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世修长生》 第1章我死了 夏日,蝉鸣,麦地,镰刀。 孟元看着周遭场景,恍惚之间,猛地头痛欲裂,断断续续的记忆涌上心头。 “同名同姓,出身贫农,两岁丧母,十八岁还未娶妻,与父兄同住。” “穿了?” “既然穿了,那……深蓝,给我加!” “叮!” 孟元呼唤外挂,然而并无回应。 就在这时,一个老头子走上来,叹道:“二愣子你叮啥叮?莫不是更傻了?我早说让你节制点,你偏不听,有点劲儿都撒女人肚皮上了,麦割的还没我一个老头子快,你是不是头晕眼花?我刚讨婆娘那会儿,跟你一个样……” 节制点?我连媳妇都讨不到,什么女人肚皮……诶? 记忆全数归来,孟元这才想起原身不愿在家听嫂子刮锅底,便随同村的老杨来程家当麦客,混几天干饭。 不曾想,因着天已入暑,程老爷夫妇待在数里外的窑洞里避暑,又因其长子早逝,家中事务便暂由其寡媳潘氏管着。 这潘氏入程家门八年,当了七年寡妇,年纪却不过二十三四,正是俏的时候。 那潘氏见原身能吃能干,黑瘦又有力,便指使着挑了几次水,寻了几次单独说话的空儿。 一个久守空闺的俏寡妇,一个没碰过女人的泥腿子。潘氏稍一撩拨,泥腿子立即入瓮,火就着起来了。 于是,原身才来程家当了五天麦客,夜里就偷摸到了后院,进了大少奶奶的房,得了好大的欢喜。 如此又过两日,原身白天给东家干活,晚上干东家,日夜操劳之下,却被同吃同住的杨老头看出了端倪。 “所以我刚穿过来,就有个姘头?还被人发觉了?”孟元一阵头疼,心说为寡妇解忧也算助人为乐,但若被程老爷发觉,那就完了。 这破鞋不能再搞了! “以前多老实能干的一个孩子呀!”杨老头连连叹气。 “老杨你放心,麦子今天就割完了,晚上我去做个了断,以后咱正经做人!”孟元觉得睡地主的寡媳上不得台面,既然穿了,该有妾太后之志! “早该这样了,回家借点钱,好歹讨个正经婆娘!”杨老头劝了一句,竟又出起了主意,“不过你可得记住了,让大少奶奶别忘了吃药,她是寡妇,要是有了身子,可遮掩不住!唉,当年你爷爷养的驴就是被程老爷他爹抢走的,你爷爷没得驴骑,如今算是让你给骑回来了!” 两人忙活完,孟元吃了饭,也不去冲洗身子,只稍稍歇了会儿,等到夜深,便带着一身汗臭和麦芒,摸到了后院,进了大少奶奶的房。 “咋才来?姨就稀罕你这一身汗臭味儿,这才叫男子气!”潘氏抓着孟元,狠狠嗅了两口,语声柔媚的像是浇透了的麦田。 孟元没想到不冲洗身子反倒让这女人更来劲了。 不过偷人的风险到底太大,孟元只想赶紧了断,便道:“姨,我明儿就要走,有话想跟你说。” “姨知道你要说啥。”潘氏把孟元拉到床头坐下,“是不是想让姨跟你私奔了去?那可不成,你一个当麦客的,家里还是佃户,自己都养不活呢,我跟着你吃糠咽菜不成?唉,要是晚上能在你家睡,白天在程家吃饭,那才叫过日子!” 孟元本想扯两句一别两宽的话,再借点钱,做点小买卖。可此刻听了这东食西宿的话语,便也发了狠。 “姨,我就想跟你过一辈子,你跟我走吧!程老爷心善,咱俩去求一求,他肯定愿意成全咱俩!”孟元立即道。 “你疯了?”潘氏果然吓了一大跳,“让那老东西知道,咱俩都活不成,他可是练家子,耍惯了刀枪的!” “那可咋办?我就想跟姨过日子,就想娶了姨!你要是不跟我过日子,我就不活了!”孟元愤愤道。 这黑厮一身的气力,没曾想竟还是个情种?潘氏心里嫌弃,但还是温言安抚道:“天底下比姨好的女人多的是!姨是个遭人嫌的寡妇,配不上你。这样吧,我这几年攒了些体己,你带回去,寻个黄花闺女成亲,做点小买卖,好好过日子!你就忘了姨吧,咱俩就当没见过,明年也别来当麦客了。” “那行吧。”孟元目的达到,叹了口气,面上无奈的应了。 潘氏从枕下取出一小小木盒,做势递给孟元,待孟元去接时,又猛的收回,目中含春,“你再跟姨好一回。” 也罢,来都来了。 挣钱嘛,做上一场就做上一场,毕竟前几天都没事,总不能正好今晚出事吧? 再说了,身为麦客,孟元最懂卖力换钱的道理。想要钱,就得出力,至于这力出在哪儿,那另说。 “黑娃你咋停了?白天割麦累着了?”又过一刻钟,潘氏关心询问。 孟元正是勇猛的年纪,割十亩八亩的麦都不算什么,自然不是力竭,而是发觉一奇异处。 他方才闭目存想,打算稍稍转移心思,好能不失麦客擅苦熬的传统,哪知稍一存想,心中便能见一转轮石盘。 那转轮石盘极缓极缓的转动,却不知有何妙用。 “难道说,我的系统需要寡妇来开启?亦或者根本就是搞破鞋系统?”孟元这般想着,却不见转轮石盘有何变化,依旧缓缓转动。 “姨真不信你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孟元没瞧见好处,倒是让潘氏得了欢喜。 试了半个多时辰,孟元也乏了,便赶紧了事。 穿好破衣破鞋,拿起了那小木盒,打开一看,里面八个银锭,还有两支金钗。 “这人呐,就得能屈能伸!”穿越到此间的第一天,孟元靠着能出力,轻易的捞到了第一桶金。 想要走,那大少奶奶却意犹未尽,缠了一会儿,却被孟元以力竭为借口给拒了,“今晚花样倒是多,还真有些不舍得了。唉,你走前把便盆里的枣子拿出来,放茶盅里,你闹腾的太狠,我身上没劲,可起不来了。” “枣子?这泡枣吃着有用么?给谁吃啊?”孟元想起泡枣的用途,便好奇来问。 “有个屁用!”潘氏十分不屑,“我嫁程家八年,还没跟你一夜来的快活!” “贱人!”潘氏的话刚落,门忽的被踹开,夜风卷入,只见一五六十岁的老者闯了进来,正是程老爷。 程老爷着单衣,左手提刀,双目血红,瞥了眼孟元,就迈步到床前。 “要不是今晚窑塌了,我还不知道你背地里偷人呢!你对得起你死去的丈夫吗?对得起我儿子吗?”程老爷喝骂不休,气的脸上红白不定,“潘氏,我待你不薄!给你下葬母亲,给你爹续弦,给你弟弟讨媳妇,你偷汉子也就算了,竟还胡乱编排人!” 那俏寡妇早吓坏了,她赶紧跪了下来,指着孟元道:“都是黑娃子勾我,老爷我冤啊!” “贱人!”程老爷根本不听解释,抬起右手,一掌拍在了潘氏头上。 只听一声闷响,孟元就看到了极其离谱的一幕,那潘氏七窍流血,脑袋竟塌了下去,身子软软倒地,比方才在床榻上还软。 一掌就打塌了头盖骨?孟元早知道程老爷练过武,本以为就是舞刀弄棒力气大,可没料到这一掌竟有如此威力! 这绝非寻常武人了!恐怖如斯! “你这麦客有何话说?”程老爷看向孟元。 门外有人守着,屋内程老爷提着刀,孟元已然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愿赌服输,落子无悔。 潘氏贪杯,自己也贪财贪色,既然在河边浪荡,湿了破鞋也是应有之理。 淫妇既死,奸夫定然难以独活,磕头求饶那也没半分用。 想到这里,孟元站直身子,道:“你儿媳妇很润。” “狗东西!我剐了你!”程老爷气疯了,提刀就砍了过来。 痛苦迷离之际,过往岁月一幕幕涌上心来,孟元忽的觉出那转轮石盘上有铭文显现,且缓缓逆转。 【百世转轮】 【第一世:寿一十八年】 【铭曰:骄妄蔽心,贪财好色。半晌风流,一无所得。】 【可选取天赋:无】 恍恍惚惚之间,孟元似听到潘氏在呼唤自己。 第2章 仓鼠 “姨背得住!” 潘氏哪有被拍塌头颅的样子,人分外精神。 孟元却没了兴致,而是细细的看着转轮石盘上的铭文。 【百世转轮】 【第一世:寿一十八年】 【铭曰:骄妄蔽心,贪财好色。半晌风流,一无所得。】 【可选取天赋:无】 “原来石盘名为百世转轮。而我方才死那一遭是为第一世,岂非还有九十九世?” “而所谓的‘铭曰’”好似是判词,又似是墓志铭。” “为何没有可选取天赋?是我活的太短,还是活儿不好?” “那我若是混的好一些,判词是不是也能好一些?也就有天赋了?” 孟元揉了眉心,人也停了下来。 “黑娃你咋了?”潘氏瘾大的很。 这都啥时候了?孟元估摸着,再有半个来时辰,程老爷就摸过来了! 孟元抽身下地,抹了把身上汗,一边穿破衣,一边道:“姨,我要娶你!咱现在去找程老爷,他一定愿意成全咱俩!” “……啊?”潘氏都懵了,人被搞的不上不下就算了,还要被吓一跳! 她还想说点什么,就被孟拉住手腕,“我非得娶你,你不让娶,我就死在这儿!” 果然,又扯了几句,潘氏乖乖的取出枕头下的小木盒。 孟元抢过小木盒揣到怀里,抬脚就走,临到门前,又回头把便盆里的枣子捏了出来,道:“你别往尿盆里泡了,干一行爱一行,要不然少不了你一顿打。赶紧把屋子收拾下,一会儿要是程老爷来了,可别让他瞧出不对。还有,记住你是寡妇,明儿莫忘了吃药。” “我还能不懂这些?瞧你怕的!”潘氏穿好衣裳,脑袋瓜子终于有点正常了。 回到住处,刚躺下来,就听外面有乱糟糟的人声,出去一看,果然是程老爷回来了。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以后正正经经做人,再不能偷寡妇了!”孟元吃一堑,长一智。 安眠一晚,第二天结了工钱,孟元和杨老头便离了程府。 回到家中,把讹的钱藏起来,割麦的工钱都给了老爹。 在家待了三日,孟元编了草鞋草席,挑去县城发卖,再不听大嫂顿顿刮锅底了。 有了百世转轮石盘,孟元打算稳妥行事。 自己虽是穿越而来,可前身到底只是农家穷小子,县城都没去过几趟,见识太少。 是故,孟元想着花上些时间,先在县城、府城转一转,对这方世界探究一二,也好寻一条上进之路。 此地乃是怀安府清平县,归属虞国。 孟元头戴草帽,挑着草席草鞋,先在清平县晃荡了半月,又去府城转了一个月。 织席贩履的的利润太薄,竞争又大,孟元忙活了一个多月,没挣几个钱不说,还差点被人家一句“姨跟你说个话”给骗了去。 不过好歹把县城、府城转了几圈,见识了底层百态,也摸透了淮安府与清平县的格局:上有豪强把持,中有狗吏敲骨,下有帮派吸髓,三者相互勾连,百姓竟至卖儿鬻女。 从一县一府看一国,孟元得出结论:短则两三年,长则七八年,天下或有大变。 而身为没地没钱的底层穷人,在滔滔大势的裹挟之下,怕是一个浪头就拍没了。 值此之际,赚钱挣了家业,到时候大半要被抢。而且,没权没势的,赚个小钱尚可,赚大钱就难了。 先得有自保之力,别的再徐徐图之。 孟元想起程老爷那一手单掌开颅的能耐,就不由的心向往之。 若是学了武艺,退可保全自身,以待天下大势分晓;进则能趁势而动,依附各路强人,跟着喝汤吃肉。 说干就干,孟元取了卖身银,货比三家后,拜入霍家武馆。这事儿传回村子里,大家伙都说孟元在府城卖沟子攒了钱,竟颇有几个同乡少年来跟孟元打听门路。 孟元不理别事,只一心学武。 武学一道,并无什么境界划分,只是分内功、外功之别罢了。 霍家武馆只教外功,多是拳脚与刀枪之法。像什么呼吸法门、内功心法之类的高深武学则是根本没有的。 孟元虽有转轮石盘,但依旧勤奋,练武之余,还学了读书认字。 匆匆一年过去,又到麦收时节。 如今孟元比以前更黑了,还练出了一身的腱子肉,刀剑耍的也像模像样。 只是一回老家,乡亲们都指指点点的,不太亲近。 这并不奇怪。入城一年,除了练武外,孟元还读书识字,颇认识了一位老红颜。 要知道,先前讹来的钱不足百两,根本禁不住花。读书写字,尤其购书款更是不菲,而勾女人就简单多了。 出卖身子这种事,孟元勉强有些心得。 若是家贫的,便出钱;若是阴盛阳衰的,则显现腰杆。若是夫妻不合的,便多多安抚。若是两地分居的,则趁机而入。 当然,做这种事,若是样貌不太差,榻上有手段,那就更得心应手了。 于是,在得知平安书局的老板娘曹夫人是个寡妇后,孟元便借着买笔之名,上去献了几日殷勤,又把她儿子哄了个开心,如此之下,自然水到渠成。 榻上尽心尽力,孟元便得了些许资助,笔墨纸砚没花过钱,吃喝也不愁。 是,因着程家少奶奶的事,孟元是发誓再不偷了,但这次不能算偷,顶多算是做长工。 此外,孟元还在县城刻意结交了些人,他觉得天下或将有变,又听说一县之人可治一国,是故便想着挑拣些能人交好。 可一年下来,贪财好色、欺软怕硬的能人倒是认识了不少,讲义气有正气的没几个,都是臭鱼烂虾。 便是孟元,也没什么好名声,县里人都说孟家二郎搞破鞋、勾寡妇、吃软饭,半点正经事不干。 同村乡亲见了孟元就低声议论,也不知是暗地里戳脊梁骨,还是在偷偷羡慕。 要不是知道孟元习武,怕是要当面编排的。 而且一年学武,孟元其实也只是个架子货,就力气大些,糊弄糊弄常人还行,遇了行家是要露馅的。 用馆主霍师傅的话说,就是悟性尚可,中人之姿,且学武太晚,又无内功法门,即便勤奋苦修,穷其一生至多也就三四流。 可内功心法这种高深武学,根本买不到,求不来。 “人家进了城,干一年就置了宅子,娶了媳妇!再看看你,啥也没干成,连你们老孟家的名声都让你败坏完了!你大侄女以后可咋找婆家?”大嫂可不怕孟元,屡屡当面训斥。 这天,孟元出去转弯,却见城门前聚集了许多人。 挤上前去,原来诸人看的乃是一募兵告示。 “唉。”孟元看了两眼,便摇头不语。 不想有个圆脸豹眼的汉子闻听叹息之声,立即训斥道:“大丈夫不为国家出力,反在此长叹,何为大丈夫?哦,原来是孟二郎啊!那就不奇怪了,不为国家效力,是在寡妇身上用完了力!” “周屠夫,我记得你女婿刚出远门吧?”孟元问。 “你……你想干什么?告诉你,你要是敢勾我闺女,我骟了你!”那圆脸汉子大骇。 孟元并不理他,而是又看向了募兵告示,做起了未来的规划。 学武不成,也该另谋出路了。 若是在清平县厮混,乃至于接了曹寡妇的盘,三五年后,也能混个小富即安。 可如今已有白莲教和黄巾军造反的消息传来,还有河工挖出了独眼石人。 天下将变,莫说小富,便是大富又当如何? 当然,只要一心保命,待到天下大定,知晓谁是王来谁是寇,下一世提前下注,微末之时就去跟随,最后不求封王拜相,至少也能混个从龙之功! 可就这样等着?等到天下出个分晓?等到老死? 再说了,下一世想混从龙之功不也得拼命? 那为何不在这一世就拼起来?卖身能取财,何不先去掂量掂量买家! 天高海阔,大有可为! 身在清平县,不过是厕中鼠。 孟元决定,走出去,去当一个仓中鼠,以天下为仓的仓鼠! 第3章 帐中对 “别走,嫂子养你一辈子!” 孟元决心远走,半点不啰嗦,先告知馆主霍师傅,又找平安书局的曹寡妇,二人欢好一场后,曹寡妇依依不舍。 曹寡妇是真舍不得,自她守寡后,颇养过几个小白脸,但唯有孟元让她又满意又心疼。 此人情话多,嘴巴甜,对自己儿子好的像亲哥哥一样,且全不贪图自己钱财,给多了还不要,有古仁人君子之风! 而且色而不淫,榻上花样虽多,可下了榻后,就跟入定老僧一般,夜夜秉烛读史。乃至于不顾姘头身份,竟还要跟自家老爹请教。 这还不算,仅短短一年,从一个目不识丁的泥腿子,不仅能识字写字,还通读史书,且颇有见解。 曹寡妇就觉得,此人找上自己,读不要钱的书才是目的,睡觉只是添头。 “唉,听说外面不太平,你何必呢?我家代代为吏,也攒了些钱财,我爹其实很喜欢你,说只要你愿意入赘,就让你进门。你要是愿意留下来,以后让你来继承我爹的位置。到时候我再给你寻一房小妾,为你孟家传宗接代。”曹寡妇感慨万千。 孟元很清楚他和曹寡妇只是单纯的不正当男女关系,自己只是挣个辛苦钱罢了。 穿上衣衫,说了几句场面话,孟元便既告辞。 并不回老家,孟元径往淮安府城去。 孟元也不着急去投靠谁,而是打算先游历四方,看看地理人情,观察各方势力。 孟元外出第一年,虞国国君新登,以雷霆手段铲除阉宦,重用文臣。 外出第二年,逢天下大旱,各地义军揭竿而起,国君换相,下罪己诏。 外出第四年,西北有驿卒掀翻了天,兵峰竟直指帝京,天下兵马入京勤王,艰难解围后,国君又换相,下罪己诏。 外出第六年,虞国摇摇欲坠,官军压下葫芦浮起瓢,义军竟怎么扑都扑不灭,国君一年两度换相,下罪己诏。 外出第八年,天下秩序全然崩坏,虞国大半江山沦丧,草头王不计其数,有豪杰之士已脱颖而出,自立为王。 这一年,孟元二十七岁,文不成,武不就,反倒是尘土满面。 没赚什么钱,经常饿一顿饱一顿,有时候还会被乱军裹挟。不过倒是把小半个天下笼统的走了一圈,略略知晓各处地理人情。 这一年,孟元回到了清平县老家。 此间已被义军抢过几遍,又被官军刮过几遍,人口十去其三,早不复当年景象。 武馆霍师傅给义军带路,程老爷已带着家眷跑路南方,而曹寡妇虽还活着,却也养不起小白脸了。 回到牛家村,父兄和嫂子都还活着,见了孟元后也不似从前那般嫌弃,反而抱着痛哭。 杨老头的儿子儿媳已死,他带着孙子,正要去逃荒。 回想起当初偷潘氏时,杨老头的劝诫声犹在耳边。 “逃荒也不一定能活,不如先跟着我吧,我打算去投军。要是能成,至少是个活路。若是不成,再逃荒也不晚。”孟元游历八年,已经看好了落子之处。 如今东南有张天王,西北有李大帅,都是席卷一方的大势力。 除此之外,还有十几股不上不下的势力。 其中有一股势力,刚刚占领了淮安府,盘踞在曲县,其首领名为吕应龙。 而孟元之所以回归家乡,便是因为此人。 天下动荡,各路义军旋起旋灭,你方唱罢我登场。泥沙俱下,吕应龙帐下义军不过万余,却能军纪严明,极少屠戮抢夺百姓。 孟元私以为,吕应龙此人有王气。 更妙的是,吕应龙打了不少胜仗险仗,却一直转战四方,没去找一处根本之地。 显然,吕应龙还只是秉着义军四处就食的心思,少了争霸天下的觉悟,或者说不知如何争霸。 说白了,吕应龙身旁少一个能定大略的人。 当然,吕应龙应该也觉出来了,他抢下淮安府后,便传文各处,延请贤能之士。 孟元在家待了一天,第二日便换上一身白衣,买了一匹没毛老驴,带着杨老头爷孙往淮安府而去。 “哥,咱这是去哪儿?”杨老头的孙子已经九岁,名叫杨大用,瘦的跟个猴一样。 “说了多少遍,出门在外,不要喊我哥!”孟元训斥。 “那喊你啥?”杨大用牵着毛驴,背着箩筐,里面放着几本史书,他好奇问:“少爷?” “我是织席贩履出身,喊少爷没来由让人笑话。你该称先生!”孟元道。 “是,先生!”杨大用很上道。 来到淮安府城外的曲县,便见立了十几处军营。孟元上前,自言是应招的书生,特来为吕将军献策。 进了军营,等了半晌,也没人招待。熬到了傍晚时分,水都没喝一口,孟元才被唤进主帐。 帐内高坐一人,约莫三十五六岁,生的十分雄壮,正是吕应龙。 他见孟元年轻,面上就有几分不耐,只道:“先生怎么称呼?从哪儿来?” “在下孟元,清平县人氏。”孟元拱手一礼。 “先生能治政安民?”吕应龙问。 “在下山野村夫,家中鸡犬尚不能安,如何安民?”孟元道。 “先生通晓行军练兵,攻城略地之法?”吕应龙又问。 “在下武艺不精,只略通史书,不曾研读兵略。”孟元道。 “原来先生是耍嘴皮子的纵横之士!”吕应龙笑了。 “在下自幼木讷,不擅口舌。”孟元道。 吕应龙忍不住了,他拍了拍桌子,不耐烦道:“那你会干啥?会不会玩娘们?” 这真是我要投靠的明主吗? “请为将军分说天下大势!”孟元道。 吕应龙好似听了什么不得了的话,忍不住一笑,两手揣袖子里,道:“你说说。” “将军六年前起兵,比之张天王、李大帅不晚多少,仗不比他二人打的少,如今那两位已得其势,胜将军十倍。” 孟元站在帐内,接着道:“是将军不够勇武?是将军不能收人心?非也。张天王盘踞东南,粮草财赋俱足;李大帅独占西北,兵粮兵源不缺。而将军只能四处就食,盖因少一安稳立足之地。” 吕应龙听罢,沉默了一会儿,道:“先生的意思是让我经营淮安府?”他终于发现孟元还在站着,便道:“先生请坐。” 孟元坐下,接着道:“非也。淮安府虽是粮仓,却无险可守,乃是四战之地!将军若强留此处,必然疲于应付各方势力。” 吕应龙想了想,点头道:“先生说的是。那该取何处?” “西南蜀地有沃野千里,可往取之!”孟元说出盘算许久的大计,“到时平定西南,坐镇蜀地,扼守要道!再广积粮草,募兵成军,来日必能大出天下!” 吕应龙摸着下巴,沉默不语。 “先生。” 这时,帐外走进一人,乃是一常服女子,约莫二十五六岁,样貌虽非绝色,却也是上上之选。 其人有熟妇风韵,有沉静之气,让人一看之下就心生好感。 “这是我夫人。”吕应龙介绍。 孟元既然要投吕应龙,自然打听过了,这吕应龙出身草莽,其妻陈氏却是大族子弟,听说极贤。 陈夫人朝孟元微微一礼,道:“先生说经营西南蜀地,此举实是偏安一隅。到时外间大势分晓,岂非成瓮中捉鳖之势?” 孟元坦坦荡荡的对视陈氏,笑道:“以某看来,天下占大势者二,一曰东南张天王,一曰西北李大帅。而虞国一时不会败亡,那张天王骄而自大,三年内定然称帝,到时虞国大军必全力击之。而西北李大帅,素无大志,旗下义兵来路不一,必生祸端!” 说到这里,孟元站起身,言之凿凿道:“到时吕将军坐守西南,只待张天王称帝,虞国无力北顾之时,便可北上讨伐李大帅,而后东出帝京,继而挥师东南,至此天下可定,大业可成!” 孟元说完了自己想了好几年的法子后,再不解释一句。 吕应龙与陈氏夫妻俩愣了一会儿,他二人只觉得这位孟先生高屋建甄。 先别管能不能成,但至少是一条清晰明确的争霸之路。 “来人!”陈氏发了声,“备上一席上好酒菜,将军要与孟先生通宵共饮!” 倒上酒水,吕应龙取来地图,就又见这位孟先生不仅知晓各路义军的由来始末,还知晓天下地理。 通宵畅聊一晚,陈夫人红袖添香。 待到第二日下午,这对夫妻才算是放了孟元。 “我为先生准备了大帐,先生且先歇息。”吕应龙拉着孟元的手,把孟元送到一帐前。 “先生可曾婚配?”陈夫人也亲切的很。 瘸腿军师遇到瞎子将军,孟元知道,这次成了! 第4章 奇遇的消息 又一日,吕应龙拜孟元为军师祭酒,乃是诸参军谋士之首。 孟元推辞再三,只领了参军一职,是为帐下幕职,可参议军机,也就是随军参谋。 又过三日,吕应龙尽发大军,果然按着孟元之策,起兵向西南而去。 出发前,吕应龙本要将淮安府扫荡一遍,孟元连番劝说,还让吕应龙给此间百姓留下些粮食。 “明公欲成大事,便不可做竭泽而渔之事,反而要多留善名。”孟元规劝,陈夫人也跟着劝。 如此大军一路上遇坚城不攻,遇官军则避,三个月后,便抵达荆城。 强攻下荆城,再南下抢夺剑门关,便已入了蜀地。 又用了半年时光,吕应龙荡平蜀地。 如此之下,孟元当初的帐中对已完成了一半:独占蜀地,扼守剑门关,再把守关外重镇荆城,一旦天下有变,便可大出天下。 而这距孟元献策,也不过短短一年。 这一年来,孟元着实学了不少东西,如行军布阵之法,如治理地方。 不过到了这会儿,孟元已经有些后悔投奔吕应龙了。 一年相处,孟元把吕应龙的底给摸清了,此人勇武无双,一拳能碎猛虎头颅,一跃能有三五丈高,每战必先,乃是一内外兼修的武学大家。 但缺点太多了。少有谋才,不能决断,无有城府,贪酒好色。 比方说,刚打下了荆城,就让孟元给他找妓女,还点名要骚的。 孟元也不知道啥才算骚,寻了几个试了试,把叫声最大的送了去,他果然高兴的很,夸孟元会办事。 而且孟元也总算知道,吕应龙其实是赘婿出身,其之所以能盘下这么多兵卒,五分功劳是其人勇武,五分功劳则归陈夫人。 乃至于整肃军纪,不伤百姓的策略,都是陈夫人定下来的。 这位陈夫人出身不凡,也修习内功,且是杏林高手。 孟元就发现,吕应龙与陈夫人有些互补,一个出钱出人,一个能打。 如占据蜀地之后,分管治理各方的人,都是陈夫人族人;军中将领,三成是吕应龙的乡党,一半竟是陈家的人。 且吕应龙遇到难以决断之事,也都会问陈夫人意见。 甚至于,孟元觉得吕应龙争霸,怕是陈夫人撺掇的。若陈夫人是男子,甚或者陈氏族人中有出色之辈,指不定陈夫人不愿意跟吕应龙搭伙过日子。 只能说吕应龙命太好,有一位贤内助,且能听贤内助的话。 可如同武神一般的人物,即便少有主见,日后权势再大些,还能听妇人之言么? 更关键的是,吕应龙没儿子,只有几个同族的螟蛉子,也不知是他夫妻谁的毛病。 这天晚上,孟元参与过庆功宴,回到分到的宅子,就见杨老头领着一女子等候。 “这是陈夫人吩咐的,让来服侍你,说是什么大官的闺女。”老杨头感慨万千,“元子,你是起来了。以前你偷人家的也就算了,以后可不能再偷了。” “我家是农耕传家,不是偷人传家!”孟元上前,挑起那女子的下巴,姿色略输陈夫人,胜在年轻罢了。 略问了问名姓出身,知其不懂武艺,便揽着此女入了房,当了一回新郎。 不过到底是新人,论及风韵,不及潘氏;论及风骚,不如曹寡妇;论及风情,不如陈夫人。 也就占个嫩。 早上起来,神清气爽,孟元又带着杨大用耍了一套剑法。 昔年为学武艺,孟元甚至出卖身子。可自打参军以来,军中将领多有武艺旁身,孟元颇学了几套拳法剑法。 至于当年求而不得的内功,孟元竟也有了,乃是陈夫人所传的一套长春功,说是家传,最是平和易学。 不过孟元确实天分一般,兼之年近而立,长春功的进境一般,内力浅薄之极,根本难望吕应龙项背,也就当个强身健体的法门罢了。 而且历经战阵后,孟元已经知晓,武学高手也不能刀枪不入,至多百人敌,到底难抵军阵。 便是如吕应龙那般的大高手,也是一身旧伤。 当然,孟元还是对武学有希冀之心的,那种高来高去,谈笑取人头颅的感觉,太让人向往了。 但不管怎么说,乱世确实是孟元这等人登天的好机会! 带着新人吃了早饭,孟元又让新人磨墨,正要写行军日志,帅府有人来,说是吕应龙夫妇夜间摆下私宴,请孟元赴会。 待到傍晚,孟元带着书童杨大用来到帅府,果然不见旁人,只吕应龙和陈夫人二人。 “孟学士快来!”因着孟元喜读书,得了个学士的诨号,吕应龙兴致很高,也打趣了起来。 落座后,吕应龙亲自为孟元倒酒,陈夫人为孟元夹菜。 这二人对孟元十分满意,一年随军相从,吕应龙夫妻对孟元更为了解,知晓此人出身贫家,乃是自学成才。 此人不通庶务,不会治民安民,两军对垒之事也出不了什么主意,但在大略上,却拿捏的极妥当。 而且此人很是好学,无事时要么读书,要么向武将请教武艺,乃至于向吕应龙请教行军布阵之法,甚至向陈夫人求了几本杏林医书。 若是行军时,则访问地理民俗,求购武学秘籍,品尝各地美食。 当然,此人也并非全是优点。初入军营时,便有人说此人曾有盗嫂之举。 吕应龙夫妻对此不甚在意,但还是暗地里派人去查,才知盗嫂乃是污蔑,但名声确实不太好,乃是爱找寡妇玩。 不过军营中无有寡妇,吕应龙自然不怕。 更妙的是,此人全无根基,无有族人同党,武艺也不精。 这种人用着太放心了,吕应龙夫妇甚至都不知道赏赐什么,只能给银子,给美人,给豪宅。 “先生满面红光,可见新人得力。”吕应龙兴致很高,“早就见先生身旁乏人服侍,只是军旅之中,不好破例,如今算是给先生补上了。” 陈夫人微微笑,也一副参与家宴的模样,她道:“我家有一堂妹,正是二八年华,性情平和,若是先生有意,不妨见一见。” 孟元看到的分明,那边吕应龙面上就有些难看。 看来吕应龙虽是莽夫,却也不傻,分明在担忧陈氏族人坐大。 只是身为主公,也太喜怒形于色,且根本没法子制衡陈氏。孟元就觉得,要是没有陈夫人,吕应龙即便武艺通神,也不过先锋之才。 “在下不喜新妇。”孟元笑着拒绝。 “……”陈夫人闻听虎狼之言,心说难怪你有偷寡妇的前科,原来不喜欢黄花闺女,只惦记别人家的媳妇了?不能吃点好的? “先生性情中人!”吕应龙举起酒杯,笑着扯了几句,又说起了正事,“一年前,先生为我献策,才有今日功成。敢问先生,下一步怎么走?” 孟元饮了一杯,道:“养兵养民,休养生息,蓄势待发。待外间疲敝,天下有变,便可大出天下!” 吕应龙与陈氏对视一眼,两人缓缓点头,分明也是这般想的。 此后三人便说些闲话,尤其是吕应龙兴致最高,喝多了之后,竟谈起了当年闯荡江湖的事迹。 孟元也很识相,立即捧了起来,道:“明公勇武无双,却不知明公自何处学艺?修的哪一门内功?” “我是半路出家,十六岁才学艺,后来得了老丈人青睐,学了夫人家传的纯阳御龙诀。”吕应龙自得笑道。 纯阳御龙诀?陈氏家传的不是长春功么?难道陈氏的家传有很多? “原来明公天纵奇才。不似我,天分太差,一心学武,却偏偏学不成。”孟元就很羡慕,他可是曾亲眼见过吕应龙拳破坚石,一跃五丈,身上伤势再重,第二日也能生龙活虎,可想其内力有多深厚。 “论及武学一道,我确实天资不差,老丈人也夸我勇武无双。”许是有了霸业之基,吕应龙竟自大起来,他面上有得色,道:“但能有今天的功力,乃是我曾有奇遇。” 孟元立即上心了。 先前游历八年,从军一载,孟元除了辨明地理人情,也时时打探江湖异事。 比如某少年误吞一怪蟾,自此百毒不侵;又如某青年在一处山洞中,见到了前辈高人留下的绝世剑法;又如一对少年男女,给乞丐做了顿餐饭,便得传刚猛掌法与奇异棒法。 诸般种种,孟元都记在心里,欲要下一世去取,只不过大都虚无缥缈,想李代桃僵也不可得。 “原来明公不仅天资卓绝,更有上天眷顾!”孟元诚心夸赞,问:“不知是何奇遇?” “八年前。”吕应龙得意的看了眼陈氏,继而他低声道:“当年我在某处山中游玩,误入一地,见一大蛇盘踞,守护一紫色果子。我强杀了大蛇,而后吞服那紫果,竟平添数十载功力!” 啊?八年前?那当时我二十岁,吕应龙二十八岁,陈夫人二十三岁…… 某处山中?八年前,吕应龙该是在陈夫人老家当赘婿,彼时他和陈夫人成亲两年,陈夫人的父亲和兄长好似也是死在了这一年。 孟元不能辨别吕应龙话中的真假,但还是记在心里,打算下一世去找一找,或能捷足先登,夺人气运! 这般想着,孟元立即起身,朝吕应龙行礼,道:“去年投效明公前,便见明公军营之上有紫气环绕,不想是应在此事!明公,天意在咱们啊!” “哦?什么样子的紫气?紫气是天意的征兆?”吕应龙竟严肃了起来,一副深信不疑的样子。 陈夫人始终面上冷淡,不发一言,嘴角略有轻蔑,也不知在想什么。 第5章 功成 孟元确实看走眼了。 在赘婿吕应龙成为蜀地之主后,此人本性就愈发的显露,住进了大宅,搜罗了美妾,争霸之心竟也淡了。 当然,此人到底有贤妻,没忘了笼络文臣武将,他给部下送金银美女,连孟元都得了三个美人,其中两个还是俏寡妇。 用吕应龙的话来说,就是“知先生风流,投先生所好。”孟元怀疑这话是陈夫人教吕应龙说的。 不过吕应龙好歹还算听得进陈夫人的话,行事没有太荒唐,没去祸害百姓。 而且别看陈夫人一介女流,手段却也多的很,对吕应龙部下诸文武的妻子都极好,连孟元的几个小妾都得过陈夫人赏赐。 那吕应龙收了许多美妾,只有一个怀孕,其余人愣是没能怀上吕应龙的种。 吕应龙战阵上勇武无双,私下跟孟元聊起来,却也尽是无奈,甚至有几分愤恨。 “别人都道我借了陈家的力才成势,可若无我之武勇,陈家能有今日?你知道么,别人说起来,都说我是陈家赘婿,连能不能生孩子都得她来定!呜呜呜……”吕应龙有一天喝多了酒,竟开始瞎扯淡,“你不知道她把我管多严!你以为我好女色?她在床上跟个死猪一样,我宁愿她是骚……” 吕应龙敢说,孟元都不敢听了,也不敢掺和,反正自己只是一小小谋士,日后吕应龙若能胜,那自己肯定能吃上肉;若是吕应龙败了,那再投明主就是。 谋士嘛,不谋自身,算什么谋士? 不过,陈夫人真的十分内敛?瞧不出来呀! 匆匆一年,吕应龙终于有了第一个儿子,只是那姬妾生产后大出血,竟没能活下来。 陈夫人最是妥帖,当即认那孩子为亲子,取名禅。 自此,这对夫妻算是有了孩子,且是长子,是嫡子。 又过大半年,人间三月,草长莺飞。 吕应龙过了半辈子憋屈日子,有了孩子后,高兴的不像样,竟越发的欢享富贵,沉溺女色,整日看女舞,听美乐。 于是,孟元有样学样,带上杨大用,俩人骑着马,牵着黄狗,整日出城逐兔打猎。 杨大用才十岁,也是贪玩的年纪,俩人分外撒泼。 孟元学武不成,谋士当的也不顺心,也学起了主公,放浪形骸,只觉骑着大马,驱狗逐兔才是神仙日子。 这一日,俩人又开开心心的耍了一天,还没回到家,就被吕应龙的护卫截住了,让速去帅府参议军机。 孟元匆忙赶到帅府,便见议事大厅中已坐满了人,吕应龙麾下的高层齐聚,陈夫人却未在座。 一问才知,原来那张天王竟已在月前称帝!而虞国虽风雨飘摇,却还是尽发大军讨伐,甚至邀塞外小国入关助战! 此次军议,便是商讨是否出兵北伐。 一年多的安逸日子,大家伙的锐气少了许多。尤其是许多兵卒在此结婚生子,士气并不高。 “不是我们不想打,而是应该慢打,缓打!” 大多数人都说不妨稍作观望,壮大自身,待朝廷与张天王分出胜负后,再趁其疲敝时出击。 议了半天,吕应龙面上严肃,不发一言。 别人不知道,孟元却知道,吕应龙这厮过惯了安逸日子,不愿去外奔波厮杀了。 “孟先生怎么看?”吕应龙看向孟元,他终于想起正是靠此人之计,才能有今日,而张天王称帝之事,也已被他料中。 孟元一直是坚定的主战派,此时当即站了起来。 “明公!”孟元坚定万分,道:“争霸宜急不宜缓,宜快不宜慢!大势至此,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值此之际,正该出兵北伐,应当年紫气之象!” 说到这里,孟元立在堂中,俯身拱手,道:“明公,天下离乱,民不聊生,正该我主救万民于水火啊!” 吕应龙不语。 其余谋士文臣当然不服,但孟元有定计蜀地的大功,轻易将其余人驳倒。 吕应龙却始终不下决断,熬到夜半才散会。 第二日,诸人又齐聚帅府议事,这次陈夫人竟然在列。 看来吕应龙确实离不开陈夫人,这对夫妻大概已经商议好了,今日就要决断了。 孟元见陈夫人风韵,不由得想,若自己有此贤内助,能否比吕应龙做的更好呢? “我意已决!”吕应龙根本不让诸人讨论,“即日出兵!由夫人坐镇蜀地,我亲自出征!” 吕应龙说干就干,当即调兵遣将。 兵出剑门关,直指李大帅,后续兵马跟随。 那李大帅内部不靖,吕应龙每战必先,接连打了数场胜仗。 吕应龙确实勇猛无双,兼之陈夫人粮草调运得力,如此两年,便已诛灭李大帅部。 他少了陈夫人拘束,又自大了起来,连纳了数名姬妾,还将李大帅的一位美妾送给孟元,说那美妾也算寡妇。 孟元宁死不受! 又过了半年,李大帅残部平定。 而吕应龙已生了七八个孩子,且寻的姬妾都是看起来就风骚的。 此人落入温柔乡,竟不挪屁股了! 孟元与一众谋士将领苦劝,终于让吕应龙挪了脚。 按着孟元的大略,大军直逼虞国帝京。 此时虞国大军正在与张天王苦战,可京师被围,只能回援。 如此围点打援,重创官军,只一年便攻破帝京。虞国国君光着膀子出城,奉上了玺印。 孟元立即献上约法,乃是杀人者死,强盗及伤人者按轻重抵罪。 “你们干什么?你们干什么?” “我有安天下之志,实无称王称霸之心!你们该另择贤君啊!” “你们不能这样啊!你们这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啊!” “你们害苦了朕呀!” “哈哈!” 孟元带着一群人扒了吕应龙的战袍,换上了龙袍,把他强按在了龙椅上。 吕应龙头戴冠冕,无奈称帝,他是古吕国后裔,姓氏即国号。 不过此人着实是个好色的,称帝后日日宿在后宫,将虞国国君的后妃尽皆收拢,全不顾东南张天王还没死呢。 “孟卿,以前虞国国主选妃是几年一选?一次选多少人?约莫是多大年龄的?要不你来办?你再顺手选几个俏寡妇,日后史书不得说这是段君臣佳话?什么?这事儿归皇后和内侍管?”吕应龙又自大了起来。 如此半年后,陈夫人追了过来,强逼着吕应龙再起大军,南下讨张天王部。 可张天王部已经恢复许多元气,吕应龙许是在女人身上伤了元气,竟不能上阵了,于是接连败了数场,硬是磨了三年才算平定。 自此天下大定,只剩下些边边角角,却也不足为虑了。 这一年,孟元才三十六岁。 天下之人尽皆思定,吕应龙王气冲天,帝业已成。 陈夫人在军中威望极高,又是正妻,皇后之位毋庸置疑。 两人之子既是长子,又是嫡子,册立太子亦是水到渠成。 孟元回首诸般往事,只觉吕应龙没啥架子,看到美人想睡,闻到美酒想喝,能干活,却不能一直干活,累了就想歇。 除了武力极高外,就是个普通人,是个能当喝酒扯皮的朋友。 但吕应龙不是一个好主公。 贪酒好色,少谋无断,贪图安逸,喜怒形于色。 唯一值得夸赞的,也就是武力。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被妻子,被同族,被妻族,被属下硬推着往前走,竟真的坐上了帝位。 只能说,一个人的命运,既要看个人的奋斗,也要看历史的进程。 第6章 封侯非我意 这天上午,吕应龙携皇后与太子,大封功臣。 孟元这种混日子的人,竟得了长信侯的爵位,还食邑万户。 我一织席贩履之辈,靠寡妇才读的起书的人,也能当万户侯? 太多了! “臣未立寸功,不敢受爵!”孟元一副惶恐之态。 “爱卿有定策之功,如何不能受爵?”吕应龙很满意孟元的姿态。 孟元再三推辞,可吕应龙和陈皇后都不准许。 “当年陛下驻跸曲县,臣欣喜往投,陛下不以臣卑鄙,尽纳臣策。”孟元感叹万千,好似真情流露,“臣时时想,曲县初遇,乃是春风得意遇知音。臣感念陛下知遇之恩,愿领曲候之爵,不受食邑之赐。” “……”吕应龙被勾起往事,也不知想起了孟元为他寻美妓之事,还是想起了两人喝酒的往事,竟也不由的动容起来,上前把住孟元的手。 “陛下……”孟元抽了抽鼻子,一副感念神色。 “爱卿……” “陛下。” “爱卿。” “陛下!” “爱卿!” 演了半天的戏,孟元抹去眼泪鼻涕,心说我这就封侯了? 又过了三个月,孟元上疏,请求还乡就爵。 孟元看的分明,这吕国是夫妻店。天下已定,该这对夫妻内斗了。 如今吕国朝堂之上,陈氏族人可太多了。而且陈夫人威望又高,吕应龙就算再后知后觉,也该知道扼制陈氏势力。 而吕应龙携开国之威望,陈氏族人必然不是对手,加上陈皇后也不够。 但陈皇后也不是善茬,指不定有的玩。 是故,未来十几年,乃至于二十年,帝京怕是有热闹看了。 孟元身为开国功臣,就算不想结党,可党也会找上自己。 与其卷入旋涡之中,不如急流勇退,回家当个富贵侯爷,忙活忙活自己的私事,为下一世做准备。 上了请归书后,吕应龙果然不准。 “若无先生,朕少一臂膀啊!”吕应龙挽留。 “陛下圣明之君,朝堂文武皆是贤人。臣只钟情山水,钟情武学,无治理之才。”孟元一力推拒。 “卿还钟情美人!哈哈!”吕应龙刚当皇帝,还没养出威仪城府,他特意挑来几个前朝遗妃,“你别看她们年轻,其实是太妃,是寡妇,不是安乐公的妃子!” 谁知道你睡过没?送别人的妃子算什么本事?有能耐送自己的! 再说了,纳前朝遗妃为妾是僭越,孟元不想落把柄,便执意不要,反而劝吕应龙放归这些遗妃。 拉扯了几个月,吕应龙始终不准孟元回乡养老,但准许孟元回老家省亲,且一年内就得回归,又赐金银珠宝,无数田地,还命人在曲县建了美宅。 孟元早就想到会这样。吕应龙是个莽夫,可能不会留自己,但是陈皇后大概不愿意谋士离朝堂太远。 收拾好东西,正要回乡报恩,陈皇后却派人召唤,孟元只能去拜见。 她是开国皇后,威望极重,私下见重臣也是寻常事,便是吕应龙也不好管。 来到御花园,便见陈皇后未着凤冠华服,只一身素白常服,正在一凉亭中,好似在调配药方。 世易时移,初见此女时,她也就三旬上下,如今年近四旬,样貌却变化不大。 孟元知道这是陈皇后参习内功,通晓医理,保养有方的缘故。 其人看起来也不过三十出头,身姿依旧娇俏,胸前丰腴,熟妇风韵不减,却又更增威仪。 偏又面上温润,近人而不亲人,让人不免遐想联翩。 这样的一个美妇人,床榻上真的如死猪一样,是个不解风情之人? “臣拜见皇后。”孟元行礼。 “听说先生要走,陛下怎么拦都拦不住。”陈皇后面有微笑,问道:“先生大才之士,正值壮年,该为国效力才是。” “皇后最是知道臣的能耐。”孟元无奈一笑,自嘲道:“臣文不成,武不就,又不耐俗务,留在京中不过徒耗口粮罢了。” “陛下身边少不了先生。不过先生离家太久,回去看一看也是应该的。”陈皇后微微点头,又问:“先生一走便是一年,可有良言留赠陛下?” “亲贤臣,远小人。减赋税,养民生。”孟元早跟吕应龙说过了,都是轱辘话。 “先生可有良言送本宫?”陈皇后忽的又问。 孟元就很头疼,他知道陈皇后指的是什么事。 其实说起来很简单。 前几年吕应龙出蜀地,陈夫人没跟着,让吕应龙趁空生了一堆孩子。 其中有一祁姓姬妾最受宠爱,已封为贵妃,且育有一子。 当然,自打陈夫人回归之后,吕应龙就像被骟了的猪,再没让任何姬妾怀孕。 如今国朝初定,太子已立,但吕应龙好似回过味来了,对陈氏族人不太亲近,连对太子都不太喜欢,反而钟爱祁夫人的孩子。 前阵子吕应龙喝醉了酒,说太子软弱,又说祁妃之子类朕云云。 其实太子才六七岁,祁妃之子更是只有四岁,开裆裤还没脱呢,能看出个啥? 可吕应龙年不过五十,又是内外兼修的武学大家,再活个二三十年也是寻常,到时候孩子们都大了,指不定还真能闹出个废立之事。 但这都跟孟元没有半点关系! 这是吕应龙和陈氏夫妻斗法!而且人家床头打架床尾和,日后遭殃的反而是外人! 孟元不是愣头青,才不愿意掺和这种事,但想起陈皇后送过自己几个美妾,于是道:“皇后随陛下起于微末,何必顾虑眼前之事?” “先生说的不错,是我进退失措了。”陈皇后笑了笑,又低头分拣药物,制成药包,“此去曲县,千里舟车劳顿。这是些安神助眠之物,先生可长带身边。” 她命人把草药收拾,赠与孟元。 孟元再三谢过后,便告了辞。 带上杨老头和杨大用,并五个姬妾,三个儿女,离京回乡。 一路南下,但见民生凋敝,然则已有回春之象。 离乱百姓回归家乡,又慢慢有了市集。 乱了二十来年,死了无数的人,天下又换了一位皇帝,然则百姓所惦念的,无非有一口粮吃,一个安稳日子过。 “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孟元只觉得这一世虽文不成,武不就,可也勉强为天下苍生做了些微不足道的事。 第7章 十年 历经两个月,孟元回到清平县的家中,亲爹和兄嫂已经在等着了。 这一年,距孟元投军已过去了九年,距孟元偷程家少奶奶已过去了十八年。 时光荏苒,孟元再不是当年的少年麦客,而是实打实的侯爷了。 “我早就说叔叔一定会有出息的!”大嫂再不刮锅底,也不提孟元勾寡妇的事了,只是拉着她儿子女儿,可怜巴巴的看着孟元。 都是自家人,还一直养着老父亲,孟元不可能给脸色,热络的喊了声嫂子,然后给地给钱。 孟元又大摆宴席,宴请乡亲,接受乡邻诸老的拜见。 昔日清平县厮混过的旧人也都找上了门,妄图攀一攀关系,但孟元翻脸无情,全都赶走。 当然,孟元也是个知恩图报的人。 “你做什么?别解腰带了!你咋还穿粉色肚兜?是,当初我是喜欢。可粉色娇嫩,你如今几岁了?”那程老爷带着潘氏来了,孟元跟潘氏单独说了几句话,好好训斥了几句,一副忘本模样。 不过孟元还是给程老爷的幼子,谋了个县令的前程,还送了潘氏几支金钗。 “你娘亲是个好人!她把你拉扯大不容易,不过今晚就不留她了,你把她带回去好好奉养吧。什么?你表姐是个寡妇?多大了?二十七?你拿这等老妇来糊弄我?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曹寡妇的儿子已经娶妻,孟元送了些金银,也给指了个县令的缺。 当初武馆的霍师傅待自己不错,却寻不到他的家人们了。 “侯爷啊,大用跟了你这么些年,你可不能忘了他呀!”老杨拉着杨大用来找孟元,“我乖孙都十八了,可还没个媳妇呢!” 孟元这些年一直带着杨大用,待他像亲儿子一样,早想给他找门好亲事,只是这孩子一直不开窍。 “看上谁家姑娘了?直说就是!”孟元一副慈父模样,“哪怕是吕家的陈家的,我也豁出这张老脸,成了你的好事!” “是你大侄女!”杨老头早有了主意,“我看那娃子好,前些年那么难,她还长那么壮实,你听听她嗓门,铁定是个好生养的!” 孟元的兄长有一子一女,女儿已二十,儿子才十七,因着战乱之故,都未成亲。 “大用愿意不?”孟元问。 杨大用不好意思的搓搓手,“都听俺爷的。” 那就是私底下已经看对眼了!孟元当即做了主,兄嫂一句话不敢多说。 “以前我在地头捡麦穗、拾粪的时候,他还在玩尿泥呢,一转眼就长这么大了!俺侯爷叔指的婚,俺听俺侯爷叔的!”大侄女性情有些奔放。 在老家待了几个月,给杨大用和大侄女成了亲,然后一同前往曲县封地,住上了新建的宅子,当起了逍遥侯爷。 又过了三个月,吕应龙便发信,说思念孟元,催孟元回京。 孟元没法子,又关照了一番地方官,然后带上杨老头和杨大用夫妻,一道回京。 回了京,吕应龙又要给孟元安排官职,孟元不想掺和事。 “国朝新定,该当为前朝修史,方能彰显我大吕之正统。” “臣无有治理之才,愿为陛下修虞国史书。” 孟元已经想过了,这一世是侯爵,下一世便是封个王爵,那也没什么意思。 是故这一世不妨多搜罗些秘籍,下一世走一走别的路。 而且,孟元在史书上看过多次记载,乃是两千年前是仙人分封各国。 孟元对这件事一直很上心,还曾四处求问,大家言之凿凿,确实有仙人。 甚至陈夫人也说过,两千年前,确实是仙人分封八十一国。 不过,孟元走过不少地方,莫说神仙了,就是山野精怪都没见过,连鬼压床都没遇着过。 所以孟元就想着,以后一则搜罗秘籍,二则多多探听仙人之事。 总归不能闲着。 如今孟元也没法再轻易离开京城,那正好借着修史书的名义,从史籍里找线索。 “先生喜寡妇,喜武艺,喜读史。朕怎能不成全先生?” 吕应龙当即应了,又赐下大宅,孟元推辞再三,最后还是受了。 孟元说干就干,立即召集人手,着手修史书的事。 “侯爷叔,你得先把家里拾掇好了,才能出去干正事儿啊!”过了两个月,大侄女找上孟元。 这是说的家中内务。 因着吕应龙新赐的宅邸广大,孟元不愿空着房屋,就又纳了些新人填充。 这些年来,孟元虽多在军旅,可从未上阵冲杀,没受过半点伤,平日又练武不辍,兼之修习陈氏长春功,身子骨倒是好的很。 当然,国朝新立,家也新立,孟元还是定下了规矩,为防姬妾争宠,便着人寻来几头羊,自己每日傍晚坐着羊车,羊车停在谁门前,就去谁房里睡。 可没过半个月,那些姑娘们都知道往门口撒盐了,这让孟元少了许多情趣。 而且十来个姬妾,一半是寡妇,一半是新葱,整天吵闹的人头疼,孟元没立正妻的打算,后院竟一直没个正经管事的。 “你去管她们吧!每月月银,吃穿用度,你都操持起来!谁敢不听你的,就拿出你烙饼的擀杖!”孟元立即就点了大侄女管后院,毕竟大侄女嗓门大,性子粗,真能管人! “侯爷叔,那俺可真管了!”大侄女竟应了。 “不行!”杨大用却来反驳他妻子。 他也是打小习练武艺的,天分也就中等,手底下的能耐比孟元竟还强一些。 而且杨大用性子踏实,做事一板一眼。更关键的是,此人自小跟着自己,知根知底,忠心无虞。 这一次倒不是杨大用不想让他媳妇管,毕竟他媳妇就是孟元的大侄女,铁定信得过的。 但杨大用更是侯府的大总管。 这般一来,侯府的田税农庄等财货月钱支收,以及内院的莺莺燕燕,大事小事让他夫妻俩包圆了! “你们俩受累吧!”孟元一言而定。 孟元都想好了,姬妾一多,孩子就多,到时候让他们不缺吃喝,不缺衣穿。能读书的就延请名师,能练武的就托关系进大门派,实在不成器的当猪养着就是。 他对儿女们其实不太亲近,毕竟下一世还不知道有没有,而若是这一世关注太多,到时难免伤心伤感。 果然,没过几日,京中碎嘴子的人就传开了。好多人把曲侯让大侄女管妾室当成奇谈来讲,说什么到底是乡下出来的,不会御人。 还有人说,曲侯府内外被杨大用夫妇把持,来日一定生乱云云。 “外面人都说你要贪,那你就得真贪点才行啊。”孟元见杨大用太过老实,就去点拨。 “我已攒了好些钱,不用贪了。”杨大用道。 “你得贪!”孟元道。 “我贪谁的?”杨大用问。 “我的。”孟元答。 “我贪了给谁?”杨大用问。 “……给你,你拿去补贴家用,买地买铺子,养外室,养娘们!”孟元恨铁不成钢。 “买地买铺子还行,俺媳妇怪好的,我才不浪费钱买娘们。”杨大用用情专一,胜孟元十倍。 匆匆十年,转瞬而过。 这年春,京城出了个乐子,乃是曲侯府的大管家、曲侯的侄女婿,杨大用贪敛钱财,私买了许多田地、铺子,还干了些买卖官职的不法事。 这事一发,曲侯大怒,以家法严惩侄女婿,打了好些鞭子。 曲侯事后犹不解气,将大管家关了起来,说明日送官,那大管家怕曲侯要杀他,竟连夜跑了。 “我早说要出事,侯府的内外事务让一对夫妻管着,像话吗?像话吗?我看曲侯是骑羊骑傻了!” “曲侯现今不骑羊了!有人跟他说骑羊临幸是僭越,他后知后觉,特意去向皇帝请了罪!” 一时间,这事就传开了,大家都看侯府的笑话。 甚至势利之人要来帮忙追索杨大用。 曲侯寻来官府的人去追索,奈何大侄女带着仨儿子,一股脑的跪在门前嗷嗷哭,大的喊叔叔,小的喊叔爷。 乃至于曲侯的姬妾儿女们也跟着求情。 曲侯果然念起旧情,不再派人追索,只是到底意兴阑珊,连史都不修了,整日在后院睡女人,春天还没过完,就又纳了三位美妾。 第8章 大用 十年匆匆。 孟元后院里已经有近二十个女人,生了四十来个儿女。 这十年来,天下算是安定下来,而朝堂上竟也平和的很。 之前孟元预料吕应龙夫妇要斗法,可陈皇后竟一直退让,前几年还让好多陈氏族人辞了官。 那陈皇后亡兄有两个儿子,名为怀仙、怀远,都是文武双全之辈,如今才三十岁上下,也都辞官回了老家。 这倒是让吕应龙有些不好意思,给了陈怀仙好些赏赐。 这十年来,孟元还没修好史书,但已经将这两千来年的历史全都捋顺了。 古时有仙人驾临此地,分封八十一国。而后各国开拓了上千年后,又经历六百年混战,最后只剩下十二国。 再之后,便是虞国一统天下,坐了四百年江山,如今又让吕氏成了势。 当初仙人分封八十一国,其实有三家为首,一者是裴氏,一者是白氏,另外一家近在眼前,乃是陈皇后的陈氏。 不过这三家都混的不怎么样,仙人分封后,其国没几百年就被灭了。 而陈氏在起事前,其实没人在朝堂上做官,只在老家有些势力,根本就是靠医武传家的。 而裴氏与白氏就更名声不显,世代都极少有人出仕。 但孟元却打听到,裴氏与白氏其实也有武学传承,几百年前出过一个武学大家,但没去江湖上厮混,也没去出仕,好似埋首田园。 裴白两家如今没落的很,朝堂上根本没人关注,江湖上也没几个人知晓。 孟元派人求问,可这两姓的族老们只会些粗浅武艺,过往传承早就丢完了。 如此之下,孟元又专门去找陈皇后。陈皇后是陈氏后人,她知道的不少,但对裴白两氏也不清楚。 “本宫的陈家确实是上古三大家之一,但仙人之事委实不知。” 陈皇后也有许多感伤,“若是先父在,他大概会知晓些。本宫记得小时候,父亲会说些鬼怪故事哄大哥和我睡觉,那时我还小,记不得许多。可惜我哥哥也……” 她竟真情流露,说着说些有些哽咽。 十年匆匆,孟元寻访仙人之事走进了死胡同。 而且孟元没法子长久离京,好似进了牢笼,竟腾挪不得,只能在家玩女人。 但是老的少的,柔的烈的,肥的瘦的,骚的纯的,也就那么回事儿。 吹了灯,其实都差不多。 孟元这十年来是纳了不少美妾,但没有沉迷美色,不仅在注意着朝堂,还在搜集江湖传说。 朝堂还算稳固,因着陈氏退让,吕应龙反而没紧逼陈氏。 而在江湖之上,奇异传说不少,但大都虚无缥缈,不可捉摸。 孟元思来想去,还是吕应龙曾说过的巨蛇紫果一事靠谱。 这些年来,孟元已经明里暗里打听过了吕应龙的成长轨迹。 其人生于梨花州,十岁丧父,母亲改嫁,而后讨饭求生,十三岁时便去码头扛包过活。 十六岁时,梨花州大旱,吕应龙就去跟着人抢大户。 也就是在这一年,他学了些棍棒,显露了不凡天赋。 十八岁时,吕应龙被官府拿住,但是陈皇后之父怜他天分,把他捞了出来,资助其学武,还教导文学,好似亲父。 二十六岁时,入赘陈家,彼时陈皇后年已二十一。孟元估摸着,也就是成亲后,吕应龙才学到了陈氏家传的纯阳御龙诀。 成亲两年后,陈皇后的老爹病死了,亲兄长也莫名其妙死在了外面。 这一年吕应龙二十八岁,他也不知因何缘故,竟独自外出,去了山中,阴差阳错之下,得了巨蛇紫果的大机缘。 而陈皇后的老家梨花州春晖府,其西北处恰好有群山,绵延数百里,中有猛兽,罕有人至。 孟元就估摸着,吕应龙得机缘处,怕就在那群山之中。 只是孟元身份所限,不好出门探索,只能派一个绝对信得过的人去看一看,摸一摸。 是故才有侯府管家跑路之事。 不过杨大用到底是侯府的大管家,惯是抛头露面的人,一下子不见了,很容易惹人怀疑,孟元才演了一出戏。 孟元与杨大用约定,三年为期。若是三年还没寻到线索,就回家。 转眼一年,杨大用未归。 吕应龙却忽的有了动作,大肆提拔新人,压制功勋,陈皇后力劝。孟元纳了两个美妾。 第二年,杨大用依旧未归。 吕应龙一再召唤陈皇后亡兄的两个儿子出仕,但都不应,好似真的要田园牧歌了。孟元纳了一个美妾。 第三年,三年之期已到,杨大用未归。 朝堂之上却乱成一团,吕应龙不知怎么了,竟开始杀功勋,文官要杀,武将还要杀,起了十几桩案子,牵连数万人,杀的人头滚滚。孟元不敢纳妾了。 第四年,吕应龙继续杀,而且好似发了疯一般,竟将好些已辞官的陈氏族人都拉出来杀了!陈皇后亡兄的两个儿子,陈怀仙被囚禁,陈怀远被杀。孟元约束家门,闭门装病。 第五年,吕应龙忽的重病,竟三月没上朝,也没露过面,只连番召见外臣,让太子随侍身旁。 待到入秋,杨大用终于回来了,他蓬头垢面,全没了人样。 “找到了!”杨大用解开身上包袱,里面是五片拳头大的蛇鳞,一枚巴掌长的尖牙,以及三段碎裂的脊骨。 “好大用,这些年辛苦你了。”孟元拍拍杨大用的肩膀,“快去找你媳妇吧,她老在背地里骂我,我都不敢见她了。” 转眼又是几个月,天已入冬。 外间飘起了雪,孟元正煮酒赏雪呢,吕应龙派了人来,让孟元入宫见驾。 “老爷,不太对呀,这些年陛下都没怎么召唤过你,怎么这会儿找了来?”杨大用道。 “是啊,不太对啊。”孟元心有所感。 “那咱去不去?”杨大用问。 “去!自他病后,我上疏问安多次,都未得召,今日也该见上一见,跟故人做个告别。”孟元笑道。 “老爷,那我也去。”杨大用道。 “可能会死。”孟元道。 “我都跟你这么多年了,你要是死了,我至多也就晚死几天。”杨大用看的分明。 “好孩子。”孟元心愿已了,此去吉凶不定,但也无所谓了。 第9章 毒蛇 正逢冬日,飞雪漫舞,天下皆白。 京城内外一片肃杀,宫门前后守卫森严,大街上竟有披甲兵士巡逻。 吕应龙病重的消息早已传开,但没几个人知道真假,也没几个人见过吕应龙。 孟元也打听过,但宫中根本没消息传出来。 没消息就是坏消息。吕应龙大概真的不成了。 孟元两眼一抹黑,趁夜进宫拜见。 入了皇城,来到勤政殿外,却见门外站着一人,竟是陈皇后。 许久不见,陈皇后面上没多少皱纹,头发乌黑,且愈发的有贵气,愈发的有威严了。 “陛下要杀你。”陈皇后开口就是虎狼之言,根本不顾一门之隔的吕应龙。 孟元默然,因为他也这般想。这会儿太子才二十一二,虽已成年,可到底小了些。 国朝初立,内外文武都是见识过大场面的,能有权位的都不是善茬,一个不好就是主弱臣强。 是故这几年来,吕应龙一个劲的杀,尤其是武人。 不过让孟元无语的是,陈皇后何等样人,竟然把太子养的贪花好色,性情软弱,以后怎么压得住人? 慈母多败儿,孟元就觉得,要是吕应龙带着太子在身边教导,也不至于不成才。 “昔年曲县旧人,除了殁于战阵的,不剩几个了。”陈皇后淡淡出声,“不仅你,他还想杀我,想杀掉整个陈氏族人。” 太子虽非皇后亲生,可也是皇后抚养长大的,陈氏族人天然是太子一党,吕应龙都要死了,怎么还要打击太子的势力? 孟元看不透局势,但深知吕应龙虽莽却不傻,应该不会无的放矢。 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这对夫妻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去吧。”陈皇后面上有一丝轻蔑,“见你主公最后一面。” 孟元入殿,扑面而来便是一股热气,其中又有一股腐朽之气,竟挥之不去。 这一年,孟元五十二岁,陈皇后五十五岁,吕应龙六十岁。 但孟元还一头黑发,夜御三女后尚能读一卷史书消遣;陈皇后亦是青丝如墨,愈发的城府深沉;而吕应龙却已一头白发,满面皱纹。 吕应龙坐在宽大的椅子上,看着不像六旬的老者,反而枯槁似百岁老人。 其双目浑浊,可犹有帝王的威压。那是一刀一枪,靠镇压天下才养出的威势。 孟元站在十步外,只看了一眼,便知吕应龙不是伪装,他真的病重。 这吕应龙不是勤政的人,且还是内外兼修的武学大家,才六十岁,怎么就这样了?莫不是陈皇后不做打胎药,反而下起了毒药? “陛下!”孟元俯身行礼,“请陛下安。” “朕躬安。”殿内好似夏日,吕应龙却还裹着厚厚的袍子,他凝视着孟元,过了良久才道:“去年春,朕做了一场梦,爱卿为我解梦。” 他说一句话就喘三喘,但空旷的大殿中都是他的声音,“我梦到两匹马在一个槽里吃食,但有一大蛇,缠在两马颈上。” 吕应龙看向孟元,问:“爱卿,此梦是何意象?” 两马并槽吃食?朝中也有姓司马的朋友?还是说,两马为吕?那大蛇……吕应龙当年斩蛇得紫气王运,大蛇难道意指前朝余孽?安乐公比我还能装? 孟元心中嘀咕,却不愿多说。 “夜晚发梦,人人都有,不过是虚妄之事,并无所征,陛下不必在意。”孟元微微摇头,抬头凝视上位,问道:“陛下,还有何事?” 吕应龙浑浊的目光盯着孟元,沉默良久后,最后点了点头,道:“爱卿才干不凡,对天下事洞若观火。太子软弱,朕不得不防。你选一个儿子,承袭你的……” 他说到这里,似从孟元脸上看出几分不在意,而后他忽的露出怒容,道:“爱卿,外面是不是出事了?” 王座不愧是神器。能让心机浅薄之辈变得高深莫测,也能让威压天下之人变得仓皇多疑。 孟元仅仅是表情微动,竟让这个昔日莽夫察觉出了异样。 一时间,孟元便觉得吕应龙那浑浊双目中冒出冲天的杀意。 但神器也有力不能及处,乃是无法阻拦光阴,而且最催人老。 “不知陛下问的是什么事?”孟元问。 “昨日囚禁皇后、族诛陈氏之事!”吕应龙浑身发抖,满额冷汗,却有青筋暴起。 看来陈皇后趁着吕应龙重病,已隔绝内外,乃至于把吕应龙当成傻子哄了。 而此时此刻,这位帝王身边只有一个太监,几个侍女,昔日的忠臣良将大半被他杀完,枕边人也早已同床异梦。 这大概就是孤家寡人了。 “外间一切安好,暂由皇后摄政。”孟元道。 吕应龙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一下子瘫在龙椅上。 “陛下累了,还请歇息。”孟元俯身行礼,转身就走。 “爱卿!爱卿!”吕应龙像是回光返照一样,伸臂挽留,“回来!你回来!朕不杀你!只要你能助朕杀了皇后,朕封你为王!朕与你共天下!” 他为何执意杀妻?能得这天下,功劳最大的就是这对夫妻,他们到底生出了什么矛盾? 孟元不想问,也没兴趣。 “先生!先生!”吕应龙像是在当年曲县相遇时一样,称呼孟元为先生。 此时夜已深,外间灯笼明亮,一时间雪下的更紧了。 陈皇后还在外面等着,她手拢在袖中,道:“前两年陛下大开杀戒,开国封侯的功勋竟不剩几人,乃至于天下人都说皇家凉薄。” 说完话,陈皇后迈步入殿。 没过一会儿,孟元就听到殿内传来响动,似刀斧声,又似呜咽声。 “我早该看出来的,你狼子野心!你一直在算计我!毒妇!毒妇!毒妇!”吕应龙大吼三声,力竭而死。 孟元以前就没敢小看过陈皇后,这会儿却觉得还是小看了这个妇人。 这个曾被吕应龙称之为死猪的女人,竟成了吕应龙的催命之人。 陈皇后走出殿,面上微微笑,道:“太子理政经验不足,正该先生为新帝调理阴阳。” “我……”孟元诧异的看向陈皇后,道:“我来当国相?” “国难思良将。”陈皇后微笑,道:“本宫最知道先生腹有丘壑,何不一展所学?” 孟元进宫前就做好了掉脑袋的准备,如今既然不用被兔死狗烹,朝堂也眼瞅着没人斗了,那当个宰相又如何? 自己可是开国功臣,先帝座下谋士第一人,有定策之功,有从龙之功,向来得先帝信任,受太后宠爱! 今天入宫就没打算活着出去,以后的每一天都是赚的! “愿为太后效死!”孟元立即倒换门庭,成了太后的裙下宠臣。 第10章 开会 吕应龙驾崩,天下缟素,太子继位。 新帝才二十二岁,他不类其父,亦不像陈皇后,性情绵软的很,对谁都客客气气的。 不过就是有些贪恋女色,成年没几年,女人收的比孟元还多,只是没孟元能生。 新帝吕禅尊陈皇后为太后,解除了陈氏族人的禁锢。而后听从太后建议,孟元宣麻拜相。 当宰相其实没啥难的,调理阴阳嘛。 治大国如烹小鲜,小鲜烹不好,煮个鸡蛋总是会的!鸡蛋丢锅里,火小了加柴,水少了添水。 反正在没当国相前,孟元就是名相之选! 孟元没做过实务,可好歹有眼界,且太后其实没想孟元做多好,就是想有个开国功臣镇着。 比方现在,吕应龙杀了一大堆,天下胆寒。 那对下,便施政以宽,不再去搞大案,安抚天下官员,安抚百姓。 对上呢,劝课农桑,让皇帝皇后去做做样子,再减一减赋税,开一开恩科。 乱了二十来年,死了那么多人,万象待新,只要不动兵戈,不施苛政,好好的养个十几二十年,那这天下就能生机勃勃。 孟元主持新朝,新帝倒也不是傻子,知道自己势弱,便大肆启用陈氏旧人,连兵权都交给了陈怀仙。 陈怀仙是陈太后亡兄的长子,也是个人才,他得势后,便劝皇帝赦免昔日被诛连的功勋之后。 新帝吕禅当即应允,私下亲切的称其为表兄。 转眼三年,天下丰收。 孟元声望渐起。而在朝堂之上,陈氏的势力也快速崛起。 吕禅不是勤政之人,他十分信任陈氏族人,对太后也孝顺的很,几已到了事事听从的地步。 这当然是取祸之道。但孟元不打算管,也懒得管。 孟元有自己的事做,也不装了,除了大事亲理外,便着人搜寻先人珍藏的典籍,妄图求索仙人的线索,还一个劲儿的求取武学秘籍。 果然,当了国相就是不一样,天天都有人捧着古籍来投献,但大都是虚无缥缈之事。 甚至还有人自言修习仙术,有扶乩之法,但孟元不是含糊人,窥破骗术后,连着斩了好几个骗子。 如此几年,孟元竟真的得了一件宝贝,乃是有人献上一份名为紫霞功的武学秘籍。 “这是先父所传,唯愿奉于恩相!”投献者是个年轻人,其父乃是前朝太监。 孟元看多了秘籍,自己虽练的不怎么样,可眼界早已不同,当即瞧出紫霞功不凡。 寻人试了半年后,孟元收献秘籍之人为义子,保举此人出任地方,俨然成了封疆大吏。 如此之下,大家伙都知道这位新国相说话算话,只要货真,那封官就真! 甚至安乐公都拿出了前朝的古籍,乃是一副春宫图,要献给孟元。 “确实妙!”孟元欣然笑纳,然后禀告新帝,给安乐公换了个大宅子。 于是乎,盛名之下,孟元就天天忙着甄别古籍和秘籍,大侄女时常说孟元是倒腾破烂的。 不过自此之后,再没收到像样的武学秘籍。 当然,忙活许久还是有些效果的,乃是传说当初仙人分封八十一国,之所以以陈、裴、白三家为首,乃是因仙人从这三家中挑出几人收为了弟子。 可从此之后,仙人与其弟子再没了踪迹。 陈氏如今是外戚,不说也罢。裴白两家的后人也被孟元请进了京里,可也没问出个什么。 这两家早就泯然于众,再无祖上荣光。孟元给这两家人安排了官职,人家欢天喜地的磕头感谢。 孟元还跟陈太后聊过,她劝孟元把心思放到治理国政上,别整天想陈裴白三家的事了。 又当了两年国相,孟元差不多就是混日子。 可无心插柳,天下竟连番丰收,万民安乐。 以至于路不拾遗,粮仓满溢。 孟元的竟名声愈发的好了,朝野内外都赞其为贤相。 当国相第七年,孟元乞骸骨,皇帝不允,只拜陈怀仙为副相,辅佐孟元。 那陈怀仙在蜀地的时候,孟元还教过他抓兔子,如今对孟元也敬服的很,事事都听孟元的,但孟元根本没揽权的心思,反而把事都丢给陈怀仙。 当国相第十年,按着孟元的休养生息之法,各地粮仓丰盈,家家有余粮,天下皆念宰相之功。孟元要辞官,皇帝意动,太后不允。 当国相第十八年,孟元年已七旬,他已经七八年没怎么管事了,只捏着官员任免的大权。 皇帝和太后终于让孟元卸了担子,只是不让孟元归乡,说什么国有老臣,以备咨询,且于京师养老云云。 这一年,朝堂的紧要位置,大多为陈氏把持。皇帝吕禅愈发沉迷女色,听说已经在吃药了。 孟元早不想当这个鸟宰相了,他这些年头发全白了,整天劳心劳力的。而且陈氏愈发壮大,做事愈发的肆无忌惮,可皇帝都不管,孟元就更懒得管了。 但即便如此,近二十年相位,大权在握,手底下还是汇聚了许多人。 而且上百个儿女们也渐渐大了,这个来求亲,那个来嫁女,不仅联姻了江湖门派,连皇室外戚都都成亲家了。 一人飞升,杨大用的孙女都嫁到了陈家! 朝堂之上,陈氏族人虽多,可孟元的势力也不小。 不过好歹孟元手里没有兵权,皇帝又正当壮年,且有太后居中,倒还能相安无事。 孟元卸任相职后第一年,过寿时,太后赏赐珍宝无数,皇帝亲来贺寿,还送了十八位胡姬舞女。 第二年过寿,那十八位胡姬有一半生了孩子,但太后和皇帝都没来,只有些赏赐。 第五年过寿,皇帝又来了。倒不是皇帝来贺寿,而是如今陈氏把控相权、兵权,皇帝虽然无能,可到底不是傻子,特来请孟元出山,孟元才不管,只倚老卖老的说些糊涂话。 第十一年过寿,孟元八十一岁,他没有大操大办,只搭个戏台,让儿孙们来见一见,吃个饭乐呵乐呵。 可即便如此,外间依旧许多人来贺寿,孟元都给拒了。 “那个孩子怎么不像我?”孟元高坐,老眼昏花,但还是瞧见一个五六岁的孩子,鼻眼跟自己一点都不像。 “老爷,那是你小舅子,能像你么?”杨大用也老了,他见孟元还在迷糊,就解释道:“去年您老过八十大寿,纳了一位新人进门,还做诗自夸,说是十八新娘八十郎,苍苍白发对红妆。鸳鸯被里成双夜,一树梨花压海棠。因此给那位夫人赐名海棠夫人,那孩子就是海棠夫人的幼弟。” “想起来了,我记得她头发黑,身子白。”孟元抚须,道:“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呀。今晚让海棠夫人去我房里,我可宝刀未老!” “老爷,你糊涂了?海棠夫人生孩子才没几天,还没出月子呢!你忘了,她要你的奶娘去伺候,你不愿意,你大侄女还骂你老糊涂来着!”杨大用这些年见识大涨,早已学坏,就小声说:“不过海棠夫人的娘亲来了,她也算年轻,样貌不差,还是个寡妇……” “算了,小寡妇没意思。”孟元摇摇头,道:“要说寡妇,还得是皇宫里的太……” “老爷!”杨大用立即止住,“您怎么越老,说话越是不着调呢!” 俩人正闲扯呢,外面忽的乱糟糟起来,不想是来了皇帝口谕。 一问才知,乃是太后病重。 说是要孟元赶紧去宫里开个会。 “开会?我都十来年没开过会了,这会儿突然喊我开会?开会是这么用的吗?” 孟元多少年都不上朝了,但还念着太后的情谊,便挪了步子。 “不是说皇帝病了么?怎么太后也病了?”杨大用久处京中,鼻子早已不同以往,嗅出了些不对,于是劝诫。 “管他呢,反正我早活够了!”孟元道。 “那我得跟着去!”杨大用立即道。 第11章 最毒妇人心 百世转轮缓缓转动,日夜不休。 上一世得了“骄妄蔽心,贪财好色。半晌风流,一无所得”的评价。 也没得到什么天赋。 孟元估摸着,人生评价与经历应该是与天赋有关的。 虽说还不知道怎么才能得到高的评价,但古话有云: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所谓修身,孟元已尽力去做,再不睡别家媳妇,也不上寡妇的床了,纳的都是年轻女子,良家女子。 齐家勉强也算可以,儿孙到底满了堂,良莠不齐那也没办法。 治国平天下太难,可孟元曾是定策元勋,又为相多年,施政宽仁,一直没加赋不说,还惩戒过贪官蛀虫,也算体恤百姓。 回首往事,孟元先当了二十多年的泥腿子,而后风云际会,当了十几年富贵侯爷,最后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已然是文臣之极。 为宰做相这些年来,孟元趁着职务之便,也干了不少私事,搜罗了不少武功秘籍。 其中多是内功心法,但孟元总觉得那些所谓“名家”投效来的内功,连陈氏长春功都不如,唯有紫霞功还算不错。 而孟元心心念念的仙人踪迹,依旧没有找到,连狐媚子都没来睡过自己。 孟元心里想着事,乘轿入了宫禁,一路进了后宫,到了太后居所长乐宫。 入了殿中,便见主位上坐着一老妇,正是太后,亦是昔年的陈夫人、陈皇后。 岁月格外宠爱这个女子,她虽已八十多岁,满头青丝成了白发,却还是端庄温和,气质犹在,只面上越发多了些阴狠。 孟元是因太后病重才进的宫,此刻见太后无恙,便知晓了自己的命运。 “先生可知为何请你来?”殿中并无旁人,陈太后缓缓出声。 “老而不死。”孟元道。 “先生是智者。”陈太后缓缓起身,慢慢度步,来到孟元跟前,道:“先帝起于微末,座下文臣谋士众多,但我最喜欢的就是你。你可知为何?” “老夫不贪权,不结党。”孟元道。 “确实如此,但又不止如此。”陈太后说,“先帝与我每每迷茫之时,你总能一针见血。你为我们指出何处急何处缓,谁是远敌谁是近敌。所谓定策元勋,大致如此。” 她看着孟元,道:“因着如此,先帝虽早想杀你,但却一直下不去手。” 陈太后叹了口气,又坐回座上,接着道:“我对先生是既喜且畏。初时你不懂军阵,不耐俗务,但当年你写的行军志,写的风物志,我也都是看过的。你笔耕不辍,一直在学怎么行军打仗,在学怎么治军理政,乃至于医理天象,风俗杂学,都要参习,好似要把天下学问都探究明白。” “太后谬赞。人生苦短,不过是消遣罢了。”孟元笑了笑。 “先帝早死,先生又有稳固国纲之功。”陈太后目光沉了下来,道:“先生若是早死二十年,便是国之重臣;若是早死十年,亦是国之柱石。” “是了。”孟元走上前几步,道:“开国功臣早已凋零,可老夫还健在。太后知道老夫无有篡夺之意,但却担心老夫受到子孙和门生故吏的裹挟。” 孟元说到这里,问道:“我听说皇帝缠绵病榻,太子偏又是刚烈之人。如今朝堂上陈氏已成了气候,主弱臣强,外戚做大,太后打算如何处置?” “为什么要处置?”陈太后淡淡道。 “你……”孟元一时间有些恍惚,只觉得自己想明白了许多事。 “先生之贤,天下皆知。皇帝昏庸,擅杀国之柱石,失天下之望。”陈皇后淡淡道:“陈氏拨乱反正,为先生正名。皇帝羞愧,不敢再窃据神器,禅位于陈氏。” “你……你从一开始就打算篡吕!”孟元先是愕然,随后恍然,“你不是不能生,你是不愿给吕应龙生!当初给皇帝取名为禅,不是封禅之禅,而是禅让之禅!” 孟元一向自负能看清天下大势,可竟没有看出这个女人的算计。 难怪吕应龙在时,她让陈氏族人隐退,难怪吕禅被养成了废物,原来这个妇人不是打算扶持陈氏,而是根本想让陈氏代吕! 这个女人竟一直在算计自己的枕边人,从一开始就在算计! “我所作所为,是我父兄之愿!当年本该是我兄长举事,只是兄长早亡。族中少有英杰,我没法子,只能依靠吕应龙。”陈太后冷笑,“若我是男子,岂用借吕应龙之腹生子?” 她面上不屑,“跟他在一起的每时每刻,我都感到无比恶心。” 至亲至疏夫妻,怪不得当初在蜀地时,吕应龙私下里说她床上似死猪。 陈太后毫不掩饰对吕应龙的嫌恶,“他抢了我陈氏的重宝,我不杀他,但我会把他千辛万苦打下的江山抢走。” “原来那条蛇是你。”孟元想起了吕应龙的那个梦。 “是我。”她目光阴沉。 “陈氏两代代吕?”孟元也笑了。 “不错。”陈太后收敛目光,道:“若无先生,当年也不能成事,此恩不敢忘。你那位海棠夫人已为你诞下一子。来日我陈氏为你平反后,会让他承袭你的爵位。也算你我有始有终,不负多年情谊。” “如此多谢了。”孟元不怕死,只想在死前弄明白几个问题。“人之将死,请太后念老夫旧日功劳,容我问几个问题。” “曲县相逢,我一直念着先生的恩情。”陈太后分外真诚,道:“先生请问便是,我知无不言。” “当初先帝去讨伐张天王时,曾精神不济,连败数场,是太后的手笔?”孟元问。 “是,也不是。”陈太后微微摇头,道:“你该当记得,他当年杀大蛇,得紫色灵果。他修的纯阳御龙诀至刚至阳,偏那灵果亦是至阳至刚之物,常人服之便会当场身死。如此火中添油之下,他早年还能压制,年岁渐增后,只能靠我制药来压制。彼时讨伐张天王,我断过他的药。” “此法竟不能解?”孟元没想到还真给问出要重要消息。 “当然能。三步之内,必有解药。”陈太后嘲讽一笑,“蛇性至阴,他当时只要服了蛇胆,便能龙虎交际,更上层楼。然则他不学无术,当面不知珍宝。” 原来如此。 孟元又问道:“那大蛇是你们陈氏豢养的?” 陈太后微微点头,却不愿再多说。 第12章 窥秘 得了重要消息,孟元觉得这辈子值了。 从一介麦客,能成一国之相。走过许多土地,见识过许多的开国大臣,读了许多书册,学了许多技艺。 当然,女人也见识了不少。尤其是寡妇,孟元更是见识多了。 如今折在老寡妇手里,那也没什么。 “老夫将死,唯愿一观纯阳御龙诀!”孟元有枣没枣打一杆子。 “先生这些年明里暗里,不知搜罗了多少内功秘要,还不知足?”陈太后笑问。 “老夫在武学上没有天赋,对此颇有执念。这些年来,也见过许多才俊,却再没一人有先帝当年的绝世风采。”孟元略有感伤,略有艳羡,“老夫私以为,先帝固然天资绝无,纯阳御龙诀亦是天下无双。” “天下无双说不上。”陈太后仰起头,面上自得,“我陈氏与希夷山裴氏、雪山白氏所修习的内功都是仙人所传,又怎是凡俗武学能比?只不过我们三家不显声名,外人不知罢了。” 希夷山裴氏、雪山白氏?仙人弟子? 孟元又得到一个重要消息,他竟不知苦苦追索的仙人隐秘,这个妇人竟然知晓。 “希夷山裴氏与雪山白氏?他们是仙人弟子的后裔?太后知道?”孟元也不管什么纯阳御龙诀了。 陈太后微微点头,道:“我们三家都是仙人后裔,如何不知?他们两家已避世上千年,且子嗣不多,又不在江湖庙堂行走,外人不知也是寻常。你找的裴白后人,只是古国王室后裔,跟他们并非同一枝。” 孟元以前就问过陈太后,可她说不知道,没想到竟是骗人的! “愿闻仙人之密!” 孟元激动的大踏步上前,看向陈太后,道:“当年曲县相遇,距今近一甲子。临死前无所求,唯愿聆听仙家隐秘。” 陈太后面上淡然,道:“先生祖上不归古八十一国之人,乃是野人后裔。你没资格听,天下除了我三家外,再没人有资格听闻。” 这个女人连给她打天下的吕应龙都看不上,更别提孟元了。 “如此,是老夫福薄。”孟元追问不得,又退而求其次,道:“纯阳御龙诀能否一观?也好让老夫死而瞑目。” 既然门不开,孟元就试着开窗户。 反正都要死了,孟元使劲儿提要求。要不是太后年纪太大,自己身子骨又不太行了,孟元都敢再卖一回身。 “陈氏千年有训,吕应龙当年是先父强做了主,我这里不能坏了规矩。”陈太后依旧拒绝,但话锋一转,道:“不过先生与我一甲子的交情,前朝为相时,也从未为难过我陈氏。” 孟元见她口风松动,立即道:“还请一观!” 陈太后笑道:“我陈氏传承,大多不落纸张,只记在族长心中,先父传给了我和兄长。兄长早逝,我也时日无多,如今世上也只有怀仙参习此功。前几日我正好默写下来,要传给后人。” 她沉思了片刻,也不知在想什么,不过到底点了点头。 话落,便有一年轻女子从帷后转出,捧着一册薄卷。 那年轻女子颇像陈太后年轻时,只是腰间佩剑,更有英气。 “你是陈玉城的孙女还是玄孙女?老夫怎从未见过你?你叫什么?”孟元一看那女子,就觉得必是武学高手。 陈玉城是陈玉隐之兄,在起事前就死了,只留有两子。 “山野之人,贱名恐污孟公尊耳。”那女子笑着微微垂身一礼,只站在陈太后身后,却不再说什么了。 孟元也不多问,拿起那薄卷就看。 “吐纳朝曦凝浩气,天地正阳贯丹田……” “妙啊!” 孟元连着看了几遍,默默记在心中,口中夸赞不停,随后递归,“朝闻道,夕死可矣。” 嘴上这般说着,孟元却盘膝坐下,按着秘诀运气。 “你年过八十,气血早衰,又贪恋女色,根本练不得这般刚猛无铸的内功了。”那年轻女子抱臂胸前,十分不屑。 “老夫一生学武不成,照样横行天下。” 孟元试了一刻钟,确实不成,就睁开眼,看向那年轻女子,亦是不屑道:“你陈氏有纯阳御龙诀,有大蛇宝药,怎不见你陈氏得天下?还仙人后裔?仙人后裔,岂能行借腹生子之毒计?篡夺人国,如此得国不正,焉能长久?黄口小儿,只知匹夫之勇,不记恩义,不知羞耻,丢尽祖先脸面!” 得了宝贝,孟元也不装了,张口就是骂,“若无老夫,岂有你陈氏今日?” “哼!”那年轻女子脸色难看之极。 陈太后脸上也不太好看,格外的阴沉。 这两人被骂的狗血淋头竟还都不吭声,可见陈氏自家也觉得将要做的事太恶心。 “先生将死,犹要折辱我这老妇人。”陈太后沉默良久才叹了口气,道:“陈氏确实没落,上古三家都没落了。我手段不正,可也到底完成了父兄遗愿。” 哪个正经人家没事就想着当皇帝的? “哈哈!”孟元盘坐在地,大笑三声,随即正色道:“太后欲成大事,还有一紧要处。请附耳过来,老夫有一忠言。只要依计行事,便可稳坐八百年江山!” 陈太后最知道孟元这定策元勋的能耐,她毫不怀疑,当真走上前,坐到孟元身前。 “附耳过来。”孟元道。 陈太后不疑有他,果然靠近,那少女却按着剑柄防备。 “吕应龙曾说,你在床上好似死猪,半点趣味也无。” 孟元贴到陈太后耳边,吹了口气,道:“不过陈玉隐,我看你倒是风韵犹存。” “什么?” 陈太后先是茫然,而后愕然,最后才明白被此人戏耍了,她当即大怒,正要喝止,却见这位老故人已经捂着肚子倒上地上大笑,胡子一抖一抖的,还用左手指着自己,分明是在嘲笑。 孟元被押了下去,然后一转眼,竟到了菜市口。 闹哄哄的到了天亮,好些百姓都围来看热闹,其中好多人竟高呼贤相,跪下为孟元求情。 “世事恍如春梦啊!”孟元趴在虎头铡前感叹。 杨大用是孟元亲信,他挨孟元趴着,见孟元感慨,就道:“老爷,都这会儿了,你咋还发上春梦了?” “大用啊,你要多读书。”孟元吹了吹胡子。 没一会儿,就见一群接着一群的人被押了上来,同党族亲,学生后辈,等等等等,哭喊声震天响。 孟元和杨大用俩人大眼瞪小眼。 “大用啊,你是不是在想,为何我没听你的劝,非要进宫呢?”孟元问。 “不是。”杨大用道。 “那你在想啥?”孟元问。 “我在想,当年在蜀地,咱俩牵着黄狗,一起去野外追逐狡兔,那时真开心。可惜啊,那样的时光再也回不去了。”杨大用道。 “是啊,那样的时光,再也回不去了。”孟元也感慨。 第13章 第三世 “姨背得住!” 房中昏暗,热气升腾,痴儿女偷的正酣。 还没睁开眼,就听到潘氏亲切又熟悉的低吟。 这潘氏一家是从外地来的,是故情浓之时,总会冒出几句乡音。 【百世转轮】 【第二世:寿八十一年】 【铭曰:时势造英雄。】 【可选取天赋:博闻强记、金枪不倒、练武奇才】 时势造英雄?这评价说高不高,说低不低,就是有点阴阳怪气! 这次有三个天赋可选取,孟元探入意识,便知“博闻强记”乃是过目不忘。 自己记性不算差,虽做不到一目十行,过目不忘,但胜在勤奋。 所谓金枪不倒,那也不用多提,只是蛮干之法,而自己百炼成钢,早有鏖战之法这等近乎于道的绝技了。 至于“练武奇才”则是提升自身筋骨,使筋脉通畅,对修习武艺,尤其是修习内功助益极大。 上一世时,孟元曾读过许多书籍,耍过许多女人,对武艺也是勤练苦修。 而这三个天赋,确实对应了上一世一直在做,且念念不忘之事。 孟元没多想,直接选了“练武奇才”。 一时间,孟元便觉浑身有撕裂之痛,体内好似有火烧一般,整个人好像要胀起来了一样,哔哩啪啦的响。 过了良久,体内异状渐消,孟元才舒缓了一口气,只觉浑身轻盈的很。 来不及多体会,孟元就抹了把汗,站起身,讹钱,劝告,简直行云流水。 “明年还来我家当麦客,姨等你!姨攒了钱都给你!”潘氏也不知怎么了,竟有些不顾死活了。 钱都给我?当我是出来卖的吗? 偷摸回了住处,孟元打水冲洗身子,然后盘坐下来,默念纯阳御龙决的法门,缓缓运气。 一个周天后,孟元浑身热腾腾的。 上一世修了一辈子长春功,成就却有限的很。如今操演纯阳功,竟有几分鸟上青天之感。 丹田内缓缓生出一缕细微内力,浑身也暖洋洋的,气力好似用不完一样。 孟元不及喜悦,又考虑这一世如何走。 仙人隐秘虽还未探究到,但已有了路子,知道该找何人寻了。 当然,抢夺吕应龙机缘自不必说。 这两件事都绕不开一个女人。 看来这一世还得跟陈玉隐纠缠纠缠了。 “死猪陈玉隐,我倒要看看你是不是真死猪……” 第二日,领了工钱,孟元和老杨乐乐呵呵回了牛家村。 再回少年,孟元的心态也年轻了起来,只觉得天地广大,任我遨游。 “我打算出去闯荡闯荡,也好攒些钱,讨个婆娘!” “嫂嫂,这糖是给大侄女买的,你可别偷吃呀!” 到了家,把工钱都留下,孟元便要出门。 一晚不留,都没机会听大嫂刮锅底,孟元便已跑路。 也不去县城,直接去往淮安府,穿了身旧i衣、骑了个老驴、带着破笔墨、烂佩剑、虫蛀的书本,少年麦客竟成了一黑脸书生。 孟元上一世颇收集了些内外功法,如剑法刀法,虽还记得,但毕竟手松,一旦勤练几日,上手就快的多。 而内功则需从头练起,一点点的熬进境。 如此之下,又因着天热,孟元白日寻偏僻处修习紫纯阳功,夜晚则趁凉快赶路。 一直用了两个多月,孟元才算是到了梨花州境内,又用了三日,来到陈玉隐的老家春晖府。 孟元没有直接去截取机缘,而是先在春晖府赁了房子,打算先了解了解陈氏。 按着上一世的消息,吕应龙大概两年后才会进山,是故孟元就想先等一等,看一看梨花州陈氏的风采,探听探听陈氏的底细。 孟元上一世没来过春晖府,对陈氏所知也朦胧的,只知陈氏是当地的医家药家。 花了两个来月,孟元算是大致摸清了陈氏的门路。 这陈氏老家就在梨花州,此地亦是古陈国封地。 在陈国覆灭后,陈氏死了好些人,但遗族太多,分了上百支,大多散落在梨花州各地。 其中陈玉隐这一支人丁不旺,位于春晖府城。 而陈氏说是世家大族,势力自然不小,其世代都有人出仕,但多是武人、小吏,职位并不高。 不过到底是几百年经营,又以医武传家,梨花州各地都有陈氏的医馆药园,富贵之极。 当然,论及势力,陈氏在梨花州一地,算不上顶尖,但也没人能欺负。 孟元跟陈氏的几个偏支打听过,人家却根本不记得自己是仙人后裔,只知道曾是古陈国王族之后。 不过这不值钱,古时有八十一国,站闹市门楼上往下撒泡尿,尿到的人一半都是古王室后裔,喝到的那个指不定还是嫡系。 谁祖上还不是个王族呢?当然,孟元不是,他祖上啥也不是,就是个平头百姓。 陈玉隐这一脉,在陈氏中也不出名,没有自认嫡支。 其父陈青园根本就没出仕,乃是个坐馆大夫。 不过想想,人家是仙人弟子的后裔,自有其傲骨,不出仕更是寻常,埋首杏林也算小隐于市了。 而陈玉隐的兄长陈玉城,虽无官职,却与官府中人交情极好,且为人仗义,疏财解困,最喜欢交朋友,在春晖府都是有名声的,人称及时雨陈大郎。 结合上一世得到的消息,孟元估摸着,按着陈青园的打算,陈玉城结交上下势力,一等天下有变,退则能保家门,进则能争霸天下。 上一世时,陈玉隐说当皇帝是父兄遗愿。 可正经人家,谁有事没事琢磨着去当皇帝的?前面几百年上千年没想着造反,到了这一代就想造反了? 那同为仙人后裔,孟元上一世可没听过裴氏和白氏的人出来打天下。 而且让孟元奇怪的是,他远远见过陈玉隐之父陈青园,还听说陈青园收吕应龙为婿的事,也听说陈家小姐最擅妇科,但外人都说陈玉隐成亲后就不见了。 “玉隐玉隐,这名字还真有些门道,竟真的隐起来了!” 孟元也不知道陈玉隐去干啥了,探究半个月无所得后,就也不费心思了。 带上干粮,买足了物资,孟元扮做了采药人。 往西南进了山,连着翻过数个高山危崖,走过一段险之又险的山路,登上一处山巅。 再往前走,便能见有一深深山坳,为四周尖峰所围。山坳南北长有百丈,东西只十余丈。 说是山坳,其实就是一处极大的山间裂缝。 往下一望,因着这会已是午后,这裂缝中黑漆漆一片,好似无底深渊。 这裂缝南北长,东西窄,估摸着只有每日的正午时分,阳光才能照进去。 而且这种地方本就罕有人迹,即便有人进来,若非特意一寸一寸的找,怕是根本寻不到这种奇诡之地。 “唉,大用花了四五年才找到,真是辛苦大用了。” 孟元感叹。 第14章 机缘 歇了一晚,待到第二日正午时分。 孟元往下探看,可这裂缝上窄下宽,只有正午时分的一线阳光落下,最底下有青葱之色,乃是厚厚青苔,另还有不少还有不少灌木矮松。 而在日光正照的位置,有一水缸粗的黑色大蛇,正自盘踞酣眠。 那黑蛇旁边,赫然有一株似草非草,似木非木之的植株。 植株约莫三尺高,枝极细,叶极小,看的不太真切。 取了绳索,孟元坠着,一点点往下探。 只往下坠了十来丈,孟元便已看的分明,这山坳内部竟极大。 那黑蛇头上鼓囊囊的,好似有角要长出来一样。 而那植株在日光照耀下,叶片枝茎竟变得红彤彤,且确实未结果。 “还没结果?吃叶子吗?” “黑蛇生角,这是成精了?还是蛟龙之属?” “可这谷底什么都没有,黑蛇吃什么?太也玄乎,陈氏怎么养出来的?” 这大蛇定然不好对付,孟元这会儿也不敢随意动手,只慢慢收回绳索,回了山顶。 按着陈玉隐所言,紫果至阳,需得借黑蛇的蛇胆调和。 可如今紫果还未生,仅有黑蛇,倒是让孟元不好办了。 “陈氏豢养黑蛇,那紫果必然也是陈氏的机密,留待自家人吃的。上一世吕应龙吃了果子,也是靠陈玉隐配药调理。” “果子即便不能年年结,怕是十年八年也能结一次果。上一个果子是谁吃了?陈玉城?还是陈青园?” 过了半个月,干粮快要耗尽,孟元下山。 借了些银钱,寻到一个破巷,孟元找到一个三十来岁,得了花柳病的老妓。 “我对你一见钟情,发誓一定治好你的病!”孟元拉上老妓,去往陈氏药堂。 药堂是陈玉隐之父陈青园坐诊,他已年过八十,须发皆白。 “这种病能治是能治,就是费些功夫,而且怕是难再生育了。” “小兄弟一看就是练家子,样貌又端正,该择良人才是。” “若是小兄弟不嫌弃,可拿着这拜帖去寻我儿,他最喜少年英雄,也能为小兄弟觅一良配。” 陈青园果然是老把式,望闻问切一番,就开了方子,还看出孟元学有武艺,竟要招揽。 但他说每几句话,就喘上一口,与上一世的吕应龙很像,可见已压制不住紫果的效用,内里已经虚弱之极。 此时此景,好似上一世吕应龙将死时的景象,但又比吕应龙好上许多。 “老先生病重,怎还出来坐诊?”孟元问。 “枯坐等死,亦是乐事。”陈青园笑。 啥意思? 孟元猜想陈青园吃过紫果,但未杀蛇取卵,是故只能靠丹药缓解紫果的危害,却没法子彻底压制调和。 孟元知道自己斤两,也不敢跟人家动手,只提着药,带着老妓回去,留下些银两后,便起身离开。 “等奴家病好了,一定嫁给公子,侍奉公子一辈子!”老妓感激涕零。 “大可不必!”孟元果断拒绝,“等你病好了,寻个人家嫁了,以后好好过日子罢。” “原来公子喜欢这个调调,那奴家找个老实的,保管咱在床尾闹,他在床头也听不见……”老妓一副明了模样。 这都什么跟什么?我早不干这种事了! 又在春晖府转悠了几日,孟元拿着陈青园的拜帖,却没去寻陈玉隐之兄陈玉城。 如此过了三个月,天已入冬,孟元二度进山,却见那山坳中竟温暖如春,绿草红花,黑蛇畅快游弋,只它守护的那植株未有变化。 孟元本还想着在冬日时节,看看这大蛇是否虚弱,没想算盘又空了。 如此冬去春来,孟元餐风饮露,独自在山中修习纯阳御龙诀,好似野人一般。 重来一世,再回少年,孟元就觉得自己心态也年轻了。 尤其是参习了至刚至阳的纯阳御龙诀后,进境飞快之下,世俗的欲望时时涌上心头,竟开始惦念起了女人,且不时想起陈玉隐。 如此一年过去,果子还没结。 又过一年,孟元已经二十岁。 上一世时,吕应龙得机缘便是这一年,陈玉隐之父也是死在这一年。 果然,还没出正月,便传出陈青园病重的消息。 没过上几天,陈青园便一命呜呼。 但陈玉城一年前就已外出,并未回归。陈玉隐则是根本就没回来过,竟是吕应龙处理的丧事。 “这两兄妹有秘密,可惜不知从何处打探!” 等了几日,孟元再度进山。 天已入春,那植株终于缓缓开了花,待到四月末,竟结了一小小青果。 又过一个月,青果慢慢转紫。 待到五月下旬,果子已然全紫,玄蛇日日围着那植株,十分的珍惜。 孟元潜伏一年多,准备了诸多物事,这便决定出手。 这天上午,孟元收拾了东西,打算正午下谷,却见远方竟有人来,且身形飘忽,武功竟然不低。 “是谁?” 孟元隐在暗处,待那人越来越近,却已看的分明,那人着青衣,二十七八岁,生的极为雄壮,正是陈玉隐的丈夫吕应龙。 “哈哈哈!老匹夫还藏着掖着,不让我知道!没想到吧,你都死了,一双儿女也没回来,还得我给你披麻戴孝,这不是让我捞着了么!” 吕应龙往那裂隙下探看,而后竟难抑喜色。 孟元看的分明,大约是陈青园已死,且没有告诉吕应龙此间之事,但被吕应龙看出端倪,寻到了路途,竟找了来。 而陈青园对吕应龙有知遇之恩,有传功之恩,连闺女都嫁了他,比亲爹都亲,可吕应龙私下里竟这般称呼他岳丈。 而上一世陈玉隐则使劲儿祸害吕应龙。 只能说,这对夫妻真的离谱。 孟元并不现身,打算坐看龙蛇斗,再随机应变。 果然,吕应龙先把四周转了一圈,然后找了一段枯枝,解下袍子,缠到枯枝上,引火做了个火把,往裂隙里照了照,随即光着膀子,就往下攀爬。 “毫不防备,可见他不知道谷底有大蛇!” 这会儿正是清晨,裂隙口窄而内深,唯有正午才有片刻光照能抵达谷底,此时谷下幽深一片,根本窥不得其中玄妙。 看来吕应龙仅仅知道此间路途,不知其中凶险。 果然,孟元往下探看,只见幽深谷中,一点火星沿着崖壁缓缓下行,过了小半个时辰后,火星下的越来越快。 而后火星停住,幽深谷底忽的亮起了两盏幽绿色的灯笼。 灯笼缓缓移动,分外诡异。 玄蛇睁眼了! 第15章 还给陈家了 “什么东西?”吕应龙惊恐大喝。 “吼!”一声巨吼自谷底传出,声震山石。 然后等啊等,谷底下面嘶吼,怒吼,但火把已灭,里面黑洞洞一片,竟只闻其声,不知其间详情。 然后一盏灯笼竟然灭了! 孟元不想再等,当即下行。 落到谷底,此间虽昏暗,但身在其间,却已能略略看清周遭。 只见玄蛇盘踞,浑身伤口。 而吕应龙赤着上身,亦是浑身浴血,他骑在蛇头之上,左手把住犄角,右手成拳,猛捶蛇眼。 玄蛇吃痛之下,身躯扭转,蛇尾立时要去缠吕应龙,可吕应龙身躯灵活,他拽着犄角,不时腾挪,抽空还能砸那蛇目两下。 “吕应龙真英雄也!”孟元就不由得感慨此人有武神之姿。 没多久,玄蛇双目俱毁,可不损战力,竟越发癫狂。 “打蛇要打七寸啊!”孟元背靠崖壁,默默看着,一边赞叹吕应龙勇武无双,一边又感慨其莽夫本性。 那玄蛇气力远胜吕应龙,但吕应龙灵活之极,腾挪有方,玄蛇干着急却没用。 就在这时,吕应龙忽听破空之声,竟是一支箭矢朝着自己而来。 他早就注意到有生人来,只是一直被玄蛇纠缠,没空理会。 “你是何人?”吕应龙这会儿气的急了,闪身躲过,却闻弓弦震动,箭矢接二连三。 吕应龙一边要躲避玄蛇,一边要防箭矢,难免左支右绌。 他想要先拉开与玄蛇的距离,可去路都被箭矢封住去路。 如此之下,一个不慎,吕应龙竟被玄蛇咬住了肩膀。 玄蛇一朝得手,凶兴勃发,咬拽着吕应龙在地上游弋一会儿,蛇尾又缠了上去。 吕应龙与玄蛇相比,只占了个灵活,气力远远不及,这会儿被蛇口衔住,不仅脱身不得,反而身子被缠,且越缠越紧。 “我问你,陈玉城、陈玉隐兄妹去了何处?”孟元问。 “我不知道!”吕应龙被玄蛇缠住,他只觉浑身筋骨欲碎,便咬牙哀求,“黑蛇缠的太紧了,我上不来气,你先帮我解围!” “缚虎不得不急。”孟元道。 “什么乱七八糟?”吕应龙还想再求饶,却已说不上话来。 “吕应龙,我再问你一次,陈玉城、陈玉隐去了哪里?”孟元得了机缘,又见吕应龙被玄蛇困住,心下大定。 “……”吕应龙眼珠外翻,大张着嘴,却说不出话。 而后吕应龙便见那戴着斗笠的人依旧不声不语,过了不知多久,自己都要死了,这才弯弓搭箭。 重箭锐利,登时没入蛇目之中,玄蛇缠的更紧了。 吕应龙说不上一句话,就见那人一箭接着一箭,尽往玄蛇眼睛里射。 而且那箭矢上应涂了药,吕应龙能闻到一股刺鼻的气味。 一连射了十二三箭,铁弓竟断了,而吕应龙忽的觉出玄蛇缠的松了些,自己能吸气了。 吕应龙连吸几口气,便见腹腔如刀割,好似漏了气的风箱。 忍着痛,吕应龙挣脱玄蛇蛇躯,他略缓了一口气,便猛地窜出,朝那人扑了去。 可不曾想,那人丝毫不惧,竟上前一步,迎了上来。 两人对上一掌,吕应龙才知对方掌上的内力至刚至猛,与自己所修之内功竟一模一样。 只不过对方内力稍逊自己,但自己肋骨不知断了多少根,身上又伤重,更是力竭之时,一掌对上,竟根本接不住对方掌力。 吕应龙连退数步,可对方不依不饶,又追逐而上。 两人硬碰硬对了几掌,吕应龙口喷鲜血,瘫坐在地。 此时孟元也惊讶的不行,自己修习纯阳御龙决两载,而吕应龙差不多也才参习了两三年,但对方力竭又有伤,竟然还这么耐打。 “你是陈家人?”吕应龙浑身浴血,他倚靠在崖壁上,满是疑惑。 孟元并不回答。 “纯阳御龙决只有我岳父这一支的人才会,你到底是谁?”吕应龙皱眉问,他尽力拖延,只盼能多会一口气。 “陈玉城、陈玉隐去了何处?”孟元不答反问。 “不知道!我真不知道!”吕应龙见对方只有这一句话,他气的捶地,“陈玉隐虽嫁了我,可陈氏从没把我当自家人。陈玉城和陈玉隐鬼鬼祟祟,不知去做什么了!” 孟元信了,于是又问:“陈青园如何传你纯阳御龙诀?” “我天赋异禀,远胜陈玉城,老东西想让我帮他做一件大事!”吕应龙竟得意的笑了,“他一直有个念想,乃是说天下有变,让我辅佐他儿子,去打什么天下!” 他看向对方,道:“你别杀我,我也能辅佐你!你是陈家人,我能辅佐陈玉城,就能辅佐你,我吕应龙言而有信!” 说完话,吕应龙便见头顶裂隙竟洒下光辉。 竟已到了正午时分。 光辉落下,穿过扬起的烟尘,而后光阴稍稍移动,便见日光落在山谷正中的一株植株之上。 那植株上结有一果,被日光一照,枝叶由青转红,那紫果愈发的光泽夺目。 吕应龙呆呆看着,只见那人自阴影中走出,摘下斗笠,站在植株前,肩负着此间狭隘的光明。 此人约莫二十上下,身穿破旧灰袍,腰间佩剑,模样不差,只是脸格外的黑,也不知是天生如此,还是被晒的。 那人看了会儿紫果,还伸鼻子嗅了嗅,面上沉思,却不知在想什么。 “你还知道什么?”孟元问。 “不知道了,老东西和那对兄妹都在提防我,私下谈事的事时候从不让我参与。”吕应龙道。 “我说这个。”孟元指了指这植株。 “这是赤炎果。我整理岳丈的笔记,发现他记了此地路线。说是此果奇异,吞服后于武道有大益处。”吕应龙道。 看来陈青园也藏着两手,一是没说玄蛇,二是没说服此果需得以蛇胆来辅。 “金杯共汝饮,白刃不相饶。”孟元缓缓上前,“吕应龙,今日少年明日老。这一次,我来送你上路。” “你……”吕应龙听不懂这个怪人的话语,也没想到这个人说动手就要动手,他随即明白求饶无用,便当即盘坐下来,大笑道:“他妈的!又还给陈家了!” 说完话,竟闭上了眼,面上并无畏惧之色。 孟元拔出剑,一步步上前,刺入吕应龙咽喉。 山谷中寂静无声,那一缕光幕也愈发倾斜。 孟元从腰间取下酒葫芦,饮了一半,而后放到吕应龙身前。 这一世,陈玉隐提前成了寡妇。 第16章 以身入局 孟元取出匕首,划破蛇尸,白花花的蛇肉如花一般绽放开来。 这玄蛇奇异,粗壮之极,孟元掏了许久,把所有脏腑都给翻了出来。 最后找到一蛇胆,有如婴儿拳头大小,黑漆漆的,但拭去血迹后,竟似有浅淡光泽。 孟元摘下赤炎果,略略平复心绪,便一口吞服。 一时间,好似有炭火掠过咽喉,继而腹中似生了火一般,浑身发热发烫,筋骨灼痛不已,丹田好似要被这一股股的热气撑破。 “啊——” 孟元如坠火窟,又见身上冒出蒸腾热气,他不及多想,抓过蛇胆,硬塞入口,一股脑给吞了下去。 蛇胆一旦入腹,便有一股清凉之意,虽不能化去火灼之意,却极大的缓解了痛楚。 孟元立时闭目静心,借着这一股清凉之意,运转内力,去消磨那无尽的火灼之气。 也不知过了多久,孟元呼出一口浊气,继而运气调息。 一时间,孟元丹田之中的内力汹涌澎湃,只觉浑身气力无尽,竟凭增四五十年功力! 孟元提气,一跃三丈,犹有余力。 “体内还有一股燥热之气,但已不足为虑了。” “只是内功乃是发自身之气,吞服蛇胆异果虽是借助外物,可到底是要化归于人力。” “人力有时而尽,学武不能救天下,也不能长生,求仙问道才是长久之理。” 孟元这般想着,取出些干粮来吃,又饮了些露水。 打了两套功,孟元这才从蛇目中抽出吕应龙的佩刀,擦拭干净,挎到腰上。 又取了玄蛇獠牙,孟元把四周搜寻几遍,没发现有何遗留后,再去摸了吕应龙的尸。 得了些银票和两瓶药丸,孟元给吕应龙身上垒了些碎石,权当坟茔了。 上了谷后,孟元一路下山。 正是五月麦收时节,天热的很,孟元体内还有一股燥热之气,让人心烦意乱。 出了山,孟元换了衣装,寻了一家妓馆。 孟元在此潜伏两年,又修习至刚至猛的内功,且还正年轻,男女之欲本是天理,他有时候也来妓院帮扶一二。 夜御九女后,燥热之气退了不少,不过醒来之后,燥热之气又来。 孟元估摸着,还是要靠自身运功消磨,花上三五个月才能彻底消化赤炎果的效用。 “公子威猛,我有个发财的路子,既能快活,又能来钱,不知公子是否有意?”结了账,老鸨见孟元脸黑,心知绝非富家公子,就来劝孟元卖身。 “大爷我九尺男儿,顶天立地的好汉子,钱财都是一拳一脚打拼出来的,怎么能做那种肮脏事?滚!”孟元怒斥老鸨。 收拾行装,孟元直奔春晖府。 陈家有仙人之密,但只有陈青园这一脉才知道,而陈青园已死,知晓的只剩陈玉城、陈玉隐兄妹了。 上一世陈玉城也是在这一年死的,所以孟元的算盘还得落在陈玉隐身上。 来到春晖府,孟元稍稍打听一番,便知陈玉城、陈玉隐兄妹依旧没有回归。 如今家中竟是陈玉城之妻,王氏当家。 上一世时,孟元是见过王氏的,并且她的两子怀仙、怀远都颇有能耐,曾被陈玉隐亲自教导,都是文武全才。 等到入夜,孟元蒙面潜进了陈家。 如此折腾了半个月,竟半点无所获。 陈青园的住处和陈家兄妹的住处,乃至于王氏的床底都翻了个遍,啥都没有! 这陈家藏书虽多,可大多是医书,以及各代祖先的医理心得,根本不涉仙人之事。 连那玄蛇和赤炎果的记载都没有,密室也没寻到半间。 “上一世时,陈玉隐说她家隐秘不落文字,看来是真的!” “陈青园已死,陈玉城怕也要死了,竟只剩下陈玉隐知晓隐秘了!” 这两年来,孟元闲着没事就琢磨如何对付陈玉隐。 如今吕应龙已死,陈玉隐已经成了寡妇。 对付寡妇,孟元是颇有些手段的。 若寡妇有儿女,那就从她儿女入手,把她儿女当亲儿女来对待。 若寡妇无儿女,那就更好办了! 她性子强,那你就弱,当她儿子。若她弱,那就保护呵护她,当她爹。 总之,寡妇缺什么,你就得有什么。当然,有归有,却不一定要给,让她看到摸到就够了! 不过陈玉隐非是常人,她学武艺,心思重,手段狠,偏又极擅作伪,对男女之事还不看重,那就要因地制宜,对症下药。 且陈玉隐能隐忍,心思极深,对这种人用强怕是不成的。 绑了她兄长的遗孤,借此要挟?那两个孩子才六七岁,孟元虽非君子,却也不愿这般做。 再说了,与两个小孩子相比,陈氏守护了上千年的隐秘更重要,陈玉隐分得清。 要干就干陈玉隐! 孟元深切的知道如何对付陈玉隐。 陈玉隐所在意的,乃是完成父兄遗愿,也就是谋一凡间帝王之位。 而她如今无从借力,正是孤苦之时,让她觉得你能成为她的助力,且是不可或缺的重要助力时,事就成了大半。 孟元就打算着,不求一时三刻见功,花上三年五年,甚或十年二十年,乃至于耗一辈子,只要能得到仙人隐秘就不算亏! 谋士嘛,不以身入局,算什么谋士? 孟元带着从陈家偷的钱,换了身衣裳,然后来到了陈家。 “这是妹婿的佩刀?他去了哪里?可是遇了不测?”王氏三十岁上下,孝服未除,颇有颜色。 “吕兄确实遭了不测,他留有几句遗言,不过只有见到了陈玉隐,我才能说。”孟元抱拳一礼,问:“我那嫂嫂陈玉隐在何处?请她出来一见!” “玉隐去外地采买药草,已许久未归。因着家翁病重,去年外子去寻玉隐,如今都还未归来,竟错过了家翁的葬礼……”王氏眼眶通红,心思并不多。 收购药材肯定是说谎。 “有没有说去何处采购药草?”孟元问。 “我向来只管家中事务,不知生意上的事,外子也从未讲过。”王氏摇摇头,好似也委屈万分。 孟元这半个月多都在陈家,常听王氏夜里哭,知道她并非作伪。 不过,这也说明,陈家也没把王氏当自家人,这王氏并不知情。 “我见夫人憔悴,可是有何难处?吕应龙我亲兄也,陈玉隐我亲嫂也!夫人亦是我亲嫂,若是有何难处,不妨直说,在下武艺虽浅薄,却知忠孝之义,愿拼死来报!”孟元哪管什么交浅言深,见了柔弱寡妇后,不自觉的就用上了话术。 “怎敢劳烦贵客。”王氏这才仔细的看了眼孟元。 两人客套了几句,孟元又去陈青园牌位前拜了几拜。王氏请陈家的堂亲兄弟宴请孟元,而后又为孟元安排了一处清净院子。 自此,孟元便住在了陈家。 第17章 陈玉隐回归 孟元是君子。 自打住进陈家,孟元除了每日修习内功,消解体内热气外,便是读书练字。 身在陈家,孟元绝不逾矩,不胡乱打听家事,不乱往别院跑,不跟王氏独处,对衣食住行也不甚在意。 王氏见孟元脸虽黑,行事却正,便让她的两个儿子来跟孟元交游。 陈家的辈分是按着“山有青玉,怀瑾存仁”来排。王氏的两个儿子,长子八岁叫陈怀仙,次子六岁名陈怀远。 这两个孩子都是学武的材料,三四岁就开始泡药浴。 孟元上一世搜集了许多内外功法,他并不藏私,尽力传授,还教导了些人生道理。 王氏也是体面人,便送了金银珍宝,还派了丫鬟服侍,但被孟元推拒。 “吕应龙我亲兄也,陈玉隐我亲嫂也,怀仙怀远皆是我亲侄,何必见外?”孟元常用这话搪塞王氏。 于是,王氏愈发钦服。 过了四个月,孟元已将赤炎果全然消化,体内再无燥热之感,内力又上一层楼。 转眼已到了十二月,天愈发的冷了。 孟元最善,他取了银钱,去城外义诊,还打着陈家的名,王氏知道后送了好多药材。 这日晚上,孟元回到陈家,吃了王氏特意留的饭菜后,见外间雪浓,便煮酒读史。 雅的很! 没一会儿,外间竟有悲声传来。 孟元是把吕应龙夫妇当做亲兄亲嫂的,当即出去询问。 原来是好嫂子陈玉隐回来了,不过她兄长陈玉城却死在了外面,连尸体都没捞回来。 “他们兄妹到底干啥去了?闯荡江湖?可江湖上根本没这兄妹的名号!总不能是真采购药草了吧?” 孟元估摸着,这对兄妹外出,指不定跟仙人之事有关。 过了约莫大半个时辰,外间有脚踏碎琼之声。 “孟先生可已安寝?”有人在门外出声。 孟元开门,只见一女子立在门外。 这女子披着蓝色斗篷,样貌极美,约莫二十岁上下,只是眉宇间颇有沧桑,悲伤之意难掩,且双目中有些麻木,乃至于失神。 来者正是陈玉隐。 这一年,孟元二十岁,陈玉隐二十三岁。 上一世初见陈玉隐时,她已三十岁,虽不如如今鲜嫩,可熟妇气质却更醉人。 “可是嫂夫人当面?”孟元养了小半年,脸这会儿白的很。 陈玉隐却不说话,只踏步上前,一掌飘飘忽忽,径向孟元面门而来。 孟元立时抬手,两掌相对,挡住了这一击。 陈玉隐后退两步,愈发皱眉,她发觉对方虽年纪轻轻,可内力无穷无尽,竟远胜自己。 而且内力刚猛霸道,分明是自家的家传神功纯阳御龙诀! 陈玉隐今晚回归,带回了亲兄已死的消息,却没见到亲父的最后一面。 她难抑悲痛,在父亲牌位前偷偷哭了一会儿,才又收拾悲容,做出坚强模样,去见了嫂子。 可从嫂子口中,陈玉隐又听说她丈夫死了的消息。 陈玉隐都麻木了,虽然她不在乎那位莽夫丈夫。 按着父亲的安排,那件事不成之后,就想谋个凡间帝王坐一坐,好歹恢复古陈国的荣光。 而且父亲早有安排,自小培养哥哥陈玉城,来日只等天下有变,便让哥哥举事。 而那吕应龙,亦是父亲的安排,乃是看重吕应龙的武学天分和莽夫本性,让他来日充当哥哥的武将。 可是这会儿,举旗的人没了,冲锋陷阵的武将也没了!陈家族人虽多,可能比得上哥哥,比得上亡夫的,却也找不到! 陈玉隐无奈之下,又听说了亡夫身死的消息乃是一姓孟名元之人带来的。 此人自称亡夫的兄弟,在自家已住了半年。 按着嫂子所说,此人品行高洁,允文允武,所学甚杂,不仅传授两个侄儿武艺,还教导两个侄儿念书。 先前家里被偏支诘难,索要药方和药园,都是此人出了主意,这才解了围。 反正大嫂对这孟元很是推崇,两个侄儿也很喜欢那人,就差喊爹了。 陈玉隐要不是知道大嫂是个老实人,都以为大嫂跟那孟元有了奸情呢! 此时踏雪来见,陈玉隐出掌试探,又发觉对方还修习了自家的纯阳御龙诀。 且绝非初学,反而像是学了三五十年似的。其内功之深,竟难以探知根底。 她一番外出,亲爹死了,亲哥死了,丈夫也死了。 举头四顾,这家眼瞧着竟要散了! 而此时此刻,却又来个比丈夫更强的人! 陈玉隐立时平复心绪,抱拳一礼,然后问道:“阁下与亡夫是何关系?又因何学得纯阳功?” 孟元并不隐瞒,只把往事一一道来。 乃是自言云州淮安府人氏,本是织席贩履之徒,略学得些武艺,云游至此,一年前结识了吕应龙。 二人一见如故,结为异姓兄弟后,孟元远走。 而在半年前,孟元又至春晖府,被吕应龙邀请入山。 “他不知从何得知双龙山有宝,邀我同往。却不想,那山谷中有大蛇,吕兄为救我受了重伤。临死前他传我纯阳御龙诀,请我报恩陈氏!” 孟元叹了口气,道:“而后我误服了那果子,又取蛇肉为食,不想因缘际会,竟平添了几十年功力。” 这话七分真,三分假。反正吕应龙已死,也没人能拆穿自己。 再说了,就算陈玉隐想打,孟元也愿意奉陪一二。 “原来如此。”陈玉隐竟立时认了。 “嫂夫人不必太过悲痛。”孟元上前一步,诚恳道:“我有今日,是吕兄所赐,参习的亦是陈氏武学,我唯有倾尽一生来报。嫂夫人,日后但有所遣,我愿拼死相报!” 陈玉隐盯着孟元的眼睛,她竟觉得此人绝非作伪,好似真愿意为自己拼命。 两人又拉扯了几句,陈玉隐告辞。 第二日,陈玉隐披麻戴孝,为其父,为其兄,为其夫。 孟元也跟着吃了几天白事饭。 而后陈玉隐借着年关,请来各处药馆药庄的掌柜,开始整理家务。 陈玉隐手段不凡,又会拿捏人心,忙活了半个多月,便把药庄药馆的诸多事务都给理顺了。 又过半个月,陈玉隐才邀孟元去看那巨蛇遗迹。 孟元自无不可。 到了地方,陈玉隐发呆半晌,眼眶通红,也不知是缅怀亡夫,还是心疼赤炎果和玄蛇。 看她瞧自己时便会忍不住握紧小拳头,是故孟元猜想是后者。 但孟元就当没看见。 反正自己已经吃撑了,管你们饿不饿肚子! “嫂夫人,你知道黑蛇和紫果的来历么?”孟元随口问。 “不知道。”陈玉隐道。 明明上一世还说的有板有眼呢,这会儿就假装不知道了!呵呵,女人! “唉。吕兄已逝,嫂夫人莫要伤心太过。”孟元安慰。 陈玉隐握了握拳头,到底没吭声。 过了良久后,陈玉隐才问:“孟贤弟有什么打算?” “我是发誓报答吕兄,报答陈氏的。”孟元叹了口气,“嫂夫人但有所命,我一定听从。不过我看这天下有些不对。前年新君登基,去年天下大旱,流民四起,眼瞅着天下将乱。” 陈玉隐看向孟元,问道:“贤弟觉得神器不稳?” “或有可能。反正早些做个防备,未雨绸缪,莫让咱们陈氏族人受了波及。”孟元假心假意。 陈玉隐一声不吭,也不知在想什么。 转眼三个月过去,天已入暑。 陈玉隐正在发呆,那孟元又来求见。 三四个月的相处,陈玉隐就发现这位孟贤弟确实是个人才。 他最喜读书,把自家的藏书翻了个遍,什么经史子集、医卜星象,全都要看一看。 尤其喜欢读史,且对天下局势颇有些真知灼见。 这还罢了,他竟还参习过兵书,知晓领兵布阵之法。 按他所言,是他在老家给一个老头编了几双草鞋,然后老头感他敬老之心,就传了一部兵书。 陈玉隐自小念书,她兄长参习过兵法,而她其实并不太懂兵法,但就是觉得这人说的有道理。 “爹先前曾说,若大哥举事,缺一勇猛大将,缺一定策谋士。吕应龙可为先锋大将,可已经死了,但此人修纯阳御龙诀,服用了赤炎果,如今远胜吕应龙,还颇有胆色,亦可为大将。且此人惯会指点江山,貌似也是个谋士,再不济也能纸上谈兵。” “如此一来,武将谋士让他一个人干了。可举旗的哥哥却死了。” “难道靠怀仙和怀远?他俩还小,起事岂可让孩童为主?而且,要如何拴住此人,让此人效命呢?” 陈玉隐想了好一会儿,才请孟元进来。 两人今晚谈的是前朝十六国史。 这二人一个想从对方心里探知仙人之密,一个想借对方的勇武谋略做天下之主。 两个人心里都没安好心,可见了面,一个儒雅知礼,一个端庄温婉,倒像是难得的人间知己。 第18章 我这等人,也能成就大业吗 “贤弟。” 陈玉隐觉得不能放走此人,“你年纪轻轻,文武双全,却在我家虚度光阴,我一直过意不去。我有一堂妹,年方二八,最是贤惠。贤弟不妨见一见。” “嫂嫂,你难道不知我心意?” 孟元摇头,坚定道:“嫂嫂,其实自打见到你的第一面,我就心中倾慕。” 这是人话吗?你上一句喊我嫂嫂,下一句就要睡我? “我那堂妹姿容万千,样貌才情胜我十倍。”陈玉隐立即婉拒,“再说了,我是残花败柳,是守寡的不吉之人。” “嫂嫂,我不在乎。在我眼中,世上再没什么人能比得上你。”孟元上前,捉住陈玉隐的手。 夏夜蝉鸣不休,淡淡清风拂面。 陈玉隐蹙眉不语,她看着孟元,良久后终于露出一丝娇羞笑意。 孟元以身入局,陈玉隐也要以身入局。 陈玉隐想用一辈子来借鸡生蛋,孟元也打算跟她好好耗上几年。 一年后,孟元与陈玉隐成亲。 这一年,孟元二十二岁,正青春年少。陈玉隐已是个老寡妇,都二十五了。 孟元也是好起来了,竟吃上了绝户。 “嫂嫂,你觉得我和吕兄谁更……” “不许问!” “是,嫂嫂!” “你该称我什么?” “娘子。娘子,我想你换个姿势。” “不换!” “那我换行了吧!” 孟元与陈玉隐成亲已经一个月了。 先前孟元月夜表明心迹,陈玉隐也说她早就芳心暗许,只是碍于身份云云。 而后陈玉隐犹豫了大半年才下了决心,之后又去劝说族人,但没有劝成功,但她还是执意嫁给孟元。 不过两人到底没有大办,只简单宴请了家中长辈,就算是成了。 陈玉隐刚开始还不想睡一个被窝,说什么等三年丧期过后再说。 但孟元才不管这些,先跟她掰扯了些天下将变,诸事从简的大道理;又说了夫妻同心,才能合力断金的金科玉律。见她油盐不进,就说要走,最后到底是进了一个被窝。 到了这一步,就简单了,磨蹭磨蹭,也就成了。 不过孟元却发现,陈玉隐下了床是温婉聪慧的奇女子,可到了床榻上,却一点也不贤。 她推说是害羞之故。即便孟元寻些话语撩拨,她也要么不答,要么生气。 上一世时,吕应龙说陈玉隐在床上是死猪。这话不太准确,至少陈玉隐还是能哼哼两声的。 于是,当了一个月的夫妻,孟元就愈发的感受到陈玉隐的疏离感。 上一世时,孟元是臣下,她是主母,有疏离感是正常的。 可这一世已成了夫妻,两人之间再无距离,乃至于抹平了距离,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但疏离感依旧。 她并非看不上孟元,而是她平等的看不上所有人。 但孟元并不在乎,仙人后裔又如何?还不是任我驰骋? 再说了,也没见你有仙家手段啊,舌灿莲花都不会! 成婚两个月后,这天晚上,孟元秉烛读史。 “我给夫君准备了宵夜。”陈玉隐做了药膳,亲自端来。 她下了床后,最会做贤妻模样。 “夫人!”孟元立即揽住她的腰肢。 “夫君要克制,怎能日日如此?”陈玉隐无奈之极,这位新夫君在外人跟前是个道德君子,可一旦独处,便动手动脚,且日夜不休。 即便逢了月事,他还有盘外招,简直不是人。 “我每每见到夫人,总是情难自已。”孟元愈发无状。 “先吃些东西再说。”陈玉隐强行挣脱。 “我不过织席贩履之辈,能得夫人厚爱,此生足矣。”孟元知道爱妻看不上自己,于是事前事后就念叨一遍自己的卑贱出身,以此增情。 陈玉隐剪了灯花,忽的叹了口气。 孟元见她演起来了,就配合着问道:“娘子何故叹气?” “今日我去清点药仓,听在外采购的田师傅说,外间愈发的乱了。白莲教和黄巾军已成了气候,咱们春晖府往外的道路几已断绝,其中有一股贼军要来咱这边就食,不日就要到了。”陈玉隐道。 “那咱们避一避吧。我记得山里有庄子,先让大嫂和怀仙怀远去。”孟元明知她什么意思,就是不顺着她说。 “进山能避一时,岂能避一世?”陈玉隐也不装了,她道:“我陈氏在梨花州颇有资财,也有人望,只要振臂一呼,必然应者云集!夫君文武双全,何不趁势而起?” 孟元闻言,叹了口气,道:“娘子,我一向无有大志,只想悠游山野,与娘子做一对神仙眷侣。” 那你天天不是读史,就是论天下大势,就为了过过眼瘾?过过嘴瘾? “夫君。”陈玉隐语声柔柔,抓住孟元的手,道:“苍生离乱,夫君参习神功,腹有丘壑,怎可将年华才干弃之山林?正该挺身而出,上报皇恩,下安黎庶!” 你都想当皇帝了,还搁这儿上报君恩呢? 孟元只是沉默不语。 “我看夫君绝非池中之物!”陈玉隐言之凿凿,“夫君,当初你杀玄蛇,服紫果,好比斩恶龙,生紫气。我看夫君一定能有一番作为!” 她竟用了上一世孟元忽悠吕应龙的理由! “什么作为?”孟元问。 “天下离乱,英雄趁势而起。”陈玉隐就很正经,“虞国失天下民心,神器不稳,夫君即便无有荡平天下之志,也能谋一方诸侯。” 孟元看着灯火飘忽,抽出被陈玉隐紧握的手,立起身,负手在屋内踱步,良久后道:“我这等人,也能成就大业吗?” “夫君天纵奇才,得天上眷顾,又有怜悯苍生之心,如何能不成事?”陈玉隐走到孟元跟前,语气肯定万分。 孟元将其揽在怀中,道:“还需夫人助我!” “君如青山,妾似松柏。”陈玉隐盈盈一笑。 “夫人。”孟元把她抱起,“我今日看医书,学了一招,请夫人与我一试。” “……”陈玉隐发觉新丈夫什么都好,就是夜夜不休,且极擅鏖战之法,让人没个清闲。 “我得夫人,真乃如鱼得水啊!”事后,孟元感叹。 第19章 能干的丈夫 又半年,天下大旱,梨花州各地灾民四起,有一头领名叫一窝蜂,竟汇聚成军,向春晖府而来。 春晖府守将官员连夜跑路,陈氏身为当地大户,便联结各大族,固守城门。 孟元不是本地人,也无人望,但有上辈子的经验和见识,便和陈氏族人一起,协助守城。 如此守了一个月,孟元便已露了头,陈玉隐把陈氏族人和庄客都交由孟元指挥。 又过小半年,各路义军纷起,打退这一波,就来另一拨。 孟元守城有方,虽已领了守城将领之职,却早不听朝廷号令了。 可义军一波接着一波来,孟元情知春晖府不能固守,便要带领城中兵丁和陈氏族人外走。 有家难离,自然有许多人不愿。但陈玉隐在旁一力鼓吹,还散尽了家财,竟真的带走了春晖府的好些陈氏族人和大部分兵丁。 这支队伍以陈氏族人和其庄客为主,好多人其实并不服气孟元这个外乡赘婿。 说到底,孟元威望不足,大家自然不愿听你的。 但没关系,想要提升威望,说易不易,说难不难。 只要从一个胜利走向另一个胜利,威望自然就来了。 孟元每战必先,与士卒同吃同住,诸事躬亲,赏罚公正,遇战胜多败少,威望立时就起来了。 不过短短半年,已没人再敢称孟元为陈氏赘婿,没人再质疑孟元的决策了。 孟元领着这几千人,收纳梨花州各地的陈氏族人,还招揽了许多有志之士。 而后转战各方,吸纳豪强谋士。按着上一世吕应龙的路线,又到了淮安府老家。 “夫人,这是程老先生,当年我曾在他家当麦客,老先生对我颇有照顾,我感念甚深!”孟元知道陈玉隐内心看不上自己出身,于是就愈发的在她跟前显摆泥腿子的身世。 陈玉隐面上没半点异样,还夸人家大儿媳娇俏。 到了夜里,孟元取出一顶草帽。 “夫人随我流离四方,居无定所,多有辛苦。我给夫人编小帽一顶,以尽心意。”孟元道。 “夫君是否无有远志?竟结小帽消遣?”陈玉隐哀夫不争。 “……”孟元垂首默然。 “我只盼夫君成龙。”陈玉隐赶紧道歉。 “我一介粗鄙麦客,织席贩履之徒,祖上十八辈都没出过大人物,没想到能得夫人厚爱,真是三生有幸。”孟元羞愧难安,夜晚歇在程家大院,就开始恶心陈玉隐。 果然,陈玉隐愈发的像个死猪,什么回应都不给。 孟元在老家停驻月余,带上父兄和杨大用爷孙,还招纳了许多同乡,而后又按着上一世的策略,大军转向西南。 一路打下荆城,入剑门关,占据蜀地。 用了大半年,孟元平定蜀地,安抚边民。 这一年,孟元二十六岁,陈玉隐二十九岁,比上一世的吕应龙早了两年半。 此时孟元已然成了气候,有点见识的人,便知孟元有了问鼎的资格。 如此两年过去,蜀地平和,粮足将广。 这年春,外间传来了消息,张天王称帝,虞国朝廷起兵讨伐,诸将诸谋士都劝孟元修养生息,待外间疲敝再出击。 “不是我们不想打,而是应该慢打,缓打!” 孟元欣然同意,因为这就是他专门去了使者,跟张天王商量好了,两人一东一西,各自称帝。 陈玉隐不知详情,但却知道张天王称帝的事也被那小丈夫料中了。可按着先前夫妻所议,该当出兵才是,但那人根本不挪脚。 如此又过去了五个月,孟元纹丝不动,只每日遛狗跑马。 外面张天王和朝廷打的热火朝天,李大帅内部也有不靖之象,分明有了出兵之机! 陈玉隐劝孟元出关,还让好些臣属劝告,但孟元一概不听。 有识之士已经看了出来,今日今时,是最最重要的时候。若是等朝廷与张天王分出胜负,怕是来日又有变数。 可若能趁此出击,极有可能从偏安一方的诸侯,进而问鼎天下。 果然,陈玉隐趁夜里做大事的时候,劝了几次,但孟元就是不出兵,还对陈玉隐颇有冷淡。 没过多久,下属们便知主帅夫妇不合,听说都分房睡了。 这一世,仗是孟元打的,策是孟元定的,将是孟元收的,粮是孟元抢的,民是孟元安的,陈玉隐只不过是主妇,威望远远不及上一世。 而且大家都知道两人无后,是故大家伙都说陈玉隐的不是。 甚至陈氏族人也戳陈玉隐的脊梁骨,说陈玉隐善妒,还说陈玉隐不为陈氏族人着想,下不出蛋还不让大帅纳妾,一群人就给孟元献了三个陈家女,孟元叹息婉拒。 倒是大嫂王氏亲自来劝孟元,说了些夫妻同心的话。 “夫妻最要紧的是什么?是恩爱。当年我和亡夫也不和,可生了孩子后,他就收心了。玉隐不能生育,你何不在陈氏族人中再挑几个?我问过玉隐了,她没意见。”王氏规劝。 “你和大舅哥不合?为啥啊?”孟元竟不知道这事,于是搓手追问。 王氏却不愿多说,只是哭哭啼啼了起来。 孟元还以为王氏知道什么隐秘呢,见此情形,就猜到大半,于是小声试探道:“大舅子该不会是不喜女子……” “呜呜呜……”王氏哭的更狠了。 他妈的,我要的可不是这种隐秘!你们仙人后裔就不能整点新鲜的? “大嫂……”孟元轻拍王氏肩膀,无奈安抚,王氏竟趁势倒在孟元怀里。 我怎么这么有寡妇缘? 孟元头疼之下,就去找杨大用,准备去逐狗追兔。 “大用,你哭啥?”找到了杨大用,却见他呜呜哭个没完。 这孩子才七八岁,根本是个小孩子。 “你大侄女打我!”杨大用委屈道。 “她就大你两三岁,你抓她头发,揪她耳朵,还能打不过她?”孟元出主意。 “我打不过,她劲儿大的很!”杨大用道。 “那我教你个好法子。你去哄着她,顺着她,等过几年再娶了她,她就不打你了,还得帮你打别人!”孟元笑嘻嘻的出主意。 两人浪荡了一天,傍晚才归。 到了家中,陈玉隐已经准备好了饭菜,她面上带着笑,一副贤妻模样。 陈玉隐越来越忍不住了,父兄的遗愿时时涌上心头。哪怕夜间行事时,听他念叨他的卑贱出身时,陈玉隐就更觉得时不我待! 孟元也知道她忍不住了,要跟上一世逼吕应龙一样,逼着自己去打天下。 争霸天下不是孟元想要的,却是陈玉隐想要的。 此时此刻,就好比一个爱财之人,金山银山已经摆在了跟前,看得见摸得着,但想拿到手,却还差最后一折腾。 这种时候,是最适合提条件的时候。 第20章 无能的妻子 这几年来,陈玉隐日日伴随孟元,对这续弦的小夫君了解愈多。 凭心而论,陈玉隐觉得孟元是个好丈夫,对自己尊敬又关爱,除了在床上喜欢说他出身低微,让人有些不爽,且夜夜不停外,没别的毛病。 而且文武双全,什么东西好似都知道些,在武学一道上更是所知甚广。 更难得的是用情专一,即便有人献上美人,他也不多看一眼,只说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 自己没给他生下一儿半女,但他也从未有过怨言,除了每晚鏖战时不怜惜自己外,别的时候都是好丈夫。 而身为一军主帅,陈玉隐觉得小夫君做的虽不能尽善尽美,可到底是每战必先,又与士卒同吃同住,威望没人能比得上。 如今更是奠定了争霸天下的根基,若能大出,极可能一统天下。 “太能干了!” “床上床下都能干!” 当初陈玉隐起意嫁给他,只是存个念想,去试着完成父兄遗愿,可没想到今日竟真的看到了曙光。 不过平定蜀地之后,身为枕边人的陈玉隐就发觉自己的小夫君有些不太对。 整日里带着那杨大用驱狗逐兔,好似贪图了安逸富贵。 可父兄心心念念的事,已经有了眉目,有了希望,断不可半途而废。 而丈夫威望太高,军中虽半数是陈家的人,可主心骨只他一人。 若是此人撂挑子,且不说陈玉隐没信心收揽各处人心,更别提能把大事做成了。 “此人是上天赐予我陈氏的,就算他不想干了,我也一定要推着他走!” 这般想着,陈玉隐准备了饭菜,等到傍晚时分,小夫君终于回来了。 “夫君。”陈玉隐见杨大用那孩子也跟着,就让他去喊陈怀仙兄弟来吃饭,然后才道:“夫君日日带着杨大用玩耍,可是也想要个孩子?” 孟元不吭声。 “夫君既然想要争霸天下,便该多些子女才好。我以前练武伤了身子,不能为夫君绵延子嗣。”陈玉隐面上感伤万千,“再说了,夫君正当壮年,我每月也有不便之时,正该有新人来承雨露。” 她一副贤妻模样。 什么练武伤了身子?分明是不想给我生!我还不知道你天天都运功逼出来么?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分离。若你无法生育子嗣,我宁愿不要。到时哪怕让怀仙怀远来接我的位置,那也没什么。” 孟元也一副贤夫模样,他握着陈玉隐的收手,四目相对,认真道:“夫人,这世上再没什么比你更重要的了。” “那夫君为何忧愁?”陈玉隐问。 “人说夫妻至亲。”孟元叹了口气,道:“夫人见过我的父兄,嫂子和侄女侄子,知晓我挑着担子去贩卖草鞋草履的事,知晓我从小到大的事,我也从未有事瞒着夫人。” 孟元抓着她的手,盯着她的眼睛,道:“可夫人的许多事,我却不知道。乃至于每每与夫人亲近,哪怕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之时,我还是觉得距夫人越来越远。” 这都什么粗鄙言语? “夫君想问什么,只管问就是。”陈玉隐面上不显,更显温柔,“我是你的人,整个陈家也都给了你,还能隐瞒什么呢?” “双龙山的那大蛇和紫果是什么来历?”孟元张口就问。 这个问题,孟元自己知道答案,算是打样。 一时间,陈玉隐猛地一下,就觉得这个枕边人像是毒蛇一样,窥探到了自己的心思,窥探到了自己的谋划。 要不然也不会挑这个时间提出来。要是未成亲前,陈玉隐绝不会多说一句;要是没起事前,陈玉隐也不会多说。 哪怕是未打下蜀地前,陈玉隐也不会跟他多说。 可如今已看到了大业的曙光,只要再往前迈上一步…… 陈玉隐见枕边人的目光坚定,只觉被捏住了七寸。 她沉吟片刻,道:“我不是有意隐瞒夫君。那玄蛇其实是我陈氏先祖豢养,距今已近两百年。至于那紫果,名为赤炎果,三十年到六十年一结果,日期不定。” “赤炎果是历代梨花陈服用的秘药?岳丈曾经服用过?”孟元又问。 “不错。”陈玉隐点点头,“赤炎果至刚至阳,常人服之即死,唯有吞服蛇胆,才能调解。父亲常年以药物压制,这才……” 她叹了口气,接着道:“这一枚本该是兄长的,但结果之期不定,他一直苦等而不得。但夫君有上天眷顾,正逢结果,才能功力大增。” 原来那老蛇都快两百岁了,怪不得快生出犄角了。 孟元总算明白陈氏历代先人为何不杀蛇取胆了,乃是玄蛇不易得,陈家人不舍得。 “陈氏从何处得来的玄蛇?如何知晓栽种那赤炎果?”孟元又问。 陈玉隐不语,过了良久才道:“我陈氏是当初八十一国之首,曾留有些秘册,如武学,如豢养玄蛇和赤炎果的种子。直到两百年前,先祖才寻到豢养玄蛇和赤炎果的地方。至于玄蛇从何而来,我也不知。” 她肯定隐瞒了些话。 “原来如此。”孟元松开了陈玉隐的手,又问道:“当初夫人与吕应龙成亲后,就远走外地,后来大舅子也跟着出去,却不知大舅子为何死在了外面?” 陈玉隐叹了口气,道:“父亲把我强许给吕应龙,我内心不愿,是故……” “夫人。”孟元抬手,轻轻遮住陈玉隐双唇,道:“吕兄曾说老岳丈跟他提起过,陈氏与希夷山裴氏、雪山白氏两家有过交往。” 孟元收回手,认真道:“我愿为夫人做任何事,也从未对夫人隐瞒过任何事。只求真心勿负,愿夫人也以真心对我。” “……”陈玉隐微微蹙眉,她重新打量着眼前的枕边人。 直到这时,陈玉隐才想起来,此人对自己千般宠,万般爱,每晚行事时都提上一遍什么织席贩履,竟让自己失了警惕,忘了他不仅是农人出身,却还是个博览群书,是能上阵冲锋,也能定下大策的人物。 这种人,心思怎么能让人随意看透?怎么可能让自己轻易拿捏? 陈玉隐此时才明白,自己一直没看清过此人,更不知此人竟还知道裴氏和白氏之事。 而且,还趁着如此重要的关口提出来! 父兄没了,梨花陈的依仗没了,陈氏族人都跟着起了事,玄蛇和赤炎果这种能兴盛家族的宝贝也没了! 今时今日,竟再没了回头路。 陈玉隐就发觉此时自己的处境,就像是输红了眼的赌徒,把身家全都押上赌桌,且已经看到了胜利的希望。 而此时此刻,对方却能决定自己的胜负。 自己能离开他么?离开他谁来当首领?能再拼出今日的成就吗? 不仅离不开他,连毒死他,害死他都不行,反而要保护他,拥护他。 “我真没用。”她在心中悔恨,“我早该想到,既然决定借他的力,就会受到他的反噬。他就是赤炎果,用对了,能增人功力;用错了,也能让人自爆而死。” 思及吕应龙之死,思及此人出现的时机,陈玉隐已然明白,在自己以身入局之前,对方就已以身入局。 “该谈条件了。”陈玉隐小手紧紧的握着拳头,心中气的要掀桌子,面上却越发平静。 她知道,自己不能像在床上那样装死猪了,必须要给点反应,不论床上还是床下。 第十九章封了 已经在修改了,不知道啥时候放出来 《百世修长生》第十九章封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百世修长生</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21章 我虽无意逐鹿 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 对枕边人捅刀子这种事,夫妻二人都很熟悉,这何尝不是知己。 “是不是我若不说,夫君便要弃我陈氏?”陈玉隐问。 “夫人乃是我此生挚爱。山无棱,天地合,我也不会弃夫人而去。”孟元已经睡惯了这个女人,绝不会放手。“只是我不想与夫人有隔阂,也不想夫人心里藏着秘密。” 孟元用最平静的语气说着威胁的话,却始终没有撕破脸,“我对夫人的身体无比熟悉,却看不透夫人心中的想法。” 他只说不放弃陈玉隐,却没说不放弃陈氏。 陈玉隐深吸一口气,道:“裴白两家也有玄蛇和赤炎果一样的物事,我是去帮忙的。大哥也因此而死。夫君已得了赤炎果,再求他物也无用。再说了,他们两家隐世已久,没必要……” “夫人,我想听真话。”孟元打断她。 这就像做买卖,你开了价,我也能砍价。 比方孟元一直在床上说自己出身卑贱,一来是恶趣味作祟,算是恶心陈玉隐;二来就是让陈玉隐这种自以为高人一等的仙人后裔,生出皮囊已污,更污何妨的想法。 从一开始不愿同房,到能同床,再到近身,再到死猪哼哼,再到换姿势,再到透露隐秘,一蹴而就是不成的,只能水磨。 拉人下海嘛,一次定然不成,得拉扯拉扯。 陈玉隐停住,她到底不是傻子,此刻见了枕边人无声无息的獠牙,又怎能猜不出对方的想法。 恩爱是假的,一生一世一双人也是假的,只有算计才是真的。 陈玉隐当初跟他成亲,是为借鸡生蛋,借腹生子,没想到蛋卡在了屁股口,看得到摸得到,却取不出来。 她这时才明白,在自己算计他之前,他就已经在算计自己了! 今天就是他摊牌的时候! 陈玉隐看着日夜同被的丈夫,但见对方微笑,好似在说:“夫人,咱们彼此彼此。” 两人只差一步就要撕破脸皮。 夜夜同眠的夫妻,此时不言不语,各自凝视着对方。 “姑丈!姑姑!” 这时,杨大用带着陈怀仙和陈怀远寻了来,在门外行礼。 这两个孩子是亡兄陈玉城之后,陈玉隐十分在意,常带在身边教导。 孟元也很喜欢这两个孩子,他们的学问都是孟元亲自教的。 让这三个孩子进来,五人一块儿吃了饭。 “明早晨练后,就不用再练字了。”孟元一副长者模样,“大用这几天被翠兰欺负,心情郁郁,你俩明天带着他出城转一转。” “啥是郁郁?”杨大用一向不读书。 “是!”陈怀仙当即应了下来。 “大用是我弟弟,明天我带他抓兔子玩!”陈怀远也笑着道。 陈怀仙和陈怀远如今才十三四岁,正是能闹腾的年纪,不过陈氏家教严,一直被箍着罢了,此刻见能出去玩耍,自然开心。 陈玉隐看着亡兄的两个孩子,又看向杨大用,但见杨大用衣衫华贵,但农家子的泥土味未脱,不伦不类。 “从一介佃农之子到一方大族,不知要历经多少代。但若是恰逢天下大变,一代人足以。” “将来怀仙和怀远也要成为杨大用这样的农夫?” “农夫安贫乐道也无不可。但如今天下大乱的机会,怕是再难遇了。下一次天下有变,却不知是何时了。” 陈玉隐默然半晌,却说不出一句话。 “去吧。”孟元笑着摆摆手。 三个孩子退下,夫妻二人依旧不说话。 “我陈氏族人都押上了这一桩,来日若败,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即便我带着怀仙和怀远逃走,陈氏又如何能再起?玄蛇和赤炎果没了,以后怎么办?下一次不知何时才能遇到乱世,父兄的遗愿只有这一次机会。” 陈玉隐想了半天,她终于起身,盛了一碗鸡汤,放到孟元身前。 “夫君,这是特意为你熬的鸡汤。”陈玉隐很会扮贤妻,也从不在面上显出心事,她放下鸡汤,又剪去灯花,这才坐在孟元旁边。 好似这夫妻方才没闹别扭。 “辛苦夫人了。”孟元握着陈玉隐的手,道:“近来读史,发现颇多谬误,我打算腾出空来修史。日后若能成,也能留名青史了。” “夫君。”陈玉隐坚定的摇头,道:“天下大变,神器更易。夫君坐守西南,霸业将成,岂能埋头修史?这等事,只需日后让书生们来做,不该夫君来做。” 孟元并不理会。 果然,过了许久,陈玉隐终于开口道:“夫君想我无所隐瞒,我愿意对夫君说。只是事涉家族隐秘,还请夫君勿要外传。” “绝不外传!”孟元终于勾动了她的心思。 “当年兄长之死,并非意外。”陈玉隐一边挑着灯花,一边道:“裴氏、白氏和陈氏,我们三家祖上是八十一国之首,人称上古三家。其中各有一支并不入世,承担护陵之责。乃是希夷山裴氏、雪山白氏,还有我家。” “你们梨花陈氏?”孟元来了兴趣。 “是玄谷陈氏。梨花陈是外间的称呼。”陈玉隐双眸中倒映出烛火,她语声低沉,“我们三家居住在陵墓周边,便以各自所处之地命名。” “仙人陵墓?”孟元追问。 “是。”陈玉隐道。 来了!果然有仙人!离真相越来越近了! “然后呢?仙人有何神通?又是如何死的?”孟元专心致志来听。 “仙人飞天遁地,我们三姓的祖先称其为师。至于因何而陨,就不是我等能知晓的了。我们三家只是按着祖训,世代守护。”陈玉隐道。 “那大哥又因何而死?”孟元追问。 “我们三家说是守护仙陵,也自称仙人后裔,但对仙人之事所知并不多。”陈玉隐眼中烛火倒影飘忽,“但是三百年前,恰逢地动,陵墓塌出个口子。” 来了!孟元竖起耳朵,道:“你们进去了?玄蛇和赤炎果是从陵墓中所得?” “不错。我们三家进去探索,陆陆续续死了许多人,也得了些物事。”陈玉隐面有感伤。“历代先祖大多都死在了里面,后来因为分那些物事,还起了内乱,但很快内乱平息。” “内乱平息?”孟元笑笑,“可是仙陵之中,有了你们三家合力也无法解决的难题?” “是。”陈玉隐深深的看了眼孟元,接着道:“先父也曾进去过数次,与裴白两家商论许多年,依旧无有解决难题的法子,便决意不再入仙陵。” “放弃守陵了?”孟元追问。 “并非如此。我爹见三姓死的人太多,说凡人不可窥探仙人,就不准我再进去。而后又逼着我和吕应龙成婚,盼我能安定下来。但我心中不愿,便偷摸又去,大哥去寻我,后来不小心折到了里面。”陈玉隐道。 “仙人陵墓在何方?”孟元问。 “这是我们三家的隐秘,我不能说。”陈玉隐挑着灯花,看向了孟元。 她也要砍价了。 “夫人。”孟元握着陈玉隐的手,把她拉到自己腿上坐下,道:“我虽无意逐鹿,却知苍生苦楚。” 陈玉隐不吭声。 “夫人不能生育,我也无意别的女子。”孟元十分认真的道:“我打算将怀仙和怀远收为义子。来日大事若成,便让怀仙来接我的位置。咱们夫妻二人逍遥世间,做一对神仙眷侣!” “……”陈玉隐蹙眉,她父兄一生都在谋算大业,终于等到天下大乱,可人却死了,而眼前这个织席贩履的乡下麦客,竟真的半点不在意? 世上真有这种奇男子?可你到底是不在意王图霸业,还是一门心思想知道仙人隐秘? 陈玉隐就发觉若此人不似作伪,那自己这几年谋划的借鸡生蛋之事竟真的能成,而且还更简单了。 恍惚间,陈玉隐发现,这个枕边人其实早就窥到了自己的心思! 这人到底什么来头?陈玉隐打量着枕边人,只觉愈发的看不透,看不穿。 “夫人,若我言语有假,教我这一世受万箭穿心而死!”孟元发誓。 “我自然信得过夫君。”陈玉隐也不装贤妻了,“若真有那一日,愿与夫君同去探访仙境!” “夫人!” “夫君!” 两人都没撕破脸,也算是有了约定。 孟元把她抱上床榻,施展鏖战之法。 陈玉隐许是放下多年心事,她再不咬牙装死猪,轻声袅袅,竟格外动听。 第22章 南巡 第二日,孟元神清气爽,陈玉隐容光焕发。 击鼓聚将,孟元先收陈怀仙和陈怀远为义子,然后下令出关。 准备了个把月,孟元将陈怀仙和陈怀远带在身边,出了剑门关,一路向北,前去讨伐李大帅。 陈玉隐未跟随,依旧是她坐镇后方,调派粮草后勤。 上一世都打熟了的,但事情总有变化。 孟元一心去干大事,于是能收买的就收买,能纳降的就纳降,只盼能快些平定乱局。 可没曾想李大帅的义子假降,竟骗过了孟元,里应外合之下,差点被人家给端了老巢。 孟元虽身负纯阳功内力,可到底是人不是仙,好不容易跑了出来,清点损失,竟死伤七千多人,离散四千多人。 不过到底积威尚在,多年打出来的威望没有一散而空。 “哈哈哈!”逃窜路上,孟元大笑,见没人问他为何发笑,他也就只好干笑几声后道:“若李大帅在此伏五百弓手,我等休矣!” 事后,孟元痛定思痛,深知自己过于急躁,一味的收买不可取,需得有数场大胜,让对方胆寒惧怕之后,分化收买之计才更有效。 于是孟元重整旗鼓,先大赏全军。 孟元虽知兵法,却非古兵仙军神之流,不会打什么神仙仗,只能借着两世的见识,一步一个脚印,打呆仗,打硬仗。 如此打了几场硬仗后,孟元就愈发的敬佩吕应龙。 上一世时,孟元是亲眼见过吕应龙冲阵的,其人之威猛,之勇武,之无畏,比之今世的自己,孟元自感逊之。 不过孟元到底出手大方,赏罚分明,兼之有个好夫人,粮草无虞,只用了一年半,便平定了李大帅。 李大帅其实也只是武艺高强,论及兵法谋略、识人用人,不过是中人之姿。 如今乱世,冒头的机会多,此人只是风云际会,被时代推到了浪尖之上罢了。 “老子英雄一世,不想败于赘婿之手!”李大帅被擒后,指着孟元的鼻子骂。 孟元唾面自干,把李大帅的姬妾儿女分给了诸将,自己也偷偷睡了几个。 没死猪有意思。 又修整了两个月,孟元再起大军,直逼帝京。 虞国大军只能回返救援,孟元稳的很,围点打援,分化收买,不过用了大半年,便已来到京城下。 围了三个月,京中粮草虽未耗尽,可已不能持久。 “上一世不是光着膀子出降么?怎么这一世就不肉袒了?” 孟元有点不解,想了好久才想明白:人家吕应龙虽没落,可好歹祖上是吕国之后,输给吕应龙也就输了。 可孟元是区区草芥,祖上啥都没有,乃是佃户出身,织席贩履之辈,还是个赘婿,虞国国主丢不下这个脸面。 又十日,虞国国君终于被臣子们逼着肉袒出城。 孟元欣喜之极,拉着国主聊了几句,就下了令,严禁于城中屠戮,不可伤害虞国宗亲,不可伤其嫔妾子女。 “你们这是害苦了朕啊!”孟元被一众将领扒了战袍,换了龙袍,强摁在龙座之上。 前国主带头跪拜,获封安乐公。 自此,孟元定国号为陈,乃是取自妻姓。 而后孟元不等陈玉隐追到帝京,就大肆封赏群臣。 当真是大封,孟元半点不吝啬,公侯伯封了一大堆,连杨大用都被封了县男,满朝上下谁都得喊一声英明。 又封义子陈怀仙为忠义侯,封陈怀远为春晖侯。 陈怀仙已得孟元传授纯阳御龙诀,他天资本就不差,又是自小泡药浴的,虽比不上吕应龙那种奇才,可进境也不算慢。 而且这几年一直得孟元教导,对行军布阵也算明了。 “你这样做,满朝公侯,还都是实封,不怕尾大不掉?日后各家累世公猴,再代代联姻,不怕仆壮压主?遗祸无穷,岂非把祸患全都留给了后人?”陈玉隐追到了帝京,对孟元分果子的事很是不满。 “要相信后人的智慧。”孟元知道这会给后世留隐患,但那又如何?我都要去给仙人扫墓了,管你洪水滔天! 再说了,我这样大封,你就说老兄弟们是不是更忠诚了吧! “怀仙还小,没了你,他能镇得住?再说了,张天王还未平,你就这般封赏,不怕来日封无可封?”陈玉隐根本都不掩饰了。 “无妨,我打算让怀仙去打张天王。却不知夫人那边准备的如何了?”孟元如是对陈玉隐说,示意约定该往下走了。 “我已去了信,裴氏和白氏看在我和亡兄的面上,说若你当真能成事,见你一面也无妨。”陈玉隐的眼愈发的热,人愈发的冷。 “能见一见也好。”孟元已经很满意了,他拉着陈玉隐,又去做上了一场。 陈玉隐不装贤妻许多年,她不想跟孟元生孩子,但更不想孟元跟别人生孩子,于是只能日日尽妻子的义务。 睡着上一世吕应龙睡过的大床,睡着上一世吕应龙的妻子,孟元格外舒爽。 第二日,孟元命陈怀仙领兵,南下讨伐张天王。 “大兵团作战,军纪要严!”孟元如此叮嘱陈怀仙。 “怀仙不似仙,他性子沉稳,半点不冒险。咱们只要给他粮草,给他兵权,即便他去打呆仗,也能熬赢张天王。” “他年纪还小,不过一旦赢了,声望就有了。到时候让他摄政,自然水到渠成。而且你陈氏在朝中人多,他能稳住局面的。” 如此四年,陈怀仙不负众望,硬是磨死了张天王。 自此天下大定。 这一年,孟元三十五岁,陈玉隐三十八岁,两人好似少年夫妻,夜夜还睡一个被窝。 陈怀仙回朝,封信王,暂领监国之责。 “你知道的,朕和你姑姑无后,我打算让你先试着理政。你今年才二十三,还太年轻。你得记住,国朝初定,重在修养生息,只要百姓有地耕,有饭吃,那这天下就能稳稳当当。” 孟元打算南巡,便着手布置国策。 “翠兰是我留给大用的。她和大用自小跟着你,你就是他俩的亲哥哥,以后要善待他俩,也要善待刮羹候。” 孟元好似在交代后事。 “大用啊,我大侄女大你两岁,却是你的良配,你俩成亲吧!” 孟元对杨大用格外偏爱。 “怀远啊,你性子跳脱,最爱舞刀弄棒,以后要稳重些。你姑姑对你很看重,日后梨花陈这一支就靠你撑起来了。” 孟元忙活了半年,处置了诸般事务后,与皇后陈玉隐带兵南巡,还让杨大用和陈怀远陪同。 诸大臣自然来劝,但身为开国的马上君主,没人能拦得住。 “南巡,难寻啊。”人一多就走的慢,孟元坐在宽大的马车中,感慨万千。 十八岁时还是一文不名的麦客,如今已手握神器,却不知这一世会得到什么评价。 第23章 所谓仙人后裔 一路南下,孟元再没吃过陈玉隐送的吃食,也不跟陈玉隐睡在一处。 其实孟元在上一世曾精研过医书,可到底没治过几个人,不算下手躬行,更算不得杏林大家,是故即便不太怕陈玉隐下毒,也得提防一二。 越是将要功成,就越是要小心。 陈玉隐这个女人,狠起来是真狠。 如今大业已成,仙人隐秘就要揭开,孟元就怕她发疯。 南下巡游之途并不顺利,才三个月,竟遇到了一次暗杀,乃是有强人往孟元座驾投掷大石锤。 不过孟元车驾多,石锤误中了副车。 孟元亲自出手,擒住了那刺客,审问一番,说是张天王的旧臣。 “张亦琼的幼子已被我封了侯,朕仁至义尽。”孟元没杀那刺客,反而让他回京,“天命不在张,你回去侍奉幼主吧,也算成全你的忠义。” 到了淮安府老家,孟元又驻跸程家。 潘氏比陈玉隐只大两三岁,可陈玉隐日日雨露猛灌,又参习内功,看着也不过三十上下,潘氏却已有几分老态了。 “当初多润的一个人啊。”念及陈玉隐似死猪,孟元竟有些怀念潘氏的奔放。 睡了一回,孟元颇感无趣。 原来自己不仅是怀念当初偷人时的风情,还有对少年时光的向往和怀念。 本想再找找曹寡妇,听墙角的陈玉隐就派人来给潘氏喂药。 孟元也没了兴致,给程家幼子封了个官,也不停留,继续往南,到了最南的天南州。 天南州乃偏僻之地,古时有韩氏在此发家,也是八十一国之一。 此间多山,向来无三亩平地。 往东是无边海域,往南是数千里群山,往西亦有无数大山隔断。 这里是兵家不守之地。且山中多瘴气,多猛兽,连强人都不愿往这山里躲。 孟元携皇后驻跸当地的清风观。 清风观是上千年的老道观,占据了好几个山头。庙后种了许多松树,个个参天,传说最老已有两千年。 在清风观坐守月余,这天上午,孟元与陈玉隐身着常服,夫妻二人没半点恩爱模样,一个在松树下读道经,一个在痴痴发呆。 还未过午,杨大用找了来。 “陛下。外间有两人手执皇后书信,说前来赴约。”杨大用从小就是孟元的心腹,也只有他最得孟元信重。 略问了来客样貌年龄,孟元便道:“请贵客过来,你就不要跟着了。” 陈玉隐接着补了一句,道:“山野之人,他们若是带了兵刃,也不用管。” 说完,她还看了眼孟元,好似在说你怕不怕。 “夫人,咱们夫妻多年,早已一体,生则同寝,死则同穴。”孟元轻拍陈玉隐手背,一副宠爱模样。 “是。”杨大用见孟元点头,便即退下。 没过一会儿,有一男一女来到松林。 男子约莫四十多岁,白皙清瘦,阴柔俊美,腰间挎剑。 女子则是个老妪,约莫七八十岁,左腿没了,瞎了一目,腋下拄了个拐杖。 孟元瞧这二人风度,应该都是内家高手。 “你就是皇帝陛下?真年轻啊!”那老妪一笑,竟有几分天真之感,她笑呵呵的,没一点敌意,也没半分对凡间权势的敬畏。 而那男子根本不看孟元,他一直盯着陈玉隐。 “玉隐……”那男子双眼泛红,面有悲容,似有万千言语。 这是陈玉隐的相好?陈玉隐这种人,也能为某个男子动心?她喜欢这种细皮嫩肉的老白脸?孟元打算夜里睡陈玉隐一回,看看此人会否来偷听助兴。 孟元这般想着,就听那男子道:“玉城的两个孩儿来了没?你信上说怀远像玉城,是真的么?能不能让我见一见?” “不可能!”陈玉隐一向沉稳,可这会儿像是被毒蛇爬到了脚背,吓了一激灵,不仅严词拒绝,声音都带了几分颤音。 他妈的,原来不是陈玉隐的相好,是陈玉隐她哥哥的相好! 你们仙人后裔的花活可真不少! “玉隐做事稳妥!”那老妪还是笑,她道:“可不能让霜儿吃了老子吃小子!要不然,陈青园那老东西得气活过来!” 陈玉隐对那老妪怒目而视,老妪嘿嘿笑,那男子却面露悲戚。 这就是你们上古三大家的日常?怎么没半分高人的样子? 孟元咳嗽两声,道:“敢请教两位高姓大名。” “老婆子叫裴花生。”那老妪笑道。 “在下白行霜。”男子道。 十月风凉,松涛清香。 “请坐。”孟元请这两个仙人后裔坐下。 陈玉隐做惯了贤妻,一时改不掉恶习,取水烹茶,侍奉不恭。 “听说你不爱江山爱美人。大好江山,拱手让人!”裴花生单腿坐好,昏花老眼一个劲儿地打量孟元,好奇的很,“我还听说玉隐没给你生半个孩子,你也没纳一个妾!我本以为你是玉城那样的人,可亲眼瞧见了,就知道你不是那种人!” 她很有感慨,“你算得上奇男子呀!” “我本无意大业,只想悠游山野。若非爱妻有意,此时我亦如两位一般优哉游哉,逍遥山野。”孟元笑着道。 “老姑,你竟信他是忠贞之人?他背着我,不知偷偷睡过多少人了!”陈玉隐没好气道:“我在信中早已说了,他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算计咱们三家!” “还不是你看的太紧,我临幸个女子,你还要听墙角,事后立即送来药,生怕我有个一儿半女!”孟元也没好气。 “明明是你等我去听的!我不去,你不动!”陈玉隐也气急了。 “好了好了!”白行霜见他俩人越吵越不像话,这个阴柔男子竟然劝起架来。 “好歹是夫妻,别吵的太不像话。”裴花生也劝了句。 孟元本就是借故撒气,看一看两位来客的性情,见人家是个体面人,自己也就换上了笑脸。 陈玉隐也低下头,不吭一声。 “玉隐,你明知他在算计你,却还心甘情愿的钻进去?互相算计是有的,不过我看更像是狼狈为奸。”裴花生看陈玉隐。 “确实不曾算计,不过是在下心诚罢了。”孟元十分正经,“我家这位贤妻一直念着娘家,我岂能不帮?如今三位若将我合力杀了,即便我有后手,这天下也是陈家的了。更别说,我没半点后手,只有一片诚心了。” 陈玉隐冷笑一声,她对这位枕边人半点不信,料定他必有藏着后手。 “其实算计来算计去,天下给了陈家,成了陈伯父和玉城的遗愿,这对陈家来说,确实是一件大礼。”白行霜饮了一口松针茶,笑着看向陈玉隐,道:“他总比吕应龙俊秀些,也更入你的眼。” 陈玉隐沉默良久,才道:“他除了武学天赋远逊吕应龙外,其余种种都要胜过吕应龙。” 这叫什么话?孟元就不服气了,自己转了一辈子的轮,才得了个武学奇才的天赋,怎么就不如吕应龙了? “夫人莫要厚此薄彼,吕兄怎么就远胜于我了?”孟元是真不服气。 “吕应龙当年犯了事,一路潜逃至此,就要进山躲避之时,被我父收留。他天纵奇才,不论刀法剑法,看一遍就会。”陈玉隐斜看孟元,问:“吕应龙是如何死的?是被玄蛇杀的,还是被你杀的?” 陈玉隐不等孟元答复,接着道:“父亲曾说,他会在死前传吕应龙纯阳功。吕应龙从来是个懒人,没人在后面逼着他,他绝不会多练一遍!你该当与吕应龙交过手,他如何?你如何?” “……”孟元一时无语,当时对上吕应龙时,自己已修习纯阳功两年,可谓勤练不休。 而彼时吕应龙若是在陈青园死前才学的纯阳功,那满打满算也就练了两三个月。 更别提其间吕应龙还要照料陈青园,操办丧事了。 彼时孟元在吕应龙重伤之下与其对掌,才堪堪略胜一筹,这就更可见吕应龙之不凡。 此时陈玉隐没必要说假话,可见吕应龙当真天赋异禀。 孟元回过味来,第一回被贤妻压的说不出话。 “老姑,为何不是流光来?怎劳动您大驾?”陈玉隐压服孟元,又看向裴花生。 “流光死了。”裴花生面有悲戚,“你回去两年半,她就又进去了,果然中了招。” “怎么信中未提?”陈玉隐竟少见的感伤起来。 “凡人皆有一死,提不提都是一样的。”裴花生面上微笑,“你爹说,人就是人,仙就是仙,凡人竟想窥探仙人,柳絮如何能经风折。” 陈玉隐和白行霜尽皆默然。 第24章 洒脱 “几曾随逝水,何必委芳尘?” 孟元方得大业,又做成了心心念念之事,正志得意满,见不得颓丧话语,道:“裴老前辈,仙人仙人,凡人仰见高山,便有成仙之机。柳絮虽轻薄,也能借风登天啊。” 说完,孟元拱手一礼,“在下想看一看仙陵,见一见仙家手段。” “当了皇帝想成仙,贪心不足。”裴花生笑道。 她用仅剩的浑浊老眼看着孟元,道:“若我不同意,你是不是就要灭杀了我等?” “两位是我爱妻的亲朋,她做中请来两位,我怎能不顾及夫妻情分?”孟元是真没打算动手,只道:“裴前辈,你有什么要求,不妨提出来。我曾听闻,朝闻道,夕死可矣。我心心念念,只想一览仙陵之奇。” “老婆子是将死之人,白行霜是心死之人,你动手也无用。”裴花生笑了笑,道:“玉隐是我看着长大的,她在信中来来回回都是说你心思深沉,谋算太过,却再没能说出你别的不妥处,可见你人品确实是不差的。” 她竟当着陈玉隐的面说了出来。 “前辈过奖,不过是内人回护罢了。”孟元笑笑。 “你是玉隐的夫君,算不得外人。”裴花生一直盯着孟元看,她道:“可按着规矩,三姓外的人是不能参与机密的。不过时移世易,不管你是不是算计玉隐,老婆子都敬重你一掷江山的豪情,愿意带你入山。” 她说完,却又补了一句,“不过,我有三语相问。” 孟元还没应承,陈玉隐就贱兮兮的说:“此时此刻,彼时彼刻。” 她说的是当初孟元提条件之时。 陈玉隐一向沉稳,此时这般模样,可见她这些年也是憋的太狠了。 “夫人,我敬重你背负父兄遗志的艰难,却从未取笑过你不自量力,反而为了助你,我把十几年时光都抛进去了。”孟元一点不给陈玉隐留面子,“你我多年夫妻,虽彼此算计,可你我亦是相知相守。咱们是夫妻,不是仇敌。” “……”陈玉隐不吭声,她跟此人当了十来年夫妻,早看透了,自己从来都要被他压一头,也就夜里能在上面坐一回。 “玉隐,他说的不错。若是没有他,你现今怕是带着两个侄儿在仙陵避世呢。”裴花生道。 陈玉隐闭上眼,一句话都不说了。 孟元笑着道:“不知老前辈有那三句话要问,在下洗耳恭听。” “一者,想去拜谒仙陵,要走上两三月时光,多有艰险,死生勿论。二者,需得此刻就走,不能再带一人。三者,终生不可再回尘世。”裴花生淡淡说完。 这是阳谋,拿捏的是孟元求访仙人之心。一如当初孟元胁迫陈玉隐,用的是陈玉隐为求大业之心。 到了这会儿,孟元已知那仙陵就在南边深山中,可山峦叠嶂,比上一世杨大用找蛇窟还要艰难百倍千倍,派进去十万人怕也摸不到边。 至于用强,孟元要用早用了,人家方才的话已表明,来了就没打算走。是故若是用强,对方一旦玉碎当场,那这辈子就白干了。 此时此刻,两方本就是不对等的。 以身入局,亦是肉身入局! 孟元已经有了决断,这辈子就算是死,哪怕不是死在仙陵前,也要死在去仙陵的路上。 裴花生一双空洞洞的眼睛直愣愣的盯着孟元,道:“今日今时,玉隐的夙愿已成,就是不知皇帝陛下敢不敢跟我们走上这一遭!” “王图霸业谈笑中。”孟元起身,“江山尚且一掷,性命如何不能一掷?” “好啊!玉隐信中说你织席贩履,出身卑鄙,偏又心思深沉。玉隐看不上你,连给你留个后都不愿,依我看,玉隐竟比我这老瞎子还瞎。”裴花生叹了口气,“要是流光还活着,我倒是要劝你与玉隐和离,让流光给你生个孩子了。” 你们这些仙人后裔正经点吧!孟元都不知道说啥好了。 “请。”白行霜取出一枚黑黄色的丹丸,“家族千年隐秘,我和裴家老姑不怕你,却也不得不防。” 孟元摇头,“此刻我不会服,见到仙陵后,我绝不推拒。” “那方才的话都白说了,咱还是一拍两散吧!”白行霜没好气。 孟元不语,只是看向保人贤妻。 “今日我坦坦荡荡,你最好收起你的后手!”陈玉隐道。 “夫人若是信人,我自然无有后手。”孟元笑道。 “你最好没有!”陈玉隐道。 其实孟元真没有后手。 即便孟元如今威望无双,可要去往山野之中,到时候长时间的远离权力中心,权力必然会远离自己。 是故,即便留下什么后手,也不一定有用。 当然,若是孟元能王者归来,也是能收拢旧部,再起风云的。 果然,陈玉隐沉默了许久,才看向裴花生和白行霜,说道:“老姑,白大哥,他确实卑鄙无耻,但也确实是个信人。咱们不害他,他不会有害我们的心思。” 这话前后矛盾,但却是陈玉隐的心里话。 白行霜不吭声,看向裴花生。 裴花生单眼审视孟元,良久后才道:“能把玉隐拿捏住,可见人家是有真能耐的。去吧,说不定还能帮上什么忙。玉隐说他什么都会,何不让他去看一看?仙陵再葬一英雄,也不算辱没了他。” 孟元起身,朝裴白二人行了一礼,而后拍了拍手掌,杨大用就走了过来。 “大用啊。”孟元从怀中取出一个木盒,丢给了杨大用,道:“我要出一趟远门,你回去把这木盒给怀仙。怀仙是我从小带大的,他性子沉稳,行事平和,日后不会亏待你。你好好过日子,来日我带你遛狗逐兔去。” “……”杨大用迷迷糊糊的接过木盒,他见孟元并未自称朕,就觉得有些不太对,于是小声问:“那你啥时候回来?” “以三年为期。”孟元笑笑,“若是三年不回,就不用等我了。” 上一世,杨大用去寻蛇窟,也是三年为期。 “三年为期?”杨大用还是没明白过来,“那刚打下来的天下谁来管?” “自然是怀仙,他是我义子,我已做好了安排。”孟元笑着道。 “……”杨大用还有些迷糊,他抬头去看陈玉隐,见陈玉隐垂首不语;又看那两位客人,一个独眼老妪,一个阴柔男子,都不像什么好人。 “陛下,是不是你被挟持了?”杨大用按住腰间刀柄,小声问。 “非也。”孟元起身,拍了拍杨大用肩膀,道:“是我执意要走。” “这……”杨大用茫然的很,“大好江山不要了?” “正因江山瑰丽多奇,才让我心意更坚啊。”孟元大笑。 不再多言,四人当即离了清风观,往南而去。 孟元舍了仪仗,舍了权势,只一身单衣,一柄长剑,一葫老酒。 此时此刻,好似上一世离了武馆,辞了寡妇,去诊问天下之时。 第25章 踏破芒鞋访洞天 一路向南进了山,前两日尚能见入山小径,有猎户山民,而后便再无人迹。 山路难行,无有路途且不说,虎豹蛇虫时时出没,每日瘴气弥漫,且天气多变,说下雨就下雨。 有的地方枯叶厚重,失足踏入都要埋着人了。有的地方则根本无法行走,只能翻山攀崖。 孟元细心记着方向路径,想着来日大军进山,好能开路搭桥。 可没过上几日,孟元便知大军绝难进来,一者是无路可行,二者便是粮草难济,三者乃是瘴气伤人。 是故,至多小股精锐进山,且还得是内力深厚之辈。 入山十日后,孟元也算是看出来了,陈裴白三家估摸着还有另外进山的路,因为他们仨也经常迷路。 说是世外高人,其实也就是身负内功的武人罢了,至多比外间人知道些隐秘,又受几百年上千年的规矩禁锢,排外之心有,天真之心也有。 但并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人。当然,人家自认仙家后裔,骨子里还是自认高人一等的。 不过难得的是,许是常年在山中,少与人来往,两人说话还算直爽,不怎么绕弯子,没陈玉隐那么深的心思。 再往南行了月余,便见一大河。 那大河蜿蜒向南,隔断两岸,汹涌澎湃,宽处上百丈,窄处也有十来丈。 渡了河,又向南行了月余,便见有一峡谷。 峡谷深长蜿蜒,两边崖壁上怪石嶙峋,且多是黑色,常有猿啸哀鸣。 沿着峡谷往前行了数里,峡谷越窄。待到尽头,便见一百丈瀑布。 瀑布下有深潭,四人越过深潭,进了瀑布内,便见一洞。 入洞而行,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更窄了,又行百余步,豁然开朗。 往外一看,但见四面高山,下有青红万千,竟栽种了不知多少株桃树。 如今还未出正月,可此间桃花业已盛开。 山坳广大,有白鹿仙鹤畅行其间。 “不曾想仙陵竟隐在此间!”孟元大为吃惊,“即便有外人入了玄谷,怕也想不到瀑布后另有天地。” “这么多年来,误入此间的也不过十一个人。且非是寻常山户,都是修习武艺之人。”白行霜道。 来时路上,孟元已经问明白了,其实这三家的家族并不在此常住,如陈氏这一支是在梨花州春晖府一带,与其余陈氏族人同住。 而裴氏与白氏的族人也另有居处,但跟陈氏族人一样,大都知道祖上是王族,却根本不知仙人之事。 按着三家传下来的规矩,每家都要出两三个守陵人,不一定全都待在这里,只要有人守着仙陵就行,是故每家的守陵人都能轮流外出陪伴家人。 而且因着怕泄露隐秘,三姓大都是先选守陵人,待其四五十岁,甚至年纪更大些后,才被告知隐秘,来当这守陵之人,最后再老死此间。 只是这两三百年来,出了变故,三家死人太多,守陵人的年纪才渐渐小了。 当然,因着规矩不太严,曾也闹出过泄密的事,只不过被及时消弭,江湖与朝堂上也没人太过关注。 “外人误入,那你们如何处置他们?”孟元好奇问。 白行霜并不回话,反而看向了陈玉隐。 “夫人?”孟元开口问。 陈玉隐道:“仙人曾有言语留下,若有人能寻到此间,便是有大福缘之人,守陵三姓当以礼相待。” 大福缘者?山林险恶,能来到这里的,九死一生,可不就是大福缘之人么? 还是说,彼时仙人还有收徒的念头? “原来如此。”孟元点点头。 “不过为防隐秘泄露,来此之人却不必再出去了。”裴花生接了一句。 孟元点点头,心说那我下辈子误入就好了,我俊美又年轻,也是大福缘者,这样也不用跟陈玉隐玩心眼了! “这么说来,你们规矩也没那么严,外人是能来的。”孟元看向陈玉隐,道:“夫人,之前你张口隐秘,闭口祖训,一副要为难死的模样,我还以为你帮我这一回是背弃祖宗了呢!” 陈玉隐嘴角难得露出一丝笑,“若非如此,岂能让你甘心任我驱使。” 孟元一时无语。 “仙人自称桃花仙。”裴花生独目远眺,感怀万千,“当初仙人分封八十一国后,又收了三位弟子,便是我们三家的先祖了。” 裴花生指着山下,接着道:“后来仙人寻到此地,言此间山清水秀,乃钟秀之地,有仙韵之气,便在此开辟一洞府潜修。又赐下种子,令我三家先祖在此栽种桃树。至今日,近两千年矣,桃树多有枯亡,我们代代补种,以至于有今日盛景。” “桃花仙人种桃树,花落花开年复年。一生劳碌不得闲,但愿老死桃花间。” 孟元眼见桃花盛开,只觉心胸开怀,劳累近二十年终于见到了花开,如今只待结果了。 过了桃林,来到对面山下。便见山体似玉璧,其下有一厚重石门。 石门耸立,厚重非常,虽遭日晒风吹,犹能辨出上有桃花纹路。 然则石门后的玉璧山体却塌了小半,乱石嶙峋,青苔杂草,竟现出一幽深通道。 “你们是怎么确认仙人已经陨落的?”孟元好奇问。 “是仙人自个说的。”裴花生拄着拐杖,独目看着那通道,“当初,仙人每隔一甲子会出来一次,外出游历人间,或为富家子弟,或为闹市乞儿。但过了六百多年后,仙人再不出洞府。不过留下话来,乃是说寿元无多,让我们三家守护如初,来日会有一位新的仙人从洞府中走出,到时必有善缘。” “新的仙人从洞府中走出?死而复生?借尸还魂?还是借腹生子?”孟讶异的很,“仙人跟我媳妇是一家?也姓陈?” 陈玉隐握了握拳头,咬了咬牙。 “仙人是坤道,大概是不姓陈的。”裴花生叹了口气,“不过对于仙家来说,想必借尸还魂也不算什么。你进去看看就知道自己如何渺小无知了。” 孟元没莽撞的闯进去,又问道:“你们没等到下一位仙人,就擅自进了洞府?” “不错。自仙人封闭洞府后,又过了一千余年,也就是近三百年前,此间地动,石门失了效用,露出了入洞之路。我们三家合议,这才入洞一探。”裴花生道。 “探到了什么?”孟元问。 “仙家手段。”裴花生一字一句道。 “还请详解。”孟元真诚求问。 “进去一观便知。”陈玉隐接过了话,她道:“夫君,请吧。” 孟元笑问:“为何不是夫人先行?” “理应夫君先行。” “为何?” “因为这是通往鬼门关的路。” “我不相信命,因为我能改命。哪怕是鬼门关,我也要将其踏成坦途。” 说完,孟元当即迈步,屈身入了那幽暗通道。 第26章 仙家手段 通道内昏暗潮湿,有青苔遍布。 往前走了几步,便听闻鸟儿震羽,虫儿低鸣,可见昨日仙家洞府,今日已成了虫鸟窝巢。 通道狭窄幽深,行了约莫百步,便有宽阔石窟。 此间未经平整,窟顶镶嵌了一十八枚亮晶晶的青色玉石,散出淡淡光芒。 而在石窟正中,有一巨大骨架,看其形状,怕是蛇蟒一属,头骨上业已生出双角。 孟元上前,看那头骨和脊骨,就觉得这大蛇怕是比陈家养的玄蛇还要大上数倍。 若这大蛇是仙人豢养,怕是活了上千年了,指不定已经化蛟,乃至于有了神通。 “我家养的玄蛇就是这位蛇君的后裔。”陈玉隐也走了进来,“当年蛇君镇守此地,它刀剑不入,吐气成雾,毒雾触之入体,血肉当即消解。我们三家前赴后继四代人,耗了八十一年,死了二十七人,用了无数手段,才将蛇君斩杀。” 孟元看着蛇尸残骨,竟无法想象这等巨物舞动之时会是何种风姿。 再往前行,来到石窟另一头,又进了一处通道。 这一处通道比之先前宽阔了些,且是缓缓向下而去。 夫妻二人往下行了一刻来钟,见一处比之方才还要广大几分的洞窟。 此间洞窟顶镶有七色萤石,洞窟另一头亦有通道,只是通道前有一石台,上有一青铜瓶子。 青铜瓶上镌刻龙爪,十分逼真。 而在青铜瓶四周五六十步的地上,散布了不少人骨兽骨,且大都残破,似被利器生生斩断。 那青铜瓶子平平无奇,可在此地此时,孟元再没见识,也知道那青铜瓶子必有玄妙。 “先祖们称其为剑气瓶。”陈玉隐走到距青铜瓶五十步外,她指了指地上划出的线,“越过此线,铜瓶立时发动,有剑气喷涌而出,便是百炼金钢,亦不能阻其分毫。” 孟元一声不吭,从地上捡起一枚石子,朝那铜瓶投掷而去。 这一掷力道用了七分,能破重甲,可此时只听一声闷响,石子碎裂,铜瓶未动分毫,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只有是活物,铜瓶才有反应?”孟元问。 “正是。”陈玉隐道。 “我看地上有牛骨,鹿骨,想必这都是你们试过的?你们没去试一试别的?比方说马蜂、蝴蝶,亦或鸟雀?” 孟元好奇问,“大道至简,铜瓶杀活物,给它活物就是,我们浑水摸鱼偷渡进去不成么?铜瓶又没长眼睛。” “自然也试过,只不过效用不大。”陈玉隐叹了口气,“剑气瓶四周有凝滞之感,好似入了水中,寻常鸟雀飞上十几息后,就落到地上,再也起不来了。” 听了这话,孟元凝视着那剑气瓶,思索破局之法。 过了半晌,孟元也没什么头绪,于是直接道:“你们常说的裴流光就是折在了这里?” “不是。”陈玉隐道。 “既如此,想必你们有过关之法?”孟元笑问。 陈玉隐微微点头,却不多言。 没过一会儿,身后传来脚步和拐杖击地声。 白行霜和裴花生走了进来。 只见白行霜提了一个麻袋,他走到那线跟前,目光谨慎的盯着那铜瓶。 “入山前有言,见仙陵即服药,如今心愿已了。”孟元笑道。 “孟兄气度早已折服在下,何必再提当日?”白行霜大笑一声,他解开麻袋,将其中一物丢向铜瓶。 一时间,嗡嗡之声大作,那物事正是蜂巢,无数蜜蜂涌出。 这蜜蜂不知是何品类,竟都是鲜艳红色。 铜瓶当即震动不休,继而瓶口遁出不知多少股气息,好似无数无形之刃,蜜蜂密密麻麻的往地上掉。 “铜瓶只杀活物,并无神智,但那剑气太多太密,想要过去,还是要靠几分运气的。”裴花生道。 “老姑身子不便,玉隐没进过里面,陪着老姑留在外面。”白行霜拍了拍身上的蜜蜂,当即迈步,“剑气无形,红蜂显眼,能借此辨认剑气动向。孟兄,生死有命了!” 说完话,白行霜已进了铜瓶五十步内,他身形飘逸,忽高忽低,只过了七八息,便已越过了铜瓶,进了对面的通道内。 孟元看的分明,此人轻功之高,内力之深,不在自己之下,怕是也吞服过异果。 “我要进去看一眼!”陈玉隐咬了咬牙,迈步入了剑阵,只是她内力不如白行霜深厚,身形更不及白行霜轻盈,踏入剑阵没几步,发簪便被斩去,青丝当即散落开来。 陈玉隐身形还未立稳,就见眼前数十个红蜂被无形剑气分割,她立即垂身去躲,又见身下有红蜂落地。 当此为难之时,陈玉隐也是个果决的,身形转动,便想损一足来保全身。 就在这时,陈玉隐忽觉有一手掌拖住自己腰身,随即腰肢被那手托起,一个回身,躲过过数道剑气。 夫妻多年,陈玉隐浑身上下早被那大手摸了无数遍,她自然熟悉的很,不过此刻却生出几分不同滋味。 恍惚之间,陈玉隐落到实地,只见已过了剑阵,来到那通道之中了。 “没伤着吧?”孟元从头上拔下一支木簪,给陈玉隐绾起头发,又给她整理衣衫,“夫人若伤了玉足,我这一生要少许多乐趣了。” 两人同床共枕多年,陈玉隐知晓孟元喜好,自然知道这话不假。 陈玉隐本有些动容的,却见他在给自己整理衣衫之际趁机捏了捏自己的腰间软肉,随意的像是两人还未翻脸之时。 直到这时,陈玉隐才真的明白,这个枕边人对自己没半分情分,只是许久没睡过自己,大概是想继续白睡自己罢了。 孟元却没想太多,跟着白行霜往前行了一边,通道两侧便现出好些个石室。 这些石室有大有小,不过大都空荡荡的。 再往前行,尽头又是一间石窟,顶上镶有荧光宝石。 在通道的另一端,有一石门。 石门之下,有一青铜烛台,烛台双龙戏珠之形,托举着一点幽幽烛光。 石窟地上有许多人骨兽骨,且尸骨全都完完整整,看尸骨身上的破败衣物,怕是死在这里的人从上百年,到最近十来年都有。 “那青铜烛台有何神妙?”孟元一看就知,这里死的人都是烛火的功劳,但并非是剑气瓶之类的,因为这里的尸骨没半分伤痕。 “不知道。”白行霜道。 “不知道?”孟元诧异。 “不知道。” 白行霜指了指那青铜烛台,“只要有人靠近烛台五十步内,便好似被夺去了神智。不论怎么呼喊,哪怕用刀剑攒刺,也都叫不醒。之后过上些日子,便会生机断绝。是故,都不知道是着了什么术法。” “毒?或是迷药?”孟元问。 白行霜摇头,“我们三家都有医家传承,岂能被毒物、迷药所困?或者说,我等辨认不出仙家之毒也是有的。” “那能不能在人身上拴了绳子,一旦入迷,就把人拖回来。”孟元出主意。 “没用的。”白行霜摇头,“就算把人拉回来,也如痴傻了一样,药石无用,什么都问不出来。喂食粥水虽能延命,可昏迷之时生机越来越弱,短则三五日,长则十来天,忽的就没了心气,说死就死了。” “不能扑灭烛火?”孟元又问。 “灭不掉,我们几代人试过无数法门。那烛火旋灭旋生,好似能烧到天荒地老。”陈玉隐道。 这就是全无头绪了。 “剑气瓶上画了龙,烛台也是龙形,说不定是应着我家夫人的前夫哥呢!”孟元随口胡诌。 “我是丧夫,又不是合离,他不是前夫。”陈玉隐道。 孟元见她气到了,目的就达到了,于是又细看那烛台。 他不怕机关暗算,但对不知因由的手段,却生了出无可奈何之心。 方才的剑气瓶虽神妙,可到底有迹可循。而这烛火,竟杀人无形,防都不知如何防。 孟元凝视着那烛台,全无头绪,便盘坐下来发呆。 白行霜却叨叨不停,指着那些尸骨,挨个介绍,最后说起了陈玉城和裴流光之死,到底也没了精神。 三人在此待了半日,议了半晌,孟元没莽撞的往里闯,而是一同退出仙陵。 山间风凉,桃花依旧。 孟元本想去看看希夷山和雪山,才得知根本没有这种地方,所谓希夷山、雪山和玄谷,都是仙人给赐的名字。 待到桃花落尽,青果泛红,孟元还是无有收获。 甚至摸不准青铜烛台如何杀人于无形。 什么定策之功,什么征战四方,什么通读百家,过往种种经验全然没了用处。 仙人虽死,可遗留下来的些微手段,竟已是凡人无解之难题。 这一次,孟元真的生出人生渺小之感。 第27章 以身试法 转眼五年过去,山间桃花开了又落。 孟元隔三差五就要进仙陵看一遍,把每个角落都摸了几十上百回。 比摸陈玉隐还要上心百倍。 然而,依旧无所获。 这年秋,陈玉隐出去了一趟,大半年后才回来。 这一年,孟元已四旬,陈玉隐四十三岁。两人感情不和,好久没睡过了。 陈玉隐回来之后,好似心事了结,整个人都轻灵了许多。 “你父兄的遗愿完成了,先祖的守陵之责也都安排好了。可你呢?忙活一辈子,就没想过自己?先后嫁给了两个你不喜欢的人,日夜陪着你不喜欢的人睡觉,睡完还要用内力逼出去,生怕脏了身子。你就没想过你自己?没为自己考虑过?你为自己画了一辈子的牢!”孟元随口给她添堵。 果然,陈玉隐脸上难看起来,低着头一句话说不出。 “这世界虽大,只有我一人才能理解你的苦衷。也只有我一人,才是真的在乎你,才是真的在帮你。” 孟元又去哄她,而后邀她进桃林玩耍,稍一动手,就上了手,都睡惯了的,于是肆意做了一场。 自此之后,孟元闲着没事就找陈玉隐睡大觉,两人竟又当起了夫妻。 转眼又是五年,裴花生老的不成样子,她带来一男一女,乃是裴家的接班人。 又两年,裴花生老死,白行霜带来了他堂弟。 再十年,陈玉隐带来一男一女,乃是陈怀远的儿女。 孟元曾收陈怀远为义子,这两个孩子得知孟元身份后,就跪下来喊爷爷。孟元不认,非要平辈论交,陈玉隐很生气。 这一年,孟元五十二岁。 “夫人,你看我大腿。”这天晨起事后,孟元出声。 “唉。”陈玉隐无奈的撩起头发,一副懒得算计的认命模样,道:“以后我什么都愿做,只是求你别再去勾怀远的女儿了。” “我是让你看我大腿上的肉,脾肉复生啊!”孟元感叹,“年华老去,偏无半分进益。” “你决定了?”陈玉隐问。 “我意已决。”孟元点头,“不过,你头发都撩起来了……” 又事后,两人找来白行霜。 白行霜唤来三姓的守陵人,拥着孟元入了仙陵。 过了剑气瓶,进了通道,再往前行,烛台依旧。 “记住了,若我失了神智,呼唤不醒,一定要死马当活马医。以针刺我七窍,哪怕灌我毒药也成,总得试试才行。玉隐,你是我枕边人,你……”孟元贴在陈玉隐耳边,说了几句隐秘话。 “……”陈玉隐早已料到孟元要说什么,她年纪也不小了,害羞是不会的,只是叹息一声,“我……我会试试的。” 交代完后事,陈玉隐给孟元腰上系上绳子,然后孟元迈步。 一步步往前,距离烛火五十步时,孟元未停。 恍惚之间,孟元似觉得进入了另一方天地,好似嗅到了清香,听到了仙乐。 越过一具具的尸骨,孟元心中无比警觉,却无半分异样。 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来到青铜烛台前。 孟元回头,只见白行霜和陈玉隐站在远处,两人面上有讶异之色,好似不信孟元能走到尽头。 “我怎么没事?”孟元更警惕了,他提了一口气,发觉内功运转无碍,心思依旧清明。 这般想着,孟元绕着青铜烛台转了一圈,这才发现烛台上有了裂纹。 “坏掉了?” 孟元看的分明,“陈玉城和裴流光死了才三十来年,看来烛台也就是这三十年内才坏掉的。我当真天眷!” 这般想着,孟元推开烛台后的石门,却见又是一通道。 孟元迈步进了通道,身后石门关闭。也不去理会,继续迈步往前,行十数步,却见其中另有天地,乃是一处桃林。 桃林正中有一石台,却未见仙人踪迹,只石台上放着一卷书册和一个丹瓶。 取书册来看,竟是仙人妙法。而那丹瓶之中,则是助人成仙的宝丹。 孟元当即在石台上盘坐下来,平复心绪后,吞下宝丹,修仙人之法。 两世夙愿,一朝达成,孟元什么也不管了,不计寒暑,不问杂音,只一心修行。 仙法果然不同凡响。没过多久,孟元便觉神异之极。 什么王图霸业,什么倾城寡妇,不过是过眼烟云。 直到此时,孟元才见识到了人生之妙谛。 “我要成仙了!” 孟元越发沉醉,不知过了多久,竟觉出天人化生、万物滋养之道。 不过浑身时有痛楚,有时候还是会想女人。 “是我练的不专心,境界还是不够啊!” 正要再埋首苦修,孟元好似听到杂音入耳。 “孟元?” “孟兄?” “我每日给他度水,他的喉咙已然坏了,蜜水再难灌进去。至多三五日,他必死无疑。” “早该料到的,不过还是得再试试。他对你情谊最深,要不你一边唤他名字,一边给他……冲个喜……” “这十天来我都给他冲几十次了!有半点用?!” “啊?不是筋都挑断了,骨头也捏碎了么?你怎么还冲这么多次?” “那你要问他了!” “那就真没法子了。连他这种人中龙凤都不成,要不咱把仙陵再封起来算了,免得祸害后人。我那小堂弟跟你侄孙女看对眼了,他俩……” 谈话声飘飘渺渺,似在身前,又似在天边。 “是白行霜和陈玉隐?瞎念叨啥呢?” “看在往日交情,等我成了仙,也得点拨点拨这二人,鸡犬升天嘛!” “玉隐这些年老了些,虽说韵味也更增,可还是怀念她年轻时的柔嫩光滑,那玉足挺直、咬牙苦忍的风情,真是让人……哎呀,我怎么又想娘们了?” 摒去杂念,孟元又潜心修行。 过了不知多久,孟元又有大进益,竟觉浑身飘飘然,好似将要羽化而成仙。 “我成了!转轮有百世,我只用了三世就寻到了成仙之法!” 孟元难抑欣喜,不由得想起了转轮。略一怀想,只见转轮不知何时已停了下来,再不转动。 正疑惑间,却见转轮缓缓逆转,这是将死未死之意。 “转不动了……” “我……我不成了?” 将去未去,孟元强撑着睁开眼,只见陈玉隐半老人妻颇有风情,好似在哭,又似在笑,见孟元睁开眼后,先是惊骇,随即口中喃喃松了口气,“他终于死了。” “姨不中了!” 恍惚间,孟元忽地听到潘氏在怪叫。 第28章 第四世 “姨不中了!” 潘氏正在兴头上,嗓子都有些哑了,只是春音太过,不及陈玉隐袅袅轻音。 她一家子都是外地来的,情动难抑之时,总会冒出些奇怪乡音。 【百世转轮】 【第三世:寿五十二年】 【铭曰:隐忍布局,人心算计。大梦一场,诸事皆空。】 【可选取天赋:过目不忘、易筋锻骨】 可选取的天赋对应上一世念念不忘之事。 孟元上一世认认真真的干了两件事、一个人。乃是打天下、探隐秘,和陈玉隐。 而自己心心念念之事,争霸天下是手段,目的乃是探访仙陵隐秘。 “过目不忘用不着,勤奋就能弥补。” 孟元上一世确实在使劲儿的记东西,从嫂子的内内外外,到入山之路,乃至于把桃谷和仙陵一寸一寸的都摸了个遍。 这易筋锻骨的天赋却不同,乃是改造自身,使自身筋骨更为强壮,对修习武艺更有增益。 “是上一世断筋折骨,才有的这个天赋吗?” “上一世便已得了练武奇才的天赋,筋骨强壮远胜常人,但还是逊于吕应龙那等天才人物。 “不知这一世能不能跟吕应龙比划比划天分。” 孟元上上一世跟着吕应龙打天下的时候,就没见吕应龙练过武,好似那厮是一通永通似的。 “若能再易筋锻骨,定能更上层楼。” 孟元这般想着,当即选了易筋锻骨。 一时间,体内热气升腾,孟元只觉体内筋骨震荡,筋脉似乎要撕裂,整个人好似要胀开了一般。 “黑娃黑娃!老天爷嘞!”潘氏的诸般乱音入耳,人也跟长虫似的翻滚缠绕。 孟元睡惯了死猪,人早已淡如秋菊,此刻见潘氏大汗淋漓,就给她抹了抹。 “咋不动了?想啥呢黑娃?咱是偷晴,可不能偷懒呀!”潘氏催促。 “姨,我在想,我是在梦中变成了蝴蝶,还是蝴蝶在梦中变了我。”孟元道。 “咋了?啥蝴蝶不蝴蝶的?”潘氏以为这是骚话,她掐了掐孟元,催促道:“你一说蝴蝶,还真有点像。快,让姨的蝴蝶飞起来!” “……”孟元揉了揉眉心,练武奇才天赋与易筋锻骨天赋加身,竟还有些无力之感。 女人,就没有不麻烦的。 下了床榻,三下两下穿好衣裳。 “黑娃你干啥去?”潘氏姿势还摆着呢。 孟元来到床边,手伸进枕头下,摸出一木盒,“这我带走了。还有,枣子别往尿盆里泡了,程老爷就要来了,你小心些。” 都懒得讹了,孟元拿了钱就走。 “你……”潘氏不上不下的茫然无比,“怎么瞧着像是个吃白食的积年老手?你别走啊,明年还来割麦不?姨忘不了你啊……” 孟元回到住处,打水冲了冲身上臭汗,躺到席子上,一边听着杨老头的鼾声,一边捏着麦芒想事情。 此时此刻,孟元那还能不明白,上一世并没有修仙,一切都是假的,都是幻觉。 甚至于,自己大概都没能走到烛火跟前,就已着了道。 “着实奇妙啊。我勉强也算谨慎,当时梦境中明明漏洞百出,可我在心里竟自己给自己圆上了,全然深信不疑。” “青铜烛台的神异处,该当是让人陷入幻境,且能耗人精血,最后无病而终。” 孟元只是凡俗,对仙家手段只略略猜到其然,却不知其所以然。 但上一世临死之际,孟元终究苏醒,也让孟元有了破关之法。 想了半天,孟元起身,盘膝吐纳,修习内功。 因着来日要去仙陵,未免麻烦,孟元没修习纯阳御龙诀,而是转修紫霞功。 运功一个周天,丹田内便生出一缕细微内力。 孟元一直练到天亮,竟愈发的有精神,内力跟上一世练五六日差不多。 “赤炎果两年后才能采摘。可按着我这个进境,即便修习两三年紫霞功,也能过那剑气瓶,就不必再去夺吕兄的机缘了。” 想起上一世临终前陈玉隐看自己的眼神,那松了口气的模样,孟元就不想再跟陈玉隐搭伙了。 这个女人一肚子心眼,又最会衡量得失。 睡了几十年的夫妻,孟元只能摸透了她的人,却摸不透她的心。 “如此一来,陈玉隐又能跟吕应龙互相打搅,互相折磨了。” “仙人曾说,误入仙陵之人乃是大福缘之人,不准三姓之人苛待。那我就直接找上门,更不必绕圈子去拿捏陈玉隐了。” 早起洗了脸,领了工钱,孟元与杨老头一道,半路买了些黑糖,这才回了家。 “男儿志在四方,我要出门打拼,迎娶富家女!要是不回来,以后就请大哥奉养老父了!” 孟元把工钱留下,一溜烟就出了门。 择地修习紫霞功,闲暇时便当几日行脚郎中。 转眼两年,又到麦收时节。 孟元来到天南州,眼见天晚,就借宿妓家。 “公子威猛,我有个发财的路子……”第二日醒来,会了账,老鸨来劝孟元卖身。 “抱歉,在下早就不干这行了!”孟元是如玉公子,自然婉拒。 “那黑厮还端起来了!我呸!”老鸨待孟元一走,就气的的阴阳怪气。 孟元并不理会,换了一身道袍,购了三柄铁剑,带上避瘴避毒的丹丸,这便入了山。 上一世虽然走过,可山间树高,地势复杂,孟元好几次都走偏了。 用了一个多月,来到黑毛沟,又见了那瀑布深潭。 取水洗了洗脸,吃了虎鞭,孟元越过瀑布,进了瀑布后的通道。 出了通道,桃树依旧,不见桃花,却有娇俏人面。 “喂!小道士!” 只见一个女子抱着长剑,倚着一株桃树,朝孟元抬抬下巴。 那女子二十上下的样子,穿着碧绿衫子,一双眼睛黑漆漆,亮晶晶。 “小道士从哪儿来的?”女子问。 “从来处而来。”孟元道。 “往哪儿去啊?”女子又问。 “往去处而去。”孟元道。 “老娘最烦你这种装腔作势的人了!”女子当即拔剑,“吃我一剑!” “别别别!”孟元见她出剑凶猛,赶紧拔剑格挡。 桃林树密,两人叮叮当当打了一刻钟,又对上了三掌,也算各自露了底。 “你修的是紫霞功?”女子收了剑,叉腰道:“你脸忒黑了些,要不是我眼尖,差点看不出你脸上泛紫呢!” “养个把月就白了。”孟元也已知晓此女就是裴流光,修的是裴氏家传的静水诀。 守陵三家都通医理,内家功法也有传承,陈氏家传的是纯阳功,至刚至阳;白氏家传的是幽澜诀,至阴至柔;而裴氏家传的则是静水诀,中正平和。 当然,除此之外,还各有传承,也都是精妙之极的心法。 “你穿道袍,是个道士吧?”裴流光笑嘻嘻的,没半点警惕,问:“你是道士,会念丧经吧?” 这人吊儿郎当,孟元耐着性子,跟她啰嗦了几句,便又进了桃谷。 第29章 再入 桃林无风。 孟元身穿道袍,腰间挎剑,除了脸黑些,倒也有几分正门道士的风范。 另有三人,乃是裴花生、白行霜、陈玉隐,正对着一坟包发呆。 裴流光当真是让孟元来念丧经的,因为陈玉城刚死。 “念啊,别停。”那裴流光骑了一头白鹿,手中拿着个野果,自己啃一口,喂白鹿一口,驱使着白鹿绕诸人打转,还催孟元念丧经。 裴流光确实没藏拙,她就是吊儿郎当。 “人家念得口干舌燥的,你好歹给个赏钱。”念完丧经,超度了陈玉城后,陈玉隐却连一声谢都没有,还是裴流光为孟元说了句公道话。 陈玉隐依旧不吭声,裴花生问起孟元的来历。 孟元是实诚君子,也不隐瞒,自言云州淮安府人氏,出身佃农之家,两年前外出游历。 其间过一桥,有老者落草鞋于河中,孟元捡鞋奉还,如是三次,老者见孟元有尊老爱老之心,便传授紫霞功,又教导医理、兵法、房中术。 “房中术?”裴流光目瞪口呆。 “兵法?”自孟元入谷,陈玉隐也算是出了声。 “紫霞功是古西云国的传承,运功时面上泛紫,极易辨识。”裴花生往西边指了指,“千年来极少在江湖上出现,不曾想今日竟然得见。” “老前辈见多识广!”孟元一拱手,“还未请教诸位高姓。” 裴花生却不多说,又问起了孟元来此的路径。 “小道乃是从清风观出发,追逐一彩鹿,误入此间。”孟元十分稳妥,“此间与世隔绝,桃林广袤,诸位在此避世?可曾偶遇过仙人?” “流光。”裴花生看向裴流光。 “驾!”裴流光坐在白鹿背上,驱赶白鹿来到孟元身前。 其实两人就隔着三五步远,但裴流光就是花样多。 只见裴流光从绣囊里摸出一个小小丹瓶,倒出一枚丹药,就要让孟元吃。 孟元自然不吃。 “那就要称量称量你的紫霞功啦!”裴流光笑道。 果然,斗了半个多时辰,陈玉隐和白行霜加入战团,孟元毫无疑问的被压制。 “三位道友各有绝学,阴阳相济,小道叹服!”孟元停手。 苦笑着吞下了丹,孟元便留在了此地。 转眼过了三七,陈玉隐要走,诸人去送。 “赤炎果怕是也该熟了,玉城留有两个孩子,来日挑个好的,传内功,服异果,再来就是。”裴花生叮嘱陈玉隐。 陈玉隐一声不吭。 孟元在旁看着,心说她要去借腹生子,怕是再难来了。 “这小道士是误闯此间的第十二个人。但自地动之后,仙陵开启,他是第一个闯入这里的人。其间,我三姓之人前赴后继,死伤无算,一直不能探得究竟。” 屏退了孟元,裴花生说起了正事,“咱们逼他服了药,还禁锢在此,算不上以礼相待。仙人之言,代代相传,既然仙陵开启,不妨引他入内一观。” 按着仙人留下的话,擅闯此间的外人乃是大福缘者,要以礼相待的。 如今虽说仙人约莫是死了,可到底没敢忘仙人的话。 裴花生就想趁着陈玉隐走前,把这件事给定下来。 陈玉隐自然不会多说什么,她当即就让裴花生做主。 大事定下,裴流光送这位好姐姐来到桃谷出口。 “他天赋确实不差,又有际遇,性子也好,但你还是要小心他。”陈玉隐拉住裴流光,开始叮嘱。 裴流光骑着白鹿,背着一筐野果,一边喂白鹿,一边道:“我瞧他不是坏人,又服了药,小心他啥呀?” “流光,你还是太年轻了。我看你每每与他论道,都要被他逗出笑来,你更要小心才是。”陈玉隐摇摇头,她十分笃定,“能让你哭的人要小心,能让你笑的更要小心。” 陈裴白三家十分融洽,因着陈玉隐刚死了亲哥,大家伙时时规劝开导。 孟元是慈悲道人,又是杏林医家,最是纯善,自然也随大流规劝了几句。 陈玉隐家教极好,对孟元客气中带着冷淡,不过她想起孟元参习过兵法,就跟孟元聊了些,然后发觉此人是个样子货。 比方用兵,他说每次战前,要大赏全军,给足犒赏,自然兵卒尽力,战无不胜。自己问他若是战前发放开拔银成了惯例,万一遇到没钱之时岂不要人心涣散,不攻自败。他说没钱你打什么仗,回家奶孩子算了。 比方守阵,他说要在山顶扎营,成俯冲之势。自己问他若是敌军围困,截断水源怎么办。他说以高冲低,杀退敌兵,自然就有水了。 又比如水战,他说要多造大船,形胜则战胜。自己问他若是北方人不习水战怎么办,他说将船用铁锁连环,便如履平地,能跑战马。自己又问若是对方火攻怎么办,他说水上怎能用火攻。 若问他天下大势,他洋洋洒洒能扯半日,可最后总结下来不过四个字:顺势而为。 若问他如何强盛国家,他道理更多,最后竟是六个字:亲贤人,远小人。 反正此人极会说轱辘话,也不知跟谁学的,猛地一听很有道理,细想就全然不是那么回事。 且每每都能扯到阴阳之道上,最后还要扯些房中秘术,一双贼眼乱看,分明是浪荡子模样。 这摆明了是想睡自己,陈玉隐才不会让这种人得逞! 是故陈玉隐就觉得,此人入谷月余,养白了脸蛋后,除了模样不差外,全然是个只会胡乱吹嘘的无能小道士。 “我本想他骨骼清奇非俗流,不想却是腹内草莽人轻浮。”陈玉隐就很笃定,“此人是个银样镴枪头,哄哄小姑娘还行,却哄不到我。” “那你哥呢?能哄到小姑娘吗?”裴流光诚心发问。 “……”陈玉隐握了握拳头,瞪了眼裴流光,又见孟元笑嘻嘻的走近,也不知有什么高兴事,于是便瞪了眼孟元。 “瞪我干啥?这一世我可没按你的头……”孟元心中嘀咕,他入谷近一个月,一向老老实实,只每日与白行霜谈论阴阳之道,与裴流光探讨伐桃秘术,并无半分逃离的心思。 当然,孟元还一直在陈玉隐跟前藏拙,生怕被她拉了壮丁。 陈玉隐不再多言,离了桃谷,飘然而去。 第30章 仙音 “你们刚才在商量什么呢?抱歉,我不该问,我一直是个外人……” 孟元总是不自觉的用上话术。 “行了行了,少在我跟前作这模样!”裴流光笑的捂肚子,她道:“小道士,你来摸摸我家白鹿,这几天它吃饭不太香,脾气还特别大。” “人家是想找公鹿了,你就别骑了,整天耽误人家延绵子嗣!”孟元道。 “那我骑啥?”裴流光道。 “你的脚是拿来看的?”孟元都无语了。 “你不是一直偷看么?”裴流光叉腰,“你每次都趁着我去小溪里洗脚的时候找我论道,玉隐都让我提防着你呢!” “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呀。”被人怀疑,那就先给人家泼脏水,这是孟元的经验之谈。 “你这人真是脸皮厚呀!还要倒打一耙!”裴流光笑嘻嘻。 两人掰扯了几句,裴流光才说起正事,“小道士,你不是一直好奇门后之物么?我们三家商量的就是这件事,今日便带你看上一看。” “早该去瞧了,凭白耽误我许多时间!”孟元也不装了。 “谁说不是呢!”裴流光也很认同,她盯着孟元瞧,道:“小道士,你脸都变白了,不像个麦客,真像个牛鼻子道人啦!” “久处芝兰之堂,自然污秽尽消。近来又时时与仙子论道,俗气也就去了。”孟元笑道。 入谷月余,孟元早把黑脸养白,变成小白脸了,与那白鹿能并称一时。只是白鹿有人骑,孟元却没人骑罢了。 当然,孟元是道德君子,没打算去招惹别家女子。不过上一世,上上一世到底是靠女人发的家,是故总不自觉的用上话术。 “你说话还怪好听嘞!”裴流光被哄的开心,“就是不太像真话。” 孟元牵着鹿,裴流光驾驾喊着,两人来到仙陵前。 裴花生和白行霜早在等着了,又听了几句唠叨,四人一同入了仙陵。 见到剑气瓶后,孟元感叹了会儿仙家手段,又问陈玉城因何而死,裴流光则细细说了青铜烛台之事。 于是孟元又连连惊叹,大呼仙家手段之奇,还扯了几句自己的见解。 裴花生就问孟元是否要见识那烛台,孟元此时没十分的把握强过剑气瓶,便推说日后再说。 裴流光笑道:“小道士胆子小小。” “这是明智,非为胆怯。”裴花生训斥,她见孟元无意入内,就道:“你以后就安心在这里住下吧。此间山清水秀,乃是仙人选定的钟灵之地,来日或能有所进益。” 孟元当即应下。 其实孟元真不着急,他精擅鏖战之法,最耐苦战,上一世床上床下跟陈玉隐耗了几十年,不差这一时三刻。 出了仙陵,孟元又结了一小庐,便在此长住。 每日里孟元勤习内功,闲暇时就跟裴流光和白行霜闲扯。 那裴流光性情活泼好动,天真烂漫,孟元就喜欢找她玩耍。 过了一年,白行霜出去一趟,带回来些书册,还去看了看陈玉隐。 又过半年,桃花又开。 孟元自信能过剑气瓶,就找上了裴花生。 “你年纪还小,未娶妻,未生子,何必冒险呢?”裴花生劝告。 “你们又不让我出去,我跟谁生?”孟元笑。 “你觉得流光怎么样?”裴花生慈祥一笑,“以前我们三姓大都是四五十岁后才来守陵,后来死的人太多,人不够用,才让年纪小的来,却也难免耽误婚姻,还闹出了霜儿和玉城的难堪事……” 裴流光样貌性情俱佳,比陈玉隐不知好到哪里去了。 “我想先入仙陵一观。”但孟元想看看青铜烛台后的东西后才能答应。 裴花生点点头,她唤来裴流光和白行霜,叮嘱几句后,让裴流光陪着孟元同去。 两人进了仙陵,斗了一会儿嘴。 然后裴流光取出红蜂,点上火把,细细说了闯关之法。 借着红蜂观察剑气,裴流光当即就要先行,却被孟元按住肩膀。 “跟好了我!”孟元抓住她的手,迈步入了剑气瓶的施放范围。 上一世进进出出不知多少次了,如今内功有成,又熟悉的很,三下两下便已过了剑气瓶。 “你可真厉害,跟回老家一样熟!”裴流光落了地,这才瞪大眼睛,她高兴道:“以后活的每一天,都是白赚的!” 她见孟元立即松开了她的手,就笑嘻嘻的,用肩膀撞了下孟元,“你人还怪好的嘞!” 荧光暗淡,洞窟内更显幽幽。 少女本就面如桃花,于此间天地,笑起来却更好看了。 “走,小君子!”裴流光不称孟元为小道士了。 两人入了通道,行不多时,又见青铜烛台。 那烛台屹立在此已不知有多少年月,上面落了些许灰尘,见证了许多三姓之人的陨落。 二人看着那烛台,良久都不言语。 “看一看就行。”裴流光抱着剑,“你别不是真想试一试仙家手段吧?” “流光,谢谢你关心我。若我折在这里,一定把我葬在桃花树下。记得初见你时,桃花未开,你在桃树上坐着,不知比桃花……”孟元不自觉的就上了话术。 “好了好了!”裴流光两手叉腰,笑嘻嘻道:“你这个人,总是说些让人开心的话,就是不做让人开心的事。” “我就没对陈玉隐说过这种话。”孟元脸皮极厚。 “那是她不好哄。”裴流光笑。 两人扯了几句皮后,裴流光又叮嘱几句,孟元这便抬步。 还没迈开腿,袖子就被裴流光拉住。 “小道士,人就能活一回。”裴流光不笑嘻嘻了,反而很是认真,竟有几分温柔。 “正因如此,才让我不舍昼夜啊。”孟元说完,心中存想着转轮石盘,一步一步的向烛台靠近。 很快,来到烛台五十步内。 孟元心无旁骛,一直存想着百世转轮,只见那转轮缓缓转动,好似亘古如此。 身上有凝滞之感,脑子里冒出许许多多个念头。 想要睡更多的女人、想要有更多的财富、想要手握更大的权势…… 想让大用和大侄女幸福安康,想看陈玉隐咬牙隐忍,想看裴流光每天笑嘻嘻…… 念头越来越多,最后却只留存下一个念头。 这个念头横贯三世,在孟元心中挥之不去:长生。 什么皇朝霸业,什么倾城美人,都抵不过长生久视。 这个念头越来越强,然则孟元没有刻意压制,只存了怀想转轮之心。 果然,孟元并未中招,反而一步一步向前。 脚下白骨累累,不能阻人向前之心。 不知过去多久,孟元走到烛台前,然后抬手,按在烛火上。 手心并无痛楚之感,然则烛火已熄。 一时间,孟元只觉浑身轻松,那种凝滞之感再也不见。 上一世临终之际,孟元存想转轮,脱离幻梦,此番一试,果然见功! “以后若是再遇到这种手段,我都要默念转轮……”孟元摸了摸下巴,凝视着那烛台。 “小道士……”裴流光目瞪口呆,这一盏烛火把陈裴白数代人折磨的欲仙欲死,死人无算,却不想被这个外来的道士给掐灭了。 “过来。”孟元笑着朝裴流光招招手。 数代禁锢,裴流光本能的害怕,但见孟元无恙,她还是抬脚,一步一步的走了上去。 “真的没事!”裴流光走到孟元身旁,抓起孟元袖子,蹦蹦跳跳的,像个小鹿。 两人没多说话,一同看向了烛台后的石门。 而后同时伸手,用力推开石门。 只见里面幽深黑暗,好似闭目张口的玄蛇,欲要择人而噬。 “山中无日月,不想竟有客至。” 里面传出幽幽语声,干哑生涩,有气无力,却分明是男声。 仙人没死? 不是说桃花仙是坤道么?怎么语声有点像男人? 孟元和裴流光对视一眼,二人都有不解之感。 但此时此刻,闻听仙人出声,两人还是大胆的把手按在了剑柄上。 第31章 谁人的机缘? “近前来。” 幽深通道中又有人声,语声幽幽,似远又近,还有着莫大的吸引力,竟让两人不自觉的迈步。 孟元忙活两三世,就为了能一窥仙人隐秘,此刻自然不会退缩。 裴流光眼见孟元迈步,她也立即跟上,伸手抓住孟元的手,捏了一捏,示意小心相对。 通道中幽暗不能视物,又静谧之极,两人的呼吸声竟清晰可闻。 走了十来步,才隐隐见到前方有模糊光亮。 又前行五十余步,便见尽头乃是一石窟。 石窟广大,上有一萤石,浅光莹绿。 萤石下方有一石台,上有奇异纹路。 而在石台之后,有一灰袍人趺坐。 “蛇虫伏地蜿蜒,蕴剑瓶锻其筋骨,炼心烛试心凝志,两关已过,凡蛇虽不能成龙,却可化蛟。” 那人被灰袍整个遮掩,连头脸都盖住了,竟看不清模样。 石窟之中另有一具残骨,再无他物。 那灰袍人出了声,却依旧低着头,没半分活人气息。 只是那人左手在袍袖外,分明皮包骨一般,好似鸡爪,有一枚铜钱在手指间翻走不停。 孟元和裴流光听了灰袍人的话,见人家道破前方两关的来历,且还有试炼之意,便上前俯身行礼。 “报上名来。”灰袍人道。 “晚辈裴流光,是青云公之后。” “晚辈孟元,不属三家之列,只是恰逢其会。” 灰袍人沉默不语,半晌后又问:“外面如何了?” “王朝更替,苍生蒙难。”孟元道。 “苍生蒙难,亦是桃源啊。”灰袍人良久后发出感慨,“朝生而暮死,未必不是幸事。” 这话说的好似修行仙道是多么折磨人一样的事。 孟元和裴流光对视一眼,两人都不知说什么好。 等了良久,见灰袍人不出声,孟元又俯身行礼,道:“仙师,敢问桃花仙子何在?” 那灰袍人左手上翻飞着铜钱,过了良久,他才道:“斯人已逝。” 是那一具枯骨吗?孟裴对视一眼,却不敢多问。 灰袍人依旧垂首,隐在灰袍之中,他又道:“许久未有人至,这些年外间都出了什么事,说来听听。” 孟元和裴流光两人都有些迷糊,这仙人不知外间的事,为啥不出去看一看?还是出不去? 二人不知仙家手段,自然也不敢撒谎,而且也没撒谎的必要。 裴流光当即讲起近两千年的桃花仙收徒之事,然后说三家守陵,外间沧海桑田。 “三百年前地动……”灰袍人声音嘶哑,好似笑了一声,又问:“三百年内,有几人来到此地?” “回仙师,自桃花仙开辟此间,总计有一十二人误入此间,皆是男子。”裴流光再没往日笑嘻嘻的惫懒模样,只低着头,老老实实回道:“但自三百年前地动后,仅仅一人来此,便是这位孟元孟朋友了。” 话落,灰袍人左手上的铜钱停顿,被其收入掌心,再也不见,可其人却也再不说话了。 孟元等了良久,然后大胆道:“请仙师教诲,授下问仙之法。” 那灰袍人的嗓子中蹦出一声沙哑干笑,问:“你想求问仙道?” “是。”孟元答。 “如我这般也愿意?”灰袍人掀开衣衫,袒露胸怀,肋条一根根显现,皮包骨一般,竟没半点肉。 而其双足之上,竟有锁链缠绕。 这所谓的仙人,分明是被幽禁在此。 孟元和裴流光惊讶之下,那灰袍人终于抬起头,露出同样是皮包骨一样的头颅。 这全然是皮囊包着的头骨! “仙师为何如此?”孟元想象中的仙人是高来高去,餐风饮露,但却不是这种半死不活的模样。 而且守陵三家也曾说过,昔年桃花仙有飞天遁地之能,可此间的灰袍人没半分仙风道骨,反而如道旁败犬,被囚禁了一般。 “冢中就该有枯骨,难不成有白玉美人?”灰袍人嘴巴微动,竟还挤出一丝笑。 孟元不懂。 裴流光目瞪口呆,便问:“仙师这话说话玄之又玄,让人难懂。” 灰袍人道:“修行仙法乃是自外取,发自身。此间天地的灵气早已被抽空,只余此间一缕尚存,供人残喘罢了。” “仙师的意思是,此间天地是无法修行的枯冢?”孟元立时明白。 “你很聪慧。”灰袍人又笑,却更显的难看,乃至于可怖了。 “按着仙师说说,想要参习仙道,需得去往另一方天地?”裴流光问。 “你也很聪慧。”灰袍人又垂下了头。 “请仙师指点,该如何去往别处天地?”孟元问的很直接。 “此事易耳。” 灰袍人语声沙哑之极,他道:“我身下有法阵,凭此便可离开此地。” 真能这么巧?那你自个咋不回去? 孟元有太多的疑惑,但根本没法弄明白。 但孟元就是造就过许多巧合的,如杀吕应龙、睡陈玉隐,乃至于远赴至此。 世间或许有巧合,但还是要提防。 孟元心中生起十二分的警惕,生怕再遇上个陈玉隐。 上一世为了从陈玉隐嘴里撬出隐秘,孟元费了老大的劲儿,可此时此刻,却根本没法子拿捏这个灰袍骷髅客。 孟元与裴流光对视一眼,俩人整日唠嗑,也算有些默契,立时明白了彼此的意思,乃是说听听再说。 “请仙师指引。”孟元又是一礼。 “年轻人,你们心中惊惧,防备太过,大可不必。”灰袍人竟笑了笑,“枯败之地,亦有芳草。我奉命坐守在此,便是为了接引新人。” “仙师是在等我俩这两根芳草?”裴流光茫然问。 “不是。”灰袍人又是一笑,颇有凄凉,道:“不过我也等不及了。不惧炼心烛,可见亦是福缘深厚之辈。” 他打量着两人,接着道:“天高路远,此番只能接引一人。” 说着话,灰袍人左手从袍袖中探出,那铜钱又在其手指中翻飞。 很快,铜钱消失在其鸡爪掌心,左手微抬,指向了孟元,骷髅一样的脸上挤出怪异笑容,道:“你,只有你才有资质!” “仙师的意思是,我修不了仙?”裴流光瞪大眼睛问。 那灰袍人却不再理会裴流光。 此时孟元却没多少兴奋之意,他本以为要经历一场大战,乃至于再玩几辈子的心眼,却不想这般顺利。 而且按着灰袍人的话,孟元就想,自己忙活了几辈子,终于见到了仙人,但仙人并非在等自己,等的另有其人。 仙人将就了一下,这才选了自己。 自己可能把某人遇仙的机缘抢走了。 一时间,孟元想起了吕应龙。 第二世时,孟元得知吕应龙的机缘。待第三世时,猎杀了吕应龙,抢了吕应龙的机缘,占了吕应龙的妻子,可谓吃干抹净…… “某人未来此地,是我搅动之故?” 第二世,孟元当了谋士,成了大臣,算是搅动风云,或已改了某些人的命运。 第三世,孟元抢了机缘,打了天下,必然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 但这一世,孟元未抢机缘,未占人妻,更未去挑动天下大势。 可上一世,没听说过有外人来桃谷。 即便是三姓之人,也连那烛台都没过去。而裴流光就更不可能了。上一世时,裴流光早死,自己只见过她的坟包。 至于上上一世,应也是未有外人来取机缘。 这般三世都未有人来应这机缘,难不成此人三世都被绊住了? 孟元不知这灰袍仙人的话里有几分真假,但既来之,便是刀山火海也要试一试。 “晚辈孟元,拜谢仙师。”孟元俯身,分外虔诚。 这一年,孟元二十二岁。 第32章 桃之夭夭 洞窟中宁静无声。 那灰袍人却没了动静,良久后他忽的抬起头,看向幽深通道。 “百年幽禁,今闻暗香浮动。可是外间桃花开了?”灰袍人忽的问。 “春风和暖,桃花正盛。”孟元回。 “为我折一枝桃花来吧。”灰袍人轻轻道。 这没啥好说的,孟元和裴流光当即折返,过了烛台,却见裴花生和白行霜在等着了。 “老姑!”裴流光开心的蹦了起来,抓住裴花生的袖子,“我们见到仙人啦!” 裴花生没吭声,拉着裴流光,出了仙陵后,才出声。 裴流光嘟噜噜,把她和孟元所遇所见都说了一遍。 在得知孟元身负福缘,竟得仙人青睐后,两人都不由得感叹。 “两千年守护,总归有个结果了。”裴花生竟有几分解脱之感。 “可惜玉城已死,玉隐外走,三家只余两家见证。”白行霜感叹。 “我们三家守陵几十代人,不想福缘应在了他身上。”裴流光见孟元去桃林中折花,就踮起脚去看。 裴花生怜惜的看着裴流光,道:“这是好事。以后咱们三姓不必一代接一代的死人了。要是他能念着旧情,来日还可能惠泽我三姓。” 裴流光点点头,什么话也没说,也不似往日那般笑嘻嘻。 “傻孩子,世上的好男儿多的是。你不过是这一年多跟他日日相处,偏他又能说会道,惯会哄人开心,你会错了意而已。”裴花生笑着安抚,“你们入仙陵前,我问他是否有意,他连婉拒都没,是明确推拒了的。落花流水,大抵如此了。” 孟元来到桃林中,但见桃花朵朵,一时间竟看花了眼。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孟元转了一圈,稍稍感叹,而后随手折了一枝。 眼见孟元折花回来,裴流光就笑嘻嘻的上前道:“哎呀,聚散匆匆。去年的桃花就没今年的好看,也不知明年的桃花是不是比今年更好看呢。” 孟元想说些什么,却张不开嘴,只道:“来日若能回归,咱们再一起看桃花春雨。” “那我可记下你的话啦!”裴流光笑嘻嘻的,又用肩膀撞了下孟元,“就是你嘴里没几句真话,也不知是不是哄我呢!” 三人拥着孟元进了仙陵,过剑气瓶,再过青铜烛台,来到最深处。 诸人向仙人行了礼,那灰袍人盯着裴花生看了眼,随即凝视白行霜,而后有厌恶之色。 看来修行之人秉持阴阳之道,也不喜白行霜这种颠倒阴阳的货色。 裴流光赶紧给仙师介绍了裴花生和白行霜,那灰袍仙师却问:“三姓守护,怎不见陈氏之人?” “回仙师,陈家人外出未归。”裴花生道。 “罢了,无缘。”灰袍人不再问,而是看向了孟元。 “因果相续。” 灰袍人双目浑浊,无半分光亮,他道:“我既选了你,你便承了因。需得为我做三件事。” 洞窟中荧光飘忽,灰袍人的声音亦是飘忽不定。 孟元听了这话,倒是轻松了些,但依旧警惕。 “晚辈万死不辞!”孟元道。 “万死?不必。”灰袍人那皮包骨的脸上挤出一丝笑,然后抬起左手,鸡爪一般的掌心燃起一丝淡淡火苗。 那火苗微弱之极,飘忽不定。 过了片刻后,灰袍人弹出那一点幽幽绿火。 绿火在空中飞的极慢,却飘飘忽忽,来到孟元身前。 孟元见了这仙家手段,不自觉想要后退去躲避,却发现自己竟不能动弹分毫。 很快,绿点火星落在孟元额前,随即隐入头颅之中。 一时间,孟元只觉似坠入了冰窟,继而听到有细微呢喃之声,却听不清在说什么。 “这是……”裴流光抓住孟元胳膊,使劲儿晃了晃,见孟元无恙后,才看向灰袍人。 “这是牵机引。”灰袍人又是一笑,那浑浊双目更显的硕大,他看着孟元,道:“以十年为期,若你能至练气后期,自会知晓是那三件事。若过期不至,反受其害。” 孟元彻底放下了心,他不怕灰袍人算计自己,就怕灰袍人不算计自己。 “我至多还能再捱三五年,你却也不必再来找我。一者保命安身,二者潜心修行。如此便好。”灰袍人道。 原来交代的三件事是身后事!可到时候这个牵机引还能牵制我么? 孟元满肚子疑问。 “过来,站在这里。”灰袍人指了指他身前的石台,似又在感慨,“这是传送法阵,勉强还能一用。” 孟元当即抬脚,裴流光先是拉住孟元胳膊,随即松开。 上了石台,孟元手中的桃花不等奉上,竟飘落到灰袍人手中。 灰袍人站起身,身量竟极高,只是极其瘦,好似竹竿一般。 只见灰袍人手握着桃枝,看了好一会儿,才笑道:“花开花落,聚散无常。幽禁百年,复见春光。” 诸人见仙师感叹,没人敢接话。 “这就走吧。”灰袍人一抖袍袖,孟元不能自持,两脚离了地,竟飘到了那石台之上。 “我……这就走?”孟元还想着对方赐个仙法,赏个宝贝什么的。 “去!”灰袍人大喝一声,衣衫胀起,只见他左手点出,此间竟猛的一震,诸人站立不稳。 “闭目守心。”孟元见灰袍人指点,立即乖乖闭眼。 一时间,孟元只觉头痛欲裂,浑身也似要被似成粉末一般。 “小道士!”孟元忽听的听到有人呼喊,可脑袋旋即混沌一片,杂七杂八的思绪涌入脑中,好似做了一场大梦。 恍恍惚惚之间,孟元忽觉浑身冰凉,一股大力托着自己往上走,呼吸间就被一股脑的灌了口咸水。 缓了一缓,孟元立即憋住气,睁开眼一看,才发现见自己身处水中,全然分不清东西南北了。 天地倒悬,一处幽深无底,一处似有月光浅影。 孟元当即去追那月光,待出了水面,才痛快的出了一口气。 可环顾四周,明月高悬,目光不能及远。但毫无疑问,自己身处无边水域之中。 “传送到了海里?” 孟元无有借力之处,只能仰躺着。好在海上无风,水波不兴,勉强未沉入海中。 过了一个多时辰,天上的明月不见,海面上竟起了风。 又过半个时辰,狂风渐起,浪涛一时汹涌了起来。 转眼乌云下沉,雷电齐鸣,大雨旋即而至。 孟元随波起伏,他转了几辈子的轮,一肚子的经验全然没了用,竟只能待死。 海水灌的肚撑,孟元正要捱不住的时候,就见一道电闪,竟见远处有大船飘荡其间。 那大船随海浪起伏不定,而在船的下面和四周,却有许许多多的紫色光点飞掠,却不知是海鱼,还是别的物事。 第33章 雷鸣仙 电闪雷鸣,浪涛起伏。 那大船随海浪起伏,向着孟元而来。 “是来救我的?”孟元立即否了这个想法,这会儿是雨夜,天上虽有雷光闪动,可滔滔海域,自己如一片轻羽,船上的人不可能看到自己。 果然,待大船再近了些,孟元就见那船上跟下饺子一样,船上的人一个接一个的往下跳,跳下来的怕是有两三百人。 只是哭爹喊娘之声不休,显然跳船之人绝非自愿。 “这是搞什么?有人搜山检海吗?” 孟元不明情形,却见落海的人群被浪涛卷了几卷,已到了跟前。 而那些紫色光点也追索而至。 孟元看的分明,那些奇异光点分明是海鱼。 这类海鱼约莫胳膊长短,头顶生角,角上散出淡淡紫光。每当天上落雷之时,那角似能与雷电呼应,散出斑驳紫电,极为奇异绚丽。 而且此鱼游速极快,好似霹雳一般的窜来窜去,不可琢磨。 可随着天上雷鸣愈发密集,紫电海鱼好似被激发了凶性,竟开始撕咬落海的人群。 那海鱼咬住人后,就不松口,一个劲儿的往海底拉扯,转瞬就去了十几条人命。 “快落网!”船上有人大声下令,“雷鸣仙不易得,若能抓住,人人有赏!” 果然,船上立时落下了网,兜住一个被电鱼咬住的人,随即收网上提,那电鱼并不松口,竟被提到了船上。 孟元终于解开了疑惑,这些人被逼着跳海,竟是为了当那些紫鱼的饵。 风雨之时海浪本就大,落海人群哭喊不休,被电鱼撕咬后更是哀嚎不停。 而那电鱼之名,约莫是叫雷鸣仙。 “以人为饵,用人来打窝,这就是修仙界吗?太刺激了!” 孟元还在感慨呢,小腿上便传来一股钻心的疼,而且一股酥麻之感自小腿传遍全身。 低头一看,自己也成了窝里饵料,被那雷鸣仙给咬住了。 孟元被电的哇哇叫,竟没半点反抗之法。 就在要被雷鸣仙拖向海底时,头顶落下一张大网。随即大网收束,孟元连同那雷鸣仙,就已被提了起来,旋即摔在了甲板上。 还没等缓口气,孟元就见一个三十岁上下的道人站在自己跟前。 那道人样貌寻常,身在雨中,却衣衫不湿。只见他伸手一指,一道白光落在雷鸣仙身上,孟元登时便感觉雷鸣仙松了口。 道人捞起雷鸣仙,放入一竹篓中,面上却有些遗憾,“雷快停了。” 孟元趴在甲板上喘了一会儿,往海面上一看,只见密密麻麻的人群仍在,而那紫鱼雷鸣仙却已散的无影无踪。 “师兄,雷停了,雷鸣仙都跑了!”一个年轻坤道走上前,气的跺了跺脚,“咱就抓了十六条!” 这个女道人约莫二十五六岁,身量不高,很是漂亮,且极为清纯。 “十六条也不错了。”那男修笑着开口,“咱不过借这个船歇脚避雷,发个小财罢了。” “多谢师兄带我发财!”女修却叹了口气,她站在甲板上,看着海面上的人饵被海浪卷走,哀嚎声全然压不过风声,就道:“师兄,你听听他们叫的多苦啊!我听到他们哭,我这心里就难受的很!” “这也没办法,雷鸣仙只在雷雨夜才会出来,还最喜活物为食。船上没别的活物,只能苦一苦这些凡人了。” 那中年男修安抚道:“师妹初次出远门,其实以凡人代替鹿马这种事,大家都心照不宣的。再说了,几十个凡人,死前聒噪几声,师妹忍耐一二便是。” “师兄,我不是不能忍。我是想,我辈修士,道心最重。” 那清纯女修很是严肃,“师兄你说,这事传出去,会不会影响我的道心?船上还有这么多凡人看着呢!” 她踢了下身旁的孟元,认真道:“要不,全都杀了灭口。免得回了老家,大家笑我手软!” 这是什么逻辑?孟元本以为这女道人是个有悲悯之心的好人呢,不想竟是这个心思。 “谁人不知师妹的名声?辣手娇娃的名声早传遍了!不过我问过了,这些人是往鹿岛运的,咱刚才已漂没了一半,要是再杀,霍师兄面上须不好看。”中年男修笑着道。 “好吧。”清纯女修是个听劝的,她道:“不过那老狗是个笑面虎,这次到了鹿岛,我去吸他一吸!” 这个女修换上清纯笑颜,“眼看着鹿岛要到了,雷鸣仙也没法子再抓,寂寞难捱啊师兄,闲着也是闲着,咱双修一回吧?” “师妹,我修的是清心寡欲之法,可不敢破了这三十三年的功。”那男修立即抬手拒绝,他又给出建议,“这里还有许多凡人,师妹挑几个中用的先对付对付,勉强也能解解痒。” “你看那人!”中年男修指向一人,道:“别人被雷鸣仙咬了,雷光入体,命都要去了大半,可此人只呼吸略有微弱,可见体质不凡。” “咦!还真是!”那女修走到那人跟前,抓了抓胳膊,道:“这人筋骨之雄壮在凡人是极少见的,可谓天赋异禀!师兄你来看!” 中年男修上前,一指点向孟元胸口,随后道:“呵呵,此人修有凡人武学。这功法……有西云派的味道,应是西云派紫霞经所改的凡人武学。嗯,还有本命,不过资质太差了些……” 他看向那清纯女修,笑道:“当炉鼎有些不足,还得费心培养。不过当个玩意,解闷解痒勉强是成的。” “让我看看!”那女修一手抓住孟元胳膊,一手捞了一把。 我在老家卖身,我来修仙界还卖身,那我不是白来了么? 孟元还要反抗,忽的胳膊一麻,丹田刺痛,修习多年的内功竟没半分用。 “性子倒是烈!本钱也不赖!”那清纯女修到底摇了摇头,道:“可惜还是太过羸弱,我坐上几下就不成了,没什么意思。” “师妹不愿,那就等到了鹿岛,跟霍师兄比划比划。”男修笑道。 女修也笑了起来。 眼见这两个修士不再关注自己,孟元竟觉得自己没被女修侮辱,倒是比被侮辱了还难受。 缓了一会儿气,孟元找到底舱的凡人,坐下来也不吭声,只听他们闲话。 转眼天亮,孟元一瘸一拐出了舱。 碧波粼粼,无风无浪,船已靠港。 那两个修行者站在甲板上,也不知在谈些什么。 那个清纯女修似是有所感应,微微侧头看向孟元,然后嗤笑一声。 孟元就当没看见,闭目存想,只见百世转轮转动的竟快了些许。 “这一世,我绝不会再靠女人了!”孟元搞了几辈子破鞋,还一直靠女人成事。这一次初来修仙界,竟差点也成了破鞋,是故愈发知耻后勇。 他握着拳头,心中暗暗发誓,一定要混出个名堂! 第34章 鹿岛来了个年轻人 杜月宜是鹿岛土著,她家世代在鹿岛经营。 又因亲妹妹还是修士,家族颇得鹿岛岛主霍老怪的赏识,于是杜家这几年就愈发的起势了。 这一番,杜月宜就负责安排灾民一事。 灾民来自老鳖岛,那岛不知为何,逐年下沉,且时时地动,就越发的不能住人了。 鹿岛偏僻人少,开辟又不久,于是便想接些灾民,算是充实人口。 “说好的七百人,怎么只到了两百人?名册呢?管事呢?特产呢?不是我说,你们这些外地人……死了?” 在知道了昨晚的事后,杜月宜连气都不生了。 给灾民入了籍,安排了住处,划拨了土地,分派了粮食,交代了种子。 “正好这里有个坑,还正好叫老鳖坑!记住了,以后你们都是老鳖坑村的人,也正好应着你们老家的名儿!老实做事,多生孩子!”杜月宜训导了几句场面话,便算完了事。 如此过去了几日,这群外乡人竟闹出了岔子。 杜月宜细问后才知缘由,原来这群灾民中,有个年轻人,福缘极其深厚。 乃是说,此人曾下海诱捕雷鸣仙,不仅未死,还遇了场机缘。 好听点说,乃是被仙子赐过一夜的雨露。 难听点说,就是这个人被仙子强抱过。 但这个年轻人竟然还没死,可见福缘确实深厚。 因着这事传开,竟有好几个乡野妇人找上了门,想要跟年轻人睡一觉,说是要沾一沾仙子的雨露,用一用仙子用过的东西。 另还有几个无赖,哄骗那年轻人去给岛上富家女解闷。 岛民嘛,因着时不时有台风袭岛,人说死就死,财说没就没,是故就有几分及时行乐的劲头。 这风气就也不怎么保守。 “恶心!无耻!”杜月宜对此十分不屑,仙人与凡人虽都是两个胳膊一个脑袋,可比人跟狗的差别还大。 至于间接的去沾染仙子的恩泽,好能凭此得几分仙气,那就更是放屁! 所谓仙人,就是修行之人,是日日夜夜勤修来的!胡乱沾染修行者的东西,到时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更别提,杜月宜家因着与岛主有来往,可是知道那位仙子名为辛离,不是个善茬,行事狠辣的很,人称辣手娇娃,听说与一个名为木偶仙子的蒙面音娃齐名。 那年轻人也就是遇上了辣手娇娃,要是遇上木偶仙子,这会儿早被抽干,哪还又命在? 当然,能被仙子垂青,事后还未被处死,可见那年轻人还是让那辛梨仙子有些满意的。 “我倒要看一看这个卑贱的外乡人长个什么样子!”杜月宜身为寡妇,也是吃过见过的,她心中好奇,就见了那年轻人一面。 “我是清白的!这是以讹传讹!” 年轻人模样不差,确实不像是搞破鞋的人。而且见了自己后,张口就是姐姐人美心善,闭口又感激自己收留之恩,却又有几分能搞、会搞破鞋的风范。 “唉,也是个苦命人。”杜月宜对此人印象不差,斥退了外人,又训斥年轻人几句,便也放过了,只是不让他胡乱卖身,乱了风纪。 如此又过了一个月,杜月宜发现这群老鳖岛灾民已然安定,且人心全都向着那年轻人,乃至于人人都愿听那年轻人的话。 “莫不是辛离仙子雨露的缘故?” 稍一打听才知,原来这群老鳖岛灾民初至,虽有田地房屋,可到底有诸多不便。 这个年轻人在老鳖岛时不显眼,大多人都不认识他,更遑论交情。可他腿上伤还没好全,这家耕地人手不足,他就去帮忙;那家老人孩子闹了病,他去诊病抓药。 有个妇人的丈夫久卧病榻,那年轻人就时时上门挑水劈柴,那妇人想给年轻人解解乏,不想年轻人严辞拒绝,说老鳖岛的人是自己家人,又说妇人的丈夫是自己兄长,他帮忙天经地义,不是为了贪图别家媳妇,羞的那妇人哭天喊地。 乃至于,有个孕妇难产,他亲自上手,当起了接生婆,最后母子平安。可事后年轻人被人指责,那孕妇也觉得羞于见人,那年轻人知道后,就要扎瞎自己的眼睛,幸好被人拦住。事后大家伙又骂那妇人偷人的时候不羞,被人接个生倒是羞起来了。 反正只要是老鳖岛灾民,谁家有难处,他一定倾尽全力的帮忙,而且不求回报。 这还不算,有鹿岛土著来为难这些外乡人,那年轻人不管跟他有无关系,必定要顶在最前面,也着实跟鹿岛土著打了几架,受了些伤。 “我们都是老鳖岛来的,我们是家人!是兄弟!”这是那年轻人的口头禅。 杜月宜就发现,只用了一个月,这个年轻人就把老鳖岛灾民拧成了一股绳,且人人都听他的,没有不服气的。 这一天,那年轻人竟找了来。 杜月宜不想跟卑贱的外乡人打搅,但想起那年轻人曾得辛离仙子临幸,到底是答应见了一面。 “想找个生计?”那年轻说地已经种好,一时得闲,想寻些事做,好歹有个进益。 鹿岛盛产夜灯草,有专人盯着。周边海域还出产龙纹蚌珠,鱼类则有雷鸣仙、各色锵假龙等,都是修行者青睐之物。 鹿岛狭小,七分山,三分地,约莫跟陆地上的大县差不多。人口则跟小县差不多,且大多聚集在港口一带,多以海捕为生。 寻常小船可随意下海捕捞,可若是大船,那就有规矩了。所得之物,若是修行者需要的则上交,寻常鱼货却不管。 杜月宜见这年轻人健壮,就借了他一条中等渔船,也没提租金的事,还给那年轻人指了片渔场。 过了半个月,那年轻人竟满载而归,还捕了一条白色锵假龙。 那年轻人找上杜月宜,让杜月宜来分配所得。 “听说你这一趟折了个人?”杜月宜问起了别的事。 “唉,都是我的兄弟。从海上回来后,他的妻子骂我,说那人一直不服气我,是我偷摸害死了人。虽说出了海后生死有命,可到底是跟着我才出的事,说是我害死他也有道理……”那年轻人十分自责,发誓要赡养那人的妻女。 杜月宜没再多问,只把海货拿了九成,只给那年轻人留了一成。 这还不够瞎忙活一场呢,但那年轻人并无怨怼,还说多谢姐姐给了机会,留下的一成正好补给那未亡人。 又过半个月,收获归来,杜月宜又取九成,只给年轻人留一成。 再过半个月,依旧如此分配。杜月宜听说老鳖岛人已不满那年轻人,还说自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母章鱼。 不过那年轻人十分把得住,讲了许多大道理,最后见没法说服诸人,就发了狠,拿刀抵着太阳穴,说再听到有人议论自己,他就戳聋他的耳朵! 第四次出海归来,杜月宜给那年轻人换了大船,约定五五分成。那年轻人不同意,最后约定七三分成。 “我不懂什么大道理,只是从小听说,饮水要思源,知恩要图报。”年轻人十分真诚。 杜月宜十分满意,给年轻人讲了讲鹿岛格局,提点了谁能得罪,谁不能得罪。 又过一个月,年轻人又找了来。 杜月宜本以为年轻人是要求些什么,结果年轻人只是来谈天喝茶的。 “修行者的事?我倒是知道些……”眼见年轻人问的都是修行者的事,她也就把知道的说了些,年轻人听的津津有味。 如此之下,年轻人每次出海归来,都要找自己聊天,送上些不值钱但有趣的小玩意儿,然后扯些修行者的事。 匆匆一年过去,外来的老鳖岛灾民在那年轻人的带领下,早已站稳脚跟。 那年轻人能说会道,又辛勤能干,跑船跑人情,结交四方,整天不带闲的。 虽说有人看不惯他,也给他使过绊子,可那年轻人到底坚持了下来。 且还又购进一条大船,在港口开了铺子,让自己占了一半的股。 这个外乡来的年轻人虽说还算不上起势,可到底在这小小鹿岛混出些名堂了。 不过这年轻人谦逊不忘本,虽结识了好些鹿岛土著,有了新的朋友,但对自己依旧如故。 份例不少半分,月月有礼物奉上。且不管什么事,都要来问一问自己,俨然把自己当成了亲姐姐一般。 “去别家都是应酬,只有来姐姐这里才是回到了家呀。” “这是出海时偶得,一见之下想到正合姐姐芳名。还请姐姐莫要嫌弃。” 那年轻人又找上门,送来一个月牙状的红色石头。 这东西不值钱,杜月宜也不差钱,但很满意这年轻人用的心意。 而且许是出海少了,这年轻人的黑脸慢慢养白,再加上人靠衣装,谈吐也算风雅,偶尔还能吟首诗,杜月宜就愈发觉得他顺眼了。 第35章 鹿岛来了个大恶人 这年春,老鳖岛灾民已入籍鹿岛一年。 春雨沙沙,那年轻人在老鳖坑旁种的桃树竟开了花。 一位来跟鹿岛岛主交游的老修士见桃夭春雨,就跑去看了看,而后把看守桃树的少年收为徒弟,说要带去星海盟总坛。 那年轻人在老修士跟前晃荡了几圈,说了好些话,老修士不耐烦,骂了两句,才带着少年离开。 这种得修行者青睐的机会可遇不可求。 当年杜月宜的亲妹妹也是这般,那天出门打猎,数日不归,久寻不至。 本以为是丢了,后来还是霍岛主亲至,说是他朋友带走了妹妹,已然得了仙缘。 “世间机缘之奇,大抵如此。你也不必伤怀,来日总有机会再见你那弟弟。”那年轻人找上门,杜月宜就安抚了几句。 杜月宜可是听说了,那少年的父母早死,又无兄弟姐妹,孤苦无依,这年轻人则对其颇有照料,是故那少年视这年轻人如亲兄。 在那少年被老修士带走后,年轻人十分不舍,悲呼我弟,情动之下还念了首诗,说了句不知所云的煮豆燃豆萁,后面的却隔了好久才吟出来,补了句什么我弟舍我去。 以豆与萁分置锅内锅外,来代指兄弟分离的煎熬,虽牵强了些,可到底押住了韵,勉强没丢老鳖坑的人。 “何时来信?这不好说。我妹妹六年前被带走,如今一封信都没来过。我真的怕……怕我妹妹也成了辛仙子那样的人……” “什么有其姐必有其妹,你就会说些好话哄我开心,不过我妹妹确实乖巧,也不爱跟人说话。” “岛主遴选的事?”杜月宜留了年轻人用饭,略饮薄酒后,年轻人又挑起话头。 所谓遴选,乃是鹿岛岛主挑选有资质的修行之人,这都是有名额的。 如鹿岛归属星海盟,不过因着地方偏僻,产出又少,且非商运繁忙之地,没什么油水,寻常修士都不愿来的。 那霍岛主领星海盟的俸,也不是天天干看的,每年都要上供给盟里定额之物。 主要是鹿岛特产的夜灯草,另外龙纹蚌珠、雷鸣仙等物也有份额。 伺候夜灯草总归不会死人,但想要捞蚌珠、捕雷鸣仙,那可是要出海,要死人的,且一趟不是死一个两个,甚至可能一船人都保不住。 如抓捕雷鸣仙,因着实在凶险,年年都因此死上好些人。 岛主自不会亲自做这些事,这些苦活累活都是岛上的十三个凡人势力主导。 而且岛主也从未说过定额是多少,反正每个月都要有。 这十三家凡人势力就会拉渔民的徭,也会给工钱。当然,还是压榨为主。 鹿岛乏粮,外海运来的粮,都是这十三家势力把持,掌控着鹿岛的生计。 而渔民即便捕了雷鸣仙等物,也没门路上供,只能交由十三家才行。 “仙人帮忙改良粮种?没听说过。你现今做了生意,得明白,那些人要是靠种地就能吃饱饭,谁来代我们下海?谁来给我们卖命?我们怎么完成仙师交代的任务?难不成我们亲自下海,去做那低贱凶险之事?” “你是初创,下海频繁,以后能少出海就少出海。” 杜月宜诚心教导,并不藏私。 也是因着十三家帮岛主做事,岛主自然要安抚。 遴选之人便是这十三家商量推举出来的,是为初选。 初选有十人,遴选后能余几人,全看岛主心意。可即便落选,也能得些好处,乃至于踏足修行,只是一时没资格入星海盟罢了。 传说数千年前,星海盟初立,只要有灵根,就能踏足修行。但这两千年来,已没了这个规矩,都是靠着各岛接引,然后入盟造册。 当然,若是能接引到有能耐的散修入盟,星海盟也是有奖赏的。 反正如今就是各家推举,然后岛主一言而定。 用这个年轻人的话来说,就是修行推举制。 “十三家势力,初选却只能推出十个人。高啊。”年轻人嘀咕。 “别胡乱议论。”杜月宜就发现这个年轻人对修士不太敬畏,许是因辛离仙子旧事之故。 而后这年轻人又细问初选的关节,杜月宜今天看他格外顺眼,兼之饮了几杯,就越说越多。 若想进初选,需得有修行资质,再由十三家商量妥协,定出人选。 “这就是难办之处了。三年一次遴选,我们都是要吵上三年的。” “我听说有些大岛,上有千年大族,人家是不用遴选,只要后辈有资质,都是能登仙的。” “唉,其实我们十三家算不得大势力。咱们鹿岛偏僻,成岛才三百余年,开辟也不过两百年,我们凡人入驻也不过一百年出头,跟别的大岛差的远呢。” “而且以前遴选走的几拨人也都没回来过。” “是。初选的人,只能是十三家推出来的。你不好分羹的……姐姐说话难听,你生意现在小,没人管你,可你做不大的,我们十三家是来鹿岛最早的,把持着最紧要的粮食,能随时压制你,我们不会再添一家人来争抢名额的。” “你笑什么?跟着姐姐混,没人能欺负你。你要是真想……明年的初选肯定是不行了。下一次也不成。七八年后吧,你这些年多攒些蚌珠鱼骨,我到时或能帮你游说,不过……” “什么七八年太久,还只争朝夕?七八年后你就快死了?莫说这种胡话。我看你壮的很,可有找相好的?” “造……造反?这没遇到过。不过聚众斗殴的事时常有。死人?你那天在船上,辛仙子在乎过人命?在乎过你的身子?是是是,她没睡过你。其实只要不耽误供奉,岛主是不会看我们凡人一眼的。” “掀桌子?谁人能掀?你还不如担忧鹿岛沉了呢。” “你在想什么?什么大有可为?呵呵,你想保护我?怎么保护?跟姐姐说说……” “你若有意,饮了这杯残酒……” “你?” 杜月宜薄醉,一时想起这个年轻人是辛离仙子玩过用过,品鉴过的,就不由得说了些出格的话。 可那年轻人竟伪作不懂,说了句什么男儿当自强,就一溜烟的跑了。 “跟了我,比你出一百趟海都强!”杜月宜自觉被落了面子,这会儿又觉羞愧难当,竟摔了筷子。 杜月宜本想给那年轻人使个绊子,让他知道鹿岛的天是谁的天,却不想他出海去了。 半个月后,年轻人回归,收获虽不错,却死了三个老乡。 年轻人悲痛万分,发誓奉养死者的父母妻儿,直至其儿女成人。 而且还定下规矩,以后每次出海所得,必须拿出一成留存,当做安身银。 老鳖坑的人自然相信这年轻人,但别的船户渔民却不信,全都当笑话来看。 过了半年,杜月宜发现这个年轻人不是说大话,而是认认真真的在搞那什么安身银。 于是鹿岛的海客船户就想加入那年轻人的船队,但年轻人不同意,反而提了个法子。 只要下海的船户渔民,每个月交上收入的二十分之一,就给养老。人要是死了,养儿子父母。 鹿岛渔民大都是散户,常常被十三家征召出海。那年轻人就说了,若是每月交钱,那被十三家征召出海其间,被欺负了,被克扣工钱了,被扣抚恤银了,就一定帮着出头。 船户本就收入不多,还要再交钱,自然没几个人信,只有十来家船户交了钱,领了契。 不曾想,才过一个月,有个老头随孔家出海时,落了船。 但是孔氏本家也死了不少人,抚恤银就不想给了,那年轻人当即找上孔家。 年轻人被痛打一顿,养了两天伤后,又去讨公道,又被打了一顿。 如此三次,还是没有讨到抚恤银。 年轻人干脆自己出钱,给了那老头的儿子。 那老头的儿子砰砰砰的磕头,但被年轻人扶了起来。 “我们是家人!这都是我该做的!”年轻人如是道。 经此一事,鹿岛但凡是靠海吃饭的,都要来老鳖坑交个安身银。 “我若贪图一分,教我这一世死无葬身之地!”年轻人对着老鳖坑发誓。 “不想你能想到这个赚钱的门路。”杜月宜想插一嘴,但年轻人说不赚钱,且还摆出了账目。 杜月宜见竟还亏钱,就也不理会了,只是心中莫名不安。 果然,没过多久,那年轻人声望愈大,竟能带着鹿岛船户渔民,跟十三家唱对台戏,今日要涨出海钱,明日说出海期间得顿顿大白米,后天又说要加上猪肉。 甚至于,他甚至还蛊惑渔民们不出海干活。 十三家用了分化收买等手段,虽有效果,却不显著。 “这样很好,他们帮我们辨别了败类!帮我们清理了队伍!说明他们怕我们了!”那年轻人穿的破破烂烂,一副渔民模样,臭烘烘的,半点体面都无。 但他能记住每一个渔民的名字。 杜月宜已经几个月没跟那年轻人说过话了,只远远见过几次。 “姐姐,这次不会碰你家的铺子和仓库。都是那孔家做的太过分……”那年轻人又找上门,一身的鱼腥味。 这次乃是因为十三家中的孔氏,收购一个渔民捕捞的蓝色锵假龙,但那渔民说价格不公道,要再补些粮米,且还需那年轻人做见证。 孔氏早被那年轻人折腾的烦了,又快要初选,急需这些物事,于是生了气,强抢了那渔民的鱼。 那渔民也是个性烈的,拉扯间被打断了肋骨,其儿媳也在混乱中跌倒,竟至一尸两命。 这事闹大了,年轻人纠集了岛上八成的渔民,约定傍晚去孔家找公道。 他以前来见我,必然先洗去海腥。我以前竟还想跟他欢喜一回,我真是昏了头! “你带头冲击孔家,不怕来日报复?不怕岛主出面?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是不是被水母虫钻了脑子?”杜月宜皱眉问。 “我已经知会过各家,这一回只对付孔家!还托赵歪嘴给朝龙山送了二十个龙纹蚌珠。这是最后一次,事后我还会给各家一份心意。”那年轻人竟连后手都安排好了,“姐姐,再说了,没了孔家,只剩十二家,不就少了一个跟你们争抢遴选的名额吗?这是好事啊!” “始作俑者,其无后乎?”杜月宜十分生气,只觉屁股下的椅子有点不稳。 “我本将心……”没等年轻人念完歪诗,杜月宜已经关上了门。 她一直派人盯着,很快就得知在年轻人带着“家人们”,拆了孔家门,抢了孔家财,仓库搜刮一空,最后竟一把火把孔家宅子给烧了。 这还不算,那年轻人趁着诸渔户上头,竟率领这几千人,又去烧了三家。 鹿岛十三家,只剩下九家了。 而自始至终,岛主果然未露面。 “这个恶人怎么像是做惯了这种事一样?”杜月宜想起初见那年轻人,只觉仅仅两年,竟有恍如隔世之感。 第36章 鹿岛来了个女仙人 “庙小妖风大,水浅王八多!” “初选可不是请客吃饭!” “换我心狠手辣的陈姐来,指不定把你们都吃干抹净呢!相比陈姐,我还是太心善了!” 孟元忙活一晚,烧了些屋子,杀了些人,只觉梦回老家,分外亲切。 只是缺了一美人在旁时时夸赞,时时激励。 要不是两年前被那淫贼辛离轻易压制,孟元都想召集旧部,杀上朝龙山,擒下霍岛主,抢了那鸟位了! 不过也仅此而已,孟元目的已经达到。 自去年孟元与杜月宜谈心后,孟元知道想得霍岛主传道,得走鹿岛十三家的门路。 但人家根本没给寻常渔民留门路,连杜月宜都明言说自己没资格,且还要等了七八年才有希望。 孟元被灰袍骷髅客下了牵机引,是以十年为期,根本等不得。 那这就好办了,孟元确实没资格,但是有资历。 造反这种事都干惯了的。小小鹿岛,不过比老家清平县大一点,人口还差不多,随随便便就能拉起大把的穷苦人。 那十三家也都养有凡人武者,但这里毕竟是修仙界,凡人武学不是显学,相比老家则是学武就能出头。 是故这里的武者,比之老家差远了。 这些人没啥战力,也就能靠着刀枪耍耍狠。在孟元的调兵遣将下,根本不堪一击。 此番搞的这四家,是十三家中势力最小的。捏的都是软柿子,其实没啥意思。 孟元收拢了渔民渔户,分了钱财和粮食,就宣布散伙,自己也准备去跟余下的九家谈一谈。 大家都是鹿岛人嘛,孟元本意不是要掀桌子的,只是为了自己也能成为杜月宜口中的“我们”。 “二郎,杜家二娘在老鳖坑等你,说想要见你!”有人来传话。 “杜月宜?她要见我?一个人?没看出来,她这种吃蜜水的也有这种胆色?”孟元立即赶回老鳖坑。 此时天边微曦,有人立在桃花林中,正是杜月宜。 孟元入岛两年,确实如登岛之初发的誓言,不靠女人成事。 是故,去年此女暗示之时,孟元断然拒绝。 男人,要有骨气! 当然,孟元心中还是很感激杜月宜的。 “姐姐?你怎么来了?可吃饭了么?”孟元问。 “我是来问你,为何这么做?”杜月宜问。 “姐姐,我这也是为你好。岛主就给了十碗饭,却要十三个人来分。现今只剩九人,加上我,正好十人。”孟元对她很有好感,虽说道不同,但还是耐心解释,“大家不用争来争去,岂不方便?” “你想初选你直说就是,这四家让给你不就是了,非得……”杜月宜叹气。 “姐姐,他们会让我么?”孟元问。 “始作俑者,其无后乎?”杜月宜摇摇头,道:“以后大家都会防备你的。” “不让我上桌吃饭,那我就掀桌子!” 孟元十分鄙夷,“什么鹿岛十三家,也不过是承包霍岛主任务的商贩罢了!我也能为霍岛主效力!我也可以忠心!” 说到这儿,孟元认真起来,“以后出海所得,我只要岛主的需求之物,其余海货不取,米粮给足,渔民海户怎能不尽力?到时收获的,必然比现今多上好几成!” 杜月宜只是摇头。 孟元想起此人恩情,愈发温和,道:“今天我就和你们九家开个会,以后不再做这种事了。咱们早些恢复商贸,我再去码头,跟被惊到的外来商船解释。” “我还会给各家赔礼。其实他们不是怕我灭了那四家,而是怕我不消停。一旦我表明心意,他们少了四家争竞,心里怕是巴不得呢!” “什么同气连枝,还是挨得打不够!他们不得不捏着鼻子认下,就算对我还有不信任,我也有足够的时间,重新建立信任。” “咱们合力,来日我若入了修行,以后安身银的事你来做,人你来管,刀子就是你握着了,你就是岛主之下第一人了。我也能去星海盟总坛,帮你打听打听你妹妹的下落。” “你知道的,我一言九鼎,从不食言。” 杜月宜只是摇头,她取出一个月牙状的石头。 “昨天我见了赵家主,他女儿也收到了这种海石。我又去问了问,李家主的儿媳,花鹿商行东家的外室,都收到了你的破石头!” “你这一手合纵连横的手段,真是玩的好啊!” 杜月宜把月牙海石摔到地上,道:“我本以为你温良知礼,勤奋踏实,不想你一直在利用我,利用我们!亏你天天喊我姐姐,我还高兴的应呢!你把我当傻子耍!” “你非要这么想,那我也没办法。”孟元不想再跟她掰扯了,这个女人是鹿岛十三家的人,还是个头领人物,而自己则是靠的底层渔民渔户成势。 两者注定要成为敌人。 当然,孟元确实不太干净。但手段归手段…… “我手段确实不太光明,但我也为诸多下海的渔民挣了些公道。”孟元冷下脸,道:“杜二娘,春日桃花开,两个月后,咱们一同去拜谒霍岛主,到时咱们就又能成为好友了。” “不会了。”杜月宜脸愈发的沉,“你让我害怕,你挑起的那些人、那些事都让我害怕。我怕来日我杜家也跟孔氏一样……” “你知道我不会的。”孟元到底还念着旧情,“姐姐,你我之间当真再没半分情谊了吗?我那弟弟被老仙师接走,你的妹妹也曾被仙师接引而去,咱们孤苦伶仃,同病相怜呐。” “不,我与你并未同病相怜。”杜月宜眼睛冷了下来,“我的妹妹,回来了。” 天边渐红,有日将出。 细微风声自远处传来。 孟元抬头,只见有人御剑而来,落在桃花林中。 那人一身黑衣,非是宽大道袍,而是紧贴腰身。 这人长与杜月宜有几分像,且略高些,略瘦些,腰以上略小些,脸又格外的苍白,还毫无表情。 她的头发是黑的,发簪是黑的,眼睛是黑的。 那黑色眸子未看孟元半分,好似不屑于瞥向蝼蚁一眼。 “你太软弱,竟要跟一个卑贱愚昧的凡人说这么多无用之言。”那黑衣女子出声,似有几分不耐烦。 “小妹,我……我也是凡人……”杜月宜伤感道。 那黑衣女子终于抬眼,看了下杜月宜,道:“草芥一时借风而起,你就慌成这样?我已知会霍老怪,以后再出这种事,他会出面的。” “你是杜星……”孟元还未说完,自己胸口忽的翻腾,再不能发一言,动一瞬。 孟元知道十三家内里软弱,自己合纵连横,拉多的打少的,也料定自己能赢。 但没料到,杜月宜的妹妹回来了。而自己声势浩大的造反,在人家眼里,比小孩子过家家还可笑。 春日桃花,映照人面。 黑衣女子抬起手。 只见片片桃花脱离桃枝,一片两片,三片四片,汇聚在那黑衣女子手中。 随即桃花纷飞如剑,只余花影。 孟元胸口一痛,跪倒在地。 红日半出,却不及孟元胸口上的花瓣与鲜血明艳。 所谓花杀,大抵如此。 三世经营,这是孟元第一次毫无反手之力。 “以后别来烦我。”杜星宜丢下句话,御剑而去。 至始至终,杜星宜都未看过孟元一眼。 第37章 鹿岛来了个老实人 转盘逆转,来到中途,缓缓停下。 这是新的锚点。 【百世转轮】 【第四世:寿二十四年】 【铭曰:灼灼其华,影落如剑。碧海滔滔,生落如命。】 【可选取天赋:碧海潮生】 “灼灼其华,影落如剑……” 孟元上一世,自桃花林中走出,又命丧于桃花林中,当真跟桃花结缘不浅了。 同时,第四世也是除了第一世外,活的最短的一次,但仍有天赋。 心念一触,便知这碧海潮生的天赋乃是说,碧海无边,仍有潮起潮落,好比桃花生落,月相盈亏,以此来做预警。 这天赋能预知一定的危及性命的杀招。 “这是说上一世,我纠集渔民,好比潮生,破灭四家,海潮已至极矣,亦是潮落之始。因为小姨子就是来退潮的。” 还未睁眼,孟元便闻到海咸腥气。 “这一世,我绝不会再靠女人了!”孟元听到了自己掷地有声的豪言。 这一次的起点,是在登临鹿岛前,这是新的锚点。 “姐姐!”老鳖坑再见故人。 上一世挨了顿打,孟元已经老实了。 这修仙界跟老家不一样,当真是实力为尊。 而且孟元发现,仙人杀凡人比杀狗还容易,只要轻轻牵引,就算你内功深厚,也能立时压制。 在老家不管怎么闹腾都没事,但是这里不一样,因为会天上来敌。 这个地方,没有凡人造反的土壤。伟力归于一人,人多不一定力量大。 第二世时,孟元武不成,文不就,照样跟吕应龙谈笑风生,还能安稳做个一人之下的国相。 但这里不一样。凡人与修士之间,有着深深的鸿沟。 孟元上一世在鹿岛混的不错,甚至跟十三家谈笑风声,但根本凑不到修士跟前,只能跟凡人打搅。 其实孟元也早有这个觉悟,是故上一世掀桌子,就是想早日入行。 但没想到杜星宜竟然回归,更没想到杜月宜也是果决,竟果断的借其妹之手将自己扼杀。 “打不过,就加入!”孟元丝毫不怨这对姐妹,且已有了计划。 “我是清白的!我没有被仙子强抱!你们不要以讹传讹!他妈的,仙子就是看上我能转轮!怎么?你们不服气?” “你没父母兄弟,以后我就是你亲哥哥。有什么难处,一定要跟我说。谁要是欺负你,更要跟我说!你吃吧,我不饿。我真不饿。好吧,一人一半。” “我们是家人!” 一月过去,孟元混成了老鳖坑的头儿。 “你身子弱,就更得多动动。这样,咱们在老鳖坑边上种些桃树吧,以后每年春天都能看到桃花,咱们也能吃点桃子。”孟元找上一个少年。 这少年十六岁,名叫李十九,长得极瘦弱,人也内向的很,一巴掌拍不出一个屁。 上一世时,在孟元登岛一年后,李十九被一个老修士看中,说要收为徒弟。 这是李十九的机缘,孟元不会阻拦,只会助其成事。 当然,孟元上一世还打听了不少修行者的事。 但毕竟没接触过修士,谈笑来往的都是本地凡人,和外岛来的海商。 人家至多说些某金丹大修被人追杀,仓皇肚饥之下吃了某家吃食,功力尽复;某某女子进山采蘑菇,怀了某大能的种;某某仙子溪中洗澡,被某男子偷了衣裳云云。 这种事只能听个乐子,孟元在老家一天能编百八十个来逗杨大用! “求姐姐给指个差事,要是能有一艘船下海,那就再好不过了。” “再让我听到你们议论杜二娘,我就扎聋我的耳朵!” “三成即可。若无姐姐,我等早已是流离无家之人了。饮水要思源……” “去别家都是应酬,只有来姐姐这里才是回到了家呀。” “这是我出海时偶得……” 登岛一年,孟元靠着上一世记下的水文记录,台风记录,收获记录,每次出海都有极大收获。 各色锵假鱼抓了不少,有一次还遇到个蚌珠窝。孟元并不私藏,都给了好姐姐。 是故就愈发的顺风顺水,比上一世混的还要好,跟杜月宜的关系也更好了。 到了这会儿,只要孟元想,随时可以登月。 这年春,新种的桃树零零散散的开了花。 “老鳖坑水深千尺,不及你我兄弟情。”那老修士又来接李十九,孟元握着李十九的手,依依不舍。 这一次作诗没有停顿,只是意境不怎么高,甚至有些低。 “老鳖坑的水真有那么深?我记得至多到腰吧?”孟元又去找杜月宜,杜月宜谈起了孟元的离别诗,还在她腰肢上比划了下。 “这是夸张的手法……”孟元叹了口气,“我那弟弟被老仙师接走,你的妹妹也曾被仙师接引而去,咱们姐弟孤苦伶仃,同病相怜呐。” 杜月宜被这句话引动心绪,道:“你不一样,你还未娶妻,日子还长。我是个寡妇,日子一眼能看到头……” “守节?其实贞洁不贞洁的,我也没那么看重,寡妇的苦,你不懂……” “你……你竟真的懂?是啊,外人都看我光鲜靓丽,颐气指使,以为我事事顺心,其实夜半醒来,内里的苦谁又能知?你说的不错,我本是个弱女子,只想无忧无虑一生,不过大哥早逝,小妹远走,偌大家门,只能我咬着牙撑着这个家罢了……” 杜月宜这些年顺风顺水,极少遇到难处,自认有手段,懂人情。 她以前只觉得这年轻人懂事,其实只把他当成个懂事的小朋友,只是好奇他被仙子临幸的本钱罢了。 可如今不自觉的谈起心事,竟生出几分莫逆知己之感。 乃至于,连这年轻人的钻营劲儿也成了勤奋能干。 杜月宜就笑着给他倒酒,一直倒。 “成家?我还没想过。” “李家的姑娘?唉,我其实不愿意跟她来往,只是因着生意,推拒不得罢了。她如何能跟姐姐比?呵呵,说实话,在我心里,姐姐好比春日桃花,她好比晒了几日还未干的海草……我不是背后说人坏话的人,只是想着跟姐姐不是外人,才有什么说什么……” “曾经沧海难为水,姐姐不必再提。啊?我真不是怀念辛离仙子……犹记得初至鹿岛,遥遥一见……姐姐你可知道我为何要在老鳖坑种下桃树么?” “姐姐莫不是醉了?怎么筷子也拿不稳了……姐姐的鞋子真好看,。” “姐姐你醉了,我送你……这是你的闺房?果然清雅别致。啊?是你妹妹以前的闺房?就在这里?别!别!别!!!” “我不是害怕,我只是怕唐突了姐姐……咱们换个地方吧,求你了。” “来,靠着枕头。我来帮你解。” “让我做什么?嗯?我听不到。” 杜月宜得了欢喜,她发觉仙子到底是仙子,在识人用人上还是很有眼光的。 而且这个年轻人还有许多好处,乃是不粘人,不要东西,不提要求,不要名分,全然无半点功利之心,十分老实。 孟元登临鹿岛第二年,老鳖坑的桃花挤出了花蕾。 第38章 顺利的过分 孟元这几天正在为修仙的事闹心,他入籍鹿岛才只有两年,虽说资格有了,可资历太浅,但如果那个能驱使霍岛主的杜星宜能帮他,那就有把握多了。 那就全靠杜月宜的推荐了。 这年开春,杜月宜忽的发了热病,竟至于卧病不起。 孟元身为姘头,自然衣不解带,悉心照料,乃至于蓬头垢面。 “二娘,吃药。”这天晌午,孟元助杜月宜痛痛快快发了场汗后,又亲自喂药。 就在这时,两年来未动的碧海潮生天赋忽的生警。 什么情况?正想着呢,孟元就见房间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人。 那人身穿黑衣,脸色过分苍白,腰上没几两肉。 是杜星宜。 怎么提前好几天来了?一来就想杀我?哦,她姐姐衣服不太工整…… “你是……三娘杜星宜?”孟元见有人来,下了一大跳。 “星宜?”杜月宜先是激动,然后赶紧拉上衣衫。 “你是谁?你识得我?你……”杜星宜看向孟元,又看了眼杜月宜,苍白的脸蛋愈发的冷。 “我看过你画像……”孟元放下药碗,“你不在的这些年,二娘只要有空,就会亲自去打扫你的房间。二娘常常跟我提起你,你用过的东西,她都细心保管,你的房间……” 孟元就一个劲儿的让杜星宜怀念旧情,但潮水汹涌,对方杀意仍在。 杜星宜微微皱眉,看向她姐姐。 “他是……”杜月宜没给孟元名分,孟元也没讨要过,当姐姐的又不好意思把姘头二字说出口。 “不必说了。”杜星宜走上前,抬手要往她姐姐额头放,半途却又止住。 她本就过分苍白的脸上越发不悦,冷冷的瞥了眼孟元。 孟元又没法动了。 杜星宜在她姐姐脸上一拂,热汗尽去,红晕仍在。 随即只见她点出一指,而后一捞,她姐姐就哼了一声。 “是寒气浸染。凡人羸弱,以后若是发了热汗,切不可贪凉……”杜星宜说到这儿,似乎想明白了什么,又冷冷瞥了眼孟元。 说实话,杜月宜的病,确实是孟元干出来的,但真不是有意的。 杜星宜手一翻,取出个丹瓶,倒出一枚黑色丹丸,弹入她姐姐口中。 “这些你留着吧。”杜星宜把丹瓶丢到她姐姐怀里,语气愈发的清冷,“家中可还有什么事?霍老怪可为难过你?岛上可有人为难你和大哥的孩子?若是有,我去杀。” 杜月宜见亲妹妹几年不见,如今却像换了个人,冷言冷语的,好似没剩几分姐妹亲情。 而且看这亲妹妹的说的话,好似干完活,就要斩断亲情了一半。 “没……”杜月宜倒像是妹妹,语声有些怯。 杜星宜没说话,她看向孟元。 房中无风,却突兀的多了几分冷冽。 孟元活了几辈子,哪能感受不到杀意。而且碧海潮生天赋仍在预警。 但他对这个小姨子没半点反制之法。 于是,孟元看向了杜月宜。 在上一世,孟元临死前就看出来了,这个小姨子其实很念着姐妹亲情的。 “小妹,”杜月宜到底念着姘头这一年来的辛勤,以及这几天照料的情谊,“小妹,我是个寡妇……” 杜星宜并未说话,过了良久后,孟元再感应不到那如沸的潮水了。 上一世,杜月宜引其妹杀孟元;这一世,杜月宜阻其妹杀孟元。 因因果果,人心难测。 杜星宜果然不杀人了,她道:“你方才初见我时,目中有几分热切。你有修仙资质,可愿踏足修行?” 我可太愿意了! 但你这口风转的也太快了吧?想我出门后再搞死我? 孟元还没回话,就见杜星宜取出一枚玉石,手握了一会儿,又取出一小小木盒,放入玉石,将木盒丢给孟元。 “去朝龙山找霍老怪,他会教你修行。”杜星宜道。 “多……多谢仙子?”孟元接过那木盒,只觉沉甸甸,却不知里面还有什么东西。 出了杜家门,孟元还有些不太信。 这……这就成了? 按着孟元的计划,跟杜月宜好的这一年,时时潜移默化,让她知道想入修行。 而这几日衣不解带,关怀备至,是想借着杜月宜病中脆弱,让她跟杜星宜提一下修行的事。 孟元不求遴选资格,也不求拜师小姨子,只要能有个一二文字,知道修行的路子,得个入道之法,已然足以。 毕竟孟元只想着入行,没奢望更多。 这对便宜小姨子来说,一点也不难。 但没想到,姐姐还都没提一嘴,妹妹就给指了大道。 “她明明是想杀我的,可终究念着她姐姐的面子。只是她是有多厌烦我,竟用这种理由,把我赶离她姐姐身边……我一个外地来的渔户,全无上进之路,不靠这点本钱,怎么出头?” 以色事他人,果然能混好!孟元已经很满意了。 一路提防着,上了朝龙山,孟元不见潮生,竟一直安然无恙。 “修仙不是打打杀杀,是人情世故。” “上一世费劲巴拉的钻营,却功亏一篑。这一次我老老实实,躺着不动,竟然给做成了!” “人,真的不能太折腾。” 朝龙山上种了许多梨树,此时梨花还未开。 孟元捧着杜星宜给的木盒,朗声道:“鹿岛孟元奉杜仙子之命,求见仙师。” 这是十三家拜见霍岛主的方式,来到梨树林,说出何事,岛主若是想见,就会有一黑鸦来接引。 若是强闯,可是要没命的。 果然,一个硕大的黑鸦飞来,绕着孟元飞了两圈,便在前引路。 往前走了一会儿,见一洞府。洞府前也种满了梨树,有一低矮石桌,有几个蒲团。 蒲团上趺坐一道袍老者,正笑眯眯的看着自己。 这老者胡须黑亮,生得慈眉善目,瞧着就仙风道骨,比之那什么辛离仙子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 当然,孟元还是存了小心,他可是见过辛离仙子视凡人如草芥的。 而且这个老修士被辛离称为笑面虎,被杜星宜称为霍老怪。 有起错的名字,没叫错的外号。笑面虎是指其人前人后一张脸,老怪却不知是其行事古怪,还是性情古怪。 孟元不敢大意,上前跪拜。 被一无形之气托起后,孟元奉上木盒,言明此物来历。 霍岛主伸手,将那木盒纳于手中,打开后,取出那被杜星宜握过的玉石,然后握在他手中。 然后又从木盒中取出一枚玉简状物事,握在手中,不过数息,那玉简竟化为了粉尘。 他始终笑眯眯的,看不出半点心思。 那玉石是杜星宜见过自己后才放入木盒的,孟元就猜测,玉石约莫跟自己有关。 而那玉简,大概本就是给霍岛主的,自己当了个跑腿的大黑驴。 “杜师妹让我接引你入道。”霍岛主还是笑眯眯,问道:“你叫什么?年龄几何?可有父母妻儿?” 孟元不敢隐瞒,一一说明。 “原来是老鳖岛来的。”霍岛主很是和善,“杜师妹有言,乃是说你跟了我后,再不可去跟她的凡俗家人打搅,可能做到?” 条件就这么简单吗? 孟元是真切感受过杜星宜的杀心,自然不信杜星宜有这么好,但这会儿自己没资格跟人家讲条件。 是故,不能奢求其它,只要能入行,来日即便再被杜星宜桃花闷杀,那也不算亏。 “恩师在上,请受徒儿一拜!”孟元诚心之极,连哽咽的感激涕零之态都不敢假作。 第1章 明衣诀 孟元得了欢喜,以后要长留朝龙山,不能轻易离开。于是听从霍岛主的吩咐,先回老鳖坑处理家事。 “这棵桃树是我种的,你们要照料好。每年结了桃子,给朝龙山送一筐。” “以后若是有事,去找杜二娘。” 忙活半天,孟元又回朝龙山。 霍岛主并未直接传道,而是先让孟元打坐三日。 乃是说孟元年已二十四,又自小与凡人相处,身上有脏污之气,需得先褪去脏污。 “这是静心安身的道经,能去你邪淫之念,你每日多诵读几遍。”霍岛主又摸出一本书册。 如此之下,天天打坐洗澡,饭也没吃几顿。 三天过去,这天早上,霍岛主坐在他洞府前,孟元恭敬侍立。 “天地之间有灵气,我辈修士借灵气蕴养,入道参玄,虽不能夺天地造化之奇,却也能绵延寿元。至于术法神通,那都是下乘了。” 霍岛主大名霍秋实,年近七十,练气后期修士,来这鹿岛已有十年。 “入道参玄。这入道,乃是先感气,再引气,自此便算是踏入了修行之路。” “能踏足修行之人,必然从出生时就有灵根与本命。前者就是我们常说的资质。” “资质优者修行就快些,资质劣者修行就慢些。当然,咱们不能一概而论,不能唯资质论。” 霍秋实始终笑眯眯的,又说起灵根之变。 乃是说天地之初混沌难解,而后有五行之变,修士灵根便也对应五行。 五行灵根的多寡,与修行的快慢相关。其中单灵根最优,双灵根次之,三灵根、四灵根过于驳杂,是为杂灵根。 五灵根皆备,是为混沌灵根,通常称之为废灵根,修行极慢。 当然,还有异灵根,乃是灵根与自身本命相应,生出异变,霍秋实并未多讲。 而且每个人的灵根也有高低之分,有人偏浊,有人清莹。 至于本命,乃是天地间的一缕灵光,位于识海之中。其外显之象不定,是为奇物,小则为刀剑,大则是江河,且人人不同。 常见的说法是本命不分高低,其实是有高低之别,生克之别的。 修行进境的快慢与本命并无多少关系。时运之机缘,心性之高低,也都是极其重要的,并非只看灵根之多寡。 而本命则是与自身大道息息相关。霍秋实并未多讲,只说好比走路,资质能决定走的快慢,而本命则根本就是所走的路。 “你是金木土火的杂灵根。”霍秋实按住孟元的手腕探查。 原来我五行缺水,难怪陈姐和杜姐旺我。孟元又问本命。 “你的本命是一转盘模样的物事,像是农人用的磨盘。”霍秋实抚须,翻了翻书,“我不识得,咱们盟里的本命录上也没记载过这种的。这种事常见的很,等有空去了总山,找行家问一问。” 跟我的转轮石盘有关?孟元自然也不懂,也没法自视,但知道霍秋实没看出自己体内种了牵机引。 霍秋实又传下感气和引气之法,让孟元每日在梨树林中静修。 一个月后,孟元感应到天地灵气。 又过一个半个月,梨花正开,孟元引气功成,化去了自己所修的内力,以至于浑身上下疼了好几天。 此时孟元已算是练气一层,正儿八经踏入修行了。 歇了几天后,霍秋实又来传功法。 “你虽勤奋,奈何资质太差。不过,心性倒是还行。”霍秋实没埋怨什么,“今日便传你功法吧。” 霍秋实先说了一通话,然后传下周天采气法。 “周天采气法和碧波采气诀是星海盟传播最广的心法,对于资质低劣之人最是有用。你先练着。” 他一字一字的诵念,待孟元记熟后,又一字一字的解读,十分用心。 而后孟元潜心修行,可转眼两个月过去,进境甚微。 霍秋实很是关爱,可即便时时提点,还不时给孟元服丹,也无多少助益。 登岛近已两年多,距灰袍人的十年之期愈近,孟元进境却如此缓慢,练气后期何时能至? “你,只有你才有资质!”灰袍人的话犹在耳边。 孟元只觉遇到了大难题,于是去寻霍秋实,看是否有别的法子。 “唉。你是杜师妹荐来的,她只说引你入道即可,如今已算是成了。” 霍秋实还真有法子,“不过我看你心性难得,又重情重义,我便传你一门家传的功法。此法虽繁杂,却对资质低劣者最是有用。” 我重情重义?我睡完杜月宜,得了好处就跑,这是薄情寡义吧?孟元最是知道自己什么德行。 “请师父教我!”孟元来了兴趣。 “此法名为明衣诀。修习之后,灵根愈壮,肌骨愈加晶莹,皮肉光亮坚韧,好似身披仙衣,故得此名。” 霍秋实说完好处,又说坏处,乃是说此法需得境界高的人辅助引气,借此牵引灵气,运转周天。 当然,一个月辅助引气修行一次便可,倒也不用时时守着。 “每次助人引气,十分伤身,若非至亲,这法子是不会用的。”霍秋实很是好说话,“是故,你若要修此法,需得约法三章。” 一个个的,怎么都要约三事? 孟元跟陈玉隐斗了一辈子,日日提防的就是枕边人,这会儿一听好事上门,就本能的警觉。 乃至于,孟元立时就想起了陈玉隐。 第三世时,孟元为了钓仙陵之秘,乃是在陈玉隐彷徨无助之时,显露了能耐,然后她就蚂蟥一样的吸了上来。 此时此刻,孟元虽不说绝望,但也确实彷徨无助。 “我一个老鳖坑的渔民,靠着卖身才出头的人,要谋算我什么东西?” 孟元也不是草木皆兵,而是初来此间就遇了辛离那等人,心中实是对这些修士们的德行存疑。 没有感受到生潮预警,于是孟元当即下拜,口呼老恩师。 “其一,我大道无望,如今气血已有衰败之象。日后我引你入盟,你每年所得,需得分我三成,至我老死。” “其二,来日若鹿岛有险,你需得随我克敌,不可临阵而逃。” “其三,我在长石岛有个女儿,过几年我把她接来,你们若是合得来,便结为道侣,日后你须护佑着她。” 霍秋实说完,严肃的看向孟元。 这三件事都合情合理,孟元不太信霍老怪有这么好打发,但还是立即认下。 “哈哈,好孩子!”霍秋实很满意,然后传下明衣诀,又出手辅助。 一时间,孟元只觉灵气入体通畅,一个周天下来,浑身舒坦的不得了。 孟元不由得想起了陈姐,他知道不太对,但前程操于人手,只能一边走,一边筹谋下一世了。 第2章 机缘 “梨树?我来鹿岛之时,此间便有了。” “遴选?哈哈,那都糊弄凡人的,不给他们个盼头,他们做事不尽心。” “这些书你闲时看看,免得以后出门,连丹药灵植的行情都不懂。” “炼丹布阵的学问极深,我以前参习过,可惜不是那块料。你要是想学,至少等你到了后期境界再说不迟。” 自从修习了明衣诀,孟元进境不说飞快,至少比修周天采气诀时要快上七八成,且与霍秋实关系更亲近了。 孟元就发现,只要自己有问题,霍老怪毫不藏私,有什么就说什么。 乃至于还教了不少混迹修行界的道理。比方不能随便跟女修睡觉,不能随便跟男修下遗迹。 而且像是什么灵植、矿物志之类的,霍老怪也都让孟元参习。 比方在老家吃过的赤炎果,其实此物在此界不是稀罕东西,制作成丹后能辅助火灵根修士修行。 而且结果周期也就一年。在老家几十年结一次果全然是因老家灵气不足,这才延缓了生果周期。 反正全然把孟元当成了传人一般爱护,每次看到孟元皱眉,都会上前开解。 这一年,老鳖岛彻底沉到了海面下。 这一年,夏日炎炎,鹿岛来了俩熟人。 “这人是谁?”辛离盯着孟元瞧了会儿,然后一把抓住孟元胳膊,往下捞了一把,“长的还怪俊!本钱也不赖!” 此番来的二人,正是孟元初来此地时,以凡人诱捕雷鸣仙的两个修士。 不过彼时孟元狼狈,此时人换衣装,又已入修行,俩人都没认出孟元。 这女修名为辛离,男修叫做周薪,这两人是代盟中而来,是为收年供的。 “这是年供,你们点一点。这孩子算是我的传人吧,等过几年就引到盟中。是,资质是差了些,不过心性极好,人又勤奋。还请两位以后多多照料,老哥哥在这里先谢过了。” 霍秋实笑眯眯的,很是和善,又问起了盟中的事。 “现今盟里的期市很红火,就是低买高卖的投机营生,一块灵石能当十块用!因着西边在大战,好多材料都涨到天上了,大家伙都赚疯了!最能闭关的也都出来了!” “要不是这任务推不掉,我真不愿来这里,凭白让我少赚许多!” “你不信?木偶仙子给我发了讯息,说这是她踏足修行以来最好的春天。” “这年春天,她因功进了合欢岛,把攒的灵石都投到了期市,半旬就赚了五年的薪俸。” “飞舟价低,往来各岛游玩也很方便。” “那日在总山信义坊闲逛,忽的大家都放下手头的事,聚在一起作揖欢呼,她还趁机采补了好几个男修的精气。” “她说很开心,有种星海盟中兴,修仙盛世的错觉。” “我得赶紧回去了!砸锅卖铁借灵石也得跟上这一遭!” 那周薪师兄十分急切,推掉了霍秋实开小道会的提议。 孟元拉住辛离,取出一封信,请她转交给李十九。 这信中只说自己拜了师,未提别的事,略问了李十九近况,叙了叙兄弟情谊。 “李十九?不认识。他师父是王治农?好吧。不过不能白干,你得跟我睡一觉!”辛离见孟元躲避,就哈哈大笑。 等辛离和周薪离开,霍秋实开始指点,“外人说咱星海盟行事亦正亦邪,这话其实不差。你记住了,没人会无缘无故的对你好。要是有个美貌仙子突然出来要跟你睡觉,八成是要采你精气。” “那双修呢?”孟元问。 “双修自然是正经的法门,需得两个人心意相通,你度我让。可你想想,做这种事的时候,你能一直心思澄明么?这也是双修最易走上淫邪路子的缘故。”霍秋实笑眯眯道。 “辛离仙子也是要采补我?”孟元好奇问。 “她不擅此道,但是也会。不过我看着,她就是瘾大。”霍秋实十分不屑,道:“她那种人,这辈子怕是都筑不了基。” 拜师第二年,也就是登岛第四年,杜月宜不知为何,竟带着杜家人外走,舍了鹿岛的基业,搬去了长石岛。 辛离又来收年供,却不见周薪师兄,乃是换个面生的男修陪同。 “跑了。那边大战停了,养魂草价格大跌,周师兄赔了干净,还倒欠了许多。他被索债的人堵门,被抓了后,不知怎的跑了,可人家捏着他本源精血,他逃不远的!” “木偶仙子?以后再别说她与我齐名了!” “她一把亏完,头发一夜全白了。现今什么人都接,换成别人采补她了。她见过了快钱,没心思踏实做事,睡上十天半个月,攒了几个子就又去期市晃悠。” “好些人都负债,一听说哪儿有遗迹就抢着去,也不管凶险不凶险,就想着捞一把大的。” “风气坏了呀!” “你练气二层了?来,让姐姐量量!” “走!跟我进屋!” 辛离前脚还感慨万千,后脚就抓住孟元,清纯脸蛋上露出凶相。 好在有霍求实在,帮孟元解了围,勉强保得清白。 这一年,孟元终于收到了李十九的回信。信中没说他在做什么,只说盟中不太安宁。 拜师第六年,也就是登岛第八年,孟练气三层。 这几年来,孟元就发现霍秋实对自己可谓关怀备至,每月一次辅助引气不曾松懈,还给自己服用有助修行的丹药。 每当有修士来交游,霍秋实必然引见自己,谈话时也不会避着,孟元着实听了不少奇闻轶事。 全然没把孟元当成外人。 而且入修行六年,已至练气三层,虽说不上快,但自己如此资质,却也不算慢了。 但让孟元警惕的是,来到练气三层后,丹田灵力愈加深厚,但就是驱使不畅,且愈发的有凝滞之感。 人家练气三层就能御剑,虽不能持久,却已有仙家风范。 而孟元练气三层,捏个火、招个风都有些不利索,也就比未入道前强一些。 就好像身上捆了绳子,像是身上缠了蛛网。境界是一年比一年高,可绳子一年比一年紧,蛛网一年比一年密。 这绝对是不正常的,而能做下这种事的,只有一人。 孟元求问辛离仙子,她一个大老粗,根本没听过明衣诀,只想白睡。而李十九已有两年没回过信了,辛离也找不到他师徒。 “这是你的灵根在缓慢壮大,等灵根中的尘浊尽去,一切就都好了。”霍秋实每次都如此说,他还一直笑眯眯的,一如初见之时。 孟元也想过改换功法,但无论是周天采气法,或是碧波采气诀,一旦改修,境界就进不得分毫。可再转修明衣诀,便浑身舒畅。 想脱离霍老怪,就得提升境界,得修明衣诀。可越是修明衣诀,就越是要依赖霍老怪。 就像第三世时,被自己拿捏住的陈玉隐。彼时彼刻,此时此刻。 孟元没有去搞什么双输,反正就算能恶心霍老怪,也逃不过牵机引的十年之期。 能做的只有尽量记下有用的消息,来为下一世做准备。 “你可知我为何守在这偏僻之地?”登岛第十年,山下桃花已开,孟元都快要到十年之期了,霍秋实找了上来 他拉住孟元,一改平日的笑眯眯模样,反而十分严肃,“你是我的传人,该让你知道鹿岛最大的隐秘了。” 第3章 因果 登岛十年,求道八载。 人在桎梏之中,孟元仍收集了许多信息。 比方某少年本是农家子出身,锄地时捡到个小丹瓶,不想那丹瓶竟是仙家遗物,自此少年一飞冲天,杀了仇家满门。 又比如,某少年家境败落,未婚妻还上门退婚,不想少年捡到个戒指,那戒指中竟有大修残魂,自此少年一飞冲天,杀了仇家满门。 还比如,某少年穷的都吃不上饭了,却还挤出几个馒头供奉大修,没想大修竟给了少年一空间秘宝,自此少年一飞冲天,杀了仇家满门。 当然了,这些都虚无缥缈,且还是许多年前发生的事,想夺气运机缘,就不要想了。 另外这些年与李十九通信,与辛离谈天,也知道星海盟总山以及外部的许多事,甚至于连那些期市里材料涨跌也都记了许多。 至于沿海水文、风暴等等,那也不必多说。 “来。”霍老怪拉着孟元进了他的洞府。 朝龙山并不高大,其形似龙,霍秋实的洞府便是在龙背上,这里也是整个鹿岛灵气最为浓郁之处。 孟元平时住在梨树林中的草庐,这是第一次进霍秋实的洞府。 洞府狭小,另有一小门,进了其中,有一书架。 移开书架,便见一洞。 入了洞,行一刻钟,愈发潮湿,竟见许多断裂的钟乳石。 越是往下,越是阴暗,也没个萤石引路。 又走了一刻钟,最后来到一空旷洞窟,见一人盘膝而坐。 那人黑衣黑发,脸色格外苍白,脸蛋娇俏,有些婴儿肥,正是杜星宜。 孟元越过杜星宜,抬眼看向远处,只见尽头有一青铜大门。 那大门高大,精致,威严,上刻龙形。 而在那大门前,孟元看到了一个有些熟悉的东西。 那是一盏青铜烛台,成双龙戏珠之行,那“珠”上托着一点细微焰火。 孟元看着这一幕,不由得想起了老家的仙陵。 仙陵中亦有此物,两者形制一样,只是这个更高大些,烛火更明亮些。 “两者有何关联?是同一人所留?” 孟元跟辛离仙子等人交游过,此界修士临近陨亡之际,往往离群索居,择一洞府,其遗留供有德之人自取。 这也就是遗迹。 有的遗迹凶险诡谲,冒进就死;有的却有试炼之法,甚少伤人。 鹿岛是三百年前从海底而起,仙陵是三百年前地动……两者可有关联? 孟元摸了摸肩膀,不由得想起桃花人面。 霍老怪搓着手,看着那青铜大门,面上少见的显露出贪婪。 “织娘辛勤,此衣已成?”杜星宜问。 “不算成,勉强能用。”霍老怪也不顾孟元在侧,就卖苦道:“仙子赠我妙法,可偏指了他。资质差,又心眼多,从上山就提防我。我用心教他东西时,他师父师父喊得亲;我不教他东西时,他就胡乱琢磨别的。你是不知道,他这两年修行不用心,整天拿着笔墨,写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霍老怪就问:“仙子,这嫁衣秘法可能再多寻几个人修?” 杜星宜嗤笑,“你没嫁过女?” “啥意思?”霍老怪疑惑。 “霍老怪。”孟元看不下去了,“谁家好女子穿十次八次嫁衣的?穿第一次的时候才是最值钱的时候。你当娘们都当不明白,还穿嫁衣呢!” 霍老怪并不生气,反而道:“还是你聪慧!我要真有女儿,一定嫁给你!” 他就很赞赏,道:“师妹你看,他心性极好。早知道我在算计他,还能安之若定。” “他是不畏死。”杜星宜道。 “是啊,我就没见他怕过什么。”霍老怪很赞同,又问:“可是师妹让我带他来,是有何用意?你也要穿嫁衣?” “不知道。”杜星宜没有不悦,她知道:“我只是隐隐有感。” 霍老怪先是一愣,随后惊道:“师妹的筑基机缘已至?” “是,我这些年一直在寻此间的破局之法,没想筑基机缘竟也应在此地。”杜星宜抬眼,黑眸看向那青铜大门,“只是被烛光所阻,进不得半分。” “这小虾米能帮上忙?”霍老怪摊手,“董师叔都没法子,他能行?” “他或许无用,可既在朝龙山,必得让他来一趟。”杜星宜脸蛋苍白,道:“筑基机缘,怎能无有生门?我有所感,这一次需得有外人襄助。即便不是他,或还会有人来。” 如今孟元早已不是雏哥,知晓他们所说的筑基机缘为何。 乃是说练气修士修至九层,再到圆满境界,便能心中生感,此为筑基机缘。 此机缘或是应在某物,或是应在某事,或是应在某人。只要能成,筑基便可成。 要是不成,日后再想筑基,就艰难多了。 孟元见杜星宜凝视那大门,便知她的机缘在门内,而人却被阻在门外。 一时间,孟元便觉造化之奇。 十年前,孟元登岛。 八年前,孟元与杜月宜两情相悦,被小姨子棒打鸳鸯后,把自己丢到了朝龙山,还被传了明衣诀。 今日,小姨子的筑基机缘来了,而孟元恰恰见识过这烛台的,且有过去的法子。 孟元正想着,忽的心中纷乱难安,好似那牵机引被牵动,脑子里乱哄哄一片,就像有人在耳旁嘟嘟囔囔。 牵机引十年之期已到,也不必等了。 八年前,杜星宜给了孟元希望。 八年后,孟元也要给杜星宜希望。 这般想着,孟元迈步向前。 “停步!”霍老怪见孟元失神,就赶紧拉住孟元,“别死都不知道怎么死!” “莫要拦他。”杜星宜道。 “这……”霍老怪赶紧一跺脚,心疼道:“这孩子可是我养了七八年啊!” “无妨。你的衣裳破不了。” 杜星宜凝视着那人背影,只见他一步一步,竟已过界,进了烛火照耀的禁地。 而其人只是脚步缓了缓,身子晃了晃,却并未停下脚步。 很快,杜星宜就见到那人在青铜烛台前停了步。 “……”杜星宜此时已明了,自己的筑基机缘果然在青铜大门内,但需以此人为引。 然则八年前,自己将此人送来朝龙山,又示意霍秋实授其明衣诀。 此人的修行之路早已断绝,而恰恰是杜星宜亲手斩断,亲手将其推入深渊。 “你……”杜星宜莫名有些慌张,脸上不自觉的起了一抹潮红,“快快灭了烛火!” 杜星宜就见那人把手放在烛火上,好似不惧火炙,然后转过头,看向自己。 “星宜,你甚至不愿喊我一声姐夫。”那人面上带笑,亲切的就像是姐夫在跟小姨子说话。 那人笑着看向自己,好似只等自己喊一声姐夫,他就愿意满足小姨子的所有请求。 “快喊啊!”霍老怪在旁一个劲儿劝,他比杜星宜还要急,“你发啥楞?一声姐夫,能换来筑基的前程!莫说姐夫,喊爹都行!” “我……”杜星宜握着拳头,咬着牙,却还是喊不出口。 然后杜星宜就看到便宜姐夫不理那烛台,而是越了过去,来到青铜大门前。 只见他两手放在大门上,还没推开,身上竟现出了点点星星的幽兰火焰。 “啥情况?”霍老怪愣了一愣,旋即悲痛跺脚,“衣裳!我的衣裳!我早说不让他靠近,你非得……我织了八九年的新衣裳啊!” 霍老怪不敢靠近,却又急的很,只能转着圈大喊大叫。 “这是……”杜星宜皱眉,苍白脸上被幽幽火映的更为惨白,那人正被幽火慢慢吞噬。 很快,杜星宜便觉那缥缈的筑基机缘越发无端,转眼烟消云散。 她口中喃喃,“昨日种因,今日得果。因果因果……” 第4章 扎根鹿岛 【百世转轮】 【第五世:寿三十二年】 【铭曰:聚散十年,业火焚身。因果相续,报应不爽。】 【可抽取天赋:涤净灵根】 这一次的天赋虽不能改自己四灵根的根本,却能洗涤洁净灵根,提升品质。 孟元可是听说过,此界也有颇多涤净灵根之法,只是过于艰难。 “洗干净了根,好比洗干净了面,正好去干大事!” 一时间,浑身清凉,有轻盈之感。 “这一世,我绝不会再靠女人了!”孟元又听到了自己虚伪的话语。 碧波无垠,海风泛腥。 孟元又回到了起点,心中感慨万千。 那牵机引霸道,又有十年之期为限。 孟元资质本就不行,时间自然紧迫的很,是不能去外地潜修的,否则时间都浪费到了路途上,又得重新分辨人情,十分麻烦。 最好在鹿岛进阶练气后期,把牵机引的事解决。 要不然每一世都被十年之期束缚,当真腾挪不开! 孟元已有了打算,这一世,还是要扎根鹿岛! 当然,这会儿的当务之急,乃是先寻一地修行。 那老鳖岛逐年沉降,将会在两年后彻底没入海面之下。 孟元这一番乘船运来的灾民,便是老鳖岛的最后一批人了。如今老鳖岛就算有人,也不过是无力外走的老弱。 先去老鳖岛过度个两年,再谋鹿岛! 如此,需得先搞个船! “杜仙子托我给你带个话。哪个杜仙子?就你妹妹!” “我是老鳖岛十里坡人氏,我叫裴护。” “她在老鳖岛公干,走的太急,没空来看你,就点了我传话。” “呵呵,为何不让辛仙子带话?我问你,你一个凡人,你配吗?” “我配?我当然配!我还跟辛仙子配了!” “腿伤?不要紧,雷鸣仙咬了两下,小事而已!” “仙子说,只要提两件事,你就明了。一是仙子昔日闺房枕头下,有一枣木短剑,上有‘天上星亮晶晶’六字。另一件便是,你左腿内侧上有两颗痣,脚底怕痒,浑身毛疏。” “传什么话?你听着,乃是清点家产,多造大船,两年后会来见你!” “你再弄个船,送我去乱石岛!” “那就先吃饭吧!架大锅,船上颠了几天,让大家伙都吃点!家人们!都来吃大户了!” 杜月宜可不是雏儿,她没让这人吃大锅饭,而是请回了家,好吃好喝安排,又着人去查了查。 老鳖岛上没人见过自家妹妹。至于十里坡确实是有的,但是很荒凉,且没几个人听过此人名姓,但此人却知道好些老鳖岛灾民的姓名。 而且此人确实被雷鸣仙咬过,事后竟还被辛离仙子临幸了一番。 杜月宜拿不准此人话中真假,但所谓带话,清点家产,多造大船,哪天没在做? 而发个船送人,不过是顺手的事,成全他就是。 夜里,杜月宜又备下酒宴,略略试探了下。 “不错!辛仙子说下次来,还找我!” 杜月宜见状,就给他安排了个陪床的侍女,然则那人断然拒绝,说不近女色。 “我呸!还端上了!睡了个仙子,就以为自己也成仙了?破钥匙遇到次金锁,真以为自己也成金钥匙了!” 第二天,杜月宜安排好船和水手,又按着那人吩咐,准备许多物事。 过了五天四夜,孟元来到乱石岛,在此下了船,换乘小船,又用半日,来到老鳖岛。 老鳖岛大半都已沉到海下,孟元转悠一圈,没见有生人,只有几条狗,几个野鸡。 寻到老鳖岛的鳖头处,驻守此间的修士也已离开,孟元便在此搭了石屋,潜心修行。 虽说还是四灵根,但是品质比之上一世要好上许多。 又兼毕竟练过,孟元只用十日,便已感气。又用半个月,引气功成。 至此已入道,是为练气一层境界,能跟人家互称道友了。 兴奋之下,孟元甩了两杆,并无所获。 孟元上一世没踅摸到什么好功法,只能修周天采气法。 这法门也是霍老怪所传,但上一世孟元跟辛离和李十九论过此法,非为假传,实乃真经。 孟元的灵根焕然一新,修此法后,进境竟然不算慢。 只用一年,便已至练气二层,跟前世修明衣诀一个进度。 又过一年,练气三层却还没摸着门槛。 这练气境界,一层接一层,越是往后越是艰难。 资质差的,可能一辈子就卡在二三层。若是资质不差,那前期一年一层,乃至一两个月一层,也是有的。 反正能在二三十年内筑基,就不算差。 果然,再费劲勤修,孟元便觉有些凝滞,可见自身四灵根的资质还是差了些,想要跨入中期境界就有些不易,要靠水磨功夫了。 要么就得靠丹药,换功法! 而且老鳖岛整个已经沉入水面下,孟元的鳖头道场也被海水盖了大半,破鞋就没干过。 弃了此间,孟元乘上破船,向着鹿岛而去。 没过两日,便见有海船,孟元凌波而动,转眼就上了船。 “你们是哪里的渔民?是诸人合伙,还是赁了大户的船?”孟元一上船,就看出这些人来自鹿岛,上上一世的家人们! “出海有几日了?今日收获几何?”孟元并无仙家风范。 “多吃凉食?热食也是要吃的,青菜米饭都不能少。民以食为天,我来看看你们吃的什么。”孟元掀开锅盖,随手点评。 “你是孔氏的管事?回去跟你们家主说,给诸水手加一加伙食,添一添工钱。”孟元跟鹿岛的孔家是老对头了。 “向来如此?向来如此便对么?辛离仙子杀人?呵呵,等本座遇了那厮,必跟她斗上个三五百合,让她知道星海的天是谁的天!”孟元指天。 “左右!把这狗管事给我丢下去喂鱼!”孟元大怒。 四日后上了岸,孟元神清气爽。 远看朝龙山雾气朦胧,似有龙潜其间。 那朝龙山下有隐秘,青铜灯盏与老家仙陵中的炼心烛相类,却不知两者有何关联。 而且那地方奇异,杜星宜一门心思想要捞青铜门内的好处,却过不去那烛台。 正好,孟元能转着轮过去。 孟元穿着旧道袍,光着脚丫子,这便往朝龙山而去。 上一世,孟元被吸的浑身难受。 这一世,孟元要狠狠地吸回来。 第5章 海外来客元元子 杜月宜正在算账。 房中忽的一暗,竟不知何时潜入一人。 “三……三娘?”杜月宜都要哭了,她连忙起身,想去拉她亲妹子的手。 但是杜星宜却抬手拦住,乃是不愿亲近之故。 “家中可有什么事?霍老怪可为难过你?岛上可有人为难你和大哥的孩子?若是有,我去杀。”杜星宜问。 “一切都好……”杜月宜道。 “从今年起,全家搬往长石岛,一两年内搬完,我已安排好了。家中大船多么?”杜星宜道。 “这……”杜月宜一下子想起了两年前,他道:“船倒是不少,你不是让我多造大船么?我这两年还买了好几艘!” “我让你……”杜星宜微微皱眉,细问详情。 “裴护?老鳖岛十里坡?腰间佩剑?知道我枕下木剑?还知道你大腿……内侧的黑痣?” “不可能!辛离的炼体之法有成,下手从来没个轻重。就算是筋骨强健的凡人,被辛离坐上两坐,夹上一夹,不死也残!” “你被骗了。你是不是有过……相好?你被人知了身体隐秘,人家联手给你做局,为的是……没要钱财,只要了蜂蜜干粮和一钓竿……这人图什么?” 杜星宜身负隐秘,最是警惕,她做了安排,然后离开,去往那乱石岛。 到地儿一看,并无所得,连个海燕都没瞧见。 “是我多心了。”杜星宜回了朝龙山,就见梨树林中,那霍老怪正跟一年轻人谈笑。 鹿岛之地,虽然偏僻,可有时也会有人路过歇脚。 而趁着歇脚之时,看到朝龙山有灵气聚集,大多就会来交游交游。 这都是寻常之事。 反正随便扯一扯,交换些见闻,交易些丹药灵植。要是人多一些,还能开个小道会。 不过此间有隐秘,杜星宜还是很小心的,她微微侧耳,就听那年轻人感叹道:“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是,我是先遇到了姐姐,可我钟意的是妹妹。” 什么乱七八糟的?杜星宜都听懵了。 那霍老怪六七十岁的人,也算见过风浪,可也被那年轻人聊的没词了。 杜星宜不再多听,转身离去。 等到入夜,杜星宜才召唤来霍老怪。 “那人名叫孟元,自号元元子。”霍老怪道。 “元元子?元者,大也,始也。什么意思?大大的?早早的?没听说过这号人物。”杜星宜道。 “道号而已,现今的年轻人都好搞花样。”霍老怪见怪不怪,道:“他说是从海角群岛来的,因着他小姨子外出找机缘,死在了外面,他心中感伤,出来散心。” “小姨子?海角群岛……”杜星宜皱眉,道:“我记得海角那边风气有点邪乎?” “是,那边的人都不知伦常,不要脸面的很。他这种跟小姨子相好的,其实不算出格,我听说那边……唉,没法说,脏了师妹的耳朵!”霍老怪都啧啧啧了,可见他也觉得海角群岛的人比较怪。 “原来如此。这只算私德,他要是有本领,引去盟中,好歹也算个功绩。”杜星宜微微点头。 “那人没啥能耐,是个草包!”霍老怪赔笑道:“我跟他聊了两日,就发觉我知道的,他都知道;我不知道的,他也不知道。且都还比我知道的少一些。唯独谈及女子风情、诗词歌赋,远胜于我。” 杜星宜瞥了眼霍老怪,心说你说他草包,那你就比他强一点,不也是个草包? “他东西都丢完了,提了五条锵假龙来换灵石。说在此借住一段时间就走。”霍老怪很有见识,“我看他是个穷鬼,连把飞剑都没,只是此人极能吹嘘,强撑着脸面罢了。” “随他便是。”杜星宜并不在意,她抛出一枚玉简,道:“这是给你十年守在此地的奖赏。” 霍老怪赶紧接住,略一试读,便喜道:“我就差一步,真能以此秘法行事?” “老师的话,怎能作得假?”杜星宜冷冷道。 “是是是。”霍老怪赶紧应下,他低声道:“师妹,不知让老夫在这里守什么?这里偏僻空旷,连海鸟都往这里飞的少。” “到时,你自然会知晓。”杜星宜道。 杜星宜来到朝龙山的龙头处,开了密道,进了遗迹,潜心坐修。 过了两个多月,已入夏日,杜星宜出来吹风。 “师妹。”霍老怪找了上来,他一副无奈模样,“咱要不做了那元元子吧!” “杀修士不同凡人,必起因果。能不杀人,就不杀人。”杜星宜又问:“他怎么你了?” “我本想从李家挑了个女子,来学明衣诀。他说女子娇弱,跑去给我拉来个孔家的年轻人!”霍老怪委屈得很,“要不是我脾气好,我都想开了阵法,一把轰死他了!” “能用就行。”杜星宜并不在意这种事,入道几年了,她见过好些怪脾气的人。 “这还不算!”霍老怪又道:“昨日辛离和周薪来收年供,我让他作陪。他也是穷疯了,辛离邀他双修,他说得给钱,辛离答应了!要不我强拦着,这会儿我朝龙山就成花柳之地了!” “为三五灵石屈身,无可救药。这种人,大道岂能走得通?”杜星宜很不屑。 “可不是,海角群岛来的,能是什么好货色?”霍老怪十分赞同,“他四灵根,如今练气二层已算不错了!他说他还是在一处遗迹中得了改良灵根的丹药,才有今日的。” “你要小心,他可能是要诱你去探遗迹。有些人最会装傻,见了宝后才露獠牙。”杜星宜道。 “我还能不知道那些散修的三招两式?”霍老怪呵呵一笑,“不过他心眼不多,还没什么见识,他不知其本命为何物,还一直问我来着。他说他那本命乃是一磨盘状的物事,还没显现出妙用,只知能规避诱惑心神的幻术。” 霍老怪见杜星宜不吭声了,他就道:“师妹若是不想杀他,我明天跟他翻个脸,强赶走他就是,反正我也烦他烦的很了。” “不。”杜星宜抬手,问:“他本命能克制幻术?” 她道:“我记得你这里有护山的小阵法?” 杜星宜取出一物,道:“你换上这个阵法,引他一试。” 第6章 事成 “霍老怪棒打鸳鸯!我不好跟他翻脸,下次你去总山,好歹让你知道我的手段!” 辛离取出一身干净道袍,又丢出一瓶丹药,“这是定金!别整天一副穷酸模样,这样可卖不上价钱!” 说完话,辛离便在周薪的催促下,一道离了鹿岛。 孟元看着辛离所留之物,心说若是收了,那就真是卖了! 换上崭新道袍,清凉之意萦绕。服了虎狼丸,孟元浑身冒汗。 打坐消去杂念,孟元便踩着轻快步子,下山去老鳖坑玩耍。 因着当初是借杜月宜的船出海,孟元来到鹿岛后,就一直窝在朝龙山,没下山转悠过。 已经夏日,老鳖坑旁只几株老柳树,并无桃果累累。 这一世,孟元没去照料家人们,没在老鳖坑安家,桃树自然也没种。 有人正在地里锄地,竟是李十九。 这一世,孟元没有种下桃树,春日无有桃花,那王治农自然未来,也没带走李十九。 孟元小小的一转轮,已经改变了李十九的命运。 上一世时,孟元与李十九书信往来,曾听李十九说过,王治农对他很是照顾,两人整日埋首药园,不理外物,倒也自得其乐。 这孩子本就是个闷葫芦,又无父母兄弟,且还瘦弱多病,这会儿看着就更瘦了。 “你在做什么?”孟元问。 “锄……锄地。”李十九再闷葫芦,也有点不解,心说我拿着锄头在地里,还能干什么?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善啊!”孟元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挥了下道袍,道:“好孩子,你我有缘,以后就跟着我吧。” 孟元带着李十九回了朝龙山,让他换了衣衫,“歇息几日,去一去尘气,到时我来传法。” 过了五日,李十九洗了几天山泉,跟着孟元种了好几颗桃树。 “约莫明年就能看到桃花了。”孟元感叹。 又试李十九根骨,竟是水木土三灵根,其本命乃是一株青树。 “你适合修习碧波采气诀。”孟元其实就会周天采气法和碧波采气诀,都是大路货! “不想小小鹿岛,沧海有遗珠啊!他虽是三灵根,却能相辅相成,兼且本命青树,日后走灵植的路子,或能有些成就。”霍老怪见孟元认真传道,许多见解跟自己不谋而合,就感慨道:“碧波采气诀算不得上好之法,这孩子更适合我的明衣诀。” 去你大爷的吧! “霍老哥要不传我明衣诀吧!”孟元笑道。 “见猎心喜,开个玩笑,老弟说什么话呢。”霍老怪就问,“这算是收了徒?” “非也,我不过长他五六岁,怎可为师?”孟元笑笑,他拉着李十九的手,道:“以后你我兄弟相称。记住了,我大名叫孟元,号元元子。” 李十九懵懂应下。 那霍老怪又拉住孟元,说他这里简陋云云,又说换了个护佑洞府的幻阵,请孟元一试。 “你莫不是要拿了我吧?我身上的几个子还是找你换的!”孟元做惊疑状。 “老弟你把我当什么人了?”霍老怪急了。 于是,在孟元决然拒绝之下,最后念霍老怪情谊,收了两瓶丹药,十株夜灯草,这才愿意试阵。 碧海潮生并未生出血潮,孟元进幻阵转了一圈,然后溜达了出来。 “老弟这一手当真有些说法呀!”霍老怪连连夸赞。 之后霍老怪又没了音信,再不提此事。 “没看中我?是嫌我不检点?还是没下决断?我这嘴巴可紧的很呐,最能守密了!”十天后,孟元拉上李十九,前去告辞。 “老哥哥待我如亲弟弟一般,我心中感激万分。叨扰良久,再不敢扰哥哥清净。我兄弟二人没个生计,这就想去长石岛,转乘个飞舟,去往星海盟总山,好歹见见世面,谋个生计。” 孟元一副伤离别的模样。 “老弟莫急。”霍老怪拉住孟元,就不松手,“再留一晚,明早老哥哥给你引荐个朋友。” 孟元自然愿意。 等到第二天,孟元进了霍老怪的洞府,见到了黑衣少女杜星宜。 杜星宜面无表情,她没行礼,但那元元子也是个吊儿郎当的,只朝自己抬抬下巴,一副想要勾引无知少女的模样。 “这是杜星宜杜师妹!这是元元子道友!” “杜师妹。” “元师弟。” 霍老怪开口,“是这样的。我师妹在外公干,来找我叙旧之时,路上偶然发觉了一个遗迹,想问问老弟有没有……” 还外地公干!还路上偶然!遗迹就在我屁股下面! “老哥哥,不是不给你面子。”孟元立即拒绝,“我不擅斗法,我那弟弟又是个傻的,平白送命不成?老哥哥不必再说,我现在就走,好歹去总山混个生计,每月有三五灵石入账。” “没有凶险!老哥哥给你保证!你去总山卖身,赚不了几个子!”霍老怪十分严肃,“你知道老哥哥我是个什么人,从来没跟人说过一句谎啊!你还怕老哥哥算计你?” “老哥误会了,我就是怕死而已。我怎能不知老哥哥是信人,是善人,是值得托付之人!”孟元道。 “绝无凶险!主要想用你那一手不惧炼心问神幻术的本领啊!”霍老怪直接摆明了。 “这……”孟元低头,摸着下巴想了半天,还是摇头,“老哥哥,我……唉,我……” “给老哥哥个面子!”霍老怪吐沫乱喷。 孟元还是不应。 “按着星海盟练气初期修士的薪俸,每月折给你。”杜星宜开口了,“事若成,有一笔重金奉上,再给你指个前程。你若有了损伤,不仅给你治好,还有谢礼。” 孟元摸着下巴,依旧沉思。 “交个朋友。不管成不成,我答应日后帮你一个忙。”杜月宜说。 孟元又摸下巴,都快磨出火星子了,人家也没再吭声。 这种事,好处不可能一开始就说定。得一点一点要,一点一点让她陷进去,乃至于再回不了头。 孟元以前就是这样跟陈姐玩儿的。 于是,孟元就道:“我与霍老哥一见如故,又见杜师妹光风霁月。与贤兄贤妹交,实乃……” “别啰嗦!”杜星宜打断。 “干了!”孟元道。 第7章 另请高明吧 孟元虽说要干,但杜星宜没让孟元直接干。 “你境界太低,身体孱弱,先修至练气三层再说。” 杜星宜眼光放的很远。 本命神通奇异,乃是从自身本命演变而来。 一般而言,练气后期甚或筑基时才会衍生而出。但事无绝对,练气前期时,若经大变,或见奇伟之事之物,或是遇了与自身本命相类之物,那都是有可能演变出本命神通的。 本命神通不同于寻常术法。其神异之处,不看境界高低。不过威势大小,却与境界有关。 杜星宜以为这元元子能不惧炼心问神,是本命神通的缘故。是故若那元元子能再提一提境界,或能更增几分成算。 再说了,其实她对遗迹虽上心,可并不着急,且听师父说了,那青铜门后约莫是筑基修士才能闯一闯的。 是故为求稳重,杜星宜愿意等上几年。 “李十九我要带走。我会在总山为他寻一师父,他灵根与本命都能与灵植亲近,会有很多人要他。” “回气丹?可以,从你的供奉里扣。霍老怪会给你。” 杜星宜跟元元子掰扯了两天,被那元元子弄的筋疲力尽,总算是定下了约。 孟元待杜星宜带着闷葫芦李十九离开后,便安心住在朝龙山,潜心修行。 待到来年桃花开,在孟元勤奋修习之下,且又每日一粒回气丹,竟生生被堆到了练气三层。 “才一年不见,你进境竟然这么快?跟谁双修了吗?”辛离又来收年供,她见孟元气息不稳,分明已练气三层,就不由得按住孟元手腕,“走!跟我进屋!” “仙子自重!”孟元断然拒绝。 莫欺青年穷。去年孟元是穷的没办法,这才想以身侍人,但今日今时,孟元早已不做那种勾当了! 辛离扯了一会儿,见孟元始终守身如玉,知道他另有了新欢,扒了孟元的道袍才走,“这是我的定金!” 过了一个月,杜星宜也回来了。 “很好。”她问了霍老怪后,就赞了孟元一句,也不知在赞孟元进境不慢,还是在赞孟元守身如玉。 反正给了孟元一身新道袍。 歇了两日后,杜星宜带上孟元和霍老怪,进了洞府。“走吧,带你看一看那遗迹。” 移开书架,进了洞。 杜星宜在前,孟元在中,霍老怪在后。 “老弟,你把我们当成什么了?劫修么?”霍老怪见孟元一直侧身走,好似在提防人,就出言安抚。心中却想,你下都下来了,还能让你跑了。 “我是外海人,看惯了螃蟹,就学会侧身走路了。”孟元却想,我这一波就耗在这里,不到练气后期境界,赶我我都不走。 三人走了一会儿,又见那青铜大门。 烛台上有微火,也不知燃了多少年。 孟元谨慎的走上前,捏了一点火光丢了过去,然则半途就坠了下来。 “烛台是龙形,大门上又刻龙纹,这种意象可有所指?是某派某宗的纹路?”孟元背着手,转了好几圈,“还是哪位大能所留?” “不知道。”杜星宜并不藏私,“各宗各门,甚或者某些修仙家族,都没有以龙为图腾的。我翻阅了许多典籍,也没有查阅到。” “灯盏烛光能炼心致幻?”孟元又问。 “不错。”杜星宜点了点头,“这一番,正要借师弟本命神通!请吧,元师弟。” 孟元并非莽撞之人,他又转悠了几圈,然后坐下来,跟杜星宜聊了一日,然后拒绝。 “不成!此间凶险,必得万无一失才是。” 孟元又提出要求,“我想着,不妨再等我一年两年,等我到中期境界,这样我也好多几分把握。” “这……”霍老怪看杜星宜。 “稍作一试便可。”杜星宜难得的耐心起来,“你放心,若是你中了招,我会立即拉你出来。到时烛火照不到你,你很快就能苏醒。” 这个小姨子吃人不吐骨头!孟元可是知道,青铜烛台炼心致幻,一旦中招,再不能起复,气血也会快速衰退。 “可是……”孟元犹疑不定,颇有退意。 “既来之,总得试一试。”杜星宜见状,想起此人给辛离卖过,就道:“不管成不成。事后,多给你半年的薪俸。还有,以后我不会再管你与辛离双修了。” 谁要跟她双修啊! “人要是死了,要灵石还有什么用?师妹,你是信人!若是我不成了,把灵石给我那十九弟!他沉闷寡言又怯弱,以后请你多多照拂他。要是他有机会筑基,请你……” 孟元交代后事,且也不是贪那几个灵石,而是看到了杜星宜的决心。 这一趟,必须走一遭。这样也才能提更多的要求。 “好。”杜星宜听孟元嘟噜了一刻钟,也都耐心听了,心说这人倒还算不错。 言毕,孟元转过身,面对着那青铜烛台。 犹豫了好一会,孟元迈步。 杜星宜立即凝神去看,只见那元元子踏足到烛火波及之地后,身子便晃了一晃,然则人未失神。 “这人的本命到底是什么,本命神通又是什么……”杜星宜皱眉,却见那元元子只走了三步,便立足不稳,随即连忙退了出来。 “我也不是谦虚。”孟元脱离凶险,一屁股坐在地上,手一摆,道:“你还是另请高明吧!” 杜星宜上前,摸了摸孟元额头,见孟元无病无伤,可识海确实有震荡不稳之象,就道:“说说看,什么感觉?为何退了回来?” 那烛台直指本心,惑人心志,不留外伤,杜星宜没法子断定这元元子受损多少。 “越是往前,心中杂念太多。”孟元实话实说,“我只觉千万个声音在耳边,好似能拔出我心中最深处的欲望。” “果然是炼心试炼。”杜星宜摸了摸下巴。 “果然?其实你不知道烛火的来历,你哄我?我把你当知己,你却骗我送死!”孟元气愤的很,“你还是另请高明吧!” “你想要什么?”杜星宜心说我还不知道你那点心思。“我记得你修的是周天采气法吧?我另传你一门。” “比周天采气法如何?”孟元问。 “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杜星宜微笑。 第8章 再不受羁绊了 “这是太清御气真诀。乃是玄清派的功法,最适合你这种驳杂灵根之人修习。” “跟霍老怪的明衣诀不一样,不用我辅助你修行。” “你知道了?不错,明衣诀有伤人和,虽能助人突破小境界,但后续会更见艰难。” “海角来的,你果然有点门道。” 杜星宜传下妙法,孟元自此转修太清御气真诀。 这法门果然不同,一个周天下来,浑身舒坦,好似丹毒都去了几分,孟元竟感受到几分天人滋养之妙。 如此这般,孟元就在朝龙山的洞窟内,勤勉修习,甘之如饴,都忘了去撩拨身旁的杜星宜了。 两个月后,杜星宜又要走了。 “杜师妹,你坐下,咱俩人说说心里话。” 杜星宜一时无语,心说你别是又跟我要东西吧?我为了养你,薪俸都贴进去了,再要的话我就要去干灰产了! 不过到底此人给了希望,杜星宜愿意跟他掰扯掰扯,安抚安抚。 “师妹,你和霍老哥如此培养我,我知道你们是在利用我。” “两个月前,你让我去试那烛火……我知道你没在意过我的死活。我都知道。” “先前我也是穷的没办法了,才舍命跟你走了这一遭。想必你也知道。” “不过这一次,我隐隐有觉,乃是说青铜门后,或有我心心念念的隐秘。不是我小姨子!师妹!人心中的成见真是一座大山啊!” “我知道师妹肯定早有成算,乃是日后这烛火灭了,我也就兔死狗烹了。是,我知道师妹不是这样的人,可至少也会圈禁于我。” “我是这样想的,日后我就在此潜修,不论十年八年,不开此门,我绝不离开此地。” “我想着,咱们结个盟约,日后互相扶持,总比互相提防要好。你不负我,我也绝不负你。” “我不是想跟你结为道侣。双修?师妹把我当成什么人?我引你为知己,你以为我是淫邪之辈么?” “师妹,我以道心起誓,若我这一世将此间隐秘泄露,若我这一世有负师妹,教我万箭穿心而死!” 孟元忙活半天,终于说出目的。 这个女人跟她姐姐不一样。她姐姐只要能哄好了,毛捋顺了,氛围到了,就能上手。但杜星宜不一样,哄好了也没用,需得胜过她,压过她,压服她,才能上手。 是故孟元从没哄过她,也没撩拨过她,从来都正正经经的,如今也只以大势说她。 杜星宜见此人啰嗦一大堆,分明还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我指道心起誓,本命参商二星为证:若元元子能助我开启此门,我必以兄待之!若违此誓,教我大道断绝,死无葬身之地!” 杜星宜大道有望,这可谓是是毒誓了。 “我要走了。好,我会给你买几本。” “这是你上一年的薪俸。好,再加半年。” “转卖这些夜灯草?能卖几个钱?什么?再预支一年供奉?全放期市……让我代你买?呵呵,那东西赔完本金,还会倒欠……这样吧,我预支你两年的供奉,代你买那什么……好,你竟还写下来了?别人买跌你买张?凌霄宗和玄清派是大门派,都已定下停战合约,怎会不要脸面,再起战火?” “若是赚了,我只抽一成。若是亏了,你就是我的奴隶。不用你给我洗脚!” 转眼又是一年,孟元修习太清御气真诀,兼之日日服丹,已至练气四层,步入练气中期境界。 到了这一步,丹田灵力愈发充盈,识海稳固。 神识已能外放,锁定敌人。这也是修士能轻易压制凡人的缘故,指引神识锁定对方后,便有压制之势。 桃花又开,杜星宜又来。 “什么至少翻了三五倍?哦哦,我忘买了。” “师父给我派了事做,我连修行的空儿都是挤出来的,一时忘了。下次,下次一定。” “这是你要的书,都是入门的。炼丹炼器其实很看天分,闲时你可以略作参习,不过不建议你浪费时间。” “我白贴你一年的薪俸,算是补偿。给!” 又进遗迹,这一次孟元坚持了四步,杜星宜不太满意,可许是心虚,并没说什么。 “这次买什么?”杜星宜临走前,小声问。 登临此界第六年,孟元练气五层。 “我又忘买了。给,这是丹炉,飞剑,还有李十九的信。” 又入遗迹,孟元坚持了十步。 “我总是觉得你不惧烛火……我不是怀疑,这种炼心问神之法直指本心识海,我看不出来。你别生气……” “买什么?” 杜星宜留了两个月,又拍拍屁股走了。 登临此界第八年,孟元练气六层。 这一年,距牵机引十年之期还有两年。 这一年,距练气后期境界,只差一步! “这次真没买。师父她老人家知道我做的事,说我脱实向虚,很是生气,给了我两巴掌!”杜星宜又来,她终于说实话了。 “令师还打人?”孟元吃惊。 “唉,别说了,别说了。”杜星宜少见的不自在。 “我已有所感,只要步入练气后期境界,就能迈过烛台,推开青铜大门!”孟元十分肯定,“我看师妹将至练气圆满,我打算两年内,踏入后期境界!” 杜星宜一听这话就觉得不靠谱,你练气中期尚且两年一层,后期境界怕是要三五年才能再上一层楼,乃至于这辈子都难跨到后期境界。 再说了,你日日服丹,买这买那的,要不是从你身上赚了灵石,我都贴补不起了! “师姐可有什么法门,能助我修行?”孟元诚心发问。 “从中期境界突破到后期境界,借外物也可,不过那些东西价贵,且不好寻。”杜星宜养了此人六年,这会儿已不可能放弃,好比泥足深陷,于是无奈道:“明衣诀最能助人突破。早知道,就该让你养一件衣裳了。” “还请师姐留心吧。”孟元是真的想帮杜星宜,毕竟两人有约,若杜星宜能筑基,自己也算有个靠山,以后的日子就好走的多了。 过了半年,杜星宜送来丹药,“这是开源丹,最能助人修行,于小境界的突破有奇效。你每月一丸,且莫多用。” 这丹丸果然不差,孟元服用之后,便觉修为又缓缓涨动。 如此之下,过了半年,杜星宜又来送丹。 “前几年赚的都丢进去了,我还倒贴了好多。”杜星宜脸色不太好,“你要是还不行,我就得……” 杜星宜就觉得这元元子在一直在哄着自己,他每次有些进益后,就能多走几步,离那烛台更近几分。 这也因此让自己有了希望,乃至与越投越多。他好似个钓客,一直在撩拨自己这条鱼! 以前靠着此人的建议,在期市能有些个进益,杜星宜自也能从容不迫,可现今师父不让干了,赚的灵石也都没了。偏开源丹价贵,自己都倒贴不起了…… “师姐多费些心。我已决定,明年再不突破,我就自刎归天,以谢师妹!”明年牵机引就发动了,孟元当然说的大方。 “也不必如此……”杜星宜见孟元真诚,她咬了咬牙,又出门去。 再过半年,杜星宜竟带伤回来了,“给!” “师姐……”孟元看着带血的丹瓶,就觉得自己是不是吸太狠了,可自己真不是故意的,资质差,兼丹毒积累,真没法子。 “这是最后的开源丹了。再不成,我也没法子了!”杜星宜少见的发了脾气,“我真傻,竟跟你耗了八年!” 自此杜星宜也不走了,就在此养伤修行。 又过半年,距十年之期愈近。 练气中期到练气后期这道坎儿,只差了层窗户纸,一捅就破。 孟元本还想再拿捏一下,提下双修什么的,待见杜星宜面色不善,到底没敢开口。 这一天,杜星宜忽的起身,她的筑基机缘已至,竟然就在青铜大门内。 又过三日,杜星宜忽的觉出那元元子气息不稳,继而陡然升腾,乃是突破后期境界之象。 孟元盘坐,忽的觉出牵机引散开,灰袍骷髅客的语声在耳边响起,乃至于让孟元生出几分因果纠缠之感。 “此一行,如鸟上青天,鱼入大海,再不受羁绊了!”三世辛勤,用尽心机,以驳杂灵根之身,十年迈入练气后期境界。 这一年,孟元终于摆脱牵机引的十年之期。 这一年,孟元亲手种在朝龙山的桃树又开了花。 这一年,孟元三十二岁。 第9章 功成 “筑基机缘已至!天时地利人和兼备,正在今日今时!” 杜星宜一身黑衣,胸前略有起伏,黑袍鼓动,更显胸前无物,她正色道:“元元子,我要你助我修行!” “愿为仙子效死!”孟元大吼一声,一副赴死模样。 霍老怪在旁看着,他是亲眼见证孟元对杜师妹的称呼之变。 当年初见,此人口称师妹,毫无敬意。 后来得了好处,言必师姐,好似亲传。 如今见人家要筑基了,就亲切的喊仙子。 山里会变色的八足蜥都没你变色变的勤! “还愿为仙子效死!搞得大义凛然的,别走两步就又退回来,到时候弄得杜师妹不上不下,可有你受的!”霍老怪心中腹诽,面上却笑眯眯。 很快,霍老怪就见那元元子跨步上前,竟一步一步的向前,且身子愈发颤的厉害,最后竟要走一步歇三步。 又过许久,就见那元元子已走不动,竟一点一点的磨着,硬是捱到了烛台前。 “今日今时,终不负仙子!”那元元子掐灭烛火,而后跌倒在了地上,再没了声息。 “时穷节乃现。此人私德有亏,却也算有情有义,有始有终。”杜星宜略作感触,她瞥了眼霍老怪,示意照料。 “这小子要是资质好一点,肯定比我混的好。”霍老怪心中嘀咕。 杜星宜平复气息,又等了数息,见那烛火未曾复燃,便一步一步上前。 直到越过烛台,杜星宜来到了青铜大门前。 深吸一口气,杜星宜推开青铜大门。 孟元这会儿也艰难的抬起头,只见青铜大门后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到,只隐有星辰。 杜星宜踏入其间,转瞬不见,青铜大门又复关闭。 上一世临死前,孟元曾尝试推门,碧海潮生天赋显现,竟看到滔天血潮。 显然,青铜门里的东西,有着极大凶险。 虽说彼时自己练气三层,今日已踏入练气七层的后期境界,但这依旧不是自己能轻易探索之地。 盘腿坐下来,孟元舒缓气息,思考明日之路。 如今自己的境界是靠着丹药硬生生推上来的,可毕竟一步一步的走过,一点一点的经历过,这都是不可多得的经验。 这就像是个体弱之人,虽说次次都得靠药才能支棱起来,也因此坏了身子,可到底见过了花样,知道遇了老的怎么办,知道遇了嫩的怎么办; 知道何时急,何时缓,何时轻,何时重;知道如何坚守,还知道哪个姿势舒坦。 这都是宝贵的、不可多得经验! 待到下一世,修行起来,也就能更加从容。 更重要的是,孟元解开了牵机引之困,知晓了灰袍骷髅客的留言,再不用受十年之期的困扰,能为下一世从容布局了。 孟元想了半天,未来要做的事太多。但当务之急,还得看杜星宜能否成事。 若是成了,自己有从龙之功。若是不成,还是得拍拍屁股散伙。 鸟随鸾凤,若能依靠着杜星宜的这张破旗,做事肯定更从容些。 “老哥哥,你日后有什么打算?”孟元见霍老怪一直围着那烛台打转,就开口问。 “我?”霍老怪坐在孟元身旁,道:“我大道无望,只想在这里多守几年,把我那徒弟教好,日后寻一安乐之地养老。” “我已知道明衣诀的事了。”孟元笑道。 “你知道了?仙子竟真没把你当外人。”霍老怪叹了口气,也不遮掩了,道:“我距练气圆满只差一步,我打算再养两年,到时候换了新衣,就能至于圆满之境。那时,就闯一闯筑基!” “老哥哥福缘深厚,必然是能成的!”孟元肯定说好话。 “老弟你呢?”霍老怪问。 “我?”孟元苦笑一声,“我这后期境界都是硬生生堆上来的,丹毒浸染,身子脆弱,斗法怕是还不如中期修士。日后想再进半步,更是千难万难……” “唉。苦了你了。”霍老怪最知孟元的底细,他也看得出来。 “不过能为仙子做事,大道断绝又如何?我并无半分后悔之心。”孟元坚定的大声道。 “俺也一样!”霍老怪立即跟了一句,然后抬头四顾,待见没人才松口气,心说你这么大声干啥,我还以杜星宜回来了呢!都没人来,你表忠心也不用这么大声吧? “你小子真是坏透了!”霍老怪见孟元嘿嘿的笑,就气的吹胡子。 两人在此等了十日,越等越心焦之时。青铜门终于又开,杜星宜走了出来。 只见她头发披散,那一身黑衣破破烂烂,鲜血遍布,脸色愈发的苍白,可见此行之艰难。 不过其人有气息不稳之象,不经意间散逸出的筑基气息就让孟霍二人不敢亲近。 成了!孟元和霍老怪对视一眼,两人都松了一口气。 筑基好比大战,如今功成,战后约莫得封赏。 就算不能封赏,也凭白多个靠山。 要知道,偌大的星海盟,只有五位金丹长老,筑基修士也只不过一百多人,九成九的都是练气修士。 从练气到筑基,一百个人不一定能成一个。而从筑基到金丹,更是千难万难。 如今杜星宜才二十七岁,已步入筑基境界,可谓前途无量! “恭喜仙子功成!”霍老怪和孟元齐齐祝颂,前者老泪横流,后者一脸艳羡。 杜星宜微微一笑,随即一挥手,关上青铜大门,然后就地盘坐下来,“去外面守着吧。” 又过一个月,朝龙山上梨花开。 这天晚上,孟元正伏案给李十九写信,忽的觉出外间星辰似微微明亮了一分,随即恢复如旧。 起身出了小庐,就见一人黑衣凝立,身上气息不显,正是杜星宜。 “你有什么打算?” 深夜暗星,梨花淡香,杜星宜缓缓开口。 按着先前约定,两人在开青铜大门之前,需得互帮互助。 且事后,杜星宜还欠了孟元一个忙,如今这已是筑基修士的人情了。 这个人情,不足以让杜星宜去搏命,但安排个差事,或是引荐个人,已然足以。 不管怎么样,终于要战后封赏了。 第10章 求道之心 夜色深沉,杜星宜一身黑衣,隐在夜色之中。 “我也没什么打算。” 孟元叹了口气,凄然一笑,道:“这些年丹毒伤了身子,前阵子又因为那烛台……如今看到仙子功成,我心愿已足。我打算四处游历游历,长长见识。来日或会去往星海盟总山,谋一个生计,潦倒过了这一生就是。” 杜星宜如今已入筑基,正是春风得意,听不得这些的颓丧话语。 不过忽的想起,前几年供养此人虽说给自己带来不少麻烦,但也正是如此,才让自己性情更加坚毅,手段更加灵活,道心更加坚定。 不管怎么样,毕竟是此人豁出去大道前程,才有了自己的今日。 再说了,此人的那本命神通不凡,来日或有奇用。 而且此人性情不差,懂进退,知分寸,勉强算是个经营之才。 “当初,我答应帮你一个忙。你说吧。”杜星宜道。 “仙子说笑了。”孟元并不应这话,“能为仙子效力,已是毕生之幸!我如今虽说大道不展,却好歹是后期境界,已无所求。” 杜星宜度步左右,然后道:“这样吧,我给你指一个去处,总好过你在外流离。” 又过一个月,杜星宜气息平稳,她裹起孟元,离了鹿岛。 不过两个时辰,便见一大岛。 此间便是长石岛,乃是星海盟西部的第一岛,位置极其重要,比之鸟不拉屎的鹿岛不知道强到哪里去了。 长石岛向来摄控周边,修士来往频繁,物资多在此间转运,且有直通总山的飞舟,这里自然就热闹许多。 岛如其名,南北窄,东西长,约莫有十来个鹿岛大小。北侧有连绵高山,是修士来往之地,凡人则多住在南侧平地上。 长石岛的岛主姓董,单名一个白,乃是筑基中期修为,听说手底下能耐极高。 而且这位董白岛主,正是当年接引杜星宜的传道恩师。 也正是因着这一层关系,杜星宜才能把鹿岛的凡人族亲,全都搬来了这里。 杜星宜带着孟元落在长石岛的清风山,此间是岛主董白的洞府所在。 “你在这里等着。”杜星宜交代一句,拍了下守在洞府前的女童,然后进了洞府。 孟元对那看门的女童挑了挑眉毛,人家就嫌弃的转过头去。 一直等了两个时辰,杜星宜才出来,她招来一个老修,交代了几句后,又对孟元道:“记住了,你是我的人。还有,帮我照看杜氏族人。” 说完,杜星宜丢了个信物,竟直接走了。 “二十七岁筑基,人生得意啊。”那老修看着杜星宜背影,感叹万千。 孟元赶紧跟人家见了礼,互报了姓名。 原来这老修名为龚向闲,练气后期修士,是董白昔日故友的家人,一向得董白信任,代为处置长石岛上的杂事。 “当年要不是董仙子点将,我兴许还在海上跑单帮呢。当然,跑单帮也没什么不好,但能在长石岛做事,更加的海阔天空嘛!”龚向闲是个话痨,孟元又刻意捧着,是故一说起来就没完。 两人一个敬对方是岛主的心腹,一个敬对方是新贵的爱将,聊得投机,竟扯了一晚。 待到第二日,龚向闲亲自出门,带着孟元去办了入籍,自此孟元就已算是星海盟的人了。 “咱们这边距总山太远,是故也能入籍,等回头把你的跟脚来历送到总山,也就是了。”龚向闲如此道。 孟元领了星海盟的牌子,又跟着龚向闲来到金石坊。 金石坊是长石岛唯一的坊市,也是星海北方最大的坊市。 坊市中人来人往,都是练气修士。 孟元自来到此界,这是头一回见这么多修士。 “咱岛主在这儿有个铺子,专卖各地特产,你来当管事奉行吧!”龚向闲随口就安排下来。 “这会不会给人一种……指定的感觉?我一来就当掌柜?”孟元没想到杜星宜这么大的面子。 “老弟啊,杜仙子是咱岛主教出来的,那咱俩就是家人啊!你还是后期修士,有这个资格!谁不服,让他站出来!”龚向闲十分大气,又解释道:“其实那铺子就是咱岛主给杜仙子的,杜仙子不爱庶务,亲族中又无登仙的,老弟是杜仙子心腹,不让你干,谁来干?” “要不是老哥哥提点,我都不懂呢!”孟元道。 “你得记住了,你平日在金石坊中没事,可若是外出,一定多个心眼。这里可不缺杀人越货的事!”龚向闲又小心叮嘱,“大半年前,有个铺子的掌柜揣着开源丹外出,被劫修给杀了,事后也没找到凶手。咱岛主让仙子去查来着,这个铺子就是赏金。” 大半年前,开源丹……凶手干脆就是杜星宜吧!董白让杜星宜去查凶手?别是董白知道徒弟穷疯了,才给了铺子补贴吧? 自此,孟元便在长石岛住了下来,成了金石坊白鹿阁的掌柜。 因着杜星宜不管事,孟元这掌柜就大权在握,不仅进货出货,灵石往来,全让孟元包圆了。 又过半年,孟元不仅捋清了白鹿阁的诸般特产,还跟金石坊的诸多店铺的管事都混熟了。 他发现,能为一店管事的,要么是大道无望的老修,要么是出来历练的少年少女。 又过一年,孟元跟一家玄清派的商铺管事搞上了,试了试双修之法,打听了些海外陆地的事。 又过三年,孟元把白鹿阁经营的有声有色,收益翻了两翻,孟元上下其手,倒买倒卖,不走店里的账,吃的满嘴油。杜星宜一次都没来过,更遑论查账。 孟元攒了钱,又向人求索炼丹炼器之法,可惜也没学成个样子。 若有外人入坊市,孟元就请人家进店品茶,问询外间之事。若是人家探索过秘境什么的,还出钱请人家细说详情。 不过秘境这种事,就算已被探索过的,大多人也都不愿说。即便说了,也都是糊弄人的。 当然,孟元的求道之心仍在,下大钱买了开源丹,可修为竟再难动上半分。 孟元便求群贤,双修、服丹,效用都不明显。 而且这小小坊市,水浅王八多,人情往来,暗害算计。本是修士汇聚之地,却满是铜臭之气,孟元甚觉无趣。 匆匆十年,孟元在金石坊混的如鱼得水,可心却渐渐倦了。 这一年,杜星宜露面了,两人聊起旧事。 “死了。”杜星宜竟叹了口气,“你离开鹿岛三年后,他穿上新衣,借此冲到了练气圆满境界。而后去寻他的筑基机缘,死在了外面。” 杜星宜感叹,“彼时他已七十有三,气血早衰。这种年纪,能筑基功成的,千中无一。” “那他为何还非要……” “大道!蝇营狗苟,机关算计,都是为了大道啊。” “是啊……霍老哥的求道之心……” “你再看看你,扎进了金石坊,都做了什么?写日志,画地图,交外人,打听已被探索过秘境遗迹。一个炼丹的女修,一个炼器的女修,三个店铺的管事,你是半点不挑!元元子,我知道你是想跟她们学东西,可你总得顾忌下我的脸面,别人都称白鹿阁为破鞋楼了!” 十年未见,杜星宜的浅浅婴儿肥仍在,孟元却在坊市被磨的满面尘霜。 孟元被训斥了一顿,忽的想起第二世。彼时自己一无所有,却没想着为下一世准备,而是一脚踏入风浪之中。 是啊,是在此安稳一生,为下一世做准备,还是走出去,看一看海阔天空? 尘满面,鬓如霜,孟元也过腻了金石坊的安稳日子。 “大好江山不要了?”恍惚中,孟元想起了杨大用的话。 “正因江山瑰丽多奇,才让我心意更坚啊。”孟元又听到了自己的应答。 这一年,已四十二岁的孟元,抛却白鹿阁管事奉行之职,舍了诸多女道友之怀,毅然决然的离开了长石岛。 第11章 一死 乘坐飞舟,离了长石岛。 飞舟不时下落接人接货,分外繁忙。 孟元此番外出,主要是两件事。 一者,乃是碰一碰机缘,寻一寻拔除丹毒之法。这境界终归是能再进一步是一步,人生艰难,不能因大道渺茫而失求道之心。 这几年来,孟元改修清心诀,日常服用去尘丹,都是有助去除丹毒之法,然则却没什么效用。 二者,把各地转一转,见一见世面,会一会故人。 其实还有一件事,乃是灰袍骷髅客所留的话。 牵机引随着孟元跨入练气后期,已然不能威胁性命,但却生出一股因果牵扯。 在金石坊时,孟元也打听过,本命神通奇异,能种下因果的,大约是其本命与命理阴阳有关,或者干脆是某种燃烧寿元而成的秘术。 孟元隐隐有感,乃是说这一份因果种的极深,对筑基之后的心境有碍。 灰袍人说了三件事,也是让孟元筑基后去做。 这个灰袍人谋算很深。 先定下牵机引的十年之期,期间不用担心孟元会泄其秘,且若孟元十年内能至练气后期,可见筑基有望。 若再能到筑基境界,天地陡然一宽,那求道之心也必然坚定。为防因果纠缠,为防心魔滋生,为求大道再进,必然诚心办事。 可他没想到孟元是嗑药嗑上来的。 灰袍人所留的话很简单,乃是说其人姓姜,其家族位于西云州之地,距离星海盟总山不算远,只五六千里。 三件事也说不上多难。一者,寻至其家乡,择一人为徒,延续道统,却没说收男收女,收优收劣。 二者,为其家报仇,却没说仇人是谁,境界几何,需得孟元亲自过去查证。 三者,是为日后有缘,接回其尸骨,葬回其乡。 这三件事,灰袍人只让孟元做前两样,最后一件却只说看缘法,并未施加限制。 但不管怎么说,前两件事,都得去他老家走一遭。 孟元这辈子筑基的希望不大,灰袍人留下的因果耽误不了自己。 但孟元还是打算抽空去看一看,摸一摸底。若是灰袍人所说的仇敌十分强大,那自己得未雨绸缪,提前拉一些队友才行。 “那老东西选我而未选裴流光,可见裴流光约莫是没有灵根的,我这四灵根也算矮个子里拔将军了。可他又只给我十年时间!” 十年!孟元早不是雏了,寻常修士十年能到练气后期的能有几个? 杜星宜那婴儿肥的,也用了八年才到后期境界,到筑基更是用了十五年! 孟元不由的想起故人,杨大用那个小呆瓜约莫是没有灵根的。裴流光这种聪慧有灵气的,可又怎么没有灵根? 飞舟行了一旬余,才算来到星海盟总山。 所谓总山,形似弯月,周边另有数百个小岛,好比众星拱月。如此星海灿烂,是故有星海盟之名。 孟元是星海盟的自己人,亮了身份牌,除了一些禁地外,都能去得。 也没歇上一会儿,孟元先摸到巨木岛,寻到了李十九。 “师兄,你来了。”李十九还是木讷的很。 当初李十九被杜星宜带到总山,按着孟元的请求,又交给了王治农调教。 这些年来,二人年年通信,关系没曾淡了半分。 李十九已经练气六层,不过他是踏踏实实走上来的,不比孟元这种吃药吃上来的。 “你看这是种的夜灯草,咱在鹿岛见过的,夜里会发光,好像灯笼一样,入药能助突破小境界。还有你一直念叨的赤炎果,我也种了几株。这里我还种了桃树,都是寻常之物,年年都会结果,勉强沾染几分灵气。师兄,咱们在鹿岛朝龙山种的桃树还好吗?”李十九木讷寡言,只有说起灵植,才咕噜噜的没完。 这一世,两人自鹿岛老鳖坑相见,自朝龙山分别,至今已十八年矣。 孟元在他的药园留了几天,便离了巨木岛,又去四处转悠。 这星海盟地界的人亦正亦邪,且不设盟主,只有五位金丹长老,各方势力也都是围绕着五位长老捏合起来的。 歹恶之人多,老实人也有,反正各有各的路子。 孟元十分防备,一直走的都是大路,更不敢露财。 去期市转了一圈,这次没法未卜先知,一个时辰亏了五十灵石,把孟元心疼坏了。 孟元在长石岛金石坊,一个月的月俸才二十灵石,加上贪墨和分成,约莫三十多灵石。 来源丹一瓶三百灵石,只有六丸。孟元一次亏了一丸,亏了近两个月的薪俸! 咬着牙出了期市大门,孟元见门口坐了个白发老修,气质不凡。问其高寿,对方答一百二十岁! 筑基修士寿两百年,练气修士的寿元大限也就一百二十年。 若是受过伤,且伤过本源,那寿元就要打折扣。 如孟元这种的,等到七八十岁,丹毒再难压制,就老的更快,能活到百岁都算好的了。 星海盟这种地方,练气修士能安安稳稳活到一百二十岁的,必定是有不凡本领的! 眼见人家保养有方,孟元诚心请教。 “咽不下!”那老修指着期市大门,一脸愤恨,道:“我咽不下这口气!” 什么乱七八糟的! “……”孟元摸着下巴,竟无言以对,于是又去找老熟人叙旧。 “你都老了,卖不上价了。”辛离已不复当年的清纯模样,她已练气后期,可始终难再进一步,岁月已追了上来。 两人扯了几句,辛离竟邀请孟元去探一秘境。 “咱都是知根知底的,姐姐不骗你!”辛离道。 像这种秘境邀约,孟元在金石坊见多了。有的是真想找个强力助手,有的则是把人骗进去当猪杀。 孟元推拒了邀请,谢绝了双修,只送了几瓶疗伤丹药,算是意思意思。 “我已准备了好多年,找的都是信得过的人!就差两三个人手了,约莫这几年就要去。你若是有意,随时来找我!”辛离分外认真。 辞了辛离,孟元转悠几日后,又回去找李十九。 “师兄,给你的。”李十九摸出许多丹药,都是有助祛除丹毒的。 他木讷的很,早看出孟元受丹毒侵害,却不会说什么关心的话,只是在背地里准备了祛毒之物。 “好十九!”这东西没啥用,但情谊难得,孟元使劲儿的抱了抱李十九。 得知李十九连女人都还没碰过,就硬拉着他去快活。 “师兄!师兄不要啊!”李十九脸红的什么也似,却不挣扎。 孟元带上李十九去了合欢岛,本想让他尝个鲜,他却不敢进了,有些不好意思的搓手,“师兄,我还是想找个老实的,能过日子的。” “行吧!我给你物色物色!”孟元哈哈笑。 又过两年,孟元堪堪把星海盟总山的格局摸透,知道哪些练气道友门路广,知道哪些筑基修士斗法强。 又过一年,李十九找上孟元,乃是说有人攒了个局,邀王治农同去。 那王治农早年受过伤,识海有损,听闻那秘境中有温养识海之物,当即应了。 而李十九受王治农多年教导,有师徒之谊,自然是要跟随的。 这是要报恩情,孟元没法阻拦。 “我代你去吧!你是闷葫芦,没得送了命!”孟元这几年盘桓星海盟总山,始终未寻到祛除丹毒的法子,眼见这辈子没啥盼头了,还不如去给李十九还个人情。 “师兄引我入道之恩还未报,如今师兄受丹毒所困,又怎能让师兄再为我奔波?这一趟没什么凶险,要是能找到清心祛毒之类的物事,我一定给师兄带回来。”李十九甚少说这么多话。 孟元见他坚定,也没法子,于是送了他个小本本。这是孟元在金石坊时,记录的许多修士闯秘境的见闻,以及应对之法。 一年后,辛离找了来。 她断了一臂,头发白了大半,面色竟有皱纹,“死了!跟老王一块儿死了!这是他的遗物。” 孟元没想到这攒局之人,竟是辛离! 初来总山时,孟元就曾被辛离邀请,彼时孟元婉拒。可没想到,兜兜转转,辛离又找上王治农,王治农带上了李十九,孟元差点跟了去。 自己两次都没去,李十九却赶上了! “不是说没凶险么?”孟元来到此界后,交往过许多人,可只有跟李十九相识微末,每每看到他就想起杨大用,是真把李十九当成弟弟来看的。 “这种事谁能做得准?”辛离指了指她的脸,“我都要少活三十年!” 辛离脸似老妪,竟也透了几分无奈,她道:“那小子留了遗言,说把他埋到什么合种的桃树旁。他尸骨没带回来,你用遗物将就将就吧。” 第12章 一生 收了李十九的储物戒,里面只几本薄册,别的什么都没有,可见值钱的已被捡了出来。 孟元也不追究,只细问此番探险的详情。 但事涉隐秘,辛离如何会多讲,只说他们做了充足准备,前期确实安安稳稳,最后却发觉一极凶悍的秘宝,这才伤了诸人。 “我也是事后才知那李十九是你师弟!你幸好没去,要不然都得折进去!”辛离咬着牙,可见她受了重伤,却也没落着好。 孟元提议再去看一看,辛离却如何也不应了。 又在总山耗了两年,孟元求了好些方子,可这丹毒早已侵染肌理,乃至于丹田都不太稳了。 也因着如此,孟元练气七层的境界也进不得分毫。 眼见灵石花的没剩多少,孟元干脆放弃了,不如早些为下一世做准备。 闲着也是闲着,孟元乘了飞舟,去寻灰袍骷髅人的家乡了。 这一年,孟元四十九岁。 那灰袍人的家族居于西云州之地的玉石岛,距星海盟总山约莫六千里。且玉石岛虽在海上,却距离陆地很近,不属星海盟之地,归属西云州。 孟元乘坐星海盟往西云州的飞舟,到了地方又寻人交游,见识了西云州风貌。 过了一年,孟元才乘了海船,来到玉石岛。 “诶?玉石岛不该在这里么?怎么就巴掌大?”孟元找到地方,却只见几个礁石,哪里有什么岛屿。 摸出海图,细细看了几遍,比对不远处的参照之物,孟元确认自己没找错。 没法子,孟元只能离开,寻到百里外的一个岛屿,这里有一家刘姓的练气家族。 “在下星海盟元元子,云游至此,借贵宝地歇一歇脚。”孟元朝接待的是老知客微笑行礼,还给其同行的小辈送了瓶丹药当见面礼。 那老知客见这来客送给小辈的礼物竟是虎狼丸这种男女助兴之物,就知道这元元子确实出身星海盟,怕还是合欢岛的跟脚。 这种见面有礼,偏亦正亦邪,是星海盟的风格! “道友请!”老知客谨慎的请孟元进岛。 两人扯了半日的风物,孟元这才说起正事,“愚弟外出游玩,拿着海图至此,却不见玉石岛,这是为何?” 老知客一看,道:“你这海图太老了!玉石岛早没了!” “这是为何?”孟元追问。 这老知客是当地土著,当即掰扯起来。 原来玉石岛当初是归姜家所有。 这玉石岛不算大,姜家自也不是什么大家族,只有几个练气修士。 约莫两百年前,姜家发了大运,竟出了个筑基修士,名为姜时。 可没过几年,那姜时忽的没了踪迹,连个一言半语都没留下,竟遍寻不得。 不过按着姜家人所言,姜时命火未灭,还好好活着。 如此又过十来年,海上忽起风浪,那玉石岛被淹没,且再没升上来。 姜家的修士全都死了,凡人也没剩下几户。 到了如今,姜家再没出过一个修士,其后代凡人如今住在陆地上,距离玉石岛遗迹不过几十里。 孟元凭着这只言片语,慢慢拼凑出姜氏家族的起落。 那灰袍客约莫就是姜时,他三十岁上下筑基,人生得意。 却不知仙陵主人是看上了姜时的本命,还是看上了别的什么,反正捏住了姜时,将其禁锢仙陵之中,当起了接引之人。 而玉石岛没了筑基修士坐镇,或是仇敌上门,或是遇了过江猛龙,竟掀起风浪,把玉石岛给埋了。 能掀起风浪,一朝覆灭玉石岛,出手之人怕是筑基修士,甚或在筑基之上! 那姜时有种因果的神通,必然也能感知因果。彼时他虽被禁锢,但血亲受难,几已绝户,想必心中已然生感。 如此又过一百多年,孟元闯入仙陵,掐灭炼心烛,见到了姜时。 彼时姜时就说过,孟元并非是他要接应之人,但恰逢其会,他寿元无多,孟元成了过江龙,凭白夺了别人的一场造化! 也因着如此,孟元受了牵机引,承了代姜时报仇传道的因果。 “这姜时也够倒霉的,无缘无故被人拉去当看门狱卒!” “那拿住他的人,至少也得是金丹修士!” “不过金丹寿五百……而陈玉隐等人却说,两千年前就有仙人降临……元婴修士寿两千,就算是元婴修士也该死了吧?” 孟元自觉那仙陵怕是另有隐秘,可自己境界低微,眼界不足,一时也不可能琢磨明白。 反正这辈子再难筑基,孟元也不是怕死的人,于是就想见一见姜家的后人。 “这位姜前辈遭遇神奇,在下倒是想见一见其后人。”孟元笑着道。 细细问了姜家遗留所在之地,孟元便摸了过去。 到了地方,先寻了凡人管事。 来到姜家聚集之地,却发现姜家人丁却也不旺,只有几十户,人口两百余。 孟元就想着,与其筑基后再寻一弟子,不如这会儿就收一个。 反正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养一个徒弟看看。若是性情上佳,就好好培养。若是性情不堪,下辈子换一个好的养。 孟元神识一扫,发现有一个身负灵根之人,却已五六十岁。 其时正逢春日,阳光明媚。 孟元本想离去,却见远处有一桃树,桃花正开。 树下有一小童,正在捏泥巴小人。 走近十几步,神识一扫,那孩子竟生有灵根! “那小童的父母何在?”孟元问凡人管事。 “她的父母出海死了,姥姥也死了,没了家人,现今吃的是百家饭!”凡人管事道。 孟元点点头,走上前,看着那小童,道:“你在做什么?” 那小童扭过来脸,脸蛋上都是泥巴,她打量了孟元,然后低下头继续玩泥巴,道:“玩尿泥。” “你叫什么?” “我叫婴宁。” “为什么叫婴宁?” “姥姥说我小时候吃饭不吧唧嘴,睡觉不打呼,天天吃了就睡,睡醒了吃,吃了再睡,安安宁宁乖的很呐,所以给我起个名叫婴宁。”女童依旧低着头玩泥巴。 这女童也就三四岁,但是说话流利,显然是个早慧之人。 “往来万里,聚散十年。春光依旧,不见人面。”孟元不由得想起了灰袍人吟桃花之句,此刻又见桃花,便上前抱起婴宁,把她举高,笑道:“叫声师父听听。” “师父。”婴宁竟十分乖巧。 第13章 师慈徒孝 给婴宁洗了个澡,换了新衣。 怕路途生事,孟元又花大价钱买了一件遮蔽灵根的法器给她戴着。 忙活了好几天,孟元才踏上回乡之路。 路途寂寞,有个孩子陪着也挺好。孟元就把婴宁抱到膝上,教她读书识字。 这孩子才三岁,生的极聪颖,教什么都是一学就会,根本不用费心。就是特别爱笑,话还特别多,整天叽叽喳喳个没完。 许是路途无聊,她还学孟元说话,学孟元走路,学孟元打坐。 孟元在飞舟上跟一个女修搭讪,她也要背着手揣摩半天。 孟元训斥她,她就乖巧的趴在孟元腿上,给孟元捶背捏肩,从不反驳一句。 孟元作势打她屁股,她还懂事的不行,事后捏着孟元的手,乖巧问师父手疼不疼。 然而,她并不悔改。 婴宁本就生的玉雪乖巧,奶声奶气的十分惹人怜爱,孟元也跟她生不起气来,只能惯着她了。 第二世时,孟元也曾子孙满堂,只是从未抱过一个,从未亲近一个,怕的就是子孙牵绊,是故只跟杨大用亲近。 而到了这一世,收了这小小徒弟,日日带着,日日教着。这般用上了心,倒是让孟元生出了舐犊之情。 尤其是婴宁爱笑,也让旅途多了许多乐趣。 用了大半年,孟元兜兜转转,回到了鹿岛。 上了朝龙山,那霍老怪已死,如今岛主竟还是熟人,乃是长石岛的旧识龚向闲。 这朝龙山下有董白与杜星宜发现的遗迹隐秘,自然要信得过人守护。 孟元寻到与李十九合种的桃树,在旁挖起了坑。 “挖啥呢?”婴宁最是孝顺懂事,她不忍师父受累,就拿了孟元送她的木剑,帮忙来挖。 “不是挖东西,是埋东西。”孟元见她帮忙反成添乱,却更加怜爱她,于是温声道:“为师有个弟弟,名叫李十九,他老家被水淹了,这儿是他的第二个家。他死在了外面,为师寻不回他的尸骨,只能在这里做个衣冠冢。” “师父,你死了也埋这里么?”婴宁问。 这倒霉孩子! “……”孟元只能点点头。 “那我跟师父埋一块儿!”婴宁在地上画了大圈,大圈里画了个小圈,“师父埋这里,我小,埋师父怀里。咱俩挨着,到时候我还给师父挠痒痒!” “师父会好好护着你,不会让你死的。”孟元几辈子都在拿捏女人,如今被一个小丫头拿捏住了。 在鹿岛盘桓几日,孟元又回长石岛。杜星宜念孟元旧情,且她确实没什么人手,也不耐庶务,就又让孟元当起了白鹿阁的管事奉行。 转眼五年过去,孟元五十五岁,婴宁八岁。 随着这孩子年龄渐大,就慢慢显露了性情。 也不是胡乱闯祸,就是不学好。 她愈发爱笑,整天除了背道经,练剑术外,就是跟着孟元,歪着脑袋看孟元做事。 “师父,你教教我怎么平账呗!”婴宁一副很有兴趣的模样。 孟元气坏了,他这几年为人师表,已不去外面勾女人了,只是免不了在白鹿阁上下其手的贪墨。 “不要胡说!为师做的是正经账目!”孟元训斥。 这些年来,孟元走南闯北,丹毒没去掉,也没能知道自己的本命是何物,炼丹炼器也没能学出个名堂。 如今能衣食无忧,一者是自己勉强有经营之才,二者是攀上了杜星宜。 孟元走的不是正路,他就希望婴宁走正路,于是管教愈严。 又过四年,孟元五十九岁,婴宁十二岁。 在此界,有资质之人,大都从五六岁就背诵道书,练剑静心,为的是养成坚韧的性情。待到十二岁,便可感气引气,参习修行了。 “人生在世,要行得正,坐得直!”这天,孟元见婴宁在拨弄算盘,于是开口教导。 婴宁听了这话,就捂着肚子笑,“师父,你可得了吧!我可都听说了,你勾人家的……” “孽障!” 孟元情知这孩子打听过自己的难堪往事,就也没脸教导,于是严肃道:“为师德薄,教不了你,我给你寻了一传道严师!” 这孩子是双灵根,本命玉净瓶,前途大好。 孟元活了快六十岁,可大道已断,又少斗法经验。且因着境界所限,眼界也不足,自思若是亲自教导,凭白误了这孩子的天资。 “谁啊?杜星宜?”婴宁给孟元捶背,一边好奇问,“你跟她相好过?” “瞎说什么呢!”孟元训斥一句,才道:“为师与杜仙子有一分旧情,她欠我一个小小人情。” “让我拜她为师?”婴宁歪着脑袋问。 “非也。这几年每见杜仙子一次,就觉得她杀气重一分。”孟元就耐心解释,“你若是跟了她,少不得也要如此。为师是想,让她帮忙,把你引荐给董岛主!” “还是师父老谋深算!”婴宁连连点头,她又抓住孟元的袖子,一边摇啊摇,一边道:“可是师父,我只想有你一个师父。” “唉,师父没能耐,要是师父能筑基,却也不必与你分离。”孟元道。 “没事的师父!”婴宁叉腰,她豪气干云,道:“等我出息了,给你找个筑基小妾!让你也过过筑基修士的瘾!” “你孝顺归孝顺,可别把我孝死了!”孟元都懒得训斥她了。 师徒两人上了清风山,找到了杜星宜。 “莫不是你的私生女吧?不是吗?瞧着跟你有点像。”杜星宜看着也不过二十七八岁,只是没了昔日的婴儿肥。 “拜师?好,我收了。不是让我收?你倒是懂事,我确实少闲。随我来吧。”杜星宜查验了婴宁后,便带上这一对师徒,去董白的洞府。 来到董白洞府前,杜星宜打入一道灵力。 很快,洞府门开,便见里面有一妇人。 那妇人穿白衣,看着约莫三十岁上下,模样极美。 身量比杜星宜略高一些,然则胸前不比杜星宜的平平无奇,分明挺拔如山。 孟元瞧着,就觉得比婴宁的脑袋还大。 她与杜星宜一黑一白,两人好似姐妹,又似母女。可论及风情,全然把杜星宜给压住了。 这是孟元第一次见到长石岛之主董白。 第14章 踏遍青山人未老 孟元在长石岛干了半辈子,自然时时听说董白的故事,却从未见过一次。 按着打听到的,这董白乃是少年天才,二十二岁筑基。 其人曾有一刘姓道侣,只是那道侣早死。按着凡人间的说法,董白是个寡妇。 孟元最懂寡妇,也最会跟寡妇纠缠,只是空有一身本领,却碍于境界身份,一直没攀到董白跟前罢了。 “上前来。”董白得知孟元师徒的目的,就对着婴宁微微一笑。 婴宁难得的乖巧,走上前恭敬跪下,一句话也不多说。 董白手抚婴宁头顶,然后看了眼杜星宜,而后目光却落在孟元身上。 孟元只觉识海之中似刮过一阵清风,人也好像被剥了衣裳,光了身子。 过了片刻,董白才缓缓点头,孟元知道这一黑一白两个娘们暗中说完了话。 “既转拜我为师,当斩断前缘,再不可与他人纠葛。”董白看着婴宁,也不知是不是不喜孟元的海角出身。 婴宁闻言,先是茫然,而后眼中含泪,道:“晚辈父母早丧,无兄弟伯叔,孤苦无依,险死家乡。我无师父,无以至今日;师父无我,无以终余年。” 她在地上连连叩首,接着道:“婴宁感前辈厚爱,却不敢忘我师之恩。” “善。”董白微微点头,道:“知恩图报,仁人君子。你知恩义,我岂能不知?也罢,今日我收你为徒,也不强逼你断了旧师的情分,成全你的孝心。” “谢师父!”婴宁咚咚咚的磕了几个头。 “好了,送你旧师回家。三日后来我门前,我传你道法。”董白微笑。 等这师徒二人千恩万谢的离开,董白一挥手,关上洞府大门。 “这对师徒真有意思。当师父的,对我等无有敬畏之心;当徒弟的,小小年纪就惯会作伪。若非我有神通,险些被她糊弄住。”董白道。 “你说她方才是装的?我看元元子确实待她如亲女,她对元元子也一副撒娇模样,师徒之情并非作伪。”杜星宜还没搞清状况。 “师徒之情或未作伪。却不耽误那孩子心眼多。那元元子也就是境界逊于你,否则他不会甘心为你所用。”董白道。 “既如此,为何还要收下那孩子?赶走了就是!”杜星宜好奇问。 “因为,”董白看着杜星宜,笑道:“我就需要这样的人才。” 孟元黑着脸,拉着婴宁下了清风山。 憋到了金石坊,孟元才训斥道:“你老老实实磕头就行,瞎生风波!她让你斩断前缘,还真能拘着你?” “师父!”婴宁叉腰,一副要翻天的架势,“我这是跟你学的呀!” “我什么时候教你这个了?”孟元道。 “投其所好,这不就是你勾女人的法门吗?岛主喜用旧人,可见是念旧情,念恩义的,我正好如此,她焉能不喜?”婴宁道。 “你这是小聪明!记住了,像董岛主那般的人,咱们去拜见,得越真诚越好。你要是筑基了,你随便跟她使心眼!”孟元使劲儿的捏婴宁的脖子肉,“有些筑基修士本领高强,能听到境界比自己低的人在想什么。你想想,人家二十二岁筑基,能是草包吗?你还未入修行,不知天高地厚。记住,以后可不能这样了。” “是!”婴宁最是好学,她歪着脑袋想了想,然后严肃的应下,“我记住了!真诚或不真诚,要因人而异。” 她随即拉住孟元的袖子,连着蹦了两蹦,头倚着孟元胳膊,嘻嘻笑道:“跟着师父学,真是一辈子也学不完啊!” 这新学的东西,分明是先对她恩师用上了。 匆匆过去五年,婴宁已十七岁。她已成了董白爱徒,一年里倒是有十个月都被拘着,每年只能探看孟元一回。 又过七年,孟元七十一岁,婴宁二十四岁。 这一年,孟元从年初等到年尾,想把贪墨的灵石悄悄给婴宁,可却一直没等到她来探望。 “她已得天启,去寻筑基机缘了。她怕你担心,特意没去看你。”孟元不放心,找上董白,董白竟现身接见。 孟元心惊胆颤的等了两个月,婴宁终于回来了! 她气息不稳,身边还跟了个漂亮女修。 “师父,我给你带回来个小妾!”婴宁叉腰,十分自豪,“她在路上想骗我,我扮猪吃虎,轻易给拿了!你吸她吧,她不敢反抗!” 什么乱七八糟!孟元细细问了她筑基经过,又知她还没去看董白,就让她去赶紧去拜见。 “小董?同辈耳!”婴宁嘻嘻笑,又摸出一瓶丹药,道:“我给你买的,能减丹毒之害。你瞧你脸都青成啥样子了,怪不得勾不到女人了!” 再过了一年,婴宁才又来看孟元。 “老孟!”婴宁身上略有血气,她摸出一个坛子,“这是李十九的尸骨,我给找回来了。你老念叨什么桃花词,不是想他么?咱一起去埋了吧!” “好孩子,师父今年又贪了不少,你都拿去!”孟元十分高兴,细细问了问那秘境的所见所闻。 又过八年,孟元八十岁,婴宁三十三岁。 婴宁已经两年都没露面了,孟元去找杜星宜,杜星宜不在;去找董白,董白也不在。 孟元知道,单纯善良的小婴宁,已被黑白双煞给带坏了!拐跑了! 又等一年,婴宁才算回归,她还是笑嘻嘻的。 “瞧你老的,我给你带了丹药,试试管用不!”婴宁身上血气更重,她摸出好几瓶丹药,“还有这个,能延寿,贵着呢!我去哪儿了?小董带我去总山,在那边闭关来着。我才不会去冒险,你放心吧!” 匆匆又是十年,孟元九十一岁,婴宁四十四岁。 丹毒早已侵染孟元的四肢百骸,婴宁试了不少法门,都没法拔除。 “师父,你快死了。”婴宁再也不笑了,“师父,我还是没能给你找个筑基修士当妾室。我问老杜,老杜不愿意。我问老董,老董也不愿意。” 又过三年,孟元九十四岁,婴宁四十七岁。 “师父,我得跟老董出去一趟。”婴宁这次很郑重,“她遇到了坎儿,卡了她几十年,她等不下去了。这次要是能成,她就是金丹真君,她说到时候愿意为你祛毒续命。她养了我和老杜这么些年,就等我俩这一回呢!” “去哪儿啊?”孟元就问。 “就你发家的地方。”婴宁在孟元耳边小声说。 朝龙山下遗迹!原来杜星宜没把那地方探索完! 孟元老家仙陵中的烛台,与朝龙山下遗迹前的那烛台相类,孟元一直在想这两者是否有关联。 只是此生虚度,孟元连进去的资格都没有。 如今婴宁要去,孟元又知这董白的人情推不得,于是便道:“回来了记得跟我说说,我也好奇的很!” “行!”婴宁立即答应,“你可得等我回来,别我还没回来,你先咽气了!” 匆匆两个月。 这天夜晚,孟元正在伏案写日志,忽然之间,心中好似丢了块东西,莫名的悲痛。 “婴宁……” 孟元立即起身,驾了竹叶飞舟,摇摇晃晃的往鹿岛而去。 到了地方,红日将出未出。 正逢春日,桃花浅淡。 朝龙山无恙,董白立在桃树下,她双眼无神,衣衫褴褛,狼狈不堪,好似被抽干了心气。 “她才四十七岁,还是个孩子!”孟元披散着白发,佝偻着身子,摇摇晃晃的走到董白跟前。 董白头扭向别处,似不敢与孟元对视。 “她可留有什么话?”孟元问。 “她说……你会把她埋在老地方。”董白听到远处海风呜咽,她道:“她说你想知道青铜门后有什么,她画了路径和见闻,她说画法是你教的。只是我没能带出来,你若想知道,我说与你……” “不。”孟元抬起苍老手臂阻拦,“不必说,我会自己去看。” “自己看?你在想什么?”董白不解。 “我在想,见生见死,才知我这一世处处求稳,竟连与人斗法都没有过。这一世,非为丹毒所困,乃是缺了奋进之心,缺了一往无前的求索之心。”孟元胡子杂乱,道:“幸好,踏遍青山人未老。” 董白见孟元说完,好似气息断绝,竟一头栽在了桃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