念念有词默诵着经典,或眉头紧锁似在思考难题,几乎无人闲谈嬉闹。 没有想象中的刁难,也没有任何戏剧性的冲突,一切都平淡而自然。 负责策论班的陈讲席,穿着深色儒袍,简单地询问了秦浩然的姓名、籍贯和之前在沔阳府学的学习情况,接过他递上的推荐信,扫过信上内容,并未多言,只是微微颔首。 便示意他在后排寻个空位坐下,随即翻开学案上的书卷,开始了当日的授课,仿佛秦浩然的到来只是再平常不过的一件小事。 课程内容果然如周典谒所言,精深务实,直指时弊,对生员的见识和思辨能力要求极高。秦浩然收敛心神,摒除杂念,如同干涸的土地汲取甘霖般,全神贯注地投入到这新的学习环境中。 安顿下来,熟悉了书院的基本节奏后,秦浩然便抽空去了趟城内的顺安镖局联络点,给沔阳府学的王教授、刘夫子等师长,以及家中的大伯、叔爷,还有府城的秦安禾等人分别寄去了报平安的信件。 信中详细描述了楚贤书院的环境、规矩和自己初来乍到的感受,言辞恳切,让关心的人都能放心。 第201章 年关 在楚贤书院,竞争无处不在,月考、日常课业、讲席的点评,无时无刻不在衡量着每一位学子的才学与努力。 但这里也相对公平,至少在明面上,一切以学问见高低。 秦浩然凭借在沔阳府学打下的扎实根基,在入学后的第二个月,便在一众同窗中脱颖而出,在策论班的月考中,以一篇论证严密,见解独到的《漕运利弊与改革刍议》,取得了优等的评价,顺利拿到了那一两银子的膏火银奖励。 这虽不是多么惊人的成绩,但对于一个初来乍到的新生而言,已足以引起一些关注。 书院里,生员之间的交往自然也少不了。 有些家境优渥、天性喜好交际,深谙人脉重要的同窗,得了膏火银或是家中寄来银钱,往往会呼朋引伴,在休沐日于城中的酒楼茶馆设下酒会宴请。 美其名曰以文会友,实则多是联络感情,拓展人脉,席间推杯换盏,谈论风月,真正涉及学问的反而不多。 对于这类纯粹以吃喝玩乐、拉拢关系为目的的邀约,秦浩然一概以学业未精,不敢分心。 已有温书安排,实在抱歉等理由,礼貌而坚定地婉拒。 次数一多,难免在一些喜好此道的同窗中,留下了“那个从沔阳来的秦浩然,年纪不大,却是个只知埋头学问、不通人情世故的书呆子”之类的评价。 但若是有同窗组织的是纯粹的文会,旨在讨论近期所作文章的得失,切磋某段经义的理解,或者是一些风雅的集会,以琴会友,以棋相交,品评书画,秦浩然则会欣然前往。 仔细聆听他人高论,汲取养分。或在自己擅长的领域,发表见解。 那手陶埙,也在一次以古乐为主题的雅集上偶露峥嵘,一曲《楚歌》片段,苍凉古朴,意境悠远,引得不少真正懂行的同窗侧目,暗自惊讶。 至于围棋,他在府学后期已然不俗,如今与书院中的一些高手对弈,虽互有胜负,但其沉稳的棋风,也让人不敢因其年纪小而有所轻视。 渐渐地,两种截然不同的评价开始在书院中流传。 一种自然是书呆子、不善交际。而另一种,则是专注于学业,洁身自好,于风雅之事上又颇有造诣,非池中之物。 后一种评价,自然也传到了书院诸位夫子的耳中。尤其是陈讲席,对于这位不尚浮华,在策论上又显露出过人潜质的年轻弟子,更是暗自点头,在平日课业指导、批阅文章时,也自然而然地多了几分青睐。 时光荏苒,秋去冬来,武昌的冬天湿冷刺骨,仿佛能侵入骨髓。 书院庭院内的树木早已落光了叶子。即便待在斋舍内,也能感受到那无孔不入的冷意。 腊月将至,年关的气氛渐渐在武昌府的大街小巷浓郁起来,思乡也开始在那些家在外地的学子们中间无声地蔓延。 书信往来变得频繁,谈论的话题也总离不开家乡的年俗和亲人。 到了腊月二十,书院正式张贴告示,开始放假,一直到次年正月二十才复课。 家在外地的生员们,只要条件允许,无不归心似箭,纷纷收拾行囊,计算着盘缠,或是三五结伴,踏上了返乡的旅程。 偌大的楚贤书院,原本书声琅琅的斋舍,几乎是在一两天内,便迅速冷清了下来,只剩下几个负责看守、洒扫的老仆。 冬日行路艰难,耗费时日且辛苦,留在空旷的楚贤书院,虽然冷清,却正好可以静心梳理一学期所学,更可畅游藏书楼,借阅那些平时因课业紧张而无暇细读的浩瀚典籍,前人笔记,地方志乘。 在秦浩然看来,这未尝不是一种更好的度过年关的方式。 有几个平日里与秦浩然在文会、雅集上相谈甚欢,家就在省城或城郊的同窗,如那位姓赵的同窗,都热情地发出邀请,请他到自己家中一同过年,共享团圆之乐。 “浩然兄,一人留院,形单影只,未免太过冷清寂寥。不如到寒舍去,虽比不得书院清雅,但粗茶淡饭,阖家团聚,总胜似一人独处,也热闹些!”赵同窗真诚道。 秦浩然心中感激这份情谊,却仍是微笑着婉拒了:“多谢赵兄美意。只是浩然想趁此长假,将前些时日所学好好梳理一番,再去藏书楼借几本平时无暇细读的杂书,潜心研读。 就不去府上叨扰,破坏贵府阖家团圆之乐了。在此预祝赵兄阖家新年安康,万事顺遂!” 几位同窗见状,不好再强求,只是再三叮嘱他寒冬腊月,务必照顾好自己,炭火要足,莫要冻着,若有任何需要,可随时去城中他们府上寻他,便也各自收拾,归家而去。 秦浩然找到留守的书院门房,额外付了一些银钱,麻烦厨房为他准备了这些时日的饭菜。 当除夕这晚,远处城中传来连绵爆竹声,楚贤书院内却显得格外的寂静。 吃完简单的年夜饭,收拾好碗筷。 秦浩然坐在书桌前,并未像往常一样立刻捧起书卷。 而是研墨,待墨汁均匀,提笔蘸饱,铺开了信纸。 先是给柳塘村家中的大伯和叔爷写了一封长信,详细描述了自己在书院充实而规律的生活,提到了月考取得的成绩,强调了夫子们的悉心指导。 对于独自留院过年的冷清与艰辛,则一笔带过,只说是为了潜心读书,让家中长辈切勿挂念。 接着,他又给沔阳府学的王教授和刘夫子写信,言辞恭谨地汇报了近期的学业进展和一些读书产生的思考,并再次深切感谢他们的举荐与栽培之恩。 最后,还给府城的秦安禾等人写了一封短信,询问他们近况,叮嘱他们天寒注意保暖,并送上新年的祝福。 当他落下最后一笔,将三封信仔细封好时,夜已经深了。 窗外,城中的喧嚣似乎也达到了顶峰后,渐渐平息下来。 秦浩然吹熄了桌上那盏摇曳的油灯,脱去外袍,钻进冰冷的被窝,将自己紧紧裹在鸭绒被里。 第202章 科考启幕 阳春三月,草长莺飞,楚贤书院内那些历经风霜的古木枝头,也争先恐后地抽出了嫩绿欲滴的新芽,处处洋溢着勃勃生机。 书院中大部分即将应考本年乡试的生员,却几乎无暇欣赏这窗外的盎然春意。 提学官衙门的正式文书,飞速下发至湖广各府、州、县的官学,宣告着本年科考,这通往乡试的第一道正关卡,已然开启。 秦浩然虽在楚贤书院进修,眼界学识今非昔比,但其官方学籍,依旧牢牢归属沔阳府学。 须返回学籍所在地,参加由沔阳府组织的科考。 向策论班陈讲席郑重告假后,陈讲席只淡淡叮嘱了一句:沉着应对,莫负所学,便准了他的假。 秦浩然随即前往顺安镖局在武昌的联络点,熟练地安排了返回沔阳府的事宜。 依旧是稳妥的水路,只是这一次,他的心境与初来武昌时已然不同,少了几分新奇,多了几分志在必得的沉稳。 客船破开浑浊的春江水,逆流而上。两日后,熟悉的沔阳府城码头再次映入眼帘。 熟悉的街肆,熟悉的乡音,秦浩然并未在城中过多停留感怀,背着简单的行囊,下了船便径直朝着沔阳府学走去。 府学门口,张贴告示的照壁前,围拢着不少青衫学子,人人面色凝重,低声交谈着,目光都聚焦在照壁上那科考通知上。 回到这熟悉的府学,首先便是寻到负责科考登记事宜的训导夫子。办公的斋舍外已然排起了小队,前来登记的秀才们,无论平日性情如何,此刻脸上都带着几分忐忑。 轮到秦浩然,递上自己的名帖:“学生秦浩然,返学报到,申请登记本年科考。” 那训导夫子抬起眼看了秦浩然一眼,显然是认得这位为府学争过光的弟子,脸上露出微笑,点了点头,取过名册,找到秦浩然的名字,用朱笔在一旁做了个记号,又递过一张表格让他填写基本信息,流程简洁而高效。 叮嘱了一句:“资格无误,准予报考。回去好生准备,莫要懈怠。” 完成报名,只是第一步。科考的考试周期相对短促,旨在用最短的时间,筛选出最有资格冲击乡试的生员。 通常,科考只设正场一场,所有考试内容压缩在一天之内完成。 考生需在清晨天色未明时便到指定地点集合,经过搜检后入场,于傍晚交卷钟声敲响前,完成所有题目。 有时,提学官会根据正场考生的整体表现,或对某些成绩处于边缘、存有疑点,或需要进一步甄别才学的考生,在正场之后额外进行一场复试。但这并非固定环节,全凭提学官当年意志决定。 而考试的内容,则完全模拟乡试的标准,核心便是八股文。通常考《四书》文一道,《五经》文一道,并加试试帖诗一首。 题目由提学官亲自拟定,密封下发,直至考场之上才由监临官当众启封示众。 其文章格式、字数限制、避讳规矩等种种要求,与正式的乡试一般无二,可视为乡试前最重要资格预审。 科考的成绩,直接决定了秀才们能否拿到通往乡试考场的门票。其等级划分,共分六等: 一等、二等: 称为科举生员。这是所有应试者梦寐以求的目标,意味着成绩优异,文理通畅,直接获得了参加本届乡试的宝贵资格。名次越靠前,越受瞩目,甚至可能获得提学官的额外嘉奖或关注。 三等: 成绩平平,文采不彰。通常情况下,这意味着失去了参加本届乡试的资格。除非该省学政(提学官)当年心情好,格外开恩,或者该府乡试名额尚有富余,才有极其微小的、如同施舍般的补录可能。 四等: 成绩拙劣,文理不通。不仅铁定失去乡试资格,还要受到扑责的惩罚,即在府学或官署大堂上,被衙役当众打板子,可谓是身心双重打击,斯文扫地,颜面尽失,足以让人许久抬不起头来。 五等: 成绩极差,不堪入目。失去乡试资格自不待言,并且对于廪生、增生而言,会被降等,削减或取消其原有的待遇和地位。 对于附生,则可能被黜革,直接开除出官学,剥夺来之不易的秀才功名。 六等: 最差的等级,意味着彻头彻尾的失败。不仅失去乡试资格,廪生根据年限或降级或直接革退,其余生员大多难逃黜革为民的悲惨命运,十年乃至数十年寒窗苦读换来的功名身份,就此付诸东流,打回原形。 这六等评级,跃过去,拥有继续冲击举人功名的机会。 跃不过去,便只能原地踏步,再蹉跎三年时光,或者就此沉沦。 按照在楚贤书院养成的习惯,系统性地重温经义,研磨八股技法,揣摩试帖诗的格律与意境。 科考之日,经过搜身检查,秦浩然与其他考生一样,提着考篮,踏入考场。 数日后,科考成绩张榜公布。照壁前人头攒动。 秦浩然站在人群外围,静静等待。 当他的目光在榜上搜寻,最终定格在第十名的位置,获得了参加乡试的资格! 这仅仅是拿到了入场券。紧接着,便是苛刻的乡试报名手续。 确保应试者的身家清白与资格真实,环环相扣,不容半点差池。 第一步,是填写亲供。 第二步,是五人互结。这是同窗之间的连带担保。秦浩然需找到另外四名同样具备科考资格、且相互知根知底的秀才,共同签署一份担保书,声明五人皆身家清白,符合应试条件。 若其中一人在考试期间被查出有冒籍、匿丧、枪替等作弊或违规行为,其余四人将受连坐之罪,轻则取消考试资格,重则一同治罪。 这迫使考生之间必须相互监督,不敢有丝毫轻忽。秦浩然很快便与周子墨、陈逸云等几位相熟且信得过的同窗完成了互结,各自在对方的结状上签字、画押。 第三步,廪生认保。秦浩然必须请到一名本县的廪生出面作保。 这位廪生需要具结保证该考生确系本县籍贯,身家清白,无冒籍、匿丧等情弊,并且其才学确系本人所有。 如若考生出事,作保的廪生将受到严厉惩处,甚至可能被革除廪膳资格。 因此,廪生对此极为谨慎。 幸得王教授从中引荐,一位在府学的老廪生,在仔细查阅其亲供,反复询问并确认其三代履历清白无误后,才为其签署了认保状。 最后一步,官方派保。由府学的教谕、训导以及沔阳知县,对—亲供、五童互结状、廪生认保状。 进行联合审核,确认格式规范,印鉴齐全,内容无误后,出具官方的担保证明。 所有这些文书,在沔阳府学内部完成初步审核后,被打包密封,上报至沔阳知府衙门。 知府衙门设有专门的机构(如礼房)进行复核,核对人数、检查文书格式与印鉴,确认无误后,统一编制成册,列出所有具备科考资格的生员名单,派专人快马加鞭,报送至省城武昌的提学官衙门。 最终,由提学官作为一省学政最高长官,进行最终审定,敲定参加本次乡试的正式名单。 整个过程,从亲供到提学官终审,环环相扣,严谨至极,任何一环出现问题,哪怕是一个字的错漏,一方印鉴的模糊,都可能导致前功尽弃,与乡试无缘。 不仅仅是对学问的考核,更是对家世、人品、关系乃至运气的全方位考察。 第203章 最后的冲刺 完成在沔阳府学所有繁琐的科考及乡试报名手续后,秦浩然心中虽略感踏实,却不敢有半分松懈。 八月在省城武昌举行的乡试。那将是汇聚湖广一省精英的激烈角逐,远非一府之地的科考可比。 前往王教授的书房,行礼告别:“此次科考得以顺利通过,全赖教授与诸位夫子平日教诲。学生即将返归武昌备考,特来向师长告辞!” 王教授看着日益沉稳的秦浩然,眼中满是欣慰:“浩然,你根基已固,见识亦开,此行前往省城乡试,正当其时。切记,考场之上,心静为要,文章贵在理明词达,不必刻意求奇。去吧,府学静候你的佳音。” 辞别王教授,又依次拜谢了刘夫子等几位授业恩师,秦浩然便抽空去了一趟江汉楼。并非为了饮宴,而是去看望秦禾旺、秦安禾和秦秋收三位族人。 文华斋的孙掌柜听闻秦浩然回来,便匆匆赶到了府学。在府学门口见到准备外出的秦浩然,将其拉到一旁安静处,从怀中取出一个钱袋。 “秦相公,您可算是回来了!这是去年《四书札记》的分成,本想着您若是不回来,便托镖局捎去武昌的。” 孙掌柜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歉意道,“只是…去年销量远不如前年火爆,雕版也有些磨损,需得重新刊刻,成本增加了不少。故而…这分成,只有二百三十两,还请您莫要嫌少。”说着,将钱袋塞到秦浩然手中。 二百三十两,相比于前年的四百多两,确实是少了一大截,但秦浩然心中并无多少失望。 书籍销售有其周期,能持续带来收益,已经不错。 坦然接过钱袋,对孙掌柜拱手道:“孙掌柜言重了,书籍销售有起有落,乃是常情。能持续两年有此收益,浩然已深感掌柜运营之劳。多谢了!” 孙掌柜见他如此通情达理,毫无少年得志者的倨傲,心中更是欢喜,连声道:“秦相公深明大义!预祝您今科乡试高中,届时若是再有新作,我文华斋必定全力刊印!” 辞别孙掌柜,秦浩然继续前往江汉楼。 趁着午后短暂的清闲,赶忙出来相见。短短数月,三人似乎又有了新的变化。 秦安禾似乎更受李掌柜倚重,眉宇间多了几分调度指挥的沉稳, 秦禾旺待人接物愈发老练,言谈间已隐隐有了独当一面的架势。 连秦秋收也似乎壮实了些,后厨已经当上了配菜师傅。 秦安禾开口道:“浩然,你只管安心在省城考试,府城这边有我们,家里那边我们也会托人带信回去,让大伯和叔爷他们放心!” 秦禾旺更是拍着胸脯:“等你中了举人回来,我在江汉楼给你摆庆功酒!” 笑着与他们约定,待乡试之后,无论结果如何,再回来相聚。 处理完所有琐事,辞别了师长与族人,秦浩然便再次踏上了返回武昌的路程。 这一次,行囊里除了书籍文稿,更多了一份乡试资格凭证。 重返楚贤书院,距离乡试已不足三月。书院内的气氛,与离开前已截然不同。 春风依旧拂过新绿的枝头,但几乎无人驻足欣赏。廊庑间、斋舍内,随处可见的是生员们或埋头疾书,闭目默诵,或三五成群低声讨论试题的身影。 课堂教学模式也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无论是经义班、制艺班、诗赋班还是秦浩然所在的策论班,诸位讲席夫子,包括一向以剖析时务见长的陈讲席,都基本停止了新知识的传授。 陈讲席在策论班开课伊始,便开门见山地定下了基调:“新知已授,如今关键在于消化、运用,乃至‘化’为己用。自今日起,至乡试前,我等不再讲新章。所有课业,皆为两个字考试。” 于是,书院的日程变成了近乎固定的循环:三日一小考,五日一大考。 考题或是截取往年乡试,会试的真题,或是由诸位讲席模仿乡试题型,结合近期时政精心拟就。 考试时间、流程、规矩,完全模拟乡试场景。清晨入场,限时交卷,严格搜检,甚至号舍的位置也时常轮换,让生员提前适应各种可能的环境。 考试之后,并非简单公布成绩了事。更重要的环节是析文。诸位夫子会花费大量时间,逐一点评试卷,尤其是那些被列为范文或存在典型问题的文章。 在策论班,陈讲席会将数份优等考卷誊抄张贴,或当众诵读。 不再仅仅称赞文章,而是如同庖丁解牛般,细致剖析其破题的角度是否精准刁钻,承题如何顺势而下,起讲如何统领全局,中间各股论证如何层层推进,引用论据是否贴切有力,最后的束股如何收束全文、提升立意。 “诸生请看此篇《论漕运与民生》,其破题漕运者,国脉所系,亦民命所依,直接点出国计民生两大关键,开门见山,气魄已显。再看‘中股,引《禹贡》水道变迁,证漕路选择之历史渊源。 又以近年漕粮损耗数据,论吏治清明之紧要。史实与数据结合,非空谈可比。尔等作文,当学其言之有物!” 而对于败笔,亦毫不留情。“此段论述,看似旁征博引,实则离题万里!题目问屯田之利,你却大谈商贾流通,纵然文采斐然,亦是南辕北辙,下笔千言,离题万里,此乃考场大忌!” 在制艺班,夫子对八股文的格式、声律、避讳要求更是苛刻到极致。 每一股的长度,对仗的工整,气脉的连贯,都被放在放大镜下审视。“此处语气断裂!”“此对仗平仄不协!”“此句犯讳,当罚!”严厉的批评声中,生员们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诗赋班则反复演练试帖诗的格律、用典和命题作文的急智,务求在有限的题目和格律限制下,既能合规合矩,又能偶露才情。 秦浩然完全沉浸在这种高强度的、以考代学的氛围中。 凭借着扎实的根基,在这些频繁的考核中,成绩始终稳定而优异,屡屡位列前茅,膏火银几乎每月都能稳稳拿到。秦浩然并未因此自满,反而更加投入。 每一次考试,他都将其视为一次真正的乡试预演,从调整应试心态、合理分配时间,到应对各种可能出现的偏题、怪题,他都认真对待,考后仔细对照夫子的点评,反思自己的不足。 将陈讲席分析的优秀文章结构、论证技巧默默记下,融入自己的写作中。 也将那些典型的失误牢牢记在心里,警示自己绝不重蹈覆辙。 在这种反复的折磨下,自己对于经义的理解似乎更加通透,下笔作文时,八股的结构不再是一种束缚,反而如同有了骨架,能让自己的思想更清晰地表达出来。 策论写作时,那种源于楚贤书院训练的宏观视野与严密逻辑,与八股文的格式要求逐渐融合,使得他的文章在严谨的法度之下,隐隐透出一种洞穿时弊的力量。 书院的生活变得极其规律,也极其单调。 除了考试,就是析文,要么就是自主温书,查漏补缺。 休沐日已被压缩到极致,即便有,也少有生员再有心思外出宴游。 所有人都像上紧了发条的钟表,围绕着乡试这个中心,疯狂运转着。 秦浩然更是如此。婉拒了所有无关的交际,将全部精力投入到这最后的冲刺中。 第204章 亲人远来 七月底的武昌,暑热正盛,白日里日头毒辣,晒得青石板路面滚烫,连书院里终日不歇的蝉鸣都带着几分声嘶力竭的焦躁。 就在这紧张的备考气氛中,一日午后,秦浩然正在斋舍内凝神揣摩一篇前人的程文,忽听得门外传来门房老者的声音:“秦生员,可在?书院门外有人寻,说是你族中长辈。” 族中长辈?秦浩然心中一动,立刻放下书卷,快步跟随门房穿过寂静的庭院,走向书院大门。 远远地,便看到两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那古朴的门楼下,不断用手巾擦拭着额头的汗水,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正是大伯秦远山和族叔秦守业! “大伯!守业叔!你们……你们怎么来了?”秦浩然又惊又喜,连忙迎了上去。此地距离柳塘村山高水远,他们二人此时出现,实在出乎他的意料。 秦远山见到侄儿,脸上露出了憨厚而欣慰的笑容,上前一步,用力拍了拍秦浩然的肩膀,仿佛要确认他是否安好:“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乡试这么大的事,我们怎么能不来陪你?家里都惦记着呢!” 秦浩然目光下意识地向他们身后及周围扫去,不禁问道:“叔爷呢?他怎么没有一起来?” 此言一出,秦远山脸上的笑容瞬间凝滞了一下,眼神有些闪烁,支支吾吾地,似乎不知该如何回答:“呃…叔爷他…他……” 一旁的秦守业见状,连忙插嘴打断,语气刻意显得轻松自然:“嗨!我爹他倒是想来的,可眼下正是村里最忙的时候,鸭场要打理,地里也有些杂活,族里大大小小的事情,哪一样离得开他老人家坐镇? 实在抽不开身啊!他让我们一定带话给你,让你安心考试,莫要挂念家里!” 秦浩然心中不由升起一丝疑虑。叔爷秦德昌虽是族长,但族中事务平日也有其他族老分担,更何况是如此重要的乡试,以叔爷对自己的疼爱和重视,若非有极其特殊的原因,绝不会缺席。 正想再仔细追问,秦守业却已抢先一步,岔开了话题:“浩然,别光站这儿说话了,这大热天的。考试是八月初九开始吧?我们一路打听得清清楚楚了。” 见守业叔如此,秦浩然也不好再当着门房的面追问,只得按下心中的疑惑,点头答道:“是的,守业叔,八月初九开考,连考三场,每场三日。” 见二汗湿衣背,定然是刚到武昌还未安顿,便不再多言,先领着他们来到离书院不远客栈,掏钱为他们开了一间房,让他们洗漱歇息,祛除疲乏。 安顿好二人后,秦浩然才怀着那丝未解的疑虑,返回了书院继续温书。 自那日起,秦浩然的备考生活里,多了两位族人的照顾。 尽管书院管理严格,外人寻常不得入内,但秦远山和秦守业总有他们的法子。 他们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个小炭炉和一口小锅,每日就在客栈后院,亲自为秦浩然准备饭食。 到了饭点,两人便提着食盒,悄悄绕到书院人迹相对稀少的后门,陪着笑脸,塞上十几枚铜钱给那看门的杂役,这才得以将还冒着热气的饭菜送到秦浩然手中。 饭菜很简单,通常是一大碗糙米饭,两个时令蔬菜,一个肉菜。以及必定会有的鸭蛋,那是柳塘村的味道。 味道自然比不上酒楼厨子的手艺,盐有时放多了,菜有时炒老了,但秦浩然捧着那温热的碗筷,吃着这带着烟火气的家常饭菜。 秦浩然忍不住好奇问道:“大伯,守业叔,我记得你们在家时,都是伯娘和婶子们做饭,你们何时学会这手艺了?” 秦远山闻言,黝黑的脸上竟露出一丝不好意思的神情,看了看秦守业,才压低声音说道: “唉,还不是听你三叔公讲的古?他说古时候啊,有些心术不正的人,见别人家孩子有出息,要考功名,就会想方设法地在考前饭食里动手脚,下点巴豆什么的,让人拉肚子考不成试… 虽说咱家现在也没得罪谁,…但这不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嘛!你三叔公非得逼着我跟你守业叔,临出发前,跟你伯娘她们学了几手,别的做不来,煮个饭,炒个青菜,煮个蛋总得会! 这入口的东西,还是自家人做的放心!” 听着大伯的解释,秦浩然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感动。 看着两位长辈那认真而朴拙的神情,知道这看似多余的防备背后,是深沉的爱护。 没有反驳,只是默默地将那带着些许焦糊味的饭菜吃得干干净净。 但关于叔爷为何没来的疑虑,扎在秦浩然心头。 几次三番想找机会再问,但秦远山和秦守业二人仿佛早已商量好了一般,只要他一提起,要么就含糊其辞地说忙,要么就立刻岔开话题,问起他复习得如何,考试需要注意些什么,或是说起村里鸭场又孵了多少小鸭,镇上铺子生意如何等等,让他无从深究。 在紧张的备考间隙,秦浩然也会抽空陪秦远山和秦守业在武昌城内转转。 最主要的,便是去购置乡试所需的考篮。考篮是考生带入贡院的百宝箱,其规格、材质都有讲究。 秦浩然本已按书院夫子的指点准备得差不多了,但秦远山和秦守业却不放心,非要亲自再挑拣一遍。 在喧闹的集市上,两人对着那些藤条、竹篾编制的考篮反复比较,用手掂量,询问价格,又拉着掌柜仔细打听哪种更结实耐用,空间分配更合理,生怕漏掉什么,或是篮子不结实半路散了架。 更让秦浩然心中酸涩又温暖的是,这两位平日里只信土地、信祖宗的庄稼汉子,到了这省城,眼见乡试日期临近,竟也开始学着城里人的样子,到处求神拜佛。 他们打听到城西有座文庙,香火鼎盛,据说很是灵验,便特意挑了日子,沐浴更衣去祭拜。 两人学着旁人的样子,笨拙而虔诚地上香、跪拜、磕头,口中念念有词,无外乎是“祈求孔圣人保佑我家浩然下笔有神,文思泉涌,高中举人”之类的话语。 后来,他们又听说城外某处道观,某座佛寺的某某菩萨,某某真君也管科举之事,只要得空,两人便不辞辛苦,顶着烈日徒步前去,奉上为数不多的香油钱,重复着那套笨拙的仪式。 秦浩然劝他们不必如此辛苦,心意到了即可。秦远山却瞪着眼道:“那怎么行!多拜拜,总归是没坏处的!孔圣人要拜,别的神仙知道了,说不定也能帮着在玉皇大帝面前说句好话呢!” 看着他们为了自己,在这陌生的城市里奔波,打听,学着做那些他们原本并不熟悉,甚至不太相信的事情,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 他们是在用自己所能想到的方式,为自己铺平前路,祈求一份冥冥之中的护佑。 第205章 入乡试 八月初八,夜幕低垂,武昌城却注定无眠。 秦远山和秦守业将那个已被反复检查的藤编考篮,以及捆扎整齐的薄被铺盖,最后一遍仔细查验。 考篮里,笔墨砚台、裁纸小刀、小炉与炭,水壶、烛台、几块耐存的干粮(烧饼、炒米、炒面)、一包盐、一小罐猪油,生姜和一小瓶祛暑的丸药,驱蚊香,咸鸭蛋,肉铺之类的吃食。都是按照书院夫子提醒和二人多方打听后置办齐备的。 秦浩然让其在炒面里加了些红糖。 每一样物品,他们都亲手试过,确保万无一失。 将考篮递过来:“浩然,都齐了,再看一眼。” 秦浩然接过,手臂往下沉,检查了一下,东西齐全。点点头:“齐了,大伯,守业叔,放心。” 丑时刚过(约晚上一点多),秦守业弄了些易消化的热粥和小菜,三人吃完后。 客栈外已隐约传来脚步声和压抑的交谈声。 三人提着考篮和灯笼,默然走入沉沉的夜色之中。 越靠近贡院所在的街巷,人流越是密集。灯笼火把的光芒连成一片,驱散了部分黑暗,却也照出一张张紧张面孔。 没有人高声喧哗,只有杂沓的脚步声和偶尔低声的交谈。 贡院门前广场被无数灯笼和临时架起的火盆照亮。 身着公服的差役手持水火棍,维持着秩序。 考生们按照所属府县,排成一队。 秦浩然找到沔阳府的队伍,默默站到队尾。秦远山和秦守业被拦在了警戒线外,只能踮着脚,伸长了脖子,看着浩然的背影。 丑时末(约凌晨三点),一阵低沉的云板敲击声后,点名开始了。 高台上,身着青色官袍的礼房书吏展开名册,用带着武昌官话的腔调高声唱名: “汉阳府,汉川县,张惟信——” “有!”一个声音从队伍前部响起,一个瘦高个的秀才挤出人群,快步走到火盆前。 紧接着,一名早已等候在旁认保廪生上前,仔细端详那考生的面容,又低声询问几句,确认无误后,提笔在名册旁签押担保。 这便是识认,防止冒名顶替的第一道锁。 名字一个接一个念出,每一声有,都代表一个秀才进入贡院。 “沔阳府,景陵县,秦浩然——” 秦浩然,清朗应道:“有!” 他快步出列,走到火盆前。 作保的老廪生早已在场,见秦浩然过来,仔细看了看,低声问了他父亲和祖父的名字,秦浩然对答如流。老廪生点点头,在名册上郑重签下自己的名字和认保无误字样。 通过初验,一名差役将三样东西塞到他手中:一叠盖有骑缝官印的空白试卷。 一块巴掌大小,写着“洪字七号”的硬木号牌。 手持号牌,跟着前面通过识认的考生队伍,秦浩然穿过洞开的贡院第一道大门。 门内并非直接通往考场,而是一个极为宽敞,由高墙围起来的露天甬道。 这里灯火更加通明,有官员厉声喝道:“点入围!一次十人!” 。 秦浩然所在的这批人进入到一片用木栅栏围出的区域。 几名老书吏坐在案后,四周站满了手持灯笼、身材健硕、皂衣窄袖的兵丁。 “解发!脱衣!所有物品置于篮中,放于地上!” 秦浩然感到脸颊微微发烫,但他知道这是必经之劫。他默默解开束发的方巾,让头发披散下来后,开始解开儒衫的系带。秦浩然故意将十两银票放到衣服里。 很快,数十名只穿着贴身短裤的男子,便站在了青石板地上,在明晃晃的灯火下无所遁形,昔日的斯文与尊严,此刻荡然无存。 兵丁们两人一组,开始粗暴而彻底的搜查。一个满脸横肉的兵丁一把扯过瘦小的秀才手中的考篮,将里面所有东西哗啦一声全部倾倒在地上。 笔墨纸砚、干粮蜡烛、瓶瓶罐罐滚了一地。 那兵丁蹲下身,大手毫不客气地逐一捏摸。糕点被掰开揉碎,检查是否有夹心。 蜡烛被折断,看中间是否藏有纸卷。 砚台被拿起敲击,听声音判断有无夹层。每一支毛笔都被拔掉笔头,仔细察看笔管是否中空。 装水的竹筒被打开,鼻子凑近去闻,猪油,也被木片剜起一坨,看看里面有没有夹杂纸条。 另一名兵丁则对脱下的儒衫,里衣,鞋袜被彻底抖开,每一处接缝,衣领,袖口,袜底都被粗糙的手指用力捏过、揉搓,寻找可能藏匿的微小纸片。 整个过程公开进行,在众多同考者和兵丁的目光下。 “此关非辱汝,乃辱舞弊之心。心存浩然,何惧搜检?” 秦浩然让自己的思绪分散开来。 秦浩然因为那十两银票,虽然逃不过检查,但是不用被那满脸横肉的兵丁,全身仔细检查。 不知过了多久,那兵丁终于粗声说:“过关!收拾东西,速去龙门!” 秦浩然如蒙大赦,连忙蹲下,手忙脚乱地将散落一地的物品胡乱塞回考篮,也顾不上是否整齐,匆匆套上衣物,草草束起头发,提起考篮和铺盖,几乎是踉跄着朝那第二道门奔去。 回头瞥了一眼,后面的人仍在重复着这屈辱的流程。 穿过二门,才算真正进入了贡院的核心考场区。 秦浩然赶紧举起手中的号牌,就着昏暗的光线辨认:“洪字七号…” 他抬头寻找标识。号舍是按《千字文》“天地玄黄,宇宙洪荒……”的顺序编号的。 差役不耐烦的喊道:“快走,别挡道。‘日’字列往左!‘盈’字列直走到底!” 秦浩然定下神,努力回忆书院夫子曾简略提过的号舍分布规律,朝着一个方向摸索而去。 通道狭窄,身边不时有和他一样茫然寻找的考生匆匆擦过。好几次他以为自己找到了,凑近一看,却是荒字或宇字。 就在有些心焦时,一个提着灯笼的号军走了过来,瞥见手中的号牌,用灯笼杆不耐烦地指了个方向:“‘洪’字列,前走三十步,右拐第二排!” “多谢军爷!”秦浩然连忙道谢,按照指引快步走去。 在一排看起来毫无区别的号舍前,找到了那块写着洪字七号的小木牌。 号舍宽约三尺,进深不过四尺,高也能让人直立。 三面是砖墙,一面空着,这就是出入口。里面只有两块可以活动的木板,一块较高作桌子,一块较低作凳子,此外别无他物。 墙角有个小凹槽,可以放置小炭炉。 角落有便溺用的号桶(只适合小便),淡淡的尿骚味隐隐传来。 将考篮放在桌板上,取出将油布门帘挂上,挡住前方。 将笔墨砚台,小心放好。又将铺盖卷打开,薄被叠好放在凳板上,既能坐,夜里也能勉强蜷缩着躺下。 最后,将干粮、水壶、蜡烛等物归置在角落。 做完这一切,背靠砖墙,环顾这方寸之地。 这就是他未来九天里,吃喝拉撒睡,以及决定命运的地方。 外面,天色依然漆黑,贡院内各种细碎的声音渐渐平息,只有巡夜差役单调的梆子声偶尔响起,预示着第一场考试的题目,即将在晨曦微露时降临。 第206章 乡试:举牌示题 秦浩然背靠着砖墙,闭目凝神。 不知过了多久,巷道深处,忽然传来了一阵不同于木质梆子的,金属碰撞声,像是铜锣或铁牌被轻轻敲击。 秦浩然立刻睁开了眼睛。 黑暗中,秦浩然的瞳孔迅速适应。油布门帘的缝隙外,那片笼罩贡院的漆黑,似乎泛起了蓝灰色。 天,快要亮了。 “咚!” 第一声炮响,毫无预兆地在贡院上空炸裂!秦浩然耳膜嗡嗡作响。 “咚!” 第二炮接踵而至。 “咚!” 第三声炮响尾随而来,余韵悠长,在号舍巷道间反复撞击、回荡,最终缓缓消散。 秦浩然清楚地听到,隔壁传来砰的一声闷响,紧接着是短促的痛呼。 估摸着是那位可能年纪不小的考生,被炮声惊得猛地从凳子上站起,头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低矮的砖石顶棚上。 秦浩然快速整理了一下身上因蜷缩而略显凌乱的青衫,尽管在这方寸之地、油布之后根本无人得见,他依然挺直脊背,面朝贡院正堂的大致方向,肃然而立。 这是鸣炮升堂的仪式,意味着主考、副主考等一众考官已然起身,即将举行开考前的祭拜典礼,是科举场上最庄严的时刻之一。 炮声余韵未尽,一阵庄重鼓乐声便从贡院最中心的正堂方向传来。 沉重的鼓点如心跳,清越的钟磬声似泉鸣,还有箫管笙笛隐约其间,交织成一曲典礼乐章,在渐亮的晨曦中流淌。 乐声稍歇,一个中气十足声音,从正堂月台方向远远传来,竟然覆盖了贡院的每一个角落,钻入每一间号舍: “皇恩浩荡,开科取士!诸生听真——” 所有考生,无论年长年少,做出了与秦浩然相同的反应,凝神肃立,垂手恭听。 那声音继续宣读:“吾等奉旨,主考湖广乙酉科乡试。今登堂祭拜先师,告于神明:务必秉公执法,唯才是举!诸生当恪守朝廷法度,贡院规矩,净心涤虑,以文章报效君国! 考场之中,若有胆敢怀挟、传递、冒籍、枪替、喧哗、窥探等诸般舞弊情事者——一经查实,轻则当场枷号示众,革除功名!重则流放三千里,永不叙用!勿谓言之不预也! 这就是《乡试圣谕》的宣读。 仪式完毕,鼓乐声彻底停歇。决定命运的闸门,即将拉起。 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由墨蓝转为灰白,再染上些许鱼肚般的微光。 贡院内寒意稍退,闷热之感也随着太阳升起。 秦浩然坐下,俯身将砚台移到面前,滴入少许清水,拿起那锭微凉的墨块,开始匀速研磨。 接着,他将两支小楷毫,一支中楷兼毫在笔架上排好,检查了一下水壶和备用的清水。 然后,拿出一沓素白无格的草稿纸,铺在面前的桌板上。 将那叠正式答题卷,(因需由专门的誊录生用朱笔誊写后送审,故又称“朱卷”)小心地将它放在桌板里侧,用一块带来的小铜镇纸轻轻压住一角。 晨光熹微中,一些身着深蓝色低级吏员服饰的执事,在号军的陪同下,开始出现在巷道口。 “卯时到——!” 一声呼喊,不知从哪个方向陡然响起。 “哐哐哐哐!” 几乎同时,急促的铜锣声在巷道里炸开!“肃静——!各号归位,准备接题——!” 秦浩然将油布帘子掀开,眼睛盯住巷道前方。 只见巷道入口处,光线稍亮的地方,出现了两名体格极其魁梧,赤裸着半边臂膀的兵丁。 两人共同扛着一面的深色木牌,木牌顶端有环,穿以粗杠,被两人稳稳举起,使其平整的正面朝向巷道深处。 三名头戴方巾、身穿吏服、表情严肃的执事官紧随其后,手中空空,目光扫视着两侧号舍,监督着整个过程。 “举牌——示题——!” 为首的执事官拉长了声音,用唱礼般的腔调宣告。 两名魁梧兵丁闻令,开始迈开脚步。缓慢地向深处走去。 之所以如此缓慢,是为了确保那木牌上张贴的题纸,能在每一间号舍前都有足够长的展示时间。 秦浩然的看着清了——那深色木牌上,贴着大幅的题纸。 果然如书院夫子们反复强调、前辈考生口口相传的那样,每个字都有核桃般大小,一寸见方,笔画粗黑饱满,异常醒目! 即使隔着好几间号舍的距离,秦浩然也能清晰地辨认出那上面的字迹轮廓。 执起那支蘸饱了墨的中楷笔,以最快的速度,尽可能工整地开始抄录: 第一题:大学曰:"国治而后天下平"。中庸曰:"君子笃恭而天下平"。孟子曰:"人人亲其亲,长其长而天下平"。又曰:"修其身而天下平"。天下平一也,所以致天下平有四者之不同,何欤? 题目简洁,却深奥无比,将《大学》、《中庸》、《孟子》中关于“天下平”的四种不同论述并列,追问其异同与根本。 木牌继续以那种折磨人的缓慢速度移动,第二道题的下半部分也显露出来: 第二题:孟子:孟子见梁惠王。王曰:“叟!不远千里而来,亦将有以利吾国乎?” 这是《孟子》开篇的名句,关乎义利之辨的核心命题,是八股文中常见的题目。但越是常见,越难写出超越前人的新意与深度,极易流于平庸。 紧接着,第三题也完整呈现: 第三题:大学: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 三道《四书》题,竟分别出自《大学》、《孟子》、《大学》,皆是儒家核心经典中的核心句子,不考偏怪,只考根本,考验的是对儒家根本理念的深刻理解、精确把握与阐释发挥能力。 木牌还在缓缓前移,后面是四道《五经》义题。按照规定,考生只需选择自己报考时登记的“本经”(秦浩然的本经是《尚书》)中的一道作答即可,但所有题目都会展示出来。秦浩然目光飞快扫过,找到了《书经》题: 书经: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舜禹相传十六字心传) 这是《尚书·大禹谟》中著名的“十六字心传”,儒家心性学说的精髓所在,极难把握,极易写空。 整个抄题过程,其实不过短短几分钟。继续向巷道更深处而去,将同样的题目,展示给后面的考生。 隔壁里突然传出一个带着慌乱和恳求的喊声,打破了巷道里的寂静: “大人!学生…第六题末字未看清,恳请大人开恩,再示片刻!” 高举木牌的兵丁脚步微微一顿。跟在后面的执事官立刻皱紧了眉头,脸上闪过一丝不耐,厉声喝道:“考场重地,不得喧哗!题目已示,自行斟酌!” 但那兵丁似乎得了什么指示,还是停下了脚步,两人略略将沉重的木牌往回挪移了少许,让题目纸的相应部分再次对准了八号的方向,停留了大约三十次秒的时间。 “看清了么?” 执事官的声音比刚才更冷。 “看…看清了!谢大人恩典!” 兵丁这才重新起步,沉重的木牌彻底转过巷角,消失在视线之外。放题环节,正式结束。 第一场,也是决定性的头场考试,正式开始了。 第207章 乡试:臭算什么 八月的武昌,素有火炉之名。 贡院高墙深院,非但未能隔绝暑气,反而像一口密不透风的巨锅,将日头的毒辣与数千人畜散发的体热悉数焖在其中。 头场考试刚进行到第一日下午,闷热便已达到了骇人的程度。 秦浩然端坐在号舍内,额角、鼻尖、脖颈不断渗出细密的汗珠,有些则直接滚入眼中,带来一阵辛辣的刺痛。 秦浩然不得不时常停下笔,用袖口抹去模糊视线的汗水,衣服贴在皮肤上,黏腻不堪。 墨汁在砚台里干得飞快,秦浩然频繁地滴水研墨。 贡院每日会给各号舍补充一次饮水,至于贡院提供的所谓官饭。 每日午时和傍晚,会有差役挑着桶,沿巷道配发,但鲜有人吃。 流传在考生间的恐怖故事足够让人却步:某科有人吃了官饭的种子选手腹泻不止,差点交代在贡院里。 更有传言,竞争对手可能买通伙夫下药。让生员们宁可多带些吃食,或者挨饿,也不敢冒险。 秦浩然早有准备。他从考篮里取出一个小巧的铁皮炭炉,这是经检查允许携带的,但严禁在夜间或无人看管时生火,以防走水。 小心地用火折子点燃一小块炭,架上那个带提梁的小铁壶,倒入少许自己带来的、密封好的清水。 炭火微弱,但足以将水加热至温。 拿出炒面,将温水分次倒入装有炒面的粗陶碗中,用勺子慢慢搅动,调和成稠厚的糊状。 热气入腹,带来果腹感,更重要的是安全。 饭后略作喘息,便重新提起笔。思维不能断,那股被考题激起的文思必须一气呵成。 汗水依旧在流,闷热依旧在蒸腾,强迫自己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如何破题、承题、起讲,如何将那四句关于“天下平”的圣贤之言,阐发得既恪守朱注本义,又能层层递进,新意迭出。 白日漫长,除了答题,还有基本的生理需求需要解决。 小便可在号舍角落的瓦罐内解决,虽气味渐生,但尚可忍受。但若需解大手,则必须申请出恭。 上午时分,秦浩然感到腹中不适,想必是连日紧张加上饮食骤变所致。不敢怠慢,立刻将一块写有出恭二字的小木牌,挂在油布门帘外显眼处,然后端坐等待。 约莫一炷香后,一名面色冷硬的号军掀帘查看,核对他的号牌,记录在手中的簿子上,然后才简短道:“跟上,速去速回。” 秦浩然连忙起身,跟着号军穿过闷热的巷道,来到位于这片考区边缘的一处简陋茅厕。 这里用木板简单隔出几个坑位,气味冲天,苍蝇乱舞。 号军就守在门口,严格限时。整个过程毫无隐私与尊严可言,但比起在号舍内解决,至少不会立刻污染自己狭小的答题空间。 匆匆解决,在号军不耐烦的催促声中疾步返回。来回一趟,又是一身汗,但腹中稍安,可以继续凝神思考。 白日的煎熬尚可凭借意志力硬扛,夜晚的挑战则是蚊虫。 随着暮色降临,成群的蚊子,在巷道里盘旋,寻找着一切可叮咬的血肉之躯。缝隙钻入号舍,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嗡嗡声,伺机叮咬。 傍晚时分,秦浩然将带来的一小把艾草混着些干橘皮放在炉上慢慢煨烤。并不让它们明火燃烧,只是利用炭火的余热逼出浓烟。 虽也有点呛人,但确实有效驱散了蚊虫。熄灭火炉,将灰烬小心处理,便蜷缩在硬木板上,强迫自己入睡。 随着时光推移,异味逐渐有异味。 数千人的排泄物在酷暑中发酵,从每个号舍的角落散发出来,各种食物残存的气息,在凝滞闷热的空气中交织令人作呕的背景气味。 尤其午后,烈日炙烤砖石,那股混合气味仿佛被蒸腾起来,愈发浓烈。 对于许多出身尚可,自幼洁净的考生而言,这无疑是精神和肉体的双重折磨。 有人忍不住干呕,有人用浸了香料的布条紧紧捂住口鼻,脸色苍白,答题的手都在颤抖。 秦浩然甚至听到某个号舍传来低低的啜泣声,不知是因为文章卡壳,还是单纯被这环境击垮了心防。 然而,这股味道对秦浩然的影响,却微妙地小了许多。 并非他的嗅觉不灵敏,而是这味属于粪肥的底味,勾起了他深层的记忆。 柳塘村的田野间,初春施底肥、盛夏沤绿肥时,更为难闻。 这污秽之气,在庄稼人看来是地力之本,是庄稼的养分,是丰收的希望。 村里孩童或许会捏鼻嬉笑,但无人真正厌恶它,因为那是与生存紧密相连的味道。 此刻,在这追求书香墨韵、文章华国的至高殿堂里,这丝来自土地底层的味道,竟奇异地让秦浩然感到一丝莫名的……踏实。 当那股异味随着热浪一阵阵涌来,秦浩然只是微微蹙眉,便重新低下头,目光灼灼地锁定自己的草稿纸。握笔的手稳定有力,心中那股对题目的思索、对文章的构建,并未被这股气味扰乱分毫。 汗,依旧在流,顺着下颌滴落。 墨,不断在研磨,维持着书写的润泽。 第208章 乡试:第二场 第三日的暮色中,秦浩然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笔。 将最后一张誊写完毕的朱卷,从头至尾,逐字逐句,再次默读检查了一遍。 确保格式无误,无错漏,无犯讳,文字工整如雕版印出。才长舒了一口气。 第一场,这最重头的三篇经义文,终于结束了。 精神高度紧绷了整整三日的弦,在这一刻微微松弛,带来的不是愉悦,而是虚脱的绵软感。 过了一时辰,巷道深处便传来了标志着第一场考试结束的云板敲击声——“铛!铛!铛!” 紧接着,是号军吆喝道:“时辰到,考生停笔,准备交卷!” 秦浩然定了定神,依照考前反复训练的流程,开始整理试卷。 将三篇经义文的朱卷(正卷)与相应的草稿纸(虽不送阅,但需附上以备查验)按照严格的顺序叠放整齐,装入一个特制的厚纸封套中。 封套上早已印好他的姓名、籍贯、座位号等信息。用细绳将封口仔细捆扎紧实,打上结。 不多时,收卷的胥吏提着巨大的竹编箩筐,在号军的陪同下,挨个号舍收取。 秦浩然将封套双手递出。那胥吏眼皮都未多抬一下,接过封套,快速扫了一眼封皮信息,与手中的号册核对,随手便扔进身后的竹筐里。 交卷,远非痛苦的结束。 紧接着,便是处理那陪伴了他三日的号桶。 秦浩然依照规矩,将一块写有请倒字样的小木牌挂在帘外,然后静坐等待。 过了约一盏茶功夫,一名满脸油汗的号军掀帘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皱了皱几乎拧在一起的眉毛,转身便走。 又等了近一刻钟,才带着两名推着独轮木车的杂役返回。那木车上固定着一个半人高,敞口的大木桶,散发着更浓烈异味。 杂役动作麻利,掀开秦浩然号桶的盖子,迅速将桶内秽物倒出。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他们便盖回桶盖,推起独轮车,转向下一间号舍。 地上,留下了一小滩溅出的水迹,空气中那股辣眼睛的氨气味瞬间浓郁了数倍。 许多刚刚交出试卷的考生,见状都迅速缩回头。 第一场交卷且处理完号桶的考生,被允许在各自巷道口附近,在号军严厉目光的监视下,稍微走动几步,活动一下几乎僵成木头的四肢。 这对在不足四尺见方的考舍,煎熬了三日的学子而言,不亚于一场恩赐。 秦浩然扶着砖墙,慢慢站起身。 双腿因长时间保持坐姿而血液不畅,变得麻木,迈出第一步时,膝盖一软,差点踉跄。 稳住身形,休息了一会会,才又迈着步子…缓缓地踏出号舍。 没有人交谈,每个人都只是缓慢活动着自己的手腕,脚踝,转动着僵硬的脖颈。等几个简单的几个拉伸动作。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号军开始驱赶考生回舍。 秦浩然顺从地回到自己的考舍。 重新坐定,才更真切地感受到自身的狼狈。汗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的中衣,紧贴在皮肤上,散发着一点馊气。 头发油腻板结,一缕缕贴在额前颈后。 拿出煮水小壶,将一点水倒在粗布手巾上,开始擦拭脸和身体。带来一丝久违的清爽与松弛。 虽然无法沐浴,但这简单的擦洗,足以让精神为之一振。 吃了一点炒面调成的糊,再次点燃一小束艾草,蜷缩在硬木板上。 与前二夜不同,此刻脑海中没有亟待破题的文章,没有需要字斟句酌的段落,没有必须熬夜誊写的压力。 放空大脑,将心神沉入一片无思无虑的黑暗,陷入了深度睡眠。 第二日清晨,身体依旧有些酸痛,但头脑却异常清明。 熟悉的鸣锣净场,肃静威慑后,两名魁梧兵丁扛着沉重的题板,再次穿梭于巷道。 秦浩然迅速进入状态。 第一道,诏、诰、表、内科一道。 此题要求模拟朝廷高级公文写作。 具体题目是,假设朝廷大军刚刚平定西南某土司叛乱,陛下欲褒奖有功将士,抚慰地方,命你以翰林院待诏的身份,草拟一道 诰文 ,用以颁赐给平叛主帅及有功人员。 第二道,判语五条。 给出五个民间常见的诉讼纠纷情境:一为兄弟争夺祖遗田产。 二为商贩钱债往来,欠债人抵赖。 三为邻里口角升级至殴伤。 四为夫妻不和,涉及休妻与嫁妆归属。 五为过继之子与亲族争夺遗产继承。 要求考生以地方官员口吻,针对每条写出简明的判词,需引证相关律例,明断是非,文笔简练有力。 第三道:策问一道。 题目直接关系到国计民生:“论江南漕运济国脉与沿途民生滋扰之调和策” 。 看到这些题目,尤其是那道关于漕运的策问,秦浩然心中最后一丝不确定也消散了。 这几乎就是他在楚贤书院策论班月考和日常研讨中反复研磨过的议题!只不过书院的讨论更宏观,而此题更侧重于调和的具体策略。 这种熟悉的基调,极大地增强了秦浩然的信心。 一边重倒水,研磨新墨,一边脑海中已开始飞速运转。 诰文的庄重格式、褒奖用语、恩赏表述的固定套路,在书院早已练习过模板。 五条判语所涉及的《大律》相关条款(田宅、钱债、斗殴、婚姻、继承),亦是备考时重点记忆的内容。至于漕运策,更是结合前世一些粗浅认知与今世所学,反复思考过的领域。 铺开新的草稿纸,秦浩然提笔蘸饱了墨汁。 没有丝毫犹豫,决定先从最需要规范格式的诰文入手。 脑海中迅速调出在楚贤书院读过的本朝诰命范文。“奉天承运皇帝,制曰:西南远徼,蛮獠杂处,自昔为边圉之虞。土司某,素蓄异心,罔遵王化,乘边备偶疏之机,煽惑诸夷,构兵作乱。焚掠城邑,荼毒生灵,道路梗阻,民不聊生,边警日闻,朕心深忧...兹特加恩,赏赐有差,仍赐诰命,以旌尔功”的恩赏宣告,如活水般在心头流淌。 秦浩然将自己彻底代入那个代拟诰书的翰林待诏角色,既要体现皇权的至高恩宠与浩荡天威,又要贴合平定西南土司叛乱这一具体军事胜利的背景,褒奖得宜,措辞精准,方显功力。 第209章 乡试:第三场 第二场的策问文章收尾时,秦浩然搁下笔,原本清亮的眼眸此刻有些干涩晦暗,浑身感到一阵虚弱。 那是被这方寸牢笼般的号舍,挥之不去的异味,以及无休止的蚊虫骚扰所共同催生出的疲惫。 短暂的休整后,第三场,也是最后一场考试,如同既定的宿命,如期而至。 到了这个阶段,比拼的早已不仅是经义的熟稔、文章的巧思,更是纯粹的毅力与身体的本钱。 许多考生已是强弩之末,面色蜡黄,眼窝深陷,握着笔的手都在微微颤抖,有人甚至需要依靠砖墙才能支撑住身体。 巷道里不时传来咳嗽声,或呻吟。 秦浩然咬牙支撑着,强迫自己多吃一些食物,小口啜饮煮沸后放凉的茶水。 夜晚,尽可能保证最低限度的睡眠,哪怕只是靠着墙壁浅眠片刻。 第三场考试内容,通常是经史时务策五道,侧重于更为宏观和综合的治国理政问题,要求考生贯通经史,联系实际,提出系统见解。 题目范围可能涵盖吏治、财政、边防、教化、律法、农桑等多个方面,是对士子学识广度与思想深度的终极检验。 当第三场的题板在又一个闷热清晨被高举示众时,秦浩然用意志力驱散眼前的模糊,一字不差地抄录下那五道策问。 “论历代田制利弊与当今清丈之要”、“边储与民食协调策”、“教化之本与学校之设”、“刑赏之道如何臻于至公”、“河患治理与漕运保全”。每一道题,都足以写成一篇独立的宏论。 秦浩然感到太阳穴在突突跳动,转动起来异常艰涩。 但还是强迫自己,开始逐题拆解,思考变得缓慢而沉重,每一个观点的提炼,每一个论据的搜寻,都像是在泥沼中跋涉。 书写的速度也明显慢了下来,手臂酸软无力,字迹虽仍努力保持工整,却少了几分前两场的遒劲。时间,在这种状态下,似乎流逝得格外快,又格外慢。 第八日午后,情况变得更加恶劣。 连日的闷热积聚到了顶点,天空不再是澄澈的蓝,一丝风也没有,号舍内热得像个真正的烤炉。 许多考生敞开着号舍前脸,徒劳地希望能有一丝凉意,汗水如溪流般从鬓角流下。 秦浩然正与一题苦苦纠缠,试图在有限的认知内写出既符合经典又切合时务的见解时,光线猛地一暗。 只见方才还透进些天光的号舍上方,瞬间被翻滚涌动的浓黑乌云彻底覆盖。 紧接着,一股凉风毫无预兆地灌入巷道,卷起地上的尘土,发出呜呜的怪响。挂在号舍前的油布帘子被吹得猎猎作响。 “要下暴雨了!” 秦浩然立刻放下笔,把那些已经完成大半的第三场策问草稿,迅速全部拢在一起,尽可能平整地放入考篮最底层。 扯过那床已经有些汗味的薄被,快速叠成几层,覆盖在考篮之上,又用原本捆扎铺盖的布带,将考篮和被褥紧紧捆扎在一起。 一道的闪电,照亮了贡院上方的浓黑天幕,紧随其后的,是一声震耳欲聋的惊雷! 没过多久,狂风达到了巅峰,呼啸在巷道。驱散了贡院里的闷热。 紧接着,豆大的雨点,砸在瓦片和青石板上,发出噼啪的声响,而后以倾盆之势疯狂泼洒下来! 天地间瞬间被无边无际的雨幕连接,激起浓密的水雾,雨声淹没了其他一切声音。 狂风卷着暴雨,横着扫入巷道,即便有油布帘子遮挡,冰冷的雨滴也如同飞矢般从缝隙中激射进来,瞬间打湿了靠近门洞的地面和桌板一角。 秦浩然蜷缩在号舍最内侧,紧紧护着被棉被包裹的考篮。 暴雨的怒吼声中,开始夹杂起一些绝望的惊呼和哭喊: “漏了!我的号房漏雨了!卷子——!” “天啊!油布破了!快,快挡住!” “救命!我的稿纸被吹走了!” 只见狂风暴雨中,有的号舍顶上老旧瓦片被掀起,雨水如注般灌入。 有的考生匆忙张挂的油布被狂风撕裂,雨水毫无阻碍地倾泻在桌案上。 三年的心血,就这么毁之一旦。 巡场的号军和胥吏此刻也自身难保,忙着寻找地方躲避,根本无暇顾及考生的求助。 这一刻,考运,以一种残酷而直观的方式显现出来。号舍的位置,建筑的完好程度,考生临机的反应,甚至一阵风的方向,都可能决定最终的命运。 秦浩然的考舍,虽然也饱受风雨侵袭,帘子被打湿,门口积了水,但屋顶还算坚固,没有出现严重的漏雨。 心中默念侥幸,更不敢有丝毫大意。 这种八月的雷阵雨,往往来得猛,去得也快。此刻试图继续书写,不仅徒劳,还可能让已被保护好的卷子功亏一篑。 此刻,不值得冒险。秦浩然不再去管帘子和偶尔飘进来的雨水,只是将身体更紧地贴着内侧墙壁,把考篮牢牢抱在怀中。 闭上眼睛,调整心态,享受这难得的凉快。 既然无法与天相争,那就保存体力,等待雨过天晴。 时间在雨声中缓慢流逝。不知过了多久,暴雨的势头终于开始减弱。 狂风也变成了有气无力的喘息。云层透出些许朦胧的天光。 雨,终于停了。 贡院内外,一片狼藉。巷道里积水横流。 许多号舍门前水洼遍布,帘子湿漉漉地垂着,滴滴答答落着水。 劫后余生的考生们纷纷庆幸。 但有的考生有人看着桌上,地上被雨水污毁的卷稿,呆立片刻,发出呜咽,也有慌忙抢救尚未完全损毁的纸张。 秦浩然松开怀中依旧干燥的考篮,掀开棉被检查。 里面的纸张完好无损,甚至连潮气都未沾染。 此刻,天色已近黄昏。暴雨洗刷后的空气,带着凉意,蚊虫也被暴雨打懵,暂时不见踪影。 这是天赐的良机。凉爽、安静、蚊虫少,正是赶工的好时候。 秦浩然必须抓紧时间,在下一个闷热白昼和蚊虫大军回来之前,尽可能多地完成第三场策问的誊写。 清理了桌板上的积水,用干布仔细擦干。 从考篮底层取出被保护好的第三场草稿,就着窗外逐渐暗淡的天光,快速浏览了一遍被暴雨打断的思路,重新接续上。 接着,他毫点燃蜡烛,照亮了方寸桌板。 提起笔,便伏案疾书起来。 大脑因凉爽而重新变得清醒灵活,手臂也似乎恢复了些许力气。 这一夜,秦浩然用完了所有的蜡烛,终于将第三场最后一道策问的正式答卷誊写完毕。 第210章 乡试:结束 黎明微光透入号舍,秦浩然将誊写完毕的策问答卷归拢一处,将其放入考篮最底层。 做完这一切,秦浩然并没有立刻放松。 这最后一日,也许是整个乡试过程中最危险的时刻。 极端的环境,巨大的压力,希望的渺茫,绝望的啃噬,足以让一些心理崩溃的考生做出难以预料的疯狂之举。 撕毁他人考卷以拉人垫背,在历年科考中虽不常见,却也有先例。 尤其是那些自知考砸,心态失衡之人,看不得旁人似乎顺利完卷的模样。 想了想,将考篮推到号舍最内侧角落,用被子和自己的身体半挡着。 桌板上,则故意留下了几张写熟写工整的草稿纸,这是秦浩然刻意布下的障眼法。 倘若真有失去理智的考生冲撞号舍,也让其有发泄的试卷。 最后关头,谨慎是对自己最大的保护。 安置妥当,靠着砖墙坐下。 暴雨洗刷后的短暂凉爽早已消失殆尽,八月的太阳一旦露头,便是加倍的闷热。 水汽被迅速蒸发,贡院仿佛一个巨大的蒸锅,比雨前更加闷热潮湿。 等待收卷中,不时能听到其他巷道传来的动静。有考生因终于解脱而发出的大笑。 有胥吏呵斥安静的吼声,也有因为试卷被雨水浸泡、字迹模糊而与收卷官争执的哀求与绝望哭喊。 秦浩然始终保持着警觉的姿态,身体微微侧向内侧,护着角落的考篮。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轮到洪字列,收卷! 秦浩然从内侧角落拿出考篮,解开油布,取出那叠捆扎整齐的试卷递上。 胥吏接过,快速翻检了一下封套和大致页数,确认无误,便扔进竹筐,转身走向下一间。 收拾起桌上的草稿,和考篮里剩余的零星物品。 当负责清场的号军催促:“所有生员,携带随身物品,依次退出号舍!”时,秦浩然提起轻了不少的考篮和铺盖,脚步有些虚浮走出贡院。 巷道里已经挤满了出来的考生,人人面色憔悴。 没有人说话,只有杂沓而虚浮的脚步声,和偶尔控制不住的咳嗽。 秦浩然夹在人流中,耳鸣阵阵,眼前的景象有些晃动模糊。 一步一步,走过了漫长的甬道,走出贡院大门。 真正踏出贡院大门的那一刻,秦浩然眯着眼,适应着强烈的光线,只见贡院门前广场上人山人海,挤满了焦急等待的家人、仆役、车轿,以及看热闹的闲人。 秦守业和秦远山已经在人群中煎熬了许久。从最后一场开考那日清晨,他们便守在此处,在烈阳下、在暴雨中、在夜幕里,寸步不敢远离。 看着考场里被抬出来的考生,看着有人出来便放声大哭或癫狂大笑的。 看着更多人是面如死灰、行尸走肉般挪出来的…两人满是煎熬。 尤其是昨日那场突如其来的狂风暴雨,电闪雷鸣,更让他们揪心不已,生怕浩然在里面出事。 “…怎么还不出来?”秦远山踮着脚,脖子伸得老长,眼睛盯着那不断吐出人影的贡院大门,额头上全是汗,也顾不得擦。 “远山哥,别急,别急…快了,你看又出来一批。”秦守业安慰着,但眼神同样焦急。 他们好几次想挤到前面去询问维持秩序的差役,都被粗暴地推开。只能在外围徒劳地张望,心中的烦躁与担忧如同野草疯长。 就在两人几乎要绝望,准备硬闯过去询问时,秦远山眼睛一亮,锁定了大门出来的身影。 秦远山对着秦守业喊着。“是浩然!守业,你看!是浩然!” 秦守业定睛一看,是浩然!只是那脸色有些苍白,身形摇摇欲坠,与九天前那个精神奕奕走进贡院的少年判若两人。 两人拨开人群,拼命挤了过去。 秦远山一边喊着:“浩然!浩然!”一边往前冲。 秦浩然抬起沉重的眼皮,看清了眼前两张熟悉的面孔,发出一点声音气音:“大伯…守业叔…我出来了。” 话音未落,身体便是一软,整个人往地上滑去。 秦远山眼疾手快,双臂一用力,将侄儿背了起来。秦浩然本能地想挣扎:“大伯…我自己走…” 秦远山的声音带着心疼:“别动!闭上眼睛,歇着!” 秦守业则立刻弯腰提起秦浩然丢在地上的考篮和铺卷,护在秦远山身侧,两人迅速挤出仍在喧嚷的人群。 趴在秦远山的背上,秦浩然只觉得天旋地转。 眼皮沉了下去,秦浩然放弃了挣扎,含糊地呢喃了一句:“考完了……” 便昏睡下去。 九天七夜,睡眠总计不足十八个时辰,精神持续高压,饮食粗劣,…在这一刻,汹涌反扑起来。 秦远山背着轻得让他心疼的侄子,感受着背后那平稳的呼吸,眼眶一热,差点落下泪来。 咬紧牙关,迈开步伐,朝着他们下榻客栈的方向走去。 秦守业提着东西,警惕地跟在旁边,不时用手臂护着,防止拥挤的人群碰到兄侄二人。 他们穿过喧嚣的街市,对周围投来的目光视若无睹。 回到客栈房间,秦远山小心翼翼地将秦浩然放在床上。 秦浩然毫无知觉,深陷在柔软的床铺里,脸色依旧苍白,但眉头似乎舒展了一些。 秦远山拉过薄被给他轻轻盖上,又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确实有些发热。 秦守业放下东西就要往外走:“我去请大夫!” 秦远山叫住他:“等等,先别急。让浩然好好睡一觉。你去让伙计烧些热水,再熬点清淡的米粥,等浩然醒了再用。我去打点凉水来,给他擦擦脸降降温。” 第211章 论体质还是村里的娃 秦守业和秦远山,这两位柳塘村的庄稼汉子,轮流守在床榻边。 秦守业值前半夜。他搬了张凳子,坐在离床不远不近的地方,既能看清浩然的动静,又不会让他感到身边有人。 直到子夜过后,秦远山悄无声息地换班,秦守业才拖着有些僵硬的腿脚,去旁边的小榻上合衣躺下,却也睡不踏实,耳朵始终竖着留意床榻方向的动静。 秦远山值后半夜时,伸出手,用指背碰了碰浩然的额头,触感依旧有些温热,但比傍晚时似乎好了些许。 稍稍放心后,就这么静静地守着,生怕惊醒了侄儿的好眠。 第二日早晨,武昌城苏醒的嘈杂声透过窗渗入房间。 秦浩然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身体是被拆散重组后的酸软无力,但比起昨日那种掏空般的虚脱和眩晕,已然好了太多。只是喉咙有些干得发疼。 守在床边的秦远山几乎在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动静。原本有些困顿的精神立刻一振,连忙凑近,声音放得极轻:“浩然?醒了?感觉咋样?” 秦浩然转过头,看到大伯,张了张嘴:“大伯…水…” “诶!等着,这就来!”秦远山立刻起身,动作快而不乱。 此刻倒出半盏,端到床边,扶着秦浩然慢慢坐起,将水递到唇边。 小口喝着,温水入喉,干渴稍解,神智也更清醒了些。他看了看周围问:“守业叔呢?” “你守业叔刚去灶房看粥了,怕你醒来饿。” 秦远山说着,转身从旁边取出一套干净细棉长衫:“来,先把你身上的长衫换了,热水都备好了,擦擦身子,舒服些。” 秦浩然在秦远山的搀扶下,有些摇晃地下了床。九天号舍的蜷缩,让他的腿脚还有些不听使唤。 脱下那件穿了多日的长衫,顿时觉得身上一轻。秦远山已将兑好的温水倒入房中的木盆,拧了热布巾递给他。 热乎乎的布巾贴在皮肤上满是舒适感 虽然无法沐浴,但这彻底的擦洗,已经让其精神好了些。 换上了干净柔软的棉布衣裤,身上残留的最后一点不适也消散了大半。 就在他刚刚系好衣带,感到久违的清爽时,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秦浩然有些不好意思,秦远山却笑了:“饿了才是好事!说明缓过来了!你守业叔这就……” 话音未落,房门被推开,秦守业端着一个大托盘走了进来。 托盘上放着一大碗白粥,一碟酱瓜咸菜,还有一小碗清汤。 将托盘放在房中的小桌上,招呼道:“浩然,快过来,趁热吃点儿。” 秦浩然在桌边坐下,看着白粥,食欲被彻底勾起。 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入口中。落入空荡荡的胃里,就着清脆爽口的酱瓜,他一口接一口。 秦远山坐在他对面,看着侄儿吃。拿起一个带来的咸鸭蛋,在桌边轻轻磕破,仔细地剥开蛋壳,露出蛋白和流油的蛋黄。 用勺子小心地将咸蛋黄挖出来,又刮了些蛋白,一起放进秦浩然粥碗里。 “吃个蛋,补补。这是叔爷特意让带的,自家腌的,吃着放心。” 混合在温软的白粥里,咸香适口,蛋黄沙软流油。 秦守业也坐在一旁,等秦浩然吃得差不多了,才开口:“浩然,身上还有哪儿不舒坦不?头还晕吗?发热可退了?” 秦远山也立刻投来询问的目光。 秦浩然放下勺子,摇了摇头:“好多了,大伯,守业叔。头不晕了,身上就是还有些酸软,不打紧。 不用请大夫,咱们庄户人家的孩子,从小泥地里滚大,底子没那么娇贵。在书院,我也每日都坚持活动筋骨。这次就是熬得狠了,累着了,多睡几觉,吃几顿踏实饭,准能缓过来。” 秦远山点点头,他知道侄儿性子倔,也说得在理,但还是不放心地叮嘱:“那也得仔细将养着。这几日就好好在客栈歇着,哪儿也别去,想吃什么就跟我们说。” 秦浩然应了,想起一事,又道:“对了,大伯,守业叔,这澡…可能还得等两日才能洗。” 秦守业疑惑:“热水现成的,擦洗不是挺好吗?” 秦浩然解释道:“乡试耗神太甚,气血亏虚得厉害。此时若用热水沐浴,毛孔大开,极易引风寒邪气入体,反而容易大病一场。 许多有经验的考生考后都会避风静养几日,不轻易沐浴,只做擦洗。需得等精神体力恢复个六七成,气血稳固些了,再洗不迟。” 秦远山和秦守业听了,恍然大悟。 他们虽不懂这些读书人的讲究,但觉得有理,连忙道:“那就听你的,不着急,养好身子要紧。” 又说了会儿话,多是秦远山和秦守业问些贡院里的情形,秦浩然拣些能说的,不那么沉重的回答了,比如三场考试大概考了什么,暴雨时的情况。 两位长辈听得时而紧张,时而唏嘘,末了只是反复说“出来就好,出来就好”。 聊着聊着,或许是一碗热粥下肚,血液流向胃部助消化,又或许是精神放松后,昨日并未补足的睡眠债再次袭来,秦浩然说着说着,眼皮又开始沉重起来,声音也渐渐低了下去,脑袋不由自主地微微一点。 秦远山和秦守业对视一眼,立刻默契地停下了话头。 “困了就再去睡会儿,”秦远山起身,轻轻拍了拍侄儿的肩膀,“什么都别想,天塌下来有我们呢。” 秦守业也说道:“对,觉睡够了,病就好了一大半。床铺我们都收拾好了,再去躺着。” 秦浩然这次没有拒绝。 确实感到那股深沉的倦意再次如潮水般上涌,重新躺回床上。 几乎又是头一沾枕头,浓重的睡意便将他彻底淹没。这一次的睡眠,不再有贡院的梦魇。 秦远山和秦守业再次坐回桌边,看着床上很快传来均匀深沉呼吸声的侄儿,两人脸上都露出了这些天来最安心的神情。 秦守业低声道:“远山哥,看样子是真缓过来了。” 秦远山点点头,目光依旧落在秦浩然脸上:“嗯。让孩子好好睡吧。咱们…也该琢磨琢磨接下来的事了。” 第212章 静待桂榜 又过了三日,身体彻底恢复回来洗完澡后,秦浩然便从客栈搬回书院斋舍,简单归置,迅速恢复了往昔的节奏。 只是窗外几竿修竹依旧青翠,只是叶尖悄悄染上些微黄之意。 书桌上,重新摆上了常读的《史记》、未读完的《朱子语类》,以及一叠素白的稿纸。 坐在熟悉的位置上,翻开书页,继续研读起来。 然而,书院并非真正的世外桃源。放榜日期一定,留院的生员们,脸上的神情各异,却都难掩心底的波澜。 有人终日捧着书,眼神却飘忽不定,半天翻不了一页。 有人三三两两聚在廊下、亭中,议论着真伪难辨的消息。 “听说今科主考是那位以‘峭刻’著称的周大人,文章若不沉稳老辣,怕是难入法眼。” “誊录已毕,正在分房校阅,最快也要旬日之后才有结果。” “家父托人打听,说某房官偏好骈俪,另一房则重质实,这运气也紧要得很!” 这些话语像风中的蒲公英种子,飘到哪里,就在哪里引发一阵或忧或喜的骚动。 秦远山和秦守业两人,每日清晨,秦守业去早市买最新鲜的食材,或鱼或肉,或时令菜蔬。 秦远山则负责在租住小屋那简陋的灶台上,炖汤、炒菜。 变着法子想让浩然吃得好些,补回贡院里耗损的元气。 午时前,两人必定提着多层食盒,准时出现在书院门口。 门房早已认得这对的乡下汉子,知道是秦相公的家人,往往通融放行。他们穿过庭院,来到秦浩然的斋舍外,轻轻叩门。 食盒打开,热气伴着香气扑面而来。有时是一碗熬得奶白的鱼汤,几块煎得金黄的豆腐。 有时是一碟香气四溢的红烧肉,配上碧绿的炒青菜。 糙米饭总是盛得冒尖,秦浩然劝过几次,说书院伙食尚可,不必如此麻烦。 秦远山总是把眼一瞪:“书院那清汤寡水,能有什么营养?你刚熬了一场大劫,就得好好补回来!听话,多吃点。” 秦守业则在旁把菜往浩然碗里夹。 看着侄儿吃得香甜,两人脸上才会露出满足的神情。 但他们自己往往匆匆扒拉几口,饭后,他们很少久留,收拾好碗筷,叮嘱浩然注意休息,便又提着空食盒离开。 离开书院,闲逛于武昌城的大街小巷,收集着各种风声。 城隍庙前的茶摊,几个老书生模样的正在高谈阔论,秦远山便在不远处蹲下,假装歇脚,耳朵竖得老高。 贡院街附近的小酒馆,常有低级书吏、衙役光顾,秦守业进去要一碟花生米,二两最便宜的酒,能坐上一个下午。 听到湖广今科取士名额或有增加便心中一喜。听到某世家公子早已打通关节又心头一沉。 听到暴雨损卷,恐影响阅卷进度则担心浩然的卷子是否安然无恙… 真真假假的消息,冲击着他们本就少的认知。 回到住处,分析这些消息,试图拼凑出对浩然有利的图景,常常争论到深夜,又互相安慰。 这一日午后,秦浩然正在斋舍临摹一篇前人的策论范文,专注于其起承转合的妙处。 书院的副讲席,一位姓沈的夫子,经过斋舍区,见多数房门或紧闭,或里面人影烦躁走动,唯有秦浩然端坐案前,执笔书写,姿态沉静,外的一切纷扰皆与他无关。 沈夫子心中微动,踱步至门前,轻咳一声。 秦浩然闻声回头,见是沈夫子,连忙起身行礼:“学生见过沈夫子。” 沈夫子微微颔首,走进斋舍,目光扫过收拾得井井有条的书案和床铺,最后落在秦浩然尚未干透的临摹字迹上,笔力虽仍显稚嫩,但架构端正,气韵已显平和。 开口问道:“秦生,如今满院皆躁,流言纷飞,人心惶惶。老夫观你气定神闲,案头功课不辍,莫非对那桂榜之名,真就如此笃定,全然不放在心上?” 秦浩然不喜虚言,便放下笔,恭谨而坦诚地答道:“回夫子的话,学生不敢欺瞒。放榜在即,关乎前程,学生心中岂能无虑?每每思及考场发挥,文章得失,家中长辈期盼,亦常感忐忑,夜半时分,亦有心潮难平之时。” 然学生更知,焦虑彷徨,如无桨之舟于怒涛,不仅无济于事,反易迷失方向,徒耗心神精力。 学生年幼,资历尚浅,即便此番榜上无名,亦是常理。 若因一时失利便怨天尤人,自暴自弃,乃至荒废学业,则非但辜负往日苦读,更是断绝将来进取之机,实为不智。 学生以为,科场得失,固有运气,然根本仍在学问。 若不中,正说明学生经义未通,文章未达,见识仍有不足。 正当以此为契机,返观自省,沉心静气,查漏补缺,加倍用力于学问根本。 倘若因外事未谐,便自乱阵脚,忘却读书人立身进学之本职,才是真正的失败。” 这一番话,情理交融,既坦承了人之常情的忧虑,更彰显了一种超出年龄的清醒认知和坚韧心性。 没有少年人常有的轻狂或故作豁达,只有一种基于对自身处境清晰判断后的务实。 沈夫子静静听完,严肃的脸上柔和了些许,眼中满是赞赏。 他教书育人多年,见过太多才华横溢却心气浮躁,一遇挫折便萎靡不振的学子。 像秦浩然这般,在巨大悬念面前,仍能保持如此清晰的头脑,将注意力放在自我提升上的年轻人,确实少见。 “唔,不滞于外物,不馁于困顿,明理而笃行,小小年纪,能思虑至此,颇见心性。” 目光扫过书案一角,看见那副秦浩然偶尔用来打谱的木质棋盘,心中一动,问道:“学业固不可废,然弦绷太紧亦非善事。可愿与老夫对弈一局,略作消遣?” 秦浩然忙道:“夫子垂爱,学生荣幸之至。只是学生棋力浅薄,恐难当夫子妙手,还请夫子手下留情。” “弈棋之道,亦在修心,胜负不必挂怀。” 沈夫子已在对面坐下。 秦浩然便取出棋盘棋子,两人猜先,秦浩然执黑。 秦浩然布下最稳妥的星小目开局,沈夫子则以二连星应对。 起初数十手,秦浩然下得极为本分,占角守边,夯实根基,并不主动挑起复杂战斗。 沈夫子几番试探,或侵消,或挑衅,秦浩然应对得法,该退则退,当守则守,棋形始终保持着弹性。 进入中盘,沈夫子凭借老到的经验,在一处局部纠缠中取得微弱优势。 若是寻常心浮气躁的学子,此刻或许急于扳回,行险用强。 但秦浩然只是微微蹙眉,凝神计算片刻,便果断舍弃局部一些残子,转而经营外势,开辟新的战场,局面竟未崩溃,反而因弃子取得先手,在另一处获得了补偿。 秦浩然的棋,不见凌厉杀伐,却透着一股沉稳坚韧的力道,如同溪流穿石,不疾不徐,但方向明确。 一局终了,沈夫子毕竟功力深厚,以三子半的优势取胜。 并未过多点评棋局具体得失,而是看着正在默默收拾棋子,神色平和的秦浩然,缓缓道: “棋枰之上,可见心迹。顺境不骄,逆境不躁,得失寸心间,取舍有章法。浩然,你此番心境,甚好。继续保持这般定力,无论九月桂榜如何,你之根基已固,来日之路,必能行稳致远。” 秦浩然起身,拱手行礼:“学生谨记夫子教诲。” 沈夫子离去后,斋舍重归宁静。秦浩然将棋盘收起,重新坐回书案前。 秦浩然在用最笨拙的方式,应对着命运的悬决。 一心一意,看书,思考,强大自己。 秋光渐浓,院中桂花开始孕育细小的花蕾,静待绽放之日。 第213章 放桂榜 八月的最后几日,关于放榜的流言愈发离奇夸张,却又因逼近的日期而显得格外可信。 这一日,趁着秦远山和秦守业来送饭,秦浩然从书箱夹层取出两张面额十两的银票,递给秦远山。“大伯,守业叔,这二十两银子,劳烦你们这两日去钱庄兑开,换成一两银锭和几贯铜钱。” 秦远山接过银票,愣了愣:“浩然,这是……?” 秦守业也疑惑:“兑这么多零钱做啥?咱们眼下开销还够。” 秦浩然解释道:“放榜之后,无论中与不中,都有些用项。若万一侥幸得中,按例要有喜钱打发报喜的官差,酬谢书院师长,或许还要应付些人情往来。 即便不中,咱们滞留武昌这些时日的开销,以及返程盘缠,也需预备。提前换成零钱,用起来方便,免得到时措手不及。” 秦远山和秦守业对视一眼,心中满是感慨。 这孩子,自己顶着天大的压力,却连这些细枝末节都考虑周全了,这份远超年龄的沉稳与周全,让他们既骄傲又心疼。 秦远山将银票小心收进贴身的内袋,用力按了按:“好,大伯晓得了。这事交给我和你守业叔,一定办妥当。” 就在放榜前两日,一个相对确切的消息终于从学政衙门隐约透出,瞬间引爆了全城士子的情绪:今科湖广乡试,取举人额八十五名! 相较于往科,并无显著增减,但此刻听在耳中,却格外残酷。 因为与之相伴的另一个数字是,此番参加乡试的秀才,超过两千五百人! 两千五百余人,争夺八十五个席位。 这意味着,超过三十人中,只有一人能脱颖而出,鲤跃龙门! 数字比任何臆测都更有冲击力,瞬间将许多残存的侥幸心理击得粉碎。压力攀至顶峰,许多人的精神已绷至极限。 秦浩然听到这个消息时,心中也是波澜四起,这才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科举本就是如此,抱怨名额多寡毫无意义。自己能做的,唯有在考场上倾尽全力,在考场外静待天命。 转眼到了八月三十,放榜前最后一日。傍晚,秦远山和秦守业将兑好的银两和几贯铜钱放到桌上:“都换好了,浩然你点点。” 秦浩然没有点,只是道:“辛苦大伯和守业叔了。明日放榜,贡院前人必定摩肩接踵,水泄不通。为防万一,你们明日就留在书院等候消息,千万不要去贡院前挤。” 秦远山一听就急了:“那怎么成!放榜这么大的事,我们哪能不在跟前?万一中了,我们也好第一时间知道,帮你张罗!” 秦守业也连连点头:“是啊,浩然,我们不去,心里更慌!挤就挤点,我们庄稼人,不怕挤!” 秦浩然摇摇头:“大伯,守业叔,你们听我说。贡院放榜,历来是万人空巷。 每年因拥挤踩踏而受伤,甚至酿成惨剧的,绝非鲜见。 你们人生地不熟,万一有个闪失,叫我如何心安? 中与不中,榜单就在那里,迟早会知道。你们在书院,一样能等到消息。 你们在此安心等候,便是对我最大的支持。你们若去,我在书院反而要时刻担心你们的安危,无法静心。请二位长辈,就当是为了让我安心,明日务必留在书院。” 秦远山和秦守业张了张嘴,看着侄儿,终究是拗不过他。 “唉!你这孩子…罢了,罢了!我们听你的,就在书院等!” 这一夜,无数客栈窗户透着灯火,映出坐立不安的人影。 远处隐约传来不知哪家士子借酒浇愁或纵情高歌的声音,更添烦乱。 秦浩然强迫自己按时就寝,却也在床上辗转了许久才朦胧睡去。 梦中光怪陆离,时而是贡院号舍的逼仄,时而是漫天飞舞的榜单,时而是家乡柳塘村的袅袅炊烟。 九月一日,乡试放榜之日,伴随着清冷的晨光,到来了。 天色还未大亮,贡院所在的街巷及周边几条主要道路,已是人头攒动,比最热闹的庙会还要拥挤十倍。 士子、书童、家仆、做小生意的贩夫走卒……各色人等汇成汹涌的人潮,朝着贡院方向缓慢蠕动。 官府早已料到如此盛况,调集了大量衙役兵丁,在贡院外围设下重重关卡,拉起拒马,声嘶力竭地维持着秩序,防止人群失控。 即便如此,人潮的推力依然让前排的人呼吸困难,不时有体质弱些的被挤得脸色发白,甚至晕厥过去,被同伴或差役七手八脚地抬出来。 秦家三人,依约没有出现在这片沸腾的海洋里。 秦远山和秦守业天不亮就醒了,便匆匆赶到楚贤书院。 书院的大门今日也早早开了,留院的生员、像他们一样等候消息的家属,还有不少仆役,都聚集在书院的前庭、回廊,翘首以盼地望着大门方向,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焦虑。 相比贡院前的惊天动地,书院内的等待,是一种煎熬。 秦浩然也早早起身,洗漱,更衣,将自己收拾得整齐干净。 没有去前庭凑热闹,而是依旧留在自己的斋舍里。 书是看不进去了,便静坐窗前,看着庭院里那几株竹子。 辰时正,贡院的大门缓缓打开,一队盔甲鲜明的兵丁率先涌出,肃清门前通道。 随后,数名身着青色官袍的礼房书吏,抬着用黄绸覆盖的沉重卷轴,登上早已搭好面对广场的高台。 广场上瞬间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声浪,人群拼命向前拥挤,又被兵丁用长棍拼命挡住。 高台上,主事官员焚香祭拜,仪式过后,在无数道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目光注视下,黄绸被揭开,露出里面用上好宣纸裱糊、长达数丈的巨幅榜卷。 榜单的张贴,并非从第一名开始。按照规制,也为了最大限度地悬住所有人的心,先从第六名开始! 一名嗓音洪亮的书吏走到榜前,展开手中的副榜名单,运足中气,高声唱道: “湖广乙酉科乡试中试举人第六名——长沙府,善化县刘嘉言!” 声音刚落,台下某个角落爆发出狂喜的尖叫和哭喊,那是中举者的亲友。 与此同时,高台侧翼,早有准备好的衙役,将预先写有第六名长沙府,善化县刘嘉言的位置。 紧接着:“第七名,岳州府,华容县周永康!” “第八名,武昌府,鄂州县赵志牧!” …… 每报出一个名字,台下便是一阵或狂喜或失落的骚动。 中者欣喜若狂,或大笑,或泪流满面,被亲友簇拥着,如同瞬间被拱卫的英雄。 而未听到自己名字的,脸色则一点点灰败下去,却仍死死盯着高台,怀抱着对后面名次的渺茫希望。 榜单从第六名开始,一路向下延伸,那意味着机会正在一点点减少。 众人虽不在贡院前,但书院并非与世隔绝。同窗仆役,不断从贡院方向跑回,气喘吁吁地带来最新的唱名消息 “第六名出了!是长沙府的!” “第十名了!还没听到我们书院的!” “第十五名了!天哪,名字越来越少了!” 每一个跑回来报信的人,都被焦急等待的人群瞬间包围,七嘴八舌地询问细节。 每一次新的名次报出,都在书院内引起一阵低低的哗然和焦虑。 秦远山和秦守业,听着一个个陌生的名字被报出,手心全是冷汗,嘴唇抿得发白。 秦远山不住地踮脚张望大门方向,秦守业则不停地搓着手,嘴里念叨着祖宗保佑。 榜单贴完了第六名到最后一名(第八十五名),高台上出现了短暂的停顿。凌迟着所有尚未听到名字,却又存着一丝希望的人的心。 然后,更激动人心的时刻到来——倒着书写前五名!从第五名开始,逆行至第一名(解元)! 书吏的声音再次响起,因为涉及更高的荣誉和更激烈的竞争,声调似乎也拔高了些许: “第五名,黄州府,黄冈县李毅松!” “第四名,襄阳府,宜城县孙立言!” “第三名,德安府,孝感县陈观海!” 每报出一个,台下惊叹艳羡之声便高一层。能挤进前五,已是板上钉钉的俊杰,前途不可限量。 “第二名,武昌府,崇阳县徐宸!” 徐宸的名字一出,台下武昌本地的士子与民众爆发出尤其热烈的欢呼。榜眼之名,足以光耀门楣。 最后,全场屏息,所有的目光聚焦于高台正中。 第214章 鹿鸣 解元 “湖广乙酉科乡试,第一名解元——” 官吏有意顿了一顿,无数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沔阳府,景陵县,秦浩然!” 解元诞生!今科乡试最大的悬念,终于落地! “解元!秦浩然!” “沔阳府的!秦浩然!” “年仅十三岁的解元?天哪!” “秦浩然是谁?何方神圣?” 惊呼、赞叹、议论、质疑、打听……种种声音席卷了整个广场,并迅速向全城蔓延。 第一名解元,总是最受瞩目的。 更何况,这解元竟年仅十三,这无疑增添了传奇色彩。 无数道目光在人群中疯狂搜寻,试图找到那位新鲜出炉的解元公,更多的人则在交头接耳,急切地交换着关于秦浩然这三个字的一切零星信息。 巡抚衙门内,早有准备。专为解元准备,规格最高的大红销金捷报(报帖)已由资深书吏以最工整的馆阁体誊写完毕: “捷报:贵府少爷秦讳浩然,蒙钦命翰林院……高中湖广乙酉科乡试第一名解元。京报连登黄甲。” 主考关防与湖广布政使司的大印被钤盖其上,朱砂鲜红,象征权威与荣耀。 三名报房精锐差役即“头报”,肃立听令。为首班头双手接过封装捷报的锦匣,小心系在背上,插上象征喜报与紧急的红旗。 三人利落地翻身上马,动作整齐划一。 马蹄敲击着衙前石板,清脆急促。一行人风驰电掣般冲出衙门,直奔武昌城门。 为首的班头高举勘合文书,对城门守卒高声喝道:“解元捷报!奉旨前往湖广布政使司沔阳府景陵县柳塘村,速开城门,闲人避让!” 城门卒验看文书无误,不敢有丝毫怠慢,慌忙驱散人群,大开城门。 三骑绝尘而出,踏上了通往沔阳府的官道。 按朝廷规制,解元、亚元等前列名次捷报,享有最高优先级,可昼夜兼程,沿途驿站见到背插红旗,验明正身的报喜差役,必须立即提供最快的马匹换乘,确保喜报以最快速度送达考生原籍。 贡院前的热闹与喧嚣,对于绝大多数,未能听到自己姓名的考生而言,无疑是残酷的。 当第八十五个名字(正榜最后一名)被念出,红榜被高高悬挂,一切尘埃落定。 希望的泡沫彻底破裂,瞬间淹没了许多人。 刹那间,贡院前上演了人间悲喜剧最极致的浓缩。 狂喜到癫狂的笑声,崩溃绝望的嚎哭,面如死灰的瘫软,甚至当场晕厥被抬走的身影…交织混杂在一起。 心高气傲却名落孙山者,受不住这巨大落差,状若疯魔,捶胸顿足,仰天狂啸,被同伴和家人死死拉住。 无数人失魂落魄地被人搀扶着,离开这片承载了他们梦想与破碎的地方。 楚贤书院,已有几波报喜的差役或仆从快马而来,在书院门口或斋舍区高声唱名报喜,恭贺某位老爷高中第多少名。 每一次都会引起一阵小范围的骚动与祝贺,中举者的狂喜与未中者的强颜欢笑形成鲜明对比。 秦浩然一直守着,听着外面一次次响起的报喜声,同窗的名字一个个被念到,恭贺声、艳羡声不绝于耳。 心也一点点沉了下去。最初的平静早已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一失落与自我安慰。 轻轻叹了口气,低声呢喃:“果然……还是没有。” 开始在心中剖析自己可能的不足:也罢,三年时间,正好查漏补缺。经义需再精研,策论眼界要更开阔,制艺之法亦可再锤炼…” 秦浩然正想着如何规划接下来的三年苦读时,书院大门方向,又传来一阵清脆的马蹄声! 一个中气十足,穿透力极强的嘹亮唱名声,炸响在书院上空: “捷报!贵书院秦老爷讳浩然,高中湖广乙酉科乡试,第一名解元!”第一遍,石破天惊,整个书院为之一静。 “捷报!贵书院秦老爷浩然,高中湖广乙酉科乡试,第一名解元!” 第二遍,确认无误。 第三遍,余音回荡,群山似有回响。 三遍唱毕,全场骇然,解元?秦浩然?书院那个年纪最小,平日只知道埋头苦读的沔阳少年? 旋即几乎所有留在书院的人,无论师生、仆役,都被这消息惊呆了! “解元,是秦浩然!” “我的天,十三岁的解元,我们书院出的!” “快,快去告诉陈山长,告诉各位夫子!” 学院众人向秦浩然所住的斋舍区涌来,秦浩然本人,在听到第一声捷报时,就已如泥塑木雕般呆立在原地。 解元?第一名?是我?真的是我? 昔日所有的镇定、理性、豁达,在此刻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荣耀冲得七零八落。 被闻讯冲进来的狂喜同窗们,几乎是半推半架着,簇拥出了斋舍。 院子里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只见报喜差役立在院中,为首班头手捧锦匣。 更令人惊讶的是,平日深居简出,极少露面的楚贤书院陈山长,竟也闻讯亲自到了院中,几位德高望重的讲席夫子,包括吴夫子和陈讲席,都陪在身侧。 陈山长须发皆白,此刻看着被簇拥而来的秦浩然,眼中充满了欣赏。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秦浩然身上。秦浩然步履微微发飘,仿佛踩在云端。 秦浩然极力压下心中翻腾的情绪。 整了整并非常服,走到报喜班头面前,双手高高举过头顶,接过销金捷报。 锦缎触手光滑微凉,上面泥金的大字在灯火下熠熠生辉。 看着上面的名字,方才敢确信,这一切并非幻梦。 秦守业腿一软,一个趔趄,差点直接坐到地上,被身旁眼疾手快的秦远山一把死死扶住。 秦远山浑身都在哆嗦,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秦浩然手中那卷红得耀眼的捷报,嘴唇翕动,反复低声呢喃着:“浩然是老爷了…我侄儿是老爷了…还是解元…是解元老爷啊…” 两人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将提前准备好的喜钱打赏给差役和周围的人:“辛苦差爷了...沾沾喜气!大家都沾沾我侄儿解元的喜气!” 众人的道谢声,再次将现场的气氛推向高潮。 秦守业也跟着掏摸口袋,直到两人真正掏得囊空如洗,身无分文,却依旧满脸涨红,笑容怎么都止不住。 就在这片沸腾的喜悦喧嚣中,一阵清爽的秋风恰到好处地拂过庭院, 卷来了馥郁袭人的甜香。 众人不禁抬头,这才惊觉,庭院中那几株平日里并不十分起眼的桂树,不知何时,已然悄悄绽满了细碎如金粟的花朵。 见证着这“蟾宫折桂,独占鳌头”的传奇时刻。 秦浩然立于灯火阑珊、金桂飘香的庭院中央,手捧捷报。 柳塘村,那封正由快马疾驰送往的捷报,必将点燃另一场狂欢... 第215章 鹿鸣宴 放榜之后,各种请帖和邀约就像潮水一样涌来。幸亏书院规矩严,外人进不来,可光应付同窗的约请,就已经让人喘不过气。 十三岁的解元,任谁都能看出他未来的前程。 秦远山在秦浩然中秀才时,就已经见识过人情往来背后的利害,可这次乡试中举,诱惑要大得多——有时只是帮忙递一张帖子,就能收到好几两银子。 秦远山心里警醒,知道这钱不能碰,可面对商人那些奉承话,还是难免有些飘飘然。最后实在招架不住,只好拉上秦守业,一起躲进了书院里头。 秦守业心里着急,趁着没人时问:“浩然,咱们什么时候回柳塘村?” 秦浩然算了算日子:“得等参加完鹿鸣宴,至少还要十天。” 秦远山接话:“没事,等浩然办完该办的事再回。”说完朝秦守业递了个眼神,示意他少安毋躁。 第二天,秦浩然看两位长辈昨天应酬时花钱如流水,估计他们手头也紧了,就又拿出十两银票递过去。之后又约好同府两位廪生作保,一起前往巡抚衙门办理手续。 两位廪生都四十多岁,一个瘦高,一个微胖。给解元作保,既是卖人情,也是担责任,要是保得不实,他们也得受牵连。 瘦高的姓刘,朝秦浩然拱手:“秦师弟年少高中,是咱们景陵的荣耀。作保的事,我们义不容辞。” 秦浩然恭敬回礼:“多谢两位学长。” 一行人进了巡抚衙门,开始填写《亲供册》。 “姓名:秦浩然。籍贯:湖广布政使司沔阳府景陵县柳塘村。年岁:十三……”再往上写三代亲属。 短短几行字,背后是秦家几代人在柳塘村埋头苦干的身影。 “师承……蒙师:景陵县清水镇李书昀。业师:沔阳府教授王毅行,夫子刘言知……武昌府楚贤书院山长陈兆麟,讲席陈润生……” 大堂之上,湖广巡抚赵大人端坐正中,年约五十,是本次乡试的监临官。两旁坐着翰林院侍读主考、副主考和各位帘官。 赵巡抚声音沉稳:“名次已定,功名初授,但朝廷取士,必验明正身。今日核对笔迹、籍贯,若有冒籍、顶替、伪造者,此刻自首尚且从轻发落。若是被本官查出,革去功名事小,按律治罪,累及亲族。” 书吏开始唱名。 “第一名,沔阳府景陵县,秦浩然。” 秦浩然应声出列,上前三步,将《亲供册》双手呈上。一名书吏接过去,铺在公案上。 另一人则从密封的匣子里取出他乡试时的原卷和朱笔誊抄本。三份文书并排摆开。 赵巡抚亲自俯身细看,目光在字迹间来回比对。片刻,他点了点头。 “笔迹一致,籍贯无误。” 看向秦浩然,眼中露出些许赞许:“十三岁的解元,本官为官三十年,只见到你一个。望你戒骄戒躁,踏实前行。” 秦浩然躬身长揖:“学生谨记教诲。” 核对一直持续到中午。确实有两人因笔迹问题被当场盘问,虽然最后过关,但已经脸色发白。 还有一人因为里甲册的记录和《亲供册》对不上,被要求回原籍重新开证明,若是说不清楚,功名可能就没了。 秦浩然静静看着这一切。科举纵然艰难,但这大概已是这个时代最公平的路,至少让普通人还能看见希望。 午后,通过核对的新科举人们开始领取三样重要文书。 队伍安静有序。轮到秦浩然时,书吏格外客气,从一个特制的锦盒中取出一本册子。 “秦老爷,这是《湖广乙酉科科举录》。” 秦浩然双手接过。翻开扉页,第一行就写着:“解元:秦浩然,沔阳府景陵县,年十三。”下面列着全省八十五位举人的姓名、籍贯和年龄。他的名字,将随着这本册子送交礼部,存入史馆。 接着是《中式朱卷》,即他乡试三场文章的朱笔誊抄本,红格黑字,工整如刻。这是将来参加会试时核对笔迹的凭证,也是他科举文章的官方定本。 最后是一份盖满官印的《赴京勘合》。 “凭这份勘合,秦老爷赴京赶考,沿途驿站须提供车马、食宿,这就是所谓的公车待遇。” 书吏低声说明,“您是解元,可带两名随从,配备三匹驿马。” 秦浩然仔细看了一遍,上面连行程路线,每日该走多少里都写得清清楚楚。 公车北上,是一条由朝廷供给的赶考之路。 他将三份文书收进特制的桐木匣里,轻轻合上盖子。 直到这一刻,秦浩然才算是真正被大越朝廷认可的举人。 从布政使司衙门出来,秦远山和秦守业比秦浩然还要激动。 秦浩然又取出十两银子,给两位作保的廪生每人五两作为酬谢,并请他们吃了顿饭。 随后三人来到武昌城最有名的瑞锦祥绸缎庄。 掌柜眼光老辣,见秦浩然虽年纪轻轻,却气度沉静,身后两人又小心护着一个官制木匣,连忙迎了上来。 “几位老爷,可是要置办衣裳?” 秦浩然点头:“举人公服,青色圆领袍。” 掌柜眼睛一亮:“是新科举人?恭喜恭喜!您这边请——” 布料架上绸缎琳琅满目。掌柜取下一匹靛青暗纹的罗料:“这是江宁府的上好花罗,颜色端庄,料子挺括,做公服最合适。您摸摸看?” 秦远山小心伸手摸了摸,低声问:“这料子一尺得多少钱?” 掌柜笑道:“若是平常举人老爷,小的自然报价。但这位公子气度不凡……” 他仔细看了看秦浩然,忽然想到什么,“敢问公子,可是今科那位十三岁的……” 秦守业忍不住挺胸接话:“正是我家侄儿,解元秦浩然!” 掌柜赶忙躬身:“原来是解元公!失敬失敬!这料子,就当小店贺喜了!” 秦浩然笑着摇头,坚持该多少钱就付多少钱。 裁缝老师傅过来量尺寸。十三岁的少年身形还没完全长开,肩膀不宽,腰身也细。 老师傅一边量一边说着恭维的话:“小老儿给几十位举人老爷量过衣,最年轻的也十八九了。解元公这样的年纪……真是天资过人。” 秦浩然安静站着,任软尺在身上比量。看着铜镜里自己仍带稚气的脸,却即将穿上象征士人身份的青色圆领袍,有一瞬恍惚,仿佛两个世界叠在了一起。 “袖子稍稍放长一点,公子肯定还要长个子。”老师傅细心地在尺寸单上备注。 定下衣袍,又选了配套的儒巾和皂靴。掌柜执意只收一半价钱二两银子,还额外送了一条青丝绦带:“愿解元公步步高升,早日金榜题名!” 走出店铺,秦远山抱着装衣服的包袱,秦守业还在念叨:“值,真值…这银子花得值!” 第216章 拜谢座师 十日后,巡抚衙门张灯结彩,中门大开。 新科举人皆着崭新公服,依次而入。秦浩然一身青色圆领袍,腰束绦带,头戴儒巾。 衣料挺括,衬得他身形修长,虽脸庞仍显稚嫩,但眼神沉静,自有一股气度。 解元,自然居于众举人之首。一道道目光落在身上秦浩然毫不在意。 有年过四旬的老举人见他如此年少,不禁摇头苦笑。 也有同辈举人主动上前攀谈,言语间既想结交,又难掩复杂心绪。 宴会设在衙门正堂。席案呈品字形排列,巡抚、主考等官员居上,举人分坐两侧。秦浩然的席位在最前排正中,正对主宾台。 辰时三刻,乐起。 不是喜庆的喧闹锣鼓,而是庄重的雅乐。编钟轻鸣,琴瑟和鸣,笙箫悠远。 乐声中,巡抚赵大人与主考徐翰林并肩入席。 “诸生静听——”赞礼官高唱。 全体起立。赵巡抚举杯,面向北方遥敬:“鹿鸣之宴,乃天子嘉才之礼。今日诸生齐聚,本官代朝廷贺诸生高中,愿尔等不忘初心,忠君报国!” “谢大人!谢朝廷!”众人齐声应和,举杯同饮。酒是清淡的桂花酿,寓意蟾宫折桂。 接着是鹿鸣诗唱和。赞礼官领唱《诗经·小雅·鹿鸣》首章: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众举人随之应和,诗毕,行谢师礼。 众举人向主考、副主考及帘官行三揖礼。秦浩然作为解元,需单独上前,向主考徐翰林敬茶。 他稳步上前,双手奉上茶盏:“学生秦浩然,谢座师提点栽培。” 徐翰林年约三十多岁,清瘦儒雅,接过茶,细细打量他: “汝之文章,本官已阅数遍。经义扎实而不泥古,策论开阔而有见地,尤难得的是,以十三之龄,文字间竟有老成之气。 然少年得志,易失分寸。望你戒之慎之,会试之途,方是真正考验。” “学生谨记。”秦浩然再揖。 这番话既是教诲,也是认可,从此,他与徐翰林便有了正式的师生名分。 最紧张的环节来了:文章点评。 徐翰林从案上取过一叠文稿,正是本届乡试的优秀答卷。 故意抽出最上面一份:“今科解元秦浩然之《时策》,本官以为可作范本,与诸生共析。” 徐翰林开始诵读。文章以“吏治不清,则民生不宁。法度不张,则社稷不稳”破题,接着分论考课、监察、养廉三策,最后归结于“上下同欲,官民一体”。 堂上寂静,只有徐翰林清朗的声音。众举人听得专注,解元之文,自有可取之处。 文章读完,徐翰林点评:“秦生之文,胜在眼界开阔,不拘泥书斋。虽年少,已有关怀天下之心,难能可贵。 部分论述略显理想,于实操细节稍有欠缺。诸生当取其视野,补其不足。” 秦浩然起身回应:“谢座师指点。” 宴会继续。菜式确如传闻,仅四菜一汤:清蒸鲈鱼、红烧羊肉、时蔬两碟、菌菇汤。 每一道菜都有寓意:鱼跃龙门,羊羔跪乳(喻孝),时蔬表清廉,菌汤喻地灵人杰。 席间,赵巡抚特意举杯向秦浩然:“本官闻你乃农家子弟,寒窗苦读至此,更为不易。望你牢记出身,日后若能为官,当知民间疾苦。” 秦浩然立刻回应:“学生必不忘本。” 宴会至申时方散。秦浩然走出巡抚衙门时,新科举人们三五成群的身影。 有人邀秦浩然同游黄鹤楼,有人约他日后通信切磋。 秦浩然一一应下,这些同科,将是未来官场上最初的人脉网络。 三日后,拜谒座师,是科举后最重要的礼仪之一。 秦浩然备了四样简单的礼物,重在心意。 徐翰林住在武昌城东一处清幽小院。门房通报后,秦浩然被引入书房。 书房不大,但满架图书,案上笔墨纸砚井然。 徐翰林已换下官服,着一身浅灰道袍,正临窗读书。 秦浩然行大礼:“学生秦浩然,拜见座师。” 徐翰林放下书,示意他坐下,目光温和了许多:“不必多礼,坐。鹿鸣宴上人多,许多话不便深谈。今日只你我师生二人,可畅所欲言。” 秦浩然依言坐下,腰背挺直,但神情放松了些。 徐翰林先问起他的家世、求学经历,听得仔细。当得知他父亲早逝,母亲改嫁,靠族亲接济读书时,徐翰林轻叹:“农门出贵子,更见你心志之坚。” 话题渐渐转到学问上。徐翰林问他对几部经典的见解,又谈起今科策论中一些未尽之处。秦浩然谨慎应答,既不过分张扬现代观念,又适当展现自己的思考。 徐翰林忽然道:“你文章中有句话,我思之再三,制度如渠,人如流水。渠正则水畅,渠塞则水溢’。此言深得治政之要。你年纪轻轻,如何悟得此理?” 秦浩然沉吟片刻,道:“学生观察乡间水利所得。村中水渠,若规划得当,清淤及时,则旱涝有备。 若无人管理,任其淤塞,则小涝成灾。由此想到,吏治或许同理,好的制度能导人向善,坏的制度则诱人作恶。” 徐翰林抚须点头:“善。能由小见大,由实入虚,这便是悟性。 但誉满天下,谤亦随之。之后的会试,你不要急于参加,在等两届后,前往京城,最为稳妥。一甲,二甲,三甲定终生...” 秦浩然立刻道:“学生谢恩师指点,学生必定继续深造,厚积薄发,不负座师指导...” 徐翰林眼中露出赞许:“有此清醒,我便放心了。” 从书架上取下一部手稿,“这是我历年批注的《四书大全》,赠你。若有疑问,可来信探讨。” 秦浩然起身接过。 临别时,徐翰林送至院门。 书院门口,秦远山和秦守业正翘首以盼。见他回来,忙迎上来。 “浩然,见着座师了?可还顺利?”秦守业急切地问。 “顺利。”秦浩然微笑,将怀中的书稿小心递给他们看,“座师还赠了书。” 秦远山不懂书,但见那手稿字迹工整,便觉得是珍贵之物,连忙用袖子垫着接过来:“这可是宝贝,得好好收着!” 回到斋舍,秦浩然便忍不住,点上灯,翻开徐翰林的手稿。 页边密密麻麻的批注,朱墨相间,凝聚着一位翰林多年的心血。 读了几页,忽然停在一行小字旁:“士之致远,先器识而后文艺。年少成名,易失本心。当以器识养之,以阅历广之,方成大器。” 第217章 回府城 翌日,天还未亮透,秦守业就开始仔细地收拾行李。 将这些日收到的一应贺礼逐一清点整理。 江宁府的几匹光鲜绸缎,徽州产的十几方歙砚,湖笔几十支,还有各色包装精致的礼盒、匣子,林林总总,竟也堆了小半张床榻。 这些都是昨日贺学宴上,府城官员,同年,同窗们所赠。 秦守业何时见过这般阵仗?正琢磨着该如何装箱才不至折损了这些贵重物件,房门被轻轻推开,秦远山捏着几船票走了进来。 秦远山压低了声音,脸上感慨:“船定好了,头等客舱。船家听说是载今年武昌乡试的解元公归乡祭祖,说什么也不肯按头等舱收,只肯收个寻常上舱的钱,说是要沾沾文气…拦都拦不住。” 此时,秦浩然也已穿戴整齐。 脱下了那身惹眼的举人公服,换上了一件棉布长衫。 目光扫过床上那堆琳琅满目的礼物,沉吟了片刻。 “大伯,守业叔,这些贺礼……拣那最贵重体面的,带上几样即可,主要是给族中长辈和知府,县尊,山长等人备份心意。其余暂且存在书院,我与管事说好,帮忙看守。” 行李很快收拾停当,只有两个箱笼和一个包袱。 天色也亮了起来,街面上开始传来零星的人语和车马声。 秦浩然提起两个装着笔墨砚台等雅致礼物的礼盒:“时辰还早,我先去拜别陈山长和陈讲席他们。大伯,守业叔,你们在稍候,用些早饭。” 秦浩然步履轻快,先去了陈讲席的住所,这位负责日常课业的夫子对自己多有照拂。 陈讲席早已起身,在书房前锻炼,见秦浩然来到来,便知其意思,待秦浩然奉上礼物后,陈讲席叮嘱了些,归乡后不可荒废学业等话,便让秦浩然前往下一处。 接着,又来到了山长陈宏远的独院。院中古柏苍翠,清晨的鸟鸣显得格外清脆。 随从通禀后,秦浩然被引入书房。 陈山长正在临摹一幅碑帖,笔走龙蛇,气韵沉雄。 见秦浩然进来,搁下笔,用洁净的布巾擦了擦手。 秦浩然拱手行礼:“学生今日返乡,特来拜别山长。” “嗯。”一声后,转身,从书架取出一个木匣:“此匣中,乃老夫当年赴京会试之前,业师所赠之书,非是寻常典籍,而是其毕生研读《春秋》之心得札记,间或有对历代名篇制艺的批注与破题要诀。 当年,老夫凭此受益良多。今传于你。望你归乡途中,祭祖之余,亦能潜心体味。学问之道,永无止境,举人并非终点,仅仅是有资格眺望更高峰的开始。” “学生……谨记山长教诲,必不敢负此厚赠!” 拜别山长,走出书院大门时,朝阳已跃上飞檐,与等候在门口的秦远山、秦守业汇合,三人向着码头方向行去。 辰时末,码头已是人声鼎沸。 预订的客船是一艘中型帆船,此时已升起半帆,船工们正做着最后的启航准备。 最引人注目的是船头插着一面簇新的青色小旗,上面墨迹淋漓地写着四个大字——解元归乡。 这自然是船家所为,引得码头不少人驻足观望,低声议论。 秦远山和秦守业挑着行李,脚步轻快地踏上跳板。秦浩然跟在后面,正要上船,忽听身后有人高喊:“秦解元,秦兄留步!” 回头望去,只见三四个人气喘吁吁地跑来,竟是此次同科中举的几位湖广举人,为首者姓李,约莫三十岁年纪,家住武昌附近。 显然是得知消息后匆匆赶来。 李举人拱手笑道:“闻听秦兄今日便要荣归故里,祭告先祖,我等特来相送!秦兄年少高才,此番归去,必定光耀门楣。他日京师春闱,你我同年再聚,还望多多亲近,互相提携!” 秦浩然忙还礼:“李兄及诸位年兄太客气了。今日劳诸位相送,浩然感激不尽。诚如李兄所言,期待京师再会,共论文章!” 科举同年,是官场上最初的人脉。 众人就在码头边简单寒暄了几句,见船家心急,但不敢催促。 秦浩然笑着拱手告别,转身上了船。 跳板收起,船工吆喝着号子,长长的竹篙将船撑离岸边,风帆渐渐吃满了力,驶入江心。 秦浩然入住的是头等客舱,有一扇小窗正对着江面。 靠窗坐下,看着码头上来送行的人影越来越小。 船行平稳后,江涛声规律地拍打着船身。 秦守业终于按捺不住,凑到秦浩然身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江岸景色,喃喃道:“浩然,这一趟…真像做了场大梦似的。一个月前,从柳塘村出来时,哪敢想今天……” 秦浩然望着江面,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着超越年龄的通达。 忽然神色一正,转过头,看向秦守业:“守业叔,现下离了武昌,我也考完乡试。你可以告诉我,叔爷他…到底是怎么了?” 秦守业脸上的那点感慨笑意骤然僵住,眼睛看向旁边的秦远山。秦远山与秦守业对视一眼,见秦远山点了点头。 秦守业这才低下头,带着哽咽:“我爹…他去年冬天,在院子门口扫雪,脚下一滑,摔了一跤。当时扶起来,活动了一下,觉得骨头没事,就是有些疼,大家都没太当回事…” 可自打那以后,整个人就慢慢不对了。开始是容易累,后来稍微走快些,或者多干点活,就捂着胸口这里,脸色刷白,冷汗直冒,喘气就像拉风箱一样,上气不接下气。 饭量也一天比一天小,从前一顿能吃两大碗糙米粥就咸菜,现在…现在半碗都勉强,吃多了就说堵得慌,难受。” 秦浩然的心,随着秦守业的描述,一点点沉了下去,脸色也变得低沉。 胸闷、气促、乏力、纳差…活动后加重…这症状组合—心力衰竭。 秦浩然追问:“看过大夫了吗?看过几个?” 秦远山接过话头,语气沉重:“看了。镇上的李大夫,县里仁心堂最有名的坐堂先生,都请到家里瞧过。 药吃了不少,方子换了又换,银子花了不少,可不见好转。 仁心堂的老先生私下跟我说,老爷子这是年岁到了,脏腑元气衰竭,心脉无力,药石之力有限,只能…只能慢慢将养着,切忌劳累、操心、受寒。” 秦浩然沉默着,目光投向窗外奔流不息的江水,半晌没有出声。 第218章 贺学宴 心力衰竭,即使在现代个时代,也是需要长期精细管理的重症,在古代,所谓将养,往往意味着无可奈何的衰退与等待。 秦浩然苦涩继续询问:“叔爷他自己…知道自己的情况吗?” 秦守业摇摇头,眼圈发红:“我们哪敢跟他细说?只说是年纪大了,那次摔跤伤了元气,要好好休养。 我爹他……性子要强了一辈子,嘴上不说,只念叨自己老了,不中用了,腿脚不便拖累家里…可他心里,应该是明白几分的。有时看他喘不过气难受的样子,眼神里…那神色,让人看着心里跟刀割一样。” 舱内陷入了长久的安静,只剩下江水滔滔不绝的流淌声,和船身微微的摇晃感。 “我们……再快些。回去后,无论如何,要再想办法。” 接下来的航程,秦浩然大多时间待在舱内,面前摊开着书卷,但目光时常失焦,思绪飘向远方。书页上的字迹化成了柳塘村的景象... 第三日午后,船工嘹亮的喊声打破了江面的单调:“沔阳府码头到喽,各位客官准备下船——” 秦浩然收起书卷,整理了一下衣衫,随着人流走下跳板。 沔阳府码头比武昌小,却同样繁忙。脚刚刚踏上码头,就听见有人呼唤:“秦师弟!这边!” 循声望去,只见码头边站着几个熟悉的身影。 两位是他在沔阳府学时的学长,还有一位身着青色吏服的中年书吏。两位学长快步迎了上来。 “秦师弟!恭喜高中解元!王教授早几日就算着你的行程,让我们务必在此等候!解元荣归,府学怎能不尽地主之谊?” 那位书吏也上前一步,姿态恭敬地行礼:“秦老爷安好。小人乃知府衙门户房书办,姓赵。知府罗大人已知您今日抵达沔阳,特命小人前来相迎。 罗大人吩咐,若秦老爷您舟车劳顿后尚有余暇,今日午后可往府衙一叙,大人已在后衙备茶相候。” 秦浩然心中了然,这是地方官对新科举人,尤其是他这般年少有为的解元的例行礼遇与笼络。 拱手还礼:“有劳赵书办,有劳二位师兄。学生安顿片刻,便去拜见知府大人与教授恩师。” 三人在码头附近寻了一间看起来颇为干净体面的客栈,要了一间上房暂时落脚。 放下简单的行李,秦远山道:“守业,你跟着浩然去府衙和府学。我去城西的顺安镖局一趟,定下回景陵的车马。” 秦浩然点头,又取出一些银钱交给秦远山:“大伯,还有一事。此番归乡,族中亲长、邻里乡党,按礼都需备些薄礼分送,以示不忘根本。您不妨就在府城采买一些,布匹、茶点、寻常文具之类即可,分量要足,这是费用。” 秦远山接过银钱:“我晓得轻重,你放心去赴约。” 未时三刻,秦浩然带着秦守业,提着精心挑选的几样礼物,来到了沔阳府衙。 在赵书办的引路下,穿过几重门廊,来到了后衙的花厅。 秦浩然上前,以拜见座师之礼。 罗知府起身虚扶,笑容满面:“解元公不必多礼。十三岁的解元,莫说本府治下,便是本官为官多年,走南闯北,也是头一回亲眼得见!” 示意秦浩然坐下,仆役端茶过来,秦浩然欠身接过。 “座师过誉,学生侥幸而已。” 罗知府摇头笑道:“乡试抡才,何来侥幸?看来,要不了多久,你便要与本府,同朝为官了。 昔日你在府学,本官便觉你非池中之物,只是没想到,这化龙之期,来得如此之快。当初之言,竟这么快就要应验了…此番归乡祭祖后,于举业下一步,可有筹划?何时准备上京赴会试?” 秦浩然早已思虑清楚,恭敬答道:“回大人,学生年幼学浅,虽侥幸中举,然学问根基尤需夯实。 会试群英荟萃,天下瞩目,学生不敢轻率。打算归乡后,闭门静读数年,待自觉经义、策论更有把握,心境也更沉稳时,再赴京备考。” 罗知府眼中赞赏之色更浓:“沉潜蓄力,明智之举!会试之路,确需厚积薄发。你有此心性,未来前程不可限量。” 接着,罗知府又关切地问了秦浩然家中情形,得知其叔祖抱恙,温言安慰了几句。 “祭告先祖,乃人伦大事,也是昭显朝廷教化、光耀门楣的盛事。本府已命人备下了一份祭礼,稍后便送到客栈。 另有一事,按本府惯例,新科举人荣归,府学会设贺学宴,一来庆贺,二来激励后进学子。王教授那边已准备妥当,定于明日午时,在府学明伦堂设宴,你务必要到场。” “学生遵命,多谢老师安排。”秦浩然应下。 谈话约莫持续了两刻钟,气氛融洽。 临走时,罗知府亲自将秦浩然送至花厅门口,左右无人时,随意道:“你武昌乡试的座师徐翰林,与本府有同年之谊。前几日有信捎来,对你是赞誉有加啊。” 说罢,意味深长地拍了拍秦浩然的肩膀。 秦浩然心领神会,再次躬身:“多谢老师提点,徐师恩德。” 从府衙出来,秦浩然直奔沔阳府学。 府学王教授以及刘夫子等人,早已在明伦堂旁的斋舍等候。 秦浩然上前,撩起衣袍,行了拜师礼:“学生秦浩然,拜谢教授、诸位夫子当年授业之恩!若无府学根基,断无学生今日。” “起来,快起来!” 王教授亲手扶起秦浩然,感慨:“你给咱们沔阳府挣光了,沔阳府怕是几十年没出过解元了…” 众人拉着秦浩然坐下,像对待自家最有出息的孙辈一般,絮絮叨叨问了许多。 从武昌贡院见闻到乡试考题心得,从备考艰辛到中举后的打算,关怀备至。 秦浩然也适时送上从武昌带回的礼物,虽不昂贵,却是一份不忘师恩的心意。 临别时,王教授和众夫子执意将秦浩然送到府学大门外:“明日的贺学宴,府学所有在学生员,还有不少闻讯赶来的童生、秀才都会到场。 你是解元,是他们的榜样,需准备几句切实的训勉之言,鼓励后进学子勤学向上。” “学生明白,定当尽心准备。”秦浩然躬身应诺。 走出府学,已是黄昏时分。 秦守业跟在秦浩然身后,怀里抱着罗知府赠送的包裹,小声嘀咕道:“浩然,这些当官的,还有夫子们,可真客气……” 秦浩然望着天边绚烂的晚霞,笑了笑,没说话。 这份客气,源于头顶解元的光环,源于潜力,源于人情世故与投资逻辑。 回到客栈,秦远山已等候多时,给两人倒上热茶:“车定好了,顺安镖局的骡车,要几辆到时候看情况定,车厢宽敞,帘子厚实,后日一早准点出发。给族里备的礼也买齐了,都是实惠东西,装了一车。” 晚上,晚霞尚未褪尽,三人前往江汉酒楼。 李掌柜站在门口迎着重要客户时,见秦浩然走来,连忙整了整衣襟,给老主顾打了招呼,快步迎了上去。 “解元公来了,快请快请!二楼雅间一直给您留着呢,临窗能看到江景,最是清静。” 秦浩然微微一笑:“有劳李掌柜。” “哪里哪里,解元公光临是小店的福分!”李掌柜边说边在前引路,目光扫过秦浩然身边的秦远山和秦守业,。 三人刚在雅间落座,秦浩然便对李掌柜道:“还要烦请掌柜差个人,去将我安禾叔、禾旺、秋收请来一聚。” “这就去办!”李掌柜应声退下。 没过多久,三个便匆匆赶来。 第219章 请大夫 秦禾旺一进门就高声喊道着浩然,目光落在秦浩然身上,满是羡慕与崇拜。 秦远山刚要开口应声,秦禾旺已挤到他身边,硬生生把他从秦浩然旁边的位置挤开,自己一屁股坐下: “爹你往那边挪挪,浩然,快给我们讲讲武昌府什么样?听说比沔阳府大十倍不止,是真的吗?” 秦远山被儿子挤得一愣,张了张嘴,最终还是苦笑着摇摇头,默默挪到旁边的位置。 秦浩然讲解起来:“武昌府确实大,单是城墙就有二十多里,三镇相连,长江汉水交汇,商船往来如织。黄鹤楼高耸入云,站在楼上能看到大江东去,烟波浩渺。” “我的天,那得有多少人啊?街上是不是都是达官贵人” 菜上来后,秦禾旺仍是问题不断,从武昌府的街市问到乡试考场的模样,秦浩然一一耐心解答。 最后说道:“明日府学有贺学宴,结束后咱们便一同回村。三日后家里办举人宴,叔爷和乡亲们都盼着呢。” 秦安禾却有些担忧:“从府城到咱们柳塘村,路上得走两天。叔爷的病...怕是等得心急。” 提到秦德昌,桌上气氛沉了沉。 秦浩然开导众人:“叔爷的病,我已有安排。明日宴会后,我自会处理。你们先回客栈收拾行李,后日一早出发。” 众人见他不欲多说,也不便多问,又聊了些家常。 离开时,秦浩然给李掌柜打了招呼,给三人请假,李掌柜允许后,秦浩然三人便返回了客栈。 次日午时,沔阳府学明伦堂内,贺学宴如期举行。 府城有头脸的文人绅士来了不少,更多的是府学生员,将近百人,将明伦堂挤得满满当当。 所有人的目光,都时不时瞟向坐在主宾位上的少年。 秦浩然今日一身青圆领袍配儒巾、束蓝丝绦、着皂靴,衬得少年身形愈发挺拔。 偶尔有人上前道贺,便起身还礼,言辞得体,态度谦和。 席间,秦浩然周旋于宾客之间,应对得体。 有生员请教读书方法,便详细解答。 有乡绅邀约诗会,他委婉推辞,言明即将归乡。 甚至还有媒人旁敲侧击打听婚配,秦浩然笑而不答,巧妙转移话题。 宴会直至申时方散。 离开府学,秦浩然带着秦守业,穿街过巷,向城东走去。 秦守业忍不住问:“浩然,咱们这是去哪儿?” “找大夫,给叔爷看病。”这是秦浩然在贺学宴上请教许众人,得知沔阳府最好的大夫住。 两人沉默着穿过两条街,见到了医堂,柜台后的小伙计见有人来,抬头刚要招呼,待看清秦浩然身上的举人服,连忙躬身:“这位老爷您是...” 秦浩然拱手道:“沔阳府学生秦浩然,特来拜见孙老先生,恳请老先生出诊。” 小伙计面露难色:“这个...老先生年事已高,平日已少出诊,只在堂内坐诊。且今日预约已满,相公要不改日...” 话音未落,里间传来一声音:“何人求诊?” 帘子一掀,走出一老者,面色红润,目光炯炯,虽年逾古稀,却精神矍铄。上下打量秦浩然。 秦浩然行礼:“冒昧前来,打扰老先生清静,还望恕罪。” 白贺年捻须不语,半晌方道:“进来说话。” 内堂药香弥漫,白贺年示意秦浩然坐下,自己也在对面落座:“解元公亲自登门,所为何人求诊?” 秦浩然详细描述了秦德昌的病症。 白贺年听得仔细,不时追问细节。待秦浩然说完,沉吟道:“按你所述,似是沉疴痼疾,兼有脏腑衰微。这般病症,确属难治。” 秦浩然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展开,里面是五锭十两的雪花银。 “孙老先生,此乃学生至亲长辈,病痛缠磨,学生心忧如焚。 知老先生医术通神,恳请老先生不辞劳苦,随学生往乡下一行,亲自诊视。 若能缓解病痛,我另有重谢!旅途舟车一切用度,均由我承担,绝不敢怠慢老先生。” 白贺年看着那堆银子,又看看眼前这少年。他行医数十载,达官贵人见过不少,多是颐指气使,似这般孝亲友悌的年轻人,着实少见。 “你叔爷高寿?” “七十有三。” “族中长辈?” “是,我自幼多蒙叔爷照拂。如今侥幸中举,第一心愿便是治好叔爷的病。” 白贺年长叹一声:“孝心可嘉。老朽便走这一趟。只是年迈之人脏腑衰微之症,确属难为,老朽只能尽力而为,望闻问切之后,或可斟酌一方,徐徐图之,能否见效,不敢打包票。” 秦浩然闻言,当即起身,深揖到地:“有老先生此言,学生已是感激不尽!不知老先生何时可以动身?” “明日一早。老朽需准备些药材。” “学生明白。明日我亲来迎接。” 走出杏林堂时,天色已晚。秦守业忍不住道:“浩然,你这一下花的太多了...” 秦浩然望着天边初升的星子:“钱财可以再挣,叔爷的病不能耽误。若不是叔爷当年力排众议,坚持让我读书,还从族田里拨出钱粮供我上学,哪有我的今天...” 一早,客栈门前,顺安镖局的三驾青篷骡车已然候着。 秦浩然扶着白贺年上了第一驾车,秦守业紧随其后,车内已备好软垫、暖炉,还有一个小药箱。 白老先生坐定后,秦浩然细心地为其盖上薄毯:“秋深露重,老先生盖一下。” 另一驾车则载着秦远山、秦安禾、秦禾旺、秦秋收以及满满当当的礼品,还有秦浩然特意为叔爷寻的滋补药材。 “都坐稳了?”镖师出身的车夫回头问道,得到肯定答复后,他吆喝一声,长鞭在空中打出清脆的响声。 出得城门,视野豁然开朗。秋意已深,田野里稻谷早已收割完毕,留下整齐的稻茬。 而远方,柳塘村中,秦德昌又一次从咳嗽中醒来。望着窗外的月光,喃喃道:“浩然..该回来了吧..” 第220章 举人归家 日头慢慢爬高,秦德昌又一早就坐在村口等候,身下是孙子特意搬来的老竹椅。 路两旁,野草已见了衰黄,风过时,瑟瑟地抖。 儿媳王氏端着个粗瓷药碗,又一次走了过来喊道:“爹,这药,您好歹抿一口。外头有风。咱回屋等吧,浩然他们要回来,进了家门,头一个见的肯定是您。” 秦德昌摇了摇头,视线未曾从那土路上挪开半分:“就这儿…这儿敞亮,看得远。估摸着…快到了。” 王氏不再劝,只觉鼻尖发酸。 太清楚公公这执拗的脾气了,更懂得他盼这一天,盼了多久。 默默上前,将手里一件衣物又往公公身上披了披。 自从喜报传来,只要天气稍好,就让孙儿搬着椅子到村口坐下,望眼欲穿。 谁都明白,他在等什么。 几个孩童,约莫是中午刚下了学堂,追逐打闹着跑到村口。 看见竹椅上的秦德昌,他们立刻收了声,挤在一堆,互相用胳膊肘捅着,挤眉弄眼,压低着嗓子窃窃私语: “看,太公又在等解元公啦!” “解元公今天真能回来吗?我娘说,解元是天上文曲星下凡哩!” “我爹说,浩然大哥哥回来,咱们村以后就不一样了……” 正嘀咕着,秦德昌似乎被他们的声音惊动,目光看过去。 孩子们像是林间受惊的麻雀,呼啦一下,嬉笑着四散跑开了,只留下孩童的笑声在空旷的村口回荡。 日头渐渐爬到了正头顶,晒得人有些发晕。秦德昌觉得眼皮越来越沉。 正恍惚间,视野的尽头,乎出现了几个移动着的黑点。 昏沉的睡意瞬间消散,努力眯起昏花的老眼,不是幻觉!黑点在动,在缓慢但确实地变大,渐渐地,能分辨出是车马的轮廓,一辆,两辆,后面似乎还跟着一辆! 正朝着村子的方向,稳稳地驶来,车后拖起淡淡的黄尘。 “是…是回来了吗?” 骡车越来越近,孩子们也高呼起来:“快看,大车!是解元公回来啦!” 听到声音的人,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跑到村口等候。 三辆骡车在村口缓缓停住,拉车的骡子喷着响鼻。 第一辆车的帘子一掀,一个身着举人服的年轻身影利落地一跃而下。 身姿挺拔,面容虽带倦色,却目光清朗,正是近两年未归的秦浩然。 故乡的风物似乎依旧,低矮的土墙茅舍,熟悉的乡音面孔。 秦浩然的目光迅速扫过簇拥而来的族人,直到定格在那张老竹椅上,叔爷秦德昌正挣扎着想要站起,被身边的王氏和孙儿秦嘉树搀扶着,正望着自己。 秦浩然心头猛地一酸,穿过人群,快步上前,在秦德昌面前毫不犹豫地蹲下身,单膝点地,仰起头:“叔爷,不孝侄孙浩然,回来了。您的孙儿…中举了。” “好…好孩子,快起来!” 秦德昌伸出双手,去搀扶秦浩然的手腕。 “回来家就好,回家就好…” 围观的乡亲们这时也回过神来: “真是解元公,回来了。” “浩然娃出息了啊!这可是解元!咱们湖广省的头一名,祖坟冒青烟了!” “我们老秦家往后可了不得了!” 大伯秦远山、秦安禾、秦禾旺、秦守业等人也陆续从后面的骡车上下来。 秦禾旺不等吩咐,便扯着嗓子对周围喊道:“各位叔伯婶娘,浩然还从府城给大家带回来些点心果子,晚点咱按家分了,都沾沾解元公的喜气,尝尝府城的鲜!” 他这一喊,更是将气氛推向高潮,一片欢腾。 秦浩然趁此机会,对秦守业使了个眼色。 秦守业会意,不用多说,立刻手脚并用地爬到村口一旁稍高的地方,双手拢在嘴边,用尽全身力气喊道: “各位族人!静一静,听我说!解元公一路车马劳顿,风尘仆仆,先让他回屋歇歇脚,喝口水,安顿一下! 下午未时三刻,咱们祠堂前敲锣集合,浩然再来跟大伙儿好好说话,拜谢祖宗,也有从府城带回的一些薄礼分赠各家!现在大家先散了吧,让让路,让解元公先进家!” 族人虽还想多看看这解元公,但秦守业的话在情在理,族人便也笑着应和,慢慢向两侧让开一条通路: “对对对,先让解元公歇着!这一路肯定累坏了!” “未时三刻,祠堂前头,都记着时辰啊!谁也别晚了!” “走了走了,先回去!” 族人说说笑笑,慢慢散去,但那气氛已胜过,过年的喜庆气氛。 秦浩然这才松了口气,转身快步走向第一辆骡车。 此时,镖师已放下了脚踏。 秦浩然恭敬地伸手,搀扶白医师下车。 秦守业也连忙上前,帮忙提着小药箱。 “白医师,这一路颠簸,实在辛苦您了。劳您大驾远涉乡野。这就是我的家乡,柳塘村。穷乡僻壤,条件简陋,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白医师千万海涵。” 白贺年也笑着回应:“村落傍水,格局自然,虽无市井繁华,却也清静安和,民风朴拙,甚好。医者父母心,不必如此客套。病患要紧,先安顿下来,老朽才好仔细诊视。” 秦浩然连忙称是,走到秦德昌身边,和秦守业一左一右搀扶,白贺年略后半步跟着,一行人穿过的村路,走向秦德昌居住的小院。 秦远山等人带着镖局骡车前往祠堂,卸下礼物。 进得堂屋,秦浩然扶着秦德昌在正中的椅上慢慢坐下,转身就要去张罗烧水沏茶。 秦德昌却一把拉住了浩然手腕道:“让你婶娘去弄。你坐下,让叔爷好好看看你…” 秦浩然依言,在紧挨着秦德昌旁边的条凳上坐下,也端详着叔爷。 秦德昌伸出手,想像秦浩然小时候那样,去摸摸他的头顶,但手伸到一半,在空中停顿了一下,似乎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器宇轩昂的少年,已是举人老爷,一省解元了。 这手,便转而落在了秦浩然的肩膀上,拍了拍。 “苦了你了…一个人在府城,人生地不熟,也没个亲人在跟前照应。念书是耗心血的活儿,科场更是熬人…瘦了,但也更精神了,像个顶天立地的大人了。” 话里满是心疼。 秦浩然忙低下头:“叔爷,是浩然不孝,未能早日归来,侍奉您床前,反倒让您为我牵肠挂肚,熬坏了身子。您的身子……” 秦德昌摆了摆另一只手,显然不愿多谈自己的病痛,冲淡此刻团聚的喜悦,也怕侄孙过于担忧。 岔开话题,开始讲述那场于柳塘村的解元报喜流程。 第221章 家族荣耀 那日一匹快马踏破柳塘村的宁静,马背上的差役高喊:“景陵县衙传讯,速报里正秦德昌!” 差役带来的,是县衙礼房书吏的正式口信:沔阳府学教授与景陵县县丞,将率全副仪仗,于三日后午时前后,亲临柳塘村,为高中解元的秦浩然报喜!须做好一切迎候准备,不得怠慢,有损解元公体面,亦有损县府尊荣! 差役传达完毕,秦德昌立刻在屋里翻出一贯掏钱,打赏这位报喜差役,说了几句吉祥话,便拨转马头,匆匆离去。 秦德昌立刻叫唤来孙子:“嘉树,召集全族男丁,祠堂议事!快!” 很快,嘉树敲起了锣,家家户户的男丁,都扔下手里的活计,朝着秦氏祠堂快步汇聚。 祠堂里,久未开启的窗户被全部支起,光线涌入,照亮了厅堂内的祖宗牌位。 秦德昌被嘉树搀扶着,坐在了正对大门的族长之位上:“刚得到的准信!三天后,府学的教授大人,咱们县的县丞老爷,要带着全套的官家仪仗,亲自来咱们柳塘村,给浩然报喜,解元,乡试头名! 这是天大的荣耀,是祖宗庇佑,也是咱们秦氏一族翻身改命的开端! 咱们柳塘村,咱们秦家,绝不能露了怯,丢了面儿! 从今天起,到报喜那天,村里一切其他活计,能停的都给我停下! 所有人,听我号令,把村子,把祠堂,把咱们各人自己,都给我收拾出个样子来! 要让人家官老爷看看,解元公出身的家族,不是那等不知礼数,邋遢破败的寒门小户!” 秦德昌开始了具体而微的部署,佛病痛在这一刻被强大的意志力压制: “第一,清扫道路!从村口到祠堂,所有主路、岔路,路面上的碎石、杂草、畜粪,统统清理干净! 路两边的篱笆、土墙,该修的修,该补的补! 祠堂里里外外,房梁屋角,蛛网灰尘,一寸不许留! 香案、供桌、牌位,全部仔细擦拭,祠堂前的空地,平整夯实!” “第二,准备祭品,这是告慰祖宗的大事! 栓子,负责祭品,猪、羊、鸡、鱼,都要最好的!猪选那头养了最久的黑毛猪,羊要肥羔,鸡要红冠彩羽的公鸡,鱼要鲜活的大鲤鱼! 果品、糕点、香烛纸马,一律按最高规格备齐!钱从族里的公账出。” “第三,整肃仪容!各家各户,把自己最好的衣服拿出来,洗熨干净! 有破洞补丁的,赶紧找针线好的婆娘连夜缝补! 大人孩子,那天都要把脸洗干净,头发梳整齐!谁要是蓬头垢面、衣衫不整,冲撞了官仪,丢了秦家的脸,别怪我族规处置!” 咳嗽了几声,喝了口嘉树递上的温水,继续道: “第四,安排人手。嘉树你年轻腿脚快,眼神好,带几个机灵的后生,专门负责在村口瞭望,看到官差队伍的影子,立刻飞跑回来报信! 三叔公你带人负责祠堂内的布置,香案摆放,祭品陈列,规矩你懂,不能出半点差错! 秦老四你负责维持秩序,尤其是妇孺孩子,看热闹可以,但不能挤挤攘攘,不能喧哗失仪,要让他们退到路两边,安静观看!” “第五,接待宴席。官差远道而来,必定要略备水酒招待。 杀猪宰羊剩下的好肉,园子里的时蔬,地窖存的干货,都拿出来! 请村里手艺最好的几个媳妇婆娘一起操持,不求山珍海味,但要分量足,味道实在,干净热乎!桌椅碗筷不够,各家凑一凑!” 三叔公,迎候答话这些礼仪关节,你就多费心提点。咱们虽是乡下人,但该有的礼数,一步不能错,一句话不能失礼。这是对着官家,更是对着祖宗,对着浩然挣来的这份体面!” 所有人都被秦德昌这番详尽而严厉的布置镇住了,同时也感到一股热血往头上涌。 这是在为整个家族的荣耀而战,是在为子孙后代铺路! 秦德昌看着众人没有反应,又提高声音问道:“都听明白了没有?” 众人齐声应答:“明白了!” 声音在祠堂梁柱间回荡。 第三天,天色未明,柳塘村已经苏醒。所有人都早早起床,换上自己最好的衣服,最显眼的是秦德昌细棉长衫,那是秦浩然送的礼物。 王氏替秦德昌仔细梳好了花白的头发,束紧发髻。 孩子们也被打扮得干净,小脸上满是新奇与紧张。 早饭匆匆用过,按照事先的安排,各就各位。 秦德昌拒绝了族人的搀扶,坚持自己拄着竹杖,一步步走到祠堂,在香案前,带领全族男丁,焚香叩拜,祷告祖宗保佑今日一切顺利。 负责瞭望的秦嘉树从村口土坡上连滚带爬地冲下来喊着:“来了,彩旗,官轿,好多差役,敲锣打鼓的!” 秦德昌浑身一震: “快,各就各位,香案点火!鼓乐一停,立刻跪迎!” 人群像退潮的水,迅速而有序地向祠堂门口预留的空地两侧退去,让出中央通道。 祠堂内,三牲祭品早已陈列妥当,三叔公带着几个手脚利索的后生,迅速将粗大的线香在香炉中点燃,青烟笔直上升。 所有秦氏男丁,按照辈分长幼,在祠堂门前跪倒一片。 妇女们则依礼退在更后方或两侧。 秦德昌站在跪倒的族人最前方,正对着祠堂大门和香案。 来了!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在秋阳下耀眼夺目的解元及第彩旗,被两名身着崭新号服的差役高高举着。 紧接着是六名鼓乐手,卖力地吹打着,锣、鼓、铙、唢呐、笙、箫,合成一股喜庆的曲悦。 随后是四名按着腰刀的开路差役。 再后面,是两顶青布小轿,轿帘低垂,不用问,便是府学教授和县丞老爷的座驾。 轿侧跟着一名手捧黄绫文书匣的书吏,以及另几名抬着赏赐物品、覆盖红绸的担子的差役。 队伍最后,还有几名差役维持秩序。 这支队伍浩浩荡荡,穿过柳塘村的主路,道路两旁,跪伏的族人低着头。 后方和远处,乡邻们踮脚伸脖,脸上写满了敬畏与羡慕。 队伍终于抵达祠堂门前那片特意平整过的空地。鼓乐手在领队一个手势下,将最后一个高亢的音符奏响,而后所有声响戛然而止! 这骤然的寂静,比之前的喧闹更让人心头一紧。 第222章 家族荣耀(2) 一片肃穆中,手捧文书匣的书吏上前两步,面向香案和跪迎的秦氏族人,运足中气,声音洪亮如钟: “沔阳府学教授王大人、景陵县县丞周大人,奉湖广布政使司之命,特为秦府解元公秦浩然大老爷——报喜!” 喜字尾音拖长,在空旷的村野间回荡。 两顶青布小轿的轿帘同时被差役掀开,府学教授王大人和县丞周大人先后躬身出轿。 王教授身着青色官袍,虽只是学官,却自有一股文雅气度。 周县丞稍年轻些,圆脸微须,穿着绿色官服,面带和煦笑容。 秦德昌朝着两位官员的方向,屈膝下跪,身后的族人早已匍匐在地。 “草民秦德昌,率秦氏阖族,恭迎王大人、周大人!叩谢天恩,恭迎大驾!” 秦德昌的声音颤抖得厉害,荣耀感冲击着他,让其有些语无伦次,后面的话噎在喉咙里,控制不住的流下泪水。 跪在他侧后方的三叔公,见此情形,连忙以头触地,代为高声应答:“寒舍蓬门荜户,地处僻野,蒙各位青天大老爷不辞辛劳,亲临降贵,秦氏一族感激不尽,惶愧无地,恭请大人主持告祖嘉礼!” 王教授与周县丞对视一眼,微微颔首。王教授上前一步,温声道:“诸位请起。解元公英才,乃朝廷之喜,地方之荣。今日特来宣达嘉奖,告慰先祖,不必过于拘礼。” 秦德昌起身,退至香案侧前方。 秦二栓机灵地递上三柱早已备好的粗大线香,秦德昌双手接过,面向祠堂内祖宗牌位,深深三揖,然后将香插入巨大的香炉中,青烟缭绕。 王教授这才缓步走到香案正前方。 那名书吏恭敬地打开文书匣,取出覆盖黄绫的报喜文书,双手高举过顶,呈给王教授。王教授接过,神色一正,展开那卷制作精良的文书。 连远处围观的乡邻也屏住了呼吸,只有秋风吹动旗帜。 王教授用清晰而富有韵律的官话,朗声宣读: “湖广等处承宣布政使司、提刑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为乡试捷报案: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国家取士,求贤若渴。地方荐才,惟德惟文。 今查有湖广行省沔阳府景陵县学子秦浩然,幼承庭训,长秉慧心,砥砺诗书,沉潜经史。 文章卓绝,有班马之风。才学超群,具匡济之志。品行端方,乡誉颇著…兹于甲午科湖广乡试之中,脱颖而出,高中第一名,是为解元! 此乃皇恩浩荡,文运昌隆,亦系该生勤勉向学、师长教诲、家族培植之功…特赐解元及第匾额一道,赏绸缎若干,银锭若干,文房四宝一套,以示嘉奖… 望其戒骄戒躁,再接再厉,俟明年春闱,赴京会试,再攀蟾宫,光耀门楣,报效朝廷…钦此!” 骈四俪六的文辞,对于大多数族人而言,未必字字听懂,但秦浩然、第一名、解元、皇恩、嘉奖、光耀门楣这些关键词,传入进每个人的耳中。 秦德昌只觉耳鸣嗡嗡,视野模糊,唯有那宣读文书的声音,如同九天仙乐。 咬着下唇,才勉强没有当场晕厥。 文书宣读完毕,余音似仍在祠堂梁宇间萦绕。按照规矩,本应由秦浩然本人跪接喜报。 书吏高声道:“请解元公秦浩然,接喜报!” 秦德昌回过神来,踉跄上前几步,面向王教授,深深躬下身去,伸出双手,举过头顶,去接黄绫文书。 “草民…草民代秦浩然,叩谢朝廷天恩浩荡!叩谢各位大人辛劳!” 王教授上前一步,亲手搀扶秦德昌:“秦老先生请起,大喜之日,切勿过于伤怀。此乃天大的喜事!” 接下来便是赠礼与悬匾。差役们将红绸覆盖的赏赐,几匹颜色喜庆的绸缎,一盘用红纸封着的一百两银锭,一套精致的官制文房——抬到香案前展示,然后恭敬地送入祠堂内安放。 两名身材最高的差役,从队伍中请出那方覆盖着厚厚红绸的匾额,走到祠堂大门正下方。 三叔公示意,点燃了早就挂好的长长鞭炮。炸响声瞬间充斥天地,硝烟味弥漫开来。 两名差役对视点头,同时用力,猛地将覆盖匾额的红绸向下一扯! 红绸飘落,露出下方乌黑锃亮的木质匾额。 “挂匾!” 随着一声号子,差役们借助早已准备好的木梯和工具,将那沉重的匾额抬起,对准祠堂大门正上方,被特意清理出来的位置。 解元匾额被稳稳地安放上去,榫卯扣合,悬挂牢固! 匾额挂稳的瞬间,鞭炮声恰好达到最密集的高潮,锣鼓手们像是得到了信号,再次奋力吹打起来,比之前更加卖力,更加欢腾! 唢呐声直冲云霄,锣鼓点敲得人心头发颤。 所有的秦氏族人,无论男女老幼,在这一刻再也抑制不住,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 许多人跳了起来,挥舞着手臂,脸上泪水与笑容交织,孩子们尖叫着在人群中穿梭。柳塘村从未有过如此沸腾的时刻! 府学教授王大人含笑看着这激动人心的场面,待声浪稍歇,再次走到秦德昌面前,拱手道贺:“秦老先生,解元公年少英才,一举夺魁,实乃沔阳之荣,湖广之光! 此非一族一户之喜,更是一府文教昌明之证。望解元公珍视此誉,戒骄戒躁,潜心钻研圣贤之道。 待他日春闱,赴京应试,必定连捷,金榜题名,光耀门楣,届时更可为我湖广士林,添一段佳话传奇!本官在此,先行预贺了!” “多谢大人吉言。” 所有的官方礼仪至此圆满达成,秦家早已备好的宴席,随即开席。 就在祠堂前的空地上,桌椅板凳从各家凑来,虽然形制不一,却摆得满满当当。 妇人们拿出看家本领,整治出虽然谈不上精致、却分量十足,热气腾腾的席面。 鸡鸭鱼肉,碗碟层层叠叠,已是柳塘村能想象的最高待客规格。 秦德昌被奉在主桌,陪着王教授、周县丞以及几位闻讯赶来的附近乡绅。 由三叔公,将提前准备的铜钱和封好的碎银,按照不同的份例,恭敬地塞给每一位官差、鼓乐手、书吏。教授和县丞的红包自然最厚。 得了赏赐的众人,无不眉开眼笑,吉祥话像不要钱似的往外抛,席间气氛热烈非凡。 那一整天,柳塘村都沉浸在醉人的喜庆与荣耀之中。 直到官差队伍酒足饭饱,再三道谢后离去,直到夕阳西下,看热闹的乡邻渐渐散去,祠堂前只剩下自家族人对着那崭新匾额啧啧称奇,流连忘返。 极度的亢奋之后,是更深的疲惫和病痛的猛烈反扑。 秦德昌被抬回家中,当晚就发起了高烧,咳喘加剧,几乎去了半条命。 但即便如此,在昏沉中,嘴角仍然带着笑意。 如今,加冕已成,家族的门楣已然不同。 那场面对于一个数代农耕,渴望改换门庭的家族意味着什么? 那是几代人隐忍、劳苦、期盼甚至屈辱的终结,是希望的具象化。 白贺年一直在旁静静听着,未发一言,只是偶尔观察秦德昌说话时的气色与神态。 第223章 医治 待到老人讲完,情绪仍沉浸在那激动的回忆中,呼吸略显急促时,白医师才开口: “秦老先生,且收一收心神。您这病症,根源颇深,忧思伤脾,喜悦亦能动心,情绪大起大落,皆是大动干戈,于病体不利。且让老朽先为您诊一诊脉象,探明当下虚实,如何?” 秦德昌这才恍然惊觉,堂屋里还有一位陌生老者。 疑惑地看向秦浩然,眼神里带着询问。 秦浩然连忙介绍:“叔爷,这位是白贺年老先生,乃是沔阳府最有名的神医,素有白一帖的美誉,医术精湛,仁心仁术。 孙儿在府城时便多方打听,恳请老先生出诊。得知您身体不适,白老先生不顾路途遥远,慨然应允,特意随孙儿前来为您诊治。” 秦德昌一听,挣扎着,又要起身行礼,被白贺年上前一步轻轻按住肩膀:“老先生不必如此多礼。医患之间,以病情为重,您且安坐。” 王氏早已机灵地从里屋搬来一个小杌子,放在秦德昌手边。白贺年撩起直裰下摆,安然坐下,伸出右手三指,轻轻搭在秦德昌,腕骨突出的左手手腕寸关尺三部。 随即阖上眼睛,凝神静气,指尖微微调整着力道。 堂屋里顿时安静下来,秦浩然目光紧紧锁那搭脉的手指上。 秦守业站在一旁,脸上满是期待。 良久,白贺年才缓缓收回手指,又示意秦德昌伸出舌头看了看舌苔,那舌质淡红少津,苔薄微黄而干。 又轻轻翻开秦德昌的眼睑看了看,眼底的血色也显不足。 接着,白贺年开始询问:“老先生平日饮食如何?可能吃下?睡眠可安稳?一夜能睡几个时辰?起夜几次?大便可通畅,是干是稀?” 秦德昌一一据实回答,多是吃不下多少、睡不踏实,容易惊醒、夜里总要起来两三回、大便艰难,有时数日方解等语。 秦浩然在一旁听着,心不断往下沉。忍不住轻声问道:“白医师,您看叔爷这病……” 白贺年微微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似乎在心中斟酌词句,才口道:“秦老先生之症,乃积年劳碌,损耗太过,脏腑机能衰微为本。 又兼长期忧思郁结,情志不舒,如重石压心,耗伤心脾之气。 心主血,脾统血,为气血生化之源。心脾两伤,故而气血双亏,运行无力。 气血亏虚,不能濡养周身,故形销骨立,面色无华。 不能上荣于面、充养四肢,故唇甲色淡,手足不温。此即阴阳俱虚之象。” “具体而言,肺主气,司呼吸,需气血濡养。如今气血亏虚,肺金失养,卫外不固,易受风邪,且虚火上炎,灼伤肺络,故而咳喘不止,痰少而黏,或带血丝。 近日大喜大悲,情绪跌宕,如同风助火势,使得虚阳浮动,表面看去精神短暂焕发,实则内里更虚,故近日咳喘加剧,眠食更差。” 秦德昌听得连连点头,叹道:“先生真乃神人,说的句句都在点上…” 白贺年看向秦浩然:“所幸,解元及第,金榜题名,去了里正最大一块心病,此为一利,心病一去,肝气可望渐舒,于情志调摄大有裨益。 然病根深植,脏腑衰微已成定局,非朝夕可愈,更非虎狼之药可强行扭转。老朽开一方,先以平和之剂,益气养阴以固本,健脾润肺以治标,佐以宁心安神之品,徐徐图之,如春雨润物,细而无声。 同时,必须辅以饮食调养,情绪宽解,起居有常,或可逐渐缓解咳喘,改善睡眠食欲,减轻病痛,延长寿数。” “但若求根治,令老先生恢复如壮年,请恕老朽直言,年逾古稀,脏腑机能衰退乃天道自然,草木逢秋亦凋零,此非人力所能逆转。 人体亦然,气血衰败,如灯油将尽,医者所能为者,不过是小心呵护灯芯,省着用那残油,或许能让这灯盏亮得久一些。 力求保老人家少些痛苦,多得几年安稳,享一享这门楣光耀之乐。” 这番话,既给了希望,也明确划出了局限。没有虚言安慰,只有基于现实的尽力而为。 秦浩然整理衣袍,对着白贺年行礼:“多谢老先生直言相告!医者仁心,学生感激不尽!一切但凭老先生吩咐。需要何种药材,如何煎服,平日如何饮食调养,学生定当谨记,全力照办,绝不敢有丝毫懈怠!” 白贺年点点头,取出笔墨纸砚。秦浩然上前铺开纸,研好墨。 白贺年凝神提笔,斟酌再三的平和之方,以天王补心丹合参苓白术散化裁加减: 方拟:野山参(切片,另炖兑入)三钱,丹参二钱,麦冬三钱,天冬二钱...生姜三片,大枣五枚(擘开)为引。 每一味药后面,都仔细标注了分量,并在方子末尾详细注明了煎服方法:“野山参另用陶罐文火慢炖两个时辰,取汁兑入其他药煎好的药液中。 余药加水浸泡两刻钟,武火煮沸,文火慢煎四刻钟,滤出药液。 再加水煎三刻钟,滤出。两次药液混合,兑入参汁,分早晚两次,饭后温服。 忌食生冷、油腻、辛辣、发物。保持心境平和,避风寒。” 写完药方,白贺年又仔细嘱咐了一些平日护理的细节。 秦守业在一旁用心默记,生怕漏掉一个字,连连道谢。 秦浩然吩咐着嘉树去搀扶三叔公过来,也让白医师看看。 这时,外间传来秦禾旺的声音:“浩然,午饭都准备好啦!” 秦浩然连忙起身,恭敬地请白贺年先行。 又和秦守业一起,将秦德昌从椅子上搀扶起来。 一行人走向饭堂,简单的农家菜肴香气扑鼻。 第224章 医治族人 秦浩然正小心地将一筷子剔了刺的鱼肉夹到秦德昌碗里,忽然瞥见院门处有人影晃动,欲进不进的样子。 定睛一看,是村里的秦二栓,此刻正搓着手,朝堂屋里张望。 秦浩然放下筷子,对叔爷和白医师歉然一笑:“叔爷,白医师,你们慢用,我出去看看。” 起身走到院门口,问道:“二栓叔,您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吗?” 秦二栓见秦浩然出来,更是紧张,回头看了看自家那低矮的土坯房,又转回头,压低了声音: “浩然…那个,听远山兄弟说,你从府城请了位了不得的神医回来,给里正瞧病? 我家铁蛋他娘,入秋就咳,断断续续两个月了,吃了些土方子总不见好,夜里咳得厉害,人都瘦了一圈…你看,能不能劳烦那位老先生,顺带给瞧瞧? 就瞧一眼,诊个脉,开个方子就成!诊金我自己想办法凑!” 秦浩然知道,秦二栓家日子过得紧巴,铁蛋娘这一病,怕是更艰难了。 农家人寻常头疼脑热靠硬扛,稍重些的病症,要么去镇上请那半吊子的郎中,要么就只能求神拜佛,听天由命。 秦浩然走向前,安抚道:“二栓叔别急,铁蛋娘的身体要紧。您稍等,我去问问白医师。” 转身快步回到堂屋,解释起来:“白医师,我有个不情之请,还望老先生体恤。” 白贺年用布巾拭了拭嘴角,询问起来:“解元公但说无妨。” “方才那位乡亲,家中妻子久咳不愈,听闻老先生在此,特来恳求一诊。我想着,村里贫苦,缺医少药者众。” “老先生舟车劳顿,本不该再添烦扰,但学生斗胆,可否请白医师今日稍展仁术,为村中一些急症,重病的乡亲看看? 不拘多少,全凭老先生精力而定。诊金药资,我愿一力承担。若老先生应允,亦是学生代柳塘村父老,谢老先生大德!” 秦浩然说完,保持着躬身的姿势。 白贺年看着眼前的解元公,眉宇间毫无施舍者的居高临下,只有对乡亲疾苦的真切关怀,对自己这个医者的尊重。 捻须沉吟片刻,忽而笑了: “医者父母心,悬壶济世本就是本分。老夫既食人间烟火,又岂有见病不治、见死不救之理?” “今日既已来到贵宝地,便是缘分。秦解元有此仁念,老夫岂能不成全?只是,老夫年事已高,精力确实有限。 这样吧,今日午后,可让村中有急症、重病者前来,依序诊视。但需言明,只看诊,开方,老夫无法久留,后续调理,还需他们自行斟酌。” “足够了,白医师仁心仁术,柳塘村上下感激不尽,学生这就去安排,绝不使闲人打扰老先生清静!” 秦德昌立刻对儿子秦守业吩咐道:“守业,你腿脚快,立刻去通知村里,就说浩然从府城请来的白医师仁心,愿意为乡亲们看看急病重病。 让家里有这类病人的,未时之前,可来我这小院外按顺序等候。记住,一定要说清楚,按病情轻重缓急自觉排队,不许拥挤,不许喧哗,更不许为了先后争执!若有违者,便不看了。” 秦守业响亮地应了一声:“好嘞!我明白!” 院门口的秦二栓听得真切,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只会连连作揖:“多谢解元公,多谢老先生!我这就回去叫铁蛋娘准备着!” 说完,转身快步跑回家。 秦浩然回到桌边,正要继续陪两位长辈用饭,白贺年却轻轻抬手,示意他走近些,低声道:“秦解元,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堂屋外的廊檐下,白贺年低声道:“方才为你叔爷诊脉开方,其中几味药,如野山参,用以固本培元、吊住元气,必不可少。这药材……颇有讲究。 市面上参品驳杂,你若要抓药,须取中等偏上品级,须芦碗密、皮老纹深、体态灵动者为佳。 此等品质,在府城药铺,一斤(只够叔爷,吃两个月左右)约需十八两白银左右,且未必常有。此中费用,你要心中有数。你叔爷之病,非一日之功,此药需长期酌量配用。” 秦浩然面上未露分毫难色,反而再次行礼:“学生明白。多谢老先生提点。银钱之事,学生自会设法。只要能缓解叔爷病痛,在所不惜。” 白贺年见其态度坚决,目光清明,点了点头:“你心中有数便好。先吃饭吧。” 两人重回席间。 秦浩然神色如常,依旧殷勤布菜,陪叔爷说话。 引得老人脸上露出舒心的笑容,连那沉闷的咳嗽声都少了些。 看病的消息迅速扩散至整个村庄。 午饭刚过,秦家小院外便渐渐有了人声。 秦浩然见白贺年休息得差不多了,便亲自去请。看诊设在堂屋,光线明亮。 秦浩然让秦守业负责叫号维持秩序,自己则侍立在白贺年身侧,准备笔墨纸砚,充当起临时的助手。 第一位进来的正是铁蛋娘,一个面黄肌瘦的中年妇人,被秦二栓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还未开口就先是一阵压抑不住的咳嗽,脸涨得通红。 白贺年让她坐下,凝神诊脉,观其舌苔,又仔细问了发病时辰、痰液颜色、胸腹感觉等。 片刻后,他缓声道:“秋燥伤肺,兼有痰热内蕴,久咳耗气。并非大症,但拖延久了也伤身。” 随即口述一方,秦浩然提笔疾书,字迹工整。 白贺年接过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又对秦二栓夫妇嘱咐了煎药注意事项和饮食禁忌。 夫妇俩千恩万谢,几乎要跪下去时,被秦浩然连忙扶住。 来看病的果然多是老人、妇孺,病症各异... 开出的方子,药材多是寻常易得之物,偶有稍贵重的,也会说明缘由。 秦浩然在一旁飞快记录,也悄悄将几家困难的记在心里。 这一看,便是整整两个时辰。 也导致祠堂前的大会推迟了些。 白贺年靠在椅背上,轻轻吁出一口气,略显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第225章 托举站台 秦浩然连忙奉上一杯一直温着的茶:“老先生,今日实在是辛苦您了!快喝口茶润润喉。” 白贺年接过,啜饮一口,温热微苦的茶汤入喉,精神似乎振作了些。 “疲累自是有些,但身为医者,最大的欣慰,莫过于此,望闻问切,辨证施治,若能解人疾苦,便是功德。 你们这村子,民风淳朴,病人也大多朴实听话,遵医嘱,信郎中,比城里那些锦衣玉食、却疑神疑鬼、朝三暮四的富贵人,要好治得多,心也舒畅得多。” 秦浩然闻言,再次躬身:“老先生今日之恩,于柳塘村而言,不啻甘霖。您以后以后有事,修书一封,浩然定当竭力。” 正说着,村庄中心方向,传来三声清晰而悠长的铜锣声。 又白贺年道:“老先生,祠堂那边集会,学生需得前往。 您今日劳累至极,请务必在厢房好好歇息,万事皆不用操心。镖局的几位兄弟,我也已安顿在隔壁院落。明日我们再议归程之事。” 白贺年也确实乏了,点头道:“你去忙你的正事。老夫自会歇息。” 祠堂前的小广场上,男人们站在前面或蹲在石阶上,妇女们聚在后排或两侧,孩子们则像泥鳅一样在人群缝隙里钻来钻去,被大人轻声喝止。 所有的目光,都热切地聚焦在祠堂前的高台上。 秦浩然走到高台前,先是对着祠堂正门,对着里面供奉的秦氏先祖牌位方向,郑重地行了三鞠躬礼。 然后,他转身,登上高台: “浩然今日归来,见乡亲们如此盛情相迎,心中不胜惶恐,亦倍感温暖! 此次乡试,浩然侥幸中举,得了解元虚名。然浩然深知,此非我秦浩然一人之功,一人之荣!” 若无族中长辈,从族田中拨出钱粮,供我开蒙读书,安心于书本之间……焉有今日之秦浩然?” 浩然不敢忘本!今日归来,无以为报,仅从府城带回些许薄礼,皆是日常可用之物,分赠各家,略表寸心,不成敬意,还望乡亲们莫要嫌弃!” “好——!” “解元公仁义!” 台下顿时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和掌声,夹杂着孩子们兴奋的尖叫。 秦远山和秦安禾、秦禾旺等人早已将堆放在祠堂侧屋的礼物搬了出来,开始按照事先拟好的单子,呼唤各家户主的名字,有序分发。 有结实的棉布,有府城特色的糕点蜜饯,还有秦远山特意选购的一些廉价但实用的针头线脑、盐糖等物。 每叫到一个名字,那家人便喜气洋洋地上前,双手接过,不住地道谢。 秦浩然并未留在台上接受众人的恭维。 悄然走下高台,穿过欢喜的人群,径直走到站在最前排的几位族中耆老面前。 秦浩然又依次向其他几位老人行礼问候,毫无新贵骄矜之气。 老人们感慨,纷纷念叨着秦家祖上积德,出了这么个不忘本的好后生。 晚饭后,祠堂前点起了几支松明火把,跳跃的火光将人们欢喜的脸庞映照得忽明忽暗。 秦远山和秦守业被兴奋的乡亲们团团围住,问东问西。 两人脸上泛着红光,如同自己中了举一般,只是这次讲述的主角,从当年中秀才时的秦浩然,彻底变成了如今中解元的秦浩然。 讲述着武昌府的繁华喧嚣,讲述着贡院考场的森严肃穆,讲述着放榜时的人山人海和激动人心,更讲述着秦浩然在府学如何刻苦,待人如何谦和,面对报喜官差如何沉稳有礼……每一个细节,都不肯放过。 远远地,秦家老宅门口,秦德昌依旧坐在那张竹椅里。王氏给他加披了一件更厚的外衣,劝了几次,他也不愿立刻回屋。 遥遥望着祠堂方向那跳跃的火光,听着族人的人声笑语,嘴角噙着一丝欣慰到极致的笑意。 那孩子,真的回来了。不再是那个需要自己羽翼庇护的孩童,他长大了,足以撑起这个家族。 或许家族日后也会这个孩子的制约,秦德昌告诉自己,一定让儿子守业看好族人。 祠堂前的喧嚣与火光渐渐平息。 秦浩然找到秦守业低声道:“守业叔,麻烦你去请三叔公等几位族老,到您家堂屋议事。商量一下后续事宜,尤其是举人宴和族中几件要紧事。” 不多时,秦德昌家那间不算宽敞的堂屋再次聚满了人。 几盏油灯被挑亮,秦德昌被搀扶着坐在主位旁听。 秦浩然先向各位族老行礼,然后开门见山:“各位叔公,接下来有几件要紧事,需与各位商议定夺。” “第一件,是关于朝廷给予举人的恩典——免粮二石,免丁二丁。这免粮,大约可对应一百六十亩田地的税赋;免丁,是可免除家中两名成年男丁的杂泛差役。” “守业叔为人公正,心思缜密,又常年协助叔爷处理族中事务,对各家田亩人丁情况最是熟悉。 此事,我想全权交由守业叔负责。 具体如何将这两项恩惠,公平合理地落实到咱家名下田产和丁口上,是直接抵扣,还是折算分配,由守业叔拟定细则,报与叔爷和族老过目后执行。 族中账目,也需借此机会,彻底厘清,日后由守业叔总揽。” 这番话,是当着所有族老的面,明确提升了秦守业在族务中的地位。 几位族老交换了一下眼神,秦守业平日勤恳老实,鸭子生意也经营的不错,又是族长之子,大家都看在眼里,由他接手具体事务,无人异议,纷纷点头。 “第二件,是立解元牌坊。按制,解元可于乡里竖立牌坊,以彰荣耀,激励后进。 我意,牌坊就立在村口,让所有进出柳塘村的人都能看见。此事工程不小,需采购石料或巨木,聘请匠人。就请三叔公总领,发动族中青壮出力,各位族老共同督办。所需银钱,从我带回的银两中支取。” 三叔公胡子都翘了起来,连声道:“我要让十里八乡都看看,咱们柳塘村出了真解元…” 秦浩然微笑听着,待族老议论稍歇,才抛出第三件事,也是今日会议的重点之一:“第三件,是举办举人宴。中举乃人生大喜,按例当设宴答谢师长、款待亲朋、酬谢乡邻。 我决定,八日之后,在村中设宴。一来,时间上足够准备。二来,也方便远道的客人赶来。” 我的想法是,遍请四方,府城的座师、同年,县里的教谕、县尊,左近有头脸的乡绅一个不落,都来吃酒!” 秦远山有些咋舌:“浩然,这…这得摆多少桌?花费可不小啊……” “大伯放心,费用我自有计较。关键是要办得体面、热闹,不失礼数。今晚,我就着手撰写请柬。 府城、县城的请柬最为要紧,守业叔,府城送请柬就交给你。八日后开宴,时间紧迫,你明日一早,就随护送我们回来的镖局队伍一起返回府城。” 又询问各位族老:“关于这举人宴,各位叔公还有什么高见?尽管提出来,咱们一并商议。” 秦远山是第一个点头赞同的,他没啥太多想法,只觉得侄子有出息了,办大事,听着就提气。 其他几位族老也纷纷附和,觉得理应如此,只是对具体采买、席面规格、人手分配等细节补充了些意见。 直到月上中天,会议才散。 秦浩然亲自搀扶着三叔公,送他回家。月光如水,洒在寂静的村道上,只闻秋虫鸣叫。 路上,三叔公拄着拐杖,走得很慢,忽然叹了口气,低声道:“浩然啊,今天…你做得很好。比我们这些老家伙想的还要好。德昌没看错人,秦家…有盼头了。” 秦浩然谦道:“三叔公过奖了,浩然年轻,许多事还要仰仗各位长辈提点。” 三叔公停下脚步,在月光下仔细看了看秦浩然清俊而沉稳的面容: “你不一样了。见识了府城,中了举,气度、想法,都跟以前那个埋头读书的娃娃不一样了。 我们老了,有些心思,跟不上你。但有一点,你得记住,族里这些人,血脉相连,打断骨头连着筋。 你用的新法子,说的新词儿,他们可能不懂,也可能心里犯嘀咕,但只要真心为族里好,把事情办在明处,公平公正,大家最终都会信他,服他。” 他拍了拍秦浩然扶着他的手:“守业是个好的,老实肯干,你扶他,大家没话说。就是…慢慢来,有些事,急不得。” 第226章 未来的秦管家 三叔公在委婉地提醒自己,秦浩然也温和回应着:“浩然知道,万事以族人为本,循序渐进。” 一路低语,将三叔公送到家中。 回到大伯家时,堂屋的灯还亮着。 大伯母陈氏正在收拾东西,听到脚步声,连忙擦着手迎出来,脸上满是笑容,眼神却比以前多了些拘谨: “浩然回来了,累了吧,忙了一天,热水一直给你在灶上温着呢,这就给你打来洗洗?你堂妹豆娘晚上还念叨你呢,我说你哥现在是大忙人,让她先睡了,别吵着你。” 说话又快又小心,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 秦浩然看着这个记忆里总是爽利能干,偶尔会嗔怪他们兄弟俩弄脏衣服的大伯母,如今这般小心翼翼,心中不由泛起一丝复杂情绪。 秦浩然压下那点微妙的感慨,带上了几分晚辈的随意: “多谢大伯母,我自己来就行,哪能让您伺候。您也忙了一天,早点歇着吧。豆娘睡了就好,明日我再去看她,给她带了省城的小玩意儿。” 陈氏听他语气如常,还惦记着豆娘,脸上的紧张也轻松许多,连声应着: “哎,哎,你自己弄,盆和布巾都在老地方。” 看着浩然真的自己熟门熟路地去灶间舀水,这才微微吁了口气,转身回了自己屋。 秦浩然打来热水,就着廊下朦胧的月光和堂屋透出的微光,简单擦拭了身体,又泡了泡脚。 一切动作自然而熟练,仿佛还是那个需要帮家里干活儿的孩童。 做完这些,走向自己和堂哥秦禾旺共住了多年的那间西厢小屋。 推开门,屋内陈设几乎没变,一张简陋的木床,一张书桌。 秦禾旺躺在床上,没睡,睁着眼睛望着黑漆漆的屋顶,听到门响,立刻侧过身,压低声音兴奋地问: “浩然!族会开完了?都定了些啥?” 秦浩然走到书桌前,就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摸索着找到火镰,想点亮桌上的油灯,却故意,带着点笑意回头对堂哥说:“嗯,定了。怎么,你也想干点啥?” 秦禾旺在黑暗中挠了挠头,声音有些不好意思: “我?我能干啥?我爹总说我毛毛躁躁,不稳重,不让我掺和正事。” “不过浩然,你让我干啥我都干!我最听你的话了,力气也有。” 秦浩然被这急切的堂哥逗乐了,干脆不点灯了,借着月光在书桌前坐下: “少不了你。麻烦未来的秦大管家,能不能先帮弟弟点盏灯,铺纸研墨?这黑灯瞎火的,字可没法写。” “得令!” 秦禾旺一听秦大管家几个字,骨头都轻了二两,一个鲤鱼打挺就起了身,穿上鞋。 动作麻利得很,嚓地一声擦亮火镰,点亮了那盏小小的油灯。 昏黄的光晕立刻撑开一小片光明,又手脚飞快地从秦浩然带回的包裹里,找出秦浩然的砚台、墨锭和一刀相对好一些的柬纸,仔细铺好,倒了点清水,开始有模有样地研磨起来。 看着光线不足,又让秦禾旺点了跟蜡烛。 秦浩然收敛了笑意,提笔蘸墨。写的是送往府城的请柬。 知府大人、府学王教授、曾经的授业恩师刘夫子,还有王砚书、李竹暄等的同窗…人数不少,且身份各异,请柬的措辞、格式、谦敬程度都需仔细斟酌,不能有丝毫差池。 这不仅是礼仪,更是一种人际关系的铺陈与确认。 先给知府和王教授写,用的是最工整的馆阁体,言辞极尽恭敬,以学生自居,将中举归功于大人训诲、师长相携。 并委婉提及八日后设宴,诚惶诚恐“恭请宪驾”、“恳请恩师拨冗”,若不能至亦“感念殊深”。 写给刘夫子和同年的,则相对亲切些,感念旧谊,分享喜悦,诚挚相邀。 秦禾旺起初还好奇地探头看,但很快就被那密密麻麻的端正小楷和文绉绉的词句弄得头晕,打了个哈欠,又不敢去睡,怕秦浩然还有吩咐,便趴在桌子另一头,眼皮开始打架。 夜渐深,秋虫的鸣叫格外清晰。 秦浩然写完一封,轻轻吹干墨迹,小心折叠,在信封上写下名讳。 如此反复,直到窗外传来隐约的鸡鸣声,才揉了揉酸涩的手腕和脖颈,将最后一封装好。 桌上,已经整齐地摞起了五十多份请柬。秦禾旺早已趴在桌上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秦浩然轻轻推醒他:“禾旺哥,去床上睡吧。” 秦禾旺迷迷糊糊应了一声,摇摇晃晃爬回床上,几乎倒头就又睡着了。 秦浩然吹熄油灯,和衣躺下,脑子里却还在想着明日要做的事。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秦浩然便起身了。 秦禾旺听到动静,也揉着眼睛爬起来。 两人洗漱罢,先一同前往秦德昌家。 秦德昌夜里睡得还算安稳,此刻刚醒,正由王氏伺候着喝药。 气色比昨日似乎又好了那么一丝。 秦浩然请过安,略说了几句话,便将秦守业叫到一旁厢房。 秦浩然将厚厚一摞府城请柬和一个早已准备好的蓝布小包袱递给他: “守业叔,这些是送往府城的请柬,姓名、地址、大致身份,我都附了张单子在里面,你按此送达。 见了人,该如何行礼,如何说话...” 秦守业双手接过,点了点头:“浩然放心,我都记在心里。” 秦浩然又拿出两张银票,面额五十两,共计一百两。 “这一百两,你带去府城。其中一部分用于采购白医师药方上所需的药材,尤其是野山参等几味贵重药,务必去信誉好的大药堂,挑最好的买,宁可贵些,不可将就。 剩下的,用作采买举人宴需从府城置办的物品,如好酒、上等海味干货、精细点心等,单子也在包袱里。 你的吃住开销,都从这里出,别省着,该花就花,莫要失了体面,遇到事去府学找王教授。” 秦守业接过银票,手都有些发颤。一百两,他这辈子都没经手过这么多钱! 小心翼翼地贴身藏好:“浩然,这么多钱,我一定仔细,每一文都记清楚账!” “我信守业叔,记住,安全第一,事情办妥为首要。” 安排好秦守业,又答谢一番白医师,秦浩然送众人至村口。 第227章 送请帖 送走一行人,秦浩然回到堂屋。又开始了,撰写送往县里及周边乡绅的请柬。 这次,秦德昌半靠在榻上:“府城的帖子你安排好了,接下来,是县里和周边的。我这身子不争气,走动不得,但该请哪些人,心里还有本账。你记下。” 口述着需要邀请的名单:县令、县丞、主簿、教谕、训导等县衙官员及学官。 当年秦浩然开蒙的私塾先生,本乡的乡绅耆老,左近几个村的里正,与秦家有些往来或曾有帮助的商铺东家……林林总总,又是好几十号人。 秦浩然铺开纸笔,秦德昌说一个,他记一个,并简要注明身份、关系。秦禾旺这次没打瞌睡,主动承担了跑腿、换茶水、研磨等活计,听得津津有味,偶尔插嘴问一句: “这个张老爷是不是镇上开布庄那个?” 倒也帮秦浩然理清了些关系。这一写,又是整整一个上午。 午后,秦浩然将请柬按重要性和地域分门别类。 送往县城给县令、县丞、主簿、教谕以及那位蒙师的,最为重要,秦浩然决定亲自去送。 其余各乡镇的乡绅、里正等,则交给秦安禾去送。 次日一早,秦浩然便带着秦远山和秦禾旺,乘着族里的牛车,晃晃悠悠出了村,前往县城。 看着身旁想摆出稳重点样子的堂哥,秦浩然忽然起了些恶趣味,用手肘碰了碰秦远山,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堂哥听见: “大伯,我看禾旺哥年纪也不小了吧?是不是该给他说门亲事了?我可早就准备好大红包了哦!” 秦禾旺冷不防听到这话,耳朵尖腾地就红了,梗着脖子,想反驳又不知说啥,眼神里面闪过一丝羞涩,又有些期盼。 秦远山被侄子这么一问,先是一愣,随即也来了谈兴: “谁说不是呢!他娘,还有他姐,早就开始留意了,现在你出息了,他们这眼光啊,也跟着水涨船高喽! 托媒人说了几家,不是嫌人家姑娘陪嫁少,就是嫌门第不够,要我说,娶个邻村知根知底,勤快能干的姑娘就挺好,踏实过日子!” 秦禾旺一听不乐意了,立刻反驳:“爹!那都是老黄历了!我现在也在府城见过世面了,人不能总想着土里刨食吧?” 声音越说越小,但意思却明白,想找个城里姑娘。 秦浩然看着堂哥这又急又羞的样子,忍着笑,故意接过话头: “禾旺哥的想法,倒也不是没道理。他在府城酒楼做了两年跑堂,见识、谈吐确比一般乡下后生强些,人模样也周正,想寻个条件好些的姻缘,人之常情。” “不过,大伯的顾虑也对,踏实是本分。我倒是另有个想法。” 秦远山和秦禾旺都看向他。 “禾旺哥日后肯定是要跟着我办事的,读书或许不成了,但打理外务,人情往来,是一把好手。 跟着我,难免东奔西跑,初期定然是不稳当的。 所以我在想,或许可以先给他说门亲事,成了家,留个后,让大伯和大伯母安心。 当然,这媳妇的人选,自然要挑好的,既要明事理,能持家,也要能理解禾旺哥日后可能常不在家。城里乡下倒不必太拘泥,关键是人家姑娘品性要好,家里也要通情达理。” 这一番话,秦远山听得愣住了,光想着儿子娶媳妇过日子,哪想过这么多弯弯绕绕? 仔细一想,侄儿考虑得确实周全,立刻道:“还是浩然你想得远,就按你说的办,这小子以后就交给你管,他的亲事,你也帮着掌掌眼!” 秦禾旺则是听得心潮起伏。 原先那点要找城里姑娘的念头,被秦浩然这番安排冲击得七零八落,但仔细品味,又觉得这安排踏实,既有责任(留后),又有前途(跟着浩然),还考虑了他未来的家庭。 秦禾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最后摸了摸后脑勺,吭哧了半天,没说出反对的话来,眼神里那点羞涩的期盼,却渐渐化开。 变成了一种对未来的憧憬,一个温柔贤惠的妻子,一个胖娃娃,还有跟着浩然闯荡的前程……好像,也挺好? 秦浩然见堂哥这样子,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便笑着转移了话题,对秦禾旺道: “未来的秦大管家,别光顾着想媳妇了,这赶车的活儿,是不是也该练练手?总不能以后出门,还让大伯给你赶车吧?” 秦远山也哈哈一笑,将鞭子塞到儿子手里:“对!练练!就从这儿到镇上,这段路平,交给你了!可别把咱们的解元公颠到田沟里去!” 正沉浸在媳妇孩子热炕头美好憧憬中的秦禾旺,被这突如其来的活砸得有点懵。 接过父亲的鞭子,心里想着事儿,手上就没个准头。 老牛走得好好的,禾旺硬是要一声轻喝驾,还要挥舞一下手里的鞭子,却没控制好力度和角度,扫到了牛屁股侧面。 那老牛吃痛,又受了惊,猛地朝旁边一窜! “哎哟!小心!” 秦远山反应极快,一把抢过缰绳,死死拽住,脚也蹬住了车辕。 牛车剧烈地摇晃了一下,半边轮子都碾到了路边的草坡上,差点侧翻!好在老牛毕竟温顺,被秦远山用力拉住,很快又回到了正路。 车里的秦浩然也惊了一下,连忙扶住车栏。秦远山稳住牛车,回头就对着儿子劈头盖脸一顿骂: “你个混小子!想啥呢?魂儿丢啦?差点把车赶沟里去!就你这毛手毛脚的,还管家?管个屁!鞭子是你那样甩的?看着点路!” 秦禾旺被骂得灰头土脸,刚才那点美好憧憬全吓飞了,缩着脖子不敢吭声。 秦浩然忍着笑,打圆场道:“大伯息怒,禾旺哥是头一回,生疏难免,多练练就好了。” 牛车在秦远山稳健的驾驭下,平安抵达了清水镇。 他们要先拜会秦浩然的蒙师,镇上学问最好的李夫子。 第228章 举人宴安排 车停在崇文书院门口,秦禾旺却死活不肯进去,扭扭捏捏道:“浩然,你们去吧,我看着车…我,我当初在书院…跟人打架被李夫子赶出来过,没脸进去……” 秦远山一听,又瞪了儿子一眼。 秦浩然这才想起好像是有这么回事,笑着摇摇头: “陈年旧事了,夫子未必记得。不过你既不想进去,就在外面等会。” 秦禾旺如蒙大赦,连连点头。 秦浩然和秦远山这才整了整衣冠,提着备好的礼物,叩响了书院的门环,进了书院。 拜见李夫子,又是一番师生叙旧。 见到昔日的学生如今已是解元之身,李夫感慨万千,不住地说“青出于蓝”,“老怀大慰”。 秦浩然态度极为恭谨,执弟子礼甚恭,将中举之功归于夫子当年启蒙教诲,又详细询问了夫子身体起居。 李夫子对送上的请柬欣然应允,捻须笑道:“我虽朽迈,必当前往叨扰,以贺盛事!” 离开书院,继续赶往县城。给县令、县丞、主簿等官员送请柬的过程,比预想的顺利。 新县令对这位本县新出的解元颇为看重,不仅客气地收下请柬,还特意留秦浩然在县衙后堂用了顿便饭,由县丞、主簿作陪。 席间自然少不了一番考校问询,谈谈学问,问问省城见闻,也涉及些地方风物。 秦浩然举止得体,应答从容,既不失读书人的清雅气度,言谈间又透着对世情的通达,让几位县官暗自点头,觉得此子确实不凡,前途可期。 相比之下,同桌的秦远山和坐在下首的秦禾旺,则是浑身不自在。 县衙的威严,官员的袍服,精致的菜肴,在他们看来,还有那些文绉绉的谈话,都让他们如坐针毡,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只能埋头吃菜,秦远山更是紧张得差点把筷子掉地上。 一顿饭下来,两人都没吃出什么滋味,只觉得比干了半天重活还累。 傍晚时分,三人寻了间干净的客栈住下。 躺在客栈的床铺上,秦远山还在咂摸嘴,觉得像做梦一样:“我的老天爷,我秦远山也有跟县太爷一桌吃饭的一天?浩然,你大伯今天这腿肚子,到现在还转筋呢!” 秦禾旺也心有余悸地附和:“是啊,那些大人说话,我一句都插不上,光听就觉得脑袋嗡嗡的。” 秦浩然看着他们这模样,不由失笑,故意打趣秦禾旺: “所以啊,未来的秦大管家,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光会跑腿、打架、赶车(虽然还赶不好)可不行。 这待人接物、察言观色、应对场面,都得下功夫练,这可比酒楼难多了。 今天这县衙后堂,算是个小场面,以后跟着我,说不定还有更大的场面,你得早点适应。” 秦禾旺脸一红,想反驳说“我打架那是以前年纪小不懂事……” 可想想今天自己赶车出的洋相,在县衙后堂那副鹌鹑样,话到嘴边又蔫了,只能嘟囔道:“练就练…谁怕谁…总有一天,我也能…” 秦远山看着侄儿和儿子,一个沉稳大气,一个虽毛躁却也有股机灵劲儿,心里又是感慨又是满足。 送请帖的大事初定,接下来便是繁琐的举人宴筹备了。 这不仅仅是吃饭,更是一场涉及秦氏脸面的宴会。 秦浩然与族老们反复商议,定下了基本的物资清单。 秦远山和几位族中得力汉子负责具体采买。 首先是肉食:猪肉定了八头肥猪,羊八头,鸡二百多只,这些都需要提前到县城的牲口市或可靠的肉铺预定。 鸭子和鸭蛋倒是不用外买,柳塘村族里就足够了。 鱼则是干了两个村的池塘,捞上来的鲜鱼,一部分现做,一部分风干备用。 最关键的后厨总管,秦浩然交给了秦秋收。 这个十五岁的少年,在府城江汉酒楼,学了将近两年,从洗菜切配到看火候、学摆盘,都默默记在心里。 秦浩然考校过他几次,发现他对宴席流程,食材搭配,甚至成本核算都有出乎意料的理解。 “秋收,这次流水席,前后三天,预计每日午晚两顿,招待全村乡亲及邻近村来看热闹的人。 主席安排在流水席第一天中午,宴请官员、师长、乡绅等贵宾,约摸十桌,每桌八人。 这摊子事,我交给你总揽,需要多少人手,什么物料,你列单子,族里全力支持。” 秦秋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仔细想了想,才慢慢开口: “浩然,我可以试试。流水席的菜式,我想好了,主打一个实在和喜庆,四荤四素一汤,大碗装,管饱。主席的菜,要精致些,八冷碟、八热菜、两道点心、一汤一羹,江汉酒楼常见的宴客规格,食材用好些,摆盘要漂亮。 人手至少需要二十个踏实勤快的婶子大娘帮忙洗切烧火,还要五个手脚麻利、模样干净的小子跑堂上菜。 灶台得临时搭,至少十口大锅同时开火。碗筷盘碟缺口很大,得租借…这些,我今晚就能把详细单子列出来。” 秦浩然眼中露出赞赏之色,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就按你的想法办。单子列好直接给三叔公支取钱物。需要协调人手,找你安禾哥。你只管后厨这一摊,别的不用操心。” 另一边,三叔公则主动接下了祭祖仪式和宴席礼仪相关的筹备工作。这是他的老本行,也是最看重传统规矩的领域。 祭品需要三牲(猪、牛、羊头,牛以鸡代)、五谷、时鲜水果、香烛纸马,仪式流程、祭文撰写、族人站位,乃至宴席上宾主座次、敬酒顺序,都有一套老规矩,丝毫乱不得。 三叔公一边看一边喃喃自语,撰写流程,时不时查询《礼记》。 家家户户都被动员起来,扫洒庭院,清理道路,借出桌椅板凳。 男人们负责重体力活和对外采买,女人们则聚在一起,清洗大量的碗碟,准备蒸制主食,腌制菜蔬。 孩子们在人群中兴奋地穿梭,追打着,叫嚷着,比过年还要开心。 第229章 举人宴始 举人宴前一日,柳塘村沉浸在一片肃穆而忙碌的气氛中。 按照规矩,全族男丁,上至须发皆白的耄耋老者,下至总角垂髫的幼童,皆需在这一日沐浴更衣,斋戒静心,以最庄重的姿态,迎接明日那场昭告祖先,光耀门楣的盛典。 秦家老宅东厢房内,秦德昌半靠在床头,喝下儿媳王氏端来的汤药。 连续服下白贺年医师开的方子后,脸上终于透出些许血色,连日来的胸闷气短也缓解不少,进食也慢慢变多起来。 王氏接过空碗,轻声问道:“爹,感觉可好些了?” “把我的长衫找出来。” 王氏一愣,手中药碗险些没端稳:“长衫?爹,您要穿的那件?” “过年祭祖的那一件。” “可是爹,白老先生千叮万嘱,您必须静养,绝不能劳神费力!明日祭祖仪式繁杂,从早到晚不得歇息,您这身子怎么经得起?浩然也说了,一切有他和各位族老操持,断不会失了礼数…” 秦德昌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再说。 过了一会,秦浩然闻讯立刻赶来。 “叔爷,您这是做什么?快躺下歇着。” 秦德昌看着秦浩然身着月白襕衫,身姿挺拔如松,眉宇间既有少年得志的锐气,又不失读书人的温润沉静。心中涌起一股骄傲。 秦德昌重复道:“把我的长衫拿来。” 秦浩然与王氏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无奈。 太了解叔爷的性子了,这位执掌秦氏宗族二十余载的老人,一生将家族荣辱系于己身,从来言出必行。 秦浩然换了个方式劝道:“叔爷,明日仪式确实繁杂,宾客众多,人来人往。您就在屋里好好歇着,祭祖流程我已与三叔公、七叔公反复推敲过,绝不会出半点差错。您的身子要紧,若是累着了,叫孙儿如何心安?” 秦德昌抬手,止住了秦浩然后面的话。 一字一句地道:“我…还是族长。” 短短五个字,让屋内霎时寂静。 “只要我这口气还在…只要祖宗牌位前,族谱上,秦德昌这三个字还在族长位子上一天…这等全族祭祀祖先、告慰先灵、确立你功名身份的大事,我就必须在场。这不是劳神费力,这是…责任。” 话音落下,不再看秦浩然和王氏,自顾自地翻找衣服起来。 就在这时,秦远山和闻讯赶来的三叔公、七叔公等几位族老也聚到了房门口。看到屋内情景,三叔公秦松岳率先上前: “德昌哥,你这身子骨,真经不起折腾啊!祭祖的心意到了,祖宗在天之灵会明白的!你就听孩子们一句劝吧!” 七叔公秦柏岩也接口道:“是啊!族长,浩然娃子如今是解元公了,办事稳重周全,礼仪规矩都烂熟于心。你就安心养着,族里大事有我们这些老家伙看着呢!绝不会让人看轻了咱们秦氏!” 几位族老你一言我一语,房间里一时充满劝慰声。 秦德昌却只是缓缓摇头,目光越过众人,望向祠堂的方向: “我的身子,我自己清楚。祭祖,告庙…这是我这个族长,能为浩然,为秦氏,做的最后一桩…像样的事了。让我做完它。” 这句话很轻,但也很重,让众人眼眶都不由得红了。 他们明白,这位为家族操劳一生,将全部心血寄托于秦浩然身上的老人,是在用这种方式,完成自己族长使命的最后谢幕。 之后将会交出权柄,安心养身体。 三叔公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背过身去悄悄抹了把眼角。 七叔公沉默半晌,终于点了点头:“那明日让守业,搀着您过去。” 秦德昌这才露出一丝笑意:“不用搀。我还走得动。” 是夜,柳塘村的灯火比往常熄得更晚。家家户户都在为明日做着最后的准备。 男人们检查祭品,洒扫庭院,悬挂灯笼。 孩子们在巷弄间奔跑嬉笑,被大人轻声喝止后,又吐着舌头躲回屋里。 秦家老宅正厅,秦浩然与几位核心族人再次围坐在一起,最后确认明日各项安排。 作为新科举人、明日绝对的主角,秦浩然需亲自于大门外迎接最尊贵的宾客:县令、府学教授、县学教谕等官吏与师长。 这是礼仪,也是体面。 秦守业被安排负责引导接待本县及邻县有头脸的士绅。 秦安禾性子稳重心细,素来办事妥帖,负责安排各乡镇前来道贺的乡绅、里正,确保各路人马井井有条。 而秦禾旺,则被分配去招呼秦家各房分散在外的亲戚,那些从十里八乡赶来的三姑六婆、表叔表舅。 而秦禾旺,则被分配去招呼秦家各房分散在外的亲戚。 这个安排既考虑了身份对等,也给了秦禾旺历练机会。 秦禾旺得知自己的任务,既松了口气,不用直接面对那些让他腿肚子发软的官老爷。 又有点不服气,觉得招呼亲戚有点大材小用,但看到父亲秦远山的眼神,还是把话咽了回去,拍着胸脯保证:“浩然放心,那些三姑六婆,表叔表舅,交给我!保准让他们吃得高兴,说得开心!” 秦浩然笑着拍了拍这位堂兄的肩膀:“有劳禾旺哥了。” 鸡鸣三遍,天色未明。秦家老宅以及整个柳塘村便已彻底苏醒。 秦浩然起身,在准备好的浴桶中仔细沐浴。 热水里加了艾草和柏叶,取其洁净与长青之意。洗去一身尘垢与倦意后,他换上早已备好的新衣。 今日,他褪去了平常穿的月白襕衫,换上了一身崭新的青绸圆领公服。 圆领挺括,宽袖垂落,腰间束着同色丝绦,下摆绣着暗纹云气。 对着房中铜镜自照,镜中的少年眉目清朗,身姿挺拔,虽年纪尚轻,但这一身象征士人身份的公服加身,便自然流露出沉稳端凝的气度。 与此同时,东厢房内,秦德昌也在儿子秦守业的精心服侍下穿戴整齐。 第230章 知府赶宴 晨光熹微中,秦家祠堂缓缓打开。 秦浩然立于村口石阶上,身后是秦守业、秦安禾、秦禾旺等一众族人等候。 远处,村道上已隐隐传来了车马粼粼声,由远及近,打破了黎明最后的宁静。 赴宴的宾客,开始到了。 最先抵达的,是一辆略显简朴的青幔小车,在一位老仆的驾驭下,稳稳停在村口。 车帘掀开,一位身着儒衫,头戴方巾,须发皆已花白的老者,被李松遥搀扶着下了车。 正是秦浩然的蒙师,清水镇崇文书院的李夫子。 秦浩然见是恩师,立刻快步迎下台阶,抢前几步,撩起公服前摆,便要行大礼。 李夫子却已先一步伸手虚扶,脸上露出欣慰至极的笑容,连声道:“不用行礼,今日老夫来讨一杯酒水而已...” “夫子此言,折煞学生了,若无夫子当年启蒙教诲,为学生打下根基,焉有学生今日?师恩如山,永世不忘。夫子快请!” 亲自搀扶着李夫子,从祠堂正门进入,引往早已备好的偏厅歇息,那里有热茶和精细茶点等候。 紧随李夫子之后抵达的,是镇上几位商铺东家,乡间富户。 他们乘坐牛车,带着精心准备的贺礼。 此时,便见秦家安排好的喊礼人,开始发挥重要作用: 只见送礼的队伍在祠堂前指定的空地将礼品一一卸下,摆放整齐。 那喊礼人整了整衣襟,上前一步,面对祠堂方向,用清晰洪亮的声音,高声唱报: “恭贺秦解元浩然公乡试夺魁!河南行商‘东方孔明’东方家,赠——上等湖笔两匣,徽墨四锭,端砚一方,恭祝解元公文章锦绣,鹏程万里!” “恭贺秦解元浩然公乡试夺魁!清水镇‘朱员外’朱老爷,赠——长白山老参一支,纹银五十两,恭祝解元公文星高照,早登金榜!” “恭贺秦解元浩然公乡试夺魁!文河镇‘燕沧楠’燕掌柜,赠—— 杭绸二匹,,阿胶二盒,纹银三十两,恭祝解元公文星高照,早登金榜!” “贺秦解元浩然公乡试夺魁!本乡‘趁你拉屎放炮炸你‘,赠——百年陈酿四坛,湘绣屏风一座,恭祝秦氏门楣光大,世代昌荣!”(坐小孩桌) …… 每一声唱报,都引得围观的村民和先到的宾客一阵低声赞叹和议论。 礼品未必件件价值连城,但这份公开的礼敬与祝贺,无疑将秦浩然和秦氏一族的荣耀与声望,推到了一个令人瞩目的高度。 秦守业早已迎上前去,对这些士绅商户拱手致谢,言辞得体,既不卑不亢,又充分表达了感激之情,随后引导他们前往相应的席位区域,自有其他族人奉茶招待。 接着,本县及邻近县份的士绅名流也开始陆续抵达。 车马明显更为华贵,随从更多,带来的贺礼也更加丰厚惹眼。 秦守业此刻展现出了他近日历练的成果,面对这些有头有脸的人物,虽内心紧张,但面上丝毫不露,按照秦浩然事先的提点,依据来客的身份、与秦家的关系亲疏,将其分别引导至不同的区域。 关系近些,地位高些的,引至靠近祠堂正厅的雅座。 稍远些的,则安排在外围布置同样用心的席棚。 整个过程忙而不乱,井井有条,让不少士绅暗自点头,觉得这秦家新崛起的族长,倒也有几分气象。 几乎同时,各乡镇的乡绅,里正们也结伴或单独到来。 他们多是骑马或坐骡车,带着颇具地方特色的贺礼。 负责这一块的秦安禾早已将人手分配妥当。 将来客按不同村镇引导至预先划定的不同休息区域,奉上粗瓷大碗泡的酽茶和农家炸制的茶点。 不同来源的宾客被有效区隔,互不干扰,却又都能感受到主家的周到安排,避免了可能的混乱与纷争。 而秦禾旺负责的区域,则是另一番,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热闹景象。 从十里八乡、十里八村赶来的秦家各房亲戚,如同涓涓细流汇入江河,络绎不绝。 他们有挑着担子,里面是新收的糯米,晒干的红枣,自家腌的咸鸭蛋。 有牵着懵懂孩童,背着更小婴儿的妇人。 也有赶着毛驴、车上坐着全家老小的青壮汉子。穿着大多是粗布衣裳。 秦禾旺也迎接起来: “三表舅!您老可算到了!这么大老远,腿脚不便还亲自赶来,快快快,里面歇着!柱子,快给三表舅搬个凳子,倒碗糖水!” “二姑婆!您老身子骨还是这么硬朗!这是您大孙子吧?嚯!长得真虎实!跟年画上的娃娃似的!来来,虎头,到表叔这儿来,刚出炉的糖瓜,甜掉牙!” “表姐夫!一路辛苦!车就停这边,驴子有人喂!表姐和孩子们都来了吧?快进去,里面专门给娃娃们备了零嘴儿!” “五婶,您这腌菜味儿真地道,老远就闻着香了!今晚席上可得让大伙儿都尝尝您的手艺!” 穿梭在亲戚堆里,拍肩拉手,问长问短,称呼准确,态度亲热又自然。 碰到长辈,恭敬有加。遇到平辈,插科打诨。 看见孩子,立刻变出糖瓜果子。原本还有些拘谨、生怕给解元公家丢脸的穷亲戚们,被这热情一感染,顿时放松下来,脸上笑开了花,七嘴八舌地寒暄着,气氛热烈又亲切,充满了宗族血脉间特有的温情与喧闹。 秦远山在不远处看着儿子虽然忙得额头见汗,却也有模有样,将一干亲戚招呼得妥妥帖帖,脸上不由露出了既欣慰又有些得意的笑容。 日头渐高,宾客越来越多,祠堂前的空地上人头攒动,各种声音交织成一片喜庆的海洋。 精致的贺礼与朴实的土产并列,绸缎衣衫与粗布短褐混杂,官话雅言与乡音土语共鸣,构成了一幅生动无比的古代乡村社会人情画卷。 约莫辰时末(上午快九点),村口通往官道的方向,传来了清晰而富有节奏的锣声,以及衙役们中气十足的“喝道”声:“肃静——回避——” 原本喧腾的村口顿时为之一静,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声音来处。 最尊贵的宾客,终于到了。 只见一队仪仗缓缓行来。 最前面是四名身着皂衣、手执“肃静”、“回避”牌匾的县衙衙役开道。其后是一顶四人抬的蓝呢官轿,轿帘低垂,代表着本县正堂,县令周大人的权威。 而令人意外且更加引人瞩目的是,在县令官轿之后,竟然还有一顶规制更高、更为宽大的绿呢官轿,两旁有更多随从护卫。再后面,才是府学王教授等人的马车。 队伍在村口停下。县令周大人率先下轿,他今日也换了公服,头戴乌纱,面白微须,四十上下年纪,显得精明干练。 并未立刻前行,而是快步走到后面那顶绿呢大轿旁,微微躬身等候。 周县令轿帘掀开,罗知府从容步下。身着绯色官袍,胸前补子绣着云雁。 竟亲自前来为一个新科举人的宴席道贺,这规格之高,实属罕见,立刻引起了全场压抑不住的惊呼。 秦浩然见此,心中也是一凛,但面上丝毫不显。 整了整本已十分齐整的衣冠,稳步迎上前去,在距离两位官员五步远处停下,撩起公服前摆,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士子见官长之礼:“学生秦浩然,恭迎府尊、县尊驾临!寒村简陋,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罗知府,虚抬了抬手:“不必多礼。” “府尊、县尊一路劳顿,快请入内奉茶。” 罗知府含笑点头,在秦浩然和县令的陪同下,向祠堂走去。 第231章 敬告祖宗 他们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村民们纷纷跪拜低头,不敢直视,心中充满了震撼。 知府大人!那可是比县太爷还要大得多的官!居然亲自来柳塘村了!秦家,秦浩然,这面子可真是通天了! 待罗知府、周县令、王教授等一众最重要的宾客被迎入祠堂内,专门设置的贵宾厅后,祠堂内外原本就喜庆的气氛,瞬间又达到了一个顶点。 乌压压的人群,按照亲疏、地位被妥善安排在广场内外,祠堂廊下,乃至临时搭建的席棚之中。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目光聚焦在祠堂那洞开的大门之内。 秦德昌在那件深藏青色长衫的映衬下,脸色似乎也多了几分精神。 拒绝了儿孙的搀扶,独自拄着拐杖,立于祠堂正厅先祖牌位之侧最前方的主位。 背脊挺得笔直,目光缓缓扫过下方济济一堂的族人、宾客,最后落在身着青绸公服的秦浩然身上。 秦浩然来到祠堂正殿前的台阶下,与叔爷遥遥相对。 司仪由三叔公亲自担任——清了清嗓子,用洪亮的声音,拖长了语调,高声宣布: “巳时整,吉时已到——” “湖广乡试第一名解元,秦氏第十五世孙,秦浩然——” “告庙祭祖,晋身大典——” “开始——!” 随着这一声宣告,锣声、鼓乐声次第响起,古朴而庄严。 秦浩然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抬起脚,稳稳地踏上了通往祠堂正殿的第一级青石台阶。 走向的,不仅仅是列祖列宗的牌位,更是一个家族百年期盼的实现,也是一个全新时代序幕的开启。 祠堂内外,早已被布置得焕然一新,处处彰显着这个百年家族对此次仪式的重视。 正厅木门完全敞开,门槛两侧贴着“书香继世,德泽绵长”大红对联。 门楣之上,悬着解元二个大字。 步入正厅,历代祖先的牌位,从高高在上的远祖,到近期新添的先人,依照昭穆世系,井然有序地肃然排列在巨大的神龛之中。 乌木的牌位在长明灯与从天井洒入的天光共同映照下,如同一双双穿越时空的眼睛,正静静地注视着今日的盛况。 正厅中央,供案上,祭品陈列,充满了象征。 猪首昂扬向上,口中衔着一枚染红的福橘,象征勇猛进取,福祉临门。 一只羽毛光鲜、形态丰腴的整鸡,双翅微展,寓意吉祥如意,展翅高飞。 一条尺余长的鲜活鲤鱼,盛在浅浅的清水中,鱼尾轻轻摆动,代表着鱼跃龙门,前程远大。 三牲皆用宽幅的大红绸缎覆盖全身,只露出昂然的头尾,这是全牲大礼的古制。 供案旁侧,另设一案,上面精心摆放着五色时新蔬果,每一色都寄托着深意: 红枣,取其“早”字,祝愿早立功名。 板栗,象征立志向学,坚毅不移。 菱角,寓意灵慧聪颖,锋芒内敛。 芡实,代表谦逊潜修,沉潜务实。 白果,则寄托着硕果累累、学业有成的美好期盼。 这五色供品,无声地诉说着一个农耕家族对文运昌隆,子弟成材最朴素也最深切的祝愿。 供案正中,一尊古拙的紫铜香炉内,三柱粗长的线香早已点燃,青烟笔直袅袅上升, 三只擦拭得锃亮的青铜爵杯,按照“左昭右穆”的古礼一字排开,静待佳酿。 在祖先牌位右侧,还特意增设了一张略小的副供案,铺着锦缎。 按照“笔、墨、纸、砚”的顺序,整齐陈列着秦浩然乡试,时所用的那套文房四宝。 供案前方的两侧,设置了观礼席。 左边是秦德昌、三叔公秦松岳、七叔公秦柏岩等族中德高望重、须发皆白的耆老。 右边则是罗府尊,周县令、府学王教授、县学教谕郑大人、蒙师李夫子.... 仪式所需的一应文书、人员早已准备就绪。 祝文有两份,一为祭祖告庙之用,一为敬谢文房四宝(敬器)之用,都用上好的黄麻纸以工整的馆阁体誊写,末尾加盖秦氏宗族传承多年的族章,朱红印泥鲜艳夺目。 三叔公秦松岳担任主礼人,负责全程唱礼引导. 学问深厚,且是秦浩然启蒙恩师的李夫子,再被公推为赞礼人,负责宣读那两份至关重要的祝文。 两位处事最为稳重,熟知礼仪的族老担任陪祭人,负责传递祭品,引导动线等具体事务。 核心仪式,正式开始。 第一幕:祭祖正礼 - 报喜承恩 主礼人秦松岳深吸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用他那苍老却异常洪亮、仿佛能穿透祠堂每一根梁柱的声音,高唱出第一个仪程:“盥洗——!” 秦浩然在铜盆中用清水净手,象征着将以身心俱洁之态,告慰先祖,承接福泽。 秦松岳再唱:“上香——!” 一位陪祭人趋步上前,手中托盘上放着三炷早已点燃、青烟袅袅的信香。 秦浩然双手接过,指尖稳如磐石,不见丝毫颤抖。 将香双手举过头顶,向着祖宗牌位,躬身,三次。 “叩拜——!” 随着这声唱礼,秦浩然撩起深衣下摆,肃然跪伏在早已备好的锦垫蒲团之上。 要行的,是士子告庙最隆重的三跪九叩大礼。 只见他双手前伸,掌心向下,平贴于冰凉的石板地面,额头随之轻触手背,发出一声细微却清晰的轻响——“咚”,此为一叩。 如此三次,方为一跪。 而后他直起身,复又跪伏,重复那庄重的叩首。如此三跪,九次叩首。 大礼毕,秦浩然并未急于起身,而是在蒲团上保持跪姿,微微垂首,静候下文。 赞礼人李夫子手持那份祭祖祝文,上前一步,立于供案东侧,面向众人。 展开黄麻纸卷,用清晰而富有感情的声音,高声诵读: “维大越天奉三年,十月既望,裔孙秦浩然,谨以清酌庶羞,敢昭告于列祖列宗之灵前曰:伏惟吾祖,积德累仁,创业维艰,垂荫后昆。裔孙幸承先泽,沐浴教化,苦读寒窗,未敢稍懈。 今蒙圣恩,得中举人,忝列门墙。此皆祖宗遗德所钟,父母师长教诲之功也。 此后当时时敬天法祖,念念勤学不怠,修身立德,以期光耀门楣,上报君国,下慰亲心。谨告。尚飨!” 文辞古雅谦逊,情真意切。既感念先祖积德福泽,又坦陈自身勤学经历,更郑重许下了对家族未来、对家国责任的承诺。 读毕,李夫子双手恭敬地捧着祝文,走到香炉旁,将纸卷一角凑近烛火。 火焰舔舐纸角,迅速蔓延,橙黄的火光映照着他肃穆的面容。 祝文在短短几息间化作一片轻盈的灰烬,伴随着最后一缕青烟,盘旋着向祠堂高高的穹顶升去。 仿佛这番心声与感恩,已随着这青烟,直达天听,妥帖地告慰了每一位先灵。 紧接着,陪祭人用一把特制的铜酒勺,从旁边的酒尊中,斟满三樽清亮的米酒。 秦浩然依次接过酒樽。 每一樽,他都双手高举过顶,目光虔诚地仰望那森然的牌位,然后将樽中酒液,倾洒在供案前特设的一个深腹陶盘之中。 酒液洒落,寓意着将今日的荣耀与福泽,谦卑地回馈于滋养万物的大地,并酹谢先祖的庇佑。 到第三樽时,他依古礼自饮少许。 清冽的米酒入喉,微辣中带着谷物特有的回甘,象征“先祖赐福,与族同享”。 最后,他再次向牌位行三揖礼,然后稳步退至摆放文房四宝的副供案旁静立,准备进入下一幕。 整个过程中,他的动作始终沉稳有度,节奏分明,将一场古老的礼仪演绎得充满了仪式之美与内心的虔敬。 第二幕:敬器之礼 - 感怀功成 “敬器——!” 主礼人秦松岳苍老而洪亮的声音再度响起。 两位陪祭人神色郑重地上前,将文房四宝的木托板,从副供案上请起,移至主供案的左侧下方稍前位置。 这一移动虽距离不远,却颇具深意,既彰显了这些看似普通的器物在成就功名过程中不可磨灭的辅佐之功,又将它们明确地置于祖先牌位之下侧。 完美体现了儒家“敬器而不僭祖”,“重道亦需器助”的古礼精髓与文化态度。 秦浩然上前一步,立于托板之前。 高声述说他们的功劳。 许多观礼的读书人,看到此处,都不由自主地微微颔首,目露赞许。敬器而知恩,重道而惜物,此子心性,果然不俗。 李夫子再次上前,手持那份敬器祝文,展开诵读,声音在祠堂中回荡: “惟此笔砚纸墨,随主寒暑,助考临场,润笔生花,研墨浮香,实乃功之良佐,学之静友。 今奉于祠堂,与祖同享香火,非以物配祖,乃感念其佐学之功,并祈愿此后秦氏文脉永续,翰墨流芳,学子辈出,代有才人。尚飨!” 读毕,他同样将这份祝文在烛火上点燃。待其完全化为灰烬,他与陪祭人一道,用一把小银铲,将两份祝文(祭祖与敬器)的灰烬小心地、全部收集到一个事先备好的青瓷小罐之中。 按古礼,仪式完全结束后,此罐将由族长亲自捧至祠堂东侧掘土深埋种上树。 寓意秦氏文脉,能从先辈的福泽与期望中不断汲取养分,茁壮成长,终至开花结果,昌盛不息。 第三幕:族训与颁赏 - 凝聚宗族 此时,一直端坐于观礼席首位,强撑着精神目睹全程的秦德昌,走到了供案之前。 面向肃立一旁的秦浩然,肃然开口: “浩然,我孙:今尔得中解元,名动一省,跻身举人,此诚天大喜事! 然尔需谨记,此非独你一己寒窗十载之功,乃先祖累世积德、福泽深厚之所钟。 乃宗族上下同心、节衣缩食鼎力支持之果。 乃授业师长呕心沥血、循循善诱教诲之恩。 亦乃皇恩浩荡、文运昌隆之天时也! 功名者,乃渡河之筏,过桥之板,乃身外之凭借,非常驻之根本。 德行,方为吾辈安身立命、行走天地之基石! 此后当时刻以族规家训为镜,日夜照鉴,力学上进,永无止境;修身立德,务求纯粹。 谦逊待人,慎独克己!万不可因一时之得,而生懈怠自满之心,坠了青云之志,负了天地君亲师之望!” 这一番训诫,回荡在祠堂的每个角落,萦绕在所有族人的心头,承载着全族过去,现在与未来的期望。 训诫完毕,秦德昌向李夫子微微颔首示意。李夫子会意,代表宗族,将一套早已备好的崭新文房四宝郑重捧出,赠予秦浩然。 秦浩然双手接过,深深一揖:“谢族长训诫,谢宗族厚赐,谢恩师题字!浩然定当铭记于心,砥砺前行,绝不敢负!” 第四幕:开匣敬谱,单开一页 就在众人以为仪式即将圆满结束之际,主礼人秦松岳再次高唱:“开——谱——!” 这一声,让许多年轻族人乃至部分宾客都精神一振。 这是祭祖仪式的最高潮,也是宗族礼法中最为核心的一环。 第232章 开族谱 只见秦德昌,从祠堂正厅侧后方一个上着铜锁的壁龛中,请出一个长约三尺、宽尺半的木长匣。 木匣通体暗红,正面雕刻着简单的云纹,正中嵌着一枚小小的铜锁。 从怀中取出一把古旧的黄铜钥匙,在众人的注视下,缓缓插入锁孔。 一声轻响,铜锁打开。 掀开木匣的盖子,里面静静躺着秦氏宗族的族谱! 族谱的封面是深蓝色的绢面,略显陈旧,却保存得极好,正中用朱砂以古朴的隶书题写着“秦氏族谱”四个大字。 秦德昌将族谱请出木匣,双手捧在胸前,面向供桌之上的祖先牌位恭敬地躬身行礼三次。 “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德昌,今敬告于灵前。 我族第十五世孙浩然,天资聪颖,勤学不辍,蒙祖宗荫庇,已于今科乙未湖广乡试,高中第一名解元! 此乃阖族百年未有之盛事,光耀门楣之大喜! 今特开谱牒,记录功名,告慰先祖,亦励后世!伏惟歆享!” 默祝完毕,秦德昌转向三叔公。 此刻秦松岳手中已执狼毫小楷笔,笔尖蘸饱朱砂墨汁,此即“朱笔”,非重大喜庆或记录重要人物(如进士、举人、有德行的节妇等)不得轻用,寓意“朱笔题名,青史留芳”。 在秦德昌的示意下,秦浩然上前几步,肃立于供桌左侧,垂手恭立,微微低头,姿态谦逊。 翻开厚重的族谱,找到秦浩然所属的第十五世、其父亲名下的那一页。 页面是坚韧的宣纸,以工整的蝇头小楷预先写好了世系名讳,留有空白的行格以备添丁进仕。 手腕沉稳悬空,在属于“秦浩然”名下的预留空白处,开始落笔记录。朱红的字迹在泛黄的纸页上缓缓呈现: “浩然,字(暂空),号(暂空)。生于永德二十年壬午九月初九辰时生。父,讳(秦大丰),母,(王春英)。祖父,讳(秦谷满)…(上溯三代)。” 写罢基本信息,谱师略一顿笔,然后以更加工整、略大的字体记录功名: “大越天奉三年乙未科湖广乡试,中试第一名解元。座师:(徐翰林)...蒙师(李书昀)等。” 记录完毕,三叔公小心地将笔搁在笔山上。 秦德昌从怀中取出那方代表族长权威的大印,印文为阳文篆书“景陵柳塘秦氏宗族之印”。 示意秦浩然上前。 秦浩然在三叔公的指导下,在记录功名的文字旁边,一个预先留好的空白位置上,稳稳地钤下。 钤印完毕,秦德昌从秦浩然手中接过族谱,高高举起,向全场缓缓展示那刚刚书写完毕,朱印赫然的一页。 尽此刻所能发出的最大声音,高声宣读: “族人们!诸位宾朋!此,便是我秦氏第十五世孙,秦浩然,今科乙未湖广乡试解元之功名记录!白纸黑字,朱印为凭,载入我秦氏族谱,千秋万代,永世流传!” “望我秦氏全体子弟,见贤思齐,以浩然为榜样,勤学奋进,光大宗门! 亦望浩然我孙,铭记今日,不忘先祖恩德,不负宗族期望!日后若仕途顺遂,身居庙堂,更需心系桑梓,惠及宗族,造福乡里!此乃我秦氏立族之本,传家之训!” “谨遵族长教诲!” 以秦浩然为首,所有在场的秦氏男丁,无论老少,齐声应和,声浪震动了梁上的微尘。 展示完毕,秦德昌将族谱轻轻合拢,仔细放回木匣之中。 秦守业上前,用一段崭新红绸,将木匣十字交叉,仔细系好。放入神龛之中。 第五幕:礼成与共拜 主礼人秦松岳,以苍老却洪亮如钟的声音,拖长了语调,向天地、向祖宗、向所有人宣告: “礼——成——!” “成”字的余音在祠堂高大的梁柱间袅袅回荡,盘旋上升,最终消散在缭绕的香烟与天光里。 这一声宣告,让祠堂内外,那压抑了整整一个上午的激动、喜悦、感慨与自豪,终于如同积蓄到顶点的火山,轰然爆发! 祝贺声、欢笑声交织成一片喜庆的海洋,瞬间冲散了先前所有的肃穆与紧张。 秦德昌被涌上来的族人,宾客们团团簇拥,祝贺的话语如潮水般涌来。 老人脸上洋溢着发自心底的欣慰。 笑得合不拢嘴,不住地向各方拱手还礼,身体虽然疲惫到了极点,精神却亢奋如少年。 趁着众人稍歇的间隙,秦浩然挤到叔爷身边,低语着让叔爷到内堂休息。 秦德昌侧过头,用只有秦浩然能听到的声音: “浩然,我的好孙儿……托你的福,咱们柳塘秦氏,今日是真正在全乡、全县、甚至知府大人面前的士绅官长眼里,露了大脸了,正了百年之名了! 值,太值了!我便是此刻…即刻闭眼,也有脸面去地下见咱们的列祖列宗了!” 秦浩然闻言,搀扶着叔爷往里堂走:“叔爷,您定要好好保重,长命百岁!您要亲眼看着,孙儿必不负今日之誓,定会走得更稳,行得更远!让咱们秦家的荣光,不止于此!” 阳光透过祠堂的天井,形成一道明亮的光柱,恰好落在相握的祖孙二人身上。 古老的祠堂,崭新的功名,苍老的守护,年轻的承诺,在这一刻,光影交织,血脉交融,构成了一幅无比动人,足以铭刻于时光的画卷。 祠堂外,喧天的锣鼓与欢庆的唢呐已然嘹亮地响起,盛大的流水席即将开宴。 六十多张八仙桌从祠堂门口一直摆到了村道边上,像一条长龙似的,场面可真叫一个气派! 秦秋收是今天宴席的总调度,额头上冒着细汗,手里攥着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单子,来回穿梭在厨房和席面之间。 只见他一会儿跑到厨房门口吆喝“第三批热菜可以上了”,一会儿又扯着嗓子喊“东头三桌的酒快见底了,赶紧添上”。 虽然忙,却一点不乱。帮忙的族人都按照事先分好的活计,该上菜的上菜,该斟酒的斟酒,该引座的引座。 碗碟碰撞的叮当,酒壶倾倒的哗啦,人们的说笑,孩子的嬉闹声…充满了人间烟火。 第233章 开宴 主坐位于正厅供桌前方正中位置,以 “面南为尊、面朝供桌为敬” 为原则,按辈分、功名、身份排序,核心主位仅容族长就坐。 秦德昌左手边的是知府罗大人,右手边是县令周大人。 再往两边,依次是府学的王教授、县学的李夫子,然后才是今天的主角秦浩然。 三叔公、七叔公等几位族老,分散开去陪其他贵客了。 三叔公陪着几位邻县来的士绅,七叔公则招呼着县衙的几位师爷、主簿。 大家都说着应景的吉祥话,推杯换盏,气氛热烈得很。 秦秋收又转悠到主桌边,低声对秦浩然说:“浩然,菜已经上了六道热菜了,按咱们商量的,再过两道就该上那压轴的烤鸭了。” 秦浩然点点头,抬眼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席面上的情形,低声回道:“秋收辛苦了。我看大家酒兴正浓,等这道糯米丸子下去,就上烤鸭吧。” “好嘞!”秦秋收应了一声,又风风火火地往厨房去了。 秦德昌对着罗知府和周县令举起酒杯:“两位大人,老朽再敬一杯。寒舍简陋,酒菜粗淡,还望莫要嫌弃。” 罗知府连忙举杯:“老族长太客气了。今日得见秦氏一族文风鼎盛,人才辈出,本官心里高兴得很。这酒,该是本官敬您才是,养育出如此出色的孙辈,实乃家族之福,乡里之幸啊!” 周县令也笑道:“正是正是!浩然贤侄少年中举,前途不可限量。老族长教导有方,功不可没!” 几人正说着,只见帮厨们开始撤下桌上的糯米丸子。 紧接着,厨房那边传来一阵特别的动静。 只见每人双手捧着一个木托盘,排成一列,从厨房方向稳步走来。 那托盘上,各盛着一只已经切割妥当,摆放整齐的烤鸭! 那烤鸭啊,可真叫一个漂亮! 鸭子被片成了一片一片的,每一片都带着酥脆的皮和嫩滑的肉,在盘中摆成了一朵盛开的花的形状。 鸭头、鸭脖、鸭翅这些零碎也没浪费,都摆在盘子边上做装饰。 这还不是最绝的。最绝的是那香气! 还没等帮厨们走到近前呢,一股子浓郁醇厚的香味就随着微风飘了过来。 那不是普通的肉香,而是混合了好几种味道的焦香,有油脂被高温逼出来的脂香,还有那些秘制香料在慢火炙烤中渗入肉里的醇香。 勾得人肚子里馋虫都醒了过来。 “嚯!这是什么菜?这般香气!”东边一桌有个穿着绸衫的胖乡绅先叫了出来,他鼻子使劲吸了吸,眼睛都眯起来了。 紧跟着,西边一桌也有人接话:“瞧那颜色,绝了!红亮红亮的,跟上了釉的瓷器似的!” 一个年轻些的宾客伸长了脖子看了看道:“是鸭子?怎烤得如此漂亮!” 惊叹声从各桌零零星星地响起,很快就连成了一片。 送菜的族人目不斜视,稳步走到各桌前,将手中的托盘稳稳地放置在桌子正中央。 阳光照在鸭皮上,反射出诱人的光泽。 香气更浓了,弥漫在整个场地上空。 “色如琥珀,香飘十里,这……这简直是食中尤物啊!”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秀才摇头晃脑地评价道,他是县里有名的老饕,吃遍四乡八镇,能得他这么一句夸,那可不容易。 “秦氏今日,不惟文气鼎盛,连这宴客之食,也如此别出心裁,令人叹服!”邻桌一个穿着体面的员外接话道,一边说一边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快,快分来尝尝!”已经有人等不及了,招呼着同桌的人动筷子。 主桌上,将最大最完整的一只烤鸭摆在了正中央。 那鸭子摆得讲究,鸭头朝北,向着祠堂的方向。片好的鸭肉在盘中堆成了小山状,周围用嫩绿的黄瓜条、雪白的葱丝点缀着。 罗知府是见过世面的人,但看到这烤鸭的品相,眼中也不由得闪过惊艳之色。 率先拿起筷子,夹起一片鸭肉。那鸭肉片得薄厚均匀,皮肉相连,夹起来时还能看到皮下那层晶莹的油脂。 酥脆的鸭皮在口中“咔嚓”一声碎裂开来,那声音清脆悦耳。 然后是嫩滑的鸭肉,汁水丰盈,几乎不用怎么嚼就化开了。 罗知府慢慢咀嚼着,细细品味,好半晌才将食物咽下。 他放下筷子,忍不住点头称赞:“外酥里嫩,肥而不腻,香而不燥,好!甚好!此味只应天上有啊!” 这话一出,主桌上的人都笑了。 周县令吃完后连连点头:“确实!这烤鸭的火候掌握得妙极了,皮酥而不焦,肉嫩而不柴,香料入味却不夺本味。难得,实在难得!” 笑着转头看向秦德昌和秦浩然:“秦氏今日,文章与美食并秀,实在难得!我看啊,此鸭可为‘解元鸭’矣!” “解元鸭”这三个字一出,席间立刻热闹起来。 王教授抚掌笑道:“好名字,既是解元公宴上的压轴菜,叫解元鸭再合适不过了!” 李夫子也附和道:“正是,日后咱们景陵县乃至沔阳府,怕是要多一道名菜了!” 这名字很快就传开了。从主桌传到邻桌,从邻桌传到远处的席面,不过一盏茶的工夫,整个宴席上的人都在说解元鸭。 “尝尝这解元鸭,沾沾解元公的文气!” “这味道,配得上这名字!” “回头我也去清水镇买几只,给家里读书的孩子,吃这个讨个吉利!” 气氛一下子推到了最高潮。 秦禾旺负责的那几桌亲戚席上,更是热闹得快要掀翻天了。 那些从十里八乡赶来的三姑六婆、表叔表舅,这会儿一个个脸上都放着光。 “我就说嘛!咱们秦家出人才,连做菜都比别人家讲究!”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嗓门洪亮,她是秦浩然的远房姑婆,住得最远,却来得最早。 “可不是!这鸭子烤的,比县城酒楼的招牌菜还强!”一个中年汉子接话道,在县里开杂货铺的,算是亲戚里见过些世面的。 第234章 安排回礼 秦禾旺这会儿可得意了,站在桌边,手里端着酒杯,大声说道: “各位长辈、亲戚,大家吃好喝好!这解元鸭啊,是咱们浩然中举的大喜日子里特意准备的,大家多吃点,多沾沾喜气!以后咱们秦家的子弟,个个都中举人、中进士!” “说得好!”众人齐声喝彩,纷纷举杯。 秦浩然正微微欠身,恭敬地给罗知府斟酒。 那青绸公服的袖子随着动作轻轻摆动,少年人挺拔的身姿在秋日阳光下显得格外清俊。 说话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得体,应对从容,已然有了士人的风范。 秦德昌的心里,像是有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三年前,浩然中秀才时的宴席,虽然也热闹,但规模哪比得上今天? 来的宾客,也不过是些县里的夫子、邻近的乡绅。可今天呢?知府大人来了,县令作陪,府学县学的教授夫子都到了,全县有头有脸的人物差不多来齐了。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父亲也是族长,也投资过,但一个都没有中... 哪像今天,六十多桌从祠堂口一直摆到村道上,锣鼓喧天,唢呐嘹亮,全县的人都来看秦家的热闹。 而且还有很多人,还等着排队... 这是光宗耀祖,真正的光宗耀祖。 秦德昌觉得眼眶有些发热,连忙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不能失态,尤其是在这么多人面前,尤其是在这样大喜的日子里。 伸出手,端起了面前那杯酒。 向着祠堂,微微欠身,轻轻举杯,仰头,饮尽。 盛宴终有散时。 最为尊贵的几位宾客,知府罗大人和县令周大人,公务在身,不可能留宿乡野。 罗知府便向秦浩然示意,秦浩然心领神会,立刻向几位核心族老及大伯秦远山打了个招呼。 秦守业早已安排妥当。 亲自带着几名手脚稳重的族人,将准备好的回礼搬到了村口。 回礼之物,皆是柳塘村的乡土出产,质朴却满载心意:一筐筐精心挑选,用稻谷壳隔开的青壳鸭蛋,足足有二十筐。 还有三十只,香气独特的风干鸭,每只用油纸包好,细绳捆扎。 另有几坛村民自酿的糯米甜酒,泥封完好。 这些东西,比起宾客们送来的绫罗绸缎,文房珍宝,显得土气十足,却正是一方水土最真诚的回馈,也不会让,收礼的官员落下重礼巴结的口实。 秦浩然陪同罗知府、周县令、王教授等人,在众多族老和村民自发相送下,缓步走向村口。 沿途,酒意微醺的乡民们纷纷让开道路,躬身行礼。 到了村口,秦守业已带人将回礼码放整齐。 秦浩然对着罗知府等人深深一揖:“今日寒村简陋,蒙府尊、县尊、恩师及诸位前辈不弃,远道光降,使蓬荜生辉,阖族荣宠。 无以为报,谨备些乡野粗物,鸭蛋乃是村中水塘所产,风鸭乃农家土法熏制,米酒亦为村妇手酿,不成敬意,略表寸心,还望各位大人、恩师笑纳,尝个乡土新鲜。” 罗知府目光扫过那些带着泥土气息的鸭蛋和熏鸭,脸上非但没有丝毫嫌弃,反而露出颇为赞赏的笑容。 捻须对周县令道:“周大人,你瞧,这便是读书人的本色,亦是乡土的真味。不尚浮华,不忘根本。秦解元年纪轻轻,处事却甚是得体。” 又转向秦浩然,温言道:“此礼甚好,本府便收下了。正好带回府城,也让家人尝尝这柳塘风味。望你戒骄戒躁,潜心学问,本府等候佳音。” 周县令也笑道:“府尊大人所言极是。浩然,你心意已到,本官亦心领。这些土产,比那金银珠玉更显情谊。你且安心备考。” 王教授更是拍了拍秦浩然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秦浩然再次谢过。 几位贵宾的随从上前,小心地将回礼装上马车。 罗知府等人登车的登车,上轿的上轿。 车马启动前,罗知府还特意掀开轿帘,对送行的众人含笑点头。 直到官轿和车马的影子消失在道路尽头,村口聚集的人群才仿佛松了一口气,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议论,话题自然是知府大人何等和气,对秦浩然何等看重云云。 秦浩然目送车队远去,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这场举人宴,最关键、最压轴的一环,总算圆满落幕,没有出任何差池。他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袭来,但精神却有种释放后的轻快。 秦守业走过来,低声道:“浩然,我送爹回去歇着,这边……” 秦浩然忙道:“守业叔,你快去。这边有安禾叔和秋收哥他们收尾,还有各位族老帮衬,放心。” 目送叔爷离开时,胳膊被人一把拉住。 回头一看,是一身酒气的秦禾旺:“浩然!走,忙了一天,陪哥去个地方!” 秦浩然也想找个地方休息一会,便点了点头,对旁边的秦安禾交代了几句,任由秦禾旺拉着。 秦禾旺没有往村里走,反而拉着秦浩然穿过几户人家的后院,绕过水塘,朝着村子一处高低走去。 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嘿,还记得这儿不?” 这里是他和禾旺、还有村里其他几个玩伴童年的秘密基地。 “怎么不记得,有一年夏天,都说了,深水区鳝鱼少,你非要逞能去深水下笼子,差点被水草缠住...为这个,回家咱俩都挨了揍。而且那个笼子,一条鳝鱼都没...” “哈哈!对!我想起来了,我爹那次下手真狠,藤条都抽断了!你还替我挡了好几下……啧,那时候真傻,也真快活。” “可现在,你都是解元老爷了,见知府县太爷都不怯场。我呢,还是那个毛毛躁躁的秦禾旺,前些天差点把车赶沟里,招呼亲戚还算凑合……有时候想想,真跟做梦似的。 浩然,你要不然在找一个管家,我怕你吩咐的事情,我干不好,耽误你了...” “哥,话不能这么说。人各有所长。今日若是让你去与知府县令应酬,或去安排几百人的流水席物料,你或许头疼。 但招呼好那么多三姑六婆、远亲近邻,让他们个个高兴,觉得没被冷落,这份热络,这份耐心,这份让人如沐春风的本事,就不是人人都有的。 族里的事,往后里里外外,需要各种人才。 你能把交给你的一摊事办好,办漂亮,就是大功一件。跟着我,未必一定要去应付那些官面文章,把族亲邻里、人情往来理顺了,同样至关重要。而且人都会成长,我相信你,哥!” 秦禾旺转过头,看着秦浩然,心中的那点郁气忽然就散了。 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你说的也是…我就这点能耐,用好就行了呗。反正,我跟定你了,你让我干啥我干啥,绝不掉链子!” 兄弟俩相视一笑,许多话尽在不言中。 仿佛又回到了童年并肩的时光,只是肩头都已承担了不同的重量。 第235章 楚调《四喜记》 回到村里,喧嚣依旧。 但因为知府大人的亲临,这场原本就盛大的举人宴,规格被无形中拔高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带来的直接影响,便是闻讯而来、蹭喜气、看热闹、乃至试图攀附关系的人,远超最初的预计。 知府罗大人亲临柳塘村,为一个新科举人贺喜! 这消息太有分量了。要知道,知府是什么身份? 一府之主,四品大员!寻常举人中第,能得县令亲临已是天大的面子。 可这次,知府不仅来了,还带了府学的教授,还看了祭祖,还吃了宴席,还留下了一个戏班子作为贺礼! 这戏班子可不一般。是府城最好的庆云班,平日只在府城的大园子里唱,等闲县镇请都请不动。 这次罗知府一句话,班主亲自带着全套行头、最好的角儿,赶来这乡下村子,分文不取,就为给秦解元贺喜三天! 消息传到邻近的村镇,传到县城,传到邻县……像风一样,挡都挡不住。 “听说了吗?柳塘村那个秦举人,了不得!知府大人都去了!” “何止去了!还留了戏班子,庆云班!我二舅家就在柳塘村隔壁,他说亲眼看见戏箱拉进村的!” “我的天…这得多大的面子?” “快去看看吧!这样的热闹,一辈子能见几回?” 刘集村、河口村、李家洼、王家庄……十里八乡的百姓,像是约好了似的,从各条小路、田埂上往柳塘村汇。 人们脸上都带着笑,眼睛里闪着光,像是去赶一个百年不遇的大集。 等到日傍晚时,柳塘村已经人满为患了。 晒谷场上,那座用木板和竹竿临时搭起的戏台前,黑压压全是人。 戏台唱的自然是本地流行的“楚调”(汉剧前身),台上锣鼓铿锵,唱腔悠扬,唱的是《四喜记》。台下,人们或坐或站,仰着脖子,看得如痴如醉。 叫好声、喝彩声,一阵高过一阵,隔着半里地都能听见。 时不时有听入迷的客人进行打赏。 小贩们的鼻子最灵。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挑着担子、推着小车,见缝插针地在人群外围摆开了摊子。 卖糖人的老汉手巧,捏出的动物活灵活现,引得孩子们围着不肯走。 卖炒货的锅铲翻飞,西瓜子、栗子、核桃在铁锅里哗啦啦响,香气四溢。 还有卖菱角、芡实的,卖炊饼、麻糖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硬生生变成了一个喧闹的大集市。 秦守业已经满头大汗找着秦浩然,他嗓子都哑了,袍子下摆不知被谁踩了一脚,沾满泥土,脸上又是汗又是灰,狼狈不堪。 “浩然!可算找到你了,乱了,全乱了!…这人多得邪乎!你看看,这简直成了庙会了!” 喘了口气,指着各处:“戏台那边,人挤人,我生怕出踩踏;祠堂门口,人都堵死了,进出都难。村道上,车、驴、人全混在一块,动弹不得…我已经让秦老四带了三十多个青壮在维持!” 正说着,秦安禾也挤了过来:“守业哥,西头有人吵起来了,为抢个看戏的好位置,差点动手!” 秦浩然迅速扫视全场。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守业叔,安禾,别慌。现在最要紧的是安全。” “第一,立刻再组织一队人,专管戏台附近。把人群分隔开,留出通道,老人孩子安排在靠前但不拥挤的地方。禾旺,你带人去,你嗓门大,会来事,这事你行。” 秦禾旺一听有重任,腰杆立刻挺直了:“交给我!”转身就叫了几个平日玩得好的伙伴,往戏台那边挤去。 “第二,祠堂是根本,不能乱。安禾,你带人守住祠堂门口,只许族内帮忙的人进出,观礼的宾客引导到别处休息。祠堂里的祖宗牌位和礼器,加派人手看护,万万不能有失。” “明白!”秦安禾应声去了。 “第三,村道疏通。守业叔,你经验足,找几个认得各村人的,把堵在路上的车马驴骡,该牵的牵走,该挪的挪开。实在不行,临时指定个地方集中停放。一定要保证道路畅通,万一有点什么事,人得能跑得开。” 秦守业连连点头,心里定了不少。这个侄子,平时温文尔雅,没想到遇到事这么沉稳,安排得条条在理。 这边刚吩咐完,秦秋收又一脸焦急地找了过来,额头上全是汗珠子。 “浩然!不好,后厨……后厨要撑不住了!食材消耗得太快了!昨天准备的肉,本来够三天的,可照今天这个来人法,怕是…怕是今天明天中午都撑不过! 肉、菜、酒…都缺!帮忙的妇人们从早上忙到现在,可还是赶不上吃的速度!” 秦浩然眉头微蹙,略一思忖,果断道:“秋收,你别慌。你现在立刻回后厨,清点清楚还剩下多少东西,能支撑多久。 然后开个单子,需要补什么,补多少,写明白了。 让我大伯秦远山安排,连夜去镇上,找所有相熟的肉铺、菜贩,能买多少买多少。银子先从族里公账支取,不够的话…先从我的贺礼里拿。” 还有,帮忙的人手也不够了吧?你再去找几位婶子,让她们在各房叫人,凡是手脚利索的妇人,都去后厨帮忙。” 秦秋收听着这一番安排,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他使劲点头:“好,我这就去!” 看着秦秋收跑远的背影,秦守业忍不住叹道:“浩然,今天要不是你,咱们可真要抓瞎了。” 秦浩然摇摇头,苦笑道:“守业叔,这才刚开始。我估摸着,明天……人可能会更多。” 他的预感没错。 接下来的两天,柳塘村经历了一场前所未有的盛事冲击。 首先是礼单。原本的礼单册子已经记了厚厚一本,可自从知府来过的消息传开后,从第二天下午开始,直至第三日,依然有络绎不绝的车马轿子来到这小小的柳塘村。 来的多是听闻知府举动后,后知后觉,或想要趁机攀附关系的邻近州县的士绅、富商,甚至还有一些低品级官员派来的代表。 他们的贺礼,比起头一天那些朴实的地方人情,更加贵重,花样也更多。 有名贵的古董字画,装在紫檀木匣里。 有精致的玉器摆件,观音像、财神爷,雕工细腻,莹润生光。 有成匹的苏杭绸缎,颜色鲜亮。 直接封着红纸的整锭银子,十两一锭,码得整整齐齐…… 负责接收登记的几位族老,笔几乎没停过。 专门的礼单册子又加急添了两本,写得手腕发酸,砚台里的墨磨了一回又一回。 秦守业不得不临时增派了十几个可靠的后生,专门看守和整理这些堆积如山的礼品。 第236章 穷秀才,富举人 祠堂的库房很快就堆满了,一些不怕风雨的大件,只能暂时堆放在两侧的厢房里,派人日夜轮值守着。 其次是宾客。 邻近几个大族的头面人物,也都纷纷现身。柳塘村的村口,车马堵成了长龙,抱怨声响成一片。 席面不得不一加再加。 原本只摆了六十多桌,第二天硬是摆到了近百桌,从祠堂前一直摆到村外的打谷场。 灶火从早烧到晚就没停过,炊烟在柳塘村上空袅袅不散。 食材采买又紧急进行了一轮,秦远山亲自带着人,连夜跑了两个镇子才凑齐。 戏台那边更不用说了。 庆云班到底是名班,唱念做打样样精到。 唱的又是《金钗记》《白扇记》这些喜庆吉祥的剧目,唱腔高亢激昂,锣鼓点密如骤雨。 台下的人越聚越多,许多周边百姓干脆带着干粮,一大早就来占位置,一看就是一整天。 喝彩声几乎没断过,把柳塘村的天空都震得嗡嗡响。 贵客络绎不绝,许多都需要秦浩然这个正主出面寒暄几句,敬一杯酒。脸笑得都快僵了。 但这是拓展人脉、巩固声望的关键时刻,半点马虎不得。 不得不强打精神,周旋于各色人物之间,说话要得体,记人要准,称呼要恰当……一天下来,只觉得比连考三场试还累。 族中能用来招待贵客的好茶叶,精细点心,几乎消耗殆尽,不得不再次紧急派人去县城采购。 秦秋收看着流水般花出去的银子,心疼得直嘬牙花子,但看看外面那盛况,又觉得这银子花得值,账本记得密密麻麻,厚厚一摞。 整整三天。柳塘村的族人,每个人都像上了发条,不停地转,不停地忙。 当第三日夕阳西下,最后一批远道而来的宾客心满意足或感慨万千地离去。 当庆云班拆了戏台,将行头戏箱装上车,在暮色中驶离村庄,当巡逻的青壮们撤下岗哨,揉着酸痛的腰腿走回家门……喧嚣了整整三日的柳塘村,终于,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只是这宁静,与三日前已然不同。 村道上一片狼藉,到处是丢弃的果壳、瓜子皮、糖纸,还有深深浅浅的车辙印。 秦秋收用最后剩下的一点边角食材,几块剩肉、一堆菜叶、半盆豆腐、一筐萝卜——做了一大锅杂烩炖菜。 没有精致的菜肴,没有讲究的席面,大家或坐或站,围在祠堂的天井里,捧着碗,呼噜呼噜地吃着。 饿极了,也累极了,但这顿饭,吃得格外香。 端着碗边吃,边兴奋地谈论着这三日的见闻,声音虽已沙哑,却依然热烈。 吃完饭的孩子们在大人腿边钻来钻去,模仿着戏台上的唱腔,咿咿呀呀地叫。 秦浩然站起身,举起自己的碗,环视着这些三日内帮忙的叔伯婶娘、兄弟姐妹。 声音有些沙哑道: “这三天,辛苦各位了。…没有族人同心协力,撑不起这场面。这碗酒,我敬大家。辛苦了!” 说完,他仰头,将碗中酒一饮而尽。 众人静了一瞬,随即都举起了碗。 “为了咱们秦家!” “干了!”“敬解元公!” 碗沿碰撞声,喝酒的吞咽声,此起彼伏。 火光映着一张张疲惫却充满希望的脸。秦德昌坐在一旁的椅子上,静静看着这一幕。 过了一会,对身旁守着的秦守业低声道:“扶我回去吧,让他们年轻人…好好聚聚。” 秦守业点点头,小心地搀扶起父亲。 秦浩然又站了一会儿,看着族人们逐渐散去,各自回家。他帮着秦秋收等人简单收拾了一下祠堂前的狼藉,又去检查了库房和存放礼品厢房的门锁与看守情况。 秦浩然回到大伯家,秦禾旺已经睡得鼾声如雷。 秦浩然没有点灯,借着窗纸透进的微弱月光,缓缓脱下那身已经沾染了酒的青绸公服,小心挂起,和衣躺下。 次日清晨,秦浩然醒来,浑身还有些酸痛。 身旁的秦禾旺依旧鼾声如雷,睡姿豪放,显然还未从连日的透支中恢复。 秦浩然轻手轻脚地起身,穿上一件半旧的青色直裰,用冷水洗了把脸。 没有惊动秦禾旺,独自出了门。 村道上,昨日的狼藉已经被一些早起的族人初步清理过。 偶尔有早起的老人佝偻着背走过,看见秦浩然,脸上绽开格外亲切的笑容,远远地就点头招呼:“解元公,起得早啊!” 秦浩然一一还礼,脚步不停,径直来到祠堂。 祠堂的大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 推门进去,只见秦守业和几位昨日负责看守礼品,登记礼单的族老,已经在了。 正在将散乱堆放的礼品进行初步归拢。 见到秦浩然进来,众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 秦守业哑着嗓子道:“浩然,你来了。正要去找你。东西…实在太多了,光是粗粗归拢一遍,就费了不少功夫。” 秦浩然点点头,目光扫过这间暂时充作库房的偏厢。 才感觉震撼。大大小小的箱笼、包袱、礼盒,从地面一直垒到接近房梁,几乎占满了所有空间。 秦浩然走上前:“辛苦守业叔,辛苦各位了。咱们就从最实在的开始清点吧。” 几位族人在秦守业的指挥下,将那些贴着红纸的银锭,一封封装在红封里的银票,甚至有些直接用红绳串起来的铜钱,一一搬出来,堆放在清理出来的一张宽大条案上。 秦守业和族老亲自上手,用戥子(小秤)仔细称量、核算。 秦浩然则在一旁,拿起礼单册子,进行核对。 “十两整锭…二十两…这张银票,恒昌号,五十两…这封散碎,七两八钱…”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的日头渐渐升高。最终汇聚成一个数字。 “……合计,现银、银票,共三千六百八十二两七钱四分!” 三千六百八十二两! 对于一年收入不过几两的普通农户而言,这无异于天文数字。 即便是见过些世面的秦守业,也忍不住喉结滚动,咽了口唾沫。 秦浩然心中也是震动,但迅速压下情绪的波澜。 接下来是丝绸布匹。各色绸、缎、绫、罗、绢、纱,颜色从庄重的玄青、藏蓝、绛紫,到喜庆的大红,再到雅致的月白、水绿、鹅黄……足足上百匹! 堆叠在一起,光华流转,柔软绚丽,与这朴素甚至有些破旧的祠堂厢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寻常百姓家,一生也难得有一件绸缎衣服,这上百匹的规模,足以让一个中型布庄的存货相形见绌。 然后是笔墨纸砚。端砚、歙砚、松烟墨、油烟墨、湖笔、宣笔、宣纸、连史纸……品质高低不一,但数量极其可观,足够开办一个小型私塾数年的消耗。 此外,还有大量书籍、卷轴、古玩、玉器、补品药材(尤以人参、阿胶为多)、各地特产吃食……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秦浩然放下礼单,沉吟片刻。 分配,是比接收更考验智慧与心性的事情。 分得好,能凝聚人心,巩固根基。 分得不好,便是祸患的起始,嫌隙的温床。 他首先走到那堆人参、阿胶旁边,仔细看了看成色,从中挑出品相最好、年份最足的几支野山参和几盒上等东阿阿胶,单独放到一边,对秦守业道:“守业叔,这几支参和这几盒阿胶,是给叔爷养身子用的。白医师说过,叔爷的病需长期温补,这些正合用。你收好,按医嘱使用,不必节省。” 秦守业连忙点头,小心翼翼地用软布将这些珍贵药材包好。 接着,秦浩然又将剩下的人参,阿胶中品质尚可的,分作几份。 “这些,给三叔公、七叔公、五爷爷,还有其他几位年事已高、身体欠安的族老送去。老人家辛苦了一辈子,该补补身子。就说是我的一点心意。” 然后是布匹。他指着那堆颜色鲜艳、质地高贵的上等丝绸锦缎:“这些料子,过于华贵,寻常族人日常穿着不仅不合时宜,也容易招惹是非,更可能违制。 第237章 向沙县小吃学习 全部登记造册,收入族库,妥善保管。日后族中若有婚丧嫁娶等大事,或需要重要人情往来回礼时,方可斟酌动用。” 又指向那些颜色较为朴素,质地也相对普通的棉布,麻布和次一等的绸缎: “这些,按照这次出力的多寡、家庭的困难程度,分发给所有帮忙操办宴席的族人。每家至少能分得够做一身新衣的料子。让大家也沾沾喜气,实实在在得些好处。” 至于那三千多两现银,秦浩然思虑更久。 最终,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有些吃惊的决定:“现银,留出一千三百两,作为族中公蓄,用于日后修葺祠堂、资助族中子弟读书、抚恤孤寡等公事,回礼等。 在拿出一百二十三两,换算成铜钱也好,直接分银角子也罢,按照户头,每家分一两银子! 再留出五百两,作为启动本金,我另有打算。” “每家一两?” 秦守业吃了一惊。 秦浩然明白他的疑惑,解释道:“宴席是阖族之力办成的,荣耀是大家的,实惠自然也要大家共享。 每家一两,看似不多,但对于许多家庭而言,可能是一两个月的嚼用,能办不少实事。 这些文房用品,品质上佳的,同样收入族库,作为日后奖励学业优秀的子弟,或重要回礼之用。普通的,则分发给族中有适龄孩童的家庭,鼓励孩子们读书识字。哪怕将来不走科举,识文断字总是好的。” 这一番安排,既有对至亲长辈的特殊照顾(秦德昌的药材),又有对出力者的普遍嘉奖(布匹、每家一两银),还有对家族未来的长远规划(族库公蓄、文教鼓励),更考虑到了现实的人情世故与法规禁忌(华贵丝绸入库)。 条理清晰,轻重分明,既显慷慨,又不失章法。秦守业和几位族老听得连连点头。 三叔公不知何时也拄着拐杖来了,听了大半,拍板定音:“就按浩然说的办,浩然思虑周全,处事公道,咱们听他的,准没错!” 分配方案既定,秦浩然便带着秦禾旺,按照族中辈分长幼,一家家登门拜访、答谢。 第一家,自然是秦德昌。老人精神比宴席当日好了许多,正靠在床头喝粥。 见到秦浩然带着包好的药材和一份用红纸包着的一百两银票(这是秦浩然私下孝敬,不在公分配额内)进来。 秦德昌嗔怪道:“你这孩子,自己用钱的地方多着呢,给我这些做什么?族里分的那一两,就够了。拿回去...” 秦浩然在床前坐下,微笑道:“叔爷,这是孙儿自己的一点心意。如今孙儿有能力了,孝敬您是应当的。 这银子您留着,想吃什么,想用什么,让守业叔或婶娘去买,别省着。 药材是宴席上收的,我都给您留着了,您按时服用,把身子骨养得硬硬朗朗的,孙儿在外面闯荡,心里才踏实。” 只是拉着浩然的手,眼中满是慈爱:“我收着。族里的事,有你守业叔和几位爷爷帮衬,你尽管安心读书,准备春闱。那才是头等大事。” 从秦德昌屋里出来,又去了三叔公、七叔公等族老家。 每家,秦浩然都恭敬行礼,奉上分得的布匹、那一两银子的喜钱,以及根据各家情况额外准备的一点小心意(如给三叔公加了包茶叶以及额外十两银票的红封,给七叔公带了点心,以及五两银票的红封)。 再三感谢各位长辈在此次宴席中的辛劳主持与鼎力支持。 老人们无不感动,拉着他的手说了许多勉励的话,那种“自家孩子出息了还如此不忘本”的欣慰之情,溢于言表。 接着是秦远山、秦安禾等出力最多的本家。 秦浩然更不吝感谢,与秦远山、秦安禾细细谈了许久,既谈宴席的得失,也谈未来的打算。 秦远山看着侄儿处事越来越老练周全,心中骄傲无比。 秦安禾则默默记下秦浩然的嘱咐,准备投入到新的任务中去。 将宴席的善后与答谢事宜基本处理妥当后,柳塘村的生活似乎重新回到了往日的轨道,但内里的气息已然不同。 秦浩然的生活也进入了新的阶段。他并未立刻返回学院,而是留在了村里。 上午,他常常去祠堂旁替代年三叔公,为村里的孩子们讲解故事,教写作。 空闲时,与守业叔,三叔公等族老坐在一起,探讨族中事务,规划未来。 “这次宴席,咱们秦家名声是打出去了,至少在景陵县乃至沔阳府,算是有了名号。这名气,不能白白放着,得把它变成实实在在的产业,让族里有个稳定的进项,也能安置些人手。” 展开一张自己简单勾勒的草图:“我是这么想的。首先,在县城开一家像样点的酒楼。” 秦守业眼睛一亮,但随即又有些迟疑:“酒楼?县城里酒楼不少,竞争激烈,咱们……能行吗?” 秦浩然手指点了点草图:“所以要有特色。秋收在府城江汉酒楼学过,手艺扎实,人也稳重,是可造之材。让他做大厨,掌勺。 咱们柳塘村的烤鸭可以作为招牌菜,安禾叔有跑堂,算账经验,让他做掌柜,负责日常经营、账目、采买。 初期,我可以写几幅字,或是请王教授、李夫子题个匾,增加些文气。” 秦守业听得仔细,越听越觉得可行,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秋收那孩子,手艺确实不错,这次宴席,后厨那么大摊子,他调度得井井有条,菜也做得有模有样,宾客们夸赞不少。安禾管账、待人接物,也让人放心。只是……一下子让他们挑大梁,又是县城……” “县衙那边,我会去打招呼。咱们秦家新开酒楼,又是解元家的产业,只要规矩做生意,旁人总要给几分面子。” 秦守业重重地嗯了一声,眼中燃起斗志。 “镇上的柳塘鸭铺,依然成熟。可以让族里其他机灵些,愿意经营的,去其他镇开店,形成连锁店铺。争取三年府城,六年省城,十年京师...” “守业叔,你和安禾哥、秋收,先把县城开酒楼的具体章程、预算、选址意向拿出来。同时,鸭铺的筹备也可以开始。族里赋闲又有意愿的青壮,都可以考虑进去。咱们一步步来,稳扎稳打。” 秦守业只觉得一股热气从脚底涌到头顶,多日来的疲惫一扫而空,只剩下干一番事业的冲动。 “好!我现在就找安禾和秋收商量!浩然,你放心,这事我一定给办妥帖了!” 第238章 血脉与重担 正沉浸在对未来的规划中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跑步声。 “浩然哥!浩然哥!” 秦浩然转身,见是嘉树气喘吁吁地跑进院子。 秦浩然心中一紧:“怎么了?” 嘉树扶着门框喘了几口气,才说道:“我爷叫你过去...现在就去,说有要紧事。” 秦浩然心头一沉。不敢有丝毫耽搁,对嘉树点点头:“走。”说罢,便和他一路小跑出了院子。 穿过村落,路上有族人打招呼,秦浩然也只是匆匆点头示意,脚步不停。 很快,两人来到村东头一处较为宽敞的院落前。 秦浩然快步走进堂屋,转入内室。 秦浩然快步走到床前,单膝蹲下,以便与老人交谈:“叔爷,您感觉怎样?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这就让人再去府城,请白医师来看看...” 秦德昌摆了摆手:“不用,嘉树你出去,在门口守着,别让旁人进来。我有话单独跟浩然说。” 嘉树懂事地点点头,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浩然…宴席办完了,礼也清了,族里的事…你也安排得有条有理,很好,比我想的还要好。你如今…是举人了,解元公。功名在身,前途远大。这很好。但是…有件事,我必须提醒你。” “刘集村…那个仇,你可不能…现在就头脑发热,仗着功名,仗着官面上认识几个人,就对他们下狠手。那样…于你的名声不利!” 秦浩然一怔,万没想到叔爷会突然提起刘集村,提起那个数年前的伤疤与仇恨。 秦浩然下意识地想说些什么,嘴唇刚动,就被叔爷秦德昌打断了话头。 “我依旧记得,那年大旱,两个村都要抢那点救命的水...为了守那点活命的水源,咱们村去了十几个青壮...你爹,冲在最前面...” 老人的声音哽咽了:“刘集村那个刘三,一铁镐下去,你爹就那么倒下了,血流了一地,怎么喊也喊不醒...” 秦德昌闭上了眼睛,泪水从眼角缓缓流出来。 “但是,浩然,你不能报仇!至少现在不行。 你是读书人,是解元,将来还要考进士,要做官! 你的名声,你的前程,比黄金还贵,比咱们柳塘村所有的田地加起来都重! 你不能亲手沾上这种乡野械斗、以势压人的污名!那会毁了你的前程! 会让那些当官抓住把柄,会让你的座师同窗看低了你!更会让方圆百里的乡邻戳咱们秦家的脊梁骨,说咱们秦家翅膀硬了,出了个官就回头欺压昔日的乡邻!” 快意恩仇是江湖草莽的作风,而自己现在走的,是仕途,是家族复兴之路,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权衡利弊。 叔爷怕的,是自己被仇恨蒙蔽了理智,因小失大。 “孙儿明白。仇要报,但方法要对。孙儿不会鲁莽行事,授人以柄,毁了家族和孙儿自己的前程。” 秦德昌看着秦浩然眼中的清明与克制,紧绷的神色才稍稍放松。 但随即,那叔爷的脸上又浮现出一种更复杂的表情,那是一种历经数代人挣扎求生后沉淀下来,近乎冷酷的生存智慧。 喃喃着,目光再次飘远,仿佛不是在跟秦浩然说话,而是在对着虚空中的列祖列宗倾诉:“你明白就好…明白就好…浩然,你知道…咱们这些土里刨食的庄稼人,最怕的是什么?” 不等秦浩然回答,秦德昌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调平缓了许多,却带着更深沉的苍凉: “是天灾。旱了,涝了,蝗虫来了,霜冻早了…老天爷不赏饭吃,任你累死累活,也是白搭,只能看着一家老小饿得眼睛发绿。 但这玩意,就跟人身上的病似的,每隔几年,总要发作一回。我活了七十多年,看得多了…离上一次大旱,差不多…有八年了。我估摸着啊…快了。” 秦浩然心中猛地一动。结合他来自现代所知的某些历史气候规律,以及这段时间对本地地理水文的观察,叔爷这基于漫长生命经验的判断,绝非空穴来风。 叔爷此刻提起天灾,绝非无的放矢。 “但天灾,防不住,只能熬,只能…抢。而抢,靠的不是一时的血气,是长久的算计,是比谁更能熬,比谁…更狠得下心。”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看到了更久远的、尘封的往事。 “浩然,有些事…我以前没跟你细说。咱们这一脉,不是这柳塘村土生土长的。 老祖宗,是从陇西那边,一路逃荒,被灾年逼着,拖家带口,跌跌撞撞,逃到这里来的。本地那些住久了的大户,那些老住户,他们排外,不会把好田好地,白白让给你一个外来的流民。” “咱们的老祖宗啊,怎么办?给人当佃户,租最贫瘠的坡地,起早贪黑,看人脸色,吃最糙的米,穿最破的衣。 一年到头,交完租子,所剩无几。就这样,像蚂蚁搬家一样,从牙缝里,从汗水里,攒下第一枚、第二枚铜板……买下第一块巴掌大的、别人不要的烂泥地…然后,是第二块,第三块……” “稍微有一点闲暇,带着一家老小,去开荒。那是真正的玩命啊!冒着被野兽咬、被毒虫叮的风险,一锄头一锄头,一寸一寸,把长满荆棘灌木的野地,变成能长庄稼的熟田。” “地有了,更要命的是守。为了守住这好不容易得来的田地,不知道…死了多少族人。跟野兽争,更要跟那些眼红,想夺地的本地人争! 械斗?那都是常事!断胳膊断腿,闹出人命…你爹那一次,不是第一次,也…绝不会是最后一次。” “这还不算最苦的…最苦的时候,为了能省下每一粒粮食,供族里那个最聪明,最有可能读出个名堂的孩子去读书,去谋一个改换门庭,让后代不再受人白眼的机会… 每次逢年过节,或者谁家有红白喜事,族里就会…就会让年纪实在太大,干不动活了的老人,或者…或者那些在争地械斗里残了,废了的族人…” 第239章 县城筹谋 “让他们穿上最破烂的衣裳,脸上抹点锅灰,端着个破碗,跟着那些游方的端公、道士,去‘划干龙船’、‘打土地’、‘送财神’…学着那些真正的乞丐,打竹板、玩泥神道、打肉莲箫儿…名义上是走村串户,送吉祥,讨个彩头…实际上,就是…就是去讨米,要饭啊!” “一家家,一户户,陪着笑脸,说尽好话,甚至…甚至给人下跪磕头,就为了一捧米,几文钱…拿回来,攒起来,给那个读书的孩子交束脩,买笔墨纸砚… 就这样,熬过了两代人!整整两代人!才终于…供出了一个秀才!” “就是你的烈祖父(五世族),他中了秀才!咱们秦家,才终于…终于停止了那沿街乞讨的日子!才算是在这柳塘村,真正扎下了根,得到了本地那些大户、那些老住户,勉强的一点……认可,不再把我们纯粹当外来叫花子看了。” “然后,才是慢慢攒钱,慢慢够买像样点的田地,慢慢修起了祠堂,慢慢有了现在这个…能让族人遮风避雨的柳塘村…” 这一段被尘埃掩盖,从未对秦浩然详细言说的家族发迹史,如同一幅漫长画卷,在秦浩然面前缓缓展开。 它没有传奇故事的光环,只有真实到刺骨的残酷与沉重。 听得喉咙里堵得厉害。 仿佛真的看到了那些衣衫褴褛、在寒风中弯腰乞讨的先人背影,看到了他们在烈日下挥汗如雨,开垦荒地的挣扎。 看到了他们为了保护那微薄产业而血溅田埂的惨烈,更看到了那一双双将攒下的的钱币,递向塾师时,眼中卑微而炽烈的希望。 他终于更深切地理解了,为何叔爷和族人们,会将“改换门庭”、“读书出仕”看得比性命还重。 那不仅仅是个人的荣耀与前途,那更是整个家族用两代人的尊严与血泪,铺就的一条洗刷屈辱,争取生存权利、赢得旁人正视的血色之路! “我说这些…不是要你忘了刘集村的仇恨,不要去报复。我是想告诉你,孩子…报仇,有很多种方法。明刀明枪,最快意,也最愚蠢,最容易把自己和整个家族都搭进去。” “你父亲的事,是我这个族长没护好他,这个仇,该我和守业来报,用我们这些老家伙的办法,毁了我和守业…也不污了你的前程。” 秦德昌微微前倾身体,声音低得近乎耳语: “刘集村,是本地人,祖祖辈辈在这里,田土比咱们村多,族人也比咱们多。硬碰硬,就算你现在有官面关系,能压他们一时,也压不了一世,更会留下无穷后患,让他们时时刻刻惦记着反扑。” “那怎么办?老祖宗是怎么在这片陌生土地上站住脚的?除了拼命,还有…熬,还有…慢慢来,像水滴石穿,像…慢火煎鱼,不觉其死。” “我会用老祖宗当年用过,等到灾年。我有预感,不会太久了。那时候,咱们有你留下的免税额度,有这次宴席攒下的积蓄,有准备。他们呢?他们靠天吃饭,底子耗不起。” “等他们青黄不接,家里揭不开锅的时候…咱们就一点一点,用银子,用粮食,用些小恩小惠,去换,去买,去分化,去拉拢。 不张扬,不逼迫,就仿佛…仿佛只是正常的邻里买卖,互帮互助。 今年用稍高一点的价钱,帮他们渡过难关,换他三五亩边角地或者瘠田。 明年他们缺种子,咱们借给他们,换他一段水渠的使用权。后年,或许就能用点实惠,让他们族里某房过得宽裕些,跟咱们更亲近些……” “一口一口,慢慢吃,不急不躁。让他们觉得占了便宜,或者觉得无伤大雅。 等他们年复一年,慢慢反应过来的时候,田地少了,人心散了,水源也被咱们捏住了一部分… 那时候,不用咱们动手,他们自己就从里面松了、垮了。这才是报仇。又不会连累家族未来的法子。” 秦浩然静静地听着,这哪里是一个病弱老人的絮语?这是一位在乡土最残酷的生存竞争中挣扎滚打了一辈子,用血泪和生命领悟出的生存哲学与斗争智慧。 它不华丽,甚至有些阴暗、冷酷,但无比真实。 叔爷是怕。怕自己年轻气盛,怕自己被仇恨蒙蔽了双眼,怕他因一时冲动而毁掉这来之不易的功名,毁掉家族复兴的最大希望。 “叔爷,孙儿…懂。 孙儿全凭叔爷做主。孙儿不会插手,更不会乱来。 孙儿听您的。孙儿的首要之事,是继续读书进学,光大门楣。” 秦德昌听着这掷地有声的承诺,看着眼前这个已然成长为家族脊梁的侄孙,一直紧绷着的那口气,终于缓缓松懈下来。 手轻轻落在秦浩然的头顶,如同一次无声的祝福与托付。 与叔爷深谈之后,秦浩然在柳塘村又待了几日。 白日里依旧去族学教孩子们识字,下午则与三叔公等人商议族中事务。 十日后,也该去县城看看酒楼筹备的进展了。 此事关乎家族未来重要的产业,不能全凭书信往来,必须亲自去掌掌眼。 这日一早,秦浩然打扮得如同寻常士子,既不显寒酸,也不过分招摇。秦远山和秦禾旺也收拾停当,秦远山背了个褡裢,里面装着干粮、水囊。 秦禾旺则兴奋地搓着手,他还是头一回以正事的名义跟浩然去县城。 秦禾旺起初还很兴奋,嘴里说个不停:“浩然,你说县城的铺面到底啥样?是不是两层楼,挂着大大的招牌?咱们的酒楼将来也得弄个气派的匾额吧?请县尊大人题字怎么样?” 秦浩然闻言只淡淡一笑:“八字还没一撇,先看到地方再说。招牌的事不急,东西好才是根本。” 约莫走了两个时辰,秦浩然凭借举人身份,不花一分钱,顺利进城。 按照事先约好的,秦守业、秦安禾和秦秋收应该在城东的德云客栈等他们。 牛车穿过熙攘的街道,七拐八绕,总算在一条稍显清净的巷子口找到了这家客栈。 秦浩然刚下牛车,就看见秦守业从客栈里快步迎了出来,后面跟着秦安禾和秦秋收。 第240章 放权于族人 几日不见,三人都瘦了些,尤其是秦守业,眼下一片青黑,显然没少操心。 秦守业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一边帮秦远山拿行李,一边道:“浩然,远山哥,你们可算到了,里面说话。” “守业叔,安禾叔,秋收,这几日辛苦了。事情进展如何?先说说看。” 秦守业看了一眼秦安禾,秦安禾会意,从怀里掏出一卷画着简易地图的纸和一本簿子,摊在桌上。 “浩然,我们这几日把县城主要街道跑了好几遍。适合开食铺的地段,大致有三处。” 他用手指点着地图:“城南靠近码头,人流最大,但多是力工、船夫、行商,图的是便宜、管饱,咱们的烤鸭定价若高,恐怕不合适,且那边龙蛇混杂,治安也稍差。” “城东靠近县衙、文庙和几家书院,来往的多是官吏、读书人、体面人家,客源好,也舍得花钱,但铺面租金极贵,且竞争激烈,几家老字号酒楼都在那边,咱们新店想站稳不易。” “我们反复权衡,觉得城西这片最好。这里住户多是中等人家,商铺也不少,有布庄、银楼、药铺,不算最繁华,但也不冷清。 关键是,离西门近,咱们从柳塘村运鸭子、食材进来方便。而且,我们找到一处正要转手的铺面,原是一家经营不善的茶楼,上下两层,后面带个小院,可以改作厨房和堆放杂物。地方够用,结构也合适。” 秦浩然仔细看着地图,问道:“铺面具体在哪条街?左右邻居都是做什么的?原店主为何转手?租金或买价如何?” 秦安禾逐一解答:“在阜成街中段,左边是一家经营了二十年的老绸缎庄,右边是家生意不错的当铺。 原店主是外地人,据说家中老母病重,急需银钱回乡,所以急着出手。我们打听过,此人信誉尚可,并非铺面有问题。 他开价是连房带地一起卖,二百八十两。若只租,年租金要四十两,且要求至少租三年。” 秦远山吸了口凉气:“二百八十两…虽然这次贺礼分了不少银子,但一下子拿出近三百两买铺面,还是让他心惊。 秦秋收接口道:“我们也觉得买下来划算。虽说一开始投入大,但铺面是自己的,踏实。 而且那位置确实不错,临街门脸宽,二楼雅座视野也好。我估摸过,稍微修葺改造,后院砌上烤炉、灶台,前厅摆上十来张桌子,二楼隔出几个雅间,完全够用。” 秦守业补充道:“我们也私下找相熟的牙人打听过行情,阜成街类似的铺面,这个价不算离谱,甚至因为店主急售,还有一点点讲价的空间。浩然,你觉得呢?” 秦浩然没有立刻回答,思考片刻,问道:“安禾哥,你可曾进去看过铺面内部?梁柱、楼板、门窗状况如何?若买下,大概需要多少银两修缮?” 秦安禾显然做足了功课:“看了三次。梁柱都是好木料,结实。楼板有几处踩上去有点响,需要加固。 门窗旧了些,但都能用,重新刷漆即可。后院水井是活的,排水沟也通畅。 我粗略算过,请匠人修补加固、粉刷、置办桌椅灶具,再加改造烤炉,五十两银子应该能打住,若俭省些,四十两或许也行。” 秦浩然心中快速盘算:买铺二百八十两,修缮五十两,备货、雇请伙计、前期周转,至少再留出五十两。这就是近三百八十两的投入。 风险不小,但若经营得当,回报也可期。关键是位置和铺面本身是否真的合适。 他抬头,目光扫过三位族人。秦守业眼中是期盼和些许忐忑,秦安禾沉稳中带着自信。 他们是真的用了心,也扛了压力。 秦浩然知道,自己不可能事事亲力亲为,必须放手让可信的人去做。 只要大方向对了,细节可以调整。他需要做的,是决断,是支持,是帮他们扫清障碍。 “好,既然你们都觉得阜成街这铺面合适,那就定下来。守业叔,安禾哥,劳烦你们再去跟原主仔细谈谈,价格能压下多少是多少,但不必太过计较,关键是契书要写得明白,中人要找可靠。 一旦谈妥,立刻去县衙办理过户税契,不要耽搁。” “秋收厨房、烤炉的改造,就全权交给您。您有经验,需要什么材料、请什么匠人,您定,让安禾叔配合您支取银钱。” 三人见秦浩然如此干脆地拍板,并且给予了充分的信任,精神都是一振,连日奔波的疲惫仿佛都消散了不少。 秦守业立刻回复:“浩然你放心,我们一定把这事办得漂漂亮亮!” 秦安禾也郑重点头:“契书的事我会格外仔细,绝不留后患。” 秦秋收摩拳擦掌:“我今晚就琢磨烤炉怎么砌更省柴火,出味儿更匀!” 大事定了,气氛轻松下来。秦浩然这才露出笑容:“辛苦各位了。不过,还有件事。” 他转向一直乖乖坐着的秦禾旺:“禾旺,有件要紧事交给你。” 秦禾旺立刻挺直腰板:“浩然你说!” 秦浩然从袖中取出一封早已准备好的名帖:“你拿着我的名帖,再去备几份咱们柳塘村的土产,风干鸭、鸭蛋、新收的糯米,要上好的。 然后,去县衙,求见县尊周大人、县丞、主簿几位老爷。 不必说具体何事,只说是柳塘村新科举人秦浩然,感念各位大人日前亲临道贺,特遣族兄奉上些许乡野之物,聊表谢忱,并告知长辈已在县城盘桓,若有闲暇,再当亲往拜会。” 仔细交代着措辞和礼仪:“态度要恭敬,但也不必卑躬屈膝。若门房刁难,可适当给些茶钱。 若能见到几位大人身边的长随、师爷,也客气些,说明来意即可。 重点是让县衙知道,咱们秦家懂规矩,记恩情,在县城有产业了,日后少不得还要仰仗关照。 这样,咱们后面办理铺面过户、税契乃至日后经营,衙门里的人行个方便,也就顺理成章了。” 秦禾旺听得认真,把要点在心里默念了几遍:“我明白了!这事交给我,保准办得体面!” 秦浩然拍拍他的肩膀:“去吧,注意安全。” 秦禾旺揣好名帖,拿好礼物,意气风发地下楼去。 秦禾旺走后,秦浩然又和秦守业几人商议了一些细节:比如首批要雇请村里的几个伙计、厨子,薪酬怎么定。 食材尤其是鸭子的供应如何保证,开业前是否要请县令等人来试菜造势,开业日期选在何时为宜…… 不知不觉,日头已过中天。 客栈伙计送来简单的午饭,几人边吃边谈。 饭后,秦守业几人便又匆匆出门,去继续忙铺面的事了,秦浩然和秦远山留在客栈休息。 第241章 策划营销 在县城等待铺面过户手续办妥的几天里,秦浩然并没有闲着。 在客栈安顿后,换上一身普通衣物,像寻常读书人一样,带着秦禾旺每日在县城里转悠。 去县城几家有名的酒楼,尝尝味道,观察店内的布置,伙计的服务,菜品的样式和价格。 几日下来,心里便有底。 第三日傍晚,秦安禾面带喜色地回到客栈。 将木匣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几张盖着鲜红官印的契书。 “浩然,办妥了。铺面过户的红契,税契的凭证,还有与原地主,中人的保结文书,全都齐了!县衙户房的书办起初还有些拖拉,但禾旺前日送了贴,递了话后,顺畅多了。” 秦浩然仔细翻看那些文书,条款清晰,印鉴齐全,并无纰漏。 点了点头:“安禾叔辛苦了。” 秦安禾松了口气,又道:“原主收了银子,已腾空铺面,钥匙也交给我们了。秋收已经迫不及待,带着他找好的两个泥瓦匠师傅去看过了,明日就能开工改造。” 秦浩然将契书重新收好,锁进木匣:“好,既然手续齐备,剩下的具体活计,就全权交给你们了。” 他让秦安禾坐下,又唤来秦守业和秦秋收,几人围桌而坐。 秦浩然将自己这几日思考的几条策略,缓缓道来。 “铺面装修、灶具置办、人手招募,这些守业叔、安禾叔、秋收你们比我懂,按计划进行便是,我不多言。” “我只说几件关乎开业后能否一炮而红、站稳脚跟的事,你们听听看是否可行。” 三人立刻正襟危坐,凝神细听。 前世雷氏商业营销手段,在脑海中起伏。 生搬硬套那些现代社会的激烈竞争手法,在这个时代不仅可能水土不服,甚至会引起不必要的猜忌和反感,弄巧成拙。 但其中一些关于吸引顾客,建立口碑,维系关系的核心思路,可结合此地的风土人情,社会规则,做些润物细无声的调整。 “安禾叔,铺面的事定了,接下来怎么把生意做起来,咱们心里得有个章程。 我琢磨了几条,你记一下,看看哪些能用,怎么用。” 秦安禾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正襟危坐。 “第一,是名。咱们的店,既然打算主打柳塘烤鸭,这名头就要用足,但又不能用力过猛,惹人厌烦。” “开业前,可以找几个口齿伶俐、常在县城走动的族人,或者花点小钱,雇些街面上可靠的闲汉,编一些简单好记的顺口溜、童谣,让他们在集市附近、县学门口、码头茶馆这些人多嘴杂的地方,看似无意地传唱谈论。” “内容不必太花哨,词句要质朴,突出咱们的根底和品质。比如,‘柳塘水好鸭儿肥,解元宴上众人夸。最关键的是,可以把宴席上知府罗大人尝过鸭子后称赞的话,稍微提上一句。 开业时,我会再请县尊等人,以及府城回来的同窗前来品尝。他们皆是文人,席间自有品评。届时,咱们只需将柳塘酒楼,专奉解元鸭的字样做得醒目些,口耳相传,效果更佳。” 秦安禾眼睛发亮:“这法子好!让全县城人都知道咱们的鸭子是知府大人都说好的!” “第二,是新。烤鸭是招牌,但不能只有烤鸭。让秋收多琢磨几样鸭子的做法,卤的、酱的、熏的、炖汤的,包括鸭血、鸭杂,都可做成小菜、汤羹。 再搭配几样咱们柳塘村的特色,比如咸鸭蛋、糯米藕、时令野菜。菜品要丰富,让不同口味的客人都有选择,也显出咱们的诚意和手艺。” “第三,是惠。开业头三日,可以搞个尝鲜优惠套餐,这样出餐方便,利润可控。套餐主打“免费送”三字,什么鸭汤免费送,青菜免费送...让客人感觉能得到实惠。 同时,推出鸭票,预先印好些票券,凭票可在一定期限免费吃一只烤鸭,如果吟出好诗好对联,则送上一张免费鸭票,给文人士绅,这群人最要面子。既是回礼,也是让他们带来新客。 如果客户多,就控制数量,玩饥饿营销,让客人提前购买鸭票,才吃到烤鸭...让鸭票成为流通货...我们能提前收到钱,更好周转店铺。” 秦禾旺突然蹦出一句话,:“浩然咱们这属不属于欺诈。”众人纷纷投来让其闭嘴的目光。 秦浩然也不理睬,继续道:“最后,是稳。味道和质量,是根本。告诉秋收,选料一定要严格,宁缺毋滥。 烤制的火候、调料的配比,必须稳定,不能今天一个味,明天一个味。 开业前要好好训练,如何招呼客人,如何介绍菜品,如何结算,都要有规矩。 店面的整洁、碗筷的干净,样样都不能马虎。开店不是一锤子买卖,要做长久生意,口碑比什么都重要。” 秦安禾将几条一一记牢,又复述一遍,确认无误,这才珍而重之地将小本子收好。 吩咐好这些,次日一早,秦浩然才离开县城,返回村里。 路过清水镇时,让禾旺稍停。 “大伯,我想去拜访一下李夫子。他老人家对我有教诲之恩,之前匆匆忙忙,未及细谈,如今回村,正好顺路去问个安。” 秦远山自然赞同:“应该的。李夫子是咱们家的恩人,你多跟他聊聊,听听教诲。”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孩童们清脆的读书声:“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秦浩然整理了一下衣冠,轻轻叩响门环。 不多时,老张头过来看门,见是秦浩然,脸上立刻露出惊喜又恭敬的神色:“秦老爷,您来了!夫子正在上课,您快请进!” 秦浩然含笑点头,和秦远山一同走进院子,秦禾旺着守着牛车。 学堂正屋里,李夫子正手持书卷,踱着步,领着一屋子的孩子诵读。看到秦浩然进来,李夫子眼中露出笑意,继续将一段领读完,才让孩子们自习,自己走了出来。 “夫子。”秦浩然躬身行礼。 “浩然来了,快屋里坐。”李夫子笑着将他引进旁边的书房,又朝秦远山招呼道:“远山也来了,快请。” “听说,你们在县城盘了铺子,要开酒楼?事情可还顺利?” 秦浩然将情况简单说了说,特别提到是秦守业、秦安禾几人在操持,自己只是从旁提些建议。 李夫子听着,不住点头:“甚好,你能放手让他们去做,是懂得用人。” 李夫子又问了问他的学业,勉励他即便家中事务繁忙,也不可荒废读书,春闱才是重中之重。秦浩然一一应了。 正说着,外面传来孩子们的喧哗声,似乎是课间休息了。 第242章 腊八开业 李夫子笑道:“这帮皮猴子。浩然,你如今是举人,是他们的榜样。若是不嫌麻烦,不妨出去跟他们说几句,勉励一番,比我这老头子唠叨管用。” 秦浩然连忙道:“夫子言重了,学生岂敢。不过若能与师弟们见见面,说说话,自是乐意。” 三人走出书房,来到院中。几十个年龄不等的孩子正在院子里玩耍,见到他们出来,尤其是看到秦浩然,都安静下来,好奇又带着敬畏地望过来。 他们中许多人都听说了,这位如今大名鼎鼎的秦解元,就是从这间学堂走出去的。 李夫子拍了拍手,孩子们立刻围拢过来,站得笔直。 李夫子朗声道:“这位,便是你们常听说的秦浩然师兄,今年乡试的解元!今日路过,特意来看望大家。你们有什么想请教的,或是想听听师兄读书的心得,都可说来。” 孩子们眼睛亮晶晶的,却都有些腼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敢先开口。 最后,一个看起来年纪稍大,胆子也壮些的男孩,红着脸问:“秦……秦师兄,您读书的时候,觉得最难的是什么?怎么才能像您一样考中功名?” 秦浩然看着这些稚嫩而充满求知欲的面孔,想了想,用平实易懂的话说道: “最难的大概是坚持吧。读书不像玩耍,有趣的时候少,枯燥的时候多。冬天手冷,夏天蚊虫咬,有时一个字反复记不住,一篇文章怎么也理解不透,都会让人心烦,想放弃。” 孩子们听得认真,小脸上露出深有同感的表情。 “但读书的好处,也在这里。它教会你的,不止是识字、作文,更是沉下心来做一件事的耐性,是想办法克服困难的韧劲。 至于功名,那是水到渠成的事,是对你坚持和努力的奖赏,却不是唯一的目的。即便将来不考功名,多读些书,明白些道理,对自己、对家人、对身边人,都是有好处的。” 他又回答了孩子们几个问题,关于怎么安排读书时间,关于练字的心得,都说得实实在在。孩子们听得入神,连李夫子也捻须微笑,眼中满是欣慰。 看着学堂里这济济一堂的学子,虽然条件简陋,但文脉的传承,或许就在这一间陋室,一代代师长的接力之中。 辞别李夫子,重新上路。 回到柳塘村后,日子又回到了平静的节奏。 晨起读书,午后习字,其余时间便去祠堂边的族学转转,教那些稚嫩的族中孩童认字描红。 偶尔族里有些田产纠纷,婚丧嫁娶的琐事需要决断,几位族老想锻炼一下秦浩然,便让其处理。(秦守业在县城筹备开店酒楼) 每次处理公允平和,既尊重老规矩,也酌情考量人情,分寸拿捏得日渐老道。 县城那边的消息,通过偶尔去县城送鸭蛋,送菜的族人,源源不断地传递回来。 秦禾旺把听到的消息,传给秦浩然: “秋收带人把后院那堵旧墙拆了,新砌的烤炉有三口,他说到时候火力均匀,一炉能烤八只!” “守业叔点了族里六个伙计,两个厨工,正天天训练呢,背菜名、学规矩,错了要罚站!” “禾安叔订的桌椅碗碟都运到了,让你给匾额题字,就等吉日挂上去!”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进,预计腊月前便能开业。 秦浩然听了,多半只是点点头,嘱咐一句“让守业叔他们多费心,银子该花就花,账目清爽就行”。 转眼,秋意更深,村头的柿子树挂满了红彤彤的果子。 这日,秦守业亲自从县城回来了。 脸上带着些许疲惫,但眼神明亮,显然诸事顺利。 他召集了秦浩然、三叔公、七叔公,还有两位分别管着族田和牲畜的族老,在祠堂侧厅开了一次小会,议题是商议明年村里的规划。 时节已入冬月,虽未落雪,但寒意渐浓。 几人围坐在一张八仙桌旁,桌上摆着粗陶茶碗,热气袅袅。 秦守业先简单通报了县城酒楼的进展: “铺面改造基本完工,烤炉、灶台都砌好了,正在通风晾干。桌椅碗碟齐备,伙计也训练得差不多。我和安禾、秋收商量了,打算腊月初八,趁着腊八的好意头,正式开张。浩然你看如何?” 秦浩然捧着温热的茶碗,感受着瓷壁传来的暖意,略一思忖,点头道: “腊八挺好,民间有喝腊八粥、祈福迎祥的习俗,咱们开业,也讨个吉利。具体事宜,守业叔和安禾哥他们定夺便是,需要族里配合什么,尽管说。” 秦守业笑道:“倒也没什么特别需要族里做的,就是开张头几天,可能需要咱们村的鸭子供应得足些,品相好些,秋收特意交代了。” 话题很自然地就从县城酒楼,转到了村里,转到了鸭子上。 五叔公兴致勃勃地接口道:“守业,浩然,既然县城酒楼要开张,销路肯定不愁。 我看啊,咱们村明年得再扩大些养鸭的规模!村东头那片水塘,往年只放些鱼苗,太浪费,也可以圈出一部分来养鸭。 鸭子多了,不光供应酒楼,多出来的做成风鸭、腊鸭,卖到邻近的镇子、县里去,这可是一笔不小的进项!” 越说越兴奋,手指在桌上比划着: “咱们柳塘村的水好,滩涂的螺蛳、水草也肥,鸭子长得快,肉质也好。 这几年鸭蛋、活鸭一直不愁卖,价钱也稳。趁着解元鸭的名声正响,咱们把养鸭当成村里的一桩大产业来做,家家户户都能多份收入!” 不少人都点头附和。这几年老天爷赏脸,风调雨顺,柳塘村的鸭群没闹过什么大疫病,卖得也好。 眼见着实实在在的银钱进账,谁不想把摊子铺得更大,多赚一些?连一向稳重的三叔公,也捋着花白的胡子,微微颔首,显然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第243章 联村之计 秦浩然却微微蹙起了眉头。 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端起茶碗,轻轻吹开浮沫,呷了一口微涩的茶水。 放下茶碗时,碗底与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磕碰声。开口道: “各位族老,扩大养鸭规模,想法是好的。谁不想让村里多些进项,让族人的日子过得更好些?” 先肯定了大家的初衷,随即话锋一转,“但我觉得,这事…需要慎重。” 众人都看向秦浩然。 祠堂内一时安静下来,秦浩然如今在族中威望日重,不仅是解元公的身份,更是他办事稳妥,思虑周全给人带来的信服感。 他的话,没人会不当回事。 秦浩然的手指在桌面上划动着,勾勒村子的轮廓:“咱们柳塘村,地方就那么大。水塘、河汊、滩涂,能用来放养鸭子的地方,是有定数的。 田里的稻子、麦子、菜蔬,这些根本不能耽误,需要大量的人手去伺候。如果一味扩大养鸭的只数,鸭子太多,地方不够,势必挤占别处,或者密度太大。” “禽畜养殖,最怕两样:一是疫病。鸭子聚在一起,一旦发了鸡瘟鸭瘟之类的疫病,传染起来飞快,那可不是死一只两只,是成片成片地倒。到时候别说赚钱,本钱都得赔个精光,几年缓不过来劲。 二是环境。鸭子太多,拉的粪便也多,水脏了,发臭生虫。滩涂的草根、螺蛳被啃食得太厉害,恢复不过来。 环境一坏,鸭子更容易生病,长得也慢,肉柴蛋少。这就成了恶性循环。” 目光落在专管鸭群的秦老四身上:“老四叔,您最清楚,咱们村这几年鸭子养得顺,没遇上大麻烦,一来是您照看得精心,二来也是咱们规模适中,环境还承受得住,加上运气好。 可这运气,咱们能年年指望吗?万一明年气候异常,或者从哪里传来疫病,咱们把所有本钱,所有指望都押在鸭子这一项上,而且全集中在咱们村这一个地方…这风险,是不是太大了?” 秦老四原本也倾向于扩大规模,此刻听了秦浩然的话,眉头也皱了起来,缓缓点头: “浩然这话……在理。鸭子这东西,看着好养,真要闹起病来,拦都拦不住。 前些年李家洼不是有过一回?死了一大半,全村唉声叹气好几年。咱们村这几年是顺,可这顺当日子过久了,人容易大意。” 五叔公张了张嘴,还是有些不甘心:“那…照这么说,难道就不扩大了?眼看着赚钱的路子,咱们就守着现在这点,不往前走?” “不是不扩大,叔公。是要换种法子,一种更稳妥、更能长久、也更能做大的法子。” ”三叔公沉声问道:“什么法子?” 他一直没怎么说话,但听得格外仔细。 秦浩然坐直了身体,清晰地吐出四个字:“联村养殖。” “联村养殖?”众人都是一愣,这个词听着新鲜。 秦浩然点头,开始详细阐述他的构想:“对。简单说,就是咱们柳塘村,和邻近有条件的村子,比如张家村、李家洼、小王庄这些,联合起来,一起养鸭。” 他看到众人脸上疑惑更深,便掰开揉碎了讲:“咱们村有什么?有养鸭的经验,有‘解元鸭’的名声,有即将开张的县城酒楼这个稳定的销路,还有初步的加工手艺。 但咱们缺地方,缺更多分散养殖以避免风险的场地,也缺把所有劳力都投入养鸭的人手,田地终究是根本。” “邻近的村子呢?他们可能有闲置的水塘、河湾,有富余的劳力,但他们可能愁销路,怕养多了卖不掉,更怕不懂技术养死了赔钱,不敢轻易大规模投入。” “所以,咱们可以跟他们合作。由咱们柳塘村,统一提供优质鸭苗,提供一部分精饲料或配方,派有经验的人,去指导他们基本的养殖法子,如何防疫,何时该补喂什么。 然后签订契约,他们负责按照咱们的要求,把鸭子养到出栏的标准大小。到时候,咱们按契约里事先约定好的价格,统一收购上来。” “契约里要写明,如果遇到大的疫病或天灾(比如洪水冲了鸭棚),造成的损失,由咱们柳塘村和合作的村子,按照各家实际养殖的规模大小,共同分担风险。同样,赚了钱,也按各家投入的鸭苗、饲料、人工和最终交上来的合格鸭子数量,来分配利润。” “这样下来,合作的村子赚的是辛苦但稳妥的养殖钱,风险小了,收入有保障,他们乐意。咱们柳塘村,赚的是技术钱、品牌钱和销售钱,利润的大头还在咱们这里。 但最关键的是,风险分摊了!疫病不会同时在所有村子爆发,一个村子出事,不影响大局。 而且,规模能做起来!靠咱们一个村,最多养几千只顶天了。 联合几个村,轻轻松松能上万只。 总利润增加了,即使分出去一部分,咱们实际拿到手的,很可能比现在咱们自己单干,还要提心吊胆防风险的时候,更多!更稳!这叫风险降低,利润长久。” 这一番条分缕析,将合作模式、权责利益、风险规避讲得清清楚楚。 祠堂里再次安静下来,几位族老都在消化这番话里的信息。 七叔公眉头依然皱着,算计的本能让他还是觉得分出去利润有些不舍:“浩然,账是这么算。可…终究是让别人也沾了咱们的光,赚了咱们的钱。” 秦浩然知道,要改变老一辈“肥水不流外人田”的固有观念,需要更深的触动。他放下一直端着的茶碗,双手放在膝上,继续解释: “七叔公,各位叔伯,咱们秦家,咱们柳塘村,如今是稍有起色。但咱们不能只想着关起门来,自己闷声发大财。” “咱们秦家的老祖宗,是怎么在这里落脚生根的?是给人当佃户,是开荒拼命,是甚至…是靠着老一辈抹下脸面去‘送财神’讨来的米粮,才供出一个秀才,才换来今天这点基业!咱们吃过苦,知道没根底的难处。” “如今咱们日子好过些了,有了点名声,有了点路子。如果只想着自己,不管左邻右舍,乡里乡亲还是过苦日子,眼巴巴看着。 时间长了,人家会怎么想?会不会眼红?会不会觉得咱们为富不仁?咱们的根基,还能那么稳吗?” 第244章 制定计划 “带动乡邻,让大家跟着咱们,也有一条稳妥的赚钱路子,日子都好过些。咱们的根基才能扎得更深,名声才能传得更远,更好。 将来无论咱们秦家,还是咱们柳塘村,遇到点什么风雨难处,这些受过咱们惠的乡邻,才会愿意伸手帮一把。这比账簿上多记几两银子的利润,要重要得多,也长远得多。” 这番话,既有基于家族血泪史的情感共鸣,又有立足现实利益的长远考量。 祠堂里彻底安静了。 三叔公第一个点头:“浩然这话…说得透亮,说到我心坎里去了。咱们秦家,能有今天,不容易。 是几代人咬着牙、流着血汗,甚至舍了脸面才换来的。 独木不成林啊。这联村养殖的法子,我看行!既稳妥周全,也仁义!是咱们秦家该有的气度!” 秦守业也立刻表态:“我赞同浩然的意见!也赞同三叔公的话!做事不能只看眼前蝇头小利,要图长远。” 五叔公和秦老四低声交谈了几句,也相继点头。 五叔公思考片刻道:“浩然考虑得周全。这么一来,规模能上去,风险确实小多了,是好事。”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七叔公身上。 他看看三叔公,看看秦守业,最后目光落在秦浩然身上: “罢了,罢了。你们年轻人,看得比我这个老家伙远。三哥说得对,是得有些气度。既然你们都这么说,那就……试试看吧。” “不过浩然,这具体怎么个联法,跟哪个村先联,契约怎么定,条款怎么写得公平明白又不让咱们吃亏,这里头的学问大了去了!你得和守业,再请上你三叔公,咱们一起,仔仔细细地琢磨,务必弄妥帖了!这可开不得玩笑!” 秦浩然站起身,对着几位族老,拱手深揖: “浩然多谢各位叔伯深明大义,鼎力支持!叔伯们放心,此事关系重大,断不敢轻忽。 具体的章程细则,我会和守业叔一起,再恳请族老把关。务必拟出一份既能互利共赢、又能权责分明,经得起推敲的契约定例来。既要护住咱们柳塘村的根本利益,也要让愿意合作的村子安心,有信心。” 秦浩然那番关于联村养殖的阐述,改变着族人固有的思维。 接下来的日子,秦浩然将大部分精力都投入到了将这个构想落地的具体规划中。 再好的想法,若不能转化为切实可行的方案,终究只是空中楼阁。 他与秦守业连续数日闭门商议,又多次请教三叔公、七叔公以及精通账目和农事的族老,反复推敲每一个环节。 秦浩然在铺开的草图上指点着:“凡事开头难,不能贪多求快。我的想法是,先搞三个试点。选村是关键。” 与秦守业、三叔公等人对着景陵县的大致舆图,仔细研究。 “河口村,位于清水河下游岔口,水网比咱们柳塘村还密,滩涂地多,但田地相对贫瘠,村民多以捕鱼、养些鸭鹅为副业,生活不算宽裕。他们缺的是稳定销路。” “李家洼,地势低洼,多水塘,也适合养鸭。” “王家庄,情况不同。他们村有片不小的野塘,但主要靠种麻织布,养鸭只是零星散养。他们劳力足,但可能对养鸭这事不太上心,或者觉得利润薄。需要看看他们的意愿。” 秦浩然的手指在三个村子的位置点了点:“选这三个村子,各有特点,也各有需求。咱们先带着他们干,让他们尝到甜头,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 等销路彻底打开,酒楼生意稳定,甚至将来开分店,拓渠道时,再考虑扩大合作范围。这就叫‘试点先行,稳扎稳打’。” 秦守业点头:“是这个理。一口吃不成胖子。那这利润分配,怎么定才合适?既要让他们觉得有赚头,心甘情愿按咱们的法子养,又不能让咱们白忙活,还得覆盖鸭苗、饲料、技术指导的成本和风险。” 这是最核心也最敏感的问题。 几人反复计算、争论。鸭苗成本、饲料折算、疫病风险准备金、技术指导的人力成本、运输损耗、加工销售环节的利润…… 一笔笔账算得极其细致。既要参考当前活鸭的市场收购价,又要考虑柳塘鸭品牌成型后的溢价空间。 就按略低于县城酒楼活鸭采购市场价的标准,定一个收购价,让他们比原来多赚。 三叔公补充道:“还得定个品质标准。多大的鸭子,多重,羽毛什么成色,健康程度,都得有说法。达不到的,要么降价收,要么拒收。不然以次充好,坏了咱们招牌。” 七叔公则更关心契约的严密性:“口说无凭,必须立字据!请谁做中?最好是官府备案,或者请县里有名望的乡绅作保。 条款要写清楚,鸭苗怎么给,是赊是买?饲料是咱们提供还是他们自备?遇到疫病天灾损失怎么算? 他们私下把达标鸭子卖给别人怎么罚?收购时挑剔压价又怎么办?这些弯弯绕,都得先想明白,写在纸上!” 秦浩然仔细倾听,吸纳各人意见。 经过数日反复讨论、修改,一份初步的试点方案终于成形。 收购价暂定为每只符合标准的成鸭三十文,鸭蛋每三枚一文。 约定在端午、中秋、年节等需求旺盛时,可视情况上浮五到十文。 方案既定,接下来便是艰难的游说与谈判。 秦守业主动请缨,由三叔公陪同,开始了对三个目标村落的拜访。 这一去便是好几日。秦浩然留在村里,继续读书教课。 几日后,秦守业一行人回来了。 立刻召开族老会,向围坐的秦浩然和几位核心族老汇报:“河口村和李家洼,成了!河口村的里正和几位族老很务实。 他们算了一笔账,按照咱们的收购价,只要鸭子养得好,不出大岔子,比他们自己零星卖或卖给鸭贩子,每只至少能多赚十文以上,而且不愁销路。 第245章 下请帖 他们对咱们提供的鸭苗和防病法子尤其感兴趣。李家洼那边,主要是看中了稳定的收购的承诺。” “不过,王家庄那边…他们村长老和几个主事的人,顾虑比较多。 觉得咱们条件开得虽然不错,但约束也多,怕到时候鸭子养好了咱们找借口压价,或者担心契约里那些罚则。说还要再看看,看看河口村和李家洼干得怎么样再说。” 三叔公哼了一声:“王麻子(王家庄族长绰号)那人,向来精得跟猴儿似的,不见兔子不撒鹰。由他去!咱们先把愿意干的带起来,做出样子,到时候不怕他不来求着加入!” 秦浩然对此结果并不意外,甚至觉得在情理之中。 有两个村子愿意率先尝试,已经是很不错的开局。 王家庄观望,也是常情。那就先集中精力,把河口村和李家洼的合作做好,做出实效。有了榜样,后面的事就好办了。 接下来便是更具体的对接。 秦守业再次奔波,与河口村、李家洼的里正、族老进行细节磋商。 最终,在县衙户房一位书吏的见证下,秦氏宗族与河口村、李家洼正式签订了为期一年的联村养殖契约。白纸黑字,红印赫然,标志着柳塘村的发展模式,迈出第一步。 契约签订的消息在柳塘村和两个合作村传开,引起了不小的议论和期待。 柳塘村的族人看到家族产业真的开始向外延伸,自豪感油然而生。 河口村和李家洼的农户们则摩拳擦掌,精心收拾鸭舍,盼望着秦家允诺的优质鸭苗和指导早日到来。 时间悄然进入腊月。北风愈紧,年关将近。 县城那边,“柳塘酒楼”的筹备进入了最后冲刺阶段。 秦禾安派人传回消息,万事俱备,定于腊月初八正式开业。 这是秦氏商业蓝图上的第一块重要拼图,其意义不言而喻。 开业前几日,秦浩然决定亲自前往县城,一来做最后把关,二来,也是最重要的一环,广邀宾朋,为开业造势,奠定酒楼在县城社交圈中的初始地位。 顺带拿一些举人礼中的摆件过去。 抵达县城后,秦浩然径直前往安业坊的柳塘酒楼,铺面已然焕然一新。 匾额高悬门楣,字体苍劲。 门柱上贴着的对联,也是秦浩然书写:“味招云外客,香引洞中仙”。 秦守业、秦安禾、秦秋收都在,正进行着最后的检查。 见到秦浩然,连忙迎上。秦浩然里里外外仔细看了一遍,从大堂的布置到雅间的陈设,从厨房的灶具到后院的井台,看了碗碟是否洁净无瑕。细节之处,方见用心。 微微点头,对三人的工作给予了充分肯定。 “守业叔,安禾叔,秋收,辛苦。看起来一切都好。接下来,就是最重要的‘请客’了。帖子都备好了吗?” 秦守业捧出一摞早已准备停当的请柬:“都按你的吩咐备好了。用的是上好的洒金笺,封套也讲究。” 秦浩然接过,逐一翻看。请柬分为数类,措辞、格式皆有不同,足见用心。 第一类,是送给县衙众官吏的。县令周大人、县丞陈大人、主簿吴大人、教谕郑大人、训导王大人、李大人,乃至户房、礼房、兵房等各房经承书吏,凡是稍有品级或实权的,皆在邀请之列。 措辞极尽恭敬,以“治下晚生”、“学生”自称,言明“柳塘酒楼”开业,诚惶诚恐“恭请宪驾”、“恳请拨冗”,落款是“秦浩然谨具”。这是礼节,也是寻求官方认可与关照的必要之举。 第二类,是送给府城、县学的师长与同窗好友的。府学王教授虽未必能亲至,但帖子必须送到。 县学教谕、训导是直接师长。还有此次乡试中结交的几位景陵籍或邻近县份的同年,以及以往在县学关系不错的同窗。这类请柬措辞亲切而不失尊重,重在情谊分享。 第三类,是送给本县及邻近县份有头有脸的士绅名流的。这些人或许与秦家交往不深,但影响力不容小觑,是酒楼潜在的贵客和口碑传播者。请柬措辞客气,彰显尊重。 第四类,则是专门送给河口村、李家洼的里正和几位族老的。这是秦浩然特意嘱咐的。他要让这些最初的合作伙伴感受到尊重和重视,让他们看到秦家的实力与人脉,从而更加坚定合作的信心。 接下来的两日,秦浩然带着秦禾旺,开始了密集的拜访送帖之旅。 他们先去了县衙,依序拜会。县令周大人颇为客气,收下请柬,温言鼓励了几句,虽未明确表态是否亲至,但态度已是支持。 县丞陈大人则笑言当日必到,给解元公捧场。 其他官吏也大多客气收下,表态若无公务,定来叨扰。 接着是拜访几位重要的士绅,秦浩然执礼甚恭,这些乡绅见新科解元亲自登门送帖,面子给足,也都欣然应允。 两位里正没想到柳塘村,还邀请他们去县城参加酒楼开业,与县里的老爷们同席,顿时受宠若惊,连声道谢,保证一定准时到场。 所有请柬送毕,已是腊月初七傍晚。 秦守业、秦安禾、秦秋收再次核对明日流程、菜品、人员。 秦远山也到了,与秦守业一起推敲着明日如何接待不同身份的宾客。 明天,腊月初八,“柳塘酒楼”将正式开门迎客。 第246章 柳塘酒楼开业 腊月初八,景陵县城,阜成街。 柳塘酒楼门前已是另一番景象。 门楣之上,崭新的大红绸缎挽成碗口大的绣球,两侧各悬挂一盏硕大的八角红灯笼,笼身贴着红纸剪出的“福”、“禧”字样。 远远望去,便是一团喜气,吸引着往来行人的目光。 大门敞开半边,能窥见里头。 大堂内,十几张八仙桌整齐排列。 桌中央摆着几个粗陶小碟,盛着炒香的西瓜子、晒干的红枣、切成小块的麦芽糖。 桌角放着几个小巧的酒壶和洗净的酒杯,壶中是色泽清亮的米酒,供人随意取用。 这免费的干果、糖果和散酒,是秦浩然特意交代,不为赚钱,只为聚拢人气,让走进来的人先尝到一点甜头,感受到一份热络。 顺着木楼梯上到二楼,又是另一番天地。 二楼被隔成八个雅间,门上悬着小木牌,刻着“聚贤”、“闻香”、“知味”、“揽月”等雅号。 推开任何一扇门,里面布置得都颇为用心:墙上挂着或苍劲或清雅的字画,有李夫子送来的勉励条幅,有县学同窗贺喜的对联,甚至还有一两幅从贺礼中挑出、稍有名气的文人小品。 墙角的高几上,摆着时令的盆花,添了几分生气与雅致。 靠墙的多宝架上,摆放着几件精致的摆件,皆是秦浩然收到的贺礼中挑选出来,既能彰显格调,又不至于奢靡惹眼。 整个二楼,供文人雅士、体面宾朋安静交谈、享受美食的雅致空间。 店里的伙计,不论前堂后厨,清一色穿着靛青色粗布短褂,同色长裤,腰间系着深灰色汗巾,头戴一顶小巧的六合帽,收拾得利利索索。 最醒目的是胸前,用同色丝线绣着一个圆形的标识:中间是一只憨态可掬的鸭子轮廓,周围一圈柳枝环绕。 这柳塘鸭的标识简单好记,是秦浩然画了草图,让秦安禾找人绣上去的,为的是逐渐打出品牌。 辰时刚过,秦守业、秦安禾、秦秋收等人便已到店,做最后的检查。 秦守业一遍遍核对着宾客名单和座位安排。 秦安禾叮嘱着伙计们待客的礼节用语,检查着酒水干果是否充足。 秦秋收在后院烤炉房,亲自将昨夜便已腌制好的肥鸭一只只挂上铁钩,检查着果木炭的火候。 秦浩然先是在店里外转了一圈,看看布置,又到后院与秦秋收低语几句,最后来到大堂,与秦守业、秦安禾对了对眼神,微微颔首。 一切,都已准备停当。 午时之后,街上行人越发多了起来。 许多人都被这新开张酒楼的喜庆布置吸引,驻足观望,指指点点。 更有一些得了消息、或收到请帖的宾客,开始陆陆续续到来。 县里的几位同窗好友先到了,被伙计热情地引上二楼闻香雅间。 接着几位士绅,他们带着贺礼,彼此寒暄着,被请进了“知味”间。 河口村、李家洼的里正和族老,由秦禾旺亲自陪着,安排在了“揽月”间,虽然有些拘谨,但看着这气派场面,脸上也透着光。 最重要的客人,总是最后到场。 约莫未时初刻(下午一点多),街口传来一阵喧嚣。 几顶青呢小轿在随从的簇拥下,停在了酒楼门前。 为首的轿帘一掀,下来的正是景陵县令周大人!他今日未着官服,穿了一身赭石色福字纹缎面常服,面带笑容,气度雍容。 紧接着,县丞、主簿,以及户房、礼房的几位有头脸的吏目,也纷纷下轿。 秦浩然早已带着秦守业、秦安禾候在门口,见状连忙快步迎上,深深作揖:“县尊大人亲临,蓬荜生辉!学生感激不尽!” 周县令哈哈一笑,虚扶一下:“浩然不必多礼。今日你酒楼新张,本官理当来贺喜。解元鸭名声在外,本官也想再尝其味啊!” 言辞亲切,给足了面子。 秦守业和秦安禾连忙上前见礼,将周县令一行恭敬地引上二楼最宽敞的“聚贤”雅间。 雅间内早已备好香茗、干果,墙上挂着周县令先前送的贺联,位置显眼。周县令看了,眼中笑意更浓。 随着县尊的到来,酒楼的气氛被推上了一个小高潮。 楼下围观的人群更多了,嗡嗡的议论声不绝于耳。 许多原本还在观望的百姓和行商,也忍不住好奇,走进了大堂,或找个位置坐下品尝免费的酒水干果,或直接向伙计打听起菜品价钱。 未时三刻(约下午两点),吉时已到! 秦守业深吸一口气,走到酒楼大门外早已架设好的长竿鞭炮前。他从伙计手中接过点燃的线香,手腕稳而快地将香头凑向鞭炮引信。 “噼里啪啦——砰!噼里啪啦——!” 震耳欲聋的鞭炮声瞬间炸响!红色的纸屑裹挟着硝烟味漫天飞舞,引得围观的孩童们捂着耳朵又跳又叫,大人们也纷纷笑着避让。 鞭炮声余音未尽,秦安禾已手持一把油光锃亮的大算盘,越众而出。 走到酒楼大门正中,双臂用力,将那两扇沉重的雕花木门完全推开,同时气沉丹田,高声喝道: “吉——时——已——到!柳塘酒楼,开门迎客喽——!” 声音洪亮,带着满满的喜气和底气。 紧接着,秦禾旺捧着一个装满铜钱的小簸箕,笑嘻嘻地走上前,朝着门槛内外,奋力一扬手—— “哗啦啦……” 铜钱雨点般洒落在地,在青石板上蹦跳滚动,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脚踏铜钱,步步生财——!” 秦禾旺拉长了调子喊道。 围观的百姓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更大的欢呼,不少人弯腰去捡,图个吉利彩头。 准备进店的客人,则笑呵呵地踩着铜钱走进门,早有穿戴整齐的伙计在门内两侧躬身相迎,口中说着吉利话: “欢迎客官,您里边请!” 同时递上一杯温热的免费茶水或一小盅米酒。接过杯盏的客人,无论贫富,脸上都多了几分笑容,觉得这新开的酒楼,不仅场面喜庆,待客也周到。 开业的核心仪式,才刚刚开始。 大堂正北墙边,早已设好一张香案。案上红烛高烧,香烟缭绕。供品却不是寻常的瓜果三牲,而是左边摆着一坛未开封的佳酿,酒坛上贴着红纸,上书“酒神”二字。 右边则摆着一个木托,上面放着一尊小小的鎏金财神像,前有香炉。 秦守业作为未来族长,率领着秦安禾、秦秋收以及所有伙计,在香案前整整齐齐站定。 秦守业神色庄重,率先上前,点燃三炷香,双手高举过顶,向着左侧的酒坛躬身下拜,口中朗声道: “恭请酒神杜康祖师,护佑小楼佳酿醇香、肴馔味美,客官满意、宾至如归,声名远扬、客源广进!” 拜毕,将香插入香炉。 接着,又点燃三炷香,转向右侧的财神像,同样恭敬下拜: “恭请财神赵公明元帅,赐福小铺财源广进、日进斗金,生意兴隆、恒久昌盛!” 再次插香入炉。 祭拜完毕,秦守业从案上取过酒壶,斟满三杯酒。 第一杯,他缓缓倾洒在香案前的地面上,口中默念,以敬神灵。 第二杯,他双手端起,环视众伙计一眼,然后仰头一饮而尽,以示诚意与担当。 第三杯,他递给站在首位的秦安禾。秦安禾会意,接过酒杯,自己喝了一口,又传递给身旁的秦秋收,秦秋喝了一口,再传给下一位伙计……如此,每个伙计都沾唇少许。这寓意着上下同心,齐心协力,共兴家业。 看得不少老派的客人都暗自点头,觉得这家新店懂规矩,有传承。 仪式结束,真正的宴席开始了。 后厨立时忙碌起来,煎炒烹炸之声不绝于耳,烤炉房飘出的香气越发浓郁勾人。 “聚贤”雅间内,周县令坐了主位,县丞、主簿等依次落座,秦浩然在下首作陪。 菜肴流水般送上,自然以烤鸭为主角。 周县令夹起一筷品尝,点头赞道:“嗯,火候比上次在柳塘村时,似乎更精进了些。皮脆肉嫩,香而不腻,好!” 秦浩然忙道:“县尊过奖。秋收这几日反复调试烤炉,不敢有丝毫懈怠,唯恐辜负了各位大人的期望。” 其他官员也纷纷附和称赞。酒楼定价,秦浩然与秦守业等人反复商议过:整只烤鸭一百八十八文,半只九十九文,取“要发发”和“长长久久”的吉利寓意。 这个价格在县城酒楼中属于中等偏上,但考虑到解元鸭的名头和品质,又在情理之中。 每只烤鸭还免费赠送四样清口小菜和一壶米酒,显得实惠。 其他雅间和大堂,气氛同样热烈。 文人士子聚集的“闻香”间里,几杯酒下肚,诗兴便发作了。一位姓张的廪生品尝了鸭肉,击节赞叹,当即索要笔墨,挥毫写下一首七绝:“阜成新张柳塘春,玉盘擎出琥珀珍。解元妙手调鼎鼐,香透重帘引客频。” 早有准备的秦安禾立刻出现在雅间门口,满脸笑容地拱手:“张相公好才情!此诗道尽小店精髓,当浮一大白!” 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张制作精美、盖有酒楼红印的“鸭票”,双手奉上,“此鸭票可于下次光临时,免费兑换半只烤鸭,聊表谢意!不知可否请张相公留下墨宝,让小店装裱悬挂,蓬荜生辉?” 第247章 县尊题字 那廪生见自己的诗作不仅得到称赞,还有实惠可得,更留名于酒楼,顿时脸上有光,矜持地捋须笑道:“秦掌柜客气了,拙作能入法眼,荣幸之至。” 便提笔又认真誊抄一遍。 秦安禾小心接过墨宝,立刻交给候在门外的跑堂伙计。那伙计也是个机灵的,双手捧着诗笺,快步走到二楼栏杆处,对着楼下大堂,用清晰嘹亮的声音唱道: “楼上有贵客张相公赐诗贺喜——!‘阜成新张柳塘春,玉盘擎出琥珀珍。解元妙手调鼎鼐,香透重帘引客频。’——掌柜特赠鸭票一张,以酬雅意!恭喜张相公!” 楼下大堂的食客们听了,纷纷抬头张望,有的叫好,有的议论。 文人重名,这等当众扬名又得实惠的美事,立刻刺激了其他雅间里的读书人。 不多时,又有两首贺诗被创作出来,跑堂伙计的唱诗声此起彼伏,酒楼里文气与香气交织,热闹非凡。 这番动静,自然传到了“聚贤”雅间。 周县令捻须微笑,对秦浩然道:“浩然,你倒是会经营,这以诗换鸭,雅俗共赏,颇有趣味。” 秦浩然连忙起身,恭敬道:“县尊大人见笑了。不过是些吸引人气的小把戏,难登大雅之堂。真正能让小店立足的,还是如大人这般贵客的赏识与提携。 若非大人当日亲临柳塘村,焉有今日这番光景?大人之恩,晚辈与族人铭感五内。” 这话说得真诚,又恰到好处地捧了周县令。 周县令听得舒坦,摆手笑道:“诶,是你自己有本事,本官不过顺水推舟罢了。” 看看墙上自己送的贺联,又看看眼前恭敬却不谄媚的秦浩然,心中越发满意。 他沉吟片刻,对随侍的长随道:“取笔墨来。” 秦浩然亲自上前铺纸研墨。 周县令略一思索,提笔蘸墨,在铺开的宣纸上写下四个筋骨遒劲的大字:“味冠景陵”。 落款,题上了自己的官讳与日期。 “哇!县尊大人亲笔题字!” 雅间内响起低低的惊叹。 秦浩然更是深深一揖,声音微颤:“县尊墨宝,千金难求!此乃小店无上荣光!晚辈定当将其高悬正堂,日日省视,不敢有负大人期许!” 周县令放下笔,笑道:“愿你酒楼如其味,名副其实。” 雅间内顿时响起一片赞美之声:“好!” “县尊好书法!” “实至名归!” 周县令听得心怀大畅,捻须微笑,这秦解元不仅才学好,为人处世也玲珑剔透,甚是懂事。 这一番互动,将开业的气氛推向了最高潮。 秦安禾几乎是小跑着进来,小心翼翼地将题字捧起,如捧圭臬。 准备明日便请最好的匠人临摹放大,制成匾额替换门头。 而县尊题字、文人争相留诗、烤鸭美味实惠的消息,也如同长了翅膀,随着酒足饭饱、心满意足的宾客们,迅速传遍了县城的街头巷尾。 秦守业、秦安禾、秦秋收等人忙得脚不沾地,却个个精神亢奋。 秦浩然站在二楼走廊的阴影处,看着楼下喧嚣而有序的景象。 酒楼开业当日的盛况,在景陵县城的市井圈层与文人雅士间激起了不小的波澜。 接下来的几日,秦浩然并未急于离开县城返回柳塘村。 开业只是起点,头几日的平稳运营、口碑发酵、以及应对可能出现的各种琐碎问题,才是真正考验酒楼根基的关键。 秦浩然便在酒楼后院临时收拾出的一间清净厢房住下。 观察楼下大堂的客流,伙计的应对,后厨与前堂的衔接。 很少直接插手具体事务,只在秦守业、秦安禾遇到棘手的难题前来请示时,才给出自己的分析与建议。 生意比预想的还要红火。 开业次日,慕名而来的食客络绎不绝。 有昨日未曾排上号的士绅家仆前来预订雅间。 有听了同窗传诵的诗句、心生向往的县学生员相约来尝鲜。 更有许多普通市民,被解元鸭的名头和那日响彻街巷的赞誉勾起好奇心,即便觉得价格稍贵,也愿意凑钱点上半只,与家人分食,算沾了文曲星的喜气。 每日打烊后,秦安禾都会捧着账本到秦浩然房中汇报。 开业第二日,营收便达到了十二两有余。 第四日,略微回落至十两五钱,但依然可观。 秦守业预估,待开业新鲜劲过去,日常营收大概能稳定在每日五到七两之间,逢年过节或宴请集中时,则会更高。 刨去食材、调料、柴炭、伙计工钱、租金分摊,还有碗碟损耗等各项成本,秦安禾拨着算盘,按这几日看,毛利大概能有三成左右。也就是说,每日大约能有二两到三两的净利。 一个月便是六七十两!对于柳塘村秦氏这样刚刚起步的家族而言,这无疑是一笔极其稳定且丰厚的收入。 更重要的是,这不仅仅是钱,更是一个扎根县城、连接各方人脉的稳固据点。 秦守业和秦安禾充满干劲,走路都带风。 秦浩然听着汇报,心中亦是欣慰。 这个开局,比预想的还要好些。 提醒道:“账目一定要清晰,每日盘点,心中有数。食材品质不能因生意好就有丝毫松懈,尤其是鸭子,必须严格把关。 伙计们的辛苦也要体恤,工钱按时发放,若有表现特别出色的,月底可酌情给些赏钱。口碑是细水长流攒下来的,不是一锤子买卖。” ,准备不日返村时,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登门了。 来人是文华斋的掌柜孙承泽。 秦浩然闻报,连忙亲自迎下楼。 毕竟是来送钱来的,礼数必须周到。 秦浩然拱手笑道:“孙掌柜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孙承泽笑容满面,连连还礼:“解元公折煞小老了!冒昧登门,打扰解元公清静,还望海涵!今日特来,一是恭贺解元公酒楼开业,生意兴隆!” 示意小伙计将锦盒奉上,“区区薄礼,不成敬意,乃是小斋新刊的几部珍本古籍,权当为解元公的书斋添些墨香。” 秦浩然接过,忙道谢:“孙掌柜太客气了,快请楼上雅间奉茶!” 第248章 拒绝出书 将孙承泽请至二楼雅间,奉上香茗。 寒暄几句后,孙承泽便切入正题,从袖中取出一册子,双手递给秦浩然:“解元公,此乃今年账目汇总,及分成清单,请过目。” 秦浩然接过,翻开细看。上面详细罗列了刊印批次、各地分号销售数量、定价、总营收、扣除雕版、纸张、人工、运输、店铺抽成等成本后,属于秦浩然的分成数额赫然在目,五百六十六两七钱! 孙承泽察言观色,适时解释道:“解元公今科独占鳌头,更是让士子们趋之若鹜。我斋在湖广各府的存货几乎售罄,江西、南直隶那边也来了不少订单。此番分成,实是借了解元公乡试头名的东风。” “小老今日前来,除了送上分成,还有一事,想与解元公商议。” “如今解元公声名正盛,天下瞩目。不知…解元公可有兴趣,将此次乡试的备考心得、破题思路、乃至考场经历,整理编纂,形成一部《乙未解元乡试书扎》。 我文华斋愿以最优厚的条件合作,不仅分成比例可再提高,更可动用全部渠道,将此书推向全国!届时,解元公的学问名声,必将随此书传遍天下士林!” 秦浩然闻言,心中了然。 这是要趁热打铁,将他这个解元的价值一次性榨取到极致。 沉吟片刻,秦浩然轻轻合上账册,并未立刻被这传遍天下的许诺冲昏头脑。 将账册推回孙承泽面前:“孙掌柜厚爱,浩然感激不尽。这五百余两分成,已是意外之喜,足见贵斋诚信。至于著书立说,广传天下……” 他摇了摇头:“浩然侥幸中举,学问根基尚浅,于经义大道,不过初窥门径,岂敢妄言著书立说,贻笑大方? 乡试心得,多是一家之私见,偶合主司之意罢了,未必足为天下法。 浩然需全力备考,实在不敢分心于此。孙掌柜的美意,浩然心领了,此事…容后再议吧。或许待他日学问稍进,心境更稳时,再与贵斋合作不迟。” 孙承泽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更多的是对这位年轻解元心性的讶异与敬佩。 寻常士子,骤然得此名利双收的机会,怕是早已欣喜若狂,哪会如此冷静推拒? 孙掌柜心知此事急不得,强求反而可能恶了关系,于是立刻顺势笑道: “解元公虚怀若谷,潜心向学,实乃我辈楷模!是小老唐突了。既如此,此事暂且不提。只望解元公日后若有所作,或改变心意,务必第一时间告知小老!文华斋的大门,永远为解元公敞开!” 秦浩然含笑应下:“一定,一定。” 吩咐秦安禾准备一桌精致的酒菜,款待孙承泽。 席间,孙承泽对烤鸭、卤味等赞不绝口,又谈了些文坛趣事、出版行情,气氛融洽。 饭后,秦浩然亲自将孙承泽送至门口,看着其马车离去,这才返回。 摸着怀中那几张合计五百多两的银票,知识变现,古今皆然。(我写书,也是为了赚钱) 处理好文华斋之事,又观察了酒楼两日,见生意已步入稳定轨道,秦守业三人应对愈发从容,秦浩然便决定动身回村。 腊月十六,秦浩然带着秦禾旺,离开县城,返回柳塘村。 一路上,秦禾旺显得比往常安静,只是偶尔偷眼瞅瞅秦浩然,欲言又止。秦浩然察觉,笑问:“禾旺哥,怎么了?在县城玩野了,不想回村?” 秦禾旺脸一红,吭哧了半天,才小声道:“不是浩然,是我爹托人捎了口信来,说给我相看了一门亲事,让我回去…看看。” 说完,耳朵尖都红了。 秦浩然先是一愣,大伯秦远山之前就念叨过禾旺的婚事,自己也曾戏言要准备大红包。 秦浩然不由打趣道:“哦?这可是大喜事!不知是哪家的姑娘?能让大伯看中,想必不错。” 秦禾旺扭捏道:“我爹信里没说太细,只说是河口村那边,张家的闺女,家里是正经农户,姑娘勤快,模样也周正…让我回去相看相看。” 河口村张家?秦浩然心中一动,这倒是个知根知底的。 收起玩笑神色,认真道:“婚姻大事,非同儿戏。大伯既然张罗了,咱们回去好好了解。首要的是姑娘品性是否良善,是否明理懂事,其次才是家境模样。你自己也要上心,毕竟是跟你过一辈子的人。” 秦禾旺见秦浩然说得郑重,也认真起来,点了点头:“我晓得。就是…心里有点慌。” 秦浩然笑道:“慌什么,到时候我陪你去看看,帮你掌掌眼。不过最终主意还得你自己拿,也要看人家姑娘和父母的意思。” 说说谈谈间,柳塘村熟悉的轮廓已出现在视野尽头。 村口似乎有人影在张望。 近了,才看清是秦远山和一个面生的中年汉子,正搓着手,朝这边望着。 秦浩然与秦禾旺下牛车。秦远山满脸笑容地迎上来:“浩然,禾旺,回来了!县城的事都顺利吧?” “顺利,大伯。”目光转向秦远山旁边那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穿着棉袄的汉子。 秦远山连忙介绍:“这位是河口村的张有福,张家大兄弟。听说你们今日回来,特意过来…走动走动。” 朝秦禾旺使了个眼色。 张有福有些拘谨地朝秦浩然拱手:“解元公。” 秦禾旺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手足无措,只知道跟着秦浩然行礼:“张…张叔。” 秦浩然心中了然,这哪是走动走动,分明是未来亲家先来探探风,看看秦禾旺是不是残疾之类的... 秦浩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不远处树下,似乎有个穿着碎花棉袄的年轻身影,低垂着头,躲在一位妇人身后。 微微一笑,对张有福客气道:“张叔远来辛苦,快请家里坐。禾旺,还不招呼张叔?” 秦浩然含笑一瞥,让秦禾旺的脸烧得更厉害了。 第249章 禾旺心动 “张叔,您屋里坐…” 说完,自己先臊得低下了头,眼角的余光却不由自主地,偷偷再次瞟向碎花身影。 她上身穿着青麻布交领短袄,窄袖挽至小臂,露出纤细的手腕,领口缝着一圈淡绿细边,下身配一条藏青布马面裙。 梳着一对蓬松的双环髻,红头绳在发间缠了两圈,垂在耳侧轻轻晃荡。 皮肤算不得白皙,是常见的农家姑娘那种健康的色泽,身形看起来结实,绝非弱不禁风的模样。 气质更是寻常,带着乡野女孩的腼腆与局促。 可不知道为什么,秦禾旺就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就那么直愣愣地呆住了,秦远山悄悄扯了他袖子两下都没反应。 秦浩然心中暗笑,这大概便是对上眼了,少年的心动,本就没什么道理可讲。 在秦浩然的注视下,这位亲家,显得愈发不自在,不敢与秦浩然对视。 那是寻常百姓面对有功名在身的读书人时,一种根深蒂固的敬畏。 秦浩然虽然态度温和,但举人的身份,就是一道无形的屏障。 立刻明白了症结所在。有自己在场,张有福怕是连话都不会说了,这相看还如何继续? 当下便微微一笑,对张有福拱手道:“张叔,您和禾旺、大伯先聊着。我离村多日,需先去给叔爷请安,禀报县城事宜,暂且失陪。禾旺,好生招呼张叔。” 说罢,便不再多留,步履从容地走向叔爷家,将空间完全留给了双方。 直到秦浩然的身影消失在村巷拐角,张有福似乎才轻轻松了口气。 当晚,秦家堂屋里点起了两盏油灯,比平时亮堂许多。 桌上摆着几样实在的农家菜,还有秦陈氏特意蒸的糙米干饭。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亲事也就此敲定。 饭后,秦浩然才从祠堂回来,秦禾旺像个尾巴一样跟着他进了西厢房。 关上门,秦浩然看着堂哥依旧泛红的脸,忍不住打趣:“你不是总念叨着,羡慕县城里那些穿绸缎、抹香粉、走路像柳条一样的姑娘吗?” 秦禾旺挠了挠头,坐到炕沿上:“浩然,你说得对,我是羡慕过城里姑娘,觉得她们白净,说话好听。可是…可是后来我想了想。” “借你的身份,我娶个城里姑娘轻而易举。但要是真娶个城里姑娘,她在城里待惯了,来咱们这乡下地方,下田?怕是连锄头都挥不动几下。 这些粗活累活,她干得了吗?就算干,心里能不委屈?我要是跟你以后去更远的地方办事,家里就剩我爹娘。万一…万一我娘和媳妇处不来,有了口角,城里姑娘心气高,我娘岂不是要受委屈?她辛苦一辈子,我不想她老了还要看儿媳妇脸色。” 抬起头,看着秦浩然:“娶个乡下了解的人,也挺好的。我爹娘都是老实人,她也老实,在一起,肯定能过得安稳。我不求媳妇多漂亮,多风雅,我就想找个能跟我一起踏实过日子,能孝顺我爹娘的人。” 秦浩然知道堂哥心思单纯,有些跳脱,却从未想过,在这个看似大大咧咧的少年心里,对于婚姻,对于家庭责任,竟有着如此现实而深刻的考量。 这份考量里,没有风花雪月,没有攀比虚荣,有的只是对父母的体恤,对生活本质的理解,和对未来安稳的向往。 秦浩然沉默了片刻,伸手重重拍了拍秦禾旺的肩膀:“禾旺哥,你能这么想……很好。真的很好。” 接下来的日子,大伯母陈氏是最高兴的,走路都带风,脸上整日挂着笑。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一系列繁琐又充满喜悦的婚嫁流程,在她和秦远山的操持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她翻出压箱底的布料,开始为儿子缝制新婚的衣裳被褥。 盘算着宴席要请哪些亲戚,准备哪些菜品。 又拉着豆娘,将屋里屋外彻底清扫了一遍,边边角角都不放过,说是迎新媳,要有新气象。 秦浩然看在眼里,私下找到秦陈氏,将一张八十两的银票塞到她手里。“大伯母,禾旺哥成亲是大事,这八十两,您拿着,该置办什么就置办,聘礼也要体面些,别委屈了人家姑娘,也别让咱们秦家失了礼数。” 秦陈氏吓了一跳:“使不得!浩然,这可使不得!你帮衬族里已经花了那么多钱,这银子你自己留着,将来赶考、成家,用钱的地方多着呢!禾旺的婚事,家里有准备,他爹和我攒了些,够的,够的!” 秦浩然却不由分说,将银票按进她手里:“大伯母,您跟我还见外?禾旺哥成亲,是咱们秦家的喜事,我这做弟弟的,出份力,天经地义。您要是不收,就是把我当外人了。” 秦陈氏推拒不过,看着手中那数额巨大的银票,眼眶不由得红了:“浩然…你这孩子,叫大伯母说什么好……” 最终,她抹了抹眼角,将银票小心收好。 亲事已定,婚期就赶在了腊月二十六,眼瞅着没多少天了。秦家现有的三间正房,东头是秦远山老两口住,西头原是秦禾旺和秦浩然同住。豆娘一间。 秦浩然晚上躺在炕上,看着旁边已经兴奋得睡不着、开始幻想婚后生活的秦禾旺,忽然意识到一个现实问题:“好家伙,堂哥一成亲,我这窝可就没了啊!” 虽说他常年在外读书,在家的时间不多,但总得有个落脚的地方。 看来,自己也得考虑起房子的事了。父亲秦大丰留下的老房因为六岁那场水灾冲坏,(古代大部分都是土房)外加没有人居住,族里就没有从新修缮起来。 只是这寒冬腊月,土地冻结,并非动土吉时,银钱虽有,但一下子要筹划建房,也得思考一下。 第二日,秦浩然便去了秦德昌那里,一来请安,二来也想跟叔爷说说自己的打算,看能否在祠堂附近找块空地,开春,天暖了再动工。 没想到,他刚开口提了个话头,秦德昌就摆摆手,脸上露出早知如此的笑容,从枕边摸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他。 “浩然,族里早替你想着呢。你如今是咱们秦家的顶梁柱,岂能没有自己的宅院?你守业叔、三叔公他们早就合计过了。 地方都看好了,就在祠堂东边那片空地,离祠堂近,又清静,风水也好。图纸也请镇上的老师傅粗略画了个样子,是二进的小院,虽不奢华,但该有的都有,书房、客堂、卧房、厢房,都齐备,将来你成家立业也够用。” 秦浩然展开那张纸,上面用炭笔勾勒着简单的院落布局,虽粗糙,但格局清晰。他心头一暖,没想到族里为自己考虑得如此周全。 秦德昌继续道:族里商议了,在‘天赦日’动土。” “天赦日?” 第250章 天赦日动土 “明年立春后的第一个戊寅日,便是天赦日,百无禁忌,诸事皆宜,正适合动土兴建。虽还在正月里,天气尚寒,但咱们可以先破土奠基,把基础打牢,等天气转暖再起墙体上梁,不耽误。” 秦德昌显然已经和族老们谋划妥当:“材料、匠人,你守业叔都在县城顺便打听着了。银子嘛,族里公账出一些,你为族里做了这么多贡献,这是该当的。” 秦德昌看出秦浩然的心思,又补充道:“知道你手头宽裕了些,但这是族里的心意,你莫要推辞。只是这建房期间,你怕是还得有个住处。要不,你先搬到我这边东厢房来住?虽然简陋,但收拾一下,也还清净。” 秦浩然连忙摇头:“叔爷,这可使不得。您需要静养,我搬过来,难免打扰。 再说了,我如今白日多在祠堂看书或去族学,晚上有个睡觉的地方就行。 我看,祠堂后头不是有间堆放旧物的小厢房吗?我让人收拾出来,暂时住那里就挺好。离祠堂近,看书方便,也清净。” 秦德昌想了想,那间小房虽然狭窄,但遮风挡雨没问题,离自己这里也近,有事照应方便,便点了点头:“那也行。我找几个人,明天就去给你收拾出来,窗户纸糊一糊,不能委屈了你。”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秦浩然回到现在住的大伯家,看着这间承载了原身许多记忆的小屋,心中感慨。 默默开始收拾自己的书籍、衣物、笔墨等物。 秦禾旺从外面兴冲冲回来,看见秦浩然在打包行李,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脸上的兴奋劲儿淡了下去,换上些愧疚和不舍:“浩然…你这就要搬出去?其实…其实也不用这么急,我……” 秦浩然笑着打断他:“傻话。你就要成亲了,难道还跟我这堂弟挤一屋?新嫂子进门,看到还有个大小叔子住一起,像什么话?我搬到祠堂那边去住,清静,正好安心读书。离得又不远,随时能见。” 秦禾旺知道秦浩然说的是正理,但心里还是有点不是滋味,总觉得是自己赶走了堂弟。 帮着秦浩然收拾,闷声道:“那…等你新房盖好了,我给你暖房去!” 腊月十九,秦浩然便搬进了祠堂后院那间收拾出来的小厢房。 吃饭自然还是回大伯家。 只是如今大伯家上下都在为腊月二十六的婚事忙得脚不沾地,秦陈氏整日里不是翻箱倒柜找料子裁新衣,就是拉着豆娘和特意从婆家赶回来帮忙的大女儿秦菱姑,商量着宴席的菜式、桌椅的摆放。 秦远山则忙着去镇上采买红纸、鞭炮、喜烛,还要跟族里借桌椅碗碟,跟相熟的乡亲打招呼请他们到时来帮忙。 秦禾旺自己更是像只没头苍蝇,一会儿被娘叫去试试新做的棉袍合不合身,一会儿被爹支使去给未来岳丈家送些猪肉,走路都轻飘飘的。 秦浩然觉得自己这个闲人也该出份力。 想了想,铺开纸,磨好墨,提笔为堂哥写下一份正式的聘书,秦浩然翻出少见的棉纸。 阴阳和畅,肇启婚姻之礼。乾坤定位,成全美眷之缘。依据朱文公家礼,谨遵规制,今有秦、张二家,愿结秦晋之好,特立此婚书,以昭信守。 立聘书人秦远山,系湖广布政使司沔阳府景陵县柳塘村乡农,兹为长子禾旺聘娶河口村张老实之女春桃为妻,凭媒说合,两相情愿,特立此书为据。 男女庚帖 男,秦禾旺,永德十六年八月初三日丑时建生。 女,张春桃,永德十七年三月十八日未时建生。 经请阴阳先生合算,八字相合,无冲无克,乃上吉之配。 聘定礼目 谨依乡例,聘定之礼开列于后: 聘银:足色纹银十两整。 绸缎:青布三匹,绿布一匹。 食物:家酿米酒两坛,细茶一包,腊肉四块,喜糕两盒。 活礼:肥鹅一对(代雁礼,取守信不渝之意)。 以上各色,俱已当面点交清楚。 择定大越天奉三年腊月二十六日吉时,行亲迎之礼。 婚后夫妇当相敬如宾,男勤耕,女顺翁姑,勤俭持家,和睦乡邻。 自聘定之后,各无悔易。如有反悔,悔者除退还所受礼聘(或嫁妆)外,另罚银三两,以戒无信。 此书壹式叁纸,秦、张两家各执壹纸,媒证收存壹纸,永为执照。 聘主:秦远山(指摹) 受聘:张老实(指摹) 媒证:王 氏(指摹) 代书:秦浩然 大越天奉三年腊月二十日 立 (没有详细写禾旺结婚流程,很多都是一笔带过) 写罢,仔细又看了一遍。 便拿着聘书去找秦远山。秦远山识字不多,听秦浩然一字一句念完,又看到最后自己名字下面那个鲜红的指摹位置,只觉得这纸棉纸说不出的气派,顿时眉开眼笑,连声道: “好!好!还是浩然想得周到!有这个,咱家这亲事办得就更体面了!” 当下便揣着聘书,又备了一份薄礼,亲自去河口村张家交换,顺便商定最后的迎亲细节。 腊月二十四,秦禾旺的亲姐姐秦菱姑,带着丈夫和儿子,从婆家赶了回来。 菱姑模样没太大变化,只是眉眼间多了些为人妻母的沉稳利落。 一进门,就挽起袖子帮着母亲和妹妹忙活,浆洗洒扫,准备食材,手脚麻利,说话爽快,顿时成了陈氏得力的臂助。 她的小儿子,快两岁,满院子追着豆娘叫小姨,更添了几分热闹。 秦浩然笑着打招呼:“菱姑姐回来了,路上辛苦。” 秦菱姑在围裙上擦擦手:“不辛苦!这回禾旺成亲,你可得好好替他张罗张罗!” 对堂弟一如既往的亲昵。 秦浩然笑道:“我哪会张罗这些,有菱姑姐和大伯母在,我就等着吃喜酒了。” 腊月二十五,秦家院子里已经搭起了临时的灶棚,请来帮厨的几位本家婶娘开始煎炸烹煮,准备明日宴席的诸多菜肴。 借来的桌椅板凳在院子里摆开,虽然天寒,但用稻草和旧席围了挡风,倒也像模像样。 大门、窗户、院墙,都贴上了大红的囍字和吉祥对联。 第251章 禾旺接亲 秦禾旺的新房,也就是原先秦浩然住的西厢房,被彻底清扫布置过。 窗户糊上了崭新的窗纸,床上铺着秦陈氏和秦菱姑赶制出来的大红被褥,上面绣着鸳鸯戏水。 桌上摆着一对贴着囍字的花瓶,里面插着几枝秦浩然摘来的红色小浆果,权当点缀。 腊月二十六,正日。 天还没亮,本家和请来帮忙的乡亲陆续到来,各司其职。 秦浩然则是的被供了起来,只需穿戴整齐,陪着一早也过来坐镇的秦德昌等几位族老,在临时布置出来的礼房里喝茶说话,偶尔有紧要事情,秦远山或秦守业会过来请示一句,他们点头便是。 辰时刚过,迎亲的队伍便吹吹打打地出发了。 秦禾旺头戴一顶四角方正的黑色罗巾,巾侧各簪一朵巧手剪就的艳红纸花。 身上是一袭青绿直裰,宽宽的袖摆、松阔的衣身在晨风里微微晃荡。最为醒目的,是那条从左肩斜披至右腰的大红绸布,如一道流霞压住了满身的青绿,腰间系带,脚下那双崭新的黑布鞋。 骑着一匹矮脚枣红马,马额前也系着团红绸花。 左右跟着十来个穿戴整齐的族中青年,前面是带头的媒婆,一行人伴着嘹亮的唢呐与喇叭声,热热闹闹地朝河口村行去。 喇叭唢呐欢快的调子,在清冷的晨风里传出老远。 秦浩然没有跟着去迎亲。 帮忙的妇人们穿梭往来,将凉菜、干果一一摆上席面。 负责烫酒烧水的汉子们围着几口大锅忙活,孩子们在人群中钻来钻去,捡拾着偶尔掉落的鞭炮,笑声不断。 巳时末,村口传来更加嘹亮的鼓乐声和众人的欢呼。“新娘子接回来啦!” 人群涌向村口。只见秦禾旺骑在马上,身后,是一顶四人抬的、扎着红绸的简易小轿。轿子落地,媒婆上前,搀扶出新娘子张春桃。 她今日穿了一身大红的嫁衣,头上盖着红盖头,遮住了面容,只能看见一双穿着红绣鞋的脚,有些紧张地挪动着。 跨火盆,踩瓦片(碎碎平安),在众人的哄笑与祝福声中,新娘子被引进了院子,与秦禾旺并排站在临时设的香案前。 秦德昌作为族中长辈,被请出来主持拜堂仪式。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送入洞房——!” 随着秦德昌苍老却洪亮的声音,一对新人依礼而行。 礼成,秦禾旺在众人的起哄声中,牵着红绸的一端,引着新娘子,一步步走向了布置一新的西厢房。 新人入了洞房,外面的宴席便正式开席了。 十几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本村族人、亲戚推杯换盏。 秦浩然作为解元公,自然被让到了主桌,陪着秦德昌、三叔公、七叔公等长辈。 菜肴流水般端上,虽无山珍海味,但量大管饱。 酒是自家酿的米酒,入口绵甜,后劲却不小。 秦守业、秦安禾也从县城赶了回来,帮着秦远山招呼客人。 菱姑更是里外照应,嗓门亮,手脚快,颇有当家主妇的风范。 偶尔有相熟的族人或长辈过来敬酒,说些“解元公将来必定高中状元”、“秦家双喜临门”的吉利话,秦浩然也都得体地应酬。 宴席从中午一直持续到日头西斜。不少人都有了醉意。 秦浩然见秦德昌面露倦色,便和秦守业一起,先将几位族老送回家休息。 等再回到秦家院子时,宴席已近尾声,帮忙的妇人开始收拾碗碟,男人们帮着撤桌椅。 西厢房的门紧闭着,窗户上红彤彤的窗纸映出摇曳的烛光。 有几个半大小子蹑手蹑脚地凑到窗根下,想听动静,被菱姑笑着赶开了:“去去去!一边玩去!别在这捣乱!” 夜幕降临,闹洞房是少不了的环节。 不过乡下人家,闹得也有分寸,无非是让新人说说吉祥话,唱个乡野小调。 这一日的喧嚣,终于随着夜深沉而渐渐平息。 帮忙的乡邻陆续散去,院子恢复了安静。 秦浩然踏着微醺的步子和满地红纸屑,感叹道:“堂哥秦禾旺,从今日起,便是真正成家立业的大人了。” 接下来的几日,秦禾旺沉浸在新婚的余韵中。 新媳妇张春桃如众人所料,是个勤快本分的。 每日天不亮就起身,洒扫庭院,生火做饭,手脚麻利,话却不多。 对公婆恭敬,对豆娘和善,对秦禾旺… 陈氏看在眼里,喜在心头,待这个儿媳越发亲厚,活也是自己能干,就抢着干,让新媳妇多歇着。 秦禾旺整日咧着嘴,干活都格外有劲,一夜之间长大了许多。 秦浩然则恢复了规律的作息。 偶尔去秦德昌那里请安,陪老人说说话。县城酒楼那边,秦禾安每隔几日便会托人捎信回来,汇报生意状况,一切平稳向好,让他安心。 转眼便是腊月二十八。 往年,秦氏各房都是自家关起门来过年,顶多关系极近的兄弟几家凑在一起吃顿团圆饭。 但今年,秦浩然心里有了不同的想法。 这日下午,先去看了秦德昌。 老人的精神比前些日子好了些,正靠在躺椅上,身上盖着厚毯子,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出神。 秦浩然坐在一旁的凳子上:“叔爷,马就是新年了。” 秦德昌声音苍老,带着平静:“是啊,又熬过一年。你中举了,你堂哥成了家,族里的事业也开了头,族里日子也眼见着好过些…我这把老骨头,也算没白撑。” “叔爷定能长命百岁,看着咱们秦家越来越兴旺。叔爷,孙儿有个想法,想跟您,还有守业叔、几位族老商议。” 秦德昌转过目光:“哦?什么想法?你说。” 秦浩然缓缓说道:“今年这年,孙儿想,咱们能不能…全族一起过?您看,今年咱们秦家喜事多,我侥幸中举,。县城酒楼开张,也算为族里开了条新路。 这些,都离不开族里各位叔伯兄弟、婶娘姐妹的帮衬。尤其是前些日子为我办举人宴,大家都出了大力,辛苦了。以前是村里穷,一起过年开支太大,现在不一样了。” “孙儿想着,趁着过年,不如把全族人都聚到祠堂来,一起祭祖后,一起吃顿热热闹闹的团圆饭。 一来,是感谢大家这一年的辛苦,共庆家族新气象。 二来,也让咱们秦家的人心更聚,气更顺。 三来嘛,也热闹热闹,让老老少少都乐呵乐呵,感受感受咱们秦家如今的团结和盼头。您看如何?” 第252章 族长传承 秦德昌听着,沉默了片刻:“浩然…你这话,说到我心坎里去了。咱们秦家,是该这么聚一聚,乐一乐了。我老了,有些事,早就该交给你们年轻人了。” “你刚才提到守业…我正想跟你说。过了这个年,我这族长的位置,也该正式传给他了。” 秦浩然微微一惊:“叔爷,您身体……” 秦德昌摆摆手:“我的身子我自己清楚,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但精力是真不济了。族长不是个虚名,是要实实在在为全族操心、办事的。 守业这些年,族里大小事都经手过,为人稳重,做事也公道。如今县城酒楼那边他也能兼顾,在族里年轻人中也有威望。是时候让他挑大梁了。” “至于浩然,你的路不在这里。你的天地更广阔。 族里的事,有守业,有几位族老帮衬,你尽可以放心去奔你的前程。要是累了,就回来休息,叔爷啊,就在这守着...” 秦浩然心中震动,起身恭敬道:“守业叔接任族长,孙儿觉得再合适不过。只是此事,也要在族中有个正式的交代。” 秦德昌点头:“那是自然。就趁着这次全族过年聚会,把这事也办了吧。你去找守业,还有你三叔公、七叔公他们,把我的意思说了,大家一起议一议,定个章程。” 从秦德昌屋里出来,秦浩然心中既有对叔爷决定的尊重,也有对家族未来的一份新思量。 立刻找秦守业,又请来了三叔公、七叔公等几位核心族老,在祠堂侧厅开了个小会。 当秦浩然转达了秦德昌关于全族过年和传位秦守业的想法后,几位族老先是一阵沉默,随即便纷纷点头。 三叔公秦松岳捻着胡须,缓缓道:“德昌哥考虑得周全。他身体需要静养,守业这些年也确实历练出来了,能扛事。趁着过年团聚,新旧交接,寓意也好,是顺理成章的事。” 七叔公也道:“全族一起过年,热闹,也能让大家都清楚族里如今的变化,看到希望。 守业接手后,正好借这个机会,把族里明年的打算,比如那联村养殖、还有县城生意的分红安排等等,都跟大伙儿说道说道,让家家户户心里都有本明白账,劲头也更足。” 秦守业本人连连摆手:“各位长辈抬爱,守业怕自己能力不足,辜负了大家的期望……” 秦浩然正色道:“守业叔,您不必过谦。这些年您为族里奔波操劳,大家都看在眼里。您就大胆接下这副担子,族里还有各位叔公,还有我们这些晚辈,都会全力支持您。” 几位族老也纷纷出言鼓励。秦守业见推辞不过:“各位长辈信得过,守业…定当竭尽全力,不敢有负所托!” 事情就此定下。 接下来两日,秦守业便和几位族老,连同秦浩然、秦安禾等人,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备。 祠堂内外彻底清扫,悬挂起更多的灯笼和彩纸。 族里公账拿出些钱,统一采买了过年的物资。 秦浩然也给族里的小孩老人,准备些小小新年红封。 秦守业则开始梳理族中事务,准备在年会上要讲的内容。 他找来秦安禾帮忙记录,一条条列明: 今年因秦浩然而得的官府赏赐、免税田亩。 县城酒楼的投资、目前经营状况及未来利润分配设想。 与河口村、李家洼的联村养殖契约要点及预期收益。 族学扩大、鼓励子弟读书的具体措施,族中公产的管理与来年计划… 腊月三十,除夕。 一大早,柳塘村秦氏各房的男女老少,便陆陆续续向祠堂汇聚。 人人脸上都带着节日的喜气,孩子们穿着难得的新衣。 祠堂前的空地上,架起了十几口临时大锅,秦秋收负责这次的年宴。 祠堂正厅,供桌上早已摆满丰盛的祭品。秦德昌在秦浩然的搀扶下,坐在主位旁的特设座椅上。虽然面色仍显憔悴,但今日特意换上了一身整洁的深色长衫,精神看着好了许多。 午时前后,族人基本到齐,黑压压站满了祠堂内外,怕是有两三百口。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秦守业作为即将接任的族长,站在祠堂前的台阶上,用力敲响了手中的铜锣。 “铛——!” 清脆的锣声压下喧哗,人群渐渐安静下来,目光都汇聚到他身上。 秦守业定了定神,先向端坐的秦德昌深深一揖,然后转向全体族人,清了清嗓子,洪亮的声音在祠堂前回荡: “各位族人!今日是除夕,咱们秦氏全族,难得聚得这么齐整!首先,我代表族里,给大家拜个早年!祝咱们秦家,新年新气象,人丁兴旺,福寿安康!” 族人立刻,鼓掌响起。 秦守业双手下压,继续道:“今年,对咱们柳塘秦氏来说,是不寻常的一年!最大的喜事,就是咱们浩然,高中湖广乡试头名解元!光宗耀祖!” 指向站在秦德昌身侧的秦浩然。 人群再次爆发出热烈的欢呼,无数道敬佩,自豪的目光投向秦浩然。 秦浩然面带微笑,向四周拱手致意。 秦守业提高声音:“因为这功名,咱们得了官府的赏赐,得了实实在在的好处!更因为这份荣耀和浩然的筹划,咱们秦家,有了新的事业!” 接着将县城酒楼的开办,与邻村的合作,准备发展族学,公产的管理等一桩桩、一件件,清晰明白地向族人道来。 族人们的眼睛越来越亮,交头接耳的议论声中充满了兴奋与期待。 “所以,今天这顿团圆饭,是族里的一点心意,感谢大家!也让咱们一起,高高兴兴,迎接新年!” 三叔公适时站了出来补充:“下面,还有一件重要的事。德昌哥,咱们的老族长,为族里操劳了大半辈子,如今年事已高,需要静养。经几位族老商议,决定从今日起,将族长之位,传给秦守业。” 秦守业面向众人,朗声道:“我秦守业,在此立誓:必当秉公持正,尽心竭力,打理族务,维护族亲,带领咱们秦氏一族,继续往前走,让咱们的日子,越过越好!也恳请各位族人,日后多多帮衬,多多监督!” 秦守业平日为人大家有目共睹,他接任族长,众人心服口服。 秦德昌秦德昌在秦浩然的搀扶下,走道高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位为家族操劳一生的老人身上。 “我秦德昌,承蒙祖宗不弃,族人抬爱,在这族长位子上,坐了二十三个春秋。” 目光似乎穿越了眼前的灯火人群,看到了过往的岁月: “这些年,有过丰年,也有过饥荒。有过和睦,也闹过别扭。但无论如何,咱们秦家,总算是平平安安,一代一代,人丁还算兴旺,香火未曾断绝。这…是祖宗的庇佑,也是咱们全族老小,齐心协力的结果。” 目光落在儿子秦守业身上:“我老了,这身子骨,快熬干了。族长要管田土,要理纷争,要敬祖宗,要顾族人,还要看着孩子们的前程…这副担子,该交给更有力气、更有见识的肩膀了。” “守业,是我的儿子。他的品性,能力,这几年多来,大家也都看到了。办事踏实,尤其是能跟浩然他们这些有见识的后生商量着来。” “把族长之位传给他,我放心。这也是我和几位叔公,还有族里主事的人,反复商议后,共同的意思。” “今日,当着秦氏列祖列宗之面,当着阖族老幼之面,我,秦德昌,以柳塘秦氏族长之名,正式宣布:自即日起,卸去族长之职。并推举、传位于我子,秦守业!望其恪守祖训,公正廉明,勤勉任事,带领我秦氏一族,和睦宗亲,光大门楣!” 话音落下,三叔公秦松岳作为长辈代表,走上前。 他手中捧着木质托盘,在众人注目下,他缓缓揭开了蓝布。 托盘上赫然放着三样物件:一本厚重册子,秦氏的族谱。 一枚方形印章,那是族长处理族务,签署文契所用的印信。 还有一把钥匙,象征着祠堂内珍藏重要物品柜橱的掌管之权。 秦松岳将托盘举至齐眉,面向秦德昌。 秦德昌伸出双手,先捧起了那本族谱,抚过封皮,如同抚摸岁月的脊梁。 转向秦守业,沉声道:“此乃我秦氏根本,血脉所系,历代先祖名讳、事迹、族规家训,皆录于此。继任族长,首重敬宗收族,使源流清晰,昭穆有序。守业,接谱!” 秦守业整了整衣冠,上前一步,双膝跪地,高高举起双手,从父亲手中接过族谱。 接着是印章。“此印信,代表族长之权柄与信誉。凡族中公议之事,对外往来文书,皆需钤印为凭。用之当慎之又慎,必以公心为衡,以族益为尺。” 秦德昌将印章放入秦守业手中。 最后是钥匙。“此钥可开祠堂内柜,内存历代地契文书、重要记录、祭器礼器等。乃家族公产之重器,须妥善保管,依规使用。” 秦守业将三样物件一一接过,小心放在身旁秦远山递上的另一个干净托盘里。 秦守业并未立刻起身,而是就着跪姿,面向秦德昌,端正地行了三拜九叩之大礼。 “不肖子守业,谨受祖宗重托,族长之责!必当夙夜匪懈,秉公持正,上慰祖宗之灵,下负族人之望。若有违逆,天地共鉴,祖宗不容!” 秦德昌看着跪在面前的儿子,欣慰地点了点头,伸手虚扶了一下:“起来吧。” 秦守业这才起身,转向几位族老,躬身行礼。 族老们纷纷拱手还礼,三叔公开口道:“守业,今日起,你便是秦氏新任族长。望你牢记今日之言,勿负你父与我等之望,亦勿负全族之托。” “谨遵族老教诲!” 秦守业肃然应道。 随后,秦守业捧着象征族长权责的托盘,转身,面向全体族人。 却是一个时代的交接。许多老一辈的族人,都忍不住抹了抹眼角。 仪式完毕,便是全族大祭祖。 第253章 新旧交替 秦守业作为新任族长,首次主持祭祀。 洗净双手,点燃香烛,在供桌前跪拜,诵读祭文。 声音起初还有些紧张,但渐渐变得沉稳有力。香烟缭绕中,列祖列宗的牌位静静地立在神龛中,仿佛在注视着这场交接,见证着家族的延续。 祭祖之后,便是最为热闹的团圆饭。 几十张桌子在祠堂内外摆开,族人扶老携幼,按房头辈分入座。 大碗的菜肴,源源不断地端上。 秦浩然坐在主桌,陪着秦德昌和几位族老。 秦守业和秦安禾这一辈,则穿梭在各桌之间敬酒,接受着族人的祝福与叮嘱,脸上满是信心。 这一顿全族年夜饭,从午后一直吃到夜幕降临。 祠堂前空地上燃起了熊熊的篝火,人们围聚在火堆旁,说着吉祥话守岁,畅想着来年。 子时将至,不知那个村率先点燃了鞭炮,清脆的炸响划破夜空,随即,更多的鞭炮声从四处响起,连绵不绝,宣告着新年的正式来临。 “过年啦——!” 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嗓子,祠堂前的人群爆发出更大的欢呼。 孩童们被惊醒,揉着眼睛,随即也被这热烈的气氛感染。 秦浩然喃喃念出王安石的诗句:“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鞭炮声还未停歇,孩子们已经反应过来,立刻开始了一年中最期待的环节,讨压岁钱。 他们灵活地在人群中穿梭,找到长辈,扑通一声跪下,小嘴甜甜地说着吉利话: “祝爷爷奶奶健康长寿,福如东海!” “祝爹娘财源广进,万事如意!” 大人们笑着,故意板起脸:“急什么,要等明早才给呢!” “这小财迷,就知道要钱!” 话虽这么说,手却已经伸向怀里,摸出准备好的红封。 无论多少,孩子们接过时都欢天喜地,塞进贴身衣袋,还要用手按一按,生怕丢了。 大人们也开始相互拜年。 拱手,作揖,说着“新年好”“恭喜发财”“身体健康”。 篝火渐弱,人群开始三三两两地散去。 孩子们趴在父亲背上睡着了,手里还紧紧攥着没舍得放开的红封。 男人们帮忙收拾最后的东西,检查火烛是否完全熄灭。 万象更新,未来可期。 叔爷将安心养老,守业叔将挑起族长大梁,而自己将继续自己的科举之路。 但无论走到哪里,这里永远是他的根。 最后,祠堂前只剩下他们叔侄二人。 秦守业站在台阶上,思考着如何带领族人走上新的台阶。 秦浩然轻声打断:“守业叔,回去休息吧,今天您也累了。” 秦守业摇了摇头,转过头,眼中闪着复杂:“浩然,你说,我能做好吗?能像爹那样,让族人们信服,让家族兴旺吗?” 秦浩然走身边,与其并肩而立:“守业叔,您不需要成为第二个叔爷。您只需要做您自己,做那个大家信任的秦守业。您不是一个人。有族老们帮衬,有安禾他们这些年轻人支持,还有...叔爷在背后看着呢。” 两人又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夜风更冷了。秦浩然道:“守业叔,回吧,明日初一,事儿还多呢。” 零星的鞭炮声还偶有响起,仿佛在为旧岁送行,又像是为新岁探路。 正月初一,天还未大亮,柳塘村便已苏醒。 虽然昨夜守岁睡得晚,但新年的第一天,无人贪睡。 家家户户早早开门,焚香敬神,祭祀祖先。 孩子们则是最兴奋的,穿着簇新或半新的衣裳,兜里揣着大人半夜塞到枕头下的压岁钱,迫不及待地跑出家门,呼朋引伴,开始一年中最快乐的拜年讨彩头活动。 秦浩然也早早起身,收拾齐整,先去给三叔公和叔爷拜年。 见到秦浩然很是高兴,塞给一个红封,口中念叨着“平安顺遂,金榜题名”。 秦浩然恭敬接过,又将自己准备给三叔公和叔爷的红封奉上。 接着,他便按照长幼亲疏,开始一家家拜年。 先去大伯秦远山家,大伯母陈氏早已备好茶水点心,秦禾旺和新媳妇张春桃也在,小两口都穿着新衣,脸上喜气洋洋。 秦浩然给大伯、大伯母拜过年。 然后是七叔公、五叔公……每一位长辈那里,秦浩然都执礼甚恭,问候身体,祝福新年。 长辈们也热情,塞红封,里面钱多钱少都是心意,更多的是对他这个家族骄傲的关爱。 次日,李松遥带着菱姑回门。 秦浩然笑着逗了逗小外甥,然后拿出厚红封,塞到孩子手里:“来,舅舅给的压岁钱,买糖吃,快快长大。” 秦菱姑一看那红封的厚度,吓了一跳,连忙推拒:“浩然,这可使不得!太多了!你给他几个铜钱买糖就行了!” 秦浩然却不由分说,将红封塞进孩子衣兜,笑道:“菱姑姐,跟我还客气?我是孩子舅舅,给多给少都是我的心意。你们难得回来一趟,给孩子买点好的,你也扯块布做件衣裳。” 秦菱姑推辞不过,只能拉着儿子让给舅舅磕头道谢。 秦浩然扶起孩子,心中感慨。这就是血缘亲情,朴实,厚重,无需多言。 两人正说着,秦远山寻了过来。他脸上带着关切,问道:“浩然,这年也过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动身回学院?” 秦浩然早有计划,答道:“大伯,我想过了正月十五再走。学院那边告了长假,倒是不急。刚过完年,族里还有些事可以帮着守业叔参谋参谋,我也想把一些书理一理。就定在正月十六出发吧,先回府城见见师长同窗,再去省城。” 秦远山点点头:“正月十六…也好,那时天气也该暖和些了…” 这时,秦禾旺也带着收拾得利利索索的新媳妇张春桃过来了。 小两口是准备回门,看到秦浩然,挠头笑道:“浩然,我带你嫂子回门去,过两天就回来!” 秦浩然笑着点头:“快去吧,代我问张叔张婶好。” 又对略显拘谨的张春桃温和道:“嫂子,回娘家好好聚聚。” 张春桃这才放松了些,轻声说:“谢谢。” 正月十六,秦浩然又一次要远离家乡。 牛车上放了许多风干鸭,咸鸭蛋,皮蛋。 在族人们的吉利话中远行。 第254章 归途拜晚年 抵达清水镇时,秦浩然提着备好的礼物,拜谢了李夫子。 李夫子见秦浩然来访,很是高兴。 秦浩然拜谢夫子昔日的教诲之恩,又说了自己即将赴省城学习的打算。 李夫子捋须勉励,陪李夫子用了些简单午食后,牛车继续向县城进发。 秦安禾早已安排好,预留了房间。 接下来两日,秦浩然带着秦禾旺,先是去县衙拜见了周县令。 周县令对他勉励有加,还特意写了一封荐书,让他带去省城,交给一位在湖广提学道衙门任职的同年,秦浩然感激不尽。 接着,又拜访了县学的几位同窗。 在县城的两日,酒楼生意依旧红火,秦安禾管理得井井有条,秦秋收在后厨把控严格。 正月十九,辞别县城众人,秦远山和秦二栓驾着牛车,送秦浩然和秦禾旺前往府城。 抵达府城后,秦浩然便去府学拜见王教授。 见到秦浩然,王教授很是高兴,将他引入书房叙话。 询问了秦浩然这段时间,是否松懈,又考校了几句经义,王教授满意地点点头:“根基未丢,思路也更见开阔。” 话题不知怎的转到了秦浩然与文华斋合作的上。 王教授抿了口茶,似是不经意地说道:“浩然,你那文集,销路颇佳,文华斋孙掌柜前些日子还来寻过我,言语间颇为得意。” “回教授,正是。孙掌柜做事还算公道,年前已将第一次分成送至学生手中。” 王教授放下茶盏:“我有意将你的提成比例提高至三成...如今你解元之名已传开,文集销路更广,影响日增。多些资财,也好从容应对一些问题。” 秦浩然能感受到王教授的好意:“学生多谢老师爱护提携之恩!老师为学生计议深远,学生铭感五内。” “不过,与文华斋的合作分成,契约既定,白纸黑字,红印为凭。孙掌柜在学生微末之时便愿合作,印制发行亦出力甚多。 如今销路好,固然有学生侥幸中举之名,亦离不开文华斋的渠道与经营。若因学生如今稍有微名,便背弃前约,坐地起价,虽能多得些银钱,却失信于人,恐非君子所为,亦非读书立身之道。 且目光放长远些,维持诚信,日后或还有合作之机。故学生以为,维持原约即可。些许银钱之差,学生另想办法便是。万不敢劳烦教授为此等事出面,损了清誉。” 这一番话,不卑不亢,既表达了对师长的感激,又清晰阐明了自己重信守诺,不贪眼前小利的立场。 王教授原本担心秦浩然少年得志,易被钱财所惑,或碍于情面不好拒绝自己的提议,却没想到他能如此清醒而坚定。 王教授脸上露出真正欣慰的笑容,“不矜不伐,重信守诺,目光长远!浩然,你之心性,更胜于你的文章啊!你能如此想,甚好,甚好!那便依你之意。” 又勉励了秦浩然一番,留其用了午饭。 吃完饭,秦浩然带着礼物,又拜谢刘夫子和各位同窗。 从府学出来,秦浩然觉得心头一片明朗。又去府衙,送上一封信。 正月二十二,一切准备停当。秦远山和秦二栓将秦浩然、秦禾旺送至沔阳府城外的码头。 从这里,他们将换乘客船,沿着汉水南下,前往省城武昌。 秦远山帮着将行李搬上一艘中型客船,反复叮嘱秦禾旺要照顾好浩然,听浩然的话,机灵点。 秦二栓则默默检查了一遍捆扎行李的绳索是否结实。 “大伯,二栓叔,你们回吧。路上小心。” 秦浩然站在微微晃动的甲板上,对着岸上的两人拱手。 “浩然,禾旺,一路顺风!到了地方,一定捎信回来!” 秦远山挥着手,声音在嘈杂的码头上有些模糊。 船家解缆,船工用长篙将客船缓缓撑离岸边。 客船顺着水流,慢慢驶向江心。 秦浩然站在船尾,望着岸上秦远山和秦二栓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两个模糊的黑点,消失在码头众多的人影与货物堆中。 秦禾旺第一次坐这么大的船,起初有些紧张地抓着船舷,待船行平稳后,便好奇地东张西望,看着宽阔的江面、往来的各色船只、岸上移动的风景,不时发出低声的惊叹。 客船在汉水上航行了两日。 正月二十四上后,客船缓缓靠向一处专泊客船的码头。 还未停稳,便有脚夫、旅店揽客的伙计仰着脸,朝船上高声吆喝招揽生意。 两人行李除了随身小件,还有几个包袱,装着书籍、衣物、送给书院师长的土仪。 秦浩然对秦禾旺道:“禾旺哥,去找两个看着老实可靠的脚夫,谈好价钱,把咱们行李挑到楚贤书院去。” 秦禾旺应了一声,虽也是第一次来省城,被这大阵仗弄得有些眼花,但毕竟在县城酒楼历练过。 走过去,询问起来:“两位大哥,劳驾,挑这些行李到楚贤书院,要多少脚钱?” 两个脚夫对视一眼,年长些的打量了一下行李的多少和秦禾旺的衣着,伸出五根手指:“这位小爷,楚贤书院,路远,您这行李看着也扎实,五十文,我们哥俩给您稳妥送到。” 秦禾旺心里快速盘算,摇摇头,伸出二根手指:“二十文。行李我们自己也搭把手,不重。” “哎哟,小爷,二十文也太少了,这大老远的…” 另一个脚夫叫起苦来。 秦禾旺不松口,只道:“就二十文,不行我们找别人。” 说着作势要转身。 年长的脚夫连忙拉住:“行行行,二十文就二十文!看您也是读书人家的,我们哥俩就当交个朋友,送您一程!” 说着便利索地拿起麻绳和扁担,和同伴一起将几个包袱捆扎妥当,一前一后稳稳扛上肩头。 年长脚夫招呼一声:“两位小爷跟紧了,这省城路杂,岔道多,莫要走散了。” 便迈开稳健的步子,汇入码头的人流中。 秦浩然和秦禾旺紧跟其后。穿过繁忙的码头区... 秦禾旺看得眼睛发直,不时低呼。 脚夫在书院门前放下行李,接过秦禾旺数好的二十文钱,道了声谢便离开了。 秦浩然整了整衣冠,前期寻找周典谒。 秦浩然敲门进入:“周典谒,学生冒昧前来叨扰,请问我如今该住那里?” 周典谒看见是秦浩然,立刻起身拱手,笑道:“解元请随我来。住处早已安排妥当。” 便引着秦浩然往书院内走去,秦禾旺和门房扛着行李跟在后面。 周典谒一边走,一边介绍:“书院为诸位举人备的居所,多在后面这片静业区,与生员们聚居的号舍不同,举人皆有小院,独立厢房,更为清静,便于潜心研修。” 带着秦浩然来到一处小巧的院落前,推门进去,一角种着几丛翠竹,虽是冬日,竹叶犹青,随风轻响,平添几分幽静。 第255章 自主研修 正面是两间屋,一明一暗,左边还有一间小厢房。 周典谒推开正屋的门:“秦解元请看,这里是起居之所,里面是卧房。这旁边的小间,权作书房。后面那小厢房,可安置随从或堆放杂物。日常用水,院中有井,柴火炭盆,每月会有杂役送来。饭食可在书院公厨,亦可自备小灶。” 秦浩然环视这小小的院落,虽不奢华,但窗明几净,设施齐全,尤其难得的是独立清静,非常满意。 秦浩然真诚道谢:“多谢周先生费心安排,此处甚好。” 周典谒又简单交代了几句:“书院对举人,以‘尊重自主研修’为主,并无刻板课程。每月朔望(初一、十五),山长或各位讲席会在讲堂公开讲学,释疑解惑,届时会提前贴出告示。 周典谒告辞离去,秦浩然和秦禾旺便开始动手收拾。 先打开门窗通风,拂去桌椅上的浮尘。秦禾旺手脚麻利地打来井水,擦拭家具,清扫地面。 秦浩然则将书籍一一取出,分类摆放在书房那简陋但足够用的书架上。笔墨纸砚置于书桌。 想到自己中举后,还有许多初存放在书院的礼品,秦浩然便对秦禾旺道:“禾旺哥,你在这里继续收拾,我去一趟存放处,把留在那儿的东西搬过来。” 向管理号舍的斋夫说明情况,那斋夫很是客气,又叫了几人,帮着搬到小院。 秦浩然拿出一个小红封,里面装着十文钱,又拿几个咸鸭蛋,一并塞给几人:“一点心意,不成敬意,留着打点酒喝。这鸭蛋是家乡带来的,配粥下饭还行。” 几人推辞不过,接过红封和鸭蛋,脸上笑开了花,连声道谢,又说了几句“祝举人公早日高中状元”的吉利话,才乐呵呵地走了。 秦禾旺已将屋内大致收拾停当,被褥铺好。 秦浩然看了看天色,尚早,便对秦禾旺道:“禾旺,换身干净衣裳,我带你去拜会同窗,还有书院的几位讲席先生。你也认认人,听听书院里的规矩,往后在这里走动,心里也有数。” 秦禾旺连忙点头,换了件青布棉袄,带着礼物,跟着秦浩然出了小院。 在拜访过程中,秦浩然低声向他解释一些书院的基本规矩。 秦禾旺听得认真,努力记下。 一圈拜会下来,日头已西斜。 晚饭便带着秦禾旺去了书院的食堂。 举人与生员分开区域,饭菜也不同。举人区的饭菜明显精致些,两荤两素一汤。 秦禾旺看着周围那么多斯文人安静用餐,自己也吃得格外小心,不敢发出太大声响。 次日开始,秦浩然便正式进入了书院的生活节奏。 给自己制定了严格的作息:卯时(早上六点)起床,与秦禾旺一起在院中简单活动筋骨,然后诵读经义一个时辰。 辰时用早饭,上午在书房精读《四书大全》或《性理大全》,做笔记,写心得。 午后小憩片刻,然后练习时文策论,或去藏书楼查阅典籍。 傍晚时分,若天气尚可,会与相熟的同窗在院中散步,讨论学问,交流信息。 晚上则复习日间所学,或预习次日计划。生活规律而充实,心无旁骛。 秦禾旺也没闲着。他负责小院的日常洒扫、挑水、领取柴炭饭食等杂务,空闲时便拿出秦浩然给他准备的字帖和账本练习册,蹲在厢房门槛上,用树枝在地上比划,或照着账册学算数。 秦浩然偶尔得空,也会指点他一二。 让秦浩然没想到的是,秦禾旺很快在书院里找到了自己额外的差事和乐趣。 书院设有六艺之教,其中射艺有专门的教习和箭场。 一次秦浩然与同窗去箭场练习,秦禾旺也跟着去了。 那教习姓韩,行伍出身,被书院聘为射箭教习,性格豪爽。 见秦禾旺身板结实,又对弓马之事流露出好奇,便随口问了句:“小子,可愿试试?” 男人对这类事情,本就有兴趣,闻言跃跃欲试。 在韩教习简单指点下,竟学得有模有样,虽然准头欠佳,但拉弓的架势和力气颇得韩教习认可。 “嗯,是块料子,可惜没早练。” 韩教习评了一句。 自此,秦禾旺便惦记上了。 只要做完手头的活计,得了空,便跑去箭场边上看韩教习指导学生,帮忙收拾箭支、擦拭弓臂。 手脚勤快,话又多,还是自来熟。 韩教习看他顺眼,有时便也指点他几句握弓、瞄准、发力的诀窍。 秦禾旺学得极其认真,回去后还自己用树枝绑了根麻绳当弓,反复比划。 不到半个月,竟也练得有些样子,二十步之内,能中靶心了。 秦浩然发现后觉得让堂哥有个强身健体的爱好也好,省得在书院憋闷。 特意备了一份礼物,带着秦禾旺正式去拜谢了韩教习。 礼物是两坛好酒和一只精心包扎的风干鸭。 “韩教习,舍兄禾旺承蒙您指点,强健体魄,学生感激不尽。些许乡野之物,不成敬意,还望笑纳。” 秦浩然执礼甚恭。 韩教习是个爽快人,哈哈一笑,拍着秦禾旺的肩膀对秦浩然道:“秦解元客气了!你这堂兄,虽不是读书的料,但筋骨好,肯下功夫,性子也实在,对我脾气!放心,在我这儿,亏待不了他。练练射箭,没坏处,将来说不定还能护着你哩!” 秦禾旺被夸得满脸通红,心里却美滋滋的,觉得自己在这偌大的省城书院里,似乎也找到了那么一点点属于自己的价值和乐趣。 日子便在秦浩然的苦读深思,同窗间的切磋问难,以及秦禾旺日渐进步的箭术和日益熟悉的书院生活中,如水般流过。 第256章 禾旺拜师 秦禾旺在楚贤书院的日子,过得比预想的要充实自在许多。 本就是个闲不住的性子,手脚勤快,眼里有活,待人接物虽不如读书人那般文雅,却自有一种朴实的热络和恰到好处的分寸。 箭场那位韩教习,行伍出身,性情直爽,最不耐烦扭捏作态,满口之乎者也的酸腐气。 秦禾旺这种实在的勤快和对他所授技艺,毫不掩饰的兴趣与尊重,正对了他的脾胃。 这一日,秦禾旺又从秦浩然那支了些钱,去书院外熟食铺子切了些卤肉,打了一壶酒,用油纸包好,趁午后箭场人少时,麻溜送到韩教习休息的小屋里。 “韩教习,您教导辛苦,这点吃食…您垫垫。” 韩教习看着油纸包里卤肉和那壶酒,又看看眼前的乡下小子,心中那点犹豫彻底消散了。 接过东西放在桌上,拍了拍秦禾旺结实的肩膀:“好小子!有这份心,比那些光会耍嘴皮子的强百倍!” 拉过条凳子让秦禾旺坐下,自己拧开酒壶闻了闻,赞道:“嗯,地道的汉汾!说吧,是不是又想学新花样了?” 秦禾旺挠挠头,憨笑道:“教习您教啥,我就学啥。我就是觉得…觉得练这个,身上有劲,心里踏实。” “心里踏实……” 韩教习重复了一句,眼中闪过一丝感慨: “这话实在。练武强身,也强心志。你这性子,沉得下心,吃得了苦,是块料子。 光这么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地跟着看,不成系统。小子,你可愿正经拜个师,跟我学些真把式?不止射箭,弓马枪棒,强身御辱的功夫,都可教你。不过事先说好,我老韩教徒弟可严,吃不得苦,趁早别来。” 秦禾旺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巨大的喜悦涌上心头,脸涨得通红,嚯地站起身,手足无措:“我...我愿意!我能吃苦!真的!教习……不,师父!我……” 激动得语无伦次,就要跪下磕头。 韩教习一把扶住他,正色道:“先别急。拜师有拜师的规矩,虽不用大操大办,但该有的礼数不能缺。你回去跟你家浩然说一声,若他同意,挑个日子,备上六礼束脩,行过拜师礼,我才算正式收你。” 秦禾旺连连点头,像只大马猴,一溜烟跑回小院,气喘吁吁地把这事跟秦浩然说了。 秦浩然听了,略感意外,但见堂哥眼中的渴望,便点头笑道:“这是好事。韩教习是正经行伍出身,有真本事,肯收你,是你的机缘。学些武艺,强身健体,总没坏处。拜师礼不可轻慢,我这就帮你准备。” 秦浩然很快便备齐了,又封了一个二十两银子的红封作为贽见礼。 拜师仪式就选在韩教习那间简陋的休息小屋。没有外人观礼,只有秦浩然作为见证。 秦禾旺换上最干净的一身衣裳,手捧束脩,对着端坐的韩教习恭恭敬敬地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奉上束脩和红封,声音洪亮:“弟子秦禾旺,愿拜韩师父门下,学习武艺,强身立命,恪守师训,勤奋刻苦,绝不辱没师门!” 韩教习受了礼,接过束脩,将红封推回,只取了那条干肉,表示收下心意。 “既入我门,须守规矩:一不得恃强凌弱,二不得荒废懈怠,三不得欺师忘本。武艺乃防身健体之术,非逞凶斗狠之资,你需谨记。” “弟子谨记师父教诲!” 秦禾旺重重磕头。 礼成,韩教习便是秦禾旺正经的师父了。 自那以后,秦浩然的书院生活里,便多了一项固定的内容,每日天蒙蒙亮,秦禾旺便会准时来敲他的房门,拉着他一起去箭场旁韩教习指定的空地。 “浩然,快起来!师父说了,一日之计在于晨,练武要趁早!你也一起来活动活动筋骨,老坐着读书,人都僵了!” 秦浩然起初有些无奈,但拗不过堂哥的坚持,也觉得自己确实需要些锻炼,便也每日早起,跟着去了。 韩教习的教学极有章法,并不急于教授花哨招式。 开头一个月,全是打基础。 扎马步,练桩功,跑步,拉伸筋骨,练习最简单的拳架。 用他的话说:“练武不练功,到老一场空。筋骨不开,力气不济,啥招式都是花架子。” 秦浩然也跟着练,浑身酸痛,但坚持几日,便觉气息顺畅了些。 秦禾旺更是如鱼得水,每一个动作都做得标准到位,汗流浃背也咬牙坚持,进步肉眼可见。 基础打得差不多了,韩教习才开始正式教授弓箭和长枪。 这两样是军中普及的武艺,也是民间允许习练、实用性强的项目。 射箭讲究心静、眼准、力稳。 长枪则重步伐、腰力、及“一寸长一寸强”的掌控。韩教习教得耐心,分解动作,反复示范。 秦浩然虽力气和熟练度远不及秦禾旺,但准头和架势颇受韩教习夸奖:“解元公这悟性,若是坚持习武,成就未必在科举之下。” 秦禾旺则是将勤补拙的典范。除了早上固定跟师父学,白天一有空闲,便自己对着箭靶一遍遍拉弓,或是拿着没有枪头的白蜡杆,在院中空地里反复练习扎、刺、拦、拿的基本动作。 那股专注和韧劲,让秦浩然都暗自佩服。 练武一个时辰后,秦浩然才回到小院,洗漱用早饭,然后开始一天雷打不动的读书学习。 秦禾旺则继续他洒扫、采买、练习的日常,生活规律而充实。 这一日午后,秦浩然正在书房中揣摩一篇关于漕运利弊的策论范文,院门外传来了叩门声。 秦禾旺去应门,很快引着三位身着儒衫、气度不凡的年轻举人走了进来。 为首之人,面如冠玉,目若朗星,穿着月白色暗纹杭绸直裰,外罩宝蓝色缎面鹤氅,腰间悬玉,举止从容,自带一股清贵之气。 见到迎出书房的秦浩然,拱手笑道:“冒昧来访,秦兄莫怪。这二位是郭允谦兄(益阳)、何溪亭兄(岳州)。他两久仰秦兄解元之名,又在书院偶见秦兄文章气象,心生仰慕,特来叨扰。” 旁边郭允谦年纪稍长,约二十八九,面容清瘦,衣着半新,拱手行礼。 何溪亭则二十出头,眉眼灵动,未语先带三分笑,穿着常见的青色棉布直裰,虽朴素却整洁。 秦浩然连忙还礼,将三人请入书房落座。 第257章 研讨学社 秦禾旺麻利地沏上茶,端上几样书院外买来的寻常点心,然后悄声退了出去。 寒暄几句,蒋君瑜便道明来意:“不瞒秦兄,我等几人,感于书院举人虽多,但各自闭门苦读,少有切磋,恐有闭门造车、思路僵化之弊。 故而商议,欲结一‘研讨论社’,每隔三五日,择一清静处,轮流主持,就经义疑难点、时政策论题、乃至制艺文章,相互辩难,彼此启发。不知秦兄可有意共襄此议?” 郭允谦接口道,声音平稳:“蒋兄所言甚是。独学而无友,则孤陋而寡闻。春闱在即,正当广纳见解,磨砺文章。社中无分贵贱长幼,唯以学问切磋为重。” 何溪亭笑嘻嘻补充:“就是大家凑一起聊聊,不用太拘束。有时争得面红耳赤也无妨,道理越辩越明嘛!秦兄解元之才,若能加入,定能令小社蓬荜生辉。” 秦浩然静静听着,心中快速思量。 这显然是一个同科举人自发组织的小型学术圈子。蒋君瑜背景深厚,见识、资源非比寻常。 郭允谦沉稳务实,应是治学严谨之人。 何溪亭活泼机敏,善于调和气氛。三人性格互补,从衣着就能看出,家世背景也不同(蒋为官宦,郭、何似为寒门或中小地主出身),却能聚在一起,可见至少表面上是志同道合,以学问为先。 对于自己而言,闭门苦读固然重要,但长期不与外界交流思想,确有可能陷入瓶颈。 加入这样的研讨社,既能接触不同地域,不同背景举人的观点,拓宽视野,了解湖广乃至全国士子关心的热点问题。 也能在辩论中锤炼自己的逻辑和表达,更能通过蒋君瑜这样的人,获得一些不易得到的朝野动态信息。利大于弊。 至于可能的弊端,无非是人际应酬耗费时间,或观点不合产生龃龉。 但看这几人谈吐,并非浅薄之徒,应有起码的分寸,自己把握好度即可。 转念之间,秦浩然已有决断。 放下茶盏,起身对三人郑重拱手:“蒋兄、郭兄、何兄抬爱,浩然愧不敢当。诸位所言,深合吾心。闭户造车,确非进学之道。能得与诸位俊彦同社切磋,互通有无,实乃浩然之幸。浩然愿附骥尾,共求学问精进。” 见他答应得爽快,蒋君瑜三人脸上都露出笑容。 蒋君瑜抚掌道:“好!秦兄快人快语!如此,我社又添一员大将!” 当下便约定了第一次正式聚会的时间、地点就在蒋君瑜所住的独院里,以及首次研讨的大致主题,近期湖广水利得失与对策。 又闲聊了片刻书院趣闻、备考心得,三人方才告辞离去。 送走客人,秦浩然回到书房,心情颇佳。 窗外,秦禾旺又在院中又开始练习着长枪的基本式,白蜡杆破空发出呜呜的轻响。 到了约定的日子,秦浩然用过早饭,检查了一遍自己写好的关于湖广水利得失与对策的文章,小心卷起,放入一个青布书袋中。 秦禾旺早已收拾停当,见秦浩然要出门,便问:“浩然,可要我跟着?韩师父今日让我自行练习,我有时辰。” 秦浩然想了想,蒋君瑜的住处离此不远,又是同窗雅集,便道:“不用,你自去练武吧。记得把院中水缸挑满。” 蒋君瑜作为布政使司参议的公子,在楚贤书院的待遇自然不同。 他住的并非普通举人小院,而是一处更为宽敞的独立院落。 秦浩然叩响门环,一名青衣小厮开门,恭敬引他入内。 院中设有一石桌,几个石凳,旁边还有一小池,景致清雅。 正房明间已被布置成临时书斋,一张花梨木大书案上笔墨纸砚俱全,旁边设了四张椅子,郭允谦和何溪亭已经到了,正坐在一旁低声交谈。 何溪亭眼尖,率先起身笑道:“秦兄来了!” 郭允谦也起身拱手致意。秦浩然还礼,将书袋放在空着的一张椅子上。 不多时,蒋君瑜也从内室转出,今日他穿了一身更为家常的竹青色直裰,少了些贵气,多了几分书卷清雅,笑道:“诸位兄台到得齐,甚好。寒舍简陋,略备清茶,我们这便开始?” 众人自然无异议,各自落座。 蒋君瑜作为发起人,先定了基调:“今日首次雅集,不拘虚礼,但求畅所欲言,互相启迪。便从我这开始,抛砖引玉,谈谈对近年来湖广水利,特别是江汉、洞庭一带水患的看法,请诸位斧正。” 他展开自己早已写好的策论,开始阐述。 蒋君瑜的观点高屋建瓴,着重从朝廷政策、区域协调、财政投入等宏观层面分析。 认为湖广水患频仍,根源在于政出多门,各州县自扫门前雪,江堤,湖垸的修防缺乏统一调度,朝廷虽有拨款,但经层层盘剥,到实际工程上已所剩无几。 他提出的对策是仿效前朝,设立跨府州的“堤垸使”或“水利同知”,专责统筹,并建议将部分沿江沿湖的官田、芦课收入专项用于水利,同时加强对地方官吏在水利方面的考成。 观点清晰,逻辑严密,且明显能看出对朝堂运作和官场生态的熟稔。郭允谦和何溪亭听得频频点头。 接着是郭允谦。他的风格截然不同,更为务实。 开篇便说:“蒋兄所言大处着眼,自是正理。然窃以为,当前水利之弊,首在吏治与民困。结合自己家乡益阳及沿途见闻,详细列举了地方胥吏如何借修堤,征役之名盘剥百姓,富户如何勾结官吏,将防洪负担转嫁给小民,导致堤愈修,民愈穷,水至则溃的恶性循环。 他的对策更侧重于清吏治、均劳役、核工程,建议由士绅乡老参与监督,工程款项、用工明细必须张榜公示,并严惩贪墨渎职者。 文章充满细节和数据,显然是下了功夫调查的。 蒋君瑜听了,面色有些凝重,但并未反驳,而是提笔记下了什么。 轮到何溪亭,则从疏导与围垦的矛盾入手。他指出,近年来湖区围垸造田成风,虽增膏腴,却严重侵占水道、湖面,削弱了自然的调蓄能力,是水患加剧的重要原因。 主张朝廷应下令清理非法私垸,对现有垸田课以专门的水利捐用于整体防洪,并鼓励在山区兴修塘堰,发展灌溉,减少对湖田的依赖。他的文章文采斐然,引经据典,颇具说服力。 第258章 三人行,必有我师焉 最后是秦浩然。他先静静听了三人的论述,心中已有计较。他展开自己的文章,声音平稳:“三位兄台高见,令浩然受益匪浅。在下浅见,以为湖广水利,乃一系统工程,需堵疏结合、官民协同、远近兼顾。 可借鉴历史上的河工保固法,令承修官员、士绅分段包干,限期保固,逾期追责。 对于何溪亭提到的围垦问题,提出区别对待,对阻水严重的私垸坚决清理,对已成熟田、关乎民生的合法垸则加强堤防。” 秦浩然话音刚落,郭允谦便率先发问:“秦兄所言‘河工保固法’与士绅分段包干,固然可防吏弊,然士绅亦非尽皆贤良,若其与胥吏勾结,或敷衍了事,又如之奈何?” 蒋君瑜则对退田还湖提出质疑:“湖区垸田,乃无数百姓身家性命所系,一句退田还湖,牵涉多少户籍钱粮?实施起来,恐阻力重重,易生民变。” 秦浩然早有准备,一一回应。 很快,讨论不再是一人讲众人听,变成了四人之间的交叉辩论。 蒋君瑜从朝廷视角质疑某些措施的财政可行性,郭允谦从底层视角提醒可能出现的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何溪亭则引经据典。 秦浩然努力在理想与现实,顶层设计与基层执行之间寻找平衡点。 书房里声音渐高,人人面红耳赤,拍案而起的情形也偶有发生。 每个人都拿着笔,不仅记录对方的观点,更着重记录对方对自己策论提出的质疑和漏洞。 这一番激烈争论,足足持续了近两个时辰。 茶水添了几回,最初的兴奋渐渐变成有些疲惫。 蒋君瑜揉了揉发胀的额角,笑道:“痛快!真是痛快!与诸兄一席辩,胜读十日书,我那策论,至少有三处疏漏,需得大改。” 看向秦浩然的目光,更多了几分真正的看重。这位农家出身的解元,看问题竟能如此周全,且不乏锐气,实属难得。 郭允谦也点头,严肃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郭某亦受益良多。以往只盯着地方胥吏之弊,却未曾如秦兄这般,思及以制度约束。” 何溪亭伸了个懒腰,嬉笑道:“吵得我口干舌燥,脑袋都大了一圈。不过值了!我那‘清理私垸’的想法,被蒋兄和秦兄这么一夹击,才知道想得简单了。看来下次得琢磨个‘分步骤、给活路’的法子。” 秦浩然心中亦是畅快。这种高质量的思维碰撞,将他很多模糊的想法变得清晰,也暴露出他因出身和阅历所限而产生的认知盲区。 见众人都有些乏了,蒋君瑜拍拍手,那小厮便进来收拾了书案上的文稿笔墨,重新摆上茶点,又端上一个紫檀木棋枰和两个棋罐。 “正经事毕,当有雅戏以怡情。久闻秦兄才思敏捷,不知于这纹枰之道,可有涉猎?” 蒋君瑜含笑看向秦浩然,发出了邀请。这既是一种放松,也未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交锋。 秦浩然并不怯场,拱手道:“略知皮毛,恐非蒋兄对手,权当学习。” 两人便在石桌旁对坐,郭允谦与何溪亭兴致勃勃地在一旁观战。猜先结果,秦浩然执黑先行。 布局伊始,风格差异便显现出来。蒋君瑜执白,落子从容大气,偏好占据高位,构筑外势,棋路开阔,颇有堂堂之阵的风范,显然是受过名家指点,且棋风与其家世气度一脉相承,注重格局与控制。 秦浩然则不然。他落子更为谨慎务实,先从边角扎实捞取实地,不急于打入中腹,更注重每一手棋的效率和死活,偶尔有一些看似笨拙、却后续有力。 他的棋风不追求华丽,但求稳扎稳打,与其一贯的行事作风隐隐相合。 郭允谦看得目不转睛,低声道:“蒋兄棋势恢弘,如大江奔流。秦兄棋风扎实,似老农深耕。有趣,有趣。” 何溪亭则在一旁挤眉弄眼,小声点评:“蒋兄这手‘镇头’威风是威风,就怕秦兄不理他,回头角上实空捞足了,外势成不了空,就成纸灯笼咯!” 棋至中盘,蒋君瑜试图凭借外势,对秦浩然一块尚未安定的黑棋发起猛攻,手段凌厉。 秦浩然凝神应对,左冲右突,看似狼狈,却总能找到做眼,最终竟将这块棋堪堪做活,虽然落后手,但实地依然领先。蒋君瑜的外势并未获得预想的巨大收益。 官子阶段,秦浩然凭借前期积累的实地优势,稳扎稳打,将微弱的领先保持到了终局。 数子结果,秦浩然黑棋胜一目半。 蒋君瑜盯着棋盘良久,方才投子认负,脸上非但没有不悦,反而露出钦佩之色,叹道: “秦兄棋风,大巧若拙,重剑无锋。看似步步退让,实则寸土必争。布局深远,计算精准,君瑜受教了。这一局,输得心服口服。” 秦浩然忙道:“蒋兄承让。是蒋兄攻势如潮,逼得小弟只能苦苦支撑,侥幸而已。蒋兄格局气度,非我能及。” 何溪亭哈哈一笑:“精彩!真是精彩!蒋兄的‘庙堂之高’,秦兄的‘江湖之远’,在这棋盘上斗了个旗鼓相当,最终还是‘脚踏实地’略胜一筹!郭兄,你说是不是?” 郭允谦捻着稀疏的胡须,若有所思:“棋如人生。秦兄此局,倒让我想起其方才水利之策,亦是注重实效根基,不尚空谈。” 众人说笑一阵,气氛愈发融洽。蒋君瑜吩咐小厮去书院外酒楼叫了一桌精致的席面送来,就在院中石桌旁摆开。 席间不再谈论严肃学问,而是天南海北地闲聊起来。 蒋君瑜说起些京中趣闻、朝堂动态。郭允谦则讲了些湖广各地的风土人情、民生百态。何溪亭最是活络,插科打诨,妙语连珠,逗得众人不时发笑。 秦浩然也分享了柳塘村和景陵县的一些见闻,包括联村养殖的趣事,引得大家啧啧称奇。 酒过三巡,蒋君瑜举杯提议:“今日之会,获益匪浅,雅趣亦足。不如下次雅集,我们换个地方,换种方式?” 何溪亭立刻附和:“好啊!整日闷在院里也腻了。蒋兄有何高见?” 蒋君瑜微笑道:“听闻武昌城外江畔,有处观澜亭,视野开阔,可观大江东去。不如下次,我们便去那里,以‘税’为题,各作策论一篇,携去讨论。讨论之余,亦可临江抒怀。诸位以为如何?” 郭允谦点头:“临江论道,别有意境。可。” 秦浩然也觉有趣,欣然同意。 蒋君瑜又道:“既临江,不可无乐。届时,我携一张古琴去。诸位若有擅雅乐者,亦不妨带来,山水之间,论文听乐,岂不快哉?” 众人举杯应和,约定十日后江边再会。 宴罢,秦浩然告辞回到自己小院时,已是午后。 秦禾旺刚练完枪回来,满头大汗,见秦浩然面带酒意却神采奕奕,好奇地问:“浩然,今日讨论如何?怎地这般高兴?” 秦浩然笑道:“甚好。见了真才实学之人,吵了架,下了棋,吃了酒,还约了下次去江边玩。” 第259章 自律 秦浩然在楚贤书院的生活,将自律二字践行到了极致。 不同于许多举人热衷于各种文会应酬,秦浩然每日的生活,几乎就是小院、藏书楼、讲堂三点一线。 能参加的春闱,那个不是翘楚,丝毫的松懈,都可能意味着前功尽弃。 秦浩然的自律,如同他当初科举时所选择的本经《尚书》一般,崇尚的是“克勤于邦,克俭于家”的严谨与“功崇惟志,业广惟勤”的笃实。 除了每月朔望山长或讲席的公开讲学必到外,大部分时间,秦浩然都泡在藏书楼那浩瀚的书海之中。 而秦禾旺的武艺在韩教习教授和自身玩命苦练下,进步堪称神速。 弓箭之术已颇得要领,三十步内射固定靶百发百中,移动靶也有五成把握。 那杆白蜡杆长枪更是使得虎虎生风,基本的扎、刺、拦、拿、点、崩、挑、拨等技法运用日渐纯熟。 此外,韩教习也开始传授他一些近身拳脚功夫和基础的刀盾配合技巧。 每日天不亮闻鸡起舞已是习惯,风雨无阻。高强度的锻炼让他原本就结实的身板更加挺拔魁梧,肌肉线条在单衣下隐约可见,饭量也增长不少,穷文富武,不是没有道理。 身板愈发结实挺拔,眼神中也多了几分练武之人特有的精悍与沉稳。 韩教习对这个肯下苦功,性子又活泼的徒弟越来越满意,偶尔得了闲,还会带他去城外跑马,指点一些简单的骑术和野外辨识方向的常识,甚至粗略讲解一些行军布阵、安营扎寨的皮毛,用他的话说:“艺多不压身,谁知道哪天用得上?就算用不上,懂了总比不懂强。” 秦浩然看在眼里,也替堂哥高兴,觉得他在这省城,总算有了自己的一片天地,不再是单纯依附于自己的随从。 秦浩然首先系统性地翻阅近二十年的会试、殿试考题,尤其是策论部分,分析题目走向、关注热点、揣摩上意。 将其中优秀的程文答卷反复研读,分析其破题角度、论证逻辑、文采结构,并与自己同科举人交流时听到的各种见解相互印证。 更多的时候,是在写作。针对不同类型的经义题目、策论议题,一遍遍地练习,然后拿去与讲席先生请教,或是在研讨论社与蒋君瑜、郭允谦、何溪亭等人激辩。 这种交流,常常演变成激烈的观念交锋。 秦浩然的观点往往基于详实的史料,严谨的逻辑和务实的考量,这使得他在辩论中很少落入下风。 并不咄咄逼人,但总是能抓住对方论证中的薄弱环节,条分缕析,以理服人。 久而久之,在同科举人圈子里,得了个辩难小能手的绰号,这绰号里,有佩服,也有几分对他思维敏锐,言辞犀利的敬畏。 秦浩然对此一笑置之,他看重的是辩论过程中思维的碰撞与自身认知的修正,而非虚名。 时间在晨练武艺中,苦读,思辨里流逝。 转眼便到了与蒋君瑜、郭允谦、何溪亭约定的江边雅集之日。 这日天气晴好,初春的寒意已褪去大半,江风拂面。 秦浩然带着秦禾旺,提着准备好的文章和陶埙,早早来到了城外的观澜亭。 此亭建于江畔一处高矶之上,视野极佳,但见大江浩荡,自西而来,东去入海,烟波渺渺,帆影点点,极目楚天舒。 涛声阵阵,与亭畔松涛相应和,气势雄浑,令人心胸为之一阔。 蒋君瑜三人也已到了,正在亭中布置。 除了笔墨纸砚,果然还带来了乐器,蒋君瑜是一张古色古香的七弦琴,郭允谦带了一管笙,何溪亭则是那管紫竹洞箫。 见秦浩然来,还带着个埙,何溪亭眼睛一亮:“秦兄这陶埙可是少见。” 秦浩然笑道:“胡乱学了些皮毛,不及诸位兄台精研此道,届时莫要笑话。” 众人寒暄几句,便直入主题。 今日的研讨议题是税赋。此乃经世济民之核心,关系国计民生,亦是科举策论常见之题,最能考校士子对现实问题的洞察与解决之策。 亭中石桌上铺开纸笔,四人轮番阐述。 蒋君瑜依旧从宏观入手,论述“量入为出”与“轻徭薄赋”的治国理念,强调税制当力求简明统一,减少中间盘剥,并主张对边远贫瘠之地予以适当蠲免,以养民力。 郭允谦则再次展现了其注重细节和批判性的一面,当前税制最大的弊端在于“田赋不均”与“杂派繁多”。 大户隐匿田产,赋役多转嫁于小民。 而地方各项临时加派层出不穷,胥吏上下其手,民不堪命。 主张清丈田亩,并建立对地方加派的严格审核制度。 何溪亭的视角则颇为独特,他关注商税与海外贸易,认为重农抑商已不合时宜,主张适当提高商税在财政收入中的比例,但同时必须规范征收,保护正当商贾,并提及开放海禁、设立海关收取关税的设想,认为这是开财源而不伤农本之策。 轮到秦浩然,他结合自己对《尚书·禹贡》赋役制度的理解,对税制演变的研究,提出了一个更为系统的看法。 一是税赋的公平性不仅在于田亩清查,更在于考虑土地肥瘠、灌溉条件等差别的分等定税。 二是征收环节的效率与成本,建议借鉴历史上粮长制、里甲制的经验教训,探索更有效的基层征收组织方式,降低征税过程中的损耗与民怨。 三是税赋与民生改善的关联,主张将部分重要税收(如漕粮折银部分、重要商税)的用途与地方水利、道路、学堂等公共建设适度挂钩,让百姓直观感受到纳税受益,而非纯粹无偿付出。 观点一出,立刻引发了更激烈的辩论。 蒋君瑜质疑分等定税实际操作过于复杂,易生新弊。 郭允谦对征税成本深有感触,但认为现有吏治下很难找到可靠的基层执行者。 何溪亭则对秦浩然将税收与地方建设挂钩的想法颇感兴趣,但担心这会加重中央财政统筹的难度。 四人各执己见,引经据典,援引实例,争得面红耳赤。 江涛声似乎成了他们雄辩的背景音。亭外不远处守候的秦禾旺和蒋君瑜的小厮,听着亭内忽高忽低的争论声,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感慨:“读书人吵架真厉害的。” 第260章 雅乐弹奏 这一场头脑风暴持续了近两个时辰,直到日头偏西,众人都觉口干舌燥,脑力疲惫,方才暂歇。 蒋君瑜的小厮早已备好食盒,此时连忙上前,在亭中石桌上摆开。 几样清爽的时蔬小炒,一盆热气腾腾的鱼羹,还有温好的米酒,简单却精致。 众人也不客气,围坐享用。美食下肚,醇酒入喉,方才辩论时的紧绷气氛渐渐缓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惺惺相惜的畅快感。 何溪亭揉着太阳穴笑道:“每次与诸兄论学,都像打了一场硬仗,脑仁疼,但痛快!” 郭允谦也难得地露出轻松神色:“确是如此。秦兄今日所提征税成本与税用关联民生二点,让我深省。以往只盯着税制本身,却忽略了收与用的两端细节。” 蒋君瑜举杯道:“理越辩越明。今日之后,我等各自文章,当能更进一层。来,满饮此杯,稍后便该轮到丝竹怡情了!” 饭毕,残席撤下。 江风渐凉,但夕阳余晖将江水染成金红色,别有一番壮丽静谧之美,此时正是奏乐抒怀的佳时。 蒋君瑜于琴案前坐下,屏息凝神片刻,指尖轻抚,一曲《流水》悠然响起。 琴音初时潺潺,如幽涧清泉,继而渐急,似江水奔涌,浩浩汤汤,与亭外真实的江涛声隐隐相合,技艺纯熟,意境高远,尽显世家底蕴。一曲终了,余韵袅袅,众皆默然,沉醉其中。 接着是郭允谦的笙。笙音清越明亮,不同于古琴的沉郁旷远,他吹奏的是一曲《凤凰台上忆吹箫》的变调,乐声婉转中带着一丝孤高,恰如其人严谨而内蕴风骨的性情。 何溪亭的箫声随即加入,他吹的是《妆台秋思》,箫声呜咽清冷,如泣如诉,在这江风暮色中,格外能撩动人的愁思与遐想。他技巧颇佳,气息绵长,将曲中幽怨与思念表达得淋漓尽致。 三人奏罢,目光自然落到了秦浩然身上。秦浩然取出那只暗红色的陶埙,埙体古朴,仅有几个音孔。 微微吸了口气,将埙凑到唇边。 低沉、浑厚、带着泥土般质朴苍凉的埙音,缓缓响起。 他吹奏的是《楚歌》那声音仿佛自远古传来,带着大地的呼吸,江水的沉吟,还有一种旷野的寂寥与坚韧。 在这古琴的雅、笙的亮、箫的幽之后,埙声以其独特的质感和韵味,瞬间将人带入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境界,不是高台楼阁,不是秋思闺怨,而是广袤原野、无言山河,生生不息的力量。 蒋君瑜原本含笑倾听,眼中却渐渐露出讶异之色。 待秦浩然一曲终了,余音散入江风,他忍不住抚掌叹道: “妙哉!浩然贤弟,我记得那年东湖泛舟时,你曾言不通音律。如今这埙声,虽技法未必登峰造极,然其中韵味意境,已非寻常初学可比。士别三日,当真刮目相看,你是何时开始研习此道的?” 秦浩然放下陶埙:“蒋兄过誉了。说来惭愧,正是那年东湖之上,见诸兄或琴或箫,各擅胜场,音律与湖光山色相得益彰,心中着实羡慕。 回到府学后,便寻思着也学一样乐器。古琴太雅,箫笛需巧,想来想去,觉得这埙,其声朴拙,其质近土,倒与我出身心境有几分相合,闲暇时胡乱吹吹,聊以寄怀。后来忙于乡试备考,便搁下了。吹得生疏,让各位兄台见笑了。” 何溪亭笑道:“秦兄过谦了!这埙声,初听朴拙,细品却有余韵,正合大巧若拙之理。比我那刻意求工的箫声,只怕更有真趣!” 郭允谦也点头:“音为心声。秦兄择埙而习,已见心志。此音沉厚,与你平日为学为人之沉稳务实,一脉相承。” 蒋君瑜更是兴致盎然:“浩然贤弟既有此雅兴,我等何不尝试合奏一曲?无需复杂,只择一段简单的古调,各自依旋律即兴辅以和声,如何?也算不负这江天暮色。” 此议一出,众人皆称妙。 于是略作商议,选定了一段流传较广的古曲《阳关三叠》的基本旋律。 蒋君瑜的琴音先行,定下基调,苍茫悠远。 郭允谦的笙音适时加入,增添了几分清亮与层次。 何溪亭的箫声则如丝如缕,缠绕其间,诉说别情。 最后,秦浩然的埙声低沉响起,宛如大地厚重的叹息与祝福,将整个乐曲的意境烘托得更加深沉辽阔。 初次合奏,难免有些生涩,节奏、气息需不断调整磨合。 但几人皆是有悟性之人,又有默契在心,几遍下来,竟渐渐和谐。 古朴的旋律在四种音色的交织中,回荡在观澜亭内,飘散到浩荡的江面之上,与自然的天籁融为一体。 奏罢,相视一笑,心中皆是满满的愉悦与成就感。 暮色渐浓,江风愈寒。众人收拾器物,尽兴而归。 回书院的路上,秦浩然与蒋君瑜并肩而行,蒋君瑜忽道:“浩然,你之进益,不仅在学问,更在心性气度。这埙,吹得好。” 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 秦浩然望向前方书院星星点点的灯火,微笑道:“蒋兄谬赞。浩然只是觉得,读书人除了笔墨文章,或许也该有些别的寄托。能于高山流水间,得遇诸兄,共论经世之道,同赏丝竹之雅,实乃人生乐事。” 日子在书卷的翻动中平静地流淌。 转眼到了四月。起初,只是觉得天气似乎格外晴好,一连多日碧空如洗,阳光炽烈。 楚贤书院依山傍水,林木葱郁,倒还不觉特别。 秦浩然每日埋首书斋,偶尔抬头望望窗外明晃晃的天光,也只当是寻常春末夏初的燥热。 进入四月中旬后,这晴天便显出些不同寻常来。 云彩极少,太阳炙烤着大地,庭院里的青石板路被晒得发烫, 墙角那几丛原本青翠的竹子,叶尖也开始微微卷起,蒙上了一层灰扑扑的色泽。 书院里的水井,水位似乎也在以难以察觉的速度缓慢下降,打水时,井绳要多放下去一截才听得到水花声。 秦浩然心中隐隐有些不安,但他来自现代的灵魂里,对靠天吃饭的农业社会,那种刻入骨髓的天气敏感度,终究不如本地百姓。 秦浩然只是觉得,该下场雨了。 直到五月中旬。 第261章 前兆 闷热无风的日子居多,偶尔刮起的风,也是热浪。 武昌城外的田野,本该是稻苗分蘖拔节,一片欣欣向荣的翠绿时节,如今远远望去,却只见一片缺乏生机的黄绿色。 沟渠里的水流变得细小迟缓,许多支渠已经见底,露出河床。 书院下的湖泊,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原本被清澈湖水温柔浸润的岸石,如今粗糙地裸露出来大半截。 这一日傍晚,秦浩然想出门透口气。 刚走到院中,便见蒋君瑜、郭允谦、何溪亭三人一起而来。 蒋君瑜提议道:“浩然,屋里闷煞人也,不如去湖边走走,或许有些风。” “正有此意。” 秦浩然点头,四人便沿着书院通往东湖的小径,往湖边行去。 蝉鸣声嘶力竭,更添烦躁。 湖边吹来的风,也是一股腥气。 原本宽阔的湖面明显缩小了一圈,大片大片的滩涂裸露出来,泥土被晒得干硬板结,裂开一道道能塞进手指的缝隙。 四人沿着湖边稀疏的树荫慢慢走着,蒋君瑜忽然停下脚步,缓缓说道:“看这光景…怕不止是夏旱那么简单。今年…恐真要成大灾之年了。” 秦浩然连忙问道:“蒋兄何出此言?虽久未降雨,旱情确已显,但以往年份,也会突然下雨,未必就……” 蒋君瑜摇了摇头,打断了秦浩然的话:“不止是缺雨。我家师爷,前几日刚从下面几个州县查勘回来,他说,观天象、察地气、再结合各地报上来的零星却一致的迹象,此次旱情,恐非寻常春旱可比。波及范围,更麻烦的是…极有可能,伴随蝗灾。” “蝗灾?” 郭允谦不敢置信,手中的折扇“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他是地主家庭出身,自小耳濡目染,旱极而蝗这四个字背后意味着怎样可怕的连锁反应。 干旱或许还能靠存粮、靠挑水灌溉勉强熬一熬,但铺天盖地,席卷一切的蝗虫,那是彻底的毁灭。 何溪亭也收起了平日总是挂在脸上的嬉笑神情,惊疑不定地瞪大了眼睛:“蝗灾?蒋兄,这…这可有凭据?蝗虫岂是说生就生的?总得有虫卵吧?” 蒋君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伸手指向湖边那些大面积干涸龟裂的滩涂: “蝗虫天性喜旱,尤其喜欢在干涸的河滩、湖滩地松软的泥土中产卵。眼下这种持续高温干旱的天气,加上这大片裸露的滩涂,正是蝗虫滋生繁衍的绝佳温床。 已接到几处心腹州县私下递来的密报,在一些早已断流、完全干涸的河段滩涂下,发现了…数量惊人的蝗虫卵块。” 干旱叠加蝗灾? 这简直是悬在农业社会头顶最锋利的双刃剑!历史上无数次大饥荒、社会动荡的源头,往往就是这两种灾害的联袂登场。 秦浩然再也无法保持镇定,立刻道:“走!我们立刻去最近的滩涂看看!” 几人不再多言,快步走下湖堤,来到一处地势较高,已经完全干涸裸露,泥土板结成块的湖滩。 秦浩然折了一根较硬的灌木枝,蹲下身,选了一处裂缝边缘,用尽力气将树枝插进干硬的土壳里,然后双臂用力,猛地向上一撬。 土块被撬了起来,底面朝上翻倒在地。几人立刻围拢过去,弯腰细看。 只见那土块朝下的底面,赫然嵌着数个,约莫米粒大小的淡黄色虫卵! 何溪亭声音发颤:“这…这就是…” 郭允谦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他蹲下身,用手中的扇柄小心翼翼地拨弄了一下其中一个较大的卵块。那些淡黄色的卵粒微微滚动,却牢牢附着在土上。 “不会错…我小时候,家里老人曾特意指给我们这些半大孩子看过卵块…就是这个样子,一模一样…” 秦浩然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可怕的画面,不久之后,当温度湿度合适,这些看似无害的卵粒将孵化出无数细小的、贪得无厌的幼虫(蝗蝻),它们会疯狂啃食一切绿色植物,迅速成长,羽化,最终变成遮天蔽日的成虫蝗群。 像一片乌云,所过之处,寸草不留,只剩下白地一片… 柳塘村的鸭子,将成为一道防线… 希望能护住族人辛劳。 蒋君瑜站直身体,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官府那边,想必也已陆续接到禀报,察觉了苗头。不日就会发出正式公文,严令各府州县加紧防范,组织民夫挖卵、备药、演练驱蝗之法。但…” 嘴角露出一丝苦涩:“能否真的来得及布置周全?挖卵能否彻底?备药是否充足有效?地方官吏是会真正重视、雷厉风行,还是敷衍塞责、甚至借机盘剥?难说。 此事牵涉太大,影响太广,官面上恐怕也不敢过早大张旗鼓地宣扬,以免未灾先乱,引起民间恐慌,造成粮价飞涨、流民滋生等更棘手的问题。” “我们必须立刻通知家里!” 郭允谦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转身,就要往书院方向跑,脚步都有些踉跄。他是长子,家中田产众多,此刻想到父母族人可能面临的绝境,心急如焚。 何溪亭也连连点头,脸上再无半点平日的轻松跳脱,只剩下慌乱与焦急:“得赶紧写信回去!让我爹娘早做准备!囤粮!修渠!挖井!还有…还有那个蝗虫卵!” 恐慌无用,抱怨更无用,看向蒋君瑜,拱手:“蒋兄,大恩不言谢!若非你今日坦言相告,我等还被蒙在鼓里。此事关乎湖广无数百姓身家性命,确需立刻让家人乡亲知晓,早作绸缪,或能减少几分损失!” 蒋君瑜摆摆手:“都是同窗,理当如此。只盼各地衙门能够真正重视起来,民间也能自发组织应对,或许…或许还能挽回一些。” 话虽如此,但眉宇间的忧色丝毫未减,显然对此并不乐观。 秦浩然不再多言,冲回了自己的小院。 第262章 写信回族 秦浩然冲进书房,立刻研墨,提起笔: “守业叔亲鉴:见字如面,万分火急!省城武昌,自四月至今,已近两月滴雨未降,旱象已成,江河日涸,田土焦裂,恐酿成数十年未有之大旱灾。 此尚不足惧,柳塘邻近汉水,或有活水可济。然侄今日随友察勘干涸湖滩,掘土见卵,密度惊人!据有经验者言及官府内部消息,今夏湖广全境,极可能爆发大规模蝗灾,其危害之烈,远胜旱情,一旦成灾,禾稼草木,皆难幸免!” 写到此处,秦浩然笔锋一顿,脑中飞快运转。 给出具体的建议,鸭子是蝗虫的天敌之一!柳塘村最多的就是鸭子!现代就有利用牧鸭、牧鸡治理蝗虫的成功案例! 如果提前将鸭群大规模驱赶到可能发生蝗灾的滩涂、田间放养,让鸭子吃掉刚刚孵化的蝗蝻…… 精神一振,继续奋笔疾书: “当务之急,首在防蝗!侄有一策,或可一试。速将村中所有鸭群,无论大小,从即日起,尽可能多地赶往汉水沿岸已干涸之滩涂、附近干涸之池塘沟渠、乃至田间地头放养! 鸭子喜食虫蚁,正是蝗虫幼虫(蝗蝻)之克星!此事非同小可,可立即通知河口村、李家洼等合作村落,告知利害,请他们一同驱鸭治蝗!鸭子越多,吃掉之蝗蝻便越多,或能极大抑制蝗虫滋生成灾!此乃预防之上策,万勿迟疑!” “其二,速查村中公仓及各家储粮、水井状况。若有余力,立刻开始有计划地、低调地储备一些耐存放的粮食、食盐、药材。族中公产及县城酒楼收益,该动用便动用,不必吝惜。” “其三,组织青壮,巡视田亩、水渠,尽可能保水、节水。若旱情持续,恐有争水之事,需早定章程,公平用水,避免内讧。” “其四,此信阅后,可与三叔公、七叔公等族老密议,早做最坏打算。凡有花费,一切以保全族人、减少损失为上。 侄在省城,会继续竭力打探消息,若官府有确实防治之令或灾情有变,必再设法传信。银钱若有不足,可速来信告知。 侄在外一切尚安,望叔与族人万勿过于焦虑,保重身体为要。 侄 浩然 急书 天奉四年五月十七日” 写罢,飞快地将信纸折好,塞入一个厚实的信封,用蜡封口。 立刻转身,打开存放银票和散碎银两的匣子。他略一思索,数出五张面额一百两的银票,便于携带和兑取。 做完这一切,才扬声喊道:“禾旺!禾旺!” 秦禾旺正在后院劈柴,闻声提着斧头跑进来,忙问:“浩然,出啥事了?你的脸色……” 秦浩然信件递到他手中,沉声道:“禾旺哥,听仔细了。天要大旱,而且很可能要闹蝗灾,非常非常严重!你立刻收拾随身衣物,准备回柳塘村,马上!” 秦禾旺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砸懵了,愣了一下:“我这就去收拾!怎么回?就我一个人吗?” “我带你去城里的顺安镖局,雇请最可靠的镖师,走水路,日夜兼程护送你回去!” 秦浩然语速极快:“这油布包里的东西,是我写给守业叔的急信,详细说明了旱情和蝗灾的可怕,还有应对之法。另外,还有五百两银票!” “五…五百两?” 秦禾旺手一哆嗦,眼睛瞪得溜圆。长这么大,还没亲手拿过这么多钱! “对,五百两,村里要组织人手挖蝗卵、要预备防治药物,要储备粮食,要维持秩序,要预防可能出现的疫病…哪一样不要钱?这五百两你带回去,亲手交给守业叔,告诉他,这是族里应急的钱,该花就花,不用省!一切以保住人、保住村子为上!” 秦禾旺咽了口唾沫,挺直腰板:“我明白了,信在人在,我这就去收拾!” 说完,转身就冲回自己住的小厢房。 秦浩然原本还想让秦禾旺顺路在武昌或沿途大码头采购一批粮食带回去,但转念一想,立刻出门去找相熟的同窗打听。 果然,不过半日功夫,武昌城内外几家大粮行的米价已经悄然上涨了两成有余,而且开始对大宗购买进行限制和盘问。 消息灵通的富户官绅,显然已经闻风而动。 秦浩然心中更沉,知道粮价飞涨,物资紧缺的日子恐怕不远了。只得放弃这个打算,催促秦禾旺尽快动身。 半个时辰后,秦浩然带着只背了一个简单包袱的秦禾旺,直奔武昌城内最大的顺安镖局。 镖局里果然也是一片异乎寻常的忙碌景象,柜台前围着好几个神色焦急的人在询问护镖事宜,伙计们跑进跑出,院子里已有几辆装好箱笼的骡车。 显然,早有人比他们更敏感。 秦浩然找到相熟的张掌柜,直接言明要护送一人返沔阳府景陵县柳塘村,愿出双倍酬金,要求派局里最得力的镖师,用最快最稳妥的方式。 掌柜见是秦解元,不敢怠慢,立刻安排了两位经验丰富,武功扎实的老镖师,一位姓赵,一位姓钱。 又当场联系了相熟的船家,定好一艘轻便快船,承诺顺风顺水的话,四日之内必到。 临行前,在镖局后院,秦浩然再次叮嘱: “禾旺哥,路上一切听赵、钱二位镖师的,他们是老江湖,知道如何避开麻烦。不要好奇,不要管闲事,不要露财,睡觉也要睁着一只眼! 信和银子,务必亲手送到守业叔手里!告诉他,我在省城会继续留意消息,若有变故,会再想办法通知。你们在村里,一切小心!保重!” 秦禾旺点头:“浩然你放心!我就是拼了命,也一定把东西送到!你在外头,也要当心!省城…怕也不安稳了。” 目送着秦禾旺在两位镖师护卫下,匆匆赶往码头,背影消失在街角,秦浩然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心头却并未轻松多少。 送信回去只是第一步,能否真的防住蝗灾,能否安然度过这场可能席卷湖广的大灾,仍是未知之数,还是要看官府如何应对。 秦浩然心事重重地返回楚贤书院。 第263章 书院出题 发现自己根本无法立刻投入书本。 那种对未知灾变的无力感,紧紧包裹着秦浩然。 摊开《尚书》,目光落在“禹谟”篇上,“水火金木土谷惟修,正德利用厚生惟和”。可眼下,这道理如何能化作实际行动,去应对可能到来的蝗虫? 除了生物防治(牧鸭),还有人工挖卵、药剂(如石灰、草木灰)、篝火诱杀、乃至最后的捕蝗食用… 但这些方法,在这个时代,受限于组织力、物资和认知,能落实多少?柳塘村或许能靠鸭群和提前准备稍作抵挡,那其他千千万万毫无准备的村落呢?等待他们的,是否只有饿殍遍野、流离失所? 这一夜,秦浩然辗转反侧,窗外星河黯淡,闷热无风。 次日,书院里便响起议论声。 闻声推开房门,只见几名书院斋夫正手持浆糊桶和告示,匆匆往书院门口的布告墙和几处主要廊道走去。 秦浩然快步走到最近的布告墙前,那里已经围拢了同窗,个个伸长了脖子。 一张盖着武昌府衙门大印的官告赫然在目: 《严饬各属预弭蝗蝻以保农桑事》。告示行文半文半白,但意思明确: 鉴于近月天时亢旱,恐滋蝗孽,着令湖广各府、州、县衙门,即刻起严加巡查属地河滩、湖沼、沟渠及抛荒田地,一旦发现蝗虫卵块,立即组织民夫掘土挖除,深埋或焚烧。 并令各地预备石灰、草木灰等物,以待蝗蝻出土时泼洒扑杀。要求士绅百姓一体周知,不得懈怠玩忽,违者严惩。 官府的正式预警终于来了,告示内容中规中矩,正是历代防治蝗灾的老办法:挖卵、灰杀。 官府的态度仍是“预弭”(预防消除),心存侥幸,希望能在蝗虫成灾前将其扼杀在卵和幼虫阶段。 这策略本身没错,但面对可能大范围、高密度的蝗卵,仅靠一纸公文和传统的挖、洒,其效果如何,实在令人担忧。 围观的同窗们面色各异,居然有人不以为然地低声议论: “年年都说防蝗,也没见真闹起来。在说了,那群穷刁民没了,我家还能在购买几千亩田地。” 许多人投去鄙夷目光,不在管他,谈论起其中的可行性: “挖卵?说得轻巧,那得费多少人工?” “我家那边河滩多的是,这得挖到什么时候?” 秦浩然默默退开,心中并无多少宽慰。官府的反应在意料之中,但也仅此而已。真正的考验,在于执行。地方官吏的作为,才是关键。 到了下午,书院的气氛更加躁动。 许多家在湖广各州府的学子,都收到了家中快马或急足送来的信件,内容大同小异,告知家乡旱情,询问省城消息,叮嘱早做准备,有些信中也隐晦提到了当地已发现蝗卵的迹象。 读书声都稀疏了许多,廊下到处是交头接耳,长吁短叹的身影。科举功名的压力,在迫在眉睫的天灾阴影下,似乎暂时退居次席。 第三日一早,书院钟楼那口平日里只在朔望讲学和重要典礼时敲响的铜钟,突然“铛——铛——铛——”地响了起来,声音洪亮悠长,传遍书院每一个角落。 所有生员、举人,无论正在做什么,都愕然抬头。这是山长有要事召集全体学子的信号! 秦浩然立刻整理衣冠,随着人流快步赶往书院最大的建筑明伦堂。 堂前广场上,黑压压站满了青衫方巾的学子,足有一百多人,却无人喧哗。 举人站在前列,生员在后,泾渭分明。 不多时,山长陈公,在几位讲席先生的陪同下,缓步登上明伦堂前的高台。 陈公开口:“诸位,今日鸣钟召集,非为讲学,实因时事紧迫,关乎湖广千万生民福祉,亦关乎我辈读书人之责任担当。” 他“近日天象亢旱,蝗孽萌动,官府已有明文示下。然老夫观之,此次旱蝗之势,恐非往年小患可比。 我楚贤书院,乃湖广文脉所系,诸生皆一方俊彦,未来之栋梁。值此危难之际,岂能只埋头于章句之间,而无视窗外民生疾苦? 今日召尔等前来,便是要听听尔等对此番旱蝗之患,有何见解,有何良策。” 微微抬手,指向旁边书案上早已备好的笔墨纸砚:“老夫已请几位讲席,拟了数道相关策论题目。尔等可择一或自拟相近者,限一个时辰,当场作文。 不必过于雕琢词藻,但求思路清晰,见解切实,有补于时用。文章优异者,老夫不吝亲自点评,并可择优荐于武昌府乃至布政使司衙门,供上官采择参详。此非课业考校,乃是我辈士人,为民请命、为国分忧之实践!” 话音刚落,台下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哗然。 现场命题,限时作文,还要择优上达官府!这无异于一场紧急的智力征召。 许多学子面露难色,他们熟读经史,擅长制艺八股,但面对如此具体而紧迫的民生灾害问题,尤其是可能到来的蝗灾,一时之间,竟有些茫然无措。 山长此举,可谓用心良苦。既是在危机时刻考察学子们的应变与实务能力,也是试图集中书院智慧,为抗灾提供一些切实可行的思路。这或许,正是自己可以做点什么的机会。 几位讲席先生迅速将抄写好的题目贴于台侧木板之上。题目大致有几类:《论预弭蝗蝻当以何策为先》、《旱蝗相继,当如何安辑流民以防变》、《请陈湖广备荒仓储弭灾之策》等等,都紧扣当前最紧迫的灾情应对。 秦浩然略一浏览,便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论预弭蝗蝻当以何策为先》。 秦浩然需要把心中那些糅合了现代知识与古代实际的想法,用符合这个时代认知水平地表达出来。 寻了一处稍安静的廊柱旁,盘膝坐下。磨墨,润笔,将纷乱的思绪迅速整理。 秦浩然不能提“生物防治”这样的现代术语,也不能过于超越时代的认知框架,但可以将原理转化为符合古代思维和话语体系的策略。 第264章 防弭三策疏 《敬陈防弭蝗蝻三策疏》 “窃闻天灾流行,国家代有。今岁湖广亢旱,河涸土焦,蝗孽潜滋,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 蝗之为害,甚于水火,一旦腾飞,千里赤地,民无所食,则变乱丛生。故防之于未然,弭之于将萌,其急务莫过于此。学生不揣冒昧,谨陈三策,曰:察于微,攻于早,用其残。” 开篇点明危害与紧迫性,提出“察、攻、用”三层递进的总体思路。 “其一曰‘察于微’,即严查卵块,明赏罚以督实效。当前官府已有挖卵之令,然学生以为,须得法。 应晓谕乡民,使其易识。划定重点区域(干涸河湖滩涂、上年蝗迹处、荒田隙地),由保甲、里长分段包干,限期排查。 掘土须深及尺余,见卵即收,集而焚之或深埋。官府当派员抽查,查实有卵未报或挖掘敷衍者,罚;举报隐匿或挖掘彻底者,赏。如此,令出必行,查挖方能落到实处。” 这是将现代普查、责任制、奖惩机制融入古代保甲制度的具体化建议。 “其二曰‘攻于早’,即多法并举,灭蝗蝻于羽化之前。若卵已孵化为蝻(幼虫),则须全力扑杀。其法有五:一为‘以禽治虫’。鸭、鹅等家禽,尤喜食虫,可大量驱赶至有蝻之滩涂田地,纵其啄食,此乃天然之法,省力而效宏。 宜劝导百姓广为畜养,或由官府协调,集中鸭鹅群巡回放牧。 二为灰药阻杀。广备石灰、草木灰,待蝻虫聚集爬行时,于其周围撒布灰圈,或直接泼洒,可阻其行动,促其死亡。 三为开沟陷杀。于蝻群行进前方,挖掘深沟,沟壁陡滑,驱其入内,集中掩埋。 四为篝火诱杀。成虫有趋光之性,于夜间旷野燃点火堆,下置水盆或挖浅坑,飞蝗扑火坠坑,可大量灭杀。 五为悬赏捕杀。鼓励妇孺老弱,以布兜、网罩捕抓蝻虫、飞蝗,按量给予钱粮奖赏,使灭蝗成为人人可参与之利事。” 这一段是核心,系统提出了生物防治(鸭鹅)、物理防治(灰、沟、火)、以及发动群众(悬赏)的综合治理方案,思路清晰,方法具体,且都是古代技术条件下可以实现的。 接下来要写的,是最具争议,但也可能是灾后最重要的部分,灾后利用。 儒家“子不语怪力乱神”和某些地区视蝗虫为“神虫”或“不洁”的观念影响下,提出食蝗并非易事。 但他必须写,这关系到灾后能否最大限度减少损失,甚至转化害为利。 “其三曰用其残,即化害为利,以补灾歉。若蝗已起飞,虽竭力扑杀,恐难尽绝。 其余蝗或死或伤,遍地皆是。学生闻之,蝗虫可食。其体富含脂膏,可充饥肠。 可晓谕百姓,收集蝗虫,以沸水烫过,晒干,去翅足,研磨成细粉。此蝗粉可掺入麦粉、豆面、糠麸之中,制成饼饵,或熬粥度荒。 虽非美食,然危难之际,可活人命。且鸭鹅食蝗后,生长迅捷,产蛋亦丰,亦可为灾后补益之一端。 另,死蝗堆积,可沤制肥料,反哺田地。如此,则天灾之损,或可减其一二。” 他将食用包装成化害为利,度荒活命的无奈之举和智慧选择,并关联到已有的鸭鹅饲养上,增强说服力。最后,他总结道: “以上三策,察为根本,攻为关键,用为补救。三者连环相扣,缺一不可。然策之行,终赖人。 学生恳请朝廷及湖广当道,速遣干员,携此方略,督饬州县,不惜财力,不避繁难,广动员,严赏罚,上下一心,或可挽此狂澜于既倒,保我湖广生民于涂炭。学生草茅愚见,不胜惶恐待命之至。” 搁笔,吹干墨迹,一个时辰将将用尽。 秦浩然活动了一下酸痛的手腕,审视全文。 文章没有华丽的辞藻,但条理清晰,对策具体,从预防预警到治理扑杀,再到灾后利用,形成了一个相对完整的应对链条,尤其是以禽治虫和蝗粉度荒的建议,在当下显得颇为新颖务实。 抬头看向四周,许多同窗还在抓耳挠腮,或对着写了几行又涂改的稿纸发愁。 也有不少人已经停笔,但看神色,文章内容多是引经据典论述蝗灾可怕、强调官府责任、呼吁修德禳灾之类,属于“正确的废话”,或者重复官府告示中“挖卵”、“灰杀”的老三样,缺乏新的、系统性的见解。 交卷后,文章被统一收走,由几位讲席先行阅览筛选。学子们并未立刻散去,而是聚在一起,低声讨论着各自的文章和眼前的灾情,忧色更浓。 秦浩然没有参与讨论,心中记挂着柳塘村,不知秦禾旺是否顺利抵达。 直到傍晚时分,一位书院斋夫来到小院,恭敬地递上一份请柬:“秦解元,山长请您至观澜精舍一叙。” 秦浩然心中一动,接过请柬。立刻整理衣冠,随斋夫而去。 精舍位于书院深处,松竹掩映,十分幽静。 斋夫通报后,秦浩然轻轻推门而入,室内陈设简朴,书卷盈架,焚着淡淡的檀香。 山长陈公端坐于书案后,案上正摊开数份文章,其中一份,墨迹赫然是秦浩然熟悉的笔迹。 蒋君瑜竟也已在此,垂手侍立于侧。另有一位身着绯色圆领袍,云雁补子,素金革带,四梁冠的中年官员坐在客位,打量着进来的秦浩然。 “学生秦浩然,拜见山长,拜见大人。” 秦浩然躬身行礼。 陈公微微颔首,指了指秦浩然那份文章,对那位官员道:“蒋大人,这便是老夫方才所言,那份有些不同见解的文章。作者秦浩然,乃去岁湖广乡试解元。” 那位蒋大人拿起文章,快速浏览起来。他看得很快,但目光在“以禽治虫”、“篝火诱杀”、“蝗粉度荒”等段落停留了明显更长的时间,眉头时而紧锁,时而微挑。 蒋君瑜趁蒋大人阅卷之际,对秦浩然悄悄递了个眼色,微微点头,示意其安心。 良久,蒋大人放下文章,开口问道:“秦解元,你这‘以禽治虫’之说,禽类果真喜食蝗虫?鸭鹅可行,鸡只如何?” 秦浩然心中一定,知道对方抓住了关键,恭敬答道:“回大人,学生家乡临近河湖,多畜鸭鹅。幼时常见鸭群在滩涂觅食,小鱼小虾、虫蚁蚱蜢,皆为其所好。蝗虫幼虫(蝻)体软多汁,正合鸭鹅口味。 至于鸡只,亦食虫,然其习性更喜刨土觅食谷粒,且不如鸭鹅善泅水、耐野外放牧,于滩涂湿地驱驰治蝗,恐不及鸭鹅便利有效。若在旱田,亦可驱使,然需更多看管。” 蒋大人沉吟片刻,又问:“这蝗粉度荒之议…蝗虫乃不祥之物,且形貌可憎,百姓心理恐难接受,且食有毒,你这做可有先例?” 这个问题更为敏感。秦浩然早有准备,从容答道:“大人明鉴。学生查阅古籍,唐太宗贞观二年,关中蝗灾,太宗曾生吞蝗虫,曰‘宁食朕之肺肠,勿食百姓之禾稼’。 可见非常之时,为活命计,旧俗亦可变通。 至于毒性,学生以为,沸水烫过,晒干研磨,应可去除其可能携带之秽气。且鸭鹅食之无恙,人食其干粉,掺以他物,风险当更低。 此策实为灾后万不得已之补救,意在开一线生机,总比坐以待毙,或食观音土树皮以致胀毙为强。可先于官府控制下,小范围试行,并辅以医官查验,若无大害,再谨慎推广。” 引用了唐太宗吞蝗的著名典故来化解不祥的质疑,又将食用方法具体化、安全化,并强调是“不得已的补救”和“谨慎试行”,既表明了态度,又留有余地,显得思虑周全。 蒋大人听完,没有再追问,手指在秦浩然的文章上轻轻敲了敲,转向山长陈公: “陈公,贵院学子,确有人才。此子之策,虽有些…大胆,但条理分明,颇重实效,尤其是这‘以禽治虫’与多法并举之论,或可补官府现行方略之不足。下官回去后,当禀明藩台(布政使)大人。” 陈公抚须,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嘉许,对秦浩然等人道: “尔等心系民生,肯用心思,这便是读书人的本分。蒋大人乃布政使司参议,今日特地过来看看。 你们的文章,尤其是浩然的这篇,老夫会让人再抄录几份,分送府衙、藩司乃至巡抚衙门参考。” 蒋君瑜面露喜色,看向秦浩然。 秦浩然却在此时,做了一个出乎在场所有人意料的举动。 再次躬身,恳切道:“山长、蒋大人厚爱,学生感激涕零。然学生以为,此次灾情关乎全湖广,非一人一策可定乾坤。 学生之见,不过引玉之砖,所思所虑,必有疏漏局限。 书院英才济济,诸位同窗生于斯长于斯,对各地情状更有切身体察。恳请山长,能允准召集书院中精于实务、熟悉农桑地理、或对灾赈有所研究的同窗,共同参详完善此策。 集众智而成,兼顾湖广各地实际情况的《防蝗救荒策》,再呈送官府。 如此,既显我书院学子同心协力、为国分忧之志,其策亦能博采众长,更臻妥善,或能于抗灾救民有更大裨益。学生年轻识浅,愿附骥尾,以供驱策。” 陈公和蒋参议都略显讶异地看向秦浩然。 第265章 汇聚众智 他们没想到,这个年纪轻轻的解元,在得到高层注意和褒奖的关口,想到的不是独占其功,而是将其扩展为集体智慧的结晶,以书院的名义推出。 这不仅需要胸襟,更需要深远的考量,以书院集体名义上呈的策略,其分量和受重视程度,自然远非个人策论可比。 而汇聚众智,也确实能弥补个人见识的不足,使方案更具普适性和说服力。 更重要的是,背后的力量。 能进楚贤书院读书的,哪个背后没有地方势力支持?若这份策论凝聚了数十位来自湖广各府家族的认同,那就不再是一篇可供传阅的文章,而是一份能转化为实际政令的文件。 届时,这些家族为了自家子弟的声誉与策论的落实,必会全力推动,那将是最坚实的力量。 陈公抚须的手彻底停了下来。深深看着秦浩然,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学生。 声音里带着动容:“不矜不伐,集思广益……浩然,汝有此胸怀见识,老夫欣慰。孺子可教,甚好,甚好。” 蒋参议也微微颔首:“集众智以谋公益,此乃士林正气。陈公,我看此事可行。书院若能出一份扎实的合议策论,我也好更有力地进言。” 陈公当即决定:“既如此,君瑜,你素来稳重,熟悉书院同窗。便由你协助浩然,即刻去遴选十位左右平日留心实务、各有专长的举人、优廪生,至东斋议事堂集合。老夫稍后便至,主持商议,务求在两日内,拿出一份详实可行的《楚贤书院防蝗救荒疏》!” “学生遵命!”侍立一旁的蒋君瑜与秦浩然齐声应道。 退出观澜精舍,檐角的风铃叮当作响。 蒋君瑜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对秦浩然低声道:“浩然,真有你的…” 秦浩然询问着:“那蒋大人与你是什么关系?” 蒋君瑜平日温润谦和,此刻却有些不同:“正是家父。” 秦浩然恍然。 原来蒋君瑜竟是布政使司参议之子,且是第五子。 难怪他对衙门事务,官场规矩似乎也比旁人更熟稔。 二人边走边议,很快定下十人:有荆州府,有黄州府,有常德府的……皆是家族在地方颇有影响力的学子。 夜色渐浓,楚贤书院东斋议事堂内,十数盏油灯点燃。 十位被匆匆唤来的学子起初有些茫然,待陈公简略说明原委,并将秦浩然的原策分发传阅后,堂内气氛顿时不同了。 各种情绪在年轻的面庞上流转,瞬间明白了此事的分量。 这不只是一次寻常的课业讨论,而是一个可能直达省衙,影响全湖广政令的机会,更是书院与个人扬名的良机。 陈公激励数语后,便将主导权交给了秦浩然。 秦浩然走到厅中,先向众人团团一揖,诚恳道:“诸位同窗,浩然一己之见,粗陋难免。今蒙山长与蒋参议允可,集我书院之智共商救荒良策,实为苍生计,为书院誉。恳请诸位不吝赐教,补阙拾遗,务必使此疏周全可行。” 先将自己的《敬陈三策疏》核心内容清晰阐述一遍,特别点出自己感觉把握不足之处。 不同地形下措施如何调整?大规模施行时人力如何组织不扰民?赏银发放如何防贪渎?蝗虫收集后如何加工储运? 坦诚的态度消弭了可能存在的隔阂。 短暂的沉默后,一位荆州府的举人,姓周名永。率先开口: “秦兄‘以禽治虫’之法甚妙!我家所在的荆州府,湖沼众多,几乎家家养鸭鹅,此法极易推行。 不过,大规模驱鸭放牧,需人引领看管。我们那边圩田多,可否与保甲法结合? 以甲为单位,每甲出丁一二名,轮流驱鸭治虫。 或由乡社出面,雇请专门牧鸭人,费用各户按田亩分摊。 此外,鸭群过田,难免有弱苗被碰折,是否可约定,损苗不超过一定株数不予追究,若超过则略作补偿?” 立刻有人接话,是汉阳府的举人李松启,素以心思缜密著称: “开沟陷杀之法,沟深几何?宽几何?学生以为,沟太浅则蝗易跳出,太深则费工。 是否需在沟底铺设石灰或柴草以增强杀效?不同土质,挖掘效率与沟壁稳固与否差异甚大,粘土易挖难塌,沙土易塌方,当有区分。 还有,沟宜挖在蝗虫迁移路线上,如何预判路线?老农经验或许可用:看风向、看植被。” 话题一旦打开,便如江河奔涌。 熟悉钱谷的同窗,长沙府的张裕切入实际: “悬赏捕杀,赏格定为多少合适?钱从何出?秦兄所言州县仓、士绅捐,自是正途。但我觉得,可设两级赏格。 一为保产赏,凡按法防治,使本甲本保田地蝗害低于某成者,给予集体奖赏,激励协作。 二为‘交蝗赏’,按斤两收购死蝗,以防虚报。捐输之事,可仿义仓例,捐银多者勒石记名,或给予义绅匾额,鼓动人心。且需预先估算全府大概需银,分摊至各县,使心中有数。” 谨慎的武昌县廪生王慎提醒安全:“篝火诱杀,需严防走水。应明文规定,每处火堆至少需两人看守,备足水桶、沙土、湿毡。且须远离村落、仓储、山林至少百步。最好由保长统一择地,报乡约所备案。” 也有人试图拓展利用方式。德安府的孙彦,家族有药材生意,思路活络: “关于食蝗…虽为下策,然确可活人。除研磨成粉掺入杂粮,或可尝试喂猪、喂鱼?我家有塘,试过以蝗虫喂鱼,鱼颇喜食,且长势快。此若能成,或可稍减损失。” 讨论越来越深入,不知不觉从单纯治蝗延伸至更系统的灾荒应对。 黄州府的举人陈廷桢,其父在外地当通判,对衙门运作熟悉: “灾后若粮价飞涨,奸商囤积居奇,官府当如何平粜、禁囤?我以为,除常规手段外,可提前布告,凡囤粮过百石不售者,一经查实,罚没部分充公。 第266章 借力 同时,鼓励富户将存粮寄于官仓,由官府给据,承诺灾后按市价加一成购回,或抵扣税赋。如此,富户得利,官府得粮,贫民得食。” 襄阳府的刘岱神色凝重:“流民聚集,易生疫病。施粥需讲方法。粥厂宜设于城外空旷处,男女分列,按牌领粥。 粥要插筷不倒,方可称赈。更佳者,是以工代赈,组织丁壮疏浚河道、修补道路、加固堤防,付以钱米。 如此既安民心,又兴公益。疫病防治更须早备。石灰洒地、草药汤普饮、病患隔离,皆需章程。” 秦浩然凝神倾听每一条意见,时而追问细节,时而沉思点头。 蒋君瑜则在一旁长案后奋笔疾书,将要点分门别类记录。 思想在碰撞中迸发火花,方案在争论中趋于丰满。 最初的三策骨架,逐渐被填充上更细致的肌理,衍生出更多的分支和注意事项。 一个更贴合湖广各地复杂情况的防灾救灾策略体系,在众人的唇舌与笔下渐渐成形。 夜渐深,窗外星辰寥落,夏虫不知疲倦地鸣叫着。 议事堂内的烛火换了一茬又一茬,年轻士子们青衫下的脊背却挺得笔直。 有人激动站起,指着图纸陈述。 有人蹙眉苦思,缓缓踱步。 或是几人围在一处,低声争论某个数字是否合理。 每个人都在为可能拯救家乡父老的方略竭尽心力,也为自己的名字能附于这份可能青史留名的文书之后而热血沸腾。 子时过半,陈公命斋夫送来宵夜,简单的汤饼与清茶。众人匆匆用过,又围拢到已写满数张宣纸的草案前。 秦浩然嗓音已有些沙哑:“诸位,我们不妨将所议归纳为‘防蝗五纲’: 一曰预察,设虫情观察哨,动员老农上报蝻情 图说广宣:绘制蝗卵、幼虫、成虫图形,编成简易《识蝗图说》,刊印分发各州县,张贴于乡亭里社,务使人能辨识。 划区包干:以保甲为单位,对辖区内所有干涸河湖滩涂、去岁蝗迹区、荒田隙地进行拉网式排查,分段包干,责任到人。 限期深挖:发现卵块,立即组织民夫深掘尺余,尽数取出,集于指定地点,以火焚或深埋(距水源、民居远处)。 严明赏罚:官府派员抽查,隐匿不报或挖掘敷衍者,罚钱粮或徭役;举报属实或挖掘彻底者,给予钱粮奖赏。赏罚细则需明文公示。 二曰灭杀 驱鸭治蝻:大力倡导并组织以禽治虫。鼓励百姓将鸭鹅驱至有蝗蝻区域放牧。可结合保甲,组成“驱鸭队”,或由乡社雇佣专人负责。对鸭群损失给予适当补偿。估算鸭群食蝗能力,指导合理规模。 灰药沟陷:预备足量石灰、草木灰。于蝗蝻聚集处外围撒布灰带阻隔,或直接泼洒。在其行进前方挖掘深沟(深二尺、宽一尺五为宜),沟壁拍实,可于沟底预置灰柴。驱其入沟,集中灭杀。 篝火诱杀:于成虫羽化后,选择远离易燃物的空旷地,夜间燃点火堆,下置水盆或挖浅坑,利用飞蝗趋光性诱杀。须严格规定看守人数与防火措施。 悬赏捕收:动员妇孺老弱,以布兜、网罩等工具捕抓蝗蝻、飞蝗。按捕获重量(干湿分别定价)给予钱粮奖赏。设立固定收购点,钱款由州县财政、常平仓余利或“防蝗捐”支出,账目公开。 三曰利用,化害为利,以度荒歉 蝗粉备荒:广泛宣传,破除蝗不可食之旧念。教授百姓将收集的死伤蝗虫沸水烫过,晒干去翅足,研磨成粉。此粉可掺入麦豆杂面、米糠中制饼熬粥,以备非常。(不到万不得已,不得食用) 尝试加工:探索将蝗虫作为畜禽饲料(喂鸭、猪、鱼)的可能性,变废为宝。 沤制肥料:大量死蝗可集中于特定地点,与泥土、草木灰混合沤肥,腐熟后还田,弥补地力。 四曰安民,考成 核查仓储:即刻彻查各州县常平仓、义仓存粮实数,核算可支撑时间。严令禁止官吏挪移、侵吞。 筹划平粜:预估灾情程度,提前制定平粜方案。若粮价飞涨,即开仓以平价或略低于市价售粮,打压奸商,稳定民心。严查囤积居奇。 以工代赈:若灾民流徙,不可单纯施粥养懒。可组织灾民疏浚河道、加固堤防、修桥补路、修缮城墙等,以工换粮,既安抚民众,又兴修水利。 预防疫病:提请官府预备防疫药材(如黄连、大蒜、石灰等),注意灾后水源清洁,及时掩埋无人认领的动物尸体。必要时可派遣医官巡诊。 申明律法:灾期尤需严肃法纪。对乘灾打劫、煽动闹事、传播谣言者,从重从快惩处,以安地方。 绩效考核:建议将治蝗成效纳入州县官考课,优者奖,怠者劾。 蒋君瑜满意说道:“好!纲举目张,条理更清!” 众人又就每纲下的细目逐条推敲,务求每句话都有依据,每个数字都经得起追问。 当东方升起太阳时,一份近万言的《楚贤书院防蝗救荒疏》草案终于初步成形。 翌日,陈公召集书院几位精于文章,熟悉政务的讲席,与学子们一同对草案进行最后的润色,补充与精简。 讲席们从文辞、格式、朝廷公文惯例等角度提出修改意见,使这份出自年轻学子之手的策论,更加严谨,符合上呈体例。 最终,定稿的策论凝聚了书院十三位学子与四位讲席的智慧,署名处赫然列着十七个名字。 策论从蝗虫生活习性、早期侦查方法说起,详细阐述了因地制宜的综合防治体系,各级官府与民间组织的协作机制,资金与物资的筹措使用方案,灾民安置与疫病防治措施,乃至事后恢复生产的建议。 附录中甚至附有简易的沟渠图纸、鸭群驱赶要领、蝗粉加工步骤等图示说明。 当这份厚达二十余页的策论由陈公亲自交到蒋参议手中时,蒋参议细细翻阅了近一个时辰。 第267章 以禽治虫 合上最后一页,看向陈公,眼中满是敬佩:“陈公,楚贤书院,真乃藏龙卧虎之地。此疏若推行得当,湖广今岁可少死数万人。” 很快,以“楚贤书院众师生公议”名义呈递的《防蝗救荒疏》被蒋参议带回布政使司衙门。 并未急于直接上呈巡抚,而是巧妙地利用自己的影响力,先让这份策论在衙门属官、地方士绅中悄然传阅。 效果立竿见影。 策论中署名的十七人,背后代表着湖广近十个府县的重要家族。 这些家族得知自家子弟参与此等利国利民又有声望的大事,无不鼎力支持。 短短数日,武昌府内,茶楼酒肆、士绅聚会,几乎人人都在谈论这份奇特的“书院公议策论”。 “听说了吗?楚贤书院那些秀才举人,弄出一份治蝗的法子,详尽得很,连鸭怎么赶、沟怎么挖都写明白了!” “何止!里头还有防奸商囤粮、以工代赈的条陈,着实想到了百姓心坎里。” “署名的那位秦解元,听说才十四岁,真是后生可畏。” “可不是!法子可多了,让鸭子去吃蝗虫崽儿,挖沟坑杀,晚上点火堆诱杀…听说还教人把蝗虫磨粉掺着吃!” “啧啧,读书人就是不一样,想得长远。连灾后怎么放粮、怎么雇人干活以防生乱都想到了…” “不止他一个,你看那名单,有监利周家的、汉阳李家的、长沙张家的……都是地方上响当当的家族。这份策论,怕是能直达天听!” 民间的议论与士绅的推动形成了合力。 在这些家族的推动下,许多地方士绅开始自发按照疏中建议,组织人力排查蝗卵,筹备鸭群。 数日后,湖广巡抚衙门正式发文,表示“甚重此议”,命布政使司酌情采择施行,并先于江夏、武昌、汉阳三县择地试行“鸭兵治蝗”、“开沟陷杀”等法,观其成效。 消息传回楚贤书院,东斋议事堂内一片欢腾。 秦禾旺在顺安镖局赵、钱二位镖师周密护送下,登上了返回沔阳的快船。 船是轻便的乌篷快船,船公父子皆是熟谙汉水道的老手。 三人日夜兼程,除了必要的停靠补给,几乎不停。 水路虽比陆路快捷平稳,但连月干旱,汉水水位亦明显下降,有些原本可畅通无阻的河道,如今需小心翼翼绕开浅滩暗礁,多少耽误了些时辰。 饶是如此,第三日傍晚,还是顺利抵达了奔柳塘村。 一路上,所见景象让禾旺心头越来越沉。 稻田禾苗稀疏焦黄,远不及往年此时的青翠喜人。 沟渠多已干涸见底,裸露的河床泥土裂开。 秦禾旺跳下车,疾步朝自家方向走去。刚到院门口,就撞见父亲秦远山。 “爹!” 秦禾旺喊了一声。 秦远山闻声抬头,借着微光看清是儿子,先是一喜,随即脸色大变,目光迅速越过秦禾旺朝他身后张望,急声问道:“禾旺?你怎么…你怎么一个人跑回来了?浩然呢?你堂弟呢?出什么事了?” 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慌。在他想来,若非有重大变故,秦浩然断不会让秦禾旺独自回来。 秦禾旺连忙摆手:“爹,爹!您别急,浩然没事,在省城好好的!是他有万分紧急的事,让我务必马上回来,送信给守业叔!守业叔在哪?” 秦远山听说秦浩然无事,先松了口气,但“万分紧急”四字又让他心提了起来,下意识答道:“在祠堂…和几位族老商量事情…” 话未说完,秦禾旺已如离弦之箭般,转身朝祠堂方向狂奔而去。 秦远山看着儿子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心头满是疑惑,不安地跟了上去。 祠堂里秦守业正与三叔公、七叔公、秦安禾等几位族中主事人围坐在一张方桌前,桌上摊开着几本账簿和一张粗略的地形图,人人面色凝重。 秦禾旺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守业叔!三叔公!七叔公!” 众人愕然抬头。秦守业最先反应过来,霍地站起:“禾旺?你怎么回来了?浩然呢?” 他的反应与秦远山几乎一模一样,眼中瞬间充满了惊疑。 这时,秦远山也跟了进来,见状忙道:“他说浩然让他回来送信给你,有急事!” 秦禾旺顾不得礼数,一边从怀里掏出油布包,一边急声道: “守业叔,各位长辈,省城那边…出大事了!天灾,浩然让我务必最快速度把这信和银子送到您手上!” 说着,手忙脚乱地解开层层油纸,露出里面完好的信封和那几张银票。 秦守业一愣,接过油布包,没看银票,而是迅速撕开信封,抽出信纸,就着桌上的油灯急切地读了起来。 随着目光移动,脸色越来越沉,眉头越锁越紧。 读完一遍,又飞快地重读了一遍关键部分,这才缓缓放下信。 抬头看向几位同样紧张不安的族老,沉声道:“浩然在信里说,省城那边已确认,大旱之后,必有蝗灾!而且就在眼前!他已经发现了大量蝗虫卵块!” 他们这几日聚集商议,正是因为发现了田间地头,沟渠边开始出现比往年多得多的“蚂蚱崽”(蝗蝻)。 “浩然在信里提了个法子,他说,鸭子能吃蝗虫!让我们立刻把村里所有鸭子,赶到干涸的河滩、有虫的田边去放养!还要联系河口村、李家洼一起干!越多鸭子越好!” 秦安禾第一个提出质疑:“让鸭子去吃蝗虫?守业哥,这…能行吗?鸭子是吃虫,可那蝗虫…听说有毒啊!万一鸭子吃了毒死,或者染病,咱们这三千多只鸭子可是村里一大进项,亏不起啊!” 几位族老也面露犹疑。这法子听起来有些匪夷所思,风险太大。 秦禾旺见状,急忙插话:“守业叔,安禾叔,各位长辈!你们要相信浩然!他在省城,亲眼见了那蝗虫卵,问了好多有学问的人,才想出这个办法! 他说这是预防蝗灾最有效的法子!银子他都舍得拿出来,难道还舍不得鸭子?浩然说了,一切以保住人、保住村子为上!鸭子没了可以再养,庄稼要是被蝗虫吃光了,人就要饿肚子,甚至要逃荒了!” “浩然还说,这叫‘以禽治虫’…” 第268章 尝试以鸭治蝗 秦守业目光闪动,脑海中飞速权衡。 浩然的信条理清晰,绝非妄言。 眼下虫害已显,常规的方法效果有限。 秦守业看向两位辈分最高的族老:“三叔,七叔,你们看?” 三叔公将信递给七叔公,苍老的手指敲着桌面,沉吟道:“浩然读过书,见识比我们这些老家伙强。他既然敢这么肯定,可以试试。但不能全压上。先拿一部分鸭子,找个虫多的河滩试试,看鸭子吃不吃,吃了有没有事。” 七叔公也点头:“是这个理。小心驶得万年船。先试,若是可行,再全力推行。禾旺不是说了,河口村、李家洼也要通知吗?他们也有鸭子,可以一起试,人多力量大,也能分担风险。” 秦守业当即拍板:“好!就这么办!让秦老四,立刻去清点鸭群,先挑出一百只健壮的公鸭和当年新鸭,分成两队。 我跑一趟河口村和李家洼,把浩然信里的意思和他们族长,族老说清楚,请他们务必重视,也先拿些鸭子出来试试!远山哥,你带几个人,立刻去查看汉水边干涸的滩涂和附近沟渠,哪里蚂蚱崽最多,标记出来!” “是!” 几人齐声应诺,立刻分头行动。 次日天刚蒙蒙亮,柳塘村的首次驱鸭治蝗试验便开始了。 秦老四亲自带领一队由五名半大少年和两名老成族人组成的赶鸭队,驱赶着一百只鸭子,浩浩荡荡开向秦远山标记的一处汉水支流的河滩。 那里泥土龟裂,已能见到不少灰褐色的蝗蝻在蠕动。 鸭子们被赶到滩边,起初有些懵懂,但很快,几只敏锐的鸭子发现了地上蠕动的美味,扁嘴一啄,便将一只蝗蝻吞入腹中。 其他鸭子仿佛得到了信号,也纷纷加入,扁嘴如雨点般落下,开始兴奋地追逐,啄食那些惊慌失措的蝗蝻,场面颇为壮观。 秦老四和赶鸭队的成员紧张地观察着。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鸭子们依旧生龙活虎,啄食得愈发欢快,被它们肆虐过的滩涂,肉眼可见的蝗蝻密度大减。 到了午后,甚至有鸭子开始下蛋,在滩涂上留下几枚沾着泥土的青壳鸭蛋。 “吃了!真的吃!而且没事!还下蛋了!” 一个少年兴奋地喊道。 秦老四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大半,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仔细检查了几只鸭子,精神头十足,并无异样。 消息飞快传回村里。秦守业和族老们大喜过望,秦浩然的法子真的可行! 当下再无犹豫,全族动员,剩下的两千五百多只鸭子被全部集中,按照鸭棚和放养习惯,迅速分编成十个鸭军小队,每队约三百只,配备三到五名赶鸭人(优先安排半大少年)。 划定不同的区域,干涸河滩、沟渠边、已发现蝗蝻的田埂荒地等。 秦守业宣布,参与赶鸭治蝗的族人,按日计算,等同于在田里干活,工分可换粮食或工钱。 两村起初也将信将疑,但见柳塘村如此大动干戈,又听闻是秦解元从省城传来的急信和妙法,加上他们自己也发现了虫害苗头,便也咬牙跟上。 河口村凑出了一千多只鸭,李家洼也有八百余只,学着柳塘村的样子组织起来。 三个村庄的鸭群,在汉水沿岸部分干涸区域形成了一道道移动的生物防线。 就在柳塘村等村全力推行鸭兵战术的第三天,景陵县周县令带着县丞、主簿及户房、工房书吏,亲自下乡巡视旱情与虫情。 他们忧心忡忡,衙门里已接到府城防蝗公文,正苦于如何落实这“挖卵”、“灰杀”的浩大工程,尤其是听闻蝗蝻已在多处出现,更是焦头烂额。 当周县令一行来到柳塘村附近的汉水滩涂时,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只见数百只鸭子正如军队般在一片干涸的河滩上“作战”,扁嘴起落间,无数蝗蝻被吞噬。 鸭群过后,那片原本应该虫影幢幢的滩涂,竟显得干净。 周县令惊疑不定,连忙召来正在现场指挥的秦老四询问:“这…这是何故?” 秦守业不敢怠慢,将秦浩然来信预警,以及这几日试验推行的情况,原原本本禀报了一遍,并呈上了秦浩然那封信的抄本。 周县令细细听罢,又接过信抄本快速浏览,尤其是看到“以禽治虫”、“此乃预防之上策”等语,再结合眼前这活生生的实证,心中顿时如拨云见日,豁然开朗! 其实周县令原本也不相信,秦浩然的策论,以为只是为了博眼球,见过太多这样的学子了。 但此刻眼前,困扰他多日的治蝗难题,竟如此巧妙的有了解决办法! 周县令亲自下到滩涂,仔细查看鸭子啄食后的痕迹,又命人抓来几只鸭子检查,果然活蹦乱跳,毫无病态。甚至有衙役从旁捡到几枚鸭子刚下的蛋,更添佐证。 “妙啊!妙极!秦解元真乃天纵奇才,急智救民!” 周县令抚掌大赞,脸上多日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发现治政良方的兴奋与激动。 仿佛已经看到,凭借此法有效控制乃至扑灭县域内蝗灾,将是何等亮眼的政绩!上一个县令,不就是因为治下出了秦浩然这个解元,连带教化有功,才升了府城通判吗?看来,自己这福星也在眼前了! 爱屋及乌,周县令对献此奇策的秦浩然,以及坚决执行此策的柳塘村,好感度瞬间爆棚。 当场对秦守业及在场族老郑重表示:“此法大善!当立刻在全县推广!柳塘村首倡有功,秦族长组织得力,本官定当上报请奖!” 周县令雷厉风行,当场便与县丞等人商议,迅速拟定了几条推广章程: 其一,以县衙名义,正式行文各里、各乡,大力推广驱鸭治蝗法,绘制简图,说明要领。 其二,鼓励各村镇自行组织鸭群,划定区域放牧治虫。对鸭群可能造成的微小损失,由乡老协调,或由县衙酌情从常平仓拨出微量粮米补偿,避免纠纷。 其三,对于缺乏鸭群或鸭群不足的村落,可由相邻有鸭村庄组织代治,但需收取少量“治蝗费”。象征性收取粮食或铜钱,用于补贴赶鸭人伙食或作为公中收入,收费标准需经乡老商议、报县衙备案,严禁趁机勒索。 其四,县衙组织胥吏下乡,督导检查,并将此法推行成效纳入各乡、里长年度考成。 这些措施,既给予了驱鸭治蝗官方背书和推广动力,又考虑了实际操作的公平性与可持续性,尤其是允许收取“治蝗费”,让拥有鸭群的村庄更有积极性去帮助周边村落,形成了联防护卫的态势。 第269章 效果显著 周县令的政令,以最快速度传遍景陵县各乡。 有了县太爷的明确支持和柳塘村、河口村等地的成功先例。 原本还在观望、怀疑甚至因循守旧的村庄,也纷纷行动起来。 一时间,景陵县境内凡有水域、鸭群之处,鸭兵四处出击,成为对抗蝗蝻的主力军。 没有鸭子的村庄,也心甘情愿缴纳微薄的“治蝗费”,请来鸭军援助,毕竟比起可能颗粒无收的绝境,这点付出实在微不足道。 得到官方认可和实际好处(工分、治蝗费、乃至县衙可能的嘉奖)的柳塘村、河口村等村庄,干劲更足,管理愈发精细,甚至开始琢磨如何让鸭群轮换作战提高食虫效率。 一场原本可能席卷全县、造成惨重损失的蝗灾萌芽,竟在“鸭海战术”与官民齐心的高效组织下,被硬生生遏制在了初发阶段! 周县令每隔几日便接到各乡报来的鸭军战果,喜不自胜。 对秦浩然的赏识,更是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周县令亲自批示,对柳塘村今年的赋税徭役进行免除。 在如今的周县令看来,秦浩然就是他仕途的“福星”,柳塘村便是这福星庇佑之地,自然要多加照拂。 周县令的政绩禀报与私下渠道,很快便传到了沔阳府知府罗砚辰的耳中。 武昌省城关于旱蝗的预警与楚贤书院那份轰动一时的《防蝗救荒疏》,罗知府自然也早有风闻,甚至巡抚衙门也已行文各府,要求严加防范,并挑选了几处地点测试书院所提诸法。 而官场积习,上行下达的命令,未必能立即下效。不做不错,多做就是多错。 尤其是驱鸭治蝗这等闻所未闻的新鲜法子,许多州县官员要么嗤之以鼻,觉得是书生妄谈;要么阳奉阴违,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依旧只是按老规矩发发公文,督促挖卵洒灰,并未真正重视推行。 罗砚辰坐在沔阳府衙后堂的书房里,对着桌上几份下属州县报上来的简报,里面语焉不详甚至明显带着粉饰太平的意味,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罗知府在宦海沉浮十余载,从知县一路做到知府,深知地方官吏应付上司检查的那一套把戏,报喜不报忧,小事化无,大事化小。 他自己当年做知县时,也没少干这类修饰政绩的事情。 可如今位置不同,他是沔阳一府之主,辖下数十万百姓,今年吏部考成(官员考核)能否得个“卓异”或至少“称职”,全看这旱蝗之劫能否安然度过。 若真如省城消息所言,蝗灾大起,而自己治下应对不力,酿成饥荒流民,那就要遗臭一方,前程尽毁。 更让他焦心的是,已有确切线报,沔阳府下辖的其余地方,已经出现了小规模的飞蝗成群现象,虽然还未造成毁灭性损害,但已如野火初燃,惊得当地县令连连告急,请求府衙拨钱粮、派人力支援。 可钱粮从何而来?人力又如何派?老办法效果几何?罗砚辰心里根本没底。 就在这焦头烂额之际,景陵县周县令那份详细禀报“驱鸭治蝗初见奇效”的公文送到了他的案头。 起初,罗砚辰也是将信将疑。“鸭兵治蝗”?听起来简直如同乡野奇谭。周汝谦这小子,莫不是被旱情逼急了,或是想政绩想疯了,编出这等荒唐事来搪塞、讨好? 但公文里描述得颇为具体:如何组织鸭群、划定区域、观察效果、民众反应,甚至附上了柳塘村秦氏族长转呈的、秦浩然那封信的关键内容摘抄。 可官场经验告诉罗砚辰,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下面报上来的“成效”,水分太大。 决定亲自走一遭,微服也好,明察也罢,总之要亲眼看看这“鸭兵”到底是不是周汝谦吹出来的“天兵天将”。 没通知景陵县衙,只带了四个机警可靠的长随,一名熟悉农事的幕僚师爷,换了便服,乘了两辆不起眼的青布小车,悄无声息地出了府城,直奔景陵县柳塘村方向而去。 他要打周汝谦一个措手不及,看看最真实的状况。 车行在官道上,越往景陵县方向,罗砚辰的心渐渐提了起来。 沿途所见,旱情确实严重,许多水田干裂,秧苗枯黄,农夫脸上愁云密布。 但当他吩咐车夫拐向临近汉水支流的乡村小路时,景象开始有了些微妙的不同。 首先是人。田间地头,并不完全是唉声叹气的绝望景象。 看到不少半大少年手持长竹竿,赶着一群群嘎嘎叫唤的鸭子,在干涸的沟渠边、河滩上、田埂旁移动。 罗知府特意让车夫在几处鸭子刚刚扫荡过的干涸河滩停下,亲自下车查看。 滩涂泥土依旧干裂,但俯身细看,那些原本应该密集蠕动的灰褐色蝗蝻,数量明显稀少了许多,只偶见零星几只慌慌张张地爬过。 而在一些尚未被鸭子光顾的相邻滩涂,拨开干草,依然能看到令人头皮发麻的虫群。对比鲜明! 没有惊动当地村民,继续乘车,一路观察,直到柳塘村口。 村口的景象更让他印象深刻,一块显眼的木牌上,用简陋的炭笔写着“柳塘村防蝗公议”几个大字,下面密密麻麻列着一些条款,诸如“鸭队分区”、“工分兑换标准”“防偷鸭公约”等等,虽然字迹歪斜,却条理分明。 村中道路上,不时有赶着鸭群的小队匆匆而过。 祠堂前的空地上,几个老人和妇人正在翻晒着什么,走近一看,竟是收集来的死蝗虫,旁边还有石臼和磨盘,似乎在尝试捣碎研磨。 罗砚辰正看得入神,忽听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惊呼:“府…府尊大人?” 罗知府回头,只见一个脚上沾满泥点的中年汉子,正目瞪口呆地看着他,随即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草民秦守业,不知府尊大老爷驾到,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原来,秦守业刚好从一处田埂巡查回来,远远瞧见村口站着几个气度不凡的生面孔,其中一人虽着便服,但那面容气度,与他去年在秦浩然中举庆典上远远瞥见过的罗知府竟有七八分相似,惊疑之下上前辨认,果然是他! 秦守业这一跪一喊,顿时惊动了附近的村民。 第270章 府尊视察 很快,消息像风一样传开:“知府大人来了!知府大人微服私访到咱村了!” 呼啦啦,涌出许多族人,围拢过来,又不敢靠得太近,纷纷跟着秦守业跪下磕头。 头埋得低低的,只敢用眼角余光偷瞄。 罗砚辰见状,知道身份已然暴露,便也不再掩饰,恢复了官威,但语气还算平和:“都起来吧。本府只是路过,顺便看看你们这治蝗的法子。你便是柳塘村族长秦守业?” 秦守业战战兢兢地爬起来,垂手侍立:“是…是,草民正是。” 秦守业不知道知府为何突然驾临,是福是祸?是不是周县令那边出了什么岔子?还是治蝗的法子惹了麻烦? 罗砚辰看出他的惶恐,放缓了语气:“不必紧张,本府沿路看来,你们这‘驱鸭治蝗’,做得有声有色。你且与本府说说,这法子是如何想出来的?又是如何操办的?一五一十,不得隐瞒。” 秦守业强迫自己颤抖的腿镇定下来。 不敢添油加醋,更不敢隐瞒,便从收到秦浩然的急信和银票开始说起,讲到如何试验、如何动员全族、如何划分鸭队、如何制定工分奖惩、如何联络邻村,再到周县令如何亲临考察、拟定章程推广… 原原本本,磕磕绊绊却极其详尽地禀报了一遍。 说到关键处,还让人取来了秦浩然那封信的抄本和村里自定的“防蝗公约”草稿呈上。 罗砚辰仔细听着,偶尔插话问一两个细节,比如鸭群每日食虫量的大致估算、工分兑换的具体比例、鸭群生病或损失如何处理、与邻村合作有无纠纷等等。 秦守业都据实以答,有些问题答不上来,便老实说“还在摸索”、“请了有经验的老人帮着看”、“和河口村李家洼的族长商量着办”。 没有半分伪饰之态。 罗砚辰阅人无数,看着秦守业有些笨拙的表情,听着那毫无文饰,甚至有些凌乱的叙述,心中已然信了八九分。 这是一个真正在脚踏实地做事,为族人族长,不是那种巧舌如簧,善于钻营的乡绅猾吏。 秦守业的话,比任何华丽的政绩汇报都更有说服力。 正询问间,得到消息的周县令已快马加鞭从县城赶来,官袍都穿得有些歪斜,额上汗珠密布,显然是吓得够呛。 一见到罗砚辰,连忙下马行礼,口称“卑职迎接来迟,请府尊恕罪”,心中却是七上八下,不知知府突然袭击所为何事。 罗砚辰看了周县令一眼,不置可否,只是将方才秦守业所言与自己沿途所见略提了提,然后问道: “周县令,你报上来的‘驱鸭治蝗’之法,本府亲眼查验,确有实效。此法定策、推行,你居功不小。然则,此法于全县推行,可遇阻碍?成效究竟几何?可能持久?你要如实道来。” 周县令见罗砚辰语气虽淡,但并未有责难之意,反而似乎肯定了此法,心中稍定,连忙躬身答道: “回府尊大人,此法最初确由秦解元献策,秦族长力行于柳塘村。卑职获悉后,亲往查验,见其效甚著,方决心在全县推广。 推行之初,确有不少胥吏乡老疑虑,恐鸭群损苗、恐徒劳无功。 卑职遂明文定章,划区而治,许收微资以补鸭户,严令不得借机滋扰。 如今县内凡有鸭群之村落,多已效仿,鸭群所至之处,蝗蝻密度大减。 即便无鸭之村,亦愿出资请‘鸭军’助剿。据各乡里粗略统计,此法推行旬月以来,我县境内蝗蝻滋生之势,已得明显遏制,较之邻近数县,情况好上许多。 至于持久…只要旱情不过分加剧,鸭群无恙,此法便可一直沿用,直至蝗蝻尽灭或成虫远飞。” 周县令的回答,比起秦守业,多了几分官场的条理与数据支撑,尽管是粗略统计,但核心内容与秦守业所言并无矛盾,且补充了全县层面的推广细节与初步效果评估。 罗砚辰听完,负手在原地踱了几步,目光扫过周围那些依旧恭敬垂手,面带忐忑的秦氏族人,扫过远处田野间依稀可见的移动鸭群,再回想沿途所见与其他县的告急文书,心中终于有了决断。 转向周县令:“此法既已在你县验证有效,便是活路!周县令,你即刻将你县推行此法的详细章程、得失经验,整理成文,报送府衙。 本府要以府衙名义,行文沔阳府全境各州县,大力推广此‘驱鸭治蝗’之法!着令各州县,务必立即效仿景陵成例,因地制宜,组织鸭群,划定区域,明确责权,务求将蝗害扼杀于萌芽之中!” “本府要告诉各州县主官,此乃非常之时,当有非常之策!若有敷衍塞责、推行不力,乃至因循守旧、坐视蝗灾蔓延者,本府定当严参不贷!吏部考成之上,也休想得到半个‘优’字!” “是!卑职遵命!定当尽快将详文呈上!” 周县令心中大喜,知道这不仅意味着自己的一项大政绩被上级认可,更意味着可能在即将到来的大灾中脱颖而出! 偷偷看了一眼旁边同样面露激动之色的秦守业,心中对秦浩然的感激之情更浓。 第271章 蒋君瑜的敏锐 罗知府又对秦守业及周围秦氏族人温言道: “你等首倡此法,身体力行,于防灾救荒有功。秦解元远在省城,心系桑梓,献此良策,亦是我沔阳士子之楷模。待此事了,本府自当论功行赏。眼下还需尔等继续尽力,莫要懈怠。” 秦守业带领族人再次跪倒,声音里充满了激:“多谢府尊大老爷!草民等定当尽心竭力,不敢有负大人期望!” 罗砚辰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上了马车。 来时满心疑虑,去时却已胸有成竹。 有了景陵县这个成功的样板,有了亲眼所见的实证,推广起此法来便有了十足的底气。 马车驶离柳塘村,罗砚辰靠在车厢壁上,闭目沉思。 他要好好想想,如何将这份“驱鸭治蝗”的章程,结合楚贤书院救荒疏中的其他建议(如悬赏捕杀、灾后抚民等),形成一套更完整,适合全府范围的抗灾方案,迅速下发执行。 时间,已经不多了。 而柳塘村这边,在知府亲临考察并给予肯定之后,全族上下更是士气大振。 秦守业立刻召集族人,将知府的话原原本本传达,并再次强调了重要性。 很快,“知府大老爷都夸咱们的法子好,要在全府推广”的消息传遍四乡八里,连河口村、李家洼的村民都觉得脸上有光,干起活来更加卖力。 在周县令的果断推行和罗知府亲眼验证后的全力推广下,即将如同滚雪球一般,在更大的范围内,为抵御这场席卷湖广的可怕蝗灾,构筑起一道由无数鸭群组成的长城。 而秦浩然这个名字,在沔阳府的官场与民间,也再次被赋予了一层新的光彩。 视线转回省城武昌。 楚贤书院那份汇聚众智的《防蝗救荒疏》,在巡抚衙门内,几位核心幕僚与分管农桑水利的官员,正对着几份来自不同测试地点的回报文书,仔细研判。 起初,对于这份由书院学子鼓捣出来的、洋洋洒洒十数条的策略,许多久历官场的老成官员是不以为然的,甚至暗中嗤笑“书生空谈”。 形势比人强。旱象持续加剧,各地零星飞蝗的警报越来越多,传统的“挖卵”、“灰杀”在广袤的田野面前显得杯水车薪。 巡抚大人也承受着来自朝廷和民间的双重压力,焦灼万分。 正是在这种背景下,几处被选中测试书院策略的地点,尤其是景陵县那边“驱鸭治蝗”取得显著成效的详细禀报,被蒋参议等人巧妙而持续地呈递上来,显得格外醒目和有力。 对比其他依旧困顿于“蝗蝻日多、扑杀不及”的州县,景陵县的实践报告图文并茂,数据详实,组织描述清晰,尤其是将书院策略与地方保甲、民间力量结合的具体做法,提供了极具参考价值的操作范本。 经过反复核实与激烈辩论,巡抚衙门最终达成共识:楚贤书院之策,尤其是“以禽治虫”为核心的综合防治方案,确为当下应对蝗灾最切实可行,最具推广价值之法! 巡抚大人亲自拍板:即刻以布政使司、巡抚衙门联合行文,将“驱鸭治蝗”及配套措施:悬赏捕杀、沟火诱杀、灾后抚民预案等。作为湖广全省防蝗救荒的定策,火速下发各府、州、县,严令遵照执行,务必抢在蝗灾全面爆发之前构筑防线! 甚至直接引用了楚贤书院疏中“察于微、攻于早、用其残”的纲领,并点名肯定了书院众学子的“忠君爱民、务实献策”之举。 这无异于地方最高级别的官方背书和全省动员令! 消息第一时间传到蒋君瑜耳中。 这位参议公子,立刻想到如何给自己造势,提升自己的名望,那是家族从小培养的敏锐。 立刻找到秦浩然、周永、李松启等同伴,在书院小院中紧急商议。 蒋君瑜开门见山:“诸位,省里定策了,我们的方略被采纳,将在全省推行!但要令行禁止,落到实处,尤其是让那些无鸭、少粮、民困的州县也能动起来,需要钱、需要粮、需要有人督导协调!” 秦浩然深以为然:“君瑜兄所言极是。策略再好,无米难炊。尤其悬赏捕杀、以工代赈、预备防疫药材等,皆需真金白银。州县仓廪未必丰足,且旱情之下,自身难保者恐不在少数。” 李松启挠头:“那怎么办?咱们总不能变出银子来。” 蒋君瑜立刻表现出自己的才智:“变不出,但可以募!趁此省衙定策,民心关注之际,我们以楚贤书院防蝗救荒同侪会之名义,在武昌府公开募捐! 号召士绅商贾、百姓富户,有钱出钱,有粮出粮,有鸭出鸭,支援抗灾!此举一可为前线解燃眉之急,二可造势,让全省上下看到民间力量与官府同心抗灾的决心,三则……” 看向秦浩然等人:“也能为诸位家族,以及所有参与此事的同窗,积攒一份声望。” 秦浩然立刻明白了蒋君瑜的深意。 这不是简单的慈善募捐,更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政治秀。 通过公开募捐,将参与此事的书院学子及其背后的家族势力,推到“为国分忧、为民解难”的道德高地上,不仅能进一步督促官府重视执行,也能为这些家族在地方上赢得更大的影响力和话语权。 而那些与之关联的势力,无论是出于攀附、示好,还是真心为救灾,都会纷纷捧场,形成一股强大的舆论和物质支持力量。 周永首先表示支持:“此议大善,危难之际,士绅本当率先垂范。我愿书信家中,让父亲带头响应,并在省城商铺捐出一月盈余。” 李松启也兴奋起来:“对对对!我汉阳李家虽不算巨富,但也有些商路,可以联络相熟的商家,一起凑份子!咱们在武昌府搞热闹点,敲锣打鼓,贴告示,摆募捐箱,让全城人都知道!” 秦浩然点头:“既是为救灾,也为造势,那便需做得光明正大,账目清晰,用途公开。我建议,立刻拟定一份《募捐启事》,写明旱蝗危情、省衙定策、我等心意及钱粮用途... 广贴于城门、市集、码头、书院门前。同时,在几处繁华地段设立固定募捐点,由我等轮流值守,接受捐赠并当场登记造册,每日张贴红榜公示。 所得钱粮,悉数交由武昌府衙或巡抚衙门指定官员协同管理,专款专用,并请德高望重之耆老或书院讲席监督。” 计划迅速敲定,以利引诱,楚贤书院这群原本埋头经典的年轻士子,瞬间化身成高效的组织者。 第272章 募捐启事 蒋君瑜利用其身份,迅速获得了武昌府衙的默许甚至支持,府衙也乐见民间力量协助分担压力。 秦浩然负责起草文辞恳切、条理清晰的《募捐启事》。其余等人则分头联络自家在省城的商铺、人脉。 次日,武昌府最热闹的十字街口、黄鹤楼前、江夏门码头、乃至楚贤书院大门外,同时出现了数处引人注目的景致: 简单的木桌铺着白布,上方悬挂着“楚贤书院士子为湖广抗蝗救灾义募”的醒目横幅,旁边竖起木板,贴着那份《募捐启事》和空白的功德榜。 数名身着整洁儒衫的年轻学子,面含忧国忧民之色,拱手向过往行人宣讲旱蝗之危与救灾之策,恳请父老乡亲慷慨解囊。 “……湖广乃鱼米之乡,今罹此大旱蝗孽,田园将芜,黎庶堪忧!巡抚大人已定良策,然推行亟需资财。 我等读书之人,虽无余财,愿尽绵力,奔走呼号,集涓滴而成江河,助官府救民于水火!凡捐银钱、粮米、鸭禽、药材、灰料者,无论多寡,皆记功德,每日张榜,专款专用,天地共鉴!” 学子们的声音清朗而恳切,引来无数路人驻足围观。 起初,人们只是好奇,指指点点。 但当有人认出其中竟有布政使司蒋参议的公子、去年乡试解元秦浩然、以及地方豪门世家子弟时,气氛顿时不同了。 蒋家、张家、周家等参与学子的家族,为了配合这轰轰烈烈的造势,早已暗中布置。 蒋家名下几处大商铺率先挂出东家捐银五百两的牌子,并派掌柜亲自将银箱抬到募捐点。 张家在武昌的粮行,宣布捐出一百石陈米用于平粜或施粥。 周家联系的几家商号也纷纷解囊。与之关联的其他官宦世家、地方豪绅,见此阵仗,岂甘人后?无论是出于真正的同情,还是为了与蒋参议等实权人物或未来可能的官场新星,如秦浩然等人结个善缘。 都纷纷派人前来,或捐银钱,或认捐物资。银锭、药材、粮食被络绎不绝地送到各个募捐点。 登记学子忙得不亦乐乎,红榜上的名字和数目不断刷新。 围观的百姓(演员)氛围感染,富者捐银角碎银,贫者投几枚铜钱,更有农人牵来自家养的鸭子,高声道:“俺家没啥钱,这两只鸭子拿去治蝗虫!算是俺一点心意!” 一时间带动了些许人,场面热烈而有序,充满了一种同舟共济的豪情。 武昌府城街头,抗蝗救灾成了最热门的话题,楚贤书院学子义募的举动,更是赢得了上至官绅,下至贩夫走卒的一致赞誉。 这份赞誉,自然惠及了所有参与其中的学子及其家族,他们的名声随着红榜的张贴和口口相传,迅速扩散。 就在省城募捐活动如火如荼、秦浩然等人忙得脚不沾地之际,一封装帧朴素的信件,经由驿道,送到了秦浩然手中。 信封上熟悉的字迹,是沔阳知府罗砚辰的亲笔。 拆开信,罗知府信中,首先高度赞扬了秦浩然献策之功,并详细描述了亲赴柳塘村考察所见及随后在全府推广“驱鸭治蝗”的举措与初步成效。 然后笔锋一转,罗知府坦诚目前面临的巨大压力: 沔阳府辖境广阔,州县情势各异,虽已全力推行,但人力、物力、财力调度极其繁巨,尤以协调各县、督促进度、应对突发状况,如局部蝗情反复、鸭群疾病、灾民流徙迹象最难。 府衙原有属官,忙于钱粮刑名,或不谙农事,缺乏能统揽全局,精通实务又值得信赖的得力助手。 “…书院方面,我已修书与陈山长说明原委,陈公深明大义,已准贤侄事急从权,先行回府。万望速归!” 秦浩然捏着信纸,久久不语。 秦浩然抬起头,目光穿过窗户,想了想还是决定回沔阳府帮助恩师,毕竟整个家族都在其治理之下。 秦浩然找到蒋君瑜说道:“省城募捐之事,有君瑜兄主持,我放一百个心。所得钱粮物资,还望能酌情拨付一部分支援沔阳,我回去后,会与罗知府详细计议,确保用在刀刃上。” 蒋君瑜劝说一番无果后,便只好说道决:“浩然放心回去,省城这边一切有我。我蒋家也会尽力为沔阳争取支持。待你助罗知府稳住局势,再回书院。” 事不宜迟。秦浩然立即着手准备。 向陈山长辞行,陈公对他勉励有加,嘱他“以实心行实事,不忘书生本色”。 又与郭允谦、何溪亭等好友匆匆话别。 一日后,一艘轻快的小船载着秦浩然和他简单的行囊,驶离了武昌码头,逆着略显迟缓的汉水,向上游的沔阳府城驶去。 船头,秦浩然青衫迎风,目光沉静地望着前方。 第273章 参赞防蝗 船行两日,终于抵达沔阳府城外的码头。 时值午后,烈日灼人,码头上却比秦浩然上次离开时多了几分混乱与不安。 挑夫们搬运货物的吆喝声中夹杂着抱怨水浅船难的嘟囔,等候客人的牛车旁,几个面有菜色的乡民正围着一个吏员模样的人,似乎在焦急地询问什么,隐约能听到“粮价”、“虫多”等字眼。 秦浩然刚提着简单的书箱踏上码头石板,便见一名身着青色皂隶服,头戴红缨帽的差役快步迎了上来,目光在人群中一扫,精准地落在秦浩然身上,恭敬地拱手问道:“敢问可是景陵县秦解元当面?” “正是在下。”秦浩然点头。 差役明显松了口气,笑容说道:“小的奉府尊之命,在此恭候解元多时了。府尊吩咐,解元一到,即刻请往府衙,有要事相商。车马已备好,请解元随小的来。” 秦浩然心中一凛,看来罗知府是真心急如焚,连让自己稍事休整都等不及。 道了声有劳,便跟着差役穿过略显拥挤杂乱的码头区,上了一辆等候在旁的青幔小车。车夫甩响鞭子,小车在有些坑洼的街道上快速行进起来。 透过晃动的车帘缝隙,秦浩然观察着府城的街景。 马车很快驶入府衙所在的街巷,绕过照壁,从侧门直接进入内衙。 差役引着秦浩然穿过几重仪门,来到一处名为清晏堂的偏厅。 此处应是罗知府日常处理紧急公务或会见亲近僚属的地方,陈设比正堂简朴,但书案上堆满了卷宗公文,墙角还放着几幅摊开的地图。 秦浩然刚进堂内,便见罗砚辰正背着手,眉头紧锁地站在一幅巨大的《沔阳府山川舆图》前,用手指在上面点点划划。 听到脚步声,他立刻转过身来。 不过月余不见,这位知府大人似乎清减了些,官袍下摆甚至沾了些灰尘,显是连日奔波劳顿所致。 罗砚辰不等秦浩然行全礼,便上前虚扶了一把:“浩然!你可算到了,一路辛苦!但情势紧急,本官也顾不得让你歇息了。” 秦浩然顺势起身,直接问道:“恩师言重了。能为桑梓略尽绵薄,是学生本分。不知眼下情形究竟如何?” 罗砚辰引他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图上几处区域: “你看,这是府内几处主要湖泊,太白湖、黄蓬湖、李老湖、沙湖。旱情持续,这些湖泊水位骤降,大片滩涂裸露,正是蝗虫产卵繁衍的绝佳之地!” 手指从太白湖移向黄蓬湖:“据报,太白湖周边滩涂,已发现大量蝗蝻聚集,密度惊人,虽经组织人力扑打、驱鸭,但范围太广,效果有限,已有零星飞蝗出现!” 接着,手指又点向黄蓬湖和李老湖:“这两处情况类似,湖滩虫卵孵化迅速,当地州县虽已动起来,但人力鸭力皆不足,杯水车薪!沙湖那边稍好,因靠近汉水主干,尚有些许活水,但滩涂虫情亦不容乐观。” 手指最后在几个湖泊之间划动,声音愈发沉重: “最可虑者,是这些湖泊之间,水网连通,一旦蝗虫在此几处大规模羽化起飞,互相连成一片,那便不再是几处零散虫害,而是足以席卷大半个沔阳府的蝗灾巨浪!届时,莫说庄稼,怕是连草木都要遭殃!” 秦浩然看着地图上那几处被罗知府重点圈出的蓝色区域,心中也是一沉。 湖泊滩涂面积广阔,地势相对平坦,一旦成为蝗虫的孵化基地,其危害确实远甚于零散的农田。 秦浩然问道:“府尊,各县应对如何?驱鸭之法可曾推广至这些湖区?” 罗砚辰叹道:“推广是推广了,公文发了,景陵县的成例也传达了。但各县情况不同,有的县本就鸭少,组织不力。 有的官吏懈怠,未见真章。还有百姓困于旱情,自顾不暇,无力畜鸭驱鸭,成效参差不齐。如今虫情发展太快,单靠各地自救,恐难遏制这股汇聚之势。” “本官虽已严令各州县全力以赴,并派员督查,但府衙人手有限,难以面面俱到,且统筹协调、应急调度,非熟悉本地情势、又通晓此法精髓者不可。 浩然,你献策于先,柳塘村实践于后,对此中关节最是清楚。此番请你回来,便是希望你能以幕宾之身,暂佐本官,协理这全府防蝗救荒之事。 你虽无官身,但本官许你参赞机宜,查阅公文,联络州县。” 秦浩然心中震动,连忙躬身:“恩师厚爱,学生惶恐。能得府尊信任,为学生提供历练之机,学生感激不尽。然学生年轻识浅,于政务更是生疏,恐有负所托。 此番前来,实是抱着学习之心,愿为府尊、为沔阳父老奔走效劳,但具体事务,还需府尊与各位大人定夺,学生从旁拾遗补缺,略尽心意即可。恳请府尊以师长待我,多加指教提点。” 这番表态,既接受了罗知府的托付,展现了担当,又保持了足够的谦逊和分寸,将自身定位在学习,拾遗补缺上,避免引起的他人嫉恨。 罗砚辰听完,便懂了秦浩然心思。 罗砚辰随即唤来一名书吏,吩咐道:“带秦举人去后衙东厢房安顿,那是本官平日小憩之处,还算清静。一应笔墨纸砚、茶水饭食,皆按幕宾上等例供给,不得怠慢。” “学生谢过恩师。”秦浩然再次致谢,跟着书吏退下。 东厢房果然陈设雅洁,秦浩然放下行李,略作盥洗。 便坐在书案前,提笔给柳塘村的秦守业写了一封短信,简要说明自己已应罗知府之邀回到府城协理抗灾,并嘱咐族中务必坚持“驱鸭治蝗”,精益求精,同时注意鸭群防疫和族人健康。 信末,特意加了一句:“禾旺哥若在村中无事,可速来府城寻我,或有差遣。” 自己在府城这边,很多需要跑腿联络的人,秦禾旺比那些眼高手低的胥吏更管用。 让书吏将信用驿马快送出去后,秦浩然摊开罗知府让人送来的近几日相关公文简报,开始仔细研读,试图尽快掌握全府最新的,最详细的灾情动态与各地应对情况。 秦浩然发现,除了几大湖泊的严重虫情,许多州县在推行驱鸭治蝗时,确实遇到了各种各样的问题,甚至还有地方大户不愿出鸭或阻挠公共滩涂放牧的纠纷…千头万绪,难怪罗知府如此焦虑。 次日一早,秦浩然便准时来到府衙的户科房。 这里是负责钱粮、农桑、户籍等事务的核心部门,也是抗灾的指挥中枢之一。 不大的房间里,挤着五六名官员和书吏,户科经历(主管官员)正与一名钱谷师爷,两名分管不同区域的主事,激烈地争论着什么,声音时高时低,面红耳赤。 秦浩然的到来引起了一阵短暂的注目。 有人认得他是新来的秦解元、知府眼前的红人,点头示意,也有人投来略带敌意的目光,一个乳臭未干的举人小子,凭什么插手府衙机要? 罗知府稍后也到了,简要介绍了秦浩然,言明其参赞防蝗事宜的身份,便让众人继续讨论。 今日议题的重点之一,便是如何制定一个合理的、全府范围内收购蝗虫,用于悬赏激励百姓捕杀的统一价格。 第274章 收购制定 钱谷师爷捋着山羊胡,慢条斯理地道:“府尊,各位同僚,这收购蝗虫,意在激励,价格不宜过低,过低则民无动力。 然亦不宜过高,过高则府库难以承受,且恐有奸民蓄养蝗虫以牟利之弊。依在下浅见,可按鲜活与干死分等,鲜活蝗虫(蝗蝻)每斤定价一文,干死蝗虫每三斤二文,此价参照当前短工日价与粮价,应属适中。” 一名主事立刻反驳:“一文?太高了!如今旱情,粮价已涨,寻常短工一日也不过十文到二十文! 捕虫多是妇孺老弱,半日便可捕数斤,若按一文计,所得竟堪比壮劳力,长此以往,谁还愿去田里干活?且府库如今支应各项抗灾开支已捉襟见肘,哪有余钱按此价长期收购?” 另一名主事则从另一个角度提出疑问:“分等计价固然好,但如何判定鲜活?百姓交虫时,难免有以次充好,或将半死不活者充作鲜活。验收环节人手不足,极易产生纠纷与贪墨。不如统一按干死价收购,省却麻烦。” “统一干死价,那谁还去费力捕活虫?活虫危害更大,正当鼓励捕杀于其蠕动之时!” 有人反驳。 “验收可以订立标准,比如‘肢体完整、尚能爬动’为鲜活,派专人抽查…” “专人?哪来那么多专人?各乡各里,谁去监督?” 争论不休,各执一词,都从各自立场,钱粮负担、执行难度、激励效果、防弊出发,却难以达成共识。 秦浩然没有立刻加入争论,只是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拿出随身带来的小本子速记,安静地听着,飞快地记录着各人提出的问题、担忧和论点。 他发现,争论的核心矛盾集中在几点: 价格与财政的矛盾,激励效果需要一定价格,但府县财政紧张。 价格与农本的矛盾,担心捕虫收入过高导致劳力流失。 执行与监督的矛盾,分等计价带来的验收难题和腐败风险。 统一与差异的矛盾,是否要区分不同虫情严重程度区域,实行差异价格? 这些都不是简单的对错问题,而是需要在复杂现实中权衡取舍的管理难题。 秦浩然一边记录,一边飞快地思考。纯粹的市场定价在这里不适用,因为收购方是垄断的官府,目的是公益性的灾害防治,而非商业采购。 那么,或许应该从成本补偿,适度激励的角度来考虑? 同时,能否将收购与更广泛的以工代赈结合起来? 比如,捕虫可以折算成抗灾工分,工分不仅可以兑换钱,也可以优先兑换平粜粮、换取来年减免部分徭役的凭证等等,将短期激励与长期保障结合,避免冲击正常农事? 另外,验收难题…或许可以借鉴柳塘村的经验,发挥基层自治组织保甲、乡老的作用? 由他们进行初验、统计、汇总,府县定期抽查,并辅以严厉的连坐惩罚,保甲内舞弊,全甲受罚和举报奖励? 他思索着,笔下不停。 争论还在继续,甚至引出了是否需要府衙拨专款支持收购,这笔钱从哪个科目出,如何防止州县截留挪用等更棘手的问题。 罗知府听着,眉头越皱越紧,显然也对这些具体操作中的难点感到头疼。 秦浩然知道,自己初来乍到,不宜过早发表意见,尤其是触动这些具体利益和职责划分的敏感问题。 首要任务是学习、观察、理解这套官僚机器是如何运转的,以及其中存在的真正堵点在哪里。 只有摸清了脉络,自己的建议才能有的放矢,才有可能被采纳和执行。 继续扮演着一个谦逊而专注的记录者角色,将这场关乎无数百姓能否被有效动员起来的价格之争,详细地记录下来。 窗外的日头渐渐升高,炙烤着府衙的青砖黑瓦。 议事堂内的争论声渐渐低了下去,并非达成了共识,而是陷入了僵局。 罗知府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看了一眼角落里一直安静记录,未曾发言的秦浩然,心中微动,但最终没有点他的名,只是宣布今日暂议至此,各自回去再细思量,明日再议。 众人如蒙大赦,低声议论着散去。 秦浩然合上写满了密密麻麻小字和符号的笔记本,心中对这场价格之争的各方立场与核心矛盾已有了清晰的脉络。 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等众人走得差不多了,才缓步走向那位眉头紧锁,仍在核对几本账册的钱谷师爷。 “杨师爷。”秦浩然拱手,语气恭敬。 杨师爷抬起头,见是秦浩然,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秦解元,方才见你静听未言,可是已有高见?” 话虽客气,但里带着几分考察意味。 秦浩然谦逊道:“高见不敢当。学生方才聆听诸位大人高论,受益匪浅,亦觉此事确乎两难。学生有些愚钝之想,或许…或许能稍解困局,想请杨师爷指点一二。” 杨师爷放下账册,示意他坐下:“秦解元但说无妨。” 秦浩然略一沉吟,开口道:“学生以为,收购之策,首要目的乃激励百姓捕蝗,次则为处理虫尸、避免秽腐或二次滋生。方才诸位大人所虑财政、农本、验收诸难,皆切中要害。学生思得一法,或可兼顾,不收购活虫,亦不简单收购死虫,而是 统一收购晒干之蝗虫 。” “晒干?” 杨师爷挑眉。 “正是。百姓捕得蝗虫(不论死活),可自行就近选择平坦向阳处,薄摊曝晒两三日,待其完全干燥、酥脆易碎即可。官府只按晒干后的重量收购。价格…学生斗胆建议,可定为 晒干蝗虫三斤,兑钱两文 。” 杨师爷快速心算,晒干后重量大减,三斤干虫所耗鲜虫恐怕要十斤左右,这实际单价比起刚才争论的鲜活五文、干死三文低了许多。 迟疑道:“这价钱…是否过低?恐百姓无利可图,不愿费时费力去晒。” 秦浩然解释道:“师爷明鉴,价虽不高,然此举有数利。 其一,大大减轻府库收储与运输压力。鲜虫易腐,堆积易生疫病,且运输损耗大。晒干后重量体积锐减,易于存放转运。 其二,验收简便。干虫好坏一目了然,掺假兑水不易,只需防潮防霉即可,可省却大量验收人力与纠纷。 其三,百姓晒虫,无需立即送往收购点,可累积一定数量再送,节省往返奔波之苦。其虽单价略低,但若家中妇孺老弱闲暇时尽力捕晒,累积起来,亦是一笔补贴。” 压低声音继续道:“更重要的是,晒干研磨成粉后,可掺入麸皮、豆粕中,喂养猪鸭。 第275章 看公文 若我府能大量收储蝗虫干,既可备不时之需,万一粮荒加剧,或可极少量掺入赈灾粥中。 如果没有发生大灾,亦可联系府内乃至外县饲养牲畜之大户,售卖充作饲料。 如此,收购所出之钱,或能部分回笼,以补抗灾之用。总比将银钱单纯消耗在收购、堆放、处理死虫上为佳。” 杨师爷听着,眼睛渐渐亮了起来。作为钱谷师爷,他最头疼的就是只出不进。 秦浩然这个思路,将单纯的消耗性收购,转化成了可能有后续利用价值的储备,这无疑大大缓解了他的财政压力焦虑。而且晒干验收简便,也解决了一大执行难题。 “蝗虫干粉喂牲畜…此事可稳妥?” 杨师爷谨慎问道。 秦浩然答道:“喂鸭、猪,观察确实无异常。” 杨师爷捻须沉思片刻,缓缓点头:“秦解元此议…颇有巧思。兼顾了激励、减负、防弊与后续可能,虽价低些,但若宣传得当,让百姓明白其中便利与长远之利,或可推行。待老夫再细算一番成本,禀明知府大人。” 离开户科房,秦浩然又寻到了负责协调各州县人力与物资调度的两位主事。 他们正对着一幅摊开的府境地图发愁,上面贴满了各种代表不同灾情和资源状况的标记,凌乱不堪。 秦浩然依旧以请教的口吻,指着地图上那几处被罗知府重点圈出的湖泊区域: “两位大人,学生观此图,虫情轻重缓急,一目了然。太白、黄蓬、李老三湖,已现成灾之势,沙湖亦危。学生愚见,如今我府人力、鸭力有限,若平均分派,处处救火,恐处处难救。何不效仿兵法‘集中优势,攻其要害’?” 一位主事疑惑:“秦先生之意是?” 秦浩然手指重重点在那几处湖泊区域: “将目前能调集的鸭群、石灰、草木灰、乃至精干人手,优先集中投送至这几处最危急的‘重灾区’! 划定范围,不计较小块田亩的得失,务求在这几处形成绝对优势,将蝗虫主力扼杀在起飞之前,或至少大幅削弱其规模! 至于其他虫情稍轻的零散区域,可令其自组织人力扑打、挖沟,或稍缓待援。此乃 弃子争先、牺牲局部,保全大局’之策。 否则,若这几处湖区的蝗虫大规模起飞扩散,则全府皆危,届时再多的鸭群分散各地,亦将无济于事。” 两位主事对视一眼,这思路简单却冷酷,但细想之下,确实是当前资源匮乏情况下的最优解。 集中力量打歼灭战,总比分散消耗被各个击破要强。 只是,明确要牺牲一些区域,这话他们不敢说,也不敢主动提出。 秦浩然看出他们的顾虑,低声道:“此策或有伤某些州县颜面,或引部分百姓怨言。然形势逼人,不得不为。学生人微言轻,此议仅供两位大人参详。” 这番话,既点明了关键,又巧妙地推给了这两位实际负责的主事。 两人都是官场老吏,岂能不明白其中关窍?若此策被采纳并见效,他们便是统筹有方、调度得力的功臣。 若有不妥,最终是府尊拍板。互相对视一眼,均微微点头。 “秦解元见识卓远,心系大局,我等佩服。此事…我等会仔细斟酌,尽快拟定详案,呈报府尊。” 一位主事拱手道,语气比先前客气了许多。 秦浩然谦逊还礼,不再多言,悄然退去。 自己不能急于站到前台。 无官身是自己最大的劣势,却也成了他最好的保护色和行动便利。 可以观察,可以建议,可以借他人之口推行自己的想法。 接下来的几日,秦浩然依旧保持着低调学习的姿态。 有权查阅大量府衙内流通的公文、邸报、乃至一些地方呈上的密报。 这让他得以窥见这个庞大帝国官僚体系运作的冰山一角,也让秦浩然看到了许多令人扼腕叹息的现象。 他看到了不少地方官员提出利国利民的良策. 关于改进水车灌溉效率的图纸,关于新式堆肥方法的说明,关于整顿驿站节省开支的条陈,关于鼓励特定手工业以补农桑的倡议…有些想法甚至颇具超前性。 而这些文书大多被朱笔批上“知道了”、“留中再议”、“缓图之”,或被更高级的衙门以“有违祖制”、“恐滋扰地方”、“靡费钱粮”等理由驳回,最终束之高阁,蒙尘生蠹。 巨大的惯性、部门的掣肘、利益的纠葛、以及“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官场哲学,像一张无形的网,束缚着任何试图改变的触角。 秦浩然每每掩卷,心中复杂难言。 罗知府采纳了秦浩然的建议,当然,是以经过几位属官润色完善后的版本。 府衙正式行文:全府范围内,统一收购晒干蝗虫,标准为完全干燥、无霉变、可轻易捏碎,收购价为每三斤兑钱两文。 文书详细说明了晒干的好处、验收标准、收购点设置,并鼓励百姓积极捕晒。 同时,文书也明确,将在几处虫情最危急的湖区实行重点布防,集中调配鸭群进行围剿,要求相关州县全力配合,其他区域先行自救,府衙将视情况后续支援。 为了处理收购来的大量蝗虫干,府衙还拨款在几处交通便利的集镇,设立了简易的蝗虫研磨坊,招募贫户以工代赈,将蝗虫干研磨成粉,妥善储存。 罗知府甚至从府狱中提出几名待决死囚,让他们每日食用掺了蝗虫粉的粥饭,观察是否有中毒反应。 就在府衙各项政令紧锣密鼓推行之际,秦禾旺风尘仆仆地赶到了府城。 接到秦浩然信后,他几乎没怎么停留,跟父亲和安禾叔交代清楚,便背着个小包袱,一路疾行而来。 “浩然!” 在府衙侧院见到秦浩然时,秦禾旺激动地喊了一声,随即又意识到这是官府重地,连忙压低声音,上下打量: “你没事吧?罗知府没为难你吧?村里一切都好,鸭子派上大用场了,周县令都夸,罗知府也去看过……” 秦浩然见到堂哥,也是非常高兴:“禾旺哥,一路辛苦。我没事,罗知府是让我来帮忙的。你来得正好,我这里有件事情交给你。” 简要向秦禾旺说明了府城的情况和自己正在参与的事情,然后道:“哥,你帮忙我去看看收购晒干执行得如何的差事,交给你我最放心。记住,多看,多听,回来把看到的告诉我。特别胥吏执行时的猫腻。” 秦禾旺点头:“你放心。” 拿着秦浩然给的五两碎银,以及府衙开具的文书,便出了府衙的门。 第276章 抗蝗 沔阳府抗蝗,在罗知府的铁腕推动下,开始了运转起来。 秦浩然埋首于公文舆图与各方讯息之中。 这一日,刚与几位户科吏员核对完最新一批收购蝗虫干的入库账目,便有府衙的门子送来一封厚厚的信函,信封上是蒋君瑜那熟悉的、飘逸中带着力道的字迹。 秦浩然心中一暖,避到廊下僻静处拆开。 信很长,蒋君瑜详细描述了省城募捐的盛况,士绅商贾如何慷慨解囊,红榜如何一日数换…信的末尾,蒋君瑜写下了成果: “……经月余奔走,共募得现银三万一千四百余两,米粮两千三百石,药材、布匹、石灰等杂物若干。 现已悉数点验入库,由巡抚衙门派员与书院讲席共同监管。 首批钱粮物资,将按各府灾情缓急及推行书院方略之力度分发。 沔阳府罗府尊推行得力,景陵表率在前,已定为首批重点拨付之府。其父力争,初定拨付沔阳府现银 四千两 ,粮五百石,并部分药材灰料。 文书不日即到,望贤弟转呈罗公,并告知沔阳父老!盼沔阳善用此资,多救生灵。愚兄等在省城,亦会继续关注,后续或有追加。万望贤弟保重,诸事顺利。兄 君瑜 手书。” 四千两,还有五百石(即六万斤)粮! 秦浩然捏着信纸,湖广下辖十三府、四个直隶州,处处告急,巡抚衙门分拨资源必然要权衡再三。 离不开蒋君瑜等人在省城的竭力争取和巧妙运作。 立刻拿着信去见罗知府。 罗砚辰阅信后,带着喜悦道:“蒋公子等人,真是雪中送炭!这四千两银子,于府库而言,不啻久旱甘霖!” 随即又叹道,“只是分摊到全府百姓上,仍是杯水车薪。然有此笔专款,许多事情便可从容布置了。” 秦浩然心中默算,按目前收购价晒干蝗虫三斤两文计算,四千两白银便是四百万文,足以收购 六百万斤 晒干蝗虫! 即便扣除部分用于购买药材、支付研磨坊工钱等,能用于收购的款项也极为可观。 秦浩然建议道:“府尊,此银当专款专用,首要便是保障收购蝗虫干的支付,稳定民心,持续激励。” “其次,可用于补贴重点灾区调集鸭群、人力所产生的额外耗费,或奖励成效显著之州县、乡里。余下部分,连同那五百石粮,可酌情储备,以备不时之需。” 罗知府点头:“正当如此。此事便由杨师爷,拟定一个详细的支用章程,务必笔笔有踪,公开透明,以慰省城士民捐输之诚心,亦安我沔阳百姓之期盼。” 有了省城拨付的专款作为底气,沔阳府收购蝗虫干的政令推行得更加顺畅。 尽管持续干旱导致许多田地减产,但对于挣扎在生存线上的贫苦百姓而言,捕晒蝗虫换取现钱或折算工分以换取平价粮,成了旱季里难得的一条活路。 田边地头,沟渠河滩,到处可见妇孺老弱手持简陋的网兜、布袋,捕捉蝗蝻。 晒场上,一片片摊开的灰褐色虫尸,在毒辣的日头下迅速脱水、卷曲、变脆。 各村镇设立的收购点前,时常排起长队,百姓们提着麻袋或挑着箩筐,交上辛苦晒干的成果,换回铜钱。 这些微薄的收入,或许不足以饱腹,却足以让许多家庭在绝望中看到一丝微光,不至于立刻沦为流民。 与此同时,府衙安排的几项测试也在紧张进行。 官办牧场里,那些被喂食了掺有少量蝗虫粉饲料的猪和鸭子,不但没有出现异常,反而因为饲料长得比往常更健壮些,鸭子的产蛋量也有提升。 这消息让负责此事的官吏和农户啧啧称奇。 而更关键的人体测试,结果则复杂得多。 那几名被选作试蝗虫粉的死囚,每日食用掺有极少量,约四分之一的比例,煮糙米粥,持续一月有余,竟与常人无异,甚至气色也好了几份。 但当狱卒奉罗知府密令,逐步增加掺入比例后,情况开始变化。 掺入量超过三分之一时,有人开始出现腹胀、轻微腹泻。 掺入一半时,腹胀腹痛明显,食欲减退。 最骇人的是,当直接取鲜活蝗虫简单煮熟后,强迫另一名死囚食用后,该囚不久便出现剧烈腹痛、呕吐、痉挛,虽经灌药抢救,仍于半日后痛苦死亡。 验尸的仵作回报,中毒而亡。 罗知府与秦浩然得到禀报,默然良久。 成灾的蝗虫并非不可食用,但必须经过充分晒干,研磨成极细的粉末,且掺入比例必须极低 ,方可在万不得已时作为充饥之物。 简单烹煮成灾蝗虫食用,则会中毒而亡。 罗知府沉声下令:“将此结论,连同安全食用之法,详录成文,下发各州县,务必使乡里知晓! 收购蝗虫干,依旧进行,但严令不得私自尝试烹食鲜活蝗虫!研磨之粉,由官府集中储存管理,非至山穷水尽、万不得已,不得动用,动用时亦需有医官指导,严格控制掺量!” 时间在焦灼的对抗与等待中,滑入了六月。 干旱依旧没有丝毫缓解的迹象,大地被烤得如同龟壳。 而蝗虫,经过前期的卵、蝻阶段,终于在持续的高温干旱催逼下,迎来了大规模羽化。 得益于前期的全力预防和重点布防,沔阳府的情况比邻近一些措手不及的府县要好上许多。 蝗虫的数量实在太多了,飞行能力又强,防不胜防。 尽管重点区域承受了最大压力,极大地削弱了蝗虫主力的规模和扩散速度,但仍有许多零散蝗群突破防线,飞入防御相对薄弱的农田、丘陵、村落,造成了不少损失。 尤其是一些地处偏远,资源匮乏的乡村,眼见着即将有些收成的旱地作物,被啃食一空,农人捶胸顿足,哭声震野。 秦禾旺从几个受灾较重的县跑回来,眼睛通红,向秦浩然描述见闻:“…太惨了,浩然,遮天蔽日啊!地里的庄稼一点没剩下,好多人在哭,说要出去逃荒…县里衙门也急,可人手不够,粮也不多…” 秦浩然听着,心如刀绞。 他知道,这已经是尽力之后的结果,若没有前期那些措施,恐怕此刻半个沔阳府都已沦为蝗虫的盛宴。 但面对具体的苦难,任何大局已控的宽慰都显得苍白无力。 整个六月到七月,沔阳府乃至整个湖广北部,都陷入了与飞蝗的艰苦拉锯战。 官府与民间力量一刻不敢松懈,捕、杀、烧、堵、购,各种手段齐上。 天气持续酷热干旱,水源越发紧张,人心也如同被架在火上烤。 不时就有地方因争水而发生大规模械斗的事情传到府衙,府衙也没办法,只能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罗知府也只能开仓平粜,设棚施粥,全力维持着脆弱的秩序。 第277章 十月雨,蝗始灭 沔阳府的蝗灾,被艰难地遏制住,作为防治最为得力的地区之一,损失虽然惨重,但相比一些几乎绝收的邻府州县,保住了部分区域的基本收成,尤其是灌溉条件稍好的水田区。 更通过收购政策和以工代赈,勉强维系了大量贫苦百姓的生计,没有出现大规模的流民潮。 这份政绩,在巡抚衙门的评估中,无疑是最有利的证明。 打败了蝗虫,并不意味着灾难的结束。 旱魃,依旧牢牢盘踞在这片土地上。从四月到九月,只落了些小雨。 晚稻根本无法播种,幸存下来的旱地作物也大多枯萎。田野一片焦黄,尘土飞扬。 饥荒的阴影,并未随着蝗虫的退去而消散,反而因为持续的干旱和晚稻的绝收,变得更加浓重。 “六月蝗至,秋螣生,十月雨,蝗始灭,旱灾解。” 不知从哪位老农口中传出的这句谚语,在民间悄悄流传,带着无尽的苦涩与渺茫的期盼。 人们望眼欲穿地等待着老天爷开恩。 府衙的粮仓在持续消耗,从省城和周遭省份调拨的粮食艰难地运入,杯水车薪。 罗知府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了赈济、安民、防变之上。 利用收购储存的大量蝗虫干粉,在严格控制和医官监督下,以极低比例掺入赈灾粥中,勉强延长了有限粮米的供应时间。 鼓励百姓采摘一切可食的野菜、树皮、草根。 组织尚有体力者,以工代赈,疏浚几乎干涸的河道,为可能到来的雨季做准备。 眼看着府库的账册上赤字不断扩大,在分配有限资源时,必须做出取舍。 终于,在人们几乎要绝望的时候,十月初,天际堆积起了云层。 一声沉闷的惊雷划破长空,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干裂的土地上。 大雨!终于下大雨了! 雨水浸润着焦渴的大地,也滋润着几乎干涸的人心。沟渠里开始有了积水,池塘逐渐恢复生机,汉水及其支流的水位,也开始缓慢而坚定地回升。 随着秋雨的到来,残存的蝗虫也仿佛失去了最后的活力,迅速消失不见。持续了半年多的、蝗旱交加的恐怖噩梦,似乎终于在十月的这场甘霖中,缓缓落幕。 雨丝绵绵,一连数日,将沔阳府城笼罩在一片濛濛水汽之中。 秦浩然站在府衙二堂外的廊檐下,只是静静伸出手,任由雨水地打在掌心。 田亩荒芜,民生凋敝,但终究挺过了这场蝗旱交加的浩劫,没有彻底崩溃。 这算胜利吗?秦浩然说不清。 罗知府那里,此刻定然堆积着如山般的善后公文,损失核验、钱粮清算、请功请恤、流民安置、疫病防治、劝课农桑以图明年… 秦浩然找到罗知府,请辞数日:“府尊,大灾方缓,善后千头万绪,非一日之功。学生离家已久,心系族人,且前番献策,亦需回柳塘村亲眼看看具体施行得失,以作日后参详。恳请府尊准假数日,容学生返乡一探。” 罗知府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幕宾。 这半年来,秦浩然的贡献他看在眼里,还是开口道:“也罢,你这半年也辛苦了,回去看看族人,代本官问候。柳塘村此次抗灾得力,功不可没,本府自有褒奖。” “学生谨记,谢府尊体恤。”秦浩然躬身行礼。 次日一早,天光微亮,秦浩然只带了简单的行囊,与秦禾旺一道,雇了顺安镖局,一辆轻便骡车,出了府城,往景陵县柳塘村方向行去。 秦禾旺显得格外兴奋,离家数月,虽说常在府县之间跑动,但终究是公务在身,来去匆匆,此番能跟着浩然一起回去,心情自是不同。 车行在官道上,田野不再是一片枯黄死寂,虽然大多数田地依旧荒芜,但沟渠中已有浅浅积水,路旁一些生命力顽强的野草,已挣扎着冒出点点新绿。 偶尔能看到农夫在田边地头徘徊,望着荒田叹气。 骡车在两天后,驶进了柳塘村,村中道路泥泞。 秦浩然的归来,立刻在村中引起了轰动。 族人闻讯,纷纷从屋里出来,围拢上来。 “浩然回来了!” 问候声此起彼伏,秦守业闻讯,匆匆从祠堂那边赶来,身上还沾着些泥点,显然正在忙碌。 “守业叔。”秦浩然笑着拱手。 秦守业上前,上下打量,眼中满是欣慰与后怕:“浩然!你可算回来了,府城那边…一切都好?罗知府没为难你吧?这次可多亏了你啊!” 话匣子打开,便有些收不住,“要不是咱们村鸭子多,组织得好,又早早挖了沟,怕是也要遭大殃…” 秦浩然一边听着,一边跟着秦守业往村里走,目光扫过熟悉的屋舍、祠堂、族人。 悬着的心,放下了大半。 简单安顿下,秦浩然便向秦守业询问起他最关心的几件事。 “守业叔,咱们村这次收购储存了多少蝗虫干?后续是如何处置的?” 秦守业引着他来到祠堂后一处干燥通风的偏厦,推开门,里面整齐地码放着数麻袋,弥漫着一股略带腥气的干燥粉末味。 “按你信里说的和后来府衙的章程,咱们村自己捕晒的,加上帮邻近几个小村代收的,前后一共收了大概三万多斤晒干的蝗虫。咱们自己按你早先的嘱咐,妥善存着呢。这玩意儿……” 他抓了一把旁边小筐里灰褐色的粉末,搓了搓,“鸭子挺爱吃,也没见不好。而且产蛋率,大大增加,过完鸭子只多不少,明年我准备售卖鸭子幼苗...稳定火爆...” 秦浩然点点头,这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好。 “酒楼那边呢?这半年生意可受影响?” 提到酒楼,秦守业脸上露出些笑容:“影响是有,县城里人心惶惶,出来吃饭的人少了,粮价菜价也涨得厉害,成本高了。 不过你安禾叔和秋收盯得紧,及时调整了菜式,多用些便宜耐放的食材,也做了一些便宜实惠的份饭,加上咱们‘柳塘鸭’的名头还算响亮,咸鸭蛋、皮蛋这些储存货卖得不错,总算撑了下来,没亏本,还略有盈余。 第278章 看望族人 安禾前几日捎信回来说,如今雨下了,街上人气慢慢在恢复,生意应该会好起来。” “那就好。”秦浩然放下心来。酒楼是族里重要的财源,也是信息窗口,能稳住,意义重大。 在家停留的三天里,秦浩然几乎没闲着。 先去看了叔爷秦德昌和大伯秦远山。秦德昌老人精神尚可,握着自己的手反复念叨“回来就好,平安就好”。 秦远山和伯母陈氏拉着他问长问短,心疼他瘦了。秦禾旺的媳妇张春桃手脚麻利地张罗饭菜,虽无甚珍馐,却充满家的味道。 也去看了族里正在为他建造的新宅。 主体结构已经基本完工,青砖灰瓦,虽然规模不算宏大,但用料扎实,做工细致,能看出族人的用心。 负责监工的族老拉着他在尚未完全铺好的院子里转,介绍着各处打算:“正房给你和将来…咳,住,东厢做书房,西厢待客或者给下人住。后院留了地,可以种点菜…浩然你看还有啥要添改的?” 秦浩然非常认可。 临行前一夜,秦守业将秦浩然请到自家屋里,拿出一个蓝布包袱打开,里面正是那五张一百两的银票,以及一些散碎银两。 秦守业将银票推向秦浩然:“浩然,这五百两,你当初让禾旺带回来应急。族里商量了,这次抗灾,官府有补贴,县城酒楼也有进项,公中算下来,支撑过来了,还有少许结余。这钱是你自己的,族里不能要。你收回去...” 秦浩然连忙推拒:“守业叔,这钱当初就是给族里应急的,用在抗灾安族上,正是其用。如今灾情缓解,若公中尚有结余,留下以备不时之需,或补贴受损族户,岂不更好?侄儿在外,自有安排。” 两人一番推让,秦守业态度坚决:“浩然,你的心意,族里上下都领了。但这钱,必须还你。族有族规,公有公账。此次抗灾,公中出人出力,也得了官府补贴和酒楼收益,若再占用你私财,于理不合,也让我们这些长辈心中难安。” 话说到这个份上,秦浩然知道再推辞便是矫情,也伤了族人的原则。 秦浩然只得接过:“如此,侄儿便愧领了。族中日后若有急需,万勿与我客气。” “这才对嘛!互相帮衬是应当,但账目要分明。” 正当秦浩然打算在家多待两日,好好陪陪长辈,也细细了解一下灾后村中具体的恢复情况时,景陵县周县令的请柬到了。 周县令听闻秦解元回乡,无论如何要请他到县衙一叙,设宴接风。 秦浩然只得收拾动身。到了县衙,周县令满是热情,亲自在二门迎接,一口一个贤侄,亲近无比。 宴席虽不奢靡,但甚是精致,周县令还叫了县丞、主簿等几位佐贰官作陪。 席间,周县令对秦浩然在省城献策、在府城协理之功赞不绝口,更对柳塘村在此次抗灾中的表率作用大加褒扬。 “贤侄啊,不瞒你说,此次沔阳府乃至湖广抗蝗,我景陵县,尤其是你们柳塘村,那可是出了大风头! 罗府尊多次在公文和私下场合提及,巡抚衙门也有所耳闻。 我已将柳塘村上下齐心、驱鸭治蝗、协助邻里的功绩详细整理,上报府尊,为其请功请赏!这不仅是柳塘村的荣耀,也是我景陵县教化有力、民风淳朴的明证啊!” 周县令红光满面,显然觉得自己的政绩簿上又添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秦浩然自然识趣,举杯敬道:“全赖县尊治县有方,调度得力,更兼体恤民情,勇于任事,方能使上下同心,共克时艰。 柳塘村微末之功,不过是在县尊指引下略尽本分而已。县尊运筹帷幄之功,学生与乡民皆铭感五内。” 一番互相吹捧,宾主尽欢。 宴后,周县令还拉着秦浩然聊了许久明年的农桑恢复,税赋考量等事。 在县城盘桓一日后,秦浩然婉拒了周县令的再三挽留,启程返回府城。 离开前,自己让秦禾旺去看了一趟酒楼。 安禾叔忙里忙外,气色还好,秋收叔在后厨,新带了个几个族人… 生意是没以前火爆,但老主顾都还在… 回到府城,刚安顿下不久,便有昔日府学的同窗好友递来帖子,邀秦浩然赴宴。 做东的是李竹暄,作陪的还有王砚书、周子墨、陈逸云等几位当年在府学关系不错的同窗。 大半年未见,几位好友相见,分外亲热。 李竹暄斟满酒,敬秦浩然道:“浩然兄真乃奇人也!当初在府学,你便见解独到,不同于流俗。没想到此番省城乡试高中解元后,非但没有闭门苦读,反而深入这蝗旱灾荒的漩涡之中,出谋划策,身体力行! 更难得的是,所作所为,件件落到实处,惠及无数百姓!我等还在为几篇制艺绞尽脑汁,你却已搅动一府风云,参与经世实务了!佩服,实在佩服!” 王砚书也感慨:“是啊,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浩然兄这半年所历所学,恐比我等埋头三年收获更大。” 秦浩然饮尽杯中酒,摇头苦笑:“如今灾情稍缓,我也该收收心,重拾书本了。” 陈逸云笑道:“浩然兄过谦了。以你之才,拾起来不过顷刻之事。况且有此番实务经历打底,将来会试策论,胸中必有丘壑,非我等死读书者可及。” 周子墨则更关心具体细节,秦浩然捡能说的,一一解答。 秦禾旺作为随从,也在外间用了些饭食。 听着里面传来的阵阵笑声和谈论声,看着窗外熟悉的府城街景和这间熟悉的江汉酒楼,心中感慨万千。 宴席散时,已是月上中天。 秦浩然与好友们拱手作别,约定日后多多联络。 走在回府衙住处的路上,秦禾旺提着灯笼在前引路,忍不住说道:“浩然,李公子他们…好像都挺羡慕你。” 秦浩然轻轻“嗯”了一声。羡慕吗?或许吧。 但他们只看到自己这半年,搅动风云的一面。却未必体会得到这背后如履薄冰的压力。 沔阳府城在连绵秋雨与后续的晴冷交替中,艰难地舔舐着遍体鳞伤。 府衙内的气氛,也从盛夏时的全力保粮,转入深秋的繁杂善后。 第279章 只做自己 堆积如山的文书、账册、禀帖,取代了地图上的蝗虫标记,成为每日案头的主角。 秦浩然从前期侧重于策略建议与协调,转向了梳理。 而这,恰恰让他那来自现代,经过系统训练的数算能力,找到了用武之地。 沔阳府及下属州县,这半年来支出的每一笔款项,无论是省城拨付的专银,府库原有的积蓄,临时加派的防蝗捐,还是以工代赈消耗的粮米。 都需要理清来龙去脉,核对票据凭证,评估使用成效。 平仓粜出之粮款、收购蝗虫干的部分回款,出售给外地饲养场,乃至可能的上级补拨,都需登记造册。 这不仅仅是简单的加减乘除,更涉及复杂的归类、分摊、勾稽。 哪些花费属于紧急防灾可予核销?哪些属于灾后重建需另立项目?哪些县虚报冒领?哪些乡里账目不清?以工代赈的工资折算是否合理?收购蝗虫干的损耗与仓储费用几何? …千头万绪,数字如麻,却又牵动着无数人的切身利益。 罗知府让秦浩然参与其中,多了解一些详细数据。 起初,那书吏和户科几位主事还颇有些不以为然,觉得这年轻举人纵然有些巧思,面对这繁琐至极的钱谷账目,恐怕也要抓瞎。 但不过数日,他们便彻底改观。 秦浩然并没有一头扎进故纸堆里盲目核算。 而是将所有收支项目,按防灾、赈济、恢复、杂项等大类进行初步分拣,并为每一大类设计了简明的表格样式,注明时间、事由、经手、数额、凭证号、关联项目等关键字段。 如何规范登记,如何交叉比对。自己则负责审核关键节点和异常数据。 秦浩然心算极快,对数字异常敏感。 厚厚的账册,往往快速翻阅,便能抓住其中的模糊之处。 某县申报的驱鸭人工补助数额,与同期该县上报的鸭群数量和工分记录明显对不上。 某乡开挖阻蝗沟的土方量与所需工日、粮米消耗,按常理估算出入颇大,有些票据的笔迹、印鉴、日期存在可疑…… 每当发现此类疑点,他并不急于声张或质问,而是将其单独摘录出来,附上自己的简略推算依据,形成一份待查核清单。 呈送给罗知府或直接交给负责该块事务的官员。 更令人称奇的是,随着经手账目越来越多,秦浩然脑中仿佛逐渐构建起一幅清晰的沔阳府抗灾收支脉络图。 罗知府有时临时问起某项开支的总额,某个县的整体投入,或几项关联支出的比例,秦浩然往往略一思索,便能报出数字。 其记忆之精准,让一众终日与数字打交道的户科老吏都自叹弗如。 一次,罗知府与几位佐贰官商讨来年税赋蠲免比例,需快速估算此次灾害导致的民间大致损失与官府直接投入。 众人翻检文书,争论不休。 秦浩然静立一旁,待众人稍歇,方缓声道:“学生粗略统计,截至十月底,府县两级账目可查之直接抗灾赈济支出,折银约在二万五千两至四万两之间。 其中约四成用于收购蝗虫干及后续处理,三成用于以工代赈及直接施粥,两成用于药品,石灰等物资采购及鸭群损耗补贴,余下一成为人力调度,公文传递等杂费。 此尚未计入省城拨付之专款及各地士绅自行捐输部分。 民间田亩损失,据各县申报核减后汇总,约在常年产量的五成五至六成之间,以旱地及丘陵地为甚。” 数字清晰,分类明确,却瞬间让混乱的讨论有了一个相对可靠的基准。 罗知府抚掌叹道:“浩然真乃行走的账簿也!有你在,本官心中这笔糊涂账,总算清楚了几分。” 自此,行走的账簿这个名号,便在府衙小范围内传开了。 随着核对的深入,触及的层面也越来越具体,越来越微妙。 秦浩然渐渐发现,许多名义上用于救灾、疏浚、以工代赈的款项和工役,最终指向的工程,往往并非最迫切的防灾设施。 而是某些河道、沟渠、道路的整治或疏通,而这些地段,又多与当地有头有脸的富绅之田庄、别业、商铺密切相关。 工役的调配,物料的选择,也隐约能看到某些人影在背后运作。 但秦浩然调阅该县地理图志和同期其他工程记录发现,该河道往年并无严重淤塞,且其所经之地,恰好环绕着本县王举人家新近购得的大片滩涂洼地,疏通后,这些洼地极易变为良田。 又比如,某乡以工代赈项目中,大量人力被调去修葺一条通往某富商山林别业的道路,而该乡原本亟需整修的灌溉支渠却人手不足。 看着这些或明或暗,在合规文书下巧妙运作的痕迹,秦浩然沉默了。 对官场绅权勾结,利益输送早有心理准备。 在之前抗灾最危急的关头,这些或许被暂时压制,但如今危机稍解,各种固有的权力与利益网络便开始重新浮现,甚至借着灾后恢复的名头,更加堂而皇之地争取资源。 自己完全可以像之前发现账目疑点一样,将这些不合情理之处标注出来,呈报上去。 以罗知府目前的信任,或许会查,会管。但然后呢? 触动的是地方盘根错节的势力,消耗的是本已紧张的官府精力和政治资本,甚至会打乱罗知府全盘善后的步骤,引发不必要的反弹与掣肘。 在更大的灾后稳定与恢复面前,这些不合理,是否值得立刻去揭破、去硬碰? 理想与现实,条文与执行,往往隔着巨大的鸿沟。 最终,秦浩然选择了沉默。 罗知府何等精明,看到秦浩然提交的汇总报告与那含蓄的附注,目光微凝,看了秦浩然一眼,深邃难明,却也没有多问,只是缓缓点了点头,道一声:“辛苦。” 十一月初,府衙主要的善后框架已定,各项事宜步入按部就班的轨道。 秦浩然手中的账册也基本理清,提交了最终的汇总报告。 向罗知府正式提出辞行,准备返回楚贤书院,重拾功课。 罗知府这次没有强留,设了简单的便宴为秦浩然送行,席间感慨良多: “浩然,这半年来,委屈你了,也历练你了。你之才具,远不止于科举文章。此番实务经历,于你日后大有裨益。书院那边,本官已去信陈山长说明情况。你回去后,安心向学。日后若有机会,本官还望能与你同朝为官,再续今日并肩之谊。” 秦浩然拜谢:“恩师提携教诲之恩,学生没齿难忘。此番经历,胜读十年死书。学生定当努力,不负府尊与家乡期望。” 带着半箱新添的笔记、文书抄件,秦浩然与秦禾旺离开了沔阳府城。 回到阔别数月的楚贤书院,那熟悉的琅琅书声,宁静书卷气,竟让自己有刹那的恍惚。 本打算低调地回归,重新适应书院节奏。 就在自己返回后不久,一道来自京城的褒奖谕旨,经由湖广巡抚衙门,传达到了楚贤书院。 第280章 演礼 十一月十五日,楚贤书院的门房照例早起洒扫,刚推大门,便见一骑快马自官道疾驰而来。 马上之人身着青缎官服,背插杏黄令旗,在老周惊愕的目光中勒马停驻,扬声道:“礼部急递!楚贤书院陈山长何在?” 老周连忙躬身:“山长正在明伦堂督课,大人请稍候,小的这就去通禀!” 不过一盏茶工夫,整个书院都知道了,礼部的正式行文到了。 明伦堂东侧的议事厅里,陈山长拆开火漆封缄的文书,几位闻讯赶来的讲席在旁边看着。 陈山长看完后,开口道:“诸君,朝廷要为我书院御赐匾额了!” “御赐匾额?当真?” “我楚贤书院立院八十载,这可是头一遭啊!” 陈山长抬手压下议论,将文书递给最年长的经学讲席徐先生:“徐讲席请看,礼部详列了迎诏、接旨、安奉、谢恩的章程。” 徐先生接过文书,老花镜后的眼睛眯成一条缝,逐字逐句读着:“山长说得是。这‘诏赦’仪制,乃是州县接圣旨的最高规格,没想到我书院也能有这一日。” 众人传阅文书。 陈山长吩咐道:“事不宜迟。徐讲席,你熟悉典章,这仪制的总协调,就你来。 王讲席,一应物事采买、场地布置,交由你统筹。李讲席,你曾参与过府学祭孔大典,人员调度、礼仪演练,就交给你了。” 被点名的三位讲席起身领命。 陈山长环视众人:“其余诸君,各司其职,全力配合。自今日起,书院常规课业暂缓,一切为诏赦仪制让路。” 时值十一月,草木凋零,正是书院一年中最显萧索的时节。 陈山长亲自拟了章程:明伦堂正殿、东西两庑、前庭后院,凡目之所及处,必须赶紧。 书院五十余名杂役全数调动,又临时从武昌城内雇了三十名短工,八十余人分成八队,各由一名管事带领,展开了楚贤书院建院以来最彻底的一次洒扫。 秦浩然从藏书阁出来时,几个相熟的同窗在廊下围观,见浩然过来,周永一把拉住:“浩然,知道吗?朝廷要赐匾了!” 秦浩然一怔:“赐匾?” 李松启接过话头,:“正是,礼部的行文昨日到的,说是为表彰我书院献策之功,皇上亲笔御题‘崇贤兴学’匾额,还有内府经书赏赐!你我几人,名字都在圣旨里。” 周永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兴奋:“陈山长说了,此次接旨,按最高规格的‘诏赦’仪制来办。看见没?那边正在搭的,是龙亭!” 秦浩然顺他手指望去,只见明伦堂正门台阶之上,木匠们正在搭建一座精巧的木阁。 那木阁约八尺见方,朱漆为柱,雕花为栏,虽还未完工,已显巍然气度。 更引人注目的是几位绣娘正在展开一大幅明黄色绸缎,那是湘绣,天下闻名的湖广珍品。 缎面上,云纹缭绕,仙鹤翩跹,唯有当冬日阳光斜射时,那些金线银丝才会流转出炫目的光彩。 李松启解释道:“那是龙亭的帷幔。龙亭并非真亭,而是安奉圣旨的所在。圣旨到时,要先奉入龙亭,再由力士抬入明伦堂。这湘绣帷幔,是王先生特意从长沙府订制的,昨日快马送到,据说花了整整八十两银子。” 秦浩然默然点头。 龙亭内已设好香案,那香案是紫檀木所制,案脚雕着螭龙纹。 案上陈列的铜质香炉、烛台,皆是古制。 最特别的是供奉的果品,并非寻常的鲜果糕点,而是精选的武昌鱼干,条条大小相仿,银鳞虽干枯仍泛着微光。还有饱满的洪湖莲子,盛在錾刻精美的银盘中,盘心雕着八百里洞庭烟波图。 “武昌鱼象征鱼米之乡,莲子寓意硕果累累、心系朝廷。”一个温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秦浩然回头,见是蒋君瑜。 秦浩然拱手:“君瑜兄。” 蒋君瑜还礼,与他并肩而立,看着忙碌的广场:“王讲席为这些贡品费了不少心思。既要体现湖广物华天宝,又要符合祭祀礼制。那银盘是连夜从岳州府调来的,洞庭银器,天下独一份。” 蒋君瑜转向秦浩然,笑意更深:“对了,陈山长有命,让你我,还有周永、松启,以及另外六位此次献策出力最多的同窗,明日开始斋戒沐浴,准备参与核心仪式。” “斋戒?” 蒋君瑜点头:“正是。接旨前一日开始,不食荤腥,不饮酒,沐浴更衣,独居静室,以示对皇权的极致恭敬。这是诏赦仪制的规定,半点马虎不得。” 十一月十八日,斋戒第一日。 秦浩然天未亮就醒了。 斋戒期间,自己被安排在书院西厢的一间静室。 桌上供着一部《孝经》,一炉檀香。 按照规矩,斋戒者每日只进两餐,皆素。 辰时初,杂役送来早膳,一碗白粥,一碟腌菜,两个馒头。 “秦兄可在?” 门外传来周永的声音。秦浩然开门,见周永也穿着一身素色布袍,手里捧着一卷纸。 “李讲席说,今日开始演礼。你看,我们十人站在讲席先生之后。接旨时要三跪九叩,迎诏时要俯身,不能多也不能少……” 演礼场地设在书院后山的射圃。这里地势开阔,平日是学生习射之地,此刻画上了白色的石灰线,标出各色人等应站的位置。 李讲席站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手持戒尺,身旁站着两位从武昌府衙请来的赞礼官,据说是经历过多次诏赦仪制的。 “诸位听真!诏赦之礼,国之大事。一举一动,皆有法度。今日演练,务求纯熟。若有差错,莫怪戒尺无情!” 演练从最简单的站姿开始。 赞礼官高声指导:“挺胸,收腹,目视前方,但不可直视龙亭!视线垂于身前三尺地面!” “对,就这样。记住,接旨时,你等虽不能亲见天颜,但圣旨即代表皇上,那份恭敬,要刻在骨子里!” 接着是跪拜。 “跪——要缓!右膝先着地,左膝随之,身体保持端正!” “叩首——额触手背,不可沾地!” “起——左膝先起,右膝随之,不可踉跄!” 一遍,两遍,三遍…不少人的膝盖就隐隐作痛。 …任何细微的瑕疵,都会招来厉声呵斥,甚至当场重做。 第281章 皇恩浩荡 秦浩然跪在人群中,膝盖的刺痛让他保持着清醒。 李讲席忽然点到自己的名字:“秦浩然!” 秦浩然连忙应声:“学生在。” “陈山长有命,你在迎诏环节,立于书院东阶,担任监礼。” 李先生展开另一张图,“东阶在此处。你的职责是监察仪仗队伍入院的秩序,若见有不妥,以目示意赞礼官。记住,你虽无职司,但此位紧要,代表书院生员监察礼仪。” 周围投来羡慕的目光。 秦浩然躬身:“学生领命。” “好,继续演练!” 十一月十九日,斋戒第二日。 这日演练的重点是乐仪。 诏赦仪制中,音乐至关重要,何时奏乐,奏何乐曲,皆有严格规定。 楚贤书院此次特意没有沿用宫廷惯用的雅乐班子,而是从武昌府乐户中,遴选了精通荆楚民乐的楚韵班。 楚韵班的乐师们一早便到了。 他们抬着大大小小的乐器箱子,在明伦堂前广场西侧设座。 李讲席与赞礼官商议片刻,朗声道:“今日演练迎诏乐。圣旨队伍至书院百步外,奏《迎仙客》。龙亭起舆,奏《朝天引》。安奉圣旨,奏《敬天伦》。乐起则拜,乐止则起,务必合节!” 楚韵班班主闻言躬身,转身对乐师们吩咐几句。随即,乐声起。 《迎仙客》原是道教乐曲,经楚韵班改编,融入了荆楚巫祀音乐的灵动神秘。 那旋律初时舒缓,如云开雾散,仙踪初现。 渐转欢欣,似鸾凤来仪,百鸟朝贺。 最后归于庄严,仿佛众仙列班,恭迎天尊。 秦浩然听着,竟有些恍惚。这音乐里有八百里洞庭的烟波,有千里江陵的云霞,有三楚大地的山河之气。 赞礼官说道:“此乐深得楚风精髓,又不失朝廷仪制之庄重。李先生,有此乐助阵,此次诏赦,必成佳话!” 李讲席笑容满面,对班主拱手:“有劳诸位了。” 乐师们连称不敢。班主更是拍起马屁:“老朽操琴一生,能在此等盛事奏我楚音,死而无憾矣!” 十一月二十日,寅时三刻,天还未亮。 秦浩然已沐浴更衣完毕,斋戒三日,穿着举人公服。 推开静室的门,寒风扑面。 杂役们提着灯笼穿梭往来,做最后的检查。 辰时初,所有参与仪式的人员皆已到齐。 陈山长身穿正品御史公服,绯色圆领袍,獬豸方补,头戴乌纱,腰束素金带,立于书院正门最前方。 身后,诸位讲席、训导按品阶排列,皆着公服。 再后便是蒋君瑜、秦浩然等受褒奖学子,列成整齐的方阵。 秦浩然的位置在东侧第三排。按安排,稍后圣旨队伍抵达,要移至东阶。 辰时三刻,远处传来隐约的鼓乐声。 来了! 秦浩然极目望去,只见官道尽头,出现了一队人马。 前列是开道的兵丁和衙役,手持肃静、回避牌及金瓜、钺斧、朝天镫等各种仪仗器物。 中间是数名骑着骏马的朝使,皆着礼部服饰,深青缎袍,腰束金带。 队伍后方,隐约可见一座明黄色的轿舆,那是龙亭,圣旨就在其中。 队伍渐近,鼓乐声愈显清晰。楚韵班的乐师们屏息以待,班主高举右手,只等赞礼官信号。 朝使队伍在书院门前三十步外停下。 陈山长率先躬身,朗声道:“楚贤书院山长陈秉敬,率本院学官、学子,恭迎天使,叩谢天恩!” 话音落,赞礼官高唱:“跪——!” 以陈山长为首,门前空地上近百人齐刷刷面向圣旨来向,右膝、左膝依次着地,俯身跪倒。 “叩首——!”额头触手背。 “再叩首——!” “三叩首——!” 三跪九叩。 礼毕,赞礼官举手。楚韵班班主右手猛地挥下《迎仙客》奏响! 朝使下马。为首的那位年约四十,从身后随从捧着的紫檀木匣中,请出一卷明黄绫帛,那便是圣旨了。他双手高擎过头,步履沉稳,走向书院正门。 “起舆——迎诏——!”赞礼官再唱。 四名力士迈开稳健步伐,抬起龙亭。 那龙亭虽不大,但装饰华贵,湘绣帷幔在晨风中微微飘动,云纹流转,仙鹤欲飞。 朝使紧随龙亭之后,陈山长率众起身,按序跟随。 浩浩荡荡的队伍,缓缓进入书院大门,沿着洒扫一净的中央甬道,向着明伦堂行进。 道路两旁,是闻讯赶来的部分武昌士绅百姓,皆静立观礼。 秦浩然已移至东阶。 队伍抵达明伦堂前广场,龙亭被安置在广场正北预先设好的高台之上。 那高台三尺高,铺红毯,设香案,此刻龙亭置于正中。 明黄绫帛在香炉升起的袅袅青烟中,静卧如沉睡的龙。 “排班—肃立—!”赞礼官指挥。 全体人员迅速按照文东武西的规矩,但书院皆文士,故按官阶、功名高低列于东侧,在广场上排列成整齐的方阵。 秦浩然按安排,立于东侧稍前位置,履行监礼之责。 乐声暂歇,朝使上前一步,面向众人,展开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 “朕惟治国之道,教学为先。化民成俗,庠序是赖。兹闻湖广武昌府楚贤书院,聚俊彦而修明经术,怀恻隐而心系闾阎……” 骈四俪六的辞章,如流水般倾泻。 每念到关键处,尤其是提及书院、策略及蒋、秦等人姓名时,全场肃立聆听的众人,精神都为之一振。 “……特赐御书‘崇贤兴学’匾额一方,悬于该书院明伦堂,永彰教化之功,内府五经、四书各一部,凡百五十九卷。秦浩然、蒋君瑜、周永、李松启等,各赏内府精制湖笔徽墨、端砚宣纸一份,录名于湖广学政档册,它日擢拔,可资参酌。 尔等其益加砥励,勿替初心。钦此。” 全体人员,在赞礼官的示意下,向着龙亭方向,山呼三次: “万岁爷—万万岁—!” “万岁爷—万万岁—!” “万岁爷—万万岁—!” 声浪如潮,一浪高过一浪,在书院上空回荡。 山呼毕,赞礼官最后唱道:“再四拜——!” 全体再次行四拜礼。 赞礼官终于唱出了最后两个字:“礼——成——!” 鼓乐最后一次轰然奏响,比之前更加欢快激昂。 朝使复位,与陈山长等人略作交接。随后,在赞礼官的指挥下,众人按序退场。 整个接旨仪式,从迎接到礼成,耗时近一个时辰,环环相扣,无半分差池。 当人群散去,明伦堂前恢复空旷,唯有那方御赐的“崇贤兴学”匾额,被小心悬挂在了明伦堂正门上方最高处。 圣旨被请入书院专设的敬宸阁供奉。 而那些赏赐给个人的文房四宝,也由专人一一送到蒋君瑜、秦浩然等人手中。 秦浩然捧着那套湖笔徽墨、端砚宣纸,皆是上品。 第282章 鹤鸣夜宴 是夜,蒋君瑜做东,在武昌府最有名的鹤鸣楼包下最宽敞雅致的临江阁,广邀此次参与献策的核心同窗以及书院中一些有头脸的学子、师长,设宴庆祝。 白日庄严肃穆的仪式感,此刻化作了杯觥交错间的谈资。 临江阁内,巨大的圆桌上,摆满了武昌特色的佳肴。 酒是米酒,醇厚甘冽。 蒋君瑜满面红光,举杯朗声:“诸位同窗!今日之庆,实乃我楚贤书院‘经世致用’学风之彰显,陛下御笔亲题崇贤兴学,乃是对我辈最大的勉励!来,满饮此杯,愿我书院文脉昌隆,愿吾等不负所学,早日为国效力!” “干!”众人轰然应和,一饮而尽。 席间,话题自然围绕着此次献策前后的种种轶事,省城募捐的盛况,以及各地推行后的反馈。 不断有人向秦浩然敬酒,称赞其“心系桑梓”、“于府衙协理劳苦功高”。 秦浩然一一谦逊回应,心中却并无太多激动。 这份荣耀,背后是沔阳乃至湖广无数百姓的苦难与挣扎,是赈灾棚里稀薄的粥影,也是自己亲眼所见,最终选择沉默的那些灰色角落。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烈。 不少人已微醺,说话声音也大了些,年轻学子们则兴奋地猜测着这荣耀会对将来的科考有何助益。 蒋君瑜拍了拍秦浩然的肩膀,声音稍微压低了些,带着笑意道:“浩然,还有一桩喜事,恐怕你还未知晓。此次褒奖,不仅书院与我等得益,你们秦氏一族,也得了实惠。” 秦浩然心中一凛,看向蒋君瑜:“君瑜兄,此言何意?” 蒋君瑜笑道:“罗知府为你族人请功的文书,早已递上。你们柳塘村首倡鸭兵治蝗,组织得力,保全乡里,功不可没。 我听说,朝廷已有旨意,减免柳塘村今明两年赋税,另赏耕牛三头。你们秦氏族长秦守业被授予将仕佐郎,还被赐了义民匾额,准建牌坊。” 秦浩然愣住了。虽料到族里会有封赏,但没想到如此之厚,减免赋税、赏赐耕牛,这是实在的利益,而守业叔得授散官,更是荣耀。 在乡下,一个老爷的称号,足以改变整个家族的地位。 蒋君瑜凑得更近些,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还有,我父亲透露,湖广学政衙门已有意向,要在你们景陵县增设一个官学名额。这个名额,大概率会落在你们秦氏一族。” 官学名额! 这意味着秦氏子弟中,将有一人无需经过县试、府试,直接获得生员资格,进入官学读书。 这是多少家族梦寐以求的机会!多少寒窗苦读的士子,卡在童生试这一关,终生不得寸进。 而这个名额,就因为这次献策,因为秦浩然的参与,将落到秦家。 荣耀不只是虚名,它开始转化为实实在在的家族利益。 回过神来,端起酒杯:“来,君瑜兄,我敬你一杯。没有蒋大人的提携,便没有今日。” 蒋君瑜豪爽地与其碰杯:“说这些作甚,都是你自己争气!” 酒杯再次碰撞,清脆的响声淹没在满堂的欢笑声中。 夜风从江面吹来,带着潮湿的寒意,扑在秦浩然微醺的脸上。 鹤鸣楼的欢宴已散,临江阁的灯火渐次熄灭。 秦浩然与秦禾旺并肩走在回书院的青石街上。 秦禾旺提着灯笼,侧过头,打量秦浩然的神色。 见秦浩然沉默,忍不住问道:“浩然,你好像…不太高兴?” 秦浩然摇摇头:“没有。只是有些累了。” 秦禾旺犹豫着开口:“方才宴上,何公子说守业叔要做官了…是真的吗?” 秦浩然脚步顿了顿:“是,也不是。” 秦禾旺不解地看着他。 秦浩然放慢脚步,斟酌着词句:“禾旺哥,守业叔得的这个‘将仕佐郎’,不是咱们寻常理解的那种官。它不是实职,不掌权,不管事,没有俸禄,更没有属员。” 秦禾旺更困惑了:“那…那算什么官?” 秦浩然解释道:“这叫散官,或者叫荣誉官衔。朝廷用它来表彰那些有功于地方的乡绅、族长、义民。就像…就像给读书人冠带荣身的资格,是一种身份的认可,一种荣耀。” 边走边说,尽量说得浅显:“比方说,以后守业叔见知县大人,可以不必下跪,只需行拱手礼。 在地方上的祭祀、典礼中,守业叔可以穿从九品文官的公服,站在平民之前。仅此而已,守业叔不能去衙门坐堂,不能审案子,不能收税,更不能插手地方政务。” 秦禾旺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那…这官是怎么来的?是罗知府给的?” “罗知府举荐,朝廷核准。这种散官授给,有一套规矩。初授一般是从九品的‘将仕佐郎’,若后续再立功,可升授为‘登仕佐郎’。守业叔得的便是这个。 都由吏部核定,朝廷下敕符确认,但无需赴京任职,只在地方上享受相应的礼仪待遇。” 说得平静,心中却清楚这套制度背后的深意。 朝廷用这种成本极低的方式,笼络地方上有影响力的乡绅宗族,让他们成为皇权在基层的延伸与支撑。 一纸虚衔,换来的是宗族对朝廷的认同,是地方秩序的稳固。 而对于秦守业,对于秦氏一族而言,这虚衔带来的,却是改变。 秦禾旺消化着这些话,忽然眼睛一亮:“所以…所以守业叔虽然不是真官,但在族人眼里,在乡亲们眼里,那就是官老爷了!见了县太爷都不用跪,还能穿官服…我的天,咱们秦家,出官了!”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秦浩然知道,在秦禾旺、在柳塘村所有族人眼中,这就是天大的荣耀,是祖坟冒青烟的大喜事。 谁会去深究这是实职还是散官?谁会去计较这背后朝廷的算计与地方官的运作? 他们看到的,是秦守业从此见官不跪,是秦氏一族在景陵县有了体面,是实实在在减免的两年赋税,是那方可以挂在祠堂正中的“急公好义”匾额,是那头可以耕田的牛,是那个可以改变子孙命运的官学名额。 秦禾旺还在兴奋中:“浩然,你说,守业叔要是穿上那绿袍官服,会是啥样?我想象不出来……” 第283章 沉迷名声 想着想着,秦浩然嘴角不由浮起一丝笑意。 鹤鸣楼夜宴后的第二日,天刚蒙蒙亮,秦浩然便醒了。 昨夜那些喧闹的余音似乎还在耳畔,酒意却已散尽。 门外传来秦禾旺压低的声音:“浩然,起了吗?” 秦浩然应了一声,迅速穿好练功服,一身青色短打,布腰带束紧。 推开门,秦禾旺已等在廊下,同样一身短打。 随秦禾旺穿过后院,来到射圃。 秦禾旺躬身行礼:“师傅...” 秦浩然跟着行礼:“学生秦浩然,见过教习。” 一套练完,秦浩然收枪而立,额头已见汗。 一个时辰后,秦浩然先返回住所,秦禾旺依旧跟随练习。 换下汗湿的练功服,穿回常穿的青衫,坐在书桌前,铺开信纸,提起笔。在纸上落下一行端正的小楷: “守业叔尊鉴:侄浩然谨拜。” “同窗好友告知,朝廷恩旨,蒙圣上垂怜,念我柳塘村首倡鸭兵之法、保全乡里之功,特赐伯父将仕佐郎之衔,赐‘急公好义’匾额,准建牌坊。另免村中今明两年赋税,赏耕牛三头。此皆皇恩浩荡,亦我秦氏一族勤勉本分、心系桑梓之报……” 写完,他仔细读了一遍,封好,在信封上工整写下“景陵县柳塘村里正秦守业亲启”。 正巧秦禾旺练武归来,便将信交给他:“禾旺哥,劳烦送去镖局,托镖带回景陵。” 秦禾旺接过信,笑道:“守业叔要是知道这消息,怕是要在祠堂摆三天流水席!” 目送秦禾旺离去,秦浩然转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尚书?虞书?大禹谟》。 唯有扎实的功夫,才能撑起一个人,一个家族,乃至一个国家的脊梁。 接下来的日子,楚贤书院渐渐显出了微妙的变化。 那方高悬明伦堂的崇贤兴学御匾,成了书院最耀眼的标志。 每日都有慕名而来的士子、官员、乡绅,在匾额下驻足瞻仰,发出啧啧赞叹。 书院为此专门安排了轮值的学录,负责接待讲解,讲述此次献策的始末。 那些学录讲得多了,渐渐添油加醋,将秦浩然等人塑造成了算无遗策、心系苍生的少年英杰。 秦浩然、蒋君瑜、周永、李松启、张裕……这些名字随着圣旨传遍湖广,如今成了武昌府炙手可热的人物。 今日这家乡绅设宴,明日那家商贾请茶,后日又是某位致仕官员的诗会邀约。请柬如雪片般飞入书院,堆在几位受褒奖学子的案头。 宴席上,他们被奉为上宾,人们争相敬酒,称赞他们“年少有为”、“心系黎民”、“他日必为栋梁”。 酒过三巡,便有人试探着问及科考打算,问及家中境况,问及可曾婚配,那背后的意思,明眼人都懂。 蒋君瑜如鱼得水。他是布政使司参议的公子,本就熟悉官场应酬,如今更添一层御前褒奖的光环,举手投足间自信更盛。 那日他邀秦浩然同赴一位盐商的家宴,秦浩然婉拒,他便来到秦浩然房中劝道: “浩然,我知你性情沉静,不喜这些虚礼。” 蒋君瑜坐在秦浩然对面,手中把玩着一柄檀香扇,那是昨日某位员外所赠: “但如今你我身负圣眷,便不能只埋头书斋。这些人脉,这些往来,将来都是助力。科考不只是文章功夫,更是人情世故。你总要学着些。” 秦浩然放下手中的书,看着蒋君瑜:“君瑜兄,我非不懂人情世故。只是觉得,眼下最重要的,还是扎实学问。这些宴饮往来,耗费心神,于学业无益。” 蒋君瑜摇了摇头,扇子在掌心轻轻敲击: “你说得都对。但浩然,这世道便是如此,你做了实事,得了褒奖,便有人来捧你。你不受,旁人便觉你清高孤傲。你受了,便是‘通达世情’。分寸之间,何其难也。” “况且,你可知昨日盐商李老爷宴上,武昌知府也来了?虽只坐了半柱香,但那是多大的面子?席间提及今秋乡试,知府大人虽未明言,但话里话外,对咱们书院学子颇为期许。这些消息,你在书斋里可能听到?” 秦浩然默然。 明白蒋君瑜的意思,这世道,做事离不开人情,离不开关系。 但更相信另一句话:打铁还需自身硬。没有真才实学,那些人脉不过是镜中水月,虚幻一场。 今日你炙手可热,人人奉承。明日你若落第,门庭冷落。 秦浩然最终说:“君瑜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人各有志。我出身寒微,不比兄台家世显赫,所能依仗者,唯手中笔墨,胸中学问而已。若因这些应酬荒废了根本,他日科场失利,岂非本末倒置?” 蒋君瑜看着他,半晌,轻轻叹了口气:“也罢,人各有志。只是浩然,你需知道,过刚易折。太过孤高,容易招人非议。” “谢兄台提醒。” 蒋君瑜起身离去,走到门口,又回头道:“后日江夏知县设诗会,专为庆贺书院得赐匾额。这个面子,你总得给吧?” 秦浩然想了想,点头:“届时定当赴会。” 蒋君瑜这才满意而去。 第二天,秦浩然在藏书阁遇见了周永。 时值午后,秦浩然在二楼经部书架间寻一本《春秋左传注疏》,刚抽出来,便听见楼梯处传来脚步声。 抬头一看,是周永。 眼下有些青黑,步履也略显虚浮,显然是昨夜又赴宴了。 见了秦浩然,他打了个哈欠,笑道:“浩然,你是真能坐得住。昨日刘员外家的宴席,那歌姬…唱的是新编的《治蝗颂》,词里还有你我的名字呢!” 秦浩然合上书,看着他:“永兄,你觉得那《治蝗颂》唱得如何?” 周永眉飞色舞:“自是极好!词雅曲美,唱得也动听。你是没见着,那歌姬身着绿罗裙,怀抱琵琶,唱到‘秦生献策,蒋子奔走’时,眼波流转,真是……让人心神迷醉。” 说着,脸上泛回味之色。 秦浩然却问:“词是谁作的?曲又是谁谱的?” 周永一愣:“这……倒未细问。听说是刘员外从省城请的才子谱的曲、填的词。” 秦浩然淡淡说:“那就是了,你我所做,是救灾之事。如今被人编成曲子,供人宴饮取乐,你觉得,这是尊崇,还是轻慢?” 周永脸上的笑意僵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说出来。 “只是永兄,分寸要把握好。莫要让这些耽搁了学业。” 周永点点头,神色复杂。两人又聊了几句,便匆匆离去,下午还有一场诗会等着他。 秦浩然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既然改变不了旁人,便先守住自己。 第284章 自劝:满招损,谦受益 秦浩然彻底沉入了书海。 每日晨起,雷打不动去射圃习武。 韩教习教得极严。 练武归来,临一篇帖。 午后涉猎史籍杂学。他不再局限于科举必读的经书,而是广泛阅览《梦溪笔谈》让他惊叹古人的智慧,《资治通鉴》则让他看清历史兴衰的规律。 这些书不考,但秦浩然觉得,它们才是真正能让人明理,开智的东西。 晚上则整理笔记,或与相投的同窗探讨疑义。 书院毕竟不是所有人都醉心应酬,仍有不少学子埋头苦读。 秦浩然与他们往来,谈学问,论时政,虽偶有争执,却都是就事论事,坦荡痛快。 就在秦浩然埋头书斋的这些日子,书院里的风向,悄悄起了变化。 起初是些微妙的议论,在茶余饭后,在回廊转角,低声细语,如蚊蚋嗡嗡。 “听说秦浩然把蒋公子、周永他们的宴请都推了?” “何止,前日盐商李老爷设宴,请了所有受赏的学子,独他没去。” “这是清高呢,还是不懂事?” “我看是读书读傻了。这般好的结交机会,旁人求都求不来。” 这些话,偶尔会飘进秦浩然耳中。 秦浩然依旧我行我素。晨练、读书、临帖、会友,日子过得规律而充实。 那些议论,在他看来,不过一阵议论,风过便散了。 但没有想到,那日午后,秦浩然在藏书阁抄录一份前科乡试的考题,准备与几位同窗研讨。 坐在靠窗的位置抄写,隔壁书架后传来压低的声音。 “…要我说,秦浩然这是故意做姿态。” “何以见得?”另一个声音问。 “你们想,此次受赏的几人里,蒋公子是参议大人的公子,周永、李松启、张裕,哪个不是士绅之家? 唯有秦浩然,出身寒微,父亲早亡,母亲改嫁,全靠族里接济才读到今日。如今一朝得势,怕旁人说他攀附,便故意摆出清高的样子,以示与众不同。” 秦浩然的笔尖顿了顿。 另一个声音迟疑道:“不至于吧?我看秦浩然平日待人诚恳,功课也扎实,不像这等心机之人。” “你懂什么?越是出身低的,越是在意这些。他如今是举人,得了圣眷,便要标榜气节,好让人高看一眼。你瞧他,蒋公子几次三番邀他,他都推拒,这不是明摆着告诉旁人,我秦浩然不慕权贵,不攀高枝?” “这……” “不信你瞧着,过些日子,他定会寻个由头,做出些惊世骇俗的事来,好让全武昌府都知道他秦浩然与众不同。譬如…抨击时政的狂言?总之,是要博个清名。” 秦浩然静静听着,心中先是涌起一股怒气,这些人,凭什么这般揣测他? 但随即,怒气又平息下去,化作一丝苦笑。 争辩有何用?人心中的成见,不是几句话能消除的。 你辩解,他说你心虚。你沉默,他说你默认。 这世上总有些人,自己做不到,便觉得旁人也定然做不到。 自己心思曲折,便以为天下人皆藏机心。 秦浩然最终坐着没动,没有转身,没有质问。 只是继续抄录规律而坚定。 只是从那以后,蒋君瑜确实很少来找秦浩然了。 偶尔在书院遇见,也只是点头致意,不再如从前那般热情。 秦浩然铺开纸,提笔写下: “夫得之难者,多生矜躁,此世之常情也。然有识之士,独能察己明心,不以微功自矜,反效颜子三省之诚,行内自讼之实,于方寸心田中,设鞫问之庭,日提躬自省,辨言行之是非,察心念之邪正。 昔大禹闻善言则拜,戒满溢而垂范。周公吐哺握发,抑骄矜而辅政。《书》曰:‘满招损,谦受益。’此非虚言也。 若夫得志而忘形,恃功而傲物,纵有盖世之才,终难避覆??之祸。唯反躬自问如切如磋,计过自讼如琢如磨,方能守初心、持正途,不为浮名所惑,不为顺境所迷。” 写罢,搁下笔。(解释在作者有话说) 心中那点郁结,似乎随着这些文字宣泄出去了。 腊月十八,楚贤书院正式放年假。 书院门前已聚集了许多准备归家的学子。 仆役往来搬运箱笼,夹杂着告别声。 秦浩然和秦禾旺站在台阶下,身边只放着两个不大的箱笼,一个是书箱,一个是装着年礼的藤箱。 书箱里除了几本常读的经史,还有他为族人准备的蒙学书籍。藤箱中则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御赐的笔墨纸砚、为叔爷购买的辽东人参,给三叔公等人准备的阿胶。 周永从门内出来,身后跟着两个挑着沉重担子的仆役,见状不禁笑道:“真就这么点儿东西?浩然,你这趟回去,可是衣锦还乡,怎么也不多置办些?” 秦浩然笑了笑:“路途遥远,轻装简行为好。” 蒋君瑜也出来了,披着一件狐裘大氅,更衬得面如冠玉。他见到秦浩然,顿了顿,还是走过来:“今日便走?” “是,船已订好,辰时开。” 蒋君瑜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个礼盒:“家父听闻你要回沔阳,让我转交此物。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是省城新出的湖笔,你拿去用。” 秦浩然接过,躬身道:“谢蒋大人厚爱,谢君瑜兄。” 转身登上了早已等候的华丽马车,渐行渐远。 秦禾旺看着马车消失在街角,咂咂嘴:“蒋公子这气派…咱们也走吧?” “走。” 两人雇了一辆骡车,先将箱笼运到江边码头。 秦浩然订的是一艘客货两用的漕船。 听说书院学子,态度格外客气:“秦公子放心,这船稳当,后日准到沔阳。” 冬日水瘦,江心露出些许沙洲,对岸的龟山、蛇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黄鹤楼的飞檐一角从树梢探出,勾起许多诗句与传说。 “开船啰——”船工一声长号,解开缆绳。 “进去吧,外头冷。”秦禾旺搓着手道。 两人回到舱内,秦浩然打开书箱,取出一本《水经注》。 秦禾旺则躺在铺上,不多时便鼾声微起。 江上夜寒,船主刘老大邀他们到舱中烤火。 刘老大拿出半壶酒,三人围坐闲谈,三人围坐闲谈。几杯酒下肚,话匣子便打开了。 “秦公子是沔阳人?”刘老大呷了口酒,问道。 “正是,沔阳府景陵县柳塘村。” 刘老大眼睛一亮:“景陵?那可巧了!上月我还运了一船石灰到景陵,听说你们那儿今年闹蝗灾,可了不得。后来听说有个什么‘鸭兵’的法子,管用了?” 第285章 活着 秦禾旺听到这话,立刻插嘴:“那法子就是浩然他想出来的!浩然写了份《防蝗救荒疏》,献上‘鸭兵治蝗’的计策。后来朝廷采纳了,还赏了我们浩然呢!” 刘老大连忙给秦浩然斟酒:“失敬失敬,原来公子就是献策的秦举人!老汉我走南闯北,听过不少治蝗的法子,多是劳民伤财不见效。你们这法子好,又便宜又管用,真是功德无量!” 秦浩然谦逊几句,问道:“刘叔常走这条水道,可见今年沿江州县民生如何?” 刘老大脸上的笑容淡去,叹了口气:“不好过啊。湖广今年大旱,接着又是蝗灾,好些地方秋粮绝收。我上月从荆州上来,看见沿途不少灾民往武昌府讨生活。官府虽设了粥棚,但杯水车薪。这寒冬腊月的,不知要冻死饿死多少人。” 压低了声音,继续道:“我还听说,有些地方已经闹起来了。百姓活不下去,抢粮仓的、抗租税的,都有。官府弹压得厉害,抓了不少人。武昌城里歌舞升平,可出了城……唉。” 在书院时,看到的都是朝廷褒奖、师长赞许、同窗欢庆,却不知民间疾苦已至此。 那本《防蝗救荒疏》,或许能救一时之急,却救不了根本。 天灾背后,是人祸,吏治腐败、土地兼并… 炭火噼啪作响,酒意微醺。舱外,江水呜咽,寒风呼啸,又是一个难熬的冬夜。 腊月二十晌午,船抵沔阳府码头。 秦浩然和秦禾旺提着箱笼下船,踩在熟悉的青石码头上。 秦浩然说道:“先找客栈落脚,明日再去拜见罗知府。” 两人在城中找了间干净的客栈住下。 秦禾旺嚷嚷着要去吃沔阳特色的蒸菜,秦浩然却无心于此。 简单洗漱,换了身干净衣裳,便出了客栈,在府城街上慢慢走着。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时常可见墙角蜷缩着衣衫褴褛的乞丐,伸着枯瘦的手,低声乞讨。 孩子面黄肌瘦,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秦浩然走过一家粮店,看见门外排着长队,百姓提着布袋,满脸焦虑。 店伙计在门口吆喝:“今日糙米每斤四文,限购三斗!要买的赶紧!” 队伍顿时骚动起来:“又涨了!昨日才三文五!” “这还让不让人活了!” “掌柜的行行好,我家断粮三日了,孩子饿得直哭……” 一个瘦弱的中年男子挤到前面,哀求道:“行吗?就一斗……” 店伙计不耐烦地挥手:“去去去,买不起别挡着!后面还有人呢!” 秦浩然站住脚,朝廷虽减免了部分赋税,但粮价飞涨,百姓依旧艰难。 回到客栈,秦禾旺已经叫了一桌菜,忙招呼道:“浩然快来,这粉蒸肉香得很!” 第二日一早,秦浩然便带着秦禾旺,提着那礼物,前往知府衙门拜见罗知府。 门房笑着迎上来:“秦举人回来了?大人昨日还提起您呢。稍候,我这就去通报。” 不多时,门房回来,引着秦浩然穿过前院,来到书房。 半年不见,罗知府清瘦了许多,两鬓添了不少白发,但精神尚好。 见到秦浩然,眼中闪过欣慰之色,笑道:“浩然回来了。坐。” 书房里烧着炭盆,暖意融融。 书案上堆着厚厚的卷宗,还有几本翻开的账册。 秦浩然躬身行礼:“学生秦浩然,拜见恩师。” 罗知府摆摆手,示意其坐下:“不必多礼,在书院这半年,可好?” “承蒙大人挂念,一切都好。这是学生从省城带回的一点心意,望大人笑纳。” 罗知府接过,轻轻放在一旁,叹道:“你有心了。” 从书案上拿起一份文书,递给秦浩然,“你看看这个。” 秦浩然接过,是一份沔阳府今冬赈灾的明细册子。 上面罗列着各州县受灾人口、已发赈粮、尚缺数额,以及各县粮仓存粮、市面粮价等。 “本府竭尽全力,向富户劝捐,向商贾借粮,能想的法子都想了。可今年受灾面太广,谁家也不宽裕。粮价一日三涨,市面上流通的粮食越来越少。” 罗知府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萧瑟的庭院:“你那‘鸭兵治蝗’的法子,救了不少庄稼,这是大功一件。可天灾易御,人祸难防。如今各州县都有灾民聚集,若处置不当,恐生变乱。” 书房内陷入沉默,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罗知府又勉励几句,问及书院近况,秦浩然一一答了。 临别时,罗知府忽然道:“本府任期将满,明年开春,或将调往他处。” 从府衙出来,又去拜见了王教授等几位府学夫子,直到夜幕降临,才回到客栈。 腊月二十一,秦浩然和秦禾旺一早便雇了顺安镖局,离开沔阳府城,往景陵县去。 出了城门,景象更加萧瑟。 车行一日,傍晚时分在一个小镇打尖。 秦浩然找了间尚在营业的食铺,要了五碗阳春面,自己和秦禾旺各一碗,车夫和两个镖师各一碗。 面端上来,清汤寡水,只有几片菜叶,但几人还是吃得津津有味。 正吃着,门外进来两个衣衫褴褛的妇人,哆嗦着问掌柜:“掌柜的,行行好,给口热水吧?孩子冻得不行了……” 掌柜瞥了她们一眼,摆手道:“没有没有,快出去,别耽误我做生意!” 那两人不肯走,苦苦哀求。 一个妇人怀中还抱着个婴儿,孩子的小脸冻得发紫,哭声微弱。 食客中有个行商看不下去,丢了几枚铜钱过去:“拿去买点吃的吧。” 两人千恩万谢,捡了钱,却不去买吃的,反而问掌柜:“能换点粮吗?粗粮就行,孩子两天没吃了…” 掌柜皱眉:“这点钱,连半升糙米都买不到。去别处吧。” 秦浩然放下筷子,从怀中掏出一小块碎银,约莫有二三钱,递给其中一人:“这些,去买点粮食吧。” 那妇人愣住了,看着手中的银子,又看看秦浩然,忽然扑通跪下,连连磕头:“多谢公子,多谢公子!您是大善人,菩萨保佑您长命百岁…” 两人千恩万谢地快速离开。 重新上车后,秦禾旺低声道:“浩然,不是我说你,这路上要饭的人多的是,你帮得过来吗?咱们带的银子虽不少,可也不能这样散啊。” 秦浩然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至少今夜,那家孩子能有口饭吃。” 赶车的镖头忽然开口:“秦举人心善。可这世道,心善的人往往吃亏。” “秦举人可知道,如今十里八乡,多少人想去你们柳塘村投亲靠友,就为了一口饭吃。你们村今年受灾轻,又有朝廷赏赐...” 第286章 三进小院一人住 第二日,骡车继续前行。 过了县界,景象稍好一些。 田野间可见零星农人在劳作,虽然地里的庄稼稀稀拉拉,但总算有了些生气。 村庄里也能看到炊烟,偶尔还能听到小孩子们的欢笑声。 当骡车终于驶近柳塘村时,村口几个闲聊的人,正朝这边张望。 看见露头张望的秦浩然,满是欢喜的道:“回来了!浩然回来了!” 顿时,村里涌出许多人,男女老少都有,纷纷围了上来,骡车不得不停下。 “浩然哥回来了!” “在武昌府可还好?” “朝廷赏赐的匾额真气派!” 秦浩然一一行礼回应,有些人苍老了些,有些人长高了,但眼中的热切却是相同的。 “都让让!让让!” 一个洪亮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 村民们自觉向两旁退开,让出一条通道。秦德昌在秦守业的搀扶下缓缓走来。 半年不见,叔公的背更驼了,走到秦浩然面前,停住脚步,眯着眼仔细端详,脸上渐渐绽开笑容。 “回来了就好,又长高了,也精神了。书院的水土养人。” 秦浩然行礼询问:“叔公,您身子骨可还硬朗?” 叔公拍拍自己的胸口:“硬朗,还能看着你中进士,娶媳妇...”这话引来一片笑声。 叔公转身,对众人挥了挥手:“都散了吧,让浩然先回家歇歇脚。明日祠堂议事,有什么话到时候再说。” 众人这才渐渐散去。 秦守业接过秦浩然的行李,领着秦浩然往村里走。 秦守业边走边说,声音里满是自豪:“朝廷的赏赐,十日前就到了。御赐的‘急公好义’匾额,眼下暂时供在祠堂正厅,气派得很!” “耕牛三头,供全村轮流使用。免赋税的文书,县里也下来了,盖着大红官印,我收在祠堂的柜子里...” 秦浩然静静听着,目光扫过村中的景象。 柳塘村确实比自己离开时整洁了许多,好几户人家翻修了房屋,原本的茅草顶换成了青瓦,村路也用碎石重新铺过,就连路边的排水沟也清理得干干净净。 显然,柳塘村并没有被灾害摧残,还因为牧鸭有了收入。 路过祠堂时,秦浩然特意驻足。看了看匾额,下还系着红绸,在风中微微飘动。 秦守业注意到秦浩然的目光,解释道:“送匾那天,县太爷亲自来了,还带了县丞、主簿一行。在祠堂前摆了十桌酒席,请了全村老少。县太爷当众宣读了朝廷的褒奖文书,夸咱们秦氏‘敦亲睦邻、急公好义’,是全县的表率。” 秦浩然能想象当时的场面。对于柳塘村这样的小村落,县令亲临已是天大的荣耀,更遑论还有御赐匾额。让秦氏一族在景陵县的地位水涨船高。 走了约莫一炷香工夫,来到村子东头。 眼前出现一座新建的青砖小院,就在祠堂旁不到百步的距离。院墙是新砌的,青砖灰缝,齐整干净。 木门半掩着,门楣上还未挂匾,显然是留给秦浩然自己题字。 秦守业领着秦浩然站在院外,指着眼前的宅院道:“这是族里为你新建的宅子。如今是举人,将来还要考进士,不能没有自己的宅院。这便是给你置下的宅子,南北轴线,坐北朝南,冬暖夏凉最是舒坦。” 秦浩然点头,目光扫过整座院落,只见院墙由砖石砌成,青瓦压顶,一眼望去规整庄重。 秦守业引着浩然走到东南角的大门前,叙述风水师说过的话:“浩然,咱先看大门,你可知为啥大门安在这儿?这是‘坎宅巽门’的风水讲究,取紫气东来的吉意。” 秦浩然细看,大门是带屋顶的门屋,三间开间,居中的门道宽约一丈二,足够轿子进出,门板包着铁皮角。 推门而入,迎面立着一堵砖砌影壁,高约两丈有余,壁心刻着鸿禧二字砖雕。 秦守业继续讲解:“这影壁既能挡外人视线,也能避气冲。” 穿过影壁便是前院,秦守业迈着步子丈量了两步:“这前院进深约六丈,是外宅,主打一个实用。” 院落地面铺着规整的青砖,正中一条青石小径直通内里。 秦守业指着南墙下的屋子:“大门两侧这排坐南朝北的是倒座房,共五间,每间开间约两丈五,进深四丈,虽说采光差点,但用处多,最东头是门房,中间两间当客房,西头两间一间堆杂物,一间给家里男仆住。” 秦守业继续介绍:“这是青龙位,打口井既方便家用,也图个吉利。” 右侧那株碗口粗的梅树正开着花,补充道:“整个院子宽约十五丈,深近四十丈,算下来有半亩多地,往后你想在这儿再添点物件也宽敞。” 穿过前院,便是一座精致的垂花门,秦浩然不由停下脚步。 秦守业笑道:“这是内外宅的分界,全院最讲究的就是它。你看这檐柱,不落地悬在空中,柱头雕着莲蒂,这便是垂花的由来。” 伸手推开垂花门内的屏门,“平日这屏门关着,家人都从两侧廊道走,显的规整。” 进了垂花门,便是开阔的正院,也是整个宅院的核心。 秦守业指着北端最高处的屋子:“那是正房,台基比厢房高出三尺有余,就是要显‘居中为尊’的规矩。” 正房共三间,明间开间最宽,约三丈五,次间稍窄,进深足有七丈,屋高至脊檩近四丈。 “这正房是硬山顶,用的是五架梁,木料都是精挑细选的硬木,比两侧房舍结实得多。门窗都是樟木做的,窗棂上这卷草纹,是请镇上老木匠雕的,简单却耐看。” 推门进堂屋,秦守业继续介绍:“明间是堂屋,专门用来议事、待客,摆上八仙桌和靠椅正合适。东西次间是主卧室。” 又指着正房东西山墙外的小房间:“这两间是耳房,单坡顶,面积不大,一间可当书房,一间当小厨房,要是往后有需要,当个库房也成。” 正房两侧是东西厢房,秦守业道:“这厢房各三间,开间三丈,进深五丈,台基和屋檐都比正房矮,尊卑得分清。东厢房是文昌位,最适合做书房,我已经让人提前收拾好了,西厢房住人,床榻衣柜都备齐了,你直接用就行。” 秦浩然走到东厢房窗边,往外望去,正院铺着方砖,中央有条石板甬道,两侧留着花台,“这正院是全院最大的院子,长宽约十丈见八丈,往后你种点海棠、玉兰,摆个鱼缸盆景,一家人在这儿活动也宽敞。” 从正院西侧廊道往后走,便到了第三进后院。 秦守业道:“这是后宅,主打私密,女眷和女佣都住这儿。” 北端一排坐北朝南的长屋便是后罩房:“这后罩房房间多,就是开间窄点、进深浅点,跟倒座房似的,但朝向好。最东头两间给未婚女儿住,中间几间住女佣,西头两间一间当大厨房,一间当粮仓,放杂物都够用。” 后院进深约五丈,地面同样铺着青砖,秦守业指着西北角的小门:“这是后门,平日里清运杂物、粪便都走这儿。” “整个宅子是木构架承重,砖石砌墙,青瓦覆顶。前院待客,中后院起居,各司其职,够你安安稳稳过日子了。” 秦浩然站在后院,抬眼望向整座宅院,从东南角的大门到西北角的后门,南北轴线贯穿始终,各进院落主次分明、错落有致。便是秦浩然往后的住所了。 秦守业继续说道:“被褥家具都是新...直住就行。” 又交代了几句日常琐事,便告辞离去,说要去祠堂准备明日议事。 秦浩然独自站在院中,环顾这个属于自己的小天地。梅花的幽香若有若无。 三进小院一人住,秦浩然一时之间还有些不习惯。 休息了约莫一个时辰,天色渐暗时,秦禾旺来了。 他换了身干净的棉袄,头发也梳理过,脸上带着笑:“浩然,走回家吃饭了。” 两人并肩而走。 路上遇见几个村民,都热情地打招呼。 还没进门,就闻到饭菜香气。而且房屋也变成了青瓦房。 推门进去,伯母陈氏和堂妹豆娘在厨房里忙进忙出,灶台上蒸汽腾腾,铁锅里滋啦作响,张春桃负者加柴。 秦远山听见动静,便在堂屋坐下,跟秦浩然闲聊起来。 秦禾旺则跑进厨房帮忙,因为妻子张春桃正在那儿帮厨。 察觉到秦禾旺的目光,张春桃脸红起来。 秦远山见状,哈哈大笑:“放心,跑不了你的媳妇!” 众人一阵哄笑,张春桃的脸更红了,秦禾旺也挠着头傻笑。 不多时,菜上齐了。虽不是山珍海味,但在灾年能置办出这样一桌,已是不易。 腊肉炒蒜苗,清炒春芥,清炒荠菜,还有一盘金黄的煎鸭蛋,显然是特意为秦浩然准备的。主食是糙米饭,。 秦远山给秦浩然夹了块腊肉:“多吃点,在书院吃不着家里的味道吧?” “谢大伯。”秦浩然尝了一口,腊肉的咸香在口中化开,确实是记忆中的味道。 饭桌上,秦远山絮絮说着村里这半年的变化。谁家娶了新妇,谁家添了丁,谁家的儿子去县城酒楼当学徒… 说到朝廷恩赐时,他更是眉飞色舞:“县太爷来送匾那天,你是没看见,咱们祠堂前那叫一个热闹!附近几个村的族长都来了,眼红得跟什么似的。你叔公当场就说,这是咱们秦氏祖宗积德,出了浩然麒麟儿!” 伯母陈氏一边给众人盛饭,一边插话道:“可不嘛,自那以后,来说亲的媒婆都快踏破门槛了。十里八乡的姑娘,谁不想嫁进咱们秦家?连县里都有富户来打听呢。” 豆娘在一旁偷笑,偷偷看秦浩然一眼,又赶紧低头扒饭。 这丫头今年十四了,出落得亭亭玉立,已快到可以说亲的年纪。还会识文断字... 秦禾旺的心思全在媳妇身上,不时给张春桃夹菜,搞得张春桃满脸通红,埋头吃饭不敢抬头。 说笑间,秦远山话锋一转:“虽说咱们有治蝗之功,朝廷有赏赐,可周边村子虽逃过了蝗灾,但也受了严重旱灾。 这些日子,许多外村人都想到咱们村来借粮。有亲戚的还好说,没亲戚的,就跪在村口哭求...” “你守业叔压着,不让多借。不是咱们心狠,是这口子不能开。借了一家,十家都来。你守业叔说了,真要借,得去县衙立字据,写明何时还,还不出来怎么办。可那些灾民,哪敢去官府立字据?” 秦浩然默默听着。 天灾之下,人性经不起考验。 第287章 来年商业版图 饭后,秦浩然独自回到自己的小宅。 第二日清晨,秦浩然早早起身。 先去祠堂给祖宗上了香,然后将从武昌带回的御赐文房四宝,湖笔、徽墨、端砚、宣纸,陈列在祠堂东侧。 辰时三刻,祠堂中门大开。 族中十六岁以上的男丁陆续到来,按照辈分、年龄依次站立。 秦浩然作为举人,又是此次荣耀的核心人物,被安排在前排,紧挨着族老们。 秦守业作为族长,站在祠堂正中的祖宗牌位前。朗声道: “今日召集大家,一是为迎浩然归来,二是商议族中几件要事。浩然,你先给祖宗磕个头。” 秦浩然依言上前,在蒲团上跪下,向着祖宗牌位恭敬行礼。 礼毕,秦守业开始说正事:“第一件,是年关将近,族中各家各户都要过年。我与其他几位族老商议,今年虽遭灾,但托祖宗庇佑、朝廷恩典,咱们村总算熬过来了。族中公账上还有些余钱,决定给每户多分三斤肉、五十斤糙米,作为年礼。特别困难的人家,再加二十斤糙米。” 这话引来一阵低语,多是赞同之声。灾年能多分这些,已是不易。 秦守业抬手压了压,继续道:“第二件,是关于置地。刘集村有三十亩上好的水田要出手,靠近咱们村的地界。刘氏族长前日来找我,说他们村实在过不下去,只能卖地换粮。要价是两万斤粮食,按现下粮价,约合八十两银子。” 祠堂里顿时哗然。 “三十亩水田才八十两?平时一亩都要三两多银子!” “可是咱们哪来那么多粮食?” 秦守业等议论声稍歇,才道:“粮食我已经和县城丰泰粮行谈好价格了,购买粮食的钱,是浩然留给族用的...” “这三十亩田,是以宗族名义买下,归入族田。此外,咱们还陆续从附近几个村子买了十亩零散的田,加起来一共三十亩,都是靠近咱们村的好地。 这些地,春耕时由族中统一安排佃户耕种,收成交公仓二成,二成归浩然,其余归佃户。公仓的粮食,用于族中祭祀、助学、济贫等公共开支。” 灾年低价购入,这无疑是宗族扩张的良机。 秦守业的声音将秦浩然的思绪拉回:“第三件,是关于养鸭的生意。” 这话让祠堂里的气氛活跃起来。 今年治蝗,柳塘村的鸭子立了大功,如今在沔阳府已是名声在外。 “今年的蝗灾,让全府都知道了鸭子的好处。明年开春,各县各乡必定都会养鸭。咱们村若再盲目增加,鸭多价贱,反而吃亏。” “我与几位族老商议,咱们村的鸭子不再增加,而是转向培育鸭苗、售卖鸭苗。咱们有经验,有技术,鸭苗成活率高。 我们计划在景陵县二十个镇都开设鸭铺,专门售卖鸭苗、和咱们的烤鸭和鸭货成品。此外,在沔阳府城开设两家烤鸭铺子。” 这计划显然经过深思熟虑。秦浩然暗暗点头,从养殖转向销售和服务,这是产业升级的思路。伯父虽然没读过多少书,这几年的见识,让他具备了一定的商业头脑。 “这笔生意,初步估算需要投入一百五十两银子。还是动用浩然留下的那笔钱。” 祠堂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秦浩然。 秦守业继续道:“按规矩,投入者当有回报。我们议定,这笔生意利润的百分之三十,单独归浩然所有。百分之二十归族里公账。剩余的百分之五十,归实际开店经营的人。要立下字据,按手印为证,以免日后纠纷。” 秦浩然听到这里,连忙起身:“伯父,这使不得。用于族中公共之事即可,何必单独分我?” 秦守业却正色道:“浩然,规矩就是规矩,无规矩不成方圆。这笔钱是你挣来的,族里动用,就该给你回报。 百分之三十,已经是族里占了你的便宜,没有你的名声、没有你留下的本钱,这生意做不起来。 但若全归你,族中其他人便无动力去经营。若全归族里,又寒了你的心。所以这样分配,最为公道。” 他环视众人:“诸位以为如何?” 族老们纷纷点头。 三叔公缓缓道:“守业说得对。亲兄弟明算账,何况是宗族大事。浩然那百分之三十,是他应得的。谁有异议?” 无人出声。 秦守业看向秦浩然:“浩然,你意下如何?” 秦浩然看着伯父坚定的眼神,又看看族老们赞同的神色,知道这是宗族集体决策,自己若再推辞,反而显得矫情。 躬身道:“既然如此,侄儿听从安排。” 秦守业点头:“好,那此事就这么定了。年关后开始筹备,开春前要选定各镇开店的人手。有意者,可来找我报名,但要经过考核,得识字、会算账。” 议事又持续了半个时辰,商讨了些细节,各镇店铺的选址、鸭苗的定价、收购成鸭的标准… 秦浩然静静听着,心中感慨万千。 这个从小长大的村子,正在发生深刻的变化。 从单纯的农耕,转向农商结合。 从封闭的宗族,开始向外扩张。 百分之三十的利润,听起来不多,但若生意做大了,将是一笔可观的财富。 议事的主要事项议定后,大部分族人陆续散去,祠堂里只剩下几位族老和秦浩然等核心人物。 第288章 培养护卫 三叔公秦松岳才开口道:“还有一事,我思量许久,今日趁大家都在,说说。咱们秦氏的族学,该正规化了。” 众人都看向他。秦守业问道:“三叔的意思是?” 秦德润捋了捋花白的胡须:“大家都知道,自从浩然用讲故事的法子教孩子们认字,村里确实多了不少人识字。这是好事。但认字不等于读书,更不等于科考。 咱们秦氏如今有了举人,可族中真正的读书种子,除了浩然,还有谁?” 这话点中了要害。祠堂里安静下来,几位族老都陷入沉思。 三叔公继续道:“我观察了半年,发现一个问题。孩子们因为听故事有趣,愿意来学认字。可一旦开始学《三字经》《千字文》,开始接触‘之乎者也’,许多人就坐不住了。 嫌枯燥,嫌难,学几天就不来了。这样下去,咱们族里永远只能出认字的,出不了读书人。” 秦守业点点头:“三叔说得在理。那您的想法是?” “请一个正经的童生来教。要年轻的,有进取心的,最好还能继续考秀才的。咱们族里供他吃住,每月给束脩,他专门教孩子们蒙学。孩子们到了年纪,必须入学,族里监督。 学得好的,族里供他到镇上,或是县里继续读。学不进去的,至少也要完成蒙学,能读书信、记账目。” 三叔公看向秦浩然问道:“浩然,你是读书人,你觉得这法子如何?” 秦浩然心中早已赞同。 一个宗族要真正兴旺,不能只靠一两个杰出人物,而要有源源不断的人才储备。 族学正规化,正是打基础的关键一步。 秦浩然恭敬道:“三叔公思虑周全。我认为,此事宜早不宜迟。如今族中有了余力,正好办起来。只是这请先生的事,需得慎重。不仅要学问好,更要人品端正,能为人师表。” 三叔公在得到秦浩然的认可后,露出笑容:“这是自然。我已有几个人选。到时候我们看看,那个可行。” 秦守业与其他几位族老交换了眼神,见大家都点头,便拍板道:“好,此事就交由三叔操办。年关后开始物色,开春前定下来。束脩嘛…暂定每月一两银子,食宿族里包。教出一个童生额外有奖励...” 这时,秦守业又想起一事:“对了,说到年关。今年虽是咱们秦氏的大喜之年,但周遭灾情严重,许多村子连饭都吃不饱。我与几位族老商议,今年全族一起过年,但规矩下降些,不要太过隆重,免得招人议论。” 这个决定得到了在场所有人的赞同。 三叔公秦松岳说道:“守业考虑得周到。荣耀不可忘本,富贵当思贫寒。如今周遭艰难,咱们若大操大办,确实不妥。” 议事至此,主要事项都已议定。秦德润忽然想起什么,笑道:“还有件小事,倒是要麻烦浩然。” 秦浩然忙道:“三叔公请讲。” “今年的春联,还得继续麻烦你写。” 秦浩然立刻答应:“这是侄儿分内之事,一定办好。” 事情议完,众人起身。秦守业最后叮嘱几句年关的安排,便让大家散了。 秦浩然离开祠堂后,秦守业偷偷又让儿子秦嘉树叫来三叔公、秦远山、秦秦禾旺等几位核心族老。 祠堂大门关上,炭盆里添了新炭。 秦守业先开口:“今日让几位留下,是有件要紧事商量。” 七叔公问道:“你说。” “浩然如今是举人,又得朝廷褒奖,名声在外。这是好事,也是隐忧,树大招风。咱们村得了这么多赏赐,周边村落眼红的不少。浩然将来若中进士、入仕途,更要面对官场上的明枪暗箭。咱们这些做长辈的,不能不为他长远考虑。” 秦远山点头:“守业说得对。我昨日听禾旺说,他们在回村的路上,就遇到几拨人盯着。要不是有镖局...虽说没出事,但总让人不放心。” 秦禾站在一旁,被秦守业问道:“禾旺,你老实说,这趟陪浩然回来,路上可遇到过什么不对劲的事?” 秦禾旺想了想:“去的时候还好,回来时…在嘉鱼县码头歇夜,有几个汉子老往我们船舱瞅,眼神不善。船主刘老大说,那是码头上混的痞子,专盯落单的客商。还有,回村时有些流氓盯着,要不是有镖局,浩然没有带礼物...” 几位族老脸色都凝重起来。 秦德昌缓缓道:“这世道不太平。灾年出流民。浩然将来若去京城会试,路途遥远,难保不出事。” 秦守业道:“所以我想,咱们得给浩然配几个个护卫。” 秦远山一愣:“护卫?咱们庄户人家,哪来的护卫?” 秦守业满是对未来的担忧:“我琢磨好些日子了。咱们族里青壮不少,但都是庄稼把式,没正经练过武。 我想请个武教头来村里,挑几个机灵、忠厚的后生,正经教授武艺。一来可以护村,如今外头乱,咱们村富了,难免招贼。二来,这些人练好了,将来可以跟着浩然,护他周全。也是给咱们未来的商路,打下基础。” 祠堂里安静了片刻。 三叔公缓缓点头:“这个想法好。只是,请武教头要花钱,练武的后生不能下地干活,族里得养着。这笔开销不小。” 秦守业回应道:“开销我想过了。从酒楼收入里出。请个武师,一年束脩八两,管吃住。挑的后生,每人每月补贴五百文,让他们安心练武。这笔钱,族里出得起。咱们文武两条路一起走...” “而且这不是白花钱。这些后生练好了武艺,将来若浩然做了官,他们就是亲随、护卫。若浩然不做官,这些后生也可以在咱们的鸭铺,未来的商队里做护卫,或者去县城镖局谋差事。总归是条出路。” 秦远山眼睛一亮:“这倒是!咱们若真培养出几个好手,送去镖局,既能挣钱,又能长见识。” 三叔公沉吟半晌,问道:“禾旺,你在书院跟着韩教习练了半年,你觉得,练武这事,成吗?” 秦禾旺挠挠头:“叔公,韩教习说过,练武没捷径,就是苦功。但若有人正经教,一两年就能见成效。不说成为高手,至少对付三五个地痞流氓没问题。” 三叔公秦松岳拍板:“好。那就这么办。守业,你去物色武教头,要人品正的,手上功夫硬的。远山,你负责挑后生,要身板好,脑子灵。这事悄悄办,别张扬。” 秦守业点头:“我明白。等过了年,我就去沔阳府打听。听说府衙的捕头里,有退伍的老兵,功夫好,也懂规矩。请这样的人,稳妥。” 大事议定,众人又商议了些细节,后生挑哪些人,练武场地选在哪儿,每日练几个时辰… 第289章 低调的一年 柳塘村的这个年,过得比往年都要低调。 没有大摆流水席,甚至连鞭炮都比往年少放了许多。 祠堂祭祀后,各家各户领了族里发的米和肉,便回到自己家中团聚。 秦浩然作为族中如今最受瞩目的后生,自然不能免俗地要表示心意。 早早就备好了年礼,给秦德昌叔爷的几根辽东参,用红绸包裹,另有四盒上好的阿胶,以及五十两银票。 三叔公则是文房四宝和两盒阿胶加十两银票。 给其他几位族老的则是二两银子红封。 给大伯和大伯母则是每人五两的红封,给堂妹豆娘和堂嫂则是各一匹上等细棉布。 给嫁出去的堂姐菱姑也是一匹布,外甥则是二两红封。 至于寻常族亲,每家封一百文铜钱,用红纸包好,由秦禾旺陪着,一家家送去。 叔公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等着后背族人的拜年,见秦浩然进来,笑眯眯地招手:“浩儿来了。” 秦浩然躬身行礼,奉上年礼:“一点心意,给叔公补补身子。” 秦德昌接过,打开红绸,看到人参和阿胶,满是感慨:“你爹要是还在,看见你这么出息,不知要多高兴。都怪我当年...” 秦浩然连连安抚,从叔公家出来,又去了几位族老家。 这些老人都是看着秦浩长大的,如今见他这般知礼,都赞不绝口。 一圈走下来,已是下午。 手里也多许多长辈给的礼物和红封。 正月初四,秦守业和秦浩然、秦远山、秦禾旺,开始了给县尊等人正式的拜年。 秦浩然是举人,秦守业如今有了将仕佐郎的散官身份,虽无实职,但在礼仪上已是官身,过年也须拜会上峰、同僚。 秦远山驾车,秦禾旺则是护卫兼随从。 第一站,是景陵县城外的崇文私塾,李夫子那里。 马车是族里新置办的,青布车篷,枣红马,不算奢华,但整洁体面。 秦守业特意穿上了那身从九品文官的公服,这是他第一次以官身正式拜年,满是兴奋。 秦浩然则是一身举人装束,沉稳从容。 车行快一个时辰,来到崇文私塾。 远远望去,秦浩然便是一怔,这里竟焕然一新。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规整的院落,青砖围墙,门楣上悬着“崇文私塾”的匾额,字是李夫子亲笔,遒劲有力。 院内可见新建的讲堂、书斋、宿舍... 秦禾旺感慨道:“变化真大。” 秦守业低声道:“李夫子如今是景陵县最有名气的塾师。自从你献策得赏的消息传开,许多人慕名而来,说李夫子能教出你这样的学生,定有真才实学。如今崇文私塾一位难求,许多家族花重金托关系才能把子弟送来。” 正说着,门开了。 熟悉的门房老张迎出来,见是秦守业一行人,连忙躬身:“秦大人、秦举人,夫子正在书房,请随我来。” 步入院中,更觉气象不同。 廊下挂着几块木牌,写着: 学向勤中得,萤窗万卷书。三冬今足用,谁笑腹空虚。 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男儿读书时。黑发不知勤学早,白首方悔读书迟。 等勉励众学生。 李夫子见众人来到,打着招呼:“守业,浩然,远山,禾旺,新年大吉。” 秦守业连忙还礼:“夫子新年大吉。叨扰了。” 一行人被引到正厅,仆役端上沏茶茶汤清亮,香气清雅。 寒暄几句后,李夫子看向秦浩然:“你的《防蝗救荒疏》,我仔细读了。条理清晰,切合实际,非闭门造车者能为之。可见书院‘经世致用’之学,你已得其精髓。” “我请了两位同窗秀才来塾中任教,一位精于经义,一位长于策论。你若有暇,可常来交流。学问之道,切磋方能进益。” 秦守业接过话头:“夫子这私塾,如今气象大不同了。我听说县里不少富户都想送子弟来?” 李夫子苦笑:“是多了许多学生,但也多了许多烦恼。束脩涨了,有人骂我铜臭。收谁不收谁,又得罪人。我那两个同窗,也是看在我的面子上才来,束脩要得高,一年各二十两。” “教书育人,本不该与铜钱牵扯太多,可没有钱,塾舍修不起,好先生请不来,终究难成气候。” 又聊了半个时辰,秦守业和秦浩然奉上年礼。 李夫子推辞一番,终究收下。 临别时,送秦浩然到门口,低声道:“浩然,你如今是举人,又是御前褒奖过的,将来前途不可限量。但官场险恶,人心复杂,你要牢记‘谨慎’二字。” 秦浩然躬身行礼:“谢夫子教诲。” 从崇文私塾出来,一行人转道去县城,拜会县衙诸位官吏。 这是秦守业第一次以官身正式拜会县尊。 马车驶入县城,街道上还残留着年节的热闹,商铺大多开门。 乞丐比往年多,粮店前依然排着队。 县衙在城北,青砖黑瓦,石狮威严。 秦守业整理了一下衣冠,上前递帖。 门房认得秦守业,客气地引他们到二堂偏厅等候。 约莫一盏茶工夫,县尊周大人来了。 周知县见到秦守业,笑着打招呼:“秦将仕来了,新年大吉。” 秦守业连忙率众人行礼:“卑职给县尊拜年,恭祝县尊新春安康,政通人和。” 周知县目光扫过秦浩然,笑容更深:“秦举人的《防蝗救荒疏》,本官仔细读过,切实可行,救了县里不少百姓。朝廷褒奖,实至名归。” 秦浩然躬身:“县尊过誉。学生只是尽本分而已。” 周知县点点头,示意众人坐下。 仆人奉上茶点,寒暄几句后,周知县问起柳塘村近况,秦守业一一禀报。 说到族学、养鸭生意时,周知县听得认真,不时询问细节。 周知县赞许道:“办族学是好事。教化之本,在于蒙养。你们秦氏能有此远见,难得。” 又拜会了县丞、主簿、典史等官吏,各家奉上年礼,多是文房用品、土产,外加适量银封。 一圈拜下来,已近黄昏。秦守业长舒一口气,额上竟有细汗。 秦远山笑道:“守业如今是官身了,往后这些应酬还多着呢。” 几人在酒楼休息一日,看了看酒楼账单,没有问题,众人便返回族里。 第290章 低调归学院 正月初十,秦浩然在柳塘村自己的小宅中读书,忽然有人来访。 来的是文华斋的掌柜孙承泽。提着礼盒,笑容满面:“秦举人,新年大吉!” 秦浩然将他迎进书房:“孙掌柜怎么亲自来了?快请坐。” 孙承泽坐下,从怀中掏出一个蓝布包,双手奉上:“这是去岁的分成,您点点。” 秦浩然接过,打开布包,里面是几张银票和一些散碎银子。他略一点数,共计三百二十六两七钱。 孙承泽有些忐忑:“秦举人,这分成…比之前少了。实在是因为您的札记已经刊印多年,该买的人都买了,热度有所下降。加上今年灾年,读书人买书的也少了些。不过您放心,只要还有销路,文华斋一定继续印,分成照旧。” 秦浩然温和道:“孙掌柜不必介怀,市场规律如此,我明白。这册札记能卖这么久,已出乎我意料。还是要谢掌柜费心经营。” 孙承泽松了口气:“秦举人通情达理。其实您的札记品质上乘,许多士子买了都说有用。只是…只是如今市面上类似的札记多了,有些还是名家所作,竞争激烈。” 秦浩然点头,这是必然的。 成功会引来模仿,市场会饱和。孙承泽想让秦浩然继续出举人札记,但是依旧被秦浩然拒绝。 而是把话题转移到其他问题上:“孙掌柜,我伯父秦守业,您可认识?” “秦将仕?自然认识,府县里谁不认识。” “我想引荐你们认识。我即将返回书院,今后若再有分成或其他事务,我不在时,可否直接交予他?他是族中主事人,也信得过。” 孙承泽连忙道:“这是自然!秦将仕为人正派,在县里有口皆碑。能与秦将仕往来,是文华斋的荣幸。” 正说着,秦守业来了。 秦浩然为两人引见。 孙承泽起身行礼,态度恭敬。 秦守业虽只是散官,但毕竟是官身。 三人坐下饮茶。 秦浩然将分成的事说了,并表明今后由秦守业代管。 秦守业点了点答应下来,对孙承泽道:“孙掌柜,那今后就麻烦你了。浩然信任你,我也信你。文华斋若有什么需要秦氏帮忙的,尽管开口。” 孙承泽连声道谢。他做生意多年,深知与地方士绅、宗族搞好关系的重要性。 秦氏如今在景陵县风头正劲,能与秦守业搭上线,说不定那天就有裨益。 又聊了片刻,孙承泽告辞。 秦守业看着桌上的银票,感慨道:“浩然,你这读书札记,竟能赚这么多钱。可见读书不只是考功名,真学通了,处处是路。” 秦浩然道:“这也是机缘。” 两人又闲聊了一番,秦守业才离开。 正月十六,年节的气氛还未完全散去,秦浩然便要启程返回楚贤书院了。 这些日子,在柳塘村过得充实而平静。 白天读书、规划族学、与族老商议事务。 晚上则整理笔记,或与年轻一辈交谈。 临行前夜,秦得昌和秦守业来到浩然的小宅,三人在书房长谈。 第二日清晨,柳塘村村口。 天色未明,晨雾弥漫。 秦守业、秦远山、秦德昌等族老,以及许多族亲,都来送行。 秦禾旺已套好马车,车上除了秦浩然的书箱行李,还装了许多土产是族中准备的。 秦德昌叔公拄着拐杖,走到秦浩然面前,拍了拍他的肩:“族里的事,有我们。你只管向前走。” 秦浩然一一拜别,最后望向祠堂方向。 登上马车,秦禾旺挥鞭。 秦远山,秦铁犁,秦河娃陪同,毕竟还在灾年,人多安全,但就是有些拥挤。 枣红马打了个响鼻,迈开步子。 回到楚贤书院的秦浩然,迅速沉静下来。 武昌府的喧嚣依旧,书院外的世界依然有各种宴请、诗会、交际,但秦浩然选择了最朴素的生活方式。 晨起练武,白日读书,傍晚整理笔记,偶尔与志趣相投的同窗探讨学问。 将从柳塘村带回的年礼(腊鸭,咸鸭蛋等)分赠给几位相熟的师长同窗。 为自己制定了严格的日程,每日卯时起床,先去射圃站桩练枪习弓。 晨练后,回房洗漱,用过早膳,便是整整一个上午的经义研读。 将《四书》《五经》按专题重新梳理,每读一章,必做札记,不仅记先贤注解,更记自己的理解与疑问。 书院的藏书阁成了他最常去的地方,那里有历代科举的程文墨卷,有各地学者的经解注疏,一册册借阅,一本本抄录,也是为族学作备份。 午后,他专攻策论。 广泛涉猎农政、水利、赋税、刑名等实用之学。 有问题便经常去请教讲席,询问对策。 傍晚则是整理与反思的时间。 将一日所学归纳整理,将疑问记录下来,待次日请教。 这样的日子,枯燥而充实。 三月,春风渡江,武昌府的柳树抽了新芽,书院里的桃李也陆续开花。 这日午后,秦浩然正在书房整理农政笔记,忽听院门响动,接着是秦禾旺急促的脚步声。 “浩然!浩然!”秦禾旺的声音透着罕见的激动。 秦浩然放下笔,起身推门。 只见秦禾旺站在院中,手里捏着一封信,脸上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怎么了?”秦浩然心头一紧,莫不是家里出事了? 秦禾旺将信递过来,手都在抖:“春桃…春桃她…” 秦浩然接过信,迅速浏览。 信是秦远山托人写给儿子的,重点是:“有一喜事相告:汝妻春桃经大夫诊断,已怀有身孕两月余,胎象平稳。汝将为人父矣…” 秦浩然抬起头,看着秦禾旺那副又惊又喜,手足无措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秦浩然真心实意地道贺:“恭喜哥,你要当爹了!” 秦禾旺这才缓过神来,挠着头嘿嘿傻笑,笑着笑着,眼眶却红了:“我…我真的要当爹了?我是不是该回去看看……” 第291章 禾旺当父亲 秦浩然拍拍堂哥的肩:“是该回去。这样,你收拾收拾,明日就动身。家里这时候最需要你。” 秦禾旺却愣住了,脸上的喜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犹豫。 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因习武而粗糙,此刻却微微颤抖。 良久,抬起头:“不,我暂时不回去。” 这回轮到秦浩然愣了:“为何?春桃怀孕是大事,你该在身边照应。” 秦禾旺摇摇头,在院中石凳上坐下,目光望向远处书院的重重屋脊:“浩然,你知道我为什么跟你来书院吗?” 不等秦浩然回答,自顾自说下去: “不只是为了照顾你起居,也不只是为了学点武艺。是守业叔、是我爹、是族老们交代的,浩然是咱们秦氏的指望,他的安危,比什么都重要。我秦禾旺没什么大本事,但护着你,让你安心读书,这是我能为族里做的最大的事。” 转回头,看着秦浩然:“春桃怀孕,我高兴,做梦都高兴。但我也知道…要你是中了进士,那咱们秦氏就真的改换门庭了。” 秦浩然心中震动:“可是春桃她……” 秦禾旺语气坚决:“春桃有我娘照应,有族里婶娘们帮衬,不会有事。我要是现在回去,也帮不了什么忙,而且书院里也不是人人都对你友善。过年我们兄弟俩,一起回去...到时候你可以要准备好封红...” 堂哥说得如此坚决,秦浩然知道再劝无用。 这个堂兄平时憨厚随和,但一旦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秦浩然想了想:“那…你给春桃和家里写封信吧,多写几句。再买些东西捎回去,从钱盒里拿,算是我这做叔叔给侄儿的一点心意。” 秦禾旺这才笑了:“这个好!” 接下来的几日,秦禾旺忙了起来。 跑遍了武昌府的街市,买了许多东西,六盒滋补的阿胶,几包武昌特产的蜜枣,糕点... 给未来孩子的,则是各式各样的小玩意。 拨浪鼓、布老虎、银铃铛,甚至还有一套小小的文房四宝,说是从小沾沾文气。 东西打包好,托顺安镖局带走的那天,秦禾旺站在书院门口,望着远去的车队,久久没有动弹。 秦浩然站在他身边,轻声道:“等过年,咱们一起回去。” 秦禾旺点了点头。 时间在书页翻动中流逝,转眼到了六月。 长江进入汛期,武昌府连日阴雨,空气潮湿闷热。 书院里的学子们大多换了夏衫,但秦浩然依然每日晨练不辍。 韩教习说,越是这种天气,越能磨炼意志。一套枪法练下来,浑身汗湿,却有种说不出的畅快。 六月初十这日,书院里忽然热闹起来。 秦浩然从藏书阁出来时,看见不少学子往明伦堂方向去,神色兴奋,议论纷纷。 拉住一个相熟的同窗问,才知道是江南和广西的举人学子来了。 “江南文风鼎盛,广西虽偏远,但近年也出了不少人才。” 那位同窗解释道,“这是书院的惯例,邀请外地举子来交流学问,为期半月。今年规模尤其大,听说来了三十多人。” 秦浩然恍然。 这事他听陈山长提过,只是近来沉浸书海,忘了具体时日。 回到住处,秦禾旺也听说了消息,有些担忧:“一下子来这么多人,书院住得下吗?会不会太杂乱?” 秦浩然道:“书院自有安排。交流学问是好事,可以听听不同地域的见解。” 话虽如此,但当日下午在讲堂遇见时,秦浩然便察觉到了异样。 江南来的举子约二十人,为首的姓顾,名梦圭,苏州昆山人士,年约二十五六,面容俊朗,气质清雅,一袭月白长衫,手持折扇,谈吐间引经据典,风度翩翩。 他们一到,便吸引了众多目光,连书院的几位讲席都对他们格外客气。 广西来的则只有十余人,为首的姓韦,名崇山,桂林人士,年近三十,肤色黝黑,身材精壮,说话带着浓重的西南口音,言谈直率。 与江南学子的光鲜形成鲜明对比。 讲堂里,陈山长主持了简单的欢迎仪式,而后便是自由交流。 起初还算融洽,江南学子吟诗作对,广西学子谈地方风物,各有所长。 但很快,微妙的对立就出现了。 一位江南学子谈起经义,引了南宋朱熹的注解,滔滔不绝。 一位广西学子却忽然插话:“朱子之学固然精微,但过于重理轻事。如今天下多事,旱涝频仍,民生困苦,空谈心性何益?当如安定先生所言,明体达用,于实务中见真章。” 这话本无大错,但语气直率,让那位江南学子脸色一僵。 顾梦圭摇着折扇,微笑道:“韦兄此言差矣。朱子集理学之大成,其‘格物致知’正是为了‘治国平天下’,何来空谈之说?倒是胡瑗之教,虽倡‘明体达用’,却易偏重事功,失却心性根本。” 韦崇山也不示弱:“顾兄久居江南繁华之地,可知西南边陲民生疾苦?我曾随家父巡视瑶寨侗乡,见百姓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此时与他们讲‘存天理、灭人欲’,何如教他们开垦梯田、兴修水利?”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虽未撕破脸,但火药味渐浓。 周围学子渐渐分成两拨,江南的多支持顾梦圭,广西的自然站在韦崇山一边,而湖广本地的学子则有些尴尬,在地域上,他们与江南更近,文化上一脉相承。 但在务实精神上,又与广西有相通之处。 秦浩然静静听着,没有插话。能理解双方的立场。 江南文风鼎盛,科举成绩历来最好,自然重经典、重文采。 广西偏远,但正因为偏远,更重实务、重实干。 这本无所谓对错,只是地域环境造成的差异。 然而接下来的发展,却超出了学术讨论的范围。 一位江南学子大约是觉得韦崇山太土气,言语间带出了地域歧视:“韦兄所言固然有理,但读书人终究要以圣贤为宗。若一味重实务而轻经典,与田夫野老何异?岂不闻‘礼失求诸野’,这‘野’终究是下乘。” 第292章 地域歧视 这话一出,广西学子们脸色都变了。 韦崇山沉下脸:“张兄的意思是,我们广西学子都是‘田夫野老’?” 那位张姓学子嘴上说着不敢,神色却带着倨傲:“不敢不敢。只是觉得,学问之道,当以江左为正宗。西南边陲,毕竟教化未深。” 这话太伤人了。几个广西学子霍地站起,眼看就要冲突。 陈山长连忙出言,才将局面压住。 但裂痕已经产生,接下来的几日,书院里的气氛明显紧张起来。 江南学子常常聚在一起吟诗作赋,声音清越,引得不少人围观赞叹。 广西学子则多在讨论农政、水利等实务话题,虽然听众较少,但讨论热烈。 双方虽不至于正面冲突,但彼此间的疏离与轻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 秦浩然原本不想卷入这些纷争,但树欲静而风不止。 那日秦浩然在藏书阁查资料,正好遇到韦崇山也在。 两人点头致意,各看各的书。 不多时,几个江南学子进来,见韦崇山在,故意高声谈论起来。 “听说广西今年的乡试,解元文章被主考官批为‘质胜文则野’,可见边陲之地,终究难出真正的好文章。” “可不是嘛,文章之道,首重气象。没有江南的山水浸润,没有世家的文脉传承,写出来的东西难免带些‘土腥气’。” 这话指桑骂槐,韦崇山握着书卷的手青筋暴起,却强忍着没有发作。 秦浩然看在眼里,心中叹息。 放下手中的书,走到那几个江南学子面前,拱了拱手。 “几位兄台,学生有一事请教。” 那几人认得秦浩然,御前褒奖过的湖广举人,还是有些分量的。 为首的那个收敛了轻狂,还礼道:“秦兄请讲。” 秦浩然缓缓道:“学生近日读《禹贡》,见载‘淮海惟扬州……厥田惟下下’,可知上古之时,江南亦是荒芜之地,田列九等之末。而后历经吴越开发、东晋南渡、唐宋经营,方成今日之繁华。可见地无分南北,教化成之。” 继续道:“又读《汉书》,载马援征交趾(今广西一带),见当地‘骆越之民,父子同川而浴,相习以鼻饮’,可谓蛮荒。而后历朝教化,至本朝,广西亦有进士及第、为官一方者。可见人无分远近,学而进之。” 那几人脸色微变。 秦浩然这话,看似在讲历史,实则是在反驳他们的地域偏见。 你江南也不是天生繁华,广西也不是永远蛮荒,一切都是发展变化的。 为首那人干笑两声:“秦兄博学。不过文章气象,终究有高下之分。” 秦浩然微微一笑:“文章确有高下,但评判标准,恐怕不止一种。江南文章婉约精致,如工笔花鸟。西南文章质朴雄健,如写意山水。各有所长,何必强分高下?况且...” 秦浩然看了一眼韦崇山:“韦兄此次带来的那篇《广西瑶侗治理策》,学生拜读过,数据详实,对策切实,非深谙地方、关怀民生者不能为。这样的文章,难道不算好文章?” 这话一出,韦崇山诧异地看向秦浩然。他那篇文章只在广西学子中小范围传阅,没想到秦浩然竟然读过,还给予了肯定。 那几个江南学子哑口无言,悻悻离去。 秦浩然转向韦崇山,拱手道:“韦兄的文章,学生受益匪浅。” 韦崇山深深看了他一眼,还礼:“秦兄过誉。倒是秦兄方才一番话,让韦某刮目相看。早闻湖广秦浩然献策救民,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两人相视一笑,从藏书阁出来,秦浩然抬头望天。 看来这半个月的交流,恐怕不会平静了。 秦浩然与韦崇山的关系自此近了一层。 这位广西举人虽言辞直率,却是个爽朗通透的性子,认准了秦浩然是值得交的朋友,便不再拘泥那些虚礼。 两人常在课后相约讨论,在书院后山的凉亭,一壶清茶,几卷书册,便能聊上大半日。 从《禹贡》中的地理分野,到本朝赋税制度的利弊。 从广西土司治理的难题,到湖广堤防修筑的得失。 韦崇山带来的是实干经验,秦浩然则贡献出博览群书的视野与条分缕析的逻辑。 两人互相启发,彼此增益,倒是结下了一段惺惺相惜的君子之交。 书院里江南与广西两派学子之间的对立,并未因秦浩然的调和而消弭,反倒因那日的言语冲突,裂痕愈发明显。 双方虽不至于在讲堂上公然争执,毕竟都是举人身份,多少要顾及体面,但私下里已是泾渭分明。 用饭时各围一桌,互不搭理。 课后交流也多是同乡聚在一处,偶尔在廊下迎面相遇,也不过是冷淡地颔首,便侧身而过。 那种无形的隔阂与疏离,比直接的争吵更让人感到压抑。 秦浩然对此心知肚明,也不充当和事佬。 此时贸然劝和,非但无济于事,反倒会让双方都觉得他故作姿态,想博个顾全大局的美名。 与其掺和那些无谓的口舌意气,不如沉下心来,趁此良机,多向这才俊请教学问。 毕竟,皇帝因治蝗之功给予楚贤书院的褒奖,让今年的游学交流格外热闹。 后续又来了些,陕西、山东、福建、江西、河南、北直隶等地的学子也陆续到来,细细算来,竟有八省之风汇聚于此。 每日上午的讲堂,成了思想交锋的舞台。 陈山长或诸位讲席讲学之后,照例是自由论辩之时。 江南学子与广西学子往往各执一词,围绕经义诠释与现实应用展开辩论,几乎成了固定戏码。 顾梦圭引经据典,谈吐风雅,总能将话题引向精微的义理辨析。 韦崇山则立足实务,言辞犀利,每每直指空谈误国的弊端。 双方的支持者亦加入战团,引证、反驳、诘问。 秦浩然大多时候只是静听,坐一个冷静的观察者,分析双方的论据与逻辑。 偶尔被师长点名或被同窗问及看法,秦浩然便就事论事,剖析经义与实务如何结合,既不偏袒空谈玄理,也不鄙薄经典传承,总是力求逻辑清晰,言之有物。 这般持中的态度,渐渐赢得了一些理性学子的尊重,但也让某些人觉得秦浩然“圆滑”“缺乏立场”。 第293章 吟诗 这日午后,江南学子中的几位风流人物在书院东侧的听涛亭内设了棋局,以棋会友。 亭临一汪碧水,岸柳垂丝,景致颇佳。 顾梦圭也在其中,他棋风细腻,布局精巧,连败两位广西学子,以及三位湖广学子,颇有些自得。 折扇轻摇,眉宇间尽是江南才子的倜傥。 恰逢秦浩然捧着一摞书从亭边路过,欲往藏书阁去。 顾梦圭扬声唤道:“秦兄留步!素闻湖广亦多才俊,不知可愿手谈一局,切磋一番?” 声音清越,引得亭内亭外不少目光投来。 一些江南学子面带笑意,显然期待看到顾梦圭在棋道上再展风采。 其他省份的学子也驻足观望,好奇这位被皇帝褒奖的湖广举人,在棋艺上有何能耐。 秦浩然本不欲多事,但众目睽睽之下,避而不战反显怯懦。 微微一笑,拱手道:“顾兄棋力高妙,方才连胜五局,弟已见识。既蒙相邀,敢不从命?只怕要献丑了。” 将书卷暂放亭边石凳,整了整衣衫,在顾梦圭对面坐下。 石桌上,楸木棋盘光润如玉,云子黑如点漆,白若凝脂。 围观者悄然聚拢,却无人喧哗。 猜先,顾梦圭执黑先行。 他落子如飞,第一手便占右上角星位,而后三连星开局,气势磅礴,显然是擅长大模样作战的路数。 秦浩然执白,应对沉稳,先占空角,再从容拆边,更注重实地与厚势的平衡。 进入中盘,顾梦圭抓住秦浩然在左下角一处稍显滞重的定型,果断黑子“碰”入白阵,挑起战斗。 这一手十分犀利,亭内气氛顿时紧张起来。围观者中懂棋的屏息凝神,不懂的也觉出棋盘上刀光剑影。 落子声清脆。 秦浩然凝神应对,指尖白子悬停片刻,并不与黑棋正面纠缠,而是选择轻处理,看似让步,实则转身在中央构成一道厚势。 顾梦圭趁机在左下活出一块,获得实地,嘴角微露笑意。 然而秦浩然随之而来的几手,借中央厚味,对顾梦圭在右上方尚未安定的黑棋发起隐约的攻势,步步紧逼。 顾梦圭的笑容渐渐收敛。 他意识到,秦浩然方才的“退让”并非怯战,而是战略转换,弃小利而图大局。 此刻右上的黑棋陷入被动,若全力求活,则中央白势将更加浩大。 若弃子转身,实地损失又不小。他陷入长考,折扇不再摇动,眉心微蹙。 最终,顾文圭选择了稳妥的活棋,但付出了中央被白棋成空的代价。 进入官子阶段,秦浩然凭借中腹的厚势与微妙的先手,处处搜刮,滴水不漏。 棋盘越来越满,胜负却越来越清晰。 当秦浩然落下最后一手单官,顾文圭盯着棋盘半晌,轻轻吐出一口气,投子认负:“秦兄棋风厚重而不失机变,弃取之道,尤为高明。这一局,顾某受教了。” 虽有些失落,但风度犹在。 抬头看向秦浩然,眼神复杂,有佩服,也有一丝不甘。 秦浩然并无丝毫得色,起身拱手:“顾兄承让,是弟侥幸。顾兄中盘打入的锐利,布局的宏大,弟受益匪浅。” 又应其他两位江南学子之邀,各下一局,一胜一和。 其棋力之扎实,计算之深远,气度之从容,令观者暗自点头。 江南学子虽重文采风流,但对真正有才学、有实力之人,倒也认可。 经此一役,他们对秦浩然的态度,少了几分因地域而生的隐约轻视,多了几分基于实力的尊重。 之后,亭内气氛缓和许多。 众人又兴起吟诗联句,以“春水”“棋枰”为题,限韵赋诗。 所作诗句虽未必字字珠玑,倒也清新可读,意境不俗。 秦浩然也依韵和了一首《纹枰吟》,平实工稳,不见锋芒,却贴合场景。 纹楸一局定方圆,玉子敲残午后天。 黑白阴阳分昼夜,纵横经纬定坤乾。 星罗暗布玄机藏,势逆难回劫火燃。 输赢过眼皆尘事,留与清谈付岁年。(自己瞎写的,勿喷哈) 江南学子们渐渐将其纳入了文雅交谈的圈子,虽未必引为知己,但至少视为可以平等交流的同道。 一日课后,秦浩然主动寻到韦崇山,邀其到住处小坐。 秦禾旺沏上来叶,摆上几样简单茶点。 两人对坐,秦浩然开门见山:“韦兄前日所言广西土司与流官治理之难,弟反复思之,深觉其中关节错综。不知可否再详述一二?” 韦崇山见他是真心求教,便也不藏私,将杯中茶一饮而尽,抹了抹嘴,侃侃而谈: “秦兄既有兴趣,我便多说几句。这土司制度,说起来是‘以夷制夷’,但历朝历代,皆是双刃剑。 土司世袭其地,世领其民,形同国中之国。朝廷设流官监理,往往政令难出衙署。 土司惧流官夺其权,流官嫌土司碍其政,互相猜忌,好事难成,坏事推诿。” 想了想,又低声说道:“更有甚者,有些土司暗中扩张势力,欺凌弱小部族,引发仇杀械斗,动辄伤亡数十上百人。流官欲管,手中无兵。请兵弹压,又恐激起更大变乱。此中分寸拿捏,何其难也!” 秦浩然听得入神,不时提问:“朝廷对土司承袭,不是有考核册封之制吗?” 韦崇山苦笑:“有是有,但山高皇帝远,考核往往流于形式。除非闹出大乱子,朝廷一般也是睁只眼闭只眼。” “再者,广西地瘠民贫,赋税本就不多,朝廷派驻的流官,薪俸微薄,许多人不愿久任,或心思不在政务,只求平安度过任期,更谈不上用心治理了。” 秦浩然若有所思,结合前世一些粗浅的政治学、社会学观念,试着提出新角度: “或许,除了威逼与怀柔,还可尝试‘利益绑定’? 比如,引导土司参与一些有利可图的营生,如开采山中矿产、经营边贸市集,使其利益与朝廷、与地方安定息息相关。 第294章 学子云集(祝:各位读者元旦快乐!) 同时,加强土司子弟的教育,允其优先进入官学、参加科举,使其逐渐认同朝廷法度,融入主流。如此,或可渐次消弭隔阂?” 韦崇山眼睛一亮,拍案道:“妙啊!秦兄此论,另辟蹊径!以往朝廷施策,非剿即抚,总在力与德之间打转。这利与教的结合,倒是一条新路!虽实行起来千头万绪,但方向值得深思!” 两人越聊越深,从土司制度谈到山地农耕与水利兴修,又从边民教化谈到边防稳固。 秦浩然也将湖广治理的一些经验,尤其是此次治蝗中官府与宗族协作的模式,与韦崇山分享。 韦崇山听得连连点头,感慨道:“天下难题,多有相通之处。关键在于因地制宜,找到那把合适的钥匙。” 次日,韦崇山带来一个陶罐,笑道:“浩然来,尝尝我们桂林的腐乳,就着粥或馒头,最是下饭!” 他揭开罐口,一股独特的咸鲜气味飘出。 秦浩然欣然接过,用竹筷夹了一小块放入口中。 那味道初时咸烈,继而回味悠长,带着豆类发酵后的醇香,果然别有风味。 此后,秦浩然时常向广西学子请教当地风土人情。 听他们讲壮乡“歌圩”的盛大,青年男女以歌传情,以舞会友。 讲瑶寨依山建起的层层梯田,如同登天之梯。 讲漓江山水之奇,喀斯特地貌之幻,那些耸立的孤峰、幽深的溶洞,在描述中栩栩如生。 这些迥异于湖广平原的景象,让秦浩然听得津津有味。 还没等江南、广西的学子走。 陕西、山东、福建、江西、河南、北直隶等地的学子也陆续到来,细细算来,竟有八省之风汇聚于此,让书院人满为患,没法子,书院自好让其,自行找住处。 书院固然学问气氛浓厚,但也难免浮华滋蔓。 有些学子热衷于交际应酬,时常做东,呼朋引伴前往武昌城里的酒楼歌馆,甚至烟花之地,美其名曰“以文会友”、“领略楚地风华”。 席间觥筹交错,诗酒唱和,看似风雅热闹。 每每有人来邀秦浩然,秦浩然依旧婉言谢绝,理由要温书。 这种建立在酒肉享乐之上的友谊,看似热闹亲密,实则虚浮无根。 真到了关键时刻,能靠得住的,恐怕没有一人。还浪费自己钱财... 一日,秦禾旺帮着整理房间,终于忍不住嘀咕起来: “浩然,这些江南来的老爷,还有广西来的老爷们,怎么老是互相瞧不上眼?说的话有时候可难听了。 不都是大越朝的百姓,读的都是圣贤书吗?还有那些人,整天请你吃酒,你都推了,会不会让人觉得你不合群,不好相处?” 秦浩然放下手中的书卷,走到窗:“禾旺哥,你看这书院里,现在有多少人?” “怕不得有……两三百?” “这两三百人,来自八方,性情各异,所求也不同。有人真心向学,有人只为结交人脉,有人甚至只是来游历玩乐。 那江南与广西之争,表面看是学问路数不同,实则牵扯地域荣辱、出身贵贱,不是几句话能化解的。我们做好自己,不偏不倚,问心无愧便好。” “至于那些酒宴邀约……禾旺哥,你记得村里老话怎么说吗?‘狗肉朋友三日香,患难之时无处寻’。这钱,与其花在迎来送往、寻欢作乐上,不如用来多买些有用的书,或者…以备真正的不时之需。” 毕竟每到逢年过节,或是陈山长、诸位讲席家有喜寿之事,秦浩然都要备下的礼物。 人多,自然口杂,心思也杂。 这日,几位来自不同省份的学子聚在凉亭闲聊,话题从书院课业渐渐转到各地风物。 一位姓邹的举人,年在与秦浩然等几人谈及武昌民俗时,忽然压低声音笑道: “久闻‘楚女多细腰’,此说自古流传。不知这武昌城中,何处可见真正纤腰如柳、柔若无骨,能作掌上舞的佳人?秦兄身为本地俊杰,久居省城,想必知晓一二?若能引荐一二,让我等也开开眼界,岂不美哉?” 这话带着明显将女子物化为观赏玩物,亭内气氛顿时一滞。 几位正派的学子皱起眉头,面露不悦。 秦浩然心中生厌,抬眼看向那位邹姓学子,足以让亭内亭外的人都听得清楚: “邹兄此言,学生不敢苟同。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此语出自《后汉书·马廖传》,乃是马廖上书劝谏汉明帝勿效楚灵王旧癖的典故,意在讥讽君王偏私之好,劝诫为上者当以德为先,而非称羡女子腰身。 此乃史家春秋笔法,微言大义,邹兄莫要会错了意。” 见那邹姓学子面色微僵,继续道: “我荆楚之地,江山灵秀,所钟女子,固有体态轻盈者。然其真美,在于勤劳聪慧,在于明理持家,在于外柔内刚。 昔有屈子行吟江畔,所作《湘君》《湘夫人》,颂神女之德,寄家国之思,其情其志,何其高洁幽远?岂是仅以腰肢粗细而论妍媸?” “吾辈读书人,读圣贤书,所学何事?当慕淑女之贤德,而非狎玩其容貌。若只惦记细腰之类,将一地女子视为玩物,与市井无赖、轻薄之徒何异?岂不有辱斯文,辜负圣贤教诲,更玷污我荆楚女子清誉?” 这一番话,既驳斥了对方的轻浮,又抬高了湖湘女子的品格,更点明了读书人应有的操守与底线。 那位邹姓学子顿时面红耳赤,张口结舌,半晌才讪讪道:“秦兄…秦兄误会了,邹某只是…只是久慕楚地风华,一时戏言,玩笑之语,绝无轻薄之意…” 亭内其他几位学子,包括两位原本对秦浩然观感一般的江南士子,也纷纷点头附和: “秦兄所言甚是!” “此等玩笑,确实不妥。” “吾辈当以品学为重。” 秦浩然见对方已露窘态,最后警告道:“邹兄明白便好。此类关乎一地女子清誉乃至品评一地风化的玩笑,还是慎言为好。传将出去,恐惹非议,亦有损邹兄清誉。” 经此一事,想在武昌见识一番的人也收敛了许多。 而秦浩然维护乡梓名誉的举动,倒让不少湖广本地乃至外省正直的学子,对其更高看一眼。 第295章 恩师荣升 来交流的学子,带着各自的行囊与收获,陆续踏上了归程,以备后年会试。 临别前,多有互赠诗文、交换名帖者。 秦浩然也与其中不少谈得来的人留下了联系地址,尤与广西韦崇山、江南顾梦圭,棋局之后,两人关系缓和不少,以及几位北直隶、关中的务实派学子,约定日后书信往来,切磋学问。 这些不同地域、不同风格的思想碰撞,大大拓宽了秦浩然的视野,也让其对天下二字,有了远比书本上更复杂的认知。 就在秦浩然梳理这半年所得时,一个从沔阳传来的消息。 恩师罗砚辰,因去岁主持湖广抗旱治蝗,尤其是成功推行《防蝗救荒疏》之功,其沔阳府未有流民泛滥,经吏部考核,政绩卓异,擢升为湖广布政使司参政,秩从三品! 此乃地方大员,分管湖广一省粮储、屯田、驿传等要务,权势地位与一府知府已不可同日而语。 消息传到书院,自然引起一阵议论。 许多学子都知晓秦浩然与罗参政的渊源,纷纷前来道贺,言语间不乏羡慕与攀附之意。 秦浩然一一淡然应对,心中却思忖着该如何表示。 直接备厚礼登门祝贺?显得太过功利。装作不知?又于礼不合,更显得凉薄。 思前想后,决定还是以弟子身份,低调前往拜见,重在情谊,而非礼物。 这日午后,秦浩然只带着秦禾旺,雇了一顶不起眼的青布小轿,前往位于武昌城东南隅的布政使司衙署。 参政官署便在衙署东侧,门庭自然比府衙更为森严。 秦浩然递上名帖,心中并无把握是否能见到恩师。 门房是个面生的中年汉子,接过名帖看了一眼“楚贤书院举人秦浩然”,起初神色平淡,待看到籍贯“沔阳府景陵县”时,眉头微动,又仔细打量了秦浩然一番,忽然露出恍然之色,态度立刻恭敬起来:“原来是秦举人!您稍候,小的这就去通传!” 不过片刻,那门房便快步返回,侧身引路:“秦举人,大人正在书房,请您过去。” 穿过重重仪门、回廊,来到一处清幽院落。 院中植有数竿翠竹,一座小小的假山鱼池,显得雅致而不奢华。 书房门开着,罗砚辰正负手站在书案前,看着墙上新挂的一幅《湖广水利舆图》。 一年不见,恩师的官服已换了绯色孔雀补子,头戴乌纱,腰束金带。 秦浩然在门外整衣,行礼道:“学生秦浩然,拜见恩师。” 罗砚辰转过身,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浩然来了,不必多礼,进来吧。” 秦浩然步入书房。 书房陈设简洁,除了满架书籍卷宗,便是那张宽大的书案,案头堆着高高的文书,砚台中墨迹未干,显然主人刚刚还在处理公务。 罗砚辰自己在主位坐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书院课业如何?游学交流,可有收获?” 秦浩然依言坐下,姿态恭谨:“回恩师,课业不敢懈怠。此次与各省学子交流,获益良多。江南文采,广西实务,关中雄辩,齐鲁持重…各有千秋,让学生深感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罗参政点头:“嗯,有此见识便好。不固步自封,方能进步。你那份沉稳持重的性子,我很放心。在沉淀几年,再参加会试。” “学生知晓,经义、策论,皆不敢偏废。尤其策论,学生牢记恩师与各位师长教诲,力求言之有物,切中时弊。” 罗砚辰眼中闪过赞许,沉吟片刻,压低声音道:“近年来,朝中‘清流’与‘实务’之争日渐明显。你文章立论,当把握分寸,既要体现经世济民之志,又不可过于激切,授人以柄。” 秦浩然肃然道:“学生谨记恩师教诲。” 罗砚辰看着他,目光中有期许:“浩然,你是我看着成长起来的。从沔阳献策,到书院苦读,心性、才学,皆属上乘。如今我虽调任省垣,但你若有学业疑难,或有何难处,可直接来寻我。” 秦浩然起身再拜:“恩师提携之恩,学生没齿难忘。定当勤勉向学,不负厚望。” 罗砚辰摆摆手,示意他坐下,又询问了些柳塘村近况、族中事务。 秦浩然简略答了,提到族学、鸭铺生意等,罗砚辰听得仔细,偶尔点评一二,皆是经验之谈。 约莫谈了半个时辰,秦浩然见罗砚辰案头文书堆积,不敢再多叨扰,便起身告辞。 罗参政的擢升,固然是自身政绩使然,但也连带抬高了与他相关的所有人的分量。 这份赏识与门生情谊,是比任何厚礼都珍贵的资源。 但秦浩然更明白,越是如此,自己越要谨慎自持,努力进学,有价值才能得到持续的期许。 秦浩然没有直接回书院,而是转道去了武昌府有名的宝庆银楼。 秦浩然早在此暗自订制了一件礼物,今日正好取回。 那是一把精致小巧的金锁,正面刻着“福寿安康”,背面是祥云纹,用红绳串着,放在一个紫檀木的小匣中。这是给自己那未谋面的小侄儿(女)的见面礼。 数月后,书院放了年假,秦浩然与归心似箭的秦禾旺一同踏上了返回柳塘村的路。 尤其是秦禾旺,几乎每日都要念叨几次: “不知春桃身子如何了。” “孩子是男是女” “我买的那些小玩意不知他(她)喜不喜欢” 那份即将为人父的喜悦溢于言表。 船至沔阳,两人照例去拜见了府衙新任知府(罗砚辰已升迁)及几位旧识,略作停留,便雇车赶回景陵。 沿途村庄也不再是死气沉沉,偶见炊烟,偶闻鸡犬之声。 第296章 宗族收入 抵达柳塘村时,已是傍晚。 村口玩耍的孩童见到马车,纷纷跑上前去。 秦禾旺分了些糖,便先和秦浩然回到住所。 秦浩然的三进小院,由族里指派的秦老憨一家照看着。 院门虚掩,推门进去,只见院落整洁,青砖地面扫得干干净净。 老憨叔听到动静从厢房出来,见是秦浩然,憨厚地笑着:“浩然回来了?屋子都收拾好了,缸里有水,灶下有柴。” 秦浩然谢过老憨叔,放下行李,却未在自己宅中多停留。 拿起那个装着金锁的紫檀木匣,对早已迫不及待的秦禾旺道:“走,回家。” 两人还未进门,便听到里面传来婴儿嘹亮的啼哭声,以及陈氏轻声哼唱的摇篮曲。 秦禾旺的脚步一下子顿住了,站在院门外,竟有些不敢进去,只是伸着脖子往里望,手微微发抖。 秦浩然笑着推了堂哥一把:“傻站着干嘛?进去啊!”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正在院中晾晒衣物的豆娘抬起头,先是一愣,随即喊道:“哥,你们回来了!” 她朝屋里喊道,“爹娘!嫂子,禾旺和浩然回来了!” 秦禾旺进入房间,目光落在母亲怀中的襁褓上,脚下像生了根,一步步挪过去,声音发颤:“娘…这…这就是…” 陈氏将襁褓小心翼翼地递过来,笑道:“傻小子,你儿子!九月十六生的,母子平安!快抱抱!” 秦禾旺手忙脚乱地接过,动作僵硬,襁褓中的婴儿似乎感受到陌生人的气息,停止了哭泣,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望着眼前这张紧张又激动的脸。 “浩然,你看我儿子,他…他看我呢…” 秦浩然上前也仔细端详小婴儿,赞道:“天庭饱满,眉眼清秀,是个有福气的孩子。恭喜大伯,大伯母,恭喜禾旺哥!” 秦远山笑得合不拢嘴:“同喜同喜!咱们秦家又添丁进口了!” 拉着秦浩然:“浩然,你如今是举人,学问好,快给你小侄儿取个好名字!我们等着你呢!” 秦浩然早有准备,略一沉吟,道:“《论语·雍也》篇有云:‘君子博学于文,约之以礼’。 侄儿愿小侄儿将来能博学多闻,通晓文理,又能以礼约束自身,成为真正的君子。可取‘博文’二字,秦博文。大伯,禾旺哥,你们看如何?” 秦远山低声念了几遍,越念越觉得好:“博文…秦博文…好!博学于文,这名字又雅致又有寓意!就叫博文!” 秦禾旺也连连点头,抱着儿子傻笑:“博文,博文,爹的小博文……” 这时,里屋门帘掀起,张春桃眼中含着温柔的笑意看着丈夫和孩子。 秦禾旺连忙抱着儿子走过去,想说什么,却只是嘿嘿笑着。 春桃轻声嗔道:“傻样。” 接过孩子,熟练地抱在怀里。 秦浩然走上前,从怀中取出那个紫檀木匣,双手递给张春桃:“嫂子,恭喜。一点小小心意,给博文的。” 张春桃有些诧异,接过打开。 当看到那金光闪闪、做工精巧的长命锁时,不由得轻吸一口气。 秦远山和陈氏也凑过来看,都被那从未亲眼见过的黄金光泽震住了。 秦远山连忙道:“这…这太贵重了!浩然,这大伯不能收!” 秦浩然诚恳地说:“大伯,嫂子,这是我做叔叔的一点心意。博文是咱们秦家这一辈第一个孩子,意义不同。愿他戴着这把锁,福寿安康,平安长大。你们就收下吧。” 陈氏抚摸着那光滑金锁,对儿子儿媳道:“浩然一片心意,就收下吧。给博文戴上,也是他的福气。” 她亲自将金锁给孙儿戴上,小小的金锁贴在婴儿的红色肚兜上,格外醒目。 秦禾旺这时才想起什么,赶紧翻出自己的包袱,拿出给媳妇和娘买的礼物,给春桃的是一对精致的银镯子,上面錾刻着缠枝莲纹。 给陈氏的是一支银簪子。憨笑着递过去:“娘,春桃,给你们买的。” 陈氏接过簪子:“我儿有心了。” 张春桃则伸出左手腕,那里已戴着一只古朴的蒜头银镯,说道:“娘早就把她这只镯子给我了,我说不要,她非要给…你这对,要让母亲带着。” 秦禾旺看着妻子腕上母亲给的镯子,再看看自己买的,挠挠头笑了:“娘给的更好!” 然后听媳妇的话,把这对手镯给母亲带上。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陈氏张罗着摆饭。 饭菜虽然简单,但气氛其乐融融。 秦远山抱着孙子不肯撒手,絮絮说着孩子出生时的惊险与喜悦。 陈氏不停地给儿子和侄儿夹菜,豆娘叽叽喳喳说着村里的新鲜事,秦禾旺则眼睛几乎离不开妻儿,不时傻笑。 从大伯秦远山家出来,已是傍晚。 秦浩然提着准备好的另外两份礼物,前往叔公家。 记忆中那些低矮的土坯房又少了几处,取而代之的是新起的青砖瓦房。 来到秦德昌叔公家,院门虚掩。 秦浩然轻叩门环,里面传来守业叔的声音:“是浩然吧?进来。” 推门入院,只见叔公秦德昌坐在堂屋正中的太师椅上,捧着一杯热茶,正听秦守业说着什么。 见秦浩然进来,叔公脸上露出笑容,指了指旁边的凳子:“浩儿来了,坐。路上可还顺利?” 秦浩然行礼后坐下,将礼物奉上:“谢叔公关心,一切顺利。一点心意,给叔公和伯父。” 秦守业接过礼物,说着:“回家,还带什么东西。你能平安回来,比什么都强。” 秦德昌则点头道:“浩儿有心了。” 寒暄几句,秦守业便有些迫不及待地聊起了正事,语气里透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浩然,你回来得正好,我正跟爹说今年族里产业的收益呢!你听听,咱们年初定的路子,走对了!” 他掰着手指头,如数家珍:“先说镇上的铺子。景陵县下辖二十个镇,咱们开了十八个鸭铺,卖鸭苗、收成鸭、兼卖些鸭绒制品。到十一月盘账,每个铺子平均净赚了十多两!十八个铺子加起来,就是小二百两!” 秦浩然心中默算,确实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第297章 小惩大诫,小人之福 要知道,寻常五口之家,一年刨去口粮,能攒下三五两银子已算不错。 秦守业继续道:“县城的酒楼,主打咱们的鸭子菜,生意红火!有些孝敬费给了县尊等人,但今年下来,净利也有七十多两!府城的两家铺子,一家专卖高档鸭绒被褥,一家是鸭货铺子,生意也稳当,各赚了二十多两,合起来五十两出头。” 越说越激动:“而且年初卖鸭苗,也赚了不少!咱们有治蝗的名声,鸭苗成活率高,全县各乡各里都来买,光是这一项,就净挣了六十多贯钱!” 秦德昌在一旁听着,满是皱纹的脸上也露出笑意,补充道:“豆娘那孩子聪慧,用细棉布做面子,鸭绒挑最细软的,填充得匀实,做出来的被子又轻又暖。今年打算再精工细作,专做高档的,瞄准那些富户、官宦人家,一床被子敢卖三五两银子!” 秦浩然听得暗暗点头。 从单纯的养殖,到育苗销售,再到餐饮加工、羽绒制品,产业链不断延伸,附加值不断提高。 秦浩然由衷赞道:“守业叔,您这经营之才,真该改个名字,叫‘秦善财’才对。这是要带着咱们秦氏一族,从土里刨食,走向农商并举,更进一步啊!” 秦守业被侄儿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摆手道:“我哪有什么才,不过是按你当初画的道道,带着族人埋头干罢了。关键是你留下的本钱和名声,还有族里上下一条心。” 不过秦守业脸上的笑容很快收敛,神色变得复杂,叹了口气:“不过,浩然,有件事…得让你知道。族里产业多了,进项大了,人心…也难免浮了。” 秦浩然也想知道后文:“守业叔请讲。” 秦守业看了看父亲秦德昌,见老爷子微微颔首,才低声道:“今年春夏,连着出了几起事情。镇上铺子的掌柜,有偷偷做两本账,截留银钱的。 有拿铺子里的货,私下送人情、换好处的。还有在收鸭时故意压秤,贪墨差价的。虽然数目都不大,多是几钱、一两银子的事,但…风气坏了。” 秦浩然皱起眉头。这在预料之中,利益所在,难免有人动心思。 秦守业语气沉重:“我发现后,气得不行。但念及都是族亲,平日里也勤快,有的家里确实困难,一时糊涂…我便想着,私下训诫一番,让他们把贪的钱补上,下不为例,也就罢了。总归,家丑不可外扬。” 这时,一直沉默喝茶的秦德昌叔公,忽然重重放下茶杯,发出一声闷响。 老爷子脸色沉了下来,扫过儿子:“守业,你把后面的事,也跟浩儿说清楚。我这老头子,又是怎么‘多管闲事’的!” 秦守业垂下头:“我……我正想那么办,被爹知道了。爹把我叫来,当着几位族老的面,狠狠训了一顿。” “爹说,‘守业,你心软,是好事,也是坏事。族规族法,立了就是让人守的。今日你为一点情面,对偷鸡摸狗之事从轻发落,明日就有人敢贪十两、百两!规矩坏了,人心就散了! 秦氏能有今日,靠的是上下齐心。若因几个蛀虫坏了根基,你对得起祖宗,对得起全族老小吗?’” 秦德昌接过话头:“浩儿,你守业叔心肠软,顾念亲情,这没错。但一族之长,不能只讲情,更要讲法、讲规矩!尤其咱们秦家现在有了点样子,多少双眼睛盯着?自己立身不正,如何服众?如何长久?” 老爷子站起身,气愤喊着:“犯错的那三人,证据确凿,于祠堂祖宗牌位前,当众说明过错,鞭笞十下! 所贪钱款,十倍罚没,充入族中公账!下次族中派徭役,优先派他们去!至于守业,身为一族之长,管教不严,失察失职,鞭笞五下,以儆效尤!” 秦浩然倒吸一口凉气。鞭刑!而且是当众执行!这在重视脸面的宗族社会里,是极严厉的惩处,尤其是对一族之长。 秦守业苦笑道:“执行那天,祠堂前聚满了人。那三人被扒了上衣,吊在柱子上,由族中秦棍子执鞭。十下鞭子,抽得皮开肉绽,惨叫连连。 有一个体弱的,直接晕了过去。我…我也挨了五下。” 下意识地摸了摸后背,仿佛那火辣辣的痛楚还在:“爹亲自监刑,一鞭都没让少。” 秦德昌缓缓坐回椅子,目光悠远:“打完了,我让郎中给他们敷药治伤,费用族里出。伤好后,该在铺子干活的,还回去干活,但账目由族里另派人定期核查。守业依旧是族长,但要每月在祠堂向族老汇报族务,接受质询。” 他看着秦浩然,语重心长:“浩儿,你读书多,明白事理。你说,我这老头子,是不是太狠心,太不近人情了?” 没有严厉的规矩约束,刚刚积聚起来的财富,很可能迅速腐化人心,瓦解宗族的凝聚力。 秦德昌是在用最传统的方式,捍卫宗族的生存与发展根基。 那顿鞭子,打在身上,更是打在每一个族人的心上。 规矩就是规矩,谁也不能逾越。 秦浩然站起身:“叔公,您做得对。‘小惩大诫,小人之福’。今日之严,正是为了明日之安,为了秦氏一族的长远。孙儿受教。” 秦德昌眼中闪过一丝欣慰,示意浩然坐下: “你能明白就好。咱们秦家,如今有了御赐的匾额,有了产业,有了点名声。但这就像小树苗刚抽条,得时时修剪歪枝,才能长得直,长得高。你叔父挨那几下,不冤。他是族长,担子重,更要时刻警醒。” 秦守业也道:“爹说得对。那顿打之后,族里风气为之一清。再没人敢动歪心思,做事都规矩了许多。那几个受罚的,如今干活反倒更卖力了,大约是觉得亏欠,想弥补。我也时刻提醒自己。” 话题有些沉重。 秦德昌换了语气,问道:“浩儿,你在书院过得怎么样,跟叔爷说说?” 秦浩然收敛心神,跟叔爷说起了学院的事情... 秦德昌点头:“嗯,你能得罗参政赏识,能在书院与各省才俊论学不落下风,足见才学...” 又聊了一会儿家常,问了问秦浩然在书院的起居,叮嘱他注意身体,莫要太过劳累。秦浩然一一应了。 夜色更深,秦浩然起身告辞。 秦守业送浩然到院门口,低声道:“浩然,族里的事,有我和爹,还有各位族老,你不用分心。你的战场在科场,在将来。好好考,秦家的门楣,等着你来光耀。家里这些产业、这些琐事,我会处理好的。” 第298章 村中习武 翌日清晨,天还蒙蒙亮,秦浩然便醒了。 村中很静,秦浩然信步朝村中高处走去,想看看晨光中的柳塘村。 在路过几户人家,院门紧闭,不闻往日晨起的炊烟与人声。 巷子里也空荡荡的,只偶尔有一两只鸡在悠闲地踱步。 秦浩然心中生疑,往日这个时候,村中已经开始忙碌起来。 继续往村东头走,越走,心中的疑惑越重。 一阵整齐而有力的呼喝声,夹杂着棍棒破空的声响,从晒场方向传来。 秦浩然脚步一顿,侧耳倾听。 “嘿!”“哈!”短促有力的呼喝,伴着整齐的踏步声,还有木棍挥舞时划破空气的呼啸。 这不是农忙时的声响,而是……操练之声? 秦浩然心中好奇更盛,循声走去。 转过一处巷口,眼前豁然开朗。 约莫十来个青壮汉子,正列成整齐的队形,随着口令演练。 他们大多赤着上身,只着一条单裤。 虽已是寒冬,但他们额上都沁出汗珠。 每人手中持着清一色的白蜡木长棍,约莫齐眉高。 前方一个中年汉子正在发令。 约莫四十出头,身材不高,但骨架粗大,尤其是一双手,指节粗粝,布满老茧。 站姿如松,一看便是常年练武之人。 “进步——刺!” “哈!”十余人齐声呼喝,同时向前踏出一步,手中长棍如毒蛇吐信般刺出。 “回身——格!” 众人迅速转身,长棍在身前划出圆弧,做出格挡之势。 “横扫——下盘!” 木棍呼啸着扫向想象中的敌人下盘,带起一片尘土。 秦浩然的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面孔。 河娃、锄头、铁犁、水生、夏稻……这些都是自己儿时的玩伴。 他记得河娃去年刚成亲,锄头前年有了第一个孩子,铁犁总说想攒钱翻修老屋…这些原本该在田间地头忙碌,或是在镇上铺子里招呼生意的庄稼汉,如今却个个眼神专注,身姿挺拔,持棍而立,竟有了几分精悍之气。 他们练得极为认真,额头青筋微凸,似乎并未注意到场边多了个人。 倒是发号施令的中年武师,第一时间便瞥见了秦浩然。 见秦浩然衣着体面,一身青衫虽朴素但料子讲究,气质沉静,不似歹人,便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目光随即又回到了操练的队伍上。 武师厉声喝道:“注意腰力!棍随身转,不是用手臂硬抡!” 走到一个年轻人身旁,拍了拍他的腰:“这里发力!再来!” 就在这时,锄头在转身格挡的间隙,眼角的余光瞥见了秦浩然。 动作一滞,脱口喊道:“浩然?” 这一声喊,让好几个汉子都分了神,纷纷转头望来。 当看清是秦浩然时,队伍里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那中年武师眉头一皱,厉声喝道:“肃静!练武之时,分什么神!继续!刚才那组动作,重做十遍!做不标准,再加十遍!” 众汉子立刻噤声,不敢再张望,重新凝神,随着口令操练起来,只是动作似乎更加卖力了几分,棍风更疾,呼喝更响,仿佛想在秦浩然面前展现一番。 秦浩然对那武师拱手致意,武师也抱拳还礼,态度不卑不亢。 秦浩然无意打扰他们训练,便站在一旁静静观看。 只见这十来人,虽然动作尚显稚嫩,有些人的步伐还不够稳,有些人的发力还不够顺畅,但那股认真劲头,以及透出的纪律性,已远非普通庄稼汉可比。 随着同一个口令行动,彼此呼应。 约莫又练了半炷香时间,武师才喊停。 众汉子如蒙大赦,纷纷放下木棍,活动着酸痛的臂膀。 不少人立刻围拢到秦浩然身边,七嘴八舌地问候起来。 “浩然,在书院可好?” “这趟回来住多久?过了年再走?” 言语间透着乡音的亲昵。 秦浩然一一回应,他们的皮肤晒得更黑,是常年劳作和如今户外练武的印记。 手掌上的老茧更厚,不仅有农具磨出的,还有棍棒磨出的新茧。 但眼神却比记忆中更加明亮有神。 河娃咧嘴笑道:“浩然,看看我们练得咋样?像不像那么回事?” 拍拍胸膛,肌肉结实:“赵师傅说,再练半年,寻常三五个闲汉近不得身!” 秦浩然由衷赞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没想到你们还有这一手。刚才我看那棍法,进退有度,攻防有序,不是花架子。” 水生抢着说,脸上带着崇拜:“是赵师傅教得好!赵师傅可是在边军待过十年的,是真见过血的!他说咱们这破阵棍,就是军中简化来的,专打要害,实用!” 那位被称作赵师傅的中年武师走了过来,对秦浩然抱拳:“在下赵铁柱,受秦族长之聘,在贵村授些粗浅功夫。阁下便是秦举人吧?久仰。” 秦浩然连忙还礼,姿态放得很低:“赵师傅客气。晚辈秦浩然。师傅传授武艺,强健乡邻体魄,守护乡梓安宁,功德无量。方才观诸位族人操练,法度严谨,师傅费心了。” 赵铁柱见秦浩然言语谦和,毫无读书人常见的矜持与疏离,脸色也缓和了些,道:“秦族长有远见。如今世道表面太平,实则暗流不少。村里又有了产业,难免招人眼红。 练些武艺,既能防身护村,也能磨炼心性,让年轻人收收野性,懂点规矩。这些后生肯吃苦,是块料子。就是底子薄,得慢慢打熬。” 正说着,远处传来悠长的钟声,那是族学休息的钟声。 赵铁柱便对众人道:“今日晨练到此。各自回去用饭,洗漱干净。辰时三刻,在此集合,练习刀盾配合。记住,带刀盾,不得迟到!” 众汉子轰然应诺,声音整齐:“是!” 他们向秦浩然和赵铁柱行礼后,才三三两两地散去,边走还边兴奋地讨论着刚才的动作,比划着招式。 秦浩然与赵铁柱又寒暄了几句,约好改日再向他请教边军见闻与武艺之道,便转身往大伯秦远山家走去。 他心中有许多疑问,需要解答。 来到大伯家,院门开着,陈氏正在井边洗衣,木盆里堆着衣物,她用力揉搓着,皂角泡起。 豆娘在厨房忙碌,传来食物的香气。 秦远山则抱着小博文,在院中踱步,哼着不成调的儿歌。 见秦浩然进来,秦远山笑道:“浩然来了?起得真早。先坐一下,等会就开饭。你伯娘炖了蛋羹。” 第299章 丰年·归心 秦浩然在院中石凳上坐下,接过秦远山递过来的小博文。 小家伙裹在厚厚的襁褓里,似乎认得秦浩然,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他,不哭不闹,嘴里还吐着泡泡。 秦浩然逗弄着孩子,随意地问:“大伯,我刚从晒场过来,看到河娃他们在练武,赵师傅在教。村里…怎么好像冷清了不少?早上出来,没见着几个人,跟往年大不一样。” 秦远山闻言,在对面坐下,解释起来:“冷清?是比从前冷清了。浩然,你是不知道,如今咱们柳塘村,跟以前大不一样喽。” 他掰着手指头,开始细数:“有许多人,我算算啊,大概有八十多号人,开始外面跑营生呢!都是青壮夫妻,脑子活络的。” “镇上十八个鸭铺,你都知道的。每个铺子少说也要两三个人打理,这就去了五十人。县城酒楼、府城那两个铺子,又去了十几个能说会道,手脚麻利的。 还有跑运输的,咱们现在有三辆骡车,专往镇上,县城送货,这又要车夫和跟车的。去外县收鸭绒鸭蛋的采购,跟着商队学做生意的学徒…林林总总,快将近百人。 这些人,一年到头,大半时间都在外头,逢年过节才回来住几天。” 秦浩然这才恍然。难怪村里显得空荡,大多被抽调到各个产业上去了。这几乎是全村青壮劳动力的三分之一还多。 秦浩然继续询问:“那…田地谁种?” 土地是农民的根,是命脉。这么多人外出,地岂不荒了?农税怎么办?口粮怎么办? 秦远山道:“租给同族的人种呗。你守业叔和族老们定了章程,开了好几次会才定下的。 外出经商的人家,田地由族里统一协调,优先租给本族劳力多、田少的人家耕种。租子比外面低一成,外面是四六开,佃户得四成,咱们是三七开,佃户得七成。” “收成交三成给田主,剩下的归佃户。田赋还是田主家出,这是祖宗规矩,地是谁的,税就是谁的。 像你大伯我这样,脑子不灵光,不会做生意,但有一把力气,就在家种田。幸好咱们村现在牛多了,族里公有六头牛,不然根本种不过来。” 秦浩然默默点头。 这模式,已经有些类似农业人口转移和土地流转的雏形了。 外出的人安心赚钱,土地不荒。 留下的人有更多田种,收入增加。 宗族作为中间人协调,确保公平,也维持着对土地这一根本资源的控制力。 “孩子呢?都跟着父母出去了?” 大伯秦远山摇头:“那哪能!孩子都留在村里。一来外头奔波,带孩子不方便,也影响做事。二来,咱们的族学办起来了啊!方先生教得好,束脩族里出大半,每户一年只交二百文,谁家不乐意把孩子送来认字念书?” “如今族学里,有三十多个娃娃,从四岁开蒙到十岁。族里说了,只要是秦家子弟,到了年龄必须上学,这是族规。 十岁以后,看天分和家境。读得好的,族里出钱继续供,考童生、考秀才都有补贴。读不好的,就回家下田,或者下地干活。” “那练武这事……”秦浩然将话题引回最初的好奇。 秦远山神色认真起来:“练武啊,这是你守业叔和你叔公的主意,族老们都赞成。起初是为了护着你。” “想着你将来出门赶考、做官,身边得有靠得住、会武艺的自己人。 咱们秦家好不容易出个举人,将来可能还要中进士、当官老爷,可不能有闪失。 赵师傅,就是你守业叔特意从沔阳府请来的,听说是退伍的老边军,手上真有功夫,人也正派,就是脾气硬,说一不二。” “后来大家一琢磨,这练武的好处不止这一桩。咱们村现在有了产业,鸭铺、酒楼、运输队,每天有银钱进出,有货物往来,难免招人眼红。 虽说太平年月,但防人之心不可无。去年冬天,隔壁村就有户做小生意的人家被流贼摸了门,虽说没出人命,但也吓得不轻。村里有支像样的护卫队,宵小不敢轻易来犯。” “再者,些后生练好了武艺,将来出路也宽。咱们的铺子、商队需要护卫。 族里每月给这些练武的后生发些补贴,一人三百文,够买些肉蛋补身子,也让他们练得安心,不然光练武不干活,家里婆娘该有意见了。” 秦浩然又问:“现在有多少人在练?都是自愿?” 大伯摇了摇头,继续解释:“固定跟着赵师傅练的,有十二人,都是十五到二十岁之间的好后生。自愿报名,但赵师傅要挑。” “别说,练了快一年,精气神都不一样了。走路腰板挺直了,说话中气足了,做事也更有规矩。 赵师傅不仅教武艺,还教些行伍里的规矩,什么令行禁止、同袍互助、守望相助…都是好东西。你守业叔常说,这钱花得值。” 秦浩然点点头,看着怀里的小博文。 小家伙不知何时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发出均匀细小的呼吸声。 秦浩然轻轻拍着他,低声道:“小家伙,比较幸运。有宗族有力量托举,父辈有机会闯荡,你将来有书读,有武练,路子比我们这一代宽多了。” 秦远山听见了,憨厚地笑笑:“人不就是一代托举一代嘛。我们这代人吃苦,为了你们这代人读书。你们这代人奋斗,为了他们这代人过得更好。祖宗是这么过来的,咱们也得这么下去。” 这时,豆娘在厨房喊:“爹,浩然哥,吃饭了!” 饭桌上,秦远山又说了些村里的琐事。 饭后,秦浩然帮着收拾碗筷,被陈氏赶出厨房:“读书人的手,哪能干这个?去去去,找你大伯说话去。” 秦远山抱着小博文,带秦浩然在院里晒太阳。 接下来的日子里,秦浩然每日在村中走动。 去族学,与方先生交流学问,看孩子们读书识字。 去晒场,看赵师傅操练护卫队,有时也下场试试。 看鸭舍,看作坊,看仓库……柳塘村的每一个角落,都在诉说着改变。 腊月一进二十五,那些在外奔波了一年的族人,就该陆陆续续归家了。 先是镇上铺子的,离家近,包袱一背,脚程快的半日就能到家。 后来是县城,府城雇了车或是搭着顺路的商队,带着大包小裹归家。到了腊月二十七。 沉寂了大半年的村庄,骤然喧腾起来,带着赚到银钱的喜悦,也带着对家乡的眷恋。 变化最明显的还是孩子们,那些父母常年在外的娃娃们,早早就掰着指头算日子。 第300章 富裕年景 一有车马进村的动静,便像一群归巢的雀儿,呼啦啦涌到村口张望。认出自家的爹娘,便尖叫着扑上去,被高高举起,或被搂在怀里心肝肉儿地唤着,咯咯的笑声能传出老远。 紧接着,便是孩子们之间的炫耀。 鸭娃会小心掏出一支彩绘的泥叫叫,鼓起腮帮子一吹,发出清越的鸟鸣声,引来一圈羡慕的目光。得意地扬起小脸:我爹从府城买的! 春妮头上多了一对鲜亮的红绸花,走路都带着风。 她娘在一旁笑着跟婶娘们说:“他爹非要在沔阳府给她买,说城里的姑娘都戴这个样式。” 鸡仔则举着一把木头雕的小关刀,在伙伴们中间挥舞,嘴里喊着‘嘿哈’,那是他爹从县城带回来的… 孩子们的兴奋与炫耀,映衬着归家父母们疲惫却满足的笑容。 归来的人族人眼神里多了精明,女也将从外头带回来的稀罕物事分送左邻右舍… 腊月二十八,祠堂中门大开,一年一度的宗族年会,就在这新旧交替,族人齐聚的时刻召开了。 秦氏一族凡十六岁以上男丁,几乎悉数到齐。 高台上,秦守业与几位族老并排而坐,秦德昌叔公坐在正中最显眼的位置,虽年迈但腰板挺直。 秦浩然作为举人,又是族中公认的功臣与未来希望,被安排在特别席位上。 祠堂内香烟缭绕,祖宗牌位静静矗立,俯视着这场家族的盛会。 秦守业站起身,走到台前。没有拿文稿,声音洪亮:“肃静——” 喧哗声渐渐平息,所有人都望向族长。 “列祖列宗在上,今日召集全族,一为辞旧迎新,告慰先祖,汇报一年家业。二为总结庚寅年族务,向全族老小交一本明白账,钱从哪里来,花到哪里去,清清楚楚。三为共议来年之计,定个章程,谋个发展。” “今年,是咱们柳塘村秦氏一族,转折之年,奋发之年,也是收获之年!” 秦守业开始逐一汇报。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是报出一串串数字: 十八个镇铺总盈利二百一十三两七钱。 县里酒楼净利六十八两。 府城两店五十五两。 鸭苗销售四十二贯。 鸭绒被褥试销三十三两……一笔笔,一项项,清晰明了。 每报出一个数字,台下便响起一片低低的嗡嗡声。 “以上各项,扣除本钱、人工、日常开销、族中公账预留,全族产业,净得红利,三百八十六两五钱!” 台下彻底沸腾了! “三百八十六两!” “我的老天爷……祖宗在上,祖宗在上啊!” “我没听错吧?三百多两银子?” “平均到每户,得有多少啊……” 秦守业抬手,连压几次,喧哗才渐渐平息。 “钱是挣着了,但人心不能飘。我和几位族老,议了又议,定下了来年的章程,就四个字:以求稳为主。” “族里产业,暂时不再向外府外省扩张。现有的铺子、酒楼,要扎稳根基,做出口碑,管好账目,杜绝贪弊。今年咱们处理了几起私拿铺里财物的事,鞭子抽了,人也赶出了产业队伍。这事,所有人都要引以为戒!” 台下安静下来,不少人想起了年中那几声响彻祠堂的鞭笞,想起了族长自领其责时背上的红痕。 “族中青壮,有愿意继续在外经营历练的,族里支持。想回来安心种地,就近照顾老小的,族里也安排,租田、帮工,都有出路。 练武的护卫队,继续操练!族学要办好,束脩族里继续补贴,让娃娃们都能读上书,认上字。” “诸位宗亲,咱们秦家能有今日,靠的是全族上下齐心合力,更是靠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和本分! 钱多了,是好事。但我在这里撂下一句话,谁要是因为有了几个钱就忘了本、坏了规矩,败了族风,族规不容!祠堂前的鞭子,还立在那里!我秦守业若管束不力,自当向祖宗请罪,退位让贤!” 这话如冷水浇头,让兴奋的人群彻底冷静下来。 三叔公秦德昌这时站起: “守业的话,就是族里的意思,也是我们几个老家伙的意思。富了,更要守德,更要知礼,更要团结! 咱们秦家,不做那骤富便狂的暴发户!这钱,是大家的血汗,也要用在正道上,用在子孙后代身上!用在助学、用在济困、用在护村、用在培养人才上!” “谁坏了这规矩,就是跟全族过不去,跟祖宗过不去!” “对!不答应!”台下响起整齐的应和声。 这一刻,宗族的凝聚力达到了顶峰。 接下来便是重头戏,分发红利。 秦守业示意,两位族人抬上木箱,当众打开。 里面是码放整齐的银锭,碎银,以及串好的铜钱。 秦守业拿起一份厚厚的清单,开始唱名分发。 顺序早有定规,按贡献与当初约定的份额来。 第一个被叫到的,自然是秦浩然。 “秦浩然,献策得赏,启动之本,族产三成红利,计一百一十五两九钱五分!” “嚯——”台下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叹。 秦浩然在众目睽睽下起身,走到台前,面色平静,既不局促,也不得意。 早有族人用红漆托盘托着十锭十两的官银,另有零散的银两和铜钱,递到面前。 秦浩然没有推辞,也没有显露任何骄矜,只是平静地接过托盘,向秦守业和各位族老躬身致谢,然后转身,将托盘交给了身后跟着的秦禾旺。 整个过程从容淡定,举止有度。 秦守业继续唱名。 接下来是各产业的负责人。县城酒楼掌柜秦安禾,分得十二两。 府城两店的负责人各得五两…这些负责具体经营,劳心劳力的族人,拿到的是仅次于秦浩然的丰厚报酬。 再之后,是按照在族中产业出力大小的普通族人。 在酒楼帮厨的,跑运输的,收鸭绒的,看铺子的…依据账目记录,多则五六两,少则一二两。 即便是最少的那一份,也足以让一个农家过上一个前所未有的肥年。 买肉买布,给老人孩子添新衣,备足年货,还能有些结余。 最后,是那些留在村里种地,未能直接参与经商的族人,以及族中孤寡老人。按照全族共享的原则,每户也能分到五百文到一两不等的普惠钱。 钱虽不多,但意味着宗族没有忘记任何一个人,利益共享,风险共担。 整个分发过程,持续了近一个时辰。 还没拿到的人,翘首以盼,计算着自己大概能得多少,心里猫抓似的痒。 红利发完,已近正午。 秦守业宣布散会,但人群并未立刻散去。 拿到钱的人,用布包好,紧紧捂在怀里,脸上是做梦般的笑容,互相低语着规划。 “这下好了!开春给大娃说媳妇的彩礼钱宽裕了!找个好人家的闺女!” “爹,咱家的房子,明年是不是能翻修成砖瓦的了?” “这钱,得留些给二小子读书!方先生说了,那小子是块料,开蒙快,记性好!说不定咱们家也能出个读书人!” “给娘扯身好料子做衣裳,她辛苦一辈子了,没穿过一件像样的……” 秦浩然随着人流走出祠堂。 看见秋收搂着新媳妇,低声说着什么,媳妇抿嘴笑着,眼里有光,手里紧紧攥着刚分到的五两银子。 看见水生把分到的几钱银子塞给年迈的奶奶,老太太不住念叨“我孙儿有出息,我孙儿有出息”。 看见夏稻等一帮年轻后生,勾肩搭背,嚷嚷着要去镇上打壶好酒,割几斤肉,晚上孝敬教他们武艺的赵师傅…… 这是柳塘村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富裕之年。 第301章 留守 年节的气氛,在柳塘村一直持续到正月初五。 家家户户门楣上春联依旧是秦浩然书写。 村里的餐桌上,鱼肉俱全,糙米干饭管够,这已是前所未有的富足年景。 孩子们兜里揣着几枚压岁铜钱,三五成群地在巷子里追逐嬉闹,玩着简易的竹马、毽子,笑声清脆,为尚显寒意的早春添了许多生气。 正月初四这天,秦守业召集了一次小范围的族老会议,地点就在祠堂的东厢房。 秦浩然也被邀列席。 除了秦守业和秦德昌,还有几位族老,和即将成为族老的秦远山出席。 会议主要商讨开春后的几件要务。 秦守业先说了春耕的统筹安排。如今族中许多人在外经商,田地租佃已成定例,但具体执行中仍有细节需要敲定。 几位族老你一言我一语,将事情摊开细论。秦浩然静静倾听。 这些族老或许没读过多少圣贤书,但数十载的人生阅历,对人情世故、乡村治理的把握,却有着书本上学不来的精准与老辣。 秦守业处理族务愈发老练,既听取意见,又能果断决策。 综合众人建议,初步定下:春耕前召开全族大会,公布详细的租佃章程。 由三位族老和秦远山专司协调租佃,账目核查则由族中公推两名不参与经营的识字族人,每季巡查一次。 会议持续了近两个时辰,将开春后的大小事务梳理了一遍,条理清晰。 正月初六,年味尚未散尽,离别的愁绪却已悄然弥漫。 清晨,天色刚亮,村中已有窸窸窣窣的动静传来,那是早起收拾行囊,准备远行的族人。 秦浩然早早醒了,披衣出门,信步朝村口走去。 村口已聚集了不少人,大多是青壮男子和随夫同去的妇女。 他们身旁放着大小不一的包袱。 相熟的人低声交谈着,互相叮嘱着路上小心,到了地方捎个信回来。 最让人心头发酸的,是那些孩子。 鸭娃死死抱着他爹的腿,小脸埋在他爹粗糙的裤腿上,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爹,娘,别走…你们说好了,过了年带我去镇上买糖人的…” 他今年六岁,正是最依恋父母的年纪。 他爹秦耕牛蹲下身,大手抹去儿子脸上的泪:“鸭娃乖,爹要去挣钱,挣了钱给你买好多糖人,买最大最甜的那种。 还给鸭娃买新衣裳,鸭娃好好念书,将来像你浩然叔一样有出息……你在家听爷奶的话,听方先生的话,好好认字,好不好?” “不好…我不要糖人,我不要新衣裳,我要爹娘…”鸭娃的哭声更大了,小手攥得更紧。 另一边,七岁的春妮被她娘紧紧搂在怀里。 春妮的爹在县城酒楼做采买,娘也跟着在酒楼后厨帮工。 娘俩的脸颊贴在一起,都是湿漉漉的。 她娘一遍遍摸着女儿细软的头发,声音哽咽:“妮儿不哭,娘过阵子,就回来看你…在家帮奶奶做活,别淘气…” 春妮不说话,只是把小脸更深地埋进娘亲的颈窝,瘦小的肩膀一抽一抽。 更有年幼尚不懂事的孩子,只是本能地感觉到最亲近的人要离开,放声大哭,引得母亲也背过身去,肩膀耸动,偷偷用袖口抹去怎么也止不住的眼泪。 父亲们则沉默地站在一旁,狠心不去看哭闹的孩子,只把目光投向远处雾霭朦胧的村路。 一时间,村口这幅景象,充斥着稚子撕心裂肺的抽泣,父母强忍心酸的哽咽叮嘱,老人无奈的叹息,勾勒出一幅名为离别的浮世绘。 秦浩然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这一幕。 低声喃喃:“稚子牵衣泪不干,为家奔波岁末还。” 一切的奔波劳苦,风餐露宿,看人脸色,为的不过是岁末能带着些许收获归来,让家人的笑容更灿烂些,让碗里的饭食更实在些,让孩子的未来更多一些选择和可能。 “浩然,你也这么早?”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是守业叔,他也来送行。 作为族长,这些外出族人的安危与营生,也是他肩上的责任。 秦浩然应道:“嗯,出来走走。这一走,又是一年。” 秦守业走到他身边,望着村口那令人心酸的一幕,叹了口气:“是啊,我有时候也想,要是能在家门口就把钱挣了,谁愿意背井离乡,骨肉分离? 可咱们这地界,光靠土里刨食,一家人累死累活,交了税赋,也就勉强糊口,遇上灾年还得挨饿。 出去闯闯,见识多了,路子宽了,也是条活路。就像你,不也得去武昌,去更远的地方念书、考试吗?这世上,但凡想往前走几步,总得离开熟悉的地方。” 秦浩然点点头。 守业叔这话说得实在。 领队的族人,跑运输的秦莽牛,看了看天色,吆喝了一声:“时辰不早了,该动身了!赶早不赶晚...” 离别时刻终究到来。 大人们狠下心来,用力掰开孩子紧攥的小手,将哭闹挣扎的娃娃塞进身后早已眼圈通红的老人怀里。 “爹——娘——”的哭喊声更加尖利。 他们不敢回头,怕一回头,看见孩子涕泪横流,伸着小手的样子,那脚步就再也迈不动了。 只能背起行囊,汇入离村的队伍。 队伍渐行渐远,变成移动的黑点。 村口,只剩下犹自抽噎,被老人抱在怀里安抚的孩子。 阳光渐渐明亮起来,照耀着空荡荡的村路。 而宗族的存在,至少为这些分离的家庭提供了一个相对稳定的后方,一份守望相助的保障。 接下来的日子,村庄似乎又恢复了平日的节奏,只是多了许多空寂。 秦浩然几乎每日午后都会去大伯秦远山家,逗弄小侄儿博文,陪大伯说说话。 小家伙长得很快,眉眼越发清晰,尤其喜欢秦浩然这个堂叔。 秦浩然抱着他,指着远方的鸭群,树木,教他认物。 博文乌溜溜的眼睛跟着转,嘴里发出“啊、哦”的声音,有时伸出小手去抓秦浩然的脸颊。 秦远山在一旁看着,开口道:“这小子,跟他爹亲,跟你也亲。浩儿,你下次回来,他怕都会叫叔叔了。” 第302章 继续进学 豆娘这些日子则在赶制一批绣活,是府城铺子订的鸭绒被面花样。 她坐在窗下,手指翻飞,针线在细棉布上游走,绣出精致的缠枝莲纹。 秦浩然偶尔与她聊几句府城的见闻,说起女子妆饰、衣料花色,豆娘听得认真,眼中闪着向往又克制的光。 豆娘好奇地问:“浩然哥,你说,府城的姑娘,真的都读女四书,会作诗填词吗?” 秦浩然笑道:“大家闺秀多有教养,读书识字是常事。但也并非人人皆能诗会赋。豆娘,你心思灵巧,也识文断字,可不比她们差。” 豆娘脸微微一红,低头继续绣花,轻声道:“我哪能跟人家比…能把眼前这些活计做好,帮着家里,就知足了。” 秦浩然心中微叹。 这个时代的女子,纵有才华,出路也极其有限。 豆娘能在鸭绒制品上展现巧思,已属难得。 正月十六,黄历上写着“宜出行”。 秦浩然归家的假期已满,该返回武昌府书院了。 秦禾旺也过来了,帮着最后检查行李。 书箱是早就整理好的,里面除了必备的经史典籍、文章笔记,还有秦浩然自己的一些思考札记。 另有一个包袱,装着伯娘陈氏和豆娘赶制的几件厚实内衣,鞋袜,以及一些家乡特产。 秦守业带着族人都陆续来到村口送行。 晨光熹微,寒意沁人,呵出的气都凝成白雾。 秦远山抱着小博文,小家伙今日格外精神,裹在厚厚的襁褓里,睁着大眼睛四处看,舞动着小手,嘴里咿咿呀呀。 秦远山笑道:“博文这是知道他爹和浩然叔要出远门,在道别呢!浩儿,好好读书,但也别熬坏了身子。” 河娃、锄头等几个练武的年轻后生也来了,他们今日特意穿了整齐的短打,精神抖擞。 秦守业安排了其中四人,护送秦浩然和秦禾旺到沔阳府码头,再搭船前往武昌。 河娃拍着胸脯道:“族长放心,这一路由我们兄弟几个护着,保准平安送到!” 秦浩然向各位长辈郑重行礼告别,又对送行的伙伴们拱手致谢。 随后,登上族里安排的一辆带篷骡车。 秦禾旺将行李放好,坐在车辕一侧。 四名护卫青年,两人骑马在前,两人步行在车旁。 河娃吆喝一声,鞭子轻响,骡车慢慢驶离。 从柳塘村到武昌府,一路舟车劳顿,抵达时已是正月下旬。 秦浩然先在楚贤书院落了脚,安顿好行李,略作休整。 次日,便带着秦禾旺,提着从家乡精心准备的土仪,两床新制的细软鸭绒垫子和其他鸭货特产,前去拜谢这一年来关照他的贵人与师长。 第一站自然是湖广布政使司衙门。 罗砚辰罗参政虽已高升,公务愈发繁剧,但听闻秦浩然来访,仍在书房抽空见了他们。 书房内陈设简雅,书卷盈架,罗参政一身常服坐在书案后,气度较去年更显沉凝威严,只是见到秦浩然时,眼中仍流露出几分对晚辈的温和。 秦浩然恭谨行礼:“学生秦浩然,拜见参政。谨奉家乡微薄土产,聊表谢忱,恭贺大人新春之喜,并谢大人过去提点栽培之恩。” 罗参政示意他们起身,目光落在秦浩然奉上的礼盒上,微微一笑:“柳塘村的鸭绒垫子,本官可是听说了,轻暖舒适,内子颇为喜欢。你有心了。” 又询问了秦浩然回乡见闻,族中近况。 略谈了一炷香功夫,见又有属官在门外候见,秦浩然知趣地起身告辞。 罗参政也未多留,只勉励他用心向学,若有疑难可再来请教。 接着,两人前往楚贤书院。 先拜见了陈山长及几位相熟的讲席先生,奉上土仪,感谢去岁教导之恩。陈山长捻须勉励一番,几位先生也问了问秦浩然回乡期间的功课温习情况。 秦浩然一一作答,书院是根本,师长之恩不可轻忽。 秦禾旺则提着另备的一份礼,主要是给韩铁教习的家乡腊味,去寻韩教习。 韩铁正在校场一角独自练习一套拳法,动作刚猛迅捷,劲风扑面。 见到秦禾旺,收势站定。 秦禾旺恭敬地将礼物递上:“师父,我和浩然回来了。这是家里带给您的一点心意。” 韩铁接过,看了看,放在一旁石锁上。“路上可还顺利?” “顺利。家里都好,族里还办了护卫队,日日操练呢。”秦禾旺简单说了说柳塘村练武的事。 韩教习嗯了一声,道:“回来就好。书院规矩,你虽非正式学子,但既随我习武,便需守时。明日晨练,莫要懈怠。” “是!”秦禾旺挺胸应道。 秦浩然这边与师长们叙完话,回到斋舍,心中却已在规划新一年的进学计划。 经过去年八省学子交流的洗礼,深感自身除学问外,尚有诸多不足。其中一项,便是骑马。 在这个时代,马匹是最重要的代步与交通工具之一。 举人赶考、官员赴任、商旅往来,都离不开它。 而且纵马疾驰是许多男儿的梦想。 次日晨练,秦浩然上前寻到正在擦拭器械的韩教习。 秦浩然拱手,开门见山:“学生有一事,想请教习应允。” 韩铁停下动作,看向他:“何事?” 秦浩然目光坦然:“学生想学骑马。知晓教习军旅出身,精通马术,不知可否拨冗指点?” 韩铁略感意外,打量了他一下。 秦浩然身量这半年又长高了些,虽仍是读书人的清瘦体格,但经过持续的站桩和基础枪法练习,肩背挺直,下盘也稳了许多,不再是那种弱不禁风的文弱样子。 韩铁问道:“骑马不是儿戏,要吃得了苦,甚至可能摔跤受伤。你课业繁重,为何想学这个?” 秦浩然早有准备,答道:“学生深知其中艰辛。然读书人亦需强健体魄、开阔行动之便。 学生来自乡间,深知行路之难。将来无论科考、游历、乃至可能为官一方,通晓骑术,皆有益处。且骑马亦可锻炼胆魄,磨砺心志,与读书练武,殊途同归。学生不敢奢求精熟,但求能驭马代步,不假人手。” 韩铁沉默片刻,似乎在权衡。 教授书院学子武艺,主要是强身健体,传授骑射属于额外技艺,费时费力。 不过,他对秦浩然印象不差,这孩子沉得住气,肯下苦功,不是那些只图新鲜,三分钟热度的纨绔子弟。 “我确有闲暇时可指点。不过,教授骑射,需场地、需马匹、需额外耗费精力。书院并无此专项束脩。” 秦浩然立刻从怀中取出一个早备好的蓝布小包,双手奉上:“学生明白,不敢让教习白费心血。此乃学生一点心意,愿附骥尾,一同学习。” 韩教习在书院的束脩本就不高,额外授艺,理应有所表示。 第303章 驻马坡初试 韩铁看着那蓝布包,没有立刻去接。 他自然明白秦浩然的用意。 秦禾旺虽非书院正式学子,但为人勤恳忠厚,练武天赋也不错,确实有心多教些本事。 只是书院规矩所限,他也不好太过明显。秦浩然此举,可谓考虑周全,面子里子都给足了。 “你倒是有心。”韩铁终于接过布包,入手沉甸甸,估摸有十多两。 “既如此,我便应下。每月逢二、逢八,下午,若天气尚可,可来城西驻马坡寻我。 那里地势平缓,有片野地,可供练习。马匹…我先寻一匹温顺的给你用。禾旺的骑射,我自会一同教导。” 秦浩然大喜,行礼:“谢教习!” “先别谢得太早。骑马不是读书,摔疼了,可没处说理去。” 二月初二,下午。 秦浩然与秦禾旺一同前往城西驻马坡。 出城西行约三四里,地势渐平,一片略显荒芜的草坡展现在眼前。 枯草间已有点点新绿冒头,远处可见零星的树木和一道低矮的土垣,据说曾是前朝屯兵的校场旧址,如今人迹罕至,倒成了练习骑射的好地方。 韩铁早已等在那里,身旁牵着两匹马。 一匹是常见的褐色驽马,个头中等,体型略显瘦削,但眼神温顺,正低头啃着刚冒芽的草尖。 另一匹则是青黑色,骨架更大,四肢修长有力,马尾不时甩动,显得精神许多,秦禾旺立刻跑上前,抚摸着它的脖子。 韩铁指了指那匹褐马,对秦浩然道:“这匹褐色的叫老黄,年纪不小了,性子最是温和,脚力一般,但胜在稳当,初学最合适。” “这匹青骢是驿马退役下来的,还有些烈性,但跑起来稳,适合禾旺现在学骑射。” 走到老黄身边,开始讲解最基础的要点:“上马之前,先要与马亲近,让它熟悉你的气味。从侧前方接近,动作要缓,让它看见你。” 韩教习示范着轻轻抚摸马颈,“上马时,左手握缰绳与马鬃,左脚踩镫,右手扶鞍,用力一蹬,右腿跨过…注意,身子要轻,不要重重砸在马背上。” 秦浩然仔细看着,默默记下每一个步骤。 轮到他自己时,按照韩铁的指示,缓步靠近老黄。 马儿转过头,温润的大眼睛看了看他,打了个响鼻,并未躲避。 秦浩然学着韩铁的样子抚摸它的脖颈,能感受到其下肌肉的微微颤动。 韩教习低喝:“上!” 秦浩然左脚踩入马镫,左手抓紧,右手一按马鞍,腰腿用力,动作有些生涩,甚至踉跄了一下,但终究是成功地翻身上了马背。 视野陡然升高,地面似乎远了,下意识地夹紧了腿,身体有些僵硬。 韩铁的声音在下方响起:“放松!腰背挺直,但不要僵!目视前方,手握缰绳,但不要死拽!感受马的节奏,它走,你随着它轻轻起伏,不要跟它对着干!” 秦禾旺早已利落地骑上了青骢,在韩铁的示意下,轻轻一夹马腹,青骢便小跑起来,绕着草坡转圈,虽然姿势还有些生硬,但已是有模有样。 禾旺去年便开始断续学习,如今只是在韩铁指导下巩固并开始尝试马上开弓。 秦浩然则骑着老黄,在韩铁的牵引下,慢慢踱步。 最初几步,秦浩然全身紧绷,生怕掉下来。 但老黄果然温顺,步子又慢又稳。 渐渐地,开始尝试放松肩膀,跟随马背那规律而柔和的起伏节奏。 春风拂面,视野开阔,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慢慢滋生。 “不错,有点样子了。” 韩铁松开了手,让老黄自己慢走:“自己试着控制方向,轻轻拉缰绳,向左,向右…对,就这样,幅度要小。” 整个下午,秦浩然就在这慢走、转向、停止、再起步的简单重复中度过。 大腿内侧很快被磨得发热发痛,腰背也因长时间保持姿势而酸涩。 秦禾旺则在另一片区域,练习策马小跑和基本的马上控缰技巧,为骑射打基础。 韩铁穿梭其间,时而纠正秦浩然的姿势,时而指点秦禾旺如何利用腰腿力量在马上保持稳定。 日落西山时,两人都已汗流浃背。 下马时,秦浩然腿一软,差点没站稳,大腿内侧火辣辣地疼。 秦禾旺也好不到哪里去,但满是兴奋。 “第一次能这样,还算凑合。回去用热水敷敷腿,不然明天有你受的。初十下午,继续。” 自此,每月逢二、逢八的下午,只要天气允许,驻马坡便成了秦浩然和秦禾旺的固定课堂。 学习骑马的过程,远比想象中艰难。 从慢走到快走,从小跑到控马疾驰,摔跤是难免的。 秦浩然第三次练习小跑时,老黄被一只突然窜出的野兔惊了一下,猛地加速,他措手不及,被甩落马下,幸亏落地时顺势滚了几圈,只是沾了一身泥土,手臂擦破点皮。 韩铁只是冷冷道:“记住这次颠簸的感觉,下次提前预判,夹紧腿,重心压低。” 秦禾旺学骑射时,也曾因控马不稳,射出的箭歪得离谱,捡回箭继续练习。 秦浩然渐渐熟悉了老黄的脾性,能在小跑中保持平衡,甚至尝试简单的转弯和停驻。 秦禾旺的进步则更为显著。 他本就身强力壮,又有扎实的步射功底(六十步至八十步距离,十箭能中七八箭),在适应了马背颠簸后,骑射技艺提升很快。 到了三月中,他已能在青骢小跑中开弓,二十步内射中箭靶的概率大大提高。韩铁偶尔会微微颔首,眼中露出难得的赞许。 韩教习也会在练习之余,讲些军旅中关于马匹养护,野外辨识方向,甚至简单战阵配合的常识。 这些知识,看似与科举无关,却让秦浩然兄弟二人大开眼界,对武与戎有了更真切的认识。 与此同时,书院内的课业,秦浩然亦未敢有丝毫松懈。 经义需日日温习,策论要时时揣摩,与师长同窗的学问切磋也照常进行。 动静之间,竟形成了一种独特的节奏与平衡。 四月暮春,草长莺飞。 这一日练习间隙,秦浩然骑着已颇为驯熟的老黄,驻马坡顶,眺望远处武昌城的轮廓与滔滔江水。 春风浩荡,吹动他的衣袍与额发。 身下马儿打着响鼻,悠闲地踩着蹄子。 一种辽阔而自由的感觉,充溢胸间。 秦禾旺策马来到他身边,黝黑的脸上带着笑:“浩然,感觉如何?” 秦浩然深吸一口气:“很好。天地很大。” 韩铁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看着这两个年轻人,忽然道:“骑马,不只是个本事。马背上,你能看到更远的路,也能想清楚更多事。读书人,多看看脚下以外的天地,没坏处。” 第304章 送别·富贵早发,寒门晚行 时光如江水流淌,楚贤书院内,腊梅早已谢尽,庭院里的桃花也开过了最绚烂的一季,枝头缀满嫩绿的新叶。 明年,便是会试之年。 对于读书人而言,乡试中举只是拿到了通往仕途的资格认证,而会试、殿试才是真正的龙门一跃。 跃过去,便是进士及第,天子门生,从此步入官员序列,前程远大。 跃不过,便依旧是举人身份,虽有做官资格,但多半只能候补微末官职,或继续苦读,等待三年后的下一次机会。 因此,书院里凡是已中举,且自觉准备尚可的学子,无不将心神绷紧到了极致。 与这股近乎狂热的备考潮相比,秦浩然显得格外沉静。 依旧保持着规律的作息:晨练、上课、读书、整理笔记、逢二逢八,天气好,便下午去驻马坡练习骑马。 只是细看之下,秦浩然读书的时间更长了,笔记更厚了,与师长请教策论时问题也更深入具体。 这是一种外松内紧的状态,如同拉满的弓弦,外表不动,内里却积蓄着力量。 这种沉静,在有些人眼中,便成了犹豫或信心不足。 这日课后,同窗张裕寻到了秦浩然。 开门见山:“浩然,近日可曾思量赴京赶考之事?我与我家父议过了,打算四月中便启程,一路北上,既可游历山川,访名师、会文友,又能从容抵达京师,适应北地水土。李松启、周永他们也都有意。咱们何不结伴同行?彼此也有个照应。以你之才学,今科大有可为,何必蹉跎?” 秦浩然请张裕在院中石凳坐下,秦禾旺奉上清茶。 才开口道:“张兄好意,弟心领了。游学赴考,广见闻,结益友,确是美事。” 张裕面露喜色,却听秦浩然的后文:“然弟思之,会试乃天下英才角逐之场,弟侥幸中举不过一载,根基尚浅,经义策论,仍需沉潜打磨。 尤其实务见识、文章老练,非仓促可成。与其匆忙赴试,侥幸万一,不若再沉淀数年,厚积薄发。故而,弟已决意,今科暂不赴试。” 张裕大为意外,几乎要站起来:“什么?浩然,你可是御前褒奖过的!名声响亮,文章亦见功力,此时不考,更待何时?莫非…是担心盘缠?若如此,咱们结伴,相互帮衬便是!” 秦浩然摇头微笑:“非关盘缠。族中与师长皆有资助,盘缠无忧。实是自觉学问未醇,火候未到。读书譬如酿酒,急火快蒸,可得烈酒,却失醇厚。文火慢炖,方能得陈酿佳品。弟愿再做几年文火功夫。” 张裕再三劝说,见秦浩然态度坚决,眼中虽有不解,却也流露出几分佩服:“罢了,人各有志。浩然你这份沉得住气的功夫,我是学不来。那便预祝我今科侥幸,也预祝你他日厚积薄发,一飞冲天!” “借张兄吉言,预祝张兄一路顺风,金榜题名!” 类似的情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又发生了数次。 有真心邀约的,有探听虚实的,也有暗自庆幸少了个强劲对手。 秦浩然皆以“自觉学问未醇,欲再沉淀”为由,一一婉拒。 有人赞其沉稳,有人笑其迂腐,也有人暗中揣测他是否因出身寒微,缺乏底气。 对这些议论,秦浩然一概不置可否,只是按自己的节奏前行。 进入四月中,便有家境优渥,准备充分的学子开始陆续启程了。 最早动身的一批,如张裕、李松启等,多是官宦子弟。 他们不愁盘缠,有书童、仆役伺候。 行程也安排得颇为从容风雅,先乘船顺长江而下至扬州,再沿运河北上,一路可游览金陵、镇江、扬州、淮安等名城,拜会当地名士、参观书院、搜集时文、结交同行举子,既能备考,也不误游历。 抵达京师时,往往已是八九月,尚有充足时间安顿,熟悉环境,拜会京中同乡官员或师长,打点关系。 这与其说是赶考,不如说是一场为期数月的游学社交之旅。 张裕一行人离院时,包了一艘中型客船。 码头送别时,甚是热闹。 诸家都来了数位亲友,书院也有不少与之交好的同窗前来。 张裕、李松启、周永等人头戴方巾,意气风发,与众人拱手作别,言语间满是“蟾宫折桂”“雁塔题名”的自信。 秦浩然也到了码头,给各位同窗奉上一份程仪,一刀上好的宣纸,一支湖笔,寓意笔直通达。 张裕接过,大笑道:“浩然,等我从京师回来,定与你细说北地风物、京华气象!你且安心酿你的‘陈酿’,来日必是琼浆!” “祝诸位一路顺风,前程似锦。”秦浩然拱手。 船只解缆,缓缓离岸。 张裕等人站在船头,用力挥手。 江风吹动他的衣袂,朝阳为其背景,确有一番春风得意马蹄疾的少年气象。。 秦浩然站在岸边,望着远去的帆影,心中并无羡慕,只有平静。 张裕们的道路,充裕、从容,带着世家子的底气与铺展人脉的考量。 这条路很好,但不一定适合现在的自己。 五月下旬,家世一般的同窗也相继出发。 参与游学,增长见识。送别时,低声对秦浩然道:“浩然,我知你志向高远,不争一时。但我年岁以大,家中盼得急切,只好先去一搏。若是不中,回来再与你一同切磋。” 秦浩然能看出他眼中的紧张与期盼,安慰道:“张兄放宽心,你基础扎实,游历一番,眼界开阔,文章自有进益。尽力便好,无论中与不中,归来仍是同窗。” 送走这一批批同窗,书院仿佛一下子空了不少。 时间推移,到了六七月间,便是那些家境普通甚至清寒的举子筹划动身的时候了。 他们无法负担数月的游学开销,必须精打细算,选择最经济,最直接的路线,尽可能晚些出发,以节省在京师高昂的食宿费用。 何溪亭与郭允谦,便是其中寒门家族的代表。 何溪亭寻到秦浩然住处:“秦兄,打扰了。我与允谦兄定于八月初三启程。” 秦浩然连忙将他请进书房,让秦禾旺沏茶。 第305章 引路人情 注意到何溪亭手中攥着一个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些路线、驿站、渡口名称及大概费用。 秦浩然询问道:“何兄请坐。北上路途遥远,不知二位如何计划?” 何溪亭摊开本子,指着上面勾画的路线:“我们计算过了,走陆路太贵,且慢。 决定先乘江船到汉口,再换船沿汉水北上至襄阳,从襄阳走官道经南阳、许昌、开封,再渡黄河,走旱路进京。这样水路结合,能省些盘缠,估摸要走三个多月,腊月前应能到京。” 秦浩然仔细看着那简陋的路线图,听着何溪亭精打细算的安排,心中感慨。最后处写着预计赶考费八十多两开销... 这才是大多数寒门举子真实的赶考之路:没有仆从,没有游历,只有对前路的忐忑,以及破釜沉舟般的决心。 每一文钱都要反复掂量,每一天路程都要仔细规划。 他沉吟片刻,道:“何兄此路线选得务实。汉水至襄阳一段,水道还算平稳。只是入豫之后,旱路奔波,需注意安全,尽量结伴,莫要贪赶夜路。” 起身,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一个早备好的蓝布小包,推到何溪亭面前。 “秦兄,这是……”何溪亭一愣。 秦浩然诚恳道:“一点心意,权作程仪。何兄勿要推辞。你我同窗一场,共沐书院教诲。 此去京师,关山万里,开销不菲。这点银钱不多,或许能应付些急用,让你与郭兄在京时稍宽裕些,能更安心备考。莫要因银钱小事,误了正事。” 布包里是十两散碎银子,是秦浩然从自己积蓄中拿出的。也是秦浩然提前投资,多年相处觉得此人可以深入结交。 直接给钱怕伤及对方自尊,故以程仪同窗相助为名。 秦浩然按住他欲推拒的手:“何兄之才学,弟素来敬佩。寒窗之苦,你比我体会更深。此去但放宽心,尽力而为。他日无论杏榜是否题名,归来时,你我还可在此处,品茶论学。” 何溪亭终是点头,行礼道:“秦兄高义,溪亭铭记。此番赴京,定竭尽全力,不负所学,亦不负秦兄今日相助之情!” 八月初三,天色微明。 武昌码头不似送别张裕时那般热闹,只有寥寥数人。 何溪亭与郭允谦各自带着书童,书童背着一个不小的书箱,另有一个简单的包袱,便是全部行囊。 他们已联系好一艘北去的货船,可以搭一段顺风船,省些船资。 秦浩然与秦禾旺前来送行。除了何、郭二人,还有另外三位家境相仿、选择此时出发的举子。 大家互相拱手,互道珍重,言语朴素,却情意真挚。 秦浩然将几包准备好的肉干,塞进他们的行囊:“路上干粮,聊备不时之需。” 何溪亭等人连声道谢。 郭允谦叹道:“浩然,你年纪最轻,却最沉得住气。我们是被生活推着走,你却是自己选择等一等。这份静气,难得。盼你早日酿成佳酿,香溢天下。” “借郭兄吉言。祝诸位兄台一路平安,顺遂抵京,考场得意!” 船只缓缓离岸,驶向江心。 何溪亭等人站在船舷边,用力挥手,身影在晨雾与江风中渐渐模糊。 秦浩然伫立良久,直到那船影消失在浩荡江流之中。 江风扑面,带着初秋的凉意。 身旁的秦禾旺低声道:“这一路,可真不容易。” 秦浩然轻声应道:“是啊。但再难,路也要自己走。” 回望来路,夯实根基,眺望更远的远方。 这需要定力,也需要承受不被理解的压力与孤独。 更开阔的视野,更成熟的心智,才能支撑起更远的未来。 回到书院,径直走向藏书阁,继续自己的科举之路。 送走何溪亭等人没几天,一封来自沔阳府景陵县的信,送到了楚贤书院秦浩然手中。 信封上是熟悉的\李夫子的亲笔。 秦浩然在书房中拆开信。李夫子的信不长,但字里行间透着属于长辈的托请与无奈。 “浩然吾徒如晤:见信如面。书院课业繁重,然身体为要,切莫过于劳神。 今有一事,踌躇再三,终觉唯有托付于你,方为妥当。 吾孙松遥,自幼随我开蒙,资质尚可,心性亦纯,去岁已过府试,得童生功名。 然今年院试,再度铩羽。观其文章,非才学不济,实是临场心怯,见识亦有局限。 闭门苦读,恐难突破。闻楚贤书院学风鼎盛,藏书宏富,名师汇聚,心向往之。 吾思你在书院,可否费心照拂一二?不拘形式,或允其旁听,或借阅书册,或偶加点拨,使其得窥门径,开阔眼界,则老夫感激不尽。 松遥亦是禾旺姐夫,非为外人。若事有不便,亦不必勉强。秋深露重,望自珍摄。师 李谨之 手书” 读罢信,秦浩然沉吟良久。 李夫子于他有启蒙之恩,情谊深厚。 秦浩然了解李夫子,这位老先生一生清正自持,极少开口求人,此番为孙辈前途,能写这样一封信来,已是将极大的信任与期望寄托于己身。 帮,自然是要帮的。但如何帮,却需斟酌。 直接让李松遥以访友名义来书院小住?短则无益,长则惹人非议。 安排他进入书院正式读书?楚贤书院门槛不低,且非本地学子,需有相当分量的推荐与不菲的束脩,李家家境秦浩然大致了解,恐难承担。 思来想去,秦浩然有了主意。他提笔回信: “夫子尊鉴:手书奉悉,教诲谨记。松遥兄之事,学生自当尽力。 书院规矩,非本院学子不可长居听讲。学生有一拙见:可否让松遥兄以书童伴读名义随学生暂居书院? 学生可向山长及诸位讲席陈情,言明松遥兄已有童生功名,心慕向学,恳请允其随学生出入藏书阁,偶尔旁听某些公开讲学,学生亦可从旁请教交流。 如此,既不甚违书院规矩,亦可令松遥兄得近书香,广览群籍,开拓心胸。 盘缠用度,学生与禾旺自会照料,夫子不必挂怀。 唯此举恐惹些许闲言,需松遥兄有隐忍之心。若夫子与松遥兄觉此法可行,便可着其于九月前来。 学生当尽力安排。秋风渐紧,伏乞夫子保重贵体。学生 浩然 顿首” 第306章 人情与拜会 信写罢,封好,让秦禾旺送去镖局。 这书童伴读之名,不过是个方便行事的幌子。 实质是让李松遥能有一个合理身份留在书院环境里,利用这里的资源自学提升。 这需要秦浩然去卖人情、打招呼,也必然会引起一些关注甚至议论。 但这是目前能想到的,最切实可行的办法。 八月底,李夫子的回信到了,信中满是感激,并言明李松遥将于九月初启程。 九月初六,秦禾旺早早便去码头等候。 这位姐夫禾旺其实见得不多,逢年过节才偶有见面。 但血脉亲情在那儿,秦禾旺格外上心。 午后,一艘从沔阳方向来的客船靠岸。 乘客中,一个身着半旧青衫,背着书箱和包袱的年轻人,正有些茫然地四处张望。 李松遥二十多年纪,身材略显单薄,眉眼间与李夫子有几分相似,但少了一份持重,多了些文弱。 秦禾旺眼尖,挥手喊道:“姐夫!这边!” 李松遥闻声望去,见到秦禾旺,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连忙挤过人群走了过来。 “禾旺!麻烦你了!”李松遥的声音有些轻,带着读书人常见的温和。 秦禾旺接过他手中的包袱,询问道:“自家人,客气啥!路上可还顺利?走,我先带你回书院安顿,浩然在等你呢。” 回书院的路上,秦禾旺热情地给姐夫介绍着沿途景象。 武昌府城的繁华,显然让长居景陵县城的李松遥有些目不暇接。 秦禾旺指着各处介绍:“那边是黄鹤楼…那边是官衙区…前面拐过去,就到咱们书院的地界了。 书院里头规矩多些,但环境是好,藏书阁的书怕是比你见过的都多!浩然如今在书院里,也算有些面子,山长和几位讲席都挺看重他。你这次来,他费了不少心。” 李松遥默默听着,不住点头,心中却有些忐忑。 知道自己这次是来沾光的,堂弟秦浩然虽比自己年纪小,但已是举人,名声在外,而自己连秀才都未考中。 这种差距,让他面对即将见面的这位小舅子时,不免感到压力。 到了书院,秦禾旺引着李松遥来到秦浩然独居的小院。 秦浩然已在院中等候。见到李松遥,他上前两步,拱手笑道:“姐夫,一路辛苦。欢迎来到楚贤书院。” 李松遥连忙还礼:“浩然…不不,秦举人,此番叨扰,实在惶恐。” 有些语无伦次,不知该如何称呼。 秦浩然扶住他,温言道:“姐夫不必见外。私下里,咱们以兄弟相称便是。在外人面前,暂且委屈姐夫,以我‘书童伴读’之名,方便行事。住处我已安排妥当,就在我院中厢房,与禾旺一起,彼此有个照应。” 李松遥见秦浩然态度温和,心中稍安,连声道谢。 安顿下来后,秦浩然并未让李松遥立刻埋头苦读。 接下来的两日,带着李松遥,开始了在书院内必要的拜码头与打点。 首先去的是藏书阁。 秦浩然备了一份厚重礼物:“徐典籍,这位是我姐夫,已有童生功名,心慕书院藏书,此番随我暂居,想恳请先生允他偶尔入阁查阅典籍,绝不敢损坏书册,亦不会打扰他人。”秦浩然态度恭谨,将礼物奉上。 徐典籍打量了一下局促的李松遥,又看了看秦浩然。 他对秦浩然印象不错,这少年举人勤勉守礼,常来借书,每次都按时归还,爱护有加。 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既是秦举人担保,又有功名在身,老夫便破例允了。只是需守阁内规矩,不得喧哗,不得携出,阅后归位。每次需由你陪同登记。” “谢徐典籍通融!”秦浩然与李松遥齐声道谢。 接着,秦浩然又带着礼物,拜访了陈山长以及几位平日对他较为关照,且性情宽和的讲席,如经学讲席王先生、史学讲席刘先生。 说明李松遥的情况与向学之心,请求允许其偶尔旁听一些公开的大课或讲座。 陈山长捻须听着,他知晓秦浩然品性,且书院素有“开门授徒、教化四方”的宗旨,对于这种已有功名,诚心向学的年轻人,并不完全排斥。 最终,他颔首道:“可酌情允其旁听部分讲堂课程。然需谨言慎行,不得扰乱秩序,课业疑问,可课后请教,不得占用正式学子时间。” 几位讲席也多给了面子,表示在自己讲学时,可允其末座旁听。 这一圈走下来,算是为李松遥在书院的活动,争取到了最大限度的合法空间。 真正的立足,还得靠李松遥自己。 安排虽妥,但书院并非世外桃源。 多了李松遥这么一个身份模糊的书童伴读,很快便引来了注意与议论。 起初只是好奇的目光。当李松遥跟着秦浩然出入藏书阁,或坐在讲堂角落旁听时,不少学子会投来打量的一瞥。 很快,窃窃私语便多了起来。 “那人是谁?面生得很,不像书院学子。” “听说是秦浩然家的亲戚?以书童名义进来的。” “书童?哪有书童穿着青衫、还能进藏书阁听讲的?怕是走了秦浩然的门路吧?” “嘘,小声点。秦浩然如今势头正盛,连山长都给他面子……” “举人了不起?就可以随便带人进来,坏了书院规矩?我们寒窗苦读才能进来,他倒好,一句话就塞个人。” 这些议论,有些飘入了秦浩然耳中,有些则被秦禾旺气呼呼地转述。 秦浩然听了,只是面色平静,对李松遥道:“姐夫,这些都需你忍耐。机会我给你争取来了,但能否真正把握住,让人闭上嘴,甚至赢得尊重,要看你自己。” 秦浩然将李松遥带到自己书房,指着满架书籍和案头厚厚的笔记: “书院最认的,还是真才实学。你虽有童生功名,但在此地,最低都是生员。你要做的,是比旁人更勤勉。藏书阁对你开放,便要充分利用,若有疑问,可记下,待我空闲时,或择机向师长请教。 你的文章,我亦可抽空看看,但主要还得靠你自己琢磨练习。” “更要紧的,是心性。旁人议论、冷眼,只当是砥砺之石。不必争辩,不必抱怨,只需埋头做你该做的事。” 李松遥仔细听着,将秦浩然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他原本的志忑,渐渐被一股不服输的劲头取代: “浩然,我明白了。你放心,我绝不会给你和爷爷丢脸。冷眼也好,议论也罢,我只当是鞭策。我会用功的。” 第307章 榜至 从第二天起,李松遥便真正开始了他在楚贤书院的蹭读生涯。 没有丝毫懈怠,严格按照秦浩然建议的书目和节奏,从最根本的《四书章句集注》重新细读,结合朱子等人的注解,一字一句地琢磨,并广泛涉猎《史记》、《资治通鉴》等史籍,以及《昭明文选》中的经典篇章。 每有感悟或疑问,便用蝇头小楷仔细记录在专门的笔记册上。 每逢讲堂有经学、史学或策论大课,便早早去到角落,准备好纸笔,寻个最不引人注目的位置坐下。 虽然不能像正式学子那样提问、参与讨论,但他听得极为专注,手指运笔如飞,尽可能记下讲席的每一句关键阐述和引用的经典。 晚上,则在自己的小厢房内,就着油灯整理白天的笔记,将零散记录归纳成条理清晰的纲要,将心得融入文章练习。 秦禾旺起初还担心姐夫受委屈,时常去厢房陪他说说话,宽慰几句。 但见李松遥不仅毫无怨言,反而日见沉静专注,除了必要的休息和吃饭,几乎全部时间都扑在书本上,那股拼命的劲头让秦禾旺都暗自佩服,便也不再打扰,只默默照顾好他的饮食起居。 秦浩然则每隔三五日,在晚饭后的闲暇时光,会去李松遥房中坐上一炷香的时间。 李松遥会将几日来积累的疑问和写好的文章习作拿出来请教。 秦浩然解答疑问时,往往能引经据典,并结合自己的理解,讲得深入浅出。点评文章时,则直接要害,哪里立意可再拔高,哪里论证不够严密,哪里用典稍嫌生硬,都一一指出,清晰扼要,从不空泛褒贬。 李松遥每次都如获至宝,将秦浩然的指点仔细记下,反复咀嚼。 日子在书页翻动与笔墨浸润中悄然流逝。 秋风渐凉,吹黄了书院庭院里那几株高大的银杏,金黄的叶片如蝶纷飞。 秦浩然的生活依旧保持着固有的规律与节奏。 读书、与留院的同窗交流学问、晨练、逢二逢八去驻马坡骑马。 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掩卷沉思之时,他会推开窗,望着北方深邃的星空。 那里是京师的方向,是无数士子梦想的终极舞台。 属于自己的那场大考,终将到来,而现在的一切,都是为了那一刻的厚积薄发。 冬去春来,然而甲午年的春天似乎来得格外迟疑而吝啬。 料峭春寒久久不去,直到四月将尽,武昌城外的垂柳梢头才彻底挣脱枯黄,染上一片鲜嫩的新绿。 楚贤书院庭院里的几株海棠,也比往年晚了近半月,方才怯生生地绽开一簇簇粉白相间的花朵,在尚有寒意的春风中微微颤动。 自去年秋日,书院里大半有志于今科会试的举子都已北上赴考,书院仿佛一下子清静了许多。 随着春天降临,每日都有人,翘首盼望着从北方通过驿站、商旅传来的任何关于科举的消息。 茶余饭后,廊下院中,议论与猜测之声不绝于耳。 “听说今年主考是礼部左侍郎周大人,最重经世致用之学?” “未必,我听闻可能是詹事府吴学士,他可是理学大家,文章最讲义理纯正。” “湖广文风鼎盛,不知此番能有几人高中?去年江西可是出了个探花!” “咱们书院出去的张裕兄、李松启兄他们,准备得早,游历又广,希望不小吧?” “何溪亭、郭允谦他们走得晚,怕是路上辛苦,但愿不要影响发挥…” 各种小道消息,让这个迟来的春天充满了躁动。 秦浩然的日子依旧规律,按部就班地读书、思考、练笔。 只是在更深夜静时,他推开书房北窗的频率似乎高了一些,望着那片星空的时间也长了一些。 五月初十,初夏的热意刚刚开始显露,消息终于传至武昌。 最先是从省城布政使司衙门流出的邸报抄件,紧接着,驿站快马送来的正式喜报,将一个个名字,连同“进士出身”“ 同进士出身”的无上荣耀头衔,传遍武昌的大街小巷、茶楼酒肆,也瞬间点燃了楚贤书院。 这一科会试,天下各省举子汇聚京师者超过四千之众,然而经过三场严格的筛选,最终金榜题名者不过三百余人,录取之难,真正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一甲三名:状元、榜眼、探花,乃是经殿试后由天子御笔钦点,荣耀无匹,注定将入翰林院,成为天子近臣,前程不可限量。 二甲取士七十余名,赐“进士出身”,亦是清贵无比,多为各部院庶吉士或外放知县,起点极高。 其余皆为三甲,同“进士出身”,虽也是正途出身,但授官起点与未来发展空间,与一甲二甲相比,有着心照不宣的差别。 秦浩然从陈山长处,看到了完整的湖广省中式名单以及书院学子的具体名次。陈山长书房内气氛肃穆,几位留院的讲席也在,人人面色凝重中带着期盼。 湖广全省,此番共有三十余名学子登榜,在全国各行省中已算中上水准,维持了湖广作为文教大省的基本体面。 而最高荣誉的一甲三名,此番并无湖广士子身影,这让陈山长等人眼中闪过一丝遗憾。 二甲七十余人中,湖广占据了三个席位,算是保住了基本体面,其余皆是三甲。 秦浩然的目光迅速在名单上搜寻熟悉的名字。 书院方面,共有四人上榜:蒋君瑜名列三甲第七十六名;郭允谦名列三甲第一百四十二名。另有两位平日交往不算密切的同窗,亦在三甲靠后的位置。 而张裕、李松启、周永…这些去年早早出发,意气风发游学赴考的同窗,名字并未出现在这份长长的名单上。 何溪亭也不在榜上。 秦浩然心中轻轻喟叹一声。 四千多人只取三百余,淘汰何等残酷,近乎百里挑一。 蒋君瑜家世背景深厚,自身才学亦属上乘,且为人圆融,此番中在三甲前列,算是意料之中,锦上添花。 郭允谦能中,虽名次极为靠后,但对他那样清寒的家境而言,这已是足以彻底改变门楣,其背后付出的艰辛与承受的压力,可想而知。 第308章 徐翰林的投资 至于落榜者,并非才学一定不如中榜者,时运、临场发挥、身体状况、文章风格是否恰好合了某位主考官或读卷官的眼缘,甚至考场环境、饮食住宿等细微因素,皆可能影响最终结果。 接着,秦浩然在名单上看到了几个格外引人注目的名字,让他的目光停留了片刻:顾梦圭,二甲第十七名。韦崇山,二甲第二十三名。 这两位去年在八省学子交流中结识,江南与广西学子的代表人物,果然不负众望,不仅高中,且名次颇为靠前,足见其才学之扎实深厚,非浪得虚名。 秦浩然心中由衷地为他们感到高兴。 若自己去年同去,此时名字是否也会在这份名单之上?能排到何等位置?这个念头刚一升起,他便轻轻摇了摇头,将其压下。 路是自己深思熟虑后选择的,无须后悔,更不必做无谓的假设。 消息传开,书院内外自然是几家欢喜几家愁。中进士的蒋君瑜、郭允谦等人,此刻尚在京师,需经历观政、授官等一系列程序,荣归故里还需时日。 五月下旬的一日,天气已颇有些炎热。 书院门房,捧着一封厚实挺括的信函,寻到了秦浩然的小院。 信封是专用的翰林院制式青壳纸,质地精良,封口处盖着朱红的私人印章,字迹清峻挺拔。 收信人处赫然写着“楚贤书院 秦浩然 亲启”。落款只有一个字:“徐缄”。 谢过老仆,拿着信回到自己书房,掩上门,方才裁纸刀挑开封口。 “浩然贤契青览:暌违经年,闻汝于楚贤静心向学,不慕虚名,沉潜修持,老夫心甚慰之。今科会试已毕,杏榜新张,贤契观之,可有思悟?” 徐翰林在信中并未多谈今科得失利弊,也未有寻常的寒暄客套,而是直接切入正题,言简意赅:“今科会试三场题目,并御笔亲题之殿试策问题,随信附上。 贤契可试以会试之规矩时限,摒除外扰,静心揣摩作答,再将殿试策问细细思量,亦作一篇。 不必求速,但求尽展汝之所学所思,畅所欲言。文章成后,密封递送至京中敝处。 切记,此乃私下课业,切磋学问,勿示外人,勿扰心绪,但以平常心待之即可。 老夫欲观汝经年进境,亦盼能有所裨益。京师遥望,秋以为期。徐启手书。” 随信附着的,是几张抄录得极其工整清晰的纸页,墨色尚新,正是刚刚结束的甲午科会试的三场完整题目: 第一场:四书文三道(题目略)、五经义四道(题目略)。 第二场:论一道、判语五条、诏诰表内科一道。 第三场:经史时务策五道。 最后一张,则是殿试的策问题目,乃是当今皇上御笔亲题,问的是“如何固本培元,以弭灾异而臻太平”,煌煌天问,气象宏大。 秦浩然将徐翰林的书信与全套试题反复看了几遍,每一个字都细细咀嚼,然后小心地连同试题一起,锁入书桌旁的檀木书匣中。 主要是想看看这个被自己看好的年轻人,沉底的如何。 会试三场,每场考试一天,共计三日。 殿试一场,亦是一日。 虽在家中书房可以宽松些,不必忍受号舍的憋闷与艰苦,但秦浩然决意严格按照这个节奏来模拟,以求最大限度地贴近真实考场的心境与状态。 选定一个晴朗的早晨,天刚蒙蒙亮,秦浩然便已起身。 将秦禾旺与李松遥叫到跟前,吩咐道:“自今日起,我要闭门四日,模拟会试与殿试。书房门我会从内闩上。每日除早、晚二次送饭送水置于门外,莫要敲门,更莫要打扰。若有访客,一律婉拒,就说我身体不适,需静养数日。” 秦禾旺知道此事重大,关系到浩然的前程与徐翰林的考校,立刻点头:“你放心,我就守在院门口,谁来也不让进,绝不让旁人搅扰你半分!” 李松遥也肃然道:“浩然放心,我亦会约束自己,绝不出声。” 秦浩然点点头,转身走进书房,反手将门闩插好。 书案早已收拾得一空如洗,只摆好了足够的笔墨纸砚、一壶清水、少许耐存放的干粮。 将徐翰林寄来的会试第一场题目,端端正正摆在面前,提笔蘸墨,在稿纸右上角写下“会试模拟 第一场”,开始凝神思索,落笔作答。 严格遵守着考场纪律。 直到时间将尽,秦浩然才停笔,将写好的七篇文章仔细检查一遍,揉了揉酸痛的手腕和脖颈。 如此三日,依次完成三场会试模拟。 第四日,是殿试策问。 秦浩然沉思的时间更长了。 试图构建一个既立足根本,展现格局与文采的完整论述。 从清晨到日暮,一篇数千言的殿试策终于完成。 四日闭关结束,秦浩然走出书房时,脸色略显苍白,眼中有血丝。 休息了一日,恢复精力,然后开始将四场考试的草稿仔细誊录到正式的试卷纸上,字迹力求工整端庄,无一处涂改。 誊录完毕,他准备了两份完全相同的副本。 一份,自然是寄给京城的徐翰林。 另一份,他决定送给罗参政过目,听取这位地方大员的实务见解。 六月初三,秦浩然将给徐翰林的信与那份誊录工整的答卷,用厚实的油纸包好,放入防水的牛皮信袋,再以火漆严密封缄,盖上自己的私印。 将信袋交给秦禾旺:“禾旺哥,这封信,你亲自去驿递衙门,支付足额驿资,务必叮嘱,直送京城翰林院徐阶徐大人亲启。” 秦禾旺点头:“放心,我晓得轻重。” 随后,秦浩然自己带着另一份完全相同的答卷副本,前往布政使司衙门求见罗参政。 门房通报后,很快便引他进去。罗砚辰在书房接见了他,目光落在秦浩然手中那厚厚一叠纸上,便已大致猜出其来意。 “恩师在上,学生前日得徐翰林徐大人赐下今科会试及殿试试题,闭门四日,模拟作答。学生斗胆将答卷誊录一份,今日特来恳请恩师拨冗斧正,指点其中迷津与不足。”秦浩然躬身,双手将答卷奉上。 第309章 师长的评判 罗砚辰接过,略略一翻,见字迹端正,篇幅浩大,三场会试加殿试策问,足有数十页,微微颔首:“徐翰林对你倒是青眼有加,用心良苦。好,我看看。你且回去,三日后,此时再来,听我浅见。” “谢恩师!”秦浩然再拜而退。 三日后,秦浩然再次来到布政使司衙门。 这一次,门房直接将其引至后堂一处更为雅致安静的小花厅。 推门进去,秦浩然微微一愣,不仅罗参政在,书院陈山长竟也赫然在座! 两位长者正围着一方案几,几上摊开的正是他那份答卷,旁边还放着茶具,显是已讨论了一阵。 秦浩然大感意外,连忙上前行礼:“学生拜见恩师,拜见山长。” 陈山长抚须微笑,示意他坐下:“不必多礼。罗大人将你的文章拿来与我共赏,老夫也颇感兴趣,便不请自来了。坐吧。” 秦浩然在下首恭谨坐了,不知二位师长会作何评价。 罗砚辰先开口,手指点在会试第一场的四书文上,语气平稳:“根基扎实,义理纯正,阐发亦能结合时势,不落窠臼,可见平日用功之深。 尤其是《书经》经义那道,‘知人则哲,能官人’一题,你能引申至当今选官用人之弊与改进之思,有古为今用之意,不错。这一场,若在考场,可得中上之评。” 陈山长接着道,目光落在第二场的论判表章上:“格式规范,说理清晰,实务味道出来了,非闭门空谈者可比。尤其那篇‘吏治清浊论’,能引湖广本地驿站整顿、胥吏考成之实例,可见你平日留心观察。 判语亦合情理法度,非照搬律条。这一场,亦可圈可点。” 罗砚辰翻到第三场时务策,神色认真了许多,手指划过其中几行:“漕运利弊、边镇粮饷、劝课农桑、兴修水利……视野开阔,思虑亦算周详,许多建议颇有见地,非深究地方、关心民瘼者不能道。如你建议在长江险段增设官办救生船,便是善政。这一场,可称上佳。” 听到这里,秦浩然心中稍安,但知道必有然而。 果然,罗砚辰话锋一转:“然而,亦有不尽之处,甚或可说是年轻学子常犯之病。有些对策,理想色彩稍浓,于现实中推行之难、牵扯之广、利益之深,估计或有不足。 譬如你建议清查隐田、均平赋役,道理固然对,然地方豪强、胥吏盘根错节,朝廷政令到了下面,往往大打折扣,触动利益何其难也? 朝廷非不知,然牵一发而动全身,需循序渐进,讲究策略,有时甚至需妥协平衡。你这文章,锐气有余,而老成持重、虑事之深稍欠。” 陈山长点头补充,指着殿试策问的文章:“这篇‘固本培元’策,格局宏大,立意高远,忠君爱国之情溢于言表,气象是足的。 但‘臻太平’之论,引经据典多,而具体可行的、步步推进的方略稍显薄弱。 太平非一蹴而就,需有切实的阶段性目标与衡量标准,更需考虑人心教化、风俗养成等无形之维。 你这文章,若在殿试中,以你文采,可稳入二甲,但欲争一甲,还需在‘切实可行’与‘高屋建瓴’的结合上,更下功夫,文章需更有筋骨,更显沉稳。” 罗参政总结道,目光温和地看着秦浩然:“综观四场,以你十六之龄,能写到如此程度,已远超同侪,足见你这一年多沉潜,并非虚度,大有进益。 徐翰林眼光不差。若以今科标准衡量,你这文章,取中进士当无问题。然需知,科举取士,并非文章好就一定能得高名次。字迹、格式、卷面、运气、乃至文章风格是否恰合某位读卷官之口味,皆可能影响最终排名。 我与陈山长粗略评判,依此文章,今科若你赴试,可入二甲中后。想要稳入一甲,或二甲前列,还需数载磨砺,增阅历,拓心胸,养气度。” 秦浩然离席,行礼谢道:“学生谨受教。二位师长今日金玉之言,切中肯綮,令学生豁然开朗。 学生深知文章不足之处,一在实务经验尚浅,对政策推行之难,人情世故之复杂体会不深。 二在格局视野虽欲开阔,然终有纸上谈兵、凌空蹈虚之嫌。 今后定当更注重体察世事人情,读书不废躬行,思考不忘实际。” 陈山长欣慰道:“你能虚心若此,闻过则喜,甚好。不骄不躁,知其不足而奋力补之,这正是大器之材必经之路。你年纪尚轻,来日方长。徐翰林此举,亦是爱才之心,盼你莫负期许,亦不必因此而生压力。” 从布政使司衙门出来,初夏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街道上人来人往,喧嚣依旧。 秦浩然走在熙攘的人流中,心中却异常宁静,甚至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清明。 “二甲中后”…这个评价,与他自己的预估相差不大,甚至略高一点。 更重要的是,清晰地看到了自己文章的优点与不足,看到了自己与那些顶尖进士(尤其是一甲)之间确切的差距,也清晰地看到了未来三年需要着力弥补的方向与前进的路径。 下一次会试,是三年后的丁酉科。他还有足够的时间,去读书,去游历,去观察,去思考,去积累真正属于他自己的阅历与气度。 十月,丹桂飘香时节,徐翰林从京城的回信终于抵达。 信中言语精炼,评价与罗参政、陈山长所言大体一致,肯定其进步与潜力,指出其不足,勉励其继续沉潜向学,厚植根本,并期待他三年后的表现。 随信还附赠了一部徐翰林亲自批注的《历代名臣奏议选编》。 第310章 蹴鞠 随信还附了几篇今科会试中被评为优秀的程文,供秦浩然参考揣摩。 秦浩然正坐在窗前,就着秋日午后的暖阳,仔细这些代表着当今科举最高水准的文章,沉浸在与这些无形对手的隔空较量之中。 忽听院门被轻轻叩响,秦禾旺放下手中正在擦拭的弓,快步去应门。 片刻后回来,秦禾旺回来通报:“浩然,是周永…还有何溪亭,他们回来了。” 秦浩然放下手中的书卷,起身整了整衣襟:“请他们进来吧。” 门帘掀起,周永与何溪亭先后低头走入。 不过是一年多的光景,两人却仿佛变了个人,身上再不见当初离院赴考时的踌躇满志,只剩下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与落寞。 周永的眼神里没了往日的跳脱与神采,只剩下挥之不去的沉郁,嘴角紧抿。 何溪亭的变化更甚,本就瘦削的身形仿佛又薄了一层,冬日的厚棉袍穿在他身上仍显得有些空荡,唯有一双眼睛里还残留着些不甘。 他们发髻也有些松散,显然刚回到武昌不久,还未梳洗休整。 周永吐出两个字:“浩然…” 何溪亭则直接对秦浩然行礼后,便垂手站在一旁,沉默无言。 秦浩然让他们坐下,又对秦禾旺道:“哥,沏壶热茶来。” 待秦禾旺应声去了。 秦浩然没有立刻说什么安慰或同情的话,只是如常说道:“回来了,路上辛苦了。” 周永接过秦禾旺递过来的热茶,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辛苦…倒也算不上什么。舟车劳顿,总归有到头的时候。只是…只是这心里头……无颜见江东父老罢了。” “张裕、李松启他们…也都落榜了。张裕家里…听说似乎出了点岔子,急需他回去打理,他直接回家了。李松启…好像还在外面游荡,说是要散散心,不知归期。” 何溪亭始终低着头,半晌,才开口:“让秦兄见笑了…” 秦浩然没有打断。 科举落榜,尤其是对寒窗苦读十余载,将全部希望与家族荣辱系于一考的士子而言,不啻于一场精神世界的山崩地裂。 那份失落,自我怀疑,是外人难以真正体会的。 他们需要时间,去独自舔舐伤口,去接受挫败。 待到两人杯中的茶水续过一次,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丝,秦浩然才又开口:“张兄家学渊源,才思敏捷,溪亭兄你坚忍刻苦,根基扎实,文章俱是花了心血,见了功夫的。岂能因一次考场得失,便全盘否定数年苦读、否定自身才学?” 站起身,走到靠墙的书架前,略一寻找,便从中取出几份保存完好的文稿。 正是周永、何溪亭等人去年赴考前,与他切磋讨论时留下的文章习作。 秦浩然在后面附上了新的纸页,对这些旧作进行的重新批注与修改建议,蝇头小楷写得密密麻麻。 “永兄文章向来灵动,才气外露,然有时失之轻巧,于经义根本处或可再沉潜夯实。 溪亭兄文章扎实稳厚,义理纯正,但有时过于质实。 这些是我的一些浅见,结合今科风向略作推演,未必全对,但或可供你们参详,作它山之石。” 周永与何溪亭接过那份属于自己的文稿,看着上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字迹,以及秦浩然那细致入微的批注,心中被复杂的酸楚击中。 他们没想到,在自己远赴京城,全力备考甚至失意而归的这段日子里,留在书院的秦浩然竟一直未曾忘记他们的文章,还如此用心地替他们分析、思索,甚至模拟批改。 “一次不过,便再来一次。三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以查漏补缺,反思精进,更进一步。” “我的打算,诸位已知,是参加下一科,丁酉年的会试。不知二位兄台,可愿与我约定,三年之后,我们一同再赴京师?彼时心境不同,准备更足,未必不能一雪前耻,金榜题名!” 周永被这句话骤然点燃,握紧了拳头:“浩然,你说得对!一次不过算什么!跌倒了,爬起来便是!三年后,我定要卷土重来!” 转向何溪亭:“溪亭,别丧气,咱们一起!三年后,咱们结伴上京,再战一次!” 何溪亭紧紧攥着手中的文稿,只说了一个:“…好!” 那一夜,三个年轻人的书房灯火亮了很久,直到月过中天。 探讨各自文章的优缺点,规划接下来三年的学习路径与重点。 楚贤书院随着新一批游学士子的到来,又渐渐恢复了往日的活力。 琅琅书声依旧,而在课业之余,书院里又添了一项颇受学子欢迎的热闹活动蹴鞠。 这风雅又健身的游戏自古有之,在文人中也颇流行。 书院射圃旁的空地被平整出来,画上了界,两端竖起了风流眼(球门),成了学子们春日里舒展筋骨,较量技艺的好去处。 这日午后,春光明媚,秦浩然刚与李松遥讨论完一篇时文的破题之法,院门外便传来张裕兴冲冲的喊声。 不过半年多过去,张裕已从落榜的消沉中彻底走了出来,家中生意风波也已平息,他恢复了往日的爽朗大气,甚至更添了几分豁达。 “浩然!别整日闷头看书了!走走走,蹴鞠去!今日天气正好,场子空着呢!”张裕不由分说,拉着秦浩然的袖子就要往外走。 秦浩然失笑,轻轻挣脱:“张兄,我于此道实在生疏,手脚笨拙,还是你们去玩吧,莫要扫了大家的兴。” 张裕却把手一摆,眼睛一瞪:“诶,浩然,此言差矣!你可别小看这蹴鞠!此戏古已有之,上至宫廷,下至市井,皆有所好。非但能活络筋骨,强健体魄,更能演练协作配合,暗合兵法之道! 《战国策》里都记载齐都临淄百姓‘无不蹴鞠’…咱们读书人,终日伏案,气血容易凝滞,正需此等游戏舒活筋骨,涵养精神!岂不闻‘张弛有道,文武兼修’?只会死读书,那是书呆子!” 秦浩然被他这一番引经据典、煞有介事的说辞弄得有些哑然。 第311章 青云队 细想之下,确也有些道理。自己平日晨练,骑马多是个体锻炼,这蹴鞠讲究团队传接配合,攻防转换,倒也是一种不同的体验。 见秦浩然神色间已有松动之意,张裕趁热打铁,压低声音道: “咱们书院里如今已凑了好几支队伍,那些外来的游学朋友也组了队,热闹得很!连陈山长都发话了,说是‘春日讲武,亦合古礼’,还特意拿出几套上好的徽墨、端砚、湖笔、宣纸作为彩头! 五人一队,咱们也组一支如何?我已经叫了周永,再把何溪亭拉上,哦,对了,还有你那位去年新入书院的秀才同窗李竹暄!那小子机灵,腿脚快!” 秦浩然终于点了点头:“也好。便依张兄,只是我技艺粗疏,届时莫要拖累大家便是。” “哈哈,放心!玩嘛,开心就好!重在参与!”张裕见目的达到,大喜过望。 秦浩然便去邀了何溪亭与李竹暄。 何溪亭起初有些犹豫,他性子内敛,且自觉运动非所长。 经过去年冬夜那番长谈,他周永等人关系更近了一层,心中郁结也散开不少,想到活动一下或许有益,便点头答应了。 李竹暄更是兴奋不已,他今年才以府学推荐身份进入楚贤书院进修,正愁如何更快融入,听说能参与书院盛事,与诸多才俊同场游戏,正是求之不得的机会,当即拍胸脯保证一定尽力。 人员齐备,李竹暄眼睛一亮,主动提出:“张兄,浩然兄,既是同队,当有统一标识,方能显我队精神,齐心合力!小弟家中此次正好捎来些新染的靛青细布,料子厚实耐磨,颜色也正,愿请城中裁缝赶制五套队服!” 数日后,五套裁剪合身、针脚细密的靛青色窄袖短打衣衫,便送到了各人手中。 布料是扎实的细棉,染成深邃沉稳的靛蓝色,只在领口、袖口处以银线绣了简单的流云纹,既显别致,又不失简洁利落。 当秦浩然在自己的厢房内换好这身靛青队服,束紧腰带,走出房门时,正在院中比划热身,也刚刚换好衣服的周永、张裕等人都是一愣。 平日里的秦浩然,多穿着素雅或淡青的宽袖儒衫,显得清俊文秀。 此刻换上这身完全贴合的利落运动短打,顿时将少年人挺拔如松的身姿,匀称优美的身体线条毫无保留地勾勒出来。 宽肩平直,腰身劲瘦,双腿修长笔直,因常年坚持晨练、站桩和骑马而练就的、含蓄却充满力量的肌体轮廓在布料下隐约可见。 靛青的深色愈发衬得他肤色如玉,眉眼清朗如画,黑发以同色发带束在脑后,额前几缕碎发随风微动。 秦浩然站在那里,沉静从容,眉宇间却自然流露出一股内敛的英气与勃发的活力,竟无半分寻常书生的文弱之感,反倒像极了某个家风严谨,文武兼修的世家公子外出游猎踏青时的飒爽装扮。 张裕绕着秦浩然转了一圈,上下打量,嘴里啧啧称奇:“乖乖…浩然,没想到你换上这身行头,竟是这般气度!这要是上了场,光这卖相,这通身的气派,就能先声夺人,让对手未战先怯三分!” 周永也笑着点头附和:“往日只知你学问好,定力足,没想到身板也暗自练得这般扎实。看来韩教习的晨练和驻马坡的奔波,没白费功夫。” 何溪亭与李竹暄也换好衣服走了出来。 五人站在一处,何溪亭清瘦,李竹暄略显单薄,张裕微胖,周永中等,但统一的靛青服饰,整齐利落的打扮,确实让这支临时组成的队伍显得精神焕发,气势相连。 书院蹴鞠场很快便成了春日里最热闹的所在。 十二支队伍的名录以红纸黑字张贴在明伦堂外的告示栏上。 书院内部的学子凑了四支,多以斋舍或关系亲密者组成。 外来游学的士子们则组了八支,多以籍贯或雅号命名,如“江南春”、“嵩阳社”、“剑南客”、“彭蠡风”等,名目风雅,倒也符合士人趣味。 秦浩然他们这支,因那身醒目的靛青队服,被观战的同窗们戏称为“青云队”,取“平步青云”之吉祥寓意,倒也贴切吉利。 张裕听了抚掌大笑:“好名字!正合我意!” 彩头五套装在精美木匣中的文房四宝,就摆在明伦堂前廊下的长案上,引得各队学子摩拳擦掌,志在必得。 比赛采用单场淘汰制,抽签决定对手。 秦浩然给自己定了规矩:每日只练习半个时辰蹴鞠,绝不多练,以免耽误正课与自己的学业计划。 秦浩然很快便掌握了传接球,盘带过人的基本技巧,虽不似张裕那般花哨灵动,也不如何溪亭拼命三郎似的勇猛,但胜在动作扎实合理,失误极少。 在场上秦浩然观察敏锐,跑位总是出人意料地合理,常常能出现在最关键的接应或拦截。 张裕脚法细腻,显然从小就练习。 周永体力好,奔跑积极。 何溪亭防守格外卖力,可谓是寸土不让。 李竹暄则努力配合。 五人出身,性格各异,但在每日不算长的磨合中,也产生一丝默契。 春日的阳光下,绿茵场上身影穿梭如织,场边占满了观战的师长、同窗、乃至书院杂役们。 书生暂时抛开了沉重的经卷与烦心的时文,在奔跑、冲撞、传递、射门中尽情挥洒着汗水,释放着被课业压抑的青春活力与好胜心。 场边时常爆发出阵阵哄笑与热烈的掌声,连平日严肃的讲席先生们,此刻也大多捻须微笑,看得津津有味,偶尔还会对某个精彩配合或失误摇头点评几句。 青云队首轮抽签运气不错,遇到了一支由几位江南游学士子组成的兰亭社,对方文采风流,但于蹴鞠一道显然生疏些。 青云队凭借更积极的跑动和日渐熟练的配合,稳稳掌控局面,张裕与周永各入三球,秦浩然进一球,轻松晋级。 秦浩然他们虽然并无明确战术,多是即兴发挥,但也正因为这样,给场边许多人留下了深刻印象。 并非技术最出色的,但似乎总能在混乱中做出最合理的选择,秦浩然几次关键的拦截和转移都恰到好处。 第二轮,他们遇到了强劲的对手,是来自北直隶的游学子弟组成的“燕赵风”队。 对方显然精于此道,身体对抗激烈,战术明确,企图以力破巧。 第312章 同窗荣归宴请 比赛异常激烈,双方你来我往,拼抢凶狠,场边惊呼不断。 上半场,“燕赵风”凭借一次强硬的突破先拔头筹。 下半场,青云队稳住阵脚,加强传接,耐心寻找机会。 终场前一刻,秦浩然在后场断球,迅速传给中场的周永,周永闪开一名防守队员。 秦浩然迎球不做调整,直接传到张裕脚上,张裕顺势一趟,起脚劲射,皮球划过一道弧线,蹴入风流眼!扳平! 紧接着,在短暂的加时中,士气大振的青云队一鼓作气,败北于燕赵风队。 之后的比赛,蹴鞠场边被围得水泄不通,几乎全院无课的人都聚集了过来,秦浩然也在旁边观战。 蹴鞠大会的热闹,如同春日里一场酣畅淋漓的骤雨,来得迅猛,去得也干脆。 当燕赵风队最终捧走山长提供的文房四宝彩头后,便成为同窗间茶余饭后的谈资。 只是经此一遭,许多原本只是点头之交的学子,彼此间多了几分球场并肩对阵的情谊。 四月中旬,正是草长莺飞的时节。秦浩然接连收到了几份措辞正式的请柬。 其中一份来自蒋府,一份来自郭宅,蒋君瑜与郭允谦,两位新科进士,即将离乡赴任,特在武昌府设宴,答谢师友,告别亲朋。 蒋君瑜的帖子最是华丽,洒金暗纹的笺纸,邀约地点定在武昌府最负盛名的鹤鸣楼。 时间就在三日后。 郭允谦的请柬则朴素得多,是普通的红纸帖,字迹工整,地点选在城中一家中等偏上酒楼。 时间稍晚两日。 但其背后的家族在湖广官场人脉深广,加之御前褒奖的光环犹在,一番精心运作打点之下,竟被分发到南直隶一个名为吴江的富庶县份担任县令。 吴江地处太湖之滨,河网纵横,物产丰饶,文风鼎盛,钱粮充足,民讼相对简单,历来是出政绩、攒资历的美缺。 虽是七品,却无异于仕途快车道的绝佳起点,只要不出大错,三五年后考评上等,升迁指日可待。 而郭允谦无家世背景可言,在吏部的掣签与潜规则中,毫无悬念地被分发到岭南道一个名为怀集的偏远下县,同样是七品县令。 怀集山高林密,瘴疠弥漫,民风彪悍,方言难通,钱粮匮乏,盗贼时有出没,治理难度极大,且远离政治文化中心,升迁机会渺茫,稍有不慎还可能获罪。 科举只是敲门砖,门后的世界,规则更为复杂。 三日后,华灯初上,鹤鸣酒楼内。 秦浩然带着秦禾旺,递上帖子,被蒋府仆役引到相应位置。 阁内早已是高朋满座,武昌府有头脸的官员、乡绅、名流来了不少,书院的陈山长、几位讲席也在上座。 蒋君瑜一身簇新的七品鸂鶒补服,银带素面无纹,满面红光,正周旋于宾客之间,言笑晏晏,举止得体,俨然已是官身气派。 宴席极尽奢华,水陆珍馐,丝竹悦耳。 蒋君瑜致辞答谢,文采斐然,情真意切,既感念皇恩浩荡,师友栽培,又表达了勤政爱民的决心,赢得满堂喝彩。 席间觥筹交错,恭维声不绝于耳。 秦浩然坐在席中,安静地吃着美食。 两日后,顺来酒楼。 气氛与鹤鸣楼迥异。来宾少了许多,多是郭允谦在书院的同窗、旧友,师长。 席面简单许多,但菜肴实在,都是本地家常口味,分量也足。郭允谦同样穿着七品官服,少了几分张扬,多了几分沉重。 见到秦浩然与周永、何溪亭等人联袂而来,他眼中露出喜悦,快步迎上前:“秦兄,周兄,何兄…你们来了。” 秦浩然连忙还礼:“允谦兄,恭喜高中,即将牧守一方。” 郭允谦闻言,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秦兄莫要取笑…不过是,有个去处罢了。岭南路远地偏,怀集更是…唉。” 摇摇头,没有说下去。 宴席间没有丝竹,没有长篇大论的致辞。 郭允谦只是举杯,简单说了几句感谢的话。 周永拍了拍郭允谦的肩膀:“允谦,好好干!在那地方做出政绩,更显本事!三年考满,说不定另有转机!” 何溪亭也道:“郭兄文章经济俱佳,定能化治一方。” 秦浩然没有多言,只是与郭允谦单独喝了一杯,低声道:“望兄台善自珍摄,勿以道远为虑。” 宴席之后数日,便是二人正式启程离鄂之时。 蒋君瑜的排场自不必说。 码头旁停靠着数艘官船与随行家属,仆役的船只,箱笼行李堆积如山。 武昌府、江夏县有司官员,蒋家族人、姻亲,书院师长代表,以及众多攀附送行的士绅商贾,将码头围得水泄不通。 蒋君瑜在众人簇拥下登船,站在船头,向岸上连连拱手,意气风发。 船只缓缓离岸,顺流东下,驶向那锦绣江南。 秦浩然站在送行人群稍远的位置,平静地看着船影远去。 两日后,为郭允谦送行的,只有寥寥十余人。除了其家人,便是秦浩然、周永、何溪亭等几位在书院真正交心的同窗,还有陈山长特意派来代表书院的一位讲席。 没有鼓乐,没有喧嚣,只有江风吹动衣衫的猎猎声。 船只很小,是普通的客货两用船。 船工解缆,小船吃力地调头,逆着江水,向南缓缓驶去。 送别故友,书院生活依旧。 蒋君瑜的顺遂,有家世铺垫,可羡而难学。 郭允谦的艰辛,是大多数寒门进士的缩影。 秦浩然继续按照自己的计划研读史籍、探究实务、练习策论。 李松遥在他的指导下,学业进步很快,人也开朗了不少。 张裕经历了落榜与家族风波,读书比以往用功许多,偶尔来找秦浩然讨论,所言也渐有见地。 蹴鞠赛后,秦浩然并未沉迷此道,依旧只保持适当的练习。 倒是那身靛青队服,被他仔细收好,偶尔天气晴好,与周永等人相约在射圃旁的空地踢上几脚,成了紧张学业之余难得的调剂。 春深夏浅,书院池塘里的荷花打了苞。 案头的笔记又厚了几叠。 第313章 游学之始 五月,武昌的天气已炎热起来,蝉鸣初起。 楚贤书院内,紫藤花谢后,浓绿的叶荫遮蔽了回廊。这日午后,秦浩然正在藏书阁查阅前朝奏议,忽有书院的杂役匆匆寻来,言道罗参政管家来寻,请秦举人速去。 秦浩然不敢怠慢,连忙整理衣冠,随杂役前往。 见秦浩然到来,罗管家起身,拱手道:“奉我家老爷罗参政之命,特来相请,请秦解元往府一叙。” 秦浩然立刻连忙还礼:“有劳罗管家,学生这便随您前往。” 一路上,罗管家并未多言,秦浩然也不便探问。 到了罗府,径直将秦浩然引至罗参政处理公务的偏厅。 罗参政见秦浩然进来,放下笔。 秦浩然恭敬行礼:“学生秦浩然,拜见参政大人。” “不必多礼,坐。” 罗参政示意下人看茶,待秦浩然坐下,才开口:“南京国子监,乃天下文教之渊薮,藏书之富,名师之众,远非地方书院可比。 监内每月皆有博士,助教公开讲学,汇集南北学术精华。本官可修书一封,荐你以游学士子身份,入监旁听,阅览群书,切磋学问。不知你意下如何?” 秦浩然闻言,,起身拜谢:“恩师厚爱,学生感激涕零!能得入南监游学,实乃梦寐以求之机缘,学生定当勤勉向学,不负大人期许!” 罗参政捋须微笑:“你有此心便好。不过,此去南京,路途不算近,且非短期。你可先回乡安排妥当,与家人告别。本官可给你一纸文书,凭此可在沿江官驿换乘官船。” 秦浩然连忙道:“谢恩师。” 罗参政取过一张早已备好的公文纸,提笔写了荐书,又另写了一纸准许搭乘官驿舟船的文书,盖上自己的私印,递给秦浩然。 “收好。回乡省亲后,便可持此直接前往南京。到了国子监,持荐书寻司业陆大人即可。” 回到书院,秦浩然先向陈山长禀明了罗参政的安排。 陈山长闻言,亦是欣慰,捻须道:“罗参政此举,实是慧眼识珠。南监乃藏龙卧虎之地,你此去,当虚心向学,博采众长,亦需谨言慎行,莫坠了楚贤的名声。” “谢山长成全!”秦浩然再拜。 接下来几日,秦浩然开始着手安排离开的事宜。 寻了个机会,在城中一家中等档次的酒楼望江楼订了一桌席面,邀请了周永、张裕、何溪亭、李竹暄等几位在书院最为交好的同窗,以及李松遥。 酒菜上齐,众人落座。 张裕最先举杯,笑道:“今日可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咱们的秦大举人,平日恨不得一个铜板掰成两半花在买书上,今日竟舍得破费请客?莫非有什么天大的喜事?” 众人皆笑。秦浩然也笑了,举杯道:“诸位兄台莫要取笑。一来,确实有事相告,需与诸位辞行。二来,平日多蒙各位照拂指点,临别之际,聊表寸心,只是酒薄菜简,还望莫要嫌弃。” “辞行?”周永放下酒杯,诧异道,“浩然,你要去哪里?莫非…要提前上京备考?” 他想到秦浩然曾说过要参加下一科会试。 秦浩然摇头,将罗参政推荐他去南京国子监游学一年半载的事情说了。 众人听后,先是惊讶,随即纷纷露出羡慕与祝贺的神色。 李竹暄眼睛发亮:“南京国子监!了不得!那里可是汇聚了天下最顶尖的学子,藏书众多!” 张裕拍着秦浩然的肩膀:“浩然此去定然大有收获!来,为浩然前程似锦,干一杯!” 众人齐声附和,举杯共饮。 席间气氛热烈,大家畅谈着对南京的想象,对国子监的向往,也回忆着书院同窗的趣事。 酒过三巡,秦浩然放下筷子,看向一直安静聆听的李松遥,正色道: “姐夫,我此去南京,归期未定。书院之中,你已熟悉,学业亦已上路。我走之后,还望诸位兄台,能代我多顾看姐夫一二。他若有疑难,或遇不便,还望周兄、张兄、何兄、竹暄兄,不吝相助。” 周永立刻道:“浩然放心,松遥兄也是咱们自己人,有事尽管开口!” 张裕也拍胸脯:“包在我身上!” 何溪亭与李竹暄也郑重应承。 李松遥起身向众人行礼:“松遥何德何能,劳烦诸位兄长费心…” 这一席酒,既是为秦浩然送行,也是同窗情谊的一次凝聚。 直到月上中天,众人才尽兴而散。 在武昌又停留了两日,将书院斋舍内的书籍笔记整理装箱,一部分重要的随身携带,一部分暂时寄存于书院相熟的斋夫处。 又去韩铁教习处辞行,感谢他多年的骑射教导。 韩铁只是点点头,说了句:“南京亦是虎踞龙盘之地,莫要荒废了功夫。” 诸事安排妥当,秦浩然购买了给族中长辈,兄嫂子侄的各色礼物,尤其是给怀孕的嫂子张春桃备了些上好的滋补料子和柔软的细布,便带着秦禾旺,搭乘返回沔阳府的客船。 回到柳塘村,一切似乎依旧,却又在细节处透着兴旺。 村口的鸭舍似乎又扩建了,道路更平整了些,又有几户人家的新房已经盖起了青砖墙。 大伯秦远山依旧是憨厚笑容,嫂子张春桃肚子已明显隆起,脸上洋溢着即将再次为人母的幸福与红润,豆娘准备饭菜。 见到秦禾旺,张春桃开口道:“回来也不提前说个准日子!” 小博文已经能摇摇晃晃地走路,咿咿呀呀地扑过来要抱,秦浩然笑着将他举起,逗得小家伙咯咯直笑。 在家中略作梳洗,换了身干净衣服,秦浩然便立刻去拜见秦德昌叔公和族长秦守业。 叔公秦德昌,听秦浩然说了罗参政推荐游学南京国子监之事,连连说道:“好,好啊!浩儿,这是大机缘!是天大的造化!族里一定全力支持!” 秦守业也是满脸喜色,但随即想到现实问题:“此去南京,路途不近,且非短期。族里实在不放心。 第314章 族人当胥吏 这样,派六个人跟着你去!四个护卫,两个机灵点的后生跟着跑腿学事,一路上既能护你周全,也能见见世面,将来或许也能帮衬族里。” 秦浩然闻言,连忙摆手:“守业叔,叔公,万万不可!南监游学,是去读书,并非出游,带太多人反而扎眼,恐惹不必要的麻烦,也徒增开销。禾旺哥一人随我足矣,他身手好,人也机警。若族里实在不放心,最多…再添一两人。” 秦德昌与秦守业对视一眼,知道秦浩然说得在理。 读书人游学,带一群仆从前呼后拥,那是膏粱子弟(有多层含义,也有富贵子弟)做派,反而引人侧目。 最终一番讨论,定下除秦禾旺外,再加两人秦铁犁和秦河娃,都是儿时玩伴。 次日县城的秦安禾(县城酒楼掌柜)派人捎来口信,说周县令得知秦浩然回乡,特意设了家宴,请其一叙。 翌日,秦浩然便带着秦禾旺还有河娃,铁犁去了县城。 路途中,秦浩然带着礼物先去镇上拜见了李夫子,告诉他李松遥在学院进步神速,下次院试有很大机会中秀才。 闲聊两刻中,秦浩然婉拒夫子的吃饭挽留,继续向县城出发。 周县令并未在衙署见浩然,而是在后衙一处雅致的小花厅设了私宴,只有周县令,师爷和秦浩然三人。 周县令比之前前略显富态,但气色很好。 席间,他颇为感慨地对秦浩然道:“浩然,看你一步步走到今日,老夫也是与有荣焉。如今你又将赴南监游学,前程不可限量。说起来,老夫也要感谢你。” 秦浩然忙道:“县尊何出此言?学生多年来蒙您关照提携,恩情尚未报答。” 周县令摆摆手,压低声音笑道:“若非当初你献上‘鸭苗治蝗’之策,让本县在府台乃至藩台(布政使)面前露了脸,后来又因你们秦氏一族产业兴旺,带动了本县商贸、税收,老夫这卓异的考绩,也没那么快下来。不瞒你说,吏部的文书快到了,老夫或许不久也要动一动,往上挪一挪位置了。” 秦浩然闻言,真心为其高兴:“恭喜县尊!此乃实至名归!” 周县令抚须笑道:“同喜同喜。你这一去,不知何时归来。老夫想着,你在外游学,族中产业虽有人打理,但县衙里若能有一二自己人,消息灵通些,办事方便些,总是好的。 如今县衙里,恰好有三个胥吏的缺额:户房一个贴书(抄写文书),礼房一个知印(管理印信),还有驿站一个攒典(协助管理驿站文书)。都是不入流的吏员,但胜在安稳,消息也灵通。你可有族人愿意来?也算老夫还你一个人情。” 秦浩然心中一动。胥吏虽地位低下,但正如周县令所说,身在县衙,对于了解官府动向,办理一些琐碎事务乃至保护家族产业,确实有莫大好处。 这是周县令实在的回报与关照。 秦浩然起身,向周县尊行礼: “县尊厚爱,学生感激不尽!此三职,于学生族人而言,皆是难得的安身立命之所,亦是开阔眼界的机缘。学生确有一二合适人选,稍后便与族中商议,定下人选再来禀报。只是此事,又要让县尊费心安排了。浩然在此欠您一个人情,您有事修书一封,我必竭力办之。” 周县令很是满意秦浩然的反应:“诶,举手之劳,何谈费心。你只需将名单交予安禾转呈即可。你我之间,不必客套。” 宴罢,秦浩然没有直接回村,而是去了县城秦记酒楼,寻到秦安禾。 将周县令允诺三个胥吏职位的事情详细说了,并道:“安禾叔,具体让谁去,请您转告守业叔,由族长与几位族老共同商议决定。我明日便要动身回武昌准备南行,此事就拜托您和守业叔了。” 秦安禾听罢,又惊又喜,连连点头:“浩儿你放心,这是天大的好事!我一定把话带到,让族长他们好好议一议,定选出最妥当的人来!你路上千万小心!” 当晚,秦浩然四人宿在酒楼后院。 秦安禾让人收拾出两间干净房间,又张罗了晚饭。 饭后,秦禾旺终于忍不住问道:“浩然,那县衙里的胥吏……到底是个什么章程?听起来好像挺要紧?” 秦铁犁和秦河娃也竖起耳朵。他们都是农家子弟,对衙门里的事一知半解。 秦浩然放下茶杯,整理思绪,尽量说得清晰:“禾旺哥,你问得好。我辈读书,将来若侥幸为官,首要便是明了下情。这一县之政,看似县令为主,实则胥吏为骨。” 秦浩然蘸了点茶水,在桌上简单画了个县衙结构:“以咱们景陵县为例,县衙中常设的胥吏,大体分为几类。首先是最核心的‘六房’,对应朝廷六部,各设司吏一人为总管,典吏二人辅佐。” 吏房管本县官吏考绩、任免文书。 户房管钱粮、赋税、户籍、田亩。 礼房管祭祀、科举、学校、礼仪。 兵房管驿传、民壮、缉捕。 刑房管刑名、讼狱。 工房管工程、营造、水利等。 此六房司吏、典吏,共十八人,是县衙运转的真正枢纽,不同县人数也会不同。” 秦铁犁听得咋舌:“乖乖,这么多名堂!” 秦浩然继续道:“此外,还有专管县学的‘儒学吏’一人,管仓库的‘仓库吏’一人。以上这些,算是‘文吏’,多需识字能写。” “另有一大类是‘差役’。比如升堂时站班、传唤犯人的‘皂隶’,通常十六人。 专司缉捕盗贼、传唤人证的快手,十二人。 负责地方巡防、抗灾、执行公务的民壮,约四十人。 往来各驿站传递公文的铺兵,八人。 看守官库的库子两人。 管理官仓的仓夫两人。 还有负责衙门洒扫、看门、抬轿等杂事的杂役,约十人。这些差役,人数加起来,约有九十余人。” 秦禾旺听得目瞪口呆:“我的老天爷…一个县衙,竟有这么多人吃官家饭?这一百多号人,每年得多少开销?” 秦浩然叹道:“朝廷正俸微薄,多数胥吏差役并无固定俸禄,或仅有少许工食银,其生计多半来自各种陋规常例、民间孝敬。此乃积弊,却也是现实。 第315章 办理文书 周县尊此次给的三个缺,户房贴书、礼房知印、驿站攒典,皆属文吏或贴近文书的差役,虽无品级,却有机会接触公文账册,了解官府运作,若谨慎从事,不仅自身可得安稳,亦可为族中传递消息,行些方便。” “当初我父早逝,若无族中公田供养,我秦浩然岂能安心读书,一路考到举人?族人们胼手胝足,供我求学,此恩此情,重于泰山。 如今我稍有能力,得周县尊看顾,能为族中子弟谋得几个衙中进身之阶,使其能养家糊口,亦能为族里添些耳目依仗,不过是略尽绵力,回报于万一。‘当初族人供我,此刻我以力报之’。” 次日清晨,天光熹微。秦浩然早早起身,轻轻叩响了隔壁房门。 秦禾旺很快拉开门闩,他已穿戴整齐,正在整理一个结实的牛皮行囊,里面是远行所需的衣物和几件趁手的家伙什,捆绳索,还有火折子等杂物。 秦浩然进屋,关上房门,声音压低:“哥,我再问一次…你真的想清楚了?这一去南京,路途遥远,归期不定,少说也得三年。” 他看着秦禾旺的眼睛:“家里…春桃嫂子这胎怀得不易,再过几个月孩子就要落地,博文也还小,正是需要父亲在身边的时候。族里如今产业多,你跑运输或者留在护卫队,也能安稳度日,照顾家里。若随我出去,风餐露宿不说,还得担着风险…” 秦禾旺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身来。脸上没有半分犹豫,反而带着一丝笑意: “浩然,你这话从武昌说到家里,这一路上怕是不下十遍了吧?什么时候变得这般啰嗦了?我秦禾旺读书不行,大道理讲不出。但我心里头亮堂!” “咱们秦家,祖祖辈辈土里刨食,面朝黄土背朝天,能识得几个字的都少。好不容易出了你这个文曲星,这是祖坟冒了青烟,是全族的指望!你读书、考试、做官,这条路,比我们种地、跑货、开铺子,难上千百倍,但也光明千百倍!” 秦禾旺转身,看着浩然:“你走的越高越远,咱们柳塘村秦氏一族,才有真正的奔头!春桃和孩子在家,有族里照应,有爹娘帮衬,我放心。我跟着你,护着你,让你能安心读书,安心做事,这就是我对这个家,对这个族最大的贡献!比我在家多挣几两银子,要紧得多!” 秦浩然望着堂兄坚定的眼神,不再劝慰,点头说道:“好。” 处理完家事与族务,秦浩然并未立刻动身前往武昌。 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办,那就是办理会试结状。 举人参加会试,并非随意买张船票就能上京。 按照朝廷规制,须得先向籍贯所在地的布政使司提交正式的书面申请,即赴会试结状。 这份结状需详细写明:姓名、年龄、籍贯、何年何科乡试第几名举人,以及上三代的姓名及职业,以防冒名顶替、匿丧(隐瞒父母丧事)等舞弊行为。 更关键的是,需有三名可靠的担保人联署画押。 这三人通常须是:举人所在府、县的学官(如府学教授、训导,县学教谕、训导),以及一位同科的举人。担保人需在结状上郑重声明,担保该举人“身家清白,无冒籍、无匿丧、无过犯、品行端正,堪应会试”。 布政司审核无误后,才会出具加盖官印的会试保送公据。 这才是举人赴京赶考的合法资格凭证。若无此公据,连考场大门都进不去。 按照惯例,提前一两年办理好结状是常有之事,尤其对于计划远行游学的举子,更需未雨绸缪。 秦浩然首先去到景陵县学。 县学教谕姓吴,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削老者,对秦浩然这个本县出的少年举人一向青眼有加。 听闻秦浩然来意,吴教谕很是支持,仔细核验了秦浩然的乡试录科凭证,确认无误。 “游学南监,确是好事。”吴教谕提笔在结状上所在县学官一栏签下自己的名字,并加盖了县学教谕的条戳,“不过浩然,你虽年轻,学问已有根基。南监名师虽多,亦需自有主见,莫要人云亦云。” “学生谨记教诲。” 接着,秦浩然前往沔阳府城,拜会府学王教授。 看过结状后,提笔签名用印,勉励道:“少年老成,根基扎实。此去南监,当更上层楼。他日金榜题名,莫忘家乡。” 第三个担保人,秦浩然想到了同科举人赵文松。 赵文启年长秦浩然十五岁,家在府城,为人端方。 听闻秦浩然需要担保,二话不说便在结状上签了名。 赵文松笑道:“浩然弟此去南京,当如虎添翼,他日京城再见,愿同登皇榜。” 至此,三名担保人(府学教授、县学教谕、同科举人)齐全,结状内容完整。 秦浩然将所有文件整理齐备,返回武昌府后,亲自送往武昌湖广布政使司衙门,投递到专门负责此事的礼房书吏处。 办理异常顺利。不过等待了七八日,一份盖着鲜红湖广承宣布政使司大印的“会试保送公据”便发到了秦浩然手中。 公据上清楚写明他的籍贯、年貌、乡试名次、三代,并注明“经查无误,准其赴试”,末尾是布政司相关官员的签署和日期。 秦浩然便可凭此证,在规定的年份,直接赴京师礼部投文,参加会试,无需再回原籍办理任何手续。 六月初三,宜出行。 武昌码头,晨雾未散。 秦浩然一行四人站在码头。 秦禾旺背着最大的行囊,秦铁犁、秦河娃各挑一副担子,里面是书籍、衣物和干粮。 秦浩然自己只背一个书箱,里面是最重要的典籍和笔记。 前来送行的有周永、张裕等几位同窗。 众人简单话别,没有太多伤感,读书人游学,本是寻常事。 “浩然,保重!” “到了南京捎信来!” “路上小心!” 秦浩然一一拱手还礼。 最后,他看向武昌城方向,转身登上官船。 这是一艘中型客船,船头插着官驿的旗号。 凭罗参政的文书,他们可免费搭乘,食宿皆由驿站负责。 船夫解开缆绳,长篙一点,船缓缓离岸。 秦浩然站在船尾,望着渐行渐远的武昌城。 江风扑面,带着长江特有的湿润气息。前方,是千里之外的南京。 秦禾旺走到身边低声道:“浩然,江风大,别感了风寒,进舱吧。” 第316章 驿船江行记(1) 驿船顺流而下,速度果然比寻常客船快上不少。 这船身量修长,线条利落,吃水却不深,显然并非载重货船。船头稳稳插着一面褪色的小三角红旗,在江风中猎猎抖动,旗帜上隐约可见邮传符记。 这面旗便是它的身份凭证,表明其承载着官府公务。 沿途所经关卡、税卡,巡丁税吏远远望见这面小旗,通常只做象征性的简单查验,问明去向便会挥手放行,省却了许多排队等候、翻箱倒柜的麻烦。 对于赶路的人而言,这面旗的价值,远比船速本身更令人心安。 船上除了经验老到的船老大和四名手脚麻利的船工,主要乘客便是秦浩然一行四人,以及一位押送公文的陈驿卒。 这位陈驿卒,面庞是长年在外风吹日晒而导致的黝黑粗糙,看人看物都带着一种审慎。 他这趟差事,是护送几份从武昌布政使司发往南京的加急公文,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从不离身。 开船以来,他多半时间都独自待在船尾或舱门附近,沉默寡言,只是眯着眼看江景。 开船半日,江面渐渐开阔,早先两岸起伏的丘陵缓坡,已被平旷的田野与散落的村落代替。 时值仲夏,地里庄稼绿意葱茏,偶有农人耕作的细小身影,在广阔天地间几乎微不可辨。 秦浩然立在船舷边,想起一句话:“欲知天下事,需问走卒贩夫。” 眼前这位陈驿卒,常年奔波于长江水道,上下千里,见识过的州县变迁,漕运关隘。恐怕比许多端坐衙署知道的要多。 这是个极好的信息源,错过可惜。 纸上得来终觉浅。 略一思忖,他唤过书童秦禾旺,从行李中取出一小坛在武昌码头买的汉汾酒,又拿出一包老家带的鸭货,走到船尾甲板。 陈驿卒正坐在一个自备的小马扎上,背靠船舷,似是假寐。 秦浩然走近,拱手一礼,语气温和客气:“陈驿夫,一路辛苦。我舱中备了些薄酒小食,皆是路途所携寻常之物,若不嫌弃,晚间一同喝上两杯,也好解解乏闷?” 陈驿卒闻声睁开眼,先是一愣,目光迅速扫过秦浩然手中的酒坛和油纸包,鼻子几不可察地微微抽动了一下,脸上立刻露出笑容,连忙起身还礼: “秦举人太客气了!这如何使得!小人一个跑腿的驿卒,岂敢与举人老爷同席?” 话虽如此,他眼中瞬间闪过的一丝馋意与期待,却没能逃过秦浩然的眼睛。 他们这些底层吏役,公差饭食管饱,但好酒好肉却非日常可得,尤其是这等赶路途中。 秦浩然笑容不变:“陈驿夫快莫如此说。同船共渡即是缘分,何分彼此?不瞒您说,在下虽是读书人,却是头一回出这般远门,对这沿途风物、世情实务,心中满是好奇与懵懂。正有许多事情,想向您这位经多见广的老行人请教。” 陈驿卒连连摆手,但态度已明显热络起来:“折煞小人了,秦举人这般平易,是小人的福分。请教万万不敢当,您有啥想知道的,但凡小人晓得的,定当言无不尽!” 他边说,边已主动帮着秦浩然,将酒食拿到甲板上一处稍平坦且避风的角落摆开,又用袖子拂了拂甲板上的浮尘。 傍晚时分,船工收了部分桨橹,任由船只凭借水势与风帆在江心缓行。 夕阳西垂,云霞层层铺展,倒映在粼粼波光之中。 秦禾旺、秦铁犁和秦河娃三人在前舱简单吃了些自带的干粮炊饼。 秦浩然则与陈驿卒在船尾相对而坐。 秦河娃心细,特意从舱里找出两个干净的粗瓷碗,擦干,给两人斟上汉汾酒。 酒香随着江风散开,虽不浓郁,却别有一股粮食的醇厚气息。鸭货打开,酱色深沉,咸香扑鼻。 “陈驿夫,请。” 秦浩然举碗示意。 “秦举人先请!多谢举人款待!” 陈驿卒双手捧碗,姿态恭敬,但喉头已忍不住滚动了一下。 一碗酒下肚,一股暖流自胃中升起。 陈驿卒的眼神也活泛了许多。 酒是话媒,几口醇厚的汉汾,加上秦浩然真诚请教的态度,很快便撬开了这位老驿卒的话匣子。 他本就是个走南闯北的健谈之人,此刻更觉遇到了难得的知音。 秦浩然并不急于直奔主题,而是先从沿途风光问起:“陈驿夫,我看这江水浩荡,两岸景致时时不同。方才过去那片山崖险峻处,不知是何地界?” 陈驿卒咂咂嘴,指着来路方向: “哦,那里啊,那是刚过的蕲州地界。您别看现在船行得稳,那段江面收窄得厉害,像被山神掐住了脖子。水流急得能卷走牛马,水下还藏着不少暗礁老磯,像水鬼的獠牙,专等着撕破船底。 自古就是行船险段,老舵工过那儿,手心都要捏出汗来。” “早些年没整治时,翻沉事故可不少见。我十六岁第一次跟船,就亲眼见过一条货船在那儿触了礁。 那声音,咔嚓像骨头断了似的。船打着旋往下沉,满江面漂着箱笼货包,还有呼救的人。 我们船想靠过去救,可水流太急,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以后,每次过蕲州,我后颈的汗毛都要竖起来。” 秦浩然神色凝重,追问道:“如此险地,官府不曾设法整治?” 陈驿卒苦笑:“整治?喊了多少年了。打捞暗礁、疏浚河道,哪样不是要银子?银子从哪儿来? 还不是加在过往船户头上。可收了钱,真用到河工上的有几分,那就天知道了。 前年倒是请了水摸子(相当于现在的潜水员)下去探过,说是要炸礁。可炸了不到三处,银子告罄,便不了了之。如今船家过那里,依旧是提着脑袋,各安天命。 不过说起蕲州,倒也不全是险恶。此地有四宝闻名,蕲蛇、蕲龟、蕲竹、蕲艾,都是上好的物产。 尤其是蕲蛇,最是名贵,乃是皇家贡品,听说宫里太医院指名要的。可这富贵背后,是血染的。 每年春夏,蛇出洞时,不知多少穷苦汉子为挣那几两捕蛇银,钻进深山老林。 被毒蛇咬死的、失足坠崖的、遇上瘴气的……我有个表亲,就是干这个的。去年端午前进了山,再没出来。找到时,身子都僵了,手里还紧紧攥着条乌梢蛇,可那蛇不值钱啊。” 第317章 驿船江行记(2) 秦浩然沉默良久,才问道:“既是贡品,宫中收购价应当不低吧?” 陈驿卒摇头:“价是不低,可一层层盘剥下来,到捕蛇人手里,也就刚够买命钱。蛇行头要抽成,地方胥吏要验收费,押运的官兵要辛苦钱,到了京里,内务府的公公们还要孝敬。 真正冒死的人,能得个一二成便是万幸。可有什么法子?地少人多,不捕蛇,一家老小吃什么?” 秦浩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将目光投向船行前方:“听闻前方便是九江府,长江重镇?” 陈驿卒闻言,精神一振,语气也活络起来: “那可是个大码头!再有大半日水路就到了。九江府控扼鄱阳湖口,好比长江腰间的一把锁钥,位置紧要得很。鄱阳湖周边的鱼米、饶州的茶叶、尤其是景德镇烧造的名瓷。 那些薄如纸、声如磬、白如玉的宝贝,大多从那儿集散装船,顺江而下,或转运他处。一到旺季,码头上桅杆如林,帆影蔽日,脚夫号子震天响,货栈里的掌柜拨算盘能拨到半夜。” 又喝了口酒:“不过…正因是货物集散地,那儿的税关也查得格外严些。钞关的胥吏,眼睛毒得很,一船货值多少,他们心里门儿清。 盘剥起来,也是花样百出,各项使费名目,比别处只多不少。 验单钱、快班茶敬、码头规例…没打点到位,任你是什么好货,也能给你挑出毛病来,扣上几天,耽搁了船期,那损失可就大了。” 秦浩然也仔细询问起来:“九江瓷器的税,是按件还是按值?” 陈驿卒解释道:“都有,粗瓷大碗,多是按件,一船多少摞,估算个总数。精细的瓷器,尤其是那些要进贡或销往苏杭、京师的上品,就得按值了。 这里头猫腻更大,同样一个青花梅瓶,说是官窑还是民窑,釉色、画工稍有说辞,定出的价差能有一倍。全看吏员的心情,以及…船主递上的估价贴厚不厚了。” 秦浩然边听边在心中默记。这些细节,是他在书院攻读《食货志》、《漕运通考》时绝难知晓的。 书本上的税率数字如此可笑。 话题顺流而下,陈驿卒又谈起更下游的安庆、池州:“那边山多地少,田土贫瘠,百姓生计不易。山里人脾气硬,民风自古就比较彪悍些。遇到灾年,活不下去了,难免有些鋌而走险的。不过近两年老天爷还算赏脸,风调雨顺,没闹大灾,地面还算太平。” “安庆山民多以何业为生?可曾听说有矿藏?”秦浩然追问。 “主业还是在陡坡上刨食。也有烧炭的、采石的、打猎的。矿藏…听老辈人提过,山里似乎有铜铁矿苗,但官府未曾大举开采,许是量不大,又或开采转运不易。 倒是有不少私挖的小窑洞,弄点零碎矿石出来,偷偷熔炼些铁器农具。不过那是犯禁的,抓到了要重罚,所以都是偷偷摸摸,不成气候。” 秦浩然听得极为认真,不时追问细节,从物产到税制,从民情到地理,问题具体而微。 陈驿卒渐渐生出几分敬意和谈兴。 当这跑腿的胥吏也有二十余年,南来北往,见过不少读书人,大多眼高于顶,或只关心诗词歌赋,像秦浩然这般对底层生计,物流漕渠感兴趣的,实属罕见。 尽自己所能一一解答,不知道的也坦诚相告。 “陈驿夫,这长江之上,往来最频,关系最大的,恐怕还是漕运吧?国之命脉,系于此河。” 陈驿卒酒意似乎也涌了上来,眼中闪着复杂: “没错!秦举人您这话,算是说到根子上了!这江上行船的头等大事,就是漕粮。每年秋后,湖广、江西,乃至更上游四川的粮米,就得像蚂蚁搬家一样,装上一艘艘漕船。那阵势!” 他张开双臂比划,仿佛眼前就是千帆竞发的场面,“江面上白帆连着白帆,几乎看不到头,船工号子此起彼伏,几十里外都能听见,真是壮观。每条船吃水都深,沿江百姓见了漕船队,都知道,北边朝廷和边军的口粮,正在路上。” “可这壮观的背后啊…里头门道深了去了,浑水一片。 每过一州一县,理论上都有钞关查验。这一卡,耗米、折银、各种名目的‘辛苦钱’、‘船头费’、‘通关礼’…层层扒皮。 粮食是实物,不好做太多手脚,但这些附加的损耗和使费,弹性就大了。 真正能完好无损、足额运到通州仓的粮食,能有个七八成,那就算烧高香,是碰上清廉能干的总督和运气极好的年份了。” 秦浩然眉头紧锁:“损耗竟如此之大?朝廷没有定额章程吗?” 陈驿卒嗤笑一声,旋即觉得不妥,收了声,左右看了看,才继续道:“章程?有啊,厚厚几大本呢。” “可章程是死的,人是活的。就说‘耗米’吧,章程规定,每石粮允许有多少损耗,因路途远近、天气干湿而异。 可实际征收时,胥吏手里那把斜斗(不标准的斗量器具)一歪,多量出几升算作‘途中折耗’,你能说什么? 船户若不服,他便说粮里杂质多、水分大,要重新晾晒筛检,一耽搁就是几天,误了期限,罚得更狠。 至‘折银,花样更多。粮价时高时低,折银的比率,就大有文章可做。 这些啊,都是多年传下来的老规矩,水里来,浪里去,大家心照不宣。 上至督粮道,下至闸官、巡丁、书办,都指望着这点油水过日子呢。谁要断了这财路,那就是与整个漕运上下为敌。” 秦浩然心中震动。他读过许多抨击漕弊的奏疏,但那些文字远不如眼前这个黑瘦驿卒的几句大白话来得直接、残酷。 这庞大的体系,如同一个自行运转的怪物,每一个环节都滋生着吸附其上的利益。 秦浩然继续深挖:“如此庞大的运量,漕船都是官船吗?” 陈驿卒摇头如拨浪鼓:“官府哪造得起,养得起那么多船!十之八九,都是征发沿江的民船。 第318章 驿船江行记(3) 官府给些漕耗银算作运费,可那点银子,常常还克扣拖欠,就算发下来,经过层层剥皮,到船户手里,也就勉强够修补船只、支付伙计工钱。 船户们其实心里头一百个不乐意!为啥?耽误自家营生啊!运漕粮规矩多,时限紧,路上稍有损耗霉变,还得自己赔补。江上风浪险恶,沉了船更是倾家荡产。 可这是皇差,官府下了文书征调,谁敢不从?除非你背后有硬靠山。” 犹豫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有羡慕,也有忌惮,声音压得更低: “还真有那背景硬的,能打通关节,包下某一段航路的漕运,当个漕头或包运户。那这里头的油水,可就海了去了。他们往往自家就有船队,或者能笼络一批船户,统一从官府接下运单。 对上,他们打点好督粮官员、钞关老爷;对下,他们控制船户,压低运费,甚至还能在漕粮里做些手脚,比如掺入次米、沙土增重,或者偷偷倒卖部分好粮。 一趟下来,赚的何止十倍于普通船户。不过那也是刀头舔血的营生,要黑白两道通吃,要打点上下,应付四方,非一般豪强或与官场有极深勾连者不能染指。 听说有些漕头,家里护院比县衙捕快还多,气派得很。” 或许是酒意彻底上来,,陈驿卒越说越开,将多年积攒的见闻如同倒豆子般倾泻出来。 他从漕船常见的制式、大小、载量两百料的船最常见,能装百多石粮,吃水尺半。 到行船必须遵循的规矩,白日挂旗,夜晚悬灯,按序过闸,不得抢行,沿途主要钞关的分布与税率差异。 九江关抽分最重,安庆次之,芜湖又次之,再到各关卡的吏役通常如何索贿、数额几何、有何暗语切口,递上水礼是说寻常孝敬,若说请老爷吃茶,那就是有特别关节要疏通。 甚至某些关卡小头目的脾性喜好,九江关的王书办爱听小曲,安庆的李闸官好一口绍兴黄。 都说得有鼻子有眼,细节丰富。 秦浩然一边凝神静听,一边在心中飞快地印证、补充、修正着自己此前从故纸堆中获得的关于漕运的知识。 许多原本模糊的概念叙述,此刻如同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起来,变得清晰贯通。 那庞大的漕运体系,如同帝国躯体上一根粗壮而问题丛生的血管,每年搏动着,将南方汲取的粮食输往北方,维持着中枢的运转。 但这血管内壁附着太多积垢(利益集团),流通效率低下,沿途漏损严重(损耗与贪污),还时常有堵塞的风险(管理混乱与天灾人祸)。 陈驿卒口中那些心照不宣的潜规则,正是这庞大帝国行政肌体中难以根除的痼疾与顽癣。 秦浩然由衷感慨,提起酒坛,再次为陈驿卒满上:“陈驿夫今日一席话,真如醍醐灌顶,令我茅塞顿开。这些实情,坐在书斋里读一辈子圣贤书,恐怕也难窥其万一。受益匪浅!” 而后继续询问起来:“以您看,这漕运积弊重重,百病缠身,可有什么治本的法子么?” 陈驿卒闻言,酒意似乎瞬间醒了几分。 嘿嘿干笑两声,连连摆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秦举人,您这可真是抬举小人,问到九天云外去了! 我一个小小驿卒,跑腿送信的,混口饭吃罢了,哪里懂这些军国大事,经世良方? 我只晓得,水至清则无鱼,这江里的泥沙沉了千百年,大家都这么糊弄着过,上头的大人们有时候睁只眼闭只眼,下面办事的、跑船的能勉强糊口,也就阿弥陀佛了。 真要动刀子清理?嘿,牵扯多少人的饭碗和身家性命哪!从京里的大员,到省府州县的老爷,再到我们这些蝼蚁一样的吏役、船户,盘根错节,动一个,牵一串,难,难如登天!” 他似乎觉得话说得有些过,又缓了缓语气,补充道:“不过…小的走南闯北,耳朵里也刮进过几句风。听说朝廷里这些年,也不是没有明白的大人上过折子,提过‘改漕’、‘海运’、‘清厘积弊’这样的话头。 可雷声大,雨点小,议论一番,往往就没下文了。牵扯太大,利益太深,谁愿意去捅那个马蜂窝?难呐!” 秦浩然点点头,不再深究。 有些话题,对于陈驿卒的身份而言,能说到这个程度,已是极大的信任和坦诚。 强求更深,反而可能让对方心生戒备。 接下来的几日航程,只要天气晴好,风浪不大,秦浩然便会寻个由头,或是分享些点心,或是请教个地名典故,与陈驿卒在甲板上聊上一阵。 话题也渐渐放开,不再局限于漕运关隘。 市井百态、官府轶闻、地方灾异(某年某地大水、某处旱蝗)、江湖上的奇闻传说(水贼的兴衰、商帮的规矩),乃至各地物价的细微差别,陈驿卒都能说得头头是道,虽然未必全盘精准,却自有一种民间视角的生动与真实。 秦浩然吸收着这些来自社会各个角落的信息,修正着自己对这个时代的认知图景。 陈驿卒对这位年轻举人的观感,也在日日交谈中悄然改变。 他见过不少读书人,有的眼高于顶,对他们这些贱役不屑一顾。 有的满口仁义道德,却迂腐不堪,不通世务。 像秦浩然这样年纪轻轻就中了举人,却能毫无架子,真心实意向他这个下等人请教,并且听得进去,记得住那些繁琐的俗务,真是头一遭。 他心中感慨,有一次趁着酒意,真心说道:“秦举人,不瞒您说,小人跑了半辈子船,见过些人物。您这样的读书人,少见。将来若是高中进士,放了实缺官,定是个能体恤下情、明辨是非,肯办实事的好官老爷。这天下,需要您这样的明白人。” 旅途漫漫,除了获取信息的交谈,自然也少不了闲适与感性的时刻。 这一日,风向略转,船速稍缓。 傍晚时分,船老大寻了一处背风的江湾下锚泊船,打算在此过夜,等次日风势转好再行。 江面如镜,倒映着漫天霞光与远处如黛的山影。 水天一色,宁静旷远,只有细微的波浪轻拍船舷的声响。 秦浩然在舱中闷了半日,见此景致,胸中忽有所感。 从行李中拿出陶埙,走到船头。 第319章 抵达应天 试了试气息,对着浩渺江水与苍茫暮色,缓缓吹奏起来。 吹奏的也非什么复杂名曲,只是依照心情,即兴吐出几个音符。 埙声呜咽,质朴无华,乐声飘飘荡荡,融入微凉的晚风。 船尾正在收拾缆索的船工们停下了动作,侧耳倾听。 陈驿卒闻声也抬起头,眯着眼望向船头秦浩然的背影,手指在船边轻轻叩击着节拍。 过了一会儿,陈驿卒清了清嗓子,竟跟着那苍凉的埙声,低低地哼唱起来。 那是一首古老的长江船工号子,词句简单直白,甚至有些粗粝,讲述着拉纤的艰辛,行船的危险,对家中妻儿的思念,对平安抵达的祈愿。 没有文采,却充满了生命最原始的力量与情感。 苍凉古朴的埙声,与浑厚粗犷的船歌,在这寂静的江湾上空共鸣。 此刻,在这条小小的驿船上,在无言的江水与暮色见证下,这两种似乎截然不同的声音,却找到了某种深处的和谐。 它们仿佛在对话,诉说着不同的人生,却共享着同一条大江的哺育。 秦禾旺、秦铁犁和秦河娃也悄悄走出船舱,倚在门边,听着这从未听过的合奏。 秦禾旺眼睛睁得大大的,低声对秦铁犁说:“铁犁,你听,浩然吹得…真好,心里头听着有点发酸,又觉得敞亮。老陈唱得也有劲儿,像能把人拉到纤夫堆里去似的。” 秦铁犁默默点头,目光落在船头浩然的背影上,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有自豪,也有隐隐的疼惜。 一曲终了,埙声渐息,歌声亦止。 余韵仿佛还缠绕在船舷,萦绕在波光潋滟的江面,久久不肯散去。 陈驿卒哈哈一笑,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朝秦浩然方向拱拱手:“献丑了,献丑了!听着秦举人您的雅乐,不知怎的,这喉咙就痒痒,胡乱唱两句家乡的野调,打扰举人您的雅兴了。” 秦浩然转过身,脸上带着毫无芥蒂的笑容,走到陈驿卒面前:“陈驿夫此言差矣。我这不过是文人闲暇的雕虫小技,附庸风雅罢了。 您唱得才是真好!是这大江上的真声音,有血有肉,有汗有泪。今日这埙声能引得您的金口,配上这地道的船歌,才算是真正有了江上的魂。该我谢您才是!” 夜色渐浓,点点星光刺破夜幕,渐次浮现,倒映在江水中,上下天光,璀璨一片。 船工点亮一盏防风的气死风灯,挂在桅杆上,如同黑暗江心一朵孤独而坚定的小花。 次日船只重新起锚,顺着水流继续航行。 越往东行,江面愈发开阔浩荡。 沿岸城镇显示出人口的繁盛与经济的活跃。九江、安庆、芜湖…… 船过芜湖时,正值午后。 陈驿卒特意叫秦浩然到船舷边,指着北岸一片樯橹如林,人货蚁聚的繁忙码头,以及更远处地平线上几柱袅袅升起的灰白烟尘,说道: “秦相公,您瞧,那边就是有名的‘芜湖榷关’,长江上下数得着的大税关,每日查验的商船成百上千,收取的税银据说像流水一样。 那边冒烟的地方,就是‘芜湖窑’的所在,虽比不上景德镇官窑名气大,但烧的民间日用瓷器,价廉物美,行销甚广。” 秦浩然凝目远眺,但见码头栈桥上,俨然一幅鲜活生动的《清明上河图》江上版。 而那几柱窑烟,在晴空下静静升腾,诉说着民间手工业的蓬勃生命力与财富的创造。 税关、窑厂、市集、码头…这些节点,共同构成了帝国经济血脉的枢纽。 旅途终有尽时。这一日,船只驶近一片江面收窄,山势突起的险要之处。 陈驿卒指着江北一处嶙峋陡峭,犹如斧劈刀削般的巨大山崖,语气中带着即将完成任务的轻松,对秦浩然说道: “秦举人,快到了!您看见前面那道像巨门一样的山弯了吗?那就是著名的采石矶,自古兵家必争之地。 过了那山弯,再顺流行上大半日,估摸着傍晚时分,您站在船头,就能望见金陵城那高大雄伟的城墙轮廓了!” 秦浩然顺着他的手指望去,但见赤褐色的石矶壁立千仞,直插江心,江水在此变得湍急,撞击岩石,激起阵阵白色浪花与沉闷回响,气势磅礴。 秦浩然转过身,对着陈驿卒,再次行礼:“陈驿夫,这一路,多蒙指点照拂,秦某感激不尽。他日若有缘再会,定当再备薄酒,与驿夫畅谈。” 陈驿卒连忙避让,连声道:“不敢当,秦举人一路顺风,前程万里!小人预祝您进士及第,金榜题名!” 江风拂过,吹动两人的衣襟。 驿船破开江水,向着采石矶那道天然门户驶去,门后便是的南京。 船在龙江码头靠岸时,已是暮色四合。 夕阳的余晖将江水染成一片暗金,码头栈桥上悬挂的风灯陆续点亮,在渐浓的夜色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 税吏拎着厚厚的簿册,在跳板旁吆五喝六,盯着卸货的苦力与船主核对货物。 秦浩然四人提着简单的行李下了驿船,秦禾旺转身,看着身后巍峨的南京城,又看了看码头内外熙攘的人群和车马,低声问道: “浩然,咱们是先在这码头附近寻个脚店歇歇脚,明日再进城,还是直接进城?” 秦浩然略一思忖,摇头道:“直接进城吧。早些安顿下来,心里踏实。码头离城还有段距离,租借一辆马车。” 秦禾旺应了一声,将肩上背着的书箱往上颠了颠,快步走向码头边那一长溜候客的马车行列。 很快挑中了一辆看起来车厢结实,马匹健壮精神的青篷马车。 上前与那车夫一番交涉,很快谈妥了价钱:连人带行李,送至国子监附近,一共八十文钱。 车夫是个本地汉子,带着一口儿化音的口语,见秦浩然一身整洁的举人斓衫,气度沉静,身后跟着的三个随从虽衣着朴素但行动利落,态度顿时恭敬了不少,连忙下车帮忙将行李搬到车后架子上绑好。 很快离开喧嚣的码头区,向着城区行去。 赶在戌时三刻前(戌时三刻是闭门时候),一行人来到城门前。 第320章 办理入学 兵丁手持长矛,腰挎腰刀,分列两旁值守。 一个看似小旗官模样的军士走上前,伸手拦车:“路引!” 秦浩然从怀中取出早已备好的路引,连同李参政给的入监文书一并递出。 那小旗官借着灯光粗略翻看,目光在“湖广举人”、“国子监监生”等字样上停留片刻,脸色缓和,将文书递回,挥挥手示意放行,却对车夫道:“入城税,五文。” 车夫一愣,随即赔笑道:“军爷,这入城税…按老规矩,该是坐车的老爷们…” 小旗官不耐烦地打断:“规矩变了!就今儿个上头刚传的话,往后载客车辆入城,车税一律由车夫代缴,回头你们自己跟客人算去!少啰嗦,赶紧的!” 车夫脸色一苦,嘴里低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加税”、“朝令夕改”之类的话,却也不敢违拗,只得从腰间一个旧钱袋里摸出五枚铜钱,不情不愿地递了过去。 进城后,景象与城外截然不同。 街道宽阔了许多,至少可容四辆马车并行,路面铺着大块的青石板,虽因年深日久,被车轮碾出辙痕,有些地方石板碎裂形成坑洼,但比起城外的土路已是天壤之别。 马车在城中行驶了约半个时辰,穿过数条大街,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横街。 车夫吁了一声,勒住马匹,回头对车厢内道:“举人老爷,前头不远就是国子监的侧墙了。您瞧,那一大片黑压压的屋瓦就是。这一带客栈不少,专做监生学子们的生意。” 秦浩然推开车门,下车站定。 街对面及两侧,确实有几家客栈,招牌在灯笼映照下清晰可见:“青云栈”、“文翰楼”、“仰止斋”…名号都取得颇为风雅,迎合学子心理。 秦禾旺手脚麻利地付了车钱,秦浩然却示意堂哥额外多给了车夫五文钱。 车夫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这是补偿那入城税的,连连作揖道谢:“多谢举人老爷体恤!多谢老爷!” 送走车夫,秦禾旺让秦铁犁和秦河娃看好行李,自己快步走向符合自己心意的客栈。 仰止斋,取自高山仰止,寓意不错。 秦浩然进去一问,掌柜是个斯文的中年人,听说秦浩然是来入国子监的举人,态度十分热情。 秦浩然看中了二楼两间相邻的房间,与掌柜一番商议,定下三日,两间每日四百文。 安顿好行李,四人就在客栈一楼简单用了些饭菜,味道寻常,但能果腹。 次日清晨,天光未大亮,秦浩然便已起身。 秦禾旺已从楼下灶间打来热水,秦浩然仔细洗漱,束发戴巾,换上那身最正式的蓝色举人斓衫,腰间系好丝绦,将必要文书用一只青布卷袋装好。 用了些客栈提供的稀粥馒头,便带着秦禾旺出门,前往不远处的国子监。 铁犁,河娃则留守客栈,看着行李。 走到国子监高大的围墙外,循着指示,秦浩然来到东侧的一处角门。 门房有门子值守,穿着皂隶服色,正靠在门边打着哈欠。 见秦浩然一身举人装束,气度不凡,连忙站直了身子,客气问道:“这位举人老爷,有何贵干?” 秦浩然拱手,语气平和:“学生湖广举人秦浩然,奉牒文前来入监,烦请通传。” 门子打量他一眼,接过他递上的文书,目光扫过上面的关防印信,态度更恭敬了几分:“秦举人稍候。”转身进了门房旁的一间小厅。 不多时,小厅里出来一个穿着青色吏服,头戴吏巾的中年人。 他看了一眼秦浩然只有十七岁,以为是那个世家的宗子,立刻谄媚开口道:“秦举人,在下典簿厅典吏赵文远,请随我来。” 秦浩然道了声谢:“有劳赵典吏。”跟随赵典吏步入角门。 入门先是一道巨大的影壁,上面似乎绘着麒麟之类的祥瑞图案。 赵典吏引着秦浩然沿东侧廊庑前行,边走边简洁说明:“秦监生初来,我先带你到典簿厅办理入监手续,领取监牌,再告知监规,安排号舍。” 典簿厅位于彝伦堂东侧的一排厢房中。 厅内陈设简单,靠墙是高大的书架,堆满册籍。 正中一张大案,案后坐着另一位年纪稍长的典吏,正在埋头书写。 赵典吏请秦浩然在一张靠墙的椅子上稍坐,自己走到侧旁一张小案后坐下。 赵典吏客气说道:“请秦举人出示入监文书,路引及原籍学官印结。” 秦浩然从卷袋中取出所有文件。 赵典吏接过后,一份份仔细验看,又抬头对照了一下秦浩然的相貌年纪。越看越不真实,居然只是一个农家子... 确认无误后,便立刻换了一副嘴脸,在《监生名册》上提笔蘸墨写下:秦浩然,湖广沔阳府景陵县民籍。于天奉七年六月二十四日,由湖广布政使司右参政推荐,送入国子监。功名:举人。备注:湖广贡监。 写罢,他合上册子,从案下抽屉中取出一块木质牌子。 正面阴刻着“国子监监生”五个楷体大字,背面则有较小的编号及“出入凭证”字样,一侧钻有小孔,系着一根蓝色的丝绦。 赵典吏将木牌丢在桌子上道:“秦监生,此乃你的监牌。此牌需随身携带,出入监门,须向门子出示查验。切记妥善保管,若有遗失,须立即禀报典簿厅,并罚米五斗,方可申请补领。” 秦浩然将丝绦解开,仔细系在自己腰间的绦带上。 而后将《国子监监规》递给秦浩然。 公事公办道:“监规条目颇多,今日我先与你分说紧要几条,其余你需自行细读。三日后,博士厅会有博士随机考问新监生监规,若不知晓,恐受责罚。” “其一,本监官员及官民生,并不许将带家人僮仆,擅入纷扰污杂。违者从绳愆厅纠治,严惩不贷。此条最是要紧。监内生员,无论出身贵贱,一律不得携带仆役入内。 第321章 入国子监 衣食起居,洒扫整理,皆需自理。便是王公贵族、勋戚子弟,亦不例外。此乃太祖高皇帝定下的铁规矩,意在磨砺心志,去除纨绔习气,使诸生知稼穑之艰、自理之要。” “其二,内外号房各生,毋得将引家人,在内宿歇,因而生事,引惹是非,违者痛决。号房即寝舍,通常四人一间。严禁留宿外人,亲属探视亦有时限,需在门房登记,于监内指定厅堂相见,不得带入号房。” 接着,他又简明扼要地说了几条关于课堂纪律(不得喧哗、不得迟到早退)、朔望日(初一十五)谒庙(孔庙)礼仪、每月课业考课制度、告假制度(需博士厅批假条)等规定。 “最后,监生分属六堂:率性、修道、诚心、正义、崇志、广业。新监生例入广业堂修习,是为‘民生’。一年后经考核,文理通晓者,可升入崇志、正义等堂,最优者可入率性堂。你的堂号已定,广业堂。这是你的斋舍号牌。” 又递过一块更小的竹牌,上面用墨笔写着:东丙字七号。 “东厢丙字号第七间。与你同号房的,应有三位监生,皆是近日新入监的。稍后你可自行前去安置。 被褥铺盖、洗漱用具需自备,监内不提供。膳堂在监生院落西侧,每日辰时(早餐)、午时(午餐)、酉时(晚餐)开饭,凭监牌领取份例。 若要改善,可自费在外购买或由家人送入,但也需在指定时间,地点交接。” 将所有事项交代清楚后,赵典吏站起身:“秦监生,若无其他疑问,今日便可入住号房。明日辰时正(早上七点),广业堂有博士点卯,讲授《大学衍义》,切莫迟误。监内路径若不熟悉,可询问巡廊的斋夫(杂役)或年长监生。” 秦浩然深施一礼:“多谢赵典吏指点,学生明白。” 走出典簿厅,秦浩然并未立刻按照竹牌指示去往东丙字七号。 需要先将监内情形告知秦禾旺,并对接下来的生活做出安排。 秦禾旺见秦浩然出来,忙问:“浩然,一切可还顺利?监里规矩如何?” 秦浩然将监牌给他看了,又把国子监严禁携带仆役,需完全自理起居的严格规定详细说了一遍。 秦禾旺听得咋舌:“乖乖,这规矩…比学院还严!那浩然你洗衣吃饭怎么办?” “国子监管饭,衣服自己洗便可。眼下要紧的是安置你们三人。” 回到客栈,秦浩然取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和一些散碎银子,交给秦禾旺: “这一百两用作租房和你们初期的开销,牙人务必找在官府有登记的。租约要写清楚。平日若无要紧事,你们不必每日到监外候我,我放假时,你们在来找我。” 秦禾旺将银钱仔细收好:“你放心,我一定办妥。” 交代完毕,秦浩然在客栈用了午饭。 下午,带着秦禾旺三人去附近街市,采购了些床铺用品。 申时末(下午五点),秦浩然主动向门子出示了腰间的监牌。 门子验看后,叫来其余杂役帮忙搬书箱和行李到斋舍。 屋内比想象中宽敞明亮。房间呈长方形,靠墙是四张简单的木床,此刻床上都是光秃秃的木板。 中央一张四方木桌,配着四把没有靠背的方凳。靠窗是一张长长的条案,看来是公用的书桌,上面已经摆了一些笔墨纸砚和书籍。 此时屋内已有两人。一人身着湖绸直裰,面料光滑,年纪约莫二十八岁。 另一人穿着云光锦制成的襕衫,约莫二十六岁,眉眼间带着些养尊处优的骄矜。 两人都停下动作,转头看向秦浩然。 秦浩然一身合体的举人斓衫,身姿挺拔,面容俊朗,年纪还小。 在不知其具体家底的外人看来,极易被误认为是某个底蕴深厚,家教严格的世家大族精心培养的宗子或嫡系子弟。 那穿湖绸的公子率先开口,带着点北地口音:“这位兄台,也是新入监的同窗?在下顺天府大兴县监生,姓杜,名文康。兄台如何称呼?” 刻意点出顺天府大兴县,满是彰显出身之意。 穿云光锦的也拱手道:“在下南直隶松江府监生,顾有信。兄台请进。” 秦浩然将包袱放在门边空着的一张下铺板上,拱手还礼,声音清朗温和:“两位兄台有礼。学生湖广沔阳府监生,秦浩然。初来乍到,日后同处一室,还望二位兄台多多指教。” 杜文康立刻笑这回应:“原来是秦兄。指教不敢当,互相照应罢了。看秦兄气度,必是家学渊源。” 下意识地将秦浩然归入有底蕴,但家族稍微落魄的旧家子弟一类。 顾有信则显得朴实些,主动道:“秦兄来得正好,这房间四床四桌,还缺一人。秦兄可选这铺。” 秦浩然看了看,笑道:“多谢顾兄。” 杜文康热情道:“秦兄快收拾吧,待会咱们一起去膳堂,也熟悉熟悉路。听说这监里的饭菜…嘿嘿,怕是得先有个准备。” 秦浩然点头称谢,开始解自己的包袱。 动作利落,铺床叠被,摆放物品,井井有条。 就在这时,房门又被推开,第四个室友到了。 来人穿着一身崭新的宝蓝色绸缎直裰,头上金簪,腰悬玉佩,手里摇着一把泥金折扇。 “这就是丙字七号?小了点…” 一眼瞥见屋内的秦浩然三人,尤其是目光在秦浩然脸上停顿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同屋有如此出众人物,随即扇子一收,拱手笑道: “几位兄台,在下南京应天府,姓王,名世安。初来乍到,叨扰叨扰!” 口气随意,带着十足底气。 身后那小厮则被门外的斋夫拦住了,正低声解释监规不准仆役入内,却不敢动手,就知道身世显赫。 秦浩然与杜文康、顾有信对视一眼,各自起身还礼。 这小小的号房,四人聚齐,身份、性情、地域各异,未来的朝夕相处,看来不会寂寞了。 一边整理床铺,一边听着王世安略带夸张地抱怨监规严格,房间窄小,杜文康略带优越感地附和,顾有信好脾气地劝解。 第322章 国子监新星 国子监广业堂的讲堂阔大高深,青砖铺地,木柱承梁,可容百余人。 每日辰时初刻,监生们按监牌号坐在固定的杉木长凳上。 讲台高出地面尺许,以硬木打造,边缘雕着简单的云纹。 博士立于其上,手执书卷,声音在空旷的堂内回荡。 秦浩然的座位也在第三排正中。 这个位置离讲台不远不近,初入讲堂那几日,秦浩然并不多言,只是安静听讲,专注记录。 重点处用朱笔标出,偶尔在页边写下自己的疑问或心得。 广业堂的博士姓吴,名文远,字慎之,浙江绍兴人氏。 主讲《大学衍义》,提问时专挑那些心不在焉或基础不牢的监生。 吴博士讲课有个特点,每当讲到关键处,便会将书卷轻放案上,双手背于身后,在讲台上缓缓踱步,目光扫视台下。 这日,吴博士忽然停下脚步,看向台下诸生:“《朱子语类》有言,‘格物’之‘格’,何解?台下诸生,可有见解?” 堂内一时寂静。这问题看似基础,实则深奥,涉及理学根本。 答得浅了显平庸,答深了又怕有偏颇,且需对朱子学说有真切理解,而非泛泛而谈。 几个平日里高谈阔论的监生也低头避开目光,假装在书箱中翻找什么。 吴博士眉头微皱,正欲点名,却见前排一位身着蓝色斓衫的年轻监生微微抬首,神色平静,并无躲闪之意。 “秦浩然,你来说说。”吴博士记得这个新生,入监以来总是最早到堂,笔记做得极认真。 秦浩然起身,先向博士微微一躬,回答道:“回博士,学生浅见。朱子释‘格’为‘至’,又言‘穷至事物之理’。此‘至’非仅抵达之意,更有‘穷尽’‘究极’之要。盖天下事物,莫不有理,如一草一木,一器一用,皆有其所以然。” “‘格物’者,即就事物之上,穷究其本然之理,至于极处,表里精粗无不到,而后吾心之全体大用无不明。 譬如医者格药性,需尝百草、辨温凉。农者格土宜,需察土色、试种作。匠者格器用,需究材质、试工法。皆是由外物之理,反求诸己心之知。故‘格物’是下手处,‘致知’是效验处,二者实为一事之两端。” 这番话引证清晰,将理学概念与实事实物相连。 堂内监生大多出身优渥,于农工医匠之事知之甚少,听到这番既有理论高度又有实际参照的阐释,不少人露出恍然之色。 吴博士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微微颔首,嘴角难得地浮起一丝笑意:“解释得明白。能引实事证圣贤道理,方是真读书。坐下吧。格物须落实处,不可悬空谈论。” 秦浩然再施一礼,从容落座。 此事很快在广业堂传开。 一个年纪轻轻的新监生,竟能在吴博士考问下从容应对,且见解不俗,自然引人注目。 加之秦浩然相貌俊朗,目若朗星,举止从容,那份沉静的气度与清晰的谈吐,让许多人不自觉地将他归入“家学渊源、底蕴深厚”之列。 课间休息的钟声响起,监生们三三两两离开座位。 秦浩然正收拾笔墨,便见同号的顾有信第一个凑过来:“秦兄方才一番言论,鞭辟入里,令弟茅塞顿开。”顾有信低声赞道,眼中闪着真诚的光。 秦浩然微笑:“顾兄过誉了,不过是平日读书偶有所得,不敢藏拙。博士问得突然,我也只是据实以答。” 顾有信摇头:“秦兄太谦了。能将朱子学说讲得那般通透,又接地气,绝非一日之功。” 说话间,附近几位监生也围拢过来。 一位来自浙江的监生拱手问道:“秦兄高论,令人钦佩。方才提及‘农者格土宜’,弟于农事所知甚浅,敢问这‘土宜’二字,具体有何讲究?” 这问题有些偏,近乎考校。 秦浩然神色不变,略一思索便道:“《周礼·地官》有载‘辨土宜之法’。大抵土壤有燥湿、肥瘠、刚柔、缓急之分。如荆州之土宜稻,冀州之土宜黍,此大略也。” 见众人听得认真,便接着说,“具体至田间,向阳之坡与背阴之洼,所宜亦异。农人需观土壤颜色、质地,试种一二,方知究竟。譬如我家乡湖广一带,近水低田宜种双季稻,而岗地则宜种麦、豆。此皆需实地‘格’之,非纸上可得。” 言之有物,结合家乡实例,听得那浙江监生连连点头:“原来如此!秦兄竟连农事也如此熟稔,真乃博学!” 另一位来自北直的监生好奇道:“听秦兄口音,似是湖广人士?不知仙乡何处?” 秦浩然正准备回答,就被其他人的提问打断。 一时间,五六人围着他,问东问西。 秦浩然一一应答,引经据典时信手拈来,谈及实事时又言之有物。 秦浩然说话有个特点,从不故作高深,总是用最平实的语言把道理讲清楚。 在这群监生中,杜文康自恃顺天府出身,家资丰厚,入监后本想拔个头筹,在博士面前多露脸,却不想被湖广举子抢了风头。 暗自调整心态,对秦浩然的态度也从最初的略带比较,转为有意的结交,毕竟,这样有真才实学的人,将来或许有用。 连那位最爱显摆的王世安,也收敛了几分张扬,凑过来笑道:“秦兄真人不露相啊!往后课业上,还望多多指点!” 秦浩然对众人的误解心知肚明,他们都以为自己出身书香门第或官宦世家,却不知他只是普通农家子弟,家中勉强供他读书。 秦浩然也不刻意点破,毕竟出门在外,“身份”有时是自己给的。 只是谦和说:“诸位谬赞了,互相切磋才是正理。” 对于同窗的结交,秦浩然一概以礼相待,保持适度距离。 有人请教问题,只要力所能及,便耐心解答,绝不藏私。 有人高谈阔论,便静静聆听,偶尔插言,往往能切中要害。 第323章 雅趣对弈 既不卑躬屈膝讨好谁,也不故作清高孤傲,那份从容自若的气度,反而更让人心生好感。 渐渐地,不仅广业堂,连其他堂的监生也听闻了这位湖广秦举人的名声。 虽不言家世,但那渊博的学识、沉稳的气度,以及待人的诚恳,赢得了不少监生的尊重。 国子监生活规律而刻板。每日寅末卯初(约清晨五点),监内梆子声便“梆、梆、梆”地响起,穿透晨雾。监生们需起身梳洗,整理内务,开始早读。 辰时点卯上课,午时休息,下午或自习或分堂讲论,酉时晚课,戌时熄灯。旬月初一和十五休息。 秦浩然却保持着自己额外的节奏。 每日梆子响前一刻,便悄然起身,穿上短打服,悄然出门。 沿着监内僻静的东侧夹道慢跑,活动筋骨。 直到监墙东北角一片小小的空地上,秦浩然开始练习站桩和那套韩铁教习传授的拳法。 站桩时,他闭目凝神,调整呼吸。 打拳时,动作舒展有力,却又含而不发,每一式都沉稳扎实。 起初只有巡夜的斋夫偶然看见秦浩然练得认真,又不扰人,便也由他去了。 慢慢地,也有对武事感兴趣的监生闻讯,早起过来观看。 这一日清晨,秦浩然刚打完一套拳,正在调息,忽听身后有人抚掌:“好!动静有度,松沉得宜!秦兄好功夫!” 回头一看,却是同堂一位来自山东的监生,姓赵名震,字伯雷,身材高大,面色红润,据说祖上曾是军户。赵震平日寡言,此时正饶有兴趣地看着秦浩然。 秦浩然收势,呼出一口长气,笑道:“赵兄过奖了。不过是活动筋骨,强健体魄的粗浅把式,登不得大雅之堂。” 赵震走上前,仔细打量秦浩然的身形架势,赞道:“秦兄过谦了。你这架势,分明是有传承的,绝非花架子。桩步稳如松,拳势含劲力,这是正经过武的路数。想不到秦兄文采斐然,于武事亦有涉猎,真乃文武兼修!” 秦浩然摆手:“赵兄才是行家。学生只是跟着军中长辈学过几手皮毛,强身而已,岂敢言武。” 赵震却似遇到知音,话也多了起来。 祖上确系军户,自幼也学过些拳脚,见秦浩然不是那些只知死读书的文人,便敞开心扉,与秦浩然交流了些军中锻炼的法门和边关见闻。 两人相谈甚欢,赵震豪爽地说:“秦兄若不嫌弃,往后咱们一同晨练如何?互相也有个照应。” 秦浩然欣然应允。 自此,秦浩然的晨练伙伴多了一人。 有时两人对练几手,赵震性格直爽,武艺扎实,虽读书上稍逊,但为人仗义,秦浩然与他相处颇为投缘。 除了晨练,午后休憩或旬休日,秦浩然偶尔也会参与监生们的雅集下棋。 国子监内严禁赌博嬉戏,但下棋作为陶冶性情、锻炼思维的活动,是被允许的,甚至颇受鼓励。 监内辟有“艺圃”作为琴棋书画交流之所,环境清雅,窗前植竹,室内摆着几张棋桌。 秦浩然棋艺不错,落子从容,善于在不知不觉中积累优势,最终以稳健的态势取胜,极少有凌厉杀伐,大砍大杀之局。 这种棋风,恰如他为人,沉稳内敛,谋定后动。 观棋的监生发现,与秦浩然对弈,很少有一开始就烽烟四起,痛快搏杀的局面,但往往下到最后,才惊觉自己已处处受制,回天乏力。 这种温水煮蛙式的胜利,更显其算路深远与控制力。 一次旬休日,秦浩然在艺圃与崇志堂一位老监生对弈。那位老监生姓陈,年近四旬,已是第三次参加会试,素好弈道,在监中棋艺有名。 两人对坐,棋盘上黑白子渐多。 陈监生起初落子如飞,秦浩然却每子必思,时间用得颇多。 旁人看着,都觉秦浩然太过谨慎,怕是要输。 但中盘过后,局面渐渐明朗,秦浩然的黑子虽未形成大龙,却处处占据要点,将白子的势力分割得支离破碎。 陈监生捻须沉思良久,终投子认负,笑道:“秦监生这棋,有古风。不疾不徐,不贪不怯,重在控势与积累。看似平淡,实则处处争先。佩服,佩服!” 秦浩然连道谬赞,态度谦和。 复盘时,还能与对手探讨得失,分析精妙处:“陈兄此处若不下扳而长一手,晚辈这一串子便难有作为了。”言之有物,更令人心生好感。 这番对弈,又让他在监生中棋艺高手的名声传开。 加之他下棋时风度极佳,胜不骄,败不馁,复盘时耐心细致,渐渐有更多监生愿与他手谈一局。 通过下棋,秦浩然结识了不少同窗。 八月初一,国子监放假。 憋了数十日的监生们如同出笼之鸟,众人三两成群,说笑着涌向门外。 南京城繁华,处处可去:夫子庙、秦淮河、旧书市、各色酒楼茶肆…… 秦浩然婉拒了所有同窗的邀约。 杜文康约他去新开的松鹤楼品尝淮扬菜,说那里请的是扬州名厨。 顾有信想邀他同往夫子庙前的旧书市淘书。 王世安则挤眉弄眼,说要带秦浩然去见识见识真正的金陵风月,“秦淮河上的画舫,那才叫一个绝!” 秦浩然皆以“需与家人碰面,处理些琐事”为由推拒。 众人只当他家族在南京有亲戚,也不强求,各自散去。 出了国子监东角门,外面街上果然比平日热闹许多。 卖各色小吃的摊贩吆喝得格外起,秦浩然一眼便看见秦禾旺、秦铁犁和秦河娃三人,正站在街角等候。 三人脸上笼着一层阴云,秦禾旺更是眉头紧锁,双手抱胸,不时烦躁地踱步,脚尖踢着地上的石子。 秦铁犁黑着脸靠树站着,拳头捏得咯咯响。 秦河娃则眼神躲闪,低着头,脚尖在地上划来划去,一副羞愧不安的模样。 秦浩然快步走过去。 秦禾旺见到他,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迎上来低声道:“浩然,你出来了。”语气沉重,全无往日的爽利。 第323章 族人被坑 秦浩然目光扫过三人:“嗯。出什么事了?” 秦禾旺张了张嘴,似乎难以启齿,看了看左右熙攘的人群,压低声音:“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先回住处。” 他们租住的小院在国子监东南方向的一条巷子里,名唤仁寿里。 这里是寻常民居聚集处,院子是个一进的小院,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院子中间有口井,井台边放着木桶。 墙角还有棵石榴树,此时已结了些拳头大的果子。 当初秦禾旺相中这里,正是看中它独门独户,相对宽敞,离国子监不算远,步行约一刻钟。 月租四两银子,在当时看来虽不便宜,但考虑到位置和房况,秦禾旺觉得尚可接受。 关上院门,秦禾旺再也憋不住,一拳砸在院中的石桌上,“咚”一声闷响:“浩然,我们被人坑了!” 秦浩然示意三人在院中石凳上坐下:“慢慢说。”自己也撩袍坐下。 秦禾旺开始讲述事情经过。 原来,那日秦浩然入监后,秦禾旺便带着秦铁犁和秦河娃,按嘱咐去找牙人租房。 他们人生地不熟,在国子监附近转悠时,被一个主动搭讪的热心人引荐到一家名叫顺发牙行的铺子。 牙行掌柜姓刁,名德财,四十来岁,面皮白净,未语先笑,看起来很是和气。 听说秦禾旺是陪家中举人少爷来南京读书,要租清净院子,立刻拍胸脯说包在他身上,“举人老爷的事,就是我的事!” 刁掌柜带他们看了几处,最后定下现在这院子。 当时说好月租金四两银子,押一付三,另需付给牙行半个月租金作为中介酬劳,即二两银子(秦禾旺记得当时讨价还价,从三两压到二两)。 秦禾旺虽觉略贵,但看院子确实整洁,位置也合适,又急着安顿,便没再细砍价。 当场签了租契,交了四个月租金十六两,外加酬劳二两,共十八两银子。租契一式两份,写明了租期一年、租金每月四两、双方画押,刁掌柜作为中人也盖了私章。 安顿下来后,秦禾旺想着既是长住,得摸清周边物价人情。 假作闲逛,与附近店铺的掌柜伙计攀谈,无意中问起这一带的房租行情。 这一问才知道,类似他们租的这种一进小院,正常月租多在二两到三两之间,位置好、房况新的才到三两顶天。 而他们这院子,前一个租客是个做绸缎生意的外地客商,租了半年,月租正是二两! 秦禾旺顿时血往头上涌,知道自己被坑了。 每月多出二两银子,一年就是二十四两,这还不算那明显偏高的中介费。 他性子直,当即叫上秦铁犁和秦河娃,找到顺发牙行理论。 那刁掌柜见他们回来,依旧笑脸相迎。 听秦禾旺质问为何租金高出市价许多,笑容不变: “这位客官,话不能这么说。这租房如同买货,时价时有浮动。前一位客商租时是淡季,如今国子监开学,学子云集,租房紧俏,行情看涨,四两银子已是公道价了。咱们契书上白纸黑字写明了租金,双方画押,您当时也是认可的呀。” 秦禾旺怒道:“你当时可没说是因学子开学涨价!分明是欺我们初来乍到,不明行情!” 刁掌柜脸一沉:“客官,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我顺发牙行在这条街上开了十几年,做的就是信誉!您情我愿的事儿,怎么叫欺?您若嫌贵,当初别租啊!如今住了几日,反来说嘴,莫非是想毁约?这押金和已付租金,按规矩可是不退的!” 秦铁犁在一旁早听得火起,他本就性子急,力气又大,见这牙人狡辩,上前一步喝道: “好你个奸商!坑了人钱还有理了!把多收的钱退来!不然…”他话未说完,手臂刚抬起来,那刁掌柜忽然“哎哟”一声大叫,整个人向后便倒,后脑勺“咚”一声磕在柜台角上,事后想来,那动作颇为刻意,像是早有准备。 随即躺在地上,双眼紧闭,大声呻吟起来:“打人啦!外地来的凶徒打人啦!要出人命啦!” 牙行里其他伙计也鼓噪起来,一边去扶昏迷的掌柜,一边大喊报官。 街坊邻居和行人被惊动,围拢过来看热闹。 不多时,几个穿着皂隶服色的公人赶来,听牙行伙计一面之词,又看了看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刁掌柜,但秦禾旺瞧得清楚,那刁掌柜眼皮还在微微颤动。 不分青红皂白,便以“寻衅滋事、殴打良民”的罪名,将秦禾旺三人锁了,带回上元县衙(南京城内分属上元、江宁两县管辖,此处属上元县)。 到了衙门,根本不容分说。 那班头与值日的胥吏显然和刁掌柜熟识,言语间颇为回护。 一口咬定秦禾旺三人殴打牙行掌柜致伤,要拿人下狱。秦禾旺百口莫辩,秦铁犁气得目眦欲裂,却被差役死死按住。 最后,那胥吏暗示,若要平息此事,不被收监吃官司,需赔付刁掌柜“汤药费”、“误工费”,并缴纳“罚银”。几番讨价还价,秦禾旺身上带的二十多两散碎银子几乎被掏空,才换来一纸调解和息的文书,被警告一番后放了出来。 那刁掌柜拿到钱,立刻伤势好转,被伙计搀扶着回去了,临走还阴恻恻地瞪了他们一眼,低声撂下一句:“外地佬,在南京城安分点!” 秦禾旺说到这里,眼圈都红了,又是愤怒又是自责:“整整二十多两啊!加上多付的租金和中介费,前后白白损失了三十多两!都怪我!没仔细打听,着了那奸商的道!还连累铁犁和河娃跟着受辱!” 狠狠捶了自己大腿一下,发出闷响。 秦铁犁闷声道:“禾旺哥,不怪你!是那狗日的牙行和衙门差人勾结好了做局坑人!我当时就该真给他一拳!反正也背了打人的名!” 秦河娃也小声道:“那些人…太坏了。明明是他自己倒的…差人来了,根本不听我们说话…” 第324章 水太深了 秦浩然一直静静地听着,等他们说完,才开口:“契约带来了吗?” 秦禾旺连忙从怀里掏出那张折叠起来的租契,秦浩然接过,展开细看。 契书写得还算规范,租金、租期、双方姓名指模、牙人印章一应俱全。 又问了那刁掌柜的全名,牙行具体位置,当日经手胥吏的姓氏貌相。 “那‘顺发牙行’,店面如何?除了刁掌柜,还有几个伙计?平日生意怎样?”秦浩然问,目光仍落在契约上。 秦禾旺回忆道:“铺面不大,就在国子监往南过两条街的街口,除了刁掌柜,还有几个年轻伙计,一个账房先生。我们去理论时,店里还有两拨人在看房,生意似乎不错。” 秦浩然点点头,又问:“你们在县衙,除了那班头和胥吏,可还见到其他官员?那调解文书上,是谁的押印?” 秦禾旺仔细回想:“没见着官老爷,就在班房处理的。文书…好像盖的是县衙户房的一个什么戳子,具体看不清,那胥吏催得急,赶紧画押就把我们赶出来了。” 损失几十两银子,对如今的秦浩然而言,虽肉痛,但并非承受不起,举人宴上收到的礼金,书扎带来的收益,现在身上还有一千多两。 秦禾旺看着堂弟沉静的侧脸,忍不住问道:“浩然,这口气…咱就这么忍了?” 秦浩然停下脚步:“你们不用管,我到时候回国子监打听一下。禾旺哥,你们这几日,暂且不要再去那牙行附近,也不要与人再提此事,就当吃了哑巴亏。” “这几日多在各处街市转转,留意牙行、脚店、车行的门面和规矩,也听听市井传闻。尤其是码头,城门这些地方,消息杂。也不要着急找事情,到时候我来安排。” 秦禾旺点了点头:“浩然,我听你的!你放心,这回我一定小心,绝不莽撞!” 这次的挫折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让离乡的族人体会到人心险恶。 回到国子监,秦浩然心中已有计较。 要打听这市井牙行的底细与官府门道,找他们是最便捷的途径。 而在他认识的人中,最有可能对此道精通的,莫过于同号房那位举止张扬,对本地三教九流似乎门儿清的王世安。 次日上完课,秦浩然走到正在廊下与几人高谈阔论的王世安身旁倾听,待他们谈话稍歇,才上前拱手,微笑道:“王兄,可否借一步说话?有些许小事,想请教一二。” 王世安正吹嘘着昨日的风花雪月,见秦浩然主动寻来,颇有些意外。 见秦浩然请教,颇感意外,自觉得到了展示的好机会,顿时眉开眼笑,挥散旁人,凑近道:“秦兄太客气了!有何事尽管问?” 两人走到一处僻静的回廊转角。 秦浩然并未直接说出族人被坑之事,只作好奇状,问道: “王兄,今日与同窗闲谈,听闻南京城内房牙势力盘根错节,各有靠山,生意做得颇大我初来,对此间情势甚是不明,心中好奇。不知王兄可否为弟解惑,这南京的房牙,究竟是个什么光景?” 王世安一听是问这个,精神更振,不知道从那里掏出折扇“唰”地打开,轻摇两下,压低声音,一副“你问对人”的表情: “秦兄,你这可算问着了!这南京城的房牙水,深着呢!” 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简单说,这南京的房牙,分三六九等,但甭管哪一等,想在城里立住脚,赚到钱,背后都得有靠山,早被吞得骨头都不剩了!” 秦浩然适时露出感兴趣的神色:“哦?愿闻其详。” 王世安开始滔滔不绝,显然对此道确实熟稔:“这头一等,也是最紧要的靠山,明面上是应天府和南京户部!”《大律》写着呢,‘私充牙行埠头,杖六十,所得牙钱入官’。 想在南京城里正儿八经开牙行,做房产牲畜人口各类中介,首先得有牙帖!这牙帖,就是应天府和南京户部联手发的执照!” “而这牙帖可不好拿,得是有抵业人户,就是家里有产业能抵押的,才够资格申请。 而且这牙帖有名额,定额发放,听说整个南京城,正经房牙的牙帖,不过百十张,那是‘千金难觅一帖’! 每月,应天府还要核查牙行的印信文簿,所有经手的房产交易都得登记在案。 户部那边呢,盯着契税,每笔交易得交交易额的三到五成作为税钱,牙行往往代征。 还有啊,凡是官产,比如那些抄没入官的房子,官地买卖,必须经过户部指定的官牙,旁人插不得手。这牙帖本身,听说就得五十到一百两银子才能办下来,这钱直接进了户部的口袋。” 秦浩然听得仔细,心中印证:那顺发牙行既然能正经营业,必然是有这合法牙帖的,也就是说,至少在明面上,它经过了应天府和户部的认可,有了第一层官方靠山。 折扇“啪”地一收,神秘兮兮接着说道:“不过,这应天府和户部,只是让牙行能合法站着。真想站得稳,赚大钱,还得有更硬的实权靠山! 王世安伸出三根手指,逐一屈下:“这南京城里,真正说得上话的,是这三家,守备太监、镇国公徐家,还有都察院的某些御史老爷!这三家,才是罩着那些大牙行的铁三角!” “守备太监?”秦浩然知道南京作为留都,设有守备太监,权力极大,但具体如何干预市井,却不甚了然。 王世安凑得更近,几乎是耳语:“正是,自永德以后,南京守备太监,那就是内廷在南京的代言人,实际上的最高主事之一! 宫廷采买、内库管理、连五城兵马司都归他节制!他家里的人,或亲信太监的族人,开的牙行,那才叫厉害! 专做最肥的买卖,秦淮河边的河房宅邸,还有那些好地段,都被他们把着! 牙佣敢收到五分、八分(5%-8%)!远超过官府规定的二三分(2%-3%)! 第325章 找事做 听说永德年间,有位崔太监,他侄子开的崔记房牙,专门低价收那些犯事官员被抄没的官产,转手就高价卖给盐商、丝绸商,赚得盆满钵满,应天府和户部愣是睁只眼闭只眼,不敢管!” 王世安继续道,脸上露出敬畏之色:“再说这镇国公府,那可是咱们南京城勋贵里的头一份!世袭罔替的国公爷!住在大功坊,气派无比。 他们家势力主要在龙江关、上新河这些水陆要冲,木材、大宗货物交易是主业,但房产也没落下。 府里的管家、得脸的仆人,常以个人名义开房行,专门经营那些勋贵府邸、深宅大院的买卖。这种买卖,一般人做不了,也信不过。但只要挂着徐府的招牌,官府文书办得飞快,客商连价都不敢多还!” “那都察院御史……”秦浩然问。 王世安嘿嘿一笑: “御史老爷们,职责是监察百官,风闻奏事。有些牙行,背后就挂着某位御史亲戚的名头。 不直接参与经营,但有了这层关系,寻常衙门胥吏、税卡兵丁,谁敢去寻晦气?就算有了纠纷,对方也得掂量掂量,会不会被御史一道弹章参到朝廷去!” “所以说,秦兄,这南京城的房牙,能开起来的,都不是善茬。 官牙基本垄断了油水最厚的大买卖。私牙(普通牙帖持有者)也得想办法攀附这三家中的至少一家,定期‘孝敬’,才能分些残羹剩饭,在夹缝里求生。 像秦兄你们湖广来的客商、学子家眷,人生地不熟,正是这些中下层牙行最爱招呼的对象。价钱上抬一手,手续里埋点绊子,都是常事。 若是不小心惹到他们,他们与衙门里的胥吏,差役都是通了气的,做局坑你,易如反掌。” 王世安说着,打量了一下秦浩然的脸色,半是提醒半是卖弄地问:“秦兄怎么突然问起这个?莫非…是家中有人来南京,在租房置业上,遇到了什么不顺?” 秦浩然知道王世安虽然看起来口无遮拦,但并非蠢人,自己突然打听这个,对方必然有所猜测。 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叹了口气,面露些许无奈:“不瞒王兄,确是家中一位管事长辈,初来南京,办事有些磕绊,吃了点小亏。我心中记挂,故想打听清楚些门道,也好提醒家人日后小心。” 王世安了然地点点头,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拍胸脯道: “秦兄放心!日后若再有此类琐事,尽管来找我!对了,需不需我出面,我在南京这地方,还是有些脸面,别的不敢说,牵线搭桥,找些可靠的门路,我还是有些办法的! 你小心点,那些下三滥的牙行,专坑外乡人,着实可恨!秦兄家中损失若是不大,暂时忍下一口气,也是明智之举。强龙不压地头蛇嘛。” 秦浩然拱手:“王兄高义,我先谢过了。今日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对这南京城,总算有了些真切认识。日后少不得还要叨扰王兄。” 王世安见秦浩然领情,心中得意:“好说好说!” 秦浩然回到斋舍,心中已有定计。那顺发牙行的事,不能正面硬碰,需徐徐图之。 王世安说得对,强龙不压地头蛇。但他秦浩然这条龙,并不打算用蛮力。 秦浩然心中冷笑:“等过段时间,让他知道什么叫书生的笔杆子。” 但眼下更紧要的,是为秦禾旺三人寻个正经事做。 整日闲逛不是办法,既容易再生事端,也消磨志气。 这日午后,广业堂课后,秋阳斜照。 秦浩然与顾有信并肩而行,随口问起南京城中各行业情形。 顾有信是苏州人,家中经营绸缎生意,兼营镖局,对市井百业颇为熟稔。 听秦浩然问起,便侃侃而谈:“南京城大,行当也多。衣食住行自不必说,光是这‘行’字,便有车马行、脚行、镖局、船行等等。其中镖局一行,最需可靠人手。” 秦浩然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哦?镖局这行当,可有什么讲究?” 顾有信来了兴致,边走边说道:“讲究可多了。走镖不仅要有武艺,更需懂规矩、识路途、会交际。沿途关卡、绿林道上的朋友,都得打点周全。 不过若是只走短途,比如南京城到镇江、扬州这一带,倒是不难,多是护送些银两、货物,沿途官道也太平。” 他顿了顿,看向秦浩然:“说起来,我家前不久在南京又开了分号,‘行威镖局’就在三山门外。掌柜姓周,是我家老仆,最是稳妥。近日因生意好,正缺几个趟子手。秦兄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秦浩然这才道出实情:“不瞒顾兄,我家中三位族人随我来南京,本是为照料我起居。但他们都是勤快人,闲不住,总想找些事做。刚刚听顾兄说起镖局,便想问问,不知可否引荐一二?” 顾有信闻言,爽快道:“这有何难!秦兄的族人,定是可靠的。我写封荐书,秦兄让他们去行威镖局找周掌柜便是。先说好,若是走短途趟子手,月钱大概在一两五钱到二两之间,到时候可别嫌少哦。” 秦浩然拱手谢过:“顾兄高义,我先代族人谢过了。能有正经事做,已是求之不得,岂敢嫌少。” 两人又聊了几句,约定次日将荐书送来,便各自散去。 十五放假之日,秦浩然带着顾有信的荐书回到小院。 秦禾旺三人正围着石桌吃饭,见秦浩然回来,都放下碗筷。 秦禾旺起身,:“浩然,你回来了。吃饭没?锅里还有粥。” 秦浩然坐下,从怀中取出荐书:“吃过了,有个事与你们商量。” 他将镖局的事说了。秦禾旺三人听说有活计,都精神一振。 尤其是秦铁犁,听说能走镖,眼睛都亮了,他们习武几年,正愁一身本事无处使。 秦浩然将荐书递给秦禾旺:“你们去了,务必勤恳本分,镖局的规矩要牢记。遇事莫要冲动,一切听镖头安排。” 秦铁犁拍胸脯保证:“浩然你放心!” 第326章 扩大市场 秦禾旺接过荐书,仔细折好收进怀里,应着话:“我们会小心的。有份正经营生,总比闲着强。那牙行的事……” 秦浩然打断道:“牙行的事,我自有计较。你们先安心做事,莫要再想。记住,不要再去那附近,也不要与人提起此事。” 三人点头。 直到夜色渐深,才起身回国子监。 次日,秦禾旺三人便去了行威镖局。 镖局在三山门外,门面不算大,进门是个宽敞的院子,靠墙摆着几排兵器架,刀枪剑棍一应俱全。 几个趟子手正在院中练拳,呼喝声此起彼伏。 周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精瘦汉子,看了荐书,又上下打量三人,非常壮实,让其打了一下拳,便点了点头。 “顾少爷荐来的人,我放心。不过镖局有镖局的规矩,我得先说清楚。” 他领着三人在院中石凳上坐下,一一道来:“第一,听令。走镖时,一切听镖头安排,不得自作主张。 第二,守口。镖局事务、客户信息,不得外泄。 第三,勤练。每日需练功一个时辰,不得懈怠。 第四,第四,禁赌禁嫖。” “月钱一两八钱,若是走镖顺利,另有赏钱。若是损坏货物、惹出事端,轻则罚钱,重则逐出。” 周掌柜盯着三人:“听明白了?” 秦禾旺拱手:“听明白了,周掌柜。” 周掌柜站起身:“好。阿武,带他们去安顿。明日开始,跟着李镖头跑短途,南京到镇江。” 在此放假时,秦浩然在国子监附近一家中等酒楼设宴,专请顾有信、王世安、杜文康三位同窗。 醉仙楼二层雅间,临窗可望街景。 秦浩然点了八道菜:金陵盐水鸭、松鼠鳜鱼、狮子头、响油鳝糊、水晶肴肉、芙蓉鲫鱼,外加一道清炒时蔬、一盆老鸭汤。又要了一壶绍兴花雕,温得恰到好处,酒香随着热气升起。 顾有信最先到,见这一桌菜,笑道:“秦兄太破费了。” “应该的。”秦浩然请他入座。 不多时,王世安和杜文康也到了。 王世安一进门就嗅了嗅鼻子:“好香!秦兄这是把招牌菜点了个遍啊!” 杜文康则打量了一下雅间环境,微微点头:“这地方选得好,清净。” 四人落座。秦浩然举杯道:“今日略备薄酒,谢顾兄为我族人引荐,也谢王兄、杜兄平日关照。我初来南京,诸事多蒙提点,感激不尽。” 顾有信连道客气。 王世安则笑道:“秦兄这般破费,这一桌怕是要十多两银子吧?太客气了!不过既然秦兄请客,那我可就不客气了!”说罢夹了一块盐水鸭,入口咀嚼,连连点头。 杜文康也举杯:“秦兄为人厚道,我等能与秦兄同窗,也是缘分。” 四人推杯换盏,边吃边谈。 席间,王世安说起南京风物,哪家酒楼新来了厨子,哪处园子秋景最好。 顾有信聊起家中生意,说起走镖遇到的趣事。 杜文康则讲了些京城趣闻,言语间透着见多识广。 一顿饭吃了近两个时辰,宾主尽欢。 结账时,花了十八两七钱。 日子一天天过去,天气渐冷。国子监的斋舍没有地龙,只靠炭盆取暖。 夜里寒气透骨,许多监生都抱怨被褥单薄。 这日旬休,秦浩然正在号房温书,忽听斋夫在门外喊:“秦监生,有你的包裹!” 出门一看,竟是老家托商队捎来的两个大包裹。拆开一看,是两床被子,捏上去蓬松柔软。 另有一封族人的信。 将被子抱回房中。顾有信正在临帖,见状好奇:“秦兄,这是家里捎来的?” “正是。”秦浩然拆开一床被子,一看就知道是豆娘的手艺,那丫头从小手巧,绣工了得。 顾有信凑近一看,上手摸了摸,满脸惊喜:“鸭绒,好东西啊!比棉花被轻多了,也暖和!” 将整条被子抱在怀里,只觉轻若无物,暖意融融,忍不住赞叹:“这要是冬天盖,不知多惬意!” 正说着,王世安和杜文康也回来了,一进门就被这被子吸引。 王世安伸手一摸,眼睛亮了:“嗬!这料子…舒服,又轻又暖!” 将被子展开细看,见绣工精致,更是啧啧称奇:“秦兄,这是哪里来的?” 杜文康也试了试,点头道:“确实不凡。棉花被厚重,压得人喘不过气。这个好,轻巧暖和。秦兄,这是哪里来的?” 秦浩然笑道:“是家中堂妹亲手做的。我们老家那边养鸭多,做成被褥,比棉花被暖和轻便。” 王世安看着绣工,又摸了摸被面,眼中闪过精光:“令妹真是巧手!秦兄,这路子…能不能介绍给我?我娘最怕冷,若是有了这个,不知多欢喜!价钱好说!” 顾有信也道:“秦兄,这鸭绒被…你们那边多少钱一床?” 杜文康虽未说话,但眼中也流露出兴趣。 秦浩然看着三位同窗的眼神,沉吟片刻,道:“这东西制作不易,需得精选鸭绒,反复清洗晾晒,还要防虫防潮。若是诸位想要,我写信问问家中,看能否再做几床。我们那边售卖价是五两一床。” 王世安立刻道:“要!当然要!秦兄,你先帮我订五床…不,十床!我娘两床,我两床,再送亲戚朋友几床。价钱好说!” 顾有信也点头:“秦兄若方便,帮我订五床,给家里祖母用。” 杜文康想了想:“我也要一床,自己盖。” 秦浩然应下,心中却已在盘算。 这鸭绒被对王世安、顾有信这等富庶人家而言,多花些银子买舒适,完全值得。 拆开那封信。信是族叔写的,字迹工整: “浩然吾侄:见字如面。家中一切安好,勿念。今托商队捎去鸭绒被两床,乃豆娘亲手所作。豆娘年方十三,近来已有不少媒人登门提亲。我与你伯母见她年纪尚幼,打算暂且搁置,缓上几年再慢慢挑选合适人家。 另你大嫂也又生一子,母子平安…县衙近日招募胥吏,水生、夏稻、锄头三人经考较入选,现已在户房、刑房当差……” 后面三张是给秦禾旺一行人的家书。秦浩然收好,打算下次休息时转交。 当晚,他提笔回信,详细说明了鸭绒被在南京的反响,让家里尽快再寄一批来,并附上了王世安等人的订购数量。 第327章 利益分配 十月末,族中商队捎来了二十床鸭绒被。 秦浩然按着先前约定,分给王世安十床,顾有信五床,杜文康两床,自己留了三床准备送给博士和助教。 王世安拿到被子当天,就唤来家仆,将被子送回家中。 这日午后,王世安读完家书,满面春风地寻到秦浩然。 秦浩然正临窗抄写《大学衍义》,见王世安这般神色,便知有好消息。 “秦兄,家母欢喜得紧!那被子轻软异常,盖在身上如置暖阳之下。我母亲畏寒,往年冬夜常需两个汤婆子才能安睡,如今只一床鸭绒被便周身暖和,一觉到天明!” 秦浩然放下笔,笑道:“伯母觉得合用便好。” 王世安在椅上坐下:“母亲还特意嘱咐,要我务必再多订些,她那些姐妹妯娌闻风而来,我的几个姨母在南京都是有头有脸,若她们都说好,这名声可就传开了。” 秦浩然故意询问道:“王兄的意思是……” 王世安压低声音:“秦兄是明白人,这等好东西,若只在亲友间流传,未免可惜。南京城多大? 江南多大?冬日湿冷入骨,富贵人家最舍得在保暖上花钱。咱们若是能正经做这生意,岂不两全其美?你家族人得个长久营生,咱们也有些进项,将来在京中打点,日常用度,手头也宽裕些。” 守业叔信中提到,为筹这二十床被,几乎将附近几个村的鸭都收尽了。 幸好经过,蝗灾一事,养殖的人变多了,只是要费点腿,跑远点收。 “王兄说得在理。只是此事需从长计议。咱们毕竟是监生,明面经商有违朝廷规制。” 王世安摆手:“这有何难?我家在江南有十几间绸缎铺,顾兄家也有镖局和绸缎铺,都可代销。咱们不出面便是。南京城里,官宦人家哪家没点产业?只要不明目张胆挂自己名号,谁管得着?” 二人正说着,顾有信和杜文康恰好一同来访。 四人聚在一处,话头自然转到生意上。 王世安提议当晚在监内艺圃小聚详谈,众人都说好。 这日晚饭后,四人如约而至。 石桌上已摆好一壶清茶,四只粗瓷茶杯,是王世安让王福事先备下的。 四人围坐定,王世安先开了口,将日间与秦浩然所言又细细说了一遍,末了道: “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读书科举是正途,但银钱也是安身立命之本。诸位想想,将来即便中了进士,外放为官,哪处不需打点?京官清苦更是众所周知。若能有个稳妥进项,岂不从容许多?” 顾有信点头接话:“王兄所言极是。这鸭绒被轻便保暖,胜过棉絮数倍,且用料稀罕,富贵人家最爱这等与众不同之物。南京城富甲天下,冬日阴冷潮湿,这被子不愁销路。” 杜文康性子谨慎,犹豫道:“生意确是好生意,只是朝廷明令,官员士子不得经商。咱们虽是监生,未授实职,但若被人拿住把柄,终究不妥。况且…家父曾教诲,读书人当以圣贤之道为重,汲汲于利,恐遭物议。” 王世安闻言笑道:“杜兄多虑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南京城里,多少官宦家中开着当铺、钱庄、绸缎庄? 都是找白手套出面经营,自己暗中持份罢了。咱们不必亲自抛头露面,让我家和顾家店铺代销便是。” 三人说完,都看向秦浩然。 王世安家世显赫,顾有信家商路通达,杜文康虽家底不厚,但为人正直,在监中口碑颇佳。 与这三人共事,将来在京中也能互为援引。 但生意之事,最易生隙。若不明晰权责利分,今日好友,明日或成仇雠(仇人)。 秦浩然缓缓开口:“诸位兄台有意,我自然乐意促成。只是有几件紧要事,需先说清道明,立下规矩,日后才好共事。” “秦兄请讲。”顾有信正色道。 “其一,货源在我湖广老家。鸭绒被制作不易,需收购活鸭取绒,三五百只鸭才够一床被。绒毛需反复清洗、晾晒、消毒,去除腥臊,再请巧手缝入被套,工序繁杂。 若要长期供应,需在族中设专门作坊,雇人专司此事。这非一日之功,故不能要多少有多少,需循序渐进。” “其二,成本不低。鸭农收购价、人工清洗、布料针线、工钱伙食……林林总总算下来,一床被成本约在三两银子左右。” “其三,利益分配需明晰。亲兄弟明算账,事先立好章程,日后才不会生嫌隙。” 王世安听罢,拍手赞道:“秦兄思虑周全!就该如此!咱们今夜便议个章程出来。” 四人便就着月光低声商议起来。秦浩然先详细说了成本构成,故意将成本说高了些,实则是为族人留足利润空间。 实际上,湖广鸭贱,收购活鸭取绒,若形成规模,成本可控制在二两五钱以内。但他只说需三两五钱,这是为将来留有余地。 两人也并未点破,顾有信补充道:“从湖广到南京,走水路最宜。量大可雇专船,但漕运关卡需打点,沿途损耗也需计入。 到了南京,仓储、店铺租金、伙计工钱,都是成本。还有南京城里各衙门的胥吏,逢年过节需打点,否则随便寻个由头,便叫你做不成生意。” 王世安点头:“顾兄说得是。不过漕运上的关系,我家倒可疏通。我舅父在漕运衙门任事,行个方便应不难。” 几人反复核算,最终定下:秦浩然老家每床被子以三两五钱收购,由秦浩然族中负责组织生产,把控质量。 这个价格,秦浩然心中算过,若形成规模,族人每床可净赚一两以上。 运输和销售由王世安和顾有信家负责。 王世安家走漕运关系,顾有信家出镖局押运。 销售价暂定十两一床,这是参照南京城中上等丝绸被的价格定的,鸭绒被稀罕,定这个价不算离谱。 扣除成本三两五钱、运输仓储销售等费用约一两五钱,每床利润约五两。 秦浩然纯占一成半,王世安和顾有信按投入分配,王世安占五成,顾有信占三成。 杜文康虽未直接参与经营,但作为见证人,秦浩然提议从自己份额中分出半成给他。 顾有信皱眉:“秦兄只占一成半,是否太亏?货源全赖秦兄,理当多占些。” 秦浩然摇头:“顾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出的是技术和人力,运输销售、打通关节,皆赖王兄和顾兄,你们投入更大,风险也更高。再说,能为族人开辟一条财路,我已心满意足。” 第328章 让利 王世安和顾有信心中暗赞秦浩然通透。 生意场上最怕贪心不足之人,秦浩然懂得让利,才是长久之计。 王世安举杯:“秦兄爽快,那便这么说定了。先订五十床试试水,若卖得好,再加量。” 四人以茶代酒,碰了一杯。 生意既定,秦浩然连夜修书两封。一封给族叔秦守业,详细说明南京销路已通。 信送走后,秦浩然心思却未全放在生意上。 这些日子,他通过同窗网络,旁敲侧击地打探顺发牙行的底细,越探越是心惊。 那刁德财果然不简单。 有个姐夫姓赵,在上元县衙户房当书办,虽不入流,却是地头蛇。 户房掌管钱粮赋税、田宅过户,权力不小。这赵书办在县衙十多年,上下关系盘根错节,寻常百姓根本不敢得罪。 更麻烦的是,顺发牙行似乎与守备太监府上的管事沾亲带故。 南京守备太监乃是宫中派来监察江南的要员,虽无明面行政权,但权势熏天,地方官员都要礼让三分。 有了这层名头,寻常人便不敢轻易招惹。 秦浩然还打听到,顺发牙行不止做房产中介,还暗中放印子钱,月息高达三分。 专找那些急需用钱的外地客商,落第学子,先以低息诱之,待其还不上,便利滚利,不知逼得多少人家破人亡。 去年有个江西来的茶叶商,被坑了三百两银子,最后货栈都抵了债,人也不知所踪。 十一月的寒风吹过国子监,秦浩然转身找到正在整理书箱的顾有信:“顾兄,有件事想与你商议。” 顾有信放下手中的书册,笑道:“秦兄请讲。” “我那三位族人,在镖局做了这些时日,李镖头说他们勤快肯学,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秦浩然在顾有信对面的凳子上坐下:“我想让他们这趟镖,跟着李镖头去湖广,顺路回族里看看。” 顾有信了然:“这事好办,我回头与周掌柜说一声便是。李镖头这趟走的正是武昌一线,让他们跟去,到了地方请两天假回家看看,再跟着镖队回来。” “那就多谢顾兄了。” 两人又聊了些细节,约定好出发日期。 秦浩然回到自己书案前,提笔给家里写信。 不仅交代了鸭绒被生意的情况,还画了几张简单的示意图,如何搭建更大的晾晒棚,如何设计分层清洗池,如何按工序分工提高效率。 这些都是前在书中看过的简易流水线理念,虽不能完全照搬,但借鉴思路还是可以的。 安排完族人返乡的事,秦浩然的心思又转到另一件事上。 那日王世安说“有地位的人就喜欢挣个面子”,这话点醒了他。 在南京这等繁华之地,许多时候面子比里子更重要。 人脉关系,往往就在这些细微处建立。 他手头还剩三床鸭绒被,都是豆娘精心缝制,绣工尤其出色。仔细思量后,他决定送给《书经》博士吴文远、助教陈先生,以及学正周大人。 送东西有讲究,不能让人感觉是贿赂,更不能显得俗气。 秦浩然在一个旬休日的午后,分别拜访。 先到吴博士的廨舍。 那是监内东北角一处独立小院,院中植有青竹数竿,虽值寒冬,依然苍翠。 秦浩然提着用青布包裹的被子,轻轻叩响院门。 门开了,见是秦浩然,以为是来请教学问:“秦监生可是有何不懂之处?” 秦浩然躬身行礼:“博士,学生冒昧打扰。家中寄来几床鸭绒被,轻暖非常。想起博士常年伏案著书,最需保暖,特送一床来,望博士莫嫌弃粗陋。” 吴博士沉默片刻,侧身:“进来吧。” 秦浩然进房,放下被子,吴博士解开青布,摸了摸被面,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是……” 秦浩然解释道:“是鸭绒所制。比棉花被轻便暖和,且不压身。” 吴博士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被子的事,反而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吧。你近日课业,我看了。那篇《论格物与实学》,写得不错。能将朱子之说与农工医匠之事相连,可见是真读进去了。” 秦浩然欠身:“谢博士夸奖。学生只是觉得,圣贤道理终究要落在实处。譬如这鸭绒被,若无人去‘格’鸭绒之性,琢磨清洗缝制之法,便只是一堆废弃之物。格物致知,大抵如此。” 这话说得巧妙,既接了吴博士的话头,又自然地解释了被子的来历。 吴博士露出些许笑意:“你能有此见地,很好。好了,被子我收下。” 从吴博士处出来,秦浩然心中稍定。 接着他又去了助教陈先生那里。 陈先生住在斋舍区的一间厢房,比吴博士的住处简陋许多。 秦浩然的说辞也变了:“陈先生常为监生操劳,冬日寒冷,这被子虽不值钱,却是学生一点心意。” 陈先生推辞了几句,终是收下,叹道:“秦监生有心了。其实你不必如此,教导监生本是我的职责。” 秦浩然诚恳道:“先生辛苦,学生看在眼里。一床被子,略表心意罢了。” 最后一床被送给周学正。 秦浩然的话又变了个说法:“学正维护监规,夙夜辛劳。这被子轻暖。学生想着,学正夜间若需起身查夜,有此被保暖,也不易着凉。” 周学正,闻言也露出笑意:“秦监生,你倒会说话。好了,东西我收下。你入监以来,勤勉守规,我是看在眼里的。继续保持。” 在国子监这样的地方,博士、助教、学正的好印象,有时比金银更管用。 十一月八日,秦禾旺三人跟着镖队出发了。 出发前夜,秦浩然回到小院,与三人细细交代。 第329章 四人分钱 交代完作坊的事,秦浩然又说起家中:“这趟回去,你们也看看家里缺什么。马上过年了,该置办的年货别省着。告诉大伯,我在南京一切都好,让他放心。” 秦禾旺点了点头:“浩然,你放心,我都记下了。” 腊月中,秦禾旺归来。 放假时,秦浩然也回到小院。 秦禾旺一边从往外取东西,一边说着村里的变化:“家里一切都好。鸭绒被作坊也成了规模,尤其是妇人们。往年冬日,只能在家纳鞋底、补衣裳,赚不了几个钱。如今在作坊做工,手巧的一天能挣二三十文,一个月下来,抵得上汉子打短工。” “这是这趟带回来的五十床被子的成本账。按你的法子,分工明确,效率高了,成本还降了些。一床被子的成本,现在能控制在二两三钱左右。” 秦浩然翻看账本,字迹工整,条目清晰,显然是认真做的。“做得不错。村里人有什么说法?” 秦禾旺笑道:“大家都高兴!豆娘现在可威风了,带着十几个姑娘媳妇做缝制,大家都听她的。” “对了,鸭绒收得多,鸭肉鸭杂也堆成了山。县里都已经消化不了。族里只能把鸭子做成风干鸭、腊鸭,往府城,声城销,而且我们的价格便宜...薄利多销。” 说着,又带着秦浩然看了看族里让其带来的鸭货。 王世安家的铺子,专门辟出一个雅间,取名暖云阁。 室内熏着淡香,被褥叠放整齐,每床都配有锦袋包装,袋上绣着暖云二字,雅致非常。 价格更是从之前的十两提到了十五两,这是王世安的母亲给的建议。 王世安得意道:“秦兄,你不懂。这南京城的富户,越贵越觉得好。十两银子一床被,那是寻常物件。十五两,才是他们眼中的好东西。” 短短五日,五十床鸭绒被再次售罄。 这日晚,四人再次聚首,开始分钱! 这次不在艺圃,而在王世安在城南的一处别院。 院子不大,但布置精致,暖阁里烧着地龙,温暖如春。 王世安满脸红光,亲自给三人斟茶:“秦兄,顾兄,杜兄,咱们这生意,成了!不瞒你们说,南京城里现在以盖鸭绒衾为风尚。好些官宦人家,都以拥有咱们的被子为荣。” 他压低声音,神秘道:“更难得的是,连守备太监府上都有人来打听这鸭绒被。府里管事派人来问,能不能定制一批,绣上府里的标记。” 顾有信闻言,眼睛一亮:“这可是大好事!若能搭上守备太监府的线……” 王世安却摇头:“我婉拒了。” 三人皆是一愣。 王世安正色道:“秦兄说过,咱们做生意,一要稳,二要干净。守备太监府是什么地方?那是南京城最深的浑水。咱们现在小打小闹,攀上高枝固然好,但万一哪句话说错,哪件事办岔,那就是灭顶之灾。” 他看向秦浩然:“秦兄,你觉得呢?” 秦浩然心中赞许。 王世安看似浮夸,但关键时刻头脑清醒。 秦浩然点头道:“王兄说得对。咱们现在根基尚浅,贸然攀附权贵,风险太大。守备太监府若真想要,让他们来铺子里买便是,但定制、专供这些事,暂时不能接。” 杜文康也开口道:“秦兄、王兄思虑周全。我父亲在京城为官,常说一句话,离权力太近,不是被烧死,就是被吞没。咱们读书人,终究要以科举为正途。” 秦浩然接着道:“我的想法是,今年的生意,做到这一批便暂且收手,族中作坊初建,产量有限。鸭绒收购、处理、缝制,道道工序都需时间。若贪多求快,品质下降,反而坏了名声。其二,物以稀为贵。咱们若敞开了卖,便不金贵了。” 顾有信若有所思:“秦兄的意思是……?” “咱们搞一波预售。放出消息,说因用料珍贵、工艺繁复,明年仅能再供一百床。欲购者需先付五成定金,按定金顺序交货。” 王世安眼睛放光:“妙啊!那些买不到的人,定会更急着交定金!” “正是此理。”秦浩然点头,“这叫‘饥饿营销’,增加紧迫感。 王世安拿出今年的收益七百五十两银票,秦浩然拿一成半一百一十二两五钱,顾有信拿三成二百二十五两,王世安拿五成三百七十五两,杜文康拿半成三十七两五钱。 而后王世安拍了拍手,让仆人端上菜肴。 次日,王世安和顾有信立刻安排掌柜写到:“江南暖衾,岁末仅供百床,即日起预售”。 店内设了专门柜台,两个伙计负责登记收银。 头一日,便有二十余家交了定金,其中不乏南京六部官员家眷、富商大贾。 腊月二十三,祭灶日。南京城弥漫着年节的氛围,街市上到处是采办年货的人流。 卖春联,窗花,年画的摊位一个接一个。 国子监也放了年假,监生们大多回家或投亲靠友去了。 斋舍区一下子空了,只剩路远不便回去的监生。 秦浩然没有回去。湖广路远,一来一回至少一个多月,耽误课业。 写了信回族,说明情况,又托镖局捎去些年货和银钱,秦禾旺三人也没回去。 腊月二十九,秦浩然几人上街买了些简单的年货:一副对联红纸、几张窗花、几斤猪肉、一条活鱼,还有白菜、萝卜、豆腐等蔬菜。 又去杂货铺买了香烛纸钱。 回到小院,便开始分工:秦铁犁在院里劈柴,秦河娃在擦洗门窗,秦禾旺则在厨房忙活。秦浩然则写起了对联。 秦铁犁劈完柴,熬好米糊,接过春联,搬了凳子去贴。 秦河娃则拿着窗花,比划着贴在窗户上。 小小的院落,顿时有了年味。 傍晚,四人围坐一桌。秦浩然举杯:“这一年,辛苦诸位族兄。愿来年诸事顺遂。” 秦禾旺笑着说道:“都是一家人,不说这些。” 秦铁犁举杯:“来,喝酒吃菜。吃完咱们守岁。” 窗外,南京城的夜空不时绽开烟花,璀璨夺目。 远处传来隐隐的爆竹声,噼啪作响,辞旧迎新。 小院里,四人围炉夜话,说着家乡的习俗。 第330章 舆论起 正月初一,院内,四人早早起来,将堂屋正中的方桌挪到靠墙位置,当作祭台。 台上没有丰盛三牲,只摆着秦禾旺从街市买来的几样简单果品,以及一小坛米酒。 台中央立着一面简陋的木牌位,上书秦氏历代祖宗之神位,是秦浩然昨夜亲笔所写。 晨光微熹中,秦浩然立于牌位前,秦禾旺三人肃立其后。 没有司仪,没有赞礼,一切简朴至极。 秦浩然拈起三炷线香,就着秦铁犁手中火折点燃,高举过额,对着牌位深深三揖,然后将香插入临时充作香炉的陶碗米中。 “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浩然,今客居南京,时值新岁,谨以薄奠,恭祭于前。 漂泊异乡,但祖宗遗德不敢忘,诗书之训常在耳。今虽困顿,必当奋发,克绍箕裘,光大门楣。伏惟尚飨!” 说罢,撩起衣摆,跪倒在地上,叩首三次。 身后,秦禾旺,秦铁犁,秦河娃也默默叩首。 祭祀毕,四人围坐用了简单的早饭。 饭后,秦浩然回到东厢书房,掩上门。 坐在椅上,并未立即展开书卷,而是反复思量着一件事:顺发牙行... “舆论……”秦浩然低声自语。 在这年节期间,人心闲暇,最爱谈论奇闻轶事。 而涉及胥吏勾结,欺压良善的故事,最能挑动市井百姓的神经。 正月初八顺星节,又称祭星节。 传说此日诸星下界,人们祭星以求顺遂。 南京城届时各大庙宇香火鼎盛,正是传播消息的绝佳时机。 秦浩然决定试一试。 不为立刻扳倒刁德财,只为投石问路,看看这潭水有多深。 主意既定,秦浩然开始细细谋划。 如何不露痕迹地散播消息?找什么人?说什么话?如何支付报酬而不留把柄?可能出现什么意外?如何应对? 一连几日,他除了必要的访友拜年,主要是去国子监几位交好的同窗处,大多时间都闭门不出,在脑中推演各种细节。甚至悄悄观察附近乞丐,顽童的活动规律。 初五清晨,早饭过后,秦浩然对正在院中晾晒衣物的秦禾旺道:“禾旺,我今日要去拜访几位同窗,商议开春后的课业。你们且在院里休息,若闷了,也去街上逛逛。” 秦禾旺点头应了:“浩然你去忙正事,我们晓得分寸,不会走远。” 秦浩然出了小院,并未径直往国子监方向去。 在巷口略一驻足,辨明方向,便朝着相反的城南走去。 步履从容,一如寻常访友的士子。 最后拐入城南一处巷道。 中有家几家成衣铺,秦浩然选择了一家门脸陈旧,但悬挂的衣物样式还算齐全,多是普通百姓的日常穿着。 掌柜见客人进来,立刻迎了上去。 秦浩然目光扫过墙上挂着的衣物,很快相中一件灰色棉直裰。 料子是寻常的平纹棉布,颜色灰扑,毫不显眼。又挑了顶黑色的六合一统帽,帽檐较宽,若略压低,能遮住小半张脸。 最后选了双厚底圆口布鞋,与自己脚上穿的方头皂靴样式截然不同。 “客官,您这是要…” 掌柜放下针线,有些疑惑地打量着秦浩然。 眼前人虽衣着不算华贵,但料子、做工都属上乘,气质清朗,一看便是读书人,怎么会来买这等粗旧衣物? 秦浩然早已想好托词,脸上适时露出一丝悲戚,声音也低沉了几分:“家中长辈新丧,我需备些素服守制,见贵店有合用的,故来叨扰。” 守孝期间穿素服,简装是常理,这个理由足以解释他为何要买如此普通的衣物。 掌柜面露同情之色,不再多问:“节哀顺变。这几件…一共二百六十文。” 秦浩然付了钱,将衣物卷成一个小包袱拎着,出了成衣铺。 并未走远,而是在附近寻了个更僻静无人的死胡同角落,左右张望确认无人后,迅速解开自己的外袍。 初春寒风立刻穿透中衣,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秦浩然动作利落地脱下自己的细棉直裰和皂靴,换上那件灰扑扑的旧棉袍和布鞋。 布鞋大了许多,只能在鞋尖塞了点碎布。 最后戴上黑帽,对着墙角一处融化的残雪水洼整理,那个清俊斯文的少年举人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相貌平凡,衣着寒酸,落魄的年轻人。 但这还不够。 秦浩然从怀中取出一个拇指大小的扁圆锡盒,打开,里面是事先磨好的细炭粉。 他用指尖蘸了些许,对着水洼中模糊的倒影,在两侧颧骨、额头、鼻翼旁轻轻抹开。 炭粉吸附在皮肤上,立刻让脸色显得暗沉、憔悴。 又将整齐束起的发髻稍稍扯松几缕,垂在鬓边。 最后,调整了姿态。挺直的腰背微微佝偻下来,肩膀内收,走路的步伐从从容不迫变得稍显拖沓沉重,眼神也刻意收敛了光华,变得有些木然。 对着水洼再照,连他自己都几乎认不出原本的模样了。 将换下的衣物鞋靴包好,背在背后,这才走出胡同,汇入人流,朝着城隍庙方向走去。 那里,是年节期间乞丐、流民、闲汉聚集的所在。 城隍庙前广场,比他平日路过时热闹数倍。 香客络绎不绝,烟气缭绕。 而在庙墙根下,聚集着不少衣衫褴褛之人。 有老迈残疾者伏地叩首乞讨,有妇人抱着枯瘦孩童低声哀求,也有几个半大孩子,像泥鳅一样在香客腿边穿梭,伸出脏兮兮的小手,口里念叨着“老爷行行好,给个铜板买馍馍”。 秦浩然在不远处驻足观察了片刻。 需要找那种机灵,胆大,又尚未完全油滑到不可信的孩子。 最终落在角落三个正凑在一起分食半块黑黄炊饼的孩子身上。 年纪都在十岁上下,面黄肌瘦,衣服破得露出芦花絮,最大的男孩似乎是个小头目。 秦浩然走过去,在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蹲下,这个距离既不太近引起警惕,又能低声交谈。 从怀中摸出几枚铜钱,叮当作响地放入面前的破陶碗里。 第331章 不受控制 清脆的铜钱声立刻吸引了三个孩子的注意。 三人迅速围拢过来,最大的男孩反应最快,脸上露出讨好的笑容,手在衣襟上擦了擦:“老爷行行好,再赏几个吧,饿……” 秦浩然抬起手,止住他接下来的话。 刻意模仿着这几个月在国子监听来的一些南方口音,夹杂着生硬的苏州话腔调,模仿个七八分似是而非,足以掩盖原本乡音:“有个活计,不偷不抢,就是传几句话。做不做?” 三个孩子愣住了,互相看了看,眼中闪过警惕和疑惑。 最小的孩子生生地,声音细弱:“啥…啥话?” 秦浩然不答,又掏出一把铜钱,约莫二三十文,在掌心掂了掂,悦耳的金属碰撞声在寒风中格外清晰:“很简单。去人多的地方,烧香的人堆里,把几句话传给别的香客听。” 最大的男孩眨眨眼:“就传话?传啥话?” 秦浩然压低声音,念出早已斟酌好的顺口溜: “上元县里有牙行,字号顺发刁掌柜。 租房专宰外乡人,价码抬得比天高。 印子铜钱利滚利,逼得穷汉把命抛。 勾结县衙黑胥吏,坑人无数罪难逃!” 便于记忆和口口相传。 明白不是什么好事,最大的男孩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盯着秦浩然手中的铜钱:“要加钱,我们就跟人说...” 秦浩然点头,语气加重:“好,但记住,千万不能说是我教的。若有人问起听谁说的,你们就说是在茶楼外头听人议论,或者街边听两个大叔聊天说起。再问详细,就摇头说没看清人,记不得了。明白吗?” 男孩点头,眼中闪过小兽般的机敏:“明白了!就是传闲话嘛,不能露了源头。” “聪明。这是定钱。初八到十一,每天傍晚,薛家巷最里头那个废弃后门旁边的第三块青石板下面,会有用油纸包着的铜钱,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第二天该去哪个庙附近传。 你们找个认字的人帮看看地方就行。只要按纸条上的地方去传了话,就有钱拿。传得勤,议论的人多,还有额外奖赏。” 薛家巷是秦浩然早就踩过点的,偏僻少人,那废弃后门更是荒芜。 纸条他会用左手书写,字迹歪斜,难以辨认。 三个孩子攥住分到的铜钱。 秦浩然又交代了几句细节:最好找那些看起来爱闲聊的妇人,若遇到官差模样的人询问,立刻躲开,绝不多言。 交代完毕,站起身,转身混入香客人群中。 秦浩然没有立刻离开城隍庙,而是如法炮制,在附近又陆续物色了七八个目标,有的是看上去还算老实的中年乞丐,有的是无所事事蹲在墙根晒太阳的闲汉。 对成年人,秦浩然给出的报酬更高些,每天承诺二十文,同样要求去指定地点取钱和指令。 每次接触都极其短暂,说完要点,付了定钱便走,绝不停留,每次的装扮细节,都有变化,以防被人串联识破。 做完这一切,日头已偏西。 秦浩然寻了人少的地方,换回自己的衣衫,找了些干净的雪,洗净脸上炭粉,恢复成秦举人的模样,这才提着那个装着旧衣的包袱,从容不迫地返回赁居的小院。 秦禾旺三人已回来,正在厨房准备晚饭,并未多问。 初八至十二,正是南京城年节庙会最鼎沸的时日。 夫子庙、秦淮河畔、城隍庙、鸡鸣寺……各处都是人潮。 香客们焚香祷祝,祈求新年顺遂。 商贩叫卖声不绝于耳,百戏杂耍吸引着里三层外三层的看客。 秦浩然也带着秦禾旺三人去逛庙会,表面上是游玩散心,感受南京年节盛况,实则是为了近距离观察那些棋子是否在行动,流言传播的效果如何。 夫子庙前,巍峨的棂星门下,一个老乞丐倚在石狮基座旁,对着几个刚上完香、正在整理篮子的妇人叹道:“唉,这世道,外乡人想讨生活真是不易啊。听说上元县那边,有家黑心肝的牙行,专坑外地来的客商住户……” 几个妇人停下手,好奇地看过来:“老丈,真有这等事?” 老乞丐唾沫星子微溅,表情夸张:“可不是嘛!字号好像叫‘顺发’,掌柜姓刁,心肠跟姓氏一样刁钻!租房子给你时说得天花乱坠,契一签,立马变脸,各种名目的钱滚滚来,比那房价还高!外地人人生地不熟,只能任他宰割。” 另一个妇人插嘴:“我好像也听人提过一嘴,说那牙行还放印子钱?” 老乞丐压低了声音,却足够周围几人听见:“月息三分!驴打滚的利!还不起?就逼你卖房卖地,卖儿卖女!去年有个江西来的小生意人,借了银子应急,利滚利滚到了还不起,被逼得走投无路,唉……听说跳了秦淮河……” 香客们一阵低低的唏嘘感叹,面露不忍与愤慨:“真是造孽啊!就没王法管管吗?” 老乞丐摇头:“王法?听说那刁掌柜手眼通天,跟上元县衙里的某些胥吏称兄道弟,勾搭得紧呢!你去告官?状子还没递进去,那边就知道了。就算递进去,也是石沉大海,搞不好还要倒打一耙,说你诬告!” “真是无法无天!”妇人们议论着,挎着篮子走了,想必这上元县黑心牙行的故事,很快会成为她们与街坊邻居闲聊的新话题。 秦浩然混在几步外的人流中,耳中捕捉着这些议论,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稍定。 看来,最初的种子已经发芽。 但流言的野性很快超出了秦浩然最初的设定。 第三天,在城隍庙侧殿回廊下,他便听到一个闲汉对同伴信誓旦旦地说 第四天,:“……那顺发牙行,背后可是有大靠山的!听说是南京守备太监府上一位管事的亲舅子开的!不然哪来那么大胆子,明目张胆坑人?人家专门低价强买那些犯事官员被查抄的家产铺面,转手高价卖出,中间的黑心钱,海了去了!数都数不清……” 秦浩然心中蒙了。守备太监? 自己从未在流言中添加这个元素! 第332章 成为政治斗争 守备太监乃朝廷派驻南京,节制南直隶军务,地位尊崇,权势熏天。 秦浩然立刻感到一阵寒意。 事情开始滑向不可控的深渊。当晚就停止了在所有投放点放置新的铜钱和指令纸条。 但已经播撒出去的流言,如同泼出去的水,继续以更狂野的姿态奔流。 第四天,他在夫子庙前听到几个头戴方巾、看似秀才的书生聚在一起,神色激动地议论: “……听说了吗?那顺发牙行岂止是坑钱!还牵涉到人命重案! 前年有个山东来的客商,带着全部家当想在南京落脚,被那牙行骗光了钱财,还欠下巨债,一家五口,夫妻俩带着三个孩儿,走投无路,竟一起投了玄武湖!尸体捞上来时,惨不忍睹,那当爹的手里,还死死攥着牙行立的借据呢!” 秦浩然听得头皮发麻,背脊渗出冷汗。 自己最初编造的流言里,只有逼得穷汉把命抛这样模糊的指控,何时变成了有鼻子有眼的一家五口投湖? 时间、地点、人数、细节俱全!看来由其他势力下场了。 守备太监这个顶级标签被贴上后,故事的能量和吸引力呈几何级数增长。 到第五天,他听到的版本已经庞杂,离奇到令他心惊肉跳: 顺发牙行是守备太监在宫外的钱袋子,专门为太监敛财,涉及强占民产,逼死人命,走私违禁等多桩大案,上元县衙从县令到胥吏全被买通,沆瀣一气,形成了一张保护网… 甚至还有鼻子有眼地说,朝廷已有清廉御史微服私访至南京,正在秘密调查,即将上达天听…… 流言如滚雪球,越滚越大,裹挟着市井的想象,民间的怨气,对权贵的猜测,而变成了一头自行狂奔的怪兽。 秦浩然每日回到小院书房,都要紧闭房门,仔细回想:当初自己的装扮可有破绽?与那些棋子接触时,说话的口音是否始终掩饰得当? 换下的衣物鞋帽可曾无意中留下什么独特特征?那些乞丐、闲汉、孩子里,有没有人特别留意自己,甚至可能起疑跟踪? 反复推演,确认自己每次行动都极其谨慎,接触时间短,装扮差异大,支付用的是无记号的普通铜钱...理论上难以追溯。 但那种后怕感觉,始终萦绕心头。 第一次如此真切地体会到,操纵舆论是柄多么危险的双刃剑。 自己点燃的这点星星之火,眼看就要燎原,甚至可能烧向完全意想不到的方向。 正月十六,国子监钟鸣铎振,宣告新的学期开始。 监生们从各地老家或南京住所陆续返回,原本冷清的斋舍区迅速热闹起来,充斥着行久别重逢的寒暄。 秦浩然推开斋舍门时,同屋的顾有信已经到了,正背对着门口,弯腰整理书箱里的典籍。 听到动静,顾有信回过头,见是秦浩然,露出笑意:“秦兄回来了?年节过得如何?在南京可还习惯?” 秦浩然放下手中的包袱,也笑着回应:“还好,与族人在南京简单过了。虽无家乡热闹,倒也清净。顾兄呢?苏州乃是繁华之地,年节想必精彩纷呈。” 顾有信直起身,摆摆手:“只是亲戚故旧往来酬酢太多,反倒觉得疲惫,不如在监中读书清净自在。对了秦兄,你可听说了近日南京城里传得沸沸扬扬的那桩事?” 秦浩然露出几分好奇:“顾兄指的是?” 顾有信走近两步,压低了些声音:“关于一家牙行的传闻,好像叫顺发还是什么,在上元县。传得可邪乎了,说什么勾结胥吏、放印子钱逼死人命,背后还有守备太监的影子……闹得满城风雨。” 秦浩然做出恍然状,点头道:“原来是这事。我这几日上街,倒也零星听到些议论。只是市井流言,真真假假,难以分辨。顾兄觉得,此事官府会介入吗?” 顾有信摇摇头:“难说。若只是寻常纠纷,或许压压便过去了。但如今传得如此之广,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官府若完全置之不理,恐怕会损及官箴民心。只是…若真牵涉到守备太监,那水就太深了,恐怕不是应天府或上元县敢轻易碰的。” 正说着,房又被哐一声推开,王世安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一进门就嚷嚷开来:“顾兄,秦兄!你们听说了吗?就那个顺发牙行的事!这下可热闹了!” 秦浩然与顾有信交换了一个眼神。顾有信问道:“王兄也听到风声了?看来此事确实传得够广。” 王世安将背上的书箱放好,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何止听到风声!我家里头消息灵通些,听说这事啊,表面上是市井流言,底下怕是没那么简单!那顺发牙行,这回怕是真要倒大霉了!” 秦浩然顺着问道:“哦?王兄有何高见?细细说来听听。” 王世安左右看看:“我爹前日与几位在衙门做事的朋友小酌,听他们私下议论,这背后,怕不是有人要借题发挥,剑指守备太监!” 他见两人面露惊色,更觉掌握了独家秘辛,解释道:“你们想啊,那牙行据说跟守备太监府上一个得脸管事的亲戚有关联,虽未必是太监本人直接指使,但打着这面旗号横行多年是肯定的。 如今这流言突如其来,传得又快又狠,直指其背后靠山,像是事先编排好的一般。 我爹他们说,这很可能是朝中或者南京本地某些与守备太监不睦的势力,想要动他,先剪除其羽翼,断其财路。拿这牙行开刀,造出声势,把水搅浑,然后再顺藤摸瓜,一步步……” 他做了个向下切的手势,眼神凌厉:“懂了吧?这是敲山震虎,投石问路!” 没想到事情会发酵到如此地步,竟被解读成了一场高层政治斗争的序曲! 若真如王世安所言,那秦浩然这只无意间扇动翅膀的蝴蝶,恐怕已经引发了一场连他自己都看不清的风暴。 秦浩然露出忧虑之色:“若真如此,那可就是惊涛骇浪了。王兄,这消息可确实?咱们身为监生,首要之事是安心读书,备考春闱。这等官场倾轧,水深莫测,还是远离为妙,切莫沾染,以免惹祸上身。” 顾有信深以为然,连连点头:“秦兄所言极是。政局如棋,你我皆非弈者,观棋尚且可能引火烧身,何况涉足其中?安心圣贤书方是正理。” 王世安却有些不以为然,他素来喜好打探消息、议论时政,此刻谈兴正浓: “话是这么说,但此事若真闹大,南京官场怕是要地震。咱们虽不参与,但也得心中有数,免得无意中触了霉头。你们等着瞧吧,依我看,不出二月,必有动静。到时候,这国子监里,怕也少不了议论纷纷。” 第333章 游街示众 接下来的日子里,牙行成了国子监斋舍、讲堂、饭堂中热议的话题之一。 监生们来自天南海北,各种版本的流言在监生中进一步加工、传播,越发丰富离奇,情绪也越发激昂。 有监生痛斥胥吏腐败,感慨民生多艰,也有人激辩朝廷监管失职。 秦浩然在这种氛围中,表现得十分克制。 偶尔参与讨论,也只说些“若查证属实,官府理应严惩,以儆效尤”。 “牙行便利交易,本无过错,然需严加管束,防止其害”之类四平八稳,符合自己举人身份和政治正确的话。 有时,也会面露无奈地提及:“不瞒诸位,我族人初至南京时,也曾与牙行有过不快,多花了些冤枉钱。如今看来,怕是不少外乡人都曾有类似遭遇。” 但更多时候,是打听消息。 分辨着各种议论中的信息碎片:有人说应天府衙门已经行文至上元县查问。 有人说都察院派驻南京的御史已经在暗中收集材料,可能不日将有动作…… 秦浩然时刻警惕着,是否有更高层的力量在追踪流言的源头。 至少,刁德财必将完蛋。 二月初便是广业堂的例行考课,秦浩然不敢懈怠。 正月末,考课之日。 广业堂内肃静无声,吴博士踱步于席间,最终在黑板上写下考题:“论市井牙行之弊与整顿之策”。 看来国子监也紧贴时事,有意以此题观监生们对时事的见解? 秦浩然收敛心神,提笔蘸墨,略一沉吟,便在稿纸上写下题目。 从经义入手,开篇引用《周礼·地官》中“质人掌成市之货贿、人民、牛马、兵器、珍异,凡卖儥者质剂焉”的记载。 论述牙人(中介)之设,古已有之,本为平准物价、便利交易、防止欺诈的善政。 继而指出后世牙行若失却监管,从业人员良莠不齐,则易生三大弊端:一曰欺行霸市,操纵价格,盘剥买卖双方。 二曰勾结胥吏,把持市面,成为地方恶势力。 三曰超越本职,违法放贷(印子钱),逼债害命,为社会毒瘤。 论述弊端,他结合了近期的所见所闻(当然是泛化的),但并未渲染细节,重在说理。 接着,他提出三条整顿之策:其一,统一规范交易契约文书,关键条款(如租金、利息、违约责任)需明示,不得擅改,重要契约需由官府认可的“官牙”见证或备案。 其二,严令禁止胥吏与牙行私下勾结、利益输送,违者胥吏革职重惩,牙行吊销牙帖,并鼓励民众检举,查实有赏,巡城御史直接受理投诉。 其三,于府县衙门侧近设立专门处理市井交易纠纷的“市平所”或“便民房”,简化流程,速裁速决,使小民冤屈有处可申,避免被牙行与胥吏联手压制。 文章写完,他通读一遍,自觉立论稳妥,既有对经典的回溯,又有对现实的关切。 提出的建议也兼顾了可行性与针对性,既指出了问题,又给出了解决方向。 数日后,考卷发还。 秦浩然展开自己的卷子,看到吴博士用朱笔在文末批了八个挺拔的小字:“切中时弊,言之有物。” 在当日讲堂上,吴博士点评考课文章时,特意提到了秦浩然这一篇: “…秦浩然所论市井牙行之弊与整顿之方,引据经典,关照现实,所提诸策,虽未必尽善,然颇能切中肯綮,可见平日不仅读圣贤书,亦能留心世务。 士子读书,当知民间之疾苦,察社会之利弊,方能学以致用,而非徒作空谈。” 今日我们讲《周礼》。“诸位可知,‘质人’乃古时管理市场交易之官,掌稽市之书契,度量之禁令。与牙行之职,颇有相通之处。” “牙行设立之初,本为便利交易,平准物价,撮合买卖双方,收取合理牙佣。此乃善政,便民利商。” “但日久生弊。某些牙行假借官府之名,垄断市利,抬价压价,甚至与胥吏勾结,欺压客商,鱼肉百姓。此等行径,不仅败坏市井风气,更损害朝廷威信。” 他走到讲台边缘,声音低沉了几分:“老夫在南京多年,见过太多此类事例。有些牙行,初时或许只是多收几分牙钱。但人心不足,见利忘义,渐成痼疾。更有甚者,借牙行之便,放印子钱,盘剥小民,逼得人家破人亡。” 讲堂里响起低声议论。 秦浩然低头记录,“牙行之弊,根源在于监管缺失。胥吏勾结,因利益相连,需有制衡,方能长久”。 吴博士继续道:“朝廷并非不知此弊。《大律》明文规定,私充牙行埠头者杖六十,牙钱入官。牙行需领牙帖,定期核查。然律法虽在,执行却难。为何?盖因利益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故而整顿牙行,非一日之功,需有雷霆手段,更需持久之力。既要惩戒不法,以儆效尤。亦要完善制度,防微杜渐。” 这番话说得透彻,不少监生点头称是。 吴博士既是在讲课,也是在借题发挥,回应近日南京城的牙行风波。 果然,下课后,监生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议论纷纷。 “听博士这意思,官府这次是要动真格了?” “早就该整顿了!那些黑心牙行,不知坑了多少人!” “听说牙行的事闹得很大,应天府都惊动了……” 秦浩然默默收拾笔墨,没有参与议论。 三月十五,春雨暂歇。 辰时刚过,一阵锣声从远处传来,由远及近。 “铛——铛——铛——” “官府拿人,闲人避让!” 街道两旁迅速聚起人群。秦浩然这日正好旬休,与秦禾旺三人在街上采买用品,听到动静,也随人流望去。 只见一队衙役押着十余人走来。 那些人个个蓬头垢面,手脚戴着镣铐,脖子上挂着木牌,上面用朱笔写着罪名。 为首的正是刁德财,虽然脸色灰败,衣衫不整,但秦浩然还是一眼认出了他。 木牌上写着:“黑心牙行主犯刁德财”。 后面跟着的,有牙行伙计,和几个胥吏,牌子上写着受贿胥吏,勾结牙行等字样。 第334章 秦淮端午 衙役一边敲锣,一边高声宣读罪状:“上元县顺发牙行主犯刁德财,私抬租价,盘剥客商。非法放贷,逼死人命。贿赂胥吏,欺压良善……经应天府查实,依律严惩!游街示众,以儆效尤!” 围观的百姓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这就是那个顺发牙行的掌柜?看着人模狗样,心肠这么黑!” “听说他放印子钱,月息三分,逼得好几户人家卖儿卖女!” “还有那些胥吏,帮着黑心牙行坑人,该抓!” 刁德财低着头,不敢看两旁的人群。 游街队伍缓缓走过,消失在街角。 人群渐渐散去,但议论声还在继续。 秦禾旺长舒一口气,低声道:“浩然,这下好了,那奸商遭报应了…” 秦浩然打断道:“禾旺哥,官府已经依法惩处,此事到此为止。咱们莫要再多言。” 秦河娃小声问:“浩然哥,他们会被怎么判?” 秦浩然想了想:“按《律法》,私抬物价、盘剥客商,杖八十。非法放贷逼死人命,流放三千里。贿赂胥吏,视情节轻重,或杖或徒。数罪并罚,刁德财怕是难逃一死。那些胥吏,最轻也是革职流放。” 三人听了,都觉解气。 次日回到国子监,王世安第一时间找了过来。他满面红光,显然又有新消息。 王世安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兴奋:“秦兄,顾兄,杜兄,你们听说了吗?昨日游街的事!” 顾有信点头:“我们正好在街上,看到了。那刁德财等人,确实狼狈。” 王世安神秘兮兮地说:“那只是表面!我爹昨晚回来,说了内幕。这事背后,水深着呢!” 杜文康皱眉:“王兄,慎言。官场之事,咱们还是少议论为妙。” 王世安摆摆手:“放心,这里没外人。而且这事已经差不多了结了,说说无妨。” 他拉过凳子坐下,声音压得更低:“你们以为,就一个顺发牙行,值得这么大动静?游街示众,那是做给百姓看的。真正的较量,在台面下。” 顾有信好奇追问:“王兄细说。” 王世安来了精神:“我爹说,这事一开始,确实是御史要整顿牙行弊端。顺发牙行撞到枪口上,成了典型。但查着查着,发现这牙行跟守备太监府上有牵连...” “守备太监在南京什么地位?那是内廷在留都的代表,权力大得很。御史真要深挖下去,那就是捅马蜂窝。” 顾有信捧哏道:“那怎么办?” 王世安吐出两个字:“交换。守备太监那边付出了代价,让御史不要继续深挖。具体是什么代价,我爹没说,但肯定不小。可能是让出一些利益,也可能是承诺某些事。总之,双方达成默契:顺发牙行这颗棋子弃掉,到此为止。” 杜文康沉吟:“如此说来,这整顿牙行……” 王世安接过话头:“整顿是真,但尺度是把握好的。抓几个典型,游街示众,给百姓一个交代。背后的利益朋党,不动。这就是官场的智慧,既要做事,又要平衡。” 王世安这番话,印证了秦浩然的猜测。 这确实不是简单的整顿,而是一场精心控制的博弈。 王世安笑道:“这种上层争斗,只要不是党争,不是权力之争,往往适可而止。各方都会留有余地,不会真撕破脸。” 他看向秦浩然:“秦兄,你说是吧?” 秦浩然点头:“王兄说得对。官场如棋局,讲究的是平衡和妥协。只要不是生死之争,都会留一线。这次整顿牙行,既肃清了市井弊端,又维持了各方平衡,算是圆满。” “而且对百姓来说,结果是好的。黑心牙行被惩处,胥吏被清理,暂时哪些人会收敛许多。” 几人附和道:“正是此理!” 四人又聊了会儿,便各自散了。 夜深人静,秦浩然独坐斋舍。 铺开纸笔,却没有写字,只是静静思考。 这次顺发牙行的事,从开始到结束,历时快三个月。 流言的传播,官府的介入,御史的整顿,守备太监的妥协…一环扣一环,形成了一场完整的政治博弈。 而他,一个初来南京的举人,竟然在无意中成了这场博弈的引子。 秦浩然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关键词:舆论、权力、利益、平衡。 政治的本质从未改变,都是各种力量的博弈与平衡。 区别只在于形式和规则。 三月过去,四月来临。 南京城每天都有新鲜事,人们的注意力很快转移。 南京城的春意越来越浓,秦淮河两岸桃红柳绿,游人如织。 国子监内,监生们换上春衫,精神抖擞。 秦禾旺三人在镖局做得越来越顺手。 秦浩然的学业稳步推进。 五月的南京,天气渐热。蝉声初起,在午后的热风里拖出长长的尾音。 再过几日便是端午,国子监已贴出告示,自五月初五,放假一日。 斋舍里,秦浩然不紧不慢地整理着书案,将这几日要温习的书册归置整齐。 顾有信从外面进来,手里提着个小布包,笑道:“秦兄,你看我买了什么。” 打开布包,里面是几个精致的香囊。 锦缎面子,绣着五毒图案,蜈蚣、蛇、蝎子、壁虎、蟾蜍,针脚细密,栩栩如生。 香囊里透出淡淡药香。 “这是……”秦浩然拿起一个细看。 顾有信解释道:“端午香囊,内装雄黄、苍术、白芷、丁香。苏州老字号的方子,驱邪避毒最是灵验。我特地让人从苏州捎来的,咱们一人一个。” 秦浩然道了谢,将香囊系在腰间。 药香清冽,闻着确实醒神。 王世安也凑过来,手里拿着几支艾草和菖蒲:“我让人从城郊采的,新鲜得很。挂在门上,驱蚊避邪。” 放假后,秦浩然早早回了小院。 回小院的路上,家家户户门前都挂起了艾草菖蒲,空气里弥漫着草药清香。 小贩们早早出摊,叫卖声此起彼伏: “雄黄酒——好喝的雄黄酒——” “香囊——五毒香囊——” 秦禾旺三人也得了镖局也放了假,正在院里忙活。 第335章 雅集闲谈 院门上已经挂起了艾草和菖蒲,青翠的叶片用红绳扎着,在晨风里轻轻摇摆。 门楣上还贴了张五毒牌。 “这是豆娘托人捎来的。”秦禾旺指着五毒牌,笑道,“她说南京城大,邪气重,让咱们挂上这个,保平安。” 秦铁犁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支毛笔和一小碟雄黄粉:“浩然你还没有及冠,来,给你额头上写个王字。老家习俗,端午写王,能辟邪。” 秦浩然失笑,却还是微微低头。秦铁犁用笔蘸了雄黄粉,在他额头上工工整整写了个“王”字。(古人认为老虎是百兽之王,额头上有王字,能噬食鬼魅、辟除邪气) 忙完这些,秦禾旺端出早饭:糙米白粥、咸鸭蛋,还有几个小巧的粽子。 四人围坐院中石桌,边吃边聊。 秦浩然率先开口:“等会秦淮河有龙舟赛,咱们去看,顾兄约了我、王兄、杜兄等人,在河边酒楼定了位置。” 正说着,门外有人叩门。开门一看,是国子监的斋夫,送来一封信。 信是吴博士写的,字迹端正:“浩然贤契:端午将至,赠雄黄酒一壶,艾草一束。河上观赛,人潮汹涌,宜早定位置,勿与人争。学问之道,亦如竞渡,贵在持久。节后复课,盼见进益。” 随信还有一小壶雄黄酒,用红纸封着坛口。 秦浩然与三位族人辰时出门,朝着秦淮河方向走去。 出门之前,秦浩然还是把额头的王字洗掉。 越靠近秦淮河,人越多。等到了河边,只见两岸早已挤得水泄不通。 临河的酒楼茶肆,二楼雅座全都坐满了人,窗口探出一个个脑袋。 河面上,画舫游船来来往往,有的船上还传来丝竹之声。 顾有信定的酒楼名叫望河楼,就在文德桥旁,位置绝佳。 上到二楼雅间,顾有信、王世安、杜文康已经到了。 王世安笑道:“秦兄来晚了!我们可是卯时末就来了,就为了占这个好位置。” 雅间不大,但窗户正对着河道最宽阔处。桌上已经摆好了茶点:粽子、绿豆糕、盐水鸭、各色干果。 还有几壶酒,一壶雄黄,一壶绍兴花雕。 秦浩然将吴博士送的雄黄酒也放在桌上,又取出四个香囊:“这是我老家捎来的,虽不及诸位家中的精致,也是一份心意。” 香囊是豆娘新做的,绣着竹报平安的图案。 王世安接过,闻了闻:“好方子!薄荷清凉,夏日戴着舒服。”当即就系在了腰间。 众人落座,凭窗望去。 秦淮河上,已经聚了不少龙舟。 舟身细长,漆成红、黄、蓝、绿各色,船头雕着龙头,怒目圆睁。 每条船上都有十来个精壮汉子,赤着上身,手里握着船桨。 王世安指着河心一条龙舟,解释道:“看那条红的!那是江帮的船,去年夺了魁首。船上那些汉子,都是长江上的船工,力气大,水性好。” 顾有信却道:“我看那条蓝的更有胜算。那是河帮的船,专在秦淮河上讨生活,熟悉河道,转弯灵活。” 杜文康慢悠悠品茶:“胜负未可知也。龙舟竞渡,讲究的是齐心协力,非一人之力可定。” 秦浩然静静看着。 河面上已有七八条龙舟在热身,桨起桨落,水花四溅。 岸边观众的喝彩声、议论声,汇成一片喧嚣。 他注意到,河上除了参赛的龙舟,还有不少画舫游船。 有的装饰华丽,挂着纱幔,隐约可见里面坐着女眷。 有的则朴素些,像是文人士子包下的,船头摆着桌案,有人正在挥毫。 辰时三刻,一阵锣响,河面顿时安静下来。 只见文德桥下,几条官船驶出。 当中一条船上站着个官员模样的人,身穿青色官服,头戴乌纱。 旁边有人高喊:“应天府同知刘大人到——龙舟竞渡,现在开始——” 两岸爆发出震天欢呼。 那刘同知说了几句场面话,无非是“与民同乐”“祈愿安康”之类。 说罢,从侍从手中接过一面红旗,用力一挥。 “咚!咚!咚!” 鼓声骤起,如雷鸣震天。 河面上的龙舟闻声而动。 二十余条龙舟如离弦之箭,破水向前。 桨手们齐声呼喝,手臂肌肉绷紧,桨叶入水,激起白色浪花。 “快看!红船领先了!” “蓝船追上了!追上了!” “黄船也不慢!” 两岸观众沸腾了。有人跺脚,有人挥手,有人高声呐喊。 小贩趁机叫卖:“凉茶——解渴的凉茶——”“扇子——蒲扇——” 秦浩然所在的雅间里,几人也看得入神。 王世安最是激动,半个身子探出窗外,挥舞着手臂:“红船!红船加油!” 顾有信则要冷静些,指着河道:“这里水流急,红船占优。但前面有弯道,看蓝船如何应对。” 果然,到了转弯处,蓝船展现了优势。 掌舵的汉子一声呼喝,整条船如游鱼般灵巧转过,不仅没减速,反而借着水流,超过了红船半个船身。 “好!”杜文康也不禁喝彩。 河面上,竞争进入白热化。红、蓝、黄三条船并驾齐驱,船头几乎齐平。 桨手们青筋暴起,汗如雨下,呼喝声震耳欲聋。 最后百丈,红船突然发力。 鼓点骤然急促,桨手们拼尽全力,船速又快了一分。 终于,在冲过终点线的刹那,红船以半个船身的优势,夺得了魁首。 “赢了!红船赢了!”王世安拍着窗框,兴奋不已。 两岸欢呼声震天动地。 获胜的红船桨手们举起船桨,仰天长啸。其他船上的人虽败犹荣,也抱拳致意。 刘同知再次出现在官船上,亲自给获胜的红船颁发奖赏,一面锦旗,一坛酒,还有十两银子。 竞渡结束,河面渐渐平静。 但两岸的人群并未散去,反而更加热闹。 秦浩然几人回到桌前,重新落座。王世安亲自斟酒:“来,庆祝江帮获胜!这雄黄酒,一人一杯,避邪解毒。” 雄黄酒带着浓郁的药材香气。 秦浩然小口抿了,辛辣中带着甘甜,确实有驱寒暖身之效。 顾有信则打开自己带来的食盒,取出几样苏州点心:“这是苏州‘采芝斋’的绿豆糕,这是松子粽子,大家尝尝。” 众人边吃边聊。话题自然从龙舟赛开始,渐渐扩展开来。 王世安提到了鸭绒被的生意:“说到前几日,守备太监府上又派人来问,能不能再做一批。我按秦兄的意思,婉拒了,只说产量有限,要等秋天。” 顾有信接话:“苏州那边也是,许多士族定了,秋冬来取。” 杜文康沉吟:“生意虽好,但莫要太过张扬。咱们毕竟是读书人,科举才是正途。” 王世安笑道:“杜兄放心,我们省得。不过话说回来,有了这份进项,咱们在南京的日子也好过些。秦兄,你说是不是?” 秦浩然点头:“生意要做,书也要读。两不耽误便是。” 一顿饭吃了近两个时辰。酒酣耳热之际,王世安提议赋诗。 “今日端午,秦淮竞渡,岂能无诗?” 让伙计取来文房四宝:“咱们每人作一首,记此盛况。” 第336章 梅雨升堂 先是顾有信先来,略一思索,提笔写下: “端午安康过佳节,同窗仕子欲作诗。 尔等喜甜或吃咸,地分南北人自知。”(感谢) 王世安接过笔,笑道:“顾兄诗风雅致,我来个豪迈的。”挥毫写道: “二十龙舟劈浪行,健儿挥桨鬼神惊。 夺魁何须问谁手,但见红船破晓晴。”(感谢) 轮到杜文康,他沉吟片刻,写下一首: “佳节逢端午,秦淮聚众贤。 舟飞人似箭,鼓响浪如巅。 避毒悬艾草,祈安饮醴泉。 升平观盛事,何必慕神仙。”(感谢) 三人写完,都看向秦浩然。秦浩然也不推辞,提笔凝神: “金陵端午盛,竞渡越千年。 桨破秦淮浪,旗扬闹江头。 艾香驱瘴疠,酒暖聚英贤。 莫道书生弱,风云起砚田。” 最后一句,暗含了他的心境。书生虽弱,但笔下有风云,胸中有丘壑。 “好一个‘风云起砚田’!”王世安击掌赞叹,“秦兄此句,气象开阔,志向高远!” 顾有信也点头:“确实好。咱们读书人,就该有这样的气魄。” 杜文康仔细品味,眼中露出赞许之色。 诗作罢,众人又闲聊片刻,见天色渐晚,便各自散去。 节后不过数日,南京便进入到梅雨季到了。 雨水细密,无声飘洒,沾衣欲湿,连绵不绝。 国子监内,秦浩然依旧井然有序的读书。 这日广业堂课后,细雨初歇,檐角还挂着水珠。 监生们收拾书册,正准备散去,却见讲台上的吴博士并未像往常那样合上教案离开,而是示意众人留步。 “诸位监生,今日有件事,需在此宣布。” “按我大越国子监定制,监生入学肄业,分三等六堂。广业、崇志、正义三堂,为初等堂。修道、诚心二堂,为中等堂。率性堂,为高等堂。诸位自去岁入监,于广业堂坐堂听讲,时日将满。下一步,便是升堂考试。” 升堂二字,让不少监生精神一振,腰背不由挺直了几分。 吴博士继续道:“升堂考试,由祭酒大人、司业大人亲自主持,考核标准,重在文理条畅。合格者,方可由初等堂升入中等堂。此乃诸位监生学业进阶之第一步,关乎日后能否升入率性堂参与积分考核,乃至获得监生出身,至关重要,务必潜心重视。” 堂下响起一阵压抑的低声议论。 吴博士提高声量,压下议论: “升堂考试并无固定月份,以坐堂期满、且经考核合格为准。尔等之中,坐堂满一年半者,皆有资格参考。具体日期,待祭酒大人与司业大人商定后,自会张榜公示。望诸位把握光阴,勤勉备考,莫负朝廷设监育才之厚望,亦莫负自身寒窗苦读之艰辛。” 言罢,吴博士不再多言,拿起教案,转身离去,留下满堂监生。 下课后,监生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话题自然离不开方才的宣布。 “终于要升堂考了!若能一举升入修道堂,便算是摸到中等堂的门槛了!” “哪有那般容易?听说每次升堂,只取坐堂监生中的三成。竞争还是有的!” “不知今年祭酒大人会出何题目……” “管他什么题目,加紧用功便是!若这次升不上去,又得在初等堂多熬一年半载……” 秦浩然与顾有信、王世安、杜文康并肩走在湿滑的石径上。 王世安难得收起了嬉笑神色,摸着下巴:“升堂考试,等我熬到率性堂,拿到积分,就去做个佐官...” 杜文康点头,语气沉静:“不错。入了率性堂,方有资格参与每月考试积分。考试分孟、仲、季月,考题各异,按文理优劣给分,文理俱优者得一分,理优文劣者得半分。岁内须积满八分,方为‘及格’,获得监生‘出身’资格。” 顾有信接口道:“这出身资格,好比是叩开仕途之门的凭证。有了它,才可参与后续的监生历事,到各衙门实习。 实习期满,由所在衙门考核,分上、中、下三等。吏部再据此考核等次,结合当年官缺,铨选授官。 上等者可授六部主事、都察院监察御史,或外放知州、知县。中等者多为各部司务、地方佐贰官。下等者……便只能回监重修,或另谋出路了。” 这套积分-历事-授官体系,在大越朝初曾是仅次于科举的重要入仕通道,尤其开国初期,监生地位颇高,不乏直接授以要职者。 但随着科举人数日益增加,进士优先的原则。 现在监生出身者的授官品级和职位重要性已大不如前,所授之官,多为州通判(从六品或从七品)、县丞(正八品)、主簿(正九品)之类的佐贰官或是部院小京职(如主事、中书舍人),品级不过六七品。 若有门路,背景或机缘特好者,可谋得稍好职位,为日后晋升积累资本…… 这条路,比起“进士及第、直入翰林”的青云坦途,显得更为漫长,天花板也清晰可见。 多担任州县佐贰、杂职或教谕等学官。 即便如此,对于无数的读书人而言,这仍是有望跻身官场的路径。 让贡监,荫监也可无需再经历乡试、会试、殿试那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般的惨烈竞争,也能做官,只是会被正统科举者鄙视。 王世安感叹一声,随即又振作精神:“路漫漫其修远兮啊…不过,总比正统科举好走些。眼下第一步,便是闯过这升堂考试!秦兄,顾兄,杜兄,咱们可得互相砥砺,携手并进才是!最好还是走那殿试之路...” 接下来的日子,秦浩然的生活节奏愈发规律。 若无必修课程,秦浩然多半泡在藏书楼中。 不断翻阅与备考相关的经史著作,以及前代或当代优秀监生的考卷范文、策论文章。 秦浩然备有专门的札记本,遇到精辟论述、或可用典故,数据,便用工整的小楷抄录下来,并附上自己的简短批注与联想。 晚间,斋舍便是小小的学问切磋场。 与顾有信、王世安、杜文康四人,常围坐灯下,或就某个经义命题展开辩论,或互相评点近日所作的文章。 顾有信文章清雅,长于义理阐发。 王世安才思敏捷,时有点睛之笔。 杜文康功底扎实,逻辑严密。 秦浩然的文章则渐显一种独特的风格,既有扎实的经典根基,又能巧妙融入对现实事务的观察与思考,引证不限于古圣先贤,有时甚至涉及市井百态、物产流通,使论述显得饱满而具说服力。 这种风格,在崇尚纯正经典的氛围中略显另类,却也因其言之有物而常获吴博士肯定。 第337章 监中岁月 这日午后,细雨又飘了起来。 秦浩然合上一徐座师送的奏议汇编,揉了揉微涩的眼睛。 心中有个疑问盘旋数日,在翻阅了不少范文和制度记载后,依旧未能得到清晰答案。 看了眼窗外绵绵的雨丝,他整理好书案,撑起油纸伞,决定去碰碰运气。 沿着青石小径,来到博士廨舍区。 吴博士的廨舍窗内透出昏黄灯光。 秦浩然在门外静立片刻,理了理被雨丝沾湿的袍袖,方抬手轻叩门扉。 片刻,门吱呀一声开了。 吴博士一身靛蓝布袍,手中还拿着一卷翻开的《礼记集说》,见是秦浩然,微感意外:“秦监生?这么晚了,可是有事?” 秦浩然躬身施礼:“打扰博士清静。学生近日备考,有些疑惑积存于心,辗转反侧,不得其解。冒昧前来,想请教博士一二。若博士此刻不便,学生改日再来亦可。” 吴博士望了望门外渐密的雨帘,侧身让开:“无妨,进来吧。只是莫要耽搁太久。” 屋内的案上堆满了书册与文稿,吴博士指了指书案旁一张空着的椅子:“坐。有何疑惑,但说无妨。” 秦浩然谢过坐下,从怀中取出一份小心折叠的纸张展开,正是他在藏书楼抄录的一篇前监生升堂考优秀答卷。“学生今日在藏书楼偶见此文,读之深有所感,获益良多。然有一处不明,思之再三,仍觉困惑。” 他指着文章中段:“此文论述格物致知之理,并未拘泥于朱子注解或心学辨析,反而多次引用农事节令,工匠技艺,医者诊脉等实例,以证即物穷理之道。 学生想问,在升堂考试乃至日后率性堂积分考试中,此类援引实学,实务入经义文章的论述方式,是否合宜?分寸又当如何把握?” 吴博士接过那页抄录的文稿,就着油灯细细看了一遍,眼中渐渐露出赞许与追忆交织的神色。 “这篇文章……老夫记得。是早年间,一位江西籍监生所作。当年升堂考试,他便以此文脱颖而出,被评为优等。后来,那位监生升入率性堂,积分甚速,历事考核亦得上等,外放做了州判官(从七品),在任上,政绩颇佳,后来累官至知府。” 放下文稿,看向秦浩然,:“国子监设监育才,所育者,非仅能诵经注典、作华丽文章之书生,更是要培养能通晓时务,治理地方,解民倒悬之实务人才。 但经义文章,是立身之本,学问之根,固然要精熟。若只知死守章句,不能通达世事,体察民情,那学问便是死的,于国于民,有何裨益?” “故而,升堂考试虽以考核经义文章为主,重在‘文理条畅’,但祭酒、司业大人阅卷时,并非不喜见监生能联系实际、展现见识。关键在于…分寸与根基。” “实学可以引,但不可喧宾夺主,不可泛滥无归。须以经义为纲,实学为目。 以圣贤道理为体,世事印证为用。比如你手中这篇,其核心仍是阐发‘格物致知’的理学精义,引用农工医事,是为了让道理更明白,更生动,更贴近人情物理,而非抛开经义去大谈如何种田治病。这便是分寸。” “再者,引实学,必须自身对所述之事有真切了解,至少是经得起推敲的常识。若信口开河,妄引谬说,反会弄巧成拙,暴露浅薄。这便是根基。经义根基不牢,实学便成无本之木。实学根基虚浮,则徒增笑柄。” 秦浩然豁然开朗,如同拨云见日,起身行礼:“学生明白了!谢博士教诲!经义为根本,实学为枝叶,根本牢固,方能援引枝叶为文章增色,且需谨守分寸,务求真切。” 吴博士颔首,脸上露出些许笑意:“你能举一反三,甚好。备考之余,多留心世事,并非坏事。但切记,当前第一要务,仍是精研经典,打磨文章。去吧。” 从吴博士廨舍出来,雨不知何时已停了。云层裂开缝隙,漏下几缕昏黄的夕光,照在湿漉漉的屋瓦和石板上,泛着润泽的光。秦浩然深吸一口雨后清冽的空气,心中那点疑虑烟消云散,脚步也轻快起来。 时光在紧张的备考中悄然流逝。 七月初,照壁上贴出了朱笔告示:广业堂升堂考试,定于七月十五日,在彝伦堂举行。 消息传出,符合参考资格的监生们,气氛陡然紧张到了极点。 斋舍区夜间的灯火熄灭得越来越晚,朗朗书声与低声讨论往往持续到子夜。 秦浩然却在这最后的冲刺阶段,反常地放松了节奏。 考前三天,不再熬夜苦读至深夜,而是严格恢复了规律的作息:亥时初必定就寝,寅时末准时起床晨练。 白日里,照常听课、温习,只是将更多时间用于静坐默思,在脑中系统梳理各经要义、文章架构、可能涉及的议题。 七月十日,学院放旬假。秦浩然回了趟小院。 秦禾旺三人知他考试在即,早早备下了一桌颇用心的饭菜。 饭桌上,秦禾旺一边给他布菜,一边关切地问:“浩然,考试准备得如何了?可有什么需要咱们做的?” 秦浩然尝了口鲜嫩的鱼肉,微笑道:“放心,该看的书,该练的文章,这些日子都已尽力。现下最要紧的,是养足精神,稳住心境。” 秦铁犁用力点头,粗声道:“浩然说得对!你就安心考!考好了,咱们好好庆祝!我昨儿个下工,特意绕去城隍庙,给你烧了炷香,求城隍爷保佑你文思泉涌,下笔有神!” 秦河娃也说道:“我也求了!还往功德箱里投了五个铜板!” 秦浩然温言道:“多谢你们。不过考试之事,终究要靠自己平日所学所积。神明保佑,是求个心安,关键还在个人。” 秦禾旺连连点头:“是这个理儿!浩然从小就踏实,心里有数就好。来,多吃点,补补脑子。” 七月十四,考试前夜。 国子监斋舍区,点灯备战者比比皆是。 秦浩然却早早躺在床上休息。 第338章 升堂之路 同屋的王世安还在灯下对着几篇范文做最后的强记,眉头紧锁,嘴里念念有词。 见秦浩然这般早就寝,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秦兄,你…这就睡了?不再看看?” 秦浩然在闭眼回应:“该准备的,这些日子都已准备妥当。此时再临阵磨枪,心神不宁,反易生混乱。 不如养足精神,明日方能头脑清醒,从容应考。你们也早些歇息吧。此时再看,益处有限,不如以饱满精神赴考。” 对面床铺的顾有信闻言,沉吟片刻,轻声道:“秦兄言之有理。” 说罢,也吹熄了自己案头的油灯。 王世安看着三位同窗,又看了看自己手中已被翻得卷边的书页,终是吹灭了灯休息,沉入了黑甜的睡乡。 七月十五,三更刚过(约凌晨三点),便传来梆子声。 参加升堂考试的学子纷纷起身,排队等候检查。 考场设在彝伦堂大殿。 此时殿门大开,数百张考案早已整齐排列,案上备有统一的官制试卷纸、墨锭、砚台、毛笔,以及一盏小小的油灯。 入场程序严格。 监生们在堂外按名单列队,经监考的学正,学录等官员核对身份,搜查有无夹带后,方能入场,按号寻座。 且有执戟军卒立于堂外廊下看守,严禁交头接耳。 秦浩然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静静等待。 寅正时刻(约四点),主考官,国子监祭酒周大人、司业刘大人,在一众教官簇拥下步入大堂。 祭酒周大人年约五旬,三绺长髯。 司业刘大人稍年轻些,气质儒雅。二人于正前方主案后落座。堂外鼓楼传来三声沉重的鼓响。祭酒周大人沉声开口:“开考。” 有吏员开始分发试卷。 秦浩然接过,展开。 题目赫然在目:“‘生财有大道,生之者众,食之者寡,为之者疾,用之者舒,则财恒足矣。’(《大学?传十章》)试申其义,并论当世理财之要。” 题目出自《大学》,是经典的理财治国论述。要求申其义,即阐释经文本意。更要论当世理财之要,这便是联系实际,考校见识了。 漕运所见所闻的损耗,市井牙行的盘剥,农工生产的艰辛,官府赋税的轻重…这些平日留心积累的见闻,此刻化为鲜活的论据,在脑中纷至沓来,等待筛选与组织。 在稿纸上写下草纲。 最后铺正试卷,提笔蘸墨,于卷首恭楷写下:“臣对:夫治国平天下,莫先于足食足兵。而足食足兵,必本于生财有道……” 午时,有杂役送来简单的饭食清水,秦浩然匆匆用了一些,便继续推敲文稿,修改字句,着写正卷。 字迹工整清劲,结构端严,卷面整洁,无一处涂改污迹。 申时末(下午五点),日影西斜。秦浩然终于落下最后一笔,轻轻搁笔,吹干墨迹,将试卷从头至尾细读一遍,确认无误。 此时,已有监生陆续交卷。 秦浩然并不着急,又静坐片刻,待心神完全宁定,方起身,双手捧卷,行至主案前,恭敬呈上。 考完了,剩下的,便是等待。 等待放榜的日子里,总少不了议论与猜测。有人自信满满,有人忧心忡忡,有人四处打听阅卷进度与风声。 秦浩然却恢复了往日的平静节奏。照常上课、读书,去藏书楼翻阅感兴趣的典籍,午后与顾有信等人手谈一局,在黑白纵横间放松心神,偶尔也品评近日市面上的时文。 七月底,放榜之日终于到来。 那日清晨,彝伦堂前的巨大照壁下,早已里三层外三层挤满了人。 广业堂能参考的监生几乎全员到场,还有许多其他堂的监生也来看热闹。 秦浩然与顾有信、王世安、杜文康四人站在人群稍外围的一株古柏下。 王世安虽故作轻松地摇着折扇:“听说这次参考者近三百,只取前一百二十名,不到四成……竞争激烈啊。” 顾有信手捻着一串念珠,默然不语。 杜文康则背着手,目光沉静地望着人群。 秦浩然倚着树干,目光放空,心境反倒比备考时更为平和。该来的总会来。 辰时正,彝伦堂中门大开。两名身穿青色吏服,手捧一卷宽大的红纸榜单,稳步走出。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不由自主地向前涌去。 “出来了!榜单出来了!” “让让!前面的让让!看不到了!” “肃静!保持肃静!” 有教官高声维持秩序。 两名斋夫在照壁前站定,一人展臂,将红榜高高举起,另一人则用刷子蘸了浆糊,仔细而迅速地将榜单贴在照壁正中。 密密麻麻的人名自上而下排列。 秦浩然的目光也投了过去,从榜单顶端开始,平静地向下移动。 第一个名字:秦浩然。 身旁的顾有信几乎同时看到,惊喜地低呼一声,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秦兄!头名!你是头名!” 王世安也看到了,先是一愣,随即咧嘴大笑,指着榜单中间靠后的位置:“过了!我也过了!第二十七名!哈哈!” 杜文康在第二十名,顾有信在第十六名。四人目光快速搜寻,确认彼此皆在榜上。 这时,吴博士与几位教官从堂内走出。 吴博士目光扫过人群,在秦浩然身上略作停留,朗声道:“肃静!上榜诸生听真:尔等自下月起,升入修道堂肄业。需恪守监规,勤勉向学,不得懈怠!未上榜者,继续于广业堂坐堂修习,坐堂期满后,可再行考试!” 第339章 松遥中秀才 八月的南京,暑气正盛。 国子监内,古柏的浓荫成了难得的避暑地,蝉鸣嘶哑而绵长,从早到晚,不知疲倦地透支着盛夏最后的生命力。 秦浩然升入修道堂已半月有余。 斋舍并未变动,但每日上课的地点,从广业堂,换到了修道堂。 每日辰时的经义讲授课依然雷打不动,但授课的博士换了人。 新任的经义博士姓陈,名素商,讲课一板一眼,绝少闲篇逸闻。 课后布置的经义辨析题目往往刁钻,稍有敷衍或谬误,便会引来追问和严惩,令不少监生心生敬畏。 此外,修道堂的课程表上,更注重了诏诰章表的撰写学习,和刑名律例的深入研读。 前者是培养将来为官所需的应用文写作能力,后者则是理解帝国法律体系、掌握司法实务的基础。 两门课的博士皆是经验丰富的官员出身,授课注重实例与规矩,与纯经义课的风格迥异。 这日午后,秦浩然在斋舍中,正对着《律法》附例汇编蹙眉细读,试图厘清“田宅”篇中关于典卖、找赎、侵占的复杂条款区别,并在札记本上勾画要点。 律文艰涩,术语繁多,且与实际案例结合紧密,需反复咀嚼。 忽听斋舍门外传来斋夫的喊声:“秦监生,有你的信!” 秦浩然闻声搁笔,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的斋夫老赵,递过纸信封,封口处用朱红火漆严密封缄,漆上压着一个清晰的阳文私章“李”。 回到书案前,用裁纸刀剔开火漆,抽出信笺。 开篇问候之后,字里行间便透出一股难以掩饰的喜悦: “浩然贤契如晤:见字如面。山川阻隔,时常念及。知你在南京国子监勤学不辍,锐意进取,为师心甚慰,亦颇自豪。今有喜讯,迫不及待飞函相告,松遥今岁院试,已于日前放榜,高中秀才,名列第二十六!” 秦浩然嘴角不自觉微微扬起。 继续读下去,李夫子在信中详细描述了李松遥此次应试的情形:三场文章,破题皆稳,经义扎实,虽文采未臻上乘,跻身前十之列,但能位列第二十六,已是极为难得的成绩。 “……松遥能有今日之功名,固然有其自身勤勉之故,然追溯根源,全赖贤契帮助,若无此机缘,恐仍在乡塾蹉跎。 松遥每每言及,皆对贤契感念至深。老夫耄耋之年,风烛残躯,平生所憾,唯子孙前程。今得见孙辈进学有成,获此功名,此生可谓无憾矣!此中喜悦,恨不得与贤契当面共酌三杯……” 信的后半段,李夫子殷殷问起秦浩然在南京的近况,衣食住行是否适应,学业进展如何,同窗相处可还融洽。又再三叮嘱: “南京繁华,然亦多诱。学问之道,贵在持恒,如春园之草,不见其长,日有所增。万不可因一时顺逆而急功近利,或荒嬉度日。身体为学问之本,暑热严寒,务必珍重……” 读至末尾,秦浩然轻轻舒了口气,李松遥终于有了正经的功名出身。 窗外传来隐隐雷声,雨点开始噼啪落下,敲打着瓦片,带来一丝凉意。 休息日时,秦浩然没有像往常那样径直回小院,而是撑了伞,先绕道去了南京城著名的文房市集。 市集位于夫子庙东侧一片街区,虽雨中略显冷清,但街道两旁鳞次栉比的店铺依旧开门迎客。 熟门熟路地拐进一条稍窄的巷子,在一家挂着漱石斋招牌的老店前驻足。 店面不大,入门却别有洞天,陈设极为雅致。 多宝格上陈列着各式砚台,端歙澄泥,形态各异。 墙上悬挂着几幅不知名但笔意不俗的字画。 柜台后,掌柜是个清瘦的中年人,就着天光鉴赏一枚印章。 见秦浩然进来,掌柜抬眼,露出微笑:“公子需要些什么?可是要添置笔墨?” “想看看镇纸。”秦浩然收伞倚在门边,掸了掸袍角沾上的水珠。 “镇纸这边请。”掌柜引他到店内一侧专门陈列文房清玩的多宝格前。 格内按材质分列,有古意盎然的青铜鎏金瑞兽镇纸,有纹理细腻的黄杨木雕山水镇纸,有温润如玉的青田、寿山石素面或浅雕镇纸,也有价格相对低廉但实用的铜鎏、乌木镇纸。 秦浩然细细看去,目光在一对对镇纸上流连。 最终,目光停留在一对青田石镇纸上。 石质是上好的封门青,色泽青碧莹润,中间夹杂着如云似絮的白色冻纹,宛如雨后天青,远山含黛。 镇纸被雕成竹节形状,共三节,竹节凸起分明,竹身挺直,只在顶端略作弯曲,仿佛迎风而立的翠竹。 竹节上,还用极细的刀工阴刻了一行小篆:“虚心劲节。” 整体造型古朴大气,雕工精湛,既显竹之高洁品性,又合节节高升之吉祥寓意。 掌柜察言观色,适时介绍道:“公子好眼力。这对青田竹节镇纸,石料是浙江青田老坑所出,难得的是冻纹分布如此均匀雅致。 雕工出自苏州名家竹癯先生之手,您看这竹节弧度,这刻字笔锋,皆是匠心独运。竹,乃君子之喻,虚心有节,坚韧向上,赠予读书进学之人,最是贴切合宜。” 秦浩然将镇纸拿起,入手微凉,分量沉实,手感细腻温润。轻轻叩击,声音清越。“就这对吧。请妥为包装。” 付过银钱,秦浩然又请掌柜取来一套南京本地著名书坊集贤堂最新刊印的《举业彀率》,包含精选的《四书》讲章、时文范本、策论指南以及南直隶近年院试优秀答卷汇编,均是实用备考手札。 提着用锦盒妥善包装的镇纸和厚厚一摞书,秦浩然回到斋舍。 又跑出去购买了其他礼品,给族人... 顾有信正收拾书篮准备去藏书楼,见秦浩然提着东西回来,好奇问道:“秦兄这是买了何物?还下着雨专程出去。” 秦浩然将东西放在自己书案上,解开油布:“老家启蒙恩师的来信,他孙子今岁院试中了秀才。我做学生的,总该有所表示。买了对镇纸,一套书,托人捎回去,聊表祝贺。” 第340章 回信李夫子 顾有信走过来,看了看那对从锦盒中露出的青翠竹节镇纸,点头赞道:“青田竹节,寓意极佳,亦显雅致。秦兄有心了。” 秦浩然取过纸笔,开始回信。先给李夫子写: “夫子尊鉴:学生浩然敬禀。日前接奉手书,反复捧读,欣闻松遥兄院试高中,名列二十六,喜不自胜,遥为庆贺。松遥兄天资颖悟,更兼勤学不辍,焚膏继晷,得此功名,实乃厚积薄发,天道酬勤,实至名归。 学生当年不过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夫子屡屡提及,谬赞过甚,学生愧怍难当,汗颜无地……” 信中先是诚挚祝贺,随即谦逊地将功劳归于李松遥自身努力与楚贤书院教诲。 接着,他简要禀报了自身近况:“学生自七月升堂考入修道堂,课业较之广业堂,经义愈深,更添诏诰章表、刑名律例之学,虽觉繁重,然不敢稍有懈怠,每日兢兢,唯恐有负夫子昔日教诲之恩。 学生饮食起居皆安,同窗相处和睦,敬请夫子勿念。” 谈及礼物,秦浩然写道:“学生学业羁身,南京与湖广路途遥远,山川阻隔,恨不能亲返故里,面呈贺仪。 故特备薄礼,托堂哥禾旺带回:青田竹节镇纸一对,取其‘虚心劲节、学业日进’之意,愿伴松遥兄案头,助其文思泉涌,下笔千言。 另附南京书坊新刊《举业彀率》一套,内有经义时文、策论范例,或可于松遥兄日后进修举业稍有裨益。礼物菲薄,不足言贺,聊表学生寸心,伏乞笑纳。” 信末,再次恳请李夫子善加保重,“颐养天年,勿为学生等琐事劳神”,并代问菱姑姐、李松遥阖家安好。 给李夫子的信写完,用火漆封好。 又另取信笺,给族中长辈写了一份家书。 禀明自己已顺利升入修道堂,课业繁忙但进展顺利。 询问家中鸭绒被作坊近况,夏秋之交,羽毛收集与处理是否顺利。 关心叔爷,等人是否安康,田亩收成怎样。 将两封信与礼物包裹仔细收好,回了小院。 将李夫子来信之事告知秦禾旺三人,秦禾旺听闻姐夫李松遥中了秀才,亦是满脸喜色:“这可是大好事!大姐在李家,腰杆子更硬了!” 秦浩然拿出回信和包裹:“禾旺哥,你们这趟走镖回湖广,把信和这些东西亲手交到他老人家手中。我学业实在抽不开身,看看来不来得及参加姐夫的秀才宴...” 秦禾旺接过包裹,回应道:“浩然你放心,这事包在我们身上,我这小舅子的,也该去道声喜。” 秦铁犁好奇地凑过来:“这里头是啥?还挺沉。” 秦浩然解开包裹一角,给他们看:“一对石头镇纸,给李松遥的,贺他进学。还有一套书,是南京这边秀才们常看的备考手札,或许对他将来考举人有些用处。” 秦河娃小心地摸了摸青田石镇纸,冰凉润泽的触感让他咂舌:“这石头真漂亮,摸着舒服。刻的竹子跟真的一样。” 与三人吃了顿饭,聊了聊镖局近况与小院琐事,直至日影西斜,方才起身回国子监。 九月初,秋意渐起,秦禾旺、秦铁犁、秦河娃三人随镖队启程返回湖广。 秦浩然投入到修道堂日益繁重的课业之中。经义深研、诏诰章表、刑名律例,三线并进。 他尤其将主要精力放在了后两者上。 经义是多年根基,按部就班即可。 而“诏诰章表”与“刑名律例”,则需要大量读看,但这方面对于农家子来说,很难接触。 诏诰章表课由一位姓沈的博士教授。 沈博士曾在中书科任职多年,熟悉各类官方文书格式、用语、套路。 常将历年朝廷颁布的诏书、诰命、各部院往来公文、地方官员上奏的章表作为范本,让监生们分析其结构、用语、起承转合,甚至揣摩字里行间的微妙意味与政治考量。 课后,则常布置诸如“拟贺皇帝万寿表”,“代某知府上谢恩疏”,“就某地灾情拟请赈劄子”等题目,要求严格按照格式、用对语气、写准事实。 那些文言公牍用语严谨到近乎刻板,尊卑上下等级分明,稍有错漏便是不合体制。 这类文书的核心在于精准传达信息与意图,仔细揣摩不同文种(诏、诰、制、敕、表、奏、疏、启、劄子等)的细微区别。 至于刑名律例,则是另一番天地。 授课的周博士曾长期在刑部、大理寺任职,断案无数。 他授课不尚空谈,直切《律法》条文,并结合大量真实案例(隐去具体人名地名)进行剖析。从十恶大罪到民间细故,从盗窃斗殴到田土钱债,律条之严密、案例之复杂、情法之权衡,常常让监生们听得头皮发麻。 十月的南京,秋意已浓。 国子监庭院里的几株老银杏,叶子黄得灿烂。 风过时,叶片簌簌飘落,铺了厚厚一层。 陈文渊博士讲授《大越律》及其各类《问刑条例》、《刑案汇览》,已不满足于监生们熟记条文。 更强调理解律法背后“天理、国法、人情”的复杂平衡,以及如何将僵硬的法律条文,应用于千变万化的现实案例之中。 他常随手抛出一个源自真实卷宗的复杂案情,要求监生们在限定时间内,拟写出合乎律例、兼顾情理、并能平息争讼的判词。 这日午后,秦浩然在藏书楼正对着《刑案汇览》蹙眉沉思。 门房有人寻来,压低声音道:“秦监生,你族人在监外等候,说是有要事。” 秦浩然心中一动,算算日子,秦禾旺三人这趟押镖往返湖广,已近一个多月,确是该回来了。 立刻合上书卷,将笔墨纸砚快速收拢,对门房道了谢,便快步走出藏书楼。 监门外,秦禾旺、秦铁犁、秦河娃站在门外,脚边堆着几个用油布紧紧捆扎的包裹。 秦禾旺正踮脚向监内张望,见到秦浩然出来,脸上立刻绽开笑容。 秦浩然快步走近,目光迅速扫过三人周身,开口问道:“一路可还顺利?没遇到什么麻烦吧?” 秦禾旺咧嘴笑道:“顺利,你看,族里让带了好多东西给你。” 第341章 准备行万里路 秦浩然这才将目光投向那些包裹。 秦禾旺弯腰,先从怀里取出一封信,上面盖着一个清晰的私章印迹“秦”。 “这是守业叔,还有族里几位长辈给你的信。” 接着,蹲下身,解开包裹,一件件取出介绍: “这是豆娘,给你赶出来的冬衣鞋袜。她说南京这边冬天湿冷,让你穿厚实,我这亲哥,都没有这待遇。 你看这棉袍,面料是细密的棉布,内里絮着蓬松的新棉花,针脚匀称细密,领口和袖口还镶了一圈柔软的灰毛边,既保暖又显精神。还有这鞋,千层底。” 他又拿出一个陶罐,揭开油纸封口,一股熟悉的气味飘出:“这是我娘腌制的咸菜,用这个佐粥下饭,最是开胃。” 还有一个油纸包,里面是柿饼,个个饱满;“这是村里柿树结的,今年收成好,族老特意让带来给你甜甜嘴。” 等秦禾旺介绍完,才询问道:“李夫子家可去了?我托你们带的东西,都送到了?” 秦禾旺开始详细说道:“去了,第一天到县里,交割了镖货,第二天一早就去镇上了。李夫子见到我们,高兴得很!听说我们是替你送东西,更是连连说‘浩然有心了’。” “那对镇纸,姐夫一拿到手里,眼睛都亮了!翻来覆去地看,摸了又摸。 李夫子让他当场就摆在了书案正中间,说‘见此竹节,当思虚心进学’。那些书和手札,李夫子翻了几页,就赶紧收起来了,说这东西在外面花钱都难买到,叮嘱姐夫一定要关起门来好好研读,细细揣摩。” 秦浩然闻言,嘴角不由浮起欣慰的笑意。姐夫有此志气,不枉当年引荐,也不负李夫子殷切期望。 “来日乡试,大有希望。” 问清了李夫子家情况,秦浩然这才拆开那封厚厚的家书。 信纸有七八页之多,是守业叔执笔,但显然综合了族中多位长辈的意见: “浩然吾侄:见字如面。禾旺等平安抵家,你捎回之物均已收到。雨花茶清香,你叔爷日日必饮,说比老家的粗茶强百倍。盐水鸭,他也尝了,说南京风味果然不同……” 秦浩然细细读着。信中详细说了家中近况: 鸭绒被作坊已扩大到五十余人,不仅收本村的鸭绒,县周边也有涉及。因为收购量大,鸭农们养鸭的积极性高了,鸭货生意更是红火,已经卖到了武昌府。 水生、夏稻、锄头三人在县衙做胥吏,渐渐熟悉了衙门规矩,偶尔能给族里行些方便。 最后,守业叔叮嘱:“你在南京,专心学业,莫要挂念家中。银钱若不够,尽管来信。族中如今宽裕,供你读书绰绰有余。唯望你保重身体,来日金榜题名,光耀门楣。” 信的后半段,还附有大伯、叔爷及族老的简短问候与勉励之语。 大伯特意提到,堂姐秦菱姑因丈夫李松遥中了秀才,在婆家地位明显提升,婆母如今待之颇为客气。 而待字闺中的堂妹豆娘,竟也因“兄长是举人、且引荐之功助姐夫进学”而被乡邻视为“有福气”、“旺夫家”,近来上门说亲的媒婆络绎不绝,让大伯母挑花了眼。 读完家书,秦浩然轻轻舒了口气。 将家书仔细收好,跟堂哥三人拜别后,便背着包裹转身进国子监,继续自己的学业。 十一月的南京,冬天正式宣告来临。 来自长江江面的北风,变得凛冽而湿润,带着刺骨的寒意,能穿透寻常棉衣。 监生们纷纷换上厚实冬衣,呵气成雾,手指冻得发僵时,便凑到炭盆边烤一烤,再继续呵冻书写。 秦浩然换上了豆娘做的新棉袍,果然厚实暖和,领口的灰兔毛挡住了钻脖子的寒风。 夜里盖着家中特制的加厚鸭绒被,更是温暖。 王世安笑着道:“秦兄这鸭绒被,今年南京城里的富户,怕是要抢破头了。我们的生意怕是要更上一层楼了...” 虽是玩笑,也可见鸭绒被在南京士绅间口碑已立。 秦浩然听了王世安的调侃,只是微微一笑:“王兄说笑了。生意之事,顺其自然便好。眼下你我首要之事,还是课业。” 修道堂的课业并未因天寒而稍有松懈。 陈博士的案例愈发复杂,沈博士的表文题目越发贴近实际政务,都需要投入大量精力。 秦浩然每日往返于讲堂、斋舍、藏书楼之间,但感觉进步微小,看来自己要离开国子监了。 这月休息时,秦浩然在小院中,与秦禾旺三人围坐在新砌的暖炉旁。 秦铁犁用火钳拨弄着炭块,秦河娃安静地听着。 秦浩然端起粗陶茶盏,抿了一口热茶,暖流入腹后,开口道:“我们要离开南京城了。” 三人闻言,皆正色望来。秦禾旺道:“浩然,你说。” “我打算,过完年,开春之后,就动身前往京城。” 秦禾旺最先反应过来,试探着问:“去京城?是为了…后年的会试吗?” 秦浩然点头:“正是。辛巳科会试,按例在京城举行。我计划二月初从南京出发,乘船沿运河北上。这一路,途经扬州、淮安、济宁、临清、天津等重镇,最后抵达京城。 算算时间,路上从容些,赶在年底前到京,时间正好充裕,可以安顿下来,熟悉环境,安心备考。” “早些北上,有几个好处。其一,会试在京城举行,早些去,能尽早熟悉京城的氛围、气候、环境,免得到时仓促不适。 其二,京城人文荟萃,国子监北京亦有,我可持南京监生文书前往拜会,或能访得名师,结交有益学友。 其三,运河沿线,皆是经济繁庶、文教昌明之地,一路游历考察,观风问俗,了解沿途民生吏治,于开阔眼界,积累策论素材大有裨益。” 秦铁犁听得似懂非懂,询问道:“就是提前去,准备得更充分?” 秦浩然微笑:“对。这一路走的是漕运主干道,我要行万里路。” 秦河娃小声问:“那…咱们在南京这小院,还有镖局的活计…” “小院可以退租,重要书籍行李随身带走,笨重杂物可寄存或处理掉。至于镖局的活计。等过了年,便向镖头辞行,言明护送我北上赴考。我也会跟顾有信打招呼。” 秦禾旺点头回应:“成!就按你说的办。护送你上京赶考,是头等大事。” 第342章 岁末辞行 腊月十五,岁暮天寒。 南京城迎来了入冬后最冷的一段时日,呵气成霜,檐角挂着长长的冰凌。 国子监内,紧张的岁考已然结束,课业暂歇,监生们大多开始收拾行囊准备返乡过年。 庭院里积着未曾扫净的薄雪,几株老梅却已悄然吐露点点红蕊,暗香浮动。 秦浩然手中提着早已备好的锦盒,踏着青石小径,先往陈文渊博士的廨舍而去。 里面是自己斟酌许久备下的年礼,表达对师长的谢忱。 陈博士的廨舍门虚掩,秦浩然在门外静立片刻,整了整衣冠,方抬手轻叩。 屋内传来陈博士声音:“进来。” 陈博士正端坐书案后,手持朱笔,批阅着几份岁考的判词试卷。 秦浩然躬身施礼,双手奉上锦盒:“学生秦浩然,见过博士。岁末在即,新春将至。学生感念博士数月悉心教诲,于律例刑名一道初窥门径,获益良多。特备薄礼一份,聊表谢忱与年节祝贺之微意,礼轻情重,万望博士莫要推辞,笑纳为幸。” 陈博士接过锦盒,置于案边,并未当场打开,只指了指一旁的椅子:“坐吧。” 待秦浩然坐下,陈博士先问起了课业:“你岁考那篇判词,论田土典卖中牙行作中舞弊,买卖双方各执一词一案,析理尚算清晰,对牙行虚估价格,欺瞒两头之罪的认定,引《户律》市廛条款也恰当。 只是,对那知情不举,事后分润之邻保的处置,仅判杖六十、罚银,稍显宽纵了。 依《刑律·诈伪》及《问刑条例》,此等勾结舞弊、从中取利、扰乱交易秩序者,即便未直接参与欺诈,亦属为恶张目,当加等治罪,以儆效尤。 法度之立,贵在防微杜渐,若小恶不严惩,则大恶必滋生。此点,你日后断案时,需再斟酌。” 陈博士在点拨自己执法量刑的尺度与导向,连忙起身恭听:“学生谨记博士教诲!确是思虑不周,只重了直接欺诈之罪,对助长歪风者惩处失之轻缓。谢博士指点迷津!” 陈博士微微颔首,脸色稍霁,这才问起:“年节将至,你作何打算?是留在南京,还是返乡?” 秦浩然重新坐下,恭敬答道:“回博士,学生已向祭酒,司业大人禀明,打算年后便启程北上,沿运河北上,赴京城准备后年辛巳科会试。” 稍作停顿,见陈博士凝神静听,便继续解释道:“学生思虑,一来,会试在京城举行,早些进京,可提前熟悉京城环境气候,适应北方水土,亦可拜访在京师长前辈,安定心神,从容备考。 二来,运河一线,乃我朝漕运命脉,沿途经扬州、淮安、济宁、临清、天津诸府,皆是通衢大邑,商贾云集,文教亦盛。 学生沿途游历,或可登岸观风问俗,体察南北民情差异,了解地方施政得失。 所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此举或于开阔眼界胸襟,增益实务识见,有所裨益。今日特来,亦是向博士辞行,拜谢数月教导之恩。” 陈博士听完,脸上并未露出太多讶色:“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古人之训,你今践行,有此志气,甚好。” 随即语气转为告诫:“国子监所授,经义律例、诏诰章表,皆是学问根本、为官之基。纸上得来终觉浅,真正要明了世务,知晓民间疾苦,懂得为政之要,确需亲眼去看,亲身去体察,用心去思量。” “运河一线,确是我朝命脉所系,亦是窥见天下繁庶与隐忧之窗。 沿途所见,无论是漕船如织,关隘繁忙,商旅往来之盛景,皆可留心默察,记于心中。” “游历非游嬉,需时刻谨记士子本分。沿途勿要轻易介入地方是非,勿要妄议时政得失于公开场合,勿要与不明底细之人深交。谨言慎行,敛藏锋芒,安全为第一要务。遇事多思量,谋定而后动。” 秦浩然神色肃然,起身行礼:“必当时刻警醒,不负博士期望。” 从陈博士廨舍出来,定了定神,又依次前往沈博士与吴博士处。 沈博士对他北上之举颇为赞同,尤其叮嘱:“诏诰章表之学,格式用语我可以教你,然其真正神髓,在于‘得体’二字。何为得体?便是分寸火候。对上之恭与谏,对下之威与恤,平行之礼与谊,皆在其中。” 吴博士则更关心他学业的延续性,谆谆嘱咐:“北上备考,经义根基万不可荒废。《四书》《五经》需时时温习,程朱注解尤要精熟。 若有疑难,可随时修书与我。京城人文荟萃,辩论之风或盛,需持守本心,勿要轻易为标新立异之说所惑。” 说着,让秦浩然稍等,吴博士书写了几封荐书,一一交代: “这一封,是给我一位在北京国子监任助教的老友,你可持此前往拜会,或可允你入监观学旁听。 这一封,给扬州资政书院的山长,若途经扬州,可去拜访请教。 这一封,给山东兖州府曲阜县孔林之信…总之,学问之路,贵在交流请益,这些关系你或可用上。” 接过荐书,秦浩然行大拜之礼。 送完年礼,便是与几位知交同窗告别。 散馆前最后一日,天空飘起了细碎的雪霰。 秦浩然邀了顾有信、王世安、杜文康,来到监外他们常去的酒楼。 依旧是二楼那间临河的雅间,此刻河面半封,舟楫稀少,别有一番萧瑟静美。 暖锅早已支起,锅中清汤滚沸,旁边摆满了切好的羊肉、白菜、豆腐等涮料。 四人围坐,热气蒸腾,驱散了身上的寒气。 秦浩然执壶,为三人斟上温好的黄酒,举杯道:“今日一聚,算是提前辞岁,也是我有事需与诸位挚友详谈。我将明年北上游学备考之计划,再与诸位交代一番。” 王世安性格最是热络,立刻接话:“秦兄,章程可是都定了?具体何时动身?从哪处码头上船?你放心,我家商行在运河沿线各大码头都有相熟的船行,定能给你安排最稳妥舒适的客船,保你一路顺风顺水!” 顾有信微笑着,话语温和而周到:“秦兄北上,锐意进取,志在千里,我等在南京,自当遥祝一帆风顺,金榜早传佳音。只是北地风寒,路途遥远,秦兄务必珍重。” 第343章 好意难辞 秦浩然点头,与三人碰杯,饮尽杯中酒,一股暖流下肚。 “动身时间,暂定二月初二,‘龙抬头’之后,取个春回大地、万物复苏的吉兆。船嘛,就按王兄所言,有劳安排了。……生意上的事,今后便要多多仰仗三位费心操持了。” 王世安大手一挥:“秦兄只管把心放回肚子里!南京这边,有我家商行盯着,有顾兄、杜兄帮衬,出不了岔子!契约已签,渠道已通,咱们的被子如今是皇帝女儿不愁嫁!你就安心在京城备考,等着捷报频传,也等着数银子吧!” 顾有信却想得更细,温言道:“王兄豪气,然生意之道,贵在细水长流,稳扎稳打。秦兄北上,我等自当尽心。日常经营,按先前所议,以王兄为主,我与杜兄从旁参赞。 然重大决策,尤其涉及扩产、调价、新辟市场等事,仍需四方书信商议,以策万全。秦兄族中生产乃根本,品质务必维持,书信往来需得畅通。” 杜文康亦点头补充:“账目务必清晰,每季结算,需有细目抄送秦兄过目。亲兄弟明算账,方能长久。” 秦浩然见三人思虑周全,便道:“如此甚好!有三位兄长协力,我便可无后顾之忧。具体经营,三位尽可酌情处置,我信得过。族中生产与品质,我会定期书信督促。账目之事,便依杜兄所言。” 生意之事议定,气氛轻松不少。 四人涮着羊肉,喝着热酒,又聊了些学业心得,沿途风物传闻,京城官员动向等闲话。 酒至半酣,窗外雪势稍大,将世界染成一片模糊的洁白。 宴席将散时,秦浩然似不经意地,转向顾有信,声音压低了些:“顾兄,还有一事,需单独与你知会。此番北上,我思虑再三,还是决定让禾旺、铁犁、河娃他们三人,随我同去。” 顾有信微微颔首:“秦兄思虑得是。北上路途陌生,有自家人照应,更为稳妥安心。 三位族人武艺傍身,走南闯北经验丰富,有他们随行,我们也能更放心些。 镖局那边,我会去打招呼,说明情况,你那三位族人的镖师身份亦可保留,日后若想回来,亦无妨碍。” 秦浩然心中感激,举杯敬道:“如此,便多谢顾兄周全!” 从酒楼出来,已是傍晚时分。 雪仍未停,细密的雪粒在渐暗的天色中纷纷扬扬。 四人站在酒楼檐下,互道珍重。 王世安拍着秦浩然的肩膀,大声说着:“京城见”。 顾有信含笑拱手,一切尽在不言中。 杜文康则默默递过一个早就备好的暖手铜炉。 作别三位同窗,秦浩然紧了紧衣领,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独自朝赁居的小院走去。 推开小院的门,屋内灯火通明,暖意扑面。 见秦浩然带着一身寒气回来,秦禾旺忙上前接过脱下的沾雪外衣,在火盆边烘烤,一边问道:“浩然,都办妥了?跟博士和同窗们都道别了?” 秦浩然在火盆边搓了搓手,点了点头:“嗯,都妥了。师长们多有勉励叮嘱,同窗们亦答应照应生意。房主那边,可曾说过?” 秦禾旺道:“说过了,按你的意思,租期到二月初四,我们退租。押金到时结算。房东还问是否需要续租,我说主家要出远门,归期未定,他便没再多言。” 秦浩然四人在这赁居的小院里,又一次度过了简单的年节。 只是四人围坐,吃了顿丰盛的年夜饭,守岁至子时,放了串爆竹,便算辞旧迎新。 年节过后,秦浩然并未因即将离开而松懈,依旧每日前往藏书楼查阅与运河沿线地理人文相关的志书笔记。 二月初一,午后阳光正好,化去了不少冬日的寒意。 王世安风风火火地来到小院:“秦兄!好消息!船已定妥了!是通济帮的客货两用船,不算最豪华的快船,但胜在平稳宽敞,常年跑运河线,安全可靠。 船老大姓孙,是我家商行合作了二十多年的老舵工了,水上的活计那是没得说。已经跟他交代清楚了,二月初四一早,就在秦淮河口的三山门码头上船,直放扬州!” 坐在小院中,接过秦河娃递来的热茶,继续道:“船资按老主顾的价钱算的,已经付了定金,剩下的等到了扬州码头再结清。 我跟孙老大特意说了,你是游学备考,沿途若想在哪处大码头,稍作停留,上岸观览一两日,只要提前跟他打声招呼,都好商量,绝不误事。” 秦浩然拱手诚挚谢道:“有劳王兄如此费心安排!方方面面都考虑周全了。”说着,便要取出银两支付船资。 王世安连忙摆手,佯装不悦:“秦兄这是做什么?见外了不是!送你北上赶考,这是添彩头的好事,哪能让你自己掏钱?你再这般,我可要生气了!” 见其态度坚决,秦浩然只得作罢,再次道谢。 王世安又闲聊了片刻,问了问行李准备情况,约好出发日必定再来相送,便告辞离去。 王世安走后,秦浩然与秦禾旺三人再次彻底清点,整理了一遍所有行李。 墙角那个厚重的樟木书箱是关键,里面不仅装着秦浩然最重要的经史典籍,历年读书笔记,策论文章习作,更有吴博士等人的荐书,还有文书路引。 秦铁犁半跪在地,挨个仔细检查了箱角的铜包边和那两把黄铜大锁,又用力摇了摇箱体,确认榫卯严丝合缝。 “这箱子路上就放在咱们客舱里,绝不离开视线。” 那些厚重的被褥、冬衣、备用鞋履,则按照走镖人打包的秘诀,被秦禾旺和秦铁犁合力,用厚实的粗布和油布层层包裹,捆扎成几个包袱。 “零碎杂物,能卖的都让河娃前几日去旧货市处理掉了。必须带的,像你的笔墨纸砚,我们几人的换洗衣物,洗漱用具,火镰火石,水囊,常备的伤风感冒和肠胃药材,还有干粮咸菜,都分门别类归拢在这些褡裢和小包里。路上要用什么,顺手就能拿到,不会抓瞎。” 二月初三,是他们留在南京的最后一日。 小院已然退租,所有行李俱已收拾停当,整齐地码放在堂屋中央,只待明日装船。 第344章 扬帆北上 午后,秦浩然正与秦禾旺最后核对物品清单,忽听院门外传来一阵喧嚷的人声。 开门一看,竟是国子监数十位相熟的监生,在王世安,顾有信,杜文康的带领下,相约前来送行! 小小的院落顿时被青衫身影填满,显得拥挤,却又充满了难得的热闹与真情。 一位与秦浩然同在修道堂的监生拱手笑道:“秦兄明日便要扬帆北上,我等特来相送!” 另一位高声祝福:“秦兄北上砥砺,必能鱼跃龙门,直上青云!我等在南京,静候佳音!” 有人递上亲笔书写的饯行诗稿,字里行间满是勉励。 有人送上南京特产的雨花茶,还有人递来某位在朝为官的亲友名帖,叮嘱“若至京城,或有微助”。 顾有信则微笑着递过一册装订整齐的手抄本:“浩然兄,这册《运河考略》是我这几日托人从藏书楼诸多杂记中辑录,或于你沿途考察,有所参考。” 秦浩然一一拱手还礼,自己并非长袖善舞之人,平日里多半沉心学业,偶与同窗切磋,却不想不知不觉间,竟也积累如此人缘。 待众人喧闹稍歇,顾有信将秦浩然轻轻拉到院中那株落尽叶子的老槐树下,避开人群,从袖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青色荷包,不由分说塞入秦浩然手中: “秦兄,此乃我与王兄、杜兄,还有几位交好同窗凑的一点心意,不多,权充北上盘缠,你务必收下,万勿推辞。京城居,大不易,柴米油盐皆需银钱。手中有余,心中不慌,方能更专注于备考。生意之事,自有我等在南京看顾,你且放心。” 秦浩然入手便知分量不轻,连忙推辞:“顾兄,这如何使得!诸位情谊我心领了,但这银钱……” 顾有信按住秦浩然的手:“秦兄,莫要再推。此非施舍,乃同窗挚友拳拳相助之心。他日你若高中,再回请我们不迟。此刻收下,让我们也稍安心。” 见其如此说,秦浩然知再推便是矫情,只得收下:“顾兄及诸位同窗厚意,浩然铭记。” 杜文康也悄然走近,言简意赅地叮嘱:“保持书信。沿途所见所闻,皆可记下分享。遇事,三思而后行,安全为上。” 一直闹到日头西斜,众人才在反复的珍重道别声中陆续散去。 当晚,秦浩然四人简单用了在南京的最后一顿晚饭。 二月初四,秦浩然四人带着全部家当,赶着雇来的一辆驴车,抵达码头。 一番打听,在众多船只中找到了那艘挂着通济旗号的客货两用船。 船体比寻常客船稍大,吃水较深。 船老大孙福是个五十开外的精悍老汉,得知是王公子介绍来的秦举人,抱拳爽朗道:“秦公子,王公子已交代清楚。老汉这船,定将诸位安稳送到扬州。舱房已备好,请随我来。” 众人协力,将行李搬运上船。 秦浩然的樟木书箱和装有紧要物品的包袱,被到秦禾旺的房间里。 用绳索略加固定。其余行李也各有归处。后舱用木板隔出了两间不大的客舱,秦浩然独用里间稍小的一间,秦禾旺三人合用外间稍大的一间。 前舱和中舱则堆放着一些商货。 辰时初(约早七点),一切就绪。 孙老大立于船头,扫视一遍,中气十足地一声吆喝:“解缆——起锚——开船喽!” 船工们应声而动。 长篙在码头石岸上用力一点,船身轻轻一颤,缓缓脱离岸边,驶入秦淮河的主航道。 船只顺着秦淮河水,转而向东,水势渐阔,最终汇入长江主泓。 江风顿时猛烈起来。 在这里,他们将顺流而下一段,至镇江附近,方可转入南北大运河的主干线,然后便要开始真正的逆水北上之旅。 船入长江,风帆升起,借着水势与风力,船速明显加快。 秦浩然站在船尾,回望逐渐远去的南京城廓。 舱中,秦禾旺已用随身携带的小泥炉生起了炭火,烧了一壶热水,沏上带来的茶叶:“浩然,江上风大,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定定神。” 秦浩然回到舱内,接过粗瓷茶碗,温热的茶水入喉,驱散了清晨的寒意。问道:“孙老大方才说,逆水行舟,至扬州需四五日工夫?” 正在整理琐物的秦铁犁接口道:“差不多是这个光景。咱们这船不算专门的快船,又是客货混载,本身重些。等入了运河,水势比长江平缓得多,但也是逆水,主要得靠拉纤和风帆,快不起来。 一路顺利,不耽搁的话,四天多能到扬州。要是遇上顶头风、雨天,或者过闸关卡排队的人多,那就难说了,五六天也是常事。” 秦浩然点点头,表示明白。 拿出顾有信赠送的那册《运河考略》,开始了北上的第一课。 孙老大是个健谈且经验丰富的老江湖,见这位举人老爷和气,时常问些航道,风物的问题,也乐得攀谈指点。 第一日晚间歇在镇江码头。 秦浩然没有上岸去逛那繁华的市肆,只静静立在船头,凭栏远眺这片繁忙的夜景。 次日,船只驶离长江,转入南北大运河。 河面顿时收窄,比之长江有过之而无不及。 河道弯曲处,常见纤夫们,身子几乎与地面平行,喊着低沉而有力的号子,一步一步,将满载的船只拉向上游。 取出纸笔,开始记录航行日志。 某月某日,行至某处,河道宽窄几何,所见船只种类(漕船、客船、货船、官船)与大致数量,沿岸村镇的规模与建筑特点,码头关卡(钞关)的设置位置与查验情形。 航行第三日,过丹阳、奔牛,河道愈加繁忙,船只往来如梭。 而过闸,也成了航程中的常态。每处闸口(如吕城闸、奔牛闸)都排着长长的船队,等候开闸放行。 闸吏们手持文书簿册,神情倨傲地登船查验,收取常例钱。闸官之职虽小,但可是肥差,无数人争抢。 有些挂着官旗或漕运旗号的船只,往往能优先通过,而像孙老大这样的普通客货船,则需耐心等待,有时一等就是大半日。 秦浩然曾趁一次长时间等闸的机会,下船在闸口附近一个简陋的茶摊歇脚。 摊主是个话多的老汉,南来北往的客商、水手、行人常在此歇脚闲聊。 秦浩然要了一碗粗茶,听着各色口音的人们谈论粮价、货损、关卡索贿、沿途见闻,偶尔也插言问上几句,收获了不少书本上没有的信息。 第四日午后,船只终于驶近扬州地界。 水势似乎更平缓了些,但两岸的景色却愈发繁丽。 孙老大指着前方一处船只又开始聚集排队的水面,高声对舱内的秦浩然道:“秦公子,前面就是扬州钞关了!天下有名的肥缺!过了这道关,再往前行半个时辰,咱们就能到东关码头下船了!” 扬州,这座因运河而兴,文人墨客吟咏不尽的繁华名城,终于近在眼前。 秦浩然合上手中的《运河考略》,走到船头,静静伫立。 第345章 程门立雪图 船只缓缓靠上扬州东关码头。跳板搭稳,秦浩然四人提着行李下船。 临行前,秦浩然多付了一两银子船资,向孙老大道谢作别。 孙老大颇有些意外,搓着手连声道:“秦举人太客气了!一路顺风,金榜题名!” 他跑船多年,见过不少读书人,像这位年轻举人这般和气知礼的,并不多见。 目送秦浩然带着三位族人扛着行李下船,淹没在码头的人流中,孙老大摇摇头,继续招呼船工卸货。 扬州城比南京多了几分精致。 秦浩然在书院附近找了一家客栈,掌柜见秦浩然穿着举人斓衫,身后跟着三个精壮汉子,连忙迎上来。 “举人老爷要住店?” 秦浩然道:“要两间相邻的上房,预计住十五日左右。” 掌柜态度愈发客气:“上房有,有!房价给您优惠,一日一间二百三十文,后院有专供客人使用的灶间和汲水井,洗衣做饭都方便。” 秦浩然点头:“就这里吧。” 安顿下来,已是傍晚。四人简单吃了晚饭,秦浩然让秦禾旺去街上打听资政书院的位置,自己则回房整理书籍笔记。 次日一早,用了些清粥小菜,秦浩然便带着秦禾旺,前往资政书院。 书院位于新城东南隅,闹中取静。白墙黛瓦,门庭并不张扬。 秦浩然整了整衣冠,上前叩响门环。 片刻,侧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穿着整洁青衣的门房探出头,目光在秦浩然身上一扫,见秦浩然虽是生面孔,但气度从容,穿着举人斓衫,便客气问道:“这位举人,不知来书院有何贵干?” 秦浩然拱手为礼,递上吴博士的荐书:“晚生秦浩然,湖广举人,现肄业于南京国子监修道堂。受业师吴博士所荐,特来扬州,欲拜见贵书院山长,请教经义,观览藏书,以广见闻。这是吴博士手书,烦请通传。” 门房接过荐书,见封皮上字迹清峻,落款端正,且提及南京国子监,神色更恭敬了几分:“原来是南京来的秦举人,失敬。请稍候,容小人进去禀报山长。” 说罢,请秦浩然在门房内暂坐,奉上一杯清茶,自己则拿着荐书快步向院内走去。 秦浩然在门房内坐下,打量四周。 墙上挂着幅字,写的是淡泊明志,笔力遒劲。 约莫一盏茶功夫,门房返回,脸上带着笑容:“秦举人,山长有请,请随我来。” 秦浩然示意秦禾旺在门外等候,自己随着门房穿过一道月洞门,步入书院内部。 穿过院落,来到一处名为澄观堂的厅堂前。 门房通报后,秦浩然迈步而入。 堂内陈设简朴,却处处透着雅致。 正面墙上悬着一幅《程门立雪图》,画的是宋代学者杨时、游酢冒雪拜见程颐的故事。 两旁是一副对联:“万卷藏书宜子弟,十年树木起风云。” 一位年约六旬的老者正立于书案后,手持吴博士的荐信细看。 老者用一根木簪挽着简单的道髻,面容清癯,身穿一袭青布直裰,脚上是寻常布鞋。 正是资政书院的山长,姓杨,字弘农,扬州乃至南直隶都颇有名望的大儒,曾短暂出仕,后辞官归里,专心讲学著述。 秦浩然上前,行弟子礼:“学生秦浩然,拜见杨山长。” 杨山长放下信件,目光落在秦浩然身上。温言道:“不必多礼。吴兄信中说你勤勉好学,见识不俗,于经义实务皆能用心。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坐吧。” 秦浩然谢过,在下首椅子上恭敬坐了半个身子。 杨山长问了几句他南京求学的情况,在国子监多久了,读什么书,师从哪位博士,可曾作过什么文章。秦浩然一一谨慎应答。 杨山长微微颔首,似是满意:“根基尚可。吴兄荐你前来,想必也是望你多闻多见。” “我资政书院藏书虽不及南监浩繁,却也自有特色,尤以史部、子部与江南地方文献为多。你既来了,可在书院观览阅览,亦可旁听几日讲学。若有疑问,可随时来问。” 秦浩然再次起身拜谢:“多谢山长成全!学生感激不尽!” 杨山长摆手:“读书人互相切磋,本是应当。你去吧,门房会带你熟悉环境。” 秦浩然再施一礼,退出澄观堂。 门外,门房已经等候,引着他去藏书楼。 接下来的几日,秦浩然便成了资政书院的常客。 每日清晨即至,埋头于藏书楼翻阅典籍,或安静坐在讲堂后排旁听杨山长及其门下几位得意弟子讲学论道。 讲学时常有辩论,学子们引经据典,见解新颖,让秦浩然颇受启发。 随身带着纸笔,听到精彩处,便记下要点,回去细细琢磨。 但很快,一些与南京国子监截然不同的现象,逐渐引起了他的注意。 首先是书院中部分学子的奢华程度,远超其他同窗。 秦浩然注意到,有五六位学子,年龄在二十左右,衣着虽普通,但料所用的文房,竟是徽州李廷珪墨、澄心堂纸,这两样都是文房中的极品,价格昂贵。 笔下字迹无一不工整秀逸,宛如法帖,显见是自幼有名师指点,下了苦功的。 课间休息时,这些学子食用的茶点也非普通干粮,而是著名的富春茶社细点:蟹黄汤包、千层油糕、翡翠烧麦,小巧精致,盛在描金的食盒里。 互相分享,谈笑风生,举止间透着从容与优越。 更让秦浩然暗自咋舌的是,这些学子之间交流答题思路、切磋文章时,并非空谈义理,往往能随手引证《盐法志》《漕运考》乃至市舶关税数据。 某日讲堂上讨论平准之法,一位姓林的学子竟能脱口说出近年两淮盐场产量、官盐售价、私盐泛滥比例等具体数字,分析盐法利弊,条理清晰,数据详实。 这种务实与专业程度,令秦浩然这个自觉对实务有所留心的人也感到惊讶。 在国子监,监生们讨论时政,也多是从经义出发,引圣贤之言,像这般直接引用具体数据,分析行业细节的极少见。 第346章 扬州窥世 起初,秦浩然以为这只是扬州富庶,书香门第子弟条件优渥所致。 但很快,他从其他学子含蓄的言谈和门房的闲话中,得知了真相,这些用度豪奢,见识不凡的学子,竟多是扬州盐商子弟! 盐商。这个依托朝廷专卖制度而富甲天下的特殊群体。 按律,其子弟是不得参加科举的。 这是朝廷为防止商人势力渗透官僚体系而设的限制。 而眼前这些盐商子弟,却在这闻名遐迩的书院里,接受着丝毫不亚于科举正途学子的精英教育。 他们读书并非为了功名,那又是为了什么? 答案,在秦浩然偶然目睹书院一场考课后,逐渐清晰。 那日并非正式讲学日,但书院一处偏厅内却聚集了十余名学子。 秦浩然本想去藏书楼,路过时听见里面人声,透过窗缝瞥了一眼,便停下脚步。 厅内主持者竟是杨山长本人,此外还有几位显然是城中耆老或富绅模样的人物在座。 学子们分坐两旁,个个正襟危坐。 考课内容并非经义,而是策论。 题目写在堂前木板上:“论两淮盐法利弊与改良刍议”。 秦浩然心中一动。这个题目,直接关乎盐商根本利益,悄悄退到廊下柱后,凝神静听。 学子们开始答卷持续了约一个时辰。随后,杨山长收卷,当场评阅。 那位姓林的盐商子弟第一个被叫到名字。 “林文远,你的文章。论盐政积弊,能切中要害。指出‘官盐价昂而质劣,私盐价廉而盛行’,此乃实情。建议‘减浮费、革陋规、轻课税’,也算对症。但…你说‘宜放宽引岸,许商民自运自销’,此议恐有不妥。盐铁专卖乃国策,岂可轻动?” 林文远躬身:“学生浅见,请山长指正。” 接下来几位,有盐商子弟,也有普通学子。 文章各有千秋,但盐商子弟的答卷明显更详实,他们能具体说出某年某地盐课数额,某处关津收费名目,甚至某位盐官的贪墨手法。 提出的建议虽不免带有维护其阶层利益的色彩,但其中对实际运作细节的把握,对政策漏洞的洞察,令人心惊。 这绝非闭门造车的书生所能言。 秦浩然听得背后发凉。这些年轻人,不过二十上下,却已对盐业的生产、运输、销售、课税、私盐泛滥乃至盐官腐败等环节了如指掌。 他们的知识不是来自书本,而是来自家族生意,来自父辈的言传身教。 考课完毕,杨山长当场排出名次。林文远位列第一。 评阅结束,杨山长道:“今日考课,优等者三,劣等者二。按书院规矩——” 一位富绅模样的老者起身,从袖中取出一个红封:“考列优等前三名者,膏火银。第一名三百两,第二名二百两,第三名一百两。” 而秦浩然在南京时,一月开销不过五两。 更惊人的还在后面。 那位老者又取出一册书,封面古旧:“林文远文章精当,额外获赠宋版《资治通鉴》第三十一卷。” 宋版书!那是按页论价的珍本。一册宋版《资治通鉴》,价值不下千两! 林文远上前,双手接过,而考列劣等末两位的学子,被杨山长当众点名。 山长虽未严词斥责,只道:“学业不精,当自省。”随即示意书院执事。 执事取来戒尺。“啪、啪”作响,各责打五下。 这哪里是寻常书院的学业考核?分明是一场精心设计的人才选拔与投资评估! 事后几日,秦浩然故意结交了其中一位学子,姓程名秉谦,二十五六岁年纪,衣着朴素但整洁,是书院中有名的寒门才子,对秦浩然的学问欣赏。 这日程秉谦正在抄录一本珍本,秦浩然走过去,低声道:“程兄,可否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藏书楼外的回廊。 秦浩然斟酌着开口:“前几日那场考课,程兄也在吧?” 程秉谦看了他一眼,目光复杂:“秦兄都看见了?” “看见一些。只是不解…书院考课,何以如此重赏?题目专涉盐法,那些盐商子弟…” 程秉谦苦笑一下,压低声音:“秦兄是南京来的,不知扬州情状。” 左右看看,确认无人,才继续道:“扬州盐商,富甲天下。但他们及子弟,按律不得科举。这是朝廷防商贾干政之策。” 秦浩然点头:“这我知道。” “但财富锁不住野心。盐商们虽不能直接做官,却从未放弃向权力渗透。他们深知,朝中无人,财富不过是砧上鱼肉。” 程秉谦犹豫片刻,还是继续说道:“于是就有了这套法子,资助书院,培养代理人。” 秦浩然面上不显:“愿闻其详。” 程秉谦道:“盐商们联合出资,以资助文教,奖励向学的名义,与资政书院这类声誉卓著的书院合作。他们设立高额的膏火银、励学银,吸引或资助那些家境贫寒但天资聪颖,有望通过科举正途上升的普通读书人。” “同时,也让自己的子弟进入书院,接受最顶尖的教育,并与这些潜力股朝夕相处,建立同窗情谊。” 秦浩然想起林文远等人与程秉谦交谈时的神态,确实亲切自然,不像普通同窗。 “对于重点观察的寒门才俊,盐商们不仅提供经济支持,更利用自身庞大的商业网络和信息渠道,为其提供关于盐、漕、税、吏等方面的真实详尽资料与内部视角。 助其增长实务见识,使他们的策论文章更能切中时弊,在科场中脱颖而出。” 原来如此!秦浩然恍然。 难怪那些盐商子弟对盐政了如指掌,难怪他们能写出那样详实的策论。 他们背后,是整个盐商集团。 “而像那场考课,便是定期检验投资对象成色,施加激励与压力的手段。金银珍本是甜头,当众责罚是鞭子。让受资助者明白,他们的前程,与盐商的评价息息相关。” 秦浩然沉默片刻,问出关键问题:“那最优秀者呢?比如程兄这般才学…” 程秉谦面色微变,良久,低声道:“最优秀者…是联姻。许多受资助的寒门学子,在考取秀才、举人后,往往会迎娶盐商旁支或庶女。财富与潜力,现实与未来,便通过婚姻纽带绑在一起。” 第347章 温雅围猎 秦浩然最后才引出这个话题:“杨山长…默许此事?” 程秉谦苦笑:“山长自有其难处。书院维持,修缮屋舍,购置书籍,供养贫寒学子,哪样不需银钱?盐商们的捐助,是书院重要的财源之一。且他们做得颇为雅致,以励学为名,所考内容亦不离经义实务。” 秦浩然默然。 理想与现实,清流与浊流,在这座书院里微妙地共存。 程秉谦忽然道:“秦兄,这些话,本不该与外人说。但我与秦兄颇为投缘,才讲述此事。秦兄知晓便好,莫要深究,更莫要对外人言。” 秦浩然拱手:“多谢程兄坦言。我省得轻重。” 两人又聊了几句学问,便各自散去。 回头看了一眼书院匾额,“资政”二字。 庞大的财富,被制度锁死了直接的政治上升通道,却并未商人甘心。 它们如同水银泻地,无孔不入,采取了这种培养代理人,联姻绑定,长期投资的迂回战术,为自己在权力的高墙上寻找缝隙。 今日书院中这些受资助的寒门学子,他日若有一二能身登甲榜,位列朝堂,谁又能说,他们身后没有扬州盐商的影子?他们笔下的奏章,心中的政见,又能有多少超脱于那无形的利益纽带? 在资政书院盘桓数日,秦浩然虽以客居身份,行事低调,但其扎实的经义功底,清晰的逻辑思辨,以及在南京国子监和运河沿途积累的实务见识,仍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来。 旁听讲学时的专注提问,藏书楼中与学子探讨时的独到见解,渐渐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尤其是那些嗅觉敏锐的盐商子弟。 一场关于“开源与节流孰为治国先务”的定期讲会,成为了秦浩然学识的一次小范围亮相。 这本是书院内部分学子与讲师的小型辩论,秦浩然作为客人本只安静聆听。 当辩论陷入引经据典的僵局,一位讲师无意含笑问道:“秦生自南京而来,沿途见闻广博,不知对此题可有高见?” 秦浩然起身拱手,先从《论语》“百姓足,君孰与不足”和《大学》“生财有大道”破题,阐明“开源”乃富民强国之本。 随即,并未空谈道理,而是结合北上所见:“晚生沿运河北上,见漕船蔽江,关闸林立,此乃开源之动脉。然沿途亦见,漕粮转运,耗米折银,层层加码。 钞关查验,吏役索需,名目繁多。此等损耗,若不能节之,则开源之利,十成恐不足五六成入国库、惠黎民。故开源如浚泉,节流如固堤,二者不可偏废。 就当前急务而言,疏通开源之河道,清除其中梗阻虚耗,使财富得以顺畅生发集聚,或比空言省俭更为切要。” 这番论述,既有经典依据,又紧密联系漕运实际,点出了清耗这一关键,分寸拿捏得当,并未过分抨击时弊,显得既有见识又不失稳重。 几位讲师眼中露出赞许,连端坐上首的杨山长也微微颔首。 那些盐商子弟们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他们常年浸淫盐漕实务,自然听得出这番论述背后的分量,这绝非死读书的迂腐书生能言。 辩论会后,之前对他保持礼貌但距离的盐商子弟们,态度骤然升温,如春冰化水,自然流淌而来。 首先是一位姓郑的学子,其父乃两淮盐商中颇有实力的纲商。 郑学子在藏书楼故意偶遇秦浩然,热情地探讨起方才辩论中的细节,言语间对秦浩然清耗固本的观点大为赞赏。 “秦兄高见,直指要害!家父常言,如今办盐、运漕,最难不在产销,而在层层关节之靡费。秦兄此言,可谓深得其中三昧。” 接着,便是各种自然而然的邀请。 郑学子恰巧得了上好的狮峰龙井,邀秦浩然至书院临水的听雨轩品茗论诗。 茶是极品,水是惠泉,茶具是宜兴紫砂名手所制。 品茶间,又有两三位盐商子弟闻香而来,加入闲谈。 话题从诗词歌赋,渐次转向扬州风物、南北差异,乃至隐约提及各自家族经营的艰辛与抱负。 他们绝口不提铜臭之事,只以“家业”、“经营”淡言之,言语间却透露出惊人的财富底蕴与自家人脉。 某位朝官喜好,北边边贸新动向,仿佛信手拈来。 随后,邀请升级。 一位姓马的学子,其家族以盐业起家,兼营绸缎,热情邀请秦浩然游览其家在瘦西湖畔的一处小小别业。 那别业实则是座精巧雅致的园林,移步换景,陈设奢华而不失文雅。 亭台楼阁间悬挂着当代名家的字画,书房里竟有数卷显然是真迹的宋元古籍。 游览毕,马学子随意提起:“听闻秦兄北上备考,舟车劳顿。寒舍在京城崇文门内也有一处小院,虽不宽敞,倒也清静。秦兄若不嫌弃,届时可暂住,总比客栈嘈杂来得便利。” 又过两日,一位姓周的盐商子弟,借请教秦浩然一篇策论文章之机,言谈间透露: “家中有位堂妹,自幼熟读诗书,尤慕才学之士。可惜身为女子,无缘科场。家叔常叹,若能为她觅一良婿,须得是秦兄这般品学兼优,见识不凡的读书人才好。” 说罢,眼神含笑,观察秦浩然反应。 这些邀请、馈赠、暗示,如细雨润物,层层递进,却又包裹在极尽风雅礼貌的外壳之下。 他们从不直白提“资助”,“交易”,只以同窗之谊、欣赏才学、便利照应为名,让人如沐春风,难以生出恶感,更不便断然拒绝。 秦浩然内心警铃大作。 盐商们围猎潜力士子的标准流程,先以才学吸引注意,再以风雅交往拉近距离,随后展示财富实力与人脉资源,提供实质性便利,最后往往以联姻进行深度绑定。 秦浩然始终保持着礼貌的克制:品茶论道,游览园林,赞叹但仅止于客套。 提及住所便利,婉言谢绝,称已托友人安排。 说到姻缘之事,他更是立刻岔开话题,只作未闻。 秦浩然以为自己分寸把握得当,既未失礼,也明确划清了界限。 终究还是小觑了盐商世家数代积累,千锤百炼的围猎之术。 这套体系的可怕之处,不在于急功近利的强买强卖,而在于其耐心,细致与无孔不入的渗透。 更是随让秦浩然大开眼界,感受一二... 第348章 辞别扬州 围猎的第三步,也悄然展开。 那日课后,出身清寒的赵讲师,特意留下秦浩然。 秦浩然听过他的《尚书》课,讲解精辟,为人端方,在学子中声望很高。 赵讲师语气温和,如同寻常师长关怀学生道:“秦生近日在书院可还适应?” 秦浩然恭敬回答:“承蒙山长与各位师长关照,受益匪浅。” 赵讲师点点头,斟酌词句说道:“秦生才学品行,杨山长与诸位同窗皆是看在眼里。你北上备考,盘缠可还充足?若有困难,不妨直言。” 秦浩然随即警惕起来。 赵讲师继续道:“不瞒秦生,郑公子、马公子他们,确是真心仰慕你才学。他们家中长辈,也常感叹如今潜心向学,不慕虚华的年轻人难得。” 边说边观察秦浩然神色,见秦浩然听得入神,才接着说: “前日郑公子的父亲,郑老爷,还向山长问起你,言语间颇多赞誉。他们这些人家,富则富矣,却也深知树大招风,常怀忧惧。所求者,不过子弟能交些正经读书朋友,将来若能有一二照应,便是万幸。” “他们示好,秦生不必过于推拒,伤了和气。些许便利,于他们不过九牛一毛,于秦生你备考,或许就是雪中送炭。当然,大是大非,君子之道,秦生自有主张。只是这世间行事,有时亦需懂得迂回婉转。” 秦浩然沉默片刻,拱手道:“多谢先生指点,学生谨记。” 离开讲堂时,赵讲师的话在其脑中回响,巧妙地将盐商的意图合理化,不过是富家翁寻求安全感,交好读书种子而已。 同时,又隐隐施加了一层人情压力,山长都知道并默许,你若一味清高拒绝,岂非不识抬举,辜负同窗美意? 更令他心底发寒的是,赵讲师这样清贫自守的寒门儒者,竟然也会为盐商说话。 它不仅仅来自盐商子弟本身,更通过书院中一些清流人物,形成了一个更具说服力和渗透力的关系网络。 拒绝年轻人容易,但拒绝一位师长的善意提醒,则需要更大的决心。 会怀疑,是不是自己太过迂腐,不识时务? 要是早些年,自己恐怕也会上船。 回到客栈,掌柜远远看见秦浩然,便满脸堆笑迎上来,那笑容比往日殷勤了三分。 “秦举人回来了!有件事正要告知举人,您的房钱,郑府上的管事昨日已来会过账了,说是公子吩咐,聊尽地主之谊,请您万勿推辞。” 秦浩然面上却保持平静:“掌柜说笑了,房钱自当由秦某支付。还请掌柜将郑府所付退回,秦某这就结清账目。” 掌柜笑容僵了一下,随即露出为难神色:“这…郑府已经付清,小店若再收您的,实在不合规矩…况且,郑府在扬州…” 他欲言又止,但意思非常清晰,郑家势大,小店得罪不起。 秦浩然从袖中取出钱袋:“掌柜不必为难,秦某自会与郑公子说明。这是房钱,请收下。” 掌柜看着钱袋,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额头上渗出细汗,立刻给了小厮一个眼神。 得到暗示的小厮插话道:“举人老爷,郑府管事特意交代,若小店收了您的钱,便是打郑府的脸…小的们实在难做。” 这是软中带硬的逼迫。 我替你付了钱,你若执意退回,便是当众打我的脸,伤了和气。而伤了和气的后果,掌柜这样的平民承担不起。 秦浩然沉默片刻,收起钱袋:“既如此,秦某自会处理。有劳掌柜了。” 刚到自己房门口,便见秦禾旺兴冲冲跑来,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喜色。 “浩然!有好消息,今日郑家一位管事找到我们,说看我们三个机灵,要给一份差事,在郑家在城外的货栈帮忙,一天五百文!还包吃住!” 秦浩然瞳孔微缩:“你答应了?” 秦禾旺挠挠头:“还没,这不先来禀告你嘛。不过浩然,一天五百文…” 秦浩然打断禾旺的话:“推掉。” 三人都是一愣,秦禾旺还想反驳:“可是浩然…” 秦浩然声音冷了下来:“我说推掉。立刻去回绝,就说随我北上在即,无法长留扬州。” 秦禾旺第一次见浩然这样的神情,不敢再多言,悻悻应了声“是”,转身下楼。 秦浩然忍不住低声自语:“我这才只是个举人,就得到这样的全方位服务……那些官员呢?那些手握实权的官员,得到的照顾又会到什么程度?” 只要是人,只要有欲望,就会被利用。 爱名的给名,爱利的给利,爱美的送美人,爱雅的赠字画古籍,爱权的为其铺路搭桥…盐商们数代人钻研此道,早已将人性的七情六欲研究透彻。 清流官员爱名声?那就出资为其刻印文集,举办诗会,请名士唱和,将其捧为文坛领袖。 官员爱美人?那就精心培养扬州瘦马,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柔情似水,善解人意,送去做妾。 爱银钱?方法更多,“干股”、“冰敬”、“炭敬”、“节敬”,名目繁多。 合伙做生意,只出名头不出本钱,却坐享分红。购买其家中古玩,字画,出价远超市价…… 秦浩然想起现代一个词:定制化服务。 盐商们提供的,正是针对每个目标人物欲望的定制化围猎方案。 他们不着急,有耐心,像最高明的猎手,等待猎物自己走入陷阱。 而最可怕的是,这套体系已经运行多年,完善到了骨子里。从培养代理人(资助寒门学子),到中期投资(关照有潜力的举人、进士),到长期绑定(联姻、利益共享),形成了一条完整的官商勾结。 第二天一早,秦浩然前往资政书院辞行。 杨山长在书房接见秦浩然。 秦浩然说明来意,山长并未多作挽留,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说道:“世路多歧,守心不易。秦生才学见识皆属上乘,此去京师,望你牢记资政二字本意,以学问资佐政事,以正道匡扶世道。而非…为人所资,为政所困。” 秦浩然行礼:“学生谨记山长教诲。” 第349章 淮安见闻 辞别山长,不出所料,刚走出书院正门,郑、马等几位盐商子弟闻讯赶来,殷勤挽留,言语间满是不舍与遗憾。 郑学子言辞恳切:“秦兄何故匆匆?扬州春色正好,瘦西湖的桃花方才盛开,何不再盘桓数日?” 马学子接话:“是啊,小弟还想着这几日邀秦兄去平山堂品茶,欧阳修旧迹,值得一游。” 秦浩然应对得滴水不漏,拱手道:“诸位兄台厚谊,浩然感激不尽。只是国子监吴博士安排时间已到,不敢再耽搁。他日若有机缘,再与诸位把酒论道。” 对于郑家代付房资之事,秦浩然坦然道:“郑兄盛情,浩然心领。然读书人自有章程,不受无功之禄。已备薄礼,略表谢忱,望郑兄笑纳。” 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里面是一方上好的徽墨。 郑学子接过锦囊:“秦兄果然清介自守,令人敬佩。既如此,不敢强留。预祝秦兄金榜题名,早日高中!日后若有用得着之处,尽管来信。” 送别时,几位盐商子弟一直将秦浩然送到书院外的路口。 秦浩然转身拱手作别,最后一次看向资政书院的匾额。 转身,大步离开。 这张网不会因为自己离开扬州而消失。 它遍布这个帝国的财富与权力交汇之处,静候着每一个有潜力,有欲望的猎物。 这座城市美丽而危险,如同那些盐商子弟的笑容,温文尔雅之下,藏着致命的诱惑。 秦浩然四人告别了扬州,登上了一艘北去的客船。 这次的船比孙老大的客货两用船小了许多,是专营载客的快船,船舱狭窄。 船老大姓徐,四十来岁,话极少,只点头确认了目的地和船资,便默默指挥船工解缆。 秦浩然在舱中将秦禾旺、秦铁犁、秦河娃三人叫到一处。 秦浩然从随身书箱中取出一卷《广舆图》,在舱板上摊开。 虽不及军用绘舆图精细,但山川城池,主要道路河流标注清晰。 “从今日起,有空闲时,我教你们看地图。”秦浩然指着图上纵横交错的线条,语气认真。 秦禾旺三人互相看了看,秦铁犁挠挠头,憨声道:“浩然,地图我们看得懂些,跑镖走货,也得知道路程。” 秦浩然解释道:“看得懂方向路程,是第一步。但我要你们看的,不只是路。是天下。” 见三人神色困惑,秦浩然手指点向刚刚离开的扬州位置:“你们知道扬州为什么富甲天下?” 秦禾旺想了想:“因为位置好?在长江和运河交汇?” “对,但不够。” 秦浩然的手指沿着长江和运河的线条滑动:“你们看,这里,长江带来整个南方的粮、丝、茶、瓷。这里,运河连接北方,输送盐、铁、马匹乃至朝廷政令。扬州恰好处在这个巨大的十字路口。 货物在这里集散、转运、交易,金银在这里沉淀、流动。所以它富。但这地利,是死的。” “你们在扬州这几日,亲眼看到了盐商。他们占据了这地利,然后做了什么?” 秦河娃插话道:“他们…修园子,买字画,还请最好的先生教子弟读书,还想结交像浩然这样的读书人。” 秦浩然点头:“没错。他们将地利转化为了人势。他们用财富滋养文化,用文化包装财富,更用联姻和投资来编织通往权力的网络。 地图上的一个点,之所以能成为扬州,不仅仅因为两条线在这里交叉,更因为无数的人、财、物、势在这里汇聚、博弈、生发。 会看地图的人,能从这些线条和标注里,看出财富的流向,看出兵防的要害,甚至看出天下大势的隐约脉络。” 秦禾旺三人听得似懂非懂,但眼神明显专注起来。 秦浩然的手指移向北方,停留在徐州二字上:“比如这里,黄河与运河交汇。你们看到了什么?” 秦铁犁盯着那几条纠缠的线:“水多,河多。” 秦浩然道:“对,水网密布。但在懂行的人眼里,这里是整个漕运的咽喉! 南方漕粮北运,必经此地。所以这里必然设有重兵把守的钞关,税卡林立,税收极重。 这里的知府、河道官员,是天下闻名的肥缺,但也是火山口。一旦黄河在附近决口,冲淤了运河航道,耽误了漕粮北运,那是掉脑袋乃至族诛的大罪!” 又指向高邮湖,宝应湖的区域:“这些大湖,常人看来是水乡风景,鱼米之乡。但在懂军事的人看来,这里水网纵横,芦苇丛生,地形复杂,是易守难攻之地,历来是水匪湖盗藏匿的绝佳场所。若是大军在此作战,粮草辎重的运输会极为困难。” 秦禾旺倒吸一口凉气,跑镖时也曾听说过高邮湖不太平,需要结队而行,却从未将其与地图上的形状联系起来。 秦浩然的手指移到徐州周围表示山脉的皴擦符号上: “再看山。这些山,普通人觉得只是险峻难行。但在史家和兵家眼中,这是天然的军事屏障,也是民变、割据者容易滋生的温床。 楚汉相争,这里是古战场。前朝末年,流寇也常活动于此。所以朝廷在此驻扎重兵,徐州卫的兵马向来精锐,就是因为其战略地位极其重要。” 秦河娃听得入神,忍不住问:“那…看土呢?地图上不同地方颜色有点不一样。” 秦浩然赞许地看了他一眼:“问得好。土不只代表颜色深浅。你看江南区域,通常用较淡的赭石或土黄表示,寓意土肥水美,稻田一年两熟,亩产高,所以朝廷在此征收的赋税也重。 百姓虽相对富庶,但税负压力也大。而北方许多地方,土色标示不同,代表土地相对贫瘠,产量低,必须依赖南方漕粮接济。 一旦运河这条输血管出了问题,京城就会恐慌,天下就可能动荡。 这种认知,会影响地方官员施政:在江南赈灾,重点要防范胥吏层层克扣。在北方保民生,首要则是确保漕运畅通。” 第350章 徐州怀古 最后,他的指尖划过图上那些连接城镇的细线:“路,也不只是距离。普通人计算几天能走到。但有心人会看,这是情报传递的速度,是兵马调动的极限。 如果某处发生民变,最近的驻军几日能赶到弹压?如果北方边境告急,八百里加急的军报,几日能呈递到皇帝御案前?这些关乎生死存亡的信息,就隐藏在这些道路的曲直、宽窄、是否通达之中。” 一番深入浅出的讲解,如同在秦禾旺三人面前打开了一扇全新的窗户。 他们第一次知道,原来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和密密麻麻的小字里,竟然藏着如此深邃的学问,关联着财富、权力、军事、民生乃至国运。 这远比他们跑镖时简单辨识方向要复杂、也重要得多。 “所以,看地图,不仅要看地理,更要试着去看地理如何影响人事,去看其中蕴含的利害。 我们北上这一路,经过的每一个码头、城镇,都不是孤立的点。把它们放在这张图上,联系前后左右,你们或许能看到更多东西。” 船行四日,平稳地抵达了此行的下一站。淮安府。 如果说扬州是商业与文化的奢华盛宴,那么淮安则更像是帝国行政与物流的枢纽。 这里是漕运总督衙门的所在地,总理南方诸省漕粮征收,转运北上的核心节点。 漕船的巨大身影在这里比比皆是,扛运米袋的力夫号子声震天响,税关胥吏的呼喝声不绝于耳。 秦浩然在码头附近找了一家客栈安顿。 掌柜是个热情爽快的中年汉子,办事麻利,很快帮他们办好了入住。 安顿好行李,略作洗漱,秦浩然便带着秦禾旺上街,既为熟悉环境,也存了观察之意。 淮安城街道比扬州宽阔,但行人神色似乎更匆忙,商铺也多与船具,粮行,脚力,客栈相关,显出其漕运转运基地的特色。 正走着,忽听前方府衙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锣响和嘈杂的人声。 只见一队手持水火棍的兵丁,押着几个头发散乱,衣衫不整的人从漕运总督衙门的侧门出来。 那几人虽穿着低级吏员的服饰,但此刻官帽不见,面如死灰,如同待宰的羔羊。 为首的兵丁一边敲锣,一边高声宣喝: “漕运总督衙门令:书办王苏安、李航运,勾结奸商,盗卖漕粮,证据确凿,依律革职,枷号示众!以儆效尤!” 人群迅速围拢过去,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秦浩然站在人群外围,耳中飘来几句低语: “又抓了……今年第几起了?” “漕粮这块肥肉,谁不想啃一口?抓不完的。” “听说这次是上面查得紧,扔出几个小虾米顶罪……”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 秦浩然心中凛然。 淮安的水,果看来不比扬州更浅。 扬州盐商的财富游戏虽然复杂,终究是在相对固定的规则下进行。 而这里,直接关乎帝国命脉的漕粮,其间的利益输送与权力腐败,显然更加直接、残酷,也更能牵动朝廷最敏感的神经。 次日,秦浩然便带着吴博士的荐书,前往淮安府学,拜会府学教授。 淮安府学的周教授看了吴博士的荐书,又得知秦浩然是南京国子监升入修道堂的监生,准备北上赴考,周教授很是热情,连声道:“后生可畏,勤学上进,好!” 寒暄之后,秦浩然恭敬请教淮安风土与漕运事宜。 周教授在淮安任教多年,对地方情弊了解颇深。 或许因秦浩然是吴博士所荐,又或许是见他态度诚恳,周教授少了些官场套话,多了几分感慨。 “淮安仰漕运而生,也因漕运而累。每年数百万石漕粮经此北上,养活了沿河无数百姓,也养肥了不知多少蠹虫。 胥吏、仓官、运丁、乃至地方豪强,层层伸手。‘ 耗米’、‘折银’、‘船脚银’…名目繁多。朝廷虽有定规,但执行起来,往往走了样。真正能足额、按时、平安运抵通州的粮食,不易。” “更麻烦的是,漕运与地方政务,河道治理纠缠不清。为了保漕,沿河水利往往要为之让路。 黄河一旦有事,首先得保运河通畅,至于沿岸农田被淹、百姓流离……唉。” 周教授摇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接下来的三天,秦浩然除了在府学藏书楼查阅一些本地志书和前人关于漕运的论述,便时常向周教授请教。 周教授也不藏私,结合实例,为他剖析漕运体系中的种种积弊与两难:比如“军民交兑”中的矛盾,漕粮运输中的损耗与责任界定,漕丁运军的苦役与可能的哗变风险,以及漕运对沿河民生带来的正反双重影响。 这些知识,比在南京国子监读《漕运考》要具体得多。 秦浩然奋笔疾书,将这些见闻与思考仔细记录在札记中。 三天后,秦浩然郑重谢别周教授,再次登上北去的客船。 船只继续北上,水流似乎更加湍急了些。两岸的景色逐渐变化,江南的柔媚水乡气息渐淡,北方的开阔与刚硬之感初现。 目的地徐州,那座素有五省通衢,军事重镇之称的古城。 三月二十日,秦浩然四人抵达徐州。 从淮安到徐州,运河在这里与黄河交汇,水势湍急,河道复杂。 这一路走了近十日,比预计慢了三天。原因无他,过黄河险段时,船只小心翼翼。 过几处闸口时,又排了长队,加上春水上涨,水流更急,船行得艰难。 徐州古称彭城,是南北要冲,军事重镇,气派与江南水乡截然不同。 秦浩然抬头望去,这座城,在史书中读过无数次:楚汉相争的主战场,刘邦项羽在此鏖战。 欣赏片刻,秦浩然几人找了家客栈安顿,掌柜是听说秦浩然是游学的举人,便问道:“老爷要住多久?” 秦浩然道:“想看看徐州的名胜,大概住十左右。” 掌柜笑道:“那可不可够。徐州虽不比江南繁华,但古迹多,汉高祖庙、留侯祠、苏公祠、戏马台、彭祖庙,都值得一拜。” 秦浩然点头:“正有此意。” 第351章 汉高祖庙 次日清晨,秦浩然沐浴更衣,换上干净的斓衫, 秦禾旺和铁犁出了客栈,河娃留守看着行李。 汉高祖庙在城北的奎山北麓。 出了北门,远远便见一带山峦,虽不甚高,却气势沉雄。 沿山道行去,石阶蜿蜒而上,共百余级。 抬头望,山门巍然。 提三尺剑,斩白蛇,诛暴秦,败项羽,定鼎天下,开创四百年煌煌汉室。 那个起于微末的亭长,最终成为这座庙宇中接受香火祭祀的高祖皇帝。 进得庙门,庭院开阔,正殿矗立在数层石基之上,飞檐斗拱,气势恢宏。 殿门敞开,内里光线稍暗,更显深邃。 正中供奉着汉高祖刘邦塑像,头戴冕旒,身着玄衣纁裳十二章纹衮服,目光似乎穿透香烟,注视着殿外的芸芸众生与江山变迁。 塑像前香案上,铜炉中插着些新旧不一的线香,青烟盘旋上升。 两侧配祀着萧何、曹参、张良、韩信等汉初功臣的塑像。 文臣装扮,持笏肃立。 武将甲胄,按剑昂然。 已有几位本地士子模样的年轻人在蒲团上虔诚跪拜,低声祷祝。 秦浩然在殿前铜盆中净了手,从庙祝处请了三炷线香,就着长明灯点燃。 走到蒲团前,并未立即跪下,而是先静静仰视那尊高祖塑像片刻,然后撩起斓衫下摆,端正跪倒,双手持香高举过额,俯身,三叩首。 心中并无具体祈求,更多是一种对开创时代先贤的礼敬。 起身后,将香插入香炉,退到一旁,细细观看殿内陈设。 四周墙壁上绘有大幅壁画,从刘邦身为亭长时纵酒好侠,吕公慧眼相婿。 到芒砀山斩白蛇起义,沛县拥立为沛公,再到入关中约法三章,鸿门宴上惊险脱身,彭城大败后重整旗鼓,直至垓下十面埋伏、四面楚歌逼死项羽,最终定陶称帝、衣锦还乡唱大风…一幕幕波澜壮阔的历史场景在墙壁上徐徐展开。 秦浩然的目光在约法三章和大风歌两幅画上停留最久,前者是乱世中珍贵的秩序承诺,后者是功成后复杂的豪情与隐忧。 秦禾旺跟着看画,有些地方看不甚明白,小声问:“浩然,这位汉高祖皇帝,真是徐州这地方的人?” 秦浩然低声解释:“确切说,是沛县人,秦时属泗水郡,如今就在这徐州府辖下。史载他起兵时,已四十八岁了。” 四十八岁,在这个时代已是知天命,甚至许多人已含饴弄孙的年纪,高祖却提剑而起,投身于席卷天下的狂澜之中,最终登极称帝。 这份时势造英雄的传奇,无论读多少遍,依然令人心潮微涌。 在庙中盘桓了近一个时辰,秦浩然又转到偏殿旁的碑林。 这里立着数十通历代石碑,大小不一,石质各异,大多已斑驳沧桑,但字迹尚可辨认。 历代文人墨客、官宦士子到此凭吊,多有题咏刻石。 有的慷慨激昂,赞颂刘邦“大风起兮云飞扬”的豪迈气概与开创之功。 有的则唏嘘感叹,借“狡兔死,走狗烹”暗喻功臣末路的悲凉与帝王心术的难测。 也有的借古讽今,抒发对时局的忧虑或个人怀才不遇的愤懑。 秦浩然让秦禾旺取出随身携带的笔墨纸砚,寻了处石台,铺开纸,提笔蘸墨写下: 彭城故里起雄风,三尺青锋定九重。 莫道布衣无大志,乾坤原在掌心中。(宋濂) 写罢,轻轻吹干墨迹,对围观的秦禾旺说道:“此诗说的是高祖出身布衣,却胸怀大志,终掌乾坤。其实民间还有一谶语,与高祖有关。” “‘卯金刀’之谶。劉字拆开,便是‘卯金刀’。东汉谶纬盛行时,此说流传甚广,附会汉室天命。光武中兴,光武帝刘秀就是靠它起家的,汉章帝更是把它写进了法律。” 秦铁犁听得半懂不懂,只觉得又是拆字又是天命,很是玄乎。 别的姓造反是反贼,刘氏造反是汉氏复兴。 别人造反,朝廷说是剿匪。 刘氏造反,朝廷说是大逆。 别人造反,抓住了还能招抚。 刘氏造反,抓住了必须族灭。 次日,秦浩然去了城东的留侯祠。 祠庙规模远不及汉高祖庙宏大,但这里供奉的是帝王之师张良。 这位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智者,是千百年来文人谋士心中最完美的典范之一。 张良与徐州渊源颇深,曾在此一带活动。流传极广的“圯桥进履”故事,据说便发生在徐州附近。 那位神秘黄石公考验张良的耐心与诚心,最终授以《太公兵法》,成就了张良后半生的功业。 祠内正殿,张良塑像是一副中年文士模样,头戴进贤冠,身着宽袍,三缕长髯,目光深邃平和,手中持着一卷书简,仿佛仍在沉思韬略,运筹帷幄。 塑像气质与汉高祖的帝王威严截然不同,更显智慧内敛,飘逸从容。 秦浩然再次净手焚香,在张良像前跪下,恭敬叩首。 对张良的敬佩,不仅在于其经天纬地之才,辅佐高祖定鼎天下的不世功勋,更在于其透彻的进退之道:功成之后,不恋权位,明哲保身,从“帝者师”退为“帝者宾”,得以善终。 在伴君如伴虎、鸟尽弓藏屡见不鲜的时代,这份洞察与决断,是比智慧更难能可贵的生存智慧。 祠内楹联颇多,其中一副对联概括精当:“一诺千金孺子可教,三寸舌强百万师。” 上联讲圯桥进履,下联赞其辩才与谋略足以抵百万雄兵。 秦浩然正细细品味这副对联,一位约莫三十出头,穿着青色斓衫的学子走了进来。 见秦浩然也是读书人打扮,气度不俗,便上前拱手搭话:“这位兄台,也是专程来拜谒留侯的?” 秦浩然回礼:“正是。在下秦浩然,湖广人士,游学至此,特来瞻仰留侯风采。” 那学子笑道:“在下崔世安,凤阳府学生,目前在徐州游学。留侯大智慧,着实令人景仰。 既能以经世之才辅佐高祖取天下,又能审时度势,及时抽身,避开了韩信、彭越那般鸟尽弓藏的结局。 这进退取舍之道,我辈读书人,无论将来是否出仕,都当时时深思。” 秦浩然见这崔世安谈吐清晰,见解不俗,便多了几分好感。 两人在祠内边走边聊,从张良的谋略谈到楚汉旧事,又及当下学风。 第352章 泗水问险 得知秦浩然还要去祭拜苏公祠,崔世安欣然道:“巧了,明日我也正打算去云龙山下的苏公祠。苏公在徐州遗泽甚深,不可不拜。若秦兄不弃,明日可同往?” 秦浩然欣然应允。多一位本地学子同行向导,自然更好。 第三日,秦浩然与崔世安如约在苏公祠前会合。 苏公祠位于城南云龙山东麓,是为纪念北宋大文豪苏轼知徐州时所建。 苏轼在徐州任知州虽仅两年,却政绩卓著,尤其抗洪保城一事,深得民心,因此徐州苏公祠香火一向旺盛。 祠庙建筑不如汉高祖庙庄严,也不似留侯祠清幽,但文人气息极为浓厚。 殿内挂满了历代官员,名士题赠的楹联匾额,“文章太守”、“泽被彭城”、“忠爱流芳”等等,皆是对苏轼文才与政绩的赞颂。 崔世安指着殿内一面墙上镶嵌的大型石刻拓本道:“秦兄请看,这便是苏公手书《黄楼赋》的拓本。苏公在徐州,最大功绩莫过于抗洪。 元丰元年,黄河在澶州曹村决口,洪水滔滔,直逼徐州城下。当时情势危急,人心惶惶,富户争相出逃。 苏公力排众议,下令‘富民不得出,以身帅之’,亲自擐甲持锸,率军民筑堤抢险,日夜守在城上。 历时月余,洪水方退,徐州城得以保全。事后,为镇水患,苏公主持修建了黄楼,并亲撰此赋。” 秦浩然走近细看那拓本。苏轼书法自成一家,这《黄楼赋》笔力雄健,结体宽博,气势酣畅淋漓。 祠后有一处小园,园中有一块表面平坦光滑的巨石,旁立石碑,刻“东坡石床”四字。 崔世安笑道:“相传这便是苏公当年与友朋畅饮后,醉卧酣眠之处。石旁刻的诗句,便是苏公醉后所作:‘醉中走上黄茅冈,满冈乱石如群羊。’” 那位旷达不羁的大文豪,醉后以石为床,以天为被,与自然浑融一体的情景,秦浩然也不禁莞尔。 与崔世安在苏公祠前作别后。 秦浩然又去了戏马台。 此处曾是西楚霸王项羽定都彭城后,观看士卒操练兵马、戏马娱乐的地方。 昔日喧嚣鼎沸、旌旗猎猎的阅兵高台,历经千年风雨兵燹,如今只剩下一座覆满荒草枯藤的夯土台基,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孤寂苍凉。 断壁残垣间,偶有狐鼠出没的痕迹。 秦浩然撩起衣摆,登上高台。 台上视野极为开阔,俯瞰下去,徐州城郭街巷井然,民居鳞次栉比,远处群山如黛。 秦浩然迎风而立,遥想两千年前,那位“力能扛鼎,才气过人”的西楚霸王,或许就站在相近的位置,检阅着他麾下横扫诸侯的八千江东子弟兵。 彼时彼刻,该是何等意气风发,睥睨天下!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不由自主地轻声吟出《垓下歌》的首句。 秦铁犁跟着爬上土台,看着这荒芜景象,很是不解:“浩然,这项羽不是败给汉高祖了吗?为啥还有这么多人记得他,这破台子还有名?” 秦浩然沉默了片刻,目光依然望着远方起伏的山峦,缓缓道:“因为他是真英雄...” 秦铁犁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只觉得这读书人看事情的角度,跟他们跑镖的确实不太一样。 从戏马台下来,日头已西斜。秦浩然点燃带来的祭品,为这他心中的英雄祭拜。 秦浩然最后去了此行的最后一站彭祖庙。 徐州古称彭城,相传是上古仙人、寿星彭祖的封地。 这位传说活了八百岁的奇人,被奉为烹饪鼻祖和养生大家。 彭祖庙位于城内一条稍僻静的街上,庙宇不大,但香火颇为旺盛。 前来祭拜的多是普通百姓,有白发苍苍祈求健康长寿的老者,也有父母带着孩童来祈求平安好养。 秦浩然也请了香,在彭祖慈眉善目的塑像前跪下,心中默默祷祝:“祈求彭祖仙灵,佑我湖广家中叔爷,身体康泰,福寿绵长。” 庙内后院有一口古井,青石井栏被绳索磨出深深凹痕,井水清澈。 旁有石碑,刻“彭祖井”三字,相传此井之水甘冽,常饮有益寿延年之效。 虽不知传说真假,但既到此地,秦浩然还是让秦禾旺用庙中备好的木桶,打起清亮的井水,倒了几碗。与族人慢慢饮下。 在徐州怀古四日之后,秦浩然并没有立刻启程。 随后便是考察《水经注》中记载的徐州洪和吕梁洪。 这两处险滩位于徐州东南的泗水之上,是运河漕运的咽喉要道。 河水至此,山势陡峭,河道狭窄,水流湍急如奔马,船只过此如过鬼门关。 历代在此翻沉的漕船,客船不计其数,河底不知沉了多少金银货物,也葬送了多少船工性命。 一早,秦浩然带着秦禾旺和秦河娃,前往徐州城内的骡马市。这一次让秦铁犁则留守客栈照看行李。 挑选了三匹看起来温顺结实的本地马,谈妥了租金。 骑着出了徐州城,沿着泗水东南行。 初夏的田野一片新绿,麦苗已窜起尺许高,在晨风中泛起层层绿浪。 农人们三三两两在田间锄草施肥,偶尔直起身,好奇地望一眼这几位骑马的人。 越往东南走,地势越陡,渐渐可见远处青灰色的山峦。 走了约二十里,水声渐响。转过一个山坳,眼前豁然开朗,见泗水在此被两山夹峙,河道骤然收窄,河水从高处奔泻而下,撞在河心嶙峋的礁石上,激起丈高白浪,声如雷鸣。 “这就是徐州洪!”秦河娃指着那处险滩,大声喊道。水声太大,不大声几乎听不见。 秦浩然站在岸边高坡上,望着眼前景象,心中震撼。他在《水经注》中读过“泗水至彭城东南,山势陡峻,水势汹涌,舟行甚险”的描述,但文字远不及亲眼所见来得惊心动魄。 河滩旁立着一块石碑,字迹斑驳,记载着曾在此疏浚河道、修筑纤道的工程。碑文提到,此处“每岁损船数十,溺者无算”。 秦禾旺看着那奔腾的河水,问道:“这水…船怎么过?” 正说着,只见上游驶来一队漕船。 那船吃水深,行得慢,到了洪前,船工们忙碌起来。 第353章 拜访老河工 掌舵的船老大站在船尾,声嘶力竭地呼喝着。 有人降帆,有人下锚,有人上岸拉纤。 几十个赤膊的纤夫,将粗大的纤绳系在船上,沿着岸边凿出的纤道,一步一步向前拉。 船在激流中挣扎,船头不时被浪打得偏向。 纤夫们身体几乎贴地而行,足足半个时辰,那队船才勉强过了这段险滩。 秦浩然看得真切,最后一条船过滩时,船尾擦到了一块暗礁,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所幸船体坚固,没有破裂。 秦浩然沉声道:“走,去吕梁洪。” 吕梁洪在徐州洪下游十里。这里地势稍缓,但河道曲折,暗礁更多。 岸边有处龙王庙,香火旺盛,想来是船工们祈求平安之处。 庙前空地上,几个老船工正坐着晒太阳,闲聊着天,看年纪都有五六十岁。 秦浩然让秦禾旺去买了些酒肉,自己整了整衣冠,上前拱手:“诸位老丈。” 老船工们抬眼看秦浩然,见是个年轻书生,态度和气,便点点头。 一个缺了门牙的老者问道:“公子是来游玩的?” “晚生秦浩然,湖广举人,游学至此。见此处水势险恶,想向诸位老丈请教些河道上的事。” 示意秦禾旺将酒肉奉上。老船工们见状,开始善谈起来。 那缺牙老者笑道:“公子客气了。不知要问什么?” 秦浩然指着河道:“这吕梁洪,一年四季水势可有变化?何时最险?何时稍平?” 另一个老船工接过话头:“春夏水涨时最险。四月桃花汛,六月伏汛,水势最大。这时节过洪,十船要损一二。秋冬水落,礁石露出,反倒好走些,但也不能大意,水浅了,更容易触礁。” 秦浩然点头,又问:“朝廷可曾治理?效果如何?” 几个老船工对视一眼,都笑了。 那缺牙老船工解释道:“治理?年年都说治理。去年就疏通过一次,今年说修纤道,早些年还炸过礁石。可这河水啊,像有灵性,你治了这里,它就在别处作怪。” 他指着河心几块巨大的礁石:“看见没?那些石头,炸过多少次了,炸小了,水一冲,又聚起来。这河底的石头,跟韭菜似的,割一茬长一茬。” 秦河娃忍不住问:“那…就没法子了吗?” “法子有,就是费钱费力。得常年有人维护,枯水时清淤,涨水时守险。可朝廷拨的银子,一层层下来,到我们手里还剩几个?修修补补,不顶大事。” 这治水难题,不仅是天灾,更是人祸。 在吕梁洪盘桓半日,秦浩然打听到附近村里有位姓陈的老河工,今年七十有三,祖孙三代都在泗水上讨生活,对河道变迁了如指掌。 秦浩然决定带着礼物登门拜访,割了五斤肉,一坛酒,几尺布... 村子离吕梁洪五里,名唤陈家庄,村民大多姓陈。 陈老河工住在村东头,三间土坯房,院子打扫得干净。秦浩然到时,老人正坐在院中修补渔网。 听闻是来请教河道之事的举人,陈老河工很是热情,接过礼物后。 让儿子端来粗茶,孙子搬来凳子,围坐着起来。 秦浩然询问道:“陈老丈,晚生游学至此,见泗水二洪险恶,想请教这河道治理,可有什么长久之计?” 陈老河工放下渔网,眯起眼睛,望着远处泗水的方向,良久才开口:“公子,老汉在这河上活了七十三年,我爹活了五十一,我爷爷活了六十六。三代人,见的船翻的、人死的,数不清了。” “要说治理,老汉不懂那些大道理。但有些事,是看得明白的。” 秦浩然恭敬道:“愿闻其详。” “第一,治水如治病,要治本。这泗水为什么到这儿就凶?因为上游水土流失,泥沙下来,淤塞河道。你在下游再怎么疏浚,都是治标。得在上游种树固土,减少泥沙。”(西汉贾让,提出:《治河三策》就包含了此道) “第二,治水要顺势。你看朝廷那些官,一来就想把河道拉直,觉得直了就好走。可这水啊,它有它的性子。你硬要它直,它就跟你犟,冲垮堤岸,改道而行。得顺着它的性子,该弯处让它弯,该宽处让它宽。” “我们村后那条小河,年年发水,但从不淹村。为什么?因为老祖宗修堤时,知道给水留路。水大了,让它从预留的洼地走,不跟它硬顶。” “第三,治水要有人。不是那种来转一圈就走的大官,是常年守在河边的人。得熟悉每一处暗礁,每一段浅滩,知道什么季节水势如何,什么时候该疏浚,什么时候该加固。” 他儿子插话:“爹说得对。现在那些管河道的官,三年一任,还没熟悉情况就调走了。新来的又要从头摸起,能治好吗?” 陈老河工摇头:“所以啊,老汉常想,这治水的事,得让本地人管。我们这些老河工,哪块石头什么时候露出水面,哪段河岸什么时候容易塌,心里都有一本账。可谁听我们的?” 秦浩然起身,向陈老河工深施一礼:“老丈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晚生受教了。” 陈老河工连忙扶住:“公子折煞老汉了。这些话,憋在心里几十年,今日能与公子说说,也是痛快。” 接下来的几日,秦浩然没有急着离开徐州。 白天去泗水边观察,记录水文变化;晚上在客栈整理笔记,思考治水之道。 让秦铁犁去码头,与船工、纤夫攀谈,了解他们最需要什么。秦禾旺则走访沿岸村庄,询问百姓对河道治理的看法。秦河娃留守客栈看护行李。 七日下来,积累了厚厚一叠笔记。秦浩然将这些整理成《徐州二洪考察录》,分为三部分: 一为“水情篇”,记录泗水四季水文变化,险滩分布,航行难点。 二为“民情篇”,收录船工、纤夫、沿岸百姓的诉求与建议。 三为“对策篇”,提出自己的思考,包括上游植树固土,险段设置常年维护队,建立本地河工参与决策的机制等。 期间,他又去拜访了几位老河工,每位老人都有独到的见解,有的擅长观天象预测水情,有的精通河床地质,有的对历代治水工程如数家珍。 秦浩然一一记录,虚心请教。 这些河工,都是水利专家,他们的经验是几代人用生命换来的智慧。 第七日晚,秦浩然在客栈房中,对着烛光整理最后一页笔记。 秦禾旺推门进来,端来一碗热粥。 “浩然,歇歇吧。” 秦浩然放下笔,揉了揉眉心:“明日就要走了,得把这些整理完。禾旺哥,这几日跟着我跑,辛苦你们了。” 秦禾旺摇头:“不辛苦。倒是你,天天写写画画,比读书还累。” 秦浩然笑了笑:“这比读书有用。书上写的,是死知识。这些老河工讲的,是活智慧。” 四月初三,秦浩然四人收拾好行李,结了账,登上北去的客船。 船出徐州东关码头,顺泗水而下。 秦浩然摊开地图,看着路行图。 秦禾旺问:“浩然,去曲阜是谒孔庙吗?” 秦浩然点头:“对。曲阜孔庙,天下文庙之首。咱们读书人,到了山东,岂能不去?” 第354章 抵达曲阜 经过近十日的舟车劳顿,秦浩然一行四人终于在四月中旬抵达了兖州府曲阜县。 船在泗水一处小码头靠岸时,已是黄昏。 与之前经过的扬州、淮安、徐州不同,曲阜没有车水马龙的喧嚣,没有漕船如织的繁忙,也没有兵戈沉雄的肃杀。 这里的城墙不高,城门不大,行人步履从容,即便贩夫走卒,言谈举止间也带着礼仪之风。 找了家客栈安顿。客栈名叫崇圣居,掌柜询问道:“举人老爷要住多久?” 秦浩然道:“打算盘桓数月,八月丁祭后再走。” 掌柜眼睛一亮:“那您来得正是时候!八月丁祭是曲阜一年中最隆重的大事,到时孔庙开中门,衍圣公亲自主祭,各地来的士子文人可多了。” 秦浩然点头:“正是为此而来。” 抵达后的最初几日,首先迎接他们的是肠胃的考验。 一行人自湖广至南京,再沿运河北上,饮食虽偶有变化,但大体以稻米为主。 一入山东,尤其是到了曲阜这鲁地核心,主食便骤然换成了面食与杂粮。 客栈提供的朝食,是实墩墩的白面馒头,杂粮窝头,用粟、黍、豆类混合蒸成,以及浓稠的小米粥。 午膳和晚膳,则多是面条、烙饼,佐以简单的炖菜或咸菜。 第一顿早饭,秦禾旺拿起一个拳头大的白面馒头,咬了一口,咀嚼了好几下才勉强咽下,嘟囔道:“这……倒是顶饱,就是有点噎得慌,不如米饭顺口。” 秦铁犁对着黄澄澄的小米粥倒能接受,但那个掺杂了豆面的窝头,口感粗粝,费劲地啃了半个,便悄悄放下了。 秦河娃小脸皱成了一团,勉强吃了小半个馒头,喝了半碗粥,就再也吃不下了。 更让他们咋舌的是,在街边看到本地一些贫苦百姓或力夫,手里拿着高粱面饼子,就着凉水或菜汤下咽。 秦禾旺出于好奇,也买了一个尝了尝,那粗砺刮喉的口感,让他差点当场吐出来,连喝了好几口水才压下去。 秦禾旺满脸不可思议:“这…这怎么咽得下去?” 秦浩然看着三人的窘态,自己其实也颇不习惯。馒头虽香,但缺少米饭的滋润感,吃面条饿的快。 北方旱地多,宜种麦粟;南方水田丰,盛产稻米。这本是天地造化。 这天晚饭时,秦浩然拿起一个馒头,细细咀嚼,而后对三位族人忽悠道: “忍着点,吃着吃着,慢慢就习惯了。你们想,孔圣人当年周游列国(主要是山东河南一带),足迹遍及南北,想必也是各地饮食皆能适应。我等读书游学,若连口腹之欲都不能克服,何以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况且,这麦粟养人,耐饥寒,自有其长处。” 秦禾旺三人听了,只得点头。 但几天下来,还是让人想念米饭。 到了第五日,几人吃饭时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秦浩然也实在不忍,只得让秦禾旺去米行打听。 一问价格,最普通的粳米(北地多产粳米,南地多产籼米)要九十六文一斗(约十五斤)。这还不算,柴火也不便宜:木柴一担(约一百斤)价格在八十文,秸秆虽然便宜,但不耐烧。 秦浩然咬咬牙:“买!买一斗米,再买些木柴。咱们隔几日做一顿米饭,总不能让你们饿着肚子。” 秦禾旺算了算账,满是心疼。 ”秦浩然摆手:“该花的钱要花,身体要紧。” 自此,每隔三五日,他们便在客栈后院的小灶间做一顿米饭。 当那熟悉的米香弥漫开来时,秦禾旺三人的眼睛都亮了。那一顿饭,吃得格外香甜。 饮食初定,秦浩然并未急于直奔孔庙。他想等八月丁祭时再郑重参拜,等待期间,他选择先探访曲阜闻名的四大书院。 第一个去的是洙泗书院。此书院历史最为悠久,据说其地就在古洙水、泗水交流之处,虽然后世二水多已变迁或湮没,但洙泗二字已成为儒家正统学脉的代称。 孔子当年曾在此一带设教,与弟子讲学论道。 去书院前一日,秦浩然特意沐浴更衣。次日清晨,他换上月白色斓衫,头戴四方平定巾,只带秦禾旺一人随行伺候,秦铁犁和秦河娃留在客栈看守行李。 洙泗书院在曲阜城外东北方向。步行约半个时辰,可见一处清幽的院落。 院门前并无奢华装饰,秦浩然在门前静立片刻,整了整衣冠,方上前叩响门环。 一个穿着干净布衣的门房开了侧门,打量秦浩然一眼,见其仪容端正,气度沉静,便客气问道:“这位举人,有何贵干?” 秦浩然拱手道:“晚生秦浩然,湖广举人,现肄业于南京国子监。游学至曲阜,久慕洙泗书院乃先圣讲学遗泽、儒学正脉所在,特来拜谒,欲观览书院,若蒙允准,或可向书院师长请教一二。” 门房见秦浩然谈吐不俗,立刻回复道:“原来是南京来的秦举人。请稍候,容我入内通禀山长。” 他将秦浩然让进门房内暂坐,奉上一杯清茶,自己则转身向院内走去。 约一盏茶工夫,门房返回,脸上带着笑容:“秦举人,山长有请,请随我来。” 洙泗书院的山长姓孟,名静安,是位专注《礼记》的学者,性情淡泊,在士林中颇有清誉,听闻有南京国子监的监生慕名来访,略一沉吟,便吩咐请至偏房相见。 秦浩然随着门房穿过两道院落。 偏房内,孟山长正坐在书案后看一卷《礼运》。 秦浩然上前,依后学之礼道:“学生秦浩然,拜见孟山长。” 孟山长抬手示意:“不必多礼。坐。听闻你自南京国子监来,游学至此。” 秦浩然在下首椅子坐了半边,恭敬答道:“晚生确在南京国子监修道堂肄业。此番北上赴考,沿途游历,增长见闻。曲阜乃圣人之乡,学问渊薮,故特来瞻仰求学。” 孟山长微微颔首,问了几个关于《礼记》经传中的理解问题,秦浩然一一谨慎作答,只将自己在国子监所学、沿途所思如实道来。 第355章 礼下之实 问答片刻,孟山长眼中露出些许赞许之色:“根基尚算牢固。游学非游嬉,能于舟车劳顿中不忘学问根本,足见心志。你既来洙泗书院,可知‘洙泗’二字的真意?” 秦浩然略一思索,答道:“《礼记·檀弓》有载,孔子葬于鲁城北泗上,弟子及鲁人往从墓而家者百有余室,因名其居曰‘孔里’。 洙水在北,泗水在南,孔子当年设教于洙泗之间,故后世以‘洙泗’代指孔子教泽、儒家正脉。此书院以‘洙泗’为名,正在于追慕先圣设教遗风,传承正统学问。” 孟山长捻须微笑:“不错。洙泗之间,不仅是地理,更是精神所系。此地学问,不尚浮华,不求机巧,唯重笃实践履、明体达用。你可随意在书院观览,藏书楼亦可查阅。” 秦浩然大喜,再次拜谢。孟山长唤来一位年轻的斋夫,引秦浩然参观书院。 洙泗书院占地颇广,但建筑分散,除讲学的明伦堂、学子斋舍、藏书楼外,还有供奉先贤的祠宇、学子切磋的论辩亭。 藏书楼虽不及南京国子监宏富,但所藏多为经史正经及历代大儒注疏,版本精良,保护得极好。 秦浩然甚至在书架显眼处,看到了多部不同版本的《十三经注疏》和《性理大全》。 午后的讲学,秦浩然早早到了明伦堂,坐在最后一排听课。 讲学结束后,几位学子见秦浩然是生面孔,上前攀谈。 得知他是南京国子监来的,都很好奇,问起江南学风,国子监规制。 秦浩然一一作答,态度谦和,很快与几人熟络起来。 其中一位姓颜的学子,是曲阜本地人,自称是颜回后人,虽未必是真,但在圣人故里,很多人都以圣贤后裔自居。 颜学子热情邀请秦浩然在书院多住几日,说可以引荐其他同窗。 秦浩然想了想,婉言谢绝:“多谢颜兄美意。只是晚生初来曲阜,打算遍访四大书院,增长见闻。待他日有空,定再来叨扰。” 颜学子也不强求,只道:“那秦兄一定要去尼山书院看看。尼山是孔子诞生地,那里的学风又有所不同。” 接下来的日子,秦浩然开始了在曲阜四大书院的游学生涯。 并未走马观花,而是在每所书院都潜心待上近一个月的时间。 第二站是尼山书院,位于曲阜城东南的尼山之上。 这里是孔子诞生地,书院依山而建,环境清幽。 尼山书院的学风重礼,讲究仪式规范。山长姓孔,是衍圣公府的旁支,讲授《周礼》《仪礼》时,往往亲自示范礼仪动作。 秦浩然在尼山书院,不仅学了礼制知识,更亲身参与了书院的日常礼仪,晨昏定省,朔望祭祀,处处按古礼而行。 第三站是春秋书院,位于曲阜城内。此书院以研究《春秋》经传著称,学风严谨,注重考据。 山长姓左,是研究《左传》的大家,授课时旁征博引,字字有据。 秦浩然在这里接触到了更深入的经学考据方法,学会了如何辨析历代注疏的真伪异同。 最后一站是石门书院,在曲阜城西的石门山下。 这里的学风最重实学,不仅讲经义,还讲水利、农桑、算术等实用之学。 山长姓曾,曾游历各地,见多识广。秦浩然在石门书院,将自己沿途考察水利、漕运的见闻与师长同窗交流,得到了不少启发。 在四大书院游学期间,秦浩然结交了不少同窗。有出身圣贤世家的,如颜学子、曾学子;有寒门苦读的,如来自山东其他府县的士子,也有像他一样游学至此的外地举人。 大家切磋学问,辩论经义,偶尔也结伴游览曲阜名胜,除了孔庙孔林,还有颜庙、周公庙、少昊陵等。 通过这些交往,秦浩然对曲阜乃至山东的社会状况有了更深的了解。 最让他触目惊心的,是土地兼并问题。正因为土地兼并导致这里的学子,更加渴望功名。 一次与几位同窗在茶馆闲谈,说到今年收成,一位来自兖州农村的寒门学子叹道:“如今乡下,十户里有七八户是佃农。好一点的地,都被城里的大户、书院里的教授、还有衍圣公府的管事们占去了。普通百姓,只能租地种,交了租子,剩下的勉强糊口。” 秦浩然心中一动,故意问道:“衍圣公府也占地?” 那位学子苦笑:“秦兄是外地人,不知内情。衍圣公府是圣人之后,朝廷优免赋税,赐予祭田。但历年代代下来,祭田越圈越多,周边的民田也渐渐被吞并。如今曲阜周边,最好的田地,十之三四都在孔府名下。” 另一位本地学子低声道:“何止田地。城里的铺面、当铺、钱庄,很多背后都有孔府的影子。只是他们做得隐蔽,多是通过管家,管事出面。” 权力与财富的勾结,无处不在,连这儒家圣地也不能免俗。 八月初六,丁祭前三日,秦浩然开始了严格的斋戒。 按照礼制,丁祭前需散斋二日、致斋一日。 散斋期间,不饮酒、不茹荤。这里的荤不仅指肉食,还包括葱、蒜、韭等五辛之物。不吊丧。不问疾,不听乐,不理刑名。 身心都要保持洁净。 秦浩然让秦禾旺去客栈厨房交代:这几日他的饭菜全用素油,不放葱蒜。自己则在房中静坐读书。 秦禾旺三人也跟着吃素。 第一顿全素餐端上来时,秦铁犁看着清汤寡水的青菜豆腐,苦着脸:“这…这能吃饱吗?” 秦浩然又开始忽悠三人:“斋戒不是饿肚子,是净心。心净了,粗茶淡饭也是美味。” 自己夹起一筷子青菜,不敢细嚼慢咽,而是直接嚼几口就吞下道:“你们想,孔圣人当年‘饭疏食饮水’,不也乐在其中?咱们这几日,就当体验圣人之心。” 话虽如此,连着两日吃素,嘴里确实淡出鸟来。 到了八月初七晚上,秦铁犁悄悄对秦禾旺说:“我现在看见肉,眼睛都能冒绿光。” 秦禾旺笑道:“忍忍吧,明日就致斋了。到时候咱们吃...”说着说着,口水流了下去。 第356章 秋丁释奠 致斋更严。 八月初八,秦浩然必须宿于斋所,按规定,是学宫或官署。 秦浩然通过洙泗书院孟山长的关系,得以在曲阜县学斋舍暂住一晚。 县学在孔庙西侧,与庙仅一墙之隔。 斋舍简朴,秦浩然放下简单的行李,便去明伦堂参加演礼。 明伦堂内,已经聚集了快二百余人。 都是像秦浩然这样的陪祀举人、生员。 赞礼官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学正,先讲解丁祭流程,然后开始演练站位。 老学正指着大殿东侧一处位置道:“举人站这里,记住,在主祭官、分献官之后,在生员之前。一步不能错!” 秦浩然依言站定。他左右看看,同列的还有八十余位举人。 演礼持续了两个时辰。从迎神时的四拜礼,到奠币、进俎时的肃立,再到三献礼时的跪拜,每一个动作都要反复练习,直到整齐划一,秦浩然的膝盖跪得生疼。 演礼结束,已是黄昏。秦浩然回到斋舍,简单吃了些干粮,便开始休息。 八月初九,丁祭正日。 四更天,秦浩然就醒了,清洗后,换上早已准备好的祭服。 五鼓时分,天还未亮。 秦浩然随着人流走向孔庙,庙前广场上,已经聚集了数百人。 大成殿内,陈设已经齐备。 正中是至圣先师孔子神位,左右是四配:复圣颜回、宗圣曾参、述圣孔伋、亚圣孟轲。 再两旁是十哲:闵损、冉耕、冉雍、宰予、端木赐等孔子高足。 东西两庑,供奉着七十二贤的牌位。 供桌上,祭品琳琅满目。太牢(牛、羊、猪三牲)已经宰杀洗净,陈于俎上。 笾、豆各十,盛着枣、栗、菱、芡等干果。 簠、簋、登、铏等青铜礼器,擦得锃亮;酒爵排列整齐,帛(丝绸)叠放端正。 庭院中,乐舞生已经就位。 中和韶乐的乐器:编钟、编磬、琴、瑟、笙、箫、陶埙等,在乐棚下摆放整齐。 舞生分列两排,手持龠翟,静待号令。 麾生、节生各一人,站在乐队前方,负责指挥。 秦浩然按昨日演礼的位置站定。 赞礼官高亢的声音划破寂静:“就位——” 所有人员按等级列队。 衍圣公祭孔时身着一品祭服,头戴大越独有的八梁冠,青罗衣、赤罗裳,手持象牙笏,上法天而下法地,尽显道统尊崇与万世师表的无上威仪。走向主祭位。 其后是知府、同知、通判、县丞、主簿等佐贰官,再后是教谕、训导等学官。秦浩然站在学官之后,举人的行列里。 赞礼官再唱:“迎神——”乐声起,《咸和之曲》庄重悠扬。钟磬齐鸣,琴瑟和奏。 所有人整理衣冠。秦浩然随着赞礼官的指令,行四拜礼:鞠躬,拜,兴,拜,兴,平身。 “奠币——” 主祭官和知府在赞引官的引导下,至盥洗位净手,然后缓步走向孔子神位。 跪在蒲团上,从执事手中接过香,三上香。香烟袅袅升起,在大殿中弥漫。 接着,他接过帛,奠于案前,行两拜礼。 “进俎——” 执事们抬着盛放三牲的俎,牛、羊、猪各占一俎,摆放整齐。 主祭官再次上前,向神位进俎。 接下来是核心的三献礼。 “行初献礼——” 乐声转为《宁和之曲》,舒缓庄严。知府洗爵,至孔子神位前跪,三上香,奠爵。 此时,读祝官上前,跪在神位左侧,展开祝文。 那祝文是标准的四六骈文,用典繁复,文辞古奥。读祝官声音洪亮,字字清晰:“维大越天奉八年八月初九日,兖州府曲阜县知府,敢昭告于至圣先师孔子……” 此时,舞生开始跳文舞。 手持的龠翟随着乐曲轻轻摆动,传承自周代的雅舞。 初献毕,亚献、终献依次进行。 乐奏《安和之曲》《景和之曲》,由通判、教谕等分献官献爵,仪式依次重复。 “彻馔——” 执事们上前,撤去笾豆、簠簋等祭品。乐奏《雍和之曲》,节奏明快了些,象征着祭祀接近尾声。 “送神——” 最后的四拜礼。秦浩然随着众人,向神位深深鞠躬,拜,兴,拜,兴。 “望燎——” 执事将祝文、帛币送至庙外的燎所。主祭官率众人走出大殿,望向燎位。 秦浩然站在人群中,看着那祝文、帛币在火焰中化为青烟。 烟气上达,祀典告成。 丁祭礼毕,但仪式还未完全结束。 接下来是饮福受胙环节。主祭官象征性地饮酒、吃肉,然后胙肉分发给陪祀者。 秦浩然得到了一小块肉,用红纸包着,约二两重,是祭祀用的猪肉。 他双手接过,象征得到了先圣的福佑。按照习俗,这块肉要带回去,或供奉,或煮食,能带来好运。 秦禾旺三人在庙外等候,见秦浩然出来,连忙迎上。 秦禾旺眼睛最尖,一眼就看到了那块红纸包的肉:“浩然,这就是圣肉?” 秦浩然点头,小心地收好:“回去咱们一起分食。” 接着,知府在明伦堂接见陪祀的举人、生员。这是举人建立官场人脉的重要机会。 明伦堂内,衍圣公和知府已经换了常服,坐在上首,陪祀者分列两旁。 秦浩然站在举人的行列里,静待问话。 知县先说了些勉励的话,然后开始逐一询问。问到秦浩然时,他拱手答道:“晚生秦浩然,湖广省沔阳府人士,现肄业于南京国子监修道堂。今游学至此,蒙赐陪祀,不胜荣幸。” 知府点头,鼓励了几句,便唤下一位。 秦禾旺三人等在门外,见其出来,都围上来。 秦铁犁迫不及待地问:“浩然,知府老爷跟你说什么了?” 秦浩然简单说了,三人听得眼睛发亮。 回到客栈,秦浩然让掌柜将那块圣肉煮了。肉不多,四人分食,每人只几口。 秦河娃嚼着肉,含糊道:“这肉…好像真有点不一样,特别香。” 秦浩然笑道:“那是你心理作用。不过,这确实是个好兆头。” 午后,秦浩然开始收拾行李。 丁祭结束,在曲阜的游学也告一段落。 第357章 曲阜辞行 八月中旬,秦浩然收拾好行装,准备离开曲阜。 临行前一日,秦浩然在城中一家颇有名气的鲁韵楼设下简单宴席,邀请了在四大书院结交的几位最为投契的同窗好友:洙泗书院的颜修文、尼山书院的孔继儒、春秋书院的左光斗、石门书院的曾世宁等人。 这几位皆是各书院中的翘楚,性情虽异,但皆学问扎实,品性端方,与秦浩然数月切磋,结下了真挚的情谊。 雅间清静,窗外可见古城一角青灰色的屋檐。 桌上摆着几样地道的鲁菜:刀工精湛的牡丹鱼片,汤汁醇厚的宋嫂鱼羹,寓意吉祥的氽鱼福,外酥里嫩的炸肉丸,皮脆肉香的孔府烤鸭,还有滋味浓郁的酥锅,酱香扑鼻的酱爆肉,清爽可口的萝卜丸子… 充分展现了鲁菜咸鲜为主,原味突出,擅长汤羹,讲究刀工的特点。 几人围坐,谈笑风生。 颜修文率先举杯,慨然道:“秦兄此去京城,鹏程万里,必能高中甲榜,光耀门楣。他日若得闲暇,定要再回曲阜,我等再把酒论道,共话桑麻!” 孔继儒接话:“诚如颜兄所言。这四个月与秦兄朝夕切磋学问,获益匪浅。秦兄于经义常有独到见解,实令我等耳目一新,反思良多。” 秦浩然举杯还礼:“诸位兄台过誉了。这四个月在曲阜,晚生方知学问之深如海,礼乐之重如山。 洙泗遗风,尼山道脉,春秋大义,石门文采,皆让浩然受益匪浅。他日无论身在何处,定不敢忘曲阜之缘,诸位之情。”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络。 左光斗取出一卷用蓝布仔细包裹的手稿,递给秦浩然:“秦兄,此乃家祖父穷半生心血研究《春秋》的笔记心得,虽不成严密体系,然其中有些见解颇为独到,或可一观。秦兄带上,路途漫漫,闲暇时翻翻,或能解闷。” 曾世宁则送上一个青布包袱,里面是几盒精致的孔府糕点,一块尼山出产的天然砚石(虽非名砚,但石质温润,造型古朴):“一点曲阜土仪,不成敬意。糕点可路上充饥,石砚伴秦兄案头,见物如见故人。望秦兄莫嫌简陋。” 秦浩然双手接过,深施一礼:“左兄家学渊源,此稿珍贵,浩然必当仔细拜读,妥善保管。曾兄厚意,睹物思人。” 也取出早已备好的回礼,是几方南京带来的上好松烟墨和湖笔,虽非重礼,却也雅致合用。 次日清晨,秋露未晞。 秦浩然四人将行李装上雇来的马车,准备启程。 刚出客栈门口,却见颜修文、孔继儒、左光斗、曾世宁四人竟已等在街角。 晨光熹微,映着他们青衫磊落的身影。 秦浩然快步上前:“诸位兄台,何必如此早来相送……” 颜修文笑道:“同窗一场,浩然此去京城千里,怎能不送?” 几人一路步行,将秦浩然送至城外长亭。 此处是历来送别之地,道旁垂柳成行,虽已入秋,柳叶仍带着倔强的青意。 风吹过,柳枝摇曳。 孔继儒折下一枝最为柔嫩青翠的柳条,双手递给秦浩然,眼中亦有离绪: “秦兄,昔人有折柳送别之俗。‘柳’者,‘留’也。此去京师,路途迢递,山高水长。我等无能随行,唯有以此柳相赠。 愿兄此去,如这杨柳般坚韧适应,早日生根发芽,更愿兄金榜题名,蟾宫折桂之后,莫忘故友,早卜归期。” 秦浩然接过柳枝,将其收好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他日必有重逢之时!诸位保重!” 马车辘辘启动,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官道转弯处。 秦禾旺坐在车辕上,感慨道:“浩然,你在曲阜交的这些朋友,真是没得说,重情重义。” 秦浩然点了点头:“山东文脉深厚,民风淳朴,所交亦多赤诚之人。此一别,山川阻隔,再聚不知何年何月了。” 离开曲阜,秦浩然并未径直北上。 命车夫折向东行,前往泰安府。“孔子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 既已身至山东,岂能不去瞻仰这尊崇五岳之首、承载了无数文化与历史重量的圣山? 三日后,马车抵达泰安城。 巍峨的泰山已近在眼前,山体雄浑磅礴,如一位顶天立地的巨人,静默地矗立于齐鲁大地之上。 山腰以上云雾缭绕,更添神秘之感。 秦浩然在城中寻了客栈安顿。 次日天未亮便起身,沐浴更衣,换上便于登山的短褐,外罩一件旧衫,手持一根结实的竹杖,开始了攀登。 登山之路始于岱庙。 这座祭祀东岳大帝的古老庙宇,规模宏大,气象森严。 庙内碑碣如林,上至秦汉,下迄至今,历代帝王封禅泰山,文人墨客的题咏琳琅满目。 秦浩然穿行于碑林之间,咏诵诗词。 从岱庙北门而出,经岱宗坊,才算真正开始登山。 一路石阶蜿蜒,古迹星罗棋布。 过一天门,算是步入仙境;至“孔子登临处”,秦浩然驻足良久,遥想夫子当年“登泰山而小天下”的胸襟与眼界。 见五大松相传为秦始皇封禅时所封,虽历经千年风雨,仍虬枝苍劲;跨云步桥,听桥下溪流淙淙,如鸣佩环。 最险峻处莫过于十八盘。 仰头望去,陡峭的石阶宛如一架自云端垂下的天梯,两侧悬崖峭壁,令人望而生畏。 午后,历经艰辛,终于踏上玉皇顶。 天风浩荡,云海翻腾。极目远眺,但见群山起伏如波涛,齐鲁大地苍茫无际,河流如带,阡陌纵横。 站在这里,个人显得如此渺小,而天地如此壮阔。 当晚,四人在半山腰的碧霞祠借宿。 祠中主持是老道长,听说秦浩然是游学赶考的举子,很是热情。 月色清朗,道长在庭院石桌上泡了一壶用山泉冲泡的野茶,邀秦浩然对坐闲谈。 道长问起秦浩然一路见闻,秦浩然简略说了南京国子监的学业、扬州的繁华、徐州的河工智慧、曲阜的礼乐。 老道听完,缓缓啜了口茶,目光悠远:“公子这一路,自金陵繁华地,经运河命脉,至圣贤之乡,如今登临东岳,俯瞰齐鲁,真可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了。见闻广,则思虑深。” 第358章 初入帝京 这一夜,山风入怀,星月在天。 离开泰安,继续北上,九月初秋,一行人抵达济南府。 济南素有泉城美誉,“家家泉水,户户垂杨”。 还未进城,便已感受到一股不同于其他北方城市的湿润与灵秀。 秦浩然寻了一处靠近趵突泉的客栈住下,推开木窗,果然能听到潺潺流水声,清澈见底的名泉就在不远处泊泊涌流,令人心旷神怡。 安顿下来后,秦浩然便是持着曲阜洙泗书院孟山长的亲笔荐书,去拜访致仕在家的前礼部侍郎周文瑞。 周老侍郎是北方文坛泰斗,学问渊博,德高望重,如今在济南讲学著述,门生故旧遍布朝野。 周府位于趵突泉附近一条幽静的巷子里,是三进的院落,门庭朴素,毫无奢华之气。 秦浩然递上荐书,门房进去通报。不多时,一位老仆出来,客气地将秦浩然引入内院书房。 周文瑞年近七旬,正在书房临窗挥毫。见秦浩然进来,才搁下笔。 露出笑意:“孟静安荐来的人,定非俗流。坐吧,不必拘礼。” 秦浩然依礼坐下。周文瑞先问了他在南京国子监的学业情况,又详细问起沿途见闻。 秦浩然谨慎回答。 “唔,你这数月间,所见所闻,颇不简单,已远超寻常闭门苦读的举子。不过,老夫要问你,走了这数千里,看了这许多,心中可有什么真切的心得?” 秦浩然沉吟片刻,整理思绪,方道:“晚生愚见,以为我大越疆域万里,南北风物各异,然治国安邦之理,根底相通。 南方重商,货殖繁华,然贫富悬殊,隐忧亦深。北方重农,礼制俨然,然土地兼并,民生多艰。 江南漕运,国之命脉,然胥吏蠹蚀,损耗惊人。凡此种种表象之下,症结多在民生二字。读书人若只知埋首故纸,空谈性理,而不察民间疾苦,不究实务利弊,便是辜负圣贤教诲,所学亦成空谈。” 周文瑞听罢,眼中赞许之色更浓:“能看到这一层,已属难得。不过,见解还须再进一步。既看到了症结,依你之见,当如何着手解决?” “晚生以为,欲解实务之困,首要在于俯身倾听真正知情人、当事者的声音。 譬如治河,老河工数十年经验,胜于官员凭空臆断。 譬如农事,老农熟知天时地力,其言可贵。为官者当有下问之诚,集其智慧,而非高高在上,凭一己之见或书本教条指挥。官府政令,亦当虑及民间实情,方不致扰民,甚或害民。” 周文瑞抚掌,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许多读书人,一朝得志,便两眼朝天,双脚离地,看不见脚下泥土,听不见民间疾苦。 年轻人能有此见识,尤为可贵!不过,为官之道,既要接地气,察民情,亦需懂权变,识大体。 地方有地方的实际难处,朝廷有朝廷的全局考量,中枢有中枢的制衡权术。 如何在这其间寻得一个恰当的平衡点,既能务实惠民,又不悖朝纲大局,方是真正的大学问,大智慧。” 秦浩然离座,躬身一礼:“前辈金玉良言,晚生谨记于心,必当深思力行。” 周文瑞留秦浩然用了顿便饭,席间又讲了许多朝堂典故、官场惯例。 在济南盘桓的几日,秦浩然除了拜访周文瑞,也游览了趵突泉的喷涌奇观,大明湖的秋色潋滟,千佛山的古意幽深,还顺道拜访了当地几位有名望的学者,收获颇丰。 九月中旬,秋意渐浓,秦浩然四人离开济南,再次登上北去的客船。 这段运河,从山东深入北直隶,是漕运最关键的河段之一。 新的船老大姓赵,德州人,嗓门洪亮,性格豪爽,跑这条水路已有二十多年,对沿途一草一木都熟稔无比。 船只驶离济南,过德州、沧州、天津,每一处码头都是一幅不同的风情画。 秦浩然继续完善北上见闻录。 德州漕粮转运重镇。码头上粮仓连绵,卸粮的号子震天响。秦浩然下船观察半日,但见漕粮从船舱中源源卸出,脚夫们扛着沉重的麻袋,沿着长长的跳板往返不息,场面壮观。 沧州武术之乡,民风果然彪悍。船刚靠岸,便见码头空地上有几伙卖艺的江湖人,拳脚生风,刀枪并举,引得阵阵喝彩。 秦铁犁看得血脉贲张,摩拳擦掌,若非秦禾旺紧紧拉住,差点就要下场以武会友。 秦浩然则特地去看了闻名已久的沧州铁狮子(又称“镇海吼”),那尊巨大的铸铁雄狮历经数百年风雨,虽已锈迹斑斑,但昂首怒目、睥睨四方的雄姿依旧震撼人心。 天津,已是北直隶地面,运河在此汇入海河,直通渤海。 这里是内河漕运的终点,也是海运的起点,甚至偶见高鼻深目的色目人船只。 秦禾旺几人看着那些奇装异服的外邦商人,眼睛都直了,连连惊叹。 十月底,船只驶过通州。 此地已是京畿咽喉,距北京城仅四十里之遥。 赵老大站在船头,指着西北方向水天相接处,朗声道:“秦举人,您瞧仔细了!那地平线上灰蒙蒙的一长条影子,看见没?那就是北京城的城墙!咱们到地头了!” 秦浩然极目远眺,在秋日略显苍茫的天色下,一道雄浑绵长的轮廓,静静横亘在远方。 秦浩然历时九月,跋涉三千余里所要抵达的终点。 船在通州码头靠岸,秦浩然多付了些船资,感谢赵老大一路的照应与谈资。 赵老大爽朗地摆手:“秦举人您太客气了!能送您这样的读书人上京,是俺老赵的福气!祝您此去,金榜题名,高中皇榜!将来若做了青天大老爷,可别忘了咱们这些在运河上跑腿卖力气的苦哈哈!” 秦浩然拱手:“再会!” 十一月初,北风已带凛冽之意。 秦浩然四人在通州换乘了一辆骡车,将重要行李仔细装好,沿着通往京师的官道,做最后一段陆路行进。 城门内外,等待查验进出的车马行人排成了长龙。 第359章 初谒座师 披甲执戟的兵丁,来回巡视,呵斥之声不时响起。 秦浩然一行人的骡车缓缓挪动,等待了约莫半个时辰,才轮到他们。 一名小旗模样的兵丁用刀鞘撩开车帘,目光扫过车内四人以及堆放的箱笼,粗声问道:“哪里来的?进城作甚?” 秦浩然将早已准备好的路引文书双手递上,语气清晰平稳:“军爷,晚生秦浩然,湖广沔阳府举人,因明年需参加京师会试,特提前来京备考,租赁房屋,温习功课。这是南京国子监及沿途官府签发的路引,请军爷查验。” 兵丁接过路引,仔细看了看上面的官印和描述,又打量了一番秦浩然的气质打扮,与文书对照,确认无误。 再粗略检查了车内行李,无非是书籍箱笼、衣物被褥,并无违禁之物。 兵丁将路引递回,挥手放行:“嗯,进去吧。” “多谢。” 秦浩然接过路引,示意车夫驱车。 到客栈后,秦禾旺付了二百一十文的车费,感叹道:“京师,物价真高。” 秦浩然在客栈歇了一晚,次日早早起身,沐浴更衣,换上整洁的斓衫,去拜见座师徐启。 徐府在澄清坊,离国子监不远。秦浩然按照徐启当年留下的地址,一路寻去。 北京的街道横平竖直,坊巷规整,比南方城市的曲折小巷好找得多。 走了约半个时辰,便见一处青砖灰瓦的宅院,门楣上挂着徐府匾额。 秦浩然整了整衣冠,上前叩响门环。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老门房探出头来:“这位公子是……” “晚生秦浩然,湖广举人,徐学士门生,特来拜见座师。”秦浩然递上拜帖和名刺。 老门房接过,看了看名刺,态度恭敬起来:“原来是秦举人。老爷上朝还未回来,请到门房稍候。” 秦浩然被引到门房内,老门房奉上一杯热茶。 墙上挂着几幅字画,秦浩然细细观看,见字迹清瘦劲挺,有欧阳询遗风,画则是简单的墨竹,寥寥数笔,意境自出。 这一等就是两个时辰。 期间老门房来添了两次茶,每次都歉然道:“老爷今日在礼部当值,事务繁忙,秦举人多担待。” 秦浩然连道:“不敢”。 酉时三刻,门外传来马蹄声,老门房连忙起身:“老爷回来了!” 秦浩然也起身,整了整衣衫。 片刻,脚步声由远及近,门帘掀开,一位年约四旬的中年走了进来,面容清俊,眉目间带着几分书卷气。身着三品孔雀补服,整个人站在那里,便如静立的青松。 秦浩然立刻上前,行弟子礼:“学生秦浩然,拜见座师。”看来座师这是升官了。 徐启停下脚步,目光落在秦浩然身上,面如冠玉,身穿襕衫,腰束玉带,头上戴着方巾,整个人干净得如同初春的第一场雪。 眉毛细长而整齐,眼睛像秋水一样明亮,看人时带着浅浅的笑意,让人顿生好感。 鼻梁高挺,嘴唇的线条清晰柔和。 虽然年纪轻轻,但举手投足间却透着一股沉稳与儒雅。 站在人群中,就像皎皎白月光,虽然不刺眼,却让人无法忽视。 徐启看了一会,才回过神来开口道:“几年不见,长高了不少。” “座师还记得学生,学生不胜惶恐。” 进了正厅,徐启换了常服,在太师椅上坐下,示意秦浩然也坐。 有丫鬟奉上热茶,徐启喝了一口,这才询问起秦浩然:“从南京一路游学北上,都去了那些地方?” “学生二月初从南京出发,十一月初抵京,沿途游历了扬州、徐州、曲阜、济南等地。” 徐启眼中露出感兴趣的神色:“说说看,这一路有什么收获?” 秦浩然知道这是考教,不敢怠慢。将一路见闻择要道来。 徐启静静听着,不时微微点头。 待秦浩然说完,他放下茶盏,缓缓道:“你这一路,见识确实不少。不过...我问你,看了这么多,学了这么多,你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 秦浩然略一思索:“学生觉得需要继续进取,继续吸收不同的学问。” 徐启摇头:“你现在最需要的,不是继续吸收,而是沉淀。你的脑子里装了太多东西。 这些东西像一锅杂烩,需要时间来文火慢炖,才能熬出精髓。你现在要做的,是闭户研读,把这些东西消化掉。” 见闻越多,越觉得杂乱,越需要梳理。秦浩然起身拱手:“请座师指点。” 徐启捻须想了想:“这样吧。你在京城可有住处?” “暂住客栈。” 徐启果断道:“搬来我府中,我给你安排一处安静小院,从今日起到会试前十五天,你就在我这里闭门读书。我给你出题,你作文,我批改。除了吃饭睡觉,就是考试、改卷、梳理。如何?” 秦浩然大喜过望,但随即想到族人:“座师厚爱,学生感激不尽。只是学生还有三位族人随行,他们……” 徐启摆手:“一并接来。府中有空房,安排他们住下便是。你的族人,可以帮着料理些杂事,也免得你分心。” 秦浩然深深一揖:“谢座师成全!” 次日,秦浩然一行人便搬入徐府。 徐启给他们安排的是西跨院的一个小院,三间正房,两间厢房。 院中有棵老槐树,叶子已经落尽,枝干虬结,在秋日天空下勾勒出苍劲的线条。 安顿下来后,徐启将秦浩然叫到书房,取出一叠纸: “这是我会试前给你定的章程。从今日起,每日卯时起床,午时用饭,未时继续,酉时交卷。我晚间批改,有时间给你讲解。” 秦浩然接过一看,纸上列着详细的计划:每日一篇四书文,一篇五经文,一道时务策,还有诏、诰、表... 此外,每日还要背诵指定篇章,指定书籍。 秦浩然看着那密密麻麻的安排,倒吸一口凉气:“座师,这……” 徐启看了秦浩然一眼:“我知道你在南京国子监是优等,但国子监的考法与会试不同。会试要的是稳,是准,是在规矩之内出彩,不是天马行空。” 秦浩然肃然:“学生明白。” 从这天起,秦浩然开始了苦战。 每日天未亮就起床,洗漱后,稍微运动后,便在书案前坐下,凝神思索,然后提笔作文。 午时,有仆役送来饭菜,两菜一汤。 秦浩然在房里用饭,吃完稍作休息,便继续作文。 有时遇到难题,苦思不得,他会起身在房里踱步,或看看窗外的槐树,但不敢太久。 酉时交卷,徐启接过,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秦浩然回到小院,秦禾旺已经备好热水。洗漱后,简单吃了晚饭,便又开始晚课,读《会试程墨》,背指定的经义,复习徐座师前日批改的卷子。 这样的日子,周而复始。 第360章 京华闭户 秦在浑然之中忘却今夕是何日,心中只余读书、做题、等待批改、再读书的循环。 每日酉时交卷,次日批改好的文章便会由老仆送至小院。 展开卷纸,满篇朱砂圈点,记录着昨日的成败。 徐座师的批语,字字如鞭: “此破题稳切,可见用心。此论能结合漕运实情,难得。” 这样的赞扬极少,一旦出现,秦浩然会反复咀嚼,将那几句话的结构、用典、语气拆解开来,试图复制其中的稳与切。 “此处用典不当,宜换《盐铁论》‘笼山海之利’句。此段论证薄弱,需补入‘耗米折银’之实例。” 这是最常见的指点,精准地戳中他知识体系的模糊处或论证的软肋。 “浮躁!尚未理解题意‘君子怀德’之‘怀’字真义就下笔!此句对仗工整但无实义,如雕镂空木,删去。” 这般严厉的批评,往往让秦浩然面红耳赤,冷汗涔涔。 一日傍晚,徐启难得亲自来到小院书房,指导道:“你写‘盐法之弊,在于官商勾结’。这话对对,但太直白,太浅,如同村夫议论街市,非士子庙堂之论。” 秦浩然垂手肃立,凝神倾听:“你要这么写,‘盐铁之政,所以佐国用、均贫富也。然法久则弊生,商籍官势以渔利,官倚商资以自肥,上下相蒙,遂成痼疾。此非独商贾之贪,亦法度弛坏、监察不力之故也。’” 秦浩然凑近细看,只觉得同样的意思,经徐启之笔,顿时变得含蓄典雅、层层递进,既点出弊端,又不过于锋芒毕露,还将问题根源引向制度与监管,格局立显不同。 徐启放下笔,目光深远:“会试文章,乃至将来朝堂奏对,讲究的是‘戴着镣铐跳舞’。 规矩要守,格式要遵,圣贤话要引,但要在这一寸方寸之地,展现你的见识、你的才学、你的分寸感。” “就像这盐法之弊,你不能直接骂官商无耻,那叫愤青之语。你要引《周礼》‘泉府’掌市征、敛赊贷之制,引《管子》‘轻重’之术论国家调控,以此对比当下纲引之制如何走样,官商如何借此寻租。 这样,既显示了你的学问根底,又含蓄地表达了批判,还暗示了解决问题的方向,复古制之精神,严今日之法度。考官看了,会觉得此子博古通今,识见不凡,且沉稳老成,堪当大任。” “学生谢座师指点迷津。” 又有一次,徐启批阅他的一篇关于河工水利的策论,眉头蹙起,朱笔在“据徐州陈老河工言……” 段旁重重画了个圈,批语写道:“见闻翔实本是佳处,然堆砌过甚,反掩主论。 譬若建房,砖瓦盈庭而未筑墙垣,何能成室?宜择其最要者二三事,深析其理,以佐论纲,余者忍痛割舍。文章贵精炼透辟,非博物陈列。” 当晚讲解时,徐启说得更直白:“你现在最大的问题,是肚子里装了太多东西,像一锅杂烩,五味俱全却失了主味。 游学见闻是宝库,但你不能把整个库房都搬进一篇文章。 要学会取舍,学会组织。一篇文章就是一个活物,要有骨架(立意结构)、有血肉(论证实例)、有精神(文气思想)。 你的见闻是血肉,要长在骨架上,要灌注精神,不能胡乱堆在一起,成了臃肿的累赘。” “譬如治水,你可选‘治水须顺势’与‘治水须用当地人’这两条最核心的经验,结合《禹贡》、《水经注》的记载,深入论述其理何在,古今天变地不变之理何在,如何应用于当下漕运治理。 至于老河工观云识天气、辨水色知礁石等具体技巧,虽也有趣,但与你论述‘治政当用专业之才’的宏旨稍远,便可略提或舍弃。如此,文章方能主线清晰,论证有力。” 这样的点拨,几乎每日都在进行。 徐启耐心地剔除秦浩然思想与文笔上的赘余、修正偏差、打磨光泽。 秦浩然则像一块被不断捶打,淬炼的生铁,非常痛苦,却也能清晰地感受到自身正在发生变化。 将自己过往那些基于现代知识体系,努力融入到这个时代科举文章所要求的框架之中。 窗外的景色,从初冬的萧瑟,到深冬的严寒。 第一场大雪在十一月末悄然而至,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一夜之间便将京城裹成银装素裹的世界。 秦浩然书房窗外那棵老槐树,虬结的枝干上积了厚厚的雪,在清晨的微光中,宛如琼枝玉树,别有一番静谧之美。 徐座师的批语里满是“未通”、“欠妥”、“浮泛”之类的字眼,朱砂圈点几乎覆盖全文。 秦浩然每次接过卷子,都需要做一番心理建设,才能平复那扑面而来的挫败感。 渐渐地,批评的锋芒收敛了,指点的意味浓了。 “此处可再斟酌”,“宜参考《文献通考》某卷”,“此喻尚可,然不够贴切”……这样的批语多了起来。 进入十二月后,变化更为明显。 有时,徐座师会在某一段旁简单写下:“此段得法。” 在篇末总批中出现:“结构渐稳,理路渐清。” 最让秦浩然心跳加速的一次,是在一篇论教化的文章后,看到了“此篇骨肉匀停,气脉贯通,可入式矣”的评语。 秦浩然拿着那篇文章,在书房里来回踱步,看了又看。 盐商在扬州的围猎之术,被秦浩然巧妙化用在一篇论“士风与吏治”的文章里。 “利诱无所不在,士子当何以自守?朝廷当何以防微杜渐?” 秦浩然并未带攻击色彩,而是概括为“今有豪商巨贾,慕虚名而务实利,以风雅为饵,以利便为钩,结纳士子,潜移默化,图以财货润色权柄,此风若长,则士习必漓,官箴必隳。” 开始尝试将不同领域的见闻勾连起来,形成更宏大的论述。 在一篇关于“何以富国裕民”的策论中,秦浩然写道: “富国之本在民生,民生之要在流通。江南漕运,固为输粮之大动脉,然沿河胥吏层层索需,耗米折银,十成粮秣,抵达京师不足六七,此非开源而实为漏卮。 扬州盐利,甲于天下,然盐商之富,半纳官囊,半筑园林,于小民生计增益几何? 反观徐州河工、曲阜老农,其言虽朴,其计实长。 治河当用土著,知水性。劝农当问老圃,识土宜。故欲真正富国裕民,不在增赋敛,而在清中饱、通梗阻、用专才、厚根本。” 第361章 湖广会馆 将漕运、盐政、河工、农事贯穿一气,指出核心在于清除中间环节的腐败和低效,重用专业人才,体恤民生根本。 这些进步,徐启都看在眼里。 一日批改后,将秦浩然唤至书房,难得的脸上露出笑意:“这一个多月,你进步神速。可见游学所得,终究是底子,缺的只是雕琢之功。” 秦浩然躬身:“全赖座师悉心教导,学生方能拨云见日。” 徐启摆摆手:“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你能吃透,能转化,这是你的悟性。不过,切不可自满。京师会试,天下英才荟萃,多少人十年磨一剑,文章火候老辣无比。” “学生不敢懈怠。”秦浩然肃然道。 接下来的日子,秦浩然的学习进入了新的阶段。 继续完成徐启布置的每日课业,保持感觉。 腊月二十三,小年。 北京城的年味渐浓,街上开始有了零星的爆竹声,徐府也挂起了红灯,准备祭灶。 徐启这日特意提前结束了课业,对秦浩然道:“今日过节,你也歇歇。晚膳同我一起用,算是给你这月余苦功,稍作犒劳。” 秦浩然感激应下。 晚膳设在徐府正堂旁的小花厅,菜色比平日丰盛许多,但也只是四荤四素一汤,并无过分奢侈。 徐启不让秦浩然执弟子礼伺候,命他同坐。 几杯温酒下肚,气氛松弛了些。 徐启问起秦浩然家中情况,秦浩然如实说了湖广的叔爷,以及一路相伴的三位族人。 徐启点头:“不忘本,重情义,是好事。你那几位族人,我观之亦是朴实质直之人,你将来若有寸进,不可相忘。” “学生谨记。” 小年过后,备考进入最后的冲刺阶段。徐启的题目越发接近真实的会试难度,时间限制也越发严格。 秦浩然必须在一个半时辰内,完成一篇完整的四书文和一首试帖诗,或者在一个时辰内完成一道策论。 逼着秦浩然必须进一步提升思考与书写速度,还要保证质量。 腊月二十七,徐启最后一次集中批改秦浩然的文章。 看完后,沉默良久,提笔在最后一份卷子上写下总批:“理明词达,格正律严。火候已至七八分矣。余下二三分,在于临场心气与机变。可矣。” 他将卷子递给侍立一旁的秦浩然:“年后初五,我便不再给你布置新课业。你自行温习,调整心绪。多看经书,保持感觉即可。切忌再钻难题、怪题,徒乱心意。会试在即,养好精神,平和心态,比多看十篇文章更重要。” 封闭式特训,终于告一段落。 腊月二十八这日清晨,秦浩然收拾好笔墨书卷,整理衣冠,前往正院向座师徐启告假。 徐启正在书房临帖,闻听秦浩然求见,便搁下笔。 秦浩然进屋,躬身施礼:“学生秦浩然,今日想告半日假,前往正阳门外的湖广会馆,拜会同乡。” 徐启抬眼打量这位弟子。秦浩然今日穿了一件靛青棉袍,腰间系着素色丝绦,头发梳得整齐,用一根普通的竹簪固定,虽无华服美饰,却自有一股清朗气度。 徐启微微颔首,同乡交往乃士子常情,他年轻时也曾如此。 何况秦浩然自入京以来,每日苦读不辍,从无懈怠,告半日假实在不算什么。 “去吧,同乡之间互相照应也是应当。只是莫要饮酒误了功课,早去早回。” “学生谨记座师教诲。”秦浩然再行一礼,退出书房。 出了徐府,秦浩然在街角雇了辆骡车。 车夫是个五十上下的老汉,见秦浩然是读书人打扮,便热情招呼:“举人老爷去哪儿?” “正阳门外,湖广会馆。” “好嘞,您坐稳。”车夫扬鞭轻喝,骡车缓缓启动。 车厢里秦浩然不禁摸了摸怀中那几张银票,这一路游学,竟已花了六百多两,如今只剩六百余两。只能感慨一句,钱真不经花。 骡车行了约半个时辰,终于到了正阳门外。 这一带较之内城更为热闹,各色会馆、客栈、酒楼、商铺林立。 湖广会馆坐落在一条颇为宽阔的街巷中,时近年底,会馆门前车马不少,显见得留京备考或办事的同乡士子商贾往来频繁。 秦浩然下了车,付了车钱,整了整衣冠,朝会馆走去。 递上名刺,门房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接过名刺一看沔阳府举人秦浩然,立刻笑道:“原来是举人老爷,快请进!” 会馆内里颇为宽敞,前后三进,中有天井。 走廊下挂着些灯笼,已为过年做准备。秦浩然正四下打量,忽听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惊喜传来: “秦兄?真是秦兄!” 秦浩然回头,只见何溪亭从东厢廊下快步走来,脸上满是笑意。 秦浩然拱手回礼:“何兄!久违了!” 两人执手相叙。 何溪亭上下打量:“秦兄,精神更胜往昔。何时到的京师?住在何处?怎么也不早些来会馆?” 秦浩然微笑:“腊月中方到,因要安顿下来温书,故未来拜会。何兄在京可好?” 引秦浩然往东厢走,“会馆里同乡多,彼此照应,比独自住客栈强多了。今日正好几位同乡都在,秦兄来得巧,正好认识认识。” 东厢一间暖阁,推门而入,暖意扑面。 屋内生着炭火盆,红红的炭火噼啪作响。 几位士子围炉而坐,正品茶闲谈。见何溪亭引新人进来,都起身见礼。 “诸位,这位是秦浩然秦兄,沔阳府人氏,学问人品俱是上乘!”何溪亭热情介绍,又为秦浩然一一引见在座诸人。 长沙府的举人李伯安,年约四十五六,举止沉稳。 岳州府的举人周文敏,三十出头,面白微须。 黄州府的举人张楚远,二十七八,身材敦实,说话爽利。 另有几位也是湖广各府的举人,皆准备来年二月参加会试。 众人重新落座,仆人添上新茶。 话题自然从彼此近况开始。何溪亭说起自己十一月便到京,租住在会馆后院一间厢房,每月房钱五两银子,包一日两餐,“虽不及家中舒适,但胜在清静,同乡之间也可互相切磋。” 第362章 送座师年礼 李伯安捻须道:“京师居,大不易。房租饮食,比之武昌长沙,贵了不止一筹。单是这炭火,一斤便要五十文,一日烧下来,便是百文之数。好在会馆房舍尚可,同乡之间也有照应。只是这担保一事,还需尽早落实。” 会试报名,需有同乡京官具结作保,以防冒籍、替考等弊。 这是头等要紧之事,无人敢轻忽。 周文敏接口:“正是。家父已修书与在京的几位世交,年后当去拜会。只是不知今年会试,主考、同考官会是哪些大人,若能早些知晓,温书也好有个侧重。” 这是所有考生最关心的问题之一。主考官的学术倾向,政见立场,往往会影响取录标准。 若主考官重经义,则需在《四书》《五经》上下苦功。 若重策论,则需关注时政,熟稔经世济民之策。 张楚远消息似乎灵通些,压低声音道:“小弟听闻,今上甚重实务,去岁已透出口风,今科策论,或重经世济民之策。至于主考,内阁几位阁老,礼部堂官,皆有可能,眼下圣意未明,谁也说不准。” 何溪亭笑道:“说不准才好,大家凭真才实学,公平竞争。若早早定了是哪位大人的门生故旧主考,反倒让钻营之徒有了门路。” 秦浩然静静听着,偶尔插话询问一二,并不多言。 从众人的交谈中,他大致了解了今年湖广士子在京的情况,大约有六十余位举人赴考,多集中在湖广会馆及附近客栈。 其中不乏世家子弟,也有寒门学子。担保一事,多由同乡京官出面,一般不会刁难,但须按规矩备礼上门拜会。 秦浩然跟沔阳府几位举人约好年后,初十一起去拜访。之后一直闲聊,秦浩然由于太久没有说话,此刻有人说话,便也多讲了几句。 直到窗外天色却渐渐阴沉,似要下雪。秦浩然看看时辰,已近申时,便起身告辞。 何溪亭挽留:“秦兄何必急着走?晚间会馆有便饭,虽无珍馐,但同乡聚饮,也是乐事。” 秦浩然婉拒:“多谢何兄美意,天色已晚,早归安全些。” 何溪亭不再强留,却拿出一本册子:“这是同乡在京名录,秦兄留个住址,日后也好联络。” 秦浩然接过册子,提笔,略一思索,并未写下徐府地址,而是写了离徐府不远处的客栈。 这是秦浩然早就想好的,让秦禾旺他们轮流去那里租一间房作为对外联络的幌子,自己仍隐在徐府专心备考。 越是紧要关头,越需小心谨慎,京华之地,人多眼杂,难保没有嫉贤妒能,或别有用心之徒。 离开湖广会馆时,果真飘起了细雪。 回来时,秦浩然并未直接回徐府,而是先去了客栈。 掌柜见秦浩然是读书人,便觉得是赶考学子,笑着迎上来。 “掌柜的,我想租一间僻静的中房,可能住得久些,也可能不时有同乡友人来访或送信,需代为留意转告。”秦浩然说明来意。 掌柜满口答应:“举人老爷放心,小店最是稳妥。中房一日三百文,若有信件访客,一定仔细记下。” 秦浩然预付了半个月的房钱,拿了钥匙,看了看房间。 点点头,交代掌柜:“我平日多在寓所温书,不常来此。若有访客,便说我去文友处切磋学问了,请他们留下姓名事由即可。” “明白,明白。”掌柜连连点头。 安排妥当,秦浩然这才返回徐府。 回到西跨院,秦浩然将秦禾旺、秦铁犁、秦河娃叫到一处。三人正在屋内烤火,见秦浩然回来,忙起身。 秦禾旺问:“浩然回来了,会馆那边如何?” 秦浩然简单说了情况,然后吩咐:“我在附近的客栈租了一间房,从明日起,你们三人轮流去那里住着。 若有我的信件或访客,记下来。若只是寻常问候便替我回个话。若是有要紧事,再回来告诉我。记住,不要提徐府半个字。若有人问起,就说我在客栈温书,偶尔外出访友。” 三人点头,秦铁犁道:“浩然放心,我们晓得轻重。在京这些日子,我们也看明白了,这地方人心复杂,是该小心些。” 秦河娃年轻,有些不解:“浩然哥,为何要如此麻烦?直接告诉同乡你在徐府不就好了?” 秦禾旺瞪他一眼:“你懂什么?徐府是什么地方?座师是什么身份?若让人知道浩然住在这里,不知会惹出多少闲话,引来多少不必要的应酬。眼下最要紧的是备考,哪有那些功夫应付?” 秦河娃恍然,连连点头。 秦浩然微微一笑:“禾旺哥说得是。京中人情世故,比沔阳复杂十倍。我们初来乍到,谨慎些总是好的。” 安排妥这件事,秦浩然又想起另一件要紧事。 年关将至,自己客居徐府,受座师悉心教导,于情于理,都该备上一份年礼,以表敬意。 次日腊月二十九上午,秦浩然寻了个机会,在廊下偶遇老管家。 老管家姓赵,在徐府三十余年,是徐启从老家带来的老人,最是忠心稳当。 秦浩然拱手:“赵伯。” 赵管家停步,笑呵呵道:“秦举人,有事吩咐?” “不敢。只是年关将至,学生客居府上,受座师教导之恩,无以为报,想略备薄礼,又恐不合规矩,故想请教赵伯。”秦浩然说得诚恳。 赵管家捋了捋胡须,打量秦浩然片刻,见其神色坦然,便点点头:“秦举人有心了。老爷平日最不喜奢华,送礼贵在心意,不在贵重。老爷家中情况,老奴倒可略说一二,供秦举人参考。” 秦浩然忙侧耳倾听。 徐师妻子家姓赵,亦是书香门第,为人慈和。 老爷膝下共有四子三女。长子徐文柏,二十五岁,已有秀才功名,如今在国子监读书,算是秦浩然的师兄。 次子徐文松、三子徐文枫,皆是庶出,年岁相仿,约二十,十九,都只是童生,卡在院试。 学问上似乎天分平平。 四子徐文楷,最幼,才十五岁,去年府试未过,尚在苦读。 三位女儿,长女早已出嫁,次女也已定亲,待明年出阁。 第363章 又是一年 唯有三女徐文茵,年方十五,是嫡出的幺女,尚待字闺中,老爷和夫人正为她留意合适的人家,尚未有中意之选。 秦浩然听完,心中有了计较。 谢过赵管家,回到房中,开始筹划礼物。 给座师徐启的礼物,须雅而不奢。 他决定选一刀上好的宣纸,一锭徽罗小华墨,皆是文房所用,正合师长身份,也显读书人本色。 给师母的,则选两匹花色雅致的锦缎,一盒八珍糕。 给几位公子:为长子徐文柏选一方歙砚,虽非名品,但石质细腻,造型古朴,国子监生正合用。 为次子、三子各选一套湖笔和徽墨,鼓励他们勤学。 为幼子徐文楷,则是自己的札记(笔记),助其攻读。 至于三位小姐,秦浩然颇费了些思量。 直接送闺阁之物显然不妥,易惹闲话。 最终秦浩然决定每人挑选一匣内造花笺,纸质莹洁,印着淡雅的花卉图案,大家闺秀写信作诗都用得上,雅致又不逾矩。 再配上一匹杭绸,颜色是素雅的月白,花样是简单的缠枝莲,既实用又不显轻浮。 另外又备了些糕点蜜饯,算是给徐府上下仆役的节敬。 盘算已定,秦浩然再次告假半日,带着秦禾旺去了前门外的商业街。 秦浩然一行人穿行其间,仔细挑选,价格让其心痛不已,统共算下来,约六十余两。 对秦浩然如今的积蓄来说,不算小数目,但尚在可承受范围。 所有礼物,都用素雅的纸张包裹,附上红签,秦浩然亲自用端正的楷书写上敬语。 腊月二十九下午,秦浩然将备好的礼物呈给徐座师。 徐启正在书房看书,见秦浩然捧着大包小包进来,微微一怔。 待秦浩然说明来意,徐启眉头轻皱:“你专心备考便是,何须破费这些俗礼。” 秦浩然恳切道:“座师教导之恩,重于泰山。学生客居府上,叨扰已久,心中常怀感激。区区薄礼,不过略表寸心,亦是年节常情。若座师坚辞,学生反而不安。” 徐启注视秦浩然片刻,见其神色坦然,并无谄媚钻营之态,这才微微颔首:“罢了,你既有此心,便收下吧。只是下不为例,读书人,心思还是该多在学问上。” “学生谨记。”秦浩然心中一松。 徐启命赵管家接过礼物,又对秦浩然道:“你师母见了,定是欢喜的。文柏他们,也该谢谢你这位师兄惦记。” 秦浩然连称不敢。 没过多久,徐师母便派身边得力的嬷嬷,给西跨院送来几样回礼:一套新制的棉袍,一顶暖帽,说是给秦浩然过年穿,另有一些精致的点心果品。 嬷嬷笑吟吟地说:“夫人说了,秦举人太客气了,几位少爷也喜欢您送的笔墨砚台。二小姐,三小姐也让我代她谢谢您的花笺,说她正好用得着。” 大年三十,徐府举行家宴。 傍晚时分,赵管家亲自来请秦浩然:“老爷吩咐,请秦举人同席。” 秦浩然一怔。徐府家宴,邀请他这个外人同席,这是极高的礼遇。 秦浩然推辞道:“赵伯,这恐不合规矩。学生是外人,怎好打扰府上家宴?” 赵管家笑道:“老爷特意吩咐的,说秦举人独自在京,年节冷清,一起热闹热闹。秦举人莫要推辞了。” 秦浩然知再推辞便是不识抬举,只得整理衣冠,随赵管家前往后宅正厅。 宴席设在后宅正厅,厅中摆了两桌,用一架八扇紫檀木雕花屏风隔开,男宾在外,女眷在内。 徐启居中而坐,左手边是长子徐文柏,次子徐文松、三子徐文枫依次而坐,四子徐文楷坐在最末。 秦浩然被安排在徐文楷身旁,算是末座。 秦浩然今日穿了徐师母送的新棉袍,宝蓝色绸面,衬得他面如冠玉,目若朗星。 一入席,众人都不禁多看了一眼。 徐文楷更是低声惊叹:“秦师兄今日好精神!” 徐启见秦浩然来了,微微一笑:“坐吧,不必拘礼。今日家宴,只论长幼,不论师生。” 秦浩然躬身行礼,这才落座。 席间菜肴丰盛,鸡鸭鱼肉俱全,烹制精致。 徐启先举杯,说了一番吉祥话,众人共饮。 宴席气氛祥和。 徐启问了问长子徐文柏在国子监的课业,徐文柏恭敬作答,言谈有度,显见家教良好。 对次子、三子的学业也略作询问,二人略显拘谨,答得中规中矩。 对幼子徐文楷,则多是鼓励之语:“你还小,不急,打好根基要紧。” 屏风那头,隐约可见女眷身影,听得轻声细语声。 徐文楷对坐在身边的这位秦师兄颇为好奇,低声问了些备考和游学的事。秦浩然拣些有趣的见闻说了,比如在江南某地见到一种奇特的灌溉水车,在关中听到某位隐士的高论,引得少年眼中放光。 徐启见状,对秦浩然笑道:“文楷性子跳脱,需得沉心。你有空不妨多提点他两句。” 秦浩然忙道:“四公子聪慧,将来定有大成。学生些许经历,若能对公子有所启发,是学生的荣幸。” 宴至中途,徐师母命丫鬟从屏风后送出一道点心,说是三小姐亲手做的桂花糕,请大家尝尝。 糕点小巧精致,透着桂花清香。秦浩然取了一块,入口甜而不腻,软糯适口。 宴毕,众人移至廊下。 徐府燃放烟花爆竹,夜空一时璀璨如昼。 火树银花,鞭炮作响,仆人们也笑逐颜开。 秦浩然站在廊柱旁,望着漫天光华。 待烟花稍歇,便向徐座师告辞。 徐启知其性情,知道浩然是想回小院陪族人。 也不强留,只温言道:“回去早些歇息。” “谢座师体恤。”秦浩然躬身行礼,退出正院。 回到西跨院,秦禾旺三人正在屋里守着一个小炭炉,桌上摆着几样简单菜肴,一壶温酒。 见秦浩然回来,三人忙起身,问道:“浩然回来了,徐府家宴如何?” 秦浩然微笑:“还好。” 脱下棉袍,换上常服,在桌边坐下,“倒是你们,冷清了吧?还是村里热闹呀!”露出回忆之色。 秦铁犁笑道:“不冷清,我们三人也喝了几杯,说了些家乡的事。浩然,你也喝一杯暖暖身子。” 秦浩然接过酒杯,与三人共饮。 第364章 印结署名 正月初一清晨,秦浩然早早起身,向座师拜年。 秦浩然推开房门,寒气扑面而来,袖着手,缓步走向正院。 徐府已是一派新年气象。 朱红大门上贴着“诗书继世长,忠厚传家远”的春联。 仆人们也已起身,穿着整洁的新衣,往来忙碌,见到秦浩然都恭敬问好。 正堂内,徐启已端坐主位,穿着深紫色常服。 徐师母坐在下首,身着绛红色袄裙,发髻插着一支碧玉簪。 几位公子小姐按序站立两侧,皆是新衣新帽,仪容整齐。 秦浩然入内,行至堂中,行礼:“学生秦浩然,恭贺座师、师母新岁康泰,福寿绵长。” 徐启温声道:“新岁伊始,愿你专心向学,来日高中。” “谢座师吉言。”秦浩然恭敬应道。 徐师母也微笑点头:“秦举人这身衣裳倒是合身。在京过年,若缺什么,只管说。” “谢师母关怀,一切都好。”秦浩然再行一礼。 徐启又嘱咐几句:“正月里应酬多,你既立志苦读,便少些往来。学问之道,贵在持之以恒。” “学生谨记。”秦浩然认真聆听。 拜年礼毕,秦浩然回到西跨院,心中已有计较。 将秦禾旺叫到房中:“禾旺哥,今日你去一趟湖广会馆,将这些送给何溪亭何举人、李伯安李举人他们。 就说我因要专心温书,无法亲往拜年,请他们见谅。若问起我,便说我在客栈闭门读书。” 秦禾旺点头:“我明白。只是…若他们要来客栈找你呢?” 秦浩然微微一笑:“这几日会馆必然热闹,同乡往来拜年,酒宴不断。他们知我在温书,不会打扰。” 秦浩然又取出一些封红封,内装铜钱:“这些你带着,若会馆中有仆役小厮,也打赏些,莫让人说我们小气。” “我晓得。”秦禾旺接过礼物和银两,自去准备。 约莫申时,秦禾旺回来了,脸上带着笑: “浩然,会馆那边热闹得很!我去时,何举人、李举人他们正在厅中与十几位同乡聚饮,见我来了,都很热情。我按你说的,送了礼,说了情况,他们都表示理解。何举人还说,让你好生保重身体,莫要太过劳累。” 秦禾旺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叠红封:“这是几位举人老爷给你的回礼,还有这个是会馆管事给的拜年帖。我按你吩咐,给门房和几个小厮都打了赏,他们可高兴了,连说秦举人客气。” 秦浩然接过红封,多是些文房小物,有一方镇纸,两支笔,几锭墨,虽不贵重,却是心意。他点点头:“辛苦禾旺哥了。这几日你便在客栈住着,若有同乡来访,便按之前说的应对。” 正月初一便这样过去。接下来的日子里,秦浩然继续闭门苦读。 徐师母偶尔派丫鬟送些点心补品,徐启也来过两次,见其专心,颇为欣慰。 偶尔夜深人静时,秦浩然也会推开窗,望着京师的夜空,想起景陵老家的亲人。 正月初九傍晚,秦禾旺从客栈回来,带来消息:“浩然,何举人派人捎信,说明日辰时三刻,在会馆集合,一同去拜见沔阳籍的几位大人。” 秦浩然点头:“知道了。你今晚早些休息,明早我们一同去。” 初十清晨,秦浩然早早起身,仔细检查了要带的文书:自己的户帖、路引、乡试朱卷副本,还有预备请官员具结的保结文书。 四人出了徐府,雇了一辆骡车,前往湖广会馆。 会馆门前已聚了十余人,都是沔阳府赴考的举子,有七八位秦浩然未曾谋面的同乡。 众人见面,互相拜年寒暄。 何溪亭见到秦浩然,上前执手:“秦兄,新年好!” 秦浩然微笑:“何兄新年好。诸位同乡新年好。” 同府举人沈克勤道:“今日我们要拜见的在京沔阳籍官员,共有五位。” 他取出一个名帖,一一念道:“第一位,经历司经历陈大人,正六品。第二位,户部员外郎刘大人,从五品。第三位,工部主事赵大人,正六品...” 众人分好组,各自出发。秦浩然这一组,前往位于皇城东侧的经历司衙门。 经历司是六部下属机构,掌管文书档案,品级不高,却是实权部门。 陈大人名陈德中,沔阳府人。 车至宅院前,沈克勤上前递上众人名帖,门房进去通报。不多时门房返回,引众人入内。 众人等候片刻,陈经历从后堂出来。 众人连忙躬身行礼:“晚生拜见陈大人。” 陈文远在主位坐下,目光扫过众人道:“都是沔阳同乡,不必多礼。坐吧。” 众人这才落座,只敢坐半边椅子,挺直腰背。 秦浩然作为代表,起身说明来意,呈上众人的文书。 陈经历一一翻看,问了些各人籍贯、家世、师承之类的问题。 轮到秦浩然时,陈文远多看了一眼:“秦浩然?前岁湖广秋闱解元?” 秦浩然起身:“正是晚生。” 陈文远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但很快恢复平静:“年少有为。不过会试不同乡试,天下英才汇聚,不可懈怠。” “晚生谨记大人教诲。”秦浩然恭敬道。 秦浩然不再多言,取过保结文书,提笔签字用印。 将文书交还给何溪亭:“具结已办妥。你们还需去户部核验印结,地方官署那里,我会着人打招呼。” 众人连忙道谢。陈文远摆摆手:“同乡之谊,理应相助。” 又寒暄几句,陈经历便端茶送客。 下一站是刘大人名刘世安,沔阳府竟陵县人,任户部员外郎,从五品。 递上名帖,众人在门房等候了近半个时辰,才有一个书吏出来,引他们到偏厅等候。 偏厅里已坐了几拨人,看样子都是来办事的官员。 又等了两刻钟,刘大人才出现。 身材微胖,穿着青色官服,胸前补子绣着白鹇。 礼节如前,秦浩然说明来意,呈上文书。 第365章 春闱报名 刘世安翻看得很仔细,不时询问细节:“路引上的关防,是何时所盖?” 众人一一作答。秦浩然的文书最是齐整,户帖、路引、乡试朱卷副本,分门别类,一目了然。 刘世安看了,点头道:“秦举人办事仔细。” 又问:“在京住何处?备考可还顺利?” 秦浩然恭谨答道:“暂寓客栈,每日温书,尚算顺利。” 刘世安不再多问,提笔签字用印。 言道:“你们还需去地方官署核验印结。我已交代下去,明日去办即可。十八日到礼部投递文书,莫要误了时辰。” “谢大人提点。”众人再拜。 出了户部,已是午时末。 沈克勤提议在附近酒肆用午饭,众人也都饿了,便一同前往。 酒肆不大,但还算干净。 众人围坐一桌,点了些简单饭菜。 等待上菜时,不免议论起今日见闻。 一位姓周的举子叹道:“两位大人虽都和善,但那衙门里的规矩,真让人喘不过气。尤其是户部,那些书吏的眼神,像是审贼一般。” 沈克勤道:“京官不易,尤其是户部,掌天下钱粮,最易出纰漏,故格外谨慎。我们能顺利办成,已是万幸。” 饭菜上桌,众人边吃边聊。 饭后,众人各自散去。秦浩然回到徐府,已是申时。 正月十五元宵节,京师有盛大灯会,徐府几位公子邀秦浩然同去赏灯。 三公子徐文璟亲自来请:“秦兄,今日金吾不禁(今日晚上没有宵禁),朱雀大街有杂耍百戏,热闹非凡。你闭门读书多日,也该松快松快。” 秦浩然婉言谢绝:“多谢诸位公子美意,只是考期临近,不敢分心。再者人潮拥挤,万一有个闪失,耽误了备考,反为不美。” 徐文璟笑道:“秦兄也太谨慎了。罢了,人各有志,那我们自去了。若有好的灯谜,我抄回来给你解闷。” 秦浩然送走徐文璟,关上门续读书。 秦禾旺不知何时进来,端着一碗汤圆:“厨下煮的,师母特意让人送来的。芝麻馅,你最爱吃的。” 秦浩然接过碗,舀起一颗,轻轻吹了吹,送入口中。糯米的软糯,芝麻的香甜,在舌尖化开。 “禾旺哥,你说,我若是考不中...”话到一半,又咽了回去。 秦禾旺在其对面坐下,劝慰道:“浩然,这话不该你说。你是解元,先生都说你是文曲星下凡。咱们秦家祖坟冒青烟才出了你这么个读书种子,你若考不中,还有谁能中?” 秦浩然苦笑:“天下英才何其多。京师之地,藏龙卧虎,解元算什么?每科都有解元落第...” 秦禾旺立刻打断道:“那也不是你,我虽不懂学问,但我知道,咱们这一路来京,路上你都在读书。住进徐府这二个月,你哪天不是三更灯火五更鸡?”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只能往前走,不能回头,也不能犹疑。 徐启得知秦浩然元宵节仍在苦读,对夫人赞道:“此子心志坚定,非常人可比。热闹不能动其心,寂寞不能改其志。若得机缘,必成大器。” 徐师母却有些怜惜:“只是太过刻苦了些,毕竟才十九岁。我看他比来时又瘦了,眼下的青黑就没消过。” 徐启重复了这句话:“玉不琢不成器。等考完了,好生调理便是。” 正月十七,所有手续办妥。 沈克勤派人送信,约定明日辰时在礼部衙门前集合,一同投递文书。 信中还特意提醒:“礼部规矩森严,务必提前抵达,文书再检查一遍,莫有疏漏。” 户帖,路引关防,乡试朱卷副本字迹工整,保结文...一一核对,确认无误,才重新装回布袋。 正月十八,寅时三刻秦浩然便起身了。洗漱更衣,用了些简单的早饭,天还未亮,便与秦禾旺出了门。 街上寂静,只有清扫街道的役夫和早行的车马。 雇了车,往礼部去。 礼部衙门外是一条宽阔的大街,此时却已挤满了人。 各地举子云集于此,秦浩然一眼望去,怕是有数千人之多。 沈克勤等沔阳同乡已到了,见到秦浩然,招呼秦浩然过去。 众人聚在一处,彼此打气,但气氛明显紧张。 何溪亭低声道:“我打听过了,今年应考的举子有四千余人,比上科又多了一成。” 李伯安苦笑:“录取不过三百左右,看来今年竞争压力更大了。” 正说着,礼部衙门朱红大门缓缓打开,几个胥吏出来,在门前摆下长案,开始维持秩序。 一个老吏提高声音喊道:“诸位举人,按籍贯省份排队!湖广的在东侧,直隶的在西侧,浙江的在南侧...莫要拥挤,文书备好,叫到名字再上前!” 人群开始移动,如潮水般分流。 秦浩然随着沔阳同乡走到东侧队伍,队伍已排了数十人,还在不断增加。 辰时三刻,开始核验投文。胥吏每叫一个名字,便有一人上前,递上文书,胥吏仔细核验,一一对照,确认无误后在一本厚厚的册子上登记,然后将文书收入专用木箱,发放票据。 整个过程无人多言。 “沔阳府,秦浩然!” 听到自己的名字,秦浩然稳步上前,递上文书。 老吏接过,打开布袋,取出文书,一一核对。 “核对无误。” 老吏提笔在册子上记下一行字,将文书收入箱中,递过一张盖有礼部印信的票据:“正月二十卯时,持此票据来此领取考引,核对身份,进入贡院。莫要误了时辰。” 秦浩然双手接过票据,指尖微颤:“谢大人。” 退到一旁,他展开票据,上面墨迹未干,写着他的姓名、籍贯、保结官员,还有礼部的大印。 何溪亭等人也陆续投文完毕,聚拢过来,皆松了口气:“总算是成了。接下来,就看考场上的发挥了。” 第366章 题纸如命 报名之后,日子便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然拨快了。 秦浩然的西跨院小屋里,案头堆积的稿纸越来越高,写废的纸张在墙角摞成厚厚一叠。 每张纸上都是密密麻麻的小楷,每日卯时起,亥时歇,除了必要的饮食洗漱,几乎不出房门。 在此期间,秦浩然将本经《尚书》又从头至尾细读了一遍。 这部书秦浩然早已烂熟于心,但每次重读,都有新的体会。 《尧典》的治世理想,《禹贡》的地理区划,《盘庚》的迁都之辩,《洪范》的治国大法……每一篇他都反复咀嚼,对照历代注疏,孔安国传、孔颖达疏、蔡沈集传,乃至当代大儒的见解,一一对比研读。 自己写的笔记已积累了厚厚两册,分门别类:义理阐发、考据辨证、时务应用,条分缕析。 二月初三,礼部在贡院外张榜公布席舍编排。这是会试前最重要的准备工作之一,上万举子将按此编排入场应试。 天还没亮,秦禾旺便起身了。秦浩然嘱咐他:“禾旺哥,今日看榜人多,你只远远看清我的号舍位置便好,早些回来。” 秦禾旺点头:“我晓得。” 贡院位于城东崇文门内,门前有一片宽阔的广场。 秦禾旺到时,广场上已挤满了人。 秦禾旺凭着一身力气,硬是挤到了《书》经区的榜文前。 榜文是工整的馆阁体,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和号舍编号。他瞪大眼睛,在沔阳府一栏仔细寻找。终于,在中间位置看到了: “秦浩然,湖广省沔阳府,书字肆佰壹拾贰号”。 心中默念几遍,牢牢记住。 又顺便看了看同乡举人,都在不同的字号区。 挤出人群,擦了把汗,匆匆赶回徐府。 “书字肆佰壹拾贰号。” 秦浩然听了秦禾旺的回报:“这编号有些意思。” 贡院号舍按“五经”分区:《诗》、《书》、《易》、《礼》、《春秋》,各占一区。 考生必须到自己本经所在的区域应试,以防作弊,因为不同经的考题完全不同,即便相邻而坐也无法互相抄答。 而号舍的排列并非直来直去,而是呈蛇行排列。 第一排从左到右编号,第二排便从右到左,第三排再从左到右……如此往复,如长蛇蜿蜒。 秦浩然想象着自己提着考篮,在狭窄的巷道中弯弯绕绕寻找“书字肆佰壹拾贰号”的情景,不禁微微一笑。 这种设计既节省空间,能最大限度防止相邻考生交头接耳,古人的智慧不容小觑。 “浩然,这号舍位置可好?”秦禾旺问。 秦浩然摇头:“无所谓好坏。号舍都是三尺宽、四尺深、七尺高,仅容一人转身。位置好坏,全看个人造化。有的靠近茅厕,气味熏人。有人正当风口,寒冷刺骨。但无论何处,都须待上九天八夜。” 秦禾旺听了,面露忧色。向着老家方向求祖宗保佑浩然是个好位置。 秦浩然却已不再多想。 接下来的几日,秦浩然调整了作息。 不再熬夜,改为戌时睡,卯时起。 每天练字一个时辰,保持手感。 模拟答题两个时辰,训练思路,其余时间便静坐养神,或与秦禾旺他们闲谈,放松心情。 二月初八,会试前夜。 这一日,秦浩然彻底放下了书本。 晨起练了一套舒展筋骨的五禽戏。 午时,秦禾旺将早已准备好的考篮提了进来,放在桌上:“浩然,考篮我都查验过数遍,你再看一眼,图个心安。” 秦浩然起身,开始最后一次检查。 掀开盖子,里面物品分门别类,放置得井井有条。 笔墨纸砚是重中之重,几管大小不一的湖笔,笔锋饱满,笔杆光滑,都是平日用惯的顺手的。 上好的徽墨数锭,用绢布包裹,隐隐散发着松烟香气。 一方端砚,石质细腻,已细心清洗过,不留半点墨垢。 还有铜制的笔掭,小巧的裁纸刀,青玉镇纸等,一应俱全。 食物是另一大项,尽管会试官方会提供简单的饭食,通常是些馒头、粥、咸菜和青菜,但味道和分量都难以保证。 因此,自备干粮是惯例。秦禾旺准备得颇为用心,有用油纸包好的肉脯和咸菜,有几块耐饥的芝麻烧饼,甚至还有一包红糖,用于在精神不济时含化提神。 秦浩然掂了掂食物的分量,轻声道:“够了。” 会试三场,每场一天,休息两天,食物带多了沉重,带少了挨饿,这个分量刚刚好。 而后检查了那油布,这是用来在号舍漏雨时遮挡的,北方春季天气多变,有备无患。 火镰火石,一个盛满清水的小皮囊,甚至还有一小瓶治疗头疼脑热的丸药,这是徐师母得知他要考试,特意让找大夫配制的。 准考木牌被单独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上写“湖广沔阳秦浩然,书字肆佰壹拾贰号”,加盖礼部关防。这是入场凭证,丢了便前功尽弃。 此外,还有一块干净的布巾,用于擦拭桌椅。 秦浩然一一清点完毕,确认无误,这才盖上考篮盖子。 傍晚时分,徐启派人来请。 秦浩然整理衣冠,来到正堂。堂内只有徐启一人,已备好简单的晚饭。 徐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明日便要入场,今晚不必拘礼。” 秦浩然恭敬坐下。 饭菜简单,四菜一汤,但很精致:清蒸鱼、红烧肉、炒时蔬、豆腐羹,还有一碗热腾腾的鸡汤。 徐启亲自给秦浩然盛了一碗汤:“喝些汤,暖暖身子。明日丑时便要起身,夜里寒凉。” “谢座师。”秦浩然双手接过。 师徒二人默默吃饭。 饭后,仆人撤去碗碟,奉上清茶。 徐启这才开口道:“会试三场,首场四书三题,五经各四题。二场论一道,判五条,诏、诰、表各一道。三场经史时务策五道。你本经是《尚书》,此经深奥,考官多为经学大家,答题时务必严谨,不可妄加己意,亦不可完全蹈袭旧说。” 秦浩然放下茶盏,认真聆听。 徐启继续道:“首场最为关键。四书题须立意正大,理路清晰;《尚书》题则要显出你的功底。记住,解经不贵新奇,贵在稳妥中见见识。二场应用文,格式不可错。三场策论,须有实学,不可空谈。” “学生谨记。” 徐启看着他,眼神复杂。 第367章 入贡院 这个弟子是他近年所见最有天分也最刻苦的,但会试如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谁也不敢说必中。 沉默片刻,徐启从袖中取出一个小锦囊:“这里面是几片老山参,若在考场中精神不济,含一片在舌下。记住,身体是本钱。” 秦浩然起身,深深行礼:“学生谢座师厚爱。” “去吧,早些歇息。”徐启摆摆手,不再多说。 回到西跨院,秦禾旺三人还在等着。 秦浩然将徐启给的参片收好,对三人道:“你们也早些睡,明日丑时便要起身。” 这一夜,秦浩然睡得并不沉。 二月初九,丑时刚过,京城还沉浸在浓重的夜色与寒意中。秦浩然已起身,用冷水洗了脸,冰冷刺骨的水让他彻底清醒。 换上那身厚实的棉袍,这是徐师母特意让人做的,内里絮了新棉,暖和却不臃肿,袖口收窄,便于书写。头发仔细梳好,用一根素色布带束紧。 秦禾旺三人也起来了,点上灯笼,热了早备好的粥和馒头。 四人默默吃完,丑时三刻,四人出了徐府。 灯笼在寒风中摇曳,光圈照亮脚下三尺见方的青石板路。 街道寂静,只有更夫梆子声远远传来:“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越靠近贡院,人声渐起。 到达贡院街时,这里早已是另一番景象,各地举子在仆从、家人的簇拥下,向贡院汇聚。 有人低声诵经,有人默然静立,有人紧张地反复检查考篮,也有人强作镇定与同乡谈笑。 秦浩然四人在街口停下。 秦禾旺低声道:“浩然,我们就送到这儿了。你…保重。” 秦浩然点头,提起考篮,独自走向人群。 吏员高亢的声音响起:“湖广举子列队!” 秦浩然走到湖广队伍中,按府县站好。看到了何溪亭时,两人只是隔着几个人点头示意。 天色微明,秦浩然随着人流缓缓走进贡院。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矗立在贡院大门外的三座巍峨石坊。 正中央的是天开文运。秦浩然下意识地整了整衣冠,心中默念:“但愿苍天有眼,能借我一缕文运。” 左手边是明经取士,右手边是为国求贤。 穿过这三座牌坊,便是贡院的头门。 牌坊下,监门官开始按册点名。声音洪亮: “湖广省岳州府,何溪亭!” “学生在!” “湖广省沔阳府,沈克勤!” “学生在!” …… “沔阳府,秦浩然!” 秦浩然高声应答:“学生在!”提起考篮,走上前去。 监门官是个面色严肃的中年官员,穿着青色官服,仔细核对他的相貌与名册上的描述:身高、面白、无须……又查验了准考木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才挥手放行:“下一关,搜检。” 搜检棚设在龙门内侧,十余个搜检官严阵以待。 这是会试最严苛的一环,防夹带,防作弊。举子们在此解开衣冠,接受从头到脚的检查。 轮到秦浩然时,闭了闭眼,给自己做了一下心理建设,然后解开衣带。寒风瞬间灌入,他打了个寒颤。 搜检官手法熟练而毫不留情,从头到脚摸了一遍,连发髻都要解开检查,看是否藏有纸条。 秦浩然闭着眼,忍受那双大手在身上摸索。 “无误,通过。”搜检官终于说道。 秦浩然快速穿好衣服,逃离一般,提起考篮,跟随队伍继续向前。 过了搜检,便是真正的贡院内部了。 眼前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的广场,广场尽头是高耸的明远楼。 广场两侧是鳞次栉比的号舍,一眼望不到头。每排号舍都有编号,巷道纵横,如迷宫一般。 秦浩然按着号军的指引,走向《书》经区。 沿着“书字壹号、贰号、叁号……”一路数过去,在巷道中拐了三个弯,才看到“书字肆佰壹拾贰号”。 秦浩然走进号舍,放下考篮,仔细打量这个将要考试的地方。 位置还算不错,不在茅厕旁,不在风口处,巷道深处,相对安静。 心中稍安,开始做前期准备。 取出布巾,将桌板、墙壁仔细擦拭一遍。 将笔墨砚一一取出,在桌板上摆好。 考篮放在墙角,食物、药品、杂物分门别类放妥。 又将准考木牌挂在墙壁的钉子上,一抬眼就能看到。 做完这些,坐下来,闭眼养神。 辰时整,明远楼上鼓声响起。 “咚——咚——咚——” 全场考生无论正在做什么,都必须起立,整理衣冠,面朝明远楼方向肃立。 鼓声三通后,一个洪亮的声音从明远楼传来: “拜——” 秦浩然走出号舍,在巷道中面朝明远楼方向站定。 所有考生都如此,从明远楼上往下看,巷道中站满了人。 “一拜——”声音再起。 “二拜——” “三拜——” “四拜——” 四拜完毕,鼓声再起,这次节奏加快,如急雨敲窗。 拜孔仪式结束,考生们各自回到号舍。 按照规制,发题时间在辰时中(约早上八点)。但考生们凌晨五点多就坐进了号舍,这中间的一个时辰,是给考官出题、刻版、印刷的时间。 为了防止泄题,科举试采用的是“当堂出题、当堂印刷”的制度。 这期间主考官和同考官们正被锁在至公堂内,现场拟定题目。 题目确定后,由专门的刻字匠现场刻版,誊录手抄写副本,再钤印封缄,最后像接力赛一样,由巡绰官和号军分送到每一个号房。 秦浩然在号舍中静静等待。 研好墨,润好笔。 没过多久,再次传来锣响。这是发题仪式正式开始的信号。 抬题箱的礼部官员,在监试官、提调官的随行监督下,从至公堂走出,送往分题处。 各经区的巡绰官,号军开始行动,秦浩然所在的《书》经区,巷道深处传来号军清晰的吆喝:“准备接题——” 贡院号舍是蛇行排列,送题的方式也颇有讲究。 每一排号舍有一名巡绰官总管,号军从巡绰官处领取本排的题纸封筒,然后沿着蛇形巷道,一间一间递送。由于巷道弯曲,号军必须熟悉路径,不能错漏一间。 听到隔壁号舍传来声音: 号军大声喊道:“题到!” 一个略显紧张的年轻声音应道:“领题!” 第368章 会试第一场 脚步声移至秦浩然的号舍前,停住。一双穿着官靴的脚出现在低矮的门口,接着是一只手,捏着一个深黄色的封筒,从门缝塞了进来。 “书字肆佰壹拾贰号,题到!” 秦浩然也应声回答:“学生领题!” 伸出双手,接过封筒和墨卷(答题纸)以及草稿纸。 封口处贴着白色封条,上写“礼部会试题封”,加盖着礼部关防大印,朱文九叠篆。 秦浩然将封筒小心放在木板上,没有立即打开。 按照规矩,要先检查封条是否完好,确认无人拆封。 凑近仔细查看,封条平整,印文清晰,边缘无破损,浆糊痕迹自然。一切正常。 这才从考篮中取出裁纸刀,将刀刃对准封筒上端。 封筒被划开一道整齐的口子。秦浩然放下刀,取出里面的题纸。 那是一叠素白宣纸,折叠成三折。他屏住呼吸,缓缓展开。 会试三场,每场一天,需在一天内完成,时间分配必须精确。 从辰时(8点)开考到亥时末(23点)。 但,申时后(15 点起):答完的考生可自愿早交卷,验卷后直接收拾考篮离场,贡院不做任何阻拦; 戌时初(19 点):为未交卷考生发 3 枝粗烛,继续答题。 亥时末(22-23 点):烛尽强制收卷,所有剩余考生必须交卷,验卷后即刻离场,子时初前贡院清场完毕,无一人滞留。 第一页,是四书义题,三道: 第一题:“无怠无荒,四夷来王”。 此题出自《尚书·周官》,原文是“无怠无荒,四夷来王”,讲的是为政者勤勉不懈,则四方夷狄自来归附。 这是典型的治国理政题,既考对经典的理解,也考对现实政治的见解。脑中迅速闪过几个破题角度,勤政与怀远的关系,德治与武功的平衡,内修与外抚的次序…… 第二题:“二之日凿冰冲冲,三之日纳于凌阴。四之日其蚤,献羔祭韭。九月肃霜,十月涤场。朋酒斯飨,曰杀羔羊。跻彼公堂,称彼兕觥,万寿无疆”。 此题较长,截取《诗经?豳风?七月》全篇结尾,描绘了一年农事终结后的丰收祭祀场景。 秦浩然略一思索,明白此题要考的是对先王治世、农本思想的阐发,以及礼乐教化与民生休戚的关系。需要从具体的劳动场景中提炼出治国大道。 第三题:“方叔元老,克壮其犹。方叔率止,执讯获丑。戎车啴啴,啴啴焞焞,如霆如雷。显允方叔,征伐玁狁,蛮荆来威”。注:“《诗经?小雅?采芑》”。 此题出自《诗经?小雅?采芑》,讲方叔征伐蛮荆,显扬国威。看似军事题,实则要阐发的是“以战止战”、“以威服远”的经义。 三道四书题,各有侧重:勤政怀远、农本礼乐、武功文治。秦浩然心中稍,题目在意料之中,未有偏难怪题。继续翻页。 第二页,是《书》经义题,四道。 第一题:“作召公考,天子万寿”。注:“《诗经?大雅·江汉》”。 此题看似出自《诗经》,但注疏常引《尚书》相关篇章互证。 秦浩然记得,《江汉》篇记述召公平淮夷之功,天子册命赏赐,“作召公考”指铸造召公簋以纪功,“天子万寿”则是臣子对君王的祝颂。 此题需结合《尚书》中关于君臣关系、赏功制度、礼乐纪功的论述来阐发。 第二题:“惟予一人无良,实赖左右前后有位之士匡其不及”。注:“《尚书?周书?康王之诰》”。 此题直接出自《尚书》。是周康王即位时的诰词,自言德行不足,依赖群臣辅佐。这是典型的“君臣共治”题,要阐发君主的谦德,臣子的忠直,上下相得的治国理念。 秦浩然脑中已浮现出几个典故:尧舜咨于四岳,周公吐哺,唐太宗与魏徵…… 第三题、第四题……秦浩然一一看过,都是《尚书》中重要篇章的节选,义理深奥,但皆有发挥空间。 第四题也是本经的压轴题,跃入眼帘: “任官惟贤才,协于克一”。注:“《尚书?周官》”。 秦浩然的目光在这八个字上停留良久。 “任官惟贤才”任用人只选贤能之才。 “协于克一”协调众官,使其同心协力,成就大治。 此题可谓直击科举制度的本质,选拔贤才,共治天下。 看似简单,实则包罗万象:何谓贤才?如何选拔?如何任用?如何协调?贤才与德行的关系,才能与操守的平衡,个人与集体的协调…… 这道题,秦浩然可以写得极其出彩。 因为秦浩然不仅是经生,更有前世的见识,对官僚制度、人才选拔、组织管理有着超越时代的理解。 结合历代选官制度的得失,提出既符合经义又不乏新意的见解。但也要谨慎。 不能太过超前,不能触及时弊太深,要在祖宗成法的框架内,写出深意,写出高度。 秦浩然将题纸仔细铺平,用镇纸压好四角。 墨字清晰,笔划端庄,是标准的馆阁体。 向第一题:“无怠无荒,四夷来王”。 “臣闻:帝王之治天下也,勤于内者必安于外,修于近者必服于远……” 小楷工整,墨色匀停,一行行字在纸上渐次展开。 第一题破题、承题、起讲、入手……一路写来,顺畅自然。 从“无怠无荒”引申到君主的勤政修德,从“四夷来王”阐发出怀柔远人的王道思想,最后归结到“内圣外王”的治国理想。既有经义支撑,又有历史佐证,条理清晰,层层深入。 写完第一题,他停笔稍歇,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 喝了一小口水,含了一小块红糖。甜意在舌尖化开,精神为之一振。 阳光慢慢移动,从门洞左侧移到正中。远处传来号军的提醒声:“午时将至,各生准备用饭—” 秦浩然这才惊觉,放下笔,从考篮中取出一个芝麻烧饼,就着清水慢慢吃着。 饼有些干硬,但耐饥。 咀嚼时,他的目光仍停留在题纸上,脑中已在构思下一题的脉络。 饭毕,略作休息,继续动笔。 下午的阳光温暖了许多,号舍内不再那么寒冷。 秦浩然解开棉袍最上面的扣子,让呼吸更顺畅些。 四道《尚书》题。 秦浩然决定先写相对简单的三题,把任官惟贤才留在最后,那时手也热了,思路也更清晰。 第一题作召公考,秦浩然写得很稳。 从礼器纪功讲到君臣相得,从物质赏赐讲到精神褒扬。写完后检查一遍,觉得尚可。 第二题惟予一人无良,秦浩然写得更有感情。 结合康王即位时的背景,写出了新君的谦逊与老臣的忠诚,最后引申到“君臣共治,天下为公”的理念。 写完第三题,秦浩然活动了一下手指,准备写最后一道,也是最关键的一道题。 “任官惟贤才,协于克一”。 他盯着这八个字,久久没有动笔。脑中闪过无数念头,汉代的察举制,魏晋的九品中正制,隋唐开始的科举制……每一种制度都有其优点,也有其局限。 第369章 墨卷如山 科举打破了门阀,但仍有地域、师承的限制。 选拔了人才,但未必能人尽其用。 作为穿越者,秦浩然更知道后世对科举制度的批判,八股取士束缚思想,考试内容脱离实际,选拔出的官员缺乏行政能力…但这些,都不能写。 他必须在这个时代的框架内思考。那么,什么是“贤才”?仅仅是通经义、会写文章吗?《尚书》里说“知人则哲”,但如何“知人”?科举考试能否真正选拔出治国之才? 秦浩然提笔,在草稿上写下破题:“臣闻:治天下者,非一人之力。成王业者,必群贤之助。故《书》有云:‘任官惟贤才,协于克一’。此圣王所以总揽英才,而致太平之要道也。” 然后他开始深入阐述。先论“贤才”的标准,不仅要通经明理,还要有德行、有见识、有才干。 引用了《尚书》中多处关于选贤的论述,也提到了历史上的一些例子。 接着论选拔之法。 秦浩然肯定了科举制度的意义:“自隋唐以降,开科取士,使寒门得以进身,野无遗贤,此盛世之基也。” 但又提出科举只是初选:“然抡才大典,止辨其文;真才实干,需历事而显。故昔者唐太宗见进士及第,喜曰‘天下英雄入吾彀中’,然亦设常参官,试守制,使才者得展其能,不肖者不得幸进。” 这里秦浩然小心翼翼地提出了一个观点:科举选拔出来的人才,还需要在实践中锻炼,考察。 这既符合经义,又暗含对现实的建议。 最后论“协于克一”。秦浩然写道:“夫贤才虽众,若各执己见,相互扞格,则反为政事之累。故圣王之道,在使百官同心,如身使臂,如臂使指。此非独恃爵禄之诱,更在明制度、正风气、均劳逸、通上下……” 秦浩然结合《周礼》的官制设计,谈到了分工合作,协调统一的重要性。 甚至隐约提到了团队协作,组织效率这些现代概念,但用古典语言包装得严严实实。 秦浩然仔细读了一遍,修改了几处,觉得思路清晰,论证严密,既守住了经义底线,又暗含新意。 最重要的是,没有触及时忌,没有越界。 开始最后的工作,将七道题的草稿修改、润色,然后誊抄到正式的墨卷上。 这是最关键的一步。卷面必须整洁,字迹必须工整,不能有任何涂改。 科举阅卷,第一印象至关重要。一份卷面污浊、字迹潦草的试卷,内容再好也要被埋没。 秦浩然研了浓浓的墨,选了一支笔锋最好的湖笔。 先在废纸上试写了几行,找到感觉,然后开始誊抄。 他写得极慢,极认真。每一笔都力求端正,每一字都大小均匀,行距整齐,如同印刷出来的一般。 手腕悬空。 尤其是最后一道“任官惟贤才”,抄得格外用心。 每一个字都反复斟酌,确保无误。写到关键处,他甚至停笔默念一遍,才继续下笔。 亥时末,终于全部抄完。 秦浩然放下笔,长长舒了一口气。 手指已经僵硬得几乎不能弯曲,手腕酸痛,眼睛干涩。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号军的喊声:“亥时末到——烛尽收卷——” 声音在巷道间回荡。秦浩然立刻开始收拾,将七篇墨卷按顺序叠好,用一张素纸包起,放入专用的封筒。 又将所有草稿、废纸整理好,这些也要上交,以防夹带。 笔墨砚收回考篮,只剩下蜡烛还在燃烧。 脚步声停在秦浩然的号舍前。 一名号军举着灯笼,身后跟着一名收卷官。收卷官面色严肃,伸出手:“交卷。” 秦浩然双手奉上封筒和草稿。收卷官接过,就着灯笼光检查封筒是否封好,草稿是否齐全,然后在手中的册子上记了一笔:“书字肆佰壹拾贰号,秦浩然,卷齐。” “验明正身。”收卷官抬眼打量,对照名册上的描述,“你可以走了。” 秦浩然提起考篮,迈出号舍。 巷道里,其他考生也陆续出来。有人神情亢奋,高谈阔论。 有人面色灰败,沉默不语。 有人走路摇晃,需要同伴搀扶。 秦浩然随着人流,一步一步向外走。 走出贡院,在寻找一番后,就看到了焦急等待的秦禾旺三人。 秦禾旺第一个冲上来,接过他手中的考篮:“浩然!怎么样?身子可还撑得住?” 秦浩然笑了笑:“还撑得住。就是…累。” 秦铁犁连忙将一件厚披风披在他身上:“夜里风大,快披上。车已经雇好了,就在街口。” 四人穿过拥挤的人群。 上了骡车,秦浩然几乎瘫在座位上。 车辆启动,秦禾旺从怀里掏出一个温热的油纸包:“浩然,先吃点东西。这是徐师母特意让厨房做的参鸡汤,一直用炭火温着。” 秦浩然接过,鸡汤清澈,漂着几片参片。 小口小口喝着,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给身体注入了些许活力。 秦禾旺接着说道:“师母还特意嘱咐,让你考完什么都别想,先好好睡一觉。” 秦浩然点点头,回到徐府西跨院时,已是子时末。 秦浩然草草洗漱,倒在床上,这一觉,直到第二天日上三竿。 二月初十,清晨。 秦浩然起身洗漱,换上一身干净衣服。 秦禾旺端来早饭,清粥、小菜、馒头,还有两个煮鸡蛋。 便开始适当复习,安静度过两天。 第370章 会试第二场 第三日清晨,第二场考试开始。(二月十二日) 场景几乎与初九那日一模一样。 丑时起身,冷水洗脸,换上厚棉袍,检查考篮,在夜色中走向贡院。 唯一的区别是,考舍又换了位置,这一次在“书字肆佰贰拾伍号”。 贡院外人潮依旧。秦浩然在湖广队伍中站定,看到了许多熟悉的面孔。 众人简单寒暄,无人深谈考试内容。这是规矩,也是默契。 龙门再开,又是一次搜检。 辰时中,题纸再次送到号舍。秦浩然已经准备好了。平稳地接过,展开。 第一页,论题:《人君守成业而致盛治》。 秦浩然目光一凝。此题看似宽泛,实则深奥。守成之君,不同于开国之君。开国者打天下,靠的是武功、魄力、机遇。 守成者治天下,靠的是文治、制度、德行。但“守成”不是“守旧”,如何在遵守祖制的同时实现盛治,这是历代帝王都面临的难题。 秦浩然脑中飞快地检索历史。汉文帝,汉景帝的文景之治,是轻徭薄赋,与民休息。 唐太宗的贞观之治,是任贤纳谏,励精图治。宋仁宗的仁宗盛治,是宽厚仁德,士大夫共治…每个时代都有不同的答案。 但作为科举答题,秦浩然不能简单罗列史实,必须从经典中寻找理论依据。 《尚书》里有大量关于守成的论述,《无逸》篇讲勤政,《立政》篇讲用人,《周官》篇讲制度……这些都可以成为文章的骨架。 秦浩然提笔在草稿上写下破题:“臣闻:创业难,守成亦不易。开基之君,拨乱反正,其功显;继体之主,持盈保泰,其道微。然能致盛治者,非徒守祖宗之成法,必能因时制宜,推陈出新……” 接着,他准备从几个方面展开,一是法祖而不泥古,既要尊重祖制,又要根据时势调整。 二是任贤而能久任,选拔人才并给予信任和时间。 三是养民而厚民生,轻徭薄赋,发展生产。 四是修文而兴教化,重视教育,淳化风俗。 五是慎刑而明赏罚,法律公正,激励善行。 每个观点都要有经义支撑,有历史佐证。 秦浩然写得很谨慎,既要展现见识,又不能太过激进。写到因时制宜时,他特意加了一句:“然变易之道,必本于经义,稽于成宪,非可妄作聪明,轻改旧章。”这是给自己加个保险。 论题写完,已近午时。 简单吃了点东西,继续看下面的题目。 拟诏:汉令司隶刺史考课长吏殿最诏(永平九年)。 这是模拟汉明帝永平九年的诏书,命令司隶校尉和刺史考核地方官员的政绩,评定优劣(殿最)。 秦浩然需要写出汉代诏书的风格和格式。 他回忆汉代诏书的特点,语言质朴,多用朕自称,开头常有制诏二字,结尾常有“布告天下,使明知朕意”。内容上要体现皇帝的权威和关切。 他构思了诏书的结构:先讲考核的重要性,“刺史,朕之耳目;长吏,民之父母”。 再规定考核的标准。“察其治行,问其疾苦,考其赋役,观其狱讼”。 然后明确奖惩,“殿者黜罚,最者褒赏”。 最后要求认真执行,“其各悉心,无或怠慢”。 写诏书时,他刻意模仿汉代的语言风格,少用典故,多用直白的陈述。 这是公文,不是诗文,清晰准确比文采更重要。 拟诰:唐以房玄龄为中书令诰(武德九年)。 这是模拟唐高祖武德九年任命房玄龄为中书令的诰文。 诰文用于任命高级官员,要庄重典雅,突出被任命者的德行才能,以及皇帝的信任期许。 秦浩然对这段历史很熟悉。武德九年是玄武门之变那年,李世民即位后,房玄龄被任命为中书令,成为宰相。 诰文要写出这个背景,但又要符合官方文书的正式感。 他写道:“门下:尚书左仆射、邢国公房玄龄,器宇宏深,风鉴明远。昔在秦府,预帷幄之谋;逮兹承统,参枢机之重。忠贞贯于金石,谋略冠于群伦……可授中书令,主者施行。” 他突出了房玄龄的器宇,风鉴,忠贞,谋略,这些都是宰相应有的品质。 也提到了他作为秦王旧臣的背景,但用预帷幄之谋这样中性的表述。 结尾用标准的诰文格式“可授…主者施行”。 拟表:唐以御制《金镜述》颁示侍臣谢表(贞观二年)。 这是模拟唐朝臣子为感谢皇帝颁赐《金镜述》而上的谢表。 《金镜述》是唐太宗写的治国箴言,颁示侍臣,是君臣交流的一种形式。谢表要表达感激、领悟和效忠。 表文是最讲究文采的,要用骈俪文体,对仗工整,辞藻华丽。秦浩然打起精神,精心构思。 “臣某等诚惶诚恐,顿首顿首:伏奉制书,颁赐御制《金镜述》一部。捧读天章,如承面命。仰窥圣虑,若睹肝心……” 秦浩然用了很多典故和比喻:《金镜述》是天章,读之如承面命。 太宗的治国思想是“尧舜之心,禹汤之业”。 臣子们读后要“铭之肺腑,书之绅带”。 并承诺“敢不夕惕若厉,仰答鸿慈”。 写表文时,秦浩然的文采得到了充分展现。四六骈文,对仗工整,用典贴切,情感真挚。 这是他作为穿越者的优势,读过太多经典文章,知道什么样的文字能打动人。 最后是五道判语。判语是模拟官员处理具体政务的判决文书,要求依法依理,简明扼要。 第一道:官赴任过限。官员赴任超过规定期限,该如何处理? 秦浩然写道:“查《吏部令》,诸官赴任,程限有差。今某官逾期不至,虽称道阻风雨,然无官府明文为证。宜依律罚俸一月,仍促速到任。若再稽延,严参不贷。”依法处罚,但留有余地。 第二道:钱粮觉察。发现钱粮账目有问题,该如何处置? “钱粮重事,岂容含糊。今察某仓亏空,主守虽称前任移交,然接任之时不加盘验,咎实难辞。宜先行停职,委官彻查。若果有侵盗,按律究拟;若系疏忽,亦当参处。”先停职调查,再依法处理。 第三道:祭祀典神祇。祭祀典礼中出现失误,该如何问责? “祭祀大事,礼宜虔肃。今某官典仪失序,虽非故意,然褒慢之愆,难逃物议。宜罚俸三月,以示薄惩。仍令熟习仪注,下不为例。”祭祀是神圣的,失误必须惩罚,但可酌情从轻。 第四道:边需申索。边防军队申请物资,该如何批复? “边关重地,粮饷宜足。今据某卫申索军需,查其数额,尚在常例之内。宜即转行户部,照数拨发,不得延误。仍令该卫撙节使用,按月造报,以防虚冒。支持合理需求,但要求规范管理。 第五道:桥梁道路修理。地方申请修理桥梁道路,该如何处理? “桥梁道路,利济行人。今某县申请修理,查系通衢要道,损坏属实。宜准所请,动支存留银两,委官督修。工竣之日,造册报销,仍令保固三年。”民生工程,应予支持,但要规范资金使用和工程质量。 五道判语,秦浩然写得很快。这些实务问题,他在备考时已经大量练习过。关键是把握原则:依法办事,兼顾情理,注重实效。 写完所有题目,活动了一下手腕,看着满纸的文字,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这些文章,有论有述,有诏有表,有判有诰,几乎涵盖了一个官员需要掌握的所有文体。 最后便是誊抄,这次秦浩然更加从容。 这一次,秦浩然戌时末(晚上10点)便完成,等待收卷的号军来。 第371章 会试第三场 接下来又是二天的间隔期,就是最关键的第三场。 二月十五,第三场考试日。 “书字肆佰壹拾贰号,题到!” 秦浩然深吸一口气:“学生领题。” 展开题纸的瞬间,五道策问题目跃入眼帘: 第一道:忠臣孝子仁人之行与教化关系。 第二道:圣贤论性之异同辨析。 第三道:中庸、天道、人道贯通之理。 第四道:三代至唐宋学校制度沿革。 第五道:汉唐宋贤臣选拔与治政成效。 秦浩然的目光在五道题上缓缓移动,脑中已在飞速运转。 第一题,忠孝仁行与教化。这是典型的儒家命题,考的是对儒家伦理体系及其社会化机制的理解。 秦浩然从《孝经》、《论语》出发,论及教化如何将伦理规范内化为个体自觉,又如何通过礼乐、学校、乡约等制度外化为社会秩序。 此题不难,但要写出深度,需结合历史实例,展现教化在稳定社会,塑造人格方面的实际作用。 第二题,圣贤论性之异同。 这是哲学性极强的题目,涉及孟子性善、荀子性恶、董仲舒性三品、韩愈性三品等学说。 秦浩然需要梳理各家观点,辨析异同,最后落脚于儒家“教化以成性”的主流立场。 此题考验的是对儒家心性论的掌握程度,需谨慎处理各派关系,不能偏颇。 第三题,中庸、天道、人道贯通之理。 这是对儒家核心思想的综合考察。《中庸》讲“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天道与人道通过“诚”贯通,而“中庸”是实现这种贯通的方法论。 此题要求有系统的哲学思辨能力,秦浩然准备从天人合一的传统入手,论述中庸作为连接天道与人道的实践智慧。 第四题,学校制度沿革。 这是制度史题目,秦浩然相对擅长。从学在官府,到孔子开创私学,汉代太学、郡国学,唐代六学二馆,宋代书院兴盛……他要梳理这条线索,分析每个阶段的特点,并探讨学校制度与选官制度、文化传承的关系。 此题可以展现自己的历史见识。 第五题,贤臣选拔与治政成效。 这是对历史经验的总结,也是对未来政策的启示。 汉代的察举、征辟,唐代的科举、铨选,宋代的科举完善、磨勘制度…秦浩然要分析各种选拔机制的优劣,并联系各朝的治政成效。 如汉之强盛、唐之繁荣、宋之文治,探讨贤臣选拔与国家治理的内在联系。 此题最有现实意义,也最能展现秦浩然的政治见解。 第一道题,秦浩然决定写得扎实稳妥。 这是基础题,不求惊艳,但求无懈可击。提笔时,他写道: “臣闻:教化之本,在明人伦。人伦之要,首重忠孝。忠以事君,孝以事亲,仁以爱人,此三者,圣王所以经纬天下、维系人心之大端也……” 他从《尚书》“五教”(父义、母慈、兄友、弟恭、子孝)谈起,论及教化如何通过家庭、学校、社会层层传递,将忠孝仁等伦理规范内化为士民自觉。 他引用了汉代举孝廉,唐代以孝治天下等制度实例,说明教化与政治的相互支撑。最后归结到“教化行而风俗美,风俗美而治道成”。 写完第一题,夜色已深。秦浩然停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从考篮中取出那包所剩无几的红糖,含了一小块。甜味在口中弥漫,带来些许暖意。 第二题,他写得更加谨慎。各家性论,牵涉根本,不能简单评判高下。他先梳理脉络: “性之说,肇端于先秦。孟子道性善,谓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荀子言性恶,谓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至汉董子,分性为三品;唐韩愈承之,而细为阐发……” 他客观陈述各家观点,指出孟子重在“扩而充之”,荀子重在“化性起伪”,董韩重在“品级教化”,看似不同,实则都强调后天教化的重要性。最后他写道: “综观诸说,虽殊途而同归。盖圣贤论性,非为辨其初始,乃为明其可化。性善者,示人皆可为尧舜;性恶者,警人须勤于礼法;性三品者,明教化当因材施教。其旨一也:重教化以成人之德。” 这样处理,既展现了学识,又保持了儒家正统立场。 写完第二题,已是子夜。秦浩然感到眼皮沉重。他强迫自己起身,在号舍内做了几个伸展动作。寒冷让他清醒了些,但疲惫如同湿透的棉衣,紧紧裹着身体。 他重新坐下,开始第三题。这道题需要更高的思辨层次,他打起了全部精神。 “《中庸》云:‘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此一言,而天道、人道、教化贯通矣……” 他从“天命”谈起,论述天道赋予人本性,循此本性即是人道,而修明此道需要教化。他引用了《周易》“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说明天道与人道的对应关系。 又结合《孟子》“尽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则知天矣”,阐述通过尽心知性以上达天道的路径。 最后,他论述“中庸”作为贯通之道的实践意义:“中庸者,不偏不倚,无过不及,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此非仅处世之方,实乃参赞天地化育之枢机。 君子以中庸之道修身,则人道立。以中庸之道治世,则天道彰。” 写到这里,秦浩然感到一阵精神的亢奋。 这种对儒家核心义理的深入阐发,让他仿佛触摸到了这个文明的精神脉络。作为穿越者,他能同时具备内在体验与外在观察的双重视角,这是独一无二的优势。 第四题,学校制度沿革。他整理思绪,开始书写: “臣考学校之制,肇端三代。夏曰校,殷曰序,周曰庠,皆所以明人伦、育英才也。然学在官府,士出于贵族,此其局限……” 秦浩然一路写来:春秋战国私学兴起,孔子“有教无类”。 汉代立太学,设五经博士,开中央官学之先。 郡国设学,启地方教育之端。唐代教育体系完备,中央有国子监六学(国子、太学、四门、律、书、算),地方有州县学;宋代书院勃兴,与官学互补,形成“庙学合一”格局。 他不仅叙述沿革,更分析每个阶段的特点与意义。写到宋代时,他特别提到了书院自由讲学、质疑辩论的风气,以及其对理学发展的推动作用。最后总结: “纵观三代至唐宋,学校之制,由官府而民间,由贵族而庶民,由单一而多元。其势也,日益下移;其效也,日益广被。此非独制度之演进,实乃文明之拓展,士人精神之觉醒也。” 此题写完,已是午后。秦浩然感到饥饿,但食物已经耗尽。他只能多喝了几口水,强压住腹中的空虚感。 最后一道题,也是压轴之题:汉唐宋贤臣选拔与治政成效。 秦浩然知道,这道题最能展现他的历史洞察力。他需要将选拔制度与治国成效结合起来分析,找出其中的因果关系。 他先写汉代: “汉初选用,多重军功、荫任。武帝始兴太学,设孝廉、茂才,开察举之制。然行之既久,弊窦丛生:权门请托,虚誉成风。故东汉之衰,实与选官失当相关。 然其间亦有贤臣如贾谊、晁错、董仲舒、诸葛亮辈,皆由察举或征辟而显,辅成治世。可见制度虽弊,得人则昌。” 再写唐代: “唐承隋制,开科取士,使寒门有进身之阶。其制有秀才、明经、进士诸科,而以进士最贵。然唐之科举,未脱门第之囿,进士多出世族。 且铨选重身言书判,实务能力反在其次。然太宗有房杜,玄宗有姚宋,皆一代贤相,治成贞观、开元之盛。此用人得宜,补制度之不足也。” 最后写宋代: “宋惩唐五代之弊,广开科举,糊名誉录,务求公正。取士之额,倍于前代。 任官之制,益加严密。遂有范仲淹、王安石、司马光、苏轼等辈,迭出其间。 宋之文治,冠绝前古,士大夫与天子共治天下,实赖此选官之制。然制度过密,则人才拘谨;议论过多,则政事迟滞。此其得失互见者也。” 写完这些具体分析,秦浩然笔锋一转,开始总结: “综观三代,得一结论:贤臣选拔,乃治国之基;制度设计,须因时制宜。 汉代察举,其弊在滥。唐代科举,其失在偏。宋代完善,其过在拘。然凡有治世,必有人才之盛。凡有衰世,必有人才之凋。 故为政之要,在立公正之制以选才,开宽裕之路以用才,建激励之策以育才。如此,则贤能毕至,治道可成矣。” 写完最后一个字,秦浩然长长舒了一口气。手腕酸痛欲折,眼睛干涩模糊,但心中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感。 五道策问,他自认为答得全面、深入、有见地。特别是最后一道,他融入了对历史制度的深刻反思,这在这个时代的科举文章中是不多见的。 三场考试,二十一篇文章,数万字书写。 所有的准备,所有的积累,所有的期待与恐惧,都凝聚在这叠纸上。 亥时末,收卷的号军来了。 秦浩然将封筒递出,看着它消失在门外。那一刻,秦浩然感到的不是轻松,而是一种空茫。 考试,结束了。 出门时,听到不少举人抱怨题目难,叹老天不公。 秦浩然只是低语道:“人间非净土,各有各的苦。” 便开始寻找秦禾旺一行人。 第372章 献祭之路 二月十六,晨曦微露。 秦浩然一如往常地醒来,运动一番后,用冷水净面,换上一身干净的青布袍,坐到了书桌前。 书桌上,《尚书》摊开着,笔墨纸砚摆放整齐,仿佛前几日的考场只是一场短暂的插曲。 秦禾旺三人也早早起来了,轻手轻脚地打扫庭院,准备早饭,偶尔透过半开的房门看一眼屋内伏案的身影,交换一个复杂的眼神。 谁也没有敢问:“考得如何”。 这三场考试,对他们而言像是一场漫长而恍惚的梦,每天护送秦浩然去贡院,深夜在寒风中接他回来,看着秦浩然日渐憔悴却眼神执拗。 秦铁犁蹲在灶前添柴,低声问道:“禾旺哥,你说…浩然要是中了,会是什么光景?” 秦禾旺顿了顿:“中了,就是进士老爷了。咱们秦家…就熬出头了。” 秦河娃年轻,藏不住话:“那要是不中呢?” 灶房里沉默了片刻。柴火噼啪作响。 “不中,就再考,咱们陪着。三年,六年,九年…总有一年能中。” 这话他说得笃定,如同在说一个必然的真理。 早饭后,秦禾旺照例去客栈查看是否有信件来访。 秦铁犁和秦河娃在院中做些杂活。秦浩然则继续读书。 巳时初,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清亮的少年声音响起:“秦师兄在吗?” 秦浩然抬头,只见徐文楷站在院门口,一身绸衫,手里捧着几本书,正有些拘谨地望进来。 这少年是徐启的幼子,年方十五,上次家宴时坐在秦浩然旁边,对这位参加会试的师兄充满好奇。 秦浩然起身相迎:“四公子,请进。” 徐文楷走进院子,好奇地打量四周。 西跨院简朴,与徐府主院的雅致截然不同,但收拾得很整洁。 他看到秦浩然书桌上堆积如山的书卷和稿纸,眼中露出敬佩之色。 “父亲让我来……向师兄请教功课。”徐文楷说得有些不好意思. “父亲说,师兄学问扎实,让我多来聆听教诲。” 秦浩然微微一笑:“请教不敢当,互相切磋罢了。四公子请坐。” 两人在书桌旁坐下。徐文楷带来的书是《四书章句集注》和一部《唐宋八大家文钞》。 翻开书,指了几处疑惑请秦浩然讲解。问题都不深,多是字句释义和文章脉络,但对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来说,已是难能可贵的钻研。 秦浩然耐心解答,引经据典,又结合自己的理解深入浅出地剖析。秦浩然讲得认真,徐文楷听得专注,不知不觉,一个时辰过去了。 讲解告一段落,徐文楷合上书,眼中闪着光:“听师兄一席话,胜读十日书。” 犹豫了一下,还是着问,“师兄…会试考得如何?” 问完徐文楷似乎觉得唐突,脸微红:“我只是…只是好奇。若不方便说…” 秦浩然摇摇头:“无妨。已经尽力,静待天命罢了。” 徐文楷点点头,沉默片刻,忽然低声说:“其实我很羡慕师兄。” “羡慕我?”秦浩然有些意外。 徐文楷抬起头,眼神清澈: “嗯。师兄有志向,有毅力,为了科举可以付出一切。父亲常说,读书人当有此等心志。可我…我坐不住,读不进,总想着出去玩,想着骑马射箭。 父亲让我读书,我便读,但总像是在完成任务。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考科举,也不知道考上了要做什么。” 秦浩然看着他,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个十五岁的少年,出身官宦之家,衣食无忧,前途看似光明,却也有着这个年纪特有的迷茫。 他不知道,他所羡慕的,背后是怎样一条鲜血淋漓的路。 秦浩然缓缓开口:“四公子。你可知道,这天下读书人,分两种。” 徐文楷专注地听着。 “一种如你,出身诗书门第,家学渊源。读书科举,是延续门楣,是光宗耀祖,是理所当然的路。这条路有父辈铺就,有家族支撑,纵然艰难,总归有退路。” 秦浩然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另一种,如我这般,出身寒微,家无余财。读书科举,不是选择,而是唯一的生路。” 徐文楷似懂非懂。 秦浩然看向窗外,目光似乎穿透了院墙,看到了遥远的沔阳老家,看到了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族人,看到了叔爷,三叔公,大伯...全族人凑钱送他上路时的眼神。 秦浩然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悸:“文楷,你知道一个底层家族若想实现阶层跃迁,唯有献祭家族中最具禀赋者的一生,作为赌注。这条路注定走得孤独而厚重,但也终将把他带到常人望尘莫及的高度.....如果能走到头的话。” “献祭?”徐文楷重复这个词,感到一丝寒意。 秦浩然转过头,直视少年:“是的,献祭。将全族的钱粮、精力、未来,甚至生存希望,尽数压在一人的身上,以‘一人登科,全族升天’的孤注一掷,赌一场九死一生的阶层跃迁。” 秦浩然开始讲述,语气平静如讲述别人的故事: “这不是简单的培养,而是彻头彻尾的献祭。牺牲家族其他人的发展可能,割舍日常的温饱与安稳,甚至放弃亲情的常态,让那个被选中的孩子成为全族的唯一火种,其余人皆为这颗火种铺路、垫背、做基石。” 徐文楷听得入神,脸色渐渐发白。 秦浩然继续道:“第一步,是筛选。底层家族本就资源匮乏,绝无可能像士族大户那般多子皆读,广撒网试错。 必须从族中子弟里挑出那一个唯一具‘科举慧根’的孩子。 要么是过目成诵,要么是悟性过人,要么是字迹端正。一旦选中,他便被剥夺一切。但也不用下地种田,不用学手艺谋生,不用帮衬家务。他的唯一使命,就是读书、备考、应试。” “而这不劳作的背后,是家族其他人用加倍的辛苦,为他腾出时间与精力。这是第一层献祭。牺牲家族的劳动力,换一个人的读书时间。” 第373章 为文楷明智 徐文楷想起自己读书时,若偷懒贪玩,父亲会责罚,母亲会劝诫,但从未有人需要牺牲什么来供他读书。 “第二步,是供养。读书应试的成本,对底层家族而言堪称天文数字,笔墨纸砚,逢年过节送师礼,科举参考书,赴考路费…这些全靠家族勒紧裤腰带拼凑。 许多家族需要卖薄田耕牛,族人外出做短工扛活,姐妹早早嫁人换彩礼。” “为了买一本策论集,全族数月吃糠咽菜。为了供其赴考,许多家族不惜抵押田地...” 徐文楷握紧了手。他想起自己书房里那些随意堆放的书,有些翻了几页便丢在一旁,有些甚至从未开封。那些书,每一本都可能是某个农门学子全族数月的口粮。 “第三步,是割舍。被推为‘火种’的人,从被选定的那一刻起,便不再是人,而是全族的‘科举工具’。 他的喜怒哀乐无人在意,他的个人喜好被彻底压制。哪怕不爱八股,也要被逼着日夜苦读,也要被关在偏僻的屋舍中闭门备考。 到了婚龄,也要被家族安排功利婚姻,娶略有家底的商户女儿,只为借岳家的钱继续应试。或是高攀哪些官宦的子女。” “若家族遭遇灾荒、变故,第一选择永远是‘保他的读书资源’,哪怕其他族人挨饿而死,也要先让他吃口饱饭读书。” 秦禾旺不知何时站在门口,静静听着,眼眶微红。 徐文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他从未想过,科举背后是这样一条血肉铺就的路。 “最后,是赌注。科举的淘汰率,注定了这场献祭的成功率微乎其微,从童生到进士,堪称‘万里挑一’。 但底层家族别无选择,只能赌这万分之一的可能。因为在这个时代,农门唯一的‘正规跃迁通道’就是科举。其余如军功、经商,要么门槛更高,要么被士大夫阶层轻视,难入主流。” “成,则一人登科,全族升天。只要考中秀才,便已脱离底层,可免徭役、免赋税,见知县不用下跪,家族能借他的功名摆脱被盘剥的命运。 若考中举人,便成老爷,家族一跃成为地方小望族。 若考中进士,更是一步登天,家族直接跻身士绅阶层,不仅能收回所有献祭成本,还能通过学田,义庄资助族中子弟,形成科举兴家的良性循环。” “而败,则满盘皆输,家族沉沦。那个被献祭的孩子,要么在愧疚中度过余生,要么背负着全族的怨恨,挣扎在社会的底层。” 秦浩然看着徐文楷,眼神复杂:“所以,文楷,我羡慕你,但也不羡慕你。” “羡慕你出身优渥,读书不必背负如此沉重的枷锁。不羡慕你,是因为你没有那种破釜沉舟的决心,那种‘若不成功,全族皆亡’的绝境逼出来的狠劲。” 徐文楷怔怔坐着,许久,才低声问:“师兄…你恨吗?” 秦浩然笑了笑:“恨?不恨。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或者说,是我和我的家族共同选的。我们清楚代价,也明白风险。这是这个时代给底层人留的唯一缝隙,再窄,也要挤过去。” 秦浩然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株开始吐绿的老槐树: “要么往上爬,要么全族慢慢沦为佃农,世代不得翻身。这是一个吃人的时代,唯有往上爬,爬到足够高的地方,才有可能改变些什么,哪怕只是一点点。” 徐文楷也站起来,拱手行礼:“谢师兄教诲。我…我从未想过这些。” 秦浩然转身,温和地说:“回去吧。好好读书,但不是为我,也不是为你父亲,而是为你自己。想明白你为什么要读书,想成为什么样的人。这比盲目苦读更重要。” 徐文楷郑重地点点头,抱起书,步履有些沉重地离开了西跨院。 秦浩然重新坐回书桌前,翻开《尚书》继续苦读。 徐文楷回到正院,径直去了父亲的书房。 徐启正在批阅公文,见儿子神色异样地进来,放下笔:“怎么了?秦师兄给你讲学,可有收获?” 徐文楷站在父亲面前,沉默了半晌,忽然问:“父亲,底层士子考科举…真的是用全族的性命在赌吗?” 徐启微微一怔,询问道:“秦浩然跟你说了什么?” 徐文楷将秦浩然的话复述了一遍,虽然有些凌乱,但核心意思清晰。 说完,他抬头看着父亲:“是真的吗,父亲?那些农门学子,真的是这样…这样惨烈地赴考?” 徐启沉默良久,缓缓点头:“大体不差。文楷,你自幼生长在官宦之家,所见皆是诗书礼乐,所以难以想象底层之苦。秦浩然所言,句句属实,甚至…还有更惨烈的。” 他转身看着儿子:“你以为科举只是考学问?不,对底层人来说,科举是战场,是赌局,是你死我活的生存竞争。他们押上的,是几代人的血汗,是家族的命运。” 徐文楷脸色苍白:“那…那秦师兄他……” 徐启缓缓道:“他是赌徒,他心志之坚,远超常人。这也是我看重他的原因。一个有如此经历和觉悟的人,若能登科,必非池中之物。” 徐文楷低下头,心中翻江倒海。他忽然觉得自己过去十五年的生活,像是一场温柔的梦。 梦外,是无数人在血与火中挣扎,只为挤进那道窄门。 “父亲,我…”徐文楷想说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徐启温声道:“回去好好想想。想明白了,再决定该如何读书,为何读书。” 徐文楷默默退出书房。 之后的日子,徐文楷经常向秦浩然请教学问。 秦禾旺走了进来,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秦浩然心中微叹,站起身,尽量让语气轻松些:“哥,站在那儿做什么?坐。” 秦浩然给其倒了杯水,自己也坐下。 “哥,你已经两年多没有回家了,还没问过你,想博文了吗?” 秦禾旺闻言,脸上终于有了些神色:“想,咋不想。那小子皮实,也不知道进学怎么样?你嫂子前不久来信说,博文天天问‘爹和浩然叔啥时候回来’,还说等我们回去,他要背《三字经》我们听。” 第374章 等待如煎 秦浩然也露出笑容:“博文聪明,将来定是个读书的料。等过些日子,你去街上逛逛,给博文买些京师的玩具。泥人儿、风车、九连环,挑好的买。再扯几尺好布,给嫂子做身衣裳。” 说着,起身走到床边,从枕头下取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叠银票和些散碎银子。他数出一百两银票,递给秦禾旺。 “之前给你银钱应该用的差不多了,这些你拿着。我们几人在京的花销。该吃吃,该用用,别省着。给家里买东西,钱从这里取,也让铁犁和河娃买些礼物回去...” 秦禾旺握紧了银票,喉头哽咽,低声道:“浩然,刚才你跟徐公子说的那些…我都明白。你不必觉得亏欠,这条路是咱们全族选的,你是咱们全族的指望。成了,是秦家祖坟冒青烟;不成,咱们也认。” 这时,秦铁犁和秦河娃也进来了。 秦铁犁搓着手:“浩然,这会试,啥时候能知道结果?” 秦河娃也眼巴巴地看着。 秦浩然让他们坐下,开口:“会试三场已经考完,接下来是阅卷。阅卷在贡院内进行,考官锁院,不与外界接触,过程要一个月左右。放榜大约在三月十号。” “这么久?”秦河娃惊呼。 秦浩然点头:“嗯。上千份卷子,要经过同考官初阅、主考官复阅、磨勘复核,最后排名定等,程序繁复。” 想了想,决定给三人普及些常识,“你们知道会试排名怎么算吗?” 三人摇头。 秦浩然便解释道:“会试第一名,叫会元。这是最高名次,杏榜上单独列于榜首,礼部会将其名次单独奏报皇上,主考官也会亲自接见。 会元是连中三元的关键一环。乡试解元、会试会元、殿试状元,全中者叫三元及第。” 三人听得入神,秦禾旺喃喃道:“三元及第……那得是多大的文曲星下凡。” “第二名到第十名,与会元合称‘会试十魁’,是会试的优等名次,礼部会集体将其名次奏报朝廷。这十人在殿试中,多半能入一甲进士及第,或二甲前列进士出身,极少落到三甲。” “那第十一名以后呢?”秦铁犁问。 “第十一名及以后,就只是会试中式贡士,没有专属称谓了。当然,能中已是万幸。” 三人面面相觑。 “所以,接下来一个月,是等待。等榜,等命。” 二月十七,秦浩然找来秦禾旺。 “禾旺哥,你等会去一趟湖广会馆,带些礼物,就买些京师的特色点心,再备几匣好茶。送给何举人、李举人他们,就说我因要专心准备殿试,不便时常走动,请他们见谅。” 秦禾旺点头:“我明白。只是…他们若非要来客栈找你呢?” 秦浩然摇头:“不会。会馆那边如今应是另一番光景,人人都在等榜,心浮气躁,互相打探,却又不敢深谈。你去送礼,表明礼数到了即可,他们不会深究。” 秦禾旺回来时,带回消息:会馆里果然热闹又诡异。举子们聚在一起,表面谈诗论文,实则眼神交错,言语机锋。有人高声阔论,显是自觉考得不错。 有人沉默寡言,面色凝重。更有人已经按捺不住,开始四处托关系打听消息。 “我还听说,有的举子使了银子,托礼部的吏员打听自己的卷子有没有被‘圈阅’。” 秦浩然闻言,眉头微皱。 所谓圈阅,是指同考官初阅时,若认为答卷合格、有中式希望,便用红笔在卷上画圈。 这是阅卷的第一道关卡,若未被圈阅,卷子便直接淘汰,连送到主考官面前的机会都没有。 ”秦浩然摇头:“这种打听,多半是白费银子。锁院阅卷,规矩极严。那些吏员能知道什么?不过是拿些模棱两可的话哄钱罢了。” 话虽如此,但焦虑如疫病般蔓延,无人能幸免。 从二月末,秦禾旺三人也开始坐不住了。 三人每天天不亮就起身,跑到贡院外蹲守。也不做什么,就在附近茶馆点一杯最便宜的茶,看着贡院紧闭的大门,听着来往人们的议论。 有时能遇到同样来蹲守的别家仆人,互相攀谈几句,交换些真假难辨的消息: “听说南直隶的卷子已经阅完了?” “胡扯,我听说才阅到湖广。” 待了几天又觉得没用,便又走“求神拜佛”的路子。打听到京师的文昌阁香火最灵,便去求了道登科符,又买了炷手臂粗的高香,在文昌帝君像前磕了十几个响头。 回来后神神秘秘地对秦浩然说:“浩然,我求了签,是上上签!解签的老先生说,这是‘云开见月’之象,定能高中!” 秦浩然哭笑不得,但也领了这份心意,将那道黄纸符收在书箱底层。 三人各显神通,每日回来交流情报,俨然一副探马斥候的架势。 秦浩然看着他们忙碌,心中既感动又酸楚。 这些举动其实无济于事,但这是他们唯一能为他做的,在漫长的等待中,做些什么,总比干等着强。 二月二十五,一个消息在举子圈中炸开,某位江西举子,托了京中亲戚的关系,真打听到了自己的卷子被某房考“浓圈密点,评为优等。那举子欣喜若狂,在会馆大摆宴席,邀请了数十同乡庆贺。 结果三日后,又传出消息,那房考官阅卷时突发急病,他所阅的卷子全部重分他房再审。先前那浓圈密点,作不得数了。 一场空欢喜。那江西举子从狂喜到绝望,据说当场呕血,被人抬回了客房。 这消息传到西跨院时,秦禾旺三人面面相觑,秦河娃喃喃道:“这…这也太折磨人了。” 秦浩然正在临赵孟頫的《胆巴碑》,闻言笔锋未停,只淡淡道:“科举如战场,胜败乃兵家常事。未放榜前,一切皆是虚妄。” 二月末,京师下了一场春雪。 雪花纷纷扬扬,覆盖了街巷,覆盖了屋瓦,也暂时覆盖了满城的浮躁。 举子们大多闭门不出,从外显的奔走打探,转为内敛的沉默煎熬。 秦浩然依旧每日读书。 第375章 杏榜题名时(1) 三月十三,午后,春阳暖融融地洒满庭院。 秦浩然正书房在临摹。 脚步声从院门外传来秦浩然笔锋未停,直到那脚步声在书房门口停住,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浩然。” 秦浩然忙搁笔起身,转身行礼:“座师。” 徐启今日未着官服,一身家常的深青色直裰,摆摆手,示意秦浩然不必多礼,缓步走到院中那株海棠树下,在石凳上坐下,目光打量了秦浩然片刻,道:“气色尚可。” “劳座师挂心。”秦浩然恭敬立于一侧。 徐启平日极少来西跨院,今日亲至,必有要事。 “坐。”徐启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秦浩然依言坐下,脊背挺直,只坐了半边石凳。 徐启捻着长须,目光望向了遥远之处:“这几日,外面热闹得很吧?” 秦浩然点头:“是。举子们都在等榜,难免心浮气躁。会馆、茶馆,处处皆是议论猜测之声。” 徐启收回目光,落在秦浩然脸上:“嗯。礼部那边,昨日已经核定了中式名单。内阁几位阁老票拟过了,今日陛下朱批。若无意外,后日,三月十五,放榜。” “学生明白。” 徐启看着浩然,眼中满是赞许。 能在这种消息面前保持镇定,已是不易。 “浩然,科举之路,至此你已走过九成。乡试解元,会试…你已证明了自己的才学。最后一步,殿试,要更稳些。” 这话说得含蓄,但秦浩然听出了深意。 秦浩然起身,行礼道:“学生谨记座师教诲。无论何种境遇,浩然都将尽人事,听天命。” 徐启点点头,不再多说,起身负手,缓步离去。 徐启走后,秦浩然在原地站了许久。 春风吹过庭院,海棠树枝叶轻摇。 晚膳后,他让秦禾旺温了一壶黄酒,又让秦铁犁去厨房要了几样小菜,都是下酒的好物。 四人围坐在院中的石桌旁。 春夜微凉,但酒意暖人。 秦浩然放下酒碗道:“红封…准备好了吗?” 按照惯例,放榜之日,若有报喜人来,必须准备丰厚的赏钱。 会元、经魁的赏钱尤其要重,这关乎体面,也关乎日后在士林中的名声。 秦禾旺连忙点头:“准备好了!按你吩咐的,碎银子备了五十两,二两的十个,十两的三个,还有五贯铜钱,到时候撒钱…” “好。”秦浩然点点头,又给自己斟了一碗酒。 这一夜,四人围坐小酌,话不多,酒却喝得实在。 秦浩然借着酒意,说了许多平日不会说的话。 秦禾旺三人也渐渐放开,说起家里的琐事,说起孩子的顽皮,说起对未来的憧憬与不安。 夜渐深,酒意渐浓。 秦浩然感到一种久违的松弛,紧绷的弦,终于稍稍松缓。 三月十四,放榜前最后一日。 从清晨开始,贡院、礼部衙署附近便挤满了人。 不仅有举子,更有各家的仆从、亲眷带着铺盖和干粮,早早占据有利位置,打算彻夜守候,生怕明日放榜时挤不进去。 茶摊、酒肆、饭馆,但凡能望见贡院或礼部大门的地方,全都人满为患,价格翻了几番,依然一座难求。 秦禾旺三人坐不住了。 一大早,秦铁犁就跑去礼部衙署前蹲守,回来时气喘吁吁,脸上带着兴奋的红光:“礼部衙门前搭起榜台了!红绸围的,三尺高,木头架子扎得结实实!御林军都来了,一队一队的,在清场呢!闲杂人等都赶开了!” 秦河娃则去了文昌阁,上最后一炷香。 回来后神秘兮兮地凑到秦浩然跟前:“浩然哥,我在文昌阁听一个老道士说,他昨夜观星,文曲星大亮,紫气东来,主今科必有异才出世,说不定能出个三元及第的人物!” 午后,秦禾旺在院里坐立不安,一会儿拿起扫帚扫地,扫得尘土飞扬。 一会儿又去劈柴,斧头抡得虎虎生风,却劈得柴屑四溅,毫无章法。 秦浩然看不下去了,叫他过来喝茶。 秦浩然递给他一杯茶:“禾旺哥,静心。” 秦禾旺接过茶,一口灌下,抹了抹嘴,叹道:“我也知道急没用,可这心…它就是静不下来。浩然,你是不知道,我现在一闭眼,就看见那杏黄榜,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我一个个找……” 秦浩然沉默。他怎会不知道?这几日,自己脑海中何尝不是反复浮现同样的画面? 只是自己是那个被期待的人,自己他若乱了,所有人都会跟着乱。 三月十五,寅时(凌晨三点),秦浩然便醒了。 没有点灯,他在黑暗中静静躺着。 窗外传来秦禾旺三人动静,他们起得更早,压抑着声响,怕打扰秦浩然,却又忍不住在院子里焦躁地踱步。 直到卯时初(五点),天光微亮,秦浩然起身,用冷水洗漱。 早饭是秦禾旺煮的粥,配了点酱菜。 辰时初(约早上七点),远处传来第一声锣响。 “铛——!” 声音悠长,穿透清晨的寂静,从皇宫方向传来。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锣声由远及近,穿过街巷,一声接一声,如同接力,宣告着这个不寻常的日子的开始。 “礼部……开始行动了。” 按照规制,放榜吉时多在辰时初至巳时初(7-9点),取“辰巳高升”之意。 昨夜钦天监择定的吉时是辰时三刻(约八点)。 此刻,礼部官员应已齐聚衙署,御林军校尉列阵,六科给事中、翰林院编修、京师各品级官员按班次排立。 贡院吏役正将连夜制作好的杏榜,从贡院护送至礼部衙前。 全程鸣锣开道,告知全城:放榜在即。 辰时二刻,锣声越来越密集,隐约能听到远处鼎沸的人声,如海潮般起伏。那是礼部衙门前聚集的人群发出的躁动。 辰时三刻。 “铛——!!!” 一声格外洪亮、悠长的铜锣声,穿透半个京城。 紧接着,是山呼海啸般的喧哗声,轰然爆发,虽隔了数条街巷,依然能感受到那地动山摇般的声浪。 放榜了。 第376章 杏榜题名时(2) 秦禾旺猛地站起来,带翻了身后的凳子,又茫然地坐下。 秦河娃伸长脖子望着院门方向,身体前倾,仿佛下一刻就会有报喜的人冲进来。 秦浩然依旧坐着,脊背挺直。但手心渗出冷汗。 院外街巷开始传来零星的奔跑呼喊声。 “中了!中了!我中了——!!!” “二甲第七十八名!苍天有眼啊——!” 或是一声声绝望的、带着哭腔的: “没有…没有我的名字…” “为什么…为什么又没有…” 秦禾旺再也坐不住,冲出院子,站在门口张望。 秦铁犁和秦河娃跟了出去,三人像三尊望夫石,死死盯着巷口,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徐府的老管家也带着两个小厮来了,站在院门外,面色凝重地等候。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时辰。 在等待中,时间失去了刻度,巷口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混杂着清脆的铜锣声。 “来了!!”秦河娃第一个跳起来,尖声叫道,声音都变了调。 马蹄声在巷口停下,紧接着是纷乱的脚步声和激动得变了音的喊声: “是这里吗?!” “没错!徐府西跨院!问了好几遍了!” “快!快!” 秦禾旺三人慌忙退进院子,刚站稳,一群人已如潮水般涌到院门前。 礼部仪制清吏司的主事 / 员外郎(正六品 / 从五品) 带队,领两名礼部吏役,一名御林军校尉,持官方红纸捷报,烫金书写 “会试第一名贡士 会元”。 鸣锣开道至会元居所,全程按官场礼序,是朝廷对会试首名的专属礼遇。 两名礼部吏役,一人捧着一个朱漆木盘,上覆红绸,看不清盘中之物,但红绸下鼓鼓囊囊。 另一人手持一面亮闪闪的铜锣,满面红光。 身后跟着四名御林军,甲胄鲜明,腰佩长刀。 再后面,是一群闻讯而来的街坊百姓,闲汉孩童,将巷子堵得水泄不通,人人伸长了脖子往院里瞧,议论声嗡嗡作响。 捧盘的吏员上前一步扫过院中,瞬间锁定站在石桌旁的秦浩然。 清了清嗓子,扬声问道:“此处可是湖广沔阳府景陵县举子秦浩然住所?” 秦浩然整了整衣袍,缓步走到院中,拱手,声音清朗平稳: “学生正是秦浩然。” 那吏员脸上瞬间堆满灿烂至极的笑容,与捧锣的同伴交换了一个激动眼神,突然抡起锣锤—— “铛!铛!铛!” 连敲三声!锣声震耳欲聋。 锣声未歇,吏员一把掀开木盘上的红绸! 阳光下,木盘中的物事显露出来,一张卷起的大红泥金捷报,一套叠放整齐、色泽鲜亮的吉服,还有一顶梁冠。 礼部仪制清吏司的主事,拖长了声音高喊: “捷报——!!!” 这一声拖得极长,极亮,仿佛要穿透院墙,传遍整条街巷! “湖广沔阳府举子秦老爷,讳浩然,高中天奉九年辛巳科礼部会试——” “第一名会元!《书经》魁首——!!!” 话音落地的刹那,道贺声轰作响! “哇——!!!” “会元!是会元!!!” “秦老爷高中会元了!!!” 街坊们蜂拥而上,拼命往院里挤,都想亲眼看看这位新鲜出炉的会元老爷。 秦禾旺三人呆立当场,像被施了定身法。 秦浩然站在原地,耳中嗡嗡作响,那声“会元”在脑中反复回荡。 “秦老爷!秦老爷!”吏员连喊两声,秦浩然才恍然回神。 主事不以为意,反而笑意更深。 任谁乍闻此等喜讯,不失态才是怪事。 示意官吏上前,将木盘高高奉上: “恭喜秦老爷高中会元,五经魁首!请秦老爷更吉服,接捷报,向北行三跪九叩礼,谢皇恩浩荡!” 秦浩然定了定神,看向盘中吉服。 那是一套完整的会元吉服:石青色纻丝圆领袍,暗织缠枝莲纹,在阳光下流转着莹润光泽,垂顺挺括。 腰束青金石镶犀角九銙带,悬着一面鎏金的会试会元捷报牌。 旁边是皂缎厚底云头靴,靴尖缀着素金小云纹。最显眼的是那顶朱漆五梁冠,青金石梁,配青缨垂颔。 全套吉服端方雅致,华而不俗,尽显会元尊荣。 在秦禾旺三人手忙脚乱的帮助下,秦浩然当场换上吉服。 当秦浩然戴好梁冠,束上玉带,穿上云头靴,整个人顿时焕然一新。 青袍玉带,衬得他身姿挺拔。 梁冠垂缨,更添几分雍容气度。 院内外响起一片吸气声和赞叹声。 换好吉服,秦浩然整了整衣冠,上前两步,双手郑重接过那张大红泥金捷报。 “捷报贵府老爷秦讳浩然,高中天奉九年辛巳科礼部会试第一名会元,《书经》魁首。金銮殿上,丹墀对策,指日可待。” 落款处,是礼部鲜红的大印。 秦浩然捧着捷报,转身,面向北方皇城方向,撩袍,屈膝,跪地。 一叩首,再叩首,三叩首。起身,再跪,再叩。 三跪九叩,大礼庄重。 每一下叩首,额头触及冰凉的石板地面,那清晰的触感都在提醒秦浩然:这一切,不是梦。 礼毕起身,那吏员又奉上托盘:“此乃礼部给会元的喜银,纹银五十两,请秦老爷笑纳。” 秦浩然接过,转手递给一旁的秦禾旺,声音平稳:“赏。” 秦禾旺会意,取出早已备好的红封,先是打赏了报喜的吏员和几名名御林军校尉,每人一个二两银红封。 礼部仪制清吏司的主事 / 员外郎,御林军校尉,则是秦浩然亲自塞进他们手中。 接着,秦禾旺和秦河娃又抓出几把铜钱,撒向院外围观的街坊:“同喜同喜!大家沾沾喜气!” 一时间,铜钱如雨,欢呼争抢。 报喜的人刚走不久,甚至秦浩然还没来得及换下吉服,第二波、第三波道贺的人便接踵而至。 有礼部其他官员遣家仆送来贺帖和礼物的。 有湖广会馆的管事亲自带着厚礼来请,说会馆已设下宴席,请会元务必赏光。 有闻讯赶来的同乡举子,何溪亭、李伯安等人联袂而至,见到一身吉服的秦浩然,皆是感慨万千,连声道贺,眼中满是羡慕。 更有京中各衙门、各府第派来送帖邀宴的仆役,络绎不绝。 这些人训练有素,恭敬递上名帖和礼单,说几句吉祥话,便悄悄退下,但打量秦浩然的目光却带着评估,这位年轻的会元,未来的官场新贵,值得自家老爷下多少本钱结交? 同乡举子中,有人半开玩笑半感慨:“秦兄藏得可真深!不声不响住在徐侍郎府上,原来早就有此青云之阶!” 秦浩然连忙解释:“诸位同乡误会了。徐大人是学生昔年乡试座师,念学生家贫,又初到京城,无处落脚,才让学生暂居府中读书备考。” 有徐启这样的座师照拂,秦浩然的起点已比许多人高了。 西跨院门庭若市,贺客如云。 秦禾旺三人忙得脚不沾地,收帖、登记、回话、招呼、打赏… 嘴角的笑就没停过,眼泪却时不时又冒出来,惹得贺客们的哄笑。 第378章 五经魁首 混乱中,约莫午后未时,徐府的老管家来了,分开人群,走到秦浩然面前,满脸堆笑,深深一揖:“恭喜秦老爷高中会元!老爷在正堂等您,请您过去一趟。” 秦浩然这才从纷乱的应酬中脱身。 让秦禾旺继续招呼来客,自己则整理了一下稍显凌乱的吉服,随徐管家前往正堂。 穿过几重院落,来到徐府正堂。 堂内,徐启已端坐主位,徐师母坐在一旁,面带欣慰笑容。 徐文柏、徐文楷等几位公子皆在,站在下首,见秦浩然进来,除了徐文柏年纪较长、尚能持重,其余几位年轻公子皆忍不住起身,眼中满是好奇与敬意。 秦浩然连忙上前,在堂中站定,正了正衣冠,撩袍跪下。 “学生秦浩然,叩谢座师、师母多年教诲、照拂之恩!今日侥幸得中,全赖座师悉心教导,师母关怀照拂,学生感激涕零,没齿难忘!” 徐启抬手虚扶,脸上露出明显的笑意:“起来吧。如今你是会元,不必行此大礼。” 话虽如此,秦浩然还是恭恭敬敬地行了礼,这才起身,垂手立于一旁。 徐文楷看着秦浩然,满是崇拜,想要说什么,被徐启一个眼神制止。 “浩然,会元及第,三元已得其二,可喜可贺。这是你寒窗苦读,孜孜不倦的结果,也是你秦氏一族积德行善、祖荫庇护的荣耀。” “全赖座师悉心教导,学生不敢居功。”秦浩然恭声道。 徐启摆摆手:“师徒之间,不必说这些虚言。今日之后,你便众人攀附的对象。切莫因一时得意,误了大事。” 秦浩然应道:“学生必当时时自省,不敢懈怠。” 徐师母也笑着开口:“浩然今日气色甚好,这身吉服也合身。我已吩咐厨房备了宴席,晚饭就在府中设宴,为你庆贺。虽比不得外面大宴,却是家里人的心意。” “谢师母厚爱,学生愧不敢当。”秦浩然躬身道谢。 从正堂出来,秦浩然回到西跨院时,院中的景象让他微微吃了一惊。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院中已堆满了各色礼物。 绸缎绫罗、文房珍玩、古籍字画、人参鹿茸……琳琅满目。 礼单在秦禾旺手中已经厚厚一叠,正拿着笔,对照着礼物,一笔一画地登记。 见秦浩然回来,秦禾旺抬起头,又是激动又是无措:“浩然,这么多礼…咱们、咱们怎么回啊?这得花多少钱?” “先登记造册,一件件记清楚,谁送的,送的什么,都要明细。日后慢慢回礼,不能失礼。禾旺哥,你们今日辛苦了。” 秦禾旺笑着道:“不辛苦!不辛苦!我是高兴…浩然,你是会元!会元啊!” 晚上徐府设宴。虽说是家宴,但规格不低。 徐启的几个成年儿子、侄子,以及徐府几位清客幕僚作陪。 徐文楷等几位年轻公子坐在末席,全程几乎没动筷子,一直用崇拜,好奇的目光看着秦浩然,听他与父亲对答。 一位姓赵的幕僚举杯笑道:“秦公子今日高中会元,已是万里挑一。依老夫看,殿试之上,只要发挥正常,一甲可期。若是圣上垂青,点个状元,那便是连中三元,本朝开国以来第三人!当浮一大白!” 众人纷纷举杯。秦浩然连忙起身:“赵先生过誉了。殿试英才济济,学生能得二甲便是万幸,岂敢奢望一甲?” 徐启微微一笑:“浩然不必过谦。你的文章我看过,理路清晰,言之有物,更难得的是字里行间有股正气。只要殿试时沉着应对,必有佳绩。” 宴毕,秦浩然回到西跨院,喧闹了大半日的院子终于有了片刻清净。 贺客散去,礼物暂时堆放在厢房,院中只剩下尚未打扫干净的狼藉。 从借住他府的农门举子,到贺客盈门的会元。 仿佛置身梦中,随时可能醒来,发现自己还在贡院的号舍里,面对未写完的试卷。 秦浩然摊开那张一直握在手中的大红泥金捷报,又一次,借着最后的天光,看着上面的字迹: “第一名会元,《书经》魁首。” 这意味着,在《尚书》这一经的所有考生中,他名列第一。在所有五经考生中,总名次还是第一。这是对他经学造诣的至高肯定。 暮色渐浓,院门被轻轻推开。秦禾旺端着茶水进来,小心地放在桌上:“浩然,喝点茶。” 秦禾旺忽然问:“浩然你说老家那边,什么时候能得到消息?” 秦浩然愣了一下,随即计算道:“若是礼部按六百里加急往各省报喜,到湖广武昌府,大约要六七日。武昌府再往各府县报,到沔阳,再到咱们景陵……最快也得八九日吧。若是寻常驿递,可能要十来天。” “不过,会元的喜报,肯定是最快的加急!说不定…说不定六七天,家里就能知道了!禾旺哥,咱们去看看榜吧。” “看榜?”秦禾旺一愣,“浩然,你都中了会元,还看什么榜?” 秦浩然平静地说道:“想看看同窗们的情况。何溪亭、李伯安他们昨日来得匆忙,没细问。还有沈克勤、周允明他们,不知中了没有。” 秦禾旺这才明白。这是要去看朋友。连忙道:“那跟徐管家借车!” 秦浩然摇头:“走过去吧。不远。” 四人出了门,沿着巷子往礼部衙署方向走。 礼部衙署前的榜台还未拆除,但围着的红绸已经撤去。 杏黄榜还贴在木架上,在风中颤动。 榜前围着不少人,来看着榜单。 也有中了榜的,特意带着家人朋友再来看看,指着自己的名字,满脸红光地讲解。 秦浩然站在人群外围,抬头看榜。 榜首第一个名字,正是秦浩然三个字,比其他名字大一号。 然后他往下看,找熟悉的名字。 何溪亭……没有。 李伯安……没有。 周永……没有。 周允明……没有。 郑思问……没有。 在二甲末尾,秦浩然看到了沈克勤的名字。 二甲第九十七名。秦浩然松了口气,又继续找。 终于在二甲中间位置看到了李松启的名字,二甲第四十三名。 再往下,三甲名单更长。他一个个找过去,看到了几个面熟但不太熟悉的名字,都是湖广的举子。 最后,目光落在三甲最后一名上。 那是“孙山”的位置,录取的最后一名。 今科会试,这个位置的名字是:沈克勤。 秦浩然愣住了。沈克勤?刚才不是在二甲第九十七名吗? 急忙再往上看,果然,二甲第九十七名写的是“沈克勤”,而三甲最后一名写的是“沈克勤”。 重名?还是笔误? 挤到榜前仔细看,这才发现端倪:二甲那个沈克勤,籍贯是浙江绍兴。 三甲那“沈克勤,籍贯是湖广沔阳府。是自己的同乡沈克勤。 中了,但是最后一名。 秦浩然站在那里,久久无言。 沈克勤苦读二十年,今年已经三十有六,考了三次会试,这次终于中了,却是以孙山的身份。 这其中的滋味,恐怕只有当事人自己知道。 秦浩然又在榜前驻足,仔细看了五经魁首的名单。 《诗经》魁首:陈廷敬,浙江杭州府人,名列第二。 《尚书》魁首:秦浩然,湖广沔阳府人,名列第一。 《周易》魁首:王士祯,山东济南府人,名列第三。 《礼记》魁首:张玉书,江西抚州府人,名列第四。 《春秋》魁首:徐乾学,福建兴化府人,名列第五。 这五个人,便是今科会试的前五名,也是五经各自的榜首。 除了秦浩然,其余四人都是世家子弟,早有才名,都是今科状元的热门人选。 第379章 会元之礼 三月十六日,卯时初,天色微明。 秦浩然洗漱完毕,换上昨日礼部差人送来的吉服。 铜镜中的少年身形挺拔,眉目清朗。十九岁的脸庞还带着几分稚气,但眼神已沉淀出超乎年龄的沉稳。 推门而出时,秦禾旺三人见到秦浩然,眼睛都亮了。 秦禾旺脸上满是自豪:“浩然,真精神!” 秦浩然微微一笑。 辰时初,天色大亮。 徐启特意安排的蓝呢小轿已停在府门外。 轿子起行,穿街过巷时,微掀轿帘,秦浩然望着窗外陌生的街景。 听着偶尔传来的议论声: “你们知道吗?新科会元秦老爷,才十九岁!” “真年轻啊!我十九岁时还在码头扛包呢!” “听说还没婚娶,你们说会不会被哪家权贵‘榜下捉婿’?” “难说!这般年纪的会元,多少年没出过了……” 秦浩然放下轿帘,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轿子继续前行,离皇城越来越近。街道逐渐宽阔,行人衣着也越发体面。 辰时三刻,轿子停在礼部衙门前。 礼部朱红大门洞开,门前广场上,数百名中式贡士已按名次列队等候。 人人身着吉服,头戴冠帽,在晨光中汇成一片淡青的海洋。 这些来自全国各地的读书人,经过县试、府试、院试、乡试、会试五重关卡,最终站在这里,等待踏入仕途的第一道正式礼仪。 秦浩然的轿子一到,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来。 秦浩然定了定神,掀帘下轿。 脚踩在青石板上的瞬间,能感觉到数百道视线落在身上。 会元这个名头太过耀眼,而秦浩然太过年轻,太过寒微。 整了整衣冠,秦浩然稳步走向队列最前方。 晨光正好,照在秦浩然周身的石青色纻丝圆领袍上,垂顺的料面挺括如裁,衬得肩背朗直。 腰际青金石镶犀角九銙带束得周正,青金石的幽蓝与犀角的温润相映成趣。 鎏金的会试会元捷报牌悬在腰侧,金面莹亮,随轻步微晃,却不张扬。 脚边皂缎厚底云头靴摆得齐整,靴尖素金小云纹嵌得精巧,暗合着吉服的雅致,不与冠带争辉,却衬得整个人身姿愈发挺拔。 最惹眼的是头顶朱漆五梁冠。 朱漆莹润,青金石梁棱线分明,青缨垂颔,轻扫过下颌,添了几分清隽。 这是会元独有的冠戴,五道横梁象征五经魁首。 秦浩然抬眸时,眉峰微扬,眼底盛着晴光,却无半分骄矜浮躁。 腹有诗书气自华。那是十年寒窗磨出来的底气,是一朝折桂却不耽于虚名的清醒。 立定在队列首位时,秦浩然脊背挺得笔直,却不僵硬;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自有一股从容的贵气。 那贵气不来自衣饰的华彩,而来自胸有丘壑的笃定,来自少年得志却仍守本心的端雅,是青衿磨穿换来的文名尊荣。 风过处,纻丝袍角轻扬,青缨微颤,鎏金捷报牌擦过銙带,响出一声轻脆的金鸣。 秦浩然微微颔首,神情淡然。 一名礼部小吏迎上来,躬身道:“秦会元,请至首位。” 秦浩然点头致谢,走到队列最前站定。 身侧是其他四位经魁。 四人齐齐躬身行礼:“秦会元。” 秦浩然一一还礼:“诸位同榜请了。” 这些人,将是自己在官场最早的同侪,也可能是未来的盟友或对手。 队列中传来低声议论。秦浩然耳力不错,隐约听到几句: “…真是农门出身?” “沔阳府…那是湖广什么地方?” “徐侍郎的学生,难怪……” 最后一句声音稍大,带着明显的讥诮。 秦浩然眉头微蹙,却没有回头。 自放榜那日起,这样的议论就没停过。有些人就是不相信,一个农家子弟能凭真才实学中会元,总觉得其中有猫腻,觉得是徐启泄露了考题。 但这次会试,徐启根本没有担任任何职务。 秦浩然袖中的手微微握紧,又缓缓松开。 辰时四刻,礼部官员开始核验身份。两名身着绯袍的员外郎手持名册,从秦浩然开始,逐一核对相貌、籍贯、经名。 “湖广沔阳府,秦浩然,十九岁,《尚书》经魁,会元。” 员外郎抬眼仔细打量了秦浩然一番,满是回忆之色,当初他也是其中一员。 核验完毕,礼部大门内传出三声悠长的云板响。 “入衙——” 秦浩然率先迈步,身后三百余名贡士依次跟随。 礼部衙内庭院深深。 过了仪门,是巍峨的大堂。两侧廊庑下,已有礼部官吏垂手肃立。 再往前,二堂、三堂次第展开,层层递进,彰显着朝廷衙门的威严。 至大堂前,台阶高七级。 大堂内,礼部尚书孙升已端坐正位。 这位年过六旬的老臣,身着正二品绯袍,胸前孔雀补子鲜亮夺目。 容貌端方,隆准方颐,目光平和,却自有一股气势。 左右分坐着会试主考、同考诸官,徐启作为礼部右侍郎,也在左侧就座。 再两侧是六科给事中、翰林院官员等见证官。 秦浩然入堂,按礼仪站定。身后贡士按序排列,将偌大的礼部大堂挤得满满当当,却井然有序,只闻衣袍摩擦声。 “跪——” 司仪官高唱,声音在大堂中回荡。 秦浩然率先跪地,身后数百人齐刷刷跪下。 “叩首——” 礼毕,起身后。 孙尚书缓缓开口,声音苍老却清晰:“今科会试,得士三百有奇,皆俊彦之选。尔等寒窗苦读,今得中式,当思皇恩浩荡,报效朝廷;当念师长教诲,不忘初心;当记父母养育,光耀门楣。” 众人躬身齐应:“谨遵尚书教诲。” 声音在大堂中回荡,庄严肃穆。 接着是谢恩辞环节。秦浩然再次出列,走到堂中,面对孙尚书及众考官。 礼部吏员奉上谢恩辞稿,这是礼部统一拟定的格式,但他早已熟记于心。 “学生秦浩然,湖广沔阳府人,蒙皇上隆恩,开科取士;赖朝廷典制,抡才大典。今忝列会元,五经魁首,此非学生一人之能,实乃圣天子文治教化,座师考官拔擢识才,父母族人养育扶持…” “学生幼时家贫,族中凑钱供读,游学四方,师友多有关照。赴京应试,更蒙座师徐公启悉心教导。一路行来,深知科举之路,非独一人之功,乃天下读书人共襄之举,朝廷国家育才之心…” 孙尚书微微颔首,几位考官也露出赞许之色。 第380章 农家之志 读完谢恩辞,秦浩然率众贡士再行四拜礼,拜见主考、同考诸位座师房师。 这是确立师门渊源的重要环节,科举取士,考官与中试者便有了师生名分,这是官场的关系网之一。 主考官孙尚书起身,走到秦浩然面前。开口: “秦会元文章,本官已细阅三遍。《尚书》经义深湛,却不拘泥古注。策论切中时弊,既有古风,又有新意。更难得的是,字里行间有股生气,这是年轻人才有的锋芒。” 秦浩然躬身:“座师过誉。” 孙尚书从袖中取出一卷书:“此乃本官手抄《近思录》,闲时批注了些心得,赠与你。” 秦浩然双手接过,行礼道:“谢座师厚赐,学生定当勤勉研读,不负期许。” 接着是同考官,也就是秦浩然的房师。 初阅他试卷的那位翰林院侍讲学士陈敬瑜。这位中年学士笑容和蔼,赠了一方古砚:“此砚随我多年,磨出的墨汁最是莹润。今赠与你,望你殿试笔下生花,金榜题名。” 秦浩然再次拜谢。 这些赠礼看似寻常,实则是师门的认可,是未来仕途的铺垫。 巳时初,谢恩礼毕。 孙尚书亲自将“会试中式贡士牒”授予秦浩然,黄纸墨书,钤着礼部大印,写明姓名、籍贯、会试名次,这是参加殿试的必备文件。 秦浩然双手接过,再行大礼。 走出礼部大堂时,已是巳时二刻。 院中已有十几名贡士在等候,多是前十名的十魁。 见秦浩然出来,纷纷上前行礼。 一个不和善的声音响起,“秦会元今日真是风光无限啊。” 秦浩然望去,说话的是第二名,浙江杭州府人的陈廷敬,三十七八岁年纪,出身杭州望族。为了一甲,已放弃二次殿试机会。 秦浩然拱手,语气平淡:“陈兄过誉,同榜之谊,何分彼此。” 陈廷敬笑了笑,上前两步,压低声音:“秦会元不必过谦。只是我有些好奇,听闻秦会元师从徐侍郎,而徐侍郎虽未参与今科会试,但礼部出题、阅卷流程,想必还是熟悉的吧?” 这话一出,周围几名贡士脸色都变了。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是在暗示秦浩然靠徐启的关系得了会元。 秦浩然心头火起,但面上不动声色:“陈兄此言何意?还请明示。” “没什么意思,只是觉得秦会元年纪轻轻,又是农门出身,能中会元实在令人…钦佩。”陈廷敬故意拖长了“钦佩”二字,周围几个与他交好的世家子弟纷纷附和,发出低低的笑声。 秦浩然的目光扫过这些人。 他们都是出自官宦世家,从小就请名师教导,有最好的笔墨纸砚,有参加各种文会的资格。 自然觉得秦浩然投机取巧。 秦浩然开口,加大声音让附近的人都能听到:“羞辱我可以,何故牵扯我座师徐公?徐公为人清正,朝野皆知。今科会试,我座师也未任何职司,此事礼部有案可查。陈兄若有疑问,大可去查。” 陈廷敬脸色一僵,没料到秦浩然会当场反驳。 秦浩然继续道:“我知道,在座诸位中有不少人觉得,农家子弟不配中会元,不配站在这里。觉得我们寒窗苦读,不如你们家学渊源,觉得我们挑灯夜战,不如你们名师指点。但我想说——” “科举取士,取的是才学,不是出身。皇上开科,为的是天下英才,不是一家一姓。我今日能站在这里,靠的是数年苦读,靠的是座师不嫌粗鄙的教导,靠的是自己一字一句读出来的经义,一笔一划写出的文章。” 院中寂静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秦浩然身上。 “陈兄若不服,我愿以文会友。自明日起,我将在崇文门外报国寺设座两天,恭候诸位同榜,切磋经义,议论文章。届时,也欢迎京城士子前往品评。” 说完,秦浩然拱手一礼,不再看陈廷敬青红交错的脸色,转身大步离开。 走出礼部衙门时,秦浩然的心还在怦怦直跳。 知道自己冲动了,但那一刻,秦浩然还是忍不了,也是为了把流言蜚语斩杀于摇篮。 这个世界,有些人就是瞧不起穷人成功。 他们觉得穷人背后一定是靠别人帮忙,是走了捷径,是踩了运气,唯独不肯相信,那些从泥泞里爬起来的人,付出了怎样常人难以想象的努力。 他们带着固有的偏见,觉得穷人就该安于底层,就该一事无成。 一旦穷人打破了这种“既定命运”,取得了些许成就,便会下意识地否定其所有付出,用“靠关系”“碰运气”“有人接济”这样的话语,消解他们日复一日的挣扎与坚持。 他们看不到,穷人的起点有多低。 没有优渥的家庭背景,没有现成的资源人脉,甚至连试错的资本都没有,一步踏错,可能就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们看不到,那些深夜里亮着的灯,是穷人在弥补差距、深耕读书。 那些被风雨打湿的肩膀,是穷人在扛起生活的重担,同时还要拼命抓住改变命运的微光。 那些不为人知的委屈与碰壁,是穷人在一次次被拒绝后,依然不肯低头的倔强。 是的,有些穷人的成功路上,确实得到过他人的一丝善意相助。 比如徐启对他的教导,比如族中凑钱供他读书。 但这绝不是成功的全部。那份善意,不过是照亮前路的一束微光,真正支撑他们走到最后的,是骨子里的坚韧,是永不言弃的执着,是在绝境中依然不肯放弃的勇气。 比起那些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穷人的成功,从来都不是“靠别人”,而是靠自己一点一滴的积累,靠自己在黑暗中摸爬滚打的坚韧,靠自己哪怕遍体鳞伤,也依然要向上生长的韧劲。 偏见从来都容易产生,而理解却需要用心。 那些瞧不起穷人成功的人,不过是被自己的狭隘与傲慢困住,他们不愿承认,努力从来都不分出身,奋斗从来都无关贫富。 穷人的成功,从来都不是意外,更不是靠他人,而是他们用无数个日夜的坚守,用无数次的咬牙坚持,换来的应得的荣光。 第381章 报国寺前 回到徐府过了几个时辰。 就有下人来请:“秦公子,老爷在书房等您。” 秦浩然整了整衣冠,朝书房走去。 徐启见秦浩然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秦浩然坐下,垂首不语。 “礼部的事,我听说了。你当场驳了陈廷敬,还要在报国寺以文会友?” 秦浩然抬头,目光坚定:“是。学生冲动了,但学生不后悔。” 徐启看了他半晌,忽然笑了:“好,有骨气。但你想过没有,陈廷敬出身杭州陈氏,其叔父在吏部任职。” “学生知道。但学生更知道,若今日忍了,明日就会有更多人质疑学生的功名是否正当,质疑座师是否徇私。流言蜚语,积毁销骨。与其让他们在背后议论,不如摆在明处,真刀真枪比一场。” 徐启沉吟片刻:“你为何选在报国寺?” “报国寺是京城士子常聚之处,公开、敞亮,众目睽睽之下,谁也做不得假。学生要在那里证明,农家子弟也能凭真才实学中会元。” 徐启缓缓道:“你想破除的,不只是陈廷敬一人的偏见,而是整个士林对农门子弟的成见。” 秦浩然挺直脊背:“正是。座师,这个世界中有些人,就是瞧不起穷人成功。学生要用这场以文会友,告诉他们,读书,不分贫富。才学高低,不论出身。” 徐启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中的海棠。 三月春深,海棠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朵簇拥在枝头,热闹又安静。 良久,他转身:“你需要我做什么?” 秦浩然一愣。 “你既然要做,就做得漂亮。报国寺那边,我会安排。考官…就请国子监祭酒李大人。他是三朝老臣,德高望重,最是公正。有他坐镇,无人敢质疑结果。” 秦浩然起身,行礼谢道:“谢座师!” 徐启摆摆手:“别急着谢。李祭酒出了名的严格,经义、策论、诗赋,样样都要考。你只有两天时间准备,对手是无数世家才子,你想好了?” 秦浩然抬起头,眼中闪着光:“学生想好了。想什么就要挣取到底,不要让步...退一步,他们就会进十步。” 徐启看着这个十九岁的少年,仿佛看到当年的自己。 也是这般意气风发,也是这般不知天高地厚。 但正是这份锐气,才是年轻人最可贵的东西。 徐启微笑:“去吧。好好准备。书房里的书随你看,需要什么跟管家说。” 秦浩然再揖,退出书房。 前路艰难。陈廷敬不会善罢甘休,那些世家子弟会想尽办法让他出丑,京城的士林会用最挑剔的眼光审视他的一字一句。 那些日子都熬过来了,眼前的难关又算什么呢? 回到房中,秦浩然脱下吉服,小心挂好。 换上寻常的青色直裰,坐到书桌前。 摊开纸,磨好墨,他提笔写下四个字:以文会友。 秦浩然看着那四个字,忽然笑了。 那就让所有人看看吧。 消息像春风里散开的柳絮,一夜之间传遍了北京城的大街小巷。 “听说了吗?新科会元秦浩然要在报国寺以文会友,单挑世家子弟!” “当真?一个农家子,敢这么硬气?” “可不是!礼部门前当场下的战书,两天后崇文门外见真章!” 敲门声响起。秦禾旺端着一碗羹汤进来,脸上满是忧色:“浩然,这都第五拨了,都是来劝你的。何举人、周举人……” 秦浩然没抬头:“都请回去吧。就说我在备考,不便见客。” “可他们说……” “说什么?说我年轻气盛?说我不该得罪陈廷敬?说这场比试若是输了,殿试前程都要受影响?” 秦禾旺讷讷点头。 “哥知道我七岁那年,第一次去镇上求学是什么情景吗?” 秦禾旺摇头。 “那天我穿的是你改小的旧衣,学堂里其他孩子,最差的也穿着整齐的衣裳。先生让我背《千字文》,我背书时,有个孩子笑我口音土。我停下来看他,李夫子用戒尺敲桌子,说:‘继续背,读书人不比衣裳比文章。’” “后来呢?” “后来我背完了《千字文》,又背了《百家姓》。先生当堂夸我记性好。从那日起,我就明白一个道理。出身改不了,但学问可以。” 秦禾旺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这次也一样。他们笑我农家出身,怀疑我靠关系。那我就用文章告诉他们。农家子读得懂圣贤书,也写得出好文章。” 秦禾旺讪讪开口:“可万一……万一输了……” “输,输了又如何?输了,不过证明我才学不济,该当如此。” 秦禾旺不再说话,默默退了出去。 两日时光,倏忽而过。 三月十八,清晨。 秦浩然起得比往常更早。 没有穿礼部送来的吉服,也没有穿徐府准备的绸缎直裰,而是换上了一身粗布直裰,腰间系着一条布带。 秦禾旺看见时,不解问道:“浩然,你这是……” “既然他们说我是农家子,那我就以农家子的模样去。” 徐启在院中等秦浩然。 看着这一身粗布衣裳,先是怔了怔,随即露出赞许的笑容:“好,好。不遮不掩,不卑不亢。这才是读书人的风骨。” “谢座师成全。”秦浩然躬身。 马车驶出徐府,驶向崇文门。 有人认出这是徐府的马车,指指点点,低声议论。 秦浩然坐在车内,闭目养神。 终于,马车停下。 车夫撩开车帘:“秦公子,到了。前面…前面人太多,马车进不去了。” 秦浩然睁开眼,掀帘下车。 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头一震。 崇文门外,报国寺前的广场上全是文人士子。 广场中央搭起了一座木台,台上摆着书案座椅,台下人头攒动,怕是有上千之众。 最引人注目的是台前那片区域,二十余名年轻士子端坐椅上,个个衣冠楚楚,气度不凡。 陈廷敬坐在首位,一身云锦直裰,腰间玉佩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 秦浩然这一身粗布衣裳的出现,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那就是秦会元?” “怎么穿成这样……” “故意的吧?显示自己不忘本?” 议论声如潮水般涌来。秦浩然恍若未闻,一步步向前走去。 第382章 晨钟待鸣 秦浩然走向左侧正方案,在正中主位坐下,腰背挺直,双手自然搭在膝上。 秦禾旺和两位族兄坐在观礼席最后的草席上,紧张得手心冒汗。 巳时,钟鼓齐鸣。 寺门大开,三名老者缓步而入。 为首者正是国子监祭酒李书珩,年过七旬,步履稳健,身着深蓝程子衣,无任何纹饰,朴素如寻常老儒。 左侧是一位清瘦的老者,是致仕的老翰林陈松涛。 右侧稍年轻些,约五十多岁,是都察院素有清名的御史赵文正。 三人一出场,全场肃然。 无论世家寒门,所有人起身拱手,躬身行礼。 这三位公证,任谁都说不出半个不字。 李书珩微微颔首,走到公证席主位坐下。陈、赵二人分坐左右。 案上已备好《四书章句集注》《五经正义》《性理大全》等典籍,以及笔墨纸砚。 李书珩说道:“诸位请坐。” 众人落座,庭院安静无声。 李书珩环视全场,开口道:“老夫李书珩,受礼部徐侍郎之托,今日与陈公、赵御史一同,为这场文会作个公证。既是公证,便有几句规矩,要说在前头。” “第一,今日论战,以道理论高下,不以家世分尊卑。在场诸位,无论出身官宦还是寒门,无论功名高低还是布衣白身,在此皆以‘士子’相称,以学问相见。” “第二,论战之题,当围绕‘士之立身、穷达、报国’展开。可引经据典,可议论时弊,但不得人身攻讦,不得牵扯私怨。”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今日所有经义辩论,皆以《四书章句集注》此书为正解标准。凡破题、释义、引注,一以朱子为宗。若有违注曲解、篡改经文者,无论身份,当场判负。” 放下书,询问众人:“可有异议?” 左右两席,台下众人,齐声应道:“谨遵李公之命。”声音在庭院中回荡。 李书珩点头:“好。依文会惯例,开辩之前,双方主辩当行见礼。” 秦浩然起身,走到台中央。 对面,陈廷敬也领着二十余人离席上前。 这阵势明显不对等,一边是孤身一人,一边是二十余人的团队。 两方相对而立,相隔七步。 秦浩然拱手:“晚生秦浩然,湖广沔阳人氏,暂未取字。今日设座论道,非为私争,但求以文会友,以辩明理。” 陈廷敬还礼,姿态优雅从容,世家风范尽显:“不敢。在下陈廷敬,字文玉,浙江杭州府人。秦会元少年登科,才学必有过人之处。今日有幸讨教,还望不吝赐教。” 身后那些世家子弟,也跟着行礼,但眼神中的轻蔑掩不住。 礼毕,各自归座。 李书珩从案上拿起《四书章句集注》,闭目,随手一翻,手指准确落在一页。 睁开眼,朗声道:“第一题。《论语·卫灵公》:‘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请双方就此句破题。按规矩,反方先答。” 陈廷敬起身,略作思索,朗声道: “此题要义,在固与滥二字。君子生于礼义之门,自幼熏陶,父兄教诲,师长引导,故能固守其道,虽穷而不失节。 小人出身微贱,不识礼义,无人教导,一遇穷困便放纵失度,无所不为。可见人之操守,与家世教养息息相关。 正所谓‘芝兰生于深林,不以无人而不芳’,君子之家,自生芳草。蓬蒿之户,难出佳木。” 巧妙将君子与世家,小人与寒门暗中挂钩,既回答了问题,又埋下立论根基。 台下不少世家子弟点头称是,面露得意。 就连公证席上的陈松涛,也微微颔首,他与陈家虽非同宗,但同属江南士林,天然亲近。 李书珩面无表情:“请正方破题。” 秦浩然起身,开播辩解:“学生以为,此章要义,在辨心术而非辨门第。” 只此一句,已让全场侧目。 “朱注云:‘圣人言穷达命也,君子能守其道,小人则失其守。’关键在一守字。守什么?守心性,守道义,守为人之本。” “君子之所以为君子,非因家世富足,而在心有定力,能守道义于困顿之中。小人之所以为小人,非因出身贫贱,而在心无持守,见利忘义于饥寒之时。” “若依反方之解,则颜回一箪食一瓢饮而不改其乐,是因颜氏乃鲁国大族?原宪蓬户瓮牖而弦歌不绝,是因原氏家财万贯?” 台下传来压抑的笑声。 几个寒门士子捂嘴忍笑,肩膀抖动。陈廷敬脸色微变。 “《孟子·尽心下》言:‘舜发于畎亩之中,傅说举于版筑之间,胶鬲举于鱼盐之中。’此三子者,皆起于微贱,然皆成圣成贤。若门第决定一切,圣人之言岂不虚妄?” “故学生破题:君子小人之别,在心术操守,不在门第高低。穷困是试金石,试出的是心性本色,不是出身贵贱。真君子,纵居陋巷,不改其志。伪君子,虽处朱门,难掩其私。” 同样是破题,陈廷敬重在家世决定论,秦浩然则紧扣朱注,直指心术为本,高下立判。 李书珩提笔,在面前的素纸上记下评语。写道:“二者皆破题成立。然秦浩然之解,更贴合朱注本义,且引证得当,思辨严谨。本轮,正方稍胜。” 陈廷敬坐回座位,脸色阴沉。没想到第一题就落了下风。身后几个世家子弟交头接耳,神色不安。 云延昭压低声音:“廷敬兄,这才第一题……” 陈廷敬咬牙:“我知道。接下来是墨义速答,那是我们的强项。” 李书珩不给喘息之机,直接翻开书页:“第二环节,墨义速答。老夫出题,双方轮流作答。错一字,即记一失。第一问:《大学》首句,原文为何?” 这次秦浩然先答。他起身,不假思索:“大学之道,在...”一字不差,语速平稳如诵经。 李书珩点头,转向陈廷敬:“《孟子·告子》‘动心忍性’句下,朱注八字核心为何?” 陈廷敬起身,略作思索:“益其所不能。” 李书珩摇头:“错,朱注原文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缺一曾字,意义有偏。记一失。” 陈廷敬额头渗出细汗。 他当然知道这个“曾”字,只是一时口快漏了。没想到李祭酒如此严苛。 李书珩继续出题,越来越快,越来越细。从《中庸》“诚者天之道”的配对,到《论语》各篇章要义,再到《孟子》篇章脉络…… 秦浩然对答如流,如数家珍。 无论多生僻的章句,都能准确背出,连朱注的小字夹批都不漏。 有几次,李书珩故意出偏题,秦浩然仍能从容应对。 反观陈廷敬这边,虽然后面十九位世家子弟轮流作答也无错误,但节奏明显被秦浩然压着。 第383章 墨义交锋 每当秦浩然流畅答完,全场目光聚焦时,陈廷敬这边的人就会更紧张。 五题毕,李书珩停下。他面前的纸上,秦浩然全对,二十人团队,只有陈廷敬错失一处。 场中观者开始窃窃私语。 “这秦会元,是真有学问啊……” “难怪能中会元,这经义功底,怕是国子监里也找不出几个。” “陈公子怎么会错那个‘曾’字?不应该啊……” 那些原本等着看笑话的世家子弟,脸色都难看起来。 后排草席上,寒门士子们腰杆渐渐挺直,眼中有了光。 秦禾旺紧握的拳头松开了些,掌心全是汗。 “第三题,经义片段小答。”李书珩提笔,在素纸上写下一行字,由寺僧高举展示给全场: 请结合“君子固穷”之义,阐述“士之立身,当以何为根本”。 限时一炷香。双方需动笔成文。 小沙弥捧来铜香炉,点燃线香,青烟袅袅升起。 秦浩然提笔蘸墨,写道: “士之立身,根本在心不在门。心正则行端,心坚则志定。君子所以能固穷者,非因家资丰饶,而在心有仁义之守。小人所以穷斯滥者,非因出身微贱,而在心无礼义之纲。 故《大学》言‘明明德’,孟子倡‘养浩然之气’,皆是修心之功。士无论穷达,若能守此心性,便是立身根本。至于门第高低、家资厚薄,皆外物耳,岂可依之为本? 昔范文正公少时断齑画粥,终成一代名臣。诸葛孔明躬耕陇亩,不改济世之志。此皆心性立身之明证。 若士人只知依门第而骄,恃家世而傲,则与市井依财傲物者何异?失士之本矣。 今有言‘寒门难出贵子’者,学生不敢苟同。寒门所难,在资源,在机遇,在起点高低。然若论心志之坚、向学之诚、报国之切,寒门子弟未必输于朱门。所缺者,一公平之阶耳。 若朝廷能开平等之门,天下寒士必蜂拥而学,届时人才辈出,实乃社稷之福。此方为‘固穷’真义——固守者,非穷困之身,乃穷且益坚之心也。” 他写得很流畅,几乎一气呵成。 写完时,香才燃过半。 放下笔,抬头看向对面。 陈廷敬也写道: “士之立身,首重家学。家学渊源,则礼仪明、心术正。家学浅薄,则见识短、行止乖。故君子固穷,实因有家学为根基,如屋有础,虽风雨不能摇。 家学何以重要?盖因圣贤之道,非一日可通,非一人可悟。需代代相传,口授心传,方能窥其堂奥。世家子弟,自幼耳濡目染,父兄师友皆为楷模,故能早明义理,少走弯路。此非寒门可及也。 寒门子弟,纵有天资,然无名师指点,无典籍可阅,无良友切磋,如盲人摸象,难免偏颇。故其学问,往往流于表面,难入精微。此非鄙薄寒门,实乃客观之理。 士之立身,当认清此本。世家当珍惜家学,发扬光大;寒门当虚心向学,补己之短。若强求平等,反失其真。譬如松柏与蒲柳,各安其性,各尽其用,方是天道。” 其余世家子弟,也一一写下各自心得。有的从“礼”的角度论述,有的从“教”的层面阐发,角度不同,但核心都是强调家世、资源的重要性。 香尽,停笔。 寺僧将二十一张纸呈到公证席。李书珩与陈、赵二人一同观看。 李书珩看得仔细,时而点头,时而蹙眉。 陈松涛对陈廷敬的文章颇为赞赏,指着其中几句对赵文正低语。 赵文正却指着秦浩然的文章,手指在公平之阶四字上敲了敲。 良久,李书珩抬头:“双方皆能紧扣主题,引经据典,言之成理。陈廷敬等从家学传承立论,秦浩然从心性根本破题,角度不同,各有千秋。此局,平。” 平局! 陈廷敬面色铁青。他本以为这局能扳回一城,没想到只是平局。 身后一个锦衣青年忍不住低声道:“廷敬兄,不能再输了……” 陈廷敬咬牙道:“我知道!” 盯着对面的秦浩然。那个寒门小子依旧坐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刚才的激烈交锋只是寻常谈笑。 陈廷敬忽然感到一阵心慌。 他想起父亲的话:“廷敬,你什么都好,就是太顺了。须知这世上,真有那种光靠苦读就能通天的奇才。” 难道这秦浩然,就是那种奇才? “第四环节,双方互扣经题。按规矩,反方先出题。” 这是最后的机会了。若此轮再不能压倒秦浩然,今日文会,世家一方将颜面尽失。 云延昭起身。他是云家嫡孙,自幼骄纵,此刻见陈廷敬受挫,早就按捺不住。 朝秦浩然拱手,姿态看似恭敬,语气却带着挑衅:“秦会元既以《尚书》为本经,在下便问一题:《尚书·洪范》‘庶征’一畴,所言天象与人事相应。若依此理,寒门子弟若能出头,当有何种天象为兆?” 此题刁钻恶毒。 表面考《尚书》经文,实则将问题引向“寒门出头是否应天象”的玄虚领域。 若秦浩然答得不好,便会落入寒门不配的陷阱。若答得太过,又有妄谈天象,干涉天道之嫌。 全场目光聚焦秦浩然。 秦浩然起身。 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先望向台下那些寒门士子,望向秦禾旺他们坐的草席。 他看见他们眼中的期待,也看见他们深处的自卑,那是一种被长久打压后,几乎烙印在骨子里的自卑。 秦浩然收回目光,看向云延昭:“云兄此问,看似考经,实则设陷。” 云延昭脸色一变:“你……” 秦浩然抬手制止:“不过无妨。我便依题作答,也请云兄、请在场诸位,听我说完。” “《洪范》‘庶征’,确言天人相应。然学生以为,天象之兆,不在风云雨露,而在人心向背,世道清浊。” “若寒门子弟能凭真才实学脱颖而出,便是‘野无遗贤’之兆(指乡野民间没有被埋没、遗漏的贤才,天下有德有才之人皆被朝廷任用、各尽其才的治世预兆。) 若世家大族能开明纳士、不论门第,便是‘朝多君子’之征。反之,若才学之上,横亘门第之墙;寒士之能,困于出身之限,此非天象不应,实乃人事有亏!” “云兄问寒门出头有何天兆,我答曰:无需天兆,只需人治。《尚书》虽古,其理常新:‘民惟邦本,本固邦宁。’这‘本’,是天下万民,非一家一姓。是四海才俊,非朱门子弟。” “我以为,寒门有才者得用,世家有德者不弃,朝野一心,天下归仁,这才是最大的‘庶征’,这才是真正的‘天象’!” 话音落,满场寂然。 片刻后,草席处爆发出压抑已久的喝彩声。 几个年轻寒士激动得站起来,又被旁人拉着坐下。 第384章 惊世之问 李书珩抚须,眼中满是赞许:“引经据典,又能阐发新意,紧扣时弊,回击巧妙。好,答得好。” 云延昭脸色煞白如纸。他知道,自己已经一败涂地。 但秦浩然没有停下。 他转向陈廷敬,拱手,姿态依旧恭敬:“云兄既已出题,我也有一问请教。” 陈廷敬强作镇定:“请讲。” “《中庸》云:‘素富贵,行乎富贵。素贫贱,行乎贫贱。’敢问陈兄,此章何解?若依兄台‘家世决定论’,是否意味着富贵者天生就该富贵,贫贱者永远只配贫贱? 如此,孔子‘有教无类’之训,孟子‘人皆可以为尧舜’之言,又当作何解?” 还不等陈廷敬回答,云延昭就忍不住拍案而起:“这…这分明是强词夺理!偷换概念!” “砰!” 李书珩一拍惊堂木,声音不大,却威严如山:“肃静!论战场上,只论学问,不允喧哗。再犯者,逐出场外。” 云延昭悻悻坐下,面红耳赤。 陈廷敬努力保持风度:“此章之意,是教人安于本分,各守其位。富贵者当行富贵之事,贫贱者当守贫贱之职,如此社会方能安定……” 等其说完,秦浩然才开口反驳: “陈兄,朱注明言:‘素,犹现在也。君子无入而不自得焉。’此章真义,是教人无论身处何种境遇,都要行其所当行,守其应守之道!富贵时不骄纵,贫贱时不丧志,这才是‘素位而行’的真谛!” “若按陈兄之解,贫贱者便该永远安于贫贱,那商汤起于毫,文王兴于岐,汉高祖出身亭长,这些先贤,又当作何解释?” “若门第决定一切,那史书中那些‘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佳话,岂不全是虚妄?” “若家世便是学问,那还要科举何用?还要寒窗苦读何用?直接按族谱授官,岂不省事?” 一连串的质问,如惊涛拍岸。 世家子弟们,个个脸色惨白,有人低头,有人攥拳,有人眼神闪烁,却无一人敢再发声。 秦浩然站在台中央,看着那些世家子弟,看着台下千百士子,忽然想起一句话:“读书不是为了吵架,是为了明理。但若理不明,该争时就要争。” 秦浩然转向公证席,行礼道:“李公、陈公、赵御史,学生还有一问,想请问在场所有人。” 李书珩颔首:“讲。” 秦浩然直起身,目光扫过全场: “诸位可还记得黄巢否?”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黄巢,唐末举事者,曾攻入长安,几乎倾覆大唐。在正统士人眼中,这是禁忌之名。 陈廷敬猛地抬头:“秦浩然!你竟敢提逆贼之名,是何居心?” 李书珩抬手制止,眼神深邃:“让他说完。” “黄巢本是怀笔应试的寒士,并非生而为叛。 咸通年间,他数次赴长安应试,文章锦绣,才气纵横。然科场被世家把持,贿赂公行,有才无门者皆落第。 黄巢落第后,于客栈墙壁题诗:‘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秦浩然停顿一会,看着那些世家子弟: “此诗豪气干云,才情绝世。作此诗时,黄巢想的还是‘他年我若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他仍想通过科举,为寒士争一条出路。” “然现实如何?世家壅塞科场,贤才沉于草野。朝廷徒言野无遗贤,实则遗贤遍野。黄巢走投无路,才愤而举事。《洪范》言庶征应人,野有遗贤则庶征失序,天下必乱。唐末之祸,根源在此!” “今诸君坐而论道,粉饰太平,视寒门才士如无物,与唐末蔽目之君何异?黄巢诗云‘他年我若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非为谋逆,实为寒士求一平等立身之路!” “君言寒门粗鄙,不堪大用。可知黄巢落第之时,能作‘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其才气远胜当世膏粱子弟!有才而无门,非士之罪,乃门第用人之罪!” “若唐时朝廷唯才是举,黄巢可为治国贤臣,何至于为乱天下?以此观之,轻贱寒门者,非轻士,乃轻天下之才!非辱人,实自辱社稷之基!” 话音落,所有人都惊呆了。谁也没想到,秦浩然会在这个场合,以这种方式,提起那个禁忌的名字,说出这番石破天惊的话。 陈廷敬张大嘴,一个字也说不出。 身后的世家子弟们,有的脸色惨白,有的低头沉思,有的怒目而视却不敢出声。 李书珩缓缓站起身。 老祭酒走到台中央,先看了秦浩然很久很久。然后他转向全场,声音苍劲如松: “今日论战,至此可止。” 李书珩环视全场,目光所及,无人敢对视。 “经义核验,四轮已毕。老夫与陈公、赵御史合议:秦浩然胜。” “此胜,不仅胜在经文娴熟、释义精准,更胜在能阐发经义、切中时弊、驳斥有力。此非死记硬背之功,乃深研经学、心有丘壑、胸怀天下之道。” 他看向秦浩然,眼神复杂,有赞赏,有欣慰,也有一丝忧虑: “秦会元最后所言,虽言辞激烈,然其心可鉴。黄巢之事,确为前车之鉴。老夫为官四十载,历经三朝,见过太多才俊因门第之限,郁郁终生。此非士之不幸,实乃国之损失。” 转向陈廷敬等人,语气转为严厉: “尔等皆世家子弟,自幼得天地独厚之资源,本当成为国家栋梁,开明进取。然今日观之,不少人仍固守门户之见,以出身论高低,实令人失望。” 陈廷敬等人低头,面红耳赤。 李书珩又看向台下所有士子,声音陡然高昂: “今日论战至此,胜负已明。然老夫更想说几句话,给在场诸位,也给天下读书人。 科举取士,本为选贤任能。‘贤’在何处?在德,在才,在心术,在志向。‘能’在何处?在经世济民,在治国安邦,在守正创新。 若以门第论高低,以出身判贤愚,岂不违背圣人‘有教无类’之训?岂不辜负朝廷设科取士之本心?” “寒门子弟,无万卷藏书,便借书抄书。无名师指点,便互相切磋。无锦衣玉食,便粗茶淡饭。如此十年寒窗,一朝登科,非但不是耻辱,正是朝廷之幸、天下之幸!” “这证明我大越人才辈出,证明天道酬勤,证明在这片土地上,只要有心向学,人人皆可为尧舜。只要有志报国,寒门亦能出将相!” “今日之后,望诸位记住:士之贵,贵在德行才学,不在门第高低。 国家之兴,兴在野无遗贤,不在朱门独占。若有一日,寒门再无出路,贤才尽皆沉沦。那才是真正的‘天象示警’,那才是社稷危亡之始!” 话音落,掌声如雷,如潮,如山崩海啸! 草席上的寒士们全体起立,长揖及地。 前排的官员、举人、监生、秀才,起身拱手。 第385章 小报风波(1) 报国寺的钟声在论战结束后悠然响起,余音袅袅,散入暮色之中,为这场震动京城的交锋画上一个句号。 秦浩然向公证席上的李书珩三人深施一礼,又向台下人群拱手致意,然后转身,走下木台。 青布衫在晚风中微微摆动,背影笔直如松。 所过之处,人群如潮水般分开一条通路。 青衫士子纷纷拱手,目光中都带着由衷的敬意。 没有喧哗,没有欢呼。 所有人都知道,今日之后,秦浩然这个名字,将不再只是简单的新科会元。 他成了寒门士子的旗帜,成了挑战不公的利刃,成了一个时代的符号。 陈廷敬等人早已在论战结束前悄然离场,面色铁青,步履匆匆。 他们输掉的不仅是一场辩论,更是世家子弟那层与生俱来的优越光环。 而秦浩然赢得的,也不仅是一场胜利,而是千万寒窗学子被压抑了太久的话语权。 走出报国寺山门时,秦浩然停下脚步,回望了一眼。 秦禾旺轻声提醒:“浩然,咱们回去吧。”眼中满是担忧。 秦浩然点头,迈步下山。 当日傍晚,秦浩然在报国寺以粗布战华服,以经义破偏见的壮举,就以惊人的速度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最先沸腾的是国子监。 监生们聚在号舍里,激烈争论着论战的每一个细节。 有人拍案叫好,有人沉默不语,也有人愤愤不平。 那些出身世家的监生,第一次感受到来自寒门的冲击如此真切。 茶楼酒肆里,说书人连夜赶制话本,唾沫横飞地讲述新科会元如何舌战群儒。 讲到精彩处,茶客们轰然叫好,铜钱如雨点般扔上台。 “好一个‘寒门有才者得用,世家有德者不弃’!” “那黄巢之论,真是石破天惊!” 深宅大院中,闺阁小姐们托丫鬟带回的见闻,听着那些“粗布青衫不掩风华”的描述,眼中闪着异样的光彩。 几个大胆的甚至央求父兄:“能否请秦会元来府上讲学?” 衙门府署内,官员们低声议论。 吏部值房里,几个郎中围着炭炉,神色凝重。 “此子不可小觑啊。” “风头太盛,未必是福。” “且看徐侍郎如何安排吧。” 不知不觉中,流言已经发酵成各种版本。 有人说秦浩然是文曲星下凡,注定要搅动朝局。 有人说他是徐侍郎的私生子,得了真传... 但无论哪种说法,都绕不开一个核心。 这个十九岁的农家子,用自己的方式,向这个以衣冠取人,以门第论才的时代,发出了最响亮的质疑。 三月十九,清晨。 秦浩然如常起身,在院中站桩,然后回屋读书,继续熟读文章。 刻意避开外界纷扰,但喧嚣还是从院墙外一波波涌来。 徐府西跨院原本僻静,如今却成了全城瞩目的焦点。 最先登门的是徐府的长子徐文柏。 这位国子监生穿着素雅的道袍,手持一卷书,在院门外躬身行礼,姿态谦和:“秦师弟,文柏特来请教。” 秦浩然忙迎出。 两人在院中石凳坐下,徐文柏解释道:“昨日报国寺之会,文柏因课业未至,深以为憾。听同窗转述,师弟以经义破偏见,以寒骨战华服,真乃士林清流!不知师弟当时心境如何?” 秦浩然苦笑:“哪有什么清流浊流,不过是…不得不为罢了。” 徐文柏却摇头,正色道:“师弟过谦。父亲常说,读书人当有风骨。师弟之风骨,不在锦衣玉食,而在粗布之下那颗不肯屈从的心。文柏受教了。” 作为徐家长子,他自幼受最好的教育,见过太多趋炎附势之徒。 秦浩然这种硬骨头,反而让他由衷敬佩。 两人正说话间,徐文松、徐文枫也来了。 这对庶出的兄弟平日与秦浩然交往不多,此刻却都带着由衷的敬佩。 徐文松捧来一方古墨,徐文枫带来三刀上好的宣纸,俱是文房雅物,说是聊表敬意。 “秦师弟昨日为农门挣光。有些世家子弟,平日里眼睛长在头顶上,这回可算吃了瘪!” 最后来的是徐文楷。 这少年一路小跑进院,额上还带着汗:“秦师兄!你昨日…太厉害了!我听说你把那些世家子弟问得哑口无言!他们以后再不敢小瞧你了!” 秦浩然温声道:“读书人之间,本就不该有高低贵贱之分。” 徐文楷重重点头,忽然压低声音:“不过师兄,你要小心。我听说陈廷敬他们回去后大发雷霆,王家、云家那几个,都在商议怎么找回场子…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话音未落,院外传来嘈杂的人声。 秦禾旺匆匆进来,面色为难:“浩然,外面…外面又来了一拨人送礼。这次是光禄寺少卿王大人府上的,说是钦佩你的风骨,送来一套文房四宝,还有…还有他家小姐亲手绣的笔袋。” 秦浩然眉头紧皱。 从昨日傍晚起,登门拜访,送礼递帖的人便络绎不绝。 有仰慕其才学的士子,有想结交新贵的官员,更有各府女眷派来送心意的仆役。 香囊、绣帕、诗笺,甚至还有大胆的小姐写了情诗,让丫鬟偷偷塞进院门。 秦浩然声音疲惫:“都退回去,一概不收。” 秦禾旺苦笑:“退了一拨又来一拨,现在徐府门口都堵满了。徐管家刚才说,已经去府衙借人维护秩序了…” 正说着,徐管家满头大汗地进来,手里捧着一叠大红请帖,累得直喘气: “秦公子,这…这实在是挡不住了。从早上到现在,收了一百五十三张帖子,有请赴宴的,有请讲学的,还有…还有几家透露出想招婿的意思……” 秦浩然接过那叠帖子,随便翻开几张。 纸张质地精良,墨香扑鼻。 有署名“吏部郎中陈”的,有“翰林院侍讲张”的,甚至还有国公府等勋贵的。 帖子里措辞客气,字里行间却透着招揽之意。 英国公府的帖子最露骨,直接说“闻公子尚未婚配,小女年方二八,粗通文墨,愿结秦晋之好”。 秦浩然放下帖子,揉了揉眉心。 前世读史书时,总笑古人趋炎附势,如今亲身体验,才知道这种热情有多可怕。 他起身道:“徐伯,劳您转告外面所有人,秦某闭门备考殿试,谢绝一切往来。所有礼物,一律退回。所有请帖,一概不接。” 徐管家犹豫:“这…会不会太……” “去吧,就说这是座师的意思。”秦浩然搬出了徐启。 徐管家退下后,院中暂时恢复了清净。 第386章 小报风波(2) 但院墙外的喧嚣并未停歇,反而愈演愈烈。 到了午后,竟有大胆的侍女将小姐的香囊,绣帕等物从墙外抛入院中,伴随着娇笑声渐行渐远。 秦禾旺三人手忙脚乱地捡拾,苦不堪言。 秦铁犁捡起一个绣着鸳鸯的香囊,闻了闻,皱眉道:“这香味太浓了,熏得头疼。” 秦河娃却捡起一方绣帕,上面用银线绣着“愿得一心人”的诗句,啧啧称奇:“这些小姐们,手真巧……” “巧什么巧!赶紧收起来!浩然还要读书呢!” 更荒唐的事发生在傍晚。 不知从哪传来的消息,说秦浩然文曲星下凡,此刻往他院里投钱能得到善报,沾上文运。 起初只是几个百姓试着扔几枚铜钱,后来竟发展成数十人排队往院里扔银钱。 铜钱、碎银、甚至整锭的银子,如雨点般从墙外飞入,砸在青石地上叮当作响。 秦禾旺吓坏了,忙把院门闩死,三人躲在屋里不敢出去。 秦铁犁扒着门缝往外看,倒吸一口凉气:“我的娘啊…这得多少钱…” 秦浩然站在窗前,看着那些从天而降的钱财,心中五味杂陈。 这就是名声的力量吗?能让素不相识的人如此疯狂? 秦铁犁喃喃道:“他们这是把浩然当许愿池里的王八……” 秦河娃却眼巴巴看着满地银钱,咽了口唾沫:“禾旺哥,这些钱…咱们捡不捡?够买好多地了…” 秦禾旺瞪他一眼:“捡什么捡!这是浩然用名声换来的,能随便动吗?你动一个铜板,明天全京城都知道秦浩然贪财!” 正争执间,院门被敲响。 是徐管家带着几个徐府仆役进来,见到满地银钱,也是目瞪口呆。 半晌,老管家才回过神来,苦笑道: “秦公子,我让人来帮您收拾。这样乱扔,也不是个事。” 几个仆役拿着簸箕扫帚,开始收拾满院的银钱。铜钱用麻袋装,碎银用木箱盛,足足收拾了一刻钟。 最后清点,竟有铜钱八千余枚,碎银五百多两,整锭银子二十七锭,每锭都是十两的官银。 徐管家咋舌:“这…这抵得上徐府一年的用度了。” 三月二十,一件彻底引爆京城舆论的事发生了。 清晨,秦禾旺照例上街采买,回来时脸色古怪,手里攥着一份纸卷: “浩然,你看看这个……街上都在传。” 秦浩然展开纸卷。那是一份京城小报,名叫《士林清话》,头版头条几个大字触目惊心: 《尝尽人间万般苦,只为人前不低头——新科会元秦浩然的血泪十年》 文章以极其煽情的笔调,详尽披露了秦浩然的身世。 三岁丧父,母亲含泪改嫁。 六岁便下地干活,手上全是血泡。 七岁因天资聪颖被族中选中读书,却无钱买纸笔,用树枝在沙地上练字。 寒冬无炭,十指冻裂,鲜血染红书页。 酷暑无席,浑身痱子,奇痒难忍仍苦读不辍。 为省钱买书,每日只食一餐,饿得头晕眼花。 凑赴考盘缠,家族变卖田产,族人勒紧裤腰带…… 这文章写得声情并茂,细节详实,却几乎全是杜撰! 秦浩然确实家境贫寒,但绝没有惨到这个地步。族中对他寄予厚望,虽不富裕,但也尽力供他读书。 文章三分真七分假,虚实交织,让人难辨真伪。 文章最后写道:“此子生于寒微,长于困顿,然志存高远,骨硬如铁。报国寺前,粗布战华服,非为标榜,实乃本色。尝尽人间万般苦,只为人前不低头——此即秦浩然。” 秦浩然放下小报,骂道:“狗日的,别让我知道是谁写,这是要我贫困过一生!我要告这家小报馆诬告罪...” 这篇文章精准地击中了人们心中最柔软的部分。 农门逆袭的故事本就动人,再加上苦读、风骨这些元素,简直是一剂催泪猛药。 更可怕的是,写这篇文章的人,显然对他有所了解。 这份小报如野火般蔓延全城。 不到一会,所有书坊、报摊都被抢购一空,加印三次仍供不应求。 茶楼里,说书人拿着小报,声泪俱下地讲述秦浩然的“血泪史”。 讲到“十指冻裂,鲜血染红书页”时,满堂啜泣。 深宅中,贵妇小姐们读罢掩面而泣,纷纷吩咐下人:“去打听秦会元缺什么,咱们送些过去。” “这样的好孩子,不该受那么多苦。” 徐府正院,徐师母读完小报,眼泪簌簌而下。 她唤来赵嬷嬷:“快去厨房吩咐,给西跨院多做几道好菜。这孩子…太苦了。难怪他穿那身粗布衣裳,那是念着族人啊!” 徐启下朝回来,见夫人红着眼眶,问明缘由后,接过小报扫了几眼,眉头深锁。 他比谁都清楚,这篇文章虽煽情,却有大半事实。 更严重的是,它把秦浩然彻底推上了风口浪尖。 从此,秦浩然这个名字,与寒门傲骨牢牢绑定,成了一个时代的符号。 徐师母拭泪道:“老爷,浩然这孩子,往后怕是更难清净了。” 徐启叹了口气:“他现在是风头太盛…木秀于林啊。” 话音未落,徐管家又匆匆进来,这次脸色更难看:“老爷,夫人,这是今天一天投进西跨院的银钱。老奴让人清点了,足足两万八千两……” “什么?”徐师母惊呆了。 徐管家继续道:“这还不算那些首饰、玉佩、古玩。老奴粗略估计,总值……超过三万两。” 徐启沉默良久道:“这些钱,浩然不能留。” 徐师母不解:“为何?这也是百姓们的一片心意…” 徐启神色凝重:“正因是百姓的心意,才更不能留。他一个农家子,骤然得此巨款,世人会怎么想?说他借悲情敛财?说他沽名钓誉?那些本就嫉妒他的世家,更会借此大做文章。” 他起身踱步,眉头紧锁:“今日有小报煽情,明日就可能有御史上奏弹劾。‘聚敛民财’‘沽名钓誉’这些罪名,一个农门士子担不起。” 徐师母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那……那该如何是好?” 徐启沉吟道:“这些钱,必须妥善处置。既要让百姓知道钱用到了正处,又要堵住悠悠之口。” 当夜,秦浩然被请到书房。 徐启将小报和银钱的事和盘托出,末了问道:“这些钱,你打算如何处置?” 秦浩然看着那整整三大箱银钱道:“学生想将这些银钱尽数捐出。只是初入京城,不知哪处最是急需,还请座师指点明路。” 徐启眼中掠过赞许,走到书案前,提笔在纸上写下三个名字,缓缓道:“京师三大善堂:育婴堂收弃婴,养济院养孤老,鹤年堂施医赠药。这三处常年亏空,全靠民间捐赠撑着,朝廷那点拨款,不过是杯水车薪。” “既如此,便将银钱均分三处,各解燃眉。只是学生尚有一虑,若悄无声息地捐出,虽无博名之嫌,却恐难辨黑白,反授人口实,易生流言。在这京城之中,该如何进退,方能两全?还请恩师明示。” 徐启点拨道:“最好实名,你亲自前往,且要大张旗鼓。要让全京城的人都亲眼看见,这些银钱你一文未留,尽数送予了最需要的人。” “座师所言极是,学生想差了。如今学生处境特殊,一举一动皆在旁人眼中。若偷偷摸摸,反倒容易被人曲解,说学生暗地结私、藏私,不如大大方方,光明正大地捐,既全了善念,也让所有人都看清学生的心意。 无半分私念,只为尽一份绵薄之力。这般一来,既是行善,亦是保全自身,一举两得。” 徐启看着他,语重心长地点了点头:“浩然,你能一眼看透其中关节,甚好。你如今每一步都需谨慎,这般通透,方能行得长远。” 秦浩然躬身一礼:“学生受教,一切但凭座师安排。” 徐启点头:“好。明日我便让管家去办,请顺天府衙派人监督,当场清点,当场交接。三大善堂的堂主都要到场,签字画押,出具收据。整个过程,要请《京报》的人在场记录。” “至于那篇小报…我会让人查查来历。写得如此详实,必有内情。” 秦浩然深揖:“谢座师。” 第387章 丹墀习仪 回到西跨院时,已是酉时。 院中终于恢复了清净,徐启加强了守卫,闲杂人等再也无法靠近徐府。 但不知怎么的院墙外,仍有零星的人影徘徊,偶尔有物品从墙头抛入,落在青石地上发出轻响。 秦浩然想起了前世读过的一句话:“当你成为一个符号,你就不再是你自己。” 转身回屋,研墨铺纸,提笔写下: 寒窗非为博虚名,粗布何须饰泪情。 莫将铜臭污青简,留取清心对月明。 写罢,他吹干墨迹,将纸卷起。推开院门,门外两名徐府护卫躬身:“秦公子。” 秦浩然将纸卷递出:“劳烦二位,将此诗贴于府外墙上。” 护卫接过,迟疑道:“公子,这…外头人那么多,贴出去恐怕…” “无妨,贴吧。” 不多时,府墙外传来骚动。有人惊呼,有人诵读,很快,那四句诗如长了翅膀般传开: “寒窗非为博虚名,粗布何须饰泪情……” “莫将铜臭污青简,留取清心对月明!” 诵读声越来越大,渐渐汇成一片。 诗传得很快。第二天,《京报》全文刊登,题曰《秦会元拒财诗》。 茶楼里,说书人拍案叫绝:“好一个‘莫将铜臭污青简’!这才是真读书人的风骨!” 深宅中,小姐们捧着报纸,反复诵读那四句诗,眼中光彩更盛。 而那三万多两银子,在顺天府衙的监督下,浩浩荡荡运往三大善堂。 沿途百姓围观,议论纷纷。 当三大堂主捧着捐赠文书,当众宣读时,人群中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秦会元高义!” “这才是读书人的榜样!” 三月二十一日,是殿试前的最后一日。 四更末,徐府门前。 徐启让人叫来秦浩然,说道:“上车吧。今日你与我同去礼部。” 秦浩然一怔:“座师,这……” “你如今是众矢之的,我怕你被百姓围住了。” 秦浩然深揖:“谢座师。” 马车在礼部衙门前停下。 让秦浩然下车,自己则继续前行,参加早朝。 秦浩然是第一个到,不多时,陆陆续续有贡士到来。 辰时二刻,礼部仪制司的官员出现了。 扫视全场,目光在秦浩然身上顿了顿,然后开口: “诸贡士听令,今奉礼部谕,殿试习仪自今日始。凡与会者,需严守规制,恪尽职分。现在,按会试名次,依次入衙核验。” 队伍开始移动。 秦浩然率先迈过礼部那道高高的门槛。 仪制司大堂内,早已布置妥当。 这不是寻常审案的大堂,而是专门用于礼仪教习的厅堂。 三百余名贡士按会试名次站成数列。 秦浩然站在东班第一位,正对着公案。 周郎中登上公案后的高台,面向众人。 “殿试乃抡才大典,国之盛事。诸生既登此阶,当知礼仪,守规制。现将殿试要项,逐一宣讲,尔等需谨记于心。” “一,殿试地点:皇极殿丹墀。卯时三刻于午门外候旨,辰时初入丹墀。切记,只可早到,不可迟到。迟者,取消资格。” “二,班次:严格按会试名次,分东西两班。会元居东班第一位,余者依次排列,不得逾越。有私自调换班次者,当场逐出。” “三,礼仪流程:入丹墀→候旨→陛下升座→三跪九叩→跪听策问→就座答题→交卷→谢恩→退场。每一环节,皆需随鸿胪寺鸣赞口令而动,不得抢先,不得拖沓。” 他展开文书,开始详细讲解每一个环节的动作要领。 从如何迈步,到如何转身。从跪拜时膝盖落地的角度,到叩首时额头触地的力度。 从起身时先抬哪条腿,到退场时该走几步一回头…… “四,禁忌。殿廷之上,严禁交头接耳,严禁左顾右盼,严禁仰视天颜,严禁私自离座,严禁试卷污损。违者,轻则名次降等,重则交由礼部议处,甚者……革去功名。” “五,失仪惩处。殿试读卷官十人,除阅卷外,亦监察礼仪。凡跪拜不整,进退失序,应答失当者,皆记录在案,于定名次时酌情降等。尔等苦读多年,勿因一时疏忽,抱憾终身。” 宣讲持续了近半个时辰。从殿试流程到禁忌事项,从奖惩制度到应急处理,比如突然头晕怎么办,突然要出恭怎么办,甚至突然打喷嚏怎么办…一一阐明。 宣讲毕,周郎中对旁边的书吏点点头。 书吏取过一叠纸,开始分发。那是《殿试习仪须知》,每人一份。 “仔细研读,牢记于心。半个时辰后,鸿胪寺公署集合,开始实操教习。” 鸿胪寺在礼部衙门的西侧,是专门负责朝会、典礼的机构。 寺内庭院宽阔,地面铺着平整的青石板,正适合操练。 三百余名贡士齐聚鸿胪寺宽阔的庭院,按班次列队,开始枯燥的实操训练。 第一项,三跪九叩。 跪,要双膝同时着地,身姿端正。叩,要额头触地,咚然有声。兴,要起身迅速,不摇不晃。一遍,两遍,十遍,百遍…… 秦浩然作为班首,被鸿胪寺序班格外关照。 “秦会元,跪时背要挺直,不可前倾!” “叩首时额要贴地,不可虚点!” “起身时勿急勿缓,随铃音而动!” 一位姓张的序班几乎是寸步不离地跟着他,每一个动作都反复纠正。 秦浩然汗流浃背,膝盖跪得生疼。生怕秦浩然记恨解释道: “秦会元,是班首。殿试那日,陛下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你。你的仪态,不仅代表你自己,更代表今科所有贡士的风貌。故而,你必须做到完美。” 秦浩然无奈点头,继续重复。(想起了军训) 第二项,进退行止。 从午门到丹墀,步数有定规。 转身的方向,角度有要求。 列队行进,间距需一致。 贡士们按班次站位,反复演练: “东班先行,西班随后。步幅一尺二寸,不可大,不可小。” “转身向陛,需先退半步,再转,不可直接拧身。” “列队时,目视前方,余光扫左右,保持横竖皆成直线。” 第三项,听旨策问。 模拟皇帝升座,宣旨的场景。鸿胪寺鸣赞模拟圣旨,贡士们需跪听,垂首屏息,不能仰视,不能私语。 听完后叩首谢恩,方能起身。 “陛下问策,是君对臣的考较,亦是恩典。听旨时,需怀敬畏之心,但不可露畏缩之态。你是士子,是未来的臣工,当有气度。” 这一练,就练到了申时末。 太阳西斜时,张序班终于喊停。 三百余名贡士,个个疲惫不堪。 张序班站在台阶上,看着这群狼狈的士子道:“今日到此为止。明日卯时,皇极殿丹墀,实地演练。记住殿试之上,一丝差错,满盘皆输。” 众人散去。 秦浩然偷偷摸摸的回到徐府时,天已经黑了。 秦禾旺已为其准备饭食和热水。 沐浴更衣后走到书案前,摊开策论,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提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经义在心,礼仪在形。心不可屈,形不可失。明日丹墀,且看风云。” 第388章 丹墀之上 寅时初刻,京城还沉在浓墨般的夜色里。 秦浩然便已起身洗漱。 穿戴整齐,对着镜子端详。 寅时三刻,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秦禾旺轻轻敲门,端来早饭。 清粥,馒头,几样小菜,还有几个煮鸡蛋。 三人围着桌前,默默吃着。 眼神里满是期盼,却不敢出声打扰。 秦禾旺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只说了句:“浩然,多吃点。” 吃完早餐,徐府门外,马车已候着。 车夫见到秦浩然,躬身道:“秦公子,请。” 马车驶出胡同,驶向承天门。 偶尔有同样早起的车马经过,多是赴考的贡士。彼此并不交谈,只是车帘掀开时,目光短暂交汇,点头致意。 马车在承天门外停下。 不久三百余名贡士陆续抵达,礼部官员已设下桌案,开始点名核对。 禁军卫士兵持戟肃立,秦浩然走向核验处。 “湖广沔阳府,秦浩然——” 那是一块木制腰牌,上面刻着他的姓名、籍贯、会试名次,盖着礼部大印。 负责核验礼部主事,抬眼打量秦浩然片刻,点头:“东班首位,入列。” 秦浩然走到队列最前方站定。 身后,贡士们依次核验入场。他听到一个个名字被唱出: “浙江杭州府,陈廷敬——” 陈廷敬走到他身侧第二位站定,两人目光短暂相接。 秦浩然微微颔首,已示行礼。 这是殿试之日,无论之前有多少恩怨,此刻都需保持最基本的尊重。 “山东济南府,王士祯——” “福建兴化府,徐乾学——” 卯时二刻,核验完毕。 礼部官员开始进行入场检查。 禁军卫校尉亲自上手,从头到脚仔细搜查。 轮到秦浩然时,两名禁卫一左一右上前。 整个过程,秦浩然面无表情。 检查完,禁卫才退开,高喊:“无误。” 秦浩然重新整理衣冠,系好发髻。 礼部官员高声道:“检查完毕,列队——” 三百余名贡士重新列队。 秦浩然站在东班首位,前方,承天门巨大的门扇在晨光中缓缓开启,露出门后那条笔直的御道。 御道以青石板铺就,宽阔可容九驾马车并行,此刻空无一人。 “入宫——”鸿胪寺官员在前引路。 秦浩然率先迈步,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 步幅控制在一尺二寸,不快不慢。 穿过午门,门洞幽深,脚步声在其中回响。 走过金水桥,汉白玉栏杆雕刻精美,桥下河水潺潺。 太和门在前方缓缓开启。 门内,是更加宽阔的广场,这就是太和殿广场,地面铺着金砖。 广场尽头,便是今日殿试之地,奉天殿丹墀。 晨光初露,丹墀以汉白玉铺就,宽阔如海,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玉色。 丹墀分三层,每层都有汉白玉栏杆环绕,栏杆上雕刻着精美的云龙纹。 丹墀尽头,奉天殿巍然屹立。 重檐庑殿顶,金黄琉璃瓦在晨曦中熠熠生辉,宛如镀金。 殿前九级台阶,准确说是三层台基共三十九级台阶,中间是雕着龙凤云纹的御路石,那是皇帝专用通道,两侧才是臣子行走的台阶。 秦浩然按指引走到东班最前列的标点站定。 正对奉天殿御座,距离三十步,不远不近,既能看清殿内景象,又不至于仰视天颜。 所有贡士按班次站定。 分列丹墀两侧,如雁阵般整齐。 辰时正。 奉天殿方向传来三声清脆的鞭响——“啪!啪!啪!” 这是静鞭,亦称鸣鞭,天子出行的前奏。 紧接着,钟鼓齐鸣。 浑厚的钟声从奉天殿两侧钟楼传来,沉雄庄严。 奉天殿巨大的殿门缓缓开启。 先出来的是仪仗。禁军旗手举着各式幡旗、伞盖、金瓜、钺斧,分列殿前。 旗幡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伞盖如云,仪仗森严。 最后,是文武百官,身着朝服,按品级分列丹墀两侧。 绯袍、青袍、绿袍,补子上绣着仙鹤、锦鸡、孔雀…这是大越王朝的权力核心,此刻齐聚丹墀。 鸿胪寺卿出列。高亢悠长的唱赞声响起: “陛下驾临——跪——” 秦浩然率先跪地,百余名贡士齐刷刷跪倒,如风吹麦浪。 “叩——” “兴——” 三跪九叩,礼毕。 奉天殿内传来太监悠长的宣召声:“宣——贡士觐见——” 鸿胪寺卿再唱:“入丹墀——” 秦浩然起身,率先迈步。走上丹墀,在指定位置再次站定,那是丹墀上临时摆放的矮几和蒲团,每张矮几上已备好笔墨纸砚。 此刻,秦浩然终于可以稍稍抬头,看清奉天殿内的景象。 数十盏宫灯自殿梁垂落,灯影摇漾,漫过殿顶蟠龙藻井。 殿心矗立须弥座御台,以白石包边、金丝楠为心,雕龙镌凤,纹隙间错嵌宝饰。 台上安设宝座,形制宏阔宛若缩微殿宇,木胎髹朱红御漆,通体沥粉描金,九条金龙盘曲环护,龙睛缀以红宝石。 御座之人,身着明黄色龙袍,袍上绣着十二章纹:日、月、星辰、山、龙、华虫…象征天子德行。 头戴翼善冠,冠上缀着东珠,珠光温润。 这就是天奉帝,大越王朝的至高主宰。 秦浩然垂首,不能仰视。 殿内,内阁首辅出列。躬身奏道: “陛下,今科贡士三百一十二名,已列丹墀,恭请陛下赐策。” 皇帝微微颔首。 执事官捧着一个鎏金漆盘走出奉天殿。 盘上放着策题卷轴,以黄绫包裹,金线捆扎。他躬身走到丹墀东侧,将漆盘高举过顶。 鸿胪寺卿接过卷轴,展开。 面向贡士,朗声宣读,声音在空旷的丹墀上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帝王之政,贵乎举其大纲,而百目斯张,若网在纲,有条不紊。帝王之心,贵乎操其要术,而万化自理,如御良马,举措中节。 朕惟帝王之政与帝王之心,二者相须而成,不可偏废。 然或政举而心未纯,或心纯而政未举,此历代治忽所由分也。 朕承祖宗鸿业,抚驭万方,夙夜兢兢,思图治理。兹欲究帝王之政与帝王之心,其道安在?尔诸生饱读经史,学古入官,其各抒所见,毋隐毋泛,朕将亲览焉。” 第389章 天颜咫尺 宣读完毕,执事官将卷轴高举,缓步走过丹墀,让每位贡士都能看清上面的字迹。 秦浩然跪在蒲团上,垂首静听。 策题在心中过了一遍,果然是宏大的命题:帝王之政与帝王之心。 这既是考学问,也是考见识,考胸怀。 “策题已宣——”鸿胪寺卿高声道,“贡士跪接试卷——” 礼部官员开始分发试卷。 两名官员抬着木箱,从中取出试卷,逐一发放。 双手高举,接过试卷。 试卷以宣纸制成,质地厚实,首页已印好策题,下方是大片空白,供作答。 右上角有编号:“甲字第一号”。 所谓座位,其实是丹墀上临时摆放的矮几和蒲团。 试桌面北而设,每张桌旁有一个小几,上置清水、点心。 但这恩典也有限制,用餐需原地跪坐,不能起身。 如厕需提前申请,由太监陪同,且每场限一人。 秦浩然在矮几后跪坐,展开试卷。 他提笔,在试卷右上角工整写下:“臣秦浩然谨对。” 然后停笔,闭目沉思。 帝王之政与帝王之心……这个题目很大,但核心其实很明确:政是外在手段,心是内在根本。 政要清明,需心有仁德。心有仁德,需政来体现。二者相辅相成。 但如何破题?如何写出新意? 他想起《尚书·洪范》里的皇极,天子建立准则,臣民遵循。 又想起《大学》里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正是从心到政的延伸。 有了思绪睁开眼,开始落笔。 开头先破题:“臣闻,政者,心之外现;心者,政之内源。未有政举而心不纯者,亦未有心纯而政不举者。故帝王之道,在政心合一。” 笔尖在宣纸上行走,留下清峻挺拔的字迹。馆阁体,端正规范。 接着引经据典:“《尚书》云:‘皇建其有极。’极者,准则也。帝王之心,当立此极;帝王之政,当依此极。《大学》言:‘修身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此即由心及政之序。” 然后笔锋一转,开始联系实际,这是策论的关键,不能只谈经义,要结合时政。 “今陛下临御九载,勤政爱民,夙夜匪懈,此心之纯也。然臣观当今之政,犹有可议者:一曰选才之途未广,寒门才俊仍多沉沦,二曰赋税之制未均,小民负担犹重。三曰教化之施未遍,乡野愚氓仍多……” 他写得很谨慎。批评时政可以,但不能过激。 提出建议可以,但要切实可行。 每一句都要有依据,每一个建议都要有出处。 “臣以为,选才当唯才是举,不论门第。昔唐太宗开科举,曰‘天下英雄入吾彀中’,遂有贞观之治。今若能广开才路,使野无遗贤,则政必举,国必兴。” 时间一点点过去。 午时,鸿胪寺官员送来午餐。 简单的食盒,一荤一素,一饭一汤。 秦浩然跪坐原地用餐,食不知味,心思仍在文章上。 匆匆吃完,继续答题。 时而奋笔疾书,时而停笔沉思。 写到关键处,眉头紧锁;写到顺畅时,嘴角微扬。 全然忘了身在何处,眼中只有笔下文字。 申时初,秦浩然写完最后一个字。 搁笔,长长舒了口气。 然后开始检查。他将答卷通读一遍,修改了几处措辞,确认无误。 字迹工整如刻,卷面洁净,无一处涂改,这是殿试大忌,涂改即污卷,必降等。 日晡时尽(下午五点),天色开始转暗。 鸿胪寺卿出列,面向丹墀,高声道:“时辰已到——停笔——” 声音在丹墀上回荡,如暮鼓晨钟。 秦浩然将笔轻轻搁在笔山上,双手置于膝上,垂首静候。 “收卷——” 礼部官员开始收卷。两人一组,一人唱名,一人收卷。 秦浩然双手捧起答卷,躬身递给收卷官。 官员接过,仔细核对试卷上的编号与名册是否相符,然后放入专用的漆盘。 那漆盘很大,可容数十份试卷,很快便被填满。 收卷持续了一刻钟。 片刻后,殿内传出旨意:“礼毕——退——” 鸿胪寺卿唱赞:“叩谢皇恩——” 秦浩然率众贡士再次行三跪九叩大礼。 礼毕,起身。 “退场——” 贡士们按班次依次退出丹墀。秦浩然走在最前,步伐依旧稳健。 走下丹墀时,他最后回望了一眼奉天殿。 走出午门,走出承天门,重新回到喧嚣的街市。 一声浩然,将其拉回。 秦禾旺三人见到他出来,忙迎上来。 三人眼中满是急切,却又不敢大声问,只能压低声音: “浩然,怎么样?” 秦浩然笑了笑:“考完了。” 就这三个字。 秦禾旺还想再问,秦铁犁拉了拉他的袖子,摇头。 第二天,秦浩然的那份答卷,正在紫禁城东阁里,接受大越王朝最顶尖的文臣们的审阅。 同一时刻,紫禁城东阁。 这里烛火,彻夜未熄。 九位读卷官——内阁大学士严雍、左惟清,礼部尚书孙升,吏部尚书李默,兵部尚书聂豹,户部尚书方钝,刑部尚书何鳌,工部尚书欧阳必进,都察院左都御史周延,已在此阅卷整整一夜。 九位重臣,皆着常服,围坐在一张巨大的紫檀木长案四周。 案上堆满试卷,每份试卷的姓名、籍贯早已弥封,只留编号。 殿试阅卷,规矩极严。 每份试卷至少需经三人评阅,各以“○”“△”“丶”三种符号标注等次。 圈为优,尖为平,点为劣。最后综合评定,分为一、二、三等。 此刻,夜已深沉,但无人敢有丝毫懈怠。 这是为国抡才,亦是彰显皇恩,更关乎各自的门生故吏,派系权衡。 礼部尚书孙升揉了揉发涩的眼睛,拿起下一份试卷。 展开,字迹工整如刻,馆阁体端庄规范,卷面洁净得不见一丝涂改。他微微颔首,先观其形,已生好感。 再看内容。破题:“臣闻:治国如理丝,必寻其端;安邦若筑室,必固其基……”开宗明义,条理清晰。 接着看下去。论吏治,引《尚书》“任官惟贤才”,提出严考成、明赏罚、广言路;论河工,引《禹贡》治水之理,建议疏堵结合、以工代赈;论边防,提出实边屯、练精兵、通互市、抚番夷…… 孙升越看越专注。这份答卷,不只文辞流畅,更难得的是见识深远,既有经典支撑,又有务实之策。 第390章 等待皇榜 尤其论吏治一节,直指“今之弊,不在法之不备,而在行之不力。不在官之不足,而在贤之不进”,可谓切中时弊。 他提笔,在试卷右上角画了一个端正的“○”。 试卷继续传阅。传到内阁次辅左惟清手中时,这位以清流自居的老臣,仔细审读。 看到论吏治部分时,他眉头微挑,这考生竟敢直言“严考成,明赏罚”,暗指当下考课流于形式,赏罚不明。胆子不小,但说得在理。 再看边防之策,“以茶马贸易羁縻蒙古”,这与朝中一些主战派的强硬主张不同,更务实,也更符合左惟清“怀柔远人”的理念。 他也画了一个“○”。 第三位阅卷的是吏部尚书李默。 这位掌管天下官员升迁的大员,最关注的自然是吏治部分。 看到“广言路,不罪言者”时,他心中一动,这话听着耳熟,像是左惟清一贯的主张。 再看文风,沉稳中透着锐气,莫非是左惟清的门生? 但他还是依内容评定。这份答卷,确属上乘。 又是一个“○”。 三圈为优,此卷已可入一等。 然而阅卷继续。试卷传到内阁首辅严雍手中时,这位权倾朝野的老相国正闭目养神。 侍立在旁的吏员轻声道:“阁老,这份卷子已得三圈。” 严雍接过试卷,看到论吏治时,严雍眉头微皱。 文中虽未明指,但“严考成”“明赏罚”之语,暗合左惟清近日在朝中提出的考成法改革。 而“广言路,不罪言者”,更是直指言官因言获罪的现状。 他继续往下看。 河工、边防之策,皆有条理,但最让他留意的,是字里行间那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不避讳,不圆滑,直陈时弊,直抒己见。 严雍沉默良久。作为首辅,他欣赏有才干的年轻人。 但作为权臣,他忌惮不受控制的锐气。 这份答卷的作者,显然是后者。 他提起笔,犹豫片刻,最终在试卷右上角画了一个小小的“△”。 不是劣,只是平。 侍立一旁的吏员愣了愣——此卷已得三圈,阁老却给尖,这…… 但无人敢问。 试卷继续传阅。后面几位读卷官,有的给圈,有的给尖。最终,这份得票五圈三尖的试卷,被归入一等,但排名并非最前,因为严雍的那个“△”,影响了综合评定。 黎明时分,初步阅卷结束。 从三百余份试卷中,选出了五十份一等卷。 接下来,是从一等卷中挑出十份最优,呈送皇帝御览,钦定一甲三名。 九位读卷官再次审阅这五十份一等卷。 严雍再次拿起那份他给了“△”的试卷。 在晨光下细读,越发觉得此卷不凡,不只是文采,更是那种立足经典、着眼实务的见识。这样的人才,若能为己所用…… 但他随即摇头。 看这文风,看这见解,极可能是左惟清的门生。 左惟清那老狐狸,最擅长培植清流,收揽人心。 最终,十份最优试卷选出。 那份得票五圈三尖的试卷,位列第七。 严雍看着吏员将十份试卷装入特制的鎏金漆匣,用黄绫封好,盖上内阁大印。 接下来,这十份试卷将呈送御前,由皇帝亲自圈定状元、榜眼、探花。 而他给的那个“△”,或许已决定了这份试卷的主人,与一甲无缘。 辰时初,严雍、左惟清、孙升三位重臣,捧着漆匣,前往乾清宫。 皇帝已起身,听闻读卷官求见,才更衣升座。 三位重臣入内,严雍捧匣奏道:“臣等奉旨阅卷,已从三百一十二份试卷中,遴选出十份最优,恭请陛下圣裁。” 太监接过漆匣,呈到御案上。 皇帝缓缓打开,取出试卷。每份试卷的弥封已被拆开,露出姓名籍贯。 一份份翻阅。 看得很快,但很仔细。时而点头,时而皱眉,时而停下细读。 看到第七份时,他停住了。 皇帝念出这个名字,若有所思,“可是那个报国寺论战的会元?” 严雍躬身:“回陛下,正是。此子会试第一,殿试答卷,论边防、河工、吏治,颇有见地。” 皇帝继续看卷。看到论吏治一节时,他微微颔首;看到论河工以工代赈之策时,眼中闪过赞许。 看到论边防“实边屯,通互市”时,放下试卷,沉吟片刻。 “此子之论,虽略显稚嫩,但切中时弊,有经世之志。朕记得,报国寺前,他以粗布战华服,以经义破偏见,胆识可嘉。” 左惟清趁机道:“陛下明鉴。此子出身寒微,然志存高远,确是可造之材。” 等皇帝,圈定前三甲后。说道: “余卷退回东阁,尔等继续评定二甲、三甲名次。” “臣等领旨。”几位重臣叩首谢恩。 三月十二五日,卯时初,徐府上下已开始忙碌。 今日是传胪大典,是新科进士最荣耀的时刻。 徐启早早起身,换上朝服,准备入宫。 临行前,他特意来到西跨院。 秦浩然站在院中晨练站桩。 徐启打量片刻,微笑一下,便离开上朝。 卯时初,秦浩然登上马车,驶向承天门。 今日,将以新科进士的身份,再次踏入紫禁城。 承天门外,三百余名贡士再次齐聚。 秦浩然依旧站在东班首位,面色平静。 卯时三刻,礼部官员开始点名核对。核验完毕,贡士们列队入宫。 再次穿过午门,走上丹墀。晨光中的奉天殿,比殿试那日更加庄严巍峨。 丹墀上,已设好卤簿仪仗,文武百官分列两侧。 辰时。鞭响三声,钟鼓齐鸣。 奉天殿门缓缓开启。 天奉帝在仪仗簇拥下升座,文武百官,新科贡士,齐行四叩大礼。 礼毕,鸿胪寺卿出列,面向丹墀,展开手中那卷黄绫诏书。 “天奉九年辛巳科礼部殿试,传胪大典——开始!” 第391章 传胪大典 “制曰:天奉九年三月十七日,策试天下贡士,第一甲赐进士及第,第二甲赐进士出身,第三甲赐同进士出身——” 他顿了顿。 丹墀下,三百余名新科进士屏息凝神。 晨风吹过,吹动他们深蓝罗袍的下摆,吹动方巾的飘带,但无人动弹。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卷黄绫上,聚焦在周克诚那张严肃的脸上。 “第一甲第一名——” 周克诚拖长了声音。这是规矩,要吊足气氛,要让每一个字都重重敲在进士们心上。 这一刻,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秦浩然!湖广沔阳府!” 声音落下,如惊雷炸响。 秦浩然有一瞬间的恍惚。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但大脑似乎没有立即处理这个信息——状元?自己是状元? 听到周克诚第二次唱名,声音更加洪亮,在空旷的丹墀上回荡:“第一甲第一名,秦浩然!” 第三次,声音悠长,余韵不绝:“第一甲第一名,秦浩然!” 三唱毕,余韵在晨风中袅袅散去。 随即尚宝司卿宣读皇帝钦定职衔:“第一甲第一名,秦浩然!特授翰林院修撰,从六品,钦此!” 秦浩然这才真正反应过来——状元!大越王朝天奉九年辛巳科的状元! 鸿胪寺引赞官走到他面前,躬身,右手前伸示意:“请状元公出班。” 秦浩然迈步出列,从班列到丹陛前,不过二十步距离,却仿佛走了很久。 文武百官中,徐启微微颔首,左惟清目光赞许,严雍面无表情。 走到丹陛前,在御座下方跪下。叩首,额头触地: “臣秦浩然,叩谢皇恩。” 抬起头时,不经意间看到了御座之上,那个被冕旒遮住面容的身影。 十二串白玉珠垂在面前,遮住了皇帝大半面容,但秦浩然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正穿透珠帘,落在他身上。 礼毕,秦浩然退回本班。 周克诚继续唱名。 “第一甲第二名,王士祯!山东济南府!” 三唱。 随即尚宝司卿宣读皇帝钦定职衔:“第一甲第二名,王士祯!特授翰林院编修,正七品,钦此!” 一个约三十岁的儒雅书生应声出班。他肩宽背直,骨架魁岸,身形端厚却不显臃肿,典型的北人雄挺之态。 青襕衫穿在他身上,不见枯瘠,亦无臃态。行至丹陛,步稳身正,自有齐鲁士子的沉凝气象。 跪下叩首时,动作标准有力,显示出良好的教养。 “臣王士祯,叩谢皇恩。”声音浑厚,带着山东口音特有的质朴。 “第一甲第三名,张玉书!江西抚州府!” 三唱。 随即尚宝司卿宣读皇帝钦定职衔:“第一甲第三名,张玉书!特授翰林院编修,正七品,钦此!” 一个约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出班。 他身量修颀,清癯秀挺,肩窄而平,背直如弦。青襕衬得身姿翩然俊雅,行止轻灵,眉目与身形皆合文秀之致。 走到丹陛前的步伐如行云流水,跪下时衣摆自然铺开,如莲花绽放。 “臣张玉书,叩谢皇恩。”声音清朗,带着江南水乡的温润。 一甲唱毕,接下来是二甲、三甲。由于人数众多,改为每人录唱一遍。 周克诚的声音依旧洪亮,但节奏明显加快: “第二甲第一名,陈廷敬,浙江杭州府!” 陈廷敬在班中躬身示意,不出班,二甲三甲不再出班谢恩,只需在班列中行礼。 秦浩然能感觉到,身侧的陈廷敬身体微微僵硬。 他是会试第二,殿试前呼声最高的状元人选之一,如今却被挤出了鼎甲,心中滋味可想而知。 “第二甲第二名,张敬瑜,直隶顺天府!” “第二甲第三名,李观澜,江西南昌府!” 一个个名字被唱出。 有人激动得浑身发抖,有人强作镇定但眼眶发红,有人失望地低下头,那是世家子弟,本以为能进二甲,却只得三甲中游。 这就是科举。十年寒窗,一朝放榜,有人登顶,有人折戟。 三百一十二个名字,三百一十二种人生,三百一十二种悲喜。 唱名持续了近一个时辰。 太阳渐渐升高,照在丹墀上。 终于,最后一个名字唱毕。 “第三甲第二百七十八名,周文彬,云南大理府!” 周克诚高唱:“制讫——” 礼成。 唱名结束,但大典还未完。 接下来是更具象征意义的环节——黄榜出宫。 礼部尚书孙升走到奉天殿东侧配殿,那里有四名禁卫军校尉肃立,守护着一个榜匣。 孙升从校尉手中接过榜匣。 此时,丹陛大乐再次奏响,这次是《安定之曲》。 乐声雄壮激昂,唢呐高亢,鼓声震天,笙箫和鸣。 仪仗队前导。鸿胪寺卿高唱:“黄榜出殿——” 孙升捧着榜匣,缓步走下丹陛。 每一步都踏在乐点上。在他身后,内阁大学士、读卷官、文武百官依次跟随。 队伍浩浩荡荡,从奉天殿丹陛出发,经中左门、午门、承天门,前往长安左门。 这就是著名的黄榜出宫。 将从皇宫大内送到长安左门张挂,昭告天下。 长安左门因此被俗称为龙门,“金榜题名、鱼跃龙门”的典故即源于此。 这是新科进士们从普通士子正式变为“天子门生”的最后一道仪式。 队伍所过之处,百姓早已夹道围观。承天门外,长安街上,人山人海。 “来了来了!黄榜来了!” “快看!捧榜的是礼部尚书孙大人!” “后面那些穿蓝袍的就是新科进士吧?真威风!” “哪个是状元?是不是最前面那个年轻的?” “是他是他!秦浩然!十九岁的状元!” 街道两旁,人群沸腾。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支庄严的队伍上,聚焦在队伍最前方那个青衫少年身上。 队伍来到长安左门。这里早已搭好张榜的高台,高三丈,宽五丈,以大红绸缎装饰,喜庆而隆重。 高台四周,禁军卫士兵持戟肃立,维持着秩序。 孙升捧着榜匣登上高台。 他站在台中央,面向下方黑压压的百姓,当众打开榜匣,取出那卷黄绫诏书。 阳光下,黄绫展开,足有一丈二尺长,四尺宽,这是真正的“金匮正本”,用明黄云纹绫缎制成,双层裱褙,质地厚重。 绫面织暗金云龙纹,正中钤着硕大的“皇帝之宝”朱红玉玺。 墨字是宫廷标准台阁体楷书,端严方正,字大如拳,自右而左竖列三甲姓名。 人群激动地向前涌动,禁军士兵连忙组成人墙阻拦。 无数双手指向高台,无数张脸仰望着那卷黄绫,无数个声音呼喊着那个名字。 这一刻,秦浩然的名字,随着这卷黄榜,真正传遍京城,并将传遍天下。 第392章 跨马游街 黄榜被郑重张挂在长安左门檐下。 几乎同时,另一幅更大的黄纸榜在旁侧展开,这是“长安左门张挂版”,高近两丈,宽五尺,通体明黄,边缘墨绘云龙纹,专供百姓观瞻。 大越王朝天奉九年辛巳科的状元秦浩然,是天下读书人的表率,是寒门学子的旗帜。 黄榜张挂完毕,队伍返回奉天殿。 此时已是巳时初,阳光明晃晃地洒满丹墀。 进士们重新列队,文武百官各归其位。 鸿胪寺卿高唱:“进士谢恩——四拜——” 三百一十二名新科进士齐刷刷跪倒,向奉天殿方向行四拜大礼。 礼毕,静鞭三声再鸣。 “啪!啪!啪!” 清脆凌厉的鞭声响彻丹墀。 皇帝在内侍簇拥下起身,离开奉天殿。 冕旒垂下的白玉珠微微晃动,玄衣黄裳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殿门深处。 皇帝退殿,接下来,是独属于新科进士的荣耀时刻,簪花披红礼。 鸿胪寺官员抬来几个大木箱,放在丹墀东侧。箱盖打开,里面整齐码放着金花、银花、红绫绸缎。 金花以薄金片精工制成,雕成牡丹、莲花、菊花等吉祥图案,花心镶着细小的宝石,在阳光下璀璨夺目。 银花稍简,但同样精致。红绫是上好的杭绸,鲜艳如火焰,质地柔软光滑。 “请一甲三鼎甲上前——”鸿胪寺卿唱道。 秦浩然、王士祯、张玉书出列,走到丹墀中央。 礼部右侍郎徐启亲自为状元簪花。 走到秦浩然面前,从特制的锦盒中取出一朵大金花。 这金花比其他金花足足大一倍,徐启的声音很温和,眼中带着掩饰不住的欣慰: “状元公,请抬头。” 秦浩然先将身上青襕衫整理得平展如鉴。 宽博的衣衫衬得他身姿修挺,如竹含劲节,风骨自生。 徐启为他正了正儒巾,然后将那朵赤金折枝牡丹仔细簪在冠侧。金叶垂落额际,与眉目间的清辉相映,光华流转。 接着,徐启取过一袭大红云绫。这红绫鲜艳如霞,质地轻柔,在阳光下泛着丝绸特有的流光。 将红绫自秦浩然左肩斜披至右腰,然后用一条银镶玉带松松绾结。 青衫素净,红绫明艳,金花璀璨,三种颜色在他身上奇妙地和谐,清贵却不张扬。 十九岁的面容尚存少年特有的朗澈,眸光如春山新雨后般清亮,唇角噙着的笑意似清风拂过花枝,温雅从容。 周身不见鼎甲常有的端严板正,反透出一派清和书卷气,抬眼垂首间,叫周围一众官员,同年都觉如沐春风,丹墀上原本肃穆的气氛仿佛也随之柔和下来。 同样的流程,王士祯、张玉书也戴上了金花、披上了红绫。 只是他们的金花稍小,红绫稍短,状元的金花直径五寸,榜眼探花四寸。 状元的红绫一丈二尺,榜眼探花一丈。 状元的荣耀必须在每一个细节上凸显。 接着是二甲、三甲进士。他们依次上前,由鸿胪寺官员为他们戴上银花、披上红绸。银花直径三寸,红绸八尺。 虽不如鼎甲荣耀,但也是他们苦读多年,终于“金榜题名”的证明,人人珍而重之。 不到半个时辰,三百余名进士全部簪花披红完毕。 此刻的丹墀,成了一片花与红的海洋。 金花银花在日光下闪闪发光,如星子落满蓝袍。 红绫红绸如火焰燃烧,在深蓝的底色上跳跃。 进士们个个神采飞扬,眼中洋溢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与自豪。 互相打量,微笑颔首,一种同年的情谊在无声中滋生。 鸿胪寺卿高唱:“礼成——引进士出宫——” 乐声再起。仪仗前导,进士们按甲第顺序列队,缓缓走出奉天殿丹墀,走出午门,走出承天门。 当他们出现在承天门外时,等候已久的百姓爆发出比之前更热烈的欢呼。 “状元!状元出来了!” “金花!快看那金花!” “寒门出贵子!秦浩然!秦状元!” 街道两旁,人潮汹涌。 禁军士兵组成人墙,将百姓拦在街道两侧,但拦不住他们的热情。 有人抛洒花瓣——桃花、杏花、梨花,四月正是花期,各色花瓣如雨般从两侧楼阁撒下,落在进士们的冠上、肩上、马上。 有人高呼秦浩然的名字,声嘶力竭,只为得到秦浩然一个回头。 秦浩然走在最前面。 花瓣落在他肩头的红绫上,落在白马雪白的鬃毛上,落在他低垂的视线里。 听到震耳欲聋的欢呼,看到无数张激动得通红的脸。 这就是“状元及第”吗? 这就是十年寒窗最终换来的时刻吗? 队伍来到长安左门外的上马处。 这里已备好三匹高头大马,给一甲三人的殊荣。 状元的马是通体雪白的骏马,没有一根杂毛,在阳光下白得耀眼。 鞍辔是青缎描金,华丽庄重。榜眼探花的马是枣红马,鞍辔是红缎素鞍,稍简。 “请状元公上马——”鸿胪寺官员躬身。 秦浩然未假侍从搀扶,左手轻按马鞍,右足稳踏金镫,身形一起一落便已端坐马上。 动作干净利落,背脊笔直如松,肩颈舒展似鹤,既有少年人的飒爽,亦含士子的端方。 白马青衫,金冠红绫,他挽辔端坐,目光温润如玉,风姿清举如诗。 十九岁,年少登科,风华正盛。温雅中自含铮铮风骨。 王士祯、张玉书也上了马。 三人并辔,金花映日,红绫飘风。 “游街开始——奏乐——” 乐声大作。鼓吹班在前,唢呐高亢入云,笙箫和鸣如水,锣鼓震天动地。 仪仗队举着金字木牌“钦赐状元及第”“天下进士”。 一柄青罗伞撑开,为秦浩然遮阳,这是状元的特权,青伞象征“青云直上”。 队伍缓缓前行。 御街之上,早已万人空巷。 京中士民扶老携幼,夹道相观,户户张灯结彩。 沿街酒肆茶坊,皆掷彩头、撒花瓣,鼓乐声、喝彩声震彻云霄。 世家闺秀登楼观瞻、赠花贺荣,是京城沿袭已久的习俗。 大越虽礼教森严,却挡不住民间对新科魁首的热忱,更藏着少女们对读书登第者的倾慕与期许,这也是她们人生中少有的放肆时刻。 今日的长安街,更是盛况空前。 马速与人行同步,一步一顿,尽显读书人从容不迫的威仪,也让沿街观瞻者得以看清这位少年状元的风姿。 游街队伍自长安左门启程,这是皇榜张挂之地,也是游街的起点。 第393章 琼林盛宴 沿街两侧的楼阁上,窗户早已洞开,那些临街的雅间,早在数日前就被京城各家闺秀、官家小姐重金包下。 此刻,纱帘后影影绰绰,皆是少女们窈窕的身影,她们或蒙着轻薄面纱,或手执团扇半遮容颜,目光却如磁石般,紧紧追随着楼下白马上的青衫少年,眼底藏着炽热羞涩。 所过之处,欢呼声如潮水般涌起、退去、再涌起,禁军校尉沿街清道,百姓们聚于廊下巷口,踮足翘首,目光皆追着那道青衫白马的身影。 “状元公!看这边!” 一声清脆的女声从茶楼二楼传来,打破了些许秩序,却又添了几分鲜活。 秦浩然闻声抬头,只见一扇雕花木窗内,一个蒙着淡绿面纱的少女正轻轻向他招手。 许是见少年状元望来,少女顿时羞了,慌乱中将手中一支开得正盛的桃花从窗口抛出。 那支桃花带着晨露,在空中划出一道温柔的粉色弧线,不偏不倚,正落在秦浩然怀中。 秦浩然下意识抬手接住,花枝上未干的晨露沾湿了他的指尖,娇嫩的花瓣裹挟着清浅的香气,漫入鼻尖。 二楼随即传来一阵善意的哄笑,夹杂着少女们低低的惊呼与窃窃议论,那抛花的少女早已躲进纱帘之后,只留下一角淡绿衣袖在窗边轻轻晃动,藏不住满心的羞怯。 秦浩然握着那支桃花,微微一怔,随即想起这是京城流传已久的习俗,少女向状元抛花,既是对新科魁首的敬意,也是对美好姻缘的祈求,寄寓着“才子配佳人”的朴素期许。 秦浩然低头看了看怀中的桃花,粉嫩的花瓣在大红云绫披帛的映衬下,愈发娇艳动人。 少年眼底漾开一抹温朗的笑意,小心翼翼地将花枝插在马鞍旁的皮扣里,尽显谦雅。 这一幕被街边百姓看得真切,顿时爆发出更热烈的欢呼,声浪几乎要盖过鼓乐。 “状元公接花了!” “好兆头!这是天赐良缘啊!” “哪家小姐这般大胆,眼光真好!” 欢呼声中,更多的鲜花从楼阁之上抛落,粉的桃花、白的杏花、嫩的海棠,花如雨下,那些平日里恪守礼教、端庄温婉的世家少女,此刻卸下矜持,尽显几分疯狂,这便是她们人生中少有的放肆时刻。 队伍依旧缓辔前行,马速始终与人行同步,从容不迫。 秦浩然端坐马上,背脊挺直,目光平静却温和,一路上,偶尔再接几支花,每一次都温文尔雅地抬手接住,或插在鞍旁,或轻握在手中,每一次接花,都能引来沿街百姓阵阵欢呼,声浪此起彼伏,久久不散。 行至礼部衙署门前,早已等候在此的官员们纷纷驻足,向马背上的秦浩然拱手致意,眼中满是赞许,这位十九岁的少年状元,既是天家钦点的魁首,也是朝堂未来的可期之才。 秦浩然在马上微微欠身,拱手回礼,不失分寸。 继续前行,抵达国子监时,监生们早已列队等候在门前,个个目光炽热,躬身行礼。 对他们而言,今日马背上的秦浩然,便是他们寒窗苦读的榜样,是他们明日想要成为的模样,是他们追逐的光。 秦浩然放缓马速,目光扫过一众监生,微微颔首,示意回礼。 不多时,队伍行至文庙,按照大越科举游街的定制,队伍停下。 秦浩然翻身下马,整理了一下青襕衫与红绫披帛,面向孔圣人的方向,躬身俯首,拱手行礼。 礼毕,重新上马,队伍继续前行。 状元游街的路线早已固定:自长安左门起,西转长安街,经过礼部衙署,向南穿过棋盘街,途经正阳门内大街,绕行国子监、文庙,最后折回东长安街,返归礼部。 全程缓辔慢行,不疾不徐,既彰显天家恩荣的庄重,也让百姓得以充分观瞻,感受科举盛典的荣光。 这一路上,鼓乐始终相伴,《喜荣归》的欢快曲调与百姓的欢呼交织在一起,漫过长安街的每一个角落。 杏雨沾荣,花影随行,这一幕,也会被藏进《琼林登第》的画影里,藏进文人的记述中,流传后世。 游街持续了一个时辰。回到礼部衙署前时,已是午时。乐声止,鸿胪寺卿高唱:“礼毕,下马!” 秦浩然利落下马,动作依旧干净漂亮。全体进士向礼部方向行两拜礼,谢礼部引导之恩。 然后,他们保持着簪花披红的荣耀仪容,步入礼部衙门。 礼部衙署深处,恩荣宴(琼林宴)的场地早已布置妥当。 这是一座五开间的大堂,朱漆柱子,青石地面,梁间悬着宫灯。 大堂正北设主席高台,台上安放一张紫檀木雕螭龙纹大案,案后是铺着明黄锦垫的太师椅,那是代表皇帝主宴的礼部尚书孙升的席位。 堂下,数十张桌案分三列排开,按照严格的等级划分:正中一列是“上卓”席,专为状元、主席大臣、读卷官设。 左右两列为“上中卓”和“中卓”,分别供榜眼探花、执事官及二甲三甲进士使用。 每张桌案上都已摆放好杯盘碗盏。 秦浩然随着引赞官步入大堂时,丝竹声正奏着《迎仙客》乐声清雅悠扬。 “请新科进士列班——”仪制司官员高声唱道。 秦浩然按引赞官的示意,走到大堂檐下东侧站定。 王士祯、张玉书分列他左右,其余进士按甲第名次依次排列于后。所有人面向主席高台,垂手肃立。 “簪花礼——始——” 和声署乐声转为《喜迁莺》,旋律欢快却不失庄重。 四名仪制司官员手捧托盘上前,盘中整齐摆放着早已备好的簪花。 这些花并非真花,而是用彩帛、金银箔精心制作的仿生花,栩栩如生,花瓣层叠,枝叶分明。 第394章 宴尽谢恩 一名序班手捧银盘,走到秦浩然面前。 秦浩然微微低头。 序班小心地拿起那朵花,动作轻柔却稳当,将花枝插入秦浩然进士巾左侧翅上的孔洞中。 “簪毕。”序班退后半步,躬身。 秦浩然抬起头。转向主席台,面向孙升,躬身一拜礼,状元的专属谢礼。 孙升在台上端坐,微微欠身,还以一揖。 接着是王士祯、张玉书。 两人的花是彩叶铜牌花,红黄青三色绸缎制成,花芯缀银箔,虽不如秦浩然的银叶翠羽华贵,却也精致非常。 序班为他们簪花后,二人共同向孙升行一拜礼。 这次,协宴的礼部左侍郎代为还礼。 最后是二甲三甲。 序班们捧着大盘,分赴各席,将普通的大红剪彩花递给进士们。 进士们自簪于鬓,然后集体向主席台行一揖礼,他们不能享受拜礼,这是等级的差别。 当所有进士都簪花完毕,大堂内的景象为之一变。 深蓝罗袍如深邃的夜空,银花、彩花、红花如繁星点点,朱红彩绸如朝霞漫天。 三百余人鬓边簪花,场面壮观。 周克诚高唱:“谢恩——” 秦浩然率先躬身,一甲三人率众,向主席台行四拜礼。 四揖,这是进士对官员的最高礼节,无需叩首,但仪式感十足。 孙升在台上答以一揖。 《喜迁莺》乐声渐息。 接下来,是恩荣宴真正的核心:御酒礼。 光禄寺两名官员捧着鎏金铜酒尊步入。 那尊不大,却极精致,通体鎏金,雕满云龙纹,尊口嵌一圈白玉,在烛光下流淌着温润的光泽。 尊中盛的便是御酒,内府酒坊特制的紫金露黄酒,专供皇家典礼。 官员身后跟着四名序班,两人捧玉爵三只,两人捧瓷爵数十只。 玉爵是给一甲三人的,白玉质地。 瓷爵给二甲三甲代表,虽是官窑精品,但与玉爵相比,高下立判。 行至主席台前,两名捧尊官员跪下,三跪九叩。 教坊司奏起《醉太平》。 编钟沉雄,大鼓稳重,乐声雍容沉稳,如帝王步辇缓行,每一步都踏在人心上。 鸿胪寺卿周克诚,声音洪亮如钟鸣: “状元受酒——” 序班引秦浩然走到主席台前丹墀下。 秦浩然面北跪下,面朝主席台,即是面朝皇帝的方向。 孙升从主席台起身。 走到台前,亲自从酒尊中斟酒。 鎏金酒勺舀起琥珀色的御酒,注入玉爵时,酒液撞击爵壁发出清越的声响,在寂静的大堂中回荡。 孙升双手捧爵,走到秦浩然面前,朗声道: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赐尔新科进士及第,授翰林院修撰,从六品,宜敬慎供职,以报朝廷,钦此!” 翰林院修撰!从六品!状元及第的专属官职,清贵无比,是进入内阁的捷径! 双手高举过头,接过那爵御酒。 “叩谢皇恩——” 他俯身,以额触地,三叩首。 礼毕,秦浩然直起身,双手捧爵,将爵沿送至唇边。 酒香扑鼻而来,小口饮下第一口,酒液温润甘甜,滑过喉咙,留下绵长的余味。 御酒不能一饮而尽,要分三次浅酌,以示珍重。 秦浩然再次举爵,浅酌第二口。 第三口,饮尽。 序班上前,接过空爵。 秦浩然再次叩首:“臣秦浩然,叩谢皇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礼毕,秦浩然退回原位。 接下来是王士祯、张玉书。流程相同,但由协宴侍郎斟酒,无孙升亲致贺词。 两人跪受、三浅酌、三跪九叩。 最后是二甲三甲代表。 两名进士出列,跪受瓷爵,集体饮毕,行两拜礼,无叩首。 这就是等级的差异,体现在每一个细节里。 御酒礼毕。 孙升归座。 周克诚高唱:“开宴——” 宴饮,正式开始。 乐声转为《朝天子》多了几分宴饮的舒缓。 席间气氛稍缓,但规制更细,从举箸到进食,从敬酒到添酒,每一步都有严格规矩。 孙升先举箸。 拿起案上的象牙箸,那是朝官专属,进士们用的是乌木镶银箸。 夹起盘中第一口菜:一块挂炉烧鹅,内府御膳房特制。放入口中,细嚼慢咽。 全场这才敢动箸。 秦浩然看着自己案上的餐具。 全套银制:鎏金铜酒尊已换成普通银酒壶,玉爵还在,银盘、银碗、银箸、银汤勺,每一样都精致绝伦,器底刻着礼部造和年份。 案面铺红锦桌布,与身上深蓝罗袍形成鲜明对比。 菜品开始上桌。 按顺序,先是按酒烧煠四般:挂炉烧鹅、御厨烧羊、酥油饼、香酥鸡。 每一道都装在银盘中,摆盘精致。那烧鹅皮脆肉嫩,羊排酥烂入味,秦浩然每样尝了一点,不敢多吃,不能狼吞虎咽。 接着是宝粧茶食五般:芝麻团、桂花糕、御膳酥、芙蓉糕、水晶包。 点心做成花卉、瑞兽形状,栩栩如生。 “鲜果五般”上桌时,秦浩然多看了一眼,这些都不是这个季节该有的水果,全是皇家贡品,从各地快马加鞭运来,储存在冰窖中。 “软按酒五般”是五种酒,盛在五个银壶中。秦浩然只喝了金华酒,御酒之后,其他酒都显得平常,但他还是小口品了,这是礼仪。 热菜陆续上桌:烧鹅、蒸鲥鱼、烩三鲜、炒时蔬。鲥鱼是江南贡品,这个季节极为难得,鱼肉细嫩,只清蒸,配以火腿片和笋丝,鲜美无比。 汤有三品,主食是双下大馒头和羊肉饭。 馒头是千层酥皮,羊肉饭用上林苑的羊肉和江南贡米制成,米饭粒粒分明,羊肉酥烂入味,还加了松子、核桃仁,香气层次丰富。 席间有敬酒,但规矩森严:只能上对下敬,不能下对上。 也就是说,官员可以敬进士,进士不能主动敬官员。 孙升举杯,向一甲进士敬酒。 秦浩然、王士祯、张玉书起身,躬身还礼,饮毕再躬身。 乐声在席间循环。《朝天子》《普天乐》《万年欢》《殿前欢》,一曲接一曲,全是雅乐短调,以笙箫笛为主,钟磬轻和。 乐声不高,刚好能盖住餐具轻碰声,又不至于影响唱礼。 第395章 孔庙释菜 秦浩然慢慢吃着,偶尔看向堂下。 准时撤席时,乐声转为《太平令》,编钟、编磬、大鼓齐鸣,调子恢弘绵长,是宴礼的压轴之音。 光禄寺官员无声上前,撤去所有餐具、菜品。 宴饮结束,但礼仪还未完。 周克诚走到堂中,唱道:“谢圣恩——” 全体人员转身,面北,朝向皇宫的方向。跪下,三跪九叩。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三百余人的声音汇成一股,在堂内回荡,穿过敞开的堂门,飘向远处的宫墙。 “谢师恩——” 转向主席台,一甲率众,向孙升及读卷官行四拜礼。 孙升等人起身还礼。 “谢诸司——” 向礼部、光禄寺、鸿胪寺等执事官行一揖礼。 执事官们躬身还礼。 礼毕,该退场了。 “一甲进士退席——” 秦浩然、王士祯、张玉书出列。 礼部两名主事上前,亲自护送他们走向大堂正门。 门外已备好三顶小轿,青帷红杆,虽不华丽,但这是鼎甲的专属待遇。 轿子晃晃悠悠,穿街过巷。秦浩然听到外面百姓的议论: “那就是状元的轿子!” “真威风啊!” 声音渐远,轿子在徐府门前停下。 秦浩然下轿,走进府门。 秦禾旺三人早已在院中等候,见到他,激动得语无伦次: “浩然!不,状元公!你回来了!” “恩荣宴怎么样?御酒好喝吗?” “你这花…真好看!” 秦浩然笑了笑,摘下头上的簪花,小心地放在桌上。 传胪大典结束的那个午后,未时初刻(下午一点),礼部仪制司的值房里一片忙碌。 主事周瑄文正伏案疾书。 是礼部老吏,五十多岁,专门负责科举文书已有二十年。 此刻,他手中的笔不是普通毛笔,而是特制的金粉笔,笔尖蘸着用金粉和胶调制的墨汁,在特制的红绫锦上书写时,会留下闪闪发光的字迹。 面前铺开的,正是给状元秦浩然的喜报。 红绫锦长三尺,宽二尺,质地厚实柔软,边缘织着暗金云纹,落笔写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今科辛巳,开科取士,朕亲御文华殿,策试天下举子,以求贤辅,共襄治道。秦浩然,湖广武昌府沔阳县人,应殿试策对,敷陈剀切,文理优长,深合朕心,特擢第一甲第一名,赐进士及第。依国朝定制,授翰林院修撰,阶从六品,掌制诰、修国史之职。 敕礼部即驰驿传报,布告其乡邦、宗族,彰朕崇儒重道、嘉惠贤才之皇恩,显其科第荣膺之典。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天奉九年三月 礼部钦奉 颁行” 周瑄文吹干印泥,将喜报仔细卷起,用黄绫包裹,装入特制的紫檀木匣。匣子不大,但做工精致,匣面刻着“状元及第”四字,四角包铜,锁扣是鎏金的。 “办好了?”门外传来声音。 仪制司郎中李岩推门进来。 他是周瑄文的上司,正五品,今日负责督办喜报事宜。 周瑄文起身:“回大人,喜报已备妥。” 李岩接过木匣,打开检查了一遍,点点头:“好。差官都准备好了吗?” “典吏张成、驿丞王贵、驿卒两人,都已候在衙门外。” “勘合呢?” 周瑄文从案上取过一份文书。 那是礼部开具的飞递勘合,盖着礼部大印和兵部驿传司的副印。 文书上明确写着:“状元登科喜报,限日行三百明里,沿途驿站优先备马,不得停留。” 李岩仔细看了,确认无误,将勘合也放入木匣,然后合上匣盖,锁好。 “走吧,送他们出发。” 礼部衙门外,四名差官已整装待发。 “张典吏,此乃天奉九年状元秦浩然喜报,关系重大。持此勘合,沿途驿站需即刻换马,不得延误。限十二日内抵武昌府,不得有误。” 张典吏双手接过木匣,躬身:“卑职明白。定不辱命。” 李岩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块木牌,递给张典吏。 那是“礼部飞递”的通行牌,持此牌过城关、渡口无需查验,优先通行。 “去吧。” 张成将木匣小心地绑在马鞍后的皮囊里,用油布包裹严实,以防雨水。然后翻身上马。 王贵和两名驿卒也上马。 “驾!” 次日秦浩然一早起身,前往国子监参加谒孔礼和题名仪式。 国子监孔庙,大成殿前。 鸿胪寺卿唱礼:“迎神——” 教坊司奏《咸和之曲》秦浩然率众躬身行礼。 接着是释菜礼的核心环节。 “主献官诣香案前——” 秦浩然出列,缓步走上丹墀,进入大成殿。 正中供奉着孔子牌位,“至圣先师孔子神位”在烛光中熠熠生辉。 在香案前站定。案上已备好三炷香,他双手拈起,在烛火上点燃,青烟升起。然后跪下叩拜毕。 国子监内,释菜礼毕。 秦浩然率众来到彝伦堂,拜见国子监祭酒李书珩,正是那位在报国寺为他公证的老祭酒。 老人家今日穿着祭酒朝服,绯袍玉带,威严庄重。 “学生拜见祭酒大人。”秦浩然率众跪拜。 李书珩端坐堂上,受了礼,然后起身,走到秦浩然面前,亲手扶起他。 “秦状元,今日以状元之身谒孔,感觉如何?” 秦浩然躬身:“学生唯有敬畏。若无先师教诲,无天下师者传道,学生断无今日。” 李书珩点头:“说得好。记住,状元是荣耀,更是责任。翰林院是储相之府,你入翰林后,当时时以先师之道自省: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寒门出身不易,更要珍惜。” “学生谨记。”秦浩然再躬身。 李书珩从案上取过一套文房:一支紫檀木笔,一叠澄心堂纸,递给秦浩然:“此乃国子监赠予状元的文房,望你勤学勤政,不负所学。” “谢大人厚赐。”秦浩然双手接过。 旁边,王士祯、张玉书眼中闪过羡慕。 接下来是题名仪式。 众人来到彝伦堂东侧的题名碑亭。 亭内已立好一块青石碑,高约一丈,宽三尺,石质细腻,尚未刻字。 碑旁设案,案上摆着朱砂、毛笔、砚台。 国子监丞上前:“请状元书丹。” 书丹,就是在石碑上用朱砂书写,以便石工按字迹雕刻。 他先在石碑顶端写下:“大越天奉九年辛巳科殿试进士题名碑”。 字是楷书,端正工整。 在碑身正中,最上方,写下三个大字:“秦浩然”。 字径一寸,比榜眼探花的名字大一倍,在名字旁,用小字标注:“湖广武昌府沔阳县人。” 而后把笔交给王士祯、张玉书让其书写自己名字和籍贯。 再往下,是二甲进士的名字,按名次排列。 三甲进士名字更多,排在碑身下方。 整整写了一个时辰。(这其中情节缩减了) 第396章 授牒前夜 碑尾,写下:“天奉九年三月二十六日,国子监祭酒李书珩、司业陈松涛立,状元秦浩然书丹”。 国子监丞高唱:“题名礼成——” 全体进士行一揖礼。 青石碑将由国子监石工即刻刻字,朱砂书丹的部分将被凿刻成永久的凹痕,永久留存。 拓片将抄送礼部、翰林院、吏部备案,成为进士身份的官方凭证。 从今日起,秦浩然的名字不仅刻在石碑上,更刻进了大越科举的历史,刻进了这个时代的记忆。 题名礼成后,国子监在彝伦堂设薄宴。 说是宴,其实很简单。只有状元、榜眼、探花及二甲三甲前十名进士受邀入堂,其余进士在堂外廊下赐食,点心、酒饭,虽不丰盛,但也是国子监的心意。 秦浩然坐在堂内正位,李书珩、陈松涛作陪。 菜肴不过四荤四素,酒是普通的黄酒,但气氛融洽。 李书珩举杯赞道:“秦状元书法精湛,今日书丹,可为后世典范。” 秦浩然起身还礼:“祭酒过奖。学生书法粗陋,唯尽心而已。” 陈松涛笑道:“状元过谦。老夫观你运笔沉稳,结构严谨,显是下过苦功的。” 秦浩然坦言:“是。学生少时家贫,无纸练字,便在沙地上书写。后来族中凑钱买了纸,便更加珍惜,每张纸都要正反写满。” 这话说得平淡,但堂内众人都沉默了。 沙地练字,正反写纸,这是多少寒门士子的共同记忆。 王士祯虽出身尚可,但也知读书不易。 张玉书来自江南文教昌盛之地,却也见过贫寒学子之苦。 李书珩轻叹:“寒门出贵子,更知珍惜。望尔等日后为官,莫忘来时路。” “学生谨记。”众人齐声。 宴罢,已是午时。 秦浩然率诸进士拜别国子监官员,走出集贤门。 王士祯走到他身边:“秦兄。今日之后,便是真正的天子门生了。” 张玉书也走来:“题名碑立,青史留名。我辈读书人,至此方算圆梦。” 秦浩然点头,看向两位同年:“王兄、张兄,日后同朝为官,还望互相提携。” “自然。”两人郑重道。 三人并肩走下台阶。 远处,徐府的马车已在等候。 秦浩然回来后,便坐在西跨院的石凳上,望着天空。 秦禾旺在秦浩然对面坐下,搓了搓手,欲言又止。 秦浩然轻声道:“哥,有话就说,你我之间不必如此。” 秦禾旺犹豫片刻,还是开口了:“浩然,咱们…什么时候回柳塘村?” 秦浩然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哥,暂时回不去了。” 秦禾旺一愣:“什么?” “我是状元,是朝廷命官了。从明天起,我就要去吏部领授官凭证,然后去翰林院报到入职。往后…没有圣旨恩准,不得擅自离京,更不得随意归乡。” 秦禾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不懂这些规矩,但听懂了“回不去了”四个字。 秦铁犁从屋里探出头,询问:“那……那咱们就留在京城?” 秦浩然点点头:“我要留在京城,入翰林院供职。你们…你们若想回去,随时可以回去。” 秦禾旺猛地摇头:“不!我们跟着你。你在哪儿,我们在哪儿。” 秦铁犁和秦河娃也用力点头。 三个憨厚的农家汉子,眼神里是纯粹的信任和依赖。 他们不懂官场,不懂翰林,但他们知道要跟着浩然,这个从小一起长大、如今成了状元的族弟。 “那我和你们说说,接下来会怎样。” 秦浩然示意三人坐下:“明天我去吏部领授官凭证,然后直接去翰林院报到。我是状元,没有观政期,直接入职,授翰林院修撰,从六品。” “但其他进士不一样。二甲、三甲进士,明天也要去吏部,但他们领的不是正式官牒,是观政札付。领完后,全部分配到各个衙门观政,就是见习,要三到六个月。” 秦禾旺皱眉:“观政?那他们不算官?” 秦浩然摇头:“不算。观政期间没有官职,没有品级,连俸禄都没有,只有廪食,就是衙门管饭。要等观政期满,考核合格,才能正式授官。” 秦铁犁倒吸一口凉气:“那…那要是考核不合格呢?” “轻则授偏远小官,重则暂缓授官,归乡思过。而且,就算考核合格,授的官也和状元天差地别。” 他继续解释:“二甲进士还好些,多留在京城观政,在六部、都察院这些大衙门。观政期满,考核优等的,有机会考‘庶吉士’。 那是入翰林院的唯一机会,但很难,每科只取二三十人。考不中的,多授从七品京官或正七品地方官。” “三甲进士就难了。他们几乎全部分到地方观政,去布政司、府县衙门。观政期满,授的多是八品、九品小官,而且多是偏远地区,列如湖广、四川、云南这些地方。” 秦河娃听得愣愣的:“那…那咱们湖广的进士,要是授到云南去,得多远啊……” 秦浩然苦笑:“这就是籍贯回避。朝廷规定,不得在原籍省份任官。湖广籍的进士,不能在湖广做官,要跨省任职。 路途遥远,路费就是一大笔钱。很多寒门进士,家里凑不出路费,只能推迟赴任,甚至放弃官职。” 秦禾旺三人听懂了,同样是进士,状元和二三甲,天差地别。 同样是二三甲,二甲和三甲,又差一截。 同样是三甲,有钱人家和寒门子弟,命运截然不同。 陈禾旺接着问道:“那…那陈公子呢?他是二甲第一名吧?” “陈廷敬。他是二甲传胪,会留在京城观政,应该是在吏部或礼部。他家是杭州世家,不缺钱,不缺人脉。观政期满,考庶吉士的机会很大。就算考不中,也能授个不错的京官。” 秦铁犁问:“沈克勤,沈公子呢?会试倒数第一,殿试还是倒数第一。” 秦浩然沉默了片刻,只得道: “要看他的造化了。” 第397章 玉堂初入 秦河娃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问:“浩然,你当了官……咱家能免多少税?” 秦浩然知道他们会问这个,笑着解释起来:“我是从六品京官。按则例,京官优免十二丁、十二石粮(大约一千四百多斤)。也就是说,咱们家在柳塘村的田地,可以免去十二石粮的税赋,十二丁的徭役。” 秦禾旺眼睛一亮,手指在石桌上划拉。 ““这是京官的特权,外官要减半。至于俸禄从六品账面年俸九十六石,但朝廷发放时,是本色加折色,本色是实米,折色是折成宝钞或银子。这些年折色严重,实际到手,一年大概三十到四十五两银子。” 秦铁犁惊呼:“三十五两…那不少啊!在村里,一年能有五两银子结余就是好年景了!” 秦浩然却摇头:“这是在京城。咱们要赁房子,要穿衣吃饭,要人情往来…二这么点俸禄,紧紧巴巴。 好在翰林院还有些补贴,每月有固定月米,有皂隶、柴薪银,办公供给也由朝廷承担。另外,官舍是朝廷分配的,这笔开销能省下。” 而后四人又闲聊了一些其他事情,别去休息。 次日辰时初,秦浩然换上从六品朝常服。 这是礼部昨日送来的三套官服之一。(朝服用于大朝会,公服用于衙门坐堂,常服用于日常公务。) 秦浩然今日穿的是常服:青罗袍,素绫补子,云霞鹭鸶纹在晨光中泛着柔光,翎羽舒卷,栩栩如生。 腰间系银革带,省去了槐木笏的拘束。皂靴换了软底,便于行走。 二梁冠戴在头上时,对着铜镜端详了片刻。 吏部衙门在皇城东南,与礼部相邻。 朱漆大门上铜钉密布,今日是新科进士授牒之日,门前已聚集了不少人。 当秦浩然的马车停下时,所有的目光都投了过来。 他们还要观政,还要考核,而秦浩然等人已经直接授官了。 “秦修撰。”一名吏部主事上前拱手,态度恭敬。 修撰是翰林院修撰的简称,从六品,已经有了官称。 秦浩然还礼:“有劳主事。” “请随我来,尚书已在堂上等候。” 秦浩然跟着主事走进吏部大门。 大堂巍峨,正北设公案,堂中丹墀以青石铺就,正中一条御路石。 此刻,堂上已升座三人,正中是吏部尚书李默,绯袍玉带,六梁冠。 左右坐着两位侍郎,皆着绯袍。三位大员亲自为一甲三人授牒,这是朝廷对一甲的礼遇。 堂下,吏部各司官员分列两侧。 秦浩然走到丹墀正中,行礼:“卑职秦浩然,拜见尚书大人,二位侍郎大人。” 李默抬手:“秦修撰请起。” 秦浩然起身,垂手肃立。 这位掌管天下官员升迁的吏部天官,看过秦浩然的殿试卷,看过报国寺论战的记录,也听过朝中关于这个寒门状元的种种议论。 李默开口道:“秦修撰,尔以寒门之身,登科状元,实属不易。今授翰林院修撰,从六品,望尔勤勉供职,不负圣恩。” “卑职谨记。”秦浩然躬身。 李默从案上取过一个锦盒,打开,取出一卷文书。 那是诰牒,绫锦裱装,正文以工整的馆阁体书写,钤吏部大印和皇帝半印。 那是“敕命之宝”的印迹,虽只是半印,但已代表皇权认可。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特授新科状元秦浩然翰林院修撰,从六品,钦命入职,无观政期。尔其勉之。” 李默朗声宣读,然后双手捧牒,走到秦浩然面前。 秦浩然跪下,双手高举,接过诰牒。 “谢主隆恩——”秦浩然叩首。 接着是其他凭证:京官身份勘合,铜质符牌上刻“翰林院修撰 状元及第”,用红绳系着。 俸禄勘合,凭此可去户部领年俸。 驿传勘合,官驿通行凭证。 翰林院入职令,吏部开具的文书。 最后,李默又递过一个锦盒:“此乃吏部赠礼,愿尔以笔书千秋,以纸载万言。” 秦浩然打开,是一套文房四宝:湖笔、徽墨、宣纸、端砚,皆是内府监制,品质上乘。 “谢尚书大人。”秦浩然再拜。 李默扶他起身,目光复杂:“秦修撰,翰林清要,储相之基。尔为寒门状元,天下瞩目。望尔谨言慎行,勤学文翰,莫负圣望。” 秦浩然道:“卑职定当勤勉。” 左右侍郎也为榜眼王士祯,探花张玉书授牒。 礼毕,秦浩然一行三人,退出大堂。 走出门时,他看到偏厅外已排起了长队。 那是二三甲进士,按甲第顺序等候领牒。 拿着吏部诰牒和入职令,三人直接去了翰林院。 翰林院在皇城东侧,东长安街北,毗邻文渊阁。 朱漆大门比吏部稍小,但更显古朴。 院内很安静,青砖铺地,两侧廊庑下摆着盆栽兰草,清香幽幽。 正堂匾额上书“玉堂金马”,典出汉代,喻指翰林清贵。 早有吏员在门前等候,见到秦浩然,躬身道:“秦修撰,王编修、张编修掌院学士已在堂内等候。” 三人点头,跟着吏员走进正堂。 堂内陈设简朴,但处处透着文气。 正中挂孔子像,两侧对联:“文章华国,诗礼传家。” 堂中设公案,案上堆满书籍文稿,一位年约四旬的官员正在伏案疾书。 这就是翰林院掌院学士沈砚卿,正五品,翰林院最高长官。 他在翰林院供职二十余年,以学问渊博、为人方正著称。 秦浩然上前行礼:“卑职秦浩然,拜见掌院学士。” 沈砚卿放下笔,抬眼打量秦浩然。 “秦修撰,吏部文书带来了?” 秦浩然拿出诰牒和入职令。 沈砚卿接过,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提笔,在册子上登记。 那是《翰林官籍》,记录所有翰林官员的姓名、籍贯、科第、任职时间。 秦浩然看到,自己的名字被工整地写在最新一页,旁边标注“辛巳科状元,授修撰,天奉九年三月二十九日到任”。 登记完毕,沈砚卿合上册子,看向秦浩然:“秦修撰,翰林院为储相之府,清要之地。尔为状元,直接授修撰,是莫大荣宠,也是重大责任。” “卑职明白。” 第398章 官廨安家 “按规制,新入翰林者,需拜师学习,随教习官入直三到五年。本院为你指定侍讲学士周延礼为教习官。周侍讲是永德十九年进士,学识渊博,为人端方。你随他学习经筵讲章、史籍纂修、制诰草拟等事,不可懈怠。” “是。” 沈砚卿又递来一份文书:“这是你的职掌安排。初入翰林,主要有三件事:一是经筵侍讲助理,协助准备经筵讲章。二是文渊阁书籍校勘,参与整理内阁藏书。三是先帝实录纂修助理,参与《实录》编纂。明日五更,随周侍讲入朝,开始入直。” 秦浩然接过文书,快速浏览。 经筵是皇帝听讲经史的场合,讲章不能有丝毫差错。 文渊阁藏书是大越最全的典籍,需细致校勘。 先帝实录更是国史,一字一句都关乎历史评价。 沈砚卿继续道:“另外,翰林院为你分配了官舍,在崇文门内偏巷,离院不远。已配备皂隶二名,基础炊具、床榻桌案皆备,费用由朝廷承担。今日便可入住。” 递过一把铜钥匙和一张地址,“明日五更,莫要迟到。” “谢大人。”秦浩然双手接过。 拿着地址寻到崇文门内偏巷,秦浩然在一处大门前停下。 门楣上无匾无联,只门环是铁铸的,已有些年头。 此宅三间五架,黑门铁环,梁栋土黄,是按从六品规制的官廨。 掏出钥匙打开门锁,木门推开。 进门是一方小院,青砖铺地,干净整洁。院中植着两株树,东边一株枣树,西边一株柿树,取“早事如意”之意,是官廨常植的吉木。 正房三间,居中为厅,东西作室。 西侧有配房两间供小厮居住,倒座南房为皂隶值处。 院角搭着小厨,角落有茅厕。 两个仆从已在院中等候,都是三十来岁的汉子,穿着皂色布衣,见了秦浩然,躬身行礼:“老爷。” 秦浩然摆摆手:“起来吧。你们叫什么?” “小的叫福贵。”高些的那个答道。 “小的叫顺子。”矮些的接着说。 两人都是京城本地人,是翰林院配给修撰的仆从,月钱由朝廷支付。 福贵看着老实稳重,顺子眼神活络些。 秦浩然让他们带自己看房子。 正房中间是堂屋,摆着一套榆木桌椅,虽不华丽,但结实耐用。 东间是卧室,床铺被褥都已备好,青布帐子,素色被褥。 西间是书房,书架上空着,等待主人填充,窗前一张书桌,笔墨纸砚俱全。 东西厢房各两间,可以给秦禾旺他们住。 “老爷,灶房里米面油盐都有,您看还有什么需要添置的?”福贵问道。 秦浩然想了想:“先这样吧。我堂哥他们晚些会过来,你们帮着安顿。” “是。” 回到徐府,秦浩然把找到官舍的事告诉三人。 秦禾旺他们眼睛一亮,迫不及待要去看。 简单收拾了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几件换洗衣裳、秦浩然的书箱,四人便往崇文门去。 见到那院子,三人都愣住了。 秦禾旺站在门口,睁大眼睛:“浩然,这…这就是你的官舍?” 秦浩然推开门道:“朝廷分配的,你们住厢房。往后,这就是咱们在京城的家了。” 正说着,福贵和顺子抬着一筐炭进来。 秦禾旺等人忙上前帮忙,五人很快熟络起来。 傍晚时分,秦浩然回到徐府,正准备去找座师告别时。 徐府老管来寻,含笑拱手:““我家老爷请您过去用餐,说是有些话要嘱咐。特地让老奴来接您。” 秦浩然拱手还礼:“有劳徐管家亲自跑一趟,学生这就随您去。” 徐管家并未引秦浩然去正厅,而是绕过影壁,穿过一道月亮门,直接往内宅的小园走去。 这小园别有洞天,不大,却精致。 一汪小池占去三分之一,池中养着几尾红鲤,池畔植着翠竹,太湖石错落其间。 池边设石桌石凳,徐启正坐在那儿,独自品茶。 见秦浩然来,徐启放下茶盏,含笑招手:“浩然来了,坐。” 秦浩然整了整衣袍,上前深深一揖:“学生见过座师。” 徐启示意他坐下,亲手斟了杯茶推过去:“不必多礼。这是今年的茶,尝尝。” 秦浩然双手接过,浅啜一口,清香沁脾:“好茶。” 徐启捻须微笑,打量着自己这位得意门生。 眼前这年轻人,虽出身寒微,却眉目清朗,举止端方,更难得的是那份不卑不亢的气度。 徐启缓缓开口:“今日请你来,一是叙叙师门情谊,你如今搬出府去,往后见面不如现在方便。二是有些话要嘱咐你。你初入翰林,许多规矩不懂,老夫怕你行差踏错。” 秦浩然正襟危坐:“学生聆听教诲。” 徐启语气转为严肃:“翰林院是清贵之地,但也是是非之地。你年纪轻轻便高中状元,又是寒门出身,必然招人眼红。切记三点: 一,谨言慎行,莫议朝政。翰林院最重‘慎独’二字,不该说的话,半句也不能多说。 二,勤学苦修,夯实根基。编修之职虽清闲,却是积累学识的好时机,万不可虚度光阴。 三,广结善缘,但勿结党。与同僚和睦相处,但切莫卷入派系之争,这是为官大忌。” 秦浩然郑重道:“恩师教诲,学生铭记于心。” 徐启点点头,面色缓和了些:“你是聪明人,一点就透。不过官场复杂,有时不是懂道理就能避祸的。日后若遇难决之事,可来寻我。” 起身再拜:“谢座师。” 正说着,园子另一头传来脚步声。 丫鬟引着徐夫人和一位少女款款走来。 徐夫人容貌端庄,穿着藕荷色褙子,头戴珠翠,步履从容。 少女跟在身后,约莫十六七岁,身着月白色襦裙,外罩浅碧比甲,发髻简单,只簪一枚白玉簪,垂眉敛目,仪态娴静。 秦浩然忙起身行礼:“学生见过师母。” 徐夫人含笑点头:“不必多礼。老爷常提起你,说今科状元不仅文章锦绣,人品更是端正。” 侧身接着说道:“茵儿,来见过秦师兄。” 少女上前半步,双手交叠腰间,微微屈膝。声音轻柔,如珠落玉盘:“茵儿见过师兄。” 秦浩然不敢直视,躬身还礼:“三小姐有礼。” 徐启笑道:“茵儿,给秦师兄奉茶。” 徐茵儿应了声“是”,从丫鬟手中接过茶盘,缓步走到秦浩然面前。 她始终垂着眼,双手捧茶盏举至齐眉:“师兄用茶。” 第399章 徐府晚宴 秦浩然抬眼一瞥,少女眉眼清丽,鼻梁秀挺,唇色浅淡如樱。 虽只一瞬,但已见其容止端雅,双手接过茶盏:“谢三小姐。” 徐茵儿奉茶毕,即退到母亲身后,不再言语,只安静地站着,如亭亭玉荷。 徐夫人笑道:“小女顽劣,略通诗书,偶也学些女红,粗识笔墨罢了。让秦状元见笑了。”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秦浩然听懂了弦外之音,这是在介绍女儿的才貌,看自己反应。 秦浩然放下茶盏,恭敬道:“三小姐蕙质兰心,气度娴雅,学生敬佩。” 徐启与夫人对视一眼,眼中皆有笑意。 徐夫人又闲谈几句,问了些秦浩然家乡风物,家乡状况的话,秦浩然一一恭敬作答。 约莫一盏茶功夫,徐夫人便带着女儿退下了。 园中又只剩师徒二人。 徐启目送妻女离去,这才转入正题,语气比方才更温和几分:“浩然,你年方十九,金榜题名,正是婚配之时。家中可有定亲?或是乡里有合意之人?” 秦浩然躬身答道:“回恩师,学生出身农门,父早逝母改嫁,由大伯抚养成人。这些年一心向学,未及婚配。今初入仕途,更不敢妄议婚事,唯愿先尽职掌,不辱恩师拔擢之恩。” 徐启捻须点头,目光温和:“你有这番志向,甚好。不过,婚姻乃人生大事,不可轻忽。你乃状元郎,翰林院清贵,当配名门淑媛,知书达理,方能相夫教子,助你仕途。老夫在京多年,相识颇广,也愿为你留意一二。” 这话已说得极明白,我要把女儿许配给你,你可愿意? 秦浩然走到徐启面前,深深一揖:“恩师厚爱,学生感激涕零。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学生虽父母不在,但大伯如父,养育之恩重于山。恳请恩师容学生修书回乡,请大伯来京,与您商讨。一切但凭大伯做主,学生不敢自专。” 这番话既表达了对婚事的认可,又恪守了礼法,更显其不忘本、重孝道的品性。徐启听罢,眼中赞赏之色更浓。 起身扶起秦浩然:“如此知礼守节,老夫果然没有看错人!你放心,修书之事不必急,待你安顿妥当再办不迟。” 秦浩然知道这门婚事已八九不离十。 仍保持谦恭:“谢恩师体谅。” 徐启拍拍秦浩然的肩,语气真挚:“茵儿是我最小的女儿,自幼聪慧,性喜诗书。你们年岁相当,志趣相投,日后定能相敬如宾。老夫不求你大富大贵,只盼你踏实为官,善待吾女。” “学生定不负恩师所托。” 此时天色已完全暗下,园中灯笼次第亮起,在水面投下摇曳光影。 徐启又嘱咐了些翰林院的具体事务,如何与上司相处,哪些典籍需精读,哪几位老翰林学问深厚值得请教...事无巨细,一一叮嘱。 秦浩然静心聆听,将这些话牢牢记下。 这是未来岳父的提点。 最后,徐启抬头看看月色:“时辰不早了,你回去歇息吧。明日还要早起入直。” “是,学生告退。”秦浩然躬身行礼,退出小院。 回到崇文门内偏巷的官廨时,已是戌时末。 院中那两株树——枣树和柿树,在月光下投出斑驳的影子。秦禾旺三人还未睡,正和福贵、顺子在院中石桌旁坐着说话。见秦浩然回来,都站起身。 “浩然,徐侍郎留你吃饭,可说了什么要紧事?”秦禾旺关切地问。 秦浩然在石凳上坐下,福贵端来热茶。他接过茶盏,指尖感受着瓷壁传来的暖意,沉吟片刻才开口:“恩师问了我家中情况,还有……婚事。” 秦禾旺眼睛一亮:“婚事?可是要给你说亲?” 秦铁犁和秦河娃也凑过来,满脸好奇。 福贵、顺子识趣地退到一边,但耳朵也竖着,老爷的婚事,可是大事。 秦浩然点点头,将徐启的话简单说了。 说到徐茵儿奉茶时,秦禾旺兴奋道:“这是相看啊!徐侍郎这是看上你了,想招你做女婿!” “哥,小声些。恩师确有这意思,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父早逝,自然要请大伯来京商议。” 秦禾旺这才反应过来:“对对,是该请我爹来。不过…徐家可是侍郎府第,咱们秦家是农户,这门第…是不是高攀了?” 这话让院中几人都沉默了。 秦铁犁和秦河娃对视一眼,眼中既有为浩然高兴的喜色,也有隐隐的担忧,农家子娶侍郎千金,这差距太大了。 秦浩然却神色平静:“门第之差,我自然知道。但恩师既开了口,便是认可我这个人,而非只看门第。况且…我如今是状元,是翰林院修撰,从六品京官。若论前程,未必配不上。” 这话说得坦然,却有底气。 秦禾旺听了,腰杆不自觉地挺直了些:“是了,咱们浩然是状元郎,天子门生!配侍郎千金,也不算辱没!” 秦浩然回到书房,坐在书桌前,面前的账本摊开着,上面记录着这些日子的收支。 秦浩然提起笔,在纸上计算。 大伯一行人和叔爷从湖广来京,走水路转陆路,至少要三个月。 雇车、乘船、住店、吃饭... 还有秦禾旺和秦河娃的路... 这样算来,最少要一百二十两,还有回乡的礼物... 秦浩然放下笔,揉了揉眉心,钱字一事,最难算。秦浩然决定,拿出三百两给秦禾旺作为这一次的费用... 铺开信纸,研墨,提笔: “大伯尊前:侄浩然在京,蒙圣恩授翰林院修撰,已有官廨安身。今座师徐侍郎有许婚之意,女方乃侍郎千金,端庄贤淑。婚姻大事,侄不敢自专,恳请大伯与叔爷来京商议… 徐侍郎乃朝中清流,江南名门。此姻若成,于侄仕途大有裨益。然门第悬殊,侄恐高攀,故需长辈定夺。路费已备,见信即可启程。若叔爷身体康健,望同来京,侄当尽心侍奉……” 又交代了些京中近况,问安族中长辈,最后落款:“侄浩然顿首,天奉九年四月初二。” 写罢,吹干墨迹,装入信封。在信封上工整写下:“湖广沔阳府景陵县柳塘村,秦远山亲启”。 一切妥当,已是子时。 秦浩然吹灭烛火,却无睡意。他走到院中,夜风清凉,吹散了倦意。天上繁星点点,像无数双眼睛注视着人间。 秦浩然想起了柳塘村。村口那棵老槐树,夏天孩子们在树下嬉戏。村中的祠堂,过年时族人齐聚祭祖。村外的稻田,秋收时金黄的波浪…… 那些记忆,那么清晰,又那么遥远。 第400章 捷报传乡 天奉九年三月二十五日,湖广布政使司沔阳府。 辰时刚过,沔阳府城西门外接官亭前,已摆开阵仗。 知府李济川身着四品常服,腰束素金带,头戴乌纱,立于众人之前。 率同知、判官、府学博士等一众僚属,静静立在亭前。 远处忽然传来急促马蹄声,马背上插着的红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正是京师六百里加急标识。 只是辛苦了那马,口吐白沫。 ”府学博士低声提醒:“府尊,来了!” 驿马奔至亭前十丈处骤然减速,驿卒翻身下马的动作干净利落。 双手捧上一只朱漆木匣,气喘吁吁道:“报!京师礼部捷报至沔阳府!请府尊大人亲验!” 早有承差上前,仔细检查木匣封漆,黄绫封条完好,礼部火漆印章清晰如新,铜锁紧闭。 这才双手平举,躬身呈给李济川。 李济川接过木匣,面向北方躬身三拜,依制行礼如仪。 解开黄绫封条,取出钥匙插入铜锁。 木匣开启,李济川取出捷报。 前头是礼部制式套话:“奉天承运皇帝,制曰:辛巳科会试事竣,衡文取士,得贡士三百一十二名,沔阳府景陵县柳塘村秦浩然,高中辛巳科会试第一名会元。” 李济川连说两个好字:“好!好!” 转身面向众僚属,朗声宣布:“我沔阳府学子秦浩然,高中辛巳科会元!鸣炮!立旗!” “遵命!” 三声号炮在接官亭前炸响,声震四野,惊起道旁林中宿鸟扑棱棱飞起一片。 早有准备的鼓乐班子立即吹打起来。 围观的百姓哗然如潮。 “会元!咱们湖广出会元了!” “老天爷,这可是文曲星下凡啊!” “景陵县柳塘村?这地方听着耳熟…是不是那个做烤鸭出名的村子?” 议论声此起彼伏,李济川却恍若未闻。 将捷报小心卷好,重新装入木匣。 转身吩咐承差时,平静道:“设薄宴,犒劳驿卒、司吏。饭后,在派两名府衙吏员,同景陵县驻府承差一道,护送捷报往景陵县。务必郑重,不可怠慢!” “遵命!” 宴设在接官亭旁驿馆。虽是薄宴,却也四菜一汤。 驿卒王老三扒着饭,对同桌的府衙赵吏员道:“这会元秦浩然什么来头?能让府尊大人这般重视?” 赵吏员夹了块鱼肉,边吃边说:“你是不知。这秦浩然九岁中秀才,十三岁中举人,在咱们湖广是有名的神童。只是命苦,三岁丧父,六岁母亲改嫁,全靠伯父秦远山和族人拉扯大。” “柳塘村这些年靠养鸭致富,那秘制烤鸭方子,就是秦浩然读书闲暇时琢磨出来的。村里鸭产业如今做到府城,家家户户都因此增收。你说,这样的人物,府尊能不重视?” 王老三啧啧称奇:“真是农门出贵子,还心系乡里。” 从沔阳府到景陵县,快马加鞭需一天行程。 赵吏员与同僚钱吏员,并景陵县驻府承差孙成,三人不敢耽搁。 捷报至景陵县城,已是次日午时。 新任知县李观海已提前收到府衙公文,天未亮就率县丞、主簿、县学教谕、典史等一干官员,在县城北门外设香案等候。 比起府城的仪式,县城更添了几分隆重。 李观海是辛巳科三甲进士出身,在景陵知县任上已两年又三个月。 他记得前任知县离任交接时,曾对他说:“李大人,景陵可是块宝地,人杰地灵。你在此任上,只管宽仁治民,就等着升职吧。” 当时他只当是客套话,谁曾想,竟一语成谶!治下出了会元,这是实实在在的政绩,年底考课至少能得个“上等”,三年任满升迁有望。 更何况,这会元若殿试再得个好名次…… “大人,来了!”县丞指着官道远处。 李观海收束心神,整了整七品鸂鶒补服,率众官员迎上前去。 三骑快马奔至香案前停住,尘土飞扬。 赵吏员翻身下马,稳稳捧出木匣:“李大人,捷报在此!” 李观海率众对着木匣行四拜大礼,比知府的三拜又多了一拜,这是下级对上级文书的敬意。 礼毕,亲自上前开锁、取捷报: “……湖广布政司直隶沔阳州景陵县柳塘村秦浩然,应本科会试,策论优等,中式贡士第一,赐赴殿试……” “会元!咱们县出会元了!” “柳塘村秦家?是不是那个烤鸭特别出名的柳塘村?” “正是!听说那秦浩然小时候还帮家里养过鸭呢……” “解元、会元…我的个乖乖,就差个状元就是大三元了!不行,得给我家娃买半只烤鸭,让他沾沾文气……” 议论声如潮水般蔓延开去,整个县城都沸腾了。 李观海将捷报小心卷好,吩咐的声音因激动而高昂:“鼓乐前导,将捷报送至县学明伦堂,抄写一份供县学生员观瞻!令县学教谕组织生员学习秦会元文章,抄录传阅,以资鼓励!” 锣鼓唢呐再起,李观海亲自捧着捷报木匣,步行前往县学。 百姓簇拥跟随,沿途店铺掌柜纷纷探出头来。 这一刻,整个景陵县城都沉浸在科举功名的荣光中。 未时二刻,捷报安放在县学明伦堂正中的香案上。 县学生员们排队瞻仰,个个神色激动。 李观海回到县衙,立即着手下一步安排。 点派乡驿铺兵四名、官方报子两名,备好铜锣、彩旗,开具县衙勘合文书,准备护送捷报前往柳塘村。 县丞低声道:“大人,按规制,捷报至乡,应有县衙官员亲送,以示重视。您看……” 李观海毫不犹豫:“本官亲自带队。到柳塘村后,务必按规制行仪。” “是。” 一行人出县城时,已是申时初。 报子敲响铜锣,拉长声音高喊,惊起路旁树林中的鸟雀:“柳塘村秦家,会元及第,捷报临门——” “哐!哐哐!” 铜锣声,惊动了正在劳作的农人。 他们停下锄头,循声望向官道。 村舍里,妇人推开木窗,探头张望。 消息随着锣声、马蹄声,如涟漪般扩散开去。 “秦家小子中会元了!了不得!” “快,去柳塘村沾沾喜气!” 队伍过处,议论纷纷。 李观海骑在马上,看着沿途景象,心中感慨万千。他当年中进士时,家乡也曾这般热闹,只是规模远不及此。 会元的分量,毕竟不同。更何况,这秦浩然若殿试再得佳绩… 他不敢深想,只是催马前行。 秦家族长秦守业得到消息,立刻召集族老、族中男丁,在村口设下香案。 案上摆着三牲、果品、米糕。 秦守业穿着从九品官服,身后站着秦家各房头面人物,不时伸长脖子望向官道尽头。 秦浩然的伯父秦远山站在族长身侧,口中不住喃喃:“中了,真中了……浩然有出息了……” 当年弟弟去世,弟媳改嫁,是他把这侄儿接回家,当亲儿子养。 周围,全村男女老少几乎都来了。 秦家族人站在前排,外姓村民围在外圈。 酉时初,远处终于传来锣声。 “来了!来了!” 人群骚动起来,秦守业率族人站定。 第401章 荣光归乡 马蹄声渐近,至村口,众人翻身下马,动作整齐划一。 李观海上前三步,双手捧出木匣,朗声道:“景陵县柳塘村秦家接捷,辛巳科会试第一名会元秦浩然,捷报临门!” 声音洪亮,在暮色中传得很远。 秦守业率众族人对着木匣行三拜礼。 李观海取出捷报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辛巳科会试事竣,衡文取士,得贡士三百一十二名。湖广布政司直隶沔阳州景陵县柳塘村秦浩然,应本科会试,策论优等,中式贡士第一,赐赴殿试。特颁捷报,以彰荣绪。钦此!” “会元!咱们村出会元了!” “浩然哥好样的!给咱们柳塘村长脸了!” 秦守业捧着木匣,转身,在族人的簇拥下,往秦家祠堂走去。 犒劳仪式随即开始。 秦守业唤族人取来茶水、酒肉,款待官方驿卒、报子。按朝廷规制,驿卒领官府廪给,不得索要私赏,但秦家还是给每人封了二两的茶钱,柳塘村这些年靠鸭产业挣了不少钱,出手也大方。 如今柳塘烤鸭在沔阳府都名气十足,家家户户都因此增收。 李观海被请到祠堂偏厅用茶。 秦守业刚想留他吃饭,李观海却摆手笑道:“秦族长不必客气。本官还要赶回县衙处理公务。再过几日,殿试结果也该到了,到时候本官还会来叨扰,送秦会元的殿试名次来。” 他说得毫无官架子。 没办法,柳塘村每年缴纳的鸭税、塘税,占景陵县商税的二成。 更何况如今出了会元,若殿试再得佳绩,说不定将来就是朝中大员,怎能不客气? 送走李观海一行,夜幕已降临。 等候殿试的这几日,柳塘村前所未有地热闹。 秦家鸭铺的生意爆炸式增长。 只要家里有孩子读书的,都要买上半只烤鸭,希望能沾沾会元的文气,鸭铺从早到晚排队。 秦守业开始了周密准备,准备迎接殿试结果。 他派人去县里,把在酒楼当主厨的秦秋实叫回来。 又吩咐族里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们打扫村道、清理祠堂、修缮屋舍。 这些年村里都挣到了钱,家家户户起了砖瓦房,那些原本的土坯房,如今都换成了青砖灰瓦。 就连最贫苦的几户,族里也没有忘记,出钱帮他们修了较小的砖瓦房。 整个村子整齐洁净,充满了活力。 老族长秦德昌,已年近八旬,和三叔公整日坐在祠堂前,眼中满是期盼。 两人都是白发苍苍,背已佝偻,却执意不肯回屋歇息。 “我要等浩然的殿试消息。” 秦德昌拄着拐杖,声音坚定:“我这把老骨头,活到今日,就为等这一刻。” 三叔公笑迎合道:“德昌,你放心。浩然那孩子我教过...” 红包也准备得足足的。 族里从公账上拨了二十两银子,各户又自愿凑了份子,装了满满一箱铜钱和碎银,就等殿试捷报再来时打赏报喜人。 秦守业还特意托人去县城买了鞭炮,堆满了祠堂偏屋。 全村人都处在一种焦虑中。妇人聚在井边洗衣时,话题总离不开“浩然中了状元会怎样”。 男人在田间劳作歇息时,会猜测“状元能当多大官”。 孩童们则学着报子的样子,敲着竹筒满村跑,喊着“状元及第,捷报临门”。 这种等待,在四月初达到了顶点。 那天,村口放哨的年轻人最先看到官道上的烟尘,那不是几匹马,是一支队伍。 他狂奔回村,边跑边喊:“来了!来了!好大的阵仗!” 全村人涌向村口。 秦守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看见官道上旌旗招展,仪仗森严,最前面是四面“肃静”“回避”牌,后面跟着鼓乐队、旗手队,中间是一顶四抬大轿。 知府李济川的仪仗浩浩荡荡进村。 当轿子停在祠堂前,李济川掀开轿帘一看,不禁暗自吃惊。 他本以为秦家是耕读传家的富裕家族,谁曾想眼前的柳塘村,虽家家户户都是砖瓦房,整洁干净,却并无高门大院,也无亭台楼阁。 村道是夯实的土路,两旁种着菜蔬,鸭群在塘中嬉戏。 这分明是个普通农家村落,只是比别处整齐些、富裕些。 可就是这样一个小村,出了个状元。 秦守业早已率族人在祠堂前迎接。 秦守业行礼道:“下官秦守业,率秦氏族人,恭迎府尊大人。” 李济川下轿,快走几步,亲手扶起他:“秦族长不必多礼,诸位请起。今日本府来,是报天大的喜事,贵府秦浩然,高中辛巳科一甲第一名,状元及第!圣上钦点,授翰林院修撰!” 话音落,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声浪几乎掀翻屋顶。 早有衙役展开圣旨,当众宣读。当“钦点一甲第一名,赐进士及第,授翰林院修撰”的话出口时,全村沸腾了。 状元!大越朝开国以来,沔阳府出的第一个状元! 秦守业激动得说不出话,只是连连作揖。 秦远山更是懵了。 最激动的莫过于秦德昌和三叔公。 两位老人互相搀扶着,颤巍巍走到祠堂前,仰头看着门楣,又哭又笑。 秦德昌用枯瘦的手摸着祠堂门柱,喃喃道:“祖宗显灵了,祖宗显灵了…我秦家,出状元了…” 给送喜之人打赏,秦守业亲自将红包递给每一个报喜人,每人二两,红包让那些衙役都眉开眼笑。 给围观的百姓撒铜钱,秦家几个小伙子抬出二箩筐铜钱(大概八贯铜钱),站在祠堂台阶上奋力抛洒,铜钱如雨落下,外村人尖叫着争抢。 立“状元及第”匾是最隆重的环节。 四个壮汉抬着一块丈二长、五尺宽的金匾走来,匾上“状元及第”四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秦守业率族人行三拜九叩大礼,然后匾额被缓缓升起,挂在祠堂正中,与之前的“解元””“会元”匾并列。 秦守业立刻邀请知府、县尊等人到祠堂偏院用茶,并再三恳请留下吃饭。 知府李济川没有推辞,状元村的面子,他得给,更何况他也想看看这个出了状元的小村究竟有何特别。 秦守业亲自奉茶,李济川接过抿了一口,笑道:“秦族长好茶。” 秦守业躬身道:“不敢不敢。” 歇息片刻,吉时到,开祠堂行大祭。 这一次,不仅是秦家人,连知府李济川、知县李观海都对着祖宗牌位行了礼。 这是敬状元,也是敬秦家出了人才。祠堂内烛火通明,香烟缭绕,历代先祖牌位静静立在神龛中,仿佛也在注视着这一幕。 礼毕,秦守业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卷祭文,又三叔公书写: “维天奉九年三月二十八日,秦氏第十四世孙守业,谨以清酌庶羞,敢昭告于列祖列宗之灵前……” 声音在祠堂中回荡,带着哽咽,却字字清晰:“……吾族子弟浩然,幼年失怙,母嫁他姓,伶仃孤苦,而志不坠青云。昼耕夜读,负薪挂角,三更灯火五更鸡,终以弱冠之龄,连登科甲,状元及第,光耀门楣,显扬祖宗…此皆赖先祖荫德,天地护佑,族众扶持。今捷报至乡,香烛俱备,特告慰先祖在天之灵…” 祭文念完,秦守业将祭文在烛火上焚化。 纸灰飘飘扬扬,升向祠堂梁栋,将消息带给了祖宗。 所有人都屏息看着,祠堂内静得能听到烛花爆裂的轻响。 “鸣炮——”司仪拉长声音。 第402章 入地方志 祠堂外,早就备好的鞭炮同时点燃。 当鞭炮声歇,秦守业当众宣布:将秦浩然状元及第之事记入《秦氏族谱》,单独列页,由三叔公亲笔誊写,永传后世。 从族田拨出二十亩作为状元田,收租专供族中贫寒子弟读书。 县尊李观海恭贺道:“秦族长,按我大越典制,状元及第,地方官府当有贺仪。” 秦守业忙躬身:“县尊大人太客气了。府尊大人亲临已是天恩,岂敢再劳县衙破费?” “此非破费,乃是规制。” 李观海抬手示意,县丞立即上前,展开一卷红纸礼单,朗声唱道: “景陵县衙贺新科状元秦公浩然及第之仪——” “朱红底金漆‘状元及第’木匾一面!” 四个衙役抬着一面匾额步入祠堂。 这匾比知府送的那面稍小,却做工精细,边缘雕着云纹和鲤鱼跃龙门的图案。 最特别的是,匾额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景陵县衙恭贺,天奉九年四月”。 秦守业率族人行礼接过。 “官造绸缎四匹!” 又两名衙役各捧两匹绸缎上前。 绸缎用红绸系着,一匹是深青色云纹缎,一匹是宝蓝色暗花缎,一匹是玄色素缎,一匹是绛红妆花缎。 都是府库中的上品。围观的妇人中发出低低的惊叹,这等好料子,寻常人家一辈子也难得一见。 “库银五十两,供状元在京任职安家之用!” 主簿捧上一个红漆木盘,盘中整整齐齐码着五十两官银。 “文房四宝一套,县衙定制!” 教谕亲自捧上一个紫檀木匣。 打开匣盖,里面是一方端砚、两锭徽墨、一管湖笔、一刀宣纸。 教谕轻声道:“这套文房,是本官亲自挑选。愿秦状元在翰林院妙笔生花,锦绣文章。” 秦守业深深一揖:“谢县尊,谢各位大人厚赐!” 唱礼声并未结束。县丞清了清嗓子,继续道:“知县李大人私人赠礼——” 李观海此时方才开口,声音温和:“秦族长,本官与令侄虽未谋面,但同为读书人,同经科举之路,心有戚戚。此非官仪,乃是私谊。” 他示意,一个衙役捧上一幅卷轴。李观海亲自接过,缓缓展开。 那是一幅六尺长的宣纸卷轴,纸上四个大字墨色淋漓:“耕读传家”。 落款是:“景陵知县李观海敬题,天奉九年夏”。 更妙的是,卷轴左侧还有一行小字题跋:“柳塘秦氏,世业农桑而诗书不绝。今有子弟浩然,幼历艰辛而志存高远,寒窗十载,一朝蟾宫折桂,状元及第。此非独个人之荣,实乃‘耕读传家’之典范。 愿秦氏子孙,继先人之志,承状元之风,耕者勤于陇亩,读者奋于诗书,则家道昌隆,代有才人出矣。” 秦守业再次深深作揖:“谢大人!” 礼单唱毕,李观海却没有入座,看了看知府,得到指示后继续道:“贺仪已毕,本官尚有礼制承诺,需当众宣告。” “依朝廷典制、地方常例,于新科状元秦浩然故里柳塘村,当众承诺二事——” “其一,即刻奏请沔阳府,为柳塘村修建状元石坊一座!坊高三丈,宽两丈,四柱三门,以青石为基,汉白玉为柱,上镌‘状元及第’四字,永彰文运!县衙将协办工程,拨银一百两,并派工房典吏督造!” “其二,将状元秦浩然事迹,详细记入《景陵县志》!单独列《状元科》一卷,录其家世、学业、文章、德行,并附会试、殿试策论要点。此后县学蒙童,皆需诵读此卷,以状元为楷模,砥砺向学!” 当日宴席,摆了整整三十桌,从祠堂前一直摆到晒谷场尽头。 秦秋实使出了浑身解数,不仅全鸭宴做得色香味俱全,还添了沔阳三蒸等地道湖广菜。 虽非山珍海味,却丰盛实在,香气扑鼻。 李济川、李观海陪坐主桌,乡绅们依次敬酒,说着“状元及第,鹏程万里”“文星高照,福泽乡里”的吉祥话。 宴至半酣,李济川也举杯起身,全场顿时安静。 他环视众人,朗声道:“本府今日见柳塘村景象,方知何为‘诗书传家,耕读继世’。秦状元出自农门,不忘根本,幼时困顿而不堕其志,得第后仍心系乡里,实为士林楷模。愿贵村人才辈出,愿秦状元前程似锦,愿我湖广文风日盛!” “干杯!”众人举杯共饮,欢声雷动。 待送走知府、知县一行,已是月上中天。 流水席要整整三天,村民、邻村来客、甚至过路的客商皆可入座,随到随吃,寓意“状元及第,普惠乡邻”。 晒谷场一角,知府带来的戏班子搭台唱起楚腔,演的是《状元及第》《衣锦还乡》等喜庆剧目。 锣鼓丝竹之声不绝于耳,喝彩声一浪高过一浪。 孩童们挤在台前,眼睛瞪得溜圆;老人们眯着眼,跟着哼唱,手在膝上打着拍子。 宴后,按礼制行“分胙散喜,全族同享”。 祭祖的三牲祭品被仔细分割,族中人人有份,谓之“状元胙”,寓意沾状元的福气,读书有运、农作有收。 孩子们捧着分到的糕点,欢天喜地。老人们接过胙肉,连连道谢,都说要供在家中,让儿孙日日看着,不忘读书上进。 柳塘村渐渐安静下来,只有祠堂前的灯笼还亮着,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秦德昌和三叔公互相搀扶着,站在祠堂前,仰头看着那两块闪闪发光的牌匾。 月光洒在状元及第四个大字上。 两位老人看了很久,很久。 “德昌,你可以放心了。”三叔公轻声道。 秦德昌点点头,老泪无声滑落:“放心了,放心了…我秦家,终于出了状元。我对得起祖宗…” 他颤巍巍伸出手,摸了摸北方,那里是京城的方向。 第403章 翰林值日 寅时四刻,天还黑着。 秦浩然已经起身。 福贵和顺子比他起得更早,灶房里亮着灯,传来烧水、做饭的声响。 洗漱完毕,换上石青色圆领袍,这是从六品常服,胸背缀补子,绣的是云霞鹭鸶纹,翎羽舒展,腰间束素银带,头戴展角乌纱帽,帽翅平直,象征官仪。 “老爷,用些粥吧。”福贵端来早点,一碗白粥,两个馒头,一碟酱菜。 秦浩然匆匆吃了,交代道:“我卯时入值,酉时方归。你们在家好生照应。” “老爷放心。” 卯时初,天色微明。 秦浩然走出官廨,沿崇文门内大街往翰林院去。 街道上已有早起的行人,多是官员、吏员,或步行,或乘轿,都往皇城方向去。 偶尔相遇,互相拱手致意,这是京官们的晨间风景。 走到翰林院门前,正好卯时一刻。 朱漆大门已开,门房吏员见了他,躬身道:“秦修撰早。典簿厅已开,请先去签到。” 秦浩然点头,迈步进门。 院内很安静,只有洒扫的吏员在清扫庭除。 穿过前院,来到典簿厅,这是翰林院管理日常事务的地方,厅内设长案,案上摆着签簿、文簿。 典簿官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见秦浩然进来,起身拱手:“秦修撰早。这是今日的《翰林公署日务簿》。” 秦浩然接过那本蓝布封面的簿子,翻开。上面用馆阁体工整书写着今日安排: “辰时:核校《永德实录》卷三十七底稿,标注异文。 巳时:文渊阁借阅《永德朝起居注》三至五卷。 午时:膳歇。 未时:纂修馆会商实录编纂体例。 申时:草拟进阶诰命二道。 酉时:归档、签退。” 工作安排得满满当当。 秦浩然合上簿子,问道:“文渊阁出入牌可备好了?” “备好了。”典簿官递过一块木牌,巴掌大小,上刻“翰林院修撰秦浩然”,背面有编号,“凭此牌入阁,酉时前需归还。” 接着是领取文房。 和分配随行的书吏李文,往修撰房去。 修撰房在翰林院东厢,门上挂着“修撰秦”的木牌。 推门进去,房间不大,靠窗一张大书案,墙边两个书架。 “秦修撰,我先帮您整理书案。”李文利落地开始收拾。 秦浩然在书案前坐下,翻开《永德实录》卷三十七底稿。 秦浩然负责核校史料、标注异文。稿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些地方用朱笔做了标记,那是需要进一步查证之处。 他静下心,开始工作。 辰时初,周延礼来到修撰房。 今日不是朝参日,每月朔、望及初一、十五皇帝临朝,翰林官需至奉天殿侍立。 今日是常日,周延礼穿着常服,在对面坐下:“秦修撰,校书可还适应?你座师和我是好友,有事来寻我便可” 秦浩然起身行礼:“回侍讲,尚可。只是有些异文,学生拿不准。” 他将几处异文一一禀报,特别是《资治通鉴》中“京师大饥”与“京师旱,大饥”的差异,以及自己的查证结果。 周延礼仔细听了,点头:“你查证《后汉书》,做法是对的。修史之道,贵在严谨。异文标注清楚,待会商时再议。” 他取过今日的《日务簿》看了看:“巳时去文渊阁借《永德朝起居注》,这是密档,需谨慎。起居注记录皇帝言行,涉及宫闱秘事,阅后不可外传,不可私录。” “学生明白。” 周延礼神色严肃了些:“午后纂修馆会商,你要准备充分。《永德实录》编纂已近尾声,但有些事尚有争议。永德晚年宠信宦官、荒废朝政,这些如何记载,分寸如何把握,是难题。你虽年轻,但身为修撰,也需发表意见。” 修史不只是记录史实,更是政治表态。如何评价先帝,涉及当今圣上的颜面,也涉及朝中各派势力的博弈。 “卑职定当谨言慎行。” 周延礼看秦浩然一眼,继续点播道:“谨言慎行是应当,但也要有史家风骨。史笔如铁,该记的还是要记。只是……讲究方法。” 这话说得含蓄,但秦浩然听懂了。 该记的要记,但要委婉,要留有余地。这是官场智慧,也是修史艺术。 辰时中,秦浩然开始核校底稿。 发现矛盾处,便用朱笔在旁标注:“某史料作某,待考。” 这工作需要极大的耐心。 一上午,他才校完五页。 “李书吏在翰林院几年了?”秦浩然随口问。 “回修撰,小的在翰林院当书吏已四年了。”李文恭敬道,“服侍过一位修撰,您是第二位。” “四年…可见过不少事了。” 李文笑了笑:“翰林院清贵,但也清苦。修撰们多是状元、榜眼出身,才华横溢,但…仕途未必都顺畅。有的三年五载便升侍讲、侍读,有的十年八年还在原步。” 这话说得委婉,但秦浩然明白。 翰林院是储相之基,但竞争也激烈。状元出身是优势,但不是保证。 要出头,还要看能力,看机缘,看…站队。 不再多问,专心校稿。 巳时初,秦浩然持牌前往文渊阁。 文渊阁在翰林院后,是一座独立的五层楼阁。 门前有禁军守卫,验过出入牌,才放秦浩然进去。 阁臣是个六十多岁的老者,姓赵,在文渊阁守了十多年,对藏书了如指掌。 见秦浩然来,他慢悠悠起身:“秦修撰要借《永德朝起居注》?” “是,三至五卷。” 赵阁臣走到一个书架前,踮脚取下一函书。 赵阁臣道:“起居注是密档,不可携出文渊阁。修撰可在阁内阅看,酉时前归还。不可抄录,不可损污。” “明白。” 秦浩然捧着那三册书,在阁内专设的阅书案前坐下。 皇帝生病,内阁劝阻…这些记录,涉及皇权、宦权、官权的微妙平衡。 如何记载,如何评价,都是难题。 午时初,赵阁臣提醒:“秦修撰,该用膳了。书可暂放此处,膳后再来。” 秦浩然小心合上书册,放回书函。 翰林院有公署膳房,在院西侧厢房。 秦浩然到时,已有几位同僚在用餐。见到他,纷纷拱手: “秦修撰。” 秦浩然一一还礼。在膳房用膳的,多是检讨等低级翰林官。 侍讲、侍读等高级官员多在自家用餐,或有专人送饭。 膳房供应常膳,四菜一汤。饭管饱,但菜量有限。 秦浩然是状元修撰,按例可加一菜,今日加的是炒鸡蛋。 他端着饭菜,在长桌前坐下。 同桌的是两位修撰,一位姓张,一位姓李,都是前科进士,在翰林院已五六年。(一般有3-6修撰) ”张修撰,笑着问道:“秦修撰初来,可还适应?” “尚可,只是文渊阁校书,颇费心神。” 然后开始,相互试探对方深浅。 第404章 同乡宴饮 未时初,纂修馆会商。 纂修馆在翰林院正堂东侧,是专门编纂史书的地方。 秦浩然到时,馆内已坐了十几人。 会商持续了一个时辰,全是磨嘴皮。 申时初,秦浩然回到修撰房,开始草拟进阶诰命。 为官员的进阶、封赠草拟诰命文书。 今日要拟的是二道:一道给某位知县升知州的,一道给某位将军封爵的。 知州进阶的,要写明政绩;将军封爵的,要写明战功。 这些信息,吏部、兵部已有公文提供,他只需按格式组织文字。 这工作看似简单,实则考验文字功底。同样的内容,用词不同,分量不同。 比如“勤政爱民”和“恪尽职守”,前者褒奖更重。 “屡立战功”和“多有斩获”,前者更显辉煌。 申时中,周延礼核稿完毕,送回修改意见。 秦浩然按意见修改,重新誊录。然后送掌院学士沈砚卿终审。 沈砚卿看得很快,点头通过:“可。送内阁票拟吧。” 李文捧着二道诰命草稿,送往内阁。秦浩然长舒一口气,今日的主要工作,算是完成了。 回到官廨,秦禾旺几人已备好晚饭。见秦浩然回来,忙迎上来: “浩然,今日可辛苦?” 秦浩然在石凳上坐下:“还好。哥,有件事要和你们商量。” 秦浩然将自己的想法说了,让秦禾旺带着秦铁犁、秦河娃回替自己回一下柳塘村,把徐家许婚的事告诉族里,顺便把大伯叔爷接来京城。 顺带把桃花嫂子和博文侄儿带来京师。 秦禾旺愣了愣:“我们…回去?那你一个人在京城?” “有福贵、顺子照应,不妨事。你们回去,一是报喜,二是接人…” 秦禾旺想了片刻,点头:“是该如此。那你……一个人在京,要小心。” “放心。” 秦浩然起身回屋,取出一个木匣。打开,里面是银票,四百余两。秦浩然取出三百银票,交给秦禾旺: “哥,这三百两,你们带回去。二百两做路费,这路费包含你们回去,接叔爷他们一行的费用,记得叔爷要来,一定要请医师随行,一百两给族人和教导我的夫子买些礼物…” “浩然,这…这太多了。” 秦浩然摇摇头道:“不多。我在京城,用不了这么多。族里养我十几年,如今我有了出息,该有所回报。而且我也有新挣钱的门路了...” 又取出一封信:“这信给大伯,把事情说清楚了。你们路上小心,到了沔阳,先找县尊,我给他写了封信,他会照应你们。” 当晚,四人围坐院中,说了许多话。 送走秦禾旺三人的次日,秦浩然下值回到官廨时,天已擦黑。 福贵迎上来接过他脱下的官帽,顺子端来热茶。 院中那两株树在晚风中沙沙作响,显得比往日冷清,秦禾旺他们走了,这院子忽然空了大半。 用晚饭时,福贵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几张帖子:“老爷,这几日您上值,有几位同年递了请帖来。小的都收着,您看看。” 秦浩然接过一一翻开: 第一张是陈廷敬的,邀他三日后赴陈府诗会,说是“新得前朝字画,请同年共赏”。 第二张是王士祯的,约他休沐日去西山赏红叶,“备薄酒,叙同年之谊”。 第三张是张玉书的,请他去城南听琴,“有江南琴师来京,琴艺绝佳”。 第四张、第五张……秦浩然看着看着,忽然想起一事。 他放下帖子,问福贵:“这些日子,可有湖广同乡来递帖子?” 福贵想了想:“倒是有几位湖广口音的士子来过,听说老爷在翰林院上值,留下名帖就走了。小的都收在书房抽屉里。” 秦浩然起身往书房去。拉开书桌抽屉,果然有一叠名帖。 秦浩然翻看着,一个个熟悉的名字映入眼帘,何溪亭、周永、李伯安、周允明、郑思问……都是湖广同乡,有些是在武昌府学时结识的。 这些人,大多还未中会试,要等待下一次科考。 同乡之情,在科举这条独木桥上,显得既珍贵又脆弱。 中了,便是云泥之别。不中,便是同病相怜。 福贵在一旁轻声问:“老爷要请这些同乡?” 秦浩然点头:“该请。我中了状元,还未正式宴请同乡,已是失礼。你去定个酒楼,要清静雅致些的。顺子,你按这些名帖上的地址,一一送请帖去,就说明日,我秦浩然宴请同乡,务请光临。” “是。”福贵和顺子领命去了。 秦浩然在书桌前坐下,铺开纸,亲自写请帖。他不愿用印好的帖子,要手书,以示诚意。提笔蘸墨,用工楷一笔一划地写: “浩然谨启:今蒙圣恩,忝列鼎甲,不敢忘同乡之谊。谨定于明日,于积水潭畔‘听雨轩’设薄宴,恭请溪亭兄台驾临。浩然顿首。” 写完何溪亭的,又写周永的、李伯安的……每张请帖都亲手书写,称呼都按当年交情,或称世兄。 顺子小心翼翼地收好请帖,连夜送去。 福贵则去积水潭定酒楼,听雨轩是临湖的酒肆,夏日有荷,秋日有月,文人雅士多爱在此聚会。 安排妥当,秦浩然才觉疲惫。 当年在楚贤书院,几人夜谈经史,昼练文章。 都是才俊,却命运各异。 科举这条路,太窄了。能走过来的,十不存一。 次日,秦浩然提前下值,翰林院规矩,若无紧急公务,可申时初散值。 回官廨换了常服,月白色直裰,青丝绦,乌纱巾。 虽已是从六品官身,但今日宴请同乡,不宜穿官服,显得生分。 福贵备好马车,主仆二人往积水潭去。 初夏日的积水潭,湖水澄碧,岸边垂柳盛绿。 听雨轩是座二层小楼,临水而建。 秦浩然到时,酒楼掌柜已在门前等候:“秦修撰,雅间已备好,在二楼‘观澜阁’,临湖最敞亮的一间。” “有劳。”秦浩然颔首。 观澜阁内,陈设雅致。正中一张大圆桌,可坐十人。 靠窗设琴案、棋枰。墙上挂着字画。 窗外,远处有画舫悠悠,传来隐约的丝竹声。 申时二刻,客人陆续到了。 第一个来的是何溪亭,见到秦浩然,他疾步上前,拱手:“浩然…不,秦修撰…” “溪亭兄!你我之间,何须这般称呼?还是叫浩然。” 何溪亭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叫出口。 今时不同往日,秦浩然是状元,是翰林院修撰,他不过是个落第举子。这声“浩然”,太重了。 接着是周永、李伯安、周允明、郑思问。 他们一一向秦浩然行礼,口称秦修撰。 第405章 埙声呜咽 秦浩然亲自为五人斟茶,请他们入座。 但五人端着茶盏,都有些拘谨。 “诸位兄台,今日请诸位来,一是叙旧,二是赔罪,浩然中榜后琐事缠身,未能及时拜会诸位,实是失礼。这杯茶,先敬诸位。” 他一饮而尽。五人这才放松些,纷纷举杯。 气氛渐融。秦浩然问起各人近况。 何溪亭苦笑:“还能如何?在会馆,每日读书作文,等下一科。” 周永更惨些:“家中托人捎信,说若下科再不中,便让我回去打理家业。可是…我不甘心啊。” 李伯安叹道:“会试…难啊。每每觉得文章已尽力,放榜时却名落孙山。真不知差在哪里。” 秦浩然静静听着。 自己能说什么?说“坚持就是胜利”?这话太轻。 说“或许该另谋出路”?这话太重。 他只能斟茶,倾听。 酒菜上来了。福贵定的席面很丰盛…还有几样湖广家乡菜,五人眼睛都亮了。 “浩然有心了。”何溪亭夹了一筷子沔阳三蒸,放入口中,慢慢咀嚼。 那是粉蒸肉,肉香扑鼻,带着家乡的味道。他吃着吃着,眼眶又红了。 酒是绍兴黄酒,温得恰到好处。秦浩然举杯:“这杯,敬故乡。” “敬故乡!”五人齐声,一饮而尽。 酒入愁肠,话匣子打开了。 说起武昌府学的往事,说起当年的先生,说起到处借书抄书的窘迫,说到某次诗会谁出了丑…笑声阵阵,仿佛又回到了少年时。 但笑着笑着,就沉默了。 夕阳完全落下,窗外湖面暗了下来。 酒楼伙计点起灯烛,阁内暖黄一片。 酒已过三巡,五人都有了醉意。 何溪亭忽然放下酒杯,直直看着秦浩然:“浩然,你告诉我,我差在哪里?” 阁内静了下来。周永想拉他,被他甩开。 “我们一起读书,你知道我的学问。那年会试,好友郭允谦中了,同窗蒋君瑜中了。今年你中了状元,沈克勤也中了——虽然是最后一名,但我也羡慕……” 何溪亭声音发颤,“浩然,你能告诉我,我差在哪里吗?” 他越说越激动:“每次赶考,从湖广到京城,路费、赁屋、笔墨、人情……哪次不得近百两?我何家虽不算贫寒,但也经不起这样耗。族里长辈说:‘溪亭,若再不中,便回来吧,家里田产还需人打理。’可是…我不甘心啊!” “十年寒窗,我读过的书不比别人少,下的功夫不比别人浅。为何别人能中,我不能?是命吗?是运吗?” 他仰头灌下一杯酒,酒液从嘴角流下,混着眼泪,“三年,三年又三年……我心快碎了。” 周永也红了眼眶:“何兄说得是…我愧对父母啊。” 李伯安喃喃道:“有时夜里做梦,梦见放榜,看见自己名字了,欢喜得醒过来。醒来一看,屋里漆黑,只有老鼠啃书的声音…那滋味,真不如死了痛快。” 五人你一言我一语,借着酒劲,把多年的苦闷都倒了出来。 科举像一场豪赌,他们押上了青春、家财、尊严,却一次次输得精光。 而眼前这位同乡,却赌赢了,赢得光彩夺目。 这种对比,太残忍了。 秦浩然静静听着,一言不发。 安慰的话太苍白,鼓励的话太虚伪。他只能听,只能陪他们醉。 何溪亭忽然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夜色深沉,湖水黑如墨。他对着湖水,高声吟道: “身无分文思故乡,方知霸王不过江。 纵有豪情填沧海,难敌现实岁月光。” 声音嘶哑,带着哭腔。阁内寂然,只有他的声音在回荡。 “浪子身无分文也敢远走四方, 唯有空着行囊不敢回到家乡。 温水煮了将军梦,现实压垮少年郎。” 吟到最后,他转过身,满脸是泪:“何以言?何能言?与谁言?” 这话问得绝望。 是啊,这些苦,这些痛,能跟谁说?跟家人说,徒增担忧。 跟同窗说,都是伤心人。跟外人说,谁理解? 周永低头抹泪,李伯安仰头灌酒,周允明、郑思问默默垂首。 秦浩然缓缓起身,让顺子拿出陶埙。 走到窗前,与何溪亭并肩而立。窗外,湖水茫茫,夜色沉沉。 他将埙凑到唇边。 第一个音出来时,所有人都怔住了。 那声音太苍凉了,像从远古传来,像大地深处的叹息。低沉,浑厚,带着泥土的气息,带着岁月的沉重。 秦浩然吹的是《楚歌》悲壮苍凉。 何溪亭听着,泪流满面。 这埙声,像在诉说他这些年的苦,离家的孤独,苦读的寂寞,落榜的绝望,归乡的无颜。 每一个音,都敲在他心坎上。 李伯安想起那些彻夜苦读的夜晚,油灯昏暗,眼睛酸痛。 想起每次放榜,从满怀希望到心如死灰。 想起同窗中举时的宴请,他强颜欢笑,心中滴血。 埙声继续。 不同的是,秦浩然求到了。而眼前这些人,还在求。 埙声渐缓,如秋水长天,苍茫辽阔。最后几个音,悠悠散去,余韵在阁内萦绕,久久不绝。 秦浩然放下陶埙。阁内寂静,只有窗外湖水轻拍岸的声音。 良久,何溪亭深深一揖:“谢浩然…这一曲,我懂了。” 他懂了什么?秦浩然没说,他也没说。但有些话,不必说透。 周永起身,举杯:“这杯,敬浩然,也敬我们自己,敬我们这些还在路上的人。” “敬还在路上的人!”五人齐声,一饮而尽。 酒劲上涌,醉意更浓。 但这一次,醉得坦然,醉得释然。 何溪亭又哭又笑,周永高声吟诗,李伯安击节而歌…几人放浪形骸,把压抑都释放出来。 这一刻,秦浩然不是状元,不是修撰,只是秦浩然,是他们的同乡,是当年那个一起读书的少年。 夜深了。秦浩然吩咐,福贵和顺子扶着醉醺醺的五人下楼,雇了车,一一送回住处。 秦浩然则独自一人回走回小院。 第406章 置业京城 接下来的日子,秦浩然除了入翰林院当值,读书修史外,也开始参加同年间的聚会。 这是官场的惯例,同科进士之间称为“同年”,是最重要的官场人脉。 每日,都有同年做东,在什刹海、陶然亭等处设宴,饮酒赋诗,议论时政。 这日,秦浩然刚从翰林院散值回来,便接到顾有信的帖子,邀秦浩然明日去崇文门外的“听雨轩”小聚。 顾有信今科中了二甲第十七名,如今在户部观正。 秦浩然欣然应约。 下值后,秦浩然换了身青布直裰,戴方巾,乘一顶小轿前往。 听雨轩是北京城有名的清雅去处,临水而建,竹影婆娑,常有文人雅集。 他到的时候,轩内已坐了七八人,都是今科进士,其中还有探花郎张玉书。 顾有信起身相迎。众人也纷纷站起:“秦修撰来了!” 虽说都是同年,但状元毕竟是状元。 秦浩然忙拱手还礼:“诸位同年莫要客气,折煞浩然后。” 众人落座,茶过三巡,话题便转到了各自近况上。 周文启笑道:“秦兄在翰林院可还适应?我听说修撰要轮值文渊阁,整理前朝实录,可是个苦差事。” 秦浩然点头:“确实繁琐。前朝实录堆积如山,需一一校勘誊录。不过能遍览历代帝王治国之道,也是难得的历练。” “秦兄勤奋。不像我,每日对着钱粮账册,头昏脑胀。前日核山西的夏税,错了一个数,被堂官训了半个时辰。” 众人皆笑。笑罢,顾有信忽然想起什么:“对了秦兄,前日我收到南京来信,是几位同窗托我转交的。” 他从袖中取出一叠信笺。 秦浩然接过,最上面是王世安的笔迹,洋洋洒洒三大页。 信中先是恭贺他高中状元,说南京城都轰动了,国子监门口贴了喜报,讲席还特意在明伦堂讲了三天他的文章。 接着絮絮叨叨说起鸭绒被的生意,最后附了一张银票,六百八十五两。 信中说,这是按当初约定的分成,秦浩然应得的一成半。 顾有信见秦浩然出神,轻声唤道:“秦兄?” 秦浩然回过神来,将银票仔细收好,苦笑道:“王世安这家伙,做生意倒真是把好手。” 张玉书接话道:“我听说南京城如今以盖鸭绒衾为风尚。连家母都托人去南京买了两床,说冬日里盖着确实轻暖。” 众人又说了会儿话,天色渐晚,方才散去。 回到官舍,秦浩然独自坐在书房里,对着烛火出神,该买房了,这官舍还是太小了,到时候族人过来,肯定不够住。 这个念头一起,便挥之不去。 休沐时,秦浩然换了身直裰,戴了顶普通方巾,独自出门。 出了官舍所在的胡同,秦浩然信步往东走。 过了东华门,景致一变。 深宅大院一幢挨着一幢,朱红的大门足有一丈高,门楣上挂着御赐匾额,门前石狮威武雄壮。 偶有轿马出入,皆是四抬大轿、高头骏马,仆役们身着统一服色,簇拥左右。 秦浩然在一处府邸前驻足片刻。 那门匾上写着武安侯府四个鎏金大字。 一个老门房从角门探出头,见秦浩然站在远处观望,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又缩了回去。 那眼神里有种习以为常的审视,每日在侯府门前驻足观望的陌生人太多了,有想攀附的,有好奇的,也有像秦浩然这样,只是看看的。 “攀附权贵…”秦浩然心里默念着这四个字,摇摇头转身离去。 农家出身的状元,听着荣耀,可在京城这潭深水里,不过是一粒石子。 若是真在这勋贵区买了宅子,哪怕是最小的院落,明日弹劾的奏章就会堆满通政司的案头。 “结交近侍”、“夤缘攀附”、“居心叵测”这些罪名,足以毁掉一个清流官的前程。 寒门子弟,要走得稳,就得守清流本分。 往南走了约两刻钟,过了棋盘街,街景又是一变。 这里的宅院明显小了许多,多是青砖灰瓦,门面朴素。 但细细看去,却别有一番气象,有的门上挂着进士匾额,虽不及侯府的气派,但字迹端庄,多是当朝名家所题。 路上遇到的行人,多是身着青袍的官员,或步行,或乘一顶两人小轿,见面时互相拱手作揖。 继续往前走,目光扫过街边的宅院。有一处宅子门楣上挂着世科匾额,这是三代皆有进士的人家。 还有一处院子里探出半株老梅,枝干虬劲,虽未开花,但已有暗香浮动。 “就是这一带了。”秦浩然心中有了定数。 找到附近的牙行,秦浩然掀开棉布门帘进去。 柜台后坐着个穿藏青棉袍的中年人,正低头拨弄算盘。 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在秦浩然身上迅速一扫。 这牙人姓陈,在顺天府注册的官牙,专做官宦人家的房产经纪,干了二十年,练就了一双毒眼。 来人虽衣着朴素,但步履沉稳,不疾不徐。 最重要的是眉眼间的书卷气,那是经年累月读书才有的神韵,装是装不来的。 陈牙人放下算盘起身,拱手行礼:“客官安好。是要寻宅子,还是雇人手?” 秦浩然还礼:“想看看宅院。不知如今市价如何?” 陈牙人试探道:“客官是初到京城?做什么营生?” 同时从柜台后绕出来,做了个请坐的手势:“这宅子啊,得分地方说。不同地界,价钱天差地别。” 两人在靠窗的茶桌旁坐下。秦浩然斟酌着开口:“在下…在翰林院当差。想寻一处清净小院,不必太大,两三进即可,关键是要离衙门近些。” 陈牙人眼睛一亮,态度立刻又恭敬三分:“原来是翰林院的贵人!失敬失敬。” 亲自起身,从炭炉上提起铜壶,沏了杯热茶奉上,“那您可来对地方了,咱们这牙行,专做清流官的生意。” “不瞒您说,北京城的宅子,分三等九流,看的不是房子,是‘圈层’。”陈牙人压低声音,像是传授什么秘辛,“您既是翰林院的清贵,那只能往这一片看——” 第407章 清流之地 起身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手绘的北京城草图,用朱笔、墨笔标出了不同区域。 “您看,皇城周边,聚水潭、东西华门这一圈,那是宗室勋贵的地界,王府、侯府、驸马府...” “外城呢,正阳门、崇文门以南,那是平民商贩住的地方。热闹是热闹,可嘈杂。” 说到这里,陈牙人声音压得更低: “官老爷,绝不能住外城。住外城就是失了官体,要遭人笑话的。前年有个工部的主事,姓王,因贪便宜在外城买了宅子,被都察院的言官知道了,一道折子参上去,说‘身无官体,难任台阁’,第二年就被外放到云南去了。那可是烟瘴之地啊!” “内城边缘,德胜门、安定门那边,倒是便宜。但那里住的多是武官、杂职官。您是清流文官,跟武官隔阂深,这是祖制。跟杂职官更要避嫌,那些人多涉吏务,账目往来复杂,沾染上了,说不清。” 秦浩然听明白了:“所以,我只能看六部、翰林院这一带?” “正是!太仆寺街、灯市口、棋盘街、阜成门内,这一片,全是清流官的圈子。翰林院、六部、国子监的官员,十有八九住在这里。这里的宅子啊,哪怕旧些、小些,也比别处的大宅子金贵!” “为何?” 陈牙人掰着手指头,一条条数来:“这一嘛,离衙门近。您想想,翰林院卯时入值,冬天五更天就得起床。住得远了,路上就得半个时辰,顶着寒风赶路,到了衙门手脚都僵了,哪还有精神办事?住这一片,步行二刻钟就到,能多睡两刻钟,那是福分!” “二嘛,邻里都是同僚。朝堂上有什么风声,茶余饭后在胡同里碰见了,站着说几句话,心里就有底了。这叫‘同气连枝’。您要是住到别处,消息闭塞,什么时候得罪了人都不知道。” “三嘛…这是士林的体面。住在这里,说明您是正经的清流官,是士林认可的人。将来升迁、考评、甚至入阁,这都是根基。您要是住错了地方,哪怕才干再好,也难融入这个圈子。” 秦浩然沉默地喝着茶。 他懂陈牙人的意思。官场,尤其是清流圈子,极其看重出身、师承、同年、同乡这些关系。 “那…这一带的宅子,如今什么价?”放下茶杯,问出了最实际的问题。 陈牙人从柜台下拿出一本蓝布封面的册子,翻了几页,手指点着一行行小字:“您要两三进的院子…喏,灯市口有处三进院,正房五间,厢房六间,带个小花园,去年翻修过。房主是都察院的刘御史,外放江西了,想卖掉,开价一千二百两。” 一千二百两。秦浩然心中默算。 他手头能动用的银子,满打满算不到七百五十两。 这还只是买房的钱,后续修葺、添置家具、雇人,样样都要钱。 秦浩然不动声色地问:“有小些的吗?” “有。”陈牙人又翻了一页。 “太仆寺街有处两进院,正房三间,厢房四间,不带花园,但院子方正,屋子也结实。房主是国子监的司业,姓赵,致仕回乡了。开价六百五十两。” 六百五十两……这个价格,咬咬牙能拿下。秦浩然沉吟片刻:“能去看看吗?” “能!当然能!” 陈牙人眉开眼笑,知道这笔生意有戏,“您稍等,我这就拿钥匙。太仆寺街那处,离翰林院就隔两条街,步行不到一刻钟,最是方便!” 两人出了牙行,往西走。 路上,陈牙人絮絮叨叨说着这一带住着哪些官员,像是要给秦浩然展示这圈层的分量。 “您看,那处挂着‘世科第’匾额的,是兵部李侍郎家,李家三代进士,门风严谨。 往西,那处有枣树的,是都察院王副都御史家,王大人铁面无私,去年参倒了三个贪官……” 秦浩然静静听着,目光扫过这些宅院。 果然都是清一色的青砖灰瓦,门面朴素,但细看之下,各有讲究。 ”陈牙人感慨:“这一片啊,真是文气汇聚!” 说话间,到了太仆寺街。 陈牙人指着一处黑漆大门:“就是这里了。” 陈牙人掏出钥匙打开门锁,吱呀一声推开。 秦浩然跨过门槛,眼前是个规整的院落。 前院青砖铺地,砖缝里长着薄薄的青苔,显是久未住人。 前院作为外院,承担守门、膳食、储物之责,设门房、厨院、杂屋各一间,搭配水井与男女分设的茅厕,专供仆役居住劳作,隔绝主仆日常往来。 中院作为内院,是主家核心活动区域,坐北朝南设正房三间(中间为接待议事的正厅,两侧为夫妇卧室),东西各配厢房,辅以影壁与小庭院,兼具居住、读书、接待、休憩之能。 院子里有棵老枣树,树下摆着张石桌。 厅堂正墙上还留着挂中堂画的痕迹,两侧有楹联的钉眼。 陈牙人跟在身后解释:“赵司业走得急,家具都带走了,只留下空屋子。不过这样也好,您可按自己的喜好布置。” 秦浩然没说话,而是整个院子看了三圈。 最后转身问:“这宅子什么时候能过户?” 陈牙人一听有戏,忙道:“房主委托了在京的侄子,契书都备好了。您若看中了,交一百两定金,三日内付清全款,就能办过户。顺天府衙门那边,咱们牙行熟,快的话十天就能办妥。” 秦浩然想了想:“我明日带钱来,先付定金。不过价格……能否再商量?六百五十两,确实不菲。” 陈牙人为难地搓手:“这个…房主定了价的。不过您若诚心要,我去说说,看能不能让个二三十两。毕竟是翰林院的状元公要买,房主也该给个面子。” 秦浩然心中一动。这牙人果然眼毒,早猜出了他的身份。 也罢,既然要在这圈子里住,身份迟早是人尽皆知的。 秦浩然拱手:“那就有劳了。若能可以,我明日便来付定金。” 从太仆寺街出来,已是午后。秦浩然谢绝了陈牙人请吃饭的提议,独自往回走。 一边走,一边在脑中盘算: 宅子六百二十两,加上过户的契税、牙行的佣金,大概要七百两出头。手头的钱刚好够,但接下来修葺、添置家具,又是一笔开销。 还是要搞钱。 第408章 座师送礼 太仆寺街离翰林院确实近,步行不到二刻钟。 左右邻里都是清流同僚,往后走动方便。 赵司业致仕官员的身份也合适,不会惹来非议。 正想着,忽然听到有人唤自己:“秦修撰?” 秦浩然抬头,见礼部郎中孙大人正从对面走来,身后跟着个抱文书的小吏。 “孙大人。”秦浩然连忙拱手。 孙郎中,走近几步,微笑道:“秦修撰这是从何处来?我见你从太仆寺街方向过来,莫不是…” 秦浩然如实回答道:“正是去看了一处宅子。下官初到京城,一直住在官舍,如今想寻个固定的居所。” “哦?看的是哪一处?”孙郎中有兴趣地问。 “太仆寺街西头,赵司业的旧宅。” 孙郎中捋须点头:“赵老先生的宅子啊……那处我知道,院子方正,枣树梅树都是他亲手打理,雅致。你住他的旧宅,合适。” 秦浩然谦道:“还未定下,只是看看。” 两人又寒暄几句,各自告辞。 次日,秦浩然带着银票去了顺意牙行。 陈牙人果然说通了赵司业的侄子,价格定为六百二十两。秦浩然付了一百两定金,签了草契,约定三日后付清余款。 陈牙人眉开眼笑,将草契仔细收好:“秦大人爽快!我这就去赵家侄少爷那儿,把正式契书拿来。您放心,一切手续,我都给您办得妥妥当当。” 秦浩然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事,这宅子买下后,需简单修葺。陈牙人可有熟识的可靠工匠推荐?” 陈牙人连声应道:“有!有!我表弟就是做这一行的,手下有几个老匠人,手艺好,嘴巴紧,专门给官宦人家修宅子。您什么时候要,我随时叫他来。” 秦浩然点头:“那就等过户后吧。” 三日后,秦浩然付清了余款。 陈牙人办事果然麻利,第十天头上,就送来了红契。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翰林院修撰秦浩然”的名字,宅址、四至、价格、赋税,一目了然。 拿到红契的第二天,陈牙人就带着他表弟来了。 表弟姓王,四十多岁,黑红脸膛,手上满是老茧,一看就是做活的人。 秦浩然领着他在宅子里外转了一圈,说了自己的要求: “墙皮剥落处要补平,窗棂破损的要换新的,但不必太好,普通榆木即可。院墙有几处裂缝,要修补齐整;后院井沿的青石松动,需加固。屋瓦要检查,漏雨的必须换。” 王工匠一边听一边点头,最后问:“秦大人,屋内要如何?可要重新隔间?地面可要铺砖?” 秦浩然摇头:“不必。格局保持原样。” 修葺工程开始了。 秦浩然每日从翰林院下值后,都会过来看看进展。 五月底,终于挂匾,“秦宅”二字。 字是秦浩然请徐座师写的,端正的颜体,筋骨内含,既有威严又不失温润。 工匠撤走后,福贵和顺子又细细打扫了三日。 一切都已就绪。 秦浩然深吸一口气,转身对顺子道:“去徐府,请座师过府一观。” 秦浩然特意选了休沐日的午后。 这个时辰,徐座师应当刚用过午饭,正在书房歇息。 请座师来看宅,这其中的意味,他再清楚不过。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门外传来车马声。 秦浩然忙整衣冠,快步迎出。只见一辆青呢小轿在门前停下,轿帘掀开,徐启徐座师弯身而出。 秦浩然躬身行礼:“学生拜见座师。” 徐启抬手虚扶:“不必多礼。” 目光已在打量门面,微微颔首,“这匾额的字,倒是没退步。” “座师墨宝,学生岂敢怠慢。” 秦浩然侧身让路,“请座师入内。”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宅门。徐启走得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踏得沉稳。 徐启点评道:“格局方正,虽只是二进,但于你眼下,倒也够用。” 秦浩然心中微松,座师这话,是认可了。 “学生初入仕途,俸禄微薄,能置此宅已属不易。不敢贪大求全。” 徐启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但未再多言,径自往正房走去。 正厅已布置妥当。 正中墙上挂着徐启所赠的《松鹤延年图》,两侧是秦浩然自己手书的对联:“读书志在圣贤,为官心存君国”。 厅中摆着六张楠木官帽椅,两张茶几,都是前几日新添的。 靠墙的书架上,典籍按经史子集排列整齐。 徐启在正中太师椅上坐下,秦浩然亲自奉茶。 、徐启抿了一口,放下茶盏,这才开口:“这宅子,原主是赵安邦?” ”秦浩然垂手而立:“正是国子监赵司业。赵司业致仕回乡,宅子托其侄代售。学生见此处离翰林院近,邻里又多是清流同僚,便买下了。” 徐启沉吟片刻:“赵安邦…,在国子监十三年,门生故旧遍布天下。为人清正,你住他的旧宅,倒也相宜。” 这话与当初孙郎中所说如出一辙。 徐启又问了买价、修葺花费、过户手续,秦浩然一一据实回答。 听到总花费不过六百余两时,徐启点了点头:“这个价钱,在太仆寺街能买到这样的宅子,你算会办事。” 徐启站起身,负手在厅中踱步。 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尚书正义》,翻开看了几页,见书页间有密密麻麻的批注,字迹工整,见解独到。 “《尚书》是你的本经。但既入翰林,诸子百家都需涉猎。史书尤其要紧,不知你平日读史,有何心得?” 秦浩然略作思索答道:“学生近日重读《资治通鉴》,深感治乱兴衰,其理一也。为政者当知大势,明得失,察人心。 譬如汉之文景,与民休息,遂有盛世。唐之开元,君臣相得,四海升平。然则承平日久,渐生怠惰,终至祸乱。此皆史鉴,不可不察。” 徐启静静听着,面上无波无澜,待秦浩然说完,方道:“读史不止在知兴替,更在识人。朝堂之上,人心各异。有人忠直,有人圆滑,有人贪鄙,有人清正。你初入官场,尤需慎辨。” “学生谨记。”秦浩然躬身。 徐启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又往后院走去。 徐启忽然问:“你家中亲人,何时能到京?” “预计九月中下旬能抵京。” 徐启点点头:“这宅子虽整齐,但家居器物未免简素。你既要在此长住,总不能太过寒酸。” 秦浩然正要开口,徐启已摆手制止:“此事你不必操心。为师家中有些旧物,放着也是放着,明日让人送些过来,桌椅、床榻、屏风、帐幔,总该置办齐全。你莫推辞,这是为师的心意。” 话说到这份上,秦浩然行礼道:“学生…谢座师厚爱。” 徐启捋须微笑,忽然转了话题:“既已安宅,便该认认邻里。太仆寺街这一带,住的都是清流中人,你初来乍到,理当拜会。今日既然来了,我便带你走几家。” 第409章 座师引进 从秦宅出来,徐启未乘轿,只让轿夫在后缓行,秦浩然与座师步行。 末时初,太仆寺街行人不多,偶有官员车轿经过,见徐侍郎步行,纷纷减速致意。 第一处,离秦宅不过百步,是国子监司业赵文瑞宅。 赵司业是正五品,与徐启同年进士,相交二十载,是真正的老友。 门房见徐侍郎亲至,忙不迭通报。 不消片刻,赵文瑞亲自迎出二门。 他年岁与徐启相仿,一身半旧青袍,见徐启便笑道:“徐兄今日怎得闲?” 目光落在秦浩然身上,赵文瑞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这位是……” 徐启笑道:“这便是今科状元秦浩然,我的门生。他在太仆寺街新置了宅,今日特带他来拜见赵兄。” 秦浩然上前一步,执弟子礼,躬身长揖:“晚生秦浩然,拜见赵世伯。” 赵文瑞连忙扶起,细细端详。 见秦浩然虽衣着朴素,却眉目清朗,举止沉稳,不由连声道:“好,好!果然少年英才,气度不凡。徐兄好眼光!” 将二人让进书房。 书房不大,四壁皆书,案上堆着文稿。 吩咐仆童上茶后,赵文瑞对秦浩然道:“你宅子就在左近?那可巧了,老夫每日往国子监,都从你门前过。往后若得闲,常来坐坐,老夫藏了几饼武夷岩茶,正愁无人共品。” 秦浩然恭声应道:“世伯厚爱,晚生定常来叨扰。” 赵文瑞又问起他的本经、文章。 秦浩然一一答来,引经据典,言辞得体。 说到《尚书》中《洪范》篇的治国之道,侃侃而谈:“《洪范》九畴,首在‘五行’‘五事’。五行者,天地运行之常;五事者,君主修身之要。‘貌曰恭,言曰从,视曰明,听曰聪,思曰睿’,此五事修,则八政序,五纪明,三德彰……” 赵文瑞听得连连点头,捻须对徐启道: “徐兄,你这门生不得了。年纪轻轻,对经义的理解却如此透彻,尤其‘王道荡荡,无偏无党’一句,解得妙! ‘无偏无党’非是无立场,而是不存私心,不结朋党,以天下为公,这道理,多少为官多年的人都参不透。国子监那些监生若有他一半悟性,老夫便欣慰了。” 徐启抚须微笑,眼中自有得意。 坐了两刻钟,徐启起身告辞。 赵文瑞送至门口,对着秦浩然说道: “贤侄记住,常来。国子监藏书楼,你可持我名帖随时进阅,那里有些孤本,翰林院也未必有。 下回休沐,秦编修要是没事,就来国子监讲讲课。讲讲《尚书》心得,你提前给我说一声,我来安排。” 秦浩然深揖:“世伯抬爱,晚生定当从命。” 第二处,在灯市口胡同,是翰林院侍讲学士周敬瑜宅。 周学士是从五品,掌翰林院日常事务,正是秦浩然的上司,又是徐启在翰林院时的同僚。 周宅门第比赵宅稍显气派,三进院落,门前石狮虽小却精致。 门房通报后,周敬瑜亲自迎出。 周敬瑜见徐启便拱手笑道:“徐侍郎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啊!” 入厅落座,徐启介绍道:“这是今科状元秦浩然,现为翰林院修撰,在周兄手下当差。” 秦浩然起身行礼:“卑职秦浩然,拜见周学士。” 周敬瑜微微颔首:“坐下说话。” 待秦浩然坐定,问道,“差事可还顺手?” 秦浩然如实禀报:“回学士,每日校勘,辑录典章条目,虽琐碎,但受益匪浅。” 周敬瑜点头:“修撰之职,首在沉心学问。你年轻,莫嫌琐碎,这些校勘辑录的功夫,是打根基的。昔年徐侍郎在翰林院时,也是从这些做起,一部《文献通考》校了三年,这才练出真功夫。” 徐启接口道:“周兄说的是。浩然,你要多向周学士请教。他在翰林院十余年,经史子集无所不通,尤其精于校雠之学。一部古籍,真伪优劣,他看一眼便知。” 秦浩然再次起身,长揖道:“还请周学士不吝赐教。下官初入翰林,诸多不懂,望学士严加指点。” 周敬瑜面色稍缓:“既在翰林院,便是同僚。你有疑问,随时可来问我。只是记住,翰林院是清要之地,学问要扎实,为人要端正,不可浮躁,更不可攀附结党。” 这话看似说给秦浩然,实则是说给徐启听。 表明他会照拂秦浩然,但也会严加管教。 徐启自然明白,笑道:“有周兄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在周宅坐了约两刻钟,多是徐启与周敬瑜叙旧,秦浩然静坐聆听,偶尔应答,分寸拿捏得宜。 告辞时,周敬瑜送至二门,对秦浩然道:“明日入值,你将近日校勘的条目带来我看看。” “是。”秦浩然恭声应下。 第三站,是礼部郎中孙慎宅邸。 孙慎是正五品,徐启直属下属,四十出头,精明干练。 见徐侍郎亲至,孙慎格外恭敬,迎至正堂,亲自奉茶。 徐启介绍秦浩然时,特意加了一句:“浩然虽在翰林院,但礼部典章制度,也该熟悉。你是礼部老人,经手的礼仪典制最多,往后多提点他。” 孙慎立刻会意,这是侍郎在栽培未来女婿,也是暗示秦浩然将来可能转入礼部。 笑道:“秦状元才学,早有耳闻。今科殿试策论,有幸读过,关于‘礼乐教化与刑名法治’的论述,有理有据。日后若有礼部相关差事,我定当知无不言。” 秦浩然谦道:“孙郎中过奖。晚生于典章礼仪所知尚浅,还望孙郎中多多指点。” 在孙宅只坐了一盏茶功夫,但该说的话都说了。 出门时,徐启对秦浩然低声道:“孙慎为人谨慎,但办事稳妥,礼部大小典仪,他皆了然于胸。典章礼仪关乎朝廷体面,你多与他请教,没坏处。” 秦浩然点头记下。 此后又走了几户。有都察院监察御史陈恪,虽只是七品,却掌风闻言事之权,清流中的清流。 有大理寺左评事李文渊,精通律法。 有太常寺博士张川,掌祭祀礼乐…虽品阶不高,却都是秦浩然现阶段需要建立联系的官员。 秦浩然一一拜见,态度恭谨,言辞得体。 那些人见他是徐侍郎亲自带来,又是新科状元,本就高看一眼。 再见他谦逊有礼,不骄不躁,更多了几分好感。 每至一处,徐启或叙旧情,或谈公务,总在不经意间点出秦浩然的才学品行,为门生铺路之意,不言自明。 最后一站,回到徐启自己的府邸。 第410章 谈心 已是黄昏时分。徐启让秦浩然在书房稍坐,自己换了身鸦青常服,又让仆人备了晚饭。 饭菜简单,师徒二人对坐而食。 徐启吃了半碗饭,放下筷子,问道:“今日走了这几家,你记住多少?” 秦浩然正襟危坐,缓缓道:“学生记下了。赵世伯重学问,好品茶,可常请教经义。周学士严正,重实务,需勤勉当差,扎实为学。孙大人精典章,可请教礼仪制度。陈御史清直,李评事通律,张博士知礼乐……皆是学生该结交、该请益的。” 徐启满意点头:“记得不错。但还有一层,你要明白。” 他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我带你去这几家,不只是让你认人,更是让这些人认你。 你是我的门生,这是明面上的关系。但我亲自带你登门,便是告诉他们,你是我看重的人。 往后你在翰林院、在京城官场,遇到难处,他们自会多几分照应。你有进步,他们也会多几分提携。” 他放下茶盏,目光深沉:“当然,这份照应不是白得的。你的立身之本,一是圣恩,二是才学,三是清名。这三样,一样都不能损。” 秦浩然起身,长揖及地:“学生谨记座师教诲。” 徐启抬手示意他坐,语气缓和下来:“好了,今日就到此。你回去后,将今日所见所闻,细细思量。过几日,赵司业若真邀你去国子监讲学,要好生准备,这是露脸的机会,也是试炼。” “学生明白。” “还有,你大伯九月来京,到时带来我府上坐坐。既是长辈,该见一见。” 这话意味深长。 秦浩然心中一动,恭声应道:“是。” 从徐府出来,秦浩然步行回太仆寺街,走得很慢,心中反复回味今日种种。 徐启回到自家府邸后院时,正房内,妻子王氏还未歇息。 她坐在窗边榻上,就着烛光做女红,手中是一件未完工的青色童衣,针脚细密匀称,这是为即将出生的孙儿准备的。 王氏是徐启的元配,出身绍兴书香门第,父亲曾官至知府。 她眉目温和,虽已不年轻,但举手投足间仍有大家闺秀的气度。 见徐启回来,王氏放下针线,起身接过丈夫脱下的外袍,轻声问道:“如何?那孩子可还懂事?” 徐启在榻边坐下,接过丫鬟奉上的热茶,抿了一口,才道:“比我想的还要懂事。” 他将今日带秦浩然走访各家的事细细说了,从太仆寺街那处二进宅院说起,说到秦浩然如何修葺、如何布置,说到带他去赵司业、周学士、李侍郎几家拜访的情形。 说到宅子时,眼中露出赞许之色: “那孩子,把身上所有钱全买了个二进院子,就在太仆寺街,清流官员聚居之处。院子虽不大,但位置、规制都合宜,修葺得也清简得体。 这也是向我表明对这门亲事的尊重,知道自己要娶的是徐家的女儿,不能太过寒酸,但又不敢奢靡招摇。这个度,他把握得很好。” 王氏在丈夫身侧坐下,眉间微蹙:“既是要结亲,到时候家具摆设,我们陪嫁过去便是,何苦让他一个刚入仕的年轻人掏空积蓄?浩然攒这些钱不易。” 徐启摇头:“夫人,你不懂。人要有骨气。秦浩然若是那种会欣然接受岳家贴补的,反倒不值我如此看重。他宁可自己紧巴些,也要独立置业,这是向我证明,他娶徐家女儿,看中的不是徐家的财势,而是徐家的门风,是我这个座师的知遇之恩。这份心性,难得。” 王氏叹了口气,拿起针线又放下,线团滚到榻边:“你们这些读书人,就是心思重。没钱,还那么硬气……我是心疼女儿,将来过去,难不成要跟着过清苦日子? 咱们茵儿从小娇养,虽说不奢靡,但也没缺过什么。若真嫁过去,连套像样的家具都没有,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 徐启笑了,眼中有着洞悉世事的清明:“清苦?夫人多虑了。二进宅院,正房三间,厢房四间,还带前后院,足够体面。 家具之事,我已吩咐管事明日送去些必需的物件,不是奢华之物,都是清简实用的桌椅、床榻、屏风、帐幔。 这不算贴补,是座师对门生的照应,情理之中。至于往后…那孩子是状元,又在翰林院,只要不犯大错,按部就班,三五年后便可转任实职。 到那时,俸禄、冰敬、炭敬,足以支撑家用。若外放一任知府,更是宽裕。咱们女儿嫁过去,不会受苦。” 王氏沉默片刻,抬眼看向丈夫,烛光在她眼中跳动:“老爷……” 她欲言又止。徐启知道妻子在担心什么。 徐家虽算得上书香门第,但到了他这一代,其实已有隐忧。 他膝下共有四子三女。长子徐文柏,二十五岁,已有秀才功名,如今在国子监读书,算是秦浩然的师兄。 次子徐文松、三子徐文枫,皆是庶出,年岁相仿,约二十、十九,都只是童生,未过院试,学问上似乎天分平平。 四子徐文楷,最幼,才十五岁,去年府试未过,尚在苦读。 三个女儿中,长女、次女已出嫁,分别嫁给了同年之子与门生,皆是清流人家。 最小的女儿徐文茵,年方十六,正是待字闺中的年纪,也是徐启与王氏最疼爱的幼女。 徐家看似枝繁叶茂,实则后继乏力。 徐启自己虽官至礼部侍郎,但儿子们若无大造化,徐家恐怕会逐渐衰落,从官宦世家退为普通书香门第。 这是徐启心中最深的一根刺。 他轻轻拍了拍妻子的手,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像耳语:“夫人,你可知我为何如此看重秦浩然?” 王氏摇头。 徐启眼中闪过锐利的光:“皇上登基九年,求才若渴,最想用的就是寒门出身的读书人。为何? 因为寒门子弟无世家牵绊,无盘根错节的关系,好用,也敢用。 秦浩然这样无世家背景,有真才实学,又年轻可塑的状元,正是皇上想用的。只要他不犯大错,将来入阁拜相,不在话下。” 王氏倒吸一口凉气,手中的针线滑落:“老爷是说……” “我是说,咱们徐家,到了该为长远打算的时候了。” 徐启俯身捡起针线,放回妻子手中,语气平静却沉重: “咱们四个儿子,守成有余,进取不足。 文柏温厚,但缺锐气。文松、文枫天资平平,文楷尚幼,看不出端倪。可徐家若想真正成为世代簪缨的世家,不能只靠守成。 需要有人能在朝中撑起一片天,庇护徐家子孙,提携徐家后辈。秦浩然,便是那个人。” “我栽培他,一是爱才,惜他出身寒微却勤勉向上,惜他才学出众却不骄不躁。 二是…为徐家铺路。今日带他认门,看似拔苗助长,实则是给他打开局面。 那孩子聪明,我带他去这几家,他心中自然明白我的深意。 这是告诉他,徐家会是他坚实的后盾,也是告诉京城官场,他秦浩然是我徐启看重的人。这份情,他会记着。” 王氏沉默良久,手中的童衣被捏得起了皱。 第411章 家族铺路 她不是不懂这些,只是作为母亲,她更关心女儿的幸福。 但她也知道,丈夫说得对,世家女子的婚姻从来不只是两个人的事,而是两个家族的结盟。 终于,她轻声道:“老爷思虑深远,妾身不如。只是…那孩子才刚入职没多久,你这般大张旗鼓为他铺路,会不会引得旁人非议?说他攀附座师,说你结党营私?朝中那些言官,最擅长捕风捉影。” 徐启笑了,笑容里有种历经官场沉浮的从容: “夫人过虑矣。座师拔擢门生,本是天经地义。华夏数千年,究其根柢,仍为荐举之制。 人莫举素昧平生者,唯知根知底,用之方安。苟无荐引,纵怀奇才,至死亦无人识也。况吾今日携之见者,皆清流之翘楚,无一人为权幸之徒。同科、同乡、同僚间寻常往还,言官亦无从置喙矣。” 王氏终于展颜,眉间的忧色散去几分:“听老爷这么说,妾身便放心了。只是…老爷这般为他谋划,他自己可知晓?若他不知,岂非白费心思?这世上多的是忘恩负义之辈。” “他知晓,那孩子,没有表面那么简单。你以为他今日为何特意请我去看宅?这是在告诉我,他已准备妥当,可以谈婚论嫁了。 而他在太仆寺街买房,选清流聚居之处,修葺得清简得体,便是一种证明,证明他懂规矩,知进退,值得我如此栽培。而我带他认门,便是相应的表示。” 徐启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这是默契,不必明言。聪明人之间,一点就透。我若真对他明说‘我扶持你,你将来要照拂徐家’,那便是交易,落了下乘。如今这样,他心知肚明,我心照不宣,才是最好的局面。” 王氏摇头苦笑,重新拿起针线:“你们这些当官的,就是心眼子多。寻常百姓结个亲家,两情相悦便是,偏你们还要算前算后,谋这谋那,跟做买卖似的。” 徐启也笑道:“夫人啊,寻常百姓结亲,尚且要算家世、算人品、算前程,何况官宦人家?一桩婚事,牵动的是两个家族的未来,怎能不慎之又慎?你当年嫁我,岳父不也考察了我许久,才点头应允?” 王氏想起旧事,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轻啐道:“老不正经,提那些做什么。” 徐启语气柔道:“你放心,我观察浩然半年,从他会试文章,到殿试策论,再到入职后的言行举止。 这孩子品性纯良,知恩图报。咱们女儿嫁过去,他不会亏待。至于其他…儿孙自有儿孙福,我们能做的,便是为他们铺好路,让他们走得稳些。至于能走多远,看他们的造化了。” 正说着,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丫鬟在门外道:“老爷,夫人,大少爷来了,说有事求见。” 徐启与王氏对视一眼。王氏起身整理衣衫,徐启也正了正衣冠:“让他进来。” 门开了,长子徐文柏推门而入。 他一身靛蓝直裰,面容与徐启有七分相似,只是眉宇间少了父亲的锐气,多了几分温厚。他行礼道:“父亲,母亲。儿子冒昧,打扰二老歇息了。” 徐启点头:“这么晚了,有事?” 徐文柏犹豫片刻,低声道:“儿子……儿子听说,父亲今日带秦师弟走访各家,从赵司业府到周学士府,再到李侍郎府……儿子想问问,父亲对秦师弟,是否过于抬爱了?” 徐启面色一沉,但声音依旧平稳:“此话怎讲?” 徐文柏忙躬身,不敢看父亲的眼睛:“儿子不敢质疑父亲。只是……秦师弟虽是状元,毕竟初入仕途,根基尚浅。父亲这般大张旗鼓为他铺路,恐惹人侧目。且家中弟妹们看着,难免……” 徐启打断儿子:“难免什么?难免觉得我偏袒外人,冷落自家儿孙?还是觉得,我徐启老糊涂了,分不清亲疏远近?” 徐文柏脸色发白,低头不语,手指在袖中微微颤抖。 王氏见状,轻轻拉了拉丈夫的袖子,示意他语气缓和些。 徐启长叹一声,那声叹息里有失望,有无奈,也有理解。 起身走到儿子面前,声音缓和下来: “文柏,你是长子,该有长子的格局。我且问你,若徐家是一棵大树,你是愿意做树上的一根枝桠,还是愿意做树下的泥土?” 徐文柏一怔,抬头看向父亲,眼中满是不解。 “枝桠再茂盛,也需要树干支撑,需要根须汲取养分。而泥土…看似卑微,却能滋养整棵大树。没有沃土,再好的树也会枯萎。” “秦浩然,不是来分徐家资源的‘外人’。他是能给徐家这棵大树提供更多养分的‘沃土’。今日我为他铺路,来日他若成才,徐家儿孙皆能受荫庇。 这才是家族长盛之道,不只看眼前一亩三分地,要看十年、二十年后的光景。若只盯着自家兄弟姊妹争那点家产、那点人脉,徐家迟早会败落。” 徐文柏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口。 徐启继续道,语气里带着教诲: “你秦师弟的才学,你该有所耳闻。 他的心性,我也观察许久。贫寒出身却不自卑,高中状元却不骄矜,手中有钱却不奢靡。 这样的人,将来必成大器。徐家若能与这样的人结亲,是徐家之幸。你作为兄长,要有容人之量,更要有识人之明。眼光放长远些,心胸开阔些。” 徐文柏沉默良久,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终于起身,深深一揖:“儿子…明白了。是儿子狭隘,只想着兄弟间的那点计较,忘了家族大义。请父亲责罚。” 徐启面色缓和,抬手虚扶:“明白就好。责罚就不必了。你是长子,将来要撑起这个家,这些道理迟早要懂。今日说开了,也好。” 王氏在一旁温声道:“文柏,你父亲都是为了徐家好。你秦师弟是个知恩的,将来若真出息了,不会忘了徐家的情分。你们兄弟几个,也能互相扶持。这才是家族兴旺的正道。” 徐文柏点头:“母亲教诲的是。” 他顿了顿,又问,“那…秦师弟与小妹的婚事,何时…” 徐启道:“此事我自有安排。你先回去歇息吧。记住今日的话。” “是。”徐文柏行礼退出,轻轻带上了门。 房门关上,房中又恢复了宁静。 王氏轻声道:“文柏这孩子,心地是好的,只是眼界窄了些。也怪我,平日太宠着他。” 徐启摇头:“不怪你。他从小在蜜罐里长大,没经过风雨,自然不懂这些。” 第412章 国子监讲学 而在太仆寺街那处新挂“秦宅”匾额的院子里,书房的蜡烛还亮着。 秦浩然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卷《尚书》。但并没有读,只是看着跳动的烛火出神。 徐府里,徐启在谋划家族的未来。 秦宅里,秦浩然在思索自己的前路。 而在这座庞大京城的无数宅院里,还有无数人在为仕途、为家族、为前程辗转反侧。 这便是京城。这便是官场。 每个人都在下一盘棋,有的看一步,有的看十步。 而秦浩然这枚棋子,正被一只苍老而有力的手,缓缓推向棋盘的中央。 棋局已开,落子无悔。 之后一个月,秦浩然的日子过得格外充实。 每日卯时入翰林院当值,在文渊阁那间狭小的值房里,面对堆积如山的故纸堆,校勘誊录。 实录里藏着太多秘密,某年某月某日,哪位大臣深夜被召入宫。 某次朝会,皇帝看似随口的问话背后有何深意。 某桩悬案的卷宗里,被朱笔勾去的名字意味着什么…这些都需要细细琢磨。 散值后,便是频繁参加各种聚会。 有时是同年做东,在聚水谭边的酒楼设宴。 有时是座师徐启有意无意的安排,带他去某位前辈家中请教学问。 有时则是秦浩然自己主动递帖子,拜访那些在翰林院、国子监、六部任职的清流官员。 这便是“师傅领进门,修行靠个人”的道理了。 徐启为他打开了那扇门,引荐了几位关键人物。 但门后的路,得秦浩然自己走出来。 人情往来,不是见一面就能成的事。需要一次次拜访,一次次交谈,在茶香墨韵间慢慢建立起信任,在学问切磋中渐渐展露才学。 每次拜访,绝不送金银珠宝,那太俗,也送不起。 通常是两样:一样是某地新出的好茶,用青瓷罐装了,罐上贴张红纸,亲手写上茶名、产地、采摘时节。 另一样是他自己抄录的某卷古籍,或是对某部经典的批注心得,用绵纸细细包了,系上青绳。 收礼的人打开一看,便知这年轻人用心了。 谈话时,他也极有分寸。面对前辈,恭敬但不谄媚。 论及学问,自信但不狂妄。说起朝政,谨慎但不避讳。 该说话时侃侃而谈,该倾听时静心细听。 说到兴处,引经据典,信手拈来。遇到争议,谦逊请教,不逞口舌之快。 这般才学,这般礼貌,这般懂事,让接触过的几位官员都暗自点头。 国子监司业赵文瑞尤其喜欢秦浩然。 赵司业平日里主要在家著书立说,偶尔去监中讲学。 之后秦浩然又单独去了二次。一次是请教《尚书》中《洪范》篇的注疏问题,一次是送去自己整理的《禹贡山川考略》手稿。 赵司业翻阅那本手稿,见里面不仅引用了历代注疏,还结合了本朝地理志、地方县志,甚至对某些水道变迁提出了新见解,不禁捋须赞叹:“此子治学,不泥古,不虚浮,务实而有创见,难得!” 五月初,赵司业在家中设茶宴,请了几位国子监的博士、助教。 席间,无意地说:“如今监中诸生,对经义的理解多流于表面,死记硬背者有之,穿凿附会者有之,真正能通晓经义、融会贯通者,寥寥无几啊。” 一位姓周的博士接话:“司业说的是。尤其是《尚书》,文字古奥,义理精深,学生读来如读天书。我等讲解,也觉吃力。” 赵司业看向秦浩然,微笑道:“浩然,你既精研《尚书》,可愿到国子监讲一堂课?让诸生听听,真正的《尚书》该怎么读。” 这话一出,席间静了一瞬。 国子监是什么地方?是大越王朝的最高学府,是天下读书人心中的圣地。 能在国子监讲学,是莫大的荣耀。 通常只有德高望重的老先生、学问精深的大儒才有资格。秦浩然虽是新科状元,但毕竟只有十九岁,入职不过数月,资历太浅了。 秦浩然起身,躬身道:“赵先生厚爱,学生惶恐。监中英才济济,学生才疏学浅,岂敢班门弄斧?” 赵司业摆手:“诶,不必过谦。状元讲学,自古有之。你虽年轻,但学问扎实,正是要给那些眼高于顶的监生们看看,什么叫‘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秦浩然行礼道:“既如此,学生恭敬不如从命。只是……讲何篇目,还请先生指点。” “就讲《禹贡》吧。”赵司业眼中闪着光,“此篇关乎地理、赋税、治国,既有古义,又可联系今事。正是你所长。” “学生遵命。” 消息很快传开了。 新科状元要在国子监讲《禹贡》! 国子监里顿时炸开了锅。监生们议论纷纷,有好奇的,有不屑的,有期待的,也有等着看笑话的。 毕竟秦浩然太年轻了,比监中许多学生年纪还小。 有些出身世家、心高气傲的监生私下嘀咕:“一个乡下出来的状元,能讲出什么花样?” “怕是只会背注疏吧?” 但也有消息灵通的,打听到赵司业对秦浩然极为推崇,徐启侍郎也多次带他走动,心中便有了计较:此人怕是不简单。 讲学定在五月十日,地点在国子监的彝伦堂。 秦浩然到时,堂内已坐了不少人。 不仅有三百多名监生参加,还有许多闻讯而来的官员、学者。 前排坐着国子监祭酒、司业、博士、助教等学官,徐启也来了。 后排则是一些翰林院同僚、各部官员,甚至还有几位头发花白的老先生,据说是致仕的翰林、学士。 秦浩然一眼扫去,这场面,比他预想的还要大。 在众人的注视中走上讲台。讲台是一张宽大的楠木书案,上面摆着文房四宝,还有一部摊开的《尚书》。堂内静了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 秦浩然站定,整了整衣袍,向台下行礼道: “蒙赵司业不弃,今日在此讲《尚书·禹贡》一篇。才疏学浅,若有疏漏之处,还请诸位先生不吝指正。” 声音清朗,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 第413章 才学示人 开场白简单得体,既表明了是受赵司业之邀,又摆出了谦逊的姿态。 秦浩然直起身,目光扫过台下,便开始讲课。 今日讲《禹贡》。其篇开宗明义曰:禹别九州,随山浚川,任土作贡。 此十二字,言简而意赅,实蕴治国理政之大道。 先言 “禹别九州”—— 何谓九州?曰冀、兖、青、徐、扬、荆、豫、梁、雍是也。此非徒地理之区划,乃政事之分野也。大禹治水,周行天下,非盲行也,乃有规有谋而行。察山川之形,辨耕牧之宜,审城郭、关隘之所当设,此即明地理以定政事也。 台下诸生,莫不微颔。 秦浩然继言,声渐铿锵。“随山浚川”四字,所言者,治法也。治水非恃蛮力,当顺山势、疏河流,山川走向,乃天地自然之理。治国亦然。 当顺民心、导民情,不可强堵滥压。前朝王安石变法,其意本善,而终至于败,何哉?大抵操之过急,不能 “随山浚川”,不合当世之势故也。 复讲 “任土作贡”。此四字,乃赋税之制。因地所产,定其贡赋:冀州产漆、丝,则贡漆丝;扬州出金、锡,则贡金锡。是为因地制宜,公允合道。 推而广之,治国用人,亦当任土作贡。何才置于何位,毋使擅长治水者掌刑狱,毋使精于律法者司钱谷。人尽其才,物尽其用,方为正道。 言至此,台下诸生不复私语,皆凝神静听,间有援笔笔录者。 秦浩然见众意已聚,乃详衍《禹贡》正文。不独释经文,更旁参历代注疏,引《汉书?地理志》《水经注》诸典,且切本朝之实:指古冀州即今何府何县,辨水道古今之变迁,论其于赋税、漕运之利害,陈方土所产至今犹充贡者… 其讲深入浅出,既有学问之深度,又关当世之实务;更兼言辞生动,时引典故譬喻,使枯涩经义,焕然鲜活。 讲到 “导河积石”,乃曰:大禹治黄河,始于积石。何以自此始?以其处黄河上游,水势未盛,易于疏导。此示人:事必探其本源。治河如是,治国亦如是。天下弊政,多根源在上,不在下;若仅治标而不治本,是扬汤止沸,终无补益。 讲到 “九江孔殷”,又曰:九江究竟为谁?历代诸儒,论辩不休。以愚观之,不必拘泥于九江之实名。要在大禹疏理此一方水系,使之 “孔殷”—— 通畅无滞。推之于政事,则当理顺百端、疏通渠道,令政令下行、民情上达,无所壅塞,此乃 “孔殷” 之真义。 倏忽一辰已过。秦浩然讲毕,合《尚书》,向台下长揖:“在下浅见,讲讫。” 而后轮到众人提问。 有人站起来提问:“秦修撰,方才您说‘任土作贡’可引申到用人,学生想问,若按此理,如今朝廷用人,是否做到了‘人尽其才’?” 这个问题有些尖锐。 堂中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秦浩然。 秦浩然沉吟片刻,缓缓道:“这位同年问得好。我以为,本朝用人,大体是遵循此道的。科举取士,便是要选拔人才。 吏部铨选,也是要量才授官。但天下之大,人才之多,难免有遗漏、有不公。 这就需要我们读书人,既要有经世之才,也要有济世之心。 若将来为官,当以‘任土作贡’之心,公正选才,合理用人。这便是我们读《禹贡》的意义,不是为读经而读经,是为治国而读经。” 回答得滴水不漏,既肯定了朝廷,又提出了期望,更点明了读书人的责任。 提问的监生躬身:“学生受教了。” 接着又有几人提问,有的问地理考证,有的问赋税制度,有的问治水方略。秦浩然一一解答,引经据典,条理清晰。 遇到拿不准的,便坦然说“此问精深,我还需斟酌”。 提问环节持续了半个时辰。结束时,不少监生围上来,还想继续请教。 秦浩然耐心应对,直到赵司业发话:“好了好了,秦修撰讲了一上午,也该歇息了。诸生若有疑问,可日后请教。” 众人这才散去。 秦浩然走下讲台,向赵司业、徐启等人行礼。 徐启则微笑道:“今日讲得不错。回去好好歇息。” “谢座师。” 秦浩然正要离开,忽然看到人群中有一个熟悉的身影徐文柏。 徐文柏站在堂柱旁,没有上前,只是远远看着。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秦浩然走过去,拱手道:“徐师兄。” 徐文柏还礼,神色复杂:“秦师弟今日…令人叹服。” 这话说得真心实意。 徐文柏全程听了讲课,他不得不承认,秦浩然的学问、见识、口才,都远在他之上。 那些引经据典的信手拈来,那些联系实际的深刻见解,那些应对提问的从容不迫…这不是死读书能读出来的,这是真正的才学,是融会贯通后的挥洒自如。 他想起父亲那晚的话:“秦浩然是能给徐家这棵大树提供更多养分的‘沃土’。”当时他还不完全懂,现在他懂了。 若说之前还有一丝嫉妒、一丝不甘,此刻也烟消云散了。差距太大,嫉妒都显得可笑。 秦浩然谦道:“师兄过誉了。只是平日多读了些书,今日侥幸没有出错罢了。” 徐文柏摇头,苦笑:“不是侥幸。是真才实学。今日堂上,我看到了好几位……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秦浩然心中一动:“哦?” “前排左侧,那位穿灰袍的老者,是致仕的户部尚书陈老大人。他平日深居简出,极少露面。右侧那位,是都察院左都御史王大人的公子,如今在通政司任职经历。还有后排那几位,都是父亲这一脉的老人。” 徐文柏看着秦浩然,眼中有着说不清的情绪,“他们来,不是为听《禹贡》,是为看你。” 徐文柏继续道:“秦师弟,你如今是香饽饽了。今日之后,京城官场都会知道,新科状元不仅会写文章,还会讲学,有真才实学,更有经世之才。想拉拢你的人,会越来越多。” 这话说得直白,也说得真诚。秦浩然拱手:“谢师兄提点。” 徐文柏叹口气:“不必谢我。我只是想明白了。” 秦浩然独自走出彝伦堂。 几个监生远远看见秦浩然,恭敬地行礼:“秦先生。” 秦浩然颔首还礼。 第414章 准备奏对 国子监讲学之后,秦浩然在京城士林中的声名悄然发生了变化。 若说之前新科状元只是个名号,如今秦修撰三个字便有了实在的分量。 监生们私下议论时,不再只说“那个十九岁的状元”,而是会说“讲《禹贡》讲得极透彻的秦先生”。 同僚见面,寒暄中也多了几分真心的尊重。 有真才实学的人,在哪里都值得敬重。 但翰林院的日子,照旧是清苦而规律的。 每日卯时入值,在文渊阁那间朝东的值房里,对着堆积如山的故纸堆,校勘誊录,修史编书。 只有每月的初一、十五朔望大朝,才能远远见到皇帝。 那场面是极隆重的。五更天就要起身,穿上全套官服,在午门外候着。 寅时三刻,钟鼓齐鸣,宫门次第开启。 文武百官按品级而入,过金水桥,至奉天殿前广场,依班序立。 皇帝升座时,司礼监太监高唱“陛下升殿”,声如裂帛。 众官山呼万岁,声震殿宇。秦浩然随着众人跪拜,抬头时只能远远望见御座上明黄色的身影,模糊得像隔了一层雾。 天奉皇帝今年二十有四,登基九年,在民间有勤政之名,但在朝臣眼中,却是个心思深沉,难以揣度的君主。 秦浩然听过一些传言,皇上每日批阅奏章至深夜,常召阁臣夜对,问政极其细致。 对礼制尤其看重,登基以来已数次调整祭祀仪典。 这些传言,秦浩然都记在心里。 在官场,了解上位者的喜好与心思,是生存的必修课。 转眼到了八月。 院里的枣树开始结果,青涩的枣子藏在叶间,要等到秋深才会变红。 这日散值后,秦浩然正收拾书案,上官周侍讲走了过来。 周侍讲压低声:“秦编修,下值后若无事,到我那小院一聚?新得了些六安瓜片,请你品鉴一二。” 这话说得随意,但秦浩然注意到周侍讲眼中有一丝异样。 心念微动,拱手道:“周侍讲相邀,卑职荣幸之至。” “那就说定了。散值后,我在值房等你。” 散值的钟声响后。 秦浩然收拾停当,出了翰林院,往周侍讲的小院去。 见秦浩然来,起身相迎:“秦编修来了,坐。” 两人对坐。周侍讲斟茶,动作舒缓,茶香在暮色中氤氲开来。 先说了些闲话,近日修的《实录》进度,某位同僚外放的消息,国子监又出了什么趣闻。 秦浩然静静听着,不时应和几句。 茶过二巡,周侍讲进入正题:“浩然,你在翰林院也有数月了。觉得如何?” 秦浩然放下茶盏:“蒙各位大人关照,学生受益良多。修史虽繁琐,但能遍览前朝政事,知兴替得失,是难得的历练。” 周侍讲点头,沉吟片刻,似在斟酌措辞:“你可知…皇上近日,在关注什么?” 秦浩然面上不动声色:“卑职愚钝,还请侍讲指点。” 周侍讲看了他一眼,目光深远:“皇上近日,常召礼部尚书、侍郎,还有几位阁老,问及祭祀之礼。尤其对天地合祀之制…颇有疑问。” 天地合祀。 秦浩然脑中飞快转动。本朝自太祖开国以来,实行天地合祀之制,每年冬至,在南郊大祀殿合祭天地。 这是太祖定下的规矩,已奉行百余年。 但按照古礼,应当是“祀天于圜丘,祭地于方泽”,天地分祭,才是正统。 周侍讲继续道:“皇上博览群书,尤重礼制。近日读《周礼》《礼记》,觉今之合祀,不合古制。曾问礼部诸臣:‘太祖定合祀,自有深意。然古礼分祭,亦有典章。二者孰是?’” “礼部那边,意见不一。有人主张恪守祖制,有人建议恢复古礼。皇上…似乎倾向于后者。” 秦浩然明白了周侍讲今日邀他的用意,这不是普通的闲聊,这是在给他透风,让自己有所准备。 “皇上对你这状元,颇有印象。尤其是国子监讲学之后,几次问起。我估摸着…近日可能会召你奏对。” 秦浩然抬头:“奏对?” 周侍讲点头:“嗯。皇上用人,不拘一格。常召年轻官员问政,观其才识。你既精研《尚书》,又通礼制,正是皇上想见的人。若真召见,问及天地合祀之事…你要有所准备。” 秦浩然起身,行礼道:“谢周侍讲提点。卑职…惶恐。” “不必惶恐。这是机会,也是考验。皇上欲行礼制改革,不是心血来潮。登基九年,外有北虏南倭,内有吏治积弊,皇上想有所作为,确立‘中兴之主’的形象。礼制,便是切入点。” 他喝了口茶,继续分析:“改革礼制,有几重好处:一可彰显皇上博古通今、尊崇圣道的形象。二可试探朝臣反应,看看哪些人守旧,哪些人愿变。三可借此提拔一批支持改革的年轻官员,培养自己的班底。你明白了吗?” 秦浩然点头,心中豁然开朗。 天奉皇帝这是要下一盘大棋。 以礼制改革为突破口,树立权威,试探朝局,培养亲信。 而天地分祭还是合祀,看似是个学术问题,实则关乎皇权、祖制、士林舆论,牵一发而动全身。 “卑职明白。若皇上问起,学生当以经义为本,以古礼为据,陈说利弊。但最终…当以圣意为准。” 这话说得圆融。 既表明自己有学问根基,又表明自己忠于皇上。 周侍讲眼中露出赞许之色:“你果然聪慧。记住,奏对之时,不必急于表态,先把道理说清楚。皇上是明君,自有圣断。” “卑职谨记。” 又说了会儿话,天色已完全暗下。秦浩然告辞出来,走在回太仆寺街的路上。 街边的灯笼次第亮起,秦浩然走得很慢,脑中反复琢磨周侍讲的话。 回到宅子,顺子迎上来:“老爷,可用过饭了?” “用过了。”秦浩然摆手,径直走进书房。 烛火点亮,在书架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秦浩然走到那排典籍前,抽出《周礼》《礼记》《尚书》,又找出历代《祭祀志》《礼乐志》。 将这些书搬到书案上,摊开,一页页翻阅。 这一夜,书房的蜡烛亮到三更。 第415章 文华奏对 秦浩然不仅重读了相关典籍,还整理了历代关于天地祭祀的沿革。 周代如何分祭,秦汉如何演变,唐宋如何调整,本朝太祖为何定下合祀…做了详细的笔记,用蝇头小楷写得密密麻麻。 更重要的是,秦浩然反复推敲奏对时可能的问题,预想了各种情况,准备了不同的应对之策。 既要引经据典展现学问,又要把握分寸不触忌讳。 既要支持改革顺应圣意,又不能太过激进得罪守旧派。 这是个微妙的平衡。 次日午后。 秦浩然正在值房整理《实录》的草稿,门外传来脚步声。 这日午后,秦浩然正在值房整理《实录》的草稿。 门外传来脚步声。 秦浩然抬眼,一个小太监出现在门口,目光在值房中扫过,声音尖细却不失恭敬:“哪位是翰林院修撰秦浩然秦修撰?” 值房中几位同僚纷纷抬头。 秦浩然放下笔,起身拱手:“卑职便是。” 小太监细细打量他,见秦浩然气度沉稳不似十九岁之人。 闪过一丝讶色,随即敛容道:“秦修撰,皇上口谕,召您文华殿奏对。即刻随咱家来。” 话音落,几位同僚的目光齐刷刷落在秦浩然身上。 秦浩然整了整衣冠,便随那小太监出了值房。 身后,议论声如潮水般响起。 小太监走得很快,秦浩然亦步亦趋。 路过东华门时,迎面遇见几位内阁大臣。 秦浩然侧身让路,躬身行礼,待阁老们过去,才继续前行。 文华殿在奉天殿东侧,是皇帝日常讲读经史、召见臣工之处。 小太监在殿外停步,低声道:“秦大人稍候,咱家进去通传。” 片刻,殿内传来清朗的宣召声,拖得很长:“宣——翰林院修撰秦浩然进殿——” 秦浩然迈步上阶。 门槛很高,需提起袍角才能跨过。 文华殿不设御座于高台,只正中设一张紫檀木御案,案后是金漆云龙纹宝座。 御案上堆着高高几摞奏章,有红有白,是内阁已票拟待批红的。 案旁设一几,陈着文房四宝,一方歙砚墨色深沉,笔架上悬着大小数支狼毫。 殿东侧是书架,摆着经史典籍,书函上的标签是明黄绫边。 西侧设一榻,铺着青缎坐褥,大约是皇帝讲读疲累时小憩所用。 正中御座上,坐着天奉皇帝。 秦浩然垂首,不敢细看,快步至御前,撩袍跪拜,动作从容无滞涩: “臣翰林院修撰秦浩然,叩见陛下。” 皇帝没有说话。秦浩然只能跪伏于地。 皇帝终于开口:“平身。” 声音年轻,却不轻浮。清朗,却不单薄。 是已在这把御座上坐了九年,习惯了发号施令的声音。 秦浩然叩首:“谢陛下。” 随即起身,垂手侍立。 没有抬头,目光落在御案前一尺处,眼观鼻,鼻观心。 这是臣子面圣的标准姿态,恭敬,却不卑微。谨慎,却不畏缩。 皇帝也未再开口。 秦浩然知道,皇帝在看他。 这种被审视的感觉,如在冬日的湖面上行走,明知冰层够厚,却仍能感到脚下那深不见底的寒意。 秦浩然没有抬眼,任由那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良久。 “秦修撰。” “臣在。” 皇帝如闲话家常般:“朕看过你的殿试文章。写得不错。” 秦浩然恭声道:“臣不敢。” 皇帝似笑非笑又继续道:“朕还听说,你在国子监讲《禹贡》,诸生称善。赵司业在朕跟前说,你讲‘导河积石’一节,将黄河河道历代变迁画成舆图,诸生一目了然。” 秦浩然道:“赵司业过誉。臣只是觉着,《禹贡》一篇,地理脉络最繁。单靠诵读,学生易生畏难之心。画图为辅,以图证经,或可稍解其惑。” 皇帝忽然道:“抬头。” 秦浩然依言抬头。 这是秦浩然从进殿以来,第一次正视天子。 天奉皇帝很年轻,龙章凤姿,隆准修目。 眉如远山,入鬓斜飞。眼若寒星,深邃明亮。 那样的眼睛,不是少年人该有的深沉,却又不失少年人特有的清澈。 翼善冠端正,四团龙圆领袍明黄灿烂,玉带束腰,足蹬皮靴。 然后秦浩然垂眸,分寸拿捏得极好,已表恭敬,不涉僭越。 皇帝也收回了目光。 起身,负手踱了几步,走到窗前。 窗外是文华殿的小庭院,几株修竹,一方水池,池中锦鲤悠游。 “朕近日读《周礼》《礼记》,见古制‘祀天于圜丘,祭地于方泽’,天地分祭,各有其所。而我朝自太祖以来,行天地合祀之制,于南郊大祀殿一并祭祀。 你以为,合祀与分祭,孰合古制?孰为妥当?” 这一问,关乎天子对礼制改革的意图,也关乎他秦浩然在御前的第一次,也可能是决定性的一次评价。 秦浩然躬身,声音沉稳而清晰: “陛下垂问,臣愚见浅陋,若有不妥,请陛下恕罪。” 皇帝已走回御案前,却没有落座,只是站着,一手扶在椅背:“但说无妨。” 秦浩然抬起头,目光恭敬而坦然。 “臣以为,此事需从三方面论之:一曰经义,二曰祖制,三曰时宜。”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兴味。 这是读书人奏对的典型开篇,条理分明,纲举目张。 但能从十九岁状元口中如此从容说出,倒也不俗。他微微颔首:“细说。” “是。先说经义。《周礼·春官·大宗伯》云:‘以禋祀祀昊天上帝,以实柴祀日月星辰,以槱燎祀司中、司命、风师、雨师。’此祀天之礼,不涉地祇。 《礼记·祭法》云:‘燔柴于泰坛,祭天也;瘗埋于泰折,祭地也。’分祭之证,最为明确。 又《尚书·舜典》载:‘肆类于上帝,禋于六宗,望于山川,遍于群神。 ’虽未明言分祭,然‘类上帝’、‘禋六宗’、‘望山川’,层次分明,实含分祭之理。故以经义论,天地分祭,确为古制。” 秦浩然引经据典,如数家珍。每个典故都信手拈来,每句经文都熟极而流,却无半分卖弄之色,只是在陈述常识。 皇帝听得很仔细,没有打断。 待秦浩然告一段落,皇帝又忽然问:“《尔雅·释天》‘祭天曰燔柴,祭地曰瘗薶’,你如何解?” 秦浩然心中一动。这是延伸考校。 略一沉吟,答道:“《尔雅》此条,与前引《礼记》相发明。燔柴以升烟,瘗薶以藏牲,礼不同,示尊卑之异也。天为父,地为母,父母虽同尊,礼数不可无别。” 皇帝微微颔首,未置可否。 第416章 不进则退,不登则归 秦浩然继续道:“二曰祖制。我朝太祖高皇帝开国建制,定天地合祀于南郊,自有深意。臣考实录,太祖曾谕中书省:‘天地一气,阴阳一体,合祀以示敬天之诚,简礼以恤民之力。 ’此乃太祖体恤民情、务求实际之圣虑。且太祖十年改大祀殿为合祀之所,太宗迁都仍循旧制,百余年奉行,已成定制,天下遵之。” 见皇帝神色如常,便接着道:“三曰时宜。此最为关键。古制分祭,固合经义,然时移世易,礼亦宜变。 周代分祭,因其封建诸侯,各主山川。秦汉以降,天下一统,礼制渐趋简约。 我朝合祀百年,礼官习之,百姓安之。若骤然改易,礼器需更,坛壝需建,仪注需修,非一二载可成。且天下臣民不察圣意,或生疑议。” 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等待皇帝的反应。 皇帝的手放在御案边沿,指尖轻轻叩击——嗒,嗒,嗒。 那节奏不急不缓,像在斟酌,像在品评。 良久,皇帝开口。 没有继续追问经义,也没有反驳秦浩然的“时宜”之论。 只是问:“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这次回答,将决定这次召见的成败,甚至决定他未来在天子眼中的位置。 秦浩然躬身,声音沉稳如初: “臣愚见,经义不可违,祖制不可轻废,时宜不可不察。 若陛下欲彰明圣道、光复古礼,可循序渐进:先于圜丘、方泽旧址行告祭之礼,以示尊古。 待礼官详议,厘定仪注,再徐徐图之。如此,既合经义,又不骤变祖制,更免扰民之嫌。” 继而补充道:“《尚书·说命》云:‘事不师古,以克永世,匪说攸闻。’然《易经》亦云:‘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礼制之事,当师古而不泥古,变通以求适宜。此臣浅见,伏惟圣裁。” 说完,再次躬身,屏息等待。 终于,皇帝的声音响起,不是驳斥,而是一声轻笑。 “秦编修,你今年十九?” “回陛下,是。” “十九岁,能有这般见识,难得。你方才说‘师古而不泥古,变通以求适宜’,说得好。礼制之事,确当如此。” “朕登基九年,常思一事。太祖定合祀,乃因开国之初,百废待兴,务求简省。太宗迁都,循而不改,亦是权宜。然今承平日久,海内晏安,府库充盈,礼乐该当完备。天地分祭,乃圣王之道,不可久废。” “朕不是不知,此举必有阻力。礼部有老臣,动辄以‘祖制’为辞。内阁有阁老,凡事求稳怕变。 但朕在想,若太祖在世,见今日之治平,是愿子孙固守其制,还是愿子孙损益其宜?” 这个问题,不是考校,不是试探。 这是皇帝在问他自己,也在问眼前这个年轻的状元。 秦浩然恭声道:“太祖圣明,必愿见礼乐完备、天地享祀之盛。” 皇帝看着秦浩然道:“秦编修,你与朕想的一样。” 这一句话,如春风拂过。 秦浩然面上却仍是沉稳:“陛下圣明。臣所奏,不过拾陛下之睿思。” 皇帝摇头:“不必过谦。朕今日召你,是问策,不是问谀。 你的‘循序渐进’之论,朕以为可行。朕会让礼部先议一议,不是议改,是议古制。慢慢来,不急。朕还年轻,有的是时间。” 这话说得淡然,却自有底气。 二十四岁的天子,九年御座生涯,早已褪去少年继位时的稚嫩与仓皇。 皇上聪慧,自有主意,臣子能做的,是为其主意找到合适的道理。 皇帝道:“退下吧。” 秦浩然躬身行礼:“臣告退。”一步一步退出殿外。 回到翰林院时,值房里那些探究的目光几乎要将秦浩然淹没。 同僚们不便直问,只旁敲侧击:“秦修撰回来了?” “可还顺利?” 秦浩然回道:“皇上问了几句礼部典籍。” 有人凑过来,似笑非笑:“秦修撰年少有为,圣眷正隆,日后飞黄腾达,可别忘了提携旧友。” 秦浩然抬眼,看说话的是比自己早一科入馆的陈检讨,三十余岁,秦浩然温声道:“陈兄说笑了。圣上问策,不过偶一为之。修撰之职,还是修书撰史。” 陈检讨讪讪地笑了笑,退开了。 秦浩然没有再说话。 只盼着早些下值。 暮色四合时,秦浩然快步出了翰林院。 没有回自己的寓所,而是径直往徐府而去。 徐府的门子见是秦浩然前来,侧身相让道:“老爷在书房,说秦修撰来了直接进去。” 秦浩然穿过垂花门,沿着游廊向书房走去。 秦浩然在门外行礼,得到回应,才推门进去。 徐启正坐在书案后,手边一盏茶,一卷书,询问道:“见皇上了?” “是。” “问天地分祭?” 秦浩然怔了怔,旋即了然。 皇上召对之前,必已与阁臣有过商议。 徐启是礼部侍郎,这样的消息,瞒不过他。 “是。” “你怎么答的?” 秦浩然将文华殿奏对的经过,从头至尾,一字不漏地说了。 徐启听着,没有打断。 待秦浩然说完,才开口。 “你说皇上想让我当急先锋?” 秦浩然轻声道:“学生只是斗胆揣测…” 徐启没有否认。 他只是望着书房墙上那幅《松鹤延年图》,沉默。 “你瞧出来了。是,皇上嫌慢。皇上登基九年了。九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前几年要稳住朝局,不能大动。这几年要对付北虏南倭,分不出手。如今边境稍宁,国库渐丰,皇上想做事了。” “可朝中诸臣,早已习惯守成。你提改革,他们说祖制不可违。你提更张,他们说祖宗之法不可变。皇上等了九年,等得不耐烦了。” 秦浩然轻声道:“所以皇上想通过礼制改革,试朝臣深浅,也…试座师心意?” 徐启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说:“我们这位皇上,心思重。什么事情,都不明说,喜欢让下面的人去猜。猜对了,他满意。猜错了,他记着。” 这话说得平淡,却透出多年侍奉君王的谨慎与疲惫。 秦浩然默然。想起文华殿上,皇帝说“朕还年轻,有的是时间”。 那一刻他只觉天子从容、底气十足。 此刻听座师这话,才品出那从容底下,分明还有另一层意思,皇上等了九年。 皇上不想再等了。 第417章 圜丘坛(天坛) 方丘坛(地坛) 徐启又开口了。 “其实修建圜丘、方丘,何须我来督办?工部自有能臣干吏,他们什么样的工程没见过?孙尚书,三朝老臣,郊庙仪注烂熟于心。” “皇上偏让我这个礼部侍郎领头,便是要给朝臣一个信号,此事,朕看重,朕要的人,也得站出来。” 座师苦笑了会,那笑容里有坦然,也有决绝。 “既如此,吾当挺身而出。不进则退,不登则归…” 接下来的日子,徐启便全身心投入了圜丘、方丘的修建工程。 每日不是去工部衙门议事,便是亲赴南郊、北郊查看工程进度。 有时工部议定规制,礼部议定仪注,户部议定钱粮,三堂会商至深夜。 秦浩然虽不直接参与此事,但每逢休沐,都随座师去南郊。 舆图上是圜丘坛壖的初步规制。 圆形三层,每层递减,顶层设昊天上帝神位,配享太祖、太宗。坛外两重壖墙,内壖圆形,外壖方形,取天圆地方之意。 墙外设燎炉、瘗坎、神库、神厨等配套建筑。 秦浩然细看图样,目光落在坛阶层数上。 略一沉吟,轻声道:“座师,此处容学生再核一核。” 徐启看了秦浩然一眼,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秦浩然便在那土坡边寻了块平整些的石头坐下,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 册中是他这些时日整理的历代圜丘形制沿革,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条目清晰,考据严谨。 他翻到层阶一条,先看周制。 《周礼·春官·大司乐》云:“凡乐,圜钟为宫,黄钟为角,大蔟为徵,姑洗为羽,雷鼓雷鼗,孤竹之管,云和之琴瑟,云门之舞,冬日至,于地上之圜丘奏之。” 郑玄注:“圜丘者,象天圆也。三成,象三光也。”此周制“三成”之由来。 再看汉制。《汉书·郊祀志》载,成帝初,匡衡奏罢甘泉泰畤,复长安南北郊,“作圜丘于南郊,八陛,三成,陛各八级”。此汉制“八陛”之始。 唐制。《大唐开元礼》卷一:“冬至祀昊天上帝于圜丘,坛高四丈,四成,每成八陛。” 宋制沿唐,元制简略。 本朝太祖定合祀之制,大祀殿陛阶九级,取九之阳数极尊。 今分建圜丘,若沿大祀殿之九级,则与三成古制不合。 若复周制三成,则与太祖旧制不接。 秦浩然对着这条目沉吟良久。 文华殿上自己说的“师古而不泥古,变通以求适宜”。 这不是空话。此刻,便正是变通之时。 秦浩然起身,走到徐启与赵郎中身边,将册子摊开,轻声道:“座师,赵郎中,学生有一愚见。” 赵郎中忙道:“秦修撰请讲。这些时日多亏您核校典籍,我等受益良多。” 秦浩然指着图样上坛阶一处:“臣以为,圜丘层阶,不必全复古制,亦不必固守祖制。周制三成,其义在象天;汉制八陛,其用在行礼。今我朝改制,当以实用为先,以礼义为归。” 停顿片刻,秦浩然见座师没有开口,便继续道: “学生查历代郊天仪注,行礼之序,首迎帝神,次奠玉帛,次进俎,次初献,次亚献,次终献,次撤馔,次送帝神。 每献一阶,三献三阶。若依周制三成,每成设一献位,则三献与三成相配,礼序井然。若层阶过多,行礼者往来升降,反易生乱。” 赵郎中眼睛一亮:“秦修撰是说…三成三献,礼序合一?” 秦浩然道:“正是。且三成之制,非周独有。《后汉书·祭祀志》载,光武帝建武二年,立圜丘于洛阳南郊,制曰‘坛三成’。此汉复周制之证。可见三成之制,历代并未全废。今依此制,非复古,乃择善而从。” 徐启一直没有说话。 听着秦浩然条分缕析,看着册子上那些工整的蝇头小楷,眼中神色渐渐柔和。 不急不躁,有理有据,一句废话没有,一句疏漏不留。 徐启终于开口:“就依此议。圜丘坛三成,每成八陛,陛各九级。三成象天,八陛象八风,九级象九霄。既合古制,又应今用。” 赵郎中应声记下。 秦浩然垂首,将册子合上,收入怀中。 徐启忽然问:“这册子,你做了多久?” 秦浩然一怔,旋即答道:“回座师,自蒙圣上召见后,至今共一十九日。” 徐启重复道:“一十九日,你能将这些沿革考据、图样核校,做得这般细致。你每日几时歇息?” 秦浩然沉默片刻,轻声道:“子时前后。” 徐启望着远处正在夯筑的坛基片刻道:“晚间歇得太迟,伤身。” 秦浩然应道:“学生记下了。” 师徒二人,再没有多说。 此后数日,秦浩然每逢休沐便往南郊去。 有时是随徐启议事,有时是独自核校典籍。 工部官员渐渐与秦浩然熟稔,遇有礼制疑义,便直接来问。 秦浩然从不推辞,也不倨傲,总是将典籍翻出,逐条讲解,如私塾先生教蒙童。 一日,工部员外郎周济问他:“秦修撰,方丘规制,可有所本?” 方丘即祭地之坛,依古制当建于北郊。因是分祭天地中“地”的一方,规格较圜丘略简,却同样需合乎礼经、应于时用。 秦浩然从册中翻出方丘一条。 “《周礼·春官·大司乐》:‘凡乐,函钟为宫,大蔟为角,姑洗为徵,南吕为羽,灵鼓灵鼍,孤竹之管,空桑之琴瑟,咸池之舞,夏日至,于泽中之方丘奏之。’郑玄注:‘方丘者,象地方也。二成,象二仪也。’此周制方丘二成之证。” “汉制方丘,与圜丘相配。成帝初复南北郊,方丘在北郊,二成,四陛。唐制方丘,坛高二丈,二成,每成四陛。宋制沿唐。本朝合祀,不设方丘。 今复建,宜依周汉旧制,坛二成,每成四陛,陛各六级。二成象地,四陛象四时,六级象六合。” 周员外听得连连点头,当即命人画图。 待周员外离去,秦浩然独自站在方丘规划处。 忽然想起《尚书·舜典》里那句话:“肆类于上帝,禋于六宗,望于山川,遍于群神。” 那时舜刚刚摄政,便以祭祀天地山川,昭告天命所归。 如今的天奉皇帝,不也正是如此? 年轻的帝王,要以恢复古礼,昭示他中兴之志。 九月十四,京城落了第一场秋雨。 秦浩然提前让顺子去官廨候着。 “顺子,你这几日不必在宅里,去之前的官廨门口候着,估摸着堂哥他们快到了。” 第418章 亲人来京 这日秦浩然下值时,天色尚早。 秦浩然步行回宅,这些日子已习惯了这样。 翰林院离太仆寺街不远,走路不过两刻钟,正好趁这工夫理一理思绪。 这几日礼部那边催得紧,圜丘仪注的初稿需在十月前呈送内阁,他每日下值后还要往南郊去,核对典籍,常常戌时才归。 转过巷口时,秦浩然脚步忽然一顿。 巷子里,他宅门前,停着两辆骡车。 车是寻常的运货骡车,车厢上蒙着青布,车夫正往下卸行李,好几个鼓鼓囊囊的麻袋,两只藤编的大箱笼,还有几个包袱。 几个孩子围着车跑,叽叽喳喳的,笑声在巷子里回荡。 门口站着几个人,正往巷口这边张望。 秦浩然快步走上前去。 那些人的面容渐渐清晰,最前面,站着一位老人,白发如雪,背微微佝偻,却仍努力挺着,一只手拄着拐杖,一只手搭在额前,遮着西斜的日光,正朝巷口张望。 秦浩然快步上前,撩起袍角,在叔爷面前停住。 身上穿着青袍官服,依礼不能行跪拜之礼,只深深作揖:“叔爷远道而来,孙儿未能远迎,罪过罪过!” 秦德昌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身穿官服的年轻人,青袍挺括,乌纱端正,面如冠玉,目若朗星。 这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是那个没了爹,娘又改嫁,只要有空余时间就背书的孩子。 如今,穿着官服,站在京城的大宅门前,给他行礼。 老人眼眶瞬间湿了。 上下打量着,嘴唇哆嗦着,半晌才吐出三个字:“好孩子……” 秦浩然握住叔爷的手。 那手枯瘦如柴,青筋凸起,细细看着叔爷的脸,三年不见,叔爷又老了许多。 但那双眼睛,浑浊却仍透着光,正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眼中满是慈爱与骄傲。 秦浩然强笑道:“叔爷,一路可还好?随行的大夫怎么说?” 秦德昌摆摆手,声音有些颤,却仍洪亮:“好着呢!每月都喝着人参汤,精神头足得很!就是让你破费了,那参汤贵得很…” 秦浩然打断他道:“叔爷!家有一老,如有一宝。您是孙儿的宝,莫说参汤,就是更贵的,孙儿也给您寻来!” 老人一愣,旋即哈哈大笑:“好!好!我老头子有福气,养出这么个状元孙儿!” 众人也都笑了。 秦浩然这才转身,向旁边的大伯秦远山、大伯母陈氏行礼:“侄儿给大伯、大伯母请安。” 秦远山身子骨仍结实,脸上带着憨厚的笑。 大伯忙扶住秦浩然:“浩然,快起来,快起来!这可使不得,你如今是官身…” 秦浩然正色道:“大伯,您把我从小拉扯大,莫说只是修撰,就是将来入阁拜相,也永远是您侄儿。” 秦远山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秦浩然又看向堂哥秦禾旺和堂嫂张春桃。 秦禾旺咧嘴笑着,张春桃抱着最小的孩子。 秦浩然笑道:“禾旺哥,嫂子,一路辛苦了。” 秦禾旺把两个孩子往前推,“文博、文瀚,快叫叔父!” 两个孩子都穿着新衣裳,大的那个五六岁,小的三岁多,都怯生生地看着秦浩然,齐齐喊:“叔父。” 秦浩然笑着摸摸他们的头:“好孩子。路上可听话了?” 大的文博点点头,小的文瀚却使劲摇头,奶声奶气地道:“不听话!我要下船看鱼,娘不让!” 众人又笑。张春桃嗔道:“这个小祖宗,一路上闹着要下船看鱼..” 秦浩然蹲下身,平视着文瀚:“京城也有鱼,回头叔父带你去护城河看。那里的鱼比船下的多,还大。” 文瀚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 文瀚这才满意地笑了。 秦浩然起身,目光继续往后,便看到了大姐秦菱姑和大姐夫李松遥。 秦菱姑爽利干练。 见秦浩然看过来,不等他行礼,先笑着开口:“当了状元,嘴也甜了!这身官服穿着,真俊!” 说着,把身边的孩子拽过来,“昭远,快叫舅舅!” 那孩子正是秦菱姑的长子李昭远,今年九岁,生得虎头虎脑,一双眼睛滴溜溜转,透着机灵。 被母亲拽着,不情不愿地喊了声“舅舅”,眼睛却一直往骡车上瞟。 秦浩然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车上的行李堆里,有个竹编的笼子,里面隐约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蹲下身,笑着问:“昭远,看什么呢?” 李昭远眼珠一转,压低声音道:“舅舅,那车上有个笼子,里面有两只兔子!是爹给我买的,一路上陪我玩!” 秦菱姑在一旁道:“别听他瞎说。那是他爷给他买的,一路上吵得人不得安生。我是真不愿意带他来,太闹腾了!要不是他祖父非让带着,我宁愿把他留在家里。”虽是抱怨的话,语气里却满是宠溺。 秦浩然摸摸外甥的头,笑道:“男孩子,淘气些好。昭远,回头舅舅带你去买冰糖葫芦,京城的好吃。” 李昭远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真的?” “真的。” “比老家的还好吃?” 秦浩然笑道:“比老家的还好吃...” 李昭远咽了咽口水,规规矩矩作了个揖:“谢谢舅舅。”这次的声音,比方才响亮多了。 秦菱姑在一旁笑骂:“这臭小子,就认得吃!” 秦浩然站起身,看向大姐夫李松遥。 李松遥,见秦浩然看过来,连忙拱手,语气恭敬中带着几分拘谨:“浩然,恭喜恭喜!这一路,你姐念叨了一路,说到了京城要好好看看你…” 秦浩然还礼,温声道:“姐夫客气了。都是一家人,快别多礼。” 李松遥这才放松了些,笑了笑,退到一旁。 秦浩然的目光继续往后,落在人群最后。 那里站着一个年轻的姑娘,十五六岁模样,生得清秀可人,穿一身月白布衫,头上扎着红头绳,手里攥着个小包袱,怯生生地站在那里。 她看着这热闹的场面,有些不知所措,只静静地站着,目光偶尔落在秦浩然身上,又飞快地移开。 秦浩然走过去,温声道:“豆娘,模样越来越秀雅...二哥都快认不出来了。” 秦豆娘脸腾地红了,低声道:“二哥…” 声音细细,带着浓浓的乡音。 秦浩然笑道:“路上累不累?” 秦豆娘摇摇头,又点点头,脸更红了。 第419章 亲人来京(2) 秦浩然转身,看着满满一院子的人,叔爷、大伯、大伯母、禾旺哥一家、菱姑姐一家、豆娘,还有顺子、铁犁、河娃他们,加上几个孩子,大大小小十几口,站了半个院子。 秦浩然朗声道: “都别站着了,快进屋!顺子,快去烧水泡茶!富贵,厨房里还有什么吃的,先端上来垫垫肚子!” 顺子应声跑进去。秦浩然扶着叔爷,走在最前面。 秦德昌边走边看,嘴里不住地念叨:“好宅子!好宅子!真气派……” 穿过前院,进了中院。中院比前院大些,正房三间,厢房四间,院子方正,青石板铺地,扫得干干净净。西墙根下新栽的那丛湘妃竹,已长高了不少,竹叶青翠。 秦德昌站在院中央,仰头看着正房,忽然叹了口气道: “浩然,你爹要是能活到今天,亲眼看看这光景,该多好。” 院中一时静了。 秦浩然强笑道:“叔爷,您老多保重身子,往后就在京城养老,孙儿伺候您。” 老人摆摆手,没有说话,只是久久站在院中,望着正房出神。 大伯秦远山在一旁轻声道:“叔,别站着了,进屋坐吧。” 又转向秦浩然:“浩然,你这宅子有多少间屋?这么多人,住得下不?” 秦浩然这才想起正事,忙在心里盘算起来。 正房三间,他住东间,书房占一间,中间是客厅。 厢房四间,东西各二。 叔爷、大伯、大伯母住东厢那两间客房。 禾旺哥一家四口…四口人,一间不够。秦浩然想了想,对秦禾旺道:“禾旺哥,你和嫂子带孩子们,去我原来那处官廨住。那里虽小些,但离这儿不远,也清净。” 秦禾旺点头:“成,听你安排。” 大姐夫一家三口,占一间厢房。 河娃、铁犁两个,可以挤一间厢房。 温声道:“豆娘,你和堂哥一行人,去原来那处官廨住,方便些。” 秦豆娘轻轻点头。(因为要出嫁,基本上都不怎么出门,比较内向。) 秦浩然又对顺子道:“顺子,富贵你们就跟河娃、铁犁住一间。挤是挤些,先将就几日。回头我再想办法。” 顺子咧嘴一笑:“老爷,不挤不挤!河娃哥和铁犁哥都是熟人,一块儿住热闹!” 众人进了正厅,各自落座。叔爷坐了上首太师椅,秦浩然在一旁陪着。 秦远山夫妇坐了左边,秦菱姑一家坐了右边。 秦禾旺一家和秦豆娘,被秦浩然安排先去了官廨安顿行李,晚些再过来吃饭。 顺子端上热茶,又端来几碟点心,桂花糕、云片糕、核桃酥,都是京城寻常的茶食,却让几个孩子眼睛都直了。 秦德昌接过茶盏,抿了一口,眯着眼道:“好茶!这京城的东西,就是不一样。” 秦浩然笑道:“叔爷喜欢就好。回头孙儿给您多备些。” 老人点点头,又抿了一口,这才放下茶盏,絮絮叨叨说起路上的情形。 “我老头子这辈子没出过远门,这回托孙儿的福,把长江,运河看了一遍!那大运河,真宽!那船,真大!那沿路的城池,真热闹...” 正说着,顺子进来禀报:“老爷,饭菜备好了。是在厅里摆,还是在院中?” 秦浩然起身:“在院中摆吧。今日天气好,院中敞亮。” 众人出了正厅,在院中石桌旁落座。 石桌不够大,顺子又搬来两张矮几拼上,这才摆下碗筷。 顺子和秦禾旺、河娃、铁犁一起,从厨房端来饭菜。 富贵在厨房忙了一下午,做了满满一桌,红烧肉、清蒸鱼、炖鸡、炒鸡蛋、烧豆腐、炒青菜,还有一锅白米饭。 虽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却量足。 几个孩子早已忍不住,眼巴巴地看着。 秦菱姑轻斥道:“等长辈先动筷,不许没规矩!” 秦浩然亲自给叔爷斟上一杯米酒,又给大伯、大伯母、姐夫一一斟满。 然后端起自己的酒杯,站起身。 心中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秦德昌笑道:“浩然,想说什么就说吧。” 秦浩然点头道: “叔爷,大伯,大伯母,禾旺哥,嫂子,菱姑姐,姐夫…浩然能有今日,多亏了你们。今日,你们千里迢迢来京城为了我的婚事…” 秦远山忙道:“浩然,说这些做什么?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秦浩然点点头,举起酒杯: “这一杯,敬叔爷,敬大伯大伯母,敬在座的所有亲人。” 秦德昌第一个举起杯:“好!咱们秦家,出了状元,光宗耀祖!这一杯,该喝!” 众人齐声应和,举杯共饮,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秦德昌说起家乡的事,谁家娶媳妇了,谁家盖新房了,谁家的牛生崽了...族里的生意做的如何。 秦远山在一旁附和,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热闹,如同当年好中秀才一样。 那些琐碎的事,那些熟悉的名字,那些仿佛永远说不完的家长里短,却让秦浩然听得津津有味。 三个孩子,渐渐熟了起来,也不再怯生生。 他们围着秦浩然,七嘴八舌地问: “叔父,京城有多大?” “舅舅,皇宫里真有金子做的柱子吗?” “叔父,你见过皇上吗?” 秦浩然一一回答,耐心得很。 告诉他们京城有多大,从正阳门到德胜门,骑马要走一个时辰。 告诉他们皇宫没有金柱子,但屋顶是金黄的琉璃瓦,太阳一照,晃得人睁不开眼。 告诉他们他见过皇上,皇上很年轻,很聪明... 三个孩子听得入神,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问完了,又跑去逗兔子。 那两只灰兔子被李昭远从笼子里放出来,在院墙根下蹦来蹦去,三个孩子追着跑,笑声洒了一院。 秦豆娘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偶尔抿嘴笑一笑。 她话不多,只是安静地坐着,手里仍攥着那个小包袱。 秦浩然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轻声道:“豆娘,包袱里是什么?怎么一直攥着?” 秦豆娘脸一红,犹豫了一下,把小包袱打开。 里面是两双布鞋。鞋底纳得密密实实,鞋面是青色的细布,针脚匀净,做工精细。 低声道:“二哥,这是我给你做的。京城路硬,你天天走路,费鞋…” 第420章 夜话(1) 秦浩然抬头,看着豆娘,温声道:“豆娘,这鞋做得真好,比街上买的还好。” 秦豆娘脸更红了,低声道:“二哥喜欢就好……” 秦浩然把鞋小心地放在一边,轻声道:“往后别这么累了。二哥现在有俸禄,你要多歇着,别熬坏了眼睛。” 秦豆娘点点头,没说话。 但秦浩然知道,她不会听的。 她就是这样,不声不响,把对家人的好都藏在针线里。 夜色渐深。孩子们困了,大人们也有了倦意。 秦浩然安排众人歇息。 叔爷住东厢最好的那间,大伯大伯母住隔壁。 禾旺哥一家和豆娘,由顺子领着去那处官廨安顿。 菱姑姐一家住西厢,河娃、铁犁、福贵、顺子挤一间。 安排妥当,众人各自散去。 秦浩然送叔爷进屋,亲自铺好被褥。 老人坐在床边,询问道:“浩然,徐侍郎家的闺女,你见过了?人怎么样?” 秦浩然想起那日奉茶的一幕,想起那个垂眉敛目的少女,轻声道:“见过了。温婉贤淑,知书达理,是大家闺秀。” 老人点点头,又问:“那你…愿意?” 秦浩然微笑道:“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爹不在了,叔爷和大伯做主便是。” 老人看着他,眼中满是慈爱:“傻孩子,这是你的终身大事,总得你自己愿意。” 秦浩然想了想,轻声道:“侄儿…愿意。” 老人笑了,拍拍他的手:“好,好。明日我就和远山商量,把这事定下来。” 又说了几句,秦浩然才退出叔爷的房间。 回到书房,在案后坐下。 案上堆着这些日子的文稿,圜丘仪注的初稿、方丘规制的考据、几篇未完成的奏疏。他揉了揉眉心,却没有立即动笔。 今日太累了。不是身子累,是心累。那种被亲情包围的暖意,让人放松,也让人疲惫。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想着众人的话——叔爷的絮叨,大伯的憨厚,菱姑姐的笑骂,孩子们的天真,还有豆娘那双羞涩的眼睛…… 正恍惚间,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秦浩然睁开眼,坐直身子:“请进。”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大伯秦远山,身后跟着大伯母陈氏。 秦浩然连忙起身,绕过书案迎上去:“大伯,大伯母,怎么还没歇息?赶了那么久的路,该早些睡才是。” 秦远山摆摆手,脸上带着几分拘谨的笑,站在门口有些不知所措:“不碍事,不碍事。就是…有些话想跟你说。” 他看了眼书桌上的书本,又往里探了探头:“没打扰你办公吧?要不我们明日再来?” 秦浩然走过去,扶大伯在椅子上坐下,又让大伯母坐了另一张:“哪里会。大伯说这话就见外了。这是您侄儿的家,也就是您的家,什么时辰来都行。” 秦远山坐下,目光在书房里转了一圈。书架、书案、文房四宝,墙上挂着一幅字,是秦浩然自己写的“慎独”二字——墨迹沉静,笔力内敛。 只觉得这屋子整洁、雅致,处处透着读书人的气息。 烛光映着书架上一排排的书,却莫名觉得心安。 喃喃道:“这书房真气派……” 秦浩然笑了笑,没有接话,只拿起茶壶给二人各倒了一杯水。茶是凉了,但夜里喝正好。 大伯母陈氏捧着茶盏,却不喝。 低着头,盯着茶盏里微微晃动的水面。 秦浩然温声询问:“大伯母,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陈氏摇摇头,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一句话。 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钱袋子,放在桌上。 秦远山也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子,比陈氏那个大许多。 两个钱袋子并排放在书桌上,在烛光下显得有些突兀。 秦浩然怔住了。 秦远山轻咳一声,开口道:“浩然,这是村里带给你的。” 他从怀里又掏出一个账本翻开来,里面密密麻麻记着账目。 把账本递给秦浩然:“首先是书札的收益,这几年一共收入三百三十六两。孙掌柜说,账目都在里头,让你得空时对对。” 秦浩然接过账本,翻开。 每一笔收入都有来源,每一笔支出都有去处。三百三十六两,比他预想的要多。 秦远山继续说道:“还有鸭货的收益。村里鸭产业这几年的分红,你那份一共是二百八十四两。” 指着账本上的另一页,“这是鸭货的账。” 顿了顿,又翻到后面:“田税的收益,按照当初族里的约定,这几年一共分你三十六两。” 秦远山念完这些,抬头看着秦浩然:“这些加起来,一共是六百五十六两。都在这个袋子里。” 他把那个大些的钱袋子往前推了推,“都换成通济钱庄的银票了,这样方便。” 秦浩然张嘴,刚想说些什么,秦远山却抬手止住。 又把那小的钱袋子也往前推了推。 “还有这个,这是族人给你的贺礼金。” “你在京城当官,要娶亲成家,咱们帮不上什么忙,但心意一定要到。于是各家各户都出了钱。有出二两的,有五两的,也有只出几百文的。族长说,不管多少,都是心意。最后凑了三百八十八两。” 秦远山又从怀里掏出另一个本子,比账本薄些,递给秦浩然:“这是礼簿。谁家出了多少,上面记得清清楚楚。族长说,让你收着,日后回村,也好知道是谁的心意。” 秦浩然接过礼簿。 他翻开第一页,叔爷秦德昌的名字出现在最上面,旁边写着五十两。 再往下,三叔公秦松岳,二十两...再往下,堂哥秦禾旺,十两。秦铁犁家,五两。秦河娃家,五两…… 一个个熟悉的名字,一家家熟悉的人,浮现在秦浩然的脑海里。 三百八十八两,已经是很多很多了。 秦浩然知道这些钱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族人不知要辛苦多久,要省吃俭用多久,要从牙缝里抠出多少口粮。 他们只是觉得,那个从柳塘村走出去的孩子,是他们的骄傲。 他们要让他知道,无论走多远,都有人在惦记着他。 秦浩然把礼簿合上,放在一旁道:“大伯,族人们的心意…我收下了。替我谢谢他们。” 秦远山点点头,粗糙的脸上露出欣慰的笑。 随即,又给陈氏使了个眼色。 第421章 夜话(2) 陈氏迟疑了片刻,才从袖子里又掏出一个小小的钱袋子,这袋子比之前两个都小。 由于紧张说哈吞吞吐吐:“浩然,这是…这是我和你大伯的。这个袋子里,有一五十六两。其中二十三两,是你那十亩田这些年的收益…收成全记着账,大伯娘一文钱都没动。还有十八两…是你爹的烧埋银。 其余的都是你这些年给我们的钱。你给家里的,给我们的,我们一分都没动过,都攒着…就想着给你攒着娶亲用……” 陈氏终于抬起头,看了秦浩然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的东西,愧疚、心疼、害怕、期盼,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浩然…你别嫌少…也…也不要怪大伯娘……” 她说着,忽然趴在桌上,哭出声来。 那哭声压抑了太久,像是从心底深处迸发出来。 “那年你爹走的时候,你才三岁。你娘改嫁……你五岁。你大伯把你抱回来……” 她断断续续地说着,肩膀剧烈地抖动:“可咱们家,那时候……那时候是真的穷啊……” “你大哥要娶亲,你大姐要出嫁,要备嫁妆。还有你小妹要养活。你大伯一个人种那几亩地,一年到头,收成只够糊口…你大伯想送你读书,但大伯娘那个时候,没有同意……” “大伯娘对不住你……” 她趴在桌上,哭得撕心裂肺。 那哭声里有十多年的愧疚,十多年的心疼,十多年不敢说出口的话。 秦远山在一旁沉默着,低着头,手掌攥着膝盖,是眼眶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 秦浩然站在那里,看着趴在桌上痛哭的大伯母,看着沉默低头的大伯。 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那些寒冷的冬夜,他和禾旺哥挤在一张床上。 想起有一年自己生病,发高烧,烧得迷迷糊糊。 是大伯母守在自己床边,用冷帕子给他敷额头,喂自己喝药。 想起那些年,大伯母给自己缝衣裳,给自己做鞋子,读书后给自己煮鸡蛋,只有自己一个人有,禾旺哥和菱姑姐都没有.. 大伯母只说:“你读书费脑子,要补补。” 大伯母众是力所能及的帮助自己。 她没有诉过苦,没有喊过累,没有抱怨过一句。 她只是默默地做着一切,做饭、洗衣、缝补、喂鸡、种菜…用那双粗糙的手,撑起了这个家的一部分。 秦浩然走到大伯母身边,弯下腰,轻声唤道:“大伯母。” 陈氏没有抬头,只是哭得更厉害了。 秦浩然蹲下身子,与大伯母平视。脸上已经有许多明显的皱纹。 眼睛红肿,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滴在桌上。 手指粗糙干裂,满是老茧。那是做了一辈子农活的手,是洗了一辈子衣裳的手,是缝了无数次补丁的手。 也是这双手,给他缝过衣裳,给他做过饭,在他生病时摸过他的额头。 “大伯母,您听我说。浩然没有怪您,从来没有。那年我娘改嫁走的时候,是您和大伯把我抱回家,给我一口饭吃,给我一个地方住。如果没有你们,我早就不知道在哪儿了。” “我生病的时候,是您守在我床边。我的衣裳破了,是您给我缝。我的鞋子烂了,是您给我做。那些年,您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却从来没亏过我。” 陈氏怔怔听着,眼泪流得更凶,但哭声渐渐小了。 “大伯母,谁也没有预知的能力。那时候,咱们家就那么几亩地,就那么点收成。大哥要娶亲,大姐要出嫁,小妹要养活,样样都要钱。您和大伯已经尽了全力。” “您没有让我自生自灭。我生病的时候,您没有不管我。我饿肚子的时候,您没有让我饿着。冬天您没有缺我衣裳,没有让我冻着。” “大伯母,浩然很知足。” 陈氏终于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秦浩然重复道:“真的,很知足。” 陈氏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 她只是看着秦浩然,看着这个她从小带大的孩子,看着这个如今穿着官服、坐在京城大宅里的状元郎。 她忽然“哇”的一声,抱住秦浩然,放声大哭。 那哭声和刚才不一样。 刚才的哭是压抑的、愧疚的、害怕。 这次的哭,是释放,是解脱。 她抱着秦浩然,像个孩子一样哭,把十多年的心事都哭了出来。 秦远山在一旁,终于也红了眼眶。他别过头,用力眨了眨眼,却还是有两行泪顺着粗糙的脸颊滚落下来。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却怎么也擦不完。 过了许久,陈氏的哭声才渐渐平息。 她松开秦浩然,用手背胡乱抹着眼泪,又哭又笑:“你看看我…这么大岁数了,还哭成这样…让浩然看笑话……” 秦浩然递过帕子,笑道:“大伯母哭得真情意切,侄儿只有感动,哪里会笑话。” 陈氏接过帕子,擦了擦脸,又看了看桌上那几个钱袋子,低声道:“浩然,这一五十六两,你收着。” 秦浩然想了想,拿起那个旧布袋,掂了掂,放回桌上。 “大伯,大伯母,这钱我不能全收。” 秦远山一愣:“浩然,你这是……” 秦浩然道:“我爹的烧埋银,我收下。这是我爹的命换来的,我该留着。” 他取出十八两银子,放在一边。 “这十亩田这几年的收益,我也收下。”他又取出三十六两,放在另一边。 然后他把剩下的钱推回给大伯母。 “但这些,是浩然孝敬您和大伯的。您要留着,这是浩然的孝心。您不收,我可会被同僚们笑话的。” 秦远山和陈氏对视一眼,有些不知所措。 秦浩然认真道:“您想想,若是让翰林院的同僚知道,我大伯、大伯母千里迢迢来京城看我,还把孝顺钱给我娶亲,他们会怎么想?会说我不孝的。这话传出去,我脸上可挂不住。” 秦远山一听这话,立刻紧张起来:“那…那不能,不能让人笑话你。” 陈氏也连连点头,把剩下的钱收了回来。 她现在最怕给侄儿丢人,听秦浩然这么一说,哪里还敢推辞。 三人又聊了一会儿。 第422章 族人游玩 秦远山问起秦浩然的差事,秦浩然拣能说的说了些,翰林院的日常,文渊阁的校书,南郊的工程。 秦远山听得似懂非懂,只知道侄儿如今在皇上跟前当差,时常要去南郊看工程,忙得很。 秦远山点点头,脸上满是欣慰:“忙点好,忙点好。年轻时候忙,老了才能享福。” 窗外又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秦远山站起身:“浩然,不早了,你明日还要当差,早些歇息吧。” 陈氏也站起来,又看了一眼秦浩然,眼里满是欢喜。 秦浩然送他们到门口。 陈氏走了两步,又回过头。低声道:“浩然,…你娶了亲,有了孩子,一定要告诉大伯娘。大伯娘给你带孩子…” 秦浩然心中一暖,点头道:“一定。” 陈氏这才跟着秦远山回了东厢。 秦浩然站在院中,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东厢的门里。 这就是家人。 也许有亏欠,也许有遗憾,也许有说不出口的愧疚。但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一直在一起。 他抬头看了看月亮。月正圆,清辉万里。 回到书房,他在书案前坐下。那几个钱袋子还在桌上,烛光映着它们,朴素,安静。 他打开大伯母的那个小袋子,里面是几锭碎银和一些铜钱,还有一张发黄的纸条。 展开纸条,上面是歪歪扭扭的字:“浩然娶亲用。” 秦浩然把纸条小心折好,放进贴身的衣袋里。 然后铺开纸,提笔,写下: “莫道农门无暖意,人间至爱是家人。” 东厢那边,隐约传来低低的说话声,是大伯和大伯母在说话。听不清说什么,但那声音,让人安心。 卯时初刻,天还未亮。 秦浩然便已起身。 洗漱完毕,换上常服。 窗外,东厢那边已有了动静。 叔爷年纪大,觉少,早早就起了。隐约能听见他在屋里走动的声音,还有大伯母低声说话。 秦浩然推门出去,从厨房端着热水出来往东厢去。 走到门口,轻声喊道:“叔爷,起了吗?” 里面传来秦德昌洪亮的声音:“起了起了,进来进来!” 老人见浩然进来,咧嘴笑道:“浩然,这么早就起了?要当差去?” “是,叔爷。”秦浩然把热水放在桌上,“孙儿给您送热水来,您老先洗把脸。” 秦德昌摆摆手:“有远山他们在,你忙你的去。” 秦浩然笑笑,在床边坐下:“不急,还有一刻钟。孙儿陪您说说话。” 两人说笑几句,秦浩然起身告辞。临走前,交代道:“叔爷,今日孙儿当差,晚些才能回来。我已让福贵去请禾旺哥他们过来,您老带着大伯他们,在京城逛逛。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他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约有十两,放在桌上:“这是零花的,您老拿着。” 秦德昌眼睛瞪得溜圆:“十两!浩然,这太多了,逛逛哪用得了这么多……” 秦浩然笑道:“不多。您老好不容易来趟京城,总得买点土特产带回去。京城有好多新鲜玩意儿,咱沔阳见不着的。您老看着喜欢就买,别省着。” 又交代福贵:“福贵,你去禾旺那边说一声,让他带叔爷他们逛逛。记得雇辆车,别让叔爷走太多路。” “是,老爷放心。”福贵应道。 秦浩然又对大伯母道:“大伯母,您要买什么布啊、针线啊,尽管买。别舍不得花钱。” 陈氏连连点头,这孩子,真是…什么都想到了。 秦浩然这才出门。走到院中,又想起一事,转身对福贵道:“对了,去徐府送帖子的事,别忘了。” 福贵道:“小的记着呢。您帖子写好了?” 秦浩然从袖中取出一张大红洒金笺,递给福贵。 秦浩然叮嘱道:“务必亲手交给徐府管家。就说我今日下值后,携族人登门拜谢。” “是。” 交代完毕,秦浩然才匆匆出门。 天色微明,太仆寺街上已有了行人。他加快脚步,往翰林院赶去。 巳时初,福贵领着秦禾旺一行人来到官廨。 秦禾旺一家四口和豆娘昨晚住在那处小官廨,一夜睡得安稳。 今早接到福贵的话,便带着孩子们过来了。 秦德昌已经换上了一身新衣裳。 那是昨晚秦浩然让福贵拿出来的,深青色的细布直裰,虽不是绸缎,却比老人平日穿的粗布衣裳好得多。老人穿着新衣,精神抖擞,坐在正厅里喝茶,颇有几分老太爷的气派。 秦远山和陈氏也换了干净衣裳。 陈氏还特意给豆娘梳了头,扎了两条红头绳,衬得小姑娘越发清秀。 孩子们更是兴奋。 李昭远昨晚就听秦浩然说要带他逛京城,一早就催着他娘快走。 文博文瀚也眼巴巴地看着大人,等着出门。 秦禾旺数了数人头:“都齐了?叔爷,大伯,大伯母,菱姑姐,姐夫,豆娘,还有这几个小崽子……福贵,车雇好了?” 福贵道:“雇好了。两辆骡车,就在巷口等着。” 一行人浩浩荡荡出了门。 秦德昌被扶着上了第一辆车,秦远山和陈氏陪着他,春桃和两个孩子也在其中。 第二辆车挤了菱姑姐一家和豆娘。秦禾旺和河娃,铁犁,富贵步行跟着。 两辆车沿着太仆寺街往南,拐上正阳门大街。 一上大街,热闹景象便扑面而来。 街道宽阔,两旁店铺林立,招牌幌子密密麻麻。 秦德昌趴在车窗边,眼睛都看直了。 老人喃喃道:“这…这街上怎么这么多人?” 秦远山也看得目瞪口呆:“比武昌府还热闹……” 赶车的车夫是个健谈的京城人,听了这话,笑道:“老丈是头回来京城吧?这正阳门大街还不算最热闹的,等到了廊房四条(现在的大栅栏),那才叫热闹!铺子一家挨一家,卖什么的都有。” 他一边赶车一边介绍:“老丈 ,您瞧左手边那家,是酱园,京师里酱菜做得最是出名。右手边这厢,是鹤年堂,老字号药铺,丸散膏丹一应俱全。再往前去,便是廊房四条了…” 秦德昌听得入神,不住点头。 第二辆车里,李昭远早就坐不住了,扒着车窗往外看,嘴里不住地问: “娘,那个是卖什么的?” “娘,那个红红的果子是什么?” “娘,咱们能下去看看吗?” 秦菱姑被问得不耐烦,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老实坐着!等会儿到了地方再逛!” 李昭远揉着脑袋,委屈地瘪瘪嘴,但眼睛还是往窗外瞟。 到了大栅栏,车停在一处宽阔处。福贵引着众人下车,叮嘱道:“各位别走散了,跟着小的。想买什么就说话。” 秦德昌第一个下车,站在街边,仰头看着满街的招牌幌子,老半天说不出话。 第423章 登门徐府 福贵笑道:“叔爷,咱们先且逛逛。您瞧那家,是京里有名的张记茶行。那边是正元布庄,布匹绸缎一应俱全。再过去,便是桂香斋糕饼铺,点心糖食,样样都有…” 秦德昌咽了口唾沫:“这…这得多少钱啊?” 福贵笑了:“叔爷,老爷说了,您喜欢就买,别省着。老爷给的银子够花。” 一行人开始逛起来。 孩子们最高兴。李昭远拉着文博文瀚,在人群里钻来钻去,看见什么都新鲜。 秦菱姑跟在后面,一边骂一边追,自己也忍不住东张西望。 豆娘跟着母亲陈氏,安静地走在后面。 她看着街边的绸缎庄,眼神里有些向往,却不敢开口。 陈氏注意到了,拉着她的手:“豆娘,想看看布?” 豆娘脸一红,摇摇头。 陈氏笑了,拉着她往绸缎庄走:“走,我们母女去开开眼界...” 绸缎庄里,各色布匹绫罗摆得整整齐齐。 豆娘看着那些鲜艳的布匹,眼睛都亮了。 陈氏挑了几匹素净的细布,又给豆娘挑了一匹水红色的绢布:“给你们几件新衣裳,到时候你二哥娶亲时候穿...” 秦德昌逛累了,被秦远山扶着在街边茶摊坐下。要了一壶茶,慢慢喝着,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嘴里不住地念叨:“好啊,好啊…这京城,真好…” 午后申时,一行人逛累了,回到秦宅。 秦德昌一进门就瘫在椅子上,揉着腿:“哎呦,这把老骨头,走不动了咯…” 陈氏和秦菱姑把买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几匹布,几包点心,几样小玩意儿。 孩子们也有收获,李昭远手里攥着个泥人,文博文瀚各拿着一串糖葫芦,小脸上满是糖渍。 秦禾旺笑呵呵地数着:“今儿可花了不少钱。浩然给的五十两,还剩多少?” 福贵拿出账本,念道:“雇车三两,茶点二两,布匹八两,点心糖果三两,孩子们的零嘴和小玩意儿二两……总共花了十八两。还剩三十二两。” 秦远山咋舌:“这才半天,就花了快二十两?” 秦德昌摆摆手:“我们还是少出去,给浩然节省点,浩然还要娶亲...官宦人家的闺女,花费可不小。” 正说着,顺子从外面匆匆进来,手里捧着一张帖子:“叔爷,大伯,徐府来人了!送帖子来,说是请咱们今晚过府一叙!” 众人一愣。 秦德昌接过帖子,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眼睛看不清上面的字,递给秦禾旺:“禾旺,你念念。” 秦禾旺接过来,念道:“谨具薄酌,恭请秦公德昌暨阖族亲眷,于今晚酉时过府一叙。徐启顿首。” 众人面面相觑。 秦德昌喃喃道:“徐启…那不是浩然的座师吗?那个侍郎大人?” 秦远山有些紧张:“侍郎大人请咱们?这…这可怎么好?” 陈氏也慌了:“咱们穿成这样,能去吗?那可是侍郎府啊!” 秦德昌故作正定道:“都别慌!浩然既然让人送帖子来,肯定安排好了。咱们照办就是。” 站起身,对众人道:“都回去换衣裳!换最干净的!孩子们,都给我洗干净脸,换上新衣裳!谁要是在侍郎府丢人,回来我打断他的腿!” 孩子们吓得一缩,连连点头。 又对陈氏道:“他大伯母,你给豆娘收拾收拾,这丫头长得水灵,别埋没了。” 陈氏应了,拉着豆娘往屋里去。 一时间,整个院子忙乱起来。 翻箱倒柜找新衣裳的,打水洗脸洗手的,给孩子梳头扎辫子的…连福贵和顺子都跟着忙活,帮着找这找那。 秦德昌自己也换上了那件新衣裳,对着铜镜照了又照,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叫来福贵:“福贵,你看我这衣裳,穿得可端正?” 福贵仔细打量了一番,帮着把领子整了整:“叔爷,这样就行了。气派得很!” 秦德昌这才放心。 秦远山和陈氏也换了干净衣裳。 秦远山身上这件深蓝细布直裰,穿在身上,倒显得整个人精神利落了许多。 陈氏一身素净褙子,发髻间只插了一根银簪,腕上戴着一对白银蒜头镯子,素雅又家常。 豆娘被陈氏拉着出来时,众人都眼前一亮。 水红色的绢布衣裳衬得她面若桃花,两条辫子用红头绳扎得齐齐整整,鬓边还簪了朵小小的绒花。 秦德昌看了,满意地点头:“好,好!这才像咱们秦家的闺女。” 秦菱姑也换了新衣,拉着李昭远。 李昭远被按着洗了脸,换了新衣裳,头发也梳整齐了,但脸上还带着不情愿,他更喜欢刚才那身衣裳,穿着自在。 孩子们都收拾妥当。 文博文瀚穿着新做的对襟小褂,脸蛋洗得干干净净,规规矩矩站在那儿,不敢乱动。 秦禾旺清点人数:“叔爷,爹,娘,我和春桃,文博文瀚,菱姑姐,姐夫,昭远,豆娘,铁犁,河娃…浩然还没回来,他直接从翰林院去徐府?” 福贵点头:“老爷吩咐过,他下值后直接去徐府,咱们先过去就是。” 秦德昌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好,走!” 酉时初,两辆骡车停在徐府门前。 秦德昌被扶着下车,站在徐府门前,仰头看着那高大的门楼,老半天说不出话。 喃喃道:“这…这就是侍郎府?” 秦远山也看呆了:“真气派…” 徐府管家早就等在门口。 见了秦德昌一行人,立即快步上前,躬身行礼:“这位想必是秦老太爷了?小的徐福,给老太爷请安。” 秦德昌吓了一跳,连忙摆手:“不敢不敢,老朽一介布衣,当不得…” 徐福笑道:“老太爷快别客气。您是秦修撰的叔爷,就是咱们徐府的贵客。里面请,里面请!” 徐管家引着众人往里走。 穿过前院,绕过影壁,是一条长长的甬道。 甬道两旁种着花木,虽是深秋,仍有几丛菊花盛开,金黄一片。 再往里,是一道垂花门,门内是个更大的院子,正北是正厅。 徐启站在阶前,见众人进来,亲自迎下台阶。 徐管家解释道:“老爷,这位就是秦老太爷。” 徐启拱手笑道,“久仰久仰。晚辈徐启,有失远迎,还望老太爷恕罪。” 秦德昌哪里见过这阵仗,慌得手足无措,连忙作揖:“侍郎大人折煞老朽了!老朽一介草民,当不得大人如此礼遇…” 徐启扶住他,笑道:“老太爷千万别这么称呼。晚辈与浩然有师生之谊,老太爷就是长辈。快里面请。” 秦德昌被徐启扶着往里走,只觉得脚下发飘,整个人像踩在云里。 第424章 议亲家宴 正厅里,酒席已经摆好。 堂中八仙桌上,早排开一席精致按酒。 八只仿定窑白瓷小碟,齐齐整整列作四方,四荤四素,一色清供,瞧着便觉清雅不俗。 荤者四味。一碟糟鹅胗掌,糟香透骨,脆韧适口。一碟炉焙腊肉丝,北地风干,咸香醇厚。一碟卤香鸡脯,去骨切片,酱色匀净。一碟银鱼鲊,干鲜糟制,清隽耐品。 素者四味。酱瓜条脆嫩解腻,凉拌笋丝清鲜爽口,糖醋糖蒜酸甜开胃,再配上一碟去皮核桃仁,酥香甘美,素净淡雅,最宜清口。 碟边略缀几瓣新折的桂蕊,不事雕琢,自有一种世家气度。 菜不必奢,贵在精洁。味不求浓,妙在本真。 一眼望去,便知是书香官宦人家的手笔,清淡中见排场,雅致里藏体面。 徐启延请秦德昌入上座,秦德昌连忙拱手逊谢: “万万不可,大人尊位,草民怎敢僭越,还是请大人上座才是。” 徐启微微一笑,温声劝道: “秦老伯是长辈,今日只叙家常、不论官爵,长幼有序,自然该您上座。” 秦德昌推辞不过,被按着坐了上座。 徐启在主位相陪,秦远山坐了右边,两家人依次坐下。 秦浩然还没到。 徐启道:“浩然今日在翰林院有差事,下值后会直接过来。” 偏厅里,女眷们也落了座。 徐夫人亲自迎了出来,笑容满面。 她穿着蜜合色褙子,头戴珠翠,雍容华贵,却丝毫没有架子。 拉着陈氏的手,往里走,一边走一边介绍几个女儿,最终介绍道小女儿:“这是小女茵儿。茵儿,快见过秦家伯母。” 徐文茵上前,盈盈一福。 她今日穿着藕荷色褙子,浅碧色裙子,头戴珠翠,更显得清丽端庄。 声音轻柔,如珠落玉盘:“伯母好。” 陈氏看着眼前这个少女,心里喜欢得不行。 连连点头:“好,好…小姐好……” 秦菱姑在一旁,偷偷拽了拽陈氏的袖子,低声笑道:“娘,您别紧张…” 陈氏瞪她一眼,却又忍不住又看了徐文茵几眼。这姑娘生得好,教养也好,一看就是大家闺秀。 浩然要是能娶这样的媳妇,真是烧了高香。 豆娘跟在后面,有些拘谨。 徐文茵看见她,微微一笑,走过去轻声道:“这位是豆娘妹妹吧?来,咱们坐一起。” 豆娘点点头,跟着她坐下。 她的手心都是汗,不知该说什么。 徐文茵却像没察觉似的,轻声问她路上累不累,在京城逛了哪里。豆娘渐渐放松了些,低声答着。 孩子们被安排在偏厅一角,由丫鬟照看。 李昭远和文博文瀚规规矩矩坐着,不敢乱动。 桌上摆着点心糖果,他们眼巴巴地看着,却不敢伸手。 徐夫人笑着对丫鬟道:“给他们拿些点心,别拘着。” 丫鬟端了点心过去,孩子们这才笑了。 酉时三刻,秦浩然到了。 已经换下了官服,穿着月白色直裰,更显清俊儒雅。 进门先向徐启行礼:“学生来迟,请恩师恕罪。” 徐启笑道:“不迟不迟,正赶上好时候。快坐下,陪老太爷喝酒。” 秦浩然又向叔爷、大伯他们行礼,这才在秦远山旁边落座。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秦德昌喝了酒,话也多了,絮絮叨叨说起家乡的事,说起秦浩然小时候的事。 徐启听得津津有味,不时问几句,众人笑起来。 秦浩然有些不好意思,低头喝酒。 秦远山在一旁,手心也直冒汗。 他知道,今晚的重头戏还没来。 他和叔爷对练了不知多少遍,那些话,要说得体面,不能丢了浩然的面。 看了看徐启,又看了看叔爷,鼓起勇气,放下酒杯。 他微微欠身,语气恭谨,却努力稳住声音:“徐大人,今日冒昧登门,实是为侄儿婚事。” 徐启放下酒杯,神色郑重起来。 秦远山继续说:“侄儿粗读诗书,略知礼义,家世清白,不敢辱没尊府。闻令嫒娴静淑惠,闺门有训,若得高门结亲,便是家门之幸。” 这些话,他和叔爷对练了许多遍。此刻说出来,虽然紧张,但还算稳当。 徐启闻言,亦拱手谦和,微微一笑:“秦贤弟过誉。小女陋质,仅识闺训,倘能侍奉君子,安守家道,亦是她的福分。 两家皆是清白门第,只盼儿女安稳,其余皆从体面便是。” 秦远山心中一喜,面上却不露,点头道:“合婚庚帖,即日便送上。聘礼但凭尊府规矩,必不敢薄待。婚后侄儿若有半分怠慢,我必严加训诫。” 徐启听了,微微颔首。 他看着秦远山,这个憨厚的庄稼人,虽然紧张,却句句真诚。 心中满意,笑道:“只要孩子们和顺,门第相当,家风相合,我便安心。庚帖即日送上,余下诸事,按礼而行便是。” 说罢,徐启举起酒杯。 秦远山也举起杯。 两人相视一笑,一饮而尽。 秦德昌在一旁看着,心中大石落地。偷偷看了秦浩然一眼,秦浩然面色平静,但眼中带着笑意。 正厅里,气氛更加融洽了。 偏厅里,徐夫人和陈氏也说着话。 陈氏鼓足勇气,学着丈夫的话:“夫人,我侄儿…是个好孩子。从小没了爹,却争气。如今中了状元,当了官,一定会对媳妇好的。” 徐夫人含笑点头:“秦修撰的才学人品,我家老爷都夸过。把小女交给他,我们放心。” 她看了徐文茵一眼,徐文茵低着头,脸微微泛红。 陈氏又看了看徐文茵,心里喜欢。 想了想,低声道:“夫人放心,我们家虽不是大户,但家风严谨。媳妇进门,绝不会受委屈。我…我也不是那刁钻的婆婆,不会为难媳妇。” 徐夫人笑了:“我看您就是实在人,小女有福气。” 两人相视而笑。 豆娘坐在一旁,看着徐文茵。 徐文茵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来,对她笑了笑。豆娘也笑了,脸微微泛红。 宴席继续。 一道道菜端上来。 一尾清蒸鲥鱼,银鳞不损,衬以笋片、香蕈,清鲜之气满堂。 一只爊鸭,腹内实以莲实、红枣、江米,文火煨得酥烂脱骨,香气馥郁。 一方蒸炙羊腔,切作整齐大片,蘸椒盐而食,是京师贵宴常例。 另有鸡笋汁烩一钵,鸡肉嫩白、笋尖脆爽,汤汁清醇,最是适口。 菜肴不求奇奢,唯求精洁,一一布在席上,尊卑有序,丝毫不乱。 秦德昌嘴里不住地夸:“好吃,真好吃!这京城的东西,就是不一样!” 徐启笑道:“老丈喜欢就好。往后常来,咱们一家人常聚。” 秦德昌连连点头:“好,好!往后就是一家人了!” 众人又笑。 戌时末,宴席方散。 徐启亲自送到府门口,秦德昌还是不停说道:“徐大人,您放心,文茵嫁过来,绝不让她受委屈。” 徐启笑道:“老丈言重了。浩然是状元,是翰林,前程无量。小女能嫁他,是她的福分。” 秦浩然上前,向徐启深深一揖:“多谢恩师成全。” 徐启扶起他,拍拍他的肩:“好好准备。” “学生谨记。” 马车驶离徐府。 秦德昌靠在车壁上,长长舒了口气:“定了!浩然的婚事定了!”如同给自己一个交代。 第425章 官媒 回到秦宅,众人又热闹了一阵。秦德昌把今晚的事翻来覆去说了好几遍,秦远山在一旁附和,陈氏和秦菱姑讨论着聘礼、婚礼的事。孩子们困了,东倒西歪地打盹。 翌日傍晚,秦浩然下值归来。 正厅里,叔爷秦德昌正和大伯秦远山说着什么,见秦浩然进来,连忙招手:“浩然回来了?快来,正有事和你商量。” 秦浩然走过去,在叔爷旁边坐下。 秦德昌压低声音,把今日打探官媒的事说了。 什么衙署官媒、民间备案的媒人,什么规矩、酬劳,絮絮叨叨说了一大通。 秦浩然耐心听着,最后回复道,““叔爷费心了。这些事侄儿不懂,全凭叔爷做主。” 秦德昌摆摆手,笑道:“你只管当你的差,这些事有我们呢。明日我就和你大伯去寻那衙署的官媒,听人说姓周的媒婆最是妥当,专替官宦人家说亲。” 正说着,秦浩然目光一扫,瞥见院中苦读的姐夫李松遥。 等跟叔爷聊完,秦浩然拉着姐夫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 “姐夫,能把你最近写的文章,背一篇给我听听吗。” 李松遥愣了愣,有些窘迫:“我…我那些文章,都是胡乱写的…” “背来听听。” 李松遥犹豫片刻,还是开口背了一篇,题目是论农政。 秦浩然静静听着。 文章不长,约莫八百字。 李松遥有些地方忘了词,但大体意思还算清楚。 背完,他低下头,像是等待审判。 秦浩然沉默了片刻,开口道:“姐夫,你这篇文章,有几个问题。” 李松遥抬起头。 “第一,开篇太急。‘农为邦本’四个字破题是对的,但你紧接着就大谈‘今之农政废弛’,没有铺垫,没有转折,读起来像是一根棍子直直戳过去,少了回旋。” 李松遥怔住,仔细回想自己的文章。 “第二,引用太多。你引了《周礼》《孟子》《管子》《唐六典》…每一条都是对的,但堆在一起,反而淹没了你自己的见解。考官想看的,是你的议论,不是抄书的功夫。” 李松遥脸色有些发白。 “第三,结尾太弱。你说‘农政修则天下安’,然后就没了。该怎么做?怎么修?修到什么程度?这些都没有。考官读到最后,会问一句:‘然后呢?’” 院中安静了片刻。 李松遥慢慢低下头,双手攥着膝盖。 肩膀微微发抖,不知是羞愧还是难过。 秦浩然轻声道:“姐夫,我不是在贬低你的文章。你的底子不差,经史读得熟,文字也通顺。但乡试和院试府试不一样,考官要看的,不是你会背多少书,而是你有没有见识,能不能成一家之言。” 李松遥沉默片刻,才抬起头,眼中带着迷茫:“那…那我该怎么办?” 秦浩然看着他,缓缓道:“姐夫,你还想不想考?” 李松遥嘴唇动了动,犹豫一会说道:“想。我还年轻...” 秦浩然笑了:“那就好。你明日准备一下,我带你去个地方。” 李松遥一愣:“去哪儿?” “国子监。去找赵司业。他也住在这一片,跟我有些交情。” 李松遥呆住了。国子监?那是天下读书人梦寐以求的地方,是只有贡生、监生才能进的最高学府。 李松遥慌乱地站起身:“浩然,这、这怎么使得…我进楚贤书院靠你,现在进国子监...我、我何德何能……” 秦浩然按住他,温声道:“姐夫,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是我姐夫,菱姑姐是我姐。再说,你有这份心,还想考,我就该帮你。至于能不能成,看你自己造化。” 李松遥怔怔看着秦浩然,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站起来深深作了一揖。 秦浩然扶起李松遥:“姐夫别这样。回去和姐说一声,让她放心。明日下了值,我就带你去。” 李松遥点点头,往屋里走去。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着秦浩然,最终还是说了句:“浩然…谢谢。” 秦浩然摆摆手,目送他进了屋。 翌日一早,秦德昌便带着秦远山、秦禾旺出门了。 秦德昌今日穿得格外齐整,深蓝绸面棉袍,头上戴着新买的暖帽,手里拄着拐杖。 秦远山和秦禾旺手里拎着四色礼盒,两匹细布、两包上好的点心、两坛酒、两封细茶。 双数,取个吉利。 寻着打听到的住址前往媒婆家。 周官媒家在一条僻静的胡同里,是个小小的四合院。 大门半掩着,院内种着一株石榴树,红彤彤的果子挂满枝头。 秦德昌让禾旺上前叩门。 不多时,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开了门。 她穿着靛蓝色褙子,发髻插着银簪,面容端正,眼神精明。上下打量禾旺一眼,问道:“这位是……” 禾旺拱手道:“可是周官媒?我家老太爷特来拜访。” 周官媒目光越过秦禾旺,看到了后面的秦德昌。她眼珠一转,脸上立刻露出笑来,推开门迎出来:“哎呦,这位老丈气派不凡,快请进快请进!” 堂屋里落座,周官媒亲自倒了茶。 秦德昌让福贵把礼盒送上,周官媒看了一眼,也不推辞,笑道:“老丈太客气了。不知老丈是哪个府上的?” 秦德昌挺了挺腰板:“老朽姓秦,湖广沔阳人。老朽的侄孙,便是今科状元秦浩然。” 周官媒眼睛一亮,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原来是状元公府上的老太爷!失敬失敬!那日状元公跨马游街,老身可是亲眼见的,真是一表人才,气度不凡!” 秦德昌心里得意,面上却不露,只捻须笑道:“周官媒过奖了。” 寒暄几句,秦德昌便将来意说明。 周官媒听罢,连连点头:“状元公要娶亲,这是大事!老身虽在京城做媒二十多年,替官宦人家说亲也不老少,但状元公这门亲,可是顶顶体面的。不知老太爷看中了哪家闺秀?” 秦德昌捋着胡子,缓缓道:“是礼部侍郎徐启徐大人的千金。” 周官媒眼睛瞪得溜圆,拍手道:“徐侍郎家的千金?那可是京里有名的才女!老身虽没见过,但听人说起,生得花容月貌,知书达理,女红针黹样样精通。老太爷好眼力!” 秦德昌心里更得意了,面上依旧矜持道:“此事已与徐大人当面议过,徐大人也有意。只是按规矩,还得请官媒正式通书。老朽听说周官媒是衙署备案的官媒,专替官宦人家说亲,这才冒昧登门。” 周官媒连连摆手:“老太爷太客气了!能替状元公和徐府说亲,是老身的福分! 老太爷既然信得过老身,老身便把话说在前头。这官媒通书,是有规矩的。 老身要备好庚帖,写明状元公的生辰八字、三代名讳、功名官职,再备上一对活雁和几样薄礼,送到徐府去。 徐府若收了,这事便成了一半。后面还有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一步都不能错。” 秦德昌听得头大,却强作镇定:“这些规矩,老朽略知一二。周官媒只管放手去办,该花的银子,该备的礼,一样都不会少。” 周官媒笑道:“有老太爷这句话,老身就放心了。” 第426章 茶香引路 她又问了秦浩然的生辰八字、三代名讳,一一记下。秦德昌又把徐府的情况说了,周官媒连连点头。 最后说到酬劳。 周官媒也不含糊,伸出两根手指:“老太爷,按规矩,官媒的酬劳是二十两银子,外加两匹绸缎。若是亲事成了,徐府那边也有谢礼。老身不会多要,也不会少要。” 秦德昌点头:“应该的。事成之后,老朽另有重谢。” 周官媒眉开眼笑:“老太爷太客气了!那老身明日便去衙署备案,后日就去徐府通书。老太爷放心,这事包在老身身上!” 从周官媒家出来,秦德昌长长舒了口气。秦远山在一旁问:“叔,这周官媒看着挺利落,应该靠谱吧?” 秦德昌点头:“靠谱。她说话有分寸,办事有规矩,一看就是老手。走吧,回去等信儿。” 一行人往回走。 秦禾旺跟在后面,心里盘算着:二十两银子,两匹绸缎……这官媒的价码,可真不便宜。 但想到浩然娶的是侍郎千金,这点钱又算什么。 下值后,秦浩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带着李松遥往赵司业家走去。 李松遥今日换了身干净衣裳,手里拎着个小包袱,里面是茶叶安徽休宁松萝山产的松萝茶,外形紧结、色绿油润,香气高爽带兰香,汤色清澈,回甘持久。 几步路就到了赵宅,让门子通报。 门子认得秦浩然,笑着迎接道:“秦修撰来了?我们老爷刚用罢晚膳,正在书房歇着呢。”说着便往里通传。 不多时,里头传来脚步声,赵文瑞迎了出来,拱手笑道:“秦修撰,稀客稀客!” 秦浩然连忙躬身还礼:“赵司业,寻了些茶,特来请您品鉴一二。” “哪里哪里,快请进。”赵文瑞侧身让客,目光落在李松遥身上时,略顿了顿。 秦浩然会意,忙介绍道:“这是内姐的夫君,姓李名松遥字子固,沔阳人氏,是个秀才。读书还肯用功,只是在家乡闭门造车,难得明师指点。” 李松遥早已敛衽行礼,一揖到底:“晚生李松遥,拜见赵司业。” 赵文瑞点点头,虚扶了一把:“不必多礼,进屋说话。” 三人分宾主落座,仆役端上茶具。 笑道:“老夫倒要看看是什么好茶。” 李松遥将包袱解开,双手捧出那包松萝茶。 赵文瑞接过来,打开纸包,凑到鼻尖嗅了嗅,眉头微挑:“嗯,松萝?这茶难得。” 拈起几片茶叶细看,“紧结油润,香气高爽,是休宁的正品。” 秦浩然笑道:“晚生也不懂茶,只是听人说这茶回甘持久,想着赵司业素爱品茗,便借花献佛了。” 赵文瑞摆摆手:“你这话哄谁?翰林院的人不懂茶,说出去谁信?”说着便吩咐仆役提水。 不多时,水沸。 赵文瑞亲自点茶,热水注入茶盏,叶片舒展,汤色渐次清亮,一股兰香随着水雾漫开,满室皆清。 “好茶。”赵文瑞端起茶盏,轻轻嗅了嗅,又啜了一口,眯眼回味片刻,这才看向秦浩然:“说罢,特意跑这一趟,不光是为请老夫喝茶吧?” 秦浩然笑了笑,也不遮掩:“什么都瞒不过赵司业。” 放下茶盏,神色认真了些。“实不相瞒,晚生这位姐夫,读书还算有些底子,只是在家乡时无人点拨,文章虽有筋骨,却缺了那么一点灵透。我想着,国子监里名师如云,若能让他进去旁听些时日,得诸位先生指点一二,或许于他科考有些助益。” 赵文瑞听着,目光转向李松遥。 李松遥挺直了背,双手搁在膝上。 “李秀才,你这些年读些什么书?” “回赵司业,晚生主要读《明文正宗》《国朝八股选》《古文观止》,本经为《诗经》。” 赵文瑞点点头,又问:“《明文正宗》里收了解学士的文章,你可读过?” 李松遥答得很快,“读过。解学士那篇《应制赋诗》,晚生能背诵。” “背来听听。” 李松遥愣了愣,开口便背。 背到一半,赵文瑞抬手止住:“好了。” 又问:“李秀才,这篇文章好在哪里?” 李松遥略作沉吟,答道:“好在气盛。开篇便有吞吐日月之势,中间用典虽多,却不显堆砌,到最后收束处,举重若轻。”他说着,额头又沁出汗来,“晚生…晚生自己的文章,常被先生说堆砌,便是学不到这个‘收’字。” 赵文瑞听了,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转向秦浩然:“你这个姐夫,倒不是个只会死读书的。” 秦浩然忙道:“还需赵司业多指点。” 赵文瑞又问李松遥:“最近写的文章,可带了来?” 李松遥忙从包袱里取出几篇誊抄工整的文稿,双手呈上。 赵文瑞接过,一篇一篇细看。 “文章确实有堆砌之病,典故用得多,却没有化开...” 李松遥脸上一热,低下头去。 “但是,底子扎实,文字通顺,义理也还明白。这样的文章,在县学里能排前头,到了乡试场上,却只能在中下游晃荡。需要把这股‘气’捋顺了。” 李松遥只觉得心口一松,行礼道:“多谢赵司业指点。” 赵文瑞摆摆手,转向秦浩然,收起笑意,语气郑重道:“秦修撰,你这位姐夫,底子确实不错。老夫可以让他进国子监旁听,但丑话说在前头——” 秦浩然连忙起身,肃立恭听。 “国子监规矩严,旁听生也不能例外。每日卯时签到,酉时散学,功课必须完成。监里每月有考,虽不要求旁听生与贡生同列,但若毫无进步,老夫可不会留情面。” 秦浩然行礼谢道:“多谢赵司业!晚生定当督促姐夫,不敢懈怠。” 李松遥也跟着起身,一揖到底:“晚生…晚生定当刻苦用功,不负赵司业栽培。” 赵文瑞伸手虚扶,笑道:“栽培谈不上,只是给个机会罢了。你回去准备准备,明日一早就来国子监报到。先去找监丞,就说老夫让你来的,他会给你安排。” 李松遥连连点头。 赵文瑞又对秦浩然道:“秦修撰,你这位姐夫,老夫会看着的。你只管放心。” 秦浩然再次道谢。两人又寒暄了几句,便告辞出来。 回到秦宅时,天色已黑。 一家人正等着他们吃饭。秦德昌见两人进来,招手道:“快来快来,就等你们了。” 秦浩然和李松遥落了座。福贵和顺子端上饭菜。 秦菱姑给丈夫盛了碗汤,低声道:“怎么样?” 李松遥握着她的手,笑道:“浩然帮我办成了。明日就去国子监旁听。” 秦菱姑愣了愣,看着秦浩然,嘴唇动了动,刚想说些感谢的话。 就被秦远山插话道:“好事!大喜事!来,咱们喝一杯!” 连几个孩子也跟着凑热闹,举着空碗喊“喝”。 秦浩然举起杯,笑道:“这杯敬姐夫,祝姐夫在国子监学有所成,下次乡试金榜题名!” “金榜题名!”众人齐声。 秦德昌放下酒杯,捋着胡子道:“今日我也办成了大事。周官婆那边,已经说定了。明日她就去衙署备案,后日就去徐府通书。” 秦浩然点点头:“叔爷辛苦了。” 秦德昌摆手:“辛苦什么辛苦,给你办事,高兴还来不及。周官媒婆说,官媒通书,要备一对活雁。这活雁可不好找,得提前预备着。” 秦浩然想了想,对福贵道:“福贵,你明日去打听打听,哪里有卖活雁的。要好的,不能马虎。” 福贵应了。 秦远山在一旁道:“浩然,这娶亲的事,咱们乡下人不懂。你叔爷和我,只能帮着跑跑腿,具体规矩还得你自己拿主意。” 秦浩然笑道:“大伯放心,有周官媒操持,错不了。” 秦德昌点头:“那周官媒看着是个靠谱的。说话办事,都有章程。” 一家人边吃边聊,其乐融融。 孩子们吃饱了,在院里跑来跑去,笑声阵阵,是该给几个孩子该找地方读书了... 第427章 议学取字 秦浩然笑着摇摇头,迈步进了正厅。 叔爷秦德昌坐在上首,陈氏,豆娘坐在角落,手里做着针线。 秦浩然坐下,开口道:“叔爷,大伯,有件事想和你们商量。” 众人闻言,都看向他。 秦浩然道:“文博、文瀚、昭远这几个孩子,正是读书的年纪。如今在京城,总不好让他们成日疯玩,荒废了学业。我想着,该送他们去读书了。” 话音一落,秦禾旺脸上现出犹豫之色:“浩然,这…这得花不少钱…” 秦浩然笑着打断道:“禾旺哥,花不了多少。再说,孩子的学业耽误不得。文博今年六岁,文瀚四岁,昭远九岁,正是苦读的好时候。便是日后回乡,也好继续进学,不至于落后太多。” 秦菱姑坐在一旁,原本正含笑看着院中的儿子,听了这话,笑容便凝住了。 她看着院中跑得满头大汗的李昭远,那孩子正追着文博,嘴里“嗷嗷”叫着,活像个小野人。 低声道:“浩然,你姐夫的事已经麻烦你了,这孩子…” “姐,”秦浩然再次打断她,神色认真起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昭远是我外甥,我不操心谁操心?” 秦菱姑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秦浩然摆摆手制止了。 转头看向秦禾旺:“禾旺哥,你明日就去打听打听,附近有没有好点的私塾。要寻那先生学问好、人品端正的,束脩贵些也无妨。” 秦禾旺连连点头,应道:“好,好,明日一早我便去。” 秦德昌一直没说话,目光落在秦浩然身上。 那目光里带着慈爱,仿佛在看一棵自己亲手栽下的小树,如今终于长成了亭亭如盖的大树。 待秦浩然说完,他才缓缓开口:“浩然,你这孩子,心里总装着别人。可你自己的事,也该上上心了。” 秦浩然一怔:“叔爷,什么事?” 秦德昌看着他,目光慈爱中透出几分郑重:“你今年多大了?” “十九。” 秦德昌点点头:“十九了。你是状元,是朝廷命官,如今又要娶亲了。可你想想,你还有什么没做?” 秦浩然愣住,一时没反应过来。 秦远山在一旁接话道:“叔说的是,浩然,你还没取字呢。” 秦浩然恍然。 取字。男子二十而冠,冠而字。 这是古礼,《礼记·曲礼上》云:“男子二十,冠而字。” 字是成人之后,他人对己的尊称,也是同辈之间交往的礼数。 秦德昌缓缓道:“按礼,男子二十而冠。你虽差一岁,但如今已是状元,又要娶亲,没个字怎么行?同僚之间怎么称呼?总不能一直叫‘秦修撰’吧?便是徐大人那边,你成了他女婿,总不好也‘贤婿贤婿’地叫,总得有个字,方显郑重。” 秦浩然点头,神色恭敬起来:“叔爷说的是。只是取字之事,需择吉日,请正宾…” 秦德昌捋着胡子,回应:“这个我自然晓得。取字要请正宾。这人得德高望重,最好是你的座师……你看,请徐大人如何?” 秦浩然心中一动。徐启是他的座师,又是未来岳父,于情于理,都是最合适的人选。 请他来主持冠礼、授字,既是尊师重道,也是两姓之好的见证。 “叔爷说得是。学生明日便去徐府,请恩师来做正宾。” 秦德昌满意地点头,花白的胡子微微颤动:“好。那就这么定了。九月二十是个好日子,宜冠笄、祭祀,便定在那日给你行冠礼、取字!” 正说着,院中忽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紧接着是孩子惊天动地的哭声。 众人脸色一变,连忙起身跑出去。 只见李昭远追着文博跑,一头撞在院角的石桌上,额头上起了个大包,又红又肿,看着甚是骇人。 他咧着嘴,哭得撕心裂肺,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秦菱姑又气又心疼,一把将他搂过来,一边给他揉额头的包,一边骂:“让你疯!让你疯!看你还跑不跑!撞死了才好,省得我操心!” 李昭远哭得更大声了,小身子一抽一抽的,委屈得不行。 文博文瀚站在一旁,吓得不敢出声,文瀚小嘴一瘪,也快要哭出来了。 秦浩然走过去,蹲下身子,平视着李昭远。 掏出一方帕子,给外甥擦了擦脸,笑道:“昭远,别哭了。明日舅舅送你去读书,读了书就不撞头了。” 李昭远抽抽噎噎地看着他,眼泪鼻涕又流下来:“读…读书?我娘说,来京城就不用读书了,怎么还要读…” 他想了想,回过神来,哭得更大声了:“舅舅坏,我不读书!我要跑…我要玩…” 众人听了,都忍不住笑起来。 秦菱姑又是气又是笑,一巴掌拍在儿子屁股上:“哭哭哭,还有脸哭!读了书,我看你往哪儿跑!” 李昭远哭得更惨了。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秦禾旺便出门去寻私塾。 他记着秦浩然的交代,要寻离得近的,先生学问好的,束脩贵些也无妨,孩子启蒙要紧。 太仆寺街附近倒是有几家私塾,他一家家看过去,问了学费,问了规矩,问了先生的来历,还悄悄趴在窗外听了听里头讲课的声音。 最后选了一家姓宋的老先生开的私塾,就在街尾,走路一刻钟就到。 宋先生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儒,说话慢条斯理,一字一句都透着书卷气,一看就是个有学问的。 秦禾旺去时,他正在给几个孩子上课,屋里传出朗朗的读书声。 那声音参差不齐,稚嫩却可爱。 秦禾旺在门外等了一会儿,待课间才进去说明来意。 宋先生听说是状元公家的子侄,态度格外客气,亲自让座奉茶。 但说到束脩,却一分不让。 “老夫这私塾,束脩是每人每年四两。三个孩子,一年十二两。若是按季交,每季三两。状元公名满天下,老夫自是敬仰。但束脩是规矩,规矩不可废,还望见谅。” 秦禾旺连连点头:“先生说的是,说的是。”他掏出银子,先交了三个孩子三个月的束脩,共三两。 宋先生收了银子,开了凭据,又仔细问了三个孩子的年纪、是否启蒙过、读过什么书。秦禾旺一一答了。 宋先生点点头:“明日便送他们来吧。记得带笔墨纸砚,书也要自备着。” 秦禾旺应了,揣着收据往回走。 回到秦宅,把收据交给秦浩然,说了寻塾的经过。 秦浩然看了看收据,点头道:“辛苦禾旺哥了。宋先生说得是,规矩不可废。明日我带他们去。” 秦禾旺连忙摆手:“你当你的差,我带他们去就行。翰林院的事要紧,这点小事哪用你操心?” 秦浩然想了想,笑道:“也好。那明日一早,你带他们去。我让人备好笔墨纸砚,书也一并买了。” 秦禾旺应了。 第428章 冠礼之日 次日下值后,秦浩然便前往徐府。 秦浩然将来意说了,态度恭敬:“学生年幼无知,冠礼取字之事,还望恩师成全。” 徐启听罢,捋着胡须笑道:“你且回去筹备,到时老夫一定去。这是好事,也是正事,老夫岂能推辞?” 秦浩然起身,郑重行礼道:“多谢座师。” 徐启微微点头,目光中透着慈爱:“一家人,不必多礼。” 从徐府出来,秦浩然心中踏实了许多。 正宾定了,剩下的就是筹备冠礼、准备宴席的事。 叔爷和大伯会操持,自己只需到时候行礼便是。 回到秦宅,他把事情和叔爷说了。 秦德昌听后,连连点头:“好好好!徐大人来做正宾,这可是天大的面子。咱们得好好筹备,不能丢人。” 想了想,又对秦远山道:“远山,你明日去采买。要备三套冠服,缁布冠、皮弁、爵弁。还要备醴酒、香烛、祝文…哦对了,还要备宴席的菜。虽说不必奢靡,但也不能寒酸。” 秦浩然也在一旁道:“叔爷,宾客我来请。多是些翰林院同僚,几位附近的邻居,还有些同年……” 秦远山点头:“你拟个名单,到时候告诉我们一声,我们好安排宴席。多少人、多少桌,心里要有数。” 秦浩然应了。 之后的日子,秦宅上下忙成一团。 秦远山带着福贵、顺子,把正厅重新布置了一遍。 正中挂了“天地君亲师”的牌位,下设香案,案上摆着香炉、烛台、供品。 东侧设正宾席,西侧设主人席,中间是冠者行礼之处。 秦德昌坐在一旁,手里拄着拐杖,指挥着:“香案再往左一点…对,好。正宾席的椅子要摆正,不能歪。那供品,果子要新鲜。” 秦远山忙得满头大汗,却满脸笑容。 他一边搬东西一边念叨:“叔,您老就歇着吧,这些事我们来做就行。” 秦德昌瞪他一眼:“我歇着?我不看着,你们能弄好?这冠礼是大事,一点错都不能出。” 厨子是从附近酒楼请的大厨,姓冯,肩宽背厚,胳膊上腱子肉紧实,一看便是常年掂锅颠勺练出的气力。 秦德昌特意交代了,虽说不必奢靡,但也不能寒酸。 鸡、鱼、肉、蛋,一样样备好。点心、果品,一碟碟摆齐。 陈氏、菱姑、豆娘在一旁帮着大厨择菜洗菜。 孩子们被关在屋里学习,不许出来捣乱。 夜幕降临,一切终于准备就绪。 秦德昌站在院中,拄着拐杖,看着焕然一新的正厅,满意地点点头。 秦远山在一旁笑道:“叔,都齐了。明日就看浩然的了。您在陪我练习一遍赞礼...” 秦德昌点头,又看向秦浩然:“浩然,今晚早点歇息。明日要早起,不能误了吉时。” 秦浩然应了。秦远山就那么一遍遍练习赞礼... 次日天还没亮,秦浩然便起身了。 福贵端来热水,他洗漱完毕,换上准备好的童子服,件青色的深衣,窄袖束腰,是未冠之人的装束。 走出房门,院里已灯火通明。 秦德昌、秦远山、秦禾旺等人都已起身,正在做最后的准备。 厨房里飘出饭菜的香味,刘大厨天不亮就来忙活了。 辰时初,宾客陆续到了。 最先到的是徐启。他今日穿着深色常服,头戴儒巾,气度雍容。 秦德昌亲自迎出去,连连作揖:“徐大人光临,蓬荜生辉!” 徐启连忙扶起他,笑道:“老丈太客气了。浩然是我的学生,老夫自然要来。” 接着来的翰林院掌院学士沈砚卿,周侍讲周敬瑜... 同僚同年王士祯、张玉书、徐乾学、陈廷敬、沈克勤… 王士祯一进门就笑道:“秦兄今日冠而字之,可喜可贺!日后便不是‘秦兄’,要称字了。” 张玉书也拱手道贺。 陈廷敬站在一旁,微微含笑,拱手致意。 然后附近的邻居,国子监司业赵文瑞等人。 辰时三刻,宾客到齐。 正厅里,众人按尊卑落座。 徐启坐了首席正宾之位,他是座师,又是未来岳父,自然居首。 沈砚卿坐了次席。 秦德昌坐在主位。师长、上司、同僚、同窗,依次就座。 秦远山站在一旁,负责赞礼。 手心有些出汗,但面上不显,只暗暗给自己鼓劲。 一切就绪。 秦远山清了清嗓子,高声道:“冠礼开始——请冠者就位!” 声音洪亮,在正厅里回荡。 秦浩然从东厢走出,在正厅东阶下站定。 穿着青色童子服,面容清俊,眼神明亮。 徐启起身,走到香案前。秦远山捧上三套冠服——缁布冠、皮弁、爵弁,依次摆开。 三套冠服,三种寓意:缁布冠象征成人,皮弁象征治事,爵弁象征祭祀。 秦远山再唱:“初加缁布冠——” 徐启拿起缁布冠,走到秦浩然面前。他面色肃穆,目光沉静,朗声道:“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这是《仪礼》中的祝辞,寓意从此告别童年,承担成人之责。 秦浩然跪下。徐启将缁布冠戴在他头上。冠是黑色的细布制成,朴素庄重。 秦浩然叩首,起身。 秦远山唱:“再加皮弁——” 徐启拿起皮弁。这是鹿皮制成的冠,形状如两手相合,象征治事之权。 再次诵读祝辞:“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 秦浩然再跪下,受冠,叩首。 秦远山唱:“三加爵弁——” 徐启拿起爵弁。这是祭祀用的冠,赤黑色,上有花纹,象征敬祖尊亲。 第三次诵读祝辞,声音愈发庄重:“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黄耇无疆,受天之庆。” 秦浩然第三次跪下,受冠,叩首。 三加礼毕,秦浩然已换上了爵弁,头戴赤黑之冠,身穿玄色深衣,俨然成人模样,气度与方才截然不同。 徐启回到座位。秦远山捧上醴酒。秦浩然跪受,双手捧着酒爵,先祭天地,再祭先祖,然后饮醴。 酒是米酒,微带辛辣,入喉温热。 饮毕,再拜谢。 接下来,是最核心的环节——授字。(帮忙想想哈) 第429章 取字景行 徐启从袖中取出一张字纸,朗声道: “秦生浩然,汝年十九,起于湖光沔阳府景陵县,布衣赴考,连掇解元、会元、状元,才情卓绝,志气浩然,实为后生翘楚。今吾以座师之责,为汝赐字——景行。 景者,《诗经·小雅》有云‘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喻圣贤之德、中正之道。行者,践行、笃行也,谓躬身践德、不欺于心。汝名浩然,怀天地正气。汝字景行,当效圣贤之行。 愿汝以景为标,仰圣贤而修身。以行为本,存浩然而笃行。往后入仕,当躬行正道,辅君泽民,守农门之朴,成栋梁之材,毋负此名,毋负此字,毋负吾望。” 秦浩然身着玄色深衣,伏地叩首,额头触地,声音清朗而坚定: “弟子秦浩然,谨尊师训,受字景行。此生必仰圣贤、存浩然之气,躬身践德,不负恩师所望!” 言毕,双手高举过顶,恭恭敬敬接过那张字纸。“景行”二字遒劲有力,由徐启亲笔所书。 再拜谢师,方缓缓起身。 厅中众人纷纷点头,面露赞许之色。 王士祯轻声对身边的张玉书道:“景行二字,取得好。与浩然之名相得益彰,既有圣贤之喻,又合君子之风。” 张玉书点头称是:“徐侍郎这是把对门生的期许,都写进这字里了。” 冠礼既毕,同窗好友们围上前来。 翰林院张玉书率先拱手,笑容满面:“景行兄,今日冠而字之,又得座师亲赐佳字,‘景行’二字,取自《诗经》,既含圣贤之喻,又合君子之风,与汝之‘浩然’名相得益彰,真乃绝配!” 秦浩然侧身还礼,神色谦和:“文彦兄过誉了。蒙座师垂爱赐字,‘景行’二字,更是警醒我当躬身践德、不骄不躁。往后你我同朝为官,还望兄台常来砥砺,助我不负‘景行’之训。” 张玉书笑道:“景行兄太谦了。以你之才,他日必成栋梁。到时莫忘了提携旧友便是。” 一旁另一位好友沈克勤凑上来,笑道:“景行兄素来端方,如今得此佳字,更显圣贤气度。往后定能如座师所言,躬行正道,做一番利国利民的大事。我定当紧随景行兄其后!” 秦浩然闻言,拱手一笑:“承蒙厚爱,定当共守初心、共践正道。” 几人说笑间,秦浩然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正厅上首。 那里,是父母之位。 秦浩然走过去,让大伯和大伯母坐在其上。 行跪拜之礼:“大伯,大伯母,侄儿今日成人,叩谢养育之恩。” 陈氏眼眶一下子红了,手忙脚乱地去扶他:“好孩子,好孩子……快起来,快起来…” 秦远山也红了眼眶,只不住地点头。 秦德昌老人拄着拐杖,看着眼前这个身着玄衣、眉目清朗的青年。 秦浩然又向诸位宾客一一行礼,众人纷纷起身还礼。 巳时正,冠宴开始。 正厅里,八仙桌一字排开,从厅内一直摆到廊下。桌上摆满了菜肴…虽不奢靡,却也丰盛体面。 冯厨子今日是使出了浑身解数,一道道菜端上来,色香味俱全,令人食指大动。 座次严格按长幼尊卑排列。 徐启坐了首席,沈砚卿坐了次席,秦德昌、秦远山在主位相陪。 张玉书、王士祯、陈廷敬等翰林同僚坐了东侧一桌,秦禾旺、李松遥、秦河娃等坐了西侧一桌。 女眷那桌设在东厢。 秦浩然坐在末席,冠者虽为主角,却要执子弟礼,亲自为宾客斟酒。 秦浩然起身,先走到徐启面前,双手捧起酒壶,恭恭敬敬斟满一杯,然后端起酒杯,躬身行礼:“谢恩师授字之恩!” 徐启接过酒杯,眼中满是欣慰。举起杯,一饮而尽,笑道:“景行,为师等着看你践行此字。” 秦浩然再拜。 他又走到沈砚卿面前,斟酒行礼。 沈砚卿接过酒杯,温声道:“景行,你在翰林院虽只数月,但勤勉有加。望你日后继续用功,不负所学。” 秦浩然恭声应道:“卑职谨记。” 接着是叔爷、大伯、同僚、同年…一桌一桌,一人一人,秦浩然亲自执壶,亲自斟酒,亲自行礼。 每至一人,皆有一番言语,勉励,叮嘱,祝福。 秦浩然一一恭听,一一拜谢。 走到张玉书桌前,张玉书举杯笑道:“景行兄,今日之后,咱们可就不能直呼其名了。来,敬你一杯!” 秦浩然笑道:“文彦兄客气。名者父之所命,字者师之所赐。往后你我同朝,仍如往日一般相处便是。” 张玉书大笑:“好!景行兄果然爽快!” 王士祯也举杯:“景行兄,恭喜!” 秦浩然一一敬过。 最后,走到陈廷敬面前。 陈廷敬坐在角落,面前酒杯还满着。 厅中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张玉书和王士祯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秦浩然神色如常,执壶为陈廷敬斟满酒,端起酒杯,道:“廷敬兄。” 陈廷敬沉默片刻,终于也端起酒杯。他看着秦浩然,缓缓开口: “景行兄。之前恩怨,可否翻页?今日你冠而字之,我敬你一杯。愿日后同朝为官,能携手共进。” 秦浩然看着陈廷敬,目光坦然道:“廷敬兄客气。君子和而不同,你我同年,无需多言。” 两人对饮,一饮而尽。 陈廷敬放下酒杯,向秦浩然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秦浩然也点了点头,转身走向下一桌。 宴席进行了一个时辰。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众人尽兴而散。 秦浩然送至大门外,一一拱手道别。 徐启临走时,拍了拍他的肩,低声道:“过几日,来家里坐坐。你师母念叨你。” 秦浩然躬身应道:“是,学生过几日便去给师母请安。” 徐启点点头,上了轿。 轿夫抬起轿子,稳稳地走了。 送完宾客,秦浩然回到正厅。 厅中杯盘狼藉,秦河娃正带着福贵、顺子收拾碗筷。 陈氏和菱姑、豆娘也在一旁帮忙,把剩菜归类,碗碟叠放。 秦德昌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茶盏,脸上带着笑,那笑容里满是欣慰。 “叔爷。”秦浩然走过去,在其身边坐下。 秦德昌看了他一眼,笑道:“今日累坏了吧?” 秦浩然摇摇头:“不累。倒是叔爷和大伯,操持了这些日子,才真是累。” 秦德昌摆摆手:“累什么累?这是喜事,累也高兴。叔爷老了,帮不上你什么忙,只能看着你一步一步往前走。今日见你受字,听徐大人那番话,叔爷心里,比什么都高兴。景行这字,取得好。” 第430章 纳征之日 冠礼之后,秦浩然的日子愈发忙碌起来。 翰林院的差事不能耽误,每日卯入酉出,校书、纂修、草拟制诰,一样都不能落下。 下值之后,还要往南郊去。圜丘工程的进度,礼部催得紧,十月前必须将仪注初稿呈送内阁。 秦浩然没事必去工地查看,协助师座与工部赵郎中商议进度,核校典籍。 这日下值,秦浩然又往南郊去。 工程已进行大半,三层的汉白玉圆坛已见雏形。 四周的燎炉、棂星门、神库、神厨,也在加紧修建。 秦浩然到时,赵郎中正在工地上巡视。 迎上来,拱手笑道:“秦修撰来了!” 秦浩然还礼:“赵郎中,今日进度如何?” 赵郎中叹了口气,那笑容敛去几分:“还是老问题。那三层坛面的汉白玉石板,要从房山大石窝运来,路途遥远,损耗极大。这几日又坏了几块,工期怕是要延误。” 他领着秦浩然走上坛面。三层圆坛,每层九级台阶,坛面铺着巨大的汉白玉石板,打磨光润。 但有几块石板,边缘崩了口,缺了角,一看便知是路上颠簸磕碰所致。 秦浩然蹲下身,仔细查看那几块残石。石料确实是上好的汉白玉,质地细腻,洁白如雪,可惜边角破损,已不能用了。 “赵郎中,这石板一向是如何运送的?” 赵郎中道:“先以骡车自大石窝运至通州,再换漕船走运河,抵京后又换大车拉去南郊。 一路车船辗转,震动磕碰,再好的石料也经不住这般折腾。下官也想过办法,让人多垫草席、多绑绳索,可还是免不了损坏。 这汉白玉石料本就贵重,一块就是几十两银子,这么个坏法,户部那边已有微词。” 秦浩然沉吟片刻。他想起前世在资料中见过的那些古代运输巨石的巧法,心中渐渐有了计较。 “赵郎中,我倒有两法,或可一试。” 赵郎中一怔,随即眼睛一亮:“秦修撰请讲!” 秦浩然指着那几块残石,缓缓道:“其一,运送之前,先以稠泥厚覆石板周身,待泥干透硬结,再行起运。泥壳裹住石面边角,纵有颠簸,也伤不到内里汉白玉。 此法见于南宋周密《癸辛杂识》,当年汴梁运艮岳奇石,便是这般护持,宋室南渡后渐成江南石运定例。到目的地后,只需以水浸润,泥壳自落,石面光洁如新。” 赵郎中眼中光芒更盛:“妙!裹泥护石,此法倒简单易行!” 秦浩然微微一笑,继续道:“其二,京城这一段陆路,不必硬用大车硬拖。可在路面铺以平直木轨,石板之下垫上圆滚木,再以人力、畜力缓缓拖拽前行。滚木滚动,远较车轮平稳,震动大减,自然不易崩裂。” 赵郎中点头:“秦修撰这两法,一柔一刚,一护一运,正是解眼下困局的良策!” 转身便唤来匠头,高声吩咐依秦浩然所言,立刻置办木料、和泥裹石,即刻推行。 此后几日,秦浩然每日下值都往南郊跑。 那覆泥之法果然有效,运来的石板少有损坏。 滚木之法虽慢些,但损耗也大大降低。赵赵郎中喜出望外。 消息传到礼部,徐启也特意过问了几句。 九月下旬,周官媒那边终于有了消息。 这日傍晚,秦浩然下值归来,刚进院门,便听见正厅里传来周官媒那标志性的笑声,隔着几重院子都能听见。 进去一看,周官媒正坐在下首,与秦德昌、秦远山说得热闹。 见秦浩然进来,周官媒连忙起身行礼,那笑声更响了:“状元公回来了!老身给状元公道喜了!” 秦浩然还礼,笑道:“周官媒辛苦。可是有好消息?” 周官媒眉开眼笑:“好事!大好事!老身今日去了徐府,徐夫人亲自见的。 老身把庚帖、活雁、礼单都呈上去,徐夫人看了,笑得合不拢嘴。说状元公人才出众,又是自家老爷的学生,这门亲事,她们一百个愿意! 八字的事,老身已经请了钦天监的刘天监。明日正式合了八字,便可下定!” 秦德昌笑道:“我家浩然是状元,命格贵重,合八字肯定能合上。” 周官媒说得天花乱坠,听得秦德昌和秦远山连连点头。 秦浩然在一旁静静听着,嘴角始终带着淡淡的笑意。 送走周官媒,秦德昌拉着秦浩然坐下,絮絮叨叨说起后续的事。 “纳采之后,就是问名、纳吉。问名就是换庚帖,你这边出了,徐府那边也得出。纳吉就是合八字,合上了,就送吉帖。再往后,就是纳征——送聘礼,定亲。” 秦浩然一一听着,不时点头。 秦远山在一旁道:“浩然,聘礼的事,你得心里有数。徐府是侍郎门第,咱们虽不能比,但也不能太寒酸。叔爷和我盘算过了,金镯、玉镯、绸缎、布匹、茶叶、酒、羊、鹅,再加些银子,总要凑个体面。” 秦浩然想了想,道:“大伯放心。我这些年有些积蓄,加上族里送来的银两,凑一凑,应该够了。回头我请教一下同僚礼单之事,然后请周官媒过目,再送去徐府。” 三日后,周官媒又来了。 这次她带来的是好消息,八字合上了! 一进门就嚷嚷:“状元公!大喜!大喜!老身找了钦天监的刘天监合的八字,状元公的八字是戊戌月、己酉日、戊辰时。 徐小姐的是辛卯月、丁丑日、甲辰时。同岁同气,天干相生,地支六合,更难得是日主丁火配己土,恰是‘夫星得位,妻财有靠’的上上格局!这不是天作之合,又是什么!” 秦德昌喜出望外,连忙问:“怎么个天作之合法?” 周官媒眉飞色舞:“刘天监说,状元公命格属木,徐小姐命格属火,木生火,是大吉之象!主夫妻和顺,子孙昌盛!刘天监说,这样的好八字,他合了一辈子也没见过几回!” 秦远山更是乐得合不拢嘴,连声道:“好,好!那就好!” 周官媒又道:“徐夫人说了,既然八字合上了,明日就正式收下庚帖。状元公这边,也该准备纳征的聘礼了。” 秦德昌点头:“周官媒放心,礼单我们已经在拟了。等拟好了,还要请周官媒过目,看看合不合规矩。” 周官媒笑道:“老太爷太客气了。老身替人说了一辈子亲,这规矩,门儿清。回头您拟好了,老身帮您掌掌眼。” 秦德昌让福贵封了赏钱,周官媒喜滋滋地走了。 当晚,秦德昌、秦远山、秦浩然三人围坐灯下,秦浩然拿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礼单的草稿: “金钏一对,金簪两支,银钏一对,银簪两支。 绸缎十六匹,细布十二匹,茶叶四斤,黄酒八坛,羔羊四牵,家鹅八只... 玉镯一对,织金蟒缎两匹,妆花缎四匹,纹银一百两为聘。” 第431章 徐府回礼 秦宅正厅内,秦德昌端坐于上首,手里捧着礼单,细细端详着,眉头微蹙,似在斟酌。 秦浩然知晓婚嫁礼数繁琐,尤其徐家是还是礼部侍郎,最是讲究礼教规矩,错一步,那就是民间小报的头版头条... 秦德昌看罢礼单,眼中露出赞许之色,点头道:“好,就按浩然说的办。一百两聘银,不算张扬,也绝不小气,说得过去。” 秦浩然微微躬身:“全凭叔爷做主。只是徐家讲究礼教,聘礼的规制既要合规矩,又要显诚意,万不能让人家觉得秦家怠慢了。” 秦德昌笑道:“你放心,叔爷心里有数。徐家是礼部侍郎府,管的就是礼乐教化,咱们秦家虽不比世家大族,但你如今是状元郎,咱们的礼数也不能落下。往后几日,就让你大伯秦远山带着你堂兄秦禾旺,去京城各大商号采买,务必把每一样物件都挑到最好。” 之后几天秦远山和妻子陈氏,带着秦禾旺,满京城不停地奔波。 秦德昌则坐镇家中,统筹全局。 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等着秦远山等人回来汇报采买情况,每一样物件都要亲自过目、核对,生怕有半点差池。 府里的女眷们也没闲着,秦菱姑、秦豆娘,每日都待在偏厅里,忙着缝制被褥、绣枕套、做鞋袜。 这些物件虽不计入聘礼,却是秦家对新媳妇的心意。 尤以秦豆娘的针线活最好,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针线,指尖翻飞,神情专注。 那是一对枕套,上面绣着鸳鸯戏水图,两只鸳鸯依偎在一起,羽翼丰满,神态灵动。 秦菱姑坐在一旁,看着秦豆娘的绣品,忍不住赞叹道:“豆娘,你的针线活真是越来越好了,这鸳鸯绣得,跟真的一样,你文茵姐见了,一定喜欢。” 秦豆娘抬起头,轻声道:“姐。文茵姐是大家闺秀,想来见多了好东西,但愿她能不嫌弃。” 菱姑一边缝制被褥,一边笑道:“你绣得这么好,她怎么会嫌弃?咱们亲手做这些东西,就是想让她知道,秦家上下,都真心欢迎她的到来。” 两人说说笑笑,手中的活计却丝毫没有停下。 时光飞逝,转眼间便到了九月二十六,这是钦天监选定的纳征吉日,也是秦家送聘礼到徐府的日子。 天刚蒙蒙亮,秦宅便已经忙碌起来。 叔爷年纪大了,腿脚不太灵便,却依旧坚持在院里转来转去,催促着众人:“快,快点,把聘礼都清点好,别误了吉时!这纳征是大事,半点不能马虎!” 秦浩然起身来到院里,见叔爷这般忙碌,连忙上前扶住道:“叔爷,您别急,吉时还早,不会误事的。您年纪大了,站久了累,快回屋歇会儿,这里有大伯盯着。” 秦德昌摆摆手:“今日你要上值快去,别误了时辰。”便不管秦浩然。 指挥着秦禾旺等人,在院里有条不紊地把聘礼一样样装车。 所有的聘礼都装上车后,菱姑和豆娘又在车身上扎满了红绸,披红挂彩。 就在这时,周官媒也刚好道来。 她今日穿得格外体面,一身大红锦裙,头上戴着一支银簪,脸上抹了淡淡的脂粉,步履轻快地走进院里。 便对着秦德昌拱手行礼:“老太爷,老身来迟了,还请恕罪。” 秦德昌连忙虚扶道:“周官媒哪里话,你来得正好,聘礼刚准备好,正要劳烦你亲自送一趟。” 周官媒笑着应道:“老太爷客气了,这是老身的本分,理应效劳。” 说着,周官媒便走到聘礼车前,一样样核对礼单。 她一边核对,一边嘴里念叨着:“金镯一对,玉镯一对,成色上等…” 确认每一样物件都与礼单相符,这才转过身,对着秦德昌躬身道: “老太爷放心,所有聘礼都核对无误,老身一定把聘礼妥妥帖帖送到徐府,把徐府的回礼妥妥帖帖带回来,绝不让老太爷和状元公失望。” 秦德昌连连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从袖中取出一个红包,悄悄塞给周官媒:“周官媒辛苦,这点心意,不成敬意,你拿去买碗茶吃,也算是秦家的一点心意。” 周官媒推辞了两句,双手接过红包,指尖捏了捏,知晓里面的银两不少,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嘴里说着: “老太爷太客气了,这怎么好意思,老身不过是尽了本分罢了。” 手上却早已把红包揣进了袖中,动作娴熟,丝毫不见尴尬。 辰时正,吉时已到,周官媒高声喊道:“吉时到,聘礼队伍,出发!”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吹鼓手们拿起唢呐、笙箫、锣鼓,奏起了欢快悠扬的喜乐,曲调喜庆,响彻云霄。 秦禾旺率先走上前,顺子等人推着聘礼车,紧随其后,周官媒坐上一辆装饰华丽的小轿,跟着队伍,整个聘礼队伍浩浩荡荡,向着徐府的方向行进。 徐府早已得了消息,大门敞开,门口张灯结彩,一派喜庆景象。 徐管家带领家仆在门口恭敬地迎接,一个个衣着整齐,神态端庄,尽显侍郎府的气派。 不多时,聘礼队伍便到了徐府门前,喜乐声、锣鼓声吸引了不少沿途的百姓,纷纷围过来看热闹,嘴里啧啧称赞。 “快看,这是新科状元秦浩然送聘礼的队伍,真是气派!” “可不是嘛,你看这聘礼,一车又一车,金镯玉镯、织金绸缎,真是丰厚,不愧是状元郎娶侍郎千金!” “徐小姐真是好福气,能嫁给这么年轻、这么有才华的状元郎,往后就是状元夫人了!” 围观的百姓们议论纷纷,脸上都露出羡慕的神色。 周官媒下了轿,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锦裙,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快步迎上前,对着徐管家拱手道:“徐管家,老身奉命,为秦状元公送聘礼来了!” 徐管家连忙拱手还礼,笑容满面:“周官媒辛苦,一路劳顿,快请进,夫人已经在正厅等着了。” 说着,便侧身引路,示意家丁们把聘礼抬进府里。 第432章 请期 徐府正厅内,徐夫人端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身着一身紫色锦袍,头戴珠翠,神情端庄,气质温婉,身上透着大家主母的气度。 周官媒走进正厅,对着徐夫人恭恭敬敬地行屈膝礼: “老身周氏,见过徐夫人。今日奉秦状元公与秦老太爷之命,送聘礼前来,还请夫人查验。” 说着,便双手捧着礼单,高高举起,呈给徐夫人。 徐夫人微微抬手,示意身边的老嬷嬷接过礼单,然后缓缓展开,细细看了一遍。 徐夫人的眼中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嘴角微微上扬,轻轻点了点头。 她知晓秦浩然是孤子,如今能拿出这样丰厚的聘礼,可见秦家的诚意,也可见秦浩然对这门婚事的重视。 徐夫人合上礼单,递给身边的老嬷嬷,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对着周官媒道:“秦家有心了。这些聘礼,比我预想的还要丰厚,可见秦老太爷和状元公的诚意,我心领了。” 周官媒连忙笑道:“夫人说哪里话。秦状元公常说,徐府千金才貌双全,出身名门,他能娶到徐府千金,是秦家高攀了。这些薄礼,不成敬意,只求夫人不嫌弃,成全两个孩子的婚事。” 周官媒的话说得得体又圆滑,既抬高了徐府的地位,又表达了秦家的诚意,让徐夫人听了十分舒心。 徐夫人笑了笑,对着身边的丫鬟吩咐道:“来人,把回礼抬上来。” 丫鬟应声退下,家丁便抬着一箱箱回礼,走进正厅,整齐地摆放在一旁。 徐管家走上前,捧着朱红油边的礼单,朗声唱报起来: “徐府回聘: 首重三书:朱书聘答一函、婚期吉帖一轴、谢柬一通,皆以洒金宣纸恭书,锦袱盛贮。 冠带之赐:赐状元公暗纹纻丝公服一袭、乌纱帽一顶、犀带一条、皂色丝履一双。另备儒巾儒服一套,以彰文魁之尊。 金玉之器:回奉金镶玉扣带钩一枚、银丝缠枝莲酒盏一副、象牙箸两双、紫檀木嵌银丝果合一对。 布帛之仪:大红织金团花缎二匹、天青妆花纱二匹、月白生绢十匹、白熟苎麻布八匹。 文房雅赠:赐状元公端石砚一方、狼毫笔四管、澄心堂纸百张、徽墨四锭。另赠宋版《论语》一部,以贺新贵。 喜筵之资:绍兴黄酒十坛、北羊二牵、家鹅四只、白熟米二石、各色喜饼八十枚。 压匣银两:纹银五十两,为新妇压箱之资,取‘半璧之礼’,示两家同心。” 徐管家唱报完毕,周官媒连忙上前,一一核对回礼,确认与礼单相符后,对着徐夫人躬身道: “夫人费心了,回礼丰厚又体面,老身代秦老太爷和秦状元公,多谢夫人。” 徐夫人淡淡一笑:“举手之劳罢了,两家联姻,本就该同心同德,这些回礼,也是我的一点心意。” 收了回礼,周官媒便起身告辞:“夫人,聘礼已送,回礼已收,老身便不多打扰了,这就回秦家复命。”徐夫人点了点头,示意徐管家送她:“徐管家,替我送送周官媒。” 徐管家应声应下,陪着周官媒走出正厅,一路送到府门口,又悄悄塞给她一个红包,语气恭敬:“周官媒辛苦,这点心意,你收下,往后两个孩子的婚事,还要劳烦你多费心。” 周官媒推辞两句,便又喜滋滋地收了,笑着应道:“徐管家放心,老身一定尽心竭力,把两个孩子的婚事办得妥妥帖帖。” 午时刚过,聘礼队伍便载着徐府的回礼,浩浩荡荡地回到了秦宅。 秦德昌早已在门口等候多时,拄着拐杖,踮着脚尖,目光不停地向着远方望去,脸上带着几分焦急的期待,嘴里时不时地念叨:“怎么还没回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陈氏陪在叔爷身边,回应道:“叔,别急,徐府离咱们家不远,想必很快就到了。周官媒经验丰富,不会出什么事的。” 话音刚落,远处便传来了欢快的喜乐声和锣鼓声,秦德昌眼睛一亮,连忙说道:“来了来了,队伍回来了!” 不多时,聘礼队伍便到了秦宅门口,周官媒下了轿,脸上满是喜色,快步走上前,对着秦德昌和秦浩然拱手道: “老太爷,大喜啊!徐府收了聘礼,回礼也带来了,徐夫人对咱们秦家的聘礼十分满意,连连夸赞秦家有诚意!” 纳征礼成,婚约正式确立,而后便是择吉日,请期由男方请钦天监选定亲迎的吉日,然后派人前往女方家中,请女方应允,这是亲迎之前最重要的一个环节,同样礼数繁琐。 周官媒不敢怠慢,第二日便带着秦远山,跑了好几趟钦天监,拜访钦天监监正刘天监,请他为秦浩然和徐文茵选定亲迎的吉日。 刘天监是京城有名的天文历法专家,精通阴阳五行,常年为皇家和官宦人家选定吉日,经验丰富。 他细细推算,结合秦浩然和徐文茵的生辰八字,又查看了天象,忙活了好几日,才终于选定了吉日。 这日傍晚,秦浩然下值回来,一身官服还未换下,便听见正厅里传来秦德昌爽朗的笑声。 走进正厅,只见秦德昌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张大红帖子,笑得合不拢嘴,秦远山、陈氏和秦禾旺等人也坐在一旁,脸上都带着喜悦的神色。 秦德昌见秦浩然进来,连忙放下手中的帖子,对着他连连招手:“浩然,快来!快来!刘天监把日子算了出来,是今年最好的吉日,十一月十八,大吉大利,最适合行亲迎之礼!” 秦浩然走上前,接过秦德昌手中的帖子,展开一看: “谨择十一月十八日吉时,为新科状元秦浩然、侍郎府徐氏千金行亲迎之礼。 此日天德合、月德合,三合六合,上上大吉,宜嫁娶。特此奉闻。 ”帖子下方,还有一行小字:“此日冲煞无妨,但忌用猪、猴二属相之人,避之则吉。” 秦浩然细细看了一遍,心中暗忖。 十一月十八,离现在还有将近一个多月的时间,时间充裕,足够秦家筹备亲迎的各项事宜。 而且,这个日子是钦天监选定的上上吉日,又避开了冲煞,十分稳妥。 对着秦德昌微微躬身道:“叔爷,这个日子很好,就按这个日子来。” 秦德昌捋了捋颌下的胡须:“刘天监说了,这个日子是今年最好的婚期,错过这个,就要等明年三月了,到时候就太晚了。咱们得赶紧去徐府请期,把这个日子定下来,免得夜长梦多。” 秦浩然点点头,应道:“叔爷说得是。明日我便亲自去徐府,请徐大人和徐夫人应允这个日子。” 谁知,秦德昌却摆了摆手,严肃地说道: “你不去。浩然,你不懂,请期有请期的规矩,按礼数,请期需由男方族中尊长前往,新郎本人不能去,这是对女家的敬重,不能坏了礼数。” 秦浩然一怔,连忙躬身道:“叔爷教训的是,是侄孙考虑不周。那就有劳叔爷亲自前往徐府请期了。” 秦德昌笑道:“给你办事,叔爷高兴还来不及。明日我带禾旺去。我是你叔爷,是秦家的尊长,禾旺是你堂兄,代表秦家的晚辈,我俩去,正合适,也显得咱们秦家有诚意,懂礼数。” “多谢叔爷,辛苦叔爷和堂兄了。” 第433章 敬从 当晚,秦宅上下又忙碌起来,按照周官媒的叮嘱,官宦人家请期,需准备六坛上好的绍兴黄酒、六盘干货(桂圆、荔枝、红枣、松子、核桃、莲子)、四匹绸缎(两匹织金、两匹素色)、一头肥硕的公羊(用红绳系着)、一支小巧的金点翠银钗、八盒京城名铺的糕点。 这些物件,既有吉祥寓意,又不失体面,符合两家的身份地位。 秦远山带着福贵、顺子,忙了一晚上,把每一样物件都精心准备好。 除了这些物件,最重要的便是《请期帖》。 按规矩,《请期帖》需由男方尊长亲自书写,以示诚意。 秦德昌虽然识字,但字写得不算好,若是书写,恐失体面,想了想还是得让浩然来写。 当晚,秦浩然下值回来,便被叔爷叫到正厅,说了此事,秦浩然领命回到书房,研墨书写: “谨涓十一月十八日吉时,为侄孙浩然、令爱徐氏行亲迎之礼,恭请严命,伏乞鉴允。愚叔爷秦德昌顿首拜上。” 次日一早,秦德昌便起床梳洗完毕,换上了一身格外齐整的衣裳,整个人精神矍铄,丝毫不见往日的苍老。 秦禾旺跟在他身后,也换上了一身新做的青布长衫,身姿挺拔,手里捧着《请期帖》的锦盒。 后头跟着几人,挑着六坛绍兴黄酒、六盘干货、四匹绸缎、八盒糕点,一个个衣着整齐,步伐稳健。 一行人浩浩荡荡,向着徐府的方向行进,引得沿途的百姓纷纷侧目,尽显秦家的体面。 守门家丁接过名帖,看了一眼,知晓是状元府的人,不敢怠慢,连忙躬身应道:“请老太爷稍等,小人这就进去通报。” 说罢,便快步走进府里。不多时,徐管家便亲自迎了出来,对着秦德昌拱手行礼,语气恭敬:“秦老太爷来了!有失远迎,还请老太爷恕罪。老爷已经在正厅等着了,快请快请!” 秦德昌笑着拱手还礼:“徐管家客气了,叨扰徐大人和夫人了。” 说着,便带着秦禾旺,跟着徐管家走进徐府。 来到正厅,徐启已经在正厅内等候多时。 今日穿着一身家便装,气质儒雅。 见秦德昌一行人进来,徐启连忙起身相迎,对着秦德昌拱手笑道:“老丈亲临寒舍,蓬荜生辉,有失远迎,还请老太爷恕罪。” 秦德昌连忙还礼:“徐大人客气了,老朽今日冒昧登门,打扰徐大人休息,还请徐大人海涵。老朽今日前来,是为了浩然和文茵的婚事,请徐大人和夫人应允。” 徐启笑着侧身,做出一个请的手势:“老丈客气了,请坐,咱们慢慢说。来人,上茶。” 丫鬟应声退下,很快便端上了上好的茶水和糕点,摆放在几案上。 秦德昌和秦禾旺坐下,徐管家站在一旁,随时听候吩咐。 坐定后,秦德昌便对着秦禾旺使了个眼色。 秦禾旺连忙起身,双手捧着锦盒,快步走到徐启面前,恭恭敬敬地将锦盒递上,语气恭敬:“徐大人,这是我秦家的《请期帖》,请徐大人过目。” 徐启接过锦盒,缓缓打开,取出里面的《请期帖》,细细看了一遍。 徐启没有立即表态,而是将《请期帖》递给一旁的徐管家,语气平和:“去请夫人来,就说秦老丈来了,有要事商议。” 徐管家应声退下,不多时,徐夫人便从后堂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两个丫鬟。 走到秦德昌面前,恭恭敬敬地行屈膝礼:“见过秦老丈。” 秦德昌连忙起身,笑着说道:“夫人不必多礼,快请坐。” 徐夫人坐下后,接过徐启递来的《请期帖》,细细看了一遍,又将帖子递还给徐启,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轻声道:“十一月十八,倒是个好日子,钦天监选定的,定然不会有错。” 徐启点点头,又看了看手中的《请期帖》,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随即让管家取来笔墨,在帖尾工整地批了“敬从”二字。 批完后,徐启将《请期帖》递还给秦德昌,笑道:“吉期甚善,遵君所言,静候亲迎之日。往后,还请秦家多多照拂她。” 秦德昌双手接过《请期帖》,对着徐启和徐夫人: “请徐大人、夫人放心,浩然是个懂事的孩子,文茵嫁过来之后,秦家上下,定会好好照拂,幸福安康。” “老丈客气了。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茵儿是秦家的儿媳,也是徐家的女儿,互相照拂,是应该的。” 正说着,丫鬟们端上了精心准备的午膳。 徐启笑着说道:“老丈,时辰也不早了,就在寒舍用顿便饭,咱们边吃边聊。” 秦德昌推辞不过,便笑着应道:“既然徐大人盛情挽留,那老朽就却之不恭了,叨扰徐大人和夫人了。” 饭后,徐夫人命人取来回礼。 秦德昌连连道谢,对着徐启和徐夫人躬身告辞:“徐大人、夫人,今日多谢你们的款待,也多谢你们成全两个孩子的婚事,老朽就不多打扰了,先行告辞,回去后,便着手筹备亲迎事宜。” 说罢,便带着秦禾旺等人离开了徐府。 请期之后,选定吉日在京完婚,便依朝廷规制,秦浩然先写了一道乞假毕姻的呈文,呈递翰林院掌院学士。 掌院见是秦编修请婚假,乃是喜事,当即勘实盖印,转送吏部。 吏部复核无碍,具题奏请。 不日圣旨批下准假二字,吏部随即发给假帖。 秦浩然领假归家,便在京中置办婚事,假满之日再回翰林院销假复职,一切循规而行,体面周全。 秦宅上下彻底忙了起来,比纳征的时候还要忙碌。 秦德昌依旧坐镇家中,统筹全局,嘴里念叨着:“浩然是秦家的骄傲,这亲迎大典,一定要办得风风光光,不能让人家笑话,也不能委屈了浩然和文茵。” 拿着个本子,一项项安排下去: “远山,你负责采买。红绸、喜烛、鞭炮、干果、喜酒、宴席食材,还有婚房布置的物件,一样都不能少。” “禾旺,你负责送请帖。同年、同僚、同乡,还有京里那些有往来的官员,一共一百多张,要亲自送到,不能有半点遗漏。” “菱姑,你带着春桃、豆娘,负责布置婚房。被子要新做的,枕头要绣花的,红烛要一对一对的,窗花要贴得端正。” “铁犁、河娃,你们跟着远山跑腿。顺子、福贵,你们帮着禾旺送帖子。” 第434章 儿时承诺:秦管家 众人齐声应了,各自忙开。 秦远山带着铁犁、河娃,每日早出晚归,满京城跑。今天去买红绸,明天去定喜烛,后天去选干果。价格要商议,质量要保证,既要体面,又不能浪费银两。 秦远山忙得脚不沾地,却满脸笑容。 秦禾旺带着顺子、福贵,也开始跑腿送帖子。 从翰林院到六部,从国子监到都察院,一张张请帖送到各位官员手中。 每送一张,都要躬身行礼,说几句客气话。 几天下来,腿都跑细了,嗓子也哑了,但看着那些官员接过请帖时的笑脸,心里满是高兴。 秦菱姑带着张春桃、豆娘,在偏厅里忙活剪窗花。 就在这忙碌中,秦浩然把秦禾旺叫到书房。 秦禾旺以为是要交代送帖子的事,进去后便站着等吩咐。 秦浩然却让他坐下,亲自倒了杯茶递过去。 秦禾旺受宠若惊,连忙站起来:“浩然,你这是…” 秦浩然按他坐下,笑道:“禾旺哥,还记得小时的诺言吗?” 秦禾旺捧着茶盏,眉头拧起来,小时候说的话多了,是哪一桩?憋得脸都有些红,愣是想不起来。 “那年在牛车上,可是说了,你要给我当管家的...” 秦禾旺都快忘了这茬,没想到堂弟还记着。 “这些日子,你迎来送往,没出过一桩差池。从今往后,你就是秦府的管家。” 秦禾旺猛地站起来:“这如何使得!我现在还要学,哪里做得了…” 秦浩然按着他的手,正色道:“你是我哥,是秦家的人。这管家之位,交给你,我放心。” 当日下午,秦浩然当众宣布了此事。 秦禾旺站在那儿,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 晚间,秦远山把秦浩然叫到屋里。 “浩然,禾旺还年轻,做事不够沉稳,这管家……” 秦浩然笑着给大伯斟茶:“大伯,禾旺是我哥。我们从小就说过,有福同享。您这是要破坏我们兄弟的感情?” 秦远山张了张嘴,半晌,无奈地摆了摆手:“罢了,你们兄弟的事,我不管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冲廊下那个探头探脑的身影说:“禾旺,进来。” 秦禾旺磨磨蹭蹭地走进来,垂着头。 秦远山看着儿子,忽然笑了:“好好干,别给你兄弟丢脸。” 秦禾旺满脸不可置信,得到了父亲的认可。骄傲说道:“爹,我知道。” 十月底,距离婚期越来越近。 这日,是宾客送礼的高峰。 天刚蒙蒙亮,秦宅门前便热闹起来。一辆辆马车驶来,一位位宾客登门,仆役们往来穿梭,忙得脚不沾地。 秦禾旺身着一身簇新的青绸长衫,立于大门正中的台阶之上。 每接一份礼,便高声唱喏,字字清晰,传遍整个门庭: “翰林院掌院学士沈大人贺仪——端砚一方、徽墨十锭、云锦八匹、玉如意一柄!” 话音刚落,便见两个身着青色圆领袍的仆役,抬着礼物,缓步走上台阶。 秦河娃拿着礼单簿,飞快登记。 紧接着,又一辆马车停下。 “内阁首辅严大人贺仪——白玉如意一对、宋版《资治通鉴》一套、礼金六十两!” 话音未落,又一辆马车停下。 “内阁次辅左大人贺仪——端砚一方、澄心堂纸一刀、礼金五十两!” 紧接着,礼部尚书孙升、吏部尚书李默、兵部尚书聂豹、户部尚书方钝、刑部尚书何鳌、工部尚书欧阳意…六部尚书的管家,纷纷登门。 每人的礼物都登记在册,秦河娃的手都快写断了。 一波刚过,一波又来。秦禾旺的唱喏声此起彼伏,从未停歇。 “同年王士祯到——送端砚一方、礼金十两!” “同年张玉书到——送澄心堂纸一刀、礼金十两!” “同年沈克勤到——送湖笔十支、礼金八两!” 王士祯、张玉书、沈克勤等人联袂而来,都是熟面孔。 他们与秦远山见礼后,便被引入内院。 秦远山笑着拱手:“几位贤侄稍坐,浩然正在内院打理告祖事宜,稍候便来陪诸位饮酒叙旧。” 几人闻言,纷纷点头,脸上满是期待。 他们心中都清楚,今日前来贺喜,既是同窗情谊,也是官场人脉的维系。 秦浩然身为状元,又是徐侍郎的女婿,未来前程不可限量。 这份情谊,值得用心珍惜。 见重要客人已经喊完,秦禾旺便换上秦铁犁上去喊礼。 正说着,门外又来了几位商贾。 “京城沈记绸缎庄沈东家到——送上等云锦二十匹、珍珠五十颗、礼金五十两!” 话音刚落,宾客中便有几人交换了眼神,嘴角微微抽动,似笑非笑。 沈万和快步上前,对着迎出来的秦禾旺行礼:“恭喜恭喜!秦状元大婚之喜,小人冒昧前来,备了些薄礼……” 秦禾旺含笑拱手,声音洪亮,让周围人都听得清楚:“沈东家有心。秦编修有言在先,今日贺礼,凡商号所赠,一概璧还。云锦珍珠,太过贵重,沈东家还是收回去吧。” 沈万和脸上的笑容僵了一僵。 秦禾旺依然笑着,语气温和:“沈东家若肯赏脸,喝杯喜酒,秦家自然欢迎。这礼,实在不敢当。” 四周已有窃窃私语声。 几位穿着青袍的御史站在廊下,捻须而笑,目光在沈万和身上淡淡扫过。 沈万和连连拱手:“是是是,是小人思虑不周…” 转身朝仆役挥手:“快,把东西抬回去,抬回去!” 仆役们面面相觑,手忙脚乱地把箱子往外抬。 沈万和又凑近一步,压低声音:“秦管家,那锦盒……” 秦禾旺瞥了他一眼:“沈东家,我家少爷说了,新娘子的头面首饰,自有娘家备办。外头送的首饰,一概不敢收。您这东西,还是带回去,给自家闺女留着吧。” 周围有人噗嗤笑出声来。 沈万和脸涨得通红,讪讪地把锦盒塞回袖中,连连作揖,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紧接着,又一辆马车停下。秦铁犁高声唱道: “京城古玩行周东家到——送礼……” 秦禾旺抬手打断道:“铁犁不必唱了。周东家,方才的话您也听见了。礼物贵重,秦家不敢受。您若肯赏脸,里头请。若不肯,门外有茶,喝一盏再走,也是秦家的心意。” 那周东家愣了一愣,旋即苦笑,摆了摆手:“罢罢罢,那就叨扰一杯茶。” 说罢空着手,跟着仆役往偏厅去了。 此后几辆马车上,抬下来的箱子越来越小,礼金越来越少。 到了后来,商人们索性只带一封薄薄的贺仪,二两、三两,意思到了便罢。 秦禾旺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精明的面孔一个个变得讪讪。 心里暗暗点头,浩然说得对,这关口,宁可少收几两银子,也不能落人口实。 廊下那几个御史,端着茶盏,相视一笑,其中一个低声道:“秦状元年纪轻轻,倒是个明白人。” 另一个点点头:“晓得避嫌,日后前途可期。” 第435章 告庙醮子 傍晚时秦禾旺揉了揉发酸的胳膊,把礼单簿递给秦浩然。 秦浩然接过礼单,一页页翻看。 秦禾旺站在一旁,憋了半晌,还是没忍住:“浩然,我有一事不明。” “说。” 秦禾旺指着礼单:“这些当官的,尤其是你那帮同年,怎么就送这么点儿?有的三五两银子,顶好的才十两。不是说当官的都很有钱吗?那些商人,送的可是几十两上百两,你又不收。这…这往后人情往来,够使吗?” 秦浩然放下礼单:“禾旺哥,你坐下说。” 秦禾旺坐下,还是一脸不解。 “那些商人送重礼,图什么? “图……图日后照拂呗。” “对了。可我这状元,最怕的就是这个‘图’字。我那些同年,跟我一样,都是新科进士。他们送三五两的,正好。送多了,我反倒不敢收。” 秦禾旺皱眉:“这又怎么说?” “同年之间,讲究的是清贵,你想想,大家都是读书人,刚考上,还没实缺,俸禄也没几个钱。要是几百两的送我,图什么?图我将来提拔他?那叫行贿。我要是收了,叫结党。言官御史天天盯着,一本参上去,我跟他的仕途,全完。” 秦禾旺倒吸一口凉气。 秦浩然拍拍那摞礼单:“所以啊,三五两银子,不多不少,正好。 既不伤各自家底,又尽了情分,不攀附、不刻意,恰到好处。 往后朝堂相见,大大方方作揖,互称一声年兄,坦坦荡荡,这才是清流读书人的样子,送多了,反倒显得刻意,还会连累旁人,落人口实。” 秦禾旺愣了片刻,忽然笑了。 “懂了!这就跟咱们乡下村里赶礼一个道理,每家十几文铜钱,不多不少,正好。既不伤自家生计,又尽了邻里心意,不攀比、不摆阔,图个热闹喜庆。 真要是哪家一出手就是一两银子,反倒显得扎眼,把旁人架在火上,下不来台,还会让邻里间生分。” 秦浩然笑着点头:“就是这个理。” 秦禾旺看着眼前这个堂弟,心里忽然有些感慨,十九岁的年纪,怎么把这些弯弯绕绕看得这么透? “行了,你早歇着。明日你在给这些同年写谢帖。” 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你那些同年送的端砚、湖笔,我明儿单独放一个匣子里?” 秦浩然眸中含笑,故意拖长了语调:“那就有劳,秦大管家了。” 秦禾旺笑着摇了摇头,轻手轻脚带上门出去。 待到十一月十八日,寅正时分,天色未亮,秦宅内外已忙碌起来。 秦浩然寅正时分便被唤醒。 富贵早已把温热的水早已备好,秦浩然净面漱口,换上一袭白绢中单,衬得少年身姿愈发挺拔。 福贵捧着大红吉服快步上前,声音里满是喜气:“少爷,该更衣了。” 秦浩然微微颔首,从容展臂。 先着白绢中单,贴身素净,是典制内搭。 外穿御赐绯罗圆领袍,大红正吉,胸背缀鹭鸶补子,绣工细密清朗,正是状元官仪体面。 腰间束御赐光素银带,侧悬药玉佩一副,玉质温润,合典制而显贵气。 肩头加披大红锦缎披红,边绣缠枝牡丹,为大婚添喜。 最后戴乌纱帽,帽檐簪御赐金花两朵,金辉耀目,如朝日。 福贵退后两步,上下打量,忍不住咧嘴笑道:“少爷,您这一身,真真好看!比那戏文里的状元郎还精神!” 秦浩然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走到铜镜前。 镜中的少年,一身装束衬得人清俊儒雅,温润端方,真如天上仙郎,人间状元。 门外传来秦禾旺的声音:“浩然,叔爷那边来人催了,说是告祖礼的时辰快到了。” 秦浩然应了一声,整理了一下衣袍,推门而出。 正厅已收拾得庄严肃穆。 秦家在京置业未及建祠堂,便遵京官惯例,于正厅上首设了祖先牌位。 供桌上铺着大红布,三牲、鲜果四合、酒樽三盏齐整陈列。 一对大红龙凤喜烛燃得正旺,烛泪缓缓滚落。 大伯秦德昌立于赞礼之位,见秦浩然进来,微微点头。 秦浩然走到拜位前站定,秦氏列祖列宗牌位。 秦德昌朗声唱喏: “吉时至——行告祖礼!” 秦浩然肃立,随赞礼行止。 “鞠躬,再拜,兴!” “再拜,兴!” “三拜,兴!” 三拜礼毕,秦浩然趋至香案前,跪。 亲手执壶,次第斟满三爵,一一洒于供前地上。 低声恭诵告文: “维此吉日,嗣孙浩然,敢昭告于秦氏列祖列宗: 孙年已长成,谨遵大伯之命,将以今辰,亲迎礼部侍郎徐公之女文茵为配。六礼既备,嘉偶方成。上以承宗庙,下以继后嗣。伏祈祖灵庇佑:家门隆昌,琴瑟静好,子孙蕃衍,永耀宗祊。谨告。” 诵毕,俯伏,兴,复位。 礼毕。 转身对着秦远山和伯母陈氏拱手致意:“大伯,伯母,侄儿已行完告祖礼,今日前往徐府亲迎新娘,特来拜别二位亲长。” 秦远山上前两步,双手扶住他肩膀,目光在侄儿脸上停留片刻。 陈氏也走上前来,从袖中取出一个红绸小包,塞进秦浩然手里:“这是伯母给你备的,待会儿拦门时要撒的喜钱。” 秦浩然接过,忍不住笑了:“伯母想得周到。” 陈氏摆摆手,眼角有些湿润:“快去吧,别误了吉时。” 秦浩然再揖,转身向院外走去。 此时天正好大亮。秦宅上下忙碌有序,各司其职。 亲迎队伍已在门外列队等候,八人抬的红绸花轿,八名吹鼓手,六名提灯家丁,四名执事举着“状元及第”“喜”字牌,还有四名陪迎亲友,皆是秦浩然的同年进士,个个身着吉服,骑着马,正说说笑笑。 司仪看了看天色,高声唱道:“吉时已到,亲迎队伍,出发——!” 话音落下,吹鼓手们拿起唢呐、笙箫、锣鼓,立刻奏起了欢快悠扬的喜乐。 秦浩然翻身上马。 那匹马是秦远山特意从京城最好的马行挑选的,通体雪白,身形矫健,马头上系着大红的绸花,随风飘动。 秦浩然端坐马上,身姿挺拔,大红喜服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第436章 女家献雁 微微抬手,对着身后的队伍示意,队伍缓缓启动,沿着京城的大街,向徐府行进。 亲迎仪仗一出,街上顿时热闹起来。 本是寻常晨时,百姓一见状元及第的金字牌在前开道,又闻喜乐震天、红绸满目,便知是新科状元秦浩然今日娶亲,纷纷驻足围观。 街头巷口、檐下阶前,很快挤得水泄不通,老老少少伸着脖子张望,笑语声此起彼伏。 “快看!是新科状元郎!” “好俊的人物!面如冠玉,目若朗星,真是人间少见的模样!” “大红吉服一穿,比画里的仙官还要出彩!” 沿街的妇人姑娘们挤在门边窗边,望着马上那身姿挺拔、清俊儒雅的身影,一个个眼含艳羡,脸颊微红,满眼都是藏不住的欢喜与倾慕。 秦家人早备已用喜袋装好喜糖、花生、桂圆,朝着两边撒去。 孩童们追着仪仗跑跳欢呼,纷纷捡着喜袋,沾沾状元公的喜气。 秦浩然端坐马上,身姿稳如青松,面容温润,偶尔对着两侧百姓微微颔首示意。 这一份从容气度,配上一身御赐吉服、乌纱金花,更引得路人连连赞叹。 人人都说,今日秦状元迎亲,才是真正的金榜题名,洞房花烛,人间两大美事,一齐占全了。 仪仗伴着喜乐,在满街艳羡与祝福之中,缓缓朝着礼部侍郎徐府而去。 约莫半个时辰后,亲迎队伍抵达徐府门前。 朱红大门紧闭,门上贴着大大的喜字,门环系着大红绸花。 门前站着六个丫鬟,为首那个面容清秀,眼神聪慧,正是徐文茵的贴身丫鬟晚晴。 她双手放在身前,笑嘻嘻地看着前来的亲迎队伍,眼中满是欢喜。 秦浩然翻身下马,动作利落优雅,整理了一下喜服,迈步走到门前。 晚晴上前一步,屈膝行礼,而后用清脆悦耳的声音唱道:“大门紧闭喜洋洋,要请新郎送喜糖。状元郎,有才华,开门让你娶娇娘。” 秦浩然笑了。 他转头对禾旺示意,禾旺连忙上前,捧出一个大红锦盒,里面是十串铜钱,每串一百文,用大红丝线串着。 晚晴接过锦盒,打开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却没有立刻开门,而是侧身让开半步,露出身后三位少年郎。 当先一人身着月白道袍,面容清秀,正是徐家二公子徐文松。 他含笑上前,拱手一礼:“贤弟请留步。今日舍妹于归,家中晚辈年少好奇,少不得要请贤弟略展才思,应此俗礼,也好叫他们心服。” 话音一落,门内门外登时响起一片和善笑声。 围观百姓更是纷纷起哄:“状元郎,快答题!答不上,可娶不走徐家小姐!” 秦浩然亦不愠恼,面上依旧温文含笑,拱手还礼道:“二舅兄请出题,愚弟奉陪便是。” 徐文松自袖中取出一帧洒金红笺,徐徐展开,朗声吟道:“吾素好灯谜,这里有一则,请贤弟一猜 ——‘自去自来梁上燕,相亲相近水中鸥’,打一字。” 秦浩然略一沉吟,旋即莞尔:“舅兄此谜,雅致又含吉意。‘自去自来’隐一‘又’,‘相亲相近’取成双之意,合起来正是一个‘双’字。喻我与令妹成双成对,白头相守,可是?” 徐文松眼中一亮,抚掌大笑:“贤弟才思,果然名不虚传!正是‘双’字!愿贤弟与舍妹,成双成对,永结同心!” 说罢,侧身让开道路。 围观的百姓纷纷喝彩: “好!状元郎答得快!” “这谜解得妙!” 秦浩然含笑还礼,正要迈步,三公子徐文枫却上前一步,拦在门前。 手中捧着一方澄心堂纸笺,笑道:“二哥的谜让贤弟猜中了,我这里却有一求,久闻贤弟书法精妙,今日妹妹大喜,可否请贤弟赐墨宝一幅,以作纪念?” 秦浩然目光落在那纸笺上,心中了然。这是要考他的书法。 “三舅兄客气了。” 秦浩然接过纸笺,又接过徐府递上的紫毫笔。 略一思索,蘸墨挥毫。笔锋游走间,一行字跃然纸上:“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八个字,端正圆润,笔力遒劲。 秦浩然搁笔,将纸笺双手奉还。 徐文枫接过细看,眼中满是赞叹,连连点头:“好字!好字!贤弟这手字,笔笔到位,字字精神!”说着恭敬一让。 秦浩然谦逊地摆摆手,正要进门,最小的四公子徐文楷,拦在门前。 开口道:“姐夫,小弟也想请您赐教。” 秦浩然温声道:“四弟请讲。” 徐文楷定了定神:“小弟……小弟想请姐夫以今日之景为题,赋诗一首。要……要七律。” 此言一出,围观众人顿时安静下来。 作诗不比猜谜写字,这是真功夫,且限了七律,更是考验才学。 秦浩然微微颔首,抬眼望向徐府深深的庭院。仿佛要望到那不知身在何处的新娘。 沉吟片刻,朗声吟道: “乌纱金勒踏春来,锦绣旌旗次第开。 梅蕊含香迎彩仗,松枝凝翠映妆台。 三生石上缘先定,百岁堂前酒正醅。 今日画眉人共羡,从兹琴瑟永和谐。” 诗声落下,一群宾客,顿时爆发出热烈的喝彩声:“好诗!状元郎好才情!” 片刻后,门内传来一声轻柔的惊呼,随即是压抑不住的笑声。 徐文楷愣了一下,满脸钦佩地拱手:“姐夫大才!小弟心服口服!” 徐文松与徐文枫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赞许。 秦浩然含笑还礼,迈步跨过门槛。 穿过几重庭院,一行人便来到正厅。 徐启端坐在上首太师椅上,身着纻丝紫袍,腰系玉带,头戴乌纱帽,面容温雅,气度沉凝,一派朝廷重臣的端庄风范。 他见秦浩然入内,目光里满是赞许。 徐夫人坐在一旁,身着一身淡粉色锦袍,头戴金丝梁冠,珠翠点缀得宜,不显奢靡,只显端庄温婉。 秦浩然敛衽趋步上前,双手捧着一只早已备好的活雁。 此雁肥硕矫健,毛色光亮,神态温顺,翅尖系着大红绸带,不似捆缚,反倒添了喜意。 至厅中拜位前,双膝跪地,双手高举活雁过顶: “晚生秦浩然,奉家大伯秦远山、伯母陈氏之命,亲迎令爱徐氏文茵归秦。谨奉雁礼,雁性忠贞,喻晚生初心不改。雁行有序,表晚生敬顺之意,望座师(岳丈)垂允,成全晚生与令爱百年之好。” 献雁为亲迎核心礼器,取 “忠贞不二、长幼有序” 之意。 第437章 合卺同牢 徐启微微颔首,面上浮起温和的笑意。 起身离座,双手接过那只活雁,递与身畔的管家,而后俯身伸手,轻轻扶起跪拜在地的秦浩然。 这一扶,既有座师的期许,亦有岳丈的温情。 “贤婿请起。浩然,你年方十九,蒙圣恩钦点状元,才华横溢。茵儿能得你为配,是她的福分。这桩婚事,老夫应允了。往后你便是徐家半子,望你善待茵儿……” 秦浩然躬身垂首,神色恭谨:“谨记岳丈嘱托,定当善待茵儿,绝不相负。” 徐启颔首,目光慈和:“好,好孩子,老夫信你。按《朱子家礼》之制,贤婿需先入后堂拜见岳母,行拜别之礼,方迎茵儿出门。” 秦浩然恭敬应“是”,侧身垂手,随着徐夫人往后堂而去。 后堂陈设温婉雅致,紫檀架上古瓷莹润,壁上挂着一幅《兰闺读书图》,正是徐文茵闺中所绘。 秦浩然至堂中拜位,整衣敛容,双膝跪地,对着徐夫人恭恭敬敬行四拜大礼,朗声道: “小婿秦浩然,拜见岳母。” 徐夫人端坐椅上,慈颜悦色,抬手虚扶:“贤婿快请起,不必多礼。浩然,你是好孩子,茵儿嫁过去,还要劳你多担待。” 顿了顿,目光望向屏风方向: “茵儿自幼在老身膝下娇养长大,未曾吃过半分苦,性子略娇柔些,行事若有不当之处,贤婿多包涵,莫要与她计较,更莫要让她受半分委屈。 若是她真有顽劣之处,或是…或是受了什么委屈,你便遣人送信来,老身自会教她,徐家也会替她做主。” 秦浩然垂首聆听回复: “岳母放心,小婿此生必善待茵儿。” 徐夫人听罢,面上笑容愈发灿烂:“好孩子,快请起。时辰不早,该去迎茵儿出门了。” 话音方落,屏风后隐隐传来一阵轻柔的啜泣声。 那声音低沉而温婉,没有大哭大闹,只有淡淡的伤感,断断续续。 秦浩然缓缓走到屏风前,停下脚步,轻声说道: “娘子,我来接你了。” 徐夫人望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这孩子,心里舍不得我们,也舍不得这个家。浩然,你莫要见怪,她性子娇柔,从未离开过家门,一时之间,难以割舍。” 秦浩然温声道:“岳母言重了,小婿省得。母女情深,本是天理人情。” 就在这时,徐府管事徐福快步走进后堂,躬身行礼:“夫人,状元公,吉时已到,请小姐上轿。” 徐夫人点点头,对着屏风后温声唤道:“茵儿,吉时到了,该动身了。好好过日子...” 屏风后的啜泣声停顿片刻,而后传来一声轻柔的应答,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却依旧温婉:“女儿知道了……爹,娘,你们多保重……” 紧接着,屏风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徐家长子徐文柏从屏风后走了出来,背上背着妹妹徐文茵。 秦浩然的目光落在那身影上。 头戴七翟珠冠,点翠映光,金翟衔珠,博鬓六扇轻摇,珠翠环绕。 身披真红蹙金云霞孔雀霞帔,金坠垂胸,霞帔上的孔雀栖云。 内着素纱中单,外罩大红织金通袖大衫,袖襕膝襕皆是精美的孔雀栖云纹样。 下系十二幅红罗长裙,金纹璀璨,裙摆绣着鸾凤和鸣。 她的头上盖着一方大红销金盖头 身姿纤细,微微靠在兄长背上,那啜泣声愈发轻柔,却依旧隐约可闻。 徐文柏背着妹妹,脚步轻柔而稳健,眼中满是牵挂。 一步步走出后堂,穿过庭院,向大门外的花轿行去。 秦浩然、徐夫人紧随其后。 至花轿前,徐文柏缓缓停下,小心翼翼地转过身,将妹妹轻轻放入轿中。 丫鬟晚晴连忙上前,仔细整理好徐文茵的衣袍,抚平裙摆褶皱,又轻轻整理好盖头,而后缓缓放下轿帘。 徐文柏立在轿前,转过身,看着秦浩然,走上前拱手行礼: “浩然贤弟,我妹妹,便交付与你了。她自幼娇生惯养,未曾吃过苦,性子娇柔。 往后,你若是敢委屈她、敢欺负她,不管你是状元郎,还是朝中重臣,我这做兄长的,定不饶你。望你好好待她,护她周全,与她好好过日子,莫要辜负她的真心,莫要辜负我徐家对你的信任。” 秦浩然肃容拱手还礼: “兄长放心,景行谨记兄长教诲。若我有半点对不起茵儿之处,任凭兄长处置,绝无半句怨言。” 此时徐启亦来至大门外,立于徐夫人身畔,望着花轿,面上带着温和的笑容,眼中满是期许与牵挂。 秦浩然再次向岳父母拱手致意,转身翻身上马。 端坐马上,司仪高声唱道:“吉时到——花轿起行——!” 吹鼓手们再次奏起欢快悠扬的喜乐。 轿夫们抬起花轿,脚步整齐划一,稳稳向前。 徐府家丁们抬起嫁妆,十二挑整齐有序,紧随花轿之后,尽显徐府的体面与气派。 徐启与徐夫人立于大门前,目送亲迎队伍缓缓远去。 亲迎队伍沿着京城大街向秦宅行去,一路鼓乐喧天,观者如堵。 抵达秦宅门前,早已挤满了前来贺喜的亲友同僚与围观百姓。 秦德昌、秦远山、陈氏等秦家亲长已在门前等候多时,面上满是掩不住的喜色。 门前摆着一个大火盆,火盆旁放着一个马鞍,鞍上系着大红绸花,旁边还有三个青布口袋,装满五谷。 秦浩然翻身下马。 喜娘快步上前,轻轻掀起轿帘,俯身温声唤道:“新娘子,秦宅到了,老奴扶您下来。” 轿帘内沉默片刻,而后一只纤细白皙的手缓缓伸出,轻轻搭在喜娘手上。 由喜娘扶着,徐文茵缓缓从花轿中走出。喜娘始终紧紧扶着她肘弯,引至火盆前,轻声念着吉语:“新娘子,跨过去吧——跨火盆,辟不祥,往后的日子,红红火火,平安顺遂。” 徐文茵微微颔首,在喜娘稳稳搀扶下,抬起脚,跨过火盆。 跨过火盆,喜娘又扶她至马鞍前,继续念道:“新娘子,踩过马鞍,脚踏平安,往后福寿安康,岁岁无忧。” 徐文茵再次点头,顺从地在喜娘搀扶下,轻轻抬起脚,踩过马鞍。 第438章 敬酒 而后,地上摆着三个青布袋。喜娘扶着徐文茵,一步步引导她依次踩过。每踩过一个,围观的同年便高声唱喏: “一代传一代!” “二代传二代!” “三代传万代!” “祝状元郎与状元夫人,新婚大喜,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正院中早已设好天地桌。桌上供奉着天地君亲师牌位,牌位前摆放香炉、烛台、酒爵、果品、牲醴等祭品。 司礼周敬瑜立于天地桌旁,身着吉服,高声唱礼: “吉时到——拜天地——!” “一拜天地——敬谢天地庇佑,赐此良缘,永结同心!” 二人躬身跪拜,诚心祷告。 “二拜高堂——敬谢高堂养育之恩,愿长辈福寿安康,平安顺遂!” 秦浩然与徐文茵缓缓起身,转过身,对着秦远山、陈氏恭恭敬敬跪拜下去。 秦远山和陈氏坐在太师椅上,面上满是欣慰喜悦。 “夫妻交拜——愿夫妻二人,互敬互爱,互谅互让,琴瑟和鸣,白头偕老!” 秦浩然与徐文茵相对而立,微微躬身,对着彼此恭恭敬敬跪拜。 “礼成——!” 吹鼓手们再次奏起欢快悠扬的喜乐,亲友们纷纷鼓掌喝彩。 秦浩然手执红绿牵巾一端,徐文茵执另一端,由全福喜娘在前引导,缓缓步入洞房。 婚房布置得喜庆而雅致,墙上贴着大红双喜,窗棂上是精巧的鸳鸯戏水窗花。 床榻上铺着大红锦缎褥被,用红枣、桂圆、花生、栗子依俗摆作“早生贵子”吉样,满室喜气。 入房后,喜娘与一众丫鬟、亲友依次行礼退去,房中渐渐静下,只余两人轻浅的呼吸。 秦浩然走到桌前,取过那杆早已备好的喜秤,缓步来到徐文茵面前,静静立定。 语声低沉而温柔:“娘子,今夜礼成,你我便是夫妻。我为你挑去盖头,从此相守不离。” 徐文茵垂首端坐,身形微僵,心怦怦直跳,只轻轻颔首,细弱无声。 秦浩然手执喜秤,轻轻挑起那方大红盖头,缓缓揭下。 红盖头落下,一张清丽的脸庞完整映入眼中。 徐文茵今日盛妆,凤冠霞帔,珠翠满头,却丝毫没有掩盖她本身的清丽。眉眼如画,肌肤胜雪,唇点胭脂,颊染绯红。她微微低着头,能感受到秦浩然专注而温柔的目光。 她鼓起勇气,轻轻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相遇的瞬间,又迅速垂下,眼眸中闪过一丝羞涩。 秦浩然轻声道:“娘子辛苦。往后余生,景行定当善待娘子,护娘子周全,互敬互爱,不负娘子真心,不负今日之约,不负天地之证,不负高堂之望。” 徐文茵微微点头,声如蚊蚋:“嗯,夫君…茵儿信你。” 秦浩然还想再说几句情话,房门被轻轻推开。 两个丫鬟端着托盘缓缓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个葫芦瓢,被分成两半,用大红丝线连着,里面盛着温热的喜酒。 这便是合卺礼。 秦浩然起身,接过一半葫芦瓢,徐文茵接过另一半。 两人相对而立,手臂相交,缓缓饮下瓢中酒。 饮毕,两人交换葫芦瓢,再次饮下。 这便是合卺——夫妻一体,同甘共苦。 丫鬟又端上一盘肉食,盘中放着一块煮熟的猪肉,还有两双筷子。 秦浩然拿起一双筷子,夹起一小块肉,递到徐文茵唇边。 徐文茵微微张口,轻轻咬下。而后她也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肉,递到秦浩然唇边。 秦浩然张口接过,慢慢咀嚼。 这便是同牢——同食一牲,同器而食,从此共居同食,不分彼此。 两个丫鬟对视一眼,抿嘴一笑,悄悄退了出去,轻轻带上房门。 房间里又只剩下两人。 红烛燃烧,烛泪缓缓滚落,窗外传来亲友们的欢笑声。 秦浩然看着徐文茵,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一把小小的银剪。 拉起徐文茵的手,轻轻解开她鬓边的一缕青丝,小心翼翼地剪下一小绺。 而后又剪下自己的一缕头发。 两缕头发,一黑一亮,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用大红丝线将两缕头发细细缠绕,打成一个同心结,装入一个早已备好的锦囊中。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将锦囊放入徐文茵手中。 “娘子,往后余生,多多指教。” 徐文茵抿唇一笑,眼中泪光盈盈,却满是欢喜:“夫君,多多指教。” 而后侍女端来一个托盘,放着红枣等物,全福人接过,走到床前。 口中念念有词,正是撒帐礼的吉祥祝词: “一撒金,二撒银,三撒新人入朱门。 四撒福,五撒寿,六撒子孙满庭走。 七撒枣,八撒栗,九撒夫妻永相契。 十撒满堂红,代代出贤公!” 每念一句,她便抓起一把干果,轻轻向床帐与新人身上撒去。 红枣、花生噼里啪啦落在锦被上,落在徐文茵的霞帔裙摆上,有几颗小巧的红枣,竟滚落到她怀中。 徐文茵下意识伸手接住,低头一看,掌心躺着一颗红艳艳的红枣和一颗饱满的花生。 全福夫人见状,笑得愈发开怀:“好兆头!新娘子接住了,这便是天定的福气——早生贵子,有子有女,凑个好字!” 一旁的晚晴与春桃,也都跟着敛衽道喜:“恭喜少爷,恭喜少夫人,早生贵子!” 徐文茵的脸烫得几乎要烧起来,她悄悄抬眼,飞快地看了秦浩然一眼,却见他正含笑望着自己,目光温柔而专注。 慌忙垂下眼,耳根红得透彻。 全福人满意地点点头,带着侍女敛衽告退。 木门再次合上,屋内又恢复了先前的静谧。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小厮福贵的叩门声:“少爷,少夫人,吉时已到,宾客们都在正院等候,该出房谢客、敬喜酒了。” 秦浩然应了一声,低头看了看身畔的徐文茵。询问道: “娘子,可准备好了?外头宾客众多,多是我的同年进士、翰林院同僚,皆是文人雅士。待会儿少不得要闹一闹,你莫要紧张,跟着我便好。” 徐文茵点点头,抬眸看他,眼中满是信赖:“有夫君在,茵儿不怕。” 秦浩然牵起她的手,一同向门口走去。 此时已是午时三刻,正院里摆开数十桌宴席,丝竹声、欢笑声、劝酒声交织成一片喜庆的喧闹。 还未走到正院门口,便有几道爽朗的笑声传来: “景行兄,可算把你盼出来了!藏在洞房里,莫不是舍不得新娘子?” 秦浩然笑着拱手回应:“诸位同年,莫要取笑。方才是遵行婚礼礼数,并非有意怠慢。今日大喜,自然少不了与诸位痛饮几杯。” 说着,牵着徐文茵,缓缓步入正院。 秦浩然身姿挺拔,一身大红吉服映着日光,端凝如松。 徐文茵轻随其侧,凤冠霞帔,莲步轻移,仪态娴雅。 不知是谁带头鼓起掌来,掌声如雷,夹杂着此起彼伏的喝彩声: “好一对璧人!” “状元郎好福气!” “状元郎得此佳人,真乃人生幸事!” 秦浩然含笑拱手,一一还礼:“多谢各位长辈、亲友、同年前来捧场,秦某感激不尽。今日略备薄宴,还望诸位开怀畅饮,共沾喜气。” 徐文茵则微微欠身,按着礼数,轻声应道:“多谢各位长辈、亲友厚爱。” 同年进士中走出一人,笑着拱手道: “浩然兄,今日大喜,我等同年少不得要讨杯喜酒喝。不过,这酒可不能白喝,听闻嫂夫人出自书香门第,才情过人,我等想请嫂夫人赐教一二。出个上联,若能对出,便放你们过去,如何?” 秦浩然笑道:“士祯兄,你这是存心要为难我们。” 王士祯摆手:“非是为难,是为助兴。嫂夫人若不愿,便让浩然兄代劳,也是一样。” 徐文茵微微抬头,看了秦浩然一眼,眼中带着几分询问。秦浩然轻轻握了握她的手,低声道:“娘子若不愿,我便应对。” 徐文茵略一沉吟,轻声道:“既是为助兴,茵儿便斗胆一试。” 王士祯眼睛一亮,当即吟道: “红烛高照洞房夜。”(请读者们对一下) 第439章 成妇之礼 徐文茵略一思索,轻声应道: “美酒频斟合卺杯。” 满院宾客顿时喝彩,这对联工整,意境相合,当真巧妙。 王士祯抚掌笑道:“妙!妙!弟妹好才情!这杯酒,我喝了!” 秦浩然含笑看着徐文茵,眼中满是赞许。 接下来便是敬酒。 一桌一桌敬过去,先敬秦氏亲长,再敬徐氏亲长,然后是翰林院上司同僚、同年进士,最后是两家的亲友故旧。 每到一桌,秦浩然便端起酒杯,朗声道:“多谢诸位前来捧场,晚辈敬诸位一杯!” 说罢一饮而尽。徐文茵则端着小小酒盏,轻抿一口,算是陪饮。 她不胜酒力,几桌下来,脸颊已染上绯红,愈发娇艳动人。 席间,同年与同窗皆以文会友,吟诗作对、猜谜行令,满室雅韵,无半分俗套。秦浩然从容应对。 敬罢最后一桌贵宾,夫妻二人归座主桌。 额头微汗,眉目间却是胜意,低声问:“娘子,累不累?” 徐文茵眼波温柔,轻轻摇头:“不累。夫君方才应酬甚多,酒也喝得急。” 秦浩然笑了笑,紧握她的手暖了暖:“今日是大喜之日,不妨事。” 此时前院宴席正酣,丝竹声声,觥筹交错。 秦浩然示禾旺好生款待余兴宾客,又遥遥向席间拱手致意,便以新人乏累,需早些歇息为由,提前引着徐文茵退入内堂。 日影西斜,宾客渐散。 秦德昌携秦远山在大门口殷殷相送、道贺打趣,礼数周全。 待最后一位宾客离去,暮色已悄然笼罩庭院。 秦浩然侧身凝视徐文茵,眼中柔情满溢,轻声道:“娘子,咱们回房吧。” 徐文茵脸颊微红,微微颔首,任由他牵着玉手,缓步向洞房走去。 身后,秦宅张灯结彩,红烛高照,一路映得满院皆春。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徐文茵便醒了。 她睁开眼,看见身旁熟睡的秦浩然,脸颊微微一红。 昨夜的种种,浮现在脑海中,让她心跳加速。 轻轻起身,披上外衣,坐到梳妆台前。 铜镜中映出一张清丽的脸庞,眉眼含春,脸颊微红,带着新婚女子的娇羞。 对着镜子,轻轻梳理着一头青丝,想起昨夜结发的情景,嘴角不禁微微上扬。 “娘子起得这样早?” 身后传来秦浩然温和的声音。 徐文茵回头,低声道:“今日要谒舅姑,不可迟了。” 秦浩然起身,走到她身后,接过她手中的梳子,替她梳理长发。 “娘子莫紧张。叔爷、大伯、大伯母都是和善之人,你昨日也见过了。今日只是走个过场,按规矩敬茶便是。” 徐文茵点点头,心中却还是紧张。 秦浩然替她梳好头,又帮她戴上首饰。 虽不熟练,却做得很认真。 穿戴完毕,徐文茵起身,对镜整理衣袍。 她今日穿的是一身真红大袖衫,外罩织金霞帔,头戴翟冠,珠翠环绕,端庄华贵,尽显新妇的气度。 秦浩然也换上了吉服,青袍玉带,清俊儒雅。 两人并肩站在一起,镜中映出一对璧人。 正厅里,秦德昌、秦远山、陈氏早已端坐等候。 今日的礼仪,比昨日敬茶正式得多。 正厅上首并排放着三张太师椅,椅上铺着大红锦垫。秦德昌坐在正中,秦远山居左,陈氏居右。 三人今日都穿着簇新的衣裳,等待新妇行谒舅姑之礼。 秦浩然牵着徐文茵的手,缓缓走进正厅。 身后跟着侍女,手里捧着一个红漆托盘,盘上放着三样东西:红枣、栗子、腶脩(干肉)。 这是新妇奉贽的必备之礼。 枣,寓意早敬。 栗,寓意慎敬。 腶脩,寓意修妇道。三样礼物,代表着新妇对公婆的敬重。 走到堂前,秦浩然松开手,退到一旁。 接下来的礼,要由徐文茵独自完成。 丫鬟儿站定,微微垂首,双手交叠于身前,缓缓跪下。 丫鬟上前,将托盘举过头顶。徐文茵双手接过托盘,高举至眉,声音轻柔而清晰:“新妇徐氏,谨奉贽礼,拜见叔爷,大伯,大伯母。” 秦德昌微微颔首,脸上带着慈祥的笑容。秦远山和陈氏也点点头,眼中满是期许。 徐文茵膝行上前,先将托盘举到秦德昌面前。 秦德昌伸手,取了一颗红枣、一颗栗子,又取了一块干肉,放在身旁的小几上。 “好孩子,起来吧。”秦德昌温声道。 徐文茵没有起身,又膝行到秦远山面前。 秦远山也取了一份,点头道:“好,好。” 最后是陈氏。陈氏取过贽礼,看着眼前这个娇羞却端庄的新妇,心中满是欢喜。 她伸手,轻轻扶起徐文茵,笑道:“好孩子,快起来。往后就是一家人了,不必多礼。” 徐文茵起身,又退后几步,再次跪下,行四拜之礼。尽显官宦千金的教养与礼数。 四拜礼毕,陈氏招手道:“来,孩子,到伯母这儿来。” 徐文茵起身,走到陈氏面前。陈氏拉着她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旁。然后,从腕上取下一只银镯子,轻轻戴在徐文茵腕上。 “这是伯母的一点心意。往后,你就是秦家的儿媳了。” 徐文茵,轻声道:“多谢伯母。” 秦德昌也拿出一个红包,递给徐文茵:“这是叔爷的一点心意,拿着。往后好好过日子,给秦家添几个大胖小子。” 徐文茵脸一红,接过红包,低声道:“多谢叔爷。” 秦远山也递过一个红包,笑道:“大伯没什么好东西,这点银子,你拿着买些胭脂水粉。” 徐文茵接过,又谢过大伯。 贽礼毕,陈氏拉着徐文茵的手,絮絮叨叨说着家常。 秦德昌和秦远山也跟秦浩然说着话,正厅里一派其乐融融。 聊了一会儿,陈氏起身道:“时辰不早了,该行盥馈礼了。” 盥馈礼,是新妇亲自下厨,为公婆准备早膳,以此表示孝养之心。这是成妇之礼的重要环节,半点不能马虎。 徐文茵起身,跟着陈氏往后院厨房去。 秦浩然本想跟着,被秦远山拦住了:“这是妇人的事,你跟着做什么?在这儿陪叔爷说话。” 厨房里,灶火已烧得旺旺的。灶台上摆着各色食材,秦菱姑和张春桃已在厨房里忙碌,见徐文茵进来,都笑着招呼。 秦菱姑笑道:“弟妹这盥馈礼,其实不难。你把菜丢进锅里,其余的我们来,然后你端上去给叔爷他们吃,就算是完成了。” 徐文茵点点头,挽起袖子,走到灶台前。 第440章 归宁 正厅里,秦德昌、秦远山、陈氏已端坐等候。 秦浩然坐在一旁,见徐文茵端着托盘进来,连忙起身,想上前帮忙,却被秦远山用眼神制止了。 徐文茵走到秦德昌面前,轻声道:“请叔爷,大伯,大伯母用膳。” 秦德昌看着托盘上的几道菜,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秦德昌尝完,秦远山和陈氏也各尝了几口。 都夸赞,说新妇手艺好,孝顺。 三位长辈用完膳,至此,盥馈礼成。 婚后第三日,是庙见之期。 所谓庙见,即新妇拜见秦家祖先,正式入族谱。 未庙见而亡,不得归葬祖坟,不得入宗祠,只能算是未成妇。 只有完成庙见,新妇才被宗族与礼法正式认可。 秦家在京未及建祠堂,便遵京官惯例,在正厅上首设了祖先牌位。 牌位是秦浩然亲手书写的,供奉着秦家高祖、曾祖、祖父三代。 秦浩然与徐文茵俱盛服肃立,并肩立于祠堂供桌之前。 秦德昌立于旁,为主祭,朗声唱礼: “吉时届 —— 行庙见礼!” 秦浩然、徐文茵俱四拜。 礼毕,秦浩然由东阶上,至香案前,再拜,跪。 亲手执壶,三奠酒:先奠于左,再奠于右,三奠于中,各稍洒于地。 执事者进祝版。秦浩然双手接过,面向神主,朗声宣读祝文: 维天奉九年,岁次庚寅,十一月二十一日吉。 孝嗣孙浩然,敢昭告于 秦氏列祖列宗神位前: 孙以嘉礼,娶徐氏之女文茵为妇。 今率新妇,谨以牲醴、庶品之仪,恭谒家庙。 伏望 祖灵垂佑:俾尔子孙,家道兴隆,螽斯衍庆,绳绳继继,永耀宗祊。 谨告。 读毕,以祝版授执事者,俯伏,兴,再拜。 秦德昌唱: “礼成 ——” 夫妇复四拜,退。 秦德昌取过备用的族谱,翻开新的一页,提笔,在秦浩然那一页,工工整整地写上:“配徐氏,礼部侍郎徐公启之女,天奉九年十一月二十一日庙见。” 两人对着祖宗牌位,再次行礼。 婚后第九日,是归宁之期。 当日必须返回夫家,不得留宿,新妇未满月不得空房。 一早,秦浩然和徐文茵便起身准备。 回门的礼物,是秦禾旺操办,绍兴黄酒六坛,织金缎四匹,素缎四匹,京式细点八盒,活羊二牵,金钏一对,银钏一对,喜饼一箧。 辰时正,马车在徐府门前停下。 徐府早已张灯结彩,一派喜庆。 徐启和徐夫人亲自在门口迎接,见女儿女婿下车,脸上都笑开了花。 徐文茵一下车,看见父母,快步上前,行礼道:“爹,娘,女儿回来了。” 徐夫人连忙扶起女儿:“快起来,让娘看看…瘦了没?过得好不好?” 徐文茵点头:“好,女儿过得好。秦家上下待女儿都好。” 一行人进了正厅。 丫鬟们端上茶点,徐启和徐夫人坐了上首,秦浩然和徐文茵坐在下首,闲聊几句后,徐夫人拉着徐文茵进了后堂。 母女俩坐下,徐夫人便迫不及待地问:“茵儿,这些日子过得如何?秦家上下待你可好?浩然待你可好?” 徐文茵点点头,脸上带着羞涩的笑:“娘,女儿过得很好。秦家上下都疼女儿,叔爷慈祥,大伯宽厚,大伯母和善,菱姑姐爽利,豆娘妹妹乖巧,待女儿都极好。浩然待女儿更好,处处体贴,事事周全,从不让女儿受半点委屈。” 徐夫人听了,心中的大石终于落地。 她握着女儿的手:“娘就怕你受委屈。你从小娇生惯养,没吃过苦,嫁到别人家,娘总是放心不下。这是娘的一点心意。你嫁出去,娘不能时时在你身边,这些东西,你拿着,留着傍身。” 徐文茵打开锦盒,见里面是一叠银票与数张房契,连忙推辞:“娘,此物太过贵重,女儿万万不敢收。” 徐夫人轻轻按住她的手,正色道:“傻孩子,只管收下。你是我亲生女儿,娘不疼你疼谁?日后在秦家立身,手头宽裕,腰杆自然硬朗。凡事该持重时持重,该谦退时谦退。世间本无十全十美之事,夫妻相处,贵在互相包容、互相体谅。” 母女二人又叙了半晌闺中私语,徐夫人才携着徐文茵重回正厅。 时至午时,徐府设回门宴款待新婿。 徐启居上首南向,秦浩然居客位西向,徐家诸兄弟依次列坐。徐夫人和儿媳们另开一席,与徐文茵同坐。 徐文柏起身执壶,为秦浩然斟酒,笑道:“妹夫,今日归宁之喜,愚兄敬你一杯。” 秦浩然连忙起身,双手捧杯,恭敬道:“大舅兄客气了,此杯该是我敬您才是。” 二人对饮而尽。 徐文柏又斟一杯,笑道:“妹夫,我妹妹自小娇养,若有做得不好的地方,你多担待。” 秦浩然正色道:“大舅兄言重了。文茵贤淑端庄,知书达礼,是浩然之幸。岳父岳母教养有方,浩然感激不尽。” 徐文柏听了,满意地点头。 几人边吃边聊,满座皆欢。 宴后,徐启带着秦浩然去了书房。 让秦浩然在对面坐下。 徐启沉吟道:“近日朝中有件大事,你可听说了?” 秦浩然接过茶,道:“岳父指的可是…议改孔庙祀典一事?” 徐启点头:“正是。有御史奏请去孔子王号,改称‘至圣先师’,改大成殿为‘先师庙’。此事在礼部争论甚烈,你可知晓?” 秦浩然道:“小婿略闻一二。听说有不少老翰林上书反对,说是…有违祖制。” 徐启笑了笑,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祖制?太祖便已改过一次,从‘大成至圣文宣王’改为‘大成至圣先师’,太宗时又复了王号。如今再改,也不算破天荒。” 他顿了顿,看向秦浩然,目光意味深长:“此事,我打算上疏支持。” “去王号,改称先师,正本清源,还孔子以师道,而非王道。这是正理。况且…今上崇儒,此举正合圣意。” 秦浩然明白了。 岳父这是在提点他,为官之道,既要明事理,也要知进退,更要看清风向。 他起身,郑重一揖:“多谢岳父指点。” 徐启摆摆手,笑道:“你明日便去吏部消假,继续上值。好好当差,莫要辜负了这大好前程。” 秦浩然肃然道:“是。” 未时末,秦浩然和徐文茵起身告辞。 第441章 鱼腹藏忠 归宁之后,秦浩然的日子又恢复了往日的节奏。 次日一早,便去吏部销假。 吏部文选司郎中核验了假帖,在册子上勾销了名字,笑道:“秦修撰新婚燕尔,可歇足了?翰林院那边可催了好几回了。” 秦浩然笑道:“劳大人记挂。休沐一月,已是皇恩浩荡。今日便回翰林院当值。” 从吏部出来,便往翰林院去。 周延礼见他回来,捋须笑道:“景行回来了?新婚可好?” 秦浩然躬身道:“多谢侍讲记挂。一切都好。” 周延礼点点头,递过一叠文稿:“这是你休假期间积攒的差事。慢慢来,不急。” 秦浩然接过,便埋头忙碌起来。校书、拟稿、核对典籍,一如往日。 这一日,秦浩然正在校书,忽然有门子来报:“秦修撰,徐府来人,说是有事。” 秦浩然连忙出去。来人是徐府的管家见秦浩然出来,躬身行礼:“姑爷,老爷让我传话,请您下值后去一趟‘柳泉居’,老爷在那里设宴,有事相商。” 秦浩然点头应下。管家又低声提醒道:“老爷说,让姑爷穿常服即可,不必拘礼。” 穿常服,意味着不是正式场合,而是私下会面。 岳父要见自己,还选在酒楼,必定有要事。 压下心中疑惑,回去继续校书,却有些心不在焉。 下值后,秦浩然收拾好文稿,便往柳泉居去。 柳泉居在正阳门外,临水而建,是京城有名的酒楼。 登楼远眺,可见护城河波光粼粼,远处西山如黛。 秦浩然到时,天色已暗。 自报家门后秦浩然跟着伙计上楼。 雅间门推开,桌上已摆了几碟精致的小菜,两壶温酒。徐启正坐在上首,与一位中年男子谈笑风生。 见秦浩然进来,徐启招手笑道:“景行来了,快坐。” 秦浩然上前,先向徐启行礼:“小婿见过岳父大人。”又向那中年男子拱手致意。 徐启笑着介绍:“景行,这位是工部屯田清吏司郎中,周述周郎中。周郎中可是治水的行家,在工部多年,疏河筑堤,功绩卓著。” 秦浩然连忙重新行礼:“晚生秦浩然,见过周郎中。” 周述起身还礼,打量了秦浩然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久仰秦修撰大名。十九岁状元及第,翰林清贵,少年英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秦浩然谦道:“周郎中过誉。晚生年轻识浅,日后还请周郎中多指点。” 徐启笑道:“都别站着了,坐下说话。今日是私下小聚,不必拘礼。” 三人落座。秦浩然坐在下首,目光悄悄打量这位周述周郎中。 他年逾四十,形貌清癯,眼神沉敛,眉宇间郁郁有不得志之色。身著五品章服,然已洗练泛白,袖口微敝,一望而知,宦途清寒,久居散署。 徐启亲自斟酒,举杯道:“来,先饮一杯。” 三人共饮。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徐启忽然指着桌上的一道菜,笑道:“周郎中,你尝尝这道鱼,是柳泉居的招牌,清蒸鲥鱼,最是鲜美。” 周述夹了一筷子,细细品尝,点头道:“确实鲜美。这鱼火候恰到好处,鱼肉鲜嫩,入口即化。” 徐启也夹了一筷子,却忽然叹了口气,意味深长地说道:“鱼是好鱼,就是鱼刺太多。” 此言一出,雅间里的气氛微微一凝。 这话,明着说鱼,暗着说人。 徐启看向周述,只见周述神色不变,反而微微一笑。 周述放下筷子,起身,对着徐启深深一揖,语气恳切而从容: “徐侍郎慧眼如炬,看得真切。这尾鱼,确实刺多,难免扎手。” 放下最后的自傲,抬眼直视徐启,带着几分剖白心迹的意味: “但徐侍郎有所不知,这鱼刺虽多,却只长在背脊之上,主心骨就那么一根,从头到尾,硬气得很,绝不弯曲。” 徐启捻须不语,目光深邃。 周述继续说道:“至于旁的那些细刺,不过是求生立身之道,若不入贵人腹中,便也无碍。更何况,您看这鱼腹——” 伸出手,在虚空中轻轻划了个弧形,像是在剖开什么珍馐: “此处最是柔软,一根细刺也无,全是赤诚肝胆。卑职所求,不过是能剖开这鱼腹,将这一腔温热,托付给徐侍郎罢了。 若是徐侍郎在朝堂之上、案牍之间,偶感腹中空虚,晚生这点诚心,或许正可充作一碗暖羹,为您补益气血,抵御风寒。” 说完,他又是深深一躬,姿态放得极低,垂首等候。 雅间里寂静了片刻。 徐启看着他,良久,忽然笑了。伸手虚扶了一把,温声道:“周郎中言重了。坐下说话,坐下说话。” 周述这才直起身,回到座位,神色依旧从容。 秦浩然坐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幕,心中翻江倒海。 他听懂了。 鱼是好鱼,就是鱼刺太多,这是岳父在说,周述是个人才,但问题太多,风险太大。 主心骨就一根,绝不弯曲,这是周述在说,自己虽有棱角,但只要岳父成为他的主心骨,所有的刺都会朝着岳父指定的方向。 鱼腹无刺,全是赤诚肝胆,这是周述在剖白心迹,表明自己对岳父毫无保留,没有暗藏祸心。 这一番对话,全用鱼的隐喻贯穿,不点破,却双方心知肚明。 这是官场最讲究的机锋隐语,特别是涉及投靠这种敏感话题时,必须用隐语试探和表态。 秦浩然心中暗暗佩服周述的机敏。 能在岳父这样的老狐狸面前,如此从容地接住话头,又如此巧妙地把自己刺多的缺陷,转化为主心骨硬气的优点,最后还剖明心迹,表示鱼腹无刺,这番应对,既化解了岳父的顾虑,又表达了自己的忠心,可谓滴水不漏。 又饮了几杯,周述便起身告辞。 徐启和秦浩然送到楼梯口,周述拱手道:“徐侍郎留步。今日得见徐侍郎,聆听教诲,卑职受益良多。改日再登门拜谢。” 徐启点头,笑道:“周郎中慢走。改日有空,再叙。” 周述下了楼,脚步声渐渐远去。 第442章 周述其人 秦浩然跟着徐启回到雅间。徐启坐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忽然问道:“景行,你觉得此人如何?” 秦浩然沉吟片刻,谨慎答道:“周郎中言辞机敏,应对从容,是个有城府的人。” 徐启点点头,又摇摇头:“城府是有,但这城府,不是用来害人的,是用来防身的。他若真有坏心,今日就不会这般剖白心迹了。” 放下酒杯,叹了口气,缓缓说道: “这个周述,是个怀才不遇的人。他精通水利,当年在都水司时,治河疏浚,建树颇多。 江南河堤溃决,他躬亲堤上,指挥堵筑,三昼夜不寐,终使决口合龙。漕运淤阻,他复规划疏浚,漕船得以通行无阻。其在工部数载,虽官居清寒,实为部中公认的能臣干吏。” 秦浩然静静听着。 徐启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可他有个毛病,不懂得变通。他做事,只认死理。河道该疏,他就疏。贪腐该查,他就查。不管对方是谁,不管背后站着谁,他都不给面子。” “结果呢?得罪的人太多。那些被他查过的官员,那些被他驳过面子的权贵,联起手来参他。说他‘刚愎自用’,说他‘目无上官’,说他‘行事乖张,有辱官箴’。他辩无可辩,就被调去了屯田清吏司。” 屯田清吏司,虽也是工部下属,却管的是屯田、耕牛、农具之类的事务,与水利疏浚相去甚远。 把周述这样一个治水专家调去屯田司,无异于把千里马关进磨坊里拉磨。 “一干就是八年。八年,纹丝不动。他的同年,有的已做到了按察副使。 他曾经的下属,有的已爬到了他头上。只有他,还在屯田司那个清闲衙门里,日复一日地熬着。” 秦浩然沉默了。 空有一身本事,却无处施展。满腹经纶,却只能对着屯田册簿消磨光阴。这种怀才不遇的滋味,比穷困更折磨人。 “所以他想投靠岳父?” 徐启点点头:“他想通了。光有本事不够,还得有人赏识,有人提携。否则,再有本事,也只能老死屯田司。” 他看着秦浩然,目光深邃:“景行,你觉得此事该如何解?” 秦浩然一怔。岳父这是在考他。 他低头沉思片刻开口:“小婿以为,此事关键在于两点,一是周郎中是否真有大才,二是他这刺多的毛病,能否化解。” 徐启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说。 “周郎中治水之才,岳父既已认可,想必不假。至于他‘刺多’…小婿以为,这‘刺’也分两种。一种是伤人的刺,一种是防身的刺。” 他抬眼看向徐启:“若周郎中的刺,只是得罪了那些贪腐之辈、庸碌之徒,那这刺,非但不是毛病,反而是长处。岳父若能用他,这些刺,便可成为岳父手中的利器,专刺那些该刺之人。” 徐启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至于他不懂变通…小婿以为,这不完全是坏事。治水疏河,本就是实打实的功夫,来不得半点虚的。 若他圆滑世故,反而未必能把河治好。岳父用他,只需给他指明方向,定好规矩,他自会不折不扣地去办。这种人,用好了,是得力干将。用不好,才是烫手山芋。” 徐启笑了:“说得好。那依你之见,该不该用他?” 秦浩然沉吟片刻,郑重道:“该用。但要用得有分寸。” “哦?怎么个分寸法?” “岳父可先给他一些小事办,试试他的本事,也试试他的忠心。若他办事得力,忠心可嘉,再慢慢委以重任。若他依旧不知变通,得罪不该得罪的人,岳父也可及时抽身,不至于被他牵连。” “再者,岳父可用他,但不可全信他。他今日能投靠岳父,他日若遇更强之人,未必不能投靠他人。岳父需时时敲打,让他知道,只有岳父才是他的主心骨。” 徐启听完,捋须大笑:“好!好!景行有见识。” 眼中满是欣慰,“你这番话,说得周全,想得深远,既看到了用他的好处,也想到了防他的后手。官场之上,能有这般见识,不容易。” 秦浩然谦道:“岳父过奖。小婿只是胡乱说说,未必周全。” 徐启摆手:“不必自谦。老夫心中已有计较。周述这人,可用,但确实要用得有分寸。回头我先给他几件小事办,看看他的成色。若真是可用之才,老夫自会提携。” 他端起酒杯,笑道:“来,景行,陪老夫再饮一杯。” 秦浩然举杯,两人对饮。 窗外,夜色已深。护城河上,灯火点点,映在水面上,如碎金浮动。 怀才不遇,郁郁八年,终于放下身段,投靠权门。这是周述的无奈,也是这个时代的现实。 有才华的人,若无人提携,再有本事也只能蹉跎岁月。 从柳泉居出来,已近亥时。 秦浩然回到秦宅,院中静悄悄的,只有正厅还亮着灯。他推门进去,见徐文茵正坐在灯下做针线,见他进来,连忙起身。 “夫君回来了?可用过饭了?” 秦浩然点头:“在柳泉居陪岳父用了些。” 徐文茵接过他的外袍,挂好,又倒了杯热茶递过来。 秦浩然接过,在椅子上坐下,抿了一口,暖意从胃里升起。 徐文茵在他身旁坐下,见他神色若有所思,轻声问道:“夫君有心事?” 秦浩然摇摇头,又点点头。他想了想,把今晚的事简略说了。说到周述那番鱼刺的比喻时,徐文茵听得入神,眼中满是赞叹。 “这位周郎中,真是机敏过人。能在爹爹面前,这般从容应对,不卑不亢,又剖白心迹,实在难得。” 秦浩然点头:“确实难得。只是他这些年怀才不遇,郁郁不得志,也是可惜。” 徐文茵沉默片刻,忽然轻声道:“夫君,茵儿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秦浩然看着她:“娘子但说无妨。” 徐文茵犹豫了一下,低声道:“茵儿在娘家时,常听爹爹说起官场上的事。爹爹说,官场上,有本事的人多,有忠心的人少。这位周郎中,既有本事,又有忠心,爹爹一定会用的。只是…”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秦浩然,目光清澈:“夫君也要小心。官场之上,人心难测。今日他能投靠爹爹,他日未必不能投靠别人。夫君与他交往,既要亲近,也要保持分寸。” 秦浩然温声道:“娘子说得是。我省得。” 第443章 有病别找御医 十一月末,京城已入了深冬。 这日傍晚,秦浩然下值归来,刚进院门,便觉气氛有些不同寻常。 正厅里有灯火,却安静,没有往日孩子们的嬉闹声。 走进正厅,只见秦德昌坐在上首,秦远山坐在一旁,两人面色都有些凝重。 陈氏、秦菱姑、张春桃坐在下首,也不说话。 秦浩然心中疑惑,上前给叔爷和大伯行了礼,在一旁坐下。 沉默了片刻,秦德昌终于开口:“浩然,叔爷有件事要和你商量。” 秦浩然连忙道:“叔爷请说。” 秦德昌捋了捋胡子,缓缓道:“我琢磨着,该回老家了。” 秦浩然一怔,连忙道:“叔爷,这怎么行?您这才来多久,怎么就要回去?” 秦德昌摆摆手:“来了快两个月了。该见的人都见了,该办的事也办了。你的婚事也圆满了,官也做得稳当,叔爷放心了。再待下去,也不是个事儿。” 秦远山在一旁点头:“是啊,浩然。家里还有那么多事,田产、族里的事,都等着我们回去料理。总不能一直在这儿住着,吃你的用你的。” 秦浩然急了,站起来道:“叔爷,大伯,你们说什么呢?什么叫吃我的用我的?咱们是一家人,这宅子就是你们的家。你们想住多久就住多久,是谁说了什么?” 秦德昌摇摇头,语气坚定:“浩然,你的孝心叔爷知道。但叔爷不能老待在这儿。一来,叔爷是土里刨食的人,在这京城里,浑身不自在。二来,你这一大家子人,开销不小,叔爷帮不上忙,还要花你的钱,心里过意不去。” 秦远山也道:“浩然,你听叔爷的。咱们回去,你在这儿好好当官,不用惦记我们。” 秦浩然急得团团转,却又不知如何劝。 他知道叔爷的脾气,倔起来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看向徐文茵,想让她帮忙说几句,徐文茵却微微摇头,示意他别急。 秦浩然在叔爷面前蹲下,温声道:“叔爷,您听孙儿说几句。” 秦德昌看着他,目光慈祥。 “叔爷,如今孙儿有了出息,有了宅子,有了官职,有了媳妇。孙儿就想让您在这儿享几天福,让孙儿好好孝敬孝敬您。您就这么走了,孙儿心里过意不去啊。” 秦德昌却还是摇头:“浩然,你的心意叔爷领了。可叔爷真的待不惯。这京城太冷,出门又不认识路,浑身不自在。还不如回老家,跟那些老伙计们说说话,自在。” 秦浩然见叔爷心意已决,便换了个方式,劝慰道:“叔爷,您想回去,孙儿不拦您。可您想想,现在是什么时节?” 秦德昌一愣:“什么时节?” 秦浩然道:“十一月末了,马上就要进腊月。从京城回湖广,走运河得一个月。您现在动身,走到半路上,正好过年。您这一把年纪,大过年的在路上颠簸,风餐露宿的,孙儿能放心吗?” 秦德昌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秦浩然继续道:“叔爷,您听孙儿的。您和大伯就在京城过年,等过了年,开了春,天气暖和了,在回去。好不好?” 秦德昌看向秦远山,秦远山也有些犹豫。 秦浩然又道:“叔爷,您还没在京城过过年呢。京城过年可热闹了,有灯会,有庙会,有各种好吃的。您就当陪孙儿过个年,过了年,孙儿绝不拦您。” 秦德昌沉默良久,终于叹了口气,点点头:“好吧,那就过了年再说。” 秦浩然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脸上露出笑容:“叔爷,这就对了。咱们一家人,热热闹闹过个年。” 众人也都松了口气,气氛又活络起来。 可没过几日,秦德昌便病了。 京城入冬比湖北冷得多,秦德昌初来乍到时,还能撑着在院里走走。 可随着天气越来越冷,便不敢出门了,整日窝在屋里,靠着炭盆取暖。即便如此,还是着了凉,开始咳嗽、发热。 这日秦浩然下值回来,便见陈氏和秦菱姑在叔爷屋里进进出出,神色焦急。 连忙进去,只见叔爷躺在床上,面色潮红,咳嗽不止。 “叔爷怎么了?”秦浩然急问。 陈氏道:“今儿一早起来就不舒服,咳嗽得厉害,还有些发热。我和菱姑给熬了姜汤,喝了也不见好。” 秦浩然上前,摸了摸叔爷的额头,烫得吓人。 连忙道:“得请大夫。” 秦远山在一旁道:“我去请。附近有没有好大夫?” 秦浩然想了想,道:“大伯别急,京师入夜宵禁,衙署俱已封门,今夜无从打探。待明日当值,我便往翰林院寻同僚打听,,哪里的大夫好。” 秦德昌躺在床上,咳嗽着摆摆手:“别…别费那事,就是小风寒,扛一扛就过去了。” 秦浩然摇头:“叔爷,您别逞强。您年纪大了,小病也不能大意。您放心,孙儿一定找个好大夫,给您治好。” 秦德昌还想说什么,又是一阵咳嗽,说不出话来。 秦浩然心中焦如焚,却也知急则生乱,强按捺住心绪,温言安抚了叔爷几句,躬身告退。 次日天刚蒙蒙亮,晨露未干,匆匆往翰林院而去。 待周延礼忙完案头纂修之事,才轻步上前,拱手行礼,低声询道:“周侍讲,晚辈家中长辈染疾,想寻一位良医诊治,不知太医院的御医,寻常官员可请得动?” 周延礼闻言,神左右扫了一眼翰林院廊下往来的吏役,忙拉着秦浩然到偏厅僻静处坐下,敛声压着语气道:“景行,你糊涂!太医院的御医,寻常情况下,你最好别去碰,更别指望请得动,也未必管用。” 秦浩然一愣,眉宇间满是诧异,拱手再问:“周侍讲此言差矣,御医乃天子近侍,专司医理,为何反倒不可请?晚辈实在不解。” 周延礼轻轻叹了口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眉宇间染上几分无奈,缓缓道来:“你初涉朝堂未久,此事自然不知。太医院那些御医,看着身居内廷、衣着光鲜,实则内里的门道,唉,一言难尽啊。” “先说这遴选之制,太祖高皇帝定的‘医户’之规,你该知晓吧?太医院的医官,多是医户世袭,父传子、子传孙,世代盘踞于此。 第444章 民间有高手 里头固然有寥寥几位真有本事、能辨疑难的,但大多是滥竽充数之辈,只会死背几帖古方,照本宣科抓药,连辨证施治都不懂,真遇上你家长辈这般沉疴旧疾,或是疑难杂症,只会束手无策,反倒延误病情。” 秦浩然听得眉头紧皱。 “其次,太医院伺候的是皇上、后妃,责任重大,但也因此畏首畏尾。诊病时,几个人会诊,谁都不敢用猛药,谁都不敢创新。只求无过,不求有功。久而久之,理论虽强,实操却弱。遇上急症、重症,常常束手无策。” 周延礼的声音压得更低:“再者,如今的太医院,风气不正。有些人,根本不懂医术,靠宦官、权贵举荐,就能进去当官。前些年有个刘文泰,本是文官,硬是托关系进了太医院,还当上了院使。你说,这种人能看好病吗?” 秦浩然没想到,太医院竟是这般情形。 周延礼看着他,语重心长道:“景行,你要找大夫,千万别盯着太医院。那些御医,给皇上看病都战战兢兢,给你叔爷看病,更不敢用心。搞不好,小病都能治成大病。” 秦浩然连忙问:“那卑职该找什么样的大夫?” 周延礼道:“找民间名医。那些走南闯北、四处行医的大夫,临床经验丰富,见过的病例多,最擅长疑难杂症。 还有那些儒医,本是读书人,精通医术,与咱们士大夫相通,沟通也顺畅。再不然,找那些世代行医的世家,家学渊源,擅长专科,也靠谱。” 周延礼沉吟片刻,缓缓道:“我给你推荐一人,乃是江南祁门汪氏之后,名朴,字子厚,世人称其‘朴斋先生’。此人原是秀才出身,早年攻举子业,后弃儒习医。 承新安医派石山先生汪机之学,医术精湛,尤擅调理老年虚损、风寒湿痹之症,在城南悬壶行医,京中不少大臣,私下都找他诊病。你去找他,提我名字便是。” 秦浩然连忙起身,敛衽行礼:“多谢侍讲指点,我定当亲往拜求。” 周延礼摆了摆手:“去吧,病耽搁不得,早些寻他诊治才是要紧。” 当日下午,秦浩然便向翰林院告了假,身着便服,带着秦禾旺匆匆往城南而去。 汪朴的医庐便在一条僻静的巷陌深处,并非气派宅院,只是一处小巧的青砖四合院,院门朴素无华,只悬着一块乌木匾,上书“朴斋医庐”四字,兼具儒气与医心,一看便是饱读诗书之人所题。 秦浩然站在门前,整了整衣襟,上前轻叩门环三下。 不多时,一个十四五岁的小药童掀开门扉,见秦浩然气度不凡,忙问:“二位找谁?” 秦浩然拱手见礼,语气谦和:“在下秦景行,乃是翰林院周延礼侍讲举荐,特来求见汪朴斋先生。” 小药童闻言,心中了然,连忙侧身让行:“原来是周侍讲举荐来的,快请进,先生正在堂前诊病,还请稍候。” 秦浩然与秦禾旺紧随其后,穿过一方小小的天井。 天井中种着几株麦冬、甘草,皆是入药的草木,墙角摆着一个青石药臼,透着几分清雅。 尽头便是堂屋,屋中药香袅袅,不似寻常药铺那般浓烈刺鼻,反倒清润绵长,如兰似蕙。 堂前,一位五十许的老者正端坐诊脉。 虽无华服,却自有一股沉稳书卷气。 虽非太医院医官,却凭医术品行在京城士绅间颇有声望。 此刻他双目专注,指尖轻按老妇腕间,神色平和,唯有对病症的审慎。 见秦浩然二人进来,汪朴只微微颔首示意,直至诊完脉,细细叮嘱用药饮食,待老妇家人谢过离去,才缓缓起身拱手:“想必是秦修撰?周侍讲已差人知会,快请坐。” 秦浩然连忙还礼,将叔爷病情细细道来,自南方来京,水土不服,又逢骤冷染了风寒,高热咳嗽连日不愈。 汪朴听得仔细,不时询问,指尖轻捻长须,目光沉静。待秦浩然说完,他缓缓点头:“老人家年高脾胃弱,南北水土迥异,风寒乘虚入内,需慢慢调理。老夫随你回去诊脉辨证。” 秦浩然喜出望外,连忙道谢。 三人同往秦宅。 汪朴不及歇息,便随秦浩然进卧房,细细诊脉,左右腕各按片刻,又俯身查看舌苔,询问饮食起居。 诊毕,走到案前挥毫开方,字迹工整,药味配伍精当,随后叮嘱秦浩然: “此方正本培元,疏风散寒,先吃三剂。老人家脾胃孱弱,药量从轻,不可加量。” 又看向陈氏与徐文茵,“饮食清淡易消化,白粥蒸蛋即可。屋内需温暖,也要每日通风。家人多陪他说说话,心情舒畅病才好得快,但之前白医师开的药也不能停。” 秦浩然一一记下。 待汪朴告辞,秦浩然亲自送至院门口,递上厚厚诊金。 汪朴连忙推辞:“周侍讲举荐,老夫自当尽心。行医之人以救死扶伤为己任,非贪钱财。” 只取少量诊金,余数退还。随即话锋一转,拱手道:“在下有一不情之请,久闻秦修撰乃今科状元,可否求借书扎一观?若能一睹状元手迹,亦足慰平生之愿。” 秦浩然闻言微怔,随即欣然应允,当即命人取来,双手奉上。 汪朴接过,细细端详片刻,眼中满是赞叹,连声称谢,保证三日后必定返还后,方才告辞。 秦浩然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中愈发敬重,久久伫立门前。 汪朴的药果然对症。 三剂服下,秦德昌高热便退,咳嗽也轻了许多。 又三剂,已能扶床下地,面色渐有血色。 这几日,众人轮流日夜守在床边,端茶递药,擦拭身子,事事亲力亲为。 秦浩然每日下值回来,第一件事便是到叔爷屋里,陪他说翰林院趣事、京城风土、江南故土。秦德昌听得津津有味,脸上渐有笑容。 秦远山与陈氏也日日守在身旁,嘘寒问暖,一家人齐心照料,满室温情。 转眼腊月初,秦德昌彻底痊愈,精神矍铄。 待秦浩然下值回来,在其身旁坐下。 秦德昌忽然道:“浩然,叔爷想通了。” 秦浩然一愣。 秦德昌叹了口气:“这些日子躺在床上想了很多。叔爷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老了反倒享了你的福。叔爷不该急着回去,该多陪陪你们。快过年了,这京城过年都有什么讲究?” 秦浩然笑着给他讲起京城过年的习俗:腊八要喝腊八粥,二十三要祭灶,二十四要扫房,二十五要磨豆腐,二十六要炖大肉,二十七要宰公鸡,二十八要把面发,二十九要蒸馒头,三十儿晚上熬一宿,大年初一扭一扭……秦德昌听得津津有味,不时插嘴问几句。 孩子们围在一旁,也听得入神。院中充满了欢声笑语,驱散了冬日的严寒。 腊月里,京城越发冷了,却也越发有了年味。 秦浩然每日依旧去翰林院当值。这日下值后,他正要回家,却被周延礼叫住了。 “景行,你听说了吗?”周延礼压低声音道。 秦浩然一愣:“听说什么?” 周延礼道:“你岳父徐侍郎,最近可是圣眷日隆啊。” 秦浩然连忙问:“侍讲此话怎讲?” 第445章 国之大事 周延礼道:“这几日大朝会,皇上当着满朝文武,夸了你岳父好几回。说他在礼部这些年,兢兢业业,办事得力。还说今年南郊祭天的仪注,拟定得好,很满意。” 秦浩然心中暗喜,面上却不动声色:“这都是岳父分内之事,皇上过誉了。” 周延礼捻须一笑:“徐侍郎为官几十年,靠的就是谨慎二字。不过这回不同,皇上要大举郊祀,分祀天地,这可是本朝第一次。徐侍郎拟的仪注能合了圣意,便是替皇上把心头一件大事办妥帖了。” 秦浩然听得仔细,微微颔首:“原来如此。晚辈在翰林院,只闻其声,不知其里。多谢大人点拨。” 周延礼笑道:“你也别谦虚。你岳父能得圣眷,你这个女婿,也跟着沾光。翰林院是什么地方?储相之地。你年轻,又有根基,日后好好当差,前途不可限量。” 回到家中,便把这事告诉了徐文茵。 徐文茵听了,也很高兴,却提醒道:“夫君,爹爹得圣眷,是好事。但也要小心。朝堂之上,如履薄冰,越是风光,底下那冰就越薄。有人捧你,就有人盯着你,等着你出错,好踩着你往上爬。” 秦浩然点头:“娘子说得是。我省得。” “夫君,你如今虽在翰林院,不涉政务。但外人看你,便看你是徐党。日后行事,更要慎之又慎。翰林院掌院学士、同僚之间,说话留心,莫露骄矜之色。咱们家,也要比平日更低调些。” 在郊祭坛正式告成后。 秦浩然作为翰林院修撰,随驾前往南郊,参加祭坛的验收仪式。 验收仪式后,皇上又在南郊行宫设宴,款待参与工程的官员。 秦浩然作为翰林院代表,也参加了宴席。 行宫之中,暖阁生春。宴席设在大殿,按品级列坐。 秦浩然的座位靠后,却正好能将前头看得清楚。 岳父徐启坐在礼部官员一列,正与身边的几位大臣谈笑风生。 酒过三巡,皇上先行离席。众人起身恭送后,气氛便松弛了些。 宴席散后,秦浩然正要离去,却被徐启叫住了。 “景行,来,陪老夫走走。” 两人沿着南郊的官道,缓缓漫步。 徐启忽然道:“景行,你觉得这祭坛如何?” 秦浩然道:“巍峨壮丽,气势恢宏,足见我大越国威。方才随众人观看,见那坛台规制,处处合乎礼法,又不失皇家气度,可见工部诸位大人与匠作们,是用了心的。” 徐启点点头,又问:“你知道这祭坛,为何能建得这般顺利吗?” 秦浩然想了想,道:“自然是工部诸位大人尽心竭力,工匠们辛勤劳作。” 徐启笑了,笑意里带着几分深意:“你说对了一半。尽心竭力的人,自然有。但更重要的是,没有人捣乱。 这朝堂之上,做事最难的不是做事本身,而是不被人使绊子。你做得再好,有人想害你,也能让你功亏一篑。 这祭坛能顺利建成,是因为皇上盯着,从选址、备料到营建,每一步都有圣意在上头压着,那些心里有算计的人,不敢动。若换个时候,换个没那么要紧的差事,未必能这般顺利。” 秦浩然若有所思,没有说话。 徐启又道:“你在翰林院,虽说是清贵之地,可也并非世外桃源。翰林院里的人,日后都是要放出去做官的,谁没有自己的心思?你年轻,学问好,又有我这么个岳父,有人看好你,自然也有人看你不顺眼。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好事是,你起点比别人高,能早些见识些东西。 坏事是,你根基浅,经不起大风浪。所以,你需要多沉定几年。 没事多去国子监讲讲课,多结识些读书人,多些学生。学生是什么? 是你的羽翼,是你日后的根基。日后你外放为官,这些人便是你的人脉,是你的助力。这话,你听得进去吗?” 秦浩然心中凛然,躬身一礼:“多谢岳父指点。往后定当时时警醒,多读书,多沉淀,广结善缘,不急于求成。” 徐启满意地点点头,拍拍他的肩膀:“好了,去吧。天冷,早些回去。文茵在家等着你呢。” 秦浩然再次躬身,目送徐启上了轿子,这才转身离去。 冬至前七日,一道旨意从乾清宫传出,今岁冬至,皇帝将亲祀圜丘,行分祀皇天上帝大典。 礼部、太常寺等各衙门,即刻筹备,不得有误。 消息传到翰林院时,秦浩然正在校勘《实录》。 沈砚卿继续道:“不必紧张。这几日太常寺会派人来教习礼仪,你跟着学便是。只是记住一条,祭祀之时,一切听从赞引官唱礼,你站的位置,是百官陪祀之列。” 秦浩然躬身道:“卑职谨记。” 当日下午,太常寺果然派了赞礼郎来翰林院,教习郊祀礼仪。 冬至前三日,皇帝于奉天殿受誓戒,百官同步斋戒。 按礼制,斋戒期间不得饮酒食肉,不得听音乐,不得近女色,不得处理公务,每日沐浴更衣,静心养性,以示对天地的敬畏。 翰林院也停了公务,官员们各自回家斋戒。 秦浩然回到家中,将此事告知了家人。 秦德昌听说要斋戒,连忙吩咐厨房:“这几日都不许沾荤腥,全做素的。浩然要吃素的,咱们也跟着吃素的。这是敬天的大事,一点都马虎不得。” 陈氏笑道:“叔,您也跟着吃素?您可是无肉不欢的。” 秦德昌瞪眼道:“怎么?浩然是替咱家去祭祀,他吃素,咱们吃荤,像话吗?再说了,我这把年纪了,少吃几天肉怎么了?权当清清肠胃。” 众人忍笑,连忙应了。 于是,秦宅上下跟着秦浩然一起斋戒三日。 孩子们起初不乐意,嚷着要吃肉。 李昭远瘪着嘴,眼泪汪汪地看着桌上的素菜。 秦菱姑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吃肉吃肉,就知道吃肉!祖宗规矩都不懂了?这是敬天的大事,你少吃几口肉能怎么着?再闹,小心扫把!” 李昭远瘪瘪嘴,不敢再闹,乖乖低头吃饭。 秦浩然每日清晨沐浴更衣,徐文茵每日亲自给他送饭,都是清淡的素食:清粥、馒头、豆腐、青菜。 第446章 在祀与戎 三日后,冬至前一日。秦浩然沐浴更衣,换上早已备好的祭服。 青罗袍,素纱中单,革带,皂靴。头戴梁冠,腰悬玉佩。 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之人,清俊肃穆。 冬至前一日傍晚,秦浩然随百官抵达南郊圜丘。 此刻暮色四合,圜丘在苍茫天幕下,更显庄严肃穆。三层石坛,层层而上,直指苍穹。坛的层数、石阶、栏板,皆以“九”为基数,九重天,九重阶,每一处细节都在诉说着天的至高无上。 秦浩然随着百官,按品级依次进入斋宫。 斋宫在圜丘西侧,是皇帝祭前宿斋之所。百官则在斋宫外的配殿宿斋。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祭祀从不是单纯烧香磕头,而是在向天下明一件事:君权天授,政统有道,秩序有归。 天子祭天,是告慰上天,承天命而治万民。 祭地祭社稷,是祈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祭先师圣贤,是立教化、正人心。 祭山川河渎,是安一方生灵,护河道漕运。 在天奉九年这天地分祀的大改动里,更是如此。 礼定则国定,祀正则政正。朝廷重祭祀,不是信鬼神,是在立规矩、定人心、安天下。 百姓看祭祀而知敬畏,百官观祭祀而知尊卑。 一动一静、一献一奠,都在告诉世人,这江山有根,这政权有凭,这天下有道统护持。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传来更鼓声。 圜丘四周,燎炉已点燃,照亮祭坛。 卤簿仪仗依次排开,太常寺官员往来穿梭,做着最后的检查。百官按品级列队,肃立于圜丘之下。 秦浩然站在翰林院行列中,身着青罗祭服,头戴梁冠。 远处,传来悠长的号角声。 “皇帝陛下驾到——” 赞引官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百官齐刷刷跪下,俯伏于地。 片刻后,赞引官再次高唱:“起——” 百官起身。 秦浩然抬头,看见皇帝身着祭服,头戴冕旒,在太常寺官的引导下,缓步走向圜丘。 站在那高高的祭坛之上,与天相接,代天牧民。 赞引官的声音再次划破夜空:“燔柴迎神——” 圜丘南门外东南角的燔柴炉中,松柏火早已腾起。此前刳净的犊牛,由太常寺执事官抬至炉前,置于烈焰之上。 火焰轰然拔高,将犊身裹入赤红之中,青烟袅袅盘旋,直透云霄, 这是燔柴迎帝神,告于上天,人间大祀已始,请降鉴享。 不远处,东隅的毛血池旁,另一班执事正将犊牛的毛血郑重瘗埋于坎内,以顺地祇之礼。 与此同时,中和韶乐奏响。 《中和之曲》,庄严肃穆,如从九天之上传来。 编钟、编磬、笙、箫、琴、瑟,百乐齐鸣,却丝毫不显喧嚣,反而让人心神俱静。 皇帝在神位前跪下,行三上香礼。百官在坛下,也跟着跪拜。 迎神礼毕,进入奠玉帛环节。 皇帝在赞引官引导下,诣爵洗位,亲自洗涤酒爵。 然后,双手捧起一块苍玉,那是祭天专用的玉,色泽青灰,走向皇天上帝神位。 乐声转为《肃和之曲》,舒缓庄重。 皇帝将苍玉恭恭敬敬地安放在神位前。 再献制帛。苍玉代表天,制帛代表诚。玉帛之献,是人间对上天最隆重的敬意。 坛上,分献官们也在忙碌。 他们捧着玉帛,分别献给配享的太祖神位,以及从祀的日月、星辰、风云雷雨神位。 接下来是进俎。 执事官们抬着巨大的俎案,缓缓登上圜丘。俎案上盛放着牺牲,牛、羊、豕,都是祭祀前精心挑选的。 皇帝亲自到神位前,恭恭敬敬地躬奠。 乐声转为《凝和之曲》,凝重庄严。 然后,是最核心的仪程三献。 初献。皇帝献泛齐酒。 乐奏《寿和之曲》,舞《武功之舞》。 读祝官跪在神位前,展开祝版,高声诵读祝文。 那声音在夜风中飘荡,虽听不清具体内容,可那抑扬顿挫的韵律,却让人心生敬畏。 读毕,皇帝俯伏,再拜。 亚献。献醴齐酒。乐奏《豫和之曲》,舞《文德之舞》。 终献。献盎齐酒。乐奏《熙和之曲》,舞如前。 三献礼毕,皇帝再次跪拜。 秦浩然跪在坛下,看着那高高在上的身影,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之感。这一跪一拜之间,承载的是整个王朝的信仰与秩序。 三献之后,是饮福受胙。 太常寺卿高声唱道:“神明所赐,亿兆同沾——” 奉爵官跪进福酒,奉胙官奉上胙肉。皇帝接过,饮福酒,受胙肉,然后转授执事者。再拜,复位。 秦浩然知道,这是祭祀中最吉祥的环节。福酒和胙肉,是神明赐予的福祉,皇帝饮下,便是与神明沟通,接受上天的赐福。 此刻,皇帝站在那高高的祭坛上,饮下那杯酒,吃下那块肉,便是完成了这场对话。 而百官跪在坛下,便是见证者,便是这政统的参与者。 饮福受胙后,执事官撤去俎案上的祭品。乐奏《雍和之曲》。 然后,是送神。 典仪官高声唱道:“送神——” 皇帝再拜,百官再拜。 秦浩然跪拜时,忽然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夜空中,繁星点点,银河横贯。一轮明月挂在西天,清辉洒满圜丘。 那满天的星辰,都是他们今晚祭祀的对象。每一颗星星,每一个自然现象,都被赋予了神格,被这王朝虔诚地祭拜。 这不是迷信,这是敬畏。 对自然的敬畏,对天地的敬畏,对未知的敬畏。 这份敬畏,让人们在茫茫宇宙中,知道自己是谁,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最后一道仪程,是望燎。 读祝官捧着祝版,执事官捧着玉帛、香等,走向燎炉。他们将这些东西投入炉中,焚烧成灰烬。皇帝站在望燎位上,注视着火焰,直到一切化为灰烬。 在火焰中化为虚无,升上天空,送达神明。 礼始成。 典仪官高声唱道:“礼成——” 百官再次跪拜,山呼万岁。 那“万岁”之声,如潮水般涌起,一波接着一波,在夜空中回荡。 皇帝转身,缓步走下圜丘。 而后百官退出圜丘。秦浩然随着人群,缓缓走出南郊。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高高的祭坛,火光已渐渐熄灭,只余青烟袅袅。 午后,秦浩然独自坐在书房里。 翻开《尚书》,找到《尧典》篇:“肆类于上帝,禋于六宗,望于山川,遍于群神。” 这是上古天子祭祀天地的记载。 秦浩然读过无数次,却从未像今天这样,真正理解其中的含义。 第447章 圣心礼制 秦浩然也渐渐明白了皇帝的用意。 这日下值,徐启又召其去望江楼小坐。 岳父今日心情甚好,酒过三巡,便与他谈论起朝中之事。 徐启拈须问道:“景行,你可知道皇上为何要大动干戈,将天地分祀?” 秦浩然沉吟片刻,答道:“小婿以为,皇上此举,意在正礼制、明统绪。” 徐启点点头,又摇摇头:“你说对了一半。正礼制是真,但正礼制的目的,却不只是礼制本身。”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缓缓道: “自太祖开国以来,天地合祀已行百余年。礼法既定,谁敢轻言更改?可皇上偏偏改了。你道为何?” 秦浩然静静听着。 徐启的目光深邃继续道:“因为礼制之争,归根到底是权力之争。天地合祀,是太祖定的。天地分祀,是皇上改的。这一改,改的不只是祭祀的规矩,更是祭祀的权谁来定规矩?谁来主祭祀?谁说了算?” 秦浩然心中一动,隐隐明白了什么。 徐启继续道:“以前天地合祀,文官们可以引经据典,说太祖如何如何,祖宗之法不可改。现在皇上改了,他们还能说什么?皇上用孝太祖,所以不敢违背太祖遗意?不,皇上是用孝来证明,自己比文官更懂礼、更尊祖、更合天道。” ”徐启自问自答:“这一场礼议之争,皇上赢在哪儿?赢在把祭祀的解释权从文官手里夺了回来。从此以后,祭祀该怎么搞,礼该怎么定,是皇上说了算,不是文官说了算。” 秦浩然想起周延礼说过的话:“祭祀从不是单纯烧香磕头,而是在向天下明一件事,君权天授,政统有道,秩序有归。” 原来如此。 皇帝用孝与礼为武器,完成了对国家最高祭祀权的垄断。 礼议之争,本质上是皇权与文官集团的权力之争。 而这场斗争的结果,是皇权全面专制的确立。 秦浩然低声道:“岳父,皇上这般作为,朝中可有人反对?” 徐启笑了:“当然有。但反对的人,都被驳得体无完肤。你道为何?因为皇上占着理,他引经据典,他考据古礼,他说得头头是道。文官们说不过他,就只能认了。” 转头看着秦浩然,意味深长道:“景行,你要记住,在这朝堂之上,懂礼的人,不一定有权。但有权的人,一定要懂礼。因为礼,就是规矩。谁能定规矩,谁就掌了权。” 秦浩然躬身行礼:“多谢岳父指点。” 徐启摆摆手,又笑道:“对了,还有一事。老夫让你多去国子监,你可知为何?” 秦浩然想了想,道:“岳父是想让小婿多结交士林,为日后仕途铺路?” 徐启点头:“这是一层。更深一层,是让你参与地方政治的构建。” “地方政治?”秦浩然一怔。 徐启道:“朝廷有朝廷的规矩,地方有地方的规矩。 国子监是天下士子汇聚之地,也是地方精英的摇篮。 你在国子监讲学,结交的不仅是那些监生,更是他们背后的家族、乡里。 这些人,日后或为官,或为绅,都是地方上的头面人物。你与他们交好,日后无论为官何处,都有人脉可依。” 秦浩然恍然大悟。 岳父这是在替他构建地方政治的根基。 国子监讲学,看似只是传道授业,实则是编织人脉、培植羽翼。 那些监生,日后散布各地,就是他的耳目、他的助力、他的根基。 秦浩然郑重道:“小婿明白了。” 没过几日,国子监司业赵文瑞登门拜访。 秦浩然连忙放下书卷,整了整衣袍,快步迎出。 才出二门,便见赵文瑞已进了院子,正站在影壁前打量着院中的雪景。 秦浩然紧走几步,拱手笑道:“赵司业,这般冷的天,怎么亲自来了?快请进。” 赵文瑞转过身,笑着还礼,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秦修撰,新婚后,就很少去老夫那里品茶了哦!老夫只好亲自登门了。” 秦浩然闻言,面上微微一红,忙侧身引路:“司业说笑了,快请正厅里坐,外头冷。”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正厅。 厅中燃着炭盆,暖意融融。秦浩然请赵文瑞上座,自己在客座相陪。 不多时,后堂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徐文茵亲自端着茶盘出来。 她今日穿着一身藕荷色绸袄,外罩石青比甲,头上簪着一支简单的玉簪,行动间端庄从容。 走到赵文瑞跟前,微微一福,将茶盏轻轻搁在几上,轻声道:“赵司业请用茶。” 赵文瑞忙起身还了半礼:“有劳夫人。” 徐文茵又朝丈夫看了一眼,微微颔首,便退了下去。 赵文瑞目送她离去,捋须笑道:“秦修撰好福气。徐侍郎家的千金,果然是大家闺秀,知书达理。” 秦浩然谦道:“司业过誉了。拙荆年幼,若有失礼之处,还望司业包涵。” “哪里哪里。” 赵文瑞端起茶盏,呷了一口,赞道,“好茶。这虎丘茶香气清远,滋味醇厚。” 秦浩然道:“司业好眼力。这是前几日一位同年送的,说是他家乡的茶。学生喝着也觉得不错,司业若喜欢,回头包一些带回去。” 赵文瑞摆摆手:“不必不必,老夫今日来,可不是讨茶的。” 他放下茶盏,神色认真了几分,看着秦浩然道:“秦修撰,老夫今日冒昧登门,是有一事相求。” 秦浩然忙道:“司业请讲。但凡学生能办的,定当尽力。” 赵文瑞道:“国子监诸生,久闻秦修撰少年高第,才华横溢,皆仰慕不已。前些日子,有几个监生来寻老夫,说想请秦修撰专门讲一讲《尧典》。 他们说,你五月里讲《禹贡》时,顺带提过几句《尧典》,讲得极好,他们一直记着。 老夫寻思,既然诸生有此心愿,便来问问你的意思。不知秦修撰可愿抽暇,至国子监专讲一次《尧典》,为诸生指点一二?” 秦浩然听了,连忙起身,拱手道:“赵司业言重了。晚生年轻识浅,岂敢在国子监讲学?这半年来,不过是抛砖引玉,与诸生切磋琢磨罢了。专讲《尧典》…晚生只怕才疏学浅,误人子弟。” 赵文瑞也站起身,笑着虚扶了一把:“秦修撰不必过谦。你是状元及第,又在翰林院供职,学问见识,自非寻常可比。诸生若能得你指点《尧典》,必受益良多。” 双方客套一番后,秦浩然便借坡下驴道:“既然赵司业盛情相邀,晚生便恭敬不如从命了。只是晚生才疏学浅,若有不当之处,还望赵司业多多包涵。” 赵文瑞又与其商定了讲学的日期,又叮嘱了些细节,这才起身告辞。 秦浩然一直送到大门外,看着赵文瑞上了轿,轿子拐过街角不见了,这才转身回来。 第448章 翰林封印 回到正厅,徐文茵已从后堂出来,正在收拾茶盏。 见秦浩然进来,便迎上去问:“夫君,赵司业来何事?” 秦浩然把讲学的事说了。 徐文茵听了,微微一笑:“这是好事。夫君学问好,正该多讲学,多与人交流。五月里那一场《禹贡》,不就讲得很好么?赵司业赏识你,监生们也敬重你,这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 只是……夫君讲学时,须得谨慎。国子监诸生,背景复杂,心思各异。有的出自世家,有的来自寒门。有的真心向学,有的不过是混日子。夫君既要传授学问,也要察言观色,知道哪些人可交,哪些人不可交。” 秦浩然点头道:“娘子说得是。我省得。” 徐文茵又道:“腊月初八,只剩几日了。夫君可要准备讲稿?我去给你磨墨。” 秦浩然笑道:“好。” 秦浩然坐在书案前,铺开纸书写讲稿。 腊月初八,京城里家家户户煮腊八粥,街巷里飘着红枣、莲子、桂圆的甜香。 秦浩然一大早便起了身,穿上那件新做的青绸棉袍,外罩石青色缎面鹤氅,头戴一顶黑绒暖帽。 徐文茵亲自替他系好腰带,又帮他整了整衣领,退后一步看了看,轻声道:“好了。” 秦浩然看着她,忽然想起什么,问:“今日腊八,家里煮粥了么?” 徐文茵笑道:“煮了。一早就熬上了,用的是你去年从湖广带来的糯米,加上红枣、莲子、桂圆、花生、核桃、松子,还有几样蜜饯。等夫君回来,正好喝。” 秦浩然点点头,又叮嘱了几句,这才出门上轿。 轿子沿着太仆寺街往北,穿过几条胡同,便到了国子监。 今日是腊八,监中诸生比平日少些,但彝伦堂里仍是黑压压坐满了人。 秦浩然下轿时,正遇上几个监生从旁边经过。连忙拱手行礼:“秦先生。” 秦浩然颔首还礼,整了整衣冠,抬脚跨进彝伦堂。 堂内燃着几个大炭盆,暖意融融。 秦浩然走到讲台后站定,向台下还了一礼,这才落座,朗声道: “今日讲《尚书·尧典》开篇云:‘曰若稽古,帝尧曰放勋,钦明文思安安,允恭克让,光被四表,格于上下。’此十六字,乃《尚书》开宗明义之篇,不可不细读。” ‘钦明文思安安’,六字极妙。 钦者,敬也;明者,达也;文者,章也;思者,虑也。 安安者,从容中道也。非但形容尧帝之德,实乃为君之道、为臣之道、为人之道。” 开始逐字讲解,引经据典,旁征博引。 讲钦字,引《礼记》毋不敬,讲敬天、敬地、敬人、敬事。 讲明字,引《大学》明明德,讲明心见性、洞达事理。 讲文字,引《论语》文质彬彬,讲文采焕然、礼仪周全。 讲思字,他引《孟子》心之官则思,讲深思熟虑、谋定后动。 讲安安二字,他引《中庸》从容中道,讲不偏不倚、恰到好处。 讲到精妙处,堂下诸生纷纷点头,有的拿出纸笔记下。 一个时辰的讲学,转眼即过。 秦浩然讲完最后一句,合上《尚书》,向台下长揖:“在下浅见,讲讫。请诸位指教。” 堂下随即响起热烈的掌声。 掌声未落,便有好几个监生围了上来,有的拱手行礼,有的开口请教。 秦浩然一一还礼,耐心解答他们的疑问。 “秦先生,您方才讲‘安安’二字,说‘从容中道’,学生愚钝,敢问何为‘中道’?” “中道者,不偏不倚,无过无不及。譬如射箭,太近则不及靶,太远则过靶,唯有恰到好处,方能中鹄。治国、为人,皆是此理。” “秦先生,您说‘钦’字是敬,可敬也有不同。敬天地、敬鬼神,与敬君父、敬师长,可有分别?” “敬者一也,所敬者异。敬天地,是敬畏自然之道;敬鬼神,是敬畏幽冥之理;敬君父,是敬畏人伦之序;敬师长,是敬畏学问之源。其敬虽同,其情各异,不可不辨。” “秦先生……” “秦先生……” 一个接一个的问题,秦浩然一一作答,不厌其烦。 直到日头偏西,围着的监生才渐渐散去。 秦浩然走出彝伦堂时,天色已近黄昏。腊月的天黑得早,西边天际只剩一抹暗红。 站在阶前,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只觉得神清气爽。 一个年轻监生追出来,在他身后躬身道:“秦先生,学生送您。” 秦浩然回头一看,是五月里第一个提问的那个监生,姓周,名维城,是顺天府人,出身书香门第。 两人并肩走出国子监,沿着成贤街慢慢走着。 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挑着担子的小贩经过,喊着“腊八粥——热乎的腊八粥——” 周维城道:“先生今日讲《尧典》,学生受益匪浅。尤其是讲‘安安’二字,学生从前只当是寻常,今日才知其中深意。” 秦浩然道:“读书便是如此。读一遍有一遍的体会,读十遍有十遍的收获。有些字句,初看平平无奇,细读之下,方见真意。” 两人走到成贤街口,秦浩然停下脚步,拱手道:“周学子请回吧,天色不早,再送就到太仆寺街了。” 周维城连忙还礼:“先生慢走。学生改日登门请教。” 秦浩然点点头,转身告别。 腊月过半,年味越来越浓了。 秦宅上下,早已忙碌起来。 秦禾旺带着铁犁,河娃每日早出晚归,采买年货。 鸡鸭鱼肉,干果糕点,红纸对联,烟花爆竹,一车车拉回来。 库房里堆得满满当当,陈氏带着女儿们,在院子里制作腊肉、腊鱼。 一样样有条不紊。 孩子们最高兴。李昭远带着文博文瀚,天天在院里疯跑,一会儿放鞭炮,一会儿堆雪人,一会儿又跑去厨房偷吃,被秦菱姑追着满院跑。 笑声、骂声、鞭炮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秦德昌坐在廊下,看着这忙碌热闹的景象,笑得合不拢嘴。 拄着拐杖,这儿看看,那儿瞧瞧。 秦浩然下值回来,也帮着干活。发自内心的高兴,嘴里念叨着:“这才叫过年。” 带着孩子们贴对联、挂灯笼,和他们玩对联游戏。 李昭远和文博文瀚围着秦浩然,叽叽喳喳问个不停,也耐心地一一解答。 徐文茵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她嫁过来不到二个月,却已完全融入了这个家。 这里的人,这里的烟火气,这里的温暖,都让她觉得,这是她这辈子最正确的选择。 腊月二十,钦天监择定吉日,翰林院封印之期至。 第449章 元旦朝贺 这日清晨,秦浩然换上常服,随掌院学士沈砚卿及全院官属修撰、编修、检讨、侍读、侍讲、典籍、孔目等,俱集于翰林院大堂。 大堂上已设香案,供红烛、香帛。香案上摆着三牲、果品,香烟袅袅。 正中大案上,放着翰林院印,用黄绫覆盖。 赞礼官立于香案之侧,高声唱赞:“行礼——” 掌院学士沈砚卿率属官,面北而立,望阙行五拜三叩头礼。 礼毕,典籍官趋步上前,双手捧出翰林院印。 那印乃铜质铸就,方二寸四分,厚四分五厘,印钮为素面直钮,与印台浑然一体,九叠篆文深峻,通体沉暗。 典籍官以净洁棉纸将印身层层裹定,只在封口处轻钤一记朱印,以示封缄无妄。 赞礼官移步丹墀,扬声高唱:“封印礼成 ——” 自此,翰林院一应公文停办,一应案卷入库。 除留一二员轮值,以防火烛、急件外,其余官员俱各散署,只待新岁开印。 秦浩然随着众人退出大堂,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轻松感。从去年三月入翰林,到如今封印,在这翰林院里,已度过了九个月的时光。 王士祯快步走过来道:“景行,正月里可得空?咱们几个聚聚。” 秦浩然笑道:“得空。你们定日子便是。” 张玉书也凑过来道:“我可听说景行家藏了好茶?” 王士祯笑道:“那正好。正月里我若得闲,便去景行那儿叨扰一杯茶。” 三人说笑着,出了翰林院大门。 腊月三十,除夕。 这一日,秦宅上下从早忙到晚。 贴对联,挂灯笼,祭祖先,准备年夜饭,一样样有条不紊。 秦浩然在书房里,替叔爷秦德昌写祭祖的祭文。 研好墨,便挥毫而就。文辞典雅,情真意切,既合礼制,又有家国情怀。 写完后,又抄了一份,工工整整,准备一会儿焚给祖宗。 秦德昌在一旁看着,不住地点头:“好,好。这字,这文,都是状元公的手笔,祖宗看了也高兴。” 秦浩然笑道:“叔爷说笑了。祖宗在天之灵,看的是咱们的心意,不是字的好坏。” 秦德昌摆摆手:“那不一样。你是状元,是咱们秦家几百年来头一个状元。祖宗见了你写的字,脸上有光。” 秦浩然不再辩,只是笑笑。 傍晚时分,年夜饭摆上了桌。 满满一大桌,鸡鸭鱼肉,山珍海味,应有尽有。 正中摆着一只大大的全鱼,寓意年年有余。 堂屋正中以一架素绢屏风隔出半间,内外两席,男女分坐,肃静有序。 正席(男席)设在堂中,面南为尊: 秦德昌坐北朝南,居上首。 秦远山在左,秦禾旺在右。秦浩然居下首,李松遥、河娃、铁犁、福贵、顺子等男丁,按长幼次序列坐两旁。 屏风内侧(女席): 陈氏坐女席上首,徐文茵、张春桃、秦菱姑、豆娘并家中孩童,皆依辈分坐定,只闻轻言细语,不与外席混杂。 众人坐定,秦德昌缓缓起身,举杯面向祖宗牌位,朗声道: “今日除夕,秦家阖门老幼团聚,恭敬天地,拜谢祖宗。愿上天垂佑,宗灵护持,保我秦家岁岁平安,人丁兴旺,诸事顺遂!” 说罢先向天地、祖宗虚敬一献,再举杯环视。 男席众人齐齐举杯应和:“岁岁平安,诸事顺遂!” 屏风内侧,陈氏亦率女眷举盏,静声同饮。 孩子们也学着大人的样子,举起装着糖水的小盏,一本正经地喝了一口。 秦德昌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道:“吃吧,都吃。” 众人这才动筷。一时杯盏交错,笑语喧哗。 孩子们吃得快,不一会儿便饱了,跳下凳子就往外跑。 院子里,早已摆好了鞭炮。 李昭远点燃鞭炮,顿时炸响,文博文瀚捂着耳朵,又怕又兴奋。 大人们喝着酒,说着话,笑声不断。 秦德昌絮絮叨叨说着家乡的事——那年发大水,那年收成好... 秦远山笑着附和:“都是托叔爷的福。” 秦德昌瞪他一眼:“什么托我的福,是托浩然的福。他是状元,是他给咱们秦家争的光。” 秦浩然忙道:“叔爷别这么说。没有叔爷当年供我读书,我哪能走到今天。” 秦德昌摆摆手,却不再说什么。 屏风内侧,陈氏和徐文茵聊着家常。 夜幕降临后,烟花在夜空中绽放。 那是秦浩然特意买的,一筒筒烟花摆放在院子里,点燃引线,只听“咻”的一声,一道火光冲天而起,在半空中炸开,化作五颜六色的花朵,绚烂夺目。 孩子们仰着头,看得入神,嘴里发出“哇”“哇”的惊叹声。 文博文瀚张大了嘴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天空,生怕错过一朵。 大人们也站在廊下看着,脸上都带着笑。 正月初一,元旦大朝。 天还没亮,秦浩然便起身换上朝服。 午门外,早已站满了文武百官。文官在东,武官在西,按品级列队。秦浩然是翰林院修撰,从六品,排在文官之末。寒风凛冽,他站在队伍中,一动不动,等待着朝贺的开始。 卯时正,午门缓缓打开。百官依次入内,穿过金水桥,来到皇极殿前丹墀之上。 殿内,灯火通明。皇帝端坐御座之上,身着冕服,头戴冕旒,庄严肃穆。 鸿胪寺卿高唱:“行礼——” 百官跪下,行五拜三叩头礼。山呼万岁之声,响彻云霄。 朝贺礼毕,皇帝赐宴。百官按品级入席,饮酒,用膳,其乐融融。 宴毕,已是午时。秦浩然随着百官退出皇极殿,走出午门。 按朝廷规制,正旦、元宵长假,直至正月二十方止。 这二十天里,翰林官虽不理事,却也不得出城,亦不得荒纵失礼,多在家中读书、撰文、应酬。 接下来的日子,便清闲了许多。 秦浩然每日早起,在书房考教姐夫李松遥,然后去拜访岳父,上司,同僚。 有时,也有同年同僚来访。 王士祯、张玉书、沈克勤等人,隔三差五便来串门。 几人或品茶论诗,或谈古论今,或说些朝中趣闻,倒也热闹。 秦浩然让徐文茵准备些茶点,几个人围炉而坐,一聊便是半日。 秦德昌最高兴。 虽然听不懂这些年轻人在说什么,但看着他们来,便觉得脸上有光。 第450章 春暖花开 常常端茶倒水,殷勤招待,一会儿问问这个渴不渴,一会儿问问那个饿不饿,弄得王士祯等人都不好意思。 有一日,王士祯悄悄对秦浩然道:“景行,你家叔爷真是热心。我都不敢多来了,怕累着他老人家。” 秦浩然笑道:“无妨。他老人家高兴。” 王士祯叹道:“老人家都是这样。我家祖父也是,见了我那些同年,恨不得把家底都翻出来招待。” 两人相视而笑。 正月十五,元宵节。 这是京城一年中最热闹的日子。 从正月十四到十六,家家户户张灯结彩,满城火树银花。 尤其是十五当晚,皇帝要登午门观灯,与民同乐。 秦浩然早早便带着一家人去看灯。 正阳门街道两旁,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 有走马灯,灯面上画着各种故事,一转一动,栩栩如生。 有宫灯,六角玲珑,四面糊着细绢,画着花鸟鱼虫。 有纱灯,轻薄透亮,里面点着蜡烛,朦胧如月。 有琉璃灯,五光十色,晶莹剔透……琳琅满目,看得人眼花缭乱。 还有卖小吃的,糖葫芦、糖人、年糕、元宵,香味扑鼻。 卖玩意儿的,泥人、面人、风车、拨浪鼓,五花八门。 卖艺的,耍猴的、变戏法的、唱戏的、说书的,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孩子们最兴奋,秦禾旺跟在后面,一边骂一边追,自己也忍不住东张西望。 秦德昌被秦浩然扶着,慢慢走着。 看着那些花灯,嘴里不住地念叨:“好看,真好看!比咱们乡下的灯会热闹多了。乡下灯会,最多也就十几盏灯,这儿…这得有多少盏?数都数不清。” 秦浩然笑道:“叔爷,这儿是京城。京城过元宵,自然比乡下热闹。” 秦德昌点点头,又指着一盏走马灯问:“那个上面画的什么?怎么一直在转?” 秦浩然解释道:“那是走马灯。里面点着蜡烛,热气往上冲,带动上面的纸轮,灯面就转了。” 秦德昌恍然大悟,啧啧称奇。 走到一处卖花灯的摊前,秦浩然停住脚步。 挑了一盏兔子灯,白纸糊的兔子,里面点着蜡烛,两只眼睛红红的,栩栩如生。 把灯递给徐文茵:“你属兔,这个给你。” 徐文茵接过,轻声道:“谢谢夫君。” 话音刚落,一群小子便围了上来。李昭远第一个开口:“二舅,我也要!” 文博文瀚跟着起哄:“我也要!我也要!” 秦浩然笑了,一挥手:“都有都有。自己挑,一人一盏。” 孩子们欢呼一声,涌到摊前,七嘴八舌地挑起来。 李昭远挑了盏老虎灯,文博挑了盏鲤鱼灯,文瀚挑了盏荷花灯…一人一盏,个个欢喜。 秦浩然一一付了钱,笑道:“行了行了,都拿着吧。走,往前看看。” 孩子们捧着灯,叽叽喳喳地往前走,比先前更兴奋了。 远处,午门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那声浪起初只是金水桥畔的零星骚动,转瞬便如潮水般漫过棋盘街,沿着天街一路向东,席卷了整个皇城根。 午门五凤楼上,三层檐角的鎏金铜铃骤然齐鸣,万千盏羊角灯同时亮起,将九楹三门的巨阙映照出来。 那是圣人登楼了。 一道明黄身影出现在正楼檐下,凭栏而立。 子时的更鼓,恰在此时于钟鼓楼方向沉沉擂动。 一十二响,雄浑苍茫,震彻京华。 鼓音落定的刹那,一个清朗而威严的声音,伴随着钦天监的报时高唱,从五凤楼上传来,透过层层人海,清晰地钻入每个人耳中: “正月十五日,子正已到,新日初始!” “神灯灭,人灯燃!” 话音方落,太庙与天坛方向的祭天灯火,依礼次第熄灭。 紧接着,从午门开始,万千盏民灯如星火燎原。 “天官赐福,万民蒙诏,普天同庆 ——!” 唱赞声歇,鸿胪寺卿手捧黄绫诏书,立于楼前丹陛,展开一角,以其特有的浑厚官音,朗声宣读那道天奉九年的上元特诏: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盖闻三阳开泰,应上元之令节。九宇同春,洽率土之欢心。朕祗膺天命,缵守鸿图,仰赖玄穹垂佑,宗社默扶,方今海宇清宁,兆民康阜。 兹当正月望日,子正届至,新元肇启。神灯既灭,人灯继燃。恭迓天官之赐,以敷四海之仁。 特诏天下:自今日昧爽至十七日宵分,弛夜禁,罢金吾,纵民游观。五城坊市,许张灯结彩,祀神祈福;纵酒高歌,以彰太平。 在京文武百官,赐假三日,暂释机务,宜沐恩光。在外郡县,毋得禁约。凡鳏寡孤独,皆与赏赉,务使泽被幽遐,罔有遗逸。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诏书读罢,山呼万岁的声浪再次掀起,这一次比先前更为炽烈。 九门内外,灯山火海,鼓乐喧天,大越王朝的上元盛景,在圣人的一道诏令下,终于迎来了最璀璨的高潮。 紧接着,漫天的烟花绽放。 五颜六色的花朵在夜空中炸开,一朵接一朵,一片接一片,照亮了整座京城。 孩子们仰着头,发出“哇”“哇”的惊叹声。 烟花绚烂,转瞬即逝。 正月二十一,开印吉日。 秦浩然一早便去了翰林院。 大堂上,依旧设着香案,红烛高照,香烟袅袅。 掌院学士沈砚卿率全院官属,望阙行五拜三叩头礼。 礼毕,典籍官上前,捧出那个封着翰林院印的木匣。他解开黄绫,打开木匣,取出封裹着棉纸的官印。然后,一层层解开棉纸,露出那方铜印。 用新棉蘸了清水,轻轻擦拭干净。然后,当堂用印于文纸数幅,这是试印,以示开印理事。 沈砚卿接过试印的文纸,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他转身,对着众官道:“开印礼成。自今日起,照常办事。诸位各归本署,不得懈怠。” 众官躬身应道:“是。” 秦浩然回到修撰房,推开窗。窗外的阳光,照在书案上,暖融融的。 坐下,翻开桌上的文稿,开始校勘。 京城的天气,已不像腊月那般寒冷刺骨,屋檐下的冰棱早已化尽。 阳光暖暖地照着,照得人身上懒洋洋的。 秦德昌坐在廊下,眯着眼晒太阳。 手边放着一壶茶,可他一口也没喝,只是望着天空出神。 秦浩然从书房出来,看见叔爷这副模样,心中便有了几分预感。 走过去,在叔爷身旁坐下。 “叔爷,想什么呢?” 秦德昌回过神来,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说话。 秦浩然也不再问,只是陪着他坐着。 过了许久,秦德昌忽然开口:“浩然,这京城,真好。” 秦浩然一怔,看向叔爷。 “热闹,繁华,什么都有。叔爷这辈子,没见过这么气派的地方。你带着叔爷逛了那么多地方,吃了那么多好东西,叔爷知足了。可是浩然,叔爷得回去了。” 秦浩然连忙道:“叔爷,您…” 秦德昌抬手,止住了他的话。 “浩然,你听叔爷说,叔爷老了,快八十了。这趟来京城,是叔爷这辈子出过最远的门。见了你,见了你的媳妇,见了你的宅子,见了你当官的样子,叔爷放心了。” 目光望向远方,透过那高高的院墙,看到了千里之外的家乡。 “可是浩然,叔爷不能老死在这儿。叔爷这辈子,生在柳塘村,长在柳塘村。那儿的土,那儿的河,那儿的人,叔爷都熟。叔爷的爹娘,都埋在那儿。叔爷老了,得回去守着他们。” 转过头,看着秦浩然,目光中满是慈爱: “浩然,叔爷知道你孝顺。可叔爷不能客死他乡。这话不吉利,可叔爷得说。叔爷要是死在京城,埋在哪儿?埋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叔爷心里不踏实。” 秦浩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想起了那些挽留的话:“叔爷,您身体硬朗着... 叔爷,您再住些日子,等天气更暖和些...这些话,秦浩然曾想过无数遍,也编了无数理由,准备在叔爷再次提出回去时说出来。 可是此刻,听着叔爷那句不想客死他乡,那些挽留的话,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第451章 离别时 这一日,秦浩然什么都没有说。 他只是陪着叔爷,在廊下坐着。 秦远山从外面回来,见两人这副模样,脚步顿了顿,随即叹了口气,什么也没问,默默进了屋。 晚饭时,秦德昌把决定说了。 “远山,咱们准备准备,该回去了。” 秦远山沉默片刻,点点头:“好。” 孩子们不懂,依旧叽叽喳喳说笑着。 李昭远嚷着:“太爷爷,您别走!我还要您带我去看灯呢!” 秦德昌笑了,摸摸他的头:“好孩子,太爷爷得回去了。等太爷爷回去,给你寄鸭子吃的。” 李昭远瘪瘪嘴,还想说什么,被秦菱姑一把拽走了。 那一夜,秦浩然辗转难眠。 想起读书时,都是叔爷和大伯送自己上学,放假时接... 此后几日,秦浩然便开始为叔爷和大伯回乡做准备。 先去找了京城最有名的镖局威远镖局。镖局掌柜姓韩,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精干利落,在京城走镖二十余年,从未失手。 秦浩然把情况说了,韩掌柜拍着胸脯道:“秦修撰放心,您的事就是小人的事。从京城到湖广,这条路小人走了不下百趟,熟得很。一定把老太爷平安送到家。” 秦浩然点点头,又细细交代了许多,路上要慢些,不能赶路。要住好一点的客栈,不能将就。要防着风寒,备足炭火。要请个大夫随行,以防万一…… 韩掌柜一一记下,笑道:“秦修撰,您这是把老太爷当宝贝疙瘩啊。” 秦浩然苦笑:“老人家年纪大了,我放心不下。” 接下来,是请大夫。 秦浩然又去了城南薛氏医庐。 薛大夫听说要随行去湖广,有些犹豫。 秦浩然也不勉强,只是诚恳道:“薛大夫,我叔爷八十多了,这一路千里迢迢,我怕他路上有个好歹。您若肯去,诊金好说,一路上的吃住行,都由我来安排。” 薛大夫沉吟片刻,终于点头:“秦修撰孝心可嘉,老夫便走这一趟。” 秦浩然大喜,连忙道谢。 然后是准备礼物。 秦浩然便托秦禾旺在京城各处采买,拣选些结实耐用、乡里实在要用的物件,零零总总,竟装满了三辆大车。 车上多是京中结实的棉布、上好的官布,比家乡土布细密耐用,最是实用。 又有京城糖饼、蒸糕、干果一类吃食,味美耐放。 还有大料等佐料,皆是乡间难买的物事。 秦浩然深知湖北地卑湿重,乡里人常年劳作,多有风湿骨痛、风寒咳嗽、肚腹冷痛、身痒疮疖之症,又特意采买了大批万灵膏、暖脐膏、清凉膏等家常实用药膏,带回分赠老人妇孺。 还有雄黄、苦参、茵陈、鹤虱等治蛊杀虫的药材,打成药末、配好药膏,一并装车带回。 另有几筐京城的纸笔、香烛、针头线脑,分给族中孩童与女眷使用。 一应物件尽数装好,上面盖好油布,绳索捆扎得结结实实,只等带回老家,分送宗亲邻里。 秦远山看着那三车东西,咋舌道:“浩然,这……这也太多了吧?这得花多少银子?” 秦浩然摇头:“大伯,不多。族里那么多人,一家分一点,也就没了。您和叔爷路上也要用些,到了家还要打点人情,不多。” 秦远山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他知道这孩子的心思——这是报答。 报答叔爷这些年的养育之恩,报答乡亲们这些年的照拂之情。 晚饭后,秦远山把秦浩然叫到一边,说起小女儿豆娘的婚事。 “浩然,大伯有件事想和你商量。豆娘那丫头,今年十六了,该说人家了。 老家那边,新任县丞姓周,他有个孙儿,比豆娘大两岁,读书读得不错,听说明年就要考秀才了。周县丞托人来说亲,想把他孙儿和豆娘配成一对。” 秦浩然一怔,随即问道:“大伯,您和大伯娘的意思呢?” 秦远山道:“我和你大伯娘商量了,觉得这门亲事不错。周家是官宦人家,虽说是县丞,也是正经的朝廷命官。他孙儿读书上进,将来也有出息。豆娘嫁过去,不会受苦。” 秦浩然点点头,又问:“那豆娘自己的意思呢?” 秦远山一愣:“豆娘?她…她一个丫头片子,能有什么意思?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咱们替她做主就是了。” 秦浩然沉默片刻,轻声道:“大伯,我想问问豆娘自己的意思。” 秦远山有些不解,但也没说什么。 这孩子,做事总有他的道理。 秦浩然把豆娘叫到书房,关上门,让她坐下。 豆娘今年十六,生得清秀,眉眼间有几分像陈氏。 秦浩然温声道:“豆娘,大伯和我说了周家的事。我想问问你自己的意思。” 豆娘低着头,不说话。 秦浩然又道:“你别怕,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这是你的终身大事,得你自己愿意才行。” 豆娘沉默了很久,才轻声道:“二哥,我听爹娘的。” 秦浩然看着她,轻声道:“可我想听你自己的。你愿意嫁过去吗?” 豆娘又沉默了。过了许久,她抬起头,看了秦浩然一眼,又低下头去,声音细得像蚊子叫:“我…我见过周公子一次。” 秦浩然一怔:“哦?” 豆娘的脸红了,声音更轻了:“去年他来过我们村,远远见过他一面。我…我觉得,他挺好的。” 秦浩然看着她的样子,心中了然。 点点头,温声道:“那就好。只要你愿意,这门亲事就定下。” 豆娘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小声道:“谢谢二哥。” 秦浩然笑了笑,摆摆手让她出去了。 秦远山还在外面等着,见豆娘出来,脸上带着笑,心里便有了数。 秦浩然出来,对秦远山道:“大伯,豆娘愿意。这门亲事,我替她准备一份嫁妆。” 秦远山连忙道:“浩然,这怎么好意思—” 秦浩然摆摆手:“大伯,您别跟我见外。豆娘是我妹妹,她的终身大事,我出份力是应该的。” 于是,那三辆大车之外,又多添了一车,专作豆娘的嫁妆。 第452章 归途如风 上好绸缎两匹,四季衣衫各两套,银镯一对,银簪两支,铜镜一面,梳妆匣一具,被褥两床,鸳鸯枕一对,再配上些针头线脑、零星日用,样样都是秦浩然与徐文茵亲自拣选,细细挑过。 秦浩然特意又添了几套文房四宝,另加了几十册适合科举的书籍讲解,一并放入嫁妆之中。 正月二十五,宜出行。 天刚蒙蒙亮,秦宅门前便忙碌起来。 四辆大车早已装好,威远镖局的韩掌柜带着四个镖师骑马随行。 薛大夫也来了,带着药箱,坐在第二辆车上。 秦德昌换上了一身新衣裳,是徐文茵亲手做的,深蓝色绸面棉袍,里面絮了厚厚的丝绵,暖和又体面。 外面罩一件灰鼠皮披风。 秦远山,陈氏和豆娘跟在后面,慢慢走出门。 李昭远拽着秦德昌的衣角不放,嚷着:“太爷爷别走!太爷爷别走!” 秦禾旺、张春桃带着文博文瀚,也站在门口。 文博文瀚这些天已经知道爷爷奶奶要走了,昨夜偷偷哭了半宿。 这会儿见了爷爷奶奶,两个小家伙扑上去,抱着秦远山的腿,说什么也不撒手。 文博哭着喊:“爷爷!奶奶!你们别走!” 文瀚也跟着喊:“我要跟爷爷奶奶回村!我不读书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张春桃在一旁抹眼泪,想拉又拉不开。 秦禾旺叹着气,蹲下来哄两个孩子,可怎么哄也哄不住。 秦远山弯下腰,摸摸两个孩子的头,温声道:“好孩子,好好读书,听爹娘的话。等你们长大了,考了功名,爷爷在村里等着你们。” 文博文瀚不听,依旧抱着不放。 “乖,不哭了。爷爷回去给你们捎好吃的,捎老家的腊鸭、腊肉。等你们放假了,再回来看爷爷。” 两个孩子还是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最后还是秦禾旺狠下心来,硬是把两个孩子拉开了。 两个孩子被春桃抱着,还在哭,一声声喊着“爷爷”“奶奶”,喊得人心都碎了。 秦浩然扶着叔爷,走到第一辆车前:“叔爷,路上小心。到了家,让人捎个信来。” 秦德昌点点头,拍拍他的手。 转过身,不再看秦浩然。 在秦浩然的搀扶下,慢慢上了车。车帘放下,遮住了他的身影。 秦浩然站在车旁,喊了一声:“叔爷!” 车里没有回应。 又喊了一声:“叔爷!” 还是没有回应。 秦德昌坐在车里,听见了那声喊。手微微抖了一下,却没有掀开车帘。 他不敢掀,掀开了,就怕自己舍不得走了。 韩掌柜一挥手,镖师们催动马匹,车队缓缓启动。 车轮滚动,发出辚辚的声音。四辆大车,一辆接一辆,缓缓驶离秦宅门口。 秦浩然跟着车,走了几步。 看见车帘微微动了动,像是有人在看他。 可那帘子,始终没有掀开。 秦浩然停下脚步,站在门口,看着那四辆大车,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渐渐消失在晨雾之中。 秦德昌始终没有回头。 车队渐行渐远。 秦浩然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晨风吹过,吹动他的衣袍,吹乱他的鬓发。 不觉得冷,甚至不觉得有风。他只是站在那儿,望着那条通往远方的路,望着路的尽头,那渐渐模糊的车影。 他知道,叔爷为什么不回头。 叔爷怕自己一回头,就舍不得走了。 叔爷怕自己一回头,看见孙儿站在那儿,就会心软。 叔爷怕自己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动步。 所以叔爷不回头。 就这么走了。 头也不回地走了。 秦浩然忽然想起七岁时,叔爷送自己去镇里读书。 在离别时叔爷蹲下来,摸摸自己的头,说:“浩然,叔爷送你到这儿,剩下的路,你自己走。叔爷不回头,你也别回头。” 如今,叔爷老了,要回家了。 自己也不能陪叔爷一辈子。只能站在这里,看着叔爷远去,看着叔爷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路的尽头。 秦德昌坐在车里,靠着车壁,闭着眼睛。 秦远山坐在一旁,看着叔爷,想说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 叔爷闭着眼,可眼角分明有泪痕。 过了许久,秦德昌忽然开口:“远山,你说浩然那孩子,会想咱们不?” 秦远山一愣,随即道:“叔,您这说的什么话?浩然当然会想您。他从小就孝顺,您这一走,他心里不定多难受呢。” 秦德昌点点头,又沉默了。 又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睁开眼睛,掀起车帘一角,往后看了一眼。 晨雾中,那个小小的身影,还站在那儿。 他的孙儿,还站在那儿,看着他。 秦德昌的眼眶,忽然湿了。 连忙放下车帘,把眼泪憋了回去。可那眼泪不听话,还是流了下来。 秦远山看见了,忍不住道:“叔,您……” 秦德昌摆摆手,哑着嗓子道:“没事。就是风大,迷了眼。” 抬起袖子,擦了擦眼睛。那只袖子,很快就湿了一片。 秦远山没再说话。 转过头,也掀起车帘一角,往后看了一眼。 车里,沉默了很久。 秦德昌忽然笑了,喃喃道:“这孩子,有出息了。叔爷放心了。” 他靠回车壁,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笑。 马车继续前行,一路向南。 路的尽头,是千里之外的家乡。 秦浩然在门口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那四辆马车彻底消失在视野中,才缓缓转身。 徐文茵扶着他,轻声道:“夫君,进去吧。外头冷。” 秦浩然点点头,却没有动。 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条路,那条空荡荡,什么都没有的路。 回到秦宅,院中空落落的。 往日里,叔爷总坐在廊下那张老藤椅上,裹着那件旧棉袄,眯着眼晒太阳。 坐在那儿,笑眯眯地看着孩子们跑来跑去,看着他们追着跑着,笑得合不拢嘴。 秦远山总在院里走来走去,这儿看看,那儿瞧瞧,闲不住。 一会儿去厨房看看陈氏做饭,一会儿又蹲下来逗文博文瀚玩。 陈氏和秦菱姑在厨房里忙活,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地响,香气飘得满院都是。 那香味里有炒菜的香,有炖肉的香...是家的味道。 如今,廊下的藤椅空了,孤零零地摆在那儿,像在等着什么人。 院里静了,没有脚步声,没有说笑声,只有风吹过树枝的沙沙声。 秦浩然站在院中,望着这一切,心里空落落的。 李昭远跑过来,拉着秦浩然的衣角,仰着小脸问:“舅舅,外公外婆,太爷爷还会回来吗?” 秦浩然低头看着他,摸摸他的头温声道:“会的。等太爷爷在家歇好了,就回来看你。” 李昭远点点头,认真道:“那我等着外公外婆。” 秦浩然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勉强。 第453章 残雪未消 送走了叔爷,秦浩然的日子又恢复了往日的节奏。 每日卯入酉出,校书、拟稿、核典籍,一如从前。 每月逢五,便去国子监听学,与诸生讲论经义,倒也充实。 那些年轻的面孔坐在明伦堂里,有的奋笔疾书,有的凝神思索,也有几个眼神飘忽,望着窗外的枯枝发呆。 秦浩然讲《皋陶谟》,讲“慎厥身,修思永”,讲得兴起,便放下书卷,负手而立:“诸生以为,‘慎身’二字,当如何解?” 堂下一片寂静,半晌,才有一个学生起身作答。 秦浩然听罢,微微点头,又指出其中未透之处,层层剖析,直到那学生恍然大悟,躬身行礼。 偶尔皇帝召见,便入宫进讲《尚书》,敷陈经义,应对从容。 讲毕,皇帝有时赐茶,有时只是点点头,便叩首告退,脚步始终沉稳。 只是回到家中,看着空落落的院子,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平静得像一池春水。 可池水之下,暗流涌动。 三月初,残雪未消。 紫禁城的琉璃瓦上,还凝着一层冷白。 晨光熹微,太和殿的金顶在薄雾中若隐若现,文武百官已按班次肃立在午门外,静候钟鼓声响。 秦浩然站在文官末列,穿一身青袍,腰悬象牙笏板,呵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团。 身旁的同僚低声寒暄,议论着昨日的邸报、今岁的春闱,只是静静听着,偶尔点头,目光却落在队伍前方那个绯袍身影上。 昨夜,他听岳父说起一事,吏部右侍郎员缺,明日廷推。 吏部右侍郎,正三品,掌天下文官的升迁调转,是朝中最要害的职位之一。 吏部尚书称天官,侍郎便是少宰,铨选之事,虽由尚书总揽,实则大半经侍郎之手。 谁坐上这个位置,谁就掌握了天下文官的升降之门。 岳父当时说得很平淡,只道是例行公事。 可秦浩然知道,这例行公事四字背后,藏着多少刀光剑影。 吏部天官之佐,天下文官趋之若鹜。 能坐上这个位置的,不是有通天之能,便是有人撑腰。岳父有通天之能吗?有。 岳父在礼部多年,经筵进讲,敷陈经义,皇帝每有垂问,对答如流。 岳父有人撑腰吗?也有。吏部尚书李默,素来赏识岳父的学问人品。 而且皇帝对岳父的赏识,朝野皆知。 可正因为如此,这个位置,才更难坐。 因为有人要争。 严雍严阁老,内阁首辅,武英殿大学士,权倾朝野,门生故吏遍天下。 在朝二十余年,从翰林院编修一步步爬到首辅之位,其间扳倒过多少对手,扶植过多少亲信,早已数不清。 吏部这样的要害之地,他岂能轻易放手?听说他的门生,南京礼部右侍郎沈照,早已暗中活动,盼着调回北京。 还有翰林院侍读学士许承谦,虽是词臣,却也与严府往来密切,常常出入严府后堂,与严雍的幕僚把酒言欢。 这样的两个人,岂能甘心看着吏部右侍郎落入他人之手? 钟鼓声响起,午门缓缓开启。 百官依次而入,穿过金水桥,走过汉白玉御道,向奉天殿而去。 若蹈虎尾,涉于春冰。 此刻的朝堂,不就是如此么? 天奉帝端坐御座,面色有些倦怠。昨夜他批折子到三更,今早又寅时起身,此刻冕旒垂在面前,遮住了大半面容,只微微抬手,司礼监太监便尖声道:“陛下有旨,众卿平身。” 百官齐声应喏,依次由俯伏转为叩首起身,按文东武西、品级班次肃立丹陛之下。 秦浩然站在殿门处。 吏部尚书李默出列,手持笏板,躬身奏道:“陛下,吏部右侍郎员缺,请敕九卿廷推,择贤补任。” 天奉帝微微颔首,只说了一句:“依例。” 简简单单两个字,却是刀光剑影的开端。 早朝散后,九卿重臣并未散去,而是移步吏部大堂。 吏部在承天门外东侧,与礼部相邻。 正堂高悬一块匾额,上书“公生明”三个大字。匾额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难欺。 意在告诫官吏,秉公行事,不可徇私。 此刻,堂中已列坐九卿。 吏部尚书李默居中而坐,左侧是都察院左都御史周延,右侧是通政使、大理卿,静待开场。 六部尚书按序列坐:户部尚书方钝,是严阁老的学生,素来亲近严府。 礼部尚书孙升,与李默交好,是清流中的中坚。 兵部尚书、刑部尚书、工部尚书,各就各位,有的低头看靴尖,有的望着窗外,有的闭目养神,各自盘算着心事。 文选司郎中捧着一本空白的题本,垂手而立。 他是这次廷推的执笔人,待九卿议定人选,便要将结果写在题本上,密封送内阁。 李尚书开口道:“吏部天官之佐,事关天下吏治。今日廷推,诸公但举贤才,不必避嫌。” 谁都明白,这个位置,严阁老早已属意自己人。 廷推不过是走个过场,真正的较量,早在台下就开始了。 可论才学、论声望、论帝心,眼下最合宜的,偏偏是礼部右侍郎徐启。 此人历任翰林院编修、侍讲、礼部郎中、侍郎,学问醇正,持身端谨,侍讲经筵,敷陈剀切,久沐圣眷。历官清要,素无过失,清望朝野共知。 这样一个人,谁能说他不合适? 礼部尚书孙升率先起身,拱手道:“李部堂,某举荐一人——现任礼部右侍郎,徐启。 徐侍郎学问醇正,持身端谨,侍讲经筵,敷陈剀切,久沐圣眷。历官清要,素无过失,清望朝野共知,堪任吏部右侍郎。” 一言甫毕,殿中登时微起波澜。 户部尚书方钝身旁的主事,一个三十余岁的中年官员,率先按捺不住,撩袍出班,躬身朗奏:“卑职有异议!” 此人姓赵,名文华,是方钝的属官,也是严阁老的远房亲戚,平日往来严府,极是殷勤。 李默目光淡淡一扫,眉峰微蹙,沉声道:“放肆!方尚书尚未完言,你怎敢贸然打断?” 语气间威权自显,那赵主事身子一僵,却仍硬着头皮道:“李部堂容禀,吏部右侍郎掌铨选之权,干系天下官途,徐启虽清,却久在礼部,不通铨政,恐难当此任!” 第454章 廷推 李默尚未开口,方才举荐徐启的孙升已出班驳斥:“此言差矣!徐启历官礼部、翰林院,侍讲经筵,熟知朝廷典章政体,且为官清廉,无有过失,怎会不通铨政?倒是你,身为主事,未察官员才具,便妄加非议,莫非是另有私念?” 目光直直逼视赵文华。 赵文华被他看得心头发虚,却仍强撑着道:“孙尚书此言太过偏激。徐启清则清矣,却素来不涉实务,吏部掌百官升降,非只靠清名便可胜任。今岁边饷告急,铨选需兼顾边镇官员调度,徐启从未接触过兵备、粮饷之事,若任吏部右侍郎,恐误国事!” 这话正中要害。边饷之事,确是朝廷眼下最头疼的难题。 辽东、宣府、大同诸镇,年年催饷,户部左支右绌,焦头烂额。 吏部铨选,确实要兼顾边镇官员的调度,哪些官员堪任边职,哪些官员需调回内地休养,都需要精通兵备、粮饷之人方能权衡。 徐启久在礼部,从未接触过这些,确实是个短板。 方钝见状,也开口。声音有些阴柔,却字字带着锋芒: “孙尚书息怒。赵主事虽言辞莽撞,所言却也不无道理。徐启清望在外,老夫也素来敬重。只是吏部右侍郎一职,委实干系重大,非只靠清名便可胜任。 今岁边饷告急,铨选需兼顾边镇官员调度,徐侍郎从未接触过兵备、粮饷之事,若任此职,恐力有未逮。 老夫倒是有个人选,南京礼部右侍郎沈照,端方持重,士论归之。他在南京多年,虽远离中枢,却办事详审,从无差池。且他曾在兵部任职三年,熟悉边务。若调他入京,改任吏部右侍郎,岂不两全?” 此言一出,严党诸人纷纷附和。 刑部尚书何鳌也开口道:“方尚书所言极是!沈侍郎才具,某在南京时便深知,确是堪当大任之人。” 工部尚书欧阳意也道:“沈侍郎在南京时,某曾与他共事,此人办事详审,从不推诿,确是难得的人才。” 孙尚书冷笑一声:“沈照的才具,某也略知一二。只是他在南京多年,于朝廷眼下之事,未必熟悉。且吏部右侍郎员缺,向来由在京官员升补,南京官员调任,虽有先例,却也不多见。 况且,沈照与严府往来密切,此事朝野皆知。今日方尚书举荐,怕不是为公,而是为私罢?” 方钝脸色一变:“孙尚书此言差矣!某举荐沈照,全凭才具,何来为私之说?倒是孙尚书与徐启同在礼部,朝夕相见,今日举荐,莫非也是为私? 某与徐启同在礼部不假,但徐启的才具,朝野共知。某举荐他,是为国举贤,何私之有?”孙升毫不退让。 方钝冷笑:“为国举贤?徐启久在礼部,从不涉足实务,如何堪任吏部右侍郎?孙尚书口口声声为国举贤,莫非是见徐启不附严府,便故意抬举,以示清流风骨?” 孙升脸色涨红:“方部堂!你休要血口喷人!徐启的才具,皇上都亲口夸过,难道皇上也是抬举他不成?” 殿中顿时炸开了锅。 清流与严党官员轮番出班,或引典驳论,或直指要害,或暗讽私念。 有的说徐启在礼部修订仪注,详审持重,正是办事之才。 有的说沈照在南京多年,从未经手铨选,如何能掌吏部? 有的说徐启与李默孙升过从甚密,恐有结党之嫌。 有的说方钝举荐沈照,分明是受严雍指使,意在把持吏部。 句句不离“误国事”“结党营私”,言语间满是蝇营狗苟。 有官员争执间声调渐高,却又碍于朝堂礼仪,不敢失了分寸,只能咬着牙互揭短处,严党骂清流迂腐空谈,清流斥严党贪赃枉法、结党乱政。 李默端坐正中,面色沉静,一言不发。 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将每个人的神态收入眼底。 方钝的阴柔、孙升的激愤、赵文华的得意、钱某的附和…看得清清楚楚。 终于,他抬起手,轻轻按了按。 众人见状,渐渐安静下来。 李默缓缓开口:“诸公所言,各有道理。徐启清望在外,才具可堪,这是实情。沈照端方持重,熟悉边务,也是实情。只是——吏部右侍郎掌铨选之权,首重清望。 徐侍郎历官清要,素无过失,清望朝野共知。 沈照虽端方,却久在南京,于朝中清望,终究差了一筹。 况且,徐启在礼部多年,修订仪注,典掌贡举,办事详审,人所共知。 所谓不通铨政,不过是未曾涉足,并非不能学。以徐启的才具,到部之后,用心学习,不出三月,定能熟稔。” 方钝脸色微变,正要开口,李默已抬手止住他:“方尚书,某知你为国事着想,才举荐沈照。但廷推之事,重在公论。 今日诸公议论,虽各有偏颇,却也可见徐侍郎之名,深孚众望。至于沈照——确也是人才,只是此时调任,未免仓促。不如暂且记名,待日后有缺,再行推举。” 他此言一出,严党诸人面面相觑,却也不敢再争。 李默是吏部尚书,廷推的主持者,他的话,分量极重。 况且他话说得圆融,既推举了徐启,也没把沈照一棍子打死,给严府留了面子。 方钝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话,只是垂下眼帘,掩住眼底的阴鸷。 孙升面露喜色,拱手道:“李部堂英明。” 李默点点头,看向文选司郎中:“记名:徐启。” 文选司郎中躬身应诺,提笔在题本上写下徐启二字。 严党诸人虽心有不甘,却也不敢再公然争执,只能暗咬牙关,盘算着日后再寻机会发难。 徐启素来谨慎,不结党、不狂言、不贪渎。 抓不到半分错处,硬要阻拦,反倒显得私心太重。 一番看似平和的推让、议论、权衡,不过是台面下的角力。 最终,廷推结果赫然在目:徐启,堪任吏部右侍郎。 李默亲自提笔,将结果写在题本上。 然后密封,加盖吏部大印,送入内阁。 内阁在午门内东侧,文渊阁旁。 首辅严雍坐在案后,手持那份密封的题本,久久不语。 这个人,他当然知道。礼部右侍郎,学问好,行事稳,不结党,不妄言。 最重要的是,皇上喜欢他。每次经筵进讲,皇上都听得入神,有时还会赐茶、赐坐。这样的恩遇,在朝中不多见。 这样的人,最难对付。因为抓不到把柄,因为动不得。 他原想让自己的门生,南京礼部右侍郎沈照去争这个位置。 第455章 吏部右侍郎 沈照是他一手提拔的,在南京多年,办事也还算稳妥。 可门生们的才望,终究差了一截。沈照虽端方,却从未在朝中任过要职,清望不显。 硬推上去,廷推时被人驳倒,反而更难堪。 如今九卿推举徐启,名正言顺,无可挑剔。 严雍沉吟良久,终于提起朱笔,在题本上写下票拟: “徐启端谨有识,以礼部右侍郎改吏部右侍郎,允。陪推南京礼部右侍郎沈照,端方持重,士论归之。如蒙徐启改授,所遗礼部右侍郎缺,堪以翰林院侍读学士许承谦升补。” 写罢,放下笔,叹了口气。 旁边的中书舍人小心翼翼地问:“阁老,这便送进去?” 严雍点点头,挥了挥手。 题本密封,送入乾清宫。 乾清宫西暖阁,天奉帝正靠在榻上小憩。 太监将内阁送来的题本轻轻放在御案上,低声道:“陛下,吏部右侍郎的廷推结果,内阁票拟已上。” 天奉帝睁开眼,拿起题本,打开。 “徐启”二字,映入眼帘。他微微一愣,随即笑了。 提起朱笔,在徐启二字上画了一个圈。 然后批下两个字:依议。 次日,午门。 文武百官列队而立,静候宣旨。 鸿胪寺官捧着圣旨,站在丹陛之上。 展开圣旨,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礼部右侍郎徐启,器识宏深,才猷敏练,特改吏部右侍郎,照旧正三品,即速到任视事。钦此。” 声音响彻宫墙,传入每个人耳中。 徐启身着绯袍,跪伏在地。他双手伏地,额头触着冰凉的石板,一动不动。片刻后,他直起身,叩首:“臣,徐启,谢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叩首,起身。动作从容,脸上看不出喜怒。 秦浩然站在文官末列,远远看着岳父的身影。 从这一刻起,岳父的路,更难走了。 吏部右侍郎,天下文官的升降之门。 坐在这位置上,不知有多少人盯着,有多少人等着抓他的错处。 今日的廷推,严党虽退让了一步,可那不过是权宜之计。 往后的日子,还长着。 散朝后,百官陆续退出午门。秦浩然走在最后,远远看着岳父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他正要出宫,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唤他:“秦修撰。” 他回头一看,是内阁的中书舍人,姓张,三十来岁,面皮白净,笑容可掬。 此人常在严府走动,与严雍的幕僚往来密切。 秦浩然拱手道:“张舍人何事?” 张舍人走近,低声道:“严阁老请修撰过府一叙。” 秦浩然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不知阁老有何吩咐?” 张舍人笑道:“这个,小的也不知。阁老只说,请修撰务必赏光。” 秦浩然沉吟片刻,点点头:“既如此,烦请舍人禀报阁老,下官稍后便到。” 张舍人笑着拱手,转身离去。 秦浩然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心中暗暗思忖。严雍请他过府,所为何事?岳父刚刚升任吏部右侍郎,严雍便来请他,这其中,怕是大有文章。 三日后,徐启辞礼部。 旧僚相送,在礼部大堂设了薄宴。 酒过三巡,有人叹他高升,有人暗为他忧。徐启只是淡淡笑着,一一谢过。 话不多,只是举杯、饮酒、道谢,面上始终带着温和的笑意。 宴毕,他将一份亲手校订的《礼部仪注》交付继任——翰林院侍读学士许承谦。 那仪注是他这些年在礼部的心血,一字一句,都是他亲自校勘、修订过的。书册厚厚一摞,足有十余本。 许承谦接过仪注,双手捧着,面露动容之色:“徐公,这…这太贵重了。这是您多年的心血,下官如何敢受?” 徐启摇摇头,淡淡道:“礼者,敬而已矣。为官,亦是如此。许大人日后在礼部,若能持此心,便是对某最好的交代。” 一语双关。 吏部大堂,与礼部相邻。 徐启下轿,吏部尚书李默亲自迎了出来。 见了徐启,拱手笑道:“徐侍郎来了,快请快请。” 徐启连忙还礼,躬身一揖到地:“李部堂太客气了。下官初来乍到,诸事不熟,还望李部堂多多指点。” 李默摆摆手,笑道:“徐侍郎过谦了。你在礼部多年,经筵讲读,仪注修订,哪一样不是做得妥妥帖帖?吏部这点事,难不倒你。来来来,快请进。” 两人说着话,进了大堂。 堂中,各司官员已列队等候。文选、考功、验封、稽勋四司郎中、员外郎、主事,一一上前拜见。 徐启一一点头还礼,默默记下他们的姓名、官职、神态。 待他走到公案后,坐下。 案上,已堆满了待阅的文书。高高摞起,像一座小山。他伸手拿起一本,翻开。 那是文选司呈上的官员升迁名册。密密麻麻的名字,密密麻麻的履历。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有一段人生,一个故事。 他翻开第一页,是某地知县的考绩。 三年任满,该当升迁。他细细看了一遍,提笔批了两个字:堪用。 然后翻到第二页,是某部主事请求调任外官。他看了一遍,又批了两个字:照例。 一页一页翻下去,一个一个名字看过去。有的他认识,有的素未谋面。 有的名声在外,有的默默无闻。但此刻,他们的命运,都握在他手里。 徐启升任吏部右侍郎的消息传开后,徐宅的门槛险些被踏破。 秦浩然没有去岳父府上凑热闹。 这个时候去的人太多,自己去了反倒添乱。 每日下值,他便径直回自己宅中,读书、写字、陪徐文茵说话,日子过得清净。 可这清净,没能持续太久。 先是同年王士祯来访。这位山东大汉一进门便拱手笑道:“景行,恭喜恭喜!你岳父高升,你这做女婿的,也跟着沾光啊。” 秦浩然苦笑:“士祯兄,你就别打趣我了。岳父高升,那是岳父的本事,与我何干?” 王士祯坐下,喝了口茶,压低声音道:“景行,你我同年,我也不绕弯子。今年是三年一届的考核,地方官员的升迁调转,全在你岳父手里握着。我那同乡,在山东做了六年知县,政绩不错,想往上升一升。你看…” 第456章 楚贤好友 秦浩然连忙摆手:“士祯兄,这事我可帮不上忙。岳父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最恨人请托。我若去说,反倒坏事。” 王士祯叹了口气,点点头:“也是。徐公清正之名,朝野皆知。罢了罢了,当我没说。” 送走王士祯,秦浩然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张玉书又来了。 这位江南才子说话委婉些,只道是来叙旧,聊了半天学问,临走时却留下一封书信,托他转交徐启。 秦浩然接过信,苦笑道:“玉书兄,这信……” 张玉书笑道:“景行放心,只是一封寻常问候信,绝无请托之语。徐公是我长辈,晚辈问候长辈,总该可以吧?” 秦浩然无话可说,只得收下。 此后数日,来访者络绎不绝。有同年,有同乡,有国子监的学生,甚至还有几个素未谋面的地方官员,托人递帖子求见。 秦浩然能推的都推了,实在推不掉的,便见一面,喝茶聊天,但绝不涉及官场之事。 徐文茵见他疲于应付,心疼道:“夫君,要不咱们闭门谢客吧?” 秦浩然摇头:“闭门谢客也不好。有些人情,总要应付。放心,我心里有数。” 此后数日,来访者果然络绎不绝。 有同年,有同乡,有国子监的学生,还有几个素未谋面的地方官员,托人递帖子求见。 秦浩然能推的都推了,实在推不掉的,便见一面,喝茶聊天,但绝不涉及官场之事。 有拐弯抹角提起吏部铨选的,秦浩然便把话岔开。 有暗示想拜见徐启的,便说岳父公务繁忙,轻易不见客。 这一日,顺子又送进来一封信。 秦浩然接过一看,信封上写着“秦浩然亲启”四个字,笔迹有些眼熟。他拆开封口,抽出信笺,展开一看,是昔日楚贤书院的同窗蒋君瑜。 蒋君瑜比他大几岁,当年在书院时,两人常一起读书论道,交情不错。后来蒋君瑜中了进士,外放为官,去了吴江县做知县。一别数年,音信渐疏,没想到今日忽然来信。 信写得很客气。先是问候近况,回忆当年同窗之谊,又夸他在翰林院清望日隆,在国子监讲学名声在外。然后笔锋一转,委婉地提到:今年是考核之年,若能得徐公青眼,或可更进一步…… 秦浩然看完信,沉默良久。 吴江县是江南富庶之地,知县一职虽只是七品,却是肥缺。蒋君瑜在那里做了三年,考评应当是称职无疑。按例,三年考满,可以升迁。 他想更进一步,也是人之常情。只是这封信来得巧,偏偏在岳父刚升吏部侍郎的时候。 秦浩然提笔回信,先问候蒋君瑜近况,然后写道: “兄台在吴江数年,政绩卓著,朝野共知。弟虽在京师,亦闻兄兴水利、劝农桑、修学校,百姓称颂。 以兄之才、之德、之功,升迁乃必然之事,何必假他人之力?弟虽不才,亦知岳父为人,最重实绩,最恶请托。兄但安心办公,静候佳音便是。” 写罢,又想了想,加了一句: “吴江乃富庶之地,政务虽简,亦不可懈怠。兄当以民生为重,以教化为先。待他日入京述职,弟当扫榻相迎,与兄把酒言欢。” 封好信,交给顺子寄出。 第二封信,是从岭南寄来的,信封上盖着广州府的邮戳。 郭允谦也是楚贤书院的同窗,外放去了广西怀集县知县。 怀集县在广西偏远之地,民情复杂,言语不通,是公认的苦差。 秦浩然拆开信,信写得很短,寥寥数语,只是报个平安,说自己已到任,一切都好。 末尾,却忍不住流露出几分无奈:怀集偏远,民情复杂,言语不通,不知何日才能熬出头…… 秦浩然沉吟良久,提笔回信: “允谦兄见信如晤:怀集虽偏,亦是我大越疆土。民情虽杂,正是君子用武之地。兄之才,弟深知。 兄之志,弟深敬。偏远之地,往往最缺好官;蛮荒之民,往往最盼清官。兄但存一片赤诚之心,以仁待民,以勤治事,必有成效。 闻岭南多瘴疠,兄当保重身体。若当地有土产茶叶,可寄些来京。弟尝闻岭南茶味独特,欲一尝为快。届时弟可将兄之政绩,转告于有识之士,亦不失为助力。”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白:你若寄茶叶来,我便可以此为借口,在京中替你宣扬政绩,为你铺路。 写罢,又想了想,加了几句建议: “怀集民风彪悍,当以教化为先。兄可设乡学,教子弟读书识字。可劝农桑,教百姓种养之技。可修水利,防旱涝之灾。此三者,为官之本,兄当留意。” 封好信,交给顺子寄出。 七月,郭允谦的茶叶寄到了。 那是一个粗布包裹,打开来,里面是几个竹筒,竹筒里装的是晒干的茶叶。 附着一封信,信中说:怀集山中多野生茶树,百姓采了晒干,煮来喝,虽不比江南名茶精细,却也别有一番滋味。 按照秦浩然的建议,在怀集设了三所乡学,请了几个识字的本地人做先生,教孩子们读书识字。 又劝农桑,教百姓种桑养蚕。又修水利,在河边筑了几道堤坝,今年干旱时节也有水灌溉。百姓们渐渐接纳了他,称其为郭青天。 信的末尾,郭允谦写道: “谢君厚意。若无君之策,吾在怀集难有立足之地;若无君之茗,吾不知何日方得出头。大恩不敢忘,铭刻于心。日后若有驱策之处,但言无妨。” 秦浩然看着信,心中欣慰。 他把茶叶分作十几份,一份送去给岳父,一份给翰林院的掌院学士,一份给国子监祭酒,其余的分给王士祯、张玉书等相交甚好的同僚。 每送一份,便顺口提一句:“这是岭南一个同年寄来的,他在怀集做知县,那边山里的野茶,虽比不上名茶,却也别有风味。” 同僚们喝着茶,便问:“怀集?那地方可偏远。你那同年,做得如何?” 秦浩然便如实相告,说他在怀集设乡学、劝农桑、修水利,百姓称颂。同僚们听了,便点点头:“倒是个实心办事的官。” 第457章 门生之路 此后,郭允谦的茶叶,每隔几个月便寄来一次。 秦浩然每次收到,便分送亲友,顺便替郭允谦宣扬一番政绩。 渐渐地,京中不少人知道岭南有个怀集县,怀集有个郭知县,做官踏实,治理有方。 (后话)第二年春天,吏部考核地方官员政绩。 秦浩然听说,文选司的郎中在议及岭南官员时,特意提了郭允谦一句:“怀集郭令,颇有政声。” 旁人便附和:“听说了,在那边设乡学、修水利,做得不错。” 这年夏天,郭允谦调任广州府番禺县知县。 番禺是岭南道的上县,离省城近,政务繁忙,却是升迁的捷径。 七月中,秦浩然收到一封家信。 信是族中写来的,秦浩然拆开一看: 信上说,叔爷平安到家了,一路顺利,没有生病,没有劳累。 叔爷回村那天,族里人都出来迎接,围着他问这问那。叔爷把从京城带去的礼物分给大家。 族里人见了那些礼物,高兴得不得了。 叔爷逢人就夸浩然有出息,娶了个好媳妇。 说浩然在京城当官,住的是大宅子,吃的是白米饭,穿的是绸缎,出门有轿子坐。 信的末尾写道: “你爹的坟,我们准备从修,修得大气些。叔爷说,你现在是状元,是翰林,你爹的坟不能太寒酸。我们打算用青砖砌一圈,立一块好石碑,刻上你爹的名讳和你中了状元的事。你看可使得?” 秦浩然拿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仿佛看见大伯站在父亲的坟前,喃喃自语:“弟,你儿子有出息了,中了状元,当了官,娶了媳妇。你在那边,可以放心了…” 仿佛看见叔爷和大伯坐在村口的大树下,跟村里人讲京城的热闹,讲见过的世面。讲得眉飞色舞,唾沫横飞。村里人围成一圈,听得津津有味,不时发出啧啧的惊叹。 秦浩然坐在灯下,拿着那封信,久久没有动。 国子监讲学,秦浩然一直坚持着。 每月逢五,他便去彝伦堂,与诸生讲论经义。 从《尚书》到《四书》,从经义到时务,从古人到今事,无所不谈。他讲得深入浅出,既有学问,又不枯燥,监生们都爱听。 这一日,讲毕,一个年轻监生上前,躬身行礼:“秦修撰,学生有一事请教。” 秦浩然点点头:“有何事请教?” 周维城道:“学生读《洪范》,见‘皇建其有极’一句,心中不解。这‘极’字,究竟是标准,还是准则?若是标准,谁来定?若是准则,谁来守?” 秦浩然心中一动。这个问题,问得很有深度,不是寻常监生能想到的。 他沉吟片刻,答道:“‘极’者,中也,正也。皇建其有极,是说天子要建立中正之道,以为天下准则。这个‘极’,既是标准,也是准则。天子定之,天下守之。但天子若失其极,天下便无所适从。 所以《洪范》又说:‘惟皇作极。’作极者,立极也。立极者,在天子,也在天下。” 周维城听得入神,又问:“那若天子失极,臣下当如何?” 秦浩然看了他一眼。 这个问题,有些敏感。 但周维城目光清澈,问得诚恳,没有半分试探之意。 秦浩然想了想,还是答道:“臣下当以道事君,不可则止。若道不行,则守身以待。此圣贤之教也。” 周维城若有所思,躬身道:“多谢修撰指点。” 此后,周维城便常来请教。 有时问经义,有时问史事,有时问为官之道。 秦浩然一一解答,耐心得很。 这个年轻人不仅学问好,而且有见识,有担当,是个可造之才。 这一日,周维城又来请教。 秦浩然与他谈了一个时辰,见其意犹未尽,便道:“维城,你若有意,可常来我府上。有些问题,不是一堂课能讲清的。” 周维城大喜,连忙躬身道:“多谢修撰!学生一定常来请教。” 秦浩然点点头,又道:“你出身顺天,家在京城,日后若有机会,可多结交些志同道合之人。读书人,不能只埋头书本,还要知天下事,识天下人。” 周维城认真听着,一一记下。 此后,周维城便成了秦府的常客。 每隔几日便来,有时请教功课,有时借书,有时只是坐着听秦浩然与王士祯他们论学。 徐文茵见他勤勉,也常留他用饭。 周维城起初还有些拘谨,后来熟了,便也放开,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秦浩然见他来得勤,便有心栽培。把周维城的文章拿来看,指点得失。 把自己收藏的好书借给他读,让他抄录。 这一日,周维城又来。他带了一个年轻人,说是他的同窗,也是顺天人,姓陈名济,字子舟,在国子监读书。陈济比周维城小两岁。 秦浩然见了,问了几句,发现这陈济也是个可造之才。 便留他们用了饭,又谈了一个时辰。临走时,秦浩然取了两本书,送给陈济,勉励他用功读书。 送走两人,徐文茵笑道:“夫君如今也有门生了。” 秦浩然摇头:“门生谈不上,只是年轻人肯学,我肯教罢了。” 徐文茵道:“夫君谦虚。我听他们说话,对夫君敬重得很。日后他们若能为官,必是夫君的助力。” 秦浩然没有接话,只是若有所思。 国子监讲学,看似只是传道授业,实则是编织人脉、培植羽翼。 岳父让自己多去国子监,不只是让他结交士林,更是让其培养门生。 这些人,日后散布各地,就是他的耳目、他的助力、他的根基。 他想起岳父说过的一句话:“为官之道,不在位高,而在人广。一个人走得快,一群人走得远。” 他明白岳父的意思。 所以他每月逢五必去。 但有些东西,在悄悄变化。 人脉在慢慢扩大。门生在渐渐增多。声望在暗暗提升。 秦浩然不急。 路还长,要慢慢走。 光阴倏忽,便是三年。 天奉九年春至天奉十二年夏,秦浩然在翰林院里,把冷板凳坐成了热炕头。 可这平淡的水面下,暗流从未停歇。 最大的变故,是天奉十年秋的李默案。 吏部尚书李默,终究还是倒了。 秦浩然那日照常入值,刚进翰林院,便见几个同僚聚在廊下,交头接耳,神色惶惶。 见其来了,有人使了个眼色,众人便散开,各自归位。 他还没来得及问,王士祯便匆匆进来,拉着他进了值房,压低声音道:“李部堂昨夜被拿了。” 秦浩然心头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拿了?何罪名?” 第458章 诞子 王士祯叹了口气,道:“说是…‘擅改边镇将官调补之例,紊乱铨政,致使边备废弛,几误军机’。具体如何,我也不知。只听说昨夜密卫去的李府,今早便送进了北镇抚司。景行,你心里有数便好。” 秦浩然点点头,不再多言。 此后数日,朝野震动。李默的案子,由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法司会审。 主审的是刑部尚书何鳌,最懂得审时度势。 审了半个月,案情渐渐明朗。 李默擅改边镇将官调补之例的事,确有其事。 但所谓“紊乱铨政”“几误军机”,却是夸大其词。 那不过是一次例行的人事调整,李默签了字,兵部也认可了,边镇也没出什么事。 按惯例,最多是降级调用,或是勒令致仕,绝不至死罪。 可刑部何鳌的判决,却是斩立决。 消息传出,满朝哗然。 有御史上疏辩驳,说李默罪不至死;有给事中弹劾何鳌谄附权臣,以酷刑媚上。 但这些奏疏,留中不发。上疏的御史,反被外放边地。 秦浩然那几日去岳父府上,见徐启面色如常,依旧在书房里批阅文书,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秦浩然在门口站了片刻,轻轻唤了一声:“岳父。” 徐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来了?坐。” 秦浩然在他对面坐下,斟酌着道:“李部堂的事……” 徐启摆摆手,打断他:“不必说了。这事,不是咱们能议论的。” 秦浩然默然。他知道岳父说得对。李默的案子,明面上是刑部判的,实则是严阁老的意思。 何鳌不过是顺着严雍的心意,将一桩本可轻判的案子,办成了死罪。 他沉默片刻,又问:“岳父,往后……” 徐启端起茶盏,茶已凉了,他不在意地喝了一口,淡淡道:“往后如何,不在咱们。在陛下。咱们该做什么,还做什么。只要不出错,谁也动不了咱们。” 秦浩然看着岳父那张平静的脸,心中暗暗叹服。 岳父在吏部右侍郎的位置上,每日卯时到部,酉时方归,批阅文书,接见官员,处理铨选,从无一日懈怠。李默倒了,他依旧如故。 严党的人想挑他的错处,却挑不出半分。 这便是为官之道——不乱于心,不困于势,不动如山。 天奉十一年春,李默案尘埃落定。 刑部判决,皇帝朱批,李默斩立决。 李默死后,吏部尚书一职,由原户部尚书方钝接任。 他接掌吏部后,严党在朝中声势更盛。徐启依旧任右侍郎,在方钝手下,处境更加微妙。 但依旧如故,每日卯时到部,酉时方归,批阅文书,接见官员,处理铨选,从无半分懈怠。 方钝起初还想挑他的错处,派人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盯了三个月,派去的人回来说:“徐部堂每日除了衙门,便是回家,从不与人私下往来。批阅的文书,每一件都清清楚楚,找不出半分差池。” 方钝听了,沉默半晌,摆摆手:“罢了,由他去。” 秦浩然听岳父说起这事,只是微微一笑,没有多言。 徐启能站稳,靠的不是谁的庇护,而是自己的本事。 这世上,最硬的靠山,从来都是自己。 这三年,秦浩然自己也长进了不少。 他在翰林院,经眼的典籍越来越多,结交的人越来越广。 从六品修撰,熬了三年,升为正六品翰林院侍讲。 这侍讲虽只是词臣,却得时常入宫进讲,面见天颜。 国子监一途,以翰林院侍讲兼国子监博士,每月逢五之日,入监讲学。 周维城与陈济俱已结业出监,周维城早已考中进士,铨选外任。 陈济仍在埋头备考,却时常来他府中走动。 秦浩然眼见这些后进青年次第成长,心中亦颇觉欣慰。 人脉这东西,说来玄妙,其实不过是日常往来中积攒下来的情分。 王士祯依旧与他交好,隔三差五便来蹭茶,蹭完便拉着他论诗论文。 张玉书也常来,只是不再托他转信,只谈学问,偶尔喝醉了。 还有翰林院的几个同年,国子监的几个同僚,外省进京述职的几个地方官,偶尔来他府上坐坐,喝杯茶,聊聊天。 秦浩然从不刻意结交,却也从不拒人于千里之外。 有求于他,能帮则帮,不能帮的,便直言相告,绝不敷衍。 渐渐地,他在京中文官圈子里,有了一个“清慎温和”的名声。 天奉十年春,秦浩然得了一件天大的喜事。 三月初九,徐文茵临盆。 那日秦浩然正在翰林院当值,秦禾旺匆匆奔至,喘息禀道:“浩然,弟妹将要临盆,请速回府!” 秦浩然不及具文告假,只托同僚代为禀明堂官,便匆匆出宫。 一路之上,心下纷乱,既忧生产顺利与否,又暗盼母子平安,前世今生种种杂念,一时纷至沓来。 及至回府,稳婆已入内室伺候。岳母正端坐厅中等候,见他归来,起身温声道:“浩然勿急,方才入内,尚需些时辰。” 秦浩然依礼颔首,在厅中落座,手中紧执茶盏,心神不宁。 岳母看他神色,缓声宽慰:“放心便是,文茵素来康健,必能平安。” 秦浩然低声应了,仍是紧握茶盏,静候消息。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闻一声婴儿啼哭,破了满院寂静。 秦浩然猛地起身,茶盏失手坠地,也无暇顾及,疾步趋至内室门外。少顷,门帘微动,稳婆探出身来,满面喜色道: “恭喜老爷!是位小官人,母子俱安!” 秦浩然只觉心神激荡,几欲立足不稳,忙扶着门框定了定神,方轻步入内。 屋内微带血腥之气,火盆温暖,暖意融融。徐文茵卧于榻上,面色虽白,额间犹带珠汗,却含着笑意,怀中正抱着襁褓,垂眸细看。 秦浩然缓步走近,在榻边躬身蹲下,轻轻执起她的手。她掌心微湿微凉,尚自轻颤。他温声道:“辛苦你了。” 徐文茵轻轻摇头,将襁褓微微侧过,柔声道:“你看看儿子。” 秦浩然俯首,细细望去。 那小小孩儿闭着眼,一张脸皱缩嫩弱。胎发湿润,贴在颅上,小口微微嚅动,似在梦中吮乳。 秦浩然缓缓伸出手,轻轻一触那柔嫩小手。 孩儿只微微一动,仍合着眼,酣睡如故。 三日后行洗三礼。 岳父徐启亲至,立在摇篮旁,垂眸望着榻上熟睡的婴孩,露出几分温软笑意。 “可曾取名了?” 秦浩然躬身答道:“尚未定名,正欲恭请岳父大人赐名。”(诸位看官,恳请集思广益,为小儿赐名。) 第459章 宫女婚配(感谢雨蝶风轻) 徐启沉吟片刻,徐徐言道:“你堂兄之子,名文博、文翰,此子便唤作文渊罢。取‘潜龙在渊,文以载道’之意,愿其学识渊深,沉静内敛。” 秦浩然躬身揖道:“谢岳父大人赐名。” 徐启微微颔首,自袖中取出一枚玉佩,轻置于襁褓之侧。玉佩乃羊脂白玉所琢,雕一小麒麟,通体莹润,一望便知是传世旧物。 秦浩然一见便识,此乃徐家传家之宝,岳父平素随身佩戴,从不轻离。忙忙辞道:“岳父,此物太过贵重,小婿不敢受……” 徐启抬手止之:“此予外孙,非予你也。” 他垂眸望向襁褓中婴孩,语气温和:“文渊,外公惟愿你康健长成,明事理。” 怀中婴儿于睡梦中微动唇瓣,似有回应。 徐启缓缓直身,看向秦浩然,目光沉凝:“浩然,你今为人父,此后行事,更需谨重。” 洗三,即婴儿出生后第三日沐浴,是人生第一个重要礼仪。 按规矩,要请全福太太主持,亲友都要来贺。 徐文茵的母亲、秦浩然的岳母徐夫人一早就来了。 她是全福太太的最佳人选,父母双全,儿女双全,夫妻和睦,家业兴旺。 正厅里,早已备好了洗三的物件:一个大铜盆,盆中盛着温热的艾草水。 几块崭新的细布,旁设四碟:一碟红枣,一碟栗子,一碟花生,一碟桂圆,取早生贵子之吉兆。又有银锁一具、玉镯一双,皆是徐夫人备下的添盆之物。 巳时正,洗三礼始。 徐夫人亲自抱了文渊孩儿,至鎏金铜盆之前。孩儿尚在襁褓,双目紧闭,面庞虽嫩,却一声不啼,甚是安稳。 徐夫人轻解襁褓,为其沐浴,口中念念有词: “洗洗头,做王侯;洗洗腰,一辈更比一辈高;洗洗蛋,做知县;洗洗沟,做知州……” 满堂闻之,无不含笑称善。 接着是亲友们添盆。 徐启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枚金锞子,轻轻放入盆中。 秦禾旺添了一串铜钱,张春桃添了一对银镯,秦菱姑添了一匹绸缎,李松遥添了一方砚台。王士祯、张玉书等同年也来了,各自添了礼物。 盆中的物件,越添越多,堆得满满当当。 洗三礼毕,徐夫人将孩子抱回内室。 众人移步正厅,饮酒庆贺。 席间,王士祯举杯道:“景行,恭喜恭喜!你这儿子,日后必成大器!” 张玉书也道:“文渊这名字取得好,潜龙在渊,一飞冲天!” 宴席散后,徐启没有急着离开。 把秦浩然叫到书房,关上门,脸色沉了下来。 秦浩然便知岳父有话要说。 两人落座,徐启沉默片刻,开口道:“景行,你在翰林院,可曾听说行人司司正薛侃的事?” 秦浩然点头:“听说过一些。据说他上了一份奏疏,被陛下下狱了。” 徐启叹了口气:“他上了一份奏疏,说陛下久无皇子,国本空虚,请于宗室中择贤,留京为‘守城王’,代行祭祀,以备万一。若陛下日后诞育皇子,此王仍归藩地。” 这话,听着是为社稷着想,可落在皇帝耳中,便是另一番滋味了。 “陛下如何反应?” 徐启道:“震怒。认为薛侃是在诅咒他绝嗣,暗示皇位要旁落。如今薛侃已下诏狱,受尽酷刑,牵连多人。” 秦浩然沉默良久。 皇帝即位十年,无嗣。这是朝中最大的隐忧,也是没人敢提的话题。薛侃提了,便触了逆鳞。 “岳父,这事…会牵连到您吗?” 徐启摇摇头:“与我无关。但此事之后,朝中更是人人自危。关于皇嗣之事,无人再敢置喙。” 他顿了顿,看向秦浩然,目光深邃: “景行,你如今是侍讲,时常入宫进讲,面见天颜。若陛下问起皇嗣之事,你当如何应对?” 秦浩然想了想,道:“小婿以为,此事不可不言,亦不可妄言。若陛下问起,小婿只能以养生之道对之,劝陛下保重龙体,顺其自然。至于立储之事,非臣子所敢议。” 徐启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你能想到这一层,便够了。记住,在陛下面前,多说养生,少谈国本。养生之道,无涉忌讳;国本之议,动辄得咎。” 秦浩然行礼道:“小婿谨记。” 三日后,秦浩然入宫进讲。 这一日讲的是《周书·洪范》。他讲得从容,引经据典,敷陈剀切,皇帝听得入神。 讲毕,天奉帝却没有让他立即退下,而是忽然问道: “秦侍讲,朕听说你添了个儿子?” 秦浩然一愣,连忙躬身道:“回陛下,臣贱内前几日确实产下一子。” 天奉帝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勉强:“恭喜。朕听闻,徐侍郎亲自赐的名,叫‘文渊’?” 秦浩然道:“正是。取以文弘道、学识渊深之意。” 天奉帝点点头,便沉默起来。 秦浩然垂手而立,不敢多言。 良久,天奉帝忽然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很轻,却带着说不尽的落寞。 “朕即位十一年。后宫嫔妃不少,却一个皇子也没有。朝臣们嘴上不说,心里都在想什么,朕知道。” 天奉帝看着秦浩然,目光复杂:“秦侍讲,你有何秘方?” 秦浩然一怔:“秘方?” 天奉帝道:“生子之方。你与夫人成婚不过一年,便得了儿子。朕宫中嫔妃比你家多得多,却一个也没生。你可有什么养生之道、调理之法?” 秦浩然这才明白皇帝的意思。想了想,斟酌着道: “回陛下,臣并无秘方。但臣平日读书,略知养生之理。臣闻,养生之道,在于顺其自然。不妄作劳,不纵情欲,饮食有节,起居有常,则精气内守,气血调和。如此,虽不求子而子自至。反之,若刻意求之,反伤根本。” 天奉帝听着,若有所思。 秦浩然又道:“臣闻,天道尚啬,人君贵精。陛下承宗庙社稷之重,龙体之精血有限,后宫之佳丽无穷。若广幸泛施,精气分散,则反难成孕。古之圣王,不求其多,但求其笃。” 天奉帝眼睛一亮:“说下去。” 秦浩然道:“臣以为,陛下可于后宫之中,择一二贤淑温和、性情安和者,专意眷顾,以时临幸,不疏不数。使神气凝定,真元不散,则龙精日厚,自能感而遂通,早降麟儿。” 天奉帝思考半晌道:“‘不妄作劳,不纵情欲,饮食有节,起居有常。’这话听着简单,做起来却难。” 第460章 清流之义 秦浩然道:“陛下日理万机,操劳国事,本就耗神。若再加以后宫广幸,更是雪上加霜。臣斗胆,请陛下三思。” 天奉帝看了秦浩然一眼,忽然笑了。 “秦侍讲,你说话倒是直。不怕朕怪罪?” 秦浩然躬身道:“臣只是据实以对。若陛下怪罪,臣甘愿领罚。” 天奉帝摆摆手,笑道:“不怪你。你说得有理,朕听着也受用。” 他顿了顿,又道:“你方才说,天道尚啬,人君贵精。这话是哪个儒医说的?” 秦浩然道:“回陛下,是臣认识的一位儒医,江南祁门汪氏之后,名朴,字子厚,世人称其‘朴斋先生’。此人原是秀才出身,早年攻举子业,后弃儒习医,承新安医派石山先生汪机之学,医术精湛。” 天奉帝点点头,若有所思。 秦浩然见皇帝意动,便又斗胆进言:“陛下,臣还有一策,或许于国本有益。” 天奉帝道:“讲。” 秦浩然道:“臣尝闻,军中士卒,多有年逾而立、乃至四十未娶者。其中缘由,非不欲家室,实有不得已之故。” 天奉帝微微皱眉:“何故?” 秦浩然道:“一者军籍世袭,身如羁绊。一旦签入军户,世代为兵,生死无常。民家皆耻与为婚,不肯以女相托。” “二者饷薄役重,衣食难继。屯田多被将官侵占,月粮常被克扣侵渔。自顾尚且不暇,何能养家?” “三者戍守无定,转战四方。或远戍边徼,或轮番赴役,去家千里,经年不归。纵有妻室亦难相守,况初娶乎?” “四者边境寡女,男多女少。兵戎之地,民少流移,女子本稀,更无媒妁可言。 是以军中光棍成群,往往蹉跎半世,孑然一身。唯以戈矛为伴,不见家室之暖。臣思之,实为朝廷隐忧。” 天奉帝听着,脸色渐渐凝重。 秦浩然见他意动,便继续道: “臣闻,宫中每年放出宫女,多已年长。这些女子,在宫中多年,规矩熟谙,性情温顺。若陛下能将她们许配给军中无妻之卒,一则宫女得其所归,二则士卒得其家室,三则朝廷得人心,四则… 四则,可为陛下积阴德。道家讲究‘承负’,行善积德,可泽被后世。陛下广施仁政,泽及孤寡,上天必有感应。” 天奉帝眼睛一亮。 积德二字,打动了他。 他信道,信玄修,信因果。若能将宫中年长宫女放出,配与军中光棍,既解了士卒之苦,又积了阴德,一举两得。 他沉吟片刻,道:“秦侍讲,你这个法子,倒是新鲜。只是……” 他顿了顿,道:“宫中宫女,多是选入的良家女子。放出去配给军汉,那些女子愿意吗?” 秦浩然道:“陛下可先放出年长宫女。她们在宫中多年,本已无望出宫。 若能嫁人成家,总比老死宫中强。至于愿不愿意,可由她们自己选择。愿嫁者嫁,不愿嫁者,可给资遣返原籍。” 天奉帝点点头,觉得有理。 他又想了想,道:“这事,朕若交给你办,你可办得?” 秦浩然一怔,连忙道:“陛下,臣是翰林侍讲,只管进讲、修书。这事…怕是不合规矩。” 天奉帝摆摆手:“规矩是人定的。朕信得过你,你便去办。” 秦浩然叩首道:“臣领旨。” 天奉帝见秦浩然应了,又问道:“你方才说的‘承负’,是道家的说法?” 秦浩然道:“是。道家讲究承负,谓先人之善恶,由后人承之。后人之善恶,亦由先人负之。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 天奉帝若有所思:“那朕广施仁政,泽及孤寡,便是积善?” 秦浩然道:“正是。陛下若能放出宫女,配与军中无妻之卒,便是一大善举。那些士卒得了家室,必感念皇恩。那些宫女得了归宿,必为陛下祈福。上天有好生之德,见陛下如此仁德,必有感应。” 天奉帝听了,眼中光芒闪烁。点点头,道:“好。这事就这么定了。你回去拟个章程,递上来给朕看。” 秦浩然叩首:“臣遵旨。” 秦浩然出宫之际,天色已然昏暝。 次日一早,便即往徐府拜见。 将昨日宫中应对之事,细细禀明。徐启听罢,微微颔首笑道: “景行,朕心深浅,你已然揣度明白。此番应对,甚为妥当。此事若能办成,自是大功一件。只是 ——宫中、兵部、地方,牵连甚广,各方盘根错节,各有心计,你务必慎之又慎。” 秦浩然躬身应道:“小婿谨记在心。小婿意欲先从宫中入手,清查愿出宫之年长宫女,再与兵部会商,妥定章程。” 徐启点头称道:“思路不差。此事既出陛下口谕,明面上无人敢拦阻。只是暗里掣肘、暗中使绊之人,必不会少,你凡事多留一分心眼。” 秦浩然用了三日,拟好了一份章程。 写得仔细,逐条开列:如何核定宫女名单,如何查验军士身份,如何配给安家银两,如何举行婚配仪式,如何安置婚后生活。事无巨细,一一写明。 写罢,誊抄一份,又细细核了一遍,确认无误,才装入奏匣,呈递进宫。 三日后,旨意下来: “准奏。着翰林院侍讲秦浩然总办此事,礼部、兵部、司礼监、尚宫局协同办理。钦此。” 次日,秦浩然便去了司礼监。 司礼监在内廷东侧,是宦官的最高机构。 院中很静,偶尔有内官匆匆走过,见了秦浩然,都侧身让路,垂首不语。 秦浩然在值房外候了片刻,便见一个中年内官迎了出来。此人约莫四十出头,面白无须,生得清瘦,穿着一身青色贴里,腰间系着牙牌,步履沉稳,目光温和。 拱手笑道:“秦侍讲,久仰久仰。咱家麦福,司礼监随堂。奉旨协办此事,特在此恭候。” 秦浩然连忙还礼:“麦公公客气。下官初办此事,诸多不明,还望公公指点。” 麦福笑着摆手:“秦侍讲是状元出身,学问渊博,咱家一个内官,哪敢指点。只是宫中这些事,咱家略熟些,秦侍讲若有不明的,尽管问。” 两人进了值房,分宾主落座。小内侍端上茶来,便退下了。 第461章 名单落地 麦福先开口:“秦侍讲,咱家已将宫中年长宫女清点了一遍。二十五岁以上、自愿出宫者,共计六百八十八人。名单在此,请过目。” 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双手递过来。 秦浩然接过,翻开细看。 册子上密密麻麻写着名字、年岁、原籍、入宫年份、服役宫室。 工工整整,看得出是用心整理的。 合上册子,看向麦福,目光诚恳:“麦公公办事细致,下官佩服。” 麦福微微一怔,旋即笑了:“秦侍讲过奖。咱家不过是分内之事。” 秦浩然又道:“这些人出宫之后,婚配何处,如何安置,下官还需与兵部商议。只是…下官有一事,想请教公公。” 麦福道:“秦侍讲请讲。” 秦浩然道:“这些宫女在宫中多年,一朝出宫,心中难免惶恐。下官想请公公帮忙,在放出之前,先与她们说明白:出宫之后,是嫁与军士,还是领资遣返原籍,可由她们自己选择。愿嫁者嫁,不愿嫁者,不勉强。” 麦福听完,沉默片刻,忽然站起身,对着秦浩然行了一礼。 秦浩然连忙起身:“公公这是何意?” 麦福直起身道:“秦侍讲,咱家在宫中二十余年,见过多少宫女放出。可从来没人问过她们愿不愿意。您这一问,是真心为她们着想。咱家替她们,谢过您了。” 秦浩然连忙扶住他,温声道:“公公言重了。她们也是人,也该有自己的选择。” 麦福点点头,不再多言,只道:“秦侍讲放心,这事咱家一定办好。” 两人又商议了些细节,直到午时才散。 临走时,麦福忽然道:“秦侍讲,咱家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秦浩然道:“公公请讲。” 麦福犹豫片刻,道:“咱家父母早亡,自幼入宫,未曾尽孝。如今想为父母立一块碑,请人撰写碑文。咱家想…想请秦侍讲为咱家父母写一篇碑文。不知秦侍讲肯不肯赏这个脸?” 清流官员大多不屑与宦官来往,更别说为宦官父母写碑文。这事若传出去,必遭同僚非议。 看着麦福,看见他眼中的期待。 那眼神,和任何一个想为父母尽孝的普通人,没有两样。 秦浩然点点头,温声道:“公公孝心可嘉,下官岂有不允之理。公公将父母名讳、籍贯、生平告知下官,下官便写。” 麦福愣住了,似乎没想到秦浩然答应得这般痛快。 他再度躬身行礼道:“秦侍讲,咱家这里谢过了。” 秦浩然上前扶起,温然笑道:“公公多礼了。不过一篇碑文,举手之劳罢了。” 碑文一事,传出去后,几个御史联袂来访。为首的姓陈,是都察院的监察御史,以刚直著称。 一进门便拱手道:“秦侍讲,下官冒昧来访,有要事相商。” 秦浩然请他们入座,徐文茵亲自奉茶,便退下了。 陈御史开门见山:“秦侍讲,下官听闻,您要为司礼监太监麦福的父母撰写碑文?” 秦浩然点头:“确有此事。” 陈御史脸色一沉,道:“秦侍讲,您是状元出身,翰林清贵,怎可与宦官往来?还为他们父母写碑文?这事若传出去,岂不有辱清流之名?” 其他几个御史也纷纷附和。 秦浩然听完,不慌不忙,放下茶盏,温声道:“陈御史,下官有一事请教。” 陈御史道:“请讲。” 秦浩然道:“麦福此人,虽是内官,却也是人。他有父母,想为父母立碑尽孝,此乃人子之情。下官为他写篇碑文,有何不可?” 陈御史一怔,道:“他是阉宦!” 秦浩然道:“阉宦也是人。他自幼入宫,未曾尽孝,如今想为父母立碑,不过是想弥补心中遗憾。这等孝心,与常人何异?下官为他写碑文,是敬其孝,非媚其势。 陈御史,下官斗胆问一句。若有一人,出身低微,身有残疾,却怀孝心,欲为父母立碑。陈御史可愿为他写碑文?” 陈御史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秦浩然又道:“孟子曰:‘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孝心无贵贱,人子之情,岂因身份而异?下官虽不才,却不敢以身份论人。” 几个御史面面相觑,无言以对。 陈御史沉默良久,忽然起身,对着秦浩然深深一揖:“秦侍讲,下官受教了。” 秦浩然连忙扶住他:“陈御史言重。诸公也是一片好心,下官心领。” 送走御史,徐文茵从内室出来,轻声道:“夫君,你说得真好。” 秦浩然摇摇头,苦笑道:“不是我说得好,是他们想得太窄。太监也是人,也有父母,也知孝道。这一点,和咱们有什么不同?” 半月后,碑文写好了。 秦浩然用的是馆阁体,端正清峻,一笔一划。 碑文不长,只叙麦福父母生平、麦福入宫缘由、以及他对父母的思念之情。文辞朴实,却字字真情。 麦福前来取碑文时,双手躬身捧过,展读良久。 忽然间,竟双膝跪倒,伏地一拜。 秦浩然吓了一跳,连忙去扶:“公公这是做什么!” 麦福不肯起,只跪在地上,声音发颤:“秦侍讲,咱家不知该如何谢您。这碑文,是咱家这辈子收到的最贵重的东西。” 秦浩然用力扶起他,温声道:“公公不必如此。一篇碑文,举手之劳。” 麦福站起身,擦了擦眼角,道:“秦侍讲,您不知道。咱家在宫中二十余年,见过多少官员,有攀附的,有鄙夷的,有敬而远之的,有面恭而心鄙的。可像您这样,真心把咱家当人看的,您是第一个。” 秦浩然心中感慨,拍拍他的肩,道:“公公,咱们都是人。人敬人,是应该的。” 麦福点点头,又行一礼,才告辞离去。 此后,麦福对秦浩然的事,格外上心。宫女名单,他亲自核了三遍;出宫手续,他一路催办;司礼监那边但凡有半点阻滞,他都亲自去疏通。 四月,名单最终核定。 二十五岁以上、自愿出宫的宫女,共计六百八十八。其中愿嫁军士者六百二十五人,愿领资遣返原籍者六十三人。 第462章 单身易造反 接下来,是与兵部对接。 兵部尚书聂豹,是徐启的座师,与严嵩同是江西人。 这话说起来有些绕,但在朝为官的人都明白,没有这些绕来绕去的关系,许多事便寸步难行。 次日一早,秦浩然换了身素净的官服,往兵部去。 递了名帖后,坐在门房的长凳上,看着墙上挂着的舆图。 那是九边重镇的布防图,辽东、蓟州、宣府、大同、山西、延绥、宁夏、固原、甘肃,一道道边墙蜿蜒曲折,一座座烽燧星罗棋布。 看得入神,想象着那些边镇的模样。 “秦侍讲,请随我来。” 书吏的声音打断了秦浩然的思绪。 秦浩然起身,跟着书吏往里走。 穿过院落,到了聂豹的部堂。 书吏在门外站住,躬身道:“聂部堂,秦侍讲到了。” “进来。” 秦浩然推门进去,只见聂豹正坐在案后,批阅公文。 他年近七旬,身量颀长,腰背挺直,眉目间凝着肃然之气,不怒自威。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淡淡地扫过来。 秦浩然躬身行礼:“下官秦浩然,见过聂部堂。” 聂豹没有说话,只微微颔首,示意落座。 秦浩然依言坐下,将随身带来的名册呈上,里面却记着六百二十五名宫女的名字、年庚、籍贯。 “聂部堂,这是宫中放出宫女的名单,共六百二十五人。下官奉旨操办婚配事宜,特来请教部堂。” 聂豹接过名册,翻了几页。眉头微微动了动,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聂豹才合上册子,搁在案上。 “秦侍讲,这事办得好。只是,六百多宫女要配给军士,得先知道各镇军中,有多少无妻之卒。” 秦浩然早有准备,当下便道:“正是。下官想请兵部协助,清查各镇卫所,将年过三十、无妻、愿娶妻的军士,造册上报。” 聂豹点了点头,提起笔来,在一张笺纸上写着文书。 边写边问:“这些宫女配给军士之后,如何安置?是随军戍守,还是屯田落户?” 秦浩然道:“下官以为,可让军士自己选择。愿随军者随军,愿落户者落户。朝廷可给一笔安家银,助他们安家立业。” 聂豹沉吟片刻,道:“这样也好。只是安家银从何来?” 秦浩然道:“下官已向陛下请旨,拨款二万两。其中五千两用于举办婚配仪式,剩下一万五千两作为安家赏赐。每对军士宫女,可领二十五两左右的贺礼金。” 聂豹抬起头:“二十五两?边镇军士一年饷银不过十两。二十五两,够他们过几年好日子了。” 秦浩然听出聂尚书话中有话,却不动声色,只道:“正是。所以下官想请兵部帮忙,优先挑选边镇军士。那些戍守边疆的士卒,最苦,最该得此恩惠。” 聂豹盯着他看了片刻,目光渐渐柔和下来,少了几分严肃。 “秦侍讲,你想得周到。这事,老夫一定全力配合。” 他在那张笺纸上盖上官印,递给秦浩然:“这是老夫给武库清吏司的文书手令。你拿着这个,让他们去查清人数,无人敢阻。” 秦浩然双手接过,郑重道谢。 从兵部出来,已是正午。 六月中,各镇名单陆续报齐到武库清吏司。 秦浩然在礼部借了一间偏房,连日核对这些名册。 那间偏房不大,闷热得像蒸笼。秦浩然脱了官服,只穿一件中衣,还是汗流浃背。 书桌上堆满了文书,辽东、宣府、大同、榆林、宁夏、甘肃、蓟州……每一镇的名册都厚厚一沓,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军士的姓名、年甲、籍贯、戍守年限。 符合条件者,共计一万八千四百三十七人。 这个数字,是他核了三遍之后才确定的。第一次核,是一万八千四百三十五;第二次核,是一万八千四百三十八;第三次核,才核准了这个数。 一万八千多。 而宫女只有六百二十五人。 一万八千多个光棍汉,戍守边关,为国尽忠,却连个家都没有。迟早要造反... 而且边镇军士一年饷银不过十两。经过克扣,到手一定不足十两银子... 勉强糊口而已,哪有余钱娶妻? 叹了口气,关上窗,重新坐到案前,开始写奏疏。 次日一早,秦浩然入宫面圣。 天奉帝正在乾清宫东暖阁批阅奏章。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放下朱笔。询问道:“如何?” 秦浩然跪奏:“回陛下,各镇名单已报齐。符合条件者,共计一万八千四百三十七人。” 天奉帝愣了一下,身子微微前倾。 “多少?” “一万八千四百三十七人。” 天奉帝沉默了片刻,靠在椅背上,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么多?” 秦浩然道:“回陛下,边镇军士,多光棍。臣核过,年过三十无妻者,各镇皆有,多者数千,少者数百。这一万八千余人,还只是愿娶妻者。若算上不愿娶的,只怕更多。” 天奉帝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 回忆起天奉三年,大同兵变。 那时候他即位不过三年。大同巡抚张文锦,因为督促士卒修城,激起了兵变。乱卒一呼百应,竟杀了张文锦,占据了城池。 后来查知,那些士卒多是单身汉,三十未娶、四十无家者比比皆是。 无妻无子,便无牵挂。无室无累,便无忌惮。 一旦被苛待逼迫,便铤而走险,举刀向官。 他们本是守疆卫士,竟成祸乱之源。 天奉帝记得,平定兵变之后,他曾问过兵部的人:为何边镇士卒如此多光棍? 兵部的人回答说:饷银太低,娶不起妻。 他又问:为何不涨饷银? 户部的人回答说:国库空虚,涨不起。 他便没有再问。 此刻想起来,他忽然觉得,自己当年应该再问一问的。 “朕竟不知,军中如此凄凉。” 直到秦浩然继续对奏,才将天奉帝的思绪拉了回来: “陛下仁德,今放出宫女,配与军士,正是解此困厄。只是…宫女只有六百余人,军士却有一万八千余人。臣斗胆,请陛下再加拨些款项,将这些军士也安置一二。” 第463章 举行 天奉帝转过头来,看着他,目光深邃。 “你倒是会替朕花钱。” 秦浩然连忙叩首:“臣不敢。臣只是想着,陛下既行此仁政,不如做得圆满些。那些没娶到宫女的军士,也可得些赏赐,感念皇恩。” 天奉帝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 “起来罢。朕又没怪你。” 秦浩然站起身,垂手而立。 天奉帝沉吟道:“每人赏赐一两,你看如何?” 秦浩然大喜,叩首道:“陛下圣明!” 天奉帝摆了摆手,道:“一两银子,不算多,但也是朕的一点心意。从内帑拨银。” 秦浩然应了,又叩首谢恩,方才退出。 九月,婚礼筹备进入最后阶段。 礼部、兵部、司礼监,三部衙门联动,每日里人来人往,文书往来如飞。 秦浩然居中调度,恨不能生出三头六臂来。 这一日,在礼部核对仪程,忽然有小吏来报:“秦侍讲,司礼监麦公公来了。” 秦浩然连忙起身,迎出门去。 麦福站在院子里,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拱了拱手:“秦侍讲,多日不见,您可清减了。” 秦浩然还礼,笑道:“麦公公也说笑了。快请进。” 两人进了偏房,落座上茶。 麦福打量了一下屋里,见案上堆满了文书,墙角也码着一摞一摞的卷宗,不由得笑了。 “秦侍讲这儿,倒快成小礼部了。” 秦浩然苦笑道:“没法子,事太多。宫女们都安顿好了?” 麦福点点头,敛了笑容,正色道:“咱家正是为这事来的。按您的吩咐,每人发了一身新衣裳,一套妆奁,一包喜钱。咱家亲自盯着办的,错不了。 那些宫女们,高兴得很。有些年纪大的,在宫里待了二十多年,本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没想到还能出宫嫁人。这几日,日日有人来问,哪天能见着未来的夫君。咱家说,快了快了,九月初八,你们就知道了。” 秦浩然听着,心里有些感慨。 他想起那些宫女,从青葱少女到年近三十,最好的年华都耗在了深宫高墙里。 她们没有过错,只是生得不够美,或者没有门路,或者运气不好,便被遗忘在那些偏僻的宫室里,一年又一年。 “她们可有什么怨言?” 麦福摇了摇头,道:“没有。咱家原也担心,怕她们不愿意嫁与军士。毕竟那些军士,都是粗人,又常年戍边,一年回不了几次家。可咱家跟她们一说,她们都愿意得很。” 麦福喝了口茶,又道:“有个叫翠儿的宫女,今年二十有八,在宫里待了十四年。她对咱家说,公公,只要能出宫,嫁谁都行。哪怕是讨饭的,也认了。咱家听了,心里怪不是滋味的。” 秦浩然沉默了片刻,道:“都是苦命人。但愿她们往后能过上好日子。” 麦福点点头,道:“咱家也是这么想。所以这事,咱家一定办好,不能出半点差错。”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商议了婚礼当天的细节。 麦福便起身告辞。秦浩然送到门口,麦福走了几步,又回头道:“秦侍讲,您也要注意身子。这事虽要紧,也不能累垮了自己。” 秦浩然笑着应了,目送麦福远去。 九月初八,这一日,京城西郊演武场上,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场中搭起一座高台,台上设御座,黄罗伞盖,庄严肃穆。 台下左右两侧,各列数百张桌椅,桌上摆满了瓜果点心。 演武场四周,插满了五色旗帜,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辰时初,军士们陆续入场。 他们来自九边各镇,有的从辽东来,走了四十多天。 有的从甘肃来,走了六十多天。每个人都换了新衣,兵部发的,青布短褐,虽是粗布,却也是新衣。 每人胸前别着一朵大红花,列队而立。 红花衬着他们黝黑粗糙的脸,显得有些滑稽,又有些可爱。 他们站在那里,手足无措,不知该往哪里看。 辰时三刻,宫女们入场。 她们身着红妆,礼部发的,大红褙子,销金裙,头戴珠翠,脸上薄施脂粉。 从宫里出来时,她们还有些忐忑,此刻站在阳光下,看着那些军士,忐忑变成了羞涩,羞涩里又藏着期待。 六百二十五对,就这样隔着十几步的距离,互相打量着,猜测着,那个将要与自己共度一生的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有一个年轻的军士,看着对面的女子,忽然咧嘴笑了。 那女子察觉到他的目光,连忙低下头去,脸却红了。 直道辰时正,钟鼓齐鸣。 天奉帝驾临。 皇帝今日穿了衮冕,十二旒冕冠,十二章服。登上高台,坐于御座之上,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百官跪迎,山呼万岁。 军士们跪下了,宫女们跪下了,那一声声“万岁”如潮水般涌来,在演武场上空回荡。 天奉帝微微颔首,抬起手,示意平身。 鸿胪寺官高声唱礼:“吉时到——新人入位——” 军士和宫女们按事先排好的顺序,一对对走上高台。 他们相对而立,相距不过三尺。 司仪官唱:“一拜天地——” 军士和宫女,齐齐跪下,叩首。 “二拜君恩——” 再叩首。这是谢皇帝赐婚之恩。有人叩首时,眼中已含了泪。 “夫妻对拜——” 相对而拜。这一拜,便是夫妻了。 那一笑,像春风拂过冰封的河面。 拜毕,司仪官高唱:“礼成——” 全场欢呼。 皇帝起身,临台宣谕: “朕闻九边将士,披甲执戈,为国守疆,劳苦日久,功在社稷。朕宫人中择其年长未嫁者,今日配赐尔等,以昭朕体恤之心。愿尔等夫妇和顺,早育子嗣,共沐天恩。” 他稍作停顿,目光缓缓抚过阶下士卒: “朕再赐尔等每人白银二十五两,为安家之资。尔等既得室家,便知牵挂,此后更当尽心守御,固我边疆。” 军士们齐刷刷跪下,大声喊着万岁。 天奉帝望着她们,神色温煦。想起籍册之上,那一万八千余戍边无妻军士,微微喟叹,复又开口: “三十以上、曾立军功、尚未婚配者,各赏银一两。此后凡有军功之人,婚配一体优先。” 话音方落,三军再度山呼,声震四野:“万岁,万岁,万万岁!” 秦浩然站在台下,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第464章 纳谏 这些军士,从十八九岁开始戍边,守了一年又一年,守到三十岁、四十岁,还是没有妻室,没有儿女。 他们吃着粗粝的军粮,穿着破烂的军服,在边关的风雪里站岗,在敌寇的铁蹄下厮杀。 他们是这个帝国最卑微的人,也是这个帝国最不可或缺的人。 而今天,自己终于改变了一些,也不知是好事坏... 婚礼之后,是赐宴。 御厨们早在演武场旁搭起了灶台,烹制了几百桌宴席。 全是大鱼大肉,香气四溢,老远就能闻见。 军士和宫女们按对入席,举杯共饮。 他们大多不善言辞,只是憨憨地笑着,互相敬酒,互相夹菜。 有人笨拙地给对面的女子倒酒,倒洒了半桌,惹得旁人一阵哄笑。 涨红了脸,手足无措,那女子却笑着接过酒壶,给他倒了一杯。 有人夹了一块肉,想放进女子碗里,手却抖得厉害,肉掉在了桌上。 涨红了脸,那女子却笑着夹起那块肉,吃了下去。 偶尔有人起哄,让新人喝交杯酒。那对新人便红着脸,笨拙地交着手臂,把酒喝下去。酒还没咽下去,便有人鼓掌叫好,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皇帝没有留下用宴,先行回宫了。 临走时,他把秦浩然叫到跟前,只说了三个字:“办得好。” 秦浩然躬身行礼,目送御驾远去。 等那一片明黄消失在视线里,秦浩然才直起身,回到演武场。 在席间慢慢走着,时不时停下,与军士们说几句话。 走到一桌前,他问那个年轻的军士:“你是哪个镇的?” 那军士连忙站起来,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回、回大人,小的是...是辽东镇的。” 秦浩然笑了,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自己也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下来,温声道:“辽东苦寒,戍守不易。往后有了媳妇,便有人暖被窝了。” 那军士憨憨地笑了,挠了挠头,偷偷看了旁边的女子一眼。 那女子低着头,脸红得像桌上的红花,嘴角却弯弯地翘着,分明是在笑。 秦浩然又走到另一桌前。 这一桌的军士年纪最大,看着快五十。 旁边的女子也年近四十,眼角有了细纹。秦浩然坐下来,问:“老哥今年多大了?” 那军士忙要起身,秦浩然按住他,他便坐着答道:“回大人,小的四十六了。” “戍边多少年了?” “二十八年。” 秦浩然沉默了。轻声问:“想家吗?” 那军士愣了愣,低下头去,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小的没有家。从小就没了爹娘,吃百家饭长大。十八岁那年,官府征兵,小的就去了。一去二十八年。” 他抬起头,看着旁边的女子:“往后,就有家了。” 那女子忽然站起来,对着秦浩然深深一福,道:“大人,多谢您。若不是您,奴婢这辈子…这辈子就老死在宫中了。” 秦浩然连忙起身扶起她,温声道:“这是皇上的恩典。你们要谢,谢皇上。” 女子点点头,又对着皇宫的方向一拜。 那军士也站起来,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 秦浩然看着他们,轻轻拍了拍那军士的肩膀:“好好过日子。” 宴席一直持续到傍晚。 夕阳西下时,天边烧起一片绚烂的晚霞,红得像新娘的嫁衣。 军士们带着各自的新娘,陆续离场。 他们将奔赴各自的驻地,开始新的生活。 秦浩然站在演武场边,目送着他们远去。 一对,两对,十对,百对……那些身影渐渐变小,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暮色里。 麦福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也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渐渐消失的身影。 两人就这样站着,谁也没有说话。 直到有内侍提着灯笼寻来,说是宫门快关了,请麦福回去。 麦福转身,对秦浩然拱了拱手:“秦侍讲,今日辛苦了。早些回去歇息罢。往后有什么事,尽管来找咱家。” 秦浩然还礼:“多谢公公。公公慢走。” 麦福走了几步,又回头道:“秦侍讲,咱家有个私心,想跟您说句话。” 秦浩然道:“公公请讲。” 麦福道:“咱家是个阉人,这辈子没指望有家有室。但今天看着那些军士和宫女,咱家忽然觉得,这辈子值了。能为他们办点事,能看着他们成家,咱家心里,比什么都高兴。” 说完,笑了笑,转身走了。 十月初,宫中传来喜讯。 阎贵妃、王贵妃,双双有喜。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 天奉帝即位十余年,后宫嫔妃无数,却始终无嗣。 为此事,天奉帝忧思过度,不知多少夜里辗转难眠。 如今,两位贵妃同时有孕。 消息传开的那一日,整个京城都沸腾了。 街头巷尾,茶馆酒肆,到处都在议论这件事。有人说这是天意,有人说这是皇帝积德行善的回报,还有人说,是因为今年春天那场宫女配军士的盛事,感动了上苍。 天奉帝大喜过望,当日在乾清宫设宴,召亲近大臣同贺。 秦浩然也在受邀之列。 宴席设在乾清宫正殿,摆了十几桌。大臣们依次落座,天奉帝坐在御座上,频频举杯,笑得合不拢嘴。 酒过三巡,天奉帝忽命近侍传秦浩然近前。 道:“秦侍讲,朕实该谢你。若非当日卿直言进谏,朕至今犹未醒悟。” 秦浩然慌忙伏地叩首:“臣不敢当此誉。此乃陛下圣德仁心,上合天心,非臣之力。” 天奉帝含笑命其起身,亲赐御酒一杯。 又过了几日,经筵照常举行。这一日,讲的是《汉书·赵充国传》。 赵充国是西汉名将,曾平定西羌,威震边塞。秦浩然站在御前,侃侃而谈。他讲赵充国的战功,讲他的用兵之道,讲他的屯田之策。讲完之后,话锋一转。 “然臣读史,见赵充国用兵之时,军中多有老卒,年过四十而未娶。充国忧之,尝上书宣帝,请以罪人妻女配军士。宣帝许之,军中大悦,士气倍增。” 天奉帝听了,若有所思。 秦浩然继续道:“臣前些日子办宫女婚配之事,查过各镇军士名册。九边之地,年过三十无妻者,数以千计。有的戍边二十余年,从未尝过家室之暖。这些人,为国守边,劳苦功高,却孤身一人,何其可怜。” 天奉帝道:“朕不是已经放了宫女,配给他们了吗?” “陛下圣明。然宫女只有六百余人,军士无妻者,却有万余。杯水车薪,难以遍及。” 天奉帝皱起眉头:“你的意思是,让朕再放宫女?” 第467章 封赏之难 秦浩然摇头:“宫女有限,放完便无。臣以为,当另寻他法。” “你说。” “臣查阅历代典籍,见前朝解决军士婚配之法,约有数端。” “其一,强制早婚,严惩迟嫁。越国勾践令女子十五不嫁、男子二十不娶,父母受罚。汉惠帝时,女子三十未嫁,征五倍人头税。此法可逼民间早嫁,释放女性资源。” “其二,官办婚配,设官媒撮合。登记单身寡妇、罪女、流民女,统一配给军士。” “其三,经济补贴,降低娶妻门槛。宋代给贫民婚嫁补助,给军士五两娶妻银。军士饷薄,若无补贴,纵有妻亦难养。” “其四,罪女配军。唐、宋两代,皆以罪臣女眷、战俘女发配边镇,配给单身军士。” “其五,限制权贵多娶,释放被占女子。历代皆有按品级限妾之制。汉代卿大夫一妻二妾,唐代亲王十二妾,平民四十无子方可纳一妾。违者重罚,婚姻无效。” 天奉帝听完,沉默良久。 “你这法子,倒是一套一套的。” 秦浩然道:“臣只是读书,从古籍中摘录而来。” 天奉帝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让他先退下,此后不必再管此事。 又过了几日,皇帝召见了兵部尚书聂豹、左都御史周延,在乾清宫密谈。 聂豹站在御前,声音洪亮:“陛下,军士无妻,则无室家之恋。无室家,则无固守之心。大同兵变,前车之鉴。臣以为,秦侍讲所奏,切中要害。” 左都御史周延却道:“陛下,以男女之数,天生平衡。富贵者多占,贫贱者必缺。豪富之家蓄婢纳妾,已成习俗,若骤然严禁,恐生怨怼。不如先重申祖制,晓谕天下,令其自查自纠。 若有违者,初犯杖责,再犯加重,三犯抄没家产。如此循序渐进,方为稳妥。” 天奉帝沉吟道:“祖制如何?” 周延道:“按《律》,官员四十以上无子者,方许纳妾一人;庶民同例。违者,杖八十,妾离异。” 天奉帝点点头:“那就先重申祖制。” 聂豹又道:“陛下,边疆单身太多,远水难解近渴。臣请旨,先在九边重镇设立官媒所,专司军士婚配。凡边镇军士,年三十以上无妻者,官府助其婚配,给银五两,免徭役三年。” 天奉帝想了想,道:“准。” 于是,天奉十二年春,朝廷正式颁布《军士婚配条例》。 条例规定: 一、各镇卫所,设婚配所,专办军士婚配事宜。 二、军士年过三十无妻者,登记造册,优先配给。 三、军士娶妻,给安家银五两,免徭役三年。 四、限制纳妾:官员平民,四十无子方可纳妾,限一人。违者杖九十,离异。 消息传出,天下震动。 边镇军士,欢呼雀跃。那些戍边多年的老卒,终于有了盼头。 兵部官员,忙得脚不沾地。清查户籍,登记造册,设婚配所,拨安家银,样样都要办。 权贵之家,多有不满。限制纳妾,断了他们多娶的路子。可朝廷有令,谁敢违抗? 民间百姓,议论纷纷。有人说好,有人说不好,有人说这是朝廷体恤军士,有人说这是多管闲事。 但不管怎样,这道旨意,让富贵者有所制约,贫穷者得以婚配。 天奉十二年,秋。 七月十六,宫中传来捷报,阎贵妃产下一子,母子平安。 天奉帝大喜,当即驾临贵妃宫中,抱着那皱巴巴的小婴孩,看了又看,笑了又笑。 十一年了,天奉帝终于有了儿子。 当即下旨:“赐名载基,封为皇长子。大赦天下,减赋税,免徭役,麦福快去传旨下去,朕要普天同庆!” 满朝文武纷纷上表恭贺。 秦浩然也随众上了贺表,心中却只是淡淡的高兴。 喜事还没完,八月初,王贵妃也产下一子,同样是母子平安。 皇帝赐名载垣,封为皇次子。 一月之内,连得二子。 天奉帝喜不自胜,在奉天殿上对着群臣大笑:“朕即位十二年,今得二子,此乃上天眷佑,祖宗庇荫!” 群臣山呼万岁,贺声如潮。 双喜临门,自然要大肆封赏。 阎、王二妃的家人,加官进爵。接生的稳婆、伺候的宫女、御医,各有赏赐。朝中重臣,也多有加恩。 唯独秦浩然,让皇帝犯了难。 这一日,皇帝在乾清宫西暖阁,翻着奏折,忽然问身边的麦福:“麦福,你说,秦侍讲该怎么封?” 麦福一怔,道:“皇爷,秦侍讲现在是正六品,如今才二十二岁。若封得太高,怕惹人非议。若不封,又显得皇爷寡恩……” 皇帝叹了口气:“朕就是愁这个。秦侍讲这些年,句句在理,桩桩件件,都是为朕着想。阎、王二妃有孕,说起来也有他的功劳。可他才二十二岁,已经是正六品侍讲了,再往上提,到五品?四品?那帮御史还不得闹翻天?” 麦福想了想,道:“皇爷,老奴有个主意。” 皇帝道:“说。” 麦福道:“秦侍讲年轻,不宜骤升高职。可他的家人,却可以加封。一来全了皇爷的心意,二来也不会惹人非议。” 皇帝眼睛一亮:“说下去。” 麦福道:“秦侍讲自幼丧父,母亲改嫁,是伯父伯母把他拉扯大的。他还有一个叔爷,当年动员全族供他读书,才有今日。皇爷若加封他的伯父、伯母、叔爷,秦侍讲定然感念皇恩,天下人也会说皇爷仁厚。” 皇帝点点头,又道:“那他妻子呢?” 麦福笑道:“皇爷圣明。秦侍讲之妻徐氏,是吏部右侍郎徐启之女,贤淑端庄,相夫教子,也可加封。如此,一家三代,皆有荣光。” 皇帝听了,不由笑骂道:“你个奴才,可是收了秦侍讲什么好处?这么帮着他说话?” 麦福连忙跪下,道:“皇爷,老奴还真收了秦侍讲一份礼。” 皇帝一愣:“什么礼?” 麦福道:“秦侍讲为老奴父母撰写了碑文。老奴父母早亡,自幼入宫,未曾尽孝。秦侍讲不嫌老奴是阉宦,为老奴父母写碑文,这份情,老奴记在心里。” 第468章 圣旨到府 皇帝沉默片刻,忽然叹了口气。 “他能为一个内官的父母写碑文,可见是真心待人。你收的这份礼,不小。” 麦福垂首道:“老奴不敢瞒皇爷。” 皇帝摆摆手,道:“行了,朕知道了。就按你说的办,加封秦浩然为詹事府右谕德,从五品,仍兼翰林院侍讲、国子监博士。 加封其妻徐氏为安人,六品。加封其伯父秦远山为文林郎,伯母陈氏为孺人,正七品散官。加封其叔爷秦德昌为承直郎,正六品散官。” 麦福一一记下,又道:“皇爷,这些散官虽无实职,却也是朝廷命官的身份。秦家列祖列宗,怕是也没想到,能有今日。” 皇帝点点头,道:“朕就是要让他们知道,朕念着秦侍讲的好。去吧,让内阁拟旨。” 麦福领命,正要退下,皇帝忽然又叫住他。 “麦福。” “老奴在。” 皇帝看着他,道:“你方才说,秦侍讲为你父母写碑文。朕问你,他写的时候,可曾露出过半分嫌弃?” 麦福摇头:“没有。秦侍讲不但不嫌弃,还说‘太监也是人,也有父母’。老奴…老奴当时差点掉眼泪。” 皇帝沉默片刻,挥了挥手。 麦福退下。 西暖阁中,只剩下皇帝一个人。 看着窗外,喃喃道:“太监也是人…这话,也就他能说出来。” 八月中,圣旨到了秦府。 秦浩然事先已得麦福传话,心中有了准备。可当宣旨官捧着黄绫圣旨,站在正厅中高声宣读时,还是忍不住激动。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翰林院侍讲秦浩然,日侍经筵,启沃朕躬,忠勤可嘉。兹擢升詹事府右谕德,从五品,仍兼翰林院侍讲、国子监博士。赐白银一百两,纻丝二袭,绫纱各三匹,羊酒珍馐。钦此。” 秦浩然叩首:“臣,谢主隆恩。” 宣旨官又展开第二道旨意:“奉天承运皇帝,制曰:詹事府右谕德秦浩然之妻徐氏,淑慎宜家,相夫有则,兹封为安人。钦此。” 徐文茵跪在秦浩然身旁,叩首道:“臣妾,谢主隆恩。” 宣旨官又展开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旨意,分别加封秦远山为文林郎、陈氏为孺人、秦德昌为承直郎。 宣旨完毕,秦浩然起身,接过圣旨,供奉于正厅香案之上。 然后,取出早已备好的谢礼,重重谢了宣旨官。 宣旨官笑道:“秦大人,您这真是皇恩浩荡啊。一家三代,皆有封赠,这可是天大的荣耀。” 秦浩然拱手道:“全赖圣上恩典。下官惶恐。” 送走宣旨官,秦浩然回到正厅。 徐文茵站在香案前,看着那些黄绫圣旨,轻声道:“夫君,这是真的吗?” 秦浩然握住她的手,道:“是真的。叔爷和大伯他们若是知道了,不知该多高兴。” 圣旨到后第三日,姐夫李松遥来了,是来辞行的。 “浩然,我想回乡准备下场一试。” 李松遥在国子监读了三年多,日日苦读,夜夜用功。 秦浩然有空便指点他,还托人找了历年乡试的考卷让他练。可三年下来,他的文章水平,只能说大有提升。 秦浩然知道,姐夫不是不努力,是天赋有限。读书这事,七分靠勤奋,三分靠天分。 有些人读一辈子,也写不出出彩的文章。 秦浩然温声道:“姐夫,想好了?” 李松遥点点头:“想好了。这三年,多谢你照顾。” 秦浩然摇了摇头:“一家人,何须说这般见外话。你只管安心应考,能中式固好,便是不中也无妨。届时我为你安排,游学书院借读便是。” 李松遥微微动容:“贤弟厚意,我心领了。” “姐夫不必挂怀。回乡之后,多侍奉夫子膝前。老人家年事已高,正该安享清闲。” 李松遥微微颔首,敛了心绪,拱手道:“我记下了。” 秦浩然又问:“什么时候走?” 李松遥道:“三日后。希望能赶在年前到家。” 秦浩然点点头,道:“我让禾旺哥给你找镖局,路上安全些。再给你准备些礼物,带回去给李夫子。” 李松遥连忙摆手:“浩然,不用不用,你已经帮了我这么多……” 秦浩然按住他的手,道:“姐夫,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三日后,李松遥启程回乡。 秦浩然送到门口,看着姐夫一家上了马车。 腊月二十三,小年。 圣旨和诰敕,终于送到了沔阳府景陵县柳塘村。 知府李济川得知是天子近臣、詹事府右谕德秦浩然的亲族封赠,不敢怠慢。 即日备齐仪仗,亲往柳塘村宣旨。 那一日,柳塘村沸腾了。 天还没亮,秦氏祠堂便已洒扫干净。 香案摆上,龙亭安好,红毡从祠堂门口一直铺到村口。 族长秦守业,身穿九品将仕佐郎服,头戴乌纱,率领阖族老少,在村口静候。 辰时一到,村口传来喝道之声。 知府李济川头戴乌纱,身着四品补服,坐在轿子里。 身后跟着景陵县知县、府县僚属、儒学教谕,仪仗鼓乐簇拥,浩浩荡荡而来。 队伍行至村口,在“解元”“会元”“状元”三座牌坊前停下。 知府下轿,众人下马,步行而入。 秦守业率族人跪迎,俯伏于地。 知府亲奉诰敕,安奉于龙亭之内,率众缓步而入,来到秦氏祠堂前。 祠堂正门大开,香案上红烛高照。知府将诰敕捧出,立于香案之侧。 赞礼高声唱喏:“开读——!” 秦家阖族上下,尽皆向北跪拜。 知府展开诰文,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秦浩然日侍经筵,启沃朕躬,忠勤可嘉。伯父秦远山,敦行睦族,抚育有恩,兹赠文林郎。伯母陈氏,淑慎宜家,兹赠孺人。叔祖秦德昌,持家端厚,兹赠承直郎。钦此。” 读毕,知府将诰敕郑重交付秦德昌。 秦德昌跪在最前面,双手高举,接过黄绫。 带着族人,三跪九叩,山呼万岁,望阙谢恩。 那声音,响彻柳塘村的上空。 礼成之后,知府李济川上前,亲自扶起秦德昌。温声道:“老丈,您养了个好孙儿。皇恩优渥,宗族荣光,可喜可贺。” 秦德昌连连点头,刚想开口回应,就被知县打断。 “老丈大喜!本官在县里听闻秦大人又得圣眷,便知秦族必有今日。果不其然,圣旨一下,本官这心里头,也跟着高兴。” 第469章 柳塘新貌 县丞、主簙、教谕、还有邻县赶来道贺的乡绅们,纷纷上前见礼。 秦守业身为族长,忙着招呼宾客。 脸上挂着笑,嘴里说着客套话,心里却在盘算:来了这么多人,酒席够不够?秋实那边准备的怎么样了?别到时候让人挑理。 秦远山被人围着道喜,他憨憨地笑着,别人说什么他都点头,也不知听进去没有。 陈氏站在他身旁,嘴角却噙着笑,伸手悄悄扯了扯丈夫的袖子,让他站直些,别总佝偻着腰。 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飞出祠堂,飞出柳塘村,飞到四乡八里。 村口站着抽热的人,伸长脖子往里张望,嘴里啧啧称奇。 “这秦家,可是祖坟冒青烟了!” “可不是嘛!出一个状元还不够,如今连叔爷大伯都有封赠!” “我听说那秦大人在京城天天陪着皇上读书,皇上吃的饭、说的话,他都知道!” “那可不,叫啥来着…经筵!对,经筵!那可是天子近臣!” 如今的柳塘村,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穷村子。 如今村口那条土路,已铺成了青石板路。 路两旁,是请风水师重新设计的,一排排新盖的青砖瓦房沿河而建造,白墙黛瓦,整齐划一。 房前屋后,种着桂花、石榴、枣树,虽是新栽,却也生机勃勃。 村中那条小河,也疏浚过了。 河水清清,两岸砌了石阶,方便妇人们在河边洗衣。 河上架着一座石桥,桥栏雕着莲花,是族里集资修的,取名“状元桥”。 鸭货生意也因为有秦浩然的庇护,而高歌猛进,鸭绒被、鸭绒袄、鸭绒枕,销往江南各地。 烤鸭,风干鸭畅销湖广各府。 村里人靠着这些生意,日子越过越红火。 家家户户有余粮,人人身上穿新衣。从前那些补丁摞补丁的破衣裳,早就扔了。 村西头,又新建了一座学堂。 二进院落,青砖到顶,比县城的书院还气派。 学堂里请了三位先生,教族里和邻村的孩子们读书识字。 先生们每月的束脩,都由族里出。 学堂门口,立着一块石碑,上刻“秦氏义学”四个大字。石碑背面,是秦浩然写的一篇记: “吾少时家贫,欲读书而无门。幸赖族中相助,方有今日。今族中子弟日多,不可不教。故立此义学,使贫者得读,幼者得教。愿吾族子弟,人人知书识礼,代代相传,永续斯文。” 村人们路过学堂,听见里面传出朗朗读书声,便觉得心里踏实。 秦德昌和三叔公秦松岳最喜欢去学堂。 两人常常拄着拐杖,站在学堂门口,听孩子们背书。听到高兴处,便咧嘴笑,露出几颗稀疏的牙齿。 一番客套恭喜之后,宴席便开了。 掌勺的依旧是秦秋实,带着几个徒弟,在祠堂前的空地上搭起灶台,烹制了十几桌酒席。 秦秋实系着围裙,满头大汗,在灶台间穿梭。 切菜的切菜,烧火的烧火,端盘的端盘,忙得脚不沾地。 秦秋实扯着嗓子喊:“鸭子收拾好了没有?” “好了好了!二十只烤鸭,二十只酱鸭,二十只八宝鸭,都齐了!” “汤呢?老火鸭汤炖了几个时辰了?” “二个时辰了,汤都炖白了!” 秦秋实掀开锅盖,一股白气扑面而来。 探头看了一眼,拿勺子舀起一点尝尝,咂咂嘴:“再放点盐,把那把枸杞撒进去。” 灶台边,临时搭起了一排案板。 几人正在片烤鸭,刀工利落,一片片鸭肉薄如蝉翼,皮肉相连,码在青花瓷盘里,让人看着就有食欲。 宴席设在祠堂前的空地上,一溜摆了十六桌。 每桌八人,坐得满满当当。 宴席以鸭为主,光鸭就做了八种——烤鸭、酱鸭、卤鸭、盐水鸭、八宝鸭…香气飘出二里地。 知府坐了上席,秦德昌陪坐在侧。知县、县丞、主簙、教谕邻县乡绅,依次落座。 知府夹起一片烤鸭,蘸了少许酱,送入口中。 慢慢嚼着,眼睛微微眯起,良久,点了点头:“好!这鸭炙得好!外皮酥脆,肉质鲜嫩,肥而不腻。本官在府城也吃过烤鸭,远不及此。” 秦德昌在旁含笑拱手:“大人过誉了。这炙鸭之法,乃是浩然年少时从书中偶得。这些年几经改良,风味才算尚可。” 知府颔首,又挟了一块鸭脯细细品尝,笑道:“老丈,你们秦家这鸭业,做得好生兴旺。本官在府城中,也曾见过贵村开设的铺面,生意极是兴隆。前些日子,府台衙门里用的鸭绒被褥,听说也是从你们村买的?” 秦德昌欠身道:“正是。皆是仰赖皇上洪福,更托浩然一片勤勉争气。我秦家,如今总算是能挺直腰杆了。” 宴席上,敬酒的人络绎不绝。 秦守业端着酒杯,一桌一桌敬过去,脸上的笑都僵了。 秦远山不善应酬,只是憨憨地笑着。 别人敬酒他就喝,喝了几杯便脸红了。 陈氏在一旁扯他的袖子,他也不理,只管举着杯子,与人碰了又碰。 “远山叔,您如今可是文林郎了,往后咱们见了您,可得叫一声‘老爷’了!”一个族里的年轻人笑着打趣。 众人哄笑起来。 秦德昌年纪大了,不能多喝,只坐着和人说话。 穿着一身新做的绸面棉袍,腰板挺得笔直,脸上带着笑,和知府、知县们聊得热络。 知县含笑称道:“老丈,令孙乃是难得之才,日后前程不可限量。” 秦德昌连忙拱手逊谢:“大人过誉,皆是皇上洪福、朝廷栽培,老朽孙儿不过尽分内之责罢了。” 心里却想:我家浩然本就是栋梁之才,还用你说? 宴席从午时一直持续到傍晚。 散席时,知府对着秦德昌道:“老丈,往后有什么难处,尽管来府城找我。秦大人是天子近臣,咱们自然要多照应。” 秦德昌连连点头,心中却想:我孙子在天子跟前当差,还用得着找你? 送走知府一行人,秦德昌回到祠堂前。 看着满地的狼藉,看着忙忙碌碌收拾的族人,忽然有些恍惚。 抬头看了看祠堂前那三座牌坊——“解元”“会元”“状元”,在夕阳下闪着金色的光。 他又想起浩然小时候的样子。瘦瘦小小的,穿着一身补丁衣裳,在三叔公家里背书。背的是《三字经》,摇头晃脑,有模有样。 他那时候就想,这孩子,兴许能读出个名堂来。 可他没想到,能读出这么大个名堂。 夜深了,祠堂前的热闹早已散去。 秦德昌没有回屋,而是与三叔公秦松岳一起坐在祠堂前的石阶上。 第470章 江南水患 秦浩然拿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仿佛看见族人们聚在祠堂前,议论着皇上的恩典,议论着秦家的荣耀,脸上都带着笑。 徐文茵走过来,轻声道:“夫君,叔爷信上说什么?” 秦浩然道:“一切都好。家里都好。” 徐文茵点点头,又道:“今年过年,家里冷清了不少。菱姑姐一家走了,就剩咱们和禾旺哥他们几个……” 秦浩然沉默片刻,道:“是啊,又不如去年热闹了。娘子,我想写一本书。” 徐文茵一怔:“写书?” 秦浩然点点头,目光落向窗:“交通的闭塞,让许多优秀的种植法,得不到推广。 苏州的稻农会浸种催芽,湖州的蚕农懂石灰防病,松江的棉农知道何时下种最宜。 这些法子,都是他们一辈辈积攒下来的心血。可隔着一条河,翻过一座山,旁人就不晓得。我想把这些都写进去,怎么选种,怎么施肥,怎么灌溉,怎么防治虫害…让天下的百姓都能看到,都能学会。” 他说着,语气渐渐热切起来:“我在翰林院读前朝农书,元人王祯的《农书》固然好,可有些法子已经旧了;邝璠的《便民图纂》图文并茂,却又太简略。若能博采众长,再访求今日民间新法,编成一部新书…” 徐文茵微微一笑,眼中满是温柔:“夫君这是想做利国利民的大事。” 秦浩然摇摇头,握紧她的手:“只是想做些实事。若能为天下百姓尽一份心,也不枉读这许多年圣贤书。” 天奉十三年七月。 暑气还未消散,却被连日淫雨浸得一片凄惶。 而南直隶苏松、浙江杭嘉湖一带,大雨如注,昼夜不息。江潮倒灌,圩堤溃决,田亩尽被淹没。 黄浊的洪水漫过田埂,漫过村庄,漫过城镇,所过之处,一片汪洋。 流民遍野,饿殍相望。 消息驰传京师,天奉帝览奏后,抚案沉吟良久。 次日,他召内阁首辅严雍、次辅左惟清入西苑议事。 严雍躬身道:“陛下圣明。臣以为,当遣都察院堂上官一员,前往督赈。风宪官出巡,方能震慑地方,防止贪墨侵吞。” 左惟清却道:“臣以为,当遣户部堂上官。赈济之事,钱粮为重。无粮何以赈灾?无银何以惠民?户部官员熟悉钱粮账目,调配有方,方是正理。” 严雍微微皱眉:“左公此言差矣。督赈重在监督,若无风宪官镇着,那些地方官岂不更要上下其手?” 左惟清道:“严公此言差矣。若无钱粮,督赈何用?便是派一百个御史去,饿着肚子也办不成事。” 两人你来我往,争得不可开交。 天奉帝坐在御座上,看着这两位重臣争执,眉头越皱越紧。他揉了揉太阳穴,挥手打断:“行了,下去吧。朕再想想。” 两人退出西苑。天奉帝靠在椅上,闭目良久。 这些本是秦浩然不该知道的,但翰林院素称“储相之地”,消息灵通。 午后,便有相熟的同年悄悄告诉秦浩然,两位阁老在御前争起来了,争的是该派都察院的人去,还是该派户部的人去。 次日经筵,秦浩然进讲《禹贡》。 这是早就排定的讲章,偏巧今日讲到“大禹治水”一节。 秦浩然从大禹疏九河、导三江讲起,讲到历代治河方略,讲到水利与民生之关系。 声音清朗,条理分明,引经据典却不显迂阔,讲得深入浅出,头头是道。 讲到“九泽既陂,四海会同”时。 秦浩然说道:“臣读史至此,常思一事:大禹治水,所以能成功者,不止在于疏导有方,更在于能‘劳民以使之,而不怨’。 何以能不怨?因其使民之时,亦以养民。孟子所谓‘以佚道使民,虽劳不怨’,此之谓也。” 天奉帝忽然开口:“秦侍讲。” 秦浩然一愣,连忙躬身:“臣在。” “若江南遭水灾,朝廷当如何赈济?” 秦浩然略一思索,道:“回陛下,赈济之事,历代皆有成例。臣读史,见汉唐以来,处理水灾,大抵有四步。” 天奉帝道:“讲。” 秦浩然道:“第一步,遣使宣慰。朝廷遣近臣赍敕前往,宣谕圣恩,安抚民心,使百姓知朝廷未尝忘之。 第二步,开仓放粮。当地常平仓、预备仓之粮,尽数发放,救济灾民。 第三步,蠲免赋税。受灾田亩,当年赋税一概蠲免,以苏民困。 第四步,以工代赈。招募灾民修复圩堤、疏浚河道,给以钱粮。如此,既赈济了灾民,又兴修了水利,一举两得。永德年间陕西大饥,巡抚项忠修西安等五城,使民得糊其口,以免流离。此皆前朝良法。 此四步,乃历朝历代处理水灾之固定模式。只要认真执行,灾情自可缓解。” 天奉帝听完,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侍讲,面如冠玉,目若朗星,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书卷气。这样的人,在翰林院讲书,是一把好手。可让他去江南赈灾,能行吗? 那些地方官,哪一个不是老于官场?那些胥吏,哪一个不是地头蛇?他一个二十多岁的书生,压得住吗? 但转念一想,正是这样的人,没有盘根错节的关系,没有需要关照的故旧,才会真正按规矩办事,才会真正把粮银送到灾民手里。 天奉帝忽然道:“秦侍讲,朕若派你去江南赈灾,你敢去吗?” 秦浩然随即跪下:“臣蒙圣恩,无以为报。若陛下有命,臣虽万死,不敢辞。” 天奉帝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起来吧。朕知道了。” 次日,旨意下达。 命翰林院侍讲秦浩然,赍敕往南直隶、浙江,赈济被灾军民。 赐太仓银三万两、米五万石,务必躬亲督办,严禁地方官克扣侵吞,务使灾民得沾实惠。 从翰林院出来,到地方去,亲眼看看百姓疾苦,亲手办几件实事,这是每个能臣必经之路。 可秦浩然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次日辰时,秦浩然身着从正六品官服,头戴乌纱,手持黄绫敕书,前往文华殿陛辞。 殿内香烟缭绕,天奉帝端坐龙椅。 秦浩然双膝跪地,双手高举敕书过顶,朗声道:“臣秦浩然,恭聆圣谕。” 天奉帝温谕道:“秦卿,朕命你赍敕往南直隶、浙江,赈济被灾军民。赐太仓银三万两、米五万石,务必躬亲督办,严禁地方官克扣侵吞,务使灾民得沾实惠。” 第471章 钦差南下 秦浩然叩首:“臣遵旨!臣定当恪尽职守,宣谕圣恩,赈济灾民,不负陛下重托,不负江南百姓!” 天奉帝点点头,又赐其大红纻丝罗衣一袭、银二百十两,命密卫千户一员、军士十名护行,户部主事一员协同管领银米。 秦浩然再叩首,退出文华殿。 殿外,阳光刺眼。 眯了眯眼,看着远处巍峨的宫阙,心中涌起一股豪情。 但刚走到午门,便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立在檐下,是岳父徐启的管家。 徐安躬身道:“姑爷,老爷请您过府一叙。” 秦浩然点点头,随徐安往徐府去。 徐府书房里,徐启正与内阁次辅左惟清交谈。 秦浩然连忙行礼:“见过左阁老,见过岳父。” 左惟清摆摆手,笑道:“不必多礼。坐。” 秦浩然在末座坐下。 徐启先开口:“景行,此番南下赈灾,是皇上的信任,也是你的机缘。但江南情形复杂,你要心中有数。” 秦浩然道:“请岳父指点。” 左惟清接过话头:“江南水灾,不是头一回了。每次朝廷派员赈济,都会查出些贪墨之事。这些事,有的该查,有的…查不得。” 秦浩然抬眼看向左惟清。 左惟清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目光意味深长:“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江南的官员,很多都是朝中大佬的门生故旧。你查了一个知县,可能就动了某位尚书的盘根私利。 你办了一个知府,可能就得罪了某位阁老的同年。 所以,要懂得分寸。有些事,点到为止。有些人,不能追责。” 徐启在旁点头,补充道:“但你也不能什么都不查。那样皇上那里交代不过去,百姓那里也说不过去。” 左惟清微微一笑:“所以,要找些小鱼小虾,给你当垫脚石。那些没有背景的小吏,那些作恶多端的差役,办他几个,既能平民愤,又能交差。至于背后的大鱼……”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看着秦浩然,目光意味深长。 秦浩然沉默片刻,起身行礼:“多谢阁老指点,多谢岳父教诲。晚辈…记住了。” 左惟清满意地点点头:“你是个聪明人。去吧,好好办差。办好了,日后自有你的前程。” 秦浩然告辞出来,站在徐府门前,握紧了袖中的敕书。想起和珅的一句话:“大事小办,小事大办。小官大做、热官冷做、闲官忙做、男官女做、俗官雅做。” 江南,我来了。 陛辞已毕,秦浩然携敕书、符验、勘合,前往太仓、粮仓领出银三万两、米五万石,分装数十艘漕船,从通州码头启行。 数十艘漕船,沿着运河南下。 秦浩然站在船头,看着两岸缓缓后退的风景——田野、村庄、城镇,一一掠过。 这是秦浩然第一次离开京城,第一次以钦差身份南下。 户部主事姓周,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办事干练,话却不多。 见秦浩然站在船头,便走过来,拱手道:“秦大人,这一路,要走一个多月。沿途各州府都会接待,您只管放心。” 秦浩然点点头,还礼道:“周主事,这一路,辛苦你了。” 周主事笑道:“下官分内之事。秦大人年纪轻轻,就能担此重任,下官佩服。” 秦浩然摇摇头,望着远方:“皇命在身,不敢言苦。真到了地方,还不知会遇到什么。” 周主事沉默片刻,道:“大人说得是。下官在户部多年,经手的赈灾事也不少。那些地方官,有真心办事的,也有…另有打算的。 大人只要记住一条:粮银要亲自盯着发下去,账目要亲自核一遍。别全信他们报上来的。” 秦浩然郑重道:“多谢周主事指点。” 漕船沿运河南下,过了山东,入了南直隶。 两岸的景色渐渐变了,不再是北方的苍茫,而是江南的秀美,水网密布,阡陌纵横,村舍俨然。 可那秀美之中,却透着一股凄惶。 河边,不时能看见三三两两的灾民,扶老携幼,衣衫褴褛,眼神空洞地望着官船。 秦浩然下令:“加快速度,日夜兼程。” 船工们应了一声,船速快了起来。 不日,漕船抵达南直隶苏州府。 苏州知府姓王,名文奎,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臣,率同知、通判、知县等文武官员,出城十里俯伏迎敕。 秦浩然令将敕书安奉于龙亭,旗鼓导从,威仪整肃,缓缓入城,直抵苏州府衙正堂。 堂内设香案南向,地方官员按品级肃立两侧。赞礼官高声唱喏:“开读敕谕——!” 王文奎以下官员,皆向北五拜三叩头。 秦浩然立于香案东侧,西面而立,双手捧敕,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敕谕南直隶、浙江各府州县官员及被灾军民: 朕闻江南大水,圩堤溃决,田禾淹没,军民流离,心甚悯焉。 今特遣翰林院侍讲秦浩然,赍银三万两、米五万石,前往赈济。 凡被灾州县,官员须躬亲查勘灾情,按户放粮,按人给银,严禁克扣、冒领、私分。尔等当体恤民情,安抚流民,修复圩堤,恢复生产,以副朕望。钦哉,故谕。” 宣敕已毕,众官员山呼万岁,望阙谢恩。 秦浩然将敕书交苏州知府收存,随即与户部主事一同,核定苏州府受灾州县、灾民人数。 受灾州县七处:吴县、长洲、昆山、常熟、吴江、嘉定、太仓。灾民三万四千余户,约十五万人。 秦浩然看着那些数字,沉默片刻,道:“制定章程:每户给米二斗、银三钱,老弱病残加倍。流民就地安置,由官府提供粥棚,每日供食两次。” 王文奎道:“秦大人,三万四千户,每户二斗米,便是六千八百石。秦大人带来的粮,够吗?” 秦浩然道:“先发下去。不够的,从当地常平仓调拨。太祖定制,每县设预备仓,籴谷收贮。苏州是富庶之地,仓中应该有余粮。” 王文奎点点头:“仓中倒是有粮,只是…按例,开仓放粮须报朝廷批准。” 秦浩然道:“太祖有训:凡遇岁饥,先发仓廪以贷民,然后奏闻。王大人,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一切责任,我来担。” 王文奎不再说话。 次日,秦浩然亲赴苏州城外流民安置点。 那是城外一片空旷之地,临时搭起了数百个窝棚,用竹竿、芦席、破布拼凑而成,勉强遮风挡雨。 第472章 粥棚斩吏 灾民们扶老携幼,挤在窝棚里,脸上满是麻木和绝望。 秦浩然身着官服,奔走于粥棚与粮囤之间。查看粮米成色,询问灾民疾苦,严禁差役克扣粮银。 走到一处粥棚前,他忽然停下脚步。 一个中年差役,正往粥锅里掺水。锅里原本稠稠的粥,被他几瓢水一掺,立刻稀了许多,能照见人影。 秦浩然脸色一沉,喝道:“住手!” 那差役吓了一跳,回头看见一个年轻官员,一时没认出来,便大大咧咧道:“你谁啊?管得着老子?” 密卫千户上前,一脚将他踹翻在地:“大胆!这是钦差秦大人!” 差役脸色煞白,连连叩头:“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秦浩然看着他,声音冰冷:“你叫什么名字?谁让你掺水的?” 差役道:“小人…小人叫张槐,是…是府衙的差役。小…小人只是一时糊涂,想着省些粮米…” 秦浩然冷笑一声:“一时糊涂?你这一时糊涂,多少灾民要饿肚子?这锅粥,原本能救几十人,被你一掺水,就成了清汤,能顶什么用?” 他转身看向王文奎,道:“王大人,此人如何处置?” 王文奎额上冒出冷汗,道:“秦大人,这按律,当杖八十,革去差役……” 秦浩然摇摇头,目光如炬:“杖八十?太轻了。应当当众斩首。” 王文奎脸色大变:“秦大人!这…这不过是个小吏,罪不至死啊!” 秦浩然看着王知府,没有丝毫退让:“王大人,灾民三万四千户,十五万人,每日就靠这些粥棚活命。 此人往粥里掺水,便是要他们的命。若今日不杀他,明日便有人敢把霉米当做好米发给灾民,后日便有人敢克扣赈银中饱私囊。” 扫了一眼四周那些噤若寒蝉的差役,声音充满威严: “本官临行前,皇上亲口交代:务必躬亲督办,严禁地方官克扣侵吞,务使灾民得沾实惠。今日之事,本官若不从严处置,如何对得起皇上?如何对得起这十五万灾民?” 王文奎见秦浩然搬出皇帝,也只好按章办事。 不待王知府发令,秦浩然直接对密卫千户道:“即刻行刑。” 密卫千户领命,将那张槐拖到粥棚前。 刀光一闪,人头落地,鲜血溅了一地。 灾民们看着这一幕,先是一愣,随即纷纷跪下,山呼青天。 那声音从粥棚前响起,一波波传开去,越来越响,越来越响。 秦浩然站在台上,看着那些跪拜的灾民,心中却没有半分得意。 一个张槐死了,还有无数个张槐。 杀一个人容易,可要改变这官场的积弊,让每一粒米都能送到灾民嘴里,却难如登天。 抬头望天,天灰蒙蒙的,没有太阳。 安抚完苏州灾民,秦浩然又率人乘船前往浙江。 秦浩然遍历杭嘉湖各受灾州县,一一宣谕圣恩,督办赈济。 每到一处,必亲查灾情,核对粮银发放账目,确保每一分银、每一斗米都能送到灾民手中。 在嘉兴府,发现当地官员虚报灾民人数,冒领赈银——上报灾民两万户,实际只有一万二千户,多报的八千户,赈银都进了几个官员的私囊。 秦浩然当场将涉案官员拿下,押送按察使司严审。 那知县跪在地上,连连叩头,口称“下官一时糊涂,求大人开恩”。 秦浩然看都不看他一眼,挥手让人带了下去。 在湖州府,他见当地圩堤损毁严重,便下令以工代赈,招募灾民修复圩堤,每日给米一升、银三分。灾民们有饭吃,有力气,干活格外卖力。 一个老农扛着锄头,对他道:“大人,这法子好。有活干,有饭吃,比干等着赈济强。” 在杭州府,见流民聚集城外,便下令增设粥棚,每日供食两次。 又命人搭建临时窝棚,安置老弱病残。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丈,领到粥后,颤巍巍地跪下,要给秦浩然磕头。 秦浩然连忙扶起她,道:“老人家,不必如此。这是皇上的恩典。” 江南百姓见其体恤民情、办事公正,纷纷跪谢皇恩,称其秦青天。 许多人跪在路边,喊着“青天大老爷”。 秦浩然一次次扶起他们,一次次道:“这不是我的功劳,是皇上的恩典。你们要谢,就谢皇上。” 百姓们又连忙跪下,朝着北方叩头,口中念着“皇上万岁”。 看着那些瘦弱的身影,那些感激涕零的面孔,秦浩然心中五味杂陈。 这些百姓,要的其实不多。一碗粥,一撮盐,一床破被,便能活下去。 可就是这样微小的要求,有时也难以满足。 自己杀的只是小鱼小虾。那些真正的大鱼,那些和朝中大佬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官员,自己现在动不了。 可每当看到那些饿得皮包骨的孩子,那些眼神空洞的老人,那些失去家园的流民,就忍不住想:那些大鱼,凭什么能安然无恙? 但秦浩然只能把这份愤懑压在心底。 数月后,江南赈济事毕。 银米皆已发放到位,流民陆续返乡,圩堤逐步修复,灾情得以缓解。 秦浩然整理赈济账目,详细记录办事经过,遣人先行回京奏报。 自己却留了下来,秦浩然摇了摇头:“尚有一事未办。” 周主事一愣:“不知大人所为何事?” “一来为察看江南地方生聚恢复、农事兴作,二来听闻江南田土膏腴、耕织精巧,我欲往乡间巡行,遍访农夫蚕妇,稽考农桑之法,收录民间技艺。” 周主事更是愕然:“大人乃翰林侍讲,乃是清贵文臣,学这些田间琐事何用?” 秦浩然只淡淡一笑:“有用,且是大用。” 次日,他便带着秦禾旺、铁犁、河娃三人 —— 皆是农家出身,自幼熟稔农事 —— 换了素色便服,雇了一辆驴车,轻车简从,沿乡间小路一路寻访。 他们先访老农,请教选种育苗之法。 一老农蹲在田埂上,指尖点着稻种道:“选稻种,须用盐水浸种。浮起的皆是空壳,弃之;沉底的才是饱满良种,播下去苗势才壮。” 秦浩然俯身细问:“老丈,盐水配比,可有定数?” 老农点头:“一斤清水,二两食盐,最是妥当。太淡,分不出虚实;太咸,又伤了种胚。” 他一字一句认真记下,又细问施肥、灌溉、耘田、除虫之法。 再访蚕妇,请教养蚕缫丝之术。 第473章 江南访农(感谢各位的打赏,爆更一章) 蚕妇见秦浩然态度谦和,不似官爷架子,便放下拘谨,细细说道: “蚕性最娇,怕冷畏热,怕燥忌潮。桑叶须鲜洁,不得带露水,不得有虫蛀。蚕室每日要用石灰水遍洒消毒,否则一旦染病,一屋俱亡,一年生计便没了指望。” 秦浩然叹道:“石灰清毒、控温控湿,这已是极高明的防疫之法。” 蚕妇笑道:“都是祖辈拿血泪换来的规矩。” 又访茶农,探求制茶秘诀。 老茶农双手在滚烫铁锅中翻飞,茶叶滋滋作响,茶香四溢。 秦浩然看得专注,上前问道:“老丈,炒茶诀窍何在?” “全在火候二字。火猛则焦,火弱则青,唯有拿捏得当,茶香才能尽数逼出。” 消息渐渐传开,百姓都知这位秦大人不摆官威,真心求教农事,但凡有一技之长,皆倾囊相授,选种、防病、培土、修渠,无不细说分明。 秦浩然也不白受人教,每访一户,便赠银十两,以作谢礼。 寻访之中,他亦将自己所知的后世农法,悄悄反哺于民。 见茶农手工炒茶辛苦且不均,他便寻得祖传三代的周茶师,画出手摇炒茶机图样: “以此摇柄带动锅叶翻动,茶叶受热均匀,不伤叶、不焦糊,一人可抵数人之力,且茶味更稳。” 周师傅半信半疑,依样打造,一试之下果然轻便好用,当即大喜过望,拉住他手叹道:“秦大人,您这是…… 神仙之技啊!” 秦浩然笑道:“并非什么仙术,只是顺着你们的手艺,略加改良罢了。” 一晃三月,江南诸县尽皆踏遍。 秦浩然的笔记,积了厚厚一大摞。 从稻麦选种、盐水浸种、堆肥腐熟、深耕细作,到蚕室消毒、烘茧缫丝、制茶改良、农具修缮……自春耕至秋收,自五谷至桑麻,自农具至水利,无所不载,无所不记。 回到寓所,他将笔记重新梳理,删繁就简,分门别类,编成一部十余万字的农书初稿。 指尖抚过一页页写满字迹的纸稿,秦浩然心中一片安定。 这不是为了功名策论,不是为了进呈御览,而是把百姓的活命本事,记下来、传下去、再改得更好。 只是他亦清楚,此书尚缺校验,缺数据,缺遍览天下的实证,还需细细增补,方能真正惠及万民。 这一日,秦浩然在返航途中的一处茶摊歇脚。 茶摊设在路边一棵大槐树下,几张简陋的桌凳,一个老妇人守着炉子烧水。 秦浩然要了一壶茶,正慢慢喝着,忽然看见一个年轻人正捧着一本书,看得入神。 他看了一眼那书——是《孙子兵法》。 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生得眉清目秀,目光炯炯有神。 读书的样子很专注,眉头微蹙,口中念念有词,时不时用手指在书页上划着。 秦浩然心中一动,走过去,拱手道:“这位兄台,在下有礼了。” 年轻人抬起头,连忙起身还礼:“不敢不敢。兄台有何见教?” 秦浩然笑道:“见兄台读《孙子兵法》,想必是知兵之人。敢问尊姓大名?” 年轻人道:“在下谭纶,江西宜黄人,游学至此,准备赴京应试。” 秦浩然拱手道:“原来是谭兄。在下秦浩然,冒昧请教,谭兄读《孙子兵法》,可有什么心得?” 谭纶见他问得诚恳,便道:“心得不敢说。只是觉得,兵法不只是打仗的事,治国安民也用得上。譬如这‘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放在地方治理上,就是要先把自己的事做好,让百姓安居乐业,外患自然无从侵入。” 秦浩然听得连连点头:“谭兄高见。” 两人坐下,边喝茶边聊。从兵法聊到政务,从政务聊到农桑,从农桑聊到民生,越聊越投机。 谭纶言辞恳切,见识不凡,对时局也有独到见解。 秦浩然心中暗暗点头,此子日后必成大器。 临别时,秦浩然道:“谭兄,你若到京城,可来寻我。我在翰林院供职。” 谭纶大喜,连连道谢。 两人互道珍重,就此别过。 数月后,秦浩然回到京城。 徐文茵在门口迎接,看见他瘦了一圈,轻声道:“回来了。” 当晚,夫妻俩在灯下说话。 秦浩然把一路见闻细细讲给她听,讲到杀张槐时,徐文茵沉默片刻,道:“夫君做得对。不杀一儆百,那些胥吏哪里会把百姓当人?” 讲到走访乡间、记录农技时,徐文茵便笑了:“这才是夫君想做的事罢。” 秦浩然点点头,从行囊中取出那厚厚一摞书稿,轻轻抚摸着:“叫《便民农纂》。等修好了,我想刊印出来,让天下的农夫都能看到。” 徐文茵看着那书稿,又看看丈夫疲惫却明亮的眼睛,轻声道:“夫君,你变了。” 秦浩然一愣:“哪里变了?” 徐文茵道:“以前你读书,是读给皇上听的。现在你读书,是读给百姓听的。” 秦浩然沉默片刻,才开口道:“娘子,你说的不对。我一直都想读给百姓听,但庙堂太高,宦途太远。我现在触碰不到。 那些百姓,他们不识字,不会写奏章,不会说大话。可他们种出的粮食,养活了这个天下。我想为他们做点什么。” 徐文茵翻开书稿,便看到: “天奉十四年仲春,臣秦浩然谨录江南农事,以贻后世。” 第474章 三司勘验 次日一早,天还未亮透,秦浩然便起身了。 徐文茵听见动静,披衣起来,轻声道:“这么早?” 秦浩然道:“今日要去衙门销差,早些去,免得耽搁。” 徐文茵点点头,替他取来官服。 成亲三年,她总是这样,不言不语,却事事妥帖。 门外,秦禾旺已备好马车。 见秦浩然出来,秦禾旺便道:“浩然,先去翰林院?” 秦浩然点点头,踩着杌子上了马车:“先去翰林院。你陪我去,路上咱们再说。” 秦禾旺赶着车,询问道:“浩然,这回销差,能升官不?” 秦浩然笑道:“升不升官的,由吏部定夺。咱们先把差事交好。” 马车很快到了翰林院门口。 值房里的书吏见其进来,连忙起身行礼:“秦大人回来了!” 秦浩然点头微笑,径直往掌院学士的值房去。 沈砚卿已在值房中等候。 见秦浩然进来,起身笑道:“景行回来了?一路辛苦。” 秦浩然躬身行礼,一揖到地:“卑职见过掌院。此番南下赈灾,幸不辱命。” 沈砚卿点点头,示意他坐下,道:“你办差的事,本官已有所闻。苏州斩吏,震慑一方。遍历州县,清查赈银。修复圩堤,以工代赈。这些事,做得都很妥当。” 秦浩然道:“全赖皇上信任,掌院指点。卑职初到江南,诸多事宜不熟,多亏当地官员协助,方能办妥。” 沈砚卿摆摆手,道:“不必自谦。你且将赈济册、督办农务册、勘合底簿呈上来,本官要先核一核。” 秦浩然取出早已备好的文书,双手呈上。赈济册是蓝皮封面,督办农务册是黄皮封面,勘合底簿是白皮封面,三册叠放整齐。 沈砚卿接过,一页页翻看,看得仔细。 赈济册记录了银米发放数目、受灾人口、放粮地点,每一笔都有经手人画押。 督办农务册记录了走访过的州县、拜访过的老农、收集到的农技,日期地点清清楚楚。 勘合底簿记录了沿途驿站接应情况,一关一关的勘合都在。 足足看了一刻钟,沈砚卿才抬起头,道:“账目清晰,事项明白,没有问题。” 提起笔,在考语上写了四个字:“差竣无误。” 然后盖上翰林院大印。 沈砚卿将文书递还给秦浩然:“拿去通政司进本吧。” 秦浩然接过,起身行礼:“多谢掌院。” 从翰林院出来,秦浩然没有直接去通政司,而是去了尚宝司。 尚宝司掌宝玺、符牌、敕书。秦浩然呈上敕书,那道黄绫敕书,贴身带着,一日不敢离身。 司官核验无误,在底簿上勾销,将敕书归档。 然后在底簿上写下“天奉十四年二月廿四日,翰林院侍讲秦浩然赍敕往南直隶浙江赈济,事竣缴回”。 接着才是通政司。 通政司掌内外章奏,门前人来人往,各省的奏本、各部的题本,都在这里汇总。 秦浩然将翰林院具题的《赈济完竣疏》《督办农务疏》《勘合销号册》一并呈上。 司官核验无误,封进御前。 然后是户部。秦浩然到时,已是午时。 找到核销司,将赈钱粮发放清册、余粮缴库单一一呈上。 司官核了半日,确认钱粮无亏,出具了钱粮无亏证明。 最后是吏部。接了翰林院的考语,又核对了通政司、户部的文书,道:“秦大人,您这趟差办得漂亮。苏州斩吏,嘉兴查贪,湖州修堤,桩桩件件,都是实打实的功劳。按规制,近侍官差遣考核,可定‘称职’。” 秦浩然道:“多谢郎中。” 走出吏部大门时,秦浩然在门口站了片刻,长长舒了口气,大半年差事,今日才算正式了结。 次日午朝后,乾清宫来人传话:皇上召见。 秦浩然正在翰林院值房里整理书稿,闻言连忙整衣,随内侍往乾清宫去。 秦浩然跟着内侍穿过重重宫门,来到乾清宫东暖阁前。 内侍进去通禀,片刻后出来,道:“秦大人,皇上宣您进去。” 秦浩然整了整衣冠,迈步进去。 天奉帝坐在御案后,面色比半年前红润了些。两个皇子出生后,心情一直不错。 案上堆着奏本,旁边放着一盏茶,茶还冒着热气。 秦浩然跪拜行礼:“臣秦浩然,叩见皇上。” 天奉帝抬手道:“起来吧。赐坐。” 秦浩然谢恩,在绣墩上坐了半边。绣墩是红漆的,上面铺着锦垫,坐上去软软的。他只敢坐半边,身子微微前倾,以示恭敬。 天奉帝看着他,道:“秦卿,你这次南下,办得不错。” 秦浩然道:“臣不敢居功。全赖皇上圣明,臣不过是奉命行事。” 天奉帝摆摆手,道:“朕知道,这差事不好办。地方官员,盘根错节。赈济钱粮,牵涉甚广。你能顶住压力,把事情办好,不易。听说,你还在江南走访了农户,学了些农耕技术?” 秦浩然心中一动,道:“回陛下,臣出身农家,自幼知农事之艰难。此番南下,见江南农事之精,心向往之,便四处走访,请教老农,记了些东西。” 天奉帝点点头,道:“你想写农书?” 秦浩然故意一怔,而后连忙跪下,道:“陛下如何得知?” 天奉帝笑道:“你那奏疏里,拐弯抹角提了一句,朕能看不出来?什么‘江南农事之精,远胜北方,若能将江南之法传之北方,天下农事必有大进’。这不是想写农书是什么?” 秦浩然额头触地,道:“臣斗胆。臣确有编写农书之念,只是尚未成形,不敢妄言。” 天奉帝道:“起来吧。朕不怪你。说说,为何想写农书?” 秦浩然起身道:“陛下,臣幼时家贫,常随大伯下地干活。那时便知,同样的田地,有人种得好,有人种得差。 种得好的人,懂得选种、施肥、灌溉。种得差的人,只会蛮干,靠天吃饭。可这些经验,只在少数人手中,无法传之四方。一村之良法,邻村不知。一县之良法,邻县不晓。 臣读《齐民要术》,见贾思勰所言:‘盖神农为耒耜,以利天下;尧命四子,敬授民时;舜命后稷,食为政首。禹制土田,万国作乂。’自古圣王,皆以农为本。农事之兴废,关乎国家之盛衰。 臣又读《农桑辑要》,见元朝司农司所编,颁行天下,劝课农桑。彼时百姓,皆得读之,农事大进。 臣窃以为,我朝立国百余年,农事虽有进益,却无一部官修农书,颁行天下。百姓种田,多靠口耳相传,良法不得广传,劣法不得纠正。” 第475章 翰林议书 天奉帝听着,若有所思。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没有说话。 秦浩然继续道:“臣此番南下,见江南农事之精,远胜北方。 苏州老农用盐水浸种,稻苗壮实。湖州蚕农用石灰消毒,蚕病不生。松江棉农知何时下种最宜,收成倍增。若能将江南之法,传之北方。将北方之长,补江南之短,天下农事,必有大进。百姓足食,国家足用,此乃万世之利。” 天奉帝沉默片刻,道:“你这想法,倒是新鲜。别人做官,都想往上爬。你倒好,想着写农书。” 秦浩然道:“陛下,臣以为,为官之道,不在爬得多高,而在办多少实事。臣在翰林院,日日进讲,不过是纸上谈兵。此番南下,亲手办事,才知民生疾苦。臣想写这本农书,便是想让天下农夫,都能过得好些。” 天奉帝看着秦浩然,半晌道:“秦卿,写农书是好事。朕准了。你去找麦福,让他从皇庄里拨些人给你,实地试验。再找沈砚卿,让他从翰林院拨几个擅写的人,帮你整理。” 秦浩然大喜:“臣谢主隆恩!” 天奉帝摆摆手,道:“去吧。好好写。写好了,朕给你作序。” 从乾清宫出来,秦浩然站在丹墀上,望着湛蓝的天空,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 秦浩然直奔翰林院。 沈砚卿正在值房批阅文书,见秦浩然进来,抬头笑道:“景行,怎么又来了?皇上召见,有何事?” 秦浩然将御前奏对之事说了。 沈砚卿听完,捋须道:“皇上准你写农书?这可是大事。” 秦浩然道:“是。皇上说,让掌院拨几个擅写的人,帮卑职整理。” 沈砚卿沉吟片刻,道:“翰林院擅写的人倒是有几个。不过,写农书,不只是写文章,还得懂农事。你打算怎么写?” 秦浩然道:“学生打算分两步走。第一步,收集资料。将历代农书、和各地方志中关于农事的记载,尽数摘录。 第二步,实地试验。在皇庄里辟几块地,试验各种农法,记录成效。最后,将理论与实践结合,写成书稿。” 沈砚卿点点头,道:“这个思路对。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这样吧,本官拨两个人给你,一个是检讨林文翰,此人文章好,又细心,适合帮你整理资料。一个是编修陈子敬,此人字写得好,可以帮你誊抄书稿。如何?” 秦浩然大喜,道:“多谢掌院!” 沈砚卿笑道:“不必谢我。写好了,翰林院也有光。” 次日,麦福来了,带着皇庄的管事一起来的。 那管事姓张,四十来岁,面膛黝黑,手上满是老茧,一看便是常年在地里干活的。穿着一身褐色短褐,见了秦浩然,有些局促地搓着手。 麦福笑道:“秦大人,这是皇庄的张庄头。您有什么需要,只管跟他说。咱家已经交代过了,全力配合秦大人。” 秦浩然连忙拱手:“张庄头辛苦。” 张庄头连连摆手,声音憨厚:“不敢不敢,秦大人有什么吩咐,只管说。小人种了三十年地,别的不懂,地里的活计还算明白。” 秦浩然请他坐下,道:“张庄头,我想在皇庄里辟几块地,试验一些农法。不知可方便?” 张庄头道:“方便,方便。皇庄里地多,大人想用哪块,只管说。城外北郊那片,有五十多顷地,地势平坦,水源也好。大人要几亩,小人给您划出来。” 秦浩然道:“那就多谢了。我打算先试几样:选种、施肥、灌溉、轮作。每样试几块地,对照着看效果。先要二十亩地,这样试验起来,对比明显。” 张庄头听得认真,不时点头。 他虽然种了一辈子地,却从未想过这样系统试验。 听秦浩然说完,忍不住道:“秦大人,您这法子好。咱们种地,都是凭经验,老辈传下来啥就是啥。没人这样试过,一块地用这个法,一块地用那个法,比着看。这法子好,真能试出好坏来。” 秦浩然笑道:“所以我才要试。试过了,才知道哪个法子好,哪个法子不好。好的推广,不好的淘汰。” 麦福在一旁道:“秦大人,您放心。皇庄的事,咱家盯着。谁要是敢怠慢,咱家饶不了他。您什么时候去,咱家陪着。” 秦浩然拱手道:“多谢麦公公。” 麦福摆摆手,笑道:“秦侍讲客气。您这是给天下农夫办事,咱家能搭把手,也是积德。” 有了皇上的旨意,有了麦福的照应,皇庄的事办得格外顺利。 三日后,秦浩然带着秦禾旺、铁犁、河娃,还有林文翰、陈子敬两个翰林,前往北郊皇庄。 张庄头已经将地划好,二十亩地整整齐齐,每块地头插着木牌,写着编号。 地边搭了一间草棚,放了几张桌椅,供秦浩然等人歇息、记录之用。 秦浩然站在地头,看着那二十块地,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激动。 而后把田分为几组。 第一组地,试选种。用盐水浸过种子的,和没用盐水浸的种子,种在两块地里,看哪个长得好。 张庄头带着几个庄户,按照秦浩然的要求,仔细播种,一垄一垄,整整齐齐。 第二组地,试施肥。用堆肥的,用草木灰的,用绿肥的,什么都不用的,各一块地,看哪个产量高。 秦浩然亲自配比堆肥,秸秆、杂草、人畜粪便,一层层堆起来,浇上水,盖上泥。 张庄头看得稀奇,道:“秦大人,这堆肥的法子,比咱们直接上粪强多了。” 第三组地,试灌溉。 第四组地,试轮作。 稻麦轮作的,稻豆轮作的,稻菜轮作的,连年种稻的,各一块地,看哪个地力保持得好。秦浩然解释道:“轮作的好处,是让地歇口气。不同庄稼,吃地里的东西不一样。轮着种,地力就不会亏。” 第五组地... 秦浩然每隔几日便去皇庄,查看试验进展,记录数据。 张庄头带着几个老农,帮着耕种、施肥、灌溉。林文翰负责记录,陈子敬负责整理。 试验田成了皇庄里的一道风景。 第476章 农书渐成 附近的农户听说了,也时常来看稀奇。 有人蹲在地头,看着那些木牌,问:“这是干啥的?” 张庄头便解释一番。有人听懂了,连连点头;有人听不懂,挠着头走了。 翰林院的同僚们听说了,也时常来看热闹。看看麦苗的长势,然后拉着秦浩然论诗论文。 王士祯蹲在田埂上,看着那些绿油油的麦苗,感慨道:“景行,你这农书写出来,可比咱们那些八股文有用多了。” 秦浩然笑道:“士祯兄过誉。八股文是敲门砖,没有这块砖,我也敲不开这扇门。” 王士祯点点头,道:“也是。不过,你这书要是真能写成,那可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比咱们写一百首诗都有用。” 春日里,田埂上开满野花,麦苗青青。 秦浩然便邀上三五同僚,在田边设一简陋茶席,品茶论诗。 有一回,他带着林文翰、陈子敬、王士祯、张玉书几人,在田边席地而坐。 茶是粗茶,是乡下常见的末级茶,用瓦壶烧的;水是井水,清冽甘甜;点心是乡下常见的芝麻饼,用油纸包着。可众人却觉别有风味。 王士祯举杯道:“景行,你这皇庄,倒成了咱们翰林院的别院了。” 张玉书笑道:“什么别院,分明是试验田。咱们是来当监工的。” 众人大笑。笑声在田野间回荡,惊起几只麻雀。 秦浩然道:“诸位,我请你们来,可不只是喝茶。你们看看这田里的麦子,长得多好。再过两个月,就能收了。到时候,咱们来比一比,看哪块地产量高。” 林文翰道:“秦大人,您这试验田,真能试出结果来?” 秦浩然点点头,指着那些麦苗道:“能。你看那块地,用盐水浸过种子的,麦苗明显比旁边那块壮实。叶色更绿,茎秆更粗。那块用堆肥的,也比用草木灰的长得好。再过几个月,收成出来,数据一对比,就知道哪个法子好了。” 陈子敬道:“秦大人,您这些法子,都是从哪学来的?” 秦浩然道:“有些是从老农那学的。此番南下,我拜访了几十位老农,他们种了一辈子地,肚子里全是经验。有些是从古书里看的,《齐民要术》《农桑辑要》《王祯农书》,都翻了一遍。还有些,是自己琢磨的。 我小时候在老家,见叔伯们种地,全靠经验。同样的地,有人种得好,有人种得差。我就想,要是能把种得好的法子记下来,传出去,该多好。” 众人听了,都沉默片刻。风从田野上吹过,麦苗沙沙作响。 王士祯道:“景行,你这想法,比咱们那些诗词文章实在多了。” 秦浩然笑道:“士祯兄过奖。诗词文章也好,农书也好,各有用处。咱们读书人,既要有风花雪月,也要有柴米油盐。” 秦浩然也时常带国子监的学子去皇庄。 那些监生们,大多是城里长大的,从未下过地。第一次去皇庄,看什么都新鲜。有人蹲在田埂上看蚂蚁,有人追着蝴蝶跑,有人摘了野花插在帽子上,嘻嘻哈哈,好不热闹。 秦浩然便带着他们,一块地一块地看,讲解各种农法。 “这块地,用的是盐水浸种。你们看,麦苗是不是比旁边那块壮实?”指着两块地,让监生们对比。 监生们纷纷点头。有人蹲下去,仔细看那麦苗,又看看旁边那块,道:“秦博士,真是壮实些。叶也绿,杆也粗。” “这块地,用的是堆肥。你们看,麦穗是不是比那块用草木灰的大?”又指着另外两块地。 监生们又点头。有人问:“秦博士,这堆肥是怎么做的?” 秦浩然便详细讲解堆肥之法:秸秆、杂草、人畜粪便,一层层堆起来,浇上水,盖上泥,发酵两三个月,便是上好的肥料。 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让监生们看得明白。 监生们听得认真,有人还拿出纸笔记下。也有几个不以为然的,站在一旁,小声嘀咕:“种地的事,有什么好学的?” 秦浩然听见了,也不生气,只是笑笑。 回去的路上,一个监生走到秦浩然身边,道:“秦博士,学生以前只知道读书,不知道种地这么难。今日一看,才知一粒米一颗粮,来得都不容易。” 秦浩然点点头道:“你能这么想,便是进步。读书人,既要读圣贤书,也要知百姓苦。不然,将来当了官,如何为民做主?” 那监生郑重行礼:“学生记住了。” 也有些学子始终不以为意,甚至嗤之以鼻。秦浩然也不强制纠正。 每个人的想法不一样,强求不得。 试验田的事,一直持续了两年。 两年里,秦浩然每隔几日便去皇庄,记录数据,调整方法。无论刮风下雨,从未间断。 有时烈日当头,秦浩然蹲在田埂上,一蹲便是半日,晒得满脸通红。 秦禾旺递过水囊,劝道:“浩然,你歇歇吧,派我们来看着就行了,何必亲自来?” 秦浩然接过水囊,灌了一口,摇摇头,道:“不亲眼看着,心里没底。这些数据,差一点就差很多。你们看,这块地的麦子,明显比那块好,可好多少,要量过才知道。” 有时细雨蒙蒙,秦浩然穿着蓑衣,戴着斗笠,在田里走来走去,浑身湿透。泥巴沾满靴子,走一步,沉一步。 陈子敬劝他避避雨,秦浩然道:“雨正好,看看灌溉的效果。那几块浇过水的,和没浇过的,对比最明显。” 两年后,试验结果出来了。 秦浩然将数据一一整理,写成厚厚一册《试验录》。盐水浸种的,比没浸的增产一成半。堆肥的,比用草木灰的增产两成。轮作的,比连作的增产三成。灌溉的,比不灌的增产四成。 每一个数字,都有记录可查。每一块地,都有账目可核。 秦浩然将这些数据一一整理,写进书稿。书稿分十二卷,从选种、育苗、施肥、灌溉,到治虫、收割、储藏、加工,无所不包。每一卷都先列古法,再述今验,最后给出结论。 书稿定稿时,足有二十余万字。 这只是开始。他还想把农具、养殖、茶树、桑麻一一写进去,可秦浩然知道,不能贪多。 先出一部,抛砖引玉,等有了反响,再慢慢补充。 沈砚卿看了书稿,连连点头:“好,好。这本书,比那些空谈性理的,实在多了。你看这卷论施肥,先列《齐民要术》所载古法,再述你试验结果,最后给出结论。条理分明,有据可查。” 麦福也来看了,翻着书稿,啧啧称奇:“秦大人,您这书,要是能印出来,发给天下农夫,那可是积大德了。咱家从小进宫,没种过地,可看了这书,也懂了几分。” 秦浩然道:“麦公公,这本书,还不算完。等印出来,还得让各地试种,看看效果如何。好的推广,不好的再改。北方和南方,气候不同,土壤不同,不能一概而论。” 麦福点点头,道:“秦大人想得周到。” 天奉十六年冬,《便民农纂》书稿完成。 第478章 实践增产 早朝后,秦浩然亲手捧着书稿,跟着内侍来到乾清宫。 侍进去通禀,片刻后出来,低声道:“秦侍讲,陛下宣您进去。” 天奉帝正坐在御案后,批阅奏章。 见其进来,放下朱笔,道:“秦卿来了?拿来朕看看。” 秦浩然趋步上前,双手将书稿呈上,退后三步,垂手而立。 天奉帝解开红绸,翻了几页,忽然停下来,细细看着一段关于选种的记载。 “盐水浸种,浮者去之,沉者留之……”天奉帝念出声来,抬头看向秦浩然,“这个法子,是你想出来的?” 秦浩然躬身道:“回陛下,这是臣在江南走访时,一位老农教的。臣在皇庄试验了两年,确有效果。那老农说,种子如人,浮者轻飘无实,沉者饱满有力。用盐水一试,好坏立辨。” 天奉帝点点头,又翻了几页,道:“这堆肥的法子,也是老农教的?” 秦浩然道:“是。老农说,秸秆、杂草、人畜粪便,堆在一起发酵,比单用粪肥更好。臣初时也不信,特意辟出几亩地对照。用不同堆肥法,测出现在的最优法,稻穗更密,谷粒更饱。” 天奉帝合上书稿,看着他,目光中带着几分赞许:“秦卿,你这书,朕看了几页,就觉着有用。比那些引经据典却不切实际的,强多了。那些人讲农桑,动辄引《诗经》《礼记》,说来说去都是古人如何如何,可到底怎么种,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秦浩然道:“臣不敢当。这本书能写成,多亏了同僚协助和皇庄的张庄头和老农们。臣在皇庄这两年,张庄头教臣辨认苗情,老农们教臣何时下种、何时灌溉。没有他们,臣一个人做不成。” 天奉帝笑了笑,道:“你这是想替他们请功?” 秦浩然连忙跪下,道:“臣不敢。臣只是觉得,他们的功劳,不该被埋没。张庄头世代务农,于农事上颇有心得;那些老农,面朝黄土背朝天,种了一辈子地,肚子里装的都是真本事。臣不过是将他们说的记下来,整理成文罢了。” 天奉帝沉默片刻,道:“朕知道了。你先起来。” 秦浩然起身,垂手而立。 天奉帝道:“这本书,朕准了。不过,不能就这么发下去。朕要让皇庄先按这书上说的,种一年看看效果。若是真好,再刊印颁行。若是不好,也不至于贻误天下农人。” 秦浩然道:“陛下圣明。” 天奉帝召来秉笔太监麦福,吩咐道:“仁寿宫庄明年全部按《便民农纂》上的法子种。你亲自盯着,从选种到育秧,从耕作到施肥,一样不许疏漏。种得好不好,都要如实报来。” 麦福躬身道:“奴婢遵旨。” 之后的日子,秦浩然偶尔去岳父府上坐坐,听听朝中动向。 徐启如今已是吏部左侍郎,入阁在望。 内阁纷争不断,严雍一党与清流各派你登台来我方唱罢,每日都有新的风波。 秦浩然知道,自己还不到掺和那些事的时候。 翰林院侍讲,从六品,在那些阁老大佬眼里,不过是个后生晚辈。 徐启也不多说,只是叮嘱他:“你好好写农书,别的事,少管。现在还不是时候。” 秦浩然点头称是。 自己根基未稳,贸然卷入朝争,只会成为炮灰。 不如踏实做事,积攒资历。 那一日,秦浩然在徐府用过饭,正要告辞,忽见徐文茵的贴身丫鬟赶来,面带喜色:“姑爷,夫人让奴婢来报喜,夫人又有身孕了!” 秦浩然一愣,随即大喜,起身便要往外走。 徐启在身后笑道:“急什么?又跑不了。”语气中却也透着欣慰。 秦浩然回到家里,徐文茵正靠在床头,脸色有些苍白,眼里却带着笑。 见秦浩然满头大汗地冲进来,嗔道:“跑什么?又不是头一回。” 秦浩然笑道:“头一回也没这么高兴。可请了大夫看过?” 徐文茵道:“请了,说是脉象平稳,无碍。你别大惊小怪的。” 这时,三岁的秦文渊趴在床边,好奇地看着母亲的肚子,问:“娘,肚子里有小弟弟了吗?” 徐文茵摸摸他的头,笑道:“你怎么知道是弟弟?” 秦文渊认真道:“我想要弟弟。弟弟可以跟我玩。” 秦浩然抱起儿子,道:“不管是弟弟还是妹妹,都是你的伴儿。” 也在这一年末,谭纶找上门来。 秦浩然正在书房里整理书稿,听见门子来报,说有位谭公子求见。 先是一愣,随即想起江南茶摊上的那个年轻人,连忙道:“快请。” 谭纶进来时,穿着青布长衫,风尘仆仆,脸上却带着笑。 见了秦浩然,撩衣行礼道:“秦大人,学生谭纶,冒昧来访。” 秦浩然笑着扶起他:“谭兄不必多礼。一路辛苦,快请坐。”又命人上茶。 谭纶坐下,道:“学生去年就想来,只是家中有些事耽搁了。今年赶着来京,准备参加天奉十八年春闱会试。”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茶沫,饮了一口。 秦浩然点点头,道:“谭兄才华,必能高中。” 谭纶摇摇头,道:“学生不敢奢望。只求能考中,谋个差事,为朝廷尽一份力。” 放下茶盏,目光诚恳,“当年在江南茶摊上,听秦先生论天下事,学生便知先生是有大抱负的人。如今先生在皇庄试种农法,学生虽在江南,也有所耳闻。” 秦浩然看着他,想起当年在茶摊上论兵法的那个年轻人,心中暗暗点头。 这人目光清澈,言辞恳切,是个可造之材。 “谭兄既然来了,可有什么打算?” 谭纶道:“学生想在京中找个地方读书备考,只是人生地不熟,也不知哪里的教习好……” 秦浩然打断道:“这样吧,我给你一封介绍信,你去国子监听课。那里有好的教习,也有好的藏书。另外,你每隔几日来我这里,我给你讲讲时文策论。” 谭纶大喜,起身深深一揖:“多谢秦先生!” 秦浩然扶起他,笑道:“不必多礼。你我有缘,理当相助。” 此后,谭纶每隔三五日便来秦宅。 第479章 翰林院侍讲学士 有时是来请教文章,有时是来听秦浩然讲时政,有时只是来坐坐,喝杯茶,聊聊天。 秦浩然发现,这人不仅通兵法,于经史子集也多有涉猎,见解独到。 两人常常一谈就是半日,从古论到今,从文论到武,越谈越投机。 谭纶讲起江南抗倭之事,更是眉飞色舞,仿佛身临其境。 谭纶也渐渐被秦浩然的才学折服。 有一回,他听完秦浩然讲《尚书·禹贡》,忍不住叹道:“秦先生,学生读书十余年,自以为懂得不少。听您一讲,才知自己浅薄。《禹贡》这篇,学生读过不下百遍,只当是地理志看。先生却能从中读出治水之法、地理之要、民生之本,学生佩服。” 秦浩然笑道:“读书不在多少,在明白道理。《禹贡》讲治水,也讲地理,还讲民生。一篇书,能读出三层意思,才算读通了。你如今能悟到这一层,已是难得。” 谭纶点头称是,从此执弟子礼甚恭。 秦浩然的日子,便在这充实中缓缓流淌。 每日清晨入宫给皇帝侍讲《尚书》《资治通鉴》,午后或去国子监讲学,或往皇庄查看农事。闲暇时,常有国子监的学子登门求教,他便在书房中设座,一一解答。 有时也考教侄儿文博、文翰的功课。 秦文渊渐渐大了,开始认字。秦浩然每日抽空教他几个字,讲一段小故事。却总爱听些打仗的故事。 随着时间的流逝,北平顺天府近郊的皇庄里,金黄的稻浪随风起伏,稻穗压弯了禾秆。 秦浩然身着青色短褐,踏着田埂,脚步从容。 身旁跟着张庄头、户部差官与几位老农,目光仔细扫过每一片稻田。 “秦大人,您看这稻子,穗实粒满,比去年密了不止一倍!” 张庄头脸上堆着难掩的喜色,伸手拨过一穗稻谷,指尖沾着细碎的谷粒,“往年这时候,稻穗瘦得像柴禾,一亩地忙到头,也就能收一石谷。今年这长势,看着就喜人。” 秦浩然颔首,弯腰捻起一粒稻谷,放在指尖轻捻。 谷壳脆薄,米粒饱满莹白。抬头望向那片稻浪,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欣慰。 从江南赈灾归来,便将心血倾注在这千亩皇庄之上。 选种时用盐水浸过,筛去秕稗,育出壮秧。 耕作时教农户深耕二尺,耙平做畦。施肥时每亩撒上等量堆肥,养足地力。 每一道工序,都有之前的实验作支撑,都经过反复试验。 那本《便民农纂》的书稿,便是这几年来一笔一划攒下的心血。 户部差官手持账簿,一边核对田亩,一边清点实收稻谷,语气中满是赞叹:“秦大人果然有办法!下官亲自验了三亩地,亩产竟达一石三斗,比去年的一石,整整增收三成!这千亩稻田,算下来净增三百石稻谷,实打实的功绩。” 身旁的老农们纷纷躬身行礼,脸上满是敬佩:“若不是秦大人亲授法子,俺们哪知道种稻还要选种?往年种稻收得少,连自家口粮都紧巴,今年非但能交足皇庄定额,还能余下些谷粒,全托大人的福。” 秦浩然抬手虚扶,神色沉稳谦和:“此非我一人之功,全赖诸位老农勤勉劳作,悉心遵循农法。” 望着眼前的稻浪,眼底藏着笃定。这三成增产,既是皇庄的丰收,亦是他向朝廷证明农法改良之效的底气。待户部将实收数目造册,奏报御前,一切自有分晓。 秋日的风掠过田埂,稻穗轻摇,像是在诉说着这来之不易的丰收。 远处的皇庄房屋错落,田间农户们正忙着收割,欢声笑语中畅想着给家里添些物件。 三日后,大朝会。 奉天殿内,文武百官肃立。 天奉帝端坐御座,目光威严。 户部尚书出班奏报:“启奏陛下,今岁顺天府皇庄试行《便民农纂》所载农法,千亩稻田,亩产一石三斗,较去年增产三成。此皆陛下圣德感召,秦侍讲悉心编纂之功。” 殿中一片寂静,随即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三成增产,这可不是小数目。有懂农事的官员暗自盘算,若是全国推广,朝廷岁入能增多少? 天奉帝龙颜大悦,当即道:“传朕旨意,将《便民农纂》誊抄分送内阁、六部、都察院。命礼部刊印,颁行天下。” 内侍领旨,当即拟诏。 秦浩然站在翰林院班列中,垂首静听。 内侍展开圣旨,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 朕惟治道之本,莫先于农桑;臣子之良,莫重于尽职。 翰林院侍讲秦浩然,往岁奉命赈灾江南,能宣朕意,抚绥凋瘵,招复流亡,劝课耕稼,地方赖以安辑。 近又纂修《便民农纂》一书,克勤厥职,稽古撰文,恭谨有闻。该书详述选种、育苗、耕作、施肥诸法,皆经试验,切实可用。朕览之甚喜,以为有益农事,堪为天下法。 兹特加恩,升为翰林院侍讲学士,赏银五百两,文绮四端,纻丝衣一袭。尔其益励初心,恪恭乃事,以备朕之顾问,以称朕之眷注。钦此。” 侍讲学士,从五品。 众人目光落在秦浩然身上。 秦浩然年方二十五,因常往皇庄督农、曝于日下,面色微黑,却愈显沉毅端凝。 身着青罗圆领袍,胸背绣鹭鸶补子,乃翰林院侍讲本等服色,新命未下,仍着旧秩。 头戴乌纱展角帽,腰束银带,足蹬皂靴,衣冠整肃。 其人眉目清朗,神澄气定,温恭有礼,无丝毫骄矜。 虽年少居清要,才思敏练,治学修书俱见精实,临事从容有度。 立于翰林班中,如玉树临风,风骨内敛,文气蕴藉,才望自显。 秦浩然出班跪拜,叩首道:“臣谢主隆恩。” 天奉帝点点头,道:“秦卿,朕盼你再接再厉,多为朝廷出力。” 秦浩然道:“臣谨遵圣谕。” 其后,朝廷颁书,礼部与工部联手刊刻《便民农纂》,发至各省督抚,再转发各州县。 地方试种,知县选官田或义田作示范,试种农书所载作物,记录出苗率、产量,逐级上报。 核验奏报,州县将试种数据、农户反馈报督抚,督抚复核后奏请朝廷推广或调整。 全面推广,成效显著者,通令各里社,由乡约、老农指导推广。 不适宜者,则停止,避免扰民。 皇庄众人也得到了赏赐。 第480章 弋阳腔 张庄头因技术出众、乡里推重,由地方奏报,朝廷赐冠带荣身。 那日圣旨到时,张庄头跪在地上,老泪纵横:“咱一个庄稼人,何德何能…” 其余众人也得到不同赏赐,人人欢喜。 秦浩然站在皇庄的田埂上,看着那些捧着赏赐傻笑的老农,心中却知道,这只是表面文章。 书印出来了,发下去了,可真正能看懂的有几个? 真正愿意照着做的有几个?地方官员敷衍塞责的有多少? 想起江南赈灾时见过的那些县官,有些人连田都没下过,如何指导农人? 推广之路,还长着呢。 夕阳西斜,他望着那片收割后的稻田,稻茬齐整,一片金黄。 远处,张庄头正带着老农们收拾农具,准备回家。 炊烟袅袅,狗吠声声。 身后,有人轻轻唤他:“夫君。” 秦浩然回头,徐文茵站在田埂那头,手里牵着秦文渊。身旁的嬷嬷抱着二子文昭。 一身素色绫袄,外罩秋香色素纱比甲,长及膝下,无甚繁丽绣纹,只领口与襟边滚一圈浅青细边。 头上挽着低髻,簪一支素银簪子,耳上垂小小的明珠珥,不施浓妆,面色温润,眉眼间带着持家的稳重与书卷浸润的静气。 秦浩然大步走过去,先看了看她,又伸手逗了逗文昭。小家伙刚过百日,白白胖胖,见着父亲便咿咿呀呀地挥动小手。 “怎么来了?这里有风。”秦浩然替她拢了拢披帛。 徐文茵浅浅一笑:“来接你回家。听说今日朝会你升了官,家里备了酒菜,等你回去庆贺。” 秦文渊仰着小脸,扯了扯父亲的衣摆:“爹,你今天高兴吗?” 秦浩然弯腰抱起他,笑道:“高兴。” 徐文茵看着他,轻声道:“走吧,回家吃饭。” 一家四口,迎着夕阳,慢慢往回走。 天奉十七年冬尽春初,《便民农纂》颁行已有数月。 秦浩然站在皇庄的田埂上,望着远处那些按照新法耕种的土地,心中却怎么也轻松不起来。 书是印出来了,也发下去了,可效果如何? 他让秦禾旺等人去顺天府几个县打听,回来禀报的消息令人沮丧,大部分县衙把书往架上一搁,就再没人翻过。 少数几个县倒是试着种了,可县官不懂农事,胥吏趁机盘剥,百姓怨声载道。 秦禾旺劝道:“浩然,这事儿急不得。你一个人,总不能挨个县去盯着。” 秦浩然苦笑。他何尝不知道这个理?可眼看着那些良法被束之高阁,心里就像压了块石头。 这一日,翰林院同僚张玉书遣人送来请帖,其父张老员外六十寿辰,请秦浩然过府赴宴。 秦浩然与张玉书同年入翰林,素来交好,自然要去。 徐文茵替他备了寿礼:一方端砚,两匹湖绸,外加一封自己绣的“寿”字锦幛。 秦文渊扒着门框看父亲换衣裳,奶声奶气地问:“爹,你去哪儿?” 秦浩然弯腰抱起他,笑道:“去给张伯伯的父亲拜寿。你在家陪娘,听话。” 徐文茵送他到门口,替他整了整衣领,轻声道:“早些回来。” 秦浩然点点头,上了马车。 张府在城东梧桐巷,三进院落。 秦浩然到时,门前已停满车马,贺客盈门。 张玉书在门口迎客,见秦浩然来,连忙拱手:“景行兄来了,快请快请!” 秦浩然还礼,递上礼单:“令尊寿诞,小弟特来恭贺。” 张玉书接过,笑道:“兄台太客气了。快进去坐,家父在后院看戏,一会儿开席。” 秦浩然一怔:“看戏?” 张玉书道:“是。家父素爱弋阳腔,特意从江西请了个戏班来。这会儿正唱着,兄台若有兴致,不妨去看看。” 秦浩然点点头,随着仆从往后院去。 后院搭了一座戏台,台不高,三尺来许,青布幔帐围了三面。 台上几个伶人正唱着,锣鼓铿锵,铙钹响亮,唱腔高亢激越,一人在前唱,数人在后帮腔,声震屋瓦。 台下摆了十几张桌椅,坐满了贺客,有品茶的,有嗑瓜子的,有跟着节拍摇头晃脑的,好不热闹。 秦浩然在角落里寻了个座,仆人奉上茶来。 秦浩然本无心看戏,只是礼节性地坐着,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戏台。 台上演的正是一出吉庆大戏《蟠桃会》。 那扮东方朔的伶人头戴巾帽,身穿彩袍,步履轻快;一旁仙官、仙女分列左右,仙乐悠扬。 只见那伶人捧盘献桃,朗声唱道: “瑶池蟠桃三千年,王母设宴庆寿延。 愿将仙果献堂前,福寿双全万万年……” 唱到吉庆处,锣鼓齐鸣,满堂宾客无不含笑称善,一派喜乐祥和。秦浩然看着,忽然愣住了。 这些词,通俗易懂,俚俗却不粗鄙,连自己这不大听戏的人都能听明白。 一个念头闪过脑海。 戏…… 这弋阳腔,流播之广,连祝枝山都在《猥谈》里记过一笔,说它“其调喧”,最是撼动人心。 南来北往,城乡市镇,处处都有它的踪迹。 若能将农事编成戏文,让伶人四处传唱,那些不识字的老农,看不懂书,难道还听不懂戏吗? 台上戏还在演,秦浩然却再也看不进去了。 宴席散时,已是黄昏。 秦浩然辞别张玉书,上了马车,一路都在想那个念头。 回到家,徐文茵见他神色恍惚,以为他累了,便不多问,只替他宽衣歇下。 秦浩然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徐文茵睡意朦胧地问:“夫君,怎么了?” 秦浩然侧过身,轻声道:“娘子,我想到了推广农书的法子。” 徐文茵睁开眼:“什么法子?” 秦浩然道:“戏。今日在张府看弋阳腔,那戏文俚俗易懂,百姓都爱看。我想把农事编成戏文,让戏班子四处去唱。百姓不识字,难道还听不懂戏吗?” 徐文茵沉默片刻,道:“这法子倒是好。只是…这戏文谁来编?戏班子谁来请?” 秦浩然道:“我正想这个。” 徐文茵道:“明日去找父亲商量商量?他在朝中多年,这种事比咱们有主意。” 秦浩然点点头,握住她的手:“你说得是。” 次日一早,秦浩然便去了徐府。 徐启正在书房里看书,见秦浩然来,放下书卷,笑道:“今日怎么得空来?” 秦浩然行过礼,在对面坐下,将昨日看戏的见闻和自己的想法细细说了。 徐启听完,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端起茶盏,慢慢呷了一口。 良久,他放下茶盏,看着秦浩然,目光深沉而温和:“你这个想法,不错。” 秦浩然心中一喜,正要开口,徐启却摆了摆手。 “但是,这件事,你不能自己去做。” 秦浩然一怔:“为何?” “你近年风头太盛了。赈灾,斩吏,写农书,升学士…哪一件不让人眼热? 朝中多少人盯着你,就等着你出错。这时候你再出头去编戏,那些言官会怎么说? ‘翰林学士,不务正业,与优伶为伍’,这话传出去,你受得住?” 第481章 盛世耕桑 秦浩然默然。 徐启继续道:“再说这戏,编出来给谁看?给百姓看。百姓看了,念谁的好?念你的好。你一个翰林学士,要百姓念你的好做什么?” 秦浩然心头一震,抬眼看向岳父。 徐启的目光意味深长:“这件事,要换个做法。戏可以编,但不能是你来编。要让该得好处的人得好处。” 秦浩然道:“请岳父明示。” 徐启道:“眼看就要过年了。正月里,皇上要赐百官宴,还要在午门观灯。这时候,礼部正愁没什么新鲜玩意儿献上去。你说,要是有一出颂扬皇上重农爱民的戏,在御前演上一演,皇上会怎么想?” 秦浩然恍然大悟。 徐启笑了笑,道:“这戏,要让礼部的人来办。你只需把想法说给他们,让他们去张罗。编戏的人,让礼部去找;戏班子,让礼部去请。到时候戏演成了,皇上龙颜大悦,问起来,他们自然会说是谁的主意。可这功劳,名义上是礼部的,实际上是皇上的。你明白吗?” 秦浩然起身,深深一揖:“多谢岳父指点。” 徐启摆摆手,道:“你且回去。过两日,我让礼部的人去找你。” 三日后,礼部郎中孙慎登门拜访。 徐启昔日下属,已多年未晋升。 见了秦浩然,开门见山:“秦学士,徐侍郎说了你的想法。我听了,觉得甚好。只是这戏文如何编,还得请秦大人指点。” 秦浩然请他坐下,道:“孙大人客气。下官只是有个粗浅想法,具体如何做,还得孙大人拿主意。” 孙慎道:“秦大人但说无妨。” 秦浩然沉吟片刻,道:“这戏,要突出两点。一是皇上重农。皇上登基以来,亲耕耤田,祭祀先农,劝课农桑,这些都有典制可循。要把这些写进去,让百姓知道,皇上心里装着农事。 二是皇上爱民。各地发生的水灾,皇上遣使赈济,蠲免赋税,这些也要写进去。让百姓知道,皇上知道他们的苦,念着他们的难。” 孙慎听得认真,不时点头。 秦浩然又道:“还有一点,这戏要通俗易懂。用弋阳腔,俚俗些无妨,百姓听得懂才记得住。最好把农书里的法子也编进去,怎么选种,怎么施肥,怎么灌溉,让百姓一边看戏一边学会。” 孙慎笑道:“秦大人想得周到。只是这戏文,得请个好手来编。下官知道一个人,姓郑,江西人,原是秀才,后来专写戏文,在京师颇有名气。” 秦浩然道:“郑秀才的名头,我也听说过。若能请他来编,那是再好不过。” 孙慎道:“下官这就去办。只是…这戏里,要不要提秦大人的功劳?” 秦浩然连忙摆手:“千万不可。这戏是颂扬皇上的,下官何功之有?孙大人若提下官,反倒坏了事。” 孙慎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多了几分赞许:“秦学士高义。我明白了。” 其后数月,孙慎往来奔走,请来郑秀才,又找了京城最好的弋阳腔班子。 郑秀才听了秦浩然的构想,拍案叫绝,当下应承。 他本就是江西人,对弋阳腔再熟悉不过,写起来得心应手。 秦浩然偶尔过问,却从不插手具体创作。 只是反复叮嘱一点:把自己的一切全部删掉,把皇上重农爱民的形象树起来。 郑秀才问他:“秦学士,您整理农书的事迹,真的一点不提?” 秦浩然摇头:“不提。那些都是臣子本分。皇上才是该颂的。” 郑秀才叹道:“秦学士这等胸襟,郑某佩服。” 戏文编了三个月,取名《盛世耕桑》。 共分六出:第一出《亲耕》,写皇上耤田亲耕,劝课农桑。 第二出《恤灾》,写赈灾,皇上遣使赈济。 第三出《传书》,写《便民农纂》颁行天下。 第四出《习技》,写百姓学习新法,丰收喜悦。 第五出《谢恩》,写百姓焚香祝祷,感念皇恩。 第六出《普天同庆》,写四海升平,万民乐业。 每一出都写得通俗易懂,唱词俚而不俗,念白朗朗上口。 郑秀才还特意把选种、施肥的法子编成“滚调”。 那是弋阳腔独有的唱法,在曲牌中插入通俗的念白或唱段,最是明白如话。 秦浩然看了戏本,连连点头:“郑先生高才。” 天奉十八年正月十五,上元节。 午门外扎起整座鳌山,灯火璀璨。 天奉帝率后妃登午门城楼观灯,赐百官宴于丹墀。 宴后,便是例行的百戏承应。 杂耍、傀儡、杂剧,一应俱全。 轮到弋阳腔班子时,演的便是那出《盛世耕桑》。 戏台上,锣鼓铿锵,铙钹响亮。那扮皇上的伶人穿着明黄龙袍,手持耒耜,在台上三推。唱腔高亢激越,在夜空中回荡: “圣天子亲耕耤田上,为的是百姓多收粮。三推九推汗如雨,万民感念圣恩长……” 台下百姓看得真切,有人低声惊呼:“皇上真的亲自耕地?” 一个老农模样的观众抹着眼泪道:“皇上金枝玉叶,还亲自耕地,咱们这些庄稼人,还有什么说的?” 第二出演的是赈灾,皇帝指挥有度,没日没夜的看着灾区奏折,做出各种政令,贪官误事,下令斩首... 那扮钦差的伶人,在台上斩了贪官,人头落地的刹那,台下百姓轰然叫好。 “杀得好!就该杀这些黑了心的!” “皇上万岁…” 第三出,演的是《便民农纂》颁行天下。 那扮老农的伶人,捧着书本,唱道: “不识字,莫心慌,这书里说的是种田方。 选种要过盐水浸,沉下的才是好儿郎。 堆肥要用秸秆草,一层一层码成行。 发酵肥力足,撒到地里苗儿壮……” 唱词俚俗,却明白如话。台下百姓听得入神,有人跟着念叨:“盐水浸……堆肥……记住了记住了……” 城楼上,天奉帝负手远眺,目光落于城下百姓之上。 百姓山呼如海,敬慕如潮,那发自肺腑的崇拜与拥戴,一字一句都撞在他心尖上。 帝王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笑意,看似温煦,眼底却藏着深不见底的掌控。 他受用的从不是几句称颂,而是这人心尽在掌握的畅快。 万民敬他、畏他、信他、仰仗他,这才是帝王最牢不可破的权柄。 世人只当他悦于盛景,唯有他自己清楚,他享受的是这天下人心尽归掌中的分量。 第482章 农政全书 指着戏台,问身旁的麦福:“这是谁编的戏?” 麦福躬身道:“回皇爷,老奴这就去打听。” 不多时,麦福回来禀报:“回皇爷,是礼部为今年上元节特意准备的。编戏的郑秀才,是江西有名的戏文家,专写弋阳腔。” 天奉帝点点头,道:“编得好。把那第三出的词,抄一份给朕。” 麦福领命。 戏演到最后一出,台上台下一起合唱: “圣天子重农又爱民,四海升平享太平。 风调雨顺年成好,万民感戴圣恩深……” 那声音从午门前响起,一波波传开去,汇入满城灯火的海洋。 秦浩然坐在人群中,看着那些激动的百姓,听着那些朴素的唱词,从今夜起,那些农法,会随着这戏文,传遍天下。 三日后,一道旨意从乾清宫传出。 礼部郎中孙慎,升通政使司右通政,正四品。 消息传出,朝中一片哗然。 孙慎在礼部干了九年,不显山不露水,忽然连升两级,从五品郎中直升四品京堂,谁不眼热? 有人打听内幕,得知是那出《盛世耕桑》的戏文,便恍然大悟。 “原来是那出戏!皇上看高兴了,赏的。” “孙慎这回可走了大运。” “什么大运,那是人家会办事。” 孙慎家中,贺客盈门。他迎来送往,笑得脸都僵了。 好不容易送走最后一拨客人,独自坐在书房里,看着那道升官旨意,沉默良久。 九年了。 九年冷板凳,九年无人问。 如今,终于熬出来了。提起笔,写了一封谢帖,让人送去秦府。 帖子上只有八个字:“饮水思源,没齿不忘。” 秦浩然收到帖子,看了一遍,便收入匣中。 徐文茵在一旁道:“夫君,孙大人这是记你的情了。” 秦浩然摇摇头,道:“不是记我的情,是记岳父的情。他本就是岳父旧属,这回又得了岳父指点。我的那点主意,不过是顺水推舟。” 徐文茵看着他,轻声道:“夫君,你总是这样,把功劳都往外推。” 秦浩然笑了,握住她的手:“娘子,功劳这东西,推出去的,才是真功劳。攥在手里的,迟早要惹祸。” 正月二十,开印之日。 一道旨意,再次震动朝野。 天奉十八年会试主考官,是吏部左侍郎徐启。 消息传到秦府时,秦浩然正在书房里整理《便民农纂》的后续资料。放下笔,沉思时。 徐文茵从外面进来,见他神色有异,问道:“夫君,怎么了?” 秦浩然道:“岳父大人,是今年会试的主考官。” 徐文茵一愣,随即喜道:“这是好事啊!爹爹如今主考会试,这是皇上信任…” 说着说着,忽然停住,看着秦浩然。 秦浩然点点头:“主考之后,便是尚书。尚书之后,便是……” 他没有说下去。 徐文茵明白了。 入阁。 入阁拜相,这是天下读书人梦寐以求的顶峰。 父亲在官场沉浮二十余年,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可她看着丈夫的神色,却觉出几分不对。 “夫君,你不高兴?” 秦浩然摇摇头,道:“高兴。可是…岳父这一步,迈得太快了。快得让人……心慌。” 徐文茵沉默片刻,轻声道:“你是担心…严阁老?” 秦浩然没有说话。 窗外,阳光正好。可那阳光里,似乎藏着几分寒意。 二月,春寒料峭。 一道奏疏递入宫中。 奏疏是秦浩然写的,大意是:臣前撰《便民农纂》,不过是一己浅见,所知有限,疏漏必多,不足以称完备。 今请旨纂修一部全新的农书,汇总古今农学,结合各地经验,上搜《齐民要术》《农桑辑要》之精要,下采各省风土之异宜,编成一部《农政全书》,颁行天下。 末了,还特意加了一句:“臣愚见,此事非一人之力可成,宜开馆纂修,博采众长。” 秦浩然每日去翰林院当值,面上如常。 直到第四日一早,内侍来传旨:皇上召见。 乾清宫里,天奉帝正在用早膳。 秦浩然跪拜行礼,天奉帝摆摆手,示意他起来,指了指旁边的绣墩:“坐下说话。用过了吗?” 秦浩然道:“回皇上,臣用过了。” 天奉帝放下筷子,端起茶盏漱了漱口,这才道:“你那奏疏,朕看了。“写得不错。 《便民农纂》朕也翻了翻,有用。可你说的也对,一人之力,终究有限。江南的法子到了北平未必管用,山东的土宜到了陕西未必可行。要编一部天下都能用的农书,得集思广益。” 看了一会秦浩然的反应道:“朕准了。” 秦浩然起身跪倒:“臣谢主隆恩!” 天奉帝摆摆手:“起来吧。朕还有话。” 秦浩然起身,垂手恭听。 天奉帝道:“这书,以谁为总裁,朕想听听你的意思。” 这个问题,秦浩然早就想过,却不敢在奏疏里提。 沉吟片刻,道:“回皇上,臣以为,此事宜以阁臣领衔,以示朝廷重农之意。” 天奉帝点点头:“说下去。” 秦浩然道:“左阁老惟清,素来重视农事,又德高望重,可为总裁。掌院学士沈砚卿,熟悉翰林事务,可为副总裁。” 天奉帝看着他,目光中带着几分玩味:“你不提徐启?” 秦浩然面上却不露声色,道:“徐侍郎忙于会试,臣不敢妄荐。” 天奉帝笑了笑,没再说这个,只道:“朕知道了。下去吧。” 秦浩然叩首退出,三日后,御笔亲批:“农事为国之本,宜纂辑成书,颁行郡县。可。” 奏疏下内阁票拟。 内阁票拟曰:“农事为国之本,宜纂辑成书,颁行郡县。命翰林院总裁,择官编纂。” 天奉帝批红:“可。” 遂降敕谕,敕翰林院开馆纂修《农政全书》。 以大学士左惟清为总裁,掌院学士沈砚卿为副总裁,简编修、检讨、侍讲、侍读等官分任纂修、校对。 取材于累朝农书、户部册籍、地方事宜,务在简明适用。 书成之日,进呈御览,刊布天下。 秦浩然被任命为纂修官之一,负责茶树种植一卷。 消息传来时,秦浩然正在国子监讲学。 第483章 布局兵部 回到翰林院,沈砚卿便召见了他。 沈砚卿笑道:“景行,你那份奏疏,皇上看了很是赞赏。茶树这一卷,可要好好写。” 秦浩然道:“学生定当尽心竭力。” 沈砚卿点点头,又道:“不过,茶树这一卷,可不好写。北地不产茶,京师的茶商都是从南方贩来。你若是没亲眼见过茶树,怎么写?” 秦浩然沉吟片刻,道:“掌院说的是。学生打算写信给南方的同年和学生,请他们帮忙收集资料,实地考察。另外,学生还想在南方找几处茶园,试着试验一些新的种植法子。” 沈砚卿有些惊讶:“你还有新的种植法子?” 秦浩然笑了笑,道:“学生也只是有些想法,成不成还两说。” 沈砚卿目光中带着几分赞许:“景行,你这人,难得。别人修书,不过是翻翻古书,抄抄旧文。你倒好,还想着实地试验。” 秦浩然道:“学生以为,农书不比经书。经书讲的是道理,道理千古不变。农书讲的是实事,实事因地而异。不亲眼看看,不亲手试试,写出来的东西,怕是帮不了茶农。” 沈砚卿点点头,道:“说得好。去吧,好好写。” 从翰林院出来,秦浩然心中却有些复杂。 沔阳府景陵县,是自己的家乡,也是茶圣陆羽的出生地。 陆羽著《茶经》,开茶学之先河,后人尊其为茶圣。可自己这个景陵人,幼时从未亲眼见过茶树。 景陵县不产茶,自幼见的都是稻田、麦地、棉花。 如今身在北地,离茶树更远了。 叹了口气,想起前世读过的那些茶书,想起那些关于茶树种植的知识,扦插繁育、压条繁殖、嫁接改良…这些技术,在这个时代,还是空白。 可知道有什么用?自己没种过茶树,没有实地经验,写出来的东西,只能是纸上谈兵。 “只能找人试验了。” 回到家中,秦浩然便开始写信。 第一封,写给常州府宜兴县知县周维城。周维城是他当年在国子监的学生,为人勤恳踏实,到任后颇得民心。宜兴产茶,阳羡茶自古有名,若能在那里试验压条繁殖,再好不过。 第二封,写给庐州府六安县知县陈济。陈济也是他的学生,六安产茶,六安瓜片名满天下。在信中细细说明压条繁殖之法,请陈济在县中找几处茶园,划出几块地,试种一年,记录成效。 秦浩然一口气写了六封信,除了周维城、陈济,还有几个同年,都在南方产茶之地为官。 写完最后一封,已是夜深。 徐文茵端着一碗银丝细面进来,见其揉着手腕,笑道:“写这么多信,手酸了吧?” 秦浩然接过面碗,笑道:“酸也得写。这一卷书,能不能写好,就靠他们了。” 徐文茵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吃面,轻声道:“夫君,你心里是不是有些不痛快?” 秦浩然抬起头:“怎么这么说?” 徐文茵道:“你是写农书的人,可茶树这一卷,却要全靠别人。你心里……怕是有些不得劲。” 秦浩然沉默片刻,放下筷子,道:“娘子,你说得对。我是有些不痛快。可这不痛快,不是因为没有亲手种过茶树,是因为…我是景陵人。茶圣陆羽的故乡,却不产茶。我读了那么多年书,却对茶树一无所知。” 徐文茵安慰道:“夫君,你不是一无所知。你知道的那些法子,那些老农都不知道。你只是…没办法亲手去做。” 秦浩然苦笑:“知而不能行,与不知何异?” 徐文茵道:“可你能让别人去行。周维城、陈济,他们若能试出来,将来天下种茶的人,都受益。这难道不是你写书的初衷吗?” 秦浩然看着她,忽然笑了:“娘子,你这张嘴,越来越会说了。” 徐文茵嗔道:“还不是跟你学的。” 三月,春闱放榜。 会试之后,便是殿试。贡士们入宫参加殿试,在奉天殿前对策。天奉帝亲临,读卷官们细细评阅,排出名次。 三月十八日,传胪大典。 状元:秦鸣雷,浙江台州府人。 榜眼:…… 探花:…… 谭纶,二甲第六十六名。 捷报传至的那一刻,谭纶步履匆匆直奔秦府,刚跨进院门便难掩喜色,隔着庭院朗声通禀:“先生,学生登科了,二甲第六十六名!” 话音落定,他整肃衣襟,对着正堂躬身行深揖大礼,语气恳切至极:“承蒙先生经年点拨,学生方能有此佳绩,大恩不敢忘。” 秦浩然快步上前虚扶,眉眼间带着温和笑意:“此乃你寒窗苦读、笔底功夫换来的成果,与我何干?快些起身叙话。” 谭纶直起身,神色依旧恭谨:“若无先生这一年多的悉心指点、剖解经义,学生断难跻身二甲之列。先生授业解惑之恩,学生铭刻于心。” 秦浩然摆了摆手,顺势转了话题:“旧事不必多提,如今登科进士,便是朝廷在编之人,日后仕途去向,可有盘算?” 谭纶眸色一正,沉声回道:“学生……意欲入兵部当差。” 秦浩然目光里掺着几分赞许:“你倒还记得当初茶摊前的闲谈。” “学生一刻未敢忘。学生研读《孙子兵法》,绝非为了堆砌辞藻、应付科场,只求所学能用于实务、报效家国。” 秦浩然微微颔首,沉声道:“甚好。兵部任职一事,我来代为周旋。” 待谭纶辞行离去,秦浩然独坐书房良久。 二甲第六十六名,名次不上不下,恰是稳妥之位。 依本朝规制,二甲进士例授主事、中书舍人、行人司行人等职,只是兵部铨选之权,尽在武选清吏司,那司中正郎官的门路,还需细细谋划。 思忖片刻,起身直奔徐府。 彼时徐启刚从内阁散值回府,正在书房静坐调息,见秦浩然登门,笑着打趣:“这般急匆匆赶来,想必是有要事相商。” 秦浩然依礼见过岳父,将谭纶登科、意欲入兵部的原委细细道来,无半分隐瞒。 徐启听罢,沉吟片刻,才继续询问:“这个谭纶,你笃定他是堪用之才?” 第484章 文官共识 “岳父,这一年多我与他朝夕论学,深知其才学根基扎实,尤擅兵略韬略。更难得的是,此人秉性刚正,心无旁骛,绝非钻营取巧、趋炎附势之辈。” 徐启微微颔首:“既是你慧眼识才,老夫便帮你递个话。兵部武选司郎中,乃是老夫当年门生,这点情面,还是要给的。” 秦浩然当即躬身行揖,道谢:“多谢岳父成全。” 徐启抬手轻挥,语气平淡却透着深意:“无须多礼。只是你要谨记,举荐提携是一回事,仕途沉浮终究要看自身造化。谭纶入兵部,只是仕途起步,日后能走多远、成何事,全看他自己的本事与心性。” 秦浩然应下。 谭纶观政结束后,吏部铨选文书下达,谭纶被授予兵部武选清吏司主事一职,品秩正六品。 接到邸报的那一刻,谭纶即刻整衣束冠,再度赶赴秦府。 进了正堂,敛衽俯身,行顿首大礼。 秦浩然上前虚扶,神色淡然:“子理,何须行此重礼。” 谭纶直起身:“先生为学生铺就仕途,成全学生报国之志,此等知遇提携之恩,学生纵是竭尽毕生,也难报万一。” 秦浩然敛去笑意,正色道:“你我之间,不必拘于此等俗礼。我举荐你、提携你,从不是图你感恩图报,只是惜你一身才学,更信你肯做事、能担事。” 目光灼灼看向谭纶,意有所指:“日后你在兵部恪尽职守、实心任事,不负所学、不负朝廷,便是对我最好的交代。其余客套话,不必再提。” 这一日晚,秦浩然回到内宅,见徐文茵正陪着秦文渊读书。 秦浩然在一旁坐下,看着儿子那认真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徐文茵抬起头,见他神色轻松,便道:“夫君今日心情好?” 秦浩然点点头,道:“谭纶的事办妥了。他是个可造之材,将来必成大器。” 徐文茵道:“你就这么看好他?” “我看人,还算准。” 天奉十九年三月,京师乍暖还寒。 秦浩然立在国子监彝伦堂的讲案前,手中执着一卷《礼记》,正讲到“凡学之道,严师为难。师严然后道尊,道尊然后民知敬学”一句。 堂下数百名监生,皆是各地选送的俊彦,此刻正襟危坐,认真听讲。 堂外忽然传来急促到堂前,却不入内,只在门外躬身站着。 秦浩然目光扫过,见秦禾旺气喘吁吁,额上见汗,便知有事。 但仍将这一节讲完,又拈出几个典故,细细剖析了一番,这才放下书卷,对堂下道:“且自温习。” 监生们齐齐起身,躬身行礼。 秦浩然还了半礼,这才抬步走向门外。 秦禾旺一步抢上前,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话里的急切:“浩然,宫里来人了,让你赶紧回去!是司礼监的,带了口谕!” “人在何处?” “在咱们府上候着。” 二人匆匆赶回宅中。 一个中年内侍正坐着吃茶,见秦浩然进来,忙起身拱手:“秦学士回来了。” 秦浩然拱手还礼:“公公久候。” 那内侍也不多言,只躬身道:“皇上口谕:宣秦学士明日辰时入宫,文华殿候旨。” 秦浩然敛衽跪倒:“臣秦浩然,领旨。” 内侍又低声补了一句:“学士好生预备着。明日去的,不止您一位。” 秦浩然心领神会,亲自将内侍送出府门。 待转身回来,徐文茵已端着茶盏候在书房门口。 她轻轻唤了一声:“夫君。” 秦浩然接过茶盏,却不喝,只握在手里,感受着那一点温热。 徐文茵跟着其进了书房,见秦浩然只是站在窗前出神,便轻声问道:“夫君,可是有事?” 秦浩然点点头,将皇子出阁的事说了。 徐文茵沉默片刻,道:“夫君,你这是要当皇子的老师了?” 秦浩然苦笑:“还不知道。皇上只是召见。” “若真是让你去教皇子,你可愿意?” “为人臣者,哪有愿不愿意一说。皇上用我,我便去。只是……” 徐文茵道:“只是什么?” 秦浩然摇摇头,没有说下去。 这些年在翰林院,翻遍了前朝旧档,看遍了历代帝王的起居注,心里早生出一个念头,这天家皇子,自幼便被拘在经史典籍之中,朝夕诵读的全是四书五经,修习的全是仁义道德、典章礼仪。 长此以往,养出来的,不过是循规蹈矩的端方君子,却绝非临朝驭下的英武人君。 可真正治国理政的根本。是识人用人、辨别忠奸、掌理财政、节制军队、制衡权臣。 这些关乎社稷安危的实学,却是文官集团的默认,无人敢教。 待太子一朝登基,面对满朝文武、纷繁政务,便如稚子入闹市,只能被文官集团架在圣君的虚名上,牵着鼻息行走,成了身不由己的提线木偶。 偶有一二天资卓绝的帝王,不肯俯首受缚,不愿只做道德摆设,不愿任由朝局摆布,便会立刻被视为离经叛道、刚愎自用、不遵圣道。 轻则被群臣死谏、清议围攻,重则被后世文官书写为昏君,遗臭后世。 帝王稍有主见,便是失德。 皇帝稍有手段,便是苛察。 天子要控权,便是独断。 这些念头,从未对任何人说起过。 如今,他可能便要入东宫,去教这两位皇子。 能改变什么吗? 秦浩然自己也不知道。 但心底清楚,若有半分机会,便要试一试。 次日辰时,秦浩然准时来到文华殿。 殿内已有十几位大臣在等候。 秦浩然目光一扫,便认出几位,内阁首辅严雍,次辅左惟清,礼部尚书徐启,还有几位翰林院、詹事府的老臣,都是他平日见着要执弟子礼的前辈。 严雍站在最前头,一身绯袍,腰系玉带,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 正与左惟清低声说着什么,见秦浩然进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秦浩然恭恭敬敬地给诸位前辈行了礼,便退到一旁,垂手而立。 不多时,殿后传来脚步声。 众人齐齐敛容,整肃衣冠。 第485章 遴选宫僚 天奉帝御驾临殿,升御座坐定。 开口道:“皇子出阁讲学,乃国本重事。朕今日召卿等共议,便是要斟酌宫僚员缺,慎选讲读之臣。 朕意内阁大学士徐启,着令总领经筵、题请讲官、监阅讲章,充经筵提调官。” 徐启躬身出班,俯伏叩首:“臣,徐启,谢恩。” “经史讲读,需用四员。詹事府詹事李春芳、少詹事郭朴、左右春坊庶子,并翰林院侍讲学士秦浩然,一同入值。” 秦浩然出列俯伏叩首:“臣秦浩然,谢恩。” “秦卿平日进讲,敷奏明畅,朕甚嘉纳。二位皇子初就讲学,卿其悉心教导,毋负朕望。” 秦浩然再叩首:“臣定当尽心教导,不负陛下重托。” 天奉帝点点头,继续宣布其他宫僚人选,文史艺能三人,武备骑射二人,礼仪礼制二人,加上经筵提调、经史主讲,共计十二人。 宣读完毕,天奉帝又道:“皇子出阁,讲读规矩,一依祖宗成法。每日寅时(3点)起床,卯时(5点)进讲,午时下课(中午 11点-1点下课、进午膳、午休)。未时(13点)骑射,申时(16点)结束。冬夏不辍,风雨无阻。” 众人齐声应道:“臣等遵旨。” 天奉帝顿了顿,目光又落在秦浩然身上,缓声道:“秦卿,你年轻,可多与几位老先生请教。皇子年幼,教导之法,贵在循序渐进,不可操之过急。” 秦浩然躬身:“臣谨记圣训。” 天奉帝摆摆手,众人跪送圣驾,待御驾远去,这才纷纷起身。 严雍从一旁经过,目光在秦浩然身上停了一瞬,笑道:“秦学士少年得意,可喜可贺。” 秦浩然躬身行礼:“严阁老谬赞,晚辈惶恐。” 严雍也不多说,负手而去。 三月二十,吉日。 卯时正,文华殿已布置妥当。 正中设御座,东侧设两位皇子的书案,西侧设讲官讲案。 案上陈设着经史典籍,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秦浩然立在讲案前,静静等候。 片刻后,殿后传来脚步声。 两个小小的身影,一前一后,由内侍引领着,步入殿中。 大的那个是皇长子载坤,生得眉清目秀,穿着一身玄色衮龙袍,腰系玉带,走得不疾不徐,目不斜视。 来到书案前,向秦浩然行了一礼,这才端坐下来,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脊背挺得笔直。 小的皇次子载城,比皇兄小一个月,穿着同式的衮龙袍,却显得活泼些。 也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坐下来,只是坐了片刻,便忍不住偷偷抬眼,看一眼殿中的陈设,又看一眼站在讲案前的秦浩然,目光里带着几分好奇。 秦浩然展开书卷,今日讲的是《大学》首章。 “所谓明明德,便是要彰显吾人自身本有的光明德性。 人生来便具善性,只是日久易为尘俗所蔽,须当时时省察、勤加拂拭,方能不使其昏昧。 这便如同一面铜镜,时时擦拭,则光莹明澈,可鉴万物。 若久不擦拭,尘垢蒙蔽,便昏黯无光,一无所见了。” 皇长子载坤听得认真,不时点头。 皇次子载城也努力挺直腰板,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秦浩然。只是偶尔,窗外传来一声鸟鸣,目光便会微微一动,循声望去,旋即又赶紧收回来,正襟危坐,一脸无辜。 秦浩然看在眼里,却不点破。 讲到“亲民”时,稍稍放慢了语速。 “亲民者,乃亲近万民、体察闾里之情。天子与百姓,犹若父母之视赤子。父母爱子,必知其饥寒温饱。天子爱民,亦当洞悉百姓疾苦。” 一个时辰的讲读,转眼即过。 讲毕散学,两位皇子起身,向秦浩然行礼。 秦浩然躬身还礼,目送他们随内侍退去。 秦浩然独自立在文华殿内,望着两个年幼的身影消失在殿门之外。 这两个孩子,将来一个是天下之主,一个是亲王。 自打降生,命运便已注定。他们吃的、穿的、用的,无一不是天下最好的。 可他们的日子,却也是最拘束。 今日所学的这些圣人道理,他日临朝理政,又能真正用上几分? 秦浩然也不知道。 从今往后,每月有九日,都要在此教导二位皇子。 慢慢来,总能教他们一些。 皇子出阁之后,秦浩然的事情更多了些。 每日凌晨起身入朝,日间先赴文华殿为两位皇子讲授经史、督导课业。 退讲后返回翰林院,处理翰林文牍、校勘修书稿件。 逢三、六、九日赴国子监讲学。 每月逢二、四、六入宫进讲。 每月逢一、七为皇帝进讲经史。 每旬还要召集同僚与修书专员,会商修书疑难、核实史料实务。 遇祭祀、经筵大典,则侍驾随行,充任展卷、侍讲官。 傍晚散衙回府,仍要备课修书,公务紧凑,几无喘息之暇。 渐渐地,他发现这两个孩子,性格截然不同。 皇长子载坤,稳重内敛,听课认真,从不多言。 先生讲什么,他便记什么。 先生问什么,他便答什么。 他的字写得端正,像是刻出来的。 功课做得仔细,每日温习,从不懈怠。 有一回,秦浩然偶然翻到他的功课,见他在《论语》“学而时习之”一句旁边,用小字写着:“每日课后,必温习当日所学。书读百遍,其义自见。” 秦浩然看了,心中既是欣慰,又有些说不清的怅然。 这孩子太乖了。乖得不像个七岁的孩子。 皇次子载城,却活泼得多。 听课也认真,却偶尔会走神。 被先生发现,便赶紧收回目光,正襟危坐,一脸无辜。 字写得不如哥哥端正,却自有几分灵动之气。 功课也做,只是有时温着温着,便趴在书上睡着了。 有一回,秦浩然讲到《论语》“学而时习之”,随口问道:“二位殿下,你们平日温习功课,可有心得?” 皇长子载坤答道:“回先生,学生每日课后,必温习当日所学。书读百遍,其义自见。” 秦浩然点点头,又问皇次子:“二殿下呢?” 皇次子眨眨眼睛,道:“学生…学生也温习。只是有时温着温着,就睡着了。” 秦浩然一愣,随即笑了。 他看着皇次子,温声道:“二殿下,读书困了,便歇一歇。歇好了再读,也是一样。” 第486章 初次进讲 皇次子眼睛一亮,道:“真的?先生不怪我?” “不怪。读书贵在持之以恒,不在争一时之功。” 皇次子高兴地点头,又偷偷看了皇兄一眼。 皇长子面无表情,依旧端坐如仪。 秦浩然看着这两个孩子,心中忽然有些感慨。 一个太乖,一个太活。 一个像被规矩框住的小大人,一个还有几分孩子的天真。 此后每次进讲,秦浩然都会在讲完正课后,多说几句。 讲《资治通鉴》唐太宗时,他便说:“殿下,唐太宗为什么能成千古明君?因为他会用魏征这样的人。魏征敢说话,他听得进去。忠言逆耳利于行,这话不是说说而已。” 讲汉文帝时,他便说:“殿下,汉文帝为什么能省钱?因为他知道,那些钱是从百姓身上刮来的。省一分,百姓便轻松一分。” 皇长子载坤认真听着,不时点头。 皇次子载城也努力听,只是偶尔会问些奇怪的问题。 有一回,秦浩然讲到汉武帝,说汉武帝晚年好大喜功,穷兵黩武,导致国库空虚,百姓疲敝。 皇次子忽然问:“先生,汉武帝既然那么能打仗,为什么最后穷了?” 秦浩然一愣,随即道:“二殿下问得好。打仗要花钱,要征兵,要征粮。打一场仗,花的钱够百姓吃十年。打多了,自然就穷了。” 皇次子眨眨眼睛,又问:“那要是打了胜仗,抢了东西回来,不就赚了吗?” 秦浩然笑了笑,耐心解释道:“二殿下,用兵之道,非商贾计较锱铢可比。兴师所费何止千万,纵使掠得些许财物,亦难抵国库耗费。 更何况,打仗死的是人,伤的是民。人死了,民伤了,谁种地?谁织布?谁缴赋税?所以,打仗从来都是赔本的买卖,能不打,便不打。” 皇次子若有所思,点点头。 皇长子在一旁,默默听着,没有说话。 秦浩然看着这两个孩子,心中忽然有些期待。 又一日,讲完正课,秦浩然收拾书卷,正要退去,皇次子忽然问:“先生,你小时候也读书吗?” 秦浩然一愣,随即笑道:“读。臣六岁开蒙,七岁正式入学。每日卯时起床,跟着李夫子读书...日日如此,月月如此,年年如此。” 皇次子瞪大了眼睛:“那先生岂不是很辛苦?” 秦浩然从容道:“读书算不得辛苦,种田,才是真辛苦。 臣自幼躬耕田间,日晒雨淋,胼手胝足,深知百姓稼穑之难。 只是臣于空闲之余,喜读史书,见古人治乱兴衰、贤相循吏治民事迹,便如亲临其境,随他们走过千山万水,看尽世事变迁,心中自有一番乐趣。” 皇次子眼睛一亮:“《史记》里有好玩的故事吗?” “有。有项羽破釜沉舟,有韩信背水一战,有张良拾履,有萧何月下追韩信……” “先生下次能给我们讲这些吗?” 秦浩然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皇长子一眼。 皇长子依旧面无表情,只是目光里带着几分期待。 秦浩然笑道:“好。下次讲完正课,臣便给二位殿下讲一个。” 日子一天天过去,秦浩然与两位皇子渐渐熟络起来。 皇长子依旧稳重,皇次子依旧活泼。 皇长子载坤,性子温顺沉静。 他的乖,像是是刻在骨子里的。 只晓得老老实实按着规矩去做。教的功课,他便一字一句死记硬背。 课堂之上,坐得端正,少了几分刻意表现,多了几分安分守己,从不出声喧哗,也不调皮捣蛋。见了父皇,也是规规矩矩行礼,问一句答一句,从不多言。 见了母后,更是恭敬,温顺听话。 皇次子载城,却走了另一条路。 他年纪小些,却更机灵。 他发现,每次他讨好了母妃,母妃就会在父皇面前夸他。 每次讨好了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就会赏他好吃的。 每次他讨好了父皇,父皇就会多看他几眼。 于是,他学会了讨好。 课堂上,总是坐得最直,回答问题时声音最响亮。 见了皇后,他总是嘴最甜,一口一个“母后”,叫得皇后心花怒放。 见了皇上,也总是最会说话,“父皇今日气色真好”“父皇批奏折辛苦了”,把皇上逗得直笑。 秦浩然看在眼里,心中五味杂陈。 这孩子不是坏,只是太早学会了生存。 天奉十九年冬,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首辅上了一道奏疏。 奏疏言:皇子出阁讲学,乃国家大典。讲官人选,当慎之又慎。今观讲官名单,多有少年新进,恐难当大任。臣请陛下,增派老成持重者数人,以辅皇子。 这道奏疏,明着是说讲官人选,暗里却是指向秦浩然。 秦浩然年方二十六,在十五位讲官中,是最年轻的。严雍口中的“少年新进”,指的自然是他。 消息传到徐府时,秦浩然正在徐启的书房里,陪岳父下棋。 徐启看了奏疏的抄本,将那张纸往案上一掷,道:“老狐狸这是坐不住了。” 秦浩然拈着一枚黑子,看着棋盘,沉吟不语。 徐启道:“你可知他为何针对你?” 秦浩然落下黑子:“他怕皇子太过相信我,怕我将来入阁,怕我坏了他的事。” “还有呢?” 秦浩然沉默片刻,道:“我是岳父的女婿。他对付我,便是给岳父看。” 徐启点点头,拈起一枚白子,缓缓落下:“他严雍天奉八年,当上的首辅,在朝二十余年,门生故吏遍天下,如今内阁首辅做了八年,自以为是棵参天大树,风吹不倒,雷打不动。可他忘了,树大招风。” 秦浩然道:“那我该如何应对?” 徐启望着他,目中既有欣慰,又有几分期许。 这女婿年纪虽轻,却沉稳知礼,遇事不慌不躁,先向长辈请教。这份分寸与恭敬,最是难得。 秦浩然心中雪亮,官场之中,姻亲之谊终是私情,谨守臣道、敬上畏法,方是立身之本。 身为徐门婿,凡事多禀、常怀敬慎,既是子婿孝道,亦是为官本分。 使岳父知其心存倚仗、不敢擅专,这份恭谨之心,最能慰长者、固恩义。 徐启道:“什么都不用做。皇上聪慧,他那点心思,皇上看得明白。” 果然,两日后,天奉帝在奏疏上批了八个字: “讲官已定,毋庸再议。” 严雍的奏疏,碰了个软钉子。 腊月二十三,小年。 这是年前最后一次进讲。 秦浩然讲完正课,取出两张笺纸,分别递给两位皇子。 “二位殿下,这是臣留的一道题。过年这几日,殿下若有闲暇,不妨想一想,填一填。不必交,不必急,随意便好。” 皇长子接过笺纸,只见上面题着: 雪 () 千山静,舟 () 一水寒。 端详良久,抬首问道:“先生,此乃诗句乎?” 秦浩然微微一笑:“是诗,亦非诗。” “此乃填字题。两处空缺,殿下心中欲填何字,便填何字。本无对错高下,唯存殿下本心而已。” (也请诸位填写一下) 第487章 岳父择木 皇长子若有所思,将笺纸小心折好,收入袖中。 皇次子也接过笺纸,看了一遍,眨眨眼睛,问道:“先生,你想填什么?” 秦浩然笑了笑,没有回答。 他只是躬身行礼:“二位殿下,提前说一声,过年好。明年开春,臣再给二位殿下讲学。” 两位皇子起身还礼。 秦浩然转身离去,踏着积雪,走出文华殿。 身后,皇次子小声嘀咕:“先生到底想填什么字嘛……” 皇长子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秦浩然的背影,目光深邃。 从文华殿出来,秦浩然没有回府,径直往徐府去。 马车碾过积雪,秦浩然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脑中却在思考着即将到来的党争。 两位皇子,两派势力。 阎贵妃与王贵妃,背后各有各的盘算,各有各的倚仗。 朝中大臣们,也都在暗中观望,暗中押注。 谁站对了,便是新朝的功臣。谁站错了,便是覆巢之卵。 岳父这些年的仕途,从翰林院侍讲学士到如今的内阁大学士、经筵提调,每一步都走得稳,每一步都踩在点上。 可这最后一步,岳父会往哪边踩? 秦浩然下车,等候通报。 很快徐管家亲自来迎:“姑爷,老爷让您直接去书房...” 书房里,却见书房里还有一人。 定睛一看,竟是昔日工部郎中周述。 当年在望江楼上,以“鱼腹之喻”投靠岳父的那位治水能臣。 这些年,被岳父安排到江南运河苏松常镇段,治理河道,如今水患已平,赋税翻倍,此番进京叙职。 周述穿着青布官服,见了秦浩然,起身行礼。 秦浩然连忙还礼:“周大人,多年不见,别来无恙?” 周述笑道:“托秦学士的福,江南水患已平,河道通畅,百姓安居。此番进京,正要向徐阁老禀报。” 徐启摆摆手,道:“坐下说话。” 三人落座。周述将江南运河治理之事细细禀报。 他说到动情处,又起身行礼: “徐阁老,下官在江南这几年,日日与河工为伍,夜夜与堤坝相伴。那些年受的委屈,吃的苦头,如今想来,都值了。若不是当年徐阁老赏识,下官至今还在屯田司里混日子。” 徐启点点头,道:“你能有此成就,是你自己的本事。老夫不过给了你个机会。” 周述摇头,道:“徐阁老此言差矣。千里马常有,伯乐不常有。下官这条命,是徐阁老给的。” 徐启笑了笑,没有接话。 看向秦浩然,道:“周大人此番进京,吏部已有安排。湖广按察司副使,专管水利、屯田。” 这个位置,对周述来说,是重用。 秦浩然拱手道:“恭喜周大人。” 周述连忙还礼:“全赖徐阁老提携。” 又聊了几句,周述便起身告辞。 徐启让秦浩然相送,送其到门口。 离别时,周述低声道:“秦大人,日后有用得着周某的地方,尽管开口。” 秦浩然点点头,目送他消失在雪夜中。 送走周述,秦浩然返回书房。 徐启正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 听到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是缓缓开口:“景行,你可知道,朝中如今有多少人在观望?” 秦浩然走到他身边,道:“小婿知道。” 徐启道:“那你可知道,我已经选定了?” 秦浩然心中了然,却还是故意问道:“岳父选的是哪位?” “大皇子载坤。” 秦浩然沉默片刻,道:“岳父为何选大皇子?” 徐启道:“大皇子稳重,知礼,有长兄之风。二皇子虽聪慧,却过于跳脱。储君之位,向来立长不立幼。这是祖制,也是人心。” 转头看着秦浩然,目光中带着几分考校:“景行,你怎么想?” 秦浩然沉吟片刻,道:“学生以为,岳父所言极是。只是……” 徐启道:“只是什么?” 秦浩然道:“只是二皇子身边,未必没有人支持。阎贵妃出身寒微,但王贵妃出身名门。二皇子背后,自有势力撑腰。” “这就是党争。总有人想押注,总有人想冒险。我们只能选自己认为对的,然后…走下去。 景行,你如今是皇子的讲官,日后便是他的老师。从今往后,你的命运,便与大皇子绑在一起了。” 秦浩然走到岳父身边。 窗外,雪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苍茫。 秦浩然道:“小婿明白。” 徐启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道:“对了,你老师罗砚辰,要进京叙职了。他是我的同年,也是你的恩师。等他到了,咱们三人聚聚。” “是。” 从腊月二十四开始,秦府门前便热闹起来。 国子监的监生欲求引荐,翰林院的同僚往来叙情,外省赴京述职的地方官赶着年关拜门,甚至有些素未谋面的读书人,也辗转托了关系递来帖子。 一日之间,少则七八拨,多至十几起,有的送节礼。 有的拜早年,有的只求一面混个脸熟,人情往来、轻重分寸,最是磨人。 换作几年前,秦禾旺只怕早已手忙脚乱,应对失度。 可如今的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懂伺候笔墨、跟在秦浩然身后局促不安的少年。 只见他衣着得体,神色从容,迎人时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对翰林清贵,不失体面。 对地方高官,不卑不亢。 对那些慕名求见的读书人,又温和委婉,既不驳人颜面,也不胡乱应承。 节礼照规矩收纳登记,轻重厚薄心中有数。 帖子一一过目,何人该见、何人该挡、何人需延后回禀,不用秦浩然吩咐,便分得一清二楚。 人多时不慌,人杂时不乱,言语不多,却句句妥当。 有人托情,他婉言推托,不伤和气。 有人试探,他淡淡应对,不漏半分口风。 一日应酬下来,来客尽皆满意而去,府中内外井然有序,半点不曾惊扰秦浩然处理公事。 秦浩然偶尔自内堂望见,也只微微颔首,心中暗叹: 堂哥已是能独当一面,撑得起一府门庭的成熟管家了。 秦浩然也待人素来有度,既不拒人千里显孤傲,也不刻意结交落攀附之名,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这一日,又有十余名国子监监生联袂登门,执弟子礼前来拜谒。 第488章 守岁闲聊 秦浩然身着素色直裰,端坐正厅待客,吩咐顺子端上清茶与精细茶点,与众人闲话经义。 座中一年轻监生起身拱手,执礼甚恭:“学生在国子监肄业三载,最是钦佩秦学士。平日听学士讲经,义理通透、深入浅出,令我辈茅塞顿开。” “过誉了。读书本是修身悟道,各人根器不同、体悟各异,我所言不过一家之见,未必全然妥当。诸位治学,当有独立思辨之心,切莫盲从一家之言。” 另有一监生紧跟着起身,躬身行礼:“秦博士所著《便民农纂》,学生已细细拜读。此书不尚空谈、句句务实,即便我辈未曾务农,读罢也深知稼穑艰难、百姓疾苦。” “此书原为劝农恤民而作。诸位皆是国子监俊秀,他日若出仕为官,若能心存悲悯、体恤民情,不负所学,便是此书最大的用处了。” 众人闻言,皆肃然拱手称是。 秦浩然见时辰渐晚,抬手轻叩桌沿,小厮会意,上前将众人面前凉茶尽数撤去,换上半盏温茶浅斟即止。 这是士绅宅门默认的送客规矩,茶斟半盏、不添满杯,便是婉言逐客的意思,既不失礼数,也不显得唐突。 座中监生皆是通透之人,见状纷纷起身告辞,秦浩然依礼起身,送至厅门檐下,拱手目送众人远去,才转身回了内院书房,静坐小憩。 徐文茵见备好了晚膳,秦浩然未来,便来推开书房,轻声开口:“夫君,该用膳了。方才那群学子,满眼敬慕,皆是把你当作恩师看待。” 秦浩然微微摇头,语气平淡:“不过是讲堂上多讲了几句经义,谈不上恩师,不过是虚名罢了。 这些人接踵而来,看似亲近,实则多是冲着士林名望而来,盼着日后援引。他们哪知,我这‘恩师’,并无实权,又能帮衬他们几分。” 徐文茵温声宽慰,眉眼柔和:“夫君不必如此介怀。他们所求,未必是实打实的帮扶,能亲近君子、习得几分治学做人的道理,于他们而言,已是心满意足了。” 秦浩然笑道:“还是你看得通透。” 言罢,二人并肩出了书房,往膳厅用食去。 腊月二十九,宫中来人。 两个内侍手里捧着食盒与一方锦匣,在门口候着。 秦浩然亲自迎出去,见是熟人,司礼监的随堂内侍陈公公。 陈内侍躬身笑道:“秦学士,二位殿下念先生寒夜讲学辛苦,遣奴婢送来些微节礼。不过是笔墨、绢匹与几色宫中点心,聊表尊师之意,万望先生笑纳。” 秦浩然连忙躬身道:“臣何德何能,敢劳殿下赏赐。请公公代臣谢过二位殿下。” 陈内侍笑道:“秦学士不必客气。殿下说了,先生教导辛苦,这是应当的。” 他命人将食盒与锦匣呈上,又说了几句客气话,便告辞了。 秦浩然送走内侍,回到正厅。 徐文茵打开锦匣,里面是一方端砚、一盒徽墨、几支湖笔,还有四匹上好的湖绸。 食盒里,是几色宫中点心,桂花糕、云片糕、枣泥酥、核桃酥。 秦文渊凑过来,眼巴巴地看着那些点心,咽了咽口水。 秦浩然笑了笑,拿起一块桂花糕,递给孩子。 秦文渊接过,咬了一口,眼睛顿时亮了:“好吃!爹,皇子真好,给咱们送这么好吃的点心!” 秦浩然摸摸他的头,道:“你拿些给你大伯他们送去,也让他们尝尝。” 秦文渊点点头,抓了几块点心,跑了出去。 腊月三十,除夕。 这一日,秦府上下从早忙到晚。 秦浩然也帮着干活,带着几个孩子贴对联。秦文渊最小,够不着门框,急得直跳脚。秦文博把他抱起来,让他把窗花贴上。 秦文瀚在一旁指挥:“歪了歪了,往左一点…过了过了,往右一点……” 秦文渊被折腾得满头大汗,终于贴好了对联,长舒一口气。 秦禾旺在一旁看着,笑骂道:“你们两个,就会欺负弟弟。” 秦文博和秦文瀚对视一眼,嘿嘿笑了。 傍晚时分,年夜饭摆上了桌。 席面铺陈得极为丰盛。 正厅北面设男席,秦浩然居主位,秦禾旺携二子并铁犁、河娃、福贵、顺子等一班亲族壮丁,依次列坐。 东首另设女席,徐文茵居中,张春桃与族中女眷和小孩陪坐。 秦浩然起身举杯,声朗气清: “今日除夕,合家团圆。此杯先敬天地、祭告祖宗,愿庇佑我秦家上下,岁岁平安,事事顺遂!” 众人一齐举杯应和,满室欢声,共贺新岁。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越来越热闹。 孩子们吃饱了,便跑下桌,在院里放鞭炮。 秦文博拿着根长长的竹竿,挑着一串鞭炮,点着了,噼里啪啦响起来。 秦文渊捂着耳朵,又怕又兴奋。 大人们喝着酒,说着话,笑声不断。 吃完饭,众人便是守岁,几人闲聊。 秦浩然看着那几个孩子,忽然对秦禾旺道:“禾旺哥,文博快十六了吧?” 秦禾旺点点头:“是,明年就十六了。” 秦浩然看向秦文博:“可敢下场一试?” 秦文博在院里听见了,挺起胸膛,大声道:“叔父,我志在必得!定要拿个案首回来!” 秦禾旺斜了大儿子一眼,慢悠悠道:“好好说话,别逼我揍你。” 秦文博立刻缩了缩脖子,讪讪地笑了。 秦浩然又看向秦文瀚。文瀚比哥哥小两岁,此刻正低头数着手指,不知在想什么。 “文瀚,你呢?” 文瀚抬起头,眨眨眼睛,没有说话。 秦禾旺顿时来气,站起身来就要揍人。 秦浩然连忙拦住他,笑道:“禾旺哥,大过年的别急!” 秦禾旺气呼呼道:“这孩子就是没吃过苦!整天想着瞎玩,就是学不进去。天天被夫子打手,药膏都不知用了多少瓶!” 秦浩然听了,忽然怪笑起来,看着堂哥,想起当年自己忽悠他入学的往事。 秦禾旺被他笑得发毛,道:“你笑什么?” 秦浩然道:“我想起当年,你被李夫子打手的时候。” 秦禾旺一愣,随即也笑了,笑骂道:“你还说!当年不是你忽悠我,我能去挨那打?” 秦铁犁和秦河娃,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禾旺小时的丑事。 等他们说完,秦浩然又看向侄儿文瀚,继续询问:“文瀚,你以后想干什么?” 第489章 忽悠文瀚 文瀚犹豫了一下,鼓起勇气道:“叔父,我想……想赚钱,开酒楼……” 话音刚落,秦禾旺的脸色又变了。 “士农工商!商人最贱,你懂不懂?”腾地站起来,又要动手,秦浩然连忙拦在中间。 “哥,你等我问完。文瀚有他的想法,你不妨听听。再说,商人怎么了?没有商人,咱们吃的穿的用的,从哪来?” 秦禾旺瞪着自己的小儿子:“那也不能从商…浩然,你还是太惯着他们了。 要我说,棍棒出孝子。你看看文博,我打得多,他就听话。文瀚这孩子,就是打得少了。” 忽然感慨起来:“小的时候,我不好好学习,我爹就会揍我。当时我就下定决心,有一天我成为了父亲,一定要终结这种棍棒式的教育……” 秦浩然听得一愣,问道:“那现在呢?” 秦禾旺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现在嘛…我只想说,爹,当年你的拳脚,不够快,不够狠…要不然,我早就考上秀才了。” 秦浩然一下子蒙了,等回过神来,便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秦文渊在一旁看着,也跟着笑。 秦浩然转头看向大儿子:“文渊,你可别逼为父。为父年少时,也练过几年拳脚。” 秦文渊吓了一跳,连忙往大伯秦禾旺身后躲,边躲边喊:“大伯救我!我有大伯护着,才不怕你的拳脚!” 秦禾旺一把护住侄儿,笑道:“对,有大伯在,不怕!” 笑过之后,秦浩然看向秦文瀚。 这孩子低着头,不敢看父亲,也不敢看叔父。 秦浩然走过去,在身边坐下,温声道:“文瀚,你方才说,想赚钱,开酒楼?” 秦文瀚抬起头,怯生生地看了父亲一眼,见父亲虽然脸色不好,却没有再动手,便鼓起勇气道:“是…叔父,我想开酒楼。” “为什么想开酒楼?” 秦文瀚道:“我喜欢吃,也喜欢做吃的。每次去酒楼,我都喜欢看他们怎么做菜。我想…我想做出最好吃的菜,让大家都来吃。” 秦浩然点点头,道:“这是个好志向。” 秦禾旺急了:“浩然!你怎么…” 秦浩然摆摆手,道:“禾旺哥,你听我说。” 他看着秦文瀚,道:“文瀚,你想开酒楼,可以。但你得先读书。” 秦文瀚一愣:“读书?开酒楼还要读书?” 秦浩然道:“当然要读书。你不读书,不识字,怎么记账?怎么跟人谈生意?怎么看懂契约?万一被人骗了,你都不知道。” 秦文瀚眨眨眼睛,若有所思。 秦浩然又开始画大饼,如同当年给堂哥一样。 “你读书读好了,考个秀才,有了功名,再开酒楼,谁也不敢欺负你。那时候,你想做什么菜,就做什么菜。想开多大,就开多大。叔父掏钱给你来。” 秦文瀚眼睛亮了:“真的?” 秦浩然笑道:“真的。叔父什么时候骗过你?” 秦文瀚高兴地跳起来,拉着父亲的手,道:“爹,我要读书!我要考秀才!我要开最大的酒楼!” 秦禾旺看着儿子,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秦浩然笑道:“禾旺哥,你看,这不就解决了?” 秦禾旺沉默片刻,叹了口气,道:“你这张嘴,真是…当年你就是这么忽悠我的!如今又来忽悠我儿子!” 秦浩然笑道:“忽悠怎么了?你当年要是不被我忽悠,能识那几个字?能当上管家?” 秦禾旺无言以对,只得狠狠瞪了他一眼。 众人又笑。 子时正,新年的钟声敲响了。 院外传来此起彼伏的鞭炮声,整个京城都沸腾了。 秦浩然带着孩子们,也放了一挂长长的鞭炮,噼里啪啦,响彻夜空。 秦文渊拉着秦禾旺的衣角,嚷道:“大伯,我还要放!再放一挂!” 秦禾旺笑道:“好,再放一挂。” 他抱起侄儿,走到院中,点燃又一挂鞭炮。 正月初二,秦浩然天刚蒙蒙亮便起身,徐文茵也跟着起床,亲自动手为整理衣服。 叮嘱道:“今日归宁拜贺,切莫贪杯误事。父亲若拉着你论朝堂政务,你且顺着他些,大过年的,莫要耗神太过。” 秦浩然眉眼带笑:“夫人放心,我自有分寸,绝不贪杯误了归期。” 说罢又去叫醒,两个尚在酣睡的幼子:“快些梳洗,随爹娘去外祖家拜年。” 不多时,两个小子穿戴整齐,皆是青布小袄、缎面棉鞋,一派乖巧模样。 一家四口登车,车夫轻甩马鞭,马车碾着残雪,在街巷中缓缓穿行。 初二本就是出嫁女子归宁的正日子,沿途轿马络绎,皆是携眷赴岳家的人家,处处透着年节的热闹。 秦浩然靠在车壁上,思绪却飘到了文博身上:那孩子天资聪颖,县试、府试的功底已然扎实,可院试专攻八股,讲究代圣人立言,他的文章辞藻虽丽,义理火候终究差了一层,非得点透那一关,方能更进一步。 马车行至徐府门前,早有管事迎着飞雪候在门口,见了秦浩然一行人,连忙躬身行礼,高声通传。 徐府朱门大开,秦浩然先携徐文茵并两个儿子,入正厅见过老丈人与丈母娘,躬身行四拜之礼,岳父母端坐受礼,又命下人取来红封,分赏给两个外孙,阖家一团和气。 礼毕之后,内外分席叙话。 徐启抬手虚引,对着秦浩然笑道:“此处不便深谈,随我去书房坐一坐。” 秦浩然会意,躬身应诺,随岳父移步至外书房。 另一边,徐文茵带着两个儿子,随着母亲入内堂叙话。 满室皆是软语温言,家常琐事。 书房内,翁婿二人分宾主落座,徐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径直开口:“初五的家宴,我已摒了所有应酬,腾出了整日工夫。你老师罗孟章(罗砚辰字孟章)那边,可曾约妥?” 秦浩然闻言连忙回道:“岳父放心,已然约好。明日我便再去同乡会馆拜见老师,当面递帖恳请他初五赴宴。” 徐启微微颔首,神色郑重地叮嘱:“罗孟章满腹才学,性子刚直,在地方沉滞二十年,始终不得志,心底难免郁结。初五宴上,你切记多听少说。” 第490章 楼宴 初三这日,秦浩然一早便往湖广会馆去。 罗砚辰以从三品参政之职进京述职,按朝廷规制,须入住京师会同馆。 此乃朝廷专设接待地方大员之官驿。 而且外官非奉旨不得私住民宅,亦不可随意在外留宿。 秦浩然递上拜帖,静候通传。 片刻后,侍者回来引路至书房后便离开。 秦浩然轻叩书房门扉。 “进来。” 秦浩然推门而入,见罗砚辰正临窗静坐,手中捧着一卷书。 窗外残雪未消,窗内炭火正暖。 秦浩然上前一步,敛衽躬身行礼: “学生秦浩然,恭请老师新春安。” 罗砚辰目中满是欣慰,放下手中书卷,抬手虚扶: “起来吧,坐下说话。浩然,你在京中这些年,一切尚可?” 秦浩然恭声应道:“托老师洪福,学生一切安好。” 说罢依礼告坐,在对面静静落座。 罗砚辰望着他,目中感慨万千: “想当年,你还是个半大少年,清瘦如青竹一根,立在人群之中,唯有一双眸子清亮。那时我不过随口勉励几句,说将来你我或可同朝为官。如今想来,当年一句戏言,竟成真了……” 望着眼前这位清俊儒雅的青年,心中百感交集。 谁能料到,此子年仅二十七岁,已然官拜翰林院侍讲学士,秩从五品,更身兼皇子讲官之职。 翰林本是清贵之地,非进士不得入,非翰林不得入内阁。 这少年,早已站在了天下读书人最为向往之处。 自己在这个年纪,才刚刚考上进士。 罗砚辰起身,亲自为秦浩然倒了茶,这才问道:“你岳父可好?” 秦浩然接过茶,恭敬地道:“老师放心,岳父身子硬朗,精神也好。他让我给您带话,初五那日,他在迎宾楼设宴,请您务必赏光。” 罗砚辰点点头,忽然笑道:“你岳父这个人啊,会做人。当年在同年之间,他就是出了名的好人缘。如今当了阁老,还是这般周到。” 秦浩然笑了笑,没有接话。 岳父闲聊时,说过他与老师是同年进士,只是岳父入了翰林院,老师虽是二甲,但是没有关系,被外放七品县令,在地方上蹉跎了三十多年,从知县做到知府,从知府做到参政,始终不曾入京。 如今年已六十三岁,须发半白。而本朝文官七十就要致仕,此番奉旨进京述职,也不知道这位老师,能否更进一步。 秦浩然只陪着老师说话,讲些京中趣事,讲些皇子的功课,讲些这些年在外面的见闻。罗砚辰听得津津有味,不时插嘴问几句。 不知不觉,已近午时。 秦浩然起身告辞,临行前:“老师,初五那日,学生恭候大驾。” 罗砚辰笑道:“去吧。初五见。” 初五这日,秦浩然一早便到了黄酒馆。 这酒楼在京城颇有名气,以玉泉佳酿、糟鱼、醉蟹闻名。 文官清流、翰林、言官偏好此处,盖因此地清雅,不似那些大酒楼般喧闹。 掌柜姓陈,是绍兴人,做得一手好糟货,在京中做了二十年生意,与许多翰林都相熟。 秦浩然要了一间雅间,临窗而设,窗外便是积水潭。时值隆冬,潭水结着厚厚的冰。 点了几个菜,糟鱼、醉蟹、熘鸡脯、烧羊肉,又温了一壶黄酒,便坐在窗前等候。 不多时,楼下传来脚步声。 秦浩然起身开门,正迎上徐启与罗砚辰联袂而来。 两人一边走一边说着话,神态甚是亲热。 徐启穿着寻常的玄色道袍,外罩一件灰鼠披风,温文尔雅,不似当朝阁老,倒像个寻常的乡绅。 罗砚辰身着一袭家常青缎常服,虽非大典朝服,却依旧端整肃穆。一眼便知是久历风波、心事深沉之人。 秦浩然躬身行礼:“岳父,老师。” 徐启摆摆手,笑道:“不必多礼,进去说话。” 三人进了雅间,落座。 秦浩然亲自替两位长辈解了披风,挂在一旁的衣架上,又斟了酒,这才在自己位置上坐下。 举起酒杯,道:“今日学生做东,为老师接风,也为岳父与老师重逢,喝一杯。” 罗砚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入愁肠,吁了一口气,看着秦浩然,目光中满是欣慰。 “浩然,咱们湖广出的进士,年年都有,可真正能入翰林的,凤毛麟角。能在二十出头便入翰林的,更是闻所未闻。你老师我在地方上待了三十三年,见过多少才子,可像你这般的,还真没见过。” 秦浩然忙道:“老师言重了。学生能有今日,全赖老师当年教诲。” 罗砚辰摆摆手,笑道:“莫说这些客套话。你能有今日,是你自己的本事。我这个老师,不过是尽本分罢了。” 徐启在一旁笑道:“你们两个,莫要互相谦虚了。来,喝酒。” 三人又饮了一杯,话也渐渐多了起来。 罗砚辰放下酒杯,看着徐启,忽然问道:“玄孚兄,我这次进京,也是想听听你的意见。下一步,我该往哪里去?” 此言一出,雅间里的气氛顿时凝重了几分。 徐启没有立刻回答,只端起酒杯,慢慢饮了一口。才道:“孟章,你在地方上待了多少年了?” 罗砚辰苦笑:“三十三年。从景陵知县做起,到德安府同知,到沔阳知府,再到湖广参政,一步没离开过湖广。” “三十三年,够久了。” 罗砚辰点点头,没有说话。 徐启又道:“湖广布政使,你不必想了。那里上上下下的官员,有一半是你的门生故吏,有一半与你相交莫逆。久到朝堂上的人,一提起湖广,便想起你罗孟章。而朝廷用人,最忌讳的,便是在一个地方待得太久。” 罗砚辰沉默。 他在湖广待了三十三年,那里的山山水水,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那里的官员士绅,他随口便能叫出名字。那里的民情风俗,他比任何人都熟悉。 这样的人,在地方上根基太深,深到连朝廷都撼不动。 可也正是因为如此,他不能再留在湖广了。 罗砚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苦笑道:“那我便只能在别处了?” 第491章 老师赴蜀 徐启点点头,沉吟片刻,忽然道:“四川如何?” 罗砚辰一愣:“四川?” 徐启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深意:“对,四川布政使。蜀地巡抚悬缺已久,按例由布政使署理。你去了,便是一省之主。虽是苦寒之地,却也是一方大员。” 罗砚辰沉默良久,才道:“玄孚兄,我已六十三了。还有七年,就该致仕了。真不能看看这京师城的繁华吗?” 声音很平静,可那平静之下,却藏着说不尽的苦涩。 三十三年了,他做梦都想进京。 可如今,却被告知你不能留下。 窗外,下起了雪。雪花纷纷扬扬,飘落在积水潭的冰面上。 徐启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首辅不是我。皇上信任的是严雍。我不过是皇上用来制衡他的棋子。严雍不会允许我的人留在京中,占据要职。” 罗砚辰明白,他不能留在京城。因为他是徐启的同年,是徐启的人。 朝堂之上,派系分明。两派人明争暗斗,早已是朝野皆知的事。 这时候,任何一个徐启的人想要留在京中,都会被严雍视为威胁,都会被不遗余力地打压。 罗砚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四川就四川吧。反正,我这一辈子,都是在外面跑的命。”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认命。 宴席散后,秦浩然送老师到楼下。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落在罗砚辰的肩上。 站在马车旁,回头看了秦浩然一眼:“回去吧,外头冷。” 秦浩然躬身行礼:“老师保重。” 罗砚辰点点头,转身上了马车。 回到雅间,徐启还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的雪。 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叹了口气,道:“不是我要对他狠,是你老师性子直,他这样的人,在朝中活不下去。让他去四川,是最好的安排。走吧。回我府上再说。” 秦浩然默默点头,替岳父取了披风,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 回到徐府,翁婿二人进了书房。 徐启坐在椅上,端起管家端来的茶盏,慢慢饮了一口。 秦浩然在一旁坐了,等着岳父开口。 徐启放下茶盏,看着他,问道:“景行,你老师的事,你怎么看?” 秦浩然沉默片刻,道:“学生只是觉得,老师这一辈子,不易。六十三岁了,还要远赴四川。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徐启点点头,道:“是啊,太不容易了。可这世上,像你老师这样的人,太多了。他们埋头做事,踏踏实实,一步一步往上走。可走到最后,有些他曾经看不起的人,早就走到前头去了。 你老师吃亏,就吃在太直。为官三十三年,可曾攀附过谁?可曾结党过谁?没有。 他只是埋头做事,以为只要把事情做好了,就能得到应有的回报。 可官场不是这样的。官场是人情场,是利益场,是权力场。你不攀附,不结党,不站队,便没有人替你说话,便没有人替你争取。 你如今是皇子的讲官,日后要面对的算计会有许多。你要记住,该直的时候直,该弯的时候弯。直,是为了守住本心。弯,是为了走得更远。” 秦浩然起身,郑重躬身:“小婿记住了。” 徐启点点头,示意他坐下。 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浩然,你在京快十年了吧?” 秦浩然一愣,想了想,道:“是,已经十年了。天奉九年进的京,如今是天奉二十年。” “那是应该回去看看了。大丈夫得志,正当衣锦还乡,方不负十年寒窗。如今你身列翰林,得近天颜,该归省亲,拜高堂、慰宗族、示乡里。” 秦浩然心中一动。 回乡? 确实想回去。想回去看看叔爷,看看大伯,看看柳塘村如今的模样。 想回去给父亲上柱香,想回去看看那些当年帮助过他的乡亲,告诉他们,秦家那个没了爹的孩子,如今出息了。 可朝中事务繁忙,皇子功课不能耽误,一直没有机会。 看向徐启,道:“岳父的意思是……” 徐启道:“八月吧。八月省亲,过完年再回来。” 还没等秦浩然询问,徐启便摆摆手,继续说到: “浩然,你可知封疆大吏,为何多是朝廷空降,罕有本省僚属循序而升者?” 秦浩然一愣,随即道:“此乃朝廷制衡之术也。一则,防本土官吏久任,宗族乡党、门生故吏盘根错节,朋党内斗不止,中枢难以节制。 二则,惧其根基日深,尾大不掉,渐违朝令。空降之官无本土依仗,自会一心听命于朝廷。” 徐启点点头,眸光骤冷: “然此仅为地方旧制,若论京师朝堂之争,实则你死我活,无半分情面可讲。高位席位本就有限,彼居其上,吾便无进阶之途。彼不倒台,吾便无出头之日,分毫退让不得。” 秦浩然心中了然。 八月乞假归省,待来年新春返京,前后已是半载光阴。 岳父此举,分明是要他暂避京师即将涌起的朝堂风波。 看来次辅大人,便要对首辅严雍发难了。 此番相争,必是雷霆之势,凶险万分。岳父令他远避归乡,正是周全护持之意。 他沉吟片刻,躬身答道:“小婿明白。” 半月之后,吏部邸抄颁下,罗砚辰调任四川等处承宣布政使,秩正三品。 启程之日,秦浩然亲至城外十里长亭送行。 彼时风雪初霁,天色澄明,官道两旁枯草偃伏,数点寒鸦栖于枯枝,啼声清厉,更添离索之意。 罗砚辰身着新任三品官服,静立于车旁等候。 望见秦浩然赶来,展颜一笑,眉宇间尽是温和:“浩然来了。” 秦浩然快步上前,敛衽端正躬身,行师生大礼:“学生特来恭送老师。” 罗砚辰抬手虚扶,温声止之:“无须多礼,不必远送了。此去蜀地山高水远,归期难料,不知何日方能再会。你在京中供职,切记谨言慎行、步步留心,不可有半分差池。” 秦浩然直起身,神色恭谨作答:“学生谨记在心。” 第492章 修道 罗砚辰凝望着这个学生,目光里充满欣慰,更藏着几分宦海沉浮的难言深意。 “浩然,你比你岳父更懂藏拙,知所言、知所止,此乃立身之本。但切记,聪明人最忌恃智自傲、轻慢他人,万不可犯此大忌。” 秦浩然当即再度躬身:“老师教诲,学生没齿不忘。” 罗砚辰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由仆从搀扶,登车启程。 送走老师,秦浩然的日子又恢复了往日的节奏。 每日寅时起身入朝,日间赴文华殿进讲,午后返回翰林院处理公务,傍晚散衙回府,备课修书。 转眼便是二月初一,到自己授课时。 秦浩然一早便到了文华殿。 站在讲案前,不多时,殿后传来脚步声。 一个时辰的讲读,转眼即过。 讲毕,秦浩然合上书卷,看向两位皇子,微笑道:“二位殿下,年前臣留的那道题,可曾填了?” 皇长子载坤微微颔首,从袖中取出一张笺纸,双手捧着,递给秦浩然。 秦浩然接过,展开一看,只见上面写着—— 雪覆千山静,舟横一水寒。 “殿下为何填这两个字?” 皇长子沉默片刻,道:“学生想过很多字。落,飘,飞,洒……可最后选了覆。覆是覆盖,是包容。雪落下来,覆盖千山,天地一色,万物寂静。这是一种包容。舟横,是停泊,是等待。寒江之上,孤舟自横,不争不抢,只是静静地等着。 学生觉得,为君者,当有包容之心,能容天下万物。亦当有等待之耐心,能待时机成熟。所以,学生选了这两个字。” 秦浩然点点头,赞许道:“殿下选得好,解得更好。‘覆’字包容,‘横’字等待,都是为君者应有的品格。” 皇长子微微躬身:“先生过誉。” 秦浩然转向皇次子:“二殿下呢?” 皇次子眨眨眼睛,也从袖中取出一张笺纸,递给秦浩然。 秦浩然接过,展开一看,只见上面写着—— 雪落千山静,舟行一水寒。 落,行。 秦浩然笑了笑,问道:“殿下为何填这两个字?” 皇次子挺了挺胸膛,道:“学生觉得,落字好。雪落下来,飘飘洒洒,多好看。落者,飘落也,轻盈灵动,纷纷扬扬。雪落无声,千山俱静,这是动中之静,以动衬静。行字也好,舟在水上行,想去哪就去哪。 行者,前行也,舟在水上行,破寒而去,有一种不畏艰难、勇往直前的劲头。 学生就喜欢动,不喜欢静。此二字灵动进取,正合学生心意!” 秦浩然点点头,道:“殿下也选得也好。‘落’字灵动,‘行’字进取,都是好字。” 皇次子眼睛一亮,道:“真的?先生不觉得学生填得不好?” 秦浩然温声道:“字无好坏,只有合不合适。殿下喜欢动,喜欢进取,那便是合适的。” 皇次子高兴地笑了,又偷偷看了哥哥一眼。 这一年,京城的夏天来得格外早。 五月初,天气便已燥热难当。 秦浩然从文华殿退讲出来,沿着宫墙缓步往翰林院方向走,心头始终悬着方才御前的一幕,今日进讲《尚书》毕,圣上忽然转了话头,问及《清静经》。 “秦卿既通儒经,于诸子百家想必亦有涉猎。朕近日偶览《清静经》,觉玄理颇佳,卿可曾读过?” 秦浩然当时心头微顿,躬身垂首,敛声回奏:“回陛下,臣粗读数遍,略知皮毛。” 天奉帝颔首:“甚好。下次进讲,不必再讲儒经,便为朕解说此经。” 秦浩然俯首领旨,本朝天子崇信道教,并非没有先例,孝宗皇帝晚年亦曾礼遇道士,可如今圣上春秋鼎盛,正是励精图治、亲理万机之时,骤然沉心道家典籍,这份转变,分明是动了求长生、厌朝政的心思。 回到翰林院,处理完一应文牍。天色已近黄昏,秦浩然收拾好书箱,刚要出翰林院归家,一个身着青袍的小内侍步履匆匆赶来,垂手躬身,朗声传旨: “秦侍讲接旨——陛下口谕,命您明日辰时入宫,仍于文华殿候见,不得迟误。” 今日刚退讲出宫,圣上便急着传旨次日再召,这份急迫,更是反常。 次日辰时,秦浩然准时抵达文华殿,殿内静悄悄的,并无近侍伺候,只有天奉帝独坐御案之后,案上摊着《清静经》《南华真经》数卷。 见其入内,圣上抬抬手:“秦卿,近前说话。 朕昨夜复读‘夫人神好清,而心扰之;人心好静,而欲牵之’,颇有感触。秦卿,你以儒解道,说说这‘清静’二字,究竟作何解?” 秦浩然措辞审慎:“回陛下,臣以为,清静并非枯坐避世、百事废弛,而是收心敛欲、不被外物纷扰,于朝政万机中守本心清明,如明镜照物,来则应,去则空,不沾不滞,方是合乎帝王之道的真清静。” 刻意将道家清静与治国理政绑定,生怕圣上误入歧途。 天奉帝听了,闭目颔首,似有所思,随后又接连问及数处经文要义,秦浩然皆从容对答。 君臣对坐论经,不觉已是午时。 从文华殿退出,秦浩然未回翰林院,也未直接回府,当即命车夫转道徐府。 圣上崇道,本是小事。 可若是一步步陷进其中,像前朝那般宠信方士、大兴土木、营建宫观坛庙,国库耗竭、边备废弛,这大越江山,怕是要坠入危局。 马车行至徐府门。 秦浩然寻到岳父行礼。 徐启指了指下首的官帽椅,沉声道:“坐吧,看你神色凝重,可是宫中出了事?” 秦浩然依言落座,将御前论道、今日传旨讲经的始末,一字一句细细禀明,末了压低声音,满是忧虑: “圣上接连两日问及道经,还命小婿专讲《清静经》《南华经》,态度异常热切,小婿深觉不妥,特来向岳父请教。” 第493章 论事 徐启听罢,抬眸看向秦浩然,沉声询道:“景行,你可知严雍最近在做什么?” 秦浩然闻言一怔,躬身拱手:“小婿愚钝,委实不知。” 徐启缓缓转过身,眸色沉凝,语气带着几分隐忧: “他正在为陛下进献丹药。约莫一月之前,他亲自引荐了一名方士入宫,自称是龙虎山清修之士,道号玄真子。此人自诩善炼长生丹、通符箓之术,颇得陛下眷宠,如今已在西苑辟出丹房,专为陛下炼制金丹。” 丹药? 秦浩然闻言,故意执礼进言:“岳父,自古帝王希求长生者不计其数,可纵观史册,何曾有一人真正延年益寿?不过是痴恋丹炉,抛荒朝政,致天下纷乱,终落得身死国衰的下场,青史所载,皆是前车之鉴。 古往今来,多少英主明君,因迷恋金石丹药,致使铅汞侵腑、毒蕴周身,轻则性情乖戾,重则暴毙深宫。 多少锦绣江山,因帝王崇道过甚,大兴宫观,耗竭国库,征调民力,盘剥苍生,最终社稷倾颓、基业崩坏。 修道本是清心寡欲、修身养性之道。但君王若以修仙为名,行残民之实,到头来仙寿未得,先染丹毒,清修之志尽毁,反倒贻误苍生、祸乱朝纲。” 秦浩然的声音渐渐激昂起来: “史册之上,服丹殒命的帝王历历在目,晋哀帝司马丕,弱冠之年便痴迷辟谷炼丹,日日吞服水银铅砂炼制的金丹,未满二十五岁便毒发溃烂,五脏俱损,驾崩深宫,在位三载,朝政旁落世家,天下自此动荡。 北魏道武帝拓跋珪,早年开疆拓土、一统北方,堪称雄主,晚年耽于方术,频服丹药,性情大变,嗜杀成性,动辄诛戮近臣,终遭亲子弑杀,北魏基业自此飘摇。 唐太宗李世民,一代圣君开创贞观盛世,万民敬仰,晚年却贪求长生,轻信天竺方士妄言,常年服食所谓延年丹药,致使毒积脏腑,五十一岁便溘然长逝,一世英名终究添了缺憾。 唐宪宗李纯,平定藩镇、再造中兴,却迷信方士柳泌,服丹后躁怒无常、滥杀左右,终被宦官谋害,中兴大业戛然而止。 更有唐穆宗、唐敬宗,年少继位不思理政,一味沉湎炼丹求仙,穆宗服丹中风,年仅三十而亡。 敬宗痴迷游猎修仙,疏于朝政,终被宦官弑杀,盛唐气数,尽丧于这丹火青烟之中。 宋徽宗赵佶,自号道君皇帝,举国崇道修仙,广建玉清昭阳宫等道观数百座,强征民夫、搜刮民财,宠信妖道林灵素,致使朝政腐败、军备废弛,终酿靖康之耻,二帝被俘、中原陆沉,千万黎民沦为亡国奴,何其惨烈。 即便开创开元盛世的唐玄宗李隆基,晚年崇道怠政、耽于享乐,虽未直接服丹暴毙,却因荒废国事、纵容奸佞,引得安禄山拥兵自重,爆发安史之乱,战火绵延八载,百姓死伤枕藉,盛唐风华一朝散尽,国势自此一蹶不振。 魏晋以降,此风愈演愈烈,南唐后主李煜、金海陵王完颜亮、元武宗海山,皆因崇信方士、炼丹耗国,搞得国库空虚、民怨沸腾,最终社稷倾覆。 细数青史,仅直接服丹中毒而亡的帝王,便有十数位之多,因信道痴狂、怠政误国而丢掉江山的,更是数不胜数。 这一炉炉金丹,吞的是龙体安康,烧的是国库库银,耗的是万民膏血,乱的是朝堂纲纪。 修道修的是本心澄澈,而非奢靡无度。 求仙求的是心境安宁,而非劳民伤财。小婿实在忧心,长此以往,汉武之祸、唐宗之憾、靖康之耻,恐要重演于今朝。” 秦浩然说完,等着岳父的回应。 徐启轻叹一声,透着几分朝堂无奈,几分世故沧桑: “你所言句句在理,老夫何尝不知。可圣心难违,陛下偏信此道,严雍又一味迎合固宠,我等做臣子的,纵有千般忧虑,又能多言几分?”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丛翠竹,神色愈发沉郁: “你以为严雍身为当朝首辅,身居台阁重位,遍览经史典籍、深谙前朝覆辙,当真不知丹药伤身、祸乱朝纲之险?绝非不知,实则不屑顾之。 此人汲汲所求,从来不是社稷安稳、圣躬康泰,不过是独揽圣眷、固掌权柄罢了。 只要能博陛下倾心信任,坐稳首辅这把交椅,陛下服丹是否损身,江山基业是否动荡,于他而言皆是旁枝末节,半分也不会放在心上。” 徐启转过身来,看着秦浩然,满是过来人的心绪: “景行,你方才言道,陛下命你讲解道经,心中觉此举不妥。 可你要深知,我辈既立身朝堂,位列臣僚,有些差事,绝非一己好恶可推拒的。 陛下既有旨意命你开讲,你便需遵旨开讲。非但要讲,更要悉心备讲、讲得周全合意,让圣心宽慰。这并非卑躬逢迎,乃是朝堂立身、保全自身的根本。” 秦浩然躬身拱手,沉声道:“小婿明白。” 徐启微微颔首,眉宇稍舒,叮嘱道:“你能明白便好。切记,朝堂风云诡谲,君心难测,有时候揣着明白装糊涂,反倒比事事精明、强出头更显大智慧。” 秦浩然默然。 他何尝不想仗义执言?何尝不想披鳞直谏、劝诫陛下远离方士丹药? 可心底清明,此刻进谏纯属徒劳。 岳父所言句句在理,陛下笃信修道、偏爱丹术,严雍又一味迎合上意、推波助澜。 纵有忠心赤胆,又能奈何?若是执意强谏,不过是触怒龙颜,落得身败名裂的下场。 暂且隐忍蛰伏,至少能留身朝堂、守住一席之地,静待转机,再谋后事。 这便是官场的生存之道。 君明,则臣忠。君昏,则臣难。 不是忠臣造明君,是明君容忠臣。 转眼到了五月下旬。 这一日早朝,秦浩然照例随班站立。金銮殿上,群臣奏对,多是些寻常事务,无甚要紧。 忽然,一位御史出班跪倒,双手捧着奏折,高声道:“臣有本奏!” 天奉帝微微抬眸:“奏来。” 第494章 大兴土木 那御史展开奏折,朗声道:“臣奏请修缮西苑道观,增建雷坛,以祈国泰民安。”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安静了几分。 那御史继续道:“天道昭昭,福佑有德。敬天法祖,本为一体。西苑道观年久失修,恐伤国运。臣请陛下,敕令工部会同内官监,即日动工修缮,以彰陛下敬天之意,以祈我大越国运昌隆。” 天奉帝听了,果然龙颜大悦: “卿言有理。西苑道观,乃朕清修之所,供奉真武大帝,祈求国泰民安。年久失修,确实不该。准奏。着工部会同内官监,即日动工。” 那御史叩首谢恩,退回班中。 散朝鼓响,文武百官依次出班。 秦浩然随同僚缓步出了奉天门,将至午门金水桥畔,忽闻身侧廊下有几人压低嗓音私语,皆是户部、工部属官装束,脚步微顿,并未上前,只侧耳静听。 打头的是户部山西清吏司主事周墨,身着六品青绿官袍,捻着胡须长叹一声,声音压得极低: “张大人,你可知晓?西苑增修雷坛,头一期拨银便要三十万两,如今户部库藏本就空虚,漕粮折银又迟滞半月,这一笔开销,怕是要拆东墙补西墙了。” 身旁工部营缮清吏司主事张垣闻言,嘴角勾起一抹讥诮,亦是六品青袍,眉眼间满是不耐: “三十万两?周主事未免太天真。我从内官监典簿处听得真切,那玄真子进言,雷坛需营建十载方成,每年耗银不下三十万两,十年累计便是三百万两雪花银,这还不算耗材、匠役的开销。” 周墨无奈:“三十万两…这笔银子,若是拨往九边,足能整训边军、添置军械,打几场稳胜的守边之战了!” “打仗?”张垣嗤笑一声,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声音更沉: “如今圣上一心修玄求长生,打仗哪有营建雷坛要紧?修道能祈长生,打仗只会徒增伤亡、耗费国库,在严阁老眼里,边事哪比得上圣心顺遂?” 这时,另一名户部主事李嵩凑了过来: “二位还蒙在鼓里,阁臣票拟已经拟了,严阁老亲笔上奏,要从九边各镇的年例军饷里,暂借二十万两解京,专供西苑工程,说辞便是边饷暂时周转盈余,先挪作急用,后续再行补发。” 周墨脸色骤变:“边饷?那是九边将士的活命钱、守疆银!各镇士卒本就饷银拖欠数月,冬衣粮草尚且不齐,再挪走这笔银子,边关将士们吃什么、穿什么?拿什么御敌?” 张垣望着午门外的苍穹:“吃什么?这年头,边关将士的死活,哪比得上圣上修道的心意。他们戍边守土、抛头颅洒热血,到头来,连一口饱饭、一分饷银都求不得,反倒要成全这虚无荒唐的玄修之事。” 秦浩然立在廊柱旁,无奈摇头。 军饷是数十万戍卒的指望。 那些将士远驻荒漠寒关,拿着微薄的饷银,顶着胡虏犯境的凶险,日夜守望家国。 他们不求功名利禄,只求饷银足额、让家人有一口吃食。 可如今,连这最后一点念想,都要被榨取,拿去填西苑雷坛的无底洞,拿去成全圣上的长生虚妄。 时值五月末,翰林院侍讲学士秦浩然,依臣子礼制缮写完省亲奏折,恭恭敬敬呈递内阁,静待御览。 奏折言辞恭谨,字字合乎体例: “臣秦浩然稽首上言:臣弱冠及第,入翰苑供职,倏忽十载。叨蒙圣恩,累迁清要之职,常侍讲幄,夙夜在公,未敢有半分疏怠。 唯臣叔祖父年届九旬,远隔乡关,臣久失晨昏定省之礼,乌鸟私情,日夜难安。伏乞陛下弘开孝治,俯鉴愚忱,准臣暂解职事,归乡省视,以全子侄孝道,臣不胜惶悚待命之至。” 这道奏折不过是循例走个过场,官场去留从不在笔墨文章,全在岳父暗中运筹的全盘谋划里。 折子递入内阁转呈御前,余下便是静候圣裁。 这一等,便是整整半月。 半月之后,宫中内侍捧着传谕令牌,径直赶赴翰林院传旨: 圣上于乾清宫召见秦浩然。秦浩然不敢耽搁,当即整肃冠带,随内侍趋步入宫,行至乾清门丹陛之下止步。 内侍入殿通禀,不过片刻便躬身折返,垂手敛声守礼通传:“秦学士,陛下御临西暖阁,宣您即刻入见。” 踏入暖阁,盛夏暑气顿消,殿角冰鉴盛着坚冰。 天奉帝开口询问:“秦卿久居翰林院,饱读典籍,可知武当太和山的渊源始末?” 秦浩然随即回复:“回陛下,臣略知梗概,不敢妄言。” 天奉帝微微颔首,示意他据实禀奏。 秦浩然略一沉吟,启奏: “武当山坐落湖广均州,乃天下道教第一名山,相传为真武大帝修真得道、飞升天界之福地。 大唐贞观年间,太宗皇帝因当地祈雨灵验,特敕建五龙祠,此为武当山首座朝廷敕建宫观,自此开启皇家崇奉武当之先河。 从宋、元朝以后,真武信仰日盛,历代朝廷屡加修葺,宫观渐具规模。 至我太宗皇帝,督率二十余万军民工匠,循皇家规制大兴土木,历时十二载方告竣工,建成九宫八观、三十六庵堂、七十二岩庙,规制恢宏冠绝天下。 太宗亲封其为‘大岳太和山’,位尊五岳之上,定为专属祭祷福地。” 天奉帝听得频频点头,继而又细细追问真武大帝仙迹、武当景致规制、历代皇家祭祀礼仪,秦浩然引经据典,对答如流,节奏舒缓,无半分疏漏。 待秦浩然奏毕。 天奉帝郑重开口:“朕素来崇奉真武,祈国安民。近年西苑雷坛次第告成,朕意欲遣使远赴武当山,恭祭玄天上帝,告祀修坛、祈福靖边。你身为翰林侍讲,久侍讲幄,文辞端谨、礼仪娴熟,朕心甚信,特命你担此重任。” 秦浩然当即躬身行礼:“臣才疏学浅,恐不堪祀事重寄,有误圣命、有负圣恩。” 天奉帝摆了摆手,语气笃定续道:“此乃特简钦差,非寻常差事可比。你持御制祝文,偕同内臣一员,前往武当恭行祭告大礼。 朕知晓你离家十载、亲闱在望,准你先便道归省,以尽孝思。在三月三玄天上帝寿诞之前,赶往武当山。 祭玄天上帝是国事,归省亲是人情,朕一并成全于你,切莫辜负朕意。” 第495章 忠骨成灰 秦浩然霎时怔住,立刻伏地叩首谢恩:“臣蒙陛下特恩,既委以奉祀名山之重任,又成全臣归省孝亲之私愿,公私两遂,陛下之恩,臣纵生死难报。 此去必虔恭执事,敬奠神坛,诸事了结即刻返京供职,竭尽所能以答天恩。” 天奉帝见状颔首,当即传旨:“赐白银百两、彩缎六匹、宝钞五百贯,沿途驿站供给车马食宿,准八月十六择吉启行。” 秦浩然再拜叩首:“臣,谢陛下隆恩!” 自乾清宫出,循御道而行。 此番离京,借钦差祭山之名,行避祸全身之实,既合体制,又全体面,可谓名正言顺,风光无两。 七月里,这一日秦浩然方从文华殿退讲出来,回到翰林院,便有同僚低声道:“秦学士可听说了?太仆寺杨大人,被杖毙了。” 杨最,字殿之,四川射洪人。 此人在地方为官多年,清正廉明,政绩卓著,后调入京师,官太仆寺卿。太仆寺掌马政,是个清闲衙门,杨最却做得尽职尽责。 秦浩然与他有过几面之缘,印象中是个说话直来直去,从不拐弯抹角的人。 杨最上了一道奏疏。 秦浩然没有亲眼见到那封奏疏,却听人转述了其中的内容—— “神仙乃山栖辟谷,炼形遁世者所为,岂有高居黄屋紫闼,衮衣玉食,而能白日翀举者?” 这话说得太直了。 直得像一把刀,直直地刺向天奉帝最珍视的东西。 天奉帝览疏大怒。 据说那日乾清宫的茶盏碎了一地,据说天奉帝的脸涨成猪肝色,当场拍案而起,连说了三个“好”字。 “好一个杨最!好一个太仆寺卿!好一个直臣!” 然后,便是“下诏狱”。 诏狱,密卫北镇抚司,那是整个大越最可怕的地方。 进去的人,十有八九出不来。即便出来,也是半死不活。 杨最进去之后,便是廷杖。 廷杖是太祖皇帝定下的规矩,用以惩戒“忤逆圣意”的臣子。 行刑时,受杖者被按在地上,由密卫校尉轮番执杖,击打臀腿。 轻则皮开肉绽,重则当场毙命。 杨去年过六十,如何经得起这个? 据说那日行刑的校尉,是严雍的人。据说他们下手极狠,一杖下去,血肉横飞。 杨最咬着牙,一声不吭,直到最后一杖落下,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吐出来,便再也没能吸进去。 死在诏狱里,死在廷杖下,死在他效忠了一辈子的皇帝手中。 消息传出,朝野震栗。 “岂有高居黄屋紫闼,衮衣玉食,而能白日翀举者?” 这一句没有半个字说错,可正是这些没有错的话,要了他的命。 杨最死后的第七日,又有一个人站了出来。 御史杨爵。 杨爵,字伯修,陕西富平人。此人在御史台多年,以敢言著称,曾多次上疏弹劾权贵,得罪过不少人。可他从不畏惧,该说的说,该写的写,一副“死便死”的架势。 这一次,他上的是《极言时弊疏》。 秦浩然看到了那封奏疏的抄本: “今天下大势,如人病入膏肓。 土木繁兴,岁无虚日。斋醮不绝,民力殚竭。 臣恐社稷之忧,不在边患,而在萧墙之内。” 这些话,比杨最的还直,还狠,还让人心惊肉跳。 天奉帝看了,果然大怒。 这一次,连诏狱都没进,直接命密卫将杨爵拿下,当场拷掠。 据说那些密卫校尉毫不留情,打得杨爵皮开肉绽,几度昏死过去。 然后,将其投入大牢,上了桎梏,日夜折磨。 杨爵在狱中待了多久? 秦浩然不知道。 他只知道,后来传来的消息说,杨爵死了。 死在狱中,死在无尽的折磨里。 和杨最一样,死在他效忠了一辈子的皇帝手中。 两个人,两封奏疏,两条命。 一身孤忠,赤心为国,竟落得杖毙狱死之惨。君门万里,直道难行,徒令后人扼腕。 直道难行。 这四个字,不是古人说的空话,是用血写成的教训。 七月底的一日,秦浩然在国子监讲课后,几位监生见了秦浩然便躬身行礼,口称“先生”,请教问题。 其中一个监生忽然道:“先生可闻杨最、杨爵二公之事?” 秦浩然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道:“略有耳闻。” 那监生便激动起来:“杨公忠直,为国而死,天下悲之!如今朝堂之上,竟无人敢言,岂非我辈读书人之耻?” 另一个监生也道:“先生身为皇子讲官,久侍经筵,圣眷正隆。若先生肯上一疏,直言土木斋醮之害,以先生之清望,必能感格圣心,救天下于危难!” 第三个监生更是激动,站起身来,深深一揖:“学生等不才,愿追随先生,共上此疏!” 秦浩然听着,心中却越来越冷。 他目光扫过这四个年轻人,看着他们脸上那种慷慨激昂的神情,看着他们眼中那种为国捐躯的热忱,立刻想起了一个词:炮灰。 他们不知道,一封奏疏递上去,等待他们的会是什么。 他们不知道,那些慷慨激昂的话,在龙颜大怒面前,有多么苍白无力。 他们只知道,忠臣就该死谏,直臣就该赴死。 可他们不知道,死了之后,什么也改变不了。 秦浩然只开口道:“道家本旨,一曰清静无为,二曰慈爱俭啬,三曰不争不辩。” 四个生员愣住了。 他们面面相觑,不明白秦浩然在说什么。 秦浩然没有解释,只是站起身来,微微拱手,径自转身离去。 留下那四个生员,愕然相望。 出了国子监,秦浩然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遮住了外面的阳光。 他靠在车壁上,阖上眼睛。回想方才那四个学子的话,那四个生员背后,一定有人。 是谁派来的? 他们想干什么?诱他开口议政?让他步杨最、杨爵的后尘? 秦浩然冷笑一声。 八月十六,这一日,秦浩然启程返乡省亲。 临行前,谢绝了所有同僚、学子相送。 不是不想见,是不能见。 那些同僚、那些学子,一个个都盯着他,都想从他嘴里听到些什么。 可秦浩然一句都不能说。 只是按规矩,一步一步走完该走的程序。 清晨,秦浩然身着青袍,前往午门辞驾谢恩。 午门前,他端正跪下,面朝乾清宫方向,行三跪九叩之礼,朗声道: “臣秦浩然,恭谢天恩。臣此去,必虔恭将事,敬谨展谒,事竣即驰驿赴京,勉图报称,以仰答圣眷于万一。” 第496章 路上讲课 南门丽正门外,早有兵部配备的人员列队等候。 为首的是个青年内侍,瞧着不过二十多岁的年纪,身着青色贴里,腰系乌角带,面白无须,身形瘦削,手中捧着一卷黄绫敕谕。 目光低垂,既不四下张望,也不与身后众人交谈,显出内廷中人特有的谨慎。 见秦浩然到来,那内侍这才抬眸,快走几步上前,躬身行礼: “咱家李宏,奉旨随侍秦大人往湖广省亲,沿途驿站支应、地方接洽,皆由咱家料理。大人但有吩咐,只管差遣。” 秦浩然还了一礼:“李公公辛苦。此番回乡,一路要多劳烦公公了。” 面对天子近侍,哪怕只是个奉旨跑腿的年轻内官,秦浩然也绝不敢托大。 这里面的分寸,秦浩然心中清楚楚。 这些人,品级不高,可他们离皇上近。 有时一句话,能让人上青云。一句话,也能让人堕深渊。 李宏见秦浩然如此礼遇,微微一怔,见惯了那些文官对内侍的嘴脸,面上客气,眼底却藏着三分鄙夷。 像秦翰林这般郑重还礼、言辞恳切的,着实不多。 李宏笑道,侧身让开:“秦大人太客气了。兵部的人都齐了,大人瞧瞧,若有不妥帖的,咱家再让他们换。” 秦浩然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李宏身后,站着六名皂隶,皆是三十上下的精壮汉子,身着青色短褐,腰系红带,手持黑红两色的水火棍。 这是沿途开道护卫的,一看就是老手,站姿、握棍的角度都透着常年当差才有的默契。 再往后,是四名车夫,负责驾驿车。 两名骑马随从,候在马车旁,腰间挎着腰刀,是为应急跑腿备着的。 秦浩然又看向自己带来的队伍,二辆骡车,装着行李、书籍、以及预备回乡送亲友的仪物。 此番回乡,明面上是奉旨省亲,荣归故里。但他心里清楚,这里面的文章深着。 回乡也好。只是这一路数千里,总不能白走。 转身,对着秦禾旺道:“禾旺哥,让文博跟我坐一辆车。” 秦禾旺正忙着捆扎行李,闻言一怔,手上的动作停了:“浩然,你这是……” 秦浩然笑道:“这一路好几千里,不能白走。我给他好好讲讲功课。这孩子读书太死,趁这个机会,我给他疏通疏通。” 秦禾旺大喜过望,连忙把正蹲在车边发呆的秦文博拽过来,按着他的肩膀叮嘱道: “听见没有?好好听你叔父讲课,不许偷懒,不许打瞌睡!你叔父是翰林,平日里多少人想求他指点一两问题都求不来,你这是天大的造化!” 秦文博挠挠头,有些紧张地看了秦浩然一眼。 叔父是翰林,是京官,在他眼里简直跟天上的文曲星差不多。 这一路要跟叔父同车,想想都觉得腿软。 秦浩然又看向李宏,道:“李公公,若不嫌弃,也请与下官同车。路上寂寞,正好向公公请教些宫中掌故,也好有个说话的人。” 李宏一愣,随即笑了,这回的笑比方才真切了几分:“秦大人不嫌咱家粗鄙,咱家求之不得。说实话,咱家也怕一个人闷着。” 于是,一行人重新安排车辆。 秦浩然、李宏、秦文博坐一辆车。 徐文茵带着秦文渊,文昭与张春桃同坐一辆。 秦文瀚独自一辆,秦禾旺、铁犁、河娃三人本就习过武,喜欢骑马,便各选了一匹驿站的马,跟着马车旁,既当护卫,又随时听候差遣。 仪仗随从也各就各位,青绢伞在前,青扇两把在后,棍、槊各两根分列两旁。 皂隶们手持水火棍,开道前行。 虽比不上那些一二品大员出京的煊赫排场,却也透着朝廷命官应有的体面。 过往的商旅百姓见了,纷纷避让,有那识得的,便低声议论: “这是哪位大人出京?” “看仪制,起码是个翰林。” “瞧着年轻得很呢。” 一切安排妥当,秦浩然一声令下,车队缓缓启程,沿着京豫楚官道向南而去。 车轮滚滚,碾过官道上的黄土,扬起淡淡的烟尘。 车厢内,秦浩然靠坐在车壁上,看着对面这个紧张得坐立不安的侄儿,忍不住笑了。 秦文博今年十六岁,自幼衣食无忧,从未沾过田间劳作,养得一身细白肌肤,眉目清俊秀气,一望便知是久居书斋的少年郎。 此刻正双手放在膝上,眼睛不知道看那,大气都不敢出。 “文博,坐直了。别像根面条似的。” 秦文博连忙把腰挺得更直,结果整个人僵得像块木板。 李宏在一旁看着,忍不住笑了:“秦大人,您这位侄儿,倒是乖巧。咱家在宫里见过不少世家子弟,一个个眼高于顶,哪有这般老实的。” 秦浩然道:“乖巧是乖巧,就是读书太死。只会背,不会用。我在家时看过他的文章,辞章还算工整,可一说到义理,就只会照搬朱注,没有自己的见解。” 秦文博脸一红,低下头去。 秦浩然看着他,心中微微叹气。 这孩子犯了许多人,都犯的错,以为把圣贤之言都装进脑子里,就是学问。 可真正重要的,不是装进去,而是化出来。 “文博,我问你,《论语》开篇第一句是什么?” 秦文博抬起头,脱口而出:“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这一句,你背了多少年了?” 秦文博想了想,道:“从五岁开蒙就开始背,背了快十多年。” 秦浩然点点头,道:“背了十年,那你告诉我,这个‘习’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秦文博一怔,这个字太简单了,简单到他从没认真想过:“‘习’…就是温习、复习的意思。朱子注云:‘习,鸟数飞也。学之不已,如鸟数飞也。’” 秦浩然摇摇头:“朱子的注你倒是背得熟。可你自己想想,‘学而时习之’,若只是温习、复习,那和死记硬背有什么区别?圣人教人,难道就只是让人把书背了又背,背得滚瓜烂熟?” 秦文博皱着眉头,苦苦思索。 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想过。 李宏在一旁听着,也来了兴趣。 第497章 布局李宏 他在宫中伺候笔墨,常听那些翰林讲学,可从没听过这样的讲法:“秦学士,那这个‘习’字,到底该作何解?咱家也想知道知道。” “这个‘习’字,本义是鸟数飞。你们见过雏鸟学飞吗?” 秦文博点点头:“见过。家里的燕子,小燕子学飞,一开始不敢飞,老燕子就在旁边催着。” “对。鸟学飞,不是一次就能学会的。要一遍一遍地试,一次一次地飞,摔下来,再飞起来,再摔下来,再飞起来。 直到有一天,翅膀硬了,才能翱翔九天。所以‘习’的本意,不是温习,是实践,是练习,是把学到的东西用到实际中去。” 看着秦文博,目光温和却深邃: “你背了十年书,可曾把书里的话,用到自己的生活里?可曾在自己生气的时候,想起‘忿思难’?可曾在想要偷懒的时候,想起‘学如不及’?可曾在与人相处的时候,想起‘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读书不是为了背,是为了用。背得滚瓜烂熟,用不出来,还是白读。就像你有一把刀,天天擦得锃亮,可从不拿去切菜砍柴,那刀有什么用?” 秦文博若有所思,缓缓点头。 李宏在一旁听着,在宫中这些年,见过太多读书人。 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却争权夺利。 文章写得花团锦簇,办事却一塌糊涂。 像秦翰林这样,能把书读到骨子里的,着实少见。 “秦学士,您这讲法,咱家还是头一回听说。咱家虽不读书,却也觉得有理。在宫里当差也是一样,规矩背得再熟,真遇上事儿不会办,也是白搭。” 秦浩然笑道:“李公公这话说得透彻。可见天下道理都是相通的。” 马车继续前行。 窗外,京郊的景色缓缓后退。田地、村庄、行人、商队,渐渐被抛在身后。 秦浩然又问了秦文博几个问题,都是经史子集中的典故。 每问必引,每引必解。 从《尚书》的“人心惟危,道心惟微”,讲到《诗经》的“关关雎鸠,在河之洲”、从《左传》的“多行不义必自毙”,讲到《史记》的“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那些原本枯燥的古文,在他口中如同活了一般。 那些深奥的义理,被他讲得浅显易懂,仿佛就发生在眼前。 秦文博听得入神,渐渐忘了紧张。第一次发现,原来读书可以这样有趣。 李宏在一旁听着,越听越惊。 这位秦学士,随口引经据典,信手拈来,竟是半刻不曾迟疑。 更难得的是,他不是掉书袋,不是炫耀学问,而是真能把道理讲透,让人听得明白。 那些翰林,他见得多了。 有的肚子里有货,却讲不出来。有的能讲出来,却端着架子,让人听得累。 像秦翰林这样,既通学问,又能讲得让人如沐春风的,头一回见。 忍不住道:“秦大人,您这学问,真是…真是文曲星下凡。咱家在宫里这些年,见过不少翰林,伺候过讲筵,听过大人们论道。可像您这样的,真没见过几个。” 秦浩然笑道:“李公公过誉。不过是多读了几本书,多背了几篇文章,侥幸进了翰林院,算不得什么。” 李宏摇摇头,道:“大人太自谦了。咱家虽不懂学问,可见的人多。学问好的,咱家见过。会说话的,咱家也见过。可像您这样,学问又好,又会说话,还不端架子的,咱家头一回见。” 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道:“不瞒大人,临出京时,万岁爷还特意提了一句。” 秦浩然面上却不动声色:“哦?万岁爷有何吩咐?” 李宏道:“万岁爷说,‘秦浩然年轻,头一回独自办差,你跟着去,多看顾些。他学问是好的,只是官场上的事,未必通透。’” 这话听起来是关心,可细想之下,却意味深长。 皇上说“官场上的事未必通透”,是夸他不谙世事、保持本心,还是暗示他不够圆融、需要历练? 秦浩然心中转过几个念头,面上却只是笑道:“万岁爷圣明。下官确实年轻,许多事还要向李公公请教。” 李宏摆摆手:“大人别这么说,咱家就是个跑腿的。不过这一路上,若有那不长眼的地方官,咱家替大人挡着。大人只管安心省亲,别的事,有咱家。” 这话说得妥当,透着亲近。 看了看窗外,官道两旁,官道两旁槐叶繁茂、绿树浓荫,正是八月盛夏时节。远处,一座城池的轮廓,已隐隐在望。 秦浩然询问道:“前面可是良乡?” 李宏探头看了一眼,道:“正是良乡。今晚就在良乡驿歇了。明儿一早,过了琉璃河,就进涿州地界了。” 秦文博忽然道:“叔父,涿州是不是刘玄德的老家?” 秦浩然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不错。《三国志》上说,刘备是涿郡涿县人,就是如今的涿州。怎么,你读过三国?” 秦文博点点头,又摇摇头:“读过一些,是话本。不是正经书。” 秦浩然道:“话本亦是书。只要能引人明理,皆可读。你既知刘备是涿郡人,那你可知刘备最令人敬服之处,是什么?” 秦文博思索片刻,轻声答道:“是仁义?” 秦浩然缓缓点头:“是,却也不全是。刘备的仁义,从不是空口言说。你看他一生,颠沛流离,屡寄人篱下,纵是困顿至极,也未曾背弃初心,不害百姓,不背信义,这才是真正的可贵之处。 读书,就是要从这些人身上,看到自己该走的路。” 秦文博若有所思。 李宏在一旁听着,忽然道:“秦大人,咱家虽没读过书,可也听说过一句话。 ‘宁学桃园三结义,不学瓦岗一炉香’。说的是刘备讲义气,是真义气。” 秦浩然点点头:“李公公这话说得好。义气二字,不在嘴上,在心上。刘备对关羽、张飞,是真心。关羽对刘备,也是真心。这才是千古传颂的原因。” 第498章 良乡知县 马车继续前行,车窗外,良乡城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秦浩然看着那座城池,心中却在想着方才李宏的话。 官场之事,说穿了,无非是人情世故,是心照不宣的规矩。 自己在翰林院这些年,一心扑在学问上,确实对这些事不甚了了。 可这一路南下,地方官员迎来送往,表面上是尊重朝廷命官,内里却各有各的盘算。 有的是真心敬重,想结个善缘。有的是不得不来,应付差事。 有的是想探探他的底细,看看这位新晋的翰林侍讲,是能靠拢,还是该疏远。 秦浩然微微闭目,心中暗暗提醒自己。 这一路,既要守住本心,又不能太过清高。 既要与人为善,又不能被人利用。 分寸,最难拿捏。 还有李宏能在宫里待十八年,从一个小内侍爬到奉旨出宫的差事,绝不是简单人物。 这一路上,与李宏相处,既要亲近,也要保持距离。不远不近,刚刚好。 秦文博忽然开口,打断了秦浩然的思绪:“叔父,您说,我能考上举人吗?” 秦浩然睁开眼,看着这个眼中带着期盼又带着忐忑的少年,微微一笑: “能不能考上,不在我,在你自己。你若能把书读到心里,读到骨子里,读成自己的东西,别说是举人,进士也考得。” 秦文博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可人家都说,咱们这样的人家,能出个秀才就顶天了。举人、进士,那是城里那些大户人家的…” 秦浩然摇摇头,正色道:“你记住,读书不问出身。我当年在崇文私塾读书时,比你还要穷,冬天连炭都烧不起,手冻得握不住笔。可我还是考上了。不是因为我有天分,是因为我不信命。” 他看着秦文博,目光坚定:“你也不该信命。” 秦文博怔怔地看着叔父,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车队缓缓驶入良乡城。 城门外下,早有良乡县的官员等候迎接。 秦浩然整了整衣冠,准备下车应酬。 这是南下第一站,他得让这些地方官看看,翰林院的秦学士,是个什么样的人。 城门外早已清出一片静地,良乡知县张秉臣身着青绸补服,领着县丞、主簿、驿丞等一众僚属垂手恭候,身后皂隶衙役执杖而立。 张知县目看着远处,心里早已盘算了数个来回,这位秦浩然虽是翰林院侍讲学士,无地方实权,却是皇子讲官、天子近臣,此番奉旨省亲南下,既是恩典,更是圣眷,若是能攀上交情,日后京中考评、升迁调遣,便多了一条路。 可若是得罪了,一句微词传回京畿,他这小小知县的前程便也算到头了。 车帘被随行太监李宏轻轻掀开,秦浩然缓步下车,抬手理了理领口襟边,神色谦和却自带一股翰苑清贵。 张秉臣见状,连忙上前三步,躬身行: “良乡知县张秉臣,率阖县僚属,恭迎侍讲大人。大人一路风霜,卑职等在此恭候。” 话音落,身后一众官吏齐齐躬身行礼。 秦浩然目光微扫,虚扶一把,语气温润却有分寸: “张知县与众位同僚不必多礼,本官此行乃奉旨省亲,并非公务巡访,叨扰地方、劳烦诸位远迎,已是于心不安。” 既点明了奉旨的身份,又摆足了谦和姿态,不摆官威,却也不显得轻慢。 张秉臣顺势起身,脸上满是笑意,眼神里却藏着试探: “大人言重了,大人乃帝室师傅、翰苑名流,天下士子景仰,此番途经敝县,乃是阖县的荣光。 下官粗鄙,平日里只知埋头民政,对经史学问一知半解,久闻大人学识渊博,深得圣上与殿下器重,只求能沾沾大人的文气,便是万幸了。” 这话看似是自谦求教,实则是两层试探。 一来探秦浩然是否恃才傲物、难打交道。 二来探他口风,是否愿意接纳地方孝敬、结下人情。 周遭官吏也都竖着耳朵,目光齐刷刷落在秦浩然身上,等着这位京中大员的回应。 秦浩然何等通透,瞬间看破这层弯弯绕绕,唇角噙着淡笑: “张知县过谦了,为官者,民政为本、学问为翼,能守好一方百姓、办妥驿递差事,便是实打实的才干。 本官在翰林院当值,平日里与吏部、内阁诸位同僚论及地方吏治,常夸赞近畿官吏勤慎尽责,良乡乃京南咽喉,往来钦差、驿传事务繁杂,全赖诸位守土有方,本官心中甚是敬佩。” 短短一句话,既以经史吏治之论彰显翰林学识,不落清贵空谈。 又点破自己与吏部、内阁往来密切,人脉遍布中枢,并非只会读书的书生;更暗戳戳表明,地方官吏的政绩考评,他虽不直管,却也颇有话语权。 语气从容不迫,既显学问,又不露锋芒地亮明人脉。 张秉臣脸上的笑意瞬间真切了数分,腰杆弯得更低,语气里的试探尽数化作恳切的投靠之意: “大人慧眼识珠,下官等愧不敢当!有大人这句话,下官等更是不敢懈怠。驿馆之内已备下薄酒粗蔬,并无铺张,皆是家常小菜,只求大人略歇脚、解乏,还望大人赏光。” 秦浩然见状,微微颔首:“张知县有心了,既如此,本官便叨扰半日。切记一切从简,切勿惊扰百姓、耗费民脂,若是违了本分,反倒辜负了本官的心意,也辜负了朝廷的嘱托。” 说罢,步履从容前行,张秉臣连忙侧身引路,一路相随,先前的忐忑尽数化作攀附的热忱,身后僚属更是噤若寒蝉,看向秦浩然的眼神,满是亲近。 随行太监李宏跟在身侧,眼底掠过一丝赞许,这位秦大人果然厉害,三言两语便化解试探、收拢人心,既亮了圣眷与人脉,又守了学士清名,把官场分寸拿捏得丝毫不差,难怪能得圣上器重,做皇子的讲读师傅。 驿馆在县城东街,本是前朝一位致仕侍郎的旧宅,三进院落,虽不算豪阔,却也雅致整洁。 张知县亲自引着秦浩然进了后院正房,又殷勤地查看了一遍铺陈,床帐是新换的细葛布,案上摆着青瓷花瓶,插着两枝紫薇,正值八月盛放,花色端雅。 窗下书案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竟连徽州的老胡开文墨都备了两锭。 “大人看看可还妥当?若有不足之处,下官立刻着人添置。”张秉臣站在门边,目光殷切。 第499章 知县想进步 秦浩然在房中走了一圈,抬手摸了摸床帐,又看了看案上的文房四宝,笑道: “张知县费心了。这陈设布置,比京中驿馆还要妥帖几分。只是,这墨是徽州程君房的精品油烟,一锭怕最少要二两银子吧?”随着话落,目光便落在张秉臣脸上。 张秉臣脸上的笑意一僵,旋即道:“大人好眼力。不过些许薄物,不成敬意,只当是下官孝敬大人的一点心意。” 秦浩然摇摇头,神色温和却坚定:“张知县的好意,本官心领了。只是朝廷体制,官员过境,驿馆支应自有规制。这墨,本官用不得。若张知县不嫌弃,换一锭寻常的松烟墨便是。本官读书人出身,用得惯那个。” 张秉臣一怔,脸上随即换上一副又敬又愧的神色,连连点头:“是下官思虑不周,大人清廉,下官佩服。” 忙唤来驿丞,将那两锭名墨收走,换了一锭寻常的松烟墨。 待张秉臣告辞退下,房中只剩秦浩然一人。 他走到窗前,正想着事,门外响起轻轻的叩门声。 “秦大人,是咱家。” 秦浩然开门,李宏端着一个托盘进来,上头放着两碟点心、一壶热茶。 将托盘放在桌上,笑道:“方才张知县派人送来的,说是县里老字号‘瑞兰斋’的酥皮点心,大人尝尝?咱家瞧着,这张知县倒是会来事。” 秦浩然在桌边坐下,拿起一块点心,却不急着吃,只是看着李宏,笑道:“李公公觉得,这张知县如何?” 李宏在他对面坐下,也不客气,自己倒了杯茶,抿了一口,道:“是个明白人。知道大人您什么身份,也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秦浩然摇摇头,叹道:“李公公在宫里头待得久,比本官更清楚,这官场上,有些规矩,心照不宣。收与不收,收什么,怎么收,都有讲究。本官年轻,根基浅,若是贪图这些小利,日后被人拿住把柄,后悔都来不及。” 李宏点点头,端起茶杯:“秦大人,咱家斗胆问一句。您是真清廉,还是装清廉?” 这话问得直白,甚至有些冒犯。 秦浩然放下手中的点心。 “李公公,本官不敢说自己真清廉。只是读过几年圣贤书,明白一个道理,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该拿的,朝廷俸禄,本官问心无愧。 不该拿的,一分一毫,拿了烫手。至于那些虚名,本官不在意。有人骂本官假清高也好,有人说本官装模作样也罢,本官只求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对得起皇上的信任。” 李宏听着:“秦大人,方才那一问,是咱家冒失了。大人别往心里去。” “李公公言重了。公公肯问这话,是拿本官当自己人。本官心里明白。” “大人不怪罪就好。说实话,临出京时,万岁爷嘱咐咱家多看顾着大人,咱家还想着,这位秦大人怕是个书呆子,得处处提点着。这一路走来,咱家算是看明白了,大人不是书呆子,是大智若愚。” 秦浩然摆摆手,道:“李公公过誉了。倒是公公,年纪轻轻能在宫里待十八年,还能得皇上信任奉旨出京,这才是真本事。本官往后,还要多向公公请教。” 李宏笑道:“大人客气了。咱家能有什么本事?不过是看得清眉眼高低,知道什么人能交,什么人得防着。像大人这样的,咱家是真心愿意交。” 两人相视一笑,屋中的气氛愈发融洽。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张秉臣便又来到驿馆,亲自候在院中,等着送秦浩然启程。秦浩然收拾停当,带着李宏、秦文博出了院门,见张秉臣已在院中等候,连忙上前道: “张知县太客气了,这么早便来相送,本官实在过意不去。” 张秉臣躬身道:“大人言重了。能送大人一程,是下官的荣幸。昨夜下官已命人打点好前路驿站,又备了些乡土点心,大人路上充饥。” 说着,身后县丞捧上一个食盒,打开来看,是几样精致点心,还有一坛当地特产良乡板栗。 秦浩然接过食盒,交给身后的秦禾旺,又对张秉臣道:“张知县有心了。本官临行前,有一言相赠。” 张秉臣连忙竖起耳朵:“大人请讲。” 秦浩然看着他,缓缓道:“张知县乃是聪明人。只是聪明人,往往思虑过多,实干反少。本官一路看良乡驿馆规制、道路修整、民生气象,足见你民政上颇有作为。日后本官回京,自会在吏部诸位同僚面前,为你美言几句。” 这话直白通透,不留半分虚套。 张秉臣闻言一怔,随即又惊又喜,连忙躬身一揖: “大人金玉之言,下官铭心刻骨,谢大人提携提点!” 秦浩然微微拱手还礼:“不必多礼,后会有期。” 说罢,转身登车。随行侍从放下车帘,车队徐徐启动,继续向南而行。 张秉臣立在城门之下,望着车队渐远,心中已是百感交集。 年纪轻轻,便如此通透练达,不贪小利、不摆官威,却一眼看透人心,一言定人情分。 这位秦翰林,并非难打交道,而是太过通透。 世事人心,他尽皆看在眼里,却不张扬、不拿捏、不苛责。 “此乃能成大事之人。” 张秉臣低声轻叹,旋即整肃衣冠,转身回城,步履之间,已是轻快许多。 车厢内,秦浩然靠坐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秦文博坐在对面,手里捧着那食盒,忍不住偷偷打开看了一眼,又连忙盖上。 李宏笑道:“小公子,想吃就吃,你家叔父又不会骂你。” 秦文博偷眼看了秦浩然一眼,见他闭着眼,便大着胆子打开食盒,拿了一块酥皮点心,小口小口地吃着,眼睛却还盯着秦浩然,生怕他突然睁开眼。 秦浩然其实没睡,只是在想事情。 官场上,没有心思的人,活不长。 心思太多的人,走不远。这个分寸,秦浩然也还在摸索。 马车循着官道徐徐前行,车身轻晃间,车窗外的景致渐次开阔。 第500章 涿州 两旁田畴一望无际,八月的北方暑气未消,田垄间稻黍垂实、绿意犹盛,偶有蝉鸣穿帘而入,透着盛夏将尽的爽朗。 日光透过竹帘缝隙照进车厢,落在秦文博面颊上。 少年正埋头嚼着点心,腮帮子撑得鼓鼓的,吃得一脸满足,眉眼间尽是少年人的天真惬意。 李宏看着这一幕,忽然道:“秦大人,您这位侄儿,倒是个有福气的。” 秦浩然闻言睁开眼,目光落在侄儿身上,眼中带着一丝柔软:“公公过奖了,不过是乡野间长大的孩子,没见过什么世面,跟着我在身边读书识字罢了。” 而后眸光微垂,像是对着旧时光喃喃自语:“当年我远赴沔阳府参加院试,关乎前程仕途,叔爷和大伯放心不下我孤身涉远,辞别故里一路相随。 我大伯到沔阳府不肯闲耗分毫银钱,便在码头寻了最苦最累的搬运活计,日日扛着沉重货担谋生,从未间断一日。 我年少游学途经码头时,也曾试着接过货担,不过百斤的重物压在肩头,便觉筋骨欲裂、步履维艰,不过片刻便撑不住瘫坐一旁。 可我大伯,日日这般辛劳,从晨光微熹忙到暮色四合,一扛就是整整一天。 每次收工回到客栈,他的手连端碗拿筷都抖得握不紧,肩头更是压出了瘀伤,可半句怨苦的话,都不曾跟我提过。 可即便这般辛苦,大伯仍舍得给我买几块杏脯。那杏脯的甜,是我这辈子尝过最难忘的滋味,他自己舍不得沾一口,满心满眼都想着让我读书解乏。 只一遍遍念叨,读书人费脑耗神,吃块甜的能解乏、能静心。” 这份情、这份恩...秦浩然仰着头,没有再说下去。 李宏看着秦浩然的目光,渐渐变得复杂起来。 想起自己九岁入宫那一年。 若是当年...也有人愿意这样收留自己... 可他那双攥紧又轻轻松开、最终静静落在膝头的手,尽数落在了秦浩然的余光里。 秦浩然望着李宏,心中微微叹了口气。 马车继续前行,秦浩然又讲完一段,歇息片刻时,秦文博掀开车帘,向外张望了一会儿,回头问道:“叔父,咱们今天到哪儿了?” “今天估计能到涿州。叔父带你去敕建三义宫看看。” 秦文博眼睛顿时亮了:“三义宫?可是祭祀昭烈帝与关、张二公的那处?” 秦浩然点点头:“正是。涿州乃汉昭烈帝故里,三义宫在城南十五里楼桑村,民间多称楼桑庙。相传先主故居旧有一株高桑,亭亭如华盖,后人感其祥瑞,便在此立祠,历经隋、唐、金、元,本朝武宗皇帝敕赐匾额,更名三义宫,规制宏丽。” 秦文博不由追问道:“叔父,刘关张桃园结义,正史确有其事吗?那桃园遗迹,如今可还在?” 秦浩然笑了:“你这一连串问题,让叔父怎么答?《三国志》上确实记载,刘备与关羽、张飞‘恩若兄弟’,但有没有桃园结义这回事,正史上没有记载,是后来的话本演义里写的。不过,涿州百姓世世代代都信,那便是真的了。” 秦文博若有所思,又问:“那叔父,您信吗?” 秦浩然看着他,目光温和:“叔父信的那一份忠义。有无桃园,有无盟誓,都无妨。三人同心共济、死生不负,这份情义,是真的,便够了。” 李宏在一旁听着,忽然道:“秦大人这话在理。咱家在宫里,见的假情假义多了去了,反倒是那些市井百姓,认准了一个人,能豁出命去。这世上,真情最难得。” 秦浩然点点头。 车队又行了小半个时辰,涿州知州陈蕴和早已率着僚属在道旁等候。 身后只跟着五六个人,皆是寻常打扮,比起之前良乡张知县那浩浩荡荡的迎接队伍,寒酸得不像个知州。 秦浩然下车,陈蕴和上前一步,躬身行礼:“涿州知州陈蕴和,恭迎秦侍讲大人。下官迎候来迟,望大人恕罪。” 秦浩然连忙还礼,目光在他那身旧官服上停了一瞬,心中暗暗称奇。 在京中多年,见过的外官不知凡几,像这般清苦的,还是头一回见。 李宏在一旁,也看出了端倪,凑近秦浩然耳边低声道:“秦大人,这位陈知州,瞧着…清苦得很。咱家出京这些趟,头一回见穿补丁官服的。” 秦浩然微微点头,对陈蕴和道:“陈知州客气了。本官途经贵地,听闻三义宫古迹在此,特来拜谒,倒要劳烦陈知州作陪了。” “秦学士言重。三义宫乃涿州名胜,秦学士雅兴,下官自当陪同。”毫无无攀附之意,也无疏远之色,透着一股子读书人特有的清高与淡然。 一行人往三义宫行去。 庙门是座三间七踩的歇山顶牌坊,上书“敕建三义宫”五个大字。 穿过牌坊,一条青石铺就的神道。 一群小孩跟在秦浩然身后,眼睛都不够用了。 步入正殿,正中神龛供奉三尊金身塑像:汉昭烈帝刘备居中冕旒衮服,面含雍容。 关羽居左,张飞居右,皆依王爵礼制塑就,神态威严。 殿内数名羽衣道士持诵经文,钟磬轻鸣,一派肃穆。 见知州陈蕴和亲临,为首的老道连忙辍经起身,执道门常礼躬身相迎。 陈蕴和侧身引荐:“观主,此乃京中翰林院侍讲秦大人,奉旨归乡便道,特来拜谒三义宫。” 老道闻言,恭引秦浩然至香案之前。 秦浩然整肃衣冠,敛去周身书卷气,从道士手中恭接三炷线香,就烛火引燃后,双手举香过眉,俯身行三拜之礼,举止端方、节奏有度。 礼毕插香入炉,复退半步,整理衣襟再行两拜。 祭礼既毕,秦浩然缓步踱至殿侧,细细观摩壁间碑刻。 东西两壁嵌着十余通古碑,篆隶楷行诸体皆备,多是历代官绅、文人题咏,上至金元旧碣,下至本朝重修碑记,还有数块近年新立的功德碑。 秦浩然逐块细看,时而驻足沉吟,行至一通碑前,忽然顿住脚步,俯身默读碑文。 陈蕴和缓步上前,轻声解说:“此乃本州乡绅捐修三义宫时所立,碑文出自彼时知州沈公手笔,文笔朴拙却见风骨。” 秦浩然指尖轻拂碑沿,颔首叹道:“沈公此文,非仅记重修之事,更在剖明忠义内核。请看此处‘夫三义者,非独义于兄弟,实义于天下也。 玄德以仁立身,云长以忠殉节,翼德以直终始,三者皆天下之大义,非区区私谊可比。’此言切中要害,道破千年传颂的真谛。” 第501章 三义庙 陈蕴和轻叹道:“秦大人好眼力。下官在涿州任上五载,每逢朔望拜谒,必来读此碑,越读越觉通透。 世人多拘泥于刘关张桃园结义的手足私情,却不知这份义,是忠君爱民的公义,是匡扶社稷的大义,若非如此,岂能入官方祀典、受万民香火千年。” 秦浩然含笑拱手:“陈父母守涿州五载,治下安稳、香火鼎盛,对这三义宫的体悟,自然远胜旁人。” 陈蕴和闻言微微一怔,露出几分惯有的谨慎,苦笑着自谦:“大人过誉了。下官才疏学浅,不过是守成庸吏罢了,在任只求无过,不敢言功,不过混口朝廷俸禄度日。” 这话听着是寻常官场自谦,甚至带着几分自贬,可秦浩然看着他眼底深处的沉郁,便知这位知州,绝非表面这般碌碌无为,话里藏着几分难言的苦衷与隐忍。 出了正殿,陈蕴和侧身引着秦浩然一行人往东配殿行去,边走边轻声禀道:“东殿供奉的是诸葛武侯、赵云、庞统等蜀汉开国文臣武将,皆依本朝祀典塑立;西殿则是后主刘禅、关平、周仓、张苞等后世宗亲将领,大人若有兴致,不妨一观。” 秦浩然微微颔首,率先步入东配殿。 殿内塑像排布规整,诸葛武侯居中端坐,羽扇纶巾,神态从容儒雅。 赵云持枪侍立,身姿挺拔,英气凛然。 庞统、法正、蒋琬、费祎等文武大臣分列两侧,各司其位,威仪井然。 秦文博跟在叔父身侧,目不暇接,压低声音问道:“叔父,这些先贤都是何人?” 秦浩然放缓脚步,耐心指点:“此乃蜀汉丞相诸葛武侯,鞠躬尽瘁辅佐昭烈帝,你平日读书早已熟知。这位是常山赵子龙,长坂坡救主忠勇无双。这位是庞士元,号凤雏,才略与武侯齐名,惜乎早逝于落凤坡。” 秦文博听得凝神,忽而蹙眉追问:“叔父,那蒋琬、费祎二位,侄儿未曾听闻,是何等人物?” 秦浩然温声解惑:“此二人皆是武侯选定的接班人,武侯薨逝后,他二人相继秉政,镇抚朝野、安民固本,稳稳维系蜀汉江山数十载。虽无武侯那般盛名盖世,却是扎扎实实的能臣干吏,守成护邦,功不可没。” 出了东殿,一行人转至西配殿。殿中后主刘禅塑像居中而坐,面容平和温润,并无坊间戏文里刻画的昏聩之态。关平、周仓、张苞等人侍立两旁,皆是忠勇之相。 秦文博凑近几步,又低声问道:“叔父,这位便是后主公,世人口中‘扶不起的阿斗’吗?” 秦浩然神色微正,沉声纠正:“不可妄言戏说。史书所载,后主在位整整四十年,在三国诸君中执政时长名列前茅。 武侯辅政之时,他谨守君道、敬贤纳谏。武侯离世后,他委任贤能、安抚百姓,并非昏庸无道之君。 至于亡国,乃蜀汉国力寡弱、大势所趋,非后主一人之过。坊间‘扶不起’的说法,皆是话本戏文杜撰演绎,只可猎奇,不可当作正史采信,更不可轻慢先贤。” 秦文博敛去了嬉笑之色。 离了西殿,陈蕴和又引着众人往庙后古迹行去,只见一处干涸古井,井口以铁栏围护,旁立一通元代古碑,字迹历经风雨已然漫漶不清。 碑旁矗立一株古桑,枝繁叶茂、冠盖如伞,树干粗壮,需三四人合抱方能围拢。 陈蕴和指着古桑:“秦学士,此乃楼桑村古迹,相传昭烈帝幼时,常在此树下嬉戏,曾对同伴言‘吾必当乘此羽葆盖车’,此志终得应验,成就帝业。” 秦浩然驻足树下,仰头望着遮天蔽日的树冠,心中感慨翻涌。 当年织席贩履的贫寒少年,尚且心怀凌云壮志。 从三义宫出来,已是午后。陈蕴和道:“秦学士,驿馆已备下粗茶淡饭,只是简薄,恐怠慢了大人。若不嫌弃,便请赏光。” 秦浩然道:“陈知州客气,本官叨扰了。” 一行人遂往城中而行。 涿州城规模不大,虽非繁庶通衢,却市井安宁,百姓乐业。秦浩然一路观览,心中暗自赞许。 及至驿馆,更令秦浩然意外。 驿馆乃是一处老旧小院,屋舍低矮,陈设简朴。 床帐虽干净,却皆是粗布所制。 案上并无瓶炉清供,只陈着一把粗瓷茶壶,数只粗瓷茶碗。 陈蕴和立在院中,面含歉意,躬身道:“敝州偏小,驿馆简陋,有屈大人尊驾。若大人不惯,下官可另安排大人寓居城内士绅之家,虽亦不甚华侈,稍胜驿馆一筹。” 秦浩然摆手笑道:“陈知州此言差矣。本官本是读书人出身,何等清苦不曾历过?此驿馆清静素雅,正合我意。” 陈蕴和微一愕然,眼中掠过一丝意外,随即复归淡然:“大人不嫌弃便好。晚间下官略备薄酒,为大人接风。只是下官俸禄微薄,无力置办珍馐美酒。大人若不见怪,便请赏光。” 秦浩然望着他,忽而一笑:“陈知州,本官有一言相问。” 陈蕴和道:“大人请讲。” 秦浩然道:“陈父母为官多年,何以清贫至此?本官一路所过州县,地方官多鲜衣美食,陈父母这般自苦,就不怕同僚嗤笑?” 此语直截了当,近于唐突。 可陈蕴和听了,面上并无半分愠色,只淡淡一笑:“下官居官,本为百姓,非为一身锦衣玉食。他人笑骂,由他笑骂,下官并不介怀。” 秦浩然点点头道:“本官车上还有些干粮点心,是良乡张知县送的。若陈知州不嫌弃,咱们一起享用,也省得陈知州破费。” 晚间,陈蕴和果然只备了四菜一汤。酒是本地自酿的黍米酒。 一边吃,一边与陈蕴和聊起涿州的民情吏治。 陈蕴和说到涿州的赋税,如数家珍。说到百姓的生计,忧心忡忡。说到治下的难题,眉头紧锁。 秦浩然听着,心中对这位清贫知州的印象,又深了一层。 饭后,陈蕴和告辞。 秦浩然送至院门,忽然道:“陈知州留步。” 陈蕴和回头。 “陈知州清廉自守,本官敬佩。可清廉是一回事,做事是另一回事。陈父母在涿州五年,难道就只想守成?就没想过往上走一步?” 陈蕴和苦笑:“大人有所不知。下官得罪过人。” 第502章 保定府 一年前,本州曾有一桩豪强兼并民田的旧案。 涿州北乡有一户姓郑的农家,祖上传下良田五十亩,被邻村一个姓周的豪强看中,先是托人说合要买,郑家不卖,那周姓豪强便使人在郑家的田埂上动手脚,逐年蚕食,又雇了地痞无赖,半夜去郑家恐吓,郑老汉被逼无奈,一纸诉状告到州衙。 下官接了状子,便命人去查。一查才知道,那周姓豪强背后站着的,是顺天府的魏同知。那魏同知派人送来帖子,话里话外,是要下官将此案压下,不了了之。 下官食朝廷俸禄,守涿州一方百姓,做不出那徇私枉法之事。顶着压力彻查到底,将那周姓豪强夺田之事坐实,依律打了板子,追回田产,发还原主。 可那魏同知是当朝徐阁老的门生,他在顺天府经营多年,上下打点,反倒倒打一耙,说下官办案苛责,暗中使人搜集下官的过失,要在外察之际参上一本。 此番外察在即,下官心里清楚,那帮人定然会寻个由头,将我贬去云贵、两广那般远僻边方州。下官出身寒微,不惧边地瘴疠,只是只是寒了心。” 等其说完,秦浩然才开口反驳,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威严:“你说的那位徐阁老,正是本官的座师。” 陈蕴和脸色一边变了,当即就要请罪。 秦浩然止住了他的动作:“你不必惊慌。座师门下弟子,品行各异。人有百样,米有百等。这般州县细务、门生私行,还闹不到徐阁老的桌案之上。” 陈蕴和连连躬身:“下官绝无攀扯阁老之意,只是据实禀报——” 秦浩然负手而立,望着夜空中那轮明月:“本官知道。世风浇漓,朋党林立,清者往往最先遭难。可是若是连守着本心的清者都弃了道义,那这大越朝的天下,这千万黎民百姓,还有什么指望?” 陈知州且再忍耐些时日,静观外察动静。看看那帮人到底能翻出什么浪来。 陈蕴和拱手拜谢:“秦学士金玉良言,下官铭记于心。” 次日清晨,秦浩然已收拾停当,从驿馆正门走出。 门外马车已备好,随从们正往车上搬运行李。 李宏立在车旁,正在此时,官道尽头传来一阵马蹄声。 晨雾中驶来一队人马,当先一人骑着马,正是陈蕴和。 身后跟着七八个衙役,还有一辆驴车,车上装着两个坛子,用油布盖着。 陈蕴和翻身下马,在秦浩然面前躬身行礼:“下官涿州知州陈蕴和,恭送秦学士!” 秦浩然目光扫过那辆驴车,心中已然有数。 陈蕴和示意身后差役掀开驴车上的油布,露出两坛封泥完好的坛子。 “大人,下官无以为赠。这里有本州土产,涿州贡米一斗,自家腌的酱菜两坛。皆是乡土粗物,不成敬意,望大人笑纳。” “陈知州厚赐,本官愧领了。他日若有机会进京公干,务必到翰林院寻本官,咱们再叙。” 秦浩然转身上了马车,继续沿着官道南行。 李宏回想刚才一幕,那点东西,简直是寒酸至极。 一斗米,两坛酱菜。 他在宫里当差二十三年,见过的送礼,哪次不是金银绸缎、珍玩古董? 便是外官进京,给守门太监的孝敬,也不止这点东西。 这位陈知州,倒真是清贫得很。 可偏偏秦大人接了,还亲手接的。 李宏低声音道:“秦大人,咱家多嘴一句,方才那位陈知州,倒是个有意思的。” “哦?李公公看出什么了?” 李宏嘿嘿一笑,带着几分深宫历练的世故与警醒:“秦大人,依老奴看,这位陈知州,心机可真深。 你瞧,昨晚跟大人说了什么?说那桩案子,说魏同知仗势欺人,说要被贬去边地,这不就是想让大人同情他么? 说完冤屈,又攀扯徐阁老,说什么魏同知是阁老门生。这不就是想让大人以为,这事儿跟阁老有关,大人身为阁老女婿,总得管管? 今儿一早,又巴巴地赶来送行。送什么呢?不送金银,不送绸缎,偏偏送一斗米、两坛酱菜。 这是什么?这是哭穷!是装清官!是想让大人觉得,他是个两袖清风的好官,值得提拔! 先是哭诉冤屈,再攀扯阁老,最后送这几样不值钱的土物,—这一套下来,分明是想攀附大人,求你庇护。秦大人,您可要当心,别被这种表面清官给蒙蔽了。” 马车内,秦浩然靠在车壁上,面色平静无波。 李宏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若是一个不知官场深浅的愣头青,听了定会觉得陈蕴和果然心机深沉,昨晚那些话、今早那些礼,都是做戏。 可官场之事,从来不是这般简单。 “李公公,官场之上,最怕偏听偏信、只听一家之言。你说陈蕴和心机深,他若真是贪官,大可搜刮民脂、攀附权贵。涿州虽是小地方,一年下来,几千两银子还是能刮出来的。 他若是想升官,拿着这些银子去巴结魏同知,去攀附上官,不比得罪上官强? 他若是想攀附本官,昨晚求见时,大可送上厚礼,说些阿谀奉承的话。可他送了什么? 昨晚空手而来,今早送了一斗米、两坛酱菜。这些东西,加起来值几个钱?李公公,你见过哪个攀附权贵的,送这般寒酸的礼?” 李宏脸上讪讪的,低声道:“秦学士说得是。咱家想左了。” “李公公,在宫里当差,见惯了尔虞我诈、勾心斗角,看谁都觉得有心机。这不错,宫里的确处处是陷阱。可外官不同。外官有外官的难处,有外官的活法。这种事,七分真,三分假,最是让人头疼。” 保定府外接官亭中,早有官员等候。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官员,身着四品绯袍,见车队驶近,快走几步上前,躬身行礼: “保定府知府周延龄,恭迎秦学士、李公公。下官迎候来迟,望大人恕罪。” 秦浩然连忙下车还礼:“周大人客气。本官途经贵府,叨扰了。” 第503章 文人爱名 周延龄笑道:“大人说哪里话。大人奉旨省亲,乃朝廷体面,下官能迎候大人,是下官的荣幸。驿馆已备下,大人若不嫌弃,今晚便在城中歇息。明日若得闲暇,下官陪大人去古莲花池和大慈阁走走,都是敝府名胜。” 秦浩然道:“周大人费心了。” 一行人进城。 保定府比涿州繁华得多。 秦浩然一路看着,心中暗暗点头。 这位周知府,治下倒是井井有条。 驿馆在城西,是一处三进的大宅院,粉墙黛瓦,庭院深深。秦浩然下车一看,只见院中花木扶疏,假山池沼俱全,正房五间,厢房齐全。 周延龄陪在一旁,见秦浩然打量院子,便笑道:“敝府驿馆简陋,委屈大人了。若有不妥之处,大人只管吩咐,下官即刻着人更换。” 秦浩然道:“周大人太客气了。这驿馆很好,比本官想的强多了。” 周延龄笑道:“大人满意便好。晚间下官备了薄酒,为大人接风。敝府同知、通判、推官等,都想拜见大人。若大人不嫌弃,便请赏光。” 这位周知府,倒是会办事。接风宴请了全府的官员,既给了自己面子,也让同僚们有机会与京官亲近。 这是官场上的惯例,也是拉拢人心的手段。 秦浩然点点头,道:“周大人盛情,本官敢不从命?” 周延龄大喜,又说了几句客套话,便告辞去准备晚宴了。 秦浩然回房歇息,李宏跟了进来,低声道:“秦大人,这位周知府,是个能人。” 秦浩然看着他:“李公公怎么看出来的?” 李宏笑道:“大人您看,这驿馆的布置,这迎接的排场,这话里话外的周到,哪一样不是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刚刚好让您舒服,又不过分逾制。这样的人,在官场上,叫能员。” 晚宴设在驿馆正厅。 秦浩然到时,厅中已坐满了人。 周延龄领着众人起身迎接,一一引见——同知赵大人,通判钱大人,推官孙大人,还有清苑县知县李大人,以及府学教授、经历、知事等一干僚属。 秦浩然一一还礼,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 同知赵某,年约五旬,面和目善,一团和气,望之便知是久历官场、圆通世故的老吏。 通判钱某,年过四旬,面容沉肃,不苟言笑,眉宇间带着一股刚峻之气,一看便是持法严正,不易通融之人。 推官孙某,三十五六,眉目精明,眼神灵动,举止爽利,显见是心思缜密,办事机敏的能吏。 清苑知县李某,年仅三十,神态谦谨,举止间略带拘谨,正是初登仕途、恭谨自持的模样。 一行数人,性情各异,姿态迥然,恰是官场百态,各有生存之道。 周延龄率先举杯道:“秦大人,下官敬您一杯。大人少年高第,入翰林,掌经筵,乃我辈读书人的楷模。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秦浩然举杯还礼:“周大人过誉。本官年轻识浅,还要多向周大人请教。” 通判钱大人忽然开口:“听闻秦大人是《尚书》出身?下官当年也是读《尚书》的,只是资质愚钝,至今不通。不知大人可肯赐教一二?” 这话说得客气,可语气中却带着几分试探。 秦浩然看了他一眼,笑道:“钱大人客气。赐教不敢当,切磋则可。钱大人若有疑难,咱们改日慢慢探讨。” 钱大人点点头,没再说话。 推官孙大人凑过来,笑道:“秦大人,下官听闻,您此番省亲,是万岁爷亲自准的?万岁爷对大人,可是恩宠有加啊。” “皇上圣恩浩荡,本官感激涕零。此番省亲,也是皇上体恤臣下,让本官回乡祭祖,尽孝。” 清苑县李知县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在一旁陪着笑。 秦浩然注意到他,便举杯道:“李知县年轻有为,治清苑县,想必辛苦。” 李知县连忙起身,双手捧杯,躬身道:“秦大人谬赞。下官才疏学浅,全赖周大人指点,同僚们帮衬,勉强维持罢了。” 这位李知县,倒是谦逊知礼,不似有些人,见了京官便急着攀附。 酒宴尽欢而散。 次日一早,周延龄便来请安,陪着秦浩然去古莲花池。 古莲花池在保定城南,乃元代汝南王张柔所建,引城西鸡距泉、一亩泉之水,凿池种莲,筑有临漪亭、水东楼等亭台楼榭,为保定第一名胜。 秦浩然到时,正值八月末,秋意初起。池中荷叶虽已半褪盛绿,略添微黄,却依旧田田覆水,别有一种清疏气象。池畔垂柳依依,金风微动,柳丝轻扬,拂过水面,荡开圈圈细涟。 周延龄陪在秦浩然身侧,沿池缓步,一路从容讲解: “大人请看,那座便是临漪亭,始建于元代,至今已两百余年。那边是水东楼,登楼可尽览全池之胜。再那边则为君子长生馆,供奉周敦颐先生,取其《爱莲说》中‘莲,花之君子者也’之意。” 秦浩然点头赞道:“周大人好学问。这君子长生馆的名字,取得极好。” 周延龄笑道:“大人过奖。下官不过是附庸风雅罢了。” 从莲花池出来,又去大慈阁。 大慈阁在保定城中心,是一座三层高的楼阁,飞檐斗拱,气势恢宏。阁内供奉着观音大士,香火鼎盛。 秦浩然登阁而上,层层看去。登至顶层,推窗远眺,整座保定城尽收眼底。 周延龄站在一旁,道:“大人,这大慈阁是元代所建,每年正月十六,保定百姓都要来此登高,说是‘走百病’,祈求一年平安。” 秦浩然点点头,目光落在远处的一座建筑上。那建筑占地极广,房屋整齐,隐隐有兵士操练之声传来。 “那边是什么?”秦浩然指着问。 周延龄看了一眼,道:“那是保定卫。本朝设保定卫,驻军五千,拱卫京师南大门。” 次日一早,秦浩然启程离保。 周延龄率府中僚属送至城外长亭。临别之际,他从袖中取出一封封缄妥当的书册,双手躬身奉上:“秦大人,下官有一不情之请。” 秦浩然接过,见是一册整理妥当的《保定府志稿》,并非私信。 “周大人这是……” 周延龄低声从容道:“下官在任数年,主持重修府志,现已初具稿本。大人乃翰林近臣、文坛望重,若得大人闲暇之余,为这部志书赐序一篇,一则光耀一郡文献,二来也让后世知我保定文风之盛。 书稿先行奉上,序文不必急促,大人回京从容落笔即可。些许薄礼,已附于书后,聊作润笔,不成敬意。” 秦浩然略一翻阅,心中便已了然。 这位周知府,看似圆融干练,实则有心于地方教化、政绩留名。 求翰林侍讲作序,既是抬升自己官声政绩,也是结一份京中文脉交情。 第504章 彰德府 秦浩然将书稿收好:“周大人有心地方文献,本官敬佩。回京之后,定当抽暇为你作序。” 周延龄大喜,深深一揖:“多谢秦大人成全!下官感激不尽!” 秦浩然还礼,转身上车。 车内,李宏开口:“大人果然是文人本色,走到哪儿都惦记着笔墨文章,这般留名雅事,倒是比收受俗礼妥帖多了。” 秦浩然默默一笑,在李宏面前表现的如同正常清流一般喜爱名声。 真定府、顺德府、彰德府……一座座古城被抛在身后,一段段古道在车轮下延伸。 秦浩然一行人走了五十多天,从八月盛夏走到了十月深秋。 窗外的景致在变。 北方的平原渐渐起伏,田畴间收割后的稻茬还留着,偶有农人赶着牛车缓缓而行。 树木只剩光秃秃的枝桠。 车厢内,秦文博捧着一册《札记》,正读到入神处。 五十多天的朝夕相处,这孩子已不似初时那般拘谨。 叔父开讲授业之时,他敢从容发问。 叔父静坐默思之际,他亦能自持读书。 只是那双眼睛里的敬仰,却比初时更深了几分。 李宏靠在车壁上打盹,脸上的疲惫掩不住。 五十多天,一千多里路。 见过清贫自守的陈蕴和,见过圆融干练的周延龄,见过形形色色的地方官吏。 也见过驿站里奔走劳作的驿卒,见过路边茶棚里歇脚的行商,见过田野间收割庄稼的农人,见过城门口乞讨的乞丐。 这大越朝的天下,是什么样子? 不是朝堂上的奏章,不是翰林院的典籍,是眼前这些。 突然马车颠簸了一下,秦文博抬起头,茫然四顾。 “叔父,到哪儿了?” 秦浩然掀开车帘看了一眼,道:“快到彰德府了。” 秦文博眼睛一亮:“彰德府?就是那个殷墟所在的地方?商朝的都城?” 秦浩然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你倒是记得清楚。” 秦文博不好意思地笑了:“叔父一路讲的,侄儿都记着呢。商朝盘庚迁都于殷,就是这里。还有周文王被囚羑里城,推演八卦,也在彰德府境内。” 秦浩然道:“不错。殷墟、羑里城、岳飞庙,都在彰德府。今晚歇下,明日叔父带你去看看。” 秦文博大喜,连声道:“多谢叔父!” 李宏被吵醒了,揉揉眼睛,道:“小公子,什么事这么高兴?” 秦文博兴奋道:“李公公,叔父说明日带我去看殷墟!” 李宏笑道:“那敢情好。咱家也跟着沾光,看看这商朝的都城,是个什么模样。” 彰德府,古称相州,乃中原重镇。 车队在城门外停下时,已是傍晚时分。 城门口早有官员等候:“彰德府知府王守中,恭迎秦学士、李公公。” 秦浩然下车还礼:“王大人客气。” 王守中道:“大人一路辛苦,驿馆已备下,请大人移步歇息。” 走向城内时,被立着一块石碑吸引。 三千年前的商朝都城,就埋在这片土地之下。 那些青铜器、甲骨文,那些祭祀、战争、兴衰,都化作了泥土,化作了尘埃。 只有这块碑,默默诉说着曾经的辉煌。 王守中见他驻足,便道:“大人对殷墟感兴趣?” 秦浩然道:“本官读《尚书》出身,商书五篇,读了不下百遍。今日得见殷墟旧址,不免感慨。” 王守中点点头,叹道:“是啊,沧海桑田。当年盘庚迁殷,何等气派。如今只剩些断壁残垣,埋在地下。本朝以来,常有农人犁地犁出青铜器,也不知是哪位商王用过的。” 秦浩然道:“那些青铜器,可曾保存?” 王守中摇摇头:“多数被熔了铸钱,少数被私藏。下官也曾下令收缴,可收效甚微。百姓不懂,只当是铜料。可惜了。” 驿馆在城东,是一处三进的老宅院,比保定府的略小些,却也雅致。 当晚,王守中设宴接风。 席间,秦浩然问起殷墟的事。王守中道:“大人若想看,明日下官陪大人去。只是荒草萋萋,也没什么好看的。” 秦浩然道:“本官想去羑里城看看。” 王守中一怔,随即道:“羑里城在汤阴县,离府城不远。那里有文王庙,是本朝洪武年间重建的。大人要去,下官安排。” 秦浩然举杯道:“多谢王大人。” 次日一早,王守中便亲自陪同,往汤阴县而去。 羑里城在汤阴县城北八里处,是一座高出地面丈余的土台,台上建有文王庙。庙不大,三进院落,却肃穆庄严。正殿内供奉着周文王塑像,冕旒衮服,手持八卦。 秦浩然在殿前站了许久,望着那尊塑像,心中思绪万千。 周文王被商纣王囚禁于此七年,推演八卦而成《周易》。这是何等的定力,何等的智慧? 他被囚禁的时候,可曾绝望?可曾怀疑?可曾想过放弃?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若是自己,怕是没有这般定力。 从羑里城出来,又去了岳飞庙。 岳飞庙在汤阴县城内,规模比文王庙大得多。山门、正殿、寝殿、东西庑,一应俱全。正殿内供奉着岳飞塑像,身披铠甲,手按宝剑,目光如炬。 秦浩然在殿前肃立良久,郑重地整了整衣冠,躬身行了一礼。 秦文博在一旁,也学着叔父的样子,恭恭敬敬地行礼。 李宏看在眼里,心中暗暗点头。 这位秦大人,是真把这些先贤当回事的。 从岳飞庙出来,已是午后。 王守中道:“大人,下官在县衙备了午膳,大人若不嫌弃,便请移步。” 秦浩然点点头。 午膳时,王守中忽然道:“秦大人,下官有一事,不知当问不当问。” 秦浩然道:“王大人请讲。” 王守中沉吟片刻,道:“大人此番省亲,一路南下,可曾听说过外察的消息?” 秦浩然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王大人问这个做什么?” 王守中叹了口气,道:“不瞒大人,下官在彰德府六年了,今年考评,又是‘中中’。再这样下去,怕是没机会升迁了。” 秦浩然看着他,目光温和:“王大人想升迁?” 王守中苦笑:“谁不想升迁?下官不是圣人,也有妻儿老小,也有功名心。可这考评,年年中中,下官也不知道是哪里做得不好。” 秦浩然沉默片刻,道:“王大人为官如何?” 王守中一怔,随即道:“下官不敢说清廉如水,却也从不贪赃枉法。彰德府的赋税,年年按时缴纳。彰德府的治安,也算安稳。彰德府的百姓,虽不富裕,却也勉强过得去。” 第505章 入汉水 秦浩然点点头,道:“王大人兢兢业业,守本分、办实事,已是难得,做得很好了。” 王守中闻言,苦叹一声:“可考评依旧是‘中中’,终究是难有寸进。” 秦浩然带着几分体恤,轻声道:“王大人可知,这官场考评,除了政绩,亦需有人提点、有人扶持。王大人在朝中,可有相熟的上官提携?或是座师、同年相助?” 这话一问,王守中瞬间沉默下来,声音里带着几分怅然: “下官出身寒门,当年侥幸科举及第,蒙前翰林院学士张公垂怜,收为门生。 只是张公早年间不慎卷入朝堂党争,蒙冤获罪,不幸殒命,实在令人痛惜。 下官那一届的同年,也受此牵连,恰逢朝堂清洗,或被贬谪边方,或被革职罢官,如今大多早已退出官场。侥幸仍在仕途者,也多是县丞、知县、知州这般基层官职,难有寸进。” 秦浩然闻言,心中亦是唏嘘,缓缓点头,没有再多追问,只是拿起筷箸,轻声道:“王大人先用餐吧,菜要凉了。” 王守中躬身应下,只是神色依旧落寞,食不知味。 午膳过后,秦浩然起身告辞,王守中亲自送至县衙门口,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大人一路南下,路途遥远,还望保重身安,下官在此恭送大人。” 秦浩然颔首:“王大人留步,安心在任上便是。”说罢,便登上马车,吩咐车夫启程,继续南下。 马车缓缓驶上官道,李宏公公坐在一旁,看着秦浩然的神色,轻声叹道:“大人,这位王知府,倒是个老实本分的,只是命苦了些,无依无靠,同年落魄,座师早亡,再兢兢业业,也难有出头之日。” 秦浩然靠在车壁上,轻轻点头:“是啊,老实人,在这官场上,本就最难。无靠山、无人提携,纵有满身才干、一片赤诚,也难破局。” 李宏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感慨:“这官场便是如此,有人提携,纵使平庸,也能步步高升。无人扶持,再是能干,也只能困于一方,空有抱负,难以施展啊。” 五十多天了,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听过形形色色的事。 见过清官,见过能员,见过庸吏。 听过百姓的疾苦,听过官吏的无奈,听过豪强的跋扈,听过弱者的悲鸣。 这大越朝的天下,是什么样子? 不是奏章里的歌功颂德,不是翰林院的典籍文章,是眼前这些。 离开彰德府,又行十余日,便抵襄阳府境。 襄阳乃汉水中游重镇,荆襄驿道穿城而过,既是南北要冲,亦是水陆枢纽。 《方舆纪要》称其“扼江汉之险,为楚北之门户”,平日里商旅辐辏,驿卒往来不绝。 一行人在襄阳驿馆歇息一晚,第二日一早便换了水路,襄阳至沔阳府,汉水为最便捷的路径,顺流而下,省去车马劳顿。 次日清晨,天色微明,江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众人辞别汉江驿驿丞,登上一艘宽敞的漕船。 船家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舵手,常年行走汉水,熟稔每一处航道的深浅,知晓沿途每一处津渡、每一处险滩。 立在船头,朝岸上抱拳:“诸位大人坐稳,老汉送诸位一程顺风顺水。” 漕船缓缓离了襄阳凤林关渡口,顺汉水东下。 岘山的层峦叠嶂渐渐退向身后,习家池的亭台楼阁隐在晨雾里,只隐约看得见一角飞檐。 岸边不时掠过驿铺、村落,田埂间有农人弯腰耕作,湖荡里有渔人撒网,几只白鹭掠过水面,惊起一圈涟漪,一派江汉水乡的景致。 李宏立在船头,指着两岸景致笑道:“这襄阳至沔阳的水路,乃是大越湖广境内的要道,沿途设了不少津渡、驿铺,咱们一路顺流,约莫五六日便能抵沔阳州境。” 秦浩然凭栏而立,望着滔滔汉水,没有说话。 秦文博和众多弟弟却好奇地趴在船舷边,看着水中往来的船只。 有漕船,有商船,有渔船,还有载着客人的渡船,来来往往,热闹得很。 看了一会儿,忽然回头,文博轻声问道: “叔父,这汉水一路南下,都要经过哪些地方?” 秦浩然抬手,指着远方江面,缓缓道:“自襄阳而下,经宜城、荆门州境,过丽阳驿、石桥驿,便入沔阳府地界。 沔阳古称复州,直隶湖广布政司,乃是江汉平原的泽国,也是昔年赫赫云梦泽。多湖塘沟渠,百姓多以耕渔为业。” 秦文博点点头,目光落在那些渔船上,看了一会儿,忽然又问: “叔父,我们这一路走了五十多日,见了这么多官员,府台,知县,驿丞,巡检。为何我从未遇到过坏官员?也不曾见过那些贪赃枉法的贪官?” 这一路所见,都是客客气气的官员,恭恭敬敬的迎接,体体面面的送别。 他想象中那些面目可憎的贪官,一个都没出现。 秦浩尚未开口,一旁的李宏公公便率先笑了起来,带着几分世故的通透。 伸出手,轻轻抚了抚秦文博的肩头: “秦公子看来还是被秦学士保护得太好了,不知这官场的深浅啊。” 秦文博一怔,眼底的疑惑更甚:“李公公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那些贪官污吏,都藏起来了不成?” 李宏笑着摇了摇头,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 “公子有所不知,贪官污吏从不会把‘贪’字写在脸上。 咱们这一路,秦学士是奉旨省亲,又是翰林院学士之职,那是天子近臣,清贵无比。 那些贪官污吏听闻大人途经,早便收敛了行迹,装出一副兢兢业业,清廉自持的模样,哪里敢在其面前露半分马脚? 非但不敢露,还要加倍小心伺候着。生怕哪里怠慢了,被学士看在眼里,回京之后在御前说上一句半句,那可是掉脑袋的事。” 第506章 抵达沔阳府 秦浩然轻轻颔首,接过话头: “文博,李公公说得没错。这官场之中,真正的贪官,从不会张扬。 有的贪官,披着能臣的外衣,搜刮民脂民膏却做得天衣无缝。面上看,他修桥铺路,办学救灾,样样都办得漂亮。 你未曾见到,不代表他们不存在。 只是藏得深罢了。你看那些百姓,面朝黄土背朝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却仍难温饱,有些是豪强兼并所致,有些是官吏盘剥所致。只是这些腌臜事,多藏在暗处,不是摆在台面上让你看。” 秦文博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望着窗外的景致,眼底的单纯渐渐多了几分凝重。 船行第四日,驶入沔阳府界。 江面渐渐宽阔起来,两岸湖荡密布,白鹭成群,芦苇苍苍,荻花如雪,不时有渔船穿梭其间。 远处田埂之上稻浪金黄,正是十月中旬,江汉平原秋收正盛,一派丰饶气象。 又行一日,便至沔阳州城近郊的候埠关。 这是沔阳府的重要关梁,设有巡检司,查验往来船只、行人。 关隘处建有石砌的码头,岸上立着一座牌坊,上书“候埠关”三个大字。 几名巡检身着青色官服,腰悬腰牌,正在码头上认真查验过往船只的通关文书。 漕船缓缓靠岸。 一名巡检登上船来,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过,拱手道:“诸位,例行查验,烦请出示勘合、路引。” 秦浩然取出翰林院的勘合递过去。那巡检接过,只看了一眼,神色便恭敬起来,翰林院的勘合,那是天子近臣才能持有的。 仔细核验毕,双手奉还,躬身道:“不知是翰林院的大人,多有得罪。大人请。” 说罢,朝岸上一挥手,几名巡检立刻让开道路,躬身送行。 过了候埠关,再行半日,沔阳州城的轮廓便渐渐出现在视野里。 码头上,早已有一行人等候。 正是沔阳知府李济川,身后站着几名属官同知、通判、推官,以及沔阳州衙的一众僚属。 见漕船稳稳靠岸,李济川整肃冠带,趋前数步,对着船头躬身行礼: “沔阳府知府李济川,率阖府僚属及景陵县官吏,恭迎秦学士、李公公!大人荣归故里,实乃沔阳阖府之幸!” 秦浩然拱手还礼:“李知府客气,诸位同僚多礼。本官乃沔阳府景陵县柳塘村人士,此番归乡省亲,叨扰诸位,实在过意不去。” 李济川闻言,脸上笑意更浓,连忙直起身,侧身引路: “大人言重了!大人弱冠登科,入选翰林,乃是我沔阳府百年难遇的才子,是阖府百姓的骄傲,今日大人荣归,我等与有荣焉,何来叨扰之说? 我已在城西驿馆备下住处,供大人歇息。另外,下官在江汉酒楼备下薄宴,特意请来大人昔日府学教授夫子与乡中贤达作陪,略备薄酒,为大人洗尘,还望大人赏光。” 秦浩然闻言,微微沉吟:“李知府美意,本官心领。只是酒席费用,万万不可动用府库公银,悉数由本官自行承担,还望李知府应允。” 李济川一怔,连忙应下:“大人清廉自持,下官佩服,一切但凭大人吩咐。” 一行人簇拥着秦浩然缓缓进城,秦浩然走在街道上,目光扫过两侧街景,心底感慨万千。 十三年了,这座城变了不少,街边铺子许多早已易主,换了新的招牌,添了新的营生。 街边商贩叫卖声此起彼伏,乡音入耳,格外亲切。 城西驿馆果然雅致,三进老宅布局规整,院内栽着几株老桂树,十月金秋,桂花盛放,金黄细碎的花瓣挂满枝头,清风一吹,花香弥漫,满院芬芳。 李济川亲自陪着秦浩然进入内院,逐一查看卧房、厅堂的铺陈,被褥洁净,茶具齐全,样样安排妥当,又再三叮嘱驿丞好生伺候,不得有半分怠慢,这才带着一众属官告辞离去,不打扰秦浩然歇息。 待众人离去,秦浩然众人稍作休整,傍晚时分,秦浩然换下官袍,身着一身素色儒衫,只带着秦禾旺前往江汉酒楼。 李济川早已在酒楼门口等候,见秦浩然到来,连忙上前引路,酒楼内早已布置妥当,宴席设在二楼雅间,宽敞明亮,窗外便是汉水江景,景致极佳。 雅间内,早已坐满了人,除了李济川与几位府县属官,剩下的皆是秦浩然昔日恩师与乡中贤达。 秦浩然刚踏入雅间,众人便纷纷起身相迎。 正是秦浩然年少时在府学的王教授,旁边还有教他经学的刘言知夫子,当年对秦浩然多有提携。 秦浩然见状,连忙快步上前,对着夫子躬身行礼,尽显弟子本分:“弟子秦浩然,拜见王教授,刘夫子...多年未见,各位夫子身体安康,弟子心中甚慰。” 王教授满是欣慰与感慨:“当年在府学,我便知你天资不凡,非池中之物。今弱冠之年,已列翰林清贵,光宗耀祖,不负师长教诲、乡梓所望,为师甚慰!” 刘言知夫子也笑着点头,捋着胡须,语气满是赞许:“景行(秦浩然字),你如今身居要职,依旧不忘恩师,不失本心,难能可贵。为官者,当以百姓为念,以清廉为本,你此番归乡,可见初心未改,日后定能成为国之栋梁。” 秦浩然躬身谢过恩师教诲,随后又与乡中贤达一一见礼,态度谦和,引得众人连连称赞。 众人依次落座,宴席开席,菜品皆是沔阳本地特色,鱼虾鲜美,稻饭清香,没有奢华铺张,尽显质朴乡情。 席间,李济川率先起身敬酒,语气恭敬:“秦学士年少有为,清廉自持,今日荣归故里,我等敬大人一杯,祝大人前程似锦,阖家安康!” 众人纷纷起身举杯,秦浩然也举杯回敬。 众人或是叙说昔日求学旧事,或是谈论沔阳风土人情。 李济川给了王毅行一个眼神,心领神会,对秦浩然说道: “景行,你如今身为翰林学士,兼詹事府谕德,教导皇子,又任国子监博士,教化学子,责任重大。 然我沔阳地处水乡,多有水患,百姓靠天吃饭,不易啊,你日后在朝中,若能为家乡百姓说几句公道话,为湖广水利尽一份力,便是家乡之福了。” (今日两张哈,后续剧情还要打磨) 第507章 府学讲课 秦浩然闻言,神色一正,站起身来,对着王教授和在座众人拱手: “教授放心,诸位乡贤放心。弟子虽身在京城,却从未忘记自己是沔阳景陵人,从未忘记故土养育之恩,从未忘记幼时见过的水患之苦。 在朝一日,若有机会,定当为家乡百姓请命,为江汉水利、百姓生计尽心竭力,绝不辜负故土。” 还没等王教授继续开口,李济川便接过话来:“秦学士,我斗胆,有一事相求。” 秦浩然道:“李知府请讲。” “实不相瞒,府衙去年便已拟了一份‘沔阳州汉水南岸堤坝修浚疏’的折子,想请湖广布政司拨银补贴,用于加固堤防、疏浚河道。 这折子在府里压了快一年,递上去几次,都如石沉大海。 我听闻现任左参政与尊师旧交甚笃,且大人总理水利屯田事务,实为此事主管上宪。 伏望大人于闲暇之际,代为一为催请。若能仰仗鼎言,得准此项钱粮,阖府生民,无不感戴大人高义厚德!” 此言一出,众人目光都落在秦浩然身上。 这是地方官常见的手段,找门路,托人情。 秦浩然也知道,只要开口,此事多半能成。 但更知道,朝廷自有法度,水利拨款需经勘估、核实、批复等一系列流程,若贸然插手,即便事成,也会落人口实。 更何况,京官大忌,在于私交外吏、干预地方政事。 秦浩然只得委婉说道:“李知府为民请命,一片公心,本官感佩。此事,本官记下了。回京之后,必定上报圣上。但能否成事,终究要看朝廷的章程和府库的盈虚,本官不敢担保,只能说,尽力而为。” 李济川大喜过望,连忙起身作揖:“多谢大人!有大人这句话,便已是阖府百姓之福了!” 王教授也松了口气,连连点头:“如此甚好,甚好。 景行,还有一事。你既回乡,府学的学子们听闻你回来了,都吵着要见你这位翰林学士。 老夫想着,你明日若有空,能否去府学一趟,给那些后生们讲讲课,点拨点拨他们?让他们也知道知道,咱们沔阳也能出翰林,也好激励他们用功读书。” 秦浩然心中其实归心似箭他此番回乡,最重要的目的是回柳塘村祭祖,看一看叔爷等人,走一走儿时的路。 正想婉拒,刚要开口。 昔日刘夫子却捻须笑道:“景行,你当年在府学读书时,我便常说,学以致用,知行合一。 如今你功成名就,衣锦还乡,若能以自身经历教诲后学,岂不是比我们这些老夫子说一百遍都管用?去讲一课吧,那些孩子们盼着呢。” 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刘夫子昔日对自己的照顾,终究无法拒绝,只得起身拱手,应道:“夫子吩咐,弟子不敢辞。明日一早,便去府学叨扰,与诸位学子切磋一二。” 众人闻言,皆大欢喜。 次日一早,秦浩然刚用过早膳,李济川便亲自带着人来接了。 秦浩然一身素色儒衫,不饰珠玉,不染繁纹,只简简单单一身素白,便在人群中格外醒目。 年方而立,身姿挺拔如松,眉目清肃端正,一望便知是饱学君子。 立于人群之中,恰似皎皎明月,清辉不耀,却令人无法移目。 刚出驿馆所在的街巷,秦浩然便愣住了。 街道两旁,不知何时已挤满了百姓。 男女老少,扶老携幼,都伸长了脖子往这边张望。 见秦浩然出来,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一阵骚动: “出来了!出来了!” “哪位便是我们沔阳府的状元?那儒衫者否?好生年少!” “相貌竟是如此俊朗!” “真乃文曲星降世!” 向身边的李济川低声道:“李知府,这…是不是太过张扬了?” 李济川连忙道:“大人,这可怪不得下官。是百姓们听说您这位翰林学士回乡了,都自发要来一睹您的风采。您看,这些人天不亮就来这儿等着了,就为看您一眼。下官总不能拿棍子赶人吧?” 秦浩然无言以对,只得稳步向前走去。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狭窄的通道,却有无数目光追随他。 每走几步,便微微颔首致意。 人群中又是一阵嗡嗡的赞叹—— “你看,他还跟咱们点头呢!” “一点架子都没有!” “这才是真正的读书人!” 好不容易穿过人海,到了府学所在的街口,秦浩然才发现,这儿的人更多了。 府学门口被围得水泄不通,大多是年轻的学子,也有一些身着长衫的中年人,甚至还有几个商贾模样的人挤在人群中。 要不是有十多个差役拿着木棍维持秩序,奋力推搡着人群,秦浩然怕是连府学的大门都摸不着。 进了府学,喧嚣声才被高墙隔绝在外。 王教授和刘夫子已带着一众府学教习在门内等候。秦浩然连忙上前见礼。 王教授笑道:“景行,你看,这些后生们多热情。昨日消息一传出去,不仅是府学的学子,连下面州县的一些读书人都连夜赶来了。还有不少想托关系、塞钱进来的,都被老夫挡回去了。 今日能进明伦堂听讲的,都是府学的正式学子。不过…一会儿你开讲之后,只怕外面还会有人想方设法混进来。你多担待。” 秦浩然失笑,道:“教授言重了,都是读书人,想听讲是好事。” 穿过府学的甬道,来到明伦堂。 堂内早已坐满了人,都是年轻的学子,人人正襟危坐,目光却看向门口。 见秦浩然进来,所有学子齐刷刷起身,躬身行礼,齐声道:“学生恭迎秦学士!” 秦浩然快步走到堂前,拱手还礼,温声道:“诸位同窗免礼。本官今日非以官身而来,乃是以沔阳府学旧日学子身份,与诸位切磋学问,不必拘谨。都请坐。” 待众人落座,秦浩然走到讲案之后。 负手而立,目光平和地扫过堂下那一张张年轻而热切的脸庞,心中涌起几分感慨。十多年前,他也曾坐在这明伦堂里,听王教授、刘夫子讲经,那时他何曾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站在这讲案之后? “今日,我们讲《尚书》。 《尚书》者,上古之书,帝王之轨范,治国之大经。今日不讲别的,单讲《尧典》开篇……” 他略一沉吟,朗声诵道:“曰若稽古帝尧,曰放勋,钦明文思安安,允恭克让,光被四表,格于上下。克明俊德,以亲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百姓昭明,协和万邦。黎民于变时雍。 此数语,看似简单,实则蕴含着儒家为君、为臣、为人的全部道理。何谓‘钦明文思’?钦是敬,明是智,文是文理,思是谋虑。 帝尧以此四德,方能安安,方能允恭克让。而这一切的根本,在于‘克明俊德’。明自己的明德,方能亲九族、平章百姓、协和万邦……” 讲得深入浅出,不离日用伦常。引郑玄、孔颖达之注疏,时而以史实证之,结合当下时政,点到即止,引得堂下学子们如痴如醉。 第508章 陶埙归乡曲 讲到提问环节,堂下顿时沸腾起来。 一只只手高高举起,甚至有人急得站了起来,恨不得冲到讲案前,只为了让秦浩然多看自己一眼,多问自己一个问题。 若能被他看中,收为门生,那便是一条捷径! 秦浩然尽量照顾到每一个提问者,耐心解答。 遇到有学子回答得好的,便微微颔首,赞一句“善”。 遇到回答得偏颇的,也不苛责,而是循循善诱,引导其思考。 不知不觉,一个多时辰过去。眼看日近中午,秦浩然看了看窗外,合上书本,微笑道:“今日便讲到这里。学问之道,贵在持之以恒,日积月累。望诸位共勉。” 微微躬身,学子们齐刷刷起身,还礼,齐声道:“谢秦学士教诲!” 秦浩然走下讲案,从秦禾旺手中接过一个包袱。 走到王教授、刘夫子等几位教习面前,打开包袱,里面是几套精致的文房四宝。 恭恭敬敬地呈给王教授和刘夫子,以及其他几位尚在府学的昔日师长,躬身道:“弟子此番回乡,无以为敬,些许薄礼,聊表寸心,感谢诸位夫子当年教诲之恩。” 最后,秦浩然走到刘夫子面前,又取出一个单独的包袱,双手奉上,低声道:“夫子,这是弟子另备的一份薄礼,不成敬意,还望夫子笑纳。” 刘夫子微微一怔,打开包袱,里面是一套云子围棋,黑白二色,温润如玉。 还有一枚陶埙,造型古朴,上了深褐色的釉彩,光润可鉴。 刘夫子眼中闪过一丝异彩,抬头看着秦浩然,声音微微发颤:“景行,你还记得……” 秦浩然躬身道:“弟子不敢忘。昔日夫子授弟子四书五经之余,亦曾教弟子棋艺与雅乐。夫子当年所奏之埙,清音宛然,至今犹绕耳畔。” 刘夫子捋须而笑:“走,陪老夫手谈一局?” 秦浩然笑道:“弟子遵命。” 二人就在明伦堂侧厅的窗边摆开棋枰。 王教授、李济川等人围坐旁观。 第一局,刘夫子执白,秦浩然执黑。秦浩然没有放水,落子果断,布局严谨,攻守有度。 刘夫子虽是老棋手,却渐渐不支,中盘便投子认负。 刘夫子捋须笑道:“好小子,棋力大进,老夫可要动真章了。再来一局!” 第二局,刘夫子执黑,秦浩然执白。秦浩然有意让着老师,落子时稍显犹豫,故意走了几步缓手。 奈何他让得太明显,刘夫子很快便察觉了,落下一子后,忽然抬头,似笑非笑地看着浩然。 秦浩然微微一怔,正要落子,刘夫子却笑道:“浩然,你这相让,也太过耿直了。让棋之道,贵在不露痕迹,叫人赢了心中欣然,方是分寸。你这般明着相让,是为师赢了呢,还是不赢呢?” 旁边围观的李济川忍不住笑出声来。 王教授也捋须大笑:“景行,你这是欺你夫子老眼昏花不成?” 秦浩然面上一红,连忙起身请罪:“弟子无状,请夫子责罚。” 刘夫子摆摆手,笑道:“坐下坐下。你棋力确实在为师之上,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这是好事,为师高兴还来不及,责罚什么?再来一局,这次不许让,认真下。” 第三局,秦浩然不敢再让,全力以赴。刘夫子虽然尽力,终究不敌,又输了。 但他输得心服口服,看着棋盘,连连点头:“好,好!棋如人品,你的棋风稳健而不失锋芒,进退有度,正合你为人之道。为师甚慰。” 秦浩然收拾着棋子,忽然抬头,轻声道:“夫子,晚霞时分,您有空吗?” 刘夫子一怔:“怎么?” “弟子想请夫子去江汉河畔走一走。这些年,弟子的埙技生疏了不少,吹得不成调了。还想请夫子指点一二。” 刘夫子点头:“好。晚霞时分,江边见。” 傍晚时分,晚霞漫天,映得汉水一川烟翠,半壁残红。 江畔一处僻静的芦苇岸边,秦禾旺早已布置妥当。 一张矮几,两个蒲团,几碟点心,一壶热茶。 江风徐来,芦苇沙沙作响,远处有归鸟投林,渔舟唱晚。 秦浩然与刘夫子并肩坐在蒲团上,面对着浩渺江水。 秦浩然从怀中取出那枚旧陶埙,是昔日刘夫子所赠送,双手捧着,凑到唇边。 埙声响起,呜呜咽咽,古朴苍凉。 起调有些涩,有几个音甚至破了,但渐渐便顺畅起来。 那声音不似丝竹之悦耳,却有一种直击人心的力量,仿佛从远古传来,诉说着岁月的沧桑,人世的悲欢,游子的思乡,故园的遥望。 刘夫子闭目静听,手指轻轻在膝上打着节拍。 一曲终了,余音在江面上久久回荡。 秦浩然放下陶埙,轻声道:“弟子献丑了。” 刘夫子睁开眼睛,没有点评他的技法,而是看着远方的江水,缓缓道:“景行,你方才吹的那一曲,不是为师教你的任何一首曲子。” 秦浩然微微一怔,旋即低声道:“是弟子自己胡乱编的,叫…《归乡曲》。” 刘夫子点点头,目光悠远:“归乡曲…好啊。为师听出来了,你的埙声里,有想念,有愧疚,有忐忑,也有…近乡情怯。 你十三年没回来了。当年你走的时候,还是个半大孩子。如今回来,已是翰林学士。这十三年,你一定吃了很多苦,走了很多路,也…一定很想家吧?你方才吹埙,起调不稳,是你心不静。” 秦浩然沉默没有说话。 刘夫子终于转过头,看着他,目光里满是慈爱与怜惜:“傻孩子。你功成名就,衣锦还乡,光宗耀祖,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好事,怎么到你这里,反而成了心病?” 秦浩然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刘夫子叹了口气:“景行,来拿起你的埙,为师教你一曲真正的《归乡》。跟着为师,一音一音地来,不急。你听,这江水声,这风声,就是最好的节拍……” 江风吹过芦苇,晚霞渐渐沉入江底。汉水之上,两缕埙声交织在一起,一老一少,一唱一和,呜呜咽咽,悠悠扬扬,飘向远方。 第509章 久违景陵县 暮色四合时,江畔的埙声渐渐停歇。 刘夫子收起陶埙,望着天边最后一抹余晖,缓缓起身:“景行,你如今看到的风景,与为师已然不同了。 夫子执教沔阳府学三十余载,门生何止千百,能致身显贵、光耀门庭者,唯你一人而已。 如今你阅历既广,学识日深,交游皆当世贤俊,眼界胸襟,早已非为师所能企及。 学问上,为师教不了你了。官场上,为师更帮不了你。唯有这陶埙…你若喜欢,便时常练一练。 心烦时吹一曲,心乱时吹一曲,想家时也吹一曲。埙声古朴,不入俗耳,却能入人心。它能解你心中忧愁,陪你走过那些无人可说的长夜。” 秦浩然心对着刘夫子郑重道:“弟子谨记夫子教诲。这陶埙,弟子会一直带着,一直练下去。” 刘夫子点点头,伸手虚扶他起身,又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好了,天色不早,你明日还要赶路,早些回去歇息吧。老朽这把老骨头,也该回学里去了。” 秦浩然忙道:“夫子,让弟子送您…” “不必。”刘夫子打断他,背着手,转身沿着江岸缓缓走去,声音随风飘来: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你我师生,有缘自会再见。” 暮色中,那清瘦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融入苍茫的夜色里。 秦浩然站在原地,目送良久。 秦禾旺轻轻走上前,低声道:“浩然该回去了。” 次日清晨,用过早膳,一行人行装已毕,准备启程。 驿丞早已在门外恭候,见秦浩然出来,连忙躬身行礼:“秦学士,车马已然备妥。李知府一早便遣人来禀,现已在城门等候,欲为学士送行。” 秦浩然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马车辘辘驶出驿馆,穿行于清晨街巷。百姓见官车经过,多驻足观望,低声相语: “这便是秦状元的马车?” “听闻昨夜在府学讲学,讲得极好。” “可惜未能一观...” 车行至城中一处街巷,忽然放缓。 秦文博掀帘望去,只见街边一间铺子门板紧闭,檐下悬着一块旧匾,上书秦记鸭脯四字。 秦浩然唤过堂兄秦禾旺,前去询问。 秦禾旺下车,行至隔壁杂货铺前,拱手问道:“敢问掌柜,隔壁秦记鸭脯,今日为何未曾开张?” 掌柜笑着回礼:“客官自是外乡而来。这秦记鸭脯,已营生十余载,是本街老字号。前几日忽然关门,听说是听闻秦状元归省,先行回乡等候了。” 马车行至城门,李知府果然早已率领府中属吏在此恭候,见车驾到来,当即上前见礼。 一番寒暄送别已毕,秦浩然一行便辞别知府,登车启程。 从沔阳府城至景陵县,路途约有百余里,快马加鞭也需一日半光景方能抵达。 秦文渊缠着要与父亲同乘一车,秦浩然无奈,只得携他一同登车。 他转而对李宏躬身一礼,问道:“是否让文博换至他车,免得喧闹,扰了李公公清净?” 李宏笑道:“不妨事,孩童在侧,反倒热闹,一同乘车便是。” 官道两旁,风物渐熟。那一顷顷水田,一座座村落,皆是秦浩然记忆里的旧模样。 十三年流转,只有田间稻禾,枯荣几度,岁岁更迭。 次日午时,车马进入景陵县界。远远已望见县城轮廓。 秦文渊伏在车窗边,看得目不转睛:“父亲,那便是景陵县城?” 秦浩然微微点头:“正是。” “咱们的家,还在城内吗?” 秦浩然轻轻摇头:“不在。家乡在柳塘村,距县城尚有十余里路。” 秦文渊正是好奇心盛的时候,一路问东问西,满车厢都是孩童清脆的话音。 秦浩然起初还耐心应答,到后来属实受不了。 只得沉了沉语气,考问儿子的课业,盘问诗书背诵的进度。 这一问反倒让秦文渊怯了,耷拉着小脑袋,半点精气神都没了,哪里还有方才追问的劲头。 坐不住片刻,便央着要回原先的车厢。 秦浩然立刻同意,送到妻子车厢。 马车将到城门,便见城外早已聚满人群,自城门口一直排到官道两侧,多是布衣百姓,个个踮足引颈,朝着来路翘望。 车驾一近,人群立时涌动: “来了,来了 —— 秦状元到了!” 马车在城门前停稳。一位身着七品青袍的官员快步上前,躬身行礼:“景陵县知县梁子杰,率阖县僚属,恭迎秦学士荣归故里!” 身后县丞、主簿、典史、教谕等属官,亦齐齐躬身见礼。 秦浩然下车还礼:“梁大人客气。秦某回乡省亲,劳阖县官吏迎候,实在不敢当。” 梁子杰连忙道:“秦学士乃我县百年难遇之英才,高中状元,入直翰林,乃是一邑之光。今日荣归,阖县同庆,理所应当。” 侧身引路:“学士请,下官已在县衙备下薄酒,为学士接风。” 秦浩然摇头婉拒:“多谢梁大人美意,秦某心领。只是离家日久,归心似箭,想先返乡间。待安顿妥当,改日再专程拜谒。” 梁子杰微一迟疑,陪笑道:“学士孝心可嘉,下官不敢阻拦。只是乡亲们久候,皆欲一睹风采,若不进城一晤,恐负众望...” 秦浩然会意,颔首道:“既然如此,秦某便步行一程,与乡亲们见上一见。宴席就不必了。” 梁子杰大喜,连忙在前引路。 秦浩然弃车步行,穿过人群。 “这便是秦状元?好生年轻!” “听闻不过弱冠之年,便已大三元,入了翰林!” “真是我景陵的荣光!” “我幼时还见过他,跟着他叔爷,大伯卖鸭蛋...” 秦浩然听在耳中,面上只带淡淡温笑,不时向乡中老者拱手致意。被他致意之人,无不激动得面红耳赤,手足无措。 行至县衙前,秦浩然驻足回身,对梁子杰拱手道:“梁大人,送到此处便可。秦某这便回乡。” 梁子杰连忙还礼:“学士一路平安。待学士安顿,下官自当前往柳塘村拜望。” 秦浩然颔首,转身登车。百姓依旧簇拥相送,一直送到城外。 车驾再度启程,那些人依旧跟着。 出了县城,沿途风物愈发熟悉。 秦文博忽问:“叔父,那些百姓为何一直跟着我们?” 秦浩然回望官道之上,果然尾随甚众,步行者、骑驴者、赶牛车者,绵延里许。 “他们只是想看看,从自己家乡走出去的人,如今是何等模样。” 秦文博似懂非懂,又问:“那叔父如今是何等模样?” 秦浩然低头看他,忽然一笑,目中泛起少时微光:“叔父还是叔父。只是走得更远了些,见过了更阔的天地。” 第510章 故土 抬眼望向柳塘村的那一刻,记忆里的故土,在这一瞬间轰然苏醒,又轰然碎裂。 记忆中的柳塘村,是低矮的土坯房,是茅草覆盖的屋顶,是雨天泥泞不堪的村巷,是晴天尘土飞扬的打谷场。 可眼新筑的村居,青砖黛瓦,白壁粉墙,沿河次第而建,整齐划一,规制井然。房前屋后遍植桂树、石榴、枣树,生机勃发。 秦浩然怔怔地望着,半晌说不出话来。 秦文博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小声道:“叔父,这处村落与我幼时记忆里的柳塘村全然不同,屋舍这般齐整气派,咱们…莫非是走错了路?” 秦浩然回过神来,没有回答。 目光掠过那些崭新的屋舍,掠过那规整的巷陌,最后落在那村口三座石牌坊,解元坊,会元坊,状元坊。 那是朝廷的恩典,是秦氏全族的荣耀,是自己离乡的游子,带给这片土地的东西。 “停车。哥,吩咐停车。” 马车缓缓停下。秦浩然掀开车帘,亲手扶着车辕,跳下车去。 秦文博愣了一下,连忙跟着跳下来。 李宏也下了车,站在一旁,望着那三座牌坊,秦浩然没有解释。 整了整衣袍,然后迈步向前。 一步一步,走回这片生养他的土地。 身后,众人纷纷下马跟随,不能超前。 村口,牌坊之下,早已聚满了人。 从牌坊下一直延伸到村巷深处。 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拄着拐杖的老妪,有抱着孩童的妇人,有穿着整齐的青壮,还有挤在大人们腿边探头探脑的孩子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正一步一步走近的身影上。 秦浩然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最前方那几个身影上。 为首的是叔爷。 叔爷秦德昌,站在那里,白发如雪,穿着一身簇新的褐色绸袍,显然是特意换上的。 身旁,是三叔公、七叔公——族中辈分最高的几位族老。再往后,是大伯秦远山。 这些目光里有太多东西,想念,欣慰,骄傲,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歉疚? 秦浩然走得很急,几乎是小跑。 到叔爷面前,他停下脚步,屈膝跪倒,以晚辈见尊长之礼,俯身叩拜: “孙儿秦浩然,见过叔爷。三叔公,见过诸位族老,见过大伯。一别数载,劳诸位长辈乡邻久候,浩然愧不敢当。” 叔爷秦德昌连忙上前,声音洪亮得不像快九十多岁的老人: “浩然快起!你如今是朝廷命官,天子近臣,能归乡省亲,是我秦家全族的荣光,是柳塘村的福气!族里盼你盼了许久啊!” 一旁的三叔公捻着胡须,笑得眉眼舒展:“好好好,回来就好。十三年了,咱们柳塘村出去的读书人,总算衣锦还乡了。” 七叔公接口道:“可不是?当年我就说,这孩子有出息,准能中。这不,连中三元,入了翰林...” 几位族老你一言我一语,夸得秦浩然有些不好意思。 一一拱手还礼,谦逊道:“诸位叔公过誉了,浩然不过是侥幸,全赖祖宗庇佑、族中扶持。” 寒暄了好一阵,族长秦守业才从人群中走出来。 走到秦浩然面前,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这才点点头,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 “浩然,你既荣归故里,按祖宗家法,朝廷礼制,当先入祠堂,祭拜列祖列宗,告慰先灵,再行家事。你意下如何?” 秦浩然躬身应道:“守业叔吩咐的是,全凭族长公安排。” 秦守业点点头,转身朝身后的人群挥了挥手。 顷刻间——铜锣声起。 十三响,一声一声,浑厚悠长,震得人耳膜发颤。 紧接着,唢呐声高奏而起,尖锐而嘹亮,鞭炮声炸响,碎红满地。 人群自动向两侧退去,让出一条宽阔的通道。 数名青壮族人手持彩旗,从人群中走出,分列通道两侧,在风中猎猎飘扬。 秦浩然皂隶们连忙上前,护持在他左右。 秦守业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浩然,请——” 秦浩然迈步向前。 走在那彩旗夹道的通道上,一步一步,朝着村中深处走去。 身后,铜锣声、唢呐声、鞭炮声,震天动地。 两旁,族人们垂首肃立,无人敢喧哗,只有偶尔传来的低低私语。 李宏也跟在后面,目光却一直落在那三座牌坊上。 秦家祖祠坐落在村落正中,是全村风水最好的地方。 青砖灰瓦,飞檐翘角,比秦浩然记忆中气派了许多。 显然,这些年族中没少修缮。 门前阔地正中,特设了一座香案。 那香案铺着明黄色锦缎,在太阳下格外醒目。 锦缎之上,正中恭设云龙牌位一具,髹以朱漆,饰以九龙纹,金字煌煌,端书曰: “皇帝万岁万万岁”。 龙牌前,香炉内青烟袅袅,两侧分列烛台,红烛高烧;还有帛布、清醴,一应俱全。 望阙谢恩。 这是京官归省的头等大典,是臣子对君父的忠君之礼。 断不可在私宅随意举行,须得在祖祠、家庙等庄严之地,方能彰显其郑重。 秦家将香案设在祖祠前庭,既合君臣之礼,又能告慰先祖,更是向全族、向全村宣告,秦家出了个忠君之臣。 秦守业走上前来,低声道:“景行,先去偏厅更衣。谢恩礼毕,再入祠祭祖。” 秦浩然点点头,从侧门进入偏厅。 秦浩然褪去途中所穿的素色常服,换上官服。 一身绯色盘领圆领袍,胸背缀五品白鹇补子,纹样清肃规整,正是翰林院侍讲学士本品服色。 腰束素银角带,带间缀以银饰,不尚华奢。头戴乌纱展角幞头,展角平直修长,显尽文臣清贵仪范。 推门而出。 祖祠前庭,一切已准备就绪。 赞礼生、执事皆身着青布礼服,垂手肃立两侧。族中长辈、各房宗亲,按辈分排列在香案之后。 再往后,是围观的族人乡邻,却都自觉地止步于祠外。 秦浩然缓步走到香案前,面朝皇城方向,站定。 李宏走上前来,站在香案一侧。 他是天子近侍,今日这望阙谢恩礼,便由他来唱赞。 对着秦浩然微微点头,随即高声唱喏,声音洪亮,传遍整个祖祠院落—— “吉时已到——望阙谢恩,行礼——” 唱喏声落,秦浩然抬起双手,整了整袍袖,双膝跪地。 第511章 焚黄祭祖 九叩礼毕,依旧跪着,抬起头,望着那龙牌,朗声祝祷: “臣秦浩然,表字景行,湖广布政使司沔阳府景陵县柳塘村人氏,先父早亡,赖先祖庇佑、宗族抚育,得以立身成才。 仰荷天恩浩荡,圣主隆恩,授臣翰林院侍讲学士,兼詹事府右谕德、国子监博士,三职加身,清贵叨居,愧不敢当。 今蒙恩准归省省亲,得返故里,拜谒先祖,抚慰亲族,臣感激涕零,恭谢天恩。 惟愿圣躬康泰,国运昌隆,四海升平,宗族绵长,臣必恪守臣节,尽忠职守,不负圣恩,不负先祖。” 祝祷毕,垂下头,依旧跪着。 赞礼生高唱:“谢恩礼成——” 秦浩然才起身,抬手掸去袍角沾上的微尘,转过身来入祠祭祖。 正中神龛内,列祖列宗的神主牌位依次排列,最上头是始迁祖,往下是历代先祖,密密匝匝,仿佛无声地诉说着这个家族的传承。 殿中另设一案,案上陈列着朝廷诰敕、官服冠带。 那是秦浩然带来的,焚黄告庙之礼。 焚黄,是翰林词臣的特恩。将朝廷赐封的诰命文书,在祖祠前焚化,告慰先祖,以示荣归,光耀宗族。 族长秦守业、诸位族老、各房宗亲,按辈分排列殿内。 秦文博被安排站在一旁,睁大眼睛看着这一切。 秦浩然身着公服,立于神案前,主祭上香。 赞礼生唱礼,声音悠长:“初献礼——” 秦浩然接过执事递来的第一爵酒,双手捧至额前,浇于地上。 “亚献礼——” 第二爵酒,同样的动作。 “终献礼——” 第三爵酒,浇毕。 三献礼毕,赞礼生唱:“读祝——” 执事双手捧上祝文,那是一卷黄纸,上面用工整的楷书写满了字。 秦浩然双手接过,展开,清了清嗓子,朗声诵读。 祝文是他亲手写的。从离乡赴考,到连中三元;从初入翰林,到身兼三职;从娶妻徐氏,到生子文渊,文昭...皆在文中。不事藻饰,字字发自肺腑。 读至最后: “…孙今归省亲,得返故里,拜谒先祖,焚黄告庙。惟愿先祖在天之灵,永佑我秦氏子孙,世代昌隆,绵延不绝。” 读毕,他双手捧起祝文,放回案上。 赞礼生唱:“焚黄——” 秦浩然双手捧起那卷诰敕文书,那是朝廷赐封的正式文件,黄绫封面,朱印鲜明。 走到殿侧的燎位前,亲手将它放入火中。 化作青烟,飘向先祖们所在的地方。 焚黄礼毕,走到文渊与文昭,带着他们走到族长秦守业与诸位族老面前,再度躬身行礼。 “族长,诸位族老。孙儿宦游京师,于京中娶正妻徐氏,诞下二子,取名秦文渊,秦文昭,生母乃朝廷诰命孺人,身份名正言顺。 今孙儿携幼子归乡,恳请祖宗庇佑,全族收录,归入秦氏族谱,续我宗支。望族长与诸位族老恩准。” 说罢,他牵着秦文渊,秦文昭的手,走到先祖神位前。 跪下,秦浩然望着那些牌位,朗声念出告祖祝文: “裔孙宦游在外,娶正妻徐氏,诞育二子,生辰八字恭记在册。今携归故里,敬告于列祖列宗之前,乞赐收录,归入族谱,续延宗支,恪守族规,传承家风,不负先祖恩德。” 祝毕,他恭恭敬敬行四拜大礼。 二人也学着父亲的样子,磕了四个头。 礼毕,父子三人缓缓起身。 族长秦守业当即点头应允,面色欣慰:“此事合情合礼,合乎祖宗家法,准!” 请出谱长,找到秦浩然那一页,提笔待写。 秦浩然将二子的全名、生辰八字、生母徐氏的信息,一一告知。 登记完毕,秦守业合上簿册。 从祖祠出来,天色已经向晚。 秦浩然在偏房换下官服,重新穿上那身素色家常襕衫。 官服褪去,威仪也随之敛去,又成了那个归乡的游子,那个晚辈。 族长秦守业与几位族老走上前来,纷纷出言宽慰。 “景行,今日礼数周全,忠君孝亲,样样不落,不愧是我秦家子弟。” “焚黄告庙,这是多大的荣耀,咱们柳塘村几百年来头一遭啊。” “好好好,你为全族争了光,全族也以你为荣。” 秦浩然一一拱手还礼,谦逊道:“全赖诸位叔伯扶持,浩然方能走到今日。此恩此德,铭记于心。” 当晚,族中在祖祠前设下简宴。 说是简宴,确实简朴。 合族至亲,围坐一堂。 叔爷、三叔公、七叔公等族老坐了上席,族长秦守业作陪,秦浩然坐在下首相陪。各房的叔伯兄弟,还有族中之人,满满坐了二十多桌。 李宏乃随行贵客,特请入上席末座相陪。 同来的皂隶、车夫等仆从役吏,另于侧厅设两席款待,不与主家亲族同席,恪守内外尊卑之别。 秦氏族人性情淳厚,不见外客,几杯家酿米酒入喉,席间渐次热闹,纷纷向京城来的贵客问询帝都风物、朝堂趣事,族人亦细说乡间桑麻、岁时收成,笑语温温,一派亲睦气象。 秦文翰领着秦文渊、秦文昭两位堂弟,与族中同龄子弟同坐一席,皆是少年人,起初尚有几分生疏拘谨,不消片刻便熟络起来,低声闲谈嬉闹,间或传出几声清越笑语,倒添了几分鲜活气息。 秦浩然端坐下位,执晚辈礼数。 举杯敬酒,先敬叔爷,再敬三叔公、七叔公,再敬诸位族老,再敬大伯,再敬各位叔伯。 每一杯酒皆双手举杯,躬身致谢,饮尽方止,从不推辞推诿。 这乡间家酿米酒,入口绵柔却后劲颇足,数轮敬罢,他脸颊已染浅红,神色依旧端稳谦和。 席间族中亲友陆续前来敬酒,有尊其官职称者,有依辈分唤景行叔者,亦有幼时相熟直呼其名浩然者,秦浩然皆含笑应声,起身回礼。 席间闲话,秦浩然细问各家生计: “三婶,孙女可已出阁?不知许配何家,女婿品行、家境可还妥当?” “五叔,家中那几亩水田,今岁收成可算丰稔?” 这般家长里短、乡间琐事,秦浩然一一问询,耐心聆听,眉眼间尽是归乡的温厚,全然不见官员的肃穆,仿佛依旧是当年背着书箱,离乡赴考的淳朴少年,未曾沾染半分官场骄气。 待到宴席散尽,已是戌时初,暮色深沉,月上柳梢,清辉遍洒,如水般漫过庭院巷陌。 李公公与随行差役早已安顿妥当。 第512章 夜色拜谢 族长秦守业见秦浩然连日奔波,又饮了酒,便温声劝道:“浩然,今日舟车劳顿,宴间又耗了精神,且先回暂居的小院安歇,明日晨起,我再陪你挨家拜望族中亲长。” 秦浩然却微微躬身,摇首轻声回道:“劳守业叔挂心,只是我离家数载,惦念族中亲人,今夜尚且不晚,愿先往几位至亲长辈家中,将薄礼奉上,也略解这些年的思念之情。” 秦守业见拗不过,只得点头应下。 秦浩然当即让禾旺哥,将自京中携来的礼物尽数搬出,依族中各户分好,礼数均等,并无厚薄之别,除特殊几家外。 每家细棉布一匹,乃松江所产,质地细密绵软,最适家常穿戴。 徽州炒青茶叶一盒,另备纹银二两,红纸包裹,专作孝敬长辈之资,薄礼微忱,略表寸心。 携着二子同行,族中子弟提着羊角灯笼在前引路,父子三人缓步而行,循着月色挨家登门拜访。 头一家,便是叔爷秦德昌府上。 秦德昌听说秦浩然要来,特意早早就在堂屋候着。 秦浩然上前叩门,不过片刻,门便被拉开。 开门的是叔爷的孙儿秦嘉树,二十多岁,一见秦浩然,连忙躬身行礼:“浩然哥来了!祖父等候多时了。” 秦浩然进得堂屋,行礼道: “孙儿浩然,归乡省亲,特来叩见叔爷。孙儿日夜挂念...” 但没有想到叔爷正眼都没有看自己一眼,满眼都是秦浩然的两个孩子:“这便是你信中说的两个小子?长的真俊,快过来让太公看看...” 秦浩然连忙道:“正是。文渊,文昭,快来给太公磕头。” 秦文渊牵着弟弟的手,走到叔爷面前,规规矩矩地跪下,磕头道:“秦文渊(秦文昭),给太叔公请安。” 秦德昌乐得合不拢嘴,一手拉过一个,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喜欢得不得了,“长得真好,眉清目秀的,一看就是读书的料。将来也跟你爹一样,考状元,做翰林!” 两个孩子乖巧地道:“谢太公夸奖。” 秦德昌越看越喜欢,让孙媳妇端出糕点果子,塞到两个孩子手里。 这时,秦浩然才命秦禾旺将礼物捧上来。 秦禾旺双手托着红布托盘,上面整整齐齐摆着绸布四匹、茶叶三盒、人参八根...红纸包裹的纹银一百两。 “孙儿此番归来,薄礼微薄,不过略表寸心。望叔爷笑纳。” 秦德昌看了一眼,摆摆手,笑道:“你这孩子,回来就回来,带这些做甚?叔爷又不缺这些。” 秦浩然道:“叔爷当年疼我,让全族供养我读书,此恩此德,浩然铭记于心。些许薄礼,实在不足以报答万一。叔爷若不收,孙儿心中难安。” 秦德昌听了,眼中闪过一抹欣慰之色,但口头却说: “你这孩子,总这般拘礼,族中亲长供你读书,本是分内应当的事,何须年年挂心。 我这半截身子都快入黄土的人了,往后切莫再破费送这些礼,往年你在京中,尚且年年寄回年礼,已是叫我心不安。 京中开销大,诸事都要银钱打点,往后切记省俭,不必再顾念我这老朽了。” 正说着,叔爷的孙媳妇捧着两个红纸包出来,悄悄塞给秦文渊和秦文昭。 秦浩然见了,连忙起身推辞:“弟妹,这如何使得?两个孩子还小,受不得这般厚礼。” “浩然哥说哪里话?这是长辈给晚辈的一点心意,不值什么,不过是图个吉利。”说着,硬把红纸包塞到两个孩子手里。 秦浩然见推辞不过,只得对两个儿子道:“既如此,还不快给太公,婶婶磕头道谢?” 秦文渊和秦文昭拿着红纸包,乖巧地跪下磕头,恭恭敬敬地道:“谢谢太公,谢谢婶婶。” 叔爷乐得眉开眼笑,连声道:“好孩子,好孩子,真懂事。” 又说了会儿话,秦浩然见夜色已深,不敢再叨扰叔爷歇息,便起身告辞。 叔爷送到堂屋门口,叮嘱道:“明日早晨去坟上祭拜你爹,好好跟你爹说说话。你出息了,他在那边也高兴。” 秦浩然躬身应道:“是,孙儿记住了。” 辞别叔爷,秦浩然带着两个孩子,跟着族人的灯笼,又往下一家走去。 一行人踏着月色,往三叔公家行去。 院门口已有人在张望,是三叔公的孙子,见秦浩然来了,连忙迎上来,躬身行礼:“浩然哥来了,祖父在堂屋候着呢。” 秦浩然连忙扶住他,笑道:“自家兄弟,不必多礼。三叔公身子可好?” 秦嘉禾叹了口气,低声道:“托你的福,祖父身子还算硬朗,就是腿脚不大方便,入秋以来总说膝盖疼。” 进得堂屋,二话不说,先整了整衣袍,行礼道:“孙儿浩然,叩见三叔公。一别十三载,三叔公身子可还硬朗?” “快起快起!你这孩子,做甚行此大礼?你如今是朝廷命官,怎好跪我这糟老头子?” 秦浩然却不起身,依旧跪着,抬起头,望着三叔公,认真道:“在叔公面前,浩然永远是那个您教我背书的晚辈。朝廷命官是给外人看的,在自家亲长跟前,只有晚辈,没有官。” 三叔公听了,怔了怔,随即哈哈大笑,笑声中流下眼泪,一边笑一边抹眼角,对一旁站着的儿孙们道,“你们听听,都听听!什么叫读书人?这就是读书人!做了翰林,见了长辈还跪得下去,这才是咱们秦家的种!” 秦浩然这才起身,将礼物捧上来。细棉布六匹、茶叶三盒、纹银五十两,阿胶四盒...用红布托着,恭敬奉上:“孙儿薄礼,不成敬意,望三叔公笑纳。” 三叔公看了一眼,却摆摆手:“棉布留下,给家里媳妇孙子们做几件衣裳。茶叶也留下,我老头子好这口。银子和其他东西你拿回去。” 见秦浩然要说话,他抬手止住,“听我说。你虽做了官,可京里开销大,养家糊口的,处处要钱。族里当年供你读书,不是图你回报,是盼你出息。你有今日,就是给族里最大的回报。这银子,拿回去,给孩子攒着,将来娶媳妇用。” 秦浩然还要再劝,三叔公却把脸一板:“怎么?做了翰林,就不听长辈的话了?” 秦浩然无奈,只得收回银子,却将棉布和茶叶坚持留下。三叔公这才满意地笑了。 一旁,三叔公的儿媳妇端出两碗红糖水,递给秦文渊和秦文昭,又拿出两个红纸包,塞到孩子手里。 秦文渊规规矩矩地接过,然后拉着弟弟跪下,给三太公磕头道谢。 三太公乐得合不拢嘴,连声道:“好孩子,好孩子,一看就是有出息的。将来也跟你爹一样,考状元,做翰林!” 第513章 大伯家 辞别三叔公,又往下一家去。 秦浩然带着两个孩子,一家一家地走。 五叔公家、七叔公家、各房的叔伯兄弟家…每一户都提前得了消息,掌着灯在堂屋里等着。 秦浩然每到一家,便恭恭敬敬地行礼,奉上礼物,陪着说一会儿话。 两个孩子跟在父亲身后,一家一家地磕头,一家一家地收红包。 起初,兄弟俩对着陌生的族亲,还有些怯生生,躲在父亲身后,非要父亲轻声提点,才敢攥着衣角规规矩矩地磕头道谢。 秦文昭年纪小,有时磕头磕得歪歪扭扭,逗得长辈们哈哈大笑。 连着走了几户,流程熟了,便少了局促,多了几分孩童式的乖巧。 不等长辈将贺礼递来,兄弟二人便主动上前,端正俯身、叩首、起身,一举一动皆合族里规矩。 虽是行礼熟练,眼底却仍带着孩童独有的懵懂憨态,无半分世故,反倒逗得几位族老笑得合不拢嘴。 二人仰着稚嫩小脸,软声糯气唤上一声:“谢太公!”“谢爷爷!”,乖巧得惹人疼惜。 族老们捻须含笑,连连夸赞,说他二人知礼懂事,全无贵家子弟骄气,当真不愧是秦家儿孙。 说罢便将红纸裹着的喜钱、银锞并糕点果子,一一塞到兄弟俩手中。 那些温热的喜物、香甜的糕饼、恳切的夸赞,全是血脉相连、骨肉相亲的心意。待到族亲门户尽数拜遍,最后一行人才往大伯秦远山家走去。 秦浩然站在院门口,却没有立刻进去。 月光落在肩头,将侧影勾勒得清瘦而孤寂。 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母亲改嫁,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村口,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堂哥秦禾旺跑来了:“走,跟我回家。我爹说了,以后你就住我们家。” 那一年,自己五岁。 从那天起,就住在了大伯家。和堂哥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在村口的大柳树下玩耍。 后来中了秀才,中了举人,中了进士,去了京城。 每年都会往族中寄银子,往大伯家寄礼物。 可那些东西,怎抵得过当年那一碗碗饭?那一个家? 回过心神,抬手推开了门,大伯和大伯母正坐在堂屋等着。 大伯秦远山今年五十出头,背已经有些驼了,鬓角也见了白。 大伯母陈氏坐在他旁边,手里还拿着针线,见秦浩然进来,连忙放下,站起身来,脸上满是笑意。 “浩然来了!快进来,外头凉!” 秦浩然进堂屋,恭敬行礼:“大伯,大伯母,浩然回来了。” 大伯站起身,点了点头只是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目光落在他身后的两个孩子身上,询问道:“这是文渊和文昭?” 秦浩然点点头,侧身让开,将两个孩子往前推了推:“这是文渊,这是文昭。来,给大爷爷、大奶奶磕头。” 两个孩子乖巧地走上前,端端正正地跪下,磕了三个头。 “秦文渊给大爷爷、大奶奶请安。” “秦文昭给大爷爷、大奶奶请安。” 大伯母哎呀一声,连忙上前将两个孩子扶起来,一手拉一个,左看看右看看,喜欢得不得了:“瞧瞧,多俊的孩子!眉眼像你,像你小时候!” 说着,从袖中掏出两个红纸包,塞到两个孩子手里,“拿着,拿着,这是大奶奶给你们的。” 秦文渊和秦文昭捧着红包,转头看向父亲。 秦浩然点点头,他们便规规矩矩地道谢:“谢谢大奶奶。” 大伯也走过来,蹲下身子,拉着秦文渊的手,细细打量着。 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像,真像。浩然小时候就是这个模样。” 又伸手摸了摸秦文昭的脑袋:“好孩子,好孩子。” 秦禾旺这时走上前来,手里捧着礼物,对秦远山和陈氏道:“爹,娘,这是浩然给你们带的礼物。” 将礼物一一摆出来,丝绸八匹、茶叶二盒,还有一张用红纸包着的一百两银票。 陈氏一看,连忙摆手:“这么多东西,这怎么使得?浩然,你自己留着用,我们老两口不缺这些。” 秦浩然道:“大伯母,您就别推辞了。这点东西,实在不算什么。当年若不是大伯和大伯母收留我,哪有我今日?这点心意,您若不收,我心中难安。” 大伯沉默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既是你的一片心意,就收下吧。 浩然,你如今出息了,大伯替你高兴。只是有一件事,你要记住,无论做多大的官,都不要忘了自己的根在哪儿。” 秦浩然点了点头:“大伯放心,浩然记下了。” 秦远山、秦禾旺、秦浩然三人围坐叙谈,说起这些年的种种。 秦远山说起族中的事务,说起田里的收成,说起村里谁家娶了媳妇、谁家添了丁。 秦浩然则说起京城的事,说起翰林院的公务,说起朝中的见闻。 秦禾旺在一旁听着,偶尔插几句话。 秦文渊和秦文昭坐在一旁,渐渐地困了,小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皮直打架。 秦远山看见了,便道:“天色不早了,两个孩子也困了,你早些回去歇息吧。明日还要早起,我带你去你爹的坟上看看。” 秦浩然点点头,站起身,向大伯和大伯母告辞。大伯母送到门口,又叮嘱了几句,才依依不舍地回去。 大伯送他到院门之外。 秦远山说道:“浩然,你爹的坟,族里修过了。这些年,我常去打理,你……你放心。” 秦浩然闻言动容,回身对着秦远山又行一礼:“有劳大伯费心,侄儿感激不尽。大伯留步,夜寒露重,还请早些回去歇息。” 说罢便携着两个孩儿,循着来时旧路,缓步归去。 回到暂居的小院时,已是亥时将尽。 秦禾旺一家自回大伯家歇息,铁犁与河娃也各自归家安歇。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桂花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洒下一地碎金般的月光。 秦浩然抱着已经睡着的秦文昭,牵着秦文渊,进了卧房。 把两个孩子放在床上,替他们脱了鞋袜,盖好被子。 两个孩子挤在一张床上,小小的身子挨在一起,像两只偎依着的小兽。 第514章 上坟烧香 秦文渊已经困得睁不开眼,却还是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爹爹,咱们明天还去给爷爷磕头吗?” 秦浩然替他们掖好被角,轻声道:“去。明天爹爹带你们去给爷爷磕头。” 秦文渊嗯了一声,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秦浩然坐在床边,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两个孩子睡得很沉,呼吸均匀而绵长。秦文昭睡觉不老实,把被子踢开了,露出小脚丫。 秦浩然轻轻替他把被子盖好,又看了看秦文渊,睡觉的样子很安静。 挤在一张床上,如同当年自己和堂哥一样。 那时候,大伯家的床也不大,他和堂哥挤在一起,冬天冷的时候,就互相挨着取暖。 如今,他的两个孩子也挤在一起。 他们不知道什么是分离,不知道什么是思念,不知道什么是一个人在异乡的夜晚,望着月亮,想着远方的家。 希望他们永远不必知道。 秦浩然坐在床边,看了很久,才起身,轻轻吹灭油灯,退了出去。 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走到院中,在桂花树下的石凳上坐了下来。 抬起头,望着那轮圆月,望着那稀疏的星辰,望着那无边无际的夜空。 远处,蛙鸣阵阵,此起彼伏。那是稻田里的青蛙,在秋夜里唱着最后的歌。 近处,桂花飘香,若有若无。那是院中的桂花树,在夜风中送来清甜的芬芳。 已经很久没有听过蛙鸣了。 京城的夜里,只有更鼓声、马蹄声、远处传来的喧嚣声。 很少有蛙鸣,虫唱。 他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桂花香,泥土香,还有远处稻田里传来的稻香。 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就是故乡的味道。 离家十三年了。十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足够一个孩子长大成人,足够一个老人白发苍苍,足够一座村庄变了模样。 可有些东西,终究不曾改变。 蛙鸣如故,桂香如故,深埋于土中的根,亦如故。 妻子徐文茵听得院中动静,先去榻前看顾了孩儿, 才轻步寻来,温声劝道:“夜深露重,夫君早些安歇吧。”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秦浩然便醒了。 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晨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远处传来鸭鸣声声,清亮悠长,一声接着一声,划破晨雾。 秦浩然叫醒两个孩子,徐文茵和秦浩然一起替他们穿好衣裳,洗漱干净。 秦文昭还没睡醒,揉着眼睛,打着哈欠,软软地靠在父亲腿上。 秦文渊倒是精神,自己穿好了鞋,站在门口等着。 收拾妥当,秦浩然牵着两个孩子的手,推开门。 门一开,便愣住了。 大伯站在门口。 穿着一身干净的青布衣裳,手里提着一个竹篮,篮里装着香烛、黄纸、供品。 露水打湿了他的鞋面和裤脚,显然已经等了有一阵了。 “大伯,您怎么来这么早?也不敲门,就在外头等着。” 大伯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憨厚:“不打紧,我也刚到不久。想着你们还要收拾,就没急着叫门。” 目光落在两个孩子身上,声音柔和了几分,“走吧,趁早凉,咱们去坟上。” 秦浩然点点头,没有说话。 一行人出了院门,沿着村巷,往村外的坟堆走去。 晨光里,不少人家敞开门户,妇人在门前洒扫庭除,男子则整理农具,各忙生计。 见秦浩然路过,众人纷纷停下手头活计,笑着招呼: “浩然,这般早!” “可是往先人坟前祭扫?真乃孝心可嘉!” 秦浩然皆拱手为礼,含笑一一温和应下。 两个孩子走在前面,大伯牵着秦文渊的手,秦文渊又牵着弟弟的手。 大伯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指着路边的景物,给两个孩子讲着: “那边是咱们家的田,种的是晚稻,再过些日子就能收了。等收了稻子,让你们大奶奶给你们做新米饭吃。” 秦文昭听了,奶声奶气地问:“新米饭好吃吗?” “好吃,可好吃了。比京城里的米饭香多了。” 一行人慢慢地走着,秦远山耐心地讲着那些关于土地、关于村庄、关于祖先的故事。 祖坟便在土岗之上,秦浩然之父秦大丰的墓,安于祖坟外缘。 这座坟茔比周遭寻常墓冢更为齐整体面,青石为碑,坟前拜台以青砖铺就,两侧更植有两株侧柏。 大伯引着众人行至坟前停下。 转过身,对两个孩子说:“这就是你们爷爷的坟。你们爷爷叫秦大丰,是个好人,老实人。他走的时候,你爹才两岁多。” 两个孩子仰头望着那座坟,有些茫然。 他们没见过爷爷,可他们看见父亲的表情,便知道,这个地方很重要。 秦浩然站在坟前,望着那块墓碑,望着碑上“先考秦公大丰之墓”几个字,沉默了很久。 大伯没有催。 走到坟前,蹲下身子,从竹篮里取出香烛、黄纸、供品,一样一样地摆好。 又从怀里摸出火折子,点燃了黄纸。 众人围在坟前,依次烧纸。秦浩然携秦文渊、秦文昭二子,一同在坟前跪定,亲手为先人焚化褚币,以尽孝思。 引燃三炷香,插在香炉里。 秦远山蹲在坟前,一边烧纸,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 “大丰啊,别怪孩子。这么多年没有给你上香,他在外闯荡不容易,顾不上。你在那边,莫要怪他。 族里也帮不上什么忙,这些年,也就给你修修坟,烧烧纸。你莫要怪。 对了,你孙子也来看你了。大丰,这是文渊,这是文昭。你孙子。长的可好?像你,也像浩然。你看看他们,多俊的孩子。” 秦远山低头对两个孩子说:“来,给爷爷磕个头。” 秦文渊和秦文昭乖巧地跪下,磕了四个头。 大伯看着他们磕完头,又对着墓碑说:“大丰,你可要保佑他们两个平平安安的,健健康康的长大。保佑浩然在京里顺顺当当的,别出什么岔子。” 说着说着,声音有些沙哑,却还是絮絮叨叨地说着,像是拉家常一样,和那个已经不在了的弟弟说着话。 秦浩然跪在一旁,望着那座坟,望着那袅袅上升的青烟。 第515章 蝴蝶思念 恰在此时,晨风自祠堂方向缓缓吹来,一只素白蝴蝶,不知从何处翩然飞来。 先落在秦文渊发梢,静静停着,像故人轻唤,温柔抚过孙儿眉眼。 片刻振翅,又栖在秦文昭发间,细细端详,久久不肯离去。 再缓缓飞至秦远山肩头,似懂他半生风雨、护持稚子的辛苦,专程来道一声辛苦。 最后,在秦浩然面前低回盘旋,悠悠绕了两圈,翅尖轻颤,似有千言万语,又藏万般不舍。 稍作停留,它便迎着晨风,渐渐远去,没入林间晨雾,只留一院清寂,与心头一热。 众人皆静立原地,无人出声。 秦文渊指尖微颤,望着蝶去的方向,眸底漫上一层湿意,像是触到了久别重逢的温柔。 秦文昭垂眸不语,喉间微哽,只觉那蝶停在发间时,轻得像一声叹息。 秦远山望着渐散的晨雾,眼眶悄然泛红。 半生风雨,几多辛劳,仿佛都在那一停一落间,被轻轻读懂,轻轻安放。 秦浩然怔怔抬着手,终究没有去碰。 那蝶在眼前盘旋的模样,像极了梦里无数次出现,却怎么也抓不住的身影。 翅尖轻颤,是叮嘱,是牵挂,是不舍,也是最后一场温柔告别。 风过林梢,雾色渐淡,蝶影无踪。 “走吧,让大丰安安静静地歇着吧。” 鞭炮声在山间炸响,那声响在空旷的坟山上回荡,惊起林间几只飞鸟。 秦浩然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坟,转身跟着秦远山身后。 此时日头已高,田野村舍尽沐在朗日清风之中,稻田金黄万顷,一望皆是丰收气象。 回到宅子时,院门大敞着,里头传来一阵阵说笑声。 秦浩然踏进院门,便见堂屋里坐满了人。 大伯母陈氏坐在主位上,旁边是几位婶子,满满当当地坐了一堂。 她们围着徐文茵,正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话。 一个婶子摸着徐文茵的衣袖,啧啧称奇:“徐家姑娘,你这衣裳的料子可真好,这是什么布?” 徐文茵微微一笑,声音轻柔:“婶子这是杭绸,产自杭州,质地轻薄柔软,最宜春秋时节穿着。等过些日子,侄媳妇让人给您也裁几身。” “哎哟,那可使不得!我这老婆子,穿粗布衣裳就挺好,哪用得着那么好的料子?” 一旁的二婶子插嘴道:“徐家姑娘,你在京城里,天天见那些大官夫人,她们都穿什么呀?是不是都穿金戴银的?” 徐文茵笑着摇头:“也不尽然。京中贵妇,各有所好。有的喜欢素净,有的喜欢华美。不过无论穿什么,得体最重要。衣裳是穿给自己看的,不是穿给别人看的。” 三婶子也捧着说到:“说得真好!到底是大家闺秀,说话就是有道理。不像咱们乡下人,有啥穿啥,哪管得体不得体。” 几位婶子听了,都笑了起来。 徐文茵也被逗笑了,却笑得含蓄,只用袖子掩着嘴,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 秦浩然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 秦文渊和秦文昭见了母亲,立刻挣脱大爷爷的手,跑了过去。 “娘!” 两个孩儿一左一右扑进徐文茵怀中,文茵忙俯身将二人稳稳揽住。 秦文渊仰着头,如同说悄悄话一般,轻声禀道: “娘,我与弟弟随爹爹、大爷爷去给祖父上坟了。方才还见一只素蝶,轻轻落在文昭发间,温顺得很。” 徐文茵微微一怔,正要细问,却见秦浩然走了进来,便起身迎上去,轻声道:“回来了?” 诸位婶娘见秦浩然进来,连忙起身见礼,口中不住称赞: “浩然回来了!徐家姑娘知书达理,待人温和,便是与我们乡下人说话,也半点不见嫌弃,真是好性子。” 秦浩然一一拱手回礼。 正说话间,门外脚步声渐近,张春桃端着一只大托盘走进来,盘中摆满碗筷菜肴,笑着道: “饭菜好了,大家都入座吧!今日备了红烧肉、清蒸鱼、炒藕带、炖鸡汤,还有新蒸的米饭。” 秦浩然与徐文茵挽留众人一同用饭,众人却都笑着推辞,只说下午再过来叙话,不多时便纷纷告辞离去。 大伯母起身,拉着徐文茵的手,温声道:“走,咱们吃饭去。乡下简陋,没什么珍馐,都是些家常小菜,你可别嫌弃。” 徐文茵微微一笑:“大伯母说哪里话,我闻着这香气,早已饿了。”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没有官宦人家的那些规矩,男女同席,长幼有序,热热闹闹地吃了一顿饭。 大伯和大伯母坐在上首,秦浩然和徐文茵坐在一侧,秦禾旺和张春桃坐在另一侧,几个小孩挤在一块。 秦文昭扒了一口饭,含含糊糊地说:“好吃!” 大家都笑了起来。 大伯母给秦文昭夹了一块鱼肉,又给秦文渊夹了一块红烧肉,嘴里念叨着:“多吃点,多吃点,长身体...” 秦文渊吃了一口肉,又想起刚刚的话,认真地说:“大奶奶,今天有一只蝴蝶,停在文昭头上了,后来又停在文渊头发上。” 秦文渊继续说:“那只蝴蝶是白色的,很漂亮。它停在我头发上的时候,我觉得…好像有人在摸文渊的头。” 秦文昭也放下勺子,奶声奶气地说:“文昭也感觉到了!那只蝴蝶好轻好轻,停在文昭头上,像……像一片叶子。” 大伯母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大伯秦远山放下筷子,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那是你们爷爷。” 秦文渊睁大了眼睛:“爷爷?” 大伯点点头,目光落在两个孩子脸上,语气温和而认真:“你们爷爷走了很多年了。可他一直惦记着你们,惦记着你们爹爹,惦记着这个家。今天你们去给他上坟,他高兴,就变成蝴蝶来看看你们。” 秦文昭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饭,忽然说:“那爷爷看见文昭吃饭了吗?” 大伯笑了,笑容里有几分心酸,也有几分欣慰:“看见了。他看见你吃饭吃得香,一定很高兴。” 秦文昭则仰着小脸,认真地问:“大爷爷,爷爷还会来吗?” 大伯沉默了一瞬,才轻声道:“会的。他一直在。” 第516章 族之根基 吃完饭,秦浩然没有急着歇息。 离京之前,他便命人将国子监的教材,历年乡试会试的优秀答卷,自己亲手整理的科举题目,连同近百册经史典籍,一并装进了书箱。 有些书,外头根本买不到,是翰林院的内部抄本,是秦浩然借着职务之便,一卷一卷抄录下来的。 有些答卷,是主考官亲自圈点的范本,每一篇都经过反复推敲,朱笔批注密密麻麻。 这些东西,比银子贵重得多。 银子花完了就没了,可这些书,这些文章,这些批注,能传下去。 一代传一代,只要有人读,有人学,秦家就不会倒。 合上箱盖,站起身。朝外唤了一声:“禾旺哥。” 秦禾旺正在院子里帮着张春桃收拾碗筷,听见呼唤,连忙擦了擦手,小跑过来:“浩然,什么事?” “让铁犁和河娃把书箱抬上,去族学看看。” 秦禾旺应了一声,转身出去招呼。 不多时,铁犁和河娃便赶来,一人一边,稳稳地将书箱抬起。 秦浩然正要出门,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爹!” 秦文渊从院子里跑过来,仰着小脸询问:“您去哪儿?” 秦浩然低头看着儿子,轻声道:“去族学看看。你要不要一起去?” 秦文渊眼睛一亮,用力点了点头。 话音刚落,秦文昭也从屋里跑了出来:“我也去,我也去!” 徐文茵从屋里走出来,叮嘱道:“去了要听话,不许捣乱。跟着你们父亲,别乱跑。” 两个孩子连连点头,一个比一个乖。 秦浩然牵着两个儿子的手,出了院门。 族学离秦浩然的住处不远,走几步便到。 还没到门口,便听见里面传来读书声。 童声琅琅,一字一句,拖得长长的,带着沔阳口音,听起来格外亲切。 秦浩然放轻脚步,行至讲堂门外,并未贸然入内。 堂中坐着几十个孩子,大的不过十三四岁,小的才五六岁,男女分列,各坐几案之后,俱正襟危坐,各执书卷,随着堂上夫子的诵读之声,一字一句朗声跟读。 堂上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夫子,手执书卷,摇头晃脑地领着读。 秦浩然静立窗外,只听书声琅琅,心中一时感慨。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秦浩然回头,只见族长秦守业快步走来,显然是听到消息后一路小跑过来的。 “浩然!你来族学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让他们准备准备。” 秦浩然连忙行礼,笑道:“守业叔不必客气。我就是来看看,顺便把带来的书送过来。” 指了指身后的书箱:“不是什么大事,不值得兴师动众。” 秦守业连连点头,两人在讲堂外的廊下站定,闲聊起来。 秦守业率先开口:“你来得正好,我正想跟你说说族学的事。” “前些年,族学里请的那个童生,就是看着你寄回来的那些书,考上了秀才。” 声音里带着几分得意,随即又叹了口气,“考上之后,他就离开村里了,说是要继续赶考,碰碰乡试的运气。走了也好,人有志向,咱们也不能拦着。 后来我就寻思,得再请个先生回来。正好这些年村里养鸭的收益不错,每家每年能分三十多两银子,族里也有些积蓄,就干脆请了个秀才回来教书。 便下大本钱,每月八两银子,包吃住。这位张夫子,年近五十了,家就在府城,考了半辈子举人也没考上,索性绝了那份心思,安安稳稳地教起书来。人虽不年轻了,学问却是扎实的,教孩子们也尽心。” 秦浩然点点头:“张夫子的学问,方才我在外面听了几句,确实扎实。讲解虽简,却不离经义本旨。诵读虽慢,却字字咬得清楚。孩子们跟着他,基础差不了。” 秦守业听了,脸上露出高兴神色,随即又有些惭愧,想了一会,才开口。 “浩然啊,有件事,我得跟你说说。” 秦浩然看着他:“守业叔请讲。” 秦守业支支吾吾了半天,终于把话倒了出来。 “这些年,我是照着你的标准,稍微放宽了几年…十五岁之前没中秀才的,我都让他们去帮族里打点生意了。前前后后,送走了十几个孩子。” 越说声音越低,头也垂了下去,“后来我特意登门拜谒李夫子,想请他指点教诲。 不料一见面,便被夫子劈面训斥了一番。 李夫子言道:浩然乃是百年一遇的麒麟子,他的天资悟性、进学路子,旁人根本学不来。 你们族中如今家境殷实,万万不可这般苛限子弟。 若有孩童能在十五岁前通过县试,便值得倾尽全力栽培。 况且,二十岁前得中秀才,已是天纵之才。三十岁前考上,亦算得上一方人杰。 你如今这般急躁严苛,求成太切,不是育人,是在毁人啊! 我听了这番话,当场幡然醒悟,悔恨不已。 连忙将那些资质尚可的孩子重新召回,继续读书。 可…可他们早已静不下心,沾了世俗浮躁之气,再难回到从前那般一心向学的模样了。” 秦守业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 “是我耽误了他们。” 秦浩然沉默了。 看着守业叔那张满是愧疚的脸,有些心酸。 这位族叔,这些年为了族里的事操碎了心,从祠堂的修缮到族学的维持,从田产的分配到族人的纠纷,桩桩件件,都要他操心。 他不过是个庄稼人,识字不多,读书更少,却硬是凭着对族里的一片热忱,把这副担子挑了起来。 他做错了事,是因为他想把族里的发展好。 他定了严苛的标准,是因为他盼着秦家多出几个读书人,盼着这些孩子能有出息。 可这世上,有些事不是光有热心就够的。育人之道,最忌急功近利。 他当初定下十五岁之前中秀才的标准,是拿自己的路子去套别人。可这世上,有几个秦浩然? “守业叔,这事不怪你。你是一片好心,想为族里多出几个读书人。这份心,没有错。 不过李夫子骂得对。二十岁中秀才的是人才,三十岁中秀才的也是人才。有些人开窍晚,有些人路走得慢,只要不放弃,总能走到头。 咱们族里那些孩子,只要还想读书的,就让他们继续读。族里供不起的,我来出银子。别让他们因为银子的事,断了读书的路。” 秦守业连连摆手:“那怎么行?你已经为族里做了够多了,不能再让你破费...” 第517章 发展是人才 秦浩然摆摆手,打断道:“守业叔,过去的事就别提了。咱们往前看。 我把京里带回来的书都带来了。国子监的教材,历年乡试会试的优秀答卷,还有我这些年整理的题目,都在里头了。” 秦守业眼睛一亮,连声道:“好好好,我这就让人专门腾出一间屋子,把这些书收好。得让人专门看管,不能弄丢了。” 秦浩然点点头,又道:“张夫子年近五十,想来也不再去考了。他教孩子们基础,足够了。至于乡试、会试、殿试的书,单独放起来,别放在外面。 孩子们基础还没打牢,看那些东西,容易好高骛远。先读经,再读史,经史通了,再看时文策论。这个顺序,不能乱。” 秦守业连连点头,一一记下。 正说着,堂中的诵读之声停了。 张夫子合上书卷,命众童子暂且歇息。 孩子们顿时活泼起来,有的奔至院中嬉闹,三两成群低声说笑,有的趴在桌上,有的跑到门口张望。 其中一个孩童行至门口,探头向外张望,一眼便看见了立在窗外的秦浩然。 那童子先是一怔,随即睁大双眼,转身快步奔回堂中,高声禀道:“夫子!我浩然叔来了!” 堂中顿时一阵骚动。 孩子们纷纷抬起头,有的站起来,有的踮着脚,齐刷刷地朝门口望去。 连中三元的翰林学士,天子的近臣,秦家几百年来最出息的人,这些故事,从他们记事起便听长辈们翻来覆去地讲,听得耳朵都起了茧子。 此刻,那个人就站在窗外。 张夫子闻声放下手中书卷,抬眼朝门口望去。见是秦浩然,他微微一愕,随即快步起身相迎。 走得急了,袍角被凳子腿绊了一下,踉跄了一步,却顾不上整理,几步便到了门口,拱手便拜。 “秦…秦学士,失礼了,失礼了。” 声音有些发颤,手也在抖。 他是秀才出身,知道翰林学士的分量,更知道连中三元的分量。 眼前这个年轻人,是他一辈也够不着的高度,此刻却站在他面前,含笑拱手。 秦浩然连忙扶住,不让他拜下去:“夫子不必如此。这些年在族中教书,辛苦了。” 张夫子连连摆手,脸上浮起一层惭愧:“不敢当,不敢当。教了这些年,也没教出几个像样的,实在愧对族里的厚待。” 说着,目光落在堂中那些孩子身上,叹了口气,“底子好的孩子不多,肯下苦功的更少。我愚钝,学问有限,误人子弟了。” 秦浩然摇摇头:“夫子过谦了。方才我在外面听了一会儿,夫子的课讲得扎实,孩子们的基础打得牢。读书这事,急不得。只要根基扎得深,将来总有出头之日。夫子这份耐心,比什么都难得。” 指了指身后的书箱:“我从京里带了些书来,其中有些历年乡试的答卷和题目,夫子若有闲暇,不妨看看。” 张夫子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那些答卷和题目,是外面花多少钱都买不到的东西,是秦浩然从翰林院带出来的,是科举路上最宝贵的秘笈。 张夫子立刻又行礼:“多谢秦学士。学生一定尽心竭力,教好族里的孩子。请学士放心,我在一天,便尽心一天,绝不敢有半分懈怠。” 秦浩然再次拦住,笑道:“夫子不必如此多礼。对了,还有一件事想拜托夫子。” 张夫子连忙道:“秦学士请讲。但凡我能做的,一定尽力。” 秦浩然转头看了看跟在身后的秦文渊和秦文昭。 招了招手,两个孩子便走过来,一左一右站在他身边。 “这是犬子文渊、文昭。我想把他们放在族学里,跟着夫子念书。不知夫子可方便?” 张夫子一愣,随即连连点头:“方便,方便!秦学士的公子能来族学,是族学的荣幸。” 低头看了看两个孩子,忍不住夸道,“好孩子,一看就是读书的料。瞧这眉眼,这气度,不愧是秦学士的公子。” 秦文渊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学生秦文渊,见过夫子。” 秦文昭也跟着哥哥行了一礼:“秦文昭,见过夫子。” 张夫子被逗得笑了起来,连连点头:“好,好。” 秦浩然又叮嘱了几句:“夫子不必对他们另眼相看。该严厉时严厉,该责罚时责罚。他们若是不听话,夫子只管打手心,不必顾忌我的面子。读书是正经事,容不得马虎。” 张夫子一一应下,又引着秦浩然在族学里转了一圈,看了讲堂、书斋、孩子们习字的场所。 秦浩然边走边看,不时问几句,又提了几条建议。 张夫子一一记下,心中暗暗感叹:这位秦学士,做了这么大的官,回到乡里,却没有半点架子。 对族长客气,对夫子尊重,对孩子们温和。 转了一圈,秦浩然在讲堂里站定,对张夫子道:“夫子,可否让我给孩子们讲几句话?” 张夫子连连点头,转身对堂中那些早已按捺不住的孩子们道:“都坐好!秦学士要给你们讲话!” 孩子们哗啦啦地坐回原位,一个个挺直了腰板,眼睛亮晶晶地望着秦浩然。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崇拜,有向往,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激动。 秦浩然站在讲案前,环视了一圈堂中那些稚嫩的面孔,那些和他血脉相连的孩子。 还未开口,便有个胆大的男童,鼓起勇气问道:“浩然叔,您...您是怎么考上状元的?我们也能像您一样吗?” 这话一出,所有孩子都竖着耳朵等答案。 秦浩然朗声笑了笑,才说道:“我能有今日,从不是什么天生的本事,不过是一步一步慢慢走出来的。幼时蒙三叔公启蒙,而后去镇上崇文私塾,再进府学、入楚贤书院,一路读了十数年的书,没有半分捷径可走。 我今日不是来教你们死读书、硬苦读的,也不求你们个个都考上功名、当大官。你们只需记着,读书不是遭罪,更不是负担,你们不必逼着自己逼到极致。 闲来识几个字,懂几分道理,静下心读几页书,心里亮堂、日子舒坦,便是最好的。 若是读得进去,便多用心几分。若是一时倦怠,也不必焦躁强求。 只管安心、快乐地把书念下去,守住这份静心,不被外头的浮躁扰了心性,日后不管做什么,都能立得住脚跟。这便是读书最大的用处了。” 第518章 吞并田地 这话落定,讲堂里反倒静了片刻,孩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底满是茫然,还有几分不敢置信的懵懂。 平日里家中长辈逼着读书,骂他们偷懒、斥他们不用功,张口闭口都是要考功名、要出人头地,读书于他们而言,多半是不得不完成的差事,是压在肩头的规矩,从来没人跟他们说,读书可以不用逼自己,可以静下心慢慢读,可以读得舒坦、读得快乐。 有个童子小声跟身旁的同伴嘀咕:“我阿娘每日都要盯着我背书,背不出来便不许吃饭,说不读书就没出息,怎的浩然叔这般说?” 旁边的男童也挠了挠头,满眼困惑,看向秦浩然的目光里,好奇更盛,原先的拘谨少了大半,反倒多了几分真切的亲近,只觉得这位高高在上的状元叔,竟比家里逼着读书的爹娘,还要懂他们心里的难处。” 从族学出来,秦守业陪着秦浩然沿着村巷慢慢走着。 而秦文渊和秦文昭被留在族学里,跟着其他孩子一起读书。 走到一处僻静的巷口,四下无人,秦守业才开口: “浩然,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说说。刘集村那边,现在已经散成了一锅粥。” 秦浩然脚步一顿。 秦守业见他没说话,便继续说下去,声音压得更低了:“这十多年下来,咱们秦家已经吞了刘集村四分之一的地。现在,好多刘家人变成了佃户,给咱们秦家种田。他们村里的光棍越来越多,再过几十年,怕是…那个村就彻没落了。” “刘集村没有反抗吗?” 秦守业苦笑了一声:“反抗?浩然,你想多了。他们卖田给我们,是求着我们买的。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咱们吃得还算少。他们族里内部吞的,才叫狠。” “刘集村的族长和几个族老,儿子都是赌鬼。那几个赌鬼到处赌博,还专挑自己村里人下手。 今天赢你二亩地,明天赢他三间房,输了的人还不起债,只好卖田卖地。 还压价,外头有人出八两银子一亩,他们只给五两,逼着自家村里的人卖给他们。那些人走投无路,就找咱们秦家接盘。咱们出的价比他们高。 浩然,你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这些年,族里人口越来越多,田地就那么多,不往外扩,自家人都养不活。” 《尚书》里说:“民惟邦本,本固邦宁。” 这是他从启蒙时就背得滚瓜烂熟的句子,可此刻,秦浩然又有不一样的认识。 “守业叔,”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低,“这些年,族里添了多少人口?” 秦守业一愣,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想了想,答道:“这十多年,添了三百多个孩子...族里的地,迟早不够。 现在刘家那边的人,有一半在给我们当佃户,租我们的地种。还有一小部分,拖家带口地走了,去府城、去汉口讨生活。留下来的,日子都不好过。” 一个家族的生存之道。 人口在增长,土地不增加,就要分薄,分薄到一定程度,就有人吃不饱饭。 吃不饱饭,就要闹,闹起来,家族就散了。所以,必须往外扩,必须想办法增加土地,哪怕这个过程中,会伤及旁人。 秦浩然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守业叔,你有没有想过,咱们秦家,也会走到这一步?” 秦守业一愣:“走到哪一步?” “人口继续增加,地不够分,开始内斗。兄弟之间争田产,房与房之间争资源。今天你多占一亩,明天他多抢一间。到最后,像刘家一样,自家人吃自家人。” 秦守业的脸色变了。 秦浩然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沿着巷子慢慢往前走。秦守业连忙跟上,步子有些急,询问方法。 两人走了一会儿,秦浩然才开口:“读书。读书人多了,出路就多了。 第二,修水利,开荒地。江汉平原水多,沟渠纵横,能开垦的地方还不少。只要水利修好了,荒地也能变成良田。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 秦守业听着,眼睛渐渐亮了起来:“好好好,我记下了。读书,修水利的事,我回去就找人商量,看能不能把村东那片洼地开出来。” 两人又走了一阵,已经快到家门口了。秦守业忽然停下脚步,望着秦浩然,欲言又止。 秦浩然看着他:“守业叔还有什么事?” 秦守业搓了搓手,犹豫了一下,才低声问:“浩然,你说咱们秦家,将来会不会也像刘家那样?我是说……万一哪一代出了不肖子孙,把家业败光了,把地都输光了,那……” 秦浩然望着他,沉默了片刻,才道:“守业叔,这个担心,我也有。可我想,只要读书的规矩在,秦家就不会倒。 读书明理的人多了,就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那些不肖子孙,自然有人管着。再说了,咱们现在做的事,不就是为了让后人有个好根基吗?只要根基在,就不怕风雨。” 秦守业听了,脸上的忧虑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份释然。 点了点头,轻声道:“你说得对。只要根基在,就不怕风雨。” 两人在家门口站定。 秦浩然转身,向秦守业行了一礼:“守业叔,这些年辛苦你了。” 秦守业一愣,连忙还礼:“浩然,你说哪里话?这都是我应该做的。你是咱们秦家的顶梁柱,只要你还在,咱们秦家就不会倒。” 秦浩然轻轻摇头,语气郑重:“守业叔,秦家的顶梁柱不是我,是这片土地,是那些读书的孩子,是每一个勤勤恳恳过日子的秦家人。” (读者们,你们想看他母亲的章节吗?) 第519章 疯玩 往前走出数步,秦浩然又想起一事,当即驻足回身:“守业叔,有件事您嘱咐一下族里人。” 秦守业见秦浩然神色郑重,连忙站定了。 “李宏李公公,他要在村里住些日子。他是宫里出来的人。族里的人见了他,叫宏叔也好,叫宏哥也罢,都行。只一样,不许私下议论他的事,更不许盯着他看,问他为什么没有胡须之类的话。” 秦守业一怔,随即明白过来,连连点头,脸上的表情从郑重变成了严肃:“你放心,我回去就挨家挨户嘱咐一遍,谁要是乱说话,我必以族法处置。” “他在宫里操劳大半辈子,如今来到咱们村里,便让他安安静静休养几日,过些清闲舒坦的日子。 只是他孤身一人在此,难免孤寂。劳烦守业叔你安排几位口齿伶俐、行事稳妥的族人,闲时陪他说说话,多讲些乡间风土、邻里家常,让他不至于闷得慌。 你们也不必把他当外人,更不必过于拘谨。他看着严肃,实则性情平和,极好相处。日后与他说话时,只管自然如常,不要刻意盯着他面容,也别往上下打量,只将他当作寻常贵客相待便是。” 秦守业点头应下,心里暗暗盘算着该让谁去陪这位李公公说话。 到了岔路口,秦守业告辞离去。 秦浩然又闲逛了一下后,回到自己的小院,便听见一阵笑声从堂屋里传出来,带着毫无顾忌的欢快。 堂屋里,秦文渊和秦文昭正围着徐文茵,说着哪个小同窗跟她说了话,哪个小同窗送了他一块麦芽糖。 说完后,两个孩子便拉着徐文茵的衣袖哀求道:“娘,我想出去玩!跟村里的孩子一起玩!” 徐文茵犹豫了一下,转头看向刚进院门的秦浩然,眼中带着几分担忧开口: “相公,孩子刚到村里,人生地不熟的,这会儿便出去玩耍,是否不妥?” 秦浩然走过去,在廊下站定,笑着摇了摇头: “村里的孩子,向来如此。下了学就在村巷里跑,在田野里闹,不到天黑不回家。不用时时看着,让他们自己去玩便是。” 徐文茵还是有些不放心,眉头微微蹙着,又看了看两个孩子,嘴唇动了动:“可是他们才来,万一走丢了……” “丢不了。柳塘村就这么大,我闭着眼睛都能走遍。再说,村里的孩子都认识他们,今天在族学里不都见过了?他们会带着玩。 村里的孩子没那么多规矩,上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都是常事。你由着他们去,磕了碰了也别大惊小怪的。男孩子嘛,摔摔打打才长得结实。” 徐文茵听了,虽然还有些担心,还是放他们出门。 本想叮嘱了几句,两个孩子哪里听得进去,嘴里“嗯嗯啊啊”地应着,身子已经往门口倾了。 话还没说完,两个孩子已经到门口。 “相公,我是不是太紧张了?在京里的时候,孩子们也是整日关在府里…” 秦浩然看着妻子,目光里满是理解。开口解释: “京城和村里不一样。在京里,你是对的。那里的规矩大,人心也复杂,孩子看紧些没坏处。可到了村里,就由着他们去吧。 我小时候也是在乡下长大的,成天在野地里跑,下河摸鱼、上树掏鸟窝,摔破膝盖、被蜜蜂蜇...不也好好地长大了。” 徐文茵点了点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释然的微笑:“你说得对,是我想多了。” “还有一件事。你在京里规矩多,到了村里,就不必那么拘着了。没事的时候,多出去走走,跟大伯母说说话,跟婶子们聊聊天。村里的女人没那么多规矩,串门子、拉家常,都是常事。你一个人闷在屋里,反而不好。” 徐文茵应了一声,脸上浮起一丝笑意:“大伯母今天还跟我说,让我明天跟她去赶集。我答应了。她说镇上的集市逢五逢十开市,说带我去看看。” 秦浩然笑了:“那挺好。你在京里待久了,也该换换心境。赶集的时候人多,你跟着大伯母走,别走散了。” 傍晚时分,暮色渐浓。 族长秦守业来请,说是备了一桌饭,请秦远山和秦浩然一家过去坐坐。 “浩然,叔爷说了,今晚一定要来。都是家常菜,没什么好东西,就是一家人坐坐。” 秦浩然刚准备出门叫孩子,便看到秦文渊和秦文昭从巷子那头跑回来了。 两个孩子跑得满头大汗,脸蛋红扑扑的,两个孩子的头发完全散了,披在肩上,衣裳上沾着草屑和泥土。 远远地喊:“我们刚刚在那边玩摸盲,可好玩了!” 徐文茵看着两个孩子的狼狈样子,又好气又好笑,想训斥几句,可看着他们脸上那种纯粹的快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摇了摇头,从袖子里抽出帕子,蹲下身来,仔仔细细地给他们擦脸上的汗和泥。 “看看你们,像两个小泥猴。” 秦浩然站在一旁看着,微笑道:“叔爷家还等着咱们去洗把脸,换件干净衣裳,咱们过去。” 到叔爷秦德昌家时,秦远山正坐在叔爷旁边,两个人正低声说着什么。 大伯母陈氏和几个婶子忙着张罗饭菜,厨房里飘出阵阵香味。 端上饭菜后,秦德昌举起杯道:“来来来,喝一杯!今天是家宴,不论尊卑,只管喝好!” 众人纷纷举杯,堂屋里热闹起来。 秦文渊和秦文昭坐在小桌上,跟几个堂兄堂妹一起吃饭。 秦浩然坐在下首,给叔爷和大伯敬了几杯酒。 正闲聊着,秦文渊忽然放下筷子,抬起头,认真地问了一句: “父亲,我们今天去了爷爷的坟。明天是不是要去奶奶的坟?” 堂屋里忽然安静下来,秦远山的筷子悬在一盘菜上面,秦守业正在夹菜的动作僵住了。 几个婶子互相看了看,不约而同地低下了头。 秦浩然愣住了。 秦文渊见没有人回答,有些不安地看了看四周。 小声又问了一句:“父亲?明天去不去?” 第520章 人会变 秦浩然还是开口回答儿子的话:“你们的奶奶还在世上。过得如何,父亲就不知道了。” 秦文渊虽小,却也能感觉到,这个话题,不该再问下去了。 缩了缩脖子,低下头,继续吃饭。他扒了两口饭,又偷偷抬眼看了看父亲,见父亲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秦德昌又举起杯,声音比刚才还大了三分,招呼大家喝酒。 堂屋里才又恢复了热闹。 可这热闹底下,却压着心事,像灶膛里的余烬,表面上灭了,底下还烧着。 饭后,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秦远山把秦浩然留了下来,让徐文茵先带着两个孩子回去。 “文茵,你先带孩子回去歇着。我跟浩然说几句话。” 徐文茵看了看丈夫,又看了看大伯,点了点头。 她牵着两个孩子的手,走出院门。 院子里只剩下秦德昌、秦远山、秦守业和秦浩然。 几个人围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桌上的残席已经撤了,换上了几碟瓜子和一壶新沏的茶。 每个人都沉默着,直到秦远山忍不住率先开口: “浩然,我本不想给你添堵。这些事,压在我心里好些年了,我一直没跟你说,就是怕你分心、怕你难过。可今天孙儿既然提了,那我就说说。你听了,别往心里去,就当是听一个故事。 你母亲嫁给县城里的刘掌柜后,给他生了三个孩子。老大叫刘知舟,老二生下来没几个月就夭折了,老三叫刘知同。老大刘知舟,打小就聪明,刘掌柜把他当宝贝一样供着。 刘掌柜虽然是个生意人,可他也知道,商户子弟不能参加科举。于是他便想了个法子,把刘知舟挂靠在务农的亲戚家名下,充作农家子弟。这种事情,在咱们湖广一带不少见,官府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刚改嫁过去的头一年,刘掌柜生怕你母亲偷偷跑回村看你,日夜看紧,不许她轻易出门。 你母亲也曾几番想要悄悄回村探望,却都被他硬生生拦了下来。 直到刘知舟降生,刘掌柜得了男儿,续上香火,对你母亲的态度才渐渐缓和,也允她偶尔出门走动。 可一旦有了孩儿,便又多了一层割舍不下的牵挂… 后来刘掌柜听说你读书聪明,县试案首,府试案首,刘掌柜便到处跟人说,他那个侄儿,就是挂在亲戚名下的刘知舟。 如何如何聪明,如何如何有出息,将来必定是举人进士的材料。他把你的事迹安在刘知舟头上,说得活灵活现的,好像真有那么回事。 那孩子的确聪慧,十五岁就过了府试,成了童生。消息传出来,整个县城都轰动了。 许多人见其才,又是你胞弟,都想攀关系...送银子的、送书籍的、送文房四宝的、送吃送喝的,都盼着他将来中了进士、做了大官,好攀个关系、沾个光。刘家的大门,从早到晚都有人来,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可这孩子被捧得太高了。整天有人夸,有人捧,有人围着转,有人请吃请喝。他便觉得自己天下第一、才高八斗,书也不看了,课也不上了,整天自以为是,到处与好友吃喝嫖赌,以上等人姿态,指手画脚,说这个不行、那个不对。 他穿最好的衣裳,喝最好的酒,坐最好的席面,走到哪里都是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就这样,卡在院试这么多年,考了一次又一次,总是落榜。我看那孩子…已经废了。 掌柜依旧宠爱,要什么给什么,从不驳他的面子。 可那大儿子花钱如流水,今天请这个吃饭,明天送那个礼物,后天去赌场玩几手,银子像流水一样花出去。刘掌柜的布庄生意再好,也经不住这般挥霍。 眼看着家底一天天薄下去,刘掌柜便犯了糊涂,走了歪路,无引私卖布匹,被关进了衙门。 王春英这才想到你这个儿子。她跑到柳塘村来,跪在我面前,哭着求我,让我给你修书一封,让县老爷放了刘掌柜。 她说,只要你写一封信,县老爷一定会给面子。她说,刘掌柜要是出不来了,布庄就完了,家就散了。她说,她不能没有这个家。” 秦远山的声音忽然硬了起来,带着愤怒: “我一听,顿时火冒三丈。多少年了?她走了多少年了?这些年她可曾来看过你一眼?可曾问过你一句?你生病的时候她在哪里?你冷的时候她在哪里?你饿的时候她在哪里?你在苦熬读书的时候她又在哪里?现在有事了,想起你这个儿子了?” 手在桌面上重重拍了一下,茶杯跳了一跳,茶水溅了出来。 “我压着火气,叫来族长守业,让他来处理这事。我怕我自己忍不住,忍不住骂她,忍不住赶她走,忍不住……闹出人命来。” 秦守业叹了口气,接过话头: “浩然,别怪我们这事不告诉你。我们是怕让你分心。你那时候在京里,每日要早出晚归,要应付各种公务,要写奏章、要见同僚、要应酬上官,看着光亮,可累。族里的事,能自己解决的,就不想惊动你。 我爹让我拿些银子给她,别让她空手回去。我爹说,不管怎么说,她终究是你母亲,生了你一场。 族里当年给了十五贯她没要,算她还记得住你,我便从族里拿给她一百五十两,让她去打点衙门,重开布庄,绰绰有余。 我也只盼她能尽半分为母之心。我同她说,切莫耽误了浩然的前程。他在京师为官,步步不易,远非外人眼中那般风光。这些银子你收下,好生过日子,往后便不要再过来了。” 秦守业说罢,便不再多言。 堂中一时静了下来。秦浩然端坐椅上,一动不动。 他不恨母亲。 恨字太重,也太累。恨一个人,要在心底装下太多东西。 怨怼、委屈、不甘、愤懑,桩桩件件堆在一处,足以将一颗心压垮。 秦浩然不愿让自己被这些情绪所困。 自己身上尚有朝廷之事、族中之事、家中之事,哪一桩都比执念旧怨更为紧要。 第521章 拜访李夫子 只是偶尔,也会暗自念想:她如今过得可好?那男子待她是否真心?她可曾有过半分悔意? 可曾在某个深夜,想起过当年被她留在村口的孩儿? 叔爷秦德昌开口劝慰: “浩然,往事已矣,便莫再放在心上。你如今有家有室,有文渊、文昭、文茵在侧,日子安稳顺当。过去的崎岖,就让它随风而去吧。人这一辈子,不可总回头看。回首皆是崎岖路,前瞻方见明朗天。” 秦浩然站起身,向众人拱手一礼: “叔爷,大伯,守业叔,晚辈先告退了。那一百五十两银子,理当由我出……” 秦远山望着他,目中满是疼惜: “去吧,好生歇息。明日带孩子们往镇上拜望李夫子,莫再胡思乱想。” 秦浩然应了一声,转身走出院门。 回到家中,徐氏文茵尚未安寝。望着妻子灯下的侧影,他心中忽得一片安宁。 “文茵。” “夫君。” “母亲的事,大伯方才都与我说了。” 徐文茵手中针线微微一顿,旋即又继续缝制,并未多言,只将身子轻轻前倾半分,示意自己在静静听着。 秦浩然便将秦远山与秦守业所言,一五一十、平静地说与妻子听,语气淡然,仿佛在说一桩旁人的旧事。 “明日我便往镇上拜见李夫子,带上文渊与文昭,也让先生看一看……” 次日一大早,天刚蒙蒙亮,秦浩然便起了身,出门往族学去。 “张夫子,犬子今日告假一日,我带他们去镇上探望师长。” 张夫子连连点头:“学士请便,请便。文渊和文昭在族学里很懂事,昨日读书也用功,告假一日不碍事。” 秦浩然又说了几句客气话,便告辞出来。 回到家中,两个孩子已经醒了:“爹,我们去哪儿?” “去镇上,看一位夫子。是爹当年的先生。你们俩都去,给夫子磕个头。” 秦文昭一下子清醒了,眼睛亮起来:“去镇上?坐马车吗?” 秦浩然笑着说到:“坐牛车。因为为父喜欢牛车,让你也体验一下。” 一家人刚出院门,便听见村口那边传来嘈杂的人声。 秦浩然牵着孩子走过去,只见牌坊下面聚着不少人,有的背着包袱,有的推着独轮车,有的牵着驴,三三两两,正在道别。 秦文渊仰头看着父亲:“爹,他们也是去赶集吗?” 秦浩然望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摇了摇头:“他们是为了迎接我,才回的村子。他们也有事情要忙,已经耽误了许多天,现在要赶着回去继续做生意。” 秦浩然没有急着出发。 让秦禾旺把牛车赶到村口等着,自己则站在牌坊下面,送送这些族人离开。 秦水生走过来,脸上带着笑:“浩然,我走了。县衙里还一堆事,不能再耽搁了。过年我们在喝一杯...” 秦浩然拱手:“路上小心,年底早些回来。” 秦水生摆摆手,大步流星地走了。 族人陆续散去,一个、两个、三个…… 或东或西,或南或北,各归各处,各谋生计。 秦浩然立于村口牌坊之下,一路拱手作别,直送得众人身影渐渐远去,消失在官道尽头。 秦文渊轻轻拉了拉父亲的衣袖,低声问道:“爹,他们何时再回来?” 秦浩然温声道:“过年。待到新年之时,他们便都回来了。” 片刻之后,村口便只剩几道浅浅的车辙,四下清静。 秦浩然伫立片刻,转身走向牛车。 “走吧,往镇上去。” 崇文私塾依旧是他当年离开时的模样,丝毫未改,只是昔日看门的老张已然不在,换成了一位十几岁的小童子在门前照看。 秦禾旺下车,对着童子拱手行礼,朗声道: “有劳通报一声,翰林院秦学士特来拜望李夫子。” 童子一听秦学士三个字,愣了一下,随即睁大了眼睛,上上下下打量了秦浩然一番,然后转身就往里跑,边跑边喊:“夫子!夫子!秦学士来了!” 秦浩然失笑,也不着急,牵着两个孩子,慢慢往里走。 刚穿过影壁,便见李夫子快步走出来。 秦浩然连忙上前行礼:“夫子,学生来看您了。昨日刚安顿下来,今日便带着孩子们来给夫子磕头。” 李夫子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点点头:“嗯,村里住着还习惯吧?” “习惯。回到村里,吃得好,睡得好,什么都好。” 李夫子笑了,目光越过秦浩然,落在他身后的秦禾旺身上。老人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忽然点了点头。 “嗯,跟着浩然,稳重了。“ 秦禾旺的脸腾地红了,挠了挠后脑勺。 李夫子笑了笑,目光又落在两个孩子身上:“这就是你的两个小子?” 秦浩然侧身让开,把秦文渊和秦文昭往前推了推:“正是。文渊,文昭,快给夫子磕头。” 两个孩子乖巧地走上前,端端正正地跪下,磕了三个头。 “秦文渊给夫子请安。” “秦文昭给夫子请安。” 李夫子连忙弯腰去扶,喜欢得不得了:“长得真好,一看就是读书的料。像你爹小时候,像,真像。” 秦文昭仰着小脸,好奇地看着这位白胡子老爷爷,忽然问:“夫子爷爷,您认识我爹小时候吗?” 李夫子哈哈大笑:“认识,当然认识。走,进去说话。” 内院里,桂花树下摆着一张石桌,几把竹椅。 桌上已经摆好了茶具和点心,旁边还放着一只小小的铜炉,炉上坐着一壶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一个三十来岁的女子从厨房里端出一碟子糕点,放在桌上。 秦禾旺和秦浩然站起身,行礼叫道:“大姐。” 秦菱姑连忙还礼,笑道:“快坐,快坐。我给你们沏茶。” 她动作麻利地沏了茶,又给两个孩子端了糕点,便退到一旁,静静地站着。 秦浩然请她一起坐下说话,她摆摆手,说厨房里还炖着汤,得去看着,便转身走了。 李夫子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望着秦浩然:“说说,在京里怎么样?” 秦浩然捡着能说的说了些——翰林院的公务,国子监的差事,给皇子讲书的种种。 李夫子又问起回乡的事,秦浩然便说了路上的见闻,说了府城的热闹,说了村里的变化。说到族学的时候,李夫子忽然插了一句。 “守业那孩子,后来来找过我。被我骂了一顿。” 秦浩然点头:“学生听说了。守业叔跟我讲了,说您骂得对。十五岁之前中秀才的标准,太苛刻了。不是每个人都能走那么快的。” 李夫子叹了口气:“你能明白就好。你是百年一遇的,你的路子,旁人学不来。可这世上,更多的是普通人。普通人走普通人的路,慢一点,稳一点,只要不放弃,总能走到头。守业那孩子心是好的,就是太急了。急功近利,是育人的大忌。” 秦浩然应道:“学生记下了。” 两人又说了些闲话,秦浩然这才让秦禾旺把礼物搬进来。六匹细棉布,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宝,四盒徽州炒青。东西不算多,却样样都是精心挑的。 李夫子看了一眼,摆摆手:“来就来,带这些东西做什么?我又不缺。” 秦浩然道:“学生的一点心意,夫子别嫌弃。棉布给您和姐夫做几件衣裳,茶叶是您爱喝的,文房四宝给您练字用。” 李夫子还要推辞,秦菱姑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笑道:“祖父,浩然一片心意,您就收下吧。” 李夫子这才不推了,让秦菱姑把东西收好。 秦浩然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犹豫了一下,才开口问:“夫子,松遥兄…近来如何?” 第522章 心病 话音落下,李夫子的笑容淡了些。 放下茶碗,沉默了一会儿,才叹了口气:“哎,还是差点。运气未中。” 秦浩然没有接话,静静地听着下文。 “你都如此帮他了,他还是不中。送他到国子监读书,托了那么多关系,花了那么多心思…他还是不中。你说,这是不是命?” “命”字咬得格外重,秦浩然听得出,这话李夫子不是头一回说了。 怕是夜深人静的时候,独自坐在书房里,对着那一盏孤灯,已经翻来覆去想过了无数遍。 想不通,放不下,又不甘心。 秦浩然接过话说道:“夫子,不是命。是时候未到。” 李夫子转过头来看他,目光里有些将信将疑。 秦浩然接着说道:“有些人走得快,有些人走得慢。松遥兄学问扎实,学生是知道的。他经义通透,制艺文章也做得规矩方正,只是差那么一点火候。 再磨几年,总能成的。这世上的事,最怕的不是慢,是停。只要不停,慢些又何妨?” 李夫子苦笑了一下: “三十多了。再磨几年,就四十了。我怕他自己也灰心了,前些日子来信还跟我说,要是还不中,就回来教书。我说你回来教书也行。可...” 老人的声音里满是疲惫。自己的孙子,与自己一样,卡在举人这一关上,怎么也过不去。 这世上的事,有时候就是这么拧巴。 你能把别人家的孩子送上天,却拽不动自己家的那一根藤。 秦浩然劝慰道:“夫子,松遥兄若真想回来教书,未必是坏事。” 李夫子微微一怔,眉头皱起来。 “学生这些年在京里,见过太多少年得志的人。二十岁中进士,入了翰林,意气风发,满京城的人都看着,都说前程不可限量。 可有多少人能走到最后?学生见过太多起起落落的事。有人得意了十几年,一朝翻船,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反倒是那些走得慢的,磕磕绊绊的,吃过苦头的,根基扎得深,路走得稳。因为他们知道疼,知道怕,知道每一步都得踩实了,不敢飘。” 看着李夫子的神色缓和了些,才继续道:“松遥兄若回来教书,一边教,一边读,一边考。不着急,慢慢来。他学问好,性子稳,教出来的学生,未必比他考出来的差。桃李满天下,何尝不是一条路?” 风吹过桂花树,簌簌落了一阵花雨,有几瓣落在李夫子肩头,他没有拂,只是点了点头: “你说得有道理。我想想,回头跟松遥商量商量。他要真愿意回来教书也好。到底是你能说会道,把我说通了。” 秦浩然忙躬身道:“学生不敢。是夫子自己想通了。” “少来这套。” 低头看了看两个孩子伸手摸了摸秦文渊的头,又俯身捏了捏秦文昭的脸蛋: “好好读书,将来跟你爹一样,考状元,做翰林。”声音里满是慈爱。 秦文昭仰着小脸,认真地摇了摇头,小嘴抿了抿,脆声道: “太公,我爹说,考状元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读书读得开心,做人做得端正。” 李夫子一愣,秦文昭以为他没听明白,又认认真真地重复了一遍:“读书读得开心,做人做得端正。我爹说的。” 老人愣了片刻,随即大笑起来: “你爹说得对!有家底的人,读书读得开心,做人做得端正。这才是最重要的。那些穷得叮当响的,读书是为了吃饭,是为了活命,哪有资格谈开心?你不一样,你有家底,你爹给你铺好了路,你只管开心地读,端正地做,就行了。” 笑完了,直起身,望着秦浩然,目光里满是欣慰。 “浩然,你教得好。比我会教。” 秦浩然连忙起身,躬身行礼:“夫子教诲,学生一刻不敢忘。” 李夫子摆摆手,让他坐下。 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才道:“浩然,你方才说的那些话,我都听进去了。可有一件事,我还是放心不下。” 秦浩然看着他:“夫子请讲。” 李夫子放下茶碗,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松遥这孩子,心气高。不是那种张狂的高,是闷在心里的高。他嘴上说回来教书也行,可心里那道坎,过不去。我怕他面上答应了,心里却憋着气,把自己憋坏了。” 秦浩然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头,目光清亮:“夫子,可否把松遥兄叫回来,让我用重锤敲打一遍?” 李夫子一怔。 “学生真正担忧的,是松遥兄心气散了。 屡试不第,最是消磨心志。学生见过太多人,磨着磨着,便钝了、认了,觉得此生便也只能如此了。 姐夫性情温厚,这是他的长处,却也成了他的短处。太温厚了,便容易认命。 学生想,能否将姐夫请回来,让学生以重锤敲打他一番?有些话,夫子您说了一万遍,他听得多了,反而不痛不痒。换一个人来说,换一种说法,或许能真正让他警醒过来。” 李夫子没有片刻犹豫,点了点头:“好。你敲。该敲。”。 中午,李夫子留秦浩然吃饭。 菱姑下厨做了几道菜,菜色简单,但味道极好。 菱姑的手艺是从小练出来的,嫁到李家这些年,更是精进了不少。 秦浩然吃着姐姐做的菜,恍惚间像是回到了小时候,在柳塘村的老屋里,姐弟几个围坐在桌边,虽然日子清苦,但热热闹闹的。 吃饭时,秦浩然跟大姐秦菱姑说了一遍。菱姑听完,放下筷子,点了点头。 “行,等你姐夫从楚汉书院回来,我就和他一起回去。但浩然,你姐夫这个人,面皮薄,你…你说话的时候,好歹给他留几分面子。” 秦浩然笑了笑:“大姐放心,我有分寸。” 菱姑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低头给两个孩子夹菜。 吃完饭,又坐了一会儿,秦浩然起身告辞。 李夫子送到门口,看着秦浩然快上马车时,喊了一声:“浩然。” 秦浩然转身,拱手道:“夫子还有何吩咐?” 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摆了摆手,笑了笑:“没事。路上慢些。” 待秦浩然告退离去,李夫子目视其背影,转头对孙媳妇秦菱姑道: “菱姑,你这弟弟,知恩图报,竟是如此尽心竭力。” 秦菱姑一时愕然。 第523章 下田割稻 回到村里,已经是下午了。 徐文茵还没从集上回来,便把两个小子又丢入学堂。 便和秦禾旺闲聊起来:“豆娘,嫁到县里也有快十年了?好久没见,让人带个信,让她有空回来聚聚。” 秦禾旺应了一声,当天便托人带了口信去县城。 过了两日,口信回来了。秦豆娘正在坐月子,只得等满月出了月子,再带着夫君与孩儿,一同回村探望兄长。 秦浩然听了,点点头:“那也好。等她出了月子,再让人去接。” 说话间已是十月末,柳塘村的秋收也到了最后收尾的关头。 乡间农时不等人,每逢此刻,天尚未亮,田埂上便已有零星人影晃动。 待到日头刚探出地平线,田地里早已是镰刀挥舞,抢收最后的稻谷,生怕遇上秋雨耽误了收成。 秦浩然见族中乡亲整日劳碌,也不愿独坐家中安享清闲,当即脱下身上儒雅长衫,换了一身粗布短褐,卷起裤腿,赤着脚下了水田。 握着一把镰刀,弯下腰身,左手小心翼翼拢住一把熟透的稻秆,右手攥刀奋力一割,稻秆应声而断,再整齐码放在身后。 只是久在京师为官,平日里多是执笔办公,极少碰农活,这番动作看着生疏,半点也不利落,反倒显得有些笨拙。 秦守业闻讯赶来,站在田埂上,急得直跺脚。 “浩然!你这是做什么?你是翰林学士,怎么能下田割稻?传出去让人笑话!” 秦浩然直起腰,擦了擦额头的汗,笑道:“守业叔,我本来就是农家子弟,下田割稻有什么好笑话的?” 秦守业还要再劝,秦浩然摆摆手,正色道:“守业叔,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秦守业一愣:“什么事?” “以后族里立个规矩。凡是秦家子弟,读书的也要下田。十岁以上的,每年春播秋收,都到田里干几天活。不指望他们干多少,只让他们知道,粮食是怎么来的,汗是怎么流的。” 秦守业怔住了。 “士以读明道,亦以耕养身。若徒事笔墨,不辨菽麦,不习勤苦,虽满腹诗书,终成无用之儒。宜令族中子弟躬耕畎亩,历风霜、知艰难,而后益知向学之诚、持家之重。” 秦守业听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好。我这就去办。十岁以上的,都叫来下田。” 当天下午,族学里十岁以上的孩子都被叫到了田里。 孩子们起初不情愿,撅着嘴,抱怨太阳太晒,泥巴太脏。 秦守业立在田埂之上,当即抬手止住众声,训诫道: “尔等休得聒噪!这般娇惰,全无族中子弟风骨!我秦氏耕读传家,不事稼穑、不分五谷,读书亦是无用!速随老农劳作,敢偷懒抱怨,必按族规严惩,都听清了!” 言罢,秦守业当即命族中老成执事一旁监看,但凡孩童敢偷闲懈怠、敷衍了事者,不必禀报,即刻依规惩处,绝不宽纵。 李宏也来了,站在田埂上,望着那片金黄的稻田,望了很久。 然后,他脱下鞋,挽起袍角,慢慢地走进了田里。 秦浩然看见他,有些意外:“李公公,您怎么下来了?” 李宏没有回答。弯下腰,学着别人的样子,左手拢住一把稻秆,右手挥起镰刀。 一刀下去,稻秆没割断,倒是割歪了,镰刀差点划到自己腿上。旁边一个半大小子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宏叔,您这样不行。镰刀要斜着割,不能直着砍。您看我!” 那小子手把手地教他,怎么握刀,怎么用力,怎么收刀。 李宏认真地学着,割了几刀,总算割下来一小把。 旁边的人见了,打趣笑道: “宏叔,您这样割,天黑也割不完一垄!” “宏叔,您歇着吧,这活计您干不了!” 李宏也不恼,笑着摇摇头,又弯下腰去。 割得很慢,割得很丑,割得歪歪扭扭,可他一直在割。 秦浩然看着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笑了笑,继续割自己的稻。 田里,笑声阵阵,镰刀挥舞,稻秆倒下。 又过了几日,秦菱姑带着李松遥回来了。 见了秦浩然,连忙行礼。 秦浩然还了礼道:“姐夫,正好赶上秋收。我留了一亩田,最难割的那一亩,交给你了。” 李松遥愣住了。 看看秦浩然,带着几分窘迫:“我…我不会割稻。” 秦浩然点点头:“我知道。所以让你去学。” 李松遥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是读书人,从小在私塾里长大,手握过笔,握过书,握过酒杯,却从来没有握过镰刀。 李夫子从没有让他做过这些事。 每次秋收,只让他站在田埂上看,了解一下农事便够了。 “姐夫,你不会割稻,不丢人。谁也不是生下来就会的。可你不能一辈子不会。你是读书人,可你也是庄稼人的后代。这片土地养大了你,你不能连一把稻子都割不下来。” 李松遥望着秦浩然,看了很久。 才脱下长衫,卷起裤腿,赤着脚走进了田里。 第一刀下去,割了个空。 第二刀下去,割歪了。 第三刀下去,总算割下来一小把,却割得太高,留了长长的稻茬。 旁边的小伙子看不下去了,走过来手把手地教他。 李松遥认真地学着,一遍一遍地练,额头的汗珠滚落下来,滴在稻田里。 秦菱姑站在田埂上,看着丈夫笨拙的样子,心疼得不行。 挽起袖子,就要下去帮忙。秦浩然拦住了她。 “菱姑姐,让他自己来。” 秦菱姑急了:“他不会啊!你看他那个样子,割到天黑也割不完!” “他得学会。有些事,别人帮不了。你帮得了他这一次,帮不了他一辈子。” 李松遥割了半个时辰,直起腰来,喘着粗气。 手上磨出了水泡,腿上也划了几道口子,泥巴糊了一身,狼狈极了。 秦浩然走过去,站在他身边,望着那片稻田。 “姐夫,你觉得怎么样?” 李松遥喘了口气,苦笑道:“比读书难多了。” 秦浩然没有笑,望着远处那些弯着腰的身影,声音平静道: “姐夫,小弟今日直言,你切莫见怪。 你屡试不第,非是才学不足,乃是心气散了。 场中磨人最甚,并非试题,而是一次次落第,把人的锐气磨平,把斗志磨钝,到最后自己先认了命,觉得此生不过如此。 你性情温厚,本是大德,可放在科场之上,却成了软肋。温厚太过,便少了那股破釜沉舟,必夺功名的狠劲。 旁人劝你放宽心,我偏不劝。 我只问你一句:你当真甘心如此了却一生?” 第524章 姐夫苦读 李松遥大口喘着气,没有说话。 秦浩然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说下去,声音不依不饶: “一个庄稼汉,一天能割一亩。一亩田,打的粮食,在不交税的情况下,够一个人吃半年。你读了三十几年的书,花了家里多少钱?你算过没有?” 李松遥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我没算过。” “那我帮你算。从开蒙到现在,束脩、书本、笔墨、衣裳、伙食,盘缠…零零总总,少说也花了五百多两银子。你爷爷教了一辈子书,攒下的家底,大半都花在了你身上。你呢?你拿什么回报他?” 李松遥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你乡试考了五次。从二十多岁考到三十多岁,一次都没中。你觉得是运气不好?是考官不赏识?还是题目太难? 都不是。是你不够。不够扎实,不够刻苦,不够拼。 你以为去了楚汉书院,去了国子监,有好的先生教,有好的同窗切磋,就能中举? 做梦。那些东西都是辅助手段,是锦上添花。你自己不是锦,添再多花也没有用。” 李松遥红了眼眶,想要反驳,想要说点什么来证明自己不是那样的人,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秦浩然说的,句句都是实话。那些实话像一把钝刀,割不深,却疼得要命。 “姐夫,你听好了。如果靠那些外物帮助就能中举,轮不到我们。天底下有钱有势的人多了去了,比我们会托关系、会打点的人多了去了。 你凭什么?就凭你爷爷教了你几年书?就凭你去了几天国子监?不够。远远不够。 真正能让你中举的,是你自己。是你读进去的每一本书,是你写出来的每一篇文章,是你熬过的每一个夜,是你吃过的每一次苦。那些东西,谁也帮不了你,谁也替不了你。” 李松遥的身子晃了晃,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击中了,随时都会倒下去。 秦浩然指了指脚下:“你看看这亩田。这亩田地势低,积水多,稻子长得差。可知道为什么我非要留着它,没有改做别的用途吗?” 李松遥摇了摇头。 “因为他是水稻,收益最高。每年秋收,我大伯都会先割这亩田。他说,最难的田先割,割完了,剩下的就不怕了。 再难的事,只要你敢动手,它就倒一截。你不动手,它就永远立在那里,戳着你的眼睛,扎着你的心。 姐夫,你心里那亩最难割的田,你割了没有?” 李松遥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没有擦,也没有躲,就那么站着,任泪水往下淌。 他站了很久,久到秦菱姑在田埂上急得直跺脚,久到旁边的孩子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呆呆地望着他。 直到李松遥重新弯下腰,抓住一把稻秆,挥起了镰刀。 一刀下去,干净利落,稻秆在手里倒下去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声响。 秦菱姑站在田埂上,捂着嘴,眼泪无声地淌下来。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丈夫一刀一刀地割,看着稻秆一把一把地倒下,看着那片最难割的田,一点一点地变空。 直到第三日,李松遥才割完那一亩田。 他割了整整三天。 秦浩然站在他身边开口:“明天开始,你到南阁读书。没有我的话,不许出来。” 就这样李松遥被关进了南阁。 南阁是秦家族学后面的一间小屋子,原来是堆杂物的。 秦守业让人收拾出来,摆了一张书案、一把椅子、一架书橱、一张床。 窗户很小,只有一扇,朝北开,光线昏暗。 门是厚木板做的,从外面上了闩,里面推不开。 秦浩然亲自把李松遥送进去。 书案上摆着厚厚一摞文稿,都是秦浩然亲手整理的,二京十三省的乡试题目,一科不缺。 每一道题下面都附了范文,有的是考官圈点的优秀答卷,有的是秦浩然自己写的,批注密密麻麻,朱笔小字。 旁边还摆着一叠白纸、一砚墨、几支笔。 “这些题目,你先看。看完一道,写一篇。写完了放在案上,我来看。写不好,重写。写到好为止。” 便转身出了门,从外面把门带上。 李松遥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屋子里很暗,只有那扇小窗透进来一点光,照在书案上,照在那摞文稿上。 坐在书桌前,手还在抖。 三天割稻磨出来的水泡还没消,握笔的时候疼得厉害。 咬着牙,蘸了墨,写了一行,又写了一行。 写错了,就划掉重写。写不下去了,就翻翻范文,看看批注,想一想,再写。 秦菱姑每天来送饭食,从门底下的缝隙里递进去。 不敲门,不喊,也不跟其说话。 只是把饭放在门口,然后走开。 等过一会儿再来收碗筷。 有时候她会趴在门缝往里看,只看见一盏油灯,丈夫在写文章,一直在写,没有停。 秦浩然每天傍晚来一次,从门缝里把写好的文章收走,带回去看。 第二天早上再来,把看过的文章放回去,有时候里面夹一张纸条,写着几句批语。 批语很简短,却字字如刀。 “这段论述不够扎实,回去再读《孟子·滕文公上》。” “此处引经据典不错,但自家见解太少。文章不是抄书,要有自己的骨头。” “文气不通,重写。” 李松遥看着那些批语,有时候沉默很久,有时候把写好的文章揉成一团,扔在角落,重新铺纸,重新写。 南阁里的日子过得慢。李松遥坐在书案前,一盏油灯从黄昏燃到深夜,又从深夜燃到天明。 灯芯剪了一次又一次,油添了一回又一回。 秦浩然的批语越来越短。 有时候只有一个圈,画在文章的最后,李松遥每次看到那个圈,都会盯着看好久,然后把文章整整齐齐地摞好,翻开下一篇。 而秋收之后,柳塘村也热闹起来了。 不知道那传出消息不,说秦翰林回了乡,在族学里设馆讲学。 十里八乡的学子闻风而动,柳塘村从来没有来过这么多外人,一时间村巷里到处是背着书箱的身影,族学门口的槐树下拴满了驴和骡子,连村口的大柳树下都坐满了人。 秦守业又喜又愁。 第525章 慕名而来 喜的是秦家的名声传出去了,愁的是这么多人,族学里坐不下,村里也住不下。 秦守业跑来跟秦浩然商量,一脸为难:“浩然,人越来越多了,光今天上午就来了四十多个。有些是从省城来的,走了好几天路,总不能把人撵回去吧?” 秦浩然沉吟片刻,道:“守业叔,咱们不是开善堂的,也不是办学堂的。我回来是省亲,不是开馆授徒。这样吧,出几道题考一考。有真本事的留下来,没有的,请他们回去。” 秦守业连连点头,又问:“怎么考?考什么?” 秦浩然想了想:“先考一副对联,能对上的,再考一篇八股文和一篇策论。 八股文有定式,起承转合,规矩森严,最见功底。能写出像样的八股文,说明基础扎实,可以听讲。写不出来的,回去把基础打好了再来。 策论看格局、见识、笔力。文章可以教,见识教不了。一个人有没有胸襟,有没有眼光,有没有担当,看他的策论就知道了。这两篇写下来,能不能教出来,大致有数。” 秦守业点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消息传出去,来的学子更多了。 秦浩然依旧每日天不亮就起身,在院子里站桩、练功,活动筋骨。 然后去族学里转转,看看孩子们读书,听听张夫子讲课。 回来吃早饭,配上族里的咸鸭蛋。吃完饭,去南阁看看李松遥写的文章,批几行字,把文章放回去。 下午有时候去田里走走,看看地里的庄稼,和正在干活的族人聊几句。 或者在书房里看书,翻几页《尚书》,写几行批注。 傍晚的时候,带着两个孩子在村巷里散步,听他们讲今天在族学里学了什么,和哪个小朋友玩了什么。 而妻子徐文茵尤其喜欢赶集。 每隔几天,她就跟着大伯母和几个婶子去镇上,她喜欢集市上那种热热闹闹的气氛,喜欢那些摆在地上卖的青菜萝卜,尤其喜欢砍价。 在京里的时候,她买东西从不还价,一是不会,二是不好意思。 到了镇上,跟着大伯母赶了几次集,学了一手砍价的功夫,竟然上了瘾。 “夫君,你猜这条鱼我多少钱买的?” 秦浩然笑着摇头:“猜不出来。” “四文钱!那鱼贩子开口要十文,我还到四文,他还不肯,我就假装要走,他又把我叫回来了!” 秦浩然看着她,忽然觉得,她在京城的时候从来没有这样笑过。 在京里,她是礼部尚书的千金,是翰林学士的夫人,要端庄,要娴雅,要进退有度,要举止得体。 她笑的时候要抿着嘴,不能露齿。 走路的时候要目不斜视,不能东张西望。 她活得很累,像一盆养在暖房里的花,好看,却没有风,没有雨,没有阳光。 现在不一样了。她可以蹲在菜摊前跟人讨价还价,可以挽着裤腿在田埂上走来走去,可以坐在门槛上和大伯母一边剥豆子一边说闲话。 她晒黑了一点,也胖了一点,笑起来的时候会露出牙齿,说话的时候会大声。 她活过来了,像一棵从盆里移栽到地里的树,根扎下去了,枝叶舒展开了。 两个孩子也变了。秦文渊结实了不少,脸晒得黑黑的,胳膊上有了小疙瘩肉。 下了学就跟村里的孩子满村跑,裤子磨破了好几条,膝盖上有时青一块紫一块,也不喊痛。 徐文茵心疼,秦浩然却说:“男孩子嘛,摔摔打打才长得结实。” 秦文昭更是野得不行,天天跟着大孩子们后面跑,跑得满头大汗,回家倒头就睡,一觉到天亮。 说话也利索了,不再是以前那种奶声奶气、含含糊糊的样子,口齿清楚了许多,偶尔还会冒出几句从族学学来的《论语》,虽然多半是断章取义,却也像模像样。 几日之后,秦浩然出了第一道考题。 消息传出去,来应试的学子又多了。 秦守业在族学门口贴了一张告示:秦学士出联求对,凡能对出下联者,方可进行笔试。告示下面写着上联,只有五个字——“因荷而得藕。” 学子们围在告示前面,有的低头沉思,有的交头接耳,有的摇头晃脑地念叨。 有人说这联好对,“荷”对什么,“藕”对什么;有人说这联不好对,“荷”谐音“何”,“藕”谐音“偶”,这里面有双关,要对得工整,既要字面对仗,又要谐音双关,还要有意境,难。 一个年轻的学子挤到前面,大声道:“这有何难?学生对:以藤而结瓜!” 众人一愣,随即有人叫好,有人摇头。 那学子得意洋洋,正要往族学里走,却被秦守业拦住了。 “且慢。秦学士说了,对出下联只是第一步。还要写一篇八股文、一篇策论。写完了,秦学士亲自看。看得过,才能留下来。” 那学子不以为然:“写就写,怕什么?” 秦守业指了指安排好的地方,让他过去。 学子拿出笔墨纸砚,研好墨,提笔便写,洋洋洒洒,一挥而就。 写完了,递给秦守业,昂着头,等着被请进去。 这天考试,族学外面的空地上挤满了人,三三两两地站着,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有人胸有成竹,有人忐忑不安,有人纯粹是来看热闹的。 秦守业带着几个族中执事维持秩序。 秦浩然坐在讲堂里,面前摆着厚厚一摞答卷,一份一份地看。 看得很快,一篇文章扫几眼便放下,在旁边写几个字,有的画圈,有的画叉。 秦守业在旁边站着,看他批得快,忍不住问:“浩然,这么快就看完了?不仔细看看?” 秦浩然摇摇头:“八股文这东西,看三行就知道功底。起承转合是否得当,经义理解是否透彻,遣词造句是否精当,三行之内,全露出来了。藏不住的。” 之前那个对出“以藤而结瓜”的学子,文章被秦浩然看了几行便放在了一边。秦守业凑过来问:“怎么样?” 秦浩然摇摇头:“花架子。辞藻堆砌,内容空洞,没有自己的东西。让他回去吧。” 那学子得知消息后,不服气,站在门口不肯走:“秦学士,学生的文章哪里不好?学生自幼饱读诗书,四书五经倒背如流...” 秦浩然走出来,站在廊下,望着他,没有生气,也没有不耐烦,只是平静地说:“你的文章,起承转合都没错,遣词造句也工整。可是我问你,‘因荷而得藕’这五个字,你是怎么理解的?” 那学子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秦浩然淡淡道:“连出题的意思都没读懂,文章写得再花哨,也不过是纸上谈兵罢了。” 第526章 族中排字 那学子一愣,沉吟片刻,道:“荷是荷花,藕是莲藕。因有荷花,方得莲藕。学生对‘以藤而结瓜’……” “意思是,因果相生,先后相承。”秦浩然替他补完了余音。 那学子点头:“正是此意。” 秦浩然淡然道:“那你可曾想过,荷花与莲藕,本是一体,根脉相连,互为表里? 无荷便无藕,无藕亦不成荷。你那个下联,‘以藤而结瓜’,字面上倒是对仗工整,可惜少了双关之妙,更无弦外之音,读来寡淡,不过庸才之笔罢了。” 那学子怔在原地,一时无言。 秦浩然不再多言,拱手一礼,缓步归入学堂。 此后又有数人陆续前来属对,或对 “有芝方为兰”,或对 “有菱何须芡”,亦有对 “从心可悟真” 者。 秦浩然逐一观览品评,合意者留,不合者以礼遣归。 最终留下者寥寥,不过数人而已。 得以留堂之人,皆有一共同之处:为文不尚空浮,能自出心裁,略有真知灼见。 秦浩然遂为诸生排定课业,每日开讲一堂,每堂一个时辰,连讲三日。 课上不教八股程式,不言科举捷径,只疏解经书义理,剖析圣贤立言用心,讲明为人为学之本。 他对诸生道:“文章技法,可自行研习;进取捷径,可自寻门路。惟治学立身之本,须有人点拨,方能不迷于途。” 时光荏苒,朝暮相继,这日午后,秦浩然正在书房里翻阅李松遥新交上来的文章,秦守业便来了。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见秦浩然正看得入神,没好意思出声,只是轻轻咳了一下。 秦浩然抬起头,见是守业叔,便放下文章,起身让座。 秦守业在椅子上坐下来,秦浩然为其倒茶,秦守业喝了两口茶,才开口: “浩然,今日前来,是有一桩族中要事,想与你商议。” “守业叔但讲无妨,但凡浩然能尽绵薄,自当效力。” 秦守业轻叹一声说道:“咱们秦家当年先祖逃荒落籍于此,人丁单薄,取名一向随意,并未定下正经字辈。如今支派渐多,后辈日繁,若无字辈约束,不出几代,亲疏难辨、长幼无序,连称呼都要乱了。 族中几位长老也屡次与我提及,都说该趁早议定字辈,载入族谱,以明世系、别尊卑。 你如今读书进学,是咱们秦家最有出息、也最明事理的人。这续字辈,是定家声的大事,我不敢自专,特来问问你的主意。” 秦浩然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没有急着说话。 一个家族要传得远,传得久,光有钱有地不够,还得有规矩。 字辈就是规矩里最要紧的一样。它像一根线,把一代一代的人串起来,不论隔了多少代,不论走得多远,只要报上名字,就知道你是哪一辈的,该叫你什么,该把你放在什么位置上。 没有这根线,家族就是一盘散沙,风一吹就散了。 “守业叔,你说得对。字辈的事,是该定下来了。 一个家族要走得远,排字还是必要的。不是图好看,是让后人知道,自己从哪里来,该往哪里去。 有了字辈,一百年、两百年之后,秦家的子孙翻出家谱,一看名字就知道自己是第几代,先祖是谁,血脉从哪里流下来的。没有这个,时间长了,就乱了,就散了。” 秦守业连连点头,脸上露出几分欣慰:“我也是这么想的。那…你看,咱们什么时候开始弄?” 秦浩然想了想:“晚上吧。把几位族老请来,大家一起商量。字辈是族里的大事,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几位叔公年纪大,见得多,听听他们的意见。” 秦守业应了一声,起身要走。 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犹豫了一下,说:“浩然,还有一件事。字辈定了之后,以前那些已经取了名的孩子,要不要改?” 秦浩然摇摇头,声音沉稳:“不必。字辈是用来‘明世系、序长幼’的,不是为了改名字。 已经成年、已经取名的,不必强改。长辈、已成家立业的,原名保留,不必改,不违礼。 年幼的孩童、未正式定名的,按新字辈重取,以示规范。后世新生的子弟,一律严格按字辈取名。这样既合规矩,又不扰民,大家都好。” 秦守业听了,连连点头,放心地走了。 晚上,秦浩然换了身干净衣裳,往祠堂走去。 祠堂里已经坐满了人。 叔爷秦德昌坐在上首,旁边是三叔公、五叔公、七叔公几位族老,再往下是各房的户长。 大伯秦远山也来了,手里端着一碗茶,慢慢地喝着。 秦守业坐在叔爷旁边,面前摊着几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是他提前想好的几个字辈方案。 秦浩然进了门,众人纷纷起身。他连忙拱手,一一行礼,然后在叔爷另外一边坐下来。 叔爷秦德昌率先开口:“浩然,你来得好。守业把字辈的事跟我说了,这是大事,得好好商量。咱们秦家,从你曾祖那辈开始排字,传了四代,如今该续了。你是族里最有学问的人,这事你多拿主意。” 秦浩然连忙欠身:“叔爷过奖了。字辈是族里的大事,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几位叔公都在,大家商量着来。” 秦守业把面前那几张纸摊开,上面写着几行字,墨迹还没干透。 “我琢磨了好些日子,想了几个方案。你们看看,哪个好。 “第一个,是‘文、明、继、世’——文章传家,明德修身,继往开来,世泽绵长。 第二个,是‘诗、书、传、家’——诗礼簪缨,书香门第,传之久远,家道昌隆。 第三个,是‘忠、厚、延、年’——忠心报国,厚德载物,延祚后世,年丰岁稔。 第四个,是‘兴、邦、立、业’——兴学重教,邦家之光,立身行道,业广惟勤。” 念完后,望着在座的各位。众人沉默了一会儿,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 三叔公先开口了,捻着胡须,慢悠悠地说:“‘文、明、继、世’好。咱们秦家,是耕读传家,读书是第一等的事。这个字辈,把‘文’字放在头一位,好。” 五叔公却摇头:“‘文、明、继、世’是好,可太文气了。咱们秦家虽然出了翰林,可根子上还是庄稼人。‘忠、厚、延、年’好,忠厚传家,这是根本。人不能忘本。” 七叔公接口道:“‘诗、书、传、家’也不错。诗书传家,这是咱们秦家的老传统了。从你爷爷那辈就开始供子弟读书,到你这辈总算出了头。这个字辈,正合咱们的家风。” 第527章 家族定礼 几位户长也纷纷发言,有的赞成这个,有的赞成那个,意见不一,谁也说服不了谁。 秦守业听着,眉头越皱越紧,拿不定主意。 秦浩然一直没说话,静静地听着。等众人的声音渐渐小了,才开口: “诸位叔公所言,句句皆在理,皆是为我秦家后世谋划。 ‘文、明、继、世’,秉持的是耕读传家、文脉不绝之道. ‘忠、厚、延、年’,恪守的是立身行事、仁善为本之心. ‘诗、书、传、家’,传承的是门风清正、知礼明义之训. ‘兴、邦、立、业’,彰显的是心怀家国、务实进取之志。这四套字辈方案,各有深意,皆是上上之选。” 秦浩然见满座众人皆凝神静听,无人插话,便再度拱手续道: “只是浩然以为,定立字辈一事,绝非只顾眼前一时,更要放眼千秋后世。 一代人沿用一字,四字便是四代人,一套完整字辈,少说也要承续百余年。 这悠悠百年间,我秦家子孙繁衍、支脉渐盛,日后会出何等人物、会走何等路途,无人能尽数预料。 故而字辈立意,万不可太过狭隘,不可拘泥于单一途辙。 读书进学、求取功名固然是光宗耀祖之路,可若是后世子孙不善文风、安心耕稼,或是勤恳经商、守正持家,亦或是入仕为官、心系苍生,只要行得正、走正道,皆是我秦家的好儿孙。 依浩然浅见,此次拟定字辈,务必立意弘远、气度宽厚,既能包容子孙各自前程,又藏有立族根本、传世家训。 非但要字句雅致、朗朗上口,更要字字千钧、颇有分量,既能明辨世系尊卑,又能警醒后世子孙,守住秦家的风骨与底线,方可传之久远、绵延不绝。” 秦守业听得入神,连忙问:“那…你觉得哪个好?” 秦浩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袖中摸出一张纸,展开来,放在桌上。 “昨夜浩然感念诸位叔公苦心,私下草拟了一套字辈,恭请诸位叔公、族老一同过目斟酌。” 闻言,在座诸位族老纷纷凑近案前,俯身细看。素笺之上,赫然写着十六个大字: 承先启后,继往开来,崇文尚德,修业安邦 秦守业上前一步,盯着纸上字句低声诵读一遍,眼底泛起光亮,满是赞许之意。 秦浩然解道:“首句‘承先启后’,意为承接先祖披荆斩棘、立家兴族之遗志,开启后世子孙耕读立身、光耀门楣之智识,这便是咱们秦家的血脉传承,更是我辈肩头重任。 想我秦家先祖当年辗转落籍,历尽艰辛才创下这份基业,若无先祖庇佑、一脉相承,便无今日阖族安稳度日。后世子孙若不能接续家业、勤勉立身,秦家血脉与门风终究难以绵延长远。 “‘第二句,‘继往开来’继往圣之绝学,开来世之太平。这是讲进取,讲开拓。光守成不行,还得往前走。读书人要有读书人的担当,不能只守着祖宗的基业,还要为后人开辟新的路。” “第三句,‘崇文尚德’崇文以明理,尚德以立身。这是讲根本,讲操守。读书是为了明理,不是为了做官。做人要讲德行,不能只讲利益。这是咱们秦家的家风,不能丢。” “最后一句,‘修业安邦’修业以济世,安邦以泽民。这是讲抱负,讲格局。读书人不能只想着自己,要想着天下。修好了自己的学业,还要想着怎么让百姓过上好日子。这才是读书人的本分。” 秦浩然话音落下,叔爷秦德昌第一个开口:“好。这十六个字好。有传承,有进取,有根本,有抱负。咱们秦家,就该是这样的。承先启后,继往开来,崇文尚德,修业安邦——好,好。” 三叔公也跟着点头,老眼里泛着光:“‘崇文尚德’这四个字,说到我心坎里去了。文要崇,德要尚,这才是读书人的根本。光读书不讲德行,读了也是白读。” 五叔公接口道:“‘修业安邦’也好。修好了业,还要想着安邦。不能只想着自己,要想着天下。这才是大格局。” 七叔公捻着胡须,连连点头:“‘承先启后,继往开来’这八个字,把咱们秦家的路说透了。承先祖之志,开后世之业。一代一代传下去,不能断。” 几位户长也纷纷点头,都说这十六个字好。 秦守业高兴得合不拢嘴,见众人都点头,便拍板道: “好,就定这个。承先启后,继往开来,崇文尚德,修业安邦。十六个字,从‘承’字开始,往下排。咱们这一辈是‘大’字辈,下一辈就是‘承’字辈。” 字辈定下来的消息,第二天便传遍了整个柳塘村。 村头巷尾,田间地头,到处都是议论这件事的人。 “听说了吗?浩然给咱们族里定了新字辈!” “十六个字,从‘承’字开始。下一辈就是‘承’字辈了。” “好字辈啊。承先启后,继往开来。有传承,有进取,好。” “崇文尚德,修业安邦。这才是有出息的人该走的路。” 消息传到邻村,传到镇上,传到县城。都说秦翰林给秦家定了新字辈,十六个字,个个有讲究,句句有深意。 有人专门跑来柳塘村八卦起来,回去之后,摇头晃脑地跟人讲:“那十六个字,是真有学问...秦家这一辈,出了个秦翰林,是祖上积了德。如今又定了这样的字辈,以后怕是要出更多的人才。” 秦浩然却没想到,字辈定下来之后,最忙的不是秦守业,而是自己。 消息传开的第一天傍晚,便有人敲来门。 站在门口,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最后还是秦禾旺催促,才结巴说着:“浩然…那个…我想请你给我家小子取个名。你是翰林学士,见过大世面,你给取一个,沾沾你的文气。” 秦浩然立刻答应下来,先是问了他家孩子的生辰八字,又问了些家里的情况。 族兄一一答了,越说越紧张,额头上的汗都出来了。 秦浩然想了想,在纸上写了两个字承稔。 “承先祖之德,收岁月之稔。此子五行缺火,‘稔’者,谷熟也、丰成也,属火,主炎上生发,兆年谷丰登、世运绵长。” 族兄见那二字笔意端稳,读音清和,心中大喜,连连点头,再三谢过,方躬身告退。 第528章 全族孩童改名 次日清晨,秦浩然宅院门前便已排起长队。 皆是秦宗族中诞下幼子幼女的长辈,人人手中提着薄礼,皆是乡野土产、家常细物,只为求一份合礼合心的好名,庇佑晚辈顺遂一生。 秦禾旺站在门口,扯着嗓子喊:“别挤,别挤!一个个来,浩然说了,今天谁都能见上,都别急!” 秦浩然将众人一一请入堂中,奉茶落座,依次接待。 堂屋里坐得满满当当的,后来的便站在院子里,三三两两地说话,不时探头往堂屋里张望。 陈氏和张春桃在灶房里烧水泡茶,一壶一壶地往外端。 太多家长请假,没有办法夫子只能放假,秦文渊和秦文昭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被那些婶子大伯拉住,这个捏捏脸,那个摸摸头,夸个不停。 秦浩然坐在堂屋正中,但凡有族人前来,必先细问孩童生辰八字、家中近况,再聆听诸位长辈对孩儿的满心期许,而后闭目沉吟,方才提笔落墨。 写毕便将纸笺捧至人前,朗声念出名讳,再细细拆解其中寓意,不厌其烦,耐心至极。 第一个进来的,是同族一个堂弟。 二十出头,生得壮实,怀里抱着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约莫两岁光景。那孩子圆眸乌亮,灵动得很,全无孩童怯生之态,进了堂屋便东张西望,看见书案上的狼毫笔,竟伸着白胖小手,径直去抓。 堂弟吓了一跳,连忙把他的手按住了,低声呵斥:“别动!” 秦浩然见了,不禁莞尔。 伸手摸了摸那孩子的头,孩子也不怕,仰着脸冲他笑,露出几颗小米粒似的乳牙。 “这孩子体魄壮硕,先天福厚,是个有福气之人。” 秦浩然略一思忖,提笔落字,在纸上写下两个端正的楷书“承佑”。 他把纸笺捧起来,朗声念道:“承佑。上承天地庇佑,下蒙先祖福泽,更惜父母抚育深情。愿他此生无灾无厄,安稳顺遂,福泽绵长,一生康泰。” 堂弟接过纸笺,念了两遍“承佑、承佑”,脸上渐渐绽开了笑容,连连点头:“好好好,这个名字好。承佑,听着就踏实。” 把孩子抱起来,对着秦浩然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浩然哥。” 秦浩然连忙扶住他:“自家兄弟,说什么谢。” 堂弟抱着孩子欢天喜地地走了。 第二个进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族叔。 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眉头拧着,眼角耷拉着,像是压着什么心事。 怀里抱着一个瘦弱的男孩,两三岁的模样,脸色苍白,安安静静地趴在父亲肩头,不哭不闹,乖得让人心疼。 族叔坐下来,把孩子放在膝上,叹了口气: “浩然,这孩子从小体弱,三天两头生病,汤药不离口,夜里总哭,睡不安稳。我和你婶子操碎了心,什么法子都试过了,就是不见好。只求你给取个好名字,镇一镇,让他健康长大。” 秦浩然点点头,没有急着说话。 看了看那孩子的面色,又问了问生辰八字,沉吟了许久,在纸上写下了两个字“承平”。 “名取承平。不求声势煊赫,但求踏实安稳。愿孩儿承一世平安之福,享平生康宁之乐。以此名祛病禳灾,护他岁岁康健。您二老,也能心安。” “承平……承平……好,好。不求别的,只求他平安的。” 来的越来越多。有抱着婴孩的,有牵着幼童的...秦浩然一一接待,一一细问,一一落笔。 写完了还要念一遍,解释一遍,直到来的人满意了,他才把纸笺折好,递过去。 院子里堆满了乡亲们送来的东西。 秦禾旺和铁犁、河娃三个人忙着搬,搬了半天也没搬完。 不知不觉,一天就过去了。 送走了最后一个人,秦浩然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 走到院子里,望着那一堆东西,有些发愁。 秦禾旺站在旁边笑道:“浩然,这些东西怎么办?吃也吃不完。” 秦浩然想了想,说:“那就分给族里的老人。” 秦禾旺应了一声,招呼铁犁和河娃来搬东西。 晚上,两个孩子睡下了。秦浩然坐在书房里,翻着白天写的那些名字的底稿。 承佑、承平、承安、承宁、承康、承泰、承顺、承和……一个名字,就是一个孩子的一生。 笔下所书,从非简单二字之名,乃是寄寓一生之祝愿,身负宗族之承诺,更承至亲之重托。 此辈孩童,日后终将长大成人,离乡远行,闯荡四方、见天地壮阔,一如当年步履。 然纵行万里路、阅万般事,名中这一“承”字,便是刻入血脉的宗族印记,时刻警醒自身:身出秦家血脉,根在桑梓故里,不可忘先祖遗训,不可失宗族本心。 徐文茵端着一碗茶走进来,放在书案上。她没有急着走,站在那里,犹豫了一会儿,轻声开口了。 “浩然,有件事,我想跟你说说。” 秦浩然抬起头,看着她。她站在灯下,手里捏着衣角,神色有些不安,像是在想什么很难开口的事。 “什么事?” 徐文茵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是文渊和文昭的名字。” 秦浩然一怔。 “他们的名字里,都有‘文’字。可我的名字里,也有‘文’字。徐文茵,文渊,文昭…母子同名,按规矩,是相冲的。” 秦浩然愣住了。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他怎么就没想到呢?名字里的字,不能与父母长辈的名字相同。 自己读过那么多书,写过那么多文章,怎么偏偏忘了这一条? “是我疏忽了。当初取名字的时候,只想着与堂哥孩子一起,没想到这一层。母子同名,确实不妥。按规矩,该改。刚好他们还没有及冠,改名来得及,不违礼。” 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文渊……承渊。承渊,如何?承先祖之志,如渊之深。字辈也用上了,意思也好。” 又写了两个字:“文昭…承昭。承昭,承日月之光,昭天地之明。如何?” 第529章 定字取辈 徐文茵念了几遍,脸上的不安渐渐散了,露出笑意:“承渊,承昭,好。朗朗上口的,比原来的还好。字辈也用上了,以后人家一看名字,就知道他们是承字辈的。” 秦浩然点点头,把那张纸折好,收进袖中:“那就这么定了。明日去跟他们说。孩子小,改名还来得及。叫顺了就好了。” 随着年关将近,族长秦守业下了令,让在外做生意的族人,今年早些回来。 回来排字,毕竟关系到子孙后代,就是天大的事。 在外头挣再多钱,要是孩子没排上字辈,那就是断了根,对不起祖宗。 许多人听了消息,立刻往回赶。 出来打拼,不就是为了子孙吗?挣了银子、置了田地、盖了房子,可不都是为了下一代? 如今族里要排字辈,还有什么比这更要紧的? 不到腊月二十,在外的人就陆陆续续地回来了。 大包小包的,带着给家人的年礼,给孩子的玩具,给老人的补品。村口每天都有驴车、牛车进进出出,热闹得像赶集。 放了年假的孩子们追着车跑,一边跑一边喊“我爹回来了!” 到处是笑声,到处是“回来了。” “辛苦了!” “孩子又长高了!”的招呼声。 然后就是在问:“你家孩子取了什么名字?” “浩然给取的,还能不好?” “我家小子叫承佑,浩然哥取的,说是上承天地庇佑。” “我家闺女叫承宁,说是岁月静好、安宁一世。” “承字辈好啊,有根有底。” 时序渐近除夕,合族上下无不翘首以盼,一心等着除夕当日宗祠大祭,更盼着此番新定的晚辈名讳,正式载入秦氏族谱。 族中耆老日日掐指推算节序,细数祭典之期。 孩童们追着长辈追问年关将至,满是期盼。 族中女眷皆闭门忙活,备办年节祭飨、阖家吃食。 男丁则轮番出力,清扫修葺宗祠,置办牺牲祭品、规整礼器。 族长秦守业看向秦浩然,缓缓开口: “浩然,今日可得空闲?若是得空,今年族里宗祠与各家门户的春联,便依旧劳烦你来题写吧。” 少年时的秦浩然便写得一手好字,楷书端庄沉厚,行书飘逸雅致。 往年逢岁末新春,族中上下大小楹联,向来都是他铺纸研墨、挥毫落笔。 笔墨藏风骨,字里承祖德,是全族公认的体面。 后来秦浩然远赴求学、入朝为官,常年身在异乡,这题写春联的差事,才辗转换了旁人代笔。 秦守业定定望着浩然,眼底满是期许与惦念: “终究还是你来写最为妥当。一如往昔落笔挥毫,方能稳住咱们秦家门面。” 旧日年少伏案,满堂墨香的光景涌上心头,秦浩然心中感念,当即拱手应道: “族长厚爱托付,浩然自当从命。便依旧时老规矩,即刻研墨铺纸,为宗祠祖堂、族中各户一一题写楹联。” 岁暮年关将至,族中庶务繁杂,秦守业连日操劳不休。 白日里既要核算族产年终分派籽粒银钱,体恤周济族中孤贫孱弱,调停宗族邻里口舌纠葛。 又要厘定子弟名册,登门敬谒诸位族老,共商开荒拓土、夯实祖基的长远大计。 终日奔走劳碌,脚不沾地,竟是连静坐啜一盏清茶的闲暇都难求。 待到诸事稍定,寻得空档与秦浩然对坐闲话时,开口问道: “浩然,先前所提开荒垦地一事,我早已召集族人合议。 众人心里皆知你的谋划有理,只是心底仍旧存着顾虑。不少人觉得,直接斥银购田最为省事省心,何苦亲身下地、历遍劳苦去开荒,出钱置买现成良田便能安稳落定。 我也曾当众剖白你的深意,言明亲手开垦之地,根基稳固,世代归我秦家祖产,旁人无从觊觎争夺。奈何众人终究畏难犹疑,只恐开荒时日漫长、耕作艰辛,遥遥无期,难以熬出头啊。” 秦浩然放下笔,无奈道:“守业叔,买田是快,可容易出事。现成的好田,谁不想要?你买我买他也要买,价钱越抬越高不说,还容易跟别家争起来,争来争去,伤了和气不说,弄不好还要背个仗势欺人的骂名。 开荒不一样。开出来的地是咱们自己的,一锄头一锄头挖出来的,谁也说不着什么。有我在,衙门那边不敢卡咱们。虽然费功夫,可一劳永逸。祖宗留下的地,一代一代传下去,这才是根本。 还有开荒的钱,不能全从族里出。各家各户也要掏一些。不用多,按人头算,每人出多少,定个规矩。这样大家都有份,都上心。地开出来了,按人头分,人人有份。这样才公平。” 秦守业连连点头,把这些话一一记在心里,拍了拍胸脯:“我记下了,回头跟大伙儿说。” 除夕这天,柳塘村从一大早就热闹起来了。 清晨,祠堂里举行了冬祭和辞岁大祭。 这是一年中最隆重的家祭,全族的人都要参加。 祠堂的大门敞开了,秦守业站在祠堂中,高声宣布了新字辈的事: “自今日起,秦氏宗族,启用新字辈——承、先、启、后、继、往、开、来、崇、文、尚、德、修、业、安、邦。凡未及冠之子弟,一律按新字辈改名。已冠者,不改。新生子弟,严格按字辈取名。此乃族中大事,阖族共遵!” 宗祠祭礼既毕,便依族中旧制,行子弟定名入谱之仪。 族中幼童列队有序,依长幼班次逐一缓步上前,躬身行礼,自报旧名;由族长与族老当堂核定新讳,赐名颁下。孩童恭恭敬敬三叩谢恩,再垂首退立两侧,静立待命。 一众稚童心性各异,得清雅佳名者,眉目欢喜,礼成出祠之后,已是难掩雀跃,逢人便笑语相告:“我换新名矣!” “我名承谦!——谦谦君子,卑以自牧。 我名唤承煜——光耀门楣,煜煜生辉。 我名唤承砚——笔墨传家,砚田耕读。 我名唤承佑——福泽绵长,上天庇佑。 每一个名字,都寄着一份期许,一份祝愿。 女孩子们的名字,也一样用心。 我名唤承宁——岁月静好,安宁一世。 我名唤承汐——温婉如水,潮汐有信。 我名唤承瑶——瑶池仙品,冰清玉洁。 我名唤承舒——舒卷自如,从容一生。” 欢声朗朗,满是稚气欣喜。 秦承渊和秦承昭也在队伍里。秦文渊改成了秦承渊,秦文昭改成了秦承昭。 秦承渊和秦承昭领了新名字,站在一旁看着。 秦承昭歪着头,小声问:“哥,我们的新名字好听吗?” 秦承渊想了想,认真地说:“好听。承渊,承昭,都好听。渊是深的意思,昭是明的意思。爹说了,承先祖之志如渊之深,承日月之光昭天地之明。” 秦承昭咧嘴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那我的名字比你的长。” 秦承渊无奈地看了弟弟一眼:“一样长。都是两个字。” 秦承昭得意地晃了晃脑袋:“可我的念起来好听。” 秦承渊懒得跟弟弟争,便去找其他伙伴玩耍。 第530章 划拳行令 黄昏时分,天色将暗未暗,祠堂前的阔地上已经摆开了二十余张八仙桌,从东头排到西头,一眼望过去,满满当当的。 每张桌上碗筷摆齐整,菜色丰富,桌角搁着一坛米酒。 祠堂的大门敞开着,里头点了十几盏油灯。 男人们占了东边十来桌,女人们在西边,中间隔了一条走道。 除夕团年,男人喝酒划拳,女人说些家长里短,各得其所。 叔爷秦德昌端起酒杯,颤颤巍巍地站起来。 满座的人见了,都跟着站起来,端起酒杯:“来,都端起来! 今年是咱们秦家的大日子。排了字辈,改了名字,开了祠堂,列祖列宗在天上看着呢,都高兴着! 浩然从京城回来,给族里办了这么多事,是他孝顺,也是咱们秦家的福气。来来来,都满上,敬浩然一杯!” 众人齐声应和,纷纷举杯。 “敬浩然!” “敬浩然一杯!” 秦浩然连忙双手端着酒杯道: “叔爷言重了。浩然是秦家的子孙,做这些都是应该的。当年若不是族里凑钱供浩然读书,浩然哪有今日?这份恩情,浩然一直记在心里,一刻都不敢忘。 这杯酒,浩然敬叔爷,敬诸位长辈,敬阖族老少。” 说罢,一仰头,一饮而尽。 众人也跟着干了,喝得快的呛了一声,喝得慢的一口一口抿完,亮出杯底,互相看了看,都笑了。 叔爷也干了,只倒了小半杯,但八十多的人,平日里已经不大喝酒,今日破例,一口闷了,呛得咳嗽了两声。 秦浩然连忙伸手去扶,被叔爷摆摆手挡开了:“没事,高兴,高兴。” 秦浩然给叔爷夹了一筷子粉蒸肉,放在碗里,又给他斟了半杯茶,放在顺手的位置。 酒过三巡,堂屋里就热闹起来了。 男人们那桌像是被酒气点着了火,一下子沸腾起来。 划拳的扯着嗓子喊,说笑的拍着桌子前仰后合,碰杯的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五魁首啊,六六六啊!” “八匹马啊,全来到啊!” “四季发财啊!” “九九长寿啊!” 划拳声此起彼伏,一声比一声高。 拇战划拳,男子们最爱的酒令。 唯有除夕这一晚,可以放开拘束,划拳行令,高声笑闹,把一年的辛苦都喊出来,把心里的憋闷都吼出来。 输的人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干脆利落,不带半点含糊。 赢的人哈哈大笑,又给对方满上,拍着肩膀说“再来再来”。 秦守业喝得脸红脖子粗,撸着袖子,手掌拍在桌上啪啪作响,扯着嗓子跟秦远山划拳。 “五魁首!” “六六顺!” “八匹马!” “满堂红!” 秦守业出了“八匹马”,秦远山出了“满堂红”,八对满,秦守业输了。 不服气,把杯子里的酒一口闷了,抹了一把嘴,又伸出手掌:“再来!” “四季财!” “全来到!” “六六顺!” “五魁首!” 又输了。秦守业的眉毛拧成一团,端起第二杯,咕咚咕咚灌下去,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淌到下巴上,他随手一抹,袖子湿了一大片。 “再来!”吼了一声,手掌拍得桌面上的盘子都跳了一跳。 “三结义!” “四喜财!” “六六顺!” “九九长!” 第三次输。秦守业瞪着秦远山的手,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像是想不明白哪里出了问题。 端起第三杯,这次喝得慢了,一口一口地抿,眉头皱着,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复盘方才的拳路。 秦远山笑得前仰后合,身子往后一仰,椅子的前腿都翘了起来,旁边的人赶紧按住。 拍着桌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守业啊守业,你这拳划得还不如你媳妇!” 众人哄堂大笑。 秦守业的脸更红了,也不知道是酒劲上来了还是臊的,撸了撸袖子,其实袖子已经撸到不能再撸了,还要再划,被旁边的人一把拉住了。 “守业叔,您歇歇吧,再喝就醉了!” “醉什么醉?”秦守业梗着脖子,声音比方才还大,“我还能喝!放开,让我再来一把,这回肯定赢他!” 话虽这么说,身子却已经晃了。坐在凳子上,上半身左摇右摆的,像是坐在船上,眼睛也有些发直,看人的时候目光对不准焦。 拉他的人使了个眼色,把他的酒杯悄悄挪远了,换了一杯茶搁在他手边。 秦守业端起来喝了一口,皱了皱眉:“这酒怎么没味儿?”低头一看是茶,嘟囔了一句,倒也没发火,端着茶杯靠在椅背上,眼睛眯起来,嘴角还挂着笑,不知在想什么。 叔爷那一桌安静得多,都是年纪大了族老,端着茶,时不时抿一下,更多的时候是端着杯子看别人喝,看晚辈们闹腾,眼睛里全是笑意。 秦禾旺往日随秦浩然居于京中,纵然常赴官宴席面,身为贴身管家,向来谨守本分、自持分寸,饮酒从来浅尝辄止,点到即止,不敢有半分失态。 唯独今日回乡除夕团聚,竟是破了常年规矩。自昏时开席落座,亲友乡邻轮番敬酒,他一概来者不拒,杯杯饮尽、毫无推拒。幼时相交的同族旧友上前劝饮,他坦然应下;席间有人邀他拇战划拳,输了便认罚满盏,赢了亦自陪一杯,气度豪爽,全然不见平日恭谨拘束的模样。 起初面色微醺泛红,继而酒意上涌,满面赤红,到后来气血渐虚,脸色反倒泛出几分苍白,眼底神采渐渐涣散迷离,唯独唇角笑意始终浅浅凝着,藏着归乡心安的暖意。待到酒力彻骨沉来,他身子软软倚靠椅背,头颅歪垂一侧,眼皮惺忪眯作一线,口角漫出些许涎水,沉沉打起鼾来,已然醉得不省人事。 秦守业侧目望了一眼,抚须笑道:“远山,你家禾旺今日可是撑不住了?这才饮了几盏薄酒,便醉成这般模样。” 秦远山闻言亦是失笑,全无半分恼意,摆了摆手温声回道:“这孩子平日里在外谨小慎微,步步拘束,何曾这般放开过?今日回到故土,伴着同族故人、少时玩伴,心下安稳畅快,才肯随性尽兴一回,也是人之常情。” 说罢便唤旁侧铁犁、河娃两个后生上前,一左一右轻轻搀扶起醉沉的秦禾旺,送往僻静厢房安歇。 第531章 曲目《归来》 堂中众人看在眼里,皆是摇头含笑,无人取笑戏谑。 抬到厢房门口的时候,秦禾旺忽然在梦里嘟囔了一句:“小水…再来一杯…我还能喝…” 铁犁忍不住笑了:“禾旺这是梦见谁了?” 河娃摇头:“不知道,反正不是嫂子。”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两人回到席上,把这话学了一遍,众人听了,又是一阵哄笑。秦守业笑得最大声,拍着大腿,眼泪都笑出来了:“禾旺这个人啊,平日里看着老实,梦里头倒是花花肠子!” 秦远山笑着摆手:“别瞎说,人家梦见的是发小,又不是旁人。” “发小也是小嘛!”秦守业挤眉弄眼的,又引来一阵笑。 女人们那桌也听到了,几个媳妇掩着嘴笑,张春桃红着脸啐了一口:“喝醉了说胡话,你们也当真!”说着起身往厢房去了,到底是不放心,要去看看。 孩子们那桌吃得最快。 承佑、承谦几个半大小子,扒拉了几口饭,塞了几块肉,便坐不住了。 等大人一放筷子,孩子们便一窝蜂地涌上去,把几个长辈团团围住。 这个扯袖子,那个拉衣角,七嘴八舌地喊: “大伯,给几个炮仗呗!” “三叔,我要那种响的!噼里啪啦响的那种!” “爷爷,我要摔炮!上次你答应我的!” “二伯,有没有窜天猴?我要窜天猴!” 大人们被缠得没法,笑骂着“小兔崽子”,从怀里掏出一把红纸包着的小鞭炮,一个一个地分。 秦守业掏得最多,他事先准备了一大把,揣在怀里,鼓鼓囊囊的,这会儿全掏出来了,每个孩子分了三五个。 分到秦承昭的时候,他多给了一个,摸了摸孩子的头:“承昭乖,多给你一个,放的时候小心些,别炸着手。” 秦承昭接过来,满是开心,用力点了点头。 孩子们接了炮仗,欢天喜地地跑了出去,在祠堂前的空地上噼里啪啦地放起来。 秦承渊和秦承昭也在里头。秦承昭只敢放摔炮。 捏着一个摔炮,闭着眼睛往地上一扔,“啪”的一声脆响,吓得他一缩脖子,缩完之后愣了一愣,然后咯咯地笑起来,又捡起一个,这次不闭眼了,眯着眼睛扔出去,又是“啪”的一声,高兴得直蹦。 秦承渊大一些,胆子也大。点了一挂小鞭,用香头凑上去,嗤的一声,引线着了,他转身就跑,跑出几步回头一看,噼里啪啦响了一阵,火星子四溅,有几颗溅到手背上,也不怕,甩了甩手,咧着嘴笑,又去点下一挂。 几个孩子凑在一起,比谁的炮仗响。 宴罢,已是戌时末。 月亮升得很高了,该辞年拜礼了。 秦守业站在祠堂门口,扯着嗓子喊:“辞年喽——都过来,辞年喽——” 他的声音在夜色里传得很远,众人纷纷聚拢过来,按辈分站好。 长辈们坐在太师椅上,一字排开。 叔爷坐在最中间,左手边是三叔公秦松岳,再往两边是各房的户长。 晚辈们按长幼次序,一个一个地上前磕头拜年。 先从最年长的晚辈开始,依次往后,一个一个来,不急不慢。这是规矩,除夕的辞年礼,讲究的就是个次序,长幼尊卑。 磕完头,长辈们便从袖中摸出红纸包,递给晚辈。 秦承渊和秦承昭跪在叔爷面前,规规矩矩地磕头。 “给太叔公拜年,祝太叔公新年快乐,身体安康,长命百岁!” 叔爷乐得合不拢嘴,从袖中摸出两个红纸包,塞到他们手里。 “好孩子,拿着。太叔公给你们压岁钱,买糖吃。” 秦承昭接了红纸包,咧嘴笑了,露出两颗门牙:“谢谢太叔公!” 秦承渊也接了,鞠了一躬:“谢谢太叔公。” 叔爷又摸了摸秦承渊的头,手掌在他的发顶停留了一会儿:“承渊啊,你是哥哥,要带好弟弟。” 秦承渊点点头,认真回答:“太叔公放心,我一定带好弟弟。” 拜完了年,众人便围坐在堂屋里守岁。 炭火烧得旺旺的,秦守业坐在上首,手里端着一碗茶,清了清嗓子,开始讲家训。 这是每年除夕的规矩,守岁的时候,族长要讲家训,讲先祖创业的故事,讲族中的规矩,讲做人的道理。年年讲,年年听,讲的人不嫌烦,听的人也不嫌烦,像是除夕夜的一道菜,虽然年年都是那个味儿,但缺了就觉得少了什么。 秦守业讲完了,才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忽然有人开口了,笑嘻嘻地说:“守业叔,讲个笑话呗,大过年的,别光讲规矩。” 秦守业想了想,放下茶碗,讲了一个趣事。 “说是隔壁刘家村,有个老头,姓刘,人称刘老六。这刘老六什么都好,就是好喝酒,见酒走不动道。 去年除夕,他在家里喝了一下午,喝得晕晕乎乎的,天黑了说要出去方便,推门出去了。结果你猜怎么着?” 他卖了个关子,停下来看了看众人。孩子们瞪大了眼睛,大人们也来了兴趣。 “这刘老六出去了大半个时辰都没回来,家里人着急了,出去找。找了一圈,没找着。又找了一圈,你猜在哪儿找着的?” “在哪儿?”有人忍不住问了。 “在村东头的王寡妇家!睡在人家床上,盖着人家的被子,打着呼噜,睡得跟死猪似的。 王寡妇吓得躲在灶房里,一夜没敢出来。 第二天早上刘老六醒了,睁眼一看,不对啊,这不是我家啊!他坐起来,挠了挠头,自言自语地说:‘我怎么在这儿?’” 众人听了,笑得前仰后合。 几个年纪大的笑得直咳嗽。 “这刘老六,怕是走错了门,把王寡妇家当成自家了。” “可不是嘛,酒喝多了,连家门都认不清了。所以啊,酒虽好,不可过量。你们看看禾旺,就是榜样。” 笑声刚落,又有人提议:“唱个歌呗,大过年的,热闹热闹!” “对对对,唱一个!” “铁犁,你不是会吹笛子吗?来一个!” 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那我就献丑了,吹得不好,诸位别笑话。” 回家取来一支短笛,试了几个音,笛声在堂屋里响起来,吹了一首《朝元歌》。 这是江汉一带的民间小调,曲调悠扬,带着几分乡土气息。 铁犁吹得不紧不慢,气息平稳,指法虽然不算娴熟,但胜在质朴,没有什么花哨的装饰,就是老实地把曲子吹出来。笛声在堂屋里回荡。 众人静静地听着。慢慢有人跟着哼曲。 一曲终了,掌声四起。铁犁红了脸,挠了挠头,坐下了。 有人喊“再来一首”,他摆了摆手,说“不行不行,就会这一首”,众人笑了笑,没有再勉强。 在江汉一带的乡间,汉子们酒酣之后,随口唱几句荆楚田歌、年节俚调,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那些歌没有什么固定的词,想到什么唱什么,调子也随性,有时候高亢嘹亮,像喊山一样,有时候低沉婉转,像跟人说话。 家境稍好一些的,会备上一支短笛、一副竹板,边饮边奏,悠然自得。 “浩然,你也来一个!” 秦守业笑眯眯地看着秦浩然:“你是翰林学士,不能光坐着听,露一手!让大伙儿开开眼!” 众人跟着起哄:“浩然来一个!来一个!” “翰林学士,肯定有绝活!” “对对对,来一个!” 秦浩然笑了笑,没有推辞。他本来就不是扭捏的人,何况今日高兴,吹一曲助助兴也好。 也回去,取来陶埙,放在掌心里,让众人看了一看。 便把陶埙放在唇边,试了试音。埙声呜咽了一下,像是在应答。 然后埙声响起来了。 低沉,悠远,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穿过山,穿过水,穿过岁月的烟尘,落在这除夕的夜里。 那声音不像笛子那样清亮,不像二胡那样悲切,不像锣鼓那样热闹。 它只是慢慢响着,像一个人在说话,说一些很重要的话,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声音里有什么东西在流淌,说不清是风还是水,是月光还是思念。 它不高亢,不激越,甚至有些沉闷,但那种沉闷不是压抑,而是厚重。 像是把几百年的光阴都压进了这几个音里,沉甸甸的,听得人心头发热。 曲子是《归来》。 没有谱子,全凭心意,每次吹都不完全一样,但基调是一样:思念、归乡、团圆。 他把这些年对家的想念,对族人的感激,都揉进了这几个简单的音里。 吹到一半的时候,堂屋里彻底安静了。 孩子们不闹了,靠在大人怀里,睁着眼睛,安安静静地听着。 大人们也不说话了,闭着眼睛,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跟着埙声默念什么。 秦浩然身姿端然,腰背挺直,气息沉稳绵长,一呼一吸皆合章法。 埙声低沉醇厚,不似丝竹清脆,不似笛音清亮,反倒如汉江流水,悠悠淌过岁月,又似晚风穿庭,拂过宗祠梁柱,带着几分古雅,裹着几分温情,一点点漫遍整座厅堂。 不过吹奏半曲,嬉闹的孩童们尽数收了顽意,不再跑跳喧哗,一个个依偎在爹娘怀中,或是静立在长辈身侧,安静地凝望着秦浩然,小脸上满是懵懂却认真的神色,似是被这温润曲调牵动了心绪。 待到一曲奏罢,众人依旧静坐着,皆在静待最后一缕余音彻底消散,方才缓过神来。 须臾之后,满座掌声缓缓响起。 族中长辈纷纷颔首称道,言语间满是欣慰:“浩然这一曲,当真是情深意切,入耳入心。” “好一曲归乡之音,听得人满心都是暖意。” “不愧是咱们秦家的读书人,一腔赤诚全在曲里。” 秦浩然闻言,起身对着满座族人微微拱手行礼: “诸位族人抬爱了。恰逢除夕团圆,阖家共聚,浩然不过随性奏一曲,略助守岁雅兴,聊表归乡心意罢了,当不得如此夸赞。”说话之时,也把陶埙收进袖中。 孩子们围上来了。 承佑第一个跑过来,仰着脸,满是崇拜:“浩然叔,您这埙能教我吹吗?太好听了!我也想学!” 秦浩然摸摸他的头,笑了:“等你再大些,叔教你。这埙不比笛子,气息要稳,你现在的气还不够。” 承佑有些失望,但很快又高兴起来:“那等我长大了,您一定要教我!” “一定。” 其他孩子也跟着起哄:“我也要学!我也要学!” 秦浩然笑着应了,一个个摸了摸头。 他们都是秦家的下一代,是族谱上新排的字辈,这些孩子,将来也会像他一样,读书、科考、走出这片土地,然后或许有一天,也会回来。 秦浩然忽然说:“光听曲子没意思,我给你们出个题,看谁能答上来。” 孩子们安静下来,眼巴巴地望着他。 大人们也来了兴趣,侧过头来看。 秦浩然想了想,走到桌前,提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举起来给孩子们看。 “烟火()人间,团圆()朝夕。” (邀诸君轻填二字,落笔成文,写尽心中年味!) 第532章 初一拜年 而后对着孩子们说道:“这算填词题。括号里各缺一个字,谁想好了,来说。说得好有奖。” 孩子们面面相觑,有的挠头,有的咬嘴唇,有的低头想。 承谦试探着说:“烟火照人间?团圆在朝夕?” 秦浩然摇了摇头:“‘照’字太寻常了,‘在’字也不够味。再想想。” 承嗣说:“烟火满人间?团圆共朝夕?” “比方才好一些,但还差些意思。” 秦浩然笑了笑,目光落在大儿子秦承渊身上,“承渊,你想到了吗?” 秦承渊站在人群后面,一直没说话。他低着头,眉头微蹙,像是在认真琢磨。 听到父亲叫自己,抬起头来,看着父亲,瞬间来了灵感道:“烟火暖人间,团圆惜朝夕。” “烟火暖人间——暖的是人心,团圆惜朝夕——惜的是光阴。父亲久在京华,归乡不易,此番得闲归家,便格外珍重相聚光景。 闲时陪侍叔爷、大伯诸长辈,言笑闲谈,从容相伴,眉眼之间尽是温和笑意 所以我想着,团圆不容易,一家人在一起的日子,要珍惜。所以就用了‘惜’字。” 秦浩然站起来,揽着承渊的肩膀,把他带到桌前。 重新提笔,在纸上把字补全——“烟火暖人间,团圆惜朝夕。” 写完了,他看了看,觉得还少了点什么,便又在下面添了两行,凑成了一首小诗: “烟火暖人间,团圆惜朝夕。 莫道春光远,且听埙声起。” 守岁的夜还很长,孩子们撑不住了,一个一个地被大人抱回去睡了。 秦承渊和秦承昭还撑着,坐在门槛上,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像两只啄米的小鸡,却不肯去睡,怕错过什么好玩的事。 秦浩然坐在火盆旁边,手里端着半杯残酒,望着跳动的火焰,忽然开口了。 “守业叔,诸位族中长辈,此刻夜深无事,恰逢守岁闲谈,我再接着日间开荒一事,与大伙说几句心里话。” 原本靠着椅背、已然泛起困意的秦守业,听闻此言,瞬间抖擞精神,腰身坐直,往前微微探着身子,连声应道: “你尽管说!咱们都是土里刨食的泥腿子,思虑浅陋,你读书明理,所言句句务实中肯,我们都听着!” 秦浩然起身对着众人微微拱手,秦浩然向众人说道: “诸位可知,开荒之利,从不止于多垦几亩荒田这般浅薄。想我秦家先祖,亦是白手拓土、披荆斩棘,方有如今族中根基,此乃祖宗传下的立身根本。 今若齐心垦荒,再顺势修通水渠、引活水灌田,非但荒田可变熟田,整个村落的田亩收成,皆能稳步攀升。 往日里那些靠天吃饭、遇旱则枯的瘠地薄田,得了水源滋养,尽数能改造成旱涝保收的上等良田,全族老小日后生计,便有了稳稳的依托。 这般兴族利民的大事,一家一户势单力薄,纵有心力也难成事,可全族上下同心同德、共力而为,便无难事可阻。 再者,开荒拓土、修渠济民,亦是为宗族积德行善、守住清名,咱们靠双手立业,不抢乡邻熟田、不恃势夺地,方能叫四方乡邻敬重,绝不落一句恃强横行的恶语,不负秦家世代耕读的门风。” 这话一出,秦守业双目发亮,身子微微前倾,听得格外认真,时不时颔首附和。 一旁原本昏昏欲睡的几位族老,也瞬间醒了神,纷纷竖起耳朵,生怕漏了一字一句。 半晌,有族人按捺不住,开口问道:“浩然,开荒修渠,总要耗费不少银钱,咱们族里,能拿出这般多的花销吗?” 秦浩然轻轻摇头,言辞公允:“单靠族中公产,终究力有不逮。我的法子,是族中公产出大头,各家各户按人头凑些小钱,不用多,定下规整,人人均摊。 如此一来,田是众人合力开的,渠是众人合力修的,家家户户都有份,自然人人上心,不会敷衍懈怠。 待荒田开垦妥当,再按人头均分,不偏不倚,才算真正的公平公道。” 正说着,秦承渊忽然从门槛上滑下来了,靠着门框,眼睛闭着,小脑袋歪在一边,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秦浩然走过去,轻轻把他抱起来。 秦承昭早就不行了,靠在哥哥身上,睡得打起了小呼噜。 秦浩然一手一个,把两个孩子抱起来。 秦守业要帮忙,秦浩然摇摇头,自己抱着,稳稳当当地走出了堂屋。 回到家,徐文茵还在灯下等着。 见其抱着两个孩子进来,连忙迎上去,接过一个,轻声问:“睡着了?” 秦浩然点点头,把二个儿子放在床上,替他们脱了鞋袜,盖好被子。 秦承昭翻了个身,嘴里嘟囔着“炮仗”,又沉沉睡去。 徐文茵坐在床边,看着两个孩子,看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吹灭了灯。 大年初一,秦浩然给两个孩子换了身新衣裳,就带着出门拜年。 先去了叔爷家,又去了三叔公、五叔公、七叔公家,再去了大伯家,然后是各房的长辈。 每到一家,都是恭恭敬敬地磕头、拜年、说吉祥话,长辈们塞红包、塞糖果、塞花生瓜子,两个孩子兜里塞得满满的,走路都哗哗响。 从大伯家出来,秦浩然看了看天色,对两个孩子说:“走,去给李公公拜年。” 李宏住在村东头的一处小院里,是秦守业专门收拾出来的一个小院。 秦浩然推门进去,李宏正坐在堂屋里喝茶。 他也跟着秦家一起过的年。说了些京城里的旧事,说得轻描淡写,众人听得却心惊。 后来秦浩然吹埙的时候,他坐在角落里,闭着眼,听得很认真。 曲终了,睁开眼,说了句“好”,便没有再说话。 初一早上,他就在家里等着,想着村中的孩子找他拜年,给他磕头。 准备了一叠红纸包,每个里面包了六文钱。六六大顺,图个喜庆,不多,却有心意。 秦浩然带着两个孩子进了门,恭恭敬敬地行礼:“李公公,新年大吉。浩然给您拜年了。” 第533章 妹夫 李宏连忙站起来,回礼道:“不敢当不敢当。秦大人折煞咱家了。” 又低头看两个孩子,“承渊,承昭,来,给你们的红包。” 秦承渊和秦承昭规规矩矩地磕了头,接过红包,甜甜地喊:“谢谢李叔,祝李叔新年快乐,身体健康!” 李宏笑了,伸手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目光柔和得像这初春的阳光:“好孩子,好孩子。” 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话,秦浩然便起身告辞。 余下秦承渊、秦承昭二人,依乡间年俗,同村中一众孩童结伴奔走,挨家沿巷拜年问好。 只因方才秦浩然已领着兄弟二人,先往族中几处尊长正宅拜过年了。 不用递帖子,不用讲辈分,只要嘴甜、会说话,就能领到红包。 孩子们三五成群,从村东头跑到村西头,在每一家的门,齐声喊“拜年喽——” 然后七嘴八舌地说吉祥话。 “爷爷奶奶新年好!” “叔叔婶婶新年好!” “恭喜发财!” “万事如意!” “长命百岁!” 主人被吵得头疼,却笑呵呵地掏出红包,一个一个地分。红纸包里包着铜钱,都是包着两文,有的包四文,最阔气的包六文。 孩子们接了红包,揣进兜里,又跑向下一家。 秦承渊和秦承昭跟着大孩子们跑,跑得满头大汗,小脸通红。 秦承昭腿短,跟不上,急得直喊“哥哥等我”。 秦承渊便放慢脚步,拉着他的手,一家一家地跑。 跑到李宏家的时候,已经快到中午了。 孩子们一窝蜂地涌进去,齐声喊:“李叔新年好!恭喜发财!万事如意!” 李宏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被这阵势吓了一跳,随即笑了,从屋里拿出一把红纸包,一个一个地分。 “来来来,都有,都有。” 孩子们高兴坏了,又齐声喊了一回“谢谢李叔”,才欢天喜地地跑了。 秦承渊跑出去老远,又折回来,趴在门框上,探着脑袋说:“李叔,您真好!明年我还来给您拜年!” 说完又跑了。李宏站在院子里,望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愣了好一会儿,才笑着摇了摇头。 两个孩子跑回家,满头大汗,兜里鼓鼓囊囊的,全是红包。 秦承渊把红包掏出来,一个一个地数,数完了,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秦承昭也跟着掏。 徐文茵从灶房里出来,看见桌上那一堆红包,正要说话,秦承昭已经抢先开口了。 “娘,这些钱,您拿去买布和胭脂水粉!” 秦承昭说得理直气壮,像是在宣布一件很重要的事。 徐文茵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蹲下身子,捏了捏他的脸蛋:“你倒是会说话。谁教你的?” 秦承昭想了想,说:“没人教。我自己想的。娘擦了胭脂好看,穿了新布衣裳也好看。” 徐文茵脸红了,看了秦浩然一眼。 秦浩然站在旁边,忍着笑,点了点头:“这孩子有心了。” 秦承渊也把那堆红包往前推了推,说:“娘,我的也给您。” 徐文茵接过红包,心里暖洋洋的。 她不是缺这几个钱,是这份心,比什么都贵重。 她把红包收好,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好,娘收下了。等开了大集,娘去镇上给你们扯布做新衣裳。” “我不要新衣裳,我要娘买胭脂!” “好好好,买胭脂,买胭脂。”徐文茵笑着应了。 初二,是出嫁女儿回娘家的日子。 日头刚升起来,村口就传来驴车的轱辘声。秦禾旺跑出去迎接,不一会儿,领着几个人进了院子。 走在前头的是秦豆娘。 她比秦浩然记忆里褪去了几分少女的青涩,已是端庄温婉的妇人模样,气度安然,举止娴雅。 虽育有一儿一女,身段依旧纤秾合度,面若芙蓉,气色莹润。眉眼清亮柔和,不见半点风霜之色。 远远瞧见秦浩然走来,稍稍欠身,低眉柔声唤道:“哥——” 秦浩然走过去,依礼先行一揖,方含笑端详她片刻:“数年未见,妹妹愈发端庄秀美,气度嫣然。” 豆娘身后跟着一名二十六七岁的男子,面容寻常,并不算出众,身上一袭直裰,身姿端谨端正,立得有礼有度。 望见秦浩然,周彦清有些局促,当即躬身长揖行礼:“晚生周彦清,拜见秦学士。” 秦浩然抬手将他扶起,从容打量一番。此人正是豆娘的夫君,前年方才考过院试,入了庠序身为秀才。 瞧着性子敦厚本分,眉目平和沉稳,全无轻薄浮浪之气。 秦浩然微微颔首,温声言道:“皆是至亲一家,不必这般多礼,唤我舅兄便可。” 叫了一声“舅兄”后,才自然了些。 豆娘身后还跟着两个孩子。大的是个男孩,三岁的样子,虎头虎脑的,躲在母亲身后,探着脑袋偷看。 小的是个女孩,刚满四个月,裹在襁褓里,睡得正香。 秦浩然蹲下来,看着那个男孩,笑着问:“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怯生生地说:“周……周存礼。” “存礼,好名字。几岁了?” “三岁。” 秦浩然摸了摸他的头,从袖中摸出一块压岁银子,塞到他手里:“拿着,买糖吃。” 取出一枚赤金打制的长命锁,锁面錾刻着“长命富贵”四字,轻轻放在襁褓之上,柔声道:“给丫头的,愿她长命百岁,平安顺遂。” 豆娘连忙推辞:“哥,这怎么使得?太贵重了——” 秦浩然摆摆手:“拿着。我是舅舅,给孩子见面礼,天经地义。” 秦禾旺也取出备好的年礼递与侄儿侄女,口中带笑,故意道:“些许薄礼,妹妹莫要嫌弃,比不得浩然那份贵重。” 张春桃和徐文茵从灶房里端出茶来,招呼大家坐下。 豆娘拉着二位嫂子的手,说起家常来,越说越热乎,笑声一阵接一阵。 秦浩然把周彦清请到书房里坐下,两人对面坐着,周彦清满是紧张,茶杯是端起来,又放下。 秦浩然看在眼里,没有说破,只是随口问了些县里的情况,又问了问他的学业。周彦清一一回答,渐渐放松了些。 “松遥的事,你知道吧?” 周彦清一愣,点了点头:“听说了。松遥兄被关在南阁读书,除夕都没放出来。” 第534章 官员往来 秦浩然点点头,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似有所思。 这边厢,秦禾旺与妻子张春桃已与姐姐秦菱姑、妹妹秦豆娘一一辞过礼,便领着秦承博、秦承翰两兄弟,提着备好的节礼,往老丈人家去了。 门帘一掀,寒风中传来几声笑语,渐渐远了。 秦浩然收回视线,搁下茶盏,站起身来,道:“走,去看看松遥。” 南阁依旧紧闭着,门扇上却从外面上了闩,静悄悄的,不见人影走动,只听檐下铜铃被风拂动,叮当作响。 南阁里很暗,只有那扇小窗透进来一点光,照在书案上。 李松遥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篇文章。 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秦浩然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书案上的文稿摞得整整齐齐,可角落里的纸团堆得像一座小山。 看着丈夫的憔悴,秦菱姑不忍低声询问:“浩然,松遥什么时候能放出来?” 秦浩然想了想:“等今年五月末放出来,让姐夫好生歇上一阵,养足精神,再去应那乡试不迟。” 秦菱姑闻言微微一怔,四个多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对一个关在阁楼里的人来说,每一天大概都像一年那样漫长。 还想跟秦浩然求情,却见丈夫神色平静,目光深远,便知道丈夫已经打定了主意,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旁边站着的周彦清听到这话,冷汗都下来了。 看了看李松遥那副憔悴的模样,又看了看秦浩然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心里暗暗庆幸,幸好自己当年没落在舅兄手里。 秦浩然转过头,看了周彦清一眼:“妹夫,我们就不打扰松遥兄,走咱们手谈一局。” 周彦清愣了一下,连忙摆手,脸上堆起笑:“舅兄,我棋艺不精,怕……” “无妨,随便下下。” 秦浩然坐在北面主位,身姿端正,神色闲适,手指拈起一枚白子,在指间转了两转,轻轻落在棋盘右上角星位。 周彦清拈起一枚黑子,犹豫了半晌,小心翼翼地落在左下角小目。 下了十几手,周彦清的额头就开始冒汗了。 秦浩然的棋不算凶狠,不急于占地,不急于攻杀,甚至看起来有些漫不经心,可那棋路绵密得吓人,每一步都像是早就想好。 看似随意落下的棋子,走到十几手后才发现,每一子都卡在要害上,进可攻,退可守,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周彦清越下越被动,越下越吃力。 试图在右下角做活,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圈出一块地盘,心里刚松了口气,秦浩然轻飘飘地落下一子,不偏不倚,正断在他唯一的活路上。 周彦清瞪大眼睛盯着棋盘,手指拈着黑子悬在半空,半天落不下去。 额上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挣扎了十几手,终究是回天乏术,投子认输。 一局终了,周彦清输了二十几目。 擦了擦额头的汗,苦笑道:“下不过,真的下不过。舅兄这棋路,跟天罗地网似的,我走到哪儿都逃不出去。” 秦浩然笑了笑,把棋子一颗一颗收回棋盒里,动作不紧不慢,声音也淡淡的:“再来一局?” 周彦清连连摆手,站起身来,躬着身子道:“不了不了,改日再请教。舅兄棋力高深,我这点微末道行,实在不是对手。” 秦浩然没有勉强,把棋子一颗一颗收好,盖上棋笥盖子,往旁边一推,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盏,慢慢啜了一口,目光落在周彦清身上。 周彦清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脸上的笑容却还得维持着,不敢露出一丝异样。 茶盏搁下,发出一声轻响:“妹夫,你还想继续考乡试吗?” 周彦清一愣。 如实说,这三个字在脑子里转了几圈: “舅兄,实不相瞒,我心中仍有心继续赴考乡试。只是扪心自问,终究是自身根基浅薄,课业造诣还差着几分火候。沔阳府地界偏僻狭小,终究寻不到学识渊博的名师悉心指点。 我祖父虽身居县丞一职,借着官身人脉,尚能为我稍稍铺垫前路,周全几分体面。可那些天下闻名的顶尖书院学府,向来最重真才实学。那般治学圣地,规矩森严,底蕴难求,终究不是单凭人情体面,便能轻易踏入。” 秦浩然点点头:“那你想不想去楚汉书院进修?” 周彦清的眼睛瞬间亮了,他低声道:“楚汉书院门槛高,不是谁都能进去的。我……” “无妨,我替你亲笔写一封举荐信。你安心入书院潜心苦读数年,扎扎实实筑牢学问根基,沉淀心性。功名仕途不必急于一时,先把书卷吃透,底气养足,来日下场应试方能从容无碍。” 周彦清当即躬身一礼:“多谢舅兄提携成全!必当朝夕勤勉,潜心向学,绝不辜负舅兄一番苦心厚望。” 秦浩然站起身来,虚扶了一下他的手臂,含笑道:“一家人何须这般见外。对了,此番归来不必匆匆离去,安心在柳塘村多住几日,教导一下承博。” 可初四一过,往来车马便渐渐多了起来。 首先是沔阳知府李济川遣人投帖,说初五要率阖府僚属登门拜年。 秦浩然接过拜帖,看了一眼,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转了几个弯。 他把拜帖搁在桌上,对禾旺道:“回话,就说秦某在乡恭候。” 初五一早,柳塘村就热闹起来了。 辰时刚过,村口一队车马浩浩荡荡而来。 打头的是两匹枣红马,骑手穿着整齐的号衣,是府衙的前导差役。 后面跟着一顶蓝呢小轿,是知府李济川的。再后面,同知、通判、推官,各人有各人的轿子,依品级大小依次排开。 最后是景陵知县、县丞、主簿、儒学教谕,虽然都是本县的父母官,可在知府面前只能走在最后头。 一众人在牌坊前,纷纷落轿下马,整饬衣冠,按品级排列整齐,雁阵而立。 李济川走在最前面,秦浩然已经站在门口相迎了。 李济川跨步入门,见秦浩然出迎,连忙抢前几步,躬身拱手,言语谦恭:“学士客气了。新春佳节,贸然登门,叨扰学士乡居清静,还望学士海涵一二。” 第535章 恩师资源 秦浩然含笑还礼,拱手道:“府台大人言重了。大人远道而来,秦某有失远迎,倒是秦某的不是了。” 二人几句温言寒暄,叙过岁寒安好,秦浩然侧身抬手,客气地将一众府衙僚属尽数让入堂屋之中。 堂屋内早备好了温热清茶、精致点心,一应齐备。 炭盆烧得正旺,满室暖意融融,与外头寒风凛冽,恍如两个天地。 众人按品级落座。李济川坐了客位首席,同知、通判依次而坐,景陵知县等人坐在末席。 茶过三巡,李济川放下青瓷茶杯,含笑闲谈,看似随意,实则字字斟酌: “学士久居京城庙堂,终日繁忙,如今难得归乡省亲静养,不知此番打算在柳塘村逗留多久?何日启程返京?”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像是随口一问,可在座的人都听得出其中的分量。 地方官要摸清京官的行踪,才好安排后续的照应、拿捏往来的尺度,这是官场信息互通的必要盘算。 秦浩然心中通透,自然听出了弦外之音: “朝廷定下省亲三月期限,原本可安稳闲居乡里。但皇命在身,约莫待到正月十六,便要整顿行装启程,奔赴武当山待命,筹备三月三皇家祭祀相关一应事宜,事毕之后,再回转京城复命当差。” 李济川闻言,眼睛微微一亮,随即展露热忱笑意,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原来如此。武当祭祀乃是朝廷大典,关乎国运祥瑞,学士身负重任,着实辛苦。难得归乡一趟,柳塘村隶属沔阳地界,下官身为地方主官,理当尽一番地主之谊。 学士在此乡野之间,但凡日常起居、人情往来、物资补给有半分难处,只管直言吩咐地方衙署便是,下官必定竭尽全力周全照应,绝无推辞。” 在座的同知、通判等人纷纷点头附和,一个个脸上挂着恭谨的笑意,心里都在盘算着同一件事,今日善待近臣,来日秦浩然在朝堂之上若有话语权,只需随口一句美言,便是整个沔阳官场的福泽。 秦浩然微微一笑,稳稳拱手回礼:“多谢府台厚爱关照。” 目光从李济川身上移开,扫过在座众人,最后落在了末席的景陵县丞身上,周彦清的祖父,周守义。 周守今日跟着县太爷来拜年,心里其实有些忐忑。 虽然两家是姻亲,可在官场上,姻亲是姻亲,上下级是上下级,这点分寸他拎得清。 秦浩然站起身来,走到周守义面前,拱手一礼,含笑道:“周县丞,身子可还硬朗?彦清在舍下一切都好,您老人家不必挂念。” 周守义连忙站起来,受宠若惊地还礼,连声道:“托学士的福,老朽身子还好,还好。彦清那孩子顽劣,多亏学士教导,老朽感激不尽。” 秦浩然笑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彦清根基不差,只是缺些名师指点。我打算送他去楚汉书院读书,您老人家意下如何?” 周守义一愣,忙道:“多谢学士抬爱。” “周县丞不必过谦,彦清有这份资质,也有这份心志,我只是顺水推舟罢了。” 这一番话是给了周守义天大的面子,在这是在给自己的姻亲撑场面,告诉所有人,周家与我秦家是亲戚,你们看着办。 李济川端起茶盏,嘴角微微上扬,心里暗暗佩服:这位秦学士,年纪不大,人情世故却拿捏得炉火纯青。懂得借势给自家人铺路,实在是个通透的人。 几句客套收尾,叙谈片刻,李济川不愿过度纠缠惹人猜忌,便适时起身拱手告辞,进退有度,深谙见好就收的为官之道。 秦浩然送到门口,目送一众车马远去,这才转身回屋。 周彦清一直跟在秦浩然身侧,帮忙迎客引路、端茶倒水、打理杂务琐事。 方才那一幕幕,他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送走了沔阳知府一行,秦浩然刚坐下歇了口气,门房又送来一张拜帖。 汉阳府同知,明日到。 秦浩然接过拜帖,看了一眼,搁在桌上,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周彦清站在一旁,偷偷瞄了一眼那张拜帖,心里又是一惊。 这么远的路,专程跑到柳塘村来拜年,这面子也给得太大了。 可接下来几天,他才知道什么叫“没有最大,只有更大”。 初六,黄州府通判轻车赶路至村中拜谒。通判虽是正六品,可黄州府是湖广上八府之一,地位非比寻常。 初八,荆州府推官携礼登门致意。推官是正七品,可荆州府乃湖广重镇,推官掌刑名,权重位尊,寻常人请都请不来。 这一拨拨外地府衙官员,身份各异、辖区不同,却有着同一个根源脉络,皆是秦浩然恩师罗砚辰的旧部心腹。 他的旧部遍及湖广各地,如今借着新春拜年的由头,纷纷奔赴柳塘村。名义上是恭贺秦浩然省亲安好,新春大吉,实则是层层攀附、维系师门人脉。 人人心里算盘打得响亮,不走明面请托,只以年节人情铺垫,润物无声之间巩固派系关联。 看似温情脉脉,内里全是利益纠缠、抱团取暖。 周彦清日日跟在秦浩然身边,迎来送往,端茶倒水,亲眼看着这一切,心中震撼,难以言表。 他看见那些平日里在各自地盘上说一不二的官员们,到了秦浩然面前,一个个都变得谦卑恭顺,说话小心翼翼,连笑都不敢大声笑。 看见秦浩然端坐中堂,从容应对,既不傲慢,也不谦卑,恰到好处地维持着一个翰林清贵的体面。 听见席间那些滴水不漏的客套话,字字斟酌,句句暗藏玄机,看似在闲聊,实则在探听朝堂风向、揣摩人事变动。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叫“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 秦浩然虽然身在乡野,可他的根在京城,他的靠山在朝堂,他的人脉遍布天下。 这样的人,哪怕穿着便服坐在乡间的堂屋里,也比那些穿着官服坐在衙门里的人更有分量。 第536章 元宵粉蒸团子 元宵这天,秦承渊和秦承昭是被一阵锣鼓声吵醒的。 一阵紧似一阵,像是有人在耳朵边上敲鼓。 秦承昭翻了个身,拿被子蒙住头,可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密,跟炒豆子似的,根本睡不着。 踢了踢旁边的哥哥,嘟囔道:“哥,什么声音啊?” 秦承渊已经坐起来了,揉着眼睛往窗外看。传来一阵阵欢呼声:“龙灯来了!龙灯来了!” 秦承渊一下子清醒了,跳下床,一边穿衣服一边推弟弟:“快起来!龙灯到村里了!” 秦承昭也爬起来,胡乱套上棉袄后,跟着哥哥往外跑。 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 大娘、母亲、等人站在廊下,手里端着碗,往村口张望。 秦浩然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串长长的鞭炮,见两个孩子跑出来,笑道:“快去快去,去晚了就挤不进去了。村口已经开始舞了。” 兄弟俩顾不上吃早饭,撒腿就往村口跑。 巷子里已经全是人了,秦承渊个子高些,还能看见前面的路,秦承昭矮,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锣鼓声和唢呐声混在一起,震得耳朵嗡嗡响。 急得直跳脚,扯着哥哥的衣角喊:“哥!我看不见!我看不见!” 秦承渊拉着他的手,使劲往前挤。好不容易从人群的缝隙里看到了一点,竹篾扎成的龙灯,烛火照鳞,数人持柄舞动,沿街翻滚,灯影古朴,村众观礼,充满热闹。 舞龙的都是村里的壮汉,光着膀子,头上扎着红巾,喊着号子,步调整齐划一。 龙珠在前面引路,龙头跟着左摇右摆,忽高忽低,忽快忽慢,看得人眼花缭乱。 龙灯之后跟着两具狮灯,一红一黄,缀着麻毛,摇头摆尾而行。 前有执彩球的人引路,狮子腾扑跳跃,不时立起身拱手作揖,引得孩童欢笑不止。 后面又是采莲船,村妇扮作渔姑立于纸船之中,轻摇缓步如行水上。 旁有艄公持桨,且划且唱乡间俚曲,虽听不真切,却引得围观乡邻阵阵喝彩。 有人喊了一声:“让开让开!高跷来了!” 人群往两边分开,几个踩高跷的人摇摇晃晃地走过来。他们脚下绑着长长的木棍,比大人还高,穿着花花绿绿的戏服,脸上画着油彩。 人群分列两旁,数名踩高跷者次第而来。足下缚长木,高过常人,身着彩衣,面施油彩,扮作八仙与杂戏角色,步态诙谐。 铁拐李近前,忽地就地翻了个筋斗,将两人吓了一跳,随即咯咯笑出声来。 秦承渊看得入了迷,忽然被人拍了一下肩膀。 回头一看,却是秦承谦,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嘴里还叼着一颗,腮帮子鼓得圆滚滚的,笑着嚷道:“好看不?后头还有抬阁哩!” 说着便把糖葫芦递到跟前,挨个分着:“来,你们一人一颗,都尝尝!” 抬阁过来了。 那是一张大桌子,扎着彩绸和纸花,几个孩子穿着古装,扮成各种人物,被大人们抬着走。 最上面的那个孩子最小,坐在一根高高的杆子上,手里拿着一朵花,笑眯眯的,一点都不怕。 秦承渊认出那是村东头有余叔家的孩子,才三岁,平时最爱哭,没想到坐在上面倒神气得很。 秦承昭盯着那根高杆看了半天,心里想:坐在上面一定很威风,像天上的神仙一样。 龙灯开始在村里巡游。 最前面是两面大锣,咣——咣——,一一声重过一声,震得人心口都跟着发颤。 后面是彩旗队伍,再接着唢呐齐鸣,声响震天。 龙灯走在最中间,前面有人举着龙珠,引着龙头左摇右摆。 舞龙的都是村里的壮汉,光着膀子,头上扎着红巾,喊着号子,步调整齐划一。 龙身有十几节,每一节都有一个人举着,跟着龙头的节奏上下翻飞。 那龙像是在云里穿行,忽而高昂起头,忽而俯冲下来,忽而盘旋而上,忽而蜿蜒前行。 秦承渊挤在人群里,跟着龙灯一路走。 龙灯每到一户人家门口,那家人就会点燃鞭炮,然后主人拿出红布条,挂在龙头上,这叫搭红,是讨吉利。 主家捧着喜封,递与舞龙众人。众人接过,齐声唱喏 “谢过主家”,便举灯向前行去。 龙灯行至秦宅门前,秦浩然已在阶前等候。 鞭炮鸣响,硝烟未散,他便上前亲手将红布系于龙首。 然后又拿出一个红封,递过去。 红封鼓鼓囊囊的,摸着就厚实。 “好!好!”周围的人一阵叫好,掌声噼里啪啦的。 秦承渊站在门口,看着那条龙在自家门口翻滚,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骄傲。 龙灯在村里绕了一大圈,最后停在了祠堂门口。这时候,已经是午后了。 秦承渊的肚子咕咕叫了几声,才想起来早饭还没吃。 拉着弟弟往回跑,回到家里,徐文茵端出汤圆和糍粑。 秦承渊一口气吃了六个,秦承昭吃了四个,还要伸手去抓,被徐文茵拦住了:“留点肚子,晚上还有好吃的。” “晚上吃什么?”秦承昭舔着嘴唇,眼睛亮亮的。 “蒸团子。米粉做的,里面有腊肉、春笋、豆干,可好吃了。” 徐文茵笑着捏了捏小儿子的脸,“你这个小馋猫,就知道吃。” 秦承昭嘿嘿笑了,也不恼。 下午的时候,村里的少年们开始赶毛狗。 这是沔阳的老规矩。 元宵节的傍晚,年轻人会举着火把,敲着锣,在田野里奔跑,一边跑一边喊:“赶毛狗嘞——赶瘟神嘞——”说是能把灾病赶走,保佑六畜平安,五谷丰登。 秦承渊也想跟着去,那些大孩子不让,说他太小了,跑不快,会掉队。 秦承渊不服气,说我能跑,我能跑很快。 大孩子们笑着摇头,一溜烟跑了。 两兄弟只好站在村口,看着那些大孩子们举着火把冲进田野里。火把在暮色中一闪一闪。 喊声远远地传来,一声比一声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秦承昭站在哥哥旁边,也跟着喊了几嗓子:“赶毛狗嘞——赶瘟神嘞——”声音又尖又细,被风吹散了,也不知道那些大孩子听见没有。 天快黑的时候,家家户户开始在院子里烧柏枝和艾叶。 这是“烧虼蚤”的习俗,说是烧了虼蚤,今年就没有蚊虫叮咬了。秦家院子里也堆了一小堆柏枝,徐文茵用火折子点着了,柏枝烧得噼啪作响,青烟升起来,带着松柏的清香,满院子都是好闻的味道。 秦浩然站在旁边,对两个孩子解释道:“这是烧虼蚤。烧了虼蚤,今年就没有蚊虫了。” 秦承渊蹲在火堆旁边,看那火苗舔着柏枝,心里觉得这事儿不太靠谱。 小声对弟弟说:“就烧这点柏树枝,真能驱蚊虫?我才不信呢。” 秦承昭歪着头想了想:“可是好闻。” 秦承渊想想也是,便不再追究了。 晚饭是粉蒸团子。 白白胖胖的米团子码在笼屉里,像一个个小雪球,热气腾腾的。 里面的馅料是大娘亲手调的,腊肉细切,拌入春笋、鲜藕嫩丁,佐以筋道豆干,再投姜蒜提香,以盐酱调和入味,炒得干爽油润,醇香四溢。 咬一口,皮子软糯,馅料鲜香,汁水在嘴里化开,满口都是家乡的味道。 秦远山坐在上首,端起酒杯,声音洪亮:“来,元宵佳节,阖家团圆。先敬祖宗一杯。” 众人起身,朝祠堂的方向举杯。 秦远山坐下,夹了一块蒸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叹了口气:“浩然啊,你在京里当官,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顿家乡的饭。这粉蒸肉、粉蒸团子,怕是梦里都想吧?” 第537章 有空再回来 秦浩然笑了笑,夹了一块蒸肉,细细地品着,点了点头:“大伯说的是。这粉蒸团子,在京里确实吃不到。想吃得紧,可京城的厨子做不出这个味道。不是手艺不好,是东西不对。” 秦远山得意地说:“那是。京里的厨子,做得出来这个味道。” 众人笑了,笑声在堂屋里回荡。 秦远山望着侄儿,目中满是欣慰,转头便对着儿子秦禾旺沉声道:“多吃些,回了京,再想吃这般家乡滋味可就难了。” 秦禾旺默默点头,端起酒杯起身:“爹,此一去不知何时再归,您和母亲千万保重身子。” 秦远山不多言语,只举杯与儿子一饮而尽。 元宵家宴已毕,天色早已黑透,一轮明月悬在天上。 秦承渊跟着大人们来到祠堂前。 这是要迎紫姑了。他听大娘(陈氏)说过,紫姑是厕神,也叫“坑三姑娘”,能预知一年的吉凶祸福。 每年元宵节,村里的未婚少女会聚在一起,请紫姑下凡,问她年成好不好、蚕桑旺不旺、什么时候能嫁人。 几个族姐站在桌前,净了手,点上香烛,开始念咒。念的是什么,秦承渊听不清,只觉得声音嗡嗡的,像是蚊子叫,又像是远处的风声。 念了一会儿,两个姑娘抬起一个筲箕,筲箕上绑着一根筷子,在铺了米粉的盘子上慢慢地画。。 筷子动了。在盘子上画了一个圈。 “画了个圈!”有人小声说,声音里带着惊喜。 “圈是什么意思?” “圈是圆,圆是满,今年收成好!五谷丰登!” 姑娘们又问了几件事,筷子在盘子上画出各种形状,有的是直线,有的是弯钩,有的是叉。 每画一个,就有人解释是什么意思。 秦承渊越看越觉得神奇,心里琢磨着:这筷子到底是谁在动?是紫姑,还是那两个抬筲箕的姑娘? 秦承昭站在他旁边,早就看呆了,嘴巴张得大大的,合不拢。 等仪式结束了,他还拉着哥哥的袖子问:“哥,紫姑真的来了吗?她长什么样?好看吗?” 秦承渊想了想,说:“应该来了吧。不然筷子怎么会自己动?” 秦承昭点点头,似懂非懂,又问:“那她明年还来吗?” “明年元宵还来。每年都来。” “那太好了。” 迎完了紫姑,村里的灯市开始了。 柳塘村这些年富裕了,今年的灯市办得格外盛大,附近好几个村子的人都跑来看热闹。 族长秦守业担心人多出事,组织了青壮年巡逻,还规定不认识的人不许进村。 村口设了卡子,有人守着,盘查来往的人。 灯市设在祠堂前面的阔地上,两排灯笼从东头挂到西头。 每个灯笼下面都挂着一条谜语,谁猜中了,就能领一盏小灯笼。 秦承渊和弟弟在灯市里钻来钻去,仰着头看那些谜语。 “哥,这个我猜出来了!”秦承昭指着一个灯笼,兴奋地喊。 秦承渊凑过去看,上面写着:“一口咬掉牛尾巴——打一字。” 他想了想,笑了:“这是‘告’字。牛字下面加一横,被口咬掉了尾巴,就是告。” 秦承昭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跑去领了一盏小兔子灯笼,举着满街跑,高兴得跟什么似的。 灯市一直热闹到深夜。锣鼓声渐渐稀了,人群也渐渐散了。 秦承渊玩累了,拉着弟弟往回走。秦承昭手里还举着那盏小兔子灯笼,火光一摇一晃的,照着脚下的路。 走到家门口,回过头,望了一眼村子,忽然觉得,这是他有生以来过得最好玩的一个元宵节。 正月十六的清晨,天还没亮,秦家老宅门前就热闹起来了。 几辆马车停在门口,车夫们正在往车上搬行李。 秦浩然转过身来,只见门前黑压压站了一片人。 叔爷、三叔公、五叔公、七叔公,还有族兄秦远山并各房叔伯兄弟,皆已聚在门口,默默望着他。 晨风微凉,吹动几位老人的衣角,他们面上虽不说什么,眼底却分明藏着不舍。 秦浩然朝众位长辈深施一礼,直起身时,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熟悉的面孔,声音微沉: “诸位长辈,浩然此去,山遥水远,归期难定……”话到此处,略略一顿,喉间似有千言万语,终究只化作一句,“家中诸事,万望保重。” 几位叔公连连点头,叔祖父上前一步,拍了拍他的肩,声音有些发紧:“去吧,在外头好生当差,莫惦记家里。” 秦浩然先走到秦承翰跟前,温声叮嘱:“承翰,你且安心在乡读书进学,唯有先取了秀才功名,方能再谈其他。” 秦承翰恭声应下。 一旁秦禾旺与张春桃又拉着大儿子,絮絮叮嘱不休。 待这边嘱咐完毕,秦浩然又走到秦承博面前,拍了拍他肩头勉励:“承博,你也要用心向学,愿你早掇芹香,前程可期。” 秦承博抬头,郑重颔首:“叔父放心,侄儿必定勤勉用功。” 秦浩然微微点头,不再多言。 转身,准备上车。 就在这时,村口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等等!等等!” 秦承渊从车窗探出头去,看见一群半大孩子从村口跑过来。 秦承谦、秦承煜、秦承砚...皆是秦承渊的玩伴。 他们不是应该在村中书堂读书吗?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秦承昭眼尖,一眼就看出来了:“他们逃课了!先生知道了要打手心的!” 那群孩子跑到跟前,一个个上气不接下气,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秦承谦跑在最前面,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 抬起头,看着秦浩然,眼睛里有些慌张。 秦浩然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们……”秦承谦直起身,挠了挠头,声音越来越小,“我们是来送承渊和承昭的。” “先生知道吗?” 秦承谦的脸更红了,低下头,小声说:“不知道。我们偷偷跑出来的。先生还在讲课,我们从后门溜出来的。” 秦浩然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身后那几个孩子。 孩子们都低着头,等着挨训,像是犯了什么大错,眼睛却看着承渊和承昭。 秦浩然只是微微一笑:“你们啊,逃课可不是读书人该做的事。” 秦浩然没有训他们,而是从车里取出一套文房四宝,递给秦承谦。 “拿去,给先生赔个不是。就说是我让你们来的,先生不会怪你们。好好读书,下次我回来,要考你们的学问。” 秦承谦愣住了,抬起头,望着那套文房四宝,不敢接。 秦浩然把锦盒塞到他手里:“拿着。你是他们里头最大的,要带好头。别光想着玩,书要读,字要练,文章要写。等你中了秀才,叔父给你摆酒。” 秦承谦接过锦盒,也点了点头:“叔父放心,我一定好好读书。等我中了秀才,就去京城看您!” 秦浩然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转过身,上了车。 马车缓缓地动了。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秦承渊趴在车窗上,朝外面挥手。 村口那群孩子还站着,望着马车渐渐远去。 秦承谦站在最前面,手里捧着那套文房四宝,望着马车,忽然喊了一声:“承渊、承昭,有空再回来!” 他这一喊,身后的孩子们也跟着喊起来,七嘴八舌的,声音此起彼伏:“承渊、承昭,有空再回来!我们再去秘密基地!等你回来放炮仗...” 两兄弟探出车窗,使劲挥着手,扯着嗓子喊:“知道啦!你们回去吧!好好读书!先生要打手心了!” 喊完了,缩回车里,秦承昭靠在哥哥身上,忽然有些想哭。 秦承渊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弟弟的背,望着窗外渐渐远去的柳塘村。 第538章 汉水之事 村口古木依旧,在正月晨风里轻轻摇曳,似挥手相送,又似依依挽留。直至那树影化作一点淡墨,隐没在晨雾之中,秦承渊才放下车帘。 秦浩然看着二子,心里软了一下,询问道:“怎么了?不高兴?” 秦承昭撅着嘴,不说话。 秦承渊低着头,闷闷地回了一句:“不想走。” 他当然知道孩子们不想走。这些日子,他们在柳塘村野惯了,跟族里的伙伴们玩得昏天黑地。 如今要回京城了,又要关进那座大宅子里,规规矩矩地读书,规规矩矩地走路,规规矩矩地说话,换谁都不乐意。 “不想走也得走啊。爹的假满了,该回去当差了。你们也得回去读书,先生还等着。” 秦承昭把脸埋进哥哥怀里,闷声闷气地说:“我想跟承谦哥玩。我想去秘密基地。我不想回京城。” 秦浩然温声道:“既如此,爹爹便给你二人讲几段汉江的典故,你们可愿听?” 秦承昭自兄长怀中坐直身子,规规矩矩盘膝坐好,静候父亲开讲。 秦承渊亦端坐好,抬眸望着父亲。 秦浩然倚着车壁,语调从容开口: “你们可知,咱们此行所经水路,是何江河?” “汉水!” 秦承昭抢先应声,这些时日在族学中耳濡目染,倒也记牢了家门口这条大河之名。 秦浩然点头,“正是汉水。此水自陕南山峦发源,横贯荆楚,至汉口汇入长江,奔流千载,历经朝代兴替,阅尽人间离合。 早在战国之时,楚有三闾大夫屈原,乃千古忠义文士。楚国朝政纷乱,他忠而被谤,流放汉北。 沿汉水辗转漂泊,心怀家国百姓,忧愤难平,便将一腔赤诚寄于诗篇,留有‘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之句,矢志寻一条救国正道。 一日,他在汉水边遇一渔父。渔父问他:‘大夫何以落魄至此?’屈原答曰:‘举世皆浊而我独清,众人皆醉而我独醒,是以见放。’ 渔父听罢,轻摇船桨,歌曰:‘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 言下之意,水清则整冠,水浊则洗足,当顺势自安。” 他轻声将歌诀念出,意境悠远苍凉。 “只是屈原性情刚直,宁死不肯折腰,终怀石沉江,以死明志。后世之人,或学渔父随世而安,或效屈原守节不移,是非功过,本难定论。唯有这汉水汤汤,将二人故事,一并载入岁月。” 秦承渊听得凝神,目不转睛望着父亲。 秦承昭也听得入了神。 行至沔阳府,一番迎送礼节已毕,一行人便登舟启程。 秦浩然与李公公立于船头甲板,凭栏饮茶。 江风拂面,二子仍兴致不减,缠着要听后续故事,李公公见状,便笑着接话讲道: “到了汉末天下大乱,便是你们常听的三国之时。 诸葛武侯,智谋无双,也曾倚着这汉水建功立业。 他辅佐先帝刘备,北伐中原,六出祁山。行军打仗,粮草最为紧要,若无军粮,纵是精兵强将也难以为继。 武侯便在汉水北岸创制木牛流马,形似独轮小车,山路险途行走便捷,胜似牛马,粮草自汉中源源运往军前,多赖汉水沿岸漕运之力。 后来武侯鞠躬尽瘁,病逝于五丈原军中,随后遗命葬于定军山。年仅五十四岁,实为国事辛劳而逝。” 秦浩然在旁听着,不觉语声微沉,含着几分对前贤的叹惋。 秦承渊忽仰首问道:“他为何不肯稍作歇息呢?” 秦浩然望着滔滔江水,沉默片刻,回答道:“世间有些人,生来便身负重任,心有所系,肩上担子太重,却是停不下、也放不下的。” 舟中一时静了下来,唯有江水拍船之声。 秦承昭年纪尚小,不甚懂其中深意,只觉父亲语声和缓,如江水悠悠,听着便觉困倦,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偎在兄长身侧,眼皮渐渐沉重。 “还有一人。” 秦浩然声音再起,秦承昭强撑着眼皮,不愿错过结尾。 “建安二十四年秋,关羽镇守荆州,受封前将军,假节钺,遂举兵北伐,围曹仁于樊城,攻吕常于襄阳。曹操急遣左将军于禁督七军三万余人,驰援樊城。 时值八月,秋霖不止,汉水骤涨,浊浪滔天。于禁七军营寨尽没于洪涛之中,军士攀木登屋,狼狈待毙。关羽早备舟船,趁水势而进,以大船四面围射,降于禁、斩庞德,俘虏三万余人,凯歌高奏。 此一战,关羽威震华夏,曹公几欲迁都以避其锋。 然世事无常,英雄末路。仅一年之后,吕蒙白衣渡江,关羽败走麦城,于临沮章乡兵败,父子俱殁于阵。 始则借汉水之势而震天下,终则殒于汉水之畔,时也?命也? 前后不过一载,令人扼腕。” 秦承渊说到吕蒙白衣渡江一节,怒形于色,与弟弟秦承昭连声斥骂,言语间对吕蒙偷袭之举极为鄙夷,待怒气稍平,兄弟二人才一同返回相邻船舱。 待舱外脚步声渐远,李公公才缓缓侧身,抬眼望向端坐案前的秦浩然:“两位小公子年轻气盛,心直口快,倒也骂得痛快。秦学士饱读史书、熟稔典故,眼界高远,想必对此事,定有与众不同的高见?” “公公谬赞了,晚辈才疏学浅,岂敢称‘高见’?只是这吕蒙一事,晚辈倒有几分粗浅之见,今日便姑妄言,供公公一听。 他二人所言,并非无据。吕蒙背盟偷袭,于儒家所推崇的‘信义’二字,确有亏欠。 孙刘联盟虽素来貌合神离,各有算计,却终究是两国共抗曹魏的根基。 吕蒙此举,纵有战术精妙、出奇制胜之能,终究伤了盟友和气,毁了抗曹根基,后世论及此事,难免对他多有指摘,这也是情理之中。” 李公公闻言,只凝神静听。 “然则,若仅凭‘奸诈小人’四字,便将吕蒙一棍子打死,又未免失之偏颇。 公公可知,此人出身寒微,少时未曾读书识字,终日舞枪弄棒,常被时人唤作‘吴下阿蒙’,受尽轻视。 后蒙吴侯孙权点拨,他幡然醒悟,发愤苦读,日夜不辍,手不释卷,数年间便脱胎换骨,连鲁肃再见他时,都惊叹‘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这等折节向学、勤勉自励之志,实属难得。” 李公公听到此处,不由再度点头,脸上露出几分赞许之色,轻声接话:“这倒是实情,能从一介莽夫成长为一方统帅,确非等闲之辈。” 秦浩然接着道:“若论兵家之道,吕蒙佯病回建业,示弱于敌。以白衣商队伪装,麻痹关羽守军。趁其北伐后方空虚,一举夺下江陵,审时度势,用兵如神,堪称奇袭典范。 只是兵者诡道,与君子之德终究殊途,以战术之精妙,掩战略之短视,便是后人评说的纠结之处。” “哦?”李公公来了兴致,微微前倾身子,“短视二字,从何说起?” 第539章 捧杀之妙 “公公试想,荆州一失,关羽遇害,孙刘联盟彻底破裂。刘备举倾国之兵东征,夷陵大火,蜀汉元气大伤,东吴虽胜亦折损惨重,两家鹬蚌相争,反倒让曹魏坐收渔利。 只是曹丕初登大位,根基尚未稳固,一心筹谋代汉称帝,竟未能抓住吴蜀交兵的天赐良机挥师南下。若那时果断出兵,天下格局,恐怕早已改写。 再者,关羽兵败身死之时,若能留其一线生机,孙刘之间尚有转圜余地,刘备后来也不至于倾尽举国之力东征伐吴。两家自相残杀,最终不过是让曹魏坐收渔利。 只可惜,一刀落下,情义尽断,再无回头之路。” 李公公沉默片刻,忽然抚掌笑道:“学士一番话,竟把里里外外说透了,战术是妙计,战略是昏招。对东吴是功臣,对天下是罪人,吕蒙这人,当真难评。” 秦浩然亦笑,拱手行礼:“公公明鉴。史书人物本就无绝对黑白,吕蒙有过人之处,亦有致命之失。一味骂他奸诈太过简单,一味赞他用兵又显偏颇,人非圣贤,功过自有青史定论,后人评说,不过各取一端罢了。” 李公公笑道:“到底是翰林院学士,说话周全。这话若让两位小公子听见,怕是要怨学士替吕蒙说话哩。” 秦浩然摇头轻笑:“不过读史之人,总愿多问一句‘为何’,对错自有公论,强求不得。” 舱外江风徐来,拂动帘幕,两岸山色渐行渐远。一室茶香袅袅,伴着话语余韵,悠然散开。 舟行二日,待到武昌府码头时,已是午后时分。 远远望去,秦承渊便见岸上人头攒动,黑压压立了一片。 他伏在船头,眯眼细瞧,只见一众官吏身着各色官袍,队列整肃,从码头直排至城门方向。 秦浩然立在船头,官船缓缓靠岸,跳板稳稳搭好。 秦浩然缓步先行,码头上,一位身着四品官袍的中年人快步迎上。 近前时,躬身拱手行礼道: “武昌府知府周慎行,率阖府僚属,恭迎秦学士。学士衔命上差,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府衙已备下薄酌,为学士洗尘解乏。” 秦浩然拱手还礼:“周府台不必多礼。本官奉圣谕,衔命供事,于三月三前往祭祀真武大帝,途经贵府地面,不过是顺道经停,怎敢劳动诸公远迎,实不敢当。” 周枕石直起身,笑容分寸得当:“学士过谦。学士乃天子近臣,翰林清贵,途经武昌,乃是我阖府官吏之幸。布政使、按察使二位大人已在衙署恭候,特命下官前来迎候。学士请 ——” 说罢侧身引路,身后众官纷纷避让。秦浩然微微颔首示意,缓步前行。 行约一炷香工夫,一行人抵达布政司衙署。 秦浩然刚至门前,府内便快步走出两人。 为首者身着从二品绯袍,胸前补子上绣着一只雄狮,鬃毛舒展,身姿矫健,针脚细密,栩栩如生,端的是气度尊崇。 其身后侍立一人,年约四十余,身着正三品绯袍,衣摆垂顺,风仪从容,胸前补子绣猎豹一只,身形灵动,气韵内敛,虽不若雄狮张扬,却自有锋芒暗藏之态。 周枕石连忙上前,侧身引见:“秦学士,这位便是本省布政使张大人,这位是按察使李大人。” 张布政使上前一步,拱手含笑:“秦学士一路风尘,辛苦了。本官与李按察在此恭候多时,学士请入内安坐。” 秦浩然当即躬身行礼,语气谦谨:“张大人、李大人,有劳二位远迎,实在不敢当。下官奉差还京,途经贵省,本当亲往衙署拜谒,反倒劳驾二位等候,心下甚是惶恐。” 张布政使笑着摆手:“学士太过谦了。君少年高第,身列翰林,清望素著,本官久仰已久。今日得睹尊颜,实为幸事,且入内叙谈。” 众人入了衙署,大堂之上早已备下宴席。 张布政使执意请秦浩然居东首主位,秦浩然几番推辞不过,方才落座。 张布政使坐西首席,李按察使次之,周知府居末席。 其余同知、通判、州县官员与儒学教官,分列旁席。 张布政使举杯起身,笑意殷殷:“秦学士弱冠入翰苑,兼詹事府谕德、国子监博士,三职荣身,实为我湖广士林之光。 再者,此番学士奉旨南下,专司三月三武当山真武大帝祭祀大典,事关国典祀礼,何等隆重。本官谨代表本省僚属,敬学士一杯,预祝祀典圆满,上孚圣心,下安黎庶。” 秦浩然亦执杯从容起身,神色端谨:“张大人过誉。下官不过侥幸立身,一切皆赖圣恩浩荡,还需方诸位大人协力襄助,祭祀之事方能顺遂。下官回敬张大人、李大人,及在座诸位同僚,敬祝湖广政通人和,百业安康。” 满座官吏纷纷起身举杯,一时间觥筹交错,礼乐雍容,满堂皆是恭敬和顺之声。 气氛渐趋和畅,张布政使放下酒杯,温声问道:“学士既已身在武昌,不知此番停留几日,再启程前往武当?若日程宽裕,可曾想过寻访一下旧迹? 本官记得,学士早年曾肄业于楚贤书院,那可是我湖广有名的育才之所。若能得学士亲临讲席,与诸生一叙,必能激励后学,于士林亦是一桩佳话。” 秦浩然闻言,目中微动,神色间浮起几分追忆道:“大人所言极是,楚贤书院于下官而言,乃是立身成才之地,蒙恩师谆谆教诲,方有今日。此番定当停留几日,回书院拜谒,看望旧日同窗,与诸生共勉。” 话音刚落,席间众官便纷纷附和,藏着几分刻意的捧高之意。 有位州官率先起身:“秦学士所言极是!饮水思源,不忘根本,此等胸襟气度,不愧是楚贤书院走出的栋梁,更是我湖广士林的楷模!” 一旁的儒学教官连忙接话:“大人说得极是!学士少年高第,身列清班,如今奉旨主祭国典,殊荣加身,却仍念及书院旧恩、先师教诲,这份谦逊本心,我辈自当效仿!” 众官纷纷附和,或赞其胸襟,或颂其圣眷,或夸其不忘本,言辞间句句抬举,将秦浩然捧至极高之处。 第540章 重游旧院 次日清晨,秦浩然起得很早。 武昌行台的院子里还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几株老梅在墙角开了两三朵,淡淡的香气混在雾气里,若有若无。 秦禾旺从厢房里出来,手里捧着一个包袱,里面装着秦浩然吩咐准备的礼物,几盒徽州炒青、几方歙砚,还有他从京城带来的几部新刻的书。 “浩然,马车已经备好了。” 秦浩然微微颔首,转身入内室更衣。 他并未穿着官服,只换了一身石青直裰,腰系素色丝绦,头上束一方儒巾,足下踏皂靴,一身简净,俨然一位寻常游学文士。 出门的时候,秦承渊询问着:“爹,您去哪儿?” “为父去书院走走,你留在行台好生陪着你娘亲。” 秦承渊点点头,又追问:“是爹以前读书的书院吗?” 秦浩然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是。爹以前在那里读过书。” “那我能去看看吗?” 秦浩然想了想,摇摇头:“下次吧。等你们再大些,自己前往。” 秦承渊有些失望,望着父亲上了马车。 约莫半个时辰,马车在一座青石牌坊前停了下来。 书院门前早已立着等候之人,为首者正是本院山长,身后依次列着几位讲席与掌教先生,再往后便是一众生员。人人衣冠整肃,一望便知是早已得了消息,在此恭候多时。 秦浩然连忙加快脚步,走到近前,恭敬地拱手行礼:“学生秦浩然,拜见山长,拜见诸位先生。” 山长含笑抬手,示意众人静听,朗声对诸生道: “诸位且看,这便是从本书院出身的秦学士。今官拜翰林院侍讲、詹事府谕德、国子监博士,立身玉堂,侍从东宫,兼掌国学。汝辈当以此为楷模,笃志勤学,他日致身庙堂,效忠朝廷,光耀乡梓。” 众学子齐声应诺,目光中满是敬仰和羡慕。 秦浩然谦逊地笑了笑,侧身对秦禾旺示意。 秦禾旺连忙上前,将带来的礼物一一呈上。秦浩然拱手道:“学生的一点心意,几盒茶叶,几方砚台,几部新刻的书,不成敬意,还望先生笑纳。” 陈山长接过礼物,赞道:“景行有心了。” 一行人进了书院。 秦浩然在孔子像前行礼,才继续往里走,回忆往昔。 一路同行间,山长询问道:“景行,此番你衣锦还乡,实属难得。诸生已在堂下恭候许久,何不趁此良机,上前讲几句箴语,也为后辈们勉力一进?” 秦浩然推辞道:“学生才疏学浅,岂敢在先生面前班门弄斧。” 陈山长仍是执意相邀,笑道:“景行不必过谦,便为后辈略加指点几句吧。”秦浩然推辞不过,只好点头应了。 消息传开,学子们蜂拥而至。 秦浩然立于讲堂之上,娓娓开示,不觉已是一个时辰过去。 台下诸生皆是凝神静听,如沐春风,竟无一人先行散去。 末了还是陈山长起身,婉言告以秦学士尚有行程在身,众人方依依散去。 最后,秦浩然在书院门口与众人一一作别时。 特意走到陈讲席跟前,拱了拱手:“陈先生,学生当年蒙您指点,受益良多。” “景行,你有今日的成就,是你自己用功。我这个先生,不过是尽了本分罢了。” 秦浩然恭敬地又行了一礼。 才离开上了马车,回到行台时,已是午后。 秦浩然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唤来一名差役,让他去给昔日同窗留的地址送上请帖,差役领命去了。 次日傍晚,秦浩然换了身衣裳,出了行台,往城中酒楼去。 酒楼在武昌城东,是一座二层的木楼,临街而建,楼下是热闹的街市,楼上是雅间,推开窗便能看见远处的江景。 秦浩然到的时候,天还没黑,上了二楼,推门进了雅间。 屋里已经坐了几个人,听见门响,都站了起来。 一眼就认出了李竹暄。 李竹暄胖了,也老了。当年那个瘦削清秀的少年,如今成了一个圆脸的中年人,穿着一身绸缎袍子,腰里挂着一块玉佩,一看就知道日子过得不错。 他的脸上堆着笑,可那笑容里,少了少年时的爽利,多了些中年人的圆滑和世故。 何溪亭站在他旁边,瘦了不少,颧骨突出来,眼窝凹下去,鬓角已经白了,穿着一身蓝衫,目光有些躲闪。 周永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张裕坐在角落里,胖了许多,肚子圆滚滚的,把袍子撑得满满的。 看见秦浩然,拱手道:“景行兄,多年不见,别来无恙!” 秦浩然回礼笑道:“诸位,多年不见,浩然想念得紧。” 几人稍微寒暄了几句,便入座了。 桌上已经摆好了酒菜,李竹暄率先举起酒杯,笑道:“来来来,咱们先喝一杯。景行兄难得回来一趟,今日不醉不归。” 众人纷纷举杯,一饮而尽,随即说起旧日同窗旧事,只是席间终究多了几分拘谨,不复当年洒脱。 想昔日同在书院之时,几人相聚一处,总有说不尽的言语、辩不完的义理。 时常拍案论及天下大势,自朝政得失到经史子集,由孔孟正道至老庄玄言,每每辩到面红耳赤,各执己见互不相让。 可待争论一罢,又依旧勾肩搭背,同席共饭,情谊丝毫无损。 可如今坐在一起的这几个人,各有各的日子,各有各的难处,各有各的体面。 秦浩然端起酒杯,转向何溪亭:“溪亭,这些年你到京城参加会试,为何不去寻我?” 何溪亭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不甘,有倔强,有少年时的义气,也有成年人的体面: “景行,不是不想见你。是…是怕寒暄里藏着落差,怕问候里带着羡慕,怕一开口,就成了仰望。” 话说完,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后,继续说道: “景行,我何溪亭此生虽无大才,却自有几分骨气。 我在心中暗自发誓,待金榜题名、功业有成那一日,再与你开怀畅饮。 到那时,你我还是当年同窗,并无尊卑高下之分。 今日你重归故地,我才前来一晤。若非如此,我是断然不会轻易相见的。” 秦浩然望着不肯认输的同窗。 第541章 抵达均州 何溪亭摆了摆手,声音平静下来:“景行,不必多想。我并非怨你。怨你什么?怨你金榜题名、跻身翰林?那皆是你自身才学所至,我心中唯有佩服。只是…心中终究不甘罢了。不甘就此碌碌,不甘这般屈居人下。” 秦浩然没有接话,只是端起酒杯,与他轻轻碰了一下。 他又倒了一杯,跟何溪亭碰了第三杯。 散了席,几个人在酒楼门口道别。 夜风起,吹得街上的灯笼晃来晃去,光影摇摇,落在每个人的脸上,忽明忽暗。 李竹暄拍了拍秦浩然的肩膀,说了句“保重”,便上了自家的马车。 张裕也走了,拱手道别,上了轿子。他是府学的教授,虽说只是小官,可在武昌城里,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了。 周永走的时候只说了句:“景行,你且等一等,也且信一信。待到他日我中进士,杯酒一碰,还是当年那几人。” 最后只剩下何溪亭,摆了摆手,也融入到武昌夜色之中。 秦禾旺站在秦浩然旁边,忍不住问:“浩然,他…他们为什么如此执着?” 上了马车,车帘放下,秦浩然靠在车壁上,才开回复刚刚的问题: “不肯认命者,心有烈骨,步无歇时。明知前路艰危,愈要奋然向前。明知步履维艰,愈当砥砺不辍。命数纵有定限,世道纵有千难万阻,亦当自强不息、步步向前,终有拨云见日之时!” 秦浩然在武昌静候数日,待宫中颁下致祭真武的仪仗礼器齐备,方才启程前往武当山。 自武昌赴均州,先循汉水舟行,再舍舟登陆,一路缓缓而行。 秦浩然坐在窗前,手里捧着一卷《道德经》,偶尔有渔舟从船侧划过,船上的渔夫扯着嗓子唱几句渔歌,声音粗犷而悠长,在山谷间回荡,久久不散。 秦承渊与秦承昭在舱中顽耍片刻,便觉气闷难耐,跑到船头去了。 两个孩子一左一右地站在父亲身侧,询问道:“爹,那是甚么山?” 秦浩然顺着他的手指望去,远处天边,几座山峰拔地而起,直插云霄,峰顶隐在云霭之中,看不真切,只觉气势雄浑,巍峨如屏。 缓声道:“便是武当山。” “武当山?可是那有仙人居住的仙山?承谦哥哥说,武当山上有仙人,穿着白衣裳,踩着云彩走路,还能凌空飞举,一纵便是几百里!” 秦浩然失笑,伸手轻轻抚了抚他的头顶。 李宏立在船舷之侧,双手拢在袖中,望着远山轮廓,一路默然。 秦浩然询问道:“李公公,可知武当山因何得名?” 李宏一怔,连忙躬身,摇头道:“咱家愚钝,并不知晓,还望学士指点。” “‘武’,乃真武大帝,北极之神,镇守玄天,伏魔护佑。 ‘当’者,障也,以挡世间灾厄,辟不祥之气。此山乃真武大帝道场,自唐贞观年间始建祠供奉,至本朝大兴土木,敕建三十六宫、七十二观,自山麓至天柱峰,绵延百四十里,规制冠绝天下。 道门中有一言,流传甚广——‘顺成人,逆成仙,玄妙只在颠倒间。’此语出自丹经《无根树》。经中说,人身如无根之木,欲向上登仙,必先向下筑基。世间事理,大抵如此。欲上先下,欲取先予,逆修而后可成。” 李宏听得仔细,眉头微蹙,似在默默体味其中之意。 秦承渊站在一旁,也竖着耳朵听,忽然插嘴道:“爹,什么叫‘逆成仙’?是倒着走路就能成仙吗?” 秦浩然被他逗笑了,弯腰捏了捏大儿子的鼻子: “倒着走,怕是要失足落入江中了。此‘逆’非逆行步履,而是逆于世情。世人竞相趋高逐利,修道者却甘居谦下;世人执着功名富贵,修真者却要放下外慕,这便是‘逆’。” 秦承渊又追问道:“那爹是‘顺’还是‘逆’?” 这一问,倒让秦浩然一时语塞。 身仕朝堂,周旋于礼法世故之间,说为顺世,心中终究有不甘; 说为逆俗,又哪有超然物外的自在。 他只望着远处烟岚缭绕的山影,轻声叹道: “为父…还在路上。” 秦浩然望着江上烟岚,又向众人说起武当山的历代高人: 武当山之所以为天下名山,不只因山势雄奇,更因历代出过不少志行高洁之人。最早可追溯至周朝的尹喜,他本是函谷关守吏,一日见紫气东来,预知圣人将至,果然等到老子骑青牛过关。 尹喜当即执弟子礼,恭请老子留下《道德经》,随后便弃官不做,归隐武当修道,便是武当一脉的开山祖师。 五代宋初之时,又有陈抟老祖,在武当隐居二十余年。他曾作《无极图》,阐明天地生化之本源。 宋太祖屡次征召,想请他入朝为官,他都坚辞不受,只自称生性疏懒,唯独喜好安眠,因此世人称他‘睡仙’。其实他并非终日昏睡,不过是借静卧冥思大道,于醒睡之间参透天地至理。 元代则有张守清真人,一手主持修建南岩宫。他亲手拓路、建庙、垦田、耕种,粗活重活无一不做,硬生生把一座荒山,经营成了天下知名的道教圣地。他寿享九十余岁,一生未曾下山一步。 至本朝初年,更有张三丰真人。他开创武当内家拳,云游四方,踪迹无定,可无论走到哪里,都自称为武当道士。 他究竟寿高几何,世人无从知晓,有人说他活了百余岁,也有人说他至今仍在世,只是隐于山林,常人不得见罢了。 李宏起初只当秦浩然是说给身边孩童解闷的故事,听着听着才渐渐明白,这些话原是特意讲给自己听的。 心中顿时了然,当今皇上素来崇道敬仙,秦学士这番讲解,正是让他多闻道门典故。 若能将这些道理熟记于心,日后回京,在御前便能对答得体,自己的升迁之路,自然也就近在眼前了。 船抵码头,岸上早已候着一众官吏。站在最前的便是均州知州,从五品官身。一见秦浩然登岸,知州连忙快步上前,躬身行礼,语气恭敬: “均州知州左澹如,率州中僚属,恭迎秦学士大驾。学士奉敕而来,远涉辛劳,下官有礼了。” 第542章 武当山 左澹如直起身躯,面上噙着恭谨笑意,垂手回道: “学士大人言重。武当山本是皇家香火道场,大人奉圣旨前来祭祀,乃是均州阖境的荣幸。下官已在城中驿馆备下馆舍与车马,还请大人移步歇息,养足精神,明日再登山行礼更为妥当。” 一行人遂移驾驿馆。 次日秦浩然先将夫人与幼子安顿妥当,略作叮嘱,便吩咐侍从整备仪仗,径自启程往武当山而去。 从均州到武当山,走的是官道。 马车行了大半个时辰,远远便望见了山门。 山门是一座石牌坊,四柱三间,额坊上刻着治世玄岳四个大字。 牌坊后面,是绵延不绝的山路,石阶一级一级地向上延伸,消失在云雾里。 山前早已依礼候立,迎者分序而行。 当先出迎者,为武当山玉虚宫羽士提点(宫观负责人)叶全真。年近七旬,头戴紫阳巾,身着青绫道袍,手执麈尾拂尘,行止安闲,神清骨秀,望之宛若古画中得道仙长。 其侧后恭随者,乃内官太监王敏,身形端谨,身着石青织金曳撒,腰束角鞓带。 遥见秦浩然仪仗将至,当即垂首敛容,趋步上前躬身行参礼。 叶全真打了个顿首之礼:“武当山玉虚宫叶全真,率合宫道众,恭迎钦差学士大人奉旨致祭,愿圣躬康泰,国泰民安!” 秦浩然见状连忙拱手还礼,语气谦和持重: “叶真人不必多礼。本官奉旨前来祭祀真武大帝,途经仙山,诸多叨扰。” 叶全真微微一笑,侧身抬手,作出引路之姿。 一旁王敏连忙上前,陪着小心禀道:“秦学士,上山石阶陡峻,下官已备好肩舆,还请大人乘轿上山,省些步履。” 秦浩然轻轻摆手,目光望向层叠而上的石阶,淡然道:“不必了。祭祀乃至诚之事,本官徒步上山,方显敬神之心。” 王敏微怔,还欲再劝,叶全真已颔首称许:“学士心怀至诚,实属难得。徒步登山,正合祭典心意。请。” 说罢持拂尘在前引路,一行人便顺着石阶,缓步向山上行去。 走了不到一刻钟,额头就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叶全真走在前面,步履稳健,如履平地,时不时停下来等他们。 中间休息时,叶全真开口询问:“学士可知,今日距三月三还有整整一个月?” 秦浩然点点头:“知道。本官正想借这一个月,在山上多待些日子,向真人请教道法。” 叶全真目光里有一丝意外,随即笑了:“学士过谦了。贫道听说,学士在翰林院时,曾经筵(讲解)过《道藏》,对道家经典颇有研究。” “只是读了几年道经,略知一二。此番上山,正想请真人指点。” 叶全真没有再说什么,便继续上山,只是放慢了脚步,与其并肩而行。 午间便宴设于净乐宫偏殿,案上陈设清简,皆是武当素斋:清炒时蔬、嫩豆腐羹、香菇青菜,别无荤腥,只在一旁安设一把瓷壶,烹的正是武当特产骞林茶。 此茶野生于太和山阴坡,必待清明前后晨露未晞之时采摘,芽叶纤秀,初入口极是苦涩,待冲至三四泡,方有清奇幽香漫出,回甘绵长,故古来便有茶宝之称。 《敕建大岳太和山志》亦载其 “能愈诸疾,自昔以来,人皆敬重”,最是清心明目、平和心境。 叶全真轻执茶盏,缓缓举杯,温声说道:“净乐宫,乃是真武大帝降生之所。当年玄帝降诞,便在此地。宫中多存古迹旧迹,学士午后若有余闲,贫道愿奉陪一游。” 秦浩然闻言放下筷子,从容颔首:“《真武灵应经》有云:‘玄帝降诞,紫气充庭,神光满室。’由此可见,圣人临世,自有异象昭应。” 叶全真抚须颔首,目中微露赞许:“文臣而通道家典籍,实在难得。学士随口便能引经据典,可见平日是真下过一番功夫的。” 秦浩然微微欠身,礼数恭谨:“真人过誉。下官不过是纸上空谈,真正的修行体悟,还需多多向真人请教。” 饭后稍歇,叶全真便陪侍秦浩然缓步游览宫苑景致。 净乐宫规制宏壮,广袤连垣,殿宇层叠栉比,飞檐翘角凌虚摩霄,尽显皇家道场气象。 最动人心魄的,莫过于殿前赑屃御碑。碑身通高逾八尺,赑屃昂首瞠目,四足敦实踞地,似负万钧之重。背上碑石,镌刻着太宗文皇帝御制祭文,笔力沉雄,字迹俨然。 叶全真抬眸凝望巨碑,徐徐言道:“此碑乃太宗皇帝敕命所立。当年朝廷敕修武当道场,前后历十余载,征调匠役军民三十万众,方铸就今日这般规制。” 秦浩然微微颔首,轻叹道:“帝王崇道奉神,自古皆然。只是崇道与治国之间,分寸最难拿捏。” 叶全真侧目而望:“道本存乎人心,非在符箓香火。符箓仪轨皆是枝节,修心安民方为根本。帝王若能以道正心,以仁治国,便是真崇道。若一味求符箓灵验、祈神庇佑,却漠视民间疾苦,不过是媚神罢了。” 秦浩然转过身,凝睇叶全真,微笑回应:“真人此言,深契圣贤大道。古来圣王治国,皆以神道设教教化万民,民心即天心。民心安,则天心顺;民心怨,则天心怒。” 言罢,缓步至碑前,指尖轻叩碑石,似有万千感慨。 入夜,净乐宫古钟无端自鸣。钟声清越澄亮,穿破夜空,一声递一声,远传数里之外。 秦浩然正在偏殿披阅道经,闻钟声便合卷出门,见叶全真已立在庭院中,仰首望月,缓缓道:“此钟数十年未曾自鸣,今夜忽作声响,不知主吉主凶。” 秦浩然行至身侧,亦举头望向中天皓月,忽然开口:“《道德经》有云:‘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真人以为,此‘一’究竟为何?” 叶全真转眸看他,目中微绽灵光:“学士这是考较贫道?” “不敢,只是心中久存疑惑,欲向真人请益。” “此‘一’,是太极,是元炁,是天地未判之先的一点先天灵光,亦是人心中的一点本真真性。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由道化生,终亦复归于道。故而修道之人,需从万象纷纭中寻回此‘一’,守持本心真性。” 二人立在庭中,长谈良久。从《道德经》论及《周易》,自丹法阐至易理,由修身之要说到治国之道,言语相契,相见恨晚。 不觉夜已深沉,秦禾旺数次前来请示,秦浩然方才揖别归舍。 第543章 雷火炼殿 此后数日,秦浩然每日往道院与叶全真论道。叶全真讲《真武本传》《雷经》,授武当正一教科仪规制,细说符箓、斋醮、内丹之法。 秦浩然则以儒家义理相和,每有会心之处,便提笔笔录,积稿渐丰。 论道之余,叶全真亦引他遍览净乐宫奇景。 二月初的武当,春寒犹峭,净乐宫庭院中却有数株奇花凌寒初绽,嫣红姹紫,点染在残冬余韵之间,格外夺目。 秦浩然蹲身细观花形花色,问道:“此是何花,竟开得如此之早?” 叶全真抚须含笑,缓声道:“此乃武当仙品榔梅。” “说起榔梅,与真武大帝渊源极深。当年玄帝在武当修道,久而未竟,心生动摇,欲下山归去。 行至磨针涧,遇紫气元君化身老姥,以铁杵磨针点化。 玄帝顿悟,折返山中,折梅枝插于榔树,立誓曰:‘吾若道成,汝当开花结实。’后玄帝得道飞升,梅枝果真在榔树上生根开花,结出异果。 榔者,坚韧如山。梅者,清雅如仙,二者相合,便成武当独有的仙葩。” 他又指眼前花枝道:“此花每年二月初开,至三月初三真武圣诞之日恰然落尽,花期整一月,分毫不差。” 在净乐宫小住数日后,秦浩然启程前往玉虚宫。 玉虚宫规制更胜净乐宫,宫城恢宏,五进三路,仿紫禁城格局而建,气象万千。 安顿既毕,叶全真引他登上环翠台。 此台踞玉虚宫后小山之巅,山势虽不峻极,却凭高四望,视野寥廓,尽揽武当山川形胜。 登台远眺,武当七十二峰连绵奔涌,尽收眼底:或壁立如刀削,或峻峭若斧劈,或秀挺如笔架,或横亘若屏风。 极目云天之际,金顶隐现于烟霞云雾之间,缥缈莹然,恰似一颗悬于霄汉的明珠。 叶全真持拂尘微指群山,语带欣然:“武当七十二峰,自古便有‘峰峰朝大顶’之说。大人请看,群山走势,尽皆俯首拱向金顶,无一峰侧背向外,正是‘万山来朝’的天下奇观。” 秦浩然循指极目,果见群峦起伏,共向一峰拱卫,气势浑然天成,不由颔首轻叹:“造化钟灵,果真不负天下奇观之名。” 此后数日,秦浩然在叶全真陪同下,遍历武当诸宫观。 至磨针井,见那铁杵与石磨依旧。秦浩然抚触铁杵,冰凉沁手,表面因千年摩挲光滑莹润。 伫立良久,叶全真在旁轻声道:“磨针者,磨心也。求道贵在坚持,非一蹴可就。” 秦浩然颔首应道:“《荀子?劝学》有云:‘驽马十驾,功在不舍’。锲而不舍,金石可镂。儒道两家,于此理竟是相通。” 叶全真莞尔,二人相视而笑。 又至太子坡,最奇者莫过于九曲黄河墙。 红墙蜿蜒二百余步,波浪起伏,行于墙下,步移景换,意趣无穷。秦浩然抚掌吟哦,歌声在墙间萦回,袅袅如丝竹。 秦禾旺侍立一旁,听得入神,竟忘移步。 更有一柱十二梁奇构,一根立柱托起十二根横梁,五层楼阁巍然屹立,秦浩然细观榫卯结构,由衷叹服。 紫霄宫内,真武巨像高逾四丈,铜铸鎏金,法相威严如帝。 殿前两株千年古杉,左龙右虎,枝桠虬劲,云雾缭绕其间,人称 “龙虎杉”。 宫后山间,紫霄瀑布垂落,二月冰雪初融,水流潺潺,清响如鸣佩环。 秦浩然立在瀑下,仰观飞泉落涧,水雾拂面,清凉沁骨。 南岩宫悬于绝壁,乃真武得道飞升之地。 秦浩然立于宫前,下临万丈深渊,云生足底,不觉心潮微动。 天乙真庆宫石殿凿山而成,仿木构形制,浑然天成。 秦浩然轻抚石壁,冰凉莹润,光洁如玉。 崖壁外伸三米的龙头香,石龙昂首,下临无地,秦浩然望之叹道:“香客赤心敬帝,以诚践道,虽履险径,其诚可嘉!” 赵真常侍立身侧,持拂附和:“学士所言极是。此等虔心,正合玄帝之旨,彰显人间善念。” 行至甘露井,井踞绝壁之上,千年不涸,雨不盈、旱不竭。 秦浩然取瓢汲饮,泉水甘冽沁脾,赞道:“仙水清甜,果然名不虚传。” 赵真常道:“此井乃真武大帝当年饮泉之所,饮之可清心明目,延年益寿。” 秦浩然笑道:“如此,本官便多饮几盏。” 二月末,湖广巡抚、布政使、礼部主事、太常寺博士、鸿胪寺序班等官员陆续抵达。 秦浩然与诸官一同斋戒三日,虔心筹备三月初三真武圣诞大祭。 斋戒期间,每日仅食一餐素斋,余时皆在道院诵经、打坐、静思。 秦浩然亦将连日武当见闻,整理辑录,成《武当道仪辑要》一卷。 三月初三,真武玄天上帝圣诞。 天未破晓,秦浩然便被钟声唤醒。 晨钟三十六响,声震霄汉,在群山间回荡,久久不息。 今日秦浩然身着梁冠赤罗祭服,形制庄重肃穆。 金顶之上早已人流云集。 秦浩然居前主祭,身后依次为湖广巡抚,叶全真、赵真常、李玄觉等武当高道,再后则是文武官员、道众与四方香客。 祭坛设于金殿之前,面东而设,坛上铺陈黄绸,陈设香炉、烛台、帛布、酒爵,正中供奉 “北极真武玄天上帝” 神位。 秦浩然立主祭之位,王佐与湖广巡抚分左右陪祭,叶全真、赵真常等道众分侍东西两侧。 吉时既至,礼始。 盥洗:秦浩然行至铜盆前,净手洁面,虔心涤虑。 迎神:叶全真手持玉圭,面东高声唱诵迎神曲,道众齐奏《太和之曲》,钟磬齐鸣,笙箫和奏,仙乐萦山,宛若天开。 奠帛:秦浩然接过执事所奉帛布,双手恭捧,敬置于神位之前。 进爵:复接酒爵,举过头顶,再缓缓奠于地,酒液渗入泥土,酒香清逸。 四拜礼:秦浩然率诸官依礼四拜,恭谨肃穆。 仪轨之中,叶全真服朱绛法袍,冠玄冠,执玉圭。 进退周旋,悉依《道藏》,步履端方,威仪凛然。 赵真常衣玄青法服,腰玉带,持七星剑,立于丹陛之左,双目微垂,凝神以待。 及至请神之节,乃蹑罡步,掐诀诵《真武咒》,声与法器相和,清越入云。 叶全真整拂尘,临香案,声若洪钟,率众齐诵《仰启咒》: “仰启玄天大圣者,北方壬癸至灵神!金阙真尊应化身,无上将军号真武……” 玄经琅琅,烟缕萦萦。秦浩然亦随众低诵,目不睨坛。 咒毕,叶全真持令牌击案,朗声道:“恭请玄天上帝降临,伏惟尚飨!” 秦浩然再拜,置玉圭于香案之左。 阶下道众分列,或击玉磬,或叩铜铃,或敲木鱼,经声唱和,初若清泉漱石,渐而如潮涌山,漫过层峦,回荡金顶。 秦浩然以钦差之身,展御制祝文,登丹陛,朗声宣读,声振四野: “维奉天三十年,三月壬辰朔,越初三日,皇帝遣翰林院侍讲学士秦浩然,谨以香帛牲醴之仪,致祭于北极真武玄天上帝之神位前曰……祈国祚绵长,国泰民安,雷火显瑞,以慰苍生之望。” 诵毕,焚祝文于炉,青烟直上,与山霭相融。 第545章 三大奇观(修改版) 忽有微风掠顶,转瞬即止。 俄而黑云自天柱峰顶涌起,如泼墨疾染,四合掩日,天地骤晦。 山风顿息,旌旗垂垂,衣袂不动,万籁俱寂,唯炉烟袅袅,似待天兆。 湿意渐生,黏而不燥,异象将作。 未几,祖师出汗先现。金殿之内,真武鎏金铜像,本莹润灼灼,忽自顶至踵,渗出细珠如粟,颗颗晶莹,顺衣纹而落,若人汗浃。 初惟数点,俄而遍体,鬓角肩际,皆水珠明灭,昏光中泛微芒。 赵真常遽张目,收剑肃立,高声唱赞:“祖师出汗,玄帝显灵!” 叶全真即俯身下拜,玉圭抵地,行大礼,诵贺词:“圣德昭彰,感天动地,祖师显化,赐福万方!” 阶下道众官属皆跪伏,莫敢仰视。 方拜伏间,海马吐雾继至。 金殿脊上,四座鎏金海马,昂首翘尾,忽口中吐雾,初若轻绡,渐成紫烟,袅袅升腾,与黑云相融,萦绕檐角,随风宛转,若仙灵之境。 叶全真再唱:“海马吐雾,祥瑞降临!愿玄帝庇佑,国祚绵长,万民安康!” 众和之,经声复作,与雾霭相映,愈显神圣。 秦浩然仰观,见白雾源源,若玉露凝烟,落于琉璃瓦上,凝为细珠,与祖师汗珠遥应,天地俱被灵秀。 异象未已,天象愈诡。 黑云益重,暗如子夜。远际隐隐雷鸣,初若微鼓,渐而滚涌,由远及近,若千乘万骑驰骤,复若惊霆乍裂,震耳欲聋。 忽白光裂空,若剑劈黑云,刺目眩曜,金顶万物皆成剪影。 金殿瓦面、铜像、人影,转瞬复晦。 数电继作,白光交织,照彻天柱。 “雷火炼殿”之奇如期而降!无数金火球自云中倾落,若星陨,若龙腾,绕殿滚动,跃于檐角、脊兽、瓦面之间,滋滋迸火,红光冲天,黑云尽染绯色。 金殿通体鎏金,引雷火裹之,火球翻滚,若匠锤锻,雷声、火声、风声交作,震彻寰宇,天柱峰为之微颤。 道众官属屏息跪伏,莫敢仰视。秦浩然强抑惊惧,暗自庆幸金殿本为避雷之势,不然不堪设想。 面不改色,俯伏高唱:“玄帝显圣!雷火炼殿!国祚永昌!圣躬康泰!”若诚心膜拜。 雷火久之方息。黑云渐散,一隙金光穿云而下,阴霾尽扫,日色复明,洒落金顶,澄澈如洗。 金殿经雷火淬砺,愈益璀璨,瓦面熠熠,若新铸成,无一丝烟火气,惟庄严益甚。 秦浩然徐起,再瞻金殿。 真武铜像水珠犹莹,顺纹而落,映日成彩。脊上海马虽止吐雾,昂首如故,身畔犹绕淡霭。 礼部主事,急忙让人找来笔墨纸砚,俯于丹陛,亲手图写三异,祖师汗珠,海马紫烟,雷火炼殿。 欲将此奇景携归京师,以复圣命。 阶下众人依旧跪伏未起。 凝望着鎏金宝殿,拱手当胸,垂眼默祷,口中只反复低念着“玄帝庇佑”。 道众再次唱起经文,清和的诵声缓缓散开,与山风、阳光交织在一起,回荡在天柱峰的峰峦草木之间。 叶全真与赵真常并肩而立,目光落在那座经雷火淬炼后愈发璀璨的金殿上,满心虔诚。 这场祭祀,仪轨周全,天现三异,祥瑞迭出,终成了武当山千古流传的佳话。 道众们从丹墀下起身,膝盖因久跪而酸麻,不少人需互相搀扶才能站稳。 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与敬畏。 方才那半个时辰的天地异象,足以成为他们一生中最为刻骨铭心的记忆。 许多年轻道人眼中含泪,口中犹自喃喃念诵着真武宝诰,仿佛方才那一刻,天与地、神与人之间的界限被彻底打破,他们亲眼见证了神明的降临。 赵真常立于金殿之前,身为玄天玉虚宫提点,自垂髫披褐入道武当,弹指已历五十余载春秋。 从执役洒扫的稚龄道童,步步修持至此执掌宫务,天柱峰的风霜侵崖、云海腾霄,朝曦暮雪,他早已观之无数。 可纵是半生栖居仙山,阅遍峰峦四时奇景,也从未得见今日这般祖师出汗、海马吐雾、雷火炼殿三瑞并臻的旷世盛景。 又恰逢三月三真武大帝圣诞良辰,天垂祥瑞以应圣典。 这场祈嗣大醮之后,武当山的声望将达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而他的名字,也将与这场醮事一同被载入山志。 秦浩然此时正站在香炉东侧,于礼部主事低声嘱告,令其将亲绘的三幅祥瑞图卷与恭纂的祥瑞疏册悉心缄封,慎密贮藏。 左澹如垂首低声回禀:“大人尽可宽心,下官已备妥防潮封椟,纵使风雨沾濡,卷册亦可安然无损。” 秦浩然微微颔首,方欲再言,眼角余光已然瞥见赵真常自金殿之侧,缓步趋近。 秦浩然微微颔首,正要说话,余光已瞥见赵真常走近。 秦浩然闻声旋身,拱手行礼。赵真常趋近身前,亦以道家揖礼相还。 “秦学士,贫道栖居武当五十余载,主持斋醮三十余场,从未见此盛景。 自永太宗间金殿建成,史载雷火炼殿不过十数次,如今更兼祖师出汗、海马吐雾,三瑞齐现,实为百年不遇。学士奉圣旨来山祈嗣甫及一月便得天降祥瑞,此乃圣上洪福,亦是社稷大运之兆。” 叶全真在旁颔首附和:“赵师兄所言极是。历朝重臣致祭,至多二瑞并临,今日之象,实为天意。” 秦浩然面带谦抑之色,拱手逊谢:“二位真人过誉。浩然微末之才,何敢当此?实乃圣上至诚感天,方得祥瑞感召。斋醮仪轨全仗二位高道主持,我不过依礼行事,安敢贪天之功? 将一切归于圣上的诚心与天地感应,正是臣子应有的姿态。 第546章 月下闲聊 傍晚秦浩然用过晚膳,正坐在房中整理复命疏的草稿。 大殿处传来晚课的诵经声,悠远绵长,竟有一种涤荡人心的力量。 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叩门声:“秦学士可在?” 秦浩然放下笔,起身开门拱手道:“赵真人,可是有事?” 赵真常微微一笑:“贫道见学士房中灯火未熄,料想学士尚未安歇。今夜月色甚好,金顶之上难得无风,贫道想邀学士出去走走,这几日醮事繁忙,学士想必也累了,散散步,松快松快。” 秦浩然点了点,遂回身取了一件外袍披上,又将陶埙与一卷书收入怀中,便随赵真常出了门。 两人沿着金顶道院外的山道慢慢走着。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两人来到一处悬岩边上。 这里地势险峻,山道至此戛然而止,面前是万丈深渊。 岩边砌了一道矮矮的石栏,栏上生满了苍苔,显然是许多年不曾有人修缮。 赵真常在石栏边停下脚步,竹杖点在栏柱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秦浩然走到他身侧,举目远眺。 月亮高悬中天,清辉如水,倾泻在脚下的云海之上。 云海翻涌,如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汪洋,波涛起伏。 远处的山峰从云海中露出黑色的轮廓,如一座座孤岛,又如一艘艘巨舟,在云浪中沉浮。 赵真常站其身侧,负手而立,目光落在远方,不知在看什么。 “秦学士,孤身入此天地之局,可敢否?” 这句话来得突兀,却又似乎在意料之中。 秦浩然微微一怔,随即沉默下来。 他不是不懂赵真常的意思。这位老道长修行数十年,早已不是寻常的方外之人。 虽身在道门,却并非不知天下事。 朝堂的风波,边塞的烽烟,圣意的难测,这些他赵真常未必不知道,未必看不透。 他问的天地之局,是庙堂之高、江湖之远,是这大越王朝的国运兴衰,是秦浩然自己的前程命运。 这一个月来,赵真常每日与秦浩然深谈,观其言行、察其为人,才有此一问。 秦浩然站在悬岩边,望着那万丈深渊。云海在他脚下翻滚,月光洒在云上,银白如雪。 站了很久,久到赵真常以为秦浩然不会回答时。 秦浩然从怀中取出陶埙。 举至唇边,轻吐气息,古朴沉郁的乐音便自埙孔悠悠漫出。 赵真常侧耳凝神谛听,片刻便辨出,此曲正是寄托庄生意趣的《逍遥游》。 曲调极简,数声宫徵往复萦回,却蕴有奇绝气韵。 忽而如孤雁横空南渡,清怆幽咽。忽而若大鹏抟扶摇而上,直上九霄。复又如秋水映长天,澄明旷远,涤荡心腑。 赵真人闭目静听,任由埙音漫过天柱峰巅,渐而品出曲中深意。 乐音之间的留白,绝非疏失,乃是刻意存虚,恰似言罢之后的缄默,设问之时的静待,虚寂之中藏着呼吸与心跳,容天地之寥廓,纳万物之生机。 埙声绵绵不绝,赵真常于音律之间,恍若听见吹埙者与天地的默然对语。 乐声抑扬舒促,时而仰问苍天,时而俯应厚土。 时而抒怀寄意,时而静聆万物,竟是神魂与乾坤的无声酬唱。 曲中意蕴,亦化作秦浩然的心声,缓缓淌入老道心神: “道长且听,《逍遥游》有云:‘且举世誉之而不加劝,举世非之而不加沮,定乎内外之分,辩乎荣辱之境。’ 天地如棋局,浩然并非不知其中凶险。朝堂波澜暗涌,边塞烽烟不息,圣意难测,此皆身有所待的牵绊。若一味汲汲于功名,惴惴于荣辱,尚未入局,便已被棋局所困。” 秦浩然转过身,直面赵真常,双目澄澈笃定,无畏惧,无犹疑,更无半分轻狂自负。 “庄子又言:‘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浩然虽不才,心向往之。入局并非贪天之功,退避亦非惜身苟全。吾之进退,从不系于毁誉得失,唯求本心安宁。本心若定,纵使世间扰攘纷纷,于我又有何碍? 故道长所问,浩然不敢轻许必胜之诺。 世事浮沉,何来必胜之理?亦不敢妄言全然无畏。 身为血肉之躯,安能无半分惧意?然此局若关乎苍生一念,正气一丝,浩然便愿以无己之心入局,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成固欣然,败亦心安。” 一首曲完,秦浩然将陶埙收入怀中,负手仰望苍穹。 “此便是《逍遥游》予浩然之胆魄。” 山风呼啸,卷动二人衣袍猎猎作响,云海奔涌如涛,月华倾泻如水。 天柱峰悬岩之巅,一老一少相对而立,沉浸在天地静谧之中,默然良久。 赵真常凝思良久,目光沉沉落于秦浩然周身。 眼前之人年方而立,引庄子奥义却不耽于空玄清谈,论逍遥境界却不避尘世纷扰,谈入局世事却坚守本心。 他栖道武当五十余载,阅尽天柱峰风霜流转,见遍世间往来人物,这般风骨胸襟,竟是毕生未曾得遇。 当即躬身行道家之礼,慨叹:“贫道受教矣。” 秦浩然连忙还礼,连声道:“道长折煞浩然了。晚辈不过是纸上谈兵,当不得道长如此大礼。” 赵真常直起身来,摇了摇头: “纸上得来未必浅,世事躬行未必深。学士能于静夜之中、悬岩之上,说出这番话,便不是纸上谈兵。 贫道在武当见过多少达官贵人、名士才子,谈玄论道时口若悬河,一旦触及利害得失,便方寸大乱。学士能于未入局之前便定下本心,已胜却世上许多人。 贫道方才问学士敢不敢,并非试探,而是关切。这局中之险,学士已知。局中之苦,学士未必尽知。贫道不能为学士分忧,唯有以这五十多年修来的一点薄物,聊表寸心。” 说着,从道袍的宽袖中取出一个布包,在石栏边坐下,将竹杖横在膝上,开始一件一件地取出来。 第一件是白瓷小瓶,不过两寸来高,瓶身上贴着一张红签,上书“老君益寿散”。 赵真常将瓶子托在掌心,道:“此乃老君益寿散,以何首乌、茯苓、牛膝、当归、枸杞、菟丝子、补骨脂等二十一味药材配制而成,需经九蒸九晒,前后历时三月方能制成。 每日早晚各服一匙,温水送下,可补肝肾、益精血、延年益寿。” 秦浩然连忙推辞:“道长,这太贵重了——” 赵真常摆了摆手,不由分说地将瓶子塞到秦浩然手中,又取出第二件。 第二件是一个青瓷罐,比第一件大了不少,罐口用油纸封着,外面裹了一层黄绢。 赵真常揭开油纸,一股清甜的香气便飘了出来。秦浩然探头一看,罐中是琥珀色的膏体,浓稠细腻,光泽温润,像是一罐融化的蜜蜡。 “这是黄精膏,以武当山野生的鸡头黄精为原料,九蒸九晒之后,配以蜂蜜慢火熬制,需熬上七天七夜,火候稍差便前功尽弃。此膏补气养阴、健脾润肺,最适合读书人服用,学士在翰林院日日编修典籍,耗神费力,常服此膏,可保元气不伤。” 说着,用手指蘸了一点膏体,在唇边轻轻一抿,示意无毒无害。 第547章 武当奇药 第三件是一个红色的小瓷瓶,瓶身上贴着“八宝紫金锭”的标签。 解释道:“这是八宝紫金锭,以山慈菇、红大戟、千金子、五倍子、麝香、朱砂、雄黄、冰片八味药配制而成,专治中暑、痢疾、疮疡肿毒。 学士若在旅途中突发急症,取一锭用温水化开服下,可保无虞。此药配制极难,贫道三年才配成一批。” 第四件是黄龙洞眼药。 黄龙洞在金顶之下、紫霄峰之上,洞中泉水终年不竭,水质清冽,以此水调制药粉,点入眼中,可治目赤肿痛、视物模糊。 学士常年伏案读书写字,最易伤眼,这眼药虽是小物,却最是实用。 第五件是一个黑瓷瓶,约莫三寸来高,瓶身上没有任何标签,只有一道朱砂画的符箓。 解释道:“这是黑虎丹,以炙虎骨温经通络,佐以人参、肉桂温补元阳,配伍炮川乌、苍术散寒除湿,合制为丹,专治风寒湿痹、腰膝冷痛。受了风寒,腰腿疼痛,服此丹可迅速见效。但需切记此药性烈,一次只可服一粒,多服则伤身。” 最后一物乃是一方油纸裹扎的包裹,拆开来,内中盛着数十小包药末,每一包皆以黄笺细细裹封。 “此为秘制金创散,以太乙丹、煅龙骨、象皮、血竭、炙乳香、炙没药等和合炼制,专疗刀剑金疮、跌打瘀损。” 老君益寿散、黄精膏、九制黄精、八宝紫金锭、黄龙洞眼药、黑虎丹,秘制金创散,尽是武当洞天秘炼的稀世之药,纵使倾尽金银也无处可寻。 浩然见状连忙躬身作揖,推辞道:“道长赐此重宝,件件皆无价仙药,于浩然而言太过厚重,委实愧不敢当,还望道长收回。” “学士不必推辞。贫道这些药,制来便是为了济世救人。若锁在柜中,与废物何异?学士此去京师,肩负重任,前路多艰,唯有以此薄物相赠,聊表心意。 再说,贫道也不是白给的。” 秦浩然一怔。 赵真常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几分孩子气的狡黠:“学士驻留武当一月,每日都有整理道门仪轨、笔录祭典章程,想来早已辑录成册。 贫道斗胆相求,可否允我誊抄一份学士所撰《武当道仪辑要》?旧藏山志虽载有历代醮祭仪轨,却不及学士此番梳理得脉络分明、纲秩井然。 贫道欲将此编珍存观中,传予后世道门弟子,承续礼法规制。” 秦浩然闻言,忍不住笑了。 自怀中缓缓取出一册手抄秘本,封面上以工整楷书写就“武当道仪辑要”六字,笔致端稳秀润,尽显馆阁体法度。 这一月间,白日与赵真常闲谈山水、登临览胜,入夜便潜心梳理道门仪轨,将武当历代醮祭流程、礼器规制、祝文赞辞逐一考订编纂,又数次求教赵真常、叶全真诸位道长。 补入了诸多仅靠口耳相传、未载于典籍的细微规制。此番整理,本就打算在临行之时,赠予武当叶真人。 当下秦浩然双手捧册,躬身递至道长面前: “即便道长不开口,浩然也正欲将此册奉上。这是誊录副本,原稿需携归京师存档备查,便将此本留观中传世。还请道长细细览阅斧正,若有疏漏讹误之处,望道长不吝赐教。” 赵真常双手接过册子,就着林间清润的月光,略览数页,眸中便满是惊喜之色。 将书卷纳入袖中,抬眼望向秦浩然,目光里的赞许与感念溢于言表: “学士这份厚赠,远胜武当山间任何祥瑞灵物。道门仪轨若一朝湮没,后世子弟便再无迹可寻祖宗礼法。幸得学士悉心编纂,武当醮祭典仪,方能传之久远。” 秦浩然拱手谦声道:“道长言重了。浩然只是将旧存仪轨梳理成文,不过微末辛劳,何功可谈。” 赵真常微微摇头,不再多言客套。 轻提手中竹杖,转身望向山间翻涌的云海,静立片刻,忽然开口问道:“学士明日清晨便要启程下山?” “正是。圣上在京师翘首期盼,臣不敢久滞山中。” “此去京师,山高路远,道途漫漫。贫道不便远送,便在此处,送学士一程。” 转过身来,面向秦浩然,双手结了一个手印,口中低声念了几句咒语。那声音极轻,被山风吹散,秦浩然只隐约听见“太上”“保佑”“平安”几个词。 念毕,赵真常睁开眼,看着秦浩然,微微一笑。 “他日学士若有暇,再来武当,贫道与学士再论《逍遥游》。” 回到住处,秦浩然在灯下把赵真常送的药一件一件地摆在桌上,唤来堂哥。 秦禾旺进来后,在桌边坐下,看着桌上的瓶瓶罐罐,愣了一下。 秦浩然指着那些药,一件一件地交代:“这瓶老君益寿散,给叔爷。他年纪大了,每日早晚各服一匙,温水送下。 这罐黄精膏,给大伯。他这些年操劳,身子亏空,每日早晚各服一匙,温水送下。 这瓶八宝紫金锭,给族长守业叔,放在祠堂里,族里谁有个急症,取一锭化开服下。 黄龙洞眼药,给三叔公和大伯母,她们年纪大了,眼睛不好,每日早晚各点一次...” 秦浩然怕其忘记,又拿起笔,把每种药的用法、用量、禁忌都写得清清楚楚。 写完了,吹了吹墨迹,折好,递给秦禾旺。 次日,天未破晓,秦浩然跟其打完招呼,便目送秦禾旺策马独行,往柳塘村而去,清脆马蹄踏碎晨霭,蹄音随着雾气渐渐飘散。 不多时,李宏自宫观内缓步而出,随行仆从尽数登车,车队缓缓启行。 自武当奔赴均州驿馆,与在此等候的家眷会合之后,一行人便踏上北上京师的路途。 均州至京师遥遥三千里,一路栉风沐雨,行程迁延近两月之久。 时值三月,春雨淅淅沥沥连绵不绝,官道被雨水浸得泥泞难行,车轮深陷泥淖之中,车行极为迟缓。 一路北上路,秦浩然便在车中为李宏讲授青词撰制之法。 教他如何敷陈辞藻、铺叙祥瑞,又如何将凡间寻常情事,落笔渲染为灿若云霞的文字。 李宏躬身凝神,听得入神,但凡有不解之处便恭敬问询。 他本就心思灵透,供职内廷二十余载,人情练达远超常人,只是未曾得饱学之士悉心点拨。 经秦浩然寥寥数语指点,他便豁然开朗,频频颔首称谢。 第548章 金殿复命 行抵叶县,距自武当北归已逾一月,堂兄秦禾旺却始终未曾追至。秦浩然忧思渐生,独立驿馆门前,凝望着南来的迢迢官道,眉峰紧紧蹙起。 沉声吩咐:“铁犁、河娃,你二人策马循原路折返,寻访禾旺兄长的踪迹。且带上我的手书,沿途问询各处驿站驿丞,探问可曾有人见过他。” 秦铁犁与秦河娃齐声应诺,翻身上马,循着来路疾驰而去。 秦浩然伫立驿馆门前,目送二人身影渐渐消失于官道尽头,才转身折返驿中。 四月末,车马终于抵达京师西南三十里处的良乡驿。 乡驿是京畿重镇,凡奉差还朝的官员,都要在此停留,不得径直入城,更不得先归私宅。这是朝廷规矩,谁也不能破例。 驿丞早已迎了出来,见了秦浩然的勘合,连忙躬身行礼,将他们引到上房安顿。 秦浩然安顿下来之后,第一件事便是遣皂隶拿着奏报,送往鸿胪寺。 奏报中写明:翰林院侍讲学士秦浩然,奉旨省亲、致祭武当山玄天上帝,诸事礼毕,现已返至京郊良乡驿馆,恭请鸿胪寺转奏朝廷,预约复命朝见之日。 次日,晌午时分,皂隶回来了,带回了一个消息。 鸿胪寺已经将禀帖转奏上去,朝见之日定在三日之后。 三日之后,便是五月初一。 这时,李宏从隔壁房间走出来,站在门口,朝秦浩然拱了拱手,道:“秦大人,咱家回宫复命去了。这些日子,多谢大人照拂。” 秦浩然还礼,道:“李公公客气。一路同行,互相照拂。公公路上小心。” 李宏点了点头,转身上了马车。 秦浩然回到驿馆,在房中坐下。 次日鸿胪寺派了一名赞礼郎来驿馆,专门为秦浩然复习朝拜之礼。 秦浩然本就熟悉朝仪,看了一遍,孙赞礼郎便离去。 三日后,五月初一,朝见之日。 天未破晓,秦浩然便起了身。 沐浴更衣,换上从五品青色圆领常袍,胸背方补以彩丝绣就白鹇纹样,腰束银钑花革带,头戴乌纱帽,尽显翰林近臣清和雅正之姿。 登上马车一路向京师驶去,马车从正阳门进城。 到了皇城脚下,秦浩然下车,步行入宫。 见秦浩然走来,有几个认识他的同僚纷纷拱手打招呼。 “景行回来了?武当山如何?” “听说武当山三瑞齐现,可是真的?” 秦浩然一一应答,脚步却没有停。 穿过午门,沿着御道向北,经过金水桥,来到奉天门前。 秦浩然找到自己的位置从五品,排在翰林院班次的中段。 站定之后,将笏板端在胸前,静候宣召。 一顿礼仪之后,赞礼官唱名引奏,躬身趋至丹墀之下,俯首跪定。 双手捧起那些文书、奏疏,举过头顶: “臣秦浩然,钦奉圣旨,于武当山致祭玄天上帝,今诸事礼竣,谨还京复命。” 一旁内侍躬身趋前,双手接过文书,转呈至御座之前。 天奉皇帝接过,翻了翻,放在御案上,目光落在秦浩然身上。 “卿此行辛劳。代朕远赴武当行祭,一路跋山涉水,朕心甚慰。” 秦浩然叩头:“臣不敢言苦。此乃臣分内之事。” “武当山祭祀,可还顺利?” 秦浩然叩首恭奏:“回禀圣上,祀礼诸事咸皆顺遂。三月初三真武大帝圣诞吉期,太和山金顶现雷火炼殿、祖师出汗、海马吐雾三瑞齐临之兆,此皆由圣上虔心格天,方得玄天上帝显圣庇佑大越。” 皇帝闻言双目登时一亮,身躯微微前倾,语调间平添了几分笃信与兴致:“哦?雷火炼殿一事,朕素来只闻其名,却未曾亲睹其盛,卿且细细奏来。” 秦浩然再行叩首,随即直身,凭着一腔翰林清润文采,将当日金顶所见奇景娓娓奏来。 言辞雍雅,铺陈有度,把武当祥瑞之态描摹得淋漓尽致,宛若一幅鲜活实景画卷,在御前徐徐铺展。 一面听一面频频点头,心底竟不约而同地暗忖。 只恨朝堂之上不许摆茶上果,否则这会儿早该嗑着瓜子、拍着大腿喝一声彩。 再往地上扔几文赏钱,哪像现在,一个个站着装正经。 天奉皇帝更是听得入神,身子微微前倾,双手扶在御座扶手上,目光紧紧追着秦浩然,仿佛自己也登临武当金顶,亲眼目睹了那千载难逢的奇观。 待秦浩然奏毕,旋即响起百官低徊的咨嗟议论之声。 天奉皇帝靠回御座,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过了好一会儿,才道:“卿此番武当之行,功德圆满。朕自有赏赐。” 秦浩然叩头谢恩,又行四拜礼,山呼万岁,礼毕,退归班次。 朝见结束,百官依次退出奉天殿。 接下来便是去各衙门销假、报到。 先是直接去了翰林院,走进院子,迎面碰见几个熟悉的同僚。 “景行回来了?省亲可还顺利?听说你去了武当山,那里风景如何?” 秦浩然拱手还礼,笑道,““尚可。武当山云海奇绝,金殿巍峨,值得一游。” “听说武当山出了祥瑞?三瑞齐现,可是真的?” “千真万确。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绝无半字虚言。祥瑞详情,已具本奏闻圣上。” 脚步却没有停,径直朝掌院学士的值房走去,叩了叩门。 “进来。” 秦浩然推门进去,躬身行礼:“下官奉差还朝,特来向掌院报到。” 沈砚卿摆了摆手,示意其坐下,问了些省亲的情况,又问了武当山祭祀的事。 秦浩然一一回答,又将文书的底稿呈上,供院中备案。 沈砚卿接过底稿,翻了几页,点点头,赞道:“整理得甚为详实。景行做事,一向稳妥。这武当山祭祀的仪轨,前人虽有记录,但散乱。你这番梳理,不但为院中留下了宝贵资料,也为后世修志提供了依据。” 秦浩然谦逊道:“掌院过奖了。下官不过是依葫芦画瓢,将已有的东西整理成文罢了。” 沈砚卿点了点头,沉吟片刻,道:“圣上近年对祥瑞之事颇为在意,你此番带回来的消息,正是时候。 不过景行,你是个聪明人,有些话不必老夫多说。祥瑞之事,可为凭据,不可为倚仗。圣心难测,今日的祥瑞,明日未必不是祸端。你当谨慎。” “多谢掌院教诲。” 沈砚卿点了点头,道:“你既已归院,明日便恢复职事吧。经筵那边,圣上已经问过好几次了,说你讲得好,盼着你回来。” 秦浩然应了一声,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告辞。 从翰林院出来,秦浩然又去了吏部。 找到负责注销假籍的主事,递上朝廷此前核发的给假文帖和驿传勘合。 主事接过文帖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秦浩然,问道:“可是翰林院侍讲学士秦大人?” “正是。” 刘主事点了点头,从抽屉里取出一本簿册,翻开,找到秦浩然的名字,在假籍一栏后面写了一个“销”字,又盖了一个红印。 然后他抬起头,笑道:“秦大人,销假手续已经办妥。大人假期届满,明日便可恢复朝参资格,俸禄照常发放。” 秦浩然拱手道谢,转身出了吏部。 最后,秦浩然去了太常寺。 太常寺掌国家祭祀之事,凡郊庙群祀,皆须备文报备,以存档案。 武当山为皇家家庙,此番祭祀属国家吉礼,事毕自当依例将详情呈报太常寺,以备稽核。 秦浩然携册前往,径至典祀厅前。 厅内一位太常寺博士正伏案检点旧档,见秦浩然进来,连忙起身相迎。 秦浩然拱手见礼,将手中册簿递上,道:“武当山祭祀已毕,按例前来报备,烦请录档。” 那博士接过册子,恭恭敬敬地翻开,一页一页细看,边看边问:“牺牲所用几何?太牢、少牢各多少?” 秦浩然从容答道:“太牢一,少牢二。牺牲皆用活牲,祭祀礼毕,依古制瘗埋于坎。” 博士点点头,提笔记下,又问:“香帛之数?” “降真香一斤,檀香半斤,沉香二两。帛八端,青、黄、赤、白、黑、玄、纁各一,悉从周制。”秦浩然一一应答。 那博士问得仔细,将牺牲毛色、瘗埋方位、祝文存稿等琐细之处也一一核实,秦浩然皆对答无误。 博士这才合上册子,拱手笑道:“秦大人报备详实,无一疏漏,下官这便录入祭祀档案。有劳大人亲走一遭,辛苦了。” 秦浩然还礼道:“分内之事,何劳挂齿。” 说罢拱手告辞,出了太常寺大门。 此时日影西斜,街市渐静,只觉得一身轻快,终于可以归家了。 第549章 朝堂局势 暮色中,晚风拂过衣袂,顺子早已在宅前等候,望见秦浩然的身影,连忙上前躬身:“老爷回来了!” 秦浩然应声问道:“家中一切可还安好?” “回老爷,老夫人知晓您今日销假返京,晌午便已将夫人与小少爷接往徐府了,特意吩咐,让您回府后过去,也好为您接风洗尘。” 秦浩然回宅更衣梳洗,换上一身整洁常服,拿着礼品,随即登车前往徐府。 徐府门房早已在街口翘首等候,远远望见秦家马车行来,连忙躬身垂手相迎:“姑爷回来了!” 步入徐府,院中石榴花盛放,灼灼如火,簇簇艳红缀满枝头,映得庭院一派热闹生机。 徐启正端坐正堂主位,手中轻拈茶盏,与几个儿子闲聊。 听得廊下脚步声至,放下茶杯,起身相迎,眉眼带笑:“景行来了,快入内落座。” 秦浩然趋步上前,端正躬身,行礼拜见:“小婿秦浩然,见过岳父大人。” 徐启微微抬手虚扶,温声笑道:“自家人,何须如此多礼。” 秦浩然依次向三位舅兄徐文柏、徐文松、徐文枫,以及舅弟徐文楷一一躬身见礼,兄弟几人亦各自拱手回礼。 徐启见状含笑颔首,开口道:“你岳母同你妻子文茵正在后堂闲话,我们先入席,她们随后就来。” 话音方落,便有小厮轻步上前,垂首禀报:“老爷,花厅席面已然备妥。” 徐启点了点头,起身道:“走,去花厅。” 众人依次落座。徐启坐了主位,徐文柏,徐文松、徐文枫,徐文楷依次在左,秦浩然在右。 这是待客之礼,虽是一家人,但秦浩然久出归来,徐家以客礼相待,以示尊重。 秦浩然从随身的包袱中取出两样东西,双手奉给徐启:“岳父,这是小婿从族中和武当山带回来的土仪,不成敬意,聊表孝心。” 徐启接过竹筒。筒口封了红蜡,筒身上贴着红签,上书“武当山九制黄精”。 徐启揭开蜡封,拔开筒塞,一股药香便散了出来,点了点头道:“九制黄精,道家养生之物,难得。” 再看另一样,是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只风干的腊鸭和鸭蛋之类的鸭货。 徐文柏凑过来看了一眼,笑道:“妹夫这是把老家的灶台搬来了。”众人闻言,皆笑了起来。 徐启也笑,将东西递给身后的小厮,吩咐道:“收好,明日让厨房蒸一只尝尝。” 小厮应声把礼物拿走。 饭席间,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武当山上。 大舅兄徐文柏放下筷子,看着秦浩然,目光中带着几分好奇,问道:“妹夫,听说武当山出了祥瑞?三瑞齐现?可是真的?” 秦浩然微微一笑,又讲起当日的天象。 屏风后面,传出讨论声。 徐启端着茶杯,听了一阵,怕饭菜全凉,出声打断道:“浩然,你这一开口便收不住,这般口才,若是不做官了,去那勾栏瓦舍里说书,怕也能养活一家老小。” 话音未落,满堂哄笑。几位舅兄笑得前仰后合,连一旁侍候的仆妇也掩着嘴偷偷乐。 三舅兄徐文松笑得最大声,一面笑一面指着秦浩然道:“爹说得极是!妹夫这口才,比长和轩那说书的张瞎子强出十条街去!” 秦浩然也笑了,拱手道:“岳父取笑了。小婿不过是如实禀报,不敢添油加醋。” 徐启摆了摆手:“如实禀报便已足够精彩。好了,祥瑞的事回头再说。先吃饭,菜凉了。” 这才收住话头,拿起筷子。 酒足饭饱,仆妇撤去席面,换上清茶。 徐启端起茶杯,呷了一口,看了一眼秦浩然,道:“浩然,随我到书房来。” 应了一声,起身跟在徐启身后。 徐启在书案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秦浩然坐下,双手放在膝上,挺直腰背,等着徐启开口。 徐启沉默了片刻,从书案上拿起一只小小的紫砂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又给秦浩然倒了一杯,推过来。然后他靠回椅背,目光落在窗外的竹影上,缓缓开口。 “浩然,你离京大半年,朝廷里发生了不少事。有些事,你该知道了。” 秦浩然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捧在手中,静听。 “严雍和左惟清的事,你知道多少?” “小婿离京前,只知左次辅联合了几位科道官弹劾严首辅贪腐,但后续如何,小婿便不清楚了。” “左次辅联合御史张守诚、陈三谟,给事中李逢节、宋一韩,还有都察院的一干人等,一共十三个人,联名弹劾严雍纵子受贿、卖官鬻爵。” 这位次辅在朝中蛰伏多年,一直隐忍不发,如今终于亮出了獠牙。 “严雍反应极快。左惟清发起弹劾的第三天,严雍的门生,兵部侍郎赵文华,便上了一道折子,弹劾左惟清结党营私、任用私人。” 秦浩然微微点头。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严雍把持朝政十几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岂会坐以待毙?赵文华是他的得意门生,师生之谊,非同一般。由赵文华出头,既不会显得严雍亲自下场,又能达到反击的目的,一举两得。 “贪腐案,变成了朝争。两边的人互相攻讦,今天你弹劾我,明天我弹劾你,折子像雪片一样飞到御前。通政司的人忙得脚不沾地。 圣上起初还耐着性子看。听御前的人说,头两天,圣上把两边折子都仔细看了,还在上面批了字,让内阁、都察院分别去查。但两边互相推诿,你推我,我推你,查来查去,什么结果也没有。 后来,圣上烦了。 徐启苦笑了一下:“折子太多了,今天你弹劾我,明天我弹劾你,翻来覆去就是那些话。圣上说了一句‘知道了’,便把折子留中不发,搁置不问了。” 秦浩然微微皱眉:“搁置不问?那贪腐的事,便不查了?” “查?怎么查?” “牵涉到首辅和次辅,谁敢查?谁又能查?都察院的左右都御史,一个是严雍的人,一个是左惟清的人,两边互相制肘,谁也别想动谁。 刑部那边,尚书是严雍的门生,侍郎却是左惟清的亲家,也是面和心不和。大理寺卿倒是个老实人,可他也说了,这种事情,他一个寺卿,哪里查得动?” 朝廷的六部九卿,看似各司其职,实则各有派系。 第550章 朝争 首辅与次辅相争,下面的人自然要站队。你站了这边,就必然得罪那边。 谁也不想得罪人,谁也不敢得罪人。于是便推诿,便拖延,便搁置。 “左次辅见弹劾严雍不成,便掉转矛头,对严雍的儿子严东楼动手了。” “严东楼?”秦浩然微微一愣。 “对。左惟清派人去扬州、浙江、河间府,暗中查访严东楼的所作所为。 这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严东楼在扬州强买民田,在浙江私设关卡,在河间府包揽诉讼,收受贿赂,卖官鬻爵,可以说是无恶不作。” 左惟清这一招,看似聪明,实则凶险。弹劾严雍不成,便弹劾他的儿子。 儿子出了问题,老子岂能脱得了干系? 但严雍在朝中经营多年,根基深厚,岂是那么容易撼动的? “左惟清让门生,浙江道御史刘不息上了一道折子,弹劾严东楼在浙江私设关卡、收受贿赂。折子上写的清清楚楚,某年某月某日,严东楼收了谁多少银子,给谁办了什么事,时间、地点、人证、物证,一应俱全。” “圣上看了怎么说?” “圣上看了,很生气。把折子发到内阁,让严雍自己看。严雍看了之后,跪在文华殿外请罪,说是教子无方,请圣上治罪。圣上见他认罪态度好,便没有深究,只是下旨让严东楼回京待勘。” “回京待勘?” “是。圣上下令严查。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法司会审,由刑部尚书主持,都察院左都御史、大理寺卿陪审。这一下,左惟清以为胜券在握了。” “可就在这个时候,扬州、浙江、河间府先后上报天灾。 “先是扬州大水。奏报上说,连日大雨,水位暴涨,瓜洲、仪真一带堤坝溃决,淹没良田数万顷,房屋倒塌无数,百姓流离失所,一片汪洋。 扬州知府周如斗的奏折写得极惨,说‘尸浮江面,哀鸿遍野,米价腾贵,民不聊生’。” “继而浙江倭寇来犯。宁波、台州、温州三府同时告急,说有倭寇数千人,乘船百余艘,在沿海登陆,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浙江巡抚奏折上说,‘寇势甚炽,沿海戒严,请朝廷速派援兵’。” “未及喘息,河间府又遭蝗灾。飞蝗蔽日,草木俱尽,庄稼颗粒无收。河间知府的奏折上说,‘蝗虫过处,寸草不留,百姓挖草根、剥树皮为食,饿殍遍野’。 更兼榆林、宣府传来边报。蒙古鞑靼部大举犯边,俺答汗亲率骑兵数万人,从宣府方向突破长城,杀掠无算,烽烟四起。宣大总督杨博的急报上写着四个字:‘势不可支’。” 书房里安静下来。 这是人祸。扬州大水,或许是真的,但未必有那么严重。浙江倭寇,或许也是真的,但未必有那么紧急。 河间府的蝗灾,榆林、宣府的边报,每一桩每一件,都可能被夸大,被渲染,被用来制造一种“地方不稳、朝廷难安”的紧张氛围。 而能做到这一切的人,只有一个。 严雍。 这位把持朝政十几年的老首辅,在朝堂上被左惟清逼得步步后退,便把手伸到了地方。 让门生故吏们,在各地制造混乱,夸大灾情,渲染边患。 这一手,狠辣至极。 “左次辅不管,继续查。他让刘不息又上了一道折子,这次弹劾的罪名更重,说严东楼勾结倭寇。” 这个罪名要是坐实了,那就是通敌叛国,谁也保不住。 “对。刘不息的折子上说,严东楼在浙江私设关卡,收取过往商船的过路费。其中有些商船,其实是倭寇的船,打着做生意的旗号,在沿海一带劫掠。严东楼收了他们的银子,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他们出入。” 键在于能不能拿出真凭实据。如果能找到严东楼与倭寇往来的信件、账册,那就是铁证如山,谁也翻不了案。 如果拿不出来,那就是捕风捉影,恶意中伤。 “左惟清找到了证据?” “找到了。刘不息在浙江查访时,从一个商人手里拿到了一封信,据说是严东楼写给倭寇头目的。信上的内容,大意是说只要按时交银子,便可自由出入,官府不会过问。信末有严东楼的私章,经刑部的笔迹专家鉴定,确认为真迹。” “可就在这个时候,严雍的夫人病逝了。” 秦浩然一怔。 严雍的夫人,那便是严东楼的母亲。 “严东楼是严雍的独子。母亲病逝,他作为儿子,按制要扶柩归葬,丁忧二十七个月。这是孝道,是礼法,谁也不能拦着。严雍以孝压之,说犬子要守制,不能受审,请朝廷恩准。” 好一个以孝压之。 丁忧守制,是朝廷大礼。 父母去世,子女要守孝二十七个月,期间不能做官,不能参加科举,不能婚嫁,不能饮酒作乐。 这是太祖皇帝定下的规矩,谁也不能违背。 哪怕你是朝廷重臣,哪怕是皇帝亲自下诏夺情,也要看本人的意愿。 严东楼要守制,谁也不能拦着。他母亲刚死,你总不能把他抓来审问吧?那是违背人伦,违背礼法,是要被天下人唾骂的。 “左惟清没有办法。只能放手。于是,严东楼扶柩归葬,案子也就搁下了。” “然后,严雍便撕破了脸。让地方上更乱,乱到远远超出左惟清的预料。 更多的灾报、边报、寇报,像雪片一样飞进宫中。 扬州的水不退,浙江的倭不剿,河间的蝗不灭,榆林、宣府的鞑靼不退。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皇上你看,你不管我,地方上就乱给你看。你不管我,倭寇就更凶。你不管我,鞑靼就更猖狂。他是拿天下的安危,来赌自己一人的荣辱。” 秦浩然眉头微拧,没有说话,只静静听着。 “圣上起初很生气,把严雍召到文华殿,当面训斥,说他纵子不法,有负圣恩,问他是怎么管教儿子的。 可严雍跪在御前,老泪纵横,哭得浑身发抖。 说自己年事已高,当不了几年首辅了,求圣上让他平安落地。说罢,从袖中呈上一道折子,是他主动请辞的奏疏,说自己精力不济,恳请致仕回乡。” 秦浩然微微一怔:“主动请辞?” “主动请辞。但他请辞的时机,选得极好。正是在地方上灾报、边报雪片般飞进京城的当口。 圣上看了他的辞呈,沉默了很久。 圣上只说了一句:‘严卿是朕的老臣,朝廷离不开你。’然后,便将那封辞呈留中了。” 秦浩然懂了。 严雍请辞是假,以退为进是真。他用自己的年老体衰作盾牌,又用地方上的乱局作筹码,让皇帝不得不留下他。 皇帝不是傻子,自然看得出严雍在玩什么把戏。 可看出来又如何?地方上的乱局是真的,边关的军情也是真的,这个时候换首辅,无异于自乱阵脚。 皇帝能做的,只有按下怒气,继续用这个人。 第551章 决择 徐启起身轻执茶壶,起身先为秦浩然将茶盏斟满,再自添新茗,倚向椅背,继续开口: “左惟清已然看清形势,主动收手,不再提弹劾之事。严阁老那边亦偃旗息鼓,不再反击。 双方就此罢手,朝堂之上看似复归往日平静。 人人皆敛声屏气,俯首而行,唯恐一言不慎,便引火烧身。 立刻扬州水患已退,浙江倭寇远遁,河间府蝗灾消弭,榆林、宣府一线的鞑靼亦撤兵北归。 万事仿佛重归旧序,似是风波未曾掀起。可朝中之人心中皆明,此番争斗,早已悄然改写了庙堂格局。” 秦浩然眉头微蹙,并未多言。 “这一局,左次辅终究是输了。虽仍居次辅之位,却已是元气大伤。其麾下党羽多遭贬谪,刘不息被调离京师,改任南京闲职,表面平调,实则与流放无异。 其余科道言官,或降职,或外放,更有甚者被勒令致仕。左惟清多年经营的羽翼势力,尽被严雍逐一剪除,如割韭一般,一茬尽去。” “那严首辅情形如何?” 徐启苦笑一声,笑意间夹杂着几分无奈,亦有几分叹服: “严首辅稳坐钧轴,分毫未动。” 书房内一时寂然,秦浩然端起茶盏,轻拂浮沫,浅啜一口。继续询问: “岳父之意,左次辅或将引退?” 徐启点了点头。 “他已经上了辞呈,圣上还没有批,但估计也就是这一两个月的事了。” 他顿了顿,看着秦浩然,目光深沉而复杂。 “左惟清一退,次辅的位置就空出来了。按资排辈,该我顶上去了。” 意味着要与那位把持朝政十几年的老首辅正面交锋。 成,则位极人臣,名垂竹帛。 败,则身死名灭,覆宗绝祀。 “浩然。你觉得此局该如何破?” 秦浩然知道岳父不是在问他有没有办法。 岳父在朝中几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什么局面没应对过?岳父问他,不是因为他有答案,而是因为岳父需要一个决断。 想通了这一层,秦浩然便有了主意。 “岳父垂询,小婿久离朝班,朝堂诸事多有不谙,若轻言献策,恐有疏漏,反误了岳父大事。” 抬头凝望着岳父,神色从容继续开口: “不如…小婿陪岳父手谈一局如何?” 徐启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捋须而笑,眼中闪过一丝兴趣。 以棋局喻时局,以落子喻谋略。 “好。”徐启站起身来,走到书架旁。 从最底层取出棋盘与棋子,一黑一白,都是云南的永子,质地温润,光泽内敛。 将棋盘摆在书案上,长者执白,坐东。幼者执黑,坐西。(注对弈之时,长者居东,幼者居西,东为尊,西为卑。) 徐启从棋盒中拈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盘右上角的星位上。 秦浩然拈起一枚黑子,在左下角星位落子。 两人便这样一替一着地下了起来。 起初,秦浩然的棋风一如往常。 稳扎稳打,步步为营。先占角,再守边,不急于扩张,也不轻易进攻。每一子落下之前,都要思量再三,算清后续三五步的变化。 几步棋下来,秦浩然便觉得自己的棋被徐启牵着鼻子走。 他占角,徐启便挂角。 他守边,徐启便拆边。 他扩张,徐启便打入。 觉得自己像是一头被套上了缰绳的牛,怎么走都走不出徐启的手掌心。 每落子拓地,徐启便应手侵入,步步紧逼。秦浩然只觉自身如被缰绳缚住的耕牛,纵辗转腾挪,终究脱不开对方掌控。 行至中盘,他执白于右下角一隅,已被徐启的黑棋团团围困,进退维谷。 他在心中默演数般变化,却发觉无论如何筹算,皆难全身而退。 或忍痛弃子,一弃便是十余目之地尽失。 或苦苦求活,即便勉强做活,亦形如困兽,外势尽丧。 或铤而走险开劫争持,奈何己方劫材匮乏,终究难以为继。他抬起头,看了徐启一眼。 徐启正面带微笑地看着棋盘,神色从容,气定神闲。 徐启所落之子,从非仅是棋枰上的黑白,而是天下大势。 严雍、左惟清、九五之尊、满朝文武,皆如棋子,早已在他胸中排布分明。 棋风是以势驭人,以静制动。与之较耐心,更难敌其笃定。 秦浩然微微一笑,向岳父坦言自己的抉择:拼命。 说罢拈起一枚白子,孤身深入黑阵,竟无半子呼应,恰似死士陷阵,一往无前。 棋子轻叩枰面,落于徐启的腹地之中,孑然孤立,四面皆为黑棋环伺,宛若一叶孤舟闯入惊涛骇浪,飘摇无依。 徐启见状微一错愕,抬眸深深看了秦浩然一眼。这不是秦浩然的棋风。 在他的印象中,这个女婿的棋一向中规中矩,不急不躁,像一个循规蹈矩的读书人。 每一步都经过深思熟虑,每一个变化都算得清清楚楚。 跟他下棋,就像是跟一个算学先生在过招,步步合理,却少了一点灵气。 但这一步,却像是一个亡命之徒,不计后果,不计得失,只顾向前冲。 徐启摇了摇头,不以为意。 年轻人嘛,偶尔冒进一下,也是正常的。 继续按自己的节奏落子,补了一手,把那个孤子围得更紧了一些。 在他看来,那枚黑子已经是瓮中之鳖,迟早要被他吃掉。 可秦浩然行棋愈发恣肆狂放,竟索性舍弃困于重围的残子,转而在棋盘各处寻衅滋事,点燃烽火。 忽而在此处深入破空,忽而于彼处侵削地界,全然不依常法落子。 棋子看似散乱无章,如孤蝇乱撞,实则每一手都暗藏杀机,布下陷阱。 徐启只得被迫四处驰援救火,此处落子补强,彼处着手防范,渐渐显得左支右绌,疲于奔命。 原本沉稳的行棋节奏被彻底打乱,精妙布局亦随之支离破碎,手中优势被一点点蚕食殆尽。 想保住这块空,又想守住那片地,还想吃掉秦浩然的那几个孤子。 脑子在飞速运转,计算着各种变化,但越算越乱,越算越糊涂。他的手指开始迟疑,落子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不再是那个运筹帷幄的老手,而像一个被牵着鼻子走的棋子。 反观秦浩然,越下越放得开。 棋子虽四处散落、各自为孤军,却并非坐以待毙,而是主动出击。 不求苟活,但求搅局。每一子都如一星火光,虽微,却足以燎原。 混战之中,徐启的优势渐被蚕食,秦浩然的劣势亦被一点一点弥补。 那些散落的孤子,竟一个个活了过来。 非靠做眼求活,而是彼此呼应,借劫争相援,以乱局求生。 徐启的白棋被搅得七零八落,顾此失彼,进退失据。 至收官之时,局面已难分高下。 第552章 夜归噩耗 徐启指尖拈着一枚永子白子,悬于枰上半空,良久不曾落下。 凝望着棋局,目中竟露出几分见所未见的震愕,仿佛于黑白交错之间,窥见了朝局翻覆之象。 唇齿微动,似在默算得失,又似在自语沉吟,在心中推演着朝堂变数。 片刻之后,露出微笑。 将白子归回棋奁,抬眼望向秦浩然: “浩然,此局,你下得极好。” 秦浩然躬身拱手,谦声道:“岳父谦让。” “并非谦让,是老夫输了。” “你搏命求变,非只为一胜,乃是深知势弱之时,唯有破去常法、搅乱乾坤,方有一线生机。你敢弃、敢闯、敢以孤兵引火。 而老夫执守优势,处处想保全,处处欲固守,患得患失之下,反被你一寸寸蚕食,尽数落空。 如今对上严雍,亦已到了拼死关头。一味退守保全,只会越守越少。 唯有破局而出,方能于死地杀开一条生路。” 秦浩然默然不语,只是微微垂首,心下已然明了。 马车从徐府出来,已是亥时。 徐文茵怀抱着睡去的秦承昭,侧身望向身旁夫君。 只见秦浩然神色沉郁,眉心紧蹙,自离开岳父书房后,便始终缄默不语。 轻声问道:“父亲与你谈了些什么?” “没什么,不过是朝中俗务罢了。” 徐文茵不再追问。 回到宅中,便见廊下站着秦禾旺、秦河娃、秦水生。 并排站着,灯笼挂在廊柱上,光照在他们脸上,脸色都不太好。 秦浩然脚步一顿,询问道:“禾旺哥你们时候回来,脸色怎如此不好?” 秦禾旺斟酌了一会,先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到秦浩然面前:“浩然,叔爷…叔爷走了。” 秦浩然愣住,站在那里,望着那封信。 信封上是“浩然亲启”四个字,字迹歪歪扭扭。 是叔爷秦德昌的笔迹。 回过神来,接过信,拆开抽出信纸。 信纸只有一张,上面写了几行字,字迹比信封上的还要歪斜。 “吾孙浩然,见字如面。汝见此信时,叔祖已去矣。是我不让守业并族中人报与汝知,勿怨他们。叔祖活到这把年纪,已是赚了。世间几人能有叔祖的福分?月月拿几十两银子灌人参汤续命…… 傻孩子,生死之事,谁也躲不过,这是天命。吾孙浩然只管往前走去,莫要牵挂。” 信写到这里就结束了,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秦浩然握着那封信,站在廊下,叔爷走了。 秦浩然把信折好,放进袖中,然后转过身,朝屋里走去。 找出香炉,有蜡烛,有黄纸。 又从厨房里找了一碟糕点、一碗米饭、一双筷子。 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在桌上,然后端着,走到院子里。 朝着家乡的方向摆放,然后便跪了下去。 划了火折子,把蜡烛点着。 烛火燃起后,再取三炷线香就烛引燃,双手执香高举过顶,遥遥祭拜,而后插入香炉。 再将黄纸叠起,就烛火引燃后,一张一张地往火里添,青烟袅袅升起,在月光下飘散,被夜风吹散,朝着南方向飘去。 那是家乡的方向。 把那碟糕点、那碗米饭摆在面前,筷子插在碗里。 “叔爷…… 孙儿在此,为您磕头了。” 过去种种,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秦禾旺、秦河娃、秦水生站在他身后,也跟着跪下了。 四个人跪在院子里,朝着家乡的方向,谁也没有说话。 夜风从南方向吹来,带着凉意。 蜡烛的火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却始终没有灭。 过了很久,久到蜡烛已经燃了大半,秦浩然才开口询问:“禾旺哥,叔爷走的时候……可痛苦?” “不痛苦。叔爷走得很安详。” 又沉默了一会儿,秦浩然又问:“叔爷走之前,说了什么?” “叔爷走的那天早上,他让守业叔把他背到村口。看了看那座石牌坊,看了看那条通往外头的路…看了很久。’ 然后,他又让守业叔把他背到祠堂前。他在祠堂门口坐了一会儿,抬头看着那块几块匾额,叔爷说:‘秦家几百年了,不容易。’ 最后,叔爷又让守业叔把他背到族学前。叔爷坐在门口,听了一会儿,闭着眼睛,嘴角带着笑。他说:‘读书声好听,听不够。’” “然后,叔爷就让守业叔把他背回家。我们紧跟其后,一路赶回家中。” 堂屋已经按规矩收拾好了。桌椅都搬到了两边,地上铺着一张新编的草席,叔爷平日里最体面那件素色布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旁。 守业叔蹲下身,将叔爷从背上放下来,平躺在草席上,又替他拢了拢衣襟,把散乱的头发捋到耳后。 叔爷半睁着眼,浑浊的目光缓缓移向堂屋正中,那里供着秦家列祖列宗的牌位。 看了一会儿,嘴角似乎牵动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松了一口气。 族人们垂手立在两侧,守业叔蹲在席边,握着叔爷的手,强忍着眼泪。 叔爷的呼吸愈发微弱,胸口的起伏渐浅,那双浑浊的眼睛缓缓阖上,似是困极了,终于卸下所有支撑,归于平静。 秦守业从袖中取出一团新棉絮(古称“纩”),轻手轻脚置于叔爷鼻下,观察片刻,棉絮纹丝不动,已然验气息已绝。 又颤抖着伸手,摸向腕间,指尖触到的地方再无半分跳动。 至此,守业叔再也按捺不住悲戚,放声恸哭。 两侧的族人见状,齐齐屈膝跪倒在地,悲声四起,呜咽声在堂屋中回荡。 当即有族人起身,前往河边,焚香后汲来活水。 寓意洁净归祖。族人端水返回堂屋,褪去叔爷身上的旧衣,为叔爷沐浴、栉发。 待沐浴完毕,将沐浴的余水、用过的巾栉一并捧至院中僻静处,掘坎深埋。 洗净后的叔爷,被换上一身素色布衫,腰间系好大带,脚上着好白布袜,静静躺在草席上,面色安详,宛若沉睡一般,再无往日的病容。 守业叔跪在草席旁,左袒着臂膀,手持木勺,舀起一勺米,又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钱,放入叔爷口中,此为“饭含”之礼,寓意逝者上路后有饭可食、有钱可用。 “爹,您带着粮食和盘缠上路,别省着。”(是否单独写一章,专记叔爷生平?) 第553章 东宫之议 秦浩然跪在黑暗中,已经很久了。 久到蜡烛燃尽,只剩下一滩凝结的烛泪,黄纸的灰烬被风吹散,在院子里打着旋,像是做最后的告别。 秦禾旺三人还跪在他身后,谁也没有动,谁也没有说话。 秦浩然终于开口:“哥,你们赶了一路,辛苦了。去歇着吧。” 秦禾旺跪在后面,摇了摇头:“浩然,你不起来,我们也不起来。咱们一起。” 秦浩然沉默了片刻,撑着地面缓缓站起身来。 跪得太久,膝盖已经麻木了,小踉跄了一下,险些站不稳。 顺子赶紧上前扶住,秦浩然摆了摆手,站稳了身子。 “走吧,都去歇着。” 见秦浩然回房,秦禾旺这才带着秦河娃和秦水生相互搀扶退了下去。 卯时三刻,天还没亮透,顺在便在门外轻轻叩门:“老爷,该起床上朝了。” 秦浩然睁开眼,恍惚了一瞬,才想起身在何处。 洗漱完毕,秦浩然来到饭厅,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一碗白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 顺子已经备好了朝服,捧着进来帮他穿戴。 穿戴整齐之后,走到铜镜前端详了一番。镜中的人面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一看便知昨夜没有睡好。 整了整幞头,又正了正玉带,确认没有失仪之处,才推门出去。 到了午门,天已经大亮了。午门外已经站满了等候入朝的官员,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 秦浩然下了轿,理了理衣冠,朝人群中走去。 “景行!”身后有人喊他的字。 秦浩然回头,见是翰林院的同僚王士祯,便拱了拱手:“士祯兄。” 王士祯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道:“昨夜听说你府上来了人,可是老家有什么事?” 秦浩然点了点头,没有多说:“族中长辈过世。” 王士祯面露惋惜之色:“节哀。” 见秦浩然不欲多谈,便识趣地换了话题,“今日朝会,只怕又要有热闹看了。” “怎么?” “还能有何事,无非是册立东宫的旧议罢了。周维新那几位御史,近來隔三差五便递上折子,少不得要在奉天殿上当众再奏请一番。” 秦浩然听着,没有接话。 王士祯却又凑近几分,压低声音道:“听闻皇上之意,仍是想等皇后诞下嫡子。只是皇后年过三旬,多年未有生育,再这般拖延下去,恐国本难安……” “士祯兄。宫闱深浅,非外臣所宜轻言。” 王士祯微微一怔,随即讪然收声,拱手笑道:“景行兄教训的是,是我失言了。” 两人不再说话,随着人流往午门内走去。 五月初二的朝会,与往常并无不同。 皇帝端坐御座之上,头戴翼善冠,身穿圆领黄袍,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赞礼官唱班行礼之后,便开始奏事。 最先出班的是都察院的一名御史,趋步上前,跪于丹墀之下,高声道:“臣都察院监察御史周维新,有本启奏。” 皇帝微微颔首:“奏来。” 周维新叩首,声音洪亮,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臣伏睹国本未立,皇长子载坤,年已八岁,天资聪颖,仁孝恭俭,宜早正东宫之位,以安天下之心,以固宗社之基。臣请陛下早下圣断,册立皇长子为皇太子,此乃社稷之福、万民之幸。” 秦浩然站在翰林院的班次中,微微抬眼,扫了一眼殿中的反应。 六部九卿的堂官们一个个面无表情,像是泥塑木雕一般。 这样的奏请,已经听了无数遍,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皇帝沉默了片刻,淡淡地道:“皇长子年幼,且缓一缓。” 周维新叩头,声音更大了些:“陛下,皇长子年已八岁,臣伏读祖训,太祖高皇帝立懿文太子时,太子年方——” “朕说了,且缓一缓。”语气中已经带了一丝不耐。 周维新识趣住了口,叩首道:“臣遵旨。” 站起身来,退回班次之中,面色如常,没有半分沮丧。 这种结果他早已料到,但每次早朝他必提此事,目的不在于一次成功,而在于让众人习惯,让皇帝习惯,让立太子成为一个早晚要解决的议题,而不是一个可以无限期搁置的难题。 这便是言官的策略,水滴石穿,绳锯木断。 立太子,从来就不是单纯的父子之情、君臣之义,而是一场复杂的权力博弈。 储位一定,东宫属官便要配备,未来的权力格局便要重新洗牌。 有人想借机安插自己的人,有人想阻止别人安插人,有人想讨好未来的皇帝,有人想保持现状,各怀心思,各有所图。 接下来的奏事便寻常了。户部奏报各省税粮征收进度,兵部奏报边境军情,刑部奏报秋审事宜,礼部奏报祭祀筹备。一件一件,按部就班,波澜不惊。 朝会结束后,百官依次退出奉天殿。 秦浩然随着人流往外走,走到丹墀之下时,一名内侍从后面追了上来,尖着嗓子喊道:“翰林院侍讲学士秦浩然,留步!” 秦浩然脚步一顿,转过身来。 那内侍走到秦浩然面前,躬身道:“秦大人,皇上口谕,召您去文华殿讲学。” 秦浩然微微一愣。讲学是他的本职,但通常都是提前几日通知,像这样散朝之后临时召见的,很少见。 心中掠过一丝疑惑,但面上不露分毫,拱手道:“臣遵旨。” 王士祯走在他旁边,闻言看了他一眼,眼中带着一丝艳羡,但当着内侍的面不好多问,只拱了拱手便先走了。 秦浩然跟着内侍,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绕过重重殿宇,来到了文华殿。 秦浩然到时,皇帝已经换下了朝服,穿了一身明黄色的便袍,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卷书,正翻看着。见秦浩然进来,他放下书,微微点头。 秦浩然趋步上前,跪下行礼:“臣秦浩然,恭请圣安。” “起来吧。”皇帝的声音比在朝会上温和了许多,指了指旁边的锦墩,“坐下说话。” 秦浩然谢了恩,起身在锦墩上坐下,等着皇帝开口。他坐姿端正,双手放在膝上,目光低垂,不敢直视天颜。 皇帝打量了他一番,忽然问道:“秦卿,你在翰林院几年了?” 第554章 册立之议 秦浩然恭声答道:“回陛下,臣乃天奉九年进士,蒙恩授翰林院修撰,前后在翰林供职,已历十一载。” 皇帝目含嘉许,赞道:“十一年清苦翰墨,根基自然深厚。你进讲,经义明晰,辞旨恳切,不事雕琢,不务虚浮,全无文人哗众取宠之态。 言语平实却道理笃实,举止端凝可见心性沉稳,这般学问与气度,实属难得。皇子有你这样的讲官辅导,朕心甚慰,甚是满意。” 秦浩然连忙道:“圣上过奖,臣愧不敢当。” 皇帝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谦逊。然后,他拿起桌上另一份折子,递给秦浩然:“你看看这个。” 秦浩然双手接过,打开一看,是一份吏部的拟升名单。上面写着:“翰林院侍讲学士秦浩然,学行俱优,堪当大任。拟升詹事府右少詹事,正四品。伏候圣裁。” 右少詹事。 詹事府是辅导太子的机构,设詹事一人,正三品;少詹事二人,正四品。右少詹事虽然是副职,但位列正四品,比他现在的从五品侍讲学士,整整升了两级。 而且,詹事府与东宫关系密切,一旦太子册立,詹事府属官便是太子身边的近臣,前途不可限量。 但秦浩然面上没有露出丝毫异样,只是合上折子,双手奉还,恭敬地道:“臣资历尚浅,恐难当此任。请圣上另择贤能。” “秦卿,朕叫你看过,并非要你推辞。这道任命,朕已御笔亲批,定下了。 你在翰林日久,学问醇正,持重端方,行事沉稳不躁,正是辅导东宫的上佳人选。此任非你莫属,不必再谦辞。” 秦浩然当即伏身叩首:“陛下隆恩浩荡,超拔委任,臣纵粉身碎骨,亦难报万一。” 皇帝摆了摆手,示意秦浩然起来: “册立东宫一事,御史们连章累牍,已争执三年有余。朕之所以一直压而未决,并非没有思量,实是心中存着一份期盼,盼着皇后能够诞育嫡子,以正储位。 可时至今日,时势已然不同。国本一日不立,朝堂便一日不宁,人心亦难安定。朕虽君临天下,亦不能强违舆情、逆乎礼法。此事,不能再拖下去了。” 皇后十多年无子,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但从来没有人敢在皇帝面前提起。 今日皇帝自己说出来,可见心中已经做了决定。 “秦卿,你知道朕为什么擢你为右少詹事吗?” 秦浩然沉吟了一下,道:“臣愚钝,请圣上明示。” “朕已决意,于冬至大朝会之日,御奉天殿,正式册立皇长子为皇太子。东宫既立,便需名师朝夕辅教、涵养德性。朕近日遍阅詹事府诸臣,多是年力渐衰、识见平庸之辈,不足以担当辅导重任。 朕要的,是学问醇正、根基扎实,且持身端方、品性廉谨之人,做太子的讲官,为朕训导国本。” 秦浩然正要开口谢恩,皇帝忽然又问了一句:“秦卿,朕问你,为何立太子,必须是立嫡立长?” 这是经义之问,也是政治之问。 秦浩然略一思索,便答道:“圣上,臣以为,立嫡立长,本是祖制。皇后无子,则立长子,此乃万世不易之法。盖因储位乃国本,若以长幼为序,则名分早定、尊卑有别,朝臣知所尊,宗室无所争。 若舍长立幼,则次序淆乱,觊觎顿生,诸王窥伺,藩王观望,奸佞之徒乘机构隙,祸乱必起。 前代废长立幼者,莫不骨肉相残、国本动摇。我太祖高皇帝早已明训:立储以长,礼法之正,后世子孙当谨守勿替。 皇长子载坤,年已八岁,仁孝恭俭,天资聪颖,读书明理,深得人心。早立东宫,可以安定国本,杜绝觊觎之心,亦可让皇长子早入东宫,习得治国之道。此乃社稷之福、万民之幸。” 天奉帝听罢,微微颔首,眸中嘉许之意更浓:“卿所言甚是。皇长子载坤秉性仁孝醇厚,确有储君之度。” 罢了,你且退下。詹事府新任差事,明日便可赴任理事。” 秦浩然不再多言,叩首行礼:“臣,谨遵圣旨。” 秦浩然直接前往文华殿偏殿时,大皇子载坤、二皇子载城已经到了。三人相互见礼。 三皇子载坦从殿外跑来,气喘吁吁地行了礼:“三皇子载坦,给秦先生行礼。” 秦浩然还礼后,开始讲课。一个时辰后,他合上讲稿:“今日讲到这里,回去温习,下回抽查。” 三位皇子行礼:“多谢秦先生。” 秦浩然还礼,收拾好东西,告辞离开。 从宫里出来,秦浩然便去了翰林院。 一众同僚见他走来,纷纷上前拱手道贺。 “景行兄,恭喜高升!右少詹事,正四品清要之职,这可是连擢两级,天大的恩宠!” “日后景行兄入侍东宫,辅导储君,前程不可限量,可莫要忘了我辈旧友啊。” 秦浩然逐一拱手还礼,口中谦逊数语,相约下值后小聚,随即步入值房。 接下来的日子,朝堂上关于立太子的议论越来越热。 五月二十八日,钦天监监正上了一道密疏,说夜观天象,见紫微星明亮异常,太子星光芒大盛,乃是“东宫当立”的天象。 疏中还引用了《史记·天官书》中的记载,洋洋洒洒上千言,论证了“立太子”与“天象”之间的必然联系。 天奉帝看了这道密疏,龙颜大悦,当即批示:“知道了。” 这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在朝堂上引起了轩然大波。 所有人都知道,“知道了”不是“准奏”,但在皇帝这里,“知道了”往往意味着“朕心里有数了,你们等着吧”。 五月的最后一天,皇帝在文华殿召见了严雍、左惟清、徐启等几位重臣,密议了一个多时辰。 密议的内容没有对外公开,但当天晚上,消息便传遍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皇帝决定立太子了。 第555章 撰文 六月初一日,奉天殿,正值朔望大朝。 天色未明,百官已齐集午门外,依品级序列站定。 卯时正,钟鼓齐鸣,奉天殿门徐徐洞开。 百官依次而入,分列东西,按班次侍立。 文官在东,武官在西,严雍站在东班最前面,身后是六部九卿,再往后是翰林院、詹事府、六科给事中、十三道御史。 待众臣奏事毕,殿内稍静。 御座之上,天奉帝开口:“朕登基以来,倏逾二十载。皇后无出,国本久悬。今与诸卿再三筹议,决意立皇长子载坤为皇太子。诸位爱卿,可有异议?” 片刻之后,严雍率先出班。他趋步走到丹墀之下,跪倒,叩首,声音洪亮,响彻大殿: “臣等恭贺圣上!皇长子仁孝英睿,正位东宫,实乃社稷之福、万民之幸!臣等无异议!” 左惟清也出班跪下:“臣等恭贺圣上!无异议!” 六部九卿依次出班跪倒,山呼之声在大殿中回荡,一浪高过一浪。 秦浩然也随着众人跪下,口中说着“恭贺圣上”。 太子立了。国本定了。但新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皇帝抬起手,殿中安静下来。 “既无异议,便由内阁拟旨,择日册封。礼部筹备册礼事宜。” 严雍叩首:“臣领旨。” 内阁拟旨很快。当日下午,旨意便拟好了,加盖了皇帝之宝,颁谕内外。 京城各衙门、各省布政使司、各都指挥使司,都接到了这份诏书。 便开始有人开始盘算如何巴结未来的皇帝。 六月初二,礼部接到了圣旨。 徐启作为礼部尚书,亲自接旨。 圣旨颁示:着钦天监悉心卜选册封吉期,礼部造办皇太子册宝,撰拟祝文、册文,陈设奉天殿仪仗礼乐,传示在京文武百官及诸藩王使臣,届日一律身着朝服,诣殿行礼陪位。 徐启接了旨,回到礼部衙门,即刻召集属官开会。 秦浩然作为詹事府右少詹事,也受邀参加了会议,詹事府是东宫辅导机构,太子册立之后,詹事府便是太子的直接下属衙门,自然要参与册礼筹备。 礼部大堂中,徐启坐在主位上,吩咐道: “册立皇太子,系国家首等大典,礼仪至重,分毫不得有误。钦天监已卜定吉期,定于冬至大朝会行册封礼。今距冬至尚有近六月之久,时日虽宽,然一应事务繁巨,必须逐项厘清、次第部署,务必周全妥帖。” 拿出一份清单,开始分派任务。 “第一,册宝。太子册宝分金册、金宝。金册五页,每页用金十五两,共七十五两;金宝一方,用金八十两。由工部铸造,礼部监制。此事由郎中赵大人负责。” 赵郎中应了一声。 “第二,祝文、册文。祝文由翰林院撰写,册文由内阁拟订。礼部负责审定格式、用纸、用印。此事由员外郎钱大人负责。” 钱员外郎应了一声。 “第三,仪仗。奉天殿册封仪仗,需用卤簿、伞扇、旗帜、金瓜、钺斧等物,由礼部会同工部、内府核查库存,不足者添置。此事由主事孙大人负责。” 孙主事应了一声。 “第四,传知。在京文武百官、藩王使臣,一律通知到位,册封之日着朝服参会。外省各衙门,也须发文知会,令其一体庆贺。此事由主事李大人负责。” 李主事应了一声。 徐启一项一项地分派下去,末了,看向秦浩然:“秦大人,詹事府在册礼中负责什么?” 秦浩然站起身来,拱手道:“回徐大人,詹事府主要负责太子受册之后的事务,引导太子入东宫,安排东宫属官参见,以及册礼后的朝贺礼仪。下官会尽快拟定详细方案,呈徐大人审阅。” 徐启点了点头:“好。此事便由秦大人负责。有什么需要礼部协助的,尽管开口。” 秦浩然拱手:“多谢徐大人。” 秦浩然从礼部衙门出来,已是申时。 日头西斜,将长安街上的石板路晒得发烫,隔着靴底都能感觉到那股热气。 太子册立之事,礼部主外,詹事府主内,两头都要兼顾,他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 今日一早去詹事府点了卯,处理了几件东宫属官的选任事务,午后又赶到礼部,与岳父商议册礼当日的仪注细节。 从册宝的陈列顺序,到太子受册后的进退站位,到东宫属官的朝贺礼仪,一样一样地过,容不得半点马虎。 正要迈步下台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秦大人留步。” 秦浩然回头,见是翰林院掌院学士沈砚卿身边的书吏,正快步从礼部大门里追出来,手里拿着一卷文书。 ”秦浩然拱手:“周兄,可是掌院有事?” 周书吏走到近前,将手中的文书递过来,道:“掌院大人说,太子册封的祝文,交由秦大人撰写。” 秦浩然接过文书,展开来,上面是沈砚卿亲笔写的几行字。 “太子册封祝文。文体用骈四骊六。首述天眷,次陈祖德,再言皇恩,末以祈愿收束。文辞须庄重典雅,不浮不躁。三日内交稿。” 秦浩然看完,将文书折好收入袖中,点了点头:“请回禀掌院,下官领命。” 周德安拱手告辞,转身走了。 秦浩然也迈步走下石阶,上了马车。靠着车壁,闭着眼睛,脑海中已经开始构思祝文的框架。 骈四骊六,讲究对仗工整、辞藻华丽,但又不许浮夸失实。 首述天眷,要说上天眷顾大越,降此圣明之君。 次陈祖德,要追述列祖列宗的功德,说明国祚绵长、子孙昌盛。 再言皇恩,要称颂皇帝的圣明,说明册立太子是承天意、顺人心之举。 末以祈愿收束,要祝愿太子仁德日进、国泰民安。 四段,层层递进,不可颠倒。 入夜,秦浩然在书房中铺开纸笔。 写祝文不比写诗词,可以随意挥洒。祝文是正式的国家文书,格式、用词、语气,都有严格的规定。哪个字该用,哪个字不该用,哪个词在前,哪个词在后,都有定例,不容随意更改。 秦浩然在翰林院十一年,经手过不少这类文书,驾轻就熟。 笔尖落在纸上,一行行工整的馆阁体跃然纸上。 馆阁体是翰林院的看家本领,讲究“乌、方、光”墨色乌黑、字形方正、笔画光洁。 这种字体最适合写官方文书,庄重、规范。 第556章 耳边风 秦浩然写得很快,几乎是一气呵成,仿佛那些字不是他写出来的,而是从心底流淌出来的。 骈四骊六,对仗工整,辞藻华美而不浮夸,庄重典雅而不呆板。 首述天眷: “维某年岁次某月某日,皇帝遣某官某,册立皇长子载坤为皇太子。伏以天眷有德,立储以固国本;祖功垂统,建嗣以承宗祧。” 次陈祖德: “仰惟列圣,创垂艰难。世祖肇基,定鼎中原;太宗拓土,混一海内;列圣相承,重熙累洽。百五十载之治平,亿万斯年之基业。” 再言皇恩: “今皇帝陛下,圣神文武,宽仁恭俭。宵衣旰食,勤政爱民。念国本之当建,虑宗庙之无托。询谋佥同,册立长子。” 写到末段祈愿之处,笔锋忽然柔和下来,写下了这样几句: “惟愿殿下,日进德业,明君臣之义,察稼穑之艰。上承圣心,下安黎庶。宗庙享之,子孙保之。” 写完之后,他放下笔,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改了几个字,又读了一遍,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将祝文稿小心地放在一旁,等墨迹晾干,明日便可交稿。 秦浩然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烛火偶尔发出轻微的爆裂声。 窗外,月亮已经升了起来,清辉如水,洒在院子里。 叔爷走了两个多月了。 这两个多月里,每日早出晚归,在翰林院、詹事府、礼部之间来回奔波,处理不完的公文,开不完的会,见不完的人。 忙碌像一剂麻药,暂时麻痹了心中的痛。 但每当夜深人静,独自坐在书房中时,那种痛便会重新涌上来,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拍打着胸口。 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着夏夜的凉意,吹散了书房中的闷热。 他将祝文稿仔细收好,吹灭了灯。 窗外,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清辉如水,洒在书案上,洒在那盏已经凉了的茶上,洒在秦浩然略显疲惫的脸上。 六月的朝堂,表面上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 太子册立之事按部就班地推进着。 钦天监已经卜定了册封吉日,冬至大朝会,还有将近五个月。 礼部的筹备工作有条不紊,工部铸造的金册金宝也已经完成了大半。赵郎中每日往工部跑,盯着工匠铸造,不敢有丝毫马虎。 翰林院的祝文、内阁的册文,都已拟好,只等最后审定。秦浩然的祝文交上去之后,沈砚卿只改了两个无关紧要的字,便通过了。 而六月中旬,又一支箭射了出来。 都察院御史邹应龙上了一道弹劾奏疏,弹劾的不是严雍,而是严雍的儿子严东楼。 邹应龙的奏疏写得很长,洋洋洒洒数千言,但核心内容只有三条。 第一条,贪腐卖官,祸乱朝纲。 奏疏之中,邹应龙罗列详实证据,直言严东楼倚仗其父首辅之势,将朝廷官职当作市井货物,大肆鬻官纳贿,毫无避讳。 其中最令人咋舌的两桩,莫过于项治元斥资一万三千两白银,换得吏部郎中一职;潘鸿业亦以二千二百两重金,谋得知州之位。邹应龙在疏中痛斥:“专利无厌,私擅爵赏,鬻官卖爵,如市贾然。” 秦浩然看到这几个字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如市贾然,像市场做买卖一样。这四个字,骂得狠,也骂得准。 第二条,居丧失德,悖逆礼教。 邹应龙直指严东楼在其母欧阳氏丧期之内,全然不顾丁忧之礼,聚狎客、拥艳姬,终日酣歌宴饮、纵情声色,所言“聚狎客、拥艳姬,酣歌曼舞,灭绝人伦”,字字如刀。 父母丧期,子女需守孝三年,断酒肉、禁宴乐、停嫁娶,此乃维系人伦纲常的根本。 严东楼此举,并非简单的失仪,而是触犯了“大不孝”的重罪,是对礼教的公然践踏。 贪腐尚可酌情论罪,可违逆丧礼、弃孝背德,却是朝野上下皆不能容的大过,这不仅是失德,更是丢了士大夫的立身之本,弃了为人子的基本底线,其罪远胜贪墨。 第三条:侵占民产。 邹应龙指控严东楼在南京、扬州等地广置田宅,多达数十所,其中大部分是通过强取豪夺的手段得来的。许多百姓被逼得倾家荡产、流离失所。 这三条罪状,单独拎出一条,便足以将严东楼打入深渊,让他付出惨痛代价。 尤其是第二条违逆丧礼之罪,更是直击要害,无可辩驳。 而严东楼是严雍的独子。 如果严东楼倒了,严雍这把老骨头,还能撑多久? 天奉帝对邹应龙的弹劾奏疏,最初的反应是冷淡的。 将奏疏留中不发,既不下旨查办,也不驳斥,就那么搁着。 按照宫里的规矩,奏疏留中超过三日,便算是皇帝“不打算处理”。 三日过去,五日过去,十日过去,奏疏还是压在御案上。 朝中的人都在观望。 支持严雍的人松了一口气,以为皇帝是在保护严家。 反对严雍的人则暗暗着急,担心这次弹劾又要不了了之。 但秦浩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皇帝虽然留中了邹应龙的奏疏,却开始频繁地召见严雍。 每隔一两天,严雍便要被叫到文华殿去,一谈就是大半个时辰。 没有人知道皇帝跟严雍谈了什么,但所有人都注意到,严雍每次从文华殿出来,脸色都不太好。 虽不知道皇帝跟严雍谈了什么。 但知道一件事:皇帝对严雍的态度,正在发生变化。 这种变化不是突然发生的,而是一点一点积累的。 就像滴水穿石,一滴水看不出什么,但日积月累,石头终究会被滴穿。 秦浩然自己,也在有意无意地推动这种变化。 每次在文华殿讲学之后,皇帝偶尔会留他说几句话。 秦浩然从不主动提起朝政,更不会直接批评严雍。 但皇帝问起某个问题,秦浩然会恰到好处地引用一段历史,讲一个前朝的故事,让皇帝自己去品,自己去悟。 比如有一次,皇帝问他:“秦卿,你且说说,前朝为何会频发宦官之祸?” 秦浩然闻言,垂首回奏:“回圣上,前朝宦官之祸,表面观之,是宦官恃宠擅权、祸乱朝纲,实则根源在于君权旁落。 盖因皇帝宠信内侍,委以重权,令其代行皇权,久而久之,宦官便渐成气候,形成一股独立于内阁、六部之外的势力。此股势力既不受内阁票拟约束,亦无御史弹劾监督,一旦羽翼丰满,便尾大不掉,终成祸患。” 皇帝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未发一言,却显然将这番话听进了心里。 秦浩然察言观色,又充道:“而宦官之祸另有一层深层缘由,是皇帝身边无可用可信之臣。 若皇帝不信任内阁辅臣,不倚重六部官员,不纳言官谏言,便只能将心腹寄托于身边内侍。信任一旦错付,权责失衡,祸患便会接踵而至,难以遏制。” 皇帝抬眸,深深看了他一眼,眸中情绪难辨,依旧未置一词,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他退至一旁。 秦浩然心中了然,这番看似闲谈的进言,皇帝已然听进了心底,无需多言,点到即止便是最好。 又有一次,皇帝谈及天下税赋,忽然问及江南税赋之事,语气中带着几分探究:“秦卿,你对江南税赋,可有什么看法?” 秦浩然躬身回奏:“回圣上,江南之地富庶,乃国库税赋之重镇,税赋偏重,本是常理。但臣以为,税赋再重,亦需有度,万万不可竭泽而渔、杀鸡取卵。 臣在朝中耳闻,江南有些地方,豪强权贵兼并土地之风盛行,小民无立锥之地,却要承担繁重税赋。 而豪强之家,田连阡陌、富甲一方,却凭借权势,巧立名目逃税漏税,将负担尽数转嫁于百姓。 长此以往,必致富者愈富、贫者愈贫,国库虽看似充盈,实则根基空虚,民怨渐生,终非国家之福。” 皇帝闻言,眉头骤然蹙起,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悦:“你是说,江南有豪强公然兼并土地、逃漏税赋?” 秦浩然连忙叩首:“臣不敢妄言,只是偶闻坊间传言,不敢欺瞒圣上。圣上若有疑虑,可遣亲信官员前往江南查访,真假虚实,一问便知。” 自始至终,未敢点名道姓,未提严东楼一字,却字字都暗藏机锋。 秦浩然心中清楚,皇帝何等聪慧,必然会自行思忖,江南的豪强之中,谁家田产最广?谁家势力最盛? 邹应龙的弹章中,早已写着,严东楼在南京、扬州一带广置田宅,且多为强取豪夺而来。 皇帝虽将弹章留中不发,未作处置,但那疏中所言,定然早已过目,记在心中。 秦浩然所做的,从不是直接诋毁严雍父子,不是直言“严雍当倒”,而是不动声色地给皇帝提供线索、铺陈思路,让皇帝自己去联想、去推理、去得出最终的结论。 第557章 镇守太监密奏 六月中的一个傍晚,秦浩然从文华殿讲学出来,在宫道上遇见了麦福。 麦福笑着拱手:“秦大人。” 秦浩然连忙还礼:“麦公公。” 两人并肩走在宫道上。 麦福忽然压低声音道:“秦大人,这些日子,您可没少在圣上跟前吹风啊。” “麦公公说笑了。下官不过是讲学之余,陪圣上说说话,哪里敢吹什么风。” 麦福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了然。 “秦大人不必过谦。咱家在宫里伺候了几十年,什么人没见过?什么事没经过?您那点心思,瞒得了别人,瞒不了咱家。” 麦福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秦浩然。 夕阳照在他脸上,将他的面容映得半明半暗。 “秦大人,您这般布局,莫非……是要与首辅大人,见个死活?” 这话问得单刀直入,不留半点余地。 秦浩然也停下了脚步。 宫道上很安静,远处隐约传来侍卫巡弋的脚步声,风吹过宫墙,带起一阵细微的呼啸。 两人对视了片刻。 秦浩然拱了拱手,低声道:“麦公公,身在朝廷,由不得自己。” 麦福目光定定地望着秦浩然的眼睛,像是在掂量这话里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 麦福轻轻叹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秦大人,咱家明白了。” 没有再多言,转身便走。 宫道宽阔,夕光斜照,秦浩然站在原地,望着麦福渐渐没入朱红宫门的暗处。 秦浩然心里清楚,麦福会帮自己。 不是交情,是时势。 严雍若倒,于麦福而言未必不是一件好事,新首辅登台,总要倚仗内廷。 而他麦福掌着司礼监,也需要外朝的臂助。这是一桩买卖,各取所需。 秦浩然收回目光,转身朝宫门外走去。 马车在夜色中穿行,秦浩然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外面的街景。 六月的京城,夜市还没散,茶馆酒楼里灯火通明,丝竹之声隐约传来。 街边有几个书生模样的人围在一起,似乎在议论严东楼的罪过,情绪激动。 秦浩然知道,民间的舆论,正在发酵。 接下来京城里关于严家的议论越来越多。 茶楼里,说书人不敢明着讲,但拐弯抹角地说些“卖官鬻爵”、“丧期宴饮”的故事,听众心领神会,哄笑之余,少不得骂几句无法无天。 酒肆之中,几名落第举子酒意上涌,拍案怒骂:“严东楼何德何能!不过仗着其父首辅之势,公然鬻官卖爵,一个郎中职位竟要价数万两!我等十年寒窗苦读,皓首穷经,到头来竟不及旁人囊中金帛!” 话音未落,又有人接口,声音更大,引得邻座纷纷侧目。 街坊巷陌间,妇人三五成群,窃窃私语:“听说了吗?严家那位,母亲死了还没出殡,就在灵堂后面喝酒唱曲儿呢!” “可不是嘛…这般不孝的东西,迟早遭天雷劈!”有人啐了一口,又忙掩住嘴,四下张望。 流言像瘟疫一样蔓延,越传越离谱,越传越恶毒。 有人说严东楼在丧期内纳了五个小妾,有人说严东楼私吞了朝廷的军饷用来盖园子... 真真假假,没人去分辨。 人们只愿意相信自己想相信的,一个权臣的儿子,一定是无恶不作的。 那些原本依附严雍的官员,态度开始微妙地变化。 七月十五中元节,严雍于府中设醮祭祖。往年此日,京中官员争相趋附,车马盈门。 今年却门可罗雀,仅有数名死党到场,余者皆托故不至,寥寥而已。 严党的人开始动摇了。 他们嗅到了风向的变化。 在官场上混的人,别的本事可以没有,但“看风向”的本事必须有。 皇帝留中不发邹应龙的奏疏,表面上是在保护严家,但同时也意味着皇帝没有驳回弹劾。 更关键的是,皇帝频繁召见严雍,每次谈完严雍的脸色都不好看——这不像是在保护,倒像是在敲打。 有人私下议论:“首辅这回怕是悬了。” 也有人心存侥幸:“圣上念在老臣的份上,最多训斥几句,不至于真动手。” 但更多的人选择了观望。不靠拢,也不疏远,先看看再说。 七月底,又一份弹劾奏疏递了上来。这次是南京都察院的御史张永明,弹劾严东楼在南京侵占民田、逼死人命。 与邹应龙的奏疏相互印证,一条一条,有鼻子有眼。 天奉帝依然留中不发。 但这一次,留中的时间更短。 三天之后,皇帝下旨:密卫将严东楼从南京押解进京,交三法司会审。 严雍在文华殿外听到这个消息,脸色煞白,身子晃了晃,差点站不稳。 身边的书吏连忙扶住他,他摆了摆手,推开书吏,独自一人走进了直房。 那一整天,严雍没有出过直房的门。 傍晚时分,有书吏送茶进去,看见严雍坐在椅子上,双眼直直地望着前方,面前摊着一份空白奏疏,一个字都没有写。 那书吏后来跟人说起,叹了口气:“首辅老了,真的老了。” 就在密卫南下南京的同时,大同镇守太监张永的密奏送到了司礼监。 镇守太监是皇帝派驻在各地总兵身边的耳目,负责监视地方军政,直接向皇帝密报。 这份密奏是从大同快马送来的,封皮上写着“密奏”二字,火漆封缄,任何人不得擅自拆阅。 麦福接过密奏,看了一眼封面,没有急着呈给皇帝,而是先在自己屋里坐了下来。 密奏的内容是关于大同边备的。 张永写道:大同总兵仇鸾,贪污军饷,克扣士卒,边军士气低落。近日蒙古俺答汗部频频调动,似有南侵之意,而大同边墙多处坍塌,烽火台年久失修,仇鸾却不上报、不修缮。张永请求朝廷速派大员巡查大同,整顿边备。 麦福看完,没有动,靠在椅背上,闭目思索,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他在想一件事:仇鸾是谁的人? 仇鸾是靠严雍的举荐才当上大同总兵的。这是朝中人人皆知的事。 两年前,大同总兵出缺,严雍力排众议,推荐了仇鸾。 当时兵部有人说仇鸾资历不够,严雍一句“将在外,不拘小节”,硬是把仇鸾推了上去。 第558章 大同惨败 麦福睁开眼睛,又看了一遍密奏,目光落在“贪污军饷,克扣士卒”八个字上。 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不像是笑,倒像是一个猎人在陷阱边看到了猎物。 他提起笔,在密奏上添了几行字。不是伪造,只是“润色”——把“似有南侵之意”改成了“已定南侵之期”,把“边墙多处坍塌”写成了“边墙尽毁,无险可守”,最后加了一句:“仇鸾与严雍往来密切,常有密书相通。” 写完之后,他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吹干墨迹,重新封好,亲自捧着往乾清宫去了。 天奉帝正在乾清宫西暖阁批阅奏章,见麦福进来,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事?” 麦福双手将密奏呈上,低声道:“圣上,大同镇守太监张永密奏。” 天奉帝接过,展开来看。 起初,他的表情还算平静,看到“贪污军饷,克扣士卒”时,眉头皱了一下。 看到“边墙尽毁,无险可守”时,脸色沉了下来。看到“已定南侵之期”时,猛地抬起头,盯着麦福:“这是张永的原话?” 麦福垂手而立,恭声道:“回圣上,一字不差。” 天奉帝又低下头看,目光落在最后那句“仇鸾与严雍往来密切,常有密书相通”上。 他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他猛地将密奏拍在案上,发出一声巨响,把旁边伺候的小太监吓得一哆嗦。 “严雍!”天奉帝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朕待他不薄,他就这样报答朕?” 麦福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 天奉帝站起身,在暖阁里来回踱步,脚步急促而沉重。 他走到窗前,停下,望着窗外的夜色,沉默了很久。 提起笔,拟了一道旨意:“严雍年迈昏聩,著即致仕还乡。” 写完之后,他将旨意递给麦福:“发下去吧。” 麦福双手接过,躬身退下。 走出乾清宫的大门,麦福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八月初二,旨意颁下。 严雍致仕。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 不是罢官,不是贬谪,而是“致仕”体面地退休。 这是皇帝给严雍留的最后一点颜面,也是给这位当了十年首辅的老臣最后一点体面。 但所有人都知道,致仕只是表面说法,实际上就是被赶走了。 严雍接到旨意的那个下午,正在书房里练字。传旨太监站在书房门口,高声宣读了圣旨。严雍跪在地上,听完之后,叩首谢恩,然后缓缓站起来,接过圣旨。 传旨太监走了之后,严雍将圣旨放在书案上,低头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刚才练字的笔,在一张宣纸上写了四个字:“二十年功。” 写完之后,他盯着这四个字,忽然笑了一下,将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了纸篓。 他的儿子严东楼还在押解进京的路上,还不知道父亲已经倒了。 八月初五,一匹快马从大同方向疾驰入京。 马上的信使浑身是血,面色苍白,在马上摇摇欲坠。 冲进朝阳门,一路高喊:“八百里加急!大同急报!” 街上的行人纷纷避让,议论纷纷。 急报送到兵部,兵部尚书打开一看,脸色骤变。 大同惨败。 蒙古俺答汗率数万骑兵,于八月初三突破大同边墙,大同总兵仇鸾率兵迎战,大败而归。 边军死伤三千余人,被掳走百姓无数。仇鸾退守大同城内,不敢出战。 蒙古骑兵在大同境内烧杀抢掠,如入无人之境。 兵部尚书不敢耽搁,立刻进宫面圣。 天奉帝正在文华殿与几位阁臣商议国事,听到这个消息,手中的茶盏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你说什么?大同败了?”天奉帝的声音有些发抖。 兵部尚书跪在地上,将急报双手呈上:“圣上,仇鸾大败,死伤三千余,蒙古骑兵已入大同境内,如入无人之境。” 天奉帝接过急报,看了几行,手开始发抖。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在场的几位大臣:“仇鸾是谁举荐的?” 所有人都知道答案,但没有人回答。 天奉帝脸色从苍白变成铁青,又从铁青变成潮红,胸膛剧烈起伏,像是在压抑着即将喷发的怒火。 他在暖阁里来回踱步,脚步急促而凌乱。 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麦福:“去,把严雍给朕找回来!让他回来收拾这个烂摊子!” 麦福一愣,没有动。 天奉帝瞪了他一眼:“没听见吗?” 麦福低下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了一句话:“陛下,臣闻大同总兵仇鸾,向来依附严氏,实为其门下私人。”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天奉帝僵住了。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在短短几息之间变换了无数次——惊慌、愤怒、难以置信、恍然大悟,最后,定格在一种深深的、冰冷的恨意上。 他明白了。 严雍举荐仇鸾,仇鸾贪污军饷、克扣士卒、边备废弛,导致大同惨败。这一连串的事件,不是孤立的,而是一条锁链,一环扣一环。 而这条锁链的尽头,是严雍。 天奉帝缓缓坐回御座上,眼睛里的慌乱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酷的决绝。 “传左惟清、徐启,六部尚书,立刻到文华殿议事。” 左惟清、徐启、兵部尚书、户部尚书、刑部尚书、工部尚书、吏部尚书,全部到齐。 天奉帝坐在御座上,面前摊着大同急报。 “大同之败,想来诸卿都已听说了。”天奉帝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让人不寒而栗,“朕如今只问一句——该如何应对?” 兵部尚书先上奏:“圣上,蒙古骑兵已入大同,应当速调宣府、蓟州兵马增援,同时命仇鸾坚守大同,待援军到达,内外夹击。” 天奉帝点了点头,没有表态。 户部尚书也站出上奏:“大同兵败,咎在仇鸾,然边镇主帅不可久旷,宜令其仍旧留任。严阁老老成谙练,暂留京师调度军务,待边事稍定,再许其致仕归里,于国于礼,两得其全。” 第559章 严东楼到京 这话一出,殿内气氛骤然紧张。 天奉帝盯着户部尚书,没有说话。 左惟清皱了皱眉,站出来道:“圣上,严雍已经奉旨致仕,若再召回,朝令夕改,有损圣意。况且大同惨败,正是因为严雍举荐失当。若再让他参与军务,岂非让罪臣掌兵?” 户部尚书反驳道:“左大人此言差矣。严雍举荐仇鸾,当初也是为国选才,谁能料到仇鸾如此不堪?况且,临阵换帅,兵家大忌。大同危急,朝廷需要的是能臣,不是意气之争。” 左惟清冷笑一声:“能臣?严雍的‘能’,就是把边镇搞得千疮百孔?就是让蒙古骑兵如入无人之境?” “你——”户部尚书涨红了脸。 “够了!”天奉帝一声低喝,打断了两人的争吵。 他看向户部尚书,目光冰冷:“你的意思是,朕不该让严雍致仕?” 户部尚书连忙跪下:“臣不敢!臣只是为边事着想……” 天奉帝的声音带着愤怒,质问道:“为边事着想?严雍在朝十年,边备废弛,军饷被贪,总兵克扣士卒,边墙坍塌不修,这就是他为边事着想的成果?” 户部尚书额头冒汗,叩首道:“圣上息怒……” 天奉帝站起身,走到户部尚书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替他说话,是因为你也是他的人吧?” 户部尚书浑身一颤:“臣…臣对圣上忠心耿耿,绝无……” 天奉帝摆了摆手,转身回到御座,缓缓坐下。略一抬目,声音不怒自威:“行了,你也不必再说了。既如此替严雍张目,便回家去,与他一道致仕吧。” 户部尚书猛地抬起头,脸色煞白:“圣上!” 天奉帝已经不再看他,对麦福说:“拟旨,户部尚书即刻免职,着即归乡。” 其他几位尚书面面相觑,没有人敢再开口。 左惟清看了徐启一眼,徐启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再说话。 户部尚书被人拖了下去。 天奉帝扫了一眼剩下的官员,沉声道:“大同的事,朕会另派人去。现在,朕要你们办另一件事,严东楼到京之后,三法司会审,严惩不贷。严雍虽然致仕,但严家的罪行,必须清算。” 众臣齐声应道:“臣等遵旨。” 散会之后,左惟清和徐启走在宫道上。 夜风微凉,吹得两人的袍角轻轻飘动。 徐启低声道:“左大人,今日之事,您怎么看?” 左惟清沉默了一会儿,道:“圣上动了大怒。户部尚书只是个开始。” 徐启点了点头:“如此看来,严家这回,怕是真要到头了。” 左惟清没有接话,而是望着远处的宫墙,若有所思地说了一句:“秦浩然那小子,倒是比我们想的要沉得住气。” 徐启只微微一笑,并不接话。 八月初十,秋老虎正盛。 严东楼被锦衣卫从南京押解进京,囚车从通州码头上岸,一路朝北镇抚司驶去。 那是一辆没有顶棚的囚车,据说是有御史特意上疏要求的,要让天下人都看看这位首辅公子的下场。 严东楼穿着赭色囚衣,披枷戴锁,蜷缩在木笼之中。 秋日的日头毒辣辣地晒下来,笼子被烤得发烫,他无处可躲,只能硬扛着。 头发散乱,脸上尽是尘土,嘴唇干裂起皮,哪还有半分首辅公子的模样。 囚车晃晃悠悠进了京城地界,消息早已传遍了整个顺天府。 沿途的百姓从四面八方涌来,越来越多,到了城门口时,街道两旁已是人头攒动,几乎到了万人空巷的地步。 有人从路边捡起泥巴,使劲砸过去,泥巴糊在严东楼脸上。 有人啐了一口唾沫,正中他后背:“严东楼!你也有今日!” 一个汉子挤到囚车旁,青筋暴起,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你卖官鬻爵,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老子好好的绸缎庄,就是被你家的狗腿子强占了去!老天开眼了!” 骂声未落,一个老妇人颤巍巍地拄着拐杖挤到前面,声音尖厉得刺耳:“你这不孝的东西!你娘死了你还在灵堂后头喝酒唱曲儿,天打雷劈的畜生!” 说着,摸出一块石头,用尽力气砸了过去。石头磕在木笼上。 一个书生模样的人站在人群后面,摇着头,大声说教:“古人云,多行不义必自毙。严家父子弄权二十余年,今日也算是天道好还了。” 旁边有人接话:“天道好还?哼!光杀一个严东楼怎么够!他爹严雍还活着呢,老贼不死,天理难容!” 骂声如潮水般一浪高过一浪,从四面八方涌来。 泥土、沙砾、碎瓦片、小石块劈头盖脸地砸过来。 “奸贼!” “杀千刀的!” “你也有今日!” “严贼祸国殃民!” 严东楼低着头,脸上的表情在散乱的头发后面看不清楚。 曾经前呼后拥、一掷千金的严公子,那些年他强占的田产、抢掠的民女、贪墨的军饷、构陷的忠良,桩桩件件都化作了此刻砸在身上的烂菜叶和唾沫星子。 可他低着头,并不是因为羞愧。 他在忍。 囚车继续往前走,人群越聚越多,骂声也越来越烈。有几个胆大的后生甚至爬上了路边的槐树,居高临下地朝他吐口水。 严东楼终于抬起了头。 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愤怒的面孔,嘴角渐渐浮起一丝冷笑。 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轻蔑,仿佛被押在囚车里的不是他,而是这些围观的百姓。 “尔等鼠辈!” 他忽然开口了,声音沙哑却中气十足,压过了周围的嘈杂:“当年求我严家时,何等卑膝!今日落井下石,算什么东西!” 这一声怒骂来得突然,人群愣了一瞬。 随即,更大的骂声爆发了,像炸了锅似的。 有人从地上捡起石头狠砸过来,正磕在他额角上,鲜血顺着眉骨往下淌。 严东楼也不擦,反而仰起头,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在骂声中格外刺耳,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狂妄。 押车的密卫百户皱了皱眉,回头看了他一眼,低声对身旁的校尉说:“这人怕不是疯了。” 校尉冷笑:“严家父子什么场面没见过,这点骂声算得了什么。” 囚车继续向前,拐进了一条窄巷。人群被拦在巷口,骂声渐渐远了。 百户翻身下马,走到囚车旁,上下打量着严东楼。 “严公子,好大的脾气啊。外头那些百姓,恨不得生吃了你。你还敢骂回去?不怕他们把你从车里拖出来活活打死?” 严东楼斜睨了他一眼,嘴角那丝冷笑没有收回去。 第560章 北阙尘飞 靠在木笼上,姿态竟有几分慵懒,仿佛不是坐在囚车里,而是坐在自家花园的凉椅上。 “此辈吠声,何足挂齿?” 抬眼斜睨,语气里带着不可一世的骄横,淡淡道:“不出十日,我必复出。” 百户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 回头对校尉说:“听见没有?这位严公子说十日之内必复出!哈哈哈哈!” 校尉也跟着笑,可笑着笑着,笑容就有点不自然了。 严雍虽倒了,可严家在朝中经营了二十年,盘根错节,谁知道会不会真有什么后手? 百户也想到了这一层,笑意渐渐敛去。 挥了挥手,示意继续赶路。囚车驶进北镇抚司大门,身后的骂声终于彻底远去。 下了囚车,严东楼面色如常,看不出喜怒。 狱卒带着他穿过幽暗的过道,将其关入一间牢房。 他在稻草堆旁站了片刻,才坐下。 隔壁囚室关着一名江洋大盗,蓬头垢面,衣衫褴褛。 扒着木栏探头张望,嘿嘿怪笑了两声,阴阳怪气地开口:“哟,这不是严阁老府上的东楼公子吗?怎么,也来这诏狱里住店了?” 严东楼没有理会。 那盗贼却不依不饶,又凑近了些,上下打量着他,啧啧连声:“啧啧啧,当年你坐在八抬大轿里,前呼后拥,街上的人见了都得跪。老子在路边多看你一眼,就被你家的狗腿子打了个半死。你也有今天啊!” 说着,朝严东楼那边狠狠啐了一口。 严东楼依然不说话,只是闭上了眼睛。 过道尽头传来脚步声。两个狱卒一前一后走来,前面的老狱卒提着一盏油灯,后面的年轻狱卒拎着一个木桶。 油灯的光晃在严东楼脸上,他依然不说话,只是闭上了眼睛。 老狱卒走到牢门前,把油灯挂在墙上的铁钩上,叉着腰,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严东楼,嘿嘿笑了两声,开口道:“严公子,该用膳了。这间牢房可还住得惯?怕是比不上您家的花园吧?要不要小的给您换一间宽敞的,再摆上几盆兰花?” 严东楼依旧不语。 老狱卒蹲下身,用钥匙敲了敲木栅,叮叮当当的响声在寂静的牢房里格外刺耳。回头对年轻狱卒说:“你听说过没有?这位小阁老,一顿饭要上百道菜,一晚上要睡五个小妾。啧啧,那可真是神仙日子。” 年轻狱卒凑过来,探头看了看严东楼,咂舌道:“真的假的?上百道菜?那得多大的排场!” “排场再大,如今也只剩下这个了。” 年轻的狱卒在木桶中打了些食物,倒入碗中后。 好奇地打量在稻草堆上坐着的严东楼,回头对老狱卒说:“这就是严东楼?看着跟条死狗似的。” 老狱卒冷笑一声:“可不就是条死狗?还是条咬过人的疯狗。如今落了难,谁都能踩上一脚。” 年轻狱卒把碗往地上一搁,跟着骂了一句:“这种狗东西,多活一天都是浪费粮食。给他送饭,还不如喂猪。” 老狱卒摆摆手:“走吧走吧,让他自个儿在这儿做他的春秋大梦去。饭送到了,爱吃不不吃。” 两人提起食盒和空碗,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过道尽头。 严东楼忽然朗声大笑,声音里没有半点惧意:“徐启小儿,不过侥幸!皇上若知我才,必赦我!” 笑声渐歇,靠在墙上,仰头望着仰起头目光沉定,竟像是在端详着什么前程锦绣的景象,大声说道: “天下之才,惟我,我死,谁复能当国?” 声音在空荡荡的牢房里回响,没有应答。 隔壁的盗贼缩在角落里,也不再出言嘲讽。 盗贼虽然是个粗人,却也听得出来,这人不是疯了,是当真觉得自己不会死在这里。 八月十四,古北口告急的急报送入京城时,天色已近黄昏。 “八百里加急!古北口急报!” 兵部的人赶来,取出急报,展开一看,众人脸色都变了。 古北口长城被攻破。 蒙古俺答汗率数万骑兵,于八月十三日猛攻古北口,蓟州总兵率兵迎战,激战一日一夜,边军不敌,总兵战死,副将以下伤亡三千余人。 古北口长城防线全线崩溃,蒙古骑兵长驱直入,如决堤之水,直扑京城。 消息送入宫中时,天奉帝正在乾清宫用晚膳。 麦福便急匆匆地走了进来,面色凝重,双手捧着一份急报。 “圣上,古北口急报。” 天奉帝放下粥碗,接过急报,展开来看。 “古北口…破了?” 麦福低着头,不敢说话。 天奉帝将急报揉成一团,狠狠摔在地上,一脚踢翻了面前的膳桌,碗碟噼里啪啦碎了一地,粥菜汤水溅了一身。 怒不可遏,声音在空旷的乾清宫中回荡,如同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猛兽:“朕的边关!朕的长城!朕的将士!一个个都是做什么的!” 太监宫女们跪了一地,伏在地上瑟瑟发抖,没有人敢抬头,没有人敢出声。 麦福跪在最前面,一动不动。 天奉帝喘息未定,在殿内来回踱步。吩咐道: “传旨,明日五更,文武百官齐集奉天殿。朕要廷议。” 次日一早,文武百官便已齐集午门外。 秦浩然站在翰林院的班次中。 有人开始私下议论: “听说圣上在乾清宫发了一天的火,谁也不敢靠近。” “古北口破了,圣上能不火吗?” “严阁老…致仕了,朝中没有主心骨了。” “嘘,小点声。” 秦浩然站在人群中,一言不发。 目光平静如水,他知道,皇帝这是在冷暴力。 不露面,不发话,不表态,让群臣自己去猜、去慌、去吵。 等到所有人都乱了方寸,皇帝再出来,一锤定音。 这是天奉帝惯用的手段。 待殿中气氛烘到火候,徐启得了旨意,从御案上捧起一道敕谕,转身面向群臣,朗声宣读。 敕谕不长,却句句似鞭,直抽得满朝文武不敢抬头: “边备废弛,致使虏骑迫近京师。尔等卿士,食朝廷之禄,担君父之忧,今乃战和不决,议论纷纭,尸位素餐,误国至此!朕心深痛,朕心甚怒!” 第561章 廷议主战 读完之后,徐启捧着敕谕,站立一旁。 殿内文武百官跪了一地,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 皇帝这道敕谕,表面上是斥责群臣,实则是在撇清自己。 边备废弛,不是朕的错,是你们这些卿士的错。 虏骑迫近京师,不是朕无能,是你们误国。 有功,是朕英明。有过,是臣下失职。千百年来,莫不如此。 但秦浩然更在意的,是敕谕中的另一层意思。“战和不决,议论纷纭。” 这说明朝廷内部对于如何应对当前的危局,还没有达成一致。 有人主战,有人主和,有人在观望,有人在算计。 而皇帝把这个问题抛出来,让群臣自己去吵,自己去争,等到吵够了、争够了,皇帝再出来做最后的裁决。 这是天奉帝惯用的手段。 殿中沉寂了很久。 终于,兵部尚书聂豹出班跪倒,叩首道:“圣上,虏骑已破古北口,距京师不过二百里。臣请速调宣府、蓟州、昌平、通州各路兵马勤王,同时令京师九门戒严,准备守城器械,以防不测。” 天奉帝坐在御座上,面色阴沉,没有表态。 户部左侍郎赵文和出班道:“圣上,调兵勤王,需要粮草军饷。户部库银已不足十万两,粮草储备也只够三月之用。若各路兵马齐集京师,粮草军饷从何而出?臣请圣上三思。” 聂豹闻言,转头看着赵文和,声音中带着压抑的怒气:“虏骑已在二百里外,你还在算银子?等蒙古人打到城下,你那些银子能当饭吃?” 赵文和毫不退让,冷冷道:“王大人,没有银子,你拿什么养兵?让将士们饿着肚子去打仗吗?” 两人针锋相对,互不相让。 殿内顿时炸开了锅,主战派和主和派纷纷加入论战,相互攻击,言辞越来越激烈。 “战则亡国!” “和不亡国?城下之盟,千古之耻!” “你有兵吗?你拿什么战?” “我有血!我有命!” 争吵声、怒骂声、辩解声混在一起,奉天殿里像菜市场一样混乱。 秦浩然站在翰林院的班次中,默默看着菜市场般的奉天殿。 目光在人群中移动,记录着主战之人,主和之人,观望风向之人。 这场争吵不过是表面文章。 真正决定战和的,不是这些吵得面红耳赤的臣子,而是御座上那个沉默不语的人。 天奉帝心中早已有了决断,只是需要一个契机,一个理由,一个可以让他顺水推舟的台阶。 这件大事,终究只会是那几个人决定的。 天奉帝只是想借这个机会,看看哪些人是严雍的余党,哪些人是可用之才,哪些人是墙头草,哪些人是有骨气的。 吵了一个多时辰,跳出来的鱼越来越多。 天奉帝看够了,才低喝道:“够了!”打断众人争吵。 殿中又安静了下来。 秦浩然在心中默默盘算着。 如何才能以最小的代价,击退蒙古骑兵? 秦浩然知道,皇帝必定表面上要主战。 因为皇帝也怕的是史笔如铁,史官会把今天的一切记录下来,传之后世。 如果天子在蒙古骑兵兵临城下时选择求和,后世会如何评价? 所以,天奉帝必须主战,至少表面上必须主战。 次辅左惟清才适时出列说道:“圣上,臣以为,当务之急,是选一员大将,总领京营兵马,统一指挥,统筹调度。各路勤王之兵,亦须有人统一节制。不可各自为战,不可号令不一。” 天奉帝微微点头,继续询问道:“左卿以为,谁可当此任?” “臣举荐兵部尚书聂豹。” 聂豹微微一怔,随即叩首道:“臣才疏学浅,恐难当此任。请圣上另择贤能。” 天奉帝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而是将目光转向徐启:“徐卿,你以为呢?” 徐启出班跪倒,沉吟了一下,道:“回圣上,臣以为,聂尚书久在兵部,熟悉边务,确是合适人选。但京营兵马多年未战,士气低落,守城尚可,出战不足。臣建议,除调宣府、蓟州等边镇兵马外,还应招募京城民壮,协助守城。一面固守待援,一面伺机反击。” 天奉帝点了点头,道:“准。聂豹总领京营及各路勤王兵马,全权负责京师防务。户部、工部全力配合,不得推诿。招募民壮之事,由顺天府尹会同五城兵马司办理。” 聂豹叩首:“臣领旨。” 天奉帝又道:“虏骑迫近,京师震动。朕决定,亲祭太庙,告于列祖列宗,誓与京师共存亡。” 此言一出,殿中群臣齐刷刷,叩首:“陛下圣明!臣等愿效死力!” 秦浩然跪在人群中,跟着众人喊着。 皇帝亲祭太庙,誓与京师共存亡,这话说得好听,但真正的用意,是安定人心。 皇帝都不走,你们慌什么?皇帝都要拼命了,你们还敢退缩?这是最高明的动员令。 廷议散去时,已是午时。 天奉帝留下了三公六卿,在文华殿西暖阁中继续商议军务。 其余百官从奉天殿出来,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议论。 有人面色凝重,有人忧心忡忡,有人故作镇定,有人已经在盘算着如何把家眷送出城去。 人心惶惶,如惊弓之鸟。 文华殿西暖阁中,天奉帝坐在御座上,面色依然凝重,但比起朝会时的铁青,已经缓和了许多。 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目光在几位大臣脸上扫过,最终落在左惟清身上。 “左卿,你说怎么办?” 左惟清站了出来,面色凝重:“圣上,当务之急,是固守京城。蒙古骑兵虽众,但利于野战,不利于攻坚。北京城高池深,只要守得住,他们就无计可施。臣请旨,关闭九门,调集京营兵马守城。同时,速召附近各镇兵马勤王。” 天奉帝点了点头:“准。立刻去办。” 左惟清又道:“另外,京城内外百姓众多,蒙古骑兵若围城,粮食供应是个大问题。臣请旨,令户部开仓放粮,稳定民心,防止生变。” 天奉帝皱了皱眉:“户部尚书……” 户部尚书已经被免职,新任户部尚书还没有到任。 第562章 京营真相 户部的事务,暂时由侍郎赵文和代理。 但赵文和今日在朝会上主和,天奉帝对他已经没了信任。 让一个主和的人管着粮草,天奉帝不放心。 徐启上前一步,拱手道:“圣上,户部事务,臣可暂时代理,待新尚书到任再行交接。臣虽不才,但管账算钱的事,还略知一二。” 天奉帝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好。户部的事,你盯着。粮草调度、军饷发放,一样都不能出差错。” 徐启躬身:“臣遵旨。” 天奉帝又看向聂豹。 “聂卿,京营的事,你抓紧。明日便去京营,传谕诸将,整饬军备,鼓舞士气。朕会下旨,从内帑拨银十万两,犒赏三军。告诉将士们,只要守住了京城,朕不吝封赏。” 聂豹抱拳道:“臣定不辱命!” 商议了将近一个时辰,诸事方才议定。 天奉帝站起身来,群臣连忙起身恭送。 徐启下值回府,当即命人唤来秦浩然。入得书房,他便将方才在暖阁议事的内容,简略说与女婿知晓。 秦浩然听罢,沉默片刻,忽然开口:“岳父,小婿想去京营看一看。” 徐启微一错愕:“何时动身?” “便在明日清晨。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若连麾下兵马几何、器械良莠都茫然不知,这仗便是想打,也无从打起。” 徐启略一思忖,颔首应道:“也好。明日老夫与你同去。” 次日天方亮,徐启便带着秦浩然前往京营。 京营驻守于京城西郊,分作三大营,册籍之上号称拥兵十余万。可账面终究是账面,真实情形究竟如何,徐启心中并无半分把握。 两人本是文官,平日执掌的多是文书案牍,于军旅营伍之事素来不曾涉足。 待到京营辕门之外,远远望去,朱漆门柱高耸,门楣上京营总兵府五个大字金漆闪耀,两旁各立一面丈二高的军旗,上书三大营字样,迎风猎猎作响。 门前列着两行守卫,个个身姿挺拔,甲胄鲜明,腰悬佩刀,手持长枪,枪尖上的红缨在日光下鲜艳夺目。为首的什长虎背熊腰,目不斜视,端的是一副精锐之师的派头。 徐启见了,心中稍安,暗想这京营倒也不似传闻中那般不堪。 整了整衣冠,迈步上前。 守卫们见是官服人物,齐齐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徐启微微颔首,拿出公文让其核查后,径直跨过门槛。 然而,一进营门,眼前的景象让两人彻底愣住了。 二人虽早有预料,却仍是未曾想过,营中乱象竟已至此地步。 校场上,稀稀拉拉地坐着几十个士卒,有的在晒太阳,有的在赌钱,有的干脆躺在地上睡觉。 远处几排营房,门窗破损,屋顶长草,看上去摇摇欲坠,随时都会倒塌。 聂豹已经来了,正站在校场上,脸色铁青。 看见徐启,大步走过来,压低声音道:“徐大人,你看看,你看看!这就是朝廷的十万大军?” 徐启没有答话,跟着聂豹走进了甲仗库。 甲仗库内,器械堆积如山,但大多是尘封已久的旧物。 徐启随手拾起一张角弓,指微一用力试拽,弓弦便应声绷断。 又拾起一柄腰刀,刀身覆着厚厚一层暗锈,锋刃早已钝乏。 再看一旁的火器,情形更是不堪。 鸟铳枪管锈蚀斑驳,引药药线多已受潮绵软,几支铳的扳机锈结滞涩,连扣动都十分费力。 分明是军械尚堪一用,却因平日无人整饬、疏于保养,才荒废颓坏至此。 徐启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聂豹在一旁道:“我已着人清点过营中军械。堪用盔甲尚不足三万副,完好刀枪亦不满五万件。至于火器,虽存数千,却多是铳管锈蚀、药线受潮、扳机僵滞,十支里未必有二三可用。 至于战马京营之中堪乘之马不过五千余匹,还多半疲弱老病,难以上阵。” 徐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士卒呢?册籍上说有十二万三千人。” 聂豹苦笑一声:“十二万三千?徐大人,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聂豹一边引着徐启前行,一边低声解说:“此营校场,按军册所载,额设兵士一万四千有奇。” 二人刚出甲仗库,行至校场中央,聂豹当即传令旗牌官击鼓聚兵。 三通鼓罢,良久才见人影稀疏,零零散散聚起不过两三千人。 其中既有白发苍颜的老翁,亦有稚气未脱的少壮,更有衣衫褴褛、形同乞丐者,乃至腆腹臃肿、市井模样的闲人,真正身形矫健、堪为士卒者,百中无一。 “这些都是什么人?”徐启问道。 聂豹道:“市井游惰、富商仆役、工匠佣保。真正的军户,早被权贵们占去当奴仆了。这些人平日里从不操练,连队列都站不齐,更别说打仗了。” 徐启的目光从那些士卒身上扫过,心中一片冰凉。 这些人的脸上写满了恐惧。 他们知道蒙古骑兵就要来了,他们知道自己是守城的主力,但他们什么都不会,什么都没有,拿什么去守? 聂豹又道:“而且,饷银已经欠了三个月了。士卒们怨声载道...这要出城,恐就哗变。” 士气低落,装备简陋,训练全无——这仗怎么打? 徐启转回身,看向身旁的女婿秦浩然。 秦浩然一身青衫,站在校场上,看着这些士卒,眉头紧锁,若有所思。 徐启走到其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劝诫: “浩然,你也看见了。京兵虚籍,甲械不堪,勤王诸将又各怀观望。蒙古人远道而来,并无冲车云梯,更无重炮,他们根本破不开北京城。只要闭城固守,几日之后,他们掠饱自退...” 徐启在官场摸爬滚打了几十年,深知明哲保身的道理。 城可以守,但不能出战。仗可以打,但不能硬拼。 等蒙古人抢够了,自然就退了,何必拿命去赌? “要打。” 徐启一怔。 没想到这个平时温文尔雅、说话从不高声的女婿,会说出这样两个字。 秦浩然抬手,指向校场上那些面黄肌瘦的士卒,声音陡然拔高,慷慨激越: “您说他们破不了城,不错。可他们能烧我京畿村落,杀我大越百姓,辱我天朝威仪! 今日我们闭城不出,任由他们在天子脚下屠戮抢掠,即便城池不失,人心已失,国威已丧! 京兵虽弱,亦是王师。甲械虽弊,亦是国器。今日不战,他日虏骑再来,天下将士皆以避战为常,百姓皆以朝廷为怯,大越江山,还靠谁来守?” 秦浩然向前一步,青筋暴起。 眼睛里有火光在燃烧,那是一个读书人、一个士大夫、一个汉家男儿在国难当头的血性与担当。 “破不破城,是兵家之势。战不战,是男儿气节。我明知兵弱,明知凶险,可这一战,必须打!纵是以血肉填沟壑,也要让鞑虏知道,大越虽有疲兵,却无懦夫!” 一席话落,校场上风声顿歇。 那些原本萎靡不振的士卒,不知什么时候抬起了头,看着这个年轻的翰林官。他们听不懂什么兵家之势、男儿气节,但他们听懂了最后一句话——“大越虽有疲兵,却无懦夫”。 第563章 献策 一席话落,校场上风声顿歇。 而那些士卒不过面面相觑,窃窃私语,面露哂色。 他们见惯了只会空喊口号、不办实事的文臣,哪里肯信这位翰林官真能带他们上阵厮杀? 徐启见此情形,轻声道:“此地非议事之所,不如移步演武厅再作详论。” 秦浩然亦察觉到军士眼中的淡漠与不信,便不再多言。 三人当即转身,一同离了校场,往演武厅行去。 聂豹在厅中立定,坐在主位,盯着徒孙秦浩然。 他久在兵部任职,所见青年才俊不可胜数,其中多有口若悬河、慷慨陈词之人,然临事之际,往往徒有空谈,少具实策。 他素知此这位徒孙(聂豹是徐启的恩师)饱读经史、学识淹博,只是行军治军、疆场战守之事,本与案头文章殊为两途。 故而欲亲自考较一番,看看是只会纸上谈兵的书生,还是胸藏切实可行、堪用实务的兵略方略。 徐启站在一旁,负手而立,面色平静,但眼神中带着一丝期待。 聂豹淡淡开口:“只管直言所见,不必虚文套语,只说如何施行便是。” 秦浩然没有急着开口。 抬起头,望了一眼校场上那些士卒,还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低着头摆弄手中的兵器,有人百无聊赖地打着哈欠。 收回目光,开口道:“国难当头,军心为先。欲守社稷,必固士气。欲固士气,必先实惠。 今京营士卒,老羸羸弱,甲械朽钝,久缺粮饷,人心惶惶,如惊弓之鸟。此时若空言誓师,未见分文之利,将士必不信服,何谈死战?” 聂豹微微点头,没有打断。 秦浩然伸出三根手指:“晚辈有三策,请二位大人指教。” “第一策,振军心。提气、壮胆、明大义、申赏罚、肃军纪、定死生、安其心。要把生死利害说透,不画饼,不空谈。当先散积年之欠饷,发月粮于各伍,使士卒手中有银,腹中有食。 然后方可宣示赏格,斩一级者赏若干,临阵退缩者以军法从事。赏罚既明,恩威并施,则疲弱之卒亦可激为一战之师。 《孙子兵法》曰:‘杀敌者,怒也;取敌之利者,货也。’古来誓师,若《甘誓》《汤誓》,莫不先明赏,后立罚,定尺度,正名号,然后三军用命。 今兵疲饷匮,势迫燃眉,惟先以实惠安其心,再以赏罚励其志,方能使将士踊跃,效死城头。” 聂豹听罢,心中暗自欣喜,只觉此徒孙见识不俗,心中愈发动了爱惜之意,面上却依旧神色沉静,半分喜色也未曾流露。 “第二策,唤民志。晚辈可以前往国子监,向诸生演讲,唤醒学子斗志。 然后让他们走上街头,向京城百姓宣讲,讲为何而战,讲保家卫国的大义,讲朝廷的决心,讲守城的信心。一人传十,十人传百,百人传千,京城百万民众,人人皆知国难当头,人人皆愿效死力。民心所向,何愁士气不振?” 徐启点了点头。他是礼部尚书,深知民心向背的重要性。 秦浩然这一策,不是军事,胜似军事。 “第三策,固城防。九门防守,须得统一调度,不可各自为战。晚辈建议,将京营现有堪战之兵,分守九门。 每门设一主将,一监军,一粮秣官,一医官。主将负责战守,监军负责督察,粮秣官负责供应,医官负责救治。各司其职,各负其责,临阵不乱。” 他说完,拱手道:“此三策,乃晚辈管窥之见。二位大人久历宦海,见多识广,还望不吝指教,帮晚辈补充完善。” 聂豹并未出言褒奖,只继续拷问:“可若终究不出城一战,外头那些士卒,还是难以真正振奋。” 秦浩然走到沙盘前,抬手将几面小旗插在京城九门方位,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按在德胜门外一处高地,继续回答: “尚书所言极是。只守不战,士气难振,百姓亦以为朝廷怯懦。因此我之策,不在于闭门死守,而在于背城一战,诱敌入伏,内外夹击。” 秦浩然先指向德胜门:“蒙古骑兵远来,利在速掠,不耐攻坚。他们见我军闭门不出,必以为我胆怯,遂散掠京郊村落,骄横无忌。我军可精选敢死之士,夜出城门,于城外三里处掘陷坑、设绊索、埋伏弓弩手,此为第一层。” 又指向城垣两侧:“待天明,以老弱残兵佯开出城,故作畏缩之态,诱其来攻。敌骑若追,引入伏击圈,两侧伏兵齐发,弩箭、火铳、虎蹲炮齐射,使其首尾不能相顾。此为第二层,诱敌伏击。” 最后,指向城门外侧两翼:“城中精锐主力,分作两路,趁敌被我伏兵缠住之际,从左右城门突出,绕击敌后。正面守军亦开城门出战,三面合围。此为第三层,内外夹击。” “三策连环,以背城死战为本,以诱敌伏击为机,以内外夹击为势。不求全歼,但求重挫其前锋,斩其头目,使其胆寒自退。如此一来,士卒经此一役,知朝廷不弃,百姓见我敢战,民心士气皆可提振。 至于兵器甲械之弊,各衙门库房旧存火器,虽老旧,犹能发声。工匠连夜赶制滚木礌石,拆民居门板为盾。虽简陋,亦足以壮声势。” “此策可行。浩然,你将方略缮写妥当,具疏进呈御览。待圣上恩准之后,方可施行。” 秦浩然应声:“下官领命,当即拟就呈御。” 当即书吏,取来笔墨纸砚,秦浩然在一旁书写。 完之后,他站起身来,将纸递给聂豹:“聂尚书,敬请钧阅。” 聂豹接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递给徐启。 徐启也看了一遍,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点了点头。 “好,”聂豹将纸折好收入袖中,“老夫和徐大人这就进宫面圣。” 聂豹和徐启匆匆出了京营,上了马车,一路向皇宫疾驰。 马车上,聂豹靠着车壁,闭着眼睛,手指轻轻敲着膝盖。忽然,他睁开眼睛,看着对面的徐启,道:“玄孚(徐启的字),你这个女婿,不简单。” 第564章 面圣请旨 徐启微微一笑,没有接话。 聂豹又道:“老夫在兵部这些年,见过太多人。能说会道的多,能做实事的少。你这个女婿,既能说,又能做,难得。更难得的是,他不急不躁,有条有理。这样的人,在朝中不多见。” 徐启这才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谦逊:“恩师过奖了。景行年纪还轻,阅历尚浅,许多事还需要恩师提点。” 聂豹摆了摆手:“不必替他谦虚。老夫看人,向来不会错。此子他日,必成大器。” 马车进了宫门,两人下车,快步朝乾清宫走去。 天奉帝正在乾清宫西暖阁中批阅奏章。 桌上的奏折堆得像小山一样,他一份一份地翻看,朱笔在上面圈圈点点,面色凝重。大同惨败、古北口告急、京城戒严,这些日子,没有一件顺心的事。 麦福进来禀报:“圣上,兵部尚书聂豹、礼部尚书徐启求见。” 天奉帝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让他们进来。” 聂豹和徐启进殿,跪下行礼。 天奉帝摆了摆手:“起来吧,什么事?” 聂豹站起身来,从袖中取出秦浩然写的那份策论,双手呈上:“圣上,臣与徐大人今日前往京营查看军备,发现营中积弊甚多,士卒疲弱,甲械朽钝,欠饷三月,士气低落。臣等商议之后,拟定了几条整饬之策,请圣上御览。” 麦福接过策论,转呈天奉帝。 天奉帝展开来看。起初,他的表情还算平静;看到“振军心”一节时,眉头微微舒展;看到“唤民志”一节时,目光变得专注;看到“固城防”一节时,放下策论,抬起头来。 “这是谁写的?”天奉帝问道。 聂豹答道:“回圣上,是翰林院侍讲学士、詹事府右少詹事秦浩然所写。” 天奉帝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秦卿…这策论写得不错,条理分明,切实可行。” 徐启上前一步,道:“圣上,秦浩然此刻正在京营,他恳请圣上允他前往国子监演讲,唤醒学子斗志,让他们走上街头宣讲,以安民心。” 天奉帝沉吟了一下,道:“准。另外,他既然对京营之事如此上心,朕便给他一个名分。” 提笔在策论上批了几个字,然后对麦福说,“拟旨:翰林院侍讲学士秦浩然,署兵科都给事中,特命宣谕京营、阅视军备、监守九门。即刻赴任,不得延误。” 麦福应了一声,转身去拟旨。 聂豹和徐启对视一眼,同时叩首:“圣上英明!” 旨意很快拟好,加盖了皇帝之宝,由李宏送往京营。 秦浩然正在校场与几位指挥佥事闲聊,见李宏前来,众人迎上去,跪接圣旨。 李宏展开圣旨,高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敕曰:翰林院侍讲学士秦浩然,学行俱优,忠勤可嘉。兹特命署兵科都给事中,宣谕京营、阅视军备、监守九门。尔其恪恭乃职,毋负朕命。钦此。” 秦浩然叩首:“臣领旨谢恩。” 李宏将圣旨递给他,低声道:“秦大人,恭喜了。” 看着眼前的李公公,心中又浮上一计。 秦浩然接过圣旨,站起身来,微微一笑:“李公公,有劳了。” 李宏摆了摆手:“客气什么。咱家跟您,也算是老交情了。” 秦浩然看了看四周,见无人注意,将李宏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道:“李公公,有件事,想拜托您。” 李宏见其神色郑重,也收了笑容:“秦大人请说。” “蒙古骑兵即将兵临城下,京城危在旦夕。皇上的安全,自然是第一位的。但我请李公公做的,不是在宫中守着。” 李宏微微一怔。 秦浩然走近两步,压低声音:“我想请李公公在宫中挑选一批人,愿意誓死护卫皇上的人。不是让他们在宫里等着城破,而是…随我出城,与蒙古人见上一仗。” 李宏的眼睛猛地睁大,脸上掠过一丝惊愕,随即化作难以置信:“秦大人,您是说…让太监去打仗?” “是,李公公。您在宫闱侍奉二十余载,自然深知这宫墙之内,最不缺的便是明哲保身之辈。朝堂诸公今日倡言议和,明日又避战自保,口中尽是忠君体国的言辞,可真到拼命的时候,一个个缩得比谁都快。 可太监不同。太监是皇上的家奴,皇上在,你们在;皇上若有不测,你们也无处可去。 值此国难当头之际,若连宫中近侍尚能提刀披甲、出城杀贼御敌,那些食朝廷俸禄、着朝廷官服的士大夫公卿,又还有何颜面龟缩城中,苟全自保?” 李宏并未立刻应声,只垂首默然,暗自思忖。 “不求募得多少勇士,十人、二十人、三十人,皆无不可。 所求并非一支劲旅,只为彰显一份气节姿态。 令京城军民、满朝文武乃至天下臣民尽知。连宫中内臣尚且敢披甲出城、死战御敌,那些自诩男子汉、大丈夫的士大夫朝臣,若再畏缩不前,又何配称七尺男儿?” 李宏沉声应道:“咱家愿与大人一同前往…只因咱家,信得过大人。” 秦浩然拱手道:“多谢李公公。您不妨先随我去一趟国子监,听一席话。待我讲完,您再回宫奏报,就说京营士气已振,有把握守住京城,更有决心出城一战。如此,皇上安心,您也好交差。” 李宏欠身道:“恭敬不如从命。咱家便洗耳恭听。” 一行人遂出了演武厅,往国子监而去。 时值未时,国子监内一片肃静。 监生们来自天南海北,大多是举人、贡生出身,年轻气盛,血气方刚。 秦浩然深知,这些人是他最想争取的力量,他们有学问,有口才,有影响乡里的声望。 只要点燃他们心中的那团火,他们便能点燃整个京城。 秦浩然一行人径直去寻国子监祭酒王维桢。 王维桢正在明伦堂中整理书卷,见秦浩然匆匆进来,不由微微一怔,搁下手中书册,起身道:“景行?你如何来了?” 秦浩然拱手一揖,从袖中取出圣旨,双手递上:“王大人,圣上命下官署兵科都给事中,宣谕京营、阅视军备、监守九门。下官此来,是想请王大人帮一个忙。” 王维桢接过圣旨,展卷细看,脸色渐渐凝重起来。 合上圣旨,还于秦浩然,沉声道:“请讲。” “下官意欲在国子监登台宣讲,向诸位监生陈明眼下危局,以激扬其忠义之气。再请诸生走上街市,晓谕京城百姓,讲明此战大义与朝廷守土之心。京城百万生民,若人人皆知国难临头、愿同仇敌忾,此城便必能坚守。” 王维桢默然片刻,目光在秦浩然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点了点头:“甚好。老夫即刻便去召集监生。” 第565章 束书从戎 得到命令的书吏敲响了廊下的铜钟。 当!当!当—— 这是集结的钟声。 不多时,彝伦堂前的院中便站满了学子。 众少年昂首而立,眉目间尽是少年血性,宛若夏日翠竹,虽烈日当头,却傲骨铮铮。 王维桢立于阶上,环顾四周,朗声道:“诸生听令!秦博士奉圣上之命,有话训示。尔等肃静,恭听秦博士宣讲!” 所有学子的目光齐刷刷投向秦浩然。 秦浩然立于阶上,衣袂随风,日辉映面。 看到了学子们的不安,看到了恐惧,看到了迷茫。 他们都是十八九岁、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从小读圣贤书,最大的理想是科举及第、金榜题名。 他们从未想过,有一天会直面战争,会面对敌人的铁骑,会面对生死存亡。 但现在,他们必须面对。 秦浩然声音传遍全场: “古北口破了。大同败了。蒙古骑兵预计两日后,便会兵临城下。” 院中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两日。只有两日。 秦浩然没有隐瞒,没有粉饰,继续说道:“京城的守军,不强。装备不好,训练不够,士气不高。说实话,我心里也没底。” 院中起了骚动。有人在摇头,有人在低声议论,有人面露惊恐。 “但是!” 秦浩然的声音忽然拔高,压过所有嘈杂: “此城,必守无疑!只因天子在此,宗庙在此,万千百姓家园亦在此! 我等读圣贤书十余载,所学乃忠君报国、守土安民,绝非临危苟且、畏缩避祸之辈!” 众人皆注目秦浩然,目光尽为其所引。 其间虽有畏惧,亦有迟疑,然更多者,已是被激扬而起的忠义之气。那是书生骨子里的血性与风骨,是藏于笔墨诗书之间,从未泯灭的浩然火种。 秦浩然的声音缓了下来,却更有力量: “太学诸生,皆天下英秀。 尔等朝夕诵读,所学者——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修身在正心,治国在安民。 今百姓流离、社稷倾危,正吾辈用命之秋! 昔孔曰成仁,孟曰取义。读书万卷,只为今日。 我等不独为功名,乃为存我中华衣冠、保我祖宗陵寝、护我生民妻子! 书生非无用,仗剑亦英雄。 贼虽众,不义必败。我虽弱,守义必兴! 今日愿与诸君同生共死,共扶社稷。 战则同袍,死则同穴! 纵无生还之望,亦留忠义之名于天地之间。 愿随我者,束书从戎,仗剑报国! 不愿者,亦不强留!但须记,退则为亡国之俘,进则为中兴功臣。 生为大越之士,死为大越之鬼! 有血气者,随我杀贼!” 最后一句话,像一颗炸雷在院中轰然炸开。 “杀贼!” 一个声音从人群中响起,那个站在前排的年轻人涨红了脸,脖子上青筋暴起,大声嘶吼:“杀贼!” 随后声音像潮水般涌起,一波高过一波,在国子监的院落中回荡。 三四百人齐声高呼,声浪冲天。 每个人胸腔里都烧着一团火,烧得人浑身发烫,烧得人想要做点什么。 秦浩然抬起手,院中渐渐安静。 迈了一步,走到台阶边缘,离那些年轻人更近了一些: “或许有人会说,我辈乃读书士子,非行伍军卒,守城御寇,与我等何干?此言大谬!守土御寇,从非独将士之责! 将士持戈守城池,我辈当以气节守人心!人心一散,虽坚城必破;人心若固,虽强敌可退! 尔等并非无用!尔等可走上街巷,晓谕京城百姓:胡骑不足畏,可畏者,乃是我辈自先丧胆! 可告谕士民:朝廷坚守不退,将士浴血死战,凡我大越子民,皆当同心戮力,共赴国难! 我秦浩然,也是读书人出身。深知道读书人的毛病,想得多,做得少,说得多,干得少。 然今日,社稷有累卵之危,百姓有倒悬之急!若此时尚不敢挺身而出,则读圣贤书,所为何事?吾今问诸君:敢否拔剑而起,以一身血肉,卫我大越江山?” “敢!” 一个声音从人群中响起。是那个站在前排的年轻人,他叫陈继儒,国子监的优等生,今年刚满二十岁。 “敢!”第二个声音响起... “敢!”第三个。 “敢!”“敢!”“敢!”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响,像是燎原的野火,一转眼便烧遍了整片原野。十个、五十个、一百个、两百个,所有人都在喊,所有人都在吼。 声浪一波高过一波,震得彝伦堂的窗户嗡嗡作响。 秦浩然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些年轻人,看着他们眼中燃起的火光。 再次抬起手,院中安静了下来。 “好!明日一早,吾当遣人至国子监,登名录册。凡愿从军者,编入城防军中,分任四事:一曰巡城安民,二曰转运粮草,三曰救护伤卒,四曰鼓舞三军! 诸生尔等手中所持,虽非刀剑,然笔锋所至,胜似千戈。尔等写就之告示,可使百姓闻而心安。喊出之口号,可使将士闻而气振。传出之檄文,可使敌虏闻而胆寒! 勿以书生自轻!尔等非累赘,乃此城之脊梁、社稷之元气!大越的城墙,砖石筑其外,尔等撑其内。砖石可裂,脊梁不可折!” 院中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都挺直了腰板。 秦浩然最后说了一句: “今日且散!诸生归去,与父母兄弟好生商议。明日卯时,愿从者,彝伦堂前会齐!” 言毕,他转身下阶,袍角在风中翻飞,猎猎作响,如一面不倒的旌旗。 一直立在廊下的李公公忽然抢上两步:“秦博士,咱家明白了!咱家这就回去挑人。多少人咱家不敢夸口,但咱家这条命,算一个!” 秦浩然转过头,没有谢字,没有客套,只是双手抱拳,行之一礼。 有些话,说一遍就够了。有些人,不必多言,便已生死同行。 李宏拱了拱手,转身大步离去。 “景行。”秦浩然转过身,只见王维桢从彝伦堂的廊下走出来,手中拿着一卷书册,面色凝重。 走到秦浩然面前,将书册递过来,低声道:“这是现在国子监在校诸生的名册,共计四百八十七人。你方才那番话,老夫听了,也觉得热血沸腾。” “只是…这些孩子,毕竟都是读书人,没上过战场。你真的要让他们上城头?” 第566章 调度 “王祭酒,下官不会让他们上城头拼刀拼枪。他们不是兵,但他们能做的事,比当兵更重要。” 秦浩然将名册收入袖中,继续道:“京城百万百姓,人心惶惶,需要有人去安抚、去宣讲、去告诉每一个人,朝廷在守城,将士在拼命,我们每一个人都不能置身事外。 这些监生有学问、有口才、有身份,他们说的话,百姓愿意听、信得过。这件事,非他们不可。” 王维桢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好。老夫信你。” 他看了看天色,又道:“天色还早,浩然你继续去忙,老夫明日一早,会亲自在彝伦堂前等候,登记从军之人。” 秦浩然拱手行礼:“多谢王祭酒。” 王维桢摆了摆手,转身朝明伦堂走去。 走了几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景行,保重。” 秦浩然出了国子监,上了马车,一路又往京营赶去。 秦浩然靠着车壁,闭着眼睛,继续思考能动员的力量。 马车在京营辕门外停下,下了马车,大步走进营中。 厅内聂豹和徐启已经回来了,正坐在厅中低声商议着什么。 见秦浩然进来,两人同时抬起头。 “回来了?”徐启站起身来,上下打量了女婿一眼,见他面色如常、精神尚好,这才放下心来,“国子监那边如何?” 秦浩然走到厅中,向聂豹和徐启分别行了礼,然后将名册从袖中取出,双手呈上:“回岳父,国子监三百八十七名监生,已全部召集。下官宣讲之后,诸生群情激奋,愿效死力。王祭酒已应允,明日一早便登记造册。” 聂豹接过名册,翻了翻,微微点头,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但语气中多了一丝温度:“好。这些监生,你打算怎么用?” 秦浩然道:“回尚书,下官以为,这些监生不宜直接上城头作战。他们最大的用处,在城内。” 他在沙盘前站定,抬手在京城各处点了点:“其一,让他们分赴九门,在各城门处设宣讲台,向守城将士和往来百姓宣讲。 讲为何而战,讲朝廷的决心,讲守城的信心。将士们听到有人在为他们鼓劲,士气必涨。百姓们听到有人在告诉他们不用怕,民心必安。” “其二,让他们参与城内巡逻、粮草运输、伤员救护。这些人虽非行伍出身,但识字明理,做事有条理,比一般民夫可靠得多。” “其三,让他们写。” “写?”徐启微微一怔。 “写告示,写檄文,写战报。京城百万百姓,大多数人不识字,但他们会听。让监生们把告示写在纸上,贴在各处街口。再让识字的百姓念给不识字的人听。 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不出三日,全城百姓都会知道,朝廷在守城,将士在拼命,蒙古人不可怕。” 聂豹听罢,忍不住赞道:“你这一手,倒是比调一万兵还管用。” 秦浩然连忙拱手道:“尚书谬赞,下官愧不敢当。” 聂豹摆了摆手,没有再多说,但眼中的赞许之色久久未散。 秦浩然直起身,继续道:“此外,下官还想到了几件事。” 聂豹重新坐下,回应着:“讲。” “其一,城中各坊的坊甲、各铺的铺户,需要统一调度。蒙古人若围城,城内治安是第一要务。趁敌未至,应先令五城兵马司加强巡逻,严防火患、盗贼和谣言。” “其二,城中的粮铺、药铺、柴炭铺,需登记造册,统一调配。战时物价飞涨,百姓买不起粮,便会生乱。应请户部出面,平抑物价,严惩囤积居奇者。” “其三,城中寺庙、道观、官廨的空置房屋,可用来安置被战火波及的难民。老弱妇孺不能上城,但也不能弃之不顾。设粥棚、医馆,赈济救护,既安民心,亦全仁政。” 秦浩然一口气说完,退后一步,拱手道:“此三事,非一日之功,但若不做,日后必成大患。” “好。这些事,老夫会奏请圣上,交由各部去办。你只管专心整饬京营。” 徐启也道:“粮饷之事,我已筹措妥当,明日便可发放。” 他说这话时,语气中带着一丝苦笑。 三人继续议间,聂豹忽然道:“还有一件事。” 他站起身来,负手走到厅中,面色变得凝重起来:“京中勋贵?” 秦浩然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聂豹的意思。 勋贵是太祖皇帝开国时封赏的功臣之后,世代袭爵,享尽荣华。魏国公、定国公、成国公、英国公……这些名号,在大越朝堂上响了两百年。 他们不掌实权,不任实职,但有爵位、有俸禄、有田产、有家奴,在京城中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 但这些人,久享特权,久不习战,一代代养尊处优下来,早已没了祖先马上打天下的血性。 更麻烦的是,这些人深陷党争与腐败的网络之中,彼此联姻,盘根错节。 平日里有好处时争先恐后,真要拼命时,一个个缩得比谁都快。 秦浩然沉吟片刻,道:“下官想请尚书召集在京勋贵,到演武厅议事。” 聂豹眉头微皱:“议事?议什么?” “议守城。”秦浩然的目光沉了下来,“不是让他们上城头打仗,而是让他们出人、出粮、出银子。各家府上都有家丁、护院、仆役,少则数十,多则数百。这些人闲着也是闲着,不如编入城防,负责各坊巡逻、粮草运输、物资调配。勋贵们不出力,出钱出人也行。” 聂豹想了想,点了点头:“也好。老夫这就派人去请。” 一个时辰后,演武厅中坐满了人。 成国公朱希忠、定国公徐延德、武定侯郭勋、恭顺侯吴继爵……在京的勋贵来了十几位,一个个身着锦袍,腰悬玉带,端坐在椅上,面色各异。 与旁边的人交头接耳,小声议论。 聂豹坐在主位上,面色沉静:“诸位国公、侯爷,今日请诸位来,是为守城之事。蒙古骑兵不日将至,京城危在旦夕。圣上已下明诏,命京营整军备战。诸位乃朝廷勋贵,世受国恩,值此国难之际,自当同心协力,共赴时艰。” 成国公朱希忠开口。他是诸勋贵中爵位最高者,面容富态,说话慢条斯理,带着一种久居高位的从容:“聂尚书所言极是。国难当头,我等自当效力。只是…老夫年迈,家中子弟又少不经事,怕是帮不上什么大忙。” 说“帮不上大忙”四个字时,语气轻描淡写。 定国公徐延德接着道:“是啊,我等虽蒙圣恩袭爵,但向来不掌兵权,京营的事,还是京营的人来办。我等捐些银子、出些粮草,倒是可以的。” 武定侯郭勋更是直白:“聂尚书,不是我等不肯出力,实在是力不从心。您看看在座诸位,哪一个不是年过半百?家中子弟,读书的读书,管家的管家,哪有上过战场的?真要把他们拉上城头,怕是反倒添乱。” 众人纷纷附和,你一言我一语,话里话外都是一个意思,出钱可以,出人可以,但要我们上城头?免了。 第567章 灯下疾书 秦浩然站在一旁,默默听着,内心记着小本本。 将这些人的态度一一记在心中。朱希忠推诿,徐延德敷衍,郭勋直白,吴继爵沉默…有人面带愧色,有人理直气壮,有人事不关己,有人暗自庆幸。 勋贵群体整体腐化至此,士气崩散至此,秦浩然早有预料,但亲眼所见、亲耳所闻,还是觉得心中发凉。 这些人,世受国恩,坐享富贵,平日里锦衣玉食、前呼后拥,真到了国家需要他们的时候,却一个个缩在后面,找各种理由推脱。 祖先马上打天下的血性,在他们身上早已荡然无存。 聂豹的脸色也不太好看,但他是老成持重之人,知道此刻不是发作的时候。 “诸位既然愿意出钱出粮,那也好。老夫会将诸位的心意奏明圣上。至于人力,各家府上的家丁、护院,总还是有的吧?这些人不用上城头,负责城内巡逻、物资调配即可。” 众勋贵面面相觑,终于有人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 议事既罢,秦浩然向二位尚书略一拱手,辞别而出。 自演武厅行出,便径直返宅院。 回到时,已是傍晚时分。 刚走到门口,便见数名内官立于阶下,手中捧着一具朱漆木匣。 为首的太监见秦浩然回来,连忙上前躬身见礼,满面恭谨笑道:“秦大人,下官在此恭候多时。奉圣上口谕:赐秦大人铠甲一袭,以励守城之志。” 秦浩然微微一怔,随即正冠敛衣,面朝皇宫方向,恭敬行礼道: “臣,秦浩然,恭领圣谕,谢陛下天恩。” 内侍将朱漆木匣双手捧上。秦浩然躬身接过,触手沉重异常,约莫二三十斤。 启匣观之,一副细札甲叠放齐整,甲叶光洁如镜,斜阳映照下银光凛凛。 兜鍪、披膊、臂缚、护心镜一应俱全,锻造精良,显然出自内廷匠人之手。 秦浩然望着这副御赐铠甲,心下感念不已。此时闻声而出的秦禾旺早已侍立一旁,秦浩然微微递去一个眼色,秦禾旺立时会意,当即取了些许碎银,恭敬递与内侍。 秦浩然将铠甲交予秦禾旺收好,向着内侍拱手道:“有劳中使远来颁旨,些许薄敬,聊作茶资。” 两个孩子见秦禾旺捧着朱漆木匣进来,立刻跑上去追问: “大伯!大伯!这里面是什么宝贝?” 秦禾旺被两个小家伙缠得没法,将木匣放在地上,故意卖关子:“你们猜猜,这里面是什么?” “是糖!”秦承渊猜。 “是是玩具!”秦承昭跟着哥哥猜。 秦禾旺摇了摇头,神秘兮兮地道:“不对,再猜。” 秦承渊眼睛一亮,大声喊道:“是宝剑!” 秦禾旺笑着打开了木匣。 秦禾旺打开木盒,露出里面的明光铠。 徐文茵的脸色微微一变。她是聪明人,看到这副铠甲,便知道丈夫是要做什么。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手中的帕子,嘴唇微微抿了抿,却没有说话。 两个孩子“哇”地叫了起来,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成了O形。 秦禾旺伸手在甲片上敲了敲,发出清脆的金属声响。咧嘴笑道:“好家伙!明光铠!这可是内廷造办处的手艺,寻常将领想都别想。” 秦浩然看着堂哥兴奋的样子,堂哥不是不知道此行的凶险,只是用这种故作兴奋的语气,来掩饰心中的担忧。 “哥,我有件事要拜托你。” 秦禾旺收了笑容,将两个孩子轻轻拨到一边,站起身来,正色道:“你说。” “明日一早,我要去京营整军。国子监那边也要分派人手。九门防务、粮草调度、城内治安,千头万绪,家里你多多看着……” 话未说完,秦禾旺便打断了他。 “浩然,你是不是忘了当年哥说过的话?打虎亲兄弟。你上战场,我就是你的亲兵。你让我在家待着,看着你和蒙古人拼命,我做不到。” 秦铁犁和秦河娃不知什么时候从廊下走了进来,站在门口,闻言纷纷附和。 秦铁犁拍着胸脯,声音洪亮:“浩然,咱们兄弟练了这么多年武,从老家一路跟着你到京城,等的就是这一天!您可不能把咱们撂在家里头!” 秦河娃也郑重道:“刀山火海,我也陪着你!” 秦禾旺故意咧嘴笑了笑:“好了,你们两不要这么煽情,不过浩然,你可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你不能往前冲。这样,你把这副铠甲借我穿。我穿着你的铠甲冲在前面,蒙古人见了,以为是你秦状元在冲锋,保证吓得屁滚尿流。” 秦浩然愣了一下,“禾旺哥,你——” “别婆婆妈妈的。你是我弟弟,我不替你挡,谁替你挡?” 徐文茵站起身,走过来,将两个孩子揽到身边,柔声道:“别说这些不吉利的东西。咱们先吃饭,饭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转身吩咐丫鬟摆饭,声音平静如常。 饭罢,秦浩然未曾急着返回书房,只在堂中陪两个孩儿嬉戏。 他携着长子承渊的小手,教他辨识桌上的竹筹数棒,又取来几枚棋子,与幼子对摆棋阵、猜子玩乐,逗得六岁的承昭咯咯欢笑。父子三人便这般闲嬉,不觉已过两刻。 秦浩然一手轻揽长子,一手抚着幼子头顶,心中百感交集。他将两个孩儿紧紧拥在怀里,下颌轻抵他们的发顶,闭目深深一呼,似要将这片刻温软安稳,尽数藏在心间。 承渊被抱得紧了,有些喘不过气,轻轻挣动道:“爹爹,孩儿喘不过气了。” 承昭也跟着软糯唤道:“爹爹,爹爹...” 秦浩然这才松开,温厚地揉了揉二人的头顶,转头对侍立一旁的丫鬟吩咐:“带他们去洗漱,早点睡觉。” 丫鬟恭声应诺,上前牵了两个孩子的手。 秦承昭行至门边,忽然回过头,扬起小脸,用稚嫩的声音喊道道:“爹爹,安寝。” 两个孩子走了,秦浩然便转身走进了书房在案前坐下,铺开一张纸,研磨提笔写道: “告京城士民书 俺答小丑,背义犯顺,毁我关隘,虔刘疆土。今敢驱丑类,迫我畿辅,意在倾我宗庙、奴我赤子、墟我京师! 今皇上御正殿、视朝事、下罪己之诏、厉三军之气,悬重赏以募死士,明号令以固金汤。京营将士,登陴死守,昼夜不解甲;四方勤王之师,星驰电赴,旦夕即至。 谕我京城士民:各安生理,毋听浮言,毋自惊扰! 家有余粟,平价出粜,以济公私; 家有壮丁,协力守城,共捍门庭; 老弱妇孺,暂避寺观官舍,朝廷当设粥赈饥、施药救病,必使无失所。 我大越立国百五十载,养士百五十载! 养士之日,正乃报国之日! 城存与存,城亡与亡! 愿我京师亿兆同心,人人怀赴死之心,户户作守御之势。 上安社稷,下保妻小,共守此城,共雪此耻! 大越天奉二十一年八月十五日。” 第568章 与妻书 秦浩然搁下狼毫,将《告京城士民书》又从头至尾默诵一遍,自觉字字铿锵,足以安民魂、壮士气,方才将笔架于青瓷笔山上。 后倚在圈椅之中,闭目养神,眼前却浮起妻子淑卿的眉眼,还有承渊、承昭两个稚子嬉笑的模样。 方才写告示时的满腔热血,此刻尽数化作绕指柔肠,涌上心头。 乱世如沸,生死难期。 不知此去能否生还,不知家中妻儿是否安好,更不知来年春风再起时,能否再与妻子并肩看庭前花落。 那些深藏心底的爱意、忧虑、不舍,如同潮水般漫过心堤。 秦浩然睁眼,重又取笔,换了一张薛涛笺,落笔写下: 吾妻亲启: 夜阑人静,城郭风紧,吾独坐灯下,念及吾妻与孩儿,心下千回百转,遂落笔致书,以寄寸心。 自庚戌胡骑犯阙,京师震动,吾奉命奔走,昼夜不遑,久未伴于汝侧,亦未好好与汝说一句体己话,心中愧疚万分。 汝素知吾,自幼读书,心怀家国,今国难当头,城危民困,吾身为臣子,身为读书人,断无退缩之理,只是每念及汝,念及承渊、承昭两个孩儿,便有千般不舍,万种牵挂。 吾妻,与汝结发数载,汝贤良淑德,上奉亲长,下教孩儿,打理家事,井井有条,让吾无后顾之忧,得以安心赴事。 还记得初遇之时,汝素衣素裙,眉眼温柔,予吾一片心安。这些年,吾或有失意,或有忙碌,皆是汝默默相伴,温言慰解。这份深情,吾刻在心底,从未敢忘。 今日提笔,半是爱意,半是忧思。胡寇压境,胜负难料,吾不知明日能否还能与汝并肩,能否再抱一抱孩儿,再听汝说一句家常。 吾最怕者,非自身安危,而是吾去之后,汝一人要扛起整个家,要护两个孩儿周全,要面对世间风雨,要承受无人依靠的苦楚。 每每念及此处,心如刀割。 汝性子柔,却有风骨,万望吾妻保重自身,莫要过度忧思,莫要日夜操劳。 家中诸事,量力而行,不必事事苛责自己。 孩儿尚幼,教其读书识字即可,不必强求,只愿他们平安长大,知礼明义,便足矣。 若事有不测,吾已嘱托心腹,必护汝与孩儿周全,汝可携孩儿寻一处安身之所,好好活下去,莫要为吾殉情,莫要让孩儿无依无靠,汝好好活着,孩儿好好长大,便是对吾最大的慰藉。 吾非无情之人,亦非贪生怕死之辈,只是家国与家室,两难两全。 吾守此城,守的是千万百姓,亦是守的汝与孩儿的安稳将来;吾拼此命,拼的是大越山河,亦是拼的能与汝再续前缘,再享天伦。 风又起,城楼上灯火摇曳,似是在盼着黎明,盼着安宁。吾愿以一身热血,护京师无恙,护吾妻孩儿平安。若得侥幸生还,吾必卸甲归庭,从此不问兵戈,只伴汝左右,看孩儿长大,守着咱们的小家,粗茶淡饭,岁岁年年。 纸短情长,言不尽意。愿吾妻安,愿孩儿安,愿山河安。 夫:秦浩然 顿首 天奉二十一年八月十五日 夜 秦浩然吹灭书房的灯,回到卧房时,徐文茵还没有睡。 正在整理中衣,听见秦浩然的脚步声,她抬起头来,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没有担忧,没有不安,只有一种平静的、笃定的温柔。 “写完了?” 秦浩然点了点头,看了一眼她手中的中衣,认出那是自己平日里最爱穿的那件。 “这件衣裳旧了,换一件新的吧。” 徐文茵摇了摇头,将中衣叠好,放在床头,轻声道:“旧的好穿。新衣裳硬,磨皮肤。你要穿甲胄,甲胄硬,里头得穿件软和的。这件葛布的中衣最贴肤,穿在甲胄里头,能少磨些皮肉。” 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聊孩子的趣事,聊家中的琐事...聊着聊着,秦浩然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眼皮越来越沉。 让其宽衣,早些休息。 只是睡梦中,秦浩然迷糊地听见徐文茵在耳边轻声说了一句:“平安回来。” 但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将秦浩然吞没。 次日一早,天还未亮,秦浩然便醒来。 穿好衣裳,推门出去。 院中,秦禾旺、秦铁犁、秦河娃三人已经在门口等候。秦禾旺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短褐,腰间系一条粗布带,脚蹬布靴。 秦铁犁和秦河娃也是一身短打,腰里别着刀,精神抖擞。 秦浩然没有换甲胄,依旧穿着文官服。 御赐的那副铠甲,让秦禾旺收好。 一行人便赶往国子监,天色已经大亮。 监生早已在明伦堂前院整肃站立,王维桢立于阶上,正督令属吏清点人数。 见秦浩然到来,他上前几步,低声禀道:“景行,人已聚齐,只是短少百余人。” 秦浩然微微颔首,并未多言,迈步登上台阶,朗声说道: “诸生!今日我等前往京营颁赏。营中将士欠饷久已,军心惶惶。而等需将银两、粮米亲手分发至每一士卒,让他们知晓:朝廷未忘戍卒,皇上未忘将士,京师百姓亦未忘尔等辛劳! 能做到否?” 众人齐声应道:“遵命!” 秦浩然手一挥:“出发!” 众人浩荡地朝京营方向走去。 校场之上,聂豹与徐启已然先行抵达。二人立于校场中央,身前陈设数十口巨箱,箱盖尽皆敞开,内中白银累累,堆垛盈溢,晨光映照之下,银光耀眼,令人目眩。 旁侧则是粮袋堆积如山,绵亘高耸,计有数千石之多,足供四万余军士支领。 聂豹面色凝重,正在与几个将领低声交谈。 徐启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份清单,一样一样地核对。 秦浩然走上前去,向二人拱手行礼:“聂尚书,徐尚书。” 聂豹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他身后那三百多名监生身上,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来得正好。东西都备齐了,就等人手了。” 徐启将手中的清单递给秦浩然,低声道:“一十六万两、粮米一万二千石,发赏的标准,每名士卒补发三个月欠饷,外加一个月赏银。” 秦浩然双手接过册籍,略一翻阅,便转身对身后的监生们吩咐: “尔等皆为国子监生,今日便暂入户部差遣,听候户部官吏调遣,协助清点、分发粮银,务必谨守规矩,不可懈怠。” 监生们齐声应道“遵命”,旋即迅速分作数队,各归其位,等候差遣。 发赏开始。 第569章 补饷发赏 第一队士卒被带到了校场上。 他们排着歪歪斜斜的队伍,衣衫褴褛,面黄肌瘦。 看着校场上那些堆积如山的银子和粮食,眼睛都直了,有人张大了嘴,有人使劲揉眼睛,有人互低声嘀咕。 “真发饷了?” 一位监生见士卒骚动,上前一步,扬声道:“诸位静一静!奉陛下旨意,今日发放粮饷,白银粮食足额兑现,我等在此监督,若有不公,当场禀明!” 话音刚落,队伍里炸开了锅。 那老兵壮着胆子上前,躬身问:“监生老爷,小人斗胆问一句,这饷银…当真人人有份?” “军士放心,陛下亲下明诏,怎会让你们流血又流泪?总旗月支银三钱、米一石五斗,小旗银二钱五分、米一石二斗,普通军士银二钱、米一石。一一核对名册,唱名发放,谁敢克扣,便是抗旨,抄没家财,从重论罪。” 另一个年轻军士,也忍不住问:“那…这粮饷是只发这一次,还是以后每月都有?俺家还有老小,若能按月领到粮米,便再无后顾之忧,拼死也要守住京师!” “诸位安心。此番犒赏,乃是陛下特旨恩赏,月粮依旧照常支给,分毫不缺。如今军情紧急,本部先将此前积欠尽数补齐,另加发一月粮米、一月俸饷。只要城池不失,尔等粮饷便永无断绝之日。” “谢陛下隆恩!” 众士卒欢声雷动,先前的疲困与疑虑,顷刻间烟消云散。 户部官员高声唱名,士卒依次上前,监生一一核对。 校场上,唱名声、道谢声、粮袋碰撞声混成一片。 那些衣衫褴褛的士卒,抱着粮食和银子,眼中才燃起一点斗志。 发赏从卯时开始,一直发到将近午时,发了将近两个时辰。 三百多名监生忙得满头大汗,登记、称银、发银、监看。 士卒们一批一批地来,一批一批地走。 校场上,唱名声、道谢声、粮袋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原本萎靡的士气,在足额粮饷的滋养下,渐渐有了起色。 聂豹也适时,走上校场高台。高声道: “将士们!老夫聂豹,现任兵部尚书!今日是八月十六,中秋刚过,本该是阖家团圆之时,可俺答贼寇环伺城外,虎视眈眈,咱们脚下的这片土地,咱们身后的父母妻儿,都正处在危难之中!” 抬手,指了指身旁的银箱与粮袋,说着白话: “你们连日登城戍守,风餐露宿,老夫都看在眼里,朝廷也记在心里!方才你们领到的银子、粮食,都是陛下下旨调拨,分文未少、一两未扣,就是要让你们无后顾之忧,能安心守城! 老夫今日把话撂这,守住了京师,有功者,朝廷再加厚赏,银子翻倍,粮食管够,还能让你们的父母妻儿免受颠沛之苦,安享太平! 可若是守不住…守不住,城破人亡!俺答贼寇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你们的家会被烧,父母妻儿会遭难,你们的命、你们的牵挂,都会化为乌有!什么银子、粮食,什么家人团聚,全都会成泡影! 但老夫今日对天发誓,城在人在,城亡人亡!往后时日,老夫必与诸位将士同吃同住、同登城楼、同抗贼寇,绝不后退半步,绝不弃城而逃!若违此誓,天打雷劈,死无全尸!” 话音刚落,便有托,高高举起兵器,嘶吼出声:“愿随尚书大人死战!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这一声嘶吼,像是点燃了引线,校场上瞬间爆发出一阵山呼海啸般的吼声: “人在城在!城亡人亡!” “随尚书大人死战!击退贼寇!” 吼声回荡在整个校场,驱散了连日来的阴霾,也驱散了士卒们心中的恐惧。 “有诸位将士在,老夫便信,这京师,定能守得住!这家园,定能保得住!今日,咱们共赴国难,待击退贼寇,老夫与诸位,共饮一杯!” 秦浩然站在校场一侧的廊下,看着眼前热血沸腾的场面。 可又比谁都清楚,誓言和欢呼只是开头,俺答未退,京师未解,真正的硬仗还在后头。 粮饷发完,日头已到午时。 士卒们陆续散去,赶回各自守城的位置。 聂豹与徐启不敢耽搁,收拾好名册,匆匆入宫复命。 秦浩然则召集了随行的三百多名国子监监生,简单在军营吃一顿饭时,秦浩然便安排众监生。 “诸生,方才将士们已立誓死守京师。咱们的职责,是让京城百万百姓安下心,知道朝廷的心意,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说着,他将监生分成若干小组,每组十到十五人,正阳门、崇文门、宣武门、东四牌楼、西四牌楼、鼓楼,凡街巷市井,俱要派人遍行宣讲。 “不求词藻华丽,句句实在就好,让百姓听得懂、信得过。” 监生们齐声应诺。 虽是文弱书生,眼中却藏着报国的赤诚。 分派完毕,各组陆续出发。秦浩然亲自带了一组,直奔正阳门,那是京城正南门,往日最是繁华,如今也最是人心浮动。 到了正阳门下,往日车水马龙的景象已不见踪影。 城门紧闭,吊桥高悬,两侧商铺大多钉上了木板,街上行人稀少,只有巡逻的兵丁脚步匆匆。 偶尔走过的百姓,都低头疾行,面带惶恐。 秦浩然走上石阶,让监生们将事先誊抄好的《告京城士民书》张贴在城门两侧的墙上。 墨迹未干,便有零星百姓驻足。 不多时,空地上聚拢了十几个人。 秦浩然没有拿讲稿,就那么稳稳站在石阶上。风卷着尘土吹动袍角,激昂说道: “众位乡亲,我秦浩然。今日来此,不说官话套话,不弄虚文浮礼,只跟大伙说几句实在话、掏心窝子的话。” 人群中顿时起了议论:“秦浩然?莫不是当年那个状元郎?” “对对对!天奉九年的状元,踏马游街时我还挤在路边看过!” “听说他是湖广农门出身,最体恤老百姓……” 秦浩然等议论稍歇,才继续开口,语气陡然沉重:“俺答胡骑,已近畿辅。古北口已破,大同失利,通州被围。距我京师,不过百里之遥,旦夕便可兵临城下。” 此言一出,人群顿时哗然。有人面色惨白,连连后退,众口纷纭:“这可如何是好…” 第570章 街头宣讲 秦浩然抬手示意安静,声音沉稳而有力: “京师必可固守!我京城高池深,仓廪充实。适才校场之上,将士俱已领得粮饷,人人立誓死守。聂尚书已对天盟誓,与城池共存亡。 皇上不离京,朝廷不离京,我秦浩然亦不离京!凡守城将士、国子监诸生,皆与京师同生死!” 议论之声渐渐平息。众人抬首望他,眼中疑惧渐消,多了几分希冀,他们都记得这位状元郎,出身寒微,从苦日子里熬出来的官,从不会虚言欺人。 “诸位不必做惊天动地之事,只需谨守本分。勿信谣言,勿传妄语。有人言‘城将破’‘圣上将走’,切莫听信,更勿相传。勿抢购,勿囤粮,朝廷自会安顿民生。 家中壮丁愿守城效力者,可往五城兵马司报名,朝廷给粮给饷。家有余粮愿平价出粜者,朝廷必记功奖赏。老弱妇孺居家不安者,可往就近寺观、官廨暂避。朝廷已设粥厂、药局,断不令一人饥寒、一人失所。” 他稍一停顿,目光扫过众人面庞: “乡亲们,我晓得你们畏惧,我亦心有不安。俺答胡骑所过,烧杀掳掠,谁人不怕?可惧无用。你等若是逃散,房舍、家财、田亩,尽归胡虏。你等若是逃散,父母妻儿,岂能跑得过胡骑铁蹄?奔往南方?遁入山林?逃至江海? 人群之中,众人目光齐齐落在石阶之上的秦浩然。 身着一袭官袍,身姿挺拔如松。眉眼清俊疏朗,虽带几分风尘倦意,却依旧眉目澄澈、神清气和。 鼻梁挺直,唇线分明,容貌端正耐看,一身温和书卷气,望之便觉舒心顺眼。 不少百姓暗自天下之大,若京师一破,何处还有安身立命之地!” 嗟叹:当年状元及第、踏马游街的翩翩少年,历经数载,眉宇间那份清朗正直、心系苍生的风骨,竟是分毫未改。 只是昔日多是少年意气,今日更添沉稳健硕,忧国之容、立誓之态,愈显君子端方、令人心折。 人群中,一个妇人,声音坚定:“秦大人!我信你!想当年您贵为新科状元,簪花游街,小民便在街边瞻望。您说京城守得住,小民便信!” 这话一出,周遭百姓纷纷点头,旧事涌上心头,有人高声接话: “正是!想当年秦大人,报国寺前展文采,京中百姓念其出身寒苦、才德过人,往其住的地方扔钱财,你们猜怎么着?秦大人一文没留,全捐给了京城的三大善堂!那可是几万两银子啊,说捐就捐了,眼都不眨一下!” “还有前年江南大水,秦大人亲往赈灾,抚定流民、整顿粮仓,一分钱粮也不曾贪墨!” “不单如此,大人还亲撰农书,教百姓耕种、备荒、防虫,处处都是为了咱们小民!” “这样的官,绝不会哄骗百姓!”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往日恩德历历在目,原先的惶恐不安,早已化作满心敬服。 秦浩然听得心中发热,向着四方百姓团团一揖,沉声道: “多谢诸位乡邻信重。有全城百姓同心同德,京师定然可守!” “信秦大人!” “秦状元忠直爱民,绝不会欺瞒我等!” “我家有壮丁,明日便去五城兵马司应募!” “我家愿出粮平价,共助守城!” 呼声此起彼伏,人心一时大振。 秦浩然重登石阶,双目炯炯,声音陡然清朗高亢,响彻正阳门前: “我大越立国一百五十载,教养士民一百五十载!今日国家有难,正是我辈报国之时! 城存与存,城亡与亡!愿我京城兆民一心,人人怀死战之志,户户作守御之备!上安社稷,下保妻小,同心死守此城,共雪外寇犯阙之耻!” “城存与存!城亡与亡!” 有人振臂一呼,登时万众响应。呼声自正阳门而起,沿长安街东西激荡,与崇文门、宣武门、东四牌楼、西四牌楼各处宣讲之声连成一片,如洪钟大吕,在京城上空久久回荡,震彻云霄。 这一场街头宣讲,自日中直持续到日暮,整整一个下午。 三百余名国子监监生,早已分散京城各处 —— 街巷、市井、码头、寺观、茶肆、路口,但凡百姓聚集之地,便有他们躬身宣讲的身影。 烈日当空,不少人喉干舌燥、嗓音嘶哑,便饮几口凉水稍歇,复又开口。 腿脚酸麻,便揉按片刻,依旧坚守地段。 他们不厌其烦,一遍遍劝慰百姓,勿慌、勿乱、勿信谣、勿惊扰,安分守己,信任朝廷,信任将士,便是护家护国。 自始至终,无一人退缩,无一人怨言。 待到傍晚,夕阳西垂,漫天金辉如血,将巍峨城墙染作一片厚重暗红。 秦浩然看着神色安稳了许多的百姓,才带着自己这组监生匆匆赶往校场集合。 三百多名监生陆续从四面八方赶回校场,三三两两,步履匆匆。 脸上满是疲惫,嘴唇干裂。 自发聚在校场中央,围成一圈,席地而坐。 没有人抱怨,没有人诉苦。 只是低声交谈着各自的宣讲见闻,言语间满是欣慰,他们看到了百姓从惶恐到安稳,从怀疑到信任,看到了人心的凝聚,看到了这座城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得坚固。 “宣武门那边,有几个铺户当场就捐了银子,说是‘买刀枪用的’。” “朝阳门那边更热闹,一群脚夫听完之后,当场报名要帮着运粮草,分文不取。” 监生们你一言我一语,声音虽然沙哑,却透着一种掩饰不住的兴奋。 他们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这些读书人,有朝一日能站在街头,对着素不相识的百姓慷慨陈词。 更没有想到,那些平日里被他们视为“愚夫愚妇”的市井小民,在国难当头时,竟有如此朴实而热烈的赤诚。 秦浩然也迈步走进圈中。 监生们见秦浩然来了,纷纷站起身来行礼。 秦浩然抬起双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坐下。 秦浩然也在圈中坐了下来,这个动作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在他们的印象中,秦博士虽然平易近人,但毕竟是朝廷命官,从五品的侍讲学士,平日里在国子监讲学也是站在台上,居高临下。 可此刻他竟与寻常士子、兵卒一般,坦然坐于泥地,衣袍沾染尘土也毫不在意。这般不摆官威、不端架子、亲如同辈的姿态,令众人心中皆是一暖,先前拘谨之意,顷刻消散大半。 秦浩然环视四周,温和一笑,开口道:“今日诸位辛苦了。” 众人连忙躬身应声:“此乃我等分内之事!” 第571章 巡查 秦浩然抬手示意众人安静,温声说道: “诸位且静。今日各自奔走街巷,所遇何事、有何难处、心中有何见解,都尽可言说。 ” 监生们纷纷开口,你一言我一语,将今日宣讲的见闻一一道来。秦浩然听得很仔细,不时点头,偶尔插话问几句细节。 一个监生道:“秦大人,我们在崇文门宣讲的时候,有几个密卫的人过来,说我们‘聚众惑众’,要驱散我们。后来我拿出您给的文书,他们看了才走。” 秦浩然眉头一皱:“密卫?” 那监生点头道:“是。领头的是一个百户,姓什么的……我忘了。他看了文书之后,倒是没有为难我们,但脸色不太好。” 秦浩然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这件事我会处理。你们以后遇到类似的情况,不要跟他们争执,拿出文书给他们看。若他们还不依不饶,就派人来报我。” 正说话间,一个身穿青色官服的身影从校场东侧走了过来。 秦浩然抬眼望去,认出了来人,嘴角不由浮起一丝笑意。 谭纶快步走到秦浩然面前,拱手行礼:“秦学士。” 秦浩然站起身,还了半礼,笑道:“子理(谭纶的字),你怎么来了?” “下官奉兵部聂尚书钧命,特来拜见秦学士,商议后续一应事务。” 谭纶又看了看四周的监生,压低声音,“尚书大人让下官转告学士,请学士代为告知诸位学子,以便他们提前做好相应部署。” 秦浩然微微一怔,随即点头:“兵部有何安排?你细说。” 谭纶道:“聂尚书的意思,各城门宣讲台仍由监生负责,每处三到五人,明日继续宣讲,统一口径,直至蒙古退兵。 另,城内巡逻、粮草运输、伤员救护等事,急需识字明理之人负责协调、登记、统计。 兵部正在统计各坊壮丁人数、粮草存量、药铺分布,正缺人手,拟从监生中调用二百一十人——统计壮丁六十人、粮草三十人、药铺医馆二十人,余者负责各城门物资调配。此外,告示、檄文、战报的撰写,也需监生出力。” 秦浩然认真听完,沉吟道:“这些安排正合需要。不过,我打算留一部分监生作为机动预备队,以防蒙古人从意想不到之处突入城中,随时组织百姓抵抗。这一点,也需一并告知他们。” 谭纶点头:“学士思虑周全。下官回去自当禀明尚书。既如此,便请学士将上述兵部安排连同预备队一事,一并告知诸位学弟,让他们分组准备,各司其职。” 秦浩然道:“好。聂尚书可说了何时开始?” “事不宜迟,明日便须就位。有劳学士费心。” “份内之事。我这就将兵部的部署传达下去。” 秦浩然立于人群中央,谭纶在旁并肩侍立。 秦浩然目光缓缓环视全场,朗声宣告: “京师内城共二十八坊,我等三百余监生,当妥为分派、各司其地。今定规如下: 一,宣讲。每坊安排二人,共五十六人,每日上街向百姓通报战况、传达朝廷旨意、安抚人心、鼓舞士气。宣讲内容今晚我会拟好提纲,明早发给你们。 二,统计与物资调配。兵部急需人手统计各坊壮丁人数、粮草存量、药铺分布,并负责各城门物资调配。从监生中调用二百一十人,其中六十人负责统计壮丁,三十人负责统计粮草,二十人负责统计药铺医馆,其余负责各城门之间的物资调配。 三,协调联络。其余监生负责各坊之间、各坊与各城门之间、各坊与京营之间的人员调动和物资协调,遇到问题第一时间上报,不得拖延。 言毕,目光凛然扫过全场,声气陡然清朗高亢:“诸生,可能做到?” 三百余监生齐齐昂首,同声应诺,声如洪钟、汇成一气:“能!” 秦浩然微微颔首,转首向旁朗声唤道: “诸位堂长(年级主任)、斋长(班长),近前听命。” 一位位年长资深的监生应声上前,躬身侍立。 秦浩然面色肃然,郑重吩咐道: “此番分组编排、人员名册、各坊分派对应,皆由广业堂长总领安排。今夜务必将各组地界、执事之人一一敲定,今晚我要见到分派簿册。” 那斋长躬身拱手,恭声应道: “学生谨领钧命,请学士放心!” “其余学子,今日都累了,回去好好休息。明日一早,彝伦堂前集合,领了任务便各自出发。” 监生们纷纷站起身来,向秦浩然拱手行礼,然后三三两两地散去。 他们低声交谈着,讨论着明日要做的事。 几位堂长、斋长留了下来,听候安排。 秦浩然请他们到偏厅落座。 秦浩然先向众人拱了拱手,道:“今夜劳烦诸位留下,是想把几件事敲定。一来,各坊分组如何对应,人员如何搭配,需当面议清楚。 二来,机动预备队的人选和调度,也要有个章程。诸位在监中年久,熟悉各位学子的性情本事,还望不吝直言。” 堂长李伯安起身回礼,道:“此乃分内之事,我等自当尽心。” 于是众人围坐灯下,逐一商议。堂长、斋长们各抒己见,有的建议按坊远近搭配人手,有的提出将年长稳重的与年轻干练的分在一组。 秦浩然听罢,点头道:“所言有理。具体如何分组、各坊对应何人,便劳烦诸位堂长、斋长拟个章程出来。” 几位堂长、斋长领命,当即取出纸笔,凑在灯下低声商量着书写起来。 有的报坊名,有的提名姓,有的记录在册,分工井然。 秦浩然则起身走到一旁,墙上挂着一幅京城坊巷地图。 背着手,立于图前,目光从一座座坊门间缓缓扫过,眉头微蹙,心中盘算着下一步该当如何调度。 窗外,月亮已转到西边屋檐后面,偏厅里暗了下来,只剩那盏油灯还亮着,橘黄的一团光,在夜色中静静燃着。 第572章 诏狱狂言 次日一早,天色未明,校场上便响起了脚步声。 三百多名监生从各自的住处赶来,在彝伦堂前的空地上集合。 昨夜堂长和斋长们已经将分组名册造好,此刻正拿着名册,一个一个地点名。 秦浩然站在彝伦堂的台阶上,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然后一挥手,三百多名监生便像潮水一样涌出了校场,涌向京城的四面八方。 没多久,兵部差官前来通禀,聂尚书有请。 请浩然见到聂豹时,他未穿朝服官袍,而是一身戎装,头戴铁盔,身被皮甲,外罩战袍,腰悬佩剑,足蹬战靴,一身英武沉肃。 立于京营中军大帐之中,案上摊开一幅京城九门防务舆图,正与数员将领低声会商军务。 望见秦浩然前来,便微微点头首: “秦学士,今日你便随老夫,前往各处巡查。九门城防、仓场粮秣、药局粥厂、民壮操练之所,逐一阅视。你乃皇上钦命,宣谕京营、阅视军备、监护九门,这些要务,你心中必须明晰。” 秦浩然拱手躬身:“下官遵命。” 两人骑马出了京营,沿着城墙一路巡查。 第一站是德胜门。德胜门是京城的北门,直面蒙古骑兵进犯的方向,是防守的重中之重。 城墙上,守军正在忙碌地搬运滚木礌石、架设佛郎机炮。 一个中年将领迎上来,向聂豹禀报防务。 城墙上安排了多少人,火炮有几门,弹药是否充足,伤员救治点设在哪里,粮草够吃几天。 聂豹听完,点了点头,又指出了几处漏洞,让将领立即整改。 秦浩然跟在聂豹身后,心中盘算着,德胜门现有守军三千二百人,佛郎机炮十二门,滚木礌石勉强够用,但箭矢不足,需要从其他城门调拨。 第二站是西直门。 西直门的守将是个年轻的参将,姓周,三十出头,面色黝黑,说话干脆利落。 带着聂豹和秦浩然在城墙上走了一圈,详细介绍了防务部署。秦浩然注意到,这个周参将虽然年轻,但做事极为扎实,城墙上的每一处垛口都标了编号,每一个垛口对应几个守军,箭矢、滚木、礌石的数量都清清楚楚,连伤员的撤离路线都规划好了。 聂豹显然也注意到了,难得地露出了赞许之色:“周参将,不错。好好守,守住了,老夫为你请功。” 周参将抱拳道:“末将定不辱命!” 第三站是朝阳门。朝阳门是京城的东门,虽然不是蒙古骑兵主攻的方向,但也不能掉以轻心... 巡查完九门,已是午时。 聂豹和秦浩然匆匆吃了几口干粮,又赶往粮仓。 粮仓设在城东的旧太仓,是京城最大的粮库之一。 户部的官员正在清点粮草,见聂豹来了,连忙迎上来。聂豹问:“存量多少?” 户部司官躬身回禀: “回聂尚书,旧太仓存粮十二万石,通计各仓总计八十余万石。 京师军民浩繁,日费米一万石上下。尚可支应三月有余。” 聂豹皱了皱眉:“两到三个月…” 秦浩然在一旁道:“聂大人,是否可以动员城中富户平价出粜?各家各户也都有存粮,若能动员起来,至少能撑到年底。” 聂豹想了想,点了点头:“这事你来办。你那张嘴,比老夫好使。” 秦浩然苦笑了一下。 自粮仓出巡,一行人又前往药局。 此时城中药局皆临时设于各古刹寺院之内,由太医院会同京城官药局、各大药户共同承办施药诊治。 药材储备尚算充裕,只是良医人手极为短缺。 及至巡查完毕,已是申时。 秦浩然随聂豹返回京营,二人入中军大帐坐定。 亲兵奉上茶汤,二人各饮数口。 聂豹随即起身,行至帐中舆图之前,目光凝注于古北口一带,默然伫立良久,开口: “老夫心中,正忧一事。” 秦浩然亦起身,走近身侧:“尚书大人所忧何事?” 聂豹沉声道: “勤王之师。如今胡骑逼近京城,四方兵马虽都在赶路,可老夫实在担心,有的拖延不来,有的走得太慢,就算到了京师,也多半畏惧强敌、不敢死战。人心难测,各镇将帅各有各的盘算,实在不能全然指望。” 秦浩然沉默片刻,从容答道: “聂尚书,下官以为,与其指望勤王之师,不如先靠自己。京营虽然疲弱,但士气已经起来了。九门防务也在加紧部署。只要我等撑过最初数日,援兵纵有迟缓,终究会陆续抵达。” 聂豹看了秦浩然一眼,继续商谈之时。 帐外已有亲兵快步入内,禀报道: “启禀大人!虏骑斥候已抵近城外!” 这边军情骤紧,另一边,北镇抚司诏狱之中,严东楼正斜倚在冰冷墙壁上,闭目不语。 他已经在这里待了七天。 七天里,没有人来提审他,没有人来问他任何问题。 他被关在这里,像是被人遗忘了一般,像是这世上再也没有人记得他的名字。 但严东楼不急。 他知道,外面一定发生了大事。 从前天开始,牢房外面的脚步声就变得急促而凌乱,狱卒们交头接耳,神色慌张,像是在议论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只是隐约听见了几个词——“古北口”、“破了”、“蒙古人”、“京城”。 把这些词串在一起,拼出了一个完整的画面。 古北口破了。蒙古人打进来了。京城告急。 严东楼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蒙古人打进来,朝廷乱成一锅粥,皇帝需要一个能镇得住场面的人。 严雍虽然致仕了,但严家在朝中经营了二十年,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只要皇帝开口,严雍随时可以回来收拾残局。 而他严东楼,作为严雍的独子,作为严家在朝中的实际操盘手,自然也能跟着翻身。 “不出三日,我必复出。” 隔壁的盗贼听见了,从角落里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又缩了回去,没有说话。 这几天,他已经习惯了这位严公子的自言自语。 起初他还嘲讽几句,后来发现嘲讽没用,这位严公子根本不搭理他,便懒得再说。 一名年轻狱卒提着木桶行至牢门前,停住脚步,将一碗稀粥、一个杂面窝头顺着栅栏缝隙推了进去。 严东楼只淡淡瞥了一眼牢饭,并未动箸(筷子)。 年轻狱卒往牢门前一叉腰,居高临下睨着他,怪笑两声,语气里满是阴恻恻的戏谑: “严公子,进膳了。这可是天恩浩荡,皇上特意赏您的口食,可别不识抬举,白白糟蹋了。 怎么着?要不要小的再给您搬张梨花木桌,铺一匹云锦绸缎,再焚上一炉上好沉香,好生伺候您这位小阁老?” 严东楼只是冷冷看着狱卒。像是一个高高在上的人看着脚下的蝼蚁在蹦跶。 狱卒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梗着脖子,强撑着道:“看什么看?你以为你还是那个前呼后拥的严公子?告诉你,古北口破了,蒙古人打进来了,京城都要保不住了。你爹那个老东西,把边关搞得一塌糊涂,害得多少人送命?你们严家,死一万次都不够!” 严东楼没有生气,笑着说道:“蒙古人打进来了,朝廷乱了,皇上需要一个能镇得住场面的人。我爹虽然致仕了,但他是四朝元老,门生故吏满天下。只要皇上开口,我爹随时可以回来。 我爹回来了,我自然也能出去。 你一个小小的狱卒,也配在我面前放肆?” 第573章 外城伏击 年轻狱卒被他这番话说得愣住了。 他想反驳,想说:“你做梦。” 想说:“你爹已经倒了。” 想说“你永远出不去”。但又觉得严东楼说的,好像有几分道理。 他不懂朝堂上的事,但他知道,严家确实势力很大,严雍确实做了很多年的首辅,朝中确实有很多严家的人。 万一…万一严东楼说的是真的呢?万一他真的出去了呢? 老狱卒从后面走过来,拉了拉年轻狱卒的袖子,低声道:“走吧,别跟他废话。这种人说疯不疯,说傻不傻,你跟他较什么劲?他爱做梦,就让他做去。” 年轻狱卒被拉走了。走出几步,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严东楼正端着那碗粥,慢条斯理地喝着。 姿态优雅得像是在参加一场盛宴,一手端碗,一手持筷。 那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被他喝出了一种山珍海味的感觉。 年轻狱卒打了个寒颤,加快脚步走了。 过道尽头,油灯的光晃了晃,暗了下去。牢房里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严东楼放下碗,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他的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 外面的世界越乱,出去的希望就越大。 乱世需要能人,而他就是那个能人。他爹是,他也是。 等。等那道赦免的旨意。 聂豹猛地站起身来,面色骤变。他一把抓起桌上的佩剑,大步朝帐外走去,边走边下令:“传令九门戒严!所有守军上城!” 秦浩然紧随其后,快步跟上。 两人出了中军帐,翻身上马,一路疾驰向西直门。 登上西直门城楼时,秦浩然的额头上已经沁出了汗珠。他扶着垛口,探头向外望去,远处,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城外早有蒙古斥候数十骑,往来奔掠,窥探动静。骑士皆披皮甲,身形矫健,所乘蒙古马矮小而雄健,奔行迅捷如风。 手中弯刀斜指,不时扬声呼啸,声如枭啼,刺耳惊心。马蹄踏过枯野,黄尘滚滚而起,在秋日寥廓的天地间翻涌不息,直逼城门而来。 聂豹面色铁青,沉声道:“比预想的快。” 幸好,前期兵部已经做了准备。昨日,聂豹下令将城外二十里以内的百姓全部撤入城中,粮食、牲畜、物资也尽可能运了进来。 空下来的房屋、寺庙、庄院,能烧的烧了,能拆的拆了,能设陷阱的设了陷阱。 蒙古人想在外城立足,没那么容易。 “聂大人,外城的那些后手……” 聂豹点了点头,这才露出一丝笑意:“已经布置下去了。够他们喝一壶的。” 当夜,蒙古前锋试探性地向西直门外的一片废弃庄院推进。 那庄院原是城外最大的粮商宅邸,三进三出,占地十余亩。兵部的人在里面设了埋伏,地窖里藏了火药,墙头上架了弓弩,连院中的枯井都填了铁蒺藜。 蒙古人不知底细,以为只是一座空宅,派了三百余骑进院搜索。 轰—— 火药被点燃的瞬间,整座庄院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地面上掀起。火光冲天,碎石瓦砾四溅,浓烟滚滚而起。蒙古骑兵被炸得人仰马翻,惨叫声、马嘶声混成一片,在夜空中格外凄厉。 紧接着,埋伏在四周的京营弓弩手从暗处现身,箭如雨下。 蒙古骑兵在慌乱中组织反击,但庄院的大门已经被炸塌,出口被堵死,他们被困在院中,成了活靶子。 这一仗,蒙古人死伤二百余骑,领兵的千户也被炸死。 京营这边,只有几个弓弩手在撤退时被流矢擦伤,无一阵亡。 消息传到城内时,已是深夜。 秦浩然正在京营的中军帐中与聂豹商议防务,听到这个战报,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松了一口气。 “好!”聂豹拍案而起,脸上难得地露出了笑容,“这一仗打得好!传令下去,将那些鞑子的头颅挂在城墙上,让城里的百姓都看看!” 秦浩然点了点头,补充道:“聂大人,下官还有个建议。” “你说。” “明日一早,让监生们带着这些战报上街宣讲。告诉他们,蒙古人不是不可战胜的,我们已经在城外打了胜仗。百姓需要信心,需要看到希望。这些实实在在的战绩,比任何空话都管用。” 聂豹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好。这事你来办。” 当夜,秦浩然连夜写了一篇简短的战报,让人抄了数十份,分发给各组的监生。 战报写得很朴实,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是平铺直叙地讲述了外城伏击的经过——什么时候、在哪里、打了什么仗、歼敌多少、我方损失多少。 最后加了一句:“蒙古非不可胜,将士肯战,百姓同心,京城可守。” 次日一早,监生们便带着这份战报走上街头,向百姓宣讲。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茶馆里、酒楼里、街头上、巷尾处,到处都有人在议论。 “听说了吗?昨夜在城外打了个大胜仗!杀了两百多鞑子!” “真的假的?京营那些兵能打仗?” “怎么不能?秦大人亲自督战的!兵部聂尚书指挥的!一个鞑子都没跑掉!” “好!打得好!让那些鞑子知道知道,咱大越不是好欺负的!” 秦浩然站在正阳门城楼上,听着街上传来的议论声,心中稍稍安定了一些。 一场小胜改变不了大局。 但它能改变人心,人心定了,城就守得住。 八月二十一日,日头刚过中天。 秦浩然正在城墙上巡查,忽然听见西北方向传来一阵闷雷般的声响。 扶着垛口,向西北方向望去,瞳孔骤然收缩。 西北方向,昌平、沙河方向的地平线上,腾起遮天蔽日的黑尘。 那黑尘不是一缕两缕,而是一片,像一堵无边无际的黑色高墙,从西边和北边同时压过来,遮住了半边天空。黑尘之中,隐隐约约可以看见无数的旗号、刀枪、甲胄,在秋日的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城上守军纷纷扶着垛口探头张望,然后,一个接一个地,脸上露出了恐惧。 “来了……来了……”有人喃喃自语,声音发颤。 “好多…好多……” 俺答汗的主力到了。 第574章 火照城中 如黑海漫野,自西山缺口倾泻而出。 数万骑兵排成浩浩荡荡的阵势,甲胄映日、刀枪如林,各色旗号在风中猎猎作响。 队伍中高高竖起数面大旗,上书“索贡”“求市”,汉文与蒙文并列,直刺青天,嚣张至极。 大军分作三股,稳稳扎营于安定门、德胜门、西直门之外。营盘连绵十余里,帐篷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炊烟四起,马嘶人喊,将北京城的西北三面死死锁住。 城墙上,京营兵卒面如土色。他们手中的长枪在颤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恐惧。 这些人中,大多数一辈子都没见过真正的敌人,更没见过数万骑兵铺天盖地而来的阵势。 一个年轻的士卒扶着垛口,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手里的长枪“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旁边的老兵弯腰替他捡起来,塞回他手里,低声道:“拿着。别怕。” “我……我没怕。”年轻士卒的声音在发抖。 老兵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自己的脸色,也好看不到哪去。 秦浩然站在城墙上,望着城外那片无边无际的营帐,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读过许多兵书,知道“兵临城下”是什么意思。 可当这四个字变成眼前的景象时,他才真正明白:那不仅仅是一个词,而是一种让人窒息的压力。 未及片刻,火起。 先是西山一带。西山在京城西北,离城墙不过十余里。那里有古寺,有庄院,有陵寝,还有许多村庄。蒙古人派了数千骑兵,分作数十股,散入西山各处,见人就杀,见房就烧。 古寺最先起火。那是一座建于前朝的古刹,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历经两百年风雨,香火鼎盛。 蒙古人冲进去,抢了佛像上的金箔,砸了经柜,然后在殿中放了一把火。 干柴遇烈火,火势迅速蔓延,从大殿烧到偏殿,从偏殿烧到僧房,浓烟滚滚,火舌冲天。 紧接着,庄院次第起火。那些庄院多是京城富户的别业,平日里花团锦簇、亭台楼阁,如今在烈火中噼啪作响,瓦片飞溅,梁柱坍塌。 再接着,村庄也被点燃了,海淀、黄村、清河、蓝靛厂……一处、十处、百处。京郊百里,处处冒烟,处处起火。 风助火势,火借风威。秋风从西北方向吹来,将火焰与浓烟一起卷向东南。烟卷入城,带着刺鼻的焦糊气味。 史书记载此事,只用了四个字——“火照城中”。 此刻秦浩然站在城墙上,望着城外那片火海,才真正明白那四个字的分量。 那不是简单的火光,而是大越百年国耻,在京郊熊熊燃烧。 北京城,这座自太宗以来屹立百年的帝都,像一头被铁链锁住的巨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血肉被一口口撕咬,却只能发出无力的喘息。 城中文武百官齐聚朝门,吵成一团。主战者慷慨激昂,主和者低声密议,主守者沉默不语。 而城外,俺答汗的大帐内,正烤着一整只羊。蒙古将领们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笑声穿透帐篷,传向夜空。他们不急。 他们知道,城里的大越军不敢出来。他们也清楚,只要围下去,这座号称天下第一雄关的城池,迟早会像熟透的果子一样,自己落进他们的掌心。 城墙下的街巷中,百姓们也看见了那片火光。有人站在自家门口,望着西北方向烧红了半边天的火海,呆呆地站着,一动不动。 有人跪在地上,朝那个方向磕头,嘴里念叨着“阿弥陀佛”“老天保佑”。也有人收拾了细软想跑,但城门早已关闭,跑不了,只能在屋里瑟瑟发抖。 监生们走上街头,尽力安抚百姓。 城内虽人心惶惶,市井间偶有骚动,但粮价却未敢肆意腾涌。 户部与五城兵马司早已严令:敢有囤积居奇、哄抬米价者,一经拿获,当即枷号示众,重者抄家问罪。 米铺前虽人多拥挤,尚不至于断粮崩乱。 秦浩然自戒严以来,每日奔走于九门城头,往来慰劳士卒、安抚士民。 这一日,一个消息传来:大同总兵、咸宁侯仇鸾率精骑二万,自居庸关倍道而来,已抵通州以西,列营潞河西岸。 秦浩然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德胜门城楼上与守将商议防务。 聂豹的亲兵气喘吁吁地跑上来,将战报递到聂豹手中。 聂豹展开一看,面色微变,随即递给秦浩然。 秦浩然接过战报,目光扫过那几行字,心中先是一喜,继而一沉。 喜的是,勤王兵终于来了。两万精骑,不是小数目。大同边军常年与蒙古交战,是真正的精锐之师,远非京营那些老弱残兵可比。有这两万人在城外牵制,俺答便不敢全力攻城。 沉的是,来的人是仇鸾。 大同惨败,仇鸾弃城而逃,导致古北口防线崩溃,蒙古长驱直入,这笔账还没算,他居然还有脸来?更让秦浩然不安的是,仇鸾是严雍的人。 他这个时候率兵进京,是真心勤王,还是另有所图? 秦浩然将战报还给聂豹,没有说话。聂豹也没有说话,只是将战报折好收入袖中,目光望向城外那片连绵的蒙古营帐,眉头紧锁。 “聂大人,”秦浩然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仇鸾此人,靠得住吗?” 聂豹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靠不住。但此刻,我们需要他的兵。” 当日下午,仇鸾的奏疏便送到了宫中。奏疏写得很长,洋洋洒洒数千言,但核心意思只有一条:请皇上恢复严雍首辅职位,由严雍统筹调度各路勤王兵马,方能克敌制胜。 仇鸾在奏疏中写道:“严阁老四朝元老,谙熟边务,朝野共仰。今虏骑迫近,京师震动,非严阁老不能镇服诸将、调和内外。臣恳请圣上以社稷为重,召回严阁老,总领戎务。臣愿率所部将士,听候严阁老调遣,誓死报国。” 消息传出,朝堂上炸开了锅。 左惟清第一个站出来反对。他在文华殿上,当着天奉帝的面,声色俱厉地道: “仇鸾此举,名为请严雍复出,实为挟兵自重!大同惨败,仇鸾弃城而逃,致使古北口失守、虏骑长驱直入,此贼不诛,已是大幸。今彼以二万兵临城下,便敢要挟朝廷,若严雍复出,彼二人内外勾结,朝廷还有何威信可言?” 户部左侍郎赵文和,那位在廷议时主和的官员,也站了出来:“左大人,仇鸾虽有罪,然此刻虏骑围城,正是用人之际。严阁老致仕不过月余,朝中便乱成如此局面。若召回严阁老,能安定人心、震慑诸将,未尝不是一条出路。” 左惟清冷笑一声:“出路?什么出路?引狼入室的出路?” 第575章 勤王云集 两人针锋相对,互不相让。殿中其他大臣也纷纷站队,有人支持左惟清,认为仇鸾心怀不轨,绝不能妥协。 有人支持赵文和,认为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只要能退敌,严雍复出也未尝不可。 天奉帝坐在御座上,一言不发。 思考如何除掉仇鸾,拥兵自重,以边军要挟朝廷,这是死罪。 左惟清和赵文和还在争吵,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激烈。 天奉帝忽抬手,沉声一喝:“够了!” 随即站起身来,目光如炬,扫过殿中群臣。声音虽不高,却字字含威:“容朕再思。退朝。” 众臣相顾失色,不敢复言,皆叩首辞退。 当夜,徐启将秦浩然叫到府中,在书房里关起门来,将朝堂上的争论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秦浩然。 秦浩然沉默了片刻,问道:“岳父,圣上最后如何决断?” 徐启放下茶杯,看着秦浩然,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这个女婿,先问情况,再问决断,条理分明,从不冒失。 “圣上没有决断。只说‘容朕再想想’,便散了朝。” 没有决断,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天奉帝在拖,在等,等更多的勤王军到来,等仇鸾的筹码变小,等局势发生变化。 拖,对皇帝有利,对仇鸾不利。时间站在皇帝这边。 “但圣上也不会让仇鸾干等。总要给他一点甜头。” 徐启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老狐狸般的狡黠:“你说得对。圣上已经下旨,命户部犒赏仇鸾所部,赐牛羊各五百头、酒一千坛。同时,加仇鸾太子太保衔,仍领大同总兵。” 太子太保,从一品衔,虚的。牛羊酒肉,几百头,也是虚的。 真正的好处,严雍复出、朝政大权,一样都没给。 给你面子,不给里子。给你甜头,不给实权。 让其知道,朕不是不用你,但你不能要挟朕。 “仇鸾会满意吗?”秦浩然问。 徐启摇了摇头,目光中带着一丝冷意:“他不会满意。但他也不会翻脸。因为他知道,一旦翻脸,他就是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他担不起这个罪名。” 接下来的两天,各路勤王军陆续抵达。 保定巡抚杨守谦率保定锐卒五千,驰至良乡,营于崇文门外。 杨守谦是天奉元年的进士,文官出身,但治军严整,在保定练出了一支精兵。 他的人马虽然不多,但纪律严明,秋毫无犯,与仇鸾的大同军形成鲜明对比。 延绥副将朱楫、参将祝福、冯登,率边骑三千至,屯彰义门外。 这些人是真正的边军,常年与蒙古厮杀,悍勇善战,但长途奔袭,人马俱疲,到达时已是人困马乏,急需休整。 八月二十一日,宣府副总兵孙勇、游击贺庆,率宣府兵五千至。山西、辽阳、河间诸镇兵也络绎奔集。 到二十一日晚间,城外勤王军已聚齐七镇,总计五万余人,环布京城四周,营帐连绵,旌旗蔽日。 秦浩然登上城楼,俯瞰城外那些营帐,心中却高兴不起来。 他看到了问题。 首先,诸军皆轻骑倍道而来,为了赶时间,辎重粮草都落在了后面。 他们随身携带的干粮,最多只够吃三五天。天奉帝命户部犒以牛酒,但户部仓猝无备,粮草调拨不及。 据秦浩然所知,城外有些部队,三天只领到了几个饼子,将士们饥馁交困,怨声载道。 其次,诸军互不统属,各听各的号令。仇鸾、杨守谦、朱楫、孙勇……各镇将帅,品级相近,谁也不服谁。没有人统一指挥,便无法统一行动。各自为战,一盘散沙。 八月二十二日,徐启再次被召入宫。 这一次,天奉帝没有召集所有大臣,只叫了左惟清、徐启、聂豹等几个心腹,在乾清宫西暖阁密议。 天奉帝坐在御座上,面色比前两日更加阴沉。 勤王军虽然到了,但粮草不继、指挥不统一的问题迟迟没有解决。 仇鸾那边,虽然表面上接受了犒赏,但暗地里小动作不断,他的部下在城外与保定军发生了两次冲突,虽然没有人伤亡,但火药味十足。 “诸位爱卿,朕不能再等了。仇鸾的事,必须解决。你们有什么办法?” 左惟清第一个开口:“圣上,臣以为,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仇鸾以兵胁君,罪不容诛。请圣上下旨,夺其兵权,交法司治罪!” 天奉帝摇了摇头:“夺其兵权?怎么夺?他手里有两万精骑,圣旨到了城外,他若不奉诏,怎么办?” 左惟清语塞。 聂豹沉吟了一下,道:“圣上,臣有一计,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仇鸾虽然拥兵自重,但他还没有公开反叛。他请严雍复出,用的是‘为国分忧’的名义,表面上还是忠臣。既然如此,圣上不妨以‘议事’为名,召他入城。他若不进城,便是心中有鬼,圣上可以此为由,号令诸军共讨之。他若进城,圣上可于城中设伏,一举擒之。” 天奉帝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暗了下去:“他若进城,他的部下怎么办?两万精骑在城外,若知道主帅被擒,岂能不反?” 聂豹道:“圣上可以一面召仇鸾入城,一面命其副将,最好是圣上信得过的人,在城外安抚军心。仇鸾一倒,他的部下群龙无首,只要有人能稳住局面,便不会生乱。” 天奉帝看向徐启:“徐卿,你以为呢?” 徐启上前一步,拱手道:“圣上,臣以为聂大人此计可行。但有一事需格外谨慎,仇鸾的副将中,谁是圣上信得过的?” 殿中沉默了片刻。 天奉帝思考道:“大同副总兵孙彪,原系御马监腾骧卫出身,乃是朕亲手拔擢外放的人,素怀忠心。他虽在仇鸾麾下,却久被抑压、不得重用。若以孙彪代领其军,必能稳得住大营,无虞有变。” 徐启奏道:“如此,便请圣上密召孙彪入城,面授机宜。同时,以犒军、议事为名,召仇鸾入城。待仇鸾入城后,于途中设伏,擒之。然后以圣旨宣布其罪,命孙彪代领其军。” 天奉帝沉吟了许久,终于点了点头:“好。就这么办。但此事需做得干净利落,不能留下把柄。伏兵的事,谁来安排?” 第576章 伏桥擒仇 聂豹道:“臣可以安排京营的精锐,扮作寻常百姓,在仇鸾入城的必经之路上埋伏。” 天奉帝又道:“仇鸾入城后,谁来擒他?” 徐启看了聂豹一眼,聂豹点了点头,道:“臣可以让京营参将周尚文带人动手。周尚文是臣的老部下,武艺高强,办事稳妥。” 天奉帝一一应允,最后道:“还有一件事,城外诸军,需要有人督战,统一调度。朕想派一个人,以‘宣谕京营、阅视军备、监守九门’的名义,出城督战。这个人,既要懂军事,又要能服众,还要对朕忠心。你们觉得谁合适?” 聂豹和徐启对视一眼,同时道:“秦学士。” 天奉帝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秦卿…确实合适。好,就让他去。给他加一个‘督战’的差事,城外诸军,皆听他调度。” 徐启连忙道:“圣上,陛下,秦浩然本官仅从五品,虽兼右少詹事秩正四品,然城外诸将多是二三品的总兵、巡抚,恐怕…” 天奉帝摆了摆手,打断了他:“品级不足,朕便予其加衔。传旨:秦浩然以翰林院侍讲学士、詹事府右少詹事,加右佥都御史衔,钦差出城,督理城外诸军军务。文臣督战,宦官监军,密卫监视,三管齐下,朕看谁敢不服。” 徐启叩首:“圣上英明!” 八月二十三日,仇鸾接到了圣旨。 圣旨写得很客气,说仇鸾远道勤王,劳苦功高,圣上特赐御宴,并召其入城议事,共商退敌之策。 圣旨的末尾,还加了一句:“仇卿可带亲兵十人入城,以护卫周全。” 仇鸾接过圣旨,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没有立刻表态。 传旨太监站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他,等着他的答复。 仇鸾将圣旨放在桌上,沉吟了片刻,忽然笑道:“圣上厚爱,末将感激不尽。请公公回奏圣上,末将明日辰时入城,面圣谢恩。” 传旨太监走后,仇鸾的幕僚凑上来,低声道:“大帅,此事恐怕有诈。圣上早不召见,晚不召见,偏偏在这个时候召您入城…会不会是鸿门宴?” 仇鸾看了他一眼,冷笑一声:“鸿门宴?本帅手里有两万精骑,圣上敢动本帅一根汗毛?再说,圣旨上说了,可以带十名亲兵。十名亲兵虽然不多,但足以护卫周全。本帅倒要看看,谁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幕僚还想再劝,仇鸾摆了摆手,不耐烦地道:“行了,不必再说了。本帅心意已决。” 八月二十四日,辰时。 仇鸾带着十名亲兵,骑马入城。 他从德胜门进城,沿着长安街一路向东,前往皇城。 街道两旁,行人稀少,店铺紧闭,只有巡逻的兵丁偶尔走过。 走到西长安街中段,前方出现了一座石桥。桥不大,横跨在一条窄窄的河沟上,桥面铺着青石板,两侧有石栏。桥的对面,是一片低矮的民居,灰墙黑瓦,静悄悄的。 仇鸾骑马上了桥。 就在他的马踏上桥面的瞬间,两侧的民居中忽然涌出数十名身穿百姓服饰的汉子。 他们动作极快,训练有素,手中握着短刀、绳索,从前后左右同时扑向仇鸾和他的亲兵。 “有埋伏!”仇鸾的亲兵惊呼一声,拔刀迎战。 但对方人数太多,又是突然袭击,十名亲兵虽然悍勇,但寡不敌众,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便被制服。 仇鸾本人也被从马上拽了下来,按倒在地,双手被反绑在身后。 仇鸾挣扎着抬起头,满脸是血,怒目圆睁,吼道:“你们是什么人?敢动本帅?本帅是大同总兵!圣上亲封的太子太保!你们不要命了!” 一个身穿青袍的文官从民居中走出来,站在仇鸾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仇鸾认出了这个人,周尚文,京营参将,聂豹的老部下。 周尚文面无表情,从袖中取出一份圣旨,展开,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大同总兵仇鸾,拥兵自重,以兵胁君,罪不容诛。着即革职拿问,交法司治罪。其部属,概不株连。钦此。” 仇鸾听完,脸色煞白,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倒在地上。 他明白了。他全明白了。皇帝不是在犹豫,不是在拖延,而是在布局。那些赏赐、那些加衔、那些甜头,都是饵。而他就是那条鱼。 仇鸾被擒的消息,在半个时辰内传遍了京城。 城外的勤王军中,有人震惊,有人庆幸,有人观望,有人蠢蠢欲动。 但孙彪及时出现,以副总兵的身份接管了大同军,并当众宣读了圣旨,宣布仇鸾的罪行,承诺不株连部下。大同军将士见主帅已倒,群龙无首,又有孙彪出面安抚,便没有生乱。 与此同时,秦浩然带着圣旨,出了城。 身着青色纻丝圆领袍,胸前背后缀獬豸纹补子,腰束荔枝银带,头戴乌纱帽,一身都察院宪臣规制,威仪凛然。 御赐的那副铠甲,依旧没有穿,而是让秦禾旺带着,跟在后面。 秦浩然先去了保定军的营地。杨守谦在营门口迎接,秦浩然没有急着谈防务,而是先请杨守谦召集诸将,当众宣读了圣旨。 圣旨有两道。第一道,宣布仇鸾的罪行:拥兵自重,以兵胁君,罪不容诛,已革职拿问。 第二道,安抚各军:仇鸾之罪,止于其身,凡其部属,概不株连。各镇勤王将士,忠心可嘉,圣上已命户部加紧调拨粮草,不日即到。 宣毕,秦浩然朗声道:“诸位将军、将士们,仇鸾虽有罪,但大同军将士乃奉令行事,圣上明察秋毫,绝不牵连无辜。今日圣上命本官出城,一则安抚军心,二则共商退敌之策。 眼下蒙古骑兵尚在近郊,京城安危,系于诸位肩上。望诸位以国事为重,全力抵抗,听从调度。若有功,圣上不吝封赏;若退缩,军法无情。” 杨守谦率先拱手:“谨遵圣命,愿听秦大人调遣。” 保定军诸将纷纷应诺。 第577章 兵部夜议 此后,秦浩然又依次去了宣府、山西、辽阳、河间等镇营地,每到一处,必先宣旨、说明仇鸾被擒的原由,然后安抚将士,申明全力抵抗、统一号令的必要。 诸将见圣旨明确、监军太监与密卫随行,又知仇鸾已倒,无人再敢生二心,纷纷表示愿意听从朝廷安排。 秦浩然在各营之间奔波了一整天,直到天黑才回到城中。 没有回宅,而是直接去了兵部,向聂豹汇报了城外诸军的情况。 “聂大人,城外诸军,军心已定,各镇将帅皆愿听从调度。但粮草不足仍是燃眉之急。杨守谦的保定军,粮草只够吃三天。延绥军,只够吃两天。其他各镇也差不多。若不尽快调拨粮草,不出五日,诸军将不战自溃。” 将城外诸军的情况一五一十地禀报完毕。聂豹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看向在座的众人:“粮草的事,你们有什么办法?”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无人开口。 粮草不足,不是一天两天的问题。户部库银空虚,各州县粮仓存粮有限,勤王军来得太快,辎重根本跟不上。 沉默中,一个年轻的声音从角落里响起:“下官有一策,不知当讲不当讲。”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是武选司主事谭纶。 聂豹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说。” 谭纶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伸手指向通州的位置:“诸位请看。通州乃是京杭大运河的终点,天下粮仓之冠。通州仓内存粮,据下官所知,不下百万石。若能将通州仓的粮食运到京城,不但京营、勤王军不缺粮,还能赈济百姓,安定民心。” 兵部郎中刘大人摇了摇头:“谭主事,你说的轻巧。通州现在是什么情况?蒙古骑兵就在城外,从通州到京城,沿途数十里,随时可能遭到袭击。运粮的队伍若是被蒙古人劫了,不但粮食没了,连运粮的人也要搭进去。” 谭纶不慌不忙,道:“刘大人说的极是。所以下官建议,派兵死守通州仓,保护漕运水路。通州仓的粮食,不一定要全部运到京城,只要守住通州,漕船就可以沿运河把粮食直接送到各军营。通州一丢,援军必乱;通州不失,粮道不断。” 他顿了顿,又指向舆图上的几处标记:“另外,下官建议,给勤王军就地立营、统一发粮。每军设粮官一员,日支口粮,不许断供。历史上饿到士兵吃草根、抢百姓的教训太多了。只要不饿,他们就不会乱。” 秦浩然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目光在通州的位置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向谭纶:“子理,你继续说。粮草之外,兵力如何部署?” “总兵力:京营守城,可堪用者约四万五千人;四方勤王,宣大、辽东、延绥为主,总计约五万人。合计九万有余。城外的蒙古骑兵,俺答部主力不过三到五万。兵力上,我们占优。” “但兵力占优不等于能打赢。关键在于如何部署。”他伸出手指,在舆图上指指点点,条理分明: “下官建议,部署分为四层。 第一层,九门守城,不动摇。每门安排三千到四千人,火器配置,大将军炮、佛郎机炮,每门不少于二十门;火铳、快枪、火箭,数千杆。任务很简单:不开门、不出战,只火力压制。蒙古人靠近就轰,他们在城下就是活靶子。 第二层,城外扎三大营,形成犄角。不能让蒙古人从容围城、从容抢劫。城北营两万人,守沙河、昌平,堵俺答后路方向。 城东营一万五千人,守通州、白河,护粮道。城西营一万五千人,守卢沟桥,拱卫京师西侧。这样布局,蒙古人不敢集中攻一门,不敢分散大肆劫掠,不敢长时间停留。 第三层,组建一支精锐轻骑,三千人,从辽东、宣大兵中挑选,全是骑兵。任务,夜袭蒙古营地。烧马草、烧驮马、烧帐篷,杀落单放牧、取水、搜粮的蒙古兵。 放箭、放火、不近战,打完就跑。蒙古骑兵马无草则废,人无食则乱。几夜下来,军心必慌。 第四层,也是制胜关键,重兵卡死古北口。俺答是从古北口破关进来的。派两万边军精锐,抢占古北口、潮河川、龙王峪。 这些地方全是山口隘路,易守难攻。明军占高地,布火器、弓箭、拒马、鹿角。蒙古人要回家,必须从这走。后路一截断,俺答瞬间从‘征服者’变成‘孤军深入’。” 谭纶说完,所有人面露惊讶,有人若有所思,有人微微点头。这个年轻的武选司主事,平时不显山不露水,没想到一开口便是如此缜密的战略部署。 豹目光先落在谭纶身上,略一颔首,复又转向阶下的秦浩然,秦浩然本是自己的徒孙,如今又教出谭纶这般英挺干练的后生,果然是一脉相承。 知道谭纶有才,但没想到他的才能已经成熟到了这个地步。这一套部署,从守城到扎营,从夜袭到断后路,环环相扣,既有实战考虑,又有战略眼光,不是纸上谈兵。 “不过,”秦浩然开口道,“子理,你的部署中有一个漏洞。” 谭纶一怔:“请学士指教。” “粮草。你说通州仓有粮,但通州仓的粮怎么运出来?派兵守通州,没问题。但通州到京城的运粮通道,必须绝对安全。我的建议是,从京营中抽调三千人,专门负责护粮。 沿途每五里设一个哨站,每站十人,日夜巡逻。同时,发动城中民壮,用小车、驴骡分段运输,不集中走大路,而是分散走小路。蒙古人骑兵再多,也不可能每条路都堵住。” 谭纶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学士说得对!下官考虑不周。” 聂豹站起身来,双手撑在桌上,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粮草的事,老夫已安排,通州那边已经在运作了。谭主事的部署,老夫觉得可行。秦御史,你明日便出城,将城外诸军按谭主事的方案重新部署。粮草的事,老夫来协调户部。” 众人齐声应诺。 第578章 通州之谋 八月二十四日,天未亮,秦浩然便带着谭纶出了城。 通州在京城以东四十里,是京杭大运河的终点,也是天下粮仓之冠。 自太宗年间迁都北京以来,每年从江南运来的漕粮,有七成储存在通州仓。通州仓的存粮,不仅供应京师百万军民,还储备着边镇军饷、赈灾粮、备用粮,是大越朝的命脉所在。 秦浩然骑马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秦禾旺、秦铁犁、秦河娃,再后面是谭纶和二十名京营骑兵。一行人沿着官道向东疾驰,马蹄声急促而清脆,在清晨的薄雾中回荡。 通州城已经在望。 城门外,是一片开阔地,为防敌骑潜伏、借草藏身,早已悉行芟除,寸草不留,连浅坡荒丛也一并铲平,只留一片光秃秃的硬土旷野,纵有小股斥候靠近,也无所遁形。 秦浩然在护城河边勒住马缰,仰头望向城头戒备森严的守军,抬手扬了扬手中兵部公文,高声通名。 城头守卒看清旗号与文书,不敢怠慢,当即放下吊篮,先将公文吊上城去核验。 待确认无误,守将亲自在垛口拱手见礼,命人缓缓放下吊篮,将秦浩然一行依次接入城中。 浩然一行随周维垣踏入通州衙署正堂,刚落坐奉茶,堂外便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通州卫指挥使赵承业身着绯色罩甲,腰佩长刀,大步而入. 见秦浩然端坐堂上,当即拱手行军礼:“通州卫指挥使赵承业,参见秦大人!属下已率卫所士卒布防城郭,听闻大人前来部署防务,特来听令!” 秦浩然抬手虚扶:“赵指挥免礼。通州乃京畿门户,通仓更是国之命脉,你卫所五卫重兵,乃是防务重中之重,今日召你前来,便是共商守仓护粮之策。” 赵承业躬身应诺:“大人放心,属下所辖通州卫及左、右卫,神武中卫、定边卫共五卫旗军一万八千余人,已分守城门、仓城及周边要隘,绝不敢有半分懈怠。只是仓城现有守军八百,仅为卫所一小部,属下正愁兵力不足。” 一旁的通州知州周维垣,闻言连忙起身拱手,语气中带着忧色:“秦大人,通州仓的粮食,下官已经清点过了。现存粮一百一十七万石,足够京城军民吃一年。 通仓乃漕运枢纽,由户部坐粮厅郎中专管,下官虽掌地方民政,却也日夜忧心仓防。如今蒙古骑兵就在城外,下官担心仓城兵力薄弱,难以抵挡敌军猛攻…” 秦浩然摆了摆手:“周大人不必担心。朝廷已知通州危急,已决定派兵死守通州仓。今日我来,便是来部署防务的,赵指挥麾下卫所兵,需全力配合。”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谭纶,语气郑重:“子理,你来安排具体防务。” 谭纶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张舆图,铺在案上。 舆图上详细标注了通州仓的位置、周围的地形、道路、水源,以及可能被蒙古人攻击的薄弱环节。 “通州仓在城东,占地三百余亩,仓房千余间,乃户部直管漕储重地,干系重大。现有守军八百人,远远不够。 下官建议,从城外勤王军中抽调三千人,进驻通州仓,与赵指挥麾下卫所兵协同布防. 同时,在仓城周围挖掘壕沟,设置拒马、鹿角,布防火器,令卫所士卒轮班值守,严防敌军夜袭。 蒙古人善骑射,却不擅攻坚,壕沟与拒马在前,火器在后,他们若来攻,必先过壕沟,壕沟过不了,便只能在外面干瞪眼。” 赵承业当即拱手附和:“谭主事所言极是!属下愿调通州卫一千旗军,配合勤王军布防仓城,挖掘壕沟、设置障碍之事,属下即刻安排,定不耽误。” 周维垣连连点头,又上前一步,躬身问道:“秦大人、谭主事,赵指挥,粮草至关重要,如今通州被围之势渐显,粮草运往京城,该怎么运?若是被蒙古骑兵截获,后果不堪设想啊。” 谭纶指着舆图上的路线,从容道:“下官已有计较,采用分段运输之法。从通州到京城,四十里路,每五里设一个中转站,每站备足骡马、驴车、独轮车,日夜不停地转运粮草。 同时,恳请赵指挥从卫所中抽调一千旗军,再从京营中抽调两千人,共三千人组成护粮队,沿途巡逻警戒。蒙古人若来抢,护粮队就地阻击,同时点燃烽火,附近各卫所士卒即刻增援,绝不让粮草有失。” 赵承业沉声应道:“属下遵令!即刻调派卫所士卒,配合护粮事宜,定护粮草安全抵达京城。” 周维垣听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再次拱手,神色间终于有了几分安稳:“有秦大人坐镇,谭主事谋划,赵指挥领兵,下官就放心了。下官定当尽地方之责,筹备民夫、物料,全力配合各位大人,死守通州,护好通仓!” 从通州回来,秦浩然马不停蹄地赶往城外,开始部署谭纶所说的三大营。 城北营设在沙河,由宣府副总兵孙勇统领,兵力两万。任务是守住昌平、沙河一线,堵住蒙古人的后路,防止他们向北逃窜。 孙勇是个老将,在边关打了二十多年的仗,对蒙古人的战法了如指掌。 秦浩然将部署告诉他时,只说了一句:“秦大人放心,末将不会让一个鞑子从北边跑掉。” 城东营设在通州与京城之间的白河畔,由保定巡抚杨守谦统领,兵力一万五千。任务是护住粮道,同时作为机动兵力,随时支援其他各门。杨守谦是文官,但治军严整,秦浩然对他很放心。 城西营设在卢沟桥,由延绥副将朱楫统领,兵力一万五千。 任务是守住卢沟桥,拱卫京城的西侧。卢沟桥是京城西出的要道,若被蒙古人占据,京城与西边各镇的联系就被切断了。朱楫是个悍将,打仗勇猛,但性子急躁。 秦浩然特意叮嘱他:“朱将军,你的任务是守住,不是出击。不要贪功,不要冒进。”朱楫虽然有些不情愿,但还是点了头。 三大营部署完毕,秦浩然又马不停蹄地赶往古北口方向。 古北口在京城东北二百里,是长城上的重要关隘。俺答汗就是从那里破关而入的。谭纶的部署中,最关键的一环就是派重兵卡死古北口,截断蒙古人的退路。 秦浩然没有亲自去古北口,没有时间,也不懂山地作战。 派谭纶带着圣旨,与密卫一起前往古北口,调辽东边军两万人,抢占古北口、潮河川、龙王峪等要害之地,布防死守。 谭纶临走时,秦浩然说道:“子理,古北口乃京畿锁钥。此关守则虏寇成瓮中之鳖,此关失则全盘皆溃。此局胜负,托付于你。” 谭纶按剑躬身:“纶虽不才,愿以此身守此险隘,誓不使胡马越关一步!” 第579章 边打边谈 八月二十五日夜,秦浩然在城西营的帐中,迎来了第一批战报。 三千精锐轻骑,从辽东、宣大兵中挑选,编成“扰袭队”,由辽东游击将军李成梁统领。李成梁三十出头,虎背熊腰,面色黝黑,一双眼睛锐利如鹰。 他是辽东铁骑出身,从小在马背上长大,对骑兵战术了如指掌。 当夜,李成梁率五百骑兵,从城西营出发,绕道蒙古大营的侧翼,发动了第一次夜袭。 他们摸到蒙古大营外围时,已是三更。蒙古人虽然戒备森严,但连日行军、扎营、劫掠,将士们疲惫不堪,巡哨的士卒也打起了瞌睡。李成梁一声令下,五百骑兵分成三队,一队放火,一队射箭,一队呐喊牵制。 火把被点燃,箭矢如雨点般射向蒙古大营。帐篷被点燃,马匹受惊嘶鸣,蒙古兵从睡梦中惊醒,乱成一团。大越骑兵在营外来回奔驰,箭矢不停地射进去,射完一壶,掉头就跑,换一壶箭再来。 蒙古人组织反击时,大越军已经撤得干干净净,消失在夜色中。 这一夜,扰袭队换了三个方向,发动了三次袭击。每次都不恋战,射完箭、放完火就跑。蒙古人追又追不上,防又防不住,整夜不得安宁。 次日清晨,秦浩然登上城楼,望着城外蒙古大营的方向。大营中浓烟未散,帐篷东倒西歪,马匹散乱地拴在木桩上,蒙古兵一个个无精打采,像霜打的茄子。 李成梁站在秦浩然身旁,面色平静,仿佛昨夜不过是出去遛了一圈马。 “李将军,昨夜战果如何?” 李成梁道:“烧了三十多顶帐篷,杀了四十多个蒙古兵,伤了不计其数。最重要的是,他们的马草被烧了大半。没有马草,他们的战马撑不了几天。” 秦浩然点了点头:“今夜继续。换方向,换时间,让他们猜不到我们从哪里来、什么时候来。” 李成梁抱拳道:“末将遵命。” 俺答汗在大帐中听得大越军袭扰粮车,当即勃然大怒,狠狠将案上酒碗摔得粉碎,怒声连喝: “南蛮狡猾!只会暗箭伤人,不敢正面一战!” 帐下诸将皆怒,纷纷拍案叫骂,言辞多讥大越兵将怯懦、阴毒。 他喘了几口粗气,按刀起身,厉声布置: “传我将令: 一、两翼增派轻骑游哨,十里一列,昼夜巡弋,遇大越军小股骚扰,不必追击,只射退便回。 二、老营、辎重、马群加厚围护,车仗环列,外掘浅壕,防他夜袭烧营。 三、分出三队精骑,轮番出境掠扰,他扰我一处,我便掠他三处,逼他分兵回救。 四、主力按兵不动,只做合围之势,牢牢困死京师,看他能撑到几时。” 说罢,他一脚踢翻案几,冷声道:“他要拖,我便陪他拖。待到粮尽兵疲,自有他哭的时候!” 次日清晨,俺答汗站在营门外,一骑探马飞驰而来,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报大汗,古北口方向发现大越军重兵!潮河川、龙王峪已被大越军占据,正在修筑工事!” 俺答汗的脸色骤变。古北口是他入关的通道,也是他唯一的退路。若退路被截断,他这数万骑兵就成了瓮中之鳖。 “有多少人?”俺答汗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压抑着怒火。 探马道:“至少两万,而且还在增加。旗帜上写着‘辽’、‘宣’、‘大’等字样,是边军精锐!” 俺答汗转身走回大帐,摊开舆图,目光在古北口、通州、京城之间来回扫视。 一个千户长小心翼翼地道:“大汗,退路被堵,粮草不继,士卒疲惫……不如……” “不如什么?”俺答汗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那千户长不敢再说了。 俺答汗盯着舆图,手指在京城的位置上重重地戳了一下:“大越这是在逼我们退。但我们不能退。退了,就是认输,就是承认打不下来。以后还怎么跟大越朝要贡市?” 他直起身来,目光扫过帐中诸将:“传令下去,明日攻城。主攻方向通州!” 与此同时,兵部大堂。 聂豹坐在正堂案后,面前的桌案上摊着三份军报:一份是李成梁的夜袭战报,一份是谭纶自古北口发来的布防奏报,还有一份是城外各营的粮草存余清单。 堂中坐着左惟清、徐启等几位重臣,还有刚从城外赶回来的秦浩然。 聂豹将三份军报依次看完,伸手指向舆图上古北口的位置: “蒙古人已经发现后路被堵了。他们的探马昨夜在古北口外围徘徊,与谭纶的巡哨交了手,各有伤亡。接下来,他们有两种选择。一是全力猛攻,试图在退路被彻底封死之前拿下通州或京城。二是主动求和,争取体面退兵。” 左惟清捋着胡须,点头道:“聂大人的意思是?” 聂豹的手指在舆图上画了一个圈:“边打边谈。打,是为了让他们知道城不可破、粮不可夺。谈,是为了拖时间。拖得越久,我们的准备越充分,他们的处境越艰难。等到他们精疲力尽、粮尽援绝,要么乖乖退兵,要么被我们一举击溃。无论哪种,都是赢。” 徐启沉吟道:“圣上那边……” “圣上已经同意派人与蒙古人接触。人选问题,先令通州知州周维垣前往接洽。通州近虏营,以地方有司先行试探,纵是议不合,亦不伤朝廷体面。若略有头绪,再逐层申详上司定夺。” 这是稳妥的安排。通州知州品级不高,即便谈崩了,朝廷也有回旋余地。若是派重臣出面,一旦被拒,便再无转圜空间。 八月二十六日,周维垣奉旨出城。 他在蒙古大营外三里处的一片空地上,与蒙古使者相见。 使者是个四十余岁的蒙古贵族,腰间挂着一柄镶银的弯刀。 汉语说得磕磕绊绊,但嗓门极大:“大汗有令。岁币百万两,绸缎十万匹,开放大同、宣府马市,封俺答汗为顺义王。答应这些,大汗便退兵。若不答应——” 冷笑一声,没有把话说完。 第580章 麻痹 周维垣面色平静,拱手道:“贵使所言,下官已铭记于心。然此事重大,下官无权定夺,只能代为转奏。不过,以下官之见,百万岁币、十万绸缎,恐难为朝廷所允。若贵方肯退让一步,下官或可从中斡旋。” “退让?怎么退让?” 周维垣伸出五根手指:“五万两。” 使者的脸色瞬间涨红。他猛地一拍桌子,案上的茶碗跳了起来,茶水洒了一桌。 “五万两?你这南官分明是把我等当作 巴达 (乞丐)打发!” 霍然起身,袍角带倒木凳,发出一声闷响。 使者怒目圆睁,指着周维垣厉声喝道: “南官欺人太甚!不出三日,我蒙古铁骑踏破通州城,到时候鸡犬不留,尔等悔之晚矣!” 说罢怒气冲冲甩帘而去,帐外顿时响起马蹄声与呼喝声。 周维垣端坐不动,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慢慢饮了一口。 回来禀报时,聂豹听完,不怒反笑:“漫天要价,就地还钱。这是他们的老套路了。不理他,继续拖。” 八月二十七日,天未亮。 秦浩然便被炮声惊醒,披衣出帐。 通州方向,沉闷的炮声夹杂着喊杀声,隔着几十里地都能听见。 俺答汗动手了。 通州城外,俺答汗调集了一万骑兵,从三个方向同时发起猛攻。 蒙古人的打法向来直接又凶狠,先让轻骑兵抵近城墙,在射程外轮番放箭,用密集箭雨压得城头守军抬不起头。 等城上火力弱下去,再让步卒扛着云梯,借着箭雨掩护扑到墙根下。 他们骑兵自幼在马上骑射,箭术极精,开弓又快又准,箭矢密密麻麻落向城头,跟飞蝗过境一般。 通州卫指挥使赵承业沿着城墙来回奔走喊道:“别露头!”时,一把将一个探头张望的年轻士卒按下去。 话音刚落,三支箭矢便钉在了那士卒刚才探头的位置。 “等他们靠近了再打。听我号令!” 蒙古人的箭雨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然后渐渐稀疏下来。这是他们要冲锋了。 赵承业从垛口的缝隙中向下望去。果然,数百名扛着云梯的蒙古步卒正从箭雨掩护的队伍中冲出,向城墙狂奔而来。 三百步。两百步。一百步。 赵承业猛地直起身,拔出腰刀,向下一挥:“放炮!” 城头上的大将军炮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炮口喷出尺许长的火焰,炮弹落地,溅起一片尘土和血肉。 跑在最前面的几名蒙古兵被炮弹拦腰击中,整个人像断了线的纸鸢般飞出去,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冲锋的势头被硬生生遏制了一下。 但蒙古人没有退,这点伤亡吓不倒他们。他们绕过炮弹砸出的土坑,继续向城墙冲来。 “火铳!放!” 城头上排成一列的铳手扣动扳机。 火绳嗤嗤地燃烧,然后是一片密集的爆响。铅弹像暴雨般泼向城下,冲到城墙根前的蒙古兵纷纷倒地。 但后面的人踩着前面人的尸体,继续往上冲。云梯架上了城墙。 “滚油!擂石!” 烧得滚烫的粪油从城头倾泻而下。这是守城战中最残酷的手段。 粪油不仅烫,而且有毒,伤口被烫伤后会迅速溃烂化脓,几乎无药可医。 城下的惨叫声响成一片,被烫伤的蒙古兵在地上翻滚。 赵承业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脸上没有任何波动,只是不停地发令、奔走。 “左翼!左翼云梯架上来了!快推!” “火油罐!往人堆里扔!” “弓箭手!射他们的督战队!”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正午,云梯一次次架上城墙,又一次次被推倒。 傍晚时分,蒙古人终于退了。 赵承业站在城头,望着城外那片狼藉的战场。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和灰,喊道:“清点伤亡,加固城防,准备明日再战!” 今日这一仗,蒙古人根本没有使出全力。攻上城头的士兵太少了,少得不正常。以俺答汗的用兵风格,真要强攻通州,绝不会只派这点人马。 这只是一次试探。 而聂豹早就料到了这一点。 当夜,兵部火票便加急递至通州。 调遣京营官兵五千名,另拨佛郎机炮十门,配属炮手、火药、铅子,由参将一员统领,星夜兼程前来增援。 同时,城东营的杨守谦奉命率部向通州靠拢,在通州城东南方向扎营,与城内守军形成犄角之势。 两处互为应援,攻其一则另一处从侧翼出击,让蒙古人无法全力攻城。 接下来的几日,蒙古人又发动了几次进攻。 每次的主攻方向都是通州,对京城各门的攻击更像是佯攻,声势浩大,却不痛不痒。 聂豹在兵部大堂里,对着舆图看了一整夜。 俺答汗不敢强攻京城。京城城高池深,墙基厚达数丈,城头可并驰两辆马车。城墙上每隔数十步便有一座敌台,台上架着大将军炮、佛郎机炮,火力覆盖毫无死角。 强攻这样的城池,至少要付出数万条人命。俺答汗舍不得。 他想拿下通州,夺取通州仓的百万石粮食,就断了勤王军的粮。 蒙古算盘打得很好。但聂豹的算盘打得更好。 将计就计。 他让通州守军且战且“退”,每战都打得极其惨烈,但绝不放弃城池。 每次蒙古人攻得猛了,就让城东营的杨守谦从侧翼骚扰一下,分散蒙古人的注意力。 等到蒙古人分兵去对付杨守谦,通州守军又趁机加固城防、补充弹药。 他甚至故意在某些地段放水,让少量蒙古兵攻上城头,制造城防岌岌可危的假象。 那些攻上城头的蒙古兵还没来得及站稳脚跟,就被预先埋伏在城楼里的精兵围杀殆尽。 但城下远远观战的俺答汗看到的却是:自己的人已经登上了城墙,差一点点就能破城。 就差一点点。 就是这一点点,让俺答汗舍不得撤兵。他不断增兵,不断调整进攻方向,不断尝试新的突破口。 而每拖延一天,粮草就消耗一天,士卒就疲惫一分,战马就虚弱一分。 与此同时,各路勤王军仍在陆续抵达。 到九月初,城外又有一万五千勤王军赶到。但聂豹下令,这些新到的部队不要急于出战,而是就地休整、补充粮草、熟悉地形。 亲自拟定了一份轮换次序表,哪个营什么时候休整、什么时候接防、什么时候出击,安排得清楚。 他要的不是一城一地的得失,而是一场决定性的胜利。 为了让俺答汗更加轻敌,聂豹还故意安排了几场“败仗”。 挑选了几支新到的、战斗力较弱的部队,让他们出城与蒙古人正面交锋,然后不堪一击,丢盔弃甲地逃回城中。 每次交战,大越都溃败得极快,有时甚至还没接战就开始逃跑。 蒙古人缴获了不少旗帜、盔甲、刀枪。 俺答汗的使者再次来到城下时,态度比上一次更加倨傲。 第581章 血战 这一次,他们的要价更高了,岁币一百五十万两,绸缎十五万匹,外加割让大同、宣府以北的土地。 聂豹听完使者的条件都无奈了。 他端起茶碗,慢慢饮了一口,然后对使者说:“这些事我做不了主,得请示圣上。你们等着。” 这一等,又是三天。 三天里,蒙古人在城外等得焦躁不安,而大越军在城内城外紧锣密鼓地准备着。 古北口的防线已经加固完毕。谭纶亲自督工,在潮河川、龙王峪两处隘口修筑了六道拒马、三道壕沟,高地上架起了二十门佛郎机炮,两千火铳手日夜轮班值守。 两万边军严阵以待,将那道狭窄的山口守得铁桶一般。 通州的粮道已经完全打通。漕船日夜不停地沿运河往京城运粮,每五里一个中转站的安排被证明极为有效。骡马、驴车、独轮车往来穿梭,分段运输,不集中走大路,分散走小路。 蒙古人的斥候虽然多次发现运粮队伍,但每次想要拦截,都会被沿途巡逻的护粮队和附近的卫所士卒缠住,最终无功而返。 扰袭队每夜照常出动。李成梁的骑兵已经把夜袭变成了一门艺术。他们能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准确找到蒙古人的草料堆和马圈。 能在蒙古人追出来之前,消失得无影无踪。 蒙古人已经习惯了夜间的骚扰,甚至有些麻木了,听到锣声翻个身继续睡,被烧了帐篷骂两句继续睡。 聂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麻痹。 九月初五日,一切准备就绪。 这天清晨,天奉帝在乾清宫召见了司礼监秉笔太监麦福。 “麦福。”天奉帝的声音从御座上传下来。 “老奴在。”麦福躬身。 “朕让你办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麦福道:“回圣上,老奴已经挑选了五十名年轻力壮的太监,个个都是练过拳脚、会使刀枪的。他们愿意出城冲锋,报效皇恩。” 天奉帝沉默了片刻。御座上的帘幕微微晃动,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让他们去吧。告诉聂豹,这一仗,朕要看到成果。” 麦福叩首:“老奴遵旨。” 当日上午,内官监太监李宏,带着五十名太监来到了城西营。 秦浩然正在帐中与诸将商议最后的部署。舆图上已经画满了红蓝两色的标记,红色是大越军,蓝色是蒙古。红色的箭头从四面八方指向蓝色的圆圈,像一张收紧的网。 帐帘掀开,李宏大步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青色圆领袍,腰悬佩刀,脚蹬皮靴,从头到脚收拾得整整齐齐。 他的身后跟着五十个同样装束的太监,排成两列,这些太监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个个精壮。 帐中诸将看到这一幕,都愣住了。 聂豹站起身来,询问道“李公公,你这是……” “聂尚书,咱家奉圣上之命,带五十名内侍出城助战。咱家要正名,皇上身边没有孬种。今日,咱家要带着他们,打头阵。” 诸将面面相觑。让太监上战场,这是闻所未闻的事。 但秦浩然看着李宏的眼睛,看到了一种熟悉的东西,那是一种赌徒的目光,炙热、决绝,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 那些从底层一步步往上爬的人,那些拿命去搏一个机会的人。他们的眼睛里,都有这种光。 “李公公。这一仗,凶险得很。” 李宏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谦卑,有恭顺,但更多的是一个赌徒在下注时的笃定。 待军议既定,秦浩然步出大帐,终究还是忍不住回身问道:“公公,本官原只望公公前来鼓舞军心,您当真决意亲赴前阵?” “秦学士,富贵险中求。咱家敢赌。不过是烂命一条,搏得起,也输得起。” 秦浩然默然片刻,不再多言,转身自回营帐。 秦禾旺已经在帐中等候,替秦浩然换身铠甲。 “禾旺哥。怕吗?” 秦禾旺正在帮其穿甲,闻声停顿一会,继续拿起甲裙,弯腰系在秦浩然腰间,用力勒紧皮绳。 先是披膊,再是护心镜,最后戴上兜鍪。 秦禾旺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一番。 “不错,像个将军。” 秦浩然走出帐外。 帐外的空地上,五十名太监已经列队完毕。 他们穿着统一的青色战袄,腰悬佩刀,手执长矛。 秦浩然翻身上马。 秦禾旺、秦铁犁、秦河娃三人也上了马,紧紧跟在其身后。 营门外,大军已经在集结。 城北营、城东营、城西营,三营兵马按照聂豹的部署,同时向各自的目标进发。 城北营向昌平方向压过去,堵住蒙古人的北逃之路。 城东营向通州靠拢,与通州守军合兵一处。城西营作为主力,向蒙古大营的正面推进。 李成梁的三千轻骑已经在侧翼展开,只等一声令下,便从斜刺里杀入敌阵。 聂豹站在兵部大堂的舆图前,面前摊着一份军令,措辞极其简短,只有十六个字: “诸军并进,步步为营。以大炮火枪为主,不可近战浪战。” 辰时号角声响彻旷野。 大越军列阵而出,向蒙古大营的方向压去。 前锋是李成梁的三千轻骑,左右两翼是宣府、延绥的边军,中军是京营步卒,压阵的是保定巡抚杨守谦的锐卒。全军近三万人,旌旗蔽日,甲胄如林。 秦浩然骑在马上,位于中军靠前的位置。 蒙古人也出营了。 俺答汗骑着一匹高大的白马,站在阵前,看着缓缓逼近的大越军,嘴角浮起一丝轻蔑的笑意。 在他看来,这支大越军的阵型虽然整齐,但士兵的步伐不够坚定,显然临时拼凑的乌合之众,不是他麾下那些在马背上长大的勇士。 “传令下去,等他们再近些,骑兵从两翼包抄,一举击溃中军。南蛮子只会躲在城墙后面,到了旷野上,他们就是待宰的羔羊。” 千户长领命而去。蒙古骑兵开始调整阵型,两翼的兵力悄悄向前移动,像一只张开大口的巨兽,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 大越军阵中,聂豹骑马立于中军高坡之上,面色凝重。 看到了蒙古人的动向,也看出了己方将士的恐惧。 这一仗的关键不在兵力多寡,而在士气高低。如果第一波交锋就溃败,后面的仗就不用打了。 第582章 血战(2) 转头看向身旁的旗牌官:“传令下去,全军止步,列阵待敌。” 旗号挥舞,号角变调。大越军在三箭之地外停下了脚步,前排的盾车被推上来,火铳手在盾车后面蹲下,弓箭手张弓搭箭,火炮手点燃火把。 聂豹策马来到阵前,目光扫过那些面色苍白的士兵。 从马背上取下一面令旗,高高举起,声音如洪钟般在阵中回荡: “汝等畏敌不前,是视朝廷法度如无物!今日临敌,退一步即斩一甲,退百步则全军尽斩!有敢先退者,后队即斩,毋谓言之不预!” 话音刚落,一个千户从队伍中踉跄着退了出来。那千户姓周,是京营的老人了,四十多岁,身材魁梧,但此刻脸色煞白,转身就要往后跑。 聂豹的眼睛一眯,对身旁的亲兵低声道:“拿下。” 几个亲兵如狼似虎地扑上去,将周千户按倒在地。 周千户挣扎着,嘴里喊着:“聂尚书!聂尚书!饶命!末将不是要跑,末将只是……” 聂豹没有看他,而是对旗牌官说:“宣圣旨。” 旗牌官展开手中的黄绫,高声宣读:“奉圣旨与旗牌,军前正法!某官周某,临阵退缩,误我军机!刀斧手,行刑!” 两个刀斧手走上前来,将周千户拖到阵前,按跪在地上。周千户还想挣扎,刀光一闪,头颅滚落在地,鲜血喷涌而出,溅在黄土上,触目惊心。 阵中一片恐惧。 聂豹骑马走到那颗头颅前,用马鞭指了指,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此人已斩,以儆效尤。余众听令,敢再蹈其辙者,一体同科!今日有进无退,有功者赏,退缩者死!” 阵中的士兵们看着那颗血淋淋的头颅,一个个噤若寒蝉,心头惧意翻涌,不敢作声,亦不肯退后半步。 蒙古人率先发起进攻。 号角声如狼嚎般响起,数千骑兵从两翼同时冲出,挥舞着弯刀,口中发出尖锐的呼啸,像一群饥饿的野狼扑向羊群。 聂豹举起令旗,沉声道:“火器营,放!” 盾车后面,大将军炮、佛郎机炮同时开火。炮弹呼啸着飞向蒙古骑兵的队伍,炸开一朵朵血花。 火铳手扣动扳机,铅弹如暴雨般射向敌阵。蒙古骑兵被炸得人仰马翻,冲锋的势头被遏制了片刻。 但蒙古人没有停下。绕过弹坑,穿过硝烟,继续向前冲。 论单兵作战能力,三个大越军才能抵得上一个蒙古骑兵。这些在马背上长大的草原汉子,从小就练骑射,弯刀使得出神入化。而大越军的士兵,大多数人这辈子都没杀过人。 很快,蒙古骑兵冲到了阵前。 前排的盾车被撞得东倒西歪,火铳手来不及装填第二发,就被弯刀砍翻在地。弓箭手拼命放箭,但蒙古骑兵速度太快,大部分箭矢都落了空。 有些士兵吓破了胆,转身就跑。聂豹的令旗一挥,后队的刀斧手毫不犹豫地挥刀,逃跑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血淋淋的头颅在阵前滚了一地,剩下的士兵不敢再跑,只能硬着头皮顶上去。 秦浩然在中军看着这一切,手心全是汗。 身边的秦禾旺低声道:“浩然,别往前靠。” 秦浩然没有回答。他知道堂哥在担心什么,但他不能退。他是督战,是监军,是全军的眼睛。 蒙古骑兵试图一鼓作气冲散大越军的中军,但大越军人数是他们的数倍,前赴后继,倒下了一批,又涌上来一批。 战斗从午时持续到下午。 双方都没有占到便宜。 蒙古人损失了两千多骑,大越军伤亡六千余人。 俺答汗在远处看着,脸色铁青。 没有想到,这支他眼中的“乌合之众”,居然能顶住他精锐骑兵的一波又一波冲击。 聂豹也没有想到。 原本做好了溃败的准备,甚至已经安排了后卫部队负责掩护撤退。 但大越军撑住了。虽然伤亡惨重,但阵型没有乱,士气没有垮。 天黑时,双方各自收兵。 入夜之后,秦浩然没有休息。 他召集了国子监中能文善言的监生,让他们将白日阵上的事如实记录下来,不必虚饰战功,也不必夸大勇武,只如实宣讲。 特别提到了一个人李公公。 李宏带着五十名太监,冲在阵前。这些深居宫闱、执笔侍驾的内臣,从来没有上过战场。 但今天,他们披甲执兵,直面刀锋,用性命在阵前立住了脚。 这一战,内侍阵亡十人,斩得敌军首级四具。论战绩,并不算大胜。 论杀伤,也远称不上赫赫之功。 可偏偏是这样一群本应深居宫闱的人,用血肉之躯在阵前立住了脚。 秦浩然对监生们说:“你们去各营宣讲,把这些事告诉每一个士兵。告诉他们,连深宫之内的太监,都敢披甲上阵、死战不退,他们这些吃粮当兵的汉子,又有何颜面再畏手畏脚?” 监生们领命而去。 消息在各营中一传,士卒们胸中渐渐腾起一股血气。 老兵坐在篝火旁,听完了监生的话,沉站起来,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沫:“连没卵子的人都不怕,咱们这些有卵子的,还怕个鸟?” 旁边一个年轻的士兵接口道:“就是!明天让那些太监看看,什么是真正的男人!” “对!明天干他娘的!” 营中的颓气一扫而空,人人面上都多了几分羞惭,更添了几分悍然之气。 秦浩然在营中巡视,听着这些声音,心中稍稍安定。 士气这种东西,不是靠喊口号喊出来的,是靠对比、靠羞耻、靠血性激出来的。 太监不怕死,士兵们就不好意思怕死。 这就是人心,这就是军心。 秦浩然回到中军帐时,聂豹还没有睡。 他坐在舆图前,面前摊着白日战斗的记录,眉头紧锁。 见秦浩然进来,他抬起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秦浩然坐下,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今日伤亡不小。六千多人,京营的几个千户,打得不错,但损失也大。” 秦浩然道:“蒙古人损失也不小。” 聂豹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舆图上:“古北口那边,谭纶传来消息,防线已经加固完毕。两万边军严阵以待,火器、弓箭、滚木礌石都备齐了。蒙古人想从古北口出去,没那么容易。” 秦浩然沉吟了一下,道:“聂尚书,下官在想一件事。” “说。” “蒙古人今日没有攻下我们的阵,明日也不会。他们耗不起。俺答汗不是傻子,他一定在盘算退路。古北口被堵住了,他唯一的退路就是往西走,绕道居庸关或紫荆关。但那两条路更远,沿途都是山地,他的骑兵施展不开。” 聂豹看了他一眼:“你的意思是,逼他退?” 第583章 向前推进 “正是。正面硬撼,我军伤亡必重。唯有诱其西退,使其弃平原之长,入山地之困。彼失骑射之利,我则可凭险据守,以步制骑。这般局面,方有转圜余地。” 聂豹满是遮掩不住的欣赏:“浩然,真兵部之才也!应来我兵部。” 聂豹随即召众将入帐议事。杨守谦、李成梁、孙勇、朱楫等人,分站两侧。 帐中案上铺开一幅舆图,朱笔标出明日进兵路线。 主官聂豹示意旗牌官将舆图上的标记讲解一遍。 旗牌官指着舆图,下达指令:“明日,大军向前推进五里,逼近蒙古大营。逼其后退进入山,让他们骑兵难以展开大规模冲锋。 再于周遭各处山口、险隘要道布设伏兵,每隘派驻劲卒二百,专配火铳、弓弩,扼守通路。待敌兵溃退之时,以伏兵截杀,拖慢其北窜步伐。” 杨守谦听完,点了点头,补充道:“大规模对战,我们伤亡太重。把战场拉到山地,骑兵的优势就发挥不出来。蒙古人若追,就引入伏击圈。若不追,我们就一步步逼近他们的大营,逼他们决战。” 聂豹听完众人议论,最后拍板道:“明日,再战一日。全军向前推进五里,务必护住火炮阵地。火炮乃我军之命脉。炮在,阵在。炮失,阵溃。各营严令,死守炮位,不得有失!” 众将齐声应诺。 散帐后,秦浩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留在帐中,与聂豹又商议了许久。 两人对着舆图,一处一处地推演,哪里设伏、哪里扎营、哪里留预备队、哪里放疑兵。 每一条路、每一座山、每一条河,都要做到心中有数。 直到四更天,秦浩然才回到自己的帐篷。 秦禾旺已经给其铺好了被褥,又烧了一壶热水,放在案上。 秦浩然脱下铠甲,在铜盆里洗了脸,然后坐下来,端起热水喝了一口。 秦禾旺坐在旁边,低声道:“浩然,明日,你可不能再往前靠了。今天你在中军,离前线不过百步。万一...” 秦浩然打断堂哥的话:“没有万一。禾旺哥,我是督战。督战不在前面,谁在前面?” 秦禾旺知道,这个弟弟的脾气,平日里温文尔雅,从不跟人红脸,但一旦认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秦禾旺叹了口气:“行...你这性子,我是晓得的。只是军中毕竟凶险,你既是督战,便该稳坐中军调度。” 秦浩然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城中便送来了犒军的肉食。 白面馒头一筐一筐地抬进营中,炖肉的香气在晨雾中弥漫。 士兵们排着队,一人领两个馒头、一碗炖肉。肉炖得烂,汤汁浓稠,上面飘着一层油花。 捧着碗,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吃着,露出久违的笑容。 秦浩然缓步绕行,特意看向营角一处。 李宏领着仅剩的四十余名内侍,静静蹲在角落,餐食与寻常士卒一般无二,同样是两枚馒头、一碗炖肉。只是眼尖便能瞧见,好几名内侍碗中肉块格外厚实,皆是伙夫自发悄悄添补,是全军上下发自心底的敬重。 昨日血战,这群久居深宫、身有残缺的内侍,以血肉之躯死战沙场,硬生生挣回了所有人的敬畏。 连世人素来轻贱的阉人都悍不畏死,舍命相搏,三军之中,再无一人敢出言鄙夷半分。 秦浩然迈步走到李宏身前,缓缓蹲下身: “李公公,昨日一战,诸位已是竭尽所能,立下功劳。今日战事凶险,你身负箭伤,余下众人也多有损耗,便留守营中休整,不必再赴前线涉险。” 李宏闻声抬头,左臂缠绕的白绫绷带早已被暗红血渍浸透。 面色却毫无疲弱退缩,眼底反倒藏着一股执拗狠劲,满心都是往上攀附、借军功固权的野心。 “秦学士说笑了。” 李宏放下碗筷,“咱家奉皇命监军领兵而出,可不是来营中躲清闲的。 昨日既敢列阵前军,浴血杀敌,今日便断无缩居中军、避战畏死的道理。 内侍本就遭朝野轻视,若此刻退缩不前,只会被将士耻笑,被朝堂诟病。 唯有日日立于最前,死战不退,拿命攒下军功、立住威名,方能抬升内廷颜面,咱家日后在宫中,才有立足进位的资本。” 秦浩然定定望着他,看着李宏骨子里的权欲与狠绝。 他不怕流血,不怕战死,怕的是无功无名、终生低微,怕的是错失这场沙场立功、往上攀爬的良机。 秦浩然微微蹙眉,缓声劝道: “你伤势沉重,何必拼命逞强?留在中军督战,一样算数。” “不行。军功要挣,威望要抢,人心要收。不上前线,不见矢石,不亲冒锋刃,旁人如何真心敬我?陛下如何记得咱家的苦劳? 昨日能冲在前头,今日照旧。中军安稳无趣,咱家,还要去前阵督战。还请秦学士不必多劝,今日,我等内侍,依旧列阵前沿。” 秦浩然看李宏心意已决,全然不顾性命安危,知道再劝无益。 “也罢。你既有这般心志,我便不再阻拦,务必万事小心。” 李宏闻言一笑,满是感激: “多谢秦学士成全!只要能立下大功,这点伤势,不值一提!” 辰时,大军拔营,向前推进。 八万人的队伍,在晨光中缓缓移动,如一条巨龙在山间蜿蜒。 车阵在最前面,战车首尾相连,环锁成城,厚重车板挡马阻箭。 火炮在车阵后面,由骡马拉着,一步一步地向北挪,步兵走在两侧和后面。 蒙古斥候很快发现了大越军的动向。 “大汗!南蛮子动了!火炮正在往前推!” 俺答汗走出营帐,眯眼望了片刻,看见了那条在旷野上缓慢蠕动的长龙。战车、火炮、骡马,还有那些密密麻麻的步兵。车阵挪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在向北逼近。 站在营门外,寒风掀动他的裘袍,身边千户长低声说:“大汗,南蛮子这是要逼咱们决战。他们的车阵不好对付,昨日已折了两千余骑……” 俺答汗抬手淡淡打断,目光看着远方缓缓压来的敌军大阵,眉宇间尽是草原雄主的沉冷与桀骜。 “本汗心里清楚。” 第584章 火器时代 当然知道车阵难啃,可若放任此阵逼至营前,数万铁骑便被封死在营盘之中,进退无路。 这已是最后的战机,要么趁其移动间隙一举冲垮,要么回撤。 转身走回大帐。 片刻后,帐中聚齐各千户长。 俺答汗做最后的动员:“勇士们!昨日一战,我草原两千儿郎埋骨此地,血不能白流!今日,定叫南蛮十倍、百倍来偿!” 一把抽出腰间弯刀,刀锋直指帐顶:“全军列阵,全力冲杀!踏碎南蛮阵列!他们不过仗着兵甲之利,只消阵脚一乱,便是群羊无首,任我屠戮!挥刀复仇,踏破敌营,用南蛮血肉,祭我草原亡魂!” 麾下一众蒙古千户纷纷拔刀举刃,齐声狂吼。 冲出大营按照命令,翻身上马,如潮水般涌出大营,朝大越军的车阵扑去。 这一战,从一开始便白热化。 没有试探,没有佯攻,没有虚晃一枪。 双方都杀红了眼,没有昨日的克制,只有你死我活的斗争。 蒙古铁骑如怒潮奔涌,箭矢如暴雨般射向大越军的大阵,打在车板上、盾牌上、甲胄上。 不时有流矢穿透车阵缝隙,猝不及防射中路军士卒。 中箭者惨叫未绝,身旁同袍便立刻上前,迅速将人抬至阵后。 与此同时,另有士卒手持兵器,快步补上空位,守住阵脚。 战车首尾相接,铁索连环相扣,就地围成一座移动壁垒。 厚重坚实的车厢挡板横亘阵前,既能阻遏奔马冲撞,又可抵挡箭雨飞矢。 任凭蒙古铁骑一波波悍死冲锋,层层车阵依旧稳如磐石。 蒙古骑兵猛冲至车前,疾驰的战马被高墙般的车壁死死挡住,进退不得,只能在阵前焦躁盘旋打转。 车阵缝隙之间,火铳手悄然探出枪管,扣机发射,铅弹呼啸而出,打入密集骑队之中,每每枪响,便是人仰马翻,血花飞溅。 车阵之内,步军结成三层方阵,阵列严整,步步北压,缓缓推进。 前列长刀手、钩镰枪手伏身突进,专斩马腿,刀锋起落之间,战马悲鸣折蹄,无数蒙古骑手重重摔落尘埃。 中层藤牌手举牌遮蔽流矢,棍棒手紧随其后,凡有落马敌兵,当场格杀,绝不留反扑之机。 后排长枪远刺,狼筅缠绊,镗钯挑击,层层锁死近战空间。 单论马背骑射,蒙古人悍勇。 可这般车垒、火器、长短兵器搭配的结营战法,恰好克制草原骑兵。 弯刀劈不透厚木车厢,硬弓射不透密集藤牌,战马冲不破连环车壁,几番猛冲,只落得伤亡累累,处处受制。 但世代征战漠南、久习攻坚破阵的蒙古部众,绝非一味蛮冲的蛮夫。 俺答汗久经战阵,一眼便看破这车阵的要害,连环锁扣虽稳,却转折僵硬。 车体笨重,转向迟缓,首尾相连,必有衔接缝隙。 转瞬之间,蒙古千户们即刻变阵。 一部分轻骑弃硬冲正面,引弓攒射,不以杀敌为目的,专打车马骡夫、车阵夹角与车夫视野盲区,逼得守军分心遮挡。 数支死士劲骑舍弃重甲,分散游走,不结大队,三五成股,绕袭车阵两翼与后侧。 蒙古人善用飞索套索,骑手俯身甩出长索,精准套住车厢木梁、车辕挂钩,数骑合力拉扯拖拽,硬生生掰扯车与车之间的衔接缝隙。 另有精熟近身搏杀的步下死兵,借着骑队箭雨掩护,贴身扑至车下,以腰斧劈砍连环铁锁、凿击车轴木卯,专破连锁之法。 正面铁骑依旧轮番佯攻,死死拖住火器与长兵主力,牵制前排长刀、狼筅兵马,使其不敢轻易分兵回防。 两翼轻骑游走袭扰,箭如雨下,压得藤牌手不敢轻易挪动阵型。 车下凿锁砍轴的死士前赴后继,即便中箭倒地,后续之人立刻补上,死战不退。 车阵看似坚不可摧,却在这般针对性的拆解之下,渐渐出现裂痕。 车厢衔接的铁锁被斧劈索断,木榫松动,原本连成一体的铁城,渐渐被扯出一道道缺口。 车体摇晃,阵型错乱,前后左右的步军方阵被迫分兵堵口,三层层层递进的防御章法瞬间打乱。 终于,一声号角长鸣。 早就在外蓄势待发的蒙古重骑,放弃正面硬撞,聚拢所有精锐,对准被扯裂、凿开的一处缺口,举刀狂呼,全力猛冲,顺着撕开的缝隙猛凿而入。 固若金汤的连环车阵,至此,被生生攻破。 中军将旗一动。 第五道中坚与反突击层骤然发动。 中军精锐步兵自阵内涌出,向缺口补起来,将蒙古人堵了回去。 车阵之内,佛郎机炮与火铳持续轰鸣。 近距离霰弹横扫,弹丸铁砂在骑兵群中炸开一片血雾。霰弹不同于实心弹,它打出去是一片,不是一点。一炮下去,方圆数丈之内,人马俱碎,血肉横飞。 蒙古骑兵被炸得人仰马翻,尸体堆成了小山。 前有车阵长兵绞杀,后有精锐骑兵包抄,中有火器不间断压制。蒙古骑兵再是悍勇,也终被层层碾碎。冲锋之势,彻底崩解。 如果这是冷兵器时代,大越军可能已经败了。 冷兵器时代,拼的是体力、勇气、刀法。在这些方面,蒙古骑兵远胜于大越军的步兵。三个大越军才能勉强抵住一个蒙古骑兵,这不是夸张,是事实。 但这不是冷兵器时代。这是火器时代。 火器时代,拼的不是个人的勇武,而是装备、战术、纪律。大越军的火器虽然简陋,但足以在阵前织成一道死亡之网。 蒙古骑兵再悍勇,也冲不破这张网。 聂豹站在中军高坡上,看着前方的战局,面色平静,但心中却在滴血。 火铳的弹药消耗太快了,快得超出了他的预料。 按照这个速度打下去,不出一个时辰,弹药就要告罄。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秦浩然,低声道:“弹药不多了。” 秦浩然看着前方还在喷射火舌的火铳,看着那些还在轰鸣的佛郎机炮。 “聂尚书,空箱子…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从昨天就开始准备了。几十口大箱子,里面装的是沙土和碎石子,看起来和弹药箱一模一样。我已经让人把它们运到阵前,堆在火炮旁边。” 空箱子造势,这是兵家常用的手段。 敌人看到堆积如山的“弹药箱”,就会以为你的弹药充足,不敢轻易冒险。 但这一招只能用一时,用不了一世。蒙古人不是傻子,他们迟早会发现不对劲。 秦浩然没有再问。 许多事情不是聂豹能控制的。弹药、兵力,样样紧张,处处都缺。他们要做的,就是在弹药耗尽之前,士气打起来,让蒙古人失去士气。 直到聂豹在继续开口:“既然要撑,就不能只靠空箱子唬人。得让蒙古人自己往枪口上撞。” 秦浩然一怔:“聂尚书的意思是…” 聂豹朝阵前指了指。 那里,几十口弹药箱正堆在火炮阵地最显眼的位置,周围火铳手和佛郎机炮喷吐着火舌,打得最猛、最密集。 又转头望向另一侧,李成梁的三千骑兵正埋伏在低洼处,马衔枚、蹄裹布,静如蛰虎。 “把这些箱子摆在最打眼的地方,火力也最集中。蒙古人不是瞎子,他们看到那些箱子,看到我们拼命护着那片地方,就会以为那是咱们的命脉。人就是这样,越是拼命护着的东西,越觉得重要。” 秦浩然心头一亮:“聂尚书是想…诱他们来抢?” “我已经让人在一口箱子里装了火药和碎铁,引信很长。待蒙古人冲近,点着引信,把那口箱子推到阵前炸开,让他们亲眼看见‘弹药’爆炸的威力,也让他们看见箱子就在那里。这比我们自己喊‘弹药充足’管用一万倍。他们会上钩的,一定会拼死来夺这些箱子。” 用虚假的目标牵引敌人的攻势,让他们把最精锐的力量投送到最坚固的防线前,然后再合围歼灭。 第585章 俺答汗败北 “蒙古人一旦猛攻假弹药阵,两翼必然空虚。李成梁的三千骑就从侧后杀出,截其归路,与车阵形成夹击。到那时,他们想退都退不了。” 秦浩然不得不承认,聂豹这一局,把虚虚实实、诱敌深入、围点打援全用上了。 空箱子是饵,火炮阵地是钩,李成梁的三千骑是那把藏在袖中的短刀,只等蒙古人把脖子伸进来,一刀封喉。 秦浩然没有再追问什么,只是望向阵前那片弹药箱,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片刻后,阵前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一团火球从火炮阵地边缘腾空而起,碎片四溅,裹挟着沙土和碎石飞向四面八方。 周围的大越军士兵纷纷卧倒,有人捂着耳朵蹲在地上,有人慌乱地向两侧躲避。 阵脚确实乱了一瞬,但很快,各队把总、哨官的呵斥声便响了起来: “慌什么?都给我站稳了!” 短短几个呼吸之间,混乱便平息下去,士兵们重新端起兵器,恢复了秩序。 秦浩然知道,那口装了火药和碎铁的箱子炸了。 引信是事先算好,恰好在这个时刻引爆。 蒙古阵中,千户长们齐齐望向那团升腾的烟火。 俺答汗眯着眼看了片刻,嘴角渐渐浮起一丝冷笑。 “是弹药炸了。南蛮子的弹药囤积在那边。他们的人拼命护着那片地方,火炮火铳都集中在那里打,生怕咱们靠近,现在自己炸了,真是天助我也。” 转过头,下达命令:“传令下去,集中兵力猛攻那片地方!毁了他们的弹药,车阵就成了废铁!到时候,南蛮子就是砧板上的肉,任我草原勇士宰割!” 号角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急促。 蒙古骑兵重新调整方向,如潮水般涌向那片浓烟未散的弹药箱阵地。 聂豹站在高处,望着黑压压扑来的骑兵,嘴角微微上扬。 转头对秦浩然道:“上钩了。” 蒙古骑兵以雷霆万钧之势扑向那片弹药箱阵地,但迎接他们的,不是慌乱溃散的守军,而是一道道火炮。 佛郎机炮的霰弹横扫过来,在骑兵群中炸开一片血雾。 人马俱碎,血肉横飞。 火铳手轮番齐射,前排蹲下装填,后排站立发射。 蒙古骑兵冲锋的队形被撕出一道道缺口,尸体和伤马堆叠在一起,后来的骑兵不得不勒马绕过,速度骤减。 但蒙古人没有退。 他们绕过弹坑,踩过同伴的尸体,继续向前冲。 世代生活在马背上的草原汉子,骨子里有一种对死亡的习惯。 车阵已经悄悄合拢了。 原本散开的战车开始向内收缩,不用蛮力去堵,而是像收网一样,一点一点地收紧,不给他们察觉的机会。 等到蒙古人发现不对的时候,已经晚了。 前后左右,到处都是战车。 厚重的车厢板首尾相连,铁锁环环相扣,将他们困在了一个长宽不过百余步的狭小区域之内。 十门大将军炮对准这片区域。 聂豹果断下令:“开炮。” 十门大炮同时轰鸣。 炮口之下,没有敌我之分,只有目标区域。霰弹、实心弹、铁砂、碎铁片,所有的弹药倾泻而下,将那片区域变成了一片修罗场。 一炮接一炮,一轮接一轮。 整整一刻钟,没有停歇。 俺答汗在远处看着这一切,脸色铁青,被骗了。 那些弹药箱是假的,那片“意外爆炸”是假的,就连那个被炸得人仰马翻的混乱场面,也是假的。 从头到尾,都是陷阱。 俺答汗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没有了方才的怒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 “鸣金收兵。” 身边的千户长一愣:“大汗,里面还有咱们的人——” “我说,鸣金收兵!” 那千户长打了个寒噤,再不敢多言,慌忙传令。 金声响起,清脆而急促,在战场上格外刺耳。 蒙古人的反应极快。 前队变后队,后队变前队。 最精锐的探马赤军和蒙古重骑立即调转马头,退到了队伍的最后方。 百户、十户的编制没有乱。上马则备战斗,下马则屯聚牧养,这是蒙古人数百年游牧征战积累下来的本能,不需要思考,不需要命令,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站在哪里、该做什么。 两翼的轻骑迅速散开,呈扇面状向两侧延伸,一边撤退一边警戒,防止大越军从侧翼包抄。 中军是步骑混编的队伍,缓缓后撤,不疾不徐,稳得像是在操练。 秦浩然在阵中看着这一幕,心中暗叹。 他见过溃败的军队是什么样子,丢盔弃甲,争先恐后,踩踏同伴,毫无秩序。 但眼前这支蒙古军队,明明中了计、吃了亏、死了人,撤退时却依然章法井然,丝毫不乱。 这不是乌合之众,这是百战之师。 有将领按捺不住了。 城西营的一个参将策马跑到聂豹面前,抱拳道:“聂尚书,蒙古人退了!末将愿率本部人马追击,定能斩获颇丰!” 聂豹看了他一眼:“追上去,然后呢?” 那参将一愣:“然后……然后杀他个片甲不留!” “你的兵,跑得过蒙古人的马?追出三里,你的队形就散了。到那时候,蒙古人回过头来一个冲锋,你拿什么挡?” 参将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聂豹摆了摆手:“各营严守本位,不得追击。车阵缓缓向前推进,不可冒进,不可脱节。” 将令传下,各营依令行事。 车阵开始缓缓向前移动。 追击会让敌人跑得更快,但步步紧逼会让敌人喘不过气来,你退一步,我进一步。 你停下来,我就压上去。没有喘息的机会,没有重整的时间,只有一种钝刀子割肉般的压力。 俺答汗很快感觉到了这种压力。 直到入夜,大越军才停止继续压迫。 大越军的营地里,士兵们围坐在篝火旁,士气出奇地高,一边吃着干粮一边吹嘘自己杀了几个蒙古兵。 “蒙古人也就是那么回事嘛!今天被咱们打得跟孙子似的!” “就是!明天再干他一场,把他们彻底赶回草原去!” “对!让他们知道知道咱们大越军的厉害!” 秦浩然在各营巡视了一圈,汇总伤亡情况和弹药消耗。 最后汇总蒙古人付出了八千多人的伤亡,大越军这边也损失了九千余人。 几乎是一比一。 第586章 俺答汗撤退 在战场上,进攻方与防守方打出这样的交换比,对防守方来说算不上胜利。 但士兵们不知道这些,他们只知道,白天蒙古人退了,他们顶住了。 有时候,士气这种东西,是靠不知道真相维持的。 大帐之中,聂豹坐在舆图前,面前摊着白日战斗的记录。 秦浩然掀帘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将一份清单推到聂豹面前:“伤亡九千三百余人,其中阵亡四千一百,重伤一千四百,其余轻伤。”秦浩然弹药消耗极大,佛郎机炮的霰弹已用去七成,火铳的铅弹只剩不到三成。” “蒙古人的伤亡呢?” “初步估算,八千上下。但他们的损失比我们更致命,我们损失的九千人中,有近半是轻伤,过几日便能归队。而蒙古人损失的八千,大多是阵亡和重伤。草原上缺医少药,重伤基本等于死。” “明日,继续用车阵向前压,每日推进五里即可。不主动求战,但要让他们感觉到压力。城内的火药作坊日夜赶工,能造多少算多少。咱们就赌一件事,赌俺答汗不敢再对大军的车阵发起正面冲击。” 秦浩然微微一怔,旋即明白了聂豹的意思。 今日这一战,蒙古人吃了大亏。 不是因为大越军有多能打,而是因为他们被诱进了陷阱,被火器在狭窄区域内集中杀伤。 那种被围起来用大炮轰的滋味,任何一支军队都不愿意再尝第二次。 如果大越军不主动追击,不给蒙古人野战的机会,只是用车阵缓缓前压,蒙古人反而会犹豫,他们会想,这次是不是又是陷阱?前面是不是又有埋伏? 这种心理上的犹豫,比任何坚城深壕都难以逾越。 “而且,蒙古人今天撤退时,你注意到了没有?” 秦浩然想了想:“章法井然,丝毫不乱。” “对。但也正因为太井然了,说明他们的统帅是个极清醒的人。清醒的人,不会拿自己的精锐去赌一个看不透的对手。咱们就跟他耗,每拖一日,咱们火药就更充足,胜算就多一分,伤亡就少一分。” “聂尚书的意思是,不打,也不退,就这么压着?” “对。压到他喘不过气来。俺答汗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最大的弱点,就是太会算账。他会算,继续打下去,他能得到什么,会失去什么。一旦他觉得得不偿失,他就会走。” 当夜,蒙古大营。 俺答汗坐在帐中,面前摊着一张羊皮地图,上面用炭笔标记着山川道路和兵力部署。 几个将领两侧,俺答汗询问道:“斥候回来没有?” 一个千户长连忙起身:“回大汗,回来了。古北口那边,南蛮子的防线已经加固,两万边军严阵以待,隘口上架了火炮,火铳手日夜轮班。” 另一个千户长补充道:“往西去的几条路上,也有南蛮子的伏兵。人数不多,每处不过一两百人,但都占据了险要地形。我们的斥候探过,那些地方易守难攻。” 俺答汗站起身,走到帐外。 看着满天星斗,喃喃自语: “天时不在我。” 而后大声说道:“传令,全军后退,撤出此地。” 众千户长面面相觑,俺答汗看出了他们的疑虑:“再打下去,只会折损更多勇士。回草原去,休整一番,来年再来。南蛮子的城墙不会跑,他们的银子也不会跑。” 没有人敢说什么,纷纷领命而去。 帐外很快响起了传令兵的马蹄声和各营的号角声,低沉而急促,在夜色中远远传开。 蒙古人的撤退从后半夜就开始。 先是辎重和伤兵,在夜色掩护下悄悄向西移动。 然后是各营主力,分批逐次撤离,前队走了十里,后队才拔营。 营中的篝火不灭,旗帜不倒,远远望去,仍是一副大军在营的假象。 俺答汗骑在马上,走在队伍的中段。 选了一条看似最近的捷径,一条穿过山地的峡谷,只要走出这片山地,就是一马平川的草原,到了那里,大越军的车阵就再也追不上他们了。 但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前锋就停了下来。 “报——”一个斥候纵马飞奔而来,在俺答汗面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大汗,前方山口发现南蛮子!占据了两侧高地,约有两百人,配有火铳和弓弩。山路狭窄,两侧都是陡坡,大部队过不去!” 俺答汗眯起眼睛:“多少人?” “两百余人,但占据了制高点,居高临下。我们的前锋试了一次,被火铳打了回来,伤了十几个人。” 俺答汗没有说话,只是挥了挥手,示意前锋继续进攻。 两百人对两百人,蒙古勇士难道还打不过南蛮子? 半个时辰后,消息传回来了。 又折了五十余人,还是没有攻下来。 山地的地形对蒙古骑兵太不利了。马匹上不去陡坡,只能徒步进攻。而那些大越军的火铳手躲在岩石后面,居高临下,一枪一个。 上山的路就那么两三条,只要守住路口,就很难攻上去。 俺答汗的脸色沉了下来。 “再攻。” 又是半个时辰。 这一次,蒙古人组织了一波更猛烈的进攻,甚至动用了弓箭手在下方仰射掩护。 但人多,在这种地形上,毫无用处。 但大越军占据了绝对的地形优势,火铳和滚石轮番招呼,蒙古人冲到半山腰就被打了回来,尸体顺着山坡滚落,在黑暗中发出沉闷的声响。 又折了将近两百人。 加上之前的损失,仅仅一个山口,就损失了近二百多人。 俺答汗终于松了口:“绕道。” 大军调转方向,沿着山脚向西绕行。 斥候来报:“大汗,古北口的南蛮子防线已经全部修复,火炮、火铳、拒马、壕沟一应俱全,两万边军严阵以待。” 俺答汗勒住马,身边的千户长低声道:“大汗,要不要分兵?一路佯攻关口,一路绕道……” “分兵?分兵去送死吗?南蛮子的火器本就比咱们多,分兵只会让每一路都更弱。不分。” 他顿了顿,又道:“传令下去,全军继续向古北口方向移动。到了那里,再想办法。” 千户长应诺而去。 俺答汗抬头望着天空,忽然感到一阵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心累。这一仗,从一开始就轻敌了。 他以为大越军还是十几年前那支一触即溃的弱旅,没想到他们的统帅如此沉得住气。 不进不退,不追不跑,就那么用车阵一步一步地压过来。 像一堵会移动的墙,推得你无处可退,无处可逃。 大越军这边,斥候也将蒙古人撤退的消息传了回来。 各营将领纷纷请战,要求追击。 “聂尚书!蒙古人跑了!此时不追,更待何时?” “末将愿率本部骑兵追击,定能斩获数百级!” “对!不能让他们就这么跑了!” 第587章 缺钱 聂豹坐于中军帐内,面前的舆图上已经标注出了蒙古人的撤退路线。 帐下诸将战意正浓,纷纷抱拳请命,皆道鞑靼主力既退,军心已乱,辎重累赘,正是挥师掩杀、追剿破敌的大好时机。 众人轮番陈词已毕,聂豹神色不动,只是一句:“诸将听令,不许追击。” 此言一出,满帐哗然。众将面面相觑,个个心中不甘。 一员战将拔步出列,高声急谏:“聂尚书!俺答汗饱掠之后仓皇北窜,部伍散乱,军心浮动,我军乘势掩杀,必能大挫敌锋,斩获无数,为何按兵不动?” 聂豹抬手虚按,止住帐中喧哗:“尔等久在行伍,如何看不透兵家虚实?俺答汗纵横边塞二十余年,身经百战,每一次退兵,从未空手而走,必留精锐殿后。我军若贸然轻进,不出十里,他殿后铁骑回身反扑,真当你们打的过吗?” 一席话出口,帐内顿时哑然,众将再无人敢高声。 聂豹踱至舆图前:“我等此番御敌,不在斩获多少首级,只有两件事,首要保得京畿周全,护住内地百姓。二,稳步扩大战果。暂且放他北去,我军缓步跟在后面。车营结阵,每日稳稳推进,不贪速战,不冒奇险。 分兵追击的话,再也不要提了。用兵之道,最重合力,切不可自散优势。 我军兵力本就不多,一旦分作数路,每路单薄,遇敌则无力自保,反会被各个击破。 全军合作一路,主力直趋古北口,扼住要道。鞑靼无论从哪条路走,终究要从古北口出关。我军守住这咽喉之地,以静制动,以稳应乱,还怕断不了他的退路?” 众将终于不再争论,纷纷领命而去。 消息传回京城,已是次日中午。 “蒙古人退了!蒙古人退了!”信使骑着快马,从德胜门冲进京城,一路高喊。 街上的百姓先是愣住,继而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消息从城门传到街巷,茶馆里的说书人拍案而起,眉飞色舞地讲起了“聂尚书巧设空城计,三千火铳破敌十万”的故事。 酒肆立刻涌入大量食客们举杯相庆,一坛又一坛的酒被搬出来,喝得面红耳赤、豪气干云。 几个书生模样的人高声唱起了《正气歌》,声音洪亮,引得路人纷纷驻足。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 唱完《正气歌》,又有人起头唱《太平歌》。那是太宗年间为了庆祝天下太平而编的曲子,词曲欢快,朗朗上口,很少有人完整地唱过。但今天,几乎人人都能跟着哼上两句。 “太平歌,歌太平,圣明天子坐龙廷。边尘净,海波平,万国来朝贺升平……” 秦浩然骑马进城的时候,正赶上这幅景象。 他是被岳父叫回来的。 刚从阵上下来,铠甲未卸。 街上的百姓看到秦浩然,先是一愣,随即有人认出了他:“是秦学士!是前线的秦学士!” 人群呼啦啦地围了上来,口中喊着“秦大人威武”“大越军万岁”。 秦浩然勒住马,下去站稳面朝皇宫的方向,高高喊起:“陛下万岁!大越万岁!” 人群立刻跟着喊了起来:“陛下万岁!大越万岁!” “陛下万岁!大越万岁!” 声音如潮水般涌起,在长安街上回荡,传到皇城里。 秦浩然放下手,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 今日若他独占功劳,明日就会有人弹劾他邀买人心。 把功劳归给皇帝,是最稳妥的做法。 秦浩然在人群中好不容易脱身,骑马赶到户部。 户部大堂里,徐启正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厚厚一摞账册,手里的朱笔停了又落,落了又停。 头发比一个月前白了许多,眼窝深陷,颧骨高耸,整个人瘦了一圈。 秦浩然走进去,拱手行礼:“徐尚书。” 徐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铠甲还没卸?看来是从阵上直接过来的。” 秦浩然在椅子上坐下。 秦禾旺站在门外,替抱秦浩然的佩剑。 “尚书叫我来,可是有事?” 徐启放下朱笔,叹气道:“浩然,蒙古人退了,仗打赢了,接下来就是论功行赏。但户部没有银子。” 秦浩然皱了皱眉:“一点都没有?” 徐启翻开一本账册,指着上面的数字,“户部太仓的存银,打仗这些日子已经耗光了。犒赏三军、抚恤阵亡将士、修缮城防、补发欠饷,哪一样不要银子?户部现在耗子见了都摇头,不是夸张,是真的连耗子都不愿意来了。” 秦浩知道户部没钱,但没想到穷到这个地步。 徐启继续道:“这次前线打了胜仗,皇上龙颜大悦,已经传旨要犒赏三军。赏银从哪出?抚恤银从哪出?总不能从皇上内帑里出吧?皇上嘴上不说,心里肯定不高兴。” 秦浩然端起桌上的茶碗,慢慢饮了一口,脑中飞快地转着。 片刻后,他放下茶碗,目光沉静地看着徐启:“我倒有一个主意,只是……” “只是什么?你但说无妨。” 秦浩然压低声音道:“需要借太监的手来办。” 徐启一愣,身子微微前倾,目光中带着疑惑:“太监?” 秦浩然点了点头道:“岳父可还记得皇帝重申《大律·户律·婚姻》只是当时雷声大,雨点小。其中对娶妾之数,有严格规定。” 徐启皱眉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一条…但从未认真执行过。你当初进言,外放宫女与边疆士兵丞婚时,提过...” “从未认真执行,不等于不能执行。正因从未执行,所以一抓一个准。上至亲王勋贵,下至富商庶民,有几个没有逾制纳妾的?有几家没有娶过贱籍女子的?现在,是时候把它取下来了。” 徐启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等着秦浩然继续说。 秦浩然背诵一条一条律法:“亲王可纳十妾,郡王八妾,国公及一品官四妾,三品三妾,五品二妾,九品一妾。庶民年四十无子,方可纳一妾,否则杖六十。良贱禁婚,富商不得娶贱籍女为妻,违者杖八十,离异。” 第588章 抄家 背完,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徐尚书算算,全京城上下,从王公贵族到富商大贾,有多少人违了这条律法?只要查,每家每户都能罚出一大笔银子来。” 徐启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妙啊!这法子妙啊!” 但随即他又皱起了眉头,兴奋之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审慎的思虑:“不过,这事由谁去办?刑部?都察院?那些勋贵们都跟六部九卿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让他们去查,不是自己查自己吗?” 秦浩然微微一笑:“所以我说,要借太监的手来办。” “太监?”徐启又重复了一遍,但这一次,他的语气变了,不再是疑惑,而是恍然。 “对。太监是皇上的人,是天子家奴,不属六部,不受勋贵制约。让他们去查,谁敢拦?而且,太监最缺的是什么?是钱。皇上内帑的空虚,太监们比谁都清楚。让他们去办这事,既能为皇上充盈内帑,又能为自己捞些油水,他们求之不得。” 徐启沉吟片刻,缓缓点头,端起茶杯呷了一口,目光透过杯沿看着秦浩然:“有理。那个太监合适?” “司礼监秉笔太监,麦福。” 徐启倒吸了一口凉气,茶杯停在半空中:“麦公公?那可是皇上身边最得宠的太监,他能亲自去办这种得罪人的事?” “正因为他得宠,才有这个底气去办。而且,这事不是让他亲自去抄家,是让他牵头,让下面的太监去办。他只需要在皇上面前递一句话,剩下的,自然有人去做。” 徐启放下茶杯,闭着眼睛思考后果。 秦浩然也不催他,端起那碗凉茶,慢慢喝着。 终于,徐启睁开眼睛,看着秦浩然,目光中有赞许,也有担忧:“这事若是成了,国库和皇上内帑都充盈了。若是不成,你我可就成了满朝文武的公敌。” 秦浩然放下茶碗,声音平静如水面:“岳父,我们已经是公敌了。从我们在承天门宣誓守城、在城外与蒙古人死战的那一刻起,那些躲在城里不出头、不出力、只等着论功行赏的勋贵们,就看我们不顺眼了。既然已经是敌人,就不怕再得罪一次。” “好。老这就进宫,面圣。” 在乾清宫外等了半个时辰,才被麦福引进去。 徐启跪下行礼,天奉帝摆了摆手:“起来吧,有什么事?” 徐启站起身来,将昨夜与秦浩然商议的主意,一五一十地奏了上去。 从《大律·户律·婚姻》的条款,到如何借太监之手执行,到罚没银两的使用方向,条条清晰,句句在理。 天奉帝听完,也开始思虑。 这条计策虽然巧妙,但太过阴狠,满朝文武、天下勋贵,有一半以上要因此破财。 皇帝若是不愿得罪这些人,这道奏疏就是白上了。 “徐卿,这条计策,是谁想出来的?” 徐启犹豫了一瞬,还是如实答道:“回圣上,是秦学士。” 天奉帝点了点头,嘴角微微上扬:“朕猜就是他。别人想不出这种主意。” 提笔在徐启的奏疏上批了几个字。 “准了。让麦福去办。先从严雍家开始抄。” 徐启心中一喜,叩首道:“圣上英明!” 麦福站在一旁,听到“先从严雍家开始抄”这几个字,眼中闪过一丝兴奋。 严雍是前首辅,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家产何止百万?抄严雍的家,不但能为皇上出一口恶气,还能捞到天大的好处。这个差事,油水十足。 他连忙跪下,叩首道:“老奴遵旨!” 麦福的动作很快。 当日午时,麦福便传令司礼监,调集名下内官百余人,逐一分派差事。 此番查办,主要分三部分。密卫专管捕拿人犯、查抄搬运诸事。 内廷宦官全程看管抄出财物,督押金银货帛入库封存。 朝中文官则依律勘审定罪,登造账目、存档备案,走完朝廷一应典制流程。 天奉帝略一思忖,转头对麦福吩咐道:“着右佥都御史秦浩然领了这差事去,如今他身上带着宪台衔,正好压得住。令其亲率密卫随行,一来镇得住场面,二来也好替你分担。” 麦福遵旨。 他知道皇帝为什么选秦浩然,这个年轻人有胆有识,办事稳妥,而且最重要的是,他不怕得罪人。让他去抄严雍的家,再合适不过。 当日下午,天奉帝在文华殿召见了秦浩然。 秦浩然到时,皇帝正站在舆图前,背对着他。 墙上挂的是一幅大越全图,从辽东到云南,从京师到边陲,山川河流,城池关隘,历历在目。 秦浩然跪下行礼:“臣秦浩然,恭请圣安。” 天奉帝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指了指旁边的锦墩:“起来吧。坐下说话。” 秦浩然谢了恩,在锦墩上坐下。 皇帝的脸色比一个月前好了许多,眼神中的阴郁也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蒙古人退了,京城守住了,严雍倒了,仇鸾被抓了,压在皇帝心头的几块大石头,一块一块地被搬走了。 “秦卿,这次守城,你功不可没。朕心里有数。等事情了了,朕自然会赏你。但现在,朕有一件差事要你去办。” 秦浩然站起身来,拱手道:“臣恭听圣谕。” “去江西,抄严雍的家。麦福跟你一起去。你带三百密卫,一百太监,到了分宜之后,先查封严府,再查抄家产。田地、房产、金银、古玩、字画,一样不落,全部登记造册,运回京师。若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秦浩然叩首道:“臣领旨。” 天奉帝点了点头,又叮嘱了一句:“严雍虽然致仕了,但他在江西经营多年,党羽众多。你到了那边,要小心行事。不要给人留下把柄。” 秦浩然道:“臣明白。” 天奉帝摆了摆手:“去吧。明日就出发。早去早回。” 次日天微亮,秦浩然便聚齐人马,整队点械,率众出京。 队伍自崇文门出发,沿官道南行。三百密卫乘马披甲,前后护卫,戒备森严。 百名太监由麦福总领,专管抄没财物。 刑部、户部各遣主事一员随行,分别负责定罪与清点造册。 秦浩然一身宪台官服,居中统管,秦禾旺、秦铁犁、秦河娃三人紧紧跟在身后。 第589章 钦差过境 自打钦差秦浩然奉旨南下的消息传开,满朝官员没一个不心惊肉跳。 沿途官吏忙得脚底朝天,驿站上下闹翻了天,到处通风报信,要与严家划清界限。 三人都是从景陵跟着秦浩然出来的,在京城这些年,见过不少世面,但像今日这样浩浩荡荡地出京办差,还是头一回。 秦禾旺策马靠近,压低声音问:“浩然,这一去,得多长时间?” 秦浩然想了想道:“从京城到江西分宜,三千多里路。快则一个月,慢则一个半月。到了那边,抄家、清点、封存、运回,少说也得半个月。来回怎么着也得两个半月。” 秦禾旺咂了咂舌:“两个半月…这趟差事半点也不轻松。” 秦浩然刚想回话,马车里,麦福掀开车帘,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然后对秦浩然喊道:“秦御史,今儿个天不错,咱们多赶些路,争取天黑之前赶到良乡歇脚。” 秦浩然点了点头,对身边的旗牌官吩咐道:“传令下去,加速行进,日落前到良乡。” 旗牌官应了一声,一夹马腹,策马跑到队伍前面,高声传令:“钦差大人有令,加速行进,日落前到良乡——!” 命令一道接一道地传下去,队伍的速度明显快了起来。 从京城到良乡,不过百里,一日便到。 此后数日,经涿州、保定、真定、顺德,一路行来,沿途各州县官员纷纷出迎,秦浩然一律按麦福的章程应对,薄礼收,重礼拒。 九月十四日,队伍抵达德州。 德州是山东北部的重镇,地处运河要冲,南北通衢,商贾云集。 秦浩然一行人刚到城门口,便见德州知州带着一班官吏,早已在城外迎候。 远远地看到钦差的旗号,率众迎上前来。 德州知州姓赵,五十来岁,穿着一身青色的五品官服,笑容满面,拱手作揖:“钦差一路辛苦!下官德州知州赵茂,率本州佐贰官吏,恭迎钦差、麦公公!” 秦浩然勒住马,翻身下马,微微点头,客气地道:“赵知州客气了。” 赵茂亲自引着秦浩然和麦福进城。 城中的百姓好奇地张望,被兵丁拦在路边,低声议论着。 赵知州将一行人迎进驿馆,安顿住处。 晚宴摆在驿馆花厅里,赵知州亲自作陪,几个佐贰官陪坐一旁。 花厅不大,布置得倒是雅致,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泰山日出。 角落里点着一炉檀香,赵知州端起酒杯,满脸堆笑道:“秦御史、麦公公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下官敬二位一杯,聊表地主之谊。” 秦浩然端起酒杯,只浅浅抿了一口。 麦福倒是喝了一大口,笑道:“赵知州这酒不错。” 赵茂连忙道:“麦公公若是喜欢,下官让人备上几坛,给公公路上喝。” 接着,州里几个佐贰官轮番上来敬酒,都说些恭维话,什么“钦差大人年轻有为。” “严贼伏诛大快人心。” “朝廷有此俊杰,实乃社稷之福”之类,车轱辘话来回转,听得秦浩然耳朵都要起茧子。 秦浩然喝了三五杯,便推说酒量不济,早早起了身告辞。 赵茂连忙站起来,满脸不舍地道:“大人不多坐坐?下官还备了几个歌舞……” 秦浩然摆手道:“赵知州好意,本官心领了。明日还要赶路,早些歇息为好。” 赵茂不敢强留,亲自送到门口,忽然凑近了些:“秦大人,下官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秦浩然停下脚步,看着他:“赵知州请说。” 赵茂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才低声道:“下官在德州任职五年,素来恪守礼法,从不攀附权门。严雍父子权势熏天之时,下官虽曾随俗递过名帖、送过薄礼,但那都是官场虚礼,并非真心依附。下官与分宜严府,素无往来。还望大人明鉴。” 这番话,言语间既有撇清干系的意思,又有主动认错的态度。 秦浩然听他这么一说,便明白了几分,这是怕被攀咬成严党,提前来表忠心的。 秦浩然点了点头,淡淡道:“赵知州不必多虑。本官奉旨查抄严氏,与地方官无涉。只要赵知州行得正、坐得直,本官不会无端攀扯。” 赵茂如释重负长舒一口气,脸上神色舒缓,笑容也自然起来,连忙拱手行礼: “大人一路鞍马劳顿,风尘跋涉,下官略备几样本地微物,聊表寸心,还望大人不弃笑纳。皆是些清雅小件,不值薄价,断不敢污大人清名。” 回到驿舍房中,秦禾旺先为秦浩然斟上热茶,随即凑近身旁: “浩然,方才德州赵知州暗遣管家,悄悄往后院送了物件过来。” “都是些何物?” 秦禾旺打开随身包袱,将物件一件件取出,整齐摆于案上: “是两方端砚,一盒上好徽墨。先前你早已叮嘱,又领过麦公公吩咐,但凡金银财帛、重利之物,一概分毫不收。 那赵家管家起初还硬塞二百两纹银,被我当场严词退回。他又说辞,道文房雅物乃士人常情,算不得私贿馈赠。我便依先前定下的规矩,只将这砚墨两件文雅物件暂且收下。” 秦浩然垂目打量案上之物,那两方端砚石质细密坚实,雕镂云纹,触手温润凝泽。 一盒徽墨松烟醇厚,暗香清幽,墨锭描金饰纹,皆是上等精工,绝非市井粗劣俗物。 这两件文玩加起来,价值少说也有百两银子,几乎抵得上一任知州半年的俸禄,哪里是什么寻常微物。 “将此物登簿注明来历,妥善封存,待到公事了结、返京之日,尽数造册上交。” 秦禾旺从行囊中取出一本空白簿册,写道:“九月十四日,德州知州赵茂,赠端砚两方、徽墨一盒。估价百两。” 秦浩然望着堂哥落笔书写,继续开口: “此番一路南下,沿途府州县衙官员数不胜数,前来送礼孝敬的,定然不会在少数。 如今收下这些文房雅物,过后尽数登记造册、回京统一上交,一来保全地方官的颜面,不致当场撕破脸面,结下嫌隙。二来不给自己留祸根。这是自保之道。” 当夜,秦浩然在房中整理白日的见闻,写着写着,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秦大人,咱家能进来坐坐吗?”是麦福的声音。 秦浩然起身开门,麦福穿着一身便服,笑呵呵地站在门外。 “麦公公请进。” 秦浩然为其倒一杯茶,麦福端起茶碗,也不急着喝,先闻了闻茶香,然后慢悠悠地道:“秦御史,今日赵知州那银子,你可收了?” 秦浩然如实回答:“没收银子,但收了墨和砚。” “秦御史,你呀!忒实诚了。” 第590章 百官不宁 秦浩然一怔:“麦公公的意思是?” 麦福叹了口气,继续说道:“秦大人,你当咱家这一路上见礼就收,是贪那几个钱?压根不是。咱家是叫那些地方官心里踏实。你想想,如今这节骨眼上,他们最怕什么? 怕被攀扯成严党,怕丢了官,怕掉了脑袋。一个个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日夜不安。咱收下他们一点薄礼,就是递颗定心丸,钦差收了礼,就不会故意找茬了。 秦御史若分毫不取,板着脸一本正经,那些人反倒睡不着觉,翻来覆去琢磨,这位秦御史到底打的什么算盘?是不是要往死里整我们?你说,是收礼省事,还是不收礼省事?” 秦浩然没接话。 “全天下跟严家有过往来的官员,递过帖子的、送过节礼的、拜过年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你杀得完么?杀不完。 那怎么办?只能先诛贼首,把严雍、严东楼拿下,再慢慢削其羽翼。该拿的拿,该罚的罚,该吓唬的吓唬,该放过的放过。一把抓抓不住,一刀切切不动。你把所有人都得罪光了,这差事还怎么往下办? 所以,秦御史,这一路上该收的礼你得收。收了,人家才放心,才肯配合咱们查案,咱们才能把严家的老底翻出来。 回京之后,你把礼单上奏皇上,皇上心里有数,不会亏待你。皇上让你出来抄家,为的是银子。你把银子弄回去,皇上高兴。 可你把地方官都得罪光了,谁给咱们办事?收礼,就是平衡的手段。” 秦浩然沉吟片刻道:“麦公公所言极是。下官只知秉公办事,却少了这些人情权衡。听公公一席话,如拨云见日,往后行止,心里便有了分寸。” 麦福满意地点点头:“你是聪明人。咱家知道你心里不痛快,觉得这是同流合污。 可咱家告诉你,在这官场上,清如水、明如镜的人,活不长。不是被同僚挤兑死,就是被皇上弃了。你看严家倒了,可那些往严家送过礼的人,有几个被查的?为什么? 法不责众。皇上心里清楚,真要查,满朝文武得砍一半脑袋。所以只诛贼首,余者不问。你若一刀切,把跟严家沾点边的全抓了,朝堂就空了,朝廷还怎么转?” “多谢麦公公指点,下官受益匪浅。” 麦福摆了摆手,笑着起身离去,临出门时还回头说了一句:“早点歇着,明日还要赶路。” 从德州继续南下,队伍经过济南、兖州,进入南直隶境内。 官道两旁的地势渐渐从平原变成了丘陵,再变成了山地。秋意越来越浓,山上的树叶红了,层林尽染,如诗如画。 远处的山峦起伏,像一幅泼墨山水画。但秦浩然没有心思看风景,一路上的应酬让他疲惫不堪,见不完的官员,收不完的礼,记不完的账。 每到一处驿站,必有三司、府、县的官员前来迎接。 有的派幕僚从几百里外专程赶来,带着厚礼赶来,交投名状,还没有到江西,严家的罪正已装满一车厢。 到了淮安,两江地区的官员更是络绎不绝。 麦福收的就多得多。他的马车后面,渐渐多出了十几口大箱子,装得满满当当,沉重得连骡马拉起来都有些吃力。 秦浩然心里终究按捺不住,曾私下问过麦福,这一路下来究竟收了多少孝敬。 麦福轻描淡写言道:“没多少,拢共也就五十万两上下。沿路地方官个个殷勤客气,人家一片心意,咱家若是一概推拒,反倒寒了众人的心,太过不近人情了。” 就这样走走停停,停停走走,队伍过了长江,进入江西境内。 九江府、南昌府、临江府,一府一府地过,一站一站地停,到了袁州府。 袁州知府,见到秦浩然时,主动交出了一份清单,上面列着严家在袁州府境内的所有田产、房产、店铺,事无巨细,一一在册。 秦浩然接过清单,仔细看了一遍,心中暗暗点头。 这份清单要是他自己去查,少说也要十天半月。周知府主动交出来,省了他不少功夫。 秦浩然收起清单,客气地道:“周知府有心了。” 周知府连忙道:“下官分内之事。严家仗势欺人,在袁州强占民田、逼良为贱,民怨已久。下官早就想整治,只是碍于严家权势,敢怒不敢言。如今圣上英明,严家倒台,下官总算可以出一口恶气了。” 秦浩然听他说得慷慨激昂,心中却明白,这周知府多半是见风使舵,趁机表功。 但不管动机如何,能配合就是好事。 十月初八,队伍终于抵达了分宜县境。 分宜地处赣西,依山带水,地界虽小,县城却规整气派,皆因严氏父子在此盘踞数十年。 严家表面修桥助学、沽名乡里,背地里强占良田、盘剥百姓,数十年间积攒家私富可敌国,田宅店铺遍佈全县,几近占了半县之地。 秦浩然远望严府轮廓,远比预想的还要煊赫奢靡。 县城门外,江西巡抚、布政使、按察使三司大员率分宜官吏、士绅早已等候。 秦浩然勒马下马,整顿衣冠稳步上前。 江西巡抚陈文藻,撩袍跪伏,高声禀奏:“臣江西巡抚陈文藻,率三司府县文武,恭迎钦差大人,请开读圣旨!” 身后数百官员闻声齐齐跪倒。 秦浩然接过麦福手中黄绫圣旨,当众宣读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严雍悖逆,贪赃枉法,祸乱朝纲,蠹国害民,恶贯满盈,磬竹难书。着即抄没家产,逮其子孙,交有司治罪。钦此!” 宣读完毕,陈文藻叩首道:“臣等遵旨!万岁万岁万万岁!”身后的官员们也齐声高呼。 秦浩然收起圣旨,双手虚抬:“诸位请起。本官奉旨抄查严氏,与地方官无涉。只要诸位安分守己、秉公办事,本官不会无端攀扯。但有一条,若有人包庇严家、隐匿赃物、阻挠查抄,后果自负。” 众官员齐声道:“下官不敢!” 秦浩然微微颔首,不再多言。江西巡抚陈文藻上前陪着秦浩然、麦福、陆文昭一行人入城安置。 道旁百姓夹道观望,纷纷低声窃语。 “那便是当朝钦差?瞧着好生年轻。” “听闻是翰林出身,才三十一岁,圣上心腹之人。” “这下严家彻底到头了,抄家追责,罪责难逃。” “真是活该!往年严家恶奴仗势欺人,硬生生强占我同族宗亲良田。我宗族众人赴县衙告状,县官畏惧严家权势,非但不敢秉公断案,反倒还将我们呵斥责打,无处申冤!” ... 严家盘踞分宜数十载,田产跨乡连村,在本地权势滔天,过往无人敢招惹半分。 沿路围观百姓,多是严家佃户、受过欺压的苦主。 如今眼见钦差亲临,严氏大厦将倾,众人皆赶来观望,心头满是解气。 钦差行辕便设于分宜县衙之内。知县早已遵礼腾出自家后堂,专供秦浩然与麦福歇宿安顿. 随行密卫驻守前院,随扈太监安置厢房。 陆文昭亲率心腹密卫,将县衙内外、前后院落细细巡查一遍,排查隐患、确认无虞后,才回身向秦浩然据实复命。 诸事安顿齐备,天色已至傍晚。 一月奔波,三千里长路南下,风霜兼程,终抵分宜。 待到明日,便要查抄严府,清算严氏根基。 第591章 开审 次日一早,天色未明。 麦福已在廊下等候。 见秦浩然出来,上下打量一眼,笑道:“秦御史,今日该抖擞威风了。” 秦浩然拱手道:“麦公公说笑了。时辰不早,咱该启程了。” 三司官员已在县衙门外候着。江西巡抚陈文藻上前低声道:“严府已安排妥当,三百兵丁围了府邸,严雍在正厅等候宣旨。” 秦浩然点头,一行人骑马坐轿往严府而去。 到了严府,钦差仪仗进至正厅。 严雍穿着一身半旧青布直裰,跪听圣旨。 秦浩然展开黄绫,朗声宣读:“……严雍身为首辅,把持朝政,贪纵日甚,蠹国害民。姑念年迈,不忍加诛。着即削职为民,抄没家产,押解来京,候旨发落。钦此。” 严雍叩首道:“臣罪该万死。谢主隆恩。” 秦浩然收起圣旨,吩咐密卫将严雍就地关押,由密卫和内侍共同看守。 随后率众人返回县衙。 此时县衙前的广场上已聚了数百百姓,见钦差回来,纷纷跪倒。 秦浩然扫了一眼,大步走上台阶。 皂隶们手持水火棍分列两侧,刑房书吏一声高喊:“升——堂——”喊声回荡在衙门前,传入围观的百姓耳中。 秦浩然端坐大堂正位。 先在案上挂上宪牌,又将圣旨、驾帖、都察院钦定办案宪书一一摆开,整整齐齐。 这些都是皇权的象征,也是手中最锋利的刀。 三司官员分坐两侧。 江西巡抚陈文藻坐在右手第一位,布政使、按察使依次往后,各怀心思。 麦福坐在左手第一位,手里捧着一盏茶,像是在看一出好戏。 密卫头目陆天雄站在堂下,手按刀柄。 巡按御史成守节坐在秦浩然的下首,面前摊着纸笔,专门负责记录。 秦浩然一声令下:“挂牌放告。” 皂隶扛着一面大木牌,走出衙门,立在门口。 牌上写着四个大字:“受理民冤”。 下面几行小字,写的是:“凡有冤屈、举报、检举、控告者,皆可拦轿投状。本院亲阅,有冤必伸,有罪必究。” 围观的百姓纷纷在衙门前排起队来。 成守节带着几个书吏,在堂下接状。 每一份状纸都登记编号,分类归档。 秦浩然坐在堂上,快速一份一份地翻阅。 状纸上写的,大多是严家这些年犯下的罪行,霸占田产、强买强卖、逼死人命、包揽诉讼、横行乡里。 秦浩然每看完一份,便放到一边。 左边是可查,右边是待核。不到一刻钟,左边便堆了厚厚一摞。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堂下的百姓: “诸位放心,你们递上来的状纸,本官会一件一件地查,严家的罪行,逃不过国法。” 话音刚落,人群中立刻有人跪下来磕头,高喊“青天大老爷”。这一声喊,更多的人跟着喊起来,此起彼伏,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秦浩然抬手虚按,示意安静。 待声音渐歇,继续说道:“今日先受理状纸,下午开始审案。” 午时刚过,秦浩然再次升堂。 秦浩然一拍惊堂木,下令道:“来人,传袁州知府张任、分宜知县周庆云,即刻进堂回话。不许托辞。” 皂隶领命,飞跑而出。 不多时,两人便被带了进来。袁州知府张任走在前面,分宜知县周庆云跟在后面。 两人进得堂来,跪倒行礼。 秦浩然没有让他们起身,直接开口问话: “张任,你身为袁州知府,一府表率。严东楼在你辖内分宜县私建豪宅、广蓄死士、私藏甲仗、霸占民田数万余亩,横行乡里,欺压百姓,你可知晓?” 张任伏地叩首,声音发颤:“下官…下官略有耳闻。只是严阁老昔年权重,下官职微,不敢擅查……” “不敢擅查?食朝廷俸禄,守一方水土,百姓冤屈你不敢管,奸臣跋扈你不敢问,要你这知府何用?你不是不敢,你是有心依附,刻意包庇,坐视严党祸乱地方!” 张任浑身发抖,连连叩首:“下官有罪…下官有罪……” 秦浩然不与他多纠缠,转头看向跪在一旁的分宜知县周庆云。 “周庆云,你是分宜本地父母官。严氏老宅在你县境,家奴横行、强抢民产,件件发生在你眼皮底下。百姓告状你压下,贪腐实情你隐匿,严家家奴作恶你纵容,你可知罪?” “下官有罪…下官也是迫不得已……” “身不由己?好一个身不由己! 你收受严氏贿银,甘为爪牙,包庇奸党劣迹,隐匿地方罪情,这也配叫迫不得已? 倘若果真心存良知、被逼无奈,为何不禀之上司?为何不诉之有司? 朝廷设上下监察之制,巡按、三司俱在,若肯据实举发,岂无申冤之路? 你分明是贪恋财利、畏惧权贵,甘心屈从严家威势,自甘为虎作伥,何来万般不得已的说辞!” 周庆云知道再无侥幸,索性把心一横,梗着脖子说出了心里话: “大人,严家的银子,卑职确实收了。严家在地方的不法之事,卑职也确实刻意遮掩,未曾据实禀报。卑职不敢抵赖,任凭大人国法处置。只是卑职斗胆,向大人诉一句苦衷。 这淮扬一路、江西地面,上上下下多少官员,谁不是靠着严家提拔起家?谁不曾得过严家的接济打点?卑职区区一个七品县令,位卑权轻,头顶有知府压着,府上有巡按盯着,三司大员,尽数是严家门生故吏、心腹党羽。 卑职就算有心检举,又能往哪里去告? 报给知府?知府本就是严家门生,转头便会把卑职卖了。递奏疏入京?通政司把持在严党手里,奏疏未至御前,先落严府案头。到头来,国法碰不到权贵分毫,先死的却是卑职一家。 卑职何尝不想做个清官,何尝不想守本心、护百姓,拍案而起,秉公办事?可卑职上有白发老母要赡养,下有稚子要抚育,阖家十几口老小性命,全靠着这顶七品乌纱糊口活命。 卑职若敢硬抗严家,不肯依从,轻则即刻摘印罢官,阖家断了生计。重则罗织罪名,全家流放充军,不得善终。 严家势焰滔天,要弄死卑职这样的小小知县,当真不比捏死一只蚂蚁难上分毫。卑职贪财是假,怕死、怕连累阖家老小是真。卑职不是不知好歹,不是甘愿为虎作伥,是实在不敢拿满门性命,去赌那渺茫的公道。 大人骂卑职是严家爪牙,卑职认罪,无话可辩。只是这朝堂官场,如卑职这般身不由己、被逼依附的小官,何止百十人……” 堂下三司官员听到这番话,脸色骤变。江西巡抚陈文藻猛地坐直了身子,布政使和按察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慌。 第592章 抄家之始 唯恐周庆云继续往下说,攀扯出更多人,搅动整个江西官场,当即厉声呵斥: “周庆云!你休得胡言乱语!” “罪官还敢狡辩!” 麦福依然笑眯眯地喝着茶,仿佛什么都没听到。陆天雄面无表情。 秦浩然端坐在案后,知道周庆云说的是真话。 身处其中的人,要么同流合污,要么粉身碎骨。周庆云不是坏人,甚至可以说是一个想做好官的人,但他被这个官僚规则吃掉。 可是,原谅他,国法何在? 秦浩然站起身,走到案前,从签筒中抽出一支令签,高高举起。 令签是竹制的,上书“拿”字,喝令道: “周庆云!你身为亲民县官,甘为严党爪牙,包庇巨贪,隐匿赃物,罪证确凿!皂隶何在?” 阶下皂隶齐声应和:“在!” “摘去周庆云官帽,剥去官袍,当堂锁拿,上刑具,打入狱中候审!” 话音落下,皂隶一拥而上。两人按住周庆云的肩膀,一人伸手摘了他的乌纱帽,另一人扯开他的官袍领口,用力一拽,整件官袍便被剥了下来。 铁锁锒铛的声音响起,一副沉重的木枷套在了他的脖子上。 周庆云不管不顾,继续大声说着什么,声音被木枷和皂隶的呵斥掩盖。 一个皂隶从袖中掏出一块麻布,塞进他嘴里,声音戛然而止。 三司官员人人面色凝重。 麦福依然笑眯眯的,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秦浩然回到座位上,看向伏地发抖的袁州知府张任。 “张任,本官奉旨办案,大员未有旨意,不轻易加刑拿问。但你任职袁州多年,常年附严,知情不报,罪责难逃。 先摘你知府印信,革去理事之权,软禁察院厢房,不许回家,不许见客,不许与任何乡绅官吏私通书信。 你就在此间好好思过,据实写供,把你这些年收了谁的钱、替谁遮掩、谁给严家寄赃、谁帮严东楼办事,一一写清。若有半字隐瞒,严惩不贷。” 张任眼中闪过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旋即又伏下去:“下官遵谕!下官一定据实招供!多谢大人开恩!” 秦浩然摆了摆手。皂隶上前,将张任搀起来,带了下去。 对着众人说道: “今日拿知县、软禁知府,只是开端。凡与严氏有一钱之馈、一事之庇、一念之附者,不论官职大小,不论乡绅权贵,一律彻查,一律追赃,一律究罪!谁隐匿,谁同罪;谁包庇,谁连坐。” 话音落下,三司官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接话。 而后转向巡按御史成守节,吩咐道:“成大人,你即刻带人,封锁分宜严府所有老宅、地窖、庄园、商铺。寸铁不许出入,一物不许转移。这边我审官,那边你抄家。口供对赃物,赃物对口供。” 成守节上前躬身,声音沉稳:“卑职领命!” 转身大步走出大堂,带着几个书吏、一队密卫和内侍,直奔严府而去。 秦浩然坐回位上,继续开审:“袁州府卫指挥使赵孟奎、千户周应龙,何在?” 堂下,两个身穿甲胄的武官应声出列。 “有人举报,你二人与严东楼私交甚密,借卫所兵丁帮严家看家护院,甚至曾派兵押送严家私财。可有此事?” 赵孟奎浑身一震,连忙叩首:“大人明鉴!…末将只是看在严阁老的面子上,偶尔派人帮衬一下,绝无私交…” “帮衬?”秦浩然从卷宗中抽出一份口供,扔到赵孟奎面前,“你自己看看,这份口供上写着‘卫所赵指挥每月派兵三十,看守严府别业,逢年过节还有加派’。这叫帮衬?” 赵孟奎捡起那几张纸,只看了一眼,脸色顿时变得煞白。那竟然是周应龙的举发口供!他猛地转头看向周应龙,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周应龙跪在一旁,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 赵孟奎瘫坐在地上,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周应龙倒是干脆,不等秦浩然再问,便叩首道:“末将认罪,末将确实派过兵丁帮严家看院子,但那是赵指挥使的命令,末将不敢不从…” 秦浩然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对皂隶道:“赵孟奎、周应龙,革职,下狱,追赃。” 皂隶上前,将二人锁拿下去。 秦浩然翻开名册,继续念下一个名字。 接下来的几天,大堂上人来人往,一拨又一拨的官员被带进来,问话,对质,认罪,画押,锁拿。从府级到省级,从文官到武官,从显官到佐贰,一张大网,层层撒开。 江西丰城人、左副都御史、总理盐政鄢懋卿,是严党的核心人物之一。 他在原籍丰城的宅邸被同步抄查,查出赃银无数,盐税所得,黄金一万三千余两,白银二百余万两。 消息传到分宜,秦浩然当即下令,将其革职,戍边终身。 江西南昌人、大理寺卿万寀,罪名是帮严氏寄藏赃银珍宝,包庇江西严党乡绅。 秦浩然审了他两天,万寀起初还嘴硬,拍着桌子骂秦浩然“黄口小儿,敢审老夫”。 秦浩然不急不恼,只命人将一份份证据摆在他面前,账本、书信、人证口供。 万寀的脸色一点一点变白,后来见越来越多的人都招了,知道大势已去,便也松了口,一五一十地交代了替严家藏匿的赃物。 金银珠宝、古玩字画,装了整整五大车。 江西布政司、按察司的佐贰官,佥事、参议、佥判等十余人,罪名是交通严氏、纳贿、为严家田产命案开脱。秦浩然没有全部抓,只挑了罪证确凿的革职、贬斥、追赃。 其余的暂且放回原任,令其戴罪视事,将功补过。 那些哭得最凶、举报最少的,又被抓了回去,定罪下狱,杀鸡儆猴。 这一回马枪,许多官员吓得又送上供状,写得比秦浩然预想的还要详细,身怕下一个就是自己被抓回去,定罪。 至于严家的管家、庄头、账房、家奴头目,以及分宜、宜春一带的劣绅、里正、乡约,这些人为严家把持乡里,坏事做绝,秦浩然一个都没放过,悉数拿下。 第593章 金玉满堂 抓人当天,并未动用当地兵士,怕走漏风声,也怕官兵与这些人有勾连,只派密卫亲自动手。 密卫令命分头扑向各处宅院,踹开大门,见一个锁一个,毫不客气。 有人识相,束手就擒,有人不甘心,想趁乱逃窜,也被密卫追上按倒。 胆敢反抗者,当场斩杀,绝不容情。 其中最扎眼的是一个庄头,拎着一把菜刀从后院冲出来,嘴里骂骂咧咧冲出来。 密卫也不啰嗦,反手一刀,正砍在那庄头的脖颈上。 人闷哼一声,血溅三尺,当场栽倒在台阶上,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 看得旁人腿都软了。 这一下,余者再不敢乱动,乖乖束手就擒。 短短五天,分宜县衙的大牢便人满为患。 刑部主事来报,说牢里已经关了一百多人,有些牢房要挤几十个人。 秦浩然沉吟片刻,命人将一部分人犯转移到查封宅院中,由密卫看守。 这边秦浩然在前堂审案,那边成守节带人于严府老宅中掘出大量财富。 可论搜刮财富、逼问藏银,还得看太监的内侍。 麦福领着人一到,整个严府上上下下便再没有安宁。 内侍们不急着挖地窖,先拿人。严家的女眷、丫鬟、仆妇,全被赶到一处偏院,番子把门一堵,挨个提审。 “咱家知道,严家这些年吞了多少银子,藏在哪儿,你们心里头都有数。说出来的,赏一条活路;不说,咱家有的是法子让你们开口。” 头一个被拖上来的是严府的大管家,一个五十来岁的老仆,嘴硬得很,一口咬定什么都不知道。 太监黄瑾也不恼,只摆了摆手。 两个内侍上前,把管家按在地上,用拶子夹住十指,两边一收紧,管家登时惨叫起来,没几下便昏死过去。 泼了凉水醒过来,再问,管家便什么都招了,哪里藏银、哪里埋金、哪里还有暗窖,一五一十全倒了出来。 可黄瑾要的不是一处两处,他要把严家骨头缝里的油都榨出来。 审了一夜,有的挨了夹棍,有的被上了脑箍,还有的被吊在梁上,脚尖刚够着地。 不消半个时辰,那些平日里锦衣玉食的女眷便哭喊着求饶,什么都肯说了。 天亮时,又供出三处藏银的地方,外加两个埋在花园假山下的铁箱,里头装的都是地契和借据。 家奴们更惨。太监们把严府十几个家丁捆成一串,拉到后巷,用鞭子抽,用烙铁烫,问他们替严家逼死过几条人命、抢过多少田地。 后巷里惨叫声不绝于耳。 有个叫严丰的管家,原是严家心腹,嘴闭得铁紧。 黄瑾亲自过去,蹲下身,拍了拍他的脸,笑眯眯地说:“咱家伺候皇上几十年,什么样的硬骨头没见过?你放心,咱家不杀你,咱家就让你活着,一根一根拆你的骨头。” 说罢叫人拿来一把小锯,当着严丰的面,把旁边一个庄头的手指头锯了下来。那人嚎得像杀猪,血溅了一地,有几滴溅到了黄瑾的脸上。 黄瑾伸出手指抹了抹,放在舌尖上舔了一下,笑得更深。 严丰当场崩溃,把严家这些年怎么勾结官府、怎么买通盐运使、怎么私吞赈灾粮款的事,从头到尾交代得干干净净。 说了整整一个时辰,成守节记了厚厚一本。 黄瑾传下话去:凡能指认严家罪行者,可免降罪;能说出藏银线索者,亦免降罪。若隐瞒不报,一律从重治罪。 一时间,丫鬟们争着告发,连严东楼哪夜睡在哪房,说了什么私话都抖落出来。 折腾了三天三夜,严府上上下下,没有一个不脱层皮的。 待黄瑾摸清了所有藏银之处,才领着众人下了第一处地道。 地道在严府后花园的假山后面,入口被一块大石头堵住,内侍们费了好大劲才把石头挪开,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 入口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秦浩然此时正好审完一个案子,闻讯赶来。 麦福也跟来了,手里提着一盏灯笼,兴致勃勃地说:“秦御史,您猜这下面藏着多少银子?” 秦浩然微微一笑,拱手道:“麦公公说得是,与其在此猜测,不如下去一看究竟。” 便随着黄瑾走了下去,一个巨大的地窖出现在面前。 地窖深一丈有余,长宽各两丈,四壁青石为壁,顶部架着木梁支撑,梁上挂着蛛网。 地窖中央,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十口大箱子,箱子是红木的,每一口都上了铜锁,锁头已经生了绿锈。 黄瑾见秦浩然和麦福下来,躬身道:“秦御史,麦公公这只是一个地窖。据管家交代,这样的地窖还有五个。” 秦浩然走到一口箱子前:“打开。” 黄瑾命人撬开一口箱子。铁钎插进箱盖的缝隙,用力一撬,箱盖应声而开。 火光照进去,满箱银锭,闪着耀眼的光芒。 秦浩然伸手拿起一锭,足有十两。 他又让人撬开几口箱子,全是白银。 不多时,内侍、密卫与随行文吏一同清点完毕,快步上前回禀: “秦大人!地窖财物初步核验已毕。单此一处窖藏,各式纹银、旧锭合计,足有二十余万两之巨。” 秦浩然接过册子,翻了翻,下令道:“传令下去,全域接着掘地彻查。此宅另有地窖五处,须逐寸搜掘,逐一核验!但凡隐秘仓窖、暗格藏物,尽数起出,登记在册,不得私藏隐匿分毫。” “是!” 接下来的几天,严府老宅的每一寸土地都被翻了个底朝天。 秦浩然每日清晨便到严府坐镇,亲眼看着内侍、密卫和书吏们一处一处地搜、一件一件地记。 花园的厢房、正堂的夹墙、书房的暗格、祠堂的供桌底下,处处有藏,处处有宝。 内侍们用小锤一块一块地敲,听声音辨别虚实。 敲到中厅地砖时,声音发空,撬开一看,下面整整齐齐码着五十两一锭的元宝,一共四排,每排二十锭,足足四千两。 麦福蹲在旁边数了数,啧啧称奇:“这严阁老,连走路都踩着银子,也不怕硌脚。” 东厢房的墙壁比寻常厚了三寸,番子用凿子凿开外面的白灰,露出里面的青砖,拆掉青砖,便是一根根金条。 第594章 罪证如山 秦浩然拿起一根掂了掂,约莫十两重,这样的金条,从这一面夹墙里就挖出了二百根。 书房的横梁是中空的,内侍搭了梯子爬上去,用手一敲,梁木发出空洞的响声。 锯开一个小口,哗啦啦掉出一把珍珠,滚得满地都是。 最小也有龙眼大,圆润光泽,一看便是南海的上品。 严家祠堂是供奉祖宗牌位的地方,谁也不会想到这里会有文章。 可内侍们掀开供桌下的地毡,撬开青砖,下面是一个深约八尺的地窖,里面堆着二十几口楠木箱子。 逐一开启,尽是珍玩字画、金银器皿。 其中一箱单独封存,内藏一只碧玉酒杯,通体翠色莹润,胎壁薄如蝉翼,迎光映照,指影依稀可透。 身旁麦福介绍道:“此乃田玉杯。” 与此同时,分宜县境内严氏的十几处庄园、别业,也被一一抄查。 成守节带着人马,兵分三路,马不停蹄地奔波在各处庄园之间。每处都有私仓、夹壁、地窖,藏银、绸缎、珠宝、田契。 城北的芙蓉山庄,是严东楼避暑的地方,庄子里光是管事的就有二十多人。 内侍们在庄子的水井里发现了蹊跷,井水只有三尺深,下面竟然是石板。 抽干水,撬开石板,里面全是碎银,足有三万两。 城南的万柳庄,是严东楼赏景的别业。 庄子里有一座三层的藏书楼,番子们搬空了书架才发现,书架的底座是空心的,里面铺满了金叶子,一片一片叠得整整齐齐,薄如蝉翼,迎风能飘起来。 黄瑾把金叶子拿在手里吹了一口气,哈哈大笑:“这严家好雅致,连金子都打成叶子,怕是拿来当书签用的。” 七天之后,所有赃物终于清点完毕。 县衙后堂的长桌上,摆满了账册,摞起來足有三尺高。 烛火燃了一夜,秦浩然和成守节带着十几个书吏,一页一页地核对、汇总、誊抄。 最终的数字,饶是秦浩然早有心理准备,也还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金银方面:净金三万余两,纯金器皿三千一百八十五件,重一万一千零三十三两,金镶珠宝首饰约四千两,合计约二万四千两黄金。 白银:净银二百零一万三千四百五十七两,银器皿三千六百四十九件,重三万三千三百五十七两,银首饰八千六百二十八件。 仅金银两项,折合白银便超过二百五十万两。 这还只是严家在江西老宅和庄园中查抄出来的,京城、南京、扬州等地的严氏产业尚未计算在内。 田地:二万七千三百余亩,跨江西十数州县。 房屋:北京、江西两地共计六千六百余间。单是南昌府的宅第就连亘数里,占了整整六条街。 店铺、当铺:店铺一百余间,当铺三十余家。全是严家在各地经营的产业,日进斗金。 成守节核算了一下,单是这些铺面的租金收入,严家每年就能进账七八万两。 玉器八百五十七件,玉带二百零二条。 有一条玉带是刻着五爪龙纹,这是御用之物,臣子僭越,罪同谋反。 秦浩然让人单独收起,准备连同奏折一起呈送御前。 字画:名画三千二百零一轴,法帖三百五十八册,古书二千六百一十三部。 绸缎二万四千三百余匹,衣物一万七千零四十一件,名贵家具七千四百余件。 秦浩然放下账册,揉了揉酸胀的眼睛。窗外已经天光大亮,鸡鸣声从远处传来。 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棂。深秋的风带着凉意扑在脸上,让他清醒了几分。 便开始写奏折。 麦福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看见折子,笑了笑:“秦御史,写个奏折也这么难?” “麦公公有所不知,这份奏折不好写。数字写少了,显得严家罪不重。写多了,又显得皇上用人失察。分寸之难,正在于此。” 麦福走到他身后,看了看案上的纸,忽然压低声音:“秦大人,咱家先给您透个底,皇上只怕不想让严雍进京。” “麦公公此言何意?” “严雍执掌内阁首辅几十年,根基盘根错节。若强行将其押解入京,交由三司会审,变数难测,其间牵扯勾连之人,怕是难以估量。” 秦浩然听懂了。 天奉帝不是不想杀严雍,而是不想让严雍活着进京。 一旦严雍进京受审,不知会抖落出多少朝堂秘辛,甚至可能牵连到皇帝本人。 最好的办法,就是在江西就地解决,要么赐死,要么病死,总之不能让严雍的嘴在京城张开。 可秦浩然有不同想法。 严雍犯了罪,就该堂堂正正地走完审判程序,在三司会审的公堂上认罪伏法,让天下人都看见,国法面前,首辅与庶民同罪。 于是秦浩然打定主意,必须把严雍活着带回京城。 但这件事自己一个人办不成。 随行监押的司礼监秉笔太监麦福,才是真正揣着圣意的人。 秦浩然心知,若不能拉麦福与自己同舟共济,哪怕他说破天去,麦福半夜一道命令就能让严雍“突发恶疾”死在狱中。 这日晚间,二人在县衙后院对坐用饭。 秦浩然亲自为麦福斟了一盏茶。 “麦公公,我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公公。” 麦福手持茶盏,神色从容,温声笑道:“秦御史但讲无妨。” 秦浩然从容开口:“圣上命你我二人同领此钦案,自是信重你我。只是我连日思虑,心中始终有一桩疑惑。这严雍,究竟该安然押解入京,还是令其殒命于此?” 麦福只自顾啜饮香茗,默然不答。 秦浩然见状,继续缓缓进言:“明降圣谕,清清楚楚命将严雍押解进京、候旨发落。倘若我等在江西私下行事,令其不明不白亡故,便是违逆圣旨、蒙蔽君上。 公公久侍御前,深悉圣心。来日若遭言官参劾,弹劾你我矫诏擅杀、私害大臣,到那时,陛下为安朝堂、平息朝野非议,是会保全你我,还是将我二人抛出,以堵天下悠悠众口?” 闻言,麦福执盏的手微微一顿,笑意僵了三分。 思绪片刻,放下手中茶盏,轻叹一声: “秦御史心思透亮,见事分明,居此位实是屈才。” 秦浩然趁热打铁,继续询问:“麦公公,我知道您出京前,圣上必有密语交代。” 麦福苦笑一声:“咱家跟您说实话吧。临出京的时候,皇上私下交代过咱家‘严雍年迈,路上小心,别折腾出毛病来。’这话什么意思,你品品。” 第595章 麦福帮忙 表面上是一句体恤老臣的关怀,实则是天奉皇帝惯用的“含糊其辞、借刀杀人”之语。 秦浩然听懂了。 一个老人,三千里路,随便哪一折腾出个头疼脑热、风寒咳嗽,再不小心用药迟了、照料不周,人便没了。 到时候皇上只需叹一句“朕已嘱咐小心,奈何天不假年。” 这便是天心,要严雍死,但不愿自己动手,只把话递到跟前,让底下的人去揣摩、去办。办成了,是他圣意深远。办砸了,是奴才们办事不力。 麦福苦笑,是因为他太清楚这层意思。 “麦公公放心。严雍在咱们手里,活着到京,是咱们的本分。死在路上,是咱们的失职。皇上若要他死,等到了京城,三司会审之后,明正典刑,照样能死。何必脏了咱的手?” “咱家伺候皇上二十多年了,皇上的脾气咱家清楚,他是那种你越劝他往东,他偏要往西的人。你要是直接劝圣上让严雍进京,圣上肯定不答应。可你要是换个说法,让他觉得让严雍进京对他有好处……” 麦福说到这里,意味深长地看了秦浩然一眼。 秦浩然心头一亮,拱手道:“多谢麦公公指点。” 麦福摆摆手:“咱家没指点您什么。奏折怎么写在您,咱家不管。不过…咱家也会写一份密奏,过后一天寄出。您在奏折里写您的道理,咱家在密奏里写严雍的罪条。皇上看了您的,再看了咱家的,自然会有决断。” 麦福走后,秦浩然重新开始落笔。 没有直接写“请求押严雍进京”,而是运用在翰林院学到的“春秋笔法”。 先写严家在江西的罪行,字字诛心,让皇帝看了觉得“此獠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再写江西百姓对朝廷的感恩戴德,说百姓们都知道是皇上圣明、天恩浩荡,才派钦差来抄严家。 最后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若将严雍就地处置,百姓们会说“皇上怕严雍进京”。若押解进京三司会审,百姓们会说“皇上明察秋毫,连首辅都不放过”。 没有说应该怎么做,却让读奏折的人只能得出一个结论,必须押严雍进京。 这就是翰林学士的笔法。 写完之后,他又从头到尾默读了一遍,改了三个字,然后蘸墨,工工整整地誊抄了一份。 便让人用火漆封了,交给八百里加急的驿卒。 驿卒跪地接过奏折,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当天夜里,麦福在自己的厢房里也写了一份密奏。 没有秦浩然那么文绉绉的笔法,写得直白得多。 把从严家抄出来的罪证一笔一笔罗列出来,僭越用龙纹玉带、私藏御用器物、勾结边将、私通倭寇……这些罪名,每一条都够灭族的。 在密奏的最后写道:“奴婢愚见,严氏父子欺天罔上,罪恶贯盈。若不明正典刑,恐天下臣民视为儿戏。恳请皇上降旨,将严雍押解来京,三司会审,以彰国法。” 写完之后,他封好密奏,叫来自己的心腹太监,叮嘱道:“明日一早再发,比秦大人的晚一天。” 心腹太监接过密奏,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麦福坐在灯下,望着跳动的烛火,忽然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不由想起严雍初入仕途之时,全然是另一副模样。 彼时他年少登科,意气风发,为官清正刚直,行事雷厉风行,遇事敢言敢断,不避权贵。朝野官民皆感念他秉公持正,私下都唤他一声钤山高士。 谁也不曾料到,数十年宦海沉浮、权欲熏心之后,当年那个心怀社稷、清正自持的良臣,竟蜕变成一个贪得无厌、祸国殃民的巨蠹? “人心啊……”麦福喃喃了一句,吹灭了蜡烛。 八百里加急,昼夜兼程,换马不换人。 从江西分宜到北京,三千多里路,正常要走半个月。 可八百里加急是最高等级的驿传,沿途驿站备有最好的马匹,每到一个驿站便换马换人,马不停蹄。 第四天清晨,那封奏折便摆在了天奉帝的御案上。 天奉帝拆开火漆,展开奏折。 目光一扫而过,速度极快,可看到最后,眉头慢慢地皱了起来。 “臣秦浩然谨奏:奉旨抄查严氏,已获赃银二百余万两,黄金二万余两,田地二万七千余亩,房屋六千余间,店铺当铺六十余家,玉器字画无算。赃物之多,逾制之甚,臣不敢自专,请旨定夺……” 天奉帝念到这里,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二百多万两白银,二万多两黄金,这些数字让他既高兴又恼怒。高兴的是,国库又进了一大笔银子.恼怒的是,严雍这个老东西,背着他贪了这么多! 他继续往下看,看到秦浩然写“江西百姓焚香祝圣,咸颂皇上天恩”时,眉头松了松。 看到“若就地处置,恐民议纷纷”时,眉头又皱了起来。 “这个秦浩然……”天奉帝放下奏折,站起身来,在殿中来回踱步。 他听懂了秦浩然的言外之意,这小子是让朕把严雍弄进京,明正典刑。 可他不想让严雍进京。严雍知道自己多事了。 天奉帝越想越烦躁,次日正要发作时。 内侍捧上麦福的密奏,天奉帝接过密奏,拆开一看,眉头拧在了一起满是怒火,把折子直接甩在地上。 麦福的密奏写得很直白,没有秦浩然那些弯弯绕绕的春秋笔法。 他把严家的罪行一条一条列出来,尤其是那一句——“严氏父子欺天罔上,罪恶贯盈”。 “欺天罔上”这四个字,像一把刀子扎进了天奉帝的心。 “欺天…罔上……”天奉帝喃喃地念着,脸色越来越阴沉。 麦福跟了他二十多年,从一个小太监做到司礼监秉笔太监,从来不会在他面前说假话。 麦福说严家父子欺天,那一定是查到了确凿的证据。 几个太监侍立在门外,大气都不敢出。 终于,天奉帝一番挣扎后,还是相信麦福。 “拟旨。” 内侍连忙铺开黄绫,提起朱笔。 “严雍父子罪恶滔天,着即押解来京,交三司会审。钦差秦浩然、麦福,即刻押解人犯起程,沿途严加看守,不许有误。若有疏失,唯钦差是问。” 内侍飞快地写完,呈给天奉帝过目。 天奉帝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让人用印。 “八百里加急,发往江西。” “遵旨!” 内侍捧着圣旨退了出去。 第596章 暗中押送 十月二十日,分宜县衙后堂,秦浩然正在审阅最后一批严家族人的供状。 麦福推门而入,手里捧着一封火漆封缄的密旨。 “秦御史,京里来旨了。” 秦浩然放下笔,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面朝北面,跪伏于地。 麦福打开密旨:“奉天承运皇帝,敕曰:严雍父子罪恶滔天,着即押解来京,交三司会审。钦差秦浩然、麦福,即刻押解人犯起程,沿途严加看守,不许有误。若有疏失,唯钦差是问。钦此。” 秦浩然叩首:“臣领旨。” 秦浩然和麦福二人没敢耽搁,一同进了钦差行辕的正厅,合计如何押解进京。 “麦公公,下官思来想去,还是兵分两路妥当。一路由公公您亲自主持,押解严雍同第一批赃物、人犯先行返京。 我留在江西,继续抄家、审案,把这边的事收尾干净。对外就放出风声,只说严雍染了风寒。 公公打回京复命的旗号,暗地里把人押走。这样,那些观望的人以为皇帝已经灭口,不会起疑,更不会狗急跳墙。” 麦福听完,捻着手指想了想:“这个主意不错。只是秦御史,您可要想清楚了。押解严雍进京,那可是头一功。您若留在江西,这功劳可就少了大半。回京之后论功行赏,您不怕吃亏?” 秦浩然微微一笑,神色坦然:“麦公公,功劳不功劳的,下官并不在意。下官只想着把差事好,不留尾巴。” 麦福不再多说,只是提醒道:“成,那就按您说的办。咱家带人押严雍第一批走。您留在分宜,继续审案、抄家。等这边事毕,您再启程回京。不过您可别拖得太久。 十一月冬至,太子册立大典,您是詹事府右少詹事,那等场合可缺不得。若是缺席,不但失了职,还落人口实,不值当。” 秦浩然这些日子忙得脚不沾地,竟将这等大事忘了个干净。 连忙拱手道:“多谢麦公公提醒。下官险些疏忽了。十一月之前,下官一定启程,赶回京城。” 麦福摆了摆手:“您心里有数就成。” 两人这才各自散去。 十月二十一日,天色未明,分宜县衙后门驶出了一支车队。 十几辆马车排成一列,前后各有二十名密卫骑马护卫。 这些马车里装的是严家第一批抄没的赃物,黄金、白银、珠宝、玉器、古玩字画,装了整整十车。 其中一辆马车,一辆坐着严雍。 严雍被押上马车时,秦浩然特意起了个大早,站在县衙门口等着。 老人被两个内侍搀扶着,从房中走出来。 这个曾经权倾朝野、一言九鼎的首辅大人,如今不过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秦浩然看着他,心中没有快意,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人这一辈子,荣华富贵,功名利禄,到头来不过是一抔黄土、一副枷锁。 老人在马车前停下脚步,抬起头,看见了秦浩然。 秦浩然也目光坦然走上前去,拱手道:“钤山高士(雅称),一路保重。” 严雍自嘲一下:“钤山高士……这四个字,老夫已经很久没听人叫过了。” 秦浩然没有接话。 严雍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秦大人,老夫有一事不明。你与老夫无冤无仇,为何要置老夫于死地?” 秦浩然沉默了片刻,然后道:“严阁老,下官与您无仇。下官查您,不是因为私怨,是因为国法。您贪了那么多银子,霸了那么多田地,害了那么多人命,国法不容。” 严雍愣了一下“国法……好一个国法。老夫在朝堂上五十年,见过太多人打着‘国法’的旗号,行的却是私怨、权谋、倾轧之事。你倒是头一个,让老夫觉得…也许是真的。 老夫这辈子,阅人无数。你是老夫见过的最奇怪的人。 你明明可以踩着老夫往上爬,却偏要跟老夫讲国法。你明明可以讨好皇上,随便编个理由把老夫杀了,却偏要押老夫进京受审。你图什么?图名声?图清流?图后世的史笔?” 秦浩然想了想,说了一句:“大风吹到梧桐树,自有旁人论长短。严老,下官不求名,不求利,只求问心无愧。” “好一个‘问心无愧’。”严雍喃喃道,“老夫年轻的时候,也想过这四个字。可是后来…官越做越大,心越来越小。权越来越重,惧越来越深。到最后,这四个字便再也想不起来了。” 转过身,在内侍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麦福骑在马上,朝秦浩然拱了拱手:“秦御史,咱家先走一步。您慢慢收拾,记得十一月冬至前赶到京城。” 秦浩然还礼:“麦公公一路保重。严氏父子就拜托您了。” 麦福点了点头,策马而去。 严雍被押走后,秦浩然在江西又待了十天。 这十天里,秦浩然紧着忙了三件事。 头一件,是把严家在江西的产业彻底清查一遍。先前抄得急,难免有漏下的。 秦浩然带着成守节和一百名密卫,把严家在分宜、宜春、南昌、丰城等地的庄园、铺子、当铺、田地,一处一处重新查验,画图造册。 光田产就查出来两万七千三百多亩,散在十几个州县。秦浩然让人一块一块丈量,对田契,问明白来历。凡是强占或是贱买的,一概断还原主。找不到原主的,便收归官田,由官府招佃户耕种。 第二件,是审那三十来个涉了案的官员,秦以钦差御史之权,依各人贪劣情节、从犯主次,按罪情轻重划为三等处置。这一步棋,是为了让江西这一帮旁观的官吏,眼珠子全盯在这事儿上了,心里头各自掂量,而忽视严雍。 罪情中等者,如袁州知府张任这般地方大员,当即革职追赃,除名永不叙用,就地处置,不递解入京,免得沿途生事、徒添枝节。 至于罪情稍轻的几名知县、府县佐贰杂官,一律革去功名官职,追缴赃银之后,黜归乡里,贬为庶民,永不许再出仕任官。 第三件,是安抚百姓,不知害了多少人家。秦浩然在县衙门口设了个“申冤处”,有冤的只管来告。只要查实了,一律平反。能追回的田产房舍,全数发还。百姓们奔走相告,县衙门前排起了长队,最多的一天来了三百多人。 成守节看着秦浩然每天只睡两个时辰,忍不住劝道:“秦大人,您也太拼了些。这些事,留给地方官办不就结了?” 秦浩然摇摇头:“这江西官场上下,十之七八还是严家旧部。若将清查庄园、审问案犯的差事交到他们手里,明面上不敢违抗,暗地里必定互相回护、遮掩包庇。到头来,不过是敷衍了事,糊弄交差,反倒苦了这方百姓。” 第597章 收尾归京 十一月二日,天还没亮透,分宜县衙后院的灯火便一盏接一盏地亮了。 江西的差事,终于到了收尾的时候。 这些日子,他带着密卫和太监,将严家在分宜、袁州乃至全省的田产、房产、商铺、银钱一桩桩一件件地清查造册,光账本就记了十几大箱。 如今赃物封存、人犯羁押,只待启程。 他转身进了正厅:“黄公公,今日便按咱们商议的办。” 黄瑾行礼回道:“咱家已经安排妥了。假扮严雍的那人,跟严雍身量差不多,往床上一躺,盖上被子,只露个后脑勺。 屋里多放几桶粪水,那气味,别说靠近,站门口都熏眼睛。三司那些人,哪个不是养尊处优的?隔着门槛闻见那股味儿,躲都来不及,谁还会上前细看?” “密卫和内侍都安排好了?” “留了十个密卫,六个内侍,轮班守着。对外就说严雍病重,不能见风,任何人不得探视。三司的人若问起,就说钦差有令,擅入者以通敌论处。等他们回过味来,麦公公早到京城。” 这一招瞒天过海,是两人反复推敲定下的。 衙门外江西巡抚陈文藻率布政使、按察使及一众府县官员已经候在门外准备送行。 衙前的空地上,停着二十几辆大车,车上堆满了封好的木箱,里面装的是金银、古玩、字画、田契、房产文据。 另有几辆囚车,关着罪证确凿的地方官员。 陈文藻见秦浩然出来,连忙上前拱手:“秦御史,车马已备齐,下官奉调遣。” 秦浩然回了一礼,面色平静:“有劳陈抚台。此番押运赃物人犯进京,路途遥远,还望诸位大人多费心。” “分内之事,不敢言劳。”陈文藻嘴上客气,目光却忍不住往县衙后堂的方向瞟。 每次要提审严雍,都被密卫挡回来,说是钦差有令,严雍病重,须静养。他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但也不好追问。 “陈抚台,严雍如今重病垂危,经不起长途跋涉颠簸。本官身负朝命,需回京参与册立太子大典,实在在此耽搁不得。 我已差人留守分宜,就近看护看管,待他病体稍愈,再择日拘解赴京。 此番抄没的赃财器物、涉案人犯,还请诸位协力,尽数押运回京,等候朝廷发落。” 陈文藻连忙摆手:“秦御史言重,本官一定尽心。只是…不知严阁老需调养多久?” 秦浩然微微一笑,语气透着笃定:“快则一两个月,慢则三四个月,总归要让老人家养好身子,才好上路。这也是朝廷体恤老臣之意。” 陈文藻连连点头,面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色:“秦大人思虑周全,下官等一定全力配合,绝不误事。” 其余官员也纷纷附和:“到底是钦差,办事有分寸,严阁老好歹做过首辅,让他拖着病体上囚车,确实不好看。” 既然钦差敢把严雍留在地方养病,还特意嘱托他们照看,想必皇帝并无赶尽杀绝之意,自己也就不用提心吊胆了。 秦浩然众人穿过二门,来到关押严雍的那间屋子前。 秦浩然示意密卫开门,自己却退后半步,侧身让出位置,朝陈文藻等人抬手道:“陈抚台,严阁老病重,不便移动,诸位可以在门口看上一眼,也好安心。” 密卫将门推开一条缝,一股浓烈的恶臭顿时扑面而来,熏得人直反胃。 陈文藻下意识掩住口鼻,身后的布政使更是踉跄着后退了两步,眼睛被那股气味呛得直淌眼泪。 按察使勉强凑到门缝前,只见一人面朝门外,花白头发遮盖半张脸。 呼吸声粗重而浑浊,偶尔发出一两声含混的呻吟,听上去确实病得不轻。 “这…严阁老病得这般重?”按察使直起身,不动声色地退了两步,离那道门远了些。 秦浩然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惋惜:“所以本官才不敢让他上路。万一折腾出个好歹,朝廷面上不好看。诸位大人也看见了,他这样子,怕是连床都下不了。留他在分宜将养,也是为他好。” 众人纷纷点头,心中疑云顿消。 秦浩然看着众人的反应,便知事情成了。 秦浩然朝陈文藻拱了拱手:“既然如此,本官便启程了。江西诸事,有劳陈抚台与诸位大人费心。” 陈文藻躬身回礼:“秦大人一路顺风。” 众官员簇拥着秦浩然穿过县衙前院,一路送至衙门口。 秦浩然正要登车,却听衙门外传来一阵喧哗,抬眼望去,怔住了。 衙前的长街上,跪满了人。 从县衙门口一直延伸到街巷尽头,一双双眼睛望着县衙的方向,望着站在台阶上的秦浩然。 百姓从四乡八里赶来,有的天不亮就动身,走了几十里山路。 无人组织,无人号令,甚至没有人领头喊一句口号,就那么静静地跪着,像是事先约好了一般。 深秋的风从街巷里穿过,自己在江西不过一个多月,做的不过是分内之事。 清查严家占的田产,还给原来的主人,革除几个鱼肉百姓的胥吏,将严家强收的赋税退还了一部分。 这些事在朝廷看来,不过是抄家附带的善后,算不得什么功劳。 可在百姓眼里,这些“分内之事”却成了天大的恩德。 “青天大老爷慢走——!”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整条街的人都喊了起来。 “秦大人一路平安!” “大人千万保重!” 秦浩然站在台阶上,想说几句什么,却又无言以对。 强压内心:“诸位请起。秦某奉旨办差,职责所在。都回吧,莫要送了。” 说完,朝着百姓行了一礼,转身登车,再不敢回头。 靠在车壁上,听见马蹄声响起,马车缓缓驶出分宜县城。 百姓们的呼声一直追了好几里地,才渐渐消散在风里。 下午申时,车队出了分宜县境,行了三十里,在一处驿站停下。 二十几辆大车停进去,顿时挤得满满当当。 驿丞见来了这么多车马,慌得连帽子都歪了,一路小跑着迎出来,嘴里不住地说着“下官迎接来迟,恕罪恕罪”。 秦浩然没心思跟他客套,径直进了驿站正堂,把几个要紧的差事交代下去。 第598章 千里赶路 先把押运赃物和人犯的事交给了御史成守节。 “成御史,这批赃物和人犯就交给您了。路上多加小心,到了京城直接交给刑部,不必经他人之手。”秦浩然将一份押运文书递给他。 成守节双手接过,郑重道:“秦大人放心,守节定不辱命。” 秦浩然又转向秦铁犁和秦河娃:“你们两个,跟着成御史一起走。” 两人纷纷应下。 秦浩然交待完毕,翻身上马。 身边只带了秦禾旺和四个密卫,每人双马,轻装简行。 黄瑾站在驿站门口,看着他们整装待发,忍不住道:“秦大人,您真不坐车?骑马赶路,十三天到京城,您这身子骨受得住?” 秦浩然拉了拉缰绳,道:“受不住也得受。冬至太子册立大典,本官必须在场。黄公公,我们京城见。” 黄瑾拱了拱手:“路上小心,京城见。” 秦浩然一夹马腹,枣红马长嘶一声,四蹄翻飞,朝北疾驰而去。 秦禾旺和四个密卫紧随其后,十二匹马在官道上扬起一溜尘土,官道两旁的水稻田已经收割干净,只剩下齐膝高的稻茬,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远处的山峦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里,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 一行都穿的是便装,外面罩了件皮坎肩,头上戴着毡帽。 这样的装束,走在官道上就像个寻常的商贾,不显山不露水。 秦禾旺骑着马跟在身后,目光一直盯着堂弟的背影。 注意到秦浩然的坐姿越来越歪,腰越来越弯,像是撑不住了一样。 有好几次,看见秦浩然在马背上晃了一下,险些摔下来,又咬着牙坐直了。 秦禾旺忍不住策马赶上去,声音里带着心疼:“浩然,歇一歇吧。你已经骑了二个时辰没下马了。” “不歇。赶路要紧。” 秦禾旺叹了口气,继续跟上。 过了黄河,便进入河南地界。 十一月的中原大地,北风呼啸着从旷野上吹过,带着刺骨的寒意。 秦浩然骑在马上,两条腿内侧传来一阵阵钻心的疼痛。 不间断地骑马,大腿内侧的皮肤早就磨破了。起初只是发红,后来起了水泡,水泡破了之后便露出鲜红的嫩肉,再后来嫩肉也磨烂了,和裤子粘在一起,每一次颠簸都是一次撕扯。 第十三天,十一月十五日傍晚,秦浩然终于望见了京城的城墙。 勒住马,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低头看了一眼,棉裤的大腿内侧位置,又渗出了一片暗红色的血迹。 驿站安顿下来,秦禾旺头一件事就是去找大夫。 秦浩然咬牙翻下马背,双脚落地时腿一软,险些站不住。 秦禾旺赶紧抢上前扶住他:“浩然,你这双腿内侧磨得血肉模糊,再耽搁下去怕是要发炎溃烂。我这就去请大夫来给你包扎!” 秦浩然摇了摇头,按着秦禾旺:“哥,你一路也没少受苦。让驿站差役去请大夫就行。” 秦禾旺还要争辩,被秦浩然摆手止住,吩咐差役速去请大夫。 不多时,一个大夫背着药箱赶来了。 撩起秦浩然棉裤细看,只见两条大腿内侧,各烂出巴掌大一片。 上面糊着一层淡黄色的渗出液,与棉絮粘在一处,轻轻一扯便往下淌血。 伤口边缘红肿发烫,已有了发炎的苗头。 老大夫皱起眉头:“大人这是骑马太久、摩擦过重所致。再拖两三日,怕是化脓溃烂,那时非但骑不得马,连走路都难。老朽先给您清洗上药,三五日内务必静养,千万不可再骑马奔波。” 秦浩然点了点头,道:“有劳大夫了。” 老大夫从药箱中取出清水、棉布、药粉,开始清理伤口。 清水冲洗上去的那一刹那,秦浩然浑身一颤,咬紧牙关,没有出声。 老大夫清理完伤口,从药箱中取出一个白瓷小瓶,正要撒药粉,秦禾旺忽然道:“等等。” 他转过身,从自己的包袱中取出一个小纸包,打开来,里面是一些淡黄色的药粉,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清香。他把纸包递给老大夫:“大夫,用这个。这是武当山的金创药,比寻常的金创药好得多。” 老大夫接过纸包,凑近闻了闻,眼睛一亮:“这药…倒是稀罕。武当山的金创药,老朽只听说过,没见过。据说用的是太乙丹、龙骨、象皮、血竭等贵重药材配制,寻常人用不起。” 大夫将药粉均匀地撒在伤口上,然后用干净的棉布包扎好。药粉触到伤口的瞬间,一阵清凉的感觉从伤口蔓延开来,疼痛减轻了不少。 “这药果然好。”大夫将剩下的药粉还给秦禾旺,“大人体质尚可,这药用得及时,三五日后便能结痂,届时便无大碍了。” 秦浩然让大夫先给堂哥瞧。 老大夫撩起秦禾旺的裤腿一看,只见大腿内侧磨破了两片,有些地方渗着血丝。 又让那四名密卫依次坐下查看,人人皆是如此。 大夫为其清洗、敷药,留下几张膏药,这才背起箱子告辞。 秦浩然让秦禾旺付了诊金,又额外多封了一份,老大夫推辞两句,收下走了。 秦禾旺看着那瓶空药瓶满是心疼。 待大夫走后,四个密卫齐齐站起身,朝秦浩然抱拳道:“多谢秦大人体恤。” 秦浩然摆摆手:“都去歇着。” 密卫们应声退了出去。 次日一早,秦浩然便起了床。 试着走了几步,腿上的伤口还是疼,但比昨日好了许多。 武当山的金创药名不虚传,伤口已经不再渗出液体,边缘的红肿也消退了不少。 秦浩然又唤来差役往通政司、鸿胪寺投文通报。 手本上写着:“翰林院侍讲学士、右佥都御史、詹事府右少詹事秦浩然,奉旨差往江西办案,今已返京,谨赴通政司报到,恭候圣命。” 秦浩然凭借各方人脉关系,一路畅行无阻,很快便得通传,获准入京复命。 第599章 敲打 书吏接过手本,验过勘合,引秦浩然入内。 秦浩然在通政司值房中稍坐,管事的官员将公文、勘合、圣旨副本一一细检,逐项登簿造册,钤印盖戳,毕后将回执递与秦浩然。 出了通政司,秦浩然又往都察院去。 虽身为堂上官,却只是挂衔而已,然既入院,便须谨守院中规矩。 新任左都御史姓林,讳文俊,乃是徐启旧交。 见秦浩然进来,搁下手中卷宗,抬目上下打量了一回,道:“回来了?此番江西之行,行事未免过于鲁莽。严雍一案,定于冬至后勘问开审。麦公公已受了五十大板,如今朝野尽知,风声甚紧。” 秦浩然躬身道:“林大人训诲,下官谨记。此番江西之事,确系思虑未周,有负所托。” 林文俊摆了摆手:“你在江西查抄严府,起出赃银二百余万两,朝廷自会记着。院中这边,你虽挂着右佥都御史的衔,并不专管院务,但既已回京,便去刑部走一趟,把江西的案卷交割清楚。严雍的案子已定三司会审,后续你便莫要再插手了。” 秦浩然拱手告辞,方出都察院大门,正欲往刑部去,忽见一个内侍从宫门方向急急追来:“秦大人留步!圣上有口谕,召您去乾清宫复命!” 那内侍走到近前,躬身道:“秦大人,圣上已知您回京,命即刻进宫。请大人随奴婢来。” 秦浩然点头应了,跟着内侍进了皇城。 乾清宫西暖阁,天奉皇帝端坐御案之后,手持朱笔,正批阅一份奏折。闻得脚步声,他缓缓放下笔,目光如深潭止水,落在秦浩然身上——既不开口,亦不移目,只那么静静地打量着。 秦浩然趋步上前,跪倒行礼,动作间牵动了腿上的旧伤,疼得微微一颤,声音也带了几分异样:“臣秦浩然,奉旨差往江西办案,今已返京,特来复命。恭请圣安。” 皇帝这才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疏离:“起来。赐坐。” 秦浩然谢了恩,起身在锦墩上坐下。他落座的动作极慢,并非有意迟延,实是腿伤难忍。 天奉帝早已瞧出端倪,眉头微蹙:“你的腿怎么了?” 秦浩然连忙道:“回圣上,臣赶路急切,骑马日久,腿上磨破了点皮,不碍事。” 皇帝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他知道秦浩然是日夜兼程赶回来的——从江西到京师,三千余里,只用了十三天。 “说罢,江西的事,从头讲来。” 秦浩然于是逐条禀报……一桩一件,不敢遗漏。 足足讲了将近半个时辰,方才说完。 皇帝指尖轻叩御案,神色难辨,默然片刻,才道:“秦卿,你身上的王命旗牌,是不是用得顺手了些?” 秦浩然连忙起身离座,跪伏于地:“臣不敢。臣只是……” “只是什么?《礼记》有云:‘事君有犯而无隐。’你倒是不隐,可你也犯了。犯的是‘专擅’二字。” 秦浩然听着天奉帝的训斥,也不辩驳。 皇帝见他不狡辩,语气也缓和了几分:“朕知你怀有一颗忠君爱民之心。只是这颗心,若用错了地方,便是祸端。《尚书》有云:‘尔无忿疾于顽,无求备于一夫。’为臣之道,贵在知止。否则,便是下一个汲黯矫制的故事。你此番江西之行,功劳朕不抹去,可你所犯之错,朕也不能不点明。 太子册立大典已毕,严雍一案,自有三法司会同会审。 你身任詹事府右少詹事,本份便是朝夕侍讲、辅导东宫。朝外刑名案牍、朝堂纠葛,不必再掺和置喙。 自今而后,下值即归私第,安分静居,少出外应酬,更不得妄预外事、私交朝臣。恪尽东宫本职,守好臣节便可。” 秦浩然伏地叩首:“臣叩谢圣上教诲。” 皇帝摆了摆手,道:“退下吧。好生歇息。后日冬至册立大典,你身为詹事府右少詹事,须当尽心尽职,不负朕托。莫再让朕为你劳心。” 秦浩然再拜而起,退了两步,转身出了暖阁。 他想起方才皇帝引的那个典故——汲黯矫制。矫制救民虽获一时宽宥,然越权行事、刚直树敌,终究难容于朝堂,终被远置外郡,老于地方,再不得近君预政。 皇帝是在告诉自己:忠臣若不知分寸,也不过是第二个汲黯。 秦禾旺牵着马,在午门外等着。见秦浩然出来,连忙迎上来,扶他上马。秦浩然翻身上马时,腿上的伤口又疼了一下,他皱了皱眉,没有出声。 “回家。” 马车在暮色中穿行,秦浩然靠着车壁,闭上双眼,脑海中反复回味着皇帝方才说的那些话。 马车在秦宅门前停下,秦浩然下了车。 门口站着妻子徐文茵,身穿一件藕荷色棉袄,外罩半旧斗篷,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橘黄的光映在她脸上,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柔和而温暖。 见秦浩然回来,她微微一笑:“回来了?” “回来了。” 两人并肩走进院子。 草草用了些粥食,便归房歇息。 次日天未破晓,秦浩然便起了床。 前往礼部。礼部的门吏认得他,忙上前迎接:“秦大人来得早,徐尚书正在后堂批文。” 秦浩然点了点头,径直往后堂去,轻轻叩了叩门框。 “进来。”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耐。 秦浩然推门而入,只见徐启坐在长案后面,案上堆着高高的文卷——从册立仪注到卤簿规格,从百官朝服位次到乐舞生排演,层层叠叠。 他手里捏着一份礼单,正皱着眉头核对,听到脚步声才抬起头来。 “浩然,伤势如何?” “皮肉伤,将养了两日,已无大碍。” 徐启示意其坐下,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忽然压低了声音:“昨日进宫,圣上怎么说?” “圣上……敲打了我几句。” 徐启目光一凝,身子微微前倾:“敲打什么?” “不遵旨意。” 徐启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与心疼:“你呀……我就知道会这样。为什么一定要严雍回来……” 见秦浩然神色黯然,语气又软了下来,添了几分长辈的关切:“罢了,圣上既然只是敲打,没有降罪,那就是还信你、用你。” 秦浩然垂首道:“岳父教诲,浩然谨记。” 第600章 东宫赞引 “明日冬至,卯时三刻,百官朝服,午门外候驾。辰时册立大典,皇上亲授金册金宝。大皇子那边,你一会儿去看看他。你是詹事府的右少詹事,明日大典之后,大皇子便是太子了,你日后的差事,就是一心一意教导他。旁的,都不要管。” 最后这句话,与皇帝昨日所说的如出一辙。 “明日大典之后,我会一心一意辅佐太子,旁的事一概不问。江西那边的后续,三司会审也好,刑部复核也罢,我都不会再插手了。” “你能这样想,最好。去看看大皇子。他这几日也在习礼,你去陪他说说话。” 秦浩然躬身一揖,转身出了后堂。 穿过礼部的仪门,往东跨院走去,远远便听见司赞官拖长了声调在喊:“拜——兴——拜——兴——”像是木偶戏里的念白。 秦浩然往里一看,只见大皇子站在庭院中央,身穿杏黄色袍服,正跟着司赞官的动作,一遍又一遍地练习跪拜之礼。 身旁站着两个内侍,一个捧着金册的模型,一个捧着托盘,上面搁着一方黄绸,权当金宝。 司赞官喊了十几遍,大皇子便拜了十几遍。到后来,起身时已有些趔趄,膝盖怕是跪疼了。 秦浩然整了整衣冠,迈步走进院中,向司赞官微微点头示意。 司赞官识趣地停下,退到一旁。大皇子正弯腰欲拜,听见动静,抬起头来,一眼看见了秦浩然——眼睛忽然亮了,像是冬日里忽然透进了一缕暖阳。 “秦先生!”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孩子特有的雀跃。刚喊出口,又觉着不妥,连忙敛容正色,规规矩矩地拱手行了个学生礼,“秦先生来了。” 秦浩然心中一软,面上却不露分毫,上前两步,端端正正还了一礼,低声道:“殿下辛苦了。臣来迟了。” “先生不回京,我这心总是悬着。” “殿下放心,臣回来了。明日大典,臣会在殿下身边。” 秦浩然对司赞官低声嘱咐一句:“暂且停礼,容殿下稍作歇息。” 司赞官心领神会,悄然退立廊下值守。 秦浩然对着大皇子道:“殿下且移步稍坐,请容臣检视膝下。” 大皇子依言在阶前坐下。秦浩然小心掀开袍摆一角,只见膝上虽裹着昨日那对棉布软垫,但跪拜数百次下来,垫子已被压得扁平,膝骨处仍透出隐隐的红,所幸未曾破皮。 秦浩然轻轻按了按,眉头微拧,随即松开,低声道:“还好,只是略有些红,未曾伤着。这垫子到底薄了些,回头臣再让人加两层棉絮。” 说着将软垫重新整理妥帖,系好细带,又替大皇子放下袍摆。 “殿下跪拜之礼已练得十分周正,只是体力尚需磨一磨。请殿下再走几遍拜仪,不必求快,但求稳当。几遍之后,咱们便去习其他礼仪,不在此处耗尽了气力。” 大皇子点了点头,神色间有些疲惫应道:“就依先生所言。” 秦浩然转身向司赞官微微颔首,司赞官重又站回原位,清了清嗓子,拖长声调喊道:“拜——兴——拜——兴——” 大皇子依声跪拜,如是者三遍,秦浩然便抬手示意司赞官停下。 “殿下,拜礼可矣。接下来该习进表之仪,请殿下移步东配殿,臣为殿下解说表文诵读的节拍与进退位次。” 大皇子看了秦浩然一眼,轻声道:“有先生在,我便安心了。” 秦浩然垂首道:“臣分内之事。殿下请。” 二人一前一后,向东配殿行去。 冬至这日,五更时分,皇城午门前,百官已按品级站好了队。 秦浩然身为詹事府右少詹事,不在文武百官的队列中,他要到奉天门东侧,站在太子侍班的位置上。 詹事府和右春坊的属官已经到齐了,一共十几个人,见秦浩然来了,齐齐躬身。 周绍祖低声道:“秦大人,今日大典,詹事府这边,你负责殿外的侍班。太子从奉天门到奉天殿这一段,由你引赞。” 秦浩然拱手道:“多谢周大人指点。” 卯时正,钟鼓齐鸣,午门大开。 百官穿过端门、承天门,来到奉天门前。 秦浩然站在奉天门东侧——这里是太子侍班的位置。 不多时,一个身穿杏黄色太子袍服的少年从奉天门内走了出来。 载坤身着一袭东宫专属杏黄常朝袍,色泽温润华贵,不艳不浮。袍身暗织云纹龙章,锦缎肌理细密庄重,衬得少年身姿端挺秀雅。 虽是稚龄年少,冠袍加身,自有储君嫡嗣的雍容气度、天家贵相。 身后,跟着两名内侍和四名护卫。 秦浩然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臣右少詹事秦浩然,恭请太子殿下安。” 载坤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秦先生。” 秦浩然侧身引路,低声道:“殿下请随臣来。圣上已在谨身殿更衣,待中严外办之后,殿下便须至奉天门候驾。” 载坤点了点头,跟着秦浩然走到奉天门东侧的位置站定。 辰时正,谨身殿方向传来三声静鞭,清脆的鞭声响彻整个皇城。 奉天殿内,乐声大作,钟鼓齐鸣。天奉帝身着衮冕,头戴十二旒冕冠,从谨身殿升座奉天殿。 百官齐刷刷跪倒,山呼万岁,声震殿宇。 秦浩然站在奉天门东侧,听到殿内的乐声,低声对载坤道:“殿下,圣上已升座。请殿下随臣至奉天殿。” 秦浩然引着载坤,从奉天东门入,沿东侧台阶缓步上行。 丹墀上的汉白玉栏杆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台阶两侧站满了身着朝服的文武官员,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太子。 秦浩然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保持着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既能够随时引导,又不遮挡太子的视线。 到了丹墀之上,秦浩然引载坤至拜位站定。拜位设在丹墀正中,正对着奉天殿的大门,是专为太子设立的。载坤在拜位上站好,双手垂在身侧,目光平视前方。 秦浩然退到拜位东侧,高声唱赞:“就位——再拜!” 载坤跪倒在拜位上,行再拜礼。 奉天殿的大门缓缓打开。 殿内,天奉帝端坐御座之上,衮冕庄严,面色肃穆。御座两侧,站着内侍和护卫,鸦雀无声。 殿中摆着香案,案上供着金册、金宝,在烛光中闪着温润的光泽。 承制官从殿内走出,站在殿门正中,手持圣旨,高声宣读:“有制——” 内赞官唱赞:“跪!” 载坤跪倒,叩首。 承制官展开圣旨,宣旨: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立嫡立长,古之制也。皇长子载坤,天资聪颖,仁孝恭俭,宜正东宫之位,以固国本。兹册立为皇太子,正位东宫,以承宗庙,以安天下。钦此。” 内赞官见诏毕,扬声唱道:“俯伏——兴——再拜——兴!” 第601章 东宫正位 秦浩然引着载坤由东侧门入奉天殿,秦浩然在前导引,缓步行至御座丹陛之前。 天奉帝端坐御座,居高临下,凝神望向阶下待册的皇子载坤。 殿上内赞官朗声唱赞:“跪 —— 搢圭!” 载坤依仪下跪,将手中玉圭郑重插于腰间圭带。 内赞官恭诵册文已毕,双手捧起金册,递至载坤面前。秦浩然依礼高声唱赞:“受册!” 载坤恭谨双手接过金册,随即回身付与身后随侍内侍。 继而颁授金宝,礼仪一如金册之制。 礼成,内赞官复又唱赞:“出圭 —— 俯伏 —— 兴!” 载坤自腰间取出玉圭,俯伏叩拜,礼毕起身,退至两步之外,旋即转身,随秦浩然缓步退出奉天殿。 两旁执事官上前,恭捧金册、金宝出殿,安奉于御用龙亭之内。 秦浩然导引载坤,随龙亭之后,自奉天殿起驾,往文华殿而行。 东宫僚属悉数随行:詹事府、左右春坊、司经局一众官僚,依品序列队,沿宫道徐徐行进。一时钟鼓和鸣,雅乐齐奏,威仪肃穆。 龙亭行至文华殿,执事官将金册、金宝恭奉于殿中御案。秦浩然引载坤入殿,端坐东宫正位。 内赞官立于殿东,高声唱礼:“排班 —— 四拜!” 殿外文武百官依次鱼贯入殿,按品级分班序立,齐齐跪倒,向储君行四拜朝贺大礼。 “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百官朝贺礼毕,秦浩然自袖中取出谢恩表章,双手恭捧,趋至殿中,跪于载坤案前。 “启禀太子殿下,此乃殿下谢恩表,容臣代为宣读。” 载坤微微颔首示意。 “臣载坤,诚惶诚恐,顿首顿首。伏惟陛下,承天受命,统御万方。臣以冲幼,谬膺储贰之位,夙夜祗惧,罔知所措。惟愿日新德业,勤修经史,上慰圣君慈怀,下安四海黎民,庶几仰报君恩祖德于万一……” 读罢表文,秦浩然合拢疏章,双手恭奉于前。随即起身,退立殿东班位。 册立大典一应礼仪至此告成。载坤往坤宁宫,朝谒皇后,行谢母之礼。 及至午时,秦浩然复引载坤登午门城楼。 午门乃皇城正南正门,亦为朝廷颁诏、宣示天下之地。 承制官立于城楼正中,展开御诏,朗声宣道:“奉天承运皇帝,敕曰:立嫡以长,古今彝典。皇长子载坤,天资夙慧,仁孝恭谨,克堪储副。兹特册立为皇太子,正位东宫,敬承宗庙,永固国本,义安天下。钦此。” 城楼下文武百官、京师百姓齐齐叩首,山呼万岁,声震宫阙。 越日,秦浩然再引载坤诣太庙。 太庙居皇城东南,为供奉列圣神主、四时享祀之所。 导引载坤入庙,于列祖列宗神位前行祭告大礼。 载坤跪于蒲团之上,谨遵礼制,行三跪九叩之仪。 祭礼既毕,载坤起身转身,望着身侧的秦浩然,神色沉静郑重,开口道:“秦先生,此番劳苦,多谢先生成全。” 秦浩然闻言微怔,随即整冠敛袍,躬身垂手恭立:“殿下折煞臣矣。此乃臣分内职任,何敢当殿下致谢。” 载坤轻轻摇头,眸中透着远超年岁的沉稳恳切:“本宫知晓,先生自江西星夜赶回,路途奔波,鞍马劳顿,足上步履磨损,亦未曾一日歇息,便入宫襄理大典。先生着实辛苦了。” 秦浩然垂首躬身,语气恭谨端肃:“殿下正位东宫,乃宗庙之幸、社稷之福、万民之望。臣得随侍左右,襄赞大礼,已是与有荣焉,何言辛苦。” 载坤望着他,缓声道:“先生,请你在等等。《尚书》有云,‘股肱惟人,良臣惟圣’,往后社稷前路,本宫唯赖先生同心共济。” 秦浩然行礼道:“殿下,臣必当竭尽全力,辅佐殿下。” 晨风掠过太庙古柏,风声低徊,暗藏来日浮沉。朝阳漫覆皇城,金瓦叠殿连绵无尽,一路铺向天际,漫作一幅望不到尽头的山河长卷。 长卷一隅,少年储君与文臣相对敛容,默然对揖。身后是列祖列宗坐镇的宗庙根基,定格过往千秋基业。眼前是茫茫前路,风波未明,岁月悠长,尽是未定的来日君臣路。 太子册立大典结束后,秦浩然回到詹事府的值房,刚坐下喝了一口茶,内侍便捧着圣旨来了。 “秦大人,接旨。” 秦浩然放下茶盏,整了整衣冠,跪伏于地。 内侍展开圣旨,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帝王致治,必懋酬辅弼之劳;邦国建储,必隆擢忠良之佐。尔原任詹事府右少詹事、翰林院侍讲学士、兼右佥都御史秦浩然,器识端方,学术醇正,秉心公忠,恪尽职守。曩者护守城畿,夙夜殚勤,捍御地方,著有实效;查办严氏巨案,秉公持法,不避权要,剔厘奸弊,清肃朝纲,朝野咸称其贤。及册立东宫钜典,赞导礼仪,进退周旋悉合彝制,始终敬慎,毫厘无失仪之愆。 今特裁去尔右佥都御史宪衔,免去翰林院侍讲学士旧职,升授詹事府詹事,正三品;改兼翰林学士,正五品,专司东宫辅导之职。 更特赐京师甲第一区、玉带一围、内府彩珠宝器暨白金锦缎若干,昭朕眷遇股肱、褒录忠勋至意。 尔既司储贰辅导之任,当益励初心,殚竭忠猷,匡扶东宫,弼成德业,永固国本,以副朕委任之重。钦哉!” 宣旨已毕,内侍敛卷收妥诰轴。 秦浩然行三跪九叩谢恩大礼,恭聆圣训、敬承圣旨,礼毕起身,谢恩领赏。 内侍笑眯眯地拱手道:“恭喜秦大人,升了詹事,这可是正三品。” 秦浩然谦逊道:“圣上隆恩,臣愧不敢当。” 取了些银票,塞给内侍:“有劳中使跑一趟,聊作茶资。” 内侍接过银子,喜笑颜开地走了。 冬至过后,三司会审也正式开始。 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堂会审严雍案。 主审官是新任刑部尚书张经,陪审官是左都御史林文俊和大理寺卿赵贞吉。 第602章 朝堂换血 法司会同九卿圆审,连审三日,逐款核验严党一干人犯罪状。 所有贪赃枉法、结党乱政、蠹国害民诸事,人证物证俱全,案牍详实确凿。 人犯当堂供认不讳,全无抵赖翻辩之辞。 铁案已定,三法司据实具疏,覆奏御前。 天奉帝览毕全案奏章,洞悉奸党祸国实情,圣心震怒,当即钦定处置章程,颁下明旨,昭示中外,以正国法,以肃朝纲,以安社稷民心。 首犯严雍,久居首辅之位,历事累朝,蒙受朝廷厚恩,荣宠至极。 却不思鞠躬报国,反而专权擅政,固结私党,贪黩成性,货赂公行,祸乱朝政,荼毒内外,积年罪案累累,罄竹难书。 帝念其身为元老旧臣,特存君臣体面,不忍加刑于其身。圣恩特准:勒令于私第自裁,保全全尸,免其显戮枭示之辱。 严东楼,倚仗父势,横行朝野,怙恶不悛。私蓄党羽,交通内外权贵,妄议朝政,搜刮民财,蠹国害民,作恶无数,罪大恶极,神人共愤,情无可赦。 奉旨:押赴西市斩首弃市,照例夷灭三族。家中嫡庶老小,俱发烟瘴极边之地,永远充军,永世不得还乡,以儆天下奸邪效尤。 仇鸾,身负边关重镇重任,本当整饬边防、捍御疆土,却甘心勾结严党权奸,欺君罔上,克扣军饷,废弛边防,扰动疆圉,贻误军国要务,罪孽滔天,罪无可逭。 着即:就地斩首正法,首级传示九边各镇营堡,悬竿长久示众,以震慑边关文武。同步按律夷其三族,严惩党附恶徒,绝不姑息宽贷。 鄢懋卿、万寀等严党核心骨干,各按所犯罪情轻重分别定罪:罪情深重、恶迹昭著者,一律处斩;胁从附和、罪情稍次者,尽数发往远恶军州,永久流放。不枉不纵,罚当其罪。 其余一众涉案牵连的文武官员,皆经逐一审勘甄别,分别予以革职罢官、追赃赔补、远地流放、当庭杖责等不等惩处。 等级分明,处置有差,既不纵容奸佞,亦不株连无辜,务求刑律公允。 凡理没入官财物,所在有司逐一清查,造册奏缴,不许隐匿侵欺。 咨尔在廷文武群臣,尚各警醒,守正奉公,共襄治理。 圣旨下达的那一天,京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花纷纷扬扬,将整座皇城染成一片素白。秦浩然站在文华殿的廊下,望着漫天飞雪,心中没有快意,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平静。 严雍死了。严东楼死了。仇鸾死了。那些曾经权倾朝野、不可一世的人,最终还是没能逃过国法的制裁。 但秦浩然知道,这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接下来的日子,朝廷要进行一场大规模的清洗和整顿。 会审结束后,天奉帝对朝堂进行了一次大换血。 严党逆案勘定伏法之后,天奉帝以朝堂旧员盘根错节、积弊深重,趁势大刀阔斧整肃朝局,推行台堂大换血,裁汰严党余孽、罢黜庸碌尸位之臣,一朝庙堂格局焕然新生,社稷权柄尽归贤良。 朝廷钦定新辅臣班子,擢升左惟清为首辅,进华盖殿大学士,其人历仕数朝,老成持重,深谙朝政利弊,谙熟治国安邦之道,坐镇中枢稳掌全盘政务,镇抚朝野人心。 再进徐启为次辅,进谨身殿大学士,秉性沉稳练达,处事周密有度,吏治军务皆所熟稔,佐理首辅协理机务、参决庶政。一稳重一缜密,两相辅佐同心辅政,朝野文武见此新格局,人心安定,朝堂风气为之一清。 六部之中,以铨选用人之吏部、度支理财之户部为重,两处衙署变动最剧,尽革严党旧任贪庸之官,悉换新臣清流干吏。 户部钱粮关乎国库岁入、天下民生,干系最重,圣心特简贤能接任部务。 特召四川承宣布政使罗砚辰入京陛见,罗砚辰身为次辅徐启同年,历任地方藩司,清廉自持、理财有方、政绩卓著,深耕民政钱粮诸事,深得民心官望。 奉旨着其入京升任户部左侍郎,协理部中钱粮出纳、税赋征解、边饷调度一应要务,整顿户部积年贪腐积弊。 吏部掌天下百官铨选升迁、考核黜陟,为六部表率,此次整顿力度空前,一朝更易吏部左右侍郎及协理铨务侍郎三员,尽皆左惟清、徐启二人公同举荐的清廉干才、实务良臣,皆历州县部院历练,操守清正、行事干练,杜绝铨选徇私舞弊之弊,正本清源整饬吏治。 其余各部堂官、司属官员,量才调任、循例补授,新旧更替井然有序,不滥擢、不妄废,法度严明。 两京十三省的高层官员,也进行了大规模的调整。南直隶、浙江、江西,这三地是严党的重灾区,从巡抚到知府,换了一大批。 新的官员大多是科道出身,年轻、有锐气、敢做事,但也有不少人担心他们过于激进,会引发新的矛盾。 朝堂文臣整顿既定,帝复念京畿守城捍御大功,宜加酬叙,以彰劳绩、激励将帅、固卫边防。老将聂豹,素秉忠勇,深谙兵略,当北虏铁骑压境、京师戒严,社稷震动之际,临危受命,总摄京城守御机务。 彼时城防涣散,人心惶惶,聂豹受命于危难之间,昼夜巡历城堞,调度三军将士,整饬营伍守备,区划战守机宜,夙夜不眠、心力殚竭,大小防务一一躬亲督办,措置有方,号令严明,终使帝都坚若磐石,宗庙宫阙安然无虞。 此番保国安城殊勋,朝野共睹,文武同心叹服,功绩昭然在册,无可争议。 圣心嘉其忠劳伟绩,特加恩升赏:加太子太保衔,荣授从一品散阶,增俸一级,赐京师甲第一区。 仍循国朝勋荫旧制,世荫其一子为密卫世袭千户,世袭罔替。以此褒奖守城定难之巨功。 内廷之中,亦论功行赏,酬恤守城有功中贵。 内臣李宏,当北兵围城危急之时,不避矢石危难,亲率内监五十余人披甲登城,随同守军昼夜捍御,冲锋协防、督励兵卒,死守城垛不退,于守城一役颇有实绩,忠勇之举朝野皆知。 天奉帝念其护城微劳,特旨擢用,升授南京守备太监,坐镇留都,总辖南京内府衙门、孝陵守护及留都皇城门禁机务,俨然一方内廷重镇,亦是内臣之中极显贵的美差。 李宏骤得殊恩高升,满心欢喜,自觉此番荣膺重差,皆是朝堂贵人扶持,心中感念秦浩然往日照拂情分,便备了薄礼,专程登门拜谒,欲向秦浩然辞行致谢,兼讨几句临行教诲。 不料投递名帖之后,府中管事片刻便折返回话,言道秦浩然公务繁忙,无暇会客,婉言拒见。 李宏闻言,手持名帖僵立门外,刹那间心头热意尽数冷却,顷刻间便幡然醒悟。 怔怔伫立良久,终是苦涩一笑,方才一时得授高官,被满心喜悦冲昏了头脑,忘了朝堂分寸。 秦浩然如今刻意避嫌拒见,正是划清内外界限、保全彼此仕途分寸。 第603章 犒赏众人 杨爵、杨最,这两位直臣,也得到了平反,天奉帝下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褒忠录节,国家之令典;表善旌直,天地之常经。 故臣杨爵、杨最,持身端谨,守正不阿,抗言时事,志切匡扶。虽遭谪戍,身陷囹圄,而忠荩之节,皎然不磨。 今逆党既除,朝廷清明,特予昭雪平反。杨爵追赠奉议大夫,谥‘忠介’,赐祭一坛,给坟安置,荫一子入国子监读书。 杨最追赠通议大夫,谥‘忠愍’,赐祭一坛,给坟安置,荫一子入国子监读书。用彰朝廷褒恤之典,以慰忠臣义士之心。钦此。” 圣旨读完,人群中传来低低的议论声。秦浩然心中五味杂陈。 忠愍:秉心报国,竭尽臣节,怀济世之志,遭奸构陷,蒙冤可悯,朝廷怜其忠直悲遇而谥之。 忠介:事君竭诚,守正不阿,为人孤介,廉明有风骨,不随流俗,乃清直骨鲠之臣。 两条性命,换来的不过是这一纸诏书和几个虚衔。若是杨爵、杨最泉下有知,他们会觉得值得吗? 不知道。 秦浩然只知道,严雍将所有的罪责都揽在了自己身上,或者说,天奉帝将所有的罪责都推给了严雍。 皇帝依然是圣明的皇帝,所有的错,都是臣子的错。 这就是官场。这就是政治。 消息不胫而走,不到半日便传遍了整个京城。茶楼酒肆里,说书人添油加醋地讲述着杨爵、杨最的忠烈故事,听众们拍案叫绝,都说皇帝圣明,严贼该死。 而秦浩然只是回到詹事府的值房里,关上门,静静地坐了很久。 司礼监主持的“罚没勋贵”依旧展开。 太监们人手一本《大律·户律·婚姻》条款,骑着马,带着兵,挨家挨户地登门拜访。 从亲王府邸到侯伯宅院,从一品大员到九品小吏,从京城富商到地方豪绅,但凡逾制纳妾、良贱通婚者,一律依律究治,开列罚银。 罚款的标准按品级和罪行轻重论处,且以超出法定人数为准。 亲王纳妾逾制,每超出一名,罚银一百两。 郡王每名八十两;国公、侯、伯则从八十两到二十两不等,视超出的数目递加。 至于那些小官小吏,哪怕只多纳一人,也要五两银子。 被查处时,许多人辩称那些女子不过是府中婢女,亦或是烧茶煮饭的老妈子,并非妾室。 但负责稽查的太监们不管这些名目,只按实际的女性人数来算,只要是女的,不论年长年幼、婢女仆妇,一概计入逾制之列。 起初自然有人不服。 王府的管事梗着脖子说:“我家王爷是太祖皇帝的血脉,你们几个阉人也敢来查?” 太监也不恼,笑眯眯地翻开《大律》,指着其中一条给那管事看:“大律,凡亲王纳妾逾制者,其一,轻则罚住禄米,即暂停部分俸禄发放;其二,重则革去爵职,彻底剥夺宗室身份待遇;其三,辅导官如王府长史等知情不报者,一体降黜。给你两个选择,要么按律法来,要么罚银...” 管事还想争辩,太监已经转身走了,留下两个字:“抗旨。” 第二天,就乖乖交上了三千两银子。 有人抗辩,说自己纳妾是奉了父母的命,不算逾制。 司礼监直接让人把案子递到了大理寺,大理寺卿赵贞吉立刻抓拿。 有人托人求情,走的是宫里的门路。 某位妃嫔的娘家人犯了事,找到妃嫔,妃嫔又找到天奉帝。 天奉帝听了,淡淡一笑:“司礼监是奉旨办事,朕也不好干涉。叫你娘家人把银子交了吧。” 妃嫔碰了一鼻子灰,回去传话,娘家人也只好认栽。 几次抗辩被驳回、几个人被下狱之后,所有人都老实了。 乖乖交钱,乖乖认罚。 没有人再敢多说一个字。 太监们分成若干组,每组负责一片区域,每天报送当日的罚款数额。 麦福亲自坐镇司礼监,对着账本逐笔核对,一处也不放过。 到年底,罚没的银两总数出来了,一百三十七万六千四百两。 这个数字传到天奉帝耳朵里时,他正在乾清宫用膳。 麦福小心翼翼地禀报,天奉帝放下筷子,问了一句:“比预估的可多?” “回陛下,预估是一百万两,如今多出三十七万有余。”内侍低头答道。 天奉帝没有说话,只是拿起筷子,继续用膳。 但他的嘴角,分明微微上扬了。 这笔银子,一部分入了内帑,另一部分入了国库,用于犒赏三军、抚恤阵亡将士、补发九边欠饷。 犒赏三军的事,由兵部和户部联合操办。 腊月初,朝廷正式犒赏三军。 数万将士列阵而立,兵部尚书聂豹亲自到场主持犒赏仪式,他站在点将台上: ““将士们!奉圣上口谕:尔等守城有功,社稷赖尔等以安,此社稷之幸也!今日所颁赏银,圣上特旨从国库拨赐而来,尽数发到尔等手中,以酬尔等忠勇报国之功!” 说着,一挥手,身后的兵丁们抬着几十口大箱子走到阵前,打开箱盖。 京营的将士每人领了一个月的赏银,外加一个月的粮饷。 聂豹站在台上,心里清楚,犒赏只是一时之计。真正需要改变的,是军队的根本制度。 从边军到京营,从将领到士兵,都存在太多问题。 尤其是军官吃空饷、役使士兵为己劳作…这些问题不解决,再多的银子也是填不满的无底洞。 于是聂豹特意请来首辅左惟清、次辅徐启二位阁臣商议。徐启赴约之时,又携中书舍人秦浩然同来旁听。 四人齐聚内阁值房,自暮至旦,通宵论事,彻夜未歇。四面墙上挂满了地图,从大越疆域到九边防务,从倭寇盘踞的沿海岛屿到蒙古骑兵的出没路线。 兵部尚书聂豹开门见山:“银子是有了,但这银子不能只花不省。本官琢磨着,趁圣上眼下心情和悦,须得把整饬军伍一事提上日程。” 首辅左惟清询问道:“如何整饬?” 第604章 罚没勋贵 聂豹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自辽东一路划向甘肃:“首先是九边。辽东、蓟州、宣府、大同、太原、延绥、固原、宁夏、甘肃——号称九边,实则九虚。将领克扣兵饷,士卒老弱不堪,军器陈旧落后。必须先按籍点阅,验军查实,将那些吃空饷的、冒名顶替的、老弱病残者,一概简汰。” 徐启问:“兵源如何补充?” “从地方卫所抽调精壮。卫所制虽已废弛多年,但架子犹在,良家子弟尚有不少。将他们征调上来,充实边军。” 首辅左惟清再次询问:“海防呢?倭患尚未肃清。” 聂豹叹了口气:“海防亦需整饬。然事有先后,一步一步来。先九边,后海防,总得有个次序。” 三人商议良久,你一言我一语,将聂豹的构想逐步细化成一份奏折。 秦浩然执笔,历时三个时辰,撰成《请整饬边防疏》一篇,洋洋数千言。 奏折中详列九边种种弊病,并提出了针对性的整饬方略:按籍点阅、验军查实、简汰老弱、补充精壮、更新军器、严查贪墨。 左惟清看完,评价道:“文气贯通,论据扎实,可行。” 徐启也点了头:“秦浩然的文笔,越发老练了。” 聂豹更是赞不绝口:“这篇奏疏递上去,皇上没有不准的道理。” 次日早朝,聂豹将此疏呈于御前。 天奉帝高坐御座之上,接过奏折,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 良久才开口天:“聂爱卿,你说的这些,朕都准了。” 御笔朱批,于奏末大书一“准”字。复于其旁敕曰:“整饬边防事务,悉以委卿,沿边文武将吏敢有违抗者,许以军法从事,先斩后奏。” 这道圣旨一下,聂豹的权力便大得惊人。沿边各省的总督、巡抚、总兵,谁敢不听话,聂豹可以直接以军法处置,先斩后奏。 犒赏的消传到边关时,正是深冬。但整个军营依旧沸腾。 可北地的百姓,还在受苦。 蒙古人虽然退了,但他们在京畿之地烧杀抢掠造成的破坏,不是一朝一夕能恢复。 房屋被烧毁,只剩下焦黑的墙垣。牲畜被抢走,圈里空空荡荡。田地被践踏,明年开春不知还能不能耕种。亲人被杀害,孤寡老人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那些侥幸逃过一劫的百姓,却无家可归。他们挤在寺庙里、破庙里、甚至露天的废墟里,靠官府施的粥过活。 朝廷虽然拨了赈灾银子,但杯水车薪。 一来受灾的百姓太多,北直隶、山西、陕西三省,受灾州县多达四十余个,流民数以十万计。 二来银子层层经手,府县官吏上下其手,到百姓手里时已经少了大半。 秦浩然听户部官员说道,有的县只发了十天的粥便说银子用完了,有的县干脆连粥都不施,把银子揣进了自己的腰包。 徐启为此忧心忡忡,多次在御前陈奏。 在给天奉帝的奏疏中写道:“北地百姓,苦战乱久矣。今虽退虏,而疮痍满目,亟待抚恤。臣请圣上降旨,减免北地赋税两年,使百姓得以休养生息。赋税减一分,百姓之困苦便轻一分。朝廷省一文,百姓之负担便少一文。与其让银子在经手过程中被上下侵渔,不如直接减税,让百姓实实在在得到好处。” 天奉帝看了奏疏,问户部,减免两年赋税,国库能不能承受? 户部左侍郎回奏:北地受灾州县四十余处,若减税两年,国库约少收一百八十万两白银。 这笔银子,目前国库勉强还能承担。 天奉帝这才批了折子,朱笔一挥,大书“准奏”二字。 岁末的京城,雪落无声。 秦浩然站在詹事府的值房窗前,望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心中万千思绪,如雪纷飞。 这半年,发生了太多事:太子册立、蒙古来犯、严党覆灭、直臣平反、罚没勋贵、犒赏三军、整顿边防……桩桩件件,都是十几年来未有的大变局。 在这些大变局中,秦浩然既不是主角,也不是看客。只是参与者,是推动者,也是见证者。 之后每日清晨,秦浩然先去詹事府点卯,处理完东宫属官的日常事务,便赶往文华殿。 太子读书处设在文华殿东侧的学政殿,与皇帝听政的文华殿正殿一墙之隔,寓意“储君当近天子,习知政务”。 学政殿中摆着两张书案,一张是先生坐的,一张是太子坐的。 书案上笔墨纸砚俱全,墙上挂着一幅孔子像,像前有一个小小的香炉,炉中香烟袅袅,弥漫着淡淡的檀香。 秦浩然走到讲案后面,打开讲稿:“殿下,今日讲《尚书·周书·无逸》。” 载坤翻开书,找到那一篇,目光落在文字上,等着秦浩然开讲。 秦浩然没有急着讲,而是先问了一句:“殿下可知,周公为何作《无逸》?” 载坤想了想,道:“周公恐成王荒怠政事,故作此文以戒。” “善。《无逸》之要,首在‘君子所其无逸’。周公说,君子在位,当知稼穑之艰难,知小人之依。殿下还记得上次臣说过的那句话吗?” 载坤答道:“‘民惟邦本,本固邦宁。’” “殿下聪慧,周公所以作《无逸》以戒成王,首在使之知稼穑之艰难、小人之劳苦。天子若不知闾阎之疾苦,则必轻用民力,厚敛于民,兴不急之役,纵无度之欲。一旦民心离散,怨讟并兴,虽有高城深池,亦不能守也。故‘无逸’者,非禁人君稍得休憩,乃警其不可忘本、不可纵逸、不可失百姓之依耳。” 载坤听得很认真,不时在纸上记着什么。秦浩然瞥了一眼,看见他写的是:“知稼穑之难——体恤百姓。” 秦浩然继续道:“周公又举了三个例子——殷王中宗、高宗、祖甲,都是享国长久的贤君。为什么他们能享国长久?因为他们‘严恭寅畏,天命自度,治民祗惧,不敢荒宁’。翻译过来就是,敬畏天命,约束自己,治理百姓时心存敬畏,不敢放纵享乐。” 载坤抬起头,问道:“先生,敬畏天命,是不是就是敬畏天道?天道是什么?” 第605章 东宫讲学 秦浩然依古礼从容答道:“天所谓天道,乃天地运化之常经,万物化生之至理。道家有云:道法自然。 春生夏长、秋收冬藏,四时流转、寒暑更迭,便是自然天道;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善恶感召、因果循还,亦是天道本然。 若移之于治国理政,天道即是民心道脉。老君有言:圣人无常心,以百姓心为心。为官为君,若体恤黎元、轻徭薄赋、施仁布德,便是合于天道,自能民心归附、四海归心。 若是苛政虐民、剥敛无度、罔顾生民,便是逆道而行,终致民心离散、基业倾颓。 道家顺天应人、以德配天之旨。顺天道即是顺民心,违民心即是逆天道,便是此理。” 秦浩然看着他的札记,心中暗暗赞许,且善于归纳。 讲完《无逸》,秦浩然合上讲稿,没有像往常一样让太子温习,而是看着他的眼睛,忽然问了一句:“殿下,臣问你一个问题。” 载坤放下笔,正襟危坐:“先生请说。” “殿下觉得,做天子,最重要的是什么?” 载坤想了想,道:“仁爱百姓。” 秦浩然点了点头,又问:“还有呢?” 载坤又想了想:“敬畏天命。” 秦浩然点了点头:“还有呢?” 载坤沉默了。他想了很久,摇了摇头:“先生,我想不出来了。” 秦浩然微微一笑,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背对着载坤,望着窗外的雪景: “殿下说的仁爱百姓、敬畏天命,都对。但还不够。”他转过身,看着载坤,目光深邃如井,“做天子,光有仁爱之心不够,光有敬畏之心也不够。还得有手段。” 载坤微微一怔:“手段?” “对。手段。”秦浩然走回讲案前,拿起案上的一支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大圆,又在圆里画了许多小点,“这个大圆,是天下。 这些小点,是天下的人,有忠臣,有奸臣。有君子,有小人有好人,有坏人。 有你喜欢的,有你讨厌的。做天子,不能只跟喜欢的人打交道,还得跟不喜欢的人打交道。 有时候,你得用你讨厌的人。有时候,你得杀你喜欢的人。这就是手段。” 载坤听得有些懵。 秦浩然继续道:“仁爱百姓,是大方向,是‘道’。手段,是方法,是‘术’。没有道,术就成了阴谋诡计,成了权谋倾轧,成了不择手段。没有术,道就成了空中楼阁。道术合一,上下贯通,才是真正的帝王之学。 殿下,臣给你讲朝堂上的事、讲历史上的兴衰成败、讲权臣的起落和帝王的得失,是教你‘术’。道术兼修,方能治国安邦。有术无道,是奸雄;有道无术,是腐儒。殿下要做的,是圣君。” 载坤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先生,我懂了。” 从这天起,秦浩然在给太子讲经史之余,开始有意无意地讲一些“术”的内容。 没有外人在场时,他会结合历史上的典故,讲一些权谋、制衡、用人之道。 讲得很小心,像是在讲故事,又像是在分析历史。载坤听得很认真,有时会问一些很深的问题。 有一次,讲完唐太宗的《帝范》,载坤忽然问:“先生,唐太宗杀了自己的兄弟,逼父亲退位,他算是好皇帝吗?” 秦浩然沉默了片刻,道:“殿下觉得呢?” 载坤想了想,说:“先生,史书皆称唐太宗为千古明君,可他行事又有许多不妥之处,弟子实在想不明白。” 秦浩然神色肃然,缓缓开口:“殿下须知,人心本就繁复难测,帝王亦是血肉之躯,并非完美无缺的圣贤。 唐太宗开创贞观盛世,励精图治、虚心纳谏,造福天下苍生,自是当之无愧的一代明君。可他昔年发动玄武门之变,手足相残、逼退君父,这又是一生难以抹去的缺憾。 是以世人从无纯粹的善与恶,也无全然的贤与劣。一人身上,可有功业,亦可有瑕疵;可怀忠心,亦难免藏私念。 观人论事,切不可只看一隅、只听一言。既要察一时之行,更要观一生所为;既要见其长处才干,亦要知其短处私心。 日后殿下临朝用人,更要谨记此理:不可因一人有微过,便弃其大才;亦不可因一人有善行,便疏于提防。持中正之心,全面权衡,方能识人用人,不误朝政。” 载坤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秦浩然从容讲起《史记》里萧何的往事:昔年汉高祖定鼎天下,萧何坐镇关中,功高望重,深遭帝王猜忌。萧何深知君心难测,便故意低价强购民间田宅,自毁清誉,以此掩去自身声望,消解天子疑心。 载坤听得眉头微蹙,满脸疑惑开口问道:“先生,萧何本是社稷忠臣,为何反倒要刻意做这些有损名声的事?” 秦浩然温声答道:“殿下有所不知,汉高祖素来忌惮功臣。萧何功勋盖世、民心归附,若是一生清清白白、毫无瑕疵,帝王反倒会觉得他城府深沉、无可拿捏,心中越发不安。 他故意自污名节,让自己落下贪小利的把柄,让君王看得清他的私心、摸得透他的为人,方能放下戒心。萧何这般行事,并非甘愿做劣行,实则是身处功高震主之地,不得已的自保之道。” 载坤若有所思,又追问道:“那霍光同为当朝权臣,为何不肯效仿萧何这般做法?” 秦浩然为其解惑:“霍光掌权之时,权倾朝野,行事太过张扬跋扈。他把持朝政、亲党满朝,不懂谦抑退让,更不知给君上留余地。 他在世时威势滔天,天子隐忍不敢言。待他一离世,皇室便清算其权势余孽,终究落得宗族覆灭的下场。 同是身居权臣之位,萧何懂得藏锋自污、知进退,故能安享晚年。霍光恃权骄纵、不知收敛,最终满门罹祸。二人结局天差地别,只在一退一进、一敛一张扬之间。” 载坤听得十分入神,随手执起纸笔,低头飞快记录。秦浩然侧目一瞥,见纸上字迹虽略显稚嫩,却工整写着两行字:萧何自污,霍光张扬。退者得生,进者取祸。 第606章 道术兼修 十二月初一,秦浩然休沐。 这是秦浩然升任詹事府詹事后第一个完整的休息日。 平日里点卯、讲读、批阅公文,从早忙到晚,难得有一日清闲。 吃完早膳,放下碗筷,对徐文茵说道:“今日带你们去看看新宅。” 新宅是皇上御赐的,在崇文门内的一条胡同里,离的不远。 徐文茵与张春桃同坐了一顶小轿,秦浩然和秦禾旺选择步行,穿过二条胡同,便到了。 这座宅院是正宗的三进三出规制,循古法阳宅风水营建。 整座宅院通体青砖砌墙、灰瓦覆顶,屋脊循礼制做平缓制式,檐角微扬、飞檐翘角端庄有度,尽显文臣清贵气象,无半分武臣杀伐张扬之气。 宅门正门端正朝南,为藏风聚气之吉向,门前左右分立两尊青石瑞狮,雕琢古朴肃穆,镇宅护院、挡煞纳祥,威仪内敛而不凶煞,正合文官镇宅旺运之需。 一行人行至府宅门前,当家看门的仆役远远望见人影,忙迎上前来,躬身立定,欠身问道:“敢问尊客从何处来?” 随行的秦禾旺便上前一步,取出朝廷发下的公门勘合与路引文书,递与门上勘验。 仆役见印信分明、字号相合,方知是府宅主人亲至,当下双手捧还文书,神色愈发恭敬,侧身于旁指引道:“大人请。” 一行人遂过了门槛,步入宅中。 前院正中,植着两株石榴树,枝干虬曲,虽然冬日里光秃秃的,但一看便知是有些年头的老树。 秦禾旺摸着树干说:“石榴树,多子多福,这是好兆头。” 正中则是一棵老槐树,槐乃木中之贵,自古文官府邸必植槐树,寓意仕途安稳、官运绵长。 冬日枝桠疏朗,虽无花叶繁茂,却风骨苍劲。 后院另有一处小巧的园囿,是宅心余脉、藏风养气之所。 园中有一座小小的假山,山下有一方干涸的池塘,池底积着落叶。 几株枯死的花木歪斜着,显得荒疏。但地基格局完好,山水方位、花木排布都循着旧制,只需稍加修葺整理,补种花木、疏通小径,便可恢复旧日的雅致。 秦浩然站在园中,四顾打量,心中已有计较。 一家人里里外外看了一遍,回到前院。 秦禾旺已经迫不及待了,从袖中掏出一张纸,展开来,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标记,那是他找人画的新宅布置图。 指着图,兴奋地说:“浩然,你看,前院这两间厢房,可以做门房和厨房;中院正房五间,你和文茵住正中间,两边做书房和会客室。后院这排房子,可以给顺子和河娃住…” 秦浩然笑着打断:“你倒是比我还上心。” “这可是御赐的宅子,不能马虎。” 秦浩然点了点头,忽然问了一句:“哥,府中现在还有多少银两?” 秦禾旺收起图纸,从袖中又掏出一个小账本,翻了几页,算了算,正色道:“现在府中余银一千六百两整,外加各种雅物存了满满三间房。” “三间房的雅物?”秦浩然微微皱眉。 秦禾旺压低声音:“就是这次钦差抄家时,沿途官员赠送的那些东西。端砚、徽墨、湖笔、宣纸、古玩、字画……都是些文雅物品。 你交代过,不要收重礼,但那些薄礼推不掉,我都收了,造册写清、逐条登记,交给了都察院备案核查。 都察院的林大人看了,说‘这些都是文房之物,不算是贿赂,留档便行’。所以我把东西没动,单独封了起来,锁在西厢房里。” 秦浩然沉吟片刻,道:“封起来,待日后有人来查盘,也有个说法。” 秦禾旺应了一声,又问:“浩然,后院那片园子,你打算怎么布置?” 秦浩然想了想,没有直接回答,转身对站在廊下的徐文茵道:“文茵,你来定。后院的园子,你来布置。怎么种花、怎么种草、怎么修路、怎么搭架子,都听你的。我不管。” 徐文茵微微一笑,目光中带着一丝欣喜。 “那我跟大嫂商量商量。” 当天傍晚,徐文茵和张春桃在正厅里规划起来。 秦浩然侧耳听了几句,“大嫂,我想在后院种些花草,梅兰竹菊,四季都有花开,好看。” “种花是好看,可那得花银子买花苗。我倒觉得,不如一半种花草,一半开垦种菜。种菜能吃,省了买菜的钱。你想想,一畦韭菜,割了一茬又一茬。一畦青菜,从春吃到夏。多实惠。” “大嫂说得在理。那就一半种花草,一半种菜。花草给我看,菜给你吃。” “给你看?那菜长好了,你不吃?” “吃,当然吃。大嫂种的菜,我第一个吃。” 两人笑作一团。 年后再搬,这是秦浩然的意思。新宅虽好,但终归还没有收拾妥当,家具要添置,院墙要粉刷,园子要整理。 年前事多,太子那边课业不能断,詹事府的公务也积压了不少,实在抽不出空来折腾搬家的事。不如安安稳稳过了年,春暖花开的时候再搬,一切从容。 腊月二十,离除夕还有十天。 秦浩然从詹事府回来,天已经黑了。 脱了官袍,换上一身家常的棉袍,正准备吃饭,顺子从外面匆匆跑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气喘吁吁地说:“老爷,湖广来的家信!三封!” 秦浩然接过油纸包,拆开外面的封皮,里面露出三封信。 第一封的封皮上写着“浩然吾侄亲启”。第二封写着“浩然弟亲启”。 第三封封皮上写着“叔父大人亲启”。 秦浩然先是拿起秦守业的信,拆开,抽出信纸,展开细读: 浩然吾侄,见字如晤。 前番寄去家书一封,久未得复,老朽心中甚是挂念,日夜悬望,寝食难安。 后闻边报紧急,北虏入寇,驿路阻滞,前信恐已遗落途中,故今重写此书,再寄于你... 浩然,望你一切安好,静候你的回音。 叔父秦守业,顿首。” 秦浩然读罢来信,这才想起自己因连日忙碌,竟忘了给族中修书问安。他心下歉然,当即另取一张纸,提笔回信道: “守业叔尊鉴:来信收悉,敬悉一切...叔父保重身体,勿以族务过劳。侄在京中,一切安好,请勿念。侄浩然,顿首。” 写完之后,放在一旁。 然后拿起第二封信。 “浩然弟如晤: 托贤弟福泽庇佑,愚兄去年秋闱侥幸得中举人,位列第五十七名。 放榜那日,愚兄望见姓名在册,悲喜交加,落泪良久。你姐姐在旁相伴,亦是喜极而泣。多年寒窗苦熬,岁岁伏案苦读,一朝得售,总算不负半生辛劳、不负初心期许。 这份功名,半是自家苦读,半是贤弟成全。若非你费心为我寻访名师、点拨制义文章、指点科考门道,愚兄资质庸常,一辈子恐难脱身布衣,无缘科场出身。大恩不言虚文,这份情分,愚兄铭心刻骨,日后必当厚报,绝不敢忘。 贤弟身在京华,公务繁冗,朝夕操劳,务必保重身体,起居加意,莫要太过劳乏。愚兄已定来年二月入京赴春闱会试,待到京城相见,再当面拜谢贤弟厚恩,细说家常。姐夫李松遥,亲笔谨嘱。” 秦浩然看完,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又拿起第三封。 第607章 承博中秀才 “父亲、叔父大人尊鉴: 儿(侄)承博顿首百拜。 侄资质庸陋,承蒙叔父朝夕教诲,去岁奔赴童子科考,侥幸得以连捷。县试列第三,府试第八,院试第二十八名,幸得入泮身列秀才。虽不敢自矜得意,亦未敢辱没秦氏门庭书香。 忆叔父幼年,九岁入泮、十三登乡榜、十九魁甲及第,向来是侄心中景仰楷模。侄不敢奢望追及叔父万一,唯愿潜心苦读,不负叔父栽培、双亲期许,亦不负秦家列祖列宗荫佑。 祖父母身子康健如常,日常尚能闲游菜园,只是时时挂念父亲与叔父。族中大小诸事皆安稳平顺,二位长辈尽可放心。 今侄已得秀才功名,有志追随叔父足迹,前往楚贤书院求学。幸蒙李府尊惠荐书一函,然侄儿未敢擅收。敢请叔父示下:当如何进止?并望叔父婉告父亲大人与母亲,俾二老宽怀,莫为儿悬望。 岁聿云暮,腊尽春回,儿在故园北望云天,思亲之情,难以缕述。惟愿父亲、叔父善保玉体,心情畅适,切切以儿为念。 儿承博、侄承博再拜谨禀。” 秦浩然看完家中来信,脸皆是喜色,当即收起书信,起身便往前院去找堂哥秦禾旺。 彼时秦禾旺正在前院厅堂之内,忙着统筹打点岁末年礼,专为应付京中同僚、上官岁节往来应酬。 堂屋正中长条数份送礼清单依次排布,笔墨砚台齐齐整整摆在一侧,随时以备添改核对。 秦禾旺手里攥着一册记事簿子,低头逐样点检核对各色礼货。 东首摆着黑漆木匣,内里盛着上好湖笔、精品徽墨,皆是文房上品,预备着送往翰林院一众同僚好友。 西边竹编大篓之中,装着京城老字号秘制蜜饯、干果饴糖,是赠予詹事府上下共事属官的节礼。 秦禾旺一边拿笔在簿子上勾画标注,一边低声斟酌念叨:““左首铺的徐阁老、聂尚书…等人年礼。” 秦浩然走过去,站在他身后,叫了一声:“哥。” 秦禾旺转过身,见秦浩然手里拿着信,愣了一下:“怎么了?” 秦浩然把信递给他,说了一句:“哥,承博的喜信。” 秦禾旺接过信,拆开信封,抽出信纸,目光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惊喜: “县试第三……府试第八……院试第二十八……承博……承博中了?” 秦浩然点了点头,声音沉稳却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中了。秀才。” “这孩子……这孩子真争气……” 秦铁犁和秦河娃从屋里走出来,见秦禾旺哭了,吓了一跳。 秦铁犁几步跨过来,询问道:“禾旺咋了?” 秦浩然替秦禾旺回答:“承博,中了秀才。” 秦铁犁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承博中秀才了!你咋不哭呢?哭啥!应该笑!应该喝酒!” 秦河娃跟在后面,也憨憨地笑着,搓着手说:“这是大喜事啊!该高兴!该放炮仗!” 秦禾旺抹了把眼泪,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笑声里带着鼻音:“高兴…我是高兴…就是…就是忍不住……” 秦浩然转身进了屋,从柜子里取出一坛御酒。 抱着酒坛走出来,对顺子吩咐:“去厨房弄几个菜,今晚咱们喝一杯。” 顺子应了一声,跑去厨房忙碌起来。 秦浩然忽然想起什么,对秦禾旺说:“哥,你还没有跟大嫂说这件喜事。” 秦禾旺一拍脑袋,转身就往屋里跑,边跑边喊:“春桃!春桃!承博中了!中了秀才!” 厢房里传来张春桃的一声惊呼,紧接着是瓷器落地的清脆声响,大概是激动中打碎了什么东西。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张春桃从屋里冲出来,向秦浩然求证:“真的?承博真的中了?” “大嫂,是真的。院试二十八名...” 张春桃满口念道:“好…好…祖宗保佑…祖宗保佑…” 半个时辰后,院子里支起了一张小桌。 四个菜一盘温煎土鸡蛋,一碟酱腌脆瓜,一碗白菜煨粉条,几尾酱焖鲫鱼。 秦浩然、秦禾旺、秦铁犁、秦河娃,四个人围坐在石桌旁。 顺子点了几盏灯笼挂在廊下,昏黄的灯光洒在院中,映着地上薄薄的积雪。 秦浩然给大家斟满了酒。御酒醇厚,酒香在寒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秦浩然端起酒杯,环顾一圈,说:“第一杯,敬承博。年未弱冠,已游泮宫,为我秦家门楣增辉。” 秦禾旺举杯大笑:“敬承博。” 秦铁犁和秦河娃跟着举杯:“敬承博!” 四人一饮而尽。 秦浩然又斟满第二杯:“第二杯,敬姐夫。中举人,李家有后。” 秦禾旺、秦铁犁、秦河娃跟着举杯,又是一饮而尽。 第三杯,秦浩然没有说敬谁,只是举起杯,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挂在老槐树的枝丫间,清冷的月光洒在院子里,像是铺了一层霜。 “第三杯,”秦浩然缓缓说,“敬咱们秦家。有今天,不容易。以后,会更好。” 四人碰杯,酒花溅起,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秦禾旺喝得最多,脸红得像关公,说话也大舌头了,但他脸上的笑一直没断过。 一会儿说“承博小时候尿床”,一会儿说“承博五岁就会背三字经”,翻来覆去,颠三倒四。 秦铁犁和秦河娃听得直乐,也不打断他,就让他说。 家信中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线,把他和千里之外的湖广连在一起。 秦浩然放下酒杯,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白气在寒风中散开,像一缕轻烟。 “哥,如今承博十七,可以婚取了...是想找那里的姑娘...好让文茵帮忙留意...” 秦禾旺点了点头:“我跟孩子他娘商量一下...” 夜深了,酒喝完了,菜也见底。 秦铁犁和秦河娃扶着醉醺醺的秦禾旺回了屋。 秦禾旺一路走一路还在嘟囔:“承博…好好读书…为父等着你中举…中进士…” 张春桃从厢房里迎出来,接过丈夫,嘴里嗔怪着:“叫你少喝点,偏不听。”手上却小心翼翼地扶着,生怕他摔了。 秦浩然独自坐在院子里,又坐了一会儿。 秦浩然端起最后一杯残酒,站起身来,对着月亮举了举,然后一饮而尽。 “叔爷,秦家会越来越好。” 放下酒杯,转身进屋。 第608章 同僚相邀 回到书房,点亮案头那盏青铜烛台。 坐定,铺开一张信纸写道: “承博侄如晤: 腊月二十,接汝手书,展读再三,心甚喜慰。汝年未弱冠,连捷县、府、院三试,名列庠序,已入泮宫,不负平日苦读,亦不负家门期许。 汝信以吾少时学业为楷模,读之愧赧。功名之路,步步维艰,吾昔日侥幸得第,何足为羡?汝今才得秀才,只是科举初阶,后续乡试、会试、殿试,一关更比一关难。 切记:得意莫忘失意,顺遂常思艰难,方能行稳致远。 汝欲赴楚贤书院求学,又得李府尊荐书,此事甚好。此书院为名庠,师长饱学,同窗皆贤。 吾昔年亦求学于此,深知其地清幽,最宜静心读书。 唯需谨记:书院重自律,不比县学有官管束,晨昏课业,全在自勉。无人之处,亦如有人之时,方为治学根本。 读书之外,嘱汝三事:一惜身,冬寒岁暮,切勿熬夜伤身。二持身,交友择端良,远浮浪轻薄之辈。三养心,读书不求速多,唯求体悟深耕。 所需笔墨书砚,吾已置办齐备,交由驿使一并寄回。到书院后,遇事随信禀知,莫藏心事。 汝父母在京安好。汝父素性寡言,接信后喜极落泪,逢人便夸吾儿成材。汝母已为汝缝制新衣新鞋,年内一并寄回,嘱汝好生珍重。 岁聿云暮,天寒加衣,安心向学,勿令长辈悬思。 叔父 浩然 亲笔” 姐夫之信,亦作回复,信中先行问候李夫子起居安康、身子康健。又提及姐夫此番赴京参加会试,家中早已扫榻恭候。 回到卧房,徐文茵见秦浩然进来,她放下针线,起身给为其斟了一杯水。 “承博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徐文茵在他对面坐下,想了想:“你是说婚事?” “嗯。承博今年十七,在咱们老家,这个年纪该定亲了。哥和大嫂嘴上不说,心里肯定急。只是他们不好开口。” 徐文茵微微点头,沉吟片刻:“你是想让承博在京城找?” “也不是非要在京城,湖广那边自然也有好人家,但咱们在京中这些年,对家乡的风土人物已经隔了一层,未必能打听到实在的。反倒是京中官宦人家,知根知底的多一些。况且…承博日后若要再进一步,来京应试、游学,有个岳家在京城照应,也好。” 徐文茵听他说完,嘴角微微一弯:“你说了一大篇,其实就一个意思,想在京中给他找。” 秦浩然被她说破,也笑了:“知我者,文茵也。” 徐文茵没有立刻接话,低头想了一会儿:“浩然,你有没有想过,你是秦家门里最有出息的,族里什么事都想指着你,这是你的担子,也是你的体面。 但承博到底是禾旺哥的亲生儿子,春桃嫂十月怀胎生下来的。他们的儿子,他们想自己看着娶媳妇...” 秦浩然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个正三品的詹事,在这些最朴素的道理面前,有时竟不如一个内宅妇人看得透彻。 “你说得对,是我虑事不周。这事儿,你和春桃大嫂商量着来,我在后面听着就是了。需要我出面时我再出面。” 徐文茵见他听进去了,心中一宽,又说:“其实也不急。承博刚中了秀才,正是读书要紧的时候,过早定亲反而分心。不如先放出话去,让亲近的人帮忙留意,等有好人家了,再慢慢商量。你说呢?” “就依你说的办。年后再议此事。” 次日清晨,秦浩然怀揣书信去见堂兄秦禾旺,劝其亦修家书一封。又自府中支兑五十两银票,与书信一并寄回乡间,接济侄儿日用。秦禾旺几番推让,终究拗不过秦浩然好意,只得应下。 腊月十九,衙门封印,正式放假。 这是大越官场的规矩,每年腊月十九至二十日前后,六部、都察院、五军都督府等各衙门封印,停止办公,至次年正月上旬择日开印。翰林院和詹事府也不例外。 秦浩然难得睡了一个懒觉,日上三竿才起。 用过早膳,正想着今日做些什么,顺子拿着一封帖子进来:“老爷,翰林院的张玉书老爷派人送来的,说是请老爷明日出城赏雪。” 秦浩然接过帖子,打开一看,是张玉书的亲笔: “景行年兄台鉴: 前日大雪,西山晴霁,玉积千峰,诚岁暮奇观也。弟与王士祯、徐乾学等诸兄相约,拟于明日(腊月二十一)出城一游,登香山、观玉泉、赏西山晴雪。 巳初于西直门外关王庙会齐,午后便归,不过半日之乐。 兄若得暇,幸勿推却。 弟 张玉书 顿首” 秦浩然看完,当下便让小厮回话:“就说我去,明日巳初,西直门外见。” 徐文茵听闻丈夫要往西山赏雪,早早便从箱笼中寻出一件青布斗篷、一副暖耳、一双皮靴,齐齐搁在床畔。 她柔声叮嘱:“西山山中寒凉,明日行路务必多添衣物。我已吩咐厨下备妥干粮,你带在途中充饥。” 秦浩然见状心中暖意顿生,笑着叹道:“还是娘子心思周全,果然家有贤妻,方能免我后顾之忧。” 徐文茵掩口一笑:“少贫嘴。只记得早些回来,莫让一家人担忧。” 次日清晨,秦浩然吃了几个蒸饼,喝了一碗热粥,披上斗篷,揣上手炉,便出了门。 秦禾旺有心想随同前往,奈何家中年礼尚待逐一派送,人情往来诸事繁杂,离不得人。 只得叮嘱:“路途寒凉,你带铁犁、河娃二人随行,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车马沿崇文门大街往北而行,过东长安街,穿棋盘街,径直出了西直门。 及至庙前空场,早已停着三四辆马车。 张玉书最先望见秦浩然的车驾,远远拱手笑道:“景行来了!还道你今日要爽约。” 秦浩然下马还礼:“难得玉书兄相召,岂敢不来。” 王士祯也走上前来,笑问:“詹事府的差事,想是不好当?” 秦浩然随口应道:“尚可应付,只是比不得在翰林时清闲。” 众人说笑几句,徐乾学便拉过身边一个年轻后生介绍道:“这位是国子监的刘世安,字文远,今年新入监的拔贡生,也是我的同乡,我特意拉来作陪的。” 刘世安忙躬身行礼,面带腼腆:“晚生见过秦大人。” 秦浩然摆了摆手:“出门在外,不必拘礼。你是乾学兄的同乡,便也是我的朋友,叫景行兄就好。” 刘世安应了一声。 六人齐聚,便各自上马车,向西而行。 出城数里,渐渐入了山道。 雪已停了两日,官道上扫开了一条干净的路,两旁的田畴、村庄、枯柳都覆着残雪。 行到山脚,路渐陡,车马不能上。 众人将车马一并托付山下农户代为看管照料,随后各自取了竹杖,循山间石阶缓步登山而行。 走得不快,一边登山一边四望。远山如黛,近树披银,偶尔有几株松柏从雪中探出苍翠,像写意画上不经意地点了几笔浓墨。 张玉书走在最前,兴致颇高,回头笑道:“景行,这西山晴雪,比你在詹事府里日日对着案牍,如何?” “公文有公文的好处,雪景有雪景的妙处。公文看多了伤眼,雪景看多了也伤眼。”众人都笑了。 王士祯拄着竹杖,悠悠然吟道:“‘西山屡回合,雪后天宇空。’这是杨文贞公的诗,正合此时此景。” 徐乾学接道:“‘千峰含霁色,万壑响松风。’——可惜今日无风,听不到松涛。” 第609章 西山叙别 说话间,已到香山寺。 说话间众人行至香山寺前。 隆冬西山,朔风轻拂,层林尽染霜白。 香山寺依山踞壑,隐于寒林古木之间,红墙黛瓦覆着薄薄一层残雪,檐角垂着晶莹冰棱,静默苍古。 山间草木多半凋零,唯有松柏常青,披霜凝翠,错落环伺寺宇。寺前石台空旷寥落,凭栏极目,远山含黛,寒雾迷蒙。 俯瞰下方,京城万家屋舍连片错落,如墨色棋盘铺展于平川之上,笼在淡淡冬烟里。四下无人喧扰,只闻山风穿林、檐铃轻响,一派清冷幽静的冬日禅意。 寺中住持老僧与张玉书素有相识,连忙出寺迎上,合十行礼问讯毕,引一行人到后院禅堂歇息,随即唤来小沙弥,取山泉水烹茶待客。 茶乃隔年上好龙井,泉水质洁味甘,沏出的茶汤澄澈透亮,入口清润甘冽,唇齿留香。 六人围炉闲坐,脱了外面的大氅斗篷,顿觉周身舒坦。 茶过三巡,话便渐渐多了起来。 起初不过是些闲散话头,今冬的天气、近日的朝报、某人的新诗、随意铺展,无拘无束。 秦浩然靠在椅背上,手里捧着茶盏,忽然问了一句:“你们几个,年后有什么打算?” 话一出口,满室微静。 张玉书和王士祯对视了一眼,笑容都淡了些。 徐乾学是馆选庶吉士,闻言正了正身子,拱手道:“回景行兄,我还留在翰林院,三年考满,再看差遣。” 刘世安等人只低头喝茶,谨守本分。 张玉书将茶盏轻轻搁在案上:“景行,过了年,我就离京了。” 秦浩然一怔,原本微侧的身子坐直了:“外放?” “正是。外放福建建宁府知府,吏部劄文已然到任,待过完元宵,便启程赴任。” 福建建宁府。 这几个字落入秦浩然耳中,不由得在心中默默咀嚼了一番。 建宁府远峙东南闽北之地,虽关山迢递、岭壑纵横,却是八闽境内数一数二的上等美缺。 秦浩然心里清楚,张玉书年已四十二岁,置身翰林院已历十余春秋,这把年纪能够谋得这样一个外放缺,已是难得。 大越翰林出身者,仕途大抵有三条去路。 其一,留馆循序升转。于翰林院、詹事府之间往复迁擢,由修撰、检讨累资迁侍读、侍讲,晋至翰林学士,继而跻身内阁,此乃正途之中最为清贵的捷径。 然这条路看似坦途,实则步步维艰。 职缺寥寥,翰林清要之位本就屈指可数,三年一科新晋庶吉士源源不断,僧多粥少,大半人终其一生也熬不到高阶馆阁之位。 况且文品立身,需工馆阁文章、精经史义理,笔墨稍有平庸,便难入圣眼、不得阁臣器重。 更兼人脉相依,若无座师提携、师门奥援、朝堂派系倚靠,纵有才学,也只能沉于下僚,蹉跎岁月。 天时时运难料,朝堂党争起落、帝王好恶变迁、阁老更迭更替,稍有不慎,便被边缘化,空有词林资历,终究难登庙堂中枢。 是以这条清贵之路,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其二,改授科道。转任六科给事中、十三道御史,以言官立朝,搏清流之名,日后再寻机缘入部院任职。 其三,外放牧民。授知府、参政等地方实职,先于府衙历练民事,积攒治绩,再循序逐级升迁。 三条仕途各有优劣。留馆清贵却进阶迟缓,然近侍宫阙、紧靠中枢。 科道升迁虽快,却身处言路风波之中,仕途起伏难料。 外放地方实惠最厚,却不免被视为出离词林,在世人眼中,隐隐竟有几分遭外放疏远、类同贬谪的意味。 可建宁府全然不同,地处闽北要冲,辖建安、瓯宁诸县,建溪贯流全境,连通闽江,上可达崇安武夷,下能直抵福州海口,舟楫络绎,商旅不绝。 境内建阳书坊雕版刻书冠绝天下,典籍流布四海,文风鼎盛,素有“图书之府”美誉。又兼南平茶利、浦城木竹、山珍物产丰盈,茶盐商贸兴旺。 此地既无边疆荒僻之苦,也无贫瘠凋敝之弊,是个既有士林雅望、又有实务实惠的好去处,在官场中素来被称作“清贵兼肥”的上等佳缺。 秦浩然拱手恭贺道:“玉书兄,福建虽远,却是好地方。此去正好施展胸中抱负,不比在京中熬资历强。” 张玉书一笑回之:“景行说的是。只是这一去,山高水长,再想与诸位围炉夜话,怕是不易了。” 秦浩然将视线转向另一侧:“士祯呢?” 王士祯端着茶盏也苦笑着放下。 “江南扬州府知府。待过完元宵,也便启程赴任。” 扬州乃天下雄藩、东南名郡,坐拥鱼米膏腴之饶,兼扼盐漕咽喉之利,市井鳞次栉比,四方商贾辐辏云集,向来是朝野公认的上等膏腴美缺。 可这一派繁华盛景之下,实则暗流盘结、弊窦丛生。 没想到这把火,会烧到王士祯身上。 今岁入冬以来,扬州盐税骤然爆出惊天巨亏,数额之庞大,牵动两淮盐政根本。 朝廷特派巡盐御史持敕南下,彻查账目积弊,不料那位御史未及踏入淮扬地界,竟在中途遭人暗算殒命,随行仆从也一并失踪。凶案尘封至今,毫无头绪,成了一桩悬而未决的大案。 前任扬州知府难辞其咎,奉旨即刻调返京师,刚入都门便被拿下,直接投入诏狱。 鞫讯未定,生死祸福无人知晓。消息传开,朝野侧目,百官皆心照不宣。 淮扬如今已是烫手危局,糜烂难理,一步踏错,便是身败名裂、牵累身家。 满朝文武人人避之唯恐不及,谁也不肯蹚这要命的浑水。 偏偏王士祯逆势受命,奉旨出守扬州。 记得上个月在朝房中听人提起,扬州知府的缺出来之后,吏部连议了三日,拟了三四个人选,递上去全被打回。 可王士祯从未在吏部推举的名单中出现过。 秦浩然脑海中陡然闪过一个名字,当朝首辅左惟清。王士祯此番出守,并非钻营求取,亦非吏部循例推升,乃是左惟清刻意举荐、一手安插。 想借王士祯为刃,只身闯入扬州那潭乱局。 若能勘破盐弊、稳住局面,便是首辅知人善任、调度有功。倘若风波难平、诸事败坏,便尽数归罪于王士祯才具不足,与朝堂宰辅无半分干系。 好一步棋子。好一个进退皆可、得失无伤的局。 “士祯,你可知扬州如今的局面凶险?” “景行,自然知晓。正因洞悉其中凶险,才更不能推托规避。食君之禄,岂能只拣安逸美缺、易办之差?况且,朝廷点了我,我便去。这无关左首辅如何安排,只关乎臣子本分。” 第610章 霁雪 张玉书听到左首辅三字,看了看其余三人,便朝王士祯举了举,岔开话题,语带几分慨叹: “士祯,你我同年入翰林,如今同年外放,也算缘分。福建和江南隔得不远,日后书信往来,也方便。” 王士祯随即扯了扯嘴角,半是调侃半是认真道:“方便?你那是福建,我那是江南,隔着一道天目山,快马也得走十来天。” 张玉书佯怒,将茶盏往桌上一顿,笑道:“那便隔日一封,十日里总能收到三封。你若嫌多,我便省些笔墨。” 王士祯拱手作揖,笑着讨饶:“玉书兄手下留情,我那里还有一摊子烂账要理,实在看不了许多诗文。” 秦浩然见二人故意说笑冲淡沉重,也说道: “玉书兄、士祯兄,今日以茶代酒,敬你们二位。此去前程万里,各自珍重。待你们安顿下来,务必寄封书信报个平安,莫教京中故人悬望。” 张玉书与王士祯同时起身,各自略整衣冠,双手端盏,遥遥对举,神色间皆是惺惺相惜,又暗含前路砥砺之意。 张玉书微微躬身,语声诚挚:“景行言重了。愚兄此去,自当勤勉政务,不负所学,亦不负诸兄所托。” 王士祯则将茶盏举至齐眉,颔首道:“同饮。愿你我三人,他日峰回路转,再聚京华,重续今日之茶。” 从香山寺出来,约莫行了半个时辰,玉泉山便在望了。 玉泉山坐落于西山东麓,为京郊名山胜迹。 山中泉脉天成,水质清冽甘美,为京师第一泉。 本朝规制,每遇旱涝灾异,朝廷必遣廷臣至此龙神祠设祭,祈泽禳灾,向来是朝堂重典。 且此泉亦为宫禁御用,内廷每日皆遣专车取泉入大内,寻常山野泉水远不能及。 泉池方圆数丈,四时不竭,隆冬亦不封冻。此刻天寒地冻,池水依旧汩汩翻涌,氤氲白气袅袅浮于水面,如烟似雾,宛若素纱轻笼池上。 池边石栏凝满冰棱,长短参差、粗细错落,暖阳穿棱其间,折射流光溢彩,恍若水晶垂帘,又似仙宫遗落的珠琲。 六人立于池边驻足静观,听泉声泠泠,看雾气蒸腾,衬着远山积雪、苍昊长天,果真有几分仙家洞府的意趣。 王士祯负手临风,望着池上烟景,悠然叹道:“世传玉泉垂虹,为燕京胜景。今日虽无长虹跨水,却得冰挂凝寒,一盛一幽,各有千秋,各得其妙。” 徐乾学抬手指向山腰:“那山腰亭阁地势高远,揽尽四方风物,我等何不登亭小坐,暂避风寒?” 众人循其所指望去,只见半山腰一座六角攒尖亭,飞檐翘角,隐于苍松虬柏之间,正是凭高远眺的绝佳去处。 “此言甚善。” 秦浩然率先踏步而去。 众人相随拾级登临,入亭之后眼界骤然开阔。 东望可见平畴远村,烟树参差,京城城堞只在薄雾中隐隐一线。 西则西山群峰如屏,层峦叠嶂,青黛相接。 南瞰玉泉山坡松桧成林,泉脉溪涧隐于其间。 北眺平冈缓岭,与燕山余脉淡淡相连。天高地阔,京西山水尽收眼下。 亭中置有石桌石凳,冬日石气寒凉,随行仆役忙取出随身毡垫铺就,众人依次落座。 一众皆是翰林出身的文臣雅士,聚于名山亭中,若只默然闲坐、清茶相对,未免辜负此番林壑雅兴。 张玉书看向秦浩然,目光里带着几分期待:“景行,是否吹一曲陶埙我们听听?” 秦浩然一愣,随即笑道:“埙倒是随身带着,就是怕聒噪,扰了这山间的清净。” 王士祯拊掌而笑,眼中来了兴致:“这雪景,这泉水,不吹一曲,对不住天地。吹一个,不必讲究,随性就好。若是吹得好了,这山间的鸟雀都要来听。” 秦浩然笑着点了点头,将陶埙捧至唇边,一曲开场《飞雪玉花》。 埙声初起,低沉清越,不带半分喧嚣,似西山寒雪悄然飘落,又若山间流泉隐于松壑之间。曲调悠缓空灵,如隆冬云淡风轻,远山覆雪、林壑凝霜。 音律婉转低回,氤氲若玉泉池上薄雾漫衍,清冷中带着一丝幽寂雅致。 声声埙音绕亭盘旋,沉而不闷、幽而不悲,恰似天地间飞雪漫扬、玉华零落,衬着苍山残雪、冷风松影,把冬日玉泉山的清寂仙意,尽数揉进这一曲埙声里。 埙声在山间回荡,穿过松林,拂过泉池,与檐角的冰铃应和着,像是一场跨越天地的对话。 埙声渐收,最后一个音符在风中悠悠散去,像是一片雪花落在湖心,激起一圈淡淡的涟漪,然后归于沉寂。 亭中久久无人说话。 张玉书闭着眼睛,眉头微蹙,像是在回味曲中的每一个转折、每一处留白。 良久,睁开眼,着由衷的赞叹:“此曲只应天上有。景行,你这陶埙,吹的不是音,是境。” 王士祯也频频点头,却忽然露出几分疑惑之色,转头看向周敬瑜和刘世安:“这曲子……我竟从未听过。你们呢?” 刘世安亦是一脸茫然。 徐乾学蹙眉思索片刻,询问道:“我也算听过不少古谱今曲,可景行兄这首…实在陌生。调式古朴,音律清奇,既不似中原旧曲,也不是南北时调,倒像是…像是从哪部失传的乐书里翻出来的。” 众人闻言,目光纷纷落在秦浩然身上。 秦浩然微微一愣,随即将陶埙收入袖中,片刻便找到由头: “诸兄不必猜了。这首曲子,并非什么古谱秘传。只是方才站在这玉泉山上,看飞雪、听泉鸣、望冰挂、沐寒风,心中忽然生出几分意趣。便顺着心意信口吹了出来。” 王士祯听了,抚掌笑道:“信手成曲,这才是我辈读书人的本事。若是什么都按谱子来,与梨园乐工何异?” 张玉书也点头道:“景行才华,我等素知。只是这首曲子,日后若写成谱子,可别忘了送我一份。” 秦浩然拱手笑道:“玉书兄若想要,改日我抄一份便是。只是我于乐理粗通皮毛,记谱未必准确,到时还望兄台担待。” 众人又是一阵笑,也不再追问。 张玉书转身从随身的行囊中取出一管洞箫,笑道:“景行一曲,引动山灵。我也来献个丑,凑个热闹。” 将洞箫凑到唇边,略一凝神,吹奏起来《关山月》。 一曲终了,王士祯抚掌大笑:“妙哉!玉书兄深藏不露,这箫声清雅脱俗,怕是连山中仙人也要驻足倾听。” 张玉书收箫笑道:“士祯莫要取笑,我不过是附庸风雅罢了。” 王士祯却不答话,转身从侍从手中接过一具古琴,横于膝上。 抬眼看向众人:“既如此,我也不能落于人后。” 说罢,十指抚弦,铮琮之声便在山间荡漾开来,弹的是一曲《高山流水》。 第611章 荫官 一时间,山亭之内,丝竹与吟诵交相辉映,林壑之间,风雅盈怀。 秦浩然自袖中取出陶埙,略一吹弄后收归袖内,笑道:“今日这玉泉山上,我等几人倒像是开了一座乐坊。” 王士祯抚琴莞尔,应声道:“乐坊便乐坊。这般知音难得,纵是神仙,恐亦羡煞我等。” 众人笑声未歇,亭中意兴愈发放逸。忽有人提议以“西山晴雪”为题,各赋一诗,此乃京城八景之一,今日置身此境,若不吟咏,实为辜负。众皆称善。 张玉书第一个站出来,吟了一首七律。 到底是翰林出身,遣词造句老到精工,音律工整,气象开阔,将西山的雪景写得如在眼前。 王士祯拊掌称善,也赋了一首。他的诗用典极精,辞藻华丽,一句之中藏着两三个典故,却浑然天成毫无堆砌之感,正是他一贯的风格。 徐乾学和刘世安也跟着各做了一首。 轮到秦浩然时,他站起身来,走到亭边,凭栏远眺。西山横亘在眼前,峰峦叠嶂,积雪如玉。 吟道: “雪霁西山翠未浓,寒光万里照重重。 峰头玉积千岩白,涧底冰凝万壑封。 野树迎风摇碎玉,寒云蔽日隐晴峰。 何时得遂登临兴,踏雪寻梅听梵钟。”(纪晓岚著作) 吟完最后一句,他转过身来。 王士祯拊掌大笑,眼中满是赞赏:“好一个‘踏雪寻梅听梵钟’!景行兄心中似有归隐之志?这‘寻梅’二字用得妙,‘听梵钟’三字更有意思,怕不是想剃度出家?” 秦浩然摇了摇头,走回石桌边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说:“归隐不敢说,偶尔想想罢了。真让我辞官归田,我又舍不得那一百六十两俸银。” 众人闻言,哄然大笑。 日头渐渐偏西,山间的寒意浓了起来。 斜阳从西峰背后斜斜射来,将整座玉泉山染成一片暖金色,连那些垂挂的冰棱都仿佛镀了一层淡淡的铜光。 六人起身下山。 张玉书使了个眼色,徐乾学几人便知趣地快走了几步,与后面三人拉开了一小段距离。 秦浩然走在中间,左边是王士祯,右边是张玉书。三人并肩缓行,谁也不急着赶路。 走了数十步,张玉书侧头看向秦浩然,压低声音问道:“景行,今日一别,你可有什么话要私下嘱咐我二人的?”他嘴角带着笑意,眼神却认真。 王士祯也转过头来,目光里同样透着一丝期待。 秦浩然脚步不停,双手拢在袖中,目视前方的山道,故作沉吟:“嘱咐倒谈不上。只是……”故意拖长了尾音。 王士祯忍不住追问:“只是什么?” 秦浩然伸出拢在袖中的双手,一左一右,分别往张玉书和王士祯面前一递。 “只是有份薄礼,要送给二位。” 张玉书与王士祯对视一眼,同时低头去看秦浩然的手掌,却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张玉书一怔:“景行,你这是…” 秦浩然笑而不答,将双手又拢回袖中,抬步继续往山下走。张玉书和王士祯连忙跟上,一左一右地追问道:“到底什么礼?你倒是说清楚。” “不可说,不可说。” 王士祯佯怒道:“景行,你莫不是消遣我们?” 秦浩然摇了摇头,语气忽然认真了几分:“岂敢消遣。只是这份礼,现在说了就不灵了。等到二位在任上安顿下来,自然便会知晓。” 张玉书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好,那我便等着。” 王士祯还想说什么,张玉书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景行素来如此,他若不想说,你拿棍子也撬不开他的嘴。走吧,天色不早,该下山了。” 三人相视一笑,并肩穿过山腰那片松林。 到了山脚,各自寻着自家的仆从和马车。 张玉书翻身上马车,打开门帘。 夕阳正好照在他脸上,那一瞬间,秦浩然忽然注意到,这位同年同僚的鬓边,不知何时添了几根白发,在金色的余晖中白得刺眼。 “景行,你可是我们京中指望。今日一别,不知何时再见。保重。” 一众同年,大半外放州县、散居四方,能留驻京华、置身清要、可近中枢者,寥寥无几。 唯有秦浩然立身朝堂,日后方能为诸同年居中照应、朝堂声援、彼此扶掖。 “诸兄保重。到地方,记得来信。一封也好,两封也罢,别断了音信。” 众人入马车,缓缓没入苍茫暮色之中。 腊月二十八,年关渐近,京城里早已弥漫开岁暮年味。 秦浩然独坐书房,正静静斟酌朝中人事脉络。 忽闻轻叩门声,徐文茵缓步入内,轻声道:“夫君有一事,想告知于你。” 秦浩然抬眸:“何事?但说无妨。” “我家中大哥、二哥,朝廷要以恩荫授官了。” 靠恩荫做官,乃是凭父辈立下的功勋,给子孙谋个官身。 这既是朝廷体恤勋臣的恩典,也是士林官宦家独享的特权。 徐启身为礼部尚书,加封次辅,天奉帝特赐可以荫二子。 “是岳父的意思?” 徐文茵摇了摇头:“是大哥和二哥自己的意思。父亲…父亲起初不同意,说荫官太多惹人非议。但大哥跪在堂前不肯起来,二哥也跟着跪。母亲心疼,在旁边劝。父亲拗不过,只好答应了。” 正月初二,秦浩然和徐文茵带着秦承渊和秦承昭,去了徐府。 徐府正堂之上,徐启端坐主位,身着酱色纻丝直身,头戴忠靖巾。旁侧安坐着徐老夫人,眉眼含笑,正温温和和瞧着堂下一众孙辈。 徐文柏和徐文松几人坐在下首,见秦浩然进来,连忙起身拱手。 秦浩然一一还礼,让两个孩子给外公外婆拜年。 “外孙恭祝外公、外婆新年纳福,岁岁安泰。” 徐夫人含笑伸手,将两个外孙拢在怀中,各赏了一封压岁红封。又吩咐丫鬟端上饴糖、蜜饯、酥点诸般吃食,摆到孩子面前。 两个孩童得了赏封又有点心解馋,心中欢喜,依偎在徐夫人身侧,言语娇憨,絮絮说笑不止,一派天伦暖意。 第612章 深谈朝政 秦浩然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盏,与徐启闲话家常。 说了些过年的事,说了些天气,说了些京城的闲闻逸事。不经意间,将话题转到了两位舅兄身上。 “大哥,听说你和二哥要以荫入仕了?” 徐文柏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点了点头:“是。吏部的劄文已经下来了,我和二弟过了正月便去吏部报到,分派衙门。” 秦浩然微微一笑:“恭喜大哥、二哥得授官身。只是小弟心中有句冒昧之言,不知可否直言?” 徐文柏一怔:“妹夫请说。” “大哥、二哥以荫入仕,是朝廷的恩典,也是岳父的功勋所换。但荫官与科举出身不同,科举出身,是十年寒窗苦读,凭自己的本事考出来的。 即便做错了事,人家只说‘此人学问不济’。而荫官做错了事,人家会说‘此人是靠老子爬上来的,果然不堪’。” 徐文柏的脸色微微变了。徐文松的笑容也僵在脸上。 秦浩然继续道:“小弟不是扫兴,是提醒。严东楼也是荫官入仕,他做了什么下场如何,想必大哥、二哥也清楚。小弟不希望两位舅兄,步他后尘。” 堂中一时静了下来。 徐文柏、徐文松面面相觑,原指望妹夫能说几句吉利话,不想他却说出这等不中听的言语,心里多少有些不受用。 徐启一直端坐在主位上,目光从两个儿子脸上扫过,将他们的神色看得分明。 “浩然说得是。荫官入仕,是朝廷的恩典,可也是做臣子的本分。你们莫要以为有了官做,便可以高枕无忧,整日里只晓得享福。越是靠着父辈的荫庇,越要如履薄冰。做得好,那是给徐家门楣增光。做得不好,那是把祖宗的脸面都丢尽了。” 徐文柏和徐文松连忙起身,躬身道:“儿子谨遵父亲教诲。” 徐启摆了摆手,让他们坐下。 秦浩然没有再说什么。有些话,点到即止。 说多了,反而让人生厌。 午饭过后,徐启将秦浩然叫到书房。 徐启从书案上拿起一份折子,递给秦浩然:“你看看这个。” 秦浩然接过折子,展开来。是大理寺的奏疏,内容是请求清查各地庄田,抑制兼并。 奏疏写得很长,辞藻朴实,但条理清晰,数据详实。 秦浩然一边看,一边在心中暗暗称赞。甚至还有几处引自太祖年间的鱼鳞册。能做到这一步,可见下了多少功夫。 “这是大理寺卿赵贞吉写的。年前就递上来了,圣上留中,一直没有批示。” “岳父,圣上为何留中?” “因圣上在抉择。庄田兼并,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从太祖朝到如今,一百多年了,越兼并越厉害。皇庄、王府庄田、勋戚庄田、官宦庄田,占了天下田土的三成以上。这些人,都是皇亲国戚、勋贵权臣,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年前罚没勋贵,靠的是《大律·户律·婚姻》做由头,旁敲侧击,只伤皮毛,不动根本,权贵们尚且隐忍认罚。可清查庄田,是断其财源、刨其根基。 对这些豪门来说,罚银纳粮不过是落叶枯枝,些许损耗罢了;可田产祖业,是立身之本、世代衣食所依。叶落尚可再生,根若被拔,一族荣华便尽数烟消云散,他们怎肯束手就范?” 秦浩然从容进言:“岳父明鉴,小婿愚见,清查庄田一事,纵使千难万难,也势在必行,无可迁延。只是此事牵涉太广、积弊太深,万万不可操之过急,鲁莽行事。” “当先暗派御史、巡按四方,悄悄丈量田亩、厘清底数,造册备案,做到心中有数。而后分步施治,由上及下,先从皇庄、宗室藩王庄田下手,朝廷率先整肃,立下规矩、做出表率。有了顶层先例,再依次清查勋戚、阁臣、官宦乡绅的隐匿田产,方才名正言顺,阻力大减。” “若是一开局面便四面树敌,朝野勋贵连成一气暗中抵制,上下蒙蔽、地方推诿,非但清田不成,反倒激起权贵反弹,朝堂动荡,民心惶惶,得不偿失。” 徐启静静听着,指尖轻轻叩击案面,似在细细掂量秦浩然这番话的格局与城府。 听完秦浩然的话,轻叹一声,眸中满是无奈:“你看得通透,说得句句在理。可朝堂之事,从来不是道理说得通,便能行得通。” “赵贞吉这份奏疏,立论公正、谋划周全,道理上挑不出半分错处。可落到实处,谁肯去牵头督办?派何人去地方清丈田土?清出隐匿侵占之田,又该如何裁处、如何还民、如何定税? 这每一处庄田背后,哪一家没有内廷靠山、朝堂奥援?稍有处置失当,便会引得勋贵抱团陈情、言官相互攻讦,届时朝堂风波骤起,圣心烦扰,反而坏事。” “小婿深知其中难处。可难,也总得有人去做,有朝一日总得着手整顿。若是一味纵容迁延,再过数十年,天下良田尽入豪强门阀之手,小民无寸土可耕,赋税尽摊贫民身上,流离四起,饥民遍地。 到那时,便不是清查庄田的朝政之争,而是社稷安危、江山气运的大事了。” 这话分量极重,已然触碰到王朝兴衰的根脉。 徐启闻言,面色倏然微变,眸色一沉,随即又很快敛去异色,恢复平静。 深深看了秦浩然一眼,目光里既有赏识其远见格局,又藏着几分深深的忧虑。 此婿心智高远、见事透彻,却性子太直、看得太透。 朝堂之中,许多利害关节,只需心里明镜即可,万万不可直白道破,一旦脱口而出,便是戳破层层窗纸,得罪满朝勋贵豪强。 带着长辈严切的告诫意味:“这番肺腑之言,在我书房里说说便可。出了这道门,万万不可在外随意谈及。这类触及豪门根基、关乎社稷气运的话,传出去,极易招人忌惮、惹人侧目,于你仕途大为不利。” “小婿谨记岳父训诫,晓得轻重分寸,日后定当谨言慎行,不敢妄议朝局。” “你方才这番高论,条理格局皆是上上之选。待改日宫中得闲、朝事稍定,我便寻契机入内奏对,将你这番济世谋国的卓见细细转奏圣上。也好让陛下知晓,你有经邦济世、安邦定国的真才实学。” 秦浩然闻言,连忙拱手行礼:“小婿多谢岳丈大人举荐提携。” 第613章 朝会如常 徐启轻轻摆了摆手,从容端起茶盏,继续道:“浩然,事情已然办妥…看来你很看好谭纶。” “多谢岳父提点,此人确有将帅之才。” 徐启抿了口清茶,目光沉静下来:“那便就此定议,来年令他出任按察司佥事、整饬淮扬兵备道。” 淮扬兵备道,管辖淮安、扬州二府,总理卫所操练、边防海防,兼管盐法、河道、捕盗安民诸事。 此职本官不过正五品,品级虽不算显赫,却以文统武、手握地方兵权,乃是两淮军政最要紧的要职之一。 谭纶原本为兵部武选司主事,凭守城御敌之功,外放出任淮扬兵备道,既是拔擢升迁,亦是朝廷刻意历练人才。 “谭纶过了正月便即刻南下,先赴淮安署理衙务,再巡历扬州各属。朝廷令他自带五百兵卒,皆是从宣大边镇抽调的精锐边军,随他守城戍守两月有余,个个皆是久经战阵、见过锋刃的老卒。” 秦浩然伸手接过文书,扫了一眼,乃是兵部刊发的调兵札付,上面钤着兵部尚书的关防印信。 五百边军人数虽不算多,却都是身经沙场的劲卒。有这一支精锐坐镇两淮,王士祯在扬州立足办事,底气自然足了三分。 此兵不受府县、都司节制,唯听谭纶一人调遣。 粮饷由兵部直接拨发,不经地方藩司、府县之手。 这五百人,明面上是协助缉私、防倭,实际上是一支伏兵、一颗暗棋。 一旦扬州那边有人敢对王士祯动手,谭纶可以名正言顺地出兵弹压。 名义上是防倭,实际上,防的是人。 “岳父,这件事,士祯知道吗?” 徐启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不知道。他们都是各自领命,到了扬州,自然会配合。” 徐启的声音忽然严厉起来,沉声告诫:“你切勿私见谭纶。待正月他离京赴任,你也不必前去送行。身为东宫詹事府属官,理当避嫌,不可与兵部官员往来过密。此事你谨记在心,谨守形迹,切勿外露。” 秦浩然点了点头,拱手道:“小婿明白。” 不觉间二人闲谈许久,天色已然渐暗。 徐府丫鬟奉命前来禀请,言晚膳已然齐备。 徐启便道:“且入内用膳吧。” 膳罢,秦浩然便告辞离去,自回宅院。 年节之间,拜谒贺岁之人络绎不绝,或是秦浩然登门往贺,或是旁人前来拜岁,诸多无谓应酬,他皆委婉辞却。 直到正月二十一日,开印,恢复早朝。 秦浩然站在詹事府的班次中,身旁是詹事府少詹事周绍祖,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无非是拜年问候之类的客套话。 朝会上议了几件事。 户部奏报去年收支账目,兵部奏报边镇防务,礼部奏报今年科举事宜。 都是例行公事,没有人提出异议争论。 朝会之后,秦浩然便去了文华殿。 太子载坤见秦浩然进来,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先生。” 秦浩然还礼:“殿下。” 讲学的内容还是《尚书》。周公戒成王,不要贪图安逸,要知稼穑之艰难,知小民之依。 载坤忽然问:“先生,周公说‘君子所其无逸’,意思是君子不应该贪图安逸。可是,如果天子时时刻刻都在操劳,身体受不了怎么办?” 秦浩然微微一笑,这个问题他去年答过,太子还记得,但似乎还想听更深入的讲解。他想了想,道:“殿下,无逸不是不让休息,而是不让贪图安逸、荒废政事。天子也是人,也要吃饭睡觉,也要休息调养。但休息不等于放纵,调养不等于荒废。该批的奏折要批,该见的臣子要见,该决断的事要决断。劳逸结合,张弛有度。这就是‘无逸’的真意。” 讲学结束后,秦浩然正要离开文华殿,一个内侍匆匆走来,躬身道:“秦大人,圣上召您去乾清宫。” 秦浩然一番行礼之后,天奉帝开口询问:“秦卿,你日前在徐阁老面前所言,朕尽知。” 秦浩连忙起身跪下:“臣妄议朝政,请圣上恕罪。” 天奉帝摆了摆手:“起来起来。朕没怪你。你说的那些话,有道理。” “朕问你,清田的事,你为什么觉得现在可以做?” “回圣上,正是因为刚平息战事。此刻兵权在手,将士用命,百姓知皇恩,朝廷威望正隆。趁此机会动手,阻力最小。若等三五年,战事的余威消散,将士的锐气消退,百姓的感恩淡忘,再动手,就难了。” 天奉帝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很快又舒展开。他没有说话,示意秦浩然继续。 “而且,清田不必一蹴而就,可分步推进。先从京师附近的皇庄、王府庄田开始清查,这些是皇亲国戚的产业,查起来阻力虽大,但名正言顺。查清了,登记造册,该归公的归公,该还民的还民。京师查完了,再推及各省。拉一批,打一批;先难后易,循序渐进。不可操之过急,也不可半途而废。” “秦卿,你说的这些,朕何尝不知?但你知道,那些皇亲国戚、勋贵权臣,不是那么好动的。朕动了他们,历书会说朕不念旧情,会说朕刻薄寡恩。” 秦浩然心中暗暗叹气,他知道皇帝的顾虑。 天奉帝不是不想做事,而是不敢做得太急。 怕激起反弹,怕朝局动荡,怕那些权贵抱团反噬。这位皇帝,在位二十年,经历了太多的风浪,胆子已经被磨小了。 浩然斟酌着用词,劝慰道:“圣上,臣以为,清田不必大张旗鼓,可以先从几处试点开始。选一两个问题最严重的州县,派能干的官员去清查,做出样子来。效果好了,再推广。效果不好,也不至于影响全局。这样,既不会引起太大的反弹,又能积累经验。” 天奉帝想了想,点了点头:“这倒是个办法。试点…谁去合适?” “臣不敢私相举荐。唯愚见以为,此番赴任之人,须具二端:一操守清廉,二胆识过人。二者缺一,必不可胜任。” 天奉帝瞥了他一眼,眸中带着几分玩味:“卿所言人选,莫非是自指?” 秦浩然连忙起身跪下:“臣不敢。臣是詹事府詹事,职责是教导太子,不敢越俎代庖。” 天奉帝摆了摆手,含笑道:“起身吧。朕不过与卿戏言。清田之事,容朕再思。你且退下。往后无事,可常入宫为朕讲经,你阐发经义,比一众老儒有趣多了。” 秦浩然叩首:“臣遵旨。” 第614章 太子取图 从皇宫出来,已是申时。 秦浩然没有去衙门,直接回了家。 在书房里坐了很久,望着窗外的雪景,心中翻来覆去地想着今日与皇帝的对话。 皇帝的态度比他预想的要积极,但也比他预想的要谨慎。 秦浩然提起笔,想写一份关于清田的详细方案,但写了几个字又放下。 他发现自己掌握的信息太少了,各地有多少田地被兼并,被谁兼并,兼并了多少,都查不到准确的数据。没有数据,任何方案都是空中楼阁。 往后数日,秦浩然心念清田改制之事,始终萦绕不去,专程登门拜谒徐启。 寒暄已毕,他径直道明来意,恳请对方相助,调取一份详尽的京畿地界舆图。 徐启深知他意在厘清京畿田土乱象、为后续施策铺路,并未多问,当即应允。 次日便传令户部司官,调取库房存档的京畿田土底册,精工重绘舆图。 此番绘造极为详尽,将京畿全境田地逐一勘核归类,以不同色块分明标注:皇家直属皇庄、宗室王府庄田、世爵勋戚庄田、朝中缙绅官户私庄,以及寻常百姓赖以糊口的民田,各类田土界限清晰、权属分明,全境田亩排布一目了然。 待舆图送至府中,秦浩然亲手展开细观,整幅京畿版图之上,大片沃土良田尽被皇庄、藩府、勋贵、官绅庄田占据,层层叠叠,绵延成片,足足占去了京畿田土的二分之一。 反观天下根本的民田,零零散散被挤在荒僻边角之地,地块零碎、面积狭小,寥寥无几。 膏腴沃土尽归权贵豪强,黎民百姓却无地可耕、无土可依,这般悬殊乱象,看得人触目惊心。 徐启立在一旁,将他神色尽收眼底,轻声叹道:“京畿之地尚且如此,天下州县的土地兼并之弊,只会更甚。这便是积年沉疴,也是朝廷不敢轻易动、却又不得不除的顽疾啊。” 秦浩然卷好京畿田土舆图,径赴文华殿谒见太子。 载坤展图细看,抬眸询问:“先生,图中所绘京畿田土情形,当真属实?” 秦浩然点了点头:“殿下,这是臣根据户部的档案画的。数字可能不太准确,但大致的比例,不会差太多。” 载坤指着图上那些色块,一个一个地问:“这是皇庄?这是王府庄田?这是勋戚庄田?这是官宦庄田?这…这一小片,是民田?” “殿下,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百姓没有地种。百姓没有地种,就要饿肚子。饿肚子,就要造反。造反,朝廷就要派兵去镇压。派兵,就要花银子。银子不够,就要加税。加税了,百姓更活不下去。然后,更多的人造反。” “殿下说得对。这就是土地兼并的恶性循环。要打破这个循环,必须从源头上解决问题,把被兼并的田土,从权贵手中拿回来,还给百姓。” 载坤看着他,问了一句:“先生,此番清田厘弊之事,当真能成吗?” 秦浩然默然片刻,正色拱手答道:“可成。只是此事积弊已久,非朝夕可就,需时日沉淀,更需恒心坚守,甚至要历经一代、数代君臣接续力行。 殿下身为储君,乃天下未来之主。当今圣上行之未尽之事,殿下当继而行之;殿下若未能竟功,后世子嗣亦当承志接续。只要初心不改、世代坚守,终有厘清积弊、安定民生之日。” 载坤听完,低下头,看着那张图,伸出小手,按在图上那片小小的民田上。 正月很快就过去了。 秦浩然每日往返于詹事府、东宫和家中,三点一线,忙而不乱。 朝堂上的风波渐渐平息,新的人事安排尘埃落定,一切都走上了正轨。 张玉书和王士祯先后离京赴任,秦浩然没有去送。 二月二,龙抬头。 京城下了入春以来的第一场雨,细细密密的,打在院子里的青石板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秦浩然站在廊下,看着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在地上汇成一条条细细的小溪,流进墙角的排水沟里。 秦禾旺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封信,递给他:“浩然,承博来信了。” 信中写道,他在楚贤书院一切安好,刘山长对他很照顾,书院的同窗也很好相处。他还说,最近在读《春秋》,觉得比《尚书》有意思,问叔父能不能给他推荐几本关于《春秋》的注疏。 秦浩然看完信,笑了笑,转身走进书房,提笔给承博回信。 他在信中推荐了几本注疏,又嘱咐承博不要偏废其他经书,要兼顾并读。 最后,他写道:“读书如行路,一步一个脚印,急不得,也停不得。汝有志于学,不枉叔父一番苦心。望汝持之以恒,勿怠勿荒。” 写完之后,他将信交给秦禾旺,让其送去驿站。 月中旬,乍暖还寒。文华殿外的几株老梅开得正盛,疏影横斜,暗香浮动,花瓣上还凝着昨夜的霜。 秦浩然站在廊下赏了一会儿梅,正欲进殿,载坤已经迎了出来。 “先生。”载坤行了一礼,脸上带着一种孩子做了好事想要告诉大人、又故作镇定的神情。 秦浩然还礼,两人入殿。今日讲的是《孟子·梁惠王》,“五亩之宅,树之以桑”那一章。秦浩然讲得很细,从桑麻到牲畜,从衣帛到肉食,勾勒出一幅孟子理想中的王道乐土。 但秦浩然注意到,太子今天的注意力似乎不完全在经书上。 果然,讲学结束后,载坤没有像往常那样整理笔记,而是抬起头,看着秦浩然,目光中带着一丝兴奋:“先生,您上次画的那张田土图,我能带走吗?” 秦浩然微微一怔:“殿下要它何用?” “我想给父皇看看。父皇问我最近学了什么,我想把这张图给父皇看。” 秦浩然转身从书架上取下图卷,双手递给载坤。 载坤接过,小心地卷好,抱在怀里。 三天后,秦浩然在詹事府值房里批阅文书,一个内侍匆匆跑来,笑眯眯地拱手道:“秦大人,恭喜恭喜。太子殿下在圣上面前大大的露了脸,圣上龙颜大悦,夸太子‘学问见长,深明大义’。太子说,都是先生教的。” 秦浩然心中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谦逊了一句:“殿下天资聪颖,臣不过尽本分。” 下值之后,秦浩然并未回府,径直前往徐府。 岳父徐启已在书房等候,放下茶盏,示意他落座:“事情已然传开了?” 秦浩然坐下颔首:“太子已将京畿田土舆图进呈圣上。陛下并未动怒,反倒嘉许太子有心。” 徐启倚着座椅,望向窗外,语气满含感慨:“浩然,你这步棋着实高明。借太子之口,陈明利弊、直陈时弊。圣上即便心知是你的主意,也不会怪罪,你身为东宫讲官,教导太子体恤民生,本就是分内之责,算不上私行干政。” 稍作停顿,他又缓缓道:“但圣上心如明镜,内里原委早已洞悉。夸赞太子,是喜其学有所进。默许舆图,是明知土地兼并乃朝廷沉疴。只是会不会决意彻查整顿,尚且难料,你需沉住气耐心等候。” 秦浩然点了点头:“小婿明白。这件事不急,等得起。” 第615章 乔迁之喜 正月末这天,秦浩然从詹事府下值回宅院。 秦禾旺迎上来,低声道:“浩然,姐夫到了。” 秦浩然微微一怔,随即大喜:“姐夫到了?什么时候到的?” “刚刚进门,还不到半个时辰。安排住在东跨院。” 秦浩然刚行至东跨院门口,便见姐夫身穿举人常服,正站在院中看书。 李松遥一见秦浩然走来,便紧张起来,活似学堂里被先生唤到跟前、张口背不出经书的学子一般。 秦浩然心里明白,这是去年那几个月闭门苦读留下的心结。 那时他为了让姐夫在会试中更有把握,逼着他整日闷在书房里研读典籍,几乎不与外人接触。 那段日子清苦又压抑,姐夫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却对他有了几分畏怯。 秦浩然快步上前,拱手行礼,语气亲切而自然:“姐夫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 李松遥连忙还礼:“妹……妹夫客气。不辛苦,不辛苦。”说话时目光躲闪,不敢与秦浩然对视,跟衙门里下属回话似的。 秦浩然不点破,带着姐夫进了书房。 两人落座,秦浩然亲自给他倒了一杯热茶,随口问起湖广老家的近况:“姐姐身子可好?几个孩儿课业如何?” 李松遥双手接过茶杯,正襟危坐,毕恭毕敬地回答:“回妹夫的话,家中一切安好。内人身子康健,几个孩儿虽然顽劣,课业倒不曾荒废……” 秦浩然听他一口一个“回妹夫的话”,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姐夫为何来得这般迟慢?” 李松遥连忙解释,说原本打算年前就进京,不料半路染上风寒,病了一个多月,这才耽搁到现在。 说得诚惶诚恐,好像来晚了是他的罪过一样。 秦浩然越看越觉得别扭,放下手中的茶盏,轻叹一声:“姐夫,你我至亲,用不着这般拘束客套。你要是再这样,我可要生气了。” 李松遥一听,当即就要起身谢罪,屁股刚离开椅子又坐了回去,脸上的表情既惶恐又无措。 秦浩然心里清楚,当年那番严苛苦读,着实给这位姐夫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阴影。 也不再多说,转身走到书案前,从抽屉里翻出几卷书稿,递了过去:“这是近年几位翰林前辈所作的策论范文。你学问底子本就扎实,只是不懂考场应试的章法套路。把这些好生揣摩通透,会试临场定能多占几分优势。” “妹夫,这般珍贵文稿,愚兄怎好贸然收下?实在受之有愧。” 秦浩然摆了摆手:“书本文稿就是用来研读的,又不是摆着供的物件,只管拿去。” “妹夫这般提携照拂,愚兄铭记在心。此番若是侥幸能金榜登科,日后定当……” 秦浩然不等他说完,上前扶起他,笑着打断:“先别讲这些客套话,等真中了功名再说不迟。你且回房好好歇息,养足精神,一心备考。莫等到进了贡院考场,写文章还跟你这人一样束手束脚。” 李松遥连连点头,捧着文稿退了出去。 走出书房门的那一刻,才呼出一口气,肩膀也松了下来。 会试尚有几日闲暇,秦浩然本想趁空点拨李松遥几句制艺章法、行文要领,便随口问起他几篇时文的构思思路。 哪知李松遥本就心怀畏惧,被秦浩然当面一问,顿时越发手足无措,回话支支吾吾、磕磕绊绊。秦浩然越是细细点拨,他反倒越发茫然,连自己原本的行文主见都没了。 秦浩然说了几句,瞥见李松遥额间已隐隐沁出细汗,心底暗自叹了口气:罢了,再刻意指点,反倒乱了他的心性,误了应试。 于是放下书卷,从容笑道:“姐夫且自行静心揣摩便是,你的学问底子本就不差,多读多悟,章法自然通透。” 说完便起身走出书房,寻到秦禾旺,细细叮嘱:“禾旺哥,姐夫暂住这边,你多用心照拂。一日三餐、茶水炭火都安排妥当,日常所需但凡缺什么,你只管随时置办,莫让他分心俗务,安心读书备考便可。” 秦禾旺闻言,当即点头应下。 自此,秦浩然便不再多问李松遥功课,只让他在西厢房里安安静静自修。 三月初三,上巳节。 今日是御赐新宅的乔迁之喜,一家人早已把家中物什收拾妥当。 其实也没多少东西,新宅里的家具、陈设大多是内府拨给的,旧宅里只需搬过去几箱衣物和几十箱书籍。秦禾旺带着秦铁犁和秦河娃,把几辆骡车装得满满当当。 顺子跑前跑后,清点物件,生怕落下什么。 卯时,一行人从旧宅出发前往新宅,前院的两棵石榴树和老槐树都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春风中轻轻摇曳。 后院的花园已经被徐文茵和张春桃收拾过了,一半种了花草,梅兰竹菊,次第开放。 一半开了菜地,韭菜、青菜、小葱,已经冒出了嫩苗。 辰时,吉时到。 秦浩然在正堂设了香案,焚香祭告天地祖宗。 徐文茵带着两个孩子站在一旁,秦禾旺、张春桃、秦铁犁、秦河娃依次排开,一家人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拜完祖宗,秦浩然走到大门口,准备揭匾。 门前已经聚了不少人,左邻右舍、翰林院的同僚、詹事府的属官。 秦浩然站在门槛上,拉住红绸用力一扯。红绸滑落,露出匾额上的四个大字——端慎翊储。 围观人群中顿时一片啧啧称叹。 徐乾学率先拱手作贺,朗声道:“景行兄,可喜可贺!御赐此四字匾额,乃是圣上对你数年辅导太子之功的莫大嘉许。 端慎,赞你立身持正、行事恭谨;翊储,誉你尽心辅佐储君、恪尽职守。” 秦浩然谦虚了几句,从秦禾旺手中接过托盘,上面摆着几个红封和几把糖果,向街坊邻居们分发下去。 而乔迁的贺礼,从上午开始就源源不断地送来。 六部九卿、翰林僚属、同乡同年,登门送贺礼、贺联、贺诗的人络绎不绝。门房收了名帖,一一登记,秦禾旺忙得脚不沾地。 第616章 太子求艺 张春桃带着两个丫鬟,沏茶倒水,招呼客人,也是忙得团团转。 最先到的,是东宫的礼。 太子载坤虽然不能亲自来,但派了身边的内侍刘承安送来了一份厚礼。 刘承安恭敬地朝秦浩然行了一礼:“秦大人,殿下念及师恩,特备些许物件,供先生日常取用,聊表敬重之心。” 只见所赠之物皆是上品规制: 一具紫檀大案,纹理沉穆.旁置数张黄花梨交椅,椅背扶手精雕祥云纹样,形制端雅,坐卧安稳合度。 另有内府官窑珍器若干:青花陈设瓷瓶、素瓷茶盏、霁红熏炉,件件窑口纯正,皆是宫廷御用精品。 更有精致安车一乘,车身通体髹黑漆加朱漆描边,帷幔取用上等锦缎,车厢轮辋皆雕瑞草云纹。 秦浩然朝着东宫方向行了一礼:“臣秦浩然,叩谢殿下厚赐。” 刘承安又传了太子的话:“殿下说,秦先生教导辛苦,盼先生在新宅中安心休养,保重身体。” 说完,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双手递上,“殿下还让人抄了一份贺联,请大人过目。” 秦浩然接过一看,纸上写着:“端居无逸承天眷,慎省克己翊储君。”字迹虽然稚嫩,但是太子亲笔写的。 秦浩然将贺联收好,让人裱起来,挂在正堂。 刘承安走后不久,皇上也派内侍送了赏赐来。 几匹大红纻丝锦缎、绫罗绸缎,说是做官服、堂幔、厅堂挂饰用的。还有内府织造的绢帛、彩缯,用来装点宅第厅堂。 内侍传皇帝口谕:“上谕:秦大人教导太子,朕心甚慰。此朕心意,卿当善自爱重,毋负朕望。” 秦浩然朝着皇宫方向行了一礼:“臣秦浩然,叩谢陛下厚赐。” 众人移步花厅,饮茗叙谈,言笑晏晏。 周敬瑜连饮数盏,忽搁下茶盏,侧身望向秦浩然,开口问道:“景行,听闻你有一曲,唤作《飞雪玉花》。张书玉同王士祯在我跟前夸说,此曲有如仙乐。今儿个是你乔迁的好日子,可否赏脸吹上一曲,让我们饱饱耳福?” 翰林院众人也跟着起哄:“对对对!我也听说过!据说是景行兄自度曲,清冷孤高,意境深远。今日一定要听听!” 秦浩然笑了笑,推辞了一番,架不住众人起哄,便让顺子去书房取陶埙。 顺子捧着一个锦盒出来,打开,里面是那枚他用了多年的陶埙。 秦浩然将陶埙举至唇边,演奏起来。 曲调清冷孤高,如雪花飘落,如玉屑纷飞。不悲不怆,不疾不徐,仿佛一个白衣书生独立于苍茫雪野之中,看天地一色,听万籁俱寂。众人屏息静听,花厅里鸦雀无声,只有埙声在梁间回荡。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久久不散。 周敬瑜第一个反应过来,拍案叫绝:“好!好曲子!景行,你这埙吹得,简直不是凡间之声!” 站起身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景行,那曲谱不知能否借我抄上一抄?” 秦浩然微微一笑,让秦禾旺去书房取来曲谱。 “大人既然喜欢,拿去便是。诸位同僚若是有兴趣,也可以传抄。这曲子本就不是什么秘不外传的东西。” 众人轰然叫好,围上来传抄。 消息传得很快。 不出两天,《飞雪玉花》的曲谱便在京城文士之间传开了。翰林院、国子监、詹事府,甚至六部的官员,见了面都要问一句:“你抄了秦大人的曲谱没有?” 茶馆里的说书人,酒楼里的歌姬,也开始学吹这首曲子。一时间,整座京城似乎都在吹《飞雪玉花》。 有人甚至说:“秦浩然不只是朝廷的栋梁,还是乐坛的宗师。”这话虽然有些夸张,但传得广了,便有人当真。 徐启在礼部值房里听到这个消息,无奈地摇了摇头,端着茶杯叹了口气:“这个女婿,真的是安分不住。去年守城抄家,刚消停几天,又靠一首曲子把风头出遍了。生怕别人不知道他秦浩然有才学?” 但放下茶杯,嘴角却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笑意。这个女婿,虽然高调了些,但那份才情,那份胆识,确实是他平生仅见。 天奉帝也听说了。 一日在乾清宫批阅奏章,忽然放下朱笔,对身边的麦福说:“听说秦卿有一首曲子,叫什么《飞雪玉花》,外面传得很热闹。你去把他叫来,让他当面给朕吹一曲。” 麦福笑着应了,派人去传秦浩然。 不多时,秦浩然匆匆赶来,跪下请安。 天奉帝摆了摆手,让他起来,指了指旁边的锦墩:“坐。听说你给翰林院的那些人吹了一首曲子,传得满城风雨。朕也想听听,看你到底有什么本事。” 秦浩然谦逊了几句,从袖中取出陶埙,举至唇边,缓缓吹奏。 这一次,他吹得比在花厅时更加从容。 埙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清冷而悠远,如雪落深山,如月光照水。 天奉帝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静静地听着。 手指随着曲调的起伏轻轻敲着扶手,一下,两下,三下……仿佛整个人都沉浸在那片洁白的、寂静的雪野中。 一曲终了,天奉帝睁开眼睛,沉默了片刻,轻轻叹了一声:“好曲子。朕登基二十多年,听过无数曲子,宫廷的、民间的、塞外的、江南的。但像这样清冷孤高、不落俗套的,还是头一次听。” 秦浩然躬身道:“圣上过奖。臣不过是雕虫小技,上不得台面。” 又过了几天,秦浩然在文华殿讲完学,载坤忽然放下手中的笔,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种孩子气的渴望。 “先生,我也听了《飞雪玉花》。觉得很美,很有意境。先生能不能教教我?” “殿下,吹埙只是小道,怡情养性尚可,却不是殿下当前最该做的事。殿下如今正是读书的年纪,经史未通,政务未习,若分心于此,便是因小失大。” 载坤的眼神黯淡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他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便不再多言。 秦浩然不能让太子觉得,只要他想学,什么都可以学。为太子者,当明取舍、辨本末、知缓急,把有限时日用在修身治国的根本要务上。 第617章 贡士榜尾 接下来的日子,秦浩然一如往常,每日至文华殿为太子进讲,如此直到二月末会试放榜那天。 秦浩然又一次体会了等放榜的滋味。当年自己参加会时,也曾这样坐立难安。可那一夜为自己,今夜为姐夫。 李松遥住在东跨院,此刻想必也没有睡。秦浩然好几次想过去看看,又忍住了。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的。榜文不揭,谁也改变不了结局。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院外传来:“浩然,姐夫中了,中了贡士!” “第几名?” 秦禾旺挠了挠头,脸上的表情更加古怪了:“榜尾……最后一名。” 秦浩然愣了一下。 榜尾,也就是贡士的最后一名。会试录取三百名,从第一名到第三百名,名次一字排开。 榜尾便是那第三百名,民间俗称“贡士之尾”,再往后一名便是落榜。 秦浩然随即大笑起来。 “只要能进殿试,名次高高低低,有什么区别?姐夫这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他快步走出书房,往东跨院走去。秦禾旺跟在后面,嘴里还在嘟囔:“榜尾…这也太悬了吧,差一点就……” “差一点也是中了。你想想,那么多举人,几千人里面取三百个,姐夫能挤进这三百人,已经是万里挑一了。榜尾也好,榜首也罢,都是贡士,谁高看了谁一眼?” 秦禾旺想了想,觉得这话也有道理,便不再嘀咕了。 秦浩然推门进去,见李松遥正坐在书案前。桌上摆着一杯茶,茶汤已经凉透了,水面浮着几片茶叶,他却一口没喝。 表情有些复杂,嘴角微微上翘,可眼神里又有些不好意思,又是心有余悸。 见秦浩然进来,李松遥连忙站起身来,拱手道:“妹夫,愚兄……” “恭喜姐夫!中了贡士,殿试便不愁了。你知不知道,多少人考了一辈子,连个贡士的影子都摸不着?你这一下子就摸着了,还是摸在了最后一名,这叫‘压线高中’,比考第一名还难得!” 李松遥听他这么一说,脸上的尴尬消散了几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妹夫说得是,是愚兄多虑了。其实能中贡士,愚兄已经心满意足了。 至于名次,本就不敢奢求。愚兄心里清楚,凭自己的本事,能进前两百名已是侥幸,如今落在榜尾,反倒是恰如其分,既不算辱没了考官的慧眼,也不算委屈了自己的学问。” “姐夫不必过谦。殿试还有半个月,你好生准备,不要懈怠。殿试只排名次,不黜落人,你现在已经是板上钉钉的进士了。不过名次高低,关系到授官的好坏,你不能因为中了贡士就松了劲。考完了,咱们好好庆贺。” 李松遥目光中的躲闪之意终于消散了。重新坐下,端起那杯凉透的茶,一饮而尽,像是要把这些年的苦涩一口吞下去。 二月末的京城,到处都在议论会试的榜单。 茶楼酒肆、书坊商摊、衙门值房,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谈论着今年的题目、今年的考官、今年的录取名次。有人欢喜有人愁,中了贡士的奔走相告,落榜的垂头丧气。 可议论的焦点,却不在前三名身上,今年会试的前三名,文章写得花团锦簇,考中贡士是众望所归,没什么可说的。真正让官场上下窃窃私语的,是榜尾那位。 榜尾,湖广承天府举人,李松遥。 这个名字,在放榜之前几乎没有人听说过。乡试第五十七名,名次平平,文章也不算惊艳。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居然稳稳当当地坐在了贡士的末席上,踩着线进了殿试的门槛。 有心人很快便打听到了李松遥的底细,湖广承天府人,祖父是个穷塾师,靠教书糊口。 妻子姓秦,是翰林学士、詹事府詹事秦浩然的堂姐。而秦浩然,正是当今天子面前的红人,太子的首席师傅,朝中炙手可热的人物。 消息传开,几个落榜的举人聚在琉璃厂的一家茶楼里,茶还没倒满,话就已经酸得能倒牙了。 “会试榜尾,到底是靠真本事,还是靠关系?谁知道呢。” 说话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举人,姓孙,名不见经传,在京师待了三年,已经是第二次落榜了。端着茶盏,嘴角挂着一丝冷笑:“那位秦大人,可是詹事府詹事,正三品,太子身边最得意的人。他要指点一个人考贡士,还不是易如反掌?” 另一个接口道:“可不是嘛。翰林学士的眼力、人脉,随便漏一点出来,就够一个乡下来的举人吃一辈子了。我听说,秦浩然还给李松遥弄了几本翰林院的内部程墨,那些东西外人见都见不到。” 旁边有人低声说:“话也不能这么说。李松遥好歹是举人出身,乡试第五十七名,不是白丁。人家毕竟是有真才实学的。秦浩然当年状元及第,文章传诵一时,他指点的人,考个贡士也不是什么难事吧?” 最先开口的孙举人哼了一声,把茶盏往桌上一顿:“榜尾!三百名!你见过哪个‘真才实学’的考榜尾的?这分明是故意压着名次,不想太招摇,做做样子罢了。” 没有人再接话了。有些话,说多了就是祸。 秦浩然是东宫詹事,得罪了他,就是得罪了太子,得罪了太子,就是得罪了未来的皇帝。这个道理,读书人都懂。 议论归议论,谁也拿不出证据说李松遥舞弊。 会试是朝廷大典,考官是内阁和翰林院公推的,阅卷程序严格至极,糊名、誊录、对读、磨勘,层层关卡,环环相扣,想做手脚难如登天。 更何况,主考官是次辅徐启,秦浩然的岳父。如果真有舞弊,徐启第一个脱不了干系。以徐启在朝中的清誉和谨慎,他不可能为了一个女婿的姐夫,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开玩笑。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那股暗流,却在京城官场中慢慢涌动,像是地下的泉水,看不见,摸不着,却一直在渗。 最先找上门来的,不是别人,而是秦浩然在翰林院的老上司,翰林院侍读学士周敬瑜。两人寒暄了几句,便开口说道:“景行,老夫今日来,实不相瞒,是有事相求。” 秦浩然连忙道:“周大人请说,我若能办到,一定尽力。” “景行,老朽那不成器的犬子,乡试第二十六名,但此番会试已然落第。老夫虽也算翰林出身,然教子与治学全然两般道理。家中训诫多番,他终究年少心性,听不进老夫的几句规劝。 老夫听闻令姐夫经你指导之后,学问大进,会试得以高中。你那些读书札记、批注的经书,能不能…借犬子一观?老夫感激不尽。” 第618章 御批刊行 秦浩然听懂了。 周敬瑜不是来求他提携儿子,只是来借读书札记。 这不算什么过分的请求,甚至可以说是一个老父亲替儿子求学的正常举动。可问题是,这种事,答应了一个,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没完没了。 每个人都有“犬子”,每个人都有“劣徒”,每个人都觉得“借来看看”不是什么大事。可借的人多了,就成了一个窟窿,你永远填不满。 但不答应,又显得不近人情。周敬瑜是老上司,对他有提携之恩,直接拒绝,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秦浩然想了想,推托道:“周大人,札记倒是有些,只是杂乱无章,不成体系,怕误了令郎。学生这些年读书做官,札记写得随心所欲,有的写在纸上,有的批在书眉,东一榔头西一棒子,连自己翻起来都要找半天。容我整理一番,再作计较,如何?” 周敬瑜连忙摆手:“不急不急,景行慢慢整理。老夫在家静候佳音。” 说完,又客套了几句,便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他回过头来,又加了一句:“景行,你那札记,无论如何给老夫留一份。犬子的事,拜托了。” 秦浩然含笑送他出门,心中却暗暗叹了口气。 周敬瑜前脚刚走,后脚又来了几位。 大理寺卿赵贞吉,太常寺少卿陈瓒,翰林院侍读学士陆光祖。 一个接一个,都是朝中有头有脸的人物。秦浩然一一应付过去。 当晚便前往徐府,将这些事告诉岳父。 徐启正在书房里练字,见秦浩然进来,徐启放下笔,指了指椅子,声音平淡如常:“坐。” 秦浩然也不客套,坐下后便将今日之事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说完之后,他望着徐启,目光中带着求教之意:“岳父,札记的事,您怎么看?” “浩然,老夫问你,你那些札记、批注,值不值得让人看?” 秦浩然想了想,认真地答道:“小婿不敢自夸,但那些东西,是十几年读书的心得。从童生到秀才,从秀才到举人,从举人到状元,每一步都记在纸上了。每一篇都是用心写的,每一句批注都是反复推敲过的。小婿说不上藏之名山、传之后世,但至少,不是敷衍塞责的应景之作。” 徐启点了点头:“那就别藏着掖着了。你自己心里也清楚,你那些东西迟早会传出去。今天来一个周敬瑜,明天来一个赵贞吉,后天还会有人来。你不给,得罪人。给了,更得罪人。 因为你给了这个不给那个,厚此薄彼,反而招怨。与其让人私下传抄、以讹传讹,不知传成什么样子,不如索性整理成书,公之于众。” 秦浩然微微一怔:“出书?” “对,出书。把你在翰林院写过的备考心得、批注的经书、写的策论范文,挑精华的部分整理成册,刊印发行。一来,可以让天下士子共享你的学问,是积德之事,善莫大焉。 二来,可以堵住那些闲人的嘴。你的学问堂堂正正摆在书坊里,谁都能看,谁都能买,谁都能学,自然没人说你私相授受、营私舞弊。” “书卖得的银子,可以捐给北疆百姓。去年蒙古人入侵,京畿之地疮痍满目,百姓流离失所,卖儿鬻女者不知凡几。朝廷虽然拨了赈灾银子,但杯水车薪,远远不够。你若能将书款悉数捐出,于国于民都是善举。到那时,谁还敢说你是为了沽名钓誉?谁还敢说你出书是为了敛财?圣上也会高兴,觉得你有心系苍生的情怀。” 秦浩然站起身来,恭敬地向徐启拱手:“岳父高见。小婿明日便写奏折,请旨刊印。” 徐启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又道:“写奏折之前,你先去翰林院打个招呼。掌院沈砚卿是你老上司,他若支持,这事就成了一大半。另外,写奏折的时候,别忘了提一句,‘所刊书籍,请翰林院审阅,以防谬误流传’。这句话不是虚的,是给圣上一个台阶。圣上最怕臣子擅自行事、不经过朝廷。你主动请求翰林院把关,表明你不是在给自己树碑立传,而是在替朝廷做事。” 秦浩然一一记在心里。 徐启看了女婿一眼,带着几分感慨:“浩然,你这个人,学问好,做事踏实,就是有时候太老实了。老实不是缺点,但在朝堂上,太老实容易吃亏。这事你办好了,不仅不是麻烦,反而是你仕途上的一块垫脚石。你要记住,在官场上,危机和机遇,往往是同一件事。你怎么做,决定了它是危机还是机遇。” 奏折递上去的第三天,天奉帝便批了。 司礼监的太监麦福亲自送来了一份朱批奏折,脸上带着笑,恭恭敬敬地说:“秦大人,万岁爷准了您的奏请。万岁爷还说,这事儿办好了,是利国利民的好事。” 秦浩然跪接奏折,朱批只有一行字:“准奏。所刊书籍,着翰林院审阅,书坊刻印。售书之资,悉数捐往北疆,以赈灾民。” 有了这道旨意,谁还敢说他的书误人子弟?谁还敢说他私相授受?谁还敢说他沽名钓誉?圣上都认可了,谁还敢说半个不字? 翰林院的审阅很快就完成了。 掌院学士沈砚卿亲自过目,秦浩然送来的书稿,厚厚的两大册,工工整整地抄录在宣纸上,每一页都有批注和圈点。 沈砚卿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用了整整两天时间。 第三天,他把秦浩然叫到翰林院,将书稿往案上一放,沉默了片刻,然后看着秦浩然道:“景行,你这书,可以传世。” 秦浩然心头一震,连忙拱手:“掌院过奖,学生愧不敢当。” “不是过奖。老夫做过两次会试同考官,阅过数千份试卷。这二十年来,老夫见过无数人的读书扎记、备考心得。有的啰嗦繁琐,洋洋万言不知所云。 有的空洞无物,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车轱辘话;有的故作高深,实则一窍不通,连经义的本意都理解偏了。但你这书不一样,条理清晰,重点突出,既有对经义的阐发,又有对时务的分析,兼有策论范文和批注点评。老夫看了,都觉得有收获,更何况那些还在科举路上摸索的年轻人。 这样,你先拿回去,老夫让几个侍读学士帮你再校一遍,看看有没有错漏。你的学问老夫是信得过的,但出书是大庭广众之下的事,不能有一点疏漏。一字之差,就可能被有心人抓住做文章。” “多谢掌院费心。” 校阅又花了五天。几位侍读学士分头校阅,查漏补缺,纠正了几处引文出处的小谬误,又对几篇策论的措辞提出了修改意见。 秦浩然一一采纳,反复推敲,改了又改,直到大多数人满意,才最终定稿。 第619章 何溪亭拜访 秦浩然还在书中加了一篇自序,题为《科举备考札记序》,文中写道: “……余少时家贫,四壁萧然,无书可读,幸赖族中长辈倾力供养。每有所悟,辄录于纸,积岁累年,不觉成帙。今不敢私藏,谨公诸同好。 倘能有助于天下士子,则余之愿足矣。其书售得之资,悉数捐输北疆,以济灾黎。知行合一,经世致用,此乃读书人立身之本分,非敢邀虚名,亦非敢市私恩也……” 这篇序文写得情真意切,没有半点虚饰矫揉之词。字里行间,流淌着一个从贫寒中走出来的读书人最朴素的善意与担当。 又请左惟清写了一篇序言。左惟清欣然应允,序言写得极好,言简意赅,既肯定了秦浩然的学问,又赞扬了他捐书赈灾的义举,最后以一句掷地有声的话收尾:“知行合一,经世致用,乃读书人之本。秦君此书,可为天下士子法。” 书稿校订完毕,秦浩然并未直接送往书坊,一番思虑后,秦浩然决定先送入翰林院。 掌院学士沈砚卿接过稿本,翻阅一番后,神色渐露赞许。合卷沉吟片刻,便唤来编修徐乾学: “此稿考据扎实,实为科场难得的备考良编。你代为经手,将刻板、刊印、发售诸事,托付京师老成书坊承办。凡事以翰林院名义出面,勿令秦大人沾染商贾俗务。” 徐乾学躬身领命。 沈砚卿又叮嘱道:“售书所得,分毫不得归入私门,尽数拨往北方州县,赈济灾民、安抚流民。办成此事,既全朝廷体面,亦成秦学士清誉。” 秦浩然一旁拱手称谢。 沈砚卿摆手笑道:“秦大人著书助学本是善举,这般安排,合士大夫礼法,避牟利之嫌,更能扬名士林,一举三得。” 徐乾学领命后,径直前往荣宝斋。 荣宝斋的沈掌柜是个精明干练的生意人,在京城书业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八面玲珑。 一听说是翰林院托付的大事,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容,难掩心中欣喜,连连拱手道:“翰林院托付之事,小人必当尽心竭力,绝不敢有半分懈怠。请大人放心!” 徐乾学正色叮嘱:“售书之资,悉数捐往北疆,赈济灾民,令购书者皆知银两去向。” 沈掌柜连连应诺,拍胸担保:“大人放心,小人不单本店发售,更联络京城各书坊一体代售,广为流传。” 徐乾学满意离去。 书还没来得及出版,消息便已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茶楼酒肆。 书册一经刊行问世,士林士子争相购阅。 一时间,秦浩然的贤名传遍了朝野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士林中人人称赞他编书济世、重义轻利,是当代读书人的楷模。 朝中百官亦暗自称道,私下里议论纷纷:“这般行事,才是儒臣士大夫应有的风骨与体面。” 茶楼酒肆里,士子们三五成群,谈论的不是风花雪月,而是秦浩然的义举与书中的精妙见解。 有人甚至将秦浩然自序中的话抄录下来,贴在书房壁上,日日诵读,引为座右铭。 消息很快传到了天奉帝的耳朵里。 这一日,天奉帝在乾清宫西暖阁召见大臣徐启时,随口提了一句:“朕听说,《科举备考札记》卖得不错?” 徐启连忙躬身答道:“回圣上,卖得极好,京城的士子几乎人手一册,供不应求。书款已经陆续解送至户部,第一批银两已经拨往北疆,用在了赈灾安民的正途上。” 天奉帝点了点头,脸上难得露出一丝嘉许的笑意:“秦卿这部书,于士林有益,于百姓有益,于朝廷有益。朕心甚慰。” 这句话很快传遍了朝野上下。圣上都夸了,谁还敢说半个不字?秦浩然的名望自此更加如日中天,成了朝野公认的清流楷模。 时光转眼间,便到了三月二十日,殿试放榜的日子。 李松遥登三甲,列第二百五十八名,赐同进士出身。 这个名次算不上多么耀眼,但对于李松遥而言,已经心满意足了。 当夜,秦浩然在自家花厅里摆了一桌丰盛的酒席,一家人围坐在一起,为李松遥庆贺这来之不易的功名。 菜是徐文茵和张春桃亲自安排的,荤素搭配,色香味俱全。 几人刚入座,还没来得及举杯,顺子便匆匆忙忙地跑了进来,躬身禀报道:“老爷,门外有一位何老爷,说是您昔日的同窗,要见老爷。” 秦浩然微微一怔,随即放下手中的酒杯,问道:“可是何溪亭?” 顺子连连点头:“对对对,正是何溪亭何老爷。” 秦浩然脸上顿时露出惊喜之色,起身大步流星地亲自走到大门口迎接。 大门外,一个中年文士正负手而立,仰望门楣,神色间颇有感慨。 秦浩然快步上前,拱手行礼,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欣喜,他来寻自己,想必已是高中:“溪亭兄!” 何溪亭连忙还礼:“景行,几年不见,别来无恙啊。我中得二甲第三十五名,应当年之约来告知……” 何溪亭比当年老了许多,鬓角添了白发,眼角多了皱纹,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明亮,像两口没有被岁月污染的古井。 秦浩然眼中满是惊喜:“二甲三十五名?溪亭兄,你这是一鸣惊人,了不起!” 何溪亭苦笑了一声,摇摇头:“哪里算得上一鸣惊人。寒窗苦读二十载,屡试不第,落榜已是数不清多少次。如今总算熬出头了。倘若此番再不能中式,我便决意归老田园,此生再不涉足科场、不习八股了。” 秦浩然连忙侧身相让,将何溪亭迎进宅中。 花厅里,众人见秦浩然带了一位客人进来,纷纷起身相迎。 李松遥与何溪亭互相拱手见礼,两人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有着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惺惺相惜。 秦浩然让何溪亭在自己身边坐下,亲自为其斟了一杯热酒。 何溪亭端起酒杯,先向众人敬了一轮,随后转向秦浩然,举杯道:“景行兄,当年在楚贤书院,你我同窗三载。那时你不过十几岁,还是个半大小子,却已是全书院出了名的才子。我还记得陈山长当着全院师生的面,许你是‘千里驹’,断言你将来必成大器。今日看来,果不其然……” 第620章 敲碗而歌 秦浩然听罢,也端起酒杯:“溪亭兄,你说这话,我不爱听。只要中了,就是进士。不分早晚。你考了二十年,坚持了二十年,这份韧劲、这份毅力,比我这少年得志的人更值得尊敬!来,我敬你!” “景行,你这张嘴,还是跟当年一样,不饶人。” 秦浩然举杯高声道:“喝酒!” 两人一饮而尽。 酒至酣处,秦浩然忽然站起身来,拿起桌上的竹筷,在碗沿上“叮叮当当”地敲了几下。 清脆响亮的声音骤然响起,满屋的人都安静了下来,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他,不知道秦浩然要做什么。 秦浩然清了清嗓子,脸上带着微醺的红晕,忽然扯开嗓子唱了起来。 那调子是楚地的民谣,信口唱来,妙趣横生: “人得喜事精神爽,眉飞色舞气高扬。 殿试金榜高悬榜,我的姓名列庙堂! 这件事未免荒唐,定是那主考大人,喝了孟婆的迷魂汤。 这才是时来泰山不能挡,我心中好比吃了一个大蟹黄。 你我也上了榜,从今后我二人常来往,遇着事情也好商量。 我抬了一坛酒,杀了一只羊,痛痛快快喝一场!” 唱到最后,秦浩然自己先绷不住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不要紧,花厅里顿时笑成了一片。 何溪亭好不容易止住了笑,举起酒杯:“景行,你这唱的是哪一出啊?是《琼林宴》还是《彩楼记》?怎么又是孟婆汤又是大蟹黄的,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秦浩然笑道:“管它哪一出呢,高兴就好!来,喝!” 酒一直喝到戌时,何溪亭已经有些醉了。靠在椅背上,眼睛半睁半闭,嘴里还在断断续续地念叨着当年的旧事...越来越含糊,到最后几乎变成了梦呓。 秦浩然让顺子去收拾一间干净的客房出来,铺好被褥,点上安神香。 何溪亭迷迷糊糊地摆了摆手,嘴里咕哝着说不用麻烦,住会馆就行。但秦浩然哪里肯依,硬是把他留了下来。 看着顺子搀扶着何溪亭踉踉跄跄地往客房走去,秦浩然站在花厅门口,夜风吹拂着他的衣袂,久久没有移动脚步。 今日的何溪亭,像极了当年那个意气风发、却又屡战屡败的书生。 二十年过去了,他变了,也没变。变了的是容貌,是心境,是头发上的白丝,没变的是那股不服输的韧劲。 次日清晨,三人坐在花厅里,一边吃着热粥小菜,一边闲话家常。 用罢早膳,秦浩然屏退了下人,单独与何溪亭、李松遥二人在书房里说话。 “溪亭兄,姐夫,你们如今都已金榜题名,接下来的选官授职。我在朝中这些年,多少有些人脉关系。若你们有什么想法,或者看中了哪个衙门、哪个差事,不妨直说。我尽力帮你们疏通一二,总比两眼一抹黑地等着强。” 何溪亭与李松遥对视了一眼,两人几乎同时摇了摇头。 “景行,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朝廷选官授职,自有法度章程,该去哪里、该做什么差事,一切按朝廷规矩来就是。刻意为之,反而不美。” “正是。溪亭兄说得有理。我们寒窗苦读这么多年,求的是金榜题名、光宗耀祖,求的是为国效力、为君分忧。若刚一登第便四处托关系、走后门,那与我们所学的圣贤之道岂非背道而驰?浩然好意我明白,但这件事,还是顺其自然为好。” “那就按朝廷的章程来,不过凡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朝中有人好做官,这句话虽然俗,却是大实话。” 何溪亭站起身来,行礼道:“那就先谢过景行兄了!”李松遥也随之行礼。 秦浩然终究没有私下为二人在朝中疏通关节,只依旧按部就班,每日进宫为太子讲学,忙着自己分内的事。 这日从文华殿讲学回来,刚在书房落座,秦禾旺便拿着两封书信和包裹进来:“浩然,宜兴、六安两地递来书信,还特意捎来了当地新出的春茶。” 秦浩然接过信笺,先看封皮——宜兴周维城,六安陈济,都是他昔日国子监学生。 拆开第一封信,是周维城的: “先生所授压条新法,学生已在县西茶园试办。三年前春压下的茶枝,入夏便陆续生根,至十月起苗,成活者竟逾八成。 此间茶农皆惊,以为神助。阳羡茶区百年沿用籽播,生苗良莠不齐,今此法可保良种不坠,生不敢自专,特此禀报先生,并奉新茶数斤,请先生品鉴。 另附田簿一册,记录三年来逐日气温、雨雪、生根时日,以备查考。” 秦浩然将那短短几行字又看了一遍。天奉十八年种下的伏笔,如今终于开花。 放下周维城的信,又拆开第二封。 陈济的信写得更为详尽,厚厚一沓纸,除了信笺,还附了一张田簿。田簿用棉纸装订,封面上写着“六安茶圃压条实验录”几个字,里面逐日记录了三年来压条后的气温、雨量、生根时日,字迹细密。 最后几行字墨色颇浓,显然落笔时颇为犹豫,涂改了几处: “先生,新法成效已彰,若推及全县乃至他邑,于茶农、于茶政皆有裨益。学生斗胆一问:此事是否当拟折上报,请朝廷颁行天下?还是先由老师在京中探一探户部与光禄寺的口风?生等位卑言轻,惟老师马首是瞻。” 秦浩然放下信,靠在椅背上思考起来。 如何上报利益最大化? “利不百,不变法;功不十,不易器。”变法不易,推广新法更难。 不是法子不好,是人不好对付。动了旧法,就动了旧人的利益;旧人有了损失,就要反扑。反扑起来,连新法带新法的人一起打翻在地。 茶事虽小,道理却大。 第621章 茶事之艰 秦浩然决定先摸清朝中的风向,再告诉学生该怎么走下一步。 次日傍晚,秦浩然下值便去了徐府。 见秦浩然进来,徐启搁下笔,抬手示意旁侧座椅:“坐吧。这般时辰过来,可是有要事?” 秦浩然从袖中取出两封书函,递上前:“岳父,请过目。” 徐启接过信,目光在纸上来回扫视,像是在掂量什么。 秦浩然也不催,安静地坐在一旁。 看完之后,徐启将信放在桌上:“你这两个门生,倒都是踏实任事、肯做实事之人。” “不知岳父所言,是哪一位门生?” “两人皆是。一在宜兴,一在六安,两地相隔数百里,竟不约而同推行此事,且都初见成效。 由此便可看出,一则是你教诲有方,门生能谨记所学、务实任事;二则更足以证明,这茶叶压条新法确然稳妥可行,经得起水土与时日的考验。” 秦浩然谦逊了一句:““皆是门生自身勤勉能干,非晚辈教导之功。” 徐启摆了摆手,并不与他争辩。站起身来,走到书架前,从最上层取下一本厚厚的册子,递给秦浩然:“你看看这个。” 秦浩然接过册子,翻开一看。是一份关于茶税和私茶的统计汇总,越看越心惊,脸色渐渐凝重起来。 “岳父,这是…” “此乃户部密档,新近才整理成册,眼下只在内阁之中传阅。你既心系茶农农事,老夫便让你一观。” 秦浩然逐页翻阅密档,西北陕甘、河州、洮州一线,每年走私私茶便不下三四百万斤. 四川夔州、保宁、雅州等地,私茶亦有两百余万斤. 东南沿海的漳州月港、泉州、福州口岸,海上走私茶叶每年至少数十万斤。 再加上湖广、江西、浙江等内陆腹地四散流通的私茶,累加起来少说也有五六百万斤之巨。 反观朝廷每年核定茶引、合法流通的官茶,不过一千万斤出头。这般算来,私茶竟已占到全国茶叶流通总量的近半,弊端之重,让人惊心。 秦浩然合上密档,顺口而问:“如此巨量私茶,究竟何人所贩?又是何人主其买卖?所牟之利,终入谁囊?” “此事牵连甚广。北边有戍将、卫所武官,地方上则有士绅豪强盘踞其间。 陕川一带巨商垄断茶源,东南沿海海商把持私贩之路。就连朝中不少官员,亦深染其中。 此中利害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朝廷并非不知其弊,只是动之不得。 所涉之利浩如渊海,朝野上下无数人仰给于此,若贸然清查,恐生大变。” 茶税是朝廷的重要财源,官茶卖给边疆番族,换来的马匹装备边军,本是一条利国利民的好政策。 可如今,这条好政策被蛀虫啃得千疮百孔。官茶滞销,私茶泛滥,边饷不足,马政败坏。朝廷的银子,都流进了私人的腰包。 “那依岳父之见,内阁如今可有筹谋对策?” “内阁之意,只宜先行局部整顿改革。增引、分税、设关卡三策。朝廷也心知私茶已然禁绝不尽,倒不如顺势化私为公。令往日走私的茶商纳入合法规制,正经营商。沿途要道遍设关卡,按额抽税,让朝廷也分得其间利源。再将茶税征管之权从地方收归户部直管,裁汰层层克扣盘剥,理清中间积弊。” 秦浩然皱了皱眉:“这不是治本之策。” “治本?治本就要动那些边将、茶商、勋贵的根基。” 秦浩然还是袒露心中所思:“私茶若不根治,茶政必然日渐崩坏。茶政一坏,茶马岁入折损,边饷便无从筹措。边饷匮乏则军伍涣散、边军军心不稳;北疆防务一旦松弛,蒙古部落必会趁机南下入寇。” 这个女婿,看问题总是比别人深一层。但正因为看得太深,说出来的话往往不中听。 “浩然,你那个压条新法的事,可以推广。老夫以为,此法甚善,当行于天下。但需慢慢推广,切不可急躁。” “请岳父明示。” “天下茶区不止宜兴、六安两地,福建、湖广、云南皆有种茶之俗。各地水土不同,气候各异,在宜兴能成的法子,到了别处未必管用。所以要让各地都试上一试,因地制宜,调整压条的时节、深浅、肥水,等各府各县都有了自家适用的章程,再一并推行,方能稳妥。 还有一事,此事应由地方官上折子,才合乎朝廷礼仪。你是京官,又在东宫讲学,若直接递折论茶政,外人难免说你越俎代庖、揽权干政。 可令周维城、陈济各自具疏上奏,经知府核议,再由应天巡抚汇总转递通政司,循逐级呈递之制,方为稳妥正途。若巡抚和户部都无异词,再顺势而为。” “小婿明白。多谢岳父指点。” “记住,有些事不能硬来,得迂回。不能急,得等。” 归府之后,秦浩然当即执笔修书,致信周维城、陈济二人。 “维城贤契: 来信及新茶均已收悉。压条新法成效显著,尔等三载辛劳,终有所成。此事于茶政大有裨益,然推广不宜操之过急。各地水土气候不一,此法在宜兴虽成,移至他处未必尽合。汝可将实验数据整理成册,详载压条之法、成活率、田土气候、茶质变化,一应数据务求精确,不可夸张,亦不可遗漏。 整理完毕后,汝当以宜兴知县身份,具折陈奏朝廷。奏折中须写明:压条新法在宜兴试行三年之实效,以及建议他省茶区分别试行的方略。同时抄送一份至翰林院备案。如此一来,既合朝廷礼仪,又可使新法之名传于士林。切记,折中只言地方之事,不必提及于我。” 又写陈济的,内容大体相同。 写完之后,交给禾旺哥寄出。 不出两月,宜兴、六安两地呈报的茶田农事文簿,便悉数递送入京。 只是此事并未在朝堂掀起半点波澜。士大夫向来重经义治道,视农耕树艺为末务,纵然茶树压条新法收效颇佳,也只被当作寻常市井小技,无足称道。 朝廷依循旧例,将文书下发户部核议。户部斟酌之后议定,此压条新法虽于宜兴、六安两地成效可观,但天下风土、水土、气候各异,不能一概而论、强行通推。 遂拟文通行各省布政使司,将文簿所载的压条栽种新法、农事成效逐一抄录,分发各府、州县。 令各地茶区官府因地制宜、酌情试种,积累成效,再据实具疏上奏。 第622章 朝堂定策 四月的京城,春意已深。 秦浩然立于詹事府值房窗前,手中捏着一封拜帖,上写:“景行,老夫已抵京,暂居积水潭旧宅。择日一叙。” 此前在四川任布政使,随着严雍的倒塌,朝堂多出不少员缺。 经次辅徐启举荐,遂奉旨内调回京,擢授户部左侍郎。 秦浩然提笔回了一封信,措辞恭敬:“恩师远道归来,一路风霜,理当由门生设宴接风。后日酉时,崇文门内玉英轩,恭候恩师驾临。门生秦浩然顿首。” 写完之后,又给徐启写了一封短简:“岳父大人,后日小婿为罗座师接风,定于玉英轩。岳父若有闲暇,愿同往一叙。” 徐启很快回了信,只有一个字:“可。” 两日后,申时三刻。 秦浩然站在玉英轩门口迎接。 不多时,一顶青布小轿从街东头抬了过来,在酒楼门口落下。 秦浩然连忙快步上前,躬身行礼:“老师!一别三年,恩师风采依旧。” 罗砚辰抬眼细细打量秦浩然,眼底满是欣慰:“景行如今身居詹事府詹事,常伴太子左右,言谈举止间,已然有股朝堂栋梁的沉稳气度了。” 秦浩然谦逊道:“恩师取笑了。学生能有今日,全靠恩师当年教诲,不敢忘本。” 两人正说着话,另一顶轿子也到了。徐启从轿中走出,罗砚辰见了,连忙拱手:“徐兄,一别多年,多谢徐兄在圣上面前举荐,才得以调回中枢。此恩此情,弟铭记在心。” 徐启还了一礼,笑容和煦如春风:“说哪里话。贤弟在蜀中三年,政绩卓著,圣上早有耳闻。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就算没有举荐,圣上也会召贤其回京。” 三人寒暄了几句,便进了酒楼。 秦浩然请罗砚辰坐了主位,自己在下首相陪。徐启坐在客位,三人各据一方。 秦浩然亲自执酒壶,给两位长辈斟满。 敬酒礼罢,罗砚辰便捻须慨叹,说起四川乱象:“老夫昔年任职成都,每年查办私茶走私,不下百起。奈何越查越盛,屡禁难绝,积弊根深蒂固。” 罗砚辰摇头长叹:“何止是利厚!川地收茶,一斤不过数十文。一旦贩入番地,便能卖到三四百文,动辄五倍、十倍暴利。利之所趋,便是刀斧加身,也挡不住逐利之人。 更何况一众茶商皆有靠山,蜀王府管事、布政使司书吏、地方州县衙役,乃至边关守将,上下串通、表里包庇。私茶往来关隘,竟如入无人之境。老夫在川数年,也只能拿办些零星小商贩,那些盘踞幕后的巨蠹,始终深藏不露。” 罗砚辰兴致渐浓,时而谈及四川风土民情,时而慨叹蜀中商贾面似温良,实则心机深沉,暗中构陷。 又说起边关互市换马之时,番人狡黠多计、锱铢必较。 更直言蜀王府一众管事,倚仗皇亲声势横行地方,骄纵跋扈,连藩臬大员亦不放在眼里。 一旁徐启适时插话,缓缓论及京中朝局更迭、朝堂人事变迁。 秦浩然静坐陪侍,不时执壶为二人添酒。直至戌时初刻,这场小宴方才散去。 五月,朝堂上终于议起了皇庄与勋戚庄田之事。 奏疏出自户部侍郎罗砚辰之手。这位刚从四川回京的老臣,一头扎进了户部的案牍之中。 徐启嘱他借田地之事上疏,以展其才。 罗砚辰遂写成洋洋数千言,呈御览。 疏中直言不讳: “天下田土,半归豪强。皇庄、王府、勋戚、官宦,占田不纳粮,隐匿不报税。贫民无地可耕,流离失所,此非长久之计。臣请旨,清查顺天等府皇庄及勋戚庄田,清出隐田,还之于民,以纾民困,以实国库。” 奏疏递上,朝堂议论纷纭。 五月下旬,天奉帝于乾清宫召见左惟清、徐启、罗砚辰及诸相关大臣。 秦浩然未得预闻,后从岳父徐启处得知会议内容: “皇上已决意清查庄田。先从顺天等府入手,查皇庄、王府及勋戚庄田。凡查出隐田,应归公者归公,应还民者还民。 清查之期定于秋冬,至次年春完成。九月秋收既毕,十月农闲伊始。不违农时,不扰耕作。北方秋冬少雨,便于丈量田地、画图定界。且税粮已征缴完毕,田赋租册齐全,可与黄册、鱼鳞册比对,不易作弊。 以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总领其事,户部遣郎中、员外郎各二人,锦衣卫拨官校百人随行护卫。各府州县官员,一律听钦差调遣,不得有误。” 七月初,姐夫李松遥尚在观政期,一纸讣告自湖广加急递至京师,其祖母仙逝。 李松遥得报,当即跪地,面朝湖广方向叩首四次,泣不成声。随即请辞,回乡守制。 次日清晨,便收拾了简单行装,随镖局一道启程。 八月,何溪亭观政期满。吏部铨选结果下,他领了劄文,匆匆赶至秦府,脸上掩不住惊喜与困惑。 一进门便拱手道:“景行,我的差事定了,顺天府固安县知县。” 秦浩然微微一怔,旋即点头。固安县乃顺天府下辖,距京师不过百余里,素称京畿上等缺,富庶安稳,近在肘腋,多少进士削尖了脑袋也排不上。 何溪亭看着秦浩然,犹豫片刻,终于问出口:“景行,这…是不是你替我打了招呼?这等肥缺,凭我的资历与名次,按理断然轮不到。” 秦浩然摇了摇头,神色平静而坦然:“溪亭兄,此事我未曾替你说项。” 何溪亭一怔,面上的惊喜渐渐化作困惑。 秦浩然这才为他解惑:“朝廷即将清查庄田,各官都怕惹祸上身,谁也不愿去顺天府属县做这任官。这差事不是肥缺,是烫手的山芋!固安县的庄田清查,正是钦差盯紧的重中之重。” 何溪亭这才恍然:“多谢景行提点。我非畏难之人。朝廷行清丈,我便实心履职。该得罪之人,绝不避让。但求立身端正,不惧旁人掣肘。” “溪亭胆识过人,我素知之。遇事不决,可书信告知,我亦能为你参考一二。” 第623章 清查田亩 十月,秋风萧瑟。钦差带着密卫和户部官员,从京城出发,分赴顺天等府,开始清查皇庄和勋戚庄田。 消息传出,那些占田不纳粮的皇亲国戚、勋贵权臣,表面上不敢说什么,暗中却各怀鬼胎。 坏消息来得比秦浩然预想的快。 十一月中旬,钦差奉旨巡查保定府庄田,一路核查至藩府所辖庄田地界。 此庄田管事赵某,本是本地积年豪强,倚王府声势横行乡里,名下良田数千亩,大半皆是仗势兼并民田、收纳投献所得。 钦差依旨要实地清丈勘田,赵家下人竟公然阻挠,出言嚣张:“此乃王府钦赐养赡庄田,有祖制可循,谁敢擅自动土,便是与王爷作对!” 钦差秉旨而行,丝毫不为所动,依旧命人照常丈量。赵管事自持王府撑腰,有恃无恐,索性纠集族中子弟、庄丁佃户数百人,各持棍棒锄械,层层围住钦差临时行辕,聚众喧哗、气焰滔天,公然抗旨阻差。 随行护驾的密卫周百户,久历边事,性情刚烈。见刁民聚众围逼钦差、形同悖逆,当即按剑而出,喝止不住,便拔刀震慑,当场制服数名带头冲撞的悍仆。 此举非但没能镇住众人,反倒激起亡命之心。赵家庄丁见动了兵刃,愈发猖狂,四面合围、叫嚣不休,将行辕死死围困,声势汹汹。钦差身陷其中,进退不得,只得暗中遣人潜出重围,驰驿急报京城。 消息传至帝都,龙颜震怒,天奉帝当庭拍案怒斥:“胆大妄为!藩府管事竟敢聚众围困奉旨钦差,藐视国法、悖逆无状,形同作乱!” 当即下旨:调京营兵马三千,由密卫指挥使陆文昭统领,星夜兼程驰援保定。令其彻查首恶,拘拿案犯,不必顾忌藩王颜面,但凡涉事首从,一概捉拿归案,不准纵容一人。 京营铁骑昼夜疾驰,两日便驰抵保定,重兵合围赵宅。 赵管事、赵家主脑及一众顽劣庄头,尽数被当场擒获。那些被裹挟起哄的佃户庄丁,见朝廷大军压境、刀枪林立,早已胆寒溃散,四下奔逃。 陆文昭命人将赵管事五花大绑,押至钦差案前听审。 钦差当庭宣旨定谳,赵某倚藩府之势兼并民田、聚众抗旨、围辱钦差,罪无可赦。 所属庄田全数查抄充公,隐匿诡寄之地尽数清丈还民。革去赵某功名身役,锁拿押解进京,交由三法司从严定罪。 赵管事浑身战栗,再无往日依仗王府的骄横气焰,被绳索缚得动弹不得,唯有俯首待罪而已。 消息传遍京畿,各地那些原本打算抵抗的豪强权贵,纷纷缩了回去。 经此一役,皆心生忌惮,不敢再行悖逆公然抗旨,却各出阴招,给清查事宜设绊。 各州县官吏率先推诿拖延,每每钦差行牌催核田亩、造册备案,便以田册老旧、地界难勘、佃户流离为由,层层压卷、迁延不报,刻意拖慢清丈进度。 更有胥吏上下串通,篡改旧年鱼鳞图册、涂改田亩数额,将王府、勋戚隐匿的溢额熟田,诡寄于荒田、瘠地名下,瞒天过海,规避清查。 乡间豪强与庄头更是互通声气,私下串联。或是连夜更改佃户名册,将私占民田挂靠在孤寡、流民名下。 京中勋贵、藩府亲旧暗中联动,纷纷递折递帖,罗织罪名。 污蔑钦差严苛酷吏、扰民乱政,激化地方民情。 捏造私收贿银、徇私偏颇的虚证,暗毁其官声。 又是散播流言,称此番清丈变乱祖制、苛待勋亲、动摇地方根基。 风波丛生,困局重重,此番庄田清查早已不是简单的核田清赋,而是一场朝堂与地方、国法与私权的博弈角力。 钦差顾鼎臣深知,此事功成便是朝堂进阶的莫大功绩,既能整肃地方积弊,亦能稳固自身朝局地位。 故而直面四方暗流,寸步不让,与一众势力暗中斗智斗勇。 一面严饬各州县限期造册报备,对迁延推诿、串通作弊的官吏据实记档、严查惩处,掐断地方舞弊源头。 一面亲自复核田亩册籍,对照百年鱼鳞旧册逐一勘对,拆穿隐匿诡寄的伎俩。 同时将地方实情、豪强弊政逐条梳理,据实上奏,自证清白,驳斥朝堂流言非议。 整整一冬一春,钦差周旋于朝野明暗之间,厘清积弊、破除阻挠,硬生生将紊乱数年的北直隶庄田乱象逐一规整。 次年春日,万物复苏,北直隶五府庄田清查事宜尽数收官,最终勘核的完整名册与处置条陈,由驿路加急奏报入京。北直隶清查册籍抵京,送入御前,通览通篇数目,满朝文武见状,皆为之震动。 朝堂之上,户部侍郎罗砚辰,上奏:“陛下。北直五府此番清查,共核得皇庄、藩府、勋戚及官宦私庄五百二十八处,清出历年隐田五万七千余顷(570万亩)。其中二万六千余顷(260万亩)归还黎庶,一万八千余顷收归官地,规整定额,厘清税源。 畿辅之地,素为豪强盘结、藩勋根深之所,历年清丈皆浅尝辄止,从未有如今日之彻底肃清积弊者。此乃数年未有之大功,实赖陛下乾纲独断,恩威并施。” 一旁礼部侍郎亦附和开口:“五万七千余顷隐田,尽数剔弊归正,既纾解百姓无田之苦,又充盈国库税源。更难得之处在于,此番清查不惧勋亲、不避权贵,打破京畿积年陋规,狠狠压制了藩府豪强兼并横行之风,于朝纲、于民生,皆是大功一件。” 众臣之中,虽有不少勋贵派系官员心怀怨怼,痛惜自家隐匿田产被清查充公,却无人敢当众辩驳,只能暗自隐忍。 龙椅之上,天奉帝翻阅册籍,神色舒展,眼底满是赞许之意。 当即下旨,论功擢升,着北直隶清查钦差顾鼎臣即刻回京,擢升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兼管屯田事宜,依旧督办田亩清查后续事务,全权统筹地方田政。 随即,天奉帝定下国策:“畿辅之地尚且积弊深重,天下府县兼并隐匿之弊,可想而知。 北直清丈已成范本,此法可行、其政利民。传朕旨意,以保定、顺天五府清查成例为范式,逐步推行全国。先南直隶、山东、河南诸地,依次铺开庄田清丈、隐田核查,务必厘清天下田亩,肃正地方吏治。” 自此,一场席卷全国勋亲豪强的清丈新政,正式拉开序幕。 第624章 田制兴衰三千年 而文华殿内,秦浩然也紧扣时局,向太子询问:“殿下可知,陛下为何要清查田亩?” 载坤依着典籍,恭声答道:“《周礼》有云,‘均土地以稽其人民’。清查田亩,乃为均平赋役,安养百姓。” 秦浩然立于讲案之前:“那殿下今日,不讲经,讲史。讲历代清丈田土之成败得失。经书讲的是‘理’,史书讲的是‘事’。理在事前,事在理中。殿下将来要治理天下,不可不知这些前车之鉴。” 载坤不由得认真起来,端正了坐姿:“先生,今日从何处讲起?” “从井田崩坏、春秋乱局讲起。殿下可知,周室东迁之后,天下为何会陷入数百年征伐不休?” 载坤想了想,道:“礼崩乐坏,诸侯不尊王室。” “这是表面。礼崩乐坏的根子,在田。井田崩坏,贵族兼并民田,无规整田制可言。诸侯国之间、卿大夫之间,争的不是礼法,而是土地。有了土地,就有了人口;有了人口,就有了赋税。有了赋税,就有了军队。列国赋税混乱,征伐不休,源头就在‘经界不正’四个字上。” 秦浩然转身在舆图上点出几个春秋诸侯的位置,继续道:“《春秋》记载,鲁国初税亩,乃是按亩收税的开端。表面上增加了国库收入,实则承认了土地私有、兼并合法的现实。此后各国竞相效仿,井田之制名存实亡。” 他顿了顿,目光深沉:“孟子曰:‘夫仁政必自经界始。经界不正,井田不均,谷禄不平。’殿下,今日朝廷若行清丈,就是重定天下经界。经界定了,赋税才能公平。赋税公平了,百姓才能安居。百姓安居了,天下才能太平。这个理,从春秋到如今,未曾变过。” 载坤听得出神,又问道:“先生,井田崩了之后,就没有人想过要把它重新立起来吗?” “有人想过,也做过。但做得好的少,做砸了的多。殿下请看西汉。” 秦浩然戒尺指向舆图上:“西汉末年,世家大族隐田匿户,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据《汉书·食货志》记载,全国垦田八百二十七万顷,但朝廷能征到赋税的田亩不足三成。 赋税尽压于平民百姓身上,朝廷财政枯竭,民不聊生。王莽篡汉之后,要行新政,便推出了‘王田制’将天下土地收归国有,重新分配,禁止买卖。” 载坤皱了皱眉:“这是效仿井田?” “正是。但王莽犯了三个致命的错。”秦浩然竖起三根手指: “其一,急躁。他恨不得一天之内就把天下田土全部重新分完,不给地方留任何缓冲。诏令一下,全国同时执行,根本不考虑各地田土肥瘠、人口多寡的差异。” “其二,无法度。清丈田亩没有统一的标准,什么田算公田、什么田可以保留,界限模糊不清。官吏上下其手,贫者未必得田,富者未必失田。史载,不少贫民连自己仅有的一点菜地被没收,而豪强的隐田照旧隐瞒不报。” “其三,只硬来。他得罪了几乎所有的豪强士大夫,却没有拉拢任何一方作为盟友。朝中没有一批实心任事的廉吏去执行,地方上全是阳奉阴违。 结果是,民怨沸腾,豪强反扑,绿林赤眉揭竿而起,新朝十四年而亡。王莽本人被商人杜吴所杀,头颅被历代皇室收藏了近三百年,成了后世帝王的警世之鉴。” “殿下,这告诉了我们什么?” 载坤思索片刻回答:“清丈不可急躁,不可无法度,不可只硬来。” “对。要先定规制,再派廉臣,循序渐进。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王莽就是想吃成个胖子,结果把自己噎死了。” 载坤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即又觉得在课堂上笑不太恭敬,连忙敛住神色。 秦浩然倒不在意,微微一笑:“殿下能笑出来,说明记住了。我们再看一个做得成的例子——东汉光武帝。” “建武十五年,光武帝刘秀下诏,令全国州郡清丈土地、核实户口。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建武度田’。殿下可知,这道诏令一下,朝堂上是什么反应?” 载坤摇头。 “宗室跳脚,功臣摔笏,地方豪强更是直接掀了桌子。 为什么呢?因为这些人手里攥着大片的隐田。据《后汉书》记载,当时南阳、汝南等地的豪强,一户隐田可达数千亩,匿户上百口。朝廷收不到一文钱的税,全进了他们自家的腰包。一清丈,这些就全露馅了。” “殿下猜猜,民间是什么反应?” 载坤直接答道:“民间应该拍手称快才是。” “殿下说得对,也不全对。贫苦百姓自然是高兴的,因为清丈之后,赋税负担公平了,不该他们交的税不用交了。 但那些被豪强控制的佃户、依附民,却未必敢高兴。豪强一怒,他们的日子更难过。更糟糕的是,当时不少地方官为了邀功,把百姓的房舍、菜地、坟地都丈量进去算作田亩,逼得百姓揭竿而起,史称‘度田之乱’。” 载坤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那就没法办了?” “有办法。光武帝的办法,叫‘软硬兼施’。” “硬,严惩贪污舞弊的官吏。光武帝一口气杀了十几个弄虚作假的太守、县令,包括大司徒欧阳歙,此人是当朝三公,世代传授《尚书》,门生遍天下。 但光武帝毫不手软,人头落地,风闻变色。史载‘于是遣谒者考实,二千石长吏阿枉不平者,皆下狱死’,一时间天下震动,无人再敢弄虚作假。” “软,对愿意配合的豪强给予官职、封赏,拉拢一批打一批,不让所有勋亲抱成一团。 比如南阳豪强樊晔,原本抵制度田,后来被光武帝招抚,不仅没被治罪,反而升任河东都尉。樊晔感恩戴德,主动交出隐田,还帮朝廷清丈了河东全境。” “结果是叛乱平了,田制定下来了,赋税稳住了,东汉的国祚也延续了近两百年。后世史家评价:‘建武度田,虽有小乱,然一朝定鼎,垂二百年之基。’” 载坤在笔记上飞快地记着,边记边问:“先生,那个‘软硬兼施’,关键在哪里?” “关键在‘兼’字。只有硬,会激起天下豪强死命反扑,就像王莽。只有软,就成了空文一张,谁也不会当真。光武帝高明就高明在他知道谁可以拉拢,谁必须打击。他知道什么时候要快刀斩乱麻,什么时候可以网开一面。” “殿下,自古田地清丈,必先触动勋贵宗亲、乡绅豪强的切身利益。为人君者,当有沉凝定力,一面秉公严查,一面深谙朝堂制衡之道。此非机巧权谋、诡诈行事,实乃帝王驭世必修之大道。” 第625章 变迁 载坤记完了札记,抬起头来:“先生,唐、宋两朝,可有什么值得一说的?” “自然有。” “先说唐朝。唐初实行均田制,与租庸调制相配套,清丈田亩极为严格。贞观年间,每年由州县官亲到田间,核实人口和田亩,造为‘手实’,再汇总成‘计帐’。这套制度运转了近百年,才有了贞观之治、开元盛世的根基。” “但是,均田制有个致命的弱点,人口增长与土地不足的矛盾。天下田土有限,而人口日增,每丁应授的百亩口分田渐渐给不出来了。到了玄宗朝末年,均田制名存实亡,土地兼并卷土重来。” “于是,宰相杨炎推出了两税法。两税法的核心是‘量入为出’不问你是丁是户,只问你有多少田产、多少家资,按资产征税。这就必须清丈田亩、核实资产。当时德宗皇帝下诏‘天下田亩,方尺皆丈之’,规模之大,前所未有。” “但是,两税法在执行中也出了问题。地方官员为了政绩,虚报田亩数量;豪强贿赂官吏,把自己的田产登记在别人名下。 贫苦百姓的田亩被反复丈量,赋税不减反增。晚唐诗人白居易在《秦中吟·轻肥》中写道:‘是岁江南旱,衢州人食人。’人吃人了,两稅照收。 为什么?因为田亩册子上的数字是死的,百姓的死活是活的。” 载坤脸色沉了下来。 “再说北宋。王安石变法,其中一项叫‘方田均税法’,就是重新丈量全国田亩,按肥瘠分为五等,分别纳税。 这项政策本身极好,理论上可以做到‘田有定税,税有定则’。可是,方田均税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宗室、勋戚、宦官、大地主,几乎所有人都在反对。 神宗皇帝一死,司马光上台,全面废除新法,方田均税也随之夭折。” “结果呢?北宋的田制混乱持续了一百多年,到了徽宗朝,土地兼并已经到了‘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置锥之地’的地步,方腊起义就是结果。” “殿下,唐亡于田制崩坏,宋亡于变法未竟。千年田制,兴衰一线。清丈得好,国泰民安。清丈不好,或者半途而废,就是亡国之兆。” 载坤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先生,我朝不也有鱼鳞册和黄册吗?为何还要再查?” 秦浩然赞许地点点头:“殿下问到了根本。” “太祖十四年,太祖高皇帝下诏编造黄册,以户为主,登记人口。同时编造鱼鳞册,以田为主,登记土地。这是历史上最严密的一次田土清查。 据《实录》记载,当时全国查得官民田土共计八百五十万七千余顷。此后每十年重新编造一次,堪称空前绝后。” “那为何还要再查?” “因为黄册和鱼鳞册已经不准了。从太宗设皇庄开始,到如今皇庄三百多处,占地三万多顷。王府庄田、勋戚庄田、宦官庄田更是数不胜数。 这些庄田名义上是‘官田’,实际上既不登入鱼鳞册,也不计入黄册。朝廷收不到一文钱的税,百姓却要承担更多的赋役。” “更可怕的是,许多田土被隐瞒了。豪强贿赂官吏,把自己的田记在别人名下,或者干脆从册子上抹去。有的州县,鱼鳞册上标注的是‘荒地’,实际上良田千顷,都是豪强的私产。而失去土地的百姓,要么流亡他乡,要么沦为佃户。” “所以陛下要清查田亩。不是跟勋亲过不去,而是要还天下一个公平。古人云:‘不患寡而患不均。’百姓不怕穷,怕的是不公。当赋税的重担全部压在贫苦百姓肩上,而王公贵胄一毛不拔的时候,这个国家就要出大乱子了。” “殿下,今日我们从井田讲到鱼鳞册,从春秋讲到本朝。殿下可看出些门道来?” 载坤思索片刻:“清丈田亩,成败在于不急躁,有法度,懂制衡,贵坚持。” “殿下英明。” 秦浩然抬起头,看了看殿角的日晷,才发现已经酉时正。 这一堂课,不知不觉讲了将近两个多时辰。 讲学结束后,秦浩然没有回詹事府,也没有回家。在文华殿廊下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几株海棠花在春风中摇曳,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好好在京城走走。 秦浩然一时拿不定主意。索性在纸上写下东西南北四个方位,随手抽签,抽中了北城。 北城是京城最穷的地方。德胜门、安定门内外,住的都是拾荒者、粪夫、乞丐、兵丁家属、殡葬杂役。 那里低洼潮湿,多荒地粪场,无风三尺土,下雨满街泥,窝棚东倒西歪,连像样的路都没有。 秦浩然在京城做了十几年的官,却从来没有去过那里。 北城是京城最穷的地方。德胜门、安定门内外,住的都是拾荒者、粪夫、乞丐、兵丁家属、殡葬杂役 。那里低洼潮湿,多荒地粪场,“无风三尺土,下雨满街泥”,窝棚东倒西歪,连像样的路都没有。 秦浩然在京城做了十几年的官,却从来没有去过那里。 每天从崇文门的宅子到皇城,走的都是长安街、棋盘街,过的都是体面人的生活。 秦浩然回府,换了一身半常服。 秦禾旺,秦铁犁秦河娃三人随行。 秦禾旺皱着眉头,低声询道:“浩然,北城那边乱得很,你去那种地方做什么?” 秦浩然打道:“哥,我是去看看。” 秦禾旺一边劝,一边跟着。 过了东四牌楼,渐渐进入北城地界。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店铺越来越破,路面从青石板变成了黄土,坑坑洼洼的,积着雨水。 秦浩然慢慢地走着,目光从那些低矮的的窝棚上一一扫过。 走到德胜门内大街,秦浩然停下了脚步。 询问街边蹲着一个老汉:“老丈,借问一声,这附近可有茶馆?” 老汉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一番,见秦浩然是个读书人,才指了指前面:“往前走,拐角有一家。不过那茶馆破得很,您怕是不惯。” 第626章 北城 秦浩然笑了笑:“不妨事。多谢老丈。” 又从袖中摸出几个铜板,递过去。 老汉愣了一下,接过铜板,在手心里掂了掂,又看了看秦浩然,目光中的警惕变成了困惑。 询问了一句:“您是读书人吧?” “读过几年书。老丈怎么看出来的?” 老汉嘿嘿笑了两声:“您说话文绉绉的,不像我们这些粗人。再说,这北城地界,哪有穿布鞋来串门的?您是从城里来的吧?” 秦浩然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布鞋,鞋帮上已经沾了泥巴,笑了笑:“是。从崇文门那边来的。” “崇文门…那边住的可都是大官。您也是做官的吧?” 秦浩然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问了一句:“老丈,您家里的日子,还好过吗?” “好过?怎么好过?儿子在边关当兵,三年没回来了,连封信都没有。儿媳带着孙子,在窝棚里住着,给人洗衣裳糊口。我老头子不中用,只能找些活干。白日扫街清秽、拾柴看仓,遇上丧事就打杂出力,换几口粗粮,勉强撑着一家人活下去。” 秦浩然的眉头微微皱起:“朝廷不是发过粮饷吗?守城将士的家属,按理说都应该领到了。” 老汉摇了摇头:“发是发了,可老汉也舍不得花,尽数存着,留着日后给我孙儿长大娶媳妇、立门户用。听说朝廷在查什么庄田,查出来好多地,要分给百姓。是真的吗?” 秦浩然点了点头:“是真的。” 老汉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下去,苦笑道:“分给百姓?分给谁?还不是分给那些有关系的人。我们这些穷老百姓,连消息都听不到,还分什么地。” 秦浩然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清查庄田的事是真的,朝廷也确实分了一些地给百姓。 可那些地,多半落到了有门路、有关系的农户手里。 许多朝政本是好意,但到了基层就变了味儿。真正贫苦的百姓,能分到地的,少之又少。 “老丈,如果朝廷真的把地分给您,您会种吗?” “种。怎么不种?有地种,就有根,就能挺直腰杆做人了。” 秦浩然听完,没有再说话。 蹲在那里,翻动脑海中的记忆,久久不动,像是忘了时辰。 老汉等了一会儿,见秦浩然不说话,便自个儿站起身来,慢慢走回了窝棚。 秦浩然回过神来,才发觉身旁的老汉早已回了窝棚。 秦禾旺见他兀自出神,连忙凑上前:“浩然,你这是怎么了?” 秦浩然摇了摇头:“没什么,方才想事情想得入了神。” 说罢便不再多言,抬步顺着前路继续往前走去。 拐进一条窄巷,几个光着脚的孩子蹲在墙角,用树枝在地上画格子,玩着不知名的游戏。 秦浩然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回头冲秦禾旺说:“哥,你去买几块糕点来,就那种槽子糕。” 秦禾旺愣了一下,看了看那些孩子,啥也没说就跑出去了。没一会儿拎着油纸包回来,还冒着热气。 秦浩然蹲下来,把油纸包打开,递过去:“来,吃吧。” 孩子们你看看我,我瞅瞅你,谁也没敢伸手。 过了一会儿,一个看着稍微大点的男孩子,鼓起勇气伸出手抓了一块,塞嘴里就咬。 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含混不清地喊:“甜的!是甜的!” 其他孩子一看没事,一下子全扑上来了,你争我抢的,把油纸包撕烂。 一个个腮帮子鼓得跟蛤蟆似的,吃得那叫一个急,有个小的还噎着了,直翻白眼。 “住手!谁让你们吃的?” 一个老妇人从旁边的窝棚里冲出来,一把夺过那男孩子手里的糕点:“跟你说多少回了?外人的东西不能吃!不怕中毒?不怕被人拐走吗?” 那男孩子“哇”地就哭了,嘴里的糕点渣子喷出来。 其他孩子吓得一哄而散,跑到墙角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偷看。 老妇人转过身盯着秦浩然:“你是干什么的?” 秦浩然站起来,拱了拱手:“大娘,别误会。我就是过路的,看孩子们饿得可怜,给几块吃的,没别的意思。” 老妇人上下打量他,从他脸上的胡子看到脚上的布鞋,看了一遍又一遍。 过了好一会儿,她紧绷的肩膀才松下来,叹了口气,把糕点还给孩子。 那孩子接过糕点,立刻咬了下去。 “您别见怪。这年头拐子太多了。前天隔壁巷子的张婆婆家,小孙子就在门口玩,一转眼没了。” “官府不管吗?” “报官?哼,来人看了眼,登记了个名字,再就没影了。” 秦浩然又跟老妇人扯了几句,问了问这条巷子住了多少人、孩子们上不上得起学、冬天怎么过冬… 最后拱了拱手,转身往巷口走。 走出北城地界,天色已然彻底沉黑。街边店铺灯笼次第亮起,暖黄光影铺洒开来,衬得街面人声喧闹、烟火蒸腾,一派热闹繁盛景象。 秦浩然低头垂眸,望向脚上的布鞋。鞋帮早已糊满一层泥,不复往日整洁。 他静静看着,心底却无半分嫌恶,反倒骤然生出几分通透的了然。 回到家,秦浩然一头钻进书房,摊开的京城舆图。 手指头慢慢摸到北城那块——德胜门、安定门内外,大片大片的空白。 那些空白在舆图上看着干干净净,可他知道,那上面全是窝棚、烂泥塘、乱坟岗子。 在朝中这么多年,从来没听哪个同僚提过北城。 就好像那块地方不在京城似的。所有人都在争南城的宅子、东城的铺面,谁愿意往北边看一眼? 可正因为它没人要,它才便宜啊。 秦浩然慢慢坐下来,提起笔,笔尖悬在纸上,没落下去。 他在想一个事。一个说出来会被人骂的事。 北城现在是烂,可烂有烂的好处。地价低到几乎没有,官荒闲地一大片,只要找个由头,比如整顿流民、疏浚水道、修整城郭,就能用仨瓜俩枣的钱把地囤下来。 囤下来之后呢?垫高地基,把积水排了,把路修了,把坊巷规整了。再找个风水先生编两句好听的,说什么“北城拱卫皇脉,久藏龙气”之类的,把那名声洗一洗。 名声洗白了,地就值钱了。 然后呢?放出一批宅地名额,限定品级,说是只卖给有头有脸的。那些富商,他们最缺的是什么?是体面,是门第。你告诉他北城建了新宅院,把故事讲足,他砸锅卖铁也要挤进来。 到时候,地价翻十倍、二十倍,都不是梦。 而那些最早囤地的钱,其实根本不用自己出,可以用勋贵们想分一杯羹的银子,可以用富商们预付的定银。一圈转下来,地还是那些地,银子却滚成了雪球。 秦浩然笔尖落下去,在舆图上北城那块戳了一下,留下一个墨点。 在纸上写了几行字。写得很乱,东一句西一句的,像账本又不像账本。 “北城地价,现不足南城一成。官荒地,约六千亩。疏浚成本,约二万两。修路约五千两。预期地价,三年后可达南城三成。利润——” 秦浩然算不下去了。 不是算不清,是不敢算。 那个数字太大了。大到让他手心出汗。 “土地财政。” 世人弃之如敝履的烂泥荒滩,于秦浩然而言,是可吞天下富商财富的无底棋局。 所谓地利,从不是天生既定。 是人造势,是权定价,是秦浩然亲手为这北城,造一场万人争抢的富贵幻梦。 第627章 北城策动 当夜,秦浩然在书房里写到三更,写废的纸团堆了半筐。 京城以方框概略示意,北城分作三圈布局, 核心圈:地安门至钟鼓楼、安定门内一带。 中间圈:德胜门内、新街口至西四以北。 外围圈:安定门外、德胜门外关厢地界。 在核心圈旁边写了一个字:“贵”。在中间圈旁边写了一个字:“权”。在外围圈旁边写了一个字:“民”。 然后,他在这三个字外面画了一个大圈,写下了四个字:土地财政。 地方政府通过出让土地使用权获取财政收入,支撑地方基础设施建设和发展。 这个模式在现代城镇化进程中发挥了巨大作用,也是无数地方政府摆脱财政困境的重要手段。 可大越朝没有房地产开发商,没有土地招拍挂,没有银行贷款,没有商品房市场。 但秦浩然可以把“土地财政”的逻辑,转化成这个时代能听懂、能接受、能执行的语言。 怎么转化? 秦浩然提起笔,在纸上飞快地写下了几个关键词:“身份背书—地段选择—土地来源—开发模式—挖坑套路—风险控制—最终收益”。这是他给自己列的提纲,七个要素。 他盯着这几个词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自嘲,也有几分笃定,这是要给大越朝的勋贵和富商们,挖一个天大的坑。 次日一早,秦浩然没有去詹事府,而是让顺子去告了假。 秦浩然坐在书房里,把昨晚画的那张图重新誊抄了一遍,又在旁边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批注。 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整整一天,连妻子徐文茵送来的早饭都没顾上吃。 晚上,秦禾旺推门进来,见秦浩然还坐在书案前,案上的纸堆得老高,忍不住说:“浩然,你一天一夜没出屋,到底在写什么?连饭都不吃了。” 秦浩然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哥,你来,我给你看个东西。” 秦禾旺走过去,低头一看,案上铺着一张大大的宣纸,上面画满了圆圈、线条和密密麻麻的小字。 看了半天,没看懂,挠了挠头:“这是什么?行军打仗的布阵图?” 秦浩然笑了笑,用手指着图纸,一条一条地给他解释:“这是北城。地安门到钟鼓楼这一片,是核心圈,紧邻皇城、钟鼓楼商圈、国子监,将来最值钱。 现在这里多是废弃官署、内监外宅、旧仓场、荒宅、无主坟地,价格极低。 德胜门内到新街口这一片,是中间圈,武勋旧宅集中,武安侯、泰宁侯这些人的宅子都在这一带,勋贵扎堆,土地稀缺,违制多。 安定门外、德胜门外关厢,是外围圈,荒地、军屯、流民聚集,地价几乎等于白送。” 秦禾旺听得一头雾水:“浩然,你说这些,跟咱们有什么关系?咱们又不做买卖。” 秦浩然抬起头,看着秦禾旺,目光中带着一种少见的锋芒:“哥,谁说读书人不做买卖?关键是这个买卖到底有多大。我此番所为,上可裨益朝堂法度,中能辅佐东宫储君,下可安养四海黎民。自古朝廷执掌盐铁专营,也是为国聚财。稳固社稷根基,我所行之事,亦是这般道理。” 秦禾旺愣住了。 秦浩然站起身来,想是找到宣泄口,便把计划告诉秦禾旺:“哥你试想,如今北城那片地界,眼下皆是荒闲之地,素来不值几分银钱。可若修好通路,疏浚沟渠,遍植林木,再将坊巷规制打理得井然有序,建起气派规整的宅院。日后再打出东宫名下产业、太子近臣营建的名头,此地身价定然水涨船高,何止翻上十倍百倍。” “那些富商,有的是银子,缺的是身份。你告诉他,‘这是东宫边上的宅子,住在这里就是太子的人’,他花一万两也愿意。那些勋贵,有的占地违制,被我捏住了把柄。你告诉他,‘要么认罚削爵,要么把这块地低价转给出’,他选哪个?当然是选后者。” 秦禾旺满是不可思议。 秦浩然不管不顾继续道:“这还只是开始。等宅子建好了,配套跟上了,私塾、药铺、茶坊、酒肆,什么都齐全了。住进来的人,每年还要交修缮费、安保费、管理费。不交?对不起,詹事府有权收回产业。这叫细水长流,一本万利。” 秦禾旺听着诸多门道,但大半都听不懂,只觉这番谋划高深莫测,不由得暗自心惊,悄悄咽了口唾沫:“浩然,你…你这是要做什么?你可是朝廷命官,詹事府詹事,正三品。你去做买卖,不怕御史弹劾你?” 秦浩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秦禾旺,目光沉沉:“哥,我只做幕后黑手。这些地,登记的都是‘詹事府东宫庄田’,不是我的名字。 赚的银子,一部分修北城、养百姓,一部分充东宫用度,还有一部分,用来在朝中布局。太子还小,等太子长大,需要自己的人。银子不是万能,但没有银子,什么都做不成。” 秦禾旺跟了秦浩然十几年,从景陵到京城,从穷书生到三品大员。 他以为自己很了解这个堂弟,读书用功,做人方正,做事踏实,是个清官、好官。 可今天,只觉得秦浩然的目光里,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哥,你信我吗?” 秦禾旺毫不犹豫地点头:“信。不管你要做什么,我都信。” 秦浩然拍了拍他的肩膀,笑了:“那好。明天开始,你带着铁犁和河娃,去北城走一圈。不要惊动任何人,就看看,转转,把那些废弃的官署、无主的宅子、荒场、空地,都记下来。哪块地多大,在哪个位置,旁边是什么,都画在纸上。不要跟人打听,不要暴露身份。” 秦禾旺点了点头:“行。我知道了。” 秦浩然又想了想,补充道:“还有一件事。你去打听打听,北城那边,有哪些勋贵的宅子是空着的、长年没人住的,有哪些宅子正在买卖、正在翻修。这些消息,越详细越好。” “好。” 秦禾旺转身要走,秦浩然又叫住他:“哥,记住,这件事,除了你、铁犁、河娃,不要让第四个人知道。” 秦禾旺回了一句,便大步走了出去。 第628章 以地谋局 秦浩然重新坐回书案前,拿起那张画满圆圈和线条的图纸,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目光久久凝望着算计富商、拿捏勋贵这几行字,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笑意。 秦浩然不是圣人,也不是魔鬼。 有些事,用常规的手段做不成,就得用一些不那么常规的手段。 接下来几天,秦浩然白天照常去詹事府和文华殿,给太子讲学,处理公务,一切如常。 晚上回到府中,便关起门来,一个人在书房里写写画画,反复推敲北城布局的每一个细节。 他把七个核心要素拆解开来,一个一个地推演。 第一,身份与权力背书。詹事府庄田、太子祀田、东宫采买,可以合法持有、调拨、租赁、置换京畿官地,不用走户部常规流程。与顺天府、五城兵马司、巡城御史有公文往来权,掌控北城地籍、契税、违建房核查权。 第二,地段选择。他已经画好了三圈布局,核心圈、中间圈、外围圈。核心圈紧邻皇城,将来最值钱,现在却是最便宜的。中间圈勋贵扎堆,土地稀缺,最适合挖坑。外围圈地价几乎为零,最适合囤地。 第三,土地来源。以“核查东宫庄田、清理内府废地、整顿北城无主产业”为名,无偿或极低价划拨大片官地、废署、荒场入詹事府名下。还要收购无主绝户宅,用远郊东宫庄田置换勋贵核心区闲置地。 对于那些逾制僭越的勋贵,先暗中搜集实证,再寻机当面约谈。行事之上拉拢一派、打压一派,步步施压,逼其将城中上好宅地低价出让,以此抵罪了事。 第二,开发模式。他要按胡同肌理,修规整胡同、铺青石板、挖排水沟、植槐柳,把北城改造成高端坊巷。顶级宅院建在核心圈,三进四合院、带花园、垂花门、抄手游廊,专供顶级勋贵、皇亲、富商。 第三,中端宅院在中间圈,二进四合院、规整院落、临街铺面,卖给中级官员、富商、名士。外围圈建排房、商铺、仓库、客栈,租给商户、脚行、流民。还要建小型家庙、私塾、药铺、茶坊、酒肆,形成自给自足的高端社区。 第四,挖坑套路。对富商,要包装“身份溢价”,对外宣称“东宫旁、太子近臣所建、皇家规制、勋贵聚居”,把北城包装成“新贵聚集地”。 第五,分批推出,每次只放几座顶级宅院,暗中抬价、制造抢购,让富商怕错过唯一机会,高价接盘。 第六,契约上做文章,签约时用“典契”(可赎),富商入住后,以“违制改建、逾期不赎、触犯宫禁”为由,直接转为绝卖、没收赎权。 第七,过户时追加“东宫庄田管理费、坊巷修缮费、治安费”,不交就不给过户。富商入住后,私塾、家庙、安保、修缮全由詹事府垄断,每年高额“物业费”,不交就断水、封门、逐出坊巷。 所有核心地产登记为“詹事府东宫祠祭用地”,免税、不被户部都察院随意核查、勋贵不敢动。 关键土地、改造项目,要请旨或奏请太子认可,有圣旨或东宫批文,就是铁证,无人敢翻案。 分化勋贵,拉拢太子系、打击敌对系、中立系温水煮青蛙,避免抱团对抗。所有交易走公账、留合法文书,不给任何人留下把柄。 掌控北城土地、勋贵人脉、富商资源,成为太子核心盟友、京城实权派。勋贵富商为求庇护,主动投靠、输送利益、站队太子。 写完这些,秦浩然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望着屋顶的梁木发呆。 又过了两天,秦禾旺从北城回来了,带回了一张画得密密麻麻的地图和一沓厚厚的札记。 把东西摊在秦浩然面前,声音里带着几分兴奋:“浩然,你让我查的那些,都查清楚了。” 秦浩然接过地图,一眼一眼地看。秦禾旺指着地图上的标记,一条一条地汇报:“核心圈,地安门到钟鼓楼这一片,废弃官署七处,内监外宅十二处,旧仓场三处,荒宅二十几处,还有一块无主坟地,占地少说有上百亩。这些地,现在都是官产,归内府管,基本荒着,没人用。” “中间圈,德胜门内到新街口这一片,武安侯、泰宁侯、丰润伯…好几家勋贵的宅子都在这一带。有的宅子空了大半,只住着几个老仆。” “外围圈,安定门外、德胜门外关厢,荒地一片一片的,大多是军屯弃地,还有不少流民在那里搭窝棚住。只是那些流氓如何安治...” 秦浩然一边听,一边在地图上做标记。 “哥,辛苦了。那些流氓,我自有安排,不会强行驱赶。你先退下,我在单独思考一下。” 秦浩然细推演了每一步可能遇到的阻力和应对之策。 把可能反对的人列了一个名单,又把可能拉拢的人列了另一个名单。 是这盘棋太大。大到一个人下不完,大到必须把更多的人拉进来。 当夜,秦浩然把秦禾旺、秦铁犁、秦河娃三个人叫到一起,关起门来,把北城的计划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他没有隐瞒什么,也没有美化什么。他说得很直白,甚至有些残酷。 说完之后,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秦铁犁最先开口:“浩然,你这是…要跟那些勋贵对着干?他们可不好惹。” “不是对着干,是让他们自己选。选对了,跟着太子吃肉。选错了,连汤都没得喝。” 秦河娃搓着手,憨憨地问:“那…那咱们会不会有危险?那些勋贵要是急了,会不会对咱们动手?” 秦浩然摇了摇头:“不会。我们是奉旨办事,手里有圣旨,有东宫的批文。他们动我,就是抗旨。抗旨是什么罪,他们比谁都清楚。再说了,他们不是铁板一块。有人怕丢爵,有人怕丢地,有人怕丢脸。我给他们留了退路,他们不会傻到往死路上走。” 秦禾旺从头到尾没有提问,只是说道:“浩然,你说怎么做,我们就怎么做。” 第629章 东宫家底 秦浩然吩咐道:“哥,你们就去北城多逛逛,没事多结交一些商户和坊正,摸清他们的底细和难处。尤其是一些小事,记下来。” 次日天色未明,秦浩然便起了身。 昨夜他在书房坐到子时,将那幅北城地图反复看了不知多少遍,又列了一长串名单,哪些勋贵可拉拢,哪些富商可收割,哪些官员可借力。 但还有一个最关键的问题没有解决:银子。 北城的地,可以划拨、置换、低价收购,可修路、挖沟、植树、建宅、配套,哪一样不要真金白银?詹事府日常用度尚且紧紧巴巴,哪有余钱去填那个无底洞? 秦浩然一边系腰带,一边在心里盘算。 太子有自己的东宫内库,还有大片太子庄田,不归户部管。 秦浩然坐在詹事府正堂,叫人传各司属官。 少詹事王敬、主簿赵世卿、录事孙承恩,及各司属官依次进堂。 秦浩然看一圈:“殿下吩咐我等清点东宫田产、库银、庄所、器物,每笔都要清楚。今日先理账册,明日派人实地核验。诸位都是东宫旧人,不必我多嘱咐。” 秦浩然端坐正中,面前摊着连夜写好的清单。 “本官自去岁腊月接掌詹事府,至今已近半载。这半年来忙于太子讲读、东宫事务,一直没有腾出手做一件事,清查东宫的家底。如今得空,是该好好查一下。” 值房里瞬间一阵骚动。 秦浩然将众人反应看在眼里,继续道:“东宫到底有多少银子、多少田地、多少店铺?每年收支结余多少?在座谁能说得清楚?” 见无人回答,秦浩然便主动看向主簿赵世卿:“赵主簿,你是管账册的。东宫内库现银多少?” 赵世卿额角沁汗,慌忙翻账本,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说出个数。 秦浩然抬手示意他坐下,起身走到东宫产业分布图前,暗暗叹气。 “罢了,今日从头查起。本官不是要追究谁,而是要摸清家底。从今日起,各司其职,分头清查,管钱的查钱,管粮的查粮,管田的查田。二十天之内,我要一份清清楚楚的账册。” 从袖中取出一沓纸,是他昨夜写的清查提纲:银钱、粮米、庄田、店铺、矿场、草场、渔场、佃户、庄头、管事太监…每一条下又细分若干小项,密密麻麻写了五页。 王敬接过提纲,从头看了一遍,面露惊讶:“詹事,这也太细了。东宫产业遍布京畿,有些庄子我们都没去过。二十天,怕是…” “只有二十天,如果查不清,我将奏请皇上,动用密卫。” 众人立刻改口:“二十天足够了。”领命而去。 秦浩然又看向赵世卿和孙承恩:“明日一早,把东宫内库的钥匙拿来,我要亲自开库验看。” 二人连忙起身:“下官遵命。” 散堂后,秦浩然单独留下王敬,亲手给他倒了杯茶。“王敬兄,太子殿下今年才十岁,离亲政还早。 可东宫的家底,不只是银子,更是太子立足的根本。如果连我们自己都搞不清,将来有人侵吞产业,我们怎么防?怎么查?” 王敬低声提醒:“詹事,东宫产业这些年一直被内府太监把持。那些庄头、管事背后各有靠山。我们清查他们的账,他们会不会闹事?还有太子身边的刘安刘公公,手里攥着不少产业…” 秦浩然微微一笑:“太子殿下虽小,但心里什么都明白。至于那些太监不过皇家奴仆...” “下官明白。” 接下来几天,秦浩然亲自坐镇,每天早出晚归,一箱一箱翻看东宫内库的账册,满是笔糊涂账。 通州的太子庄田,庄头把一半田地私自租给外人,租子全进了自己腰包。 管事当场宣读《大律》中侵占官产的条款,将庄头看管起来,宣布由詹事府直接接管。 良乡的太子祀田被当地乡绅侵占多年。秦浩然让秦禾旺调来鱼鳞册和黄册,铁证如山。 乡绅起初趾高气扬,开口便是“我姐夫在司礼监”。秦浩然不与他争吵,只把律法摆在他面前。 乡绅脸色大变,次日便退还了田地。 二十天后,汇总数据摆在案头。秦浩然翻开那份厚厚的《东宫产业清查总册》,越看越心惊。 太子名义上的收入不算少:俸禄银一千二百两,米一千二百石;赐田二十三处,一万八千余亩。 皇庄五处,三千余亩。店铺十二间。矿场、草场、渔场若干。 可实际收益少得可怜,二十三处赐田,账册上年收租银六千四百两,实际产出远不止此。 十二间店铺,年收租金八百两,按市价至少应收两千两。中间的差额,被庄头、管事太监一层层剥走了。 “赵主簿,这些账我看完了。问题不小。但本官不追究前任。从今日起,东宫产业一律由詹事府直辖。所有庄头、管事太监重新考核,不合格的换掉。所有田亩重新丈量,店铺重新估价,矿场草场渔场重新盘点。” 赵世卿躬身:“下官明白。” 秦浩然转向王敬:“王敬兄,帮我想想,哪些店铺经营不善可以关掉盘出去,哪些偏远庄田管理成本太高可以置换。太子还小,花钱的地方多着呢。咱们得替他把家底攒起来,不能坐吃山空。” 王敬想了想,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批注:“詹事,前门大街的绸缎庄,年年亏损,去年一年就赔了三百多两。灯市口的茶楼,地段虽好,可经营不善,入不敷出。 这两处不如关掉,把铺面出租,一年少说也能收五六百两租金。大兴有几块瘠田,佃户都跑了大半,收不上租子。需要换掉庄头。” 秦浩然边听边记,点了点头:“好。你把这些建议写成正式条陈,明日送到我书房。还有,那些被侵吞的田产、铺面,能追回的追回,追不回的…记在账上,将来再说。” 王敬知道秦浩然这是要给刘安留一条退路。追不回的,就是被刘安吞了的。现在不追,不是不追,是想让皇帝处理。 第630章 收地 当夜,秦浩然把自己关在书房里,铺开一张宣纸,开始写一道奏折。 这道奏折不好写。 要向皇帝哭穷,但不能让皇帝觉得他无能。 要向皇帝要钱,但不能让皇帝觉得贪婪。 要把太子东宫的困境如实上奏,但不能让皇帝觉得太子受委屈是詹事府的失职。分寸之难,正在于此。 “臣秦浩然谨奏:臣自去岁腊月奉旨接掌詹事府,夙夜忧惧,唯恐有负圣托。数月以来,悉心清查东宫产业,乃知积弊之深,非一日之寒……” 他把东宫内库账实不符、田产被侵占、店铺亏损、庄头管事层层剥扣的情况,写得清楚,不夸张,不隐瞒,也不添油加醋。 写完之后,笔锋一转,写道: “臣非敢怨天尤人,亦非欲追究前任。然太子殿下日进德业,所需用度、教养、属官俸给、宫室修缮,无一不需银钱。今东宫库银不足四千两,田产收益十不存五,店铺亏损过半,如此窘迫,臣恐有伤国本。 臣尝闻‘国无三年之蓄,国非其国’。东宫虽非朝廷,然储君之体,关系社稷。今圣上清查天下庄田,以纾民困、以实国库,臣敢请圣上亦垂念东宫,允臣以詹事府之名,整治北城废地,以地生财,以财养宫。 此事若成,不惟东宫用度无虞,亦可为朝廷安置流民、整饬京畿,一举数得,伏望圣裁。” 写完之后,他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改了几个字,又读了一遍,觉得语气还算得体。 等墨迹晾干,然后封好,叫来顺子:“明日一早,送通政司。” 顺子接过奏折,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奏折递上去的第三天,天奉帝在乾清宫召见了秦浩然。 “秦卿,你这份奏折,朕看了。东宫真的这么穷?” 秦浩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份抄录的《东宫产业清查总册》摘要,双手呈上:“圣上请看。这是臣清查之后的汇总。太子名义上的收入,每年俸禄银一千二百两,米一千二百石。 赐田二十三处,一万八千余亩。皇庄五处,三千余亩。店铺十二间;矿场、草场、渔场若干。可实际收益,俸禄银被内库各项杂费扣去大半,田产收益十不存五,店铺亏损过半。东宫内库现银,不足四千两。” 皇帝接过册子,翻了几页,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把册子往案上一摔,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这些奴才!朕把太子交给他们,他们就是这样伺候的?侵吞田产、克扣用度、欺上瞒下,一个个活得不耐烦了!” 秦浩然连忙起身跪下:“圣上息怒。臣不是来告状的,是来求圣上给太子指一条路。侵吞的事,臣会慢慢查,慢慢追。可眼下最要紧的,是东宫没有银子。太子还小,将来读书、延师、建府、娶妻,哪一样不要钱?总不能事事都指望圣上内帑。” “你奏折里说的整治北城,是怎么回事?细细说来。” 秦浩然心中一亮,知道皇帝松口了。他深吸一口气,开始逐条禀报。 从北城的现状讲起,废弃官署、内监外宅、旧仓场、无主坟地,荒地遍地,流民聚集。 讲到如何整治,修路、挖沟、植树、建宅、配套,把北城改造成高端坊巷。讲到如何创收。 土地增值、宅院出售、租金、管理费,细水长流,一本万利。 秦浩然讲得很细,每一个环节都考虑到了,每一个数字都有依据。 皇帝听着,脸上的表情从阴沉变成专注,从专注变成思索。 秦浩然讲完之后,天奉帝开口:“秦卿,你这个计划,需要多少银子?” 秦浩然犹豫了一下,伸出了三根手指。皇帝皱眉:“三万两?” 秦浩然摇了摇头:“三十万两。但臣不需要圣上一次性拨给。臣只需要五万两启动银子,剩下的臣必然能筹集到。 等北城的地价涨了,宅院卖出去了,银子自然就回来了。臣估算过,三年之内,不但能还清借贷,还能为东宫净赚五万两以。” “三十万两…你倒敢开口。朕一年拨给太子的用度才多少?你一张嘴就要五万两。万一亏了,怎么办?” 秦浩然斩钉截铁地说:“臣以性命担保,不会亏。” “你啊…胆子越来越大了。行,朕给你五万两。从内帑出,不经过户部。另外,朕会让密卫和顺天府配合你。北城的事,你放手去办。但有一条,不能扰民,不能强拆,不能激起民变。那些流民,你要安置好。” 秦浩然叩首:“臣遵旨。圣上放心,臣一定把北城整治好。” 皇帝摆了摆手:“起来吧。还有一件事,太子身边的刘安,朕会处理。你不用管了。” 秦浩然叩首谢恩,退出了乾清宫。 秦浩然回到詹事府,立刻召集了所有属官。他把皇帝的口谕传达了一遍,然后开始分派任务。 “王敬兄,你负责总揽全局,协调各方。詹事府这边的事,你替我把关。北城整治,千头万绪,我一个人盯不过来,你多费心。” 王敬躬身领命:“下官定不辱命。” 秦浩然又看向赵世卿和孙承恩:“赵主簿、孙录事,你们负责账目。所有收入、支出,每一笔都要登记在册,按月汇总,送我审阅。账目要清楚。将来御史查账,不能有任何把柄。” 赵世卿和孙承恩齐声应道:“下官遵命。” 五万两银子到账的第三天,秦浩然便开始了北城计划的第一步,收地。 秦浩然没有自己出面,而是让王敬带着赵世卿、孙承恩,会同顺天府通判许慎行,一家一家地跑。 先从最棘手的开始,那些被勋贵侵占的官地。 第一站是德胜门内,武安侯的别业。 武安侯郭勋,是开国功臣之后,世袭罔替,在朝中根基深厚。 他的别业占地数十亩,其中一大半是侵占的内监外宅。秦浩然派人查过鱼鳞册和黄册,铁证如山。王敬带着人去了,郭勋不在家,管事的不认账。 王敬也不急,把地契、鱼鳞册、黄册的抄本摆在桌上,一条一条地念。念完之后,说了一句:“郭侯爷若觉得这些证据不实,可以到詹事府来对质。詹事说了,不勉强,不强拆,不逼迁。但朝廷的法度在这里,太子的产业在这里。请转告郭侯爷自己掂量。” 第631章 北城收地 话虽说得硬,秦浩然却并非要把这些勋贵往死里得罪。 他深谙打一棍子给一颗枣的道理,官地必须收回,但关系不能彻底闹僵。 为此,定下规矩,凡肯配合退地者,按所占面积多寡、事理轻重,许以一分成二分的好处。或是在别的买卖上分一杯羹,或是在后续北城开发中落些实惠。 总之,留足台阶。 这份用心,王敬在交涉中拿捏得恰到好处。 管事听了王敬那番话,连忙派人去请郭勋。 次日,郭勋亲自登门。 秦浩然在詹事府的花厅里见他。郭勋五十来岁,身材魁梧,国字脸,络腮胡,一双眼睛又大又圆,瞪起来跟铜铃似的。 “秦大人。”郭勋声如洪钟,“你派人到我宅子里查地?也不跟我打声招呼?” 秦浩然起身还了一礼,微微一笑:“侯爷息怒。不是查地,是核对。北城整治的事,侯爷想必也听说了。太子殿下亲自过问,皇上也点了头。詹事府不过是奉命行事,得罪之处,还望侯爷海涵。” 郭勋眼睛眯了眯,没接话。 秦浩然让王敬取来抄本,摊在桌上:“侯爷请看。这是鱼鳞册丈量记录。侯爷的别业,占地五十八亩,其中四十三亩是内监外宅的官地,有据可查。” 郭勋低头扫了一眼。当然知道这些都是真的—,那块地是他爹当年从内监手里买”的,说是买,其实就是占,给了几个钱意思意思。 “地,我退。但你们得给我时间,把宅子里的东西搬走。” “侯爷放心。给您一个月。一个月后,詹事府来收地。” 郭勋哼了一声,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盯着秦浩然:“秦大人,你说‘不让诸位吃亏’,这话是真是假?” 秦浩然起身走到郭勋面前,压低声音:“侯爷,北城整治之后,会有一些新的营生。到时候,詹事府优先考虑配合的勋亲。侯爷若不嫌弃,届时可细谈。” 郭勋看了他一眼,目光里的怒意淡了几分,点了点头,大步离去。 王敬送走郭勋回来,见秦浩然站在花厅里发愣。 轻唤了一声:“詹事?” 秦浩然回过神来,放下茶杯,笑了笑:“郭勋脾气暴,但不蠢。他知道什么该争,什么不该争。” 王敬点点头,又有些担忧:“他说一个月,万一到时候不搬呢?” “不搬,那就不要怪我撕破脸皮。” 第二站,安定门内,丰润伯的宅子。 丰润伯曹泰,跟郭勋不同。传到这一代,已然没落得差不多了。家中没什么实权,就靠那份俸禄和几处庄田过日子,勉强撑着伯爷的体面。 宅子在安定门内,占地倒不小,有二十来亩,但大半都空着。院子里长满了草,好些房子漏了雨也没修。 秦浩然派人查过,这块地也是官地,当年是内监的产业,后被曹泰的祖爷占了,一直传下来。 王敬去的时候,曹泰亲自在门口等着。 “王主簿,请进,请进。”曹泰很是客气,把王敬让进花厅,亲自倒了茶。 王敬还没来得及开口,曹泰先道:“北城整治的事,我听说了。这是好事。京城北边一直荒着,詹事府要,拿去便是。只求詹事在太子面前多美言几句。” 王敬一愣。他跑了好几天,头一回遇到这么痛快的,连忙笑着应道:“伯爷放心,詹事心里有数。” 曹泰又说了一通客气话,王敬一一应着。 临走时,曹泰送到大门口,拉着王敬的手,压低声音:“王主簿,有件事…我听说詹事府在北城要搞些营生,能不能给我透个风?” 王敬想起秦浩然的话,笑了笑:“伯爷,这事现在还说不准。等时机到了,詹事自会跟您细说。” 曹泰点点头,望着王敬走远。 第三站、第四站、第五站…… 王敬一家一家地跑。有的顺利,有的艰难,有的当场翻脸,有的暗中使绊。 最麻烦的是广宁伯的宅子。广宁伯刘安,跟郭勋一样难缠,但他比郭勋聪明,不跟你硬顶,跟你拖。 王敬去了三次,每次都被找借口挡在门外。 王敬回来跟秦浩然汇报。秦浩然听了,淡淡道:“不急。把他的名字列在最后,先收别家的。等我们把周边的地都收了,他的宅子孤零零戳在那儿,他自己就会来找我们。” 果然,过了十来天,刘安坐不住了。 亲自来了,态度比之前好了不少。 虽然仍有些不情愿,但看到有密卫在打探府中消息,身怕成为杀鸡儆猴的那只鸡。 便立刻找到秦浩然,只提了一个条件:要跟郭勋一样的待遇。 秦浩然答应了。 还有一些小户,占的地不多,几亩、十几亩,大多是些没落的军官、内监的亲戚、地方上的小豪强。 这些人见郭勋、刘安这样的大户都退了,也就不再硬撑,跟着退了。 最让秦浩然头疼的,不是这些勋贵,而是那些无主地、争议地、糊涂账。 归属权乱七八糟,户部、工部、内府、顺天府,哪个衙门都能插一杠子。 这些地,单靠詹事府收不了,得靠内府帮忙疏通。 秦浩然去找了司礼监秉笔太监麦福。 麦福正在喝茶,见秦浩然来了,笑着站起来:“秦大人,稀客。坐坐坐,尝尝这茶,刚到的龙井。” 秦浩然坐下,喝了口茶,夸了两句,便道:“麦公公,北城整治的事,您听说了吧?” 麦福点点头,脸上的笑容没变:“听说了。太子殿下的事,咱家哪能不知道。” “有几处地,需要麦公公帮忙疏通。”秦浩然从袖子里掏出一份名单递过去,“这些地,名义上是内府的产业,实际上都荒了多年了。詹事府想收过来统一规划。麦公公看……” 麦福接过名单,扫了一眼,沉默片刻。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下,又拿起名单看了一遍。 “秦大人,这些地,有的是先帝赐给老太监的养老地,有的是宫里贵人的私产。您要收,不是咱家一个人说了算的。” 第632章 民间 秦浩然点点头:“麦公公说得是。所以詹事府不是白要。整治北城之后,会建一批新的驿馆、会馆、官署,到时候需要内府来管。这些事情,太子殿下说了,优先考虑内府。” 麦福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知道秦浩然这话是什么意思。 内府虽然权势大,但捞钱的门路也就那么几条。北城整治这么大的事,油水少不了。 如果詹事府真能把一部分营生交给内府,对司礼监来说,是一笔不小的进账。 麦福沉吟片刻,笑了笑:“秦大人这么说,咱家就放心了。这几处地,咱家帮您问问。能办的,尽量办。” 秦浩然拱手:“多谢麦公公。” 过了几天,麦福回了话,说那些地大部分都能划拨过来,只有两三处比较麻烦,需要再等等。秦浩然说没关系,不急。 一个月下来,核心圈的大片土地,终于被詹事府一一收归名下。 每天傍晚,秦浩然都要听王敬汇报当日的进展,然后摊开地图,标注:已收、待收、尚有争议。 红色的小旗插在核心圈里,远远望去,像一片小小的旗海。 太子府清查北城闲荒田地,现已尽数厘清造册: 已尽数收归府辖之地,合计一百三十七处,二千五百四十二亩。 尚未办结征纳之地,共一十一处,四百零七亩。 地界权属存有争议之地,计八处,一百二十三亩。 土地收得差不多了。 可其中许多地,都是窝棚。 那些窝棚里住着的人,少说有几千户。粪夫、乞丐、兵丁家属、拾荒的、卖力气的…他们没地没产,就靠着这几间破窝棚遮风挡雨。 你要是把他们赶走了,他们去哪儿?流落街头?还是跑到别的城区去,变成更大的隐患? 秦浩然不是没想过安置。可安置要钱,要地,要粮食,要房子。他手上有什么? 一堆刚收回来的荒地,脏、乱、差,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 詹事府的库房里银子倒是有一些,可那是皇上拨下来开发北城的专款,每一笔都要入账,都要交代。 况且,自己寸功未立。 朝中盯着的人太多了。那些勋贵嘴上不说,心里都在等着看笑话。 要是先闹出乱子来,流民暴动、死人伤人,那这事儿就黄了。 秦浩然最后做了一个决定,先不碰那些窝棚,只先开发一块地,让它先赚钱。 钱不是万能的,但没有钱,这事儿寸步难行。只要有一块地做成了,出了效益,赚了银子,那些观望的人就会跟进,那些反对的人就会闭嘴,也有钱去安置那些百姓和流氓。 六月底,秦浩然把王敬、赵世卿、孙承恩叫到了詹事府的花厅里。 四个人围着一张方桌坐下,桌上摊着那张舆图,旁边摆着一摞簿子。 秦浩然先开口:“地收了不少,但咱们不能光收不建。我打算先挑一块地,动工。” 他指着舆图上的一片区域,德胜门内偏东,靠近后来规划中的主干道。地势相对较高,离积水潭也近,交通方便。 那块地大约三百二十亩,已经全部收回,没有争议,也没有太多窝棚,只有几间废弃的旧仓房。 “就这儿。第一期,沿干道全建成下商上住的二层铺面小楼,贴合北城常态。内侧腹地再起院落,可作大户宅邸、大库房、歇脚会馆,与临街小楼搭配,堪称绝配。这块地三百二十亩,除去街巷公用地界,实得可建地基约二百一十亩上下。按两成建铺、八成建院的规制铺开,能起八百多间铺面、三百来套宅院,成片铺展开来,便是一条规整兴旺的市井商街。” 赵世卿略一默算,蹙眉道:“詹事,这些加起来,工料人工不是小数。卑职粗估,怕是要十二万两白银打底。这笔银子从哪儿出?” “皇上拨的那笔款子,先动一部分。但不能全动,得留出后手的钱。” 赵世卿依旧心存疑虑,接着追问:“那此番营建整体预算究竟几何?” 秦浩然抬手从袖中取出一纸账目,径直递了过去:“我早已核算妥当,数目都写在此处。” 赵世卿接过纸,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他看了好一会儿,抬起头,带着一丝不确定:“詹事,这个数…是不是太低了?按市价,光是砖瓦木料就不止这些。” “我知道。所以我不打算用官府的工和料。” 孙承恩愣了一下:不用官府的?那用什么?詹事,朝廷的工程,向来都是由工部督造、官府采办,这是规矩。您不用官府,御史那边怎么交代?户部那边怎么核销?” “此事便纯走民间路子,本就是民间商事营建,自该依民间章法行事。咱们只管寻访手艺出众的良匠,一应建材物料也尽数从市井商行采办。 官府营建那一套太贵,而且拖沓耗时日,开销虚高无比,层层经手皆是油水。一块青砖官价仅三文,落到工地便涨到五文,凭空多出来的银两,尽数落入旁人腰包。” 孙承恩略一思索,赞同道:“此法稳妥,确实能省下不少虚耗开销。” “工钱统一定为月结,由詹事府径直下发到每位匠人手中,绝不转手旁人。” 王敬闻言微微一怔:“按月结算?” “正是。按月清算足额发放,不拖欠分毫,不克扣半厘,全程不经任何中间人经手。匠人做事向来实在,朝廷体恤体恤他们,银钱结算利落痛快,众人自然肯尽心出力。若是长久压着薪俸,众人心中有怨,做起活来难免消极怠工,一味敷衍磨蹭。” 赵世卿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只是按月足额发放工钱,平日里现银周转的压力着实不小,每月都要备足大笔银两。” “眼下先这般推行,银钱缺口暂且不必忧心,后续各处周转筹措,自有我来谋划妥当。” 接下来的日子,秦浩然一边带着几个老工匠勘察地形、绘制图纸,一边开始约见各路材料商。 材料商们起初并不把詹事府当回事。 在他们眼里,詹事府是个清水衙门,管的是太子读书的事,跟营建工程八竿子打不着。 可当他们听说詹事府要在北城搞大动作,一个个眼睛都亮了。 这可是十几万两的大买卖,谁不想分一杯羹? 秦浩然把见面的地点定在崇文门内的一家茶楼,约见众人,每日见五人,学习当年恒大首富,空手套白狼,套牢供应商。 第633章 垫资 第一个来的是北京城最大的砖瓦商,姓刘,五十来岁,矮胖身材,圆脸大耳,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一看就是精明人。 带着样品册,进门就鞠躬,行礼。秦浩然翻了翻样品册,只是问了一句:“刘掌柜,你供的砖,能不能做到每一批都一样?颜色、尺寸、硬度,不能有差别。北城的宅子,将来是要卖给勋贵、富商的。砖瓦参差不齐,人家看了,以为是以次充好。” 刘掌柜拍着胸脯说:“秦大人放心,我刘家烧了三十年的砖,宫里的砖都用过,何况詹事府的工程?” 秦浩然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端起茶杯慢慢喝着。 生意场上,谁先开口,谁就输了。果然,刘掌柜坐不住了,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秦大人,这个工程的料,能不能全包给我们刘家?价钱好商量。” 秦浩然放下茶杯:“刘掌柜,詹事府的工程,不搞独家供货。砖瓦、木料、石料、石灰,每一种都要选三到五家,比质量、比价格、比信誉。你若是想接这个工程,先回去把报价和样品准备好。半个月之后,詹事府统一开标。规矩一视同仁。” 刘掌柜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连连点头:“应该的...” 起身告辞时,他从袖中摸出一个红封,悄悄往秦浩然手里塞。秦浩然没有接,甚至没有看那红封一眼,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刘掌柜,詹事府的工程,不收这种礼。” 刘掌柜讪讪地收回红封,连声告罪,退了出去。 接下来的几个材料商,秦浩然都是同样的态度,规矩讲清楚,不搞独家供货,不收任何形式的心意。 几天下来,有意向的材料商从二十几家筛到了五家。 五家各有优势,主要是这五家都答应了秦浩然的条件,只给一成预付款,剩下的九成,由材料商垫付,完工后结清,按年息一分二厘计息。 这个条件,放在别人身上,材料商们早就拍桌子走人了。 一成预付款,意味着他们要自己先掏出几万两银子来垫资,万一詹事府到时候赖账,或者工程烂尾,这笔银子就打水漂了。 几万两银子,不是小数目。 可秦浩然手里有一个别人没有的筹码太子。 秦浩然让岳父徐启跟户部和内府打了招呼,放出风去,说北城的工程是太子的私产,背后有东宫撑腰。 这些材料商个个都是人精,消息灵通得很。他们知道,詹事府虽然是个清水衙门,可詹事秦浩然是太子身边最红的人。 得罪了他,就等于得罪了太子。得罪了太子,就等于得罪了未来的皇帝。 更何况,秦浩然的岳父是次辅徐启,朝中有人好办事。 这些材料商背后的靠山,那些勋贵、太监、朝臣。 也都私下传了话,詹事府的工程,能参与就参与,不要搞事。雪中送炭,比锦上添花强得多。 秦浩然约见了这五家材料商的掌柜,把他们请到同一间雅间里。五个人坐在一起,面前摆着茶水和点心,彼此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紧张,不知道秦浩然要说什么。 秦浩然端起茶杯,慢慢呷了一口,然后放下。他的目光从五个人的脸上一一扫过,声音沉稳:“诸位掌柜,詹事府北城的工程,体量你们都知道,我就不多说了。三百二十亩地,几十百套宅院,上百间铺面,十几万两的大买卖。而且,这只是一个开始。” 五个人同时竖起了耳朵。 “北城的事,皇上是知道的,也是点头的。诸位掌柜,你们都是聪明人,有些话不用我说得太明白。几万两银子,博一个未来,你们不亏。” 五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目光闪烁。 第一个表态的是刘掌柜。他咬了咬牙,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把茶杯往桌上一顿,声音里带着几分豁出去的决绝:“秦大人,这活,我接了。一成预付款,完工后结清,我认。刘家的砖,一定按时按量送到工地,决不耽误工期。” 第二个、第三个也相继点头。到第四个人的时候,那个掌柜犹豫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站起身来拱了拱手:“秦大人,对不住,这个买卖我接不了。账上没那么多现银,垫不起。” 说完,低着头匆匆走了。 第五个人看了看秦浩然,又看了看另外三家掌柜,咬了咬牙:“接。” 四家材料商,四份契约。 秦浩然让赵世卿当场拟好了契书,一条一条地念给他们听。预付款比例、利息计算方式、材料规格、交货时间、违约责任,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 四家掌柜各自签了字,按了手印,带着契书副本离开了雅间。 与此同时,王敬在京城营造行里物色匠人队伍,也跑了好几天,找到足够的作头(工头)。 一共三支队伍,北城营建的核心班底,算是齐了。 六月初,秦浩然把工部营缮司的几位老攒典和营造吏师请到了詹事府。 这些人都是营造行的老把式,在工部干了几十年,他们虽然官职不高,有的连品级都没有,但肚子里有真东西,什么样的地基用什么土,什么样的梁柱用什么木,什么样的屋顶用什么瓦,他们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 秦浩然把北城的图纸摊在桌上,双手平铺展开,请他们审阅。 图纸是秦浩然亲自画的。 图纸上,十字大街为骨,棋盘街巷为脉。外圈是商铺,中部是宅院,中心设学堂和医馆。 低洼处蓄水造园,边角预留发展之地。排水系统分三级,主渠、支渠、入户暗沟,层层递进,雨水和污水分开排放。 大街宽三丈六尺,胡同宽一丈八尺,宅院进深三丈,面阔随地形而定。 核心圈的顶级宅院,三进四合院,带花园、垂花门、抄手游廊,所有规制都在朝廷允许的范围之内,不逾制,不僭越。 外围圈的排房、商铺、仓库、客栈,按功能分区,互不干扰。 秦浩然站在一旁,语气谦逊询问:“诸位老师傅,请看看,有什么不妥之处。” 第634章 动工 一众经验老道的大匠围聚桌前,俯身仔细端详桌上绘好的营建图样,越看越是心惊。 此地占地三百二十明亩,剔除街巷通路、公共空地后,实得营建地基十三万七千六百二十五平半。 首期沿主干道统一修筑下商上住的二层铺面小楼,形制贴合北城本地商事风貌。 地块按两成地界营建商铺,铺面统一定为一丈二开间、二丈四进深,总计可建成标准铺面八百六十间。部分铺面可打通合并,改作酒楼、钱庄、绸缎商行等大型商号,余下铺面对外开设各类杂货小店。 剩余八成腹地地界修筑院落房舍,既可作为富商宅邸、大型库房,也可设客商落脚会馆,与临街商铺错落相融。宅院分三等规制修建:八分四厘的一进小院共二百二十套,安置寻常吏民百姓;一亩半的二进院落计一百套,专供商贾富户居住;另划拨土地营建格局恢弘的三进大院,共计十二套,适配官绅世家府邸所需。 整片坊市楼宇连片排布,总计商铺八百六十间、宅院三百三十二套,建成后便是一处规模完备、烟火兴盛的北城商住街市。 众人忍不住出言询问这般精妙规整的图纸出自何人之手,秦浩然坦然坦言皆是自己亲手绘制。 此言一出,满堂匠人皆是面露敬佩,心中暗自折服。随后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顺着图纸布局,将整片北城的整体规划、街巷排布、宅舍划分尽数细细梳理推敲。 其间只在几处细节地势与用料做法上略作微调修缮,整片区域的整体大格局分毫未改。言谈举止间,众匠对秦浩然独到长远的布局眼光,越发心生敬重。 当夜,秦浩然独坐书房,案上摊着账册与图纸,手中握着算盘上下翻飞。 徐文茵端着一碗银耳汤进来,轻轻放在案上,探头看了一眼那密密麻麻的数字,眉头不由得微蹙:“老爷,都三更了,还不睡?” “你先睡,我再算一会儿。”秦浩然头也不抬,手中的算盘又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 工程总造价,十二万两。四家材料商垫资九成,折合十万八千两。詹事府需支付一成,即一万二千两,另加年底结算的利息。年息一分二厘,一年便是将近一千二百两。 这笔利息不能从工程款里出,得从北城建成后的收益中扣。 秦浩然在纸上写下一串数字:工期、成本、售价、租金、管理费、利息。直到所有数字都对上了,他才放下算盘。 七月廿二,一早秦浩然便到了工地。 朝工头走去,拱手道:“各位师傅,辛苦大家了。今日开工,往后就拜托诸位了。” 李老栓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身旧衣裳上停了一瞬:“你就是秦大人?” “是。叫我秦浩然就行。在工地上,没有大人,都是干活的人。” 李老栓又看了他一眼,目光里的警惕消散了几分。 他在工地上见过太多官员,穿官袍来转一圈,背着手说几句加快进度就走,连图纸都看不懂。 有的干脆不来,派个师爷盯着,自己躲在衙门里喝茶。像秦浩然这样穿得比匠人还朴素的,倒是头一回见。 李老栓放下墨斗,直说道:“我们这些人就认一个理,干了活就得拿钱。不怕活重,不怕工期紧,就怕干完了拿不到钱。秦大人,你给得起,我们给你干好。” 秦浩然笑了笑,从袖中掏出一张纸递过去。那是他让赵世卿拟的工钱标准,一项一项列得清清楚楚:大工每天六十文,小工每天四十文,力工每天三十文,管一顿午饭。 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工钱月结,每月最后一天足额发放,由詹事府直接发到每个匠人手中,不经任何中间人转手。” “李师傅,工钱月结,每月最后一天发。这不是拖欠,是规矩。詹事府的工程,不经过工部,不经过内府,也不经过任何包工头。工钱由詹事府直接发到你们每个人手里,一分不少,一天不拖。” 李老栓接过那张纸,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秦大人,我在营造行干了四十多年,跟工部、内府、顺天府都打过交道。那些人说起来好听,什么‘朝廷的工程’‘规矩不能乱’,可到了发工钱的时候,这个扣一点,那个拖一天,到我们手里能剩多少? 去年给内府修了三个月的园子,到现在还有一半的工钱没结,手下的兄弟都快揭不开锅了。” 秦浩然直接说道:“那些事我管不了。但詹事府的工程,我管得了。你放心,到了月底,工钱一分不少。你们只管安心干活。” 李老栓点了点头,不再说话,低头继续弹线。 除了李老栓带的几十个匠人,还有一百五十多个从北城招来的壮劳力,都是原先住窝棚的百姓,和流民。 秦浩然让人去贴告示,又让秦铁犁和秦河娃去北城的几个窝棚区喊了一圈:工地上招人干活,管一顿午饭,工钱一天三十文,月结,每月最后一天发。 告示贴出去当天就来了两百多人。 秦浩然让秦禾旺挑了一番,留了一百五十个,全是身强力壮的。他们干不了细活,但挖地基、搬砖、运土、和泥、打夯,这些粗活他们能干。 一个小吏站在工地边上,手里拿着簿子,一个一个登记名字。 每来一个人,他就问一句:“叫什么名字?哪儿的人?以前干过什么?有什么手艺?”一一记下来,发一块竹牌,上面刻着编号。到了月底发工钱时,凭竹牌和出工记录领钱。 那些临时招来的壮劳力,被分成了几组:搬砖、和泥、运土,各有分工。 秦禾旺压低声音,目光扫了一眼那些正在干活的流民:“浩然,你招了这么多流民,不怕他们闹事?一百五十多个人,良莠不齐。万一有人挑事,或者偷懒耍滑,你怎么办?” “给他们活儿干,给他们饭吃,他们闹什么?人又不是畜生,你对他好,他知道。那些游手好闲的,不是天生就懒,是没人愿意给他们一个机会。你给他们一个机会,他们比谁都珍惜。” “万一有别有用心的人挑拨呢?北城那些勋贵,虽然退了地,可心里不服气。他们要是派人混进来,故意闹事,把工地搅黄了,怎么办?” 秦浩然沉默了一会儿。 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稀疏的绿叶,轻轻叹了口气。 “哥,这世上没有万无一失的事。我只能做到问心无愧。该防的防,该查的查,剩下的,看天意。如果老天爷觉得这件事该成,谁也拦不住。如果觉得不该成,我再怎么努力也没用。” 工地上,夯土的声音一下接一下,沉闷而有节奏。 此后数月,秦浩然的日子便如上了弦的钟摆,一日不得停歇。 每日五更入宫,在文华殿为太子讲经论史。 午后散值,也不回府,径直骑马往北城工地赶。 脱了官袍换上短褐,蹲在基坑边与李老栓商量地基的夯法,或是拿着图纸跟王大壮比划墙角的弧度。 匠人们起初见他来还有些拘束,日子久了便习以为常,甚至敢跟他争上几句,哪块石料该放哪儿,哪根梁木该多长,争得面红耳赤,末了又一起蹲在地上啃炊饼。 可秦浩然心里清楚,光把宅子盖起来还不够。要快速盈利。 第635章 工钱即人心 唯有尽快盘活产业,吸纳商户入驻,方能最快聚敛银钱,稳固财源。 当即定下计策,提前放出招租的消息,命王敬去牙行走一趟,让其在崇文门、正阳门、灯市口等京城最是繁华热闹的地界,四处张贴招租告示。 詹事府名下北城新建街市铺面正式招租,街巷划分井然、各业分门设肆,可经营米粮、绸缎、油盐杂货、典当银钱、酒楼茶肆诸般行当。 每间铺面押租二十两至五十两不等,月纳租银二两至五两,有志经商承租者,可亲至詹事府议约立契。 告示一经张贴,当日便有不少往来商贾驻足打探,前来问询详情者络绎不绝。 前后不过半月光景,新建街市中百余间临街旺铺,便已然租出大半。 率先登门敲定铺面的便是素来眼光独到的晋商。 其中一位在京城深耕盐铁生意二十余年的王姓盐商,一眼便瞧出德胜门内这片地界暗藏大势,知晓此地背靠内城要道,日后必定兴盛,当即一口气定下三间连号铺面,当场付清一百五十两押租,议定月付租银十五两。 落笔签立租契之时,这位盐商笑着对王敬坦言:“在下敢这般爽快定下铺面,全然是冲着东宫太子与詹事府的名头而来。此地既是詹事大人统筹营建,日后更是东宫名下产业,在此经商营生,平日里不愁地痞滋扰,亦不惧官府无端刁难,安稳稳妥,最是省心。” 王敬闻言连连称是,心底更是由衷叹服秦浩然的远见卓识。 此刻才算真切明白,身居朝堂高位、身居东宫詹事这般清贵要职,自带的身份名望便是最稳妥的底气,无形之中形成旁人难以企及的权势背书,更是千金难换的生意溢价。 紧随晋商之后,行事沉稳的徽商也纷纷闻讯赶来,开设典当行当、绸缎庄、南北茶庄的客商接踵而至。 眼见外地富商纷纷抢占好铺,久居京城的本土商贾再也按捺不住,经营粮行、煤炭铺子、日用杂货的本地生意人,亦是接连上门打听承租事宜。 待到年岁将尽,整片街区核心地段的百余间铺面尽数租罄,仅一次性收取的铺面押租,便能收拢近上万两现银。 八百六十间铺面全数租出后,每月更可稳收租银两千两左右。 这般进项虽算不上一夜暴富的巨利,却是源源不断。 主要是北城的名字,渐渐在京城的商圈里传开了。 随着营建工程逐日铺开,各处地基、屋舍、临街铺面同步动工,所需人力亦是日渐增多,汇聚了千余工匠民夫,众人分门别类、各执其事。 秦浩然闲来登上近处城头,居高临下放眼望去,只见整片工地之上人头攒动,木料砖瓦堆积如山,匠人挥汗劳作,民夫往来运料,处处皆是热火朝天的繁忙光景。 望着这般盛景,他唇角不由缓缓扬起一抹淡笑,心中了然,自己布下的这盘产业大棋,如今总算彻底盘活,渐入佳境。 詹事府定下的用工酬薪规制,很快便在京城营造匠人圈子里传遍开来。 按月结算薪俸,银两足额发放,向来不拖时日、不扣分毫,更无层层盘剥之中饱经手之弊,不论匠人还是民夫,工钱皆是由府中专人亲自核发,银钱铜钱径直送到各人手中,实打实落到实处。 首月发放薪俸那日,大木作头目赵大木领着百余名匠人,齐齐在工地旁列队等候,人人依次按名领钱,到手分文不少。 一众工匠亲身领教这般公允利落的行事作风,深知如今官府营生竟能如此爽快,再无往日拖欠克扣之忧。此事一传十、十传百,转瞬之间便传遍京城大小营造行当。 先前尚在观望犹豫的各路匠人、熟练力夫,纷纷托熟人前来打探门路,只求能入此营生做工。 秦浩然见状,当即吩咐王敬再度扩招人手,又添募三百精壮劳力,至此整片工地常驻人手一举增至一千四百余人。 每日衣食吃食、工钱薪俸皆是不小的开支,秦浩然心中账目算得一清二楚。 依照定下的工价规制,工头日支一百八十文,各类匠人、民夫薪俸分明,汇总下来,每日单单发放各色工钱,便需耗银五十两上下。 再加上众人一日正餐所用,每人每日伙食四文钱,一千四百余人一日吃食开销,又将近六两白银。 两相合计,一日各项花销便足足五十七两白银,开销虽巨,却皆是稳固投入,只为早日将这片偌大坊市尽数建成。 工程经过大半年的建设,核心圈的几排铺面就已经有了雏形。 秦浩然把王敬叫到跟前,铺开图纸,指着那一片临街的铺面,手指在纸上一划:“这些铺面,不要等全建好了再租,边建边租。先把牌子打出去,让京城的商户知道,北城要起来了。” 北城工地的兴起,最先受益的不是勋贵,不是富商,而是那些住在德胜门外关厢的穷苦百姓。一千多号人,每天要吃饭,要喝水,要买菜,要买油盐酱醋。 工地周边的十几个村庄,原本穷得叮当响,如今靠着给工地供应菜蔬、粮食、柴草,家家户户都多了几两银子的进项。 有人在工地门口支起了早点摊子,卖烧饼、豆浆、油条,每天天不亮就排起了长队。 住在安定门外窝棚里的流民,有不少被招进了工地。 秦浩然让王敬在流民中挑了些身强力壮的,编入民夫队伍,干挖沟、运料、夯土的活。 这些人以前靠捡破烂、乞讨为生,如今每天有几十文工钱,还管一顿饭,日子一下子有了奔头。 那个在窝棚里住了十几年的老乞丐,被编入民夫队后干活最卖力,夯土时号子喊得最响,嘴里还念叨:“有饭吃了…有饭吃了…” 秦禾旺站在他旁边,低声说了句:“浩然,你干这事,比当官积德。” 秦浩然没有回答,只是望着那片热火朝天的工地,目光深沉,心中默默地想:这就是我要的。不是银子,不是宅子,是这些人能吃饱饭,是这些孩子能穿上新衣裳,是这些老人能安安心心地活下去。 匠人们干活卖力,工期比预想的快得多。 原计划两年的工程,一年半就完工了。 第636章 基业初成 八百多间铺面、三百来套宅院全部竣工。 排水系统按图纸修建,主渠、支渠、入户暗沟三级递进,雨水、污水分流,再大的雨也不怕积水。 完工那天,秦浩然让人买了十头猪、二十只羊,在工地上支起大锅,炖肉熬汤,犒劳匠人们。 一千四百多人围坐在工地上,端着碗,大口吃肉,大口喝汤。 赵大木端着一碗酒走到秦浩然面前:“秦大人,草民在营造行干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见官府不拖欠工钱的,头一回见当官的跟匠人坐一起吃饭的。草民敬您一碗。” 秦浩然站起身来,端起酒碗,与赵大木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环顾四周,目光从那一张张黝黑的、粗糙的、满是风霜的脸上扫过,端起碗,大声说:“诸位辛苦了。” 一千四百多人齐声高喊:“不辛苦!”声音在工地上回荡,震得城墙上都簌簌落土。 秦浩然放下碗,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给王敬:“王敬兄,这个月工钱双倍。” 王敬接过纸,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消息传开,匠人们欢呼雀跃。 而远在扬州当知府张玉书,也在扬州站稳了脚步。 自抵扬州赴任以来,便深知两淮盐政积弊深重。 当地盐商盘根错节、财势滔天,且暗中攀附朝中权贵,上下勾连、互为庇护,牵扯极广,绝非一朝一夕能够撼动。 故而张玉书并未贸然行事,反倒收起锋芒,假意随和宽厚,与一众盐商虚与委蛇,安稳蛰伏了整整半年。 这半年间,他从不深究盐务旧弊,亦不约束商户行径,任由一众盐商放松警惕,皆以为新任知府性情温和、畏事守成,并无彻查整顿的魄力。 就连朝堂之上,也渐渐听闻扬州盐弊难除,朝野诸多官员已然商议,准备另派重臣南下督办盐务、清理积欠。 可众人皆不知,张玉书看似无为蛰伏,实则早已暗中布局。 待时机成熟,果断出手,先摒去随行仪仗、府衙随从,换上寻常布衣便服,只携一名心腹幕僚,悄然奔走于扬州各处。 二人深入滨海盐场、贫苦灶户村落,暗访城内大小盐铺与转运商行,一点一滴摸清盐商囤私、逃税、行贿、盘剥灶户的全套敛财门路。 一路上,他暗中搜缴留存隐秘往来账簿、官吏行贿实证、历年拖欠盐课底册,桩桩件件,皆攥下铁证。 同时,耐心安抚常年遭受盐商与胥吏层层盘剥、申诉无门的盐场灶丁,体恤其疾苦、许其公道,渐渐赢得一众灶户信任,不少受尽欺压的匠人灶丁,纷纷主动吐露实情,佐证盐商罪状。 待证据搜罗齐全,张玉书一面快马行文上报巡盐御史与南京户部,一面调集府衙捕快、巡检司兵丁,趁夜围堵城内数家头号盐商府邸与隐秘银库,当场查抄出私藏白银、未报备空盐引、往来贪腐账册无数。 一众素来横行扬州的盐商猝不及防,往日倚仗的官场人脉一时间无从疏通,往日嚣张气焰尽数消散,面对确凿罪证无从抵赖,只能低头认罪伏法。 张玉书依照大越盐律与府衙规制,从严审讯定案,剔除涉案渎职官吏,废除盐商私自定下的苛规,整顿扬州盐市秩序。 一番彻查清算下来,尽数追回盐商历年拖欠隐匿、贪墨盗取的官银与盐课银两,除去依法定罪罚没之银,共计追回库银四十万七千六百余两,另有堆山积海的滞压官盐尽数归入官仓。 捷报快马传至京师,一时间朝堂震动。 两淮盐务积弊数十年,盐商勾结官吏、拖欠盐课、侵吞库银,历届官员要么畏势纵容,要么查而无果,朝廷年年亏空盐税,九边军饷屡屡因此掣肘。 谁也未曾想到,新任扬州知府张玉书竟能不动声色、蛰伏半载,一举撕破盘根错节的盐商巨弊,追回巨额赃银。 奉天殿内,天奉帝手持张玉书的奏疏,脸上全是满意。 此事牵扯江南巨商、地方胥吏,甚至隐隐牵连朝中部分权贵,寻常地方官早已畏难避事,张玉书却敢潜行暗访、铁面彻查,实属难得。 帝心审慎,并未当即定论,即刻下旨令内阁督办、户部逐一核验查抄账目、追缴银数、盐课旧欠,逐项比对历年底册,确保无虚报、无瞒报、无疏漏。 半月后,内阁与户部联名回奏,勘合清楚:张玉书所追赃银、所清积弊、所核盐课,尽数属实。 确认无误,龙颜终露赞许之色。 朝野上下皆看得明白,张玉书不惧权贵,不避积弊,既能隐忍布局,又能实干成事,为朝廷补回巨额库银,肃清江南盐弊,实为难得的能臣。 经此一案,张玉书彻底在江南站稳脚跟,名声响彻朝堂。 而朝廷之上,奉旨巡阅九边的兵部尚书聂豹,历时一年有余的巡查,终于自边关返京。。 此次巡边自宣府至大同,由大同转榆林,再从榆林直抵甘肃,踏遍九边所有重镇要塞。 他行事严谨刚正,不徇半点情面,逐营、逐卫、逐堡逐一踏勘核验,当众点验兵额、校阅操演、考核射艺,将九边防务底细摸得一清二楚。 军中在册兵丁实数、官府册籍记名数额、老弱残疾兵员占比、逃兵缺额数量、骑兵战马存栏数、马匹膘情优劣、军械甲仗配备完好度,一一登记在册。 但凡老弱无用之兵,当即清退裁汰。各处营伍缺额,即刻责令就地补募。但凡练兵敷衍,治军无方的将官,当场摘印停职、依规问责,无一人能够徇私幸免。 短短一年多的时间,九边军务积弊一扫而空,营伍风气大振,防务壁垒愈发坚固。 蒙古部落数次遣兵南下试探虚实,皆见明军军容严整、守备森严,无半点可乘之机,只能悻悻退去,边境得以暂保安宁。 聂豹回京复命,天奉帝特意在乾清宫单独召见,看着焕然一新的九边防务,龙心甚慰,当众称赞他老成谋国。 细细问询边关利弊、军务实情。聂豹将九边利弊、兵马虚实、整改举措一一据实奏对。 天奉帝听得满心赞许,正要下旨颁赏、加官晋爵,不料聂豹微微躬身,从袖中取出一道亲笔奏折,双手高举呈上:“臣年迈体衰,心力交瘁,常年戍边操劳,旧疾缠身,已然不堪兵部繁剧要务,恳请圣上恩准,容臣致仕归乡。” 天奉帝接过奏折匆匆一览,眉头当即微微蹙起,颇为不舍:“聂卿,九边积弊初除,防务方才大有起色,正是需你坐镇稳住大局之时,何故骤然请辞?” 第637章 三疏乞休 聂豹伏地叩首,语气满是疲惫:“圣上明鉴,臣此次巡边半载,日夜奔波劳顿,身子早已不堪负荷。如今夜间咳喘不止,气血亏虚,连战马都难以乘骑。 臣若恋栈高位,身居兵部重职却无力理事,反倒恐误军国大事。不如让位与年轻有为、精力充沛之臣,方能持续稳固边务。臣恳请圣上垂怜,准臣归乡养病、安度余年。” 天奉帝望着眼前这位鬓发霜白、满身风霜的三朝老臣,心中了然。 聂豹半生为国戍边、操劳军务,如今确实年岁已高、精力耗尽,再难支撑兵部繁杂重任。 最后询问道:“朕知晓卿身有疾苦。只是兵部尚书位高权重、干系重大,卿若离任,何人可接替此任?” 聂豹垂首躬身,始终闭口不言,不肯举荐一人。 天奉帝再问一遍,依旧默然不语。 大越朝初年设卫所,兵农合一,自给自足。兵部只管花名册,调兵打仗归五军都督府管。 到中期以后,土地兼并严重,卫所兵纷纷逃亡,缺额太多,根本打不了仗。 朝廷没办法,只好改行募兵制,兵是花钱雇来的,粮饷、招募、训练、指挥,全由兵部一手管起来。 这样一来,兵部早不是从前只管名册的清水衙门,而是直接掌管天下军队,成了朝堂上最重要的位置,非皇帝心腹不能坐。 此时举荐继任之人,无论举荐何人,都会立时沦为朝堂众矢之。 聂豹一生谨慎为公,临去之时,不愿拖累任何朝臣,更不愿为朝堂平添纷争。 天奉帝看透了他的心思,心中感慨不已,终是松了口:“罢了。朕知晓卿心意,也体恤卿半生劳苦、身有旧疾。朕准你所请,暂且卸任归乡安心养病。日后身子若有好转,随时可返朝理事。” 聂豹闻言,郑重叩首谢恩。 只是朝堂自有百年规制,重臣致仕从无一疏即允的先例,必循三疏乞休的礼法流程,以示君臣恩义。 首疏以年老多病、精力不济、不堪繁剧为由请辞,皇帝例行温旨慰留,赐药赐米,劝其安心供职。 二疏再辞,自陈心神耗竭,恐误国事,再度推辞官位。朝廷亦会二次慰留,成全大臣体面、彰显君上仁厚。 直至第三疏坚辞,力陈万难留任,辞意决绝再无转圜,真心求退。 届时皇帝便当顺理成章准其致仕,成全臣子归乡之志。 最后下旨。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卿文武兼资,历仕三朝,久掌兵枢,总摄戎务。曩者边烽屡警,卫所规制渐弛,兵农旧制难继,募兵调度事宜日繁。卿殚心筹画粮饷,慎选将材,整肃军旅,定庙堂之方略,靖四海之烽烟,夙夜恪恭,勋绩彰著。 今卿以年齿渐高,精力渐衰,屡次上疏恳请致仕,情辞恳切,朕不忍强留。特准其归休,特加太子太傅,进阶柱国,照例荫一子锦衣卫指挥佥事世袭,特恩再荫一子锦衣卫千户世袭。 照旧支领全俸,赐驰驿还乡。日后朝廷若有军国机要重务,仍可随时入朝咨议献策。 卿可归隐田园,安享清福,颐养天年,以慰朕倚重老臣之深怀。 敕命 离京那日,聂豹唯恐朝中同僚故旧前来相送,特意避开正南正门,择北门悄然动身。 褪去一身官袍,只着一身青布直裰,头戴素色布巾,全无半分当朝重臣的气派。身下乘着一匹寻常老马,身旁仅随一名年老家仆,行迹简淡,悄无声息离了京城。 行至城外僻静处,勒住马缰,驻马回身,遥遥望向巍峨帝京。半生执掌兵枢,筹边定策,大半岁月皆耗于此地,万千心绪一时翻涌难平。 “聂尚书。” 一声轻唤将他拉回神思,旋即转身,只见秦浩然立在道旁。 一身石青素面直裰素雅端方,头戴东坡巾,腰间束锦丝软绦,足蹬皂色云纹皂靴,面带一丝笑意。 聂豹微微一怔,旋即颔首笑道:“景行,你怎会来此?老夫早已言明,不必前来相送。” 秦浩然拱手躬身行礼:“学生并非专程送行,实是有心邀太老师往北城一游,还望太老师多多指点。如今北城营建诸事繁杂,学生一人难以周全,若得恩师慧眼把关提点,学生心中方能安稳。” 聂豹抬眸看他,目光里既有几分赞许,又藏着几分无奈。 自家这位徒孙心思玲珑剔透,行事向来机敏过人,分明是一片惜别相送之心,偏要寻这般妥帖由头遮掩。 他无奈一笑,缓缓勒转马头:“也罢,那便同你走一走,老夫倒要瞧瞧,你这一年多来,究竟折腾出何等光景。” 二人并辔徐行,顺着城墙根一路往北而行。秦禾旺与聂豹身边老仆紧随在后,前后相隔数步,不敢贸然上前打扰。 沿途行路之间,秦浩然将北城整治的全盘谋划娓娓道来,从城外荒田收储、街巷坊巷整体规制,再到民居营建、市井招商,乃至流民安顿之法。 聂豹静静侧耳聆听,面上神色由最初的淡然闲适,渐渐转为几分讶异,而后沉下心绪细细思索,越听越是动容。 不多时二人行至德胜门外,一同翻身下马,驻足立于连片新筑的坊巷之前。 放眼望去,一排排青砖砌墙、灰瓦覆顶的宅院整齐排布,街巷平直开阔,一派崭新规整之景。 聂豹沉吟片刻,开口沉声问道:“景行,你身居詹事府詹事,辅教储君乃是本职,何苦耗费这般心神财力,倾力操持这城外营建庶务?” 秦浩然抬手指向工地之上往来忙碌的匠人、民夫:“太老师请看这些百姓。从前他们困居北城一隅,或是沿街乞讨,或是捡拾杂物度日,搭草棚容身,衣食无着,流离无依。 如今入营做工,日日皆有工钱可领,一日三餐亦有着落。家中稚童可入私塾就学,家中亲眷染疾亦有钱财寻医问诊。 昔日太老师镇守国门,浴血戍边,是为护得天下百姓安稳活命。学生着手营建整治,便是想让寻常黎民不止活下去,更能安稳度日,过上踏实富足的日子。” 第638章 送别老尚书 这番赤诚言语入耳,聂豹心中满是欣慰,暗自感慨这般年少臣子身居高位,未曾贪恋权势浮华,依旧心怀万民,坚守本心。 秦浩然稍作停顿,又将心中更深一层长远谋划缓缓道出:“学生此番规划,并非只筑宅院、兴市井这般浅显。学生早已定下二十年长久营建之策,将北城划分为规整片区,既有烟火繁盛的市井食肆街巷,亦有宜居安身的合院民居,商住相融,安稳便民。 眼下此番营建工程浩大,资费浩繁,若单凭内府公帑,委实难以支应周全。学生早有筹算,意欲邀约朝中勋臣世家、地方富商缙绅一同入股襄助,借民间富余资财兴造营建,盘活京畿一带市井生计与商贸流通。以市面繁盛滋养民生,使四方百姓日渐丰足,循序渐进,稳固家国根本。 往后待北城坊巷尽数落成,昔日游荡市井、惹是生非的闲散流民与市井泼皮,皆能凭劳力攒下银钱。 待到他们手中略有积蓄,学生便从中调和,将勋贵富商手中闲置近郊良田匀出,以田地抵折股资,钱粮田地相互折算配比,尽数分予这些安定下来的百姓。 如此一来,流民有宅院可居,有田地可耕,安家立业,再无游荡作乱之心,市井安定,农事兴旺,商贸通达,自上而下皆能安稳得利,长久以往,京畿之地愈发富庶太平。” 一席长远深谋尽数道出,利弊周全,既有当下安民之策,又有长久治国固本之远见。 聂豹闻言心头大震,眼中满是认同,忍不住连声赞叹。 他半生为官掌兵,见惯朝堂权谋与边关战事,这般以商事融财力、以产业安流民、以田地稳民心的独到思路,着实眼界开阔,格局宏大,远超寻常朝臣眼界。 “景行,你知道老夫最怕什么吗?” 秦浩然没有回话,继续等下文。 “老夫最怕的,不是鞑靼骑兵,不是刀剑无眼。老夫最怕的,是每年境内被逼起兵造反的百姓。那些人,有手有脚,不是懒汉,不是刁民,他们只是没了地,没了活路。老夫能打仗,能守城,能杀人,但老夫…救不了他们。” 面对着那片正在崛起的北城新区,看到了一丝希望。 “你今天说的这个法子,用勋贵的钱,养活流民,再让他们有田种、有房住、有家业,老夫这辈子没见过,也没想过。但是老夫听懂了。” “景行,这条路很难走。” “学生知道。” “你只望见功成之后万民安居的盛景,却未曾彻悟行事途中的万般艰险。 朝中勋阀世家皆是心思通透之人,绝非愚钝之辈,日久必然洞悉其中利害。 你将他们投入的银钱,尽数化作平民百姓赖以生存的田宅基业,实则无异于触动世家权贵的根本利益。起初他们或许懵懂不觉,待到醒悟过来,首当其冲要排挤构陷之人,便是你。 再者朝中一众言官,终日将体恤黎民挂于嘴边,实则漠视民间疾苦,全然不顾流民生计。 他们只拘守朝堂成规,看重朝野声望,一旦察觉你与勋贵往来密切,又经手巨额钱财营建,即刻便会罗织罪状,冠以交结权贵、营私谋利的罪名。 往后弹劾你的奏疏定然络绎不绝,纷纷送入宫中。纵然陛下素来信任倚重你,终究难挡满朝流言非议,人言可畏,极易令你深陷是非漩涡之中。” “太老师所言句句切中要害,此番重重险阻,学生虽有预料,却未能思虑周全透彻,多谢太老师悉心提点教诲。” 秦浩然闻言未有半句辩驳推诿,亦不曾寻由开脱,坦然正视自身思虑不周之处,虚心受教。 这般沉稳谦和、知错自省的品性,令聂豹心中越发赞许。 “既然深知前路凶险,你如今心中,可有万全应对之法?” 秦浩然抬眸望向远方整齐的坊巷与远处窝棚区,神色从容坚定,胸中自有万千丘壑,气度坦荡豁达: “学生早已定下心性,不求一朝建功,只求久久为功。 其一,学生与勋贵世家往来相交,始终恪守君臣礼法,明定入股章程,立下长久互利之约,并非强取豪夺,而是以商贸市井之利徐徐回馈,让他们知晓,扶持民生并非折损自身,而是长久固本兴业,久而久之,便能稳住人心,消弭抵触之意。 其二,学生行事向来光明磊落,所有银钱收支,田地划分,宅院营建,尽数造册存档,公之于众,任由朝臣核查,身正不惧流言,纵使言官百般弹劾,亦寻不到半分错处把柄。 其三,学生以二十年为期,不急不躁,慢慢拓荒兴农,安顿万民。待到万千流民皆安家立业,市井日渐繁荣,农事日渐兴盛,民心安定便是最坚固的屏障。 学生从来不求一时身居高位,只求以一己绵薄之力,安一方百姓,固一朝根基。纵使前路风雨万千,谤言满身,学生亦初心不改。 功成不必在我,若能让天下寒者有屋居,劳者有田耕,流离之人皆有归处,纵使学生仕途受挫,亦无怨无悔。” 沉吟良久,聂豹忽然放声长笑,眉宇间垂暮老态尽数消散,反倒透出老将凛然锐气:“景行,不妨引老夫遍览北城地界,老夫倒想亲眼一睹你心中宏图。” 说罢,从容翻身上马,身形虽略显迟缓,一身沉雄气魄却已然尽数回归。 “且让我好好瞧瞧,你这一盘济世大局,究竟能铺展到何等境地。” 座下老马似也感知到主人意气翻涌,当即打了个清亮响鼻,前蹄轻刨尘土,已然精神抖擞。 秦浩然连忙也上了马,两人并辔而行,朝那北城窝棚区深处驰去。 身后,秦禾旺和聂福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疑惑。 聂豹言道:“你如今所行之事,足以扭转万千黎民的生计命运。往后世间感念你的人定然不少,心怀怨怼、记恨于你的亦不在少数。心怀感念之人,纵然有心,也难在仕途之上为你分忧助力;而那些心存嫌隙之辈,必会处处刁难,千方百计阻挠损毁你的功业。 世间从无事事周全,人人称善之法,欲令天下尽皆满意,唯有古之圣贤方能做到,我辈朝中能臣,断无这般容易。 你只需一心体恤流离百姓,坚守本心,无愧良知与苍生,便足矣。” 第639章 鸿鹄壮志 秦浩然跟在聂豹的马后,沿着城墙根一路向北。 德胜门到安定门这段城墙,绵延约有六里有余。城墙根以南是大片荒地,间或有些零星的菜畦,几座歪歪斜斜的土坯房散落在其间,屋顶的茅草已被秋风刮得七零八落。 再往南去,地势渐渐平坦,一眼望过去,尽是齐腰深的蒿草,在风中起伏如浪。 “景行,送到这里就行了。” 秦浩然下马,拱手道:“太老师一路保重。到了老家,给学生来封信,报个平安。” “会的。”扯了扯缰绳,马匹打了个转,面向南边。 秦浩然站在巷口,目送离去。 秦浩然忽从袖中取出陶埙。 吹起《归去来辞》,是陶渊明归隐田园时所作,词中有“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之句。 秦浩然此刻吹来,竟格外应景。 埙声苍凉悠远,如秋风穿过枯枝,如孤雁掠过寒潭,如暮雨滴落在残荷上。 聂豹在马上听见埙声,勒住了缰绳。 没有回头,就那么背对着秦浩然,静静地听了一会儿。 秋风把他花白的头发吹散了几缕,在脑后飘动着。 马匹不耐烦地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头,聂豹轻轻拍了拍马脖子,安抚着它。 走出几十步后,高声唱吟起来,带着几分秦腔的粗犷: “浩然当怀鸿鹄壮志,襟纳天地八荒! 当持凌云傲骨,气撼万里穹苍! 当敛锋芒蛰伏,静待扶摇穹苍! 身经百炼铸铮铮风骨,处世傲然阅尽沧桑。 胸藏山河存高远抱负,此生绝不碌碌寻常!” 秦浩然的埙声微微一顿,又继续吹了下去。他的手指在陶埙的孔洞上轻轻颤动,吹出的音符在秋风里飘散,与聂豹的唱吟声交织在一起,像两条溪流汇入同一条河。 他听出来了。太老师唱的这几句,既是嘱咐,也是告别。嘱咐他,要有鸿鹄之志,要有凌云傲骨,要懂得蛰伏隐忍,要经得起百炼成钢。告别他,此去一别,山高水长,后会无期。 聂豹的身影渐渐变小,从一个人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从小黑点变成一条模糊的线,最终消失在了官道尽头的尘烟里。 埙声也渐渐低了下去,最后一个音在风中盘旋了几圈,消散了。 秦浩然放下陶埙,久久没有动。 站在那里,望着那条空荡荡的路,手里握着陶埙。 正打算往回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景行。” 秦浩然微微一怔,转过身去,发现岳父徐启不知何时站在了路边。 秦浩然连忙上前几步,拱手行礼:“岳父,您怎么来了?” 徐启点了点头,算是回礼,目光越过秦浩然,望向聂豹消失的方向。 “老夫来送送老师。” “岳父方才怎么不跟太老师说几句话?太老师方才走过这里的时候,您应该还没走远,喊一声就能听见的。” 徐启摇了摇头,目光依然望着那条空荡荡的路,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跟老师说了几十年的话。不差这一句。” 秦浩然一怔,随即明白了岳父话里的意思。 有些人,有些事,话不必说在嘴边,心里有就行。 徐启收回目光,看了秦浩然一眼,而后看向对面。秦浩然顺着岳父的目光看去。 对面的茶棚里,坐着一个穿灰色短褐的中年人,手里端着一碗茶,眼睛却不看茶碗,目光有意无意地瞟向这边。 茶棚外的石阶上,坐着一个歇脚的脚夫,担子放在脚边,扁担竖着靠在墙上,那人低着头,似乎在打盹,但秦浩然注意到,他的手始终放在扁担上,扁担的那一头是一个包裹,包裹的形状…像是裹着一把刀。 胡同口的大树下,站着一个穿蓝布衫的年轻人,手里拿着一本书,像是在等人。 但他手里的书拿倒了,而且他的站位很讲究,恰好能看见巷口的全貌,无论从哪个方向来人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再远处,城墙根下有两个人在说话,一边说一边朝这边看,秦浩然看不清他们的脸,但从他们的站姿和动作来看,不是寻常百姓。 这些人,一看就是练过的。 秦浩然收回目光,面色如常,没有多看,也没有多问。他跟在徐启身后,两人并肩往回走。 “景行,老师临走前,跟你说了什么?”徐启问,目光平视前方。 “太老师嘱咐学生,要沉得住气,耐得住性子,不要急功近利。朝堂上的事,不是靠一时一事能定的,要靠长久的经营和耐心的等待。” 徐启点了点头,没有插话,示意他继续说。 “太老师还说,二十年的时间里,朝中会换很多任首辅,会有很多次党争倾轧,让学生做好心理准备。” 二十年的时间,不是两年,不是五年。 聂豹让他做好心理准备,不要指望一蹴而就,不要指望毕其功于一役。 朝堂上的事,要慢慢来,要熬得住。 “老师说得对。二十年的时间里,朝中会发生很多事。你今年三十岁,二十年之后才五十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不要急,不要慌,不要被人牵着鼻子走。” 秦浩然拱手:“小婿谨记。” 两人边走边聊,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德胜门内大街,分别而去。 米店、布店、油店、杂货店、典当行、钱庄、酒楼、茶坊,一家挨着一家。 铺面的门脸都是统一的规制,青砖灰瓦,朱漆门板。 街道是新铺的青石板,平整,下雨天不积水,晴天不起土。 路边新栽的槐树虽然还小,但已经有模有样。 宅院分三等规制修建,八分四厘的一进小院共二百二十套,安置寻常吏民百姓. 一亩半的二进院落计一百套,专供商贾富户居住. 另划拨土地营建格局恢弘的三进大院,共计十二套,适配官绅世家府邸所需。 秦浩然心里清楚,上赶着的买卖做不长久,他要的是别人主动登门来求。 于是命人在核心圈最好的地段,各修了一套样品宅院. 一进院求其便,二进院求其雅,三进院求其礼。 一进院格局紧凑,正房厢房齐备,灶厕水井俱有,最宜小户安居。 二进院前后两重,前厅会客议事,后宅起居寝息,中设垂花门相隔,内外有别,正合商贾体面。 三进院则严格依照品官宅第之制,大门三间五架,正堂五间七架,后寝五间,左右厢房抄手游廊相连,门、堂、寝三重递进,尊卑序位分明。 三套样品宅院一经落成,便引人争相观瞻,尚未正式发售,已有人频频托人打听。 第640章 回本 人们站在院子里,东摸摸西看看,啧啧称奇。 一名身着锦缎长袍的中年男子立在堂前,仰头凝望贯通楼宇的粗壮立柱,眼中满是惊叹:“这般质地坚密、气韵沉稳的大料,竟是上等香樟木!我闯荡半生,这般整料立柱,寻常官宦府邸都极少见到。” 身旁身着青布直裰的秀才目光环顾周遭,连连感慨:“木料已然上乘难得,再看墙体皆是精工烧制的上品青砖,屋面铺设厚实匀整的精制青瓦。整座宅邸用料考究、格局恢弘,气派丝毫不逊色名门世家大院。” 更重要的是一群人,对着这片崭新规整的商住坊巷,七嘴八舌热议着京城近年疯涨的房市地价,皆是唏嘘感慨。 一名常年混迹京城置业的富商摇着头,满脸无奈感慨:“你们不曾早年在京师置业!十年前,崇文门内上等地界的规整三进宅院,建制合规、院落齐整,全数算下来不过千两上下。 现下光景大不相同,如今这般宅邸,三千方能起步,少了这个数连议价资格都无,屋主尚且未必肯出手。” 旁边一个常年租铺经商的掌柜连忙接话: “何止宅院涨价!前门大街的铺面更是离谱。早年一间临街旺铺,年租不过三两多,如今足足翻了两番,年年暴涨。就算舍得砸银子,还得托人情、找门路,稍有迟疑立刻被旁人抢先,根本抢不到好地段!” 周遭众人闻言纷纷点头附和,一时间议论声此起彼伏。 这时,一名消息灵通的外地乡绅忽然凑近众人,压低声音,神色神秘地道:“诸位可知最新的风声?我托朝中熟人打探到内情,宫里近期打算放出一批内城闲置官地,用以规整京城市坊。 可你们细想,官地一出,大半会被勋贵、高官、巨贾抢先包揽,届时京城可用的好地更少,这房价地价,怕是还要再往上猛涨一截!” 这话一出,围观众人皆是哗然。 “难怪近来内城宅院、铺面寸土寸金,原来是这个缘由!” “京城地界本就稀缺,官地再被收拢瓜分,往后寻常商贾想要在北城置宅开铺,更是难如登天!” 众人越议越心慌,看着眼前这片德胜门内临主干道、近积水潭的全新商住坊巷,眼神愈发炽热。 谁都清楚,眼下这批新宅新铺,怕是眼下入局京城楼市,最稳妥、最划算的机会了。 这些话,有些是真的,有些是假的,有些是秦浩然让人传出去的。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让京城的人知道,北城的地价要涨了,北城的宅子要升值了,现在不买,以后就买不起了。 消息传出去不到半个月,秦浩然的门庭就热闹了起来。 最先来的是翰林院的几个同僚。 他们跟秦浩然共事多年,平时称兄道弟,如今开了口,倒也不觉得难为情。 来的是侍读学士陈文翰、编修李东阳、检讨赵孟谦,三人联袂而来,进了詹事府的正堂,拱手行礼,笑容满面。 陈文翰直接开口:“景行,北城那宅子,能不能按市价卖一套给我?我家里人口多,旧宅住不下了。” 秦浩然笑着应了,让王敬去办。 同僚的面子要给,但规矩不能破,市价就是市价,不便宜,不赊欠。 陈文翰也不计较,当场就交了定金。 接着来的是詹事府的几个属官。他们跟秦浩然朝夕相处,知道北城的底细,也知道北城的前景。 主簿赵世卿、录事孙承恩,还有少詹事王敬,几个人一起来:“詹事,下官想在北城买一套宅子。银子已经准备好了,只求詹事给个机会。” 秦浩然也笑着应了,同样按市价,签契。 然后是京城的富商。 他们跟秦浩然没有交情,但有的是银子。 一个姓王的盐商,托了好几层关系找到秦浩然,进了正堂便满脸笑意,拱手作揖,嘴里“秦大人”“詹事”叫得亲热。寒暄了几句,他便开门见山:“秦大人,北城核心圈的那座样品房,我出五千两。您看……” 秦浩然看了他一眼,端起茶杯慢慢喝着,不急着回答。王盐商以为他嫌少,连忙加价:“六千两!秦大人,这个价,在京城的宅子里已经是天价了。” 秦浩然放下茶杯,微微一笑:“王掌柜,三进院,你怕是还不够格。”. 王盐商愣住了,没敢接话,只讪讪地拱了拱手。 秦浩然已经站起身来,给了几分面子:“北城还有几座小院,你要是感兴趣,可以让人带你去看看。价钱方面好商量,绝不让王掌柜吃亏。” 王盐商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跟着小吏去看小院了。最终他花八百两买了一座二进院子。 秦浩然站在窗前,望着他的背影,心中暗暗计算着。 那些还在观望的人,会下定决心。 这才是真正的饥饿营销。 宅院一经推出便抢售一空,短短一月之间,二百二十套一进小院卖出二百套,每套二百三十两,得银四万六千两。 一百套二进院落卖出八十套,每套八百两,得银六万四千两。 十二套三进深宅大院卖出七套,每套四千两,得银二万八千两。 三项合计十三万八千两,尽入囊中。 余下的一进小院二十套、二进院落二十套、三进大院五套,秦浩然分毫不动,特意留存,交由太子东宫处置。 加上铺面的押租和租金,北城项目前期的投入已经全部收回,还净赚了将近二万多两。 秦浩然没有把这笔银子留在留在詹事府账上,而是分成三份。 一份用来还账。材料商的垫资、利息、杂支,一一结清,一分不欠。 五家建材商号掌柜尽数结清款项,个个面露喜色,纷纷出言邀约秦浩然赴宴,意欲洽谈后续北城营建合作事宜。 余下钱款分作两处处置,一份用作打点分润,数额分寸得当,足以引得朝中勋贵,内廷宦官心生期许。 另一份尽数归入东宫私库,专供太子日常支用。 秦浩然亲自把银票送到太子面前时,载坤正在文华殿读书。他放下笔,看着那厚厚一沓银票,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先生,辛苦了。” 秦浩然摇了摇头:“殿下谬赞,臣不敢称辛苦。来日殿下筹谋大业、行事济世,需用银钱之处甚多。臣此番所为,不过是为殿下暗中蓄积家底、稍备资用罢了。” 第641章 太子之答 秦浩然看着眼前这位年仅十岁的太子,心中思量着,这笔银子虽说不算多,可如何用、用在何处,却关乎殿下的格局与眼光。 继续问道:“殿下,这笔银子,您打算如何支用?” 载坤显然是想过这个问题,立刻回答:“先生,我想过了。东宫属官、侍从内侍,平日里鞍前马后伺候着,也该犒赏一番。另外,我想在京郊购置几处良田,再在城中置办几间商号,让产业慢慢生息,银子便能越积越多…” 秦浩然静静地听他说完,面上不露声色,心中却微微一叹。 殿下的想法不能说错,若论寻常富贵,这般安排已是妥当。购置田产、开设商号、犒赏下属,都是稳妥的路子。 可如果仅仅止步于此,那这笔银子便只是银子,成不了更大的事。 他略一沉吟,开口道:“殿下所言,合乎常理。” 载坤听了,脸上露出一丝笑意,等着先生的夸奖。可秦浩然没有继续往下说,而是从书案上拿起那本载坤正在读的书,翻到其中一页,轻轻推到太子面前。 这一页,正是《季氏》篇。 载坤低头看去,目光落在那行字上:“邦畿千里,惟民所止。” 秦浩然指着这行字,声音不急不缓:“殿下,这八个字说的是,天子脚下的千里王畿,都是百姓安身立命之所。可臣想请殿下思量,这千里邦畿,这天下万民,这一切一切的根基,究竟在何处?” 载坤愣住了。 秦浩然没有直接点破,而是循循善诱:“殿下,臣有一问。《诗经》云:‘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殿下所言之良田、商号、赏银,其来源何在?” 载坤微微一愣,若有所思。 秦浩然继续道:“殿下说,要购置良田、开设商号、犒赏属官。这些事,能不能做?能做。可殿下有没有想过,若没有皇上的信任与支持,臣在北城纵有千般本事,也不过是无米之炊。” 随着秦浩然的话说到这个份上,载坤已然听懂了。 在文华殿里来回踱了几步,反复掂量先生这番话。 秦浩然也不催促,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太子思索。 过了许久,载坤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朝着秦浩然行礼道:“先生教诲,载坤明白了。” 秦浩然连忙避让,不敢受太子全礼:“殿下折煞臣了。” 载坤直起身来,脸上重新露出笑意,可这一次的笑意与方才不同。 方才的笑,是少年人得了银子、想好了花法的那种单纯欢喜。 而现在的笑里,多了几分通透,像是忽然间想通了什么事情,心里一下子敞亮了。 “先生,我这就去见父皇。先生陪我一起去吧。” 秦浩然摇了摇头:“殿下,这件事,殿下一个人去最好。” 载坤想了想,点了点头。 他走出文华殿,一路朝着乾清宫的方向去了。 天奉帝正在批阅奏章。 御案上堆着小山似的折子,从各省督抚报上来的钱粮刑名,到六部九卿的题本奏议。 大太监赵安躬身低禀:“陛下,太子殿下求见。” 天奉帝闻言,缓缓放下手中朱笔,指尖轻揉发胀的眉心:“让他进来。” 片刻间,载坤双手捧着锦盒装裹的账册,稳步入殿,躬身行礼:“儿臣叩见父皇。” 天奉帝目光落至他怀中的锦盒上,微微挑眉,神色带着几分探究:“起来吧。手里拿的什么?” 载坤依言起身,双臂高举,将锦盒郑重捧至御前:“父皇,此乃詹事府北城项目结余的账册。此番所得皆是东宫经办结余,儿臣不敢擅专、不敢私匿,特来呈献父皇,请父皇圣裁。” 天奉帝微怔一瞬,抬手接过锦盒,徐徐翻开账册。目光扫过密密麻麻的收支明细,最终定格在末尾一万余两的结余数额上,随即抬眼,深邃的眸光静静落在载坤青涩却沉稳的眉眼之上。 “这一笔银两,是詹事府一众属官经办所得?” “回父皇,正是。此乃秦浩然大人带领詹事府属官夙兴夜寐、尽心操劳换来的实绩。只是儿臣深知,若无父皇放权信任、暗中庇护。 东宫无从着手经办此事,更无分毫结余可言。是以这笔银两,看似东宫所得,实则归根结底,皆源于父皇,归于社稷。银两微薄,不足为报,儿臣只是谨守本心,略表敬畏之意,望父皇勿嫌浅薄。” 天奉帝闻言久久不语,细细端详着身前的太子。心中不由感慨,昔日尚且稚嫩、偏爱随性而为的孩童,如今竟能辨本源、知敬畏。 褪去少年骄妄,生出了储君该有的沉稳通透,这份心性长进,让其欣慰。 “那你原先,打算如何处置这笔银两?” 载坤坦然据实以答:“儿臣起初思虑浅薄,本想以此犒赏勤勉属官,添置良田商号,为东宫积攒私产、稳固根基。可秦先生引经据典、循循善诱,点醒儿臣。 天下财赋皆出万民,东宫底气皆源于君父社稷,万万不可心生私念、擅自专断。儿臣幡然醒悟,故而第一时间将账册呈递父皇,尽听吩咐。” 听闻此言,天奉帝唇角翘起一抹笑意,眼底藏着真切的欣慰:“秦卿恪尽职守,善辅东宫,确实教得极好。” 说罢,他抬手示意载坤近前,指着御案旁的紫檀小杌子:“过来坐。” 载坤依言上前落座。 “载坤,朕今日与你说几句肺腑之言,你须刻入心底,终身谨记。” “儿臣恭听。” “其一,这笔银两,本是东宫分内所得。你身为储君,依规处置,原无不妥。如今主动上缴,足见你心怀敬慎,深明大体。 朕知道你善待下属、稳固东宫的心思。为储者,不可刻薄寡恩,亦不能孤高自守。体恤臣僚,是驭下之术;积攒公用,是固本之策。这些事,你大可放手去做。” “然要牢牢记住,可行事,不可生私心。可用人,不可结私党。可掌利,不可贪私功。 你用这笔银两犒赏众人,那是朝廷之恩、东宫之德,绝非你个人的私惠。 若时日久了,百官只知太子之恩,不知朝廷之制。只认东宫之主,不认天下之君。那便是大忌,历代储君失足,多由此起。” “有才者多骄,有功者多妄。一旦把朝廷赋予的权柄,当作自己笼络人心的私器,便会渐渐失了敬畏,乱了分寸。到头来功高震主,君臣离心,满盘皆输。” “儿臣明白了。儿臣所得之功、所掌之利,皆是父皇所赐,绝非个人私物。施恩不市恩,有功不居功,方能守好储君本分。” 第642章 眼红 天奉帝定定看着儿子,道出帝王之道的精髓: “帝王之道,在于统御全局,乾纲独断。赏罚出于上,恩威归于上,使天下之人但知有君,不知有臣。百官可用而不可亲,权柄可授而不可分。心藏雷霆之威,面若春风之和。此为君临天下之道。” “而储君之道,则在于沉稳藏锋,谨守本分。对上恭顺事君,体察圣心。对下笼络臣僚,收拢人心。明辨朝堂派系纷争,居中周旋制衡。勤学理政要务,熟稔律法民生。既不显露僭越野心,亦不失储君威仪。稳步积淀声望,方能安稳承继大统。” 太子听罢,立刻附和:“儿臣谨记父皇训言。日后行事,定分清公私主次,恪守储君本分。不恃恩放纵,不独断专行。常怀敬畏之心,行事严守分寸,定不负父皇悉心教导。” 天奉帝微微颔首,面上露出欣慰:“退下吧。回宫之后,妥善处置东宫事务,遇事须追本溯源,凡事三思而行。朕自会观你行事,盼你稳步精进,终成堪承大业的储君。” “儿臣遵旨!” 北城的铺面像一只只会下蛋的金鸡,每月准时生出二千多两银子的租金。而且行情尚且节节走高。 数字不大,但细水长流,源源不断。 更遑论尚有二千余亩土地待开垦营建,这般底蕴才是真正聚宝之源,如今不过初显锋芒。 那些当初嫌北城偏远、嫌秦浩然折腾的勋贵们,如今一个个眼红得睡不着觉纷纷送来请柬。 让案头请柬堆叠已有三寸余厚,勋贵世家、朝堂文武、皇亲宗室皆有送来,就连宫内宦官亦托人递来名帖。通篇尽是客套言辞,内里心意却别无二致,皆想从北城这块富庶地界上分一杯羹。 昔日一众讥讽秦浩然的人,此刻无不心生艳羡。 “詹事,这些都是勋贵们送来的帖子。成国公朱希忠、定国公徐延德、武定侯郭勋…还有好些皇亲,连蜀王府都派人来,全是想入股分利的。” 秦浩然放下笔,随手拿起一封请帖,拆开看了看。成国公朱希忠的亲笔信,措辞客气得不像话,一口一个“景行兄”,叫得亲热。信中说“北城之役,利国利民,老夫愿附骥尾,共襄盛举”,翻译成人话就是,分我一份,不然我不高兴。 秦浩然放下朱希忠的请帖,又拿起另一封。 定国公徐延德的,措辞更直白:“老夫在京中尚有几分薄面,北城之事若需助力,尽管开口。”翻译成人话就是,我有势力,你最好分我一份。 武定侯郭勋的则最简单,只有寥寥数语:“闻北城获利颇丰,老夫欲效仿之,盼景行指点一二。”翻译成人话就是,我也要。 秦浩然把请帖摞整齐,推回王敬面前:“王敬兄,你觉得,这些人真的是看上了北城的前景吗?” 王敬苦笑着摇了摇头:“他们看上的不是北城,是银子。北城的地价涨了,宅子升值了,铺面租金翻了番,这些人闻着味儿就来了。前年咱们刚动工的时候,可没见他们来捧场。” 秦浩然早就料到了这一天。北城的地价一涨,那些人就会像苍蝇见血一样扑上来。 这不是贪婪,是本能。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谁也不嫌银子多。 勋贵们送请帖的同时,御史们的弹劾奏疏也像雪片一样飞到了天奉帝的御案上。 左都御史林文俊的奏疏措辞最激烈:“詹事府詹事秦浩然,以教导东宫之名,行聚敛货殖之事。北城之地,乃朝廷公器,岂容一人私相授受?请圣上明察。” 通政司的一个给事中更不客气,直接说:“秦浩然身为太子师,不思辅导储君,却与商贾争利,有辱斯文,请圣上罢其詹事之职。” 这些弹劾,有的说秦浩然“与民争利”,有的说他“以权谋私”,有的说他“结交商贾,有失官体”,有的说他“侵吞官地,中饱私囊”。 罪名五花八门,但核心意思只有一个,秦浩然赚了太多银子,碍了别人的眼。 消息传到秦宅,秦禾旺急得直搓手:“浩然,这些人怎么这样?你辛辛苦苦把北城建起来,他们不出力不出钱,现在眼红了就来告状,还有没有天理?” “哥,天理是有的。但天理不在衙门里,在银子里。我挡了人家的财路,人家自然要咬我。不咬我,才是怪事。别急。皇上还没说话。” 而天奉帝一直没有表态。 弹劾的奏疏留中不发,勋贵的请帖石沉大海。皇帝既不召见秦浩然,也不驳斥御史,就那么沉默着。秦浩然心里清楚,皇帝在等。 等什么?等事情闹大,等勋贵们抱团,等御史们吵够,等朝堂上的风向明朗。 皇帝是下棋的人,不是棋子。他不需要急着表态,他要看局势怎么发展,要看各方势力怎么较量,要看谁输谁赢。 秦浩然沉得住气,照常每日进宫讲学,照常处理詹事府事务。 直到这天,户部侍郎罗砚辰登门。 秦浩然亲自到门口迎接,把老师请进书房,奉上最好的茶。 罗砚辰端起茶杯,开口道: “景行,老朽今日登门,特地与你剖白几句。连日来我反复揣测圣意,已然摸清几分缘由。陛下有意将北城营建开发之权收回,交由朝廷统辖打理。” 他稍作沉吟,语气愈发审慎:“北城商贸田产获利何其丰厚,这笔偌大银财,陛下断不会任由尽数掌控于詹事府手中。詹事府隶属东宫,说到底便是太子一脉根基。陛下并非疑心储君,只是帝王权衡之下,不得不心存顾虑……” 话语到此戛然而止,余下深意未曾直言。 秦浩然眸光微动,坦然接话:“陛下是担忧东宫势力日渐壮大。” 罗砚辰侧目望向他,并未辩驳,轻叹一声道:“你年纪尚浅,朝堂权术尚有未能通透之处。陛下并非猜忌你,亦绝非不信任太子。身居九五之尊,万事皆要以江山社稷为先。东宫声势过盛,于储君自身绝非好事,于朝堂安稳亦是隐患。陛下此举,实则是暗中为太子制衡兜底。” 第643章 取舍之间 秦浩然提起茶壶,再给罗砚辰斟满茶水,再给自己添上一杯,端起杯盏缓缓啜饮。 此番等候圣上召见,秦浩然本就打定主意,主动将北城开发事宜交还朝廷,只是未曾料到,竟是由恩师前来传话。 “老师,学生心中已然明悟。北城的规划图样、收支账册与田地户籍,我尽数整理妥当,明日便送往户部存档交割。往后北城开发由朝廷全权调度,詹事府不再过问插手。” 罗砚辰望着秦浩然,出声询问:“景行,当真舍得?” 秦浩然淡然一笑:“老师,北城土地本就归属朝廷,学生不过是先行代为拓荒筹办罢了。” 罗砚辰默然片刻,随即颔首起身,抬手轻拍他的肩头,语气满是欣慰:“你能有这般胸襟眼界,为师便安心了。” 秦浩然心中自有盘算,凡事静待时机,旁人显露疏漏之时,方能凸显自身真才实干,免得旁人觉得此事轻易可为,人人都能胜任。 另一边,消息很快传入东宫。 太子载坤正临窗端坐,手执经卷研墨批注,内侍躬身缓步入内,低声将北城产业交割、詹事府移交权责的始末细细禀报。 太子闻言,搁下笔锋,眉目满是困惑。询问太监:“秦先生现今何在?” “回禀殿下,秦大人现下仍在詹事府署中理事。” 载坤闻言,当即起身,便想去寻。 将至殿门,却驻足,似在思忖权衡。 身侧近侍王惠小心翼翼上前,低声问询:“殿下,可要移驾詹事府?” 载坤微微摇头,转身折返书案前端坐。 次日文华殿,经筵讲学毕,百官尽退,太子载坤待左右闲杂人等悉数撤去,对着身侧侍讲的秦浩然躬身请教。 “先生,弟子昨日听闻北城交割之事,心中存有一惑,百思不解,还望先生赐教。” “殿下但问无妨,臣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北城之地,昔日无人问津。是詹事府收地归籍,市井规制、街巷排布日夜筹谋、手绘图纸所定。 户部全程未费心力,如今却坐享其成,全盘接手后续主事,敢问先生,此是何故?” 少年言语之间,无愤懑怨怼,唯有纯粹不解。 “殿下聪慧,且静心听臣述一则古事,听完便知其中治国大道。” “春秋之世,齐桓公称霸诸侯,九合诸侯,一匡天下,终成春秋首霸。其所以国富民强、霸业绵长,皆赖管仲辅政之功。 管仲相齐,定国策、整吏治、兴工商、劝农桑,数年之间,齐国府库充盈、兵马强盛、百姓殷实。管仲身故之后,齐国依旧富庶安稳,霸业绵延数十载而不衰。” 秦浩然目光温和,看向太子,徐徐发问:“殿下可知,管仲已逝,新政无人继述,为何齐国依旧能长享富庶,不堕霸业?” 载坤稍作思索:“弟子愚见,想来是管仲所定法度制度尽善尽美,根基稳固,即便无人续力,亦可长久沿用,造福社稷。” 秦浩然微微摇头,正色开解:“殿下所言虽有理,却未触其根本。齐国长治久安、富贵绵长的核心,不在于制度之繁,而在于管仲深谙公私取舍、君臣分利、天下共治的帝王大道。” “世间利弊祸福,自有定数。人臣立身、君主治国,皆有可取之利,亦有必舍之益。管仲辅君理政,执掌齐国财权,却从不独占天下之利。 他定盐铁官营之制,将山河地利、山海之利尽归朝廷,充盈公库、滋养社稷;同时宽待商贾、体恤农人,让百官有俸禄、士卒有粮饷、百姓有生计,利散天下,而非独归君相。” “若管仲当日私心自用,揽尽齐国财利归于相府、独奉君上,不与百官分润、不与百姓共享,那他在世之时,凭一己之力震慑朝野、统筹诸事,齐国尚可一时强盛。 可一旦身殒,无人制衡统筹,上下无利、人心离散,齐国顷刻间便会府库空虚、民生凋敝,霸业崩塌。” “殿下今日身居东宫,为大越储贰,他日便是天下之主。臣敢问殿下,您毕生所愿,是独揽北城一隅之利,富一己、裕东宫?还是愿散利朝堂、泽被万民,富天下、安社稷?” 一语落地,载坤怔住,昔日他只知詹事府辛劳有功,所得收益理应归东宫所有,从未深思公私大义、天下格局。 此刻听闻先生金玉良言,年少的心性骤然被点醒,狭隘执念悄然消融。 秦浩然立于窗前,静待太子自悟,并未催促半句。 窗外秋风拂过庭树,枝叶簌簌,天光细碎洒落,殿中静谧无声,恰是少年储君悟道静心之时。 良久,载坤不复先前困惑:“弟子明白了。” “我乃大越太子,是天下储君,绝非市井逐利之商贾。商贾所求者,寸土之利、金银之财;太子所求者,万里江山、四海归心、社稷永安。区区北城铺面田亩、数年银钱收益,不过是蝇头微利,何足挂齿?” “若我执意独占北城之利,看似东宫得利,实则眼界狭隘、私心尽显。朝野百官必诟病我贪婪无度、公私不分,失臣下之心、失朝堂之望。 如今尽数交割朝廷,看似东宫舍弃微利,实则是以一隅之利换天下公论,让朝堂铭记东宫奉公无私、为国操劳之功,让万民知晓储君心怀天下、不贪私益。 取舍之间,格局高下、祸福远近,已然天差地别。” 秦浩然闻言,面露欣慰之色,微微颔首,拱手赞道:“殿下天资卓绝、一点即透,心怀社稷、洞悉大道,真乃圣明储君,臣无需多言教诲矣。” 随后,载坤亲自取来东宫留存的北城地契、权属册籍,整束衣冠,亲赴宫中,尽数呈交父皇。 自北城开发权尽数移交户部之后,詹事府的喧嚣热闹,便如潮水般倏然褪去,来去匆匆,转瞬成空。 昔日北城鼎盛之时,朝野勋贵、地方乡绅争相攀附,每日登门拜谒、投递名帖、馈赠礼物者络绎不绝,詹事府门庭若市、车马盈门。 各路趋炎附势之辈,皆想借着东宫开发北城之机,分一杯利益之羹。 第644章 重农之道 更有御史频频上奏弹劾,朝堂之上,日日皆有关于詹事府的议论。 而今北城归公、利益散于朝廷,无谓的喧嚣尽数消散。 勋贵拜帖绝迹于府门,朝野议论归于沉寂,御史弹章不再录入圣案。 昔日车马喧嚣的詹事府,再度变回了世人眼中清冷闲散的清水衙门。府中吏员稀少,每日往来办公、接洽事务者寥寥无几,清冷孤寂,一如往昔。 府中僚属见状,难免心生感慨。 主簿赵世卿翻阅着空空荡荡的收支账册,望着案上寥寥无几的文书,忍不住长叹一声,语气满是怅然:“好不容易借着北城诸事热闹两载,府中诸事兴盛、俸禄优渥,如今一朝交割,便又重回冷清寂寥,着实可惜。” 一旁的录事孙承恩亦是心生不甘,眉头紧锁,低声附和,满是愤懑:“北城荒土,是我等逐年开垦、日夜督办。市井规制,是我等反复斟酌、苦心筹划。 两年寒暑,我等夙兴夜寐、不辞辛劳,方换得北城今日繁华。如今户部坐享其成、不劳而获,我等两年心血尽数为人作嫁衣,委实不公。” 秦浩然端坐主位,将二人言语尽数听在耳中,神色淡然,未发一言。 少詹事王敬见状,当即正色开口,驳斥二人偏颇之论,语态庄重:“赵主簿、孙录事此言大谬,格局狭隘,不识朝堂大体、不明君臣大义!” “北城寸土,皆是大越朝廷公产,隶属版籍,非东宫私土,更非詹事府私有之物。 北城之利,是江山地利、社稷公利,从来都不属于我府僚属。詹事府不过是奉圣谕、佐东宫,代为代管、率先拓荒而已,不过是代朝廷奔走效力的臣属,而非地界之主。 如今朝廷收回管辖之权,不过是物归其主、权归朝廷。我等为人臣属,代君理事,事毕交还,本分而已,有何惋惜、有何不甘?” 一番义正辞严的话语落地,赵、孙二人幡然醒悟,自知失言,当即敛声息语。 詹事府虽交还北城全权,看似舍弃颇丰,却并非一无所留。 原先三百二十亩开发所得之利,由詹事府永久代管。 每月固定的租金收益,足以支撑东宫日常起居、公务开支、侍从俸禄之外,每月尚有结余,可逐年积存,为东宫日后建府、大婚、培植根基、赈济士人储备公资。 经历北城交割一事,太子载坤愈发懂得取舍之道、公私之辨。 故特意叮嘱秦浩然:“先生,东宫所得租银,无需奢靡耗用,尽数封存积存,以备日后大用。” 北城尘埃落定,朝堂风波平息。 秦浩然自此收拢心神,将全副精力倾注于东宫讲学、辅佐储君之上。 往日课业,多以经史子集、圣人礼法、朝堂吏治为主,如今他刻意调整课业重心,于经义文史之外,增设民生国策、理财安民、固本兴邦的经世实学,日日为太子精讲,悉心栽培。 这一日,文华殿经筵开讲,课业主题为重农固本,乃是历代帝王治国第一要务。 “殿下,臣今日问你,历代王朝开国定鼎、拨乱反正之初,百废待兴、诸事待举,为何历代明君必先以重农为第一国策,优先劝农兴耕、安抚农桑,而非急兴工商、整饬吏治、充盈府库?” 载坤端坐蒲作答:“弟子愚见,农为民生之本,百姓赖田地耕织以得衣食、养家糊口。重农劝耕,便是让天下黎民有地可种、有饭可食、有衣可穿,解决万民生计根本。” 秦浩然微微颔首,先予肯定,再深剖其理,循序渐进悉心教导,全然是古之帝师循循善诱的风范:“殿下所言不差,是重农之表层义理,却未尽其深层治国大道。民以食为天,百姓饱腹安居,仅是重农其一,绝非全貌。” “重农之根本,外为安万民、养百姓,内为固社稷、强朝廷。 天下田土,尽出五谷桑麻,五谷丰登则百姓安居,桑麻繁茂则万民无饥寒之苦。百姓有恒产、有温饱、有生计,方能心安故土、恪守本分、敬君守法。百姓安居向善,朝廷方能依规征收赋税、充实府库。” “府库充盈,方有余力养百官、理民政、养士卒、固边防、修水利、兴教化。官吏有俸禄,则吏治清明、各司其职。 士卒有粮饷,则兵马强盛、边防稳固;教化有经费,则士人向学、民风淳厚。百官廉、兵马强、民心稳、教化兴,方能成就天下太平、社稷永安之盛世。 是以农为天下之本,税为朝廷之根,重农便是固本培元、长治久安的千秋大道,绝非区区养民饱腹而已。” 为让太子通透通晓历代重农制度、明晰国策利弊,秦浩然从先秦伊始,溯本追源,逐朝精讲历代重农策略、劝农法度、富民之术,条理分明,细节详实。 载坤执朱笔于经史札记之上,逐条记录。 “先从上古先秦说起。上古圣王深知农桑为重,故立天子亲耕之礼,以垂范天下、劝励万民。 周朝定制,天子设籍田千亩,每岁春耕之时,天子必率三公九卿、诸侯百官,亲至籍田,执耒扶犁,躬身耕作,以示朝廷重农、不敢轻慢农桑。 君王以身垂范,教化天下,令万民皆知耕织为尊、农事为重,无人敢惰于耕耘、荒弃田土。此乃上古圣王以德劝农、以礼固本之策。” “及至战国商鞅变法,废井田、开阡陌,彻底革新旧制,确立后世千年农耕根基,其重农之策最为严苛,亦最为实效。 其一,行授田之制,国家将荒芜无主之地、世家闲置田土,尽数均分于民,户户有田、人人有业,杜绝田地兼并、百姓无地可耕之弊。 其二,立奖惩之法,百姓勤于耕织、五谷丰产、桑麻增收者,可免除全家徭役赋税;开垦荒地数量广袤、数年持续丰产者,可逐级赐爵授勋,荣及家门。 其三,禁游惰、抑末业,杜绝百姓弃农从商、惰于耕耘,令天下万民一心归农、深耕细作。秦凭此重农之策,国力日盛、府库充盈、兵甲充足,终得横扫六国、一统天下。” 讲完先秦,秦浩然继而细述两汉重农安民、休养生息的国策细节,逐条拆解,让太子明晰盛世根基所在:“秦亡汉兴,天下久经战乱,田地荒芜、流民遍野、民生凋敝、百业废弛。 汉高祖立国之后,便以休养生息、轻徭薄赋、劝农富民为第一要务。汉初定制,天下田税十五取其一,相较于秦代重税,已然减半,极大减轻农人负担,让百姓有余力深耕、有余粮留存。” 第645章 政业长存,贵在持之以恒躬身践行 及至文景二帝,更是将重农宽民之策推至极致。文帝、景帝素性节俭、轻徭薄赋,屡减天下田租,最终定三十税一的定制,税率之轻,千古罕见。 文帝更是心怀万民,曾下明诏,全数免除天下田租,历时一十二载,让百姓耕耘所得尽数归己,颗粒无需上缴朝廷。 除减税免租之外,汉代配套劝农之策极为完备,面面俱到,体恤民情。 言罢汉代国策,秦浩然抬眸看向太子,沉声发问:“殿下可知,大汉四百年基业,之所以国力强盛、民心稳固、盛世迭出,远超后世诸多王朝,根本何在?” 载坤稍作思索,从容作答:“弟子以为,是因汉室历代君王轻徭薄赋、体恤万民,让百姓安居乐业、衣食无忧,故而民心归附、社稷稳固。” 秦浩然颔首赞许,又深剖核心要义,点醒储君治国根本:“殿下所言极是,然尚有一层帝王心法,需当谨记。汉代明君,最懂取之有度、用之有节的道理。朝廷府库之财、百官俸禄之资、士卒粮饷之用,从来非天降地出,皆是取自万民耕耘所得。” “百姓有田可耕、有粮可食、有家可安、有利可图,方能安心纳赋、尽心奉上,朝廷方有财源、兵源、民心可用。 若百姓无地、无粮、无衣、无业,流离失所、饥寒交迫,纵使朝廷严刑峻法、百般催逼,亦无税可收、无民可用、无兵可征。 是以重农看似养民,实则养朝廷、固社稷。利民者,终利己;固本者,方能长久。此等本末之道,殿下需谨记。” 秦浩然继而续讲盛唐重农国策,细述贞观开元盛世的安民固本之法:“李唐立国,承袭隋制、革除弊政,尤重农本。唐太宗曾亲颁圣谕:‘国以人为本,人以食为天,若五谷不登,则兆庶不安,社稷不宁’,将农桑治乱与国家兴衰直接绑定。” “唐代劝农制度,周全细致、体恤万民,极具章法。 凡地方遭遇水旱、蝗灾、霜冻等天灾,庄稼收成受损四成以上,即刻免除当年田租。 收成受损六成以上,全年租调、徭役尽数全免,绝不苛取于民。 官吏劝课考核,将地方垦荒数量、农桑丰产、流民安置户数,定为州县官员核心考绩。 劝农有功、垦荒颇丰、民生安定者,即刻升迁擢用、赐钱赏帛。 怠于农事、荒芜田土、流民不治者,降职罚俸、追责问罪。 其四,帮扶贫弱,乡野贫户、流民、孤弱之家,无力自主耕作者,官府统一划拨荒田、贷给粮种、配发耕牛、帮扶耕作,助其安家立业,杜绝田地荒芜、百姓流离。” 继而,他又细讲宋代农政利弊,客观剖析,让太子通晓历代得失:“赵宋立国之后,疆域虽不及汉唐辽阔,然重农劝耕之策,亦有可取之处。宋代最大善政,在于大力鼓励垦荒、扩充农耕基业。 凡百姓开垦荒山、滩涂、废弃荒田,一律免征赋税三年,所垦田地永久归垦户私有,官府不得夺回、不得强占、不得增税。 同时,官府逐年修缮水利、疏浚河道、治理水患,保障农田灌溉无忧,极大降低农耕风险,故而宋代虽冗官冗费、兵力孱弱,却依旧能百年富庶、民生安稳。” 讲完前朝历代,秦浩然话锋一转,落点于本朝太祖开国国策:“反观我大越,太祖皇帝起于田亩、出身农家,亲历农耕之苦、洞悉万民之难,深知百姓疾苦、农桑根本,故而开国之初,便定下万世不易的重农铁律,法度严明、恩泽万民。” “其一,垦荒永业之制。凡民间百姓开垦无主荒地、废弃田土,无论多寡,一律免征三年钱粮赋税,三年之后亦只取薄税,永不苛征。 且所垦田地,永久归垦户世代传承,官府不得以任何名目没收、强占、调换。若有地方官吏敢私自夺民垦田、欺压耕农,主官一律流放边陲,永不叙用。 其二,设农师旌表之制。每岁秋收之后,各州县官府遍历乡野,甄选勤勉耕耘、丰产增收、品行敦厚、能教化乡邻的老农,册封为‘农师’。 官府备办白银、布匹、米酒、旌匾,敲锣打鼓送至家门,当众旌表嘉奖,扬名乡里、光耀门庭。以此激励天下农人勤耕力作、向善务本,让耕农有尊严、有荣耀、有盼头。” 殿下,太祖皇帝定下这般法度,绝非仅仅为了朝廷赋税、社稷安稳这般简单。太祖亲历田间疾苦,深知黎民百姓求生不易、耕耘辛劳。 这一条条律法、一桩桩善政,既是固本兴邦的国策,亦是体恤万民的仁心。 朝廷轻取于民、厚泽于民,让耕耘者有恒产、有温饱、有尊严、有希望,让天下百姓活得安稳、活得体面、活得有奔头。 万民安居乐业、心生归念,天下方能长治久安、堪称盛世。 若百姓困顿流离、劳作无获、求生艰难,纵是朝堂奢华、府库充盈,亦只是虚浮假象,乱象丛生、隐患暗藏。治国之道,先安民心,再固社稷。先厚民生,再兴朝纲,殿下务必铭记于心。” 太子载坤眸中带着几分深思,抬首望向秦浩然,带着疑惑:“先生,周之亲耕、汉之轻赋、唐之恤农、宋之垦荒,乃至我太祖高皇帝定下的农师旌表、垦荒永业诸般善政,条条皆是富民固本的千秋良法。只是弟子心中有一问:我朝今日,这些仁政良策,如今尚且尽数施行于世吗?” 秦浩然闻言,并未即刻作答,他两世为人,熟读史书,深谙一个王朝由盛转衰的症结,开国良法,往往毁于岁月、废于怠惰、坏于贪弊。 秦浩然避开当下朝政利弊,只述千古规律:“殿下可曾细读史书?三代之良法,春秋战国便多有废弛。两汉之轻徭薄赋,汉末便全然崩坏。贞观开元的恤农制度,晚唐亦荡然无存。世间再好的国策、再善的祖制,无恒久力行之人,便无恒久不坠之政。 岁月迁延、官吏怠惰、人心趋利、积弊丛生,百年之后,祖宗良法,往往只剩一纸空文,悬于典籍,流于形式,再也落不到田间地头、黎民身上。” 寥寥数语,道尽历代制度兴衰的根本。 第646章 砺储君心性 载坤闻言,眉心紧紧蹙起。 伏案沉思良久,开口道:“弟子懂了。祖宗有良法,而后世无恒心。先朝有善政,而后人多怠惰。既往历朝,良法废于人手、毁于积弊,皆是后继之君守成不力、督导不严之过。 如今我大越祖制昭昭,重农恤民之策俱在,却未必遍行天下、惠及万民。前人未尽之事、未守之法、未除之弊,便由弟子来继往开来、躬身力行!” 当即转身,对着殿外值守内侍沉声传谕: “传孤东宫令,即刻颁至京北皇庄。今岁秋收既毕,着令皇庄管事细细核查庄内农户,择选耕耘勤勉、亩产丰盈、品行端正、能教化乡邻、表率一方的敦厚老农,依太祖旧制,册立为今年度皇庄‘农师’,择日送入东宫,孤要亲自嘉奖、旌表门庭!” 内侍躬身领旨,快步退下传谕。 秦浩然立于一旁,静静看着少年储君雷厉风行、有志兴复祖制、亲理农政的模样,眼底悄然掠过一抹欣慰之色。 载坤生于深宫、长于禁苑,不谙民间疾苦、未识朝堂积弊,却能闻道即悟、立志力行,已然不错。 数日后,东宫文华门前嘉奖礼制排布。 京北皇庄遵旨举荐的农师,由庄头亲自伴送,一路车马仆从,浩浩荡荡抵达东宫门外,候旨觐见。 那老农身着崭新粗布布衣,头戴旧毡帽,刻意收拾得朴实敦厚,面上满是恭谨谦卑之色,看着俨然一副常年耕耘、淳朴本分的乡野老农姿态。 太子载坤端坐文华殿正中御座,依礼接见。 秦浩然以东宫詹事、御前讲官之身,侍立殿左,旁观全程,神色淡然,默然察验。 嘉奖礼仪尚未开启,秦浩然细细打量阶下老农,见其身形虽有劳作之态,双手却细腻少茧、脚掌无厚趼,眉眼间藏着几分油滑市侩,全无常年躬身田亩、栉风沐雨的质朴沧桑。 心中生出几分疑窦,随即缓步出列,立于殿下,从容问询: “老丈久居皇庄,深耕农事,想来对本朝农政极为熟稔。天奉十七年,圣上曾亲颁《便民农纂》,刊行天下、遍及乡野,令各庄农户熟读研习、依法耕耘、改良农法。敢问老丈,此书之中,夏秋轮种、水肥适配、防虫护苗诸般要义,你平日如何践行?” 这本《便民农纂》是秦浩然的修农书,专供天下农户诵读习用,皇庄作为天子私庄,本该率先奉行、户户熟知。 可那老农闻言,瞬间神色慌乱,眼神躲闪,头颅低垂,手足无措,支支吾吾半晌,吐不出一句完整应答:“老汉日日下地,只知春耕秋收…那书上的字,老汉斗大的也识不得一筐…实在是不曾细读…” 秦浩然继续追问:“无妨。不识典籍,便谈实操。农事之本,在于地力滋养、粪肥得力。田间堆肥、发酵、埋施、追肥,四时顺序各有不同。敢问老丈,秋田收割之后,冬土养地,堆肥当以何料为先?发酵几日方可入土?深耕几寸最宜来春播种?” 此乃乡野老农人人熟稔的基础农事,无半分典籍虚理,皆是日日践行的实操本事。 可阶下老农愈发惶恐,张口结舌,颠三倒四,所言全然不对章法:“便、便是草木灰土…随意堆积便可…深耕浅耕,皆是看天吃饭…老汉皆是凭感觉劳作…” 短短两句问答,真伪立判。 秦浩然心中已然了然通透,此人哪里是什么勤勉耕耘、教化乡邻的敦厚农师,分明是胸无实学、不懂农事、只会装模作样的市井庸人,多半是皇庄庄头倚仗手中职权,徇私舞弊、刻意安插的关系户,妄图借着东宫嘉奖农师的国策,骗取朝廷旌表、银两布帛的赏赐,欺瞒东宫、糊弄储君。 他立于殿中,暗自思忖。 载坤年少继位储宫,久居深宫,素性纯良,从未亲历乡野、洞察民间伪弊。 今日之事,看似一桩小小的农师舞弊案,实则是绝佳的练政之机。身为未来天下之主,若不识人情真伪、不辨官吏贪弊、不知下民狡诈,日后何以制衡百官、执掌江山? 思及此处,秦浩然决意顺势砺炼太子,不戳破、不干预、不包办,让载坤亲自勘破骗局、亲自治理弊案、亲身磨炼心性与理政手段。 于是他不动声色,悄然侧身,唤来殿外值守的东宫官吏,压低声音,轻声吩咐: “你即刻快马赶赴京北皇庄,暗中核查此老农身份履历、平日劳作实情、乡邻口碑,再细查庄头举荐缘由、是否徇私舞弊、是否常年虚报农事、冒领嘉奖,速速回报。” 官吏当即躬身领命,悄然退下,快马疾驰奔赴皇庄核查实情。 殿中之内,嘉奖礼仪依旧照常进行。 太子载坤不知内情,依旧依制端坐,神色温和,对着阶下老农问询今岁皇庄秋收光景、田亩收成、农户生计,言语间皆是体恤万民的仁心。 那老农此刻心神稍定,只管捡好听的话语奉承应答,满口丰收太平、庄内安居、官吏勤勉,字字虚妄、句句谄媚。 随后,载坤依太祖旧制、东宫礼度,当场赏赐白银、布匹、米酒,又设东宫薄宴,令其入席赴宴,以示朝廷重农尊农、体恤勤恳的圣恩。 待嘉奖完毕、赐宴结束、老农叩恩退去不多时,外出核查的东宫官吏已然快马赶回,风尘仆仆,入殿躬身密报。 “启禀詹事,属下核查属实。此老农并非庄中勤恳丰产,德行兼备之人,乃是皇庄庄头的远房亲眷,素来懒惰怠工、疏于耕耘,平日极少下地劳作,更无教化乡邻、表率农户之举。 此番是庄头徇私舞弊、刻意虚报功绩,借东宫遴选农师之机,安插亲眷,妄图骗取朝廷旌表与赏赐,属实欺上罔下、弄虚作假。” 印证了秦浩然先前的所有揣测。 秦浩然并无半分意外,只吩咐:“你即刻将实情悉数禀报太子殿下,不得隐瞒,不得添饰,据实回奏便可。” 官吏领命,转身入内,将皇庄核查的一应实情、舞弊始末、人物底细,尽数禀报太子载坤。 载坤端坐殿上,听完奏报,瞬间脸色骤沉,温润眉眼之间瞬间凝满戾气,素来沉稳克制的储君气度荡然无存。 少年人心性纯粹,最恶欺瞒,更何况是被一介乡野庸人、贪弊小吏当众糊弄、欺罔东宫! 一掌重重拍在案几之上,声色俱厉,满是震怒:“大胆宵小!竟敢欺瞒东宫!欺上罔下,罪该万死!” 第647章 高梁河 少年储君怒火翻涌,胸中愤懑难平,连日来立志兴复农政,体恤万民的赤诚之心,此刻尽数被这桩舞弊闹剧刺痛。 他从未想过,自己诚心尊祖制,嘉奖勤勉,换来的竟是底下官吏的肆意糊弄与欺瞒。 载坤抬头,看向秦浩然,语气带着几分委屈和愤懑:“先生!此人蓄意作假、蒙蔽储君,难道不该死吗?” “孤诚心恤农、力行祖制,真心想要劝励耕夫、振兴农桑,他们却视孤为三岁稚童、肆意糊弄!真当深宫储君不问世事、可随意欺瞒不成? 先生让人将此事据实告知孤,莫非…是想让孤饶恕此等奸佞小人?” 此刻的载坤,全然褪去了储君的从容克制,满腔怒火尽数迸发。 秦浩然立于原地,静静看着暴怒的太子,不劝不阻。 少年储君身居高位,自幼锦衣玉食、顺风顺水,从未经历欺诈蒙骗、人情险恶,心中善恶是非太过纯粹。 此刻怒火攻心,若强行劝解压制,只会让其郁结于心、暗藏戾气,日后理政极易严苛失度、刚愎自用。 唯有让他尽数宣泄胸中愤懑,将怒火全然释放,待心气平和。理智归位,方能真正悟得宽严相济、恩威并施、审慎断案的帝王之道。 待载坤胸中怒火渐渐宣泄殆尽,紧绷的肩背缓缓松弛,心智清明之时。 秦浩然才上前,循循善诱:“殿下方才盛怒,乃是心存公道、恶奸惩弊的本心,是为君者正直之性,无可厚非。只是为政断案、执掌刑罚,不可凭一时喜怒定生死,不可凭一腔意气决奖惩。 此人与庄头弄虚作假、欺上罔下,的确触犯国法,必当惩处。 然则,国有律法、朝有典章,定罪量刑,皆有规制层级。何为死罪、何为徒罪、何为杖责、何为罚惩,皆有明文法度,非君上喜怒而定。 殿下今日若凭盛怒随口定其死罪,看似惩恶扬善,实则是以喜怒代律法、以意气乱典章。 一时快意,却乱了朝廷法度,失了储君公允。君王之怒,当镇奸邪、肃朝纲、安社稷,而非滥施刑罚、随性断罪。还望殿下慎思之。” 载坤闻言,回应道:“弟子受教。方才意气用事、失态失度,险些乱了国法,多谢先生及时点醒。” 彼时天色已晚,日暮西山,宫门落锁,时辰已然不足审定案情,处置罪人。 大越宫廷规制,暮夜不断重案、不施刑罚,恐夜色昏暗、查勘不明、冤屈好人。 秦浩然顺势开口提点:“殿下,今日时辰已晚,宫禁将闭,律法有制,暮夜不鞫狱、不罚罪。此案人证物证俱全,无需急于一时。舞弊庄头与假农师,可明日再行传讯鞫问、依法定罪。 不知殿下今夜静心思忖,来日准备如何处置此案?” “欺瞒东宫、虚报功绩、徇私冒赏,此风绝不可长。若轻纵此辈,日后天下庄田官吏皆效仿舞弊、糊弄朝堂,祖制农政终将尽数废弛。明日孤必会秉公处置,严惩奸弊,以儆效尤,整肃农政风气。” 秦浩然不再多言。 育人之道,点到即止,余下的分寸与决断,需让太子亲自践行。 次日清晨,晨光澄澈,天朗气清。 秦浩然并未入宫参与此案审讯旁听,亦未插手分毫政务决断。 特意递上一纸请假疏文,告假一日,让太子自己做主。 晨起更衣,一身素色常服,带着秦禾旺出城,去往城外高梁河畔。 秋风拂面,河水澄澈,岸边芦苇摇曳,景致清幽。 寻得一处僻静石岸,与堂哥垂钓,闲聊家乡之事。 作为后世之人,秦浩然深谙一个道理。 真正的储君,绝非先生手把手教出来的,而是遇事练出来、断事磨出来的。唯有彻底放手,让载坤独立断案、自主权衡、自行决断,方能真正磨砺出帝王心性与理政手段。 日至晌午,暖阳高悬。 河畔静谧之时,忽见东宫小太监策马而来,快步奔至岸边,躬身行礼,传来太子处置此案的最终决断。 “启禀詹事,东宫今日审毕皇庄舞弊一案,殿下圣裁已定,让咱特来告知詹事。 涉事庄头徇私舞弊、欺上罔下、滥举伪农师,罪无可恕,当庭杖责二十,以惩欺瞒之罪。 另罚其督率皇庄全境农户勤耕力作,来岁秋收,务必较今岁增产二成,且需据实举荐一到三名真正勤勉耕耘、德行兼备、熟稔农法的真农师,送入东宫旌表嘉奖。 若来年收成不达标、举荐再弄虚作假,便新旧两罪一并重惩,革去庄头之职,从重问罪,绝不宽宥!” 听闻此番处置,河畔静坐垂钓的秦浩然,唇角缓缓扬起笑意。 前来传话的太监见状,躬身又道:“詹事可有什么话,要咱家带回东宫?” “殿下处置得当。就照此回禀。” 便将目光投入浮标。 太子不似昨日盛怒之下动辄喊杀的偏激,亦无姑息纵容的宽厚。 二十廷杖,惩其欺罔之罪、正朝堂法度。 增产二成、重举真农师,逼其履职尽责、务实兴农。 立新规、定后患,杜绝日后再犯。 有惩、有责、有期、有戒,恩威并施,既肃清正弊,震慑奸邪,又兼顾农政实务,体恤民情。 秋风拂过河面,波光粼粼,芦苇轻摇。 储君成长从无捷径,放权历练、亲辨善恶、自主断决,方是帝王成才的正道。载坤今日能摒除少年意气、不以喜怒乱法,恩威并施整肃弊政,已然是莫大长进。 正思忖间,水面浮子轻轻一沉,竿梢微弯,力道轻盈却笃定。 秦浩然敛回思绪,手腕轻抬,水花微溅,一尾肥硕的土色鲫鱼破水而出。 秦浩然抬手收竿,将鲫鱼稳稳置于身旁竹制鱼篓之中,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人心定,则诸事顺。今日心境澄澈,方得鱼趣。” 自这一尾鲫鱼上钩之后,河面水波静谧,浮子久久纹丝不动。 此后良久,再无一口咬饵。 秦浩然却丝毫无半分焦躁,垂钓本为静心,鱼获多少,向来无关紧要。 索性松弛身姿,倚着青石,闭目养神。 未过多时,河岸远处传来阵阵笑语,纵论之声,打破了河畔静谧。 第648章 北城之辩 只见七八名身着青布儒衫的学子,负书携卷,沿河岸缓步而来,皆是入京待考的乡试举子。 秋日闲暇,一众士子结伴出游,登临河畔高地,肆意纵论时政、品评利弊,少年意气,风华正茂。 众人围立芦草丛旁,声浪渐高,议论纷繁,全然无避忌之意。 身旁的秦禾旺见状,眉头微蹙,上前半步:“浩然,这群士子喧闹不休,扰了河畔清静,我这便上前劝他们移步远些,莫要聒噪。” 秦浩然微微抬手,淡淡摇头:“无妨,不必驱赶。士子清议,无关朝堂禁忌,且听他们所言何物,亦可窥见民间舆论、士林心声。” 言罢,他索性收了鱼竿,静坐青石之上,将一众学子的纷纭议论尽数纳入耳中。 一众士子所议核心,尽数围绕近日朝野热议的北城开发之事。 有人意气激昂,直言朝政弊端:“北城开发就是夺民田产,垄断货利,此乃损百姓以肥官府。大兴土木,劳民耗财。苛征商税,与市井争利。官自为商,是与民争利之道。夺民生计,实失安民固本之心。今一朝尽收于户部,名为朝廷统筹,实则与民争食也!”” 此论一出,即刻引得大半士子附和赞同。 众人纷纷附和,有言官府垄断地利、压制商贾民生,有言新政严苛、扰民不便,众口纷纭,大多皆是诟病朝廷收归官营、独占利益,苛责朝堂不近人情。 群言滔滔,近乎一面倒的非议,唯有两名立于外侧,始终默然不语,待众人声浪稍歇,方才出言辩驳。 其中一名青衫的士子拱手开口:“诸位同窗所言,只观其表,未究其里。北城看似民间自营可成,实则绝非商贾私家能够承载。荒滩拓土、街市营建、河道疏浚、路桥修筑、排污疏水,桩桩件件,皆是耗资巨万、役使千人、历时数载的浩大工程。 商贾逐利为本,天性趋利避害、喜简畏繁。若交由私家商户主导,必然重眼前商贸之利,轻长远民生之基。路桥能省则省、河道能疏则缓、排污能弃则弃,只求短期盈利,不顾后患无穷。” 另一人随即附和,直指隐患:“此言甚是!北城地势低洼,傍河而建,本就水患暗藏。若根基不固、水利不修、排水不畅,一旦逢夏秋暴雨,河水倒灌、积水难泄,整片新城顷刻便会沦为泽国! 诸位莫非忘了往年京师旧例?京城外城数次暴雨,便是因民间自建街巷、私开水道、无序营建,排水体系杂乱无章,官府未曾统一规制,最终街巷积水数尺、民居尽淹、百姓流离、商铺损毁,损失惨重!私人逐利无度,疏于固本防灾,此乃必然之弊!”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将官营与私营的利弊、长远与短视的差距,剖析得通透分明。 直言北城开发绝非简单建房开市,实则是水利民生、城防根基、百年基业的社稷重事,唯有朝廷统筹调度、专款专用、专人督办,方能兼顾利弊、规避后患、长治久安。 奈何群情已成定势,多数士子早已先入为主,认定朝廷收归北城是争利扰民,二人的清醒之言,非但无人赞同,反倒引来诸多反驳讥讽。 有人嗤笑二人迂腐呆板、谄媚朝堂:“朝廷统管便无弊?近年官府经办工程,何曾少了贪墨克扣、敷衍了事?官吏中饱私囊,百姓依旧受苦,何来长治久安?” 亦有人摇头辩驳:“商贾经营,尚需顾及口碑生计,不敢过分苛扰百姓。官府掌权,层层盘剥,反倒变本加厉。依我之见,官营不如民营,放权不如放任。” 众说纷纭、各执一词,争辩愈发激烈,言语间渐有戾气,无人愿意静心倾听异见。 终究是年少士子,意气相争,多凭好恶论是非,少以长远衡利弊。 争执半晌,无人能够说服彼此,反倒生出诸多不快。 天色渐晚,夕阳西斜,一众士子自觉无趣,纷纷拂袖起身,各自收拾书卷,悻悻散去,一路依旧低声非议不止。 方才喧闹热闹的河畔高地,转瞬便清冷下来。 众人尽数离去,唯余一名身着青衫的举子,独自立在芦荻风中,临水凭栏。 此人年约二十七八岁,面生清癯,眉目疏朗,眉宇间藏着几分忧思沉郁。 虽只是布衣青衫,却自有一股读书人清正孤高,心怀丘壑的风骨。 望着滔滔河水,听着远处士子渐远的非议之声,低声长叹一句:“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 秦浩然静坐青石之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已然对此人高看几分。 方才全场士子,唯此人心怀长远、洞悉时弊、看透官营民生的深层逻辑,不随波逐流、不盲从众议,在满场非议朝堂的声浪中坚守正见,实属难得。 纵观世间读书人,大多空谈义理、盲从舆论,这般能务实观政、看透利弊、冷静清醒的人才,实属稀缺。 心念至此,秦浩然缓缓起身,朝着那名青衫举子走去。 立于举子身侧,望着东流不息的河水,淡然接下前文:“圣人不凝滞于物,而能与世推移。世人皆浊,何不淈其泥而扬其波?众人皆醉,何不餔其糟而歠其醨?” 一句楚辞渔父之言,瞬间打破了河畔沉寂。 那青衫举子回身,满脸惊愕之色。他适才有感而发,随口长叹,本是独处无人的私怀感慨,未曾想竟有路人接后句。 细细打量身前之人,见秦浩然气质温润、身姿端雅、眉目沉敛,虽身着常服、无官服冠带,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饱读诗书的儒雅气度。 举子连忙收敛孤郁心绪,整衣拱手:“晚生方才妄自唏嘘,随口狂言,不想惊扰先生,还望海涵。” 秦浩然微微抬手:“兄台不必多礼。方才河畔众议,人人随声附和,唯有兄台看透北城营建、水利防灾的根本利弊,心怀时务、洞悉症结,实属难得。世人盲从浅见,只见眼前利弊,不识长远大局,兄台有此远见,何来狂言之罪?” 言罢,坦然自报身份,依文人相交之礼,谦逊言道:“在下秦浩然,字景行。供职于翰林院,兼侍东宫詹事府。” 第649章 独断 青衫举子闻言,连忙整冠拂袖,行晚辈大礼:“原来竟是秦詹事!久仰大名!先生侍讲东宫、辅弼储君、学识冠绝京华,晚生早有耳闻,今日有幸得见,实乃三生有幸!” 随即他亦坦然自报家门:“晚生潘时良,浙江乌程人。今岁浙江秋闱侥幸拔得头筹,忝居乡试解元,此番入京,待来春礼部会试。” 二人当即并肩立于河畔,抛开身份尊卑、官位悬殊,纯粹以文会友、纵论天下。 从士林风气、科举利弊,聊到民间疾苦、朝堂新政。 从北城营建的利弊得失,谈到京师水患的根源症结。 潘时良虽是举子,却对天下水利、南北水患、河道治理极有研究,见解独到。 尤其是谈及南北水患差异,最为通透:“晚生江南生长,深知水患之害。江南水患多在春夏梅雨,河道淤塞、圩堤破损是为症结。北方京师水患,多在夏秋暴雨,地势低洼、排水无序、水系杂乱是为根源。 北城新建,民居商铺密集、街巷纵横交错,若不先修水利、疏通河道、规整排水,只顾营建开市、增收取利,不出三年,必遭水患反噬。 且民间自营工程,向来偷工减料、短视逐利,无人统筹全局。 州县各自为政,互不统筹,河道分段、水系割裂,终究治标不治本。 唯有朝廷统一规制、全局统筹、专款修河、专人督工,方能根治水患、稳固城基。方才诸生非议官营争利,皆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之论。” 秦浩然静静倾听,频频点头,心中愈发赏识。 二人越聊越投机,相见恨晚,从午后斜阳聊至日暮西山。 还是岸边芦荻归鸟翩飞,二人方才恍然惊觉,浑然忘时。 潘时良抬眸望天色,略带歉意地笑道:“与先生论道,酣畅淋漓,竟忘日暮,耽搁先生许久时辰,实在失礼。” 秦浩然摆手一笑:“得遇知音,畅谈时务,乃是人生快事,何谈耽搁?” 秦浩然惜才之心渐起,不愿就此浅交错过,当即从容邀约:“今日天色已晚,河畔风冷,不宜久立。明日北城有座望津楼新开,正临河岸,景致极好,茶酒也清雅。届时同去坐坐如何?” 潘时良闻言大喜,当即拱手应下:“晚生求之不得!明日必准时赴约,再向先生请教!” 次日文华殿经筵如常开讲,师生礼毕,宫人尽数退至殿外,殿中唯余君臣二人。 载坤端坐御案之前,并未急着翻开经卷课业,看向秦浩然,眸中带着疑惑,询问:“先生,昨日皇庄一案,先生为何告假,不曾入殿旁听提点半句?” 昨日他独立断案、权衡奖惩,事后回想,亦知自己险些意气用事,本以为先生会在旁督导校正,未曾想秦浩然全程缺位,故而心中始终存着不解。 “殿下,臣之所以避位不观、闭口不言,非是懈怠职事,亦非漠视案情,乃是循《礼记·学记》古训,守辅储育人的正道。古之教者,导而弗牵,强而弗抑,开而弗达。 为师者,引其方向、陈其道理、示其利弊,不强行牵引、不步步裹挟。 强而弗抑,砥砺其心志、坚定其心性,不压制其决断、不磨灭其主见。 开而弗达,点醒其迷局、开启其思路,却不直接告知答案、不代为决断诸事。 殿下乃大越储君,他日君临天下、临朝理政,掌四海万机,决天下疑难。 朝堂诸事纷繁,人心诡谲,利弊交织,无人可终生为殿下铺垫诸事,代为权衡。 昨日一案,臣若在殿侧,见殿下意气偏颇、喜怒失度,必然出言点拨,替你权衡、代你算计。” “一时之间,殿下或可断案公允、无有疏漏,看似完满无缺,实则弊端暗藏。 长此以往,殿下遇事便会依赖臣之点拨、仰仗他人参谋,久而久之,思虑渐惰、主见渐失、独断渐弱。 他日臣老退去,朝堂无近身良师,殿下何以自辨真伪、自断是非、自主天下万机?” 载坤豁然开朗,起身拱手:“学生愚钝,今日方知先生良苦用心。先生看似放手不管,实则是刻意磨砺学生心性、练学生独断之能。” 秦浩然微微抬手,令其落座,继而引经据典,以历代帝王圣训,夯实其心性认知,让其知其然,更知其所以然。 “殿下可曾读过唐太宗《帝范·崇文》?书中有言:取法乎上,仅得其中;取法乎中,仅得其下。” “读书治学、修身理政,皆是此理。若殿下事事依赖臣点拨,次次等待臣授答案,便是取法于中,寄望于人,所得终究是旁人见解、二手道理,非自己参悟的王道心法。 唯有自观时局、自辨利弊、自悟得失、自断是非,方是取法于上,方能练成帝王独断乾坤的真本事。学问可由师授,权衡之道、决断之能,必须由己历练。” 紧接着,他又援引《资治通鉴》要义,补全理政格局:“古贤有训,兼听则明,偏信则暗。此言世人皆知,却少有人悟透根本。 兼听,绝非听旁人替自己过滤是非、取舍利弊,而是殿下亲自听闻各方言论、亲眼看清诸事全貌、亲自权衡轻重得失。 若臣提前为殿下甄别对错、划分利弊,殿下便错失了兼听自辨的历练。” 最后,他以本朝太祖《圣学心法》终局立论,贴合当朝祖制,让储君铭记立身理政的根本:“我朝太祖高皇帝亲著《圣学心法》,专论人君治世之道:‘人君治天下,日有万几,一事失理,则一事受弊;一物失所,则一物受害。凡此皆以一心为之权度,无权度则未有不失其当。’” “何为权度?便是心中标尺、脑中权衡、眼底格局。百官可献策、可建言、可陈情,唯独最终裁决、轻重取舍、利弊权衡,必须是人君自心做主。 朝廷无双重天心,天下无二手帝王。昨日臣退居不扰,便是让殿下抛开依赖、放下依附,以本心权衡、以事理决断,练成属于自己的帝王权度!” 第650章 论水利 “学生懂了。以往读书,只求熟记经义、通晓典故。今日方知,经义是死的,时局是活的。先生授我经籍,更是授我立身之道、决断之法。遇事不求人替答案,但求自悟、自辨、自决。” “善。殿下能悟此理,远胜熟读百卷经书。日后每逢政务、每遇疑难,臣必先退半步,容殿下自主思虑、独立决断,事后臣再为殿下复盘得失、剖析瑕疵。循序渐进,日久天长,方能养出临朝御极,裁决万机的君王气度。” 当日文华殿课业,较之往日更为通透深刻。 师生二人不再拘泥字句考据、章句释义,转而专论君臣理政、权衡取舍、识人辨弊的实用之道。 待当日经筵落幕,时辰将至未时,朝堂值务尽数完毕。 秦浩然向东宫内侍交割课业台账,辞别太子,出东华门而归。 归家之后,他褪去官服,换一身雅致文士常服,步入书房之内。 找出当年游学考察手札,皆是他当年游学所记。 俯身翻捡片刻,取出一册线装旧稿《徐州二洪考察录》。 此札记是其早年北上游学,亲赴徐州,实地勘察黄河、淮河、运河交汇之地的水利实情,历时月余,走访河工,实地所见。 秦浩然将札记收好,纳入随身书囊。 心中暗忖,昨日河畔与潘时良相逢,见其深谙水利实务、洞悉水患根本,远超寻常空谈经义的举子,今日恰好借此赴约,与之深论治水大道,既是识人辨才,亦可共研时政利弊。 收拾既定,带着秦禾旺,前往北城望津楼赴约。 此时北城新貌初成,街巷规整、商铺林立、河道通畅、人烟稠密,一派欣欣向荣的盛世图景。 望津楼立于北城临河最佳之处,是新晋落成的雅致酒楼,不似市井喧闹酒肆那般嘈杂,楼层开阔、窗明几净,凭窗可揽整条河景,文人雅士多喜在此雅聚清谈,最适论道闲谈。 秦浩然抵达之时,潘时良已然提前片刻赴约,立于楼前静候。 依旧身着青布儒衫,素净整洁,不见半分张扬,见秦浩然到来,连忙上前整衣拱手,行晚辈之礼,恭谨有度:“晚生见过詹事。” “时良不必多礼,昨日有约,你我知音相聚,只管随性清谈。”择一处临河雅座落座。 小二上前奉上清茶、摆置素点,随即轻步退下,不扰二人清谈。 落座之后,潘时良目光落在秦浩然随身的书囊之上,见其鼓鼓囊囊,似载书卷,便随口问询:“大人今日携书而来,莫非是有佳作要与晚生共赏?” 秦浩然闻言,笑着取出那册《徐州二洪考察录》,置于案上,缓缓摊开,书页间尽是密密麻麻的手绘河道图、批注小字、实地见闻。 “此乃我早年游学,亲赴徐州吕梁、百步二洪,实地勘察黄淮运三河水利的手记。昨日听闻时良深通南北水患症结,今日特携来,与你共鉴共论。” 潘时良见状,眼中精光乍现,连忙俯身细看,越看越是惊叹。 册中河道走势、堤坝高下、淤塞地段、历年水患记载、治水利弊剖析,详实细致、条理分明,远超官府存档的笼统记载,皆是实打实的经世实务。 “先生竟有如此实地考究之心,实属难得!当世士人,大多埋头八股、空谈义理,能躬身山河、务实察弊者,百中无一。”潘时良由衷赞叹,语气满是敬佩。 二人就此切入正题,从徐州二洪地势,纵论天下水系治乱。 秦浩然先开口:“自古华夏治水,重心不出三河,黄河、淮河、运河而已。 黄河为天下水患之首,泥沙淤积、河道迁徙、决口泛滥,历朝历代皆为心腹大患;淮河居中,承黄泄洪、连通南北,一旦淤堵,江南江北皆受其害;。 运河贯通南北漕运,系天下钱粮、京师命脉,河道一滞,则举国漕运瘫痪。” 潘时良频频点头,接续其论,补充细弊:“大人所言极是。三河利害,从来牵一发而动全身。 黄河泛滥,则淮北良田尽毁、流民四起。 淮河淤堵,则江南水涝不绝、秋收无着。 运河不畅,则京师粮匮、百官俸迟、军需不济。 此三条河道,历代皆是朝廷必守、必治、必护的社稷根本,绝非州县一隅、一地一民的私事。”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剖析千年治水治乱规律,渐渐达成千古共识。 秦浩然指尖轻点书页上的河道总图,道出千古治国真谛:“是以古往今来,圣贤名臣、明君良相,皆守一道:治国先治水,水安则国安,水乱则国乱。” 短短十五字,道破千年社稷兴衰的底层逻辑。 潘时良闻言,由衷叹服:“晚生深耕水利数年,遍历江南河坝、江北堤坝,今日方知最简之理,便是最深之道。” 秦浩然继续深剖其理,将水利与民生、朝政、社稷牢牢绑定: “水安二字,看似只是河道平顺、无涝无灾,实则囊括天下安稳。 水势安定,则良田无水淹之祸,四时耕耘有序,五谷丰登、粮粟充盈,百姓有饭可食、有家可安、有业可守,民生自稳。 民生安稳,则地方无流民、无暴乱、无饥馑之灾,州县安宁、市井平和。 百姓富足、市井安稳,则朝廷税赋有着、仓廪充实,可养百官、固边防、修文教、赈孤寡,国家自有钱粮底气。” “反之,水患不止,一切治国良策皆为空谈。 河道淤塞、水势横流,良田化为泽国,农户颗粒无收。百姓失其恒产、饥寒交迫,流离失所、四处逃难,流民聚集则盗匪滋生、祸乱四起。 地方岁岁救灾、年年耗财,公库空虚、民生凋敝,朝廷无税可收、无粮可储、无力施政、无力固防。纵使朝堂有万千良法、百官有满腹经纶,亦无从落地施行。” 潘时良静静聆听,连连点头,心中过往数年的勘察见闻、治水困惑,尽数被这番通透言论串联贯通,豁然开朗,慨然长叹: “经先生点拨,晚生彻底通透。世人只见眼前方寸利弊,唯独庙堂当看百年千秋。治水,是民生第一要务,亦是帝王第一王道!” 第651章 潜沉 秦浩然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有见识,有担当,不随波逐流,不盲从众议。 这样的人,在士林中不多见。 “时良,你若在京中备考,闲暇时不妨常来我府上坐坐。学问上的事,可以切磋。时务上的事,可以探讨。” 潘时良大喜过望,连忙起身拱手:“晚生求之不得!只怕打扰先生清净。” 秦浩然摆了摆手,从案上拿起那册《徐州二洪考察录》,递过去:“这本札记,你拿去细细研读。不必急着还,读透了再说。” 之后秦浩然收心敛性,将全部心神尽数倾注于三件要事,修己治学,辅教储君,整肃詹事府。 白日里,他循例入宫当值,风雨无阻。 每日天未破晓,便随百官朝参,立于班列之中,恭听圣谕、静观朝议、默察百官心性、暗记朝政得失。 散朝之后,即刻赶赴文华殿,开设经筵,为太子载坤授课讲读。 课业之上,除却原本的经史子集、历代治乱,他愈发侧重经世实学。 水利农桑、吏治民生、赋税徭役、边防军备、市井治理,凡关乎家国社稷的实用学问,皆循序渐进、逐条讲授,引古证今、结合本朝利弊,让太子跳出书本空谈,真切洞悉世间百态。 秦浩然谨守育人之道:“导而弗牵,强而弗抑,开而弗达”的准则。 授课之时,多设问、多举证、多辨析,少直白定论、少强行灌输。 每讲完一段国策,一桩史事,必令载坤自行推演利弊,判断得失,拟定对策,而后再由他复盘纠错、补足疏漏,刻意锤炼太子的独立思辨,临机决断之能。 一年之间,载坤的学识眼界、心性格局、理政思路,都在慢慢发生变化。昔日易被情绪左右的少年心性也慢慢收起。 除却课业治学,秦浩然更为看重的,是太子的体魄心性。 古来明君圣主,从无娇生惯养、弱不禁风之辈。 深宫储君,锦衣玉食、养尊处优,最易养出奢靡怠惰、不耐劳苦、不知疾苦的弊病。 身心孱弱,则意志不坚。意志不坚,则临事必乱、理政必偏。 故而秦浩然特意上书奏请圣裁,为太子定下严苛的日常规矩,晨昏不辍、寒暑不移。 圣上知晓其苦心,尽数准奏,令东宫依规奉行。 每日天刚微亮,东宫鸡鸣破晓,载坤便需起身离榻,褪去锦软寝衣,换上利落武服。 秦浩然特聘宫中退役禁军中勇武沉稳、品行端正者,入东宫教习基础武技、弓马身段、进退身法。 不求太子练成武艺、上阵杀敌,但求强筋骨、健体魄、砺精神、祛怠惰。 起初载坤尚有些不耐,晨起操练半个时辰,往往汗透衣衫、四肢酸胀、气息不稳。 秦浩然立于旁侧开导:“殿下,体魄者,君王之根基也。身弱则气弱,气弱则志弱。他日君临四海、日理万机,若无强健体魄,何以扛万机之重?何以耐繁务之苦?古来创业之君、守成之主,未有耽于安逸,养尊处优而能长治久安者。” 日复一日,晨练不辍。载坤身形愈发挺拔紧实,褪去了少年单薄孱弱之态,步履沉稳,精气神焕然一新,往日的慵懒娇气尽数褪去。 除却习武强身,秦浩然更为刻意磨砺太子体民疾苦、知农艰辛之心。 严束东宫膳食规制,禀明皇后与圣上,裁撤大半奢靡珍馐、精细粮食、四时珍味。 每日东宫膳食,必配粗粮粟饭、清蔬淡食,少油少荤、不尚精致。 初时载坤食之难咽,粗粮涩口、菜味清淡,数次欲令膳房更换。 秦浩然以身作则,吃着这些食物,劝诫道:“殿下,你今日食一餐粗粮,便觉难以下咽。可天下万民、田间农夫、市井贫苦,岁岁年年、朝朝暮暮,所食皆是此类粗粝之物。殿下今日惜粗粮之苦,他日方能惜万民之苦。今日知口腹之不易,他日方知民生之多艰。” 载坤自此只能偶尔往后宫去一趟,厚着脸皮蹭些吃食,换换口味。 课业、习武、节食、自省,日日循环、从不间断,让载坤满是唉声叹气,却不敢表露出来。 余下闲暇时辰,秦浩然便静心治学,深耕本经《尚书》,考据历代典章制度、治乱兴衰,手写札记、批注经义,日日不辍。 同时规整詹事府公务,肃清府中怠惰风气,约束僚属吏员,整顿文书台账,将詹事府打理得井井有条。 自北城交割落幕,一晃便是一年光阴。 京师褪去春日繁绿、夏日葱茏,入秋之后,木叶渐黄、天高气肃,时序悄然迈入深秋。 这一年秋深,十月初九。 无人预料,一场惊扰圣心的民变风波,已然在九城之外悄然酝酿。 巳时过半,正当朝堂百官依次奏报日常政务之际,宫外忽然传来急促马蹄之声,疾驰入宫。 不顾宫禁威仪,翻身下马,跌跌撞撞奔至丹陛之下,伏地急报:“启禀陛下!五城兵马司急报!九门外突发民乱,事态危急!” 一语落地,满朝哗然。 太和殿内原本井然有序的奏事节奏骤然中断,百官神色俱变,纷纷侧目相望,眼底皆是惊疑。 天奉帝端坐龙椅之上,压下殿中嘈杂:“何事慌张?据实速奏!” 那驿卒伏于阶下,立刻奏报:“回陛下!近日工部、顺天府奉行文移,筹备京师九门外拓改建工程,拟拆迁九门关外沿路军民房屋,规整官道、拓展城廓。 原本依规告示,令关外百姓限期搬迁,官府许诺拨付宅地、补偿银两。 然地方经办官吏行事操切、处置失当,既未按时足额拨付补偿,亦未妥善安置流民,更未体恤秋冬寒近、百姓无处安家的难处。限期一到,便强行催逼拆迁、驱逐民户,拆屋毁院、夷平民居! 一朝房舍尽毁,补偿无着,安置无地,群情激愤。如今九门关外百姓尽数自发聚集,家家户户背负行李、携老扶幼,涌入内城之中!” 寻常百姓聚众陈情,古来有之。 第652章 九门民沸 可此番百姓不四散逃难,不聚众暴乱,却尽数涌入九重帝都,露宿街巷、围堵衙门、盘踞官道,不吵不抢、不打不砸,却摆出一副死磕到底的姿态。 这般场面,远比打砸闹事更为棘手。 驿卒继续急报:“九门之中,德胜门、安定门两处乱象最烈。此二门关外民居最密、百姓最多,世代聚居,此番拆迁受损最重。此刻两处百姓数千之众,尽数涌入城门,沿街露宿,盘踞官道,围堵顺天府衙、坐守兵马司门口! 百姓传言遍野,官府拆我屋、夺我家,今日朝廷若不给公允说法,我等便死守京城、不离不散!” 朝堂之上人人心中通透,此事已然绝非寻常民间纠纷,已酿成京师民沸的大乱之兆。 秦浩然立于班列之中,心中却推演完前因后果。 他穿越两世,深谙治乱之道,打砸劫掠,聚众暴乱者,是有形之乱,可派兵镇压,可依法治罪。 而此番百姓携家带口,露宿王城,静坐求告,是无形之乱,人心之乱。 百姓手无寸铁,满心悲苦,只求公道。 若朝廷强硬镇压,便是欺压良善,寒尽民心。若一味纵容、拖延不决,数万百姓盘踞京师街头,时日一久,饥寒交迫,奸人借机煽动,顷刻便是滔天大祸! 龙椅之上,天奉帝面色阴沉,下令道: “顺天府、工部、五城兵马司,即刻各司其职,火速赴现场稳住民心、安抚流民,严禁激化矛盾、严禁擅自动刑! 即刻彻查经办官吏,何人催逼过甚、何人克扣补偿,何人处置失当,速速查明,据实回奏!传朕旨意,九门关外拆迁之事,即刻停工!一切争议,暂缓处置!” 朝会匆匆落幕。 百官躬身退朝,秦浩然随人流退出大殿,立于宫阶之上,抬眸望向远方九城方向。 九门民沸的消息,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向四面八方扩散。京城的大街小巷,茶楼酒肆,到处都在议论这件事。有人同情百姓,骂官吏太贪;有人体谅朝廷,说百姓太刁;有人冷眼旁观,等看热闹;有人忧心忡忡,怕事情闹大。 但最出人意料的,是北城百姓的反应。 消息传到北城那些在工地上干了两年活的匠人,那些在铺面里做生意的商贩,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起了秦浩然。 一个老匠人蹲在巷口,讲述着:“秦大人在的时候,北城什么时候出过这种事?那时候,工钱月月发,从不拖欠...户部接手才一年,就闹出这么大的乱子。” 旁边一个中年妇人接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愤懑:“可不是嘛!秦大人在的时候,样样都办得妥妥帖帖。北城这么多户人家,谁说过一个不字?如今换了一班人,倒好,钱不给够,房不安置,大冬天的把人赶出来。这叫什么事?” 一个秀才模样的人站在人群后面,摇着头说了一句:“秦詹事,是个好官。”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所有人的话匣子。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把秦浩然在北城的所作所为翻来覆去地夸了一遍。 有人说他体恤百姓,有人说他做事公道,有人说他不贪不占,有人说他敢作敢当。 消息传到东宫,载坤对身边的太监说了一句:“先生在北城,有这样的民心。父皇知道了,会怎么想?” 太监不敢接话。 秦浩然也听说了北城的消息。 可自己已经不是北城的主事人了。朝廷把北城收归户部,自己再插手,就是越权。越权,就是结党。结党,就是揽权。揽权,就是欺君。 这几步,一步都不能走错。 回到家,秦禾旺来报:“浩然,北城那边……” 秦浩然抬手打断了他:“哥,北城的事,不要再提了。” 消息传到宫里,帝坐在乾清宫的御案后面,面前摊着两份东西。 一份是顺天府送来的急报,说的是九门民沸的处置进展。 另一份是密卫送来的密报,上面只有一行字:“秦浩然闭门谢客,不为所动。” 不为所动,是什么意思?是真的不想管,还是故意以退为进?是真的守本分,还是在等朕先开口? 天奉帝拿起朱笔,在密报上批了几个字:“再查。查实,无人推波助澜。” 密卫的动作很快。不出三天,一份更详细的密折便摆在了天奉帝的案头。 密折写得很细,从北城百姓最初议论秦浩然的缘由,开始是那些人说的,经过那些人传播都详细写着。最后结论只有一句话:“经查,北城百姓是自发的,无他人指使,无人推波助澜。” 天奉帝放下密折,想起北城开发之初,秦浩然来找他要银子时的样子,想起秦浩然在朝会上奏报北城进展时的样子,想起秦浩然交割北城产业时的样子。 这个人,做事有章法,进退有分寸,从不越界,从不逾矩。 这样的人,用好了,是国之栋梁。用不好,是心腹大患。但他让人去查,查出来的结果却让他无话可说。 直到十月底,皇帝终于下旨了。 “宣詹事府詹事秦浩然,乾清宫见驾。” 秦浩然到时,天奉帝正背对着殿门。 秦浩然趋步上前,跪下行礼:“臣秦浩然,恭请圣安。” 天奉帝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起来吧。” 天奉帝转过身,走回御案后面坐下。 时光,在两个人身上都留下了痕迹。 天奉帝开口,声音里有几分感慨:“秦卿,两年不见,你倒是没怎么变。” 秦浩然微微欠身:“圣上日理万机,臣不敢打扰。” “秦卿,朕问你一件事。你要如实回答。” 秦浩然正色道:“臣不敢欺君。” “北城的事,朕从你手里拿走,交过户部。你心里有没有怨言?” 秦浩然没有犹豫,当即起身跪倒,叩首道:“雷霆雨露,皆是天恩。臣不敢有怨,也不该有怨。” 雷霆雨露,皆是天恩。这句话,说得恰到好处。不是阿谀奉承,不是表忠心的空话,而是一个臣子对君王的本分。 天奉帝点了点头:“起来吧。秦卿,北城的事,如今闹成这样,你怎么看?” 秦浩然知道,这才是皇帝今天召他来的真正目的。不是叙旧,不是试探,是要他的主意。 他想了想,道:“回圣上,臣以为,北城之乱,不在百姓,在官吏。百姓要的,不过是一个安身之所。朝廷给得起,也应当给。只是下面的官吏,把一件好事办成了坏事。” 天奉帝皱了皱眉:“说下去。” “拆迁补偿,朝廷拨了多少,百姓拿到多少,中间差了多少,差到哪里去了,谁经手的,谁批的,谁监管的。 这些事,查清楚了,该追的追,该罚的罚,该杀的杀。百姓的气,不在拆迁,在欺瞒。 他们觉得朝廷说话不算数,觉得官府欺负人。只要把该给他们的给他们,把该罚的罚了,百姓的气也就消了。” 第653章 顺天府 天奉帝依言询问:“秦卿,依你之见,北城该怎么改造?” 秦浩然闻言,躬身道:“圣上,臣当初定的规矩,是分批慢慢建,拉勋贵入局,入股钱和田地。 百姓若在城中做工挣了钱,手头宽裕了,自然愿回乡买田过日子,不必强赶,他们自己便走了。至于留下来的,该给补偿的给补偿,该安置的好生安置。只是这事急不得,非一朝一夕之功,须得缓缓图之。 可如今经办的那些官员,好大喜功,想一步到位。工期压得紧,补偿又不到位,百姓又无处可去,有怨气是必然。” 秦浩然说完这话,便垂手而立,不再多言。 天奉帝考量一番后,开口道:“那秦卿,可你有没有想过,朕为什么要把北城从你手里拿走?” 这个问题,秦浩然当然想过。从北城开发被叫停的那一天起,从那些御史台的人开始参他的那一天起,他就在想。 但不能说。 “臣愚钝,不敢妄测圣意。” “并非朕要夺你差事,实是朝中有人容不下你。” 秦浩然抬起头,目光中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满足皇帝的情绪。 天奉帝才继续说道:“你身为东宫詹事,一心辅佐储君,却在北城兴造坊市、经营产业,获利颇丰。这般动静闹得太大,勋贵、内监、科道御史个个眼红。 他们不敢直接对你下手,便纷纷在朕面前参奏发难。朕若不将你调离东宫、另委职务,他们迟早会罗织罪名构陷于你。” 说到这里,天奉帝看着秦浩然:“你莫要多想。朕此举,不是夺你权柄,而是存心保全你。” 秦浩然闻言,当即跪下,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感念之色:“臣愚钝,一时未能体察陛下苦心……” 天奉帝这才满意:“起身。” 秦浩然依言站起,垂手而立。 “朕并非要你谢恩,只是想让你看清朝堂情势。行事从不由着一己心意,纵有才干、心怀赤诚,也需懂得守分寸、知进退。朕派人核查你的诸事,并非猜忌于你,不过是借此堵住悠悠众口,平息非议罢了。退下吧。太子那边,还望你多尽心辅佐。” “臣遵旨。” 秦浩然躬身行礼,一步步退出乾清宫。 天奉二十三年冬,京察再一次如期而至。 京察是大越朝最重要的官员考核制度。 四品以上官员自陈得失,由皇帝亲定去留。 五品以下由吏部、都察院会同考察。 每到京察之年,满朝文武都如临大敌,生怕在这节骨眼上出了岔子。 这一年,秦浩然三十四岁,任詹事府詹事正三品,属四品以上,按制自陈。 他的自陈奏折写得很短。 没有长篇大论地罗列功劳,没有引经据典地为自己辩白,更没有像许多官员那样洋洋洒洒写上数千字,把自己的政绩夸得天花乱坠。 只是客观地陈述了近六年的任职经历,从翰林院侍讲学士到詹事府詹事,从守城到抄家,从清田到北城开发。 逐条陈述,最后,写道:“臣才疏学浅,有负重托,恳请圣上放归田里,以让贤路。” 这是自陈奏折的惯例结尾,无论你做得有多好,都要请辞,以示谦逊。 折子递上去,三日后批了下来。 天奉帝在奏折上批了几个字:“卿学行俱优,朕所深知。不必过谦。” 秦浩然看完批语,心中微微一定。圣上既然说“不必过谦”,说明对他这几年的表现是认可的。只要圣上认可,京察这一关就算过了。 可批归批,调令还是下来了。 那日午后,司礼监的太监捧着黄绫圣旨来到詹事府。 秦浩然整了整衣冠,率领詹事府上下跪接圣旨。 太监展开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 詹事府詹事秦浩然,端谨持躬,才识敏练。历侍东宫,启沃有功;历任庶司,办事实心。 今京察竣事,值京畿繁剧需人。特命尔调顺天府府尹,照旧三品秩衔,总理京畿民政、刑名、粮储、坊市诸事。 即日赴任,毋怠。 钦此。” 秦浩然跪在地上,双手接过圣旨,叩首谢恩:“臣领旨,叩谢圣恩。” 顺天府尹,正三品,掌管京畿民政。由詹事府詹事改授顺天府尹,官阶依旧正三品,实则为平调。 可谁都知道,东官詹事是天子近臣,日日伴在储君身边,是清贵之职。 顺天府尹却是繁剧之地,管着京城百万百姓的吃喝拉撒,是俗务之职。 从詹事到府尹,看似平调,实则是从清流落入俗务,从近臣变为外官。 换了旁人,怕是早已愁眉不展,怨声载道。 可秦浩然没有。 他站起身,心中却在琢磨圣上的用意。 圣上此番用意,一则令我接续督理北城营建商事,北城改造尚未完成,圣上还是希望他继续督理此事。二则借京畿繁剧之地,磨砺我牧民理政之才。 毕竟,治大国如烹小鲜,顺天府尹管着京城的民政,正是最好的历练。 消息传到东宫时,载坤正在读书。 太子今年不过十二岁,端坐在书案前,正认真地临摹王羲之的《兰亭序》。 王惠从外面匆匆跑进来:“殿下!殿下!” 载坤放下笔,皱了皱眉:“何事惊慌?” 王惠喘了口气,压低声音道:“殿下,秦先生…秦先生被调走了。” “调走?”载坤一愣,“调去哪儿?” “顺天府尹。” 载坤愣在原地。 他的脸上,表情从震惊变成不解,从不解变成不甘。那双还带着少年稚气的眼睛里,先是茫然,继而愤怒。 顺天府尹? 父皇要把秦先生调去当顺天府尹? 站起身来,大步往外走:“我要去见父皇。” 连忙跟在后面,小心地劝道:“殿下!陛下正在批阅奏章,您这样去……” 载坤没有理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父皇把秦先生调走。 乾清宫到了。 太监进去禀报时,载坤就跪在殿外。 殿内,天奉帝正在批阅奏章。听了太监的禀报,皱了皱眉道:“让他进来。” 太监领命出来,将载坤引了进去。 载坤进殿,跪下,行了大礼。他站起身来,目光直视着父皇,那双还带着少年稚气的眼睛里,有压抑的不甘,有倔强的坚持,还有一丝委屈。 第654章 东宫告别 “父皇,儿臣有一事不明。” 天奉帝看着这个跪在面前的儿子。 十二岁的少年,身量还没长开,那双眼睛里的倔强,却和他年轻时一模一样。 “说。” “秦先生乃儿臣帷幄旧人,相伴数载,如同羽翼。久在东宫辅导,熟知儿臣起居学务,骤然外调,儿臣心中着实不舍。儿臣恳请父皇,收回成命,让秦先生留在东宫。”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父皇的脸色。见父皇面无表情,他的心越发往下沉,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了下去。 天奉帝的脸色沉了下来:“储君之师,非一家之私臣。秦浩然调任顺天府尹,是朝廷的公事,不是你东宫的私事。” 载坤咬着嘴唇,带着少年人的倔强:“父皇,儿臣不是要留秦先生做私事,是东宫课业离不开他。儿臣年纪还小,学问未成,正是需要良师的时候。父皇把他调走了,儿臣的课业谁来教?” 他的声音里带着委屈,眼眶开始泛红,但还是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天奉帝盯着儿子,目光越来越严厉。 “你是太子,是大越的储君,不是三岁的孩子!”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声色俱厉,“秦浩然不在,朕不会给你找新的老师吗?天下读书人这么多,就他一个会教书?你离了他,就不读书了?就不理政了?” 载坤从未见过父皇发这么大的脾气。 在他的记忆里,父皇虽然威严,但对他一向温和。 即便他功课做得不好,父皇也只是耐心地指点,从不苛责。可现在,父皇...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拼命忍着,不想在父皇面前哭出来。 他是太子,是大越的储君,不能在父皇面前像个孩子一样哭鼻子。 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天奉帝看着儿子委屈的样子,心中微微一软。 到底是自己的孩子。 “储君之师,可东可西,可内可外。秦浩然外放顺天府尹,不是贬谪,是重用。顺天府尹管着京畿民政,是朝廷的要职。朕把他放在这个位置上,是对他的信任。 你若是真心敬重他,就该为他高兴。他在顺天府做好了,日后回朝,更有说话的底气。你把他留在东宫,一辈子做个教书先生,那是害了他。” 载坤怔怔地跪在那里,脸上的泪痕还没干。 他细细想着父皇说的每一句话,慢慢地,觉得父皇说得对。 秦先生今年才三十三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 叩首道:“儿臣明白了。” 次日一早,秦浩然进宫向太子告辞。 载坤已经等在殿内,见秦浩然进来,站起身来,躬身行礼:“先生。” 秦浩然还礼:“殿下。” 师生二人相对而坐。 殿内烧着炭盆,暖意融融。 这场景和往日课业时分毫无差,可两人都知道,今日一别,往后便不能再日日相见。 载坤先开了口,声音有些低:“先生,昨日听闻您将外放,我一时私心作祟,贸然赴乾清宫恳请父皇留任,反倒惹父皇动怒。” “殿下赤诚重情,臣心知感念。只是殿下身居储位,一言一行皆系天下观瞻,公私需明。这般私相乞留之事,确实不该。” 朱载坤抬眸望着眼前恩师,五年朝夕教诲,恩师温良儒雅、尽心辅弼,早已是他少年岁月里最安稳的依靠。 “只是五载相伴,朝夕受教,骤然别离,心中实在万般不舍。” 少年纯粹的赤诚,澄澈动人,无关君臣尊卑,只系师生情义。 秦浩然望着眼前悉心教导五载的少年储君,眼底生出温色:“殿下,臣今日且为殿下讲一段古贤忠义之道,解此离别执念。” “古来忠臣事君、贤臣辅世,最可贵的从不是朝夕随侍君侧,寸步不离宫阙,而是身虽远赴四方、身处朝野各处,心始终系于阙廷,念始终忠于社稷。” 东汉伏波将军马援,千古忠义名臣。当天下未定,四方烽烟四起之时,朝野贵臣皆贪恋洛阳朝堂清贵安逸,唯独马援不求近君之荣、不恋宫阙之安。 屡辞京中闲散清秩,自请远赴险地,为国靖乱、为民安疆。 陇右战乱横行、民生流离,他单车赴险,孤身安抚乱民,于绝境之中保全孤城、安定一方。 南疆瘴疠遍地、蛮夷作乱,他披甲执戈、亲赴蛮荒,平定叛乱、拓固疆土。 及至花甲暮年,须发染霜,依旧不辞风雪劳苦,北御匈奴、南征蛮夷,一生大半岁月,皆奔走山河,效力万民,从未安居朝堂,坐享尊荣。 世人皆以近侍君侧,朝夕面圣为无上荣宠,唯独马援深知,忠臣报国,无分远近。 他身在千里边疆,远离帝都宫墙,不闻天子笑语,不伴储君读书,无人时时记其功绩,时常深陷非议猜忌,却终身无半分怨怼,无分毫疏离社稷之心。 身在山河阡陌,步履万里风霜,心却牢牢系于庙堂安危。” “此便是千古流传的‘马援千里,心在阙廷’。” 言至此处,秦浩然自身亦心生感慨,踱步至殿外廊下,抬眸望向天际。 “臣昔日供职侍读东宫,朝夕伴殿下左右,讲经明义,辅修君德,是近臣辅主,守储教之责。 今日奉旨调任顺天府尹,出离宫阙、坐镇京畿,总理繁剧民政、镇守京师根本,是外臣守,担社稷之责。 世人见臣调离东宫、褪去帝师清贵,奔赴俗世繁务,皆言臣失圣眷、疏储君。可臣心知,职任有内外之分,臣心无远近之别。身位有迁徙变动,忠君报国之念从未改移。 往后臣虽不能日日伴殿下课业,却可镇守京畿门户,安抚京师万民、整饬地方吏治,为殿下守住皇城根基、护好天下烟火。 师生相知、君臣相得,贵在同心同德、共济社稷,岂在朝夕相守、寸步不离?” 朱载坤静静伫立原地,将这番言论尽数听入心中,先前所有不舍与怅然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通透。 走到秦浩然身前,再行弟子之礼:“谢先生教诲。” 秦浩然回过身,望着眼前稚气的少年储君:“殿下身居储位,当静心修,勤习政务,砥砺君德、胸怀天下。臣在外履职,必恪尽职守、不负圣恩,不负师生相知之义。殿下保重。” “先生亦保重。” 言尽,秦浩然转身离去,大步跨出朱门。 朱载坤立在殿阶之上,迎风伫立。 身旁太监王惠见风大,上前躬身轻声劝谏:“殿下,风寒气冷,恐伤龙体,请殿下回殿安歇。” 朱载坤微微摇头,目光始终凝望着恩师离去的方向,默然自语:“功崇惟志,业广惟勤。先生之言,犹在耳畔。” 第655章 赴任 天奉二十四年春,正月十五刚过。 秦浩然便去了吏部文选司。 文选司管事周郎中见秦浩然到来,连忙起身拱手,笑眯眯地道:“秦大人,恭喜!顺天府尹乃是京畿要缺,朝野之中人人瞩目。此番蒙圣上特旨简任,可见陛下对大人寄予厚望。” 秦浩然谦逊了几句,将圣旨和敕牒递过去。 周郎中接过,验了印信,在贴黄簿上登记了姓名、籍贯、出身、履历,又让秦浩然在“画字”栏里签了名。 从柜中捧出一只红木匣,打开,里面放着一方银印、一串钥匙、一块官署符牌。 那银印方二寸九分,铸顺天府印四字九叠篆文,印钮系一条红绸。 “秦大人,印信、钥匙、符牌,都在这里了。您验一验。” 秦浩然接过,先看了银印,又看了钥匙,最后看了符牌。 周郎中又叮嘱了一句:“秦大人,顺天府尹是京畿重臣,按例要陛辞。您明日进宫,需面圣辞行。” 秦浩然应了一声,拱手告辞。 次日清晨,秦浩然换了朝服,进宫陛辞。 天奉帝在乾清宫西暖阁召见了秦浩然。 “秦卿。顺天府尹一职,朕付托于你,务必尽心办妥。北城为京师门户,朕要见全境规制一新,民生安定,市井肃清。你上任之后,施政以安民为本,绝不可再激民变。 至于北城诸事,亦需尽快办妥。自今日起,顺天府一应庶务、官吏升免、民生利弊,尽由你全权决断。朝中自有朕为你做主,不必多虑。” 秦浩然行礼,答道:“臣谨遵圣训。必当秉公履职、革弊安民,肃清京畿吏治,稳固根本重地,不负陛下委任。” 天奉帝微微抬手,淡然道:“去吧。顺天府诸事进展,朕静待奏报。” “臣遵旨。” 正月二十日,秦浩然正式赴任。 顺天府署在京城内,鼓楼东南、安定门内,离皇城不远,坐轿只需一盏茶的工夫。 按规矩,新官到任要先在城外斋宿三日,沐浴斋戒,不见客,不饮酒。 清晨,顺天府的轿子已经等在门口。 轿子到了顺天府署。府署门前已经聚满了人,同知、治中、通判、推官、首领官、六房吏典,五城兵马司的指挥,宛平、大兴两县的知县,还有京城的士绅、耆老、生员已等候。 轿子在府门前停下,秦浩然下了轿。 僚属们齐齐拱手,齐声道:“恭迎府尹大人到任!” 秦浩然拱手还礼,迈步走进了府署。 到任的第一件事,是谒神。 顺天府署东侧有一座城隍庙,香火很旺。 秦浩然在庙门前站定,僚属们分列两旁,礼生站在供案旁边,手里捧着一本祝文,等着唱赞。 秦浩然整了整衣冠,迈步进了庙门。 城隍爷的神像端坐在神龛里,金面黑须,双目圆睁,手中握着一柄玉笏。 供案上摆着三牲、果品、香烛。 礼生唱赞:“排班——鞠躬——” 秦浩然在蒲团上跪下,僚属们在他身后分列两排,齐齐跪下。 “拜——兴——拜——兴——拜——兴——” 三跪九叩,城隍是守护城池的神,管着一方水土的安宁。 顺天府尹是朝廷命官,管着京畿百姓的生计。官与神,各司其职,敬畏神明,敬畏法度,敬畏民心。 三跪九叩之后,礼生唱赞:“初献——” 秦浩然直起身,从供案上端起一杯酒,双手捧着,举过头顶,然后恭敬地放在神像前。 执事接过酒杯,奠于神位。 礼生展开祝文,高声朗读:“维天奉二十四年正月二十日,顺天府尹秦浩然,谨以少牢之礼,致祭于城隍之神。 曰:惟神聪明正直,司土佑民。某奉命来官,敬神恤民,兴利除弊。若贪虐害民,神其降殃。 尚飨。” “亚献——终献——” 礼成,秦浩然站起身来,走出庙门。 谒神之后,秦浩然从仪门中门入府署。 仪门是府署的正门,平日里只开侧门,中门只有在迎接圣旨、迎接上级、新官到任时才开。 秦浩然走在中门门洞里,进了仪门,便是大堂。 面阔五间,进深三楹。檐下正中高悬一方匾额,题有京畿首善四个大字。 大堂两侧摆着两排椅子,是僚属们议事时的座位。 正中的公案后面,是一把太师椅,椅背上搭着一块虎皮,据说是首历任府尹传下来的。 秦浩然没有在大堂停留,而是穿过大堂,来到后堂。 后堂是府尹办公的地方,比大堂小得多,但更私密、更安静。 在后堂换上公服,绯色官袍,补子上绣着锦鸡,正三品。腰束玉带,头戴乌纱,足踏皂靴,一身装束。 立于堂上,恰似青松临风,风骨卓然,自有一股令人肃然起敬的气度。 大堂上,僚属们已经列队站好。 同知、治中、通判、推官、首领官,六房吏典,分列两侧。皂隶、门子站在阶下。 “从今日起,本官正式接印。府中诸事,诸位各司其职,不得有误。” 僚属们齐声应道:“遵命!” 秦浩然在太师椅上坐下,升了公座。 “朝廷设官,欲敬神恤民、亲贤远奸、兴利除害。某不敏,忝兹京尹,赖诸君匡辅。自今伊始,严门禁、肃五城、清刑狱、均税课、禁豪强、安小民。如有贪墨奸弊,一体参治!” 僚属们齐齐拱手:“下官谨遵府尹钧命!” 接印之后,便是首日视事。 秦浩然坐在公案后面,面前摊着厚厚一摞文书,是六房吏典送来的对接公文。 刑狱、税课...每一件都要秦浩然对接。 秦浩然只得一份份看,是否有亏空,不对的地方进行批注几个字,然后才签押。 不是秦浩然不信任僚属,是秦浩然要做给所有人看,顺天府的事,从今天起,归我管。 批完公文,秦浩然开始点卯。 六房吏典、皂隶、弓兵、狱卒,逐一唱名。缺卯的、迟到的、请假的,一一记录在案。 秦浩然没有当场发作,只是让经历司记了过。 新官上任三把火,但不是第一天就烧。要先摸清底细,再决定怎么烧。 第656章 视察拜访 点卯之后,秦浩然在僚属的陪同下,巡视了府署各处。 监狱、仓库、粮仓、军械库,一处不落。 监狱在府署西侧,是一排低矮的砖房,铁门紧闭,窗户上糊着油纸,透不进光。秦浩然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里面的情形,犯人三三两两地蹲在墙角,面色灰败,衣衫褴褛。 狱卒站在一旁,见府尹来了,连忙挺直了腰板。秦浩然没有进去,只是问了一句:“牢里关了多少人?” 推官连忙上前,翻开手里的册子:“回府尹,狱中合计三百七十三名囚犯。已定案的徒、流、充军犯人共五十二名,余下二百八十一人均是尚未审结之人,涵盖命盗重犯、斗殴讼徒,以及因田产、债负涉讼的平民。” 秦浩然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监狱里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决的。慢慢来。 仓库在府署东侧,数间青砖高屋连成一片,专司存放公粮、物料与军器。 秦浩然命人开启仓门,径直入内查勘。 屋内物资分门别类码放齐整,只是遍体蒙尘,显是年久失管。 主仓内备荒粟米仅余数百石,储量单薄。 旁侧堆放的官布、棉帛受潮霉变,品相已然不佳。靠墙之处陈列着巡防所用的刀枪器械,铁器锈迹斑斑,早已不复可用。 秦浩然环视一周,见府库颓败至此,心中暗自思考,稍作停留便转身离去。 巡视完府署,秦浩然又去了五城。 顺天府尹兼管五城兵马司,这是京城的治安命脉。 正阳、崇文、宣武、安定、德胜五城,每城设兵马指挥一人,带兵巡逻,维持治安。 秦浩然先去了正阳门。正阳门是京城的正南门,最繁华的地段,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兵马指挥姓赵,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将,在正阳门守了十几年。 见秦浩然来了,连忙迎上来,拱手行礼。秦浩然问了他几个问题,兵有多少,马有多少,巡逻的路线怎么安排,夜里有没有人值班 。赵指挥一一回答,答得不算好,但也不算差。 秦浩然点了点头,没有过多追问。 崇文门、宣武门、安定门、德胜门,他一处一处地走,一处一处地看。 各座城门防务状态参差不齐,有的队伍列阵严整,戒备森严,有的却散漫松懈,毫无章法。 下辖的几位兵马指挥亦是能力悬殊,有人处事干练,恪尽职守,也有人昏庸怠惰、全无作为。 秦浩然一路看过来,种种情形尽数暗记在心。 待视事之后,秦浩然开始拜客。 顺天府尹身为京畿要职,看似只管辖一府地界,可府中大小事务,件件都要牵扯内阁、六部与都察院。这些衙门的堂上官,要么品级高于自己,要么资历深厚、根基盘错。 于情于理,登门拜谒必不可少,却也不能往来过密,惹人闲话。 第一天,秦浩然去了内阁和六部。 秦浩然先去了内阁,拜访首辅左惟清。 见秦浩然进来,左惟清放折子,抬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示意其坐下,而后开口: “圣上将京畿重地托付于你,这是对你品行才干的莫大信任。顺天府乃天下首善之区,庶务繁杂,干系重大。上系朝堂颜面,下关万民生计——最是考验心性与本事的地方。 你素来清正干练,处事公允,朝中上下都是有数的。此番执掌顺天府,只需恪守本心,尽心奉公,朝堂自有公论。” 秦浩然微微欠身,正要答话,左惟清又补了一句:“你只管放手去做。若有难处,老夫自会为你兜底。” 寥寥数语,既是长辈僚友的勉励,也是中枢辅臣的表态,显露了对自己的赏识与器重。 秦浩然垂首恭听,应道:“下官谨记阁老教诲,定当整肃京畿庶务,安抚地方百姓,不负圣恩。” 辞别左惟清出来,秦浩然按规矩,再去次辅徐启的值房拜见。 不用像在首辅跟前那样拘着礼数,两人见了面,徐启便让左右退下,屋里只剩翁婿二人。 “顺天府这位置,看着是京畿要缺,实则风口浪尖。各方势力都在里头搅着,做事最是难办。 你往后凡事都要谨慎些,一步一步走稳了。要是真遇上什么难处,有人给你使绊子,别一个人硬扛着——随时来府里找我。” 秦浩然欠身应了,心里头知道岳父是真心疼自己。 但内阁值房里公务繁忙,秦浩然也不好久坐,略说了几句家常,便起身告辞。 出了次辅的值房,他又依次去拜了内阁其余几位辅臣。 再之后,便去六部衙门,一一拜会各部尚书和侍郎。 好在朝中这些大臣,都与岳父有关系,自己也多半都相识,彼此有交情,用不着那些虚头巴脑的客套。 见了面,无非是几句公事上的提点、官场上相互勉励的话:“你到了顺天府,可得替朝廷把好这道关”。 秦浩然应道:“承蒙关照,自当尽心”。 寒暄几句,交代完毕,秦浩然便从容告辞,一家一家走下来,倒也算顺当。 第二天,秦浩然去了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 第三天,秦浩然便去拜会五军都督府和京城里各家勋贵。 顺天府地面上,住着六十多位公侯伯府,成国公朱希忠、定国公徐延德、武定侯郭勋、恭顺侯吴继爵……一家挨着一家。 秦浩然备了帖子,一家一家登门拜过去。 进门见礼,落座奉茶,说几句客套话,坐一盏茶的工夫,便起身告辞。 勋贵们对秦浩然倒也都客气。聊着聊着,就问起北城开发的事,当初约定可算数,毕竟各家在那边都有田产、铺面、利害牵扯。 秦浩然听完,只含笑拱手:“诸位且宽心,容我先到北城走一趟,摸清了底细,理出了头绪,届时必当登门相请,与诸位共商此事。” 话说得圆融,既没把门关上,也没当场许愿。 勋贵们听着舒服,便也不再多问,客客气气地送客。 拜客结束之后,秦浩然回到府署,开始熟悉顺天府的人事。 第657章 下属谈话 顺天府设府丞一员,正四品,佐理府事,兼管学校、贡院、乡试提调。 治中一员,正五品,管户口、田赋、徭役、赈济、水利、乡饮酒礼。 通判三员,分掌粮储、马政、河渠。 推官一员,从六品,管府一级刑狱、审案、纠察属吏、巡检、捕盗。 领官若干,管文书、印信、收发、卷宗、档案。经历司经历、知事、照磨,都是些老吏,办事稳妥,但缺乏锐气。秦浩然对他们没有太高要求,能把分内的事做好就行。 属吏与机构则更多,司狱司管府监狱,都税司、宣课司、税课司管城门市集税,儒学管府学生员。 秦浩然把这些人一一叫来谈话。 第一位顺天府丞陈文焕,这位老臣天奉三年进士,比秦浩然早两科,在官场沉浮二十余年,从七品县官做到顺天府丞。 秦浩然见他入内,抬手示意旁侧座椅:“陈府丞,请坐。” 陈文焕拱手谢座,在椅子上坐下。 秦浩然让小厮上茶,两人先叙了几句闲话。 今年的年景、京城的物价、府学的生员人数,都是些不疼不痒的话题。 秦浩然一边说一边观察,见陈文焕应答从容,心中又添了几分好感。 闲话说完,秦浩然话锋一转,问起了顺天府的积弊。 陈文焕放下茶盏,沉吟了片刻,道:“府尹大人初来,下官不敢隐瞒。顺天府的事,千头万绪,但最要紧的有三桩,刑狱、税课、五城治安。刑狱积案多,审结慢。税课漏洞大,征收难。五城兵马司兵额虚,巡防松。此三弊,非一日之寒。” 秦浩然听着,没有插话,等他继续说下去。 陈文焕见秦浩然面色平和,便放开了些,将顺天府的积弊说出来。 秦浩然听完,忽然问了一句:“陈大人,听闻你的座师乃是左都御史林文俊?” 陈文焕答道:“回府尹,正是。下官天奉三年赴会试,林御史时任同考官。虽有座师门生之分,下官却从不敢借此攀附声势。” 秦浩然心中暗忖,能坐上顺天府丞一职,朝中若无渊源绝无可能,似这般立身持正之人,着实难得。 继续说道:“本官初履任上,府中诸事尚生疏,往后还要多多仰仗陈大人。你我既是同僚,便无需太过生分。府内公务,你只管尽心行事,自有本官为你做主。” 陈文焕连忙起身:“府尹厚爱,下官敢不竭尽驽钝,以报信任!” 秦浩然点了点头,让其坐下。两人又谈了一会儿,才让其离开。 陈文焕走后,秦浩然坐在椅子上,望着他的背影,心中暗暗舒了一口气,府丞是顺天府的二把手,府尹不在时,代印代行,位置关键。 陈文焕是林文俊的门生,林文俊与岳父徐启交好,算是一条线上的人,用起来放心。 第二个来拜见的,是治中王承恩。 王承恩四十来岁,身材矮胖,圆脸大耳,笑起来一团和气,像个做买卖的商人,不像个管民政的官。 但秦浩然在见他之前,已经翻过他的履历,此人是湖广人永德年间进士,在湖广任上时,曾主持过几次大的赈济,救活过数万灾民。 王承恩进得后堂,拱手道:“下官王承恩拜见府尹。” 秦浩然让他坐下:“王治中,你从湖广来,之前一直是在地方上做事?” 王承恩点头,神色间带着几分自得:“是。下官在湖广做了十几年,知县、知州,都干过。去年才调进京,任顺天府治中。说起来,当年府尹大人省亲归乡,下官还曾去拜访过,只是大人贵人事忙,未必记得了。” 秦浩然微微一怔,随即想了起来:“王大人有心了。你在湖广十几年,对地方上的事应该很熟。顺天府管着京畿民政,户口、田赋、徭役、赈济...还要仰仗王大人。” 王承恩连忙摆手,笑道:“府尹言重了。下官不过是跑腿的,大人怎么说,下官就怎么做。大人,下官在户部侍郎罗大人那里,常听罗大人提起您。罗大人对您可是赞不绝口。” 又是关系户,和自己老师有联系。 秦浩然听了,没有接话。 而是继续说起府中公务,秦浩然一一问过,王承恩倒也对答如流,显出几分干练。 商谈半晌,秦浩然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搁下,道:“既如此,便有劳王大人,将府中诸事先理一理,十日之内,送一份条陈到我案头。” 王承恩连忙起身,整了整衣冠,恭恭敬敬地拱手一揖:“下官遵命。” 走到门口又停住,回过头来,又补了一句:“府尹大人放心,下官一定尽心尽力,绝不叫大人失望。” 而后谈话的是通判三人。 粮储通判刘仲良,马政通判孙德茂,河渠通判郑守谦。 三人都是正六品,各管一摊,互不统属。 刘仲良在粮储任上干了五年,京郊粮草、仓场、漕运,样样门儿清。 孙德茂管马政,京营马匹、驿站、牧马草场。 郑守谦管河渠,永定河、堤防、桥道、防汛,是三人中最辛苦的一个。 三人进得后堂,齐齐拱手:“下官参见府尹。” 秦浩然让他们坐下,不急着说正事,先聊了几句闲话,今年漕运的粮草到了没有、京营的马匹够不够用、永定河今年有没有淤积。 秦浩然听完,点了点头:“诸位在任多年,分管事务皆是了然于胸。本官新近到任,诸事尚在熟悉,眼下既不急着更张旧制,也不会轻易调改规制。” 而后继续,找推官周应文。 进门就笑,拱手作揖,嘴里府尹叫得亲热。 秦浩然依旧指了指椅子:“周推官,请坐。” 周应文在椅子上坐下,屁股只挨了半边,做出一副恭听教诲的姿态。 秦浩然问了几句刑狱的事,答得很快,但答不到点子上,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下官一定尽力。” “府尹大人放心。” “有府尹大人主持,下官就有底气了”。 周应文见秦浩然面色不对,立刻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到秦浩然面前。 第658章 出乎意料的第一把火 “府尹大人,这是徐公子给下官的荐书。下官与徐公子是旧交,常有往来。徐公子说大人是新任府尹,让下官好好协助大人,不要给大人添麻烦。” 秦浩然接过信,拆开一看。信是徐文柏写的,措辞客气,说周应文是旧交,请秦浩然关照一二。 意思很明白,周应文是自己人,让妹夫多多关照。 秦浩然将信折好,放在案上。 周应文等着秦浩然开口。 秦浩然还是给了舅兄面子道:“周大人,徐公子的信,本官收下了。但本官要告诉你一件事,顺天府推官,管的是刑狱、审案、纠察属吏。 这个位置,要的是公正,不是人情。你若是靠本事吃饭,本官不会亏待你。你若是靠人情吃饭,本官不会惯着你。” 周应文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连连点头:“府尹大人教训的是,下官一定牢记在心,绝不敢辜负大人的期望。” 秦浩然端起茶盏,送客的意思很明显。 周应文识趣地站起身来,拱手告辞。 走出后堂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见秦浩然没有留他的意思,便讪讪地走了。 人情是人情,公事是公事。自己可以帮徐文柏的忙,但不会拿公事做人情。这是秦浩然的底线。 而后见了,经历司经历、知事、照磨,司狱司司狱,都税司、宣课司、税课司的税官,儒学的教授、训导,加上六房吏典、皂隶、门子、弓兵、狱卒,林林总总几十号人。 足足花了两天时间,才见完所有人。 也对众人有了初步认识。 秦浩然在顺天府的第一道堂谕,是到任后的第七天贴出去的。 堂谕写得很短,只有几行字。 让书吏用大字抄了十份,一份贴在府署门口,一份贴在鼓楼,剩下的分送五城兵马司,让他们贴在各自管辖的地段。 堂谕贴出去的第二天,府署门口便围了不少百姓。 “本府新任,当以安民为先。自今伊始,严门禁、肃五城、清刑狱、均税课、禁豪强、安小民。凡我僚属,各司其职,不得懈怠。如有贪墨奸弊,一体参治,决不宽贷。” 有人识字,站在人群前面,一字一句地念给大家听。 念完之后,人群中有人低声议论。 一个老翁拄着拐杖,眯着眼睛看了看那张堂谕,说道:“新官上任三把火,烧得旺不旺,还得看。” 旁边一个中年妇人接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期待:“听说这位秦大人,就是当年在北城搞开发的那位。北城那边的人都说他好,说他体恤百姓,从不拖欠工钱。” 秦浩然站在府署二楼的窗前,望着那些百姓,将那些议论一句一句地听进耳朵里。 堂谕贴出去顺天府上下都在等秦浩然烧第一把火。 僚属们私下议论纷纷,有人说府尹大人要拿北城开刀,有人说要整顿五城兵马司,有人说要清查积年旧案,还有人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说府尹大人要办几个豪强立威。 说什么的都有,就是没有一个人猜到秦浩然要做什么。 二月初二,龙抬头。秦浩然在府署升堂,召集了所有僚属,当着满堂官吏的面,说了一句话:“本官要疏浚京城内外河道,即日上奏朝廷,请拨银两。” 堂中立刻议论纷纷。 治中王承恩最先开口,圆脸上堆满了不解:“府尹大人,如今北城开发刚有起色,五城兵马司亟待整顿,刑狱积案堆积如山,府库银两捉襟见肘。这个时候疏浚河道,是不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放着那么多急事不办,偏偏去挖河泥,这不是舍本逐末吗? 粮储通判刘仲良也站了出来,拱手道:“府尹大人,疏浚河道是大事,不是不能做,但得看时候。如今春耕在即,征调劳役会影响农时,百姓会有怨言。大人初来乍到,是不是先缓一缓,等秋后再议?” 马政通判孙德茂、河渠通判郑守谦也跟着附和。几个人的话虽然委婉,但意思都差不多,府尹大人,您这第一把火,烧得莫名其妙。 秦浩然坐在公案后面,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任何一个人。 等他们说完了,他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诸位说得都有道理。但本官问你们一句,京城内外河道,几年没疏浚了?” 河渠通判郑守谦分管河渠,这个问题只能他回答:“回府尹,德胜门外的护城河,三年没清了。 安定门内的积水潭,五年没疏了。永定河在京城这一段,自从天奉十九年大水之后,只清过一次。其他各处,有的清过,有的没清过,下官也记不太清了。” 秦浩然点了点头,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天奉十八年大水,京城内外淹了多少户人家,诸位还记得吗? 德胜门外的民宅,泡塌了三百多间;安定门内的商铺,被淹了一百多家。永定河沿岸的农田,被冲毁了数万亩。死伤多少,朝廷抚恤了多少,诸位心里都有数。” 堂中没有人说话。 秦浩然站起身来,走到挂在墙上的京城舆图前,用手指着图上的河道,一条一条地划过去:“德胜门外的护城河,淤泥已经积到了半人深,汛期一到,河水必然倒灌。 安定门内的积水潭,水面比五年前缩了一大半,淤积严重,排水不畅。永定河这一段,河床比两岸的农田还高,全靠堤坝撑着。堤坝垮了,京城就是一片泽国。 北城开发、五城兵马、刑狱积案,这些事本官都会办。但办这些事的前提,是京城不能被水淹了。水患不除,一切皆空。” 散堂之后,秦浩然回到后堂,铺开纸笔,开始写奏折。 先陈述京城内外河道的淤积现状,然后分析水患的危害,民宅被淹、农田被毁、商铺受损、百姓流离失所。最后提出疏浚方案。 动用五千劳役,工期两个月,预算五千两,由朝廷拨付,不足部分顺天府自筹。 觉得差不多了,便封好,让书吏送通政司。 奏折递上去的第三天,天奉帝便批了。 朱批只有一行字:“准奏。工部核议,户部拨银。” 第659章 征役 工部的核议很快,只用了三天。 工部营缮司主事亲赴现场踏勘查验,随后具文呈报。文中称秦府尹所拟疏浚方略切实可行,预估工费亦合情理。 户部批复神速,当即拨发库银五千两。 这般顺利,全赖朝中有人周全。若无人相助,纵使御笔先行圈点,款项多半也要减半核发。 银子到位之后,秦浩然开始征调劳役。 顺天府辖下有宛平、大兴两县,加上五城兵马司管辖的地段,人口数十万,征调五千劳役不是难事。难的是不扰民。 京城脚下,王公贵戚的庄田占了半城,想把这五千人的差派匀到那些没根脚的小户身上,还不闹出事来,必须支出工食(管饭)。 秦浩然核算了一下,北城营建暂且停罢,秦浩然心中盘算,原先筹备的铁锹、土筐、绳索、扁担以及各式车辆,尽可挪借过来充作河工之用,不必再耗钱添置,这样就借省出大头。 这笔钱秦浩然就决定,用在两处,一是采办石灰、石块、木料等物料,约需一千八百两。二是支给民夫工食。 此次征调民夫五千名,工期两月。每名民夫每日支工食十二文,五千人六十天,共计需钱三千六百两。总支出五千四百两左右。 好在顺天府库中尚存一万八千余两存银,足可从容调拨,补足缺口。 二月中旬,疏浚工程正式开工。 五千劳役分成五队,每队一千人,分赴五处工地,德胜门外护城河、安定门内积水潭、永定河卢沟桥段、正阳门外的排水渠、崇文门内的暗沟。 秦浩然亲自带队,去了最脏最累的德胜门外护城河。 德胜门外的护城河,淤泥积了三年,臭气熏天,蚊虫滋生。 河岸两侧是低矮的民房,住着几百户贫苦人家。 每年夏天,河水倒灌,家家户户进水,百姓苦不堪言。 秦浩然站在河岸上,看着恶臭的河沟,皱了皱眉,迈步走下河岸。 用木棍探了探淤泥的深度,木棍直直没入淤泥大半。 掂量着入土的深度,转头看向紧随身后的河渠通判郑守谦:“郑通判,你上前细看。此处淤泥淤积之深,远超你此前勘查呈报的数目,至少需深挖五尺,方能清尽积淤、露出实底,保障汛期通水。” 郑守谦连忙上前俯身查看,见淤泥远超预估,脸上脸色微变:“府尹恕罪,下官先前前来踏勘正值隆冬,河面冰封全覆盖底,无法窥得水下实情,是以勘查疏漏,误判了淤泥深浅。” 秦浩然并未苛责训斥,而是定下规矩:“勘查失察已是过往,眼下不必多言。这一段河道淤泥最深、施工最难,便交由你全权督办。 若是工期延误、疏浚不净,耽误了汛期行洪,本官必定据实上奏朝廷,依规追责。” 郑守谦瞬间洞悉了秦浩然的用意。 这位新任府尹看似温和包容,实则杀伐果断。 此番不追责过往过失,却压下重责,分明是要借此事整肃府衙风气、立威工地。 一旦差事办砸,一纸奏疏呈上,自己数年仕途便会付诸东流。 念及此,再不敢有半分敷衍懈怠,躬身领命:“下官谨记大人吩咐,定当尽心竭力,昼夜督办,绝不有误!” 随后,秦浩然沿河道一路巡查,将全线疏浚地段逐一划分,逐段指派官吏、吏员专属督办,权责一一落实到人,每一段河道、每一处工程皆有专人负责,赏罚分明。 一众衙役、官吏见状无不心中惴惴,谁都不愿成为新任府尹杀鸡儆猴的第一人。 工程开工之后,秦浩然更是亲力亲为、夙夜督办。 每日天未破晓,天色微亮,便起身赶赴河堤工地后,才回府衙处理事务。 日日亲临现场巡查督办,秦浩然最是看重民夫工食一事,再三严明规矩:五千河工皆为朝廷征调出力,官发工食分毫不能克扣,每日供给皆是足额干粮热饭,务必保障民夫温饱。 但凡有胥吏敢私吞克扣,中饱私囊者,一经查实,绝不姑息,从严从重惩处。 规矩立下未几日,便有一名贪心小吏自持职位低微,暗中截留民夫口粮,自以为做得隐秘。 不料当日便被巡查的秦浩然当场抓个正着。 秦浩然立刻让两名衙役应声而上,将那小吏擒住。 当场剥去外衫,架上枷锁,胸前悬一木牌,墨书两行:“克扣口粮,人赃并获。” 随即押着游街,自东段至西段,一衙役在前敲锣,一衙役在后宣罪。 游完,押回工地中央,按倒于刑凳之上。 秦浩然立于一旁,命人当众宣读罪状:“此獠克扣口粮银三两三钱,依《大律》,监守自盗仓库钱粮者,四十贯以下杖八十。今从轻,杖二十,枷号三日。” 待其读完,秦浩然下令:“行刑。” 两衙役持杖交替而击,一起一落,初时闷响如捶革,及至十杖,已是皮开肉绽。 二十杖毕,那小吏瘫软如泥,几近昏厥。 秦浩然对着众人说道:“今日只杖二十。再有犯者,枷号一月,杖四十不饶。” 那几个平日手脚不净的书办,面如土色。 秦浩然转身继续巡河。 此事一出,整个河工风气为之一肃。 自此再无人敢明目张胆克扣钱粮、侵吞工食,一众胥吏差役个个谨小慎微起来。 只是官场积弊难除,严苛法度能禁明贪,却难绝暗弊。 一众吏员不敢再动工程钱粮、民夫工食的主意,便转而在日常采买的蔬菜杂物上动些手脚,收受往来商贩些许微薄回扣,聊补私利。 秦浩然对此心知肚明,却并未深究严查。 只需杜绝惊天贪腐,保工程安稳。 无伤大体的细微陋弊,便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暂且包容置之。 第660章 分组比拼 秦浩然沿河巡察,见河道虽已开挖,进度却远不如人意。 五千民夫散在数里长的工地上,各挖各的,各挑各的,全无章法。 秦浩然驻足看了一阵,摇了摇头,唤来郑守谦。 郑通判。” 听到秦浩然叫自己,赶紧小跑过来,拱手道:“府尹有何吩咐?” 秦浩然指着河道:“你过来看。这些人在做什么?” 郑守谦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看了半晌,脸上露出讪讪的笑:“呃…有的在挖泥,有的在挑土,有的…大概是在歇息。” “你是河渠通判,工地上的人是在干活还是在歇息,你跟我说大概?” 郑守谦脸正想辩解,秦浩然自己打断道:“五千人散在几里长的工地上,各挖各的,各挑各的,没有分工,没有统筹,这般磨洋工,二个月绝对不够。” 郑守谦连忙点头:“府尹说得是,下官这就去督促。” 郑守谦一怔,连忙拱手:“请大人明示。” 秦浩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吩咐:“把工地上所有的工头都给本官叫过来。” 郑守谦不敢怠慢,赶紧让几个衙役分头去传令。 不多时,工头们从河道各处陆续赶来,十几个人在秦浩然面前站成一排。 秦浩然直接开口:“从今日起,工地上的人重新编组。五千人,编为五个大队,每队一千人,设大队长一人。哪个大队率先全线完工,本官亲自为其向朝廷请功嘉奖,保他一个‘河工劳绩’的考语,今后衙门里有差事,优先点派。” 这话一出,几个工头的眼睛顿时亮了。 他们都是在衙门里混了多年的人,知道“河工劳绩”四个字的分量,那是能写进履历的,是升迁的敲门砖。 秦浩然继续说道:“每个大队之下,分十个中队,每中队一百人,设中队长一人。哪个中队率先完成本队工段,每人奖钱五十文,中队长加倍,当场发放,铜钱敲响,让全场都听得见。” 有几个年轻的工头已经开始掰着手指头算钱了。 “每个中队之下,再分十个小队,每队十人,设小队长一人。小队之间,每日比着干。每十日一比,挖方最多的小队,每人奖钱三十文,小队长再加二十文。这笔奖金与大队、中队的奖励可以叠加,也就是说,你若是大队、中队、小队都拿了头名,一人能领三份赏钱。” 话音刚落,工头们便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跟旁边的人算着账。 有个五十来岁的老工头,壮着胆子往前迈了一步,拱手问道:“府尹,您说的这赏钱,小人等听得明白,是好规矩。可小人斗胆问一句,那挖得少的呢?罚不罚?” “罚。” 老工头缩了缩脖子,等着下文。 “大队、中队的赏罚,由本官亲自定夺。至于小队,每十日一比,垫底的那一队,全队通报批评,小队长站出来,当着全场所有人的面,说明为什么挖得少。 而且晚上还得给大伙儿演个节目,逗大家一乐。唱个曲儿也好,说个笑话也罢,总之不能让大伙儿白看你的笑话。” 这老工头也笑了,只是笑得有些苦涩。 在心里暗暗盘算,自己带的这一队,有几个是出了名的懒汉,要是真垫了底,让他一个半老头子站在台上唱曲儿,那还不如打他二十板子来得痛快。 秦浩然看透了他们的心思,继续说道:“本官不是在跟你们开玩笑。从今日起,每个小队每日挖多少方,由监工登记在册,每十日一汇总,头名和末名都要张榜公布。 榜贴在工地入口处,谁进谁出都能看见。丢不丢得起这个人,你们自己掂量。” 郑守谦一直站在秦浩然身后,听着这番话,心里渐渐有些不踏实。 凑上前来,压低声音道:“府尹,您这套规矩,细致是细致,可这赏钱…是不是太多了些?五千人的大工地,若是人人都争着拿头名,大队、中队、小队三重奖励叠在一处,一回就要发出去好几十两银子。十回八回下来,可不是个小数目。咱们账上的银子…”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若工事精良、工期迅捷,纵使略增耗费亦在所不惜,其余用度自可从他处调剂补足。而且不全部冲着银子...” 郑守谦一怔:“那…是冲着什么?” 秦浩然望着远处忙碌的民夫们:“人活一张脸。你想想,十个人一队,天天在一处干活,谁出了力,谁偷了懒,彼此心里都有本账。 若是输了,丢的不是一个人的脸,是整个队十个人的脸。回到工棚里,同队的人怎么看你这个队长?旁队的人又怎么笑话你们?” 郑守谦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秦浩然转过身来,目光直直地看着他,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钱是小事。输给隔壁组,那口气才咽不下去。你信不信,从明天开始,不用监工催,他们自己就会拼了命地干。为了六十文钱,他们未必拼命。为了不当众丢人,他们什么都肯干。” 郑守谦回味着这番话,立刻明白过来:“大人高明,下官受教了。” 秦浩然转身继续沿着河岸走去。 身后,工头们三三两两地散去,各自回到自己的工段。 他们走路的步子比来时快了许多,脸上没有了之前的懒散和茫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兴奋。 有人在路上就开始盘算:“咱们这队里,那个姓王的力气大,让他挖泥。李瘸子虽然腿脚不便,但手巧,让他修坡…” 也有人皱着眉头叹气:“完了完了,咱们这队有俩懒汉,得想办法治治他们。” 郑守谦站在原地,看着秦浩然渐渐远去的背影,心中暗暗感叹。 做了十几年官,见过不少上司,有的精明,有的糊涂,有的清廉,有的贪婪。 但像秦浩然这样,既算得清银子的账,也算得清人心的账的,还是头一回遇到。 摇了摇头,苦笑一声,快步去忙活。 第二天,工地上就变了模样。 原本蔫头耷脑的民夫,这会儿像是被注了鸡血,一个个铆足了劲儿挖。 铁锹翻飞,扁担吱呀,挑土的民夫跑得飞快,生怕自己这一组落了后。 有人一边挥锹掘泥,一边偷眼打量邻队的进度,见对方已然遥遥领先,连忙回头催促同伴:“快些手脚!隔壁都要赶上来了!” 工地上顿时愈发喧闹,人声呼喝,号子此起彼伏,间杂着几句粗言笑骂,搅成一片沸沸扬扬的喧嚷。秦浩然站在河岸上,看着这片忙碌的景象,微微点了点头。 第661章 十日之期 很快第一个十日之期到了。 当日一早,秦浩然便颁下指令,命工地全员歇息一日,筹备表彰典礼,论功行赏。 特意吩咐府丞陈文焕从城里请来了弋阳腔的戏班子,在工地旁边的空地上搭了台子,又让人从市集上买来了三头肥猪、几十坛好酒,准备犒劳得奖的民夫。 消息传开,整个工地都沸腾起来。 五千民夫从各个工棚里涌出来,汇聚在城外的空地上。 秦浩然到的时候,空地上已经坐满了人。 治中王承恩早早布置好了场地,中间搭了一个三尺高的木台,台上摆了一张长桌,桌上整整齐齐码着一串串铜钱。旁边还摆着几面彩幡,幡面书有 “河工楷模”“奋勇争先” 等字样。 台子两侧各摆了一排条凳,是给得奖的组长们坐的。台子正前方,几口大锅里的红烧肉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香味飘出去老远,引得不少人直咽口水。 随着衙役的一声高喊:“府尹到——”秦浩然从台后走了出来,台下顿时安静下来。 “诸位,首期十日工期已满,今日便当众论功行赏。勤勉出力者,自有奖赏。怠惰误事之人,本官亦会依规矩处置。” 而后朝郑守谦点了点头。 郑守谦捧着登记簿子走上台来,高声念道: “此番工役考较,共评出优胜小队五十队、优胜中队五队、优胜大队一队。现下自末名开始,依次宣示名次、当堂颁赏。” 台下众人心中暗自赞叹,府尹这般安排,真是一步步吊起众人兴致。 “第五十名小队,北岸第七组,十日共计挖泥八百三十筐!” 唱名一出,该队领队迈步登台,由治中王承恩亲手将赏封递到其手中。 此后郑守谦按名册循序宣读,每报出一队名号,便有领头人依次上前领赏。 待到名次念至第二十名,场内气氛渐渐热烈起来。 越往前排,每日挖运的泥筐数目越是可观,台下议论之声也愈发响亮,不时响起阵阵惊叹。 “竟是南岸第三组?前几日他们名次还落在末尾,此番竟一路冲到前列了!” “啧啧,北岸第一组竟挖出八百余筐,这帮汉子当真气力过人!” 进入前十名次后,郑守谦的声调愈发高昂。 每念出一队名号,台下便轰然响起一片喝彩。待到第三名公布时,不少年轻民夫已然按捺不住,纷纷起身鼓掌叫好。 “第二名,南岸第三组,总计挖泥一千零一十筐!” 话音刚落,南岸第三组的众人瞬间沸腾。 领队刘大壮笑得眉眼舒展,身后组员更是欢呼连连,喜气溢于言表。 郑守谦刻意顿了片刻,待喧闹稍歇,陡然拔高声调:“第一名,北岸第一组,总计挖泥一千零五十八筐,领队周德茂!” 坐在侧旁条凳上的周德茂一时怔在原地,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身旁同伴连忙伸手推了他一把,低声提醒:“周老哥,是你!你们队拔得头筹了!” 周德茂这才如梦初醒,连忙整了整衣衫,快步走上高台。 秦浩然亲自上前,将一面绣着 “奋勇争先” 四字的彩幡交到他手中,随后又亲手奉上赏金。 周德茂又惊又喜,拱手颤声说道:“多谢府尹大人!小的必定勤勉如故,尽心做事!” 行礼过后,便捧着赏物退立一旁。 一众优胜小队尽数领赏完毕,郑守谦紧接着宣读中队名次。 五名中队头目挨个上前,治中王承恩依旧按序分发赏封。 这些中队统管数支小队,平日督工调度、统筹人力最为费心,能获评优等,皆是众望所归。 几人躬身领赏,连连向堂上官员作揖道谢,方才侧身退立一旁。 待到五名中队长全数领赏归位,全场气氛也随之推向顶点。 所有人都知晓,压轴的优胜大队即将登场,目光齐齐汇聚高台之上。 郑守谦放缓语速,高声宣道:“今次考评头名大队,登台领赏!” 秦浩然当众夸赞此人统御有方,麾下大小队伍各司其职、劳逸得当,十日工期内进退有序,堪称全体河工表率。 说罢,亲手将厚重赏封与一面题着河工楷模的彩幡交予对方。 一番温言勉励,肯定了全队上下连日的辛劳。 让其继续保持,希望下次依旧是他拿这面彩幡。 领队闻言心中激荡,高声谢恩。 台下民夫听得热血翻涌,掌声与欢呼声此起彼伏,久久不曾停歇。 赏钱发完,秦浩然又宣布了一个规矩,吃饭也分等级。 “今日午饭,按各组名次分席而坐。前五十名的组,有酒有肉,坐前排。 中间三百组,有肉无酒,坐中排。 其余组,糙米饭加青菜,坐后排。弋阳腔的戏班子就在前面唱,坐前排的看得清楚听得明白,坐后排的嘛…就只能听个响了。 台下先是安静了一下,接着便爆发出一阵哄笑。 那些得了好名次的组,一个个昂首挺胸地往前排走,走路都带风。 那些得了末名的组,垂头丧气地往后排挪,有人小声嘀咕:“下回,下回老子一定坐前排!” 午饭摆上来,差距立刻显现出来。 香味飘过来,后排的人咽着口水,眼睛却盯着前排那些大快朵颐的人,心里憋着一股火。 旁边的组员小声说:“组长,下回咱们也往前排坐坐?” 组长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咬牙切齿道:“下回?老子下回要坐第一排!” 戏班子敲锣打鼓地唱了起来,弋阳腔的调子高亢嘹亮,在春风里飘出去老远。 前排的人看得眉开眼笑,跟着哼唱,中间喝几口黄酒,好不惬意。 后排的人听不真切,只能看见台上花花绿绿的人影晃动,急得抓耳挠腮,心里那口气憋得更足了。 秦浩然坐在台侧,看着眼前这热闹的景象,嘴角微微上扬。郑守谦凑过来,低声道:“府尹,这一套赏罚下来,下官算是看明白了。您这哪里是发钱,分明是在,是在……” 秦浩然接过话头:“是在给他们心里点一把火。” 郑守谦连连点头:“对对对,就是点一把火。您看那些坐后排的,一个个眼睛都红了,下回他们不拼了命地干才怪。” 第662章 淤泥 秦浩然淡淡一笑,没有接话。 他站起身来,端着酒杯走到后排去,亲自给那些末名的组每人敬了一杯酒。 那些民夫受宠若惊,一个个站起来,手足无措地接过酒杯。 秦浩然举杯道:“这杯酒,不是赏你们这次的成绩,是敬你们下回的志气。本官等着看你们坐前排。” 几句话说得那些人热血沸腾,有个年轻的民夫当场放下狠话:“大人放心,下回小的要是不坐前排,就把脑袋拧下来给大人当凳子坐!” 秦浩然鼓励几句便去下一桌。 当夜,戏班子散了,酒席也收了,五千人回到各自的工棚里,却很少有人睡得着。 月光明晃晃地照着工棚区,到处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的人。 尤其是那些得了末名的组,组长们根本坐不住,拉着组员蹲在工棚外边围蹲一处,低声聚议起来,复盘此番十日工期的疏漏差错,暗下决心来日奋力赶超,不再落于人后。 刘大壮那一组虽然得了第二名,但他心里还是不痛快。 蹲在地上,手里捏着一根草茎,在泥地上画来画去:“咱们今天差四十八筐,输给了周老头那一组。四十八筐!就差了四十八筐!” 组员们都不吭声。有个年长的民夫叹了口气:“周德茂那一组,都是老河工了,咱们拼不过也是没法子的事。” 刘大壮猛地站起来:“没法子?都是一个脑袋,两条腿,谁怕谁。我琢磨了,今天咱们输就输在倒土的路线上,他们走的是近路,咱们绕了远。明天我去找监工,把倒土地点换一换,少说也能省出一刻钟的工夫。” 组员们被他这股劲儿激起来了,纷纷点头议论起来。 比刘大壮更着急的是那些靠后的组长,坐在最后排吃糙米饭,听着前排的欢声笑语,那份滋味比吃黄连还苦。 许多人蹲在工棚门口,讨论得失。 纷纷说道:“从明天开始,咱们拼命干。吃不到肉,我赵铁柱三个字倒着写。追上了,下个十日,咱们坐前排喝酒吃肉看戏,让旁人也眼红眼红!” 组员们被他这几句话说得热血上涌,一个年轻后生率先站起来:“组长,我跟你干!” “我也干!” “算我一个!” 赵铁柱伸出手来,十只手叠在一起,在月光下紧紧握成一团。 远处,周德茂的工棚里却是一片欢声笑语。 周德茂把今天的赏钱分了下去,每人分到手几十文,钱不多,但那份荣耀感让每个人都喜气洋洋。 有人提议凑钱买酒喝,周德茂笑骂了一句:“省省吧,明天还要干活呢。拿了头名就松懈,下回就该坐后排了。” 众人哄笑起来,可笑着笑着,笑声就渐渐小了。 因为他们都知道,周德茂说的是实话。 下一个十日之期就在眼前,身后那些人正红着眼睛追上来,稍一松懈,就会被超过。 第二日天还没亮,赵铁柱那一组就下了河。 他是头一个到的,光着膀子抡起铁锹就干,组员们也像是换了一拨人似的,再也没有人偷懒,再也没有人叫苦,每个人都憋着一股劲,要把丢掉的脸面挣回来。 工地上重新热闹起来,号子声此起彼伏,比之前更加热火朝天。 秦浩然站在河岸上,看着这片忙碌的景象,微微点了点头。 郑守谦站在他身后,望着那些奔跑如飞的民夫,忽然感叹道:“府尹,下官算是彻底服了。您这一手,比派一百个监工去吆喝都管用。” “人这一辈子,图的无非是两样东西,利与名。利是银子,名是面子。你给足了利,又护住了面子,他自然肯为你卖命。你若只知催逼盘剥,把他当牛马使唤,他面上不敢说什么,心里早就把你祖宗八代都骂遍了。 河道越挖越深,淤泥越堆越多。 两岸隆起两道长长的黑土山,最高的地方已经有一人多高。 淤泥在太阳下暴晒几日,表面干了一层,裂开了纹,散发出一股浓烈的腐臭味。 这味道顺着风飘出去老远。 住在附近的百姓苦不堪言,有人捂着鼻子跑到工地来骂,有人干脆写了状子递到顺天府衙门,说河道淤臭熏天,民不聊生,请府尹大人做主。 衙门里的书吏把状子收了,送到秦浩然的案头。 秦浩然翻了翻,不慌不忙地笑了笑,对那书吏说:“你让人去贴一张告示。” 告示是这样的:“淤泥久曝,腐熟之后乃上佳肥料。京城百姓,凡愿取用者,自备车牛,免费搬运。运至城外指定堆肥处,所得肥料与官府对半平分。先到先得,取完为止。” 告示贴出去的第一天,无人理会。 百姓们将信将疑。有人说:“官府的话能信?别是骗咱们去白干活。” 也有人说:“那臭泥巴能当肥料?别把庄稼给烧死了。” 秦浩然不急,只让人把告示多贴了几处,又派人在工地上守着,等着第一个上钩的人。 第二天,还真来了一个。 是个五十来岁的菜农,姓王,住在东门外。 是个老实本分的人,种了半辈子菜,地里的肥总是不够用,年年要从粪场买,花不少冤枉钱。 这回看到告示,心里琢磨了一夜,最后咬咬牙,赶着自家的老牛车来了。 老王站在淤泥堆前,询问官吏:“大人,这淤泥…真的免费吗?”犹豫着不敢动手。 秦浩然正好在工地上巡查,听到这话,走过来笑道:“当然,本官给你作保。” 老王将信将疑地装了一车,拉到城外堆肥处。 按告示上说的,官府留一半,他分一半。 当天回去就把那半车淤泥混在粪肥开始发酵起来。 老王不愿意错过,立刻开始叫人帮忙搬运,消息不胫而走。 第三天,来了十几辆牛车、二十几辆手推车。第四天,牛车翻了倍,连驴车、骡车都来了,还有人借了邻居的车,一趟一趟地拉。 到了第七天,两岸堆积如山的淤泥已被搬得差不多。 郑守谦站在空荡荡的河岸上,目瞪口呆。 “大人,这…这分文不花,淤泥就运完了?” 秦浩然微微一笑:“百姓逐利,何须官府费力?” 郑守谦怔了怔,随即深施一礼:“大人高明,下官佩服。” 第663章 小利引诱 淤泥运到城外,堆成几个硕大的垛子,远远望去,像几座黑色的小山丘。 秦浩然从五千民夫中抽出一百人,专门负责沤肥。这一百人里,都是原先干过农活的老把式,懂得沤肥的门道,看一眼淤泥的成色,就知道该配多少秸秆、多少粪、多少灰。 沤肥的场地选在城外一片空旷的荒地上,离最近的村子也有十里路,不至于熏到百姓。 场地四周挖了排水沟,防止雨水浸泡。 配料是沤肥的关键。 秦浩然让人按十担淤泥配三担秸秆、两担人畜粪、半担草木灰的比例,把各种原料备齐。 秸秆是从城外农户手里收来的,一车秸秆四文钱,收了八百多车,一共花了三两多银子。 顺天府城外有好几个粪场,专门收集城里的人粪、马粪、猪粪卖给农户当肥料。 一车粪九十文,秦浩然让人买了五百来车,花了四十多两。 草木灰更不费事,灶膛里扫出来的,城里城外家家都有,官府贴了告示,百姓自己送来,一筐灰换一筐肥,童叟无欺。 半个月下来,收了上千筐草木灰,没花一文钱。 所有原料备齐后,开始铺堆。 老农们先铺三寸厚的淤泥,再铺一寸厚的秸秆,再撒一层薄薄的人畜粪,最后扬一层草木灰。 铺完一层,翻一遍。如此反复,铺上七八层,堆到一人来高,便成了梯形长垛。 堆好之后,外层盖上厚厚的稻草,用绳子扎紧。 稻草既能保温,又能防雨,还能让堆子慢慢透气,不至于闷坏了。 七八天后,肥料垛开始发热。 一个老农蹲在一个垛子旁边,伸手探进堆子里头,指尖触到内层的肥料,烫得他猛地缩回手,甩了甩。 那热度比刚出锅的馒头还高,少说也有五六十度。 高声喊道:“行了。腐熟到位了,赶紧翻垛!” 翻堆是沤肥最累人的活儿。 要把一人多高的肥料垛整个拆开,把里层的翻到外头,外层的翻到里头,边翻边浇水,然后再重新堆起来。 一个垛没有大半天翻不完,翻完几个人都累得直不起腰。 一百个人分成十组,每组负责一个垛,从早翻到晚,翻完一个歇口气,接着翻下一个。 又过了十来天,老农把手插进肥料垛里,掏出一把腐熟的肥土,凑到鼻尖闻了闻,原先那股刺鼻的臭味已经散了。 立刻有人来上报秦浩然:“启禀府尹大人!淤泥合沤肥垛,历经半月翻拌闷捂,已然尽数腐熟!” 秦浩然立刻前往查看,肥土在手心里搓了搓,又凑近闻了闻,没有一点臭味,成了。 秦浩然当即传下号令,犒赏劳作众人:此番堆肥功成,全赖众人勤勉出力,今日尽数赏肉食加餐,晚间厨下备办酒肉饭食,犒劳所有劳作民夫,以酬旬日辛苦。 话音落下,全场民夫闻言尽皆大喜,纷纷躬身叩谢府尹恩典。 当天夜里,秦浩然在书房里拨着算盘珠子,算了半个时辰的账。 第一批沤成的腐熟肥,少说也有三万六千多担。 调来本府近三年的案牍,查了查市面上肥料的实际成交价,每担大约九文钱。 三万六千多担,按市价折算,总值在三百十两以上。除去成本八十多两,净赚两百多两。 次日一早,秦浩然把府丞陈文焕叫到后堂,将账册推到他面前,吩咐道:“此番沤肥诸事,此后便全权托付于你。场内熟肥如何定价、如何售卖、分销何人,一应事宜,皆由你全权裁断处置。” 陈文焕接过账册,翻了几页,抬起头看着秦浩然,目光中带着几分意外。 这种好事,府尹大人不自己抓在手里,反而交给下属去办,在官场上不多见。 立刻回道:“府尹大人放心,下官一定办好。” “陈府丞,还有一事。熟肥售出之后,如何分润,你且暗中主持。府中上下,自书吏、皂隶,以至门子、差役,俱酌情分些。皆需做得干净,不留簿籍之迹。” 陈文焕当即明白了秦浩然的意思。 顺天府的书吏、皂隶、门子、差役,一年到头就靠那点微薄的俸禄过日子,根本不够养家糊口。 以前,他们靠的是各种常例,收礼、受贿、吃拿卡要。 秦浩然来了以后,规矩严了,这些灰色收入没了,长久以往,必定人心浮动。 如今把这笔肥料钱分给他们,既是安抚,也是收心。 “府尹大人放心,下官知道如何做。” 陈文焕是个会办事的人,不到一周,三万多担肥料便卖出了大半。 顺天府上下的官吏,从书吏到皂隶,从门子到差役,每人都分到了一笔银子。 以前那些在背后嘀咕“府尹大人不懂规矩”的声音少了,取而代之的是“府尹大人体恤下属”的议论。 银子好赚,就有人眼红。 最先坐不住的是几个勋贵子弟。成国公朱希忠的小儿子朱应桢,定国公徐延德的侄子徐继志,武定侯郭勋的孙子郭大诚,几个人在城外有庄子、有田地,平日里靠着收租子过日子,日子过得舒坦,但小辈手里闲钱不多。 听说顺天府沤肥卖钱,一个个心里像有猫抓,痒得不行。 朱应桢在城外河滩边有一大片地,地界一直延伸到护城河边上。 听说顺天府在城外挖淤泥沤肥,便让人在河滩上插了木桩,拉上绳子,贴上告示,说这片河滩是他家的祖产,外人不得侵占。 又让人在河边搭了个草棚,派了几个家丁日夜看守,不许官府的人靠近。 顺天府的差役去挖淤泥,被朱家的家丁拦住了,差役拿出官府的公文,说这是府尹大人的命令,京城的河道归官府管,河滩是官地,不是私产。 朱家的家丁不听,推搡了几下,还动手打了一个差役。 差役跑回来禀报,陈文焕气得脸色铁青,当即就要带人去理论。 秦浩然拦住了他,只说了一句:“不急。” 朱应桢没有等到秦浩然来理论,等来的是一封拜帖。 拜帖是成国公府送来的,措辞客气,说“久仰秦府尹清名,略备薄酒,请府尹大人过府一叙”。 秦浩然看了拜帖,没有回复。 第二天,拜帖又来了,措辞比上一次更客气,但字里行间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底气。秦浩然还是没有回复。 第664章 暗子落下 第三天,朱应桢亲自登门了。 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摇摇晃晃地走进顺天府署,像是走进了自家的后院。 见了秦浩然,也不行礼,往椅子上一坐,翘起二郎腿,直接开口:“秦府尹,城外河滩那片地,实乃我朱家祖产。自我祖父那辈购下至今,地契、鱼鳞册、黄册一应俱全,契据分明。 官府要挖淤泥,我并非不允。只是这淤泥要么按价给钱,要么全数留于我田中使用,二者但凭府尹择一,朱家绝无二话。” 秦浩然看了朱应桢一眼,直接顶了回去:“朱公子,河滩之地,乃官产。其归属,不在你手中地契,而在朝廷的黄册与鱼鳞册。官地便是官地,这是法度。你朱家若想用,须向官府请佃、纳课;若想占为己有,地契是没用的,府衙的册簿才算数。” 朱应桢手中的折扇啪地合上了,站起身来,立刻顶了回去:“秦府尹,你说谁的地契没用?我朱家在京城住了上百年,皇上都敬我们三分,你一个小小的顺天府尹,敢说我朱家的地契没用?” “朱公子,莫说你家,便是皇亲国戚,官地亦须依朝廷法度。册上无名,契即为废纸。” 朱应桢脸色铁青,一甩袖,道:“你等着。” 走出府署大门,回头一望,目光含恨,随即上轿而去。 朱应桢走后,立刻写了一封奏折,将勋贵子弟圈占河滩、阻拦官府清淤的事,一五一十地奏了上去。 重点突出这段话:“河道不通,水患必生。臣非为争利,实为安民。” 奏折递上去之后,勋贵们纷纷上疏,说秦浩然“目无勋贵,狂妄自大”“以清淤之名,行敛财之实”。 数名与勋贵交厚的御史随之附和,联名上疏,弹劾秦浩然“大兴工役,劳民伤财,名为修浚河道,实则虚耗国帑”。 几天后,秦浩然在朝会上当面对质。 一位勋贵站了出来,上奏道:“秦大人,你疏浚河道,花了朝廷五千两银子。这几年并无水患,你劳民伤财,到底图什么?莫非是想借此邀功请赏?” 秦浩然出班,当场回怼:“大人所言不虚,这几年确无大水。但大人可还记得,天奉十九年那场大水,淹了多少人家?德胜门外三百余户,安定门内百十余户,永定河沿岸数万亩农田尽成泽国。这些事,大人还记得否?还是说,大人的记性,只够装下这几年的太平?” 见勋贵不敌,一旁的御史立刻跳了出来,指着秦浩然道:“秦府尹,你口口声声说疏河是为了防水患。好,河也疏了,肥也卖了,银子你们顺天府也分了。这不是以公谋私是什么?” 秦浩然转过身,看着那个御史,当即喷了起:“大人,顺天府沤肥卖的钱,每一笔都登记在册,账目清楚,随时可以查。大人若有兴趣,可以去顺天府查账。本官欢迎。” 朝堂之上秦浩然,一人对喷众人,丝毫不落下风,天奉帝只当看热闹,也不作出判决。 散朝之后,秦浩然刚走出午门,一个小吏追了上来:“秦府尹留步,次辅有请。” 徐启见秦浩然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今天在朝会上,你太冲动了。” 秦浩然在椅子上坐下,回应着:“岳父教训的是,小婿今日确实有些沉不住气。” “说吧,你到底想做什么?你不是那种沉不住气的人。” 秦浩然知道,在岳父面前,不必隐瞒。 “岳父,小婿要的,就是他们跳出来。他们不跳出来,小婿怎么让皇上看到,顺天府做事有多难?他们不跳出来,小婿怎么能实行下一步,北城开发离不开那些老辈勋贵的财力支持,没有他们,那些流氓也很难买到田地,我需要他们手上的田地,作为那些百姓的安置。” 徐启听完,便知道秦浩然的打算:“你赌今年会有大暴雨?” 秦浩然点了点头:“小婿查过近五十年的气象记录。京城一带,每隔五到七年,必有一次大暴雨。上一次大暴雨是天奉十九年,至今已经过去了五年。小婿不是赌,是算。” “如果今年没有大暴雨呢?你的这些谋划,不就白费了?” “岳父,就算没有大暴雨,疏通河道就算今年用不上,早晚有一天用得上。至于沤肥卖的钱,正好补贴顺天府的用度。这笔账,怎么算小婿也不亏。” 徐启见其胸有成足,便定不再询问,而是开口:“罢了,你既有主意,府中公务你自行裁断便是,只管放手施为。倘有需老夫出面周旋之处,随时知会一声。朝堂上的事,你不必太担心,老夫替你看着。” 秦浩然恭敬行了一礼:“多谢岳父。” 徐启摆了摆手:“去吧,别在我这儿耽误工夫了。” 出来后,秦浩然直接去了北城。 秦浩然站在北城最高的一处土坡上,看了一阵北城,心里默默盘算一番,然后叫来郑守谦。 “那些勋贵阻拦的疏浚,暂停。把人带去北城,挖一条泄洪渠。” 郑守谦一愣:“北城挖渠?府尹,北城那边可都是穷苦百姓,咱们不是自找苦吃?” “贫贱小民亦是性命,岂可轻弃?古语有云:‘取之于豪右,用之于细民’。勋臣世家手握大片田产任其撂荒,不肯利民,那我便借着疏浚开渠之便,盘活这些土地。” 郑守谦听得云里雾里,但没有再问,拱了拱手,领命去了。 秦浩然从河道工地上抽了二千人,拉到北城,开始挖掘泄洪渠。 这条渠从北城西北角起,沿着低洼地带一路向南,一直挖到南城的护城河,全长足有四五里路。 挖渠的规矩还是老样子,五千人重新编组,设大队、中队、小队,十日一比,论功行赏。 奖赏比之前更重了些,头名的小队每人奖钱五十文,中队长加倍,大队长保举考语。 这些早就习惯了这套规矩。 一听要在北城挖渠,而且规矩一样,赏钱更多,一个个眼睛都亮了,争先恐后地抢着要来。 挖渠的进度比秦浩然预想的还要快。 那些民夫早已经磨出了默契,知道怎么分工、怎么配合、怎么抢进度。 到了北城,他们几乎是轻车熟路,第一天就把场地清理干净,第二天就开始挖土,第三天就已经挖出了一里多长的渠沟。 每十日一次的比拼,各组之间你追我赶,互不相让,今天你挖了八百筐,明天我就要挖九百筐。 今天你得了头名,明天我就要把你拉下来。 有几次,两个相邻的小组为了争抢倒土的地方,差点打起来,被各自的中队长拉开,又和好如初。 秦浩然每隔三五天就来北城看一次,每次都站在高处,看着施工进度。 四月初三,泄洪渠全线贯通。 从北城西北角到南城护城河,四里多长的渠道,宽一丈二尺,深八尺,渠底铺了碎石,渠壁夯得结结实实,只用了不到二十天。 最后一天,秦浩然站在渠首,面对着上千名浑身泥污、满脸疲惫却眼神发亮的民夫们,高声宣布:“诸位辛苦了。今日每人发十文赏钱,聊表心意。在此次工程中表现优异者,额外加赏。” 话音刚落,人群中便爆发出一阵欢呼。 十文钱不算多,但这是府尹大人亲自发的,意义不一样。 那些得了额外加赏的民夫更是喜形于色。 秦浩然在泄洪渠上悄悄加了几道闸门。 这些闸门平时开着,水流畅通无阻,看上去与普通的泄洪渠没什么两样。 但只要暴雨来临,把闸门一关,从北城汇集而来的雨水便会改变方向,倒灌进地势更高的城东和城西。 而城东和城西,住的恰恰是那些百官和勋贵。 这个秘密,只有秦浩然一个人知道。 第665章 宴请勋贵 四月二十五这日,秦浩然吩咐厨房备下几样精致的点心,又让人从库里取了几坛上好的酒,摆在花厅里备用。 今日要在府衙后堂设宴,宴请京中三十余家勋贵,商议北城开发一事。 请柬是三天前就送出去的。 送请柬的差役回来禀报,说各家都接了。 辰时刚过,便有勋贵陆续到来。 最先到的是丰润伯曹泰。 此人四十出头,爵位传到这一辈已经传了十多代,祖上的家底早就败得差不多,只剩下城外几百亩薄田和城里一座老旧的宅子,日子过得紧紧巴巴,比一般的富户还不如。 曹泰进门便拱手行礼,笑容满面:“秦府尹,久仰久仰,下官来得早了,府尹莫怪。” 秦浩然起身还礼,亲自将他让到座位上,又吩咐小厮上茶。 曹泰连声道谢,坐下之后便四处打量。 随后来的,是恭顺侯吴继爵。与秦浩然寒暄了几句,便坐到曹泰对面,端起茶盏慢慢品着,并不多言,显然是看不起对方。 接着,武定侯郭勋,定国公徐延德随后而至...最后到的,是成国公朱希忠。 朱希忠年已五十五岁,身着大红四爪蟒袍,腰束金镶玉带,头戴八梁冠,是勋贵集团的领袖人物。 他进门的时候,原本在低声交谈的勋贵们纷纷站起来,拱手行礼,口中称“国公”。 朱希忠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秦浩然身上: “秦府尹,别来无恙。” 秦浩然拱手行礼:“国公请上座。” 朱希忠毫不客套,迈步径直走上客座正中落座。 余下一众勋贵见状,方才依爵位尊卑次序落座。 差役们端上酒菜。 几样精致的冷碟摆开,热菜陆续上来,酒斟满杯中。 秦浩然等众人饮过几杯酒,寒暄了几句之后,才抬手示意。 两个书办立刻上前,将一卷早已备好的图纸在案上铺开。 上面画着北城未来的规划,民居宅院连成一片,沿街的商铺,沟渠街道纵横交错,一目了然。 秦浩然站起身来,手指点在图纸上:“诸位请看,北城这一片,约五百亩。下官已请人详细丈量过,画出了这张规划图。将来宅院铺面全部建成之后,坊巷整齐,街道宽敞,沟渠通畅,不比南城、东城差。” 勋贵们纷纷探身细看,目光在图纸各处流连。 他们都是久居京师、精于算计之人,一眼便看出了这其中的门道。 北城虽说现在荒凉,但胜在地盘大、地价低,一旦开发出来,建起宅院商铺,无论是出售还是出租,都是长久稳固的进项。 京城里人口越来越多,房子永远不愁没人住,没人租,每年都有源源不断的租金落袋,比放在钱庄里吃利息强得多。 想到日后日进斗金的光景,不少人面上浮出了满意的笑意。 几个年轻的勋贵子弟凑在一起,指着图纸上的铺面位置低声议论:“这个位置好,临着大街,将来开个茶楼酒肆,生意必定红火。” “那边也不错,靠着河道,运货方便,做买卖最合适不过了。” 那些方才还端着架子,对秦浩然爱搭不理的勋贵们,此刻脸上的神情也热情起来。 银子面前,之前的那点不愉快便暂时搁下。 秦浩然将众人的神情变化看在眼里,心中暗暗有数。 等众人看得差不多了,才继续开口:“诸位请看,北城这片地方,约五百亩。宅院、铺面、沟渠、街道,全部建成,需要白银二十八万两。” 二十八万两,不是个小数目。在座的虽然都是勋贵,家底殷实,但一下子拿出这么多现银来,谁也做不到。 就算几家合起来出,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朱希忠放下手中的酒盏:“二十八万两,不是小数目。秦府尹,你这算盘打得也太响了。” 秦浩然不接话,微笑着等他把话说完。 “不过,北城开发是好事,利国利民,我们几家也愿意出力。 依老夫之见,这二十八万两工程银两,我们几家勋贵合力承担六成,也就是十六万八千两。但我们只占四成股份。 剩下的四成款项缺口,便交由朝廷府库自行筹措补齐。这样合力,风险共担,方是长久之计。” 话音刚落,厅堂里便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定国公徐延德捋着胡须,慢悠悠地点头:“希忠此言公允。我等勋贵出资出力,分担巨量开销,占四成收益,合情合理。” 武定侯郭勋紧跟其后:“不错。二十八万两耗资巨大,若全数压在我等身上,负担过重。这般分摊模式,最为妥当。朝廷出地,我等出钱,四六分账,天公地道。” 恭顺侯吴继爵也适时出声附和,语气圆滑折中:“是啊,此事唯有合力方能成事。我等出钱,朝廷出地,各取所长,两全其美。” 一时间,席间三十余家勋贵纷纷出言赞同,口径统一,抱成一团。 他们都是老于世故的人,心里门儿清,出六成的钱占四成的股,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 朝廷出地,他们出钱,地是死的,钱是活的,用活钱换死地,再用死地生活钱,这是最划算的买卖。 他们想要以最小的代价锁定北城这块肥肉,等着坐收日后源源不断的巨额租金红利。 秦浩然听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笑意,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静静地等。 等所有人都说完了,花厅里重新安静下来,才反驳。 “成国公,二十八万两,诸位出六成,占四成。这个价码,本官不能答应。” 花厅里顿时一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秦浩然身上。 朱希忠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换上了一副冷淡的表情:“秦府尹,我们出钱,你们出地,天经地义。六四分,已经是看在太子的面子上。你若嫌少,我们也可以不出。北城那片荒地,除了我们,还有谁能拿出这么多银子来?那些流氓保不齐...?” 这话几乎是在明着威胁了。 第666章 等待与准备 秦浩然伸出手指,在图纸上缓缓一划,开出自己的价码。 “北城宅院铺面建成之后,勋贵占两成,需出资金五成,外加田产一千五百顷,也就是十万五千亩。” “十万五千亩?”朱希忠盯着秦浩然,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声音里带着几分怒意。 “秦府尹,你这不是谈生意,你这是抢劫!你可知道一千五百顷良田值多少银子?你可知道这些田产是我们各家几代人攒下来的家业?你一张嘴就要拿去,你好大的口气!” 定国公徐延德也沉下了脸,冷声道:“秦府尹,我等敬你是朝廷命官,才来赴宴商议。你提出这等苛刻条件,是不想谈了吗?” 武定侯郭勋更是直接拍了桌子,“砰”的一声,桌上的酒盏都跳了起来:“荒谬!简直荒谬!我们出钱出地,才占两成?秦浩然,你以为你是谁?你不过是个顺天府尹,正三品的官,也敢跟我们这样说话?” 一时间,厅堂里群情激愤,勋贵们纷纷出言斥责,骂秦浩然不知天高地厚、贪得无厌、狂妄自大。 秦浩然等众人骂够了,才说出自己的理由:“成国公,诸位,北城的宅院铺面,不是普通的宅院铺面,是朝廷的产业。 诸位也晓得北城将来的价值,只需时间一长,必定赚回来。本官不是要抢诸位的田产,而是用北城的股份,换诸位手里的闲荒薄地。这笔账,怎么算诸位都不亏。 再说,诸位手里的田产,固然是祖业,可诸位扪心自问,那些地真的是良田吗? 近郊的荒滩洼地,常年涝涝歉收,一亩地一年收不了几斗粮食,收租微薄,守着薄田不过薄利度日。 如今以这些闲荒瘠地折股换北城铺面,铺面临街收租,旱涝无忧,年年租银稳稳落账,获利远胜种地数倍。 商铺基业同样能世代传承、永续生财,比起靠天吃饭的农田,反倒更能护住子孙家业。这才是长久生利的万全之策。” 这一番话有理有据,说得几个心思活络的勋贵微微动容,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似乎有些动摇了。 但朱希忠不为所动。 他是成国公,是勋贵之首,这一辈子还没被人这样顶撞过。 秦浩然不但顶撞了他,还要从他手里拿走田产,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秦府尹,你说破天也没有用。田产是我朱家的祖业,祖上传下来的,谁也别想动。北城的事,不谈也罢。你爱找谁找谁去,我们成国公府不掺和。” 说罢,他一甩袖子,转身便走。 徐延德也站了起来,紧随其后。郭勋更是不客气,临走还撂下一句话:“秦浩然,你等着。这事没完。” 其余勋贵纷纷起身,径直走了出去。 厅堂之中,登时空了大半。 坐在主位上,看着那些离去的背影,思考着下一步。 只是秦浩然没想到,坐在最下首的丰润伯曹泰没有走。 “秦府尹,我愿意配合。我名下,有城外田地四百余亩,虽然不多,但都是近郊的。府尹若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开口。只求府尹大人日后多多关照。” 秦浩然目光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变成了温和的笑意。 丰润伯这个爵位,传到曹泰这一辈,已经只剩下一个空壳子了。 四百亩薄田,一年到头收不了多少租子,勉强维持着一大家子的嚼用,连像样的交际应酬都应付不来。今日来赴宴的三十多家勋贵,曹泰是爵位最低、家底最薄的一个,坐在最下首,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他太需要一个翻身的机会了。而北城开发,就是他的机会。 秦浩然点了点头,伸手示意曹泰坐下,又吩咐小厮换上新的热茶。 “曹伯爷愿意配合,本官自然不会亏待。北城的事,慢慢来,不急。伯爷那四百亩地,本官记下了,将来折算股份的时候,一定给伯爷一个公道的价钱。” 曹泰连连点头,又坐了一会儿,与秦浩然闲聊了几句家常,表忠心,自己愿意冲锋陷阵。 曹泰走了之后,秦浩然独自坐在后堂,对着那张规划图,一直坐到午后。 府丞陈文焕见状,小声劝道:“府尹,那些勋贵不好惹,您何必跟他们硬碰硬?六四分虽然苛刻了些,但总比谈崩了强。如今他们走了,北城的事怎么办?” 秦浩然摇了摇头:“陈府丞,你只看到了眼前的银子,没看到长远的事。 北城开发,不只是为了赚钱,更是为了安置那些低洼地带的百姓。我要是让了,让他们占了四成股份,北城的宅院铺面就有一大半落在勋贵手里,将来卖也好租也罢,都轮不到官府做主。 那些流民往哪里安置?没有地过日子,他们早晚还要作乱惹祸。到那时候,就不是银子能解决的事了。” “府尹思虑长远,是下官短视了。可如今勋贵们走了,北城的事……” “不急。他们会回来的。” 陈文焕一愣:“府尹何以见得?” 秦浩然没有回答,只是望着窗外的天空,几朵云正慢慢聚拢,天色似乎没有前几日那么透亮了。 接下来的日子,秦浩然没有再去催勋贵们,勋贵们也没有再来找秦浩然。 两边像是在比谁更有耐心。 秦浩然照常处理府务,阅实户口、纠治豪强、疏理狱讼、平抑粮价,每日早出晚归,忙得脚不沾地。让人把北城规划的图纸收进了书房,不再提起这件事。 五月,京畿大旱。 连续二十多天没下一滴雨,禾苗枯焦,百姓心急如焚。有些老农跪在地头烧香磕头,求老天爷开恩。 秦浩然带着王承恩,走遍了宛平、大兴两县的田间地头。他先问旱情,再看禾苗,然后召集里正和老者,详细询问水井的位置、沟渠的状况,组织百姓合力取水浇灌。 有些村子连水井都干了,百姓们愁眉苦脸,叹息说天要绝人之路。 秦浩然站在干裂的田埂上,高声对众人说:“天不帮咱们,咱们自己帮自己。本官已派人去察看河道,寻找水源,明日便来帮你们挖渠引水。大家再撑几日,雨总会来的。” 百姓们听了,心里踏实了些,纷纷跪地磕头。 进入六月,天气骤变,阴雨连绵。 虽然缓解了持续多日的旱情,但雨水不断,低洼处开始积水,新种的禾苗在积涝中挣扎。 到了七月,老天爷像是在刻意与人作对,旱涝急转。 一连数日暴雨如注,永定河的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暴涨,浑浊的河水挟着泥沙翻滚而下,猛烈冲击着两岸本就不甚坚固的堤防。 第667章 暴雨终至 秦浩然立刻写了一份奏折,请求朝廷拨银加固堤防。 而后立刻召集陈文焕、王承恩、郑守谦等人到大堂,迅速分派任务:“郑通判,你带人去永定河,盯紧堤防,随时报水位。水涨一尺,报一次。 王治中,你带人去北城泄洪渠,检查所有闸门,该关的关,该开的开,按本官之前交代的办。 陈府丞,你留在府署居中调度,有什么事随时报我。” 三人齐声应诺,各自领命去了。 秦浩然带着几个衙役,亲自沿河巡查。 走出府署大门,抬头看了看天,雨势丝毫没有停的意思。 不是一滴滴地下,而是像有人在天上往下泼水,雨点密集得像是织成了一面白茫茫的水幕,三步之外看不清人影。 街上的积水已经没过了脚踝,行人四散奔逃。 秦浩然站在一处高地上,雨水顺着他斗笠的边沿哗哗地往下流,浑身上下已经湿透了,却浑然不觉。 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心中默默算着,北城泄洪渠的闸门一开,水便会沿着护城河向外流。 但那些勋贵们阻拦疏通的地方太多,河道不通,多处河段淤塞狭隘,排水阻滞,大水无处疏泄,势必倒灌回环,淹浸勋贵私田,祸及东城、南城居所。 一个衙役浑身湿透地跑过来,单膝跪地,气喘吁吁地禀报:“府尹,永定河水势大涨,郑通判差人来报,河水已暴涨三尺,水位仍在节节抬升!” 秦浩然当即传令:“速传本官指令,令郑守谦再加募民夫人手,死守沿河险堤,但凡堤岸现出溃塌苗头,立刻鸣锣示警,优先疏散堤下村落百姓避险!” 衙役应声起身,转瞬便消失在茫茫雨帘之中。 秦浩然不再多做停留,亲自奔走街巷,优先督导东城、南城受灾百姓紧急迁离低洼危房,城外近郊受灾村落亦派人分批接应转移。 各司属官谨遵府尹政令,治中王承恩专管内外城巡查救灾,率领府衙巡捕、征调民壮分赴城内各淹水坊巷,开挖临时排水沟渠疏导街巷积水,涉水救出困在深水宅院的老弱妇孺。 择高处搭建临时安置窝棚,严查积水滞留之地,清理秽水腐物,依法洒扫祛秽,妥善掩埋露弃尸骨,预先防范疫气蔓延,杜绝大灾之后疠疫丛生。 粮储通判刘仲良执掌官仓粮储,第一时间开启顺天府常备官仓,亲自监查仓廪存粮,按受灾户口实数逐一登记,据实拨付赈济米粮,同步核算现有存粮缺口,草拟文书送往户部,提请调拨协济官米。 马政通判孙德茂统管府内厩牧、驿传车马,尽数征调顺天府辖下驿马、民间商用大车,抽调厩丁、驿夫编组数支转运队伍,冒雨分头运送赈粮、防寒芦席、堵堤木料奔赴各个重灾点位,一边修补倾颓民房,一边就近帮衬抢修溃漫小堤。 推官周应文主掌刑名稽查,率领捕快、刑吏驻守各处赈灾粥棚与城乡要道,一边从严缉拿趁灾劫掠财物、囤积居奇哄抬粮价的不法之徒。 一边实地勘验受灾田亩、坍塌屋舍,逐一造册立卷存档,为秋后受灾田赋蠲免做好凭据。 秦浩然总揽全盘赈灾要务,白日踏遍内外城重灾街巷与城外涝区实地查勘灾情,入夜赶回府署汇总六房与各通判呈报的救灾文书,列明受灾实况与已行赈济举措,加急递送入宫。 同时颁下严令,但凡官吏敷衍懈怠,贻误赈济要务,一经查实即刻整理罪由,随折参劾。 那里有险情秦浩然就出现在哪里,浑身上下全是泥水,却始终没有停下来歇一口气。 秦浩然的威望立刻显现出来。 百姓们奔走相告,说秦府尹未卜先知,提前疏通了河道、挖好了泄洪渠,要不是他,这次的洪水比天奉十九年那场还要大,死的人还要多。 要不是那些勋贵阻拦疏通河道,洪水根本不会漫延到田里,回灌到城里来,这一切都是那些勋贵只顾私利、不顾百姓死活造成的。 所有的言语都指向了勋贵们的短视和自私。 那些被淹了田产、毁了房屋的百姓,更是恨得咬牙切齿,成群结队地跪在顺天府署门前,要求府尹上奏朝廷,严惩那些阻挠河工的勋贵。 秦浩然没有立刻上奏朝廷。 他没有抓住这件事不放,没有趁机落井下石,而是全力赈灾,疏通积水,安抚百姓。 他知道,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救人要紧。 但那些勋贵和百官的家里,却没有这么幸运了。 由于勋贵们阻拦河道疏通,泄洪不畅,河水倒灌,许多西城勋贵和东城文官,漕商大户的宅邸被淹。 成国公府积水深达数尺,府中上下几十口人困在水中,朱希忠看着满院的积水,脸色比锅底还黑,恨得牙痒痒,却又无可奈何。 有的家里藏书楼进了水,珍藏了几代人的书籍字画毁于一旦。 有的家里地窖被淹,储存的粮食米面全部泡汤。 听到百姓们的议论,更是火上浇油:“要不是那些大老爷们拦着不让挖河,咱们的房子能塌吗?” “他们只顾着自己家的地,哪管咱们老百姓的死活?” “听说当初秦府尹要疏通河道,他们还上折子弹劾,说秦府尹劳民伤财。现在水来了,到底是谁在劳民伤财?” 那些被淹的文官们也一股脑的全怪道勋贵头上,纷纷上奏皇帝。 弹劾的奏折像雪片一样飞进了宫中。 那些当初帮着勋贵说话、弹劾秦浩然的御史们,此刻纷纷反水,争先恐后地上疏,痛陈勋贵阻挠河工之害,要求严惩不贷。 因为他们知道,民心已经变了。 再不跟勋贵们划清界限,下一个被清算的就是自己。 勋贵们惶惶不安,因为他们面对的是大半个文官集团和京城数十万百姓的怒火。 而更大的灾难还在后面。 洪水退去之后,天气骤然转热,湿气蒸腾,遍地淤泥,正是瘟疫滋生的温床。 第668章 威风尽无 成国公府的后院,有一片常年闲置的荒圃。皆是朱希忠最近心情不好,失手殒命的伶人舞姬、获责毙命的仆厮,全都草草挖坑埋在此处。 此番大水漫入院落,泥水漫过坟土,深埋地下的遗骸尽数被水泡胀浸透,待到水落泥干,深埋的尸身暴露在外,皮肉腐溃、恶臭阵阵,疫气顺着热风飘散四周。 在国公府内悄然萌发。 起初府内几名仆役接连发热畏寒、上吐下泻,府中管事只当是大水过后涉水着凉,染了风寒,既没有隔离病患,也未曾寻医诊治,让其喝点药硬抗。 谁料短短三两日,病患病情急转直下,接连出现呕血不止,水泻不停,周身肌肤乌青发黑,最后气绝身亡。 府里接连死人,仆从们惊惧不安。不少身染轻症、尚能动弹的下人,唯恐被困府中等死,趁夜私自逃出国公府,四散奔往周边街巷、民居,无形中将疫毒带出了大宅。 不过几日,疫病便从西城权贵聚居之地向外扩散,沿市井街巷迅速蔓延。寻常商户、街坊百姓接连病倒,京城瘟情日益凶险。 急报送入顺天府衙。秦浩然翻阅呈上来的疫情禀帖,心知涝后大疫已然爆发。 这种东西一旦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秦浩然当即面禀朝廷: “今岁京畿先旱后涝,水退暑蒸,淤秽积毒,疫气骤生。民众染疾,多有呕泻、肤青暴毙之症。 疫病之害,贵在速断传播。若军民肆意往来、病患不隔、疫尸乱埋,必致毒遍九城,祸乱京畿。 臣请即刻封禁京师九门,凭顺天府路引方可通行。严查街坊,隔离病患,清淤消杀,妥善处置疫尸,以绝疫源。 伏乞陛下赐臣全权,统辖五城兵马、巡捕、巡检、坊厢一应官役,专一督办防疫。凡隐匿病患、私逃滋事、违抗政令、私埋疫尸者,许臣就地拿问,从严惩处。 京民安危系于一刻,事权归一,方可杜绝推诿,速平疫灾。臣恳请便宜行事,尽心护佑京畿万民。 臣惶恐谨奏,伏候圣裁。” 很快,天奉帝下达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今京师涝后生疫,民染灾疾,朕心忧之。 准顺天府尹秦浩然所奏,京师九门即刻封禁,严核出入,无府衙路引,毋许擅行。 此次京中防疫诸事,全权着秦浩然统一总理。五城兵马司、巡捕官、各坊厢里正、巡检司、州县衙役,悉听其调遣,遵其约束。 内外文武官员、勋贵家丁、军民人等,敢有违抗号令,阻挠公务者,任凭秦浩然据实参奏,一体拿问,从重治罪,绝不姑息。 务使疫气早除,京畿安靖,万民无虞。 钦此。” 秦浩然得到圣旨,立刻下令:京师九门尽数闭锁,严行门禁。军民若无府衙路引,一概不许私自出入城。 顺天府衙全部差役、五城兵马司官兵尽数抽调上街,分守各坊街巷路口,分段设卡,逐户摸排。 凡身热呕泻、染有疫症者,即刻就地隔离安置。 染病身故之人,遵照灾年防疫规制,统一在城郊空地火化,严禁私下随地土埋、弃尸街巷,从源头堵死疫毒借腐尸四处散播。 诸事分派妥当,秦浩然亲率仵作直奔西城成国公府。 此时成国公朱希忠早已卧榻染病,高热难起,府内群龙无首,仆妇家丁惶惶乱跑,乱象丛生。 秦浩然当即传令,将成国公全府院落圈封锁闭,但凡与病患近身接触过的眷属、仆役,尽数分房隔离。 府内沾染疫气的床褥衣裳,悉数堆集焚毁。 府中井泉投入苍术、雄黄等药材净水祛毒,杜绝水源续传疫毒。 而后,着手安抚全城生民。 从太常寺、太医院,抽调御医与大宗药材,在全城各坊搭设施药棚,就地熬煮防疫汤药,无论贫富贵贱,百姓均可免费领饮。 令坊里以艾草、苍术逐日沿街熏燎,各处街巷泼洒清水清扫扬尘,生石灰遍撒水沟洼地、民居墙角,消杀秽湿毒瘴。 公务之余,秦浩然时常徒步穿行市井陋巷,踏过泥泞街巷,亲临棚户集中的南城、北城灾民安置窝棚,坐在百姓中间问询病情、安抚人心。 百姓眼见府尹不惧疫瘴,日日奔走,悬着的心渐渐落地。 惶惶乱象之中,生出了几分活下去的指望。 整套防疫举措依规而行。 自七月下旬疫毒始发,至八月金秋,短短一月之内,京城瘟疫便彻底遏止,全京罹难百姓尚不足百。放眼历代灾疫史,实属罕有的善果。 反观肇祸源头的成国公府,代价惨痛至极。 朱希忠侥幸熬过疫病保住性命,幼子朱应桢、两名孙辈、三房儿媳尽数殒于时疫,府内二十余名仆役染病身亡。 阖府人口折损近半,日夜哀哭,满目凄怆。 诸事尘埃落定,秦浩然据实整理始末原委,详述疫起缘由、救灾举措与伤亡实情,上奏入宫,禀奏天奉帝: “由于勋贵阻挠河道疏通,导致泄洪不畅,河水回灌漫延,淹田一万顷(一百万亩),百姓流离失所。洪水退后,成国公府后院因尸体腐烂引发瘟疫,蔓延全城,死亡近百人,方得以控制... 最后写道:“河道不通,则水患必生。水患不除,则瘟疫必至。前因后果,环环相扣,望陛下明察。” 天奉帝没有在朝会上议这件事,也没有召集群臣商量,直接在奏折上批了朱批。 “成国公朱希忠,身为勋贵之首,阻挠河工,贻误国事,致水患瘟疫蔓延,民怨沸腾,着即夺爵下狱,全家流放海南崖州。” 朱希忠接到圣旨时,直接被人从病榻上拖起来,剥去蟒袍玉带,换上囚衣,戴上枷锁,押上囚车,流放到海南崖州。 当初弹劾秦浩然的御史,一律贬官外放,下贬云南,贵州等瘴疠之地,去了多半回不来。 至于其他勋贵,天奉帝没有立刻处理,把刀悬在他们头上,让他们自己掂量。 其他勋贵见状,顿时没了往日的威风。 成国公的下场就在眼前,谁敢步他后尘? 一个个坐立不安,定国公徐延德整整一夜没有合眼。武定侯郭勋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谁也不见。恭顺侯吴继爵最干脆,第二天一大早就让人备轿,直奔顺天府署。 秦浩然没有立刻见他们。他让门房回话:“公务繁忙,今日不见客。” 勋贵们吃了闭门羹,面面相觑,却不敢发作。 秦浩然晾了他们两天,第三天,才同意见他们。 勋贵们进了后堂,一个个=全然没有了往日的威风。 定国公徐延德最先开口,拱手道:“秦府尹,前些日子是我们糊涂,不识大体。如今知道错了,求府尹大人高抬贵手,给我们一条活路。” 武定侯郭勋也跟着附和:“秦府尹,您说怎么办,我们就怎么办。” 秦浩然坐在主位上,不急着说话。 第669章 请君入瓮 见勋贵如此急躁,抬手示意:“诸位暂且安坐,先饮一盏清茶,缓一缓心气。” 左右侍立小厮应声上前,依次奉上清茗。 众勋贵满腹心事,勉强捧起茶盏,秦浩然从容闲话茶品优劣、产地风土,有意拖延时辰。 闲谈间,府丞陈文焕走入厅内,秦浩然目光微瞥,心知时机已然成熟,当即收了闲谈神色,转入正题。 “诸位心中急切,本官尽数了然,便不再绕弯虚与周旋。先前商议北城营建旧约,原定条款,各位出资五成,另捐田产一千五百顷,项目落成之后,诸位分得两成收益。” 勋贵们连连点头,心想这个条件虽然苛刻,但好歹还能接受。 “如今,不是那个价了。诸位依旧占两成,但需出资金六成,外加田产二千顷。” 话音刚落,勋贵们立刻谈论起来。 二千顷,就是二十万亩。这个数字,比当初足足多了五百顷。 出资也由五成涨到了六成,也就是说,三十多家勋贵合起来要多出两万八千两现银。 “二十万亩?秦府尹,你确定不是开玩笑!” 徐延德的脸色也变了,强压着怒气:“秦府尹,二千顷实在太多了。我们几家合起来,勉勉强强能凑出一千五百顷,再多实在是力不从心。您能不能通融通融?” 秦浩然看着众人焦急的面孔,只是淡淡一句:“诸位觉得多了,那便回去商量商量。本官不急。” 勋贵们面面相觑,知道跟这位府尹大人讨价还价,讨不到什么便宜。 但二千顷的数字实在太多了。 徐延德硬着头皮开口,想讨价一口:“秦府尹,一千五百顷。这是我们能拿出的极限了。出资六成我们认了,您看如何?” 秦浩然摇了摇头。 郭勋咬着牙加了码:“一千六百顷!” 秦浩然还是摇头。 见秦浩然如此态度,勋贵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想让对方先松口,谁也不想多出一分。 有几个人凑在一起低声商量,算着自己家能拿出多少田产、多少银子,算来算去都是一笔糊涂账。 可秦浩然始终是一副云淡风轻的表情,让人捉摸不透。 就这样拉扯了将近一个时辰,秦浩然依旧不为所动。 每次勋贵们提出一个新的数字,他就摇摇头。 每次他们说出一堆困难,秦浩然就端起茶盏喝茶,一副“你说了算,但我不答应”的态度。 见秦浩然一点也不退让,实在让众人面子觉得挂不住,徐延德拱了拱:“秦府尹,这个数太大了,我们回去商量商量,改日再来拜访。” 其他勋贵也纷纷站起来,准备告辞。 秦浩然没有丝毫挽留道:“请。本官在这里候着。” 勋贵走到府署大门前,门子刚把大门拉开一条缝,外面的喧哗声便涌了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徐延德脚步一顿,透过门缝往外看了一眼,府署大门外,站满了人。 把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众人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皆是此番大水的受害者。 郭勋也看见了,脚步一顿,脸色铁青。 吴继爵在后面催促:“怎么不走了?” 等他挤到前面一看,也愣住了。 门子把大门完全拉开,外面的景象更加清晰地呈现在眼前。 百姓们没有让路,就这么站着,把府署大门堵得严实。 徐延德硬着头皮迈出了门槛。 身后一众亲随仆从立刻抢步上前开路,个个气焰嚣张,肆意推搡挡路灾民,厉声喝骂:“全都闪开!定国公驾临,尔等草民竟敢拦阻官道!” 一行人仗着主家权势,横冲直撞,动辄伸手搡跌躲闪不及的百姓,肆意驱赶围在衙前的灾民。 混乱间不知哪位灾民愤然一声高呼:“勋贵仆从动手打人了!” 话音未落,围聚百姓瞬间群情激愤,蜂拥上前,当即把几十名跋扈仆役扑倒在地,拳脚齐下。 场面轰然大乱,眼见冲突愈演愈烈,便要闹出人命祸事。 危急关头,府衙内数百衙役快步疾奔而出,齐声高喊:“秦府尹钧谕在此,众人暂且住手!” 一众差役分列人墙,硬生生隔开激愤百姓与徐延德一行人,方才稳住乱象,幸免死伤。 差役们连推带劝,好说歹说,才把百姓们劝退了几步。 但百姓们并没有散去,依然站在两旁,用那种让人心里发毛的目光盯着勋贵们。 徐延德站在通道中间,进退两难。 他回头看了一眼府署的大门,又看了看前方那条被百姓夹着的狭窄通道,咬了咬牙,转身走回了府署。 郭勋愣了一下,看着徐延德的背影,也明白了什么,跟着走了回去。 吴继爵叹了口气,也跟着往回走。 其他勋贵面面相觑,知道今天这事不可能善了,也只能转身跟着往回走。 后堂里,秦浩然见众勋贵们又回来了,故作惊讶:“诸位怎么又回来了?不是说要回去商量吗?” 徐延德的脸色铁青,站在秦浩然面前,像是一个被逼到绝路上的困兽:“秦府尹,你太过分了。你故意让百姓堵在门口,这是不给我们活路。” 秦浩然放下茶盏,脸上的惊讶渐渐变成了冷笑。 站起身来,语气满是寒意:“徐国公,凡事说话总得凭据。衙门外这些百姓,是他们自发聚拢,还是本官特意派人招来的? 今日整整一上午,本官坐守府衙半步未曾出门,国公凭空一口咬定是我暗中指使,这话从何说起? 再说,百姓田地被圈占、屋舍遭洪水冲毁,骨肉亲朋葬身涝灾,满心冤屈无处申诉,难不成连在府署门前站一站的名分都没有?国公随口攀咬,这话可是要担干系的。” “既然诸位执意这般栽赃污蔑,那就休怪本官据实上奏,如今朝中一众文武百官,正翘首等候这本奏疏。” 话音落下,秦浩然自怀中取出两封奏折,轻轻搁在案上。 成国公倒了之后,朝堂上的风向彻底变了,那些当初帮着勋贵说话的文官们,一个个争先恐后地写奏折,弹劾勋贵阻挠河工、酿成水患。 这时候秦浩然要是再递上一份折子,那就是火上浇油,非把他们烧死不可。 第670章 内讧之始 “别——别——”徐延德连忙摆手:“秦府尹,是我失言了。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往心里去。” 郭勋也站了出来,拱手道:“秦府尹,徐国公是一时气话,做不得数的。那二千顷田产,六成出资,我们答应了。答应了还不行吗?” 其他勋贵也纷纷点头,七嘴八舌地说“答应了”“答应了”,生怕秦浩然真的把那份折子递上去。 秦浩然开口:“既然你们刚刚出了门,没有当场答应,让本官白白等了这许多时候,又让本官多费了一番口舌。那出资的成数,就得再涨一涨了。出资七成,二千顷田产。” 原先的五成涨到六成,已经让他们肉疼得不行了,如今又涨到七成,那可是将近二十万两银子!再加上二千顷田产,这简直是在割他们的肉,放他们的血! “七成?秦府尹,你也太狠了!”一个年轻的勋贵忍不住喊了出来。 “就是!就出了个门,就涨了一成?这出门费也太贵了吧!” 武定侯郭勋暴跳如雷,一把抓起桌上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啪的一声,瓷片四溅。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几个脾气暴躁的勋贵也跟着效仿,噼里啪啦摔了好几个茶盏,地上满是碎瓷片。 等他们摔完了,秦浩然丝毫没有放过的意思:“一个杯子一百两。一共摔了八个杯子,就是八百两。这笔账,本官记下了,回头会让人把账单送到各位府上。” 郭勋脸涨成了猪肝色,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罪,立刻对秦浩然全家一顿问候。 秦浩然没有再理会他们,而是拿起桌上的两份折子,递给徐延德。 “徐国公,这两份折子,您先过目。” 徐延德接过折子,打开第一份,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彻底垮了。 那折子里,密密麻麻地写着各家勋贵在哪些河段阻挠过河工、在哪天派了哪些家丁、打了哪个差役、插了多少木桩、圈了多少官地…时间、地点、人物,全都记得清清楚楚,像是有人从头到尾都在暗中记录一般。 更可怕的是,每一段文字后面,都附上了人证,物证的线索。 这份折子要是递到御前,那些早就看朱家不顺眼的文官们再一拥而上、添油加醋……他不敢往下想了。 徐延德的手在发抖,额头不知何时流下汗水。 翻开第二份折子,措辞温和得多,只说“勋贵误信人言,阻挠河工,致泄洪不畅,已认罪悔过,愿出资出地以赎前愆”。 最后的结果,不过是罚俸、训诫,轻轻揭过。 秦浩然看着徐延德的表情变化,提醒道:“徐国公,选哪一份,您说了算。诸位每出一次这门,价码可都不一样。选权在你们手上。” 徐延德把折子递给郭勋,郭勋看完,脸色更加难看,又递给吴继爵,吴继爵看完...又递给下一位。 勋贵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知道已经没有退路了。 “签吧。” 徐延德从袖子里摸出一方印章,在秦浩然推过来的文书上,盖了下去。 郭勋跟着盖了章。 吴继爵也盖了章。 其他勋贵们一个个走上前来,在那份文书上盖上了自家的印章。 文书签完了,勋贵们却没有走。 他们还等着秦浩然开口,告诉他们每家该出多少田产、多少银子。 秦浩然却只字不提。 他把文书收好,交给陈文焕,然后对勋贵们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话:“至于各家出多少田产、多少银两,本官不指定,你们自己商议。本官只认总数,二千顷田产,七成出资。” 勋贵们愣住了。 自己商议?那不是让他们自己跟自己打起来吗? 秦浩然看着他们错愕的表情,继续说道:“这件事,本官已全权委托丰润伯曹泰负责对接。曹伯爷的话,就是本官的话。” 一直坐在角落里,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的曹泰,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他今天能来赴宴,已经是在座勋贵中爵位最低、家底最薄的一个了,他压根没指望秦浩然能给他什么差事,只是想来签个字、盖个章,证明自己还在这圈子里。 万万未曾料到,秦浩然竟会主动开口,邀自己入伙共事。 曹泰瞬间洞悉其中深意。这哪里是简单的拉拢,分明是他曹氏家族翻身崛起,重振门楣的绝佳契机,是自己苦等多年的兴盛之机。 心念至此,立刻与众勋贵划清界限,躬身拱手:“秦府尹放心,我必定尽心竭力,完成此事。” 秦浩然摆了摆手:“曹伯爷不必自谦。本官信得过你。” 徐延德、郭勋、吴继爵等人对视一眼,这还没开始筹钱,就有人开始背叛了。 让勋贵们自己去商议分配方案,这一手,等于在他们中间埋下一根刺。 秦浩然心里清楚,为了一亩地、一两银子,这三十多家勋贵必定会争得头破血流。 谁都不肯吃亏,谁都不愿多出。 争着争着,嫌隙就来了。嫌隙一来,这联盟也就散了。 兄弟之间为了家产都能反目,何况这些本就面和心不和的勋贵? 而让曹泰负责对接,更是妙不可言。 曹泰家道中落,在勋贵中毫无地位,正因如此,他才会加倍认真,半点不敢马虎。 换了任何一个有根基的勋贵,都可能被其他人买通、收买、威胁,唯独曹泰不会。 因为他太需要证明自己的价值了。 秦浩然最后交代道:“银子必须在十月之前送到顺天府库,田产必须在年底之前交割完毕,不得拖延,不得以次充好。本官会派人一一核查,若发现有人弄虚作假——” 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众人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所有人都懂。 秦浩然站起身来,亲自送勋贵们出门。 这一次,众人没有走在前面,而是跟在秦浩然后面。 大门再次打开,百姓们还在。 秦浩然朝外面的百姓拱了拱手,高声说道:“诸位乡亲,本官已与诸位国公、侯爷、伯爷商议妥当。被淹的田产,会补偿。 失去的房屋,会重建。本官以顺天府尹的名义担保,绝不会让诸位流离失所、无家可归。请诸位暂且散去,容本官慢慢处置。” 百姓们听了这话,纷纷跪下磕头,高声大喊:“府尹大人青天大老爷”。 秦浩然又劝了几句,人群才让开了一条宽阔的道路,勋贵们这才得以安然离开。 第671章 分钱下属 秦浩然转身走回府署,走到后堂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还站在院子里的曹泰,嘴角浮起一丝温和的笑意。 “曹伯爷,请进来坐。本官还有几件事要跟您商量。” 后堂里,小厮已经重新收拾过了,碎瓷片打扫干净,端上新沏的茶和几盘点心。 “曹伯爷,回去之后,先不必急着催他们交田交银。让他们自己去吵、去争、去分。伯爷只需盯住两件事。 第一,总账不能少,二千顷田产、七成出资。第二,交割的田产不能以次充好,不能拿贫瘠的山地来充数。这两件事办妥了,本官记伯爷的头功。” 曹泰一一记在心里,又问了几个细节上的问题,秦浩然都耐心作答。 两人又谈了将近一个时辰,曹泰才起身告辞。 秦浩然又立刻投入写奏折。 这份奏折是写给皇帝的,要禀报两件事:第一,顺天府已与京中勋贵达成协议,筹措到田产二千顷、银两若干,用于北城开发和灾民安置, 第二,恳请朝廷允准顺天府自行处置这些田产和银两,不必经过户部核销,以便提高办事效率。 既要让皇帝看到自己的功劳,又不能显得邀功心切, 既要让皇帝放心把权放给自己,又不能显得目中无人。 写完之后,让差役送去通政司。 次日一早,秦浩然正在批阅卷宗,当班门子快步入内躬身禀报:“启禀府尹,恭顺侯府连同另外几家勋贵府中管事,在门外等候求见。” “让他们进来吧。” 几个管事手里捧着一份礼单,躬身道:“秦府尹,昨日我家老爷不慎失手,打碎了府上的茶盏,心中甚是过意不去,特命小的送些银两来,聊作赔偿。这是八百两,请大人过目。” 秦浩然看了一眼那盘银子:“吴管家,这份诚意,本官收下了。” 吴主事连连赔笑,他心里明白,这哪是什么赔杯子的钱,这是在向秦府尹服软。 杯子碎了可以赔,人心碎了可就再也粘不起来了。 自家老爷昨日回去之后,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天不亮就把他叫来,让其一定要把银子送到,千万不能再得罪这位府尹。 等管事们都走了,秦浩然把府丞陈文焕叫来,吩咐道:“陈府丞,这些摔杯子的钱,尽数匀给府内书吏、皂隶与当班差役。此番防疫安置,众人奔波劳苦,依各人出力大小分赏。这事由你酌情分派,办妥了告诉本官一声就行。” 陈文焕带着几分意外询问:“府尹,这几百两银子,您自己不留点?” 在官场上,银子过手不留三分,那是要遭天打雷劈的。可秦浩然过手的银子,一文没留,全分给了底下人。 “本官自有俸禄,足以糊口。这些银子,是给底下弟兄们的一点心意。他们跟着本官奔波劳碌,着实不易。你安排便是。” 银子发下去,整个顺天府署书吏们眉开眼笑,连门子都分到三钱银子,高兴得合不拢嘴。 那些以前在背后嘀咕“府尹不懂规矩”的声音,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府尹大人体恤下属”的赞叹。 接下来的日子,秦浩然开始全力处置积压的案牍。 顺天府作为京畿首府,事务之繁杂远超寻常府县。 户籍、赋税、刑名、河工、赈济、科举,样样都要管,一日不处理,案头上的公文就积了厚厚一摞。 秦浩然把推官周应文叫来,询问顺天府的审案规矩。 周应文在顺天府做了几年推官,对审案的规矩门儿清,听完之后心里有了底。 “周推官,从今日起,案子涉及管辖权争议的,本官亲自审。 牵扯勋贵、太监家丁的案子,本官亲自审。府衙奉旨交办的案子,本官亲自审。 疑难翻供的冤案,本官亲自审。 其余一概下放给你和两县办理。把卷宗送来,你我过目。没问题就批,有问题就退回去重审。这样分工,你可有意见?” 周应文连忙拱手:“府尹英明,下官没有意见。这样分工,既能让府尹大人从琐事中脱身,又能保证大案要案不出纰漏,实在是两全其美。” 秦浩然点了点头,翻开一份案卷:“周推官,这个案子,本官看了卷宗,觉得有些蹊跷。杀人动机不明确,证据链也不完整,怎么就定了死罪?” 秦浩然没有立刻发作,而是等周应文把话说完。 周应文接过案卷,翻了翻,脸色微微一变,随即恢复了平静:“府尹大人慧眼。这个案子下官当初看的时候也觉得有些问题,但大兴县已经审结了,下官不好驳他们的面子,就签了。大人要发回重审,下官这就去办。” “周推官,审案不是做人情。该驳的就要驳,该退的就要退。你怕驳了同僚的面子,就不怕冤了一条人命?将来冤案昭雪,朝廷追责下来,你这个签字的推官,第一个跑不了。” “府尹大人教训的是,下官记住了。下官这就亲自重审。” 秦浩然摆了摆手:“去吧。这个案子,你亲自盯。” 周应文领命而去。 秦浩然在案卷上批了发回重审四个字,签上自己的名字,盖上顺天府印。 继续下一份。 接下来的日子,秦浩然把积压的案卷一份一份地翻,有问题的打回去,没问题的批了,该催的催,该查的查。 对于那些故意拖延、搪塞推诿的知县,毫不客气行文诘问,限期复命,逾期仍不回复的,便录下实情、备齐文书,一面行文巡按御史,一面具疏上奏朝廷。 不到一个月,便有三个知县被调出顺天府,前往偏僻之地任职。 消息传开,各县的知县们人人自危,再也不敢敷衍了事。 那些积压多年的案子,一件一件地被清理出来,该审的审,该结的结,该翻的翻。 顺天府的刑名事务,终于走上了正轨。 九月一到,京畿的庄稼开始泛黄,秋风一吹,稻浪翻滚,像是在大地上铺了一层金色的绸缎。 第672章 秋收督察 这是顺天府一年中最忙的时候。 秦浩然把审案的事交割给了周应文,北城开发的营生交给了陈文焕,自己只带了王承恩,轻车简从,一头扎进了秋收的事务中。 “大人,南苑那边的稻子熟了,差役报上来说今岁亩产比往年少了三成有余。” 王承恩骑马跟在秦浩然身后,手里捧着一沓各州县递上来的禀帖,一边走一边报。 秦浩然没回头,只问了一句:“七月那场瘟疫,耽搁了多少农时?” “各州县报上来的数不等,多的耽搁了十来天,少的也有八九天。” 先去了大兴县。 县衙的粮差正在场院上过秤收粮,见秦浩然来了,慌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跪了下去。 秦浩然没有让起,而是绕着场院走了一圈,看秤,看斗,看账本。 最后站在一只收粮的斛斗前,伸手摸了摸斗沿说道:“这斗不对。官斛是尖底平口,你这斗底垫了一层木板,少说也短了两升。” 那粮差的脸色刷地变色,磕头如捣蒜:“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的也是没办法,上头说……” “上头是谁?” 粮差说不出话来了。 随行差役当即上前拿人锁拿,秦浩然吩咐将人犯移送属地知县审问定罪,待审讯完结,再由该县整理卷宗据实呈报府衙。 接下来半个月,秦浩然带着王承恩走遍了大兴、宛平、通州、良乡、固安、永清、东安、香河八个州县,每到一处,不看别的,先看秤,再看斗,最后翻账本。 各州县的收粮差役,几乎人人都在斛斗上做了手脚。有的垫高斗底,有的缩小口径,有的用浸过水的粮食压秤,还有的干脆虚报田亩,把百姓交的粮食多算三成五成。 七月那场瘟疫本就误了农时,粮食比往年减产了两三成。再被这些差役扒一层皮,百姓手里还能剩下什么? 秦浩然不在温和对待,而是重拳出击。 通州永乐镇的粮差赵大虎,被枷号示众三天,枷上写着“舞弊盘剥,罪不容恕”八个大字,押着他在镇子上游街。 赵大虎的老婆追着枷车哭了一路,被百姓指着脊梁骨骂:“你们盘剥我们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今天?” 大兴县的粮差钱满仓,被秦浩然当众打了二十大板,革去差役,永不录用。 打完板子,秦浩然站在场院上,对围观的百姓说:“他吃了你们多少,本官让他还回来。你们交了多少粮,拿地契去县衙对账,多交的一律退还。” 人群里有人不信,小声嘀咕:“退?退到哪儿去?还不是换个法子再收回去?” 秦浩然听见了,没有发怒,只是站在高处:“本官既然开了这个口,就断没有收回来的道理。谁要是敢再盘剥你们,你们直接到顺天府来找我。顺天府的大门,朝南开着。” 这番话像一阵风,很快传遍整个五州二十二县。 秦浩然又暗中派人继续查访,又揪出了十二个手脚不干净的差役,一并锁拿到顺天府,按律治罪。 一时间,京畿各州县收粮的差役人人自危,往日借着征粮之机巧立名目,盘剥百姓的一干差役,生怕被府衙彻查追责,连忙将超额征收的粮食尽数退回。 之后收粮,秤不敢歪,斗不敢改,账不敢做。 百姓们把粮食送到场院上,过秤、入账、领凭据,一路顺畅,没人敢从中刁难。 王承恩忍不住问:“大人,您罚了这么多人,就不怕他们背后使绊子?” 秦浩然正在翻看各州县报上来的秋粮账册,头也没抬:“他们干使绊子,我就有法子。” 十月中旬,最后一车粮食入了仓。 王承恩捧着秋粮账册汇报道:“大人,今年的赋税,比去年少了将近三成。” 秦浩然接过册子,翻看看了看。 王承恩小心翼翼地说:“大人,这件事若是让户部知道了,恐怕……” “怕什么?本就是天灾人祸,做好自己就行。“你去拟个条陈,把今年各州县减产的原因写清楚,七月瘟疫误了农时,粮差盘剥加重了民困,这两条,一条不能少。本官要上报户部,同时呈送御览。” 王承恩犹豫了一下:“大人,要不要…把赋税减少的事,写得委婉一些?” “不必,如实写。出了事我担着。” 王承恩应了一声,转身去拟条陈了。 秋收之后,秦浩然把目光转向了鼓楼附近的百姓。 鼓楼是北城的中心,也是秦浩然计划中第二阶段要开发的重点区域。 这里住着几百户人家,绝大多数是穷苦百姓,有的是几代人都住在这里的老住户,有的是从外地逃难来的流民,房屋破败,巷道狭窄,污水横流,是一块不折不扣的贫民窟。 秦浩然把陈文焕叫来,交代道:“鼓楼附近那些百姓,你带人去安抚。先把每户人家的底细摸清楚,家里几口人,住的是自己的房子还是租的,有没有地契,靠什么营生,一样一样登记在册。 然后告诉他们,官府要在这里开发建新房子,他们需要暂时搬离,官府会给他们安排临时住所,将来建好了,他们有优先回迁的权利。” “府尹,那些有地契的百姓,怎么补偿?没有地契的,又怎么处置?” 秦浩然早就想好了,从书案上抽出一份文书,递给陈文焕:“此事本官早已斟酌妥当。凡持有正规地契、权属明晰的住户,官府一律按市面公允地价足额补偿,分毫不亏百姓。 至于无地契的棚户民户,只要在此居住满三年以上,且有邻里、里长出具保结为证,便可在册登记。 此番北城营建诸事,优先录用其家中丁壮做工糊口。待日后北城铺面营建竣工,此等安居旧户,尚可按市价八成之数,优先认购铺面、民居,予以体恤优待。” “无地契的棚户民户,在工地干满一年,即可按市价的八折,购买田地。这件事一定要盯紧了,不能让那些投机钻营的人钻了空子。” 陈文焕领命而去。 接下来的日子,陈文焕带着几个书吏,跟坊长了解鼓楼附近的百姓。 起初百姓们听说要搬家,都有些不情愿,有的担心搬走了就回不来了,有的担心补偿款不到位,还有的干脆关上门不见人。 陈文焕立刻拿秦浩然的名声作保证:“府尹大人说了,不是要赶大家走,是要给大家建更好的房子。将来鼓楼这边,街道宽了,房子新了,有了铺面有了买卖,大家的日子就好过了。” 在陈文焕一顿鼓舞下,渐渐地,百姓们的心安了下来,开始配合登记。 有老住户从箱底翻出地契,交给陈文焕,当着大伙儿的面说:“这地契,我爷爷那辈传下来的,传了六代了。别人来收,我死也不给。可秦府尹来收,我信得过。他不会亏了咱们。” 王承恩接过地契收好,郑重地说:“老人家放心,府尹大人说了,一文钱都不会少你们的。等新房子建好了,你们再搬回来,住得比现在舒坦十倍。” 第673章 牙行与开工 征地登记的事务稳步推进之际,曹泰也成了顺天府衙的熟客。 每隔三五日,必定来一趟,把勋贵那边的进度禀报一番。 谁家交了田契,谁家还拖着,谁家拿薄地充好地被查出来退了回去,谁家又在背后嘀咕怪话。 秦浩然坐在书案后面,一边批阅公文一边听,偶尔“嗯”一声,偶尔点点头,从不多问。 直到十月底,勋贵那边的田产和银子,才全部交割完。 田产二千顷,银子七成出资十九万六千两。 秦浩然接过文书,看到最后,出言道:“曹伯爷办事,本官放心。这两个月,辛苦伯爷了。” 曹泰连忙摆手:“不敢称辛苦。府尹若另有安排,尽管示下。” “曹伯爷,本官有个想法,想听听伯爷的意思。” “府尹大人请说。” “北城开发出来之后,少不得要招商、要租房、要买卖铺面。这些事情千头万绪,光靠官府的人手忙不过来。本官想在北城设一个牙行,专门负责房屋租赁,铺面买卖的中介事宜。这个牙行,本官打算交给伯爷来打理。” 曹泰愣住了,牙行是什么?那是天底下最肥的差事之一。 凡是租房、买房、卖房、租铺面、买卖铺面,都要经过牙行,牙行从中抽取佣金,少则百分之三,多则百分之五。 北城五百亩地的开发,少说也有上千间铺面、上万间房屋,每年的租金和买卖流水少说也有几十万两银子,牙行抽成的收入,一年就是上万两。 “府尹,您真要把这份差事交给我?” “伯爷的表现,本官都看在眼里。把牙行交给伯爷,本官放心。” 他以为自己不过是秦浩然手里的一枚棋子,用完了就会被扔掉。 没想到,秦浩然不但没有扔,还要给一份更大的差事。 秦浩然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安稳道:“伯爷不必急着谢本官。本官把牙行交给伯爷,是有条件的。这牙行,不能伯爷一家独吞。本官要伯爷拉一批勋贵一起干。有钱大家赚,有风险大家担。伯爷一个人扛不起这杆旗,也堵不住那些人的嘴。” “府尹大人说得对。牙行的事,确实不能下官一个人说了算。下官回去就联络几家信得过的,看看他们有没有兴趣。” “不急。伯爷先把牙行的规矩章程拟出来,再去找人。” 曹泰又把自从勋贵们签了那份契约,交出了田产和银子,心里就一直不踏实。 他们怕秦浩然记仇,怕他在北城开发上做手脚,怕自己的股份打水漂。 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得跟秦浩然搞好关系。 “府尹,有几家勋贵托下官带话,说想请府尹大人吃顿饭,赔个不是。下官看他们的意思,是想跟大人搞好关系,往后北城的事也好商量。” “饭就不必了。劳烦伯爷代为转告众人,往日种种,本官一概不再追究。往后只需大家同心同德,合力将北城营建之事办好,便是最好。” 曹泰连声道:“下官一定把话带到,一定把话带到。” 之后两就拉拢那些勋贵,牙行章程、权责划分等逐项商议,待诸事商议妥当,曹泰才躬身行礼,告辞离开。 十一月初冬,朔风渐凉,京畿一带秋收尽数落幕,百姓终有余力奔赴活计,贴补家用。 北城营建的筹备事宜,秦浩然早已连日核算敲定。 此番大兴土木,开挖沟渠、夯砌墙垣、铺路筑基、转运建材,方方面面皆需人手。 汇总核算下来,共计需征募民夫万人,方能撑起整片工地的工期进度。 为方便管束、提振工效,秦浩然沿用疏通河套的方法。 将万人民夫编为十个大队、百个中队、千个小队,层层设官分职,各置大队长、中队长、小队长管束调度。 府衙差役早已烂熟于心,推行起来毫无滞碍。 募工的消息一经传遍顺天府辖地,瞬间引发四方响应。 百姓皆知秦府尹招工管饭有赏,纷纷慕名而来,顺天府署门前一时人潮涌动,几近被挤得水泄不通。 不止宛平、大兴两县的乡民踊跃应征,就连周边昌平、良乡、通州等数县的百姓,也纷纷奔赴京城,想借着冬日农闲,挣一份安稳银钱,补贴岁末家用。 每日府署大门前一早便排起长龙,乡民裹着薄袄、携着干粮,等候应征。 秦浩然命人优先录用城中百姓和流氓逐一遴选,而后城外百姓,足额录用万名民夫。 其余晚来的百姓,皆好言婉言安抚。 择定吉日后,北城营建正式破土开工。 秦浩然亲赴北城工地主持大典。 吉时一至,高台之下鼓乐齐鸣,响彻四野。 秦浩然身着正三品官式常服,恭立肃拜,虔诚祭祀天地后土、城隍正神。 台前礼陈齐备,太牢牛、羊、豕三牲分列有序,搭配清酒、时果、祝帛与各类礼器。 一场破土祈福大典如期举行,虔敬祈告诸神庇佑。 礼毕转身,面对台下万余名民夫,高声道:“诸位乡亲!今日北城营建,正式兴工!自今日起,诸位在此服役劳作,官府逐日供给饭食,必保众人温饱无虞。但凡勤勉任劳、出力出众、工效卓著者,官府另有赏银嘉奖,绝不薄待!” 话音落定,台下瞬间爆发出震天欢呼声,群情激奋,声浪翻涌,显一派热火朝天的新气象。 王承恩侍立在秦浩然身侧,望着眼前万民齐聚,蓄势待发的盛景,眼底满是感慨,轻声叹道:“府尹,搁置许久的北城营建,今日总算真正动工了。” “不用三载光阴,你再来看此处,便是另一番全新光景。届时街巷规整纵横,临街铺面鳞次栉比,商贾往来、车马辐辏,繁华热闹,未必会输南城半分。” 王承恩闻言连连附和,心中却仍存几分顾虑,迟疑片刻又低声问道:“府尹,此前一众勋贵在北城地界折损颇多、吃了大亏,恐怕不会就此善罢甘休。下官忧心,他们暗中怀恨,会借机从中作梗。” “他们心中积怨,自然不会轻易释怀。人性皆是如此。眼下他们只看得见一时折损的皮肉之痛,待日后北城落成,街市兴旺,手中所持股份身价倍增,日日盈利,便会忘却今日怨。” 第674章 侄儿婚事 自此往后,北城工地一日盛过一日,恢弘气象日渐显现。 万名民夫分散在五百亩广袤土地上,各司其职,挖土、夯基、运料、筑墙,人流往来穿梭,远远望去,如同万千蚁群聚力劳作,繁而不乱。 秦浩然每隔几日便亲赴工地巡查督导。 常立于鼓楼高台之上,俯瞰整片工地全貌,细查各处施工进度,逐一核验工序细节。 闲暇时便召来各位大队长细细问询劳作难处,工期进度,又亲自前往伙房查验米面菜蔬、饭食火候,确保民夫温饱无忧,劳作安稳,确认一切妥当,方才动身离去。 秦禾旺早已等候,见秦浩然缓步走下高台,连忙上前躬身接应,接过缰绳稳稳牵住,轻声问道:“浩然,今日巡查已完,是否回府?” “回府。” 到家时,天已黑。 徐文茵见丈夫归来,微微一笑,轻声说了一句:“回来了?承渊和承昭等了你半天。” 长子秦承渊今年十三岁,身姿挺拔如松,一袭素色儒衫整洁素雅,双手垂于身侧,眉眼沉静温润,乖乖静立等候,像一株经了霜雪却愈发青翠的修竹。 次子秦承昭才八岁,性子活泼得多,早就按捺不住了,撒开腿就跑了过去,一把抱住秦浩然的腰,仰起脸来,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欢喜:“父亲回来了!” 秦浩然低下头,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为父公务耽搁,让你们久等了。” 秦承昭被他抚着脑袋,眉眼顿时弯成月牙:“不碍事,只要能等父亲归家便好。” 秦承渊也上前一步,微微躬身:“父亲操劳公务辛苦,孩儿与弟弟自愿等候,无妨。” 秦浩然看着这两个儿子,心中涌起一股欣慰。 长子承渊性如静水深流,沉稳有度,读书过目不忘,颇有自己年少时的影子。 次子承昭天真烂漫,聪慧伶俐,虽不如兄长用功,却胜在心思活泛,讨人喜欢。 一静一动,都是妻子的功劳。 看了一眼徐文茵,而徐文茵也正含笑望着父子三人。 “入席吧。” 用罢晚膳,秦浩然倚在椅上闭目小憩。 连日来北城工地诸事繁杂,府中公文更是堆积如山,原打算稍作歇息,便去书房处理公务。 抬眼望去,只见两个儿子正端坐在旁,望着自己,显然是想多陪父亲说说话。 承渊十二岁了,再过几年便是少年郎,要游学、要入仕,届时想见他,怕是不容易了。 承昭也八岁了,如今还能往自己怀里扑,再过两年,懂事了些,怕也不会这样毫无顾忌地撒娇。 秦浩然抬手示意二子近前。 “承渊,承昭,过来坐。” 两个孩子蹭到父亲身边。 秦浩然看了看二人,开口问道:“近日课业如何?私塾夫子授课,可还跟得上?有没有不解之处?” 承昭嘴快,抢先答道:“回父亲,孩儿课业皆已熟读通晓,每日默写经书、习作时文,从未懈怠。 近日私塾诸位夫子闲谈,皆屡屡称赞父亲,言父亲治府有方,理政宽严相济,此次北城兴工,更是万民感念、功德匪浅,是京中难得的良吏贤臣。” 说到最后一句时,他的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骄傲,好像夫子夸的不是父亲,而是他自己。 秦浩然微微挑眉,倒没想到私塾的夫子们会在孩子们面前议论这些。 看了一眼承渊,后者微微点头,表示弟弟所言不虚。 正在这时,承昭忽然歪了歪脑袋,眼底浮起一丝困惑,问道:“父亲,孩儿心中一直有一事疑惑,百思不得其解。” 秦浩然来了兴致:“哦?何事?” “父亲可以教导东宫太子,为皇帝经筵讲官,学问自是极好的。可孩儿不明白,为何父亲从不亲自教导我兄弟二人?” 秦浩然闻言,没有立刻作答。而是看向长子。 “承渊,你兄长年长,读书更甚通透。你来说说,为父为何不亲教尔等?” “回父亲,孩儿知晓缘由。此理出自《孟子·离娄上》。古之君子,为何不亲教其子?孟子云,势不行也。 父子之间,骨肉至亲,重在慈孝恩情。若父亲身兼严师,日日苛责课业、考究对错、严苛训诫,子弟稍有懈怠谬误,便难免动怒斥责。 父怒则子惧,子惧则心生怨怼,父子情谊便会生出隔阂。书中有言,责善则离,离则不祥莫大焉。 亲人之间,最忌以道义苛责,以规矩相逼。苛求对错,必疏亲情。是以古人才有易子而教之礼,外人授课传道,秉公持正,严讲规矩,却不伤骨肉恩情。 父子居家,只论慈爱孝悌,不言苛责法理,方能家和人顺,亲情长久。” 秦浩然听完,眼底满是赞许之色,夸奖道:“说得极好。” 秦承渊得了父亲夸奖,素来沉稳的脸上也忍不住浮起一抹笑意。 秦承昭忽然拍手道:“哦,我明白了!就像夫子管我读书,我不怕夫子,只怕父亲生气。若是父亲来教,我挨了骂,就不敢亲近父亲了,对不对?” 秦浩然失笑,伸手揉了揉小儿子的脑袋:“孺子可教。” 承昭被揉得缩了缩脖子,嘿嘿笑起来。 又闲聊了一会儿,徐文茵见时辰不早,便起身对两个孩子说:“快回房歇息吧,明日还要早起,跟大伯练拳。” 承渊应了声“是”,便拉着还有些不舍的承昭回房。 等二子离开,徐文茵在秦浩然身旁坐下,开口道:“夫君,我近日思量一桩家事,想着与夫君商议商议。” 秦浩然侧过头来:“何事?” “明年秋闱,承博便要下场参加乡试。待他乡试落幕、尘埃落定,我想着,便将他的婚事办妥,让他成家立业,安稳立身,也算了却大嫂与堂兄的一桩心愿。” “承博中秀才之后,一直在楚贤书院读书,学问长进不少。明年秋闱若能中举,便是双喜临门。即便不中,也该成家了,不能一直耽误下去。不知女方是何人家世?门第品行如何?” 徐文茵眉眼含笑:“此番议亲的人家,乃是通政使司右通政孙慎大人,结亲的是孙家嫡长孙女。” “孙慎?” 二字入耳,脑海中翻涌出此人的履历过往。孙慎……此人原是礼部郎中,资历平平,升迁无门,在礼部蹉跎,一直没有出头之日。 后来自己让其寻一个戏班,排一出应景的戏,不献珍宝,只献技艺。 孙慎将信将疑,咬牙照办了。不曾想那出戏唱得极好,皇上龙颜大悦,当场夸了一句“此臣有心了”。没过多久,通政司右通政出缺,皇上亲自点了孙慎的名。 这份提携之恩,孙慎一直铭记于心。平日里朝堂偶遇、公务交接,始终对自己恭敬有加,逢年过节必有礼送到。 孙家这是投桃报李来了。 秦浩然点了点头,没有急着表态,而是又问了一句:“大嫂和堂兄的意思如何?这毕竟是他们的家事,咱们不能越俎代庖。” 徐文茵笑道:“夫君放心,我早已问过了。”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脚步声。 第675章 舅兄之邀 秦禾旺快步走入:“浩然,徐府大少爷派人送了帖子来,说是明日在崇文门内的醉仙楼设宴,想请你过去一叙。”秦浩然接过帖子,看了看。 询问秦禾旺:“舅兄,何事相请?” “来人只说,应是布行之事。大少爷近来在尚宝司任职,常出入宫禁,结交了不少人,想必是……” 秦禾旺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朝堂之上,岳父徐启这几年圣眷日隆。朝堂之下,徐氏子弟也跟着水涨船高。 徐文柏是徐启的长子,前不久刚被授为尚宝司丞,正六品。 掌管皇帝印玺与符牌的副手,常在御前办事,荫官首选,多少人挤破头都求不来。 徐文柏有了这层身份,结交的便都是权贵子弟,眼界高了,心思也活泛起来。 上回见面,他便有意无意地提起过,想在正阳门外、崇文门外开一家大型布行,垄断松江棉布入京的渠道。 当时自己没接话,只含糊应了两句,他便以为有了指望。 秦浩然看了一眼妻子,见徐文茵神色如常,显然还不知其中关窍,便吩咐秦禾旺:“知道了。明日我去便是。” 秦禾旺应了一声,正要退下,秦浩然又叫住了他:“回完话后,你和大嫂一起过来,商量一下承博的婚事。” 秦禾旺一愣,随即笑道:“浩然,承博的婚事,我们夫妻俩能有什么看法?自然是同意的。孙家那样的人家,求都求不来,还能不愿意?” “我们一起聊聊,毕竟是孩子的终身大事。” 不多时,秦禾旺回过话,便和张春桃一前一后进了堂屋。 等二人入坐,秦浩然开道:“哥,大嫂,承博的婚事,文茵方才与我说了。不知你们意下如何?” 张春桃眉眼带笑:“浩然,此事我与你堂兄早已商议妥当。孙家是正经官宦世家,门第摆在那里,他们不嫌弃咱们乡下出身就行。能与孙家结亲,是承博上辈子修来的福气,我夫妻二人没意见。” 秦禾旺也跟着点头:“浩然,这些年,多亏了你照应。承博、承翰才能安心读书,不用在地里刨食。如今又要劳你操心他的婚事…你这个当叔叔的,比我们当爹娘的还上心。” “说这些做什么?自家兄弟,客气什么?承博是我侄儿,我不操心谁操心?” 又问了孙家嫡长孙女的情况,年岁几何,性情如何,容貌品行怎样。 徐文茵在一旁替张春桃回答: “那姑娘今年十六岁,比承博小几岁。自幼跟在孙大人身边长大,知书达理,性情温婉和顺,不是那等骄纵之人。前几天我还见过一面,模样周正,说话轻声细语,是个好姑娘。” 张春桃听得眼睛发亮,连连:“这样好的人家,我们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那大哥、大嫂过两日我便让人请媒人,到宅里来,让大嫂再见见那姑娘,当面相看相看。若是合眼缘,便定下来。” 张春桃和秦禾旺纷纷同意。 “哥,此事定下之后,你写封信回去,让大伯和伯母做好来京的准备。承博成亲,长辈总不能缺席。” “这是自然。” “再问问守业叔,若得闲,也一并请来,参加承博的婚事。” 众人又说了几句闲话,便各自散去。 次日下值后,秦浩然换了一身便服前往醉仙楼。 雅间里布置得精致,墙上挂着一幅米芾的山水,案上摆着一盆兰花,窗子半开,正对着街景。 徐文柏见秦浩然进来,他连忙起身,拱手笑道:“妹夫来了,快请坐。” 秦浩然含笑还礼,在次位落座。 徐文柏亲自执壶,为其斟了一杯酒,又给自己满上,举杯道:“妹夫公务繁忙,难得有空,今日咱们兄弟好好喝一杯。” 秦浩然端起酒杯,与他碰了一下,抿了一口,放下。 两人寒暄了几句天气、公务,徐文柏又说起尚宝司的一些趣事。 谁家的子弟又得了什么赏赐,哪位勋贵又请了圣安,言语间颇有些得意。 秦浩然含笑听着,不时点点头,偶尔接一两句,不冷场,也不多话。 徐文柏话锋一转,终于说到了正题。 “妹夫,今日请你来,是有桩买卖想跟你商议。” “哦?什么买卖?” “妹夫可知,如今京城棉布生意,大半被山陕商人把持着。松江棉布运到京师,先经他们手,牙行、关税、运费层层盘剥,到了百姓手里,价格翻了一倍有余,甚者两三倍。 我琢磨着,咱们可以在正阳门外、崇文门外开一家大型布行,直接跟松江那边的织户对接,绕开山西商人,垄断松江棉布入京的渠道。这一进一出,利润少说也有这个数。” 伸出三根手指,目光中带着几分志在必得的自信。 秦浩然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看着徐文柏,询问道:“这买卖听着不小。你有人手?有门路?” 徐文柏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得,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递到秦浩然面前。 “人手之事不难,我相交不少经商旧友,皆是稳妥可靠之人。至于通路嘛!” 目光意味深长地看着秦浩然,“妹夫如今执掌顺天府,京城各门商税、市集牙行尽在管辖之内,若能从中略加照拂,此事便十拿九稳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秦浩然端起酒杯,慢慢喝着,没有立刻回答。 徐文柏也不催他,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等着他开口。 秦浩然放下酒杯,问了一句:“舅兄,这事,岳父知道吗?” “父亲的意思,只要不太过,就行。妹夫也知道,预计明年,左首辅就要致仕了。父亲是首辅,但首辅也不是神仙,不能什么事都管。有些事情,我们做晚辈的,得替父亲分忧。” 秦浩然当然知道徐文柏的意思。 岳父徐启是华亭望族出身,宗族人口庞大,还有依附的门生、故旧、仆役、佃户。 作为一族之长、当朝次辅,他要供养全族、接济亲友、安置子弟。仅靠朝廷俸禄、朝廷赏赐,根本撑不起整个家族的体面与用度。 子弟经商、置产、放债,成了维持家族运转的主要财源。 第676章 贷款之患 看了看徐文柏那张志得意满的脸,脑海中却浮现出另一张面孔严东楼。 当年严东楼也是这般意气风发,仗着父亲的权势在朝中呼风唤雨,在商场上翻云覆雨。 结果呢?身死族灭。 “舅兄,这买卖我可以帮你。但我有一个条件。” 徐文柏精神一振,身子往前探了探:“妹夫请说。” “你找一个白手套来当这布行的掌柜。你不能自己出面,更不能打着岳父的旗号。万一将来出了事,这锅不能甩到徐家头上。” 徐文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有些不悦地说:“妹夫,你这不是信不过我?我徐文柏做事,什么时候出过纰漏?” “舅兄,不是信不过你,是信不过朝堂。你在朝中待了这么久,应该知道,严家的例子。严东楼当初也是觉得自己不会出事,结果呢?” 徐文柏的脸色微变,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点了点头道:“妹夫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白手套的事,我来安排。” 秦浩然点了点头,端起酒杯,与他碰了一下。两人各怀心事,将那杯酒一饮而尽。 秦浩然暗叹,子弟败落,从来非一日之故,皆由长辈纵容,下人撺掇而起。 徐家如今权势滔天,却疏于管束子弟,约束下人,一味放任仗势牟利,看似家门鼎盛,财源广进,实则早已埋下祸根,日后必生大乱。 转念思及自身,秦浩然愈发警醒。以后还是多多教导,承渊,承昭。以免沾染趋利附势,倚权妄为的恶习。 还寻得机会,规劝岳父徐启。 切莫太过纵容家中子弟,放任门下管事,仆从借徐家权势私谋私利,垄断商贸,钻营敛财。 权势从来是双刃剑,一时牟利看似风光,可一旦失了分寸,积了民怨,终究是登高必跌重,累及家族满门。 次日,徐文柏的白手套便找上了门。 此人也是一个狠人,在见周边有田产的人都纷纷投献徐启门下以避赋役,孙五也索性将价值一千五百两的田产尽数归入徐氏门下,自请充作府中仆役,如今在徐府执掌杂务。 秦浩然在府署后堂见了孙五一面。 问了几句布行的打算,铺面选在哪里,货源从哪里来,价格定在多少,有没有考虑过山陕商人的反扑。孙五一一回答,答得不算出彩,但都在点子上。 秦浩然听完,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周应文叫了进来。 “周推官,这位是孙掌柜,想在正阳门外开一家布行,你来对接。” 周应文连忙拱手:“府尹大人放心,下官一定办妥。孙掌柜,请随我来。” 秦浩然看着孙五跟着周应文走出去的背影,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案上一份刚送来的公文上,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公文是王承恩送来的,说的是北城拆迁户和民夫中出现的贷款问题。 秦浩然翻开公文,一页一页地看,脸色越来越沉。 北城的拆迁户和民夫,每个月都有稳定的收入,拆迁户有补偿款,民夫有工钱,虽然不多,但胜在稳定,细水长流。 有人便盯上了这些细水长流的收入,开始在他们中间放贷。 主要专向那些想提前置办田产的流氓,提前预定店铺的百姓放贷。 放贷之人对外只称月息三分,听着颇为公允,可一旦伸手借钱,便再也难以脱身。 利上滚利、本息叠加,短短数月,欠款便翻了一倍有余。 若是无力偿还,对方更是手段百出,逼迫欠债人变卖田宅铺面,甚者强逼签下卖身契。 秦浩然把王承恩叫来,问了几句。 那些放贷的人,背后是谁在撑腰?王承恩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 不是一家两家,是好几家,有的是勋贵府上的管事,有的是太监的干儿子,还有的是朝中某位大人的亲戚,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们之前被秦浩然割了一刀,丢了田产又赔了银子,心里不痛快,想借机把损失找补回来。 秦浩然放下公文,思考对付之策。 勋贵们吃了亏,不敢明着来,就暗地里使绊子。 贷放给他们,逼他们还不起银子,再逼他们卖地卖房,把之前被朝廷收走的田产,一块一块地买回去。 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好算计。 王承恩见秦浩然不说话,询问道:“府尹,这事…咱们管不管?” “管。但不管人,管规矩。” 立刻从案上拿起一支笔,在公文上批了一行字:“严禁以田契、房契、人身契抵押放贷。违者,以谋夺民产论罪。” 写完之后,他将公文推给王承恩,又说了一句:“把这个规矩贴出去,让百姓们知道,谁敢打他们田产的主意,顺天府不会坐视不管。” 王承恩接过公文,躬身领命,转身出去了。 秦浩然批完公文,又去了一趟北城工地。 已是寒冬腊月,北风凛冽,吹在脸上像刀子刮。 民夫们穿着棉袄,戴着毡帽,干活的时候嘴里哈着白气,手冻得通红,却没有人偷懒。 秦浩然在工地上走了一圈,查看了几处地基的进度,又去了伙房。 伙房是工地上最暖和的地方,几口大锅冒着热气,炖的是大白菜和粉条,里面加了点肉末,漂着几星油花。 秦浩然掀开锅盖看了看,又舀了一勺汤尝了尝,咸淡正好。管伙房的师傅见秦浩然来了,连忙说道:“府尹大人,您放心,饭菜管够,一天三顿,顿顿有热乎的。这些兄弟出力大,不吃饱不行。” 秦浩然点了点头,拍了拍马师傅的肩膀,说了一句:“马师傅辛苦了。天冷了,给大家多加点肉。” 秦浩然从伙房出来,迎面碰上几个正在歇息的民夫,蹲在背风的墙角,手里捧着碗,大口大口地吃着热饭。 见秦浩然走过来,几个人连忙站起身来,拘谨地行礼。秦浩然摆了摆手,让他们继续吃,自己也蹲下来,问了几句家常。 家里几口人,日子过得怎么样,工钱够不够花。 几个人起初不敢说话,见秦浩然态度和蔼,渐渐放开了,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起来。 说起最近有人来工地放贷,利息不高,好些兄弟都借了。 第677章 戏曲劝解 秦浩然听那几个民夫说起借钱的事,没有当场说什么,只是问了句借了多少、利息几何。 几个人七嘴八舌地说着,借的钱不多,利息也不高,月息三分,按月偿还。说话间还有人偷偷抬眼觑着秦浩然的脸色,生怕这位府尹大人误会他们是在告状。 秦浩然面色如常,看不出喜怒。 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说了一句“你们先吃,本官去别处看看”,便转身走了。 几个民夫望着他的背影,面面相觑,心里七上八下的,摸不准这位府尹大人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秦浩然没有去别处,而是直接回了府署。 一路上脑子里却一刻也没有停。 那些放贷的人,不是傻子。 他们知道顺天府出了告示,禁止以田契、房契、人身契抵押放贷,所以换了一套玩。 不逼你抵押,只让你签字画押,按月从工钱里扣。 工钱不够扣了,就让你借新债还旧债,利息滚利息,债务越滚越大,滚到你还不起的时候,他们再好心地提出一个解决方案。 把地卖给我,把房卖给我,或者,签了这张卖身契。 一环扣一环,滴水不漏。 这种事,不能硬来。硬来,就就是送把柄。 那些勋贵正愁抓不住自己的把柄,巴不得自己冲动行事,好参他一个“擅权妄为、侵夺民间借贷”的罪名。 可要是不管,不出半年,北城的民夫和拆迁户就会被这些放贷的人吃得骨头都不剩。 得想个法子,让百姓自己警醒。 秦浩然想起在翰林院时看过的一本杂剧《寻亲记》。讲的是书生周羽为免役借钱,富豪张敏放高利贷,逼他以妻为质、占其家产,最后陷害周羽流放的故事。 这出戏在民间广为流传,老百姓都爱看,看了就忘不掉。 想来想去,秦浩然最终选中了两出。 一出是《寻亲记》,讲高利贷逼得人家破人亡。另一出是《窦娥冤》,开篇就是窦天章借高利贷无力偿还,把七岁的女儿抵押给蔡婆做童养媳,最后落得含冤惨死的下场。 这两出戏,老百姓都爱看,比官府贴一百张告示都管用。 次日一早,秦浩然把工地上几个管事的叫到鼓楼下面的木棚里,让其去请戏班子,费用府里出。 一共请了五个,分不同地方让人看戏。 日子选择在每十日一次的表彰大会。 戏班子请来了,锣鼓一响,台下顿时安静下来。 先唱的是《窦娥冤》。 开场的窦天章出场,一袭青衫,面带愁容,唱到“只因欠下蔡婆婆的高利贷,无力偿还,只得将七岁的女儿端云送去抵债”时,声音凄切,唱腔婉转,台下有人叹了口气,低声说了一句“作孽啊”。 唱到窦娥被押赴刑场,六月飞雪时,台下彻底安静了,只有风声和唱腔交织在一起。 接着唱《寻亲记》。 演到张敏逼周羽的妻子郭氏以自身为质时,台下有人低声骂了一句“畜生”。 演到周羽被陷害流放时,有人红了眼眶,偷偷用袖子抹眼泪。 戏散了,民夫们三三两两地散去,边走边议论。 一个三十来岁的壮汉摇着头,声音里带着几分后怕:“这高利贷万万借不得。” “是啊,借钱时满脸和善,大哥长大嫂短的,待到催还本息,便全然换了一副嘴脸,恨不得把你剥皮抽筋。”旁边一个中年汉子接话道。 “你们听出来了没有?这戏,八成是府尹大人特意点的。” 众人默了默,互相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都瞧得出,这是府尹在暗中提点大家,切莫轻易伸手借贷。 不少已经借了钱的民夫听得心下惴惴,回到工棚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耳边老是回响着戏文里那些凄惨的唱词。 次日一早,便有几个人壮着胆子,主动寻到放贷之人,想要提前结清欠款。 可对方只是连连摆手,笑容满面地说:“不急不急,慢慢偿还便是,咱们又不是那等不讲道理的人。” 这般殷勤客气的态度,反倒让民夫们越发忐忑不安。 待到月底发放工钱,有人发现自己的饷银被克扣了大半,连忙上前质问管事。 管事冷着一张脸,把借据往桌上一拍:“字是你亲手签的,债是你主动借的,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不扣你的工钱,又该扣谁的?” 那人一时语塞,借据上白纸黑字,有画押,确实是自己亲手按的,怨不得别人。 他回到家中,辗转反侧想了一夜。 妻子在边上抹眼泪,小儿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在炕上嬉笑打闹。 越看越心酸,越躺越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不能这样下去了,再这样下去,一家老小都得跟着遭殃。 次日天刚亮,他便赶往府衙,向推官周应文状告放贷之人。 周应文逐一问询:“他们可曾逼迫你用田产、房屋作抵押?或是强令你立下卖身契?” 民夫连连摇头,声音发紧:“回大人,没有。就是签了个字,按了个手印。” 周应文便正色道:“既然没有,契约白纸黑字、有你画押,于理无疵。切莫以为府尹大人便能一味偏袒,顺天府凡事皆依律法行事。” 那民夫听了这话,心凉了半截,以为没指望了,垂头丧气地正要退出去,周应文却又叫住了他:“不过,本官会查一查这利息是否合乎律例。若利息超出法定,便是违制盘剥,官府也不会坐视不管。” 那民夫愣了一愣,随即扑通一声跪下来,连连磕头。 这件事很快在工地上传得沸沸扬扬。 众人又听说,前去告状的孙二虽未被判令即刻还钱,周推官却直言,会彻查利息是否合乎律例,若是违制,定当严惩不贷。 至此大家方才醒悟,秦府尹并非坐视不管,而是依规行事。 借了银钱,自然要履约偿还。 可若是利息违制、肆意盘剥,官府也绝不会纵容姑息。 消息传开后,原本打算借贷的人纷纷打消了念头。 第678章 见太子 工地上主动找放贷者攀谈借贷的人,也肉眼可见地减少了许多。 那些放贷的人恨得牙痒痒,可又无可奈何。 人家秦府尹既没有禁止放贷,也没有偏袒借债的人,一切都是按规矩来,挑不出半点毛病。 腊月二十七,工地停了工。 一万人从工地上散去,各自回家过年。 三三两两结伴而行,说说笑笑,脸上带着一年的疲惫,也带着归家的期盼。 秦浩然让人把最后一笔工钱发到每个人手里,一文不欠。 又在每个红封里多塞了十文钱,说是图个吉利,添个彩头。 民夫们接过红封,满是兴奋之色,互相挤眉弄眼,小声议论着。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府尹大人新年好”,声音洪亮得像打雷。紧接着更多的人跟着喊了起来,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在空旷的工地上回荡。 秦浩然站在鼓楼前面,朝他们拱了拱手,说了一句“诸位新年好,明年开春再来”,便转身下了鼓楼。 身后那片工地在暮色中静默着,沟渠的轮廓,地基的痕迹。堆积如山的砖瓦木料,都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像一幅还未画完的画,等着明年开春再添上笔墨。 除夕那天,宫里的赏赐送到了秦府。 来的是司礼监的一个小太监,身后跟着几人,抬着两个食盒,捧着两个锦匣。 赐的是御酒两坛、宫缎四匹、金银锞子若干。 秦浩然设了香案,领了赏,又留刘太监喝了一杯茶,塞了个红封过去。刘太监笑嘻嘻地收了,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秦府尹,除了圣上的赏赐,太子殿下还另有一份心意,咱家一并带过来了。” 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递了过来。 秦浩然接过信,没有当着刘太监的面拆开,只是郑重地收好,又谢了恩,亲自送到二门外。 信是太子载坤亲笔写的,信中说新任詹事讲的课毫无吸引力,听得让人犯困,而且规矩多如牛毛,动不动就板起脸训人,说这个不对那个不行,让他很不自在,憋屈得很。 信的末尾,笔迹明显乱了,像是犹豫了很久才落笔,问了一句:“先生何时能再回东宫给弟子讲学?” 秦浩然看着这行字,起自己当年在文华殿给太子讲学的日子。 想到这里,轻轻叹了口气,提笔写了一封回信。 信中写了自己在顺天府的近况,写了北城工地的进展,写了京城的年景,也写了对他读书的期许。 最后落笔写道:“殿下春秋正富,当勤学不怠。臣虽不在东宫,然心未尝一日不在殿下左右。待来年春暖,臣当入宫面圣,届时再与殿下叙话。” 写完之后,他又从书架上取出一对古制鸳鸯砚,用锦盒装好,让顺子第二天一早送进宫里。 那对砚台是他在翰林院时得的,砚质细润,发墨如油,是一对好砚。两砚相合,严丝合缝;分开来,各是一方好砚。砚盖上刻着一行小字:“合则生津,分则守静。” 这是秦浩然对太子的期许。 合则生津,师生同心,学问方能精进。 分则守静,各安其位,君臣各守本分。 正月初一,天还没亮,秦浩然便起身了。 穿上朝服,在太和殿行朝贺大礼。 礼毕,秦浩然没有随大流出宫,而是转身往东宫方向走去。 太子载坤已率先一步回到文华殿等着。 身量比去年高了一截,面容也长开了些,褪去了几分孩童的圆润,眉宇间多了几分少年人的英气。 穿着一件杏黄色的袍子,腰间束着玉带,头戴翼善冠,像个小大人。 可一见秦浩然进来,那份故作老成的姿态就绷不住了。 站起身来,快步迎上前,拱手行礼,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欢喜:“先生,您来了。” 秦浩然躬身还礼,一丝不苟:“殿下新春吉祥,臣给殿下拜年。” “殿外天寒,先生且入座。来人,奉上热茶,再备几样点心。” 待其上完后,载坤挥了挥手,让太监们都退到门外去,只留自己和秦浩然两人在殿内。 门一关上,太子的话匣子就打开了。 絮絮叨叨地说着东宫的事,像是一个憋了很久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可以倾诉的人。 说新任詹事是个老古板,讲课只会照本宣科,从来不管他听懂没有,也不让他提问,一节课下来,他的眼皮打架打得厉害。 说新来的伴读不会作诗,对对联也对不上,上次他出了个“春风吹柳绿”,那伴读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冬雪压松青”,虽然勉强对上了,可意境全无,气得他摔了笔。 说他最近在读《资治通鉴》,读到三家分晋,觉得智伯瑶太狂妄,仗着自己本事大,不把别人放在眼里,最后落得身死族灭,实在活该。 说到这里,载坤忽然停下来,歪着头看着秦浩然,像是在等他的评价。 秦浩然端坐案前,静静听完,方才缓缓开口:“殿下能读出这一层,已是不易。智伯之败,败在骄之一字。然臣以为,还有一层。 智伯只知用人之力,不知用人之心。他手下不是没有能人,智果、智开都曾劝谏过他,他听不进去。为君者,不仅要能用其人,更要能听其言。” 载坤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秦浩然,问了一句:“先生,您真的不能回来继续教孤吗?” “殿下,还记得臣前些日子送您的鸳鸯砚吗?” 载坤眨了眨眼睛,似乎有些失望,但很快又点了点头,低声道:“记得。‘合则生津,分则守静’。” “殿下明白这两句话的意思吗?” 载坤想了想,认真地说:“合则生津,是说咱们师徒在一起,学问才能长进。分则守静,是说现在先生有先生的职责,弟子有弟子的本分,各安其位,各尽其责。” 秦浩然听他如此说,心中一宽,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向太子郑重地行了一礼:“殿下圣明。” “先生别总行礼,孤不喜欢。” 秦浩然笑了笑,没有接话。 知道太子不喜欢这些繁文缛节,可规矩就是规矩,不能因为不喜欢就废了。 第679章 元宵灯会(1) 又陪着太子闲谈片刻,眼见有公公进来禀事, 秦浩然当即拱手告退,走出东宫,没有回转家中歇息,转而直奔顺天府而去。 眼下正值正月,四处衙门都依旧例封印休沐,寻常公务一概停办。 沿途经过几处官署,门前冷清,只留了一两个看门的差役,缩在门房里烤火。 可顺天府不同。 身为京畿首衙,管辖着整座京师,年节期间最是容不得半点差池,反倒比平日还要忙碌几分。 京城的百姓可以歇,商铺可以歇,但顺天府不能歇,万一闹出什么乱子来,惊动了圣驾,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因此府里上下,始终有人当值值守。 秦浩然迈进顺天府大门的时候,门房正蹲在炭盆边上烘手,见秦浩然进来,慌忙站起来行礼:“府尹,您怎么来了?这大过年的……” 秦浩然一边往里走,一边吩咐:“去把陈府丞、王治中、周经历请来,后堂议事。” 门房应了一声便小跑着去寻人。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陈文焕第一个到,身上还穿着家常的直裰,外头罩了件半旧的披风,显然是从家里赶来的,连官服都没来得及换。他一进门就拱手:“府尹,出什么事了?” 秦浩然摆了摆手:“不急,先坐下。” 话音刚落,王承恩和周应文以及几个通判也前后脚到。 众人都是一副匆匆忙忙的样子,脸上多少带着几分疑惑,大正月的,府尹忽然召集议事,莫不是出了什么大事? 秦浩然假装没看见他们脸上的神色:“几位,过年好。大过年的把你们叫来,实在是不好意思。但灯市的事,再不开会就来不及了。正月十五转眼就到,咱们得提前把章程定下来。” 几人面面相觑。心里犯起了嘀咕,灯市的事,不是按往年的节奏走就行了吗? 正月初八开始搭棚,十四开市,十八收摊,差役们该值守的值守,该巡逻的巡逻,年年如此,有什么好议的? 这位府尹大人,又要搞什么幺蛾子? 陈文焕开口:“府尹,灯市的事,下官已经安排下去了。各房的人手、差役的班次、灯棚的位置,都按照往年的例在走。可是……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 秦浩然摇了摇头,起身走到舆图前,拿起炭笔,在东安门外迤北大街的位置画了个圈。 “一处太少。今年咱们办四处。” 这话一出口,众人都愣住了。 “府尹,四处?往年只办一处,衙门上下都忙得脚不沾地,还年年出事、年年挨骂。今年要办四处,下官怕…怕顾不过来。” 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 顺天府能用的差役就那么多,分到一处尚且捉襟见肘,分到四处,每处能剩下几个人?到时候这边出了事赶不过去,那边出了乱子来不及处置,那可就不是挨骂能解决的了。 秦浩然吩咐道:“陈府丞,你从各房抽调一些人手,再雇一些靠得住的民夫,编成临时队,配给差役们使唤。 这些人不用懂办案,不用懂收税,只需要会看火、会维持秩序、会指路就行了。一队十个人,配两个差役带着。四个会场一共编三十个队,三百个人,足够了。” 陈文焕愣了一下,眉头渐渐松开了些。 三百个临时人手,加上原有的差役,四个会场各分一百来人,确实够了。 “那银子呢?四处灯市,搭棚子、点花灯、请戏班子、雇人手,哪样不要银子?府库里…” 顺天府的府库他比谁都清楚,年年的进项就那么些,开销又大,能维持收支平衡就不错了,哪来的余钱去办四处灯市? 秦浩然笑了笑继续解释:“银子的事,不用愁。灯市不只是百姓看灯、商家做买卖的盛会,更是咱们顺天府创收的好机会。你们听我细细说。” “第一,摆摊要交税,这叫地皮银。摊位的位置有好有坏,好地段自然要多收钱,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往年咱们是定死的价,一个摊位三两银子,管你位置好坏,统统一个价,这不合理。 好位置能卖出好价钱,坏位置便宜些也无妨。按质论价,商家服气,咱们也多收银子。这个道理,不用我多讲。” “第二,灯棚的分配。商家想在好位置搭灯棚,光靠交地皮银是不够的,得私下里再出些银子,这叫灯棚分配银。出得多的,位置就好。出得少的,位置就差些。这也是老规矩了。” 说到这里,目光扫过众人,语气里带着几分警告的意味:“只不过,往年这些银子都落进了私人的腰包。今年归公。” 后堂里安静了一瞬。 陈文焕垂下眼帘,王承恩轻轻咳了一声,周应文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茶盏。 顺天府衙里那些陈年积弊,他们心里都清楚,只是没人愿意去捅那个马蜂窝。 往年灯市,经手的差役、书吏,哪个不从中捞些油水?上上下下,心照不宣。 如今府尹大人要动真格的,他们自然乐见其成,但也知道这事做起来没那么容易。 那些吃惯了的嘴,忽然被断了食,少不得要闹出些动静来。 秦浩然自然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但没有点破,而是伸出第三根手指:“第三,烟花冠名。” “冠名?”王承恩抬起头,一脸茫然,“什么叫…冠名?” “就是哪家商铺出的银子多,烟花就打哪家的招牌。 比方说,福禄居出了最多的银子,那咱们放烟花的时候,就在烟花炸开之前,让差役喊一嗓子‘福禄居祝各位新年大吉’,再在各处会场最显眼的位置挂上福禄居的幌子。商家得了名声,咱们得了银子,两全其美。” 秦浩然见过太多城市如何办节庆、如何招商、如何把一场活动做成一个产业,那些套路搬到这来,虽然要因地制宜,但核心的道理是一样。 人多了,银子就来了。 “诸位。灯市办好了,银子赚回来了,你们过年也有红封拿,府里的书吏、皂隶、差役们,也跟着沾光。” 第680章 元宵灯会(2) 众人的眼睛都亮了几分。 “但有一条,我把丑话说在前面。谁要是把手伸得太长,别怪本官不讲情面。 东安门外迤北大街,地界最宽,人流最密,这是主会场,由我亲自坐镇。 崇文门外,可以做民俗花灯、走兽灯、杂耍。那一片市井气最重,热闹,接地气。陈府丞这一处你来负责。” 宣武门外,琉璃厂一带,文人雅士多。咱们做书画灯、灯谜,清雅一些,少些烟火气,多些书卷气,王治中你来负责。 鼓楼前,地安门外。内城百姓多,社火、秧歌、烟火,最热闹周推官,你来负责。” 秦浩然说完,转过身来看着三人。 三人齐齐站起身来,躬身行礼,齐声应诺。 秦浩然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又把舆图拉过来,开始细讲每个会场的具体安排。 这一讲,便讲到了日头西斜。 正月初二,顺天府在府署门口贴出了灯市招商告示,意思明白: “灯市摊位,一律竞拍。价高者得,童叟无欺。有意者初七卯时,携银两至顺天府衙大堂,当场唱价,当场落槌。” 告示贴出去的当天下午,就有人来问了。 通判刘仲良见了众人,把规矩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 价高者得,不设底价,不设上限,谁出的银子多,摊位就是谁的。 初七卯时,大堂里见真章。 竞拍从正月初七正式开始,地点设在顺天府衙的大堂里。 书办在案后唱价,秦浩然没有露面,只坐在后堂里喝茶听信,每隔半个时辰便有人来回禀一次。 初七这一天,拍的是主会场东安门外迤北大街的摊位。 主会场七十八个摊位,从早拍到晚,整整拍了一整天。来的商户多,竞争激烈,好位置的摊位常常要举七八次牌才能分出胜负。 一天拍下来,八十八个摊位,总共拍出了四千二百两银子。 初八,拍崇文门外花市。 民俗花灯、走兽灯、杂耍,来的多是些做小买卖的商户,卖糖葫芦的、卖面人的、卖泥哨子的,没有主会场那些大商号出手阔绰,但也拍出了近一千两的价格。 初九,拍宣武门外琉璃厂。 文人雅集,书画灯、灯谜,来的多是些书坊、笔墨铺子、古玩店的掌柜。个个出手稳准狠,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一天下来,拍出了二千二百两。 初十,拍鼓楼前地安门外。 社火、秧歌、烟火,最是热闹。内城的商户多,竞争比前两日激烈得多,有几次甚至拍出了火药味,两个绸缎庄的掌柜为了一个好位置,从二十两一路抬到八十两,最后还是王承恩出面调停,才没有闹起来。 这一日拍出了一千三百两。 四场摊位竞拍下来,光是地皮银就入账七千多两。 但最热闹的,还是烟花冠名竞拍。 烟花冠名这个名头,京城商户从来没听说过,众人心里没底,秦浩然便让他提前放出了风声。 “谁出了最多的银子,各会场最显眼的地方都挂上他家的招子。而且正月十五晚上,全城百姓抬头看烟花的时候,烟花炸开的那个瞬间,就会有人喊出谁家的名号。 几万人同时听见,几十万人传颂,这可比在街头发传单强多了。” 消息传出去,大商家们坐不住了。 正阳门外最大的绸缎庄瑞蚨祥、崇文门外的老字号茶庄张一元、鼓楼前的酒楼会仙居,还有福禄居的马掌柜,都来了。除此之外,还有四五家叫得上名号的商号,也派了人来。 十一这天,顺天府衙大堂里坐得满满当当。 烟花冠名的分量,比摊位竞拍重得多。摊位竞拍再热闹,也不过是几百两的事。烟花冠名,动辄上千两,容不得半点差池。 大堂里,书办高声宣布:“烟花冠名竞拍,现在开始!起拍价,一千两!” 话音刚落,瑞蚨祥的掌柜第一个举牌,声音洪亮得像是怕人听不见:“一千两!” 会仙居的掌柜不甘示弱,立刻跟上:“一千五百两!” 张一元的掌柜不急不慢,坐在椅子上稳如泰山,轻轻举了举手里的牌子:“二千两。” 福禄居的马掌柜咬了咬牙,脸上的肉都在微微发抖。他站起来,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三千两!”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马掌柜身上。 三千两,这不是个小数目,够在京城买一处不错的宅子了。 瑞蚨祥的掌柜面不改色,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不慌不忙地又举了一次牌:“四千两。” 马掌柜的脸色白了一瞬。 四千两,已经超出他能调动的银子了。他颓然地坐回椅子上,额头上全是汗。 王承恩看了他一眼,没有停顿,高声唱道:“四千两!瑞蚨祥出价四千两!还有没有更高的?” 王承恩正准备落槌,瑞蚨祥的掌柜忽然又举了牌:“五千两。” 这回连书办都愣了一下。 看了看瑞蚨祥的掌柜,又看了看在座的其他商户,连喊三声:“五千两!还有没有更高的?五千两第一次……五千两第二次……五千两第三次——” “砰”的一声,惊堂木落在案上。 “瑞蚨祥绸缎庄,以五千两银子,夺得本年度灯市烟火冠名之权!” 瑞蚨祥的掌柜站起身来,朝四周拱了拱手,脸上带着从容不迫的笑容。 五千两银子,对他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 后来秦浩然才知道,瑞蚨祥的东家是大盐商出身,家资百万,五千两银子确实不算什么。 对他们来说,花五千两银子让全城几十万人记住“瑞蚨祥”三个字,这笔买卖值了。 正月十四,灯市正式开市。 依本朝旧制,自正月十四至十八,全城弛放宵禁五日。 前三门彻夜不闭,金吾卫不再巡捕犯夜之人,任由百姓通宵游赏。 这是京城一年中最热闹的几天,也是顺天府一年中最提心吊胆的几天。 秦浩然提前两日便把各处分市的负责人叫到一起,仔仔细细地交代了一遍。 “各处务必提前排布人手,严查火患、维持秩序,莫出半点差错。 灯市上最怕两件事,一是走水,二是踩踏。走水了,百姓慌。踩踏了,出人命。出了人命,咱们顺天府上下都得吃挂落。你们给我盯死了,谁负责的地盘出了事,我拿谁是问。” 十四号,天还没黑透,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 两旁的铺面都挂了灯,大大小小,五颜六色,有纱灯、纸灯、玻璃灯、羊角灯,还有走马灯,灯上画着戏文故事,转动起来像活的一样。 风吹过来,灯影摇摇曳曳,映在青石板路上。 街道中间搭了彩棚,棚上挂满了绢花和彩绸,煞是好看。 人潮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整座京城的人都涌到了这条街上。 年轻人三五成群,嘻嘻哈哈,指指点点。 孩子们骑在父亲的脖子上,手里举着糖葫芦,眼睛瞪得溜圆,看什么都新鲜。 女眷们戴着帷帽,三三两两地走在街边,低声说笑,指指点点地说着哪盏灯好看,哪盏灯不好看。 秦浩然在人流中慢慢走着,看着差役们的布防。 每个路口都有差役把守,穿着号衣,手里举着火把,看见人多的地方就吹哨子疏散。 这是秦浩然交代的,哨子声比喊叫管用,传得远,还不会喊哑了嗓子。 每隔五十步就摆着一口大水缸,缸里装满了水,旁边挂着水桶和铁锹。 这是用来防火的,万一哪家铺子的灯着了,第一时间就能舀水去泼。 最拥挤的几个路口,还搭了瞭望台,一人多高,台上站着差役,居高临下地看着人群。 一旦发现有拥挤的苗头,立刻吹哨子,下面的差役就会过去疏导。 看着那些差役各司其职,心里稍稍安定了些。 第681章 朝局更迭 上元正月十五,整场元宵灯会最鼎盛的景致,便在此夜尽数铺开。 此番京城压轴烟火盛景,由巨商瑞蚨祥独力捐资五千两承办。只为借上元盛世扬名京师,自然要极尽盛大。 秦浩然早便与工部官吏商定烟火规制,统筹排布场次,只待吉时一到,共赏盛况。 待到时辰既定,值守差役依礼点燃引线,只听一声轻响,转瞬之间,砰的一声巨响划破沉沉夜幕! 化作一朵璀璨金菊,细碎鎏金层层舒展,丝丝缕缕垂落漫天,将脚下长街、两岸花灯、往来游人尽数照亮。 台下数十万观灯百姓见状,齐齐发出震天惊叹,喝彩之声连绵不绝。 未待喧嚣落幕,第二发、第三发、第四发烟火接踵升空,接连炸裂。 漫天流光错落、星雨纷飞,与沿街万千花灯交相辉映,构筑成天奉年间的上元夜景。 人流之中,百姓议论纷纷,语声艳羡。 “这般绝世烟火,竟是独由瑞蚨祥承办!那可是有名的绸缎庄!” “我早听闻,瑞蚨祥为了此番上元盛景,足足捐了五千两白银,才换得这满堂光彩!” “五千两白银!这般手笔,寻常人家几辈子都挣不来,果然是富商气派!” “你哪里懂得其中门道!五千两换来京师数十万百姓皆知的字号名声,往后生意兴隆、客源不绝,这笔买卖,稳赚不亏!” 秦浩然立于高台之上听着下方此起彼伏的议论。 此番分设四市、商人襄助、弛禁夜游的筹划,终究是成了。 灯市自正月十四开集,历经五日盛景,于正月十八圆满收官。 只是此番连轴值守,顺天府上下官吏、书吏、衙役、巡丁皆是日夜当差,人人熬得身心疲惫,却也无人抱怨,皆因灯市平稳、民心安稳,便是最大的政绩。 正月十九,封印将开,年节休沐渐近尾声。 秦浩然端坐府署后堂,亲手复盘此番元宵灯市所有账目。 案上账册整齐罗列,他一手翻阅明细,一手拨动算盘。 沿街摊位税、楼台观灯抽头、街市地皮租银、灯棚租赁规费、商贾捐资冠名银两…各项进项逐一核算。最终核算完毕,此番灯市总营收,共计四万一千三百两白银。 再逐一扣除搭棚造景、采办花灯、置办烟火、聘请戏班、雇佣临时巡丁、物料人工等一应公费开销,净余三万六千两白银。 秦浩然执笔铺纸,依规拟写正式公文:今岁上元灯市,共计盈余银三万六千两。 循例酌拨,公私两济,银一万两解赴户部,添补国用。一万两留贮本府库中,归入公用银两,以备城垣修缮,灾荒赈济及各项公务支用。 余下一万六千两,按官吏、衙役劳绩等差给赏,以酬连日值守奔走之劳。 随后,秦浩然遣人传唤府丞陈文焕、治中王承恩二人入后堂议事。 二人没多久便赶到,行礼:“见过府尹大人。” “不必多礼,坐。” 秦浩然将账册往前一推:“灯市账目已核算清楚,总盈余三万六千两,比去年多八千两。分赏章程我已拟好,你们按劳绩分派下去。” 陈文焕连忙拱手:“全赖府尹大人督理有方!” 秦浩然摆摆手:“功成不可骄,来年更要精进。花灯样式还欠繁丽,烟火规制也有提升余地,商贾捐资、入市规模,尚可再行拓宽。端午、中秋也需如此,你们二人要提早筹划,给府衙创收。” 二人齐齐应答:“下官明白。” 秦浩然又开始吩咐今年的事情:“眼下更要紧的是今北城工程,开春后继续动工,不能出岔子。几条河道去年秋冬淤积不少,开春冰消后务必抓紧疏通。汛期一到,若再发洪灾,咱们谁也交代不过去。” 王承恩立刻回道:“北城工程,下官一直盯着,开春便安排复工。河道疏浚一事,已让河渠通判郑守谦拟章程,赶在汛前完工。” 秦浩然点头:“还有劝农、祭祀、刑狱、防疫,桩桩件件耽搁不得。” 陈文焕一一回答:“劝农一事,开春后下官便安排各县下乡,督促耕作,发放种子农具,务使不误农时。祭祀方面,二月上丁日释奠先师孔子,已着府学准备,届时请府尹大人亲临主祭。 刑狱这边,春季清狱、疏理积案,下官会与推官一同录囚,该放的放,该奏的奏。防疫方面,已吩咐医学正科备齐药材,设立药局,一旦有疫情便及时施药、隔离。” 秦浩然听完,才放心来:“好。你们回去逐项分派,责任到人,按期向我禀报。我不看过程,只看结果。” 二人齐齐起身,躬身拱手:“属下遵命,定当尽心筹划!” 五月,朝廷震动。 左惟清以年老多病为由,上了致仕奏疏:“臣年逾七旬,精力日衰,目昏不能阅细字,耳聩不能听微声,恐误国事,恳请圣上恩准归乡。” 三辞三留。至第四次,天奉帝不再挽留,提朱笔批了四字:“准卿致仕。” 左惟清做了三年首辅,虽无赫赫政绩,但稳重老成,不折腾、不揽权、不结党,朝中安稳。如今他要走了,谁来接替,大家心里都有数。 左惟清返乡七日之后,圣谕颁下,擢徐阶为内阁首辅。 新任首辅履任,依循旧例着手调整朝堂人事。 京中大小官员人心浮动,一时间徐府门前车马云集、门庭若市。 各方官吏接踵登门拜谒,有人想要攀附新贵,亦有人暗自惴惴,唯恐一朝失势,被调离中枢,远派应天等闲职,形同养老。 登门求见者日盛一日,往来酬酢令徐阶疲于应付。 无奈之下,便吩咐管家在府门张贴告示,婉拒来客。 告示上写道:本辅机务繁冗,终日忙于公务,无暇延见宾客。诸君一片盛情,本官已然心领。还请诸位尽数回转,不必再投名帖。 告示张贴之后,登门之人稍见减少,却仍有不少官员徘徊府外,不肯离去,一心盼着能寻得机缘见上首辅一面。 管家奉主家之命,将大门紧闭,不论何人前来求见,一概闭门不纳。 朝堂之上,徐阶自有一番周全布局。 将平日信得过的心腹之人,安插在内阁,六部等中枢要害职位,稳固自身根基。 第682章 阁臣 同时又兼顾朝中各派势力,甄别贤愚、量才授任,并未一味偏袒私党、大肆提拔门下。 此番人事更动进退有度,朝野上下虽知朝堂格局已然生变,却也无人借机发难,整场更迭波澜不惊。 秦浩然身为女婿,却没有凑这个热闹,既未登门拜访,也未递帖子求见,只是让秦禾旺送了一份薄礼以示祝贺。 每日里,秦浩然照常去府署坐堂,去北城工地巡查,批阅永远批不完的公文。 有人在他面前提起徐首辅的事,便岔开话题,不作回应。 六月初十,徐府设家宴。 徐文楷亲自登门递帖。秦浩然接过,笑道:“劳舅弟费心,届时定然赴约。” 是日,家宴设于徐府后花园凉亭之内。 时值六月,暑气渐盛,亭周垂挂竹帘,既遮蔽烈日,又引穿堂清风往复,坐于其中倒也清爽宜人。 亭中设一张大圆案,上铺素白桌布,案上陈列数碟应时鲜果,另有一壶凉茶备着解暑。 秦浩然携夫人徐文茵,领着两个孩儿抵达时,徐阶已然安坐亭中。徐文柏、徐文松、徐文枫、徐文楷四子分侍左右,见一行人走近,俱连忙起身行礼问好。 徐文茵,秦浩然上前行礼,秦浩然开口道:“岳父大人安好。” 徐启笑眯眯点头,目光落在两个孩子身上,笑意更浓:“承渊又长高了,承昭也壮实了。来来来,到外公这里来。” 承昭嘴甜,撒开腿就跑过去,一把抱住徐启的腿,仰脸脆生生喊了声“外公”。徐启乐得合不拢嘴,伸手摸摸他的脑袋,又捏捏他的脸蛋。 承渊则规规矩矩上前,双手作揖,躬身行礼,声音沉稳:“外公安好。” 徐启上下打量,眼中流露出赞许之色。 “景行,衙门里事务繁忙?” 秦浩然欠身:“回岳父,还算平稳。都是年前定下的事,按部就班推进便是。” “左惟清走了,我上来了。这段时间来拜访的人多得很,我都闭门谢客了。你可知道为什么?” “岳父大人是不想让圣上觉得您在结党。” “你倒是看得明白。那些人这时候来,无非是表忠心、攀关系、讨好处。我若见了他们,不管给不给好处,在旁人眼里,他们就是我徐启的人了。 将来犯了事,账都要算在我头上。与其如此,不如一概不见,落个清净。” 秦浩然点头称是。 徐启目光落在承渊身上。 “承渊,今年多大了?” 承渊起身,恭敬答道:“回外公,外孙十三岁。” “十三岁,不小了。读什么书?” “回外公,《四书》《五经》已通读完毕,如今正在读《左传》《史记》《汉书》及《昭明文选》。” 徐启微微挑眉,“哦”了一声,显然有些意外。他沉吟片刻,忽然问:“《周易》否卦的卦辞是什么?” 秦承渊不假思索答道:“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贞,大往小来。” 徐启又问:“那你觉得,这卦辞说的是什么?” 否卦象征闭塞困顿、小人当道、君子失势。徐启在此时问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这样的问题,显然不只是考教学问,更是在考教他的心性和见识。 众人目光齐刷刷落在承渊身上。 承渊沉思片刻,答道:“外公,外孙以为,‘否’卦所言,乃天地不交、阴阳不和的困顿之象。君子处否之时,不可妄动,当守正待时。” 徐启又问:“守正待时说得好。那你说说,什么时候才是‘时’?” 承渊略作沉吟,未直接作答,而是引了《风俗通义·穷通第七》中的话: “日月不失其体,故蔽而复明;江汉不失其源,故穷而复通;圣人不失其德,故废而复兴。” 徐启眼睛微微眯起,定定看着承渊,目光中满是惊讶与赞许,这个十三岁的孩子,不仅把《风俗通义》读得透,还能在关键时刻信手拈来、引经据典,这份见识和沉稳,远超同龄。 他忽然想起了年轻时的秦浩然,一样的沉稳,一样的睿智,一样的宠辱不惊。 “好一个‘圣人不失其德,故废而复兴’!”徐启抚掌大笑。 徐文松也跟着点头笑道:“这孩子才十三岁,咱们家那几个小子跟他一比,差得远了。”徐文枫、徐文楷虽未言语,脸上也露出赞叹之色。 徐启敛了笑:“你能说出这番话,说明书没有白读,理没有白想。好好保持。” 承渊躬身:“外公谬赞,外孙不敢当。” 徐启转头看向秦浩然,神色郑重:“景行,承渊读书这般用功,你们打算何时让他归乡参加童试?” 秦浩然知道岳父的意思,承渊是秦家长子,按规矩应回原籍科举。 “岳父,我的意思是,不急。” 徐启挑眉:“不急?孩子读到这个份上,再拖下去怕要耽误了。” “承渊今年才十三岁,年纪尚小。下场应试固然能历练心性,但科举场上的成败对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来说,未免太重了些。中了还好,若不中,反倒打击心气。我想等他十六岁,再返乡参加乡试也不迟。这两年让他把经史子集再读扎实些。” 徐启听完,意味深长的说道:“你说得有道理。那就再等三年,十六岁时再下场。” 承昭坐不住了,小声嘀咕:“哥哥真厉害,我也要好好读书。” 众人哄然一笑。 席宴直至夕阳西坠,暮色四合。 秦浩然起身行礼告辞,徐文柏一路相送,直送至府门外。 待一行人登车落座,徐文茵方才轻声开口:“夫君,今日父亲特意考较承渊,你怎生看待?” 秦浩然抬眼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还是说出其中深意:“岳父此举,一来是试探承渊的心性,二来亦是探察我的立场。” 徐文茵闻言,满是不解道:“探你的态度?” “正是。岳父考校的不单是承渊学识深浅,更是要看我心中所思。是急于借徐家之势谋求上进,还是安分守拙、静待时宜。” 第683章 百事农为先 “岳父刚上位,朝中多少人盯着。这时候谁跳得高,谁就是靶子。他怕的不是我借势,我怕的是我急。 急于表现,急于立功,急于让别人知道‘我是首辅的女婿’。若是那样,我在顺天府做的每一件事,都会被看成徐家的授意。朝堂上的对手会借我打岳父,岳父的政敌会拿我做文章。” 徐文茵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但目光里多了一丝恍然:“父亲这个人,一辈子谨慎。当年在翰林院的时候就这样,多说一句话都要掂量三遍。” “正因为岳父谨慎,他才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而我的路,不在岳父手里。” 徐文茵侧头看他:“那在谁手里?” 秦浩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抬起手,指了指东北方向。 东北方,是紫禁城。 徐文茵怔了怔,随即明白了什么,低声道:“你是说…太子?” 秦浩然看了看她,笑了笑,不再言语。 不多时,车马行至自家宅前,二人方才下车入内。 从这天起,秦浩然在朝堂上更加低调。 每天按时上朝,按时下值,按时去北城工地,按时回家。 宴请尽量婉言谢绝,不熟之人登门拜访,便让门房回话“公务繁忙,无暇会客”。 那些原本妄图借着秦浩然这层姻亲关系,攀附首辅徐启、谋求捷径的人,渐渐彻底绝了念想,纷纷收敛心思,转而另寻门路钻营。 京中不少人私下议论,顺天府尹秦浩然仗着岳父是当朝首辅,摆足官架子,寻常人一概不见。 这话传到秦浩然耳中,只淡淡一笑,对秦禾旺道:“相见不如不见。应酬往来,言语间最易落下把柄。与其授人以柄,惹人非议,不如闭门谢客,安守本心、踏实做事。” 六月过后,暑气渐盛,雨水渐稀,百姓皆是忧心忡忡。 朝堂百官大多安居官衙,只凭下属文书上报农事,秦浩然立下规矩。 府中所有属官,每月必须轮流出城巡查两趟,不许坐轿仪仗、不许扰民滋市,深入乡野田间,核查禾苗长势、体察农情疾苦。 自己更是以身作则,每次下乡仅带四名书吏,八名精干差役,轻马简从,不鸣锣、不扰民,褪去所有官场铺张,一身素净官衣,穿梭在京郊阡陌之间。 每到村落田头,秦浩然即刻翻身下马,跟耕作农户平视闲谈,问询耕种难处。 起初,乡间百姓素来畏官,见堂堂府尹亲临,无不拘谨畏缩,答话支支吾吾,不敢吐露实情。 可几次下来,众人渐渐发觉,这位秦大人与往日官员截然不同。 耐心倾听每一句诉苦,眼底尽是体恤苍生的赤诚,毫无半分居高临下的傲慢。 百姓心中防线渐渐消融,终于敞开心扉,将积攒已久的难处尽数道出。 秦浩然静静聆听,一边细查田间禾苗枯荣、土地干湿,一边反复询问耕种时辰、浇水法子、施肥细节。 但凡农户提及实用的抗旱技巧,省时的耕种方法,秦浩然都格外重视。 命随行书吏逐条记录,尽数整理成册,反复比对研判,筛选出最适配京郊田地的耕种,抗旱法子,令各州县乡里普及推行。 时序迈入七月,遍野稻禾抽穗扬花,层层田垄青黄交织,饱满的谷穗沉沉弯折,风中裹挟着淡淡的稻香,眼看便是丰收在望的年景。 越是临近秋收,秦浩然越是不敢懈怠,常常中途勒马驻足,翻身下马,亲手捻起一串稻穗,低头细数谷粒疏密,再剥开谷粒,细尝内里浆水饱满度,以亲身核验判断整块田地的收成成色,远比属下呈报的文书更加真切。 府尹亲力亲为、踏遍田间察农情的消息,很快传遍京郊所有州县,一时间,各地官吏乡绅人心浮动。 往年征粮之际,是地方胥吏、粮长、里正乃至劣绅恶霸最猖狂的时节。 他们盘踞乡野、勾结徇私,借着官府征粮的由头肆意盘剥百姓,惯用大斗进小斗出、淋尖踢斛、暗增耗损、私加赋税等龌龊手段,百般压榨。 农人勤耕一年,到头往往所剩无几。 可自从秦浩然主政顺天府,这沿袭多年的官场歪风、乡野积弊,被硬生生掐断杜绝。 京郊一众蛀虫,个个心中打鼓,惶恐不安。 无人再敢肆意伸手盘剥,谁也摸不准这位不按常理出牌的府尹,何时会悄然出现在任意一块田埂之上,不提前知会,不纵容包庇,直面百姓问询征粮实情。 起初,百姓依旧心存畏惧。 多年被官吏欺压,早已养成不敢言,不敢怨的性子,即便受了委屈,也只敢隐忍藏在心底。 但秦浩然次次下乡,百姓彻底放下顾虑,纷纷鼓起勇气,将积压多年的冤屈尽数道出。 控诉里正威逼催粮的丑恶嘴脸。 更有老农掏出状纸,说自己赴县衙告状半年,冤屈迟迟不得伸张。 秦浩然伸手接过状纸,细细通读一遍,最后说道:“你且安心归家等候,此事本官必查到底、秉公处置,绝不姑息。” 有秦浩然亲自督办,知县再不敢敷衍了事,无人敢为乡绅劣吏遮掩罪责。 不出几天,便有恶霸被顺天府差役锁拿归案。 一众作恶多年、欺压百姓的蛀虫,全部枷锁加身,游街示众、全城惩戒,多年沉冤一朝得雪,乡野风气为之一清。 此事过后,朝野内外、乡野市井议论纷纭,两种声音截然不同。 一众墨守成规,贪图安逸的庸官私下诟病非议,满脸不屑:“堂堂顺天府尹,身居三品高位,掌一府军政民政,本该端坐府衙、坐镇理政,如今却日日混迹田间、相伴农夫,与泥腿子为伍,实在有失官身体统,管得太过细碎宽杂,失了大员格局。” 也有心思活络的胥吏暗自庆幸,连连后怕:“今年幸好守住本心、未曾伸手,此前里长找我商议私加赋税,被我断然回绝。如今看来,真是万幸,但凡敢贪一分,此刻早已身陷囹圄。” 十月秋收,遍地稻浪金黄。秦浩然愈发忙碌,不仅要巡查田间最终收成,更要亲自督查各州县粮仓入库事宜。 第684章 承博中举 秦浩然从不只是坐守府衙批阅文书,有时会亲自带队骑马赴各仓,开仓抽查粮米成色,核验入库账目,但凡有人敢在粮食。账目上动手脚,一律严惩,枷锁示众。 凭这份亲力亲为,事事躬亲的务实作风,顺天府迎来了数年以来最安稳平和的一次秋粮征收。 全境无百姓抗粮,无官吏逼民致死的冤案。 各州县粮船如期抵达通州码头仓廪充盈。 百姓足额缴完公粮,家中仍有余粮存余,人人心生感念。 田间地头,处处是百姓的由衷夸赞:“这位府尹大人是真懂庄稼农事!早前他巡查时,一眼看出我家田地墒情不足,叮嘱我来年开春多浇返青水,这般内行话,从前的官员半句也说不出。” 旁人连连附和,满是感慨:“谁说不是!往年缴完粮,米缸见底,日日忧心温饱。今年缴完公粮,家中余粮大半缸,往后的日子,总算有了盼头!” 夕阳垂落,暮色四合。 秦浩然策马从通州返程府衙,回望收割一新的田野,神色恬淡温润,心绪悠然。 随行书吏少见其面露暖意,试探开口:“大人,今年收成颇丰,算是大幸。” 秦浩然未曾直接应答,勒住马缰静静凝望田野良久,轻声道:“百姓碗里有饭,这官,才算没白当。” 话音落,他一抖缰绳,策马迎着暮色前行。 十月末,一封湖广家书送至秦浩然案前,是秦承博亲笔所写。 信中言辞谦逊恳切:侥幸得中乡试第五十八名,不敢骄矜自满,亦未辱没秦氏门庭,所得成就皆赖祖宗荫佑、叔父教诲,此后必潜心苦读、戒骄戒躁,力争来年会试不负厚望。 秦浩然展信细读,眼底翻涌着难掩的惊喜。他快步走出后堂,寻到秦禾旺,当即递出家书:“哥,承博中举了,乡试五十八名!” 秦禾旺反复阅信,满脸欣慰:“好!承博出息了,咱们秦家,又添一位举人!” 当夜,秦浩然命后厨备下酒菜,唤来秦铁犁、秦河娃,四人围坐院中,举杯畅饮,共贺喜事。 腊月初三,秦浩然下值归家,见府门前停着数辆马车,心知是老家亲人抵达。 快步上前,对着下车的秦远山躬身行礼:“大伯,一路辛苦。” 秦远山细细打量他,眉眼间满是欣慰与心疼,轻喊道:“浩然。” 随后下车的秦守业,也开口道:“浩然,咱们秦家如今愈发兴旺!你身居顺天府尹要职,承博高中举人,承翰也考取童生,若是你叔爷尚在,必定万分欣慰。” 秦浩然连忙上前扶住他,温声道:“守业叔,天寒,先进屋歇息。” 秦承博、秦承翰兄弟紧随其后,上前对着秦浩然恭恭敬敬行礼:“叔父。” 秦浩然嗯了一声,让其一起进入。 当晚,秦浩然在花厅设下两桌家宴,男眷女眷分席而坐。秦远山坐男席首位,秦守业次之,秦浩然作陪,秦禾旺、秦铁犁等人分坐下首,承博、承翰坐于末座。 女席由陈氏主位,徐文茵、张春桃作陪。 秦浩然亲手为秦远山、秦守业斟酒举杯,恭敬道:“大伯、守业叔,多谢二位常年操持族中事务、庇护族人,这杯酒敬二位长辈。” 二人欣然举杯一饮而尽。秦守业笑着细数族中近况:开垦荒田、修缮屋舍、添增人丁,家中鸭产业稳扎稳打、不求冒进,只求长远安稳。 秦浩然静静聆听,满心踏实。 酒过数巡,秦远山看着秦浩然,恳切道:“承博的婚事,劳你费心周全。孙家官宦世家,原是我们高攀了,若非你居中斡旋,断然没有这门好亲事。” 秦浩然应答:“大伯放心,孙家那边已然商定,待承博在京安顿妥当,便择期商议婚期。文茵见过孙家姑娘,品性温良、知书达理。” 次日一早,天还没亮透,秦浩然便把秦承博叫到了书房。 书案上摆着厚厚一摞卷子,是秦浩然找翰林院要来的会试题,还有他自己出的模拟题,少说有上百份,摞起来足有半尺高。 秦承博走进书房,一眼看见那一摞卷子,脚步顿了一下。 想起昔日大姨丈李松遥被叔父关在书房里苦读的情景,心里暗暗叫苦,手心开始冒汗了。 秦承博指着那一摞卷子,声音有些发虚:“叔父,这是……” 秦浩然指了指那摞卷子:“这些卷子,你拿回去做,晚上我批。” 秦承博想说一句“太多了”,但抬头看见叔父那张脸,突然感觉满是威严。 平平常常地看着他,目光里甚至带着一丝温和,可不知为什么,叔父吩咐人时,不敢有半点反抗之心,乖乖地走到书案前,弯腰抱起那一摞卷子,退出了书房。 自此往后,秦承博每日夙兴夜寐、勤学不辍,天未亮便起身伏案,夜半灯火依旧通明,日日刷题,撰写策论。 秦承博每天天不亮就起床,书房里的灯一直亮到半夜才熄。 秦浩然每日下值回府,第一件事便是批阅他的试卷,过后必唤他至书房,逐题讲解、逐句剖析,细致指正疏漏弊端。 一夜,秦浩然指着试卷上的错题,缓缓提点:“此题问‘仁政’,你却答‘仁义’。一字之差,天差地别。仁义是立身做人之本,仁政是治国安邦之道,不可混淆。你回去细读《孟子·梁惠王篇》,重新作答。” 秦承博垂首而立,额头沁出细汗,不敢辩驳。接过试卷后,他转身欲走,行至门口却驻足良久,几番犹豫,终究转头看向秦浩然,欲言又止。 秦浩然询问道:“怎么了?” 秦承博瞬间面红耳赤,带着几分羞涩局促:“叔父…孙家姑娘,生得如何?性子可好?” 秦浩然靠坐椅上,看着少年青涩腼腆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先将试卷尽数做完学好,婚事之事,稍后再谈。” 秦承博闻言,瞬间像泄了气的皮球,垂肩叹气,抱着试卷落寞离去。 望着少年略显狼狈的背影,听着渐渐远去的脚步声,终于忍不住笑了。 第685章 书斋灯火 腊月里的顺天府,比平日更忙。 核销钱粮、汇总刑案、安排正旦朝贺的仪仗,筹备岁末巡防,桩桩件件都压在案头。 秦浩然每日天不亮出门,天黑透了才回来,公文批完一摞又来一摞,总没个尽头。 可不管多忙,每日下值回府,秦浩然必先批阅秦承博的考卷。 哪个典故用得不当,哪句时文失了章法,哪道策论立论不稳,秦浩然都用朱笔细细批注,写得比原文还长。 批完之后,再唤承博进来,逐题讲解,常常直讲到起更,有时竟至夜半。 秦承博起初只觉得苦,每日天不亮就起床刷题,一直写到掌灯时分,连吃饭都在书房里对付。 可日子久了,看见叔父每天忙成那样,还抽出时间给自己批卷子、讲题目,那些朱红色的批注,从无敷衍。 心中有愧,渐渐不再抱怨,每天自觉早起晚睡,用心揣摩叔父的批注,把错题反复抄写、反复研读。有时实在累得撑不住了,趴在桌上眯一会儿,醒了继续写。 秦远山在京城住了几天,每日看着秦浩然早出晚归,心中满是心疼。 这天晚上,瞅着秦浩然还没回来,秦远山把儿子叫到跟前,询问一句:“禾旺,浩然最近咋忙成这样?我记得以前没这么晚回来过。” 秦禾旺解释给父亲听:“当初那会浩然是翰林侍讲负责给皇帝太子讲课,到点即可下值。如今浩然身为府尹,一府民生、工程案牍千头万绪,事事都要经手。现下又添了教导承博的课业,夜里归来,仍是阅卷讲题不停,故而日日忙到夜深。” “你身为他哥,为什么不劝劝?叫他不要这么累。朝廷的事忙不完,家里的事可以放一放。承博的课业,可以请个先生来教,何必事事亲力亲为?” 秦禾旺低着头,没有回答。他劝过,不止一次,可秦浩然每次都只是笑了笑,说一句“哥,我没事”,转头又忙去了。 秦守业从里屋走出来,听见了父子俩的对话,把秦远山拉回到椅子上坐下,说了一句:“远山,你莫要责备禾旺。他已经做得够好了。浩然那孩子你又不是不知道。” 秦远山一声长叹,转而和儿子闲话京中诸事,静静等候浩然归来。 腊月二十,秦浩然批完承博的考卷,见少年满脸疲惫,心中有些不忍。 秦承博一时怔住。秦浩然见了,故作戏谑:“莫不是不想去?” 少年当即摇头,忙回道:“侄儿岂敢,自是乐意前往。” 次日一早,一行人收拾妥当。只有秦承博还站在铜镜前,左转转、右转转,照了又照。 秦禾旺看不下去了,催道:“行了行了,再照也长不出花来。” 承博正要回嘴,禾旺又补一句:“你可别给自己打粉,不然我真揍你。” 承博悻悻地收了镜子,三人这才上了马车,往孙府去。 孙府在崇文门内另一条胡同里,离秦家不远,一盏茶的工夫就到了。 孙慎的儿子孙兴早已候在门前,头戴忠靖冠、身着青布直身,站在台阶上前来迎接。 秦浩然上前几步,拱手行礼:“孙兄,有劳久等。” 孙兴笑着还礼,目光越过秦浩然,落在秦承博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点了点头:“秦府尹,这位便是令侄吧?果然气度不凡。” 秦承博连忙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晚辈秦承博,见过孙伯父。” 孙慎笑着抬手扶起他:“不必多礼。” 秦禾旺亦随之拱手见礼。 说罢便引着三人往府内走去。 一行人来到花厅落座。 秦浩然与孙慎本就相熟,寒暄数语后,二人便秦禾旺与孙兴着手商议婚事细则。 秦浩然与孙慎坐在一旁饮茶,偶尔插话提点。 孙慎见秦承博端坐于秦浩然身侧,举止端谨,心中暗自赞许,便开口问道:“承博,来年春闱,可有把握?” 秦承博闻言不愿虚夸,亦不敢示弱,思忖片刻,从容答道:“回伯父,晚辈学识粗浅,不敢妄自揣测。如今承蒙叔父悉心教导,日夜督促,晚生唯有尽心竭力,不负叔父厚望。” 孙慎听完,笑着点了点头,对秦浩然说了一句:“秦府尹,令侄这话,说得比考中举人还稳当。谁不知道你秦府尹教导有方?当年你姐夫从乡试第五十七名,经你点拨,会试榜尾,殿试三甲。如今令侄由你亲手调教,春闱又有何忧?” 秦浩然看了秦承博一眼,见这小子低着头,嘴角微微上翘,分明是在偷笑。 “孙通政过奖了。承博这孩子天资不差,只是还欠些火候。会试能否中的,还得看临场发挥。考场上见真章,现在说什么都为时过早。” “府尹大人太谦虚了。” 秦承博低着头,不敢看叔父,心中却暗暗得意。 次日,秦承博去了湖广会馆,拜访在京的同乡学子。 秦承博一进门,便被几个眼尖的同乡认了出来。 有人喊了一声“承博兄”,一拥而上,把他围在中间。 “承博公子,令叔是顺天府尹,这京城里头谁不得给您几分面子?” “您岳父可是通政司右通政,这门亲事,啧啧,前途无量啊!” “明年春闱,您必定高中,到时候可要请我们喝酒!”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跟不要钱似的把好话往秦承博身上堆。他一开始还绷着,想做出个谦虚样子,可听着听着便飘飘然,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众人捧了一阵后,有人开了口:“承博兄,你由秦府尹亲手调教,学问自然比我们强。咱们都是一省的同乡,能不能请你引荐引荐,让府尹大人指点我们一二?” 其他人纷纷附和,七嘴八舌地说着“承博兄帮帮忙。” “府尹大人若能指点一二,胜读十年书。” “咱们都是湖广出来的,同气连枝,承博兄可不能厚此薄彼”。 秦承博被捧得迷迷糊糊,只觉得这是小事一桩,当下便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诸位放心,我回去跟叔父说一声。一定会授课一番。” 第686章 棍棒之教 众人喜出望外,连连道谢,又捧了秦承博一阵,才各自散去。 秦承博兴冲冲地回到家中,看见秦禾旺正在前院指挥顺子搬东西,便凑过去问了一句:“爹,叔父去哪儿了?” 秦禾旺头也没抬,说了一句:“去北城工地了。” 秦承博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爹,明日我能不能请叔父去会馆坐坐?同乡们想见见叔父,请叔父指点指点学问。” 秦禾旺的手停了下来。 放下手里的东西,转过身,看着儿子。目光从儿子的脸上慢慢移到他的手上,又移回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却让秦承博心里一阵发毛。 “你拿你叔父做人情?” 秦承博愣了一下,连忙摆手,嘴里解释着“没有没有”,又说自己不过是见同乡们求学心切,想请叔父指点一二,顺便也在同乡面前显显秦家的体面。 秦禾旺没有接话。 他当了这些年管家,迎来送往,经手过的帖子少说也有上千封。 六部九卿的堂官,五府六部的属官,各省的督抚,京城的勋贵,什么人没见过?什么事没经过? 高官们想见秦浩然,帖子递到门房,他要先过一遍,不该见的挡回去,该见的才送到秦浩然案上。 他没有想到,自己读了这么多年书的儿子,这点门道都不懂。 “跪下。” 秦承博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秦禾旺指着堂屋的地面,又说了句“跪下”。 秦承博看看父亲那张铁青的脸,又看看院子里那些低着头的下人,脸涨得通红,咬着嘴唇,不肯跪。 秦禾旺不再说话,转身走进堂屋,从供桌旁边的笔筒里抽出一根鸡毛掸子,倒过来握着木柄,走了出来。 秦承博见父亲动了真格的,这才慌了,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堂屋门口的青石板地上。 秦禾旺站在他面前,握着鸡毛掸子,问了一句:“你知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秦承博跪在地上,梗着脖子,觉得自己没错。 同乡们求学心切,想请叔父指点一二,这有什么错? 叔父学问好,教导有方,请他指点的人多了去了,多几个同乡又怎样?父亲小题大做,当着下人的面让他下跪,让他丢尽了脸面。 秦远山在里屋听见动静,拄着拐杖出来,看见孙子跪在地上,儿子手里握着鸡毛掸子,脸色铁青,对着秦禾旺就是一脚:“你干什么!大过年的,让孩子跪着!他犯了什么天大的错?你小时候偷邻居家的鸡,你爹我都没让你跪过!” 秦禾旺被踹得一个踉跄,手里的鸡毛掸子被秦远山一把夺了过去。 秦禾旺站稳了,看着父亲:“爹,你孙子拿浩然当人情。” 秦远山愣了一下,手里的鸡毛掸子停在半空中。 秦禾旺蹲下身,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目光中有心疼,有失望。 “爹还记得叔爷当年说过的话吗?浩然刚刚出名的时候,就有人闻着味来。有人想借他的名声做生意。 叔爷当时说过一句话‘谁要敢借用浩然的名声做那些事,我第一个不答应。 叔爷还说,浩然的名声,是他寒窗苦读得来的,是咱们全族未来的希望所系。这名,是用来走科举正途,博取真正功名的,不是拿来做人情的。” 秦承博跪在地上,低着头,不说话了。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只有北风声。 秦远山的脑子里,浮现出一段旧事。 回过神来,看着跪在地上的孙子,想起叔爷当年说的话,心中像吞了黄连,苦得说不出话。 秦远山拎着鸡毛掸子,在手里攥了又攥,举了起来,但终究还是没落下去。 叹了口气,把掸子塞回秦禾旺手里:“还是你来吧。他是你儿子,子不教,父之过。” 说完,转身就走,脚步匆忙,像是在逃。 秦禾旺愣在原地,手里攥着掸子,一脸懵。 刚才老爷子飞踹那一脚,力道足得很,怎么这会儿说走就走了? 转而低头看了看跪着的儿子,又看了看手里的掸子,咬了咬牙,抡起来打了下去。一下,两下,三下...听着响,其实落下去的时候,手腕早就卸了力气。 打完了,他把掸子往地上一扔,喘了口气,只说了一句:“承博,你跪在这儿,好好想想。想不明白,就别起来。”” 秦承博跪在青石板地上,没有生炭盆,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他后背发凉。 他低着头,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父亲方才的话。 他想起自己刚刚在会馆里被同乡们捧得飘飘然的样子,想起自己拍着胸脯答应帮他们引荐叔父时的那份得意。 他以为自己是在做好事,以为自己是在帮同乡的忙。可他没有想过,那些人请他引荐,是真的仰慕叔父的学问,还是想借叔父的名声? 他没有想过,叔父每天忙到三更才睡,哪有时间去会馆指点一群素不相识的举子?他更没有想过,若是叔父答应了,以后会有多少人借着“同乡”的名义找上门来,叔父到底应不应? 他越往下想,心中越是羞愧。 秦浩然从北城工地回来,走进院子,看见侄儿跪在堂屋门口,秦禾旺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握着一根鸡毛掸子,父子俩谁也不说话。 便询问堂哥:“哥,这是怎么了?承博可是做错了什么事?” 秦禾旺把事情的原委说了一遍。 秦浩然听完,没有发怒,也没有责备,只是走到秦承博面前,伸出手,扶侄儿起来:“起来吧。地上凉,别跪坏了膝盖。早些歇息,明日还要读书。” 秦承博站起身来,膝盖已经麻木了,晃了晃才站稳。 看着叔父那张平静的脸,心中一阵酸涩,低声问了一句:“叔父,您为什么不打我?我犯了这么大的错,您…您不生气吗?” 秦浩然看着他,目光温和。 “因为大伯从来没有打过我。你爹倒是挨了不少打。”秦承博愣了一下,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秦浩然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明日下午,我给他们授课。答应了人家的事,就要做到。君子守信,但不可滥用。这个分寸,你要自己把握。” 第687章 言传身教 次日清晨,秦承博先一步抵达湖广会馆知会众人。 听闻府尹大人果真应允前来讲学,一众同乡喜出望外,纷纷奔走相告。 不消半日,消息便传遍整座会馆。 就连寓居在外的湖广举子也专程赶来,讲堂之内座无虚席,门口檐下更是围满了驻足听讲的人。 秦承博很快便被同乡围拢,众人七嘴八舌地问询。 “承博兄,秦府尹当真会前来授课?” “承博兄,这回可多亏了你,真是我等同乡的幸事!” 秦承博含笑一一应答。昨日鸡毛掸子落在身上的痛感、叔父那句 “君子守信,却不可随意许诺” 的教诲,此刻尽数浮上心头。 暗自警醒,再也不敢心生浮躁。面对众人的夸赞,他只是淡然一笑,从容回道:“诸位太过抬举了。叔父肯前来讲学,是他体恤乡邻,存心提携后进,并非在下之功。” 说罢便顺势转开了话题。 午时刚过,马车稳稳停在湖广会馆门前。 秦浩然一身青布直身,头戴忠靖冠,腰束素色丝绦,身姿端严从容。 下车后,抬首望向门楣上湖广会馆。 秦承博连忙上前:“叔父。” 秦浩然应了一声,目光扫过门前一众探头等候的湖广举子,问道:“来了多少人?” “回叔父,约莫一百二十多人。都是闻讯赶来的学子。” 见秦浩然进来,众人齐齐站起身来,拱手行礼,齐声道:“见过府尹大人。” 秦浩然站在讲台上,微微欠身还礼:“诸位不必多礼,尽数落座便可。今日秦某至此,不以顺天府尹的官身讲学,只以承博叔父,湖广同乡的身份,与诸位切磋课业、论道研习,大家无需拘谨拘束。” 众人纷纷依礼落座,取纸笔静候讲学。 秦浩然手中无稿,亦不翻书,从容开讲。 由《尚书》经义娓娓道来,辨析历代治乱兴衰之理,层层推演,最终落脚于今岁科考策问要义。通篇讲授不炫渊博。不浮敷衍,句句平实中肯。 举子们听得入了神,纷纷奋笔疾书,笔录要义,以便日后温习揣摩,精进学业。 讲到策论的要领时,秦浩然忽然停了下来,问了一句:“诸位所作策论,常喜开篇便用‘臣闻’‘臣以为’‘伏惟圣鉴’等套语,通篇辞藻华美、对仗工整,落笔动辄数百余言。今日秦某试问诸位:一篇策论,立身之本,究竟在于何处?” 坐在前排的一个举子站起来答道:“回府尹,学生以为,策论最重要的是立论。” 秦浩然点了点头:“立论固然重要,但立论从何而来?” 又一人站起:“从经典中来。” 秦浩然否定道:“立论从问题中来。策论,策论,先是‘策’,后是‘论’。策者,谋也,是对现实问题的应对之策。若不知民生疾苦,不谙政务实务,不通社情民意,纵有千般文采、万般辞藻,写出来的也不过是空中楼阁,华而不实。 策论不是做文章,是做事的方略。考官看你们的策论,看的不是辞藻,是见识。何为见识?见过,方有识。 诸位在京城备考,不要只闷在会馆里读书。多出去走走,看看这座城,看看城里的百姓,看看城外的事。看多了,想多了,写出来的东西自然不一样。” 这番话说完,讲堂里响起了嗡嗡的议论声。 举子们交头接耳,有人面露恍然,有人若有所思,也有人一脸茫然,似懂非懂。 秦浩然又讲了大半个时辰,从经义到时文,从时文到策论,从策论到实务,层层递进,环环相扣。 待其讲完,已经是申时了。 举子们意犹未尽,有人想留他吃晚饭,有人想请他留下墨宝,秦浩然一一婉言谢绝,只说了句“诸位用心备考,来年春闱,秦某静候佳音”,便起身告辞了。 秦承博跟在叔父身后,出了会馆的大门。 马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顺子撩起车帘,秦浩然却没有立刻上车,而是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承博一眼,说了一句:“上车吧,回府。” 马车上,秦承博坐在叔父对面,心绪沉沉,始终不敢言语。 秦浩然瞧出侄儿心中郁结,开解道:“承博需谨记,士人立身,诚信重于文采。 往后但凡应允他人之事,必先审度自身、掂量分寸,自问力所能及、稳妥可行,再坦然应下。 若是力有不逮、超出本分,便坦诚婉拒,切莫为了一时颜面虚荣,逞强许诺,轻易应承,最后落得失信于人,贻人笑柄。” 秦承博低声应答:“侄儿,日后必定谨言慎行,绝不再虚浮逞强。” 从这天起,秦浩然做了一个决定。 腊月二十三,小年。秦浩然把秦承博叫到书房,指着案上那一摞公文:“从今日起,你每日跟着我,看我是如何办公的。” 秦承博愣住了:“叔父,这…这是顺天府的公文,侄儿一个白身,如何能看?” “你不是白身,你是举人。举人可以观政,这是朝廷的规矩。你明年要考会试,会试的策问题目,十有八九与实务有关。你不看公文,不知政务,策论怎么写?闭着眼睛瞎写吗?” 秦承博无话可说,乖乖地搬了把椅子,坐在书房角落里,安安静静地看着叔父办公。 他第一次看见叔父办公的样子,便吃了一惊。 平日里在家中的叔父,温文尔雅,说话轻声细语,跟他讲解题目时耐心细致,从不发火,从不着急。可一坐到那张书案前,翻开公文的那一刻,叔父像换了一个人。 翻看的速度极快,一目十行,一份公文几息工夫便看完。 看完了,提起朱笔,刷刷刷批上几个字,搁到一边,拿起下一份。有时候看到不满意的内容,眉头微微一皱,也不说话,只是在公文上批注,字迹潦草却有力。 偶尔有差役进来禀报事情,他抬起头来,三言两语便做出决断,干脆利落,不留余地。 有个差役禀报:“宛平、大兴两县交界的两处村落,多年为接壤田土地界积下仇隙,今日两村百姓聚众械斗,当场伤了七八人。此案牵扯两县辖境,乃是跨县域田土争端,两县知县无权独自裁断,特将案情呈报府尹候示。” 秦浩然听完,只说了一句:“让周推官带人去现场勘验,把为首的几个锁拿回来,明日过堂。地界的事,让河渠通判去丈量,三日内拿出结果。”说完,便低下头继续看公文,仿佛刚才那件事不过是家常便饭。 秦承博坐在角落里,看着叔父那副雷厉风行的样子,心中暗暗吃惊。 第688章 分寸 想起自己平日里写策论,写到一个问题,总是绕来绕去,怕偏颇,怕不周全,怕考官挑毛病,结果写出来的东西软绵绵的,没有骨头。 此刻看着叔父批公文,他忽然明白了,什么是“策”?策就是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出最准确的判断,拿出最可行的方案。 瞻前顾后、畏首畏尾,写不出好策论。 日子一天天过去,秦承博每天跟着叔父,看他批公文,看他见属官,看他处置政务。 从粮税到刑案,从工程到人事,从京城治安到郊县农事,无所不包。 他像一块干透的海绵,拼命地吸收着水分,把叔父处理政务的方式方法一一记在心里,回去之后再细细琢磨,应用到自己的策论中去。 秦浩然的属官们也渐渐知道了这件事,府尹大人带着侄儿在观政。于是,每次来汇报公事的时候,便有人顺带着夸秦承博几句。 “府尹大人,令侄真是青年才俊,一表人才。” “府尹大人,令侄中举的年纪,比下官当年早了六年,前途不可限量啊。” “府尹大人,令侄举止端谨,一看就是大家子弟,不愧是您亲手调教出来的。” 秦承博起初听得有些飘飘然,但想起鸡毛掸子和父亲那句“你拿你叔父做人情”,便赶紧收敛心神,站起来恭恭敬敬地还礼,说一句“大人过奖,晚辈学识尚浅,不敢当”,然后老老实实地退到一边,不再多言。 秦浩然把这些都看在眼里,没有说什么,只是偶尔在批完公文之后,不动声色地丢给承博一份,说一句“你看看这个案子,若是你来判,该怎么判”。 秦承博接过去,认认真真地看,认认真真地想,然后写出自己的意见。 秦浩然看完了,有时候点点头,有时候摇摇头,有时候提笔在他的意见旁边批几个字,也不多解释,让承博自己去琢磨。 有一次,秦浩然批完一份关于北城工地材料采购的公文,随手丢给承博,说了一句:“你看看这个,然后写一篇策论,题目叫《论兴工之道》。” 秦承博接过公文,认认真真地看了三遍。 公文里详细记录了北城工地开工以来材料采购的各个环节,木材从哪里来,石料从哪里来,砖瓦从哪里来,每样材料的单价是多少,运费是多少,损耗是多少,经办人是谁,验收人是谁。 密密麻麻的数字,干巴巴的记载,看得他头昏脑涨。 但他没有抱怨,拿着公文回了自己的书房,挑灯夜战,写到半夜才写完。 第二天拿给叔父看,秦浩然看完,朱笔一挥,在上面批了八个字:“纸上谈兵,不切实际。” 秦承博拿着那八个字,站在书房门口,愣了好一会儿。 回到书房,把那篇策论从头到尾读了三遍,读着读着,忽然明白了,他写的那些东西,都是从书上看来的,是前人的经验,不是自己的见识。叔父要他写的是“论兴工之道”,可他对兴工一无所知,怎么论? 于是他又去找叔父,问了一句:“叔父,侄儿想去北城工地看看。” 秦浩然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弯,说了一句:“明日辰时,跟我一起去。” 大年二十七,秦浩然带着秦承博去了北城工地。 工地已经停工了,上万民夫都回家过年去了,只有几个留守的差役在巡逻。 北风从旷野上刮过来,吹得人脸颊生疼。 秦浩然带着承博在工地上走了一圈,指着那些挖好的地基、堆成小山的砖石木料、挖了一半的水渠,一样一样地给他讲。 “这是主街的地基,深五尺,宽三丈,能并行两辆马车。” “这是商铺的地基,深三尺,规划了二百间铺面,将来是最热闹的地方。” “这是水渠,贯穿整个北城,既能排水,又能防火。” 秦承博跟在叔父身后,听着叔父的讲解,看着眼前这片荒凉而广阔的土地,脑子里那些从书上看来的、从公文里读到的知识,一下子变得鲜活了起来。 明白了,什么叫“见过,方有识”。 除夕那天,秦家上下热热闹闹地吃了一顿团圆饭。 秦远山坐了首席,秦守业次之,秦浩然作陪,秦禾旺、秦铁犁、秦河娃分坐下首,秦承博、秦承翰、秦承渊,秦承昭坐在末座。 两桌酒席,男眷女眷分开坐,中间隔了一道屏风,屏风那边不时传来陈氏、徐文茵、张春桃的说笑声。 秦浩然亲自给秦远山、秦守业斟了酒,又给在座的每人倒了一杯,举杯说了几句祝福的话。 正月初一,朝贺大礼之后,秦浩然回到家中,把秦承博叫到书房。 “承博,明日你去会馆,给同乡们拜个年。” 秦承博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他想起上次在会馆里的经历,想起那些同乡们的恭维和吹捧,想起自己差点又飘飘然的样子,心里有些发怵。 犹豫了一下,低着头说了一句:“叔父,侄儿…不想去。” 秦浩然看着他,没有说话。 秦承博怕叔父误会,连忙解释道:“叔父,上次的事,侄儿已经知道错了。那些同乡们…侄儿怕自己再去,又被他们捧得找不着北,万一又犯了错…” “承博,你且听我一言。一个人,在官场上,在仕途上,单枪匹马是成不了事的。你再有本事、再有才华,若是没人帮你、没人扶持,到头来也是孤掌难鸣,寸步难行。 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人,这话听着像算计,其实不是。不是让你攀附权贵,也不是让你巴结逢迎,而是人情世故,是处世之道。 你不去结交别人,别人自然也不会来结交你。 你不去拜年,人家纵然口中不言,心中难免多想。只道你一朝登科,便轻慢乡谊、目中无人,这份隔阂一旦生出,日后行事便多有掣肘了。” 秦浩然看出了他的犹豫,语气放得更加温和了些:“我深知你心中所忧,无非是担心再被浮华奉承迷了心智,再度为人所利用,可是?” 秦承博抬起头,看着叔父,点了点头。 “心生忌惮,并非坏事。常怀警醒之心,才可守得住本心。明晰过往过错,方能砥砺自身。 你铭记前车之鉴,便是有所成长。但若是因畏惧出错,便闭门谢客、与世隔绝,遇事一味退缩,这便不是谨慎,而是逃避了。” 秦浩然伸手拍了拍侄儿的肩膀:“承博,你正当年少。人这一生,年少时经历些磕碰过错,再正常不过。失足无妨,贵在复盘自省,学有所得。我有两句话赠予你: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尽信老人言,终身未向前。 尊长的教诲理当听取,却不可事事照搬,为人处世,终究要有自己的判断与主张。我对你寄予厚望,相信你必会日渐成熟。明日便去会馆,向诸位同乡登门拜年。” 第689章 人情世故 秦承博站起身来,向叔父行了一礼:“叔父教诲,侄儿记下了。” 隔日一早,秦承博携上父亲备好的年节礼品,动身前往湖广会馆。 此番前来,心境已然大不相同,再不像往日那般受几句恭维便心生浮躁。 入馆落座后,安然静坐,与众位同乡品茶闲谈,只聊学识。 有人问及温书备考的进度,只是据实作答,不自夸卖弄。 遇着旁人称赞他学识出众,他当即拱手逊谢:“诸位过誉了,皆是叔父平日悉心教导,我资质平平,断不敢心生骄矜。” 也有同乡想托他在秦浩然面前代为进言,闻言只是含笑摇头,从容回道:“叔父身任府尹,公务冗杂,平日难得闲暇,我不便随意叨扰。诸位若是在经义策论上存有疑问,我可代为转禀,只是叔父能否抽空作答,实在不敢妄作许诺。” 心机灵敏着,立刻开口:“承博兄,既然来了,好歹喝几杯再走!咱们同乡难得聚在一起,不醉不归!”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听说承博兄结下孙家这门好亲事,他日必定平步青云。到时可莫忘了今日相与的诸位同乡。”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连拉带拽,把秦承博按回椅子上,殷勤执壶为其斟满杯中酒。 寒暄客套不过片刻,有人便低声央求:“承博兄,可知今岁会试时文侧重何种路子?” 更有甚者,开口试探:“若是可行,还望承博兄代为恳请府尹大人,赐一封荐书傍身,也好为会试添几分助力。” 秦承博当即轻轻放下酒杯:“诸位兄台皆是寒窗苦读之士,十年磨一剑,为的是来年春闱一展抱负。当知科场取士,唯凭真才实学。人情托请、旁门捷径,尽是虚妄,终究靠不住。 一味钻营人情,只会乱心废学、耽误课业。倘若因此懈怠,荒废了功夫,来日春闱落第,便是追悔莫及了。诸位兄台都是明白人,这些话,本不该由我来说。” 众人听了,面面相觑,半晌,才有人干笑着打圆场:“承博兄说的是,是咱们着迷了,承博兄说得在理。” 秦承博见众人收敛了心思,便将话题拉回时文策论上。 众人顺势接过话头,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制艺文章的章法、经义的阐发,气氛这才重新活跃起来。 转眼到了正月初五,秦浩然将秦承博唤至书房问话。 这一次,他没有让承博看公文,而是从案上拿起一份厚厚的册子,递了过去。 “这是今年灯市的筹办方案,你拿去仔细看看,然后跟我一起去办。” 秦承博接过册子,翻开一看,里面密密麻麻地写着灯市的各项安排,四个会场的布局、摊位的竞拍规则、烟花的冠名方案、治安巡逻的部署、防火防踩踏的措施,事无巨细。 “叔父,灯市的事…侄儿能做什么?” “跟着我,看,听,学。灯市是顺天府每年最大的一次活动,牵涉到方方面面。 商户、百姓、官员、勋贵、太监,什么人都有。你怎么跟他们打交道,怎么平衡各方利益,怎么把事情办得漂亮,这里面全是学问。你在书上学不到的,在这里能学到。” 秦承博郑重地点了点头,把册子捧在手里,像捧着一本珍贵的典籍。 正月初六,灯市的筹备工作正式开始。 秦浩然带着秦承博,从东安门到崇文门,从崇文门到宣武门,从宣武门到鼓楼,四个会场一个不落地走了一遍。 每到一个地方,便给承博讲解,这个会场的特点是什么,主要面向什么样的人群,摊位怎么布局,人流怎么疏导,防火防踩踏的措施怎么安排。 秦承博跟在叔父身后,一边听一边记。 但真正让秦承博大开眼界的,不是这些技术性的安排,而是那些来找叔父“说情”的人。 正月初七,秦浩然正在后堂批阅公文,顺子进来禀报:“老爷,徐府的大少爷来了。” 徐文柏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进门便笑呵呵地拱手:“妹夫,忙着呢?” 秦浩然放下笔,起身迎了上去:“舅兄来了,坐。” 秦承博坐在角落里,连忙站起来行礼。徐文柏看了他一眼,笑道:“哟,承博也在?好好读书,今年中了进士,姨夫给你包个大红封。” 秦承博应了一声,退到一边,安静地坐着。 徐文柏落座之后,笑眯眯地说道:“妹夫,今年灯市的事,我都听说了。四个会场,冠名竞拍,摊位竞拍,搞得有声有色。我那几个朋友,都夸你有本事,会办事。” 秦浩然笑了笑,没接话。他知道徐文柏不会无缘无故来夸他,肯定还有下文。 果然,徐文柏话锋一转,凑近了些说道:“妹夫,崇文门外花市那边,有几个摊位,我想替朋友留一留。也不是什么大商家,就是做点小本买卖的,想趁着灯市挣几个钱。你看能不能…” 秦承博坐在角落里,想着叔父会怎么处理? “舅兄,摊位的事,今年是竞拍,价高者得。这个规矩已经定出去了,告示也贴了,全城商户都知道。若是私下里留摊位,传出去,人家会说顺天府办事不公,说我秦浩然徇私。这个名声,我担不起。” 徐文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正要说什么,秦浩然又开口了:“不过,舅兄的面子,我不能不给。这样吧,你让那几个朋友到时候去竞拍,稍微抬抬价,是做做样子,让旁人觉得是公平竞争。 等到结算的时候,多交的银子,我让人退回去。这样既不坏规矩,又不让舅兄为难,你看如何?” 徐文柏听完,脸上的笑容又活了过来,连连点头:“好好好,还是妹夫想得周到。那就这么办!” 说完闲话,徐文柏又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了。 徐文柏刚走,秦浩然转过头,看着侄儿,目光里有几分考量的意味:“你觉得呢?” 秦承博答道:“叔父没有直接给摊位,而是让他们去竞拍,表面上没有坏规矩。但私下里安排人抬价、事后退银子,这…不也是在变通吗?” 第690章 再论兴工 秦浩然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你只说对了一半。我并未坏了定好的规矩,告示之上明明白白写着价高者得,此番中选之人确是出价最高,任谁也挑不出半分错处。 至于私下退还银钱一事,唯有你我、还有经手之人知晓,外人无从听闻。只要此事不向外散播,便算不得破了规矩。 承博,你要记住,做官跟读书不一样。读书是黑白分明,对就是对,错就是错。 做官不一样,做官要懂得变通,要在规矩和人情之间找到平衡。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死守规矩,什么事都办不成。你一味做人情,迟早出事。关键是要把握分寸,不越线,不逾矩。” 秦承博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几天,秦浩然陆续接待了好几拨来“说情”的人。 有勋贵府上的管事,有朝中同僚的家人,徐文松、徐文枫、徐文楷也都来了。 秦浩然用了同样的办法,每个人给几个摊位,让他们去竞拍,安排人抬价,事后退银子。 位置都留好了,但要让他们竞到手,面子上过得去。 有人觉得麻烦,嘟囔了几句,但看在秦浩然的面子上,还是照办了。 到了竞拍那天,各大会场的摊位竞拍如期举行。 崇文门外花市的摊位上,几家大商号争得热火朝天,你出五十,我出六十,他出七十,价码一路飙升,最后被一家看似名不见经传的小商号以一百二十两的高价拍走了最前面的那个好位置。 旁观的商户们议论纷纷:“这家什么来头,出手这么大方?” “不知道,从来没见过。” “管他呢,人家出得起银子,公平竞争,没什么好说的。” 竞拍结束后,秦浩然回到府署,把秦承博叫到书房,问了一句:“今天看到了什么?” 秦承博想了想,说道:“侄儿看到,规矩是给人看的,但规矩底下还有规矩。” 秦浩然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弯:“你能看到这一层,说明你没白跟着我这些天。” “承博,你要记住,做官不是做圣贤。圣贤可以不顾人情,只要道理对就行。 但做官不行,做官要管人,管人就离不开人情。你不给人情,人家不给你办事。你给人情给过了头,又成了徇私枉法。 其中的分寸,要靠你自己去把握。没有人能教你,也没有人能替你把握。” 秦承博躬身道:“侄儿谨记。” 灯市的筹备工作紧锣密鼓地进行着,秦承博每日跟着叔父,早出晚归,忙得脚不沾地。 他亲眼看着叔父如何在纷繁复杂的事务中理出头绪,如何在各色人等的请托和压力下保持定力,如何在规矩和人情之间找到平衡。 这些东西,他在书本上读不到,在考卷上写不出来,只有亲身经历了,才能真正领悟。 正月初十四,灯市正式开市。 秦浩然依旧坐镇主会场,陈文焕管崇文门花市,王承恩管宣武门琉璃厂,周应文管鼓楼前地安门外,四个会场同时启动,热闹非凡。 正月十八,灯市收官。 账目汇总出来,六万三千多两银子的总收入,净赚四万八千两,比去年还多了一万两千两。 秦浩然依旧按老规矩,一万五千两上交户部,一万两留作府库公用,剩下的二万三千两分发给府中上下。 众人欢天喜地,过年拿红封,比往年厚了不少。 正月十八,秦浩然把秦承博叫到书房,把案上那一摞公文推到一边,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新的考卷,递了过去。 “灯市的事忙完了,从今日起,你专心备考。这些日子跟着我,见识了不少,脑子里的东西也多了,把它们写出来,让我看看你的策论有没有长进。” 秦承博接过考卷,展开一看,题目赫然写着《论兴工之道》。 他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叔父。秦浩然靠坐在椅子上,端着茶盏,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像是在说,这回,你应该不会只写纸上谈兵了。 秦承博拿着考卷,退出了书房。 回到自己的书房,他没有急着动笔,而是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睛,回想这些日子在北城工地上看到的一切。 落笔写下:“兴工之道,首在得人,次在足财,再次有序。 得人则事立,用人须辨贤愚。匠者专精,方可营作。吏者廉能,方可督工。各司其职,根基自固。 足财则事行,钱粮为命脉。出纳有章,支用有度,量入为出,公私分明,则工无匮乏之虞。 有序则事顺,先审地势,定规制,排工期。 先立根基,再筑形制,后施修饰。本末不乱,缓急有节。兼恤民力,不违农时,使工利于国而不损于民... 从人、财、物、序四个方面,论述了兴办工程的要领。 将北城工地亲眼所见、公牍文书细细研读所得,再加上从叔父身旁习得的治世道理,尽数融会贯通,落笔写入策论之中。 伏案直至掌灯时分,秦承博方才落下最后一笔。 他将通篇策论从头细读一遍,确认字句无误,这才离了自家书房,缓步穿过曲折回廊,行至秦浩然的书房门外。抬指轻叩门板,待听见进来,方才推门入内。 秦浩然接过文稿,静心从头阅起。 秦承博垂立案旁,手心悄悄沁出薄汗,心头七上八下,满是忐忑。 通篇阅毕,秦浩然将策论轻置于案,望向侄儿,说道:“有进步。” 短短一语,却叫秦承博瞬时鼻尖发酸,眼眶倏地泛红。忙紧抿双唇强压眼底湿意。 这一句赞许,胜过旁人百句奉承。 秦浩然望着侄儿动容的模样,继续说道:“回房歇息去吧,明日仍要早起温书。” 秦承博敛衽深揖,转身退出书房。 行至门槛处,他脚步微顿,悄悄回望一眼,只见叔父已然低头,重又埋首成堆公牍之中。 第691章 避嫌 天奉二十六年正月底,残冬寒意未消,皇城根下的京师却早已褪去沉寂,处处涌动着书卷人气。 南北各省赴考的举子络绎入城,街巷茶肆、会馆客栈,尽是束发青衫,负书携箧的读书人,三年一度的天下春闱,已然近在咫尺。 秦浩然主动去了礼部、都察院、内阁,分别递了一份文书。 写明族侄秦承博今科赴会试,身为叔父兼顺天府尹,自请远避科场相关一切交涉。 并抄录三份,一份专送吏部备案,录入官员操守档册。一份送交都察院存底,供风宪衙门随时稽查核验。最后一份自留府衙归档,以备日后查验。 秦浩然身居顺天府尹一职,掌京畿重地,总领整场会试场外所有公务,核验举子籍贯,选调誊录书手,统筹贡院钱粮物料,镇守闱场治安,打理后续鹿鸣宴典...皆与春闱深度牵连。 身兼场外总管之责,至亲入局应试,若缄口不言,便是隐嫌藏私。 他日一旦秦承博中试,哪怕自己从未插手半分闱务,朝堂之上,言官之中,必有好事者罗织罪名,弹劾其私亲徇弊,暗护子弟,届时百口莫辩,轻则降级罚俸,重则丢官罢职,累及家族。 与其日后被动受劾、百口难辩,不如今日主动自陈、先行避嫌,以公心昭告朝堂,堵尽天下悠悠众口。 待三衙文书尽数投递归档,夕阳已斜落皇城檐角,鎏金余晖洒落衣襟。 秦浩然登轿返程,神色依旧淡然从容。 旁人只道他多此一举,白白自限权柄,束手束脚。 唯有秦浩然心中清明,回到府衙,秦浩然召来属官,当众传令下去: “今科春闱,吾侄承博赴试。自今日起,凡贡院物料供给、举子核查、考官接洽、闱场调度诸事,我一概不专项过问、不单独批示、不私接一言。 一应公务,尽由府丞、治中秉公处置,按例而行。” 处理完府衙公务,秦浩然归府。 褪去官服,他径直走入书房,唤来秦禾旺。说道: “哥,春闱在即,承博入闱应试。自今日起,府中上下务必低调谨言。让大伯他们不要打探贡院场内消息,尤其那些在考场当差的官吏、衙役,一律不见。但凡无关紧要的外客应酬,统统回绝。守静避嫌,方是上策。” 秦禾旺跟随秦浩然多年,深知此事轻重,当即肃然应下,转身便去约束府中上下仆役,一一叮嘱到位。 二月初九,春闱首场正式开考。 秦承博一身青布儒衫,束发端正,仆从顺子、福贵二人贴身相随,一路护送至贡院正门。 会试期间,孙慎也由右通政升为左通政。 通政司设左右通政各一员,正四品。 右通政虽是正四品,但排在左通政之后,位次上差了一等。 此番升迁,看似正常,但放在秦浩然和孙家联姻的背景下,便多了几分微妙的意味。 通政司左右通政,同为正四品京堂,品级不分高下,然朝堂位次向来左尊右卑。 左通政位列前班,资望权重更胜一筹,右通政虽亦是清贵京官,班序上终究矮了半阶,差了一等次序。 此番孙慎擢升右通政,单看只是寻常循序迁转,无破格超拔之荣,于旁人眼中不过是官场常规调动、按资递升。 当天便让秦禾旺备了一份礼,亲自送到孙府,当面贺了孙慎升迁。 孙慎在书房里接见了秦浩然,两人对坐喝茶。 孙慎先开了口:“秦府尹,老夫这把年纪,能再升一级,已经是意外之喜了。往后两家更要多走动。” 秦浩然放下茶盏,笑道:“孙通政过谦了。通政司掌天下章奏,是朝廷喉舌,通政之位,多少人盯着。” 孙慎摆了摆手,眼中却带着笑意:“本分是真,资历嘛…” “孙公此言,倒令晚辈忆起先岳遗训:‘京官熬资历,如文火慢炖老汤,火候未到,醇厚不出;一朝火候具足,锅盖自开,清香自来。’今日孙公晋阶,便是火候圆满、汤成开盖之时。” 孙慎立刻明白过来,赞赏道:“秦府尹这张嘴,怪不得能在顺天府里把那些勋贵子弟、五城兵马司的莽汉都捋得服帖。” 孙慎又替秦浩然续了一巡茶,话头一转,聊起了今年通政司新到的几封外省密折里的趣闻,东一句西一句,都是官场上的散碎闲话。 孙慎深知,自己日后仕途安稳、进退升迁,多有依赖这位亲家。 秦浩然陪坐了小半个时辰,拱手作别。 灯市收官之后,秦浩然把更多的心思放在了另一件事上琉璃。 他到任顺天府以来,一直在琢磨一件事:怎么给府库找一条稳定的、长久的财路。 北城开发是大进项,但周期长,而且大部分钱,要进户部。 灯市等其他也是大进项,但那是每年一次,过了正月十五就没了。 秦浩然需要一种常年有进账,又不扰民的生财之道。 秦浩然最初想到的是水泥。 石灰石与黏土经高温煅烧,磨细成粉,遇水便能凝结硬化,无论修路筑堤,盖房造桥,样样使得。 当即动了心思,命人在北城郊外寻了座废弃砖窑,又让通判找了几个烧了大半辈子窑的老匠人,按他口述的法子试烧。 第一窑出来,不是石头就是陶片,有几块倒像回事,碾碎了加水一试,要么泡成一摊泥浆,要么散作一堆沙土,连半点都不成型凝固。 秦浩然不甘心,又烧了第二窑、第三窑。 窑温不够,便让人日夜添煤,把窑口烧得通红。 配比不对,便让匠人轮番调换石灰与黏土的分量,研磨不细,连水磨都上了两座,昼夜不停反复碾。 老匠人们起初还觉得府尹大人是个肯动心思的,好歹配合着折腾了几回。 第692章 工业没达到 等烧到第五窑,领头的老师傅蹲在窑口,用火钳扒拉出一块灰扑扑的硬疙瘩,敲了敲,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苦着脸说了句实在话: “大人,这东西不是我们不尽力,是真烧不出来。窑火顶天也就这般热了,再添柴,窑壁都该化了。 料子配来配去,翻来覆去还是石头和泥巴,想烧成您说的那种‘遇水变硬’的细粉,火候、石料、磨法,哪一样都不对路。 就这五窑,柴炭花了上快上百两,匠人工钱又搭进去十几两,烧出来的全是废渣,往城外倒还得雇人拉车。再烧下去,怕是烧一万两银子也烧不出一斤能用的。” 另一名年轻些的匠人蹲在旁边,拿棍子拨了拨地上的碎渣,嘟囔了一句:“府尹大人,这不是折腾不折腾的事。 咱们祖辈烧了三百年的窑,从没见过石灰和泥巴能烧成胶的。这东西要是能成,朝廷早该用它修长城了,哪还轮到咱们在这儿试。” 秦浩然站在窑前,望着那一地灰渣,半晌没有作声。 原以为有了原料,有了窑炉,有了人手,不过就是反复试,反复调的事,却不曾想这个时代的高温窑炉根本达不到煅烧水泥所需的千度以上火候,没有球磨机便无法将熟料磨到足够的细度,更遑论缺乏对硅酸盐矿物相变的基本。 每一环都差着一步,这一步背后,是跨越几百年的工业积累,不是靠工匠的勤恳和主官的执拗便能填平的。 那些灰渣被风吹起一层薄尘,秦浩然弯腰捻起一撮,指腹间只有粗粝的沙感,潮湿无黏,松散无力。 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转过身,对身后的通判说了句:“停了罢,往后不再提这事。” 水泥烧不成,秦浩然没有死心。 把目光转向了琉璃。 琉璃在现代人眼里不算什么稀罕物,但在这个时代,琉璃是奢侈品。 一盏琉璃杯、一个琉璃摆件、一串琉璃珠,都是富商权贵争相追捧的东西。 朝廷有官办的琉璃厂,专供皇家和官府使用,烧的是建筑琉璃瓦,民间不得私造。 但民间也有琉璃作坊,烧的是小件的料器、首饰、文房用具,只要不僭越皇家的规格,官府并不禁止。 秦浩然让人把顺天府杂造局的卷宗调了出来,翻了三天,摸清了底细。 杂造局是府级官营手作衙门,编制设大使一员、副使一员,下属匠户数十人,平日里烧制鞍具、铁器、祭祀小礼器、竹木器皿。 这些东西,都是寻常物件,卖不出什么价钱,勉强维持杂造局的运转。 秦浩然打算在杂造局下增设一个琉璃窑分厂,统一管理琉璃匠人、窑座、原料。 产出分两类,一类公用府衙、文庙、道观、驿站用的香炉、烛台、道像。 一类售卖盈余,琉璃器物对外售卖,银两归入府库,专项用于农事、水利、赈济。 秦浩然在书房里写了整整一夜,把章程拟了出来,又反复推敲了好几遍。 二月底,秦浩然把通判孙德茂叫到后堂,将章程交给他,又把琉璃分厂的布局说了一遍。 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问了一句:“府尹大人,琉璃不比砖瓦,烧制工艺复杂,调色、成型、火候都有讲究。咱们手底下的匠人,多是烧砖瓦、烧石灰的,能烧琉璃的没几个。” “那就招。从民间招募熟练的琉璃匠人,工钱从优,按月结算。只要手艺好,不怕给钱。另外,在杂造局下设一个琉璃作坊,招几个有经验的匠人作头,专门负责烧制和调色。” “烧琉璃用的石英砂、草木灰、铅料,让库吏登记造册,出入有数。成品也一样,从窑场出来先入库,再出库,每笔都要有记录。库吏、作头、巡役各司其职,互不统属,互相监督。” 孙通判一一记下,又问:“府尹大人,窑场设在何处?需要多少银两?” 秦浩然早就想好了,窑场设在北城郊区,靠近水源,又方便运输。银子从府库里拨,先支五百两做启动资金,不够再补。 孙通判领了命,躬身退了出去。 三月初,琉璃窑分厂正式开了工。 秦浩然这回没有急着上手指挥,只让匠人们照着自己的章程先烧几窑,先看看实际能做出什么成色来,摸清了底细再点拨调度。 免得一上来便指手画脚,反倒乱了匠人们原本的手脚,闹出笑话。 中途去窑场看了两次,第一次去的时候,窑场还在平整地基,几个匠人在搬砖垒窑,见秦浩然来了,连忙停下手里的活,站起身行礼。 他摆了摆手,让他们继续,自己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问了几个问题,用的什么土,烧的什么火,能烧多高温度。匠人们一一回答。 第二次去的时候,第一窑琉璃已经出窑了。 烧出来的东西不多,十来件小件,有杯盏,有香炉,有笔洗,还有几串琉璃珠子。 成色算不上上等,有些地方有气泡,有些颜色不均匀,但至少是琉璃,不是陶片。 秦浩然拿起一只杯子,对着光看了看,透明的,微微泛着青绿色,像是一汪浅水。 他又拿起一支笔洗,摸了摸边缘,光滑圆润。 孙通判站在旁边,搓着手说:“府尹,这一窑烧了四天三夜,火没断过。废了五六件,成了十来件,里头还有两三件带气泡的,不算上品。不过比头一窑强多了,过几天再烧一窑,把火候往下压一压,料粉再筛细些,应该能更好。” 秦浩然点了点头,问了一句,成本多少。 孙通判翻出账册看了看,把数字报了出来。 人工加柴火是二两四钱,算上色料、白土、运费和废品折损,得五两三钱。 秦浩然听完,心中盘算了一下,每件成本比市面上的琉璃器皿低了将近二成。 如果批量生产,成本还能再降。 放下账册,又拿起那只琉璃杯看了看,说了一句:“不错。再烧几窑,把成色提一提,然后找几家大的商号,看看他们要不要货。” 秦浩然没有自己找销路,而是让杂造局的大使去跑。 先找了正阳门外最大的瓷器行,掌柜的看了样品,捻着胡子端详了半天,说“成色还行,就是气泡多了些”。 周大使也不急,又跑了几家,有人在观望,有人试探性地订了一批小件。 只有几十件,进账不多,但开了个好头。 而此刻的秦家上下,却悬着心,全在等会试放榜。 第693章 进士游街 会试杏榜张贴当日,秦浩然照例要去顺天府署当差,筹备游街一应事务还等着他统筹安排。 刚踏进前厅,就见满堂亲族早已齐聚,大伯秦远山、族叔秦守业、秦禾旺等人围坐一处,全都翘首等着贡院传回来的捷报。 秦浩然上前简单寒暄几句,便匆匆辞了众人赶赴衙署。 余下族人满心焦灼,一等再等,许久之后,院外忽然响起震天锣鼓。 几名红衣红巾的报录差役一拥进院,领头人扬声高声道贺:“恭贺贵府!湖广举人秦承博老爷,高中会试第十名!” 话音刚落,一旁备好的鞭炮当即引燃,响彻庭院。 周遭邻里闻声纷纷探出头来,见是秦家送来科场捷报,尽数上前拱手道喜,口中不住赞叹秦家世代书香、祖上积德,更有人称道秦家一门两进士,风光无两。 秦禾旺回过神来,连忙从袖中摸出几块碎银子,塞给报喜的门子们,又让下人们端茶递水,招呼左邻右舍。 秦承博被众人围在中间,耳边全是恭喜道贺的声音。 申时三刻,天色渐晚,暮色从屋檐上漫下来,染得院子里的青砖都带了层暖融融的金光。 秦浩然处理完府衙公务,方才归家。 院中依旧人声鼎沸,一众亲友正围在秦承博身侧纷纷道贺。瞧见秦浩然进门,秦承博快步上前,眼底泛着几分激动的红,开口禀道:“叔父,侄儿侥幸得中,会试第十名。” 秦浩然望着他泛红的眉眼,心中满是欣慰,温声叮嘱:“甚好,能登杏榜便是喜事。只是切莫心生骄矜,殿试尚有一关,仍需静心全力以赴。” 秦承博点头,应了一声:“是。” 秦禾旺走过来:“浩然,今晚在家摆几桌?自家人庆贺庆贺。” “该摆,理应庆贺。” 当晚,秦家花厅里摆了满满两桌。 秦远山坐了首位,满面红光,秦守业坐在旁边,一边喝酒一边念叨着“咱们秦家真是祖坟冒青烟了”,惹得满桌人笑个不停。 秦浩然坐在秦承博身侧,端着酒杯看向侄儿,提点道:“承博,殿试重在胸襟格局,临场应变与策文风骨。你跟着我见得多了,心里自有分寸,到时候行文务求稳妥,不必刻意逞才,先稳住根基要紧。” 秦承博随即执杯起身,向叔父一揖敬酒:“侄儿定牢记叔父教诲。” 秦浩然与他碰了一杯,一饮而尽,又道:“殿试多以策问为题,考察的是你对天下时务的见解。” 秦承博闻言眼底神色愈发笃定。 往后几日,秦浩然结合当今圣上的为政偏好与近期朝堂所言,梳理出几道策问重点,专门出题令秦承博演练作答。 三月十五,殿试的日子到了。 秦承博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来,铺开卷纸,研好墨,静静等待发题。 须臾,考官宣布题目。 秦承博抬眼看去,朱笔御题赫然写在黄榜之上——"朕恪谨继述,于兹有年。然犹田里未皆给足,风俗未底刑措。……何其效之未臻欤?抑别有其道欤?" 读完题目,心跳骤然加快了几分。 叔父居然压对了方向。 记得前几日批改课业时,秦浩然曾指着其中一道模拟题说: “这道题若是殿试考出来,可以从四个方面入手。 一曰重学官,慎择府县教职,严督生徒讲习圣贤礼义。 二曰举乡约,令有司每月亲莅乡社,宣讲圣谕,劝孝睦邻。 三曰先正吏治,守令一身为民表率,清廉俭素,则百姓相率向善。 四曰宽恤刑狱,轻减细故之罚,以德化导,不专恃敲扑。教化渐濡,则民知礼义,争斗息、讼狱稀,驯至刑措之治。” 那些话一字一字地从心里浮上来,像是早已备好了一般。 秦承博提笔蘸墨,落笔如飞。 “臣对 臣闻帝王致治之要道,不外教养二端。 而行教养之实效,必以得人为根本。盖农桑所以养民,学校所以教民。 衣食足而后礼义兴,教化行而后刑狱简,此唐虞三代雍熙刑措之所由致也。 恭惟陛下,承列圣之鸿基,恪遵成宪,临御有年,夙夜孜孜以求天下之治。 然田里之间,尚有衣食不充之民。闾阎之内,未臻礼让淳厚之俗,刑狱犹繁,未及古者刑措之风。 圣心于此,往复咨嗟,询其未效之由,求其治本之术。 臣愚伏读圣策,仰见陛下求治之诚,不敢不披沥愚见以对...” 待内阁复审拟定的殿试名次卷宗,徐启随手翻到秦承博那一份,只粗粗扫过策问行文的立论布局、破题行文路数,心中已然了然,这般稳实老道的谋篇笔法,分明是自家女婿秦浩然平日悉心点拨调教出来的路子。 通篇文章引经据典、切中时弊,行文利落大气,放眼全场数百份殿试卷,也称得上上上之选。 一众读卷官方才传阅之时,无不暗自赞叹,原本都将其归入前十备选,预备举荐入一甲。 可徐启握着朱笔,沉吟半晌,终究没有落下代表上等的朱圈,反倒轻提笔锋,在卷侧落了一个平平淡淡的朱点。 一旁共事的几位读卷官余光瞥见,心中皆是诧异,这般文采卓绝的卷子,何以只评中等打点? 待到众人齐聚一处合议名次,几位读卷官传阅卷宗,看到秦承博那份卷子仅得朱点、位次被往后挪了不少,当即有人忍不住出言,为这篇上乘策论抱不平。 徐启闻言微微皱起眉头,却自有定见:“此文笔墨、立论固然出众,可殿试策论,最看重藏锋守拙。少年士子笔锋过于锐利张扬,若将他名次排得太过靠前,反倒惹人非议,实在不妥。依我之见,方才筛选出的另外几份文稿,气度沉稳,更适合居前列。” 几句淡淡说辞,旁人听不出内里隐情,只当他是评判公允,无人再敢多言。 实则徐启心中自有一番深远考量。 自己才执掌内阁、身居首辅之位,根基尚未全然稳固,朝野上下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他一举一动,但凡稍有逾矩,便会被政敌抓住把柄大肆攻讦。 第694章 三条路 女婿秦浩然执掌顺天府,整顿吏治、厘清刑狱,政绩斐然,早已引得不少朝臣暗自忌惮,风头本就过盛。 倘若此番再将秦承博拔至一甲、二甲前茅,徐家翁婿二人一在朝堂中枢,一在京府要地,后辈新科进士又高居前列,一门权势煊赫夺目,必定会成为满朝文武众矢之地。 往后但凡稍有差池,便会落得私亲徇私、培植党羽的口实,于秦家、于他自身皆是大祸。 与其让少年人年少登高,倒不如趁殿试定名次之时刻意压上一压,稍稍磨一磨他身上的锋芒。 名次靠后些,旁人便少几分猜忌嫉恨,秦承博也能褪去一身瞩目,踏踏实实从基层做起,稳步历练官身。 来日仕途升迁自有大把机会,不必急于一时争这殿前虚名。 心中盘算既定,徐启便不动声色,将秦承博的名次刻意往后调整,最终定在二甲第九名。 消息传到秦家,一家人满是兴奋:"二甲第九…咱们秦家,又出了一个进士。" 游街那天,京城万人空巷。 一甲三人骑高头大马,披红挂彩,从午门出发,沿长安街缓缓而行。 状元、榜眼、探花三人骑马走在最前面,个个意气风发,满面春风。 二甲进士们跟在后面,没有高头大马,只能步行。秦承博走在队伍前中段,穿着一身青袍,虽然没有一甲那般风光,但也是进士及第,胸中自有一股说不出的意气在翻涌。 街道两旁的楼上,秦家女眷和几位长辈早就包好了临街的雅间。 徐文茵带着承昭、承渊两个孩子站在窗前,张春桃和陈氏在旁边,探头往下看。 承昭趴在窗台上喊:"来了来了!大哥在下面!" 秦禾旺站在另一扇窗前,望着街上一排排整齐行进的进士们,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着儿子的身影。 当秦承博的身影映入眼帘时,只是怔怔地看着。 街上的百姓们看见进士们过来,纷纷往队伍里扔花,扔香包,扔彩带。 有人往秦承博身上扔了一朵红绸扎的花,落在了他的肩头。 秦承博接住那朵花,抬头朝楼上看了一眼,正好对上父亲的目光。他微微一愣,随即朝父亲的方向躬了躬身,然后直起身来,继续往前走。 像他在叔父身边学到的那样,该有的从容,一分不少。 人群中有人议论纷纷:"你看那个,后面那个穿青袍的,是秦府尹的侄儿吧?" "对对对,就是那个,听说会试第十名,殿试二甲第九,一家叔侄都是进士,真是了不得。" "秦府尹当年中进士的时候,那才叫风光。一个人骑一匹白马,那叫一个俊朗,满街的姑娘都把花往他身上扔。" 秦禾旺站在楼上,听见这话,眼前骤然浮起旧日光景,那一幕,他此生再也无法忘怀。 天奉九年,秦浩然方才十九岁,一举夺魁高中状元。 传胪之后跨马游街那日,身着一身鲜亮状元红袍,稳坐高头白马之上,身姿从容,气度淡然,缓步行在游街队伍最前头。 单单一人一骑白马,便压得沿街万千路人黯然失色,旁人都不由得下意识垂首避让。 两旁酒楼阁楼之上,挤满了各家闺阁少女、深宅女眷,全都凭栏远眺,目光牢牢锁在他身上,面颊悄悄染上一层红晕。 各色绢花、绣着情思的香包如同流水一般,接二连三朝着秦浩然马前掷去,姑娘们满心倾慕,只恨不能将满街繁花尽数堆在他鞍前。 那般举世瞩目的风光,卓然出尘的气度,时隔多年回想起来,依旧叫人心神震动,难以平静。 "可惜了。"秦远山坐在后面,听着楼下百姓的议论声,叹了口气,"浩然中进士那一年,咱们都没能来京城看一眼。听禾旺说了好些回,心里总觉得遗憾。" 秦守业在旁边点了点头:"是啊,那时候咱们还在老家种地,哪知道浩然能有今天。" "不过承博也中了进士,秦家一门两进士,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了。够啦,够啦。" 楼下的队伍渐渐走远了。秦承博的身影混在人群中,渐渐模糊成一个小小的点。 秦禾旺站在窗前,久久没有转身。 游街结束,回到家中,秦承博还没来得及歇口气,便被秦浩然叫到了书房。 秦浩然指了指书案上的笔墨纸砚:"把殿试的文章默写出来,我看看。" 秦承博依言坐下,提笔凝神,将殿试上的那篇文章一字不落地默写出来。 秦浩然站在旁边看着,从头到尾读完一遍,才开口说了一句话:"承博,你这篇文章,本不止二甲第九。" 秦承博愣住了,抬头望着叔父,一时没有明白这话的意思。 秦浩然放下文稿,把其中关节说与侄儿听:“此番应该是首辅刻意压下了你的名次。这般用意,想来是不愿你年少便锋芒尽露,招人侧目,只想让你收敛心性,踏踏实实起步入仕,沉淀历练几年,往后仕途自有大展拳脚的时机,不必急于殿前一时虚名。” 秦承博怔在当场,自己用心血写出来的文章,竟是因为这样的理由被压了名次? 还是压下心中火气道:"叔父,若无您连日悉心提点教诲,侄儿别说二甲第九,怕是连踏入殿试考场的资格都没有。" 秦浩然瞧出侄儿眼底暗藏的愤懑,并未急于出言劝慰安抚,只是顺着他的话说道:“你能有这份通透心思,我便放心了。” 秦浩然又说道:"承博,你现在是进士了,有几条路可走,你要想清楚。" "请叔父指教。" "第一条路,选为庶吉士。进入翰林院深造,号称'储相'。不过竞争激烈,还需参加朝考。" "第二条路,直授京官。按惯例,二甲进士可以内授六部主事等京官。身在权力中枢,升迁机会多,比外官更容易出头。" "第三条路,外放地方。二甲也可外授知州或知县,执掌这百里疆域内的民政、赋税、刑狱、治安,一地生杀民生尽在其手中,权责如同一方小诸侯,但远离朝堂。" 第695章 承博冠字澄川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外的春风偶尔吹进来。 秦承博低头沉思了一会儿,目光笃定道:“叔父,侄儿想选第一条路选庶吉士。” “庶吉士是翰林院储备人才,入馆读书三年后散馆授官,比直接外放、分六部更为优渥。这三年清贵履历,无论日后留京入阁还是出任地方,出身都高出一筹,一旦入选,仕途根基便稳。 只是馆选极难,同科三百余进士,名额仅十余人。你虽是二甲第九,最终仍要看朝考文章。切莫得进士便心生懈怠。” “侄儿明白。一月后便是馆选阁试,侄儿务必要用心筹备。” 秦浩然从案上抽出一张纸,提起笔来,一边写一边说:“参选庶吉士需自备平日所作文稿,论、策、诗、赋、序、记,统共至少十五篇,届时送至礼部报名备案。你这几年的文章我大多看过,有底子在,但还需要整理润色一番。” 写完后,把纸递给秦承博:“这是十五篇的体裁要求,你按这个准备。十日之内整理出来,拿给我看。” 秦承博接过纸,仔细折好收入袖中,起身行礼:“侄儿明白,定当用心预备。” “还有一件事,你的登科贺宴该筹办了。你父亲想着简办,只请至亲小聚一番,我却不认同。” 秦承博面露几分不解望向叔父。他素来知晓叔父行事审慎,原以为定会附和父亲低调的主意。 “承博,你凭一己才学登二甲进士,何须一味藏拙?朝中乡党、平日往来相熟之人,都该备帖宴请,也好叫旁人知晓,秦家又添一科甲子弟。 大丈夫立身,该显扬时便不必畏缩。你若过于谦卑缄默,反倒落人口实,使人揣测你功名全仗我祖上荫蔽。索性坦坦荡荡,从容受这份登科荣宠,方是新进士该有的格局气度。 你将来是要做官的人,做官离不开人脉,离不开交情。这些同僚、同年、同乡,今日不来往,日后便生疏了。趁着庆贺宴,把你该认识的人都认一遍,该敬的酒都敬一遍,该说的话都说一遍。这不是虚荣,是做官的分内之事。 最后趁此番登科贺宴,一并为你行冠礼、定表字。男子成人立业,表字乃是立身根本。你如今已是新科进士,往后朝野相交,再不宜唤乳名。有了正式表字,方算行过成人之礼。” 当天傍晚,秦浩然把秦禾旺叫到书房,商量庆贺宴的安排。 三月末,秦家登科贺宴如期开席。 秦家包下醉仙楼的整层楼阁,整整设下三十余桌宴席。 自午时起,赴宴宾客络绎不绝,楼外车马盈巷、轿马林立,引得沿街百姓驻足观望,纷纷赞叹秦家盛景。 秦承博身着崭新石青色圆领袍,头戴乌纱,腰束玉带,立在楼前迎客。 楼阁之内高朋满座。 在京官员赴宴者逾三分之二,顺天府属僚、六部同僚、翰林院旧友、湖广同乡尽数到场,不少昔日与秦浩然存有嫌隙的勋贵子弟,亦借机赴宴修好。 陈文焕、王承恩、周应文三人同坐一席,把酒闲谈,屡屡赞叹秦浩然教子有方,皆言秦承博年少有为,来日必成大器。 五城兵马司数位指挥使亦亲临赴宴,虽与秦浩然交情不深,却因顺天府公务往来密切,特地前来捧场赴会。 孙慎笑意温煦,端坐主桌,与秦远山相谈甚欢。 首辅徐启没来,却遣长子徐文柏率徐家子弟代为赴宴。 亦是满面春风,频频与周遭宾客举杯寒暄。 酒至半酣,秦浩然缓步起身,举杯示意。 喧闹满堂瞬时寂然,满堂宾客目光齐齐汇聚于他身上。 今日贺宴早已定好规制,先行冠取字之礼,再开宴庆贺。 此前早已择定辰时吉礼,备好缁布冠、皮弁、爵弁三冠、醴酒、襕衫、字柬等一应礼器, 又请翰林院德高望重的同年担任大宾,主持赐字大典。 吉时已至,礼序开篇。 宾客族亲分列厅堂两侧,秦承博换上素衣束发,立于东阶之下,静候行礼。 赞礼者依序行礼,为其初加缁布冠,再添皮弁,终授爵弁。 三加三祝,每一次加冠,大宾皆当庭训言,嘱其修身守礼、恪勤治学、忠君报国。 三冠既毕,再行醴礼,赐酒成人,自此褪去童子之身,正式立身士林。 最终由秦浩然当众定名,昭告满堂。 “今日设宴,一则贺承博登科之喜,二则为其行冠礼、定表字,成其成人立业之礼。” 秦浩然目光扫过满堂宾朋,最终落于身姿端正的秦承博身上:“承博年少登第,耕读有成,乃是秦门之幸、宗族之荣。今日,我为其赐字澄川。” 众人目光齐齐落向主桌旁的少年。 秦浩然续道:“静水流澄,百川汇海。汝名承博,承圣贤之道。今字澄川,取王维诗意‘澄澄映葭苇,清川澹如此’。” “望汝日后,澄心以治学,纳川以广识。承前贤之德,博古今之理。居庙堂而守澄澈本心,立仕途而怀川海胸襟。不因显贵浮躁,不因前路畏怯,守正立身、兼容并蓄,此便是‘澄川’二字之真意。” 话音落定,秦承博对着叔父一揖:“侄儿秦承博,拜谢叔父赐字。此生必恪守本心、勤勉立身,不负‘澄川’二字,不负叔父栽培厚望。” 满堂宾客闻言,纷纷举杯起身,贺声四起。 秦浩然举盏环视满堂,目光落回身前少年身上,沉声补了一句:“齐家治国儿郎志,策马扬鞭莫蹉跎。” 一语落地,满堂喝彩、杯盏相碰,喜乐热浪席卷整座醉仙楼,登科、成人、赐字三喜临门,风光鼎盛。 贺宴落幕,诸多后续人情应酬接踵而至,登门拜贺、回拜亲友、酬答同年、往来乡宦的琐事络绎不绝,桩桩件件皆需亲自周全。 与此同时,秦承博依旧不敢荒废学业,白日周旋人情世故,入夜便埋首文稿策论,日夜深耕不辍,全心筹备庶吉士馆选阁试。 直至此时,方才真切体会到辛劳,一边是俗世应酬的繁文缛节,一边是仕途前路的严苛考验,两相拉扯,是少年登科后第一次真切感到的疲累。 第696章 志向 四月中馆选阁试的结果已经出来了,秦承博如愿入选庶吉士,名列第六。 消息传到秦家的时候,众人顿时一片欢腾。 秦承博的婚期定在五月二十六。秦浩然与秦禾旺商议后,索性就在本宅办婚事,新人婚后也住在一处,后面等承博确定好官职后,在搬出去住。 秦守业、秦远山两位长辈倒也不急回村里,心里却存了一份打量,想借此看看自己不在,族中子弟里,究竟谁有担起下一任族长的气度与才干。 秦家上下正沉浸在这份喜悦之中,秦浩然却发现,自己的长子承渊近来有些不对劲。 这孩子平日里读书用功,性子也沉稳,每日天不亮便起来温书,功课从未落过。 可这些天,明显有些心不在焉,时常捧着书发呆,有时候跑到书房门口探头探脑,看见秦浩然在忙,又悄悄退回去。 这些细微的变化,秦浩然看在眼里,直到第五日,又听见门外传来一阵犹豫的脚步声。 秦浩然只对着门口说了一句:“进来吧。” 门被推开,秦承渊走到秦浩然案前,规矩行了一礼,却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在斟酌措辞。 秦浩然放下笔,看着儿子:“有事?” “父亲,孩儿想问您一件事。” “说。” “父亲当年中状元的时候,是什么感受?” 秦浩然微微一怔,倒没想到儿子会问这个。 “感受?说不上来。只觉得考完了,中了,该做的事做了,日子还是照常过。唯有传胪游街那日格外喧嚣,满城百姓沿街围观,道旁鲜花抛落一地,场面倒是繁盛。”” 秦承渊听完,心中只觉得父亲真双标:“父亲,孩儿也想考状元。” 秦浩然看着儿子那张年轻而认真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才问道:“为何想考状元?” 听不出赞成还是反对。 秦承渊似乎早就料到父亲会这样问,回道:“父亲此言小看孩儿了。曹孟德有句‘周公吐哺,天下归心’,大丈夫立身朝堂,当以天下万民为重。《论语》云‘士志于道,而耻恶衣恶食者,未足与议也’,孩儿从来不在锦衣车马。 王荆公诗云‘不畏浮云遮望眼,自缘身在最高层’,夺下状元,是站到更高处,看清世间疾苦,方能扫除弊政、安定四方。 若仅仅为扬名立万,何须十余年埋首故纸堆?孩儿求状元,求的是匡扶世道,造福百姓的底气,而非一纸荣光。” “那你可知,如果你选择这条路,将会有多难?” 秦承渊没有退缩,反而往前半步:“请父亲明示。” “普通寒门士子,只考文笔、经义、时务,遵守基础考场规矩即可争状元。但你不同。你是前科状元的儿子,如果再考状元,身上就多了四层枷锁。 第一,全套避嫌监察制度。你的考卷会被格外严格地审查,每个字都会被反复推敲,稍有不慎就会被认定为‘仗父势’、‘徇私舞弊’。 第二,朝野百官、言官全程放大镜式监督。你的言行、交游、治学,处处都要避嫌,不能有任何把柄落在别人手里。 第三,你需平衡朝堂党争、帝王对世家的提防,文章、德行、格局标准全线抬高。 “民间素来有‘一门两状元,千古最难全’的说法。你父亲我已经占了一个状元,你若再中一个,便是父子双状元。 天下人会把你们父子放在一起,你赢了,别人说你是靠父亲的余荫。你输了,别人说你是比不上父亲。这条路,比你想的难得多。” 秦承渊站在案前,低着头,消化父亲说的每一个字。 秦浩然看着他,没有催他,只是静静地等着。 终于,秦承渊抬起头来,目光坚定如初:“父亲,孩儿想试一试。难才有挑战,若是走一条人人都能走的路,那还有什么意思?孩儿想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来。就算最后没有中状元,至少孩儿努力过了,问心无愧。” 秦浩然看着儿子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看了很久,眼底终于浮起一丝复杂的笑意,有欣慰,有心疼,也有几分说不清的骄傲。 只说了一个字:“好。” 当天晚上,秦浩然把徐文茵叫到内室,把承渊的志向跟她说了。 徐文茵听完,沉默了片刻,脸上的神色从惊讶变成担忧,又从担忧变成思索,最后化作一声轻叹:“既然他想了这么久,那就让他去试试吧。若是能闯出一条路来,那才是真的出息。” 秦浩然点了点头,又说道:“既然要考,就不能只是嘴上说说。我有几个安排,你听听看。” 他靠在床头,缓缓说道:“第一,让承渊最近多跟他大哥出去,参加一些文人雅集、诗会酒会。他需要在正式下场之前,先把自己的才名打出去。 只有当他声名冠绝天下、才名在外的时候,才能提前堵住悠悠众口。让所有人都知道,他秦承渊考状元,凭的是自己的本事,不是靠父亲的余荫。” 徐文茵点了点头:“这个我懂。让承博带他去,承博是庶吉士,结交的都是翰林院的才俊,正好带着承渊露露脸。” “第二,让他准备游学四方。京城读书固然好,但闭门造车终究有限。我要让他去拜访当世大儒,得到他们的认可。只有天下名儒都说他好,他才有底气去争那个状元。” “第三,我会全程避嫌。从承渊下场的那一天起,我不会过问他的功课,不会替他说任何话,更不会替他疏通任何人。他要靠自己的本事走到那一步。只有这样,他中状元的时候,才没有人能说闲话。” 徐文茵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问道:“那父亲那边……” “岳父那里,你去说。让岳父知道,他的外孙想考状元。但不要让他出面替承渊做什么。岳父如今是首辅,他不出面,就是最好的帮忙。” 徐文茵应了下来,第二天便回了徐府一趟,把承渊的志向告诉了徐启。 徐启听完,捻着胡须沉吟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了一句:“这孩子,有胆气。一门两状元,千古难全的事,他敢想。既然他敢想,那就让他去试试。我不出面,但我看着。” 徐文茵回来把这些话转述给秦浩然的时候,秦浩然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父子双状元,这个名头确实太响亮了。响到足以让整个朝堂都为之侧目,响到足以让所有嫉妒的人都坐不住。 第697章 承渊扬名 四月末的京城,暑气渐盛,街巷间国槐盛放,细碎淡黄小花缀满浓绿枝头,风一吹便簌簌飘落,轻铺满街。 秦承渊这些日子忙得脚不沾地。 自从父亲点头同意他考状元的志向之后,他便像是被拧紧了发条,每日天不亮就起床,先是跟着大伯练拳活动筋骨,然后便是读书习字,到了午后,便换上出门的衣裳,跟着堂兄秦承博去赴各种文会、诗会、酒会。 秦承博如今是翰林院的庶吉士,虽然才入馆不到一个月,但凭着二甲第九的名次和秦浩然的侄儿这个身份,在京城的文人圈子里已经站稳了脚跟。 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帖子多得应接不暇。他本来打算推掉大半,可叔父一句话就把他堵了回去——“你弟弟要扬名,你带着他去。” 于是秦承博便带着堂弟出入京城各大文会。 起初几场,秦承渊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听众人高谈阔论,看众人挥毫泼墨。他年纪小,面庞还带着几分少年人的稚气,坐在一群二三十岁的举人、进士中间,显得格外扎眼。 总有人私下议论“这就是秦府尹家的大公子?” “才十五岁吧,来这儿做什么?” “怕是跟着堂兄来见世面的。” 秦承渊听见了,也不恼,只是端坐一旁。 那天诗会设在宣武门外一座清雅的私家园林里,主人是翰林院一位编修,姓张,是秦承博的同僚。 来的人不少,除了翰林院的几位庶吉士,还有几个在京城小有名气的文士,外加几位慕名而来的举子。众人围着池塘边的凉亭落座,品茶论诗,好不热闹。 席间有人提议联句作诗,以“初夏”为题,轮流赋诗一首,限时一炷香。 众人纷纷应和,有的当即提笔便写,有的低头沉吟,有的互相低声切磋。 秦承渊坐在最末席,面前铺着一张素纸,提着笔,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池塘里初绽的荷苞,略一思索,便落笔写了起来。 一炷香烧完,众人纷纷搁笔。张编修让人把诗稿收上来,逐一品评。 前面的几首都是中规中矩,有的写景,有的抒情,有的用典,虽然不算出彩,但也挑不出大毛病。 张编修一边看一边点头,偶尔点评几句,众人也都客气地附和。 翻到秦承渊的诗稿时,张编修的动作忽然顿住了。他拿着那张纸,看了又看,眉头先是微皱,然后慢慢舒展开来,最后嘴角浮起一丝惊讶的笑意。 把诗稿举起来,对着众人念道: “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取南宋?杨万里) 四月清和雨乍晴,南山当户转分明。(取北宋?司马光 )” 念完之后,凉亭里安静了一瞬。有人低声议论起来:“好诗!”旁边的人纷纷附和:“确实好,清新自然,不着雕琢痕迹。” “最后一句‘南山当户转分明’,气韵开阔,不像十五岁的少年写得出来的。” 张编修放下诗稿,看向坐在末席的秦承渊,目光里带着几分考究:“秦公子,这诗是你方才写的?” 秦承渊起身拱手:“回张大人,正是晚辈方才即兴所作。若有不妥之处,还请大人指教。” 张编修摇了摇头,笑着捋了捋胡须:“指教不敢当。老夫写了三十年诗,倒未必能在一炷香里写出这般清丽的句子来。秦府尹果然会教子,虎父无犬子。” 这话一出,满堂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秦承渊身上。 这首诗很快传了出去。先是传遍了翰林院,然后传遍了京城的大小文会。 茶楼里有人拿它当谈资,书坊里有人把它抄录下来贴在墙上,甚至有人把它编进了新出的诗集里,注明“秦府尹长子承渊,年十五,即席作此诗,一座皆惊”。 一时间,秦承渊的名字在京城文坛上不胫而走。 此后几场文会,秦承渊不再是那个坐在角落里无人问津的少年了。 每次他一到场,便有人主动上前攀谈,有人拿着新写的诗稿请他点评,有人邀他联句作对。 更让人称道的是他的文章。有一次文会上,有人出了一道策论题目,论的是“边防与海防孰重”。 在场的几位举子各抒己见,引经据典,洋洋洒洒写了上千言。 秦承渊坐在那里听了一会儿,提笔写了一篇八百字的短论,言简意赅,条理分明,从财政、地理、兵力三个维度切入,论边防则言屯田之利,论海防则言水师之要,最后落在一个“兼顾”二字上。 通篇没有一句废话,字字落在实处。 张编修看完,拍案叫绝:“此文可入《世文编》!” 从那以后,京城文人们再也不把秦承渊当作“秦浩然的儿子”来看待了。 他有了自己的名号,有了自己的风格,有了自己的拥趸。 书坊里开始有人刊印他的诗文集,虽然只是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却在年轻士子中流传甚广。 秦浩然把那些刊印出来的诗文集放在案上,一页一页地翻过。 看完之后,没有说什么,只是把册子收进了书柜里,嘴角带着笑意。 五月二十六,秦承博的婚事如期举行。 迎亲的队伍从秦家出发,一路吹吹打打,沿着崇文门内大街往孙府去。 秦承博骑在马上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紧张。 路人纷纷驻足观看,议论着这是哪家的公子娶亲,听说是秦府尹的侄儿、新科进士,娶的又是通政司孙大人的嫡长孙女,门当户对,郎才女貌。 迎亲的队伍在孙府门前停下来,里面的人又是拦门、又是索要催妆诗、又是摆开阵势考校新郎的才学。秦承博站在门口,一首催妆诗念得抑扬顿挫,博得满堂喝彩,这才被放行入内。 新娘子被喜娘搀扶着出了闺门,大红盖头遮着面容,看不见模样,但身姿窈窕,步履轻盈,一看便是大家闺秀的仪态。 秦承博上前一步,牵过红绸带的一端,另一端递到新娘子手里,两人一前一后,在喜乐声中缓缓走出孙府的大门。 一路吹吹打打回到秦家,拜堂成亲的仪式在花厅里举行。 第698章 家风与远行 拜堂礼成,秦禾旺与张春桃夫妇安坐堂上正中主位,秦远山、秦守业一众亲族长辈分坐两侧偏席,静观新人行完夫妻对拜之礼。 待喜娘引着新娘子随秦承博送入洞房,庭院内鞭炮声落,堂外流水筵席方才正式开席,仆役穿梭往来,佳肴美酒轮番奉上,满院皆是庆贺说笑之声。 秦浩然与秦禾旺一起,手持雕花木酒盏,一桌一桌挨次敬酒。 对上前来贺喜的同僚、邻里,皆是温声道几句劳烦多谢的客套祝词,一圈应酬下来,方才缓步折回主桌落座。 身侧秦远山几杯薄酒入腹,眉眼间满是欣慰,絮絮开口:“浩然,承博这孩子总算圆满成家,我心头一桩大事也算落地了。我盘算着,再过几日便动身回乡下老家,久居京城,到底不如故土自在。” 对面的秦守业放下手中酒杯,跟着附和:“远山说得是,如今承博婚娶诸事尘埃落定,我也该归乡了。此番在京耽搁许久,宗祠祭祀、族中子弟管束、乡里杂务,还是有些放心不下。” 陈氏坐在旁边,听到丈夫说要走,微微叹了口气。 她心底有些不愿回乡。京城繁华安稳,儿媳温顺持家,孙辈日日绕在膝前,这般团聚的日子远胜乡下清贫寂寥。 只是丈夫心意已决,纵有不舍,也不好多言。 秦浩然放下酒杯,思考一会,开口道:“既然大伯、守业叔都惦记归乡,倒不如趁阖家齐全,合绘一幅全家福留存念想。” 秦远山连连点头称好:“这般主意再好不过!往后回乡见不到众人,铺开画卷便能忆起今日相聚。” 次日,秦浩然命下人将书房宽大紫檀画案抬至前院敞厅,铺展整张上好夹江宣纸,端出成套狼毫笔与矿物丹青颜料一一排布妥当。 一家人依长幼尊卑有序分站,秦远山年岁最长,独坐画中正中太师椅,是全幅核心。 秦守业与陈氏分坐左右两张扶手椅,相伴身侧。 兄长秦禾旺、大嫂张春桃并肩立于侧边。 新进士秦承博同新婚娘子站在后排中段,年纪尚幼的秦承翰、秦承昭两个孩童,乖巧蹲在画卷最前方,添几分鲜活稚气。 一切位次排布停当,秦浩然执起长锋笔,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人面容,细细打量各人眉眼神态、身形气韵。 多年未曾提笔,指尖难免生疏,却半点不慌,沉下心先在心底勾勒完整布局,方才落笔起稿。 从光影虚实、人物情态勾勒出完整章法,胸有成竹之后,方才落墨起稿。 起初只淡淡勾勒大形,寥寥数笔便定好每个人的身形位置与整体构图,不出半柱香的功夫,满家人影的轮廓便已然成型,疏密得当,错落有致。 轮廓既定,秦浩然原本打算让众人先行散去歇息,各做各事,不必拘在此处枯立等候,待他细细精修完毕再一同观赏。 可所有人无一人肯移步离开,纷纷围拢上前立在画案两侧。 老辈人一生少见这般真人手绘阖家画像,满心好奇。 小辈们从未见过秦浩然提笔作画,个个满是好奇。 秦浩然一边运笔,一边轻声同小辈讲解画理:“人像画作,精髓全在一双眼眸,眉目传神,整个人方能活灵活现,若只描摹皮肉轮廓,便是俗匠死物。” 秦守业站在画案旁看得目不转睛,待勾勒大半,忍不住由衷赞叹:“浩然,你这身画功实在出众,寥寥数笔,便将人神韵摹了个十足。” 秦浩然手中运笔未歇,淡淡回道:“守业叔过誉了,谈不上精妙,只求留存阖家形貌,留一份念想罢了。” 整整一个午后,日光自东廊移至西檐,画卷方才彻底完工。 秦浩然退后数步,远观整幅构图,瞧见几处留白,神色略有单薄之处,又上前补添几笔淡彩细节,让整幅画面愈发温润饱满。 末了取一支小楷笔,在画卷右下角留白处工整题下小字:天奉二十六年五月,秦氏一门合家欢。长辈慈爱,子弟端方,妇德温良,家道日昌。 字迹落笔,秦远山连忙上前俯身细看,越看越是欢喜,抚着画卷笑道:“这幅合家图我定要带回乡下老宅,常年挂在正厅堂上,日日望着,便记起今日阖家相聚的光景。” 秦浩然放下毛笔,转头嘱咐兄长秦禾旺:“哥,你寻城裱画匠人,装裱此幅画像,再打造一具樟木匣子收纳,樟木防虫防潮,一路带回乡下也不怕损毁。” 秦禾旺连忙应声,小心翼翼将整张画卷托住收好,妥善安置。 转瞬到了六月初五,归乡之日已至。 秦远山、秦守业、陈氏连同秦承翰已收拾妥当。 秦远山站在院中,最后望了一眼这座住了几个月的宅子,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像是对自己说了一声,该走了。 秦府上下都到门口送行。 仆从们将行李一件件搬上马车,两辆车装得格外满,是秦浩然让其带回族中的礼物:布匹、茶叶、药材,还有几摞新刻的书。 秦禾旺和张春桃站在马车旁,拉着秦承翰的手,一句接一句地叮嘱。 “到了老家,替为父多尽尽孝,别总是疯玩……” 秦承翰一一应着,只觉得父母是个话痨,想要快点离开。挣脱拘束,不由得频频望向马车,满心急切。 秦浩然走到第一辆马车前,与随行的镖头低声交待了几句。 那镖头听了秦浩然的话,一拍胸脯:“秦府尹放心,这一路小的亲自押车,安全绝无问题。” 秦浩然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封路引递了过去。 镖头双手接过,揣入怀中,有了这封路引,沿途不但能多带货,那些关卡哨卡见了,也不敢再伸手要过路钱。 车马终于动了。 秦承博立在叔父秦浩然身侧,望着车马远去的巷口,语声轻缓,带着几分怅然:“叔父,祖父他们动身回乡了。” 秦浩然淡淡应了一声 “嗯”,目光目送车马消失在长街尽头,才转身缓步走回府内。 没过几日,六月初十,又是离别之日。 秦家少年秦承渊收拾行装,将要孤身游学四方,遍历名山大川,寻访天下名儒,磨砺学识眼界。随行只带两位稳妥族叔秦铁犁、秦河娃相伴照料路途起居。 秦浩然并未替他递过半封举荐信,只给了一纸路引,往后前程进退,全要靠承渊自己步步打拼。 秦浩然没有过多繁复叮嘱,只是说道:“路途遥远,万事谨慎。每到一处州县,务必寄一封家书回来,免家中长辈挂念。” 说罢,他又对着身侧秦铁犁、秦河娃二人拱手一礼,恳切托付:“铁犁、河娃,承渊年少出门游学,一路上便多多劳烦二位照看了。” 二人连忙侧身避让,躬身应下。 秦承渊躬身拜别父亲,翻身上马。坐骑在门前缓步打了个旋,他攥紧缰绳,回头深深望了一眼立在门首的父亲,又看向一旁母亲与年纪尚小的弟弟秦承昭。 秦承昭扬起一张稚嫩小脸,高声唤道:“哥哥,在外莫要贪玩,早些归家!” 秦承渊朝弟弟笑了笑,然后转回头,拨转马头,一夹马腹,策马向前。 第699章 窑火 十一月冬风渐紧,远在泰山游学的秦承渊寄回一封家书。 父亲膝下: 儿于十月二十日安抵泰山,一路水陆兼程,途次安稳无虞。初冬风霜虽厉,所幸起居平顺、身心无恙,望父母切莫挂念。 自京师沿运河南下,直抵齐鲁地界,沿途目睹漕运繁忙、乡野风物,亲见南北民生差异,体察地方利弊实情。 方知行路亦是读书,眼界胸襟,获益良多。 甫入泰安境内,山势层层抬峻,山间清气旷远,一路风尘浮躁,尽数涤荡一空。 时值初冬,泰山层林疏朗,寒松叠翠、山石苍劲,山涧流水泠泠未冻。山巅薄雾缭绕,古刹亭台隐于层峦叠嶂之间,意境肃穆清旷,尽得五岳独尊的恢弘气象。 此地文脉绵延千载,底蕴深厚。宋时便建泰山书院,初名信道堂,坐落于凌汉峰下,乃孙复、石介、胡瑗三位名儒讲学授道之地。 如今祠宇依旧、古碑历历尚存,是齐鲁儒道文脉之根基。儿已择闲前往拜谒,观前贤讲学旧址,细读碑文史迹,深悟古人治学修身,经世治民的要义。 此番驻足泰山,借名山静气沉淀本心。日间访学观碑、深究义理,夜来静坐复盘所学,补足平日官学疏漏、书本未及的体悟。 待览尽岳中胜迹、穷尽此地文脉精髓,便择日继续南下游学。 唯念年关将近,儿远游在外,不得归侍膝下,承欢尽孝,心中甚是歉然。 伏望父母珍重起居、安养身心。 谨禀家书,恭请福安。 儿 承渊 谨上 秦浩然阅罢家书,转手递与妻子徐文茵。 徐文茵见信中写明儿子年关也不返乡,忍不住埋怨道:“这孩子在泰安待得倒安稳,年都不回来过了…也不知道天冷了衣裳够不够,山上的寒气可不是闹着玩的。” 越说越不放心,起身就要铺纸研墨,准备写信叮嘱一番。 秦浩然坐在一旁,只说了一句:“他在外头有分寸,不必过分挂心。你回信时提一句,路上当心便是。” 徐文茵听罢,白了他一眼,这当爹的,就这么一句“当心”,也真是够省事的。 不再接话,铺开纸研好墨,提笔开始写信。 絮絮地叮嘱儿子添衣保暖、按时饮食、遇事谨慎…一写便是满满两页纸。 倒是一旁的幼子秦承昭,听闻兄长寄回家书,早已按捺不住满心惦念,连忙凑上前来抢过书信,细细读完。 可通篇阅览下来,信中尽数皆是游学见闻、治学感悟,半句未曾提及自己。 不由得小嘴微撅,低声嘟囔:“哥哥好生无情,远游在外,竟半句都不挂念我。” 嘴上虽是抱怨,却接过母亲的纸笔,伏案疾书,洋洋洒洒足足写满三页信纸,字字句句皆是对兄长的思念与家中琐碎趣事。 而与此同时,十一月的京师,北城工地上的主街地基已经全部夯实,两旁商铺的框架也立起了大半。 站在鼓楼高台上望过去,已然能看出几分街市的雏形。 秦浩然傍晚时分到工地走了一趟,从东到西缓缓扫视了一遍,心里估摸着,按目前的进度,预计明年十一月便能完工。 这里就会变成一条真正的街道,店铺林立,人来人往,烟火气升腾起来。 回到府署,秦浩然提笔写了一份奏折,将北城工地的进度详细禀报给天奉帝。 琉璃窑那边也传来了好消息。 周大使兴冲冲地来禀报的时候,脸上带着藏不住的笑意:“府尹,现在的琉璃杯,气泡比之前少了七成,颜色也匀净了许多。” 说着,从怀里掏出几只样品,琉璃杯、笔洗、一串珠子...摆在秦浩然案上。 秦浩然拿起那只琉璃杯,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 阳光透过杯壁,折射出一片温润的青色光晕,像是凝固了一汪春水。 放下杯子,又拿起那串珠子。每一颗都圆润透亮,大小均匀,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捻了捻,手感光滑温润,没有毛刺,也没有气泡。 “不错。成本怎么样?” 周大使翻开账册,手指顺着行款往下移:“回大人,眼下每串珠子的物料加人工,合银一钱二分。比上个月又降了将近一成,主要是废品率下来了,原先每烧五件废一件,如今十件里头才废一件,光这一项,每串就省了将近两分银子。” 秦浩然听了,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市面上同等品相的琉璃珠,南边来的货每串要卖到两钱银子往上。自家成本一钱二分,就算按一钱八分出,也有赚头。 放下珠子,再问道:“成本既稳,现下销路如何?” 周大使闻言立刻翻过账册新页,脸上泛起几分喜色:“回府尹,销路远比上月活络。灯市口的合作铺子,上月单琉璃珠串就售出二百十余串,本月尚未过半,便已订出一百五十多件,销路十分稳固。 而且正阳门外的赵掌柜更是追加订单,采买数量较上一批直接翻了一倍。 如今崇文门外好几家商号也纷纷上门问询,皆是听闻咱们府窑琉璃成色通透,特意前来洽谈订货。 除此之外,还有江南远道而来的客商,打算大批量拿货南下贩卖。只是眼下有二桩顾虑,一是不少商户私下打探,疑惑咱们究竟是官窑还是私窑,生怕贸然订货,惹上是非,故而尚有迟疑。” “你只管据实相告便可。咱们是顺天府杂造局下设官窑,正经官营分厂,烧制的皆是民间陈设、文房小件,从不僭越礼制。让让商户安心交易。” 周大使连连点头,又说了几句闲话,便躬身退了出去。 秦浩然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琉璃窑算是立住了,虽然规模还不大,但路子走通了,往后就是慢慢扩大的事。 想起现代那些成功的制造业,说到底,无非几条,一创造力、二品质、三成本、四销路,四条腿都踩实了,这摊生意才算真正立住了。 过了几日,秦浩然又去了一趟琉璃窑。 这一次秦浩然没有只看成品,而是在窑场上转了一圈,跟几个老匠人聊了聊。 他蹲在窑口旁边,看着匠人们往窑里添柴、看火、控温,问了几句火候和配比的事。 匠人们见府尹问得细,也都愿意多说几句,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烧窑的诀窍。 秦浩然听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你们烧一窑,出了好货,自己有没有什么好处?” 第700章 新路 匠人们面面相觑,一个老师傅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大人,咱们都是拿月钱的,不管烧得好坏,都是一个价。” 秦浩然点了点头,心底已然有了周全盘算。 次日,秦浩然传召周大使到场,当众定下新规:“自下一窑烧制起,增设分级犒赏。凡整窑成品率逾七成,超出七成的器物,每件多付一成工钱。 成品率达八成之上,超出部分每件加两成工钱。 若是能将成品率稳定在九成以上,超出份额每件加三成工钱。除此之外,但凡有人钻研出新的改良工艺,经实地试验证实有效,另赏现银十两。” 周大使连忙提笔,将所有条款仔细记录在册。 新规一经传遍窑场,场内匠人的精气神与劳作氛围,立时焕然一新。 匠人们开始主动琢磨怎么提高成品率,谁发现火候稍微低一点颜色更匀,便立刻告诉同伴。 谁试出了一种新的配色法,便迫不及待地跟工头分享。 几窑下来,成品率稳稳提到了八成以上,让周大使喜出望外。 周大使来禀报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佩服:“府尹大人,这法子真是神了!以前匠人们都是能少干就少干,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现在可不一样了,一个个抢着干活,生怕别人比自己多出了好货。那几个老师傅还在商量着要不要改一改窑口的形状,说能让温度更均匀。” 秦浩然心里清楚,人都是趋利的。干多干少一个样,谁都不愿意多出力。 干得多拿得多,自然就有人拼命干。 这个道理在任何时代都一样,不过是把该给的钱给到位罢了。 随着琉璃窑的订单越来越多。 秦浩然批了新的预算,让周大使在原有窑场旁边再开两个新窑,规模翻了一番。 匠人也从原来的十几个增加到三十多个,分了三班倒,日夜不停。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往前走着,不紧不慢,却步步踏实。 十一月末,秦浩然收到了岳父徐启的口信,让其去徐府一趟,有话要说。 秦浩然换了便服,乘轿前往徐府。 到了徐府,管家早已等在门口,见秦浩然下了轿,连忙迎上去:“姑爷来了,老爷在后书房等着呢。” 秦浩然点了点头,跟着管家穿过熟悉的回廊,走进徐启的书房。徐启正坐在案后,手里端着一盏茶,面前摊着几份文书。 见秦浩然进来,示意秦浩然坐下,又让小厮添了茶。 “景行,坐。” 秦浩然在客位落座,没有急着开口。 岳父叫自己来,必然有事,自己不需要催,等着便是。 徐启却没有立刻说正事,先是问了几句顺天府的事,北城工期进展如何,琉璃窑办得怎么样,灯市今年的筹备有没有开始。 秦浩然一一作答,把每件事的进展都说了一遍。 徐启听着,不时点头。 说着说着,徐启突然询问道:“景行,你办事稳妥,朝野皆知。可你知道吗?自老夫接任首辅以来,最煎熬的从不是理政用人,而是国库无银。” 不等秦浩然应声,徐启便道出当朝积弊:“我朝岁入定额,百年未变,可岁耗却年年暴涨。宗室繁衍日盛,禄米供养逐年倍增,白白耗费国库存银。 边镇军费开支居高不下,外加黄河河工,各地天灾赈灾、百官俸禄、宫城修缮、地方营建,桩桩件件,皆是刚需,难减分毫。 北城工程是你们顺天府自己筹的钱,没有问朝廷要,算是省了一笔。可其他地方呢?户部的库银眼看就要见底了,年底还要发百官的年俸,还不知道从哪里凑。 外人只道首辅尊荣,掌天下权柄,居人臣之巅,风光无限。 可唯有老夫自知,身居此位,每日睁眼第一件事,便是苦思钱粮何来、亏空何补。 昔日位居次辅,只需办好分内之事,朝堂钱粮困局,自有前人扛担。如今亲掌中枢,方知庙堂最难之事,从不是定国安邦,而是填不满的国库亏空。” 岳父一生刚毅隐忍,极少示弱于人,今日肯对自己吐露肺腑苦衷,足见当下朝堂财政的溃烂程度,远比朝野传闻更为凶险。 秦浩然出安慰道:“岳父深耕中枢数十年,洞悉朝堂百态,定然早已察觉。我朝眼下的钱粮困局,从不是一时之弊、一人之过,而是王朝制度的宿命轮回。历朝历代,承平百年之后,必入收支失衡、财用枯竭的死局。” 徐启身居高位,早已察觉年年亏空的诡异,却始终未能梳理出通透脉络,当即询问:“老夫倒想听听,这困住历朝历代的治乱死局,依景行之见,究竟由哪几端积弊酿成?” 秦浩然俯身讲出自己的观点:“但凡王朝初创,地广人稀、田亩充盈、宗室稀少、战火平息,故而府库丰足、国泰民安。 可承平日久,盛世之下必生四大积弊,最终吞空国库,拖垮社稷。 其一,土地兼并之弊。天下税源,根基全系于田地。承平日久,权贵士族、文官豪强相互勾连,仗势巧取豪夺、隐匿田亩、偷税避税。 良田沃土尽数归入世家私门,可纳税的民田逐年锐减。税源根基持续崩塌,朝廷岁入自然一年弱过一年,而底层百姓税负愈发沉重,恶性循环,无药可解。 其二,宗室冗耗之弊。皇室宗亲代代繁衍、人数激增,举国供养、不事生产,坐享万民膏血。 宗室队伍日益庞大,便是一座永不枯竭的耗银巨壑,岁岁掏空府库,年年叠加负担,无休无止。 其三,军费沉疴之弊。边患永续、战事不断,养兵戍边耗资。昔年聂尚书虽曾整肃兵饷、厘革积弊,多方裁汰节流,终究只能治标,未能根除根源。” 其四,皇权冗费之弊。承平之后,官僚体系日益臃肿冗余,宫廷规制层层加码扩建,权贵阶层奢靡无度、铺张成风。庙堂运转的内部消耗只增不减,耗损天下民力财力,层层透支社稷根基。” 徐启听罢,眉头深锁道:“此乃历代王朝难逃的致命死局!本朝赋税制度根基已定,钱粮收入大半依托田土,然天下耕地总数有定,年产粮帛自有上限,朝廷岁入早已抵达顶峰。 可朝堂各项开支却年年滋生叠加,只增不减。 以固定有限的田赋,填补无穷无尽的冗费亏空!待到国库岁入再也支撑不住逐年暴涨的各项开支,财政顷刻崩塌,百姓生计无着,四方动乱接踵而至,王朝覆灭必成定数,古往今来,无一能跳出这一循环。” 一席论断,拨开千年迷雾,道尽王朝轮回宿命。 “景行,此千古困局,你可有破解之法?” 秦浩然吐出四个字:向外求生。 “向外?”徐启眉头微蹙,顺着朝堂固有思维考量,“若向外便是大兴兵戈,开疆拓土,征兵筹粮,远征拓土耗资何止千万,只会徒增国库负担,加剧亏空,绝非脱困良策。” 秦浩然当即纠正:“岳父误会了,我说的不是拓土征战。天下若有连片沃土,能安插万民屯垦,历代先祖岂会坐视不取? 自秦汉以降,凡水土相宜、耕之能丰之地,早已尽入版图。 如今环视四方,北是苦寒荒原,西为戈壁雪山,南多瘴疠深山,东隅岛国地狭山多,皆是开垦得不偿失之所。若真有可纾人地之困的良田,先辈早已设郡置县,不会留到今天。 我说的,是通商,以贸富国。岳父,朝廷看似缺钱,实则天下不缺钱,只是钱藏于私、利流于外,公家取之无门罢了。” 秦浩然语速加快,满是破局兴邦的壮志:“我朝丝绸、瓷器、茶叶,皆是海外诸国争相追捧的至宝,堪称行走的白银。 如今民间海商铤而走险、私贩出海,年年赚取海量白银,堆积如山、富可敌国。可这份万亿海外红利,尽数落入富商豪强之手,朝廷却分文不得! 若朝廷破除百年海禁,大开海路通道,设立官方海港、规制海贸税关、置办官家商船,让海外贸易从地下走私转为合法可控,从私人牟利转为举国共享。 但凡货物出海、入港,依规抽税,不取百姓分毫田赋、不增黎民一丝负担,只需分取海外商贸之利,便可充盈枯竭国库。 仅此一成商税,一年便可入账数百万两白银!这笔钱粮,不伤民本、不扰民生,是源源不断的活水财源,足以填补国库亏空,支撑边镇军费,纾解赈灾河工之困,滋养天下民生!更关键的是,向外通商,可彻底破解海内互噬的死循环!” 徐启看得通透,一语洞彻根本:“一味向内盘剥,只会落入死循环,赋税愈重则民困愈深,国本愈耗,终至倾覆。 向外拓取财源,方是固本兴邦的生机,广开财路,活水自来。唯有疏导天下逐利之心向外求财,方能打破历代治乱循环的定数,跳出王朝兴衰往复的轮回。” 秦浩然心中暗自摇头,此法不过延缓王朝衰亡罢了,王朝制度根基早已定型,纵使一时纾解困局,覆灭的结局终究无从更改。 今日与秦浩然一番深谈,彻底打破了徐启固守多年的思维桎梏,如同迷雾之中窥见天光,心神激荡。 良久,徐启亦敛去激荡心绪,叮嘱道:“景行,往日老夫只知你理政精明,心思缜密是难得的治世能臣。今日方知,你胸藏山河,眼观千古,身负颠覆旧局,安邦定国的凌云壮志! 但今日这番言论,出你之口、入我之耳,绝不可再对第三人言说。当下朝局固化,时机未到,轻言必招大祸。 你说的是根治社稷的万世大道,老夫心中全然通透。可纸上立论易,落地践行难,想要冲破百年祖制,触动满朝勋绅士族的固有利益,更是千难万阻。 这般远大国策,只可循序渐进、缓缓图谋。当下且先顾眼前急难,北城各处商铺拖欠的应纳银钱,不知可否提前催收完毕,暂且弥补户部现下亏空?” 秦浩然愣了愣,绕了半天,合着最后那句才是实话,国库又揭不开锅。 亏自己还一脸正色地跟岳父掰扯什么治国宏图、通商富国。敢情岳父是惦记着北城那块地。 我在这儿讲经世济民,您在那儿算北城收益。 第701章 杀鸡取卵 秦浩然略一思索,从容回话:“此事可行。北城坊市虽尚未全部竣工,铺面主体框架已然落成,临街旺铺地段绝佳,不少盐商、绸缎行掌柜早已四处打探,争相想要抢占好位置。 只需定下预约定造的契书,令商贾预先缴银锁定铺面,待完工后直接交割交付,自有大批商户愿意提前拿出银钱。” 徐启眼中当即泛起一抹亮色,继续追问:“这般操作,总共能收拢多少银两?” 秦浩然据实回道:“其中分寸全看取舍,是细水长流长久收租,还是一次性尽数变现。若是预留部分铺面自持,只售卖宅院民舍,全盘仅能回笼二十余万两纹银。 若是抛开各方勋贵预留份额,将所有商铺,院落一体尽数售卖,总计可实收六十四万两上下。” 徐启思考片刻,语气决断道:“全数变卖。此地诺搁置日久,必为吏胥所侵、豪强所觊,终至零落瓜分,徒损于公。 与其坐视旁人中饱私囊,不如由你先行作主,悉数变卖,所得银两尽数解交户部,入充国帑。这笔钱粮,便是你为官最硬实的政绩,任谁也无从置喙。” 秦浩然并未顺着岳父的话应下,反倒道出自己考量: “岳父若是决意全盘处置变卖,还望准许我先行上疏奏报陛下,请圣上委派丰润伯曹泰总司监督事宜,另调御马监内臣、户部主事一同到场,逐项核对清查账册。 所有变卖预收的银两,一概不经过顺天府府库转手,银钱一收缴完毕,便直接分送内库与户部两处。 我只居中统筹规划坊市售卖的一应章程流程,现银分毫不经我手,账册亦不由我保管,全程皆有多方官员宦官在场监察作证,方能杜绝日后旁人借机猜忌,罗织构陷的是非。” 多少官吏见巨额银钱便心生贪念,独秦浩然行事步步留防,处处避嫌,深谙朝堂避祸之道。 徐启点头:“甚好,便依你这般安排行事。” 一番商议既定,秦浩然辞别内阁徐府,踏出朱门时,夜色早已浓沉如墨,长街之上只剩零星几盏油灯随风摇曳。 国库亏空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可年年都靠拆东墙补西墙,迟早会崩。 北城的银子,原本是留着慢慢用的。可现在朝廷等不及了,那就只能提前把这块地里的粮食收了。种了一季的庄稼,还没等长熟就得割,虽然可惜,但总比饿死强。 回到府中,秦浩然没有歇息,径直走进书房,点起灯,铺开纸,提笔写了一份奏折。 在奏折里详细写了北城商铺的预售方案。 没有提岳父说的那些话,没有提国库亏空、宗室冗耗、边费沉疴,只说自己想出了一个办法,可以把北城的收益提前收上来,解朝廷燃眉之急。 写完之后将奏折递给堂哥秦禾旺,明日一早便递到通政司。 秦禾旺接过奏折,仔细收好,转身出去了。 奏折递上去的第二天,天奉帝便召秦浩然入宫见驾。 乾清宫西暖阁里,天奉帝手里拿着他那份奏折,在一次。 见秦浩然进来,皇帝放下奏折,询问道:“秦卿,你这道折子,朕反复看了两遍。预售北城商铺,提前回笼银两,此法跳出常规,颇为新颖,倒是解困的新思路。朕且问你,若依计施行,此番究竟能收拢多少银两?” 秦浩然心中早有精准盘算,并未有半分迟疑开口道:“回圣上,臣已派人按地段优劣、屋舍规模、临街区位细化三等品级,逐一核定底价。若将商铺、宅院一体尽数预售,总计可回笼白银六十四万两有余。” 秦浩然继续补充施行方案,供帝王圣裁:“若朝廷想要长久留产、永续收益,保留全部商铺自持收租,仅对外预售宅院房源,则可回笼白银二十余万两。此后商铺年年收租,可为顺天府乃至国库,添一笔长久稳定的常例进项。” 天奉帝闻言,心底默默权衡两案利弊、差额悬殊。 二十余万两与六十四万两,一笔是短期巨款,可解燃眉。一笔是长久细水,可固长远。 取舍之间,关乎岁末朝堂安稳,更关乎来年财政布局。 短暂思忖过后,天奉帝抬眼发问,直击当下最核心的危局,语气带着一丝沉凝:“六十四万两,能否顶住眼下朝堂的绝境,解国库燃眉之困?” “回圣上,如今户部库银枯竭,全年亏空数额巨大,六十四万两固然无法将历年积亏一次性尽数填补。” “但这笔现银,足以稳稳撑过岁末三道最急的开销。” “其一,足额发放百官年终俸禄,安稳朝堂人心。 其二,足额拨付边镇冬衣、冬饷,让戍边将士安稳过冬,稳固边境防线。 其三,结清本年度河工收尾料银,避免工程烂尾,来年再添巨耗。 只要这三项急症落地稳住,今年朝堂危局便可安然度过。至于其余历年积欠、零星亏空,无需急于一时,可待来年新政铺开、财源盘活之后,再循序渐进、缓缓填补。” 天奉帝目光落在秦浩然脸上,像是要从他的表情里找出什么破绽。 继而询问道:“秦卿,这法子是你自己想出来的,还是有人点拨?” “回圣上,此法是臣独自琢磨出来的。臣在顺天府任上经手北城工程日久,深知其中利弊,也清楚商家心理。北城虽未完工,但框架已成,地段优劣一目了然,商家愿意提前下单订铺,并非空想。” 天奉帝这才点了点头,目光中的审视渐渐收起:“朕准了。但北城商铺预售一事,你为何推荐丰润伯曹泰全权操办?” “回圣上,臣是顺天府尹,掌京畿民政、治安、刑名、税课,权责本已繁重。 若再由臣亲自经手预售、收银、交割诸事,一则分身乏术、易生疏漏。二则臣乃商家眼中常往之人,一旦由臣与商户直接定价、议银,难免使人疑心其中有私下勾兑,暗通款曲的余地,有损朝廷体面。 曹伯爷虽为勋贵出身,却向来疏阔于势利,不攀附当道权门,亦不与朝中大臣结党往来。 且他名下并无产业与商户直接争利,由他主持预售,商户可放心议价,朝野亦无可指摘之处。 臣居中协调监督,户部与内府另派员稽核银账,三方各司其职,彼此制衡,可保此事运行于规矩之内,不致走样。” 天奉帝听完,又问了几个细节,秦浩然一一作答。 天奉帝终于点了头:“准了。你回去准备,让曹泰尽快接手,银钱入账之后,朕自有赏赐。” 第702章 售卖嘉奖 秦浩然叩首谢恩,退出了乾清宫。 次日,丰润伯曹泰、御马监黄锦、户部员外郎赵文锡三人联袂来到顺天府署。 曹泰是熟人了,穿着一件崭新的酱色袍子,腰间的玉带比从前亮了几分,进门便拱手笑道:“秦府尹,在下奉旨前来协助,但凭府尹大人差遣。” 秦浩然笑着还礼,请他坐下,又招呼黄锦和赵文锡入座。 黄锦是御马监的太监,当年在抄严家时便与秦浩然共过事,算是老相识了,笑眯眯地拱了拱手,在客位坐下,端着茶盏慢慢地喝着,不多说话,目光却不时在四处扫视。 赵文锡是秦浩然当年在国子监教过的学生,如今在户部任员外郎。 见了秦浩然便恭敬行礼道:“卑职赵文锡,参见府尹。” 秦浩然让他免礼,在后堂备了一桌茶点,客客气气地招待了三人。 寒暄过后,秦浩然便转入正题,将预售方案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曹泰听得连连点头,黄锦笑眯眯地端着茶盏不说话,赵文锡则翻开随身带来的账册和章程,问了许多问题。 秦浩然一一作答,心中清楚,这两位一位是来盯钱的,一位是来盯账的,有他们在场,自己反倒省心。 曹泰得了这个差事,从前门可罗雀的伯府忽然热闹了起来。 勋贵们来得最快。那些从前对曹泰爱搭不理的公侯伯府,如今亲自登门拜访,有的送帖子,有的送礼,有的直接开口想在北城掺一股。 商人们来得更快,正阳门外几家大商号的掌柜找上门来,开口就要最好的地段,问什么时候能看铺面、什么时候能签契。 曹泰让人把北城的规划图摊出来,指着那些地段好的位置,一条一条地讲解。 这里正对着主街,将来人流最旺。这里靠近水渠,交通最便。这里离鼓楼近,位置最显眼。 讲得头头是道,把那些商人说得心痒难耐,恨不得当场就掏银子。 各方商贾生怕订不到好铺子,每日递来的拜帖堆得厚厚一叠,名目繁多的宴饮接踵而至,日日周旋应酬直至深宵。 瞧他满面春风,志得意满的模样,丰润伯曹泰心中暗叹,当真应了那句富贵迷人眼,自己前半如同虚度,直至此刻方知何为人间快意。 往日里与曹泰素少交游的六部公卿、巡道御史,见北城坊市有利可图,纷纷辗转托人递来名帖,只求预先占下几间铺面。 但凡五品之上的官员,登门拜见,曹泰无不一见,享受那吹捧之意。 旁人送来的馈礼尽数收下,却半点口风不肯松动,只以一句 “价高者得” 回绝所有请托。 亦有不少人情寻到秦浩然跟前说项,他一概不揽此事,尽数推给曹泰:“北城铺面预售一应权责,尽归曹伯爷裁断。” 秦浩然这般全然退让,抬举的姿态,令曹泰愈发意气昂扬,只觉自己如今总算在朝中立稳根基,手握旁人不敢轻视的实权。 十二月十五,北城商铺预售大会在正阳门外的一家大茶楼举行。 正中挂着一幅巨大的北城规划图,图上标注了每一间商铺和每一套住宅的位置、面积、编号。 秦浩然没有出席,主持的是曹泰,黄锦和赵文锡坐在一旁监看。 到场之人远超预想,勋贵、文臣、商贾、内臣都派遣心腹之人前来拍买商铺。 曹泰站在台上,先讲了一番北城的规划和发展前景,又把北城的交通、人流、周边配套夸了一遍,引用了北城开发以来的各项数据,首期铺面租银收益,地界地价涨幅,当下工事完工进度,乃至往后数年的营建筹谋,尽数道出。 台下的听众起初还有些观望,听着听着便有人开始动心。 竞拍开始后,场面很快便热了起来。 竞拍由偏僻次等地段起拍,再依次推出临街旺铺,循序渐进。 区位最优的几间铺面,起拍价定为八百两,最终被一名徽商以一千二百两高价竞得。 深处坊巷、地势稍逊的铺面底价四百两,尽数落入一众中小商户手中。 相比商铺,宅院的争夺更为激烈,数处宅邸引得众人轮番加价,当场争得面红耳赤。 三日竞拍落幕,所有商铺售卖一空,住宅亦成交九成,拢共筹得白银六十八万七千两,所得银两远超出秦浩然事前预估。 其间亦生出不少事端,有人暗中串通哄抬物价,有人妄图私下交割绕开公拍,更有勋贵子弟自持门第,要强占上等铺面。 曹泰秉公处置,该罚者依规惩戒,私下交易者驳回诉求,恃势横行之人直接移交官府查办,没有一件含糊。 银钱全部收上来之后,赵文锡逐笔核对账目,确认无误,然后由黄锦监押,直接送进了国库。 户部那边接到银子时,据说管库的郎中捧着账册看了三遍,以为自己看错了,从来没有哪一笔进项来得这么干脆利落。 银子入了国库,但北城的预售并非只有一家得益。 契税是一笔不小的进账,曹泰名下的牙行承接了全部预售的中介事务,从中抽了佣金,赚得盆满钵满。 顺天府也靠契税挣了一笔,加上灯市和琉璃窑的进项,年底的账面上比往年好看了许多。 秦浩然把这些收入一一登记在册,该上交的上交,该留用的留用,该分润的分润。 府中的书吏、皂隶、差役们年底都多拿了一笔红封,个个喜笑颜开。 十二月二十日,北城坊市所有预售银两尽数交割,账册结清。 正逢朝仪,天子临御奉天殿,当庭褒奖顺天府尹秦浩然:“顺天府尹秦浩然,莅事精详,处置妥帖,督理坊市变卖、补纾国库财用,劳绩可嘉,朕心嘉之。” 未逾旬日,嘉奖圣旨送至顺天府衙。传旨内侍立于大堂正中,仪仗肃然,属官分列两侧,秦浩然冠带整肃,率府中僚属跪伏阶下。内侍展黄绫诰敕,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我朝旧制,顺天府尹正三品职事,照例三年考满,升授通议大夫散阶。今秦浩然承办北城坊市,厘弊清账、公忠勤勉,劳绩卓异,殊堪旌奖。特沛殊恩,加授正二品资政大夫散阶。 自今而后,凡遇元旦、冬至、万寿圣节及朝会、公宴大典,许其随散阶身着二品锦鸡绯袍。颁赐二品犀轴诰命一道。本官职事品级、衙门执掌、额定禄米一概照旧,不升实秩、不增食俸。所以崇异劳臣、彰显优眷,亦杜百官侥幸攀援之弊。” 秦浩然俯首,心中了然,并无半分喜色。大越官制,职事官定实权,散阶定荣秩。此番仅是散阶超品加授,看似晋至二品荣阶,实则仍是正三品顺天府尹,权责如故,俸禄依旧,不过是朝堂赐予的虚衔荣光,无半分实利实权。 内侍稍顿,复宣推恩条款,尽依明制直系推恩之例:“官臣著绩,必荣其亲;朝廷覃恩,必泽其妻。今推恩本生两代:追赠尔伯父资政大夫,追封尔伯母二品夫人。尔妻徐氏,特封二品夫人。” 待敕书宣读完毕,秦浩然俯首三跪九叩,叩谢道:“臣秦浩然,叩谢陛下隆恩。” 第703章 材有美,工有巧 当晚,秦浩然独坐案前,就着一盏灯烛修写家书,托驿传寄往湖广故里。 信中先大略叙天子临朝褒奖一事,又细说圣上加授正二品资政大夫散阶、特旨追封大伯父、大伯母二品命妇,连自家妻室亦得二品诰命的破格殊恩。 文末落笔沉敛:“家中大伯、守业叔务须善自颐养,待公务稍闲,浩然必抽身归里,亲至祖祠祭拜先人。” 家书落笔,秦浩然将信纸仔细叠好封入函套,唤来堂兄秦禾旺,问其可有附笔家书捎回故里,一并装入封袋,一便送至驿馆寄递。 家书寄出之后,日子又恢复了往日的节奏。 秦浩然每日照常去府署坐堂,照常去北城工地巡查,照常批阅公文。 唯一的闲工夫,便是晚间教导次子秦承昭读书。 秦承昭今年十岁,性子比哥哥跳脱得多,坐不住,脑子里总有问不完的为什么。 他不像承渊那样喜欢经史子集,反倒对器物营造有着天然的兴趣。 秦浩然前几日曾与承昭细讲《考工记》,指着书卷逐段拆解内里要义: “天有时,地有气,材有美,工有巧。合此四者,然后可以为良。世间琉璃、砖瓦、木作、冶铸诸般器物,皆逃不开这一道理。时节水土限定物料品性,匠人手艺决定器物成色,少一样,便做不出上等好物。” 听得承昭满是幻想,只要一见父亲便缠着问:“什么是天时?什么是地气?材美和工巧哪个更重要?” 秦浩然被自家二小子,一连串刨根问底,问得头都大了,暗自懊悔当初不该跟他细说《考工记》,只得摆着手讨饶:“罢了罢了,明日我带你去琉璃窑实地瞧一遭,亲眼看过炼釉、塑坯、入窑整套工序,保管你再不用追着我缠问!” 秦承昭当即凑上前扯住秦浩然的衣袖,小脑袋点得跟捣蒜似的:“父亲说话可要算数!孩儿今日不再追问,定好生安分读书,只盼明日一早便去窑场,亲眼瞧瞧琉璃是怎么烧出来的!” 次日清晨,秦浩然带着秦承昭去了北城郊外的琉璃窑。 秦承昭下了马车,站在窑场门口,一双眼睛瞪得溜圆。 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地方,几座圆顶的窑炉像巨大的馒头一样蹲在地上,一根根高耸烟囱吐出青白烟气。 窑场之内人来人往,场地上分门别类码放着铅料、矿釉、陶胎素坯与雕好的佛像供器半成品,一眼望不到头。 一众匠人手持丈余长铁钳,往来于各窑炉窑口之间。 或取坯、或添料、或检视火候。 秦承昭蹲在一堆未烧制的泥坯旁边,伸手摸了摸,又凑近闻了闻,转头问父亲:“爹,这就是琉璃?还没烧的时候,看着跟普通的泥巴一样啊。” 秦浩然站在他身后,看着儿子那副好奇的样子,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你可别误以为琉璃只是普通黄泥,内里实则分作两样。 这些器物的胎骨,全是耐火坩子土揉炼而成,若是田间普通黄土,经不住高温,入窑便会开裂变形。 外头那层莹润鲜亮的彩釉,则是以铅砂搭配各色矿粉调和熔炼,烧制时火候稍有分毫偏差,釉色便全然毁了,恰好应了《考工记》里‘材有美,工有巧’的道理。 泥土历经烈火淬炼,方能脱胎换骨成琉璃,人亦是同理,不经几番磨砺煎熬,终究难成大器。”” 秦承昭见老爹又要说教,连忙脚底抹油,转身跑去看匠人调釉、塑胎,整个人在窑场里东奔西窜,活像个停不下来的小陀螺。 秦浩然没有拦他,只是站在一旁看着。等他把窑场里里外外都跑了一遍,这才把承昭叫回来,蹲在窑口旁边,当着他的面与工料通判和几位老匠人商议起来。 “现在的釉色,孔雀蓝和葡萄紫,每一批烧出来的颜色都不一样。有的深,有的浅,有的偏绿,有的偏红。卖出去的东西,颜色不统一,人家会觉得咱们的货不牢靠。” 秦浩然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上面写着他连夜列出的配方比例,“从下一窑开始,按照这个配方来配料。铅、铜、锰、铁的用量,全部称过再下料,不许随手抓。每批料配好之后,先烧一块试片,颜色对了再正式入窑。试片留底,编号存档,以后每一批都可以对照。” 通判孙德茂接过那张纸,凑着光看了一遍,又传给几个老匠人传看。 几名老窑工围作一团低声斟酌许久,末了为首的老师傅抬眼望向秦浩然,语气笃定:“大人这方子配比精细,按此烧制,成色想来是稳得住的。” 秦浩然点了点头,又指着旁边的几尊已经烧好的琉璃佛像,当众定下作坊日后的主营方向:“往后官营琉璃作坊,不必再耗费工本寻常烧制瓦件、器皿,主力尽数放在佛像、道像与成套供奉礼器之上。” 顺手拿起一尊刚出窑的小佛,递到秦承昭手里,让他学着辨认成色、观察气泡、揣摩形制,一边给他讲解如何从釉面的光洁度判断火候是否到位。 秦承昭捧着那尊小佛,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从佛头的开脸到衣纹的走势到背光的层次。秦承昭再次询问道:“爹,咱们的琉璃窑手艺这般好,为何偏要多做佛像道像?反倒不做那些好看的瓶瓶罐罐,摆件器皿售卖?那些器物看着更好卖,也更讨寻常人喜欢。” 秦浩然为其解释此间经商的核心门道:“承昭记住一句世间至理。敬神之物,不问贵贱。祈福之资,不计锱铢。 寻常花瓶器物,是市井玩物、居家摆件,买家必定货比三家、斤斤计较,分毫差价都要争辩。 可佛像道像是供奉祈福的圣物,世人皆心存敬畏,生怕讨价还价折了自身福报,但凡真心请奉,从无一人还价。” 定下经营方略后,秦浩然并未打算亲自出面经营售卖琉璃造像。 顺天府尹执掌京城民政法度,若是亲自抛头露面售卖佛道器物,纵然是官营产业,也落人口实。 那些巡城御史、科道言官最喜吹毛求疵,届时弹劾他与民争利、耽于商贾、亵渎礼制的弹章,必会如同雪片一般涌入通政司,纵使有理也难自证清白,徒损官声政绩。 第704章 琉璃生金 思虑之下,秦浩然特意托付丰润伯曹泰来全权接手,担任琉璃造像的独家中间商。 本朝素来默许勋贵经商、打理产业,乃是朝野皆知的惯例,无人会据此非议弹劾。 由曹泰来居中周转、对接客源、议价出货,避开了官府直接经商的忌讳,将琉璃佛道造像的生意稳稳做大盘活。 秦浩然把曹泰请到府署,在后堂关起门来,秦浩然请曹泰坐下,没有寒暄,直接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了几个数字,推到他面前。 府衙占六成,曹泰占两成。剩下两成,归寺庙道观。 “府尹,府衙取六成,合情合理。只是寺庙道观分走两成,未免太过宽裕,他们分毫本钱未出,着实说不过去。依我之见,给一成已然足够。” “曹伯爷,这佛像若是造好后只堆在库房中,终究只是一件寻常琉璃器物,值不了几两银子。可若是请名刹古寺的方丈亲自开光,当着天下信众的面设坛做法、加持祈福。 便信众眼里,值多少钱都不过分。二成买的是他们的名望底蕴,是经年累月积攒的香火人心。” 曹泰眉峰微挑,见分利的事没得商量,便识趣地收了那念头。顺势改口赞叹道:“府尹这计策,实在是高明!佛像本身未曾有半分改动,不过是借寺院名望,沾香火名头,身价便能翻倍暴涨。这般通透精妙的筹谋算计,世间当真少有。” 秦浩然摆了摆手,端茶送客。 曹泰心领神会,起身告辞,揣着那纸方案兴冲冲地出了顺天府署。 不出半月,曹泰便通过自家牙行的通路,将第一批精工烧制的琉璃佛像,稳妥送入京城各大古刹之中。 彼时恰逢京城佛诞盛会接踵而至,广济寺、大慈仁寺、护国寺等一众顶级寺院轮番开坛做法。 借着一场场盛大法会造势,将琉璃佛像“开光显灵、镇宅祈福、旺运聚财”的名头悄然传开。 一时间,京城上下礼佛敬奉之风愈盛,坊间皆传新式琉璃佛像品相庄严、灵力殊胜,远胜寻常泥塑、木雕造像。 消息很快传遍京师权贵圈层,彻底搅动了京城上流圈层的心神。 最先动心的便是司礼监的太监。 这些身居权枢、常年伴随帝王的近侍宦官,最信福报荫蔽之说,听闻新式琉璃佛像的殊胜名头,当即遣心腹内侍赶赴寺中,点名定制两尊顶级鎏金嵌宝琉璃大佛。 一尊安置于京城私宅佛堂,日夜供奉、祈求平安顺遂;另一尊则送往老家祖祠,用以庇佑宗族子弟,福泽绵延,手笔阔绰,毫不迟疑。 手握巨富的漕运大贾。两淮盐商紧随其后。 这群常年奔波江海、逐利四方的富商,最是敬畏鬼神、笃信风水福报,唯恐错失机缘。 纷纷托人脉、找关系,争相登门问价求请,只求请一尊精工佛像归家镇宅护业,稳保财源。 市场热度彻底引爆,成交势头迅猛。 短短两月,定价三千五百两一尊的上等贴金琉璃主佛,便售出八尊。 八尊共计两万八千两。府衙占七成,得一万九千六百两。曹泰得二成,五千六百两。广济寺得一成,两千八百两。三方各得其所,皆是欢喜。 待到年内浴佛节、观音三会、盂兰盆会、腊八佛诞等所有大小佛诞法会尽数落幕,秦浩然静下心来,逐项盘点琉璃法器铺面的全年账目,看着最终的总账,心中亦是一阵震动。 此番佛道器物营生,最核心的优势便是敬神之物从无议价之说,人人愿为福报买单。 秦浩然顺势将琉璃佛像严格分为四等,分级售卖、精准对应不同阶层的信众,销路覆盖全城。 头等为两米高鎏金嵌宝大佛,精工细作,珠光宝气,定价一万二千两一尊,年初便被那位司礼监权阉一次性请走,成为京城权贵圈的一段热议佳话。 二等为三千五百两的上等贴金主佛,专供高官显贵、顶级富商。 三等为八百两的中档雕花琉璃佛,适配中小士绅、寻常商贾。 四等为一百八十两的基础开光小佛,面向普通书香世家、富庶百姓,受众最广。 仅佛像一项核心品类,全年营收便高达七万零六百八十两。 除却主打的佛像,各类琉璃法器、供奉物件的流水更是源源不断。 其中琉璃佛珠受众最广,秦浩然也将其分为五档适配不同人群。 秦浩然把佛珠生意划为五档,分层售卖。 三钱一串素面珠,供寻常百姓日常佩戴。 一两描金珠,适配商户、低级官吏家眷,体面适中。 七两嵌宝珠,专供富商、京官内眷,一眼显家底。 二十两金线云纹珠,只供给勋贵府妾,市面难寻。 顶配一百二十两通体满嵌珍宝,极尽精工,是专供顶级富商与世家权贵的极致珍品。 五档佛珠全年共售出八千二百八十串,总营收三万一千二百两,单这一项收益,便抵得上顺天府衙大半年开支。 除此之外,寺前供奉必备的琉璃五供、雕花烛台、净水宝瓶,以及信众超度用的往生牌、日常祈福的小型琉璃造像等各类杂项器物,销量亦是居高不下,全年再入二万六千七百七十两。 全年总账核算完毕,单单依靠这一门佛道开光琉璃器物的营生,铺面总营收赫然接近十三万两白银,利润丰厚得远超预期。 秦浩然合上账册,心中那句“三宝门中福好修,一文喜舍万文收”终于成了一句实证。 他让曹泰稳住节奏,不要因为银子好赚就急于扩产,“保持这种紧迫感,让那些想请佛的人觉得等得越久越灵,抢得越急越诚。” 曹泰连连点头,心中暗服,这位府尹大人不光会赚钱,更会拿捏人心。 随着窑场规模日渐壮大,窑口也从三口扩增至十口,产能翻倍的同时,匠人薪资也水涨船高,收益颇丰。 手艺顶尖的老匠人,月工钱最高可达四十余两,远超府衙一众底层官吏的薪俸。 周大使身为府衙小胥,日日对照自身微薄俸禄,眼见窑场匠人薪资远超自己,心中颇不是滋味。 这日值守间隙,他终于按捺不住,凑到秦浩然身侧低声嘀咕:“大人,窑场那边…这几月发放的工钱,是不是未免太高了些?” 秦浩然反问道:“高了?” 周大使连忙上前半步,继续劝谏:“那几位老牌匠人,本月单人工钱便有四十多两,就算是底下打杂烧火的学徒,月钱也能有十余两。大人您是清楚的,咱们府衙深耕七八年的老书吏,兢兢业业每月俸银也不过二两。 小的私下替大人核算过,照这般薪资标准发放,窑场一年光是工钱开销,便要耗去数千两白银。” 话音落下,便小心抬眼窥探秦浩然神色,见其不对,连忙补充辩解:“小的绝非心疼库房银两,只是觉得这般规矩有些失衡。寻常匠人做工,所得竟远超朝廷官吏,此事若是传扬出去,难免惹人非议,于名声都不妥当。” 第705章 做局 秦浩然瞥了他一眼,满是冷意:“周大使,你俸禄虽薄,却旱涝保收。他们拿的是手艺钱,你若觉着不公,换上短褐去窑口顶上三天,我给你三倍的工钱。” 周大使听完这话,立刻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连忙躬身:“府尹恕罪,是小的目光短浅,不该盯着匠人的辛苦钱说三道四。” 秦浩然没再看他,只是摆了摆手。 周大使这才讪讪地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时,抬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不敢再回头。 琉璃窑与佛珠生意所得尽数入库对账后,依照京畿官窑定例,将六成七万多两白银,按期解送户部,上交朝廷,足额抵充顺天府每年额定上供钱粮。 余下四成五万多两留存府库,由秦浩然统筹调配,尽数用在地方民生之上。 头一笔预留两万两专存为公项工程备用金,来年扩建琉璃窑,采办矿料柴薪,以及疏浚城郊淤塞河道,修整堤岸,治理水患,一应耗费皆从此支取。 剩余钱财,秦浩然吩咐,通判带人实地勘查了几处最要紧的街区,列出了一份详尽的修缮清单。 打通胡同里的暗渠,重新铺设排水沟,彻底解决雨天积水污水横流的问题。 公共区域统一修砌青石井台,分区设立垃圾填埋坑,杜绝百姓随意倾倒秽物的陋习。 除此之外,秦浩然还在城内几条街巷的要道处,开设了几间免费的阅书坊。 坊内藏书不拘泥于科考八股,而是大量添置了算学、农耕、河渠水利等实用典籍。 无论农户、匠人,还是寒门士子,不分高低贵贱,皆可随意入内阅览研习,不收半分费用。 城内的基础设施建设也在同步推进。 统筹内外城通衢干道一体修整,原有土路,尽取城废砖石碎渣,配以石灰、细砂、黄土,按三合土比例拌合,分层夯筑坚实。 方便车马往来,百姓步行安稳。 城郊官道两侧栽种行道树,每隔十里增设一座歇脚亭,方便往来漕商、赶考举子和寻常百姓歇脚。 琉璃工坊集中的区域也做了规划,设置防火隔离带,避免窑烟扰民,也防止失火牵连周边民居。 这些事做下来,银子花得比赚得还快。 而北城工地也在天奉二十七年十月中旬如期竣工。 主街两侧的商铺全部交付使用,宅院也陆续迎来了第一批住户。 当初预售时那些抢到铺面的商户们,如今正忙着装修开业,整条街上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布庄、茶楼、粮铺、药铺、杂货铺,一家接一家地挂出了招牌,伙计们站在门口招揽顾客,吆喝声此起彼伏,与去年冬日那片空旷寂静的工地判若两个世界。 秦浩然站在鼓楼高台上,俯瞰着这片自己一手推动起来的街区。 曹泰站在他身边,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府尹,您瞧这十月京畿的景致!当初宅舍铺面预售之时,一众商户个个迟疑不舍得拿出银钱,如今坊市兴盛红火,他们怕是夜里做梦都要偷着开怀。” 秦浩然并未应声,只是轻轻颔首。他目光望向远处一排排崭新铺户,望着秋风里轻轻飘荡的各色幌子,心底已然筹谋起另一桩要事。 北城商铺交付后的第一个月,秦浩然便命人汇总了各家铺面的营收账目。 数据呈上来时,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地段最好的那几家,头一个月的流水竟超出预期三成有余。 然而数字虽喜人,秦浩然却并未就此满意。 秦浩然需要一个更热闹的局。 一个让所有人看见北城价值,看见未来回报的局。 等到火候到了,不用他开口,那些人自会捧着银子找上门来。 让那些盘踞京城多年的勋贵和富商争相下场,主动割肉。 那些当初在预售中持股的勋贵们,看着自家账面上多出来的分红,一个个脸上的表情从犹疑变成了满意。 成国公的管家甚至亲自登门送了一份礼,说是“国公爷让小的来道谢”,话里话外都是对当初那笔投资的认可。 秦禾旺把那份礼单递到秦浩然案上时,秦浩然连看都没看,只说了一句:“放库里吧。人家给了面子,咱们不能失了礼数,改日派人回一份礼就是了。” 倒是曹泰这些日子越发春风得意。 半生蹉跎,一朝手头银钱充盈,方方面面都尽数翻新,处处透着按捺不住的显摆。 原先栖身的小院早已嫌局促逼仄,索性重金购入城内一处五进大宅,前有仪门轿厅,后带花园厢房,廊下遍植花木,厅堂之内木器皆是花梨紫檀,摆件瓷玉堆得满满当当。 身上衣饰更是日日换新,常穿纻丝锦缎裁就的圆领直裰,腰间系蜜蜡玉带,袖口领口皆绣暗纹祥云,出门便换一套妆花缎袍,绫罗鞋袜无一不精致。 代步车马更是惹人注目,特意新置一架雕花油壁马车,车厢内壁衬着厚绒锦缎,车帘织金线纹样。 拉车两匹乃是西域名种骏马,毛色油亮神骏,行路步伐稳当,每回驱车上街,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声响清脆,往来行人无不停下侧目,惹得整条街巷都瞧得分外扎眼。 平日出门随身仆从添了一倍,前呼后拥,走在路上腰杆挺得笔直,与人交谈言语间难掩得意,但凡有旧识碰面,总要有意无意提及新宅,良驹与锦缎衣衫,生怕旁人不知他如今家业兴旺。 这天午后,兴冲冲地来到顺天府署,见了秦浩然便拱手笑道:“府尹大人,北城二期已经完工了,商户们生意红火,勋贵们的分红也都到位了。您看第三阶段什么时候动工?” 秦浩然正在批阅公文,听了这话放下笔,抬起头来看了曹泰一眼:“曹伯爷,不急。北城的事先放一放,我另有安排。” 曹泰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另有安排?” 秦浩然放下茶盏,把案上一份拟好的章程推到曹泰面前:“你看看这个。” 曹泰接过来,低头一看,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不解:“文场比赛?府尹,您放着北城那么大一块肥肉不啃,怎么想起办文会来了?这…这能挣银子吗?” 秦浩然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了一句:“曹伯爷,有些事比挣银子更重要。” 但看见秦浩然的目光,虽然不太理解,但还是点了点头:“行,府尹说怎么办就怎么办。需要我做什么?” “你去联络各大书院和文社,把消息放出去。另外,拨一笔银子出来,做奖品用。廪米、典籍、刻碑,都算在府衙账上。” 曹泰应了一声,揣着章程出去了。 第706章 十日赛事 府衙筹办文场大赛的消息一经公示,不出数日,便在京城文人圈层中飞速传开,引得满城士子、官民议论纷纷。 这场赛事由秦浩然亲定规制,一时间成了京城最受热议的盛事。 整场文赛主体分为三大科目,分别是经书背诵、策论写作、书法对弈。 为保证公平公允,适配不同学子的学识阅历,赛事划分了精细的参赛组别。 经书背诵不设年龄门槛,无论老少皆可同台竞技。 策论写作按功名资历,严格分为童生、秀才、举人三组,各组单独命题、分开阅卷、独立排名。 书法与对弈则摒弃功名桎梏,统一按照年岁长幼划分梯队,避免长幼悬殊、实力不均的弊端。 除此正统文试之外,秦浩然还特意增设一档特例赛事,乡间孩童识字大赛。 此赛专为从未入私塾,无名师授业的农家寒门子弟开设,不考经义深论,只辨识字功底,给底层稚子一个崭露头角、被官府赏识的机会,一时间让无数乡野百姓带孩子前来。 而真正让这场赛事跳出寻常文试格局,是秦浩然同步颁布的另一项重磅安排,增设礼射专场。 射艺自古便是君子六艺之一,是历代读书人修身立德、强身固本的必修之技。 只是近些年重文轻武之风盛行,士林多重笔墨、轻弓马,射艺渐渐沦为摆设。 秦浩然此番特意复兴礼射,将射艺赛场分为勋贵武官组、秀才士子组、平民童子组三大组别。 三组分场比试,各自拥有独立的评判标准与奖惩规则,做到分层论才。 评判的核心侧重也各有不同,精准贴合各组身份与定位。 消息传遍京城各处,各界反响截然不同。 讯息传至五城兵马司,一众指挥使、巡防武官皆是眼前一亮,心生兴致。 感慨道:“秦府尹此举,是要大兴文武并重之风!往日朝堂士林重文轻武,我等武夫虽有本事,却难与文官士子正大光明切磋论道。如今礼射开科,便是我辈武人登台展示、结交士林的绝佳机缘!” 一时间,兵马司上下武官纷纷踊跃报名,摩拳擦掌以待赛事。 京城各大书院、义学之中,无数年轻士子亦是怦然心动。 对寒窗苦读的读书人而言,这场大赛不止是一场比试,更是难得的当众扬名、展露才学的良机。 既能在万众瞩目之下彰显笔墨功底、弓马素养,又能结识士林俊杰,于前途、人脉皆是裨益无穷,故而全城士子争相筹备、踊跃参与。 为让整场盛会张弛有度、雅俗共赏,秦浩然又特意划定外围区域,增设雅戏助兴区块。 场内设有投壶、简易捶丸、孩童木弓等雅致小游戏,专供参赛士子与观赛孩童消遣玩乐。 蹴鞠圆社、民间杂耍等市井娱乐,仅可在外围场地展演热闹,不纳入官方竞赛名录。 官府全程派人值守维持秩序,把控分寸,杜绝市井嬉闹喧宾夺主,保全文射大赛的庄重底色。 大赛最终定于十一月十二日正式启幕,场地选址北城全新平整的开阔空地。 此地原是北城城建工程的物料堆放场,工期结束后便尽数清理平整、修葺一新。 场地三面修筑整齐看台,居中主赛道铺就红毯,东西两侧对称搭建两座标准化射台,正北高地筑起一座巍峨主礼高台,台后高悬一块遒劲匾额,上书秦浩然亲笔题写的“文以载道”,为整场盛会定下基调。 赛事当日,盛况空前。 层层看台座无虚席,贵宾席上,各级地方官员身着规整官袍. 士林专区内,各地再京士子青衫连片,意气风发。 普通看台之上,市井百姓、城郊乡农比肩接踵,翘首以盼。 更有无数寻常孩童身着崭新粗布新衣,随父母前来观赛,一双双眼眸满是好奇与憧憬。 巳时三刻,吉时既定。 秦浩然登临主台,台下吏役呈上传声扩音筒,抬手接过致辞: “今府衙开办京畿文武大赛,不求虚饰排场,只为崇文尚武,振兴学风。 教化乃治国之本,文武为立身之基。本次赛事,以文修德、以射砺身,不问门第,不辨出身,唯才是举,唯学为重。望诸位参赛者尽展所长...” 致辞既毕,鸣锣开始,为期十日的文武大赛正式拉开帷幕。 十日赛程,日日精彩,文武轮番登场,看点层出不穷。 文试场上,秦浩然故意让白首儒生与垂髫稚子速背经书... 举人秀才铺纸挥毫、落笔生花,一篇篇策论针砭时弊、格局开阔,引得阅卷官频频颔首... 书法场上楷隶行草各展风采,笔墨遒劲飘逸... 对弈席上黑白攻守、落子从容,少年棋手沉着冷静、屡出奇招,屡屡逆转战局,惊艳四座... 礼射赛场更是盛况十足、看点最盛。 勋贵武官组弓马娴熟、进退有度,行礼、搭弓、拉弦、发射一气呵成,尽显将门风骨... 士子组摒弃文弱书生之态,屏气凝神、稳弓定矢,每一箭皆心性沉淀,沉稳内敛、定力十足,打破世人书生孱弱的刻板印象... 赛事中段,为提振学风,振奋寒门人心,秦浩然特意号令全场所有参赛孩童、观赛稚子齐齐立身,齐声诵念《神童诗》。 一时间,童声清亮嘹亮,响彻整片北城赛场: “天子重英豪,文章教尔曹。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少小须勤学,文章可立身。 满朝朱紫贵,尽是读书人。 学问勤中得,萤窗万卷书。 三冬今足用,谁笑腹空虚。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 清亮纯粹的童声回荡不绝,燃动了全场众人的向学之心。 这场为期十日的文武盛会,不仅成了京城年度头等佳话,更带来了肉眼可见的繁盛红利。 连日万人汇聚北城,各地士子、考生、随从、商贾、游客蜂拥而至,客栈爆满、酒肆兴隆、摊铺兴旺,吃食、笔墨、车马、租赁、杂货各行生意火爆,极大盘活了北城的商贸经济。 从前这片不过是京城边角的荒僻之地,如今却一跃成为四方才俊云集的文华盛地。 不少前来观赛的士子见识过北城的便利与热闹之后,索性就近寻了住处安顿下来,以便日后来往考场、结交同窗。 北城的街巷之间,渐渐多了青衫身影,茶楼酒馆里也常见三五学子围坐论学,文气渐浓。 就在全城热度最盛之时,秦浩然顺势放出风声:府衙即将启动北城第三期规整开发工程。 消息一出,商贾闻风而动。 第707章 八方商人 传到各大商帮耳中时,整个京城商圈都沸腾了。 商人们心里都明白,德胜门外关厢向北,沿至安定门外,陆路有德胜门和安定门两道关口,德胜门走车马、粮车、关外皮毛木料,安定门通粪运、北方农牧货。 水系西侧连通积水潭下游河道,可开挖小型内河码头,衔接内城西海仓储。 北向直通昌平、居庸关,乃是南北商贸必经关口,漕商、粮商、皮毛商、盐商的刚需之地, 这块地一旦开发起来,就是京城北部的商贸枢纽。 而曹泰又一次被秦浩然推到了前台。 他如今已是京城商圈里的红人了,自从跟着秦浩然,便赚得盆满钵满,这回秦浩然把第三期开发的消息交给他来放风,更是干劲十足。 曹泰在伯府里设了专门的接待处,派了三个管事轮流值守,来拜访的商帮代表络绎不绝, 府门前车马不断,曹泰却乐此不疲。 真正让秦浩然长见识的,是那些商帮背后的力量。 消息传开不过数日,登门拜谒秦浩然、托情求取北城地块的四品以上京官,竟已有五十余人。要知道全京城管事的四品大员统共不过百数。 每个人进门都是同一套说辞,先是寒暄几句,茶水喝过两口,便压低了声音,露出为难的神色:“下官受人之托,替一位朋友问句话……” “有个远房亲戚,做点小本买卖,想在北城寻个铺面……” “某某商号的东家,与下官有些旧交,托我来说个情……” 说来说去,千篇一律都是替背后的商帮要一块好地。 秦浩然端坐堂上,听一个,笑一个,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捧着一盏茶慢慢喝。 等人走了,对秦禾旺说道:“记下来,谁替谁说的,哪家商号,要哪块地都别漏了。” 这些商帮的人脉之广,远比秦浩然想象的要庞大。 两淮徽商背后是江南的士绅集团,山西晋商背后是朝中的山陕籍官员,陕西西商背后是边镇武将和勋贵,江右商帮背后是江西籍的文人圈子,浙闽海商背后则是通政司和户部里那些与海上贸易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官员… 每一个商帮都是一张盘根错节的人情网,牵一发而动全身。 秦浩然坐于后堂,决定效仿封册竞价之制。 各地块明标底价,众商各缄价册投呈,当众核验,价高者得对应地块。 人人皆可分得一席之地,却绝不许任何一方独占临水仓储、临湖商铺头等沃土,既让各路权贵商贾各有所得、体面周全,又能互相牵制,稳住各方势力平衡。 心中筹划已定,秦浩然遣人传唤曹泰来至府衙后堂,铺开一幅新绘的北城全域舆图,告诉其未来规划。 曹泰听得频频点头,目光在舆图上扫来扫去,越看越觉得这片地大有可为,最后询问道:“府尹,这片地若是开发出来,那可真是打通了京城的北大门。只是…八百九十亩的工程,前两期加起来也没这么大,银子从哪里来?” “这就是我找你的原因。这一次,官府不出钱。” 曹泰愣住了,张着嘴半天没合拢:“不出钱?” “不出钱。此番工程,尽数由各地商帮出资承办。顺天府只管总领全局,勘定地界、订立营建规制,而后将各处地块对外招商,凭竞标定开发权属。” 曹泰皱着眉头想了想,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惊叹,继而变成了佩服:“府尹此计实在高明,不动府库分毫公帑,借天下商贾之资,办百年大计。” “此乃借力之道。各路商家虽手握银钱、货源、人力,却无官地可营,亦无官府规制之权;我顺天府坐拥整片荒滩、统管一地政令,唯独缺巨额营建公帑。二者相合,各取所需,互济长短。世间行事,本就不必单打独斗,你有我无之处互通有无,诸事自然水到渠成。” 曹泰连连点头,脸上泛着红光,恨不得立刻就去操办:“妙!实在是妙!那咱们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秦浩然从案上拿起一份厚厚的册子,递了过去。 那册厚达两寸,封皮楷书题《北城三期规整总略》,内页详载全域分区规划,临水商铺、漕运栈房、市井街巷的地界、亩数、功用、竞标底价一一列明。 “曹伯爷你拿回去看。然后,去联络各大商会,两淮徽商、蒲州晋商、陕西西商、江右商帮、洞庭商帮、浙闽海商...告诉他们,顺天府要开发北城三期,有意者来竞标。 就定腊月初十,地点仍选正阳门外那座大茶楼,召各路商团前来封册竞价。你切记,此番出让的并非现成铺面,而是整片地块营建之权。你要把这块饼画得够大够圆,让人看着就想咬一口。” 曹泰接过册子,越翻眼睛越亮,仿佛已看见了白花花的银子和滚滚的人流。 合上册子,朝秦浩然拱手道:“府尹放心,这件事包在我身上。若办不成,曹某也没脸再见您了。” 说罢转身大步出门。 曹泰的动作比预想的还要快。 回府之后连夜翻阅那份册子,第二日一早便派出了六个管事分头送信,不到十天,北城三期开发的消息便传遍了各大商帮。 整个京城的茶楼酒肆里都在议论此事,有人说秦府尹好大的手笔,有人说八百九十亩地可不是闹着玩的,还有人已经开始盘算着自家能凑多少银子来分一杯羹。 一时间,北城三期的地还没开始竞拍,地价已经在口口相传中被抬了三成。 开拍之日,曹泰站在台上,满面春风地宣布竞拍开始。 先介绍了北城三期的整体规制,又把每一块地的位置、面积、用途、底价都念了一遍。 第一块地是临水高端商肆区,起拍价八万两。秦浩然在二楼一间不临街的雅间里坐着。 台下喊价的声音此起彼伏,一声高过一声,先是徽商联合体喊出八万五千两,晋商那边立刻加了五千两,徽商又加到九万五千两,晋商再追,一路喊到十二万两的时候,场子里安静了片刻,然后徽商那边一个穿青衫的老掌柜缓缓举起手:“十三万六千两。”满堂哗然。 第708章 土地财政 最后这块地被两淮徽商联合体拿下,成交价定格在十三万六千两。 秦浩然端着茶盏,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这个价,比他的预期高了两万两。 接下来的竞拍一片火热,整个茶楼都被此起彼伏的叫价声填满。 漕运仓储区被浙闽海商拿下,竞价十六万两,海商们志在必得,从十万两一路喊到十六万两,眼都没眨一下。 大宗货运区被陕西西商拿下,竞价十一万两。 皮毛药材区被洞庭商帮拿下,竞价八万两。 市井街区分成了十几块小地块,被江右商帮、山东布商、京城本地老字号一一瓜分,每块地都抢得热火朝天,连最偏角落的一块都拍出了高出底价三成的价钱。 三天的竞拍结束之后,秦浩然让曹泰把账册拿到面前,一页一页地翻过,总计六十二万四千两。 前脚收完银子,后脚岳父徐启便登门了。 徐启一进门便满面笑意,瞧着秦浩然的眼神如同见了聚宝财神,开口便道:“听闻你短短三日,仅凭一纸规划便筹得六十二万四千两白银?” 秦浩然迎上去拱手行礼,笑着说:“岳父说笑了,这不是空手,是借力。” 徐启在椅子上坐下,询问道:“准备上交多少给朝廷?” 秦浩然在他对面坐下,把北城三期的账册摊开,一笔一笔地指给岳父看:“三期比前两期规模都大,但顺天府基本没出钱。开发商帮出钱、商户出人力、货运出渠道,各取所需。府衙只出地皮和规制,便收回六十二万四千两。上交朝廷六十万两,二万四千两留归府库。” 徐启点头同意,但目光中也有困惑:“比你自己开发少了许多,为何不留着自己干?” 秦浩然坦然道:“这块地若由我顺天府独力开发,要招工、要采料、要营建、要招商,从开工到收租,没有三五年见不到回头钱。 但商帮不同,他们有现成的银子,拿到地就能开工,开工就能回本,回本就能纳税。 官府只需坐收地价和后续税赋,不出力,不出钱,不担风险。我称之这叫土地财政,有弊也有利。弊是地卖一块少一块,利是一块地能引来十倍百倍的活水。” 徐启听罢,思考了一会其中利弊,询问道:“景行,你说的这个‘土地财政’,老夫头一回听说。可听你这么说,好像确实比朝廷自己开发要省事得多。只是…地卖完了怎么办?” “地卖完了,就没有了。所以不能只靠卖地。得在卖地的同时,把税收、商贸、产业做起来。 有了税源,即便没有新地可卖,府库也不会空。” 徐启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他把茶盏放下,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六十万两,月底前送进户部。” 秦浩然无奈之能同意,徐启话锋一转,忽然问起另一件事:“对了,我那大外孙承渊,现在游学游到哪里了?” 秦浩然答道:“估摸已经到老家了。前些日子他来信说,准备先回湖广老家参加明年县试,等过了县试、府试、院试,再继续游学。” 徐启捻了捻胡须,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这孩子,沉得住气。像你。” 而此时,远在千里之外的湖广,秦承渊已经回到了老家。 他骑着马,身后跟着秦铁犁和秦河娃,三人沿着乡间土路缓缓前行。 腊月时节,路边的冬麦却已绿油油地铺展开来,一眼望去,青翠连绵。 秦承渊勒住马,望着这片熟悉又陌生的土地,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归乡抵家,卸下行囊,秦承博先回村拜见大爷爷与大奶奶后,便动身前往姑父李松遥的私塾中求学。 李松遥比几年前发福了些,下巴上多了一圈肉,但眉眼间那股读书人的锐气还在。 听说秦承渊来了,秦菱姑和李松遥从房里迎出来,看见这个少年站在院子里,身形挺拔,目光沉静,与几年前那个跟在秦浩然身后的小男孩判若两人。 秦菱姑愣了一瞬,随即笑道:“承渊?长这么高了!” 秦承渊上前行礼,叫了一声“还没来得及同姑母说上几句家常,李松遥便不由分说地拽住他往书房走去。 秦菱姑见状,当即皱起眉快步跟了上去。 站在书房门边,忍了又忍,终究压不住满心的不痛快,埋怨道:“你这人也太性急了些!孩子一路奔波才刚进门,连口气都没歇匀,我连句贴心话都没来得及同他说。就被你二话不说就拉去考学问,半点都不体恤人...” 李松遥一心惦念着考校晚辈的学业,全然顾不上理会媳妇的抱怨,让承渊落座,便迫不及待地开口发问:“听闻你外出游学一年有余,这一年都修习了何等课业?读过哪些典籍,又有何种体悟?” 秦菱姑站在一旁又嘟囔了几句,见丈夫置若罔闻,心知多说无益,只得轻叹一声,转身往厨房走去。亲自张罗起几样吃食,想着给远道归来的侄儿垫垫肚子。 秦承渊也不藏着掖着,把这一年多的见闻、所读的书、一路上拜访过的名儒、各自的学问主张,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对某些问题的见解甚至让李松遥都微微一惊。 李松遥本来还想指点指点这个晚辈,可越听越觉得自己没什么可指点的。 秦承渊的学问已经不在他之下了,甚至在某些方面的见识比他还深。 忍不住感叹:“你这孩子,跟着你爹学了几年,又出去走了一圈,现在这学问底子,比你姑父我当年扎实多了。” 秦承渊谦虚道:“姑父过誉了,侄儿只是出去多见了些世面,读了些书,不算什么。” 李松遥摆了摆手:“你少跟我来这套客气。你爹当年在翰林院的时候,就是这样说话,明明学问比人家深,偏要装作平平无奇。你们父子俩,一个德行。” 说着,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目光变得认真起来,“县试的事,你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秦承渊点了点头,目光笃定,“侄儿想先从县试开始,一步一步往上走。不着急,慢慢来。” 李松遥看着他,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感慨,也有几分说不清的自豪:“好。那这段时间你就住在我这里,咱们爷俩好好切磋切磋。你爹不在,我替他看着你。” 第709章 太夫子 秦承渊询问道:“姑父孝期早已满服,为何迟迟不赴京师吏部候职?” 李松遥闻言,叹了口气,开口说道:“承渊,不是我不想回京候职。是我父亲的背疽越来越严重了,发作时痛得彻夜难眠,前后请了三位郎中诊治,皆言只能慢慢调养,并无根治之法,身子一日弱过一日。 祖父的痴病(老年痴呆)也越发深重,如今连我都辨认不出,时常夜半起身,吵着要往书院讲学,家人几番拉扯才能劝住。我身为家中长房长孙,若此刻撒手远赴京师,心中实在难安。 我若贸然赴京在吏部候职,只怕刚得差事,家中便传来噩耗,又要匆匆回乡丁忧。到时候为官时日尚浅,于朝廷难以交代,家中二老也无人照拂,两头全都耽误。思来想去,不如暂且留在家中照料,待两位长辈身子有个着落,再作进京的打算。” 秦承渊听完,默默点了点头。 那些 “放宽心”“定会好转” 的客套宽慰,半句未曾出口。 这般进退两难的难处,空泛的劝慰毫无分量。 承渊只轻声道:“姑父,实在辛苦。” 李松遥摆了摆手,把脸上那层沉重收了起来,换上了一个勉强算得上轻松的表情:“谈不上辛苦,日子久了也早已习惯。闲居家中,一面打理族中田产家事,一面课授后辈读书,也算有寄托。古人云‘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世事本难两全,愁闷亦是一日,宽怀亦是一日,倒不如守着眼前方寸,乐天安命,从容度日。能得菽水承欢,朝夕侍奉祖辈,纵舍弃仕途前程,也算人间清福。” 秦承渊心中满是敬佩,拱手叹道:“古人说‘忠孝难以两全’,世人多汲汲于仕途功名,能放下前程、尽心侍奉尊长,守菽水之欢,这份孝心与定力,承渊实在钦佩。” 秦承渊随即开口,意欲登门拜谒太夫子。恰在此时,书院钟声悠悠响起,已是李松遥开课授课之时。 李松遥本打算陪同他一同前往,秦承渊连忙拱手推辞:“姑父且先去授课,晚辈自行前去便是,不必劳您分心。” 李松遥略一思忖,便不再执意相陪,转头唤过门仆小张,叮嘱道:“你随承渊前去,切记不可久留。太夫子年高兼有呆疾,心神耗损极快,稍坐片刻便需告辞,莫要扰他静养。” 小张引路,带着秦承渊穿过长廊,往后院走去。路上秦承渊随口问道:“先前伺候太夫子的老张,可是你的父亲?” 小张闻言连忙摇了摇头,恭声回话:“公子误会了,老张是我祖父,小人乃是他孙儿。” 秦承渊闻言微微一叹,温声道:“原来如此,家父当年在太夫子门下求学,时常同我提起你祖父,感念他当年诸多照拂。” 这话一出,小张满脸震惊,脚步都顿了顿,万万没想到多年前的旧事,竟还被故人记在心上。 秦承渊见他神色动容,顺势又问:“不知你祖父如今可在宅中?待我拜见过太夫子,再专程过去拜望一番。” 小张闻言神色一暗,低声答道:“不瞒公子,我祖父福气浅薄,数年前便已病故离世了。” 这话入耳,秦承渊脚步倏然一停,轻声叹息:“原来早已故去,真是世事无常、岁月催人。家父终日惦念的旧人,终究是迟了一步,此生再无相见致谢之机。” 压下心绪,温声安慰道:“既是如此,也莫要太伤心了。你祖父一生忠厚勤勉,老天爷不会薄待他,想来也得了善终。” 小张连连点头,心中愈发感念秦家重情重义,连忙抬手引道:“公子节哀,太夫子居所就在前方小院,小人这便引您前去。” 穿过一道竹影小门,清幽雅致的小院映入眼帘。 院中草木疏朗,阶前落着细碎花叶,无半分喧嚣。窗下竹榻之上,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静静端坐,便是年迈患病的太夫子。 他身着素色布衣,发丝尽白,容颜枯槁,脊背微微佝偻,全然不见当年讲学时的儒者风采。 此刻的李夫子双目半阖,神情茫然呆滞,周身静得落寞,仿佛与周遭世事全然隔绝,只余一具垂垂老矣的躯壳,在岁月里静静枯坐。 秦承渊快步上前,躬身行了一礼:“太夫子,晚辈秦承渊,特来拜见。” 李老夫子听见脚步声,缓缓抬起头来。他的目光有些浑浊,像是隔着一层雾在看人,眯着眼睛打量了秦承渊好一会儿,脸上浮现出一丝困惑的神色。 “浩然?可是课业有哪处不懂?” 秦承渊愣了一下,正要开口解释自己是秦浩然的儿子,身后忽然传来李松遥的声音:“祖父,那不是浩然,那是浩然的儿子,承渊!” 原来是李松遥终究放心不下,安顿诸生自行温习课业后,便抽空匆匆赶了过来。 快步走到祖父身旁,微微俯下身,抬高声调贴在老人耳边:“祖父,您认错人了。这不是浩然,是浩然的长子承渊。浩然现下在京师任职,不曾返乡,是承渊特地过来探望您。” 李老夫子皱了皱眉,目光又落回秦承渊脸上,浑浊的眼睛里像是在努力辨认什么。他盯着秦承渊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又开口了:“哦…是浩然啊?你来了。我有个问题要问你。” “祖父!”李松遥有些无奈,“这不是浩然,是承渊!” 可李老夫子像是没听见孙子的话,已经转向秦承渊,指了指膝上那本书:“《为政》篇里有一句——‘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我琢磨了几十年,有一处始终没想明白。” 秦承渊看了李松遥一眼,李松遥无奈地朝他摇了摇头,意思是,算了,让他说吧。 秦承渊便走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蹲下身来,与太夫子平视,温声道:“太夫子请讲,晚辈洗耳恭听。” “‘从心所欲’和‘不逾矩’,这不是自相矛盾吗?若真能随心所欲了,又怎么还能不越界?这‘从心所欲’是放纵,‘不逾矩’是约束,一个放纵,一个约束,怎可并存?” 他说完这句话,便停住看着秦承渊,像是在等待一个答案。 第710章 姑姑的关爱 秦承渊想了想,与太夫子对视而言道:“回太夫子,晚生浅见,‘从心所欲’绝非肆意放纵,乃是真正的自在。这般自在有个根基,便是礼法道义早已浸透本心,一举一动不必刻意克制,自然贴合分寸。 好比习字数十载的老手,挥毫落纸,字字端谨方正,不必时刻默念横平竖直,笔墨间自合法度。圣人至七十岁,心中所愿与世间矩度早已浑然合一。并非他时时勉强束缚自身,而是心底一念一动,本就不曾越出义理边界。 世人皆有欲望,譬如口腹之欢,纵贪恋珍馐,终究不过一日三餐。圣人随心而动,所求全是天理大道;寻常人放任本心,追逐的却只是声色口腹之乐。由此可见,此句要义,不在于‘随心行事’的姿态,而在于心底所存欲望的根本不同。” 李老夫子听完,思考片刻,看着秦承渊,浑浊的眼睛里忽然多了一丝清明,声音也比方才清晰了一些: “你方才说…是从心所欲的内容?” 秦承渊点头:“正是。圣人所求为大道,凡人所逐为私利。人心所求各异,行事归宿便天差地别。一个人是否会逾越规矩,从来不由外在管束的松紧定夺,终究是心底欲念的方向,决定了行事的底线。” 李老夫子忽然笑了,像是风吹过湖面泛起的一丝涟漪,却让他整张苍老的脸都柔和了几分:“说得好。好多年…没人跟我说过这些了。” 目光在秦承渊脸上来回扫了几遍,眉头皱了起来,像是在努力分辨什么。 像是认出了什么,又像是更糊涂了,嘴角的皱纹微微抽动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丝疑惑和失落:“哦…不是浩然啊。那浩然呢?他怎么没来?他好久没来见我了。” 李松遥轻轻叹了口气,在祖父面前蹲下来:“祖父,浩然在京城当官呢,路远,回不来。等他不忙了,就回来看您。” 李老夫子听了这话,沉默了好一会儿,低下头,有看了会书。 当众人要走时,李老夫喊道:“浩然,来年县试,你准备得怎么样了?文章写好了没有?拿来给我看看!” 想要站起身去拽秦承渊,动作有些急促,差点从藤椅上滑下来,秦承渊快步冲出连忙扶住李夫子。 李夫子把自己当成了父亲,只是凭着记忆中那个年轻学生的模样,惦念着对方的学问。 秦承渊没有纠正他,只是温声应道:“太夫子放心,晚生一直在用功,不敢懈怠。等文章写好了,定拿来请太夫子指点。” 李老夫子满意地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闭上了眼睛。 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像是睡着了。 李松遥站起身来,看了祖父一眼,轻声道:“走吧,让他睡会儿。” 三人轻手轻脚地退出院子,走到巷子里的时候,李松遥才叹气道:“祖父就是这样,一会儿清醒,一会儿糊涂。清醒的时候能跟你聊半天的学问,糊涂的时候连我都不认识。今天还算是好的,至少没有闹。” 秦承渊沉默地走了一段路,忽然问道:“太夫子他…还记得我父亲?” 李松遥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记得。每次都让我找浩然,说有些知识巩固,在他心里,浩然还是那个八岁的学生,天天抱着书来请教他问题。 他如今糊里糊涂,可但凡醒着的时候,问的都是浩然的事,在哪做官,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好好读书,文章写了没有...” 秦承渊没有接话。他低着头,走了一段路,轻轻说了一声:“往后我每日都来给太夫子请安。” 李松遥并未推辞,只是点了点头:“也好,有人陪着闲谈解闷。” 从这天起,秦承渊便住在李家,跟着李松遥在私塾里进修。 白天他坐在课堂的最后一排,听李松遥给学子们讲经授课,偶尔也帮学弟们批改课业。 傍晚时分,他便去陪太夫子说说话,有时候老人在睡觉,他就在廊下坐着,翻翻书,等老人醒了再进去问候几句。 老人家认得他的时候便跟他聊学问,不认得他的时候就把他当作秦浩然,絮叨地说着当年的事。 日子一天天过去,两人渐渐从教导变成了切磋,有时候为了一个经义上的问题能争辩半个时辰,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相视一笑,各退一步,另换一个题目继续聊。 李家的日子平静而充实。 秦菱姑每日变着法子做吃食,对秦承渊这个侄儿,她是打心眼里疼。今儿蒸一笼桂花糕,明儿炖一碗莲子羹,后日又端出一盘糖渍梅子。 秦承渊起初还受宠若惊,顿顿吃得干干净净,嘴上也从不吝啬夸赞:“姑姑这糕松软香甜,比京城铺子里卖的还好!” “姑姑这羹火候正好,甜而不腻,真是绝了!” 可这一夸,就坏事了。 秦菱姑听了欢喜,次日又做了一模一样的桂花糕端上来。 秦承渊不好拂了长辈的心意,硬着头皮又吃了。 第三日,还是桂花糕。第四日,依旧是桂花糕。 他低头看着盘子里那块熟悉的黄色糕点,终于明白了什么叫“祸从口出”。 此后他学乖了,再不敢单独夸哪一道菜,每逢姑姑问“好吃不”,他便一概答“都好,都好”,脸上堆着笑,心里暗暗发誓再也不说“最喜欢”这三个字了。 李松遥的长子李昭远比承渊大了十几岁,早已放弃了科举之路,专心打理家业。 这些年李家靠私塾挣了不少钱,大部分都换了田地和铺子,日子过得殷实安稳。 李昭远每日天不亮便起来巡视田地,傍晚回来核算账目,把李家上下打理得妥妥当当。 一日傍晚,秦承渊在书房里温书,李昭远端着一碗热汤推门进来,搁在案角上,也不多话,只说了一句:“弟,别太晚。” 秦承渊放下书,看了他一眼,笑道:“昭远哥,你这每日一碗汤,比姑姑还准时。” 李昭远在他对面坐下:“我爹从前也日日逼我读书,把我锁在书房里。可我天生静不下心,一见满纸典籍便心生烦闷,时日一久,他便也不再强求我走读书一途。” “那昭远哥,你…真的不后悔?” 李昭远靠在椅背上,想了想说道:“承渊,不是每个人都适合走科举这条路。孔圣人弟子三千,贤者也不过七十二人,不是说剩下的两千九百多人就不成器,只是各人有各人的造化。 《礼记》里说,‘知不足,然后能自反也。’知道自己不是那块料,放下书卷去做别的事,不是丢人,是自知之明。 我爹当年把我关在书房里,关了我一年,我对着那些书,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可到了田里,哪块地该浇水、哪块地该施肥,不用人教,我一看就知道。你说,这算不算也是一种本事?” 秦承渊听完,心里松动了一下,认真道:“昭远哥,这话我记下了。” 李昭远见他神色认真,笑了笑:“记下就好。只是你可别拿这番道理当偷懒的由头,你本就是读书的料子,和我截然不同。往后说不准,还得靠你多照拂我这个兄长。” 说完起身拍了拍的肩承渊膀,转身走了出去。 第711章 秦承渊入考场 秦承渊在李家崇文私塾的消息很快传了出去。 起初只是附近几户人家听说了,说李松遥那个从京城回来的外甥学问极好。 后来传到县学里,几个生员慕名前来拜访,回去之后逢人便说“那个秦家公子果然名不虚传,谈吐见识远超同龄人”。 再后来,连邻县的读书人都听说了,纷纷递帖子来,想请秦承渊去他们书院讲学交流。 李松遥看着案上那一摞帖子,笑着摇了摇头,转头对秦承渊说:“承渊,你还没考秀才,名声倒比秀才还大了。这些人都是冲着你爹的名头来的,你可别被捧晕了头。” 秦承渊放下手中的书卷,答道:“姑父放心,侄儿分得清好歹。” 李松遥点了点头,沉吟了一会儿,又道:“不过既然他们都想见你,不如你挑个日子,去县学跟他们切磋切磋,也好替自己正一正名。总被人说是‘秦浩然的儿子’,也不是长久之计。” 秦承渊想了想,点头应下了。 交流那日,县学的讲堂里坐满了人,连窗户外面都挤着几个探头探脑的学子。 秦承渊坐在台上,面前摆着一张长案,案上放着笔墨纸砚。他没有准备讲稿,只是根据台下众人的提问,即兴作答,引经据典,从容不迫。 有人问《春秋》大义,他便从微言大义讲到历代注疏的得失。 有人问策论写法,他便从破题技巧讲到立意格局。 有人问时政见解,他便从仁政讲到边防虚实。 既有年轻人的锐气,又不失稳重踏实。 一堂讲下来,台下鸦雀无声,随即掌声雷动。 李松遥坐在最后一排,看着台上那个侃侃而谈的少年,心中满是感慨,这孩子,已经不需要靠他爹的名头了。 二月仲春,余寒未消,料峭冷风卷着微雨。 县试在即,秦承渊由族中长辈秦守业、秦远山陪同,又有铁犁、河娃随行护卫,一行人动身前往县城赴考。 依制,二月县试由知县主考,考场设于城内考棚,号舍东西分列,考生按号入座。入场前搜检防夹带,五人互保,廪生作保,杜绝冒籍、代考之弊。 承渊依次入场领卷,寻号入座。 五场文章次第落笔,场场拔得头名,知县阅卷时的批语亦是一场胜过一场。 待第四场阅卷完毕,县令提笔大加称许,批云:“文气沉雄充沛,识见远超同辈少年。” 待到五场全部考完,县署张贴总榜,榜首第一行赫然写着秦承渊之名,拿下本次县试案首。 不多时,知县便衙役吩咐道:“备轿。去请秦公子来一趟。” 门子持名帖、备小轿,专程去秦承渊借住的客栈登门相请。 秦承渊接到帖子的时候,正在房间里温书。他看了一眼帖子的措辞,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这位知县大人,怕是要私下见一见自己。 轿子停在县衙侧门,门子引着秦承渊在书房前停下。 知县见秦承渊进来,笑着起身迎了两步:“秦公子,请坐请坐。” 秦承渊躬身行礼:“学生秦承渊,见过县尊。” 知县摆着手说“不必多礼”,亲自倒了杯茶递过来,又打量了秦承渊几眼,笑呵呵地说:“秦公子果然一表人才,不愧是秦府尹家的公子。本县方才看了你的卷子,五场皆是上等,文笔老练,见识不凡,本县在任这十几年,还没有见过哪个童生能考得这么稳的。” 秦承渊接过茶盏,应道:“县尊大人过奖了。学生不过是侥幸而已,还有诸多不足,仍需继续用功。” 知县又问了几句师承,平日读什么书,对开春府试有什么安排。 末了还主动提起:“府试那边,若是需要廪保,本县可以替你出个面。秦府尹在京师为官辛苦,本县敬重得很。秦公子有什么事,尽管来县衙说一声便是。” 秦承渊一一应对,位知县大人之所以这般客气,一半是看在父亲的面子上,一半是想借着这层关系给自己留条后路。 等说得差不多了,便起身告辞。 隔了两日,知县才在大堂侧厅集体召见了前十名的优等童生。 场面便潦草了许多,众人按名次站列,知县简单勉励了几句“好好用功”“不要骄傲”之类的话,又叮嘱了几句备考事项,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便散了场。 秦承渊回到落脚的客栈,一进院门,便见秦远山早已等候在此。对方见他归来,当即笑着迎上前来:“方才见你从县衙回来,县尊可曾有所赏赐?” 秦承渊轻轻摇头,从容答道:“并无物件相赐,只是县尊待人温厚客气。” 秦远山闻言顿时开怀大笑,沟壑纵横的面容上尽是掩不住的欣喜:“你一举拿下案首,乃是咱们秦家的体面!等回乡,定要置办酒席,合族一同庆贺一番。” 秦承渊看着祖父的脸,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父亲当年参加县试时,太公和祖父也是这样等在客栈门口的吧? 回了村,摆了几十桌的家宴,族人们围坐在一起,你一杯我一杯地敬酒,秦远山喝得满脸通红,拍着桌子说“咱们秦家又出了一个案首。” 秦守业在旁边笑着接话:“承博当年也是案首,一门三个案首,了不得。” 秦承渊坐在人群中,端着酒杯,脸上带着笑意。 三月初,余寒渐退,柳色初新。 秦承渊再次动身,仍是秦守业、秦远山两位长辈陪同,铁犁与河娃随行护卫,一行五人启程前往府城,赴考府试。 抵达客栈住下,放下行李,秦承渊便想着去府学拜访一下。 带着铁犁叔,信步走到府学门前,秦承渊递上名帖,值守门子接过一看,目光当即一亮,抬眼细细打量他,语气满是讶异与恭敬:“敢问可是秦状元府的公子?便是那此番县试拔得头名的秦案首?” 这话恰好被几名途经的学子听了去,众人脚步顿住,纷纷侧目看来,上下打量秦承渊。 秦承渊无奈应道:“正是在下。” 第712章 双案首 门子连忙拱手,不敢怠慢:“公子稍候,小人即刻入内通传教授大人。” 说罢,转身快步奔入学宫通传。不过片刻光景,府学门前便悄然围拢了不少士子,皆是听闻状元公子亲临,三三两两驻足远观,低声议论不休,目光始终落在秦承渊身上,未曾挪开。 细碎的议论声层层叠叠响起,萦绕在门前: “你看那身青衫素袍的少年,便是秦府尹的公子秦承渊吧?” “正是他!上月本县县试,稳稳拿下案首,风头极盛。” “县试不过是乡里初选,算不得真本事,此番府试才是真正的试金石。你们且猜,他此番能位列第几?” 一人轻嗤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挑剔与攀比:“其父是当朝状元、现任府尹,家世煊赫。若是他坐拥名师家学,最后连府试前三都挤不进去,那可真是白白辱没了状元门楣,贻笑大方。” 话音未落,旁边立刻有人出声辩驳,语气满是认可:“你莫要以世俗偏见度人。我早前特意托同窗抄来了他的县试全篇墨卷,通篇文气沉雄,立论高远,章法严谨,格局眼界根本不似十五六岁少年手笔。依我之见,此番府试,他必定十拿九稳,大有可为。” “当真有这般出彩?”旁人面露惊疑。 “自然不假!知县亲批评语,赞他‘识见远超同辈少年’,这般极高评价,寻常童生穷尽数年苦读也难求得,绝非虚妄吹捧。” 此起彼伏的议论声入耳,赞誉推崇。 秦承渊立在府学阶下,心底却五味杂陈。 世人眼中,自己从不是单纯的童生秦承渊。 头顶状元之子的光环,就像一面悬在人前的铜锣,无论他行至何处,都有人主动敲击,声声入耳,万众瞩目。 这身份予他尊荣,亦予他桎梏,旁人对他的期许,从来都远超寻常寒门士子。 铁犁站在他身侧,听得周遭议论纷纷,唯恐人心杂乱扰了他心境,压低声音轻声劝道:“承渊,此处人多口杂,聒噪得很,要不咱们先回客栈等候,改日再来拜谒不迟?” 秦承渊微微摇头,神色淡然无波。 早已习惯这般目光与非议,赞誉不骄,非议不馁,何须因旁人言语避退躲闪。 不多时,方才入内的门子匆匆折返,躬身恭声道:“公子,府学教授有请。” 府学教授,见其是状元之后、县试首魁,谈吐有礼、气度端方,相待极为谦和,特意留他久坐问话,细细点拨府试章法,阅卷偏好与考场利弊。 一番恳切交谈过后,秦承渊心中已然拿定主意,婉言谢绝了教授邀他在府学附学共读的好意。 一来府中学子往来云集,终日人声嘈杂,免不了应酬闲谈,极易扰乱静心读书的心境。 二来他向来习惯依照自己的节奏深耕课业,独自安坐温习,反倒更能沉敛心性。 辞别教授步出府学,他便同铁犁并肩缓步返回客栈,只打算闭门静心,等候府试开考。 往后几日,秦承渊作息规整,每日天刚亮便起身温书。 上午待在客栈房中研读四书经义、揣摩时文章法,午后则去往府学周边的书肆,搜罗府志、地方先贤文稿一类典籍细读。 一旁随行的秦远山瞧着他如今买书随心所欲,不由忆起当年秦浩然年少赴考的光景。 彼时家境拮据,囊中羞涩,想读典籍只能去各家书肆蹭阅,屡屡遭掌柜驱赶,却始终不肯断了读书的念头。 傍晚,秦承渊方才合卷歇下,便见秦远山立在客房门口,手中紧紧攥着一方油纸包,走上前递给他:“刚上街买的蜜饯,读书费神,垫垫口舌。” 秦承渊接过油纸,捏起一块放入口中,抬眼轻声问道:“大爷,我父亲当年前来赴府试,也是这般光景吗?” 秦远山闻言一怔,随即眼底漫开几分怅然的笑意,缓缓开口:“你爹当年可比你苦上十倍。那年他才九岁,个子稚嫩矮小,你太公和我带着浩然远赴府城赶考。 住的是便宜的客栈,每日粗茶淡饭将就度日。他偏爱读书,可书肆典籍价钱不菲,根本无力置办,便日日立在书架旁白看,常常一站便是一下天。 掌柜嫌他只看不买,三番两次出言驱赶,你父亲从无半分恼色,转头换一家书肆继续品读。 有一回掌柜动了气,直接将他从铺中撵出,书卷都砸落在他身上,他也不曾回来告诉我们一声,默默把散落的典籍拾回架上,躬身一礼,静静离去。 还是后来你爹中了秀才,那人怕你爹报复,才告诉我们. 你太公看在眼里满心酸涩,想凑钱给他买几本,反倒被你爹拦下,他说一册典籍要三百余文,省下这笔钱,够全家几日温饱。 小小年纪,便处处替家中生计思量,府试亦是独占鳌头……” 话说到此处,秦远山抬手悄悄拭了拭眼角,望着秦承渊温声道:“承渊,你性子才学,同你父亲一模一样,都是争气的好孩子。” 转瞬便到府试开闱之日,天色未明,晨雾尚浓,秦承渊便早早起身收拾考具。 秦守业与秦远山守在一旁,反复叮嘱:“入场切莫慌张,放平心绪,从容落笔。” 整场府试数场更迭,秦承渊始终稳扎稳打,审题、破题、行文不急不躁。 待到放榜之日,府衙长案高悬,秦承渊的姓名赫然居于榜首,正是府案首。 知府亲自在榜单加盖府衙官印,特意吩咐礼房书吏,将秦承渊全套朱卷誊抄两份,一份存于府学明伦堂,一份收进试院藏书阁,任由全府士子借阅观摩。 当着一众属吏,知府坦然言道:“世人皆知承渊是秦状元之子,此番府试拔得头筹,难免有人私下揣测本官徇私偏袒、因人取士。 今日我便将所有考卷当众封存归档,任由诸位官吏、乃至后续士子自行翻阅核验。笔墨文章优劣有据可依,立意、章法、文采高下一目了然,容不得半分私情作假,更无半点暗箱操作。” 这番坦荡通透的言辞很快传遍府衙,辗转落入秦承渊耳中。 暗自赞叹,这位府尊,着实精明得通透。 暗自赞叹:这位府尊,着实精明得通透。 府尊的精明不在权谋,在深谙立威服众之道。他知秦承渊出身状元之家,年少夺魁极易引来官场非议, 故而他不避身份,不掩盛名,主动将考卷公之于众,以最坦荡的方式自证清白。 此举既堵住悠悠众口,又保全自身公正之名,更向士子彰显唯才是举的准则,公允无私的治学理政准则,一举数得。 与此同时,秦守业与秦远山听闻孙儿再夺府试案首,喜不自禁,当即张罗着要去江汉楼庆贺。 第713章 小三元 很快院试的日子定在五月初。 主考官是提学御史顾梦圭,此人乃是天奉六年的进士,但秦承渊对他了解不多,只知道他是父亲在楚贤书院时的旧识。 本次院试共分两场,规制严明,第一场考四书制义与儒家经文,第二场考时务策论、古风诗赋。皆是士林进阶的根本课业,最能甄别士子功底与心性。 考场之上,秦承渊心神沉静,落笔从容。 行文立意中正开阔,策论贴合时务,诗赋清雅合规,整场应试行云流水,毫无局促滞涩之态。 三日转瞬即逝,院试红案如期张挂。 府学衙门前早已人山人海,四乡赶考的士子、闻讯围观的百姓挤得水泄不通。 无数人踮脚探首,目光死死盯住那张鲜红榜单,此起彼伏的报喜、叹息、议论之声交织在一起,满是科考放榜的焦灼与欢喜。 人群最前方,有人反复扫视榜单名录,骤然高声疾呼,声音穿透层层人潮: “秦承渊!榜首!本次院试案首,是秦承渊!” 一语落地,周遭喧闹瞬间静了一瞬,随即再起哗然。 县试第一、府试第一、院试再夺第一! 三场连捷,小三元! 这等年少连捷的殊荣,放眼整府数年科考,皆是寥寥无几。 守在府外等候消息的秦远山闻言,整个人骤然僵在原地,眉眼间满是难以置信,怔立良久,方才转头看向飞奔而来报喜的下人,声音都带着几分微颤:“你说…当真?真是我孙儿拿了院试第一?凑齐了小三元?” 报喜人跑得满头大汗,气息急促,却难掩满脸喜色,重重点头:“千真万确!老爷,令郎年少奇才,三场皆魁,妥妥的小三元,整个府城都传开了!” 一旁的秦守业大喜过望,当即取出早已备好的红纸封,重重打赏报喜人,又抓出一把铜钱,笑着往空中一撒。 铜钱叮当落地,围观百姓争相捡拾,道贺之声不绝于耳,喜庆氛围瞬间拉满。 当日晚间,秦家设席城中酒楼,族中亲近之人齐聚一堂,举杯庆贺。 秦远山端坐主位,连日悬着的心彻底落地,心境激荡,被众人轮番敬酒,几番下来便是满面通红,酒意上涌,平日里沉稳持重的性子也松弛了下来。 几杯浊酒入喉,他抬手轻轻拍着桌面,眼底藏着几分唏嘘怅然:“不容易,实在不容易啊……” 众人纷纷附和,夸赞秦承渊年少有为、天资卓绝。 可秦远山却摇了摇头,眼底喜色渐淡,多了几分挥之不去的遗憾:“若是当年浩然能在家中多读几年书,哪怕只是再多三年安稳学业,今日这份小三元的荣光,本该是他的…” 席间气氛微滞,众人相视一眼,皆是默然。 秦守业连忙上前打圆场,轻声劝慰:“远山叔,旧事不必再提了。承渊父亲如今何等风光?身居顺天府尹,位列朝堂,这般前程,早已胜过寻常功名无数,已然极好!” 秦远山闻言,先是点头,随即又重重摇头,端起案上酒杯,仰头又是一口闷饮,酒液入喉,苦涩却漫上心头。 声音满是愧疚与自责:“你们不懂…我心里始终亏欠他。当年家中贫寒拮据,度日维艰,我这个做伯父的无能,护不住晚辈,硬生生让他九岁参加科举,受尽旁人冷眼委屈……” 秦承渊将祖父的怅惘与愧疚尽数看在眼里,也知晓父亲年少的坎坷过往。 抬手执起一杯清酒,缓步走到秦远山身前,行礼开口:“大爷,您不必愧疚。 我父亲从未觉得年少受苦是委屈。他时常与我说,当年家贫无书,只能立于书斋外借读,正是那段求之不易的岁月,才让他深知读书可贵、前程难得。 世间万事,唾手可得者,人多轻弃。历经磨难所得者,方能终身珍惜。 今日之小三元,看似是我之功,实则是承父亲之志,圆他年少未竟的学业心愿。这满堂荣光,半归我,半归父亲。孙儿以此杯酒,敬大爷,敬当年的不易,也敬父亲半生坚守。” 秦远山抬眸,望着温文有礼的孙儿,眼底酸涩翻涌,百感交集。与孙儿酒杯相碰,一饮而尽。 杯落案几,秦远山缓缓垂首,眉眼微动,再无一句言语,多年郁结的心结,终究在这一刻悄然舒展。院试放榜之后,照例有一系列仪式。 秦承渊作为案首,出席了府学举行的簪花礼。 身穿新制的青色襕衫,头戴儒巾,腰束丝绦,在府学明伦堂里接受了学官们的祝贺。 待庆贺礼仪尽数落幕,主考官顾梦圭让人传话,说想见见他。 秦承渊跟着差役穿过明伦堂后面的甬道,走进了一间清雅的厢房。 顾梦圭正端坐窗下,目光落在进门的秦承渊身上,端详着眼前少年,从眉目温润的容貌,似是在将眼前人与记忆中的旧影比对。 片刻才说道:“坐。” 秦承渊上前行了一礼,在客位坐下。 顾梦圭抬手执壶,为其倾出一杯清茶,澄澈茶汤入白瓷盏,暗香浅浅。 顾梦圭放下茶盏,语声带着几分追忆:“你父亲秦浩然,当年求学于楚贤书院时,我恰好在彼处游学,曾与他数次相会。 彼时一众学子之中,他年岁最稚,天资却最为卓绝,学问功底远超同辈。 我们这些年长他数岁的学子,每每论学辩理,都爱寻他切磋探讨。尤其策论一道,他眼界高远,立意深刻,立论见解总能超脱俗套。听完他的论述,往往反复思索,受益匪浅。” 目光落在秦承渊身上,赞许之意溢于言表:“此番你府试所作的教化策论,我反复细读,颇多感慨。 你以‘养民、教民’二义为根基,拆分出正学官、举乡约、修吏治、宽刑狱四条施治路径,层层递进,逻辑缜密,立意中正。 这般行文架构、治学思路,与你父亲当年在楚贤书院所作的一篇治道文章极为相似。并非我刻意夸赞,你这篇策论风骨、见解、格局,皆是承袭了你父亲的衣钵。” 秦承渊闻言,回道:“学生不敢当先生盛赞。家父平日居家,时常以圣贤义理、治世之道谆谆教诲,案行文之时,不知不觉便循着家父教导的思路落笔,实属潜移默化之功,并非晚辈天资卓绝。” 顾梦圭闻言微微颔首,眼底笑意更浓:“难得你父教导有方,你又勤勉好学、谦逊知礼,实属难得。如今府试已毕,你接下来作何打算?” “学生心中早有规划,此番考完,欲先往武昌府,奔赴楚贤书院。此地是家父当年求学立学之地,学生意欲在此潜心修读一年,追循家父求学之志,深耕经义策论。待根基再稳几分,便继续四方游学,开阔眼界,增益学识。” 顾梦圭听罢连连点头,对他的志向颇为认可,随即叮嘱:“你既有此向学之心,实属可贵。此番前往武昌,切记要登门拜访武昌知府韦崇山。 韦公当年亦游学楚贤书院,与你父亲同窗论学,相交莫逆,情谊深厚。你前去拜见,一来是守晚辈礼数,二来亦可多得前辈提点,于你求学之路大有裨益。” 言罢,顾梦圭又结合历年科考要义,为秦承渊点拨乡试备考重点,从行文取舍到治学修身,一一剖明。秦承渊端坐静听,不敢走神。 待叮嘱完毕,晤谈已近尾声。 秦承渊起身,躬身一礼:“多谢先生指点。学生告退。” 第714章 徐启之托 院试结束之后,柳塘村再次热闹起来。锣鼓敲了一整天,族中长辈喜笑颜开... 消息传到京城时,已是五月下旬。 秦浩然正在府署后堂批阅公文,顺子风风火火地闯进来,手里举着一封信,气喘吁吁道:“老爷!大少爷…大少爷中了!小三元!” 秦浩然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缓缓抬起头,看着顺子那张因为跑得太急而涨红的脸,没有立刻问话,而是接过信,拆开封口,看了起来。 信是李松遥写的,通篇皆是夸赞承渊勤学沉稳,文末特意落笔一句:“这孩子三场应试一气贯通,论策风骨酷似于你,比起当年少年时的你,还要更胜一筹。” 秦浩然看完后,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面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转瞬到了晚间阖家开饭,席间杯碟轻响,秦浩然放下竹筷,将喜讯道出:“承渊三场连捷,拿了小三元。” 这话刚落,徐文茵手中筷子猛地一顿,悬在半空再也动不得。 望向丈夫,满是不敢置信,片刻后眼尾轻轻弯起,满是惊喜道:“这孩子…真的做到了。” 一旁的秦禾旺听罢喜上眉梢,当即吩咐下人取来家中藏酒,要同秦浩然、儿子秦承博举杯同贺,饭桌上瞬时添了几分热闹喜气。 年纪尚幼的秦文昭听闻兄长一举夺得小三元,心头满是骄傲,按捺不住满心雀跃,扬着清脆嗓音反复高声念叨:“我哥是小三元!我哥是小三元!” 一餐家宴喜乐融融,饭后众人各自散去。 秦浩然独自踱至院中,静立良久,缓缓闭上双眼,任由心中万千思绪翻涌。 待再睁开眼时,望着那轮明月,心神仿佛越过千里山水,直直落在千里之外的柳塘村,依稀看见自家少年立在乡间月色之下,一身青衫儒巾,清朗挺拔。 秦浩然轻声说道:“‘青云初起步,年少夺三元’,承渊,为父远在京师,由衷替你骄傲。” 六月初,京城的暑气已经很重了。 但秦浩然的日程依旧如常,每日去府署坐堂,批阅公文,处理政务。 这天午后,正在翻阅刑名卷宗,推官周应文捧着一叠新案卷走进来,放在案上,躬身禀报了几句各坊的治安情况。 秦浩然一面翻看案卷,一面随口问了几处细节,周应文对答如流。 可秦浩然的目光却在某一页上顿了一下。 那页上记着城西一家米铺的纠纷,店主告到衙门的理由是“被差役索要常例银子”。 案卷上写得很简单:差役已经退回了银子,店主也不再追究。可下面附着的一份证人供词里,不经意地提到了一个名字,周应文手下的一名书吏。 秦浩然看了那行字一眼,抬起头来,看了看周应文,什么也没说,把案卷合上了:“这件事,你回去再查查。若是确有索贿之事,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不要因为是自己手下的人就袒护。” 周应文的脸色微变,连忙躬身应道:“下官明白。” 秦浩然没有再说什么,摆了摆手让他出去了。 周应文捧着案卷告退出堂,步履间难掩几分局促。秦浩然心中透亮,清楚周应文此番应下不过敷衍搪塞。 那名涉案书吏乃是他一手提拔的心腹,若深挖索贿一事,顺着线索追查下去,难免牵出周应文本人私下纵容属吏盘剥商户的内情,周应文绝不会真心从严彻查,只会设法遮掩了事。 周应文这人在顺天府做事还是有用的,能力不差,办事也利索,只是手脚不够干净。这样的人,用得好是一把刀,用不好是一根刺。 秦浩然需要他继续做事,但不能让他以为自己什么都不知道。那句话,就是一个信号,我看见了,你看着办。 数日之后,徐启遣心腹家人持密帖而来,请秦浩然过府一叙。 徐启端坐案前,眉宇间凝着少见的凝重,眉头微锁,一番交谈后,询问道:“我决意要对两淮动手了。 两淮盐政积弊数十年,根深蒂固,早已溃烂不堪。朝廷每年盐课巨额亏空,国库日渐虚空,可盘踞地方的盐商却借机营私舞弊、囤积牟利,个个富可敌国。再放任下去,国库终将被这帮蛀虫蚕食掏空,大局堪忧。” 秦浩然闻言垂思,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从错愕到思索,从思索到谨慎,最后定格在一种“您是在跟小婿开玩笑吧”的微妙笑意上。 “岳父大人,您不会是想让小婿去当那个应天巡抚?兼理两淮盐政?” 徐阶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吹了吹茶沫:“正是。” 秦浩然脑子里又过了一遍这件事的分量。 应天巡抚,那是管着南直隶十多个府州、兼管江南盐政漕运的封疆大吏,俸禄没涨多少,担子倒是翻了好几番。 “岳父大人,小婿,您是不是觉得我在顺天府这摊事上折腾得还不够,想把我扔到南边去再多折腾几年?” “浩然折腾的那些事,北城修路、琉璃窑、免费书坊,都是好事情,只是眼界格局,终究困在顺天府方寸地界之内。若当真想立下一番足以传世的功绩,便要登上更广阔的位置,方能统筹全局,看清天下利弊。 我已上疏陛下,举荐你出任应天巡抚,兼理两淮盐政。” 秦浩然心里忍不住苦笑。岳父大人说得轻巧,可这哪是给他升官,分明是给他挖坑。 两淮盐政,天下最难啃的硬骨头,盐商盘踞数十年,世代联姻,官商勾结,关系网纵横交错。 这一去,无异于徒手捅马蜂窝,别说整顿盐务,能不能全身而退都是两说。 “岳父两淮盐政积弊已深,盐商势力盘根错节,小婿此去,无异于捅马蜂窝。非但新政难行,恐酿朝堂动荡、地方大乱,届时罪责难辞。” 秦浩然眉宇间的顾虑之色展露无遗。 徐启将秦浩然神色尽收眼底,心中却并无半分担忧。 沉浮朝堂数十载,深知育人砺才之法,亦熟稔驭下之道。眼前之人本就是他属意的后继之臣,故而神色淡然从容,如胸藏全局的老者,徐徐画饼,句句皆是拿捏人心的官场期许道: “古来名臣良相,无不是从繁难之地崛起。管仲治盐以强齐,刘晏理漕以兴唐,皆是于积弊深重之处革故鼎新,方才成就一代盛名。若只会坐守安逸、避繁就难,何来传世功业? 如今朝中冗弊丛生,江南财赋乃大越半壁命脉。两淮盐政一清,天下财赋便通大半。 你若能破除百年积弊,规整盐商漕运,充盈国库民利,便是造福天下,利在社稷的不世之功。 届时朝野瞩目,圣心倚重,区区地方封疆,不过是你仕途起步之阶。这般千载难逢的契机,旁人求而不得,我特意留予你。” 秦浩然心中万般无奈尽数压于心底。就任顺天府尹快五载,早已规划妥当,本想熬满六年京察,凭一地斐然政绩稳步晋升,走一条稳妥顺遂的仕途。 可岳父这一番运筹布局,直接打乱了他所有盘算。看似破格提携,实则将其推入了最凶险的朝堂棋局。 事已至此,再多顾虑推辞亦是无用。 敛去眼底所有踌躇,躬身拱手:“小婿知晓了。这便回去筹备,静候朝廷圣旨降临。” 辞别徐府时,夜色已然深沉。长安街十里空旷,行人绝迹,唯有晚风穿巷,街边零星路灯在夜风里轻轻摇曳,投下斑驳昏沉的光影,衬得整座京城静谧肃穆。 秦浩然并未乘轿,独自缓步走在清冷长街之上。 驻足街边,抬眸望向沉沉夜空。漫天云絮半掩圆月,只漏出半轮朦胧清辉,悬于天幕之上,宛若一双半阖的眼眸,静静俯瞰着世间人事,官场沉浮。 应天巡抚,兼理两淮盐政。 第715章 盐策 秦浩然回到宅院,径直走进书房,点起灯,在案前坐下。 取过素纸铺展平整,徐徐研墨,心中反复掂量方才与岳父徐阶一番谈话的轻重。两淮盐政,乃是大越天下最丰厚的利薮,亦是最棘手难办的烫手山芋。 思忖已定,方才提笔,笔尖缓缓落于纸面: 两淮都转运盐使。从三品,盐政第一号人物,掌盐引、核盐课、管场灶。此人若与盐商暗通款曲,则纲引虚发、盐课空转,一切新政皆是空谈。 巡盐监察御史。正七品,风宪监察之职,本是制衡盐运使的关键。可如今这位巡盐御史久居扬州,与盐商交游往来,年年收受公费、规礼不下数万两,形同盐商私相庇护之人。 淮安府知府、扬州府知府。这两府是两淮盐政核心驻地,盐船过境,关津查验、河工调度、灶户编甲,皆赖府县之力。若府官与盐运司互为表里,则私盐明过、夹带无阻,即便查出账,也收不到钱。 两淮盐运司同知、盐运判官。品秩虽不算高,但盐引发放、盐场巡查一应实务皆由二人执掌,乃是盐政要务根基。此二官一旦贪腐怠职,整个盐务体系便寸步难行。 沿江、沿河巡检司巡检头目。这些人是缉私的第一道防线,也是最容易被收买的一群。盐船过境,给足了银子便放行,查私盐变成了护私盐。 秦浩然搁下笔,静思半晌,在文末添了一行:盐政之弊,根源在于人。并非法度不密,实是居官者心术不正。 接下来的几日,秦浩然白天照常处理顺天府事务,晚间则频繁出入徐府和户部左侍郎罗砚辰的宅邸。三个人关起门来,一谈便是大半夜。 三人围案而坐,案上堆着历年盐课的账册。 罗砚辰翻着账册,指着一处漏洞:“天奉二十一年,两淮盐运司报的盐引数是十二万道,可户部核查实际缴银数,只够八万道的份额。那四万道引子去哪了?虚领浮引,应该是被盐商们拿去倒卖了。 这还不是最狠的。最狠的是窝本世袭(世代承袭)。盐政归根到底,是制度分裂,开中法、余盐纳银双轨并行,财利分流。 盐运使、巡盐御史、地方府县、兵备道四权分立,有利则争、有弊则推。盐商夹在中间,谁都不敢得罪,但谁都可以利用。 再加上窝本世袭锁死天下盐利,灶户无以为生被迫贩私盐,四层痼疾叠在一起,年年亏空是必然的,不亏空才是怪事。” 徐启听罢其中症结,目光转向秦浩然:“景行,你连日梳理两淮盐政卷宗,内里利弊尽数了然于胸,心中可有整顿方略?” “岳父,依我之见,整顿盐政当分清先后次序,必先肃清贪腐官吏,再修订盐法规制。倘若主事之人本心贪浊,纵使法度条文再周密详尽,到头来也只是一纸空文。 首当其冲便是两淮盐运使一职,继任之人必须身家清白,既无盐商商籍牵连,亦不曾与江南士族结党往来,方能不受人情裹挟。至于现任巡盐御史,常年驻留扬州,日久与盐商勾连太深,根基早已腐朽,也必须一并调换。” 罗砚辰放下账册,沉吟道:“我户部这边,可以先把两淮历年盐课底档全部调出来,一笔一笔对。但景行,你要想清楚,动了盐运使,就是动了八大总商的命脉。 那些人手眼通天,宫里宫外都有人。你前脚下江南,后脚弹劾的奏疏就能堆满通政司。” 秦浩然不语,只是看着岳父,此番赴扬州整顿盐政,本就是徐启授意安排,其中凶险心中清楚,此刻只等岳父一句准话。 徐启干咳两声:“两淮账面每年号称六十万两盐利,真正能送入太仓充盈国库的,竟不足四十万两,白白流失的银两不计其数。 我派浩然前去,一来是整顿积年贪腐,二来也是让他实地历练,长长治国理财的见识。此番江南之行,无论事成事败,朝堂之上有我为你兜底,不必畏首畏尾,只管放手去查。” 两淮盐运使,老夫属意李寅实。其人刚正,在福建清理盐场积弊极有章法;原籍莆田,无商籍牵绊,亦不结交江南士族,是最合适的人选。” 罗砚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拿起另一本册子:“那巡盐御史呢?你打算换谁?” 秦浩然略一沉吟:“拟举荐兵部武选司主事赵秉忠。此人在兵部多年,熟悉沿江防务,更重要的是他跟盐商没有半点瓜葛。巡盐御史虽是风宪官,但眼下两淮走私猖獗,光是查账不够,还得有缉私的手段。赵秉忠懂兵法,又清廉自守,合适。” 三人在灯下又议了近两个时辰,从盐引改制谈到灶户安置,从窝本限期聊到缉私布防,直到梆子敲过三更,秦浩然才起身告辞。 三日后,秦浩然将梳理完备的盐政积弊与三条人事条陈拟作密折递呈御览。 时隔数日,乾清宫降下旨意,宣秦浩然、徐启、罗砚辰三人进宫面议盐务。 乾清宫西暖阁里,天奉帝坐在御案后面,身上披着一件玄色常服,较之年初清瘦了几分。 开口发问:“两淮盐课,岁额本该六十余万,可近年年年亏空,实解太仓不足四十万。 鄢懋卿当年苛征搜刮,尚能凑出百万之数,朕宽政之后,盐法反倒愈发糜烂。 严党倒台已多年,可两淮积弊并未随权奸一同消散,官商勾结、窝本世袭、私盐横行、灶户逃亡,牢牢锁死了朝廷最丰厚的财赋源头。”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秦浩然脸上:“秦卿,你再将梳理出的五条弊政细细道来。朕要听实话,不要粉饰。” 秦浩然躬身应道:“臣遵旨。 陛下,两淮盐法之烂,不在税轻,不在商贪,而在制度分裂、利益固化、权责涣散。 祖宗旧制,开中法本意是令商人输粮九边,以盐引为酬,养兵不需国库耗银。 可如今积弊丛生,边商辛苦输粮换引,却无支盐之权。其一,内商盘踞两淮,手握世袭窝本,坐收巨利,常年囤积盐引、故意壅滞掣盐,逼得边商折价转卖引目。久而久之,边关粮储日虚,盐商暴利日盛,朝廷两头落空。” 第716章 新政 其二,窝本世袭,锁死天下盐利。两淮盐窝本是朝廷临时授发的支盐凭据,如今竟成八大总商私产,世代相传、肆意倒卖、漫天抬价。 天下盐利尽归数家豪门,中小商户无出路,底层灶户被盘剥,年年逃亡、盐场荒芜。官盐日少,私盐横行,民间百姓苦高价官盐久矣。 其三,权责混乱,无人担责。盐运使管场、巡盐御史管察、地方府县管民、兵备道管缉私,四权分立,有利则争相牟利,有弊则互相推诿。 官吏常年与总商勾连,篡改账册、虚领浮引、包庇走私,十年盐账浑如乱麻,国库年年亏空,贪墨之徒岁岁暴富。” “卿既有解法,便说来听听。勿好高骛远,勿惊扰社稷。朕要的是能落地的东西。” “臣不敢妄改祖制,亦不效鄢懋卿苛剥搜刮、竭泽而渔。臣只取修补改良、去弊存利之法,固边关、裕国库、安灶户、抑豪强,四者兼顾。 “其一,四六分引,边库两顾。保留祖制开中法,以四成盐引定为‘边引’,依旧令商人输粮九边,稳固北疆军储,不废祖宗养兵良法。 剩余六成盐引定为‘库引’,尽数改作运司纳银,统一收缴两淮盐运司,按月解送太仓。从此盐利分流有据,杜绝官吏层层截留、私分盐银之弊。” 天奉帝微微颔首,没有打断。 “其二,限止窝本,打破世袭。废除盐窝永久世袭旧规,定新规,凡现有总商窝本,五年之后半数窝本收归官府,重新均分颁给安分守法的中小商户。 此后新增盐引,一概效仿票盐之法,开放清白商户申领,不唯老牌豪门是举。斩断八大总商代代垄断的根基,令天下盐利不再私属于数家大族,让中小商户有生路、朝廷有税源、市场有制衡。” “其三,正本清源,安顿灶户。私盐横行,根源不在百姓贪利,而在灶户无以为生。 总商强占草荡、压低盐价、摊派杂役,灶户终年劳作却衣食无着,只得铤而走险贩卖私盐糊口。 臣请清查两淮所有盐场草荡,归还被豪强侵占的灶户产业。立定官方收盐底价,巡抚衙门派员临场监秤,严禁压价盘剥。 盐运司留存公银,专用于救济贫灶、修缮盐场、安抚流民,令灶户安居乐业、安心产盐。官盐充足、盐价公允,私盐不剿自灭。” 其四,归一权责,整肃官常。自今往后,两淮盐政归一于应天巡抚节制。 盐运使掌实务、巡盐御史掌监察、兵备道掌缉私,三官各司其职,皆受臣节制。 每月三本公账,巡抚、盐运司、户部各存一册,全数公示,杜绝篡改隐匿、私分规费。 凡官吏收受商贿、虚领浮引、包庇走私者,一律革职追赃、从重论罪。总商敢囤积盐斤、哄抬物价、串联抗法者,削其窝本、罚其银两,屡犯者逐出盐业、永不录用。” 天奉帝听罢,沉声道:“准奏。” 随即,天子又开口放权:“朕特赐你便宜行事之权,两淮一地文武官吏、大小盐商、煎盐灶户,皆归你调度管束。朝中若有官员私下掣肘、上书诋毁阻挠你办事,自有朕替你压制,不必顾虑。” 秦浩然伏身叩首:“臣此去定当涤清两淮百年积弊,充盈国库财用,安抚江南灶商百姓,绝不负陛下此番托付与专断之权!” 徐启和罗砚辰对视一眼,同时拱手躬身。 徐启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老臣以为,秦浩然所荐之人选固然得力,但两淮盐政积弊日久,上下官吏盘根错节,单换一两位主官,恐怕仍是独木难支。老臣斗胆建言,此番整顿,当趁势汰换一批与盐商往来过密的官员,方可收釜底抽薪之效。” “徐阁老既有此言,心中想必已有成算。你且说说,哪些人要动,哪些人可补?” 徐启拱手回奏:“陛下,盐运使乃盐务核心要职。现任周文炳在任五年,与扬州八大总商过从甚密,留任必处处掣肘新政,好比破船行舟,难有寸进。 臣举荐福建按察副使李寅实接任。此人寒门出身,无商贾、士族牵绊,,堪当重任。” “李寅实朕尚有印象,准其所荐。” 徐启又续道:“再者巡盐御史亦需更替,现任孙茂才驻扬州五载,不宜久留。臣举荐兵部武选司主事赵秉忠。他熟稔江防军务,为官清苦刚直,同僚皆唤他‘赵铁板’,送礼说情一概不收。 两淮私盐泛滥,御史既要核查盐账,亦要督管缉私,赵秉忠通兵法、守本心,再合适不过。” “皆准。随行僚属任凭你们自行遴选,朕不干预。但明年此时,两淮足额盐课须准时送入太仓。” 出宫之时,暮色已经铺满了整座皇城。风从午门的门洞里灌进来,吹起他的绯色官袍,袍角在风中猎猎作响。 罗砚辰低声道:“景行,你此番南下,路上要多带护卫,扬州不比顺天府。” 秦浩然转身看向罗砚辰,郑重拱手:“多谢老师提醒。” 徐启也叮嘱道:“切记,此番赴任并非孤军奋战,我在京中自会帮你留意通政司一应奏疏。只是遇事切莫逞强,真到危急关头,不妨暂且退让。” 秦浩然望向身旁岳父,从容一笑:“岳父宽心,我断不会轻易陷自身险境。” 三人又立在宫墙下说了几句,眼见天色越来越暗,才各自散去。 秦浩然回到宅院时,天已经全黑了。 路过前厅时,听见秦承博和秦承昭的对话。 “大哥,你上次说的一品到九品的官服图案,我都背下来了。一品鹤、二品锦鸡、三品孔雀、四品云雁、五品白鹇、六品鹭鸶、七品鸂鶒、八品黄鹂、九品鹌鹑,可我还是没明白,为什么要用这些鸟来代表官员的品级?” “这些鸟都有寓意。一品鹤:鹤鸣九皋,声闻于天。 二品鸡:文采昭彰,威仪棣棣。 三品雀:德辉焕炳,光耀四方。 四品雁:雁序有伦,志凌青云。 五品鹇:幽贞自守,志洁行芳。 六品鹭:清操如雪,洁白立身。 七品鸂鶒:忠贞端方,守正不阿。 八品鹑:安分守职,慎始慎终。 九品鹊:微秩守节,尽职无欺…总之每一种鸟都代表一种为官应有的品格。” “只是市井百姓口中,对这些禽鸟补子的说法,和兄长所言全然相反。” 秦承渊闻言一怔,疑惑问道:“此话怎讲?” 第717章 大婚之礼 秦承昭掰着手指头,语气一本正经:“衣冠禽兽满街游,百姓见了尽低头。仙鹤高官压民苦,白鹇小吏贪酒油。” 秦承博带着几分哭笑不得:“你这些…都是从哪听来的?” “大伯带我出去闲逛,在茶馆里歇脚时,听旁边几个老百姓说的。” 秦承博也不恼他,继续逗弄秦承昭:“你莫忘了,你爹、你哥我,都是吃官家饭的。照你这么说,咱们也都是这‘衣冠禽兽’里的一员了?” 秦承昭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愣了片刻,眼珠一转:“百姓还说了,你们这些官,有的绣禽兽,有的绣青天!青天不算禽兽!人家都说爹爹是‘秦青天’!” 秦浩然推开门。 两个人同时转过头来。秦承昭吓得“啊”了一声,连忙从椅子上跳下来,老老实实地站好。 秦承博也站了起来,拱手行礼:“叔父。” 秦浩然走到案前坐下,随手翻了翻秦承博摊在桌上的书册,语气平常地问:“承渊,你读《盐铁论》有何见解?” 秦承博答道:“叔父,昔日桑弘羊推行盐铁官营、均输平准之策,国库充盈,边关军饷、赈灾开支皆有所出,一时充盈府库。可正如《盐铁论》里贤良文学所言,官营之下器物粗劣、官吏盘剥,实则与百姓争衣食之利,民间怨声载道。 一方言山海之利归国家,则豪强无从兼并、边备无忧;一方持儒家藏富于民之说,称天子不与小民争利。千百年来两种论调各执一词,历朝屡有反复,学生细读典籍,两边所言皆有凭据,一时竟分辨不出孰是孰非。” 秦浩然开口解惑:“两派皆非全错,贵在审时度势。 桑弘羊所言,出自《盐铁论?本议》,‘总一盐铁,佐百姓之急,足军旅之费’。山海大利若尽归豪强,便如昔日吴王靠盐铁私蓄起兵,尾大不掉,专营是为固国本、抑兼并。 而贤良文学引‘王者藏于民’,说天子不可与小民争利,亦有理。《大学》有言‘百姓足,君孰与不足’,专营之弊,全在中间官吏盘剥,器物粗劣、苛扰百姓,才落得民怨沸腾。 无战乱、国库充盈之时,可放宽民间经营;边患四起、豪强兼并之日,便需朝廷收束利源。二者无绝对对错,关键不在法,而在掌权之人能否守分寸、杜贪腐。” 秦承博闻言豁然开朗:“侄儿从前只死读典籍,只知争辩法理优劣,却不知治国从无定法,全在因时制宜、因人施策。如此看来,盐铁专营本身无错,错的是执行的官吏、失衡的时局。” “你能悟到这一层,也算不负苦读。古来典籍所载治法、国策,从来不是死规矩,若只会照本宣科、非黑即白,便是读书人的大忌。《文子》有云:‘法与时变,礼与俗化’,治国之道,贵在变通,更贵在识人驭下。 你如今入了翰林院,正是开阔眼界的最好时机。翰林院为储才之地,藏历代典章、前朝治案,既有桑弘羊理财之术,亦有历代贤臣安民之道。” “侄儿谨记叔父教诲,只是不知在翰林院,当以何为重?” “你只需潜心研读旧档,细看历朝盐政、赋税、吏治的得失,分清何为良法、何为弊政,看透制度利弊皆源于人心与执行。 先沉下心修学储能,练就辨时势、察人心的本事,日后方能立身朝堂,学以致用。” “侄儿定当潜心治学,踏实积淀,绝不辜负叔父期许。” 秦承昭见二人谈完正事,立刻蹭过去,仰着脑袋问:“爹爹,您今天怎么回来得这样早?我还以为您又要忙到掌灯呢!” “怎么,嫌爹爹回来早了,碍着你上房揭瓦了?” “才没有!今日的功课早就做完了,一篇策论、三页大字、还背了半篇《盐铁论·本议》,大伯还夸我了。” 见父亲神色松动,又兴奋起来:“对了爹爹,就是上个月那场京城私铸劣钱的大案!满城商号闭市、钱法大乱,旁人折腾数日都理不清头绪,您倒好,半日工夫就查抄了私铸窝点、厘清了源流、断明了罪责,利落得很!那说书的讲得可精彩了,我还学着您坐堂审案,拍惊堂木的模样!” 说着便有模有样地比划起来,小手猛地往案上“啪”地一拍,架势倒是十足。 秦浩然看着小儿子活灵活现、稚气又张扬的模样,忍不住露出笑意。 伸手将秦承昭拉到身前,面再次故作严肃:“你老实交代,近来蹲在茶馆听市井话本、闲谈说书,听了多少次?” 秦承昭伸出一只小手:“也就…五六回?” 秦浩然微微挑眉,一语戳破:“五六回?你日日缠着大伯出门闲逛,三天两头往茶馆钻,当真只有五六回?” 秦承昭瞬间缩了缩脖子,老实摊开两只小手,改口道:“十…十来回了。但是爹!我真的都是做完所有功课才去的!大哥可以作证!” 一旁的秦承博强忍笑意,适时点头佐证:“确实,承昭近日课业丝毫未落下,经书、楷书、义理功课尽数做完,才肯出门闲逛。” 秦浩然看小儿子那张心虚狡黠、偏偏又透着天真的小脸,终究没绷住,笑了出来:“听书消遣无妨,但市井说书多是添油加醋,夸大杜撰。 朝堂钱法、京畿刑案皆是官府要务、正事,坊间瞎编的流言段子,你听听解闷即可,万万不可当真,更不许随口外传、肆意议论,记住了?” 秦承昭乖乖应道:“记住了。” 秦承博适时起身,拱手道:“叔父,天色不早了,我带承昭回去歇息,您也早些安歇。” 秦浩然点了点头,目送兄弟二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次日清晨,秦浩然带着秦禾旺去了琉璃厂。 周大使见秦浩然来了,连忙迎上来,脸上带着殷勤的笑意:“府尹,您来了。大清早的,有什么事您吩咐一声,小的亲自跑一趟就是了,何必您亲自来。” 秦浩然摆了摆手,从袖中取出一张图纸递过去:“烧一对透青琉璃雕琢的雌雄双雁,寓意雁序成双、琴瑟和鸣。另外再配琉璃鲜花二十套,色要鲜、形要雅,不能落了俗套。这是给太子大婚的贺礼,让工匠多费些心。” 第718章 幕客 周大使弯腰凑近图纸细看了一番,连连点头:“府尹放心,小人亲自盯着一道道工序。” 秦浩然又叮嘱了几句,周大使才转身安排。 两人在窑场又待了一炷香的工夫,看了一窑新出的小件琉璃器。周大使亲自捧了几件成色上好的供秦浩然过目,秦浩然拿起一只琉璃盏对着光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比上个月的又进了几分。你让匠人们继续保持。” 秦浩然负手站在窑场边上的廊檐下,看了一会儿匠人们忙碌的身影。 转头对身旁的秦禾旺低声道:“哥,过段时间,你跟我去江南。” “行。那家里这边……” “家里交给文茵和承博,另外,你替我修一封家书传回族中,转交族长,嘱族中上下凡事谨慎稳妥。但凡田产交割、商事往来、联名作保等事宜,一概杜绝沾染。尤其要断绝与两淮盐商的一切关联。 族里安稳无虞,我在外方能安心履职办事。再让族里挑几个靠得住的人手,送去武昌,跟在承渊身边。江南这趟浑水一搅起来,保不齐有人动旁的心思。” 秦禾旺应下道:“我今日就写信,让人快马送回乡里去。” 从琉璃厂出来之后,回到府署之后,秦禾旺便让顺子把消息放了出去。 传话的方式很简单,通过顺天府衙的几位属官,以及秦浩然平日交好的几位朝中同僚,口口相传。 消息的内容也很简洁:顺天府尹秦浩然欲招募幕僚数人,专司盐务、钱粮、刑名、文书等事。凡有才干者,不拘出身,不论籍贯,自备履历文章,投递府署即可。 消息放出去的第一天,顺天府署的门房便收到了十多份帖子。 第二天,变成了十几份。到了第三天,门房不得不专门腾出一张桌子来堆放那些帖子。 第三天,还有干脆连人带行李一起来到府署门口、当场表示“我就在这儿等大人召见”的。 顺子把这些帖子收拢起来,一摞一摞地搬进秦浩然的书房。 苦笑了一声:“老爷,这些还只是头一批。门房说后面还有...” 秦浩然正在批阅公文,头也没抬,只是“嗯,放那儿吧。我等会看。” 当一抬头,人有点傻,实在太多,案上堆满了名帖,没办法。 人家诚心递来,总不能置之不理,只得耐着性子逐一翻看。 他阅览极快,每份帖封面随手朱笔批注 “留” 或 “否”,埋头直批到后半夜才清掉大半。稍歇片刻又接着分拣,几番筛拣下来,仅余下十五份。 次日,秦禾旺按着名单,一一发出了面谈的帖子。 面谈的地点设在府署后堂,每人半个时辰,时间一到,无论话有没有说完,都要结束。 消息传回去之后,所有人连夜改了几遍自己的答辞,恨不得把平生所学都浓缩在那半个时辰里。 面谈之日,秦浩然端坐后堂案后,见人入内,便抬手示意:“请坐。” 静待对方先行陈述。 举人当即侃侃而谈,从盐引核发、盐课征收,到灶户管束、私盐缉查,条理看似清晰,时不时援引盐法条文,一副深谙实务的模样。 可秦浩然细听之下,已然察觉端倪:此人谈及盐法积弊,只空谈制度疏漏,半句不提具体案例、涉事人员与真实症结。要么是阅历浅薄、未曾深究实务,要么是刻意避重就轻、暗藏私心。 半个时辰转瞬即至,秦浩然未作半句点评,只淡淡道:“先生辛苦,先行回府等候消息即可。” 那人闻言,只得起身告辞,踏出门口时,脚步较之入内时迟缓不少,眼底满是不甘。 第二位入内的是一位未满三十的青年秀才,名陈恪,湖广人士,天奉二十二年入学进身。 “学生未曾入幕当差,也未供职于漕仓粮署。家中三代务农守田,学生自幼长于乡野,漕运利弊、仓场积弊、农户难处,皆亲眼所见。学生虽无官场实务阅历,却敢据实直言,句句属实。” 秦浩然主动开口发问:“粮户终年耕耘,岁岁劳作,最畏惧的是何事?” 陈恪应答:“并非年成歉收、粮价低廉,而是仓场胥吏层层盘剥、百般刁难。官借粮发放时刻意压秤克扣,百姓纳粮时又挑拣成色、百般挑剔。 过境漕粮、朝廷赈粮,常被上下串通、暗中侵吞。农户告状无门、申诉无路,只得私下粜卖余粮贴补家用,方能勉强保全阖家生计。” 秦浩然又问:“你身为秀才,本该潜心备考、求取功名,为何弃秋闱不入,反倒入京求幕?” 陈恪坦诚回道:“学生数次秋闱落地,屡试不第。家中田产早已变卖殆尽,无力支撑闭门苦读。只得入京游学谋生,恰逢听闻大人征聘幕客,一心想凭自身所见所学效力,便斗胆前来一试。” “你名唤何名?” “学生陈恪。” 话音落下,秦浩然执笔,在名册上陈恪的名字旁轻轻圈下一笔。随后取出一份钱粮核算考题,递与他,命其当场速算作答,查验实务功底。 第三位、第四位、第五位……余下之人依次入内面谈。 轮到第七人,进来的是一位年过半百的老秀才。 “学生赵氏,河南人士,天奉六年秀才。二十年屡次秋闱,始终未能中式。学生青年时曾开馆授徒,后替乡绅打理数年田庄账目,也为地方知县代写数年公文。学生无经世大才,唯独擅长算账理账,经手账目,笔笔清晰、件件可查。” 秦浩然抬眸问道:“你可曾核算过盐务账目?” 赵秀才老实摇头:“未曾经手盐账。但粮田账目、布帛流水、钱庄往来,学生皆熟稔通透。算账法理相通,只要是真实账册,学生便能理清脉络、核算分明。若是造假舞弊、账目不实,学生亦能一眼看破破绽。” 秦浩然又问:“你年岁已高,不求功名、不图安稳,此番求幕,所求为何?” “学生读书四十年,蹉跎半生,始终无有用武之地。余生无几,只求能凭所学做点实事,为自己证明一回。大人若肯给机会,学生必定竭尽所能。” 秦浩然闻言不再多问,执笔在名册上圈下其姓名,随后递出钱粮核算试题,令其当场作答、核验实务功底。 待十五人尽数面谈结束,天色已然昏沉。秦浩然层层甄别考量,最终仅留八人,发放钱粮核算考题,以备复试遴选。 除却算法实务,秦浩然又当堂添了一道盐法策论,以为最终取舍之据。题曰: 本朝盐法严明,将海盐划为三等,分别为一等白盐、二等青白盐、三等青盐。其中二等、三等民用盐,市价随天时丰歉、漕运通滞、年岁光景起落浮动,唯独上等白盐定价恒久不变,常年无增无涨。尔可深究利弊、辨析原委,据实作答。 第719章 南行 八名候选幕僚尽数写完策论,次第交卷。秦浩然吩咐秦禾旺送人出署,归家静候。 秦浩然随手翻阅,大多是老生常谈答卷。不过照搬《盐法志》条陈,空议漕运丰歉、市价涨跌,流于皮毛,全然触不到骨子里。 越看越是烦躁,索性叫来侄儿秦承博,抽出一张空白笺纸推过去:“承博你也写一篇。” 秦承博一怔,提笔便写,不消片刻便已交卷。 秦浩然接过来看了一眼,中规中矩,和方才那八人如出一辙。 他叹了口气,放下笺纸,看着秦承博:“为何不写心中真实所想?” 秦承博垂首不语。 秦浩然摇了摇头:“因为你也是吃白盐的人,便也看不见百姓了,是不是? 我出这道题,本就不是考他们懂不懂盐法。幕僚谁不背得几本《盐法志》? 我考的是,他们敢不敢说真话。一个做幕僚的,若连白盐为何不涨,民盐为何频繁涨价都不敢写进策论里,我如何让他们去做幕后之事?但你...” 秦承博面色微红,仍没接话。 秦浩然拿起那张四平八稳的答卷,搁在灯焰上烧了,重新推过一张白纸: “重写。不用避讳,写出自己真正的看法。” 秦承博思考片刻,便下笔写道: “《管子》有言:‘利出于一孔者,其国无敌;出二孔者,其兵不诎;出三孔者,不可以举兵。’本朝盐利,实出一孔——不在市,而在权。 一等白盐,专供宗室勋贵、朝堂百官。此辈不食民盐,不费己财,价高则损其私囊,价低则无碍体面,故白盐定价恒稳,非关盐质,实乃权贵自护其利。 二等青白盐、三等青盐,行于天下苍生。小民无权无势,唯任人盘剥,故民盐年年看涨,岁岁加码。 世人或曰盐价随天时丰歉、漕运通滞,此皮毛之论。 孟子曰:‘为政不难,不得罪于巨室。’白盐不涨,是不敢得罪巨室。民盐频涨,是只得罪于小民。贫者人数众,点滴搜刮便可成滔天之利。 天下从无反对之声,非百姓甘愿受之,实乃人穷衣破,言轻莫辩。《汉书》所谓‘天下之言,不归杨则归墨’,今日天下之言,不归勋贵则归盐商,何曾归过小民? 白盐恒稳,是权贵护私。民盐频涨,是苍生承压。所谓盐规,说到底,四个字——护贵刮贫。 欲除此弊,当分四策治本,循古法而合均衡治道。...” 秦浩然逐字读完侄儿笔下针砭时弊的策论,开口叮嘱:“《礼记?礼运》有言,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行事不可只顾及上层体面,更要体恤民间疾苦。” 叔侄二人就策论里四条革新之策细细论说了半晌。 秦浩然揉了揉眉心,将策论重新摊开,从头比过。朱笔圈了四份,余者搁在一旁。 陈恪、赵怀安、吴子厚、孙正言。 取出四份空白的聘书,一一填好名姓、职衔。 次日一早,将秦禾旺唤到跟前,吩咐道:“哥,你抽空跑一趟,把这四人请到府署中来。那十一个落选的,备一份谢帖、二两程仪,亲自送到门上,就说秦某多谢诸位献策,日后若有请教之处,还望不吝赐教。” 秦禾旺应声而去。不过半日,四人便先后到了府衙。 站在堂下,一齐躬身:“拜见府尹。” 秦浩然抬了抬手,示意他们起身:“都坐。从今日起,诸位便是本官幕僚。月俸依顺天府幕宾旧例——首席月支白银八两,余者六两,年终另有节敬。 署中拨一间房舍供值宿之用,膳食与府属官同例,一日两餐。若要外出办事,凭本官手条支领公费,事后核销即可。” 陈恪率先起身,拱手道:“大人厚待,我等感激不尽。只是有一事——我等初来乍到,对顺天府公务还不熟悉,敢问大人,我四人可有具体职司?” “四位皆为钱谷幕,具体事务明日再议。今日先安顿下来,熟悉署中环境,歇息一日,养足精神。若需采买物件,可寻秦管家支领安家银两。” 四人闻言,齐齐拱手道谢,便随秦禾旺往署中安顿去了。 次日卯时,四人在议事厅齐聚。 秦浩然这才分派差事:“陈恪、吴子厚,今日随承博去走访城中粮铺盐肆,将五年内粮价盐价底账摸清,造册送我案上。赵怀安、孙正言,留在署中核验历年盐引底档,有对不上数处,逐一录出。” 四人齐声应诺,两两一起分头去了。 直到中秋刚过,一道圣旨自紫禁城抵至顺天府衙。 秦浩然率府中佐贰属官,齐齐跪于府门之外。 传旨天使展开黄绫诰敕,声音清亮: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顺天府尹秦浩然,持身端恪,历任有声,畿辅重地,夙夜勤劳,朕甚嘉焉。 今应天十府,襟江带海,为东南财赋之区,粮储军务,关系国本。 两淮盐法,岁供边需,近年积弊日深,额课亏蚀,朕每念及此,深用惕然。 兹特擢尔为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卸顺天府尹事,巡抚应天十府,总理江南粮储、提督地方军务,兼理两淮盐法。 凡盐司、盐场、盐商一应事务,悉听尔节制。 所属文武官员,如有贪墨、玩忽、阻挠盐政者,许尔据实参劾。 事关重大,准尔便宜行事,先行后奏。尔其钦承朕命,振刷积弊,澄清鹾政,使国课充盈,商民两便。毋负朕委任至意。钦此。” 天使念毕,将圣旨双手递过。 “臣秦浩然,领旨谢恩,愿竭股肱之力,以报陛下。” 起身接过圣旨,双手捧过头顶,供奉于香案正中,方才与传旨太监见礼寒暄。 太监满脸堆笑,连声道贺:“恭喜秦大人高升,应天巡抚可是实打实的封疆大吏,兼理两淮盐政更是天下第一肥缺,大人此番南下,前途不可限量。” 秦浩然笑着应了,让秦禾旺封了赏银,送走太监后,转身回到后堂,便与新任顺天府尹,开始交接事务。 第720章 封锁 秦浩然把北城工程、琉璃窑、灯市等事宜交代清楚,又把几件要紧的未决案卷单独列了出来,最后把自己的官印和解任文书一并交了过去。 刘府尹显然没料到秦浩然交接得如此干脆利落。 交接完毕后,秦浩然循重臣赴任礼制入宫陛辞请训。 拂晓时分,身着都察院獬豸补服,立于午门御史班次之中,待鸿胪寺唱名引驾,至丹陛之下跪伏听训。 因系特简重臣兼理盐法军务,圣上特赐驰驿勘合,允其携标营亲兵、设专属衙署班底,给到事权兵权。 待请训礼毕,秦浩然又赴都察院、户部交割公务,领全套装束仪仗,依规敲定赴任随行规制。 兵权之上,他身为文臣提督军务,不辖地方卫所,唯掌朝廷定编的巡抚标营一千五百京兵,由兵部统发粮饷,专属中军守备统领,全程随行护衙、巡查盐场、剿捕私盐盗匪。 随行班底亦是朝廷定规,镇守太监鲍忠监视一切。 正五品中军守备掌标兵军纪防务,专司护卫与弹压地方。 户部定编巡盐判官专理盐引、窝本、盐课核算,调处盐商灶户纠纷,专治两淮盐务核心要务。 另有经历、都事、照磨、检校一众佐贰属官,分掌文书存档、钱粮盐课账目、刑名卷宗核查、驿站衙役稽查,层层制衡、各司其职。 除此之外,秦浩然自带四名幕僚参议机要。 诸事齐备已是九月中旬,便行出城祖道大典。 崇文门外长亭秋风萧瑟,九卿同僚、同年同乡尽数到场饯行。 香案齐备,牲醴陈设,秦浩然主祭路神,祈愿路途安稳、治事顺遂。 阁部大员轮番敬酒赠言,徐启站在人群最前面,低声说叮嘱:“一旦出手,定要斩草除根,立见成效。” 礼成之际,鼓乐齐鸣,仪仗次第开张。 肃静、回避、巡抚、提督两淮盐法诸牌赫然醒目,青幡皂盖、仪仗森然。 秦浩然逐一向百官揖别,转身登轿。随着一声起行令下,轿夫起辇,标兵列队前驱,文武随员紧随其后,浩荡仪仗绝尘南下,奔赴江南扬州。 队伍出了崇文门,沿着官道一路南行。 抵达渡口便有人求见秦巡抚,自称是资政学院相识的旧人。 资政学院,那是他当年游学扬州时待过的地方,在那里认识了不少人,没想到自己刚出京师,他们便已经等在了南下必经的渡口上。 秦浩然命人停轿,传他们上船相见。 官船停在运河岸边,秋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初秋特有的清凉。 秦浩然在船舱里见了二人,郑必茂五十来岁,圆脸微胖,穿着一件半旧的绸袍,笑容可掬。 马振川四十六,身形清瘦,进门便拱手行礼:“秦中丞,一别经年,您已贵为巡抚,我辈旧交,总算盼到您莅任扬州了。” 秦浩然含笑拱手还礼,抬手邀二人落座,随即吩咐左右奉茶:“二位仁兄耳目倒是灵通,我才离京南下,二位便已在渡口等候。想来此番前来,不单单是叙旧闲谈这般简单吧?” 郑必茂连忙摆手笑道:“大人说笑了,咱们就是听说大人高升,特意赶来道贺的。当年在资政学院,大人虽年轻,可那学问见识便已让咱们佩服得五体投地。如今大人即将主政江南,咱们这些做小本生意的,日后还得多仰仗大人关照。” 秦浩然淡淡一笑,只招呼二人入席用饭。船上厨役备下几样家常简肴,郑必茂与马振川目光扫过案上饭菜,悄悄对视一眼。 秦浩然瞧在眼里,从容开口问道:“莫非这些粗简菜式,不合二位口味?” 马振川连忙摆手赔笑:“不敢不敢,中丞(巡抚的称呼)莫要误会。只是南北庖厨调味路数本就悬殊。《广志绎》有言,北人尚浓腴,江南独重清鲜,扬州厨作尤以此二字为本,重油重酱的北方菜式,此间寻常少见。大人日后久驻扬州,尝遍本地肴馔,便知其中分野。” 郑必茂抬箸点了点盘中肉圆,又从容补道:“不过北法亦有独到风味,譬如这道大劖肉圆(狮子头),若依扬州法子清炖,反倒少了这般酱焖醇厚,脂香沉郁的滋味,南北各擅胜场罢了。” 秦浩然听了,微微挑眉:“看来马兄对吃食颇有研究?” 马振川谦虚地笑了笑:“中丞过誉。我辈常年设席应酬,于扬州庖厨之道略知皮毛。那扒烧彘首,文火焖足六个时辰,酥烂入口即化。 清炖蟹粉斩肉,须用高邮湖活蟹,鲜滑无比。 煨干丝看似寻常,刀工非十年苦功不成,底汤老鸡慢煨三时,澄澈如茶。此几味皆是扬州宴席上的招牌。” 郑必茂赶紧接话:“大人若得闲到扬州,我们做东,让大人尝个地道。” 秦浩然笑着点了点头,不想浪费时间,便直接论起盐政要务:: “二位故交,今日不谈虚礼。我奉圣命整顿两淮盐务,账面岁额六十万两,实解太仓不足四十万。二十余万两悬空,既非天灾,亦非场耗。二位浸淫盐务半生,这层层分润的关窍,当真不知?” 船舱霎时一静。 二人对视一眼后,郑必茂干咳一声:“中丞问得直接,那我也不绕了。窟窿何止二十万?根子在盐运司的掌印官、分司的管场吏、巡盐差官。 规银、冰炭敬加起来比正课还厚。我们不孝敬?盐引拿不到,盐场开不了工。中小散商,没有总商世袭的窝本,年年看衙门脸色。” 马振川紧跟着补了一句,语气恳切却藏着试探: “中丞若真能肃清积弊,对我们小户反倒是活路。总商和盐官盘根错节,把盐引垄断得死死的,我们连汤都喝不着。大人若能打破这格局,我们这些小户才有口饭吃。” 郑必茂见秦浩然不接话,又絮絮说了些盐商难处,句句不离“为朝廷着想”。 秦浩然听完,笑着夸了句“二位眼光独到”,随后淡淡补了一句:“字画我收下,美人送回。家中有贤妻,不必了。扬州见。” 郑必茂和马振川对视一眼,不再坚持,起身告辞下船。 秦浩然站在舱门边,看着二人上了官道,钻进路边一辆马车,消失在暮色里。 放下帘子,对秦禾旺说:“我出京第一天他们就等在渡口,说明扬州盐商已经得了风声。送美人字画,不过是想探我的深浅。” 秦禾旺点头,面色凝重。 官船沿运河南下,秋风渐润,两岸由苍茫转为葱郁。 秦浩然每日与四名幕僚翻查盐政档案,议事至深夜,愈看愈觉积弊之深超乎预想。 十月中旬,船抵扬州码头。 白墙黛瓦,桥水相连,运河两岸商铺林立,盐包米袋堆满码头,纤夫号子此起彼伏。秦浩然只看了一眼,便转身下令: “封商邸、锁盐司、堵河津、闭盐场。内外隔绝,无牌票不得擅动。” 一千五百京兵分多路齐发,不到两个时辰,扬州盐商宅邸尽数封门,盐运司卷宗库上锁,运河盐船停装,城外盐场灶户禁足。 第721章 破局 盐商们起初还镇定,以为不过是新官上任三把火,烧几天也就过去了。 可三天过去,封条没有撤,兵卒没有撤,连送菜的都被拦在了门外。 有人开始急了,派家丁从后墙翻出去送信,家丁刚落地便被守在巷口的京兵按住了。 试着往城外放信鸽,信鸽飞了不到一里路,便被弓箭射了下来。 还有人花钱买通巡夜的更夫,想趁夜传递消息,那更夫收了银子,转手便报到了行辕。 秦浩然坐在行台大堂里,面前的案上堆着各地送来的密信。秦禾旺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沓新截获的书信。秦浩然没有急着拆,只是先问了一句:“今天抓了几个?” 秦禾旺翻开簿子,一一报数:“三个送信的,四个翻墙的,信鸽射杀二十多只。” “按律处置,依规拿人。” 秦禾旺应声而去,不多时,大堂外便响起板子落身的闷响,受刑之人哀嚎不断,随后名册上登记的一众盐商相关人等,被一队队军士依次拘拿押解而来。 可秦浩然心里清楚,这些被拿住的不过是小角色。 真正有钱有势的巨商,府邸底下都挖着四通八达的地道,有的直通邻宅,有的连着暗渠,白日里不便见面,夜间便在地底密室聚首,交换账册,统一口径。销毁证据。 他们百般经营数十年,这点保命的门道,比官府的卷宗还熟。 但秦浩然的目标从来不是他们,盐商再能折腾,也只是藤上的瓜,真正要紧的是那些掌印管事的盐官。 只要把住监牢里的盐官们,断了他们与外头的勾连,让他们没法串供,那盐商们就算地道挖到扬州城外,也翻不起大浪来。 往日手眼通天的盐商们,终于开始怕了。 他们忽然发现自己那些平日里无往不利的银子,今日递出去竟没了回响。 第四日清晨,城外官道车马络绎不绝。 一众全新任命的官吏按次第抵达巡抚行辕。 为首之人是新任两淮都转运盐使李寅实,后续依次分列淮安府知府陈文昭,巡盐监察御史赵秉忠,两淮盐运司同知刘崇德,盐运判官张启垣,各场盐大使王秉训,批验所大使赵世骏等。 诸级盐务及地方新任官员,人手一册内阁与吏部会签的除授文书,立于堂下,静候传唤听令。 这批官吏的人选,早在秦浩然离京之前,便由内阁首辅反复斟酌敲定。 旧任盐官盘根错节,多年收受冰敬、炭敬、规礼,与扬州总商利益捆绑,若留用一人便会留下一处突破口,故朝廷决意将两淮盐务体系大小官吏全数更换,另择无盐场牵扯之人接管。 秦浩然随后传命,将此前所有旧任盐运司、分司、盐场、批验所官吏尽数传至庭院。 连日来门禁森严,不得外出半步,除了一日三餐有人送至门前,再无半点外间消息。 这些平日养尊处优的盐政官吏,何曾受过这般折辱?早有人憋了一肚子怨气,只等着今日当面对质的时机。 为首的乃是两淮盐运使周文炳,官居从三品,身被人引到堂前,抬头一瞧堂上端坐的秦浩然,拱手高声道:"秦中丞好大的威风!下官等奉旨协理盐政,并非阶下之囚,大人禁足我等数日,今日又大张旗鼓提人上堂,敢问大人:我是官,是贼?" 他一开口,身后诸官便纷纷呼应,七嘴八舌地嚷起来: "正是!下官在此十年,从无差池,凭什么说软禁便软禁?" "莫不是秦大人新官上任,拿我等作伐立威?" "我等皆有功名在身,岂能受此屈辱!" 一时间,堂前声浪如沸,七八张嘴同时开合,唾沫横飞,竟有几分街市争吵的架势。“ 秦浩然端坐不动,等他们嚷够了,才开口:“两淮盐务,岁额盐课六十万两,实解太仓不足四十万。二十余万两的亏空,诸位心里比本官清楚,银子没长腿,不会自己跑。是层层分肥,还是挪移亏耗,本官手里这本账,” 拿起案上簿册轻轻一叩,“每一笔都有记录。” 几个刚才还嚷得最响的官员,此刻已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 秦浩然站起身,负手踱了一步,目光压下堂下众人:“今圣天子轸念国库,内阁共定整盐大计。一应旧任盐务官吏,即刻停职,交出印信、卷宗、往来账册、历年盐引存根,就地待勘。谁在账上做了手脚,谁替人打了掩护,谁拿了不该拿的银子!本官不急,一页一页翻,一本一本对。总有对清楚的时候。” 目光扫过周文炳告诫道:“诸位若觉着账目清白,安心等着便是。若想趁这几日补窟窿,本官劝诸位一句:大越盐引,每一张都有编号,发到谁手、签了谁名、卖给哪家盐商、贩往哪个州县,处处留底。是你们补得快,还是本官查得快,不妨掂量掂量。” 吩咐佐贰属官:“带他们回去。收印、封卷、锁库。漏了一本册子、一张引票,本官拿你是问。” 两侧京兵上前,依次收取旧官手中印信、库房钥匙、历年盐引底簿。旧官无可奈何,只得一一交出,不少人望着手中印信被收走,眼底满是颓丧,深知数十年仕途功名,多半要断送在扬州盐弊一案之中。 待旧官尽数收押待审。 秦浩然召集新任官吏,展开密谕,训示道:“《易》有云: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几事不密则害成。今日起,分领各司盐务,即刻接手封存卷宗、盐场、码头。清查之事,只许同僚互通,不得私见旧官、私会盐商,若有走漏风声,私相勾连者,本院与赵御史一并从严参劾,绝不姑息。” 一众新官齐齐躬身领命,各自持公文印信分赴各处接管衙署,一场彻底涤荡两淮数十年盐政积弊的清查,自此正式铺开。 旧盐官尽数拘在运司后堂别院,由京兵继续轮班看守。 扬州城依旧四门紧闭、河津不通,盐商宅第封条完好,整座江淮盐脉完全暂停。 秦浩然回到巡抚内堂,屏退左右,独留新任巡盐御史赵秉忠、转运使李寅实二人密议。 案头摊着三样根基凭证:灶户册、窝本底档、批验所掣盐记录。 这三者是清查盐弊最正统的突破口,也是锁死盐商与盐官勾连的铁证,三者互为锁链,一处有假,全盘皆漏。 “先从灶籍入手。盐之根本在灶,灶户煎盐多少,是定盐课的源头。灶户受场官、总商盘剥,压价、隐匿灶课、摊派陋规,他们积怨最深,最肯吐实情,此乃第一重突破口。” 李寅实躬身细看册籍,眉头紧锁:“中丞所言极是。往年场官与总商串通,篡改灶户产盐数额,一半正盐上缴,另一半私分贩卖,账面上却抹平痕迹。只是如今盐场尽数封禁,灶户人心惶惶,如何取供不致激起民乱?” 赵秉忠直言道:“可分场单独传讯,每一场灶户分批传唤,各居一室,不许互通口供。凡肯据实供出场官索贿、总商压秤之人,许其免追往年私盐小过,另立新籍。此乃恩威并施之法,本朝清查钱粮一贯如此。” 三人议定次序,分三路各领幕僚,即刻分赴任所。 新任官员各率随行幕客,按部就班,接管印信、清点卷宗,迅速进入职守。 第722章 首犯告破 第一层,开灶户之口,刨出底层实据。 次日一早,京兵按场分区,依次提调各盐场灶长、资深灶户前往临时公堂问话。 先前封场之时,灶户困于滩荡小屋,日日担忧官府追责私煎私卖,人人忐忑。 待到单独问话,秦浩然、赵秉忠不先问罪,反而拿出户部额定产盐文书,直言要革除场官层层盘剥的常例。 灶户们起初不敢开口,低着头搓着手,眼神躲闪,半天没有一个人说话。 秦浩然也不急,坐在堂上安安静静地等。 直到一个被压迫久已的的老灶户。带着几分试探:“大人,您说的…当真?不追究往年私盐?” “本部院向来一言九鼎。” 老灶户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的旧账册,上面记着历年场官向灶户收取的场规银。 老灶户把账册递上去的时候,手抖得厉害:“这是小人偷偷记的,怕哪天官府翻旧账,留个凭证。” 秦浩然接过账册大略翻看,神色稍缓,当即吩咐小吏取来赏物,奖赏道:“你肯据实呈交弊账,助本部院厘清盐场积弊,有功无过。来人,赏白米一石、纹银五两,另赐粗布两匹。往后盐场再有官吏苛索盘剥,只管径直前来察院递状,本部院必为尔等做主。” 有了第一个,第二个便容易了。 陆陆续续有灶户开口,把压了十几年的话倒了出来,场官按月收规银,总商收盐刻意压价,多余盐产不经批验所直接走私,灶户若不肯孝敬便注销煎盐草荡。 皂吏一旁笔录,短短三日便积攒了厚厚一叠供词。 消息隔绝在外,盐商与旧盐官全然不知底层已然全线松动。 第二层,核对窝本,切割总商垄断。 灶户供词锁定一众总商后,秦浩然传令启封盐商窝房,调取世袭窝本原件,与户部存档窝本一一比对。 大越盐引全凭窝本支取,一户总商名下窝本本该对应定额盐引,可清查之下便露出破绽,几户顶级总商手握数十份世袭窝本,还暗中租借中小散商窝本,垄断大半淮南、淮北盐引,每年虚造浮引、多领盐货私售。 多出的盐利与盐运司官吏对半分润,正是太仓二十余万两亏空的核心来源。 马振川被单独传至行台问话。 进门时垂肩拱手,心中暗藏算计,既想借官府之手扳倒把持盐引的大总商,又不敢全盘吐露过往小额馈送,言语间半遮半掩。 秦浩然看透他心思,将灶户供词、窝本错漏册页推至案前:“尔等小商常年受总商挟制,本院心知肚明。今日据实供出总商租借窝本、私分浮引之事,过往被动送礼之罪一概宽免。而且经此一事,两淮盐政必定百废待兴,日后要整治总商、重定规矩,少不得要些知根知底的人来帮手...” 马振川权衡利弊之下,抬起头看了秦浩然一眼,富贵险中求,开口道: “中丞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小人再藏着掖着,就是不识抬举了。” 尽数道出总商垄断盐引,联合运司压挤小商的内情,还供出每年分送各级官吏冰敬、炭敬、节礼的确切数目。 一众中小散商见状,纷纷据实检举,顶层总商官商勾结的脉络彻底清晰。 第三层,批验所掣盐卷宗锁死官吏罪证。 盐货出淮必过批验所,每一批盐引掣验、放行、扣存皆有卷宗记录,这是钉死盐官贪腐最无法抵赖的铁证。 新任盐运同知带人启封批验所库房,取出历年掣盐底簿,与窝本、灶户产盐册三方对勘。 大量记录对不上号,账面上登记放行的盐货远少于灶户产出,差额尽数流入私贩渠道。 簿册中频繁出现涂改、挖补痕迹,对应时日正是旧运司、判官收受贿赂、私自放行私盐的日子。 人证、口供、三层文书证据全部齐备,终于轮到收审拘押的一众旧盐官。 行辕大堂,京兵持刀列立两侧,秦浩然端坐巡抚正位,神色平淡无波,不见杀伐戾气,却自带覆压全场的庙堂威严。 新任巡盐御史赵秉忠手持律条卷宗立在左侧,转运使李寅实立于右侧,掌核赃银、清点家产、厘定盐规。 最先撑不住的,是两淮盐运司判官张承业。 位阶不高,却常年分管盐场稽察、盐引发放,是官商勾连的直接中间人。 连日禁足,他日夜惶恐,深知自己夹在主官与总商之间,罪责不轻,却又远非首恶。 不等传讯审问,张承业突然踉跄出列,声音颤抖:“中丞、御史大人!下官愿吐实情!往年盐课亏空、浮引私售、规礼收受,皆为前任转运使与三名顶级总商私定章程,下官位卑言轻,皆是被迫依从!” 求生心切,全然不顾昔日同僚情分,抬手直指堂上旧运司一众主官,将每年冰敬、炭敬、节礼的定额,官商分润的比例、私开浮引的时间、篡改批验卷宗的手段,一五一十全盘托出。 为求轻罚,甚至供出数笔主官私下隐匿、未曾分润给下级的巨额赃银。 堂上一众旧官瞬间脸色铁青,纷纷出声呵斥。 不等话音落地,两旁京兵已然扑上,扯下官员的衣摆揉成团,狠狠塞进各人口中,随即将人反剪双臂,绳捆索绑,拖至堂角跪定。 张承业心知赌上了全部仕途,抬头恳切叩首:“下官虽有失察之罪,却从未主动索贿、贪墨课银,历年陋规皆沿旧例!今日据实检举,只求大人宽宥!” 依律法,从犯自首、检举首恶者,免罪降调、不追赃、不拟刑。 此人怯懦趋利,虽品行不堪,却能撕开旧官场最后的遮掩,是结案的关键棋子。 秦浩然命书吏逐条录下供词,大越律例载明,共犯之中胁从自首、揭发首恶者,可减等宽宥,免拟实刑、从轻改调,免于全数追征赃银。 此人天性趋利怯懦,品行本不足取,却能撬开两淮盐务层层遮瞒,是彻底审结全案的关键。 秦浩然令堂下书吏逐条详录供词,核对律条完毕,当庭宣示暂行处置之令:张承业既有戴罪检举之功,暂且免其收监待审。 即刻停去盐运判官本职,撤出两淮盐务差事,暂押听候奏旨定夺。 本院即日备齐案卷、供词上疏,为其陈情,拟请朝廷革去其盐运判官职衔,降秩改调西南边远州县闲散佐贰,永世不许再授盐务相关差使,一并恳请圣恩免其追赃、不坐刑狱。 一番处置宣告完毕,张承业浑身脱力瘫坐于地,心中长长松了一口气。 纵使丢了油水丰厚的盐运美差,将来还要远赴荒远之地任职,可至少保全了自身性命,也不至于牵累宗族颜面尽失。 有了第一个告密者,人心彻底溃散。 随后数名盐场副大使、批验所副吏纷纷效仿,争相检举上官罪责,互相洗脱己身过错。 这批底层佐杂官员,皆为被动随流,未曾主谋贪腐,最终统一处置。 全数调离两淮,降秩改任,记过存档,永不复用为盐务官吏,无一人获罪入狱。 第723章 清算 几个主官见大势已去,再也没有了初来时的张狂。两淮都转运盐使周文炳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像是在做一场激烈的心理挣扎。 终于,抬起头来:“秦中丞…下官认罪。下官愿将一切如实供出。” 终于等到大鱼开口:“讲。” 周文炳便开始说,越说越多,越说越深。 先是交代了自己主政两淮盐运司以来的贪墨数额, 每年私分的盐课银、虚报的浮引数、从总商处收受的规银。 然后他开始供出同党,盐运司同知、判官、各场大使、批验所大使,一个个名字从他嘴里吐出来... 最后,他供出了一份更长的名单,是朝中那些收受过他孝敬的官员。 从六部郎官到科道言官,从地方知府到内阁中书,共计二十三人。 周文炳说完最后一个名字,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希冀,自己能不能活命,全看秦浩然是否饶过自己。 秦浩然端坐案后,目光从那份长长的名单上缓缓扫过。 二十三个名字,有大有小,有亲有疏,其中甚至有几位是自己认识的。 秦浩然猛地一拍惊堂木:“周文炳,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随意攀咬朝廷高官,罗织罪名,意图扰乱圣听、离间朝堂,此罪最无可赦!” 周文炳愣住了,瞳孔骤然收缩:“中丞,下官…下官没有攀咬!下官说的都是真的,每一笔都有账可查!” “住口!你一个从三品的盐运使,如何能收买二十三位朝中官员?分明是自知罪重难逃,便胡乱攀咬,想让朝廷不得安宁!此等卑劣行径,本官岂能容你!” 周文炳继续辩解,可看见秦浩然那冰冷的目光,忽然明白了什么,秦浩然不是不信,而是太信了。 这份名单一旦递上去,整个朝堂都会震动,那些被点名的官员必定会拼死反扑。 在证据没有完全坐实之前,这份名单就是一颗足以炸翻整座朝堂的火药。 秦浩然一挥手:“即刻将周文炳押往京师,交由刑部严审!沿途不许任何人接触,不许任何人递话!即刻动身!” 两侧京兵扑上前来,将周文炳拖起来。 秦浩然看着案上那份名单,然后伸手把它拿起来,递给身旁的秦禾旺:“抄一份副本,原件封存密匣,即刻派人快马送交岳父。这份名单,只能入内阁首辅之手。” 秦禾旺接过名单,没有多问,转身出去。 秦浩然知道,周文炳活不到京师。那些被他点了名的人,不会让他活着开口。 但这份副本,会在徐启手中成为一把无声的刀,不是用来杀人,而是用来让人听话。 秦浩然没有时间感慨,还有更大的鱼要收网。 官吏阵线崩解之后,秦浩然即刻下令,按等级清查盐商“首恶重惩、胁从宽免”的定案准则,绝不株连无辜。 首先是马振川等一众中小盐商。 过往馈送规银皆是被动无奈,且早已主动检举揭发、配合取证。秦浩然当庭宣告:一众中小散商,既往被动行贿之罪尽数豁免,只需补缴历年额定盐课,即可照常营商。 马振川等人悬了多日的心彻底落地,躬身叩拜,心中又惊又幸。 他们亲眼看见顶层势力崩塌,便知道自己的机会要来了,那些被总商垄断的盐引和市场,即将重新分配,而他们这些早就站在官府一边的人,自然会分到最大的一块。 而那些盘踞两淮百年、垄断大半盐引、与盐官深度绑定的顶级总商,迎来了灭顶之灾。 此六家手握世袭窝本,常年勾结主官,私吞浮引,克扣灶户,分润官银,是二十余万两盐课亏空的最大受益者。 秦浩然一声令下:京兵四出,彻底查封六大总商全部府邸、钱庄、货栈、盐窝。 抄家之日,扬州城为之震动。 昔日富丽堂皇的总商府邸,此刻已成京兵重重围困的禁地。 一箱箱金银从库房中接连抬出,在院中堆叠如小山。 另有田契、房契、当票、借据,分门别类装了十余口大箱,一字排开于廊下。 银锭、绸缎、田产文契、盐引凭照,尽数起获。然而,这只是开始。 随后,秦浩然派兵奔赴陕西泾阳老牌霸主张、郭二家。 陕西三原梁氏。山西太原阎氏。徽州竦塘黄氏(徽商魁首)。徽州稠墅、潜口汪氏。徽州丰南吴氏。 六大军商家族,横跨两淮盐运网络、边疆粮储、江南钱庄、南北货栈,是两淮盐利最大的既得利益集团。 各路人马分头行动,快马昼夜兼程。 半个月之内,六大家族的家主、管事、账房陆续被押解到扬州。 秦浩然在行台大堂里一一接见了他们。 第一拨被带上来的是徽州竦塘黄氏的家主,一个六十多岁的老者,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绸袍,进门后没有下跪,只是躬身行了一礼:“秦中丞,黄某在扬州经商四十年,从未做过违法之事。盐引是朝廷发给的,窝本是祖上传下来的,每一笔账都有据可查。中丞若要查账,黄某愿意配合。只是这抄家锁门之事,是否操之过急了?” 秦浩然看着他那副不卑不亢的样子,没有发怒,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黄翁,你先看看这个。” 把一份灶户供词和一叠批验所卷宗推到案边。黄家主上前扫了一眼,脸色骤变,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这些…都是灶户们的一面之词,做不得数。” “那这些呢?”秦浩然又推出一摞卷宗,是批验所掣盐底簿与灶户产盐册的对勘结果。黄家主的目光在那上面停留了片刻,终于低下了头。 秦浩然看着他,语气平静:“黄翁,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到了这一步,狡辩没有任何意义。本官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主动交出所有账册、家产,配合清查,本官可以保你家族性命无虞,只追究主犯,不牵连妇孺。第二——”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拿起案上那份灶户供词,轻轻晃了晃。 黄家主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慢慢跪了下来,声音沙哑:“黄某…愿意配合。” 第724章 上奏 第二拨被带上来的是山西太原阎氏的家主,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进门便破口大骂:“秦浩然!你可知我阎家在朝中有多少故旧?你今日抄了我家的产,明日就有人弹劾你擅权跋扈、滥抓良商!” 秦浩然没有动怒,甚至没有正眼看他,只是翻着手里的卷宗,淡淡地说了一句:“阎翁,你知道前任巡盐御史是怎么死的吗?” 阎家主愣住了,骂声戛然而止。秦浩然抬起头来,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他是被人毒死在任上的。案子到现在还没破。你猜,他的死跟你阎家有没有关系?” 阎家主后退了一步,满是惶恐。 秦浩然对左右标兵挥了挥手:“带下去。封宅、抄家、录口供。” 第三拨、第四拨、第五拨…每一拨都是相似的场景,有人软,有人硬,有人哭,有人骂。 秦浩然始终坐在案后,不跟那些家主争论,也不跟他们讲道理。 道理已经写在卷宗里了,证据已经摆在案上了,秦浩然要的只是他们签字画押。 徽州汪氏的家主是个精明的中年人,在被带进来时,没有争辩,而是直接跪下来,拱手道:“秦中丞,汪某认栽。但汪某有一个请求,请中丞允许汪某的家人保留三间祖宅和五十亩祭田,其余家产,悉数充公。汪某愿意把知道的一切都写出来。” 秦浩然看着他,点了点头:“可以。只要你写的东西是实话。” 汪家主如蒙大赦,随即被引至旁侧案前,提笔就写,神色间竟有几分庆幸。 不配合的如陕西三原梁氏的家主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进门便倚老卖老,一句话也不说,只是闭着眼睛站在堂下,任谁问话都不开口。 秦浩然等了他一炷香的时间,见仍然不理不睬,便对标军下令道:“拉出去,先打十板子。打完了再问。” 梁家主这才睁开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敢打我?我是朝廷钦赐的……” “你是什么都与我无关。你不开口,我只好帮你开口。” 两个京兵架着梁家主往外拖,板子落下去的声音很快从堂外传了进来,梁家主的惨叫声断断续续,夹在板子击打皮肉的闷响中,显得格外凄厉。 十板子打完,他被人拖回来的时候,嘴唇哆嗦着开口:“我…我说……” 在审讯总商的同时,秦浩然发布了一道特殊的告示:“凡总商府中管家、账房、婢女、仆役,凡检举主人隐匿财产、私藏账册、串通官府者,一经核实,即刻脱去贱籍,转为良民,并视检举内容轻重,赏银二十两至二百两不等。田亩、银钱、宅院,皆有赏赐。” 告示贴出去的当天傍晚,一个黄家府上的老账房便提着两本账册走进了行辕。 “大人…这是黄家十几年来私藏的另一本账,上面记的都是没报过官的收入…” 秦浩然接过账册翻了翻,让书吏核对了一遍,确认无误后,当众宣明:“着即赏银五十两,由库房支给;另赏田二十亩,立契过户;即日除去贱籍,编入民册。此三项,即刻办理,不得稽延。” 老账房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扑通”一声跪下来,磕了三个响头。 有了第一个,很快便有了第二个、第三个。婢女们偷偷交出了主人私藏的珠宝清单,管家们供出了主家在外地的隐秘田产,仆役们指出了宅院里暗格和地窖的位置。 六家总商积攒百年的巨额家私,在层层掘挖之下大部分都被查出。 银子从地窖里挖出来,绸缎从暗格里翻出来,田契从密室中搜出来,如同被撬开的贝壳,露出了里面所有的珍珠。 经过三天的全面清点,账目汇总出来的时候,连户部派来的官员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现银七百五十万两,扬州、徽州、泾阳等地的宅邸、园林、盐引栈房、当铺、田庄以及家族祠堂祭田,折合白银九百五十多万两。 龙涎香、沉香木、犀角、象牙、玛瑙、翡翠等奇珍异宝,折合白银四百五十多万两。三家合一,共折银二千一百五十余万两。 这个数目,相当于大越将近两年的盐课总收入。 这段时间,赵秉忠整合全部人证、物证、供词,参照《大律·盐法》《官吏犯赃条例》,拟定最终罪名与刑罚:主犯六十二人,斩立决,家产全部充公,直系亲属流放三千里。 从犯一百二十余人,绞监候或流徙,追赃免死。 胁从者五十八人,按记过、降调、革职、永不录用。 这场行动,秦浩然只用了二十五天。从封城锁河到收押旧官,从提审灶户到清查窝本,从批验所对账到总商抄家,一环扣一环,没有浪费一天的时间。 当最后一份供词签字画押、最后一家总商被抄没完毕的时候,扬州城的天色正好暗下来,运河上的晚风带着湿气吹进行辕,吹得堂前的灯笼轻轻摇晃。 然而就在秦浩然准备上奏的时候,从京师传来的密信像雪片一样飞来。 有人在朝中串联,说要弹劾他“滥权擅捕、扰民害商”。 有人给他安上“罗织罪名、株连无辜”的罪名。 还有人说他“借盐案排除异己,意在培植党羽”。朝堂上的阻力,比秦浩然预想的来得更快。 徐启的密信只有短短一行字:“朝中压力渐大,速定案结奏,不可拖延。” 秦浩然看着那行字,开始写奏疏。近一个月的清查过程,最终的定罪结果上报朝廷。 写完之后,秦浩然又加了一段:“臣奉旨整饬盐政,原意只在厘清积弊、充盈国用。今案已结、赃已追、法已正,盐课可期复旧额,灶户得以安生业。臣不敢居功,亦不避怨谤。唯以实据呈报,听候圣裁。” 奏疏写完,让人用快马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师。 当那份奏疏递入朝中时,弹劾的声浪已经高涨到了顶点。 但徐启和天奉帝终于顶住了压力,那些被弹劾的人不知道的是,他们的名字早就出现在周文炳那份名单的副本里。 只要徐启愿意,随时可以拿出来对质。 在铁证面前,那些弹劾的奏章不过是风中扬沙,风停了,沙也就落了。 天奉帝在御览秦浩然的奏疏后,提笔批了一行字:“秦卿素秉公忠,此次厘清两淮盐弊,办结神速,追赃甚巨,功劳卓著。凡弹劾之词,朕概不采信。所拟刑罚,准奏。” 第725章 新序 随着圣旨颁下,这场震动整个江南的两淮盐弊大案,至此彻底审结。 可秦浩然心头并无半分轻松。他比谁都清楚,打碎一个旧世界容易,建起一个新秩序才是千难万难。 两淮盐商停业已逾一月,盐路断绝,民间之苦已渐次显现。 江宁、苏州各城盐铺,存货日少,价已暗中抬了三成。灶户手中积盐无处发卖,寻常百姓持钱买不到一勺盐,市井之间,怨声渐起。 此番整顿盐弊的功绩,非但无法造福地方,反倒生出民怨,授人攻讦的口实,到头来所有苦心筹谋,尽数反噬其身。 行台后堂里,秦浩然与李寅实、赵秉忠三人对坐,案上摊着新拟的盐政章程。 李寅实缓步上前,拱手轻叹:“中丞此番办案,先封势、再破盟、后分罪,不滥杀、不纵恶,首从分明、轻重有据,实乃肃盐第一功。” 赵秉忠附和道:“往年盐案多是只办商人、不除官蠹,故而屡肃屡乱。今日尽汰劣官,拆分垄断,厘清窝本,规范盐引,方能保盐政长久清明。 尤其是那些中小盐商,他们本就是被总商挤压的对象,如今总商倒了,他们有了活路,自然会拼命把盐运出去、把生意做起来。” 秦浩然看向李寅实:“盐弊之根,不在商,在官;不在利,在私。今日诛首恶、汰贪吏、宽胁从、开生路,既肃国库亏空,亦留民生余地。自此两淮盐利,尽数实解太仓,不负圣授钦命。 李使君,接下来要看你的了。新法已经拟定,盐商们正在重新申领盐引,但恢复的速度太慢。百姓等不了,朝廷也等不了。你务必全力推动,让盐政在最短时间内恢复正常运转。” 李寅实躬身应道:“下官领命。” 随后的日子里,秦浩然没有插手具体的事务。 日坐守应天抚院行台后堂,诸事只抓两头。 其一,便是六大总商府中抄缴出的白银、田契、珠宝古玩、珍奇细软,源源不断自扬州解送前来。 让人逐日呈报装箱、点验、起运明细,督令兵丁分批押船,源源不断运往京师户部国库。每批银船离港的时日,所载银两数目,单独成册备案。 其二,便是全程把控两淮盐政复苏的全盘进度,每日等候各盐场、仪征批验所递来的文书,核对当日新发盐引数目,放行出境盐船艘次,复业煎盐灶户人丁总数,各处阻滞、短缺之处,标注在册。 解京赃银转运一路顺畅,船支接续不绝,进度甚快。 可盐务恢复流通的步伐,却迟缓得远远不及。 昔日垄断市场的顶级总商尽数落狱,巨大的市场空白空了出来,各地蛰伏已久的中小盐商嗅到商机,纷纷奔赴运司衙门申领盐引,筹募船工打造运盐船只,四处奔走联络湖广、江西旧有分销口岸,急于抢占空出的销路。 只是秦浩然自始至终守定规矩,一概杜绝私相往来,堵死了所有靠馈赠、宴请钻营门路的旧有捷径。 有商户托府县乡绅递来拜帖,求单独谒见陈情,门吏尽数拦下,一概不予通传。 备下厚礼托人送至抚院,意图借 “感念新政” 之名行贿,礼品银两分毫不动,原样退回。 一众中小盐商合议摆下联谊宴席,借商议行盐事务为由邀他赴席,秦浩然只简单批复八字:公务繁忙,无暇赴宴。 几番碰壁下来,一众盐商心中渐渐生出浓重的惶恐。 过往数十年,官商往来自有一套心照不宣的规矩,送礼、赴宴、私下打点已是常态,他们早已习惯以此揣摩官员所求,可如今这位中丞分文不取、一席不赴、一人不私见,行事全然跳出过往所有定式,无人能摸清他心中分寸,更猜不透他究竟意欲何为。 私下闲谈间,不少商人满腹疑虑,低声议论:“从前的官员,或贪财、或好名、爱应酬,总有能下手打点之处。如今秦中丞金银不受、酒宴不赴、闭门不见,这般行事,他心中所求到底是什么?” 心中揣着这份无根无据的猜忌,一众商户行事处处束手束脚。 申领盐引不敢多报,收盐不敢足量囤积,开拓新销岸更是畏缩不前,人人唯恐稍有行差踏错,便落得和昔日六大总商一般抄家问罪的下场。 重重顾虑之下,盐场产销、河道转运恢复的进度一拖再拖。 这般局面,秦浩然日日翻看各处呈报的簿册,尽数看在眼中,心底焦灼万分。 自己肃贪立廉本是为扫清盐政积弊,可过分断绝一切私下沟通,反倒令商户心生畏惧,拖累了整盘复苏大局。 夜深人静时,曾反复自问:难道清官反倒错了不成?可案头那一摞几乎不曾变动的盐船出港数目,便是最无情的回答。 思忖数日,终于拿定主意,命人请李寅实、赵秉忠二人过衙议事。 待二人坐定,秦浩然叹道:“这样下去不行。” 赵秉忠抬眉问道:“中丞有何打算?” :“本官在扬州一日,盐商们便一日放不开手脚。他们怕本官,怕秋后算账,怕哪一个动作做错了就成了下一个被抄家的,既然如此,本官便离开扬州。” 赵秉忠一怔:“中丞要走?” “本官去应天。应天巡抚衙门在南京,到任之后还不曾去过,也该去露个面了。” 秦浩然目光落在李寅实身上:“扬州这边,交给李使君全权负责。凡盐政事务,李使君可自行决断,不必事事请示。本官只要你一个结果,三个月之内,两淮盐利恢复正常。至于过程,你怎么做都行。” 李寅实躬身领命:“下官定不辱使命。” 赵秉忠似有所悟,却未再多言,只拱手道:“中丞此去应天,既全了巡抚之礼,又给了扬州喘息之机,一举两得。” 秦浩然点了点头,未再深谈。 第726章 放权于下 次日午后,秦浩然私下将李寅实唤至后堂,屏退其余人,方才开口:“李使君,本官走之前,有一句话要单独嘱咐你。” “中丞请讲。” 秦浩然沉吟半晌:““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此句出自《大戴礼记·子张问入官篇》李使君饱读儒经,想来早已熟读。” 李寅实目光微动,瞬间明白了这番话的分量。这是秦浩然亲手递过来的一把尺子,既不许他重蹈旧商勾结之覆辙,又不许他照搬秦浩然那套铁壁合围之法。 “中丞放心,下官自有分寸。” 秦浩然见他一点即透,心中颇为满意:“你若能稳住扬州盐局,三月盘活盐利,往后尽心任事,待三年考满大计,本官必为你上疏举荐,保你升迁进阶,再上一层。” 而自己,只需要以巡抚之尊,稳稳坐在应天的衙门里,保持那份清白无瑕的姿态。 毕竟,欲登更高台阁,尽量身上不能沾半点尘埃。 次日清晨,扬州码头。薄雾未散,江风微凉。 秦浩然登上官船,青缎袍角被风掀起。 李寅实率扬州府一众属官立于岸边,拱手为礼,高声道:“恭送中丞!” 码头上,三三两两的盐商远远站着,不敢靠前,却也不曾离去。 窃窃私语,这位令他们寝食难安的秦中丞,终于要走了。 秦浩然立在船头,回望扬州城垣。这座因盐而兴、因盐而乱的古城,在他手中被打碎又重塑。如今他将这盘残棋交给李寅实,至于能走出什么局面,他已无从预知。 秦浩然凝望着江岸许久,直至岸上轮廓再难分辨,才缓缓收回视线,转身踏入船舱。 案头摊着书吏前夜连夜誊抄完毕的盐政新例草案,他伸手掀开卷册,略一扫视,便轻轻合卷置回原处。既已亲口放权予人,便当放下牵挂,不必再事事挂怀、横加干预。 船帆升起,离岸渐远。岸上的人影越来越小,扬州城的轮廓渐渐模糊。 秦浩然收回目光,转身步入船舱。案上放着临行前书吏连夜抄录的盐政新例草案,他随手翻开,又合上,既然说了放手,便该真正放手。 秦浩然一走,盐商们便摸清了李寅实的底细。不摆排场是真,不收银子是假。 不过改在私宅后厅收,宴席也设在私宅。 面上一口一个照规矩办,实则孝敬到了,盐引便快。孝敬不到,规矩便严。 比之前任,不过少了几分张狂,多了几分遮掩罢了。 盐商们心照不宣,纷纷寻门路递贴子,李家后宅的角门,入夜后比衙门正门还热闹几分。 世人商贾,大抵如此。孔子曰:“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盐商终日在银钱堆里打滚,目中所见、心中所念,无非“利”字一途。是以他们早已不信官场别有清流,只道天下乌鸦一般黑。 但凡遇着似秦浩然这般铁面不贪的,反倒心中不安,百般试探。 待试探出李寅实之流肯收银子、能通关节,方才踏踏实实递贴子走门路,唯恐落后一步,失了先机。 商贾逐利,本是天性。然长年在官商勾连的浊流中浸淫,逐利之外,更养成一套察言观色、钻营投机的劣习。 清官在前,他们不信。贪官在后,他们争附。 非独扬州盐商如此,四方市井,大抵不殊。 于是盐引的申领速度加快,盐船开始频繁出入运河码头,灶户们的草荡陆续归还,盐场重新冒起了白色的蒸汽。 商路一条条被打通,盐价逐渐回落。 而其中的门路,所有人都心照不宣。有些规矩是明面上的,有些规矩是暗地里的,只要不越过那条底线,李寅实便不会过问。 后人读史,只会看到“盐政恢复迅速,商民两便”这样的记载,却不会知道那些在灰色地带中穿行的细碎故事。 官船沿着长江逆流而上,秦浩然站在甲板上,望着远处渐渐出现的南京城轮廓,心中盘算着到达应天之后要做的事。 拜访六部堂官,熟悉应天巡抚的辖务,顺便替自己搭一座更稳的桥。 船舱里,幕僚陈恪捧着一卷《大学》,踱到秦浩然身边,忽然问了一句:“大人,《大学》讲‘仁者以财发身,不仁者以身发财’,学生一直没想明白,这两者之间到底有什么区别?难道不都是用财吗?” 孙正言在旁边听了,也凑过来:“学生也有此惑。以财发身,难道就是指用钱财来修身养性?以身发财,就是指用身体去拼命挣钱?” “你们说的都对,但都不够深。《论语》云‘义以为上’,仁者蓄财,以义为先,散财安商养民、充盈国计,财用来行仁政,德行名望随之而立,正是以财成全自身; 孟子有言‘苟为后义而先利,不夺不餍’,不仁之人把利摆在前头,抛却法度民心,耗身家、损名节去敛财。往日获罪盐商便是此辈,逐利忘义,万金家产反倒招来杀身流放之祸,便是以身殉利。” 陈恪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吴子厚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了一句:“中丞,学生有一事不明,中丞查封盐商的时候,难道不怕遭到反噬吗?那些总商在朝中的人脉极广,他们若联合起来反扑,中丞如何应对?” 秦浩然并未当即作答,抬手示意四人随他移步。一行人穿过舱门,踏上宽阔的船头甲板。借眼前江景,为四人解答: “一切腐朽的势力,看起来强大,实则不堪一击。他们的强大,是建立在特权之上的。而特权来自朝廷,当朝廷收回特权的时候,他们就只是一堆空壳。他们的人脉再广,银子再多,只要圣意不在他们那边,他们便翻不起浪来。” 三人对视了一眼。 秦浩然也不多解释,三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看见宽阔的江面上水天一色,阳光从云层缝隙中漏下来,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金色的鳞片,耀眼而安静。 他们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也不明白中丞在笑什么,只觉得那一刻的秦浩然,像是一座站在江面上的孤峰。 第727章 再抵应天 十一月末,江风浸骨,秦浩然所乘官船顺流而下,终于抵了应天府上新河码头。 江水浪涛轻拍船舷,船家落帆减速,未等踏板搭稳,秦浩然便已扶着船舷立在船头。 抬眼朝码头望去,视线一落,远远地便看见码头上扎了彩棚,摆着香案,远远望去,南京六部的官员们,吏、户、礼、兵、刑、工,六部堂官全员到齐,看见这番景象,微微有些意外。 历任应天巡抚到任时,六部最多只派一位侍郎代表迎接,堂官亲自到场还是头一回。 待船稳稳靠岸,踏板搭牢,才缓步拾级而下。 双足刚踏上码头青石板,两旁礼乐班子立时奏响迎宾雅乐,钟鼓丝竹齐鸣,声浪盖过江涛。 六部堂官依品级次序,轮番上前拱手见礼。 吏部尚书缓步上前,热忱笑意:“秦中丞一路江行风霜,着实辛苦!我等六部同僚日日等候消息,中丞于扬州铁腕肃清数十年积弊,追抄贪腐盐商、劣官赃款数以百万,这般雷霆手段,乃是近年江南第一大功。如今中丞调任应天巡抚,管辖南畿重地,南京六部上下,无一人不心生敬重,倍感振奋。” 秦浩然拱手还礼:“部院大人谬赞。全赖圣天子明断主持,又仗地方文武僚属同心协力,非下官一人之功。今初莅南畿,留都吏治、漕储、江防诸务纷繁冗杂,头绪万千,往后尚需六部各位大人多多匡扶指教。” 话音刚落,户部尚书立刻跨步上前,笑得眉眼舒展,语气更显亲近:“中丞不必过谦!两淮盐课乃是国库半壁进项,从前盐商、盐官相互勾结,私盐泛滥,正课年年亏空。 经中丞一番整顿,盐库充盈,京师户部、南京分司皆得实惠。圣上亲批御札,亲笔写下‘功劳卓著’四字褒奖,这般恩赏,近三五年来朝中重臣都难得一遇,足见圣心倚重。” 其余礼部、兵部、刑部、工部尚书也相继上前寒暄,各有说辞。 但凡对方提及实务难处,只以 “来日衙门议事再细商” 轻轻带过,不给任何人私下攀附的缺口。 一番客套寒暄近半刻钟,六部官员见秦浩然城府深沉,心中各有掂量,气氛反倒微妙了几分。 寒暄完毕,属官连忙引着秦浩然登上专为巡抚预备的四抬青幔官轿。 皂隶分列两侧,依次擎起朱漆金字牌。最前一对“肃静”“回避”开道,紧随其后,职事牌一字排开“右副都御史”、“巡抚南畿”、“总理粮储”、“提督军务”、“兼理两淮盐法”。五面木牌,将秦浩然一身兼衔列得清楚。 长街两侧百姓早早围立在街边,纷纷踮脚张望轿舆,低声交头接耳。 “这便是那个在扬州抄了一众盐商的秦中丞?” “听说手段极狠,多少有钱有势的盐商全都栽在他手里,连朝中有人撑腰都没用。” “如今来管咱们南京城,往后那些仗着家底横行的乡绅劣豪,怕是要收敛几分了。” “六部大官全都亲自去码头迎接,圣上头等看重,寻常巡抚哪有这般体面。” 细碎议论顺着轿帘缝隙飘进秦浩然耳中,他静坐轿内,闭目沉思。 南京南畿,不比扬州只守盐政一地。 这里六部并存、勋贵聚居、漕运贯通南北,盐商、粮商、勋贵、地方乡绅盘根错节,牵扯的势力远胜两淮。 方才六部堂官齐齐迎候,看似荣宠加身,实则也是各方势力试探的开端。 舆穿城而过,一路行至应天巡抚公署门前,仪仗分列两侧,各司属官吏早已候在阶下迎候。 秦浩然落轿入内,第一件事便是核验交接一应物件:巡抚印信、在册衙役名册、历年公私文卷、府库钱粮底册逐一清点交割。 待公务交割妥当,随行书吏捧着厚厚几摞卷宗送上案头,分作二类:一是南畿十四府州县历年民情、刑名旧档。 二是另有江南海防布防、各处河道闸坝修缮的全套文书,堆叠满满半张长案。 秦浩然正俯身翻看卷宗,目光快速扫过条目,心底对南都繁杂政务已然有了初步认知。 正欲提笔铺纸,拟写拜帖,逐一拜访城中镇守内官、留守勋贵、地方重臣。 正当笔墨未落之际,堂外侍卫快步入内,躬身禀报道:“大人,南京守备太监李宏,登门拜谒。” 听闻此名,秦浩然掠过一抹意外,随即化为温和笑意。 二人早有旧渊源,当年李宏尚在底层内监挣扎,前途晦暗难明,是彼时的秦浩然一番点拨,为他指清进退分寸,才有今日坐镇南京守备、手握宫城防务的一身权柄富贵。 阔别数年未见,二人各自沉浮仕途、步步高升,相见却无半分生分隔阂。 秦浩然当即放下手中笔墨,起身快步走出正堂,亲自出迎。 不以应天封疆大吏的高位自居,依旧秉持当年相交的赤诚坦荡,待人如初。 公署仪门下,中年内官静立相候,正是守备太监李宏。头戴乌纱内官帽,大红纻丝曳撒缀斗牛补。 秦浩然刚步出仪门,李宏便趋步上前,躬身打了个内臣见外臣的半礼,面上带几分笑意: “秦大人此番厘清两淮数十年盐弊,追赃惩贪、公私两济,圣心嘉许,如今坐镇留都,总揽南畿吏治、江防、漕储、盐法诸务,荣膺重任,真是可喜可贺。下官听闻大人今日抵任,心下记挂,特地亲来公署道贺。” 秦浩然连忙趋前抬手虚拦,含笑回道:“李镇守何必行此大礼。一别数载,别来安否?” 李宏直起身,目光打量秦浩然,慨然叹道:“托大人福荫,下官一切顺遂。一别数载,大人愈发持重端方。” 二人并肩走入公署花厅落座,仆从奉上新沏的雨前清茶,悄然退下,不敢打扰。 秦浩然不作客套虚辞,端起茶盏浅啜一口,从容开口:“李镇守久掌南都皇城守备,留都内外情形定然了然于心。下官初莅南畿,诸事尚生疏,不知眼下勋贵、留都部堂、江南商绅各方势力是何等局面,其间关节利害,还望镇守据实明言指点。” 第728章 讣告与遗信 想要站稳脚跟,整顿南都积弊,首要之事便是看清局势,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而身为天子近侍的李宏,常年周旋于勋贵、官员之间,知晓无数隐秘内情,是眼下最靠谱的问询之人。 李宏闻言敛去笑意,低声将南京城内盘根错节的势力脉络缓缓道来。 从各家世袭勋贵的家底势力、朝堂立场,到六部官员的派系归属、私心诉求,再到依附勋贵、勾结官吏的盐商、粮商巨贾,乃至卫所积弊、漕运潜规则,皆毫无保留,尽数告知秦浩然。 秦浩然静坐聆听,时而低声问询,心中对南都错综复杂的局势认知愈发清晰,原本模糊的治理思路,也渐渐变得笃定明朗。 二人在花厅密谈近一个时辰,将南都各方利弊,势力软肋尽数梳理通透。 不知不觉间,日头西斜,暮色渐临,已然到了晚膳时分。 李宏性情通透活络,久居南都高位,早已深谙此间享乐规矩。 天高皇帝远,留都风气松弛,勋贵官员、内官权贵夜夜宴饮奢靡、声色犬马,乃是常态。 李宏含笑起身,拱手相邀:“秦大人初抵留都,逆水长途舟行辛苦,今日又忙着交割印信、应酬各部堂官,想来已是劳顿不堪。城南临河画舫乃是南都雅集好去处,珍馐佳酿、丝竹清音一应俱全,下官作东,邀大人小坐片刻,一来为大人接风,二来也好稍解风尘。” 这等邀约,在南都官场乃是寻常交际,几乎无人会拒绝。秦浩然却微微摇头,委婉辞谢:“李镇守厚意,下官心领。只是眼下委实不便赴宴。” 李宏闻言微怔,面上透出几分不解,拱手问道:“大人现下圣眷隆渥,何必这般谨守分寸,过于拘束?” 秦浩然叹道:“在扬州严整盐弊,惩贪追赃,已然得罪江南豪强、朝中不少权贵。如今朝野耳目皆盯着我一言一行,稍有疏失,便会被科道抓住凭据,交章论劾。镇守久居南都,根基深固,本官新莅留都,只能步步持重、收敛锋芒,不敢有半分宴游放纵,落人口实。 一旦我出入风月宴饮之地,明日便会传遍全城、直达朝堂,落得个‘巡抚耽于享乐、奢靡渎职’的罪名,此前所有功绩,都会付诸东流。” 李宏顿时恍然,当即打消赴舫宴饮的念头,含笑拱手:“是下官思虑欠妥,险些误了大人大局。既然不便外出张扬,下官命随行厨下备几样寻常肴馔、薄酒一樽,就在公署后院小坐浅酌,清静无扰,也好从容叙谈。” “如此甚好。” 不多时,后厨便送来几样清淡适口的家常菜蔬、又温一壶黄酒,摆放在后院亭中。 二人相对而坐,浅酌慢饮。杯中酒暖,话头也渐渐松泛下来。闲谈旧事,不谈官场权谋、不议朝堂利弊,只叙旧日情谊、人间百态。 这一顿晚宴简单清淡,却吃得舒心坦然。暮色深垂后,李宏深知秦浩然初任公务繁忙、需静养休整,便不多做打扰,起身告辞离去。 是夜,秦浩然留在公署书房,又连夜翻阅大半卷宗,将南都政务、民情、利弊逐一梳理,直至夜半方才歇息。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曙色破晓。 秦浩然早早起身梳洗完毕,正准备升堂理事、处置首日公务,门外书吏手持两封素色丧帖,神色凝重地快步入内,躬身递上。 “大人,晨间快马递来两封急信。” 秦浩然接过两封素笺,缓缓展开信纸,两行墨字凄然刺眼。 湖广沔阳府竟陵县柳塘村李门秦氏姻亲李松遥泣血谨启 景行贤弟如晤: 见字如面。此书抵南都,料已深冬。本不欲以凶耗扰贤弟公务,然先祖父弥留之际,日夜念念皆为汝名,愚兄不忍隐匿,只得含泪修书相告。 先祖父于天奉二十八年十月初七日酉时,安然辞世。 是日傍晚,天色晴明,祖父犹安坐廊下藤椅,手展书卷,一如往日。 家人唤其用膳,久无回应,近前探视,已然瞑然长逝。手中书卷未合,恰停《论语·为政》一篇,乃是祖父平生最喜诵读之章。老人家面无戚色,状若酣眠,走得安详从容。 祖父三年前罹痴疾,精神体魄日渐衰颓。纵使神智昏聩,依旧每日晨起坐于廊下读书,声微而字正,岁岁不辍。家人问其何故执着,他只道:“读书一生,习性难改,闲歇不得。” 自患病后,祖父时常神识昏蒙,多忘人事,偶有不识儿孙,晨起便执意奔赴书斋,欲为门生课业讲学。家人苦劝归歇,他便蹙眉嗔责,唯恐耽误学子课业、贻误后生。 可但凡神智清明片刻,必先问询你的近况:顺天府政务诸事可还顺利,一一挂怀。 你历年寄回家书,祖父每封必令家人诵读数遍,读后亲手叠藏,置于枕畔,朝夕观览。愚兄整理遗物时,于其枕下得一旧木匣,内里尽数是你历年家书,按岁编排、一封未失,足见惦念之深。 祖父辞世前三日,忽然神思清朗、精神转佳,是回光返照之兆。 他自起坐榻,命家人整冠理衣,亲手取出架上《四书》,逐页翻阅。日暮时分,执我之手,轻声问道:“承渊尚在武昌府读书否?” 我颔首应答。祖父默然良久,缓缓道:“此子风骨,酷似其父。天资品性,皆是上上之选。” 言罢沉寂许久,终是轻声嘱托:“转告浩然,得闲可归乡一顾,老夫甚是念他。” 此便是他清醒之时,最后一句完整言语。此后三日,祖父终日昏沉,偶睁双目,眸光浑浊,唇间频频轻唤:“浩然、浩然…”声声微弱,渐至无声,终安然归寂。 贤弟当知,祖父一生设帐授徒,桃李无数,可临终牵念、心心念念者,唯独你一人。 昔年你连捷科场,中秀才、登举人、夺魁状元,每进一步,祖父皆喜不自胜,仿若自身得榜。 当年你状元及第、跨马游街之讯传归乡里,祖父独立私塾门前,终日遥望京师方向,久久未去。乡人问其缘由,他笑答:“吾在观吾徒前程万里。” 自你入翰林、掌府尹、擢巡抚,宦路精进、镇守一方,祖父常对人言道:“浩然此子,乃老夫亲授弟子。”此言,他挂于嘴边。 愚兄深知,你公务繁冗,难以抽身归乡,亲赴灵前。祖父临终频唤汝名,并非苛求你奔丧尽孝,只是欲告你一句:他毕生授业,最为得意、最为牵挂、最为期许的弟子,唯有你秦浩然。 如今祖父灵柩已妥葬村族祖坟,墓碑朝向京师。他生前有言,愿朝夕遥望,见你立身朝堂,勤政为民,济世安邦。 你若公务得暇,逢岁时节日,朝故里遥焚一炷清香,便是不负师恩。 死生常态,望贤弟节哀顺变,切莫伤情乱神。 另附:祖父遗留旧版《四书》一套,扉页留有其亲笔题字,应是特意为你所留。愚兄一并封匣寄送,望贤弟妥善收存,留存念想。 珍重,勿念家事。 愚兄 李松遥 泣血顿首 天奉二十八年十月十二日 第729章 江边拜祭 秦浩然握着那封信,在书房里坐了许久。 寥寥数行,却像一块石头沉进了胸口。目光落在“安然辞世”那几个字上,看了又看,仿佛多看几遍,字迹就会自己改过来。 那段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漫过了胸口,淹没了眼前的一切。 想起李夫子带他去县城参加雅集的那天。那是他第一次去见识什么叫“文人聚会”。 满座都是穿着体面的读书人,长衫簇新,言谈间尽是四书五经、文章典故。 秦浩然坐在角落里,像个误入宴席的灰雀,手脚都不知往哪里放。 席间众人齐聚、言谈正酣之际,李夫子特意将年少的秦浩然唤至身侧,当众从容引荐:“此乃老夫门生秦浩然。年岁尚浅,却已饱读诗书、颇具才学。今日代我崇文私塾赴会,还望诸位同仁多多照拂、不吝赐教。” 那一句话,让满座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 又想起李夫子教他们练五禽戏的那些清晨。 师徒几人排成一列,李夫子在前面示范,虎扑、鹿抵、熊晃、猿摘、鸟飞,一招一式,舒展有力... 又想起李夫子托人从府城买回的那套最新科考试卷,厚厚的几十页。 第二天把试卷发到每个学生手里时,只是轻描淡写地说:“拿着,好好做。” 而后连夜批注,在每道题旁边用朱笔写下破题思路,整整熬了三夜。 那年他借李夫子之口,使族中养鸭。夫子一言,族老信服... 秦浩然一幕一幕地想着。那些画面像被雨水冲洗过的旧画,颜色淡了,轮廓却依然清晰。 书房的门被推开,秦禾旺端着一盏热茶走进来。 看见弟弟坐在案后一动不动,背影僵直。 把茶盏放在案角,询问道:“浩然,出了何事?” “李夫子走了。” 秦禾旺愣住了,手里的茶盏盖子轻轻磕了一下杯沿,发出一声脆响。 他站在原地,半天没有说话。 没有说“节哀顺变”之类的套话,只是站在那里,觉得胸口发闷。毕竟上一次姐夫来信,还明明白白写着“李夫子身体尚好。” 怎么就…走了。 秦浩然转过身来,拿起案上第二封信,是罗砚辰长子罗瑾寄来的。 景行公如晤: 罗瑾泣血谨启。 先父供职户部,执掌度支,清慎自持,勤勉终身。虽年逾老迈,仍心系公务、不肯稍歇,终是积劳成疾,猝然薨于任所,以身殉职。 先父以年迈积劳,猝然薨于任所。一生奉职度支,清慎自持,白首犹勤,竟至灯尽油枯,以身殉国。 先父在日,每与家人宴坐,辄言及公。尝谓:“昔年府试,一卷文骨峥嵘,置于诸生卷中如鹤立鸡群。余人皆未之识,唯吾力排众议,擢为案首。此子他日必为国家栋梁。” 先父晚年每与故交叙旧,必举公为例,言罢辄抚掌而笑,欣然之色溢于眉宇。 今先父遽归道山,阖家摧心裂肺。瑾虚长公数岁,然骤失怙恃,悲恸之下,方寸已乱,修书之际,涕泪纵横,不能自已。 瑾知公今坐镇南都,总揽重务,朝命在身,非可轻离。 公不必为未及奔丧而介怀。先父识公于寒微,期公于远大,岂忍以私情相累?公若砥砺功业,使天下知先父当年不曾错看一人,便是对九泉之下最大的告慰。 父之灵前,瑾自当代公焚香叩禀,以告先父在天之灵。 临纸哽咽,言不尽意。 罗瑾 顿首再拜 天奉二十八年十月二十四日 一张来自湖广的柳塘,一张来自京师,内容不同,笔迹不同,可都在告诉他同一件事,那个曾经在他最落魄时扶他一把的人,不在了。 一天之内,双星俱陨。压得他心口闷痛,眼底翻涌着难以掩饰的悲恸与怅然。 素来沉稳的秦浩然,此刻心头五味杂陈,酸涩难抑。 秦禾旺见看着弟弟强压悲恸、故作平静的模样,心中满是疼惜。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秦浩然的性子。 遇事向来隐忍克制,只会把苦楚藏于心底,独自煎熬。 这种时候,什么都不说才是最危险的。 稍作沉吟,做出决断:“公务虽繁,师恩更重。你如今心绪郁结,强行坐堂理事,也难免心神不宁、疏漏出错。今日暂且放下公务,我让人备办香烛、纸钱、素帛祭品,去江边祭一祭。送两位师长最后一程,纾解心中郁结,莫要憋坏了自己。” 说罢,他当即转身吩咐下人速速采买一应祭拜之物。 不多时,祭品备齐。秦禾旺走上前,轻轻拍了拍秦浩然的肩头,轻声道:“走吧。我陪你去。” 秦浩然抬眸,眼底带着几分疲惫与怅然,微微颔首。二人身着素色常服,不带仪仗、不摆官仪,悄无声息走出巡抚公署,缓步奔赴应天城外江边滩头。 江风浩荡,吹起衣袂翻飞,滚滚江水滔滔东逝,不知带走多少岁月、多少故人。滩头清净无人,唯有冷风拂面、江水拍岸。 秦浩然亲手摆好香案、奉上祭品、点燃香烛纸钱。青烟袅袅,随风飘散,越过滔滔江水,向着远方故土而去。 静立于江边,望着茫茫江水,躬身四拜。 向着故里方向四拜,以叩谢启蒙恩师毕生隆恩。 首拜,谢夫子启蒙开愚。昔年他孤苦伶仃、家破无依,是夫子怜其孤寒、授其蒙学,拨迷雾、开愚钝,令他落魄年少得以立身成人,不负此生。 再拜,谢夫子传道授业。夫子倾毕生所学,传经义、明事理、立品行,教他读书明志、修身济世,方能学有所成、跻身科场,步步立身朝堂,得守一方安宁。 三拜,谢夫子半生庇护。乱世寒苦、世态炎凉,是夫子暗中周全、默默庇护,为他遮风雨、济困顿,于无人问津的岁月里,护他潜心向学,这般山海恩情,绵长难偿。 四拜,谢夫子一生期许。夫子桃李满门,却独念他一介孤徒,半生夸耀、终生惦念,以他之进为喜,以他之安为慰,倾尽温柔期许,从未有过半分苛责。 四拜既毕,江风萧瑟,眼底翻涌万般酸涩。 世间恩师无数,唯有李夫子,是他绝境之中的微光,孤途之上的灯塔,此生师恩,刻骨铭心,永世难忘。 纸钱燃尽,灰烬被江风卷起,在暮色中打着旋,飘向远方。 秦禾旺站在一旁与弟弟一起祭拜。 而后,秦浩然向京师四拜,以拜老师罗砚辰。 秦禾旺看着弟弟挺直的背影在江风中微微颤了一下,又迅速稳住了。他知道秦浩然不会哭出来,他一辈子没在人前哭过。 夜色渐渐笼罩了江面。远处渔火点点,像是落在水面的碎星。 秦浩然站了很久,直到最后一缕青烟散去,才转身走过来,对秦禾旺说了一句:“走吧,回去了。” 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那种平稳,可秦禾旺还是从里面听出了一丝沙哑。 没有点破,只是点了点头,跟着弟弟沿江边往回走。 身后,江水继续东流,暮色继续沉落。 第730章 应天规划 次日清晨,秦浩然起身洗漱,换上官服,照常去了大堂。 神色已经恢复了平日的那种沉稳从容,看不出昨夜那场悲恸留下的痕迹。 可秦禾旺注意到,他批阅公文的速度比平日慢了半拍,偶尔会停下笔,目光落在窗外某一处,片刻之后又收回来,继续写字。 几天之后,两封家书从湖广和京师相继寄到了应天。 第一封是秦承渊手笔,字迹较之往日愈发沉稳端正,信中寥寥数语: “父亲膝下:儿已于十月中归返柳塘村,代为料理太夫子葬礼诸事。 灵堂设于李家老宅正厅,太夫子遗容安详肃穆。 下葬当日,十里乡邻、旧日门生百余人齐聚送殡。太夫子一生设帐授徒,桃李数十载,今日,终是他毕生教诲的弟子们,齐齐送别恩师最后一程。 儿已代父亲上香叩拜,灵前守夜尽礼。家中诸事皆已妥帖安顿,父亲公务在身,无需挂怀。” 第二封出自秦承昭之手: “父亲大人安好:孩儿已代父亲前往罗师公灵堂吊唁。今日赴丧者甚众,既有朱袍大员、青衫僚吏,亦有诸多乡邻生人。 罗瑾叔父见了孩儿,执手闲谈许久,言道师公生前时常念及父亲,称父亲是其门下最为得意的弟子。叔父奉师公遗命,将其平日所用一方砚台整理妥当,托付孩儿带回,留赠父亲。 孩儿已妥善收好砚台,静待父亲归城,亲手奉上。” 两个孩儿,一个立于湖广深秋,替他灵前守夜。一个立在京师暮色,代他灵堂上香。 秦浩然提笔给两个儿子各写了一封回信。 信寄出去之后,秦浩然便没有再让自己沉浸在悲恸里。 收拾心情,开始着手准备一件筹划已久的事。 两淮盐案结束后,他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应天巡抚这个位置,除了管盐政、理刑名、治漕运之外,还能做些什么。北城的经验告诉他,土地财政是一条走得通的路,只要有规划、有章法、有人手、有银子,一片荒滩可以变成一座新城,一座新城可以带动一地的经济,一地的经济可以养活一方的百姓。 应天不比京师差,这里有长江的水运之便,有运河的南北之利,有江南的富庶之基,有六部的官僚之网,条件比顺天府当年好得多,缺的只是一个肯动手的人。 秦浩然花了几夜时间,撰写了一份详细的规划,把自己关于土地财政的想法写成了一篇呈文,通过密折递到了京师。 不久之后,内阁的批复回来了,徐启亲自拟的条陈,天奉帝朱笔御批了一个字:“准。” 简简单单一个字,却给了秦浩然所有的底气。 有了圣意撑腰,秦浩然便开始着手布局。 第一个要找的人,是守备太监李宏。 秦浩然派人请李宏到公署来。李宏来得很快,进门便笑呵呵地问:“大人召我,可是有要事?” 秦浩然请他在后堂坐下,让人上了茶:“李镇守,应天府有一桩大事,我想请你来牵头。” 李宏端茶的手微微一顿,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大人请说。” 秦浩然从案上取出一幅舆图铺开,指着应天府城东门外一片沿江的空地:“这片地,荒了十几年了。北面靠着长江,南面连着运河,东面是官道,西面紧挨着应天府城。水陆交通都在这里交汇,偏偏一直没人动它。我打算在这里建一座新城——商铺、码头、仓储、市集,一体规划,分段开发。” 李宏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他久居南京,对这片地再熟悉不过。 确实如秦浩然所说,位置极佳,却因为涉及各方利益,历任巡抚都不敢碰。 凑近了看舆图:“大人,这片地牵涉的人可不少。东面那几块地是魏国公府的,西面那几块是南京工部的官地,中间还夹着几块私人的田产,要拿下来,不是件容易的事。” “这就是我找你来的原因。”秦浩然看着李宏。 “你身为南京守备太监,执掌宫城防务,常年与一众勋贵周旋,最清楚他们的底细与喜好。此番地块事宜,由你全权牵头主事,我命赵秉忠全力配合,在朝堂为你兜底撑腰。 寻常交涉谈判,由你出面;若遇阻滞刁难,自有我出面镇压摆平。待工程落成,三成利润尽数归你。” 李宏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原本以为秦浩然不过是想借他的内官身份压一压南京那些勋贵的架子,给几分薄面便罢了。 没曾想,竟是大方让出三成利银。三成,那可是真金白银的数目,不是空口人情。 放下茶盏,目光在秦浩然脸上停了片刻,稍作思忖,心下便豁然通透。 这笔银两,明面上是给自己的,实则是要他尽数送入宫中内帑。 南京守备太监虽位高,却终究是外差。 若能以此有功绩,调入北京司礼监、擢升秉笔太监,便指日可待。 秦浩然这是在给自己递梯子,一条直通御前的梯子。 “大人,这事我接了。” 秦浩然点了点头,对这个回答毫不意外:“那就这么说定了。你从明日开始,先去接触魏国公府和南京工部的人,摸清他们的底价和条件。我让赵秉忠配合你,需要什么文书、需要什么授权,直接找他拿。” “中丞放心,咱家别的不行,讨价还价这门手艺,在宫里练了二十年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秦浩然一边处理应天巡抚的日常公务,一边接待南都勋贵和六部尚书的来访。 第731章 四六之局 在与六部勋贵的往来中,秦浩然逐渐看清了一件事。、 应天府虽然名为南都,六部俱全、勋贵云集,可实际上不过是一个被京师遗忘的旧都。 权力在这里是虚的,利益在这里是实的。 要想盘活应天的经济,必须抬高应天的商贸中心地位,倒逼周边府县的资源向应天集中。 这是秦浩然对着舆图反复推演后得出的结论,应天有长江之利、运河之便、江南之富,唯独缺一个真正的大宗集散中心。 一旦把这个缺口补上,整个南直隶的经济命脉都会向这里汇聚。 有了这个判断,秦浩然便开始布局。 方案很简单:用土地开发带动商贸,用商贸带动人流,用人流带动消费,用消费带动税收。而这一切的起点,就是那片荒芜了十几年的沿江滩涂。 这么大的工程,单靠他一个人推不动。 必须让该拿好处的人拿到好处,让该配合的人愿意配合。 在书房里反复权衡了几天,最终拟出了一份分润方案。 内廷三成、抚署二成、应天工部和户部二成、北京朝廷三成。合计十成,四方分利。 这份方案的妙处在于,没有任何一方能独吞大利,也没有任何一方愿意出面发难。 内廷拿了钱,自然不会反对。应天部司拿了钱,便会配合办事。北京朝廷拿了钱,便不会追究他“擅自动土”。 抚署自己留了两成,足够维持运作和周转。四方各有所得,利益均沾,谁想站出来弹劾,首先得问问自己那份银子还要不要。 秦浩然把这份方案写成密折,通过快马递送京师。 天奉帝御览之后,只批了四个字:“依卿所奏。” 徐启那边也传回口信:“放手去做,朝中无人会拦。” 有了这两道护身符,秦浩然便正式开始了他的布局。 首先做的,是重新规划应天府的商贸格局。 让人在龙潭码头附近划出一片新的商业区,引导米行、木行、洋货商行全部集中于此,打造江南唯一的大宗商品集散中心。 苏、松、常、镇、安庆、池州的商贩,采购大宗货物只能来应天。 周边府县的小额商铺沦为分销末梢,商贸利润向应天集中,一年之内便吸引了数百家商户入驻。 第二步,是扩建龙潭官仓。上了奏疏,请求将南直隶大半漕粮先运至应天囤储,再分批转运北京。 这样一来,漕运相关的搬运、包装、经纪产业全部落地应天,带动了上万人的就业和消费。 码头上的纤夫、仓库里的搬运工、街边的饭铺和茶摊,都因为这批漕粮的周转而活络起来。 第三步,是依托应天国子监和六部旧衙的存量资源,修缮城内的酒楼、会馆、园林,吸引江南士子、官员、富商常年旅居消费。 周边府县的富裕阶层前来置宅、游玩、采买,民间财富持续流入城内,一条街上的绸缎庄三个月内换了四任掌柜,每一任都比上一任生意做得更大。 与此同时,应天内城的官产开始清盘。那些闲置多年、无人问津的官衙旧宅,被重新估价出售。 外城东沿江的万亩江滩商埠全部开禁,临街铺面体系重建,以前被私人侵占的沿江土地重新丈量入册,由官府统一规划、统一出让。 这项工程牵涉极广,涉及勋贵、部司、商贾、地方豪强等多方势力,稍有不慎便会引发反扑。 秦浩然没有亲自出面。他把具体的事务交给了属官去操办,自己则隐身幕后,周旋于各大势力之间。 今天请魏国公,明天赴应天工部侍郎的家宴,后天在城外的别庄里见几位江南的大商贾。 每走一步都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早已算好了后面的三五步。 有人想托关系拿地,秦浩然只说“公事公办。” 有人想借机抬价,便让李宏出面去谈。 有人想暗中阻挠,他便放出风声,说某块地已经被另一家预定了。 几番拉扯下来,各方势力既有所得,又有所失,既尝到了甜头,又不敢过分索求。 而真正让这座城市发生变化的,不是这些台面上的交易,而是那些看得见的工程。 新城规划区的土地拍出之后,银子便源源不断地流进了府库。 全域整治所得银两,秦浩然并未存库闲置,当即具疏奏明,次第启应天内外城各项城工水利,兴举全城修整事宜。 首饬街道,命匠采石,将城中几条干道尽易青石板,路面平整,车马畅行。 次浚城河,发夫役清挖淤塞,河道疏通,活水复流,两岸插柳,渐成绿荫。 继修城垣,补坍填缺,剔尽杂草,整饬一新。远望城郭,如重施粉黛,气象焕然。 数月之间,街清、河畅、城固,百姓观之,莫不称便。 江堤大修,为诸役之最。 应天城外,长江水势汹汹,每至汛期,堤岸屡有崩坍之虞。秦浩然专拨库银,督匠沿江砌筑石堤,以条石为基,三合土灌实其间,堤身高出水面两丈,坚厚可驰车马。 官衙翻新列于末项。应天城内数处公署年久颓败,悉加修葺,屋顶易新瓦,墙壁涂白灰,庭院铺青砖,复植桂树数株于阶前。 这些工程做下来,应天城的面貌焕然一新。 青石路平,城河波清,城垣整肃。百工各得其所,生计日渐宽裕。往来闾阎间,莫不称便,皆言此数十年未有之气象。 秦浩然在规划河道疏浚和江堤大修的时候,便意识到自己需要一个懂水利的人来主持。 想了很久,最终从记忆中翻出了一个名字潘时良。 出身寒门,为人沉稳务实,于水利河工一道独具天资,亦素来用心钻研。先历数任知县,后擢府通判,品秩虽不算显贵,治河实绩却广受称道。 秦浩然向内阁和皇帝上了一道奏疏,请求任命潘时良为江宁水利同知。 奏疏递上,未及半月,圣谕即下。天奉帝与内阁部臣皆无异议,当即允准。 任命文书送达的那天,潘时良接到公文时愣了半天,以为自己看错了。 由正六品通判擢升正五品江宁水利同知,细思此番破格迁调缘由,心中了然,应是老师秦浩然暗中提携。 第732章 暗度陈仓 潘时良到任当日,风尘仆仆赶赴行台拜见。 秦浩然于衙堂召见潘时良,见他一身风尘,不由含笑开口:“时良数年未见,你分毫未改。” 潘时良躬身下拜,声音里压着激动:“学生潘时良,拜见老师。” 秦浩然没有多叙旧,当下便带他出了城,直奔江边。 站在那段正在修筑的石堤上,指着堤下滔滔江水:“此段江堤交由你总领。我所求非仅一堤之固,更要应天百姓雨后无积潦之苦,汛期无溃岸之忧。此事你可能办妥?” 潘时良并未即刻应答,沿堤缓步巡看一程,俯身叩击条石接缝查验砌筑,又起身远眺江势,默然思忖半晌,方才回身,笃定道:“老师宽心,学生定能办妥。” 潘时良言出必践。 到任两月有余,极少回府署理事。每日天未破晓便踏露赶赴工地,随同匠役勘测河床、测算汛期水位、逐批核验石料灰土。 堤基松弱之处、江流湍急险段、料材掺假弊病,无一不亲查亲验,确认无误方才落笔签批。 起居皆在江畔简陋茅棚,朝夕与工匠同食粗饭。日暮工歇,便挑灯展阅舆图,将当日丈量水文逐一誊录成册。 短短一月,应天内外河渠脉络、淤塞要害、溃堤险地,尽数了然于胸。 属吏私下劝他不必事事亲劳,尽可委差下人打理。 潘时良只是冷眼道:“水患瞬息而至,待到灾祸已成再补救,为时晚矣。” 转瞬二载,全城河渠疏浚尽数完工,沿江石堤修筑亦近收尾。城内排水体系焕然一新,昔日大雨便积水盈尺的街巷,如今雨停水干。 往年汛期百姓仓皇迁避的乱象,这一年全然不见。 秦浩然亲自巡阅堤工,立身条石垒筑的坚堤之上,俯瞰滔滔大江,对身旁潘时良赞道:“此事你办得极好。” 潘时良当即拱手回禀:“门生这点成就,皆是老师栽培所致,岂敢居功。” 秦浩然微微抬手示意他不必多礼,转而与其商议后续一应调度事宜。 对外看去,秦浩然全副心神皆投于应天城池修缮、江堤营建、盐法新规推行诸事,各项政务办得井井有条、成效昭然,朝野百官俱有目共睹。 然他心底暗藏的筹谋,自始至终未曾偏移,便是彻查沿江沿海番舶走私之事。 秦浩然比谁都清楚,两淮盐案虽然审结,私盐的渠道却远未断绝。 那些积累下来的走私网络,一部分随着旧总商的覆灭而瓦解,另一部分则如沉入水底的暗桩,蛰伏下来,等待风头过去伺机再起。 只要两淮的盐利还存在一天,就总会有人铤而走险。秦浩然不指望一次扫清,但他要把这条脉络摸清楚,把那些隐藏在暗处的节点一个一个地标记出来。 南京地处长江下游,江海交汇,自开国以来便是番舶辐辏之地。 沿江码头有上新河、龙江关、大胜关、浦口...每日往来的货船数以百计,有漕船、商船、渔船,也有不少打着“商贩”旗号、实则夹带私货的走私船。 这些船往往夜间靠泊、黎明即走,货单与实物不符,船主与岸上特定商号有固定往来,岸上备有隐蔽的货仓用于临时囤积。 更有胆大者,直接与外藩海商交易,将江南的丝绸、瓷器、茶叶运往海外,换回番货、香料等,再通过沿江私盐渠道分销各地,形成一条盐货互贩的灰色链条。 若想摸清这条脉络,靠衙门里大张旗鼓地查访,只会打草惊蛇。 秦浩然要的是暗线。 让堂哥秦禾旺不动声色,在应天府各大码头、关津要道、盐场附近,陆续安插了可靠的耳目。 这些眼线的身份五花八门,有码头上扛包的苦力,有客栈里端茶递水的伙计,有盐场里煎盐晒卤的灶户,也有漕船上终年往来于江面的船工。 他们彼此不识,也不知道自己在为谁做事,更不知道旁人也是同一张网上的结。 秦禾旺依秦浩然吩咐,为各路眼线各定专属暗记,令其每隔数日,将江上私贩异动、可疑行迹缮作密帖,投入预设隐秘信匣递报。 这些密报零零散散,有的只是一句话:“三山门外夜半有船靠泊,卸货后即刻离去,未曾报关。” 有的是一笔记录:“浦口一商铺,月内收盐三次,每次约百担,去向不明。” 还有的是一段描述:“龙江关有番商出入,携货箱数口,箱角有海泥。” 秦浩然每隔几日便抽出半日功夫,独自关在行台后堂,将各处呈来的密报摊开在案上。 把每一条线索抄录在薄册中,用朱笔标注地点、人物、时间、货类,像拼图一般,一块一块地嵌进去。 日积月累,两年下来,这些零散的碎片终于拼出了一张相对完整的私盐暗网地图。 地图上,私盐的几个主要集散地被红圈标出:仪征、瓜洲、镇江、江阴。几条常用的运输路线用墨线连起,如蛇行于长江两岸。 几处关键的中转节点旁注着商号名称和人名。而那些在幕后操纵这一切的人,虽未全部锁定姓名,但已有数条线索引向同一方向。 秦浩然展阅这份详备舆图,并未急于动手收网。将画卷妥帖收束,藏入书房旧书箱底,混杂在寻常陈年卷宗之内,无人能察其中隐秘。 谁也不知箱中暗藏这般密图,更无从揣测,这张布下两年的罗网,将于何时骤然收紧。 此两载之间,南京守备李宏早已与秦浩然结为心腹至交。新城拓建、滩地勘拨、各项工料招兑、沿江商贸筹策,凡一应要务,二人皆同心协力,事事皆有李宏从中襄助。 他替秦浩然去跟勋贵谈条件,替秦浩然去跟六部斡旋,替秦浩然去跟那些难缠的商贾打交道。 他长袖善舞,八面玲珑,能屈能伸,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往日一众勋贵对他颇为冷淡,如今相见无不笑脸相待,只因新城地亩划拨、工役招采、商贸核准之权皆经其手。 每至年节,李宏便借内廷途径,向内府进献白银二十万两,以供御用。 此银皆取自新城拓殖之利与沿江商税,收支分明,账册完备,来路正大。每回内府递上进银密帖,天子朱批多有 “李宏办事尽心” 之语。 宫中各掌印内监亦多得其周全馈赠,待他皆谦和有礼。是以李宏在南都声势日盛,早已不止一介守备太监那般简单。 而各方势力都挣到了钱。应天工部和户部分到了土地开发的利润,勋贵们分到了商业街的租金,商人们挣到了商贸集散的钱,普通百姓则从城市建设中得到了实实在在的好处。 茶楼酒肆里,人人都在说秦中丞有本事是好官。 那些曾因为盐案而对他满腹怨气的人,也不得不承认,这位秦中丞虽然手段狠,但确实能让所有人都有肉吃。 城中活动越来越丰富。每逢节庆,应天城的夜市便灯火通明,运河两岸的店铺挂满了灯笼,戏台上唱着昆曲,街头巷尾有杂耍、有说书、有小贩叫卖糖人。 老百姓都能从中挣到钱,摆摊的、跑堂的、拉纤的、扛包的,人人都有活干,人人都有钱挣。 有人甚至编了一首民谣,开头就是:“秦中丞来了应天城,街上铺了新石板。秦中丞来了应天城,江边修了长石堤…”虽然词句粗糙,唱起来倒有几分韵味。 第733章 利诱宗亲(1) 秦浩然治政之法,说到底只有四个字:唯求实效。 那些勋贵世家、江南士族素来笃定,假以时日,必能以人情财利慢慢笼络、蚀磨秦浩然的心志。 可整整两载过去,秦浩然既不赴宴、不收礼、不纳妾,也从不给任何人私下通融的机会,那些试图用银子砸开他门路的人全都铩羽而归。 一众勋贵、江南士族见笼络秦浩然不得,便另施诡计,欲从其宗族亲眷处徐徐利诱。 他们早已打探清楚,秦浩然少时丧父,生母改嫁,昔年全靠合族接济,方能安心苦读,脱离沔阳乡野。这份宗族抚育情分,是他毕生难以割舍的牵绊。 众人押注的,正是这份割舍不开的人情。 其乡中宗族子弟,未必个个都能恪守本心,不为外物所动。 他们只需在秦氏宗族埋下祸根,日久滋生事端,便能从内部寻得破绽。 于是派人以商贾身份结交其族人,先宴饮交游,再徐徐引诱沉沦。这般温水煮蛙,循序渐进,令原本安分的族人贪恋财利,自此难以自拔。 一众商人抵达沔阳,一番打探交谈,便选定了目标,族长秦守业之子秦嘉树。 秦嘉树坐在景陵县二楼靠窗的位子上,手里捏着一只青瓷茶盏,目光漫无目的地落在楼下往来的人流上,心里烦闷。 这几日父亲秦守业又把县里的账册翻出来核对了一遍,指着其中几笔出入问他:"这半年来田租怎么少了三成?铺子里的开销比去年多了一倍,你这账是怎么管的?" 秦嘉树耐着性子解释了半天,说今年雨水多、田里收成不好,又说铺子翻修花了一笔银两。父亲却没听进去,只丢下一句"你做事还是不够稳重",便拂袖走了。 秦嘉树已经年近四十,可在父亲眼中,他永远是个不稳重的孩子。 放下茶盏,长出一口气。身后传来脚步声,伙计引着几位客人上了楼来,为首那人约莫五十出头,穿一件石青色绸袍,腰间系着一块成色不错的白玉佩,身后跟着两个随从,一进门便满面堆笑拱手道:"秦爷,久仰久仰。" 秦嘉树认得此人,姓周名远,自称是应天来的绸缎商人,上个月便见过一回,当时寒暄了几句,对答颇为投契。 起身还礼:"周掌柜客气了,请坐请坐。" 周远落座之后,并未急于言及商事,先是闲谈窗外风物景致,又盛柳塘烤鸭风味绝佳。随后才似不经意地问道:"上次跟秦爷提的那桩绸缎生意,秦爷可有仔细考虑?" 秦嘉树心中一动。 上回周远来时,曾提起他在应天有几家绸缎铺子,正缺上游稳定的供货渠道。 便提议两家合伙,秦嘉树负责收货,他负责在应天销售,利润按六四分成。 "我跟家父提过一回,"秦嘉树斟酌着措辞,"家父说…此事还需再议。" 周远笑了笑,没有追问,只淡淡道:"秦爷今年也四十了吧?我像秦爷这个年纪时,已经独自撑起两家铺子了。人这一辈子,有些事不能总等着长辈点头才能做。" 秦嘉树没接话,但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周远看在眼里,也不再多说,转而聊起应天的风土人情、秦淮河的画舫、三山街的热闹,又说到当下湖广绸缎在江南行情极好,供不应求,价格比去年涨了两成不止。 秦嘉树越听越入神,待周远起身告辞时,鬼使神差地多问了一句:"周掌柜…那桩生意,当真稳妥?" 周远回头一笑:"秦爷若信不过,咱们可以先做一单小的试试。亏了算我的,赚了秦爷拿走六成。如何?" 秦嘉树犹豫了片刻,点了点头。 一个月后,绸缎送到应天,果然顺利售出,净赚三十二两。周远分文未扣,将银两如数送到了秦嘉树手中。 秦嘉树把三十二两银子一枚一枚码在桌面上,数了两遍,每一遍都让他心里热乎乎的。 从小到大,他经手的银两无数,却没有一分是"自己赚来的"全是族中的。 可眼前这三十二两不一样,这是他自己谈成、自己经手、自己挣回来的。 把银锭收进匣子里,锁好,坐在灯下又怔怔地出了一会儿神。 第二天,周远果然如约而至。 笑呵呵地落座道:"秦爷,我说了稳赚不赔。这只是开胃菜。若是秦爷肯信我,咱们下一桩生意规模可以大一些,分利我给您提到五成。如何?" 秦嘉树这回没有犹豫太久。 此后半年里,他与周远陆续做了五六桩买卖,丝绸、茶叶、瓷器,桩桩稳赚。第一单他只拿三十二两,到第六单时,他一次分到的银两已近百两。 白花花的银锭摞在一起,足足有小半匣。 秦嘉树开始相信,自己确实有经商的眼光。 他在族中管了十几年的田产铺子,不过是替人看管,从未真正施展过拳脚。 如今时运来了,他要在四十岁这一年,让全族人都看一看,他秦嘉树不是只能守着祖业过日子的平庸之辈。 秦嘉树却没有注意到,周远每次来沔阳,身边带的随从越来越多。 也没有注意到,那些绸缎货单上货物的去向,渐渐从应天铺面变成了扬州转运,他更不知道,扬州转运背后连着的是什么。 第二年初,周远在酒桌上端着杯对他笑道:"秦爷,生意越做越大了,你那几个人手怕是不够用了吧?何不多拉几个信得过的族中子弟一起干?一则人手充足,二则叫族人也亲眼瞧瞧秦爷的本事,往后你在族中说话,自然更有分量。" 秦嘉树端着酒杯的手停了一下,随即仰头一饮而尽,重重把杯子搁在桌上:"周掌柜说得对。" 当晚便找到了几个平日交好的族中子弟,秦嘉林、秦承耀,秦承安、秦承顺等人。 一桌酒菜摆开,秦嘉树把生意的前景说得花团锦簇,又把那几单挣来的银两摆在桌上让人看。 几个年轻人看着白花花的银子,眼睛都直了,当场便应承入伙。 半年下来,生意扩充了铺面,又加了几条货路,秦嘉树每季分到的利银从近百两涨到了一百五十两、两百两。 他给几个族中子弟分的钱也不少,众人拿了银子,整日围着秦嘉树奉承不已。 第734章 利诱宗亲(2) 一个个酒桌上都夸他"眼界高、手段强",说他"日后定是秦氏宗族的顶梁柱",秦嘉树面上不露,心里却越听越受用。 有一回醉酒回到家中,在书房里对着镜中的自己低声说了一句:"你总算…让人刮目相看了。" 可他不知道,那些围着他转的商人,早已将他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 周远有一回在应天的密宅中与人饮茶,对面坐着一个穿青布直裰的中年文士。文士将一页薄纸推到周远面前:"秦嘉树只是探路的石子。上头的意思是,秦浩然在应天如铁桶一般,他身边的人个个无懈可击。但秦氏宗族远在沔阳,只要能从族中打开一条缝隙,寻到与秦浩然真正亲近之人,那才是一步好棋。" 周远接过来看了,点头道:"知道了。那秦嘉树性子浅,容易拿捏。让他去引见秦浩然的至亲族人,比我们自己贸然接触,稳妥得多。" 转天周远便在酒桌上对秦嘉树道:"二爷如今手下也有几个得力的帮手了,可生意越来越大,光靠这几个人怕还是不够。我听说贵族中有一位后生,年轻能干,天生是做生意的料?" 秦嘉树一愣:"谁?" "秦承翰。"周远放下筷子,笑着看他,"秦爷想必比我清楚。" 秦嘉树想了片刻,点了点头。秦承翰确实是族中最有经商头脑的年轻人,算账分厘不差,口齿也伶俐圆滑,与人谈交易从来不吃亏。 之前族里的几桩铺面买卖,都是秦承翰出面谈下来的,连我爹都夸过他。 "他倒是个好手,只是那小子心思活泛,恐怕不容易说动。" 周远笑道:"这就要看秦爷的本事了。" 秦嘉树被这话一激,顿时心中起了争强之意,当即应下:"好,我去跟他说。" 这天傍晚秦嘉树找上门来时,秦承翰正在读书,见秦嘉树进来便搁下笔起身:"嘉树叔,您怎么来了?" "承翰,叔有一桩大生意,想邀你一起干。" 秦承翰微微挑眉,请他坐下,又倒了茶,才问道:"什么生意?" 秦嘉树便将绸缎贩运的营生细细道来,随即比出三根手指,笑道:“一年到头,少说也能稳得一二百两纹银,远比寒窗苦读划算。跟着我做上两载,足可在城中置办一座像样宅院。” 秦承翰当即开口追问:“叔,这批绸缎进价几何?应天售价多少?铺面设于城中哪条街巷,货物又走哪条水路转运?” 秦嘉树被这连珠炮似的问题问得一愣,想了半天,只磕磕巴巴地说出个大概:"进价…自然是比市价便宜的。周掌柜说是应天那边的行情好…铺面好像是在三山街附近…水路嘛…走的是长江。" 秦嘉树被这种沉默弄得有些心虚,搓着手道:"你信不过叔?" "信得过,但我不习惯跟不知底细的人搭伙做事。嘉树叔,你带我去见见那位周掌柜,见过了,我心里有底了,便跟你干。" 秦嘉树犹豫了一瞬,便点头道:"行,明日我带你去。" 次日午后,秦嘉树领着秦承翰赴县城茶舍雅间。 周远早已在此等候,见二人进门,当即起身含笑拱手:“这位便是秦承翰贤侄?果是少年英气,品貌不凡。” 秦承翰拱手回礼,落座之后开口询道:“周掌柜,晚生有数件事想要当面请教。自沔阳运货至应天,水路顺风顺水需几日行程?倘遇逆风阻滞,中途要停靠几处埠口?应天铺面坐落三山街何处,是正街闹市还是侧边小巷?此铺是自家产业,还是租赁所得?每年关卡抽分税额如何核算,由哪一方承担?货物到岸入库,又是何人经手查验点算?” 周远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瞬。 他做局多年,见过无数人,可像秦承翰这样不急着谈分红、不急着问赚钱,反而不慌不忙把整个链条上的关节逐一问遍的人,还真不多见。 但周远毕竟是老江湖了,只一瞬便恢复了如常神色,笑着将每一条都答得滴水不漏。铺面位置、水路时日、抽分税银的分配,说得头头是道,仿佛这些细节早已烂熟于心。 秦承翰听后沉吟片刻,低头望着杯中的茶汤,似在逐一核验周远的回答是否前后呼应。 才开口道:“周掌柜通透事理,既这般坦诚相告,晚生自然再无顾虑。这门生意,我愿入伙同做。” 周远如释重负地笑了,亲自为秦承翰斟了杯茶:"有秦贤侄相助,咱们的生意必然更上一层楼。" 秦承翰接过茶盏,没有注意到周远在转身的瞬间,朝身后的随从暗暗递了一个眼色,那随从即刻无声退了出去。 秦承翰不知,那随从退出去后,径直骑马出了城,往东南方向投密信去了。信上只有一行字:"秦承翰已入彀。此人比秦嘉树精明十倍,须另备一份账目单独应付。" 与此同时,雅间之内,周远已经换了笑脸,朝秦嘉树举起酒杯:"秦爷,来来来,这杯我敬你。" 秦嘉树被夸得满面红光,端杯一饮而尽。 浑然不觉身边的秦承翰在喝茶时微微皱了一下眉头,也浑然不觉周远与秦承翰之间那几句看似寻常的对答,其实每一句都暗含试探与较量。 秦嘉树只知道,自己的生意又壮大了一步。而族里那些人,很快就要对他刮目相看了。 可他不知道的是,周远转过头去与随从低声说了一句:“秦嘉树这枚棋子,还需再引他沾染赌色恶习,欠下外债,方能牢牢将其拿捏在手。” 秦承翰仍然不知,他那一番滴水不漏的对答虽然为自己挣得了几分尊重,却也恰恰证明了他"值得下更大本钱来对付"。 周远回到应天之后,已经在密帐里另外开了一页,抬头写着三个字:秦承翰。 夜色深沉,秦嘉树与一众族人酒酣而归。独自入了书房,对着铜镜端详满面酒红,低声自语,反复念着两句: “嘉树你总算行了。” “嘉树你到底成事了。” 第735章 赌局深陷 秦嘉树近来觉得,自己这四十年的日子,总算活出了些滋味。 自从与周远搭上生意以来,他每个季度分到的利银从几十两涨到百余两,又从百余两涨到近二百两。那些白花花的银锭码在匣子里,越摞越高,腰杆也越来越直。 从前在族中议事时,他说话总要觑着父亲秦守业的脸色,如今他敢在堂上先开口了,虽然声音还不太大,但至少,不再缩着。 更让他受用的是那些应天商人的态度。 周远每次来沔阳,必先到他的茶铺坐一坐,一口一个秦爷。 同来的还有几个面生的掌柜,一个姓吴的,专做瓷器。一个姓孙的,专营茶叶。还有一个姓顾的,据说是南京最大的布商。 这些人见了秦嘉树,没有一个不奉承的。有一回酒桌上,吴掌柜端着酒杯感叹道:“秦爷这般才干,竟屈在沔阳小城埋没了这么多年,实在是可惜!若是早十年到了应天,只怕如今已是金陵商界一号人物了。” 秦嘉树被这话说得心头一热,嘴上说着“吴掌柜过奖了”,心里却翻来覆去地咀嚼着那句话,“屈在沔阳小城埋没了这么多年”。 可不是么。自己在族中管了十几年田产铺子,兢兢业业,不敢有半分懈怠。 可父亲从不夸一句,只是挑剔,说自己办事毛躁、欠些火候、还需历练。 要历练到什么时候?难道要练到满头白发才算稳重? 周远似乎总能恰到好处地看穿他的心思,每每在他情绪低落时,便不经意地说几句宽慰话。 “秦爷莫急大器晚成的人多了去了。你瞧秦中丞,当年不也是三十开外才崭露头角的?如今如何?应天巡抚,兼理两淮盐政,整个江南谁不敬他三分?” 秦嘉树听了这话,心里更不是滋味。秦浩然是秦氏的骄傲,全族上下提起他无不与有荣焉。可他秦嘉树呢?同样是秦家的子弟,他只比秦浩然年长几岁,可人家已是封疆大吏,而他还在为父亲一句“不稳重”而耿耿于怀。 周远每次来,都能精准地捏住这根刺的末端,轻轻一捻,不疼,却让秦嘉树越来越烦躁。 又一日,周远在茶铺里与秦嘉树闲话,忽然叹了口气:“秦爷,有些话我本不该说,可你我相交一场,我是真心替你可惜。” 秦嘉树抬眼看他:“周掌柜这话从何说起?” 周远压低了声音:“秦爷你在族中管了这么多年的产业,可族里人可曾真正把决策权交到你手上?你今日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可那些银子你的父亲可曾知道?” 秦嘉树沉默了片刻:“他们…不知道。这事我还没跟家里说。” 周远点了点头:“我猜也是。秦爷,恕我直言,你若不趁此机会做出一番惊天动地的成就,等有一日长辈发觉了,最多不过夸你一句‘这孩子还算有些长进’,便不了了之了。你要的是这个吗?” 秦嘉树急忙追问:“那我该如何?” 周远凑近了些:“先做出足够大的局面来。大到让全族人都不能视而不见,大到让你父亲没法用一句‘还算长进’就打发过去。到那时,谁还敢说你秦嘉树‘不稳重’?” 秦嘉树只觉得胸中有一团火腾地蹿了起来,兴奋说道:“好。” 从那一日起,秦嘉树对周远再无戒心。他将周远引为生平第一知己。 这世上,只有周远真正看得起他、真正为他着想、真正懂得他的抱负。 他不知道的是,他踏出茶铺的那一刻,周远独自坐在窗边,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拿起茶壶缓缓斟了一杯茶,对着空无一人的屋子低声说了一句:“鱼,咬钩了。” 天奉二十七年五月,周远在沔阳城外一处临水的庄园里设了一席酒宴,说是暑热难耐,请秦嘉树带着几个族中弟兄来消消暑气。 此番出行,秦嘉树携秦嘉林、秦承耀、秦承安、秦承顺一众族人同去,皆是早先入伙合伙经商的子弟。秦承翰年纪尚幼,秦嘉树便未曾唤他随行。 庄园绿树成荫,凉风习习,汉水支流从园外绕过,水声潺潺。 酒席摆在水榭之中,四面敞窗,荷风送爽。周远特意延请城中名厨整治宴席,珍馐罗列满桌,有黄焖团鱼、水晶蹄髈、八宝酿鸭诸般佳肴。还有一坛绍兴老酒,开了泥封便满室生香。 酒过三巡,周远拍了拍手,让人撤去残席,端上几副骨牌和骰盅来,笑道:“光是喝酒未免无趣,咱们推几把牌九消消食,权当助兴。赌注小的很,一枚两枚的铜子儿,图个乐子罢了。” 秦嘉林先来了兴致,搓着手道:“这个好!好久没推过牌了。”秦承耀、秦承安也跟着起哄。 秦嘉树起初有些犹豫,秦家规矩严,族中子弟不许沾赌。可架不住众人撺掇,又见赌注不过三五文铜钱,便点头道:“那便玩几把。” 牌九一推,骰子一掷,水榭里便响起了呼喝声。说来也怪,那晚秦嘉树的手气出奇地好,十把里竟赢了七八把,面前的小铜钱堆了小小一捧。 秦嘉林输了几把,拍着桌子嚷道:“嘉树哥今晚是财神附体了!不来了不来了!”众人哄笑一番,又换掷骰子,秦嘉树仍是连连得彩。 散场时,秦嘉树手里攥着一把铜钱,足有三四十文,心里说不出的畅快。 他不缺这几十文钱,可那种“我手气好”的感觉,实在叫人上瘾。 那种不劳而获的快意,和做生意挣银子不同。 做生意还得操心货路、价格、销路,而赌桌上只需将骰子一掷,便有大把铜钱滚到面前来。 周远送他们出门时笑着对秦嘉树道:“秦爷手气这么好,改日我再摆一局,咱们玩点更尽兴的。” 秦嘉树回头摆了摆手,笑道:“改日再说。” 言辞委婉,实则并未一口回绝。 此后半个月里,周远又摆了两回酒席,每回都要推几把牌九。秦嘉树回回都赢,最多一回赢了将近二两碎银。 第736章 越陷越深 他开始觉得,自己不仅会做生意,运气也比旁人好。 八月十五中秋夜,周远在沔阳城外的画舫上设了私局。那画舫停在汉水支流的僻静处,四周芦苇丛生,岸上无人往来,船上点了七八盏纱灯,将舱内照得通明。 周远拱手道:“今日没有外人,都是咱们自己弟兄。秦爷,今夜咱们玩大一些,赌注不论铜钱了,如何?” 秦嘉树环顾四周,舱中除了周远和那几个惯常见面的掌柜,还有三四个面生的富商打扮的人。可周远既说自己弟兄,也不好驳面子,便问:“那赌什么?” 周远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拍在桌上:“十两。认么?” 秦嘉树心里咚地一跳。十两,可不是铜钱小打小闹了。可他看看周围几人的目光,吴掌柜、孙掌柜、顾掌柜。 都在望着他,面上带着笑意,那笑容里隐隐含着期待。他不能让这些人看低了自己。 “认。” 骰子落入瓷盅的声音在舱中回响。起初两把,秦嘉树仍是赢了,面前银票从一张变成了三张。他额头上微微沁出了汗,心里却越来越兴奋。 接着第三把,输。第四把,输。第五把,又输。面前的银票一张一张被人拿走,最后连本钱都输了个干净。 秦嘉树的手开始发抖。心底有个声音反复劝他收手,切莫再赌下去。 可另一股念头却愈发汹涌,不断怂恿他:怎能这般空手认输,定要把输去的银两赢回来,方才只是一时手气不济。 几番挣扎犹豫,他终究硬着头皮开口:“周掌柜,不知能否...先借我些银钱周转?” 周远脸上故意露出为难之色:“秦爷,这…” “我下回分红就能还上。”秦嘉树急着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乞求,“你知道的,我每季度能分近二百两。借我一百两,我输完这局就走。” 周远像是犹豫了片刻,终于叹了口气:“秦爷开口了,我不能不给。不过……借银子总得有个凭据,这是规矩。秦爷写张借条,我这边按个手印便是,利息按三分算。” “三分?”秦嘉树一愣。三分利,便是月息百分之三,一年便是三成六。 周远摆摆手:“秦爷若觉得高了,那……” “不算高。”秦嘉树抢着道,“我给你写。” 他提笔蘸墨,在周远递来的纸上写下借银一百两、按月三分计息的借据,签了名,按了手印。周远将一百两银票推到他面前,秦嘉树一把抓起,塞进了骰盅旁。 那一夜,他不但输光了借来的银两,还倒欠了周远三百五十两。 画舫散场时,天边已经泛了鱼肚白。秦嘉树一个人踉跄着上了岸,晨风一吹,酒意退了几分,才觉出背上全是冷汗。 扶着岸边的柳树站了片刻,脑子里嗡嗡作响,三百五十两本金,按月利三分计算,单月息银便是十两零五钱,利滚利之下,次月连本带利共计三百六十两零五钱。若是拖至再下月,本息只会愈滚愈多... 他不敢往后算。 可他已经写了借条,按了手印,回不了头了。 秦嘉树本以为那只是一次意外。只要等到月底,盐行分红一到手,把亏空填上便是。 他算过,二百两的分红,还了周远的本息,还能剩个一百多两,大不了接下来几个月紧巴些,总能缓过来。 可周远没给他喘息的机会。 不过隔了三天,周远的帖子又到了,约他去老地方消遣。 秦嘉树本不想去,可周远派来的人嘴甜,一口一个“秦爷,只是小聚,断没有那些花样..." 说得秦嘉树推拒不得。再次踏进那扇门时,心里还存着几分警惕,可几轮牌九推下来,手气意外地顺,面前筹码堆得小山似的,小半个时辰竟赢了五百多两。 正当他心头那根弦渐渐松下来时,风向忽然变了。连着三把大牌,他把赢来的尽数吐了出去,还倒贴了五十多两。 秦嘉树懵了,手按着桌上仅剩的几枚银子。 周远端坐在对面,摆出一副仗义的模样,叹道:"秦爷今日手气不佳啊。若是手头不便,我再借你一些便是。老规矩,三分利。" 仿佛借出的是三瓜两枣,压根没把这点银子当回事。 秦嘉树犹豫了。他心里清楚,再借下去便是个无底洞,可方才那三把牌的落差太大,赢在手里的银子还没焐热就没了。 不甘心像一根细针扎在胸口,不疼,却让人坐立难安。 低头看了看那几枚银子,又抬眼扫了一圈桌上众人似笑非笑的脸,一炷香不到,秦嘉树便重新坐直了身子,朝周远点了点头:"成,再借二百。" 周远笑着挥了挥手,让人重新摆上银子。 接下来的一个月,秦嘉树几乎没有离开过那张赌桌。 周远像撒饵一样,时而让他赢上几把,转眼又让他输得精光。秦嘉树每次都想着"这是最后一回",可每回输完之后,周远总是恰到好处地递来一句"秦爷再借些?" 秦嘉树便又点了头。三百、五百、八百,越借越多,越陷越深。等他猛然回过神来,摊在桌上的借据已经厚厚一沓,他颤着手一张张翻过去,加总出来的数字让他后脊发凉:二千五百两整。 红着眼把借据往桌上一拍:"再借我五百,这把翻本,连本带利一并还你。" 周远却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笑眯眯的,语气温温和和:"秦爷,你已经欠我二千五百两了。再加,我怕你还不上。" 秦嘉树一时血气上涌,猛地抄起手边一只茶碗,狠狠掼在地上,瓷片四溅,茶水泼了一地,满座皆惊。他胸膛剧烈起伏,眼眶通红,大声吼道:"我每月分红二百两!还不上?我拿命还!" 周远让人换了一只新茶碗,倒了茶,推到秦嘉树面前:“秦爷息怒。不如这样,我不借你银子了,但我给你指条路。我认识几个扬州的盐商,他们手头缺人转运货品,只要秦爷肯牵个线、传个话,每次能得一笔佣金。佣金拿去填赌债,绰绰有余。” 秦嘉树脑子已经不太清醒了。接过茶盏灌了一大口,迷糊的问:“什么货?” 第737章 债锁捆绑 周远微微一笑:“都跟咱们做的生意差不多。只不过…偶尔会夹带些‘不方便报关’的东西。不过秦爷不必操心那些,你只管搭桥牵线便是。” “行。” 他只知道自己已经欠了二千五百两,利滚利下去再过几个月就要...到那时,父亲知道了,族里人知道了,他这一辈子就完了。 可秦嘉树没有想过,从他点头的那一瞬起,他便不仅仅是一个欠债的赌徒,他成了走私链条上的一枚棋子。 秦嘉林、秦承耀、秦承安、秦承顺等人,也在这几个月里被陆续拖下了水。 周远的手段如出一辙:先请喝酒,再推牌九,输了便借,借了便写欠条。最少的欠了二百两,最多的欠了三百多两。 有一次五人碰了头,在秦嘉树书房里关着门算了一笔账,算完之后面面相觑,按三分利,光利息每月便是近百两。 他们没有一个人拿得出来。 秦嘉林急得直拍桌子:“都怪当初不该赌!现在好了,掉进坑里爬不出来了!” 秦承安坐在地上捂着脸不说话。秦承顺年纪最小,眼圈已经红了,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最后还是秦嘉树发了话:“都别慌。周掌柜给我指了条路,只要帮他们做些事,债务可以慢慢还。” “什么事?” 秦嘉树没有回答,只摆了摆手:“到时候你们自然会知道。” 八月仲秋,周远在画舫上又摆了一局。这一回秦嘉树没有上场赌,他只是在旁边看着别人玩,自己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闷酒。 酒至半酣,周远拍了拍手,船舱后的竹帘一挑,走出两个女子来。一个抱着琵琶,一个端着酒杯,盈盈施了一礼,便在席间坐下。 “秦爷今日辛苦了,让她们陪您喝两杯解解乏。”周远说完便起身到了前舱,将后舱留给了秦嘉树和那两个女子。 那抱琵琶的女子生得柳眉杏眼,身量纤瘦,穿一件藕荷色比甲,头上戴着一枝银簪,并无浓妆艳抹,反而透出几分清雅。她见秦嘉树只低着头喝酒,便轻轻拨了两下弦,开口唱了一支小曲,曲调婉转,词意缠绵: “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 秦嘉树抬眼看了看她,那女子也正看向他,四目相对,她便垂了眼帘,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秦嘉树鬼使神差地举起酒杯递了过去:“你也喝一杯。” 那女子接了酒,轻声道谢,仰头饮尽,又续了杯奉还。一来二去,秦嘉树便忘了时辰。等他从画舫出来时,已经是后半夜。 怀里多了一块绣着并蒂莲的香帕,上面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气。 此后每隔几日,周远便把那女子安排到庄子上与秦嘉树偶遇。 有时是春夜弹琴,有时是秋日赏菊,有时只是坐着喝一盏茶、说几句闲话。 秦嘉树知道这样不妥,可每次见到她盈盈一笑,便什么都不想顾了。 那女子名叫云娘,自称是金陵人氏,因家道中落才流落至此。她从不问秦嘉树的生意,也不问他的债务,只温柔劝他少饮酒、多添衣、别操劳太甚。 这种从未有人给过的温柔,让秦嘉树渐渐生出了几分依赖。 他开始隔三差五便去庄子,每次去都带着酒菜、胭脂、布帛,云娘全收了,笑着道谢,然后陪他坐到更深露重。 那一应花销,周远照样记账。酒钱、菜钱、胭脂钱、布帛钱、庄子上的房钱、伺候的下人钱,全部记在秦嘉树的账上,与赌债合在一处,每月一结,利滚利地往上翻。 到了腊月,秦嘉树已经欠了周远整整三千两银子。 周远终于在一日午后把他单独叫进了雅间。桌上摊着那厚厚一沓借据。 “秦爷,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按理说,我该上门找你父亲要了。” 这话入耳,秦嘉树浑身一震,慌忙起身扑至桌前,声音满是求饶:“不行!周掌柜!你千万不能让我父亲知道——” 周远放下茶盏,看了他一眼:“既不愿令尊得知,不知秦爷打算如何了结这笔欠款?” 秦嘉树垂头束手,面色惨白,满心皆是无计可施的慌乱。 周远将他的窘态尽收眼底,过了片刻,绕过桌子走到秦嘉树身旁,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像长辈在开导晚辈:"秦爷,咱们相处了这么久,我是真心替你着想。债不急,我也不会逼你。只是你总得拿出些诚意来,让我看看,你是真的想还这笔银子。" 秦嘉树闻言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连忙急追道:“不知… 不知要如何拿出诚意?” 周远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来:“你替我递一封信给你那位族侄秦承翰。旁的不必多说,只告诉他,是南京一个姓周的朋友请他带句话,就说‘帐目上有几笔数对不上,劳烦承翰贤侄来对一对’。” 秦嘉树接过信,手心里全是汗。他知道这是把秦承翰往火坑里推。可他捏着那沓借据的边角,觉得那三千两像一座山压在背上,已经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 “好。我给你送。” 他走出雅间时,外头飘起了小雨,细细密密的,落在脸上冰凉一片。他仰起头闭了闭眼,忽然想起半年前自己在这座茶铺的二楼对着一匣白银暗自得意时的模样,恍惚间觉得那已是上辈子的事了。 可此刻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回头了。 他揣着信,踏进了雨里。 秦嘉树送信之后,秦承翰果然中了圈套,被周远连拉带拖也卷了进来。 秦嘉树起初还有些愧疚,可没过多久,就顾不上愧疚了,周远又追加了一笔新债:秦嘉树替他办成的那桩传话之事,被折算成了新的佣金,抵消了二百两旧债。但作为担保,又签了新的文书。 周远将那些按了手印的文书一张张叠好,锁进一只小铁皮匣子里,笑着对秦嘉树道:“秦爷,这些文书不会落到外人手里,只要你安心替我们办事,年底前再去寻几个秦氏族中子弟入伙。办成了,这些借据便一笔勾销。” 秦嘉树机械地点头,目光空洞地望着那只铁皮匣子。 他只知道,周远只要轻轻晃一晃那只匣子,他便什么都肯答应。 让他往东,他便往东。让他去害谁,他便去害谁。 他已经不是一年前那个憋着一口气想要证明自己的秦嘉树了。 他只是一个背着千两赌债、被死死攥在手心里的空壳。 而远在应天府城的秦浩然,此时正站在新修的江堤上,望着脚下滔滔长江,浑然不知自己的族中,已经被人撬开了缝隙。 第738章 破绽 腊月二十八,秦承翰一早便出了门,先去镇上大姑李松瑶家拜年。 秦承翰进门时,秦菱姑正在灶间忙活,见侄儿来了满面笑容迎出来:“承翰来了?快进屋坐!你大姑父在书房。” 秦承翰笑拿出备好的礼物递上:“大姑,大姑父,承翰给您二老拜个早年。这是一点心意,请二老笑纳。” 李松瑶见状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方徽州产的松烟墨,成色极好,透着清润的光泽。 另外还有一支湖笔,笔杆是上好的湘妃竹,笔尖狼毫齐整。 李松瑶一眼便看出这两样东西加起来少说值七八两银子。 微微愣了一下:“承翰,你哪来这么多银钱?” 秦承翰早料到会有人问,面不改色地笑道:“大姑父放心,是我爹从应天托人带回来的。他心疼我读书辛苦,特意捎了这些回来给我用,我想着大姑父,便匀了一份送来孝敬您。” 李松瑶听了这话,心里的疑虑消了大半,便含笑收下,拍了拍秦承翰的肩:“你爹有心了。你有这份孝心,也不枉他疼你一场。” 秦承翰松了口气,又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辞,他还要去小姑家。 小姑秦豆娘嫁给了周彦清。 周彦清比李松瑶年轻几岁,早年也是个读书人,考过两次乡试都落了第,心灰意冷之下,在景陵县衙谋了个户房书办的差事。 虽不算什么显赫官职,但户房管着全县钱粮赋税,是个实打实的要紧位置。 秦承翰进门时,小姑正在院里晾腊肉,见了他笑得合不拢嘴:“承翰快来!小姑给你留了糖年糕!” 周彦清从屋里出来,接过秦承翰递来的红纸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方端砚,石质细腻,砚堂光滑,雕工也精致。 周彦清虽未中举,但毕竟读过多年书,端砚的好坏他还是分得清的:“这方砚台,少说也得几两银子。” 秦承翰笑着把对李松瑶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周彦清只点了点头:“你爹有心了。替我谢你爹一声。” 正月初二,按景陵县的习俗,出嫁的女儿要回娘家拜年。一早李松瑶便携妻子秦菱姑、周彦清便携妻子秦豆娘,两家人前后脚到了秦远山家。 秦远山是族中辈分较高的长辈,如今虽然上了年纪,但族中大事还得请他拿主意。 堂屋里摆了满满两桌酒菜,一家人围坐,其乐融融。席间推杯换盏,说了些家长里短,气氛很是和睦。 酒过三巡,李松瑶放下筷子,装作不经意地开了口:“岳父,有件事我想问问,如今每月给承翰多少银两?” 秦远山正夹菜,闻言筷子一顿:“承翰?他的银两都是他奶陈氏管着,怎么,那小子在外头花钱大方了?” 李松瑶没有直接回答,只看了周彦清一眼。 周彦清会意,接着话头道:“岳父,我近来在县衙听人说,承翰隔三差五便请人下馆子,跟县里几个读书人走得颇近,吃饭的花费可不低。我听了一两回,想着他才多大年纪,手上怎么能有这么多闲钱?便想着问一问。” 秦远山的眉头微微拧了起来,正要说话,旁边的秦菱姑插了一句:“爹,承翰那孩子年纪小,花钱没分寸也是有的,您跟娘提一提。” 秦菱姑话音未落,周彦清又加了一句:“还有一事,秦嘉树最近几个月隔三差五便往府城跑,一去就是三五天。我前几日翻户房的往来文书,发现他名下的几处田产在去年年底有过变更,具体怎么变的看不清楚,但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秦远山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他想到这几个月秦嘉树确实常往外面跑,问他去做什么,只说跟武昌府来的商人谈了几桩生意,当时并未多想,只觉得年轻人想挣些银钱补贴家用,也是好事。 正思忖间,陈氏恰好从内堂走了出来。秦远山当即转头问她:“你每月支给承翰多少月银?” 陈氏闻言一怔,慌忙问道:“照旧每月一两,出什么事了?莫非这孩子在外闯了祸?” 一两银子,仅够寻常书生日常纸笔嚼用,哪里够时常置办端砚、松烟徽墨、上好湖笔这类贵重文房,更别说频繁在外宴客花销。 一旁李松瑶与周彦清对视一眼,皆看出彼此眼底的疑虑,周彦清率先开口:“岳父,我揣测,承翰怕是私下在外与人合伙经商。” “做生意?他才多大?十七八岁的孩子,做什么生意?” 李松瑶摇头叹道:“岳父,承翰素来对商事格外上心。早年在崇文私塾读书时,便总找借口溜出去四处闲逛。有一回我上街,亲眼撞见他同几名布商站在街边闲谈大半日,句句都在打听布匹市价、往来货利。 后来先父过世,我心绪纷乱无暇严加管束,才将他转到县学,此后便更无人约束了。依我看,承翰这般出手阔绰,私下做生意怕是已有许久。” 秦远山猛地站起身:“我去把那小子叫回来问个清楚!” 李松瑶一把拦住:“岳父,依小婿之见,我去更妥当,我怀疑这其中还有内幕,不光是做生意那么简单。” 秦远山压着火,点了点头。 秦承翰被叫回来时,正跟几个族中同辈的堂兄弟在巷口闲聊。 穿一件崭新的绸面棉袍,腰间挂着一块成色不错的玉佩,说话的声气也比几个月前张扬了不少。 跟着李松瑶归家路上,尚且嬉皮笑脸,同大姑父谈笑自如。可一踏进堂屋,望见端坐正中、面色沉郁的秦远山,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大半。 秦远山指了指面前的凳子:“承翰,过来坐。” 秦承翰依言坐下,双手放在膝上,目光却有些游移。 周彦清将那只红纸包放在桌上打开,露出里面的端砚:“承翰,这方砚台,是你爹寄回来的?” 秦承翰点了点头:“是啊,我爹托人捎回来的。” 周彦清却在步步紧逼道:“你爹何时托人捎回来的?走的哪家邮驿?捎东西的人叫什么名字?” 秦承翰眼神飘向门外:“就是…前些日子…” “承翰。我在镇里教了这么多年书,什么孩子没见过?你但凡说谎,右眼皮便会不由自主地跳,你自己怕是浑然不觉吧?” 话音入耳,秦承翰下意识抬手按住自己的右眼皮,心头越发慌乱,依旧硬着头皮辩驳:“砚台…是我用自己积攒的银钱置办的...” 堂上秦远山、李松瑶、周彦清三人齐齐注视着他,沉默带来的压迫感层层笼罩下来,轮番出言询问,再句句戳破他话里的破绽。 秦承翰紧咬下唇,竭力强撑,做着最后的挣扎。 第739章 雪夜祠堂 可他年纪尚轻,城府浅薄,在三位阅历深厚的长辈面前,那点小心思根本无处藏匿。 僵持不过片刻,肩头一垮,所有伪装尽数瓦解,憋在心底的实话一股脑吐露出来。片刻之后,把实话一股脑儿倒了出来: “我跟府城里的几个商人合伙做了几桩小买卖,赚了些银钱。不是大生意,就倒腾些布匹、茶叶什么的。他们说我有眼光、会来事,带着我一起干。我没跟家里说,想着等挣了大钱再给你们一个惊喜…” 秦远山听完之后半晌没有说话,猛地一巴掌拍在桌上:“胡闹!” 茶碗被震得跳了起来,茶水洒了一桌。 李松瑶立刻按住了他的手:“岳父别急,等承翰说完。” 秦远山深吸了两口气,强压下怒火:“跟哪几个商人合伙?怎么认识的?做了多久?” 秦承翰缩着脖子道:“认识快一年多了…是府城里的商人,姓周的,还有一个姓吴的。他们一开始找到嘉树哥,嘉树哥又介绍我认识的。他们说这是稳赚不赔的买卖,我就跟着做了几单…” 秦远山听到“嘉树叔”三个字,脑子里嗡的一声。秦嘉树,之前周彦清说“秦嘉树经常往府城跑”的疑影,此刻忽然连成了一条清晰的线。 站起身就要往外走:“我去找秦守业!” “岳父,别急躁,你这一去,若守业叔不知情,岂不是打草惊蛇?若是他知情…那更得先稳住局面。咱们先不动声色,想清楚再动。” 秦远山被二人劝住,站在堂中平息了片刻,也同意道:“那行…先叫守业来问问。” 李松瑶见岳父回归平静道:“我去请。就说岳父家里备了好酒。” 约莫半个时辰后,秦守业果然跟着李松瑶过来了,面上还带着几分笑意。 进门见堂上气氛不对,不由愣了一下,又见秦远山坐在主位上眉头紧锁,还以为是承翰出了什么事,便笑嘻嘻地打趣道:“远山,可是承翰那小子犯了什么错,惹你生气了?” 秦远山没有答话,只摆了摆手,示意他先坐下。 随后转头朝内堂唤了一声:“媳妇,去把前日配的沉香救心丸取一粒来。” 陈氏应声去了。秦守业见状,脸上的笑意也慢慢收了起来。 接过陈氏递来的药丸和水,迟疑道:“远山,到底出了什么事?” 秦远山待他服了药,等了一盏茶的工夫,方才缓缓开口,声音低而沉:“守业,咱们多年的老交情了。有件事,我得跟你通个气,你听了先别急,咱们得从长计议。” 秦守业催促道:“你说。” “嘉树他…跟应天来的盐商勾搭上了。之前浩然来信,特地嘱咐过,族中任何人都不得与两淮盐商私下来往。可据我所知,他们勾搭的时间,已有快两年了。” 秦守业一口气堵在胸口,胸膛剧烈起伏,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声低吼:“这个逆子!” 秦远山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守业!我方才让你吃药,就是怕你听了上头。这事情急不得,得从长计议。” 秦守业踉跄了一步,扶着桌沿勉强站稳,胸口剧烈起伏了好一阵,方才缓缓平复了些。 通红着眼望向秦远山:“远山,你说这事怎么办?” “依我看,先别声张。咱们先单独审一审嘉树,看看他到底陷了多深,族里还有哪些人被牵扯进去。松瑶和彦清都在,二人都有功名在身,说话有分量,咱们一道问。” 秦守业攥紧拳头,点了点头:“好。” 于是秦远山让秦承翰去把秦嘉树叫来,只说他父亲秦守业在远山家吃酒喝醉了,让他来接人。 秦嘉树一路赶了过来,进门时还笑嘻嘻地嚷了一句:“爹,大过年的您怎么又喝多了…” 话音未落,他看清了堂上的阵势,秦远山,秦守业坐在主位,面色铁青。 秦嘉树的笑僵在脸上。下意识往门口退了一步,身后传来“咔嗒”一,周彦清已经不动声色地合上了门闩。 秦嘉树回过头来,看看父亲,又看看秦远山,目光最后落在秦承翰身上。秦承翰红着眼眶,不敢与他对视,低着头站在角落里。秦嘉树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发颤:“爹…我也不想的…” 秦守业见他这副模样,胸口那团火再也压不住,一步抢上前去抬起手就要打,被秦远山一把拽住:“守业!你先让嘉树把话说完!” 秦守业僵在原地,手悬在半空抖了半晌,终于放下来,退回椅子上坐下。 喘着粗气:“你说。从头到尾,一个字别瞒。” 秦嘉树跪在地上,涕泪纵横,断断续续地从头说起。 从周远第一次在茶铺里跟他搭话,到合伙做生意的甜头,到画舫赌局上欠下的债务,到云娘的温柔陷阱,到最后被债锁捆绑、替周远拉秦承翰入伙的全过程,一一抖落出来。 他说了一个多时辰,若不是方才服了那颗沉香救心丸,此刻怕是早已两眼一抹黑栽倒在地。 等秦嘉树说完,秦远山继续询问:“除了你和承翰,族里还有哪些人牵扯进去了?” 秦嘉树沉默了片刻,像是做最后一次挣扎。可当他抬起头,看到父亲那双眼睛,终究还是低下了头:“还有…嘉林、承耀、承安、承顺……” 他一连说了七八个名字。 秦守业闭上眼睛,出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倦怠。 “守业,事已至此,不能拖了。今晚就开族老会,让护卫队把人全部拿住,连夜审。趁着大过年的,所有人都在村里,跑不了。” 秦守业点了点头,扶着桌沿站起来,脚步有些虚浮。 走到跪在地上的秦嘉树面前,低头看了他一眼:“你…先跪着。” 说完他便跟着秦远山出了门,背影在雪夜里挺得笔直,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苍老。 天黑透了,雪下得更紧了些。村中护卫队接到秦远山的传令后,分头行动,悄无声息地将那八人,从各自家中带出,连夜押入秦氏祠堂。 大过年的,村里本不该有这般动静,可那些被绑走的人家的动静终究还是传了出去。 次日一早,族人纷纷出门打听,窃窃私语声在巷陌间流淌。 秦远山站在祠堂门前,望着漫天飞雪,对身旁的秦守业低声道:“这事,要不要先告诉浩然一声?” 秦守业摆了摆手:“…先审完再说。等把内鬼都揪清楚了,再给他写信。” 大年初三的雪,纷纷扬扬,落满了整个沔阳。 第740章 反击(1) 而秦氏宗祠里把被牵扯的子弟一个个提到堂上细审,周彦清习惯性在一旁记录,直到每个人的口供都能互相印证,再也榨不出新的东西来,才算告一段落。 那八个人跪在地砖上,交代了自己欠了多少银子、替周远办了多少事、拉了多少人入伙。 每个人的账目都被一一记下。 最少的欠了二百多两,最多的自然是秦嘉树,三千两本金,加上利滚利,已经滚到了一个他自己都不敢算的数字。 秦守业坐在主位上,听完最后一个人的供述,扬声怒道:“族规第十三条明文:凡族中子弟私通外姓,损公利己、败坏族声者,杖责五十,削名族谱,不许归宗。秦嘉林、秦承耀、秦承安、秦承顺等人,依附作恶,同属从犯,依规各杖五十,逐出宗族十年!” 话音稍顿,目光直直落向跪在众人最前的秦嘉树: “秦嘉树,你乃族长嫡子,身负宗族厚望,不思守本分、护族亲,反倒胆大妄为,私通市井奸商。 刻意引诱本族子弟入局赌博,祸乱族中后辈,玷辱列祖名声,牵连全族蒙受污名,其罪滔天,远非寻常私通外姓牟利可比,按族规从重处置! 杖责八十,削去谱系,销毁家内牌位,终身不得踏入宗祠半步!杖刑完毕,即刻上枷锁禁,专人押送县衙大牢,等候官府提审定罪!” 秦守业转身,背对众人,目视列祖牌位,低声道:“百年宗族,毁于尔等不肖之手,即可行刑。” 烛火微晃,满堂肃然。 秦嘉树跪在地上,浑身一抖,却不敢抬头。他知道自己辩无可辩,只是低着头,等着那声宣判落到头上。 李松瑶此时却站了出来:“秦族长,且慢。嘉树有罪,族规不可废,这一点无人异议。 但眼下还不是行刑的时候,他们几人,是最好的诱饵。若现在动了家法,他们伤筋动骨,如何能配合咱们演戏? 而且此事也不能全然归咎嘉树一众。那些外来商贾设下层层圈套,步步引诱,手段刁钻阴狠,这般精心布下的局,寻常人哪里扛得住。莫说是嘉树这般年轻子弟,便是换作我这般久经世事之人,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秦守业怒视着李松瑶:“你莫要替他开脱!族规不容更改,犯错就要受罚!” 李松瑶迎着秦守业的目光解释:“我并非为谁开脱,眼下当先揪出幕后主使。此刻动刑,众人皆带伤势,不便去对接周远,也难以稳住其余相关之人。咱们意在连根拔除祸根,不可只求一时泄愤。暂且将人拘押,待拿下周远一伙,再依族规定罪不迟。” 周彦清在一旁也开了口:“秦族长,方才姐夫所言甚是有理。一众借券如今尽数落在周远手中,倘若不能尽数收回,他日难免被其以此要挟滋事。依我之见,当先取回全部凭据,再按族规议罪惩处方是妥当。” 秦远山此时站了起来,开口劝道:“守业,暂且隐忍片刻。他们二人说的有理,待此案尘埃落定,到时你要如何依规惩处,我绝不阻拦半句。” 秦守业终于缓缓坐了回去:“那就…先留着他们的皮。待此事办妥,再一并清算罪责。” 转头看向李松瑶,沉声发问:“依你之见,眼下该如何行事?” 李松瑶于堂中缓步踱了两步,从容开口:“周远心心念念想要秦浩然的庇护文书,咱们便遂他所愿。让嘉树前去接洽,谎称已拿到手,想用这封文书向他换取银两。周远筹谋布局多时,等的便是此物,定然会上钩。” 众人面面相觑。秦守业皱眉道:“信?浩然根本没有写信回来。” “是以咱们另拟一封文书,先知会秦浩然配合演戏,也好让他知晓族中此番风波。这封信足以引周远动心。他拿到后,或是拿去向上邀功,或是拿来要挟旁人,无论他作何打算,只要他现身交接,咱们便可当场将其擒获。” 秦远山还是怕,便继续询问:“这信真落到那些人手里,会不会给浩然添麻烦?” 李松瑶笑了笑:“以浩然的聪慧,必定会做好防范。” 秦远山终于点了头:“那就…这么办。” 当天夜里,秦嘉树被从祠堂带到一间单独的屋子里。 李松瑶坐在他对面,把计划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秦嘉树听完之后,才低声问了一句:“李老爷…我还能回头吗?” 李松瑶看着他憔悴的面容,没有直接回答,只说了一句:“能不能回头,看你自己。但至少现在,你还有机会把这件事做个了断。” 接下来的日子,秦嘉树和那几个族人被关在祠堂后面的偏院里,不许出门,不许见外人,每日由护卫队的人轮流看守。 李松瑶和周彦清轮番来给他们上课,教他们怎么说话、怎么做表情、怎么在周远面前不露破绽。 有时候李松瑶故意问他一些刁钻的问题,他也能对答如流。 正月十七,两封信抵达,一封加盖了应天巡抚的关防,是正式的通行文书。另一封则写着“沔阳府正堂亲启”字样,未加印信,显然是秦浩然的私函。 李松瑶唤来周彦清,叮嘱道:“这封你亲自送去府衙,面呈知府。” 周彦清不敢耽搁,当即携信前往知府衙门。沔阳知府展信阅毕,面上浮起笑意,连声道: “秦中丞有命,下官岂敢推辞?回去转告李先生,府衙随时可动身。” 周彦清拱手称谢。正月二十,周远抵达沔阳。 这是他今年第一次来,带了几个随从,入住那间常住的客栈。秦嘉树得到消息后没有急着去找他,他怕自己太急切反而露出破绽。 等到第二天傍晚,他才晃进那间茶铺,坐在老位子上,点了一壶茶,慢悠悠地喝了大半个时辰。 周远果然得到了消息,不一会儿便笑着走进来,拱手道:“秦爷,新年好啊。许久不见,秦爷气色见好,想来年过得不错?” 秦嘉树嘴角微微一抽,随即稳住神色:“周掌柜,我有件东西,你或许会感兴趣。” 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捏在手里,没有递过去,只是让信封的一角露在外面。 周远的眼睛立刻亮了,他一眼就认出了信封上的笔迹。那个“秦”字的收笔方式,他在许多封被截获的信件副本上见过,是秦浩然的手迹无疑。 “什么信?”周远试探着问,语气尽量保持平静。 秦嘉树把信收回袖中,慢悠悠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周掌柜,别急。这封信值多少,你我说个数。” “值多少?”周远笑了,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拍在桌上,“五百两。秦爷拿着,咱们慢慢谈。” 第741章 反击(2) 秦嘉树哼了一声,目光扫了一眼那张银票,把信往怀里收了收:“五百两?周掌柜这是拿打发叫花子的碎银来糊弄我?这信里写的是什么,我不说,你心里也该门儿清。这可是能保你们货通行无阻的文书,就值这点钱?” 周远脸上的笑意渐渐收了起来,表面稳如泰山,心里其实已经在打鼓。 两人沉默了片刻,周远忽然笑了:“秦爷,你学会跟我谈条件了。说罢,你要多少?” “一千两。而且我还要一局牌九,老地方。低注十两,我要翻本。这段时间可把我憋坏了,手痒得很。到时候一手交信,一手开局,如何?对了,云娘也要在。” 周远沉吟片刻,目光在秦嘉树脸上扫了两圈,秦嘉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是一个被赌瘾和欠债逼到绝路的人,眼神里带着焦急,手指不自觉地搓着桌沿,呼吸比平时急促了几分。 周远看了他一会儿,像是想从他脸上找出什么破绽来,但秦嘉树把李松瑶教的每一个细节都演到位了。周远最终笑着点了点头:“好。就依秦爷。三月十五,老地方。云娘也在。” 秦嘉树站起身来,把信收回怀里,朝周远拱了拱手:“三月十五见。” 三月十五,黄昏时分,那艘画舫再次停在了汉水支流的僻静处。 芦苇已经抽了新芽,嫩绿的叶片在暮色中随风摇动。 秦嘉树带着人上了船,周远已经等在舱中了,云娘坐在角落里,抱着琵琶,低头调弦。桌上摆着几副牌九,几坛老酒,还有一沓崭新的银票,在灯下泛着淡青色的光泽。 秦嘉树上船之后,在舱中坐下,没有寒暄,只是从怀里取出那封早已准备好的信,拍在桌上:“信在这里。我要的钱拿来,赌局开始。” 周远笑了笑,从随从手里接过一叠银票,数了一千两,推到他面前。 秦嘉树接过银票,打开那封信。 周远接过来,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完之后,他的眉头微微松开了,像是放下了一桩心事。他笑着收好信,拍了拍手:“秦爷爽快。那咱们就按老规矩,推几把?” 秦嘉树点了点头,在牌桌前坐下。 牌局开始时一切正常,秦嘉树的手气不错,头几把赢了些钱,脸上渐渐露出笑容。 周远刚给完眼神,秦嘉树即将又要输时,舱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木桨拍水的声音,像是十几条船同时靠了过来。 一个身穿官服的身影站在舱门口,目光扫过舱内众人:““所有人原地勿动!本府接密报,此地私设赌局,一干人等尽数拘拿!” 火把的光照亮了舱中每一个人的脸。周远的笑容还僵在脸上,随从们的手还没来得及去摸怀里的短刀,七个盐商的脸色灰白如纸。 秦嘉树坐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几枚碎银。 知府身后的差役们一拥而入,将舱中所有人按倒在地。有人试图挣扎,被一棍子敲在膝弯上,闷哼一声趴了下去。 有人试图喊叫,嘴里被塞进了布团。有人在翻窗逃跑,刚从窗口探出身子便被岸边芦苇丛里的护卫队一把拽了下来,摔在滩涂上溅起一片泥水。 桌上散落的银票尽数被差役收揽堆叠,堆在赌案一角的借券、欠条、商事契书也一并收缴封存。周远望着一张张白纸黑字被尽数取走,面色瞬间惨白。 一名差役得了知府示意,上前清点文书时,不慎碰翻了案上烛台。 烛台倾覆,燃烛滚落堆放在案上的文契之间,火苗骤然窜起,转瞬便将借券、欠据、商事契约焚烧殆尽。 周远眼睁睁看着自己赖以要挟旁人的全部凭据付之一炬,当即发出一声绝望嘶吼。待差役慌忙扑灭火势,桌上文书早已化作满地焦黑残片。 知府瞥了眼地上灰烬,语气平淡无波:“不过是一时不慎失火,烧了便烧了,无需多言。” 秦嘉树一干秦家子弟当夜便被押回沔阳府衙,单独拘押一室候审。 知府亲自进来,对秦嘉树说了一句:“你等人暂且在此等候,待此案审结,自会放你们归家。” 秦嘉树点了点头,缩在墙角,把脸埋进膝盖里。 第二天一早,李松瑶同周彦清一同赶赴府衙,为秦嘉树一干人出具保状作保。 知府很快放了人,理由是“证据不足,难以定罪”。 秦嘉树走出县衙时,初春的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反观周远与七名同谋盐商,便无这般脱身之机。知府连夜升堂勘问,一干人等供词确凿,私贩禁货、开设赌局、行贿勾官诸罪件件属实。 依大律例,数罪并罚,从重处置:周远为首祸首,杖责八十,发配边卫永远充军。 其余七名盐商同案从犯,一体同判,随同发往边地戍卫,终身不得还乡。 周远一行人被差役押出大堂,一路高声喊冤:“府台大人!我等心有不服,定要修书递往应天!我等在应天自有靠山,绝不就此罢休!” 知府笑了笑,转身回了后堂。他转头对师爷说了一句:“任由他们去写,不必阻拦。” 八人被押回监牢后,各自写下申诉信函,分头送往应天各处权贵府邸。 可这些书信刚送出沔阳府地界,便被沿路巡查驿卒尽数截下,原封不动,一并送至秦浩然案前。 秦浩然拆开一看,每一封信里都写着同样的内容——“秦氏设局陷害,请大人速援。” 他把那些信原样封好,没有销毁,也没有送出去,只是收进了一只木匣里,锁好。 初春的沔阳,江水解冻,柳树抽了新芽。 秦嘉树走在回村的路上,脚步很慢,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在春日的阳光下忽长忽短。 另一边,关押在监的周远一行人接连在牢中病亡。 待到应天方面发来问询文书送至沔阳府时,已是暮春时节。 知府提笔草草回函,言辞简练:“案犯均于监内病故,一应情形已依律造册呈报。” 回文送出后,再无半点回音。此事恰似投石沉潭,只漾开几圈浅淡涟漪,转瞬便消散无踪。 第742章 涂谱 回到村,秦嘉树每日坐在窗前,寸心反复煎熬。 直到三月,村里人开始准备清明的祭扫。 秦嘉树知道,审判的日子要到了。 在这之前,秦守业来了一趟。 秦守业止步于门槛之外,始终没有踏进屋中。连日筹议族事、决断家规,他面色疲惫,望向窗前形同槁木的儿子。 随他一同前来的几个孙儿,不懂父子间冰冷凝滞的氛围,望着屋内的秦嘉树,小声唤着父亲。 秦守业身形微顿,心头酸涩翻涌,却终究压下万般情绪,吩咐孙儿,让他们进去与父亲最后叙话,自己则立在院外,默然等候... 清明当日,秦氏宗祠内外便已聚满了人。族中男女老少皆换了素色衣袍,按辈分长幼排成数列,从祠堂前的石阶一直延伸到甬道两侧。 宗祠香案之上,三牲、鲜果、新酿米酒次第陈列,烛火迎风轻曳,缕缕青烟袅袅升腾。 秦守业站在香案前,身着玄色素袍,腰间束着白布麻带。 接过秦远山递来的三炷香,举过头顶,朝着列祖列宗的牌位四拜之后,直起身来,声音响彻整座祠堂: “不肖子孙秦守业,教子无方,纵子徇私,令族人蒙损、祖宗蒙羞。今日秉公审罪,不徇亲子私情,依秦氏族规,严惩败类,以正家风,以儆后人!” 言罢,厉声喝道:“带至阶前,行刑!” 十几名族人应声。将秦嘉树、秦嘉林、秦承耀、秦承安、秦承顺等人从祠堂侧门拖拽而出。 秦嘉树走在最前面,穿着一件半旧的粗布麻衣,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 他们被逐一捆在宗祠外之外。 “秦嘉树勾结盐商,私损祖产,败坏族风,触犯族规重罪!今合族轮杖,遍责家法,阖族男女,人人一棍,秉公行刑,不得徇私!” 号令落下,最先上前的是秦守业。 接过旁边族人递来的家法棍,走到秦嘉树面前,父子二人四目相对。 秦嘉树望着父亲,嘴唇动了动,想说“爹”,可那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秦守业的眼神没有在他脸上停留,狠狠一棍砸在他的后背。 闷响落地,秦嘉树身躯猛地一颤,剧痛直窜入脑。 紧随其后是族中叔伯,秦远山领头。 握着家法棍一棍落下,力道比秦守业轻了两分,可砸在已经红肿的背脊上,依旧让秦嘉树闷哼了一声。 然后是其他族人依次上前,叔伯、同辈兄弟、旁支子弟……轮番行刑。 见众人惨状,族人终究心软,只收着力轻轻带过,却也不敢落下空棍。 族规在上,祖宗在看着,谁也不敢开这个口子。 秦守业站在一旁看着,面如铁铸。 看见那些收着力的族人,沉声喝道:“秉公行刑!谁若徇私,下一个受罚的就是他!” 此言一出,后面的人再不敢偷手。一棍接着一棍,一下接着一下,砸在肩背、腰腿,每一棍都是族规惩戒,每一下都是宗族唾弃。 待到族中男子尽数行刑完毕,一众持着荆条的族中妇人缓步上前。 第一个是秦守业的媳妇,走在最前面,眼眶通红,手里的荆条抖得几乎握不住。她走到秦嘉树面前,垂着眼不敢看儿子,咬着牙,荆条狠狠抽下。 荆条纤细,抽打在皮肉上火辣辣的疼。细碎的痛感密密麻麻铺满周身,比起棍棒的钝痛,更添无尽羞辱。 众人衣衫早已破损不堪,碎布烂条挂在身上,脊背布满青紫淤痕,纵横交错,细碎血珠从破口处渗出。 浑身剧痛刺骨,身躯摇摇欲坠。 待最后一名族人落杖退下,秦守业取过族谱,寻到秦嘉树那一页,秦德昌裔、秦守业长子,秦嘉树。 可如今,他要亲手把它抹去。 秦守业将浓墨蘸满笔尖,落笔决绝,涂抹覆盖住那一行姓名。 墨汁彻底遮盖了血脉的痕迹。 涂谱落笔的刹那,秦守业沉声宣判: “秦嘉树,今削谱除名,逐出秦氏宗族,即刻离乡,永世不得归宗!此生不得踏秦族寸土,死后不得入秦家祖坟!其余族人,逐出宗族十年!” 话音落下,风穿过天井,吹动案上香火的纸灰,灰烬打着旋儿飘向空中,像是不肯落地的魂魄。 几名族丁上前,解开秦嘉树身上的绳索。 绳索一松,秦嘉树的身子便软了下去,将他拖拽起来,连同秦嘉林、秦承耀、秦承安、秦承顺等人,毫不留情地推搡出宗祠大门,推向通往村外的那条土路。 清明时节雨纷纷。细密的雨丝不知何时落了下来,冷冰冰地打在秦嘉树的脸上、肩上、脊背上。衣衫破败不堪,雨水渗入伤口,火辣辣的痛混着针刺般的凉,可他已经分不清哪一道痛是伤口,哪一道痛是从心里透出来的。 被推得踉跄了几步,才勉强稳住身子。 回过头去看了一眼,这座他生活了四十年的村庄,那些他叫了一辈子叔伯、兄弟、姑婶的面孔,全都缩成了雨幕中一片模糊的影子。 这一刻,秦嘉树脑海中骤然闪过一段幼时旧事。 也是清明时节,也是香火袅袅的秦家祠堂。 年幼的他跪在绵软蒲团之上,抬着懵懂小脸,望着殿内高高悬列的祖宗牌位,满眼好奇。 侧头看向身侧的祖父秦德昌:“爷爷,这些人都是谁?” 彼时的秦德昌眉眼温和道:“皆是咱们秦家列祖列宗,世代庇佑族人安稳度日、岁岁平安。” 孩童心性纯粹,又仰着头追问:“那我日后老了、走了,名字也能刻在册上、牌位挂在这里吗?” 秦德昌抬手温柔抚过孙儿的头顶:“但凡秦氏子孙,血脉相连,死后皆归宗祠,名留族谱,世代不离宗族。” 短短数语,曾是他幼时最深的执念,以为身属秦家、根脉永续,是与生俱来、亘古不变的归宿。 转瞬四十载春秋流转,沧海桑田。 昔日懵懂稚童已然半生蹉跎,终究是行差踏错、祸及宗族。族谱之上,他的名讳被浓墨彻底涂灭。 丢了宗族根籍,这辈子,再也没有资格入祠归宗、位列祖茔了。 秦嘉树转过身,迈出了一步。 伤口牵动着脊背,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可他咬牙撑住了,一步一步,沿着泥泞的土路向前走去。他的背影在雨幕中越来越小,像一滴墨落入水中,慢慢散开,最终消失不见。 秦嘉林、秦承耀、秦承安、秦承顺等人跟在他身后,同样衣衫褴褛、满身伤痕,低着头,谁也不说话。一行人在雨中缓缓前行,像是无根的浮萍,被水流裹挟着漂向不知名的远方。 第743章 朱笔勾勒 李松瑶站在村口状元牌坊之下,叹了口气。对身旁的周彦清低声道:“他们这副样子,走不了多远。让他们先去我家落落脚,养养伤再说。” 周彦清点了点头:“我去安排。” 秦远山站在祠堂最高一级台阶上,望着土路尽头那几个模糊的身影,对身边的秦守业道:“你…不后悔?” “国有律法,族有家规。《礼记》有云:‘家有规,而后世代有序;族有法,而后血脉不乱。’今日徇一子之私,来日便有百子效尤,百年族望、世代家风,必将溃于一旦。后悔,亦是该做。族规在前,容不得半分私情。” 香火不断,宗族不死。可有些名字,从此再也没有人提了。 应天府衙的书房里,秦浩然坐在案前,手里攥着那封从沔阳送来的密信,面色铁青。 信中将始末写得明白。从周远一众人如何刻意笼络秦嘉树,步步设赌色圈套,接连拖曳秦家一众族中子弟深陷泥潭,直至画舫中人尽数落网,前因后果分毫毕现。 每读一句,心头怒火便炽烈一分。 低声说了一句:"看谁,斗得过谁。" 秦浩然提起笔,在案前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一封措辞严厉的奏折已经写好。 奏折将一众奸商构陷士绅子弟的全套伎俩写了出来,先以筵席交好,再诱入局赌博,待其人输银亏空,便放贷垒高债息,复以债务...把柄胁迫其向官吏说情,谋求免税通私货,最终裹挟整个宗族卷入走私。 文末直言:“此辈托商贾之名,行蠹国害民之实。若不重典严惩,各地士宦子弟皆将受其挟制,吏治国法,终将糜烂无存。” 奏折送入宫中,朝堂之上顿时哗然。 不少私下与江南富商往来勾连的官员率先出班辩驳,接连上疏开脱:“此皆子弟心志不坚、自取其祸,商贾并无过错。” 又言商人逐利本是天性,若后生自持操守,怎会沉溺玩乐受人摆布。 众人引经据典,言辞堂皇,将一应罪责尽数推于涉事子弟,反倒将设局坑人的奸商粉饰成安分营生之辈。 可另一边,曾遭商贾算计,或是亲眷深陷圈套的官员亦不肯退让。众人联衔上疏,历数自身,亲友遭奸商设赌、放债、以色相裹挟的旧事,桩桩件件皆有实证。 一时间朝堂辩难不休,章奏雪片般送入通政司。晨间尚是弹劾奸商的疏文,午后便有官员递折辩驳,隔日又有人翻陈年旧案佐证,一纸纸奏疏往来交锋,恰似一场不见刀兵的笔墨鏖战,争执不休。 端坐御案之后,将两方往来奏疏尽数阅毕,搁下朱笔,侧首对近侍内侍低声道:“秦浩然这道折子……” 内侍察圣意难测,不敢妄言,只躬身垂首,悄然退立一旁。 帝王目光落于疏中 “此等恶行,名为经商,实为蚕食” 一句,执朱笔,在文下淡淡勾勒一道红线。 秦浩然在朝堂上疏力陈奸商弊害的同时,另一张布下已久的罗网,正悄然收拢。 海外走私的各类线索,暗中搜集将近两载。 自扬州至应天,沿江码头、沿河货栈,上至两淮盐商,下至远洋海贾,无数细碎线索两年间被他逐一梳理拼凑,绘成一张脉络分明的密图:何人主持走私、贩运何种货物、通行哪条海路、依托何等官场关节,尽数了然。 此前他迟迟不曾收网,只因时机未熟。一则要静待江南盐政整顿妥当,二则需夯实应天新城营建根基,三来更要稳固自身朝堂根基。 时至今日,万事俱备,动手的时机已然到来。 秦浩然没有声张,只在一封密折中向天奉帝和徐启简要禀报了自己的计划,恳请颁下圣旨授予行事之权。 圣谕批复顷刻而至,仅朱书八字:“准卿所奏,便宜行事。” 有了圣旨在手,秦浩然不再犹豫。 天奉三十年四月初,他在应天府署召集了中军守备、镇守太监李宏和巡盐御史赵秉忠三人,把一张手绘的走私路线图摊在桌上。 图上用朱笔标出了七个关键节点,三个码头、两个仓库、一个盐场、一个转运站。 每个节点旁边都用小字注明了负责人的姓名和背景。 秦浩然没有多说,只指了图上的第一个节点:“今夜,从这儿开始。” 当夜,应天府署的京兵从四个方向同时出发,兵分七路,直扑那些他标记了两年的走私节点。 一夜之间,各处走私窝铺尽数被抄剿一空,涉案人犯七十余名一体擒获,起获各色番货、硝磺铁器堆积盈满三座仓廒。 提审一众私贩,通篇供词反复牵出同一名号。 抚宁侯朱宸裕府邸。此人乃开国勋臣世袭侯爵,久驻金陵,掌南京部分卫所兵马,凭世爵威势盘踞江南数十载。 明面上坐拥三山街、上新河数间洋货商号、沿江码头,暗地里却是东南沿海走私网络总窝主,两淮盐商、浙闽海贾皆借侯府门路避关逃税,更私通海上倭寇巨酋汪直,常年贩运茶叶、丝绸出海牟利。 为保全走私巨利,屡次向海匪泄露沿江布防哨探讯息,坐视倭寇袭扰苏松沿海,形同出卖海防疆土。 秦浩然手握密旨,亲督标兵、中军守备领兵合围侯府。 只令兵丁翻越围墙撬开侧门,一队甲士破门而入,直扑后院密藏账册的书房与地下货仓。 侯府主人朱宸裕方才拥炉坐于暖阁,闻外间喧哗,喝问:“何等狂徒,竟敢擅闯元勋侯府!” 话音未落,抬眼便望见立在阶下的秦浩然。 喉间声响骤然一滞,如同被人扼住咽喉,面上多年骄横气焰瞬间消散大半。 第744章 落朱门 心底骤生寒意,仗着世袭勋爵,祖上铁券,依旧强撑底气,冷嗤一声,端足了勋贵凌驾文官的架子: “秦中丞!本侯乃开国世袭勋臣,持丹书铁券,世沐皇恩。你无六部勘合、未行三司会审,便私调兵卒围抄侯府,擅闯勋臣私宅,分明是蓄意构陷、欺压元勋!今日若不能拿出实据,本侯定上本参你擅动甲兵、跋扈欺勋!” 面对朱宸裕的责问,秦浩然神色未变,身侧亲随立刻上前,双手托起圣旨。 “本抚奉陛下密敕,查办南都通倭走私巨案。朱宸裕,尔世袭侯爵,久沐国恩,兼管南都卫所兵防,竟敢私通海寇、资盗牟利,外泄海防机要,纵容倭贼荼毒生民,桩桩皆属蠹国欺君重罪!” 朱宸裕不肯服罪,咬牙强辩:“海禁虽严,沿海商贩私相贸易,不过小民逐利之私,与本侯何干?此皆门下下人私自贪利、外人无端攀咬。秦中丞,你莫要罗织罪证,刻意构陷勋臣!” “下人牟利?侯府地下货仓藏违禁番货数万件,而我已搜出你与海寇徐海互通的密信,连同分赃账册一并查获,无可抵赖。 你手中勋爵铁券,仅能豁免寻常贪腐、无心过失之罪,通倭谋逆、私通寇贼出卖海防疆土,乃是滔天大罪,绝非一纸丹书所能赦免。 当年太祖颁赐铁券,是嘉奖开国功臣的忠勇功绩,绝非纵容尔等勋贵后辈倚仗门第,残害百姓,败坏江山!” 朱宸裕浑身一震,脚步下意识后退半步,眼底的傲慢彻底崩塌,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惶恐与难以置信。 向来以勋贵身份凌驾法度之上,以为只要死守爵位、推诿搪塞,便可万事了结,从未想过这位年轻巡抚,竟手握密旨,步步为营,从一开始就没给他留半分退路。 秦浩然望着眼前色厉胆寒的世袭侯爵,心中毫无波澜。 隐忍两年,遍搜线索、层层布局,只为今日雷霆一击。 人犯口供与侯府证物一并封缄递送入京,不过六日光景,天奉帝朱批御旨便由快马传回应天。 此案事关通倭资寇、蠹国耗饷,属十恶重情,圣旨先发内阁廷议,阁臣会同六部堂官反复参详、斟酌律条,方才拟定处置诏令颁下: 涉案朱侯府全族家产尽数籍没封存,首恶朱宸裕即刻上枷,由官兵专差押解京师,交付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司会同推勘。 圣谕一至,秦浩然当即奉敕封门查抄。 分设田产、金银、商铺、私货、账册五组吏员,登记造册,全程互相监看、签字画押。 未及五日,全套清册整理完备,统一送至巡抚衙署备案。 库房堆叠的金银珠玉,跨府连片的庄田,南都内外数十间铺面商行,再加地下密仓囤积如山的海外违禁番货,逐项估价折算,总值白银九十万余两。 所有赃产尽数加封装箱,由兵丁护送分批押解入京,归入太仓国库充作军饷。 往日里他们自持祖上封爵、手握丹书铁券,暗中分润走私暴利,认定区区外派文臣巡抚不敢动百年勋府,皆抱着侥幸之心观望周旋。 直至朱宸裕一案尘埃落定,众人才彻底看清眼下局势。 自此江南勋贵尽数收敛气焰,再无人敢暗中勾结海寇、私贩违禁。 秦浩然手握南都标兵调遣之权,镇守太监李宏又与他是一条心,巡抚衙门和守备府像是两只攥紧的拳头,一外一内,任哪家勋贵豪强上前冲撞,都只会撞得头破血流。 另一边,一众被捕获的海上私贩头目,居中牵线牟利的牙人,并未随朱宸裕一同解送京师,而是单独收押在巡抚衙署后院特设的候审牢房,一人一间隔间隔绝,彼此不通音讯,杜绝串供翻供。 秦浩然有意放缓刑讯手段,牢中一日三餐按时供给,米面菜蔬不曾短缺,既不施用夹棍,鞭杖等酷刑,也无呵斥折辱。 就连值守兵丁也尽数卸去腰间刀剑,只静立门外看守,不踏入囚室半步惊扰人犯。 这般看似平和安静的关押,远比严刑拷打更磨人心神。 牢中诸人困于斗室,对外间情形一无所知。 不知侯府主犯在京招供多少,不知昔日同伙是否已然吐实,不知自家田产家业是否被官府抄没,更不知自己最终能否保全性命。 无尽猜疑日夜缠绕心头,惶惶不可终日,人人都清楚,巡抚迟迟不曾动刑,便是等候他们主动开口吐实。 京中往返递送文书至少需七日光阴,等候圣谕批复的这段空档,秦浩然并未虚度。 每日公务处置完毕,都会抽出两三个时辰,独自往后院牢房提审人犯,逐层盘查江南沿海走私网络的枝蔓脉络,深挖尚未浮出水面的勾结之人。 第一个被提审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私贩头目,姓方,在海上跑了二十多年,从最初的走私小贩一路做到了掌控三条海路的大私枭。 进了大堂后,不跪不拜,只是站在那里,梗着脖子,目光里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蛮横。 秦浩然看了他一眼,没有发怒,没有拍桌子,只是把案上一本账册翻开,轻轻推到他面前:“方掌柜,你跑的是哪条线?” 那方掌柜哼了一声:“大人何必明知故问。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秦浩然没有接话。他从账册里抽出一页纸,上面是方家名下七条船的详细记录,船号、吨位、建造年份、船主姓名、最近一次出港时间和返港时间。 方掌柜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那页纸上扫了一眼,虽然竭力维持着镇定,但秦浩然还是捕捉到了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震动。 那份记录比他自己的记忆还要完整,有些细节甚至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方掌柜,你的船不是你的。船是南京侯府的,货是那几家商号的,你只是替他们跑腿的人。你死了,他们换个人继续跑,你的妻子、儿女、族人,谁替他们想?” 方掌柜的脸色终于变了。 秦浩然没有再多说,只是把那页纸收了回去,合上账册:“你先回去想想。想明白了,让人告诉我一声。” 第745章 斟茶 第二个被提审的是个年轻人,大约三十岁出头,是方掌柜手下的一名船长,负责从福建沿海把货物运到浙江再转内河。 他比方掌柜年轻,也比方掌柜更怕死。 秦浩然只问了他三句话。 第一句“你跑过几次走私”。第二句“每次走多少货”。第三句“分给你多少银子”。 他便哭了出来,跪在地上把知道的一切全说了,连那些他以为永远不会有人知道的细节都一五一十地倒了出来。 从那以后,审讯的速度越来越快,每天都有新的口供,每天都有新的名字被写进案卷里。 那些被单独关押的人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被提审,也不知道同伙招了没有。这种未知的恐惧像一层湿透的棉被,越裹越紧。 秦浩然当然可以凭现有的人证物证,按《大律》将他们全部按走私罪判处重刑。 走私按律轻则充军、重则斩首,按这些人的涉案金额,没有一个人能活着走出监狱。 但秦浩然没有急着判,等的是另一件事:这些人手里握着的东西,比他们的命值钱得多。 秦浩然让人把方掌柜和另外几个主要头目单独提到了后堂。 这一次没有兵丁,没有刑具,只有一壶茶、几盏杯。 秦浩然亲自执壶,为数人逐一斟茶,轻轻推至各人面前。 “你们混迹海上数十年,踏波逐利,阅尽海禁百态,道理本该比常人通透。《管子》有言:利出一空者,其国无敌.利出多空者,其国无守。本朝海禁愈严,海路愈塞,民间通商之欲便愈盛,走私之利便愈厚。” 秦浩然看向众人:“可诸位细想,这般黑市逐利,真的是长久活路?恰恰相反。越是暴利,朝中守旧勋贵、门阀巨室便越不愿开海。 祖制二字,于他们是敛财护私的借口,于朝廷,是常年流失的国税,于你们,是九死一生的枷锁。海禁不开,海上之利永远落不到国库,更落不到你们这些奔走亡命之人手中。” 几名私贩头目闻言,下意识彼此对视,眼底皆是犹疑与震动。 秦浩然端起茶盏浅啜一口,继续攻心剖析,戳破他们数十年的委屈与不甘:“你们扪心自问,这些年乘风破浪、亡命沧海,风涛夺命、官兵缉拿、盗寇劫掠,日日行走生死边缘,究竟是为谁辛苦?” “你们替世袭侯府跑腿,替江南勋贵牟利,替朝堂那些死守祖制、空谈礼法的权贵敛财。 你们九死一生搏来的纹银,十成之中,至多落得两成糊口,余下八成尽数流入豪门私囊。你们是卖命的卒子,他们是坐享其成的鱼肉执刀者,这一点,你们心中比谁都清楚。” 众人眉眼皆动,深埋心底的愤懑与不甘,被这番话彻底挑破。 多年隐忍的委屈、被层层盘剥的苦楚,尽数翻涌心头。 秦浩然见状,顺势抛出前路生路,许以正道前程:“《周礼》有市舶之制,唐宋皆有开海抽税之例,祖制贵在变通,不在死守。若朝廷变通海禁、定点开海、重启市舶司、设关抽税,便是正本清源、以公利代私弊。” “到那时,你们这群熟谙海路、通晓番货、惯识风汛、深谙海事的人,便不再是朝廷缉拿的私贩亡命,而是官府急需的海事良才。 你们可脱私籍、入官司,弃亡命之业,食朝廷俸禄,从暗处偷生,变为正道立身。一边是终生亡命、朝不保夕、为人嫁衣,一边是洗罪立身,名正言顺,世代安稳,诸位扪心自问,哪条路才算生路?” 一番利弊分析,彻底击溃了众人心中最后的侥幸与迟疑。 几人目光交错,无声之间完成了一场激烈的利弊权衡与思想博弈。 数年亡命,半生漂泊尽数替人作嫁的苦楚,尽数涌上心头。 良久,一旁的方掌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忐忑,终于率先躬身开口:“中丞明鉴!我等愚昧,半生执迷不悟。不知大人如今要我等做什么?但凡能赎罪立身,我等绝不敢推辞。” “我要你们联名上疏,递折入京。据实陈明海禁百年积弊,痛陈走私祸乱海防、蠹耗国库、滋生寇盗之害,恳请朝廷顺应时势、变通祖制,于江南定点开海,重置市舶司,依规抽税、通商安民。” 方掌柜闻言,心中迟疑,抬头追问:“大人,折疏呈上之后…我等旧日罪责,身家性命,又当如何?” 秦浩然引古明律,安定众心:“《尚书》有云:改过惟艰,善莫大焉。律法亦有‘自首陈情、以功赎过’之条。” “你们昔日私贩出海,是乱世逐利、迫于生计。今日联名陈弊、力请开海、为国建言、疏通国课,便是以公心赎私罪,以建言抵旧过。此折一上,便是你们悔过立功的凭据。” “过往私贩旧案,本官一概既往不咎,待海禁新政落地,尔等熟稔海路、通晓番货风汛,皆可归入市舶司听用,安分履职便能食朝廷俸禄。” 方掌柜当即拱手:“中丞言出如山,小人愿执笔上疏。” 有了第一人率先应下,余下众人心中悬着的大石也尽数落地。 牢中分批传唤的私贩头目,海上居间牙人,皆被陆续引至后堂,秦浩然将同一番利弊说辞缓缓道出,句句戳破众人半生奔波却为人作嫁的苦楚,又为他们指明一条安稳正道。 有人一时迟疑不定,反复权衡自身身家、家中老小与海上亡命的凶险前路,可细细思量便知,这是唯一能脱罪求生,无人敢回绝。 秦浩然不以这些人的性命以结案,反倒要留他们在世,置身朝廷视线之下,化作一柄替自己推行开海新政,击穿朝堂守旧壁垒的利刃。 半月光阴转瞬而过,数十份联名陈情密疏尽数誊写封存,由驿卒快马星夜自应天递往京中依附朱侯等勋贵、常年靠海上走私分润好处的各部言官手中。 若这群京官依旧死守 “海禁乃太祖祖制,不可轻议更改” 的说辞,不肯站出来疏通变通,秦浩然便会将他们勾结海商,坐分走私暴利的佐证一并附折上奏,追究其蠹国徇私之罪。 第746章 开海之始 收到信的官员,在拆开信封,看清那几行字的瞬间,便已明白了自己的立场。 而搅动这场朝堂巨争的秦浩然,自始至终安坐应天巡抚衙署,不曾递片言只字自辩,更不曾赴京参与廷辩。 金銮殿上唇枪舌剑、争执不休。 有东南地方务实官员慷慨陈词,力陈开海可充盈国库、平息倭乱。 有死守礼法的老臣厉声驳斥,坚称不可擅动祖宗之法。 不少中立阁部官员垂首缄默,静观风向。 秦浩然半点不受朝堂纷争惊扰,只命文吏将所有联名奏疏誊录完整副本,一份加急送入宫中呈递天奉帝御览,一份送至内阁首辅徐启案头留存备案。 随着常年靠海上走私分润好处的各部言官开始上书,朝堂风向彻底逆转,纷纷声言海禁积弊深重,确需变通整改,恳请朝廷择地开海、设司抽税、以靖海疆、以裕国库。 天奉帝顺势下旨,于文华殿召开御前廷议,专议海禁改制大事。 六部九卿、科道言官、五府勋贵尽数到场分列两侧。 君臣共论国策,殿中各方辩驳之声此起彼伏,喧闹得沸反盈天。 以礼部、翰林院一众老臣为首的守旧派系依旧恪守祖制礼法,躬身据理力争:“太祖高皇帝立定海禁,片板不得下海,意在隔绝外夷、杜绝奸细、永绝倭患。祖制万世不易,若轻易开海通商,外夷杂处内地,番货涌入中原,恐乱民风、坏礼制、启祸端,万万不可!” 话音未落,户部、工部一众务实官员立刻出班驳斥:“祖制贵在因时制宜,而非死守僵化!今日海禁早已失太祖初衷。昔日禁海以御寇,今日禁海以养寇。 官府闭海、权贵私海,国库无分毫税银,勋贵有万顷暴利,小民流离、海贼横行,年年耗巨额银两修缮海防、围剿倭寇,却越剿越盛、越禁越乱。如此弊政,岂容固守?” 两派朝臣各执一词,廷辩从晨光微亮僵持至日中高悬。 守旧派言礼法、尊祖制,务实派谈民生、论国库、讲海防,彼此立场相悖、利害相左,谁也无法说服对方。 端坐龙椅的天奉帝全程默然旁听。 天奉帝执掌朝政多年,深谙朝堂利弊,朱宸裕百年勋府通倭走私一案查抄落幕,九十余万两赃银入库。 已然让天奉帝看清症结所在,真正祸乱海疆、掏空国库的,从不是下海求生的小民商贩,而是身居高位,垄断海路,私分巨利的勋贵门阀与朝堂权宦。 严苛海禁困住的从来不是外夷海盗,困住的是天下民生、朝廷财税,成全的是权贵私囊。 内阁首辅徐启立于百官之首,出班请旨:“臣启陛下,恳请变通海禁旧规。不全境弛禁,亦不废祖宗成法,仅择江南应天、宁波二地设通商口岸,重设市舶司。凡出海商船,依定例抽征番税、逐一登记造册,严束海上商贸诸事。 如此一来,既不失太祖设禁御寇之初衷,又能充盈国库、安定沿海百姓、消弭倭患、接济民生,实乃兼顾祖制与时务的两全方略,伏请陛下圣裁。” 随着徐首辅的出面奏请,已然昭示此事大局底定。 而江南一众士族、乡绅、商户早已被秦浩然抓住了把柄,只能全力助推。 皇权、内阁、江南地方势力三方合力,已然形成大势,守旧派的顽固抗辩不过是困兽之斗。 天奉帝眸光扫过满朝文武,一锤定音:“祖宗法度固当恪守,然治国更须体恤世间万民。海禁施行百年,积弊丛生,沿海寇患连年不休,国库日渐空乏,海滨百姓流离困苦。若一味墨守旧规,便是误朝廷、害苍生。今准内阁所奏,变通海禁之法,择地定点开海,重设市舶司衙门,专管海上通商、抽收商税、整饬海防一应事务。” 殿内一众固守旧制的朝臣闻言,再无一人敢出言辩驳。 而朝堂争论不休的这段时日里,秦浩然将一众涉案的士绅、走私商人陆续传至衙署,细细问询商议,从容推敲开海细则。 口岸地界如何划定,出海商税如何收纳管控,海上盗匪如何剿抚并举,每一处章程,秦浩然都会同深谙海事之人反复推敲。 这群半生沉浮于江海风浪间的人,此刻围坐府衙后堂,对着海疆舆图与历年往来账册,逐条推演新政推行的方方面面,各抒己见。 秦浩然独坐主案,静看众人热议不休,抬手端起茶盏浅啜一口,目光遥遥投向窗外西垂的落日。 五月初六,内阁票拟具呈御前,经天子朱批钦准,明诏遂下,颁行天下。 诏曰:应天巡抚秦浩然,加授右兵部侍郎衔,仍领巡抚南畿原任,提督江南海防,总领开海新政。 凡口岸兴造、市舶司复设、通商规条厘定、税务稽核、水陆联防诸务,悉归其职掌。 江南沿江沿海府县、卫所、巡检司,一体听其节制。 南京守备府及留都六部,协力赞襄,不得掣肘,不得推诿。 右兵部侍郎,秩正三品,为京堂清要之选。以京衔加于外任抚臣,乃朝廷殊恩,既崇其位望,复固其权柄。 使秦浩然得以名正言顺,总揽江南文武,专一事权。 传旨诏书送抵应天当日,巡抚衙署上下官吏尽数肃立待命。 世人皆见秦浩然加授京衔、总揽东南开海新政、权辖一方的无上风光,却无人知晓,他此番承接的,是一场赌上自身仕途,江南格局,朝堂制衡局势的凶险硬仗。 自此,秦浩然一手总领江南民政庶务,一手节制东南海防兵马,一手执掌开海通商新政。孑然立身于新旧势力交锋、南北朝堂博弈的漩涡正中。 接旨归署,秦浩然即刻着手搭建江南开海制度。所有规制,一概参照唐宋市舶旧例,取其精要,去其繁冗,摒弃空谈,只求切实可行。 第747章 定规 其一,定口岸、分主次。 不越浙、闽、粤三省地界,从根源规避各省督抚辖地争端。 定格口岸层级,确立“一主一副三辅”的完整通商体系。以太仓刘家港为江南市舶总司,定为江南唯一远洋出海口岸,凡南洋、西洋远洋商船,皆须于此报关出洋、返航核验,统归一处管控。 兹定应天龙江关为留都南京枢口岸。凡海外诸国贡使、番邦方物,必先抵此关查验登簿,循例抽分课税,点验入库存案;一应贡物处置妥当,方许转运分销内地诸府。藉此规制,以固留都南都政要、财赋、外交往来之核心体制。 另设镇江黄田港、松江上海浦、芜湖江口三处辅助港口,分别执掌内河货流转运、近海小额贸易、长江上游海事稽查,封堵民间私贩走私通道。 其二,立官制、明权责。 沿用历代市舶司“文官理政、内廷监察、武官防卫”的制衡旧制,权责分立,相互稽查,互不专擅,杜绝权责疏漏与官吏专权。 于刘家港设立市舶提举司主衙,设从五品提举一员、从六品副提举两员,分掌商船报关、税银收缴、船引核发、账册稽核诸事。 于龙江关设立市舶分司,专司留都贡使接待、番货总核、税册复核,将通商核心财权、事权牢牢掌控于留都体系。 由司礼监选派提督市舶太监常驻龙江关,专理皇家采办、贡礼查验、官吏监察,可直达圣前奏事,直通天听。同时令苏松兵备道、操江都御史统辖沿江卫所、水师营兵,专职负责江面巡哨、海防缉私、寇盗抓捕。 南京六部各司其职,分督办工料筹备、朝贡礼仪、税银核销、海防整饬等要务,自成完备规制。 其三,定税则、明律法。 尽数废除江南沿海各地混乱私税、陋规杂税,由户部统一核定江南通商税则,立定船引税、水饷、陆饷、番货抽分四项定制,税率公示明晰,所有税银尽数入账、涓滴归公。 严立商船出海规制。凡出海舟船,必先赴市舶司申领官方船引,详实登记船号、船员人数、载货品类、往返时限,无引私行船只,一概按私寇论处,尽数查抄扣押。 凡海外番货上岸,逐件核验品类、数量,依规足额抽税,严禁商船夹带兵器、硝磺、禁书等违禁物件,所有完税银两悉数上缴太仓国库,纳入朝廷正项开支。 其四,编民籍、用熟手。 既往涉案的海上私枭、商船船主、市井牙人、资深舵工,尽数赦免前罪、剔除私犯籍册,统一录入市舶司专属海事户籍,由官府择优甄别录用。 凡熟谙远洋海路、通晓番货品类、精通江海汛情、深谙海事规矩者,一律授以海事吏、船务向导、货栈巡检等职,各司其职、按劳给俸、依规履职。 此举将昔日游走法外的海事熟手,尽数转化为朝廷合规可用的海事官吏,既消解历年沿海私贩隐患,又补足官府海事人才匮乏的短板。 其五,严海防、绝倭患。 细化水师巡海规制,明确江海巡防疆界,长江口及近海海域按月轮值、分班巡哨,遍设烽堠预警、口岸门禁关卡,从严盘查无引黑船、陌生番船、倭寇奸细,严防私通外夷、海上作乱。 新政秉持通商与海防并重的准则,开海而不弛武备、利民而不纵奸弊,彻底破除前朝“海禁严苛则寇盗四起,开海通商则海防废弛”的两极弊病,从根本上肃清东南倭患、安定沿海疆土。 制度既定,接下来便是最耗费财力人力的口岸修缮、码头重建、货场塌坊、官署驿馆营建之事。 朝野上下,江南文武皆暗自揣测,新政初行,多处码头翻新,官署营建需耗费海量工料银两,府库空虚、国库拮据,朝廷必然要调拨巨款,加征赋税方能支撑工程。 甚至不少守旧官员早已备好说辞,只待秦浩然耗资靡费、民生怨道,便即刻上疏弹劾,攻讦新政劳民伤财。 可无人料到,秦浩然早已算尽全盘,以商兴埠、以埠规商的绝顶权谋之法。 沿袭“官督商捐、认股承修”的旧例,更推陈出新,以拍卖承租之制彻底盘活口岸资产,稳固新政根基。 新政公示三日后,秦浩然传令江南所有曾涉案走私、捐资陈情的商号、船行、牙行,以及江南有名的富商巨贾、本土望族,尽数齐聚应天巡抚衙署前广场,公开颁布口岸营建与承租规制。 当日,秦浩然身着侍郎兼巡抚官服,立于高台之上,当众宣告新政规制:“江南新开海埠,刘家港、龙江关、黄田港、上海浦、芜湖五大口岸,所有码头泊岸、石堤驳岸、远洋船坞、货场塌坊、报关官厅、外宾驿馆、巡防水寨,尽数由江南商行、船户、商贾捐资修缮营建。官府不拨官帑、不征民赋、不耗太仓分毫银两,一应工料、人工、砖石木料,皆由商贾认领承办。” 话音落下,下方商贾微微骚动,唯恐又是无偿摊派,白白耗损家财。 秦浩然目光扫过众人,看穿心思,随即抛出核心利好,稳住人心:“凡捐资修埠、承办工程之商贾,既往走私旧罪,官府尽数豁免,案卷销除、污点尽洗。 且所有新建码头泊位、货场仓栈、江岸铺面,完工之后不属官府私产闲置,而是公开竞价拍卖承租。口岸所有基建由商贾捐资共建,落成后统一归入官产,永不许私人私占、世袭垄断。 官府将各口岸泊位、货栈、临街商铺、装卸专营权,分等定级、明码标价,面向江南合规商行公开竞价承租。价高者得租期,租期之内可合法经营货物仓储、装卸转运、内河分销、客商接待等生意,独享合规通商红利。 不仅如此,捐资数额越多、承建工程越重的商贾,可优先参与竞价、优先择取最优泊位、最长租期,且可酌情减免部分承租银两。 凡入选市舶司海事吏员的原私枭船主,其依附商行可享首轮竞价优先权,以示朝廷悔过立功,择优安抚之意。” 这套法度完全贴合历代官营商事,招商承役的惯例。 对商贾而言,这是天大的利好。 往日走私九死一生、时刻提防官兵缉拿、权贵盘剥,赚的是刀尖舔血的亡命钱。 如今捐资修埠便可洗白旧罪,立身正道,合法承租官港泊位,光明正大经营海外贸易,坐收通商厚利。 一时间,江南富商巨贾踊跃争先,无人推诿退缩。 昔日朱侯府依附商号、海上老牌私枭、沿江百年商行纷纷主动认领工程,争相捐资出料、雇工修建。人人心中透亮,今日投入的每一分银两,都是买的安稳,求得自保的门路。 倘若不肯顺势出力,以秦巡抚雷厉风行的行事手段,到头来只会落得抄家破产,家业尽毁的结局。 第748章 三疏举贤 短短十日,刘家港、龙江关、黄田港、上海浦、芜湖江口五大口岸的翻新营建工程,便被江南各行商尽数认领,江南海埠基建大局迅速铺开。 为杜绝施工偷工减料、官吏徇私舞弊的旧弊,秦浩然早早定下一套监工章程。 从巡抚衙署、地方府县、水利司抽调精干吏员,分班派驻五大工地,以多人互监的方式,规避一人独断专权。 工地物料入库、折价核算、人工开销,皆要逐一登记造册,层层签字备案。 每一段堤岸泊位完工,都需巡检、吏员、商户三方共同核验画押。 每日清册统一归档封存,减少埠修常见的虚报冒领的乱象。 一时之间,长江沿岸百里工地热火朝天,日夜不休推进口岸营建。 秦浩然端坐巡抚衙署中枢,从容统筹全局。 商贾工匠与各地属官,皆循着布下的新政棋局奔走推进。 五月十八日,南都雨后初晴。秦浩然趁此时机提振属吏士气,将办事得力者造册具名,上疏朝廷,为有功官吏叙劳请赏。 第一道,是固锁海防的用人重疏。 开海通商,首重海防。口岸一开,番舶商船往来络绎,若无良将镇守,口岸愈盛,隐患愈深,私弊、寇患、偷渡、走私皆可能死灰复燃。 秦浩然上疏请调谭纶出任苏松兵备副使,专管江南沿江沿海缉私、海防、江防诸事。 疏中直言:“臣观江南大势,富庶依托江海,安危系于江海。海禁初开,百舶云集,商旅交错、航路四通,旧弊未除、新局方兴。 若无得力良将镇抚海防,口岸愈繁盛,隐患愈滋生,新政终究根基浮浅。 原淮扬兵备道谭纶,性情沉毅、熟通武略,久历江防、深谙倭情。 臣请调其为苏松兵备副使,专司江南海疆防务、口岸稽私、沿江巡哨,稳固东南门户,护持通商长治久安。此人沉稳干练,必能镇抚江海,不负朝廷委任。” 第二道疏文,是为实干属官请功升职。 此番五大口岸翻新、河道疏浚、堤岸修缮、港区规整,前期最繁重琐碎的基建筹备,大半皆由江宁水利同知潘时良一手督办。 此人踏实勤勉、不避繁难,两年以来深耕江南水利河务,沿江堤坝、内河通道、港区地基无一不亲查亲核,历次工程按时完工、无坍塌、无延误、无滥工,是新政基建最坚实的实干骨干。 提笔为其请擢水利副使,分管全江南口岸营建、河道疏浚、港区修缮诸事,总领新政基建工程。 第三道,是一通汇总论功疏。 自查办朱侯通倭大案,肃清江南走私脉络,推行开海新政以来,前后数月,衙署属官、各司吏员、府县佐贰,各司其职,奔走效力。 秦浩然逐一核对众人履职功绩,依据功劳轻重,为一众属吏请功擢赏。 疏本封缄铃印完毕,即刻发驿递入京。 半月之后,京师批复火速传回应天。 内阁与六部全无异议,内阁首辅当即票拟通过,皇帝朱批准奏,所有任免升赏尽数落地生效。 谭纶即刻调任苏松兵备副使,整饬江南海防营伍、严缉私寇。 潘时良升任水利副使,总领五大海口基建修缮诸事。一众有功属官各得升赏。 谭纶得到调令抵达应天,已是六月初。 天热得厉害,谭纶纵马至衙署北门,于门前勒缰下马,随手将缰绳掷与迎候的随从,按着腰间狭长的雁翎刀,大步跨过门槛,直入后堂去见秦巡抚。 后堂里,秦浩然已候他多时。 谭纶进门时,秦浩然正坐在案后翻看一份海防图。 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在谭纶脸上停了一瞬,比记忆中精壮了许多,眉宇间的书卷气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武人特有的锐气。 谭纶大步上前,拱手躬身,笑道:"老师,多年不见,您这动静越闹越大了,桩桩件件都是惊天动地的大事,听得心里直痒痒。" 秦浩然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现在才是最危险的时候。一旦开海,海路畅通,商船往来,那些靠走私吃饭的人便没了活路。他们不会坐以待毙,必定会在新政彻底站稳脚跟之前拼死反扑。" 谭纶脸上的笑意渐渐收了起来:"老师的意思是……" "市通则寇转而为商,市禁则商转而为寇。 走私商人在海禁之下是寇,因为除了走私无路可走。可一旦开海,他们本可以转为正经商人,光明正大地做买卖。 但总有一些人,跟倭寇海贼绑得太深的人,回不了头,也不想回头。他们会趁着口岸初开,海防未稳的这段空档,勾结倭寇和海贼,对新港发动袭击,妄图把刚刚打通的海路重新堵死。" “老师所言极是。学生也听闻不少风声,近来东南海面数股海寇活动猖獗,私下似有奸徒暗中接济粮草、兵甲。倘若背后真有内外勾连、私通倭夷,学生此番任职,便当为老师把住这江海门户守住。” "火炮、军饷、朝廷立场,三样我都给你备足。其余事务,由你全权做主。我只有一个要求:切莫坐等其变,须得主动出击。” 谭纶当即起身,拱手躬身道:“学生领命。” 没有多留,当天下午便去了江边的水师营寨,点验船只,清查武库,检阅兵丁。 潘时良那边也进展神速。 他本就是水利工程的一把好手,在秦浩然手下历练了两年,更是驾轻就熟。 潘时良手持港口舆图,寻到秦浩然,将心中筹算细细禀明:“老师,若是待各处口岸全数竣工再行开市,至少还要耽搁半载。 学生有一折中法子,不妨先赶工修好刘家港与龙江关两处码头,先行准许海舶通商,待舶税银两源源入库,再以这笔收益续修其余埠口。 正是以通商之利滋养港口营建,以港口防务稳固通商大局,这般安排,既不延误开海时机,各项堤岸工事也能次第完工。” 秦浩然低头凝视图纸,沉吟片刻道:“便依你之计行事。” 两月光阴转瞬而过,刘家港、龙江关两处码头先行修筑告竣,初具通商规制。 待到各处埠口一应工程全数落成,秦浩然依先前许诺,于龙江关新筑港务堂举办官港泊位仓栈公估竞拍大典。 第749章 海防第一战 大典设在内堂,堂舍三面辟窗,推窗便能望见江岸码头。堂内整齐列置数排木坐,正墙悬挂一幅大幅港埠分划舆图,图中各处泊岸、储货仓廒、临街铺面,皆以细楷一一标注编号,旁侧明标起拍底价,一目了然。 所辖产业分列五类:刘家港远洋主泊、龙江关南都中转仓廒、镇江运河临街栈铺、松江近海泊岸、芜湖上游货场。官府依地段冲要、规制广狭、通商利薄划为上、中、下三等,各处泊位仓铺的起拍价、承租年限、权责规约尽数张榜明示,当众轮番竞价。 最终,最优的刘家港远洋核心泊位被江南顶级茶商和瓷商联合竞价拿下,年租高达数万两白银。 龙江关留都核心仓栈与临街铺面,因其垄断长江内陆分销命脉,租金更是创下新高。 短短一日之间,巡抚衙署公库入账承租白银十余万两。 散场之后,秦浩然没有去庆功宴,独自回了书房。 消息传回京师。那些原本坐等看秦浩然耗资败事,新政崩盘的守旧勋贵,腐儒文臣尽数哑口无言。 天奉帝览毕江南递来的奏疏,龙颜大悦,当即取朱墨于疏尾御批数语:“秦卿理事常有独到筹策,深合朕心,殊堪嘉慰。” 那些靠走私发了数十年横财的海商集团,亲眼看着官港开市,合法贸易即将取代黑市走私,知道自己最后的财路即将被彻底堵死。 他们不甘心坐以待毙,在暗中串联起来,勾结盘踞在浙闽沿海的几股倭寇与海贼,趁着新港初开、海防尚未完备的窗口期,策划了一场大规模的袭击。 消息传到应天时,秦浩然正站在新修的龙江关码头上,看着批出洋商船满载江南绫罗绸缎、青瓷器皿、各色茶货自刘家港解缆扬帆,循海路至宁波中转,分航琉球东洋诸国。 谭纶快步走来,脚步急促,在秦浩然身后停下,面色凝重:"老师,线报确认了,五股倭寇,合计约八百余人,分乘二十余条船,预计三日后抵达刘家港外海。他们背后有人提供粮草和军械,不是寻常流寇。" 秦浩然没有回头,目光仍然落在那几艘渐行渐远的商船上:“此事你打算如何处置?” “学生已调集沿江水师战船一十二艘,于刘家港外海布设伏兵;又于港口两岸筑沙袋炮台,安置火炮四十门。若贼船驶入射程,先以岸炮轰击损毁其舟,再令水师战船四面合围兜剿。学生自登督战大船临阵调度,定要将一众寇匪悉数擒获,不令一人脱逃。” 秦浩然这才转过身来,继续询问:“岸上火炮器械,储备可还充裕?” 谭纶当即躬身拱手,神色沉稳笃定:“朝廷增拨火药、铅弹、炮械,如今军需尽数运抵,器械弹药储备充盈,此番设伏剿寇,绰绰有余。” 秦浩然微微颔首,眼中透出几分期许:“既万事俱备,你即刻前去调度布置,万勿疏漏。” 谭纶深揖一礼:“学生定不负托付。” 说罢便转身退下,前去整备军务。 三天后的深夜,刘家港外海,月隐星沉。 二十余条倭船借着夜色悄然逼近,船身吃水很深,显然满载兵刃。倭寇们伏低身子,手按刀柄,目盯岸上,只待靠岸便要一跃而上。他们笃定港口守备松懈,此去必是手到擒来。 然而,岸上那些看似空寂的沙袋工事之后,四十门火炮早已褪去炮衣,炮手们蹲踞在暗处,只待猎物进入獠牙之间。 当第倭船驶入射程时,谭纶站在旗舰甲板上,手按刀柄,轻声对传令兵说了一个字:"放。" 令旗落下。火炮齐发。 火光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落在倭船中间炸开。 第一轮炮击便有三艘倭船被击中,木屑飞溅,火光冲天。 海面上瞬间亮如白昼,剩下的倭船慌乱中试图调头逃窜,可早已埋伏在外海的水师战船封死了他们的退路,火炮从四面八方同时开火,将倭船一艘接一艘地击沉。 海面上火光与浓烟交织,碎裂的木片和漂浮的残骸随着海浪起伏。 整场恶战未及两个时辰便尘埃落定,来犯的二十余艘倭船尽数被炮火击毁,无一艘侥幸脱逃。 船上八百余名倭寇大多坠入海中,狼狈挣扎。大越水师士卒驾船穿梭海面,手持长戈利刃,但凡见到水中尚存气息的倭寇,尽数就地刺死斩杀。 尸身随浪漂泊,葬身沧海者不计其数。唯有极少数弃械乞降、无力顽抗的残寇,被水师兵士逐一拘押俘获。 谭纶立于旗舰甲板之上,举目望去,海面上残骸浮沉,火光未熄,硝烟混着海风扑面而来。 甲板之上遍布焦黑火药残灰与散落铅弹,侧首对身旁副将沉声吩咐:“速速带人收拾海面战场,凡生擒贼寇,尽数押赴应天府候审。” 次日清晨,商船照常进出,货工照常装卸,仿佛昨夜那场海战从未发生过。 被俘的倭寇头目和几个活口被押解到应天巡抚衙署时,已经是五天后了。 秦浩然没有亲自审问,只让人把他们单独关押,记录口供,追查幕后指使之人。 此番寇袭不过是试探发难,那些隐匿于幕后的奸徒,日后必定还要纠集贼众卷土重来。可经此一役,他已然向朝野上下印证一桩实情。 自开海通商以来,沿海守军非但未曾废弛武备,反倒器械充足、士气大振,兵威远胜往日。 谭纶在书房里向秦浩然汇报战况:"此战学生全程保持远战,不与倭寇接舷近搏。共耗炮弹三千余发、火药两千余斤。水师无一人阵亡,仅伤二十余人。港口无损,商船亦得保全。” 秦浩然听完呈报,只是说道:"裕财以足兵,兵足而何虞变。" 谭纶愣了一下,随即笑道:"“老师此言深意,学生牢牢记在心中。” “你即刻巡历各处通商口岸,将沿岸炮台、水路防线尽数加固修缮。诸事完毕之后,整顿舟师器械,筹备主动出海清剿贼巢,不可坐等寇匪再来滋扰。” “学生谨遵号令,即刻动身督办!”谭纶肃然拱手行礼,拜别秦浩然,转身大步离去,着手整顿海防军务。 目送谭纶离去的背影消散在庭院尽头,书房内骤然清静下来。 秦浩然缓步走出廊下,抬眸遥遥望向湖广方向,眉宇间悄然染上几分牵挂,不知承渊此番秋闱应试,能否得偿所愿。(今日因故需停更一日,还望诸位读者多多包涵谅解。) 第750章 承渊秋闱 没过多久,秦禾旺便走进书房,低声道:“浩然,刚递到的京中消息,今岁湖广乡试主考已定,乃是翰林院侍讲徐乾学。” 秦浩然不由再确认:“徐乾学?我的同年?” 秦禾旺点头应声:“没错,天奉九年二甲第八名,你的同榜进士徐乾学。” 当年二人同登天奉九年一榜,他是状元,徐乾学二甲第八,那几年并无朝堂风波,日常反倒清闲自在。 每日衙门下值,几人便结伴往东华门外小酒肆小酌几杯,闲谈朝中见闻,互观彼此诗文,时常为一段经义辩驳争论,各持己见,倒也畅快。 弹指一晃十数载光阴,张玉书,王士祯早已外放多年。徐乾学留滞词林稳步迁转,从庶吉士一路熬至侍讲,此番竟得钦点,出任湖广乡试主考官。 秦浩然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苦笑:“这般看来,承渊此番怕是要多受几分刁难了。” 秦禾旺愣住了:“刁难?不应该是有庇护吗?徐乾学不是你的同年吗?怎么还更难了?” “正因为是同年,才更要避嫌。承渊的卷子到了他手里,他非但不会关照,反而会比旁人审得更严。他不会让任何人有机会说‘徐乾学把解元给了同年之子’。” 秦禾旺眉头紧锁,叹道:“如此说来,承渊反倒吃了大亏!寻常士子秋闱应试,七分真才、三分运气便可立足。” “哥说得正是。萧统《让中书令表》有言:‘冒亲以求一才之用,未若防嫌以明公道。’乾学今年掌湖广乡试权衡,我与他本是同年,交情匪浅,承渊又是我亲子。 这一层干系摆在明面上,他阅卷便只会加倍苛责,断无半分容情余地。但凡承渊文章稍有瑕疵,旁人必议论他徇私偏袒,为同年之子暗抬名次。于他官声,于承渊前程,皆是祸患。” 秦禾旺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又想起另一件事来:“对了,承渊也到了娶亲的年纪了。弟妹已经看好几家姑娘,你觉得哪家比较合适?” 秦浩然想了想:“王家那个姑娘不错。王士祯的女儿,知书达理,家世也清白。等这次乡试后,就让承渊直接赴京,参加明年的会试,顺便把亲事定下来。” 秦禾旺应了下来,却又犹豫了片刻:“我想趁这空当回乡一趟,看看爹娘,也瞧瞧承翰那孩子。” “也好。你回去一趟,把秦嘉树他们几个也一并带回来。我前些日子已让李宏为他们备下了一些产业,田产铺面都安排妥当了。到底是叔爷的血脉...” “那我就等九月初九发榜之后,动身回乡。” 一语落定,书房闲话就此作罢。时序入秋,金风送爽,馥郁桂香漫过楚甸大地,悠悠扬扬铺满整座武昌城,也为即将启幕的湖广秋闱,添了几分肃穆清雅的秋意。 三千士子从湖广各地汇聚贡院而来,在贡院门前列成长长的队伍。 人群中不时有人提起同一个名字景陵秦承渊。 这个名字,在近两年来已响彻湖广文坛,成为楚地士林最耀眼的少年名号。 他的经义文稿与时务策论被提学道遴选刊印,颁行两湖府县学宫,楚地不少皓首穷经的宿儒皆奉其文为法式,每览一卷,莫不抚卷慨叹:“此子胸藏经世之识,便是埋首十年研读《资治通鉴》,亦难企及分毫。” 士林之中有人称他为楚地百年难得一见的奇才,赞誉不绝。亦有人生出妒忌非议,说他盛名多倚仗其父封疆之权,不过名过其实。 可但凡细读过他文稿的人,心中自有分明,少年胸中才学浑然天成,绝非借门第烘托的虚誉。 八月初九,正日开闱。 三千士子依序前行,循秋闱规制,依次经受搜检衣物、核验身份文牒、领取号舍号牌,奔赴专属号舍,静待开卷答题。 与此同时,贡院深处的至公堂内,徐乾学正坐在主考官案前。 案上堆着数十份待审的文书,考场规则、稽查流程、各房考官的分工安排、闱中供给清单... 他逐一过目、签押、批注。一名书吏捧着一沓空白朱卷从门外进来,躬身请示:"大人,今日开卷后,各房考官如何分阅?" 徐乾学在纸上写了几行字递给书吏:"自今日起,命各房考官分阅诸卷,但凡有合式之卷,须经三房以上覆核同荐,方可汇呈。未经三房同荐者,不得轻易定等。" "是。"书吏应声而去。 徐乾学独自坐在案前,望着窗外逐渐亮起来的天色,那孩子现在应该已经坐进号舍里了。 九天六夜的考试,对考生来说像是一场漫长的跋涉。 首场四书义,秦承渊不拾前人陈言,独辟义理,醇厚中正却新意迭出。 他写"君子喻于义"一章时,从"义者宜也"的本义出发,将"宜"字拆解为"时宜""事宜""道宜"三层,再逐层对应君子处事的不同境界。 二场诏、诰、表、判,法度严谨、体例精纯。拟了一道"代拟户部覆两淮盐运司条陈盐法疏",从盐引制度、灶户管理、官商分利、口岸稽查四个层面逐一回应。 三场时务策,策一问:楚地沔阳、江陵、华容诸府,滨临洞庭大江,水旱频仍,岁多饥馑。今常平仓积贮时虚,赈济多有壅滞,劝分之法行而乡绅观望,流民转徙失所。欲使预蓄有备、灾发速赈、流亡安辑,不徒仰仗内帑漕粮,因地制宜之荒政安出? 策二问:国朝设保甲,本以诘奸、弭盗、清户籍。楚地西接川蛮,南近苗峒,沿江又有私枭、通倭奸徒往来。近岁或有保长苛敛扰民,或村落涣散、牌甲虚设,稽查徒存文书。欲厘革积弊,使保甲可行于水乡山乡,兼顾缉私、御盗、安民,其策安在? 策三问:太祖颁行《教民榜文》,后世立乡约、置约正,以劝孝悌、息争讼、厚风俗。今楚中世家大族恃势凌弱,宗族私斗频发,民间奢淫赌讼之风日盛,乡约多流于宣讲虚文,无实功可考。何以整饬乡约,令教化落地,辅官府刑律之所不及? 三场时务策,秦承渊作答句句务实,全无士子空论虚谈之弊。 第751章 秋闱解元 荒政一策,他援《周礼》荒政十二义为纲。取景陵前年水灾实录,详列受灾田亩、赈粮数额、流民归籍之数,以乡闾亲见实况佐证治策,所倡备荒预储、分级赈恤之法,贴合楚地水患实情,深得因地制宜之道。 保甲一策,恪守《大律》基层治理本义,立论持平公允。先述国朝保甲“诘奸弭盗、清籍安氓”之制本善,再剖今世吏胥借法扰民、虚籍弛禁之积弊,不激不矫,辩证论政,尽脱俗士子偏颇空谈之习。 乡约一策,参《教民榜文》教化之旨,融礼法于治道。提出“以乡约补保甲之不足,以教化辅法治之不及”的折中至论,严刑律以肃奸宄,敦教化以正风俗,二者相济为用,直指楚地宗族私斗、乡俗颓敝病根,立意精深,切中吏治本源。 三场试卷写满,搁下笔时,手指微微发颤。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太畅快了。畅快得像一个人在漫长的冬夜里终于等到了天亮,推开门看见满世界的阳光。 八月中旬,贡院锁院,进入阅卷阶段。 八房同考官将数千份试卷誊录成朱卷、弥封姓名,分房阅卷。 徐乾学此前立下的规矩"凡有合式之卷,须经三房以上覆核同荐方可汇呈"。 让原本松弛的阅卷流程骤然收紧。各房考官不敢怠慢,更不敢像往年那样凭一房之见便轻易定等。 每一份进入首荐范围的试卷,至少要经过三房轮阅、各自批注、统一会商之后,才能决定是否汇呈。 众人生怕惹火上身,对众人文章,吹毛求疵到了极致,唯恐有半点疏漏落人口实。 这场秋闱,成了湖广近几十年来最严格的一次乡试。 各房同考官陆续将荐卷呈上。其中一份朱卷,从第一房送出后,便再未被压下。 头房批曰:“文气沉雄,体裁纯正,通场罕见其匹。” 二房览其策论,批注尤详:“识见宏远,于吏治民瘼洞悉入微,实具庙堂经世之器。此生抽绎经义,能发前人所未发,才具卓然。” 其后各房传阅,批语虽各有侧重,却皆以“佳卷”“上选”相许。及至第六房,同考官在卷末添了一句:“三场俱无懈笔,通场魁首,当在此卷。” 八房合议之日,六位同考官中有五位首荐此卷,一位持“略嫌铺陈过博”之议,然亦承认其才气纵横,列为一等并无不妥。 副主考通读全卷,搁笔良久,对左右叹道:“此卷理法辞气俱有法度,置之会试亦不逊色。一省秋闱,恐无人能出其右。” 卷面上朱痕累累,各房批语、圈点、眉注,密密匝匝,尽是褒扬之辞,无一笔指摘。 唯卷首名次一栏,尚空着。 最后,徐乾学方才依公议最终定榜,亲笔签押,将此卷赫然定为本科湖广乡试解元。 九月九,榜发之日。至公堂内外帘官员齐聚,当众开弥封、核名次。 长吏手持第一份拆封的试卷,展开弥封后的姓名,从最后一名开始往前逐一唱名。 前面十几名念过时,有人欢呼、有人叹息、有人当场伏案痛哭... 这是科场常事,年年如此。可当长吏高声唱道:"第一名,解元——沔阳府景陵县,秦承渊。" 满场轰然作响。 徐乾学端坐主位,神色坦荡,只是站起身,当众开口: “有一事须当众说明。此子秦承渊,乃现任秦侍郎之子。秦侍郎与我有同年之谊,此事我于入闱之前,已具文申报礼部,并知会监临官与同考官,依例回避,由副主考代行阅卷之权。 今日名次已定,本官未置一词,亦未与闻批阅。诸君若存疑虑,可移步堂前,本官已将秦承渊三场墨卷全部刊布,诸君自勘,以验公私。” 话音刚落,早有书办将数份刊印的墨卷呈于堂前案上。 士子们蜂拥上前,争相传阅。 起初还有人带着几分挑刺的目光。 毕竟“同年之子”这四个字,放在科场里,就是天然的靶子。可待将三篇制艺从头到尾读过一遍,方才的喧嚷声便渐渐低了下去。 有人将卷子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搁下时长叹一声:“我读了二十年书,写不出这种文章。” 有人摇头苦笑,对同坐拱手道:“先前我还说他是靠父荫、走关节……惭愧,惭愧。” 又有人指着其中一篇策论中的一句,与同伴低声道:“你看这句‘循吏之法在养民,能吏之法在治事,循吏未必能吏,能吏未必循吏’,若非真读过《汉书》循吏传与《后汉书》酷吏传,断然写不出这种见识。” 至此,满城蜚语,烟消云散。 往昔世人猜忌非议,疑其借父荫之资、恃同年之私侥幸夺魁者,此刻尽皆哑口无言。 古语云“文无幸进,艺无虚誉”,秦承渊年方弱冠,身处科场极致避嫌,全无半分偏袒之局,试卷历经众官吹毛之核,百般严苛审勘,之下卓然挺立。 终是凭一己胸中经纶,笔底乾坤,摘得湖广秋闱榜首,以真才实学破尽世间偏颇成见。 九月十二,鹿鸣宴。 设在公署衙门内,席面铺着红绸,四壁挂着新科举人的榜文,满堂喜气。 人人身着崭新的青衫,面有喜色,春风得意。 席间觥筹交错,低语谈笑。 众人的目光总不自觉,频频落向那端坐首席的年轻士子。 二十岁的秦承渊一身举子青衿服,素雅端方。 腰间仅系一条素丝绦带,无玉佩金饰点缀,一身装束简淡朴素,全无半分奢靡浮华。 眉目清峻疏朗,少年意气澄澈温润,不见半分高官子弟的矜骄傲气。 此刻他正侧身与同榜同乡士子低声闲谈,令人观之如沐春风,让人忍不住再三侧目。 徐乾学步出堂外,秦承渊当即率同榜诸生迎上,整衣而拜,朗声道:“学生秦承渊,率诸同年拜谢座师衡文之公。” 徐乾学驻足受礼,微微颔首。 第752章 喜事 鹿鸣宴曲终乐歇,一众新举人衣袂轻扬,三三两两步下府衙石阶,趁暮色晚风同往城内客栈。 入夜的武昌渐归沉静,青石板道上满是登科少年的爽朗谈笑。有人高声吟诵考场所作,有人同友争辩策论破题,亦有相扶说笑者,畅快无拘。 徐乾学立在阶上,负手望着那些渐渐远去的身影,最后落在被一众同年围拢的秦承渊身上。 待周遭众人尽数散去,才抬手轻招:“承渊,过来一叙。” 秦承渊闻声即刻辞别旁人,快步上前,拱手躬身:“座师唤学生,不知有何教诲?” 徐乾学望着眼前这位故人之子,眉目间藏着几分赞许:“你何时动身赴京参加来年会试?” “回座师,待学生先归家拜谒祖先祠堂,告慰先人,随后即刻北上,专心备战会试。” 徐乾学点了点头,看着秦承渊:“你天资卓绝,笔下经义沉稳通透,此番乡试夺魁实至名归。你父与我同年登科,相交数十载,我素来知晓你自幼苦读。 然乡试与会试截然不同,京城文人才子云集,海内俊秀齐聚,文风格局、策论眼界皆远超乡闱。归家休整无需懈怠,摒除浮躁虚名之心。往后温习不必只拘泥于制艺八股,当多读经世典籍,体察时务民生,拓宽胸中学识与眼界。” “学生谨记座师金玉良言。学生自幼承蒙家父教诲,亦久仰座师高名。此番侥幸得中解元,全赖座师秉公阅卷、悉心赏识,学生承蒙座师照拂,提携之恩,没齿难忘。” 徐乾学微微抬手,示意他不必多礼,语气却暗含期许:“你有真才实学,得中解元是你勤勉苦读所得,并非我私相提携。此行北上路途遥远,务必保重身心,望你不负寒窗苦读。” 秦承渊再度垂首:“学生定当勤勉自持,潜心苦读,绝不辜负座师与家父厚望!” 九月中旬,秦承渊辞别府城一众同窗,收拾简单行装,踏上了回景陵县柳塘村的归途。 从武昌到沔阳,一路秋色渐深,官道两旁的稻田已经泛了金黄,风吹过时稻浪翻滚,像是在为大地的丰收打着拍子。 沿途经过的村镇里,偶尔有人认出他来,远远地指着他议论:“那就是新科解元秦承渊!” “这么年轻?看着不过二十出头吧!” “秦家真是风水好,又出一个举人老爷。” 待他踏着青石板路走入村口时,乡邻族人早已闻讯等候。 孩童们高声喊着“解元哥哥回来了”。一路行来,笑语寒暄不绝。 待他踏入秦家老宅,院落里早已聚满了族中长辈、宗亲邻里。 满心都是对族中出了解元的欣喜,团团将秦承渊围在院中,七嘴八舌地问询起来。 秦承渊立于人群之中,脸上始终带着浅浅笑意,耐心应答。大爷爷秦远山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看着被众人围在中间的孙子,嘴上没说什么,但嘴角都快翘上天。 族里当即决议,择吉日举办盛大举宴,宴请全族老小、乡邻亲友。 宴席排布整齐,佳肴满席,酒香四溢。 全村人齐聚祠堂,共贺秦家添此殊荣,满堂欢声笑语绵延不绝。 柳塘秦氏村口祖道之侧,四座青石牌坊巍然并立,镌刻着一族耕读荣光——状元坊、进士坊、解元坊、举人坊,依次分列道旁。 往来途经的外乡人至此无不驻足凝望,纷纷赞叹秦家世代诗书传家、子弟辈出、前程兴旺。 而今秦承渊高中新科解元,宗族已然议定即刻动工兴建第三座举人牌坊,待落成之日便立于祖道牌坊之列,为秦家文脉再添新辉。 十里八乡的乡邻亲友纷纷艳羡,人人皆叹柳塘秦家文脉昌盛。 十月初七,秦禾旺从应天兼程赶回沔阳。 入城后,径直前往府衙,将秦浩然亲笔私信递入内堂。 知府拆信阅罢,不过半盏茶时分,面上疑虑尽数化开,取而代之的是难掩喜色。 信中寥寥数语,言道荆州府一处紧要职缺不久便会空出,若知府有心谋求,秦浩然愿从中代为斡旋。 知府将信函妥慎收好,亲自起身执壶,为秦禾旺满斟清茶:“秦兄一路舟马劳顿,远从应天奔波至此,实在辛苦。抚台大人这份情面,本官铭记于心。今日恰逢,城外江汉楼酒菜尚可,不若随我同往小酌一餐,也好略尽地主之谊。” 秦禾旺微微欠身,接过茶盏喝了几口后,才道:“府台美意,小人本该奉陪。只是此番归来,族中尚有俗务亟待处置,不敢久误府台清暇。酒宴盛情,小人只能先领了心意。待日后诸事安顿,再来登门叨扰。” 知府也不强留,又寒暄了几句“改日再会”“代向抚台大人问安”之类的话,亲自送他出了书房后门。 秦禾旺跨出门槛时,心里清楚,知府这边的恩情,算是还清了。 出了府衙,秦禾旺骑马往柳塘村赶。 到村时,已是次日傍晚。 老两口见儿子回来,自然欢喜,陈氏张罗着要做饭,秦远山则拉着儿子问了半天应天的事。 浩然身子怎么样,江南的差事顺不顺,秦禾旺顺势陪父亲说了好一会儿话,才起身问了一句:“爹,承翰在哪里?” 秦远山一声长叹:“族中已然罚过他,你何苦再动肝火。那孩子已经知道错了,这几个月老实得很,天天在家读书,哪儿都不去。” 秦禾旺没有说话,只是顺着父亲眼睛的方向瞥去,果见廊柱后藏着一个人影,正探出半个脑袋偷偷看他。当即沉声开口:“我数三声,自己出来。” 才数到一,秦承翰便慌忙从暗处跑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低着头不敢抬起来。 尚未及开口唤爹,秦禾旺快步上前,扬手一记耳光重重掴下。 秦承翰的头被打得偏向一侧,面颊登时浮出五道清晰掌印,抬手捂着脸,含糊吐出半声“爹”。 第二巴掌又接踵落下,眼神冷冽逼视跪地之子:“你倒是有本事!不经我应允便私自行商,还敢拿你叔父的名头在外头招摇。你知不知道,那几个月我在应天提心吊胆,生怕你被人算计进去拔不出来?” 第753章 门第婚事 秦承翰垂首不敢辩驳,肩膀微微发抖。秦禾旺望着儿子难堪模样,心底终究软了几分,放缓了语气:“你在此静候罚跪,待我处理完琐事,再来同你算账。” 当天夜里,一家人齐齐一起吃饭,堂屋里摆了满满一桌,陈氏做了满满一桌子菜。 只有秦承翰还跪在一旁,秦承渊吃了几口,放下筷子,偷偷看了秦禾旺一眼,低声说了一句:“大伯,让承翰哥起来吃饭吧,他跪了好几个时辰了。” 秦禾旺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看了一眼窗外那个影子,又看了一眼满桌子的人,终于放下酒杯:“起来吧,吃饭。” 秦承翰这才着头坐在最末的位置上,脸上还带着红印,闷声扒饭,不敢抬头看任何人。 吃过饭,秦禾旺将秦浩然的安排转告双亲:“爹、娘,文茵已为承翰,承渊盘算好了婚事。只是承翰眼下尚无功名,谈亲之事还需我回京看看。但承渊的亲事是王士祯家姑娘,乃是浩然同年,打算等他今年赴京会试时,便把这门亲事敲定下来。” 两个年轻人一听就都愣住了。 秦承渊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秦承翰更是差点被一口饭呛到,两人对视一眼,眼底满是苦闷。 但谁也没敢开口反对。秦承渊想张口反对,但又不知如何开口,秦承翰则闷闷地“哦”了一声,再次把脸埋进了饭碗里。 次日,秦守业在自家院中置下一席家酒,专程邀来秦禾旺与数位族老相聚。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秦禾旺端起酒杯看向秦守业,语气恳切: “守业叔,晚辈说句实心话。族中如今诸事缠身,田产、诉讼、各房交涉,桩桩都系在您一人身上。这当口若换了主事之人,外人难免生心,族内也易起纷争。您在族中威信摆在那里,只消再坐镇两年,待局面安稳了,便是功德一件。” 在座族老纷纷点头,都说禾旺所言不虚。 秦守业端着酒杯没急着喝,眼底透出几分思量。 很快便领会了秦浩然的用意,这是借秦禾旺的口,替自己稳住这张椅子。 儿子捅了娄子,按族规他这族长本是坐不稳的,可如今秦浩然递了梯子,族老们又点了头,他便有了从容退步的余地。 抬手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 第三日,秦禾旺专程登门,拜访姐夫李松瑶与妹夫周彦清。二人皆是至亲,此前若不是二人提早察知内情、及时拦阻,秦氏全族恐怕早已一步步落入圈套,基业被人蚕食殆尽。 三人关起门来说了好一阵话,出来时李松瑶的脸色松快了许多,拍着秦禾旺的肩膀说了句“放心”。 商议完,秦禾旺独自往后院走去。 一眼便看见秦嘉树独坐于院角,整个人失了往日精气神,兀自枯坐着。 听见推门动静,秦嘉树茫然抬首,看清来人是秦禾旺后,身形微微一僵,愣在原地。转瞬之间,又匆匆低下头,手足局促,不知该如何开口相对,只余下满心无措与羞惭。 秦禾旺见状,轻声开口:“嘉树,浩然让我给你带话。你是叔爷一脉的至亲血脉,同根相连,他不会丢下你不管。” 听闻此言,秦嘉树带着愧意低声道:“禾旺哥…是我对不住浩然。” “别想太多了,好好收拾妥当行李,届时随我一同动身,先去京师,在去应天安顿新的生计。” 十月中旬,秦禾旺办完了所有的事,准备启程返回应天。 临行前的那个傍晚,秦禾旺把秦承翰和秦承渊叫到了院子里。 开口道:“承渊,你如今已是堂堂孝廉,跻身士林,与寻常布衣士子早已天差地别。 寻常人家结亲,只求性情相投,安稳度日即可。可你不同,你是抚台大人嫡子,是未来必将入朝为官的读书人,你的婚事从来不是简单的儿女私情,关乎秦家门户兴衰,你日后仕途进退,半分任性不得。” 秦承渊闻言轻声辩驳,语气带着少年人固有的纯粹:“大伯,侄儿始终以为,婚姻之道贵在品性相投,心意相知。门第高低、家世贫富皆是身外浮华,不该成为嫁娶的桎梏。” 秦禾旺微微摇头,低叹一声:“你饱读圣贤诗书,知礼明义,却终究未经宦海浮沉,把这仕宦世道想得太过简单。世人道朱门对朱门、竹门对竹门,看似是世俗势利,实则是百年士林规矩,朝堂立身的铁律。” “何为门当户对?从来不是攀比富贵权势。 其一,姻亲便是朝堂奥援。你父总督江南海防、主持开海新政,朝野树敌无数,新旧势力交锋不休,日后你步入仕途,难免卷入朝堂博弈,遭遇攻讦排挤。 一桩世家姻亲,便是你无声的靠山,危难之时有人周旋,困厄之际有人帮扶。 其二,宗族相依,进退有凭。仕宦为官从不是孤身独行,同等门第之家礼法相通、人脉相融,遇事可互为助力、守望相济。 若是家世悬殊,姻亲无根无势,不仅难有半分助力,反倒容易成为旁人攻讦的把柄,拖累你一身功名。 其三,内宅安宁,方能安心仕途。世家女子自幼浸淫礼教,熟谙仕宦规矩,眼界格局、持家本事皆与官家门户适配,成婚之后可打理内宅、教养子弟,无家务内耗之忧。 若是寒门小户女子,家风迥异、眼界悬殊,日后内宅生隙、礼数相悖,便是无穷隐患,徒分你治学从政的心神。” 秦禾旺语气渐沉:“你如今少年得志,心有丘壑,信奉情义为本。可朝堂之中,私情最是廉价,门第人脉、宗族根基才是立身长久的底气。你若凭一时心意草率联姻寒门,看似顺遂本心,实则自断仕途助力。” 秦承渊默然僵立,一时语塞,无从辩驳。 自幼读圣贤书,所学所言皆是修身立德、本心至上,他始终笃定,君子结亲重德不重势、重情不重门。可大伯半生掌理抚台府务,阅尽世态人情、朝堂利弊,所言无一虚言,皆是颠扑不破的现实。 晚风拂过,搅乱了他素来澄澈笃定的心境。 忽然茫然,自己坚守的情义本心,纯粹良缘,在森严的门第规制,仕途利弊面前,竟如此渺小,如此无力。 第754章 秦承渊参加会试 家中诸事尽数料理妥当,秦禾旺便带着一众族人,舍弃水路,择京师陆路驿道启程。 秦禾旺骑马走在队伍最前面,秦承渊紧随其后,身后跟着几辆马车,载着行李和几个随行的仆从。 秦嘉树独坐末辆车厢,伸手撩开布帘,望着沿途田畴飞速向后掠去,眼底满是茫然。 他父亲秦守业独立在道旁高坡之上,目送车马在官道上越走越远,没有挥手,也没有唤一声,只静静站着,他心里清楚,此番一别,怕是再也见不上了。 沿途经过的驿站,见是应天巡抚秦浩然的嫡子赴京赶考,无不殷勤接待,连驿丞都亲自迎出来安排食宿。 一路风霜兼程,待到车马抵至京城,已是次年一月,隆冬深寒之时。 入城之后,秦承渊先去拜见母亲徐文茵。 徐文茵早前便接连收到家书,就命人将府邸东侧厢房收拾洁净,静待孩儿归来。 她站在二门内等着,远远看见儿子穿过垂花门走进来,一身青衫,身形挺拔,眉目间已经有了几分大人的轮廓,眼眶便微微红了,却没有让眼泪落下来,只是笑着说:“渊儿,一路风霜跋涉,辛苦了。” 秦承渊快步趋前,躬身行大礼:“母亲安好,孩儿回来了。一路平顺,并无劳苦。” 徐文茵连忙伸手将他扶起,抬眸细细上下打量。 “母亲,沿途驿站安顿周全,族人相伴,衣食无忧。此番侥幸夺得解元,不负母亲与父亲平日教诲。” 言罢,她方才回过神,连忙转身向秦远山、陈氏行礼:“大伯、大伯母安好。” 秦远山含笑颔首,陈氏更是满面笑意,连声应好。 徐文茵侧身引路,引着众人步入堂屋。屋内炭火正旺,暖意融融,驱散了屋外隆冬寒意。 二老刚一进门,便被儿媳张氏怀中的襁褓吸引了目光。 那是秦承博与孙氏之子秦先衡,彼时刚过百日,娇嫩可爱。 秦远山快步上前,俯身凝视孩童粉嫩的小脸,端详片刻笑道:“这孩子眉眼像承博,口唇却随他母亲。” 陈氏更是满心欢喜,小心翼翼伸手轻触孩童攥紧的小拳头,小家伙指尖微动,恰好握住了她的指腹。 陈氏眼底漾起柔光,欣喜道:“这小手看着软,倒是格外有力,模样周正,不愧是咱们秦家的孩儿!” 一旁孙氏含笑轻声提点:“先衡,快见过太爷爷、太奶奶。”秦远山想要伸手抱抱,又恐手粗惊扰孩童,几番犹豫,只轻轻抚了抚襁褓边缘,温声叮嘱:“好孩子,快快长大。” 秦禾旺亦缓步上前,弯腰注视着襁褓中的孙儿,眼底满是慈爱。堂屋之内炉火噼啪轻响,暖意融融,阖家团聚,气氛和乐温馨。 张氏见状,连忙将孩子稳妥抱好,转身细致安顿随行族人,又吩咐后厨备办饭菜,招待众人。 第二天一早,秦承渊便去了徐府拜见外公徐启。 徐启听说外孙来了,放下手中正在批阅的文书,吩咐管家直接将他领进书房。按着徐启的规矩,寻常官员来访,都要在门房候着通传,但自家外孙不必那些虚礼。 见外孙进来,放下茶盏,目光从秦承渊的眉眼看到身形,笑着开口:“湖广解元来了。过来,让外公好好看看。” 秦承渊上前,喊道:“外公安好。” 徐启上下打量着他,越看越满意:“坐。听说你在武昌考了解元,文章还被提学道刊印了?我让人找了一份来看,确实写得好,比你爹当年差不了多少。” 秦承渊微微欠身:“外公过奖了,孙儿不过侥幸而已。” 徐启正要说些什么,书房门被推开了,徐文柏、徐文松、徐文枫、徐文楷四兄弟皆跑了进来。 徐文柏进门便笑着拱手:“哟,湖广解元来了!来来来,让大舅好好看看,一表人才,比你爹当年还俊朗几分!” 徐文松在旁边跟着笑道:“那自然,毕竟妹妹文茵生得标致,外甥随娘,错不了。” 徐文枫则微微点头:“文章我让人誊了一份,细读之后,确实写得好。” 徐文楷也顺口询问:“承渊,你会试有把握吗?” 几个舅舅你一言我一语,句句都是夸赞。 徐启坐在主位上,看着外孙被几个儿子围着问这问那,嘴角带着笑意。 等众人说够了,才摆了摆手:“好了好了,你们几个都回去忙你们的事吧,我还有些话要跟承渊单独说。” 徐文柏等人便笑着告辞出去了,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徐启重新端起茶盏,却不急着喝,目光落在秦承渊身上,看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你眉宇微蹙,神色不宁,可是藏了心事?” 秦承渊终究压不住心底连日郁结的迷茫,轻声坦言:“外公,孙儿始终以为,婚姻之道,贵在心意相知、品性相投。门第高下终究是身外之物,不该是嫁娶唯一的准绳。” 徐启眼底却转瞬掠过数分思量,心中已然通透。 浩然那孩子,莫不是有意用儿女情长来分承渊的心?会试在即,一旦分心,名次下滑,便不至于锋芒太露、招人忌惮。这倒像是浩然会做的事。 用心在暗处,不露痕迹。 他心中了然,却并未点破其中机锋,只温声疏导:“承渊,眼下春闱会试近在眼前,你当摒尽杂念、一心备考,方是正途。若你日后真心有心仪之人,待会试殿试落幕、功名既定,外公自会为你做主,无人能勉强于你。” 寥寥数语,瞬间抚平了秦承渊连日来的郁结与茫然:“孙儿谨记外公教诲。” “这几日你便安心居于徐府,静心读书、收敛心神。且去陪你几位舅舅闲谈片刻,晚间一同阖家用膳。” 秦承渊依言行礼告退,缓步退出书房。 自此,秦承渊安心寄居徐府,闭门谢客、潜心温书,将所有心神尽数投入会试备考之中。 另一边,秦禾旺本想着寻机会再唤秦承渊出来,继续浩然的计划。 可他几番试探,皆被徐启不动声色拦下。 秦禾旺见状,只得暗自轻叹一声,写信告知浩然。 第755章 贡院起火 直到二月初九,癸卯吉日,京师贡院如期大开。 天下举子负箧而来,云集棘院之内,依序搜检入场,奔赴三年一度的会试首场。 贡院之内万千号舍鳞次栉比,皆是木质板壁,密不透风,檐下寒风穿廊,却吹不散场内肃穆紧绷的应试之气。 秦承渊端坐窄小号舍中,案上铺着卷纸,伏案疾书,文思沛然不竭,落笔沉稳遒劲,卷面字字工整,无半分涂改拖沓。 策论行文层层递进,已然落笔第三段,针砭时弊,字字恳切,写到“今之州县,弊在赋重而民困”一句,一缕细微却刺鼻的焦糊气息,悄然钻入鼻息。 未等细辨火源,场外骤然炸开一声凄厉惊叫:“走水了!快开门!” 四周号舍瞬间大乱。 秦承渊立刻跑出号舍,望着甬道尽头那片翻滚的火海,瞳孔急剧收缩。 火势正沿着连排的木板墙向东蔓延,转头望向东面,出口的大门紧紧关着。 “门锁了!我们出不去了!” “快砸门!快砸!” 数十名举子从各个号舍涌出,疯了般冲向大门,十几个人合力撞击门板,肩头撞在厚木上发出沉闷的钝响,震得锁链哗啦作响,可那门板却纹丝不动。 大越锁院制度严苛至极。 每逢会试开考,贡院封闭锁门,严禁任何人出入。值守御史焦显死守百年旧规,火变骤起,他依旧恪守成法,不肯擅开大门,只令卫卒在外观望待命,不敢违制开门放人。 外有官兵束手旁观、不得入内施救,内有士子困死院中、不得半步逃生。 高墙锁门,烈火围杀,短短片刻,堂堂会试考场,沦为绝境炼狱。 生死关头,慌乱是取死之道,唯有冷静观势,方能寻得一线生机。 秦承渊不做无谓奔逃,亦不盲目冲撞大门,反而几步疾冲,精准攀住檐下粗实木柱,借力翻身腾跃,落在号舍屋顶之上。 眯眼远眺,将整座贡院火势格局尽收眼底,转瞬之间,已然有了决断。 火起正西,火势自西向东凶猛碾压,贡院中段大半号舍已然被火洞穿。 但万幸的是,贡院最东端,尚有二十余间号舍完好无损,未被火势波及。 只要赶在大火蔓延至东端之前,拆通最东侧的连片木隔墙,打通廊道,便可集结众人,从东侧偏门突围而出,逃出生天。 反之,若再任由众人慌乱冲撞、徒劳砸门、四散奔逃,不消半刻,烈火便会吞尽全院号舍,届时无人能够幸免,百余名士子尽数化为焦骨。 局势危急,刻不容缓。 秦承渊不再观望,俯身稳稳跃下屋顶,高声大喊:“诸位,静!” 绝境之中,人心最是惶然,亦最是渴求定心之人。 闻声皆是身形一滞,下意识停下慌乱动作,齐齐转向立身烟火之中,神色笃定的秦承渊。 “大门锁死,死守硬冲必死无疑!火势自西向东燎原,再乱奔乱挤,不消片刻,我等尽数葬身火海! 但今有生路一条!最东号舍未燃,隔墙可拆,偏门可出! 但凡年少力壮、身强体健者,即刻随我拆隔火木壁、斩断火路,阻火势东延! 年长体弱,心志怯弱者,勿要逞强,即刻奔赴廊下,取水缸清水,浸湿麻布手巾,掩住口鼻,退至下风空廊静候,切勿乱走!” 说罢,再度补充细则:“两人为一组,依次传递清水,就近扑打零星小火,守住身边号舍!今日同场应试,便是同门,当死生相扶!” 绝境之中,最缺清醒指挥,最需同心协力。 众举子本是心神溃散、六神无主,此刻见秦承渊一介书生,临大难而不惊,处绝境而不乱,一举一动沉稳有度,全然无半分惧色,众人惶惶之心瞬间安定大半。 “我等听兄台号令!”一名年长举人率先拱手应声。 有一人带头,便有百人相随。数十名青壮士子纷纷敛去惧色,振作精神,快步上前,齐齐集结于秦承渊身侧,拱手听命,甘愿听其调遣。 此时火场形势愈发凶险,西侧火浪翻卷腾空,赤红烈焰层层推进。 木屑灰烬漫天纷飞,滚烫火星簌簌坠落,落在衣襟发丝之上,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 秦承渊身先士卒,绝不坐令他人赴险。 率先踏入烟火边缘,直面灼灼烈火,抬手扶住被烈火炙烤得发烫发颤的木梁,掌心触到滚烫木面,灼得掌心发麻,却依旧指挥众人发力:“合力拆解,先断主梁,再拆墙板,速断火路!” 彼时火势初盛,虽凶猛却尚未完全连片,只要拆断中间木质隔墙,便可切断火路,隔绝东西火场,彻底遏制燎原之势,为东侧众人争取逃生时机。 火势虽被截断,退路却依然受阻。 秦承渊扫视一圈,目光落在方才拆卸下来的号舍木板、桌案和隔断木条上,当即喊道:“把还能用的木料都搬过来,堆成台阶!” 众人会意,纷纷拖拽废料而至。青壮者在前面铺排,老弱者在后方递送,不到半盏茶的功夫,竟靠着残料搭成了一架简易木梯,斜靠在砖墙墙头。 “力气大的先上!站稳了再拉后面的人!”秦承渊让开位置,自己却并未率先攀爬,而是站在木梯旁侧,一手扶住晃动的木板,一手托着下一个人的脚底往上送。 七八个身强力壮的举子手脚并用地翻上墙头,骑坐在砖墙顶沿,俯身朝下伸出双手。 老弱士子们踩着木梯一步一步向上攀,上方的年轻手臂一条条递下来,攥紧手腕、扣住臂膀,硬生生把人拉上墙头。 翻过内层砖墙之后,眼前却横着棘墙。 这道墙是贡院建成时专为防止士子舞弊翻墙而设,此刻众人手中并无刀斧镰锯,无法割除那些荆棘刺条。 短暂的沉默后,有人哑着嗓子说:“只能硬爬了。” 众人纷纷解衣撕袍,将湿布缠裹在前臂、小腹、大腿外侧,层层裹紧。 第一个年轻人咬着牙爬上墙顶,双手握住顶端砖沿,湿布裹着的手掌摁在荆棘丛中,倒刺瞬间穿透布料扎入皮肉。 闷哼一声,浑身一颤,却没有松手,硬生生翻过墙头骑跨在棘墙顶端。 荆棘割破了他的小腿,鲜血顺着布条渗出来,滴落在砖面上,但他回头朝下面喊了一声:“能过!上来!” 第756章 余烬 腰身发力,纵身一跃,秦承渊终于翻越了那道遍布尖刺的外层棘墙。 双脚落地的刹那,不由自主地大口喘息,冷空气灌进肺里,与方才火场中灼热呛人的浓烟形成了天壤之别。 蹲在地上喘了几口气,才慢慢站起身来,环顾四周。 早一步逃出生天的士子早已瘫满空地,放眼望去一片狼藉,有人靠着墙根坐着,有人伏在地上干呕... 沿棘墙内侧巡守的卫卒手持长戈,静静立在不远处,看守着这些狼狈不堪的士子,但无一人上前,他们恪守着“不出场门不交接”的旧规,即便火场就在身后,也不敢逾越半步。 礼部尚书严讷听闻火情后,立刻携关防印信,会同知贡举官邹干、考试官陈文与柯潜,以及礼部多名主事,一行人乘官轿赶赴贡院正门。 抵达贡院门口时,严讷第一件事不是下令开门,而是令人取来火折子,细细核验门上新贴的封条。 查验封条完好无损,并无私自拆启痕迹,方才取钥开锁。可此时火势早已延烧至号舍中段,场内隐约尚有呼救之声传来。 严讷当即下令调集军士开门救人,可火势已经彻底失控,烈焰封住了所有通道,即使打开大门,也没有人能冲得进去。 身后的会同知邹干低声问了一句:“部堂,闱内尚有士子被困,如今这般局面,该作何处置?” “下令调集水龙队、军士全力扑救。此刻能做的,便是稳住局面,不让混乱蔓延到贡院之外去。” 转身吩咐人调拨工部差役、仵作,分批待命,只等火灭便立刻进场收敛遗体。 这一夜,他们站在贡院门口,听着火场里传来的一切声响,直到最后一丝火苗熄灭。 才入场收敛尚可辨识身形的尸骨,共计九十余具,尽数是困在火场中段,无路抵达东侧木梯的举子。 这场震动天下士林的棘闱大火,当夜便被快马送入紫禁城乾清宫。 天奉帝听罢禀报,龙颜骤变。天下举人皆是朝廷将来储备的治世英才,三年一度的会试竟酿成这般惨祸,九十余名寒窗苦读数十载的士子葬身考场,实乃本朝百年未有之惨剧。 按捺住胸中怒火,当即传下口谕,连夜召见内阁首辅等重臣,即刻入宫御前议事。 礼部尚书严讷奏报火场详情,都察院巡贡御史焦显行事始末、举子逃生经过。 百官各抒己见,朝堂之上迅速分为两派。 一派手持奏折上疏弹劾焦显,言辞激烈:“焦显身为巡贡监察御史,身负场内士子安危,火情骤起,不知变通,死守百年锁院旧规,紧闭龙门拒不开启,坐视万千举子困于烈火之中,眼睁睁看着百余名英才葬身火海,实为僵化迂腐、草菅人命,当从重论罪,以慰天下士林亡魂!” 另一派保守朝臣纷纷出列替焦显辩驳:“锁闱隔绝内外乃是祖宗传下的铁律,专为杜绝夹带舞弊,内外串通,焦显不过谨遵成文法度,不敢私开门禁坏了贡举规矩,本心并无害人之意,罪不至重罚。” 两派朝臣当庭争辩不休。 天顺帝端坐龙案,静静听完两派廷辩,心中已有定夺,依内阁、法司会审拟定条目当庭谕示: “焦显身为监闱御史,固守锁院旧制不知权变,闭门阻绝逃生,致九十余名举子葬身烈焰,虽无私弊,却迂腐误民,着革去御史职,贬浙江黄岩知县,听吏部后续考察,不复原任风宪之职。 礼部分管闱场防火、巡查之主事二人,平日疏于点检隐患,防备不周,各降二级,调外府属官,离京供职。 此次起火系巡场军士不慎引燃号舍,失察酿巨祸,杖百,发极边卫所充军,终身不得更调。 邹干、俞钦、唐彬一干考官暂交诏狱勘问,待查清闱中一应规制疏漏,再另行降罚。” 紧接着第二道谕旨颁下。 凡火场罹难九十余名举子,一体追赠进士出身,朝廷拨付银两安葬抚恤,合葬朝阳门外,御碑题 “天下英才之墓”,遣官岁时致祭。 第三道旨意定科场事宜。 今春二月会试尽数作废,改至八月秋间补行。先前入场应试举子,不必再赴礼部重造册籍,持原有号牌即可入场。工部即刻抢修焚毁贡院,限五月竣工,以备秋闱使用。 另有专诏修订贡院锁闱旧规,往后场内遇火情,屋塌等危局,监闱御史不必等候礼部谕令,可即时开启东西偏门疏散士子,事后补录文书报备。 增设隔火墙、蓄水缸、应急木梯、各省贡院统一整改之令。 而那些幸存下来的举子们,在经历了一夜的惊恐和疲惫之后,终于渐渐从混乱中恢复过来。 一个年长的举子走到秦承渊面前,深深拱手,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感激:“若非秦解元临危不乱,登高观火,分派众人拆断火路、搭梯引路,我等东端百余士子今日也定会化作火场枯骨。阁下救命之恩,我等此生不敢相忘。” 话音落下,周遭一众举子纷纷围拢,对着秦承渊拱手行礼。 此起彼伏的道谢声在寒风里响起。 秦承渊连忙侧身避让,拱手回礼:“诸位同赴春闱本是同门,危难之时相互扶持,不过分内之事,何谈恩德。如今朝廷抚恤亡魂、修订法度,也算告慰火场殒命的一众同窗。” 可百余举子心中清楚,若无秦承渊镇定调度,所有人只会扎堆冲撞紧锁的龙门,白白葬身火海。 众人私下商议,一致决定联名撰写一份陈情文书,将秦承渊登屋察势、分派人手、筑木壁隔火、搭建木梯护持老弱、最后殿后断后的完整事迹逐条写明,全体签字画押,次日一早递送至礼部,恳请尚书大人将这份义举如实上奏圣上,表彰秦承渊临难救众的大义。 次日,百名举子联名保状送至礼部。 礼部尚书细读文书,核对贡院值守、救火差役证词,所言全然相符,随即会同左都御史携证入宫,一面奏报贡院善后修缮诸事,一面详述湖广解元秦承渊火场救人始末。 第757章 文魁之名 御书房中,天奉帝逐卷阅毕联名证词,知晓若非秦承渊从容调度,罹难士子恐再添半数,心中嘉许,连下恩谕。 首颁赏赉之命,赐秦承渊白银若干、徽墨百锭、宣纸百刀及全套精品文房器物,以励其德。另命于贡院明远楼竖立黑漆记事木牌,详载此次贡院火情始末与其救人功绩,昭示天下士林,传之后学。 再隆门第之荣,御笔亲题“棘闱义士”四字,赐悬秦氏宗祠正中,光耀门楣。 同时传旨湖广、沔阳两地官署,将秦承渊火场救人事迹载入府志《义士列传》,且录入帝王《起居注》,令其事永久存史、流芳后世。 帝又特谕本科会试主考,阅卷当秉持公允,不得刻意压制秦承渊名次。若其顺利登科,日后遴选庶吉士可免额外馆阁考核,以示优眷。 念及秦承渊临难存仁,守义有度,皆由家教有方,天奉帝一并褒奖其父应天巡抚秦浩然,特赐大红蟒纻一袭、玉带一条,盛赞其身为封疆重臣,教子明礼知义,仁德立身,堪为百官表率。。 消息传遍京城六部、翰林台谏,朝野皆知湖广秦氏少年于贡院大火中立下大功。 让秦承渊再度名扬京华、引得满城热议的,是他祭拜罹难同窗时写下的一首悼诗。 彼时朝阳门外,新冢初成,一方石碑巍然矗立,上书“天下英才之墓”六字。 秦承渊孤身立于坟前,思及那场无情火海吞尽少年壮志,心中悲慨难平。 亲手写完祭文,落笔收尾之际,心绪难抑,遂于文末题下自作一诗: “回禄如何也忌才,春风散作礼闱灾。 碧桃难向天边种,丹桂翻从火里开。 豪气满场争吐焰,壮心一夜尽成灰。 曲江胜事今何在?白骨棱棱漫作堆。”这首诗很快传遍京城内外。 茶楼酒肆里有人在低声念诵,书坊把它抄录下来贴在墙上,无数文人墨客心生悲戚,提笔作诗凭吊。 那句“白骨棱棱漫作堆”更是传遍南北,百姓、士子读之无不掩面扼腕,心中满是沉痛。 少年人一朝得帝王嘉奖,天下称颂,固然是无上荣光,可若只凭义举留名,终究只是一时善名,不足以坐稳士林魁首,撑得起未来鼎甲之位。 能让考官朝野公认,终究是笔墨才情。 是以徐启叮嘱秦承渊,安居徐府温书之余,不必闭门自守、刻意韬晦。京城大小文会、名士雅集,尽可随心赴会,与南北举子、馆阁名士交游论学,继续养望蓄力,沉淀文名。 彼时春深京盛,帝都文会蔚然成风。 南北赴京会试的举子,国子监生员,朝中清流词臣齐聚一堂,论经义、辩诗文、评古今、较琴棋,是京城士子交流学识,展露才情的绝佳场合。 往日文会虽名士云集,却从无一人能独占风流,自秦承渊频频赴会之后,所有风光便尽数汇聚于这位少年解元一身。 秦承渊一身青衫赴文会,满堂士子纷纷拱手行礼,目光皆聚于他,满是敬佩。 众人环绕相候,有人追问火场施救的始末,有人持纸笔讨教悼诗章法,更多士子呈上诗文,请他点评指正。 秦承渊谦和自持,从不居功自傲。谈及火灾,只惋惜罹难同窗,不提自身功劳。 品评诗文时言语中肯,点到即止,才高而温厚,满堂士子无不心悦诚服。 文会雅集,除却论道吟诗,素来以琴棋二艺为雅趣压轴。秦承渊自幼浸淫雅艺,尤擅古琴与琵琶两样乐器。 若抱琵琶在怀,常弹《楚汉》《霸王卸甲》二曲。 指尖起落铿锵有力,弦声跌宕雄浑,时而铁骑突出、杀伐凌厉,时而四面楚歌、苍凉悲壮,将楚汉争霸的磅礴气势,霸王末路的悲壮苍凉演绎得淋漓尽致。 满座名士屏息静听,恍见古战场金戈铁马、旌旗翻卷,一曲终了,余音绕梁,满堂唯有赞叹唏嘘之声。 若抚古琴,则换一番风流风骨。最善《酒狂》一曲,指法疏朗洒脱,琴音疏放清逸,似名士醉酒临风、疏狂自在,挣脱尘俗桎梏。 少年端坐案前,眉目疏朗,指尖流转清音,既有文人的清雅风骨,又有少年的恣意疏狂,刚柔并济、风骨绝佳,令满座皆叹其胸次开阔。 较之琴乐的动静相宜,秦承渊的棋艺,更是将他当下的少年意气,胸中锋芒展现得淋漓尽致。 彼时秦承渊正值年少得志,春风得意之时,身负解元功名、帝王嘉奖、士林盛名,又历生死劫难,心境通透豁达,胸中意气昂扬万丈。 落子之间,全然不似老臣宿儒的谨慎保守、步步求稳,反倒锋芒尽露、大开大合、凌厉磅礴。 对弈之时,他落子极速,思路广博缜密,纵观全盘大势,从不拘泥一隅得失。 开局便抢占边角要害,牢牢掌控全局主动权,待局势初定,便果断打入对方腹地,主动挑起激战、打劫搏杀,偏爱正面争锋、强势对杀,棋风凌厉霸道,锐气逼人。 最擅以雁行布阵连贯落子,棋子错落排布。 恰如他自作诗句所言:“雁行布阵穿花垒,虎穴临冲拔绣旗。” 与京城诸多棋艺名士对弈,无论前辈名流、同辈俊彦,尽数败于其手。 有人赞其棋势如长风破浪、势不可挡,有人叹其心性果敢、胆识过人,小小棋局,尽显将帅格局,魁首气度。 琴棋双绝、诗文冠世、品行端正、更兼火场舍身取义的千古义举,多重盛名叠加之下,秦承渊的声名如水涨船高,极速席卷京城。 昔日朝野仅传他“少年解元,天资卓绝”,如今人人交口称赞,皆言此子身负状元之才、大魁之资。 年少而有老成之识,临难而有仁义之心,笔墨冠绝同辈,气度堪压群英,是百年难遇的士林翘楚、科场奇才。 流言愈传愈盛,从京城朝堂传遍南北各省,天下士子、乡野文士尽皆知晓湖广秦承渊之名。 久而久之,朝野之间竟生出一种共识,本年八月补行会试,状元之位,必属秦承渊。 世人皆笃定,以他的学识、风骨、才情、格局,摘得大魁、独占鳌头,乃是理所应当、毫无悬念之事。 甚至坊间渐渐生出定论:此番秋闱,若秦承渊不得状元,便绝非才学不及,必是科场有私、阅卷有弊、朝堂有暗箱操作。 盛名加身,万众瞩目,少年立于京城繁华,士林之巅,一身青衫,满腹星河。 第758章 庙堂吉祥物 而远在应天的秦浩然看着秦禾旺寄来的家书,细述京师近况:侄儿秦承渊自贡院大火义举扬名之后,名动南北士林,京城大小文会争相邀约,琴棋诗文冠绝同辈,朝野尽传其有状元之才,首辅徐启更是让其养望,只待秋闱一举夺魁。 秦浩然逐字看完,眼底非但无半分喜色,反倒满是忧虑。 旁人只看见秦承渊如今春风得意、盛名加身,看得见首辅外孙、义士解元的无双光环,可这层盛名之下暗藏的万丈深渊与无形枷锁。 徐启身为当朝首辅,执掌内阁,总揽朝纲,深知科举魁首不仅是才学的较量,更是人心与舆论的博弈。 故而刻意令秦承渊游走京城文会,与南北名士交游论学,以琴棋诗文、德行义举养望,一步步将“秦承渊必为状元”的名声根植于天下士林心中。 此举妙处在于,以天下公论、士林民意包装秦承渊的才名,让他的魁首之位看似众望所归、无可争议,既能堵住科场非议,也能为其日后登朝立身铺垫清望。 这是最稳妥的铺路之法,全然朝堂老手的布局手段。 可徐启布局的是士林之名,却唯独避开了帝王制衡之道。而这,恰恰是世家子弟仕途最大的死结。 帝王御极天下,千年不变的治世核心,首在制衡,次在防弊。 历代君王最忌惮的,从不是孤臣贪官,而是世家姻亲结势、高门权柄固化。 朝堂最忌讳的,便是权力长久固定于少数几大世家之手。 当朝首辅徐启掌内阁票拟,自己身为应天巡抚、吏部右侍郎,执掌东南吏治与人事升迁。 秦家与徐家姻亲相连,已是朝野皆知的重臣世家。 如今嫡长子秦承渊再以天下公认的状元之才横空出世,一旦鼎甲及第,名动天下,便是一门三进士,姻亲掌枢要的格局。 哪怕秦承渊十年寒窗、才学实打实冠绝天下,无半分徇私舞弊,无半分攀附钻营,在帝王眼中,亦是隐患。 道理浅显,却残酷至极。 父辈手握内阁枢机,封疆实权,子弟再登鼎甲,跻身朝堂核心,若再执掌六部实务,钱粮刑名,兵马盐漕,便是一门垄断朝野核心权柄。 长此以往,朝堂势力失衡,寒门无出头之路,士林心生怨怼,言官必然闻风而动,接连上疏弹劾世家结党、私相授受、把持朝纲。 届时,为安抚朝野人心、平衡朝堂势力、杜绝世家坐大,皇帝必会出手制衡。 帝王制衡世家权贵,向来有两套手段,一柔一厉,各藏深意。 温和无形之术,也是最常用的笼络羁縻之策。 尊其名望、厚其恩赏、荣其家世,却只授清贵闲职,虚置实权,让世家坐拥体面尊荣,终究触碰不到钱粮兵刑核心权柄,温水煮茶般困住势力,不兴刀兵便消解隐患。 而雷霆狠辣之法,则是一朝发难,削爵、调官、拆分宗族势力,借言官弹劾、大案株连清算根基,轻则贬谪闲置,重则抄家削籍,斩断世家代代相承的权脉,以雷霆手段永绝尾大不掉之患。 但凡顶级勋贵,内阁重臣,封疆大吏的子弟,少年成名、鼎甲登科者,无论才学多高、心性多优,帝王大多不会授予实权岗位。 不会让其入六部掌实务,不会外派督抚治地方,不会执掌京营兵权,不会触碰盐漕海防这些能积攒人脉、培植心腹,扎根势力的要害职位。 朝廷会以爱惜人才、优渥魁首的名义,将其安置在翰林院、詹事府、国子监这类清贵之地。 终日修书撰史,草拟诰命,侍从讲读,地位尊崇,名声清贵,朝堂无人敢轻慢,士林皆尊其名望。 可唯独无半分实干之权。 看似青云直上,身居清要,实则被高高架起,困于文书笔墨之间,一辈子远离权利要务。 身负冠绝当世的才学,一心盼着匡时济世,却始终无施展抱负的实权。朝廷给予无上清名、优厚礼遇,独独不委治世重务,长年安置在翰林院这类闲散馆阁,仅作彰显圣朝崇文重道的门面陈设。朝野中人看破其中虚实,私下隐晦称他为维系王朝文治的 “庙堂吉祥物”。 这不是皇帝的猜忌私心,而是百年沿袭的治国规矩,是维持朝堂平衡,调和阶层矛盾的必经之法。 想通这层层关节,秦浩然眉宇间忧虑更重。 盛名非福,重望是枷,如今铺天盖地的“状元之才”,看似荣光,实则是困住儿子一生仕途的无形牢笼。 抬手提笔,没有书写空洞的劝学大道理,也没有刻意劝慰儿子戒骄戒躁,只是将这套朝堂隐藏百年,无人肯直言的世家仕进潜规则,写满整整一页信笺: “汝若位列三甲、名冠天下,万众瞩目,清名盖世,帝必虚汝之位,置汝于翰林清秩,终身笔砚,难涉实务,此盛名之缚也。 若仅得三等进士,名次平平,无人瞩目,反倒可避世家权重之嫌,外放州县,沉于地方,亲理民生、积攒治绩、培植根基,步步踏实而上。 盛名缚人,平庸行路。前路如何,取舍在汝,汝自决之。” 书信封缄妥当,加盖私印,即刻遣快马送往京师徐府。 五月初夏,京师槐荫叠翠,榴花铺庭。 秦承渊居于徐府别院,日日温书课业,闲暇赴京城文会雅集,盛名愈盛,心境却愈发沉稳内敛。 秦禾旺递来江南家书,独自展信细读。起初神色平和,读到朝堂制衡、世家避嫌的规矩时,眉眼微微凝起,待看到“庙堂吉祥物”五字,目光定格纸面,久久未移。 一缕苦笑悄然攀上唇角,全然懂得父亲的苦心。 父亲是过来人,看透官场冷暖、帝王心术,宁愿他名次平平、低调外放,求一生仕途踏实、有为可做,也不愿他少年登顶,盛名缠身,碌碌一生。 可少年人心性,终究不肯顺势退让。 凭什么只因出身世家,身负盛名,便要未战先怯,自甘平庸,主动退让本该属于自己的巅峰?凭什么自己实打实的才学抱负,要因朝堂制衡规则,被迫藏锋敛锐、屈居人下? 第759章 冠礼会试 一念至此,少年心中的不甘彻底翻涌,压过了所有利弊权衡。 回到书房取纸提笔: “父亲教诲,孩儿三读深思,尽悟其中利弊。盛名缚身,清职困人,孩儿皆知。 然人生在世,当立凌云志、行坦荡路。孩儿寒窗十载,历尽火场生死,不为避祸求稳,只为立身行道、济世安民。 孩儿愿以此身作舟,直面惊涛骇浪,勇赴波澜。若终困于翰林清秩,空负盛名、难展抱负,亦是孩儿命数使然、才学未足,此生无怨无悔。前路纵有万丈枷锁,孩儿亦愿亲身一试,不肯未战先退、自掩锋芒。” 一封回信,写尽少年傲骨。 落笔封缄,秦承渊放下笔杆,长长吐出一口胸中郁结之气。连日来萦绕心头的纠结、权衡、犹豫尽数散去,整个人豁然通透,身姿松快,眼底重新燃起昂扬斗志。利弊是死的,人是活的,前路坎坷,他偏要逆行而上。 五月中旬,江南应天巡抚府。 秦浩然收到京师回信,拆开封笺,逐字阅毕。看着信中少年意气,最终轻轻一叹,眼底忧虑褪去。 世间从无教人通透的大道理,真正让人成长的路,从来都是亲身经历、亲身感悟,是撞过南墙、见过生死之后的本心坚守。 “既愿自撞南墙,便让他去。少年当有少年锋锐,不曾搏过,怎知行路难易。” 自此,秦浩然再不干预儿子的前路抉择,只静静等候秋闱放榜,看自家少年如何笔定乾坤。 时序流转,迎来秦承渊二十岁整寿。 依士人古礼,男子二十而冠,取表字,示成年立身,志有定向。 秦府特于正堂设冠礼小宴,为秦承渊行此成人之仪。 是日,堂中焚香净案,首辅徐启端坐主位,望着阶下长身玉立的外孙,全是满意之色。 秦承博为弟弟捧上乌纱儒冠,徐启亲手为秦承渊加于发髻之上,又取青丝绦系之。 礼毕,他退后半步,上下端详片刻,面上露出一丝欣慰的浅笑: “《孟子》有云:‘观水有术,必观其澜。’水之深者为渊,渊静而藏势,势极则波澜自生。汝名承渊——承纳百川,心怀渊深。今日吾为汝取字,曰‘观澜’。” “渊为底蕴,澜为际遇。胸中若无千渊之静,便识不得风波之险。眼底若无观澜之明,便守不住本心之定。 日后立身朝堂、行走世间,顺境不骄,逆境不馁,见波澜而不乱,遇荣辱而不惊。此十二字,便是‘观澜’二字里藏着的全部道理。” 一语落罢,秦承渊躬身行礼应道:“外祖父赐字之恩,孙儿终生铭记。” 自此,秦承渊,字观澜。 冠礼既成,众人移步花厅,宴席便算正式开了。 盛夏消歇,残暑收尽,金风拂京,八月天高气清。 自春闱火变之后,工部奉旨昼夜督工,加急重修京师贡院,尽数依新颁规制整改全场旧弊。 昔日连片易燃的木构隔墙一律改造,青砖隔火墙林立巷道之间,层层阻断火路。 廊下巨缸排布整齐,常年储水备急。 内外棘墙之侧增设固定应急木梯,专供险情疏散。 百年锁闱严苛旧规自此革新,森严科场不再只重防弊,亦兼惜士子性命。 中断的天顺癸未会试,终在清秋八月,如期补行开考。 贡院龙门再启,铜锁转动时发出沉钝的声响,像是这座院门终于吐出了积压半年的叹息。 千名举子步履间少了几分早春时的焦灼,多了几分劫后余生的沉静。 三场试毕,纸墨之间尽显峥嵘。 九月秋凉,晨雾尚未散尽,贡院外已有士子仆役等候。 待龙虎榜高悬,人群轰然涌上前去,目光一路疾扫而上。 有人拍腿长叹,有人掩面而泣,有人攥着同伴的衣袖连声追问“看见我没有”,有人默默从人群里退出来,仰头望了望天,然后低头拾起地上的行囊,转身走进茫茫的秋色里。 喧嚣之间,所有目光不约而同汇聚榜首——湖广沔阳府秦承渊,会试拔得头筹,治《易经》,本科会元。 此消息一出,一石激起千层浪。秦承渊三字转瞬传遍长街,顷刻间席卷整座京城。士林之中先是一片哗然,待众人回过神细细思忖,又尽数心悦诚服,心底并无半分妒意,人人皆言此番夺魁实至名归。 此刻秦承渊凭栏俯瞰,楼下众生浮沉,榜上十年功过,而他立于喧嚣之上。 旁人看是奇遇,于他而言,从无半分侥幸。 少年束发读书,天资卓绝,弱冠摘湖广解元,早已冠绝一方。 入京后,棘闱大火中临危不乱,以仁心保全百余人,德行震动朝野。 游走文会,琴棋双绝,诗文冠世,谈吐学识碾压同辈。 数月来,朝野士林早有定论,秦承渊身负状元之资,若不得榜首,便是科场有私。 如今金榜高悬,终不负天下期许。 秋风穿窗,拂过鬓发,也吹散数月来的权衡。望着楼下悲喜奔波的士子,想起父亲信中那句“盛名缚人,平庸行路”,心中澄明。 从登顶会元这一刻起,他便踏上了最难走的路。 可他眼底无半分悔意,唯有少年凌云之志。 既承渊渟岳峙之姿,便敢赴世事波澜之险。会元只是起点,前路纵有风浪,亦以一身风骨,坦荡赴局。 数日后,紫禁城文华殿内金钟初鸣。 殿试如期开考,天奉帝亲御文华殿宝座,亲临监考,执掌最终取舍。 一众新科贡士列坐殿中,静待御题。 内侍奉御制策问而下,遍传示与众贡士。 本科殿试策问要义:本朝恪守祖宗旧制,庶事皆循旧章,然海内吏治尚多罅漏,生民犹困疾苦,法度推行常有不及之处,敢问其弊安在? 此题看似问祖宗法度,实则问守旧与变通,循规与利民,古制与今情的权衡之道。 殿内诸人皆凝神思索,面露沉吟。 祖宗之法乃根基,不可妄议,稍一不慎,便是非议祖制,狂妄轻君,极易落得卷黜除名的下场。 秦承渊端坐殿中,思考片刻落下开篇立论: “法为治民之器,权为应变之方。死守成规而不见生民疾苦,纵条条循乎旧章、事事合乎祖制,亦失仁政之本、治国之道。” 一句开篇,破尽百年僵化旧论,敢言变通、敢针时弊,守祖宗法度之根,破墨守成规之弊,既合圣心、又贴民生,既守礼制、又显格局。 笔锋起落之间,字字铿锵、句句立论,纵论祖制之根本、时弊之由来、变通之要道,以民为本、以法为纲、以变为活,一篇策论,格局宏大、思虑深远、胆识过人、文采冠绝全场。 文华殿内,御座之上,天奉帝静静注视着下方落笔从容,气度沉稳的少年会元,眼底悄然浮出一抹深沉的赞许,亦藏着一丝帝王独有的审慎与权衡。 第760章 三元 时光缓缓流逝,日影渐移,掠过文华殿的雕花窗棂。 听得内侍一声长喝:“殿试毕—收卷—” 一众贡士纷纷停笔,静待内侍收揽试卷。 试卷尽数收齐,由内侍恭敬呈递御前,再转交专门遴选的殿试阅卷大臣,连夜封存批阅、核定等次。 因本朝科场铁律,至亲入试者必须全面避嫌。 首辅徐启身为秦承渊外祖父,姻亲关系朝野皆知,故而此次殿试、阅卷全过程,徐启全程回避,未入文渊阁阅卷之列,不涉核定等次,甄选魁首之权,规避朝野非议。 入夜,紫禁城文渊阁内。 帝王特意钦点七名不沾秦、徐二家干系的重臣阅卷,由次辅领衔,六部尚书、翰林院资深掌院协同核验,全程封闭阅卷、交叉复核、匿名评审。 多数士子答卷,皆循常年科场旧套。死守祖制、空谈义理,不知变通时务。 众臣翻阅之下,多是淡淡点评,皆觉平庸无奇,难脱应试窠臼。 户部尚书翻罢数卷,蹙眉言道:“诸生对策,多拾前人牙慧,只知堆砌文辞,不通民间疾苦、朝堂利弊,全无治世实干之见。” 次辅亦缓缓点头:“科场积弊已久,士子潜心墨卷,却疏于经世致用,这般答卷,虽无过失,亦无建树,难堪大用。” 众人纷纷附和,接连数卷,尽是寻常水准。 直至拆开一卷,文风立意陡然迥异,正是秦承渊之卷。 此卷通篇立论高远、剖析精深,引祖宗法度而不迂腐拘泥,针砭当世时弊而不偏激冒进,经义、实务相辅相成,远超其余答卷。 刑部尚书率先抚卷动容,连连颔首赞许:“此卷最难得之处,在于懂权衡、知分寸!论吏治裁汰,不苛不纵。谈财赋变通,守本开源。 能明晰祖制不可尽废、时弊不可不除,进退有度、拿捏极稳,这般治世眼界,绝非寻常少年士子所能企及。” 翰林院掌院学士细细品读全篇,抚卷长叹,满心折服:“殿试策论,重实学、守体制、见格局。此卷辞藻庄重典雅,恪守圣朝文治规范,无浮华虚饰之笔,无拘谨畏缩之态。文辞载道、事理明晰,既有儒生之守,又有臣工之识,格局气度远超同辈诸生。” 众人轮番传阅,字字细读,愈品愈叹其妙,殿内一时满是啧啧称奇之声。 皇城西侧,首辅私宅书房之内,徐启独坐灯下,案头无半分科场卷宗,唯有一盏清茶,半卷史书。 自秋闱补行伊始,他便恪守避嫌礼制,彻底抽身科场诸事,不与任何阅卷大臣私相往来,断绝一切朝野猜忌的由头。 旁人不知阅卷详情、未定等次,可他身居朝堂数十年知世通透,早已料到结局。 外孙的才学、胆识、格局,本就冠绝同辈,除非圣意刻意压制,否则这魁首之位,已是十拿九稳。 可徐启想的远不止于此。 自数月前,便着手为秦承渊铺一条路,文会要赴,名士要交,德行要养,处处造一个“温厚纯良、才德兼备”的清名。 这一切,无非是为了以最不扎眼的姿态站上那最高处,好让帝王的忌惮少几分,让往后的路宽几分。 徐启所谋的从来不是一个状元,而是一个能在这朝堂上长久立足的根基。 文渊阁阅卷诸臣交叉校阅完毕,先行甄别筛选,拟定出答卷最优的前十卷封进内廷。最终鼎甲排序、名次高下,全权由圣天子御笔裁定。 名册与答卷一同封存,送入内宫,静待次日圣裁。 次日御书房天奉帝独自展阅十卷策论。前数篇文辞可观、立论持重,却皆循矩守旧、锐气不足,可为循吏,难任栋梁。 及至翻开阅卷大臣列居首卷,署名秦承渊的策论,渐渐沉入文字之中。通篇阅毕,轻叩龙案。 “好一个‘死守成规而不见生民疾苦,失仁政之本’。” 语声低沉,不辨喜怒,龙眸深处晦明难测。 此子有才,有识,有胆,更怀仁心。 唯其如此,方才愈觉可畏。 徐家执掌内阁票拟,秦家坐镇东南封疆,两家姻亲根深蒂固,已是朝野公认的权门世家。 帝王心中,利弊权衡飞速流转。 用之,可借其才学,革新吏治、疏通弊政,为暮气沉沉的朝堂注入新生之力。 防之,可困其锋芒、虚其权位,永绝世家坐大,权柄失衡的后患。 良久,天奉帝还是抬手,落下朱笔御批。 翌日清晨,紫禁城内钟声次第响起,响彻九门内外。 传胪大典如期举行。 奉天殿外,丹陛巍峨,仪仗森严,文武百官蟒袍玉带,依品阶分立两侧。 新科数百贡士冠带整齐,立于丹陛之下。 传胪官恭捧黄榜,肃立丹陛高台之上,扬声宣唱: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癸未科殿试,朕亲阅诸生对策,面试甄才,定其甲乙。 一甲第一名 —— 湖广沔阳府秦承渊!” 尽管朝野士林早有预判,可当传胪官正式唱名的这一刻,所有人依旧满心赞叹。 自开国以来,年少夺魁者寥寥无几,且多是寒门孤子。 而秦承渊出身顶级世家,姻亲掌中枢,父辈镇封疆,却在外祖父全程避嫌、无任何朝堂助力的情况下,连夺解元、会元、状元,连中三元,冠绝天下。 这等传奇履历,足以载入史册,流芳后世。 传胪官扬声再宣: “一甲第二名 —— 苏文瑾,南直隶苏州府人!” “一甲第三名 —— 林绍清,福建兴化府人!” 高亢唱名接连响彻丹陛,随后二甲、三甲次第唱放,北直、山东、山西、河南诸省士子与江南、浙闽文人名次交错传出,暗合朝廷南北取士、均衡朝野的规制。 秦承渊身着崭新状元锦袍,头戴金冠,身姿挺拔如玉树临风,缓步踏出士子队列,稳步登上丹陛,一步步走向奉天殿御座之前。 行三跪九叩大礼,身姿端正,声音清亮沉稳:"臣,秦承渊,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御座之上,天奉帝垂眸注视着阶下少年。 第761章 荣恩对联 “卿年少登科,连中三元,才冠今科,声闻海内,殊为难得。朕览汝殿试对策,立意闳远,洞彻时弊,怀有济世之怀,兼具经世之识。” 此言一出,满殿文武尽皆侧目。 帝王极少当众如此盛赞新科状元,这般评价,已是无上殊荣,更是彻底坐实了秦承渊状元之名。 秦承渊垂首躬身,恭敬应答:“臣年少识浅,不敢当陛下谬赞。所言所论,皆为读书所思,观世所见,唯愿尽儒生本分,守仁政本心,若能裨益朝政,安抚生民,便是臣毕生之幸。” 下一刻,帝王圣谕: “兹授状元秦承渊为翰林院修撰,秩从六品,入翰林院供职,掌修国史,侍从经筵,备朕顾问。” 殿内百官纷纷出列附和,齐声恭贺:“臣等恭贺陛下得此良才,盛世崇文,天下幸甚!” 传胪大典礼成,文武百官依序退班。 新科进士班自奉天丹陛出宫,行至长安左门之外,早有御赐鞍马候立道旁。 锣鼓声起,鼎甲三人率先跨马,余下进士次第登鞍。 金鞍耀日,簪花盈首,长长的队伍沿着长街缓缓而行,便是万众期盼的状元游街。 万民沿街簇拥,争相一睹新科贵人风采,喝彩之声此起彼伏,绵延数里不绝。 人人称颂秦承渊弱冠三元、千古风流,艳羡这一朝登魁的无上荣光。 秦承渊骑着一匹白色的高头大马,披红挂彩,缓缓行在队伍最前面。 道路两旁的楼阁上,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年轻的女子们把绢花、香包往他身上扔,落在马鞍上、肩头上、帽檐上,像是一场纷扬的花雨。 二楼的茶肆里,几个中年妇人挤在窗前,探头望着楼下缓缓经过的状元队伍,其中一个忽然叹了口气:“这孩子长得真俊,跟他爹当年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旁边的妇人接口道:“可不是嘛!当年秦浩然中状元的时候,我也是站在这个窗口看的。那时候他还骑着白马,也是这般年纪,也是这般气度。一晃二十年了,他儿子都中状元了。” 先前的妇人又叹了一声:“当年要是胆子再大些,去秦家说个亲…如今站在那楼上看自己儿子游街的,说不定就是我了。” 旁边几人哄笑起来,可那笑声里又带着几分真切的遗憾。 楼下的人群还在欢呼,秦承渊骑着马缓缓前行,全然不知那些楼上妇人们的私语和感叹。 行到中路时,微微偏头,目光扫过街边一处茶楼的二楼。 不远处临街的雅致茶楼二楼,凭窗而立的数名世家子弟将街中风光尽收眼底,低声闲谈不止。 身旁几人闻言附和哄笑,语气热烈,可细细听去,那热闹的笑声里,又藏着几分真切的艳羡与遗憾。艳羡秦承渊得天眷顾、年少封神,遗憾这般旷世才情、传奇际遇,终究非自己所有。 御马缓步前行,行至天街中段,一阵清亮熟悉的少年喊声穿透喧嚣人潮,清晰传入耳中。 秦承渊微微一怔,随即缓缓偏过头,循声扫向街边茶楼的二楼窗棂。 只见弟弟秦承昭手撑着窗台,半个身子都快探出来了,扯着嗓子喊:“哥——!” 穿过整条长街,连旁边骑马的礼部官员都忍不住侧目。 秦承渊眼底浮起笑意,勒了勒缰绳让马速稍缓,微微侧身,朝那扇窗的方向抬了抬手。很随意地扬了一下,像是少年时每次出门,弟弟趴在墙头喊自己的模样。 秦家至亲尽数在此,老母端坐窗前,满目欣慰。大爷爷、大奶奶端坐一侧,大伯、兄长秦承博立身旁侧。 阖家众人凭窗而眺,眼里皆是藏不住的骄傲与动容。 待游街结束已是日暮时分,恩荣宴设在礼部衙门。 这是新科进士的庆贺宴,由礼部主办,内阁阁臣、六部堂官都会出席。秦承渊坐在进士席的上首,不断有人过来敬酒,秦承渊一一应对,酒量不算大,但胜在从容,每一杯都喝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推拒。 酒过三巡,礼部尚书起身敬酒,说了几句冠冕堂皇的话。 榜眼苏文瑾也跟着起身,举杯道:“今日同榜之喜,诸君共饮。” 轮到秦承渊时,端杯起身:“诸君皆是同科进士,同榜之谊自今日始。秦某不敢以状元自矜,惟愿与诸君共勉。” 满座应和,碰杯声清脆悦耳。 落座之后,榜眼苏文瑾快步凑过来,满脸热忱敬佩,低声笑道:“观澜兄年少三元,冠绝今科,古今罕见!愚兄痴长几岁,却望尘莫及。” 秦承渊笑着拱手:“苏兄过誉了,承渊不过侥幸而已。苏兄苏州才俊,文章清丽,殿试策论我也拜读过,立意之高远尤在承渊之上。” 两人互相谦让了几句,言语间倒有了几分惺惺相惜的意味。 探花林绍清也端着酒杯走过来,比秦承渊年长十几岁:“观澜兄,往后同在翰林院供职,还望多多指教。” 秦承渊举杯回敬:“林兄客气,互相切磋才是。” 宴席渐酣,有人提议行酒令,联句属对,以助余兴。 榜眼苏文瑾执杯起身,朝秦承渊一揖,朗声道出上联:“棘闱三捷,少年独占龙头首。” 座间诸人纷纷沉吟,数人接续应对,辞藻虽佳,终究只颂功名盛事。 秦承渊手持酒盏,开口作答:“玉堂万里,静候观澜世事波。” 众人只当他自谦前路遥远,唯有少数深谙朝堂情势者听出弦外之音。 在说,金榜题名只是开始,真正的风浪还在前方。 探花林绍清微微颔首,随即起身道:“我亦有一联,请教观澜兄。读书岂为功名重。” 秦承渊不假思索:“立世当忧黎庶艰。” 稍后一位掌院学士笑着即兴出句相试:“鼎甲登朝,一身尽系时人望。” 秦承渊敛衽作答:“清阶守志,万虑须防世路艰。” 满座哄然叫好。 秦承渊顺势说道:"诸君皆有佳作,秦某不才,也拟了几联,正好借此良机,请诸位同年斧正。" 略一沉吟,道出第一联:"舟行千里,风浪谁能避。" 这不像寻常酒令的玩闹,倒像是有意试探同年的胸襟与心志。数人交头接耳,各自思索。 片刻后,一位二甲进士起身应道:"剑藏十年,锋芒自可知。" 秦承渊点头微笑,未置可否,又道出第二联:"史笔如椽,是非身后写。" 此联意蕴更深。在座皆是将来要入翰林修史的,这话既是问同年们如何看待身后毁誉,也是问自己——"我将来在史书上会留下什么字句?" 一位年长的同科进士缓缓举杯,应道:"民心似镜,恩怨眼前明。" 秦承渊抚掌叹道:"好句!'民心似镜'四字,胜过千言。" 座中气氛愈发热烈。秦承渊最后一次起身,举杯面向满座同年,朗声道出第三联: "穷问富,富问路,有富有路问劫数。"(诸位,不妨一试。) 第762章 太子召见 满座士子闻言皆是敛了笑语,纷纷垂眸沉思,一时无人应声作答。 众人蹙眉思索,竟无一人能从容对出下联。 沉寂片刻,席间一道清朗笑声骤然响起。 进士黎绘拂袖起身,眉目洒脱,笑意坦荡,从容出声对曰:“相落卿,卿落吏,非卿非吏落白丁。”(感谢上三绘梨狐) 世间权贵、庙堂卿相,终会沦落凡尘。 朝堂能臣、州县官吏,皆有浮沉起落,到头来纵非名臣廉吏,亦是寻常布衣白丁。 一语道尽仕途虚妄,功名浮沉,与秦承渊上联的世事嗟叹完美契合。 众人拍案称绝,喝彩之声不绝于耳。 酒沸人喧,风华满座,这场新科进士宴,因这一问一对、两句绝联,愈发意蕴千秋,成为众人心中难忘的盛景。 秦承渊跻身翰林院不过短短一月,尚是新晋词臣。 这日东宫讲读课业落幕,一众官员各司礼躬身告退。就在众人尽数将退之际,值守内侍忽传太子令旨,独留秦承渊,候旨问对。 此言一出,周遭同僚纷纷侧目,心底皆生讶异。新晋翰林入职未久,竟能得储君单独召对,这份殊遇,格外难得。 未等片刻,偏殿内便响起:“进来。” 秦承渊敛衽躬身,稳步抬步入殿。 太子端坐于正席之上,身后是一架紫檀嵌玉的屏风,屏风上刻着《秋山问道图》,笔意疏朗。 两名内侍侍立在殿门之外,背对着殿内,双手交叠垂于身前。 秦承渊行礼道:"臣翰林院修撰秦承渊,叩见太子殿下。" "观澜不必拘束,上前落座。"太子的声音带着笑意,语气自然得像是招呼一个相识多年的故人,而非初见面的臣子。 秦承渊直起身来,又揖了一礼,这才侧身坐于下首的绣墩上。 太子端详了他片刻,才开口:“孤少时受学于尊翁秦中丞。那时孤年幼,先生每日卯时三刻准时入宫授课,风雨无阻。 有一年冬,大雪封了宫门,孤以为先生今日必不来了。谁知辰时刚过,便见先生披一身雪走进来,靴履尽湿,怀里却用油布严严实实裹着一卷书,拆开看时,半点雪水不曾沾上…如今先生身在应天,远镇东南,治理一方,孤时常感念。说起来,你我算得世交,私下见面,不必处处端着朝仪。” "家父常言,殿下幼时敏而好学,每有疑义,必追问到底,不肯轻放。臣幼时耳闻,心中已自敬服。今日得见殿下,更觉家父所言非虚。” 太子听后,笑道:“身在翰林,暂且静心观政,沉心历练,不必急于求实务、谋升迁。一篇文章写到深处,自有筋骨。一个人立在朝中,也自有时日。” “臣谨记。” 太子又道:“往后若遇难处,尽可斟酌分寸,寻机向孤坦陈。念在尊翁授业旧情,但凡孤力所能及,自不会坐视。” 秦承渊站起身,退后一步,重新行了一礼。 太子摆了摆手:“去吧。冬冷,仔细添衣。”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应天府,秦浩然坐在巡抚衙门的签押房里,面前摊着一幅秦淮河段的水道舆图,图上用朱砂笔密密麻麻地标着各个画舫的位置,旁边另有一册线装的簿子,里面详细记录着每一艘画舫的归属、经营时间、幕后东家以及所涉及的灰色营生的具体规模。 这些信息是李宏花了三个月的时间,通过内廷在南都的眼线一条一条收集来的,事无巨细,哪个画舫老板与南京城里的哪家勋贵有来往,哪位逃犯藏在哪艘船上的哪一层。 秦浩然用指尖点了点其中一艘标记为"揽月楼"的画舫位置,对侍立在一旁的李宏说:"这艘船上的密室在东侧船舷第三根柱子后面,入口在底层放酒坛的架子底下,你要确认清楚。动手那晚,头一艘就查它。" 李宏应了一声,然后又问:"中丞,那些勋贵那边…要不要提前打个招呼?毕竟揽月楼的东家是魏国公府。" 秦浩然摇了摇头:"何须向世家权贵低头示意?" 李宏没有再问,只是低头在手中的册子上记了几笔。 秦浩然之所以等到现在才动手,是因为过去这大半年里,谭纶到处剿寇匪,潘时良督办河道码头,修缮沿岸基建,两处要务皆是耗财耗力,府库钱粮流水般支出,处处捉襟见肘。 彼时海运新税初立,体系未稳,尚未形成持续足额的进项,不足以填补地方政务开支缺口。 可时势已然不同。如今府库空虚日甚,各项政务开支、军备修缮、民生抚恤皆需钱粮支撑。 秦浩然决定动这块肥肉,传令道:“即刻传令各衙:巡检司、府衙捕快、沿江汛兵全员轮值,昼夜巡查河面,无分昼夜。 定规制为三日小查、五日大抄,层层压实,绝不松懈。但凡查实无证赌局,私娼窝点,走私私贩等违禁场所,一律就地查封、彻底捣毁。涉案人犯尽数捉拿归案,所有违禁财物、非法所得全数罚没充公,尽数入库,以补府库、以正风气!” 第一轮大抄查在深夜展开。 那一夜月亮被云遮了大半,秦淮河上的灯笼虽然亮着,但光线到底不如白日通透。 京兵和捕快们分乘十几条小船,从三个方向同时出发,悄无声息地靠近那些被标记的画舫。 船桨拨水的声音被晚风和丝竹声盖住,甲板上的歌女正唱着《玉树后庭花》,声音袅袅地飘在水面上,画舫里的赌徒们正拍着桌子喊大呼小叫,谁也没有注意到那些正在靠近的官船。 直到第一艘官船的船头撞上揽月楼的舷侧,发出沉闷的一声"咚",船身猛地一晃,舱内的灯火都跟着颤了几下,那些赌徒们才猛地抬起头来,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然后化作一片慌乱。 官兵们在灯火最盛时突然登船。 带队的捕头一脚踹开暗门,带人冲下木梯,下面赌场里的人还没来得及把银票塞进怀里,就被一拥而上的兵丁按在了桌面上。 骰子还在碗里转着,骨牌还摊在桌上,银票成捆成捆地被收进筐里,赌徒们一个个面如土色,有跪地求饶的,有试图往窗外跳的,还有两个胆大的试图反抗,结果被两个兵丁一左一右架住胳膊,膝盖窝里挨了一脚便跪了下去,再也动弹不得。 第763章 秦淮铁腕 躲在暗室里的逃犯被一个个拖出来,押到甲板上列队站着。 画舫老鸨跪在甲板上哭天喊地,脸上的脂粉被眼泪冲得一道一道的,双手扯着捕头的袍角不肯松手,被两个捕快架着胳膊硬生生拖上了岸。 一夜之间,十七艘画舫被查封,四百余人被捕。 那些从暗室里搜出来的银票和金锭堆在巡抚衙门的院子里,足有半人高。 秦浩然从签押房里走出来,站在台阶上看了那堆财货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吩咐李宏:"清点造册,充入府库。分一半拨给潘时良修河道的账上,另一半留作接下来几个月的巡防开支。人犯按律分别收押,逃犯即刻核实身份,该递解回原籍的递解回原籍,该交刑部的交刑部。" 那些靠着秦淮灰色营生牟利的豪强劣绅,瞬间被查抄得元气大伤,经年积攒的不义之财尽数充公,个个叫苦不迭。 有人在深夜酒桌上拍着桌子骂:"秦浩然这是要把秦淮河填平了才甘心!" "他才来了两年多,我们几代人的根基就要被他连根拔了!" "他一个外调来的巡抚,凭什么动我们的饭碗?" 可他们只敢在私下怨声载道,没人敢公然跟巡抚衙门叫板。 骂归骂,真让他们去巡抚衙门口聚众闹事,没有一个人敢迈出那一步。 但有几位勋贵子弟和工部主事,仗着背后有人撑腰,试图阻拦查抄。 有一晚官兵正要上锦瑟轩搜查,两个穿着锦衣、腰间挂着玉牌的年轻人带着一群家丁挡在船头,叉着腰高声呵斥兵丁,说锦瑟轩是他们家的产业,谁敢上去搜就是与国公府为敌。 带队的捕头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李宏。 李宏不慌不忙地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展开来,上面是秦浩然亲笔写的搜捕令,末尾盖着鲜红的巡抚印信。李宏把纸举到那两人面前:"二位公子,这是巡抚衙门正式的搜捕令。您二位若觉得不妥,现在就可以随在下回衙门与中丞当面理论。 若您二位觉得在这里理论更方便——"他偏了偏头,身后的兵丁齐齐往前迈了一步,脚步声在船板上轰地一响,"那在下也只能先按令行事了。" 那两个勋贵子弟脸色变了几变,最终还是让开了路。 可工部那位主事就没这么识趣了。他不但不让,还当场掏出一块工部的腰牌,声称自己奉工部堂官之命前来"监督市井贸易秩序",要求官兵不得私闯民船。 秦浩然接到消息后,直接带着几个亲兵乘小船赶到现场,站在船头朗声问那位主事:"你工部的差事范围,几时管到我应天府治安巡捕的头上了?是谁给你的令?哪一个堂官签的条子?你报出名来,我现在就修书问他。" 那位主事被问得张口结舌,手里的腰牌举着也不是、放下也不是。 秦浩然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回头对身后的亲兵说了一句:"拿下。" 两个亲兵上去一把扣住那位主事的双臂,把他从船头拖了下来。那位主事被押走时还高声喊着:"我爹是…" 话没说完,就被身后的差役一把按住了肩膀,后面半句硬生生咽了回去。 几日后,他爹工部南京工部左侍郎,亲自来巡抚衙门求情,在门外站了一个时辰。 秦浩然连面都没露,只让人传了一句话:"按律办,按规矩走。" 那位侍郎站在门外,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终一声不吭地转身走了,回去之后闭门谢客,再没有露过面。 而那几位被押入大牢的勋贵子弟和工部主事,至今还关在应天府的大牢里,成了活生生的例子。 消息传出去之后,整个南京城都安静了好几天,那些原本蠢蠢欲动,打算联合起来上书弹劾秦浩然的势力,一夜之间全部消停了。 李宏曾在暮春之夜陪他巡查秦淮堤岸。 彼时两岸灯火璀璨,画舫凌波,丝竹之声婉转悠扬,水面上的灯影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随着波纹轻轻晃动,整个秦淮河像是一条流动的光河。 李宏跟在秦浩然身后半步远的位置,走了大半程,终于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半开玩笑地轻声问道:"中丞,秦淮十里风月,冠绝江南,乃是南都第一盛景,无数名士权贵趋之若鹜。您驻守两载有余,竟从未驻足,当真半点都不想看看?" 晚风拂动秦浩然的衣袍,袍角在夜色中翻卷着,像是一只展翅欲飞的鸟。 目光落在远处桥洞下那一艘灯火通明的画舫上。画舫上传来的歌声婉转缠绵,唱的是一支江南小调,调子软得像春水。 秦浩然就那样看了好一会儿,久到李宏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开口道: “《左传》有云:‘骄奢淫逸,所自邪也。’世人皆恋秦淮风月,视之为雅趣盛景,我观之,不过是藏污纳垢的销金窟、蚀骨温柔乡。” 说完这句话,便转身走下石桥。 可世事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秦浩然的铁腕整顿让秦淮河干净了许多,却也断了不少人的财路。 那些老牌勋贵世代盘踞南京,靠着秦淮河上的灰色营生吃了不知多少年的肥肉,如今肉被端走了,碗被收走了,连筷子都被折了,他们终于坐不住了。 数日之间,巡抚衙门前车马盈门,轿子一顶接一顶地停在门口,把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 勋贵显贵联袂登门,委婉求情,讨要余地,希望秦浩然手下留情,留一线生机。 里话外都是"大家都是体面人,彼此留个方便"。 可秦浩然岿然不动,没有接见任何人,只让李宏出面周旋。 李宏在中堂设了茶席,与十几位勋贵代表闭门对谈,一连三日未曾停歇。 头一日,中堂之内气氛汹汹。满堂茶盏磕碰脆响不绝,一众勋贵拍案瞋目,字字怒斥秦浩然行事决绝,斥秦浩然不留余地。 临淮侯更是怒极失态,直指李宏鼻尖,声线凌厉:“你回去转告你们中丞!秦淮河上营生的商户,谁家不是积几代心血、苦心经营?他这般严查狠抄,逼得多少人倾家荡产、家破人亡!他秦浩然,就不怕天道轮回、自取报应?” 满室怒意翻涌,李宏却神色淡然,端起身前茶盏浅啜一口,茶汤清润,衬得他心境愈发沉稳。 待茶味入喉,他才抬眼看向众人:“侯爷,巡抚衙门清查至今,从未动过一家安分守己,正经营生的商户。” 他抬手一指案上卷宗名单,目光澄澈锐利:“诸位不妨细看,此次被扣查的十七艘商船,罪证可齐全?” 第764章 追缴税收 武安伯眼见镇守当场呈上各项罪证,只得收敛一身傲气,摆出恭谨回话: “我等并非抗拒国法,更非包庇奸邪。只是法外有情、为政贵宽。过往历年积弊皆是旧例沿袭,非一朝一夕之过。 不如令各家补足历年税赋、认罚补亏,既往不咎,就此揭过。既成全了中丞秉公执法的清名,也保全了江南一方安稳,岂不两全其美?” 满堂勋贵无不点头,李宏只是一笑没有接话。 目光满堂人脸上一一走过,待四下渐渐安静下来,方才接话: “伯爷说的补税认罚,巡抚衙门拟过,共计追缴历年漏税、罚银、赔补,合算下来约莫…十七万三千六百两。” 堂中“嗡”的一声,像捅了马蜂窝。 “十七万?李镇守这是要逼死我们!” 李宏没有理会那子爵的怒喝,等堂中的躁动稍稍回落,才用一种近乎聊家常的语气说道:“中丞的意思,诸位也体谅体谅。应天知府三年换了四任,每一任离任时,留给继任者的库房都是空的。 漕运总督衙门要银子修闸,应天工部要银子修城墙,连今年贡院秋闱的试卷纸钱,都要户部从别处挪借。 诸位都是朝廷股肱,应当明白,一个只剩空架子的应天,塌下来,第一个砸到的,是谁的宅邸?” 没有人立刻接话,但方才那股怒火,不知不觉间被一盆冷水浇下去。 诸位,今日议事暂且到此。” 满堂勋贵彼此对视,相继起身离座,心中皆存盘算,打算私下相聚,再细细商应对法子。 第二日,气氛有了微妙的变化。 茶还是那些茶,人还是那些人,但落座时坐得近了些。勋贵们不再拍案,不再红着眼骂“秦浩然狼子野心”。 李宏端起茶盏,众勋贵不想耽误,先开口道:“李镇守,银子…我们认。但中丞得给我们留口气。留口气,往后才好继续给朝廷交税。 ”李宏听到想要的答案,正了正坐姿:“侯爷放心,中丞要的是长流水,不是竭泽而渔。”这话一递出去,满堂紧绷的弦缓缓松了三分。 第三日,茶席从“对谈”变成了“合议”。 各家勋贵的账房先生进进出出,带着账册、地契、商船牌照,在中堂的偏厅里拨算盘、录文书、签字画押。 堂内偶尔还能听见一两声笑,虽然勉强,但到底是笑了。 李宏起身,朝众人拱了拱手:“秦淮河上的画舫,照旧可以笙歌到天明。酒楼里的琼浆,也照旧可以满斟待客。诸位回去,只消叮嘱各家管事,该清的账目清干净、该交的捐输如期交上。往后每月,巡抚衙门会派人查验,若无不妥,便绝不再生事。” 而后又伸出五根手指:“捐输五万两,各户按船只、铺面、田亩折算分摊。侯爷,劳烦分派下去。十日之内,银两入库。” “李镇守,您这话,我们哪里敢不听?只是…往后中丞那边,还望您多美言几句。” “伯爷放心,中丞那边,我自有分寸。” 当晚,李宏负手望着秦淮河上。 画舫的弦歌隐约飘来,夹杂着酒令声,与三日前一般无二。 身后,一个小太监低声禀报:“公公,秦淮河上今夜停了三艘船,都是国公府的。” 十日之后,税收十七万三千六百两和五万两捐输银如数入库。 银子入库的那一刻,只对身边的慕客说了一句:“告诉谭纶,他那边可以动了。” 谭纶收到密令,即刻召佐官与众将进入营帐,摊开海防舆图,提笔以朱圈标出崇明、吴淞、白茆三地,环视诸将沉声下令:“先攻克此三处要地。” 崇明岛是长江入海口最大的岛屿,多年来一直被几股江匪盘踞。 那些江匪在岛上设了寨子,既做走私的转运站,又做掩护倭寇余孽的中转据点。 谭纶没有把崇明当成第一个目标,那里的水情复杂,岛上的寨子经营多年,硬攻不是好办法。 谭纶想先拿吴淞。 吴淞口的江面狭窄,两岸的滩涂上有几个小窝点,平时靠打劫过往商船为生,规模不大,但消息灵通,一有风吹草动就躲进内河。 谭纶选了一个无月之夜,让几艘小船从上游顺流而下,沿着南岸的水道悄悄靠近。 岸上的哨兵正在打瞌睡,等他听见木船靠岸的声响时,已经被捂住嘴按在了滩涂上。 天亮时,吴淞口的三个窝点已经被清剿干净,匪首被绑在船头示众,其余匪徒被押回营寨审问。 谭纶没有在吴淞多停留,只留了二十个兵丁驻守,便带着主力掉头向东,直奔崇明。 崇明的匪首姓赵,在岛上盘踞了将近十年,手下有大小船只二十余艘,常年在长江口一带活动。 他早就听说新来的兵备道不好惹,但没想到对方动手这么快。 谭纶没有急着登岛,先用两艘福船封锁了崇明北面的深水航道,又派了三艘哨船在南面的浅滩附近来回巡弋,摆出一副围而不攻的架势。 赵姓匪首在岛上观望了两天,见官兵迟迟没有登岛的迹象,以为对方只是虚张声势,夜里便派了几艘小船试图从东面的水道突围。 结果那几艘小船刚驶出港汊,便被埋伏在芦苇丛中的两艘快船截住了去路。 船上的匪徒还没来得及拔刀,便被从三面合围的鸟铳射了个正着。 火光在夜空中闪了几下,惨叫声和落水声混在一起,片刻之后便只剩下了船桨划过水面的声音。 天亮时,赵姓匪首的寨门前已经站满了官兵,寨墙上的匪徒们看着那些黑洞洞的炮口和火铳,纷纷放下武器,蹲在了墙根下。 崇明岛上缴获的物资不少,粮食、布匹绸缎、铁器铜料,还有几十袋还没来得及出手的私盐。 谭纶让人清点造册,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就地封存,留了五十个兵丁驻守,然后带着主力向西,奔赴第三个目标白茆。 白茆港在崇明的西面,是一处天然的避风港,这些年一直是倭寇余党在长江口附近的主要落脚点。 谭纶到达时已经是傍晚,他没有下令连夜进攻,而是让船队在外海下锚休整,等到第二天天亮再动手。 天亮后,海面上起了薄雾,那些停在港湾里的倭船在雾气中影影绰绰,像是几片灰色的树叶浮在水面上。 第765章 银海帆影 谭纶没有直接冲进去,先派了两艘哨船进入港湾侦察,确认对方没有埋伏,才下令主力船队分两路包抄。 战斗没有持续太久。 那些倭寇余党虽然凶悍,但经过之前几轮清剿,已经元气大伤,兵力不足百人, 船也只有七八条。官兵的火炮和鸟铳在射程上占尽了优势,几轮齐射之后,港湾内的倭船已经被击中了大半,剩下的几艘试图趁乱突围,被守在港外的福船拦住了去路。 不到一个时辰,白茆港便落入了官兵手中。 长江口三处贼巢被清剿的消息传到应天府时,秦浩然只是询问:“伤亡如何?” 来报的信使愣了一下,才答道:“回中丞,谭副使呈报,官军阵殁二十八人,负伤三十余众。此战缴获匪船二十余艘,生擒水路匪徒三百余人。” “传令下去,命谭纶整理详实战报,标注死伤士卒籍贯姓名、缴获物件明细,即刻递送至巡抚司存档。” 塘兵拱手领命,持牒快步退出行堂。 江道匪患廓清,梗阻多年的开海政令方才真正落地施行。 自此东南海疆烽烟渐息,近海航路畅行无阻,四方商船往来一日繁过一日。 素有 “六国码头” 之称的刘家港内,商船泊满港湾,片片白帆倒映江面。 码头之上搬运工役往来奔走,番货接连自船舱卸运上岸。 暹罗沉香、苏门答腊的龙涎香以锡匣密封妥善存放。与象牙、犀角、琥珀、各色西洋香料一同堆叠如山。 反观本土货栈这边,上等丝绸、精工瓷器、江南名茶被整齐装箱捆扎,尽数搬入海舶,趁着东南信风浩荡,扬帆驶向万里重洋,奔赴诸国口岸互通有无。 而市舶司的账册上,每月入库的税银都在刷新前一个月的记录,户部的官员看着那些数字,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习惯,又从习惯变成了理所当然。 李宏借着开海互市的便利,悉心搜罗诸国奇珍,分批送入宫中,敬献御前。 一众番邦贡品里,琉球进贡的殷红珊瑚树已然夺目。 此珊瑚通体如凝血朱砂,枝杈虬曲舒展、错落有致,形似雄鹿玲珑鹿角,肌理温润细腻。 以鎏金锦匣盛着,呈至御前时,天奉帝抬手细细摩挲枝丫纹路,端详许久,眼底难掩喜爱之色。 但一众珍宝之中,最得天奉帝心意的,还要数南洋传来的上等龙涎香。 这批龙涎香质地纯粹,色呈灰白通透,凝脂温润,无半分杂浊之气,是海商从远洋深海觅得的极品,极为难得。 天奉帝命内侍取少许置于鎏金博山炉中,文火慢熏。 不似寻常烟火香料那般浓烈刺鼻,初闻淡雅澄澈,再品温润回甘。 白日理政焚香,可清心凝神,消解倦意。入夜静置殿中,暗香浮动,安稳静谧。 帝王静坐殿中,看着案前明艳剔透的珊瑚树,嗅着满殿清雅绵长的龙涎异香,心中颇为舒展。 加之源源不断的海外充盈之利,让天奉帝对二人愈发倚重赞许,也默许了东南后续一切施政举措。 宫中内侍传报的口风,天子对他这个南都守备太监的办事能耐愈发满意。 时序入秋,一道京师急旨快马驰至应天巡抚衙门。 调南都守备太监李宏即刻返京,擢任司礼监随堂太监,即刻启程赴任,无需滞留应天交接琐事。 司礼监随堂太监品秩虽非内廷顶尖,却是朝夕伴驾、近侍御前的要紧差事。 能够时常亲承圣意、预闻机要,远比外放地方的守备太监清贵体面,是无数宦官毕生梦寐以求的荣缺。 旨意传至应天府署时,秦浩然正端坐案前批阅公文。 闻言抬眼望向窗外,吩咐仆役备帖,亲往邀请李宏前来一叙。 次日暮色垂临,江风习习,残阳铺水。秦浩然择了江边临水亭榭,备下一席清雅酒菜,专候李宏赴约。 不多时,李宏一袭内廷素色锦袍,缓步踏至亭下。 望见秦浩然早已等候在此,当即拱手含笑带着几分感慨:“中丞日理万机,公务冗杂,竟还特意抽暇设宴相邀,实在折煞咱家。” 秦浩然拱手还礼:“李公公即刻便要远赴京师、近侍御前,荣升要职。你我二人在南都共事经年,同舟共济、安稳一方,如今公远赴高升,我若不略备薄席饯行,反倒显得太过不近人情了。” 两人在亭中坐下,酒菜是提前让人送来的,几碟小菜,一壶温酒,不算丰盛,但胜在清爽。 江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吹动亭角的枯草沙沙作响。 秦浩然亲自执壶,给李宏斟了一杯酒,又给自己满上,举杯道:“这两年多,应天府的差事能办得这么顺,有一半功劳是李公公的。别的不说了,这杯酒,我敬你。” 李宏接过酒杯,一饮笑道:“中丞,您这话说得我都不好意思接了。我在应天这些年,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这种话,‘有一半功劳是你的’。别人只会说‘李公公在应天守备任上,银子没少拿吧’。也就只有您,愿意把功劳分一半给我这种人。” 秦浩然摇了摇头:“你我不是外人,不说那些客套话。这两年的盐政、开海、码头翻新、河道疏浚,哪一件不是你在中间周旋?没有你,那些勋贵们不会那么快松口,六部的人也不会那么配合。我心里有数。” “中丞,说实话,我当初来应天的时候,没想过会在这里待这么久。更没想过,您真正把我当人看的朋友。”秦浩然没有接话,只是又给他斟了一杯酒。 二人对坐小酌,几杯淡酒入喉,闲话娓娓,尽数是这两年在南都共事的旧事... 说到酣处,秦浩然却忽然放下酒杯,笑意敛了下去。 李宏心思机敏,立时搁下筷箸,轻声问:“中丞,可有什么心事?” “公公此番擢升回京,于情于理,我本该置办一份厚礼为您饯行贺喜。只是细数周身物件,金银珠宝我分毫不曾私藏,珍稀古玩更是一无所蓄。 若是提笔作画,题写墨宝相赠,风声一旦外泄,旁人必会借机诟病,指摘我秦浩然驻守南京期间勾结内宦、私下馈送财物。 执掌应天地界已两年有余,身居江南富庶要地,到头来,竟拿不出一件拿得出手的物件,聊表送别庆贺之心,细细想来,委实窘迫难堪。” 第766章 江亭埙曲送归人 李宏听了,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不是平日周旋于勋贵之间时那种八面玲珑的笑,而是一种真正被触动之后才会露出的真情笑容: “中丞肯特设此江亭薄宴为我饯行,这份心意,便是最重的馈赠。咱家驻守应天数载,赴过的宴席数不胜数。 旁人设宴款待,无不是有所图谋,要么是想从我这儿打探消息,要么就是走个过场。唯有今日一席,纯粹为送别情谊,远胜世间任何金银珍宝。” 看了一眼江面上缓缓流动的暮色,又道:“况且此地江色怡人,静坐亭中临风观水,这份安逸舒心,比什么奇珍异宝都舒坦。” 秦浩然顺着李宏的目光望向苍茫江景。 秋水长天,暮色四合,云水相融一色,分不清天际江面。 远处芦苇丛苍苍莽莽,晚风拂过,芦絮纷飞,数只晚归水鸟振翅而起,掠过澄澈江面,羽翼拂动流水,投下细碎摇曳的疏影,转瞬即逝。 秦浩然抬起右手,探入袖口之内,取出一枚陶埙,轻贴唇边。 下一瞬,清越苍凉的埙声缓缓漫出,乘着江风,漫过亭台,落向滔滔江水。 此曲正是千古名曲《平沙落雁》,世人多以古琴弹奏,借琴弦清越,写秋江寥廓、雁落平沙的疏朗意境。 可此刻以陶埙吹奏,埙音淳厚幽邃,虽不似琴声铿锵清亮,却别有一番苍茫古意,将那份天高云淡的意境,揉入了更深沉的大地回响。 听其曲,初时平缓疏淡,如暮江徐流,秋风拂过芦花,微波不兴。 继而婉转低回,似归雁盘桓天际,几度徘徊,欲落还惊;至末尾余韵袅袅,空阔悠长,裹挟着晚秋的萧瑟,却又在苍凉深处,透出一种阅尽千帆后的澄明与通透。 李宏循着绵长埙音,一桩桩南都共事的旧事翻涌心头,恍若置身如烟过往里,久久难以回神。 世人羡李宏权柄在手,李宏却羡寻常人骨肉团圆、烟火寻常,羡这江风自在,秋水无拘。 晚风不息,埙声悠悠,漫过江岸芦荡,掠过沉沉秋水,在暮色天地间缓缓回荡。 良久,最后一缕埙音袅袅消散,融于江风暮色,亭间重归寂静,只余晚潮依旧声声拍岸。 秦浩然抬手,将陶埙妥帖收入衣袖道:“公公此番北上入京,路途遥远,深秋寒露寒凉。区区一曲《平沙落雁》,聊表送别心意,愿此去一路安稳顺遂,长风相送,坦途无忧。” “中丞厚谊,咱家此生铭记。世间筵席千万,唯此江亭一曲,最入我心。咱家明日便启程北上,回京复命。应天数年,承蒙中丞照拂,地方安稳,民生顺遂,织造无扰。日后中枢若有动向,朝堂有风声,咱家自会为中丞留心一二,不负今日情谊。” 司礼监近侍帝王,掌奏章、传圣谕,洞悉中枢机密,一句话、一个消息,便能影响地方封疆大吏的仕途进退。李宏此言,是真心感念,亦是坦诚相交。 “公公镇守应天,肃清宫闱差役,约束织造扰民,安抚地方百姓,功德在民,浩然素来敬佩。北上路途风霜,还望公公珍重身体。他日京城再会,再叙江亭今日情谊。” 二人又立亭中片刻,闲谈几句江南风物、秋候冷暖,再不提官场权谋、朝堂利害。 晚风拂面,江水悠悠,短短半刻光阴,却是二人数年相处中,最轻松坦荡的片刻时光。 暮色彻底沉落,江雾渐起,笼罩江面,远山近水皆笼入一片朦胧黛色。 岸边驿馆灯火次第亮起,点点微光刺破沉沉暮色,照亮人行驿道。 李宏抬眸望见天色,知晓时辰已晚,明日还要早起启程,便郑重道别:“夜色已深,雾起江寒,中丞公务繁忙,不必再送。咱家就此别过。” “公公一路保重。”秦浩然微微侧身,礼让相送。 李宏转身迈步,踏下亭阶,随行内侍、仪仗随从连忙上前躬身候立。 望江亭中,终于只剩秦浩然一人。 晚风更凉,秋露渐浓,吹动他一身官袍,衣袂翻飞。 李宏北上回京,于他而言,并非只是少了一位相处融洽的旧识,更是东南官场局势变动的一个信号。 京城中枢的目光必将重新聚焦应天、两淮。秦浩然身兼应天巡抚、右兵部侍郎,又兼管两淮盐政、海运,手握东南最核心的民政、军政、财政三权,位高权重,素来极易遭中枢猜忌。 如今李宏回京,朝中必然有人借机揣测、参劾,流言蜚语恐将再起。 更关键的是,年末将近,朝廷岁考、税赋核销、盐课上缴、海运报备诸事接踵而至。 两淮盐政乃是大明国库核心税源,江南海运贸易逐年兴盛,市舶司税收逐年递增,却也积弊丛生,漏洞极多,贪腐、偷税、漏税、私运之事屡禁不止。 思绪至此,秦浩然眸光一凝,心底已有定计。 不再流连江景,转身抬步,走下望江亭石阶。随行衙役、护卫见状,立刻躬身垂首,列队随行。 秦浩然步入后堂正厅,褪去外层官袍,换上一身藏青色常服,端坐公案之前。 案上堆叠着厚厚一叠文卷,皆是近日地方民情、盐课账目、海运报备、海防防务的公文卷宗。 揉了揉眉心,唤道:“来人。” 门外值守的贴身亲随闻声,立刻掀帘而入,躬身抱拳道:“属下在,请中丞示下。” “传我政令,即刻召见市舶司提举张懋、两淮盐运司转运盐使周承业,二人即刻赴巡抚衙署后堂议事,不得延误,不得托辞缺席。” 亲随躬身领命,应声退下,快步传旨而去。 这二位皆是东南财税核心官员,一人掌江南市舶海运、对外贸易、海关税收,一人负者两淮盐场、盐课收缴、盐商管束,是秦浩然整顿盐海二政、核查财税漏洞最关键的两人。 年末税核在即,局势变动在前,必须连夜召见,厘清利弊,敲定来年税收章程。 等候二人赴衙的间隙,秦浩然俯身翻阅案上文卷,神色愈发沉静。 第767章 盐海筹谋定淮扬 大越市舶司自开海通商以来,专司管控海外诸国朝贡贸易与民间远洋商贸。 凡番船入境、货物交易、关税收缴,皆归其管辖,权责甚重。 近年江南海运日盛,南洋、东洋番船往来不绝,香料、珠宝、苏木、药材、铁器等洋货源源输入,本土丝绸、瓷器、茶叶亦远销外洋,商贸规模逐年翻倍。 可与之对应的关税收入,却增长寥寥,远不及商贸繁盛之态。 积弊所在,一目了然。 与此同时,两淮盐政亦开始显露新的隐患。 衙署案头积压的盐务文书中,已隐隐透出几丝不寻常的气息。 二日后,门外传来衙役通传之声:“启禀中丞,市舶司提举张懋、两淮盐运司转运盐使周承业,奉召抵达衙外,候见大人。” 秦浩然搁下手中朱笔:“令二人入内。” 二人行至厅堂正中,齐齐整冠束袖,躬身行礼:“卑职张懋、周承业,参见中丞!大人万安!” “深夜召你二人前来,非为私事,乃是关乎年末税核、来年财税大计,坐下回话。” “谢中丞。”二人连忙起身,垂手侍立,不敢贸然落座,待秦浩然抬手示意,才侧身轻坐于两侧客座边缘,身姿紧绷,不敢松懈。 张懋与周承业皆是心头紧绷,不敢抬头直视上官目光。 秦浩然目光先落向市舶司提举张懋:“张懋,本官问你,今年正月至今,江南口岸番船入境总数、货物总值、实收关税银两,你据实回话,不得隐瞒与虚报。” 张懋后背瞬间沁出一层薄汗。 早有预料,今夜议事必是核查海运税收,可当真被上官询问,依旧难免慌乱。 他连忙小心回话:“回中丞,本年正月至九月末,江南各口岸共计入境番船一百七十三艘,本土远洋商船三百一十四艘,报备货物总值折合白银四百八十七万余两,市舶司实收关税一十四万三千二百余两。” 秦浩然轻轻敲击公案,开口追问:“一百七十三艘番船,三百一十四艘商船,关税却仅增不足一成。张懋告诉本官,这中间的差额税源,去了何处?” 张懋带着几分惶恐,连忙解释:“中丞明鉴!海运商贸虽有增长,然本年番货市价走低,部分货物免税朝贡,且近海小商船只零碎繁多,核算繁杂,故而税收增幅有限,绝非卑职懈怠渎职!” 他急于辩解,搬出说辞,试图蒙混过关,这也是他搪塞上级的惯用托词。 秦浩然阅遍衙署卷宗,对此番说辞早有预判,分毫不受其蒙蔽,当即追问:“朝贡货物自有礼部、鸿胪寺备案核查,不入民间商税核算,你无需以此搪塞。至于市价高低、零碎商船,为何偏偏今年商贸大涨、税银滞缓?” 俯身拿起案上一册厚厚的市舶司报备卷宗,往起面前一丢:“本官早已核验过口岸船籍档册,载货明细与报税存根 。如今大批远洋蕃船,内地海船普遍弄虚作假。贵重货品谎报成低廉杂货,满舱货物伪报为半空空载。更有胥吏收受商贾贿赂,放任船只无凭据通关,偷税瞒税早已成了司空见惯的积弊。” 谎话被层层戳破,张懋心中最后一丝侥幸荡然无存,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伏地叩首请罪:“皆是卑职督查不严、管束无方,任由署内胥吏滋生贪腐弊病,罪责全在卑职一人,任凭中丞发落惩处!” 张懋不敢再辩解。秦浩然执掌应天以来,吏治严明,核查细致,素来不徇私情,今日既然当众点破,必然手握实据,再多辩解只会罪加一等。 秦浩然冷眼望着张懋,惶恐伏地的模样,心底毫无波澜。 市舶司积弊,绝非一人之过,乃是整个体系的腐朽僵化。 张懋有失职失察之罪,却也只是层层贪腐链条中的一环,上有京师权贵打招呼,下有胥吏舶主相勾结,盘根错节。 但整顿吏治,革新税制,必先立规矩,正风气。 “你失职之过,本官暂且记下,暂不追责。今日召你,不是为追责旧过,而是为整立新规、增收税源。既往疏漏,若能全力整改、补足税额、肃清积弊,本官可既往不咎。若依旧敷衍搪塞、阳奉阴违,新旧罪责并罚,绝不轻饶。” 张懋闻言如蒙大赦,连连叩首:“卑职谨遵中丞政令!必定尽心整改,全力增收,不敢有半分懈怠!” 秦浩然抬抬手令他起身,吩咐道:“自下月起,市舶司推行新则。其一,所有入境商船、番船,必须逐船勘验、逐货清点,货单、税单、船档三单比对,备案存档,缺一不可。 其二,细分货物品类,核定精准税则,珍货重税、杂货轻税,杜绝以贵报贱、以多报少。 其三,取缔私下通关、人情放行,所有船只一律依规报税,无税票者严禁靠岸交易。 其四,司内胥吏轮岗稽查,互相监督,严查索贿受贿、包庇偷税者,一经查实,即刻革职查办,抄没赃银。” 张懋躬身听完,额头上的冷汗还未干透,心里却已翻涌如潮。巡抚没有革他的职,不是信自己,是留着自己来办这件事。自己若办得好,旧账一笔勾销。若办砸了,连本带利一起清算。 心绪百转千回之下,张懋只能行礼道:“卑职,尽数明白。” 处置完市舶司事宜,秦浩然目光转向一旁不敢言语的周承业。 相较于海运积弊,两淮盐政又开始的乱象,更为棘手。 “周承业。” 周承业心头一凛,连忙行礼:“卑职在。” “两淮盐场,今年盐产、盐课、私盐泛滥诸事,你据实禀奏,不得遮掩半分。” 周承业额角微汗,斟酌言辞,缓缓回话:“回中丞,本年两淮各盐场灶户共产盐一百二十余万引,官盐实收盐课银六十三万余两。较之往年,本年度盐产略有缩减,但盐课征收流程合规、账目清晰,并无疏漏弊病。” 他所言皆是实情,却依旧避重就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