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合院:舅舅易中海,我来享福啦》 第1章 我成狗了?不我还是人 我……我这是在哪啊…… 崔天阳睁开眼,看着天空,瞬间眉头紧锁。 疼! 钻脑子的疼! 钻心一样的疼! “小哥,你醒了,好点没?” “……” 朝着声音看去。 一条大黄狗,正盯着他,狗嘴还一张一合的。 崔天阳沉默了。 这沉默,甚至让他一时间忘了头疼。 “我靠!我能听到狗语!我是不是变成狗了!” 崔天阳猛地惊叫一声,赶忙朝着自己双手双脚看去。 万幸,不是狗腿,还是人手。 崔天阳懵了。 既然自己没变成狗的话,那为什么能听懂狗语? 难道是金手指? 穿越了,然后金手指是狗语? “大伯,他是不是摔傻了?” 又是一道和刚刚一样的声音响起。 崔天阳这次听清方向了,朝着旁边站着的两人看去。 不是狗在说话,是人在说话。 太好了。 不过刚一看到两人,崔天阳就又愣了一下。 黄土地、荒草,穿着明显旧时代褂子的两人,远处推着独轮车、挑着担子的男男女女。 此刻都在朝着一个方向走去。 那里……是一堵青灰色的高墙。 周围的一切,都和他印象中的世界不一样。 死气沉沉,太多人都蓬头垢面的,身上褂子也都打着补丁。 真穿越了? 扯淡的吧! 穿越不都里的桥段吗? 怎么还能真穿越? 我又没撞大运。 崔天阳发愣一样看着周围的一切,耳边两人不断询问他的声音都像是过滤了一样完全没听到。 “大伯,这人好像不太正常,应该是摔坏脑子了吧?” “看样子应该是,应该是一头摔石头上还没缓过来呢。” 一脸正色的中年人说着,蹲下身子,伸手在崔天阳面前晃了晃。 “喂,小哥?怎么样了?” “没事了,就是头疼。” 崔天阳这时已经接受自己穿越的事实,皱眉捂着脑门。 湿漉漉的。 黏糊糊的。 朝手上一看,糊了一手的血。 再朝着旁边的地上看去,一块石头上还沾着血迹。 显然,刚刚原身应该是一头摔在石头上,给自己摔死了。 “可不是疼吗,头上流这么多血,要不动弹一下,我们还以为你死了呢。”中年人旁边的年轻人开口说道。 中年人瞪了一眼过去,年轻人缩了缩脖子,随后中年人又蹲下来查看起崔天阳的伤口。 崔天阳也没反抗,反而消化起刚回想起来的一点记忆。 这点记忆,应该就是原身的记忆了。 可这些记忆实在不多。 能回想起来的,就是现在是49年末。 然后原身也叫崔天阳。 其他的事情,狗屁都想不起来。 “没什么大事,就是摔破口子了。小哥,我看你好像还有点没缓过来,能想起来自己是谁吗?” 中年人微微蹙眉,看着崔天阳那茫然的眼神,心中有了些猜测。 “我……”崔天阳张了张嘴,苦笑一声,“我叫崔天阳,其他的……想不起来了。” 要命了。 来到这个时代。 可偏偏对这个时代知道的还少。 身上连个身份证明都没有。 这他娘的能上哪去啊! 看着远处城门楼几个实枪荷弹的士兵,崔天阳心凉半截。 那明显就是在排查什么,自己这个黑户,不进城没地去,进城了也没地去。 完犊子了! 中年人看着他这样子,叹了口气。 “摔坏脑子了,失魂症。” “那他不完犊子了。” 旁边年轻人的话仍旧不太好听。 崔天阳看着两人,张了张口,终究还是没说什么。 两人身上穿的虽然也破旧,但和那些排队进城的相比已经好很多了。 想来也是城里的人。 张开口让对方帮助自己? 凭什么呢? 按照记忆的话,现在是四九年末,刚和平下来,估计家家都还吃不饱呢。 凭什么接济自己这个陌生人? 哪来这么大脸? “小哥,能想起来自己是要去哪吗?”中年人继续询问。 崔天阳摇了摇头。 脑子里却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我想起来了!我有个布包!被抢走了!” 崔天阳迅速朝着周围看去,可看来看去,却什么也没发现。 中年男人思索了下,有些纠结的看着崔天阳。 虽然只是短暂的接触。 但他还是能看出来崔天阳这个人的品性的。 落到如此境地。 刚刚分明想寻求帮助,却还是不想麻烦他们。 而且说话客气,眼神看着也不像是逃难的。 或许,对方亲人就在城里。 帮不帮呢? 中年男人还在纠结的时候,旁边年轻人却先开口了。 “既然你现在没地方去,那要不然跟我们一块进城吧,说不定过两天你就都想起来了。” 崔天阳张了张口,拒绝的话却说不出口。 “那多谢了,我以后一定会报答你们的。” 他几乎可以肯定。 不跟着。 以他对这个时代的了解,绝对是死路一条。 年轻人撇了撇嘴,说着:“当然,肯定不是让你在我家白住,还是要干活的。” 中年人也不多说什么,搀扶起崔天阳,一边朝着城门口的方向走去,一边介绍着他和旁边年轻人的身份。 最开始那个让崔天阳误认为自己变成狗的大黄狗,也紧紧跟着。 中年人叫李田,是旁边李子文的大伯。 在北平经营着一家药铺,李子文则是给他打下手,既是他侄子,也是他的徒弟。 再多的事情,李田没说,崔天阳也大概知道并不是什么好的结果。 不然,药铺也就不会只有李田和李一文叔侄俩了。 不过……北平? 崔天阳看着不远处城门口上的两个字,心中叹了口气。 这不京城吗? 还没改名字吗? 好了吧! 让你不好好学历史! 现在穿越了都麻烦。 这时候可不是几十年后那种盛世。 以他一个大学毕业两年、整天沉迷短视频的大学生,怕不是真要饿死在这个时代。 金手指呢! 系统呢! 为什么穿越这么久了,还不出来啊! 崔天阳心中呼唤千百遍,最终化作无奈叹息。 很快,崔天阳来到城门口,跟着李田朝着城内走去。 和他脑补的各种盘查桥段不太一样,进城竟然格外顺利。 门口的军人似乎还认识李田,朝他点了点头。 不过既然进来了,他自然也不会多问。 现在对这个时代了解的不多,多做多看、少说少问才是对的。 也就在崔天阳走过城门口的时候,脑子里忽然听到一个声音。 什么什么绑定中? 声音太小,甚至崔天阳都以为这是自己幻听了。 可紧接着,在他目光所及之处,左上角忽然多了一个浅色透明的面板。 【每日情报签到已激活。】 【今日份情报:泰丰楼急缺一名手艺高深的川菜师傅。】 “……” 原本还因为系统出现而激动的心情,在看到这情报的时候,凉了半截。 泰丰楼缺川菜师父。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又不会做川菜啊喂! 不过还好,还能签到。 按照年代里的情节,签到应该能签出几百个肉包子,十头猪之类的吧? 不过……系统仓库呢? 崔天阳还是保持着清醒。 防止一会签到出什么吃吃喝喝的忽然出现,在面板中看了看,很快看到了仓库。 目光汇聚,仓库的信息直接在他眼前展开。 一百立方,十乘十。 还好,还好。 穿越者标配。 既然如此,那就签到! 系统的出现,让崔天阳先前的焦虑一扫而空。 最起码,他知道自己在这个世界有活下去的希望了。 如果系统再争点气,那他在这个世界说不定还能活的很好。 【正在进行今日份签到……】 第2章 活过来了,总算 【签到成功,获得:大师级川菜厨艺】 一瞬间,各种记忆涌入脑海。 这些记忆,就好像他真的做了几十年的川菜一样。 崔天阳一愣。 好家伙。 情报签到。 敢情这两个功能是配套的,一套接一套…… 默默跟在李田两人身后,崔天阳消化着脑子里多出来的记忆。 当然,一路上崔天阳也没忘记关注周围。 这个时代,和他穿越前有着明显的差距。 看着周围破旧的民房,京城都这样了,崔天阳很难想象其他地方会是什么样子。 食不果腹? 亦或者衣不蔽体? “到了,先跟我来,我给你处理下伤口。” 小院门口,李田推开门,领着崔天阳往屋里走去。 李子文则是带着大黄狗给门关上,往另一间屋子走去。 刚一进门,崔天阳就闻到这里有股很重的中药味。 房间里,一面墙都是抓药的柜子,往后院去,还能看到院子里晒着许多中药材。 只不过这些崔天阳都不认识。 一直来到屋里坐下,崔天阳都没有多问什么。 还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一路上他听到许多人说话,明显能感觉到说话风格都不太一样。 要是乱说什么,说不准会不会把他当特务抓起来。 “先洗洗脸上的灰吧。” 李田端过来一盆温水,水盆里还有一条褐色的粗布毛巾。 “谢谢了,李叔。” 崔天阳道了声谢,直接开始清洗起来。 只是几下,水盆里的水就变成了淡红色,已经不疼的伤口,在粗布毛巾擦过的时候,疼得崔天阳龇牙咧嘴。 “好了,仰头,别动。” 清洗好后,李田按着崔天阳的头固定在一个位置,从旁边拿出药水在伤口上涂抹着。 冰冰凉凉的,倒没感觉多疼。 很快,一块纱布在崔天阳头上缠了两圈。 看着脸上没了灰土的崔天阳,李田不禁赞叹。 真是生了一副好面孔。 “好了,伤口不深,就是摔破了个口子,过几天就能拿下来了。” “李叔多谢了,等我回头挣了钱,一定报答你。” 崔天阳摸了摸伤口上的纱布,感谢道。 他是真的感激对方。 穿越到这个时代,即便有金手指,他在外面也得饿死。 得亏是碰到好心人了,不然真要沦为最惨穿越者了。 “多大点事,我也是看你小子品性可以才救了你,要是换成那种性子不好的,我才懒得搭理。” 李田拉了个凳子坐下,往背后一摸,摸出来了个烟斗。 塞上烟丝,点上后抽了两口,长出口气,像是自言自语一样,说着现在的局势。 崔天阳只是听着,完全尽到了自己倾听者的职责。 ………… 另一边,城门口。 一个看起来三十出头的男人,在城门口来来回回的走,目光一直往城外的方向张望,不漏过任何一个进城的人。 可随着时间越来越晚,天色渐渐暗淡,他还是没等到自己要等的那个人。 眼看城门关上了,男人只能在心里告诉自己。 “只是还没到,只是还没到,肯定没事的。” 一路落魄的往家里走。 在走进四合院大门的时候,一个刚准备回屋的年轻人开口道:“中海哥,回来了。” “嗯,回来了。”被称作中海哥的男人显然没多大心情回应,闷着头往里走。 “诶,中海哥,今天来了个公安同志过来找你,说是抓到了个扒手,结果扒手那找到一个来找你的证明。” ? 易中海猛地回头。 “那东西呢?” “见你不在,他们就把东西带回去了。” 听到这句话,易中海直接扭头跑出门。 院子里那年轻人看这情况,撇了撇嘴,也没多说什么,径直回屋了。 等易中海赶到公安局,向公安人员确定了身份,拿到了那封介绍信。 一看到介绍信上的名字,易中海就知道这是谁的了。 这就是自己外甥的。 在公安同志的带领下,易中海见到了那个扒手。 一问,才知道扒手是在城外碰到了个摔石头上摔晕的青年,从对方那里“拿”的。 其他东西,没用的已经被他丢了。 就这个介绍信,他用来进城,结果还被抓了。 得知这一切,易中海一想到自己外甥可能还在城外,顿时就急了。 旁边的公安同志沟通后,最终决定由两人带着易中海去城外找一找。 ………… 崔天阳坐在李家药铺的后堂,心里总算踏实了一些。 李田抽着烟斗,絮絮叨叨地说着城里的事,偶尔夹杂着对过往战乱的叹息。 崔天阳听得格外认真,这是他现在了解这个时代的机会。 这时,前院的房门打开,李子文关上门,拍了拍手进来。 “大伯,泰丰楼孙老板的药我给他送过去了,你是不知道啊,孙老板愁眉苦脸的,我听他的意思,好像是打算关门了都。” 李子文一进来,就絮絮叨叨的说着。 崔天阳一听,顿时感觉到不对。 他刚得到情报,也刚学到了川菜手艺。 不会直接用不上了吧? 李田吐出一口烟,“就算不关门,怕是也撑不了多久了,泰丰楼的菜成本太高,现在的形势,根本没什么客人。” 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除非孙老板有魄力,跟丰泽园一样,也做一些普通人的生意。” “感觉也是,我看那孙老板好像有这方面的意思,说是愁着找其他菜系的师傅呢。” 李子文走了过来,拉了个板凳坐下,絮絮叨叨的说着。 崔天阳也看出来了。 这李子文就是直肠子,有啥说啥,毫不忌讳。 不过……这些话听着,怎么感觉像是在给我透露情报? 难道情报的真正作用,是预知? 预知我之后会得到的消息,然后提前总结? 听着李田和李子文的聊天,崔天阳越想越感觉是这样。 川菜手艺。 似乎可以去试试。 现在除了系统奖励的这个手艺,崔天阳也根本想不到自己在这个时代其他的活路。 总不能,以后就赖在李田家里蹭吃蹭喝吧? “李叔。”崔天阳忽然开口,看向李田询问道:“您跟泰丰楼的孙老板熟吗?” “还行,算是有点交情,怎么了?”李田抽了两口烟。 “我刚想起来,我会做川菜,手艺还不错,我想着要不然我去当个厨子。” “川菜?厨子?”李田一愣,烟斗都忘了抽,“你……会做菜?” 他上下打量着崔天阳,这年轻人看着斯文、白净,手指也没什么刀口痕迹。 而且,这瘦弱的样子,跟五大三粗的厨子完全不是一回事。 这胳膊,真能给锅颠起来? 第3章 咱老李有关系啊 “我也说不清。”崔天阳只能继续装失忆,“但刚才听你们说什么菜啊之类的,我好像想起来了很多,什么锅啊、灶啊、调料啊的,感觉很熟悉。” 他指着自己的脑袋:“可能是摔了一下,有些熟悉的东西,就比较容易想起来。” 这个理由虽然牵强,但在失魂症的前提下,似乎也说得通。 幸好一开始就说我失魂症。 不然我估计还要装失忆。 李田将信将疑:“天阳,这可不是开玩笑。泰丰楼是老字号,就算缺人,对手艺的要求也高。” 这话李田甚至是为了不伤崔天阳自尊心说的。 泰丰楼,八大楼之一。 主打高端鲁菜,官府菜。 对厨师手艺的要求,远不是普通饭店能比的。 在李田眼里,现在的崔天阳显然就是没听说过泰丰楼的名号。 年纪轻轻的有点拎不清自己,太狂妄了。 “李叔,要不这样,我先做两道菜你拿拿味。尝过之后你要是还说不行,那我绝不说二话。”崔天阳语气诚恳。 这件事毕竟是要李田牵线搭桥。 崔天阳可不觉得自己说两句,啥也不证明,人家就愿意帮他。 毕竟能给他带回来,让他不至于在外面饿死,就已经很仁义了。 人不能不知足。 即便最后李田还是说不行,崔天阳也不记恨人家。 反正有这川菜手艺,大不了去踢馆,总有眼光高的老板能相中他。 就是踢馆似乎有些不安全。 崔天阳担心自己会不会被砍死。 “子文,你带他去厨房。”李田手中烟斗在台阶上磕了磕,继续说着:“厨房没什么菜,你试试吧。” 伙房就在后院,一拐角就到了。 “我去给你烧火。” 李子文反倒显得比他还兴奋,麻溜地窜向后院伙房。 崔天阳深吸一口气,跟在李子文身后走进这间狭小却收拾得还算干净的厨房。 他其实也不确定,自己到底能不能行。 记忆终究只是记忆,能不能用到实际上,还说不定。 来到厨房,崔天阳打量了下。 土坯垒的三弯腿灶台,一口厚实的大铁锅,几个粗瓷碗碟,调料罐子也都是粗陶的,油瓶里油剩个底儿,盐罐子倒是满的。 角落里堆着几个蔫巴的白萝卜和几颗大白菜,墙上挂着几串干辣椒和几头大蒜,透着几分清贫却努力过日子的感觉。 “就这些,你看能弄点啥?” 李子文兴冲冲的,直接坐在烧火的位置上准备引火。 崔天阳目光扫过这些简陋的食材和工具,脑海中大师级的川菜技艺却如潮水般涌现,很快就定下了菜式。 他挽起袖子,露出略显单薄却异常稳定的手腕。 来到案板旁,握住菜刀把。 一种熟悉的感觉油然而生。 如果刚刚还有些不太自信。 那现在,崔天阳对自己的厨艺已经没有任何怀疑了。 即便还没有开始动手。 “等会听我的指挥,配菜准备好了再烧火。” 崔天阳声音沉稳,带着一种与外表不符的自信。 他先挑了两个萝卜。 洗净去皮。 按在案板上,动作快而精准。 看着崔天阳刀工娴熟地将萝卜切成细如发丝的银丝,旁边李子文不由得看呆了,直咂舌。 接着,他又取了几颗干辣椒、几瓣大蒜,还有角落里一小块老姜。 “可以烧火了。” 崔天阳一边处理配菜,头也不回地吩咐着。 李子文在这声音下迅速回神,赶忙回到烧火的位置上。 配菜处理好,锅的温度还没有达到。 崔天阳看着周围的这些调料,也不由得有些庆幸。 好在,这些该有的调料都有。 不然他即便有厨艺,做出来的味道也要差上一些。 他伸手在铁锅上隔空感受了一下温度。 差不多了。 油瓶里的油被他小心翼翼地倒出一点,在铁锅里滑开。 油热后,干辣椒、蒜末、姜末下锅爆香,刺啦一声。 浓郁的辛香味瞬间弥漫了整个小小的厨房,呛得李子文咳嗽了两声,却忍不住猛吸鼻子:“嚯!这味儿,够劲儿!” 崔天阳神情专注,眼神有些平静到淡漠,和刚刚仿佛换了个人。 他手腕轻抖,萝卜丝下锅,快速翻炒。 颠勺的动作虽不如后世大厨那般花哨,却带着一种质朴而实用的韵律,确保每一根萝卜丝都均匀受热。 锅中萝卜丝的任何变化,都在他眼中。 甚至是不用看,他都知道应该翻炒到什么程度。 对火候的掌控,仿佛是下意识的一样。 在崔天阳看来,李子文烧火显然不过关。 不过现在就这条件了,也不用像记忆里那样追求完美了。 李子文却有些看呆了。 行云流水的操作,一举一动的老成。 这就是老戏骨! 啊不,串台了。 这就是老师傅啊! 相较于中医的那些东西,李子文其实真正喜欢的是做菜。 只不过大伯就他一个传人,他也不好意思开口。 盐、一点点颜色深沉的土酱油、最后淋上几滴醋。 提前吩咐李子文火大一点后。 大火快炒几下。 酸辣萝卜丝便出了锅。 白净的陶瓷盘上,萝卜丝晶莹透亮,裹着辣椒炒出来的微红辣油,酸香扑鼻。 崔天阳甚至不忘用锅铲和筷子摆弄两下,弄了个摆盘。 李子文看着面前这盘菜,不由吞咽了下口水。 虽然崔天阳刚刚放材料的时候他有些心疼。 可一闻到这个菜的味道。 他真正心疼的却是自己以前各种尝试浪费的材料。 “真没想到,萝卜都能做这么香。” 没有理会李子文的感叹,崔天阳往锅里加了一瓢水。 紧接着,转身来到案板上,又利落地切了些白菜帮子。 清洗下锅,防止串味。 “添着柴,火烧旺点。” “放心吧!” 李子文不知道怎么的,忽然热血了起来。 往锅底加了些柴,拿着吹火的筒子,往火堆里不断吹气。 第4章 稳了! 看着锅中水渍迅速烧干。 崔天阳重复刚刚的操作。 同样爆香葱姜蒜末,辣椒却少了很多。 白菜下锅煸炒至断生,烹入酱油、盐,最后勾了个薄芡,一盘醋溜白菜也热腾腾地出锅了。 白菜翠绿油亮,芡汁均匀,看着就清爽开胃。 醋熘白菜很简单,全程大火,没多大会功夫就做好了。 这道菜也并不是川菜。 只不过崔天阳看了厨房,实在是找不到其他能做的菜。 索性就直接用川菜的做法做了。 李子文这时候甚至还在吹气,刚感觉有点头晕,就看着崔天阳给菜盛了出来。 两道菜,一红一绿,一酸辣一咸鲜。 摆在瓷盘子里,热气腾腾,香气霸道地驱散了伙房原本的草药味和土腥气。 “子文,你烧粥吧,我给这两道菜拿给李叔尝尝去。” 崔天阳说着,拿了双筷子放在盘子上,端起来就往外走。 院子中。 李田的眼神早就变了,从无奈变得惊疑不定。 他没去看崔天阳做菜的过程。 因为他感觉。 年轻人,看着跟李子文差不多大,十八九岁的样子。 就算从小拜了个师傅学川菜,厨艺又能有多好? 可这个味道出来的时候,他不自信了。 难道? 难道真有这么天才的人? 李田是吃过许多大师傅做的菜的。 不论是泰丰楼的孙老板,还是丰泽园的栾老板,他都去对方那里吃过饭。 “李叔,来尝尝。” 崔天阳端着两道菜过来,拉了个凳子直接放在上面。 看着面前两道无论是色泽,还是散发的香味都格外勾人的菜。 李田不由感叹:“一开始还以为你是年轻,不知道泰丰楼在餐馆里的地位。” “现在看来,反倒是我先入为主了。” “李叔,人之常情,毕竟我这么年轻,任谁怕是都以为我不知天高地厚。” 崔天阳笑着,把筷子递给李田。 李田接过,夹了一筷子酸辣萝卜丝送入口中。 入口先是酸爽开胃,紧接着是恰到好处的辣意直冲味蕾,最后是萝卜本身的清甜回甘,三种味道层次分明又完美融合。 萝卜丝脆嫩爽口。 他又尝了醋溜白菜。 白菜软而不烂,保留了脆生的口感,芡汁包裹均匀,咸鲜微酸,带着锅气,是地地道道的家常味道,却做得比寻常人家高出不知多少。 李田品尝食物,其实并不讲究什么,也不太能品尝出那些更细节的东西。 可尝了这两道菜后。 他却能给出一个评价。 “好吃,不比那些大师傅的手艺差。” 沉默了半晌,克制还想继续吃的欲望,缓缓放下筷子。 李田看向崔天阳的目光充满了赞叹:“天阳,你这手艺。如果泰丰楼的孙老板不识货,我也必须给你找到去处。这手艺可不能埋没了。” “没多大功夫,李子文把熬好的大米粥和窝窝头端了过来。” 一过来,看到两道菜没动多少。 李子文先是一愣,随后又是一喜。 亲眼看着崔天阳炒的菜。 他深信这两道菜绝对不会难吃。 “大伯,你们怎么不吃?” “专门等你的,一块吃吧。” 没有犹豫,李子文赶忙坐了下来。 拿上筷子,夹菜,入口。 崔天阳都能看到,李子文的眼睛肉眼可见的亮了。 有这么好吃吗? 崔天阳拿起筷子,也尝了尝。 ??? 这是我做的? 看着面前的两盘菜,崔天阳自己都震惊了。 穿越前他就好吃。 现在尝到这菜。 他感觉自己以后肯定要吃成大胖子。 还是那种想减肥,结果面对自己做的菜完全没抵抗力的。 一会的功夫,李子文吃得头也不抬,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含糊不清地说:“唔…好吃!比…比东来顺旁边那家小馆子强多了!崔大哥,你真神了!” 短短半天。 李子文对崔天阳的称呼,从一开始的阳子,变成天阳,最后又变成了崔大哥。 大黄狗这时也凑过来,眼巴巴地看着,被李子文一把推开:“去去去,没你的份儿!” 崔天阳看着两人的反应,心中暗道一声。 稳了! 都说好吃! 那就没问题了。 即便泰丰楼不要…… 不对,情报上都说了泰丰楼急缺一名川菜师傅。 那怎么可能还有即便。 饭菜被一扫而空后。 李田又拿出烟丝塞进烟斗,点上后抽了口。 “明儿一早,我就带你去见泰丰楼的孙老板,就是不知道他那儿要不要川菜师傅了。” 肯定要。 崔天阳笑着点了点头,看着夜空,心安定了不少。 第一步稳了。 往后没手机没电脑。 看来得找个好看点的婆娘才行。 ………… 与此同时。 在昏暗的煤油灯下,一直找到深夜,在城外问了许多人的易中海,终究还是回家了。 他疲惫地坐在自家屋里,望着那煤油灯叹气。 “还是没等到吗?先吃点东西吧,明个一早再去问吧。” 吕翠莲这时端了碗米粥和咸菜走了过来,放在易中海面前。 易中海仿佛没听见一样,紧紧抓着手中的介绍信。 他和吕翠莲结婚也有几年了,一直没个孩子。 一年前去检查,结果是他自己没办法生育。 不过对外,两人一直说是吕翠莲身体不好,体弱多病,两人才没有要孩子。 就当易中海都绝望了的时候,忽然收到一封信。 来信的是他的大姐,上面说她时日无多,打算让易中海的外甥来京城投奔他。 本想着娘亲舅大,就算不为自己,到时候也要把这个外甥照顾好。 可是现在…… 公安同志带着他几乎把城外那一片都找遍了。 除了那块沾血的石头,再没找到任何关于外甥的线索。 易中海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失而复得的介绍信。 上面的名字“崔天阳”此刻显得格外刺眼。 人,到底去哪了? 是被人救了? 还是……遭遇了不测? 不,不会的!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焦虑感攫住了易中海。 他决定,明天开始,就算大海捞针,也要在四九城里继续打听! 公安同志也说会帮忙找,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消息。 到时,又会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呢? 第5章 八大楼,泰丰楼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崔天阳就跟着李田出了门。 清晨的北平胡同里,已经有挑着担子卖豆汁儿、焦圈的吆喝声,空气里飘着煤烟和早点混合的味道。 李田领着崔天阳穿过几条胡同,来到了煤市街,熟门熟路的来到泰丰楼门前。 “这就是泰丰楼了。” 李田看着面前的泰丰楼,眼神中有些回忆。 泰丰楼的门脸不小,古色古香的牌匾,但此刻门庭冷落,透着一股萧索。 门楣上“泰丰楼”三个鎏金大字在晨光中显得有些黯淡。 一直以来,泰丰楼都是达官显贵用餐的地方,做的也都是高端鲁菜。 里面用的食材,一个比一个珍贵,一个比一个难寻。 熊掌,驼峰,猩唇,猴脑…… 经历了战乱,生意一落再落。 到现在,开门更是跟关门没什么区别。 崔天阳看着眼前这个和周围完全不一样的古楼,心中也有些感慨。 昨晚李田也和他说了泰丰楼的情况。 虽然没了生意,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孙老板如果有决心转型,这生意也还是能继续做下去。 李田带着崔天阳直接从大门走进来。 泰丰楼的人显然也认识李田,都是打了声招呼,提醒着。 “李大夫,老板在后厨呢。” 李田道了声谢,领着崔天阳径直朝着后厨走去。 后厨地方挺大,锅灶齐全,就是没什么人在这里,显得有些空旷冷清。 一个穿着藏青色长衫、面容愁苦、约莫五十岁上下的男人正在对着空荡荡的案板唉声叹气,正是泰丰楼的孙老板。 “老孙!”李田喊了一声。 孙老板抬头,看见李田,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老李来了?怎么过来了?药钱的事……” 话没说完,孙老板的目光就落到了李田身后的崔天阳身上。 这年轻人身姿挺拔,面容清秀,个子倒是高,长的也不错。 就是头上缠着纱布,略显狼狈。 但那双眼睛…… 孙老板经营着这么个酒楼,见的人也多。 可这双眼睛,清澈、沉稳、自信,还有点像是未经多少世事的感觉。 “药钱不急。”李田子摆手,示意了下手中的药酒坛,“昨天子文回来,说是你心情不太好,今天我来找你喝两杯。” “心不诚。”孙老板脸上露出笑意,却还是上前揽住李田子的肩膀,朝崔天阳示意道:“这位是?” “自家子侄,叫崔天阳。”李田拍了拍崔天阳的肩膀,“天阳,这位就是泰丰楼的孙老板,快叫人!” “孙老板。”崔天阳微微躬身,不卑不亢。 孙老板点了点头,“老李你有心了,我去让老于炒两个菜,一会一起喝点。” 李田这时候却打断道:“诶,也别麻烦老于了,我这侄子拜过一位川菜师傅,今天我们吃川菜。” “川菜?”孙老板愣了下,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带着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下崔天阳。 年纪轻轻,斯文白净。 “老李,这……能行吗?我这后厨大师傅可不少,你这侄子要是想学厨,让他拜一个当师傅不就行了?” 从孙老板的目光中,崔天阳读懂了一句话。 那就是“老李你搞什么名堂?” “嗨,试试你就知道了,就当给我个面子,老于那我去说。” 李田给了崔天阳一个目光,已经朝着后厨休息的地方走去。 孙老板看他这么坚持,摇头叹了口气,赶忙跟了上去。 崔天阳见两人都走了,也没愣着,而是打量起这个后厨来。 很快,一串脚步声越来越近。 李田和孙老板旁边多了一个人,一个穿着浆洗发白的厨师服,约摸四十多岁,面容严肃,眼神锐利的汉子。 一过来,汉子就审视着崔天阳。 在看到崔天阳那身板,那比所有人都娇嫩的双手时,更是直接嗤笑一声。 “老李,你确定要你这侄子在我面前露一手?” 李田嘴角一勾,说着:“老于我们也是老交情了,你正好帮我看看我这侄子的手艺在什么程度。” “行,一会做的不行我可嘴上不留情。” 于得志毫不客气的说着,扭头朝着身后喊了声:“砧板和水台的人呢?都过来看看川菜怎么做的!” 随着这一声大嗓门,后面还在窃窃私语的后厨员工都走了出来,更是有不少人毫不避讳的笑出了声。 负责砧板和水台的走出两人,脸上带着看乐子的笑。 “小哥,你要用什么料?” 崔天阳对于做什么菜,胸中已经有了对策。 看笑话还这么有礼貌,看来这泰丰楼后厨里的关系还挺和睦。 不过想看我笑话这件事。 怕是要落空了。 崔天阳唇角微扬,声音不高,却条理清晰,带着一种沉稳: “麻烦了,取块嫩豆腐,要南豆腐。这块猪肉,麻烦帮我切成肥肉丁,瘦肉沫,肥瘦分开。青蒜苗切寸段。葱姜蒜切末,越细越好。” 砧板师傅愣了下。 这要求……很专业啊。 干过后厨? 周围人都在看着,他自然是不敢怠慢,立刻应了声:“好嘞。” 砧板师傅麻溜操刀的时候,崔天阳也没闲着,开始给需要用的材料一一在面前理清。 旁边孙老板无奈摇头。 老李你到底要干啥啊? 非要让你徒弟在这么多人面前丢一次脸才行吗? 要拜师直接跟我说不就行了,哪要这么麻烦。 这不是给你侄子架火上烤吗? 他爹跟你有仇? 看着崔天阳忙碌的身影,虽然看起来有条不紊的。 但孙老板就是心里有点心疼这个小子了。 一切都准备好后。 崔天阳挽起袖子,走到一口闲置的大灶前。 他先试了试铁锅的分量,又掂了掂旁边的大铁勺,动作自然流畅,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只不过这一切都是其他人看到的。 崔天阳心里却在暗自叫苦。 我靠! 怎么这么重! 厨艺是有了,可是身体还差一截,一会怕不是要给我累死! 心中的苦肯定不能表现出来。 崔天阳拿起一块干布,仔细擦拭着锅沿和锅底,然后朝着围观他的人群喊了声:“来个烧火的小哥,麻烦把这灶火生旺,要猛火。 第一道菜,他心中立刻有了决断。 就做川菜的灵魂之一,也是最考验基本功的——麻婆豆腐。 第6章 砸场子来了? 崔天阳动作快而不乱。 将豆腐改刀成均匀的小块,放入温盐水中浸泡。 感受了下锅温。 铁锅烧热,倒入清亮的菜籽油。 油温升腾,青烟微起时,手腕一抖,将肥肉丁滑入锅中。 滋啦一声,油脂迅速融化,香气溢出。 紧接着,瘦肉末下锅。 快速煸炒至酥香吐油,颜色变深。 也就是这时,舀起一大勺红亮油润的豆瓣酱,手腕一沉,酱料入锅! 于得志看到这一幕,眉头都在跳。 手艺看起来是那回事。 可就是这材料用的! 是真嫌心疼啊! 瞬间,一股霸道无比的酱香、辣椒香混合着肉香,爆炸般席卷了整个后厨! 那辛辣鲜香的气息,猛烈地冲击着所有人的鼻腔。 于得志眉头猛地一皱,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原本还准备带李田到房间等待的孙老板,这一刻都忍不住抽了抽鼻子,回头看去。 崔天阳动作不停,一边指挥着火候,一边抓着配料。 姜蒜末、辣椒面、花椒面依次投入滚烫的热油中,噼啪作响。 更复杂的复合香气层层叠叠地爆发出来,麻辣鲜香直冲脑门! 烹入一点黄酒去腥增香,加入小半瓢吊好的骨头汤。 泰丰楼这点不错。 即便没生意,一些料却还是准备好。 汤沸,他小心地将豆腐块滑入锅中,轻轻推匀。 调入酱油、盐,小火慢炖。 汤汁翻滚,红油包裹着雪白的豆腐,色泽诱人。 最后,勾入水淀粉,汤汁变得红亮浓稠,均匀地裹在每一块颤巍巍的嫩豆腐上。 临出锅前,撒上一把翠绿的青蒜苗末。 一盘色泽红亮油润、豆腐嫩而不碎、点缀着翠绿蒜苗、香气四溢的麻婆豆腐出锅。 那红油亮得能照人,麻辣鲜香的气味勾得人食欲大动。 到了这个时候。 即便于得志还没尝,也知道自己看走眼了。 什么狂妄的小子! 这他娘是不知道哪钻出来的天才! 过来砸场子来了! 想到自己刚刚的不客气,于得志都感觉自己脸上烧烧的。 厨子现在虽然师徒制,却也非常尊重手艺。 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 手艺比我牛,在我这你就有地位。 没我牛? 那死一边去。 崔天阳现在可没心思注意其他人怎么想的。 他现在正在准备下一道菜了。 回锅肉。 依旧是行云流水的操作。 只不过,周围所有看客,这时都已经完成了目光转变。 不止是孙老板。 后厨的这些人最开始也都以为崔天阳是李田带来拜师的。 可现在他们知道了。 这哪是来拜师的! 这是给他们又找了个大师傅! 相较于李田,他们这些太泰丰楼里工作的厨子知道的更多。 孙老板是有意转型面向大众的,只不过后厨都是鲁菜师傅,其他菜系的根本没有。 即便转型,缺川菜师傅,还是同样落其他酒楼一截。 就他们知道的。 丰泽园就有一位川菜手艺很不错的师傅。 现在看到崔天阳的手艺。 还是李田带来的。 后厨这些人不免想到这是孙老板的意思。 没告诉他们,应该就是想让他们出出丑。 ………… 二楼小包房。 于得志亲自端着这盘麻婆豆腐推开门。 房间里,孙老板已经和李田就着花生米喝了起来。 看到麻婆豆腐过来。 孙老板早就被香味勾得坐不住了。 不等于得志坐下,他就迫不及待地拿起勺子挖了一勺麻婆豆腐。 身为酒楼老板,相较于李田,他太能分辨一道菜在什么层次了。 色、香,在看到这道菜的时候,他就确定了崔天阳的手艺不差。 至于味? 豆腐入口滚烫滑嫩,麻辣味瞬间在口中炸开。 层次分明,先是豆瓣的咸鲜酱香。 接着是辣椒的灼热,花椒的麻酥酥地跟进。 只是一口,孙老板就放下勺子,闭上眼睛细细品味。 肉末的酥香和豆腐的豆香完美融合,烫、麻、辣、鲜、香、酥、嫩,七味俱全! “老李,你是懂惊喜的。” 孙老板重新睁开眼,眼中近乎放光。 “老实说,我真没想到你这老小子会这么在意我这个酒楼老板。” 老李有些疑惑。 什么意思? 难不成你还真缺一个川菜师傅? 他有点没明白,孙老板这是什么意思。 不过看着孙必光这么高兴,他也没细问。 看这态度,误会了似乎反而更好。 “来,我敬你一个。” 孙必光双手端起酒杯,随后一饮而尽。 于得志这时也尝了口。 原本进屋就一句话没说的他,这一刻更是彻底沉默。 菜一道道的上来,五个菜。 最后这道菜上来的时候,于得志彻底服气了。 开水白菜。 做的跟国宴上的一样。 这还说什么? 这道菜都拿出来了,除了服你还能怎么样? 于得志长出口气,语气有些慎重。 “老李,你跟我说,你这侄子什么来头?” 这个年纪,有这个手艺。 长这么大他就没见过这么变态的人。 总不能是某个老师傅的亲传弟子,把一身手艺全传下来了吧? 川菜不离麻辣,但麻辣不是川菜。 五道菜,把川菜讲究的一菜一味,百菜百味全做出来了。 敢情这是下马威啊。 想挑泰丰楼的大梁。 老李想了下,看着面前期待他回答的两人,叹了口气。 “老孙,老于,我是相信你们,才跟你们说实话的。” “嗯,你说,我跟老于的嘴肯定严。” “其实天阳是我昨天在城外捡回来的,当时看他摔石头上,东西还被抢走了,醒来后还得了失魂症,就记得自己叫崔天阳,他这手艺,也是昨天晚上听我说你泰丰楼的事,才想起来的。” 听着李田说起昨天发生的事情,孙必光表情怪异,随后猛的一拍大腿。 “老李,你这是什么运气,好心捡个人,结果还给我捡了个大厨回来。” “我看他那样,应该是城里还有亲戚,今天事情结束,我就准备带他去公安局登记一下。” 李田回想着昨天刚碰到崔天阳时的场景。 崔天阳和其他逃荒的显然不一样,应该是有介绍信,一路找过来的。 “那事不宜迟,我现在就给小崔师傅的事情定下来。” 孙必光站起身,急不可耐地就往楼下走去。 来到后厨。 他大步走到崔天阳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崔师傅!不,崔师傅!有没有兴趣留在我们泰丰楼,条件好商量。” “好,那以后我就留下了。” 崔天阳笑了,心中石头也终于落了地。 稳了。 泰丰楼他知道的不多。 但光从李田口中听到的。 他就知道,自己以后肯定吃喝不愁了。 孙必光简直比崔天阳还开心。 刚刚从于得志口中确定了崔天阳的厨艺水准。 他就知道,只要崔天阳留下。 泰丰楼的转型,就绝对不成问题。 再加上还有李田这一层关系在。 唯一要在意的,就是给崔天阳的心也留下,省得被其他酒楼给挖跑了。 “从今儿起,您就是我泰丰楼的川菜头灶!川菜这一块,你说了算!包吃住!工钱也给你按照头灶的标准,有什么条件尽管跟我提!” 虽然还不知道头灶的工钱标准是多少。 不过怎么想,这两个字的意思都应该是川菜头头了,应该跟主厨差不多。 崔天阳心中也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对孙老板道:“孙老板,承蒙看得起。只是我毕竟还年轻,没那么多经验,估计做不了太好。” “小崔师傅,这方面你放心吧,后厨这块由我帮你,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我,我老于也不是什么小气的人。”于得志忽然开口说道。 崔天阳扭头看去,笑着道谢。 穿越过来,似乎除了偷他包的小偷之外,就没碰到怪人。 李叔人很好。 泰丰楼的孙老板看着也很好。 就连后厨的这些人,也都是很好相处的样子。 虽然一开始于得志对他的态度有些恶劣。 可现在这样子怎么看都不像是小人。 李田看到这情况,心里也是暗自点头。 “天阳,往后你也别叫孙老板了,就叫他们孙叔、于叔吧。” 崔天阳点了点头,顺着李田的意思喊了声:“孙叔,于叔。” 孙必光和于得志同样笑出声,点了点头,对崔天阳的称呼也改成了“天阳”,算是认下了这个后辈。 这一声后。 崔天阳在泰丰楼是彻底站稳了。 即便他还年轻,没有当头灶的经验。 往后无论是后厨,还是哪里,都不会有人敢质疑他。 第7章 呦,京城户口到手,咱也算是老北京人了 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带着初冬特有的清冷。 在泰丰楼尝了下于得志的手艺后,李田就带着崔天阳向几人告辞。 临走前孙必光嘱咐忙完再过来一趟,说是给崔天阳找个住的地方,等他们回来的时候就能收拾得差不多。 从泰丰楼那古色古香的门脸里出来,崔天阳不由得紧了紧衣裳。 他现在穿的中山装是李子阳的,里面就一个穿越过来穿在身上的褂子。 该说不说,原身也是命大。 这么冷的天气,就穿个褂子。 当然,也可能是他摔晕的时候外套被扒走了。 “走,天阳,先办正事去。” 李田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咱现在去公安局,把你的身份落听了,往后在这四九城,才算真正扎下根。” 崔天阳点点头,心头微热。 孙必光很大方,头灶师傅的工钱孙老板也透了底,那数目看着很大。 只不过崔天阳也不太清楚现在货币的购买力,并不知道百来万具体能买多少东西! 不过既然是头灶,看样子往后吃穿用度,也不用愁了。 两人穿街过巷,直奔公安局。 北平刚和平解放不久,城里百废待兴,公安局的院子也显得有些简陋。 灰扑扑的墙壁,刷着“为人民服务”的标语,门口有持枪的战士站岗,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来往行人。 李田显然有熟人,朝着门口两个持枪站岗的战士点了点头后,径直来到小岗亭旁。 “老张,忙呢?” 岗亭里坐着的和站岗的两个穿的衣服都是一个样式的,土黄色,崔天阳看着有点眼熟。 不过在看到肩膀的“公安”“八一”两个徽章的时候,他想起来了。 敢情,这些警察都是军人啊。 “哟,李大夫!您怎么有空过来?” 亭子里坐着的老张放下手里的文件,笑着迎上来,目光落在崔天阳身上,尤其在他头上的纱布停留了一下。 “带我这小辈来登记一下。” 李田从兜里掏出一个软纸包,打开后抽出一支烟递了过去。 说着昨晚碰到崔天阳的事情原委,着重提了城外摔伤、失魂症、被抢走包袱的事。 崔天阳的目光则是落在两人抽的香烟上。 这年头? 就有烟了吗? 还以为都是抽旱烟杆子呢。 老张听完后,审视了崔天阳两眼。 怎么有种……单纯的傻感? 倒也不像是什么坏人。 “既然这样,跟我来吧,去登记一下。” 老张站起身,领着两人进了院。 推开一个门后,老张和其他几个同事打了声招呼,直接在一个空桌子面前坐下。 “坐,先坐老李。” 李田也不含糊,直接在旁边凳子上坐了下来,还顺手给崔天阳也拉过来一个凳子。 “这孩子叫崔天阳,现在在泰丰楼后厨帮工,孙老板给做保。看能不能帮着查查他原来打哪来,还有没有亲人在城里。昨天捡到他的时候,我就感觉他和流民不太一样,应该是有介绍信过来找人的。” 老张点了点头,应声道:“放心,我们肯定会尽力帮忙找。就是现在城里刚安定,流落失散的人太多,怕是没等查到,他就自己想起来了。” 拿出登记簿和一支蘸水钢笔,墨水有些凝滞,他甩了甩才在粗糙的纸上写起来。 问得挺细:姓名、大概年龄、籍贯、进城时间、落脚处、作保人…… 崔天阳也只能捡着自己能回答的回答,其他不知道的,都推到自己想不起来这件事上。 所有东西记录完后,老张看着手上这张大半空白的纸,笑着摇了摇头。 “老李,早就听说失魂症失魂症的,今天我算是见到了,这小子是啥也记不起来啊。” “可不嘛,能想起来做菜的手艺,还是昨天晚上说话的时候说起这件事,他才想起来一些。” “那行,反正现在正在摸底登记,我就直接给他登上户口,反正他在城里有工作,剩下的只能看他啥时候想起来了。” 老张说着,拿出一张粗糙土黄色的牛皮纸,在上面填写起崔天阳的信息。 牛皮纸的封面上写着这样几个大字“京城市民户口簿”。 所有信息填写完并盖上印章的时候。 崔天阳心里莫名又安定了几分。 往后,在这个时代,他总算是有了身份。 “行了,收着吧。” 老张把户口簿递给崔天阳,盖上笔帽,也摸出两根烟。 一根递给李天,一根自己点上。 “老李,下个月开始就全城摸底登记,你家那小子到时候上你户口?” 李田抽了口气,点了点头,“跟我上一个户口吧。” “那行,你这一身本事是得有个人传下去,子文那小子性子跳脱,还是要多管着才行。” 崔天阳听着两人唠嗑,没有打断。 今天下来,他是感觉到了。 李田的人际关系网,真不简单。 没想到刚穿越来就能抱上这么个大腿,当真是老天保佑了。 “行了,不跟你絮了,还得带这小子去一趟孙老板那,下回说。” 说了很久,李田终于是结束了闲聊,起身准备告辞。 老张点了点头,站起身送两人到院门口,拍着崔天阳的肩膀,语气温和,带着一种干部特有的耐心。 “小伙子,好好干,你也是走了运,能碰到老李,不然就城外那情况,一晚上就活不过去。” “谢谢张叔,李叔的恩情我一直记着的,也多亏了他我才能活下来。”崔天阳由衷地说着。 说实话。 如果能遇到李叔。 他怕是在城外真活不过一晚上。 不说别的,就现在这气温,他都熬不过去。 “行了,你吓孩子干啥,走了。” 李田说完,转身就要走。 这时老张才凑上来低声说了句,“老李,那配方,回头给我再配点。” “行行行,你有空了去我那拿。” 见李田转身走了,崔天阳赶忙再感谢一声,跟了上去。 走在街道上。 崔天阳忍着一直没问问题的嘴,终于是忍不住了。 “李叔,怎么感觉你在哪都有关系?这些人都是怎么认识的啊?” 李田笑了笑,“我一个当大夫的,认识几个人不是很正常吗?谁不生病,谁不受伤啊?” 崔天阳点了点头。 确实是这样。 医术够好的话,结识一些人确实很正常。 如果刚刚那张叔的悄悄话,听着像是要壮阳的呢? 从公安局出来后,已经是下午了。 走在回泰丰楼的街道上。 崔天阳看着周围的建筑、行人。 第一次深刻地体会到百废待兴的含义。 阳光照在灰扑扑的街道上,空气里混杂着煤烟、尘土和一种若有若无的腐败气味。 街道两旁,好些店铺还在装修,也有一些挂着歇业的牌子。 好些人还在修缮房屋,其中还能看到些弹孔的痕迹。 路上的行人更多的是穿着破旧棉袄,一些无业游民,或蹲或靠在墙根下晒太阳。 衣衫褴褛的乞丐缩在避风的角落,面前摆着破碗。 几辆由穿着甚至跟乞丐有的一比的人推着的平板垃圾车正“吱吱呀呀”地缓慢行进。 车上堆满了从城里里清掏出来的污秽杂物。 看样子,清理工作持续了很久,车来车往,似乎永不停歇。 但是在他们的脸上,却始终带着一种笑容。 朝气似乎正在酝酿。 “看见了吧?”李田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告诫,“也别可怜那些蹲墙角的,解放军给他们工作,他们不愿意干,嫌脏嫌累。 而且城里现在还不平静,老蒋的残兵败将、地痞流氓、还有装神弄鬼的邪教……都还没清干净呢。 往后啊,晚上千万别出门,白天也尽量少往偏僻地方逛,尤其身上揣着工钱的时候,千万当心。 不然这晚上死个人可太正常了。” 崔天阳心头一凛,用力点头:“我记住了,李叔。” 一路上眼前的景象,是他从未见过的。 同样,亲眼看见了那些,也更让崔天阳心中有了些向往安定的紧迫。 第8章 南锣鼓巷,原来是这个南锣鼓巷! 回到泰丰楼,孙必光已经笑眯眯地在等着了。 一看到两人回来,他掏出一把黄铜钥匙,拍到崔天阳手中。 “天阳,住处给你弄妥了!南锣鼓巷的一个独门独户的小院儿,一进的,清净!离咱这儿也不远,走着就过来了。被褥铺盖我都让伙计置办了新的,锅碗瓢盆也给你备了一套先用着。” “孙叔,这……太让您破费了!” 崔天阳握着那把沉甸甸的钥匙,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他本来想着,有个住的地方就行了。 谁能想到还是独栋小院啊! 看来这头灶的待遇,想的还是低了。 “破费什么!过几天泰丰楼可有你忙的,到时候别嫌累就行。” 孙必光哈哈大笑,亲热地揽住崔天阳的肩膀,“走,老李也一起,咱这就过去瞧瞧!” 三人一块,穿过两条街,往胡同里走去。 很快,就到了南锣鼓巷。 崔天阳听着两人说着这是哪、那是哪,渐渐也理清了这一片地方。 巷子里还算干净,但墙角也能看到零星的碎砖烂瓦和枯叶。 他们很快找到了地方,一个比旁边小一些的院门,门楣不高,但看着还算齐整。 “94号。” 崔天阳看着门牌号,念叨了声。 “就是这了,天阳你来开门吧。” 崔天阳掏出钥匙开门,旁边孙必光继续说着。 “这片独栋小院没几个了,周围一些大的四合院,都住的鱼龙混杂,旁边那个,就住了不少娄氏铁厂的工人。” 孙必光又指着另一边,“那边九十三号,也住了几个我们泰丰楼的,一会晚上一块吃个饭,都让你都认识认识。” 说着,门锁打开,崔天阳推开门,目光有些发直。 院子不大,一进的小院,跟李田的那个院子布局差不多,就是少了两间房。 正房三间,左右厢房两间,正对着正房的还有倒座房。 房子整体看着没什么毛病,只是门窗处有些掉漆。 院子里铺着青砖,一些枯死的植物已经被拔了出来,角落里还有口井。 对角的角落里还有棵老枣树,只不过树叶都落的差不多了。 孙必光打量着这个院子,四处看了看。 “还行吧,中午的时候我让人收拾了,看着倒是不用再打扫什么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吧。” “孙叔,感激的话我已经不知道怎么说才好了,后面用得上的,我一定赴汤蹈火,绝不含糊。” 孙天阳看着这个院子,被褥、锅碗瓢盆,甚至是柴火都垛好了。 不用和其他人一起挤在一个院里。 有这样的待遇。 那还说啥了! 这不跟养死侍一样吗? 习惯了前世人民企业家的那些套路,现在忽然一被这么对待,崔天阳甚至感觉自己在做梦。 更别提今天刚看到北平其他人的生活状况了。 差距一下就拉起来了。 “瞧这话说的,有你这手艺坐镇就行了,哪还要你赴汤蹈火。” 孙必光也笑了。 付出这么多是为了什么? 还不是为了给崔天阳的心拉住。 北平现在真的是鱼龙混杂,哪的人都有,这些人的口味也乱。 川菜上再有个大师傅坐镇,那泰丰楼接下来转型就真的稳了。 把整个院子都看了一遍,崔天阳烧了点水,三人在院中的石桌旁坐下。 也就在这时。 隔壁95号院里忽然传来一阵吵嚷声。 “傻柱!你丫抢我咸菜疙瘩,你看我不打死你?” “许大茂你放屁!谁稀罕你那齁咸的玩意儿!还没我爹用脚做的好吃!” “嘿,承认了吧你!昨儿个我就……” “傻柱”?“许大茂”? 崔天阳喝水的手猛地一顿。 南锣鼓巷,九十五号四合院,傻柱,许大茂…… 你奶奶的! 到头来是穿越到四合院来了! 不过49年末,也不知道隔壁院是不是已经鸡毛蒜皮一堆事了。 天天都有现场剧? 那就有意思了,生活不无聊了。 崔天阳唇角上扬,已经幻想着以后弄个藤椅,铺上软垫,搂着老婆,听隔壁院里叫魂的幸福生活了。 那些狗屁倒灶的事,他才懒得掺和。 不过看热闹,谁不喜欢啊? “天阳,想到什么开心事了?笑这么乐呵。” “没有没有,哈哈哈,孙叔,就是感觉以后住在这挺幸福的。” “那就行,回头有什么缺的,再跟我说,收拾的仓促,估计还有些地方没收拾到位。” “已经很好了孙叔……” ………… 九十五号四合院。 中院。 贾家。 贾张氏坐在床头纳鞋。 忽然就听到另一边好像有什么笑声传来。 “隔壁那空院子?住人了?” 她赶忙放下手上的活计,起身穿上鞋。 一出门,她就看到刚回来的何大清。 “诶,小何,隔壁院住人了你知道吗?” “我上哪知道去我刚回来,住人就住人呗。空了有两年了,关我啥事。” 何大清皱了皱眉,显然心情有点不太好。 心里却嘀咕着,才大我多少,就小何小何的,显得你了。 没怎么搭理贾张氏,何大清直接就回屋去了。 “真的是,难道就不好奇吗?” 贾张氏眼珠子提溜转,在何大清背过身离开的时候,目光鄙夷。 如果是分房子了呢? 空了这么久,城里来这么些人。 隔壁院子虽然是一进,好歹也有几间房。 这要是能讨到一间,以后东旭结婚也有地方了。 贾张氏心中想着,越发肯定是城里人太多,给没人住的四合院都用上了。 即便这个讨不到,其他的说不定也能讨到一两间。 对于贾张氏来说,最后能不能要得到不重要。 但不要,那就肯定没有。 这么想着,贾张氏开始在院里四处打听。 被她这么一问,好些人也对隔壁的院有些好奇起来了。 空了这么久,忽然住进去的会是什么人呢? 中院里,贾张氏煞有其事的描述着。 “我刚刚听那边人讲话,说是要给城里的空房子都利用上,给那些没房子的人住,一人能分两三间呢。” 贾张氏说着说着,给自己都说生气了。 “你说那能行吗?咱们都住的这么挤,几个人一间房的都有,凭什么给他们住那么好啊?” “就是啊,我家八口人住两间房,凭啥他们能一人分三间啊!” 周围人附和着,都被贾张氏描述的内容勾起一肚子不满。 第9章 第一步,终于稳了 贾张氏见众人情绪差不多了,心中偷笑,一拍桌子说道:“那哪行啊,我们投诉去!让他们给我们也多分两间房子!” 一时间,众人沉默。 这世道,刚太平下来。 作为经历了战乱幸存下来的人,他们心里的恐慌并不是那么容易就消除的。 一些观念,不经过时间的消磨,也不是那么容易就改变的。 想到可能去找当官的说这事,一个妇人这时候退缩了。 “咱们这平头老百姓,哪能跟当官的争什么啊,要去你们去,我家住的刚刚好,我不去。” “我也不去。” “我也不去,贾张氏你要去你去。” “就是,你叫嚣的这么狠,你去吧。” 看着众人倒戈,贾张氏也愣了一下。 刚刚都还那么生气,怎么一到这就没一个敢去的了。 这时,阎埠贵夹着一本书走进院里,看到那边坐着一群人,好奇凑了上去。 “聊啥呢这是?这么多人聚在这?” “说隔壁那没人的院子那事呢,说是要给城里没房子的分房子。”一个离得近的顺口解释道。 “从哪听的消息啊这是,一点可信度都没有。” 阎埠贵愣了下,接着说:“我可是刚瞅着,隔壁院门口一群人,还有好几个穿着白大褂的,是泰丰楼的那帮厨子。” “泰丰楼的?不是说要分房子吗?” 有人蹙眉,有人也是直接看向贾张氏。 贾张氏被这些目光看的浑身不自在,赶忙解释道:“那谁知道啊,隔着墙呢我能听清吗?稍微听到点动静就过来跟你们说,怎么还都这么看我,我也没想到能听岔啊。” “呵,这是听岔吗?怕不是一看到隔壁空院子住人了,贪心作祟吧。” “说什么呢你!谁贪心作祟?谁贪心作祟啊!” “谁贪心作祟谁知道,听到点动静就跟受惊的兔子似的,谁紧张谁贪心作祟。” 众人看着两大妈都快掐起来了,赶忙出声劝了两句。 阎埠贵原本还想显摆一下的心思,在又说了两句话发现根本没人搭理后,瞪了贾张氏一眼,也懒得再说了。 ………… 九十四号四合院门口。 刚准备去泰丰楼今晚为崔天阳接风的众人也听到了隔壁院的动静。 于得志皱了皱眉,说道:“老孙,这隔壁的九十五号也太乱了,要以后天天都这么闹腾,天阳在隔壁也不好受。” 崔天阳一听这话,脸上看热闹的笑容一僵,赶忙接话。 “诶,其实我感觉这样也挺好的,没事了还能听听隔壁的热闹,挺有意思的。” “天阳你别勉强,在这住几天,要是隔壁实在闹腾,到时候就跟我说,我再给你找地儿。” 孙必光还以为崔天阳是在给自己开解,心中一暖。 没看错人。 这小子厨艺好就算了,人品也好。 还知道给我找补,比我家那臭小子可好太多了。 真是挖到宝了! 崔天阳笑了笑,感受着这氛围,心态彻底放松下来。 “孙叔,我没勉强,这真可以了,而且我也挺喜欢看热闹的。” “那行,咱们快走吧,时候不早了。” “行,没漏人吧?都到了吧。” 孙必光站到台阶上,看了下面前的众人,点了点头。 “人都在,走吧。” ………… 就在于得志招呼着大家准备回泰丰楼吃饭,给崔天阳办接风宴兼欢迎仪式的时候。 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面容疲惫、带着浓浓愁绪的中年男人回来了。 他低着头,心事重重地从巷子口走进来。 瞥见巷口另一边一群人离开,喧闹声渐远,他只觉得心烦。 径直走进九十五号院的大门。 他正是寻找外甥崔天阳一夜未果的易中海。 为了找崔天阳,易中海专门请了假,只可惜还是没什么消息。 “一大爷回来啦?”院里有人招呼。 “嗯。” 易中海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脚步没停地往中院自己家走去。 他现在只想赶紧扒拉口饭,趁着天还没黑,去公安局看看有没有什么信儿。 姐姐临终托孤,结果到他给人搞丢了。 虽然不是他搞丢的,但心里却一直在怪自己。 ………… 夕阳落在泰丰楼上,把那红漆照成了金红色。 崔天阳和于得志两人各自炒了几个菜,剩下的就都交给后厨的其他人了。 坐在泰丰楼偌大的包厢里,周围人好奇地看着他。 这些人中,包括了前厅、后厨、后勤,都是孙必光专门叫过来的。 这次饭局,不只是给崔天阳的接风洗尘。 更是孙必光通知所有人泰丰楼准备转型后的第一顿聚餐。 孙必光红光满面,举杯站起: “来!大伙儿举杯!欢迎咱们泰丰楼川菜头灶,崔天阳崔师傅!” “欢迎崔师傅!” “崔师傅,以后多指教!” “干了!” 在众人恭维中,一片热闹的碰杯声中,崔天阳也笑着举杯。 酒是辛辣的,入喉火辣。 崔天阳喝不惯,但还是咬牙喝了下去。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孙必光放下酒杯,对崔天阳正色道:“天阳啊,还有个事得跟你商量。咱要重新开张,主打川菜,光靠你一个人掌勺肯定不行,累也累趴下。 接下来三五天是宣传的时间,这几天想请你辛苦辛苦,带带后厨那几个对川菜有点底子、或者机灵肯学的伙计。 能给你打打下荷,把一些基础的川菜做出来就成!你看行不?” 说完,孙必光话锋一转,接着说道:“当然,其他的川菜师傅我已经在找了,肯定不会让你这么累的,另外辛苦的这段时间,提成多给你算一个点。” “孙叔,你对我已经够可以的了,这多的一个点我就不要了,本来营业额多点,我就能多拿点,累点没事的。” 崔天阳看向旁边的李田、李子文几人。 “而且,手艺方面我肯定会尽心教给他们。” 刚刚在厨房做菜的时候。 崔天阳和于得志聊了会。 对于后厨的一些事情,他也算是知道了一些。 整个泰丰楼要做的菜,他一个人肯定顶不住。 而且既然来到这个时代,他也不想再继续当牛马了。 平时教教徒弟,手底下有些人干活,跟于得志一样只负责做高档的菜。 那样才是真正的生活。 非要给自己搞的那么累,不符合他现在的厨艺地位就算了,还吃力不讨好。 “好!那咱们就说定了,不过多的那一个点我还是要给的!”孙必光一拍桌子,笑容更盛,“天阳你都叫我孙叔了,我能让你白白那么累吗?” “三天后,咱泰丰楼,重新开张,让四九城的食客们,尝尝什么叫正宗的川味!” “丰泽园?那是个什么垃圾,直接给他干倒闭!” 喝了不少酒,孙必光也上头了许多。 崔天阳在旁边看着,每次都尽量少喝,倒也不觉得头脑迷糊。 夜色渐深。 泰丰楼后堂的灯火却依旧明亮。 明明没有客人,可泰丰楼里却传来欢笑的声音。 孙必光这个老板当得很好,泰丰楼的员工在面对他时,也都是尊重、敬重、感激,没有什么惧怕的意思。 酒足饭饱后,没有单独走的,最少的都是几人一起。 崔天阳看着脚步还稳健的李田,说道:“李叔,我也回去了,等明个闲下来了,我再去看你。” 说完,他又对李子文说道:“子文兄弟,回见。” “回见,我们也走了。” 挥了挥手。 崔天阳跟着于得志几人,往同锣鼓巷的方向回去。 夜深了,北平的夜里还不是很太平。 不是几个人一起相互照看着,崔天阳都打算在泰丰楼睡了。 一些漆黑的角落,崔天阳能看到许多人抱团取暖,而那些人的目光,则是紧盯着他们。 大冬天的,没有厚衣服,看起来很是可怜。 似乎是注意到旁边崔天阳的目光。 于得志嗤笑一声,说道:“现在已经是好时候了,国家发路费口粮,要送他们回原来的地方,结果好些人拿了粮赖着不走。招工的建筑队,清理队伍每天发工钱,发粮食,结果这群人也不愿意干。” “收容所总不能每天养这么多吃白饭的,再加上城外还时不时的有新的灾民,只能给他们赶了出来。” “这群人,不值得可怜,就是看准了解放军和其他军队不一样,贪心作祟。” 崔天阳点了点头。 回想今天看到的一切,那些干活的人虽然穿的脏兮兮,可他们的脸上总是有笑容。 他想起一句话。 这是最好的时代,也是最坏的时代。 支离破碎,却也开始休养生息,而且还有了一群真正为人民着想的人们。 第10章 甜水井,教做菜 回到院门口的时候,和于得志一行人道别,崔天阳打开锁,推门进去,在里面又把门栓挂好。 做完这一切,崔天阳没有洗漱,呈大字型躺在床上。 柔软的新棉被包裹着他。 一个字。 舒~坦。 穿越过来短短两天的时间。 有吃,有喝,有住,还有很高的工资拿。 唯一缺的就是暖被窝的了。 崔天阳思绪渐渐放空,在窗户透过来的些许月光下看着天花板。 诶! 是不是忘了什么! 娘的! 金手指的存在感也太低了吧! 一天从早到晚一个提示都没有! 崔天阳忽然想起来自己忘了什么。 金手指啊! 情报和签到! 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能忘! 心中默念一句,浅色透明的面板迅速出现在眼前。 【今日份情报:城东惊现百年野山参,时间……(情报已过期)】 崔天阳看了眼。 这次的情报很详细。 时间,地点,甚至是什么人卖,什么时候会有人卖都很详细。 可就是错过了,野山参已经被人买走了。 “可惜了,差点就能捡漏了。” 崔天阳撇了撇嘴,心中默念签到。 【正在进行今日份签到……】 【获得:甜水井一座(对水井默念使用即可)】 “甜水井?什么意思?难不成井水还能是甜的?确定不是污染的?” 崔天阳有些不明白。 他似乎还没听过什么甜水井之类的称呼。 穿越前的小时候,农村家里倒是有口井,水喝起来也没什么味。 “算了,应该不是什么坏东西,先使用看看吧。” 崔天阳翻身起床,来到院子里,对着角落的那口井水默念使用。 下一刻,井口发生变化,打井水器具焕然一新。 看着崭新的木架,崔天阳把水桶丢了下去,转动旁边把手。 夜深了。 月光下,水桶里的水荡漾,却还是能清晰地看到水的清澈。 “这水……好像比白天的更好了呢?” 崔天阳有些不太确定。 大晚上的,也有可能是没看太清。 提着水桶回屋,往煤炉子里加了新的煤球,崔天阳重新烧了壶水。 水烧好后,他倒上一碗水。 这一次,崔天阳看清了。 水里一点杂质都没有。 白天的时候,烧水还有点水垢。 吹凉,喝了口,崔天阳明显能感觉到现在的水和白天的水有什么不同。 白天的水,喝起来有点涩涩的口感。 现在喝起来一点杂味都没有。 “总算不用担心会得结石了。” 崔天阳松了口气,想到这院子的房契也在自己手上,心情顿时更好起来。 以后再签到出什么东西,放在这里也能放心了。 ………… 天刚蒙蒙亮,北平城还裹在初冬的薄雾里。 崔天阳推开厚重木门,裹紧了身上厚实的大棉袄。 赶往泰丰楼。 泰丰楼包三餐,负责做员工餐的伙计是轮值的。 崔天阳到的时候,后厨已经飘起了米粥的香气,几个轮值的学徒正麻利地切着咸菜疙瘩。 大堂忙碌的人见他进来,都恭敬地喊了声“崔师傅”。 大堂里现在也是热闹起来了。 孙必光正指挥着伙计重新布置桌椅,让这老字号朝转型后的大众、亲民方向改进。 角落里堆着新印的传单,上面“正宗鲁菜川菜,泰丰新张”几个大字格外醒目。 下面还有些小字,崔天阳没有看太清楚,只是扫了一眼就走了。 于得志端着个搪瓷缸子踱进后厨,见崔天阳到了,便招呼他过来。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后厨的人,有年轻学徒,也有几个年纪稍长、原本掌鲁菜灶的师傅。 “天阳,人我都给你划拉过来了。” 于得志指了指身后。“都是对川菜有点兴趣,或者脑子活泛、手上麻利的。宣传已经开始了,就剩三天开张。 这三天,你得费心,挑几样容易上手、出活快的家常川菜,教给他们。 能给你打打下荷,把一些基础的、味道还过得去的川菜稳稳当当地做出来,就算成了大功!” “好,于叔放心吧。”崔天阳这时候也有些紧张。 他一没当过班长,二没当过领导。 现在这突然手底下要管人了,还真有点不适应。 于得志看了看周围,把崔天阳拉到一边,顿了顿,压低声音,带着过来人的语重心长。 “这里头,你要是有瞧着人品不错、性子踏实、肯吃苦钻研的,想收个徒弟,也使得。 咱们这行,讲究‘师徒如父子’,拜了师,那就是一辈子的事。师父教真本事,徒弟得端茶倒水、恭敬孝顺,学成了出去也得维护师傅的名声。 要是收了个心术不正的,手艺没学精,先学会了偷奸耍滑,甚至打着你的旗号在外头干些不上台面的事,坏了规矩,那可就……” 于得志摇摇头,话里的未尽之意不言而喻。 “到时候,人家戳脊梁骨,连带着你这个师父也脸上没光,在行里都抬不起头。所以收徒这事儿,得慎之又慎,宁缺毋滥,有相中的就跟我说一声,你于叔给你把把关。” 听着这些过来人的经验,崔天阳认真地点头。 这些东西,从来都没人教过他。 没想到穿越到这个年代,还能碰到几个真心实意的长辈。 “于叔,我记下了,谢谢您提醒。” 他以前就听说过学厨拜师之类的事情。 不过在几十年后,信息都在网络上流通,貌似厨师也不讲究这些了。 不过既然来了这个时代,还是尊重一下这里的人情世故和行业规矩最好。 他看向眼前这七八张面孔,目光扫过那些带着期盼和忐忑的眼神。 现在信息不像后世那般流通,各地的美食也同样如此。 三天时间。 要把一群对川菜可能只停留在听说或者吃过层面的人。 教会几道能拿得出手、撑得起门面的菜,这任务并不简单。 崔天阳看着几人,给这些人打上标签。 四个是之前做鲁菜的厨师,年纪不大,都是三十多岁的样子,还有个二十多岁。 剩下四个,一个砧板,一个水台,两个学徒工。 要教的话,这几天主要就是教那四个有基础的厨师。 “几位老师傅,依您们看,咱北平的食客,口味上偏重什么?对辣味麻味的接受度如何?” “当不得老师傅,崔师傅你喊我们老王老李就成。” 几个师傅互相报了姓名。 随后其中一个姓王的,年纪最大的师傅开口道:“崔师傅,这年头,大多数人都是能吃饱就不错了,口味上其实没那么挑。 “不过老北平人嘛,咸鲜口是基础,甜口也喜欢,像那宫保鸡丁里的甜辣,就挺受欢迎。至于麻辣……” 他顿了顿,“丰泽园那边前些年也弄过川菜,太麻太辣的好多人吃不惯,觉得烧心,辣椒刺激。所以我们这的辣椒就没有太辣口的,主要是提香。” “其实就崔师傅你昨天做的那个辣度就可以,我们都尝了,刚合适。” 听着这番话,崔天阳心里有底了。 前两天,他就想着这的辣椒怎么都没有那种辣的呢。 做出来的,也都不是那么辣的。 现在看来,北平这地方的辣椒也刚好合这边人的口味。 他想了想于得志的话。 原本他还本能地觉得这些手艺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 但于得志的话像一盆冷水,让他清醒过来。 在这个时代倾囊相授。 那给人的信号,就是要收对方为徒弟的意思。 而且多数人收徒之后,也不会这样做。 而且,太容易得到的总是会不珍惜。 关键上留一手,其他的也够这些人三天时间学的了。 不然还真不一定能掌握的了。 “好,那我就知道了。” 崔天阳点点头,目光变得沉稳。 “那咱们就从最基础、最简单,同样也最吃功底的几道家常菜开始。” “三天,我教你们五道菜,回锅肉、麻婆豆腐、鱼香肉丝、蒜蓉油麦菜、青椒肉丝。这五道菜用料普通,工序不算特别复杂,但做好了,就是川菜的招牌。” 第11章 对上了! 三天的时间很紧。 崔天阳没有继续浪费时间,直接开始教。 砧板和水台的学徒都有基础,说一下就知道怎么做。 学徒工的工作崔天阳也讲解了一下,和之前在鲁菜那教的差不多。 这些弄好后,崔天阳接过砧板手上的猪肉。 “回锅肉。这菜讲究‘熬、炒、卷、亮’。肉要选二刀后臀,煮到断生,筷子能扎透但不出血水。” “晾凉了之后才能切,薄厚要均匀,炒出来才能卷成灯盏窝……” 他的声音不高,但条理清晰,每一个步骤的关键点都讲得明明白白。 手上动作更是行云流水,切肉、备料,一气呵成。 灶火升腾,崔天阳掌勺,铁锅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 豆瓣酱在热油中煸炒出诱人的红油和酱香。 蒜苗、豆豉依次下锅。 最后是那切得薄如纸的肉片。 随着他手腕的颠动,肉片在锅中翻滚、卷曲,渐渐染上诱人的酱色。 油脂被煸炒出来,亮晶晶地包裹着每一片肉,浓郁的香气瞬间霸占了整个后厨。 学徒们看得眼睛发直,几个原本的鲁菜师傅,眼神也同样专注。 这刀工,这火候,这对调料的掌控,绝非一日之功。 很难想象。 崔师傅这么年轻,这手上功夫到底是怎么练出来的。 这个心思,此刻在所有人心中浮现。 崔天阳一边操作,一边讲解:“豆瓣酱要煸透,煸出香味和红油,但火候过了会发苦,肉片下锅要快炒,让它卷起来,锁住肉汁,蒜苗最后下,断生即可,保持那股子鲜脆劲儿” 崔天阳心里想的是藏一手。 可真到教的时候,下意识的又会给每个地方都讲透。 在学校的时候他就教过笨一些的同学。 知道不讲透的话,对方根本就听不懂。 虽然讲透了也可能听不懂吧。 只不过崔天阳的这个做派,在其他人看来,就有些大公无私的感觉了。 谁家教做菜教得这么细。 拜师了之后,都不会这样教! 此刻,食堂中曾经拜过师父,心中都不禁想到。 当初跟师父学的时候,还都是让看,让自己悟,像这样耐心地讲,耐心地解释,根本就没有过啊! 没领悟还要被打! 为什么没早点碰到崔师傅啊! 后厨里,其他没加到川菜的厨师听到这边的动静,心中也一阵后悔。 早说啊! 早说崔师傅是这么无私的人啊! 早说了我肯定来啊: 原本还觉得川菜没鲁菜有前途。 可现在看着崔天阳的教导过程。 再没前途,奔着崔天阳这样教,也必须得去啊! ………… 接下来的两天,泰丰楼的后厨成了临时的川菜学堂。 崔天阳耐心地示范,手把手地纠正,从刀工到火候,从调料配比到出锅时机,毫无保留地传授着这五道菜的诀窍。 他虽遵循着留一手的行业潜规则,没有把压箱底的更精细的东西托出。 但在指导的细致程度上,远超这个时代师傅带徒弟的常态。 而且崔天阳的留一手,显然和其他人的留一手不太一样。 他留的,是这些厨师想学还没办法学会的细节,是要长期打磨之后才能领悟的。 说他留一手吧,确实留了一手。 但留的,还真的只是一手啊。 其他人即便没领悟那一手,手艺最后也到非常好的地步。 崔天阳的本意,其实还是想让这些负责川菜的厨子把菜做好。 不想让三天后满怀期待的食客觉得川菜不过如此。 孙必光给他这么好的待遇,上岗就送房,还是独栋小院。 跟着这样的老板,谁还不努力?谁还不尽心? “崔师傅,这鱼香汁的糖醋比例,您再给说说?” “崔师傅,我这肉片怎么炒老了?” “崔师傅,您看我这豆腐勾芡,稠了还是稀了?” 后厨里,请教声此起彼伏,听的鲁菜厨师一阵心酸。 崔天阳穿梭其中,一一解答,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其他厨师听到这情况,有些按捺不住的想靠近着听清楚点。 可后厨有于得志在这里坐镇。 于得志发现其他人还想偷师偷学,直接上前训斥。 “问你们想不想学川菜,做川菜师傅,你们都不乐意,现在凑上去干嘛?都给我离远点!” 于得志的威望颇高,一嗓子下来,崔天阳都被吓了一跳。 不过于得志说完后,就又露出个笑脸,朝崔天阳点了点头。 看着这变脸的手艺,崔天阳悻悻一笑,继续教身边这几个厨师。 于得志扭回头,瞬间又凶神恶煞起来,瞪得那些刚刚靠近的厨师不敢抬头。 ………… 就在崔天阳在泰丰楼后厨挥汗如雨,为泰丰楼的新生忙碌时。 南锣鼓巷九十五号院,易中海却一直在愁云中度过。 易中海请了假,几乎跑遍了四九城的大小街巷、收容所。 甚至又去了城外那片荒地好几趟,带着崔天阳的画像,逢人就问对方有没有见过。 几天下来,人瘦了一圈,眼窝深陷,胡子拉碴,嗓子也哑了。 吕翠莲在家也是坐立不安,只能一遍遍祈祷丈夫能带回好消息。 这天下午,公安局里。 老张正和几个同事整理着近几天新登记的户口资料和寻人启事。 他翻到一份档案,目光忽然顿住了。 姓名:崔天阳。 登记时间:1949.11.13。 登记人:李田(泰丰楼作保)。 情况简述:城外摔伤头部,得失魂症,随身物品被抢,仅记己名。现于泰丰楼后厨帮工。 老张的眉头拧了起来。 这名字,这遭遇……怎么这么耳熟? 他猛地想起刚看到的易中海来报案档案。 上面的名字,可不就是崔天阳吗? 摔伤、被抢……所有细节都对上了! 为什么没找过去? 因为失魂症。 所有的都对上了。 “老刘!快来看这个!” 老张激动地招呼旁边的同事,把两份档案并排放在一起。 “你看!易中海要找的那个外甥崔天阳,是不是就是这个在泰丰楼当厨子的崔天阳?名字一样,都是城外摔的,失魂症,东西被抢!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同事老刘凑过来仔细对比,也连连点头, “没错!老张,你这眼睛真毒!十有八九就是同一个人!易中海这几天都快急疯了,天天往城外跑!” “走!赶紧去九十五号院找易中海!” 老张当机立断,抓起桌上的帽子就往外走。 第12章 找到了!找到了! 两人骑着自行车,一路风驰电掣赶到南锣鼓巷九十五号院。 敲开易中海家的门,开门的正是风尘仆仆,像是刚从外面回来的吕翠莲。 “公安同志?这是出什么事了?” 吕翠莲看到穿制服的两人,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不会! 不会是出事了吧! “易师傅在家吗?”老张急切地问。 “没……没在,他去城外打听了,说是不死心,再去找找线索……” 吕翠莲的声音带着哭腔。 这几天下来。 娄氏铁厂的主任甚至都上门来催易中海回去了。 只是易中海的态度很强硬。 到最后,也不过多争取了两天的时间。 吕翠莲甚至都在想,过两天要是还找不到人。 会不会易中海也从此一蹶不振了。 “哎呀!”老张一拍大腿,“快!易家嫂子,你知道他大概去哪片儿了吗?我们可能找到崔天阳了!就在城里!” “什么?!” 吕翠莲手里的抹布“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眼睛瞬间瞪圆了,巨大的惊喜让她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是嘴唇哆嗦着。 “真……真的?真的找到了?” “对!登记信息都对得上!快告诉我们易师傅具体去城外哪了?”老刘催促道。 “他……他说去昨天打听到有人见过一个头上带伤的小伙子的那片荒地……就在德胜门外,护城河边上……”吕翠莲语无伦次地指了个方向。 “知道了!嫂子你在家等着,我们这就去!” 老张和老刘二话不说,转身冲出院子,跨上自行车,朝着德胜门外猛蹬而去。 目送着两人离开,吕翠莲靠在门框上,眼眶都红了,口中不断呢喃着: “总算想到了,总算找到了。” 院里,其他人见公安同志离开,都好奇地上前询问。 “易家嫂子,发生啥事了?怎么又有军爷来找你了?” 这时候统一的公安服装还没有发下来,穿的还都是解放军军装。 如果没注意到肩膀上的公安两个字的话,估计都分辨不出来。 至于军爷,则是有的人还没习惯改口。 吕翠莲抹了把眼泪,脸上有了笑意。 “那两个是公安同志,我家外甥找到了,现在去带我家男人去认人。” 说着,吕翠莲喜极而泣。 周围人听到这番话,都是出声祝贺。 只不过人群后,有一人皱着眉,显得有些不太乐意的样子。 ………… 夕阳西下,护城河边荒草萋萋,寒风卷起地上的枯叶。 易中海深一脚浅一脚地在乱石堆和荒草间跋涉。 嗓子早已经喊不出声,只是四处张望,眼神里充满了疲惫。 他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已经有些发皱的介绍信和大姐来信时寄来的画像,逢人就问。 “易中海!易师傅!” 远处传来呼喊声。 易中海茫然地抬起头,看到两个穿着公安制服的人正朝他这边跑来,其中一个是熟悉的老刘。 “刘公安,你们这是?有消息了?”易中海的心猛地揪紧,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 他怕听到坏消息。 老张跑到近前,气喘吁吁,脸上却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笑容,用力拍了一下易中海的肩膀。 “找到了!老易!找到了!你外甥崔天阳!就在城里!活得好好的!在泰丰楼当大厨呢!” “轰!” 易中海的脑子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瞬间一片空白。 紧接着,巨大的狂喜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连日来的疲惫和绝望。 他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被老刘一把扶住。 “真……真的?” 易中海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浑浊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顺着满是尘土的脸颊滚落。 “泰丰楼?他……他怎么会……在泰丰楼?” “千真万确!我们刚核对过登记信息!他摔伤了头,得了失魂症,好多事记不清了,被药铺的李大夫救了,就住在他那,现在在泰丰楼当川菜师傅!听说手艺好着呢!” 老张连珠炮似的说着,“走!快跟我们回去!这就带你去见他!” “好!好!走!快走!” 易中海胡乱地抹着眼泪,也顾不上满身的尘土。 攥紧了那张介绍信,跌跌撞撞地跟着两位公安同志。 夕阳的余晖将他奔跑的身影拉得很长。 ………… 天色渐黑。 崔天阳忙碌一天,总算是结束工作了。 这几天给他忙的,每天的情报都是扫一眼,当八卦看。 签到的十斤精细白糖、十斤精品白面、十斤精品猪五花。 也都是放在系统的仓库里一直没动过,都快给忘了。 毕竟泰丰楼每天包吃,拿出来也根本用不上。 明天。 就是泰丰楼重新开业的时间。 这三天的时间里,即便崔天阳不常出门,上下班的时候也能从路人口中听到泰丰楼的字眼。 关上院门,插好门栓。 隔绝了外面呼啸的风声。 他长长舒了口气,一身的油烟味仿佛还萦绕在鼻尖。 走到院子角落那口井边,俯身打了一桶水上来。 月光下,桶里的水波光粼粼,清澈得仿佛能一眼望到底。 提回屋,用新买的铝壶装了水,放在红彤彤的煤炉子上烧着。 水很快滚沸,蒸汽顶得壶盖“噗噗”作响。 崔天阳拿了个白瓷碗,倒了一碗热水。 热气袅袅升起,他凑近碗口,小心翼翼地吹了吹,啜饮了一口。 真他娘的烫。 崔天阳咧了咧嘴,拿了个新的白瓷碗,直接在水桶里接了碗,仰头一饮而尽。 冰凉的井水入喉,冻得他打了个哆嗦。 随后一股清甜甘冽的滋味瞬间在舌尖弥漫开来,完全没有之前井水那股若有若无的土腥气或者涩感。 “啧,这系统给的东西,还真不赖,我当甜水井是啥呢,原来是干净的水啊。” 崔天阳满足地咂咂嘴,又喝了一大口。 在这个动荡初定的年代,有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小窝,一口清甜的井水,一份体面的手艺活,还有什么比这更让人安心的呢? 他端着碗,在床沿坐下。 他盘算着,等泰丰楼顺利开张,一切步入正轨,或许……也该找个能一起过日子的姑娘了? 当然! 身材要好! 性格要好! 脸蛋要好! 咱都这条件了,再怎么也得找个好点的! 这么想着,崔天阳不禁傻乐一样笑出声。 每个人都是旋压抑。 可这一次,他不仅有高大的身材,还有个帅气面庞,还有独栋小院,不愁吃喝的工作。 这条件,必须得找个好的。 夜渐深,小院里一片静谧,只有炉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崔天阳躺在柔软的新被褥里,感受着身下硬实火炕传来的暖意,眼皮渐渐沉重。 明天,泰丰楼转型开业倒计时最后一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至于其他的……他迷迷糊糊地想,到时候再麻烦李叔、孙叔他们吧。 第13章 为他着想 一路来到李大夫的药铺,老刘上前敲了敲门,扯着嗓子喊了声。 “老李啊,我是老刘,快开门!” 身后易中海显得有些紧张,目光中透露着些许期许。 过了会,门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来了来了,有啥事啊非赶在这大晚上的过来。” 听着开门的声音,老刘笑了笑。 “好事,我们找到崔天阳在城里的亲戚了。” 院门打开。 李田疑惑看着老刘,以及身后的老张和易中海。 “找到了?就是这位?” “对,他是崔天阳的舅舅,已经找了崔天阳好几天了,今天我们整理档案,发现两边对上了,就带他过来了。” “天阳舅舅?进来说吧。” 李田让开过道。 老刘却摆了摆手。 “我们就不进去了,既然事情解决了,我们还要回去结案,事情还多着呢。” 说完,老刘和老张也不含糊,也不是推辞,直接转身就走。 身后易中海反应过来,赶忙追了上去,从兜里掏出钱想塞给两人。 “张公安,刘公安,这件事真是谢谢你们了,还请收下。” 老刘无奈笑了笑,并没有接,反而是推了回去。 “易师傅啊,忘了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吗?我们和以前的那些人可不一样。” 易中海听完,有些发愣。 等回过神来,就看到两人已经走远了。 跟着李田进了屋后,易中海即使坐下,还是显得坐立不安,有些焦急。 “李大夫,真是感谢你留了天阳,天阳现在人呢?睡了吗?” “我正要跟你说这个事呢,别着急,我慢慢跟你说这几天发生的事情。” 李田倒了两杯茶水,一杯递给易中海,缓缓开口说着这几天发生的事情。 从碰到崔天阳,发现他得了失魂症,无奈将其带回家。 说到崔天阳展现厨艺,成为泰丰楼川菜头灶师傅,忙着泰丰楼转型开业的事情。 听着这些事情。 易中海声音都打着颤:“李大夫!您…您是我家天阳的救命恩人呐!我…我给您磕一个!” 说着就要往下跪。 李田赶紧用力架住他:“哎呦喂,易师傅!使不得!使不得!这都新社会了,不兴这个!” 给易中海劝住后,李田才接着说。 “天阳那孩子品性好,我瞧着顺眼,举手之劳罢了。” “当时公安同志找到我,跟我说他们从一个扒手那儿找到了这封介绍信,我一看,心都凉了半截。” 易中海掏出怀中的介绍信和崔天阳的画像,递给李田,“幸好啊,幸亏天阳碰到了李大夫你,不然我就真对不起我大姐了。” 李田看着这画像。 画像上的人和崔天阳有八九分相像,折叠起来,存放得很好。 就在李田看画像的时候。 易中海想着刚刚他所说的那些话。 心里是既为外甥的本事骄傲。 又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涩和愧疚。 大姐的孩子,本该他来照顾,结果却是在生死边缘被陌生人救起,他却在城门口什么都不知道。 现在又凭着自己的本事在城里扎下了根,自己这个当舅舅的,什么忙也没帮上。 “李大夫,天阳现在住在哪了?我能去看看吗?” 确认了易中海真是崔天阳舅舅,李田对此也没有隐瞒。 “就南锣鼓巷九十四号,不过我不建议你现在去,泰丰楼的事情太多……” “南锣鼓巷九十四号……” 易中海彻底懵了,随即又涌上巨大的荒诞感,口中不断喃喃着,甚至没听清李田后面再说什么。 “是啊,怎么了?”看他这样,李田有些疑惑。 就说个住的地方,怎么这么大反应? 难道那地方不干净? 不应该啊? 那不一直都是老孙的房产吗? “我就住在他隔壁啊,我就住在九十五号啊。” 易中海激动得语无伦次,眼眶又红了。 “天呐!这…这…我天天在院里进进出出,在城里城外的疯找,他…他就在隔壁院里?这…这真是…” 听到这番话,李田也算是知道他为什么这么激动了。 找了这么多天的外甥。 结果和自己只有一墙之隔。 李田理解地拍拍他肩膀。 “老天爷安排的这事儿,谁也想不到。不过现在都找到了,以后好好对天阳,都好起来了。” 过了会,易中海情绪平复了些,“是的,都已经找到了,后面都会好起来的,对了,李大夫刚刚你后面想说什么?” 李田看着他,喝了口茶水。 “易师傅,泰丰楼明天就转型开张,宣传上主要宣传的就是川菜。天阳是头灶,后厨里里外外都指着他,他得带人、得试菜、得准备,忙得脚打后脑勺。你这会儿去,他根本顾不上,也容易让他分心。再说了……” 李田顿了顿,看着易中海的眼睛,便缓缓劝道: “天阳得了失魂症,很多事记不清了估计对你也没什么印象。你贸然跑去认亲,反而容易让他心里犯嘀咕,乱了阵脚。” “不如等两天,等泰丰楼这开张的头几天忙过去,事情都顺了,天阳也缓过劲儿了,你再带着信物,我领你一块好好跟他说道说道。那时候,他也有心思听,也有工夫想。” 易中海听完,发热的脑子渐渐冷静下来。 李大夫句句在理。 现在贸然过去,让外甥分神了,反倒办了坏事。 他颓然地叹了口气,又感激地看向李田:“李大夫,您说得对!是我太心急了。那就…那就再等等。这两天,我不去打搅他,让他安心忙他的大事。” 见劝住了易中海,李田也笑了笑。 “这样就对了,孩子大了,自己还有本事,做家长的可不能给他帮倒忙。” 前两天的时候,崔天阳在泰丰楼忙完,还过来亲自下厨,一起吃饭。 李田也是真的把崔天阳当自己后辈了。 不然也不会这么伤心。 跟李田又聊了会后,易中海就告辞了。 走在夜路上,寒风吹着,不知不觉就到了九十四号院的门口。 先不相认,先不给崔天阳帮倒忙。 话是这么说,可易中海心里哪里真的能安下来? 找了几天的外甥就在一墙之隔。 却不能立刻相认,这滋味像有蚂蚁在心尖上爬。 这晚,回到家后,易中海和吕翠莲说了所有的事情。 同样也嘱咐对方别贸然相认,到时候帮倒忙。 吕翠莲不笨不傻,当然知道接下来两天是最忙的时候,不会多做什么蠢事。 房间里。 微弱的煤油灯下,一男一女相视无言。 过了会,易中海站起身。 “明天一早,我就回去复工,等晚上回来了,带你去泰丰楼吃顿饭,到时候也别多说什么不该说的,咱就是正常去吃饭的。” “我知道了。”吕翠莲点头,听到水烧好的声音,也赶忙起身,“水烧好了,我去给你接水洗洗。” 第14章 泰丰楼转型开业 次日清晨。 泰丰楼后厨,气氛紧张又热烈。 崔天阳手底下无论是三灶师傅,还是砧板、学徒们,都对他真心服气。 尤其是学了五道菜的王师傅、李师傅、小赵、小钱,对崔天阳是打心眼里服气,更是感激涕零。 其实不止是他们。 整个后厨乃至整个泰丰楼的人。 都亲眼见过,或者是听周围人说过。 崔天阳传授手艺的尽心程度。 几乎是毫不藏私,即便是哪里听不懂,也都耐心的教。 甚至已经不少人在幻想,自己会不会被崔大厨收为徒弟。 从此在川菜的道路上一飞冲天,一发不可收拾。 “崔师傅,您看我这鱼香汁调的行吗?”小赵端着碗,一脸紧张。 崔天阳拿筷子沾了下,放在嘴里品了品。 随后点了点头,脸上表情也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已经可以了,味道很准了。” 小赵听到这句话,心里松了口气,安定了许多。 旁边人见状,都是笑了笑,看向崔天阳的眼中情绪复杂,却很丰富。 “崔师傅,您这教法,真是……真是掏心窝子了!没拜师,您就这么实打实地教,我们几个真不知道说什么好!” 四人中年纪最大的王师傅抹了把汗,语气诚恳,那目光更是火热。 如果不是现在年纪大了,他是真的想死皮赖脸地跪地上求崔天阳收他为徒。 人生在世。 能碰到个这么好的师父。 那绝对是人生道路上最成功的一件事。 崔天阳摆摆手,看着面前这些人有些紧张的表情。 “孙叔人很好,对大家也没的说。大家能把菜做好,让食客满意,比啥都强。” 投我以桃,报之以李。 系统确实能让他不愁吃喝。 可这一切是谁给的,他不会忘。 接下来的时间里。 崔天阳又挨个给他们讲了讲重要的地方。 经过这三天的磨合。 他身上那份初掌灶台的生涩褪去不少,更多了几分沉稳的大师傅气度。 这时,孙必光来到后厨,看到崔天阳的身影后,快步走了过来。 “天阳,可以了,都休息休息吃个饭,十点钟开门迎客再忙。” “孙叔。”崔天阳点了点头,对还在紧张的几人说道:“都去吃饭吧,那五道菜你们也都掌握了,得到孙叔和于叔的认可,都放宽心吧。” 见都去吃饭了,孙必光叹了口气,抬手拍了拍崔天阳的肩膀。 “天阳,接下来这几天估计你要累很多,我准备中午饭点和晚上饭点才上你做的菜,其他的时间,你就多休息,要是累的扛不住就跟我说。” 望着崔天阳那高大的身影,孙必光还是有些不放心。 后厨这些厨师,哪个不是膀大腰圆的。 可偏偏崔天阳却是个精瘦小伙。 崔天阳摇了摇头,笑着说道:“没事的孙叔,你别看我身材不魁梧,可是我毕竟年轻,有的是力气,放心吧,我扛得住。” “你小子。”孙必光无奈笑道:“那今天就先试一天,不行就按我说的来。” “好,孙叔放心吧。” “行了,你也吃饭去吧。” ………… “听说了吗?泰丰楼要卖川菜了!” 这三天。 泰丰楼转型开业,新增川菜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传遍了北平城的大街小巷。 孙必光下了血本做宣传,传单撒得到处都是,街头巷尾都在议论。 “鲁菜大厨于师傅亲口说的,新来的川菜师傅手艺绝了,不比他差!” “真的假的?丰泽园那边也有川菜,我感觉味道也就那样,泰丰楼能行?” “管他行不行,明儿开业头三天打折!说是去吃饭还送崔大厨师亲手做的菜,去试试不就知道了?” 好奇、怀疑、期待……各种声音交织。 北平城的食客,尤其是那些有点闲钱又爱尝鲜的,心思都活络了起来。 其他酒楼的掌柜、大厨,也都暗暗派人打听。 都想知道这突然冒出来的、能让于得志都有这么高评价的川菜头灶,究竟是何方神圣。 整个北平的酒楼、餐馆就那么多,泰丰楼又是老招牌。 虽然讨论的声音中不乏质疑。 可大多数人都不会怀疑泰丰楼会傻到砸自己招牌。 开业当天,泰丰楼门前就支起了红绸、挂上了新牌匾,一派喜庆。 还没到正式迎客的点儿,门口就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和等着尝鲜的人。 孙必光红光满面,亲自站在门口迎客。 “开业大吉!所有菜品一律八折!来吃饭的,送崔大厨川菜小碟一份!点菜满一万,加送一份!多点多送!” 伙计们扯着嗓子吆喝,声音嘹亮。 食客们蜂拥而入,很快就把大堂和雅间坐得满满当当。 更多的人还是在外面观望。 自从开始禁止使用银元、改用第一版新币后。 许多人都不太放心,没敢用以前的钱多换。 手上新币也并不多。 泰丰楼门口围观的众人中,两个中年人和其他人显然有些不同。 周围其他人眼中,更多的是好奇、馋。 而这两人的眼中,却是审视。 而这两人,一个叫栾学堂,一个叫陈知焕。 他们两个,一个是丰泽园的大掌柜。 一个是鲁菜中济南菜的代表人物,同样也是丰泽园的大厨。 “老陈,这个崔大厨,你有印象吗?做川菜的,怎么没听说过有这个姓的大厨?”栾学堂望着泰丰楼里的景象,有些疑惑。 “没听说过。”陈知焕笑着摇头,抬腿就往泰丰楼里走去,“不过厨艺怎么样,尝尝就知道了。” 栾学堂无奈,快步跟了上去。 “想来是外地来的,泰丰楼这个老字号,总不至于用个技术不过关的糊弄。” “知道你还问?” 陈知焕毫不客气。 两人刚一进来,顿时就停下脚步。 点菜声、跑堂的吆喝声、碗碟碰撞声,早就将泰丰楼填满。 跑堂的将一小碟一小碟的辣子鸡,或是翠绿点缀的蒜泥白肉端上桌时。 不少食客心里都犯起了嘀咕。 “嚯!就这点?泰丰楼也忒小气了吧?” “是啊,这么大个馆子,开业送菜就送这么一碟?塞牙缝都不够!” “啧,白瞎了这热闹劲儿……” 泰丰楼赠送的川菜,来吃饭的每个人都能免费得一份。 只不过分量很少。 一小碟辣子鸡里只有几块鸡肉。 蒜泥白肉也只有两片。 第15章 热火朝天 食客点菜后,看到送的菜只有这么点时,顿时就有些不乐意了。 更是有不少的人直接站起身准备离开。 香是够香。 可这送的也忒少了点。 然而,当那些嫌弃送的菜量很少的食客,第一筷子夹起那晶莹的肉片或爽脆的鸡块。 蘸上那香气扑鼻的红油调料送入口中时,所有的抱怨都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嘶——!” “嚯!这味儿!” “我的老天爷!够劲儿!香!真香!” “麻得地道!辣得通透!这肉咋这么嫩?!” “这白肉,肥而不腻,薄得透亮,蘸上这料汁……绝了!” 惊叹声、吸溜声、筷子争抢碟子底儿的细微声响,此起彼伏。 那一小碟看似不起眼的免费菜,瞬间征服了所有人的味蕾。 方才还嫌少的食客,此刻没了嫌弃,只觉得没吃过瘾! 那些准备离开的食客,这时候又犹豫了。 “有这么好吃吗?” “这么夸张,是有多好吃啊?” “算了,去哪都是吃,直接在这吃算了,刚好泰丰楼也打折,比好些饭馆的菜都便宜。” 一时间,站起来准备离开的这些人又坐了回去。 其他人见周围人都坐了回去,也装作无事发生一样,重新坐下。 再看菜单上的价格。 川菜只有五道,但八折后价格确实亲民,甚至已经和寻常餐馆的价格持平了。 可崔大厨亲自掌勺的川菜价格,虽然上面写着是半价折扣,却依然比普通川菜师傅做的贵上太多。 尝过那“惊鸿一瞥”的美味后。 这些食客们的心都被勾了起来。 一时间都有些纠结。 到底是咬咬牙尝一道崔大厨做的菜,还是点普通的,再得一小碟崔大厨做的免费菜。 陈知焕看着旁边桌上的那小碟辣子鸡和蒜泥白肉,脸上原本还不甚在意的表情瞬间变得严肃。 “这崔大厨的手艺,不比老冯差。” 他口中的老冯,就是丰泽园的川菜大厨,整个北平公认的川菜第一人。 栾学堂心中一惊。 “这人厨艺真这么高?” 光是闻着味和看卖相。 他确实感觉这菜应该挺好吃。 可具体好到什么程度,他却看不出来。 可现在,陈知焕都亲口说了。 他心中最后那点轻视也彻底烟消云散。 这时,跑堂的快步来到两人面前。 “二位先生,一楼大厅已经坐满了,您是取牌稍微坐那等一会,还是……” 栾学堂一摆手,直接朝着跑堂的说道:“去楼上,给我们找个雅间。” “得嘞,二位先生这边请。”跑堂的摆出姿态,随后高声一吆喝:“楼上雅间两位嘞!” 这吆喝声并不大,却显得洪亮,让整个大厅的人都注意到了。 好些人扭头看了过来,其中不乏有人认了出来。 “这不丰泽园的栾老板和陈大师傅吗?怎么也来泰丰楼了?” “肯定也是奔着崔大厨的手艺来的呗,不然怎么会赶在这时候来。” “我倒是期待,等他们两个吃完出来后,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面对周围的议论声。 两人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径直朝着楼上走去。 一边走,一边还能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 “伙计!加一份回锅肉!要崔师傅做的!” “麻婆豆腐!崔师傅做的!” “水煮肉片!也来一份!要崔师傅做的!” 咬牙点单的声音不绝于耳,穿插着跑堂的吆喝声,让整个泰丰楼外都能听到生意的火爆, 谁都知道,崔师傅亲手做的菜,折扣只有这三天。 三天一过,再想吃这位崔大师傅亲手做的菜。 到时候那价钱,可不是掂量掂量了,是真吃不起了。 现在有折扣,此时不吃,更待何时? 鲁菜区那边同样火爆。于得志亲自出手的几道招牌菜,也引得老饕们纷纷解囊。整个泰丰楼,仿佛一口沸腾的大锅,弥漫着诱人的香气和鼎沸的人声。 “两位先生,普通的川菜只有五道,分别是回锅肉……,要是指名要崔大厨做,就比较随意,您想吃什么,崔大厨给您做什么。” 跑堂态度摆的很低,说起话来,更是让人感觉很舒服。 这时候的跑堂可不是谁都能干的。 说话的艺术,不经过练习当不了跑堂。 栾学堂的目光放在陈知焕身上。 陈知焕放下菜单,略有思索 “一份鸡豆花,一份鱼香肉丝,一份回锅肉,这三道都要崔师傅做的。” “好嘞,二位稍等。”跑堂的微微点头,弓腰转身,往外稍走两步。 “诶,雅座两位,鸡豆花一客,鱼香肉丝一份,回锅肉一份!灶上专请崔师傅掌勺。” 声音往后厨传递。 后厨现在忙得热火朝天,崔天阳额头满是汗珠,这时刚停下来,就听到一个跑堂的来到后厨喊了声。 他没有回应,旁边站着的学徒却赶忙拿出纸笔记了下来。 泰丰楼的定价,崔天阳是看过的。 按照第一版新币的级别,崔天阳自己都感觉有点贵。 可现在,望了眼旁边菜谱上的菜,崔天阳自己都感觉有些头皮发麻。 想过今天会忙。 但属实没想到有钱的这么多。 怎么都这么舍得? 没有休息的时间,崔天阳一道接着一道的出锅。 旁边学徒工早就将一切准备好了,并不需要他多做什么。 在崔天阳身后,后厨鲁菜区域里。 于得志和他手底下的厨师同样忙的停不下来。 来的食客并不只是奔着崔天阳这个川菜师傅来的。 更多还是奔着于得志这个成名已久的鲁菜厨师来的。 毕竟,今天的折扣里,于得志的菜同样有折扣。 ………… 前台大厅, 就在这喧闹之中。 易中海带着妻子吕翠莲,也挤进了泰丰楼大堂。 领了牌子,好一阵等待后,才有了个空桌子。 易中海的视线,从进门起就下意识地在忙碌的跑堂和通往后厨的门帘之间搜寻。 只是后厨的门帘时不时的有人经过,却也看不到崔天阳的身影。 “当家的,点菜吧?” 吕翠莲看着丈夫心不在焉的样子,轻声提醒。 易中海回过神,深吸一口气,对伙计说:“同志,给我们来…来一个回锅肉,一个麻婆豆腐,都要崔天阳崔师傅做的。” 念出外甥的名字时,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跑堂的伙计点了点头,却并没有在意什么,只是照例报了菜。 没用太久的功夫。 菜很快上来了。 那红亮的色泽,那霸道的香气,瞬间攫住了易中海的感官。 他夹起一片回锅肉。 肉片卷曲成漂亮的灯盏窝。 送去口中。 酱香、肉香、蒜苗香混合着豆瓣和豆豉的醇厚,在口中爆开。 那恰到好处的火候,让肉片焦香酥嫩,肥肉部分入口即化,丝毫不腻。 他又尝了一口麻婆豆腐。 滚烫、滑嫩、麻辣鲜香烫! 豆腐滑嫩,肉末酥香。 花椒面的麻意后知后觉地涌上。 一层层滋味在口腔里炸开,让人欲罢不能。 “好吃…真好吃…” 易中海喃喃着,眼眶又有些发热。 这手艺,比他想象的还要好,好太多了! 大姐的孩子,竟然这么有出息! 然而,一股巨大的担忧也随之袭来。 天阳这么能干,这么有本事,在这么大的酒楼当头灶,挣的钱肯定不少。 自己这个穷舅舅,现在跑去认亲。 天阳会不会觉得,自己是看中了他能挣钱才来的? 会不会觉得他是来攀附、来打秋风的? 毕竟,自己在他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根本不在他身边。 这个念头像根刺,扎得易中海心里生疼。 他原本满心想着,等找到外甥,一定要好好补偿他。 给他买辆崭新的自行车,风风光光。 再托关系在娄氏铁厂给他安排个清闲体面的工作。 或者干脆让他跟着自己学钳工手艺,自己手把手教,以后也是个铁饭碗。 可现在。 看着这色香味俱绝的菜肴,易中海忽然觉得自己的想法多么可笑。 天阳这手艺,这地位,这前途,哪里还需要去铁厂干那又脏又累的钳工? 泰丰楼的头灶大师傅,走出去,谁不高看一眼? 去哪不得被尊敬对待? 比他这个七级钳工,风光体面多了! 想了想自己那些所谓的安排。 在外甥如今的成就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甚至是自作多情了。 “当家的,你怎么了?菜不合口?” 吕翠莲看着丈夫脸色变幻,担忧地问。 这菜明明很好吃啊? 怎么忽然就心情又低落了? “不,菜很好。”易中海摇摇头,放下筷子,眼神却变得异常坚定。 “翠莲,我想好了。咱不能就这么空着手去认天阳。他刚搬进九十四号院,那屋子肯定空荡荡的。我得给他置办点像样的家当!让他知道,我这个舅舅,是真心实意想对他好,不是图他什么!” “好,咱们就天阳这一个晚辈,天阳也就咱们这一个长辈,这些事情是得帮他操办。” 吕翠莲并没有多想。 她想的很简单。 甚至现在已经在想着崔天阳年纪差不多,是不是该物色一个婆娘了。 吃完饭后,易中海和吕翠莲直接离开了,并没有在泰丰楼里多待。 而很多在泰丰楼品尝过川菜的食客,各自回去后也都开始吹嘘那菜是多么多么好吃,崔师傅的手艺是多么多么好。 孙必光看着所有食客用完餐后都是无比满意的离开。 就知道接下来泰丰楼的名声要重新恢复了。 第16章 北平第一川菜,要换人了。 二楼雅座。 在这里同样有不少人,其中更有不少遗老遗少。 他们平时挥霍家产,家底已经不丰厚了。 现在泰丰楼忽然有了折扣。 他们自然想再过来潇洒一把。 当然,主要还是撑撑门面。 其中一个雅间中。 陈知焕看着面前上了的菜,有些沉默了。 旁边的栾学堂率先动筷,夹了一筷子入口后,也学着陈知焕的样子沉默良久。 “老陈,是我吃错了?怎么感觉比老冯做的还好吃?” 陈知焕没有搭理他,拿起筷子,品尝了一下后,点了点头。 “你没吃错,就是比老冯做的还好吃。” 说着,他又指向桌上送的一小碟辣子鸡和蒜泥白肉。 “这两道菜,是提前做的,应该做出来一个小时了,每个人打一点,所以一开始才会没看出来。” “而且你注意没,即便是一般的川菜,味道上也比我们那边的川菜师傅做的好。” 栾学堂的目光落在那道后来加的回锅肉上。 这一道,不是那个崔师傅做的。 可无论是色泽还是味道上,都比他们丰泽园的要好。 “是个真大师,难不成孙必光是找了一整个川菜师门?” 陈知焕却摇了摇头,“不是,应该是这个崔师傅亲手教出来的,而且就是这几天教的,手艺上还有些生疏。” “老陈,你的意思是,没收徒,直接教?” “没错,就是这个意思。”陈知焕说着,拿起筷子吃了起来,“先吃吧,一会儿把剩下的带出去给老冯尝尝,问问他知不知道这个崔师傅。” ………… 另一边。 从泰丰楼离开后,易中海马不停蹄。 他先是找到相熟的、手艺顶好的老木匠。 不惜工本,定做了一整套全新的家具。 他定做了实木的八仙桌、太师椅、大衣柜、五斗橱和榆木大床 要求更是高,要料子扎实,榫卯严实,漆水锃亮。 交了定金后。 他又回家取钱,买了辆现在城里仅有的一个品牌自行车,永久牌自行车。 当易中海推着这辆崭新的、上了牌的自行车,回到南锣鼓巷九十五号的时候。 整个四合院都轰动了。 这可是他们这四合院,头一回出现自行车这个东西。 “嚯!易师傅!您这是…发大财啦?!” “我的天!崭新的自行车!永久牌的!这得多少钱啊!” “我上次看级别,要快一百万呢,之前还让用大洋的时候,也要八十五块大洋。” 四合院的众人围了过来,看着这个崭新的自行车,心中都是羡慕。 “老易,你这是给谁置办的?给东旭娶媳妇准备的?”有人忽然打趣地看着人群后的贾东旭。 那目光和语气,显然不怀好意。 贾张氏想让贾东旭拜师易中海这件事。 他们自认为还没说,还没人知道。 可都是一个院的,低头不见抬头见,谁家那点事,稍微一有风声,早就被说的谁都知道了。 易中海甚至只是疑惑了一下。 随后小心翼翼地扶着自行车,生怕被人碰花了漆。 “不是!这是我给我外甥崔天阳准备的!我找到我亲外甥了!等过几天我外甥忙完,就给他送过去!” “恭喜恭喜啊易师傅!总算找着了!还这么有出息!” “放心!我们小心着呢!” 众人七嘴八舌,惊叹、羡慕、恭喜的声音不绝于耳。 众人看着易中海推着自行车往屋里去,眼睛都忍不住往那崭新的自行车上瞟,想摸又不敢摸。 人群里,贾张氏的脸色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旁边贾东旭更是脸上燥红,看着刚刚那个起哄的人,眼神带着一阵恨意。 平时就不和。 结果现在这时候让他丢脸。 虽然周围人很多都根本没在意,甚至都没讨论的声音。 可贾东旭就是觉得自己很丢脸,感觉众人心中肯定看他笑话呢。 贾张氏看着那辆崭新的自行车,心里像打翻了醋坛子,酸得直冒泡。 她一把扯过旁边的儿子贾东旭,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说: “看见没?易中海对他这外甥可真舍得!自行车!这得花多少钱!他易中海平日里抠抠搜搜的,对自己外甥倒是大方! 东旭啊,娘本来还指望着你能拜他为师,学点真本事,在厂里也有个照应。这下可好,半路杀出个亲外甥!易中海的心思,还能放在你身上?” 贾东旭却是皱眉,甚至有点不耐烦。 “谁要拜他为师?我才不稀罕。我当个学徒工挺好的,清闲!学技术?那多累啊!” 说完,贾东旭也不看热闹了,直接转身就走。 还看热闹呢。 旁边人都看过来了。 再呆在这,一会就被当成热闹看了。 贾张氏被儿子堵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狠狠瞪了贾东旭一眼,又剜了把自行车推回屋出来和众人说话的易中海。 随后气哼哼地扭身回了屋,把门摔得山响。 见她走了。 旁边两个年轻小伙子对视一眼。 “诶呦,谁要拜他为师?我才不稀罕……” “我当个学徒工挺好的,清闲,学技术多累啊……” 两人学着刚刚贾东旭的话,一阵阴阳怪气,之后更是笑出了声。 ………… 泰丰楼后厨。 一天的喧嚣终于渐渐平息。 灶火依旧通红,但锅铲的碰撞声稀疏了许多。 崔天阳甩了甩酸胀发麻的手腕,又用力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肩膀,长长舒了口气。 汗水浸透了他的后背,额头上也全是油汗。 他走到水台边,用凉水冲了把脸,冰凉的刺激让他精神一振。 “来,擦擦。” 旁边一个毛巾递了过来。 崔天阳接过,擦了擦脸。 抬起头,递毛巾的正是于得志。 这位平日里精神矍铄的鲁菜大师傅,此刻也是满脸疲惫。 “于叔,一天下来累坏了吧?”崔天阳笑了笑,关切道。 于得志摆摆手,咧开嘴,露出一个疲惫却无比畅快的笑容。 “累?是真累!骨头架子都快散了!不过,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他环顾着渐渐安静下来的后厨,看着伙计们收拾残局的身影,眼神里充满了感慨。 “天阳啊,你是不知道。” 于得志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追忆。 “今儿这一天忙活的,顶得上泰丰楼过去大半年的热闹!掌柜的心里急,可又下不了狠心把官府菜的架子彻底放下来。年年赔钱,年年撑着,那滋味……”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崔天阳身上,充满了赞许和感激。 “多亏了你啊!你这手川菜一亮相,掌柜的才算真正下了决心!看着今天这场面,我这心里啊,舒坦!累?再累也值了!” 崔天阳听着,心里也涌起一种成就感。 他看着眼前这位疲惫却眼神发亮的长辈,用力点了点头。 “于叔,您放心,泰丰楼,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炉膛里的余火噼啪作响,整个后厨的所有人,疲惫,却也乐此不疲。 泰丰楼这几年没生意,又逢战乱。 他们的工资也是打折扣的。 即便如此,东家没放弃他们,就已经让人很感激了。 现在生意终于好起来了。 往后的生活也能更好了。 不止是孙必光盼望着生意好起来。 泰丰楼里的所有人,也都如此盼望着。 第17章 综合身体素质的六个等级 夜色深沉。 崔天阳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几乎是撞开了自己那间正房的屋门。 他连油灯都懒得点。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清冷月光,脱下外套,直挺挺地扑倒在炕上那床簇新的棉被里。 柔软棉絮包裹住他酸痛的躯体,发出一声满足又疲惫的闷哼。 鼻尖萦绕着新棉布特有的、带着点生涩的阳光味道。 不过现在他身上的油烟味很重,只是片刻就完全覆盖了棉被的味道。 “累噶了差点,谁能想当厨师能真滴累啊。” 崔天阳踢掉鞋子,一翻身,整个人躺在床上。 闭上眼,脑子里就全是锅勺碰撞的铿锵、灶火、跑堂的吆喝声。 这一天下来,两条胳膊像是被卸下来似的,腰酸背疼。 “呼……” 崔天阳长长地吁出一口带着油烟味的浊气,眼皮沉重得根本睁不开。 “我算是知道,以前为什么朋友不推荐我学厨了,这玩意当兴趣爱好还行,真变成工作累死人啊。” 也就是今天,崔天阳才知道。 泰丰楼这几天就在要彻底关门的边缘。 于得志和他说。 是隔壁丰泽园靠着川菜转型成功。 这两年名声甚至盖过了泰丰楼。 这才才让孙必光咬紧牙关,心里鼓着一口气不想放弃。 可如果还是碰不到合适的大师傅。 再咬牙,孙必光也根本不可能坚持了。 相当于崔天阳的到来。 给了孙必光最后一搏的底气。 不然,于得志这个大厨师,也要跳槽去其他酒楼了。 崔天阳把脸更深地埋进棉被里,脑子不受控制的回忆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 很快,意识渐渐模糊,沉入梦乡。 ………… 天光微熹。 崔天阳猛地睁开眼,意识还有些混沌,身体却先一步感受到了异样。 腰酸背疼。 想坐起来,腹部这一块疼的简直要命。 “草了,不会横纹肌溶解吧?” 崔天阳虽然穿越了,可这身体还是原主的。 在这个年代,吃不饱,每个人都是亚健康。 即便崔天阳感觉原身的身体还可以,那也许多是刚到正常的门槛。 现在经过昨天一天高强度的活动。 整个身体跟崩溃了一样,哪哪都疼,哪哪都不舒坦。 酸痛、腰背的僵硬、肌肉无力。 “妹的,刚夸下海口说能扛住,结果一天就扛不住了。” 崔天阳龇牙咧嘴的坐起来,心中一凛。 对了! 金手指! 老天保佑! 给颗大力丸吧! 浅色的透明面板瞬间浮现在眼前。 【今日份情报:南锣鼓巷92号杂院,王老三家大黄狗今日产崽五只,三黑两黄,其中眉心一点黄斑的黑狗乃绝世好狗。】 绝世好狗? 有多绝世? 回头可以去搞来,刚好这家里只有自己太无聊了。 崔天阳抬了抬眉,开始签到。 【正在进行今日份签到……】 【获得:身体综合素质等级提升一级!】 一瞬间,一股暖流毫无征兆地涌遍全身。 如同温泉水浸润着每一寸筋骨皮肉。 先前身体的不适,疲惫和劳损感被这股暖流冲刷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充盈力量,还有能感受到的精力旺盛。 崔天阳长出口气,再睁开眼时,眼神明亮,明显的肩膀都感觉有了许多。 “身体综合素质等级吗?那我现在应该处于什么等级?” 似乎是感受到崔天阳的疑惑。 一段信息在面板上显现出来。 【身体素质等级的说明:不及格(病、弱或肥胖)、四级(普通人)、三级(经常运动健身者)、二级(专业运动员)、一级(人类巅峰)、特级(人类理论巅峰)】 【当前等级:四级上——三级下】 “嚯,四级巅峰大圆满,半步三级。” 崔天阳掀开被子,看着手臂上清晰的线条。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他总觉得手臂似乎比前几天粗了些。 不过结合刚刚的变化。 他知道这不是错觉。 崔天阳惊喜地一骨碌坐起身。 几乎是下意识地撩起身上单薄的褂子。 原本略显单薄的身板,此刻竟隐隐勾勒出流畅的肌肉线条。 虽然还不算夸张,但那紧实感是实实在在的。 “这系统有劲,昨天累成那样,今天一个奖励给我全治好了,好东西,真是好东西!” 穿好衣服,洗漱。 在甜水井打了桶水。 冰凉清冽的井水泼在脸上,带着一丝甘甜,瞬间就让他恢复精神。 当然,最主要还是冰的。 匆匆赶到泰丰楼时,后厨刚升起灶火,弥漫着清晨特有的忙碌气息。 于得志此刻正正背着手在巡视备料情况。 一抬头,看见崔天阳大步流星地走进来。 那脚步稳健,眼神清亮,丝毫没有昨日收工时那副快散架的模样。 “天阳?” 于得志紧走两步,上下打量着崔天阳,眼神中带着惊讶。 “刚还跟老孙说今天给你减轻任务呢,瞧这精神头,还是年轻好啊。” 他可是亲眼看着崔天阳最后揉着肩膀,脚步发飘离开的。 崔天阳嘿嘿一笑,拍了拍自己结实的胸膛:“昨天给累的不轻,结果睡一觉就缓过来了。” 他可没法解释系统升级的事。 现在穿着衣裳,身体的变化也并不明显。 倒是看不出来什么奇怪的。 “好小子!” 于得志重重拍了下他的肩膀。 “年轻是好,早些年的时候,你于叔我也跟你一样,甭管今天多累,睡一觉明天啥事没有,但现在不行了。” 没有多聊什么。 今天的任务还是很重,甚至比昨天要重。 毕竟昨天好些人还没吃过。 有了昨天吃过的那些人回去宣传,今天又是一场硬仗。 早饭时,孙必光也端着碗小米粥凑了过来。 他昨天也留意到崔天阳的疲惫,此刻见他生龙活虎,却还是询问了下要不要轻松点。 在看到崔天阳一股干劲的拒绝时,孙必光又找到于得志,让他多关注崔天阳。 接下来的两天,泰丰楼的生意持续火爆。 打折的吸引力加上崔天阳川菜口碑的迅速发酵,让大堂日日爆满,雅间也需提前预定。 崔天阳带着他那四个速成的川菜师傅,在后厨挥汗如雨。 得益于三级身体素质带来的充沛体力和耐力。 虽然依旧忙碌,崔天阳却始终保持着高效和稳定,再没出现第一天那种濒临极限的状态。 王师傅、李师傅等人在他毫无保留的指点下,又经过这两天的忙碌,手艺可谓是日渐纯熟。 崔天阳都能明显看出他们做的菜有明显进步。 第18章 老将军 第三天下午,忙碌的间隙。 头灶厨师折扣的最后一天。 崔天阳经过这三天的忙碌,都有些迷茫了,心中期待明天能够清闲下来。 这时。 孙必光面色凝重地快步走进后厨,径直来到崔天阳的灶台旁。 “天阳,准备一下,有贵客。点名要吃最最正宗的川味,越地道越好,麻、辣、香,一样不能少!分量不用多,但要精!拿出你压箱底的本事!” 崔天阳心头一凛。 孙必光说贵客,神情又如此郑重,那就肯定不是寻常人物。 而且点名要“最正宗”的川味,这要求可不低。 北平本地改良过的川菜偏温和,要做出原汁原味的麻辣鲜香可不容易。 除了手艺,关键还得看材料。 他立刻在脑海里盘算现有的调料。 “孙叔,咱店里那些辣椒、花椒,不够啊,做不出来那个味道。” 崔天阳微微皱眉。 北平本地能买到的辣椒辣度有限。 花椒的麻香也差些火候。 做给普通食客吃没问题,但要追求最正宗,恐怕力有未逮。 孙必光也明白这个难点,叹了口气。 随后一咬牙,说道:“这件事我知道,菜单给你,你先准备食材,我出去一趟,去其他酒楼找找有没有,等我回来。” 说完,孙必光匆忙离开,推着后门的自行车就直奔其他酒楼。 崔天阳看着手中菜单,叹了口气。 现在没其他办法。 只能寄希望于孙必光能找到那些材料。 北平做川菜的饭馆、酒楼就那几家。 相较于泰丰楼这刚来的川菜菜系。 那些开的久一点的,或许会有。 最可怕的是。 明明有,却说没有。 看着菜单上的三道菜,崔天阳叹了口气。 “阿强,给我准备一块上好的里脊肉,一块五花,一块豆腐,配菜准备好,我去库房一趟。” 说着,崔天阳转身往库房走去。 和库房的员工找了一阵后。 只找到了次一等的辣椒,辣味差点,香差很多。 至于他想要的汉源花椒,就根本没有这个货。 没了办法,崔天阳回到厨房,看到面前已经准备好的材料,自己上手先处理起来。 一会后,五花肉、里脊肉、配菜都已经切好在一旁准备着。 崔天阳一边炒着其他客人的菜,一边看着厨房门口的方向。 “天阳,怎么了,刚老孙过来,是缺什么材料吗?” 这时,于得志一边擦着手,一边走过来问道。 “有个很重要的客人,要吃正宗的川菜,可辣椒和花椒都没有,孙叔就说找去了。” 崔天阳将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他同样也说了库房里找不到这两样材料,只能找到次一等的辣椒。 听完这些话,于得志也有些发愁。 库房有什么,他太清楚了。 崔天阳要的辣椒和花椒,确实没有。 两人正说着的时候。 后厨的帘子猛地被推开。 孙必光脸上带着笑意,手上提着几个布袋。 “来,看看有没有。” 崔天阳赶忙打开布袋。 两种辣椒,其中一个是辣椒面,还是那种色泽深红油亮、研磨得极为细腻的辣椒面。 两种花椒,都是颗粒饱满、颜色深褐、麻香扑鼻的花椒粒,另外还有一个布袋是粉状物,花椒粉。 看这品相和香气,绝对是从蜀地来的顶级货色。 “有,缺的都补上了。” 崔天阳露出喜色,赶忙开始忙碌。 一旁孙必光见状,笑了笑。 “你先忙着,我去跟那个客人说一声。” 崔天阳点了点头,没回应。 水煮肉片,回锅肉,麻婆豆腐。 菜单上三道菜。 崔天阳只想说。 会吃! 抓出布袋里的辣椒面和花椒粉。 凑到鼻尖一嗅,那股子直冲天灵盖的霸道劲儿直接涌了上来。 普通的干辣椒不够香辣,花椒麻味有余而香气不足。 可这两个。 刚刚好! 随即崔天阳立刻投入烹饪。 水煮肉片出锅。 滚烫的热油浇淋在铺满深红辣椒面和汉源花椒粉的肉片上。 “滋啦”一声,红浪翻滚。 麻香辣香如同爆炸般升腾而起,席卷了整个后厨。 嫩滑的豆腐在红油赤酱中翻滚,裹挟着酥香的肉末和碧绿的蒜苗…… 不多时。 三道热气腾腾、色泽红艳、香气霸道扑鼻的菜肴被小心翼翼地送到二楼。 时间在忙碌中流逝。 崔天阳在做完这道菜后,就没再想这件事,而是把剩下的辣椒、花椒收了起来。 快打烊时。 孙必光亲自陪着一位客人从雅间出来。 那客人身材并不高大,穿着一身洗得发白但整洁的旧军装。 腰板挺直如松,面容清癯,眼神却异常锐利,仿佛能穿透人心。 他身后跟着一个同样穿着军装、腰挎盒子炮、神情警惕精悍的年轻警卫员。 客人走到通往后厨的过道口,停住了脚步。 孙必光连忙朝里面招呼:“天阳!快过来!” 崔天阳闻声赶紧放下手中的活计,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走出来。 他看到那位老军人,只觉得对方气度沉凝如山岳。 老军人上下打量了崔天阳一番,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声音洪亮而爽朗:“好小子!年纪轻轻,手艺了得!这川味,够霸道,够地道!我特地想见见你,却没想到这么年轻!” 说着,他伸手向旁边的警卫员示意。 警卫员递上一个纸条。 他又把纸条递给崔天阳。 “以后碰到什么事,可以来这里找我。” 他伸出宽厚有力的手,重重地拍了拍崔天阳的肩膀。 那手掌传来的力道沉甸甸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 “但是我下次再来吃,味道可不能比今天差。” 虽然不知道对方是谁。 可就这做派,崔天阳也不可能傻到装都不知道装一下。 “您老喜欢就好,都是应该的。” “哈哈哈,喜欢!非常喜欢!” 老军人又爽朗地笑了几声,对孙必光点点头,“孙老板,你找了个好师傅!这泰丰楼也是好起来了。” 说完,便在警卫员无声的护卫下,大步流星地朝门外走去。 崔天阳和孙必光赶忙送到门口。 暮色中,一辆墨绿色的美式吉普车早已静静等候在街边。 警卫员敏捷地拉开车门,老军人利落地弯腰上车。 吉普车发出一阵低吼,很快只剩下两道红光。 “这位……是谁啊?” 崔天阳望着车子消失的方向,低声问道。 孙必光深吸了一口带着寒意的空气,脸上依旧残留着兴奋的红晕,声音压得极低,兴奋地说着。 “是一位……真正的老将军!他夸你的菜地道,这可是天大的认可啊,天阳!” “喔。” 崔天阳点了点头,除了对这个年代军人敬佩,倒也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感觉。 他向来对权力、对那些位高权重的人没有什么太大的感觉。 现在被老将军这么说,也只是感觉自己能在对方为国家付出这么多之后,让对方吃到一口老家味道,感觉高兴罢了。 “害,天阳,你还太年轻,不懂。” 孙必荣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说着:“你只要知道,有这样一层关系,以后当官的都不敢对你怎么样,这是大靠山。” “喔,好吧。” 崔天阳还是没感觉什么。 他生在那个年代,未遭遇过不公,也没办法真正体会这个刚经历战乱的时代里,人们对这种安全与认可的重视程度。 第19章 我就一个厨子!堵我干嘛! 夜渐深。 三天连轴转的折扣期终于结束, 生意火爆得超乎想象。 即便崔天阳现在身体状态比之前好不少,却还是感觉浑身累得不行,甚至骨头缝里都透着酸。 但好在,心里却是踏实的。 送走了最后一个客人。 孙必光红光满面。 于得志和其他后厨伙计也累并快乐着。 整个泰丰楼弥漫着一种久违的、蒸蒸日上的气息。 “天阳,赶紧回去歇着!剩下这点拾掇活儿不用你!” 于得志在后厨门口喊住他,眼里满是关切。 “这几天你是真累着了,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儿估计就不会这么累了,泰丰楼的名声也重新打开了。” 面对这份实打实的关照,崔天阳没有推辞,只是笑着应了声:“知道了于叔,您也早点歇着。” 挥挥手,崔天阳脱下身上的围裙,和众人相继告别,转身走向门外清冷的夜色。 天气越来越冷了。 北平的冬,风一大,就像是在刮刀子一样。 他走在回南锣鼓巷的路上。 街边昏黄的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周围的流民越来越少了。 国家给路费、给吃食,让这些人回户籍地。 或者是给工作安排,给住的地方。 现在还在外面躺着的,那就都是不想干活,还想吃白食的了。 崔天阳抬头看了看天,夜空上那轮半隐在薄云后的月亮。 月光洒落下,让夜路很清晰。 “呼……” 长长吁出一口气,白雾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 “还真是,一点陌生感都没有了。” 原本,崔天阳还感觉对这个世界有些生疏和陌生。 可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反而加速了他对这个陌生时代的适应。 油烟灶火、喧闹食客、后厨伙计们的吆喝。 这些忙碌中迅速适应的全新生活节奏,让他生出一种奇怪的归属感。 穿越过来不过短短数日,他从城外活了下来。 到如今有房有工作,受人尊重,甚至还能靠手艺征服许多人的味蕾。 这日子……真像一场梦。 如果一开始没有金手指,没有碰到李叔。 估计现在又是另外一副光景了。 就在崔天阳正沉浸在思绪时。 一个身影从旁边院落的阴影里快步走了出来,带着点不太自然的笑意迎向他。 “哟,崔师傅,下班了?今儿个也够晚的。” 来人声音带着点中年人的沙哑,语气却异常熟稔。 崔天阳定睛一看,三十来岁的样子,挺陌生,没印象,应该是见过自己的食客吧? “嗯,刚忙完。” 崔天阳点点头,出于礼貌也回了个笑容,脚步没停。 他对这人没什么印象,只当是在泰丰楼见过自己的食客。 易中海却紧走两步跟上,与他并肩而行,话匣子像是关不住。 “是够辛苦的!我瞧着泰丰楼这几天生意可太红火了,门口人就没断过!都奔着崔师傅您的手艺去的吧?啧啧,年纪轻轻就有这本事,前途无量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崔天阳的侧脸。 那眼神复杂,有欣慰,有骄傲,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期待。 崔天阳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和恭维弄得有点不自在,随口应着:“您过奖了,都是大家伙儿捧场,老板信任。” 心里却有点纳闷,这大叔未免太热情了点。 套近乎也不带这么套的啊。 目的性太明显了吧。 “嗨,手艺好就是好,大伙儿的眼睛都亮着呢!” 易中海搓了搓手,似乎想找更多话题,“对了崔师傅,我住九十五号院,就在你隔壁院!你刚搬来九十四号,要是缺个啥,或者想找人唠唠嗑,随时过来串门!远亲不如近邻嘛!” “九十五号?” 崔天阳脚步微顿,侧头认真看了易中海一眼。 还是邻居? 不过住在九十五号四合院? 主角团的? 还是路人? 在南锣鼓巷住了几天,崔天阳对周围院子也有了点认识。 大杂院里住的人很多,完全不像电视剧里那样就那些。 “原来是邻居啊,大哥你叫什么?”崔天阳问道。 易中海表情一顿。 大,大哥? 这岔辈了啊! 虽然无奈,他却还是说道:“我叫易中海。” 易中海! 道德天尊,一大爷! 我去! 这找到我,不会是想道德绑架我吧? 望着面前的易中海,崔天阳心中思绪越来越多。 眼前这张脸确实年轻许多,少了剧里那种沉淀的算计和暮气,但眉宇间的轮廓依稀可辨。 难怪有点眼熟,却认不出来。 崔天阳是不太想掺和隔壁的那些破事。 虽然现在距离剧情开始还很远吧。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客气地笑笑:“原来是易师傅,幸会。我刚搬来,以后多多关照。” 他嘴上说着场面话,心里却暗自警惕起来。 这易中海突然接近,还这么热情,打的什么主意? “应该的应该的!” 易中海见崔天阳态度还算和善,心里松快了些,脸上的笑容也自然了几分。 “咱这胡同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互相照应着准没错。” 他话还没说完,两人就拐进一条两边都是高墙、相对僻静狭长的巷子。 巷子深处,月光被高墙挡住大半,显得格外幽暗。 就在两人走到一半的时候。 巷子尽头原本空无一人的阴影里,毫无征兆地出来两个人影! 他们一言不发,沉默地堵住了前方的去路,正一步步朝崔天阳和易中海逼近。 崔天阳心头猛地一沉,一股强烈的危机感袭来! 不对! 来者不善! 那两人的姿态,那无声的压迫感,绝有事! 崔天阳目光不着痕迹的扫了眼旁边的易中海。 他现在怀疑,这易中海是不是跟对方一伙的? 他抱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态度。 崔天阳默默放慢速度。 可下一刻,旁边的易中海不着痕迹地探出手,一把抓住崔天阳的手腕,力道不轻。 同时,他扭头,目光直视崔天阳的眼睛,嘴唇紧抿,下巴朝着身后巷口的方向用力一点! 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清楚不过:有情况!快撤! 崔天阳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和眼神惊得一震! 心中对易中海的怀疑也放下了。 两人点了点头。 猛地回头。 可一回头,却见他们刚刚走过的巷口,不知何时也悄无声息地被另外两条黑影堵死了! 四个人,前后夹击! 目标是我! 你妹的! 我就一个做菜的,找我干嘛! 崔天阳心脏猛跳。 这种危机,是他从没遇到过的。 不过他还是听说过,在某个年代,民风淳朴。 那时候都民风淳朴。 那现在呢? 第20章 狗娘养的!打回去! 就在身后四人越来越近的时候。 易中海根本来不及细想,一股保护至亲的本能瞬间压倒了所有念头。 大姐的孩子,不能再出意外了! 他看到身后那两人离得更近,眼神中闪过狠厉,低声道。 “天阳,跟着我。” 下一刻。 易中海非但没有逃,反而像一头被激怒的老牛。 爆发出与他平日形象不符的凶猛力量,弓着腰,铆足了全身的劲儿。 朝着身后两人狠狠撞了过去! “砰!” 一声闷响,夹杂着歹徒猝不及防的痛哼! 易中海竟真的将那人高马大的歹徒扑倒在地。 一人牵制两人! “天阳!跑啊!去泰丰楼!” 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声炸响在寂静的巷子里! 崔天阳瞬间惊醒,咬紧牙关,鼻尖发酸,朝泰丰楼跑去。 “操!狗东西找死!” 另一个堵后路的歹徒又惊又怒。 两人朝着崔天阳追去,却被扑倒歹徒的易中海用力一扯裤腿,重心不稳,摔在地上。 一时间,易中海拖住四人,任由四人在他身上拳打脚踢,依旧大喊着。 “跑啊!别管我!” 易中海死死压住一人,双手抓着另外两人,双腿还夹着一人。 “去找人!快!!” 崔天阳回头看着这一幕,没有丝毫犹豫! 他不清楚。 易中海为什么要这么救自己。 可现在,他却看到了易中海眼中那份不顾一切的决绝和焦急。 想不明白的事情,那就不想。 崔天阳现在,只想回去找人。 无论是穿越前后。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愤怒。 有人想要害他。 这一刻。 崔天阳耳边只有风声。 提升后的身体素质,让他现在的速度快到极致。 身后传来易中海被打的闷哼声、歹徒气急败坏的怒骂和拳脚相加的声音,都让他心中无法平静。 “妈的!给我等着!” 崔天阳眼中怒火升腾,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不管这帮人是谁派来的,只要他能喘过这口气。 他绝对要让他们付出十倍百倍的代价! 易中海……你可千万要撑住! 我再也不在心里骂你反派了! 你是大好人! 一路风驰电掣,肺里火辣辣的疼,却不敢有丝毫停歇。 终于,泰丰楼那熟悉的门脸出现在视野里。 崔天阳几乎是撞开了大门,踉跄着冲了进去,胸膛剧烈起伏,扶着门框大口喘气,额头上全是汗水。 正在柜台后低头核对账目的孙必光闻声抬头。 看到崔天阳这副狼狈惊慌的模样,脸色骤变,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来:“天阳?!怎么了这是?出什么事了?” “孙…孙叔!” 崔天阳气息不稳,指着来时的方向,急声道。 “有四个人堵我!就在前面巷子!住我隔壁的易中海大哥帮我拦住了他们!快找人帮忙!” “什么?!” 孙必光一听“易中海”三个字。 再听到崔天阳被堵、易中海正被打,他脑子里“嗡”的一声! 李田前两天偷偷告诉他的那个秘密。 易中海是崔天阳的亲舅舅,不过这几天不会打扰崔天阳。 而是等泰丰楼这几天忙完,李田再带着他和崔天阳认亲。 “反了天了!!” 他接管泰丰楼这么些年。 还是第一次碰到这么胆大的人。 敢对泰丰楼的厨师动手。 几年前还没和平的时候都没人敢这么做! 孙必光眼睛瞬间就红了,猛地转身,在还在做最后收尾的后厨,几乎是咆哮一样大喊: “所有人!抄家伙!有人敢在咱们崔师傅下班的道上堵他!还想下黑手!都给我抄家伙!!!” 这一嗓子如同惊雷炸响! 整个泰丰楼瞬间一静,随即“轰”地一声爆开! “啥?堵崔师傅?!” “哪个狗娘养的不想活了?!” “抄家伙!快!!” 后厨里,无论掌勺师傅还是学徒、砧板、水台的伙计,闻声皆是勃然变色! 这三天虽然累,但泰丰楼重焕生机,崔天阳就是他们所有人的主心骨和希望! 谁敢动崔天阳,就是砸他们的饭碗,断他们的活路! “哐当!” 有人扔下抹布,抄起了厚重的擀面杖! 有人从刀架上拔出了明晃晃的菜刀! 有人拎起了炒菜的大铁勺! 连前厅的账房先生都红着眼,一把抄起了沉重的黄梨木大算盘! 一时间,锅碗瓢盆响成一片! 孙必光动作更快。 吼完那一嗓子,人已像一阵风般冲向库房旁边一个不起眼的小隔间。 在隔间里,他猛地拉开一个抽屉,从里面摸出一把用油布仔细包裹的老式手枪。 那是一把有些年头的驳壳枪。 他动作麻利地褪下油布,毫不犹豫地将枪揣进怀里棉袄的内袋,沉着脸快步冲出隔间。 等他回到大堂时。 后厨和前厅能抽身的人已集结了大半。 个个手里攥着能拿的武器,只等出发。 “留几个人看家!其他人,跟我走!” 孙必光目光扫过群情激愤的众人,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 一把拉过刚喘匀了气的崔天阳,“天阳,带路!” 崔天阳重重点头,看着眼前这群抄着家伙、义愤填膺的同事,一股热血也涌了上来。 你妹的! 四个畜生! 有胆子就别走! 众人不再多言。 在崔天阳的带领下,众人冲出泰丰楼大门,朝着他刚刚遇袭的巷子狂奔而去! 脚步声、喘息声、时不时的锅勺碰撞叮当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刺耳。 奔跑中,冷风刮在脸上,孙必光的心却像被架在火上烤。 他想到李田的话。 易中海是崔天阳的亲舅舅,是他在城里唯一的血脉亲人。 易中海这几天忍着不敢相认,就是怕影响崔天阳工作,怕给泰丰楼添乱! 结果今天好不容易舅舅和外甥见了一面,只是想看看外甥,竟然就遭遇了这样的横祸! “老易啊老易……你可千万……” 孙必光攥紧了怀里的枪柄,指节发白。 他几乎不敢去想易中海现在的情形。 那个老实巴交、为了找外甥几天几夜不眠不休的舅舅。 现在正在遭受什么样的对待? 而他和崔天阳周围的那些泰丰楼众人。 心中同样燃烧着熊熊怒火。 他们的好日子才刚刚看到点光亮,崔天阳就是带来这光亮的人! 谁敢把这光掐灭,想让他们重新回到那日子。 那就得问问他们手里的菜刀、铁勺、擀面杖答不答应! 这股愤怒。 既是对崔天阳的维护,更是对他们自己刚刚攥住的那份更好生活的捍卫! 夜色中。 这支由厨师、跑堂、账房组成的队伍。 带着从泰丰楼里能拿到的任何铁器,一刻不停的狂奔。 第21章 只有易中海受伤的世界 大晚上的,乌泱泱的一群人。 在路上看着还是很吓人的。 更何况,这些人手中还都抄着家伙。 脚步杂沓,喘息声不断。 惊得缩在角落里的乞丐或流民缩了缩脖子,极力压低存在感。 等这群由泰丰楼厨子、伙计组成的队伍风风火火赶到那条僻静巷子时。 里头早已空荡荡。 月光惨白,照着巷子深处地面上躺着的那一个人影。 易中海。 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棉袄。 此刻沾满了尘土和清晰的鞋印,皱巴巴地裹在身上。 额角破了个口子,糊了半脸的血,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鼻梁处更是肿得老高,血痂混着泥土,狼狈不堪。 他双目紧闭,呼吸微弱,显然是昏死了过去。 “易大哥!” 崔天阳心猛地一沉,第一个冲了上去,蹲下身查看。 他小心地避开易中海脸上的伤处,手指探了探鼻息,又摸了摸颈侧,确认人还活着,才稍稍松了口气。 一股强烈的愧疚和后怕涌上来。 要不是这位易师傅拼死拖住歹徒…… 现在自己会是什么样还不知道! “妈的!让那几个杂种跑了!” 孙必光脸色铁青,眼神像刀子一样扫过空寂的巷子,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泰丰楼在他手里几十年,还没人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动他的人! 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天阳,你带几个人,赶紧把易师傅抬到你李田叔那儿去!他那儿有药,离得也近!” 孙必光当机立断,声音压抑着怒火。 “老于!” 他扭头对气喘吁吁跟上来的于得志交代。 “你带剩下的人,把家伙收好,仔细搜搜这巷子,看有没有那帮孙子留下的东西!然后回楼里,安抚好大家伙儿,今晚的事,先别外传,等我回来!” “掌柜的放心!” 于得志喘匀了气,重重点头,眼神也带着狠厉。 敢对泰丰楼的头灶下手,就是砸所有人的饭碗! 崔天阳招呼了王师傅、李师傅还有两个力气大的学徒工,小心翼翼地把昏迷的易中海架起来。 易中海身体软绵绵的,毫无知觉,那沉重的分量和惨状让崔天阳心头更加沉重。 “孙叔,这边……” “你们先去!我随后就到!” 孙必光挥挥手,示意他们快走,自己则留下来,找到胡同外那些乞丐和流民,询问有没有看到什么。 一行人抬着易中海,快步朝着李田的药铺奔去。 很快,到了地方。 崔天阳急促地拍打着门板:“李叔!李叔快开门!救命!” 门“吱呀”一声开了,李田披着外衣,手里还端着盏昏黄的煤油灯。 灯光一照到易中海那张血糊糊的脸,他立刻倒抽一口凉气:“快!快抬进来!放里屋床上!” 众人七手八脚把易中海安置在里屋那张铺着白布单的简易病床上。 李田放下油灯,麻利地挽起袖子,凑近仔细检查起来。 他先是扒开易中海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又摸了摸脉搏。 接着小心翼翼地清理他脸上的血污,检查口鼻和头上的伤口。 崔天阳站在一旁,紧张地看着李田的动作,大气不敢出。 后厨的几个人也围在旁边,脸上都带着担忧和后怕。 过了好一阵子,李田才直起身,长长吁了口气,脸上严肃的表情缓和了些许。 “还好!还好!骨头没大事!肋骨这边有点骨裂,养养就行。其他地方都是皮肉淤伤,看着吓人,没伤筋动骨。 脸上的血主要是鼻血,鼻梁骨可能有点小问题,但没断。估计是被人一拳打在鼻子上晕过去的,然后又挨了几脚。现在就是昏迷,问题不大,静养十天半个月就能好利索。” 听完李田的诊断,崔天阳一颗悬到嗓子眼的心才终于落回肚子里。 他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由衷地感激道:“太好了!谢谢李叔!” 李田摆摆手,目光却在易中海脸上和崔天阳脸上来回扫了一下,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伤看着惨烈,但以他的经验,易中海这昏迷……怕是装的。 鼻梁挨拳确实够疼,能让人瞬间懵圈甚至短暂晕厥,但后面那几脚踹在身上,按理说早该疼醒了。 除非……他瞥了一眼满脸关切的崔天阳,憋着笑。 这老易。 怕是觉得在外甥面前被打得这么狼狈,实在丢脸,干脆装晕到底了。 这时,孙必光也匆匆赶到了。 他脸上阴云密布,显然在巷子里没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老李,人怎么样?” “没大事,骨裂加皮肉伤,静养就行。”李田重复了一遍结论。 孙必光走到床边,看着易中海那张惨不忍睹的脸。 尤其是想到李田之前悄悄告诉他的那层关系,一股邪火更是噌噌往上冒。 他用力拍了拍崔天阳的肩膀,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狠劲。 “天阳,你放心!这事儿没完!打我泰丰楼的人,打我孙必光的人,几十年了还是头一遭!我孙必光就是把四九城翻个底朝天,也非得把这几个王八羔子揪出来不可!我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 崔天阳看着孙必光眼中跳动的怒火,那份笃定和护短让他心头一暖,也踏实了许多。 用力点头:“孙叔,我相信您!等您找到人,务必带上我一起!” 崔天阳是生在和平时代不错。 可他又不是什么大傻逼。 都被人这么堵着了之后,还担惊受怕不好报复? 那不可能。 这笔账,必须亲手讨回来。 “行!等我消息!” 孙必光重重应下,又看了一眼昏迷的易中海。 “老李,这儿就辛苦你先照应着。天阳,易师傅家里那边……” 崔天阳立刻会意:“孙叔,我这就带人过去,告诉易大嫂一声,免得她担心。易大哥先安置在李叔这儿,等缓过来了我们再接他回去。” “好!” 孙必光点头,“路上小心点,别再落单,多几个人一块走!” 他又叮嘱了一句,这才带着满身的戾气,匆匆离开,也不知道是要怎么调查这件事情。 崔天阳转向李田:“李叔,麻烦您了。我们先去易大哥家报个信。” 李田点点头,表情却有点古怪,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说道: “去吧去吧,路上小心些,别再扎堆走小路了,走大路,亮堂点。” 崔天阳没多想,应了一声。 叫上王师傅他们几个,再次出了门,朝着南锣鼓巷九十五号四合院走去。 第22章 易大哥,嫂子 等崔天阳几人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 李田才走到床边,没好气地拍了拍易中海的胳膊。 “行了行了,老易!别装了!人都走了!就剩我了!” 床上昏迷的易中海眼皮颤动了几下,慢慢睁开一条缝。 确定屋里确实只剩李田了,才“嘶”地一声,龇牙咧嘴地坐起身来。 动作牵动了身上的伤处,疼得他直抽冷气。 “哎呦喂……疼死我了……” 易中海捂着肿痛的肋下和火辣辣的脸颊,声音都变了调。 李田看着他这副狼狈又滑稽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 “我说老易啊,你这又是何苦?在自己外甥面前装挺尸?嫌丢人?” 易中海老脸一红,配上那青紫肿胀的面孔,显得格外滑稽。 “李大夫,您就别臊我了,我这一脸血一身土,跟个破麻袋似的被抬进来,让天阳瞅见我这副熊样儿,我这当舅舅的脸往哪搁啊?” 他语气里满是窘迫,还带着点委屈巴巴。 “我本来是想……找个机会体体面面认亲的……” 李田摇摇头,递给他一块干净的湿布让他擦脸。 “行啦!你这顿打也算没白挨。我看天阳那孩子是真感激你。有舅救外甥的戏码一出,他心里的亲近感肯定更足了。这认亲的台阶,老天爷都给你铺好了!” 易中海一边小心翼翼地擦拭着脸上的血痂,疼得直咧嘴。 一边听着李田的话,眼睛倒是亮了起来:“就是这一口一个大哥的,有点怪?” 李田笑道,“趁热打铁,等他送完信回来,你俩干脆就在我这把话挑明了得了!他刚才那着急样,我看着都感动。” 易中海却连连摆手,脸上带着点难为情。 “别别别!李大夫,您看我现在这模样,鼻青脸肿的,说话都漏风,哪还有点长辈的样子?” “这也太狼狈了!不成不成!再等等,起码等明天,等我脸上这肿消下去点,能见人了再说!” 他打定了主意,认亲这种大事,绝不能顶着这副猪头样去认,太跌份儿了。 李田看着他死活要面子的样子,无奈地笑了。 行吧行吧,随你!那你先躺着好好缓缓,我去给你弄点外敷的药。” ………… 与此同时。 崔天阳领着几个穿着泰丰楼后厨白色围裙的伙计,来到了南锣鼓巷九十五号四合院门口。 深夜的敲门声显得有些突兀。 过了会功夫,门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谁呀?” 一个声音带着警惕的询问。 “同志,打扰了,我们是泰丰楼的。易中海师傅受了点伤,现在被我们送到药铺大夫那儿治疗,没什么大事,我们是来通知他家里一声的。” 崔天阳尽量把声音放得平和清晰。 门后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和窸窣声。 过了一会儿,沉重的门闩被拉开,院门开了一条缝。 几个院里还没睡下的邻居朝着外面看了看。 看到崔天阳身后那几个穿着统一白色围裙的人,眼神里的警惕瞬间消散了大半。 这年头,穿着工装围裙的,一看就是正经干活的人。 “我们是泰丰楼后厨的,易师傅跟我们崔师傅一块下班路上出了点事。” 王师傅在一旁解释了一句。 “哦哦!快请进快请进!” 院里的人连忙让开道。 有人主动引路:“易师傅家就在中院,这边走!” 一行人进了院子,穿过前院。 中院西厢房的一扇窗户透着微弱的煤油灯光。 似乎是听到了外面的动静,门“吱呀”一声开了, 易中海的妻子吕翠莲披着件外衣,脸上带着担忧和疑惑出现在门口。 当她的目光落在崔天阳脸上时,明显愣了一下。 这不是……天阳吗? “易大嫂!” 崔天阳连忙上前几步,脸上带着歉意和感激。 “真对不住!易大哥是为了保护我,路上遇到几个歹人,受了点伤。不过您放心!没大事!人已经送到李田李大夫那儿了,李大夫看了,说就是点皮肉伤和骨裂,静养些日子就能好!等他行了,能走动我们就给他送回来。” 他语速很快,把事情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吕翠莲听着,心先是提到了嗓子眼,听到没大事才缓缓落下。 她几乎瞬间就明白了丈夫偶遇崔天阳的计划,心里又是心疼又是无奈。 看着眼前高大俊朗、眼神真诚的崔天阳,她心里那股异样的感觉更浓了。 这孩子,眉眼间还真有点像易中海! 想到现在崔天阳还不知道易中海就是他舅舅。 吕翠莲也没有多嘴。 她强压下翻涌的情绪,连忙侧身。 “崔师傅,还有几位同志,进屋说话!” 把几人让进屋里,吕翠莲一边张罗着倒水,一边关切地问。 “老易他真没事?伤得重不重?” “李叔说主要是鼻血,鼻梁可能有点小挫伤,看着吓人,实际不要紧。其他地方都是淤青和轻微骨裂。” 崔天阳再次解释,语气带着安抚。 “易大哥这次真是……要不是他豁出去拦住那几个歹徒,我今晚怕是要遭大罪了!这份恩情,我崔天阳记一辈子!” 他这句发自肺腑的“易大嫂”和“恩情”。 让吕翠莲心里又是暖又是酸涩,眼眶都有些发热。 她看着崔天阳,越发觉得亲切,忍不住道: “崔师傅,你太客气了!老易他那人就那样,看到不平事肯定要管的!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她顿了顿,终究还是把到了嘴边的另一句话咽了回去。 现在还不是相认的时候。 相认的事情。 还是要让易中海来才行。 不能多嘴,不能多嘴。 崔天阳心中虽然有些异样。 却还是把这当成这个世界有好人的证明来看待。 “嫂子,易大哥现在在李叔那儿躺着,还没醒。等他醒了,缓过劲儿来,我们一定把他平平安安送回来。您别太担心,早点休息。” 吕翠莲连连点头,“好好,麻烦你们了崔师傅,也替我谢谢李大夫!我……我就在家等着。” 见事情交代清楚,崔天阳便起身告辞:“行,那我们先回去照看着。等明天我再来拜访,您留步!” 说完他带着几个伙计离开了易家。 吕翠莲站在门口。 望着崔天阳消失在垂花门后的背影,心里百感交集。 第23章 老易,你有福了 周围人这时也赶忙过来询问情况。 听到易中海没什么事,还因此结识了泰丰楼的头灶师傅时。 几乎都是一脸羡慕。 没受多大伤,还能收获这么大的人情。 如果是他们,他们也愿意啊。 只不过他们并不知道,易中海和崔天阳之间,其实还有一层关系。 因为天色已经很晚的缘故。 倒是没有人注意到崔天阳其实跟易中海有点相像。 ………… 很快,崔天阳几人又回到了李田的药铺。 一进屋。 就看到易中海已经醒了,正半靠在床头,脸上擦了一些药水。 虽然还是肿着,但血迹已经清理干净,也没什么伤口,看着没那么吓人了。 “易大哥!你醒了!” 崔天阳松了口气,快步上前。 “感觉怎么样?还疼得厉害吗?” 易中海努力扯出一个笑容,结果牵动了脸上的伤,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嘶……还…还行!崔师傅,你没事吧?” 他目光急切地在崔天阳身上扫视。 “我没事!一点事没有!” 崔天阳心头一热,对这位仗义的邻居大哥更多了几分敬重和亲近。 道德天尊? 这不大好人吗? 都是偏见! “全靠易大哥你!要不是你……” “嗨!说这干啥!” 易中海摆摆手,显得很豪气,只是配上那张敷药的脸,显得有些滑稽? 实际上,他只是感觉崔天阳一直喊他大哥,有点别扭。 明明是舅舅来着。 可怎么忽然就岔了一辈。 这事整的。 “路见不平,该出手时就出手嘛!何况咱们还是邻居!” 崔天阳还是很感激,连忙说道: “对了,嫂子那边我们已经去过了,她知道了情况,虽然担心,但听说你没大事,也安心了。” “那就好,那就好。”易中海点点头,心里踏实了。 李田在一旁看着这甥舅俩一个喊“大哥”一个喊“崔师傅”。 一个真情实意地感激,一个别扭地装大尾巴狼,憋笑憋得脸都快抽筋了。 “李叔,你怎么了?” 崔天阳扭头看了过来,疑惑道。 “我没事我没事,就是感觉有点饿了。”李田站起身,问道:“你们要不要吃点东西?” 旁边站着的几人连连摆手。 “不用了不用了,我们晚上都吃过了。” 易中海这时心里却发苦。 我喊李哥,你喊李叔。 我是你舅舅,你喊我易大哥。 不行了。 等桌子做好了,就赶紧认亲!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又待了一会儿,见易中海精神尚可,也能起来活动了。 崔天阳便说道:“易大哥,天不早了,咱们先送你回家休息吧?养伤还是在家里舒服些。李叔,您看能走了吗?” 这大晚上的,可不能在李叔这里叨扰太久了。 李田点头,起身去抓药,“行,慢点走,别颠着他就成。我再给他拿点药膏和吃的药,回去按时敷、按时吃,好的快。” 于是,崔天阳和王师傅一左一右,小心地搀扶着易中海起身。 李田把几包药递给崔天阳,叮嘱了用法。 一行人慢慢地往九十五号院挪去。 到了九十五号院门口,易中海坚持自己走进去。 崔天阳把他交给听到动静迎出来的吕翠莲,又把药递给她,仔细交代了用法。 “易大哥,今晚的事,大恩不言谢!这份情,我崔天阳记下了!后面一定好好感谢您!” 崔天阳看着易中海,再次郑重地说道。 易中海看着外甥那张真诚的脸,听着那声“易大哥”,心里涌起一阵暖意的同时,又是无奈。 好的是。 自己这外甥的人品确实好。 知恩图报。 一路上别提多照顾他。 不好的是。 这一口一个易大哥,听得确实别扭。 “崔师傅你也太客气了,邻里邻居的。” “易大哥你也别叫我崔师傅了,叫我小崔,或者天阳都行。” 吕翠莲在一旁看着,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赶紧又假装咳嗽掩饰过去。 天气冷,几人也没有在外面多待。 崔天阳又对吕翠莲嘱咐了几句,目送着两人回院,关上了门。 这才和泰丰楼的伙计们告辞,转身回了隔壁自己那九十四号院。 ………… 易中海在吕翠莲的搀扶下,慢慢往自家屋里走。 这时候,院里好几户人家并没有睡着,听到动静后,有的在屋里听着,有的则是披衣出来看情况。 看到易中海这副鼻青脸肿、走路一瘸一拐,被吕翠莲搀扶的狼狈模样,这些人都围了上来。 “老易!伤这么重啊?” “哎呦喂,易师傅,你这脸……” “啊?出啥事了?你们怎么好像都知道?” 人群中,一个人忽然疑惑问道。 不止他不知道,出来的这些人中还有好些人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周围人一听,还有人不知道? 赶忙解释起来。 这些不知道发生什么的人听到事情经过,顿时炸开了锅: “嚯!隔壁那小伙子就是泰丰楼的崔大厨啊?” “易师傅,你行啊!敢跟歹人动手!” “我的天!易师傅你这是救了崔大厨一命啊!” “了不得!了不得!易师傅,你这下可发达了!让泰丰楼的头灶大师傅欠下这么大一个人情!以后吃香喝辣的不愁喽!” “是啊老易,你这顿打挨得值!太值了!” 听着众人七嘴八舌的议论。 众人几乎都满是羡慕地议论着“泰丰楼大厨的人情”“以后好处少不了”之类的话。 可易中海听到这些话,脸上的表情却越来越苦涩。 嘴角抽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紧紧闭上了嘴,只含糊地应着。 什么人情! 什么好处! 那是我亲外甥! 我救我自己的外甥,天经地义! 用得着你们在这儿羡慕人情? 可这话,他现在偏偏没法说! 只能顶着这张肿脸,听着这些恭喜。 闷头在吕翠莲的搀扶下进了屋。 等那些羡慕的议论声渐渐小了,人们都回到家的时候。 易中海再也忍不住了。 “明天,明天我就去催催那桌椅木柜怎么还没做好,再不和天阳说清楚,我都要憋死了。” 吕翠莲看他这样,在旁边笑了笑,端来水给他喝下,安抚着。 第24章 一把枪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崔天阳从沉沉的睡梦中醒来,只觉得浑身筋骨舒展,昨夜的疲惫一扫而空。 身体素质的综合提升,不止是让他力气、耐力提升。 似乎身体恢复的速度也加快不少。 习惯性地在脑海中唤出那浅色透明的面板。 映入眼帘的,就是跟前几天一样的八卦情报。 【今日份情报:明日午时,南锣鼓巷72号院刘家媳妇与隔壁胡同王裁缝私会,被倒夜香的孙大娘撞见,两人慌乱中撞翻了夜香桶,弄得满身污秽。】 “又是这种八卦,等明个中午要是有空得去凑凑热闹去。” 崔天阳眼睛一亮,这金手指给的情报五花八门。 但是这种八卦,很对他的胃口。 现在他工作稳定,每天还能签到。 情报再弄点什么八卦看看。 这生活太美滋滋了。 既然如此,签到! 【正在进行今日份签到……】 【获得:十种二十一世纪甜品配方及制作心得。】 一股信息流涌入脑海。 提拉米苏、马卡龙、黑森林蛋糕、舒芙蕾…… 十种甜品的详细做法、配料比例、火候掌控。 甚至还有如何用这个年代能找到的材料进行替代,如何用各种工具制作的方案,此刻全都清晰印刻在记忆里。 “甜品?” 崔天阳愣了愣,随即眼睛亮了起来。 这年代,物资匮乏,甜食更是稀罕物。 这些配方要是用好了,以后说不定有大用处! 正琢磨着。 门外传来“咚咚”的敲门声。 “天阳,起了吗?” 是孙必光的声音。 崔天阳连忙翻身下炕,披上外套去开门。 门外,孙必光披着件深灰色的棉大衣,脸色严肃,眼里带着血丝,显然一夜没怎么睡好。 “孙叔,这么早?”崔天阳侧身让他进屋。 孙必光闪身进来,反手轻轻带上门,直到进了屋里才松了口气。 屋里光线有些昏暗。 他也没废话,直接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旧蓝布仔细包裹的长条状物件,解开布,露出一把乌黑锃亮的手枪。 枪身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在微弱的晨光中显得格外肃杀。 “这是……”崔天阳呼吸一滞。 “驳壳枪,德国造的,好使。” 孙必光声音低沉,把枪递过来,又摸出一个小纸包。 “里头有五发子弹,省着点用,不到必要的时候别用。” 崔天阳接过枪,入手沉甸甸的,冰凉的触感顺着掌心蔓延开来。 枪啊! 真枪! 他前世只在网上见过这玩意儿。 现在真真切切握在手里,那种激动根本无法压制。 “孙叔,这……” “拿着,放床头,留着防身。” 孙必光语气不容置疑,“昨晚那事,给我提了醒。你现在是泰丰楼的台柱子,也是某些人的眼中钉。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不到万不得已,千万别动这玩意儿。动静太大,麻烦。床头最好再备把刀,顺手。” “这样,回头我再给你弄把小刀,你放床头,省得有什么歹人翻进来你没趁手的。” 崔天阳抚摸着枪身上细微的划痕,根本没听进去孙必光后面的话,只是点了点头:“我明白。” “会用吗?”孙必光见他这么感兴趣的样子,问道。 崔天阳老实摇头:“只看过,没碰过。” 孙必光伸手拿过枪,就着窗棂透进来的微光,给崔天阳简单演示了一下如何上膛、开保险、瞄准。 “记住,枪口永远别对着自己人,保不准就走火了。真到用的时候,就往腿上招呼,别闹出人命。” 孙必光交代得很仔细,“这世道,防身可以,但得讲分寸。” 崔天阳认真记下,重新接过枪,拿在手里反复掂量,越看越觉得这老物件有种粗粝的美感,眼睛都有些发直。 没想到。 有一天自己竟然还能拥有一把枪。 一时间,崔天阳心中都有了期盼。 啥时候签到,再给签出来一个枪械使用手册之类的就好了。 孙必光看他那爱不释手的模样,脸上严肃的表情缓和了些。 “小子,枪是凶器,也是底气,但别依赖它。出去要是碰到检查,发现你身上带这玩意出门,保不准就给你扣下了。” “我知道,孙叔。”崔天阳郑重地把枪和子弹包好,小心地塞到炕席底下。 往后,这玩意就是他的宝贝。 想到下面有这个东西在,睡觉也睡得舒坦。 “对了,孙叔,昨晚那伙人……” “有眉目了。” 孙必光眼中寒光一闪,“我托了几条道上的老关系打听,已经摸到点影子。是个藏得挺深的小帮派,以前就偷偷摸摸干些见不得光的勾当。明天之前,准能揪出来。” 他拍了拍崔天阳的肩膀:“你放心,在四九城这地界,动我泰丰楼的人,还是我孙必光看重的人,这事儿没完。等找到了,我叫你一起。” 崔天阳用力点头,胸腔里涌起一股暖意,也夹杂着几分狠劲:“好!孙叔!” “那成,那你收拾收拾,一会儿酒楼见。今天生意估计也不差,那几个小子还得你多盯着点。” 孙必光说完,又看了一眼崔天阳藏枪的位置。 转身推开门,在崔天阳的相送中走出院子,悄无声息的走进外面尚未大亮的晨色中。 崔天阳关上门,挂上门板,长长吐出一口气。 回到房间,他拿出枪,细细地擦拭着上面的灰尘。 摩挲了好一会后,他才不舍的放下,动身去洗漱。 洗漱完毕后,把枪随手放进空间,这才出门往泰丰楼走去。 ………… 与此同时。 军区大院,一栋不起眼却守卫森严的二层小楼里。 昨天那位穿着旧军装的老将军,正坐在书桌前看文件。 他身姿依旧挺拔,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 警卫员小陈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倒了杯热茶放在桌边,低声道:“首长,您让我留意的那位泰丰楼的崔师傅,昨晚出事了。” 老将军翻阅文件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目光如电:“怎么回事?” “昨晚崔师傅下班回家路上,在南锣鼓巷附近一条僻静巷子里,被四个歹人堵了。” 小陈语速平稳,但内容却让人心惊,“幸亏隔壁院的一位邻居工人师傅拼死拦着,崔师傅才跑脱喊了人。那位邻居师傅手上伤得不重,身上只是有些淤伤。” 老将军的眉头缓缓皱起,搁下了手中的钢笔。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炉子里煤块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人抓住了吗?”老将军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没有。等泰丰楼的孙掌柜带人赶到时,歹人已经跑了。孙掌柜正在查,据说有了线索。”小陈如实汇报。 老将军的手指在硬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京城的扫黑肃特,一直在搞。”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一年下来,是清理的不少,可还是有些渣滓,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藏得深。还有敌特分子,混在其中,伺机而动。” 他看向小陈:“你跑一趟泰丰楼,盯着点。孙必光那个人,我听说过,是个有能耐的。他要是查到了人,准备去找场子,你跟着去,带上公安的同志一起。” 小陈立刻挺直腰板:“是!” “记住,”老将军补充道,“首要任务是确保安全,控制局面。那些藏头露尾的家伙,手里保不齐有硬家伙。可不能让百姓有闪失。” “明白!”小陈敬了个礼,转身快步离去。 老将军重新拿起钢笔,却半晌没有落下。 一想到崔天阳,他想起了那几道川菜,麻辣鲜香。 “怎么做的啊,比以前在老家吃的还好吃。” 他低声自语了一句,目光重新落回文件上。 第25章 协同行动 泰丰楼后厨。 一天的忙碌如期而至。 虽然头灶师傅亲自掌勺的折扣期已过,但慕名而来的食客依旧不少。 大堂里坐得满满当当,跑堂的吆喝声、食客的谈笑声、杯盘碰撞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 崔天阳站在灶台前,动作行云流水。 锅铲翻飞间,一道道红亮油润的川菜接连出锅。 “火候,关键是火候。” 崔天阳一边颠勺,一边指点,“回锅肉要卷成灯盏窝,靠的就是那一瞬间的猛火逼出油脂。慢了就腻,快了就焦。” “还有这麻婆豆腐,勾芡要分三次,薄芡锁汁,中芡增稠,最后一点明油提亮。顺序不能乱。” 旁边四个川菜师傅连连点头,用心记下。 于得志在鲁菜区那边忙活,抽空往这边瞥一眼,看到崔天阳教得认真,脸上不由露出欣慰的笑容。 这泰丰楼,是真的活过来了,还有了传承的希望。 晚上饭点刚刚忙完,街市的喧嚣渐渐平息。 孙必光从外面匆匆回来,径直走进后厨,脸上带着于得志和崔天阳。 三人走到僻静处。 “找到了。” 孙必光言简意赅,脸上罩着一层寒霜,“北新桥那边的一个小杂院,窝着七八个人,领头的外号疤脸刘。就是昨晚那伙人领头的。” 崔天阳心头一紧:“确定吗?” “错不了。”孙必光冷笑,“有人看见那四个人昨天下午在泰丰楼附近转悠,晚上他手下几个生面孔就不见了,回去的时候也就是那个点。时间、人数都对得上。” 于得志眉头紧锁:“掌柜的,你打算怎么办?报官?” “报官?” 孙必光眼中厉色一闪,摇了摇头。 “报官太慢,也便宜了他们。敢动我泰丰楼的人,还是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我要亲自去问问!” 他看向崔天阳:“天阳,跟我去。你是苦主,得亲眼看着。” 崔天阳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我去!” 于得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小心点,带够人。” “放心。”孙必光拍了拍他的肩膀,“楼里伙计,能打的我都叫上。家伙也都备好了。” 很快,泰丰楼提前打了烊。 孙必光点了十几个身强力壮的伙计,都是后厨和前厅信得过的老人。 众人默不作声地从后门出来,手里或拎着用布包着的长短不一的东西,有几个短的,样式和菜刀差不多。 崔天阳心跳有些加快,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 白天是灶台前挥汗如雨的厨师,晚上却要去找歹人算账。 这种反差,让他血脉贲张。 打架,找场子啊! 这种事情他还是第一次碰到。 一行人跟着孙必光,穿街过巷。 孙必光对这片地界熟得很,七拐八绕,专挑僻静小路走。 约莫走了小半个时辰,来到一片低矮杂乱的平房区。 这里的房子比南锣鼓巷那边还要破旧些,巷道狭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垃圾的酸腐气。 孙必光在一个不起眼的岔路口停下,指了指前面几十米外一个院门紧闭的小院。 “就是那儿。” 那院子很普通,土坯墙,破木门,院里似乎还有棵歪脖子树。 此刻静悄悄的,仿佛没人。 崔天阳看着那扇门,心跳开始加快。 就是这里面的人,昨晚想要废了他? 就在这时,一阵整齐而轻微的脚步声从巷子另一头传来。 孙必光等人立刻警惕地回头。 只见巷口转进来一队人,大约十来个,穿着统一的深蓝色制服,腰杆笔直,步伐沉稳。 是公安! 领头的是一个面容刚毅的中年人,而他身旁,还跟着一个穿着旧军装、腰挎盒子炮的年轻军人。 正是昨天在老将军身边的那位警卫员! 孙必光先是一愣,随即看到警卫员,瞬间明白了什么,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收敛。 他低声对身旁的崔天阳道:“瞧见没?那位老将军的人。我说什么来着?你被那老将军看中,好处这不就来了吗?” 崔天阳看着走来的警卫员和公安,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警卫员走到近前,目光扫过孙必光和他身后那些拿着家伙的泰丰楼众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对孙必光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随后。 他看向崔天阳,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崔天阳同志,我们是来执行任务的。打击黑恶势力,维护治安。你们在这里等着,一会结束后,再进去。” 这话说得公事公办,听起来跟崔天阳没什么直接关系。 但在场的人,只要不傻,都听出了其中的意味。 泰丰楼的伙计们互相交换着眼神,看向崔天阳的目光里,敬畏之色更浓了。 连公安出动,都有军区的人特意过来打招呼。 这崔师傅的背景,怕是比他们想的还要深! 公安队伍里,有两个面孔崔天阳觉得有些眼熟。 仔细一看,竟然是上次的那两位老张和老刘。 此刻,这两人看着崔天阳,又看看他身边的警卫员,脸上都露出掩饰不住的惊讶和恍然。 原来如此! 怪不得上次感觉这小伙子不一般,原来真有来头! 警卫员不再多言,对领队的公安负责人低声交代了几句。 公安们立刻行动起来,训练有素地分成几队。 一队人悄无声息地散开,从不同方向朝着那小院包抄过去,封住了所有可能的逃窜路线。 另一队人,则在警卫员的带领下,如同狸猫般敏捷地靠近院墙。 只见警卫员助跑两步,脚在墙上一蹬,手一搭墙头。 整个人就利落地翻了上去,悄无声息地落入院内。 其他公安也紧随其后,翻墙而入。 整个过程中,没有发出什么大的声响,更别说枪声了。 崔天阳和泰丰楼的众人站在原地,屏息凝神地等着。 巷子里安静得可怕,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市井声。 泰丰楼的伙计们不时偷偷瞄一眼崔天阳。 那眼神里充满了好奇和探究,但没人敢开口询问。 孙必光抱着胳膊,脸色沉静。 时间一点点过去。 忽然,院里传来几声短促的呼喝,夹杂着东西摔倒的闷响和几声痛叫。 但很快,这些声音就平息下去。 又过了片刻。 “吱呀——” 那扇破旧的木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警卫员出现在门口,身上军装依旧整齐,和进去的时候没有任何差别。 他目光扫过巷子,最后落在崔天阳身上,开口道: “进来几个人。其他人在外面等着。” 他没有点名,但那目光的指向,再明确不过。 第26章 拿着! 孙必光对于得志点点头,两人一左一右,陪着崔天阳,迈步朝那扇洞开的院门走去。 身后的泰丰楼众人,目送着他们的背影,眼神复杂。 崔天阳跟在孙必光和于得志身后,迈步跨进了那扇破旧的院门。 院子里比外面看着还要杂乱逼仄。 墙角堆着些破烂桌椅,地面坑洼,积着前两日未干的泥水。 一股子劣质烟草和馊饭混合的酸腐气味扑面而来,让崔天阳下意识地皱了皱鼻子。 走进正房,房间里摆着一张歪腿的破旧八仙桌。 桌上居然还摆着几盘没怎么动过的菜,一碗杂粮窝头,一碟黑乎乎的咸菜疙瘩,还有半瓶散装白酒。 桌旁,蹲着七八个人,个个缩着脖子。 他们身后,站着几名持枪的公安,枪口虽未抬起,但那沉默的威慑力,还是让这几人不敢动弹。 警卫员站在院子中央,身姿笔挺,见崔天阳三人进来,目光平静地扫过,最后落在崔天阳脸上。 警卫员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股子军营里淬炼出的冷硬。 “这几个月来肃特清匪一直没停,虽然大多数都被端了。可总有那么几窝,见势不妙就缩起来,没犯下够枪毙的大案,一时半会儿揪不干净。” 他下巴朝蹲着的那群人点了点。 “这几个,平日偷鸡摸狗,敲诈勒索,没少干缺德事,但大雷区不碰。” 说完,他看向崔天阳,语气没什么波澜:“崔天阳同志,人在这儿了。有什么想问的,抓紧问。有什么气,只要不出人命,现在也可以出出。” 院子里霎时安静下来。 蹲着的那群人里,一个脸上有道狰狞刀疤、约莫四十上下的汉子,闻声猛地抬起头,眼神慌乱地看向崔天阳。 他就是几个人的头头。 崔天阳上前两步,走到那张破桌子前,目光落在疤脸刘脸上。 “为什么堵我?” 崔天阳深吸了口气,让心跳尽量平复下来,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那天晚上,你们打算对我干什么?” 疤脸刘眼珠子转了转,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带着讨好的颤音: “崔……崔师傅!误会!天大的误会!我们哥几个那就是久仰您的大名!知道您做的川菜,那叫一个绝!所以就是想请您过来,坐坐,喝口酒,交个朋友!绝对没别的意思!真的!”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不信,声音越说越低,眼神躲闪。 周围持枪的公安里,有人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充满了不屑。 孙必光站在崔天阳侧后方,皱着眉,脸色阴沉。 崔天阳看着疤脸刘那副狡辩的嘴脸。 耐心彻底消失。 心里那点因为公安在场而压下的火气,再次冒了上来。 死到临头了,还不说实话。 就在这时,旁边的警卫员忽然动了。 他侧身,朝旁边一位持着三八式步枪的公安伸出了手。 那公安略一迟疑,还是将枪递了过去。 警卫员接过那杆长枪,手指拂过冰冷的枪身,动作熟练地检查了一下枪栓。 然后。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调转枪口,枪身上下竖直,将枪柄朝着崔天阳,递了过来。 警卫员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你自己看着办。” 房间里。 空气仿佛凝固了。 蹲着的那群人。 尤其是疤脸刘,眼睛骤然瞪大,惊恐万状地看着那杆递到崔天阳面前的枪。 孙必光和于得志也吃了一惊,看向警卫员,又看向崔天阳。 崔天阳自己也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杆沉甸甸、泛着幽蓝金属光泽的三八式,心脏猛地一跳。 递枪? 让自己看着办? 这是什么意思? 这年头,民风这么淳朴的吗? 可我还没杀过人啊! 崔天阳心中各种思绪泛起。 看着警卫员,对方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此刻,房间里所有人都看着他。 众人看着崔天阳纠结过后,他深深吐出一口气,然后接过枪。 警卫员的目光带着审视。 老将军让他来看看,顺便也看看这年轻人的心性。 若是他接了枪,真被怒火冲昏头脑,或者想借势逞威。 那这年轻人,也就那么回事了。 崔天阳看着手中枪,又看看地上吓得面无人色的疤脸刘,再看看周围沉默的公安和面无表情的警卫员。 手中那冰凉的枪柄,入手沉甸甸的。 这可是大杀器啊,就这么让自己来? 难不成,这几个人的罪够枪毙了? 那也不应该让他来啊! 我就一个厨子啊! 就想过自己的小日子,怎么事情忽然发展成这样了! 就算要杀,也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啊! 这不给我架火上烤吗? 警卫员却是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眼神中有些失望。 果然,还是年轻气盛,受不住这种诱惑和怂恿么? 然而,下一刻。 崔天阳的动作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只见他握住枪,没有像任何人预想的那样端起、瞄准。 而是上前一步,来到蹲在地上的疤脸刘猛面前。。 抓着枪杆,直接把枪柄朝着蹲在地上的疤脸刘手里塞去! “拿着!!!” 崔天阳一声大喝,在寂静的院子里如同炸雷! 疤脸刘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魂飞魄散! 他像是碰到了烧红的烙铁,又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 双手拼命往后缩,整个人吓得往后一仰,“噗通”一声瘫坐在地上。 裤裆处,迅速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刺鼻的骚味弥漫开来。 “我……我不敢!我不敢啊!公安同志!解放军同志!饶命!饶命啊!” 疤脸刘彻底崩溃了,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 声音都带着哭腔,说话语无伦次。 “我说!我全说!是……是许二!丰泽园前两年那个姓许的厨子!是他!是他让我们干的!” 第27章 怀恨在心的威力 这一刻,他再也不敢有丝毫隐瞒,倒豆子般哭诉起来: “那个姓许的,以前在丰泽园做川菜,手脚不干净,偷拿东西,还……还调戏过丰泽园的女工,被丰泽园撵出去有两年了!他就一直怀恨在心!” 疤脸刘喘着粗气,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前些日子,他听说泰丰楼来了个姓崔的川菜师傅,手艺比丰泽园那个冯姓厨子还高。桑榆他就找上我们,给了……给了五万块的新币,让我们在您下班的路上,把您……把您手筋挑了!让您再也做不了菜!” 他偷眼看了看崔天阳和周围人铁青的脸色,吓得一哆嗦,赶紧补充: “他……他还说,事成之后,让我们把这事栽到丰泽园头上!说……说这样既能报仇,又能让泰丰楼和丰泽园斗起来,他好看笑话!” “我们以前真没干过什么大错啊!就是穷疯了,饿急眼了,兄弟几个好几天没吃顿饱饭了,这才鬼迷心窍,接了他这单,可我们没干成啊!公安同志,我们以前就是小偷小摸,吓唬人要点钱,真没干过杀人放火的大事啊!” 疤脸刘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说话也紧张得磕磕巴巴,整个人瘫在尿渍里,狼狈不堪。 他身后那几个同伙也早就吓破了胆,跟着一起磕头求饶。 房间里顿时一片哀嚎。 崔天阳看着眼前这滩烂泥般的景象,嫌恶地后退了两步,避开那难闻的气味。 他刚才那一递,纯粹是灵光一闪。 真让他拿枪杀人? 他即便敢,也不可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啊。 他转过身,将那杆三八式步枪,递还给一旁的警卫员。 “同志,还您。” 警卫员接过枪,深深看了崔天阳一眼。 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望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惊讶和重新升起的审视。 这年轻人,有点意思。 没被怒火冲昏头。 反而用这种方式撬开了对方的嘴。 有意思。 胆大,心细。 “就这样?” 警卫员将枪交还给旁边的公安,语气听不出喜怒。 “嗯,就这样。” 崔天阳点点头,指了指地上瘫软的疤脸刘几人, “他们犯了法,自有国法处置。该蹲笆篱子蹲笆篱子,该劳动改造劳动改造。” 他顿了顿,想起易中海那肿着的脸和身上的伤,又补充道: “不过,赔偿总得要吧?我那位邻居易大哥,为了护着我,被打得不轻,医药费、误工费,还有精神损失……总得让他们赔出来。” 警卫员点点头,语气公事公办:“可以。案子审结后,会依法追缴他们的非法所得,并责令其对受害人进行经济赔偿。该赔的一分不会少。” “那就行。”崔天阳松了口气。 能替易中海要到赔偿,也算没白来这一趟。 至于那个躲在背后姓许的…… 警卫员似乎看出他所想,淡淡道:“那个姓许的,我们会去查。跑不了。” 事情至此,也算有了了结。 警卫员不再多言,对领队的公安负责人示意了一下。 公安们立刻上前,将地上瘫软如泥的疤脸刘等人拎起来,铐上手铐,押解出去。 院子里那股骚臭味,随着他们的离开,似乎也淡了些。 “崔天阳同志,孙掌柜,你们可以回去了。” 警卫员对崔天阳和孙必光说道:“后续有需要,公安同志会再联系你们。” 孙必光连忙拱手:“有劳同志!有劳各位公安同志!” 崔天阳也道了谢。 三人不再停留,转身走出了这令人压抑的小院。 门外,不少周围的住户都探头往这边看。 泰丰楼的伙计们还在巷口等着,见他们出来,都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询问。 孙必光摆摆手,简单说了两句,便领着众人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气氛轻松了不少。 伙计们虽然好奇院子里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没有多问。 但见掌柜的和崔师傅神色如常,也就识趣地不再多问。 只是看向崔天阳的目光,愈发多了几分敬畏和好奇。 能劳动公安和军区的人一起出手,这位崔师傅,不只是手艺好那么简单啊。 这上面的关系,怕是也高得吓人。 ………… 大院。 警卫员小陈站在书桌前,将刚刚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向老将军汇报。 “……情况就是这样。那崔大厨接枪后,反倒把枪塞给那匪首,把他吓破了胆,什么都招了。” 老将军听到这里,脸上露出一丝讶异。 随即,嘴角慢慢向上弯起。 “哦?把枪塞给匪首?”老将军重复了一句,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忽然笑出了声。 笑声洪亮,带着几分畅快和玩味。 “这小子……有点意思!”老将军眼中精光闪烁。 “不莽撞,不怯场,还知道用巧劲。吓唬人?嗯,这法子也有意思。” 他看向警卫员:“那个姓许的厨子,查了吗?” “已经安排人去丰泽园和街道核实了,很快会有消息。”小陈答道。 老将军点点头,身体重新靠回椅背,目光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 “手艺好,心性也不错,不是个愣头青,知道分寸……”他低声自语,像是在评价,又像是在思索什么。 他挥了挥手:“行了,这事你盯着点,依法办。那个崔小子也不用特别关照,他自己有能耐。” “是!”小陈立正敬礼,转身退了出去。 书房里恢复了安静。 老将军重新拿起一份文件,看了两行,却又放下,目光再次投向窗外,脸上那抹笑意仍未完全散去。 “塞枪给对方……嘿,亏他想得出来。” 第28章 收徒 事情了结。 从北新桥那片杂乱的地界出来,回到泰丰楼。 孙必光拍了拍崔天阳的肩膀,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轻松,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天阳,这边没你的事了,先回去歇着吧。今儿也够呛。”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往后你也别跟以前似的,一大早就来点卯了。晌午或者下午过来就成。泰丰楼现在是真盘活了。往后想尝尝你的手艺的,跟老于一样,都要提前预定了。” 他目光扫过旁边跟着的王师傅、李师傅,还有赵宇和马红。 “要是觉着哪个是块好料子,真心想学,你也看得上眼,就收个徒弟。咱们这行,讲究个传承。” 崔天阳点点头,心里琢磨了一下。 这几天忙得脚打后脑勺,要是能晚点来,早上多睡会儿,那自然是求之不得。 中午上班,晚上天还没黑就回去。 做菜还要预定。 以后生活看来是真悠闲下来了。 “孙叔,我明白了。” 孙必光又想起一茬,问道: “对了,川菜这边,就他们四个,人手够不够?要不要再招两个?现在生意起来了,我怕他们忙不过来。” 崔天阳几乎没怎么犹豫,就摇了摇头。 “孙叔,不用了。一般的川菜,像回锅肉、麻婆豆腐这些,讲究个火候和调味,不算特别难。有王师傅、李师傅他们四个在,多练练,完全能应付得来。往后我来了,多盯着点,再教他们些新东西,足够了。” 他说着,看向那四位川菜师傅,语气认真: “王师傅,李师傅,赵宇,马红,你们往后,是打算一直做川菜?” 王师傅和李师傅年纪大些,闻言立刻点头,脸上带着感激和坚定: “崔师傅,您这话说的!我们以前就是混口饭吃,啥都沾点,没个精的。这几天跟着您,才算摸到点川菜的门道!这行当,有奔头!我们肯定一直干下去!” 赵宇和马红更是激动地点头附和。 崔天阳见他们态度坚决,心里也有了底,转头对孙必光说: “孙叔,您看,他们都有心。人手暂时不用加了,我多费心教教就行。” 他这番话,说得坦然,也实在。 可听在周围几个人耳朵里,却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王师傅、李师傅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和一丝复杂的情绪。 于得志捋了捋下巴,眼神在崔天阳和那四个川菜师傅之间转了转,若有所思。 孙必光更是微微挑眉,重新打量了一下崔天阳。 这年头,手艺人是吃饭的本钱。 哪个大师傅教徒弟,不留几手压箱底的绝活? 像崔天阳这样,毫无保留地教,还打算一直教下去,甚至觉得四个人就够,不用再招人的……太少见了。 这简直是把他们当自己人,甚至…… 赵宇和马红两个年轻人,反应最快。 他们几乎没怎么犹豫,“噗通”一声,直接就朝着崔天阳跪下了! “师父!请您收我们为徒!” 声音响亮,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热切和恳求。 崔天阳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弄得一愣,下意识想去扶。 “哎?这是干什么?快起来!咱们这不天天都在教吗?不用这样……” 于得志这时上前一步,按住了崔天阳的胳膊,脸上带着了然的笑容,低声道: “天阳,你还不明白吗?你这样做,跟当师父的已经没两样了。甚至比很多师父教得都实在,都掏心窝子。” 孙必光也在一旁点头,语气郑重: “老于说得对。天阳,你这么真心实意地教他们,传他们手艺,让他们往后有安身立命的本事。如果你不收这个徒,他们往后在行业里,脊梁骨都挺不直,会被人戳着骂白眼狼,受了天大恩惠却连个师徒名分都不肯认。” 于得志接过话头,指着王师傅和李师傅: “老王和老李,年纪接近四十了,而且早年都正式拜过师父,有师承的。所以他们心里感激你,把你当半师敬着,但不能再改拜你。这是行里的规矩。” 他又看向跪在地上的赵宇和马红: “但赵宇和马红不一样。他们年轻,虽然在后厨干了几年,但没正式拜过师,没师父。你如今倾囊相授,他们受了你的艺,就必须拜你为师!否则,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他们自己心里也过不去这个坎!” 崔天阳听得有点头大。 收徒? 他之前教人,纯粹是觉得泰丰楼需要,孙必光对他不错。 而且教的过程自己也能梳理手艺,没想那么多。 怎么还有这么多讲究? “于叔,这会不会太麻烦了?我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的……” 崔天阳微微皱眉,只是觉得收徒有点太麻烦了。 于得志把他拉到一边,声音压得更低: “麻烦啥?当师父听着名头大,其实对你来说,跟现在差不多!该教还教,该说还说。反而有了这名分,他们学得更尽心,对你更尊敬,你也更好管束。这是好事!”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而且啊,有了师徒名分,有些行里的规矩、人情往来,他们才能以你徒弟的身份去参与,以后办事也方便。” 崔天阳听着。 虽然觉得这年代的规矩有点复杂,但看于得志和孙必光都这么认真,赵宇和马红又跪在地上眼巴巴地看着,也就点了头。 “行吧……那就……按规矩来。” 崔天阳低声又说了句,“孙叔,于叔,拜师具体怎么弄我还不知道。” 孙必光一听,脸上立刻露出笑容: “放心,有我跟老于呢,” 他显然早有准备,立刻招呼道: “老王,老李,搭把手!天阳年轻,又是头回收徒,我和老于算是长辈,今天就由我们两个来主持这个拜师礼!” “好嘞!” 王师傅和李师傅连忙应声,脸上也带着喜色,仿佛是自己拜师一样高兴。 崔天阳还有些懵,就被于得志引着,在大厅里找了张桌子旁坐下。 孙必光到柜台旁,拿出了一对红蜡烛,一叠裁好的红纸,甚至还有一小包茶叶。 他一边麻利地布置,一边对崔天阳笑道: “我早就备着了。从看你教他们那几个小子那股认真劲儿,我就猜到你迟早得收徒。教得太用心了,这跟亲传弟子有啥区别?” 于得志也点头: “是啊,即便你不开口,他们心里,也早就把你当师父敬着了。这名分,不过是补个礼,定个名,让大家都踏实。” 拜师礼就在这环境下开始了。 虽然条件有限,但孙必光和于得志主持得一板一眼,该有的步骤一个不少。 赵宇和马红跪得笔直。 “一叩首!拜师入门!” 两人恭恭敬敬地磕下头去。 “二叩首!聆听师训!” …… 第三个头磕下,额头轻轻触地。 接着,两人从怀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拜师帖。 那是王师傅帮忙写的,白纸黑字。 写明了自愿拜师学艺,遵从师训等内容。 两人双手高举,递到崔天阳面前。 崔天阳接过,感觉那红纸沉甸甸的。 随后,两人又捧过于得志递过来的粗瓷茶碗。 里面泡着孙必光拿来的茶叶沫子,水温滚烫。 “师父,请用茶。” 崔天阳接过,喝了一口。 茶水有些涩,不甜不咸的,也不是多好喝。 但心里却涌起一种奇异的责任感。 接下来,又是签契约,写明学徒年限、义务等等。 最后,孙必光宣布,进师酒等明儿晚上泰丰楼打烊了再补办, 但今日起,赵宇和马红,就是崔天阳正式的入门弟子了。 礼成。 赵宇和马红站起身,再看向崔天阳时,眼神里的恭敬之色,比之前又深了一层。 王师傅和李师傅在一旁看着,眼里满是羡慕。 他们年纪大了,师承早定,不可能再改换门庭。 但心里,何尝不想有个像崔天阳这样毫无保留、手艺又通天的新师父。 “恭喜崔师傅!” “恭喜赵宇、马红!你们俩可算是掉进福窝里了!” 众人纷纷道贺,泰丰楼里顿时气氛又热烈起来。 孙必光看看天色,挥挥手: “行了,今儿个时候也不早了,都散了吧,回去歇着。天阳,你也早点回去。” 于得志却道: “掌柜的,我跟天阳顺路,一块儿走,正好再跟他唠唠。” “成,那你们路上慢点。” 第29章 规矩为忒多了 回去的路上,天色已经黑透。 清冷的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映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于得志和崔天阳并肩走着,于得志开始细细给他讲这拜师收徒里头的门道。 “天阳啊,按老规矩,这拜了师,头一年,是干杂活。挑水、扫地、洗菜、倒炉灰,啥脏活累活都得干,磨性子,也看看人品。” “第二年,才开始碰刀碰灶,学切菜配菜,打下手。这叫练基本功。” “第三年,师父觉得你心性稳了,基本功扎实了,才让你上灶台,学炒菜。但也只是学些普通的。” “三年过后,师父觉得你行了,才会开始教真东西,教那些拿手的、压箱底的绝活。” 崔天阳听得直咂舌: “三年?这么久?那等学成了得啥时候了?” 于得志笑了笑: “可能你那边不一样,咱们北平这边,差不多都这规矩。而且,这三年学艺过后,通常还有一年帮师。” “帮师?”崔天阳又疑惑了。 这规律,未免也太多了吧? “就是出师之前,但还得留在师父身边,或者师父指定的地方,再干一年活。这一年,工钱全给师父,好一点的师父给你点零花,意思意思。” “这算是报答师父的传授之恩。这一年里,师父让你干啥你就得干啥,就算师父……咳,有点什么私事,让你去办,你也得去,旁人不能过问。” “好一点是一年,碰到个不好的,三五年都有可能。” 崔天阳眉头皱了起来: “这……这不跟卖身契差不多了吗?” 于得志叹了口气: “老规矩是这样。不过,赵宇和马红情况特殊。他们俩在泰丰楼干了也有几年了,切配的基本功都有,人也算踏实本分,所以前三年就免了。” 他看向崔天阳: “你可以直接教他们真东西。但是,这拜师的一年,不能省。接下来这一年,他们的工钱,按理是全归你的。你可以看着给,给点低薪,或者不给,都行,看你自己。” “等这一年满了,你觉得他们能出师了,就给他们办出师酒。请些行里的老师傅来做个见证,这就算在行业里立住了,是正经八百的厨师了。” 崔天阳无奈叹气,摇了摇头:“这规矩,还真是多啊。” 于得志拍了拍他肩膀,语重心长地说: “这一步可不能再省了。他们现在能炒菜,是因为前几年泰丰楼生意不好,人手也缺,他们俩一直在后厨熬着,看也看会了点,自己也有点小聪明,炒点简单的鲁菜还行。” “我看他们不容易,想着万一哪天泰丰楼真撑不住了,他们出去好歹能说自个儿是个厨子,在小饭馆混口饭吃,就把他俩提成三灶了。但这名不正言不顺,行里不认。” 他语气变得认真: “现在不一样了。他们拜了你,是你崔天阳的徒弟!就凭你现在的名头,等一年后他们出师,走到哪儿,只要说一句师从泰丰楼崔师傅,那就是金字招牌!谁不得高看一眼?这才是正经的出身!” 名声? 做个菜,能有多大名声。 最多也就落了个做饭好吃。 虽然前几天还能听到一些人讨论,但这两天热度已经过去了。 崔天阳 “于叔,您可别拿我开涮,我这名声哪有这么大?” 于得志忍不住笑出了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傻小子!你以为呢?这三天,来咱们泰丰楼的可不止是普通食客!四九城好些个饭庄酒楼的大师傅、老饕,都偷偷来品过你的菜了!现在行里都在传,丰泽园的老冯的北平川菜第一,要让贤了,你说你名声大不大?” 崔天阳摸了摸鼻子,心里却也有些感慨。 系统还是牛逼。 大师级。 那会不会还有宗师级? 会不会还有神级? 都有系统了,还留在凡人层次就有些不厚道了吧? 两人说着话,脚步不停。 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南锣鼓巷口。 巷子里静悄悄的。 大多数人家已经熄了灯,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透着昏黄的光。 一直走到九十四号院门口。 崔天阳忽然听到哪传来一阵短促的狗叫声。 紧接着是几声奶声奶气的哼哼。 他脚步一顿,脑子里猛地闪过前几日在情报里看到的那条情报。 “南锣鼓巷92号杂院,王老三家大黄狗今日产崽五只,三黑两黄,其中眉心一点黄斑的黑狗乃绝世好狗。” 绝世好狗? 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差点把这茬给忘了。 “哎,于叔。” 崔天阳叫住刚准备进院的于得志。 于得志收回了已经进院的一条腿,扭头问道:“天阳?是还有事?” “于叔,”崔天阳指了指刚刚狗叫声的方向,“刚那狗叫声,是不是有户人家养的大狗,最近下崽了?” 于得志想了想,点点头:“是有这么回事。王老三那条大黄狗,前些天生了一窝。怎么,你想要个小狗?” 崔天阳笑了笑:“是有这个念头。家里就我一个人,养条狗也能做个伴。” “成!”于得志爽快应下,“我明儿一早去帮你问问。老王头跟我还算熟,他要是肯卖,我直接给你带过来瞧瞧。” 说完,于得志又调侃似的说道:”天阳,你不会是为暗示我,说你想找婆娘了吧? “没没,我就是单纯想养条狗。”崔天阳连忙摆手,心里有些慌。 可慌过后,他又感觉自己反应太大了。 慌鸡毛啊! 找婆娘怎么了! 现在有房有工作,长的还帅。 这不得好好找一个啊! “其实你这个年纪也该找了,真要想找的话,跟于叔说,于叔帮你问问。” 于得志说着,哈哈笑了两声,转身,抬了下手。 “走了,明早我去问问王老三他家的狗卖不卖。” 说完,于得志进了院子。 崔天阳笑了笑,也推开院门,走进去后落下门栓。 第30章 生活归于平静 这一夜睡得踏实。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崔天阳就被外面的动静吵醒了。 他披衣起身,推开院门。 蒙蒙雾气中,门外于得志正跟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麻布衣裳、约莫五十来岁的男人站在院当中说话。 那男人手里提着个盖着蓝布片的竹篮子,脸上堆着谄媚的笑,不住地点头。 “天阳。” 于得志领着那男人走过来,“这就是九十二号院的王老三。听说你想要条小狗,他特意把一窝崽子都提来了,让你挑。” 王老三连忙上前两步,掀开篮子上盖着的蓝布,露出里头五只挤在一起、毛茸茸的小东西。 小狗们显然刚出生没几天,眼睛都还没睁开,粉嫩的鼻子一耸一耸的,发出细弱的哼哼声。 三只黑的,两只黄的,毛色都油亮亮的,在这清晨的微光下泛着柔和光泽。 “崔师傅,您瞧瞧,”王老三搓着手,脸上笑出深深的褶子,“都是好崽子,母狗奶水足,个个壮实!” 崔天阳仔细看去。 篮子里那三只小黑狗挤在一块,其中一只的眉心处,赫然有一小块指甲盖大小的黄斑。 像不小心点上去的一点金漆,在乌黑的毛色衬托下格外显眼。 就是它了。 绝世好狗。 我倒要看看多好。 崔天阳伸手,小心翼翼地把那只眉心带黄斑的小黑狗从篮子里捧了出来。 小狗在他掌心扭了扭,温热的小身子软乎乎的,哼哼声更响了些。 “就要这个。”崔天阳说。 于得志点点头,从怀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旧币,数了数,递给王老三:“给,按说好的价。” 王老三接过钱,脸上笑开了花,连声道谢:“谢谢于师傅!谢谢崔师傅!这狗崽子跟了您,那可是它的造化!” 说完,他又仔细把篮子盖好,提着剩下的四只小狗,千恩万谢地走了。 “于叔,我去给你拿钱。” “拿什么钱啊,我做长辈的还没给你什么礼物,不给了。” 于得志看着崔天阳手里那只小狗,又叮嘱道:“刚出生的小狗,得喂奶。泰丰楼后厨每天都有羊奶,我一会让人送过来点,先用布蘸着奶水慢慢喂,等它睁眼了,再试着用浅碟子。等你回头去的时候带上它,省得下午没人照看。” “哎,记住了,于叔。”崔天阳应着。 “成,那你先收拾着,我先走了。”于得志摆摆手,转身往隔壁院走去。 崔天阳关上门,把小狗捧到眼前仔细端详。 小家伙在他手心里不安分地扭动,四只小爪子胡乱蹬着,鼻头湿漉漉的。 “绝世好狗?” 崔天阳低声嘀咕,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它眉心那点黄斑,“看你长大能有多绝世。” 崔天阳回屋找了块干净的旧棉布,把小狗仔细裹好,只露出个小脑袋,放在炕头暖和的地方。 小狗哼哼了几声,渐渐安静下来。 崔天阳这才继续洗漱,洗漱好后,热了点米粥。 又从系统空间里取了点咸菜,还取了点卤好的肉切片,淋上辣油。 弄完这一切,他看了眼炕上裹着布团的小狗,见小狗还在睡,推门出去,径直走到隔壁九十五号院。 这时隔壁院的人也基本都起来了。 看到崔天阳的时候,目光有些异样,但还是打了声招呼。 隔壁住着一位泰丰楼的大厨师。 这种事情,绝对是他们平时讨论的话题。 崔天阳对这些人点头回应,并没有停下脚步。 刚走到中院,崔天阳就看到几个小孩站在不远处,对着自己指指点点的。 没理会这几个看起来不太礼貌的小孩,崔天阳来到易中海家门口。 敲了敲门。 吕翠莲打开门,看到外面是崔天阳,顿时有些惊喜。 房间里,易中海脸上敷着药,青肿消了些,但依旧看得出痕迹。 “易大哥,嫂子,”崔天阳站在门口,“我做了早饭,多了些,你们要是不嫌弃,一块过来吃口?” 易中海和吕翠莲对视一眼。 吕翠莲擦了擦手,笑道:“这怎么好意思……” “嫂子别客气,”崔天阳诚恳道,“易大哥为了我受伤,我这心里一直过意不去。就是点简单的饭菜,你们要是不来,我可更难受了。” 易中海撑着炕沿站起来:“成,那就麻烦崔……天阳了。” 看着崔天阳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的样子。 易中海心中叹息。 失魂症。 怎么这么严重。 这马上都小半个月了,怎么还想不起来以前的事啊。 三人回到九十四号院。 崔天阳把锅里米粥盛出来三碗,切片的卤肉、咸菜摆上桌。 易中海这是第一次来崔天阳住的地方。 他打量着房间里显得有些旧的桌子、木柜。 暗自点头。 原本打算今天晚上就坦白一切的心思,也不由得有了变化。 老木匠定做的家具,还要两天才能做好。 今晚上说,倒不如过两天做好了再说。 “早上吃简单点,易大哥,嫂子,快吃吧。” 见易中海和吕翠莲不动筷子,崔天阳把卤肉往两人面前又推了推。 易中海两人看着面前切盘的卤肉,心中一阵感动。 这年头,寻常人家一年到头也不容易吃到肉。 结果为了他两人,这一大早的还专门弄了个肉菜。 没有再推辞,两人也并没有怎么去吃那盘肉。 崔天阳谦让两次,发现还是没什么效果,就主动夹着卤肉放在两人碗里。 寻常人家是一年到头吃不到肉。 可崔天阳却不会亏待自己。 就算工资的大头全都用来吃,他也绝不能在吃上面亏待自己。 易中海低头喝着米粥,几次抬头看崔天阳,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崔天阳放下筷子:“易大哥,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有话直说就行。” 易中海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脸上闪过挣扎,最终却只是摇了摇头:“没啥大事。就是这两天没去李大夫那谢谢他了,你要是得空,等晚上咱一块去李大夫那儿一趟?” 说这些话的时候,易中海明显坚定了些。 崔天阳觉得有些奇怪。 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情绪变化这么多,但也没多想,只是点了点头。 “行啊。正好我也打算晚上去李叔那儿吃饭,到时候一块。” 易中海心中显然藏着事,只是应了声:“好,好。” 吕翠莲在一旁默默吃饭,看看丈夫,又看看崔天阳,嘴角抿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却没插话。 吃完饭,易中海夫妇帮着收拾了碗筷,便回去了。 崔天阳送他们到门口,转身回屋,目光落在墙角那两个用草绳捆扎好的油纸包上。 那是昨晚赵宇和马红送来的拜师礼。 按规矩,徒弟拜师得送四色礼,赵宇和马红家境都一般。 凑了又凑,加上孙必光关照他们,签收了点钱,这才凑了两只肥鸭、一只老母鸡,还有一包上好的茶叶。 鸡鸭…… 他心念一动,两只鸭便从油纸包里消失,进了系统空间。 空间里时间静止,放进去什么样,拿出来还是什么样,倒是个天然的保鲜仓库。 鸡鸭都是处理好的,倒是省的崔天阳再自己杀了。 剩下那只鸡,崔天阳拎到灶台边,用灶台里刚有余温的温水清洗了下。 他把鸡剁成均匀的小块,用盐和一点料酒腌上,又找出姜蒜切了备用。 晚上去李叔那儿,总不能空着手。 李叔跟李子文两个人过的清贫,崔天阳几次过去,都看到厨房没什么东西。 开个小诊所,平时给那些拿药的人收费也都很便宜。 送礼什么的,李叔肯定不会收。 倒不如三天两头过去吃个饭,今天带只鸡,明天带只鸭,添个菜也能让李叔两人吃的好点。 做完这些,日头已经升得老高。 崔天阳看了眼炕上依旧裹着布团熟睡的小狗。 忽然想起来自己还有一件每天必做的事情给忘了。 【今日份情报:李田约了一好友今晚吃饭,饭前将会切磋一番,最终李田略胜一筹。】 切磋? 切磋什么? 下棋? 还是医术? 看着今天的情报,崔天阳摇了摇头,没放在心上。 “签到。” 【签到成功,获得:仓库增加一百立方。】 这个可以! 崔天阳嘴角上扬,目光看向仓库。 仓库的信息直接在眼前展开。 【仓库(200m3):肥鲜鸭两只,十斤精细白糖,十斤精品白面,十斤精品猪五花,羊头两个,猪脑十个,毛瑟C96(子弹五发),其他杂物……】 仓库里很多这段时间崔天阳签到签出来的,还有一些就是家里原本就有的食材之类的。 泰丰楼包吃,吃的还不差,这些东西也就一直没有拿出来用的时候。 怕放坏了,崔天阳也就给这些东西都放进仓库了。 不过这种囤物资,每天看着仓库里东西都在增加的感觉,让崔天阳特别舒坦。 可能,这就是囤囤鼠的快乐吧。 等啥时候一眼都扫不完仓库里的东西,那崔天阳心里的安全感就真的充足了。 毕竟,现在这点东西在两百立方的仓库里,只能占一立方不到的位置。 结束今天的任务。 崔天阳找了件旧棉袄,把小黑狗裹好,揣在怀里。 锁上门,这才朝着泰丰楼走去。 怀里的温热一起一伏,伴随着细微的哼哼声。 崔天阳脚步轻快,穿过渐渐热闹起来的胡同。 就在这时。 崔天阳忽然听到不远处有什么撞到东西的声音。 紧接着,一声尖叫传出,两个浑身被屎尿包裹的人从胡同里窜了出来。 路上行人看到这一幕,瞪大了眼睛,赶忙往旁边去躲。 崔天阳也同样如此。 而且,他还看到,那玩意似乎还溅到那两人嘴里了。 我去! 太变态了! 不对,这不是昨天说偷情的那两个人吗! 他看着眼前混乱的一幕。 崔天阳捂住口鼻,嘴角止不住的开心。 这日子,好像越来越有盼头了! 第31章 制作甜品 泰丰楼后厨的烟火气一如往常。 崔天阳到泰丰楼后,吃了个午饭,刚好就是中午忙碌的时候了。 他站在灶台旁,指点着赵宇和马红烧制的回锅肉。 锅铲翻飞间,油脂滋滋作响,蒜苗的辛香混合着豆瓣酱的醇厚弥漫开来。 “火候要再猛一点,逼出油脂,卷成灯盏窝才香脆,你俩的火候还是差了点。”崔天阳声音沉稳,目光专注。 赵宇和马红听得认真,手上不敢有丝毫懈怠。 昨日正式行了拜师礼,成了崔天阳名正言顺的徒弟。 但师父教导起来,和之前一样,依旧是那般用心,那般毫无保留。 尤其是这种指错的教导方式。 让两人心里既踏实,又充满了感激。 从其他人中,他们也是知道学厨的艰辛。 别的师父不会像崔天阳这样教导。 一犯错,那是真的会打。 而且点名哪里的问题,都是极少数师父才会做的。 王师傅和李师傅在一旁处理着其他食材,偶尔也凑近听听,脸上带着羡慕。 中午时间过得很快。 现在泰丰楼的生意趋近平稳了,崔天阳和于得志一样,基本上一天下来就做那十几二十道菜。 过了饭点,到了下午,后厨的忙碌告一段落。 后厨简单打扫一下后,众人就开始休息了。 抽烟的抽烟,唠嗑的唠嗑,午睡的午睡。 崔天阳则是拿出了泡了几个小时的脱皮绿豆。 来到泰丰楼的时候,他就想尝试制作甜品了。 当时在库房看的时候,意外地发现库房里还有一小袋保存尚好的干桂花。 干桂花金灿灿的,品相一看保存之前就是优质的。 当时崔天阳就眼睛一亮,想到了尝试哪两种甜品。 系统给的十种甜品配方,其中五种中式点心。 中式的里面有的做的麻烦,要说简单的还真有两个。 桂花糕和绿豆糕。 配方和心得早就记在脑子里了。 但毕竟不像是厨艺一样直接形成制作记忆,具体做出来是什么样,还得亲自动手尝试才行。 他看着面前已经处理好的材料。 崔天阳取了干桂花,又拿了些上好的粘米粉、糯米粉、绿豆和白砂糖。 绿豆需要提前浸泡,现在也差不多浸泡好了。 将绿豆取出来,在旁边慢慢沥干水分。 回到灶台边,开始忙活。 这时,于得志背着手溜达了过来。 看到崔天阳还在案台上忙些什么,好奇地凑过来:“天阳,这是要鼓捣啥呢?做点心?” “嗯。”崔天阳手上不停,将粘米粉和糯米粉按比例混合,“想起来几样点心配方,做点桂花糕和绿豆糕。正好上午的时候在库房里看到了干桂花,品相不错不错。” “桂花糕?绿豆糕?” 于得志脸上露出回忆的神色,咂摸了下嘴。 “想当年,咱们泰丰楼也是请着专门做白案点心的师傅的。那老师傅做的杏仁豆腐、豌豆黄儿,也是一绝。” 于得志摇了摇头,神情中有几分惋惜,接着说:“可惜啊,前几年生意太差,老师傅也另谋高就了。自打那以后,这甜点的牌子,就算是彻底摘了。”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随即又笑道:“你这是来的时候瞧见点心铺了,才回忆起来的吧?” “还真是。” 崔天阳笑着回应,手上动作丝毫不慢。 他将混合好的米粉细细过筛,确保没有颗粒。 随后,他又将适量的白糖用温水化开,慢慢倒入米粉中,一边倒一边用筷子轻轻搅拌,让米粉均匀吸收水分,形成松散的湿粉状。 接着,他取出一小部分干桂花,用指尖轻轻捻碎,撒入湿粉中拌匀。 那金黄的碎瓣点缀在洁白的米粉里,煞是好看。 处理完桂花糕的粉料,他又开始对付绿豆。 将沥干水分的带皮绿豆倒入蒸笼里,架在灶上大火蒸制。 绿豆需要蒸到软烂开花,才能轻易压成泥。 崔天阳毕竟在厨艺方面也是大师傅层次的。 即便没做过点心,但在有配方和心得的情况下。 现在动作上有些生疏,却也还算流畅。 趁着蒸绿豆的功夫,崔天阳开始准备桂花糕的蒸制。 他找来一个方形的木框模子,里面铺上干净的湿笼布。 将拌好的桂花米粉轻轻、均匀地筛入模子中,动作轻柔,避免压实。 直到米粉在模子里铺了厚厚一层,且表面平整。 又小心翼翼地将模子放入另一口烧开的蒸锅里,盖上笼盖。 约莫过了小半柱香的功夫,一股清甜温润的香气,带着桂花特有的馥郁,丝丝缕缕地从蒸笼缝隙里钻了出来,渐渐弥漫在整个后厨。 这香味,与平日里油烟弥漫的饭菜香截然不同。 平时的后厨烟火味很重,后厨的这些人闻多了,甚至有时候会觉得腻。 但现在这股香味一出来,就像一缕温柔的清风,渐渐驱散了被厚重烟火味麻痹的嗅觉。 在角落唠嗑的王师傅动作一顿,用力吸了吸鼻子,眉头向上抽动两下:“嚯!这味儿,真甜香!” 旁边几个年轻的帮厨也停下了手里的活计,喉头下意识地滚动了一下。 所有闻到这股味的人,都好奇地探头朝着这边看了过来。 淡淡的甜味。 这年代,糖是金贵的稀罕物。 甜食更是普通人碰都碰不到的奢侈品。 而现在,这股纯粹的、带着花香的甜意,比寻常甜品更勾人味蕾,对于味蕾的刺激也是难以抗拒的。 众人口腔里不受控制地开始分泌口水,仿佛那甜味已经化开在舌尖。 几个资历老些的师傅,像于得志、王师傅,眼神都有些恍惚。 这熟悉又陌生的甜香,瞬间让他们想起泰丰楼鼎盛时期那些精致点心、茶食的记忆。 那时候的后厨,白案红案相得益彰,香气也是这般层次分明。 崔天阳自己也闻到了这诱人的香气,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甜食带来的愉悦感,是刻在骨子里的。 更何况他穿越前就很喜欢吃甜品。 糖分,能刺激多巴胺和内啡肽的分泌。 现在只是闻到,就让人心情愉悦不少。 过了会儿功夫,这股香味飘散开,吸引了周围所有人的目光。 唠嗑的不唠嗑了,抽烟的也不抽烟了。 一个个的都站在后厨,看着崔天阳一个人在那里忙碌着。 第32章 桂花糕,绿豆糕 等到时间差不多了,崔天阳掀开蒸笼。 一股更浓郁的白气裹挟着甜香扑面而来。 被这股白气扑面。 即便还没开始吃, 崔天阳也感觉自己已经能想象到这个桂花糕的味道和口感了。 虽然从来没做过甜品。 但厨艺高,做起来虽有些生疏,细节上的拿捏却绝对够。 不过可惜的是,泰丰楼里没找到蜂蜜。 不然接下来的桂花糕味道还要更上一层。 取出桂花糕。 崔天阳将桂花糕放在案板上。 蒸好的桂花糕洁白如雪,温润如玉,其中的碎桂花像是金粉一样点缀在其中,表面微微湿润,蓬松细腻。 周围围观的众人只是看上一眼,就感觉这桂花糕不像是吃的,反而像是艺术品。 不过崔天阳可没那么讲究,将模子取出,小心地倒扣在案板上,取下笼布和模子。 整块桂花糕方方正正,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取过刀,蘸了凉水,将桂花糕利落地切成大小均匀的菱形块。 又取了个小碗,撒了一小撮干桂花和一点晶莹的白砂糖。 用筷子轻轻夹起切好的桂花糕块,放在在糖和桂花碎上滚一下。 糕点的表面均匀地沾上点点金黄和糖粒。 白糖遇到温热的糕体,迅速融化。 只是这一会儿的功夫,就能看到白糖形成一层薄薄的、亮晶晶的糖衣。 “来,都尝尝,现在还烫,吹吹在吃,没有蜂蜜,就裹点白糖吧。” 崔天阳招呼着后厨的众人,又对旁边吞咽口水的赵宇道:“小赵,去前面叫跑堂的师傅们也过来,尝尝新做的点心。” 众人早已按捺不住,纷纷上前。 崔天阳这时往后退了两步,吹了吹筷子中的桂花糕。 于得志这时拿起一块,入手温软,带着弹性。 于得志没有去沾白糖,直接咬了一口。 细腻的糕体在口中显得微微有些弹。 浓郁的米香混合着桂花的芬芳,淡淡的甜恰到好处,清甜不腻。 咽下去后,齿颊间仿佛还留着淡淡的回甘。 “嗯!” 于得志眼睛一亮,忍不住又咬了一口,细细品味着,感叹道。 “天阳,你这手艺真绝了!这桂花糕做得,比外面点心铺子里卖的还强!又松又软,甜得也正,桂花的香气也足!” 崔天阳笑了笑,把桂花糕一口塞进嘴里,口感确实不错,系统的心得果然靠谱。 “主要是咱们库房里的干桂花好,米粉也细。”他谦虚道。 还差点。 和心得里的桂花糕相比,还是差许多。 崔天阳心中叹息。 这时,蒸绿豆的笼屉也差不多好了。 崔天阳吃了块桂花糕后,见众人都在夸赞桂花糕,感叹着桂花糕怎么这么好吃。 他掀开蒸绿豆的蒸笼。 将蒸得软烂开花的绿豆取了出来,倒进一个大盆里。 脱皮的绿豆被泡了几个小时,又在蒸笼里被蒸了将近一个小时,现在已经十分软烂。 拿起木勺,碾压。 蒸透的绿豆很容易就被碾碎,变成绿色的粗泥。 反复碾压,直到豆泥变得细腻。 接着,崔天阳起锅烧热,舀了一小勺油滑锅。 将碾好的绿豆泥倒入锅中,加入适量的白糖,开始用小火慢慢翻炒。 这一步极需耐心,要不停地翻动,防止糊锅。 豆泥中的水分在热力下逐渐蒸发,颜色由湿漉的深绿慢慢变得油亮,质地也由稀软变得粘稠抱团。 崔天阳手臂沉稳地翻动着锅铲,豆泥在锅中发出“沙沙”的轻响。 甜香混合着豆香弥漫开来,与桂花的甜香交织在一起。 周围众人目不转睛看着他的动作。 好些人都是好奇,做个点心怎么这么复杂,这么多步骤。 很快,崔天阳这边已经把绿豆泥处理得差不多了。 锅里的豆泥能轻易抱成团,不再粘锅铲,呈现出一种油润的光泽,崔天阳将其盛出。 找了一块干净的案板,将绿豆泥揉擀了几下,使其更加均匀。 绿豆泥在案台上被擀成平面,凉的很快。 见温度差不多了,崔天阳开始用手揉。 再次成团后又将其分成几份,搓成长条,再用刀背或者干净的木板,将其压成约莫一指厚的扁长条块。 做完这些,他将这些绿豆糕胚子端到后院通风阴凉的地方,让其自然放凉、定型。 就在这时,孙必光的身影出现在后厨门口。 显然他也闻到了刚刚的味道,赶忙过来。 “老远就闻着了,怎么也没人叫我。” “掌柜的来了!” 于得志笑着招呼。 “是天阳做了桂花糕,快尝尝,就剩最后这两块了!” 孙必光上前一步,看着案板上仅剩的两块桂花糕,有些惊讶。 他尝了一块。 细腻软糯、清甜芬芳的口感瞬间征服了他。 他三两口就把一块糕吃完,又迫不及待地咬向第二块。 两块都吃完后,孙必光又陷入了沉默。 “这味儿,比当年老刘师傅做的差吧?” 这句话孙必光是看着于得志说的。 于得志则是点了点头,“我也这么感觉,你是想重开点心菜品?” “确实有这个想法,我之前还想着要不要去挖一个过来。” 孙必光笑着摇了摇头,“但现在看来,显然不用了,天阳有这手艺,绝对够了。” 说完,孙必光扒开人群,目光灼灼地看向正在收拾残局的崔天阳。 “天阳!除了这桂花糕,你还会做别的点心吗?以前跟你师傅学的?” 崔天阳擦干手,转过身,点点头。 “今天刚想起来的,不过就记得几种。除了这桂花糕、绿豆糕,还记得杏仁豆腐、核桃酪,还有芙蓉银耳羹的做法。” 崔天阳没有说另外五种。 如果是中式的,还能往自己那个谁也不知道的师父身上去推。 要是还会西式的,那就不好说了。 下一刻,就在崔天阳以为孙必光会叹息的时候。 一道惊讶声响起。 “什么?” 孙必光的声音陡然拔高,眼睛瞪得溜圆,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 “杏仁豆腐?核桃酪?你还会这个?!” 他的反应出乎意料的大。 第33章 还不够 崔天阳愣了下,有些不解。 “是啊,怎么了孙叔?这……有什么不对吗?” “天阳,杏仁豆腐就是以前泰丰楼的招牌,每年夏天卖的最好的就是杏仁豆腐了。” 于得志这时补充道,神情上有些回忆。 “那个时候,一碗冰凉滑嫩的杏仁豆腐浇上点桂花糖水,那滋味,多少老主顾就冲着这一口来的!生意最红火那会儿,一天能卖出去上百碗都不算多!” 孙必光点了点头,接着说道:“至于核桃酪,那可是第一宴上的甜品。后来各家饭庄酒楼都学着做,可这味道参差不齐!能做的好吃的,也就大顺斋了。” 听到这些解释。 崔天阳这才恍然大悟。 原本他以为,这些甜品跟蛋挞之类的一样,都是很寻常的东西。 却没想到这个年代、在四九城的餐饮行当里,竟然还能有这么大的分量和渊源。 孙必光目光灼灼地盯着崔天阳,像是发现了稀世珍宝。 现在他是真的感觉,崔天阳简直就是上天给他派来的。 又是川菜,又是点心。 直接就把泰丰楼缺的都给补齐了。 “天阳!你看你兼一下咱们泰丰楼的甜品师傅?把这白案点心的牌子,重新给咱立起来!” “薪资上面绝对不用担心。” 崔天阳闻言,心中叹了口气。 他摇了摇头,语气坚定:“孙叔,我这手艺,我自己知道,还生疏得很,离真正能上菜单待客,差得远呢。” “哎!不急!咱不急!” 孙必光连忙摆手,生怕崔天阳推拒,“这事不着急,你慢慢试,慢慢练。库房里但凡用得着的材料,你随便用。回头我就给点心的材料都弄来,千万别心疼那点东西,做坏了也不要紧,就当是练手了!” 他拍着胸脯保证,“这事情不着急,等你觉得火候到了,手艺够格了,咱再上!你看成不?” 看着孙必光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热切和信任,崔天阳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 而且,他也确实有这个想法了。 谁会嫌钱多呢。 头灶的基础工资是三十万,另外还有百分之八的营业额提成。 再算上两个徒弟的帮师。 于得志给他算过,一个月能拿将近两百万。 如果后面再加上甜点,那个工资还会更恐怖。 当然,这只是第一版新币,等到过几年改了的话,也就两百块的样子。 崔天阳点头,应道:“行,孙叔。那我就尽力去尝试,绝不会砸了咱们泰丰楼的招牌。” “好!好!这就对了!”孙必光顿时眉开眼笑,像是了结了一桩大心事。 这时,孙必光看了看周围,疑惑问道。 “对了,我刚闻到还有股绿豆糕的味,天阳你还做了绿豆糕吗?” “是做了,在外面放凉,估计现在差不多了,我给拿进来。” 崔天阳说着,往后院走去。 外面穿堂风呼呼地吹,后院里那盘晾着的绿豆糕很快被吹凉。 崔天阳过去把盘子端了回来。 经过这一阵子的冷风,绿豆糕早已定型,颜色也沉淀成一种油润的深绿。 他拿过刀,将整块绿豆糕切成小巧的菱形块。 “来,孙叔你尝尝。” 孙必光看着这绿豆糕,心中确定味道不差了。 上前拿起一小块,咬了口,开始品尝。 周围众人目不转睛的看着。 先前的桂花糕早就把他们的馋虫勾了出来。 一人一小块,除了让他们更馋,根本没有其他效果。 看着孙必光两口给绿豆糕吃完,众人都是吞咽口水,等待着指令。 “嗯,入口冰凉细腻,豆香浓郁纯正,带着恰到好处的清甜,口感绵密扎实,却又入口即化。” 孙必光笑着看向众人,说道。 “都吃吧,一人一块别多拿,不然其他人该没得吃了。” 听到这句话。 周围众人几乎眼睛放光,赶忙上前去拿切好的绿豆糕。 “好吃!真香!”王师傅忍不住赞道。 “甜度正好,豆味儿足!”李师傅也点头。 “比点心铺子里的强!”几个年轻帮厨更是吃得眼睛发亮。 一片赞誉声中,崔天阳自己也拿起一块细细品尝。 大师级的厨艺赋予他的不仅是手上的功夫,还有舌尖上远超常人的敏锐。 桂花糕因为是热的,很多不足的地方是没办法清晰发掘的。 可凉透的绿豆糕,任何细微的不足都暴露无遗。 崔天阳微微皱起了眉头。 “天阳,这还不行?”于得志注意到了他的表情,有些诧异地问。 在他看来,这绿豆糕已经非常好了。 无论是味道还是口感,用来加入菜品绝对绰绰有余。 崔天阳放下手中剩下的小半块,指着盘子道。 “于叔,您再细品品。豆泥炒得火候还是欠了点,不够油润,有点干噎感。糖的话,咱们库房的糖,细品之下还是有点杂质,不够纯,甜味不够透亮。还有这绿豆。” 崔天阳拿起一粒没完全碾碎的绿豆皮。 “虽然是脱皮的,但有些次品豆子混在里面没挑干净,影响了整体口感的纯净度。” 他这番挑剔,听得于得志和其他几位老师傅都愣住了。 他们只觉得好吃,哪还能品出这么多门道? 王师傅甚至下意识地拿起一块又尝了尝,试图找出崔天阳说的那些瑕疵,却只觉得满口香甜。 “这……已经很好了啊天阳。” 于得志有些哭笑不得,觉得崔天阳这要求未免太高。 崔天阳没多解释,只是说:“我再试一次。” 他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系统心得里那完美绿豆糕应有的状态。 那是细腻如缎、油润如玉、甜香纯粹无瑕的状态。 眼前的成品,在他看来显然还有差距。 崔天阳立刻动手,在那些还没用完的绿豆中开始仔细的挑拣。 上午泡绿豆的时候,他泡了些,这些绿豆被他脱了皮,刚刚肯定没用完。 孙必光看着这一幕,眼中止不住的赞赏。 虽然他也觉得崔天阳刚刚做的点心品质已经足够了。 但是这种追求完美的态度,无论怎么看,往后泰丰楼的白案都稳了。 或许,就是因为这样,崔天阳才能在这个年纪有这样的厨艺的吧。 第34章 现成的广告 崔天阳这时已经进入了完全投入的境界。 无论是炒豆泥、控制火候,还是观察豆泥的颜色和质地变化。 任何一丝一毫的变化,此刻都在被崔天阳注意到。 他毕竟没有制作点心的经验,本身的厨师经验又是红案的,对于白案虽然有一些基础,但绝对不深。 现在能做到这样。 主要的原因就是系统给的配方上,有一个完整的模板和流程,还有最终成品的样子。 就是这样,崔天阳才能做出第一锅绿豆泥。 很快。 第二锅绿豆泥出锅。 这一次,崔天阳明显能感觉到这个比上一锅更加油亮润泽,香气也似乎更加醇厚。 将其取出,压模、晾凉。 过了许久,下午的饭点都快到了的时候。 崔天阳才把绿豆泥从外面拿了回来。 切块。 这一次,他先拿起一块放入口中。 冰凉、细腻、豆香纯粹浓郁,甜度完美,还烘托出了豆子的本味,没有丝毫杂质感带来的涩滞。 油润感恰到好处,既不会干噎,也不觉油腻。 不错。 这次,总算合格了。 崔天阳暗自点头。 按照模板中成品的样子。 现在这个,能达到七十分了。 剩下的三十分,就是手艺还有些生疏,需要多磨。 另外食材上也需要更高的品质才行。 “孙叔,于叔,你们再尝尝这个。” 崔天阳将新做的绿豆糕递过去。 孙必光尝了一口,眼睛瞬间睁大,毫不犹豫地竖起大拇指。 “好!这个更好!天阳,就凭这个,完全能上咱们的菜单了!绝对够格!” 这一次,他是真尝出来了。 跟第一锅的绿豆糕相比。 这一次的一入口,明显的就更优秀。 于得志也仔细品味着,脸上满是惊讶。 他作为资深厨师,味觉自然比旁人敏锐。 两块绿豆糕前后对比,差异确实存在! 后做的这一批,无论是豆香的纯净度、口感的顺滑度、甜味的融合度,都明显更胜一筹! 单一个,或许还不好品出来。 可这么多点都有提升。 那就很明显的能感受到差距。 他看向崔天阳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赞叹。 仅仅一次尝试,就能有如此显著的进步,这份悟性和精益求精的态度。 恐怖如斯! “天阳,你这……也太较真了。” 于得志感叹道:“不过,这后做的,确实绝了!” 崔天阳笑了笑,没多说什么。 他拿出一个干净的饭盒,装了几块新做的桂花糕和几块绿豆糕进去。 “孙叔,于叔,这些我带点去给李叔和李子文尝尝。剩下的,你们看着处理吧。” 孙必光连忙点头: “行行,你拿去!剩下的我也带点回去给老婆孩子尝尝。” 听着他这话。 崔天阳有些疑惑。 来了这么久。 他好像还没见过孙必光的老婆孩子。 于得志也是。 况且于得志跟他还就住在隔壁院,就这也没见到过。 看来,下次得去于叔家里拜访一下才行。 楚墨心中想着。 也就在这时。 一个跑堂的伙计急匆匆跑进后厨,脸上带着兴奋。 “掌柜的!外面有位熟客,刚才闻着香味儿了,非要点一份绿豆糕!我说这是崔师傅练手做的,还没上菜单呢。可张先生不依不饶,说他可以付钱品尝,就当品鉴一下!” 孙必光一听,有些疑惑。 熟客? “哪位熟客?” “是张先生。”跑堂的伙计说道。 孙必光眼睛一亮。 张先生他知道,是四九城里有名的老饕,嘴刁得很。 家里有很多前朝剩下的东西。 前些年变卖不少,后来做了点小生意,才算稳住家底。 这么想着,他立刻拿了个干净的小碟子,放了几块新做的绿豆糕,亲自走了出去。 开玩笑。 打广告,哪有这种城里出名的老吃家亲口宣传更好。 只要对方感觉好。 那这绿豆糕不用宣传,甚至泰丰楼以后的点心不用宣传,都能在城里传开。 大堂里,那位穿着体面、戴着金丝眼镜的张先生正坐在位子上翘首以盼。 看到孙必光端着一个小碟子出来,碟子里放着三块油绿诱人的绿豆糕,他脸上顿时露出笑容。 “张先生,怠慢了怠慢了!” 孙必光满脸堆笑地将小碟子放在桌上, “实在对不住,这绿豆糕是咱们崔师傅新琢磨的方子,还在调试,他自己觉着还不够火候,所以没敢上菜单。这三块,您先品鉴品鉴,收费什么的就别提了,您毕竟是熟客,给我们提提意见就行了。” “这位崔师傅还真是精益求精啊,这绿豆糕我光闻着味,就知道不差。” 张先生摇了摇头,倒也不客气,拿起旁边的小银叉,叉起一小块绿豆糕。 先放在鼻尖轻轻嗅了嗅,那纯粹的豆香和清甜让他满意地点点头。 然后才送入口中,闭上眼睛,细细品味。 片刻之后,他睁开眼,眼中精光闪烁。 “好!” 他放下叉子,看向孙必光,语气带着赞叹。 “孙掌柜,不瞒您说,四九城四大斋的点心,我张某人没少吃。大顺斋的酥皮,正明斋的蜜供,那都是招牌。单论这绿豆糕……”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就凭这一块,我敢说,绝对不弱于大顺斋和正明斋他们大师傅的手艺!是一个档次的!若非知道是崔师傅亲手所做,我都要怀疑您是不是去那两家老字号买来的了!” 他话锋一转,带着一丝惋惜。 “当然,若与他们各自最拿手的镇店招牌相比,比如大顺斋的糖火烧,正明斋的萨其马,那自然还差些火候和独到之处。” 他话里充满期待,“孙掌柜,崔师傅还精于哪些甜品?您可一定要告诉我!只要崔师傅做了,无论成不成,我都愿意出钱品尝,给出最真实的评价!” 能做到这个程度,还不满意? 还觉得不够上菜品的? 这崔师傅,真是不做到顶尖不罢休啊。 不过越是这样,他越是想要品尝一二。 随着张先生的评价出口。 孙必光心里最后那点顾虑也烟消云散了。 自己觉得好吃是一回事。 要是食客吃了也觉得好。 那才是真的够。 况且,眼前这位的舌头,在四九城老饕圈里是出了名的毒辣和权威。 几年前,那可非于得志亲自做的菜不吃。 现在又多了和崔天阳的。 能得到他如此肯定,崔天阳这绿豆糕的水平,绝对经得起任何考验! 泰丰楼,沉寂多年的甜品招牌,怕是真的要重见天日了! 孙必光跟这位张先生又说了几句,保证之后再有崔天阳的尝试之作一定让对方品鉴够。 孙必光这才满意回到后厨,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喜气。 他走到还在收拾灶台、案板的崔天阳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天阳,你的绿豆糕,现在是得到城里老吃家的认可了!你这绿豆糕,在他口中那是不下于大顺斋,正明斋的点心!” 崔天阳只是笑了笑,继续擦着锅铲。 “等我再多尝试尝试,估计用不了多久,应该就可以了。” 这方面,崔天阳是有自信的。 某方面技艺高了之后,学习其他的东西是很轻松的。 而且许多东西也都有共通之处。 “天阳,回头我就亲自去采购一批材料回来,你就放心尝试吧。” 孙必光脸上的表情别提多得意,紧接着又反应过来,“但是做出来记得叫我,别跟今天似的,我不来快点都没了。” “行,孙叔你就放心吧。” 崔天阳放下抹布,认真地说:“于叔,材料方面如果足够好的话,我敢肯定,还能做出更好的。” 接着,崔天阳将需要的材料一一说了出来,又说了点这个材料的标准。 孙必光点了点头,后面记不住,直接拿了纸笔过来开始记。 于得志在旁边听着,看着崔天阳那无比认真的侧脸。 心中那点疑惑渐渐化作了深深的感慨和明悟。 他明白了,或许正是这种近乎苛刻的自我要求。 这种对完美永无止境的追求。 才让眼前崔天阳,在如此年纪就拥有了这般惊世骇俗的厨艺。 于得志最终只是笑着摇了摇头,没说什么。 但那眼神里,却充满了对这位年轻后辈的欣赏与敬佩。 第35章 傻柱! 泰丰楼后厨的喧嚣渐渐平息,油烟味被晚风冲淡了些。 崔天阳揉了揉发酸的肩膀,走到库房。 库房的角落里,一个暖和地方。 旧棉布裹着的竹篮子里,小黑狗蜷在里面睡得正香,嘴角还沾着几缕干涸的奶白色痕迹,小肚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吃饱就睡,倒是个省心的。” 崔天阳嘴角微扬,接过篮子。 另一只手,则提起准备好的一小罐羊奶和一盒下午新做的、用油纸包好的绿豆糕。 ………… 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暗淡了。 崔天阳提着东西回到九十四号小院,把睡得昏天黑地的小黑狗连同篮子放在炕头暖和处,羊奶罐子搁在桌上。 又从系统仓库里取出那只已经切好、腌制了大半天的鸡块,用油纸包严实了。 “差不多了,没什么漏下的东西了。” 崔天阳看着手里的东西,点了点头。 转身提上鸡块出门。 刚一出门,就见隔壁院门也开了,易中海和吕翠莲夫妇正走出来。 易中海脸上青肿消了大半,但痕迹犹在,手里也提溜着个布包,应该也是给李田的。 “崔……小哥!” 吕翠莲先瞧见他,笑着打招呼。 “易大哥,嫂子。” 崔天阳点点头,“那咱们走吧?” 易中海连忙点头。 三人刚走出几步,还没到巷口。 “啪!” 一颗小石子带着风声,擦着崔天阳的脚后跟砸在地上,溅起一点尘土。 崔天阳脚步一顿,皱眉回头。 只见九十五号院门洞里,一个约莫十五六岁、愣头愣脑的半大小子正梗着脖子瞪着他,手里还攥着另一颗石子,眼神里满是愤恨。 这家伙谁啊? 崔天阳皱了皱眉。 这小子好像就是今早上他去易中海家的时候,对着他指指点点的那个小孩。 不过这谁家孩子? 这么没礼貌? “何雨柱!你干什么!” 旁边易中海这时候大喊一声,眼睛死死瞪着何雨柱。 何雨柱却根本不鸟他。 见崔天阳回头,对方好像还更生气了一样。 想也不想,手臂一抡,第二颗石子就带着更大的力道,直冲崔天阳面门飞来! “小心!” 易中海下意识就想挡过去。 可崔天阳动作更快,右手闪电般抬起,五指一张一合。 “啪”一声轻响,那颗飞来的石子竟被他稳稳抓在手心! 崔天阳皱着眉,有些厌烦。 这就是何雨柱? 谁家熊孩子。 这么欠管教。 崔天阳捏着那颗石子,随手朝着何雨柱丢了回去。 原本就是吓唬一下对方,没想到石子还精准地砸在傻柱的额角! “哎哟!” 何雨柱痛呼一声,捂着额头,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像头发怒的小牛犊子,不管不顾地就要冲过来拼命。 这么准? 崔天阳惊讶一瞬,却根本不在意这小子冲过来要干嘛。 自己现在要是还拿捏不了这小子,那真是浪费系统的能力了。 不过这小年轻真容易应激。 喝红牛了? 就当何雨柱要跑两步的时候,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何雨柱!你个混账东西!你想干嘛?!” 只见一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男人从何雨柱身后出来。 脸色铁青,几步就冲到近前,一把薅住傻柱的胳膊。 他二话不说,抡起蒲扇般的大手,“啪”地一声脆响,结结实实扇在何雨柱脸上! “给老子站好!道歉!” 何大清怒吼着,唾沫星子都喷了何雨柱一脸。 何雨柱被打得一个趔趄,捂着脸,目光死死瞪着何大清,充满了怨毒,却咬着牙,一个字也不肯说。 僵持了两秒,他猛地一甩胳膊挣脱了被抓住的手,扭头就朝院里冲去。 何大清还一副气愤的样子。 一扭头,脸上却又挤出尴尬又歉意的笑容,对着崔天阳连连拱手。 “崔师傅!对不住!实在对不住!这混小子他脑子缺根筋!犯浑了这是!我回去非打断他的腿不可!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这浑小子一般见识!这纯粹是误会!” 这就是何大清? 崔天阳确实没什么气愤的感觉。 只是感觉奇怪。 当那些电视里的人物,一个个都出现在眼前的时候,确实让人感觉有点奇怪。 易中海在一旁皱紧了眉头,看着何大清这副模样。 刚想开口替崔天阳说几句,就听崔天阳不带情绪的问道: “道歉我收下了。不过,我很想知道,那小子为什么这么恨我?貌似我还不认识你们,更谈不上得罪。” 何大清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眼神闪烁,打着哈哈。 “嗨!小孩子不懂事,认错人了呗!肯定是把您当成哪个欺负过他的坏小子了!回去我好好审他!好好教育!保证下回不敢了!崔师傅,您消消气,消消气。” 他又是一通道歉加保证,见崔天阳没什么表示,便赶紧道。 “那您几位慢走,我先回去收拾那兔崽子!” 说完,何大清头也不回,像是多气愤一样钻回了九十五号院。 看着何大清消失的背影,易中海才重重哼了一声,对崔天阳道。 “天阳,别理他们!这何大清一家就住中院,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前两天何大清在家发了好大的脾气,摔盆砸碗的,院里都听见了。” “哦?为什么?”崔天阳提着鸡块,边走边问。 易中海压低了些声音,“他是娄氏铁厂的厨子,也是谭家菜的传人。以前常被娄半城叫去家里做私房菜,每次都能得不少赏钱,还能带些好菜回来。” “可最近,娄半城迷上泰丰楼你做的川菜了吗?好像有段日子没叫他去了。估计是断了这份外快,心里窝火,在家发邪火呢。” “傻柱那小子,估计是听他爹念叨了什么,把这股邪火记到你头上了。这小子,就是个傻愣子,一根筋!” 吕翠莲也在一旁点头:“可不嘛,跟他爹一样,浑得很!天阳你甭往心里去,回头让你易大哥说说他!” 崔天阳听完,点了点头:“知道了。” 他心中了然。 至于记恨,那确实没什么记恨的。 无非就是感觉何雨柱这傻愣子,确实有点惹人烦。 不过问题不大。 貌似是50年还是51年的时候,何大清就跑路了。 到时候这傻柱的苦日子可就真有够苦的。 崔天阳倒是很想看看,到时候这傻柱面对现实时的样子。 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傻愣愣的。 一点小插曲耽误了时间。 三人加快脚步,朝着李田药铺的方向走去。 第36章 难怪有钱人不吃肉吃这个 李田药铺那熟悉的院门前。 “李叔!” 崔天阳抬手敲了敲门。 片刻后。 门“吱呀”一声开了。 院子里除了李田还有一个人。 那男人坐在小马扎上,年纪和李田差不多的样子。 崔天阳一眼看过去,最有特点的就是那鹰钩鼻,面相显得有些凶,穿着件半旧的藏蓝棉袄。 “哟,今个怎么都赶一趟过来了?快进来!” 李田笑着招呼,又侧身介绍道。 “这是我老友屈长风,今儿个过来串门。” 他指了指崔天阳,“老屈,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天阳,泰丰楼新掌灶的川菜师傅。” 屈长风那双锐利的眼睛立刻上下扫了崔天阳一遍,嗓门挺大:“哦?就是那个泰丰楼新来的川菜厨子?” 厨子? 如果是崔天阳自己说自己是个厨子,那倒是没什么,只是自谦。 可这话要是被别人当面说,而且还是这种语气。 那多少是有点瞧不上的意思。 屈长风这话一出,易中海和李田都微微蹙了蹙眉。 李田一瞪眼,“老屈,你要是能待就待,不能待就赶紧走。” 屈长风冷哼一声,别过头没再说什么。 李田这时候转向崔天阳,贴近些后,地生说道:“天阳,他这是针对我呢,他家女儿喜欢子文,他现在一肚子火。” 说完,李田挑了下眉毛,脸上笑容几乎压制不住。 崔天阳也是憋笑。 他本来就没怎么在意,反正不过是一面之缘的路人,以后又不会再见了。 但是一想到子文把人家闺女撬了。 那这事还真是够乐呵的。 崔天阳上前,仿佛毫不在意刚刚的事情一样,说道:“屈叔好。” 倒是想起今早的情报,说两人要切磋,就是不知道是什么。 “李叔,易大哥,嫂子,屈叔,我带了点自己做的绿豆糕,大家伙儿尝尝?” 崔天阳说着,把手里包好的绿豆糕放在院中的小石桌上。 揭开油纸。 一股清甜细腻的豆香混着淡淡的油香飘散开来。 约摸着十块方方正正、色泽油润的深绿色糕点露了出来。 屈长风抬起头,有些惊讶。 刚刚他就闻到一股味道,还以为什么呢。 结果是绿豆糕。 李田先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眼睛顿时亮了。 “天阳,你这手艺真是没得挑!” 易中海和吕翠莲闻了一路,这时也各尝了一块,脸上都露出惊喜。 吕翠莲忍不住赞道:“真香甜!原来这就是点心啊!” 屈长风起初没动,有些不好意思去吃。 毕竟刚刚他还阴阳怪气人家来着。 刚说完就又吃人家带的点心。 他还真没这么厚的脸皮。 “来,屈叔,尝尝吧。” 屈长风一回头,一块绿豆糕被递了过来。 这个距离,绿豆糕的那种清香、微甜的味道更加清晰了。 “那个崔……” “屈叔你是李叔朋友,都是长辈,叫我天阳就行了。” “好,天阳,刚才实在是对不住!刚才是我说话没分寸,太没礼数!你别介意啊。” 看着屈长风这诚恳中还带着惭愧的目光,崔天阳笑了笑。 崔天阳笑了笑,把绿豆糕递了过去。 “多大点事,我哪能为这个生气。” 屈长风点了点头,心情五味杂陈。 这么有礼貌的一个孩子。 结果刚刚自己一见面就阴阳人家。 即便这样了,还能做到这么大度。 我真不是人啊! 屈长风看着手中绿豆糕,心中惭愧更甚。 甚至感觉绿豆糕的这个香味,都没那么勾人了。 放进嘴里。 下一刻,屈长风刚刚的心思停滞了。 绿豆糕入口即化,细腻绵密,纯粹的豆香和恰到好处的清甜瞬间在舌尖漾开。 屈长风心中感慨,看向崔天阳,眼神复杂。 这手艺。 难怪人家是泰丰楼这种酒楼的头灶。 有本事啊! 屈长风看着崔天阳几人相谈甚欢的样子。 屈长风的眼神时不时就瞟向崔天阳,带着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佩服。 李田和易中海三人吃了一块后,就没有继续再吃了。 这点心,对他们这些人来说,那可是稀罕物。 李田开药铺,心善。 常给穷苦人赔本治病,手头紧巴巴,一年到头也难吃上几回肉。 易中海虽是技术工,工资不低,家里就两口人,即便顿顿吃饱,钱也肯定够用,甚至是花不完。 可早年过惯了苦日子,钱都攒着舍不得花,肉都算计着吃,更别提这在他看来又贵又不顶饱的点心了。 今天这一尝。 他们才明白那些有钱人为何舍得花钱吃这个。 这味道,确实值得。 只是在他们看来,还是不如吃肉实在。 “大伯!什么味儿这么香啊?” 药房的门帘一挑,李子文探出头来,吸着鼻子,旁边还跟着一个梳着两条大辫子、模样清秀的姑娘。 刚一出来,李子文瞅见了桌上的绿豆糕。 李子文瞪大眼睛,快步走了过来,直接捏起一块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赞道:“好吃!” 紧接着,他又赶紧拿起一块递给旁边的姑娘:“雪棠,快尝尝,这一看就是天阳哥做的,外面卖的可没这么好吃!” 那姑娘脸微微一红,接过小口尝了尝,眼睛也亮了起来,小声说:“真好吃。” 看着崔天阳,李子文这才想起介绍,指着姑娘对崔天阳道:“天阳哥,这是屈叔家的雪棠妹子,刚我们一块收拾草药呢。” 崔天阳点点头,客气地笑了笑:“雪棠姑娘。” 只不过心里,他却嘀咕起来。 你妹的! 说是谁不就行了,你怎么还解释干嘛。 我可没有龙阳之好。 这解释的,感觉怎么这么怪? 李子文继续拿着绿豆糕吃了起来,自己吃,还不忘给屈雪棠也递上一块。 易中海看两个年轻人吃得香甜,笑着开口:“我们年纪大了,吃不了太甜的,你们年轻人多吃点。” 说着把装绿豆糕的盒子往李子文那边推了推。 只不过,那目光怎么在看了李子文和屈雪棠后,又意味深长地看着崔天阳呢? 李子文吃了两块后,也不再吃了,含糊说道:“你们也吃,还有呢,这绿豆糕好吃。” 第37章 错了!有钱人肉也吃! “子文,你跟雪棠姑娘吃吧。这点心以后少不了,回头我再给你们带。” 李子文一听,喜上眉梢,一把揽住崔天阳的肩膀,亲热地晃了晃,一副哥俩好的模样。 “够意思啊天阳哥!” 崔天阳笑着拍拍他胳膊,拿起带来的油纸包。 “你们先吃着,我去把鸡做了。徒弟送的,我一个人也吃不完,正好带过来添个菜。” 说完便往厨房走去。 李子文还想赖在桌边继续吃,被李田一瞪眼。 “还杵着干啥?没眼力见儿!去给你天阳烧火去!” 李子文撇撇嘴,抓起剩下的绿豆糕递给旁边的屈雪棠,嘟囔着:“行行行,我去烧火,正好吃腻了,剩下的您几位慢慢品。” 说完朝屈雪棠使了个眼色,两人一起跟着崔天阳进了厨房。 过了会。 听着厨房里传来动静,李田看向易中海。 “子文这小子,嘴上没个把门的,知道点事就往外秃噜。天阳的事,我都没敢跟他细说。” “话说,今儿打算跟天阳挑明吗?” 易中海摇了摇头,目光望向厨房方向,带着期待: “再等等吧。托老木匠打的那套新家具,说是就这两天能好。等东西都备齐了再说。那时候也更体面些。” 经过这段时间的接触,特别是那晚舍身相救后,他和崔天阳的关系已亲近许多,心里反倒没那么急切了。 他和崔天阳的关系已亲近许多,心里反倒没那么急切了。 他觉得,即便天阳的失魂症还没好,或者是现在直接说,直接相认,应该也不会太麻烦。 但他心里还是想等东西准备好了,到时候相认也能让崔天阳更容易接受。 李田理解地点点头:“也好,也不差这一两天。” 一旁坐着的屈长风听着两人打着哑谜似的对话,眉头微皱,心里直犯嘀咕。 但终究是别人家事,他也没多问,只捏着手里剩下的半块绿豆糕。 目光若有所思地在崔天阳忙碌的厨房和李田、易中海之间来回扫了扫。 厨房里,土灶的火光映着人影。 崔天阳麻利地处理配菜。 案板上,葱段、姜片、蒜瓣、干辣椒段、花椒粒都已备好。 另外还有些土豆之类的配菜。 来的时候,他就想到李叔这里今天还有客人,另外多带了点米。 把米淘洗干净,倒进旁边一个瓦罐里,加上水,放在灶台余热处煨着,准备焖锅米饭。 都处理好后,崔天阳一扭头,就看见李子文和屈雪棠挤在灶膛前的小板凳上。 李子文往灶膛里塞柴火,屈雪棠小声地说着什么。 火光映着两张年轻的脸,挨得挺近,偶尔对视一眼又飞快移开,气氛有些微妙的局促。 这两个,真的是! 没看到旁边还有个单身的吗! 亲热也给我去外面亲热啊! 崔天阳是看出来了。 李子文和这个屈雪棠,相互是肯定看对眼了。 就是不知道两人是不是青梅竹马。 崔天阳往烧热的锅里倒油,头也不抬地突然开口,声音在锅铲的碰撞声里显得格外突兀: “哎,我说,你们俩……打算啥时候结婚?” “啊?!” “啊?!” 崔天阳的话太过突然。 两人第一时间都没有反应过来。 可紧接着,屈雪棠羞得把头埋得低低的,耳根子都红透了,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李子文手忙脚乱地差点把火钳扔了,舌头像打了结:“天、天阳哥!你…你瞎说啥呢!没、没那回事儿!” 他急得直摆手,脸涨得通红。 没出息。 人姑娘的意思都这么明显了。 你个大老爷们还在写不是不是的。 这要是放在几十年后,肯定让人姑娘感觉下头。 崔天阳把鸡肉倒进滚油里,“刺啦”一声,快速翻炒着,油烟升腾起来。 他瞥了李子文一眼,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三个字:没出息! 李子文抿了抿嘴,心中紧张的不行,小心翼翼的去看旁边的屈雪棠。 崔天阳现在是懒得管这一对羞涩小青年了。 鸡肉入锅,他开始专心做菜,时不时的提醒一下火候。 李子文假装忙碌,把火升得太大了,大的崔天阳都想一锅铲拍他头上。 不过想到人家心上人在旁边,也就给李子文留了点脸面。 几分钟后。 鸡肉的香、调料融合之后的香渐渐散发出来。 屈雪棠闻到这味,下意识地抬起头想要去看。 “好香啊,天阳你怎么没早来啊,闻到这个香味,我感觉我以前吃的简直是猪食。” 李子文闭上眼睛,有些陶醉的闻着这股味。 香! 太香了! “这就香的受不了了?等一会吃到嘴里更香。” 崔天阳要做的炒鸡,其实并不是川菜,而是临沂炒鸡。 穿越前他去吃过一次那炒鸡,一直记着。 现在有了足够的厨艺,他也想复刻一下,看看能不能复刻出来。 可惜…… 崔天阳叹了口气。 做不到。 材料上缺太多,回头去泰丰楼做的话,还能再试试。 很快,鸡肉的配菜下锅,崔天阳把火调小,盖上锅盖。 “等一会吧,碗筷先拿出去,一会就能吃饭了。” 崔天阳指挥着两人,自己则是去看米饭怎么样了。 “收到!” 李子文吞咽下口水,依依不舍的把目光从被盖上的炒鸡上挪开。 太香了! 一会吃到嘴里,该有多好吃! 这段时间,他还会想到捡到崔天阳的时候。 崔天阳做了两道菜。 虽然是素的,却也很好吃,好吃得让他从那以后直到现在,再吃饭都感觉索然无味。 现在。 肉菜,一整只鸡啊! 还有那汤汁,根本不敢想一会拌米饭上会有多香! 李子文想着,几乎控制不住口水分泌了。 他迅速将碗筷放在外面吃饭的桌子上。 他又赶忙回到厨房,等待着炒鸡出锅。 “给,米饭也拿出去。” 崔天阳用两块抹布拿着瓦罐,递给李子文。 “好吧,这个炒鸡还有多久?” 李子文接着米饭,问道。 “现在就行了。” 楚墨说着,拿过来一个准备好的大菜盆。 锅盖掀开。 白气蒸腾。 炒鸡的香味,瞬间弥漫开。 李子文几乎愣在原地,看着崔天阳把炒鸡盛了出来。 第38章 晚餐 院子里的煤油灯昏黄摇曳。 崔天阳端着那盆热气腾腾的炒鸡走出厨房门。 浓郁的香气如同实质般扑面而来,瞬间盖过了院子里残留的草药味。 院子里的人,此刻没有一个不投来目光的。 李田第一个忍不住,抽着鼻子赞道:“嚯!真香啊!” 炒鸡被放在桌上。 毕竟是一整只鸡,切块后还有土豆、辣椒之类的配菜在里面。 最起码这分量上看起来,是绝对够众人敞开了吃的。 “天阳,你这手艺,绝了!” 光线昏暗。 可众人闻着香味,却反而感觉肯定更好吃。 易中海看着盆里酱色油亮、点缀着翠绿葱段的鸡肉块,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闻着就比咱平时做的香太多了……”吕翠莲也由衷地感叹。 这年头不止是吃的上面吃不太好,味道上同样如此。 各种调料,甚至连盐,许多人家都不舍得多放。 这要是做出来的菜能好吃就怪了。 现在忽然闻到这种菜,即便在几十年后各种美食中也绝对算得上好吃。 怎么可能不馋。 炒鸡的香气很霸道,裹着鸡肉的鲜香、酱料的醇厚、辣椒的微辛。 顺着夜风就朝四面八方飘散开去。 再加上这本来就是热菜,出锅时香味最是浓烈,如今直接端在院子里,又做得如此诱人,这香味儿扩散得又快又远。 入了夜就没什么娱乐。 四邻八舍大多已吹灯躺下,正迷迷糊糊地酝酿睡意。 恍惚间,有人闻到这股香味。 勾人的香味儿,像长了脚一样顺着门缝窗隙就钻了进去,直往人鼻子里拱。 隔壁院,正躺在炕上数绵羊的老刘头猛地吸了吸鼻子,翻了个身,嘟囔着。 “这谁家啊……大半夜的炖鸡,还炖得这么香?还让不让人睡了……” 他咂咂嘴,空落落的胃里一阵翻腾,馋虫被彻底勾了起来。 睁开眼,好像眼前就能看到那道菜的样子。 巷子口,刚下夜班回来的小年轻,闻到这味儿,肚子咕噜噜一阵响。 他伸长脖子嗅了嗅,对旁边同行的工友道。 “嘿,这味儿……是李叔药铺那边飘过来的吧?啧,真香!李大夫家这是来贵客了?炖这么香的鸡……” 旁边工友吞咽下口水,说道。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泰丰楼那个崔大厨,就跟李叔关系很好,估计这香味,就是那崔大厨做出来的。” “真羡慕啊,香味这么浓郁,味道该有多好吃啊。” “活该人泰丰楼能生意这么好,这味道谁闻了不想去吃啊。” 不远处,一个睡不着的半大小子扒在自家窗沿上,眼巴巴地望着李家药铺的方向,使劲吸溜着鼻子,小声对他娘说。 “娘,好香啊……咱家啥时候也能炖鸡啊?闻着这味儿,我就感觉肚子好饿。” ………… 相较于外面。 李田这个院子里的人可是幸福太多了。 一整只鸡,配上吸饱了汤汁、炖得软烂入味的土豆块,还有零星几样素菜,吃的众人筷子就没停过。 期间吕翠莲更是叹息。 说以前家里也拿鸡做过菜。 现在一吃这个,感觉那时候简直就是在浪费食物。 鲜香微辣,崔天阳没找到什么辣椒,所以辣度做得正好是所有人都能接受的程度。 土豆的绵软更是点睛之笔,汤汁浓郁粘稠。 连屈长风这样面相严肃的,也吃得额头微微冒汗,嘴角不自觉上扬。 李子文吸溜吸溜的,这时灵光一闪,拿起勺子,从盆底撇起一勺浓稠油亮的汤汁,不由分说地浇在屈雪棠碗里剩下的米饭上。 “雪棠,尝尝这个,这么吃才最香!” 说着,又给自己碗里也浇了一勺。 崔天阳看着这一幕,嘴角微翘。 会吃! 总算有人吃到精髓了! 他做这临沂炒鸡时,特意把汤汁收得浓稠些。 为的就是把这汤汁拌到饭上的时候,汤汁能和米紧密挂住,能裹住每一粒米,那样才是香到骨子里。 屈雪棠脸颊微红,小口吃着拌了汤汁的米饭,眼睛亮晶晶的。 屈长风在一旁看着女儿这副模样,又瞥了眼殷勤的李子文,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等众人都感觉吃不下的时候,饭菜刚好被吃完。 最后一点汤底,也被李子文用来拌饭吃了个干净。 见大家都放下碗筷,屈雪棠站起身,温声道: “李伯伯,易叔叔,你们歇着,碗筷我来收拾吧。” 李子文立刻跟着站起来:“一起一起。” 一旁的屈长风看着女儿主动揽活,那脸色愈发有点不好看了,胡子似乎都翘了翘。 不过看到两人眉来眼去的,屈长风叹了口气,终究是没说什么。 碗筷被收走。 李田又跑了茶水过来。 众人坐着一边喝茶,一边聊了几句。 可说着说着。 就说到了崔天阳有没有看对眼的姑娘上。 崔天阳苦笑一声,“还早呢,毕竟我刚来这没多久,以后再说吧。” “天阳,你年纪也不小了,是该考虑了,而且好姑娘不等人,回头我们都帮你参谋参谋。” 崔天阳好一阵掰扯,终于是改变了话题。 屈长风这时站起身,活动了下肩膀,发出轻微的骨节声响,对李田道:“老李,消食差不多了,来吧?活动活动筋骨?” 李田也站起身,点点头:“行啊,就在这院子里吧,地方宽敞。” 他转头看向崔天阳,“天阳,你年轻眼力好,待会儿给我们当个裁判,看着点。” 崔天阳一愣。 裁判? 怎么感觉有点不对头呢? 崔天阳试探着问:“李叔,屈叔,你们这是?” 他心里隐约有了猜测。 打架? 啊不,比武? 原来是这个比试。 “练练手,老习惯了。”李田笑道,表示肯定。 崔天阳心里顿时兴奋起来。 比武? 这可是真功夫! 穿越前只在电视机里看过吊威亚的,还没亲眼见过真的呢! 不过想到竟然让自己这个啥也不懂的当裁判,他连忙摆手:“李叔,我可不懂这个,看不出来门道啊。” “没事。”李田摆摆手,爽朗一笑,“你就看着,谁把谁逼得后退了,或者谁出手更稳当。主要是怕这老屈输了不认账,找个见证!” 第39章 帅!太帅了! 他朝屈长风揶揄地挤挤眼。 屈长风一瞪眼,鹰钩鼻在煤油灯的光线下投下更深的阴影,面相显得更凶了几分。 “老李!多少年前的陈芝麻烂谷子你还提!我是那种人吗?今儿个,非得让你见识见识!” 桌椅很快被挪到墙边,院子中央清出一片不大的空地。 煤油灯挂在廊下,光线昏黄,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斑驳的砖地上。 李田和屈长风相对而立,相隔约莫五六步。 两人都脱了外罩的棉袄,露出里面的短褂。 没有抱拳行礼,也没有客套话,气氛瞬间沉凝下来。 他们微微沉肩坠肘,气息变得绵长而沉静,仿佛两座蓄势待发的山。 院子里一时安静得只剩下煤油灯芯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几声狗吠。 崔天阳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场中两人。 只见他们目光紧紧锁定对方,身体纹丝不动,仿佛两尊石像。 崔天阳刚开始还不知道他们在干嘛。 他还以为是穿越前短视频里刷到的那种场景。 目光碰撞,精神对决。 然而,事实证明他想岔了。 就在崔天阳念头刚起的瞬间,场中两人几乎同时动了! 没有花哨的起手式,屈长风右脚猛地一蹬地面,整个人如同离弦的箭矢,一个箭步便抢进中宫! 他右拳攥紧,骨节突出,带着一股刚猛霸道的劲风,直捣李田心窝! 那拳速快得在昏黄灯光下只留下一道模糊的黑影。 空气似乎都发出“呜”的一声闷响! 李田反应更是快得惊人! 他左臂如灵蛇般倏然抬起,小臂外侧精准地迎上屈长风的手腕,向外一拨一带! 动作看似轻柔圆转,却将那股刚猛无俦的直拳格开半尺! 同时,他身形微侧,右掌如刀,闪电般切向屈长风毫无防备的软肋! 掌缘破风,发出短促的锐啸! 屈长风脸色一变,拧腰沉胯,硬生生止住前冲之势,左手如鹰爪般疾速下按,五指箕张,堪堪扣向李田切来的手腕! “啪!” 一声清脆的皮肉交击声在寂静的小院炸开! 两人拳脚相交,动作快而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屈长风拳风刚猛,大开大合,每一拳都带着呼呼风声,势大力沉。 李田则身形飘忽,步法圆转,多以掌、臂格挡化解,显得更加游刃有余。 崔天阳看不太懂,但大为震撼。 只见两人的身法在小院中辗转腾挪,带起的劲风让廊下煤油灯的火苗剧烈地摇晃起来,光影在墙壁上跳动。 脚下的尘土被趟起细小的烟尘,又被两人迅疾的步法带开。 每一次碰撞都发出或沉闷或清脆的响声,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崔天阳看得目瞪口呆,嘴里下意识地小声念叨着。 “我靠,真有功夫啊!” 眼前的这场面。 远比电视里演的要更加震撼。 屈长风一记凶猛的进步冲拳被李田侧身让过,拳风擦着李田的衣襟掠过。 李田一记刁钻的穿掌戳向屈长风腋下,又被屈长风曲臂格开。 手肘相撞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两人的攻防转换只在电光火石之间,看得崔天阳眼花缭乱,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虽然他看不太懂。 但他会喊牛逼。 而且,好几次他都感觉打中了肯定要受很重的伤。 可结果就是,两人都没事,都挡住或者躲开了。 而且,崔天阳能看出来,屈长风还在为自家小白菜被拱了而生气呢。 这打的,一直猛攻,体力能受得了吗? 就在崔天阳感慨的时候。 这场切磋也结束了。 几个凶险的来回后,两人都是默契地同时收势后退一步,微微喘息,脸上都带着酣畅淋漓的笑意。 相互捶了下胸口,就又开始商业互吹起来。 “老李,你这手上功夫这么多年没差啊!” 屈长风喘着气,抹了把额头的细汗,语气里带着点不服输,但眼神是亮的。 “你老屈不也是一样。”李田也笑着,气息稍显急促。 两人相视一笑,崔天阳总感觉这两个人是达成了某种共识。 只不过他没看懂具体是什么共识。 看着收势站定的两人,崔天阳心头那股兴奋劲儿还没过去。 帅! 真帅! 这种拳拳到肉,相互切磋的画面! 看着就带劲! 当然,崔天阳并不想学。 练武有多难他是知道的。 那么辛苦,完全违背了他躺平、享受生活的理念。 不过心里头,他却一直盘算着,哪天系统能不能直接签到出来什么功夫。 都穿越了,还有系统。 这要是每天都给那点米面粮油,未免太小家子气了。 李田一回头,就看到崔天阳那灼灼目光。 “怎么?天阳你也想学吗?不过你这年纪有点晚了,学两手防身还行。” 听到这话,崔天阳连忙摇头。 “不不不,我不学,太累了。” 李田笑了笑,还以为崔天阳是以为学武是有师承,轻易不外传,这才拒绝。 不过这样也好,学武太辛苦,也太累了。 一旁,易中海和吕翠莲也早就正经地瞪大了眼睛,两人目光频频交汇,显然都为刚刚眼前这一幕而震惊。 “天阳小子,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回头等我回去了,我也给你参谋参谋。” 这时,屈长风忽然开口。 “当然,我是因为感觉你小子很不错,肯定不会给你找太差的。” 随着屈长风开口 周围三人目光又看了过来。 崔天阳不用想都知道,肯定是都想着给自己说媒。 不过也确实…… 崔天阳心中想了下。 他说出自己对于另一半的想法。 性格要好,长得好看…… 崔天阳想了想。 似乎能想出来的特点并不多。 毕竟,他的脑子里并没有一个模板。 能想到的,也就那些好姑娘的特点。 原本崔天阳是想着等感觉的。 但是一想。 在这个时代,能认识的只有周围的人。 再等感觉怕是等不到,不如直接要好看的吧。 崔天阳又说了几个特点,都是很广泛的。 众人听着,笑了笑,却记在心里。 第40章 射击专精,十斤香米 夜色渐沉,崔天阳和易中海、吕翠莲夫妇一同回到了南锣鼓巷。 巷子里的煤油灯大多已经熄灭。 只有零星几点光亮,在寒风中摇曳。 临分别前,易中海站在九十四号院门口,搓了搓冻得有些发僵的手,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期待。 “天阳,过两天,就后天,我托老木匠打的那套新家具就该好了。到时候你要是有空,咱一块去看看,帮我掌掌眼?” 崔天阳正掏出钥匙开门,闻言回头:“行啊,易大哥。具体什么时辰?” “上午吧。”易中海连忙道,“明天晚上饭做好的时间,后天上午过去刚好。” “成,那我记着了。” 崔天阳点点头,推开门。 “那易大哥,嫂子,你们也早点歇着。” “哎,好,你也早点睡。” 吕翠莲应着,和易中海一起转身,朝隔壁九十五号院走去。 崔天阳也关上门,落下门栓。 ………… 次日清晨。 崔天阳是被一阵细弱又急切的“哼哼唧唧”声吵醒的。 炕头那个用旧棉布裹着的竹篮里。 小黑狗正不安分地蠕动着,小脑袋一拱一拱,显然是饿了。 “大清早的,也不消停。” 崔天阳无奈地笑了笑,起身下炕。 从桌上拿起那罐昨晚带回来的羊奶。 伸手一摸,冰凉。 崔天阳皱了皱眉,起身去接水,给水烧热后,隔着碗给羊奶热了热。 等感觉温度差不多了。 又用个小碟子倒出一点。 撕了块干净的布,蘸着温热的奶水,小心翼翼地凑到小黑狗嘴边。 小家伙立刻凭着本能,急切地吮吸起来,小尾巴尖都跟着一颤一颤的。 “该给你取什么名呢?” 崔天阳看着面前小黑狗吃饭,心中思索着。 小黑? 老黑? 煤球? 想了半天,崔天阳还是没想到取什么名。 等伺候完小黑狗。 崔天阳习惯性地在脑海中唤出系统面板。 【今日份情报:今晚亥时三刻,九十五号四合院何大清与白秀娟于南锣鼓巷东头废弃小煤窑旁私会。】 又是这种鸡毛蒜皮的八卦。 崔天阳撇撇嘴,兴致缺缺。 知道了又能怎样? 大半夜的跑去听墙角? 他可没那份闲心。 好吧。 其实是挺想去的。 只不过大晚上的,太冷了,一不小心还容易被发现。 “签到。” 崔天阳叹了口气。 【签到成功,获得:射击专精(初级)】 ? 好东西! 一瞬间。 许多记忆出现在崔天阳的脑海中。 他仿佛亲身经历一样,熟悉着枪械,练习着射击。 关于枪械结构、握持姿势、三点一线瞄准、呼吸控制、扳机预压等一系列知识如同烙印般涌入脑海。 仿佛他早已摸爬滚打在靶场多年。 崔天阳心中一动,从系统仓库里取出了那把手枪。 这一次,入手的感觉截然不同。 冰冷的钢铁仿佛成了肢体的延伸,重心、握把的弧度都无比契合。 他掂量着,无需刻意瞄准。 直觉便告诉他,十米之内,指哪打哪,不在话下。 也就在这时。 隔壁九十五号院里传来一阵少年人特有的、带着火气的争吵声。 “傻柱!昨儿个挨你爹那顿‘竹笋炒肉’,滋味儿不错吧?屁股还疼不疼啊?哈哈!” “许大茂!你丫再胡说八道,信不信我抽你!” “哟嗬!恼羞成怒了?有本事你昨儿个别拿石子儿砸人家隔壁院的崔大厨啊!怎么?看人家是泰丰楼的大师傅,威风!你眼红了?啧,扔个石子儿还让人家反手砸个包,真够丢份儿的!哎,大家伙儿评评理,没见过这么怂的吧?……” 崔天阳一听,几乎就知道这是谁了。 跟傻柱这么不对付的。 也就许大茂了。 只不过这声音听着,貌似年纪比傻柱还小。 ………… 九十五号四合院。 许大茂那尖酸刻薄又刻意拔高的嗓门,以及何雨柱那压抑着怒火的低吼。 几乎是瞬间就吸引了周围人的目光。 中院里早起洗漱的邻居们显然都听见了。 还有人发出嗤笑的声音,像是看乐子一样看着这一幕。 何雨柱大概是被戳中了痛处,又或是被许大茂那绘声绘色、添油加醋的描述彻底激怒。 只听一声低吼:“许大茂!我他妈弄死你!” “哎呦!动手啦!救命啊!” 许大茂夸张地尖叫起来。 伴随着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两人一追一逃,很快就吵嚷着跑出了院子,声音渐行渐远。 崔天阳在自家院里,听着这出戏,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丝笑意。 这不比电视好看。 要是天天都有这样的热闹听。 岂不是现场电视剧直播。 ………… 时间一晃,两天过去。 清晨,崔天阳照例签到。 【签到成功,获得:十斤极品香米】 看着眼前凭空出现的、用厚实油纸袋装着、粒粒晶莹饱满、散发着诱人米香的稻米,崔天阳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好东西是好东西,可他现在在家开伙的机会少之又少,泰丰楼包三餐,顿顿不差。 这仓库里的米面粮油、鸡鸭鱼肉,还有这两天他抽空做的几样点心,是越堆越满了。 不过转念一想,这样也好。 手中有粮,心里不慌。 万一哪天有点什么突发情况,这些囤货就是应急的底气。 穿越前他也囤过什么末日物资。 不过都被他当零食吃了。 虽然这世道不至于那么糟,但屯点东西,总归是种踏实。 想到今天上午还要跟易中海去看那套的家具。 虽然说是去看。 但崔天阳估摸着,易中海的意思应该是搭把手,一会估计少不了要出力气。 崔天阳挽起袖子,准备生火做点实在的早饭,吃饱了好干活。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 崔天阳动作麻利,先挖了两小勺刚签到的极品香米淘洗干净,放进小锅里加水熬着。 趁着熬粥的功夫,他切了点咸菜丁,又从系统仓库里取出一小块五花肉和两个鸡蛋。 肉切片,用酱油、一点料酒和姜末腌上。 鸡蛋打散,加一点点盐和葱花。锅烧热,淋上一点油,先把腌好的肉片煸炒出油,盛出。 第41章 头脑风暴 再用锅里剩下的油把鸡蛋炒成嫩滑的块,盛出。 最后下咸菜丁翻炒几下,把肉片和鸡蛋倒回去,快速翻炒均匀,一盘咸香下饭的咸菜肉片炒鸡蛋就出了锅。 他又顺手在锅边贴了的玉米面饼子。 这饼子并不是巴掌大小的,而是扁平,长方形,薄薄的。 饭菜的香气很快弥漫了小院。 崔天阳把粥锅端下,米粥熬得恰到好处,米粒开花,粘稠喷香,那股特有的米香比普通大米浓郁数倍。 他想了想,走到隔壁九十五号院,来到易中海家门口敲了敲门。 “易大哥,嫂子!我做了早饭,多了些,一块过来吃口吧?” 等易中海和吕翠莲就过来了。 看到桌上那金黄的贴饼子。 油亮喷香的炒菜。 还有那一锅光是闻着就让人食欲大动的米粥。 这也太铺张了吧。 易中海看着面前丰盛的早餐,心中叹了口气。 但紧接着,诱人的香气弥漫开的气候。 心思就彻底消失了。 什么铺张? 吃到肚子里的,怎么能叫铺张了? 吃到肚子里的,就不是浪费! 易中海这么想着。 崔天阳拿起一张热乎的贴饼子,夹了一大筷子咸菜肉片炒鸡蛋放进去,卷成个鼓囊囊的卷儿,递给易中海,又给吕翠莲也卷了一个。 接着给两人各盛了一大碗浓稠滚烫、米香扑鼻的粥。 三人围着小桌坐下。 易中海和吕翠莲咬了一口饼卷菜,眼睛瞬间就亮了。 咸菜的爽脆、肉片的油润、鸡蛋的鲜香完美融合,裹在粗粮饼子里,格外实在。 再喝一口那极品香米熬的粥,米粒入口即化,浓郁的米香混合着温热滑过喉咙。 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感从胃里暖到心尖,仿佛连日的疲惫和冬日的寒气都被驱散了。 易中海甚至觉得有些恍惚,这真是简单的米粥? 怎么就能好吃到这个地步? 他忍不住又喝了一大口。 “易大哥,嫂子,这米是泰丰楼好不容易弄来的好米,回头我给你们装点,拿回去煮粥或者蒸米饭,都香得很。” 崔天阳看着两人满足的表情,笑着说道。 易中海闻言,连忙放下碗,连连摆手。 “这怎么行!天阳,这太贵重了!不能要,不能要!” 心里想的却是。 我是你舅舅,怎么能反过来拿你的东西?这像什么话! 吃完饭,易中海让崔天阳稍等片刻。 他转身回了自家院子,不一会儿,竟推着一辆崭新的、擦得锃亮的永久牌自行车出来了! 车把上还系着簇新的红绸子,在晨光下格外扎眼。 “天阳。” 易中海把车推到崔天阳面前,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强塞的热切。 “你看,我这上下班就在娄氏铁厂,几步路的事儿,根本用不上这玩意儿。放家里也是落灰,怪可惜的。你手艺好,在泰丰楼当大师傅,出门走动体面,这车…给你骑吧!省得你来回跑腿辛苦!” 崔天阳愣住了,连忙后退一步。 “易大哥!这可不行!这太贵重了!我怎么能要您这么贵重的东西?我还欠着您救命的人情呢!” 一辆崭新的自行车,在这个年代,其价值几乎相当于后世一辆不错的轿车! 不,比后世的练车都稀少。 有自行车的,可比有轿车的少太多了。 最重要的是,非亲非故,这礼太重了! 而且,还欠着人情呢,就更不能收了。 “嗨!什么人情不人情的!” 易中海急切地解释,甚至有点语无伦次。 “你要真觉得过意不去,以后我和你嫂子常来你这儿蹭饭!你手艺这么好,外面想吃你做的菜,那得花多少钱?我们这能经常吃到,已经是占了大便宜了!真的,天阳,你就收下吧,别推辞了!” 崔天阳看着易中海那近乎恳求的眼神。 还有他身旁吕翠莲那欲言又止、满是复杂情绪的脸。 瞬间,一道闪电猛地劈开了他心中连日来的疑惑! 为什么? 一辆崭新的自行车? 记忆里,四合院剧情开始时,易中海家也没自行车啊? 就算这是真实世界,每个人并不是那样的,但为什么非要对自己这么好? 好到近乎不合常理? 那天晚上! 自己被歹徒堵在巷子里,易中海他自己不跑,反而豁出命去拦住那四个歹徒,让自己快跑? 当时,那仅仅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一个素不相识的邻居,会为你做到这种地步? 这一切的异常,瞬间被串联起来,指向了一个被崔天阳下意识忽略的可能性。 原身的身份! 他穿越来时,原身残留的记忆碎片里,有包裹被抢的片段。 一个带着包裹,穿着不像流民乞丐的人,千里迢迢来到北平城。 除了城里有熟人,还能是什么? 至于是什么熟人。 除了投奔亲戚,还能是什么? 而那个在城里的亲戚,发现约定的时间到了,人却没来。 自然会寻找,甚至去报案! 而自己,恰好也在李叔的帮助下,在公安局登记了身份! 如果……易中海就是那个亲戚? 如果公安那边,易中海的寻亲信息和自己的登记信息对上了号? 那么,易中海知道自己是他要找的人。 知道泰丰楼开业那几天自己忙得脚不沾地。 所以强忍着没来打扰。 三天忙碌刚过,自己下班路上就“恰好”和他“偶遇”了…… 是刻意在等自己! 这一切,背后肯定还有知情人! 是李叔! 只有李田能接触到公安局的信息,也只有李田会劝易中海暂时别相认! 脑海中所有的碎片信息在这一刻被彻底捋顺。 真相如同拨云见日般清晰起来! 思绪这么久。 现实中,崔天阳不过沉默了两三秒。 看着眼前因为赠车被拒而显得有些手足无措、眼神里充满期盼和紧张的易中海,心头涌上百般滋味。 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带着一丝了然和复杂: “易大哥,我们应该是亲戚吧?您是不是有什么原因,才一直没告诉我?其实您可以直接跟我说的。” 易中海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瞳孔猛地收缩,脱口而出。 “李大夫告诉你的?!” 第42章 相认 但话一出口,他立刻意识到不对。 如果是李田说的,崔天阳绝不会是这种试探和了然的口吻。 “是你自己猜到的?” 易中海难以置信地看着崔天阳,那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一丝被看穿的无措。 崔天阳缓缓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抹苦笑。 “那天晚上,您豁出命救我,我光顾着感激,没往深处想。其实……仔细琢磨琢磨,漏洞挺明显的。” 他心中暗骂自己一声。 有了系统,日子过得安稳了。 连脑子都变懒了。 这么明显的线索,居然拖到现在才彻底想明白。 “这样吗?” 易中海脸上露出一抹苦笑,有些紧张的看着崔天阳。 他怕什么。 怕的就是,崔天阳还是没有想起来,不愿意认他这个舅舅。 “那个……”崔天阳挠了挠头,他确实没有感觉到其他的记忆。 或者说,从穿越来的那一刻有点原身的记忆外。 往后就从来没有感受到过原身的记忆。 “所以,我们是什么亲戚?”崔天阳问道。 还是没想起来吗? 易中海叹了口气,从怀中掏出两张纸。 这两张纸上,一个是崔天阳的画像,另一个则是一等介绍信。 “崔天阳,你其实是我大姐的孩子,这是公安从小偷那里找到的介绍信。” “大姐病重,就让你在她走后来找我,结果没想到在城外出了这一档子事。” 崔天阳接过两张纸,看了看,便不在意了。 原身的身份什么的,他想不起来。 不过现在既然有了新的生活,这些东西也不必在意。 “所以说,易大哥,我其实应该叫你舅舅?” 崔天阳表情有些古怪。 有句话他其实想说,但又感觉现在易中海成了自己舅舅,不太好说。 你好我外甥,我喊你大哥,咱俩各论各的。 只不过这句话一说出来,显然就不太符合一直以来维持的人设了。 “对,我是你舅舅。”易中海有些激动,又有着小心翼翼的询问:“所以你愿意认我吗?” 听到这句话,崔天阳感觉更怪了。 什么叫愿意认你? 原身的身份都是这样,还能不认吗? 那我要是说不认,你能不纠缠吗? 心中吐槽一句,崔天阳很轻松的说道:“舅舅,这有什么不认的,之前叫你易大哥是不知道这回事。” 对于易中海是自己舅舅这件事,崔天阳倒也没什么反感。 当时要不是有易中海。 他都不知道自己要成什么样子了。 单那一次的恩情,别说舅舅了,没有血缘关系现场认一个也没事啊。 易中海眼眶发红,粗糙的手掌紧紧攥着崔天阳的胳膊,嗓音沙哑得发颤。 “天阳,舅舅对不住你!当时要是能早一步找到你,也不至于让你在城外遭罪……” 他絮絮叨叨说着,仿佛要把积攒半辈子的愧疚全倒出来。 一旁的吕翠莲用袖口抹着眼角。 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崔天阳一脸无奈。 过了好一会,易中海恢复了情绪。 这一次。 崔天阳没再推辞那辆崭新的永久自行车。 娘亲舅大。 自己亲舅舅给的物件,收着就是了 崔天阳对这方面看的很开。 至于不好意思? 那这是自己舅舅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接下来,崔天阳又跟着易中海去看家具。 刚到木匠那里,崔天阳看着各种崭新的实木八仙桌、太师椅、大衣柜、五斗橱和榆木大床,忽然问道。 “舅舅,这些不会也是给我的吧?” 易中海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 “那当然,不给自己外甥给谁?我家里哪放得下这些。” 崔天阳这时候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 承诺未来给易中海养老? 这种许诺未来的话,有些太煽情了吧? 崔天阳还是喜欢用行为来说明。 而且,现在易中海也没跟自己说他不能生,现在说的话还是太突兀了。 崔天阳心中打算,这种话还是等以后再说吧。 他倒没有拒绝这些家具。 做都做出来了,易中海家里又放不下。 除了收着,也没什么选择了, 况且,崔天阳现在也没什么钱。 就连结尾款,他都只能看着易中海去结。 进下来。 崔天阳和易中海两人看着这些木匠和帮工小心翼翼地将家具抬回小院。 又指挥着摆放在合适的位置。 等家具都摆放好后,原先那些旧家具被堆放在了另一个屋里。 看着家居换新后,焕然一新的房间。 崔天阳心中感慨。 这有舅舅的感觉也太好了。 谁说易中海是道德天尊了。 这不是我的好舅舅吗! 见易中海准备回去了。 崔天阳这时往厨房走去。 出来时手中多了袋沉甸甸的米和一条品相极佳的猪五花肉。 五花肉,层次分明,肥瘦相间足有三层,色泽更是喜人。 只是一眼,甚至能让不了解肉质的人看出来其中的新鲜程度。 “天阳,你这是干什么?舅舅怎么能要你的东西呢?” 易中海见状,连忙摆手。 崔天阳也是脸色一正,强硬的给东西塞了过去,诚恳地说。 “舅舅,原本还不知道您是我舅舅的时候,我就想着要给东西了,但又怕您不收,一直没机会开口。” “现在既然知道了了,那外甥孝敬点东西,您就别再推辞了,就当是外甥的一点心意。而且,泰丰楼每天都管饭吃,我家里这些食材放着,吃不完容易放坏。 易中海听外甥说得在情在理。 平时出崔天阳在家里也就吃一个早饭,其他的时候都在泰丰楼解决。 这五花肉一看就新鲜。 要是放两天不吃,怕是要坏。 感受到那份真挚的孝心,易中海叹了口气,这才勉为其难地收下。 可心里却早已美滋滋的。 米和肉的价值远比不上崭新的自行车和一整套家具的。 但账可不是这么算的。 这可是外甥实实在在的孝心! 崔天阳帮忙提着米和肉,一路送易中海回九十五号四合院。 刚进院门,不等易中海开口向邻居们说明, 崔天阳便主动朗声道:“各位街坊,这是我舅舅,往后我经常来串门,大家多行个方便。” 第43章 给崔天阳找婆娘? 这一声宣告,让易中海心中的惊喜更重了。 崔天阳如此坦荡自然地当众确认关系。 彻底打消了他心中最后一丝关于外甥是否真心接纳自己的忧虑。 院里的邻居们闻言,纷纷围拢过来道喜。 “哎哟!恭喜恭喜啊易师傅!” “原来是这么回事!我说呢,难怪老易这些天这么上心!” “闹了半天,易师傅找了大半天的亲外甥,就是咱们隔壁院的崔大厨啊!” “这可真是天大的好事!” 众人七嘴八舌,言语间充满了羡慕。 易中海是娄氏铁厂级别不低的钳工,工资本就很高, 崔天阳更是泰丰楼的头灶大师傅,手艺超群,收入更是不菲。 这舅甥俩都是能人,现在成了一家人。 而且易中海一直没要孩子。 说是吕翠莲身体不好,晚点再要。 可众人心里早就有了猜测。 要是易中海真的不能要孩子。 这亲外甥岂不是当自己儿子宠。 谁要是能嫁进崔家。 那以后的日子岂不是稳稳地享福? 想到此处。 不少人眼睛一亮,赶忙热情地探问: “崔大厨,你这么有本事,成家了没啊?” “还没婚配吧?要不要咱们街坊邻居给你介绍介绍?咱们院里好姑娘可多着呢!” 众人心里盘算的都是,若能给崔天阳介绍成功,以他和他舅舅的经济实力,介绍费肯定少不了。 这样的美差,自然要近水楼台先得月,可不能便宜了外头的那些媒婆。 崔天阳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说媒热情,只是笑了笑。 直接把问题抛给旁边看戏的易中海。 “多谢各位街坊关心。这事还得我舅舅帮我把把关,请他帮我参谋参谋。” 一直看热闹,享受众人目光的易中海听到这话。 顿时一股强烈的责任感顿时油然而生。 帮自己这有出息的外甥找个称心如意的好媳妇。 这可是件大事啊! 婚配这是一生的大事。 那他这当舅舅,肯定是要义不容辞! 在众人的恭维和毛遂自荐说给崔天阳介绍的声音中,崔天阳和易中海回到家中。 “怎么还提东西回来了。” 刚一进门,吕翠莲就看到崔天阳手中提着的的东西,赶忙上前去接。 “这五花肉,上哪买的啊,这么新鲜,比那之前我去买人家那刚杀的还喜人。” “什么买的,这是泰丰楼给天阳的,外面卖的哪有这好。” 易中海笑着说道。 现在在他的印象里。 泰丰楼几乎就代表了高品质。 崔天阳这时候也说道:“舅舅,舅妈,往后早上都到我那儿去吃吧。我一个人做也是做,多做点大家一起吃,也热闹些。” 易中海脸上一喜,赶忙:“好,好,听你的。” “那舅舅,舅妈,那我就先过去了,时候不早了,我得赶紧去泰丰楼了。” 从易中海这里离开或许,崔天阳回到自己的小院,带上那只熟睡的小黑狗,锁好院门,朝着泰丰楼的方向走去。 ………… 易中海坐在家中。 他今天请了假,倒是不用去上班。 想到今天的这一切。 崔天阳终于认了自己这个舅舅,收下了自行车和家具,还主动邀请他们往后早上都去吃饭。 易中海就忍不住地傻笑,感觉今天发生的事情有点不太真实。 一起的发生的太过顺利。 顺利的他感觉有点像是在做梦。 ………… 另一边。 贾张氏回了屋,门一关,脸上的假笑就垮了下来。 她坐在炕沿上,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心里头飞快地盘算着。 崔天阳还是单身。 她老家离城里不远,村里头沾亲带故的姑娘不少。 要是能找来一个模样周正、性子软和、好拿捏的…… 那是不是就能攀上崔天阳这门亲? 贾张氏越想越觉得可行。 无论是崔天阳还是易中海,那可都是能挣大钱的手! 崔天阳是泰丰楼的大厨,易中海是娄氏铁厂的老师傅。 两人的工资都是高得吓人。 到时候崔天阳老婆要是跟自己沾亲带故。 她这个亲戚家加媒人家里过的不如意的话。 那不得帮衬帮衬自家? 自己儿子贾东旭跟易中海还在同一个厂子。 那这拜师学钳工的事情,不也就更稳当了吗? “可行!可行!” 贾张氏一拍大腿,眼睛贼亮。 心里的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计划越想越周全。 与此同时,其他家的人也都有了一些心思。 前院、中院、后院。 好些个窗户后面都响起来商议的声音。 甭管是不是真想攀上崔天阳这门高枝儿。 能给崔天阳介绍个对象,到时候那介绍费也肯定是少不了的! 这年头,谁家不缺钱? 正好院子里的这些妇女,天天在家里,空闲时间也多。 完全可以从自己娘家、亲戚、相熟的街坊邻居那儿去打听打听。 这可是现成的、能让家里好过一些的好门路! 崔天阳前脚刚走没多久,易中海家就热闹起来了。 还没等易中海吃午饭。 前院的李大妈、中院的孙家媳妇、后院的赵婶子,就前后脚地登了门。 一个个脸上堆着笑,话里话外都绕着崔天阳的亲事打转。 “易大哥,您家天阳这条件,可真是打着灯笼也难找!您给透个底儿,天阳喜欢啥样的姑娘?我们也好帮着寻摸寻摸不是?” “是啊易师傅,天阳年纪也不小了,该成家了。我们娘家那头倒是有几个好姑娘,个个长的都俊,性格又好,还能干……” 易中海看着眼前这些热心的邻居,心里明镜似的。 他倒也没藏着掖着的意思。 反正自己给外甥找媳妇,也得托人打听。 倒不如让这些人先帮着寻摸寻摸。 到时候让天阳自己挑,总能有满意的不是? 于是,崔天阳的条件很快就在院里传开了。 泰丰楼的大师傅,工资高,模样好。个子高大,一表人才! 对女方家庭没啥特别要求,只要求女方的人要好。 这条件一说出来,倒没人觉得高了,反而都觉得是有点低。 毕竟崔天阳本身条件就摆在那儿。 这标准,在四九城来说,已经算是很低、很实在了。 门当户对这时候还是讲究的。 不看对方家庭的,不管对方穷不穷的,还真是少。 第44章 杏仁豆腐 可就是这样,众人心里全都松了口气。 这样的话,就好找了。 一群人从易中海家里出来,相互对视。 要比对方快! 甚至不少人,这时候已经出门,准备去那些熟人那里问一问了。 ………… 泰丰楼后厨。 崔天阳把睡得迷迷糊糊的小黑狗从怀里掏出来,小心翼翼地交给库房的小哥。 “麻烦你了,帮我照看会儿,别让它乱跑。” 库房的小哥接过那毛茸茸、暖烘烘的一小团,脸上立刻露出笑容,小心翼翼地用旧棉布裹好。 “放心吧崔师傅,这小家伙,交给我了!” 库房小哥的年纪不大,不到三十,却是很稳重的那种性格。 面对这种小狗,毛茸茸的。 他还是还是很喜欢的。 中午泰丰楼和往常一样忙碌。 一切都走上了正轨。 泰丰楼时不时的有活动,现在已经让泰丰楼在城里的知名度彻底打开了。 毕竟现在城里的人,很多是其他地方的,还不知道北平这边的泰丰楼。 而经过这段时间,来泰丰楼吃饭的,许多新人都发现成了老客。 崔天阳也在库房挑了些材料后,就开始忙碌中午的饭点了。 他其实并不怎么忙。 真正忙的,是手底下那四个川菜厨师。 真正需要他做的,很多都是提前预约的。 基本上都在傍晚的时候。 中午饭点忙完。 崔天阳开始今天打算尝试的一样新东西。 杏仁豆腐。 杏仁仓库里还剩一些,崔天阳来的时候,就抓了一把浸泡在凉水盆里。 现在泡了足有四个小时,杏仁吸饱了水,外皮微微发皱,正是去皮的好时候。 崔天阳搬了个小马扎坐下。 开始一颗颗地搓去杏仁皮。 这是个细致活,需要耐心。 搓下来的棕色薄皮堆在脚边,露出里面奶白色的杏仁。 后厨没有现成的石磨。 后院角落里倒是有一个老磨盘。 但崔天阳过去瞧了瞧,那磨盘落满了灰,缝隙里还嵌着陈年的渣滓,显然很久没用过了,一时半会儿也清理不出来。 给杏仁去完皮后。 崔天阳想了想,找了个大点的石臼。 他把去了皮的杏仁放进去,加入一些清水。 开始用石杵一下下地捣碎、研磨。 磨了一会,崔天阳就感觉有点受不了了。 他抬手,给一边干瞪眼的两个徒弟招了过来, “师父,您这是弄啥呢?” 徒弟赵宇和马红凑了过来,好奇地看着。 “杏仁豆腐,等做出来你们就知道了。来,搭把手,你家轮流捣,省点劲儿,磨出浆来。” 崔天阳让开位置。 两个徒弟立刻来了精神。 挽起袖子,接过石臼和石杵。 嘿呦嘿呦地捣了起来。 后厨里响起了有节奏的“咚咚”声。 杏仁豆腐这东西,说起来步骤不算复杂,但做起来琐碎。 关键就是拿捏好杏仁、水和琼脂的比例。 剩下的,就看杏仁本身的品质和研磨的细腻程度了。 等杏仁被捣磨成粗糙的浆糊状。 崔天阳拿过一块细密的纱布,铺在干净的盆上。 之后又指挥两个徒弟把石臼搬起来。 把杏仁浆糊倒进纱布里,用力挤压、过滤。 乳白色的杏仁浆汁淅淅沥沥地流进盆里。 因为这杏仁的品质并不算多好。 崔天阳多过滤了一遍,反复过滤了两遍,才把磨好的杏仁浆汁彻底滤出来,渣滓都留在纱布里。 等这一切做完。 崔天阳甩了甩有些发酸的手腕,看着盆里那半盆略显浑浊的乳白色浆汁。 心里感叹着。 这要是后面泰丰楼真打算上这道甜品。 光靠这小石臼可不行,非得弄个干净好用的石磨不可,不然太费工夫了。 后厨的众人这时候都在看着这边。 很多人都不太清楚崔天阳在做什么。 只是看着崔天阳这样忙碌,感觉很有意思。 毕竟点心,就这么做出来了,还真是有点神奇。 过滤好的杏仁浆倒进一口擦得锃亮的黄铜锅里。 这是他从库房特意找出来的。 做杏仁豆腐不能用铁锅,这是配方里特别强调的。 好像是因为杏仁里的某种东西跟铁器接触加热后,会起反应,影响颜色和味道,甚至可能发黑。 崔天阳没记住具体是啥化学反应,但不能用铁锅这个强调的他还是牢牢记着。 往铜锅里加入鲜牛奶,又舀了几勺白糖进去。 灶膛里压上小火,崔天阳拿着长柄勺,站在锅边,慢慢地、一圈圈地搅动着。 糖粒在温热的浆汁里渐渐融化。 等浆汁微微温热起来,他拿出提前用冷水泡软、剪成小段的琼脂,沥干水,撒进锅里,继续耐心地搅拌。 铜锅里的浆汁渐渐变得浓稠,奶香混合着杏仁特有的清苦香气弥漫开来。 等到浆汁边缘开始冒出细密的小气泡,微微沸腾时,崔天阳立刻撤了火。 “马红,给纱布!”他招呼一声。 赵宇和马红两个徒弟赶紧撑开那块洗净拧干的细纱布。 崔天阳端起铜锅,将滚烫的杏仁浆汁趁热倒进纱布里,进行最后一次过滤。 最后,将滤好的、丝滑细腻的杏仁浆汁倒入一个宽口的浅底大瓷盆里。 这最繁琐的过程,算是结束了。 崔天阳抹了把汗,指挥着两人把瓷盆放在阴凉通风的架子上。 做完这一切,时间其实没过去太久,但几个步骤下来,也确实累人。 崔天阳估计,得等到傍晚那一阵忙完,才能知道这第一次尝试的成果如何了。 这时候,孙必光从外面回来了。 风尘仆仆的样子,像是刚上哪里忙完一样。 刚一进来,他就看到一群人在后厨围观着什么。 挤过人群。 孙必光凑近那盆微微晃动的、乳白色的杏仁浆,闻着那诱人的甜香,忍不住赞叹。 “天阳,瞧这颜色,闻这味儿,我看这回准能成!” 崔天阳却摇了摇头,用勺子尖沾了一点还没凝固的浆汁尝了尝,眉头微蹙。 “火候和做法上问题不大。主要是这杏仁的品质还是差了点意思。年头久了,香味儿淡了。要是用好杏仁,味道能更醇厚。” “杏仁的事好办!” 孙必光一拍胸脯。 第45章 结案,情意 “那天跟我提的那些做点心的好材料,我都托人问着了!放心,最迟明天,准能送到库房!保管是最好的!” “那就行,到时候再尝尝我的手艺,指定能比这次好。” 崔天阳闻言,眼中也带上了几分期待。 要是用上更高品质的材料,不知道最后做出来的甜品,能不能达到系统配方里描述的那个完美境界。 看着孙必光额头的汗水,崔天阳疑惑问道。 “孙叔,你这是上哪去了?怎么像是跑了一圈?” “去了趟公安局,公安的今天给我叫了过去。” 崔天阳有些疑惑,随后像是想到什么,看向孙必光:“疤脸刘那事?” 上次的事情印象挺深刻的。 最起码崔天阳感觉自己装逼装的很爽。 周围站着一群公安的人,自己化身红雷。 只可惜,这个时代的人还是不能理解那个梗。 “对,上次疤脸刘的事情结案了。” 孙必光点点头,叹了口气,神情中有些愤愤的感觉。 “本来早该结的,结果那天公安去抓捕许二的时候,发现那孙子已经跑了,一问都跑了两三天了,就是安排好疤脸刘的事后,就立刻跑了。公安的人这段时间一直在查,结果昨天晚上在保定给按住了!” 他顿了顿,接着说。 “我去到的时候,丰泽园的老板栾学堂也在那边。给这件事情都了解了一下。那许二,就是条疯狗,自己手脚不干净被丰泽园撵出去,反倒把怨气撒在别人头上。 我们过去看的时候,他还一个劲的把错往栾老板身上推,那架势,就差打起来了,给栾老板也是气够呛。 不过许二这回算是彻底了结了,他那不认错的样子,再怎么样也不会轻判。” 崔天阳听完这些,点了点头,倒也没太在意。 “结案了就好。” 这件事既然已经上升到公家层面,走完了程序。 他也就没什么报私仇的想法了。 孙必光看了看周围,凑近了些,却压低了些声音。 “还有件事。这次过去,我瞧见上次那个警卫员了,就是老将军身边那个。” 崔天阳眉头一挑。 “虽然人家没明说,但我估摸着,” 孙必光朝崔天阳使了个眼色。 “许二和疤脸刘那帮人,肯定不会像普通案子那样关两年就完事。” 崔天阳心里想了下。 警卫员在场…… 因为自己? 自己也没这么大脸吧? 难道是不图利益的帮助? 想不明白。 崔天阳想起来,那次能这么顺利解决麻烦, 还承了那位老将军人情呢! 结果这几天一忙,把这茬给忘了? “孙叔。” 崔天阳立刻问道:“你知道那位老将军住哪吗?” 孙必光一愣,有些疑惑:“问这个干嘛?” “人家帮了这么大忙,总不能扭头当什么事都没发生吧?” 崔天阳语气诚恳,“虽然我除了做饭也没别的本事,但总得表示下谢意才是。” 孙必光恍然,点了点头:“知道,军区大院里头。” 崔天阳心里有了计较:“那这样,等晚上饭点前,我做几道菜。你看看找谁受累跑一趟,托人给老将军送过去。正好这杏仁豆腐也差不多能定型了,也切一份装上,一并送去尝尝。” 孙必光一听,脸上浮现出了然神色。 随后却又皱了皱眉,露出几分纠结? “天阳,只送饭菜?这太轻了吧?不再送点礼吗?” 这年头,攀上这么硬的关系不容易。 光送吃的,他总觉得分量不够。 崔天阳心里微微叹息。 他并不想把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搞得太商务,太功利。 平淡一点,自然一点,表达心意就好,弄这么复杂干啥。 “孙叔,人老将军啥也不缺。送礼反倒显得俗气,生分了。咱就时不时送点自己做的饭菜过去,让人家知道咱们记着这份情意,虽然人轻言微,但毕竟咱不是不记情的人。” 孙必光看着崔天阳那眼神,张了张嘴。 最终还是把劝说的话咽了回去,叹了口气。 “行吧,听你的。” 他倒是理解崔天阳的想法。 但心中总觉得有点可惜这难得的机会。 攀上对方的关系,多好的事啊。 结果崔天阳自己不想,还是不多做什么了。 ………… 下午,饭点前的空档。 崔天阳系上围裙,净了手,开始忙碌。 没做什么山珍海味、复杂大菜。 只选了最家常的几样。 一盘炒得金黄喷香的木须肉。 一碟油亮碧绿的蒜蓉菠菜。 一碗炖得酥烂入味的红烧肉。 再加一碟清爽的凉拌三丝。 最后是一道鲜香扑鼻的葱烧豆腐。 五道菜,简简单单。 崔天阳拍了拍手,脸上露出笑意。 他其实挺喜欢做饭的。 尤其是那种用心,做出更好吃的美食时,就会让他很开心。 菜炒好,一样样仔细装进擦拭干净的铝制饭盒里。 另一边,放凉的杏仁豆腐已经凝固成型,乳白滑嫩,颤巍巍的。 他小心地切下一块,放在一个新的饭盒里,淋上熬好的桂花糖浆。 大功告成。 孙必光亲自拎起装着几个饭盒的网兜,沉甸甸的,香气隐隐透出来。 “天阳,晚上的饭你掌勺吧,好几天没吃你做的菜了。” “行吧,那晚上我来做。” ………… 出了门,孙必光骑上自行车,一路开到军区大院。 到了戒备森严的大院门口。 两个持枪的卫兵目光锐利地扫视过来,把他拦下。 “干什么的?” 卫兵声音严肃。 孙必光连忙堆起笑容,解释道。 “同志,我是泰丰楼的老板。这是我们泰丰楼的崔天阳崔师傅,特意给老首长做的几道家乡菜。老首长跟崔师傅,又帮过崔师傅大忙,崔师傅刚做了点菜,托我送过来。” 两卫兵对视一眼,其中一人上前,接过网兜。 隔着网眼看了看里面码放的饭盒,又闻了闻隐约透出的饭菜香,点点头。 “知道了。东西我转交,你先回去吧。” “哎,好,好!辛苦同志了!” 孙必光连声应着,看着卫兵提着网兜转身走进大院深处,这才松了口气,转身离开。 第46章 原来是这样 饭盒被卫兵移交给等候在楼内的警卫员小陈。 小陈仔细检查了饭盒外观和封口,又打开都看了看。 小陈确认无误后,才提着网兜走进老将军的书房兼小餐厅。 “首长,泰丰楼那位崔师傅托人送来的饭菜。” 小陈将网兜放在桌上,一一取出饭盒打开。 饭菜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老将军正伏案写着什么,闻声抬起头,目光落在那些热气腾腾的家常菜上,严肃的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哦?这味道一闻我就知道是那小子做的?” 他放下笔,把桌案上的文件放在一边,目光扫过那几个菜。 木须肉,菠菜,红烧肉,凉拌菜,豆腐。 还有最后那个、像是挂着糖浆,上面点缀一些桂花的豆腐?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装着杏仁豆腐的饭盒上。 那乳白色的、微微颤动的膏体上淋着琥珀色的桂花糖浆,散发着淡淡的杏仁香和奶香。 这香味并不重,几乎都快被其他几个菜的味道遮盖住。 “这是什么?豆腐?” 老将军有些好奇,指着杏仁豆腐问。 小陈面露难色,摇摇头:“报告首长,这个……我也不认识。” 老将军拿起筷子,没先动热菜,反而好奇地戳了戳那杏仁豆腐。 豆腐体软嫩异常,筷子一碰就陷下去一块,却又弹了回来,颤颤巍巍。 “有意思。” 老将军来了兴致,小心地用筷子挑起一块。 可那杏仁豆腐却直接从中间裂开,并没有被挑出来。 见状,老将军又用筷子夹住那块被挑开的杏仁豆腐。 不敢用力。 那豆腐在筷尖颤动着,仿佛随时会滑落,晶莹剔透,裹着糖浆。 “首长,要不我先试试?” 小陈刚开口 “哎,不用!” 老将军摆摆手,阻止了他。 “崔小子做的菜,用得着试?你看这菜色,闻这味儿,别人做得出来吗?” 说罢,他把这块杏仁豆腐送入口中。 淡淡的清甜! 带着桂花蜜特有的芬芳,却一点也不腻人。 杏仁的清香和牛奶的醇厚交织,口感冰凉滑嫩,入口即化,只留下满口清香。 “嗯!好!这东西好!” 老将军眼睛一亮,脸上露出舒心的笑容。 “又甜又凉,滑溜溜的,还有点杏仁香,小孩子肯定爱吃!” 接下来,他直接将这盒杏仁豆腐端了起来,像是吃饭一样,一筷子接一筷子。 不一会儿就把那盒杏仁豆腐吃了个精光。 吃完后,还有些意犹未尽地咂咂嘴。 吃完,老将军端起一盒米饭,扒拉了一小半到另一个装着米饭的饭盒里递给小陈。 “来,坐下一起吃。” 小陈迟疑了一下,还是接过了饭盒。 老将军则拿起筷子,就着剩下的几样家常菜,大口吃起饭来。 红烧肉软烂不腻,木须肉鲜香滑嫩,菠菜清脆爽口。 每一道都是家常菜,可吃起来却比记忆中的,还要好吃。 大半盒米饭下肚。 老将军满足地打了个饱嗝,靠在椅背上,脸上是难得的放松和惬意。 “这小子……” 老将军看着空了大半的饭盒,嘴角带着笑意,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小陈说,“真跟别人不一样啊。” “别人要是攀上这关系,恨不得天天往这儿跑,变着法儿送礼巴结。他可倒好,过去这么多天了,才想起来送点饭菜,还捎带这么个小玩意……” 老将军的目光又落在那个空了的杏仁豆腐饭盒上,笑意更深了几分。 他摇摇头,语气里带着欣赏和一丝玩味: “这小子有意思!” ………… 泰丰楼。 崔天阳做的杏仁豆腐并不多,所以大多数人是没份的。 而被分到的,在品尝之后,给出的都是一致好评。 崔天阳倒也不觉得这些人能给出什么评价。 没有什么,比他这个有了模板的人感受更真切了。 “天阳,接下来没什么客了,要不要早点回去?” 后厨通往后院的门外。 于得志叼着一根烟,滑着火柴吸了一口,舒坦的叹了口气。 忙碌一天,对于他来说,也就这个时候最轻松了。 和崔天阳不同,于得志还要管理整个后厨。 “再等一会儿吧,回去太早也睡不着。” 崔天阳在旁边凳子上坐着,抬头看天。 天已经黑透了,今天的冷意比前两天更重了。 生活,归于平静了。 没有网络的日子,让崔天阳感觉自己的心在这段时间里也静了下来。 时代的同化并不是个人能够对抗的。 崔天阳也没想过对抗。 而且,他觉得这样也挺好。 在几十年后,连休息都是带有负罪感的,所有人都不断地向前向前再向前。 现在生活安逸下来,他才真切地感受到生活是什么样子。 “一个人住还是太清净了吧,有想好啥时候找个婆娘吗?” 于得志忽然扭头说道。 ??? 崔天阳有些震惊。 不是因为别的。 而是这两天,太多人问过他这个问题。 怎么感觉,忽然都开始催婚起来了。 果然,催婚是无论在哪个时代都躲不过的吗? 不过对于这个问题,崔天阳倒也不想躲,毕竟和几十年后是不一样的了。 “最近就开始找了,让我舅舅帮我看看吧,到时候见一见,总会有喜欢的。”崔天阳笑道。 “你舅舅?”于得志抽烟的动作一顿,“你啥时候有舅舅了?” 关于易中海就是崔天阳舅舅这件事,于得志是不知道的。 知道这件事的,除了那两名公安,就剩下孙必光、李田,还有易中海夫妇两人了。 “前段时间,在巷子里救我的就是我舅舅,我不是得了失魂症吗,其实我是来找他的,然后昨天才相认。” 崔天阳简单解释了一下。 于得志听着,却感觉这件事有点太离奇了。 长这么大,他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事情。 毕竟,失魂症也很少见,他也是第一次见。 “这样,难怪当时他这么拼命的保护你,原来是这样。” 于得志恍然大悟。 当时知道有个人拦住四个人,让崔天阳赶紧跑的时候,他就想着会不会是崔天阳的朋友。 但崔天阳在城里哪来的朋友。 最后知道就是一个住在隔壁院、而且第一次见的陌生人时 他就感觉有点奇怪。 多好的人啊,才能不顾自己安危,拼命救一个陌生人。 如果是救自己外甥的话。 那这一切也就解释得通了。 第47章 下雪了,讨教的来了 “那你舅舅人还真不错,当时那么危险,而且那四个人手里还有刀,也多亏了他们没太过分。” 想到当时的情况,于得志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那四个人本来是来挑断崔天阳手筋的,手里肯定是有刀。 当时得亏没动刀子,不然事情肯定就不会这么容易结束了。 也得亏,那些罪大恶极的黑帮都已经被打掉了,剩下的这些都是小偷小摸的,没干过什么太伤天害理的事情。 许二也没机会找到那种真敢杀人的。 这时。 一片雪花在微弱灯光下,从崔天阳眼前划过。 “下雪了。” 北平在他来之前就下过雪了。 只不过当时崔天阳还没看到,只是在城里看到一点雪的痕迹。 “这场雪不会小了,明天来的时候,记得穿厚点。” 于得志紧了紧衣裳,摇了摇头往后厨走去。 雪见多了,也就没什么感觉了。 而且,过过苦日子,就不觉得下雪是多好的事情,也不会感觉开心。 这一点,崔天阳有些不一样。 他抬头看天,感觉思绪在涌动,可又感觉什么都没想。 “天阳,快来。” 刚回后厨的于得志这时匆忙回来,朝着崔天阳招了招手。 “什么事情啊?” 崔天阳有些疑惑,却还是跟了上去。 刚回到后厨。 崔天阳就知道是什么了。 泰丰楼后厨来了三个人。 于得志喊他,想来就是这三个人找他。 “这不,天阳来了。” 三人旁,孙必光过来介绍道:“天阳,这三人是丰泽园的,这位就是我跟你说的栾老板,这是丰泽园的鲁菜大厨陈知焕,跟老于还是一个师门的” 说到最后一个人时,孙必光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 “这位是丰泽园的川菜头灶,冯新。” 崔天阳一一问了声好。 面前这三人看起来年纪都比自己大十几二十岁。 不过现在过来,是为了什么? 刚想到这里,面前丰泽园的川菜头灶冯新就开口道。 “崔师傅,早听闻你的名声了,今天得空过来,其实是想讨教一二。” 崔天阳扭头去看其他人。 发现丰泽园的栾老板有些无奈的样子。 “怎么讨教?是一人做一道菜,相互品鉴吗?” 崔天阳疑惑。 他还真不太知道厨师的讨教是怎么讨教的。 不过厨师的能力就那几种,除了做菜比试似乎也没什么比试了。 总不能比试刀功之类的吧。 冯新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很端正。 “是这样的。” “那行吧,来。” 崔天阳没有拒绝。 来北平后,他还没怎么见过其他的川菜厨师。 现在有机会切磋一下,还挺有意思。 只不过随着崔天阳的答应,旁边孙必光和栾老板都有些惊讶。 崔天阳注意到几人脸上的表情,也没多想。 两人没有多余的废话。 主要是冯新没有多说什么,直接开始做了。 崔天阳也就紧跟其后,在另一个灶口开始做菜。 对于切磋这件事,崔天阳没多想什么,就当是厨师之间听到对方名声,想要过来看看对方的厨艺水平。 他并不知道,这其实是来砸场子的。 也就是孙必光和栾老板相识,而且对方的态度很端正,才没有剑拔弩张的感觉。 崔天阳看了下,冯新做的是肝腰合炒。 这道菜很考验厨师的厨艺和功底,属于对方一看,就能看出来厨师的水准是什么样的。 对火候的把控,必须达到很高程度,不然这道菜做出来,一定不合格。 旺火速炒,差几秒,味道、口感就不对。 崔天阳对此没什么想法,随便选了个回锅肉。 这个在他看来,又下饭又好吃,主要是快。 一会就下班了,他不想做太麻烦的。 不过这一切在冯新看来,就有些不一样了。 处理食材的时候,冯新扭头看了过来,在看到崔天阳要做回锅肉的时候,脸上凝重了些许。 对于川菜来说。 回锅肉,是功底,是基本。 甚至能不能出师,每个师父都会选这个菜来考验徒弟。 而这道菜,又是每个厨师都熟练,都会做,最基本,却又最能看出水准的。 冯新收回目光,态度上认真起来。 周围人静静看着,时不时交头接耳地说着什么,目光时刻不离两人忙碌的身影。 每一个步骤,都是两人自己处理。 只不过崔天阳显然要快许多。 二刀肉切片厚度、大小均匀,更是有种随意的感觉,和冯新的那种非常认真不同。 这样一来 就像是冯新这个后辈在挑战前辈一样。 前者游刃有余,后者万分小心认真对待。 很快,崔天阳回锅肉出锅。 旁边徒弟赶忙放上盘子。 不到一分钟,冯新的肝腰合炒也好了。 两道菜放在桌子上,散发着热气,也散发着诱人的香味。 “冯师傅,你尝尝。” 崔天阳把回锅肉往对方面前一推,递上一双筷子。 自己则是开始品鉴面前的肝腰合炒。 味道,色泽上没什么问题。 火候也刚刚好。 夹起一块放进嘴里。 没错,刚刚好。 这冯新的水准确实可以。 崔天阳点了点头,看向一旁。 旁边冯新也夹上一块放入口中,随后放下筷子。 “崔师傅,是我输了。” 冯新叹了口气,直接说道。 他能感受到,刚刚自己已经十分认真了。 可和对方还是不在一个水准。 如果自己的肝腰合炒达到了没有缺陷的标准。 那面前的这回锅肉,就是登峰造极,处处能感受到这道菜突破了食材的限制。 这水平的差距,他不得不认。 “冯师傅你的爆炒腰花也不错,能看出你的水平很高。” 崔天阳又吃了两块,才放下筷子。 虽然吃过了晚饭,但碰到好吃的多吃两口也没毛病。 冯新却是一脸愧疚。 “崔师傅,不止做菜上我输了,做人上我也输了。” 崔天阳不明所以。 做个菜。 怎么又扯到做人上面去了? “冯师傅这话言重了,只是相互讨教而已,而且你的水平也不差。” 崔天阳说着。 可收获的,却是周围人点头,和敬重的目光。 第48章 贾张氏说媒?一边去! 等目送了冯新几人的离开后。 崔天阳也就下班了。 虽然两人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公开比试,可也是在两大酒楼的见证下进行的。 而且,冯新还是当众认输,这就更证明了在川菜方面,崔天阳当得上北平第一人。 日子在泰丰楼的灶火喧嚣和易家的喜气中度过了一段时间。 这几天里。 易中海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走路都带着风,仿佛要把过去半辈子的沉闷都一扫而空。 崔天阳认了他这个舅舅,收下了自行车和家具,还主动邀请他们往后早上都去吃饭。 这一连串的事情发生得太顺利,顺利得他有时半夜醒来都要掐自己一把,生怕是场美梦。 最重要的是。 终于不用担心自己不能生的问题了。 这几年来,因为不能生,易中海愁的头发都快白了。 而崔天阳的到来,却彻底打消了他在这个问题上的顾虑。 自家亲外甥,还只有自己这一个舅舅亲人了。 大清早。 从崔天阳那吃完饭,背着手乐呵回来的易中海心情美滋滋。 旁边吕翠莲手中还拿着一个饭盒。 “老易,又从外甥那吃过饭回来了。” 前院里,一个和易中海年龄相仿的男人开口打着招呼。 只不过那眼神中,怎么看都有些羡慕的感觉。 “是啊,天阳还真是,天天都想着做好吃的给我们吃,让他省着点还不乐意。” 易中海脸上笑容越发浓烈,想显摆的心思根本压不住。 “哎,你有个好外甥啊,以后可别有了儿子疏远了这外甥。” 听这话,易中海心中咯噔一下,赶忙说着:“那不可能,天阳可是我大姐的孩子,我肯定当亲儿子对待。” 简单说了几句后,易中海和吕翠莲回到家。 “翠莲,我看天阳那都没几件换洗的衣服,都一个样式的,你今天去扯几块布,看看给天阳做几件。” 易中海一边收拾着东西准备去铁厂,一边说着。 “这眼看着马上到腊月了,做厚实点。” “好,当家的你放心吧,我今天也就想跟你说这事呢。” 易中海点了点头。 家里的事情,吕翠莲没让他操过心,这点他很放心。 带上崔天阳给他装了菜的饭盒,易中海推开门,准备去铁厂上班。 看着外面薄薄一层的积雪,易中海脸上笑容再次出现。 可以说,这段时间是他近几年来心情最美妙的时候了。 一直以来像根刺一样的后顾之忧,终于没了。 不过现在要考虑的事情,还是得给亲外甥找到个他能相中的姑娘才行。 刚准备走出院,易中海就听见身后传来贾张氏那特有的大嗓门。 这大嗓门还带着一种刻意拉近关系的热乎劲儿。 “老易!老易你别急着走。” 易中海皱了皱眉:“贾家嫂子,有事?” 一回头,贾张氏那张堆满笑意就快步靠近。 身后还跟着一个低着头、穿着崭新但明显不合身花布棉袄的年轻姑娘。 姑娘约莫十八岁,梳着两条油亮的大辫子,模样还算周正,但眼神怯生生的,双手紧紧绞着衣角,显得十分局促不安。 “哎呀,易师傅,您看您这大忙人前脚刚回来,后脚就要走!” 贾张氏自顾自地拉着姑娘到易中海面前,仿佛熟络得不得了。 “这不,我老家侄女,小娟,刚进城来探亲。我寻思着,天阳那孩子不是还没婚配嘛?正好,带过来给您瞧瞧!” 易中海心里“咯噔”一下。 院里这几天为崔天阳说媒的热乎劲儿很旺。 前院的李大妈、中院的孙家媳妇都来过,后院的赵婶子更是跑了两趟。 但是没想到贾张氏动作这么快。 直接就把人领家里来了,还打着老家侄女的旗号。 贾张氏是什么人,易中海太清楚了。 别说他觉得这姑娘不行了。 就是感觉行,那也不能接招啊。 不然以后贾张氏这德行,不得三天两头打秋风。 一不给,又要在大院里闹腾。 “贾家嫂子,这……” 易中海还是看了看那叫小娟的姑娘。 姑娘飞快地抬眼瞄了他一下,又立刻低下头去,那副温顺甚至有些木讷的样子,让他心里就有些摇头。 最重要的是,这易中海感觉这相貌、身板,完全跟自己外甥天阳不匹配。 崔天阳或许不觉得什么。 可易中海已经给自己这个外甥的位置提高了。 自己外甥是什么人? 泰丰楼的头灶大师傅,有本事、有见识,模样更是顶顶拔尖。 这孩子……看着太老实巴交,甚至有点畏缩,怎么配得上天阳? 而且相貌身板都一般,也没出众的地方。 “您瞧瞧!” 贾张氏像是没看出易中海的犹豫,把姑娘往前推了推。 “小娟这孩子,性子最是温顺,手脚也麻利,做饭洗衣样样拿手!在老家可是出了名的能干!多少人想上门说亲呢,可抢手了。” “这不,我想着老易你外甥也想找个过日子的了,我就想着肥水不流外人田,咱们院里的好事,可不能便宜了外头的那些不是?” 贾张氏话里话外地夸赞着,眼睛却滴溜溜地转,观察着易中海的脸色。 只不过心里打的算盘珠子,易中海早就看透了。 不就是想着攀上崔天阳这门亲。 以后自家吃肉喝汤都方便。 家里有什么事情,都能有人帮衬这点。 儿子贾东旭在城里,还有一层易中海的关系。 易中海心里明镜似的。 贾张氏那点心思,瞒得过谁? 他给外甥找媳妇,图的是人好,是能跟天阳说到一块儿去,是能让天阳舒心过日子, 可不是给她贾家当垫脚石、找个贾张氏好拿捏的。 “贾家嫂子,你的心意我替天阳领了。” 易中海脸上挂着客气的笑,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不同意。 “不过天阳这孩子,现在一门心思扑在泰丰楼的生意上,忙得脚不沾地。他那婚事啊,我们当长辈的虽然着急,但也得看他自己的意思,不能硬塞。再说了,他眼光……也高。” 最后那三个字,他说得轻,但意思很明白。 第49章 达到标准的杏仁豆腐 他目光扫过小娟那身明显是临时凑合、显得土气又别扭的新衣裳,还有那始终抬不起来的头,心里更是坚定了想法。 这孩子,别说天阳了,连他都觉得不合适。 贾张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堆起更浓的笑。 “哎哟,易师傅!再忙也得成家不是?小娟这样的好姑娘,打着灯笼都难找!性子好,能干活,还不挑!天阳娶了她,保管把家里收拾得妥妥帖帖,让他一点心都不用操! 您是天阳亲舅舅,您的话他能不听?您帮着说和说和,让孩子们见一面,没准就看对眼了呢?” 她一边说,一边又暗暗掐了小娟胳膊一下。 小娟吃痛,猛地抬起头,脸上带着慌乱和一丝委屈,对上易中海的目光,又迅速躲开,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易中海心里叹口气。 这孩子,连为自己说句话的胆气都没有,以后怎么撑得起崔天阳那个家? 怎么应付得了泰丰楼大师傅媳妇可能遇到的人情往来? 他摇摇头,语气更坚决了。 “贾家嫂子,强扭的瓜不甜。天阳的性子我知道,这种事,得他自己点头。他最近是真忙,泰丰楼要推新点心,他天天在后厨琢磨到半夜。这事儿,我看还是先放放,过些时日再说吧。小娟姑娘挺好,不过……可能不太合天阳的眼缘。” 他直接把话挑明了,没留太多转圜余地。 贾张氏的脸彻底沉了下来,嘴角耷拉着,那股热络劲儿消失得无影无踪。 冷哼了一声,一把扯过旁边还在发懵的小娟。 “行!行!易师傅,您外甥是大人物,眼光高!我们小门小户的姑娘高攀不起!小娟,我们走!别在这儿碍人家的眼!” 她气冲冲地拉着小娟就往院子里走,说话的声音还刻意拔高,生怕周围人听不见。 易中海看着她们离开的背影,眉头紧锁,眼中还带着厌恶。 原本他还考虑过,要不要收贾东旭当徒弟。 毕竟贾家除了贾东旭也没其他男人,收为徒弟,以后给自己养老也不错。 但现在,他只感觉贾家的人令人生厌。 贾张氏的心思太明显,带来的姑娘也实在不合心意。 他这当舅舅的,怎么可能就委屈了自己的外甥。 给天阳找媳妇,宁缺毋滥! 我管你这那的! ………… 泰丰楼后厨,油烟升腾。 崔天阳正专注地指挥着两个徒弟处理新到的一批高品质杏仁,准备再次尝试制作杏仁豆腐。 孙必光托人弄来的材料果然上乘,杏仁颗粒饱满,香气浓郁,远非库房那些陈货可比。 “师父,这杏仁真香!” 赵宇一边仔细搓着杏仁皮,一边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当然,这一看就是最上等的杏仁,等会做出来的杏仁豆腐,给你牙都香掉。” 崔天阳头也不抬,调侃一句后,仔细检查着浸泡杏仁的水温和时间。 上次的琼脂化得还不够彻底。 这次火候再慢点,搅拌要更均匀才行。 崔天阳心中想着,复盘杏仁豆腐的整个制作过程。 任何疏漏的地方,都重新被他重点关注。 “天阳,别忙了,你舅舅来了。” 后厨门口,孙必光喊了声。 崔天阳抬头,有些疑惑。 跟着孙必光来到大厅,就看到易中海正坐在门口喝水,提着包,显然是准备去上班了。 崔天阳擦了把手走过去:“舅舅,怎么现在过来了,是有什么事吗?” 这两天,崔天阳在家里也没事,就干脆早点来泰丰楼,磨一磨自己做点心的手艺。 甚至他家里的门,都还是易中海锁上的。 易中海起身往外走,边走边说,把刚才贾张氏带人来说亲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那姑娘看着太老实,甚至有点怯,不像是个能主事的。贾张氏的心思你也知道,舅舅就替你回绝了。她这个人你可能不知道,不是什么好人,以后要是碰到她,也别听她胡扯什么,直接别给面子。” 崔天阳听完,只是笑了笑:“回绝得好。舅舅,找媳妇这件事我不着急,您帮我看着点就行,最后我再过去自己看看,不合眼的,直接推了,不用跟我商量,我相信您的眼光。” 这一句话说出来。 易中海差点又要落泪了。 看着外甥那清澈坦然的笑容和对自己的信任。 易中海心中都不知道该想什么了。 外甥信任他,他也得对得起这份信任。 “行,你忙你的!这事儿有舅舅呢!” 易中海用力拍了拍崔天阳的肩膀,脸上重新露出笑容。 “晚上的时候让你舅妈给你量量身子,让她给你做几件衣裳换着穿。” “好嘞!” 崔天阳应了一声,目送易中海离开后,嘴角上扬。 拿捏长辈。 还是这个时代的长辈。 轻而易举。 转身,崔天阳扎进了那片弥漫着杏仁香气的烟火灶台之中。 对于贾张氏那点插曲,他根本没往心里去。 眼下用杏仁浆做出的杏仁豆腐,才是他此刻最关心的事。 一个小时后。 崔天阳站在阴凉通风的架子旁。 目光紧锁瓷盆里凝固成型的杏仁豆腐。 这一次,用的是孙必光托人弄来的上等杏仁,颗粒饱满,香气浓郁。 琼脂化得恰到好处,火候控制得也分毫不差。 而这成型的杏仁豆腐。 崔天阳小心翼翼切下一块。 乳白色的膏体如同上好的羊脂白玉,光滑细腻,微微颤动着,透着一股子水灵劲儿。 淋上这次用蜂蜜、桂花、老冰糖等料子熬的琥珀色的桂花糖浆。 糖浆均匀地铺展在表面,色泽诱人,清雅的杏仁香、奶香和桂花甜香完美融合,散发开来。 “成了。” 崔天阳惊喜一声,嘴角微微上扬。 这一次,他终于做出了和脑海中系统配方描述的一模一样的杏仁豆腐。 没有品尝。 崔天阳小心翼翼地将杏仁豆腐又切了两块,盛在白瓷碗里,淋上糖浆,端给了等候已久的孙必光和于得志。 “孙叔,于叔,尝尝这次。” 孙必光早就迫不及待了,端着白瓷碗,拿起手中提前准备的勺子,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冰凉滑嫩的豆腐入口即化,清甜不腻,杏仁的醇厚香气与牛奶的丝滑、桂花的芬芳在舌尖层层绽放。 那口感,细腻得没有一丝渣滓,纯净得仿佛能涤净肺腑。 孙必光也不知道自己脑子里怎么忽然蹦出来这么多词。 仿佛就是……就是本应该这样夸赞一样。 第50章 原来差距真这么明显 旁边的于得志同样如此。 他尝了一口,细细品味着,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到惊讶,再到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慢慢放下勺子,喉结滚动了一下,却没有立刻说话。 两人对视一眼都沉默了。 这沉默并非失望,而是一种被过于美好的滋味冲击后,一时不知如何用言语形容的震撼和回味。 原来。 上次的杏仁豆腐真有这么差…… 这段时间,崔天阳把那五个甜品都尝试了一遍。 两人尝了尝,都感觉很不错,并没有什么缺点,就是好吃。 可现在品尝了这个杏仁豆腐。 两人才发现原来在真正的高级点心面前。 差距竟然如此明显。 “天阳……” 孙必光扭头看了过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眼神复杂地看着崔天阳。 “这……这杏仁豆腐……” 孙必光“这”了半天,愣是没找到合适的词。 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满足的叹息,用力拍了拍崔天阳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于得志也回过神来,眼神复杂,带着难以掩饰的惊叹。 “我算是明白你之前为啥那么挑剔了。原来是我对厨艺的研究上太疏忽了。” 孙必光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转身,从带来的布包里拿出几个油纸包,一一打开。 里面是大顺斋的豌豆黄、正明斋的萨其马、另一家老字号点心铺的芸豆卷,还有其他崔天阳叫不上名字的点心。 “来,天阳,老于,尝尝这个!这是我今早特意去买的,都是他们铺子里最拿手的招牌!” 崔天阳和于得志依言各尝了一点。 大顺斋的豌豆黄细腻清甜,正明斋的萨其马酥脆香甜,芸豆卷也绵软可口,都是上好的京味点心。 然而。 奇妙的感觉在于得志和孙必光心中升起。 明明是不同的点心,种类、口感、风味都截然不同。 可当他们下意识地将刚刚品尝过的杏仁豆腐与眼前这些名店招牌对比时。 心底竟不约而同地冒出一个念头。 好像……还是天阳做的那碗杏仁豆腐,更让人回味无穷? 这感觉并非基于客观的优劣评判,更像是一种纯粹直觉上的偏爱。 那碗杏仁豆腐所带来的味觉体验,其纯净、其和谐、其带来的满足感,似乎隐隐压过了眼前这些专门做点心的老字号产品。 两人的目光复杂。 心中却震惊于崔天阳的成长速度。 从第一次制作桂花糕和绿豆糕开始。 到后面的每一次尝试。 崔天阳制作的点心,都能让人明显感觉到进步。 就在这时。 一个跑堂的伙计快步走进后厨。 “掌柜的!张先生又来了!刚坐下就嗅着鼻子问,说咱们后厨是不是在做杏仁豆腐了,有股特别清雅的杏仁奶香!点名要品鉴!” 孙必光眼睛“唰”地一亮!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这位张先生,可是四九城里舌头最刁钻、说话也最有分量的老饕之一! 上次他品鉴完崔天阳的绿豆糕后。 虽然崔天阳自己觉得还不够完美,但经张先生那张嘴一传,泰丰楼要重开点心招牌的消息就在老饕圈里传开了。 这几天好些人来的时候,都在打听什么时候能尝到。 这免费的、顶级的广告,可比撒再多传单都管用! “好!” 孙必光立刻应道,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喜色和期待。 “快!把这份杏仁豆腐,给张先生送一份过去!用最好的细瓷碗装!” 他指着崔天阳刚切好、淋了糖浆的那碗。 “就说……是崔师傅新试制的杏仁豆腐,请张先生品鉴指点!” 伙计上前,小心翼翼端起那碗宛如艺术品的杏仁豆腐。 他看着这羊脂白玉的豆腐在手中颤颤巍巍地晃动,下意识放慢脚步送了出去。 孙必光搓着手,看着崔天阳和于得志,声音里充满了信心。 “上次他帮着咱们绿豆糕扬了名,这次……嘿!咱们这杏仁豆腐,怕是要一鸣惊人了!泰丰楼白案的招牌,这回是真要再次立起来了!” 孙必光几乎已经看到,张先生品尝后那惊叹赞赏的神情。 以及随之而来的、蜂拥而至的食客询问。 ………… 大厅。 偌大的大厅里,现在只坐了一个客人。 毕竟还没到饭点,这时候能来吃饭的都是闲人。 伙计小心翼翼地将那碗杏仁豆腐,端到了张先生面前。 只是一眼。 张先生的目光瞬间被吸引。 他先是凑近,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股清雅纯净的杏仁香、奶香与桂花甜香交织的气息,让他眼中精光一闪。 拿起精致的小银勺,没有立刻下口,而是轻轻碰了碰那滑嫩的膏体,看着它在勺尖微微颤动。 “做的是真好!” 张先生低赞一声,这才舀起一小勺,送入口中。 冰凉的杏仁豆腐入口即化,清甜不腻。 桂花的芬芳恰到好处地衬托出杏仁的醇厚本味。 牛奶的丝滑更添一层细腻丰润的口感。 张先生的动作顿住了。 他闭上了眼睛,细细品味着,喉结微微滚动。 半晌,他才缓缓睁开眼,看向旁边侍立的伙计,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 “这杏仁豆腐,真是崔师傅亲手做的?” “是,张先生,是崔师傅新试制的。”伙计连忙应道。 张先生没再说话,只是低下头,一勺接一勺。 动作虽缓,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过的专注。 很快,一碗杏仁豆腐便见了底。 他放下勺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满足和赞叹。 “好吃,很好吃!” 他看向刚赶来的孙必光,目光灼灼。 “孙掌柜!这道杏仁豆腐,比起当年泰丰楼老师傅的手艺,只高不低!更难得的是,崔师傅的手艺又进步了。”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强烈的肯定。 “这手艺,足以撑起泰丰楼白案的金字招牌!夏天若是推出,必是头一份!我敢断言,只要吃过一次,就没有不想吃第二次的!” 孙必光听得心花怒放,脸上笑开了花:“张先生过誉了!您喜欢就好!” 跟张先生又聊了几句后,孙必光起身准备离开。 孙必光说这杏仁豆腐还是免单,到时这点心上菜单的时候,还会有折扣。 第51章 何雨柱拜师 回到后厨。 孙必光脸上的喜悦难以掩饰。 在他看来,泰丰楼的点心已经完全可以上了。 只不过,这一切还需要看崔天阳的意思。 崔天阳这时则是直接开口询问。 “孙叔。关于点心,你准备怎么定价?” “定价?” 孙必光收敛了笑容,表情认真地说着。 “关于定价,我其实想了想,是准备不定太贵,最起码是要比大顺斋、正明斋的都要便宜一点。” “毕竟泰丰楼现在走的是大众的路子,即便是你和老于做的菜,其实和以前相比也是低了很多的。” 崔天阳点了点头。 这和他想的倒是不谋而合。 在用料上,泰丰楼一直都是真材实料,品质也都很好。 定价太便宜肯定不现实,但是定到稍微有点利润的程度,让更多的人都能吃得起,都能品尝品尝点心,还是能做到的。 “天阳,你没意见吧?” “我没意见,这样就挺好的。” “那等晚上吧,晚上我给点心的价格和活动都写出来,你到时候再看看合不合适。” 又说了点关于点心的事情,崔天阳就开始忙碌起来了。 中午预定的有两桌,晚上还有三桌,倒是没什么太闲的时候了。 ………… 这天下午。 丰泽园,后厨。 川菜头灶冯新正专注地颠勺,锅里的肝腰在猛火下快速翻动,发出诱人的“滋滋”声。 很快,肝腰合炒出锅。 冯新微微点头,抹了把头上的汗,拿出筷子品尝了下。 “果然有进步。” 冯新眼睛一亮。 上次和崔天阳交流的时候,他就感觉学了点东西。 回来研究几天,果然感觉到进步了。 这时,后厨门口传来一阵呼喊声。 “老冯,有人找。” “谁啊?” 冯新抬眼望去,只见何大清正站在后厨门口。 “老冯!是我,何大清!” 何大清走了进来。 冯新看到,何大清身后还领着一个半大小子。 那小子低着头,正是何大清的儿子何雨柱。 何大清脸上堆着笑,带着何雨柱避开还在收拾灶台的帮工走进来。 “老冯,抽空说两句?” 何大清搓着手,掏出根烟递了上去。 冯新擦了把手,两人往外面走去。 丰泽园外,点上烟后,冯新问道。 “老何?有两年没见了吧,有啥事找我?” 他目光扫过何雨柱,这小子他认识,以前何大清带来过几次,看着就有点愣头愣脑的。 何大清把何雨柱往前推了推。 “这不,我这傻儿子,跟我学了点谭家菜的皮毛,但你也知道,谭家菜路子窄。我就寻思着,让他再学点别的,路子宽点,以后好吃饭。” 他顿了顿,凑近冯新,压低了些声音。 “老冯,看在咱们老交情的份上,这孩子手脚还算麻利,人也肯干。让他拜你为师,跟你学川菜,你看成不?给个机会?” 冯新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何大清这人,手艺是有,但为人处世……他多少知道点。 可何大清确实在丰泽园干过不少年,也算老相识,跟他的关系也还不错,这点面子不好驳。 冯新看着梗着脖子、眼神却有些飘忽的何雨柱,叹了口气:“行吧,老何,冲你的面子。” 冯新点点头,语气不算热络,但也算应承下来。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学厨这行,吃苦受累是免不了的。柱子,你爹应该跟你讲过规矩吧?” 何雨柱闷声闷气地“嗯”了一声,头还是没完全抬起来,心里却在嘀咕。 谭家菜我还没学精呢,又让我学川菜? 烦不烦! 何大清连忙拍了他后背一下,催促道:“傻柱子!还愣着干嘛?快叫人啊!” 何雨柱这才不情不愿地抬起头,飞快地瞥了冯新一眼,含糊地喊了声:“冯师傅。” “嗯。” 冯新应了一声,明显感觉到了何雨柱的抗拒。 他皱了皱眉,心里有些不乐意。 你爹求着我让我收你,你还不乐意起来了? 没有说话,冯新抬头看着何大清,那目光不言而喻。 你怎么教儿子的? 如果是这样,我可不收。 何雨柱撇撇嘴,感觉气氛有些怪,却根本不放在心上。 何大清一看儿子这态度,心头火起,但当着冯新的面不好发作。 他一把扯住何雨柱的胳膊,脸上堆满笑容转向冯新。 “老冯,你稍等一会!这孩子之后该打打,该骂骂,甭客气!回头我请你喝酒!” 说完,他不由分说地把何雨柱拽到稍远一些的地方。 到了僻静处,何大清脸一沉,压低声音呵斥道:“傻柱子!你给老子甩什么脸子?!” 何雨柱梗着脖子:“爹!我谭家菜还没摸透呢!你又让我学什么川菜?学得过来吗我!” “你懂个屁!” 何大清恨铁不成钢地戳着何雨柱的脑门,“你以为你爹为啥让你来?就为多口饭吃?榆木脑袋!” 他凑近何雨柱耳边,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蛊惑。 “你知道这冯师傅是谁吗?以前可是咱北平城里响当当的川菜第一把交椅!那泰丰楼姓崔的,说川菜厉害,他能有冯师傅厉害?” 何雨柱一听到姓崔的三个字,眼睛瞬间就红了,拳头也捏紧了。 少年的恨意总是来得莫名其妙。 尤其是何雨柱这样。 何雨柱一想到那天石子砸到自己头上,还要给对方道歉,还有那姓崔的看自己的眼神。 恨不得现在就找过去 何大清见状,立刻趁热打铁。 “你跟着冯师傅好好学!把他压箱底的本事都掏出来!等你学成了,在川菜上你自己就能把那个姓崔的压下去!你想想,那多风光!多解气!” 何雨柱的呼吸明显粗重起来。 超越崔天阳!让崔天阳不如自己! 这个念头,瞬间点燃了他心中的不服和怨恨。 他仿佛已经看到崔天阳在自己精湛的川菜手艺面前黯然失色的样子。 “爹!你说真的?冯师傅真能教我压过那姓崔的?” 何雨柱的眼睛里燃起了斗志。 “那还有假?冯师傅可是老字号的头灶!底蕴深着呢!只要你肯下苦功学!”何大清拍着胸脯保证。 “行!爹!我听你的!” 何雨柱猛地一跺脚。 之前的抗拒和不情愿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急于证明自己的迫切。 第52章 我靠!李子文你怎么这么牛逼! 何大清看着儿子瞬间转变的态度,心里松了口气,又把他拉回冯新面前。 冯新这时候刚抽完一根烟。 看到何家父子又回来了,何雨柱那眼神跟刚才判若两人。 带着一股子……热切? “冯师父,请您收下我!” 何雨柱这次没等他爹催促,主动上前一步,声音洪亮了不少,还带着点刻意讨好的诚恳。 “刚才是我犯浑,不懂事!您别跟我一般见识!我爹说得对,学手艺就得路子宽!我想跟您学川菜!请您收下我!我一定好好学,绝不给您丢脸!” 说着,他还学着以前见过的样子,笨拙地抱了抱拳。 冯新被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弄得一愣。 看看一脸诚恳的何雨柱,又看看旁边赔着笑的何大清。 虽然觉得这父子俩有点怪怪的,但何雨柱态度总算端正了,他也不好再说什么。 “嗯,知道用功就好。” 冯新点点头,算是正式认下了这个徒弟,“去后厨那边看看吧,一会我就过去。” “哎!好嘞师父!” 何雨柱响亮地应了一声,麻溜地转身就朝后厨跑去。 何大清看着儿子积极的背影,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又对冯新拱了拱手。 “老冯,费心了!晚上别着急回去,请你喝酒!” “行了,没啥事你也回去吧,铁厂那边也该忙起来了。” 冯新摆了摆手。 从丰泽园离开后。 何大清不禁回头,心中叹了口气。 儿子啊,你别怪你老子。 现在这个北平,你爹我是真待不下去了。 给你找个师父,起码往后你生活也有保障了。 ………… 泰丰楼的喧嚣渐渐平息。 崔天阳唠了好一阵嗑,才和孙必光、于得志打了声招呼离开。 崔天阳推着那辆崭新的永久自行车,带着每天起码睡十七八个小时的小黑狗走出后门。 孙必光正锁着后门,一瞧见,脸上露出惊讶。 “天阳!买新车了?” 崔天阳跨上车座,脚蹬在脚踏板上,笑着解释。 “孙叔,不是我买的。这是我舅舅给的。” 孙必光一愣,“易师傅啊!他对你还真是没得说!” 今天上午的时候。 易中海来泰丰楼,说要见他外甥崔天阳的时候。 孙必光就已经疑惑了。 已经说开了? 真的是,这件事怎么也没叫我一块去见证一下? 算了,反正这么久了,估计前两天就相认过了。 不讲义气,也不叫上我。 孙必光没再多问,点点头:“行,路上慢点骑。” “好嘞,孙叔回见!” 崔天阳脚下一蹬,自行车轻快地滑了出去。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细微的声响。 崔天阳没有直接回家,车头一拐,朝着李田药铺的方向骑去。 他手里还提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几个从泰丰楼后厨拿的干净饭盒,装了些晚上特意留的好菜。 毕竟跟易中海相认这事还没告诉李叔,得去说一声。 离药铺还有段距离,崔天阳就隐约听到了里面的动静。 不是往常的捣药声或说话声。 而是……压抑的痛呼。 还夹杂着李田压抑着怒火的呵斥。 “爹!别打了!求您别打子文哥了!” “雪棠!” 这是屈长风那特有的、带着严厉的呵斥声。 崔天阳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在门口支好自行车,快步推门进去。 院子里,煤油灯的光晕摇曳。 李子文光着膀子趴在一张长条凳上,背上不难伤口。 他咬着牙,一声不吭,额头上全是冷汗。 李田脸色铁青。 旁边,屈雪棠哭得梨花带雨,拼命想扑过去护住李子文,却被她父亲屈长风死死地拽着胳膊拦在一边。 屈长风那张鹰钩鼻的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神锐利又愤怒。 看到崔天阳进来,李田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看他,胸口的起伏显示出他怒气未消。 屈长风也只是冷冷地扫了崔天阳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没说话。 “李叔,屈叔,这……这是怎么了?发这么大火?” 崔天阳赶紧上前几步,挡在长凳前一点,目光在李田和屈长风脸上来回扫视,最后落在趴着的李子文身上。 “子文犯了啥天大的错啊?打成这样?” 李田张了张嘴,似乎觉得难以启齿,又愤恨地瞪了李子文一眼。 屈长风更是冷哼一声,别过脸去。 崔天阳看看哭成泪人的屈雪棠。 再看看被打得皮开肉绽却倔强不吭声的李子文, 还有两位长辈那难以言说的愤怒和屈长风那冰冷脸色。 一个念头瞬间划过脑海。 该不会是……生米煮成熟饭了? 我靠! 有了? 又看了看李田和屈长风的脸色。 崔天阳试探着,压低了声音问李田。 “李叔……是不是……有了?” 李田面色复杂至极,看着崔天阳,最终沉重地点了点头,握着竹条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崔天阳心里暗道一声“好家伙!”。 目光不由得又瞥向李子文,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佩服。 这小子平时看着跳脱,这事儿上倒真敢干! 要不是李子文疼得龇牙咧嘴地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惨白的脸色和满背的伤,他都怀疑李子文是不是都被打死了。 “唉……” 崔天阳叹了口气,把手里的网兜提了提,尽量让语气轻松点。 “李叔,屈叔,再大的气,饭也得吃不是?我带了点泰丰楼的菜,还热乎着。 要不……咱们先吃饭?天大的事,吃饱了肚子再慢慢商量?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他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地把网兜放在旁边的小石桌上。 等所有菜都摆好,香味弥漫开。 屈长风这才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崔天阳在中间打着圆场。 “再说了,李叔,屈叔,子文跟雪棠姑娘,那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咱们都看在眼里,两人是真心实意的好。既然都这样了,我看不如……就赶紧把事儿办了?领证,办酒席!我亲自掌勺,绝对办得风风光光!” 这话一出。 正给李子文擦拭背上血痕上药的屈雪棠,还有忍着疼的李子文,都猛地抬起头,看向崔天阳的眼神里充满了惊喜。 第53章 说啥来啥 “哼!” 屈长风却重重地冷哼一声,脸色更冷了。 “办?拿什么办?李子文,我问你,你现在有什么?你大伯这小药铺,勉强糊口! 你呢?跟着你大伯学了几年,抓药都抓不利索!到现在连个安身立命、养家糊口的本事都没有! 你拿什么娶我女儿?拿什么养活她,养活以后的孩子?就光靠你那张嘴皮子保证?空口白牙说对她好?我屈长风的闺女,不是跟着你去喝西北风的!” 屈长风的话依旧一点情面都不带留的,句句戳在要害上,句句诛心。 崔天阳都不禁给屈长风这张嘴竖大拇指。 太会说了。 李子文急了,挣扎着想爬起来。 “屈叔!我发誓!我一定对雪棠好!我……我以后一定好好学,好好干!绝不让雪棠吃苦!” “光拿嘴说顶个屁用!” 屈长风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刀。 崔天阳看着这一幕,心里也跟着叹了口气。 屈长风的担忧不无道理。 李田这药铺,心善,收费低,确实只能勉强维持叔侄俩的生计。 再添一口人,尤其是有孩子的话,日子会非常紧巴。 他一时也想不到什么立竿见影的好办法帮李子文解决生计问题。 有心每个月接济点。 但按照李叔和李子文两人的性格,肯定不会要。 算了,死马当活马医吧。 崔天阳心里想着,意念微动,尝试沟通脑海中的系统。 今天的签到机会还没用呢。 原本是想着回去,沐浴更衣,睡前来一发。 看来只能现在赌一手了。 虽然知道签到奖励随机性很大,但此刻也只能寄希望于运气了。 他默默地在心中念道。 签到! 【签到成功,获得:大师级药膳技艺(含配套药膳配方及药理知识)】 一股庞大而精微的信息流瞬间涌入崔天阳的脑海! 无数关于药材性味归经、食材配伍禁忌、以食代药调理身体的精深知识涌现出来。 以及大量效果各异、针对不同体质和症状的药膳配方,如同烙印般清晰呈现! 从常见的当归生姜羊肉汤温补气血,到复杂的八珍糕调理脾胃,种类繁多。 应有尽有,并且都附带了这个年代能找到的药材和食材的替代方案及详细烹饪心得。 崔天阳消化着这些经验和记忆,呆愣了好久。 屈长风几人这时候也都没说话,每个人都在沉默。 崔天阳猛地瞪大眼睛,长长出了口气,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药膳?! 大师级?! 瞌睡来了送枕头! 想什么来什么! 难道不成,这签到系统还能感应到自己的需求和周围的情境不成?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随即崔天阳心中暗道稳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撼。 目光扫过愤怒的屈长风、忧心的李田、哭泣的屈雪棠和满背伤痕却眼神倔强的李子文。 饭桌上的气氛因为屈长风的冷脸依旧有些凝滞。 看着李子文在屈雪棠的搀扶下,忍着疼小心翼翼地在凳子上坐下,崔天阳心里也不是滋味。 屈长风的担忧很现实,李子文现在确实没有安身立命的本事,光靠李田的药铺,以后的日子会很艰难。 而崔天阳也确实想到一个办法。 泰丰楼开设药膳。 什么养颜美容的? 重振男人雄风的? 这两个名头一打出来,绝对能吸引大批特定的顾客, 尤其是不差钱又注重保养的那批人。 丰泽园、泰丰楼这些老主顾里,就不乏这样的人。 如果操作得当,这绝对是一条能快速打开局面、利润也相对丰厚的路子。 而且,药膳需要精通药理和烹饪的结合。 李田有现成的药材渠道和医理知识,李子文跟着李田学了几年,对药材也算熟悉,正好可以负责药材的把关和处理。 这样,他们一家子都能参与进来,生计问题不就解决了? 不过,这事不是他崔天阳一个人能拍板的。 泰丰楼是孙必光的产业,增设新业务。 尤其是药膳这种需要药材配伍、可能涉及宣传敏感性的项目。 必须得孙必光点头,还得考虑采购、定价、宣传等一系列问题。 “李叔,屈叔。” 崔天阳打破了沉默,拿起筷子,语气带着一丝斟酌。 “子文和雪棠的事,我或许有个办法。” 饭桌上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李子文和屈雪棠眼中更有了希望。 “什么办法?”李田立刻追问。 崔天阳没有立刻说出药膳的具体构想,只是谨慎地说道: “不过,这事儿现在还说不好,我得先跟孙叔商量商量,看看能不能弄成。要是能成,到时候我再细说。” 李田没再追问。 李子文却感激地看着崔天阳。 他知道,崔天阳既然说了 那就真的有了一个办法。 只不过这个办法,还没有百分百的成功率。 “吃饭吧,菜都快凉了。” 崔天阳见状,赶紧招呼大家动筷子,把话题岔开。 “子文,雪棠,快尝尝这鸡,凉了味道就差了。” 李子文连忙拿起筷子,给屈雪棠夹了块鸡肉,又给自己夹了一块。 屈雪棠小口吃着,目光却总忍不住瞟向父亲。 屈长风虽然依旧板着脸,但终究还是拿起了筷子。 这顿饭吃得有些沉闷,远不如炒鸡的香气那般热烈。 崔天阳尽力调动着气氛,总算让场面不至于太僵。 夜色渐深。 见氛围确实缓和了很多。 崔天阳便起身告辞。 “李叔,屈叔,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了。泰丰楼那边明儿还得忙。” 他又特意对李子文和屈雪棠点点头,“你们好好休息,养好伤,事情总会有办法的。” 李田把他送到门口。 “天阳,路上慢点。”李田叮嘱道。 “放心吧李叔。”崔天阳应了一声,推着自行车离开了药铺。 走在清冷的夜路上,昏黄的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崔天阳的思绪却异常活跃,忽然想到一件事。 “貌似,有件事没跟李叔说。” 崔天阳想到自己到底是为什么来的。 本来是想着跟李田说他和易中海相认了的事情。 结果被刚刚那刺激的画面一冲击。 计划的事情也忘了个干净。 崔天阳看了看车斗里布包裹的小黑狗,笑了笑。 好在,小黑狗没给忘了。 第54章 诬陷我 刚回到家。 崔天阳打开锁,就发现家里有人进来过。 院子里的水桶被动了位置。 石桌上两个杯子,位置也明显不对了。 崔天阳脸色瞬间凝重起来。 他立刻检查门锁,锁孔光滑,没有撬压痕迹。 锁没有问题。 那就是翻墙进来的。 他抬头看了看四合院的院墙。 这墙不算太高,青砖垒砌。 对于身手利落的人来说,一个助跑就能翻过来。 即便是他崔天阳自己,也能轻松办到。 没有打草惊蛇。 崔天阳屏住呼吸,身体微微下蹲,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朝着正房的窗户靠近。 与此同时,他意念微动,一把沉甸甸驳壳枪凭空出现在他手中。 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带来一丝镇定。 靠近窗户,崔天阳侧耳倾听。 冬夜的寒风在巷子里呼啸。 但在这片寂静里,他清晰地捕捉到了房间里传来的、微弱却持续的呼吸声。 果然,还没走! 崔天阳的心跳微微加速。 但他立刻压下了冲动。 不知道对方是谁。 这黑灯瞎火的,即便他手里有枪,也绝不能轻易开枪。 谁知道对方手里有没有武器? 是持刀的亡命徒,还是专门蹲守他的黑帮? 再怎么样,敢翻墙入户的人,胆量绝对比他这个来自和平时代的人要大得多。 不清楚对方底细,什么信息都不知道,就贸然上去搏命? 那是蠢! 崔天阳可不会傻到直接上。 果断后退,依旧小心翼翼的,每一步都踩得极轻。 直到退出了院门。 崔天阳没有立刻骑上自行车。 而是抬起沉重的二八大杠,蹑手蹑脚地走出一段距离。 直到拐出巷口,他才停下。 确认不会被院子里的人听到动静,这才跨上车座。 双腿猛蹬,车轮碾过青石板路,朝着公安局的方向疾驰而去。 十分钟后,崔天阳回来了。 崔天阳回来了。 跟他一起的还有一行四人。 公安的四人,跟着崔天阳重新回到了九十四号四合院的家门口。 崔天阳再次小心翼翼地打开门锁,侧身让开。 身后的公安们相互点了点头,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悄无声息,迅速摸到了正房的窗户下。 他再次确认了里面微弱的呼吸声。 崔天阳心中松了口气。 人还在。 那就好。 他可不想落了个报假警的名头。 四名公安交换了一个眼神,默契地移动到房门口。 崔天阳在一旁用气声提醒。 “门没锁,可以直接推开。” 公安们点了点头,其中一人猛地发力。 “哐当”一声推开了房门! “不许动!” 四声厉喝同时炸响! 四道雪亮的手电光柱,瞬间刺破屋内的黑暗,齐刷刷地射向房间中央。 四人的枪口也同样稳稳地对准了目标! 然而,手电光聚焦之处,并非预想中的凶徒。 只见崔天阳的床铺上,蜷缩着一个年轻女人。 她穿着有些旧的棉袄,被突如其来的强光、厉喝和黑洞洞的枪口吓得惊慌失措,发出一声尖叫,整个人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四名公安看到这一幕,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脸上露出明显的疑惑和错愕。 枪口微微下压,但警惕却并未放松。 为首的公安老张立刻回头,看向门口的崔天阳,沉声问道:“天阳同志,这个人你认识吗?” 崔天阳站在门口,眉头紧锁,目光快速扫过被翻乱的衣柜和掀开的炕席,肯定地摇头,声音带着同样的困惑说。 “从来没见过。” 与此同时。 九十四号四合院这突如其来的动静。 女人的尖叫、公安的厉喝、推门的巨响。 在寂静的冬夜里格外刺耳,瞬间惊醒了周围四合院的住户。 住在隔壁院的于得志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听出了这声音的来源方向。 他猛地从炕上坐起,一边迅速套上棉袄,一边对屋里的老婆说。 “隔壁天阳院子里有动静,我出去看看怎么回事!” 他推开门,发现院子里住着的其他几个泰丰楼后厨的员工也都被惊醒了,正披着衣服出来张望。 王师傅、李师傅等人围拢过来,脸上都带着惊疑。 “走,过去看看!” 于得志一挥手,一行人立刻朝着隔壁的九十四号四合院快步走去。 九十五号四合院,贾家。 原本睡熟了的贾张氏和贾东旭。 也同样被隔壁传来的女人尖叫和公安的“不许动”厉喝惊醒。 这声音,就像是在贾东旭和贾张氏耳边响起的一样。 毕竟就隔着一堵薄墙,那声音也比其他地方清晰。 贾东旭揉着惺忪睡眼,疑惑地嘟囔:“隔壁大半夜的搞什么鬼?公安都来了?” 贾张氏却是在一瞬的茫然后,整个人瞬间惊慌起来,脸色煞白如纸,整个人也开始发抖。 她太清楚这动静意味着什么了! 因为想要把老家的那个侄女介绍给崔天阳。 可还没见到崔天阳呢,就被易中海拒绝了。 再加上今天院子里的其他人也都说,找到了几个不错的姑娘,准备隔天带给易中海见见。 这要是让崔天阳相中其他人。 好事哪还轮得到他们贾家。 所以,贾张氏出了个馊主意。 那就是直接让老家的侄女进崔天阳家里,等崔天阳回来的时候,直接先主动扑上去。 然后尖叫一声,引得周围人都围了过去。 最后面对众人,崔天阳有口也解释不清了, 这样的话,崔天阳再怎么样,也得负责才行。 甚至今天一天贾张氏都给这个侄女做好心理建设了。 可没想到。 隔壁率先传来的,竟然是公安的声音! 这下,贾张氏吓得魂飞魄散。 可千算万算,没算到率先传来的,竟然是公安的声音! 听着隔壁院里有人推门出去看热闹的脚步声。 贾张氏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她淹没。 完了! 全完了! 那侄女胆小如鼠,面对公安的盘问,肯定吓得什么都抖落出来了! 这下可怎么收场! ………… 隔壁九十四号院内。 崔天阳和公安们已经从蜷缩在床上的女人口中问出了事情的原委。 污蔑崔天阳,逼迫他不得不娶她。 还有这一切的幕后主使,贾张氏! 崔天阳听着这颠倒是非的算计,眼神冰冷,充满了对眼前这个女人和隔壁那贾张氏的厌恶。 第55章 幕后主使贾张氏 穿越到这个时代才多久? 第一桩是疤脸刘的暗算埋伏,要不是舅舅易中海豁出命去护着他。 他恐怕还真要成废人。 第二桩,就是眼前这贾张氏和这女人做的局! 如果不是他细心察觉家中异样,没有贸然进屋惊动对方,而是选择报警的话。 恐怕此刻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这个年代,流言蜚语真能逼死人! 如果不是他足够冷静,直接去叫了公安来…… 这件事,恐怕绝不会像现在这样! 崔天阳阴沉着脸,强压着怒火,转向为首的公安老张,声音带着压抑的感觉。 “公安同志,她们俩想对我做的这种诬陷、做局,会怎么判?” 他是知道的。 这个时候新中国第一部刑法还没颁布。 很多时候判罚依据的是过去的经验和条例。 对于这种未造成实际严重后果、本意只是逼婚的诬陷。 处罚恐怕不会太重。 但他还是想弄个明白。 老张和另外三位公安对视一眼,眉头紧锁,显然也觉得这事棘手。 老张斟酌着开口:“崔同志,这种坏分子,毕竟还没造成实质性伤害,主观上是为了逼婚。按治安条例,通常会让她们公开赔礼道歉,当众澄清事实真相,再拘留教育几天。” 崔天阳听完,沉默片刻,最终只是叹了口气,目光却没有任何变化。 “行,我知道了。” 他压下心中的不甘,目光转向院门方向。 “那个贾张氏,我知道她住哪,就在隔壁九十五号院中院。我带你们去抓人。” 说完。 崔天阳率先转身,带着两名公安,押着那瑟瑟发抖的老家侄女,推开了九十四号院的院门。 门外,月光和几盏煤油灯的灯光照射下,已经围了不少人。 一边是于得志带着泰丰楼后厨的几位员工。 另一边则是闻声赶来的易中海以及九十五号四合院的几位邻居。 看到崔天阳几人出来,押着一个低着头的陌生女人。 众人都是有些疑惑。 可是易中海和九十五号四合院的人是见过这个女人的。 此刻看到对方从崔天阳家里被带出来,疑惑的同时,却有很多人心中有了些猜测。 老张见状,立刻分派任务,声音洪亮清晰。 “小王、小李,你们押着这女的,就在这里,当着大家伙儿的面,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再说一遍!老许,你跟我去抓主谋!” 小李和小王两名公安押着瑟瑟发抖的周槐花,站在九十四号院当间。 煤油灯和手电筒的光线交织,将院内众人的脸照得明暗不定。 小李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清晰地开始讲述: “大伙儿都听好了!这个女叫周槐花!她受人指使,翻墙进了崔天阳同志家,藏在他屋里!就等着崔同志回来,然后扑上去喊非礼,想污蔑崔同志,逼他娶自己!这完全是诬告陷害!主谋就是隔壁九十五号院的贾张氏!” 简单几句话,整个事情的脉络清晰起来了。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我的老天爷!还有这种事?” “贾张氏?她疯了吧?这心也太黑了!” “怪不得呢!我说这女的怎么从崔师傅屋里被带出来!” “呸!缺德带冒烟的玩意儿!” 易中海气得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咯咯响。 崔天阳给了易中海和于得志一个放心的眼神。 随即看向老张,两人点了点头,连同旁边的另一名公安老许,一起朝着隔壁九十五号四合院走去。 九十五号院看热闹的邻居们看到这一幕,也赶紧跟了过去。 院门口里顿时空了大半。 本来就是周槐花再复述一遍,也没什么看头。 穿过垂花门来到中院,崔天阳抬手一指西厢房的贾家。 “就是这屋。” 老张上前。 “咚咚咚!” 用力拍打着贾家的门板,声音威严:“开门!公安!” 门后一片死寂。 屋里,光线昏暗。贾东旭被敲门声惊醒。 他揉着眼睛,套上鞋就要下炕去开门,嘴里嘟囔着。 “谁啊?大半夜的……” 房间里,他根本没注意到炕沿阴影处,他娘贾张氏那煞白如纸、抖如筛糠的模样。 “别开!” 贾张氏猛地从炕沿窜下来,一把死死拽住贾东旭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声音紧张又惊慌。 “别开!东旭!是…是来抓我的!就说我不在!快!” 这一刻。 贾张氏就像没头苍蝇似的在狭小的屋里乱转。 目光最终锁定在墙角那个堆着破筐、烂凳子、碎煤渣的杂物堆。 心慌的她也顾不得脏了,手脚并用地扑过去,把杂物扒拉得“哗啦”乱响。 整个人像条泥鳅似的拼命往里钻。 门外, 崔天阳和老张、老许听到房间里的这个动静。 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嘴角都挂着一丝冷嘲。 这老太婆真有意思。 一门之隔,声音还根本不小。 真当外面的都听不到里面的动静? 尤其是那搬弄杂物的响动,外面更是听得一清二楚。 “吱呀——” 门终于被拉开一条缝,贾东旭探出睡眼惺忪又带着点不耐烦的脸。 “公安同志?找谁啊?出啥事了?大半夜的……” 他话还没说完,老张伸手猛地一推,直接把门推开,直接把他扒拉到门边。 老许紧随其后,手中的长手电筒“啪”一声打开。 光柱瞬间刺破屋内的昏暗,精准地打在了那堆还在微微颤动的杂物上! “贾张氏!别躲了!你刚才说的话,我们听得一字不落!” 老张的声音带着点威严。 杂物堆里毫无动静,死一般的寂静。 老张失去了耐心,眉头紧锁,跨步上前,毫不客气地一把掀开压在最上面的破木板。 刺眼的光柱下,蜷缩在煤灰堆里的贾张氏暴露无遗,脸上糊满了鼻涕眼泪和黑灰,活像是刚逃荒进城的。 “贾张氏!” 老张厉声喝道。 “你教唆他人翻墙入户,企图污蔑陷害崔天阳同志,逼婚讹诈!这是严重的违法行为!跟我们走一趟!” 说着,他伸手就去攥贾张氏的胳膊,要把她拽出来。 “我不去!凭啥抓我!我不去啊!” 贾张氏杀猪般嚎叫起来,身体拼命往后缩,手脚乱蹬,企图挣脱。 “老实点!” 第56章 你小子会的有点多了吧? 旁边的老许见状,脸色一沉,右手猛地按在了腰间武装带那鼓鼓囊囊的枪套上! 金属搭扣在灯光下闪过一丝冰冷的寒芒! 嚎叫声戛然而止! 贾张氏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瞬间僵住,惊恐地瞪大了眼睛看着老许腰间。 再也不敢挣扎半分。 那点撒泼耍赖的勇气,在真家伙的威慑面前,消失得无影无踪。 老张顺势一把将瘫软如泥的贾张氏拽了起来,推搡着就往外走。 贾东旭僵立在门边,看着母亲被押出来,这才如梦初醒,带着哭腔颤声追问。 “公安同志!我娘…我娘她到底犯啥事了?为啥抓她啊?” 老张头也不回,声音冷硬。 “你院里的邻居都从外面回来了,你想知道自然有人告诉你!” 他押着面如死灰、两腿发软的贾张氏穿过中院。 走到院门外,他停下脚步,对崔天阳沉声道。 “天阳同志,案子具体处理结果,明天会通知你。这两个人,我们先带回局里审查。” 崔天阳面色平静地点了点头:“好,辛苦公安同志了。” 他目送着老张和老许押着贾张氏和周槐花,消失在巷子沉沉的夜色里,手电筒的光晕渐行渐远。 易中海和于得志立刻围了上来,脸上满是关切和后怕。 “天阳!没事吧?”易中海上下打量着外甥,声音急切。 “没事,舅舅。” 崔天阳摇摇头,语气沉稳,但在月光下,眉宇间依旧凝着一层冷意。 “晚上回家,我发现锁没坏,但院里的石桌、木桶都被翻动过,窗户底下还听见里面有喘气声。我估摸着是翻墙进来的生人,没敢惊动,直接抬着车子走了一段,骑上就去公安局报了警。”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隔壁黑黢黢的九十五号院,声音带着一丝庆幸。 “幸亏是直接找了公安。要是当时我自个儿冒冒失失闯进去,被那女人扑上来一喊!到时候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于得志恨恨地朝地上啐了一口。 “这个老虔婆!心肠比蛇蝎还毒!活该!” 周围的邻居们也纷纷点头,议论声里充满了对贾张氏的鄙夷和对崔天阳谨慎的佩服。 一场精心策划的污蔑闹剧,最终以主谋束手就擒而告终。 崔天阳站在自家院门口,看着惊魂未定的舅舅和愤怒的于叔。 心中也松了口气。 好在事情还没彻底难搞之前,就给整结束了。 这时,一阵寒风吹来。 崔天阳抬头看了看月亮,身上棉袄包裹着,倒是没感觉冷。 这棉袄还是舅妈吕翠莲做的,很厚实。 “舅舅,于叔,还有各位师傅,都散了吧,天冷,别冻着了。” “好,天阳,好在天阳你警惕着呢,不然这件事就不好弄了。” 易中海上前一步,用力拍了拍外甥的肩膀,眼神里满是后怕和庆幸。 “这贾张氏,心肠太毒了!要是往后被放回来,咱都得防着点!” 九十五号四合院的众人都点了点头。 “就是!我早就觉得贾张氏不是什么好人了,蹲笆篱子都轻了!” “天天怼这个骂那个的,这下让她碰到硬茬了,得亏崔师傅你多留了个心眼。” 泰丰楼的人、九十五号四合院的人,此刻也纷纷附和,七嘴八舌地表达着关切和对贾张氏的鄙夷。 崔天阳笑了笑。 为什么这么警惕? 还不是上次疤脸刘那件事。 要不是有易中海,差点就手筋被挑断,能不让他警惕吗? 也就是那件事。 让崔天阳彻底记住了,现在这个时代,还并不是那么太平。 听着于得志、易中海的嘘寒问暖。 崔天阳心头微暖。 “行了,既然天阳没事,就都回吧,这晚上太冷了,都回吧。” 易中海招呼着九十五号四合院的众人往回走。 于得志也同样如此。 回到屋里。 崔天阳把屋子简单收拾了一下。 那个女人倒没留下什么东西。 但油灯昏黄的光线下。 房间还残留着被翻动过的痕迹。 走到院子里,崔天阳下意识地把手枪拿出来握在手中。 有系统奖励的射击专精,再加上还有把枪。 最起码安全感和自保能力是不缺了。 ………… 次日清晨,泰丰楼后厨。 崔天阳像往常一样,吃了早饭,就来到泰丰楼。 后厨里已经弥漫着米粥的香气。 伙计们见他进来,都恭敬地喊“崔师傅”。 眼神里却比往日多了几分探究和欲言又止。 显然,昨晚南锣鼓巷的动静,已经传开了。 “天阳,来了?” 于得志走过来,看到崔天阳手里拎着的布包,有些疑惑。 “天阳这小黑狗你还自己养着呢?怎么没送到老李那边去?” “怎么了于叔?自己养有什么不对吗?” 崔天阳有些疑惑。 于得志解释道:“小狗没有大狗教,是没规矩的,好多东西它也不懂,得跟大狗生活一段时间才行。” 崔天阳恍然大悟。 他忽然反应过来。 绝世好狗,也不是生而知之的。 自己也没养过狗,不知道怎么教。 到时候绝世好狗估计也养成废物狗了。 “我知道了于叔,晚上我就送到李叔那去,让大黄狗带他。” “这狗应该快两周了吧,眼睛都睁开了。” 于得志想了想,说道:“现在送过去的话,再过小半个月,他就能吃流食了,然后三个月内,应该就能跟大狗学会规矩了,你过去的话……” 于得志把一些狗的知识跟崔天阳说了下。 崔天阳听着,还有些疑惑。 “于叔,你也养过狗?” “害,几年前养过,后来没了。” 于得志显然不想在这件事情上说太多。 “对了,于叔,你觉得药膳在泰丰楼有销路吗?” 崔天阳这句话刚一问出口。 面前于得志的目光就怪异起来。 “你小子会的东西有点多吧?又是川菜,又是点心,又是药膳的,你师父到底是什么人物?会这么多?” 除了崔天阳的那个师父很牛逼之外。 于得志几乎想不到另外一个可能。 可这有点太厉害了吧? 又或者说,这小子不止一个师父? 川菜,点心,药膳。 三个方向,三个师父? 第57章 你真会啊! 崔天阳悻悻一笑,挠了挠头说道:“我也是最近刚想起来这段记忆,关于我师父,我还没想起来。” 一听这话,于得志虽然感觉有些离谱,却也没继续追问。 “药膳在泰丰楼有销路,主要是不知道你能把药膳做到什么程度,毕竟这方面可不是开玩笑的。” 于得志看了看周围,低声继续说道:“刚好最近我家哪位有些厉害,你看看能不能做一个那方面的药膳,我先试一试。” 说完,于得志深以为然地拍了拍崔天阳的肩膀。 就好像这一切都是为了检验实力一样。 崔天阳笑了笑,却也没拒绝。 “那正好,我去李叔那边拿点药材,顺便给小黑狗送过去。” 于得志点了点头,心中却震惊。 不是! 你真会啊! 信你一回,可别到时候给我吃的浑身不舒服。 看着崔天阳离开的背影,于得志却并没有多少担忧。 一直以来,无论哪方面,崔天阳都是很让人放心的。 最起码,他从来不会在没有把握的时候做事。 就像是点心一样,做的这么牛逼都感觉不行,非要做到最牛逼。 ………… 骑上那辆崭新的永久自行车。 车斗里的小黑狗在布兜里睡得正熟。 这大清早的,一路上都能看到许多人忙碌的身影。 崔天阳看着周围。 总感觉现在和他刚来时相比,有了些不一样。 城里干净许多了,许多商铺都重新装修好,给人一种欣欣向荣的感觉。 这是他到泰丰楼后第一次白天来李叔的药铺。 药铺门开着,李田正在给两位咳嗽不止的老工人诊脉。 见崔天阳进来,李田抬了抬眼。 “天阳?这个点过来,是有事?” “李叔,我来拿点药材,做饭用。” 崔天阳说话声音很轻,怕打扰问诊。 李田点点头没多问,朝后院努努嘴。 “子文在后头晒药呢,要什么自己找他拿。” 用药材入菜不稀奇。 泰丰楼偶尔也会来配些炖汤的黄芪当归,他早习以为常,还以为崔天阳也是这样。 崔天阳轻车熟路穿过堂屋。 后院弥漫着浓烈的草药味道。 李子文正抱着本泛黄的《本草备要》蹲在笸箩边,看得很认真,连崔天阳靠近的脚步声都没听见。 “子文!” 崔天阳提高嗓门喊了声。 “哎呦!” 李子文吓得一哆嗦,书差点掉进药堆里。 抬头见是崔天阳,他拍着胸口咧嘴笑。 “天阳哥!吓我一跳!泰丰楼今儿歇灶啊?” “歇什么灶,正忙着呢。” 崔天阳掏出张纸条递过去,“按上头写的,每样抓三钱。” 李子文接过纸条扫了一眼,表情瞬间古怪起来。 枸杞、杜仲、肉苁蓉、淫羊藿…… 他抬头盯着崔天阳,眼神里带着促狭。 “不是……天阳哥,你要真那什么……虚,我这儿有正经方子!犯不着用这不知道哪搞来的!” “我你能不放心吗?你要是真需要,我就给你抓一副你先试试。” “去你的!” 崔天阳笑骂着捶他肩膀。 “你才虚!这是做药膳的料!” “药膳?” 李子文狐疑地看了过来。 “你可别哄我,到时候拿了药自己偷偷用,到时候虚不受补可别怪我。” 崔天阳笑了笑,说道。 “跟你说实话吧,昨天晚上不是说我有可能能帮上忙吗?那个是因为我想起来些药膳方子。要是真能成,往后泰丰楼的药材供应就交给你把关。李叔这铺子加上你这份进项,养活雪棠妹子绝对够!” 李子文眼睛倏地亮了,可转瞬又耷拉下眉毛。 “天阳哥,你不是糊弄我吧?这可不是炒个回锅肉……” “爱信不信!” 崔天阳作势要抽回纸条,“不要我找别家……” “别别别!” 李子文一把攥紧纸条,赶忙起身窜向药柜。 “我这就抓!三钱是吧?保管分毫不差!” 很快,李子文抓好药,给崔天阳分开包好。 临走时,崔天阳把小黑狗交给李子文,又让大黄熟悉了一下小黑狗。 最后趁李子文埋头分装,把卷好的五万元旧币,塞到晾晒架上面。 李田叔侄的脾气他清楚,明着给钱准被扔回来。 但是这白拿他也不好意思。 倒不如偷偷塞吧。 拿上药,崔天阳指了指晾晒架,头也不回地离开。 ………… 泰丰楼后厨 于得志正盯着小火煨的高汤。 见崔天阳拎着药包进来,眼睛眯了眯:“药材齐了?” “齐了。” 崔天阳解开粗布包,露出里头分门别类包好的药材。 “那…这就开始?” 于得志搓搓手,嗓门不自觉压低,“话说天阳你是真会,不是糊弄我吧?” 崔天阳没接话,径直来到于得志面前。 “于叔,伸手。” 于得志表情疑惑,却还是伸出手。 崔天阳手指搭上于得志腕间,神色专注得像换了个人。 这一刻,后厨切菜的声响、炖锅的咕嘟声仿佛都远了。 “夜里盗汗?”崔天阳突然问。 于得志一愣:“…是有点。” “腰膝发酸,尤其久站炒菜后?” “你…你怎么知道?” 于得志喉结滚动。 崔天阳又示意他伸舌头,对着天窗光看了看舌苔。 “胃火旺,吃辛辣就牙疼。最近是不是总睡不踏实?后半夜易醒?” 于得志彻底僵住,看待崔天阳的目光彻底变了。 这些毛病他连老婆都没细说! 崔天阳年纪轻轻的。 医术还这么好? 这失魂症搞的,以后还会不会再想起什么? “我这药膳,调理为主,初次效果明显,但是要克制。” 崔天阳抽回手。 他大概搞清楚于得志的身体状况了。 药膳,食补。 都还是要根据每个人的身体状况,来调整药量比例的。 这方面,记忆里着重说了。 这个计算,完全依托经验。 没有几十年的经验,根本做不到。 药膳和单纯的厨艺,差别很大。 甚至于说,同样是大师级,药膳的难度要大太多太多。 很快,崔天阳开始处理药材。 于得志看着崔天阳行云流水的动作,心底最后那点疑虑烟消云散。 这小子这动作,看起来真他娘的唬人! 这是真会啊! 第58章 我可没毛病,就是尝尝 于得志是有想过去找李田看一看的。 可男人毕竟好面。 而且还是那方面不行。 于得志想了很久,始终拉不下脸。 可没想到。 今天在崔天阳这里栽了。 最开始,于得志也只是当玩笑一样说。 可谁也没想到崔天阳是真的会啊! 医术这么难的东西? 他是怎么会的? 于得志看着崔天阳忙碌的身影,越想越想不通。 想不通,他索性不想了。 毕竟是自家子侄,还得了失魂症,问不清楚的,搞不懂就搞不懂吧。 崔天阳将那几包分门别类包好的药材放在案板一角,开始有条不紊地处理。 杜仲掰断,检查着拉出的细密银丝。 淫羊藿取蜜炙过的,以减其燥性。 肉苁蓉切片,枸杞则用清水细细淘洗去浮尘。 另外加上海马这些晒干的药材。 后厨的烟火气依旧升腾。 崔天阳灶台前这一小片区域,今天弥漫出一种与平日炒菜截然不同的、混合着草木清苦与蜜糖甜润的独特气息。 有点药的味,却不重,也并不难闻。 于得志就站在旁边看着,眼神复杂。 腰膝酸软、夜里盗汗、吃辛辣就牙疼…… 这些毛病,现在被这小子手指头一搭、眼睛一瞅,竟说得分毫不差! 他看着周围投来的目光。 现在于得志是又尴尬,又得强撑着不露声色。 崔天阳没理会于得志复杂的目光,专注地守着砂锅。 火候的掌控,药性的融合,都需要极其精准。 这是他第一次实践药膳。 即便是有完整的记忆和经验。 他也不敢有丝毫大意。 时间在灶火和药汁的翻滚中流逝。 砂锅盖沿开始冒出绵密的白气。 一股更为醇厚、带着奇异肉香的药味渐渐压过了其他菜肴的气息。 引得后厨其他人也忍不住频频侧目,小声议论着。 “崔师傅这是弄啥呢?味儿这么怪?” “像是炖药?可又不像……” “药材炖汤?药膳吗?以前只听过这玩意,没想到崔师傅也会做啊。” 周围人议论着,投过来目光。 过了会。 崔天阳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揭开锅盖。 一股浓郁的热气扑面而来,汤汁呈现出一种深沉的琥珀色。 里面沉浮着炖得软烂的鸡肉和各种药材。 他舀起一小勺,吹了吹,自己先尝了尝味道。 当然。 并不是因为他也需要补,只是检查一下这药膳炖得是否到位。 药味醇厚而不涩口,肉香浓郁,带着一丝回甘。 火候和药材的融合,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这大师级技艺带来的掌控力,确实非同凡响。 崔天阳点了点头,脸上露出笑容。 系统给的能力。 一如既往的强力。 “于叔,趁热。” 崔天阳盛了一小碗,递到于得志面前。 于得志看着碗里深色的汤和肉,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味道闻着是挺香,可一想到里面那些药材的功效,他老脸又是一热。 看着崔天阳那平静中带着笃定的眼神,想起他刚才把脉时的架势,于得志心一横,接了过来。 “行!我尝尝这大补汤!” 他半开玩笑地给自己打气,掩盖心虚,用汤勺盛出,吹了吹热气,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汤汁滚烫,入口先是药材的微苦,但随即就被一种难以言喻的醇厚肉香和甘甜所取代。 味道上不像中药,反而是一种带着奇怪味道的汤。 只不过这奇怪味道并不是不好喝。 于得志又喝了一大口,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下。 只是瞬间,他感觉整个胃都暖烘烘的。 “嗯!这味儿……真不赖!” 于得志眼睛一亮,忍不住赞道。 顾不得烫,又夹起一块炖得软烂脱骨的鸡肉送进嘴里。 丝毫没有预想中的药渣味或腥气。 不过最让他迫不及待的,还是这个药膳的滋味。 崔天阳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嘴角微扬。 随即又盛出一碗,准备去给孙必光也尝尝。 这药膳,正常人吃了,可能会难受一晚上。 但这一晚上,绝对能看出效果。 当然,没结婚的小青年最好还是别喝。 于得志很快把一小碗连汤带肉吃了个干净,意犹未尽地咂咂嘴。 只觉得浑身暖洋洋的,连之前那股挥之不去的疲惫感都似乎减轻了不少。 他看向崔天阳的眼神变了,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感觉。 “天阳,你这药膳叫什么?真神了!这汤喝着舒坦,浑身都暖乎!” “是黄精炖鸡,不过我给改了一些药材。” 崔天阳笑了笑:“于叔,药膳调理是慢功夫,得坚持。这方子主要是温补,调理你那个虚火旺的底子。急不得,隔三差五吃一回,慢慢来。” “今天也别吃多了,下午的时候再吃一碗,就够了。”崔天阳补充道。 于得志老脸一红,嘿嘿干笑了两声,搓着手道:“懂!我懂!慢慢来,不急,不急……” 现在。 他对崔天阳的话已是深信不疑了。 你要说他肾虚。 他肯定跟你急。 可你要说你能治。 那他甚至能给你磕一个。 人到中年,力不从心。 可同样的年纪,自家老婆却到了巅峰期。 面对这样的压力。 试问哪个男人能不屈服在这个效果之下? “于叔,这还有很多剩的,你看看给大家分了,没老婆的别让吃。” 崔天阳嘱咐了句,在于得志应声后,端着手中盛出来的这碗炖鸡就去找孙必光。 制作药膳,本意上还是看看能不能帮到李子文。 他现在的工资,已经够高了。 有川菜,有两个徒弟,接下来还有点心的。 再加一个药膳,如果不是因为李子文,他肯定不愿意这么累。 崔天阳往一边往前厅走去。 “真没想到,最开始想的是享受生活,不那么累,结果现在还是直接给自己搞累了。” 崔天阳笑了笑,却并不觉得这样的生活不好。 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情,研究自己喜欢的东西。 还能收获很多人的好评。 累点也就累点吧,左右不都是自己给自己找的事情。 不过崔天阳还是在心里打定主意。 这药膳,绝对不能跟做菜一样。 想吃必须得提前约,不然真要每天给他搞得累死了。 第59章 你小子!很有商业头脑! 来到前厅。 孙必光正在前厅柜台后核对账目。 见崔天阳端着个小盅进来。 鼻翼微动,立刻就嗅到一股混合着肉香和特殊药材的醇厚气息。 “天阳?这又是鼓捣啥新点心了?” 孙必光放下算盘,笑着打趣。 “孙叔,你尝尝这个。” 崔天阳把小盅放在柜台上,揭开盖子,露出里面琥珀色的汤汁和炖得软烂的鸡肉。 “刚做好的药膳,于叔尝过了,说不错。” “药膳,天阳你还会这玩意?” 孙必光随口说了一句,只当这是李田告诉他的什么滋养身体的方子。 拿起旁边的小勺,舀了一勺汤吹了吹,送入口中。 汤汁浓郁温润,药味被肉香调和得恰到好处,带着回甘。 他又尝了块鸡肉,肉质酥烂入味。 “嗯!这味儿……真不错,轻微的药味,但一点也不破坏汤的鲜香,反而有种醇厚不挂嗓子的感觉。” 孙必光眼睛一亮,忍不住又吃了几口。 忽然,只觉得一股暖意从胃里散开,通体舒坦。 “这药膳是管什么的?这么快就身体暖和起来了?” 崔天阳斟酌了一下措辞,看了看周围,凑近了些声音压低。 “主要是滋养肾气,温补……呃,就是重振男人雄风那方面的。不过孙叔,药膳毕竟是食补,效果温和,主要是滋养固本,不是虎狼药。” ???? 孙必光拿着勺子的手顿了顿,抬头看向崔天阳。 你小子! 有前途! 这玩意要真有用,那你小子是真有商业头脑! 直接抓住痛点啊! 孙必光眼神里多了几分了然和探究:“你想在泰丰楼推出这个?” “是有这个想法。” 崔天阳叹了口气,顺势将李子文和屈雪棠的事简单说了。 “李叔药铺的情况您也知道,子文想娶雪棠姑娘,屈叔那边……嫌他没个稳定营生。我这不是正好想起来些药膳方子么? 要是能成,让子文负责泰丰楼药膳的药材把关和前期处理,也算给他个安身立命、养家糊口的差事。这药膳,我确定是有作用的。” 孙必光听完,放下勺子,佯怒地哼了一声:“这个老李!子文有心上人这么大的事,也不跟我言语一声!太不厚道了!” 他话虽这么说,语气里却没什么真怒意,更像是对老友的埋怨。 “所以,这药方不是老李那家伙给的?是你本来就会?” “呃,刚想起来刚想起来。”崔天阳解释道。 听到这话,孙必光目光狐疑。 确定是刚想起来? 确定不是一开始就会,想偷点懒。 如果不是李子文这件事,怕是还一直在吃独食。 对于崔天阳为什么会这么多的东西。 孙必光已经不再疑惑了。 人会的东西多,人牛逼! 沉吟片刻,孙必光正色道。 “这药膳推出是大事。这样,我身为泰丰楼的老板,这两天我自个儿好好尝尝。等确定了有效果,不伤身,再决定推不推出。” 说完。 孙必光顿了顿,警惕的看了看周围,带着点男人间心照不宣的探究,压低声音问:“天阳,你给叔透个底,这东西……吃多久能觉出点意思来?” 崔天阳也放低声音,认真解释。 “第一次吃,身体底子要是有点虚的,当天晚上可能就能感觉身子暖乎,精神头足些,但千万别急着……咳,纵欲。” “这主要是慢慢滋养调理身体的。要是身体本身没啥大毛病,吃了可能……感觉会更明显点,但那就更不能贪嘴多吃了,憋着难受,发泄多了又伤根本。得细水长流,养着来。” 孙必光听得眼睛倏地一亮,脸上却绷着掌柜的严肃,只是点点头:? “成,叔明白了。你先回去歇着吧,忙活一天了。这个……给我留着。” “行,孙叔您慢慢品。” 崔天阳瞬间领悟,憋着笑,不再多说,转身离开了前厅。 看着崔天阳的身影消失在通往后厨的门帘后,孙必光立刻左右张望了一下。 确认没人注意这边了,他直接蹲下身子,拿起勺子,再也顾不上什么掌柜风度,几乎是狼吞虎咽起来! 开玩笑! 他可是李田药铺的老主顾了。 那些壮……咳,滋补的药,早就在吃了。 如今崔天阳这药膳,闻着香,吃着好,还正好对路! 更关键的是,天阳说了,当天就可能有效果! 汤汁混着软烂的鸡肉。 三下五除二就被孙必光吃了个干干净净,连盅底都刮得锃亮。 他意犹未尽地咂咂嘴,感受着那股熟悉的暖流在四肢百骸蔓延开。 似乎比平时喝的药汤子更让人舒坦。 心里头那点念头也活络了起来。 要是真像天阳说的那么灵验。 那泰丰楼怕是要更上一层楼。 据孙必光所知,偌大的城里,现在一个会药膳的都没有。 早就因为前些年的战乱,跑的跑,死的死了。 泰丰楼现在要是推出药膳。 那就是城里唯一一家。 对于那些有钱人来说,药膳可比普通食物高端太多了。 ………… 傍晚。 南锣鼓巷九十五号院。 易中海顶着寒风从公安局回来。 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 他刚进中院,就被一群邻居围住了,七嘴八舌地询问。 “一大爷,咋样?贾张氏和她那侄女判了啥?” “就是啊,快说说!太缺德了!” “公安同志怎么说?” 易中海清了清嗓子,提高声音。 “判了!贾张氏教唆他人翻墙入户、意图诬告陷害,性质恶劣,治安拘留十五天,责令公开检讨,赔偿天阳!那周槐花,念其受人指使且未造成严重后果,拘留七天,教育后遣返原籍安置!” 人群一阵哗然,议论纷纷。 “才十五天?太便宜她了!” “公开检讨?那可有她受的了!” “赔钱?就贾家那穷酸样,赔得起吗?” 人群的声音不断,却都是对贾张氏的奚落。 因为这档子事。 他们本来找到的姑娘,想着带来给崔天阳见见的。 也泡汤了,也往后推了。 这事不怨到贾张氏头上怎么能行。 在这人群后,贾家的窗户后面,却有个阴狠的目光看着外面。 第60章 李子文:岳丈给我买新自行车了!嘿嘿嘿! 傍晚的饭点高峰过去,只剩下三三两两的客人。 灶火未熄。 崔天阳的工作早就完成了。 却并未像往常一样收拾回家,而是留在自己的灶台前。 面前摊着几个瓷碗和一小盆温热的牛奶。 系统签到的十种甜品配方给了他不少甜品上的灵感。 那杏仁豆腐凝固的原理,让他想尝试一下没有配方,记忆中却吃过的东西。 双皮奶。 都是利用奶脂和温度的变化,追求那极致嫩滑的口感。 崔天阳小心地将鲜牛奶倒入碗中加热,再放凉等待第一层奶皮凝结。 这是他今天第二次制作。 第一次的时候已经失败了一次。 “天阳,还没走呢?” 于得志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于得志走进来,一边说着话,一边小动作不断,眼神不由自主地瞟向角落里那个还微微冒着热气的砂锅 那是中午炖的药膳。 “没呢,于叔。” 崔天阳头也没抬,专注地瞥着碗里凝结的奶皮,“尝试点新的东西试试。” 于得志点了点头。 凑近砂锅看了看,里面还剩浅浅一层琥珀色的汤汁和零星几块鸡肉。 他咂摸了下嘴,带着点试探问: “那个……天阳,这药膳汤,还剩这点儿,我再喝一碗,不碍事吧?” 崔天阳这才停下动作,回头看了他一眼。 嘴角带着了然的笑意,有种看破却不说破的感觉。 “没事,想喝就喝吧。” “药膳温补,吃多了顶多就是身子燥点。” 崔天阳顿了顿,想起于得志之前的脉象,又补了一句,语气带着促狭。 “不过于叔,晚上可得节制点啊。” 于得志老脸微热,嘿嘿干笑了两声,正要拍胸脯保证,门口又传来脚步声。 孙必光从前厅匆匆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假装自然的急切。 他刚想开口,目光就和正站在药膳砂锅旁的于得志撞了个正着。 两人眼神一碰,瞬间都明白了对方的心思。 空气中弥漫开一种心照不宣的尴尬和了然。 “咳。” 孙必光清了清嗓子,目光落在砂锅上。 “老于,你这是……” 于得志立刻会意,咧嘴一笑。 直接拿起旁边的勺子,利落地将锅里剩下的药膳分成了两份,倒进两个粗瓷碗里。 “掌柜的来得正好!还剩两碗的量,咱俩分分,一人一碗,刚好!” 孙必光脸上那点掌柜的矜持瞬间绷不住了,他赶紧上前接过一碗,嘴里还念叨着。 “你看你,不过这浪费了确实不太好,我就给吃了吧。” “装,跟我还装啥!” 于得志摆摆手,端起自己那碗,压低声音。 “掌柜的,今儿没啥要紧事了吧?我看天也擦黑了,要不……咱早点打烊?让伙计们也松快松快?” “不错,我也正有此意,这两天天气越来越冷了,是该早点打烊了。” 孙必光捧着温热的碗。 那股熟悉的暖意,仿佛已经开始在四肢百骸蔓延。 “早点关门!老于,你去安排一下,把收尾的活儿都交代清楚,让大伙儿都早点回!” “得嘞!” 于得志应得干脆,端着碗就走,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崔天阳看着这两位泰丰楼的顶梁柱此刻的样子。 一边小口抿着药膳汤,一边商量着提前下班。 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 害,男人嘛,都懂。 他收回目光,专注地完成手下的工作。 将凝结好的第一层奶皮轻轻挑起,倒出碗中部分奶液。 再加入蛋清和糖搅匀的浆汁,重新倒回碗中。 让奶皮浮起覆盖其上,再上锅小火慢蒸。 时间在氤氲的蒸汽中流过。 崔天阳揭开锅盖,几碗嫩白如脂、颤巍巍的双皮奶呈现在眼前。 他用勺子轻轻碰了碰,那奶冻便如同最嫩的豆腐般微微晃动,比杏仁豆腐看起来还要娇嫩几分, 他满意地点点头,淋上熬得浓稠的红豆沙和晶莹的糖水。 这时,孙必光和于得志也处理完杂事回到了后厨。 两人脸上都带着点微不可察的红润,眼神也比平时更亮几分。 “天阳,你这又鼓捣啥呢?闻着怪香的。” 孙必光好奇地凑过来。 崔天阳指了指案台上几碗点缀着红豆沙、糖浆的双皮奶。 “新试的甜品,叫双皮奶。刚做好,还温着。剩了几碗。” 崔天阳拿起一个干净的旧木饭盒,小心地将三碗双皮奶装了进去。 “孙叔,于叔,剩下的你们带回去吧。” 孙必光和于得志看着那嫩得仿佛吹弹可破的奶冻。 闻着淡淡的奶香和甜香,都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但想到前两次尝了崔天阳做的甜品后,这段时间闹腾着还要吃的孩子。 孙必光立刻接过饭盒,脸上笑容更盛。 “好!好!天阳你有心了!上次我家那小的吃了你做的点心后,一直都闹腾着还要吃呢。” 于得志也笑着点头:“那我就不客气了!谢了啊天阳!” 拿上东西,崔天阳和后厨的众人告别,骑上自行车离开。 ………… 夜色渐浓,崔天阳骑着自行车。 车把上挂着一个装着三碗双皮奶的旧木饭盒,很快就快到了李田药铺。 快到药铺门口时。 月光下,屈雪棠提着煤油灯,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目光紧紧追随着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歪歪扭扭地骑着一辆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在门口的空地上绕着小圈。 是李子文! 崔天阳心里“咯噔”一下。 刹住车,单脚支地。 看着那辆崭新的、在灯光下泛着锃亮光泽的自行车。 一个不太妙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 不好! 千万不要是我想的那样! 李子文也看到了崔天阳。 立刻停下车子,兴奋地朝他挥手,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得意和炫耀。 “天阳哥!快看!我岳丈给买的!新自行车!” 岳丈! 新自行车! 崔天阳心里最后那点幻想。 破灭了。 他推着车走过去。 目光在那辆崭新的永久车和兴奋得脸都红了的李子文之间扫了个来回。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愤直冲脑门。 这死老头! 之前还嫌弃子文穷,骂得那么狠。 结果转头就给买了辆自行车?! 第61章 李子文,你真该死啊! “李子文……” 崔天阳磨了磨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是真该死啊!” “啊?” 李子文一愣,没明白崔天阳这突如其来的悲愤从哪来的。 崔天阳懒得理他,直接把手里的旧木饭盒塞到旁边抿嘴轻笑的屈雪棠手里。 “雪棠妹子,拿着!刚做的双皮奶,你跟李叔吃吧。记住了,一个都别给这骑新车的家伙吃。” 屈雪棠接过饭盒,看着崔天阳气鼓鼓又有点好笑的样子,乖巧地点头应下,声音轻柔, “嗯,知道了,天阳哥。” 眼里却是藏不住的笑意,显然明白崔天阳并非真怒。 “别啊!天阳哥!” 李子文这下急了。 “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双皮奶我听还没听过呢!” 崔天阳却已经利落地一抬腿,跨上自己的自行车。 屈雪棠见他要走,连忙问了句。 “不留下来吃顿饭吗?” “不吃!气都气饱了!” 崔天阳留下一句告别,头也不回地蹬了出去。 车轮飞快转动。 很快将药铺门口那对新晋情侣和那辆刺眼的新车甩在身后。 近乎刺骨的晚风吹过崔天阳的脸颊。 却怎么也吹不散他脸上的红温。 原本还想着屈长风那鹰钩鼻老头对李子文横挑鼻子竖挑眼。 自己怎么帮子文解决生计问题让老头松口呢。 结果倒好! 这死老头! 表面一套,背后一套! 骂的这么凶,表现的这么瞧不上! 扭头就给买了辆自行车! 这叫什么? 崔天阳越想越气,蹬车的力气都大了几分。 心里却想着。 妈的! 等会回去,见人就打! ………… 天刚蒙蒙亮,初冬的寒气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这几天没下雪,可天气却越来越冷了。 崔天阳裹紧了厚实的棉袄,没骑自行车,而是走着去泰丰楼。 胡同里冻得硬邦邦的路面,水渍早就冻成了冰了。 路上行人稀少,只有挑着担子卖早点的吆喝声在清冷的空气里断断续续。 刚拐过煤市街口,崔天阳就看向面板。 【今日份情报:今日上午,屈长风将再次前往李家药铺,送去两株品相上佳的五十年野山参。】 “又送?” 崔天阳脚步一顿,差点没气乐了。 这老头,昨天刚送自行车,今天又来? 这架势…… 算了! 李子文怎么这么命好! 崔天阳无奈地摇摇头。 屈长风这倔老头,对他女儿的事是真上心。 不过,这情报系统,净盯着这些家长里短。 崔天阳心里嘀咕着,顺手点下了签到。 【签到成功,获得:雪绵豆沙制作方法及经验。】 瞬间。 一股关于甜点的精妙技艺瞬间涌入脑海。 从豆沙的炒制到蛋白霜的打发,再到油温的控制,清晰无比。 就好像单一个雪绵豆沙,他就做了几年一样。 崔天阳咂摸了一下嘴。 行吧,好歹是个新点心方子。 就是制作起来麻烦。 不用来卖,以后坐着自己吃也是好的。 崔天阳下意识地揉了揉胳膊。 这念头,没有足浴店,天天在后厨劳累,也没人给按两下。 也不知道啥时候才能再签到个身体素质提升。 很快,到了泰丰楼。 一股熟悉的烟火气扑面而来。 大堂里还没上客,伙计们正轻手轻脚地做着洒扫。 刚进后厨,就瞧见孙必光和于得志两人正凑在灶台边低声说着什么。 脸上都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春风拂面的红光,精神头足得很。 “天阳来啦!” 孙必光一抬头,看见崔天阳,立刻笑着招呼。 那笑容里透着由衷的舒坦,还有一种特殊的意思。 “孙叔,于叔。” 崔天阳应了声。 于得志搓着手,凑过来,声音压得低低的,却掩不住那股子兴奋劲儿。 “天阳,你那药膳,真牛!” 他咂咂嘴,仿佛还在回味。 “昨晚上回去,一觉睡醒,浑身暖洋洋的,那叫一个舒坦!跟之前睡醒一点也不一样,感觉身上都有劲儿了!” 说着,他看向孙必光,两人一阵怪笑。 孙必光在一旁也是连连点头,眼神发亮。 “没错!效果是真好!” 崔天阳听着两人嘿嘿笑的声音。 那意思不言而喻。 昨晚上这两个肯定是给自家婆娘治得服服帖帖了。 不过那药膳确实,他加了点安眠养身的材料,睡得好也应该的。 看着这两位泰丰楼顶梁柱容光焕发的样子。 心里那点因为屈长风情报带来的哭笑不得也淡了些。 药膳有效,能帮到人,总归是好事。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个笑容。 “管用就好,于叔,孙叔,这药膳得坚持,隔三差五吃一回,慢慢调理。” “懂!懂!不急,慢慢来!” 于得志忙不迭地点头,现在他对崔天阳的话是深信不疑。 这可是神医啊! 吃饭就能让身体变好,还能变这么强。 往后这在家里,岂不是彻底说一不二了! 孙必光清了清嗓子,脸上换上正经神色。 “天阳啊,我琢磨着,现在有了个想法。” “我准备这几天请几个老交情、老朋友过来,都是城里有头有脸、不差钱的主儿。让他们也来尝尝鲜,品品咱这独一份的药膳! 只要他们吃好了,回去那么一说,北平城那些讲究养生的富人老爷们,保管闻着味儿就来了!这比我们自己宣传可好太多了。” 孙必光说着,扭头看到于得志的眼神,轻咳两声。 他这可不是为了自己。 一切都是为了泰丰楼。 也不是因为自己天天都想吃。 崔天阳听着孙必光描绘的蓝图,只感觉每天好忙。 又是川菜,又是点心,又是药膳。 怎么才一个月的功夫,就给自己搞了这么多活出来? 崔天阳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眉心。 “嗯,孙叔您看着安排吧。” 崔天阳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 孙必光正说得兴起,被崔天阳这蔫蔫的回应弄得一愣。 他仔细打量了下崔天阳,这才发现他眼底下带着淡淡的青影。 想到这段时间以来,崔天阳竟然一天都还没休息过。 不行,这可不行! 顶梁柱累倒了! 那天都塌了! 第62章 发工资了 “天阳,你这脸色不太好啊?这段时间累到了吧?” 孙必光关切地问道,语气里带着长辈的担忧。 于得志也投来询问的目光。 崔天阳摇了摇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没事,孙叔,可能就是昨儿没睡踏实。您甭担心。” 心累身也累。 这时候要是能打打游戏,估计就好很多了。 只可惜,现在还没有那玩意。 孙必光见他不想说,也没再追问,只是拍了拍他肩膀。 “那行,要是真扛不住,就跟叔言语,别硬撑。泰丰楼现在稳定了,这两天不行就给你放放假,休息休息,你也得顾着点自个身子。” 他转头对于得志道。 “老于,明个起让天阳休息几天,后厨这边你多忙着。” “放心。”于得志点头应下,对崔天阳说道:“这年头也没啥玩的,明天让我家那小子去找你,带你去到处逛逛,看看那些杂耍的,唱戏的。” 崔天阳心里微暖,点点头。 说累,倒不是多累。 崔天阳感觉,还是因为习惯了穿越前那种安逸的生活。 毕竟那个时候起来,他就从来不会为了世俗的房车而压榨自己,而是隔一段时间,就必须给自己放假,休息休息。 现在一连一个多月都没休息,再加上厨师的工作并不轻松。 他内心已经开始抗拒了。 换上衣服。 后厨的烟火气渐渐升腾,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响起,新的一天在忙碌中拉开了序幕。 到了下午,日头偏西,饭点的高峰过去,后厨的喧嚣渐渐平息。 崔天阳喝了口茶,看了看周围,感觉整个泰丰楼的气氛有点不一样了。 前厅后厨,伙计们走动的脚步似乎都轻快了许多, 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说笑,脸上都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和期待。 崔天阳有些纳闷,这是怎么了? “小宇,大家伙儿这是……遇上啥喜事了?怎么都这么高兴?”拍了拍旁边刷锅的赵宇,崔天阳问道。 赵宇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师父,您还不知道呐?今个发工资!账房先生把大伙儿的工钱都算好了,一会儿去领!” 发工资啊。 不对! 发工资! 崔天阳恍然大悟,紧接着心情也和其他人一样有些激动。 来到这个时代第一次领工资。 也不知道能拿多少钱。 “这才三号,发工资都这么早吗?” “是啊,一般五号之前发,不过正常都是三号,最迟也就四号。” 赵宇继续说着:“泰丰楼的人不少,前两天要计算谁休息,计算一整个月的营业额,之前生意不景气的时候,二号就发了。” 难怪大家伙儿都跟过年似的。 崔天阳望着后厨这热热闹闹的样子,脸上也带上了笑容。 这年头,拿到手的工钱,就是一家老小的指望。 他正想着,于得志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轻轻拍了拍他胳膊,低声道: “天阳,跟我来后院一趟。” 崔天阳不明所以,跟着于得志穿过忙碌的众人身旁,来到安静的后院。 院子里堆着些杂物,冷风一吹,倒让人清醒不少。 于得志左右看看没人,这才压低声音说。 “天阳,咱俩的工资,不跟他们一块儿发。等晚上打烊了,人都走了,掌柜的再单独给你我。” 崔天阳点点头,表示明白。 看样子是工资太多,尽量不让其他人知道。 于得志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过来人的谨慎。 “还有啊,天阳,拿到工资后,别人要是问起你拿了多少,能别说就别说。实在推不过去,也往少了说。” 崔天阳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于得志的意思。 他点了点头,“我懂,于叔,您放心。” 他有预感,自己的工资绝对低不了。 头灶三十万的基础工资,再加上那百分之八的营业额提成。 看着这一个多月的架势。 泰丰楼这生意红火的样子。 这提成估计比工资要高很多。 前段时间于得志就给他算过,差不多两百万。 等到后面点心上了,还会更高。 再加上药膳的话…… 崔天阳想了想,确实有点恐怖。 他记得貌似十几年后,易中海当上八级钳工的时候,工资也才一百上下。 这要是自己一个月工资传出去。 在这个年头,恐怕真有点危险。 别人或许不知道他钱都放在系统仓库里,贼偷不着。 可就像于叔说的,不怕贼偷,也怕贼惦记! 万一有人眼红,趁他不在家翻墙摸进他那独门小院。 就算偷不着钱,翻个底朝天也是麻烦。 更要担心的,还是万一有人在背后使阴招下绊子。 崔天阳想起之前疤脸刘那伙人,后背不由得升起一丝凉意。 “嗯,你心里有数就行。” 于得志见他神色凝重,知道他是真听进去了,这才松了口气,脸上又露出点笑意。 “行了,回去忙吧。晚上等掌柜的信儿。” 回到后厨。 后厨的伙计们领了工资,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低声议论着刚到手的新币。 泰丰楼生意好起来了,这月的工钱也彻底恢复到该有的数额了。 搁在以前生意惨淡、工资打折的年月,想都不敢想。 看着众人开心的样子。 崔天阳的目光落在两个徒弟身上,心里盘算着。 帮师一年的规矩,他是知道的。 徒弟的工钱全归师父。 可看着赵宇和马红这段时间每天都是又勤快又恭敬。 自己是毫无保留地教他们真本事。 但是把他们辛苦一个月的工钱揣进自己兜里。 崔天阳就还是觉着不是滋味。 像占了多大便宜似的。 “果然,打死我也干不了黑心中介,要是我有黑心中介那思想,估计光要工资还觉得不够。” 崔天阳叹了口气。 没办法,终究不是这年头土生土长的人。 骨子里的现代人观念,跟这时代的规矩还是有些不适配。 崔天阳笑了笑,还是觉得得干点人事。 最起码,自己心里也舒坦点。 等会儿领了工资,得问问孙叔,这俩徒弟的工钱到底是多少。 大头,还是当生活费还给他们得了。 后厨忙碌一阵,快到下午饭点忙碌的时候。 一个刚从后院回来的鲁菜师傅撩开厚重的棉帘子。 带进的一股寒气瞬间冲进后厨。 第63章 孙老板,你这,你这规矩呢? “于师傅,外头这雪,可了不得!鹅毛似的,一会儿的功夫地上都铺白了!” 后厨里有人听了,抬头朝着那人的方向去看。 顺着帘子缝隙,能看到外面天比往常黑了许多,地上也多了一层白。 不过众人都是嘟囔了句“真够大的”,便又低头忙活手里的活计,没太当回事。 下雪嘛,北平的冬天常有。 于得志却放下手里的搪瓷缸子,眉头一皱,起身就往后院走。 掀帘子往外一瞅。 好家伙!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雪片子密得几乎看不清对面的墙头。 他心头“咯噔”一下:坏了! 这雪要是下起来没完,待会儿路可就难走了! 就在这时,孙必光裹着一身寒气从前厅匆匆进了后厨,棉袍肩头落了一层薄雪。 他径直找到于得志。 “老于,我瞅着外头这雪是要下不停!我看今儿就早点歇了吧,让大家伙儿赶紧回去,省得一会儿雪积厚了,道儿不好走,再出点岔子。”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不过,那几桌预定的菜,还是得做出来。做好了盯一会,看有没有人来取。来不来,另说。咱泰丰楼,这点东西还赔得起!” 于得志立刻点头:“掌柜的放心,我这就安排。” 转身,对着后厨扬声道:“掌柜的说了,没紧要活的,收拾收拾,赶紧家去!雪大,路上都当心着点!” 说完,于得志又点了四个人,两个川菜、两个鲁菜的师傅 “赵宇、马红,还有……,你们四个留下,给我和天阳打下手,把预定的那两桌席面赶出来!” 众人应了一声,原本就因为发了工资开心乐呵的心情,这一刻更加兴奋。 没有一个人闲着,都是赶忙手脚麻利地开始收尾。 很快,后厨的人走了大半。 只剩下于得志、崔天阳,以及鲁菜、川菜各两位师傅。 炉火重新烧旺,锅勺声又响了起来,在空旷了不少的后厨里显得格外清晰。 今晚上预定的有五桌菜。 不过都是小桌,没有大桌,做起来也费不了太多功夫。 等崔天阳几人忙完。 孙必光不知何时已等在了后厨门口。 见他们忙完,招呼道:“天阳,老于,弄完了?走,跟我来一趟。” 于得志给了崔天阳一个眼神。 看到这个眼神,崔天阳瞬间明白了。 这是要发工资了! 一路来到孙必光的办公室。 办公室的炉子烧得正旺,暖烘烘的。 孙必光搓了搓手,先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递给于得志:“老于,你的。” 又递过去一个账本,“喏,自个儿对对。” 于得志接过,咧嘴一笑:“掌柜的办事,我还能信不过?” 话虽这么说,还是顺手翻开了账本,手指头在纸页上划拉着,看得仔细。 孙必光没在意! 转身又从抽屉里取出另一个明显厚实许多的大信封! 推到崔天阳面前,脸上带着笑:“天阳,这是你的。数数。” 他指着账本上的另一处。 “喏,这儿记着呢。三十万是头灶的基础工资,赵宇、马红两个徒弟的工钱加一块儿是五十四万,剩下的,全是你的营业额提成。你仔细瞧瞧,看有没有出入。” 崔天阳心里早有预感自己拿得多。 捏到这信封的时候,他还并没有感觉到什么。 但在看到账本上写着的“两百五十三万”这个数。 二百三十五万! 还是暗暗咋舌。 没推辞说不用看,崔天阳对着账本,对着孙必光指点的条目,一行行认真扫过。 营业额的数字很大,提成的比例算得清楚,徒弟的工钱也列得明白。 在这种事情上,就算你想表现出不用看,我相信你,也不应该这么说出来。 这种时候,反而是认真对待,让两边都确保不会出错,才是最好的。 崔天阳点点头,“孙叔,算得清楚,没错。” 这才把那个沉甸甸的信封装进怀里。钱在怀里,心也落定了大半。 二百五十三万! 咱也是月入百万了! 只是可惜。 不是二十一世纪的月入百万。 崔天阳信中叹了口气,却还是乐呵呵的。 孙必光满意地点头:“那就好。一会儿你跟老于一块儿走,刚拿了钱,人多点,路上也有个照应。” 正说着,门外传来敲门声,一个伙计领着个穿厚棉袄、提着大食盒的人进来。 那人肩上落满了雪,脸冻得通红。 “孙掌柜。” 来人哈着白气,恭敬地行礼。 “我是替娄老板来取预定的菜的。娄老板特意交代,崔师傅的手艺很好,下次来的时候,他一定要亲眼见一见崔师傅!” 孙必光笑着应了,抬手朝着崔天阳的方向一引。 “这位就是崔师傅,你跟娄老板说一下,下次见到的时候别太惊讶了。” “崔师傅这么年轻。” 那人有些震惊,却并不质疑,只是眼中的惊讶一直消不下去。 很快于得志忙领着来人去后厨取菜。 那人提着装得满满的食盒,又用厚毛毡仔细裹好,再次夸赞了下崔天阳的手艺后,顶着风雪匆匆走了。 过了一会。 又来了两个人,把预定的菜带走了。 孙必光看看窗外丝毫没有减弱迹象的大雪,又看看表,对屋里剩下的人说。 “得了,五个预定,只来了仨。剩下这两份,也别浪费。后厨的,还有前厅留着的,一人分一份,带回去!算你们今儿晚下班的辛苦钱!” “哎哟!谢谢掌柜的!” 留下的几人顿时喜笑颜开。 这年月,能带一饭盒泰丰楼头灶师傅做的硬菜回家,可比发点钱还实惠! 毕竟,自己做的可没这么好吃,也没这么油水足。 分好菜,众人乐呵呵地跟着孙必光来到门外。 刚一出门,刺骨的寒风卷着雪片就扑了进来,吹得人一哆嗦。 门外,雪已积了厚厚一层,白得晃眼,几乎没了路。 孙必光掏出钥匙,正要锁门,一个身影颤巍巍地从旁边胡同口的阴影里挪了出来。 那是个老头,头发花白稀疏,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可怜。 身上一件破旧的薄棉袄根本抵不住这风雪,冻得瑟瑟发抖,嘴唇都青了。 看着孙必光手里的钥匙和正要上锁的门,声音带着点哆嗦,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硬气: “孙老板?您……您这是要提前关门啊?” 孙必光一愣,回头借着门里透出的光仔细打量,确认自己不认识这位。 但他还是保持着生意人的客气:“这位老哥,您看,这雪下得邪乎,没客人了。让大家伙儿早点回去歇着,省得路上不好走。” 那老头像是没听见孙必光的解释,或者说压根不在意,自顾自用一种近乎教诲的腔调说。 “没客……您就提前关门啊?孙老板,您这……您这规矩呢?” 第64章 新棉被 规矩? 这老头说什么呢? 崔天阳眼睛一个大一个小,眉头一个高一个低。 话说。 这老头哪冒出来的。 怎么上来就说教起来了? 不止是崔天阳疑惑。 周围其他人同样疑惑。 不过这时候,崔天阳却注意到了。 面前这老头眼睛浑浊,却像粘了胶,直勾勾地瞟向众人手里提着的饭盒。 那目光,根本挪不开。 孙必光眉头微皱,心里更疑惑了。 这哪冒出来的怪老头? 上来就跟我讲规矩? 不像众人还在思考。 旁边的于得志早就按捺不住了。 他性子直,最烦这种倚老卖老、说话阴阳怪气的。 加上今天难得能带上崔天阳的川菜回去,结果这死老头还在这拦着。 他火气“噌”地就上来了,把饭盒往腋下一夹,粗声粗气地呛道。 “老东西!说教轮得着你吗?该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别耽误我们下班关门!” 那老头被于得志一吼,似乎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又摇着头。 嘴里念念叨叨地转身往风雪深处挪去,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众人听到: “唉,这生意可不是这么做的。这么弄,迟早得黄……” “嘿,我抽你说话就来气!” 于得志一瞪眼,饭盒往旁边崔天阳手里塞过去,直接就要追过去开打。 那老头一见这情况不对,赶忙跑开了。 于得志追了两步,看着对方消失在雪幕里的背影,“呸”了一声。 转过身,没好气地对众人道: “甭搭理他!倚老卖老,神神叨叨的!咱们走!” 接过崔天阳递过来的饭盒,众人也不再在意刚刚那白毛老头。 很快。 到了一个路口拐角,到了这里,赵宇跟马红就要往其他地方走了。 “师父,于师傅,我们就先回去了。” 两人抬手招呼了声,准备离开。 “等一下。” 崔天阳出声拦下两人,向前两步,给两人手里一人塞了一卷卷好的钱。 “这个月零花钱,平时这么辛苦,不能白干活。” 赵宇两人看到手中这卷钱,即便还没数,也知道这钱绝对不少。 泰丰楼生意不景气的时候,他们的工资甚至还没这卷钱多。 现在…… “师父,这太多了,一两张就够了。” 赵宇和马红对视一眼,两人一前一后的想把这卷钱还回来。 在两人看来。 这卷钱肯定就是他们这个月的工资数。 而崔天阳,一点也没少他们的。 “收着吧,你们做的菜好了,泰丰楼生意更好,我也不差你们这点钱。” 崔天阳摆手说了句,也不管两人,直接转身朝着于得志那边走去。 这大晚上的,还下着雪,他可不想在这里跟这两个徒弟拉拉扯扯的。 风雪还在继续,寒意依旧刺骨。 崔天阳和于得志并肩走在南锣鼓巷积雪的胡同里,旁边还有另外两个鲁菜师傅,脚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赵宇和马红两个徒弟走远了,这会估计已经到家了。 于得志侧头看了崔天阳一眼,打破了沉默。 “天阳,刚才你给赵宇和马红,多少?” 崔天阳呼出的白气在昏暗中散开:“大部分都给他们了。剩下的那点就留着吧,等以后他们俩出师了,给他们办出师宴用。”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像一块石头砸在于得志心口。 他脚步顿了一下,身旁那两个同路的鲁菜师傅也下意识放慢了步子。 三人心里都像打翻了五味瓶,酸涩得厉害。 这么好的师父,怎么他们当年学艺的时候,就碰不上呢? 帮师一年的工钱全归师父是天经地义。 可像崔天阳这样,不仅倾囊相授,还几乎把徒弟的辛苦钱全还回去。 甚至还想着以后出师宴的事……真是闻所未闻。 于得志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沉沉地叹了口气,重新迈开步子。 一路上,他沉默了许多,似乎被这年轻后生的大方和厚道勾起了许多陈年旧事,心里沉甸甸的。 崔天阳没太在意于得志的沉默。 或者说,他没注意到。 只是看着天空中飘落的雪花和脚下厚厚的积雪,心里暗自庆幸。 幸好早上出门时没骑那辆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 不然这大雪天的,推着回来可够受的,车轱辘都得陷进雪里。 很快,三人拐进自家小院所在的巷子口。 崔天阳脚步猛地停住了。 自家那独门小院的屋檐底下,影影绰绰站着两个人影。 风雪中,他们紧紧裹着棉袄,怀里还抱着鼓鼓囊囊的大包裹。 “舅舅?舅妈?” 崔天阳紧走几步,看清了是易中海和吕翠莲,语气不由得带上了几分责怪。 “这么冷的天,还下着雪,你们怎么在这儿干等着啊?怎么不在家暖和着?” “天阳回来了。” 易中海闻声抬起头,脸上冻得有些发红,却立刻绽开一个憨厚的笑容,搓了搓冻僵的手。 “没啥,就是看这雪下得邪乎,怕你晚上睡觉那床被子不够厚实,压不住寒气,刚好这棉被也做好了。本来是在家里坐着的,但是又有点犯困,就出来站站,透透气,顺道等等你。” 易中海絮絮叨叨的说着,怀里紧紧抱着的,是一床厚实的新棉被。 吕翠莲也赶紧点头,声音带着点被寒气激的微颤。 “是啊,想着你该回来了,就等等,我跟你舅舅也是刚出来。” 崔天阳看着风雪中冻得直跺脚的舅舅舅妈。 那肩上、头上的雪,分明是等了有一会儿了。 再看看他们怀里那床明显刚做好的、厚墩墩的新棉被,一股暖流猛地冲上心头,鼻子有些发酸。 他赶忙掏出钥匙,一边开门一边埋怨。 “哎呀,你们这……这雪都淋身上了!快进屋快进屋!回头我再去配两把钥匙,省得你们来找我,连门都进不去,在外头挨冻!” “哎,哎!” 易中海憨笑着应了两声,又回头朝不远处的于得志挥了挥手算是打过招呼。 于得志也点点头,没多停留,带着两个同院的鲁菜厨师往隔壁院去了。 门一开,院子里也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雪。 崔天阳赶紧把两人让进屋,反手关紧了门,将风雪隔绝在外。 点上桌上的煤油灯,昏黄的光晕立刻驱散了屋里的黑暗。 第65章 赔偿后续 吕翠莲放下怀里的大棉被,动作麻利地走到炕边,伸手就去揭崔天阳原本铺着的薄被。 “这床是刚打的,新棉花,暄乎着呢!我跟你舅早几天就看你那床被子薄了,这大冷天的哪行?晚上睡觉肯定冷得慌!” “你先盖着这床,还有两床棉花正弹着呢,等弹好了絮上布面,再给你送过来。” 她一边说着,一边利索地把崔天阳原来的薄被叠好,塞进了墙角的衣柜里。 放好被子,吕翠莲注意到衣柜里崔天阳的衣服并没有几件,还都是之前穿的旧的。 唯一一件新的,还是前段时间她给崔天阳做的,此刻正被崔天阳穿在身上。 想到这,吕翠莲眉头微蹙,心中责怪着自己怎么没注意到这点。 “你这棉袄也穿了些日子了,看着就单薄。回头舅妈再扯点厚实的新布,给你做两件新的,里头的棉花也絮厚实点,出门才不冻着。” 崔天阳站在屋子中间,看着舅妈絮絮叨叨地忙碌,听着舅舅在旁点头附和。 那一声声关切的话语,像一股滚烫的热流。 崔天阳感觉眼眶有些发热,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这种毫无保留的、带着烟火气的关怀,是他穿越前从未真切感受过的。 他抿了抿嘴,强压下心头的翻涌,转身就往旁边的小厨房走去。 “舅舅,舅妈,你们肯定还没吃吧?我从泰丰楼带了点菜回来,还热乎着呢,我去灶上再热热,咱们一块吃点。” “好,我也刚下班回来,刚好家里还没开火呢。” 易中海应了声,跟吕翠莲一起把崔天阳的炕铺好。 厨房里,崔天阳蹲下身,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 橘红的火苗跳跃着,映亮了他有些恍惚的脸。 他机械地拨弄着火,心思却飘远了。 从穿越到这个陌生年代的第一天起,他就在心底深处存着一丝疑虑。 这一切是真的吗? 会不会是一场过于真实的梦? 影视里的内容,怎么会变成现实。 还有这系统。 可这段时间经历的一切,又让他不得不信。 眼前这灶台触摸后冰冷,火焰正在跳动。 风雪中,隔壁舅舅舅妈低低的说话声。 还有那床带着阳光和棉花味道的新棉被。 一切都如此真实,带着生活的重量和温度。 崔天阳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莫名的酸涩压下去,在心里默默念道。 这是真实的。 世界比我想的要神奇。 里的,电影里的。 未必不是另一个世界正在发生的。 没过多久。 桌上摆上了几道菜,还有刚蒸的白面馒头。 这几样都是硬菜,有崔天阳做的,也有于得志做的。 此刻正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易中海、吕翠莲和崔天阳围桌而坐,碗里的米粥冒着腾腾热气。 易中海扒拉了一口菜,嚼着,咽下去。 “今儿我又跑了一趟公安局。” 他放下筷子,看着崔天阳。 “找的张同志。问贾张氏那个老虔婆赔偿的事儿。” 崔天阳夹菜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易中海。 这事要不是易中海提起,他几乎都抛到脑后去了。 那晚的风波过后,泰丰楼的忙碌还有李子文的事情让他根本没去想这些杂事。 “张同志怎么说?”崔天阳问。 “哼!” 易中海鼻腔里重重哼了一声。 “那贾张氏,进了号子,骨头倒硬起来了!关起来这些天,死鸭子嘴硬,就是不肯掏一个子儿赔偿!说什么家里穷得叮当响,没钱!” 吕翠莲在一旁轻轻叹了口气,没说话,只是给外甥碗里又夹了块肉。 “他们公安有办法!” 易中海端起粥碗喝了一大口,眼中带着对公安的信任和对贾张氏的鄙夷。 “张同志说了,就这一两天!要是贾张氏还这么死扛着,油盐不进,他们就去找她儿子贾东旭!贾东旭要也跟他娘一个德性,耍赖充愣……” 易中海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硬气。 “那他们就直接按规矩办!上贾家去!该拿什么东西抵,就拿什么东西抵!反正这钱,是公安判了要赔给你的,跑不了!” 崔天阳听着,微微点头。 他倒不是多在意那点赔偿。 但是做错了就要认。 他也不是被欺负了,还大发善心的人。 放下筷子,看着易中海,崔天阳语气带着点试探。 “舅舅,您跟我说这个……不会是想替他们求情吧?” “啥?求情?!” 易中海一听这话,眼珠子立刻瞪圆了,嗓门都拔高了三分,脸上的皱纹都透着怒意。 “给他们求情?我吃饱了撑的?能干出那种翻墙入户、污人清白、下三滥的腌臜事,猪油蒙了心!就该让他们吃够教训!蹲笆篱子都算轻的!赔钱是天经地义!” 他越说越气,筷子重重往桌上一顿。 “更气人的是,就因为这档子破事!院里前些日子,李大妈、赵婶子她们几个,都说寻摸到了不错的姑娘家,本来都打算带过来让你相看相看的! 结果全被贾张氏这搅屎棍给搅黄了!人家怕沾上晦气,怕姑娘家听了这糟心事有想法,愣是没敢往咱跟前领!你说气人不气人!” 崔天阳看着舅舅气得直喘粗气的样子,反倒笑了出来,连忙劝慰。 “舅舅,您消消气,为这种人气坏了身子不值当。找媳妇这事,不急,真不急,慢慢来,缘分到了自然就成了。” 说到钱和找媳妇,崔天阳心思一动。 再看看这屋里崭新的自行车、一水的榆木家具、身上厚实的新棉袄、炕上暄软的新棉被。 易中海现在还不是八级钳工。 工资应该还没那么多。 而这些,都是舅舅用他们多年省吃俭用攒下的钱置办的。 自己现在有了泰丰楼头灶这份高薪…… 这么想着,他手伸进怀里,其实是从系统仓库里,摸出厚厚一沓崭新的钞票,递给易中海。 那钞票的面额和厚度,少说也有六七十万。 “舅舅,舅妈。” 崔天阳的声音诚恳,“我今天发工资了。这段时间,你们又是给我买自行车,又是打新家具,做新衣服新被子,花销太大了。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你们拿着,贴补家用,或者想买点啥就买点啥。” 昏黄的煤油灯光下,那厚厚一沓钞票格外扎眼。 易中海和吕翠莲都吓了一跳。 第66章 大雪 “天阳!你这是干什么!” 易中海像被烫着了似的,猛地站起来,一把将那沓钱抓起来,不由分说地就往崔天阳怀里塞,语气斩钉截铁。 “快收回去!舅舅对你好,那是应该的!我是你亲舅舅!给你置办点家当怎么了?我有工资,这么多年也攒下些家底,够用! 你的钱就好好攒着,往后你成家立业,娶媳妇生孩子,哪一样不要花钱?这钱你自个儿存好了,不许乱花!” 崔天阳还想再推让:“舅舅……” “听话!” 易中海板起脸,带着不容置疑的长辈威严,强行把钱塞回崔天阳棉袄的内兜里,还用力按了按。 “再往外掏我可真生气了!家里钱多着呢,用不着你操心!” 吕翠莲也在一旁温言劝道:“天阳,你舅舅说得对。你的心意我们领了,钱你好好收着。往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见舅舅态度如此坚决,崔天阳露出苦笑,却也没什么办法。 知道再推也是徒劳,也只好作罢。 易中海重新坐下,脸色缓和了些,端起粥碗,又想起什么,说道: “这眼瞅着,还有一个半月就过年了。年前这段日子,我看你也别光顾着忙泰丰楼。 我跟那些街坊邻居再说道说道,让她们抓紧点,寻摸到好姑娘,就赶紧安排你们见见。 要是真有看对眼的,就先处着,了解了解。真要定下来,咱也甭着急,等过了年,天暖和了,再风风光光地办!你看咋样?” 相亲…… 崔天阳听着这安排。 心里头没来由的有些紧张。 前世今生加起来,他还没真正相过亲呢。 想到要和素未谋面的姑娘面对面坐着。 被长辈们审视、撮合…… 那种感觉,崔天阳光是一想,就感觉有点窘迫。 之前没发生的时候,他还感觉不到什么。 等真要发生了,他反而有些紧张了。 崔天阳端起碗,掩饰性地喝了口粥,含糊地应道:“嗯…听舅舅安排。” 一顿饭在家常话中吃完。 屋外,雪还在下,簌簌地落在屋顶和院中,积得更厚了。 易中海和吕翠莲起身回去。 崔天阳跟着送到门口。 刚掀起门帘,一股刺骨的寒风裹挟着雪粒子就扑了进来。 易中海立刻回身,把崔天阳往里推。 “行了行了,别送了,就在隔壁,我们自己回去,外头雪大,风跟刀子似的!赶紧回屋,把门帘子捂严实了,别灌进风去!” 吕翠莲也连声催促:“快回去,炕上暖和!” 崔天阳站在门槛内,看着风雪中舅舅舅妈深一脚浅一脚走向隔壁九十五号院的背影。 “舅舅,舅妈,这几天泰丰楼给我放假,明个晌午饭我做饭,到时候给你送一份去铁厂去。” 易中海头也不回地摆摆手,声音在风雪里有些模糊。 “不用麻烦!你歇着!明儿个去找李子文那小子玩去!年轻人多在一处玩玩,认识点同龄人!” 崔天阳笑了笑,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隔壁院门后,才落下门栓,回到屋里。 ………… 天刚蒙蒙亮,窗外一片白茫茫的。 雪停了,但寒气似乎更重了,从门缝窗隙里丝丝缕缕地钻进来。 崔天阳睁开眼,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一呼气,还能看到白气随着呼吸飘了很远。 这年头,晚上没手机没电视。 天黑透了就躺下,顶多翻个身。 再冷的炕,捂久了也总归能睡着。 “鬼天气,真他娘的冷!” 崔天阳露了半个头在外面,天冷的根本不想起来。 就这样磨磨蹭蹭,差不多一个钟头,他才起身下炕。 屋里空荡荡。 一个人住,东西少得可怜,需要用的也很少,只有一个厨房,一张床。 甚至这一个月,崔天阳连点像样的垃圾都攒不出来。 穿好衣服,崔天阳提上水桶。 一推开门,一股阻力袭来,随后又是一股清冽的寒气扑面而来。 院子里积雪足有半尺厚,白茫茫一片。 “好家伙,这么大雪,这是下了一宿啊。” 崔天阳搓了搓手,眼中有些惊喜。 这还是他头一回见这么厚的雪。 不过第一次见归第一见,该清理还是要清理的。 崔天阳抄起靠在墙角的铁锹,“嚓嚓”地铲起雪来。 把甬道清出来,雪堆在院角,很快垒起个小丘。 最后打开院门门栓,扫净门槛边的浮雪。 做完这些,崔天阳感觉都快热出汗了。 刚好水也烧好,崔天阳倒了杯水,唤出脑海中的面板。 【今日份情报:今日下午,屈长风将在李家药铺后院训李子文。】 训李子文? 怎么个训法? 训狗那一套? 这屈长风真的是,话说的那么难听。 做事怎么另一个样子。 崔天阳挑了挑眉,这热闹倒是可以去瞧瞧。 顺手点下签到。 【签到成功,获得:十斤上品红豆。】 红豆? 崔天阳看着这奖励,再想到昨天签到的雪绵豆沙方子,不由得失笑。 这系统,是生怕他偷懒,变着法儿催他动手呢。 取出一斤饱满圆润的红豆,倒进搪瓷盆里,舀了温水细细浸泡着。 豆粒沉在盆底,慢慢吸着水。 该做早饭了。 崔天阳摸了摸胳膊。 这段时间系统没再给身体素质提升,天天在后厨烟熏火燎。 回来又懒得动弹。 他总感觉胳膊上那点肌肉轮廓上似乎被脂肪盖住了。 没办法,每天吃的太好了。 这每天的伙食,这要是换成以前一整天都不动弹的,估计三个月就出栏了。 还是得多吃蛋白! 仓库里存的好肉不少。 五花肉,里脊,甚至牛肉羊肉都有一些。 崔天阳想了想,取出一块牛肉。 幸好的是,家里有高压锅,是孙必光当初给这个房子时,里面新家具带的。 这年头,如果不是泰丰楼有高压锅,崔天阳都会觉得国内是不是没有高压锅。 也确实是这样。 除了泰丰楼,或者一些外宾餐厅有高压锅,这年头其他地方甚至都没听过。 牛肉放进高压锅里。 崔天阳又切了点五花肉,切成肉丝,配上削皮切丝的土豆。 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肉丝下锅“滋啦”爆香,再下土豆丝翻炒,最后撒点盐和葱花,一盘子油亮咸香的肉丝炒土豆丝,出锅! 最后煮上杂粮粥,配料都是系统奖励的各种带着精品、上品、优秀前缀的杂粮。 很快,一缕缕香味开始扩散。 在这寒冷的天气中,香味散的很慢。 这香味,丝丝缕缕地飘过院墙。 第67章 雪绵豆沙 隔壁九十五号院中院西厢房里。 也就是崔天阳隔壁。 贾东旭正对着锅里一坨糊了吧唧、带着焦糊味的稀粥,反复鼓起勇气。 作为离崔天阳厨房最近的一户人家。 贾东旭所在的地方,是最先闻到香味的。 闻着那诱人的肉香和粥香。 贾东旭耸动两下鼻子。 随后他立刻反应过来,狠狠啐了一口,低声咒骂。 “呸!显摆个屁!一天天的吃这么好,显得你了,早晚有你哭的时候!” 他盯着那碗猪食似的粥,心里又悲又恨。 老娘被抓进去,做饭这活就落他头上,长这么大他哪干过这个? 这些天就没吃过一顿像样的! 想到隔壁吃香喝辣,想到自己又过得这般苦。 报复的念头像草一样疯长。 对! 崔天阳不是要相亲吗? 行!老子让你一个都相不成! 看上的,我一个个去说你坏话! 崔天阳自然听不见隔壁的咒骂。 饭菜刚摆上小桌,院门就被推开了。 易中海和吕翠莲裹着寒气走了进来。 这段时间下来,两人也不需要崔天阳去叫他们了。 到了点,闻到味,就过来了。 都是一家人,也没什么需要客气的。 “天阳,一大早就弄肉!这也太费了!” 易中海一进门就看见桌上的红肉和炒菜,习惯性地念叨起来。 坐下后,接过崔天阳递过来的杂粮粥。 崔天阳笑笑没再争辩,直接夹了几片红肉,蘸了点自己调的蒜泥酱油,放进易中海和吕翠莲碗里。 易中海还是有些不舍的,说着。 “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得多吃点,别光顾着我们……” “舅舅,我都多大了,还长呢?”崔天阳笑着。 “怎么不长?二十三还窜一窜呢!你离二十三还差两年,正是拔个儿的时候!” 易中海接过碗,语气不容置疑,“听舅的,多吃肉,这几天,是比刚开始的时候看你要结实多了!” “是看着比之前壮一些了,看来以前还是没吃好,身体还有些亏空。” 吕翠莲这时候也接起话茬。 崔天阳刚来的时候,身体还显得瘦弱。 虽然个子高,但那细胳膊细腿的,怎么看都没什么力气。 而现在,手臂上有肉了,肩膀也宽了,怎么看都是个壮小伙。 吃完饭,易中海戴上棉帽准备去铁厂。 崔天阳则是问吕翠莲:“舅妈,上午还出去吗?” 吕翠莲摇摇头:“不了,该置办的都买齐了。这几天就在家,给你把新棉袄和开春的薄衫子赶出来。” “那成,”崔天阳点头,“上午我鼓捣点新点心,做好了给您送过去尝尝。” “哎,好!” 吕翠莲脸上笑开了花,“你做的,那肯定好吃!” 自从前两次吃了崔天阳做的点心。 她到现在都忘不了。 她没说,没提,只是因为身为长辈,不好意思。 送走两人,崔天阳回到厨房。 盆里的红豆已经吸饱了水,颗颗饱满。 他捞出来沥干,准备开始折腾那雪绵豆沙。 方子和经验都在脑子里,清晰得很。 只是过程,有些复杂,或者说是费事。 红豆上锅加水煮烂,过筛去皮,留下细腻的豆沙。 小火慢炒,加点白糖和一点点猪油。 很快,豆沙在锅里“沙沙”作响,颜色逐渐变深变亮,散发出浓郁的甜香。 等把豆沙处理好后,崔天阳就将其丢在一旁放凉。 接下来。 才是真正的考验。 打蛋白。 崔天阳要做的是十人份,大概三十个的样子。 自己这边,舅舅舅妈,李子文那边还有三四个人。 另外再给隔壁的于得志家算上两个人。 自己再吃点。 十人份的才算是刚好好。 而十人份的,需要十五个鸡蛋清。 崔天阳看着面前那口大粗瓷碗。 忽然想到。 这时候还没有打蛋清的工具。 记忆里,也是用筷子纯手工给蛋清打到发泡。 一双筷子。 十五个鸡蛋清。 打发。 这有点费人了吧? 崔天阳深深吸了口气。 奶奶的! 不就是用筷子打吗! 打! 那就打! 磕开鸡蛋,把蛋清分离到碗里,蛋黄留着炒菜。 碗和筷子都擦得干干的,确保没有一滴水、一点油星在里面。 而且,还要一点蛋黄都不能有。 拿起筷子,手腕发力,开始沿着一个方向快速搅打。 崔天阳一开打,就有点后悔了。 用筷子打发蛋清。 还要打到非常标准的立筷不倒。 难度不大。 但费手啊! 不到十分钟。 崔天阳就感觉到手臂开始发酸,手腕发僵了。 但开始都开始了,崔天阳咬着牙没停。 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沁出,厨房里只有筷子快速刮擦碗壁的“唰唰”声。 泡沫越来越稠密,阻力也越来越大,每一次搅动都像在和一团胶水较劲。 一直到半个钟头过去。 崔天阳感觉胳膊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而这时候,蛋清也才算是打好了。 碗里那团雪白的蛋白霜,此刻像凝固的云朵,纹丝不动,尖角挺立。 真的达到了“插根筷子不倒”的程度! 成了! 崔天阳长长吁了口气,抹了把汗,看着这来之不易的成果,心里涌上一股成就感。 “我发誓,以后这点心,绝对不会出现在菜单里。” 崔天阳猛喝一大口水,发着牢骚。 这时候豆沙也已经彻底凉了。 崔天阳将豆沙搓成球,又在豆沙球上裹一层薄薄的面粉。 最后小心翼翼地埋进这雪白的蛋白霜里,均匀地裹上厚厚一层。 油锅烧热,用筷子试了试油温,差不多了,才把裹满“雪衣”的豆沙球轻轻滑入油中。 小火!低温!不能搅拌! 崔天阳脑子里的经验,一直在提醒他。 很快。 第一个雪绵豆沙出来了。 崔天阳不用看,就知道第一个没成。 味道上是没差,可形状上还是没做太好。 继续下一个。 这一次,有了上一个亲手制作的经验, 白色的雪球在温油里迅速膨胀、翻滚。 表面开始变得金黄酥脆,像一个个胖乎乎的小雪球浮在油面上,散发出奇异的甜香和蛋香。 用笊篱小心捞出,沥干油,滚上一层细白糖,圆润可爱的雪绵豆沙做好了。 崔天阳松了口气,开始继续往油锅里下雪球。 之后的每一个,都是外皮酥松微脆,内里是滚烫绵软的红豆沙心。 看着这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诞生的点心,崔天阳捏起最开始的那个形状上有些失败的雪绵豆沙。 虽然出锅有一会儿了,但还有点烫手。 轻轻吹了吹,咬了一小口。 酥脆的外皮在齿间碎裂,里面是滚烫、细腻、香甜到极致的红豆沙,瞬间熨帖了刚才所有的辛苦。 他满意地眯起眼,嗯,值了! 不! 自己吃是值了! 用来卖绝对不行! 刚刚的费劲程度,崔天阳想了想,还是不能给孙必光孙叔送去。 这东西他吃了,绝对要求自己上菜品。 第68章 新棉鞋 房间里,雪绵豆沙的味道并不重。 那种甜香,完全被那层酥松的雪衣牢牢锁住,并不十分外溢。 只有咬开时,细腻的红豆沙心才会爆发出浓郁的甜香。 崔天阳找了三个干净的铝饭盒,每个都装得满满当当。 装完三个饭盒后,雪绵豆沙还剩下八个。 崔天阳自己又捏起一个尝了尝,外酥里糯,甜度正好。 把四个放在盘子里。 崔天阳直接端着往隔壁院走去,准备给舅妈吕翠莲送去。 推开门。 巷子里的积雪已经被铲到两边,清出一条窄窄的、湿漉漉的路痕。 昨晚雪下得很大。 现在路边堆积的雪,都有半人高,而且是很长的一条, 刚走进九十五号四合院。 前院几个正在扫雪的邻居就热情地招呼起来。 “崔师傅回来啦?” “哟,崔大厨,今儿个歇班?” “手里提的啥好东西啊?” 崔天阳笑着点头回应:“哎,歇两天。泰丰楼给放了假。” 随即他又扬了扬手里的饭盒。 “在家鼓捣了点小点心,给我舅妈送点尝尝。” “点心?” 一个裹着厚棉袄的大婶凑近了些,好奇地瞅着饭盒。 “这白乎乎圆滚滚的,跟雪球似的,是点心?叫啥名堂啊?” 大婶一边说着,还奇怪地看着崔天阳。 像是觉得崔天阳的饭盒里装的就是四个雪球。 “雪绵豆沙。” 崔天阳简单解释了一句,“自己瞎琢磨的。” “啧啧,到底是泰丰楼的大师傅,点心都做得这么稀罕!” 众人七嘴八舌地赞叹着,心中却有些不以为然。 都没什么味道,想来真是瞎琢磨的,估计不怎么好吃。 他穿过前院往中院走。 刚进中院月亮门,崔天阳迎面就碰上了何大清和何雨柱父子俩,像是要出门。 何大清看见崔天阳,脸上挤出点笑,点了点头:“崔师傅。” “何师傅。”崔天阳也点头回应。 旁边的何雨柱却把头一扭,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 同时下巴抬得老高,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得意劲儿,看也不看崔天阳,径直跟着他爹往外走。 崔天阳眉头挑了挑,感觉有些奇怪。 傻柱这消息,一段时间不见,这是怎么了? 精神胜利法? 感觉自己厉害,就牛逼了? 崔天阳摇摇头,懒得深究这傻小子的心思。 在他看来。 何雨柱有点很明显的,嘉豪感。 径直走到易中海家门口,敲了敲门。 “舅妈?” “哎,天阳啊,快进来!” 吕翠莲听到声音就赶忙开门,手里还拿着块靛蓝色的厚棉布,显然是在比划着给崔天阳裁新衣。 屋里炉火烧得旺,暖烘烘的。 “给你带了点刚做的点心,雪绵豆沙,还热乎着。” 崔天阳把油纸包递过去,“一会记得去我那吃午饭,中午我做饭,人来就行了。” “哎,好!天阳你手艺好,做的肯定好吃!” 吕翠莲接过油纸包,脸上笑开了花,没有丝毫推辞的意思,爽快地应下。 这一点上,她和易中海那总想替外甥省着点的拧巴劲儿截然不同。 面对崔天阳给的东西。 易中海总是会很纠结,还要劝几句才能收下。 而吕翠莲却会大方的接受。 转身把点心放在桌上,吕翠莲拿出一双显然是刚做的棉鞋。 “这我刚做的棉鞋,你看看合不合脚,不合脚我再改。” 崔天阳也没拒绝,直接坐下来试了下。 穿好后走了两步,意外地合适。 “舅妈,很合适,穿着很舒服。” 崔天阳没说假话。 这棉鞋的底子,也是柔软的,穿起来不是一般的舒服。 “合脚就行,看来我这做鞋的手艺还没落下。” 吕翠莲也满意地点头,接着说:“舒服就穿着吧,这天气冷,你原本的那双鞋太薄了,回头我再给你做两双换着穿。” “谢谢舅妈。”崔天阳脸上也挂着笑。 吕翠莲看到自己做的鞋被这么喜欢,心里也很开心。 “行,那天阳你先回去吧,我把这点布比划完估计也就中午了,到时候就过去。” “成,那我先回去热菜。” ………… 回到自己小院。 崔天阳把早上剩下的牛肉、肉丝土豆丝热上,又炒了个新菜,最后焖了点米饭 饭菜上桌,吕翠莲也到了。 两人边吃边聊了些家常,吕翠莲止不住地夸赞刚刚那点心好吃,外酥里糯,豆沙也甜得不腻。 吃完饭,桌上还剩了不少菜。 崔天阳拿了个干净的铝饭盒,把剩下的几片酱牛肉、没吃完的肉丝土豆丝,还有新炒的菜都分装进去,塞得满满当当。 看着这四个沉甸甸的饭盒,崔天阳忽然感觉今天的事情有点多了。 想了想,他单独拿出一个里面装了六个雪绵豆沙的饭盒。 提着这个饭盒,出了门,往隔壁的九十三号院走去。 九十三号院里住着不少泰丰楼员工的家属。 这些家属显然都是认识崔天阳的,一见他进来,立刻热闹起来。 “哟!崔师傅!” “崔师傅来啦?快屋里坐!晌午饭吃了没?没吃就在嫂子这儿对付一口!” “去去去,上我家!我家今儿炖了白菜粉条!” “崔师傅别听他们的,上我家,我那儿还有半瓶二锅头呢!” 几个相熟的嫂子、婶子热情地围上来,七嘴八舌地招呼。 甚至为了拉他去谁家吃饭,半真半假地争抢起来。 引得院里其他人都探头看热闹。 崔天阳苦笑着连连摆手:“各位嫂子、婶子,真不用!我刚吃过,饱着呢!” “于师傅家啊,他家就在那边呢。” 有人给崔天阳指了个方向。 于得志家,就在院子里的正房,还是三间。 “不过于师傅一家好像都出去了,他家里就他女儿还在。” 女儿? 怎么没听于叔说过。 崔天阳心中疑惑,说道: “我今儿做了点点心,给于叔家送点我自己做的小点心。平时在泰丰楼,于叔没少关照我。” 他一边说着,一边特意打开了手里的饭盒盖子。 里面六个圆滚滚、微微泛着金黄、裹着细白糖的雪绵豆沙露了出来,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诱人。 第69章 于得志的女儿 “嚯!这点心看着就金贵!” “看着跟雪球一样,外面还有点焦脆?闻着就香!” “看着就好吃,这叫什么啊?” 众人一看这稀罕的点心模样。 再想到崔天阳那超绝的手艺,都忍不住咽了咽口水,目光里满是好奇和羡慕,纷纷猜测这点心该有多好吃。 毕竟这些人家里都是厨子,或者和厨子相关的。 对于吃的,他们比九十五号院的人更有见识。 崔天阳见效果达到了,便合上饭盒盖。 这个时代,对于清白是很注重的。 不止是真正意义上的,还有口头上的。 刚刚说的那么清楚。 其实就是因为于得志家里只有一个女儿在家。 这孤男寡女的,要是不说清楚,指不定会被人说闲话。 尤其是这个院子里的邻居,难免有什么不好的人。 所以事情还是说好了,免得被有心人嚼舌根。 “婶子,麻烦您给指个门,我把东西送过去。于家其他人都不在,就她一个人在家,我也不多打扰了,东西送到就走。” 崔天阳把话说的很清楚。 既是避嫌,也是说给周围邻居听的。 “哎,好嘞!就在那边,我带你去。” 那婶子连忙热情地指了方向,又对周围人道:“行了行了,都散了吧,别围着了,崔师傅是办正事来的!” 人群在议论中渐渐散开了些。 崔天阳提着饭盒,跟上那婶子朝于得志家走去。 他穿过九十三号院清扫过积雪的甬道。 很快,他来到于得志家门前。 这是三间正房,看着比崔天阳那独门小院要紧凑些,但收拾得干净利落。 那婶子送到这,朝着屋里喊了声。 “依依,是泰丰楼的崔师傅来了,送点点心过来。” 喊完,婶子又朝着崔天阳说:“崔师傅,那你进去坐,我就先回去了。” “好嘞,麻烦婶子了。” “不麻烦不麻烦,这麻烦啥。” 目送那婶子离开,崔天阳抬手敲了敲门。 门几乎是应声而开。 崔天阳脸上刚挂起笑容,准备开口打招呼。 只是那笑容却在看到门后那身影的瞬间僵在了脸上。 门里,一个姑娘坐在一架木制的轮椅上。 这相貌…… 崔天阳无论是穿越前,还是穿越后。 都看见过许多姑娘。 可眼前的这个。 他敢说,绝对在他见过最好看的那一层次里。 眉眼精致,皮肤白皙,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 可就是这样一位姑娘,此刻却坐在轮椅上。 难怪。 难怪于得志平日里从不多提家里的事, 也从没邀请他去家里坐坐。原来是这样…… 轮椅上的姑娘看到崔天阳,脸上绽开一个温婉的笑容,声音清脆:“你就是崔大哥吧?我爹在家总念叨你,说泰丰楼能有现在多亏了你。” 崔天阳猛地回过神,赶忙应道:“哎,是我。你是……于叔的闺女?” “嗯,我叫于依依。” 姑娘点点头,双手转动着轮椅的轮子,想往屋里去提暖水瓶。 “崔大哥快进来坐,我给你倒碗水喝。” “不用不用!依依妹子,真不用麻烦!” 崔天阳连忙摆手。 “我待不了多大会。” 他把手里的饭盒往前递了递。 “我在家做了点小点心,想着于叔在泰丰楼挺照顾我的,就送点过来给你们尝尝鲜。” 于依依的目光落在打开的饭盒上。 里面四个圆滚滚、裹着细白糖、微微泛着金黄的小球,看着就讨喜。 她眼睛亮了亮:“呀,这看着像小雪球似的,真好看!叫什么名儿呀?” “叫雪绵豆沙。” 崔天阳解释道:“外面是打发的蛋清,裹着红豆沙馅儿,用温油慢慢炸出来的。你尝尝看?” 于依依点点头,伸出纤细修长、白嫩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捏起一个,仿佛怕那雪球会散开似的。 她轻轻咬了一小口,外皮酥松,内里滚烫细腻的红豆沙馅儿带着清甜在口中化开。 “嗯!”于依依惊喜地轻哼了一声,眼睛弯成了月牙,“崔大哥,你做的点心还是那么好吃!跟之前的绿豆糕、杏仁豆腐一样,每次吃到都感觉开心。” 看着姑娘满足的笑容,崔天阳脸上也扯出笑容。 心里却止不住的叹气。 人们看到美好事物变得残缺时,总会生出难以言喻的遗憾。 崔天阳此刻便是如此。 他对眼前的于依依,不是一见钟情,也不是见色起意。 只是单纯觉得,对方只能困在轮椅上,有点可怜。 他看着于依依一边笑,一边小口小口珍惜地吃着雪绵豆沙,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问道。 “依依妹子,你这腿……是怎么弄的?是天生的吗?” 他顿了顿,又赶紧补充,“要是不方便说,就当我没问,千万别往心里去。” 崔天阳知道这么问,是有可能会触痛对方。 但他心里却想。 万一自己能帮上忙呢? 别的门路也好,总要问问。 于依依捏着那半块雪绵豆沙的手,慢慢垂了下来。 她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长长的睫毛低垂着,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整个人的情绪显得低落了许多。 “没什么不方便说的。” 于依依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种认命的淡然。 “就是几年前不小心摔了一下,从那以后……就站不起来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腿,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衣角。 “我爹这些年没少跑,北平城里有名的大夫都找遍了。连那位都说医术特别好的李大夫,也说没办法。” 李大夫? 李叔? 崔天阳的心猛地一沉。 李田李叔的医术,他是知道的。 在获得大师级药膳技艺的时候。 他也获得了配套的药理知识,包括人体的反应之类的。 在懂了一些东西后,他才更知道李叔在中医上的造诣远非自己可比。 也就是在药材配伍和食补方面,还能和李田差不多。 真论起诊断和治疗,特别是这种瘫痪的病症。 李叔都说没办法,崔天阳就不会感觉有什么招了。 连李叔都束手无策,那恐怕……是真的没什么希望了。 至于等几十年后医疗发达? 那太遥远了,对眼前的于依依来说,毫无意义。 崔天阳心底叹了口气。 似乎察觉到他情绪的低落。 于依依反而笑了笑,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些。 “没事的,崔大哥。其实这样也挺好,我本来就不太喜欢出门,嫌闹腾。这下好了,可以光明正大地待在家里,也不用找借口了,多省心啊。” 这强装出来的豁达…… 第70章 送饭 崔天阳知道,这姑娘不需要同情或勉励。 他沉默了片刻,随后说道。 “我这两天休息,估计还要做点心,到时候我再送点过来。” “嗯!好呀!” 于依依眼睛一亮,用力点点头,笑容里多了几分真实的期待。 “崔大哥你的点心最好吃了,比我爹之前给我买的还好吃!” “成,那我先走了。” 崔天阳站起身。 “一会还得给我舅舅送午饭去,这个点,铁厂快午休了。” “嗯,崔大哥慢走。” 于依依目送着他。 崔天阳转身出了门,在院子里又跟几个探头探脑的邻居简单打了声招呼,便离开了九十三号院。 于依依的事,对于崔天阳来说,并没有引起太多的情绪变动。 他也只是惋惜,知道这并非自己能改变的事情。 崔天阳走后。 于依依又吃了个雪绵豆沙。 吃完后,她猛地回神。 “忘了不能白收礼!都怪这个雪绵豆沙太好吃了。” 于依依嘟囔着嘴,把手中这最后一口雪绵豆沙塞进嘴里,含糊不清的自言自语道:“算了,等爹回来再跟他说吧。” ………… 崔天阳回到自己的小院,麻利地装好两个饭盒。 一个装着还温热的菜。 另一个装的大半是米饭,米饭旁边特意挤了三个雪绵豆沙。 提着饭盒,崔天阳顶着清冽的寒风,朝娄氏铁厂走去。 他还并不知道铁厂的具体位置,只知道个大概方向。 不过就沿着那个方向走,路上问了两个人,还就真找到了。 离得不远,大概走了有二十多分钟。 远远地,崔天阳就看见一堵墙和门口站岗的卫兵。 岗亭旁边的墙上挂着一个牌子。 娄氏铁厂。 看到那两个卫兵。 崔天阳有些疑惑。 他记得娄半城这铁厂现在还是私营的来着。 怎么会有穿制服的卫兵站岗? 不过转念一想,这么大的厂子。 又是重要的生产单位,派些人手维护秩序也正常。 他收敛心神,走了过去。 “送饭的?给谁的?” 一个卫兵上前一步,像平常一样问道。 崔天阳停下脚步,客气地答道:“同志,我来给我舅舅送午饭。他叫易中海,是厂里的钳工。” 卫兵看了看他手里的饭盒,又打量了他几眼,指了指旁边的岗亭。 “把饭盒放那桌子上就行,这个条子放在饭盒上,中午他们会过来拿的。” 崔天阳顺着方向看去。 果然看到岗亭里的长条桌上已经放了好些饭盒。 崔天阳来到长桌旁,拿过一旁的纸笔写了个名字放在饭盒上。 再来到两个卫兵旁边时。 崔天阳从棉袄内兜里摸出一包大前门,抽了两根出来,笑着递向两位卫兵。 “同志,我舅舅还不知道我给他送饭,一会麻烦您二位,有时间的话见到易中海同志,跟他知会一声他外甥来给他送饭了,省得他不知情又跑去食堂吃。” 崔天阳语气诚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请求。 两个卫兵对视一眼,伸手接过了烟,其中一个脸色缓和了些,点了点头。 “行,知道了。易中海是吧?一会儿换岗,我进去告诉他。” “哎!谢谢同志!太感谢了!” 崔天阳连声道谢,这才转身离开。 等他走远了些,那个接了烟的卫兵捏着烟卷看了看牌子,对同伴道。 “嚯,大前门!这家人日子过得不错啊。” 另一个卫兵撇撇嘴:“易中海我知道,厂里的老技工了,工资不低,自家亲外甥能抽孬烟才怪。” 崔天阳自然听不到这些议论。 他脚步没停,这会还要回家去拿另外装着雪绵豆沙的两个饭盒,给李子文送去。 今天雪虽然停了,但化雪时更冷。 寒风裹着湿气,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地上没有积水,早就冻成了冰。 不穿上新棉鞋、新棉袄。 崔天阳倒不感觉冷,只是呼吸的时候感觉这寒气跟刀子一样。 尤其是还刮着风。 走在胡同里。 崔天阳看着自己呼出的白气在冷风中消散,忽然忍不住低笑了一声。 “啧,这休息,怎么感觉比上班还忙。” 从大清早睁眼到现在。 铲雪、泡豆子、打蛋清、做点心、做午饭、再送午饭、送点心。 半天下来马不停蹄呢。 到现在竟然还没一刻钟是闲着的。 虽然忙碌,但崔天阳却并不觉得累。 这种做了好吃的去送给朋友的感觉,他觉得还是挺好的。 这样的生活,他也挺喜欢。 没有网络上的各种焦虑,心情也平和了许多。 ………… 寒风一阵阵的吹着。 崔天阳缩着脖子,双手揣在厚棉袄兜里,往李田药铺的方向走。 地上碎冰踩起来嘎吱嘎吱的, 药铺的屋檐已经能望见了,估摸着也就剩两百来米。 就在这时。 身后传来一阵“咯吱咯吱”碾过冰雪的车轮声,还有自行车链条特有的“嗒嗒”轻响。 崔天阳没回头,心里就嘀咕开了。 这鬼天气,还骑自行车? 昨晚上那场大雪是白下了吗? 路上又滑风又冷,怕不是昨晚给冻傻了才骑出来! 他刚腹诽完,那辆自行车就“嘎吱”一声,在他旁边猛地刹住了。 “天阳?” 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点喘气声响起。 崔天阳扭头一看。 好嘛! 骑车的傻子不是别人。 正是李子文! 他裹着棉袄,脸冻得通红,鼻头也红彤彤的。 这时正跨坐在那辆崭新的永久车上,单脚支着地。 “李子文?”崔天阳哈出一口白气,“这大冷天的,你骑车干啥去?找冻呢?” 李子文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我这不是寻思着你今儿休息嘛!刚扒拉完饭就跑去隔壁院找你了,结果扑了个空!还是你舅妈跟我说,瞧见你往药铺这边来了!” 他拍了拍后座,“上来!我捎你过去!” 崔天阳看了看那冰冷硌人的铁后座,又抬眼瞅瞅前方药铺那清晰可见的门脸,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往上冒。 他使劲儿把手往兜里又塞了塞,没好气地道:“拉倒吧,就剩这两步道了,还坐车?坐上去更冷,冻屁股。你自己骑吧,我走着。” 说完,他不再搭理李子文,扭过头,继续踩着积雪碎冰“嘎吱嘎吱”地往前走。 第71章 杀气 李子文被噎了一下,也不恼,嘿嘿笑着,慢悠悠地蹬着车,跟在他旁边慢慢溜达。 这剩下的两百米路,李子文直勾勾地盯着崔天阳手里提着的那个网兜。 网兜里,两个铝饭盒摞在一起,随着崔天阳的步子轻轻晃荡。 崔天阳权当没看见他那馋样儿,闷头走到药铺门前,抬手推开那扇熟悉的木门。 门里,堂屋点着煤油灯,昏黄的光线下。 李田和屈长风正凑在棋盘边杀得难解难分。 听见门响,两人都抬眼看了过来。 “李叔,屈叔。” 崔天阳简单打了声招呼,脚步没停,拎着网兜径直穿过堂屋,跟进自己家一样往后院的小厨房走去。 李子文也赶紧停好车,跟屁虫似的跟了进去。 厨房里冷锅冷灶。 崔天阳熟门熟路地找到水瓢,从旁边水缸里舀水倒进锅里,又往灶膛里塞了把柴火引燃。 等水烧开了,他揭开锅盖,把两个冰凉的饭盒直接放在蒸东西的篦子上,隔水蒸着。 饭盒盖扣得严实,水汽钻不进去多少, 但点心凉了再热,那层酥脆的外皮肯定要软塌,里头的豆沙馅儿热乎是热乎了。 味道总归要差那么点意思的。 崔天阳心里有点可惜。 等饭盒热透了,崔天阳端起来,提着回到堂屋。 刚一掀帘子,就听见“啪”的一声脆响,像是棋子重重拍在棋盘上。 只见屈长风猛地一下站起来,脖子上青筋都爆起来了。 原本他就长着一张带凶相的鹰钩鼻脸。 现在涨得通红,手指头点着棋盘一点一点的,这架势跟要掀棋盘一样。 “不下了,一点意思都没有。” 随即屈长风目光在院子里转,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撒火地方。 看到崔天阳,屈长风挪开目光。 不行,好吃的都指望他呢。 看到屈雪棠。 不行,自家女儿。 看到面前的李田。 不行,打不过。 恰好就是这时候,李子文晃晃悠悠的从厨房走出来,悠闲的不像话。 “李子文!” 屈长风猛地扭头,目光如电地射向刚跟进来的李子文,声音带着火气。 “过来!别杵着了!咱俩练练!让我看看你小子这些日子,功夫退步了没有!” 李子文一听,脸顿时垮了下来,不情不愿地磨蹭着。 崔天阳见状,心中叹了口气。 可算是让屈长风找到软柿子了。 走到李田旁边的小马扎上坐下。 顺手把其中一个还冒着热气的饭盒递给旁边安静坐着的屈雪棠,低声道:“妹子,尝尝,新做的点心。” 屈雪棠接过饭盒,轻轻揭开盖子。 一股混合着蛋香和豆沙甜香的温热气息瞬间飘散出来。 饭盒里,几个圆滚滚、裹着细白糖、表面带着温热油光的雪绵豆沙静静地躺着。 崔天阳打开另一个,拿出一个后,把饭盒递给旁边的李田。 “李叔,你也尝尝,就是放凉了再热的话,没那么好吃了。” 听到这边的动静。 李子文的目光立刻被吸引过去,像被磁石吸住了一样。 他一看到那诱人的点心,立刻来了精神。 在厨房里待那么久,一直跟在崔天阳屁股后面是为了什么? 不就是为了这口吗? “屈叔!屈叔!先别练了!天阳哥带了新做的点心!雪绵豆沙!可香了!咱先尝尝这个!练功一会儿再说?” 李子文冲着屈长风嚷着,试图用美食转移注意力 屈长风本来闻到那甜香,眼神也瞟了过去。 甚至喉咙不自觉地动了一下,明显是有些意动。 可一听李子文还喊“叔,那股子无名邪火“噌”地又蹿了上来! 吃吃吃! 妈的这小子就知道吃! 往后自己女儿跟着他,怕不是好吃的都进他肚子里了! 吃什么吃! 这小子,到现在连个正式的称呼都不改! 还叔? 叔什么叔! “吃什么吃!” 屈长风眼睛一瞪,那鹰钩鼻在阳光下投下更深的阴影。 本就凶悍的面容此刻更添几分慑人的戾气。 他冲着李子文低吼道:“来!少废话!” 这一瞬间。 坐在李田旁边的崔天阳,浑身汗毛竖起来了! 一股莫名的寒意从脊梁骨窜上后脑勺,胳膊上瞬间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他感觉屈长风整个人的气势都变了! 啥玩意! 杀气? 还真有这东西啊? 崔天阳说不上来这具体是什么。 但就是本能地感到一种强烈的压迫感。 然而。 站在屈长风对面,直接承受着这股气势的李子文,却只是挠了挠头。 脸上依旧是那副无奈又有点头疼的表情。 似乎完全没感受到屈长风身上那股令人胆寒的变化。 崔天阳长出了口气,让身体放松些。 “李叔?刚刚那是杀气吗?” 面对崔天阳小心翼翼的询问,李田扭过头。 看到崔天阳的变化后,他忽然反应过来,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对,你应该第一次感受到,一会就不感觉有啥了。” 崔天阳点了点头。 过了好一会。 院子里中央的两人已经缠斗上了。 崔天阳这时才感觉身体放松下来。 屈长风拳风刚猛,带着呼呼风声,每一拳都势大力沉,直取李子文中路。 可李子文却像条滑不溜手的泥鳅,脚下步法灵活异常,或侧身、或拧腰、或后撤。 总能在间不容发的时候避开那凌厉的拳头,让屈长风的攻击一次次落空。 “啪!” 又是一记凶狠的直拳擦着李子文的衣襟掠过,带起的劲风甚至吹动了崔天阳额前的碎发。 屈长风一直摸不到李子文,甚至觉得对方还有些游刃有余。 这就让屈长风更加恼火了。 老的打不过。 总不能小的也打不过吧? 屈长风显然有些上头了,出手越来越大胆迅疾。 招式间门户大开,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狠劲。 这种变化。 即便崔天阳这个不懂的,此刻也能清晰地感觉到。 崔天阳下意识地扭头看向旁边的李田,想看看这位裁判的反应。 却见李田看着场中,眉头微蹙,轻轻摇了摇头。 “李叔,怎么了?” 崔天阳凑近些,低声问道。 “子文这不是躲得挺好的吗?屈叔一下都没挨着他啊?” 第72章 压进去!打! 李田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目光依旧盯着场中闪转腾挪的李子文,声音带着点无奈:“躲是躲开了,没什么毛病。可这小子……唉,就是这点不好。” 他抬手指点着:“你看,长风这一拳打出来,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中门其实露了破绽。这时候,子文不该退。” 李田的手在空中虚虚一划,做了个前压的姿势。 “就该压进去!打!贴着他打!长风这拳打老,收势不及,你贴进去,他反而更难受,更打不着你! 子文他闪躲的功夫是真好,天生灵巧,压进去看着凶险,其实对他最安全,对长风才最不利。 可这小子……嘿,一到切磋,就只晓得躲!一点血性都没有,白瞎了这么好的天赋!” 经过李田这么一点拨,崔天阳再看向场中,似乎真看懂了一点门道。 李子文平时看着莽莽撞撞、咋咋呼呼,没想到真动起手来,竟是这般滑溜、保守,一点硬碰硬的胆子都没有。 反观李田,平日里沉稳和气,像个老学究。 可那天晚上和屈长风切磋时,碰到机会的时候那叫一个猛。 招招抢攻! 仔细想想,这反差,让崔天阳不由得感觉惊奇。 看了一会儿这一个追着猛打,一个滑溜乱窜的场面, 崔天阳渐渐觉得没什么意思了。 他收回目光,转向旁边安静坐着、小口吃着雪绵豆沙的屈雪棠。 “雪棠妹子。” 崔天阳的声音打破了场边略显凝滞的气氛,带着点随意的家常口吻。 “你们俩……打算啥时候结婚办事啊?” “噗——咳咳!” 屈雪棠正咬下一小块雪绵豆沙,冷不丁听到这问话,差点呛着。 几乎是瞬间,原本没啥的脸上色了。 她慌忙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耳根子都红透了,嘴里含混地“还不知道”。 之后就再也没了动静,连手里那半个点心都忘了继续吃。 崔天阳看着她这副羞窘得恨不得钻进地缝的模样,心里直叹气。 啥啊都是! 问句什么时候结婚,脸就红成这样? 这年头的姑娘,怎么都这么容易害羞? 跟说句话就能要了命似的。 这时,一直观战的李田适时地开了腔,声音沉稳,带着长辈定事的口吻: “过几天,挑个好日子,就让他俩去把证扯了。办事的日子也定了,就在年前,腊月二十左右。这院子收拾收拾,摆个四五桌,也就差不多了。” 崔天阳听了,点点头表示明白。 他看着这不算宽敞的小院,四五桌确实已是极限。 “成!到时候办席,我来掌勺吧。” “哦?” 李田闻言,眉头猛地一挑,带着几分惊讶和欣喜看向崔天阳,似乎没料到他会主动揽下这活计。 他当即朝场中扬声喊道:“子文!别玩了!赶紧过来!好好谢谢你天阳哥!” 正被屈长风追得满场跑、苦不堪言的李子文如蒙大赦。 连忙跳出战圈,朝着犹自气咻咻的屈长风连连摆手:“屈叔!不打了不打了!李伯喊我呢!” 玩? 屈长风听到这话却急了。 可李子文说完,一溜烟跑到李田和崔天阳跟前,让他想继续也继续不了。 李子文抹了把额头的汗,喘着气问:“啥事啊?” 李田指了指崔天阳,脸上带着笑:“天阳说了,到时候你办事,他亲自掌勺!” 李子文一听,先是一愣,随即挠了挠头,一脸理所当然地看着崔天阳。 “这……这肯定的啊!我跟天阳谁跟谁啊?好兄弟!他还是大厨,他不给我掌勺,谁给我掌勺?” 他一边说着,一边很自然地伸出手臂,亲热地揽住崔天阳的肩膀,用力晃了晃。 “到时候可不光掌勺啊!接亲你也得陪我去!给我壮壮胆,压压阵!” 崔天阳被他这理所当然的架势弄得有点哭笑不得,但心里却并没有感觉什么不好的。 李子文这家伙,虽然有时候行为跳脱得让人摸不着头脑。 但讲义气、重情分,却是实打实的。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崔天阳心里也早就把他当成了可以信赖的兄弟。 这点忙,他帮得心甘情愿。 “行,接亲就接亲。” 崔天阳笑着应下,拍了拍李子文搭在自己肩上的胳膊。 李田看着两人勾肩搭背、毫无隔阂的样子。 再看看崔天阳脸上那真挚的笑容,不由得也笑了出来,摇着头,语气带着点释然和欣慰: “得,倒是我这想太多了。你们哥俩,好着呢就行。” 李子文伸手从饭盒里又摸了个雪绵豆沙塞进嘴里。 一边嚼着,一边含混不清地问崔天阳:“天阳哥,明儿个你还歇班,打算干啥?” 崔天阳坐在小马扎上,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它背上柔软的绒毛,闻言想了想。 “上午估计还在家,试试新点心的方子。” “嚯!” 李子文咽下嘴里的点心,瞪大了眼睛。 “难怪你做饭、做点心都这么绝!这也忒用心了吧!休息的时候都不闲着?” 他咂咂嘴,回味着雪绵豆沙的香甜,忽然眼睛一亮。 “那成!上午你忙你的!等中午你做好饭吃完,下午我带你去钓鱼!咋样?” “钓鱼?” 崔天阳心里微微一动,但想到钓鱼一坐一天,这时候还没手机,又有点犹豫。 “干坐着……会不会有点无聊?” 李子文一看他犹豫,立刻拍着胸脯保证。 “无聊?不能够!可有意思了!你是没试过,那鱼上钩时候的劲儿,嘿!提神醒脑!”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点怂恿,“去呗!就当散散心,换个花样玩!” 崔天阳看着他那热切劲儿,想着明天下午确实也没啥事,便点了点头。 “成吧,那就去。” 见崔天阳答应了,李子文嘿嘿一笑,又伸手去拿雪绵豆沙。 这次他没往自己嘴里塞,而是捏起一个,递给旁边一直板着脸的屈长风。 “屈叔,给,您也尝尝!不过您年纪大了,甜的不能多吃,就这一个啊!” 屈长风听到只让自己吃一个,愣住了。 ? 凭啥? 第73章 龙傲天 刚想发作! 李子文紧接着补了一句。 “剩下的都给雪棠吃吧!雪棠,你多吃点!” 他指了指饭盒里剩下的几个雪绵豆沙。 一听是让自己女儿多吃,屈长风那刚升起的火气就像被戳了个洞的气球一样泄了。 他瞪了李子文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 到底没说什么,只是把那块雪绵豆沙接了过去。 算了,这小子虽然不着调。 但知道疼雪棠,也算有点良心。 屈雪棠看着面前两个饭盒里摞着的五六个雪绵豆沙。 再看看父亲那别扭样,又是无奈又是好笑地抿了抿嘴。 这么多,她可吃不完。 崔天阳看着这一幕,笑了笑,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问道:“对了,小黑呢?” “哦,小黑狗啊!”李子文立刻应道,“在大黄的狗窝里呢,这段时间睡得可香了,我每次去看他,不是要吃,就是在睡觉。” 说完,他朝着前院方向扬声喊了句:“大黄!” 声音刚落。 一条健硕的大黄狗就“嗖”地从通往前院的月亮门窜了出来,吐着舌头,摇着尾巴,跑到李子文跟前,亲热地蹭他的腿。 “去,把小黑狗叼过来。”李子文拍了拍大黄的脑袋。 大黄像是听懂了一样,“汪”地低应一声,转身又跑回前院。 不一会儿,它嘴里就叼着小黑狗的后颈皮,迈着稳健的步子回来了。 到了李子文面前,大黄小心翼翼地松开嘴,把睡得迷迷糊糊的小黑狗轻轻放在地上。 经过这段时间的喂养。 小黑狗长大了不少,眉心那点指甲盖大小的黄斑更加清晰了。 在下午的阳光下,那撮黄毛泛着点金灿灿的光泽,更像是金毛了。 它被放下来,甩了甩小脑袋,懵懵懂懂地看了看周围,小尾巴立刻欢快地摇了起来。 随后,它看到崔天阳。 他还迈着小短腿,颠颠地跑到崔天阳脚边,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裤腿。 之后又在崔天阳脚边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趴下了。 就好像是,虽然还没出生太久,他就已经认识这就是它的主人了。 大黄则安静地趴在旁边,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地面,同样眯着眼睛享受着这难得的阳光。 崔天阳看着脚边的小家伙,弯腰把它轻轻抱到自己腿上,伸手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它光滑的背脊。 另一只又轻轻摸了摸旁边大黄毛茸茸的头顶。 这个大黄狗,给他的印象太深刻了。 刚穿越来,睁开眼,耳边是李子文的说话声。 而眼前就是这条大黄狗的大脸。 当时他还以为自己穿越成了狗,差点没吓死。 那时候还以为自己要走修炼成狗仙,化形成人的这条路呢。 现在想想,那场面,真是又尴尬又好笑。 李田跟李子文两个人当时听到他的话。 还能不笑出来,也是有够能忍的。 崔天阳忍不住笑着摇头。 李子文凑过来,也伸手去逗弄崔天阳腿上的小黑狗。 看着它眉心那点金黄的毛,撇了撇嘴。 “这小黑狗……就叫小黑啊?也太普通了吧,一点气势都没有。” 崔天阳低头看看怀里的小家伙,随口道:“当时想给它取个好名字来着,可想来想去,也不知道叫啥好,顺口就叫小黑了。” “那哪行!”李子文立刻表示不满,“你看它眉心这点金毛,多威风!得起个霸气的!比如……叫个啥虎王、豹子头啥的?” 崔天阳被这土味名字逗乐了,扭头看了李子文一下,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 “那不然,叫无敌暴龙战神?” “无敌暴龙战神?!” 李子文瞬间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整个人都僵住了! 过了足足两三秒,他才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宝藏,激动得脸都红了,声音都拔高了八度: “我靠!这名字!太他娘的帅了!简直屌炸了!天阳哥!你怎么想出来的?!还有没有别的?还有没有?!” 看到李子文这夸张到极点的反应,崔天阳先是一愣,随即猛地反应过来。 对啊,这个年代,还没经历过几十年后网络梗的狂轰滥炸。 无敌暴龙战神这种中二爆表的词汇。 绝对是第一次出现在这个世界上! 而且,还是从他崔天阳嘴里说出来的! 看着李子文那闪闪发亮、充满求知欲的眼睛,崔天阳心里那点恶趣味更浓了。 他抱着小黑狗,慢悠悠地往后靠了靠,脸上故意露出一种高深莫测的表情,清了清嗓子: “咳,名字倒还有一个。不过这个嘛,不是给狗取的,是给人取的绰号。 三个字,超级帅!谁听了这三个字,保管第一反应都是被震住!” 他这话一出,不仅李子文的目光就牢牢锁在他脸上。 就连旁边一直低声闲聊的李田和屈长风。 也被他这吊人胃口的话吸引了注意力,纷纷停下话头,好奇地看了过来。 “什么绰号?快说快说!”李子文急不可耐地催促道。 崔天阳环视一圈,迎着三双好奇的目光,嘴角那抹神秘的笑意更深了。 他故意停顿了两秒,才一字一顿地,清晰地吐出那三个字: “龙、傲、天。” “龙傲天,龙傲天……” 李子文嘴里反复咀嚼着那三个字,眼睛越来越亮,最后猛地一拍大腿,惊喜地叫道: “够帅!这名字太他娘的帅了!听着就威风八面!” 崔天阳憋着笑,肩膀微微耸动,抬手拍了拍李子文的肩膀:“行,那以后就叫你龙傲天了!” 说完,他站起身,把怀里睡得正香的小黑狗轻轻放在大黄身边。 大黄抬起眼皮看了看,用鼻子拱了拱小家伙,又安心地趴了回去。 “李叔,屈叔,没啥事我就先回去了。” “天阳,不留下来吃个晚饭吗?”李田放下茶杯,出声挽留。 “不了李叔,晚上家里那边还有点事。” 崔天阳摆摆手,又对屈雪棠和屈长风点点头,“雪棠妹子,屈叔,回见。” 崔天阳推开院门,朝身后送到门口的几人挥了挥手。 崔天阳迎着寒气走了。 药铺里,李子文还在兴奋地念叨着龙傲天。 屈雪棠抿嘴轻笑。 屈长风则无奈地摇了摇头。 第74章 投之以李,报之以桃 崔天阳没有直接回家。 他沿着清扫过积雪的街道,漫无目的地走着。 道路两旁的积雪被堆得高高的,中间清出一条湿漉漉的干道,供行人和偶尔驶过的自行车、牛车马车通行。 虽然才来北平一个多月。 崔天阳心里却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 这城,似乎变得不一样了。 刚来那会儿,他还记得当时看到的景象。 到处残留着混乱的痕迹。 街角堆着没及时清运的垃圾,散发着难闻的馊味。 有些墙面上还留着深浅不一的弹孔。 城里还能看到不少无家可归、眼神茫然的流民,在寒风中瑟缩。 可现在,这一切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抹去了大半。 街道整洁了许多,难闻的气味已经快没了。 那些触目惊心的弹孔似乎也被修补或掩盖。 流民更是少见了,街面上行走的人们,步履间多了几分安定。 这时候的变化这么快吗? 崔天阳心里有些疑惑。 他不太清楚这背后具体发生了什么,是强有力的治理,还是和平带来的自然愈合? 不过既然这一切都在发生。 他就当是正常的,是这新生的北平该有的样子。 总之,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变化就好。 崔天阳也乐得看到这样。 一路上,连行人的神情都和之前不一样了。 最大的变化,就是这些人眼中有了光,不再是那种被苦难磨砺出的麻木。 一些人走在路上,发现崔天阳在看他们,还会微微一愣,随即礼貌地点点头。 崔天阳同样点头回应,一种无声的、带着暖意的默契在寒风中传递。 时代的变化真快。 崔天阳心中感慨。 和平,像一剂最有效的良药,最能抚平人心深处的创伤和惊惶。 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世界和平,世界大同,大家伙儿齐心协力,朝着更高的科技发展。 有朝一日能去看看那浩瀚的宇宙星河,该有多好。 没有那么多无谓的战争,没有那么多沉重的压迫。 崔天阳心中叹息,只可惜,人终究是多样性的。 人心隔肚皮,谁也没法真正看清另一个人的心。 这看不见的隔阂,必定会带来一些黑暗森林般的规则。 猜疑、防备,甚至争斗,或许永远无法根除。 ………… 第二天一早。 李子文果然蹬着他那辆崭新的永久车,后座载着屈雪棠。 他准时出现在崔天阳的小院里蹭午饭。 刚一进来。 李子文就说,今天请叫我“龙傲天”。 吃饭的时候,还说什么“我龙傲天觉得这饭菜甚是香!”。 惹得屈雪棠在旁边一直傻乐。 吃完饭,李子文一抹嘴。 “天阳哥,我先送雪棠回去,等会儿带两根鱼竿过来找你,再带点饵,然后咱一块钓鱼去。” “行。”崔天阳点头,“我一会儿得去给舅舅送饭。你弄好鱼竿,直接去铁厂那条路上找我吧。” “得嘞!龙傲天去去就回!” 李子文应得响亮,推着车,带着屈雪棠风风火火地走了。 崔天阳刚想收拾碗筷,一旁的吕翠莲已经利索地挽起了袖子。 “我来吧,你忙你的去。” 吕翠莲动作麻利地开始收拾,很自然地顺口问道:“天阳,钱够不够花?要是不够……” 话刚出口,吕翠莲自己先顿住了,随即失笑地摇摇头。 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家这外甥可是泰丰楼的头灶大师傅,工钱高着呢! 虽然不知道具体数目,但想来绝对是不缺钱的。 “瞧我,瞎操心。”吕翠莲笑着摆摆手,“行了,你快去吧,别耽搁了。” 崔天阳也笑了笑。 “舅妈,那我去了。” 带上装好的饭盒,崔天阳先拐去了隔壁的九十三号院。 熟门熟路地来到于得志家门前,敲了敲门。 开门的依旧是坐在轮椅上的于依依。 看到崔天阳,她脸上立刻绽开明媚的笑容:“崔大哥!” “依依妹子,给你带点新做的点心尝尝。”崔天阳把手里用油纸包好的点心递过去。 于依依眼睛亮晶晶的,开心地接过:“谢谢崔大哥!你做的点心最好吃了!” 刚说完。 她迫不及待地打开油纸,一股甜香飘散出来。 崔天阳今天做的是桃酥。 做出来有一会了,可现在还显得温热。 看着姑娘满足的笑脸,崔天阳心里也舒坦。 “喜欢就好。我还有事,先走了,你慢慢吃。” “哎,崔大哥你等一下!” 于依依忽然开口挽留。 随后赶忙回过身,从桌子上拿出昨天崔天阳送点心时用的饭盒。 “给,崔大哥你一定要收下,礼尚往来,我爹特地交代我让我给你的。” 崔天阳点了点头,接过饭盒。 打开一看,饭盒里装着满满当当的樱桃。 这个樱桃很新鲜,虽然不大,却也能看出肯定好吃。 “樱桃?于叔从哪搞来的?”崔天阳疑惑。 来城里这么久,他还没见过有什么地方卖水果的。 “就城门楼进来往左拐那条街,现在说是叫农贸街,让农村的人可以在那里摆摊,卖的都是新鲜的东西,不过要早点去,晚了就没了。” 听到于依依的解释,崔天阳脑子里想到了一个地方。 只是他没想到,这个时候这么自由,还能自己卖东西。 在他的印象里,还是管控严格,之后才公私合营。 不过现在看来,似乎还没到那个时候。 “行,于叔,那我就买这些,这樱桃看着就喜人。” 崔天阳盖上饭盒,脸上带笑容,挥了挥手。 “那我就走了。” “好,崔大哥慢走。” 于依依目送他离开,脸上是藏不住的欢喜。 当然,这里面的欢喜是冲着手中的桃酥来的。 崔天阳的身影刚消失在院门拐角。 九十三号院里几个纳鞋底、晒太阳的婶子大娘就凑到了一起。 目光追着崔天阳离开的方向,低声议论开了。 “看见没?崔师傅又给于家那丫头送吃的了!这都连着两天了吧?” “可不是嘛!你说……崔师傅是不是相中于家这姑娘了?” “于家那依依丫头,模样是没得挑,十里八乡也难找这么俊的!可惜啊……” 第75章 何大清要跑路? 一个胖大婶撇撇嘴,压低了声音:“可就是下半身瘫了!娶回家就是个累赘,啥活也干不了,还得人伺候!” “就是!”旁边瘦高个的婶子立刻附和,“崔师傅那条件,要模样有模样,要手艺有手艺,工钱肯定也高得很!找个又漂亮又齐全的姑娘多容易?何必找个这样的?” 最先开口的那个婶子想了想,点点头。 “倒也是这个理儿。我听说九十五号院,就是他舅舅易师傅那个院,这些天可热闹了,好些人都在张罗着给崔师傅说亲呢! 咱们这也都是左邻右舍的,是不是也该帮着寻摸寻摸?就当是帮个忙,结个善缘?” “对对对!” 瘦高个婶子眼睛一亮,“我娘家小叔子家就有个姑娘,年岁相当,长得也随我小叔,好看得紧,手脚还麻利!今儿个得空我就回娘家问问去!” 几个女人七嘴八舌,仿佛真能帮上多大忙似的。 旁边角落里,一个一直沉默着抽旱烟的老头听着,嘴角不易察觉地撇了撇。 什么帮忙结善缘? 不就是想借着给崔天阳说亲,攀上点关系,往后好沾光么? 这点弯弯绕,谁还看不出来? 崔天阳已经走远了,听不见这些议论。 他提着饭盒,脚步轻快地汇入街道上的人流,朝着娄氏铁厂的方向走去。 雪后,这两天都是晴天。 阳光照在积雪上,昨晚刚冻上的冰现在半化不化,有些湿漉漉的。 很快,崔天阳再次来到娄氏铁厂。 门口站岗的,依旧是昨天那两位卫兵。 只是这一次,两人见到崔天阳走近,脸上立刻堆起了笑容。 热情劲儿比昨天可明显多了,隔着几步远就主动打起了招呼: “崔师傅,来啦?” “今儿雪化路滑,路上不好走吧?” 崔天阳笑着点点头,心里只当是新时代新气象,人人都在变热情,并未深想:“还行,走慢点就成。” 熟门熟路地把饭盒放到岗亭里的长条桌上。 拿过旁边的纸笔,工工整整地写了个易中海的名字压在饭盒下。 昨晚跟舅舅说了今天送饭,倒不用担心他会错过。 做完这些,崔天阳顺手从棉袄内兜里摸出那包大前门,弹出两根,笑着递了过去:“同志,辛苦了,抽根烟解解乏。” “哎哟,谢谢崔师傅!” 两个卫兵眉开眼笑地接过,动作自然了许多。 崔天阳犹豫了下,自己也叼了一根在嘴上。 来到这个世界,原本那点烟瘾似乎消失了,这还是他头一回点烟。 他掏出火柴盒,“嚓”地一声划着火柴,用手拢着挡开微寒的风,凑到自己嘴边点燃,深吸了一口。 “咳……咳咳!” 一股极其猛烈、带着粗粝感的辛辣烟气直冲喉咙和鼻腔! 这烟卷得异常紧实,里面塞的全是实实在在的干烟叶子。 也不知道有没有助燃的纸屑,反正劲儿大得吓人。 一口下去,崔天阳感觉眼前都有点发晕,忍不住咳了两声。 旁边两个卫兵看他这狼狈样,都乐了。 “崔师傅,头回抽吧?这劲儿是有点冲,习惯就好了。” 崔天阳抹了抹呛出来的眼泪,苦笑着点头:“是啊,头一回。” 话刚出口,崔天阳猛地反应过来,带着点疑惑看向两人:“哎?你们……认识我?” 两个卫兵相视一笑。其中一个说道:“嗨!之前就听人说过,泰丰楼新来了位姓崔的川菜大师傅,手艺很厉害!” 他竖起了大拇指。 “不过昨天没对上号。中午那会儿,你送的饭菜在岗亭里飘出来的香味儿啊……啧啧,那叫一个勾人!寻常人家哪能做出这味儿? 我们哥俩就琢磨,您这手艺,肯定不是一般的厨子!后来实在憋不住好奇,趁着易师傅来拿饭盒的时候,就顺嘴问了问。嘿,果然!你就是泰丰楼那位崔师傅!” 崔天阳听完,恍然一笑,没再多说什么。 这年头,手艺好的厨子受人尊敬,应该不稀奇吧? 崔天阳也不知道。 可两个卫兵的话匣子像是被彻底打开了。 一个忍不住抱怨道:“崔师傅,您是不知道,咱厂里食堂那饭,最近是越来越糊弄了!跟您这手艺一比,那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另一个也连连点头,满脸嫌弃:“可不嘛!那何大清也不知道在搞什么鬼!以前味道还挺好。到后面就越来越糊弄,这几天做的,那叫一个没滋没味儿! 昨天闻着你送来的饭菜香味,本来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结果一吃食堂那玩意儿,好家伙,胃口全没了!” “就是!崔师傅,您在泰丰楼……待遇肯定特别好吧?”先前那个卫兵带着点羡慕和好奇问道。 听着两人的抱怨和询问,崔天阳脑子里却飞快地转开了。 何大清? 饭菜越来越敷衍? 这架势……怕不是要跑路? 他可是记得情报里提过,何大清因为娄半城迷上泰丰楼的川菜,很久没叫他去做私房菜断了外快,在家发过脾气。 别是因为这个原因,何大清生娄半城的气,结果才糊弄的。 要是何大清真撂挑子不干了,铁厂食堂不就空出来一个掌勺的位置? 崔天阳立刻想到了自己那两个徒弟,赵宇和马红。 两人跟着自己学了这些日子,手艺长进飞快,人也踏实肯干。 这倒是个机会…… 只不过,要是来铁厂当个普通灶头师傅,工资肯定比不上泰丰楼的头灶提成,有点委屈他们了。 怎么也得混个食堂厨师长,跟何大清平起平坐才像样。 当然,他俩现在的手艺跟何大清那种老资格的谭家菜传人比,火候和经验上肯定还差点。 但川菜本身味重下饭,更合工人们的胃口啊! 崔天阳心里盘算着。 不过这事急不来,得看两个徒弟自己的意思。 更重要的是,自己在铁厂这边没什么过硬的关系,找谁打听门路、递个话呢? 崔天阳正琢磨着,眉头微蹙,一时没接卫兵的话。 两个卫兵见他似在思索什么要紧事,没再出声打扰,只是安静地抽着烟。 第76章 钓鱼 就在这时,一阵“叮铃铃”的车铃声由远及近。 崔天阳循声望去,只见李子文骑着那辆永久自行车,正兴冲冲地朝这边猛蹬。 车旁边用麻绳牢牢绑着两根长长的、青皮泛着油光的竹竿子,随着颠簸一颤一颤的。 “天阳哥!” 李子文老远就扯着嗓子喊,一个急刹停在崔天阳面前,单脚支地,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 “等急了吧?走!钓鱼去!” 崔天阳的思绪被打断,目光落在那两根光溜溜的竹竿上,嘴角不由得抽了抽。 “你说的鱼竿……就是这竹竿啊?我还以为是多高级的玩意儿呢。” 崔天阳想的鱼竿,还是那种工业制作的。 不过现在看来,应该还没有那种。 “嘿!你可别小看它!” 李子文立刻不乐意了,拍着那笔直的竹竿,语气带着几分得意。 “这可是我精挑细选的!韧性强,弹性好!比街上卖的那些杂牌货强多了!” 崔天阳伸手掂量了一下那竹竿的分量,又看看它光秃秃的竿稍,满脸狐疑。 “这玩意儿……真能钓起鱼来?别鱼还没出水,竿子先‘咔嚓’一声断了吧?” “不可能!” 李子文把胸脯拍得砰砰响,信誓旦旦。 “我跟你讲,就用这竿子,我钓上来过十斤的大鲤鱼呢!稳稳当当!” 十斤? 崔天阳想象了一下十斤活鱼在水里挣扎的力道,再看看手里这根看似脆弱的竹子,有些不信。 不过看李子文那笃定的样子,他也不好再说什么。 “行吧,信你一回。”崔天阳跟两个卫兵点头告别,“两位同志,我们先走了。” “哎,崔师傅慢走!”卫兵热情地挥手。 崔天阳跨上自行车后座。 李子文脚下一蹬,车子便载着两人,还有那两根突兀的竹鱼竿,朝着城外护城河的方向骑去。 冬日午后的护城河边,寒风凛冽。 水面结了层薄冰,但被这两天的太阳一晒,现在已经所剩无几了,还都是碎冰。 虽然寒风吹着,可这河边上还真有不少人在钓鱼。 个个冻得蜷缩着身体,吸溜着鼻涕,依旧耐心等着。 崔天阳两人相比之下就要好很多。 身上穿的厚实,风吹也只感觉脸有点难受。 两人到处看了看,找了处背风停下。 李子文忙着解绳子,卸下他的宝贝竹竿。 又从一个破布袋子里往外掏鱼线、浮漂和一小罐蚯蚓。 崔天阳站在岸边,看着眼前萧索的景象,感受着刺骨的寒风,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这鬼天气钓鱼…… 这不是给自己找罪受吗? 看着李子文递过来的鱼竿。 崔天阳深吸一口气,在脑海中点下了签到。 今天的签到他一直留着,就是想看看能不能签到出什么钓鱼的技能,或者经验之类的东西。 【签到成功,获得:仓库改造插件(土地)。】 这什么东西? 崔天阳心中刚有疑惑。 下一刻,关于仓库改造插件的信息就出现在他脑海中。 仓库改造插件,顾名思义。 就是对仓库进行改造。 只不过这个改造并不是全部,而是一部分区域。 这个区域是五十立方,可以将五十立方改造成土地。 改造成土地,自然是可以种菜的。 更重要的是,崔天阳自己能够进入其中了。 崔天阳想了想,这五十平的土地,完全可以称作安全屋了。 只是片刻的思索,崔天阳就决定了。 下一刻,崔天阳看到,仓库的一部分发生了变化。 五十平并不大,但也绝对不小。 “嘿,天阳,抛钩了,别发呆了。” 一旁李子文的声音让崔天阳回神。 “哦,好。”崔天阳反应过来,把已经挂好饵的鱼钩抛到水中。 李子文站在旁边,一边盯着自己那根光秃秃的竹竿梢头,一边絮絮叨叨地给崔天阳传授经验: “看见浮漂没?它要是轻轻点动,别急着提竿!那多半是鱼在试探,或者小鱼在闹钩。得等!等它猛地往下沉,或者直接给拉跑了,那才是大鱼咬死了!这时候再提。” 崔天阳握着同样简陋的竹竿,目光落在水面上那截充当浮漂的鹅毛管上,仔细听着,点了点头。 钓鱼这玩意儿,他确实一窍不通。 不过他看过路亚,貌似是用假饵钓。 ………… 寒风贴着河面刮过,卷起细碎的冰碴子。 两人在河边枯坐了足有半个钟头,屁股都快冻麻了。 水面上的浮漂像是焊在了那儿,纹丝不动。 别说鱼了,连个水泡都没见着。 崔天阳感觉自己的耐心正像这河边的薄冰一样,一点点消磨殆尽。 钓鱼? 果然跟他想象的一样无聊透顶! 他索性把竹竿往旁边地上一搁,从怀里摸出那个铝饭盒打开。 里面是于依依给的樱桃,红艳艳水灵灵的,在冰天雪地里显得格外诱人。 只不过,有点太凉了点。 他捏起一颗塞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口中化开,总算驱散了一点心头的烦闷。 “子文,别死盯着了,过来吃点樱桃。”崔天阳招呼道。 李子文头也没回,眼睛依旧粘在水面上,嘴里念念有词。 “不吃!我有预感,我马上就要上鱼了!龙王爷今儿个开恩!” 崔天阳看他那副魔怔样儿,无奈地摇了摇头,自顾自一颗接一颗地吃了起来。 吃了小半盒,崔天阳忽然想起什么,随手把自己那根竹竿提溜起来。 好家伙! 鱼钩上空荡荡的,挂上去的那点蚯蚓早不知什么时候就被鱼精叼走了! “得,白喂了半天鱼。” 崔天阳嘟囔一句,重新挂上点鱼饵,又把竿子随意搭回岸边。 这回连看都懒得看了,索性打量起四周。 河岸上稀稀拉拉坐着不少人,都裹得跟粽子似的。 一个个缩着脖子,揣着手,隔一会儿就跺跺脚,搓搓冻得通红的耳朵,或者扭扭僵硬的腰。 眼睛死死盯着水面,就好像下一刻就要中鱼了一样。 崔天阳心里直犯嘀咕。 这大冷天的,不在家守着热炕头,跑这喝西北风钓鱼? 简直不是正常人干的事! 他想起前世听人说的夏天夜钓喂蚊子,更是觉得不可思议。 有这份儿跟老天爷较劲的毅力,干点啥不能成? 第77章 什么单位? 又干坐了一会儿,浮漂依旧稳如泰山。 崔天阳彻底没了兴致,对李子文说:“子文,帮我盯着点竿,我去旁边溜达溜达。” “去吧去吧,别走远。”李子文心不在焉地摆摆手。 崔天阳裹紧棉袄,沿着河岸慢慢溜达。 路过其他钓鱼人的水桶边,他特意瞄了几眼。 好家伙,十有八九桶里都是空的! 偶尔有一两个桶底晃着水花的,一看,也就手指头长的小鲫鱼,瘦得可怜。 溜达了一圈,冻得够呛,崔天阳蔫头耷脑地回来了。 刚坐下,李子文就一脸懊丧地站起来。 “不行!这地儿风水不好,鱼都跑光了!我去那头试试!” 他麻利地收拾好自己的竹竿和那罐宝贵的蚯蚓,给崔天阳留了一小撮。 “天阳哥,这点鱼饵你先用着,等我那边开张了叫你!” 说完,李子文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另一边走去。 崔天阳看着他消失在风雪里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 得,今天这钓鱼,算是彻底来错了。 看着鱼竿,崔天阳正琢磨着是不是找个借口开溜。 不远处传来两个男人说话的声音,由远及近。 “……老杨,这事儿真得抓紧了。新单位架子搭起来,吃饭这件事也不能马虎!” “害,现在厨师太少了,有点手艺的师傅,要么在大厂,要么在那些老字号里端着,慢慢找吧。” 这声音……听着有点耳熟? 崔天阳心里一动,循声望去。 只见两个穿着半旧军大衣、戴着棉帽的老者,正沿着河岸溜达着朝这边走来。 其中一位身材不高,但腰板笔直,面容清癯,眼神锐利。 不是别人,正是那位在泰丰楼帮过崔天阳大忙,孙必光千叮万嘱要恭敬对待的老将军。 两人走近。 崔天阳赶紧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沫子,脸上露出笑容,挥手招呼道:“老领导好!” 老将军闻声看来,先是一愣,随即也认出了崔天阳,脸上露出惊讶又带点笑意的神情。 “哟!这不是泰丰楼的小崔师傅吗?今儿个怎么有闲心,跑这钓鱼来了?” 崔天阳笑了笑,说道:“前段时间在泰丰楼忙得脚不沾地,这两天孙老板给放了假,歇歇。” “哦,放假好,是该歇歇。” 老将军点点头,对旁边那位更清瘦些的老者介绍道。 “老杨,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泰丰楼那位川菜做得极地道的小崔师傅!他做的点心也是一绝!” 那位被称作老杨的领导目光温和地打量了崔天阳一下,点了点头。 老将军的目光扫过崔天阳搁在岸边那根光秃秃的竹竿,又探头看了看崔天阳脚边空空如也的小水桶,顿时乐了! “哈哈!小崔啊,你这钓鱼水平……可跟你做菜的手艺差远喽!桶里比脸还干净!” 崔天阳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头一回摸鱼竿嘛这不是。” “头一回?难怪!” 老将军来了兴致,像是找到了件有趣的事。 他走到崔天阳刚才坐的位置,弯腰拿起那根竹竿。 “看我的!当年在老家河沟子里,摸鱼抓虾可是好手!” 他熟练地掂了掂竿子,手腕一抖,想把鱼竿提起来,把鱼饵甩到远一点的地方去。 可鱼钩刚离水,他脸上的笑容就僵住了。 鱼钩上同样光溜溜的,那点鱼饵早不知去向! “我说呢!” 老将军哭笑不得,把空钩子拎到眼前晃了晃,“鱼饵都没了,拿什么钓鱼?那鱼是傻子才咬你的勾!” 他一边说笑,一边从崔天阳留下的那小撮蚯蚓里掐了一小段。 重新挂上钩,手臂一扬,鱼线带着轻微的破空声,远远地落入河中。 那动作,比崔天阳和李子文可利索多了。 挂好饵,老将军也像其他钓鱼人一样,在岸边石头上坐下,目光投向水面。 沉默了片刻,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了些,带着点闲聊的意思。 “小崔啊,最近城里这光景,感觉怎么样?” 崔天阳知道这位是领导,肯定是把能想到的好听的话都捡着说。 “比刚来那会儿感觉好太多了!街面上干净了,人也精神了,看着就有盼头,这两天到处逛逛,发现这变化是真快。” 崔天阳说的都是自己亲眼所见、切身体会到的变化。 也确实是这样。 和他刚来那会儿相比,现在北平的变化太大了。 老将军听着,微微颔首,目光依旧望着远方水面,似乎想听更多。 崔天阳却没有继续说的意思。 再多,再深的东西,他一个刚来没多久、又非亲历者的人,实在说不出来。 他倒是真心希望祖国能更好,可自己也做不了什么。 以前上学时候学的那些东西,早就还给老师了。 “对了,小崔,你有认识的厨师吗?就暂时还没工作的,手艺好点的。” 老将军继续看着那浮漂,继续说着:“单位最近刚弄好,准备搞一个食堂,但是缺个像样的厨师。” “厨师啊。”崔天阳思索了下,自己还真不认识什么。 泰丰楼的都有稳定的工作,他总不能给人劝过去吧,虽然在国家单位里上班确实挺好,也更有前途。 就是不知道是什么单位。 话说将军的话,应该都会去什么单位? 算了,不了解,不想了,管他什么单位呢。 崔天阳心中摇了摇头,说道: “这样,我回去给您问问吧,我这刚来不久,还真不认识什么人。” “行,那小崔你帮我留意一下,反正食堂弄好还得一段时间呢。” 老将军说着,双手抓着鱼竿猛的一抬。 水面哗啦一声,一条鱼直接被抬到岸上。 “可惜了,不大。” 老将军取下鱼,放进水桶中,继续挂饵抛钩。 崔天阳在一旁看得无聊。 索性就继续吃着樱桃。 吃着吃着,他看到旁边这两个老领导都看着自己,这才反应过来旁边还有两尊大佛呢。 “两位领导,你们也尝尝,蛮新鲜的。” 崔天阳悻悻一笑,把樱桃递了过去。 两人只是尝了两个,便不在多吃了。 “吃不太惯酸的,小崔还是你吃吧。” 崔天阳也没谦让,自顾自的吃了起来。 岸边,三人看着水面,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 旁边这两个老领导也没什么架子,崔天阳和他们相处起来倒是不觉得自在。 第78章 赔偿到手 老将军又接连钓上来两条巴掌大的鲫鱼。 他看着水桶里扑腾的三条鱼获,心满意足地收了竿。 他拍了拍裤腿上的尘土,站起身,对崔天阳笑道。 “行了,小崔,天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你这钓鱼啊,还得练!” “哎,好嘞!您慢走!” 崔天阳连忙起身相送,看着老将军和那位杨姓领导踩着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远,心里也松了口气。 这干坐着吹冷风的滋味,他实在是受够了。 来这么久,他几乎一直在发呆,脑子里都快给自己编出来一部电影了。 提着自己那三条鱼。 崔天阳沿着河岸去找李子文。 远远就看见李子文还蹲在那儿,对着纹丝不动的浮漂运气,脚边的小水桶里空空如也。 “子文,回吧?” 崔天阳走过去,声音带着点解脱。 李子文蔫头耷脑地站起来,搓了搓冻僵的手。 “唉,算了,回去吧!今儿这鱼邪门了,死活不开口,冻死我了!” 他一扭头,瞥见崔天阳桶里那三条活蹦乱跳的鱼,眼睛瞬间瞪圆了,随即撇撇嘴,带着点酸溜溜的劲儿:“嚯!新手保护期是吧?运气真好!” 崔天阳笑了笑,没解释。 他把水桶往李子文跟前一递:“喏,拿着吧,带回去。” “给我?”李子文一愣,随即脸上绽开惊喜,但嘴上还硬撑着,“这……这多不好意思……” 话虽这么说,可他的手已经诚实地接了过去。 崔天阳看他这样,就知道他已经在盘算回去怎么跟屈雪棠吹嘘这是他钓的了。 “拿着吧,我留着也没用。” 崔天阳摆摆手,懒得戳穿他那点小心思。 李子文嘿嘿一笑,也不再客气,把三条鱼倒进自己那个空桶里,宝贝似的提着:“成!那我先送天阳哥你回去!” 两人收拾好简陋的鱼竿,顶着渐起的寒风往回走。 自行车碾过积雪,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到了崔天阳的小院门口,李子文停下车。 崔天阳跳下车座,掏出钥匙开门。 “天阳哥,那我先走了啊!”李子文扬了扬手里的水桶,脸上是掩不住的得意。 “嗯,路上慢点。” 崔天阳点头,看着李子文蹬车消失在巷口,才转身进了院子,反手插上门栓。 刚在冰冷的炉子边坐下,还没来得及喝口水,院门就被轻轻敲响了。 崔天阳起身开门,门外站着吕翠莲,手里紧紧攥着一叠钞票。 “天阳,回来了。”吕翠莲脸上带着点解气的神情,快步走进来,顺手带上了门,隔绝了外面的寒气。 “你中午刚走没多会儿,公安局的同志就来了!还带着贾张氏那个老虔婆!” 她把那叠钞票塞到崔天阳手里。 “说是贾张氏在里头扛不住了,松口了,愿意赔钱!再不赔,还得加罚!这不,十万块!一分不少!公安同志让我转交给你!” 她说着,还朝隔壁九十五号院的方向啐了一口。 “呸!活该!让她作妖!” 崔天阳捏了捏手里那厚厚一沓钞票,面额都不大,加起来正好十万。 十万块,等到货币再改的时候,也就相当于十块钱。 虽然不多,但贾张氏估计要心疼坏了。 对于崔天阳来说是不多。 可对于贾张氏来说,绝对多。 不过这刚好,能让贾张氏难受,那就是好事。 崔天阳没有假意推辞说什么让舅妈留着的话。 没必要。 “行,我知道了,谢谢舅妈跑一趟。” 崔天阳把钱揣进棉袄内兜。 “谢啥!应该的!” 吕翠莲摆摆手,随即又压低了声音,带着过来人的谨慎。 “天阳,这钱你收好。贾张氏那可不是省油的灯!这回是栽了,可往后……咱能躲着她就躲着点!她恶心人、膈应人的本事可大着呢!沾上就没好!” 崔天阳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在这个年月,一个寡妇能把儿子拉扯大,还住进城里四合院。 没点撒泼耍赖、胡搅蛮缠的本事是不可能的。 这种人,就像舅妈说的,明着不敢再使坏,暗地里恶心人的手段肯定少不了。 “嗯,我记着了,舅妈。” “那行,你歇着吧,我回了。”吕翠莲见事情交代清楚,也不多留,裹紧棉袄转身走了。 送走舅妈,重新插好门栓。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炉膛里未燃尽的柴火偶尔发出“噼啪”的轻响。 崔天阳走到炕沿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那十万块赔偿金,将其收进仓库里。 贾张氏……这事儿算是结束了,出来再应该能长点教训。 他的心思很快飘到了别处。 仓库! 意念微动,眼前景象瞬间切换! 身体还保持着坐在炕沿的姿势,但周遭环境已截然不同。 脚下是松软、带着新鲜泥土气息的褐色土地,踩上去微微下陷。 头顶和四周,是半透明、微微泛着淡黄色光晕的墙壁。 朦朦胧胧,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 透过这模糊的壁障,还能隐约看到外面系统仓库里堆放的那些米面粮油、鸡鸭鱼肉。 如同隔着一层扭曲的水幕。 头顶正上方,悬浮着一个拳头大小、散发着温暖橙光的光源,如同一个小太阳,将这片五十立方米的土地空间照得亮堂堂、暖融融的。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特有的清新味道。 “这就是……土地空间?” 崔天阳站起身,好奇地打量着这个独立于现实之外的小天地。 不大,毕竟只有五十立方,和平方不一样。 崔天阳蹲下身,抓了一把泥土在手里捻了捻,湿润、细腻、肥沃。 接着崔天阳又进行了尝试。 一段时间过后。 崔天阳差不多试出来这片土地的功能了。 只要有种子就能一个意念全部播种,还能一个念头收割。 就是还不知道这里种植东西,多久能有收成,和外面一不一样。 接着崔天阳又尝试着想象将脚下这片土地变硬。 念头刚落,脚下原本松软的泥土瞬间凝结,变得如同夯实的地面,坚硬平整! 再一想变软。 脚下又立刻恢复了泥土的松软质感。 “有意思!” 崔天阳眼睛亮了。 第79章 战神归来 这功能太实用了! 这意味着他可以根据需要,随时在这片空间里建造出一小块硬地。 无论是当落脚点,还是以后……存放更重要的东西。 他在这片小小的空间里来回踱步,感受着脚下泥土的变化,心里盘算开了。 “要是以后空间还能再扩大……弄个真正的安全屋?砌墙?搭个棚子?” “现在嘛……吃的倒是不缺。种点稀罕东西?辣椒?番茄?或者……弄点水果种子试试?” “也不知道这里头时间流速跟外面一样不一样?要是能长得快点就好了……” 等把一切都尝试后。 崔天阳这才离开仓库空间,回到现实世界中。 脚下,刚刚踩在泥土上,回来后却并没有带出。 ………… 第二天。 天刚蒙蒙亮,崔天阳就睁开了眼。 炕上暖烘烘的。 可崔天阳也并没有赖床。 这没手机没电脑的休息日。 他算是彻底受够了。 干躺着比在泰丰楼颠勺还难熬! 今天崔天阳就不准备继续休息了。 必须要给自己找点事情做了,不然人都要疯了。 利索地起身下炕,洗漱,生火做饭。 早饭刚摆上桌,易中海和吕翠莲也来了。 吃完,收拾妥当,崔天阳和易中海一块儿出了院门。 只不过两人是两个方向。 易中海今天有些闷闷不乐的感觉。 毕竟,前两天早中晚吃的都是崔天阳做的饭菜。 现在又要去吃食堂那不可口的饭。 怎么可能开心? 刚走到院门口。 崔天阳看到贾东旭缩着脖子出来。 贾东旭也看到了门口的崔天阳和易中海。 明显愣了一下,随即飞快地低下头,贴着墙根儿,一声不吭地溜走了。 崔天阳看着那仓惶的背影,嘴角扯了扯。 原本他还想着。 贾东旭这年纪气血方刚的。 别想对自己干出什么事。 结果,现在。 崔天阳心里那点原本还存着的警惕也放下了。 看来这小子,比他那个爱作妖的老娘识时务多了。 挺好,省心。 “舅舅,我走了。” 崔天阳跟易中海打了声招呼,转身朝煤市街走去。 路上,习惯性地唤出脑海中的面板,扫了一眼今日情报。 【今日份情报:白寡妇开始催促何大清尽快随她离开北平,前往外地开始新生活。】 就这? 崔天阳撇了撇嘴。 他还指望能当个连续剧看呢,结果就这么干巴巴一句。 顺手点下签到。 【签到成功,获得:宇宙飞船制作图纸(全套)】 崔天阳脚步猛地一顿,差点被自己绊个趔趄。 啥玩意儿?! 宇宙飞船图纸? 崔天阳赶紧看了眼系统仓库。 好家伙! 厚厚一沓图纸,堆得跟小山似的。 上面密密麻麻布满了完全看不懂的符号和线条图案。 崔天阳愣在原地,感觉脑子有点不够用。 这玩意儿……太超前了吧? 垫了这么久的普通签到,终于出金了? 可这金,也金过头了吧? 这年头,别说造飞船,连自行车都是稀罕物。 你给我搞出来一个宇宙飞船图纸。 崔天阳摇摇头,有些哭笑不得。 得了,就当系统抽风了。 很快,来到泰丰楼。 刚一进后厨,烟火气就扑面而来。 于得志正叼着烟斗指挥备料,一抬眼看见崔天阳,惊讶道:“天阳?不是给你放假吗?怎么今天就过来了?” 孙必光这时候也从后院走了进来,看到崔天阳来了,有些疑惑。 “是啊天阳,多歇两天,养养精神。” “在家待着也是干瞪眼,闷得慌,还是来店里踏实。” 崔天阳笑了笑,放下随身的小布包,走到于得志旁边帮忙。 于得志看着他利索的动作,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吐了口烟圈。 “说起来,还得谢谢你。昨儿个依依……高兴坏了。你送去的那个雪绵豆沙,她当宝贝似的,舍不得一次吃完。说长这么大,头一回吃到这么稀罕又好吃的点心。” 他说着,声音低了下去,叹了口气。 “这些年,那丫头很久没这么开心过了。” 崔天阳手上择菜的动作没停,也跟着轻轻叹了口气。 他能听出于得志话里那深藏的无奈和心疼。 对于依依那姑娘,除了多送点好吃的让她开心,他也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至于说为什么关心人家? 没办法,颜值即正义。 两人正说着,孙必光好像是终于忙完了,刚离开一会,现在又回来了。 这一过来,就拉着崔天阳到一边。 “天阳,你今天可是来得正好。点心铺子的事,材料和人手都备下了。” 他指了指后院方向, “新添的石磨也安好了,就等你发话。点心师傅一时半会儿真不好找,只寻摸到两个手脚勤快、在白案上打过下手的学徒。你看……是再等等找个成手师傅,还是咱就先用着,慢慢带?” 崔天阳跟着孙必光走到后院。 果然,角落空地上新安了一盘青石磨,旁边还堆着筛好的精细面粉、红豆绿豆等原料。 两个看着十七八岁、面相憨厚的小伙子局促地站在一旁,见崔天阳过来,连忙恭敬地喊:“崔师傅!” “嗯。”崔天阳点点头,目光扫过两人因紧张而微微泛红的脸,“叫什么名字?以前在哪儿做过?都干过些什么活计?” “我叫张铁柱,在、在东来顺后厨打过杂,揉过面……” “我叫王水生,之前在稻香村点心铺子帮过忙,会包酥皮月饼……” 两人结结巴巴地回答着。 崔天阳听完,心里有了底。基础是有的,够用了。 他转向孙必光:“孙叔,我看行。点心这东西,不像热炒讲究火候出锅,很多都能提前预备。有他俩给我打下手,能支应开。” 孙必光一听,立刻拍板, “成!有你这话我就放心了!那咱就三天后正式上!这两天你先带带他们,熟悉熟悉流程,也试试咱这新家伙什儿顺手不顺手。” 他转头对两个学徒道,“好好跟崔师傅学!这是你们的造化!” “哎!谢谢掌柜的!谢谢崔师傅!” 张铁柱和王水生连忙鞠躬,脸上是掩不住的激动和紧张。 第80章 重振雄风 崔天阳和两人交代了一些事情后,转身回到后厨。 这两天没来,后厨格局也稍作了调整。 原本靠里的一片闲置区域被清理出来,摆上了新的案板、蒸笼、烤炉,俨然一个小型白案工坊。 他走过去,手指拂过光滑的榆木案板,心里盘算着。 川菜这边,赵宇和马红两个徒弟已经能独当一面,做的菜不比二灶的水平差。 自己每天需要亲自动手的硬菜也就那么几道,时间确实宽裕不少。 往后,看来得早点来店里了。 反正在家闲着也是无聊。 ………… 午后,泰丰楼后厨处理好工作,到了午休时间。 崔天阳正指点着赵宇处理一条活鱼,手腕如何发力去鳞剖腹才干净利落。 马红在一旁仔细观摩。 灶上的大锅冒着残余的热气,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油烟和食材本身的鲜香。 门帘一挑。 孙必光和于得志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孙必光脸上带着点压不住的兴奋,搓着手走到崔天阳身边。 “天阳,今儿晚上得辛苦你一趟!” 孙必光声音不高,却透着股热切劲儿, “我约了几个老交情、老朋友,都是城里有头有脸、不差钱的主儿。想请他们来品品咱的药膳!机会难得,你看……今晚能做出来不?” 崔天阳放下手里的毛巾,点点头:“孙叔,没问题。材料都是现成的,炖上就行。” 他顿了顿,谨慎地问了句:“孙叔,这几位的……身体底子,您了解不?主要是哪方面的问题?” 孙必光老脸微热,嘿嘿一笑,压低声音道:“嗨,还不都是跟我、跟老于差不多岁数的老哥们儿……听我说了那效果,心痒痒想来试试。主要就是……嗯,力不从心那点事儿。” 听他这么一说。 崔天阳就懂了。 年纪大了。 力不从心。 想在家里重振雄风。 崔天阳也压低了声音。 “孙叔,药膳毕竟是食补,效果温和,主要是滋养固本,不是虎狼药。您可得跟他们说清楚,我可没往里下什么猛料,就是温补调理的方子。” “放心!都懂!都懂!”孙必光连连摆手,“药膳嘛,大家伙儿都听说过,就是没尝过这么对路的!只要有点效果,他们就乐呵!这事就拜托你了天阳!” “成。”崔天阳心里有了底,“那我今晚就还做那个黄精炖鸡,这个方子最温和稳妥,不容易出岔子。” “好!好!你办事,我放心!” 孙必光满意地拍拍崔天阳肩膀,又风风火火地往前厅去了,显然是去安排晚上的雅间。 崔天阳转身就开始准备药材和食材。 赵宇和马红也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计,围过来打下手。 处理药材、清洗土鸡、准备砂锅……师徒三人配合默契,后厨很快弥漫开药材与鸡肉混合的醇厚香气。 到了傍晚,黄精炖鸡做好了,孙必光亲自过来端走。 崔天阳也没继续等着,时间差不多了,就收拾收拾下班回家。 药膳又不是立刻有效果,具体怎么样,明天就能知道了。 ………… 傍晚,天色擦黑,崔天阳推开门,刚一进来就看到屋里炉火已经升起来了。 看样子,屋里炉火刚生起不久,崔天阳一进来,那股暖和劲就驱散所有寒意。 “舅舅舅妈弄的吗,这也太贴心了。” 崔天阳笑了笑。 他们知道自己回来,还提前生了炉火怕自己冷。 这时候,院门就被轻轻敲响了。 “天阳,回来啦?” 是舅舅易中海的声音。 崔天阳应声开门,只见舅舅易中海和舅妈吕翠莲站在门外风雪里。 易中海怀里抱着个鼓鼓囊囊、用蓝粗布包袱皮裹着的大包裹,吕翠莲手里也提着一个。 “舅舅,舅妈,这么冷的天,快进来!” 崔天阳赶紧让开身子。 两人进了屋。 易中海把怀里的大包裹小心翼翼地放到炕上,解开包袱皮,露出里面一床厚墩墩、暄腾腾的新棉被。 “刚弹好的新棉花,又给你做了一床,回头要是冷就多盖一层。” 吕翠莲一边帮着把被子塞进衣柜,一边笑着说。 “本来打算明天再过来的,你舅非说怕你晚上冷,这不,刚絮好缝上被面就给你抱过来了。” 崔天阳有点哭笑不得。 炕上是前段时间刚做的新棉被。 现在又送了一床放在衣柜里。 再看看柜子里三套新棉袄棉裤、还有几双簇新的厚棉鞋,心里涌上一股暖流。 这段时间,舅舅舅妈简直把他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包圆了! 自行车、新家具、新衣服新鞋新被子。 这关怀,真是无微不至。 “舅舅,舅妈。”崔天阳无奈地笑道,“我这衣服被子马上都放不下了,真不用再做了,够穿够盖了!” “够什么够!” 易中海搓了搓冻僵的手,在炉子边坐下。 “天冷就得盖厚实点!你一个人住,更得注意!” 听着易中海语气中不容置疑的意味。 崔天阳没有半分不喜。 这种关心,可比那些口头上说“为你好”要好太多了。 “对了,舅舅,我昨天听厂卫说食堂的饭越来越敷衍了,何大清那是发生什么事了吗?”崔天阳询问道。 系统给的信息太少了。 好些事情,还是得问问也一个厂的舅舅才行。 “不说我都没想起来。” 易中海坐正身体,说道:“也不知道他何大清在搞什么,今儿厂里他可倒大霉了!” 崔天阳给两人倒了热水,也坐了下来,仔细听着。 易中海摇了摇头,哼了一声。 “他这食堂大师傅是越当越回去了!最近饭菜做得那叫一个糊弄!清汤寡水没滋没味,工友们早就有意见了。结果你猜怎么着?”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热水。 “今儿个,娄老板!难得来食堂转转!正赶上饭点!好家伙,亲自打了一份尝了尝!” 易中海脸上带着点幸灾乐祸。 “那脸当时就沉下来了!尝了两口,筷子‘啪’往桌上一拍!当着那么多工人的面,把管后勤的和何大清叫过去,好一顿训!听说发了好大的火!” 吕翠莲在一旁点了点头,有些解气的样子。 显然两人还在为当时何雨柱向崔天阳丢石子的事生气呢。 现在看到何大清这样,反而解气了。 第81章 赵宇弟弟 吕翠莲这时也接话道,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街坊邻居传闲话的感觉。 “我听中院老刘家的说,何大清最近跟南锣鼓巷尾巴胡同那个姓白的寡妇走得可近了!有人瞧见他下了班就往那边钻!心思怕是早不在食堂那口锅上了!” 崔天阳听着,心里念头微转。 何大清和寡妇? 这时间点有点早了吧。 系统情报最近也老说他们的事情。 现在才49年,难道这就要走? 崔天阳一想,也正常。 毕竟是真实的世界,还有这个局外人的路线。 掀起的风波,肯定会带来一些改变。 一个真实的世界,人事变迁哪能完全按剧本走? 他也没太在意。 铁厂食堂那个位置,还有老领导提过的那个单位食堂的机会。 确实是条好出路。 但这事,终究得看赵宇和马红自己的意思,强求不得。 崔天阳自己是不想走。 孙必光对他有恩,在刚穿越过来居无定所的时候,直接在他身上押宝。 又是送房子,又是送各种东西,平时还特别关照。 再说了,现在工资还这么高。 他就算有更好的机会,也不能就这么离开。 至于两个徒弟的话。 要是他们真愿意去,泰丰楼川菜这边,还得再物色两个踏实的人手才行。 崔天阳心里盘算着。 ………… 第二天一早,外面的积雪化了大半,地上积水明显多了。 崔天阳来到泰丰楼。 后厨里,灶火刚起,热气腾腾。 他刚脱下棉袄换上工装,就见于得志领着一个面生的半大小伙子走了过来。 那小伙子看着十六七岁,眉眼间和赵宇有几分相似,穿着半旧的棉袄,有些拘谨地站在赵宇身后。 “天阳,来。”于得志招呼道,“这是赵宇他亲弟弟,赵民生。老家日子紧,没啥出路。赵宇跟我提了,想让他弟弟来咱们这儿,从学徒干起,学门手艺,混口饭吃。老孙点头了,你看……在你手底下行不?” 赵宇也赶紧上前一步,脸上带着恳切和一丝紧张。 “师父,民生他手脚麻利,能吃苦!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带他,绝不让他偷懒添乱!” 崔天阳目光落在赵铁蛋身上。 小伙子皮肤黝黑,身形单薄,但眼神清亮,带着乡下孩子特有的淳朴和紧张,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 年纪确实不大,看着刚成年的样子。 光看这表现。 就不像是偷奸耍滑的人。 而且还有赵宇这个弟弟在旁边看着。 “行啊。”崔天阳点点头,语气平和,“跟着你哥好好学,眼里要有活,手上要勤快。咱泰丰楼的规矩,于叔会跟你讲清楚。既然来了,就踏实干。” “哎!谢谢崔师傅!谢谢崔师傅!” 赵铁蛋闻言,脸上瞬间绽开惊喜又感激的笑容,笨拙地学着哥哥的样子,朝着崔天阳和于得志连连鞠躬。 “我一定好好学!好好干!绝不偷懒!” 崔天阳拍了拍赵宇的肩膀,没再多说什么。 在这年月,有个在城里大酒楼当厨子的哥哥引路,对这乡下少年来说,就是一条难得的活路。 他看着赵宇领着还有些懵懂的弟弟走向水台,开始教他最基本的洗菜择菜。 他在想。 教徒弟似乎也没什么难的,教学的时候,还能对自身查漏补缺。 往后厨师界门生遍地,似乎也不错。 不过接下来还是看赵宇这个弟弟人怎么样了。 后厨忙碌起来。 新开辟的白案区域也有了生气。 崔天阳正指点着张铁柱和王水生每个点心要配合自己的流程和各种处理的地方。 两个新来的学徒学得认真,额头上都沁出了细汗,他们有基础,上手也很快。 “豆沙馅儿要炒得干湿适中,太湿了裹不住,太干了口感发柴。” 崔天阳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他拿起一块豆沙在掌心示范。 “像这样,捏起来不粘手,又能轻松搓成团,就差不多了。” 张铁柱和王水生连连点头,小心翼翼地模仿着。 只不过,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 这种手艺,就这么直接教给自己吗? 两人都很震惊。 之前当学徒的时候。 那些师傅都把手艺藏得很严。 哪有像现在这样,直接这么用心的教? 泰丰楼,来对了! 这时,赵宇的弟弟赵民生,那个刚来不久、面相憨厚的半大小伙子,已经把他水台那边的活计收拾利索了。 他见这边正忙,犹豫了一下,还是蹭了过来,站在稍远的地方看着。 崔天阳眼角余光瞥见他,手上动作没停,随口问道:“民生,那边忙完了?” “哎,崔师傅,都拾掇干净了。” 赵民生赶忙应道,声音带着点拘谨,“看您这边忙,有啥我能搭把手的吗?” 崔天阳抬眼看了看他,见他眼神诚恳,便点了点头。 “行,你手洗干净,过来帮着把这盆筛好的糯米粉和粘米粉按七三的比例混匀了,动作轻点,别扬粉。” “哎!好嘞!” 赵民生脸上露出喜色,立刻跑去水台那边仔仔细细洗了手,又在粗布围裙上蹭了蹭水,这才快步回来。 他端起那盆雪白的米粉,动作麻利却不显毛躁,手腕轻轻翻动,让两种粉均匀地混合在一起,果然没扬起多少粉尘。 崔天阳看着他的动作,心里微微一动。 这手法,看着不像个完全的生手。 他继续指导张铁柱和王水生裹豆沙馅,一边随意地问。 “民生,以前在家摸过灶台?看你搅粉这手法,挺稳当。” 赵民生手上动作没停,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回崔师傅话,以前跟着我哥学过点。我哥说,技多不压身,多学点手艺,往后多条活路。我就一直自己瞎琢磨着练。” 他顿了顿,补充道,“在家里就是切切菜,练练刀,炒菜啥的……还差得远。” “哦?”崔天阳来了点兴趣。 有基础。 这好啊! 等米粉活好,崔天阳领着赵民生来到案板那边,拿了个剩下的一小段白萝卜。 “来,切个丝我瞧瞧。不用快,要匀。” “哎!” 赵民生到砧板前,拿起菜刀掂量了一下,深吸口气。 手腕下沉,刀锋贴着萝卜,动作不快,但节奏稳定,下刀均匀。 第82章 傻柱买鱼 随着“嚓嚓”的轻响,细如发丝的萝卜丝便在他刀下渐渐堆叠起来, 虽然还达不到那种银丝穿针的境界,但粗细均匀,根根分明。 这对于一个没拜过师,没在后厨待过的半大小子来说,已经相当难得。 崔天阳看着,点了点头:“刀工底子不错,确实练过。” 他又问,“火候呢?比如炒个青菜,怎么判断生熟?” 赵民生挠了挠头,认真想了想:“我哥说过,看菜色,闻味道。叶子蔫了,颜色变深变油亮了,差不多就熟了。不能炒老了,老了就黄了蔫了,没嚼头。” 他说的都是最朴实的经验,没有花哨的理论,但看得出是真正用心琢磨过的。 崔天阳心里有了数。 这小伙子有天赋,也肯下功夫,是个好苗子。 他拍了拍赵民生的肩膀,语气带着鼓励。 “行,底子打得不错。刀工是手上功夫,多练就能精。火候是眼力活儿,得靠经验慢慢喂。往后在泰丰楼,跟着你哥好好学,多看多问多上手。 只要肯用心,这灶台上的本事,够你学一辈子的。甭管以后在哪,有真手艺,到哪儿都饿不着,都有出路。” 赵民生听着崔天阳的话,眼睛亮晶晶的,用力点了点头:“谢谢崔师傅!我一定好好学!绝不偷懒!” 崔天阳笑了笑,没再多说,转身继续去指点张铁柱和王水生裹豆沙馅的技巧。 ………… 下午,忙碌的饭点刚过。 后厨里弥漫着淡淡的油烟余味和清洗碗碟的水声。 崔天阳也忙完一批绿豆糕,刚准备歇一会的时候。 孙必光掀开棉门帘走了进来,脸上带着点笑意。 “天阳,忙完了?”孙必光走到灶台边。 “孙叔。”崔天阳停下手里的活,“刚忙完,指点他们弄点明天的料。怎么了?” “嗯。”孙必光点点头,“丰泽园的冯师傅,托人捎了个信儿来。” “冯师傅?” 崔天阳想起那个有点奇怪丰泽园的川菜头灶。 上次切磋之后。 这段时间一直没再见过对方。 要不是还不是太远,他都给忘了。 “对,就是冯新师傅。” 孙必光笑道:“他说最近琢磨出一道新菜,想请你过去尝尝,顺便……指点指点。看你今天有没有空,或者哪天有空?” 崔天阳有些意外,随即爽快道:“这冯师傅还真是客气。我这两天没啥事,随时都行。孙叔您也一起去?” “那当然!”孙必光立刻应道,“正好,我也一直想找机会谢谢丰泽园的栾老板。上次咱们急缺那批正宗的辣椒花椒,跑了好些地方没找着,最后还是栾老板仗义,二话没说匀给了咱们。这事我还一直记着呢。” 崔天阳这才恍然:“哦!原来那批料是丰泽园给的?我说后来怎么那么快就凑齐了,还这么好。是该好好谢谢栾老板。” “那就今天晚上吧,关门后你,我,还有老于,咱们仨去丰泽园看看去。” “行,那就今天晚上。” 事情敲定后,孙必光找人把消息传回去。 ………… 消息很快传回了丰泽园后厨。 冯新这时正叼着烟卷,在丰泽园门口蹲着歇气。 听到跑腿伙计带回崔天阳应允的消息,脸上立刻绽开笑容,连说了几个“好”字。 他猛嘬两口,把剩下半根烟直接抽完,碾灭烟头,起身回后厨。 后厨,何雨柱正在收拾灶台,他虽然年纪轻轻只有十五六岁,却看着跟十八九岁的差不多。 “柱子!过来!” “哎!师父!” 听到这声音,何雨柱赶忙扭头,麻溜放下手里的活计,小跑过来。 “去,跑一趟城门口那条农贸街。”冯新掏出几张钞票塞到他手里。 “挑一尾最精神、最肥美的黑鱼回来!要鲜活的!记住,必须是黑鱼!咱们这养的那几尾我看过了,不够好,入不了贵客的眼!得挑最好的!” 贵客? 何雨柱接过钱,有些好奇:“师父,哪位贵客啊?这么大阵仗?” 能让师父这么郑重,还特意强调“贵客”和“入不了眼”的,肯定不是一般人。 冯新瞥了他一眼,脸上带着一种高深莫测的笑意。 “晚上贵客来的时候你就知道了!这位客人,在咱们这行当里,名头可响亮了!手艺是这个!” 他用力竖了下大拇指,“你机灵点,好好表现,要是能得他指点一两句,够你少走几年弯路!” 何雨柱一听,眼睛瞬间瞪圆了! 省几年苦功?! 他师父冯新可是丰泽园的头灶,北平城响当当的川菜大师傅! 连他都这么推崇备至,甚至用上“指点”这个词。 那这位客人得是什么来头? 难道是……做过开国第一宴的国宴大厨? 或者是以前从宫里御膳房出来的? 何雨柱脑子里瞬间闪过几个只存在于听说中,却根本没见过的名头,心砰砰直跳,激动得脸都红了。 “师父!您放心!我这就去!保证挑条最好的!” 何雨柱声音都拔高了,攥紧手里的钱,转身就往外冲。 他一路小跑赶到城门口的农贸街。 也就是城门楼进来后,左拐的那条街。 经过这段时间,这条街几乎成了各种摆摊的聚集地,各种卖菜卖鱼,甚至是卖山货的都在这。 冬日午后的阳光没什么暖意。 鱼摊前的水盆里,各种鱼懒洋洋地游着。 何雨柱挨个仔细看,目光很快锁定了最边上一个大木盆里的一条大黑鱼。 那鱼脊背乌黑发亮,鳞片紧密,体型健硕,在盆里搅动的水花都比别的鱼大,一看就活力十足! “老板,这条黑鱼怎么卖?”何雨柱指着问。 鱼贩报了个价。 何雨柱心里“咯噔”一下。 这价比冯新给他的钱高出一截! 他捏了捏口袋里自己攒的几张零票,一咬牙。 “行!就它了!给我捞出来,别弄死!我自个儿带盆了!” 贵客! 可不能让师父丢分了。 他没让鱼贩宰杀,接过大黑鱼,小心地放进自己带来的大瓦盆里,又舀了些水进去。 那黑鱼一入水,立刻猛烈地扑腾起来,水花四溅! 第83章 半父 何雨柱赶紧端起盆,小心翼翼地往回走。 可那鱼劲儿实在太大,在盆里左冲右突。 冰冷的水混着鱼腥味,哗啦啦地泼溅出来,很快就把他的棉袄前襟、袖口,甚至裤腿都打湿了一大片。 冬日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被浸湿的布料上,刺骨的寒意瞬间透进来,冰冷的水刚接触到皮肤,他就冻得直打哆嗦,牙齿都开始咯咯作响。 “嘶……真他娘的冷!” 何雨柱倒吸着凉气,凉水溅到手和袖子上,感觉抱着盆的双手都快冻僵了。 但他脑子里全是那位神秘客人的影子。 何雨柱咬紧牙关,把盆抱得更紧了些,胳膊死死夹住盆沿,脚下尽量放稳,生怕一个趔趄把鱼摔死了。 就这样,也不走快,一步步走着,受着冷风。 好不容易捱到丰泽园后门,何雨柱几乎是踉跄着进去的。 冯新正跟人说着话,一扭头看见他这副落汤鸡似的狼狈样。 怀里还紧紧抱着那个大瓦盆,盆里的黑鱼兀自噼啪甩着尾巴。 “柱子!你怎么弄一身水?” 冯新赶紧迎上来,一眼就看到了盆里那条格外肥硕的黑鱼,眉头微蹙。 “这鱼……我给你的钱不够买这么大的吧?” 何雨柱冻得嘴唇发紫,浑身直打哆嗦,却努力挤出个笑。 “够……够的师父,我……我运气好,捡着漏了!老板急着收摊,便宜卖给我的!” 何雨柱没说说自己贴了钱。 冯新看着他冻得发青的脸和湿透的衣服,也没多想,赶忙伸手就把沉甸甸的盆接了过去,声音带着责备也带着关切。 “胡闹!赶紧的!把湿衣服换了去!这大冷天的,冻出毛病来怎么办?快去灶膛边烤烤火!” 他转头又对旁边一个帮工吩咐,“去,给他找件干爽的旧棉袄先换上!” 何雨柱听着师父带着心疼的训斥,看着师父接过鱼盆时那关切的眼神,心里百感交集。 再想想自己贴进去的那点钱,忽然觉得一点也不亏,心里头暖烘烘的,比灶膛里的火还热乎。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冯新虽然对他要求严,有时也骂他笨,但内心其实很关心他。 从不克扣他,偶尔他在家里受了何大清的气、没吃什么饭的时候。 冯新知道了,还会给他加餐,让他尝刚出锅的菜。 这种实实在在的关心,是他在自己亲爹何大清那里很少感受到的。 此刻,这份暖意甚至压过了身上的寒冷。 何雨柱用力吸了吸鼻子,哑着嗓子应道:“哎!谢谢师父!” 冯新却只是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小王,去给这条鱼放水缸里,小心着点,别死了。” 何雨柱的家庭情况他是知道的。 何大清那家伙最近也不知道在搞什么。 这几天甚至不给自家小孩做饭? 上次好不容易碰到,没聊两句,说的还是云里雾里的,跟要托孤一样。 冯新摇了摇头,没再多想。 ………… 傍晚过后。 丰泽园后厨,灯火通明。 大多数员工都已经下班回去了,就剩下一些人还在做收尾工作。 冯新站在砧板前,神情专注,手里握着一条活蹦乱跳的大黑鱼。 何雨柱在一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动作。 “好好看,柱子。” 冯新声音沉稳,手腕一翻,刀背精准地敲在鱼头上,黑鱼瞬间停止了挣扎。 他动作麻利,刮鳞、放血、去腮、剪牙,一气呵成,刀锋在鱼身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 “这黑鱼牙最腥,必须剪干净。” “最后切片。” 冯新将处理好的鱼身放平,刀刃倾斜,顺着鱼肉的纹理,片出薄厚均匀的鱼片。 “顺纹切,不容易碎,口感才好。” 很快,鱼片切好。 冯新将鱼片放在早就准备好的清水中,血丝丝丝缕缕地散开。 “浸泡去血水,加点盐、姜片、葱段,把最后那点土腥味压下去。” 冯新一边操作,一边讲解。 何雨柱连连点头,记着每一步。 鱼片控干水分后,冯新开始调制蛋清淀粉糊。 “挂上这层浆,就算成了,下锅一滑,嫩得跟豆腐似的。” 冯新要做的,正是他最近苦心琢磨的新菜。 水煮鱼。 这道菜灵感就来自水煮肉片。 偶然一次尝试,他发现鱼片挂浆后,口感滑嫩得跟豆腐一样。 之后他尝试用鱼片代替肉片,挂浆滑嫩,配上水煮肉片的汤底和做法,口感确实独特。 可几次做下来,总觉得差了点火候。 除了鱼片本身的滑嫩口感。 整道菜似乎缺少了水煮肉片那种直击灵魂、让人欲罢不能的霸道风味和层次感。 所以他才厚着脸皮,请崔天阳过来品鉴指点。 只不过,这一切何雨柱并不知道。 他还以为,自己师父冯新是请什么大人物吃饭。 甚至脑子里他都脑补出了到时候的景象。 ………… 泰丰楼这边。 送走了最后一拨客人,后厨也进入了收尾阶段。 崔天阳将几样今天新做的点心用油纸包好,孙必光和于得志也都收拾完成。 “走吧,别让冯师傅等久了。”孙必光招呼道。 泰丰楼关了门。 三人踏着夜色,朝丰泽园走去。 清冷的空气,吸进鼻子里显得有些刺骨。 路上,孙必光兴致勃勃地聊着药膳预订的火爆,于得志则关心着新来的白案学徒上手情况。 崔天阳听着,忽然想起件事,开口道:“孙叔,于叔,昨儿个在护城河边钓鱼,碰到那位帮过我的老将军了。” “哦?老首长?”孙必光立刻来了精神,“他老人家身体可好?” “挺好的,精神头足着呢。”崔天阳点点头,“闲聊时,他提了一嘴,说他们单位新弄了个食堂,正缺个手艺好的掌勺师傅,托我帮忙留意留意。” 听到这话。 孙必光脚步一顿,脸上瞬间露出急切的神色。 “哎哟!天阳!这么大的事,你怎么现在才说啊!” 他语速飞快地分析起来:“去老将军的单位当厨师?这可是正经的好去处!虽然工资可能比不上以后在泰丰楼出师了接私活,但那是为国家做事,稳定,体面,前途无量啊!” 第84章 骗局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崔天阳, “我明白你的意思,赵宇和马红吧?他俩手艺现在确实够用了!尤其是马红,性子更稳当,心思也细,我看他去就挺合适!” 话说到这里。 孙必光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猛地转头看向崔天阳,眼神复杂。 随即艰难开口,“天阳,其实……要说最合适的人选,是你啊!以你的手艺,到那里面,肯定更有前途,更受重用!” 崔天阳闻言,笑了笑,路灯的光晕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影子。 他摇摇头,语气带着一种随性的洒脱:“孙叔,您知道我的。我就喜欢现在这样,自在。在泰丰楼,想琢磨新菜就琢磨新菜,想鼓捣点心就鼓捣点心。真去了里面,天天对着领导,规矩多,不自在,我浑身不得劲。” 随后顿了顿,继续说:“再说了,泰丰楼现在也离不开我啊。药膳刚起步,点心这两天也要上了,正是要紧的时候。我要是走了,您和于叔,还有这摊子事儿,怎么办?” 孙必光听着崔天阳这轻描淡写却又情真意切的话,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声沉沉的叹息。 他抬起手臂,用力地、紧紧地揽住了崔天阳和于得志的肩膀,用力晃了晃。 冬夜的寒气里,三个人的身影在路灯下紧紧挨着,那份无需多言的信任与情谊,比任何话语都更有分量。 ………… 没过太久。 丰泽园那熟悉的招牌已经近在眼前。 大门敞开着,明亮的灯光透过窗户。 大多数人似乎也已经下班了。 前厅的栾老板在看到三人时,热情的迎接上来,一直引着三人到包间里就座。 冬天,包间里有供热的管道,刚一进来,那股寒意瞬间就消失不见。 丰泽园的陈知焕这时陪着聊了一阵。 美国太久,冯新亲自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大海碗走了进来,浓郁的麻辣鲜香瞬间弥漫开来。 旁边还有几个跑堂的端着其他几道菜。 后面跟着的何雨柱,手里捧着刚出锅的米饭,脸上带着恭敬和期待。 他可是冻得半死才弄回那条大黑鱼,就为在大佬面前露个脸! 可当何雨柱走进包间,目光扫过桌边三人,最终定格在崔天阳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上时。 他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了原地! 手里端着的米饭碗差点脱手! 是崔天阳? 怎么可能是他?! 那个让自己恨得牙痒痒、又被他用石子砸中额头的泰丰楼厨子?! 这一刻,何雨柱脑子里嗡嗡作响。 下午顶着寒风、湿透棉袄、咬牙贴钱买来的鱼。 就是为了他师父口中说的大佬。 可现在,这个人就是崔天阳? 不会,不会的,肯定是旁边那两个。 何雨柱尽量平复心情。 师父还在这,饶是他性子冲动,此刻也努力压制住了。 只不过,看着崔天阳坐在那里。 一股巨大的羞愤和被骗的感觉,还是猛地冲上头顶,瞬间把何雨柱的脸涨得通红,连带着冻僵的身体都开始微微发抖。 “崔师傅,孙老板,于师傅,怠慢了。” 冯新没注意到徒弟的异样,笑着把大海碗放在桌子中央。 里面是红油赤浪中翻滚着的雪白鱼片。 “这就是我琢磨的新玩意儿,叫水煮鱼!灵感还是从水煮肉片来的!可做了几次,总觉得差点意思,鱼片是够嫩了,可这味儿总是感觉还不够!” 冯新这话一出口,何雨柱脑子里最后那点“可能是旁边两位老前辈”的幻想。 彻底破灭了! 真的是崔天阳! 师父口中能让他“省几年苦功”的贵客,竟然就是这小子! 何雨柱死死咬着后槽牙,指甲几乎要抠进碗里,低着头,看也不看崔天阳,脸上那点恭敬早就被怨愤取代。 崔天阳自然也看到了何雨柱,心里有些意外这小子怎么跑丰泽园后厨来了? 还穿着学徒的围裙? 不过他也没在意,目光落在眼前的水煮鱼上。 拿起勺子,舀了点红汤和一片鱼片,吹了吹送入口中。 鱼片确实嫩滑,挂浆恰到好处,入口即化。 麻辣味也够劲,花椒的麻、辣椒的辣都很突出。 不过这味道,完全就是水煮肉片的味。 但正如冯新所说,差了点意思。 崔天阳放下勺子,斟酌着开口:“冯师傅,鱼片处理得没话说,火候也到位。就是这汤,还有材料上差了点。” 冯新立刻竖起耳朵,身体微微前倾:“哦?小崔师傅细说说!” “水煮肉片靠的是复合香,”崔天阳指了指汤面,“豆瓣酱、豆豉、辣椒面、花椒粉,还有最后那一勺滚油激发的焦香,层层叠叠。” “这水煮鱼,我刚尝了尝,汤底里加了点高汤,味道上麻辣还是差点,豆豉的醇香和最后那股子被热油逼出来的糊辣壳,也弱了点。另外,少了点配菜垫底吸味,比如豆芽、青笋片之类的,光有鱼片,口感就单薄,味道也挂不住,显得太单调。” “这汤,你得用剩下的鱼骨熬汤,高汤虽然味道也不差,但跟鱼片不搭。” “麻辣上,鱼片不像肉片,挂住的味也更少,所以要更麻更辣,油也要更重一些才行。” 崔天阳没有隐瞒。 虽然在这个时间点前,水煮鱼这道菜还没出来。 可他的厨艺经验里,却带着这道菜。 有标准答案在脑子里,小问题就很轻松了。 冯新听得连连点头,眼睛越来越亮。 “对对对!是这么个理儿!我就说总觉得寡了点啥!” 他兴奋地一拍大腿,扭头就对还杵在旁边的何雨柱道:“柱子!听见没?好好记住崔师傅的话!这都是真东西!以后做的时候……” “我不记!” 冯新话还没说完,何雨柱猛地抬起头,梗着脖子,声音又冲又硬,带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怨气! 他看也不看崔天阳,直接把手里那碗饭重重往旁边的条案上一搁,发出“哐当”一声响,转身就要往外走! 雅间里瞬间死寂! 冯新脸上的笑容和兴奋瞬间冻结,随即变得铁青! 第85章 死鬼老爹 他“腾”地一下站起来,指着门口,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丢脸而微微发颤, “何雨柱!你行,你给我滚出去!立刻!马上!” 何雨柱脚步顿了一下,终究没敢再顶撞,掀开门帘冲了出去。 冯新胸口剧烈起伏,好一会儿才缓过劲,脸上满是尴尬和歉意,对着崔天阳连连拱手。 “崔师傅,对不住!实在对不住!这混小子……是我管教无方!让你看笑话了!我替他给你赔个不是!” 孙必光和于得志也皱紧了眉头,显然对何雨柱这突如其来的无礼非常不满。 崔天阳倒是很平静,甚至还拿起筷子又夹了片鱼尝了尝,仿佛刚才的插曲没发生过。 他咽下鱼肉,才慢悠悠地开口:“冯师傅言重了。刚刚那是你徒弟?” 冯新点了点头,脸上挂着不好意思的笑:“是,是我徒弟,叫何雨柱,前段时间他爹何大清非要我收下他,当时这小子也不乐意,我也不想收,但是碍于何大清当时拉下脸一直求我,才收了。” 崔天阳放下筷子,看着冯新说道。 “说起来,这何雨柱跟我还有点旧怨,前些日子在南锣鼓巷的时候,他拿石子砸我,被我反手丢回去砸到,后来何大清何师父出面道歉说小孩子不懂事。” 崔天阳顿了顿,继续说:“不过我知道的,好像当时还是何大清怂恿的,在家发脾气,说娄老板一直没让他开小灶,是因为我。” 这话一出,冯新猛地一怔! 原来其中还有这层原因。 冯新脸色变了变,最终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 “早知道有这层事情在,打死我我也不可能再收这个徒弟了。” 崔天阳摆了摆手,却说道:“这件事终究还是因为何大清,我还不至于记恨一个半大小子,不过何雨柱也确实冲动,你得说说。” 冯新一听这话,顿时就明白了。 “崔师傅。”冯新感叹一声,“我之后肯定会好好说说这小子,本来没什么的,结果他也是真冲动。” 原来症结在这儿! 冯新想到,当时何雨柱不愿意跟他学川菜。 可何大清给他叫过去说两句话,又愿意了。 会不会就是说了什么崔天阳的坏话。 明明就是个半大的小子,结果却对一个不认识的人这么恨。 何大清,你真有能耐啊。 这一刻,冯新关于何大清最后一点情意都被斩断了。 时间流逝,几人吃过饭后,崔天阳说了下水煮鱼应该怎么做。 冯新感谢后,邀请崔天阳下次再来品尝。 随后,崔天阳一行三人离开。 目送着三人走远后,栾老板和陈知焕都看向冯新。 “老冯,这件事你确定能处理好吧?” 关于何雨柱,他们可不想因为这么一个人,最后惹得崔天阳、孙必光等丰泽园的人不喜了。 刚刚一群人没多提这件事,也只是给冯新留面子。 现在人走了,有些事情也必须得说了。 “我能处理,放心吧,何雨柱这小子本心不坏,只是人傻愣愣的,再加上被他爹蛊惑了。” 冯新叹了口气,心中此刻也窝了一肚子火气。 他来到后厨,四处找了找,却发现何雨柱已经不知道去哪了。 “妈的,这小子,还真跑了?” 冯新皱着眉,又找了一遍。 在确定找不到何雨柱后,他才放弃。 原本还想好好劝一下何雨柱,把这件事情说开。 可现在,何雨柱直接跑了。 这件事到最后如果酿成什么后果,也都是何雨柱自己选的了。 冯新看着空荡荡的后厨,心中想着。 ………… 另一边。 何雨柱几乎是冲出丰泽园的。 脑子里全都是包厢里那群人的其乐融融,以及自己师父那带着恳切的让崔天阳指点的话。 还有崔天阳那副平静接受、甚至理所当然的样子。 这些画面,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他一路跑,寒风裹着雪沫子抽在脸上,心头却是火烧火燎的屈辱和愤怒。 他想立刻找到何大清,当面问清楚! 为什么当初信誓旦旦地说冯新是北平川菜顶尖,跟着学就能压过崔天阳? 为什么明明冯新都要向崔天阳低头请教,他何大清还要给自己儿子推过去拜师? 跑进熟悉的九十五号院,何雨柱一把推开自家房门,带着一身寒气冲了进去。 “爹!” 他喘着粗气喊了一声。 屋里静悄悄的。 只有炉子里的煤核儿发出微弱的红光,映着冰冷的灶台和空荡荡的饭桌。 何大清不在家。 “哥?你回来啦?” 一个怯生生、带着点虚弱的声音从里屋传来。 是何雨水,她的小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裹着旧棉袄缩在炕角。 “哥,我饿……” 看到妹妹这副模样,何雨柱满腔的怒火像被浇了一瓢冷水,瞬间窒了一下,只剩下酸涩的苦水在胸腔里翻腾。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喉咙里的哽咽,声音尽量放柔和:“雨水,等着,哥这就给你做饭。” 他脱下被寒风打透、又被自己跑出来的汗浸湿了里子的棉袄,胡乱扔在凳子上。 走到冷锅冷灶前,掀开米缸,里面只剩薄薄一层底儿。 他舀出小半碗棒子面,又翻出半个干硬的窝头。 锅里添上水,引燃灶膛里微弱的火种,等水开了,把棒子面搅进去,再把窝头掰碎了扔进去一起煮。 明明是厨师家庭。 何大清的工资也不低。 可家里却连像样的吃的都没有。 “哥给你做糊糊吃,热乎的,一会儿就好。” 何雨柱一边用勺子搅着锅里越来越稠的糊糊,一边对里屋说,声音有些干涩。 何雨水“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只是眼巴巴地望着厨房的方向。 糊糊煮好了,何雨柱盛了一碗,端给妹妹。 何雨柱看着雨水小口小口地喝着那没什么滋味的糊糊。 何雨柱心里那团火又“噌”地烧了起来,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心跳“砰砰”的。 何雨水自己上学下学,甚至晚上都没饭吃。 可他爹何大清呢? 倒好,自己在外面快活,家里孩子饿着肚子都不知道! 何雨水很快吃完了,很自觉地去洗了碗,回屋睡觉。 何雨柱则是坐在房间里,一直等着。 第86章 等不及了 就在何雨柱憋闷得快爆炸的时候,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何大清哼着小调晃悠着进来了。 他脸上带着一种餍足的红光,嘴角还挂着没散去的笑意。 棉袄领子敞开着,脖子上赫然印着几道暧昧的红痕。 进来后,何大清扫了眼何雨柱,径直走到灶台边,掀开锅盖往里瞅了瞅。 看到锅里还剩小半碗糊糊,这才像是刚想起来似的,随口问:“你们都吃过了?” 何雨柱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嗯。” 何大清像是完全没察觉儿子语气里的冰冷和愤怒,自顾自地把那点剩糊糊倒进碗里,稀里呼噜地喝了起来,一边喝,还一边回味着什么似的,时不时嘿嘿笑两声。 何雨柱看着他爹脖子上那刺眼的红痕。 看着他这副没心没肺、沉浸在温柔乡里的样子, 再想想自己下午顶着寒风、贴钱买鱼、浑身湿透冻得半死。 最后却在崔天阳面前丢尽脸面的屈辱。 怒火如同火山,再也压不住了! “爹!”何雨柱猛地站起来,声音因为极力克制而发颤,“你当初为啥非要我拜冯新为师?为啥说只要跟他学,就能在厨艺上打倒崔天阳?” 何大清端着碗的手一顿,脸上那点喜色僵住了,眼神有些躲闪。 “为啥?”何雨柱往前一步,声音拔高,“今儿晚上!冯新!我师父!当着孙必光、于得志的面,亲手给崔天阳做了菜,请他指点!点头哈腰的!崔天阳吃两口,还挑毛病!冯新屁都不敢放一个!还让我好好听着记着!” 何大清被儿子这连珠炮似的质问逼得有些恼羞成怒。 他放下碗,不耐烦地挥挥手。 “啧!你吼什么吼!让你好好记着你就记着呗,当时不是你自己嚷嚷着要找人学川菜,要压过那姓崔的吗? 崔天阳那小子现在川菜是北平第一,冯新那就是第二!第一你拜得了吗?不跟第二学跟谁学?有本事你当初自己去拜崔天阳啊!” 何雨柱如遭雷击,整个人都懵了! 颠倒黑白! 把他当时的不情愿和反抗,全说成了他自己的意愿! “我……我……”何雨柱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何大清,“明明是你!是你硬拉着我去!是你非说冯新……” “行了行了!” 何大清粗暴地打断他,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烦躁,“哪那么多事!学都学了,学得不是挺好的吗?冯新教你本事没?你老老实实学你的就完了!别整天想东想西的!” 说完,何大清像是甩掉什么麻烦一样,转身就往里屋走,嘴里还嘟囔着。 “累一天了,回来还这么多狗屁倒灶的事,把碗洗了,吵吵嚷嚷的,烦不烦!” 门帘“啪嗒”一声落下,隔绝了何大清的身影,也彻底隔绝了何雨柱心中的光亮。 房间里只有昏暗的灯光,是煤油灯发出的。 可何雨柱却感觉,周围太黑太黑了。 他站在原地,听着里屋很快传来的鼾声。 看着灶台上那个空碗和锅里冰冷的糊糊底子。 又看了看另一个房间里蜷缩着、已经睡着的雨水。 片刻后。 何雨柱慢慢弯下腰,捡起那个空碗,手指冰凉。 碗里只留了没吃完的糊糊渣子,像是对他莫大的讽刺。 洗了碗,何雨柱收拾好东西,躺在床上。 被子并不厚实,盖在身上很冷。 何雨柱蜷缩着身子,脑子里一直在想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 虽然他的身上有股傻劲,可他并不是脑子傻。 一些事情,他不过脑子,但只要想,还是能想明白的。 复盘之前的一切。 何雨柱忽然发现。 自己跟崔天阳,本来没有任何恩怨。 是他爹何大清当时在家里一直说崔天阳让他们家怎么怎么样了。 他才会讨厌崔天阳,才会在那次拿石子砸过去。 可之后呢。 何大清给了他一巴掌,向崔天阳道歉。 回来后,却继续说崔天阳怎么怎么不好。 自始至终,何大清一直在当好人。 何雨柱忽然想,自己似乎也并不是非要当坏人。 原本他只是情绪垃圾桶。 却因为太冲动,自己去抢了这个坏人的身份。 去道歉? 可事情发生这么多,还让师父丢了脸。 何雨柱想半天,始终也做不下决定。 ………… 次日清晨。 崔天阳裹紧棉袄,推开院门。 刚准备从外面锁上门,就听到旁边院走出来一个人。 一扭头,不是别人,正是昨天晚上发脾气的何雨柱。 何雨柱低着头,看了眼崔天阳后,把棉帽压得很低,脚步匆匆。 像是没看见崔天阳,又像是故意避开。 两人擦肩而过,连个眼神都没对上,空气里只剩下寒风刮过的声音。 崔天阳扫了他一眼,心里毫无波澜。 陌生人罢了。 踩着冻硬的雪路,朝煤市街走去。 等快到泰丰楼那熟悉的门脸时,崔天阳远远就看见门口乌泱泱堵着一群人! 有穿长衫的,有裹着厚棉袄的,一个个伸着脖子往门缝里瞧,嘴里还嚷嚷着什么,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崔天阳眉头一皱,脚步没停,直接拐进了旁边的小巷,熟门熟路地绕到后门。 推开那扇不起眼的木门。 后院里,于得志和孙必光正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两人脸上都带着点愁容。 “孙叔,于叔,前门怎么回事?堵那么多人?” 崔天阳快步走过去,有些疑惑。 孙必光闻声抬头,看见崔天阳,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苦笑着叹了口气。 “唉!天阳,你可来了!都是那天晚上我请来吃药膳的那几位老交情惹的祸!” 他指了指前门方向,压低了声音:“这帮人,吃了你那黄精炖鸡,回去后,估计是效果好,嘴上没个把门的!到处跟人显摆!结果一传十,十传百,这不,今天一大早,好些个听了信儿的就堵上门来了!嚷嚷着非要吃药膳!拦都拦不住!” 崔天阳一听,顿时感觉一个头两个大。 外面那阵势,少说二三十号人! 这要是都涌进来点药膳,他这双手还不得抡冒烟了? 光是炖煮的时间就够呛! 第87章 好你个大耳朵于 “这……” 崔天阳搓了搓冻得有些发僵的手,“孙叔,这么下去不是办法。咱们得想个章程。” 孙必光连连点头,眉头拧成了疙瘩。 “谁说不是呢!我正愁这个!药膳这东西,天阳你说说到底该怎么定价?定高了怕人说咱黑心,定低了……这药材、这工夫,也亏不起啊!” 崔天阳看着孙必光那愁样,心里忍不住嘀咕。 您是老板我是老板啊? 怎么啥都问我? 略一沉吟,崔天阳开口道: “孙叔,我看咱们得搞两种。” “两种?”孙必光和于得志都看了过来。 “对。”崔天阳思路清晰起来,“一种是普通的,像昨晚的黄精炖鸡这种,功效温和,适合大多数人。咱们提前炖好一大锅,放在灶上温着。客人点了,直接盛出来上桌,方便快捷。这种就按食材成本,加上合理的利润,比咱们正常的热炒菜利润稍微高那么一点点就行。” “另一种呢?”孙必光追问。 “另一种就是高端定制。”崔天阳语气认真了些,“得根据客人的具体身体状况,望闻问切,或者至少得问清楚主要症状,再搭配药材,单独开方子炖煮。这种费时费力,药材也可能更金贵,价格自然要贵得多,一般人吃不起的那种。至于具体怎么定价……” 崔天阳顿了顿,目光看向孙必光,“孙叔,您是掌柜的,这得您来拿主意。看药材成本、工时,还有咱们泰丰楼的招牌值多少,您定个数。” 他随即又赶紧补充了一句,语气带着点告饶的意思:“不过孙叔,咱们可得说好,我就负责在后头做。外面那些人太热情了,要是都点名非要见我,我可没那功夫一个一个去应付!真顶不住!” 孙必光闻言,脸上愁容散了些,拍着胸脯保证。 “这点你放心!我懂!除了做定制药膳需要当面问问情况的,其他的,我一律给你挡在外面!保证不让他们烦着你!” 随即顿了顿,孙必光脸上又露出点笑意。 “这帮人,说白了就是图个新鲜,再就是听信了那帮老家伙的胡吹,等新鲜劲过了,或者尝了普通版的,也就消停了。” 解决了药膳的麻烦,孙必光心思又活络起来,看向崔天阳。 “对了天阳,点心那边准备得差不多了吧?损耗什么的我倒是不在意,主要是这两天,后厨一做点心,那香味儿飘出去。” 孙必光摇了摇头,感叹着:“好家伙!好些个熟客鼻子灵得很,闻着味儿就追着伙计问!都嚷嚷着啥时候能上呢!” 崔天阳点点头:“嗯,昨天最后试了一次,味道没问题了。不出意外,明天就能正式上菜单。” “好!太好了!” 孙必光脸上终于绽开舒心的笑容,掰着手指头盘算起来。 “桂花糕、绿豆糕、杏仁豆腐、核桃酪、芙蓉银耳羹,还有双皮奶……六样!够撑场面了!” 他说着说着,目光忽然落在崔天阳脸上,带着点探究和好奇。 “哎?天阳,我好像还没吃过你做的雪绵豆沙呢?” 雪绵豆沙? 崔天阳脸上的笑容瞬间一滞,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回事? 我特地没给孙叔送。 他怎么知道了? 是谁说的!!! 李叔,李子文,还是于依依! 不等崔天阳回应,孙必光就自己把这件事揭露出来了。 “听老于说,那玩意儿跟雪球似的,外酥里嫩,豆沙烫心,他闺女依依宝贝得不行?啥时候也让孙叔我开开眼?” 好你个于叔! 果然! 那天还是给多了! 就不能想着给你们也都留一份! 崔天阳这时候赶忙摆手,语气带着点自谦: “咳,孙叔,那个雪绵豆沙吧,其实我做得真不咋行!就是样子好看点,费工夫不说,口感把握起来也麻烦,时好时坏的,上不得台面!算了吧算了吧!” 一想到雪绵豆沙那繁琐的制作过程。 打蛋清打到胳膊发酸,油温控制要小心翼翼,稍不留神就塌了或者炸糊了, 崔天阳就觉得头皮发麻。 就算现在有两个白案学徒打下手,真要大批量做起来,估计整个后厨的人都得跟着抡胳膊打蛋白! 那场面…… 算了。 真这么做,怕是要招人恨了。 孙必光看他那副避之不及的样子,倒也没起疑,只是有些遗憾地咂咂嘴。 “这样啊,听老于说得那么好,我还真想尝尝呢。那行吧,等啥时候你手顺了,再做点给孙叔尝尝鲜!” “行行行,等下次,下次一定!” 崔天阳含糊地应着,眼神飞快地瞥向旁边的于得志。 于得志正乐呵呵地听着,见崔天阳看过来,还以为是在寻求认同,立刻咧开嘴,露出一个憨厚又带着点得意的笑容。 这表情,就好像在说。 别夸我,都是我应该做的。 崔天阳看着他那笑容,只能无奈地在心里叹了口气。 大耳朵于,给我等着,以后点心绝对没你的份! 泰丰楼外,狂热的食客还在那里。 只不过这就不是崔天阳的事情了。 麻烦事情都是孙必光的,他只要做好菜就行了。 崔天阳挺喜欢这样的生活的,麻烦事其他人解决,影响不到他。 如果真去了老将军那单位,各种人情世故估计都要搞的他待不下去了。 自从川菜走向正轨,两个点心学徒也被崔天阳教会了怎么处理材料。 崔天阳今天总算是落了个清闲。 后厨有于得志管着,他交代下事情,几个川菜厨师就能给川菜这一片弄好。 点心这边,事情交代下去,点心学徒处理材料。 他只要负责材料弄好后定味,时不时看着过程别出错。 甚至在后厨闲着的时候,崔天阳还能去街上溜达两圈,去买点街边小吃。 ………… 第二天,泰丰楼的点心加入菜谱。 五种点心,不同的级别。 前厅的一角,孙必光甚至专门弄了个点心柜台,让那些专门买点心打包带走的,买的更方便。 不需要宣传,甚至和上次川菜相比,这次孙必光只是让发了点传单。 即便是这样,来买点心的人也是络绎不绝。 从上午开始营业开始,买点心的人就没停过。 崔天阳在后厨,两个点心学徒忙得飞起,一些学徒这时候也都来帮忙做一些简单的处理。 第88章 三路并进 点心这边的蒸笼不够用,甚至给做菜那边的蒸笼也都给占用了。 即便是这样,排队的人依旧排到泰丰楼外,甚至在街边排成长队。 刚出来一批,就被抢完一批。 然后后面的人继续等。 半天下来,整个泰丰楼的所有人都感觉累麻了。 怎么会这么忙! 做菜的,上午处理菜不用急,中午晚上两个饭点忙碌后,其他时间干什么都不用太急。 可白案这边,从早上一来就开始处理,甚至提前一晚上开始处理。 然后更是一整天都不带停的。 其他学徒工忙完自己手底下的工作,看着这边这么忙,也不好意思在旁边干看着。 ………… 晌午的日头刚爬到顶。 泰丰楼门前已堵成了人粥。 孙必光亲自带着几个精干伙计在门口支应,嗓子都喊得有些劈了: “买点心的同志这边排!堂食的同志往里去!别挤!都有!都有啊!” 两条人龙泾渭分明。 一条从点心柜台蜿蜒到街口,多是拎着网兜饭盒的主妇或跑腿的半大小子。 另一条则直通大堂,食客不断走进。 后厨更是乱成一锅粥。 灶火从清早就没歇过。 蒸笼摞得老高。 白茫茫的蒸汽混着点心甜香和热炒的油烟,闷得人透不过气。 崔天阳在两个白案学徒和几个帮忙的杂工间穿梭,手上不停指点: “绿豆糕压模别太死!留点蓬松劲儿!” “水生!双皮奶火候到了就起!再蒸就老了!” 他额角沁着汗,棉布工装后背湿了一大片。 饶是他体力在常人中已经很不错了,也被这连轴转的架势磨得够呛。 这时候。 前头又传来伙计带着哭腔的喊:“崔师傅!桂花糕又没了!外面催呢!” 崔天阳抹了把汗,心里苦笑。 失算了! 本以为点心是添头,谁成想买点心的比吃饭的还疯! 城里专门卖点心的铺子又不是没有。 怎么感觉全城的人都来了? 前厅里。 因为点心优先供给来吃饭的食客。 那些排长队的。 眼瞅着堂食客人一点单,伙计立马就能把热乎点心端上去。 好些人干脆一跺脚,牌子一扔。 也挤进大堂占座去了。 不是为了别的,就是为能快点吃上这口点心! 这下可好,后厨两线作战,彻底忙成了陀螺。 切墩的胳膊发木,跑堂的腿打飘,连算盘珠子拨拉了一整天的账房先生,手指头都僵了。 整个泰丰楼,从上到下,今天算是真真儿体验了一把什么叫忙成了狗。 ………… 日头西斜。 泰丰楼渐渐冷清下来。 喧嚣了一整天的泰丰楼,总算清闲下来。 前厅杯盘狼藉,后厨一地狼藉。 伙计们东倒西歪地靠在墙根、瘫在条凳上,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一下。 崔天阳摘下汗湿的围裙,看着一张张累脱了形的脸,清了清发干的嗓子: “都别瘫着了,今儿我掌勺,给大家伙儿做顿拌饭吃,管够!” 这话要搁平时,保管能引来一片欢呼。 可眼下,众人眼皮勉强抬了抬,喉咙里挤出几声有气无力的“好”,连扯动嘴角的力气都没了。 赵宇和马红两个徒弟强撑着走过来,脸上也满是疲惫。 崔天阳扫了眼前厅的人,又扫了眼后厨的人。。 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泰丰楼前厅后厨,连带杂工伙计,拢共小一百张嘴! 平时都是几个人一块做,今天非要夸下海口。 这不给自己找难处吗? 崔天阳自嘲地咧咧嘴。 得,自己给自己找的麻烦! 只能上大锅饭了! “赵宇,马红!” 崔天阳打起精神吩咐。 “去,把库房那三口炖汤的大铁锅搬出来!再叫人,把米淘了,大灶蒸上!蒸干点,拌饭才香!” 他又点了几个还有余力的砧板师傅。 “老张,带人切番茄!老李,青菜洗出来控水!肉呢?挑块肥瘦相间的五花,切薄片!要快,大家都饿着呢!” 正吩咐着,于得志从后院抽烟回来。 一听崔天阳要做盖饭犒劳大伙儿,嗓门顿时亮了起来: “都听见没?崔师傅要给咱们开小灶!还杵着等喂呢?能动弹的都给我起来!蒸米的蒸米,洗菜的洗菜!手脚麻利点!” 于得志的发话,加上崔师傅掌勺。 总算让众人又榨出几分力气。 瘫着的人慢腾腾爬起来,后厨再次有了点生气。 三口黝黑铮亮的大铁锅架上了猛火灶台。 崔天阳挽起袖子,亲自操刀。 第一口锅,热油“滋啦”爆香葱姜,金黄的蛋液倾泻而下,瞬间膨起,紧跟着切好的滚刀块番茄入锅,红汁翻涌,酸甜香气直冲鼻腔。 番茄炒蛋。 第二口锅,碧绿的菜梗菜叶在滚油里翻飞,撒上一把粗盐。 炒青菜! 第三口锅! 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片煸炒出油,卷成诱人的灯盏窝。 郫县豆瓣酱的红油一入,辣香、酱香、肉香轰然炸开! 最后一把青蒜苗撒下去——回锅肉! 三口大锅,三道家常却喷香扑鼻的硬菜。 崔天阳三路并进,炒完你的炒我的,炒完我的炒他的。 三道菜几乎同时出锅! 那混合的香气,把所有人肚子里馋虫全勾了出来,连带着疲惫都驱散了几分。 “开饭!”于得志吼了一嗓子。 后厨离得近的师傅学徒们,抄起各自的搪瓷缸子、大碗,一拥而上。 外面大堂、前厅的伙计也闻着味儿涌了进来。 一时间,打饭的勺子叮当乱响。 “多要点回锅肉!” “给我浇点番茄汁!” 崔天阳也给自己盛了满满一大碗。 他没找地方坐,就着灶台边沿,和赵宇、马红几个徒弟一样,捧着碗,大口扒拉着。 白米饭裹着油亮的回锅肉、酸甜的番茄炒蛋、清爽的青菜,混合着送进嘴里。 这种忙碌之后的疲惫,肚子空荡荡的,忽然被填满的感觉,瞬间让人舒舒服服。 有人蹲在门槛上。 有人倚着水台。 有人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 后厨里一片“呼噜呼噜”的扒饭声,没人说话,只有咀嚼和满足的叹息。 饭很快扒完,碗底朝天。 短暂的饱足和暖意过后,更大的疲惫感沉沉压了下来。 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 晚上那一波买点心的晚高峰,还有场硬仗要打! ………… 第89章 那爷老二两 夜色深沉,泰丰楼终于送走了最后一拨打包点心的客人。 后厨里,蒸笼空了,案板净了。 前厅的桌旁,每个人都拿着碗打了点菜在吃饭。 点心柜台这边,因为生意忙碌,一次出了很多点心。 现在还剩下很多桂花糕、绿豆糕,杏仁豆腐和双皮奶倒是不多。 孙必光拖着沉重的步子走过来,看着那些点心。 又看看周围一张张累得发木的脸,大手一挥: “都别愣着了!这些点心,隔了夜味道肯定打折!大伙儿今天辛苦了,分一分,带回去!给老人孩子甜甜嘴,也算咱泰丰楼一点心意!” 这话一出,还在吃饭的众人瞬间感觉累了一天都是值得的, “谢谢掌柜的!” “哎哟!谢谢孙老板!” “崔师傅做的点心!有口福了!” 伙计们连忙扒拉完饭,放下碗筷就快步走了过来。 脸上的疲惫被惊喜冲淡,围拢过来,看着孙必光给他们分装着那些油纸包好的桂花糕、绿豆糕、杏仁豆腐…… 就在孙必光正准备招呼伙计们分点心的时候。 门口的光线一暗,一个人影踱了进来。 来人约莫五十来岁,长方脸,颧骨微凸。 身上一件皮袄已失了光泽,毛尖泛着陈旧的灰白。 可孙必光那双见惯世面的眼睛一扫便知。 这料子底子是上好的貂绒。 不过是年深日久疏于打理。 再看那人微扬的下巴和踱步时不自觉前倾的肩背,孙必光心里就有了数。 这是个旗人,祖上显赫过,如今落魄了却还绷着爷的架子。 “这位爷,您用点什么?堂食还是带点心?” 孙必光脸上堆起生意人的笑,迎上前。 那人却不答话,背着手将泰丰楼大堂扫视一圈,鼻子里哼出一声:“啧,这么大个酒楼,又是炒菜又是蒸点心,也不怕串了味儿!老祖宗的规矩,红案白案得分家!” 孙必光笑容不变,话里棉中带针:“劳您惦记。咱们后厨分得清楚,掌灶的师傅手艺精道,串不了味。” “爷今儿个不是来吃饭的。”那人这才斜眼瞥向点心柜台,“听几个老伙计叨咕,说你们这儿点心还像点样子。每样给爷包点,我尝尝。” 他踱到柜台前,目光扫过摆着的几色点心。 待看清那桂花糕莹润如脂、绿豆糕油绿生光的品相。 又嗅到空气里清甜的豆香混着桂花气。 眼皮几不可察地跳了跳。 行家一望即知,这点心火候用料都是顶尖的! 他原以为泰丰楼吹嘘,没承想真不比正明斋那些老字号差! 甚至,看着还要更好。 最重要的是这价格,可比正明斋那些地方好太多了。 孙必光麻利地动手。 桂花糕、绿豆糕用油纸包成四方小包。 杏仁豆腐、双皮奶、核桃酪则都是盛好在粗瓷小碗里的,直接给碗装起来就行了。 “这三样带碗的,押金算在点心里了。您回头把碗送回来,押金如数退您。”孙必光解释道。 “呵!” 那人像被踩了尾巴,嗓门陡然拔高,“爷是缺这几个碗钱的主儿?宫里的御膳房爷都常来常往,什么金盏玉碗没见过!” 他嘴上硬气,可听到孙必光报出的总价时,嘴角还是抽动了一下。 到底摸出几张簇新的钞票拍在柜台上,发出闷响。 点心到手,他却不走,反而打量着四周问道。 “做这点心的师傅……听说川菜也是他掌勺?叫出来让爷瞧瞧。这手艺不差,没准儿祖上在御膳房当差时,还伺候过我们家老祖宗呢!” 孙必光脸上笑容淡了几分,心里啐了一口。 都新社会了还摆谱! 只不过嘴上还是得客气:“实在对不住。崔师傅立了规矩,除了定制药膳需当面问诊的贵客,其余一概不见。您多包涵。” 那爷的脸色霎时沉了下来。 他盯着孙必光,喉结滚动两下,终究没发作。 只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声,拎起点心扭头就走。 刚迈出大门槛,正撞上个低头路过的白发老头。 老头脚上那双破棉鞋向前挪了挪,刚好被他的皮靴踩个正着。 那老头踉跄着后退两步,慌忙躬身作揖。 “对不住对不住!耽误爷落脚了,您没硌着吧?” “滚开!哪来的老叫花子,挡爷的道!” 那爷嫌恶地掸了掸靴面,像沾了什么脏东西,头也不回地走了。 老头僵在原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终究扯出个卑微的笑,缩着脖子快步躲进旁边胡同的阴影里。 孙必光倚着门框看着这一幕,摇头叹了口气。 “噗……” 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没憋住的笑。 孙必光回头,见崔天阳不知何时已站在账台边,嘴角还噙着点戏谑。 “你小子,什么时候出来的?”孙必光问。 “就那位爷嚷嚷着要见御厨传人的时候。” 崔天阳朝门外努努嘴。 老二两这阴阳怪气的做派,跟那旗人倒是一对儿活宝! 可老二两和那正红不该是这年代的人啊。 难不成这世界是个大杂烩? 崔天阳甩甩头,懒得深想。 孙必光转身从柜台下摸出个油纸包塞给崔天阳。 “喏,今儿剩的绿豆糕,还有杏仁豆腐,带回去给你舅舅舅妈尝尝,别忘了给碗带回来。” 说完,孙必光指了指外面,压低声音补了句。 “甭搭理那号人,前清的梦还没醒呢!” 崔天阳点了点头,说时候差不多了,就回去了。 正要走,孙必光又喊住他:“等等!明儿晚上有事没?” “没呢。” “我弄了条稀罕的飞龙!正好初二了,上我家吃饭去,老于也来。” 孙必光脸上露出点家常的笑。 “也让你见见你婶子。我儿子跟你差不多大,保准聊得来!” 崔天阳笑着应下:“成!正好认认门,我还没见过婶子呢。” 飞龙 这顿饭有口福了。 这玩意在以后可没得吃。 也就现在还能抓着随便吃。 孙必光拍拍他肩膀:“说定了啊,可别放我鸽子!” 转身便招呼伙计们分点心去了。 崔天阳看柜台剩的点心还多。 临走前,他又补了句。 “孙叔,要是分完剩的还多,就给那老将军那边送去吧,顺带让那边单位的也尝尝咱泰丰楼的手艺,回头赵宇或者马红真过去了,也省的被看轻了。” 孙必光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成,还得是你想的周到。” 崔天阳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拎着那装着点心的网兜,掀开厚重的棉门帘走了出去。 寒风卷着雪沫子扑面而来,他缩了缩脖子,朝南锣鼓巷的方向走去。 第90章 大寒 大寒。 天还没亮透。 寒气就像铁针般往骨头缝里钻。 崔天阳缩在炕上。 听着屋外北风扯着尖利的哨子,把窗纸刮得“噗噗”直响。 “这鬼天气,起码零下十几度,怎么会这么冷!” 崔天阳缩在被子里,就露个眼睛在外面。 因为半宿的时候没起来给灶口添把火,现在炕已经凉了。 过了会儿,他挣扎着起身,刚离身的棉被就让他激得打了个寒噤。 一晚上下来,炉子熄的早,屋里冷得像个冰窖。 穿上厚棉鞋,赶忙套上衣服,哆嗦着摸到厨房,引燃灶膛里的柴火。 橘红的火苗跳跃起来,才勉强驱散一丝寒意。 锅里水刚响边,白气混着柴烟,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霜雾。 崔天阳搓着手,凑近灶口,感受着那点微薄的暖意。 等稍微没那么冷了。 崔天阳起来推开门。 门刚开。 屋外,风卷着雪沫子,刮在崔天阳脸上,生疼。 哈口气,瞬间凝成白霜。 ………… 九十五号院中院。 何雨柱掀开薄被,寒气立刻裹了上来。 他走到堂屋,推开何大清那屋的门。 炕上冰冷空荡,被褥随便堆在一边,压根没人睡过。 何雨柱盯着那空炕,喉结滚动了下。 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沉沉的叹息。 转身,何雨柱从条案下摸出个油纸包。 里面是昨晚咬牙买的二两五花肉,又拿起另一个裹得严实的油纸包。 推门出去。 寒风像刀子一样迎面劈来,单薄的旧棉袄根本挡不住,冻得他牙齿咯咯打颤。 “真冷啊。” 何雨柱缩着脖子,深一脚浅一脚踩着薄薄的雪,来到隔壁九十四号院紧闭的院门前。 手抬起,悬在半空,几次想叩响门板,又都缩了回来。 巷子像条风道,穿堂风卷着雪粒子抽打着他。 单衣很快被寒气浸透,手脚都冻得发木。 可他就那么站着,像根钉在风雪里的木桩,不断地在想有的没的。 “何雨柱?” 身后传来易中海带着诧异的声音。 何雨柱猛地回头,见易中海和裹得严严实实的吕翠莲正从九十五号院出来,朝着自己这边,显然是准备去崔天阳那儿。 何雨柱脸上瞬间涨红,眼神躲闪,羞愧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想起自己以前干的混账事。 拿石头砸人、一直对自己和自己妹妹都很好的易中海和吕翠莲没好脸色、还被他爹何大清当枪使去针对崔天阳。 面对这对一直对他不错的邻居长辈,他只觉得无地自容。 这两天下来。 发生的事,像重锤砸碎了他那点傻愣。 一夜之间,何雨柱想通了许多事情。 易中海目光扫过他手里提着的肉和油纸包,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他没多问,只是点点头,声音平和。 “站风口上干啥?冻坏了。走,一块进去。” 说着,他伸手一推九十四号院的院门。 门栓果然没插,吱呀一声开了。 厨房里,崔天阳正往锅里搅棒子面糊糊,热气腾腾。 听到外面的动静,崔天阳头也没回地喊:“舅舅,一会儿就在厨房吃吧,这天外头太冷了!” 易中海掀开棉门帘,带着一身寒气进来。 “天阳,有人来了。” 崔天阳闻声回头,看到跟在易中海身后、冻得脸色发青的何雨柱,明显愣了一下。 何雨柱猛地低下头,不敢看崔天阳的眼睛。 何雨柱急走两步,把手里的肉和油纸包一股脑塞到崔天阳手里,声音又低又急,带着颤抖。 “对不起崔师傅!之前是我混蛋!是我太冲动!拿石头丢你,我错了,请您原谅我。” 崔天阳低头,看着手里那条冻得硬邦邦的五花肉,还有那个不知包着什么的油纸包。 再抬眼看向眼前这个半大小子。 何雨柱才十四五岁,搁他穿越前,也就是个初中高中生。 此刻冻得发抖,脸上是褪去了浑噩的羞愧。 崔天阳心里叹了口气。 说实话,他倒是从没真恨过这傻小子, 甚至连何大清都谈不上多讨厌。 这周围一片。 真正让他膈应的,也就贾张氏那个老虔婆。 或许是来到这里后生活平和,没接触网络上那么多事。 让他穿越前的急躁戾气都少了许多。 “行了。” 崔天阳把东西随手放在案板上,声音没什么波澜,“过去的事,翻篇了。外头冷,留下来一块吃口热乎的?” 何雨柱猛地抬起头,有些难以置信,连连摆手,急切地说:“不了不了!谢谢崔师傅!我还得回去给雨水做饭!她还饿着呢!” 崔天阳闻言又是一愣,下意识脱口而出:“你爹呢?” 这话像把锥子,狠狠扎在何雨柱心口。 何雨柱情绪低落:“他有事,昨晚就没回来。” 厨房里一时静默,只有灶膛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锅里的糊糊咕嘟冒泡的声音。 屋外的寒风,依旧在尖啸。 “那,崔师傅,我就先走了。” 何雨柱低着头,迈着沉重的脚步就要往门口走。 崔天阳的声音却从灶台边传来:“等等。” 何雨柱脚步一顿,有些茫然地回头。 只见崔天阳拿起一个大粗瓷碗,走到灶台边那盆还冒着热气的回锅肉和炒青菜旁,用勺子舀了满满一大碗。 油亮的回锅肉片和碧绿的青菜堆得冒尖。 又掀开锅盖,腾腾热气中,三个又大又暄软的白面馒头散发着诱人的麦香。 崔天阳麻利地把馒头挨个摁进菜碗上,这才把沉甸甸的碗递过来。 “端回去,跟你妹趁热吃。” 崔天阳的声音没什么起伏,目光却落在何雨柱冻得发红的耳朵上。 “碗洗干净了再给我送回来。” 随即崔天阳摆摆手,像是打发一件寻常小事:“行了,回吧。” 何雨柱看着手里这碗滚烫的、堆成小山似的饭菜,那白面馒头吸饱了油汁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一股酸涩猛地冲上鼻腔,眼前瞬间模糊,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落在粗瓷碗沿上。 他喉头哽得生疼,用力吸了下鼻子,朝着崔天阳的方向,深深弯下腰,带着哭腔哑声道, “谢谢您!崔师傅!” 说完,他死死抓着那碗饭菜,转身冲出了厨房。 第91章 悲催的兄妹俩 易中海看着何雨柱消失在门外的背影,叹了口气,语气复杂。 “这孩子轴是轴了点,可骨子里不坏。就是缺根筋,遇事不知道转个弯。” 他摇摇头,带着深深的怜悯,“他爹何大清,自从跟那个姓白的寡妇搅和上,心思就全不在家里头了。以前柱子还在家时,好歹是他去接雨水放学。现在倒好,去了丰泽园当学徒,雨水那丫头才多大?天天自个儿背着书包,顶风冒雪地去上学、回家……” 吕翠莲在一旁也跟着叹气,脸上满是同情:“造孽哟!摊上这么个爹,苦了俩孩子了!” 崔天阳没接话,只是收拾着碗筷。 心里对何大清那点仅存的剧情人物的疏离感,彻底被厌恶取代。 怂恿儿子记恨自己,自己却在外头快活,对亲生儿女不闻不问。 这何大清,真不是个东西! 前几天何雨柱见自己时那副怨愤冲天的模样。 要说没有何大清在背后挑唆,他打死都不信。 这人,真想不明白。 ………… 何雨柱这边,紧紧抓着怀里那碗滚烫的饭菜,一路小跑。 刚冲进九十五号院门洞,差点和正推门出来的阎埠贵撞个满怀。 “哎哟!” 阎埠贵扶了扶滑到鼻梁上的眼镜。 目光瞬间被何雨柱怀里那冒尖的肉菜和白面馒头牢牢吸住,眼珠子瞪得溜圆! 他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声音都拔高了。 “傻柱!这……这好菜好饭的!你打哪儿弄来的?该不会是偷的吧?!” 何雨柱被他那直勾勾、仿佛要扒开碗看的眼神刺得浑身不自在,赶紧把碗往身侧一藏,梗着脖子道。 “瞎说什么!这是隔壁崔大师傅给的!你才偷东西!死四眼!” 说完,何雨柱再不敢停留,护着碗,急匆匆就往中院自家跑去。 阎埠贵在身后想要挽留,也被他直接无视。 阎埠贵站在冷风里,看着何雨柱消失在中院月亮门后,咂摸着嘴,半天没挪窝。 直到他媳妇端着个盛着稀汤寡水棒子面粥的粗瓷碗出来叫他。 “当家的,看啥呢?吃饭了!” “啧!” 阎埠贵这才回过神,一步三回头地往屋里走,嘴里还不住地念叨。 “邪了门了……崔天阳怎么会给傻柱饭菜?还是肉菜!白面馍!” 他媳妇把粥碗往小桌上一放,撇撇嘴道, “有啥邪门的?我一大早就瞅见傻柱提溜着一条肥嘟嘟的五花肉,还有个油纸包出门了,奔的隔壁院方向。估摸着是送礼去了呗!这饭菜,八成是人家崔师傅给的回礼。” “一整条五花肉?!” 阎埠贵猛地扭头,声音都变了调,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肉疼。 “好家伙!他何雨柱……不,何大清真舍得下本啊!” 肯定是何大清! 何雨柱这小子哪来这么多钱,哪知道送礼。 阎埠贵媳妇搅着碗里能照见人影的稀粥,哼了一声。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呗!肯定是何大清让送的!你没听说吗?铁厂食堂那饭碗,眼瞅着要砸了!听说铁厂不少人都要抗议了,还得罪了娄半城,往后哪还有好果子吃?这是上赶着去跟崔天阳服软认输呢!不然,凭他俩以前那点过节,能送这么厚的礼?” 阎埠贵听着,越想越觉得在理,拿起个硬邦邦的窝头用力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点头, “嗯!肯定是这么回事!何大清这老小子,精着呢!这是看崔天阳势头太盛,厨艺上压不住了,赶紧低头认怂,给自己留条后路!” ………… 中院,冰冷的屋子里总算有了点暖和气儿。 炉子上烧着一小壶水。 何雨水裹着半旧的薄棉袄,小脸冻得发白,正蜷在炉子边的小板凳上烤手。 门一开,带着寒气的何雨柱冲了进来,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股温暖的饭菜香! “哥!”何雨水的小鼻子立刻像小狗似的耸动起来,眼睛瞬间亮了,“好香啊!哪来的?” 何雨柱把碗小心翼翼放在桌上,拿下上面的三个馒头。 馒头一拿走,里面的菜直接露了出来。 油亮的肉片、翠绿的青菜,热气腾腾的还往外冒着热气呢! “隔壁崔大师傅给的!快!趁热吃!” 何雨柱递给妹妹一个白面馒头,赶紧去拿碗筷。 何雨水看着眼前这做梦都不敢想的丰盛吃食。 愣了一下。 但饥饿和香气立刻战胜了疑惑。 她接过筷子,先捧起一个暄软的大白馒头,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那纯粹的、带着阳光味道的麦香和恰到好处的柔软口感,让她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另一边,崔天阳也咬了口馒头,说着:“宣!” 何雨水夹起一片裹着酱汁的回锅肉送进嘴里。 咸鲜香辣混合着肉香在舌尖炸开,好吃得让她几乎想哭! 这一刻,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她一边用袖子胡乱擦着脸,一边大口吃着,含混不清地嘟囔。 “好好吃,哥,真好吃,你也快吃!” 何雨柱看着妹妹狼吞虎咽又掉眼泪的样子,心里又酸又暖,用力点点头。 “哎,哥吃!” 他也拿起一个馒头,掰开一小块,蘸了点碗底的汤汁,慢慢放进嘴里。 只是一口。 过往的所有质疑,都变成了对崔天阳的吹捧。 崔天阳的手艺,确实没得挑。 比师父冯新做的还要香! 何雨柱吃得很慢,刻意地小口小口吃着青菜。 把那油亮喷香的肉片下面的汤汁。 都留给了还在长身体、很久没沾过油星的妹妹。 ………… 吃过早饭,崔天阳裹紧棉袄出门。 经过昨天泰丰楼那场人仰马翻的点心大战,他算是彻底明白了。 往后这点心,必须得提前备足料! 多了就算是浪费了,泰丰楼也不会在意这点损失。 不然根本应付不了那些闻着香味就涌来的食客。 还有今天的飞龙,学名叫啥来着? 崔天阳侧着头,想半天也没想起来。 事已至此! 看看今天的家长里短吧! 系统情报已经很久没给出什么有用的东西了。 崔天阳甚至都不把这情报放在心上了。 甚至签到的东西,也都堆在仓库里。 反正除了早上一顿,其他时候也用不上。 第92章 泰丰楼福利 习惯性地在脑海中唤出那浅色透明的面板。 【今日份情报:南锣鼓巷七十三号院中院西厢房,东北角书桌下偏右的砖块下。】 【签到成功,获得:加速化肥*1袋(专用于系统空间土地,可缩短作物生长周期)】 崔天阳脚步微顿。 地址? 还精确到哪个桌子的哪个角落下面? 只是,为什么没说是什么? 这情报…… 总不会是埋着宝藏吧? 金锭银锭? 还是什么珠宝? 崔天阳心里嘀咕着。 加速化肥倒是好东西。 崔天阳一直想在仓库里的那块土地上种点水果来着。 如果是正常的生长周期,恐怕要很久才能吃到。 现在正需要这玩意儿。 崔天阳把化肥放进空间仓库,心里琢磨着。 情报没提时间限制,看来那个地方的东西是长期存在的,等哪天得空了再去看看。 七十三号院…… 崔天阳走在路上,左右看着,看着这些院子的门牌号。 ………… 九十五号院中院。 何雨水满足地拍了拍小肚子,脸上是久违的舒坦。 桌上那碗油亮的回锅肉和炒青菜只剩下一小半,汤汁也还剩很多。 三个暄软的白面馒头也只剩半个。 “哥,真好吃!”何雨水意犹未尽地看着那还剩下的菜。 那滋味。 要不是现在吃到嗓子眼了,她真得继续吃。 何雨柱看着妹妹餍足的样子,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他收拾着碗筷,叮嘱道。 “雨水,今儿周末,就在家待着,别乱跑。中午把这剩下的菜和馒头热热吃了。” “嗯!知道啦哥!”何雨水乖巧地点头。 自从何大清心思不在家,何雨柱这个哥哥就担起了长兄如父的责任。 何雨柱穿戴好,顶着寒风出门,往丰泽园赶去。 刚踏进后厨,冯新就板着脸看过来:“柱子,过来!” 何雨柱心里一紧,快步上前:“师父。” “让你去给崔师傅赔礼道歉,去了没?”冯新目光锐利。 何雨柱低下头:“去了,师父。崔师傅人很好,还让我留下来吃早饭。”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他知道我妹妹还没吃,还特意盛了一大碗菜让我带回去。” 冯新紧绷的脸色这才缓和下来,甚至露出一丝欣慰,拍了拍何雨柱的肩膀, “这就对了!崔师傅是个厚道人!先前你那些混账事,是真做错了!” 他感叹完,忽然想起什么,眉头又皱了起来,“你妹妹没吃饭?你爹何大清呢?他干什么吃的?” “我爹他……” 何雨柱喉头滚动了一下,语气异常平淡,“他昨晚上就没回来。” 冯新一听,火气“噌”地又上来了:“何大清搞什么鬼?!家里俩半大孩子,他就这么大心?!” “没事,师父。” 何雨柱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扯出一个生硬的笑,“我能做饭,能照顾好自己和雨水。” 这话说得平静,仿佛真不在意。 可那眼底深处,对何大清最后一丝期待早已熄灭,转为了冰冷的恨意。 ………… 泰丰楼后厨,喧嚣了一整天的灶火终于渐渐平息。 崔天阳捶了捶酸胀的后腰,感受着肌肉的疲惫,心里忍不住哀嚎。 身体素质提升! 我太需要你了! 啥时候再给我签到出来一次啊! 这连轴转的强度,三级体质也快扛不住了! 没错。 这段时间吃的好。 每天运动量也大,还经常是力气活。 崔天阳的身体素质已经有了些提升。 原本是介于四级上和三级下之间。 现在已经变成了三级下。 按照系统的说法。 崔天阳现在的身体强度,属于经常运动的健身者,在一到两年系统健身的身体素质行列。 这时。 孙必光提着几个沉甸甸的网兜走进来,脸上带着笑意。 “都收拾利索了?来来来,老规矩,发福利!” 泰丰楼生意红火后,孙必光从不亏待伙计。 每到忙季的时候,基本上隔两天就会发些实在东西。 一块肉,几样时令菜蔬,人人有份。 既是犒劳,也是留住人心的手段。 原本还疲惫的众人脸上顿时露出笑容,纷纷跟着孙必光来到库房。 库房里,排了长队,每个人的福利都已经被装好了。 库房小哥在那边,双手不断的从箩筐里拎出网兜,头也不抬,直接往前递过去。 泰丰楼的人也守规矩,拿了一份就走,不耽误后面的人,也不多拿。 拿到东西。 一天的劳累似乎被这沉甸甸的实惠冲淡了不少。 拿到东西的伙计们,互相招呼着,说说笑笑中和孙必光问了声好离开。 崔天阳没急着走,站在一旁,跟离开的同事点头告别。 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孙必光才指挥着最后几个伙计仔细检查门窗炉灶,确认无误后,吩咐锁好大门。 “天阳,走吧,上我家去!”孙必光招呼道,脸上带着点期待。 于得志也从条凳上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摸着肚子嚷嚷。 “走!饿死我了!晚上在店里都没敢多吃,就等着这顿呢!” 孙必光哈哈大笑:“一会儿还指着你做菜呢,可别手软了拿不动刀。” 说完,孙必光又对崔天阳说道:“天阳,一会儿你就有口福了!整个四九城,论做飞龙的手艺,老于那绝对排得上这个!” 他用力竖了下大拇指。 “前头那两位老师傅,年纪大了,早就不怎么动弹了。现在能撑场面的,就数老于!等给那俩熬……” 他话到嘴边,觉得不吉利,又改了口。 “反正啊,眼下论这个,他算头一份儿!” 说着,还用力拍了拍于得志的肩膀。 于得志被拍得龇牙咧嘴,却也没反驳,只是催促道。 “行了老孙,别吹了!赶紧的,飞龙汤再晚就炖不出那个鲜劲儿了!” 崔天阳听着孙必光对飞龙的描述,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下意识地吞咽了口唾沫。 天上龙肉,地上驴肉! 这句话吃没吃过的,肯定都听过。 这飞龙到底是个什么滋味? 反正崔天阳是见也没见过,更别说吃了。 这时候既然能吃。 那肯定得多尝尝这种以后吃不到的东西。 第93章 手搓天文望远镜 踏着清冷的月色,崔天阳很快到了孙必光家。 一栋独门独院的二层青砖小洋楼。 这在北平城灰扑扑的民居中显得格外扎眼。 人谁看了,都知道这家人不一般。 推门进去,暖意瞬间扑面而来。 一位穿着素色棉旗袍、面容和善的中年妇人立刻迎了上来。 目光落在崔天阳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善意。 “你就是天阳吧?哎呀,果然长得俊!难怪我家老孙天天在家念叨,说泰丰楼来了位年轻俊俏又有大本事的大师傅!” 孙夫人笑吟吟地说着,话锋一转就直奔主题。 “天阳啊,有对象没?婶子认识好些个姑娘,模样性子都好……” 一连串热情又直接的话。 问得崔天阳顿时有些招架不住,只能含糊地应着。 回应的同时,崔天阳朝着旁边的孙必光和于得志投去求救的眼神。 孙必光见状,憋着笑,适时地解围道。 “行了行了,孩子脸皮薄!天阳,别听你婶子唠叨,走,跟于叔去厨房,看看飞龙怎么拾掇,说不定你也弄出来一个川菜飞龙,到时候我可得尝尝!” 崔天阳如蒙大赦,赶紧应了声“哎!”。 快步跟着于得志钻进了宽敞明亮的厨房。 一进去,他的目光就被案板上的食材吸引住了。 三只褪了毛、收拾干净的飞龙,体型比鸽子略大,羽毛根部还带着点灰褐的保护色。 更让他眼睛一亮的是旁边一大块暗红色的鲜肉! 驴肉! 飞龙他没尝过,可这驴肉啥滋味,他是真真切切知道的! 一个字。 豪赤! 怎么是两个字? “于叔。” 崔天阳指着那块驴肉,声音都带上了点兴奋。 “这驴肉等会儿别全用完了!给我留点,我也炒个菜!” 于得志一听,眼睛也亮了,哈哈笑道: “行啊!可算又能吃上你做的私房小炒了!这些日子可馋死我了!打算做啥?” “干锅驴肉!” 崔天阳脱口而出,光是说出这菜名,自己都忍不住又咽了下口水, “这个快,味儿也足!保证好吃!” 这菜他以前就爱。 如今有了大师级手艺,做出来绝对比以前吃过的还要好吃! 甚至脑子里,崔天阳已经想象到这道菜出来会是什么样子了。 孙必光也来了兴趣: “干锅驴肉?听着就下饭!成,这驴肉多,一会我给你多留点!” ………… 接下来,在于得志的指点下,崔天阳开始处理那金贵的飞龙。 崔天阳手底下按着一块飞龙。 旁边于得志一边麻利地将其中两只飞龙斩成均匀的小块,一边讲解: “看好了,天阳。这野物土腥气重,血水也多。得用冷水泡,中间还得换一次水,把血和那股子土腥味尽量拔干净。” 飞龙块被放入清水中浸泡。 “完了还得焯一遍水,去浮沫去腥膻。跟咱处理别的野味差不多路数,就是得更仔细些。” 崔天阳认真看着,点头记下,手中刀刃熟练落下,将飞龙斩成小块。 处理完两只红烧用的,剩下一只完整的则准备炖汤。 于得志接着说道:“今儿个我做两个,一个加了点老山参的飞龙汤,小火慢炖,喝的就是个原汁原味的鲜。另一个是红烧飞龙,天阳你就等着吃美吧!” 说罢。 于得志点燃灶火,铁锅烧热,倒入清亮的豆油。 油温升起,下葱段、姜片、几个干辣椒段爆香,随后将控干水分的飞龙块倒入锅中。 “滋啦”一声响。 香气顿时窜了出来。 于得志手腕沉稳地翻炒着, “火要旺,动作要快!看,皮肉一收紧,烹高度白酒!去腥增香,就靠这一下了!” 他拿起一个小瓷瓶,倾斜瓶口,一股浓烈的酒香混着锅气蒸腾而起。 崔天阳看得目不转睛,心中了然。 飞龙的处理核心在于去腥提鲜,火候要猛,这倒是挺简单的,许多食材也是这么处理的。 只是更讲究些。 毕竟这东西稀少金贵,寻常厨师根本没机会上手。 能掌握其中门道的,也就像于得志这样的鲁菜顶尖大师傅了。 对于于得志来说, 这种高端菜,才是真正压箱底的东西。 看于得志这边红烧飞龙已经进入煨烧阶段,炖汤的砂锅也上了小火,崔天阳刚想溜出厨房喘口气,于得志却叫住了他。 “哎,天阳,你那驴肉打算怎么弄?要于叔帮你切好备着不?省得一会儿手忙脚乱。” 崔天阳一拍脑门, “瞧我这记性!差点忘了正事!于叔,麻烦您帮我把驴肉切成手指粗的条,用冷水泡一会儿去去血水,再冷水下锅焯一下就行!弄好了您喊我一声,我就在外面。” “成!包在于叔身上!”于得志爽快应下。 崔天阳掀开厨房门帘,走到客厅。 只见孙必光独自坐在八仙桌旁喝着茶,他环顾四周,有些好奇地问:“孙叔,怎么没你儿子?” 孙必光朝后院努了努嘴,脸上带着点无奈地,叹了口气。 “喏,在后院鼓捣他刚做出来的玩意儿呢!弄了个什么……望远镜?说是看星星!你说这星星有啥好看的?不都挂在天上一个样儿?客人都来了,也不说来打个招呼问声好,就知道猫在那儿,一点家教都没有了!” 崔天阳一听“望远镜”三个字,立刻来了精神! 看星星? 天文望远镜?! 我靠! 孙叔这儿子什么来头? 这年头能搞到这东西?! 听这话,还是自己手搓的? 他顿时把厨房里的事抛到了脑后,也顾不上孙必光的牢骚了,急切地说:“孙叔,我去后院看看!” 话音未落,崔天阳人已经快步穿过客厅,顺着刚刚孙必光指的方向,推开通往后院的门。 清冷的后院空地上。 站着一个梳着整齐背头、戴着眼镜,一看就是个有知识的年轻人。 此刻他正弯腰专注地调试着一个架在三角架上的、看起来颇为简陋的仪器。 镜筒用硬纸筒和金属件粗糙地拼接而成,透着一股浓浓的手工DIY味道。 崔天阳走近,仔细打量了几眼,心中了然。 果然是自制的! 第94章 知识分子 虽然粗糙,但能在这个年代鼓捣出天文望远镜,这动手能力,绝对不简单! “哥们儿。”崔天阳带着欣赏和好奇开口,“你这物镜口径多大的?” 正埋头调试的孙守诚闻声惊讶地抬起头,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亮了起来。 “你也懂这个?我这个镜片口径一百五十的,费老鼻子劲才弄到的!” 崔天阳点点头。 “一百五的,看月亮环形山够清楚了!这玩意儿现在可不好弄吧?材料、镜片都是大问题。” 孙守诚像是找到了知音,语气带着兴奋。 “可不是嘛!托了我导师的关系,才淘换来两块。” “来来,你看看,今晚月亮挺亮的!” 孙守诚热情地招呼着,让开望远镜目镜的位置,脸上带着一种兴奋。 崔天阳依言凑上前,眼睛贴上那冰凉的目镜筒。 视野里。 一轮巨大的、坑洼不平的月球占据了大部分画面,环形山的阴影清晰可见。 那份苍凉与壮阔感依然扑面而来。 “真够清楚的!” 崔天阳直起身,由衷地赞了一句。 他对天文兴趣不大,但这手工望远镜的效果确实出乎意料。 孙守诚见他兴致不高,又兴致勃勃地问:“你对别的星星感兴趣不?想看土星吗?带着环的那个!” 崔天阳随口应道:“行啊,能看到吗?” 孙守诚闻言,立刻抬起头,目光投向深邃的夜空,嘴唇无声地翕动了几下,仿佛在进行某种复杂的推演。 他整个人瞬间进入了一种专注到近乎凝滞的状态,连呼吸都放轻了。 崔天阳在旁边等了一会儿,不见动静,忍不住扭头看他。 “怎么样?能看到不?” 又过了半晌。 孙守诚才像是从遥远的思绪中抽离出来,头也没回,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专注。 “别急,我在计算土星现在的位置和仰角。” ??? 啥玩意? 计算? 崔天阳瞪大了眼睛,怀疑自己听错了! 等等!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计算土星的位置? 就凭脑子硬算?! 不用任何辅助工具?! 虽然完全不懂天文观测的具体门道。 但崔天阳比这个时代绝大多数人都更清楚这件事的离谱程度! 这需要多强的空间想象力和数学功底啊! 这一刻。 崔天阳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沉浸在计算中的年轻人。 昏暗的灯光下,对方专注的侧脸轮廓分明。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崔天阳的脑海: 这不会是个未来的国宝级科学家吧?! 人才啊! 崔天阳骨子里对推动科技进步的人有着天然的敬佩。 无论是埋头实验室的研究员,还是敢为人先的开拓者,亦或是洞悉宇宙奥秘的科学家,都值得尊敬。 在他穿越前的认知里,科技的不断攀登,才能让人类去触摸星辰大海,去体验虚拟世界的无限可能。 星际旅行和全息游戏,一直是他心底最深的向往。 而这一切的基础,正是眼前孙守诚这样的人所代表的智慧和探索精神! “你叫什么?”崔天阳的声音不由得郑重了几分。 “孙守诚。”年轻人终于完成了心算,随意回应了句,低头开始调整望远镜的仰角和方位角旋钮。 “守诚……” 崔天阳点点头,又试探着问:“那你平时喜欢吃什么口味的菜?川菜?鲁菜?或者甜口的点心?我手艺还行。” 他难得起了投喂人才的念头,想用美食表达一下敬意。 毕竟,其他的他也确实不会什么。 孙守诚一边微调着焦距,一边头也不抬地回答,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 “没特别喜欢的。不难吃,能填饱肚子就行。” 崔天阳闻言,只剩一声无声的叹息。 得,白问。 这位显然是那种全身心扑在星辰大海和公式定理上的主儿。 对口腹之欲的需求仅仅停留在维持生命体征的最低标准。 美食诱惑? 看来是没办法了。 就在这时。 房门被推开,孙必光探出头来,朝后院喊道:“天阳!老于喊你,驴肉切好焯过水了,就等你掌勺了!” “哎!好嘞!我这就来!”崔天阳连忙应声。 孙必光的目光扫过后院。 看到儿子还撅着屁股对着望远镜,崔天阳也陪着,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自己这书呆子儿子,别是把崔天阳也带得对着星星发傻了吧? 就在这时,一直凝神操作的孙守诚猛地直起身,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好了!崔师傅,你快看!” 崔天阳再次凑近目镜。 这一次,视野里不再是熟悉的月球。 一颗带着明显淡黄色泽的星球静静悬浮在黑暗的背景下,最令人震撼的是,它周围环绕着一圈薄薄的、清晰可辨的明亮光环! 甚至,在光环中央,还能隐约看到一道深邃的暗缝, 那是著名的卡西尼环缝! “真能看见环!守诚,你太厉害了!” 崔天阳抬起头,看向孙守诚的目光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惊叹。 这硬算天体位置的本事,不服不行! “过奖了。” 孙守诚推了推眼镜,脸上露出一丝腼腆的笑意。 “我叫崔天阳,以后叫我名字就行!咱们一会儿再聊,我先去给你做菜!” 崔天阳用力拍了拍孙守诚的肩膀,转身快步朝厨房走去。 崔天阳心里对这个硬核技术宅的印象分又涨了一大截。 旁边的孙必光看着两人刚才的互动,特别是崔天阳最后那真诚的赞叹和拍肩的动作,悬着的心才放回肚子里,长长舒了口气。 还好还好,天阳没被带偏,儿子好像也没惹人烦。 孙守诚看着崔天阳消失在厨房门帘后的背影,若有所思地自语:“原来他就是崔天阳啊……” 孙必光没好气地瞪了儿子一眼,带着点老父亲的无奈, “废话!我不是早跟你说了吗?今儿晚上你于叔和泰丰楼新来的川菜大师傅崔天阳来家里吃饭!年轻的那个,可不就是崔天阳吗!” 他指了指厨房方向,又指了指儿子的脑袋,嘀咕着:“我看你啊,真是读书把脑子都读成榆木疙瘩了!光认得星星,不认得眼前的大活人!” 第95章 干锅驴肉 后院清冷的空气中。 隐约飘来厨房里于得志做的飞龙香气。 孙守诚却只是推了推眼镜。 目光又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那片缀满繁星的深邃夜空。 崔天阳刚掀开厨房门帘走进去。 一股混合着浓郁肉香与淡淡草木清气的独特香气便扑面而来,与他熟悉的红烧肉、回锅肉的浓烈酱香截然不同。 厨房里,于得志已经收拾妥当,案台干净整洁,那块焯过水、处理好的驴肉条正静静地躺在粗瓷盆里。 “都拾掇好了,天阳,你看看要怎么做。” 于得志指了指驴肉,又掸了掸围裙上并不存在的灰。 “我出去抽根烟,透透气,这灶火熏得慌。” 说着,他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手,转身出了厨房。 崔天阳看着那盆纹理分明、色泽诱人的驴肉,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驴肉泡血水、腌制、冷水下锅焯水这一套繁琐的前期处理,少说也得大半个钟头。 得亏于叔提前给弄利索了,不然这顿饭真不知道要等到啥时候。 他挽起袖子,开始在孙家这宽敞明亮的厨房里找需要的配料和调料。 孙家不愧是开酒楼的,厨房里瓶瓶罐罐摆得满满当当。 八角、桂皮、香叶、花椒、干辣椒这些基础香料自不必说。 连崔天阳想要的豆瓣酱,也在一个粗陶坛子里找到了。 崔天阳挨个打开闻了闻,确认了品质和种类,心里不由得感叹。 到底是孙叔家,这调料比泰丰楼后厨还齐全几分! 备齐了料,崔天阳站到猛火灶前。 铁锅烧热,清亮的菜籽油滑入锅底。 油温升腾起淡淡青烟时,手腕一抖。 拍碎的姜块、蒜瓣“滋啦”一声滑入锅中爆香。 紧接着,八角、桂皮、香叶、一小把花椒和干辣椒段次第入锅,辛辣的香气瞬间被热油激发出来! 最后,一大勺红亮油润的豆瓣酱倾泻而下,在滚油里迅速煸炒出浓郁的酱香和诱人的红油。 呼——! 这股集合了麻、辣、酱、香的气息,如同无形的巨浪,轰然炸开! 几乎是瞬间,就冲散了厨房里原本弥漫的、属于于得志红烧飞龙的醇厚香气。 崔天阳毫不停顿,将控干水分的驴肉条“哗啦”一声倒入锅中。 铁铲翻飞,肉条在红亮的酱汁和滚烫的热油中快速翻炒,发出密集的“噼啪”声。 这一刻崔天阳全神贯注,紧盯着锅中肉条的变化。 他也很想看看,这道菜自己能做到什么程度。 待到水汽被猛火逼干。 驴肉条表面微微泛起诱人的焦黄卷边。 崔天阳手腕轻巧地一勾,早已备好的糖、酱油、黄酒等调料精准入锅,均匀地裹上每一根肉条。 色泽瞬间变得深沉油亮。 最后沿着锅边烹入小半瓢热水。 汤汁漫过肉条。 崔天阳盖上厚重的木锅盖,将灶火调小,任由锅内的香气在闷煮中愈发醇厚融合。 ………… 客厅里,正跟孙必光聊着天的于得志,鼻翼猛地抽动了两下,随即无奈地苦笑摇头。 “啧!老孙,听见没?闻见没?天阳这川菜味儿,是真霸道啊!我这锅上还煨着飞龙呢,小火慢炖的鲜香,这一下子全给盖得严严实实!我那飞龙算是白忙活了!” 孙必光也深深吸了一口那弥漫过来的、带着强烈侵略性的麻辣酱香,脸上却是带着理解的笑意。 “老于,话不能这么说。川菜嘛,讲究的就是一个味浓香烈,下饭过瘾。城里天南海北的人都有,好些个就认这股子直来直去的痛快劲儿!鲁菜是精细讲究,底蕴深厚,走的是高端席面。路子不一样,各有各的活法。” ………… 厨房里,锅盖边缘喷吐着浓郁的白气。 崔天阳估摸着时间,掀开锅盖。 汤汁已经收得浓稠油亮,紧紧包裹着每一根软糯的驴肉条。 他再次调大灶火,将切好的青蒜苗段、芹菜段一股脑儿倒入锅中。 铁铲翻飞,翠绿的配菜在红亮的酱汁中快速翻滚断生,最后撒上一把白芝麻。 “滋啦——!” 最后一点水汽被猛火逼干,香气攀上顶峰! 崔天阳把灶火熄灭,余温继续慢慢炜着驴肉条。 红亮的肉条、翠绿的蒜苗芹菜、星星点点的白芝麻,热气腾腾,诱人至极。 他擦了下额角的细汗,掀开门帘走到客厅,对着正抽烟的于得志和喝茶的孙必光道:“孙叔,于叔,干锅驴肉好了。等飞龙汤和红烧飞龙出锅,就能一块上桌了。” 客厅里暖意融融,四人围坐在小方桌旁。 孙必光见状,朝着崔天阳招了招手。 “好了就过来歇歇,那飞龙还得一会呢。” 崔天阳走过去。 崔天阳疑惑地看了眼正在抽烟的孙守诚。 这知识分子竟然也会抽烟。 孙守诚察觉到崔天阳的目光。 孙守诚从怀里摸出一包大前门,抽出一根递给刚坐下的崔天阳:“抽吗?” 崔天阳有些意外地接过烟,目光在孙守诚和他父亲孙必光之间疑惑地扫了个来回。 孙守诚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直接道:“别看了,我爹管不了我这事儿。” 孙必光闻言,抬手轻轻拍了下儿子后脑勺,笑骂道:“臭小子!给你爹我留点面子!你就不会说咱家‘门风开明,从不约束子弟’?” 孙守诚瞥了他一眼,没接话,自顾自划着火柴,示意崔天阳凑过来,给他点上烟。 崔天阳看着这对父子的相处方式,忍不住笑了笑。 辛辣的烟味入喉,带着这个年代特有的粗粝感。 “孙叔。”崔天阳吐了口烟圈,问道,“家里就守诚一个儿子?” 孙必光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叹了口气:“还有个老大,叫守业。早些年……去国外了,说是闯荡闯荡。那时候兵荒马乱的,想联系也联系不上。”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就几个月前,托人辗转捎回来一封信,说在那边混得还行,让家里别惦记。” 崔天阳点了点头,心里却无声地叹了口气。 一个远在海外,一个痴迷天文物理,看来孙叔这偌大的泰丰楼家业,将来怕是没有亲儿子愿意接手了。 这话他只在心里转了转,并未说出口。 第96章 点评 没过太久。 于得志进了厨房。 厨房门帘一掀,浓郁的香气先飘了出来。 于得志端着热气腾腾的红烧飞龙和盛着人参飞龙汤的砂锅走了出来。 见状,崔天阳也起身帮忙,把干锅驴肉和另外两样炒菜端上了桌。 孙家人口简单,加上崔天阳和于得志,五个人围坐一桌刚刚好。 四菜一汤,只有一个是素菜。 这放在这个时代,估计寻常人都要羡慕了。 孙必光指着桌上的酒瓶。 “酒在这儿,想喝的自己倒,量力而行,不兴劝酒啊!” 他端起碗,招呼道,“今儿大寒,咱们吃顿热乎的,驱驱寒气!都动筷子吧!” 随着孙必光说话。 早就被霸道香气勾得饥肠辘辘的众人纷纷伸筷。 孙必光一家三口,似乎都被那色泽油亮、麻辣鲜香的干锅驴肉吸引了。 第一筷子都奔着它去了。 于得志却没急着动,目光落在崔天阳身上。 崔天阳心领神会,微微一笑,筷子转向了那盘色泽枣红、汤汁浓稠的红烧飞龙。 这是于叔压箱底的功夫,等着他品评呢。 夹起一块飞龙肉送入口中,崔天阳眼睛瞬间亮了。 外皮带着微妙的焦脆感,紧致弹牙。 内里的肉质却异常软嫩,丝毫不柴。 而且,一股独特的鲜甜在舌尖蔓延开。 更妙的是,那浓郁的酱香之下,竟隐隐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草木清香。 接着。 崔天阳又拿起小勺,舀了半勺清亮金黄的飞龙汤,将汤里的一块肉盛在碗里,吹了吹送入口中。 汤水清鲜无比,那股草木清香瞬间成了主导,混合着淡淡的松脂般的香气,温润地滑过喉咙,毫无油腻的感觉。 再尝一块汤里的飞龙肉,肉质更为细嫩。 那种属于野味的独特野香被这清汤完美地激发出来,毫无腥杂气,只有人参的甘醇在里头若隐若现。 崔天阳吃得脸上笑意渐浓,放下勺子,由衷叹道:“总算知道这野味,到底是个什么滋味了!难怪这么多人喜欢吃,原来是这样!” 于得志见他放下勺子,立刻带着期待问:“天阳,怎么样?” 崔天阳微微沉思,给出了极其认真的评价。 “汤,鲜而不冲,润而不腻。飞龙那股子野松味儿是主调,处理得极干净,一点杂味没有,人参的甘香是点睛之笔。” 他顿了顿,带着点困惑看向于得志,“不过……于叔,这肉里那股子草木清香,尤其是红烧肉里的,我有点吃不准是什么调料带的?像是……松树的味道?” 他这话一出,于得志和孙必光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于得志说道:“哪是什么调料!天阳,这飞龙常年就吃松子、松芽!这味儿是它自个儿骨子里带的!借着飞龙肉的鲜味透出来,就成了这股子清香,冲淡了野味的燥气,比直接用松枝熏可高明多了!” 崔天阳恍然大悟,筷子又夹起一块红烧飞龙,再次仔细品尝了这味中那独特的松脂清香与野禽肉香交织的滋味,眼中满是惊叹。 “原来如此!难怪有天上龙肉的说法!光是这口感就已是顶尖,再加上这浑然天成的草木松香……绝了!” 崔天阳忽然想起。 在穿越前他看过一个新闻。 新闻里说,有个人为了吃野味,特地跑到国外。 结果他被抓进园区,后来又自己逃了出来。 现在看来,这味道对于喜欢吃的人来说,确实是致命的。 桌上暖意融融,碗筷轻响,混合着飞龙的异香和干锅驴肉的麻辣鲜香。 于得志听完崔天阳的评价,放下酒杯。 筷子伸向了崔天阳面前那碗色泽红亮、干香扑鼻的干锅驴肉。 他夹起一条肉,送入口中,细细咀嚼。 那双阅尽千菜的眼睛缓缓闭上。 片刻后睁开,放下筷子,脸上露出由衷的赞许。 “天阳,川菜的百菜百味,你是真拿捏住了!这麻辣劲儿够可以的,却偏偏没压住驴肉本身的鲜香,反倒给衬出来了!这手艺,没的说!” 任何一个在任何菜系上走到顶尖的厨师, 在品鉴方面也绝对不一般。 于得志更是如此。 虽然他对川菜的了解并不多,可品尝出来具体做的怎么样还是很容易的。 而且,他也不是吃不了辣。 崔天阳笑了笑,又吃了一筷子于得志做的红烧驴肉,仔细尝了尝。 “于叔,你这道菜,我能给出以下评价,肉酥汤浓,咸鲜醇厚,好吃。”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碗筷间。 旁边的孙必光一家可没那么多讲究。 听着两位大厨互相点评,虽然有些词儿听不太懂,但桌上那四道硬菜散发的香气却让他们难以抗拒。 干锅驴肉、红烧驴肉、红烧飞龙、飞龙汤、外加一道于得志随手做的清炒时蔬。 这些菜散发的香气早就勾得他们食欲大动,筷子不停地在几个碗碟间穿梭。 就连孙守诚也是吃得头也不抬。 崔天阳和于得志点评完,也顾不上再客套,立刻动筷吃了起来。 忙活了一下午,又在灶台前站了半天,晚上又等了好久才吃上饭,现在肚子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 一时间,饭桌上只剩下碗筷轻碰和满足的咀嚼声。 吃完饭。 剩下的收拾工作就不用崔天阳来了。 孙必光老婆也不是阔太太的样子,直接让众人喝茶休息,剩下的她来收拾。 几人坐在一起,又喝了会儿热茶,抽了两根烟,崔天阳和于得志才起身告辞。 中途孙守诚却一把拉住崔天阳。 说什么要带他继续去看什么什么星。 崔天阳听着孙必光和于得志的谈话,本来就无聊,两个人一直抽烟,还更呛,索性就跟了过去。 可一来到外面。 寒风刺骨! 崔天阳看着孙守诚找坐标,调设备。 心里想着。 大晚上挨冻看星星? 估计也就我这傻蛋愿意陪着了。 之后跟着孙守诚在后院又冻了小半个时辰。 直到崔天阳感觉手脚都木了。 才在孙守诚意犹未尽的目光中脱身。 离开前,崔天阳问了下,才知道孙守诚竟然是在北京大学就读。 第97章 种植水果 回去的路上,寒风顺着胡同往里灌。 崔天阳裹紧棉袄,忽然问旁边的于得志:“于叔,农贸街那块儿,有卖种子的摊子没?” 这段时间下来,仓库里的那块地还一直没种上。 现在又搞到了促进生长的肥料。 崔天阳感觉自己是真得弄点种子了。 反正仓库里的温度不像外面,应该没有什么季节一说。 于得志一愣,侧头看他:“种子?你想在院里种点菜?” “不种菜。” 崔天阳应了声,“我天天闲着也是闲着,想种点新鲜玩意儿试试,比如水果之类的。” 于得志皱着眉想了想:“这…我还真不清楚。赶明儿问问老孙吧,他门路广,认识那些给泰丰楼供货的菜贩子、山货商,弄点种子应该比你去农贸街瞎撞强。” 崔天阳眼睛一亮。 对啊! 泰丰楼每日消耗巨大,那些供货商手里指不定藏着什么好东西,弄点种子肯定比他自己瞎找方便! 怎么把这个给忘了。 ………… 接下来的几天,泰丰楼的热度依旧居高不下,点心柜台前天天排着长队。 但正如崔天阳预料的,点心这东西,再好吃也架不住天天油糖轰炸。 那股子新鲜劲儿过去,连着吃上四五天,那已经是崔天阳做的很好吃,才会有人连着吃。 再加上泰丰楼的点心比那些专门做点心的店铺卖得便宜。 所以才能维持这么久。 几天下来。 崔天阳手艺高超,尽力减轻了甜腻感。 可油糖的底子摆在那儿,吃多了终究会让人嘴里发腻,心里发齁。 客流渐渐从狂热回归到平稳。 那些天天来排队买点心的熟面孔少了些。 堂食点心的也更多是搭配着茶水慢慢品尝,而非像前几天那样大包大揽。 生意平稳了,崔天阳肩上的担子也松快不少。 这天下午,刚指点完两个白案学徒处理绿豆,孙必光就拎着个鼓鼓囊囊的粗布口袋,笑呵呵地走进后厨。 “天阳!你要的稀罕玩意儿,可算给你淘换来了!” 孙必光把口袋往崔天阳旁边的案板上一放,抹了把额头的细汗。 “喏,西瓜、枇杷、桃子,还有葡萄!都是托了好几个老关系才弄到的,费老劲了!” 崔天阳脸上顿时露出喜色,赶忙道谢,伸手接过袋子。 打开一看,里面果然分门别类用几个小布袋装着,上面还用炭笔歪歪扭扭标着名字。 好家伙。 枇杷,葡萄,桃子。 这下以后不缺水果吃了。 “孙叔,太谢谢您了!”崔天阳掂量着袋子,真心实意地说。 孙必光摆摆手,带着点好奇和担忧问:“谢啥,小事儿。不过天阳,你真会侍弄这些?水果可不比萝卜白菜,娇气着呢,没点经验可不成。” 崔天阳脸上笑容微微一僵。 是啊,自己哪会种。 似乎葡萄还要弄杆子。 就在崔天阳这么想的时候。 一段信息出现在他脑海中。 仓库中的土地,在种下种子后,会自动生成适合种子生长的环境。 崔天阳松了口气,眉眼间舒展开,语气也轻松起来。 “嗨,瞎种着玩儿呗!能活最好,活不了就当解闷儿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孙必光看着他这副玩票的架势,无奈地叹了口气, “行吧,随你。反正这玩意儿也不贵,就是会伺候的人少,我也真找不到懂行的师傅教你。你就当…养个乐子吧。” 崔天阳再次道谢,拎着袋子准备离开。刚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又转身对孙必光说。 “对了孙叔,腊月二十那天,子文办事儿,我得去帮着掌勺。到时候您给安排俩人跟我过去打打下手呗?” 孙必光立刻点头:“放心,这还早呢!到时候让马红跟你去,再叫上两个手脚麻利的杂工。你只管使唤!” “行,有您这话我就踏实了。那我先回了。”崔天阳笑着应下,拎着那袋沉甸甸的希望走出了泰丰楼后厨。 ………… 回到南锣鼓巷九十四号院,插好门栓,隔绝了外面的喧嚣和寒气。 崔天阳没急着生炉子,而是心念一动,整个人消失在原地,进入了仓库空间。 脚下是松软湿润的黑土地,四周还能看到仓库里的各种东西。 崔天阳站在土地上,看着眼前这片小小的沃土,又掂了掂手里装着各种种子的布袋。 “有点小啊,五十平方,长高宽,感觉这都没多大地方。” 崔天阳看着周围土地,感觉这还没自家院子大。 这五十立方,似乎……有点不够用了。 没有多想,既然能签到出第一次,那肯定还能签到出来第二次。 崔天阳放下布袋。 布袋到了空间后,自动被分门别类。 崔天阳只是心念一动,对应的种子就出现在手中。 看着面前的土地。 崔天阳将土地划分成四块。 西瓜、枇杷、桃子、葡萄合占一块。 虽然这片土地不大。 但崔天阳还是能感觉到,种出来的果子,自己一个人肯定是吃好久也吃不完。 没有什么工具,土地几乎是按照崔天阳的想法出现一个个小坑,然后把种子丢进去,泥土再盖上。 这样,就算是种完了。 忙完这一切,崔天阳刚一抬头,就看到四块土地上,分别出现了时间。 【西瓜:100天】 【一次性种植物,收获后,将空出土地】。 【枇杷:2190天】 【重复性种植物,收获后保留种植物,重新计时结果,可重复收获。】 【桃子:2555天】 【重复性种植物,收获后保留种植物,重新计时结果,可重复收获。】 【葡萄:1095天】 【重复性种植物……】 看着四块地上的提示,崔天阳亚麻呆住。 两千多天? 怎么这么久? 崔天阳想起来了。 枇杷,桃子,都是长成小树,之后再开花结果, 相当于,自己是从源头直接开始种。 这时候,崔天阳看向那化肥。 加速作物生长,可没显示能缩短多长时间啊。 崔天阳心念一动,化肥出现在手中。 “不管了,一块地一把,慢慢长着吧,过一段时间再看看。” 崔天阳倒也不急,反正想吃的话,农贸街是有卖的,只不过不多罢了。 第98章 贾张氏归来 大清早。 崔天阳家中,易中海坐在他对面,一边吃着菜,一边说。 “天阳,昨天见的那个怎么样?” 昨天,易中海去上班了,吕翠莲就和崔天阳说,院子里有个婶子,说给他找到个不错的姑娘。 崔天阳虽然有些紧张,却还是答应见一见。 见面后,没说几句,吕翠莲就有事被叫走了。 对后面的事情也并不知晓。 易中海因为昨天晚上回来的晚,只问了下吕翠莲。 结果吕翠莲也不知道。 这一晚上,易中海心里是急的要死,睡都没睡好,硬是等到第二天一早过来才问。 “不怎么样,没相中。” 崔天阳苦笑一下。 昨天那姑娘,说实话,长的不差。 但也只是不差。 而且说话吧,听着还虎了吧唧的,并不是那种让人能接受的虎,是接受不了的,有点蠢的感觉。 最后走的时候,那婶子还一个劲对崔天阳道歉。 她以为,崔天阳是想找一个听话的,好看的。 结果过来之后,才发现这个太听话了。 当然,这已经是说的好听的了。 不好听的说法是。 其实就是给崔天阳带过来一个智力不全的。 崔天阳简单说了下昨天发生的事情。 一时间,房间里沉默了一瞬,易中海和吕翠莲吃饭的筷子也停了。 “我就说怎么看那姑娘愣愣的!”吕翠莲瞬间气愤,“啥人啊,找了个傻子过来这是!早知道是这样打死我也不让她带过来了!” 吕翠莲说着说着,就要站起身来。 “不行,我得问问她什么意思,给我家天阳找个傻子,这是恶心谁呢?” “行了,坐下。” 易中海一瞪眼,拉住吕翠莲,没让她出去。 崔天阳这时候也说:“算了,我看出来之后,就让她带人走了。” 他也没想到。 这怎么还能给自己找这样的过来。 难道,自己条件很差? “这事怪我。” 吕翠莲坐下后,有些愧疚。 “我当时也真是,怎么就没好好看看就让她带过来见你了。” “这次长长记性,下次再有,就别让这样的人过来了。” 易中海一直皱着眉。 虽然他没说什么。 可显然昨天那个人是被他记恨住了。 ………… 腊月的寒风像刀子似的刮过南锣鼓巷。 崔天阳已经离开去上班了,易中海也走了。 院子里该忙碌的人,此刻都在忙碌自己的事情。 这大冷天的,还刮着风,也没什么人闲着没事在外面晃荡。 九十五号院东厢房的门“吱呀”一声推开条缝。 贾张氏缩着脖子探出半张脸。 她身上那件原本还算体面的蓝布棉袄,如今沾满了灰渍。 袖口磨得发亮,领子歪斜着,露出一截脏兮兮的棉絮。 十五天的笆篱子生活,让她颧骨更高了,眼窝深陷,浑浊的眼珠子警惕地扫视着空荡荡的中院。 见没人,她蹑手蹑脚地往自家走去。 灶房里传来贾东旭烦躁的嘟囔和锅铲刮蹭铁锅的刺耳声。 贾张氏蹑手蹑脚溜进去,正看见儿子对着半锅焦黑的棒子面糊糊发愁。 “哪来的老叫花子!” 贾东旭听到声响,一回头,看到这个状态的贾张氏,直接吓了一跳,还以为是什么乞丐过来了。 “别喊!是我!” 贾张氏赶忙上前捂住贾东旭的嘴。 她这一身回来,本来就是不想让人看到。 现在贾东旭一喊,被人看到了那就前功尽弃了。 贾东旭还想挣扎。 可听到这个声音,再一看这很熟悉的脸。 “娘?你……你回来了?” 只不过,贾东旭脸上没有惊喜,只有压抑的怨气。 “钱!钱都没了!缸里就剩这点棒子面!这个月咋过?” 他手里的锅铲“哐当”砸在灶台上。 “都怪你!非要搞那缺德事!现在全院子都看咱们笑话!” 贾张氏像被踩了尾巴的猫,顾不得再压低声音,尖着嗓子反驳。 “放屁!要不是为了你,我能……” 她话没说完,院门外传来一个人的声音: “贾东旭,你家啥动静啊?什么老叫花子,是不是进贼了?” 听到这声音,贾张氏脸色难看不少,赶忙低声说着什么。 “说没事,我先去换身衣服。” 贾东旭满眼无奈,却还是朝着外面喊了声。 “没事,刚刚就是被旧衣服吓到了,没事。” “行,没事就行,没事别瞎喊啊。还以为进贼了呢。” 外面的人发了句牢骚,脚步声渐渐远了。 昏暗的屋里。 贾张氏洗了把脸,把身上脏兮兮的衣服换了下来。 她瘫坐在冰冷的炕沿,手指神经质地抠着炕席破洞的边缘。 “十万块钱,那可是我抠搜半辈子攒的!这下全填了崔天阳那个小畜生的腰包!这口气不报复回去,死了我也咽不下气!” 贾张氏一脸怨恨的在屋里絮叨着。 蹲了十五天,还赔了十万块的养老钱。 这口气,像根毒刺扎在她心尖上,让她一点也冷静不下来。 旁边贾东旭听到这话,眉头皱了皱。 “娘,我每个月的工资也都给你了,家里应该还有钱啊。” “钱钱钱!哪来的钱!”贾张氏像是炸毛了一样,说着:“每个月吃喝不花钱?衣服不花钱?水不花钱?买东西不花钱?要不是你不上进,要不是你工资低,我用得着这种手段吗?” 贾张氏絮絮叨叨地说着,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瞪大眼睛。 “对了,还要公开检讨……还要当着全院的面做公开检讨!” 这一刻,她声音嘶哑,“这是要我的老命啊!这让我在院子里抬不起头做人啊!东旭!我不能认!我不想认啊!” “由得你不认吗?” 贾东旭不耐烦地皱眉,说着:“我说昨天晚上怎么有人家通知,今天晌午全院大会!你要是不去……他们说,就报上去加罚劳动改造!” “娘你自己想象吧,我得去铁厂了。” 贾东旭这时候心里已经烦透了。 一堆堆的糟心事。 这样一弄,往后他们家的名声就彻底臭了。 这还怎么找媳妇啊! 也不顾身后还在哭的贾张氏,贾东旭直接摔门而去。 第99章 鬼迷心窍 晌午,九十五号院中院。 贾张氏是被人揪出来的。 本来她还想装作自己不在,可是过来管理的干事直接过来了。 一听不出来还要继续躲,贾张氏再不想,也得出来了。 院子里,还在家的人都到齐了,大多都是妇女,小孩,或者刚成年左右的年轻人。 这些人有的站着,但大多数都是从自家搬了凳子,凑在一起说着闲话,靠得很近。 毕竟现在天气太冷了。 凑在一起,显得就不会那么冷。 随着贾张氏被带了出来。 一道道目光像针一样刺了过去。 王干事清了清嗓子,声音平板无波。 “贾张氏,根据公安判决和街道要求,现在由你向全院群众,就你教唆周槐花诬陷崔天阳同志一事,做出深刻检讨!” “因为崔天阳同志有事参加不了,具体事项由他的婶婶吕翠莲告知。” 人群中,吕翠莲坐在凳子上,点了点头。 贾张氏佝偻着背,头几乎垂到胸口,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 她嘴唇翕动着,蚊子哼哼似的挤出几个字:“我……我错了……我不该……” “大声点!听不见!” 人群里不知谁喊了一嗓子,带着明显的奚落。 随着这一声,人群也随之哄笑。 听到这个声音,贾张氏浑身一抖,猛地抬起头,蜡黄脸上的肉都扭曲了。 那个眼神里,满是怨恨。 “我……我鬼迷心窍!”她终于扯开嗓子,声音尖利刺耳,带着破罐破摔的绝望,“看崔天阳有出息,就想……就想把老家侄女硬塞给他!用了下作手段!我……我该死!我向崔天阳同志……赔罪……” 最后几句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当众丢这么大人。 贾张氏心里几乎已经扭曲。 她念完,把检讨书往面前的桌上一拍,转身就往自家屋里冲,像背后有鬼在追。 身后传来压抑的嗤笑声和毫不避讳的议论: “赔罪?我看是恨不得吃人吧!” “脸皮比城墙厚!蹲了笆篱子还不知悔改!” “往后可得把自家门户看紧了……” 贾张氏“砰”地摔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胸口剧烈起伏。 透过糊着报纸的窗户缝隙,她死死盯着外面,浑浊的眼睛里淬着毒。 崔天阳……这事儿没完! 她粗糙的手指深深抠进门板的木屑里。 只要我老婆子还有一口气……你就别想安生! ………… 另一边。 崔天阳并不知道这件事发展的怎么样。 即便知道了,估计他也不会感觉心情不好。 因为,今天系统又给了好东西。 【签到成功,获得:身体综合素质等级提升一级!】 原本是三级下,经过这次签到,直接提升到了二级下。 二级下,已经达到了专业运动员的地步。 只不过崔天阳的更加均衡,是全方面的提升。 现在天气冷,穿的都厚,倒看不出来崔天阳的变化有多大。 能看出来的是,崔天阳脸上原本稍微有些圆润,现在线条感更强了。 不过崔天阳脸上的肉并不多,这看着并不明显。 ………… 午饭点忙完,后厨的烟火气刚散了些。 赵宇凑到正在指点马红烧鱼的崔天阳身边。 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眉头有些皱起:“师父,您觉不觉得……新来的那个王大强,有点不对劲?” 崔天阳手上动作没停,随口问:“嗯?怎么个不对劲法?” 赵宇朝水台那边努了努嘴,声音压得更低:“就他!您瞅瞅,这也太勤快了!比我弟弟民生刚来那会儿还邪乎!” 崔天阳依言望去。 只见王大强正埋着头,吭哧吭哧地刷洗着堆积如山的碗碟。 他动作麻利,额头上全是汗,棉布工装后背湿了一大片。 刚刷完一摞,水都没顾上擦一把。 注意到另一边有其他人在搬东西。 就又立刻转身去帮那砧板师傅搬那筐刚送进来的、沉甸甸的冬笋。 一满框冬笋,接近百斤的重量。 他过去干起来,竟然还乐乐呵呵的。 那劲头,仿佛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 崔天阳对这个新来的杂工学徒有点印象。 也是因为对方太肯干了。 泰丰楼生意红火,每天食材消耗巨大。 卸货、搬运、清洗这些力气活最是磨人。 其他学徒杂工,心里都揣着学手艺的念头。 干活虽然也卖力,但多少会量力而行。 知道啥时候该喘口气。 毕竟东西太多,真干猛了,累趴下的是自己。 赵民生就是个活例子。 前些日子就因为太实诚,啥活都抢着干,结果把自己累倒了。 那小脸煞白的,把孙必光都吓得不轻。 崔天阳亲自去看过,确认只是脱力虚耗,让他在家歇了两天才缓过来。 可眼前这个王大强,昨天崔天阳就注意到他了。 那勤快劲儿,简直比恢复过来的赵民生还猛! 别人避之不及的重活累活,他抢着上,脸上还总挂着憨厚的笑,好像不知道累似的。 正想着,王大强又一阵风似的从后门跑进来,肩上赫然扛着两袋五十斤装的面粉! 他脚步沉稳,走到面案区,“嘿哟”一声轻喝,稳稳放下。 直起腰时,已是满头大汗,棉袄领口都洇湿了一圈。 他抹了把汗,一抬眼,正对上崔天阳审视的目光。 王大强脸上那憨笑立刻堆得更满,小跑着过来,微微躬着身,语气带着恭敬:“崔师傅!您有啥吩咐吗?尽管说!我王大强没别的本事,就是有把子力气!” 崔天阳看着他汗津津的脸和那双透着热切的眼睛,摇了摇头,笑着说:“没事,我就发会儿呆。你忙你的去。” “哎!好嘞!那您要有活儿,随时叫我!” 王大强响亮地应了一声,转身目光四处逡巡,看到砧板那边在搬一大筐萝卜,立刻又快步凑了过去:“李师傅!我来我来!这沉!” 赵宇看着王大强那仿佛不知疲倦的背影,凑到崔天阳耳边,声音带着点无奈和不解地说道。 “师父,您瞧见没?就这劲儿!您说……这正常吗?哪有人干活跟不要命似的?学手艺的,谁不是紧着灶台边转悠?他倒好,光跟这些力气活较劲了!” 第100章 药材入库 崔天阳看着王大强又一次扛起那筐萝卜,健步如飞地走向水台,也有些想不通。 “万一……他就是喜欢干活呢?” 这话一说出来,崔天阳自己都笑了,觉得有点离谱。 喜欢干活? 这年头,谁不是为了口饭吃? 他敛了笑意,拍了拍赵宇的肩膀,声音沉静下来。 “行了,现在看着是没啥出格的地方。总不能因为人家干活太积极,就给人扣帽子。多留个心眼,暗地里多观察观察,看看他到底图个啥。” 赵宇点点头,目光依旧带着疑虑,时不时看向王大强忙碌的身影。 ………… 晌午饭点不久,后厨的众人还在休息的时候。 崔天阳踱到库房门口,掀开厚重的棉帘子。 里头光线略暗,库房小哥正弯腰清点着刚送来的大白菜。 一个身影却抢在他前头,麻利地将一筐白菜搬到墙角码放整齐。 这个人不是别人,就是上午赵宇跟崔天阳说的,那个勤奋得不太正常的,新来的杂工学徒王大强。 崔天阳靠在门框上,静静看着。 王大强像是有感应一样,库房小哥刚拿起账本,他就立刻凑过去帮着搬动旁边堆着的土豆麻袋。 那勤快劲儿,简直要把库房小哥的活儿全包圆了。 崔天阳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这也太过了点。 这么好干活? “天阳,站这儿发啥愣呢?” 于得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烟熏火燎的沙哑。 他刚抽完烟,手指头还残留着烟草味儿。 崔天阳朝库房里努努嘴:“于叔,那个王大强,是您招进来的?” “不是啊。” 于得志顺着他的目光看进去,王大强正满头大汗地挪动一袋粗盐,脸上堆着憨厚的笑。 “咋了?这小子有啥不对劲?我看着不挺正常的?” “也说不上不对劲。”崔天阳压低声音,“就是干活太猛了,猛得有点刻意。” 于得志闻言,眯着眼打量了王大强几秒,随即不以为然地摆摆手。 “嗐!想多了吧?这年头,多少人家还填不饱肚子呢!能有份泰丰楼的差事,那是祖坟冒青烟!可不得玩命表现?瞧他那身板,一看就是有力气的,家里指不定几口人等着他这份工作吃饭呢!” 这话一说,崔天阳恍然大悟,心里那点疑虑也瞬间消散。 他微微一怔,随即无声地叹了口气。 是啊,自己这日子过得太舒坦了。 泰丰楼工钱厚实,衣食无忧。 差点都忘了这世道,多少人还在温饱线上挣扎。 泰丰楼里的人,包括他自己,都算是幸运儿了。 于得志带着过来人的了然,说道:“刚进来都这样,绷着劲儿呢。等过阵子,日子安稳了,心态放平了,自然就知道该歇口气了。人呐,心气儿顺了,戾气也就少了。” 崔天阳点了点头,正想说什么,库房门口的光线被几个人影挡住了。 孙必光打头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伙计,抬着个沉甸甸的大木箱。 李子文也跟在旁边,脸上带着点疲惫。 “天阳,老于!” 孙必光招呼着,“药材都齐了!李家药铺刚送来的,够用几天的了!往后这药膳的药材,都从老李那儿走!” “成,孙叔。”崔天阳应着,目光转向李子文,带着点调侃,“子文,都快办事儿的人了,还往外跑?不怕雪棠妹子回去唠叨你?” 李子文苦笑一声,挠挠头:“天阳哥,别提了!接亲的事儿一堆堆的,布置新房、请人、备席面……我这是偷空溜出来的!待会儿就得赶紧回去,还有好些零碎没拾掇呢!” 崔天阳拍了拍他肩膀。 作为穿越者,他还是带着点穿越前对婚姻的恐惧。 不过看到李子文和屈雪棠,心里那点焦虑却淡了不少。 看着李子文和屈雪棠那股子热乎劲儿。 倒觉得这年代的婚事,虽繁琐,却也透着股朴实的烟火气。 几人站在库房门口说着话。 库房里,库房小哥正指挥着伙计把大木箱往角落挪。 王大强立刻凑上去,脸上堆满殷勤的笑:“小哥,这沉活儿我来!您歇着!” “别!”库房小哥一把拦住他,语气坚决。 “这箱子可金贵!里头都是崔师傅配药膳用的好药材!旁人不能动,得我自个儿来!” 他说着,费力地挪动箱子,将它和其他杂物仔细隔开一段距离。 王大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搓着手退开, “哎,好,好,您来,您来。” 他站在几步开外,目光却像钉子一样,牢牢钉在那只刚放好的木箱上。 垂在身侧的手,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异样。 ………… 下午,离晚市备料还有段时间。 后厨的大灶提前生起了火。 崔天阳系上围裙,走到一口特意腾出来的大砂锅旁。 今晚药膳要正式上了,除了那几份温和滋养、供应堂食的,还有两位定制客人的药膳。 转身走进库房。 光线从高窗斜照进来,空气里弥漫着干燥的药材香和蔬果气息。 崔天阳径直走向角落里那口新到的木箱,掀开盖子。 当归、老生姜、黄芪、党参……各种药材分门别类用桑皮纸包着。 他拿起旁边案板上的小戥子,开始一样样称量。 “当归二钱,老生姜切片三钱,黄芪五钱,党参四钱……” 崔天阳嘴里低低念着,手上动作精准利落。 现在正值冬天,冬寒刺骨。 而这第一次药膳,崔天阳肯定要做出能让食客感受到效果的才行。 温中祛寒、补益气血的配方最好。 库房另一头,王大强正佯装整理一摞空麻袋。 他背对着崔天阳,耳朵却竖着,捕捉着那边细微的动静。 借着搬动麻袋的掩护。 王大强侧过头,眼角余光盯住崔天阳的手,将他取用的药材种类、掂量的手势,一点不落地记在心里。 当归、生姜、黄芪、党参……每一样,都在被他记下。 原来都是用这些药材。 也并不多罕见啊。 崔天阳称量完毕,将配好的药材仔细包好,捧在手里。 直起身,似乎察觉到什么,目光随意地扫过库房角落。 第101章 药膳 王大强立刻低下头,卖力地拍打着麻袋上的灰,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崔天阳没再多看,抱着药材,掀开棉帘,走回后厨。 砂锅里的水已经有些冒蒸汽了。 没去管还在散蒸汽的锅。 崔天阳再次走到库房,在库房小哥的带领下,来到角落。 这是一个木盖子。 掀开盖子,里面赫然躺着一条连皮带骨的硕大羊后腿。 肉质红润紧实,即便是昏暗光线下,也能看到上面泛着油亮。 提上羊腿,崔天阳转身回厨房。 马红眼尖,听到这边的动静,已经在后厨等着了。 看到崔天阳提着羊腿,立刻凑上前。 “师父,这羊腿要拾掇吧?我来剔骨?” 崔天阳摆摆手,从刀架上抽出把细长锋利的尖刀:“不用,你去把赵宇也喊过来。” 马红点了点头,转身快步出去,给赵宇叫了过来。 等两人都到了身旁。 崔天阳才说道:“正好,平时很少碰羊肉,今天跟你们说说羊肉里的门道。” 赵宇和马红两人围到案板前,点了点头,眼睛紧盯着崔天阳。 见崔天阳取出一把尖刀。 随后手腕沉稳,刀尖顺着羊腿筋肉纹理轻轻一划,随即贴着骨缝游走。 那动作流畅得惊人,刀刃仿佛长着眼睛,在骨肉间丝滑穿梭,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整个过程,崔天阳一边跟两人说怎么下刀、怎么走,手上的动作竟然没有丝毫卡顿。 也就是说没有切到骨头。 不过片刻功夫,一整条羊腿肉便被完整地剔了下来。 可骨头上却干干净净,只留下些微筋膜。 “看清了?” 崔天阳将尖刀在水桶里涮了涮,擦干。 “羊肉嫩,下刀得顺着纹,贴着骨缝走,又快又准,才不糟践肉。剩下的,你们俩分了,切寸半见方的块。” 交代完。 崔天阳知道两人肯定还没学会,却也没继续教。 羊腿就这一条,哪来的东西给两人练手。 拎起那根光溜溜的羊腿骨,崔天阳走到后院。 寒风卷在脸上。 崔天阳洗了手,提着腿骨,抄起沉甸甸的大砍骨刀。 手起刀落! “砰!砰!砰!” 厚实的刀背与腿骨猛烈撞击,发出沉闷的响声。 一刀下去。 粗壮的腿骨被干脆利落地劈成两段,落在箩筐中。 接连三下,整个羊腿都被敲断,露出里面饱满的骨髓。 崔天阳拎起箩筐回到厨房,将带着茬口的骨头倒进一口大铁锅,加满冷水。 “马红,别切肉了,过来给我鼓风!大火烧开,撇净浮沫,转中火熬着。” 崔天阳简短的吩咐道,自己转身去处理药材。 于得志听到这边的动静,探头往后厨里看了看,嘴里还叼着一根烟。 看到崔天阳在忙碌,他直接就走进来。 他先探头看了看案板上分割的羊肉块,点点头,又瞄了眼锅里翻滚的骨头汤,再点点头。 最后蹭到崔天阳身边,看着摊了一案的药材,嘿嘿一笑:“天阳,药材不少啊?要于叔搭把手不?” 崔天阳笑着递过一把菜刀和一个粗瓷碗:“那麻烦于叔,帮我把这老姜切成厚片就成。” “这活儿拿手!” 于得志也不抽了,直接到一旁把烟碾灭。 随即撸起袖子,接过老姜,菜刀在案板上“笃笃笃”响得飞快,姜片切得又匀又厚。 两人手脚麻利,很快备好了所有药材。 于得志这才搓着手,压低声音,带着点不好意思, “天阳,那啥,晚上你这药膳,看有什么温补的,我能吃的,给于叔留一小碗呗?就平常那种……” 图穷匕见了。 崔天阳刚开始就想到于得志肯定是有啥事,只是没想到是这个。 他忍着笑:“行啊,于叔。不过……” 他顿了顿,声音也低了些,“食补是辅助,关键还得靠自身养。您这光靠药膳往回找补,怕是跟不上消耗啊。” 于得志老脸微热,摆摆手,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架势。 “咳!知道知道!能管点用就行,管一点是一点!不强求!” 崔天阳无奈摇头,也不再劝。 ………… 许久后。 铁锅里的骨头汤已熬得浓白,羊肉特有的醇厚香气弥漫开来。 崔天阳将焯过水的羊肉块、处理好的当归、黄芪等药材依次投入,又加入于得志切好的老姜片。 盖上厚重的木锅盖,将灶火调至最小,任其在文火中慢慢煨炖。 药膳的精髓在于“和”。 火候与时间的交融让药性与肉香彼此渗透, 最终化去药材的苦涩,只留温润滋养的底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带着草木回甘的“奇怪的好吃”。 趁着煨炖的工夫,崔天阳着手准备另外两份定制药膳。 这两份是昨晚就预约好的,崔天阳也提前问诊把了脉。 让他略感意外的是,其中一位竟是铁厂的娄半城。 原本见到对方,崔天阳是不认识的。 结果昨天把脉的时候,孙必光正忙,也没特意介绍,还是在交谈中崔天阳才知晓对方身份。 不过在他眼里,娄半城与其他有钱人并无二致。 所求的也都一样。 都是雄风再振的事儿。 崔天阳照例在食补之外,也给出了针对性锻炼的建议。 光吃,没办法让身体长期直接变好。 要不然就成灵药了。 定制药膳更需精细,药材配伍和火候都得因人微调。 崔天阳点起三口灶。 两口砂锅炖定制药膳。 一口锅炒今晚预定的两桌川菜热炒。 锅铲翻飞,后厨里麻辣鲜香与药膳醇香奇妙地交织在一起。 崔天阳身形在三口锅间穿梭。 待所有菜肴药膳齐备,崔天阳擦净手,脱下围裙。 跟灶台边抽烟歇气的于得志打了声招呼:“于叔,这边都妥了。家里婶子让我早点回,我先走了。” 于得志叼着烟卷点头:“成,回吧!路上当心!” 出来后,又跟孙必光打了声招呼。 孙必光也抽空摆摆手:“替我给你婶子带个好!” 崔天阳应了声,裹紧棉袄,掀开厚重的棉门帘。 心里琢磨着,这一大早婶子吕翠莲就特意叮嘱早点回去。 也不知是有什么要紧事? 第102章 赠礼 崔天阳前脚刚离开泰丰楼。 后脚娄半城雅间的药膳便送到了。 粗陶小盅揭开盖。 一股奇异醇厚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浓郁肉香中裹挟着丝丝缕缕难以言喻的草木清气。 盅里是炖得酥烂的牛腩块,深褐色的汤汁浓稠挂勺,几片当归若隐若现。 娄半城闻着这香味,深吸一口气,吞咽口水,目光立刻被牢牢吸住。 他拿起小勺,舀起一块颤巍巍的牛腩送入口中。 牙齿轻轻一合,那肉便如化开般酥软, 咸鲜的酱汁混合着一丝微苦回甘的药香在舌尖弥漫开,显得本来就应该这样搭配一样。 他眯起眼,细细品味着这不同于寻常珍馐的温润滋味。 很快,一小盅当归炖牛肉就被吃完了。 一股暖意从胃里升腾。 缓缓扩散至四肢百骸,寒意瞬间消散。 而且通体还有种说不出的舒坦。 娄半城满足地长叹一声,额角渗出些微细汗。 妻女在一旁吃着其他川菜。 娄晓娥被辣得小脸通红,吸溜着嘴,眼巴巴瞅着父亲面前那香气独特,还有些汤底的空盅。 “爸,这药膳闻着好香,给我也尝尝嘛!” 娄半城摆摆手,拿起热毛巾擦了擦手和嘴角。 “丫头,这是药膳,补身子的,可不能乱吃。等你再大些再吃。” 他端起小盅,把最后的汤底一饮而尽。 站起身,披上搭在椅背上的墨绿呢子大衣。 “屋里有点闷,我出去透口气,你们吃着。” ………… 刚掀开雅间厚重的棉帘走到廊下,寒风吹在身上,娄半城只感觉凉快,却没有半点冷意。 “这药膳,真绝了,第一次感觉吃饭也能吃的身体这么舒坦。” 娄半城想到刚刚那味道,不由的吧唧嘴,感觉没吃过瘾一样。 一扭头,抬眼就看到孙必光正从前厅往后院方向走。 娄半城立刻紧走几步追上去:“孙老板!留步!” 孙必光闻声回头,脸上堆起笑容:“哟,娄老板!吃好了?药膳还合您口味吧?” “好!太好了!” 娄半城搓着手,脸上带着少见的红光。 “这身子骨,多久没这么暖和舒坦过了!孙老板,小崔师傅还在后厨吗?我这有点谢礼,想当面……” 娄半城一边说,一边就要从兜里掏出谢礼。 “哎呦!真不巧!” 孙必光一拍大腿,满脸遗憾。 “崔师傅家里有点急事,刚走没一会儿!您要是平常这个点,他准定还在灶上忙活呢!” 娄半城脸上顿时显出浓浓的失望,摇头叹道:“可惜了!那……劳烦孙老板您,帮我把这点心意转交给小崔师傅。” 说着,娄半城从大衣内袋掏出一个用红纸包好的纸包,和一个编长的盒子,递了过去。 孙必光双手接过,入手颇沉,连忙郑重道:“娄老板您太客气了!放心,我一定替崔师傅收好,亲自交到他手上!” 孙必光顿了顿,又补充道: “对了,崔师傅特地交代过,这药膳温补,隔三天用一次最合适,让身子骨慢慢受用。下次您要是忙,提前言语一声,我差人给您送过去!” 娄半城闻言,脸上笑容更盛, “好!好!孙老板费心了!三天一次,我记着了!能来我肯定亲自来!这泰丰楼的雅间,往后怕是要常订喽!” 泰丰楼的定制药膳。 一次交的都是一个月的定金,剩下的钱,中途再给。 要是感觉吃了没用,也能直接选择不继续。 可娄半城倒是大方,当时就说信得过崔师傅的手艺,上来直接给一个月的交齐了。 药膳这方面和其他的不一样。 孙必光也不是喜欢压榨的黑心老板。 刨除成本,药膳方面挣的钱,是崔天阳和孙必光五五分成。 不过崔天阳现在感觉自己对钱已经没太大兴趣了。 凭系统,以后会的东西越来越多,想挣钱还不简单。 ………… 送走心满意足的娄半城。 孙必光掂了掂手里的红纸包和木匣子,心里感慨。 还得是天阳啊,这手艺。 要是没他在泰丰楼,到时候这手艺稍微一展露出来,其他地方也会争着抢着要。 看来,回头子文那孩子的红包要包的大一点了。 孙必光想着,到自己办公室,打开木匣子一看,瞬间瞪大眼睛。 “百年参?” 木匣里,是一个被小心翼翼固定在软垫上的人参。 这大小,这品相。 一看就是百年层次的,而且还是精品中的精品。 盖上木匣,孙必光失神一样看着前方,感叹:“还得是娄老板,出手就是大方。” 接着,孙必光回过神,小心翼翼地把红纸包和木匣锁进自己办公室的抽屉里。 又用其他东西在上面盖住,这才放下来。 ………… 崔家。 崔天阳回到家,手脚麻利地生火做饭。 今晚回得早,没在泰丰楼吃,舅舅舅妈肯定也还没开伙。 他蒸了锅喷香的白米饭,又炒了个蒜苗腊肉,炝了个白菜心,简简单单的,却显得色香味俱全。 饭菜刚摆上桌,他擦了把手,准备去隔壁叫人。 推开院门,刺骨的寒风卷着雪粒子扑面而来。 临近年关,北平这地界也是越来越冷,雪粒子刮得也是越来越多。 昏黄的路灯下,九十五号院门洞的阴影里,缩着两个人影。 正是贾张氏和她儿子贾东旭。 两人揣着手,跺着脚,脑袋凑在一起,不知在嘀咕什么。 贾张氏一抬眼,正对上崔天阳看过来的目光。 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惊愕,随即那枯树皮似的脸上竟硬生生挤出个谄媚的笑。 贾张氏小跑两步凑到近前,腰微微佝偻着,声音带着刻意放低的讨好: “哎哟!崔师傅!您回来啦!那个,前段日子,是我老婆子鬼迷心窍,不懂事,干了那下三滥的腌臜事!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我这老糊涂一般见识!往后啊,我保证规规矩矩,再也不敢了!” 崔天阳脚步一顿,眉头微皱,冷冷地扫了她一眼。 原本他还想当没看见这两个人的。 没想到对方还凑过来。 这老东西什么时候放出来的? 第103章 十分有八分的不要脸 而且,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贾张氏居然能说出这种服软的话? 崔天阳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毫无波澜,只从鼻子里极轻地哼出一声。 连半个字都懒得施舍,径直越过她,大步流星地朝九十五号院中院走去。 虽然不知道这贾张氏憋的什么屁,但肯定是没好事。 身后,贾张氏脸上那点强挤出来的笑容瞬间僵死。 取而代之的,是怨毒和阴沉。 那双眼睛死死盯着崔天阳消失在月亮门后的背影,浑浊的老眼里淬着恨意。 旁边的贾东旭臊得脸皮发烫,只感觉自己老娘低三下四,结果别人还搭理都不搭理,简直丢死人了。 他扯了扯贾张氏的袖子,压低声音急道: “娘!回吧!还不够丢人现眼的?人家压根不拿正眼瞧你!” 贾张氏猛地扭头,横了儿子一眼,那眼神凶得吓人。 她啐了一口,裹紧身上那件半旧的破棉袄。 一跺脚,带着满身的戾气,头也不回地往自家那屋里走去。 寒风呜咽着穿过空荡荡的巷子。 刚才那两人缩在墙根底下,嘀嘀咕咕的,哪是在说什么好话? 分明是在绞尽脑汁,琢磨着怎么让崔天阳吃瘪、难受,还得是神不知鬼不觉,让人抓不着把柄的那种阴损招数! 只不过,这就有些难度了。 贾东旭缩着脖子,袖筒里的手指冻得发木。 原本他报复崔天阳的念头在脑子里转了几百遍。 连怎么散布谣言、怎么破坏崔天阳相亲的细节都想好了。 可贾张氏刚才撺掇他动手时,他是半个字没敢接。 这年头军管严着呢,犯点事就往笆篱子里送。 他要是真干了什么被揪出来,铁厂食堂这饭碗肯定砸了! 没了工作,在这四九城怎么活? 好些事情。 他想是敢想。 真要做,那当他没说。 屋里煤油灯如豆。 贾张氏盘腿坐在炕上,三角眼直勾勾的盯着贾东旭。 “没出息的东西!白养你这么大了!” 听着这数落的话。 贾东旭闷头扒拉碗里的糊粥,喉头滚动,终究没敢顶嘴。 ………… 隔壁九十四号院,饭桌上热气氤氲。 吃完了饭,吕翠莲放下筷子,说起今天发生的事情。 “今儿下午,王干事押着贾张氏开全院大会! 你是没瞧见,那老虔婆站当院,手里攥着检讨书抖得像筛糠! 蚊子哼哼似的说‘我错了,不该污蔑崔天阳同志’。” 吕翠莲一边说,一边还惟妙惟肖地学着当时贾张氏的样子。 “最后那几个字,活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血沫子!念完把纸一扔,脸拉得比驴脸长,眼里还恶狠狠的,藏都藏不住!扭身就往家冲,我看她是一点教训都没长!” 最后一句说完,吕翠莲气愤地拍了拍桌子,目光看向旁边的墙壁,好像生怕隔壁的贾张氏听不见一样。 易中海这时候也吃完了,放下手中的碗,瓷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狗改不了吃屎!蹲了笆篱子都不长记性!” 崔天阳夹菜的手顿了顿。 难怪刚刚撞见那母子俩缩在风口嘀咕。 那贾张氏还堆着假笑凑过来“道歉”。 一个寡妇能把儿子拉扯进城,就不能是善茬。 估计也是先前没料到如今管得这么严,才栽了跟头。 现在学乖了,能屈能伸了,反倒更棘手。 崔天阳想了想。 对付两人,还真没什么好办法。 比不要脸吗? 那贾张氏天下无敌。 用其他手段? 这周围都住着人,干点啥都能被人看到。 崔天阳心中冷哼一声,语气平淡。 “横竖不在一个院,关起门过自己的日子,她也蹦跶不到我跟前。” 易中海点了点头,很是认同。 随即又想起什么,眉头拧成疙瘩。 “说起来,铁厂那食堂做的饭也是,何大清是越来越不像话!好些个工友宁愿啃冷窝头也不吃他那猪食!我看他是真不想干了!” 崔天阳只摇了摇头,没接话。 他有点想吃瓜了。 啥时候何大清不想走,那白寡妇找上门来就好了。 就是可以,何大清貌似也愿意走,这瓜十有八成是吃不到了。 ………… 次日清晨,寒气刺骨。 崔天阳刚到泰丰楼后院,正撞见库房外热火朝天。 新到的货,王大强扛着两袋面粉,脚步沉稳。 面粉很重,旁边几个伙计搬一趟歇两趟,才能缓过来。 唯独他卸了货立刻又去扛米袋,明明喘的不行了,却还是一股劲的干。 那股不要命的勤快劲儿,看得旁人咋舌。 不过也就是这样,王大强才来不久,就收获了不少好人缘。 货物搬完,众人一窝蜂涌向饭堂。 崔天阳吃过早饭,径直去库房清点做点心的料。 推开门,却见王大强还在里头,正把散落的麻绳归拢成卷。 “怎么没去吃早饭?”崔天阳问。 王大强直起身,抹了把额汗,脸上堆起憨厚的笑。 “崔师傅,我寻思着把库房归置利索了再去。” 崔天阳点了点头,感觉有些怪,却也没说什么。 万一人家在家里吃过了呢。 来到点心的货物面前。 崔天阳心里默算着用量,一样样的看着这些麻袋。 绿豆、桂花、糯米粉、糖、蜂蜜…… 王大强见状,凑近半步,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殷勤:“崔师傅,这是要搬啥不?我力气大,我来!” “不急,等他们吃完一块弄,先清点一下。” 崔天阳目光扫过码放整齐的货堆,没再多看王大强。 清点完东西,崔天阳离开了。 库房小哥这时候也忙完了,探头进来招呼:“大强!走啊,热乎棒子面粥配咸菜丝儿,还有炒菜,去晚了可没了!” “你先去!我早上在家吃顶了,这会儿还饱着呢!留着肚子吃晌午那顿好的!” 王大强摆摆手,又弯腰去整理墙角杂乱的空筐。 库房小哥咂咂嘴,恍然大悟:“嘿!还是你机灵!” 说完缩回头,库房小哥的脚步声踢踢踏踏远去了。 昏暗的库房里,只剩下麻袋摩擦的窸窣声。 王大强背对着门口,手上动作不停。 第104章 神不知鬼不觉 一直到听不到外面的脚步声。 王大强这才鬼头鬼脑地到门口看了看。 后院没人,库房没人。 关好了门,回到库房。 王大强紧张兮兮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 这时,他又有些紧张地左右张望了两下。 目光最终落在崔天阳刚刚清点过的那几样做点心用的材料上。 呼吸声渐渐小了,王大强手指微微颤抖着打开纸包,里面是些白色粉末状的东西。 再次看了看周围,仔细听着外面的声音,确认不会有人过来,王大强这才将粉末小心翼翼地在那一大盆糯米粉上撒了些。 那粉末细腻,颜色和糯米粉相差无几,撒上去,用肉眼根本分辨不出来。 王大强似乎还担心不够均匀,怕被人瞧出端倪。 又伸出手,在那糯米粉堆里轻轻摇了几下,让粉末彻底混入其中,看不出半点异样。 做完这些,王大强迅速将空纸团揉成一团塞回怀里,又朝库房最里头走去。 库房深处,光线更加昏暗。 角落里静静放着一个上了锁的杉木箱子。 这正是存放崔天阳配制药膳所用珍贵药材的箱子。 这两天在库房里勤快干活,王大强早已将库房的布局、物件的摆放摸透了。 甚至一些不起眼角落的细节都摸得一清二楚。 这药材箱的钥匙藏在哪,他自然也是一清二楚。 在旁边堆着杂物的架子上摸索了几下,指尖触到一个冰凉的金属物件。 一勾,摸出一把黄铜钥匙。 拿着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扭,“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 掀开箱盖,里面是一个个用木板隔开的小格子。 每个格子里都垫着干净的粗棉布袋,里面分门别类地装着各种药材。 当归、黄芪、党参…… 箱子打开后,散发着淡淡的、混合的草药气息。 王大强嘴里无声地念叨了几个药名,又从怀中贴身的内兜里掏出几个小布包。 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样晒干的药材切片。 乍一看,和箱子里原有的那几样药材外形、颜色都十分相似。 似乎只是品相似乎略有些差异,而且分量很少,每样不到箱子里药材的十分之一。 他动作极快,将布包里的药材分别倒进对应的格子里,用手稍微拨弄了一下,让新旧药材混在一起。 做完这一切,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格子里的药材是多了还是少了。 王大强不敢耽搁,立刻合上箱盖,重新落锁,又将钥匙仔细地放回架子原来的隐蔽处。 那几个空布包,被他迅速折成小块,重新塞回胸口的内兜。 就在这时。 他刚给箱子重新上锁,直起身,平复了一下有些急促的呼吸,库房外就传来了由远及近的说话声和脚步声。 听到这声音,王大强赶忙把钥匙放回原处,快步走了几步,手中拿起一个菜,装作还在整理的样子。 孙必光领着于得志走了进来,一边走一边说着:“老于,东西今天送来了点,冬笋什么的应该下午才来,你看看,今天还少什么,都记一下,到时候对着别少了。” 于得志今早家里有点事,这时候才来泰丰楼,算是难得的晚来了。 两人刚踏进库房略显昏暗的光线里,目光就和正准备往外走的王大强对了个正着。 孙必光脸上露出些惊讶:“王大强?你怎么还在这儿写,还没去吃饭吗?” 王大强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立刻堆起惯有的、带着点局促的憨笑:“老板,于师傅。我……我在家里吃了点垫吧垫吧,想留着肚子吃晌午饭。” 孙必光打量了他一眼,说道:“还是去饭堂吃点吧,上午还有一堆活儿呢,空着肚子干也没力气。” “哎,好的老板,那我这就去。” 王大强连忙点头应着。 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微微弓腰,侧身从孙必光和于得志旁边穿过,快步走出了库房。 孙必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棉帘子后。 也没多想,转头对于得志道:“走吧,老于,咱再看看还缺啥,抓紧记下来,别耽误晌午备料。” 于得志“嗯”了一声,开始在库房里边看边记,对着手里的单子查漏补缺,时不时低声交谈几句。 …… 等泰丰楼众人陆陆续续吃过早饭,后厨逐渐恢复了忙碌。 崔天阳招呼着白案那两个已经上手的学徒。 把今天做点心需要的材料一样样从库房拿出来,搬到后厨专门划出来的点心区。 绿豆、糯米粉、糖、干桂花…… 两个学徒手脚麻利,对流程早已熟稔。 崔天阳只需吩咐一句“今儿主要备什么点心的料”。 两人便能利索地将前期处理工作准备妥当。 等吩咐完两人的工作,看着他们开始浸豆、筛粉,崔天阳转身又回到了库房。 他走到角落,从熟悉的位置摸出那把黄铜钥匙,打开了那个杉木药材箱。 今晚有预定的药膳要做,他得提前把药材配好。 箱盖掀开,崔天阳习惯性地伸手去抓药材,指尖刚触到药材,似乎是看到了什么,动作却微微一顿。 崔天阳眉头不易察觉地蹙起,凑近了些,借着库房高窗投下的微弱光线,仔细看了看手中的药材切片,又放到鼻尖下轻轻嗅了嗅。 库房里光线终究有些暗,看得不十分真切。 崔天阳直起身,朝库房另一边喊了一声:“陈小哥,拿盏煤油灯过来。” 库房的陈小哥正在整理新送来的白菜,闻声应了,很快提着一盏玻璃罩子的煤油灯小跑过来。 橘黄的火苗在罩子里轻轻摇晃。 “崔师傅,怎么了?” 崔天阳没立刻回应,只是接过煤油灯,提在手里。 另一只手再次伸进药材箱,这回不只抓了山药,还依次抓了川贝母、党参等几样,凑到灯下。 借着那团明亮而稳定的光,崔天阳看清了。 可眉头却越拧越紧,脸色也渐渐沉了下来。 如果刚刚光线昏暗,他还能当成是自己看错了。 可现在。 崔天阳确定,药材被人动了。 味道和品相上的细微之处,崔天阳不会看错。 接下来,崔天阳又换了几样药材查看,动作仔细而凝重。 半晌, 崔天阳抬起头,看向一旁有些不安的库房小哥,声音压低了问道: “这药材箱,昨天我拿走药之后,到今天早上,有谁打开过?” 第105章 坏菜了 陈小哥被他这严肃的表情和问话弄得心里一紧。 随即连忙摇头,语气肯定:“没有啊,崔师傅!这库房我一直看着呢,从昨儿个您取了药走,到这箱子就一直锁着,钥匙也在老地方,绝对没人动过!” 他咽了口唾沫,小心地问:“是……是药材有什么不对吗?” 崔天阳盯着他看了两秒,缓缓点了点头,心中几个模糊的念头迅速串联,形成了一个隐约的猜测。 他脸上的凝重之色忽地一松,换上了一副恍然又带着点无奈的表情。 手里的药材摸出几样塞进兜里,拍了拍手。 “没事。我估摸着,可能是这箱子木头不够密实,摆在墙角,这昨天晚上下雪粒子,返潮了,里头有些药材边缘稍稍吸了点潮气,品相看着不如之前那么干爽了。你也别多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安静的库房,又压低声音补充了一句。 “刚才我问你的事儿,还有我看药材这事儿,别对外头人说。这药材,我今天也没动过,明白吗?” 陈小哥先是一愣,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赶紧点头,脸上露出“懂了”的神情, 随后又顺着崔天阳的话说道:“哎,我明白,崔师傅。这药材反正没人动过,真要有啥问题,那指定是木头不行返潮了。您放心,我嘴严实着呢。” 他心里暗自嘀咕。 这药材看着就金贵。 要是真因为保管问题出了岔子。 到时候追究起来可不得了,亏了钱不说。 搞不好还要扣他工钱,这话可绝不能往外传。 崔天阳见他这么上道,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伸手拍了拍小哥的肩膀,没再多言。 合上药材箱的盖子,“咔哒”一声重新锁好。 又将那把黄铜钥匙,放回了架子原处那个不起眼的缝隙里。 临走时,路过堆放点心材料的角落,又顺手拎起一小包糯米粉,动作自然,仿佛只是顺手拿点东西。 走出库房,回到后厨。 蒸笼还冒着热气,两个点心学徒正麻利地准备着下一批糕点的材料。 崔天阳走到他们身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两人耳中。 “先停一停。库房里那批糯米粉我看了,有些受潮,做出来味道肯定不对,今天这点心就先不做了。” 崔天阳说着,还示意了下手中的糯米粉。 两个学徒手上的动作一顿,互相看了一眼,脸上都有些疑惑。 糯米粉受潮? 刚刚搬过来的时候看着还挺干爽啊? 但疑惑归疑惑,两人没敢多问。 崔天阳是大师傅,他说的话就是指令。 “哎,好的崔师傅。” 两人应着,立刻停下手中的活。 开始收拾案板、清洗工具,等着崔天阳一会儿过来再吩咐其他的工作。 崔天阳说完,没再多停留,拎着那包糯米粉,转身就往前厅走去。 他前脚刚走,后脚王大强就从库房那边晃悠了过来。 他脸上堆着惯有的憨笑,凑到正在收拾的学徒旁边,伸手就要帮忙收拾蒸笼。 “两位师傅,我搭把手?” 一个学徒连忙拦住:“别别,王哥,这蒸笼烫,别烫伤了,我们来就行。” 王大强缩回手,目光在略显清静的点心区转了一圈,故作好奇地问:“诶?这怎么停下了?点心不做了?我刚才在旁边好像听崔师傅说什么……糯米粉?” 另一个学徒一边擦案板,一边随口解释道:“崔师傅说库房里那糯米粉有些受潮了,做出来影响味道,今天先不做了。” “受潮了?” 王大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不会被发现了吧? 不可能啊! 才这么点东西,掺和在里面,怎么可能被发现? 随即王大强迅速恢复过来,语气带着点可惜。 “那也太可惜了吧?我瞧着那糯米粉白花花的,也没受潮多少啊,就这么放着不用了?做出来应该……也吃不出大问题吧?” 那擦案板的学徒停下动作,抬眼看了王大强一下,语气认真起来。 “大强兄弟,话不能这么说。咱们崔师傅做点心,讲究的就是个精益求精。一点不对味儿,那都不行!要不泰丰楼的点心生意能这么好?再说了……” 他顿了顿,有些自豪地挺了挺胸。 “咱泰丰楼现在这点亏损还是扛得住的。糯米粉才值几个钱?味道上可绝不能出半点岔子,砸了招牌,那损失才叫大呢!” 王大强讪讪地笑了笑,连连点头:“是是是,崔师傅手艺高,要求也高,应该的,应该的。” 他嘴上附和着,眼神却不受控制地瞟向库房方向,又很快收回来,帮着把旁边散落的干桂花归拢到小笸箩里。 应该没被发现。 没事,没有人看到。 只要一口咬死不承认,到时候要是非要说我干的,大不了把事情闹大。 真倒霉! 这崔天阳也太精细了,稍微有点受潮,就不用了? 真浪费材料! 不过,这材料暂时不用了,估计后面都是泰丰楼的人分着带回去。 这么看的话…… 因为食材原因,泰丰楼全体员工吃坏肚子。 似乎也不错。 …… 前厅。 孙必光刚吩咐完工作。 这个点没客人,他正站在柜台后拨拉着算盘,对照着账单。 看见崔天阳拎着个小布包从后厨方向过来,孙必光有些疑惑。 “天阳?有事?”孙必光放下算盘。 “孙叔,有点事情得跟您说一下。”崔天阳走到近前,声音压得很低。 孙必光见他神色严肃,心知估计不是什么小事,立刻点头:“走,去我办公室说。”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孙必光那间不大的办公室。 一进屋,崔天阳随手把那包糯米粉搁在门边的矮柜上。 然后从棉袄兜里掏出几样药材。 孙必光看得有些纳闷,指了指那包糯米粉:“这是……?” “掩人耳目罢了。” 崔天阳摇摇头,语气平静,“里面要真掺了什么,除非我眼睛是放大镜,否则也看不出来。” 坏事了! 这意思,是材料出问题了! 孙必光的心沉了下去,目光落在崔天阳手里的药材上:“是药材出问题了?” 第106章 药材出问题了 “嗯,确实出问题了。” 崔天阳肯定地点点头,将桑皮纸摊开在孙必光面前的办公桌上。 他从中捡出两片晒干的、切成圆片的药材,放在一起对比。 “孙叔,您看这个。” 崔天阳指着左边那片颜色偏白、切面略显粗糙的。 “这是晒干的山药片,健脾养胃,药膳里常用。” 他又指向右边那片颜色微黄、切面更光滑些的:“而这个,看着很像,但它叫黄独,也叫黄药子。” 孙必光凑近了仔细看,眉头紧皱。 在他眼里,这两样东西除了颜色略有深浅,形状大小几乎一模一样,都是圆片片。 “黄独……这东西怎么了?”孙必光问。 “剧毒。” 崔天阳吐出两个字,声音不高,却像重锤敲在孙必光心上。 “少量服用不会立刻致命,但会引起剧烈呕吐、腹痛,损伤肝肾。要是误食量稍大,或者体弱的人吃了,后果不堪设想。” 孙必光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拿起那两片“山药”,对着窗口的光反复端详,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如果不是崔天阳明确指出,他根本分辨不出两者的区别! 切片晒干之后,太容易鱼目混珠了! 崔天阳没停,又拿出另外两样。 这次是两种小鳞茎状的药材。 “这是川贝母,润肺止咳的。” 他拿起一颗颗粒较小、顶端较尖的, “而这个,是平贝母。外形很像,价格便宜很多,但有一定毒性,吃多了会引起恶心、呕吐、头晕。关键是……” 崔天阳看着孙必光,“有些药膳方子里,川贝母的用量不算少。如果被大量替换……” 孙必光接过那两颗贝母,只觉得头皮发麻。 这个比刚才的“山药”更像! 只是大小略有差异,不仔细对比,根本无从察觉! 接着。 崔天阳把桌上其他几样有问题的药材一一指认出来。 有的是被次品替换,有的是混入了外形相似的带毒植物。 林林总总,竟有好几样。 无一例外,这些东西吃了都不会立刻要人性命。 但足以让食用者上吐下泻,痛苦不堪,甚至生一场大病。 “也就是说……” 孙必光缓缓放下手中的药材,抬起头,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冰冷和锐利,里面压抑着怒火。 “是有人故意在搞我们泰丰楼?在药膳里下毒?” “肯定是的。” 崔天阳声音沉稳。 “而且是对药材有一定了解的人干的。替换得很有针对性,不是胡乱抓一把毒草丢进去。目的也很明确,不是立刻闹出人命官司,而是要坏了咱们药膳的口碑,让客人吃出毛病,砸了泰丰楼的招牌,甚至惹上更大的麻烦。” “或者说,这个人背后有人对药材很了解,拿药材过来让他替换。” 孙必光沉默了几秒,胸膛微微起伏。 他想起刚才和于得志进库房时,王大强独自待在那里的情景。 再联想到这些天,王大强那股异乎寻常的勤快劲儿,尤其是总爱往库房钻…… “王大强……” 孙必光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刚才我和你于叔去库房,就看见他一个人在里头。这段时间,有事没事老往库房跑的,也就属他最‘勤快’了。” 崔天阳点了点头,没说话,算是默认了这个猜测。 孙必光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将胸中的郁怒都吐出去。 他站起身,在狭小的办公室里踱了两步,果断道:“今天提前歇业。药材出了这么大问题,库房里其他东西保不齐也有手脚。不能冒险,万一再有食客吃出问题,泰丰楼几十年的招牌就真毁了!” 孙必光眼中寒光一闪:“至于王大强……直接抓过来,审他!” “孙叔。” 崔天阳忽然开口,拦住了正要往外走的孙必光。 “直接审,他要是咬死了不认,或者背后还有人指使,咱们未必能问出全部。而且,打草惊蛇,背后的人可能就缩回去了。” 孙必光停住脚步,转过身:“你的意思是?” 崔天阳走到桌边,用手指点了点那些有问题的药材,语气冷静:“我有个办法。或许能把背后搞鬼的人,连同王大强,一起揪出来。” “孙叔,一会咱们先一块去库房看看。把一些糯米粉之类的弄成受潮的样子,再拣些有些烂了的菜翻出来,就说这一批上次的食材放久了,不能用。然后改用那些才送来、没开封的新食材先用着。用不着关门歇业,但药膳今天是必须停。” 说到这。 崔天阳顿了顿,随后继续说道。 “之后,等中午前,孙叔你再来,跟后厨的说一下,就说今晚上还有一批物资要来,到时候留几个人,大家帮忙搬一下东西,然后给王大强制造出一个放心下手的环境……” 等崔天阳说完计划。 孙必光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思考着崔天阳的计划。 很快,他想到了崔天阳完整的意图。 每天泰丰楼锁门,都是他孙必光亲自检查、亲自锁的,能确定楼里没人。 而且,进泰丰楼想要翻墙很困难,墙头上嵌了不少尖锐的铁蒺藜,是直接固定在墙上的。 每个门的锁都不一样,库房那把锁更是特制的,是他专门找人打的,连专业开锁的都打不开。 既然昨天晚上库房没事,药材箱昨天崔天阳取药后也没人动过,那动手脚就只能是今天早上的事。 今天早上…… 那几乎就锁定是王大强了。 孙必光其实还是倾向于直接给王大强控制住,之后搜身,审问。 这一套下来,王大强肯定顶不住。 可崔天阳既然都说了,还显得很笃定。 而且这个计划听着确实没毛病,确实能够抓个现行。 孙必光也不介意再等一等。 再说了,泰丰楼无论是后厨还是前厅,都有统一的工作服,来了之后都得换上。 身上想藏太多东西,也根本带不进来。 而新到、没开封的物资,显然不可能有问题。 “行。” 孙必光一拍桌子。 “那就按照你这个想法来。钓鱼嘛,这路数我懂,之后的事情我来安排。” 孙必光说完,站起身,示意崔天阳一起。 两人径直去后厨找于得志,简单说了几句,三人一同直奔库房。 第107章 计划 后厨。 正在假装整理灶台的王大强眼角余光瞥见孙必光带着崔天阳、于得志面色严肃地往库房去。 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心跳更是止不住地“突突”乱跳,生怕是自己被发现了。 手里捏着抹布,指节都有些发白。 不过,孙必光三人经过时。 无论是孙必光还是崔天阳,都没有特意去看他一眼。 只是目光平静地扫过后厨,仿佛只是寻常巡视。 这倒是让王大强稍微安心了不少,悄悄松了口气,低下头继续擦着那已经锃亮的灶台边沿。 不一会儿的功夫,崔天阳三人从库房里出来了。 孙必光和于得志手里拎着一大箩筐菜,里面有些菜叶子确实有些发蔫发软,边缘甚至有点烂了。 崔天阳则提着那小包“受潮”的糯米粉。 泰丰楼的食材消耗量很大,每次采购物资,也都是往多了买, 库房里经常会有放久了不太新鲜的菜,隔三差五清理出去一些也是常事。 孙必光走到后厨中央,清了清嗓子,朝着正在忙碌的众人喊话:“大家都停一停手里的活,听我说两句。” 后厨的切菜声、洗刷声渐渐停了下来,众人都看了过来。 孙必光指着那筐菜,脸色有些不好看。 “库房里前一批的食材,有些放得久了。像这些菜,都有些软了、烂了边。还有这糯米粉,我摸着也不太干爽。这些东西做出来,味道肯定打折,要败坏咱泰丰楼口碑的!咱们不能用!” 他目光扫过众人:“还没开始处理食材的都听好了,今天统统用今天新到的、没开封的那些!那些旧的,都别用了,不能上桌!” 孙必光话音刚落,后厨一个老师傅就开口附和道。 “掌柜的说得对!我刚洗菜的时候就感觉,有好些白菜帮子都软趴趴的,确实做出来口感不好。” 这位老师傅在泰丰楼干了十几年,是老资历了。 他一开口,其他几个伙计也紧跟着说了两句,都表示确实有些菜不太新鲜了。 时间还早,这时候后厨也才刚开始处理食材。 众人闻言,立刻动手,将今天上午刚拿过来的菜叶、萝卜土豆之类,都归拢到一起,最后堆在了后院墙角。 接着,大家便去库房。 开封那些今天新送来的、捆扎得严严实实的麻布袋、箩筐,取用里面的新鲜食材。 崔天阳这时候也领着那两个点心学徒再次进了库房,去拿新的、没开封的糯米粉和其他做点心的材料。 在取用之前,崔天阳留了个心眼。 他没有去拿堆在最外面、最容易被人接触到的那几袋,而是从麻袋堆中间,抽出被压在下面的来用。 只不过,在做这一切时,他刻意避开了王大强的视线。 他心里琢磨着,不能确定王大强有没有用细管之类的东西,往这些材料袋里注射或添加了什么。 保险起见,只能连外面可能被接触过的都不用,只用里面那些理论上最难被动手脚的。 众人忙碌地更换食材时,王大强一边帮着搬东西,心里一边暗骂一声倒霉。 他没想到泰丰楼对食材要求这么高,一点不新鲜就直接全换。 不过,在他心底深处,却又不知怎的隐隐升起一丝庆幸。 庆幸那些被动过手脚的材料,暂时没被用上。 临近中午,饭点前的准备工作告一段落。 孙必光带着几个人,总算把库房里那些被认为“放久了”的食材清理了出来。 说是清理,其实其中好些东西看着还挺好。 比如那包“受潮”的糯米粉,其实白花花的,并无异样。 这些东西被清理出来后,没有直接扔掉,而是被暂时放在了离泰丰楼不远的一个熟人那里。 孙必光想着,目前还不清楚除了药材,还有哪些东西被王大强下了手脚。 如果只有药材有问题,那其他这些好好的食材,也不至于白白浪费了。 期间,王大强看到众人在清理库房,还想凑上去帮忙。 但于得志却直接把他叫住了,拍着他的肩膀说。 “大强,后厨这边活还多着呢,你手脚麻利,来,帮我把这几筐菜搬到水台那边去。” 说着,就给王大强派了一堆活,让他一直在后厨里忙活,没工夫去后院看清理的情况。 这件事,于得志在孙必光简单交代后也知道了。 老江湖毕竟是老江湖,整个过程指挥若定,派活分任务毫无破绽。 甚至脸上还带着对王大强这几天“勤快”表现的赞许,一副看他表现不错,正要重用他的样子。 中午饭点忙碌过后,众人围在一起吃饭。 孙必光扒拉完碗里最后一口饭,敲了敲桌子,引起大家注意。 “跟大家说个事。” 孙必光开口道,“晚上的时候,还有一批物资要送来。到时候需要留一些人帮忙搬一下,其他人今天就早点回去休息。” 他说完,便开始点名留下帮忙的人。 被点到名字的伙计并没有不开心,反而挺高兴。 毕竟,留下来加班干活,孙老板从来不会亏待大家,总会给些东西当做加班费带回去。 孙必光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最后在王大强身上停留了一下。 “大强,你家里不是困难吗?晚上留下加个班吧,回去的时候给你带条肉回去,让老婆孩子也加加餐。” 王大强被点到的时候,还有些发愣。 在听到孙必光后面的话时,却更加明显的愣了一下。 随后连忙点头,脸上挤出惯有的憨笑。 “好的老板,晚上我肯定卖力干活。” 孙必光笑了笑,语气和蔼:“没必要太卖力,晚上东西不多,几趟就搬完了。晚上要是灶上有什么剩下的好菜,也给你带点,让家里人也尝尝咱泰丰楼的味道。” 说这话的时候,孙必光一直在注意王大强的表情。 在看到王大强没有任何异样,反而是有些意动,似乎真想要时,孙必光放下心来。 这么看来,那些食材应该没什么问题。 最起码,做菜的食材是没问题。 不过晚上还是要试一试,能试探出来最好。 第108章 钓鱼执法 崔天阳也在一直注意着两人。 在看到孙必光的操作时,他心中不禁赞叹。 老江湖就是老江湖,用这种手段试探,还看不出一丁点的破绽。 王大强身旁,两个同样是后厨的人这时候也笑着。 其中一人拍了拍王大强的肩膀,说道:“大强,泰丰楼不错吧?你也是命好,来对地方了。” 他脸上带着真诚的笑意,继续道:“咱们老板,平时谁家困难的时候,他都会想着法子让对方带东西回去,还特意让对方干点活。这样最后拿东西回去的时候,心里也能接受点,不觉得是施舍。” 他说着,又拍了拍旁边一个瘦高个的肩膀:“二狗,你说是不是?” 说完,他哈哈笑了两声。 旁边那被称作二狗的瘦高个也跟着笑了笑,看向王大强,语气里满是感慨。 “大强兄弟,实话跟你说,以前我家里那叫一个难啊。孙老板为了让我家里好过点,也为了照顾我面子,生怕我不好意思拿,就隔三差五地让我下班的时候多干点活。” 他顿了顿,眼睛微微往上抬,像是回忆起了什么。 “有时候就是些没必要的杂活,搬点东西,归置归置库房。 干了之后,又是让我带肉回去,又是让我带做好的饭菜回去。那时候我还傻呵呵地觉得是自己干活多,老板才给的赏。 还是后来有一回,我无意间听到孙老板跟别人谈话,说起我家里的情况,让多关照关照我,这才想明白……” 二狗说着,仰头长叹一声,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感激:“能来泰丰楼,真是我上辈子积的德。无论是孙老板,还是于师傅、崔师傅,人都很好。” 王大强脸上保持着那憨厚的笑容,点着头应和:“是是,孙老板是好,几位师傅也都好。” 没人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 心里也不知道怎么的,有些堵得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难过。 一直到了晚上下班的时候。 泰丰楼送走最后一个客人,前厅的灯一盏盏熄灭。 后厨的众人拾掇完锅灶、擦净了案板,正准备换下工装离开的时候,后院的门被敲响了。 孙必光亲自去开了门,几个装满了物资的板车停在门口,车把式裹着厚厚的棉袄,嘴里呵出白气。 “来,大家伙儿辛苦一下,搭把手,把这些搬到库房里去!” 孙必光招呼着还没走的众人。 众人应了一声,纷纷上前。 这些板车上多是米面粮油、成捆的冬储大白菜、土豆萝卜,沉甸甸的。 几人中,王大强干得格外卖力。 和前几天一样,扛起一袋五十斤的面粉,脚步沉稳地往库房走。 一趟又一趟,好像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不知道累似的。 等把所有东西都在库房里码放整齐,泰丰楼里除了留下来帮忙的这几个人,其他员工都已经下班离开了。 孙必光从后厨拿出几个油纸包,里面是些晚上没卖完的炒菜,分给帮忙的几人。 “辛苦了,都拿着,回去添个菜。” 几个人乐呵呵地接过,道了谢,裹紧棉袄陆续离开了。 王大强手上空着,正准备跟着最后一个伙计往外走。 孙必光却叫住了他:“大强,你等一下。” 王大强脚步一顿,转过身,脸上露出些疑惑。 等其他人都走远了,脚步声消失在巷子口。 孙必光这才从柜台后面提出一条用草绳拴着的猪五花。 那肉肥瘦相间,看着足有两斤多重,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 “拿着吧。” 孙必光把肉递过去,“还有这个,晚上剩的炒菜,天阳掌勺做的,热一热还是很好吃。” 他说着,又弯腰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沉甸甸的铝制饭盒,一起塞到王大强手里。 王大强手里突然被塞了这么多东西,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显出局促和不好意思,急忙推拒。 “够了够了,老板,这东西已经够多了!我……我就搬了点东西,哪能拿这么多!” 孙必光却不由分说地把东西往他怀里又送了送,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语气却不容拒绝。 “泰丰楼的点心你还没吃过吧?其他伙计可都尝过了,总不能咱自己人没吃过自家的东西吧?” 他指了指那个铝饭盒:“这里面装了几块今儿新做的绿豆糕和桂花糕,带回去给孩子尝尝。这点心,寻常人家可舍不得常买。” 王大强眼神中闪过一些异样,在接过的时候,和先前的态度有了些差异。 孙必光一直在观察他的表情变化,敏锐地注意到了这一点。 心中想着。 看来,点心也有问题, 这是针对天阳的。 炒菜的食材都没问题。 就药材和点心的材料被下了手脚。 好在点心有好些材料都是压在最下面的。 王大强这时候赶忙谢谢孙必光,说:“孙老板,我知道您是特地关照我。就是……感觉我也没干多少活,有些不好意思要。” 他的声音依旧带着点憨厚的局促,可刚才那一瞬间的眼神闪烁,却被孙必光捕捉得清清楚楚。 孙必光脸上笑容不变,拍了拍他另一侧空着的肩膀,语气温和地说。 “没事,大强。来了泰丰楼,都是一家人。拿着吧,时候不早了,赶紧回去,家里老婆孩子还等着呢。” 也就是这时候,孙必光再次拍了拍王大强的肩膀,正准备让他回去。 于得志从后厨的方向快步走了出来,脸上带着点焦急,抬手对孙必光招了招手,压低声音喊道:“掌柜的!您过来一下,有点急事!” 那样子,急切的像是碰到了什么大麻烦。 孙必光见状,对王大强说道:“大强,你先在库房门口看一会。其他人该下班都下班了,你稍等我一会,我去去就来。” 说完,孙必光没再多言,直接转身快步来到于得志面前。 于得志朝他使了个眼色,两人便一前一后,朝着楼上孙必光的办公室走去。 脚步声在这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楼板之上。 第109章 猜错了?不,没有 王大强一个人被留在了库房门口。 手里沉甸甸地提着三个饭盒,一条用草绳拴着的猪五花。 泰丰楼此刻彻底安静了下来。 前厅的灯已经熄了。 只有后院屋檐下和库房门口还亮着两盏光线昏黄的灯。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更衬得寂静无声。 孙必光和于得志离开的脚步声,以及随后隐约传来的、在楼上办公室落座的轻微响动,王大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站在原处,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过了半晌,他才缓缓将手中的饭盒和猪肉轻轻放在脚边的青石台阶上,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手伸进怀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一个不大的粗布口袋。 借着库房门口那盏煤油灯昏暗的光线,再次看向库房里那些码放整齐的食材麻袋,目光复杂。 他的手指捏紧了那个布袋,指节微微发白。 库房里,那些被动过手脚的“旧”食材已经被清走了,新送来的物资堆在另一边。 他的手抬起,似乎想做什么。 但最终,还是颓然地将那个布口袋重新塞回了怀里,紧紧按在胸口的内兜处。 …………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楼上,孙必光的办公室里。 煤油灯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显得有些焦躁。 孙必光和于得志相对而坐,侧耳倾听着楼下的动静。 可是,除了偶尔穿堂而过的风声,什么响动也没有。 过了好一会,于得志终于忍不住了,他皱着眉头,压低声音问道: “怎么回事?不是说好了,等他一动手,天阳就从藏身的地方出来,直接抓现行吗?怎么到现在一点动静都没有?” 孙必光脸色也有些不好看,他看了看墙上挂着的旧钟:“是啊,这都十几分钟了。要下手,现在这空无一人的时候再合适不过了。天阳他……不会是藏着藏着睡着了吧?” 两人又耐着性子等了几分钟。 楼下依旧是一片死寂。 孙必光感觉自己实在是坐不住了,一股烦躁和急于求证的情绪涌了上来。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声音。 可说话时却还是压着声音。 “按我说,从一开始就应该直接给这王大强拿下!只要审,就肯定能问出来!何必搞这么麻烦!” 说完,孙必光直接迈步朝楼下走去。 于得志见状,也连忙跟上。 两人脚步放得很轻,很快来到一楼,穿过寂静的前厅,来到通往后院的门口。 孙必光停下脚步,先探头朝库房方向看去。 只见王大强依旧站在原地,就在库房门口的台阶下。 手里还提着那些东西,姿势似乎都没怎么变过,好像这十几分钟,他就一直这么干站着。 孙必光皱了皱眉,心里那点疑惑更深了。 调整了一下表情,走了出去。 “大强,”孙必光的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响起,“时候不早了,先回去吧。” 王大强似乎被这突然的声音惊了一下,连忙转过身,脸上又堆起那副习惯性的、带着点木讷的笑容, “哎,孙老板,于师傅,那我这就回去了。” 他再次朝着孙必光和于得志道了声谢,语气诚恳。 随后低下头,提着东西,脚步有些迟缓,像是有些不情愿走一样,慢慢朝后院门走去。 等王大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脚步声也远去了。 孙必光和于得志对视一眼,立刻转身,直奔库房! 库房里光线昏暗,空气中还残留着新米面粉和药材混合的淡淡气味。 孙必光压低声音喊了句:“天阳?” 库房深处,一堆堆放杂物的空箩筐后面,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崔天阳拨开遮挡的箩筐,从角落里走了出来,脸上同样带着满满的疑惑和不解。 他看着孙必光,摇了摇头,低声道:“孙叔,会不会……咱们猜错了?王大强根本就没进来。难不成……是其他人?” 孙必光眉头紧锁,难以置信:“没进来?我特意给了他快半个钟头独处的机会,楼里就他一个人,库房门也开着,他都没进来?” 崔天阳肯定地点点头。 “没进来。我一直在那个缝里盯着门口呢,他就在院子里,甚至一直没往库房里走,就在院子里走了几步。” 孙必光的眉头就没松开过。 “怪事了!明明就该是他才对啊!我给他点心的时候,他表情明显不对,那眼神,分明是知道点心里也有问题!这怎么回事?到嘴边了,他怎么会忍住没进来?” 于得志站在一旁,挠了挠头,绞尽脑汁地想着,半晌,试探着开口:“会不会是……良心发现了?看咱们对他不错,最后关头,下不去手了?” 崔天阳和孙必光几乎是异口同声,斩钉截铁地否定。 “不可能!” 孙必光脸色沉了下来:“能干出在药材里掺毒、在吃食里动手脚这种断人活路、砸人招牌的阴损事,怎么可能临了良心发现?这种人,心肝早黑了!” 孙必光越想越气,也越发觉得刚才的等待纯属浪费时间,他一挥手,果断道。 “不管了!天阳,这次你就该听我的!直接拿下,搜身审讯!他怀里肯定还藏着东西!趁着现在他还没走远,直接追出去堵住!一搜身,就什么都清楚了!” 说着,孙必光转身就要带头往外冲。 崔天阳这时候也叹了口气,心中有些挫败。 看来,还真是我太过自信了。 钓鱼执法这招,难道不管用了? 还是说……从一开始就猜错了人? 到底哪里不对? “走!”孙必光已经走到了后院门口。 崔天阳和于得志见状,也只得按下心中的重重疑虑,紧跟上去。 三人脚步匆匆,穿过后院,拉开那扇厚重的木门,刚踏出泰丰楼的后门槛—— 脚步却齐齐顿住了。 昏黄的街灯下,清冷的夜风卷着地上的残雪。 一个人影,就直挺挺地站在泰丰楼后门外的巷子当中,不是别人,正是王大强! 他并没有离开。 手里还提着孙必光给的那些东西,饭盒、猪肉,一样没少。 第110章 演戏失败 王大强看到孙必光三人出来,脸上那惯有的憨厚笑容在此刻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神情,羞愧、挣扎、痛苦交织在一起。 在孙必光三人惊愕的目光注视下。 王大强膝盖一弯,“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他开始道歉,说他该死,他竟然给泰丰楼的食材上面下毒,说他后悔,说他良心不安。 看着王大强跪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忏悔。 刚还在暴怒状态的孙必光愣住了。 崔天阳和于得志也是如此。 三人对视一眼。 谁也没想到事情会这么发展。 孙必光深深吸了口气,调整好状态,蹲下身看着王大强,问道:“这件事到底怎么回事?谁让你做的?” 王大强抹了把眼泪,红着眼睛,声音哽咽:“孙老板,我……我其实是受文运斋的丁老板指使的。” 文运斋是个点心铺。 在北平并不出名,味道上也差大顺斋、正明斋一截。 但这一片,点心铺很少,就只有文运斋一家。 而且距离泰丰楼不远,甚至还在同一条街上。 王大强将事情娓娓道来。 他前些年家里遭了难,老婆孩子差点饿死,是文运斋的丁老板帮过他,给了他一口饭吃,还借了点钱让他渡过难关。 这些年,他明里暗里帮着丁老板干过不少见不得光的事。 往别家铺子门口泼脏水、传些捕风捉影的坏话、甚至偷偷弄坏过竞争对手的炉灶…… 零零碎碎,他觉得人情早就还完了。 而且,他也觉得总这样给人做阴损事不好。 自己现在有老婆孩子了,就想着安安生生过日子,两不相欠挺好。 谁能想到,前段时间丁老板又找上门来。 这次不是请他帮忙,是直接拿以前那些事威胁他。 不干,就把那些脏事捅出去,让他在这片地界再也抬不起头,连累老婆孩子也没法做人。 没办法。 家里几张嘴等着吃饭,王大强实在拗不过,只能硬着头皮答应。 丁老板也跟他拍胸脯保证,这是最后一次,干完就两清,往后绝不再找。 可来了泰丰楼这几天,王大强心里头那股劲儿越来越不对劲。 这里的人,从孙掌柜到于师傅、崔师傅,再到后厨那些伙计,没人拿他当外人,更没人因为他新来就欺负他、使唤他。 他刚开始干活时笨手笨脚,也没人嘲笑,反而有人耐心教他。 他第一次小心翼翼地说家里困难、想多干点活多挣点时,孙掌柜没嫌弃,反而记在了心里,还特意关照他。 今晚上,孙掌柜给他那条沉甸甸的猪五花,那几个装着好菜和点心的饭盒,还有那番关于“自家人”的话,像一根根针,扎得他心口发慌。 他蹲在库房门口那半个钟头,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 下手之后,会有多少来泰丰楼吃饭的客人,因为那些加了“料”的点心、药膳上吐下泻,平白受罪? 泰丰楼这样好的一个地方,孙掌柜、崔师傅这样好的人,几十年的招牌,会不会就因为他这点龌龊事给砸了? 他王大强是欠了丁老板人情,可泰丰楼这些人,没欠他什么,反而对他有恩。 而且,他也琢磨过来了。 投毒,这么大的事,一旦真闹出人命或者惊动了官府,后面肯定会查。 丁老板那种人,到时候绝对会第一时间把自己撇干净,把所有脏水都泼到他王大强一个人头上。 他跑不了,他家里那孤儿寡母,更跑不了。 孙必光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面前的王大强。 他的眼中没有怜悯,平静得有些可怕。 王大强抬起头,看向孙必光,又看向旁边的崔天阳和于得志。 他脸上泪痕未干,眼神里却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盼,甚至是一丝侥幸。 他急忙从怀里掏出几个粗布缝的小口袋,递了过去,语气急切:“孙老板,崔师傅,于师傅……我说的都是真的!您看,东西都在这儿! 其实……其实我今天就只往一袋糯米粉里,还有那药材箱里几样药材上加了点东西,其他的,我碰都没碰!真的!” 那几个布口袋,有两个已经空了,皱巴巴的。 还有两个鼓鼓囊囊,系着口,显然里面还装着东西。 孙必光伸手接过那几个布口袋,在手里掂了掂。 他看着王大强嘴唇翕动,似乎还想继续说什么,便直接出声,语气平淡地打断了他。 “你是想说,既然你没真的酿成大祸,东西也没用上,想让我们看在你这番‘忏悔’的份上,原谅你,只去找那个幕后指使的丁老板算账,对吧?” 王大强愣住了。 他张着嘴,后面准备好的、更可怜更恳切的话,一下子全堵在了喉咙里。 不对啊。 自己说了这么多,身世这么可怜,被逼无奈,最后关头还幡然醒悟,没造成实际损害。 按照他预想的,面前这三位,尤其是孙掌柜这样有名的厚道人。 不是应该叹口气,伸手把他搀扶起来,说些“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也是被逼无奈”、“主犯是那丁老板”之类的话吗? 然后只追究文运斋,放过他吗? 怎么会是现在这样? 孙必光看他的眼神,没有半点松动。 崔天阳抱着胳膊站在一旁,目光清冷。 于得志眉头紧锁,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嫌恶。 三人看着王大强,目光里没有任何他期待的同情或谅解,只有洞悉一切的冰冷,和一种压抑着的愤怒。 真以为他们都是傻子,看不出来这王大强的想法吗? 不就是知道事情一旦闹大绝对逃脱不掉干系。 眼看已经暴露,想最后演一出苦情戏,搏个“良心发现”、“被逼无奈”的可怜相,好把自己摘出去吗? “孙叔。”崔天阳开口道,声音在清冷的夜色里格外清晰,“我骑您自行车去报案。您和于叔在这看着他,别让他跑了。” 王大强这时脸色大变! 最后那点侥幸和伪装彻底粉碎! 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地上弹起来,也顾不上膝盖的疼痛和地上的尘土,转身就要往漆黑的巷子深处窜去! 第111章 砒霜 可崔天阳动作更快。 就在王大强转身欲窜的瞬间,崔天阳已经一个箭步上前。 他右脚精准地蹬在王大强腿弯处,动作直接,却快得惊人,力道更是沉猛。 “噗通!” 王大强惨叫一声,整个人向前扑倒,重重摔在冰冷的石板地上。 达到了专业运动员级别的身体素质。 让崔天阳即便不会什么功夫,单凭远超常人的反应和力气,对付一个仓皇逃窜的王大强也绰绰有余。 孙必光和于得志两人见状,也赶忙抢上前来, 趁着王大强被踹倒、摔懵的当口,两人一左一右死死将他按在地上,让他再也动弹不得。 崔天阳腾出手,冷冷地俯视着地上被制住、犹在徒劳扭动的王大强。 他想起刚才王大强那番声泪俱下的“忏悔”,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 “说这么多,都敢下毒,甚至都已经做了。” 他的声音在清寂的巷子里格外清晰,带着洞悉一切的寒意。 “现在开始卖可怜了?” 真以为他们都是傻子,看不出来这王大强的想法吗? 真以为他们看不出来? 他们是好人,又不是傻子。 孙必光朝崔天阳急声道:“天阳,你快去报案!有我跟老于在这,他绝对跑不掉!” 崔天阳点了点头,不再耽搁。 转身快步冲回泰丰楼后院,推出孙必光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翻身骑上,车轮碾过石板路,朝着公安局的方向疾驰而去。 这时候,城里治安仍由军人协助管控,公安局里也多是军人转业或兼任。 崔天阳刚骑出去没多远,就在一条主干道的街口,迎面碰上了一队正执行夜间巡逻任务的军人。 他们穿着整洁的军装,臂膀上戴着红袖章,步伐整齐,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街道。 崔天阳立刻刹车停下,简单明了地向领头的军人说明了情况, 泰丰楼抓到投毒现行犯,急需报案并押送。 “投毒?!” 领头的军人一听,脸色瞬间变得极其严肃,眼神骤然锐利如刀。 这可不是寻常的偷窃斗殴,而是危及公共食品安全、可能造成严重社会危害的重罪! 在确认投毒者已被控制住后,领头的军人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指派了一名体格健硕的战士。 “小赵,你立刻跟着这位同志回去,协助他们将人犯控制住,并押送到公安局!其他人,继续巡逻,提高警惕!” “是!”那名被点到的战士沉声应道,立刻出列。 投毒,这绝不是小事情,必须立刻处理。 就这样,崔天阳带着这名解放军战士,又掉头往回赶。 从他离开泰丰楼到带着援兵返回,前后不过几分钟的时间。 孙必光正和于得志死死压着王大强,忽见崔天阳去而复返,还有些疑惑。 但紧接着看到他身后跟着一位一路小跑、军装齐整、神情肃穆的军人时,立刻明白过来,心中一定。 崔天阳把自行车往墙边一靠,快步走到孙必光身边,拿过刚才从王大强怀里搜出的那几个粗布口袋。 他迅速解开那两个还系着口、鼓鼓囊囊的布包。 借着巷口昏黄的路灯光,崔天阳仔细一看布包内残留的少许白色粉末,又凑近鼻端极其谨慎地嗅了嗅,脸色顿时一变。 他抬头,对那位正警惕盯着王大强的解放军战士沉声说道:“解放军同志,您看这个……如果我没看错,这很可能是砒霜!就是他身上的,” “砒霜?!” 这两个字一出,如同冰水泼进油锅。 那位解放军战士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眼中迸射出凌厉的寒光,猛地盯向地上被按着的王大强。 投毒就已经是重罪了。 更何况还是使用砒霜这种剧毒的东西。 其心可诛! 崔天阳说完,心情也像压着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他不禁也有些后怕。 还好今天那些被动过手脚的糯米粉和药材,发现得早。 都只是刚拿过来,还没来得及开始制作点心或配制膳。 不然,就算最后因为用量问题吃不死人,后果也不堪设想。 但只要在器皿上沾染了一点,被不知情的客人吃下去,也要让人痛苦不堪。 到时候,泰丰楼的名声就毁了。 这时,原本瘫软装死的王大强一听到砒霜被点破。 又感受到解放军战士那冰冷刺骨的目光,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开始剧烈地挣扎起来,嘴里发出无意义的嗬嗬声,想要挣脱。 “老实点!” 那位解放军同志眉头一皱,低喝一声。 他上前一步,动作干脆利落,一把抓住王大强的双手腕,用力向背后一反扭,随即向上狠狠一钳! 标准的擒拿手法,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 既能制服犯人,又不至于造成永久性伤害,但瞬间的痛苦却是实打实的。 “啊——!!!” 王大强只觉得双臂关节处传来一阵几乎要断裂的剧痛,疼得他眼前发黑,惨叫一声,浑身力气仿佛都被抽空,差点当场晕厥过去,再也动弹不得。 旁边的孙必光和于得志听到崔天阳指认那布包里是砒霜,脸色也是齐刷刷一变。 他们虽不是大夫,但也知道砒霜是何等歹毒的东西! 这已经远远超出了“败坏招牌”的范畴,这是赤裸裸的、可能致人死命的谋杀! 孙必光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顶门,他咬着牙,上前照着王大强的肩背就是狠狠一脚踹了过去。 “砒霜!你可真够狠的啊王大强!”孙必光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发抖。 “就这样了,刚才还跟我们演戏,砒霜!你个黑了心肝的畜生!想毒死多少人?以为掉两滴猫尿就能糊弄过去?做梦!” 他转向那位解放军同志,语气沉重而恳切:“解放军同志,请你们一定要将这人知道的所有事情,连同他背后的指使者,全都审问出来! 这小子今天已经给我们店里的食材下了毒,要不是我们店里的崔师傅心细眼尖,及时发现不对,恐怕今天……今天就真要出大事了!” 解放军同志点了点头。 “现在你们跟我一块把他押去公安局吧,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估计还需要你们去跟公安同志详细说明一下。” 他语气严肃,眼神坚定,“放心,他既然敢投毒,那最后绝对不会饶了他,还有他背后指使的人。” 第112章 会来事 孙必光重重地点头,转身就要去锁泰丰楼的门,准备跟着解放军同志一起去公安局。 这时崔天阳却说:“等等,我去把那被下了毒的糯米粉拿上。那里面被下了砒霜,应该也是能检查出来的关键证据。还有那些被调换的药材,也得一并带上。” 解放军同志闻言,点了点头。 “对,把证据都拿上是好的。这样事情查起来之后会简单很多,证据确凿,谁也抵赖不了。” 夜色已深,寒风刺骨。 崔天阳快步返回库房,小心地提起那只剩下半袋、被动过手脚的糯米粉。 于得志也跟着一起,将那药材箱整个提了出来。 里面那些被替换的毒药材和原本的好药材都还在,是最好的对比物证。 随后,崔天阳和于得志两人行动起来。 一个提着那半袋糯米粉,一个提着沉甸甸的药材箱,跟在那位解放军同志身后。 解放军同志则牢牢押着双手被反剪、已经绝望的王大强, 一行人朝公安局的方向走去。 街道寂静,只有他们几人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响。 偶尔有晚归的行人投来好奇的目光。 但看到解放军同志那身整齐的军装和严肃的神情,又看到被押着的王大强,都赶紧避开,不敢多问。 来到公安局门口,砖砌的门楼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庄重。 值班的公安同志正裹着棉大衣在门口踱步取暖。 一看见几人过来,为首的还是名解放军同志,手里还押着一个人,立刻警觉地快步迎了上来。 “同志,这是?” 值班公安目光锐利地扫过被押着的王大强,又看向解放军同志。 解放军同志简明扼要地将情况说了一遍。 泰丰楼抓获投毒现行犯,使用了剧毒砒霜,人赃并获,现押送来报案,并附上相关证物。 那名公安同志听完,神情瞬间变得极其严肃,眉头紧锁。 投毒,而且还是砒霜,这是危害公共安全的重罪! 他的目光随即看向解放军同志身后的崔天阳、孙必光和于得志三人。 当他的目光落在崔天阳脸上时,不由得愣了一下。 崔天阳见对方盯着自己看,有些疑惑。 不过他转念一想,上次疤脸刘那件事,来了很多公安同志处理现场和后续,这位同志估计也是那时候见过自己,所以觉得眼熟。 想到这里,崔天阳朝那位公安同志点头,露出了一个带着些许疲惫但礼貌的笑容。 那位公安同志见状,也恍然地点了点头,算是认出来了。 他没再多问,立刻侧身示意:“快,几位同志,到里面来!到里面详细说!” 他领着众人走进公安局。 里面光线明亮了些,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煤烟和纸张油墨的味道。 虽然是晚上,但仍有几个房间亮着灯,隐约传来打字机和交谈的声音。 来到一间询问室,公安同志让众人先坐下。 崔天阳小心地将那半袋糯米粉和药材箱放在桌上,然后开始详细说明情况。 他打开药材箱,将里面那些有问题的药材一一拣选出来。 将这些药材与原本正确的药材分开放置,做成两堆对比。 随后又指着那些晒干的黄独片。 “公安同志,您看这个,这是黄独,俗称黄药子,有剧毒。它被替换成了原本健脾用的山药片。” 又拿起那些平贝母,“这个,是平贝母,有一定毒性,被混进了润肺止咳的川贝母里。还有这几样……” 崔天阳解释得清晰明了,每种药材的名称、特性、毒性,以及被替换后可能造成的危害,都说得清清楚楚。 那位公安同志一边听,一边拿起药材仔细对比,旁边的公安则是一直坐着记录,两人的脸色都越来越凝重。 他们虽然不是药材专家, 但崔天阳说得条理分明。 将两种药材放在一起,仔细看确实能看出些细微差别。 更重要的是,那包从王大强怀里搜出的、残留着白色砒霜粉末的布包,就摆在眼前,触目惊心。 等崔天阳说完,公安同志郑重地点了点头,沉声道: “崔师傅,您说得非常清楚。这些东西,我们会立刻找局里懂行的同志,或者请专业人员来进行鉴定。这个人。” 他指了指面如死灰的王大强,“我们也会立即进行审问。你们放心,对于这种危害人民群众生命安全的犯罪行为,我们绝对一查到底,把所有涉案人员都揪出来,绝不会放过一个坏人!” 事情暂时告一段落。 必要的笔录和证物交接完成后,崔天阳、孙必光一行人从公安局里走了出来。 冬夜的寒气立刻重新包裹上来,让人精神一凛。 那名解放军同志也跟了出来,他对崔天阳三人说道:“既然事情已经移交给公安同志了,那我就先回去了。你们也快些回去休息吧,折腾了大半夜。” 崔天阳连忙叫住他:“解放军同志,这次真是多亏了您!要不是您及时赶到协助,事情不会这么顺利。我们想答谢您,不知道应该去哪里找您?或者您告诉我们个部队的番号、地址?” 解放军同志笑了笑,那笑容在夜色中显得朴实而真诚。 “不用答谢,这是我应该做的。保护人民群众生命财产安全,是我们的职责。东西我是不会收的,这是纪律。” 崔天阳却坚持道:“同志,东西您不收,我们理解。那我们送面锦旗总行吧?这锦旗您一定得让我们送!这是老百姓的心意,也是我们对您和部队的感谢!” 解放军同志见崔天阳态度诚恳,想了想,脸上露出些无奈又温暖的笑意,终于点了点头。 “那……行吧。锦旗可以。” 他低声跟崔天阳三人说了个部队驻地的地址。 又告诉了他们自己的姓名和班长的姓名。 “送到那里,说明情况就行。” “好!一定!”崔天阳认真记下,用力点头。 解放军同志朝他们敬了个礼,然后转身,迈着稳健的步伐,消失在街角的夜色中。 崔天阳朝着他离去的方向,用力挥了挥手。 孙必光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 可看着崔天阳的处理方式,他目光中却不由得带着赞叹。 会来事! 第113章 意义 回去的路上,三人踏着积雪,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孙叔,回头咱们赶紧做两面锦旗。一面给今晚这位解放军同志和他的部队送去,一面给公安局送去。这次要不是公安同志雷厉风行,后续也不会这么顺利。” 孙必光深以为然,点头道:“对!送东西过去,他们肯定讲究纪律不收。送锦旗好,这是心意,也是荣誉。自家做的点心不贵,到时候我带些咱们泰丰楼的点心,和锦旗一块送去,表表咱们的心意。” “成,那我明天一早就开始准备点心,做得精细些。”崔天阳说道。 于得志也在一旁点头附和。 ………… 当天晚上。 公安局的审讯室里灯火通明。 面对公安同志严厉的审讯和摆在面前的铁证。 那些毒药材、砒霜粉末,以及崔天阳清晰专业的指认。 王大强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他甚至没撑过两分钟,就把这些年替文运斋丁老板干过的那些龌龊事全交代了。 连同这次受指使在泰丰楼投毒的前因后果,像竹筒倒豆子一样,全部吐露了出来。 口供一出,公安局立刻行动起来。 崔天阳前脚刚回到南锣鼓巷的家中,后脚公安这边的抓捕队伍就出动了。 按照王大强详细的口供和指认,公安同志们连夜出击,一张大网迅速撒开。 文运斋的丁老板、丁老板手下几个核心的帮凶、以及与丁老板有牵连的放高利贷、逼债的打手。 整个隐藏在“文运斋”这个点心铺子背后的黑恶关系网上的所有可疑人员,在当天夜里就被一一锁定,并迅速被抓捕归案。 公安局里,审讯室的灯光亮了一夜。 面对突然出现的公安和确凿的证据,丁老板起初还想狡辩。 但在其他被捕同伙的指认和公安同志强大的审讯攻势下,他最终也瘫软下来。 一顿深挖,一顿突击审讯,丁老板这些年干过的坏事一件件暴露出来。 长期放高利贷盘剥街坊、为抢生意指使人往竞争对手食材里投毒、暴力逼债致人伤残。 甚至……暗中与一些来历不明、形迹可疑的人接触,有勾结潜伏特务的重大嫌疑! 案情越挖越深,性质越来越严重。 后面甚至连夜把已经休息的公安领导和其他值班备勤的同志都紧急叫了起来。 分局领导高度重视,亲自坐镇指挥。 顺着丁老板这条线,公安同志们顺藤摸瓜。 竟然真的在黎明前,在城西一处隐蔽的民房里,抓获了两名企图传递情报、正准备转移的潜伏特务! 这一夜的惊心动魄,直到天色将明才渐渐尘埃落定。 公安局的院子里,东方的天空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忙碌了一整夜的公安同志们,许多人眼里布满了血丝,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中却充满了完成重大任务后的振奋和锐气。 他们三三两两地坐在走廊的长凳上、办公室的椅子上,短暂地休息着,抽根烟提提神,低声交流着夜里的行动细节。 其中,那位李田的熟人,老张公安,划了根火柴点上烟,深深吸了一口,吐出袅袅的烟雾。 他对着旁边同样一脸倦容的同事老李感慨。 “这泰丰楼,哎,不对,应该说这崔天阳崔师傅,还真是……多灾多难啊。前面刚开业没多久,就被人雇凶堵路,差点把手给废了。这才消停多久?现在又有人针对他,专门在他的点心里、药膳里投毒!这是多大仇怨?” 旁边老李公安闻言,苦笑着摇了摇头,弹了弹烟灰。 “也真是奇了怪了,你说巧不巧?每次还都让这崔师傅自己给撞破、给抓个正着。上次是他机灵,加上他舅舅拼死护着,愣是把隐藏着的一小股黑势力、地痞流氓给揪了出来。 这次更厉害,直接捅出来一个隐藏在点心铺子后面的黑窝子,连放高利贷、投毒、逼债的勾当都给掀了,最后还顺带捞上来两条特务的‘大鱼’!” 老李说着,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咂咂嘴:“啧,要说这崔师傅,难不成是咱们公安的福星?照这么下去,再让他经历几回,估摸着咱这片地界隐藏的牛鬼蛇神,都能被顺带着清理干净了。” 他这话本是带着调侃和疲惫后的戏言,话音刚落,身后就传来一个严肃的声音: “老李!” 两人回头,只见队长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脸上带着熬夜后的疲惫,但眼神却格外锐利。 他脸色一正,对着老李说道:“这我就得说道说道你了,老李。你这思想可要不得!怎么能想着拔清黑恶势力、铲除坏分子,要靠咱们老百姓身陷险境来促成呢?” 老李一听队长的声音,心里一紧,赶忙把烟掐了,站起来认错。 “队长,我错了!我就是一时口误,胡咧咧呢!您别当真!” 队长看着他,语气依旧严肃。 “这本来就是咱们公安干警的职责!保护人民安居乐业,打击犯罪,维护治安,是咱们的天职!可不能有任何依赖老百姓去趟雷的歪心思!” 他目光扫过老张和其他几个注意到这边动静的同志,声音提高了一些,既是说给老李听,也是说给所有人听。 “按你刚才那话说的,这崔师傅一次化险为夷,是侥幸;两次化险为夷,那说明什么?说明我们的工作还有漏洞,预防不到位,让老百姓一次又一次面临危险!这本身就是我们的失职!要是还有第三次,那让人民群众怎么看我们?还怎么信任我们?” 队长的话掷地有声:“每次都要等老百姓自己发现了危险,自己解决了问题,我们才出现处理后续,那还要我们公安干什么?我们的主动性、预见性到哪里去了?老李,你这个思想苗头,必须得好好纠正!” 老李听得额头冒汗,连连点头,态度诚恳。 “是是是,队长您批评得对!是我思想松懈,乱开玩笑!我深刻认识到错误了,以后一定时刻牢记职责,绝不再有这种糊涂想法!” 队长又严厉地说了他几句,见他确实认识到错误,这才放缓了语气。 “行了,知道错就行。一夜没合眼,都累了,但也别放松警惕,后面还有大量的审讯、取证、结案工作。都打起精神来!” “是!”老李和老张等人齐声应道。 第114章 饭缸 上午。 众人把案件审结完成,把这些人的罪行一一整理清楚,形成厚厚一摞卷宗。 熬了一通宵,大伙儿早就精疲力尽,眼皮沉得抬不起来,连灌几口浓茶也压不住浑身的疲惫。 另一边。 泰丰楼后厨。 崔天阳看着白案两个学徒正按他的吩咐处理点心材料。 他脑子里却转着别的念头。 公安局的那些同志又没说不收东西。 锦旗是荣誉,收了。 点心是心意,应该也能收。 不过这些饭菜毕竟是用泰丰楼的东西做的,崔天阳觉得还是得跟孙必光说一声。 他找到正在前厅跟账房核对的孙必光,把自己的想法说了。 “孙叔,送去公安局的,除了锦旗和点心,我准备再加点饭菜送过去。他们为了这个案子,估计忙了一晚上加一上午,这个点肯定还没吃上口热乎的。您看……” 他顿了顿,补充道:“文运斋,今儿到现在也没开门,街坊去问了才知道,他们老板昨晚上就被抓走了。民警一家亲嘛,公安同志这么卖力替咱们老百姓除害,咱们也不能忘了是不是。” 其实崔天阳对这个时代的公安还是很有好感的。 因为,很负责。 上次疤脸刘那事,还有这次,都让他切身体会到了这份雷厉风行和尽职尽责。 孙必光没怎么思考就同意了,脸上露出理解和赞许的神色。 “天阳,这种事情你自己决定就行了。你毕竟是我们泰丰楼的大师傅,后厨这块,你说了算,这点权利还是有的。你想得周到,是该表示表示。” 崔天阳笑了笑,语气带着对长辈的尊重:“这不孙叔您是长辈嘛,跟您说一声,我心里踏实。” 孙必光也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胳膊:“行了,快去忙活吧,需要人手帮忙就说。” 崔天阳点点头,转身回到后厨。 他想了想,上次白天去公安局,貌似看到大厅里办公的、值班的,有十几号人好像。 既然送饭过去,那总不能有的有有的没有吧,得让大伙儿都能吃上。 这样的话,就不能用寻常的饭盒了,那得装到什么时候。 崔天阳在库房里转了转,目光落在角落几个闲置的和面用的大白瓷缸上。 这瓷缸肚大口小,容量大,刷得干干净净,用来装菜装饭装汤,倒是刚刚好。 这时候,于得志忙完手里的活,踱步过来。 看见崔天阳对着几个大瓷缸比划,有些疑惑地问:“天阳,你这是做什么?准备和面?用不着这么大阵仗吧?” 崔天阳解释道:“于叔,不是和面。我是想着,公安局的那些同志昨晚估计没少忙活,怕是又累又饿。我准备多做点饭菜,一会跟着点心还有锦旗一块送过去,让他们垫垫肚子。” 于得志听完,点了点头,脸上露出赞同的神色。 “是这个理儿。那这样,也别光你一个人忙活,你做一个菜,我做一道鲁菜,咱们再弄个汤,有辣有鲜。到时候让老孙带人小心点送过去。” 崔天阳心中一暖,于叔这是主动分担了。 他点头应道:“这行!那我就做个带辣味的回锅肉,下饭。于叔您做您的拿手鲁菜,酱爆肉丁或者葱烧豆腐都成,让他们想吃啥的都有得选。” “成,就这么办!”于得志也来了兴致。 说干就干,两人立刻动手。 后厨里很快响起熟悉的锅勺碰撞声和食材下锅的滋啦声。 崔天阳刀工利落,五花肉切得薄厚均匀,豆瓣酱的香气在热油的激发下弥漫开来。 于得志则是选了一块上好的猪里脊,切丁上浆,准备做一道滑嫩鲜香的酱爆肉丁。 考虑到人数,两人都特意加大了分量。 崔天阳炒了满满两大锅回锅肉,油亮喷香,青蒜苗碧绿诱人。 于得志的酱爆肉丁也出了两锅。 最后,崔天阳又用剩下的边角料和白菜豆腐,快速熬了一大锅热气腾腾的酸辣汤,用来开胃驱寒。 四个刷洗干净的大白瓷缸被搬了过来。 两个装得满满的菜。 回锅肉和酱爆肉丁各占一缸。 一个装了颗粒分明蒸好的白米饭。 最后一个,则盛满了酸辣汤。 旁边,还有一个用厚实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大包。 掂量着怕有十多斤重。 里面是崔天阳早上带着学徒新做的绿豆糕和桂花糕,这是给公安局的。 另一边,还放着另一个同样大小的油纸包,里面也是点心。 在旁边还有一个特制的大食盒,分成好几格。 里面小心地装着颤巍巍、滑嫩嫩的杏仁豆腐和双皮奶。 这类点心娇贵,没法用油纸包。 等孙必光在前厅忙完,抽空来到后厨的时候,一眼就看到这摆了一地的“阵仗”。 四个大白瓷缸、两个大油纸包、一个大食盒。 这一看,他整个人都呆住了,瞪大了眼睛。 “我的天爷……” 孙必光倒吸一口凉气,指着地上这些东西,哭笑不得。 “天阳,老于!你们这……,这么多,让我怎么送啊!” 崔天阳和于得志对视一眼,都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 光想着让同志们吃好,没考虑运输问题。 孙必光看着他们,无奈地摇摇头,但眼里却满是欣慰。 他单手扶额,想了想,只能想办法。 随后招呼来几个身强力壮的伙计,指挥道:“快,去找些干净厚实的油纸来,给这几个瓷缸的口盖严实了!再用细麻绳给缸口系紧,多绕几圈,省得路上颠簸撒出来!” 伙计们赶忙照做。 很快,四个瓷缸被包得严严实实。 再用粗麻绳在两两之间做了便于抬扛的结。 孙必光点了四个力气大的伙计。 “你们四个,辛苦一趟,跟我把这些抬到公安局去。路上稳着点,可别打了咱崔师傅和于师傅的心意!” 四个伙计齐声应了,两人一组,用扁担抬起沉甸甸的瓷缸。 孙必光自己则小心地提上那个装着杏仁豆腐的大食盒,又把那两个沉甸甸的点心油纸包分别让两个伙计拿着。 临走前,他回头看着崔天阳和于得志,笑着虚点了他们两下。 “你们两个啊,真会给我找事情!行了,我去了,楼里你们照看着点。” 说完,孙必光把两面叠好的红底黄字锦旗夹在手臂下。 带着一行人,浩浩荡荡出了泰丰楼的门,朝着公安局的方向走去。 第115章 相互拉扯 公安局。 忙碌许久的众人有好些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孙必光带着一行人来到门口。 门口站岗的同志看到是孙必光,还带着好几个人,手里都提着、抬着东西,有些疑惑。 不等对方开口,孙必光就堆起笑容,上前一步说道:“同志,我们是昨晚报案的,泰丰楼的,就是那个王大强投毒案的。今天过来,是想着公安同志们为了这个案子忙活了一宿,肯定辛苦了,特意过来送锦旗,表表心意。” 说着,孙必光把手里提着的食盒小心放在地上,又把胳膊下夹着的两面叠好的锦旗展开,拿出其中一面。 那锦旗是红绸子底,上面用金黄色的丝线绣着两行大字: 雷霆出击为民除害 人民卫士百姓靠山 落款是“泰丰楼全体敬赠”。 门口的公安门卫看了看锦旗,眼中有些欣喜。 随后看了看孙必光身后那几个伙计抬着的、盖着油纸的大瓷缸,还有那两个沉甸甸的大油纸包,疑惑道:“送锦旗,这些是……?” 孙必光脸上笑容更盛,解释道:“同志,想着今天公安同志们应该都忙了很久,这个点估计还没顾上吃饭。 我们泰丰楼的崔师傅和于师傅心里过意不去,就赶着做了点菜,还有些自家做的点心,一块送过来,让大伙儿垫垫肚子,也算我们一点谢意。” 说着,孙必光示意身旁的伙计:“打开,让同志看看。” 伙计们会意,小心地将盖在瓷缸口上的厚油纸掀开一角,又解开系着的麻绳。 顿时,一股混合着酱香、肉香和米饭热气的浓郁香味扑鼻而来! 回锅肉的油润咸香,酱爆肉丁的酱香滑嫩,还有那酸辣汤开胃的酸香气。 在这清冷疲惫的上午,这香味简直像有魔力一样,直往人鼻子里钻,勾得人肚子里咕噜噜直响。 门口公安门卫早就闻到隐约的香味了,这下盖子一开,香味扑面而来,他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喉结动了动。 虽然脸上露出些为难,但更多的是一种被这朴实心意打动的暖意。 “这……孙老板,你们太客气了。” 门卫同志语气缓和了许多。 “那我带你们进去吧。昨天那案子牵扯了不少人,大家忙活了一整夜加一上午,现在刚把材料整理完,人都还在呢,正好……咳,正好也让领导定夺。” 孙必光连忙道谢:“哎,好,好,麻烦同志了。” 一行人随着公安门卫的带领,走进公安局,来到一个充当临时办公和休息用的大厅里。 大厅里,或坐或趴着十几个公安同志,个个眼圈发黑,脸上带着熬夜后的疲惫。 空气中飘荡着浓浓的烟草味和纸张油墨味。 孙必光他们一进来,那抬着的瓷缸里散发出的、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饭菜香气,瞬间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好几个原本趴在桌上小憩的同志都抬起了头,抽着鼻子,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几个被小心翼翼放在地上的大瓷缸。 大厅里一位负责接待、处理文书工作的公安同志走了过来,看着这阵势,有些疑惑:“孙老板,你们这是……?” 他是认识孙必光的,只不过见得少罢了。 孙必光赶忙又把来意说了一遍。 那公安同志一听,连忙摆手,态度坚决。 “孙老板,这可不行!这我们不能收!打击犯罪、保护人民群众生命财产安全,这是我们的职责!哪能还收群众的谢礼? ‘不拿群众一针一线’,这是纪律!您的心意我们领了,但这饭菜和点心,您还是带回去吧!” 孙必光早就料到会这样,立刻开始拉扯:“同志,您看您说的!这哪是谢礼?这就是街坊邻居看你们辛苦,送口热乎饭吃!这大冷天的,又忙了一夜,空着肚子怎么行?这点东西都是我们后厨自己做的,成本没多少,就是一份心意……” 两人你来我往。 一个坚持要送,一个坚决不收,说了好一阵。 这边的动静,很快惊动了不远处一间办公室。 房门打开,一位面容严肃、带着熬夜痕迹但眼神依旧锐利的中年人走了出来,正是公安局的局长。 “怎么回事?” 局长沉声问道,目光扫过孙必光和他身后那些瓷缸、油纸包。 前台的公安同志赶忙解释:“局长,这位是泰丰楼的孙老板。他们来送锦旗,还带了些饭菜和点心,说是感谢我们昨晚处理投毒案辛苦。我正在劝他们带回去。” 局长一听,点了点头,看向孙必光,语气温和但同样坚定。 “孙老板,你们的心意我们公安局全体同志心领了。锦旗,我们收下,这是人民群众对我们的鼓励和鞭策。” “但这饭菜和点心,真的不能收。为人民服务是我们的本分,哪能额外收东西? “再说了,泰丰楼崔师傅和于师傅的手艺我都听说过,那是咱北平城有名的大师傅,这些东西肯定不便宜,我们更不能要了。” 在局长身后,其他几个办公室的门也打开了,一些公安同志探头出来。 那诱人的饭菜香味一个劲儿地往鼻子里钻。 好几个同志都忍不住悄悄咽了下口水,眼神里写满了渴望。 但纪律如山,没有一个人上前,都只是站在原地看着。 孙必光看了看局长,又看了看周围那些明明很累很饿却强忍着、坚守纪律的公安同志们,心里又是感动又是无奈。 接着他口干舌燥地说了半天,结果对方态度坚决,油盐不进。 下一刻,孙必光眼珠一转,灵光一闪。 他扭头,朝身后一个机灵的伙计飞快地挤了挤眼睛,又微微撇了下嘴,示意了一下地上的瓷缸。 那伙计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孙必光转回头,脸上重新堆起笑容,不再提饭菜,而是把手里那面锦旗又往前递了递。 “局长,您看,这锦旗总得收下吧?这不值钱,就是自家找裁缝铺绣的,几个字,代表我们泰丰楼的一片心。” 第116章 大道至简 局长见孙必光不再坚持送吃的,神情明显一松,脸上露出笑容,点了点头,伸手郑重地接过那面红艳艳的锦旗。 “好!这个我们收下!感谢泰丰楼和人民群众对我们工作的肯定!这面锦旗,我们会挂起来,时刻提醒我们不忘初心,牢记使命!” 他顿了顿,看着地上的东西,继续说道:“但是这饭菜和点心,孙老板,你们还是……” “局长您说得对!纪律要紧!” 孙必光忽然高声附和,打断了局长的话,同时脚下不着痕迹地往后挪了半步。 就在局长和周围公安同志都以为他要放弃的时候。 “跑!” 孙必光猛地低喝一声,转身拔腿就朝公安局大门外跑去! 动作快得简直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 他身后那四个抬瓷缸的伙计反应极快。 几乎在孙必光转身的同时,跟着孙必光“呼啦”一下全往外冲!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局长手里还拿着锦旗,看着孙必光几人瞬间窜出去的背影,又看看留在地上的四个大白瓷缸、两个大油纸包,一时有点懵。 “哎?孙老板!你们……这……” 他下意识地追出去。 这时,其他办公室的公安同志们也都闻声出来了,跟着局长一起来到公安局门口。 到了门口,只见孙必光带着几个伙计已经跑到了几十米开外的街角。 孙必光停下脚步,转过身喘着粗气,双手拢在嘴边,朝着公安局门口大声喊道: “局长!各位公安同志!东西你们就放心吃吧!都是干净的!要是没吃完给我们送回来,这些饭菜我们肯定也不要了,只能倒掉了!浪费粮食可耻啊!” 喊完,他还朝着这边用力挥了挥手, 随后带着几个伙计,一溜烟地拐进旁边的胡同,不见了踪影。 他手里,还没忘记一直提着那个要给昨晚解放军同志的点心食盒。 局长和周围的公安同志们站在门口。 看着孙必光消失的方向。 又看看那办事大厅里被遗弃的美味,个个都是哭笑不得。 其中一个年轻公安忍不住小声开口:“局长,您看这……这孙老板,也太……” 局长望着孙必光消失的街角,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无奈又温暖的笑容,叹了口气, “这个孙老板啊,真是的,没听见人刚才都喊了吗?不吃就浪费了,要倒掉。” 他转过身,对着满院子眼巴巴看着他的同志们,大手一挥,提高了声音, “行了!都别愣着了!人民群众的一片心意,咱们再推辞,就真对不起人家这份心了,也对不起粮食!” “去,把局里所有加班的、还没吃饭的同志都叫过来!咱们今天,就破例一回,尝尝泰丰楼两位大师傅的手艺!” “噢——!”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一阵低低的、压抑着兴奋的欢呼。 很快,全局加班的二十多号人全都聚到了大厅。 大家各自拿着自己的饭盒、搪瓷缸子,排着队,脸上洋溢着笑容和期待。 盖子完全打开。 回锅肉油亮喷香,酱爆肉丁酱色诱人,白米饭热气腾腾,酸辣汤酸香开胃。 那香味弥漫在整个大厅,让所有疲惫不堪的同志精神都为之一振。 “早就听说泰丰楼的大师傅做菜好吃,今天总算是有机会尝尝了!” 一个年轻公安一边打菜,一边忍不住感叹。 人群中,和崔天阳相识的老张、老李两位公安对视一眼,都会心一笑。老李低声道, “老张,闻到没?这味儿,一闻就是崔师傅的手笔,错不了!” 老张点点头,咽了下口水:“这回锅肉,看着就地道!” 很快,每个人都打到了满满一盒饭菜。 崔天阳和于得志做的分量十足,饭也有一大瓷缸,完全够所有人吃,甚至足够他们吃到撑。 大厅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有的同志蹲在墙角,有的坐在台阶上,有的靠着办公桌, 每个人都捧着自己的饭盒,大口大口地吃着。 一口热乎、油水足的饭菜入口。 那忙碌了一整夜加上一上午的疲惫、寒冷和饥饿,仿佛瞬间被驱散了大半。 大厅里响起一片满足的咀嚼声和低低的赞叹。 “香!真香!” “这肉炒得,太下饭了!” “这汤也好,酸辣开胃,暖和!” 饭后,每人又舀了点酸辣汤,喝下去,浑身暖洋洋的,舒坦极了。 接着,有人打开了那两个大油纸包,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绿豆糕和桂花糕,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大家分着点心,每人分到了两块。 因为刚刚吃饱了饭,肚子里有了油水,再吃这精细的点心。 虽然依旧能品尝出豆沙的细腻清甜、桂花的芬芳馥郁,口感很好。 但那种极度饥饿时吃到美食的惊艳和满足的感觉,却淡了许多。 不过,这份来自人民群众的、带着温度的甜意。 却比点心本身更甜。 老张咬了一口绿豆糕,对旁边的老李笑道。 “吃饱了喝足了,再来块点心,这待遇……啧,赶上过年了。” 老李也笑着点头,小心地收起了另一块桂花糕。 “这块留着,晚上带回去给孩子尝尝,也让他知道,他爹今天干了件漂亮事,老百姓记着呢。” 办公室里。 局长抹了把嘴上的油脂,从兜里掏出几张钱出来。 刚准备点,可看着这总共也没多少钱,叹了口气。 “来,小赵,一会你跟着给人家这瓷缸送回去,这钱也得给我送到,到时候要是钱人家没收,你就等着加训吧。” 局长一伸手,直接把兜里所有的钱都递了过去。 在他面前,还在吃饭的赵对长扭过头,有些呆滞的看着。 钱? 这真难为人啊! 刚说了半天,人家不还是把饭菜留下了。 这钱,能收才怪。 不过谁让这是局长吩咐的。 老赵也没办法,叹了口气,伸手接过。 “保证完成任务!” 收下钱,老赵继续吃着饭。 心里却在想。 到时候我也学着给钱丢过去,要是人家再追着给送回来,可不怪我了。 第117章 故技重施 另一边。 孙必光已经给解放军同志的东西也送到了。 那名解放军叫童三斌,今天一大早就出去巡查去了。 孙必光并没有见到对方,只是把东西和驻地的解放军交接了一下。 时间来到中午。 童三斌跟着队伍巡查完,回到驻地。 刚到门口,门口值班的战友就叫他过去。 随后又把门口警卫室的东西递了过来。 一个沉甸甸的油纸包,一个精巧却很大的食盒,还有一个卷起来的、用红布包着的东西。 递给他的时候,警卫室值班的战友还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三斌,你小子可以啊,都有人给你送锦旗了!这红布包着的,是锦旗吧?这可是咱们部队头一份儿!” 童三斌憨厚地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接过那卷红布,又看向油纸包和食盒,疑惑地问:“这又是什么?” 警卫室的战友指了指:“听送来的那位姓孙的老板说,这里面是点心,让赶紧吃,说这点心放不久,两三天就不能吃了。” 童三斌一听,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眉头拧了起来,叹了口气。 “哎呀,完了!班长肯定又要过来训我了!你怎么就给这东西收了啊?” 对方一脸无奈,摊了摊手。 “我也没办法啊!那位孙老板态度坚决得很,说是一定要送到。我说了半天不能要,这是纪律。可他说着说着,趁我一个不注意,放下东西转身就跑了!我当时就一个人值班,总不能离开岗位去追吧?没办法,就只能先收着了。” 童三斌听战友这么一说,知道当时情况确实难以处理,不是战友的责任。 可他还是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看着手里的点心和食盒,感觉沉甸甸的,不光是东西的分量。 “不拿群众一针一线”。 这纪律是刻在骨子里的,写在他们行为准则最前面的。 现在可好,东西不仅收了,还是人家“强行”留下的。 他想着,现在这情况,就只能赶紧去找班长,主动把事情说明白。 不然等班长或者指导员自己发现、找上门来。 那就不只是解释,肯定还得挨一顿更严厉的训。 童三斌跟值岗的战友又说了两句,便提着油纸包、食盒和那卷锦旗,转身去找自己的班长。 找到班长后,他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昨晚如何协助泰丰楼抓住投毒犯。 对方如何表示感谢并坚持要送锦旗。 自己如何再三推辞只同意收锦旗。 以及今天对方如何食言还送了点心。 甚至用“放下就跑”的方式让他们不得不收下。 班长是个老兵,听完童三斌的叙述,也感觉这事儿有点棘手,揉了揉太阳穴。 “啧,这泰丰楼的孙老板,还真是,热情得让人没法招架。行吧,这事儿光咱俩定不了,走,我带你一块去找指导员,先把情况汇报清楚,听听指导员怎么说。” 说着,班长便带着童三斌离开宿舍,朝指导员的办公室走去。 一路上,不少战友看到童三斌手里提着东西。 尤其看到那卷醒目的红布,都投来好奇的目光,有的还低声笑着打趣两句,童三斌只是憨笑应对,脚下步伐却加快了些。 到了指导员办公室门口,班长整理了一下军装,抬手“咚咚”敲了两下门。 门后传来一声沉稳的“进”。 班长推开门,带着童三斌走了进去。 指导员正伏在桌前写着什么,闻声抬起头。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了童三斌手里提着的油纸包,和那个一看就不是部队制式的食盒上。 眉头立刻习惯性地蹙起,脸上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嘴唇动了动,似乎就要开口呵斥。 这架势,分明是以为手下战士收了老百姓的东西,甚至可能是来“送礼”的。 就在指导员那句“你们!!”脱口而出的瞬间。 童三斌被指导员那陡然严厉的目光和抬高的声音吓了一跳。 手一抖,怀里抱着的那卷红布没拿稳,“啪”地一下掉在了地上。 旁边的班长眼疾手快,赶忙弯腰伸手接住,没让它完全落地沾灰。 见童三斌这慌里慌张的样子,班长无奈地瞪了他一眼。 随即转向指导员,脸上堆起笑容,抢在指导员发火前赶紧开口解释: “指导员,您先别急,听我说!事情是这样的……” 班长语速略快,但条理清晰地把昨晚童三斌协助泰丰楼抓获投毒犯、对方今天来送锦旗表谢意、以及如何“强行”留下点心的事情,快速而完整地叙述了一遍。 最后他强调:“……三斌当时跟人家说得很清楚,只收锦旗,别的东西坚决不能要。 可那位孙老板太热情了,估计也是真心感谢,放下东西就跑了,门口值班的战士一个人也没法追。 这不,我们一回来知道情况,就立刻来向您报告了。我们想着,这锦旗是人民群众的心意,咱收下。这点心……我们这就打算给人家送回去!” 指导员听完班长的解释,脸上那即将喷薄而出的怒气渐渐消散了,但眉头依旧微微皱着。 他站起身,走了过来。 班长见状,连忙将手中那卷红布递过去。 指导员接过,展开一看。 果然是一面崭新的锦旗,红绸子底,用黄色的丝线绣着两行大字,在办公室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醒目。 锦旗很新,一看就是刚做好不久。 见指导员看着锦旗不说话,班长以为他还在为点心的事不快,赶忙又补充道: “指导员,您放心,我和三斌这就去泰丰楼,一定把这点心原封不动地送回去!绝不给部队添麻烦,也绝不违反纪律!” 指导员的目光从锦旗上抬起,看了看一脸紧张的童三斌,又看了看急着表态的班长。 脸上严肃的表情却慢慢化开了,反而露出了一丝带着无奈、又有些理解的笑意。 他摇了摇头,将锦旗小心地卷好,开口说道:“送回去?送回去,人家这心意,还有这点心,不就白费了吗?” 第118章 这么贵? 班长和童三斌都是一愣,没太明白指导员的意思。 指导员指了指童三斌手里的油纸包和食盒,继续说道:“听你们这么说,那位泰丰楼的孙老板,还有做点心的崔师傅,是真心实意想谢谢三斌,谢谢咱们部队。锦旗,是荣誉,我们收下,挂起来,这是鼓励。” 他话锋一转:“这点心,是人家的一片心。而且听你们说,人家怕咱们不收,是放下就跑的。咱们要是硬邦邦地给送回去,不是打了人家的脸,寒了群众的心吗?” 班长迟疑道:“那……指导员,这纪律……” 指导员沉吟了一下,说道:“纪律要遵守,群众的心意也要领。这样,你们回去,问问部队的同志们,有谁想尝尝这点心的,大家凑凑钱。就当是咱们跟群众买的,按市价给钱。 回头把食盒洗干净,连钱一块给人家泰丰楼送回去。记住,钱一定要送到,态度要诚恳,说明咱们的心意,也感谢他们的心意。” 他顿了顿,脸上笑意更浓了些,半开玩笑地说道: “对了,既然是买的,记得给我也留一份,我也尝尝这泰丰楼大师傅的手艺。钱我回头给你们。” 班长和童三斌听到指导员这个处理办法,心里一块大石头才算落了地,连忙挺直腰板应道:“是!指导员!” 指导员看着锦旗上落款的泰丰楼。 知道这点心肯定是对方一大早做的。 泰丰楼他还是听过的,有名的酒楼。 这点东西对于对方来说虽然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却也是很用心准备的。 还没打开,就能闻到从油纸包和食盒缝隙里透出来的清甜香味了。 指导员想了想,似乎泰丰楼做点心的,是叫什么崔师傅,做川菜还很有一手。 指导员看着两人,忽然开口问:“昨晚那投毒的,想要陷害的是谁?” 童三斌答道:“叫崔天阳,说是崔天阳做的点心,让那文运斋没了生意,文运斋的丁老板就找人陷害他。” “崔天阳啊……” 指导员点了点头,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文运斋的老板还真不是人。” 看来这个点心应该就是那崔天阳做的了。 是带着真心实意的,估计也是想表达心意吧。 他看看手里崭新的锦旗,又看看桌上那散发着诱人香气的点心,心头也涌上一股暖意。 人民群众的信任和支持,就是他们最大的动力。 “行了,回去问问谁想吃,分一分,之后凑点钱连食盒一块送回去。对了,记得给我留一份。”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地补充道: “还有,这锦旗收好,在这可是人民群众的认可,往后我们也不要辜负人民群众的信任。” 指导员说着,嘴角带着笑意的轻叹口气。 班长和童三斌应了声后,离开了指导员办公室,回到了宿舍。 回去后,童三斌有些纠结,挠着头问班长:“班长,我们要凑多少钱啊?” 班长微微皱眉,搓着下巴想了想,随后说:“点心这东西……貌似挺稀罕的,应该不便宜,还给了这么多。” 他看着那两个沉甸甸的油纸包和一个食盒,心里估算着分量。 班长说完,继续皱着眉头沉思。 童三斌点了点头,等了会儿,见班长没回应,抬头又问:“班长,你还没说凑多少钱呢。” 班长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我能知道多少钱吗?点心又不是猪肉白菜,咱们这些大老粗谁买过?回去问问大家!” 回到宿舍,班长召集了班里的所有人过来。 一群人围着中间桌子上打开的油纸包和食盒,大眼瞪小眼。 油纸包里是码放整齐、莹润油绿的绿豆糕和金黄油亮的桂花糕,食盒里则是颤巍巍、滑嫩嫩装在碗里的杏仁豆腐和双皮奶。 那散发出来的清甜香味,让人不由吞咽口水。 可一想到这是点心。 这年头寻常人家别说吃了,听都很少听过的稀罕物。 心里又不由得琢磨起价格,感觉有些心疼。 班长清了清嗓子,问道:“有人知道泰丰楼的点心是卖多少钱的吗?一会儿想吃的,给钱凑一凑,然后给点心分一分,这东西想来也不便宜。” 一个年纪稍小些的战士挠挠头,开口道:“我之前路过大顺斋,看里面点心好像挺贵的,一块怕是要好几千新币呢。” 旁边有人附和:“是啊,点心这玩意儿,听说以前都是有钱人家才常吃的。” 众人看着桌子中间这些精致得像艺术品般的点心。 再看看自己身上洗得发白的军装和粗糙的手。 那香味勾人,可一想到价格,心里确实有点犯怵。 班长这时候叹了口气,环视了一圈战友们朴实的面孔,说道:“都是大老粗,谁吃过点心这种稀罕物啊?也不知道具体价。” 他伸手点了点桌上的点心:“这块状的,我数了数,一百三十多个。这用碗装的、跟豆腐一样嫩滑的,有二十几个碗。用碗装的这个,一看做工就更精细,肯定更贵。” 班长顿了顿,努力用他知道的物价来换算。 “那这样,咱们估个价。块状的,我们就当它一块跟一斤猪肉一个价。碗装的,就当它一碗抵两斤猪肉的价格。猪肉现在大概是三千五新币一斤。那么一块点心就是三千五,一碗就是七千……” 班长说着,自己都觉得这数字有点吓人,说不下去了。 因为太贵了。 一斤猪肉啊,才抵得上人家一块点心? 这点心难道真这么贵? 可想到点心一直以来都只听过,还特别稀罕。 确实是以前有钱人才能常吃的东西。 班长估的这个价格,又感觉可能还不够,说不定实际更贵。 其他人听着班长的估算,也都面露难色。 一个年轻战士咂咂嘴,低声说:“班长,我们这些人,凑不起这些点心啊,太贵了。” 另一个战士却摇了摇头,语气认真地说:“这是人家的心意,人家送这些没想收三斌钱,但是我们能白拿吗?人家舍得送,我们不舍得给,这像话吗?咱们是人民军队,更得讲这个理儿!” 第119章 你带够钱了吗 那人说着,拍了拍童三斌的肩膀,安慰道:“三斌,你放心,我们都是同生共死的战友。我家人早就不在了,没什么负担,我多出点钱,权当请大家一起吃顿好的!” 这人一开口,其他人也都纷纷点头,相继转身去拿自己攒下的、为数不多的津贴。 不一会的功夫,一张张皱皱巴巴、带着体温的新币,被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桌子上。 三斌看着这些钱,眼眶有些湿润。 桌上那些皱巴巴、带着体温的纸币,有五千的,有一万的。 甚至还有几张面额更小的。 零零散散,却堆成了一小摞。 他知道,这些钱对战友们意味着什么。 是省吃俭用攒下的津贴,是家里等着用的生活费。 好些人家里可能已经没人了。 这是他们以后留着娶媳妇的。 班长看着这一幕,心里也不是滋味。 他叹了口气,把自己的那份钱也掏了出来,压在那一小摞钱的最上面。 然后,他将所有的钱仔细收拢在一起,叠好,郑重地拍在童三斌手里。 “三斌,拿着吧。” 班长的声音不高,却很坚定。 “群众有一片好意,咱们不能辜负。可咱们的纪律也不能违反。这钱,咱们凑了,就当是跟泰丰楼买的。这样,既领了人家的情,咱心里也踏实。” 说完,班长转过身,对围在桌边的战友们挥了挥手,脸上挤出笑容,试图驱散刚才那有些凝重的气氛。 “来来,都别愣着了,分着吃!这可是咱们‘买’来的点心,都尝尝! 对了,还有指导员的一份呢,我得去把指导员那份钱要过来,顺便把其他班的也叫过来,咱们这点钱还是太少了点,得让指导员支援一下。” 他这话带着点自嘲和调侃, 原本有些沉闷的宿舍里,气氛顿时松快了不少, 几个战士忍不住笑了出来。 是啊,点心再金贵,也是大家的一片心意凑钱买的,吃就吃得理直气壮,心里也舒坦。 班长笑着摇摇头,转身出了门,去找指导员讨钱了。 班长一走。 大家互相看了看,虽然点心诱人,但谁也没动手去拿。 等到班长回来,带着其他班的人过来后,众人点了点人数。 谁也没多拿。 你一块绿豆糕,我一块桂花糕,那装在碗里、颤巍巍的杏仁豆腐和双皮奶,大家更是小心翼翼地用勺子分着尝一点。 每个人都只拿了自己份额里的一小块, 细细地品味着那平日里难得一见的香甜。 虽然分到每个人嘴里的不多,但那份来自人民群众的暖意,和战友间分享的快乐,却让这点心格外甜。 …… 另一边,崔天阳并不知道,自己原本单纯表达谢意送去的点心。 反而给部队的同志们带来了这样的困扰。 到了下午,日头偏西。 童三斌和班长一起。 带着那叠凑起来的五十三万新币,提着已经刷洗得干干净净、锃光瓦亮的食盒和碗勺,朝着泰丰楼走去。 两人脚步不快,心里琢磨着一会儿该怎么开口。 既要把钱送到,又要表达谢意,还不能显得生分。 还没走到泰丰楼门口,就在离着不远的街角拐弯处,迎面碰上了另一行人。 对方也是好几个穿着制服的人,不过肩膀上是公安的徽章。 他们人数更多些,五个人,除了领头的那个,其他人都是捧着一口大白瓷缸。 正是上午孙必光他们强行留下的那几个。 两拨人一照面,都是一愣,随即都明白了过来,不由得相视一笑,笑容里都带着点心照不宣的无奈。 公安那边为首的队长先开了口,脸上带着笑意。 “我就说嘛,上午孙老板他们来送锦旗,我瞅着是两面!一面给了我们局,另一面肯定是给你们部队的。没想到,这还礼的事儿,咱们还赶到一块儿了!” 童三斌的班长也笑了,点点头,随即想起什么,试探着问:“你们……准备了多少钱?” 公安队长像是被提醒了,伸手从兜里掏出钱,当着面点了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我们局长,就给了我十万块。你们呢?” 他想着,部队的同志津贴也不宽裕,估计差不多。 童三斌和班长对视一眼,班长示意童三斌把钱拿出来。 童三斌从怀里掏出那叠用旧手帕包着的钱,厚厚一沓,看着分量就不一样。 “我们凑了五十三万。”童三斌老实说道。 “五十三万?!” 公安队长眼睛瞬间瞪大了,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厚厚一沓钱。 又看看自己手里薄薄的一叠。 再看看身旁几个同样面露惊愕的同事。 “你没开玩笑?点心这么贵?!” 童三斌的班长叹了口气,解释道:“我们也没吃过啊,只是听人说这点心金贵,以前都是有钱人家才常吃的玩意儿。 人家孙老板一下子送来那么多,又是锦旗又是点心的,我们估摸着……肯定便宜不了。大家就都多凑了点。” 公安队长听完,手都抖了一下,看着自己手里寒酸的十万块。 再想想上午那顿丰盛的回锅肉、酱爆肉丁、白米饭和酸辣汤,还有那些精致的点心, 当时光顾着填饱饿了一夜的肚子,风卷残云般吃下去了。 哪还顾得上细品这点心到底有多金贵? 现在一想,那饭菜的好吃程度,就是这辈子都没吃过的。 他心里顿时涌上一股强烈的后悔。 囫囵吞下去了! 一点滋味都没好好品出来! 更多的,就是懊恼自己怎么没想到这茬。 钱凑不够,一会该怎么说才好? 这感觉瞬间蔓延开来,他身后几个公安同志也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了类似的神色。 早知道……早知道就慢点吃,好好尝尝了! 现在钱都凑不齐,这可咋整? 队长苦着脸,回头看向身后几人。 “谁身上还带钱了?再凑凑!回去再还你们!” 几个公安同志赶紧放下捧着的瓷缸,浑身上下摸索起来。 可这个年代,大家出门谁带那么多现金? 翻遍口袋,零零碎碎又凑出来两万块,加上之前的十万,也才十二万。 第120章 哪要这么多! 队长看着这十二万,再看看部队同志那厚实的五十三万,无奈地叹了口气: “没办法了,先就这样吧。回头我再跟局长汇报一下,看看这事怎么处理更合适。总不能差了人家太多……” 两拨人汇合到一处,各自捧着还回去的东西。 部队的提着食盒,公安的捧着瓷缸,一起朝着泰丰楼走去。 一行人穿着不同的制服,走在街上颇为显眼。 周围街道上的行人、店铺里的伙计,都好奇地看了过来,低声议论着。 这又是公安又是解放军的。 还都拿着东西往泰丰楼去,是出了什么事? 还是泰丰楼又有什么大动静? 此刻,泰丰楼里,午间的忙碌刚刚过去,伙计们正在打扫卫生,擦拭桌椅。 孙必光在前厅拨拉着算盘,崔天阳和于得志在后厨稍事休息。 这时。 孙必光刚算好账,直起身伸了伸腰。 听着前厅隐约传来的脚步声,还以为是又有客人来了,下意识地抬头准备招呼。 一扭头,看到的却不是食客。 只见上午来过的几位公安同志,还有两位穿着军装的解放军同志,正站在门口。 他们手里还捧着上午那几个熟悉的大白瓷缸,以及那个精巧的食盒,已经刷洗得干干净净。 孙必光一愣,赶忙放下算盘,快步迎了上去,脸上露出笑容。 “哎哟!几位同志,怎么还劳烦你们亲自送回来了!我还想着,等晚上打烊了,再过去取呢!” 他一边说,一边招呼着旁边空闲的伙计:“快,快过来搭把手,把东西接过来!” 童三斌的班长,那位面容朴实却眼神坚定的老兵,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开口道: “孙老板,点心很好吃,大伙儿都尝了,都说泰丰楼师傅手艺名不虚传。但是,我们军人有纪律,‘不拿群众一针一线’,这是规矩。所以我们这次来,主要是给你送这个来的。” 说着,他示意了一下身旁的童三斌。 童三斌立刻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一沓钱。 厚厚一沓叠放得整整齐齐的新币,面额从一千到一万不等,虽然有些皱,但理得很规整。 童三斌双手捧着,郑重地递到孙必光面前。 孙必光一看这场面,愣住了,手停在半空,没去接: “这……这是干什么?一点自家做的吃食,不值几个钱,就是一点心意……” 不等他说完,旁边那位公安队长也走了过来,脸上带着同样的认真和一丝不好意思: “孙老板,我们这次来,主要也是为的这个。不过我们公安那边,今天大伙儿身上带的钱实在不多,凑了半天,就凑了这些,先送一部分过来。剩下的,我们明天一定补上,绝不少您一分。” 说着,他也从兜里掏出一些钱,虽然比部队同志那沓薄些,但同样叠得整齐。 孙必光看着眼前这两拨人,看着他们脸上那种不容置疑的坚持。 心里又是感动又是无奈,长长地叹了口气。 “几位同志,你们这是干什么啊!那就是一点面粉、一点糖、一点豆子做的东西,加点汤汤水水,成本真没多少,主要就是咱们泰丰楼,还有崔师傅、于师傅,感觉你们辛苦办案、保一方平安,做一点心意!” 童三斌的班长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却异常坚定: “孙老板,您的心意我们领了,真的领了。但规矩就是规矩,教员一直教导我们,‘不拿群众一针一线’,这是原则,也是底线。 东西我们吃了,心里暖,但这钱您必须收下。不然,我们心里这关过不去,回去也没法跟指导员、跟同志们交代。” 听到教员这两个字,孙必光心里明白了。 他知道,再推辞下去就不合适了,这是他们的信仰和纪律,不容触碰。 “行!” 孙必光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那我收钱。但是,也用不着这么多!” 他转身指了指点心柜台旁边墙上挂着的价格木牌,上面用毛笔清晰地写着价目。 “几位同志,你们看,咱们就当是你们来买的。绿豆糕,三千八一斤;桂花糕,五千八一斤;杏仁豆腐,六千八一碗。 你们一下子买这么多,又是给咱们公安和部队的同志,那肯定得有折扣,量多折扣多,这是做生意的规矩!” 说着,他走到柜台后,拿起那副黄梨木算盘,手指噼里啪啦地拨动起来,嘴里还念念有词:“绿豆糕算个整数十斤,桂花糕……杏仁豆腐双皮奶……量大从优,再打个折……” 算盘珠子清脆的撞击声在安静的前厅里格外清晰。 很快,孙必光抬起头,报出一个数字。 “折扣之后,拢共也就八万块嘛!你们这给的……太多了。” “八万?” 童三斌的班长闻言,眉头微微皱起,心里快速盘算着。 一百三十多块绿豆糕,二十几碗杏仁豆腐,还有桂花糕…… 各种数字在脑子里打架。 以前就是没读过书的粗人。 虽然在部队被强制上文化课。 可他就属于一学就头疼的,哪里算得清这些精细账? 虽然算不明白。 但他还是觉得孙必光报的这个数,比他们预想的五十多万、十几万少了太多太多。 肯定还少了很多! “八万也太少了!” 班长果断摇头,语气不容商量。 “孙老板,您别糊弄我们,这点心我们虽然不常吃,但也知道金贵。这样,我们给十万!您必须收下!” 说着,他直接从童三斌手里的那沓钱中数出十万,不由分说地塞到孙必光手里。 眼神一瞪,那股子军人的硬朗气势就出来了。 孙必光被那眼神一瞪,几乎是下意识地接过了钱,心里又是好笑又是感慨。 这……这哪是讲价,怎么还带多给的? “行行行,十万就十万!” 孙必光苦笑着,知道再推脱也没用。 “但这多给的两万,我不能白拿。这样,往后只要是咱们公安同志、解放军同志来泰丰楼吃饭或者买点心,我都给打折!这两万,就当是预付的折扣钱了,您看行不?” 第121章 白寡妇找上门 童三斌的班长脸色这才缓和下来,点了点头:“成!孙老板是爽快人!那这次,我们可以安心收下这点心了吧?” “安心,绝对安心!” 孙必光笑着,将钱小心地收进柜台抽屉里。 一旁的公安队长见状,也赶紧把自己手里的钱递了过来,笑道:“孙老板,部队同志的钱您都收了,我们公安的这份,您总不能不收吧?不然我们可没脸回去了。” 孙必光看着眼前这些穿着不同制服、却同样坚持原则、同样可爱的面孔,真是哭笑不得。 他心里那股因为王大强投毒事件带来的阴霾,此刻被一种更踏实的感觉冲散了。 国家有这样一群人在,老百姓的日子,真的有盼头了。 前些年,战乱不断,生意做得断断续续,人心惶惶。 每次看到当兵的都怕得不行。 哪像现在这样。 不仅不拿不抢,甚至白送的礼,都坚定地不能收。 现在看到这样一群纪律严明、一心为民的子弟兵和公安,孙必光忽然有些恍惚。 原来,这北平城,是真的和平了,安稳了。 回去的路上。 童三斌的班长眉头微锁,心里还在盘算着那笔账。 五十三万凑的钱,给了孙老板十万,还剩下四十三万。 当时班里的战友,加上其他闻讯过来“凑份子”的战友,林林总总有七十三个人吃了点心。 每个人出了多少不一,吃的点心种类和数量也不同。 有的只吃了一块绿豆糕,有的还分到了杏仁豆腐…… 这账怎么算? 怎么把剩下的钱按比例退给大家? 他越想越觉得头大,数字在脑子里绕成了乱麻。 走着走着,他忽然停下脚步,看向身旁的童三斌,脸上露出“重任托付”的表情。 “三斌啊。”班长拍了拍童三斌的肩膀,“接下来交给你一个任务。” 童三斌疑惑地看过来:“班长,啥任务?” 班长一脸郑重:“当时凑钱的有七十三个人,点心大家分着吃的,谁吃了啥、吃了多少、出了多少钱,都不一样。你记性好,又认得人,回去挨个问问,算清楚,该退多少退多少,一分钱都不能差!绿豆糕、桂花糕、杏仁豆腐的价格你都记住了吧?” 童三斌点了点头:“记住了,绿豆糕三千八一斤,桂花糕五千八,杏仁豆腐六千八一碗。” “好!”班长松了口气,仿佛卸下千斤重担,“那就交给你了!一定要完成,这可是关系到咱们部队纪律和同志们的钱,不能马虎!” 童三斌看着班长那如释重负的表情,再想想七十三个人、纷乱的出资和分食记录,脸上不由得露出一丝苦笑。 这任务……有点艰巨啊。 当时大家光顾着高兴和品尝了,也没仔细记出了多少、吃了多少。 现在再一个个去问、去算,怕是今天一整天都得耗在这上头了。 但他还是挺直腰板,应道:“是!班长,保证完成任务!” ………… 这天。 “还有三天就是李子文办事的时候了,今晚上看来得去看看。” 崔天阳在自家小院的厨房里做着早饭,心里默默算着日子。 锅里熬着小米粥,咕嘟咕嘟冒着泡,案板上切着昨晚剩的馒头片,准备一会儿烤一烤。 饭刚做完,正往碗里盛粥。 他就听到隔壁九十五号院里传来一阵喧嚷。 声音还挺大,隔着院墙都听得清清楚楚。 “何大清!开门!” 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怒气和不耐烦。 崔天阳手上动作一顿,有些疑惑地侧耳听了听。 这听着…… 怎么像是有热闹看的动静? 大清早的,谁在何大清家门口嚷嚷? 崔天阳放下粥勺,擦了擦手,推开厨房门走了出去。 隔壁院的声音更清晰了,似乎还夹杂着不少人的议论声。 此时。 南锣鼓巷九十五号四合院,中院。 冬日清晨的寒气还没散尽,院里却已经聚了不少人。 大伙儿缩着脖子,揣着手,目光却都齐刷刷地投向何家紧闭的房门,脸上带着好奇、探究,还有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这可是难得的热闹! 何家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看着不到三十岁的年纪,面容姣好,皮肤白净,不像寻常劳动妇女那般粗糙。 她穿着一件半新的碎花棉袄,腰身掐得细细的,即便裹着厚棉衣,也能看出前凸后翘的曲线。 手里还牵着一个四五岁模样的小男孩,孩子怯生生地躲在她腿边,好奇地打量着周围。 女人脸上带着薄怒,又喊了一声:“何大清!我知道你在家!开门!” 声音清脆,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劲儿。 等崔天阳穿过月亮门来到中院的时候。 就看到易中海和吕翠莲也站在人群外围,正伸着脖子往里瞧。 见崔天阳过来。 吕翠莲立刻歪过头,压低声音,带着点八卦的兴奋对崔天阳说: “天阳,快看!那个女人就是白秀娟!南锣鼓巷尾巴胡同的那个白寡妇!还带着个儿子呢!也不知道何大清怎么想的,现在人家都找上门来了!” 崔天阳听着这话,心里了然。 他扭头去看旁边的易中海。 而易中海,恰好也扭过头来。 两人目光一碰,都没说话,但眼神里传递的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都懂了男人那点事。 白寡妇是好看,身材是好,这年头能保养得这么白净水灵的寡妇可不多见。 可总不能为了那点事,连自己的亲生儿女都不顾了吧? 虽然说何大清现在还没真的跑路,但看这架势,也悬了。 崔天阳微微摇头,心里觉得何大清这做法实在让人难以理解。 目光重新投向前面何家那扇紧闭的房门。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何家的房门终于开了。 何大清探出半个身子,脸上带着明显的窘迫和慌乱,一看到外面围了这么多人,顿时感觉一个头两个大。 他二话不说,一把拉住门口白秀娟的胳膊,不由分说地将她和孩子拽进了屋里,随即“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动作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 第122章 赶紧走 外面看热闹的众人面面相觑,相互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心照不宣的表情。 不知是谁先带头,大家不约而同地往前凑了凑,竖起了耳朵,都想听听屋里到底在说些什么。 崔天阳虽然也挺好奇里面会说啥。 可这里里外外围了至少四五层人。 他个子虽高,但也挤不到跟前去。 更别提听清屋里的动静了。 崔天阳低声道:“算了,舅舅,咱们吃饭去吧,别在这看了,都听不到什么动静了。” 易中海也点了点头,回头看了眼那扇紧闭的、再无动静传出的房门,叹了口气:“也是,清官难断家务事,走吧。” 三人转身,准备离开这是非之地。 刚走了没两步。 还没走出中院月亮门,就听到身后何家的屋子里,猛地爆发出女人拔高的、带着哭腔的争吵声! 是白秀娟的声音,穿透了薄薄的门板,清晰地传了出来: “何大清!你到底想不想好好跟我过?!一年了!整整一年你都在各种拖!你要是不想好好过,那我这就走!”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瞬间在院子里激起了涟漪。 原本还有些窸窣议论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提起了精神,耳朵竖得更高了。 崔天阳、易中海、吕翠莲三人脚步同时一顿,瞬间回头。 看到院子里众人那副屏息凝神、恨不得把耳朵贴到门板上的模样,崔天阳心里不由得失笑。 看热闹这事儿,从古至今,果然都避免不了啊。 得,这下也别急着走了。 三人交换了个眼神,默契地又往回凑了凑,站到了一个既能听清又不太显眼的位置。 院子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大家都自发地噤了声,只剩下寒风刮过屋檐的呜呜声。 屋里,何大清的声音也传了出来,似乎压低了,但今天没刮大风,还是能听个大概: “你小声一点!我肯定是想好好过的啊!这不是……那边的工作,之前一直没问好嘛!” 白秀娟的声音立刻追问道,带着质问:“那现在问好了吗?!都这么久了,你还想让我等多久?!我告诉你何大清,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何大清的声音带着急切和安抚:“问好了,问好了!真的!就这几天,我把家里安排妥当,咱们就走!一定走!” 听到这句话,白秀娟的声音似乎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带着委屈和不信任。 屋里暂时安静了片刻。 那个被白秀娟牵着的小男孩,似乎对陌生的环境感到好奇,在屋里东张西望。 他一扭头,恰好看到通往里屋的房门开了一条细细的缝。 缝隙后面,一大一小两双眼睛,正透过门缝,死死地盯着外面客厅里的何大清和白秀娟。 正是何雨柱和何雨水。 白秀娟虽然气焰消了点,却还是声音带着决绝:“我最多等你到年前,如果你还说没准备好,那我就自己走。” 说完,白秀娟拉着自己儿子的手就要往外走。 身后何大清叹了口气,似乎也坚定了一点。 外面的人听到这动静,赶忙散开,各自往家里走去。 崔天阳也赶忙招呼着易中海和吕翠莲回去吃早饭。 回到家中。 吃着饭。 崔天阳有些疑惑。 “何大清这意思,是不管他那儿子女儿了?” 易中海叹了口气,点头道:“听他那意思估计是。要真是这样,那两个孩子还小,也不知道能不能照顾好自己。” 随即易中海继续说:“不过都在一个院里,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也能照顾着点。” 吕翠莲这时候也颇有微词:“这何大清我看就是有毛病!家里两个亲生的小孩不去照顾,反而想要跟那寡妇走,还去照顾一个不是他亲生的孩子!” 崔天阳也是点了点头。 何大清这脑回路,有点太难理解。 那白寡妇是好看,不到三十也还年轻。 可为了这些,就能做到这个地步吗? 难道是爱情? 为了爱情勇敢舍弃一切? 崔天阳摇了摇头,没再继续去想。 反正他是想不通。 估计除何大清本人,其他人也不会知道他的真实想法了。 ………… 此时,何家。 白秀娟母子离开后,屋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何大清站在原地,望着紧闭的房门,眼神复杂。 他刚转身准备收拾心情,里屋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爹,你要走啊。” 何雨柱推开门走了出来,忽然出声惊得何大清身体一颤。 何大清转过身,看着不知在门后听了多久的儿子,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强作镇定。 “柱子啊……你都听见了?” 何大清搓了搓手,挤出点笑容,“不是走多远,就是……换个地方工作。到时候就跟之前一样,也经常回来。主要是这边干得不顺心,想换个环境。” 何雨柱站在昏暗的光线里。 脸上没什么表情,听完之后只是点了点头。 仿佛在听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寻常事。 他沉默了几秒,开口问道: “那我跟雨水之后你准备怎么弄?”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这段时间我去丰泽园当学徒,雨水白天也没饭吃,每天晚上还要等我回来才能吃上。我现在拜师当学徒,也没那么多钱。” 何大清看着儿子这副过分平静的样子,心里感觉有些怪。 这反应……太平淡了? 跟他预想中的哭闹、质问完全不一样。 但看事情没有朝着难以控制的场面发展,他也没多想,反而松了口气。 “这个我早就给你们想好了!” 何大清连忙说道,语气带着安抚,“往后每个月我给你们打一笔钱,足够你们生活。我等工作有空的时候,就回来看你们。” 何雨柱听着,又点了点头。 这段时间下来,从何大清夜不归宿、对家里不闻不问,到今早白寡妇找上门来,他对于何大清的离开早就有了心理准备。 甚至事情真发生在眼前,他心里也没什么波澜,反而有种“终于来了”的感觉。 甚至……他内心深处隐隐想着。 赶紧离开吧。 继续在这,只要每天看到,想起他那些事,想起他对雨水的不闻不问,何雨柱就感觉很烦了。 第123章 可视化成长 何雨柱接着问,语气依旧平淡:“每个月打算给我和雨水多少钱?” 这句话一出来,何大清脸上的表情就有些不耐烦了。 他觉得儿子这问法,像是在跟他算账、谈条件。 但转念一想,终究是自己要离开,把两个半大孩子丢在这里自己生活。 虽然有邻里的照顾,可那肯定还是不如有大人在身边。 他压下那点不耐烦,想了想,以自己的厨艺,到了白秀娟老家那边,工资肯定只会更高,说不定还能混个主任当当。 “那这样。”何大清盘算了一下,说道,“一个月给你们寄十五万,绝对够你们花的,还有余。” 十五万新币,在这个年头,对于一个普通家庭来说,确实是一笔不小的生活费,能保证基本温饱,甚至偶尔还能吃点好的。 何雨柱听了这个数字,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是点了点头,说:“好。那爹你放心走吧,雨水我会照顾好的。” 何大清一听这话,心里顿时涌上一阵欣慰,甚至有些感动。 他上前一步,拍了拍何雨柱的肩膀,语气感慨:“傻柱,你也长大了,懂事了。” 还是儿子好! 竟然一点也不抗拒,还支持当爹的去追求幸福。 看来自己平时没白疼他。 虽然最近确实疏忽了点。 何雨柱被拍肩膀时,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几乎本能地想要抗拒、躲开。 但他还是忍了下来,任由那只手落在自己肩上。 交代完事情,何大清心里一块大石头仿佛落了地,语气轻松了不少:“行了,那爹先去忙了,还有些事要处理。” 说完,他转身就出了门,脚步甚至有些轻快。 不用想,何雨柱都知道,他肯定是去找那个白寡妇去了。 …… 何大清离开后,何雨水也从里屋的房门后慢慢挪了出来。 她小小的身子裹在旧棉袄里,双眼通红,眼皮肿着,显然是刚哭过,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泪痕。 虽然之前何大清就已经不怎么照顾她了,经常夜不归宿,对她和哥哥也少有关心。 可毕竟人还在眼前,偶尔还能看见。 何雨水年纪不大,却已经很懂事了。 从早上白秀娟找上门,到刚才屋外的争吵,再到哥哥和爹在堂屋里的对话,她都躲在门缝后面听得清清楚楚。 早在之前,她隐隐有预感,爹可能要走。 可现在真的要走了,她心里还是像被挖掉一块似的,空落落的难受。 “哥……”何雨水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哭腔,眼泪又涌了上来,“爹……爹真的要丢下我们俩走吗?” 何雨柱看着妹妹这副模样,心里也堵得慌。 他叹了口气,走过去,用粗糙的手掌抹了抹何雨水脸上的泪,动作有些笨拙。 “有什么区别呢?”何雨柱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像他这个年纪,“即便他不走,我们的生活也还是那样。他心思早就不在这个家了。走了……走了反而好。” 他顿了顿,像是在说服妹妹,也像是在说服自己:“他说了,每个月给我们寄十五万块钱。有了这笔钱,往后早饭我们自己做也行,买着吃也行,就不用顿顿都吃得那么节省了。雨水,我们能过得比以前好。” 何雨水听着哥哥的话,小脑袋点了点,可眼泪还是像断了线的珠子,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知道哥哥说得有道理,可那种被抛弃的感觉,还是让她心里揪着疼。 何雨柱看着妹妹无声哭泣的样子,心里更不是滋味。 他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自己笨嘴拙舌,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说。 安慰人,他还真不知道怎么安慰。 长这么大,他也没被谁好好安慰过。 娘早就不在了,何大清……不提也罢。 唯一一次算得上是安慰的,也就是前几天崔天阳给的那碗滚烫的、堆得冒尖的回锅肉和炒青菜,还有那三个暄软的白面馒头。 那碗菜带来的温暖和饱足感,似乎比任何言语都更能抚慰人心。 对于何雨柱来说。 难受,那就吃点东西吧。 吃点好的,肚子饱了,身上暖了,好像就没那么难受了。 “别哭了。”何雨柱最终只是干巴巴地说,“去洗把脸吧,脸都哭花了。哥去做饭,今天……今天咱们吃好点。” 何雨水抽噎着,用袖子抹了抹眼睛,听话地走到水盆边,舀起冰凉的井水,胡乱洗了把脸。 何雨柱则转身走到冷锅冷灶前,掀开米缸看了看,里面还有小半缸棒子面,角落的瓦罐里还存着一点腌萝卜干。 他想了想,从怀里摸出昨天发学徒工时攒下的、仅有的几张零碎票子,攥在手心,又松开。 “雨水,在家等着,哥出去一趟,马上回来。” 他说完,推门走进了寒风里。 …… 崔天阳这边,吃完早饭后,收拾碗筷就不用他了,有舅妈吕翠莲抢着收拾。 “放着我来,天阳你忙你的去!”吕翠莲利索地把碗碟摞起来。 崔天阳也没多客气,擦了擦嘴。 今天他没打算骑自行车,因为外面天色阴沉,刚吃过饭,风就刮得呼呼响。 看样子比昨天还冷。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貌似又要下雪了。 他裹紧棉袄,围好围巾,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一股凛冽的寒气扑面而来,崔天阳缩了缩脖子,习惯性地在脑海中唤出那个浅色透明的系统面板。 【今日份情报:何大清明晚将与白秀娟一同离开北平,前往保定。】 崔天阳看着这条情报,脚步微微一顿,有些惊讶。 这么早? 今天白寡妇才找上门来逼宫,明晚就要走? 这何大清还真是……迫不及待啊。 他摇了摇头,没太把这事放在心上。 何大清走或不走,对他而言并无太大影响,顶多是少了点茶余饭后的谈资。 倒是傻柱和雨水那两个孩子,往后日子怕是要更难了。 不过,各人有各人的命,他也管不了那么多。 顺手点下签到。 【签到成功,获得:系统熟练度模块(已激活)】 第124章 片刀功 这一次! 终于不再是之前那种每天十斤米、二十斤面之类的常规物资了! 而是签到出了真正让他感兴趣的东西! 系统熟练度模块? 崔天阳心中一喜,赶忙集中精神,去查看面板上的变化。 果然,他的人物属性面板,和之前截然不同,变化很大! 原本简单的“厨艺(大师级)”、“射击(初级)”描述后面,都出现了一个清晰的进度条和具体的数字! 【川菜厨艺:大师级(6582/10000)】 【点心制作:高级(5120/10000)】 【药膳:大师级(1300/10000)】 【药材辨识:中级(2345/5000)】 【射击专精:初级(0/1000)】 …… 更重要的是,一直只能用意念感知的系统仓库,也同步更新了! 面板上多了一个清晰的【仓库列表】选项。 意念一动,就能展开一个类似目录的界面,里面分门别类地罗列着仓库里储存的所有物品: 【粮食类】:精品白面(125斤)、精细白糖(85斤)、上等红豆(11斤)…… 【肉类】:精品猪五花(65斤)、风干鸡(2只)…… 【工具类】:加速化肥1袋、普通铁锹1…… 【其他】:……仓库里的所有东西一目了然? 再也不用像以前那样,需要精神到仓库里自己去看有什么了。 崔天阳看着厨艺后面那“6582”的熟练度,心中了然。 看来自己这段时间在泰丰楼的忙碌和钻研,都在稳步提升着这项核心技能。 大师级,而且熟练度已经过半! 那大师级上面呢? 宗师级? 还是厨神? 现在做菜已经能让孙必光、于得志这些老师傅都赞不绝口,让食客们趋之若鹜了,那再往上升一级还了得? 难道过两年我真能成厨神? 崔天阳想着,嘴角不禁勾起一丝期待的笑意。 再看点心制作,高级,同样到了一半多的熟练度(5120/10000)。 看来这段时间对点心的钻研,加上厨艺的触类旁通,还有系统给的雪绵豆沙等配方的加持下,点心这个技能升得也挺快。 “有意思……” 崔天阳低声自语,呼出的白气在冷风中迅速消散。 这个熟练度模块,让他对自己的成长有了更直观的把握。 现在,能清晰看到后,他反倒想抓紧提升熟练度,看看有什么效果了。 ………… 来到泰丰楼。 和往常一样,后厨的人陆陆续续的到了,这会还在聊天。 王大强的事情之后,到现在还让人心有余悸。 后厨的众人在交谈中,还是会时不时的提起王大强。 只不过并不是像之前那样,觉得他是个好人了。 而是带着后怕和鄙夷。 崔天阳看着众人,思索了下。 系统奖励了厨艺以后,他其实相较于其他厨师是相当懈怠的。 其他厨师,无论怎么样,基本上隔三差五的还是会专门练习刀功火候之类的基本功。 可崔天阳,除了做菜之外,就没专门练习过这些。 甚至于在后厨的其他人眼中看来,崔天阳就是一个妥妥的天赋怪。 虽然崔天阳钻研新菜、试验点心的时候,确实很努力,要求也很严格。 可那时候的努力,最久最久,一两天崔天阳就能做到他严格要求、别人很难做到的程度。 甚至有些新菜品,只是做了两次,就能够让人明显感觉到前后的差距之大。 这样的进步速度,让崔天阳即便每天不练习基本功,其他人也不会感觉有什么不对。 反而会觉得,可能这就是天才的专属,跟咱们这些凡人不一样。 今天,在众人的目光下,崔天阳崔大厨师,却一反常态,开始在厨房练习基本功了。 他换上了干净的工装,系好围裙,走到一处空闲的砧板前。 案板上已经摆好了几样东西, 一根水灵灵的黄瓜,一个白胖的萝卜,一块肥瘦相间的猪里脊。 崔天阳深吸一口气,拿起那把陪伴他许久的菜刀。 刀身被磨得锃亮,在晨光下泛着寒光。 开始了。 直切,推切,滚切,片刀功。 四个基本的切法,崔天阳一一进行。 这四个切法都是基本功,却也同时是天花板,最考验功底的切法。 尤其是片刀功,是切法中最难的。想要把片刀功练到好,没有长年累月、持续不断的练习根本不可能。 把黄瓜片成透光薄片,萝卜片成完整长卷,肉片薄到半透明,这才是迈入顶级的标准。 而现在,这标准在崔天阳手中,仿佛信手拈来。 “笃、笃、笃……” 刀落砧板的声音清脆而富有节奏,不快不慢,稳得惊人。 众人的目光渐渐被吸引过来,围拢在崔天阳身后,看着他动作。 只见他左手轻轻按住那块猪里脊,右手持刀,刀身几乎与肉平行,手腕极其稳定地向前推去。 一片薄得近乎透明的肉片便被轻轻片了下来,贴在刀面上,能清晰地透过肉片看到刀身的纹理。 众人只看到他很随意的,就切到这种在泰丰楼后厨也很少有人能做到的地步。 一片,两片,三片……肉片在案板上堆叠起来,每一片都薄如蝉翼,均匀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于得志这时候来到后厨。 看到这边围着一群人,他背着手走了过来。 探头一看,看到众人都在看崔天阳展示刀功,他脸上露出些好奇。 于得志拍了拍前面人的肩膀。 那人回头,一看到是于得志,赶忙让开一条通道。 于得志走到崔天阳旁边,没有打扰,只是静静地看着。 等崔天阳又片完几片肉,暂时停下调整呼吸时,于得志才轻轻捏起案板上的一片肉。 那肉片薄如蝉翼,只是轻轻抬起来,半透明的感觉就清晰可见,甚至已经在半透明和透明之间的程度。 对着光,能清晰地看到肉片的肌理。 片成这个程度,已经是这块肉的肉质极限了。 于得志能看得出来。在这个标准之下,即便是他,也不能稳定地把每块肉都片到这个程度。 于得志心里暗自点头,又拿起旁边另一片。 这一次,透明的程度稍弱了一些, 但也仅仅是毫厘之差,依旧是顶尖的刀工水准。 第125章 整鸡出骨 于得志心里松了口气,还好。 崔天阳也不是轻而易举、次次都能完美拿捏住这块肉质的极限薄厚。 还好,还好。 我就说嘛,都是差不多的厨艺,总不能刀功我还差一截吧? 不过能做到这个程度,于得志还是有些感叹,不由得出声夸赞:“天阳,你的刀功我一直没见识到。今天算是见到了。真厉害啊。” 面对于得志的夸赞,崔天阳只是笑了笑,用毛巾擦了擦手。 “于叔,您过奖了。我还得练。” 说完,崔天阳接着开始下一步的练习。 切丝。 在刚刚几种切法的练习中,熟练度,崔天阳已经大致明白了。 越难、越认真,熟练度涨的效率越高。 就像刚开始的直切,同样的认真练习,只能达到片刀功带来的熟练度增长的一半左右。 同时,在进行刀功练习的时候,。 原本的【川菜厨艺】技能后面,又像是被点开了一样,出现了几个更细分的、归属于川菜厨子的其他技能分支。 【刀功】、【火候】、【调味】…… 看着眼前系统面板上,【刀功】后面的熟练度数字随着他每一次认真下刀而轻微跳动、上涨。 崔天阳几乎是很自然地屏蔽掉了周围的杂音和目光,进入到一种忘我的境界。 他的眼中只剩下手中的刀、案板上的食材,以及那种对极致掌控的追求。 片薄,条匀,丝细。 一根白萝卜在他手中。 先被片成薄而均匀的长片。 然后叠起。 刀起刀落间,化作了细如发丝的萝卜丝,根根分明,粗细均匀。 放在清水中轻轻一晃,几乎没有任何断裂或碎渣。 于得志还想开口再说点什么。 可看着崔天阳现在这种全神贯注、心无旁骛的状态,他却忽然有些严肃起来。 这眼神,这架势…… 已经到了忘我的程度了吗? 做任何一件事情,其实都有这样一种境界。 读书会有。 开车也会有。 就像是有时开车的时候忽然回神,却忘记了刚刚经过的路口是红灯还是绿灯。 按照现在的说法,就是身体进入了本能状态,经验被身体本能调度,做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认真境界。 看到崔天阳进入这个境界。 于得志赶忙低声朝着周围还围着的众人示意。 让众人赶紧离远点,别再围在这里,也别出声打扰。 众人虽然不知道怎么了,但面对于得志的话,他们还是听的。 大家悄悄散开,基本上各自忙各自的事情去了,只有一些老师傅和崔天阳的徒弟还忍不住朝着这边看着。 于得志则站在不远处,抱着胳膊,目光紧跟着崔天阳的动作,心中默默思索。 先是四大基本刀工。 现在是切丝极致。 按照顺序,后面一个应该就是花刀。 之后是整料片皮。 不对。 崔天阳一直都进行的高难度刀功。 应该是整鸡出骨! 于得志目光一凛,抬手朝着看向这边的马红招了招手。 马红赶忙走了过来,低声问:“于师傅,怎么了?” 于得志说:“去库房拿只鸡过来,要今早现杀的,刨了放血的,只要放了血拔了毛的。要快!” 马红愣了下,点了点头,快步朝着后院库房小跑而去。 于得志则是继续看着崔天阳的动作。 切丝之后,果然就是花刀。 只见崔天阳取过一块质地偏韧的猪腰子。 手腕微转,刀锋以一种特定的角度切入。 随即迅速划动,紧接着又是另一组角度。 刀刃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在食材表面刻画出整齐而优美的纹路。 依旧是沉浸其中,手感控刀极稳,角度、深度、间距没有任何偏差,每一刀都干净利落。 只是看着这切出来的腰花,于得志就能预感到,这食材受热后,形态也绝对漂亮不散,能开出极好看的花。 这时候,马红回来了,手里提着一只已经放完血、拔净了毛的光鸡,鸡身还带着点湿气。 他说:“于师傅,拿来了。” 于得志接过,小心地放在崔天阳拿取食材依次进行练习的案板旁边。 做完这一切,于得志抬手朝着不远处正在整理灶台的赵宇也招了招手。 等崔天阳的两个徒弟都聚拢到身边,于得志才压低声音,神色郑重地说: “好好看着吧,你们师父这样的刀功境界,可不多见。就算一时半会儿学不会,仔细看,记在心里,对你们往后的手艺也绝对是受益无穷。” 赵宇和马红用力点了点头,都是屏息凝神,认真地看向崔天阳。 他们知道,于师傅从不轻易说这种话。 花刀很漂亮,很稳,稳到他们甚至看不到崔天阳手上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或颤抖,只有精准到极致的轨迹。 花刀结束。 崔天阳的动作几乎没有停顿,仿佛一切都在他预设的节奏之中。 他放下刻好花刀的腰子,目光自然地扫过案板,果然去拿了那只鸡。 将鸡托在手中,拇指和其他手指沿着鸡身轻轻按压、摸索。 闭着眼,像是在通过触感细致地确认这只鸡的骨骼结构、皮肉厚度以及关节位置。 随后,崔天阳放下鸡,从刀架上取出一柄细长、闪着寒光的小尖刀。 没有选择在鸡身上开大口子,而是从鸡脖颈原先开口放血的那个小口下刀。 刀刃极薄,贴着颈骨,以一种近乎平行的角度探入。 手腕极其稳定地控制着刀尖,沿着骨缝游走,只割断连接皮肉的筋膜,绝不伤及鸡皮。 那动作轻柔又果断,仿佛刀尖上长着眼睛。 几下精巧的切割后,刀身几乎完全没入皮肉内部。 只听“咔”的一声轻微脆响,颈骨被巧妙地剔断。 崔天阳手腕一转,用刀身配合手指巧妙一勾、一抽,一整条完整的颈骨便从那个狭小的刀口中被干干净净地取了出来,放在一旁。 随后,崔天阳仍旧没有选择扩大脖颈那个小小的刀口。 只是调转鸡身,开始朝着胸骨、肋骨的方向走刀。 他左手稳稳地固定住鸡身,右手持刀,刀刃在皮肉内部沿着骨骼轮廓谨慎而流畅地移动。 第126章 雕刻 刀在皮肉内游走,能从外面看到鸡的皮肤被刀刃顶起,形成一个微微隆起的、移动着的“小包”,那就是刀尖所在的地方。 可那隆起的地方在不断变化、延伸,从脖颈到胸脯,再到背部、腿根…… 鸡皮却始终完好无损,没有任何一处被划破或刺穿。 赵宇和马红紧紧盯着这一幕,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眼神中充满了惊叹和难以置信。 这样的“整鸡出骨”手法,他们只是听过,今天却是第一次亲眼见到。 在两人身旁,于得志眼中同样带着难以掩饰的惊叹。 他起初只是按照刀功练习从易到难的顺序,猜测崔天阳下一步可能会进行“整料出骨”这类高难技法。 所以让马红拿了鸡来,算是给他提供道具,也想看看他到底会不会。 却没想到,崔天阳不但会,而且手法如此老练、如此举重若轻! 整鸡去骨不破皮。 连于得志自己操作时,都要全神贯注、小心翼翼。 下刀时反复斟酌,根本不敢像崔天阳这么迅速、这么毫不犹豫地走刀。 可崔天阳偏偏就做到了,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已经演练过千百遍。 ………… 赵宇看着崔天阳停手,抽出小尖刀后,抽出脊椎和其他的骨头,惊叹出声。 “竟然,真的完成了……” 他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 那只鸡的皮肉完整地摊在案板上,像一件脱下的衣裳。 所有的骨头,颈骨、胸骨、脊骨、翅骨、腿骨,此刻都被干干净净地剔了出来。 堆在一旁,骨头上几乎不带一丝肉渣。 鸡皮光滑如初,连脖颈那个小小的放血口都没有被撑破。 于得志这时候也有些惊叹。 走上前,拿起那摊开的、皮肉相连的整鸡,对着光仔细看了看,又用手指轻轻摸了摸鸡皮内侧,触手光滑,筋膜剔得干干净净。 “整鸡去骨,这手艺……多久没见过了。” 于得志感慨地摇摇头,眼神里带着追忆。 “上次看,还是好些年前,在一个早已故去的老前辈那里见到的。那老爷子是御厨的后人,一手脱骨的绝活名震京津。想要练成这一手,没有千八百只鸡练手,怕是连门都摸不着。” 他放下鸡,看向崔天阳的目光更加复杂,带着一种对传承的敬意。 “看来,天阳你那个师父,不光是川菜高人,还是个了不得的全才,只是声名不显罢了。” 赵宇和马红在一旁听得心驰神往。 千八百只鸡啊。 那得是多少功夫,多少材料堆出来的? 师父这身本事,果然不是凭空得来的。 就当三人以为,展示完“整鸡出骨”这等高难绝技,崔天阳的刀功练习就该到此结束时。 崔天阳却又一次转身,从旁边的食材筐里,拿出一个水灵灵、形态匀称的白萝卜。 赵宇这时候疑惑地问道,声音压得很低,生怕打扰了师父的状态。 “于师傅,师父他这是……还准备练什么?” 于得志心中一震,看着崔天阳那依旧沉静专注、仿佛还未从刚才那种极致状态中脱离出来的眼神,一个更惊人的猜测浮上心头。 他深吸一口气,同样压低声音,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惊和一丝激动: “如果不出意外……这一次,应该是整料雕刻,刀功一体。” 他顿了顿,看着两个年轻徒弟疑惑的眼神,解释道,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切菜刀功了,是把刀功和雕刻技艺完美融合。 选一块合适的食材,通常是萝卜、冬瓜、西瓜这类。用一把刀,从头到尾,不拼接,不黏贴,雕出完整的形象,飞禽走兽,花鸟鱼虫。 这手艺,完全就是国宴层次,是用来给宴席增光添彩、体现厨师最高技艺的看盘!” 于得志说着,心中不由对崔天阳,以及他背后那位神秘的师父,升起一股更深的敬佩。 “这手艺,让人不得不服气啊。” 只见崔天阳已经将萝卜洗净,用布擦干。 换了一把更小巧、更锋利的刻刀,握在手中。 没有立刻下刀,而是微微闭眼,似乎在脑海中勾勒着最终的形态。 几个呼吸后,他睁开眼,眸光清澈而锐利。 刀尖落下。 几乎没有怎么停顿,刀刃在萝卜的各个角度游走,或削,或刻,或挑,或旋。 萝卜皮和多余的萝卜肉化作细屑簌簌落下。 动作不快,却稳得惊人,每一刀都精准而肯定,仿佛早已在心中演练了千百遍。 在赵宇、马红和于得志屏息的注视下,原本那个普普通通的白萝卜,渐渐显露出被雕琢出的雏形。 轮廓渐渐清晰。 是一个展翅欲飞的禽鸟形态,具体是哪种鸟看不太真切,但那股子灵动劲儿已经透了出来。 随着崔天阳手腕几次精妙的转折和最后几刀细如发丝的勾勒,他停下手,轻轻吹去雕刻上最后一点浮屑。 一只栩栩如生的花鸟,静静地站立在案板之上。 花鸟昂首挺胸,双翅微微张开,羽毛的层次感被雕刻得极其细腻,甚至能看到翅尖几片飞羽那种轻薄欲动的感觉。 鸟喙微张,眼神灵动,双翅的姿态并非完全静止,而是呈现出一种正在用力煽动、即将腾空的瞬间动态。 尾巴的羽毛也刻出了飘逸的弧度。 无论是形态的准确、线条的流畅,还是那种捕捉瞬间动态的神韵,这只萝卜雕刻的花鸟,都堪称大师之作。 崔天阳放下刻刀,仿佛刚刚回神一样,有些发愣地看着面前这自己亲手雕刻出来的花鸟。 刚才那一段沉浸式的雕刻过程,他全心投入,外界的一切仿佛都模糊了,现在结束,竟有种短暂的恍惚感。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只有自己能见的系统面板。 【刀功】的熟练度比刚才“整鸡出骨”时又猛涨了一大截。 同时,在技能列表中,果然多出了一个崭新的技能, 【雕刻(初级)】 虽然只是初级,但考虑到这是第一次尝试,而且完成度如此之高,这个起点已经相当惊人。 第127章 盘店 于得志这时候才敢上前,他围着那萝卜花鸟转了两圈。 弯下腰,几乎是把脸凑近了仔细端详,口中不住地发出“啧、啧”的惊叹声。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又充满渴望地搓了搓手,对崔天阳说。 “天阳,这个……这个花鸟,能给我不?我拿回去摆着。” 崔天阳从那种恍惚状态彻底恢复,闻言笑了笑,语气轻松。 “于叔,您这话说的,一个萝卜雕的东西,又不是什么贵重物件,您喜欢就拿去。” 于得志顿时眉开眼笑,像得了什么宝贝似的,连忙小心翼翼地将那萝卜花鸟捧起来,还特意找了个干净的粗瓷盘子垫着。 捧着这艺术品,于得志在厨房里转了一圈,找了个既通风又不会被轻易碰到的架子高处,郑重其事地放好。 放好后,他还特意回头,对着后厨里所有好奇张望的人,尤其是赵宇和马红,叮嘱道。 “都看见了啊,这东西,谁都不许乱动!碰坏了,我跟他急!” 那护食般的模样,引得众人一阵善意的低笑。 但看向那萝卜花鸟和崔天阳的目光,却都充满了由衷的叹服。 ………… 下午,清闲的时候。 于得志和孙必光在前厅柜台边靠着,一边抽着烟,一边低声唠着嗑。 崔天阳在后厨指点完徒弟,刚走到前厅想透透气,就见两人凑在一块,脸上表情各异。 孙必光嘴角带着笑,于得志则是眉头微锁,一副拿不定主意、又有些心事的模样。 “聊什么呢孙叔、于叔?” 崔天阳走过去,顺手拿起桌上孙必光的搪瓷缸子喝了口凉茶,笑着打趣。 “我看于叔怎么一脸纠结的样子?遇上啥难事了?” 孙必光闻言,哈哈一笑,用夹着烟的手指了指街对面的方向。 “还不是对面那档子事!文运斋的丁老板不是被抓了吗?铺子查封。老于这儿正琢磨着呢,想把那个铺面盘下来。” 崔天阳一听,有些惊讶地看向于得志, “盘下来?于叔,你这是要单干?自己开馆子?可那地方离咱泰丰楼就几步路,地方又小,您要真开了,到时候生意能好吗?这不是跟咱自己打擂台吗?” 崔天阳心里确实有些不解,于叔在泰丰楼干得好好的,是鲁菜头灶,待遇也很好,怎么突然想自立门户了? 还选这么近的位置。 于得志一听崔天阳这误会,老脸一红,连连摆手,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去去去!你小子想哪去了!谁说要单干开饭馆了?我于得志是那种人吗?掌柜的对我啥样我心里没数?我能干那挖墙脚、拆台子的事?” 孙必光这时候也笑得更大声了,赶紧给崔天阳解释: “天阳,怪我怪我,是我没说清楚!不是老于要单干!是他想着给他家依依姑娘弄个营生! 依依腿脚不方便,一直待在家里也不是个长久之计。老于寻思着,把文运斋那铺面盘下来,拾掇拾掇,开个小书店! 地方离得近,就在咱泰丰楼对面,他当爹的随时能照应一二。 依依那孩子性子静,又认得字,守个书店,卖卖书,收收钱,这活儿她完全能干得来,也算有个正经事做,心里也踏实。” 于得志接过话头,脸上的纠结变成了对未来的盘算。 “对,我就是这个意思。我要是真想自己单开饭馆,也不能选那个位置啊!那铺面我看过,进深浅,开间窄,摆不下几张桌子。 真要开饭馆,客人来了总不能让人蹲门口吃吧?不现实。开书店正合适,清静,也适合依依。” 崔天阳这才恍然大悟,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笑着打圆场, “原来是这样!是我瞎猜了!我还以为于叔您也有个当老板的梦呢!” 于得志被他这话逗笑了,虚点了他一下:“你小子!” 崔天阳又想起个问题,好奇地问: “开书店?于叔,这您有门路吗?现在这书……我好像也没见街上哪儿有正经卖书的铺子,书局好像也不多。” 于得志点了点头,吐出一口烟圈,眼神里带上了点对老朋友的惦念: “嗯,有门路。我有个老朋友,以前就是开书店的,人实在,书也进得正。 后来因为一些事情,时局动荡,生意做不下去了,店关了,但家里还囤着好些书,都是正版的好书, 文学、历史、技术啥的都有。这些年他一直守着那些书,舍不得当废纸卖了,可日子也过得紧巴巴的,整天对着那些书唉声叹气。”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想着,要是能把对面铺子盘下来,开个小书店。一来,依依有了个能养活自己的正经事,她性子要强,一直不想光靠我养着。 二来,我那位老朋友囤的那些书,也算有了个出路,能换成钱,帮他把日子过活泛点。这也算是两全其美的好事。” 崔天阳听得连连点头, 于叔人还真好。 不过这想法也挺好。 依依也确实该有个自己的事情做了。 不然之后肯定是要被邻里说闲话。 “这想法真不错!于叔您考虑得周全。既解决了依依妹子的事,又帮了老朋友,确实是好事。” “不过那铺子现在归谁管?能盘下来吗?” 于得志显然已经打听过了,胸有成竹的说道: “都打听好了。文运斋的丁老板这次犯的事大,投毒、放高利贷、还牵扯特务,资产都充公了。 现在那铺面的房契归公安局那边管。听说公安那边正在按正常程序,准备把这些没收的房产往外放,允许私人购买或者租赁。 我托人问过了,手续能办,就是得等他们那边走流程,公开的时候去申请。” 崔天阳一听有门路,也放下心来。 现在这个时候确实好。 人们心中都有一股信念。 干什么事情也不用想着送礼,走的也都是所有人看的到的路子。 “那行!这事儿我看挺靠谱!于叔,您要是钱方面一时不凑手,就跟我说!我这儿也存了些,能拿出来帮衬点!” 第128章 李家 于得志听了,心里一暖,用力拍了拍崔天阳的肩膀,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用不上。天阳,你的心意叔领了!干厨子这么多年,你于叔我还是存了一笔钱的,盘个小铺面,再简单拾掇一下,够用!你的钱啊,好好留着,往后娶媳妇用,那才是正经开销!” 他说着,又朝孙必光努了努嘴:“再说了,真要有啥缺口,这不还有老孙呢嘛!他能看着我作难?” 孙必光在一旁笑着点头:“那是!” 崔天阳这才放下心,忽然又想起自己的一件要紧事,赶忙对孙必光说: “对了孙叔,跟您说一声。明天我就得去李叔家准备了,子文办事是后天,按规矩我得提前一天过去,帮着备料、安排。等那边席面弄完了,我再回来。” 孙必光爽快地一挥手:“行!放心去吧!平时你难得休息,这次多给你放两天假,好好在那边帮衬着。 这两天要是有人来预订你的川菜或者药膳,我都跟他们解释清楚,往后推一推,客人们都能理解。” 崔天阳感激地笑了笑:“谢谢孙叔了。药膳那边,我这两天还是早点过来,做好后我再走,于叔帮我多盯着点。” “放心吧。”于得志保证道。 孙必光想了想,这时候也补充道: “明天你去李家,光一个人忙活肯定够呛。上次说好的,明天我叫两个人跟你一块,让马红跟你去,他心细,刀工也好,再叫上一个勤快的杂工。晚上没啥事,老于你也别闲着!” 他转向于得志:“老于,你以前做过大席,经验足。晚上抽空,好好跟天阳说道说道这做大席都有什么讲究,要注意哪些细节,哪些地方容易出纰漏。 天阳手艺没得说,但这大席的场面和流程,跟你以前在泰丰楼操持的还不完全一样。” 于得志把烟头在鞋底摁灭,痛快地应道: “行!这事包在我身上!天阳,晚上打烊了别急着走,咱爷俩好好唠唠! 做大席的门道,我都给你掰扯清楚!掌柜的,我办事,你还不放心吗?” ………… 一九四九年,腊月二十。 不过还是有一些人说,今天是民国三八年,腊月二十。 崔天阳下午从泰丰楼离开的时候,还听人望着天这么说了句。 北平街道上。 马红和孙必光给崔天阳安排的另一个帮工刘三,此刻拉着一辆平板车,跟着崔天阳的脚步。 车子被一块厚棉布盖着,里面装着的东西外面看不到。 不过这并不是为了遮人耳目。 而是因为里面的新鲜猪肉,在这天气放在外面,要不了多久估计都能给冻硬了。 李子文办事。 孙必光这个跟李田多年好友的泰丰楼老板,自然是要帮一帮的。 而办事的食材,各种材料香料…… 既然办事,食材方面的事情交给别人,肯定没有交给孙必光来得省心。 只不过除了这些东西,李田还是自己准备了些更新鲜的食材。 崔天阳带着人到了李田家的药铺时,就看到这边已经准备好了。 门口挂着崭新的红灯笼。 院里院外也简单拾掇布置过,贴了红纸,扫得干干净净,透着一股子喜气。 李子文穿着一身崭新的藏青色中山装,胸口还别着一朵红绸花,正从院里快步迎出来。 看到崔天阳过来了,李子文还有些紧张兮兮地问:“天阳哥,你来了!你看我这一身……穿得怎么样?有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崔天阳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帅!这一身很精神,没什么不妥的,明天新娘子看了肯定喜欢!” 李子文嘿嘿笑了两声,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 “是吧,我也感觉……挺帅的。” 说着,他赶忙招呼着众人:“快,快把东西卸下来放屋里,外面冷!” 他还想上前搭把手,崔天阳就给他拦了下来,推着他胳膊让他站到一边:“行了,新郎官儿!你穿着这一身,还干什么活?别弄脏了,再说了,也没太多东西,我们来就行。” 说完,崔天阳走到平板车前,一把掀开车上盖着的厚棉布,露出下面码放整齐的食材。 半扇处理得干干净净的白条猪、蔬菜、香料调料。 还有泰丰楼后厨带来的几样专用家伙什。 “带路吧,东西放哪儿?”崔天阳问道。 话音未落,他弯腰,手臂一伸,抓住那半扇猪肉的骨把。 腰腹发力,嘿一声,直接将那足有百来斤的半扇猪扛了起来,稳稳当当地搁在肩头! 旁边马红和刘三原本也准备上前帮忙抬的,见状都伸出手愣在了原地,脸上满是惊讶。 三人还真没想到,看着精瘦高挑的崔师傅,力气会这么大! 不过想来也是,干厨师的,整天颠勺翻锅,臂力腕力哪有小的? 只不过一直以来,崔天阳在后厨多是掌勺炒菜、指点教学。 这种纯粹的力气活见得少,这才没给人留下深刻印象。 “嚯!天阳哥,你这力气可以啊!”李子文也赞叹了一句。 “少废话,赶紧前面带路!”崔天阳扛着猪肉,催促道。 “哎!这边这边,做席的菜都暂时放在西厢房那个空屋里了!”李子文连忙在前面引路。 几人跟着李子文穿过收拾得整洁的院子,来到西厢房的一间空屋。 屋里已经打扫过,靠墙摆着一张旧但结实的大案板,墙角还放着几只被草绳捆着脚、翅膀也被绑起来的活鸡。 崔天阳将肩上的猪肉小心放到案板一角,马红和刘三也将其他的食材、调料陆续搬了进来。 看着东西都归置得差不多,崔天阳拍了拍手上的灰,问李子文:“菜单呢?还有什么要改动的不?” 话刚说完,崔天阳自己就笑了,摇了摇头, “嘿,瞧我,问你干嘛?你明天是新郎官,该干嘛干嘛去,这些事不用你操心。我去找李叔确认。” 说完,他转向马红和刘三,吩咐道:“马红刘三,你们两个,先把做饭的台面和要用到的家伙什收拾利索,该洗的洗,该擦的擦。肉和菜先别动,等我回来再说。” 第129章 菜单 马红和刘三都是老实肯干的人,闻言立刻点头应声:“是,崔师傅!” 随即挽起袖子,开始麻利地忙碌起来。 李子文站在门口,一时也不知道该干点啥。 看了看忙碌的两人,又看了看崔天阳,最后还是跟着崔天阳一起出了屋子,往后院走去。 后院,李田此刻也在忙碌,此刻在最后检查还有什么是没布置好的,或者遗漏的。 明天接亲,虽然一切从简,但毕竟是结婚,再简也是有些步骤的。 “李叔。”崔天阳叫了一声,从怀里掏出那张反复琢磨过的菜单纸递了过去,“菜单我最后跟您对一下,看看还有什么要改动的不?” 李田接过菜单,借着院子里昏暗的天光扫了一眼,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没啥要改动的了,天阳。都是普通人家办事,一桌几个菜,哪有那么多穷讲究?” 说完,李田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对老友的感慨和些许无奈:“要说,这菜还是多了。老孙也真是……好多东西都是他硬塞过来的,白送!我说不要还不行,非说子文就像他自家子侄一样,必须得帮衬。” 崔天阳也笑了笑,没说什么。 孙必光对李田一家的情分,他是知道的。 菜单上两个凉菜,四个热菜,两个汤。 没什么花哨的讲究,这些菜也都是荤素搭配,各占一半。 原本李田计划的席面只有两荤菜,觉得已经不错了。 毕竟现在好些人还吃不饱,吃席能有个荤菜,那已经很好看算是。 可崔天阳知道后,还是觉得太少了,跟孙必光一合计,又给添了两样实惠的荤腥。 当时孙必光知道这事,直接就说买菜送菜的事。 而且雇的还是他们泰丰楼自己的大厨,有内部优惠,直接就拍板把席面定成了半数荤半数素。 其实那四个素菜里,有两个用了肉丝、肉末煸炒提味,也算得上“半荤”了。 你说崔天阳这趟掌勺办席,其实有没有工钱? 那孙必光不管,那是崔天阳的私事,是人崔天阳和李子文的兄弟情分。 他只管出菜出料,图个老友之子办事顺当、脸上有光。 就这样,今天泰丰楼才送来这半扇白条猪,加上几个肥厚的肘子。 席面的菜单上,除了崔天阳拿手的几样川菜。 还有些其实是鲁菜,比如葱烧海参、四喜丸子。 不过崔天阳对于鲁菜现在并不陌生。 川菜菜系的厨艺到了他这个大师级境界。 触类旁通,鲁菜虽然不是主攻,但基本的烹饪原理相通。 即便有些具体菜肴不知道完整步骤,凭着基本功,琢磨一下,也能想出个大概。 更何况这么久以来,他都跟泰丰楼那群鲁菜师傅们待在一块儿。 本身厨艺眼界就高,看上两眼他们处理食材、调配料汁的手法,心里也就有数了,上手不难。 这时,换了身干净衣服的李子文也凑到这边来了。 他脸上兴奋和紧张交织,搓着手对崔天阳说:“天阳哥,说好了啊!明天一早,你可一定得早点来!到时候陪我去接亲!” 崔天阳笑了笑,说:“行!实在不行,我今儿晚上就在这西厢房打个地铺得了,省得明早来回跑。” 正说着,小黑狗像是刚睡醒一样,听到外面熟悉的说话声,从大黄的狗窝里钻了出来。 小家伙这段时间在李田家被照顾得很好,伙食不错。 已经从当初那只瘦弱的小奶狗,长成了一只圆滚滚、肉乎乎的半大狗,毛色油亮。 崔天阳看到小黑,脸上露出笑意,嘬嘬嘴,发出两声逗狗的轻响。 小黑狗立刻竖起耳朵,欢快地“汪汪”两声,尾巴摇得像风车,吐着舌头就朝崔天阳跑了过来,亲热地围着他的脚边打转,用脑袋蹭他的裤腿。 崔天阳弯下腰,揉了揉小黑肉乎乎、毛茸茸的脑袋,对旁边的李田说:“李叔,等子文这事儿办完了,我把小黑带回去养着吧。我那院子里就我一人,太空了,有个小黑在家也是个伴儿。” 李田正检查着明天要用的碗筷,闻言点点头:“行啊!跟大黄带了这么久,小黑也学机灵了,看家护院、认主亲人,已经是个合格的狗了。你带回去养,我们也放心。” 崔天阳笑着,又用力揉了揉小黑的头,逗它:“小黑听到没?夸你呢,说你现在已经是个合格的狗了!” 小黑像是真听懂了似的,仰起头“旺旺”又叫了两声,黑亮的眼睛里透着机灵劲儿。 接下来,崔天阳又和李田、李子文最后确认了一遍明天的流程步骤。 其实也没什么太复杂的步骤。 这个时候刚刚和平下来,一切从简,也没有那么多旧式的繁文缛节。 李子文和屈雪棠早就去街道办扯了证,盖了公章,成了法律上的夫妻。 明天主要就是接亲,把新娘子从屈家接过来。 然后回到李田这小院,在一众前来贺喜的亲朋好友见证下,给双方长辈恭恭敬敬地鞠个躬、敬杯茶,拜一拜。 连拜天地的仪式都简化了许多,主要是向长辈和亲友致意。 之后就是开席吃饭。 也没什么闹洞房的环节,更没什么灌新郎新娘酒的陋习。 大家热热闹闹吃顿饭,说些吉祥祝福的话,这婚事就算圆圆满满办成了。 崔天阳对于这样朴实、重在情谊的成亲方式倒是感觉挺好的。 毕竟他穿越前在信息爆炸的时代,见过太多离谱的婚闹新闻。 甚至还有闹出人命的。 相比之下,这样简单温馨的仪式就好太多了。 夜深了。 院子里所有的布置都已妥当,李田和崔天阳又里里外外检查了几遍,确认没有什么疏漏。 借来的桌椅板凳已经按照预估的人数摆好。 为了防备明天万一变天刮风下雪,院子中央还用竹竿和厚帆布搭起了一个简易却结实的挡风棚。 晚上,崔天阳没回去,就跟李子文挤在了一个屋,睡在同一铺炕上。 煤油灯吹灭后,屋里陷入黑暗,只有清冷的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些许微光。 第130章 排面 李子文却翻来覆去,像是炕上有钉子似的,怎么也睡不着。 他时不时就找些话来说,问崔天阳泰丰楼的趣事,问接亲要注意什么,又问明天自己的领带会不会太紧…… 都是些没营养的、重复的担忧。 崔天阳忙活一天,本来累得眼皮打架,好几次刚酝酿出点睡意,就被李子文这没头没脑的问话给吵醒。 一直熬到崔天阳感觉都过去一两个钟头了,困得实在不行,脑袋发昏。 黑暗中,李子文又幽幽地开口,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忐忑:“天阳哥……其实……我有点慌。” 崔天阳在黑暗中无声地叹了口气,侧过身,看着窗外那轮清冷的月亮。 “结婚啊……” 崔天阳的声音带着困意,却努力显得平和,“在现在来说,是正经八百一辈子的事。慌,正常。” 李子文在黑暗中点了点头,尽管崔天阳看不见:“我跟雪棠……认识很多年了吧?从小时候就在一块玩儿。” 崔天阳“嗯”了一声。 “都快二十年了。”李子文喃喃道,“雪棠是啥样的人,我知道。可就是……就是觉得,明天一起,好像就跟以前不一样了。” 崔天阳闭着眼,声音有些含糊:“以后的生活,其实就是平平淡淡的一起把日子过下去。柴米油盐,家长里短。 要想多波澜壮阔,那肯定不可能。但两个人一条心,把平淡的日子过出滋味来,那就是行了。” 他顿了顿,实在困得厉害,最后说了句:“算了,我也不知道说啥能让你不慌了。睡觉吧,明天事情一办,酒席一吃,热闹过去,你就不慌了。赶紧睡,明天还得起大早呢。” 说完,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翻个身,不再说话,努力把意识沉入睡眠。 李子文也没再出声,只是睁着眼睛,望着黑暗中模糊的屋顶,心里乱糟糟的,也不知道具体在想着什么。 对未来生活的憧憬? 对身份转变的适应? 还是单纯就是临事前的兴奋与不安? 甚至,他自己也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就在思绪中,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 好像只眯瞪了一小会儿,窗户纸才刚透出蒙蒙的灰白色。 “子文!子文!醒醒!该起了!” 李田的声音伴着轻轻的拍打,把李子文从浅眠中拽了起来。 之后便是一阵忙乱却有序的准备。 换上那身崭新的中山装,李田拿着木梳给他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胸口别上那朵鲜艳的红绸花。 早就烂熟于心的接亲流程、注意事项。 又被李田和崔天阳你一言我一语地叮嘱了一遍又一遍。 院子里,帮忙的邻居、同龄的朋友也陆续到了,说笑声驱散了清晨的寒意。 李子文推着他那辆擦得锃光瓦亮的永久牌自行车出来,车把和后座上已经装饰好了红绸。 后座架子上绑着红布盖着的东西,那是给新娘子家的。 几个跟他关系好的年轻邻居也骑着借来的自行车跟在他旁边。 车把上都挂着类似的、裱着红色剪纸或系着红绸的竹篮。 里面装着糖果、糕点,一路走一路散发,图个热闹喜庆。 ………… 出了院子,周围的邻居,那些平日里受过李田关照、或是沾过药铺恩惠的人们。 此刻都自发地聚拢过来,添一份热闹,说几句吉祥话。 “子文,恭喜恭喜啊!” “李大夫,大喜啊!” “新娘子肯定是个好姑娘!” 一张张朴实的面孔上洋溢着真诚的笑容。 受到这热闹喜庆气氛的影响,李子文先前那股子紧张劲儿消散了不少,脸上也露出了放松的笑容,开始主动跟周围的邻居们打着招呼。 “李婶!王婶!赵叔……谢谢大伙儿,都来啦!” 几个跟着一块去接亲的年轻伙伴,也早从车把上挂着的竹篮里拿出了准备好的糖果、花生,笑嘻嘻地给围观的街坊邻居们分发下去。 “来来来,叔,婶,沾沾喜气!” “别客气,都拿一块!” 大伙儿也都识趣,不多拿。 一人就象征性地拿上一块糖或几粒花生。 图个喜庆,也领了这份情意。 等到时候差不多了。 崔天阳拍了拍还有些被众人恭维得飘飘然、脸颊微红的李子文,转头朝着众人抱了抱拳,朗声道: “各位街坊,时候不早了,我们得去接新娘子啦!回头再好好谢大家!” “去吧去吧!别误了吉时!” “路上当心!” 众人闻言,立刻笑着让开道路。 没有什么拦路非要讨要东西的旧俗。 只是用祝福的目光目送着这支小小的迎亲队伍出发。 北平的街道上。 一支由六辆自行车组成的迎亲车队,正朝着一个方向缓缓骑行。 每辆自行车的车把和后座上都系着鲜艳的红绸。 车筐或车把上还装饰着用红纸裱的花,在冬日灰蒙蒙的街景中,显得格外喜庆。 “叮铃铃——” 车铃声此起彼伏地按响,清脆而欢快。 过路的行人看到这一幕,都忍不住停下脚步,好奇地张望,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 “嚯!这谁家办事啊?这么大阵仗!” “六辆自行车!还都这么新!” “可不是嘛!这年头,谁家结婚新郎官能骑上一辆自行车,那都够有排面了!这可倒好,足足六辆!” 六辆崭新的自行车,在这个物资匮乏、许多人家连一辆都凑不齐的年代,组成的迎亲队伍,足以引得路人侧目惊叹。 偶尔路上有相熟或不认识的街坊,见这喜气洋洋的队伍经过,也会上前一步,拱拱手道一声:“恭喜恭喜啊!” 每逢这时,跟在李子文和崔天阳身后的年轻伙伴们,便会笑着从竹篮里抓出几颗糖果,路过时顺手递过去。 “同喜同喜!吃块糖!” …… 在街道的另一处拐角。 一个穿着厚棉袄、脸颊冻得通红的媒婆,此刻正领着一个看起来有些紧张、怯生生的姑娘往这边走着。 那姑娘看着年纪不大,约莫十七八岁,面容清秀,皮肤白皙。 只是身上的棉袄半旧不新,看着并不厚实。 她紧紧攥着衣角,手指因为寒冷已经有些发紫,在白皙皮肤的映衬下,甚至能看到皮下细微的、冻出来的网状青紫。 第131章 登场 媒婆一边走,一边嘴里不停地絮叨着,声音带着刻意夸大的热情: “秦淮茹啊,婶子这回给你介绍的这门亲,可不简单!男方叫贾东旭,是在城里有正经工作的,娄氏铁厂的工人!铁饭碗!” “家里在城里有房子,虽然是跟人合住的四合院吧,但也有自己单独的两间屋,吃喝不愁!” “我跟你说,这娄氏铁厂的老板,那可是咱们北平城鼎鼎有名的娄半城!别人都说他的钱能买下半个北平城!贾东旭在他手底下干活,那工作多稳定?往后干得好,说不定还能升职呢!” “而且啊,人贾东旭也是个帅小伙,对人也和气,在邻居那里口碑个顶个的好!你嫁过去,那可就等着享福吧!” 秦淮茹听着,只是怵生生地点着头,目光好奇却又带着几分不安地打量着周围陌生的街景。 她还是第一次进城,对一切都感到新鲜,又隐隐有些害怕。 就在这时,两人都听到了前方传来的热闹喧哗声,还有清脆的车铃声。 媒婆脸上立刻露出喜色,踮脚望了望。 “哟!听这动静,是有人接亲!肯定在发喜糖呢!走,秦淮茹,咱们也去凑个热闹,沾沾喜气!说不定还能要到两块糖甜甜嘴儿!” 说着,媒婆不由分说,拉着秦淮茹就加快了脚步。 秦淮茹也有些好奇,城里人结婚是什么样子? 她顺从地跟着媒婆,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走过拐角。 媒婆和秦淮茹看到不远处的街道上。 一支由六辆自行车组成的队伍正被一群人簇拥着,缓缓前行。 每辆自行车上都装饰着醒目的红绸和纸花,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媒婆见状,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咂舌道:“好家伙!这么大阵仗!六辆自行车!这是谁家办事啊?可真够阔气的!” 秦淮茹此刻也是止不住的惊讶,眼睛微微睁大。 六辆崭新的自行车…… 这在她乡下老家,简直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等两人随着看热闹的人群又走近了一些,也渐渐看清了那几位骑车青年的长相。 都是精神抖擞的小伙子,脸上带着笑容。 媒婆见机,立刻拉着秦淮茹挤上前,学着周围人的样子,朝着队伍方向拱了拱手,脸上堆起笑,高声喊道:“恭喜恭喜!新婚大喜啊!” 队伍中,一个骑车的小伙子听到道喜声,扭头看见秦淮茹长得清秀可人,便笑了笑,很自然地伸手从车把的竹篮里抓出两块用红纸包着的硬糖,递了过来。 “谢谢!同喜!吃块糖!” 递完糖,这小伙子还扭头朝旁边几个同伴笑着说了句什么。 其他几人的目光也随着他的话,好奇地看了过来。 秦淮茹接过那两块糖果,被这几个陌生青年直勾盯着的目光弄得有些不自在,脸颊微微发烫,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小半步。 她的目光有些慌乱地挪移开,却正好落在了队伍最前面的两个人身上。 其中一个穿着崭新的藏青色中山装,胸口别着红绸花,一看就是今天的新郎官。 而另一个,则穿着一件厚实的棉大衣,身形挺拔,一头短发干净利落,脸庞白净,在周围一群被风吹日晒显得肤色略深的青年中格外显眼。 更让秦淮茹心头莫名一跳的是,那人只是随意地跨在自行车上,却给人一种肩宽背阔、极其挺拔有力的感觉。 他嘴里也和旁边的新郎官一样叼着根烟,正和周围道喜的人不断抱拳回礼,侧脸线条清晰,神情自然从容。 看着那人,秦淮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呆愣了一下。 然而,从头到尾,那个被秦淮茹悄悄注视了好一会儿的年轻人,都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她的存在,自始至终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他和新郎官,还有那几个同伴,在又应付了一波道喜的街坊后,再次蹬动自行车。 车铃声响起,这支引人注目的迎亲车队,在众人的目送和议论声中,渐渐远去。 秦淮茹和媒婆站在尚未散去的人群中,望着那六辆系着红绸、装饰着纸花的自行车消失在街道拐角。 媒婆还在啧啧称奇,盘算着回去怎么跟别人吹嘘今天见到的大场面。 而秦淮茹,手里紧紧攥着那两块喜糖,心里却莫名地空落了一下,方才那个惊鸿一瞥的挺拔身影,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婶子,刚才那些人是哪家的?”秦淮茹忍不住问了句。 媒婆笑了笑,说:“你这倒是问对人了!我们做媒婆的,别的不好说,但是认识人绝对是认识最多的。” “刚才那群人啊,可不简单。” “那新郎官,是李家药铺李大夫的侄子。李大夫可是个大善人啊!好多时候要是看病的人家里困难,他不仅不收诊费,甚至还得赔钱给人抓药!早些年我得过一场大病,就是李大夫给我看好的,药钱都没收全。” 她顿了顿,目光看向那支迎亲车队消失的方向,思索着:“他旁边那个年轻人……我有点印象,让我想想……” 媒婆皱着眉头回忆,突然瞪大眼睛,像是想起了什么。 “哎哟!我想起来了!那旁边那个年轻人,好像是泰丰楼的大厨!叫什么名字我不知道,但是姓崔,别人都叫他崔师傅!” 媒婆说着,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感叹。 “这崔师傅啊,真是个厉害的年轻人!咱们边走我边跟你说。” 媒婆重新迈开脚步,领着秦淮茹朝贾家走去,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地跟秦淮茹说着崔天阳那些在街面上几乎人人都知道的事情。 “原本啊,那泰丰楼生意不景气,好些人都以为他们要彻底关门了。结果呢,来了个会做川菜的师傅,手艺还特别好,直接给泰丰楼盘活了!这个人就是崔师傅!” “后来泰丰楼又出了点心,还有什么药膳,听说也都是他的手笔!那点心我尝过一块,甜而不腻,香得很!药膳就更了不得了,都是给有钱人吃的,养身体!” 第132章 老将军也来了? 她压低了声音,带着点神秘和后怕:“还有啊,前段时间,听说那个卖点心的文运斋老板,找人去泰丰楼给崔师傅的食材里投毒!结果你猜怎么着?被崔师傅当场逮住了,直接扭送公安局!这一查,还挖出来好多人!说那文运斋的老板无恶不作,放高利贷、逼债,坏事干尽!” 秦淮茹听得心惊胆战,睁大了眼睛问:“那……那文运斋的老板呢?被关起来了吗?” 媒婆摆了摆手,语气干脆:“枪毙了,就前天吧好像,公审大会上判的,当场就执行了!这种黑心烂肺、还想害人的坏种,留着干啥?” 秦淮茹听着,心里没什么特别的想法,只觉得这样的坏人,枪毙了也是活该,是为民除害。 媒婆又补充道:“泰丰楼也给那一批被动过手脚的食材全扔了,一点没留,说是必须保证食客的安全。瞧瞧,这才是正经做生意的!” 听完媒婆对这个崔师傅的介绍。 秦淮茹脑海中,那个在自行车上挺拔从容、侧脸线条清晰的年轻人形象,更加挥之不去了。 原来他这么有本事,这么厉害…… 媒婆这时候却忽然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现实的唏嘘:“唉,这样的好男人,又有本事,长得也精神,也不知道最后谁家姑娘能有福气嫁过去哟。” 说完,她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扭头特意看了看秦淮茹的脸色。 在发现秦淮茹眼中那抹掩饰不住的、混合着好奇、向往和一丝她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怔忡情绪后。 媒婆心里“咯噔”一下,赶忙把话头往回拉,语气变得现实甚至有点严厉: “这样的男人,可不是咱们能惦记的,更不是你能配得上的!人家那条件好着呢!泰丰楼的大师傅,工资高,模样好,独门独院住着!多少城里姑娘都盯着呢!” 她用力拉了拉秦淮茹的胳膊,像是要把她从那不切实际的思绪里拽出来。 “咱们啊,还是踏踏实实的。婶子给你介绍的贾东旭就挺好,娄氏铁厂的正式工人,有房子,稳定!这才是咱该过的安生日子!别想那些有的没的,啊?” 秦淮茹被媒婆这么一拉一说,脸上微微一红,低下头,小声应道:“嗯,我知道的,婶子。” 她攥紧了手里一块用红纸包着的喜糖,冰凉的糖块硌着手心。 刚尝了一块,那股淡淡的甜香似乎还在。 可心里却莫名空落落的,像是刚刚见识过一场短暂而热闹的烟火,转眼又回到了寒冷现实的街道上。 ………… 另一边,崔天阳一行人按照流程,已经来到屈雪棠家中。 接下来的流程很简单,同样也因为现在不是民国了,新式婚礼提倡节俭。 屈家只有两个人,屈长风,屈雪棠。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门上贴着红双喜,透着简朴的喜气。 李子文穿着的是崭新的中山装,胸口别着红绸花,精神抖擞。 屈雪棠则穿了一身素色的旗袍,料子虽不华贵,却裁剪得体,衬得她身段窈窕,脸上略施薄粉,眉眼间带着新嫁娘的羞涩与喜悦。 在女方家中没有什么仪式要做,接到人,说几句话,便要动身。 屈长风看着面前站得笔直的李子文,那张平日里总带着几分严厉的鹰钩鼻面孔,此刻神情复杂。 他沉默了片刻,终究是叹了口气,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往后……好好招呼雪棠,听到没?” 李子文脸色一正,挺直了腰板,语气郑重得像是在宣誓:“屈叔,您放心!往后再怎么样,我李子文都不会让雪棠受半点委屈!有我一口吃的,就绝饿不着她!” 屈长风深深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女儿含羞带怯却坚定的眼神,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挥了挥手。 “行了,走吧,别误了时辰。” 说几句话后,一行人就开始往回赶。 屈雪棠坐上了李子文那辆装饰着红绸的自行车后座。 几个同来的年轻伙伴也纷纷骑上车,车铃声再次清脆地响起。 回去的路上,又是在周围行人的恭贺声中穿行。 竹篮里的喜糖、花生、红枣分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浅浅一层底儿。 喜庆的气氛感染着每一个人。 屈长风等他们走后,整理一下身上中山装,也朝着李田家中走去。 倒不是刚刚不能一起走。 而是屈长风特地说了,他自己过去。 回来后的事情就更简单了。 崔天阳让马红跟另一个帮厨刘三继续收拾食材。 自己则洗了手,擦干净,去主堂里看接下来的仪式。 主堂里已经布置好了,墙上贴着大红喜字,正中央挂着画像。 宾客们挤挤挨挨地站着,脸上都带着笑容。 证婚人是这个街道上的干部,姓王,也是个退伍军人,同样是李田的熟人。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外面套了件半新的中山装,显得格外精神。 在王干部的主持下,李子文和屈雪棠这两个新人,先是朝着画像恭恭敬敬地三鞠躬。 随后又转向李田和屈长风,深深鞠躬。 最后是夫妻对拜,两人面对面,郑重地弯下腰。 礼成后,两人又转向所有前来道贺的宾客,再次鞠躬致谢。 整个过程简洁而庄重,没有繁文缛节,却透着新式婚礼的清新与真诚。 崔天阳站在人群旁边,看着这一幕,看着李子文和屈雪棠脸上那发自内心的幸福笑容,看着他们给每一位宾客分发喜糖时那小心翼翼又充满喜悦的模样。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人群中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穿着普通的深蓝色棉袄,戴着顶半旧的棉帽,面容清癯,腰板挺直,正含笑看着新人行礼。 在他身旁,还站着一个同样穿着便服、神情精悍的年轻人。 崔天阳定睛一看,心中微微一惊。 这不是老将军吗? 他旁边的,自然是那位警卫员。 崔天阳没想到,李子文结婚,这两位怎么也来了? 难道也是李田的熟人? 第133章 开席 因为仪式正在进行,时候也不早了,中间又隔着不少宾客。 崔天阳没过去打声招呼,只是隔着人群,朝着对方的方向,微微点了点头,算是致意。 老将军显然也看到了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也对他轻轻颔首,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 仪式很快结束,接下来便是开席。 崔天阳不敢耽搁,转身快步回到了临时搭起的灶台边。 外面的热闹仍旧在继续,主要是招呼着众人落座。 坐下后,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望向传来“滋啦”油爆声和浓郁香味的方向。 他们都知道,今天给他们掌勺炒菜的,是泰丰楼的崔大厨。 因为李田邀请的,好些是周围关系好的邻里。 这些人住在附近,早就不止一次闻到李田家里飘出的、勾人馋虫的饭菜香了。 尤其是最近两三个月,隔三差五就能闻到那种让人走不动道的香味。 一来二去,即便是不怎么打听消息的,看病的时候也会好奇地问一嘴。 再加上邻里间唠嗑频繁,所有人也都知道,能做出这香味饭菜的,就是李大夫那位在泰丰楼当大厨的崔天阳。 此刻。 听说今天这席面就是那位崔大厨亲自掌勺。 众人更是期待不已,纷纷交头接耳,脸上洋溢着笑容,就等着开席品尝这难得的美味了。 其实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今天谁结婚不重要,重要的是菜好不好吃。 这无论是现在,还是几十年后都是一样的。 当然,李田也知道是这样。 所以才会在崔天阳那时候说他来做饭的时候,表现得那么高兴。 让来的宾客吃好,回去夸这家办事的时候菜多好吃。 那绝对是长脸的。 主桌上,李田给众人相互介绍。 当介绍到那位穿着普通深蓝色棉袄、面容清癯的老人时,李田的语气带着敬意。 “这位是周老,以前是带兵打仗的,现在退下来了,是我的老病人,也是老朋友。” 众人这才知道,面前这个看起来像是普通街坊老人的,竟是一位退下来的老将军。 屈长风点了点头,心中想到。 难怪这位老人旁边的那个年轻人,站姿、眼神看着就不一般,原来是这个身份。 老将军的警卫员。 周老笑了笑,摆摆手,和蔼地说:“把我当普通街坊邻居一样就行。今天都是来吃席的,沾新人的喜气,没啥身份不身份的。大家随意,随意。” 桌上其他人都是笑着附和。 “是是是,周老说得对。” “都一样,都一样。” 只不过,没几个人在心里当真。 活在这个时代,经历过战乱,见识过高低贵贱。 即便现在新社会了,都说人人平等,很多人心里那根弦,还是绷着的。 面对一位曾经真正带兵打仗、位高权重的老将军。 谁能真当普通邻居看? 李田见状,适时地岔开话题,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 “周老,今天的菜绝对好!您可能还不知道掌勺的是谁吧?一会儿的菜,保准合您胃口!” 周老闻言,脸上露出温和又了然的笑意,端起桌上的粗瓷茶杯抿了一口。 “我怎么能不知道?崔天阳那小子嘛。那麻辣鲜香的味儿,隔着院子我都闻出来了,错不了。” 李田一愣,有些惊讶:“您认识天阳?” “认识,之前就认识。” 周老点点头,眼神里带着回忆和欣赏。 “在泰丰楼吃过他做的正宗川菜,那手艺,地道!印象深刻。只不过今天我才知道,原来这小子跟你的关系也这么好,还是你侄子的好兄弟,亲自来掌勺办席。” 李田笑了,脸上带着一种“我家孩子有出息”的欣慰。 “那我跟天阳认识的应该是最早的。前俩月,我去城外收药,看见他摔在石头上昏迷不醒,随身包袱也被小偷抢了。 我就把他带回来了。醒来后他得了失魂症,对以前的事情很多都想不起来,只记得自己叫崔天阳,浑浑噩噩的。” 周老一听,眉头微挑,有些惊讶。 “失魂症?你跟我详细说说,我还真不知道这小子有这些事。” 失魂症他是知道的。 很久以前,在他小时候,记得村里就有个人摔倒了头,想不起来以前的事情。 结果被当成中邪,用各种偏方、符水折腾。 最后反而给那个人治成了傻子。所以一听这个词,他立刻上了心。 李田便简略地说了说当时的情况。 如何发现昏迷的崔天阳。 如何带他回城。 崔天阳如何在他提起泰丰楼时突然“想起”自己做川菜的手艺。 他又如何带崔天阳去公安局备案登记。 也提到了崔天阳其实是来北平寻亲的,介绍信和包袱在他昏迷时被小偷抢走。 后来他舅舅易中海去报案,公安抓到了小偷,信息对上,这才让崔天阳找到了亲人。 周老听完,不禁笑了笑,感慨道:“这小子身上发生的事情,还真是够曲折丰富的。失魂症,想起这么一门好手艺,又阴差阳错找到亲人,也算是福大命大了。” 这时。 一阵浓郁的、带着明显辣味的香气,从临时搭起的厨房方向飘了过来,霸道地钻入众人的鼻腔。 那是豆瓣酱和热油碰撞后爆出的酱香,混合着肉类煸炒后的焦香。 还夹杂着青蒜苗的鲜脆气息。 正是崔天阳的拿手菜回锅肉出锅时的标志性香味。 饿了一上午的众人。 此刻闻到这实实在在、勾人馋虫的香味,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唠嗑,纷纷扭头朝着厨房那边看去,喉结不自觉地滚动。 第一道热菜快要出锅了! 厨房里,早就等着传菜的马红、刘三,还有李子文找来的两四个个手脚麻利的年轻街坊,立刻动了起来。 他们先手脚利索地把准备好的两样凉菜,拍黄瓜和凉拌猪耳朵端上了各桌。 凉菜之后,一道道热菜上得很快。 院子里,两口临时砌起的大灶烧得正旺,火焰舔着锅底,全称大火。 崔天阳站在灶前,身影在蒸腾的热气中有些模糊,但动作却稳健利落。 食材在滚烫的油锅里发出欢快的“滋啦”声。 第134章 吃席 因为是大锅菜,一次要炒出够好几桌的分量,在火候的精准控制和味道的均匀渗透上,肯定不如小锅小灶来得精细。 可即便是这样,在崔天阳大师级厨艺的掌控下,这大锅菜也同样不差。 色泽油亮,香气扑鼻,分量十足。 回锅肉、酱色浓郁的红烧肉、金黄焦香的炒鸡蛋、清鲜油亮的炒时蔬…… 这些菜一道道被盛在大海碗或搪瓷盆里端上桌时。 宾客们看到面前这实实在在、香气诱人的硬菜。 也顾不上唠嗑了,连主桌上原本倒好的酒,一时都没人顾得上喝。 不知是谁先动了筷子,紧接着,桌上便响起一片密集的碗筷碰撞声。 大家纷纷拿起筷子,开始抢着夹菜。那架势,倒不是真的争抢,而是美食当前,一种迫不及待、想要大快朵颐的本能。 主桌上,周老见李田、屈长风等人似乎还有些拘谨,没怎么动筷,便笑了笑,拿起自己的筷子,先夹了一筷子回锅肉放进碗里,然后和蔼地对众人说。 “都吃,都吃吧!这么香的菜,光看着干什么?再不动手,可要被其他桌的抢光喽!” 他这话带着玩笑,也打破了那拘束。 李田连忙笑着应和:“对对,周老说得是,大家动筷子,都尝尝天阳的手艺!” 屈长风等人这才纷纷伸筷。 不到一个小时,所有的菜都上齐了。 最后端上来的是两道汤, 一道是四喜丸子,一道是炖鸡汤。 这两道汤因为提前就炖煮得差不多, 崔天阳在炒菜间隙将它们重新大火滚开。 所以菜上得也很快,热气腾腾。 这提前备汤、最后加热的法子,还是于得志教给他的。 做大席讲究节奏,汤提前准备好,盛出来。 等炒菜结束后,再重新大火一热。 既保证了汤的热度和鲜美,又不耽误上菜的流程,刚好不耽误事。 院子里,棚子下,一时间充满了咀嚼声、赞叹声和满足的叹息声。 那浓郁的饭菜香,混合着冬日的寒气,却更显得温暖而实在。 对于今天来吃席的绝大多数人来说,李子文和屈雪棠的喜事固然值得祝福。 但这一桌由泰丰楼崔大厨亲自掌勺、味道远超寻常席面的好菜,才是此刻最实实在在的喜悦。 ………… 厨房里,崔天阳忙完所有的菜,也招呼着马红、刘三和几个帮忙的年轻街坊在厨房吃饭。 忙碌一上午,到现在下午一两点了,众人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 再加上中午一直闻的都是崔天阳做的饭菜香。 只能看,不能吃,那肚子早就不知道抗议多少回了。 外面的宾客,这时候已经吃得差不多了。 院子里,棚子下,一张张桌子上,八道菜连汤带水,几乎被扫荡一空,只剩下些油汪汪的盘底。 这个年代不像几十年后,生活富足,油水充足。 一桌十几个人,八道菜虽然量都大,可大家敞开肚皮吃到撑,吃到嗓子眼,还是能把盘子刮得干干净净,一点不浪费。 崔天阳这边吃饭倒没那么讲究。 有些菜分出去后,锅里还剩了些。崔天阳也懒得再重新炒。 身体再强,耐力再好,也耐不住一直炒大锅菜这种重体力活。 忙活这一上午,他早就累得够呛,胳膊都有些发酸,甚至饭都是马红这个徒弟给他盛好端过来的。 厨房里,几道剩下的菜被盛在几个粗瓷大碗里,放在临时支起的木桌上。 七个人,包括崔天阳、马红、刘三和四个帮忙的街坊。 手里要么端着盛满米饭的粗瓷大碗,要么拿着暄软的白面馒头, 就这么围着桌子站着,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虽然累,但闻着亲手烹制的饭菜香,看着大家狼吞虎咽的样子,崔天阳心里也涌起一股满足感。 这时,李田掀开厨房门帘,探身走了进来。 看到崔天阳和其他人一样,都在厨房里站着扒饭,他愣了一下,脸上立刻浮现出懊恼和歉意。 “天阳,你看这事闹的!都怪我,提前没安排好,一上午忙晕头了,把你给忘了!” 李田拍了下自己的额头,快步走进来。 “刚想着你忙完了,见你没出来,我才想起来来叫你。走走走,快别在这儿吃了,外面主桌那边给你留着位子呢,出去一块吃!” 说完,李田又看了看马红他们几个,补充道:“你们几个也一块端出去吃吧!外面有张桌子刚撤下来,收拾干净了,坐着吃舒坦,厨房里连个坐的地儿都没有。” 马红、刘三几人闻言,都停下筷子,看向崔天阳,等他拿主意。 崔天阳咽下嘴里的饭菜,点了点头,对几人说:“听李叔的,端出去吃吧。有坐的地方,肯定还是坐着吃舒坦。” 说完,他放下碗,用袖子抹了把额头的细汗,跟着李田往外走。 李田边走边自责地念叨:“都怪我,今天事情太多,一下就给忙忘了,还让你这大功臣在厨房里站着吃起来了……这像什么话!” 崔天阳摆了摆手,语气轻松。 “李叔,这有啥的,真没事。在哪吃不是吃?再说了,我本来就是厨子,忙完在厨房凑合一口,再正常不过了,我没感觉有啥。” 这倒是他的真心话。 在他看来,厨师围着操作台扒拉几口饭是常事。 他在这方面还真没想太多,也没觉得被怠慢。 李田却依旧有些自责。 在他看来,李子文办事,崔天阳不止是他的晚辈,不止是李子文的好兄弟。 更是今天席面上最重要的客人、功臣。 虽然说最开始是他帮了崔天阳,可这段时间以来,崔天阳回报的同样很多。 各种法子帮衬药铺,帮衬他们的生活。 今天又尽心尽力操持了这么一桌体面的席面。 在李田心里,自始至终就没拿自己当什么救命恩人来看待。 反而觉得崔天阳这孩子仁义、厚道,回报得多了。 今天这事儿,是他考虑不周。 一路带着崔天阳往主桌那边走,院子里还没散去的宾客们相继投来目光。 第135章 送礼 他们中还是有很多人没见过崔天阳的,只知道今天这从没吃过的好菜是泰丰楼的崔天阳崔师傅做的。 而现在,当看到李田亲自引着个穿着沾了油渍的围裙、面容年轻俊朗的高大小伙子出来时,好些人脸上都露出疑惑。 “这就是崔师傅?这么年轻?” “是啊,我还以为掌勺的大师傅,怎么也得三四十岁呢,没想到这么年轻!” “嘿,真是人不可貌相,看着斯斯文文的,手艺可真了得!” “那菜做的,绝了!我活了半辈子,头一回吃这么香的席!” 窃窃私语声在人群中不断响起,目光里充满了好奇、赞叹和一丝难以置信。 崔天阳就在这些目光和议论声中,坦然自若地跟着李田,走向了主桌。 那里,周老、屈长风、孙必光等人正含笑等着他。 酒劲上了脸的李子文,脸颊红扑扑的。 眼瞅着崔天阳终于从厨房那头过来,赶紧从凳子上弹起来,两步并作一步冲过去,一把攥住崔天阳的胳膊就往主桌这边拽。 “天阳哥!你可算忙活完了!” 李子文舌头有点打结,但语气里的亲热和急迫一点没少。 “怎么忙完了也不赶紧过来?快,快坐下吃点菜!” 说完,李子文不由分说的,就把崔天阳按在了自己旁边的空位上。 主桌上,穿着深蓝棉袄的周老也放下筷子,乐呵呵地看过来,眼神温和。 “小崔,快,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忙活这一大晌午,灶台跟前烟熏火燎,肯定饿狠了!” 面对李子文的拉扯和周老的关心,崔天阳笑了笑,没推辞也没客套。 他顺手解开系在腰间、沾着油星子的围裙搭在椅背上。 拿起桌上备好的干净筷子,对着满桌虽已动过但依旧丰盛的菜肴,夹起一筷子回锅肉,就着碗里米饭,大口吃了起来。 忙了一上午,体力消耗巨大,这会儿是真饿了。 桌上的气氛,因为几杯烧刀子和周老那毫无架子的和蔼,早已热络起来。 原本有些拘谨、甚至不太熟络的街坊邻居,此刻也都放开了。 酒精微醺,暖意融融,大家伙儿扯着嗓子,谈天说地。 说的最多的,还是那些年兵荒马乱、食不果腹的苦日子。 再对比眼下这和平光景,虽然日子依旧紧巴。 但人人脸上都带着光,话里话外都透着对往后好光景的盼头。 “以前那叫啥日子?树皮都啃过!” “可不嘛!现在能安安稳稳吃上这顿好席面,托新社会的福啊!” “有奔头!往后啊,肯定越过越好!” 崔天阳扒拉了几口饭菜,肚子里有了底儿,那股子饿劲儿缓了过来。 听着大家伙儿的热烈议论,目光不由得转向主位上面容清癯的周老。 这位老将军正含笑听着,偶尔点点头,眼神里满是理解和欣慰。 崔天阳放下筷子,端起面前那杯温热的酒,身子微微前倾,带着点好奇和敬意问道:“老首长,今儿我才知道,原来您跟李叔也认识啊?这交情,以前可没听李叔提过。” 周老闻言,端起酒杯跟崔天阳轻轻碰了一下,抿了一口,眼神里泛起回忆。 “认识,怎么不认识!”他声音低沉了些,“小李啊,救过我的命!” 这话一出,桌上瞬间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周老看着坐在旁边的李田,继续说道:“前几年,有一次……要不是他拼着命,硬是把我从阎王爷手里拽回来,又连着守了好几天,用药吊着……估计啊,我这把老骨头,早就埋进土里喽,哪还能坐在这儿,喝你们的喜酒,吃小崔师傅做的这么香的席面?” 崔天阳这次是真有点惊讶了。 他一直知道李叔人脉广,关系厚,在城里似乎挺有门道, 但万万没想到,这关系能厚到这种程度。 竟然是眼前这位老将军的救命之恩。 这分量,可太重了! 李田被大家伙儿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摆摆手,脸上是那种老实人特有的、略带赧然的笑容。 “周老言重了,言重了……那都是赶巧了,正好撞上,当大夫的,治病救人是本分,换了谁都得那么干。” “救命就是救命!这情分,我记一辈子!” 周老语气斩钉截铁,带着军人特有的直爽和重诺。 崔天阳看着李田那朴实无华的样子,心里头那份敬佩又深了一层。 他端起酒杯,也加入了大家的谈笑风生。 桌上气氛重新热烈起来,说说笑笑,推杯换盏,一直热闹到日头偏西,约莫下午三点来钟的光景,这场婚宴才算真正到了尾声。 宾客们开始陆续告辞。 李田和屈长风忙着在门口送客,嘴里不住地道着“慢走”、“招待不周”。 李子文和屈雪棠这对新人,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红晕和喜气,也跟着送客,手里还攥着没发完的几颗喜糖。 厨房里帮忙的马红、刘三和几个街坊,李田也没让他们空手回去。 李田把席面上剩下没怎么动、品相还好的硬菜分装好了,硬塞给他们带回家去,算是辛苦了一天的谢意。 崔天阳没急着走,等院子里就剩下李田和屈长风。 李子文已经有点醉的不行,这时候进屋去了。 崔天阳一只手抱着小黑,走到李田跟前,从怀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一个小巧的、沉甸甸的硬木方盒。 盒子不大,但看着就挺讲究。 “李叔。”崔天阳把盒子递过去,“这个,是给子文的。你替他收着吧。” 李田接过盒子,入手微沉,愣了一下,连忙推辞。 “天阳,你这是干啥?你今天帮了天大的忙,从备料到掌勺,里里外外操持,累得不轻!子文他哪还好意思再收你的礼?快拿回去!” 崔天阳笑了笑,伸手把李田推过来的盒子又按回他手里。 “李叔,您跟我还见外?我跟子文谁跟谁啊?好兄弟办事,我帮点忙不是应该的?这东西放我那儿也是放着,给子文正好。您就替他收着吧!” 第136章 小黑回家了 说完,也不等李田再说什么,崔天阳转身就朝院门口走去,脚步轻快,只留下一句,“走了啊李叔!回见!” “哎!天阳!你这孩子……” 李田捧着那盒子,看着崔天阳消失在门口的背影,无奈地摇摇头,脸上却是欣慰的笑容。 他低头,带着点好奇,轻轻打开了盒盖。 旁边屈长风扭头看了眼。 只一眼,李田和屈长风两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眼睛猛地瞪圆了! 盒子里,深红色的绒布衬底上,静静躺着一株人参。 粗壮饱满,根须繁密如龙须,形态完整,色泽温润。 只是一眼,李田就看得出来,这绝对是极其罕见的百年参。 “我的天爷!” 屈长风显然也认识,倒抽一口凉气,声音都变了调,“这……这是干什么啊!这么好的东西!” 李田没理他,猛地抬起头,拔腿就追出院门,朝着崔天阳离开的方向望去。 胡同里空荡荡的,只有地上新踩出的一溜脚印。 至于崔天阳,早就不见人影了。 ………… 南锣鼓巷。 寒风卷着胡同里最后几片枯叶。 崔天阳紧了紧棉袄领子。 怀里的小黑狗又往里缩了缩,只露出个湿漉漉的小黑鼻子,不安分地翕动着。 刚走到南锣鼓巷熟悉的青砖墙下。 崔天阳就听到身后就传来喊声: “崔大哥。” 崔天阳脚步一顿,回头望去。 何雨柱牵着妹妹何雨水正从巷子口那边走过来。 何雨水穿着半旧的碎花棉袄,小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但精神头十足,完全不像前些日子那种怯生生的模样。 何雨柱也换了件干净些的蓝布褂子,虽然洗得发白,却没了那股子颓丧气。 “柱子,雨水?” 看着两人的样子,何雨柱手里还提着包。 崔天阳还以为何雨柱这是接他妹妹放学回来了,有些意外。 “这都腊月根儿了,雨水还没放假?学校还上课呢?” 何雨水年纪不大。 这年头的小学,难不成放假这么晚? 何雨水一听,立刻仰起小脸,笑容灿烂又带着鲜活气儿。 “崔大哥!前几天就放啦!今儿是我哥休息,特意带我去天桥看杂耍啦!那些人可厉害啦!能吞宝剑,还能顶大缸!那么大一个缸,就在脑袋上转呀转的,吓死我了!” 何雨水一边说一边兴奋地比划着,眼睛亮晶晶的。 崔天阳看着何雨水这模样,不由的被笑容感染。 小姑娘脸上的笑容是真切又饱满的,连带着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子蓬勃的劲儿。 精气神儿跟上次他见到时那个缩在哥哥身后、小脸发白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这时。 何雨柱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摸索出一个用红绳系着的、巴掌大的木牌子。 那牌子看着挺普通,像是桃木的,上面刻着些弯弯曲曲看不懂的纹路。 “崔大哥。” 何雨柱把牌子递过来,声音带着点少年人的生涩和真诚,“今儿看杂耍的时候,碰上个老和尚,他说跟我们有缘,给了这个平安牌,说是开过光的,能保平安。我想把这个送给你。” 崔天阳看着那朴素的木牌,再瞧瞧何雨柱那认真的眼神和何雨水期待的目光,心里有点哭笑不得。 和尚给的木牌。 那十有八九都是混饭吃的。 崔天阳几乎能想象到,当时何雨柱跟何雨水肯定是被忽悠了。 “这牌子……” 崔天阳话到嘴边,看着兄妹俩热切的眼神, 终究把“你们被骗了”几个字咽了回去,只是无奈地笑了笑,伸手接了过来。 “行,谢谢柱子,雨水。这心意我领了。” 崔天阳顺手把牌子揣进了棉袄兜里。 “那晚上一块来我家吃个饭吧?” “等我做好了,去叫我舅舅的时候,顺道去喊你们。” 何雨水一听,小嘴立刻咧开了,眼睛里满是藏不住的雀跃。 崔天阳做的饭有多好吃,她上次就尝过,那滋味让她惦记了好久好久! 她下意识地就扭头去看哥哥,小手还轻轻拽了拽何雨柱的衣角。 何雨柱脸上却显出几分纠结,搓了搓冻得有些发红的手,低声道:“那个……不用了,崔大哥,太麻烦你了。我跟雨水回家随便对付一口就行……” “啧!”崔天阳一摆手,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爽利,“一顿饭而已,有什么好麻烦、好不好意思的?添两双筷子的事儿!甭废话了,就这么定了!晚上等我叫你们。” 说完,崔天阳不再给何雨柱推辞的机会,抱着小黑狗转身就往自家九十四号院走去,边走边回头扬声道。 “赶紧回去吧,外面这风跟刀子似的。” 崔天阳的身影消失在巷口。 何雨柱和何雨水兄妹俩站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掩饰的期待。 寒风似乎也没那么刺骨了。 何雨水甚至小小地蹦了一下,拉着哥哥的手就往家跑。 “哥!快回去!晚上又能吃好吃的喽!” ………… 推开九十四号院那扇熟悉的木门,崔天阳把怀里的小黑狗放到了地上。 小家伙一落地,先是警惕地耸着小鼻子四处嗅了嗅。 随即像是认出了这个阔别已久的家,立刻兴奋起来。 四只小短腿,在小小的院子里欢快地跑来跑去,绕着那棵光秃秃的老枣树打转。 又冲到墙角去扒拉那点残雪,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带着点奶气的欢叫声,尾巴摇得像个拨浪鼓,浑身的黑毛都透着股激动劲儿。 崔天阳看着小黑狗这撒欢的模样,嘴角不由得弯了弯。 走到厨房门口,拎起靠在墙边的空铁皮水桶,走到院角的水井旁。 打上一桶水,提着回到厨房,把水倒进煤炉子上的大铁壶里,盖上盖子。 又给煤炉子最下面的煤球拿了出来,换上新的在上面。 崔天阳拖过小马扎坐下,看着跳动的火焰,思绪却飘到了何家兄妹身上。 何大清跟着白寡妇跑了,去保定过他的新生活去了。 按说,家里顶梁柱没了,就剩何雨柱一个半大孩子带着更小的妹妹。 这日子该过得比以前更艰难,更愁云惨雾才对。 第137章 打火机 可刚才看何雨柱和何雨水那样子…… 何雨水那发自内心的笑容,何雨柱虽然依旧有些局促但明显挺直了些的腰板。 还有他们身上那干净利索的劲儿? 这精气神儿,反而比何大清在家时那会儿强了不少。 这倒是和他原本想的有些出入。 原本还想着何大清走后,何雨柱和何雨水会陷入困顿。 甚至想着要是看两人可怜,接济一下的。 现在看来,何大清这一走,对那两个孩子来说,反而是个好事。 少了那个心思早已不在他们身上、甚至可能不断给他们灌输负面情绪的父亲。 兄妹俩相依为命,日子虽然清贫,心气儿反而提起来了? 何大清的存在,反而成了拖累? 崔天阳摇了摇头,心里也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只觉得这世事,有时候真是难以预料。 “邦邦邦!” 院门外传来几声不轻不重的敲门声,打断了崔天阳的思绪。 紧接着,是易中海那熟悉的、带着点喜气的声音: “天阳?回来了吗?” 崔天阳赶忙站起身,快步走到院门口,拉开了门栓。 门外,易中海裹着厚厚的棉袄,脸上冻得有点红,但眉眼间全是笑呵呵的,像是刚办完什么舒心事回来。 “舅舅?刚下班回来吗?”崔天阳侧身让开,“快进来,屋里刚生火,正烧水呢,一会儿就暖和了。” 进了屋子。 易中海脸上带着掩不住找到好东西的得意劲儿。 坐在凳子上,易中海手在棉袄兜里摸索着,一边掏一边乐呵呵地说: “天阳,瞧瞧,舅舅给你带什么好东西回来了!” 崔天阳把烧开的水壶从炉子上提下来,闻言也有些好奇地转过身。 只见易中海很快从兜里摸出个物件,摊开粗糙的手掌。 一个四四方方、沉甸甸的钢壳打火机,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崔天阳一眼就认了出来。 穿越前,他又一个这种老式火机。 其实也不是多方便,就是喜欢装逼。 甚至还专门学了这个东西怎么花式的表演。 “来,拿着。” 易中海把打火机塞到崔天阳手里,语气带着点捡到宝的兴奋。 “今儿个赶巧了,算是捡了个漏!回来的路上,瞅见有个人蹲在街边卖这洋玩意儿,我看挺稀罕,也不贵,就买了。” 他点了点打火机底部一处凹陷的刻印。 “喏,这上头写的洋码子,好像还是个外国牌子货呢。” 崔天阳的目光顺着他的指尖落在那熟悉的字母上。 ZippO。 ??? 崔天阳的眼睛瞬间瞪大了几分。 这牌子! 他穿越前用的就是这个! 这玩意儿…… 这么早就有了? 冰凉的金属外壳紧贴着手心。 崔天阳下意识地摩挲着机身上细微的划痕和冰冷的浮雕纹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猛地涌了上来。 像是隔着几十年的光阴,隔着一个世界,突然摸到了旧日生活的碎片,既亲切又遥远,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恍惚感。 崔天阳抿了抿嘴,压下心头的翻涌,声音有点发紧:“谢谢舅舅。” 易中海倒没想那么多,看崔天阳收下了,脸上笑容更盛,只当外甥是喜欢这稀罕物件。 “行,东西好好收着。我听说这玩意儿里头还得灌点油才能打着火?回头我打听打听,想法子给你搞点来,别到时候是个哑炮,点不着。” “嗯,谢谢舅舅。” 崔天阳握紧了打火机,真心实意地道谢。 易中海不在意地摆摆手。 “赶紧回屋躺会儿眯瞪一觉去吧!刚打眼一瞧就知道你在李大夫那儿没少喝。不过看你眼神儿还算清明,走路也稳当,还算有点量。” 易中海说着,语气带着长辈的赞许。 确实。 崔天阳此刻除了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眼神清亮,脚步沉稳,跟没沾酒的人没啥两样。 其实在李子文婚宴上,他陪着周老还有李叔那些老辈儿,着实喝了不少。 只是这身体被系统提升过后,似乎连带着酒量也水涨船高。 刚从李田那药铺院子出来时还觉得脚下有点飘,这一路冷风吹着走回来,那点微醺劲儿早就散得干干净净,脑子清醒得很。 “没事,舅舅,一点醉的感觉也没有,清醒着呢。” 崔天阳笑了笑,岔开话题。 “晚上你们想吃什么?我给你们做。” 易中海认真地想了想,随即摇了摇头。 “好像还真没啥特别馋嘴的。只要是天阳你做的菜,那就没有不好吃的!你掂量着随便弄点就成,都行!” 崔天阳点点头:“成。对了舅舅,刚我回来进巷子的时候,碰到柱子带着雨水了。晚上做饭,我顺道把他俩也叫过来一块吃。” “行啊!”易中海爽快地应下。 像是有些感慨,回忆着说:“柱子那小子最近看着是懂点事了,雨水那丫头也招人疼。” 易中海话锋一转,带着关切。“这两天忙活子文的喜事,你也够累的。待会儿先歇会儿,做饭不着急。” 说完,易中海又想起什么, “你在李大夫那儿,没碰见你舅妈吗?我今儿让她给李大夫送点礼过去来着。” 崔天阳回想了一下药铺里人头攒动、杯盘狼藉的热闹场面,摇了摇头:“估计是太忙了,人又多,没留意到舅妈。可能错开了。” “那行吧,我回去瞅瞅她去。” 易中海说着,紧了紧棉袄领子,转身推开屋门。 “舅舅慢点。”崔天阳送到门口。 “哎,回屋吧,外头冷!”易中海的声音混着寒风飘进来,身影很快消失在隔壁九十五号院的门口。 崔天阳关上门,落下门栓,将呼啸的寒风挡在门外。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煤炉子里煤球燃烧细微声音。 崔天阳回到旁边坐下,拿出刚刚那个打火机。 略有些昏暗的光线下。 钢制外壳反射着跳跃的炉火光晕,那个小小字母,让崔天阳回忆起来以前的事情。 一种极其奇异的感觉出现。 崔天阳几乎是下意识地,拇指熟练地一顶机盖边缘,“咔哒”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盖子弹开,露出里面的棉芯和火石轮。 崔天阳的食指灵巧地勾住打火机底部,手腕轻轻一抖,那沉甸甸的金属方块便在他指间翻飞旋转起来,划出流畅的银色弧线。 开盖、转轮、点火…… 那些在穿越前里耍了无数遍的花式动作,此刻自然而然的被用了出来。 第138章 有枣没枣搂一杆子 易中海推开自家屋门,带进外面的寒气。 屋里炉火烧得正旺,暖意扑面而来。 吕翠莲见他回来,忙从搪瓷缸里倒了杯热水递过去,又去给门关严实。 “回来了当家的,快喝口热的暖暖身子。” “嗯。” 易中海接过杯子,捂了捂冻僵的手,才凑到嘴边喝了几口。 温热的开水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些许寒意。 他放下杯子,问道:“给李大夫送的礼,送过去了吗?” “送过去了。” 吕翠莲接过空杯子放好。 “上午我过去那会儿,李大夫正忙活呢,说天阳跟着接亲的队伍走了,不在药铺。我本想再等等,可当时有点事,就没在那多待。” “什么事?”易中海脱了棉帽挂在门后,随口问道。 吕翠莲朝屋外中院贾家的方向努了努嘴,压低了点声音。 “今儿个贾家可热闹了!东头那个有名的王媒婆,领了个水灵灵的姑娘上门来了!看那架势,是给贾东旭说亲的!喏,现在人还在屋里头呢。”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点惋惜。 “我那时候去李大夫那边,刚好看到了他们,就想着过去问问情况,可结果一看,人家就是往咱们这来的。 你是没瞧见,刚回来的时候,好几个人扒着贾家窗户根听墙角。” 易中海闻言,也朝贾张氏家的窗户瞥了一眼。 刚进院的时候。 他就看到那边有几个人在听什么, 还以为是咋了,结果就是相亲呢。 易中海收回目光,浑不在意地“哦”了一声,在炕沿坐下烤着火。 “人相亲就相亲呗,多大的事儿,也值当你赶着回来?在那边多待会儿,跟李大夫他们唠唠嗑多好。” “哎呦,当家的,你是不知道!” 吕翠莲一听这话,立刻凑近了些,眼睛都亮了几分,语气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惊叹。 “那姑娘……长得可真叫一个俊!虽说穿着打扮一看就是农村来的,可那身段,那脸蛋……啧,屁股大,一看就是好生养的料!皮肤还白净得很,跟刚剥壳的鸡蛋似的!” 说着,吕翠莲又重重叹了口气,带着浓浓的遗憾。 “那姑娘看着就老实本分,手脚也勤快的样子。要不是……要不是她是王媒婆领来给贾东旭相看的,我真是恨不得当时就拉过来,跟咱家天阳见见!多好的姑娘啊!” 这话倒勾起了易中海几分好奇。 “真有这么好看?” 吕翠莲用力点头:“可不嘛!比前阵子那些给天阳介绍的,瞧着顺眼多了!” 易中海听完,也只是笑了笑,没太往心里去。 他拿起炉钩子拨了拨炉膛里的煤块,溅起几点火星子。 “好看的姑娘多了去了。咱家天阳现在啥条件?泰丰楼的头灶大师傅,手艺顶呱呱,工资高,模样更是拔尖,独门独院住着!想给他找对象,那得挑着来,不愁找不着好的。” 易中海语气笃定,带着对自家外甥十足的信心。 “既然人家是奔着贾东旭来的,那就算了。我看啊,年前这阵子咱俩也忙,给天阳找对象这事儿,一时半会儿也急不来。干脆等过了年,开了春,再好好寻摸寻摸。” 吕翠莲想想也是。 因为今年不再是他们两个人过年了。 有多了一个亲人,还亲外甥。 这阵子置办年货,收拾屋子,她跟易中海的心思都扑在怎么让这个年过得团圆喜庆上。 给天阳说媒的事确实暂时搁下了。 院子里那些原本热心的街坊邻居,看他们当长辈的都不急。 那股子说媒的劲头也淡了些,都说等年后碰着合适的再提。 两口子围着暖烘烘的炉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唠着家常。 易中海忽然想起什么,猛地一拍脑门:“哎哟!瞧我这记性!差点把正事给忘了!” “啥事啊?一惊一乍的。”吕翠莲被他吓了一跳。 易中海放下炉钩子,正色道:“前两天,何大清不是跟着那白寡妇跑了吗?铁厂食堂那边,虽说有两个帮厨顶着,可主厨的位置一直空着呢!今儿个我去上班,瞧见厂门口贴着告示了!” “上头写着,厂里食堂缺个正经掌勺的大师傅,待遇从优!要是厂里职工有认识的、手艺过关的厨师介绍过去,一旦录用,还给介绍人发奖金呢!” 吕翠莲一听,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告示?奖金?当家的,你……你该不会是想让天阳去吧?那可不成!天阳在泰丰楼干得好好的,那可是头灶!孙掌柜那么器重他,工资又高,前途也好好的!铁厂食堂再好,那也比不上泰丰楼啊!” “你想哪去了!” 易中海摆摆手,解释道:“我哪能耽误天阳的前程!我是琢磨着,天阳在泰丰楼后厨,认识的人多啊! 那些师傅、帮厨的,他肯定熟:让他帮忙留意留意,看看有没有手艺不错、又愿意换个安稳地界、不那么累的师傅。 铁厂食堂这活儿,虽说油水可能不如外面大馆子,可胜在稳定、清闲,旱涝保收,工资也说得过去。 要是能成,天阳这不就顺手落个人情吗?” 易中海顿了顿,压低了些声音,带着点盘算的精明劲儿。 “而且啊,这告示刚贴出来,知道的人还不多。要是等过两天消息传开了,大家都知道了,那有门路的人肯定都往上涌,到时候再想介绍,这人情可就没那么值钱了。” 吕翠莲仔细一想,确实是这么个理儿。 “嗯,是这么回事。那……等晚上天阳回来了,你过去跟他说说?不过……” 吕翠莲话锋一转,带着点疑虑,“我寻思着,天阳认识的那些师傅,不都在泰丰楼吗?人家在泰丰楼干着,待遇也不差,未必就愿意挪窝去铁厂食堂吧?” “嗨,问问看呗!” 易中海倒是看得开,重新拿起炉钩子拨火, “有枣没枣搂一竿子!” “万一有合适的呢?没有拉倒,反正也不是啥大事,就是顺嘴一提的事儿。成了最好,不成也没啥损失。” 易中海盘算着,晚上过去吃饭时,正好跟外甥提一提。 第139章 许大茂的坏心思 与此同时。 中院墙根底下,阎解成和许大茂缩着脖子蹲在背风处,眼睛却止不住的往贾家那扇紧闭的门板上。 寒风卷着雪沫子刮过,两人都冻得鼻头发红,却舍不得挪窝。 “解成哥。” 许大茂压着嗓子,鬼头鬼脑地往贾家方向努了努嘴,眼珠子滴溜溜转。 “瞅见没?刚才进门那姑娘,盘儿多亮!那脸蛋,啧啧,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还有那身段……” 他咂摸着嘴,故意拖长了调子。 阎解成没吭声,喉结却上下滚动了一下。 秦淮茹进门时那惊鸿一瞥,像烙铁似的烫在他脑子里。 乌油油的大辫子,白里透红的脸蛋,低眉顺眼时那截雪白的脖颈子。 光是回想,心口就怦怦直跳。。 许大茂斜眼瞅着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坏笑。 “解成哥,你这岁数也该说媳妇了吧?阎老师就没给你寻摸寻摸?” 许大茂故意往阎埠贵身上引。 一提阎埠贵,阎解成脸色立刻垮了下来,眉眼间全是烦躁。 “他?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恨不得一个子儿掰八瓣花!相看姑娘?下辈子吧!” 他爹阎埠贵那抠搜算计的性子,院里谁不知道? 连棒子面都得按粒数,相看姑娘这种费钱费粮的事,想都甭想。 许大茂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话锋一转,像是不经意地嘀咕:“唉,可惜了这么俊的姑娘,落贾家这火坑里。 贾东旭?哼!就他娘贾张氏那名声,前阵子刚蹲完笆篱子,全院做检讨,臊得跟过街老鼠似的! 还有贾东旭自个儿,在铁厂食堂混得那叫一个惨,就这光景,人家姑娘能瞧上他?” 许大茂顿了顿,拿胳膊肘轻轻捅了捅阎解成。 “要我说啊,解成哥,你可是正儿八经的中专生!往后分配工作,那指定是坐办公室吃皇粮的体面人!贾东旭拿啥跟你比?” 阎解成听着,腰杆下意识地挺直了几分,眼里掠过一丝对贾东旭的不屑,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那是当然!” 许大茂见火候差不多了,装作漫不经心地添上最后一把柴。 “可惜我岁数还小点,要不啊……” 许大茂拖长了音,眼神瞟着贾家紧闭的门。 “等会儿人姑娘出来,我非得凑上去搭句话不可!贾家这烂泥潭,她指定不能一头扎进去!万一聊得投缘了呢?你说是不是,解成哥?” 原本就有些纠结的阎解成,在听到这句话后,心里的躁动更甚了。 阎解成猛地扭头,看向许大茂,却见对方正低头搓着冻僵的手,一副随口闲扯的模样。 仿佛刚才那话不是从他嘴里蹦出来的,只是随口那么一说一样。 只不过,阎解成的心,却像被那话勾住了。 对啊! 贾家现在啥名声? 院里人背后指指点点,贾张氏那档子腌臜事谁不知道? 人姑娘刚进城,耳朵又不聋。 院子里看到她是跟贾东旭相亲,肯定会说到说到。 那她也一定能听到! 一次相看就想定下来? 做梦! 他阎解成,中专学历,前途光明,哪点不比那贾东旭强百倍? 要是能在姑娘离开前,单独说上几句话…… 他这边心里翻江倒海地盘算着,许大茂眼角的余光早把他那点意动瞧得真真儿的。 许大茂心里乐开了花。 成了! 傻柱那夯货最近早出晚归抓不着影,可把他无聊坏了! 这下有好戏瞧喽! 阎解成这书呆子要是真敢去堵人家姑娘。 嘿嘿! 想想就刺激! 最好两家再掐起来吧! 这时。 后院传来许富贵带着点不耐烦的喊声。 “大茂!死哪去了?滚回来吃饭!粥都凉透了!” “诶!来了!” 许大茂应了一声,麻溜地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对还蹲在那儿神游天外的阎解成说:“解成哥,我先颠儿了,家里催命呢!” 说完,一溜小跑钻进了通往后院的月亮门。 只留下阎解成一个人,目光死死盯着贾家的方向。 ………… 贾家有两间屋子。 小的那间,做饭、堆杂物,此刻贾张氏和媒婆正坐在这里说着话呢。 那间稍大的屋子里,是贾东旭和秦淮茹。 只不过现在特别安静。 贾东旭身上那件半旧的中山装,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肘部还打着块不太显眼的补丁。 他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坐在对面凳子上的秦淮茹,眼珠子都快不会转了,只觉得口干舌燥。 秦淮茹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自己那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十八岁的秦淮茹,嫩的不像话。 乌黑的头发梳成两条油亮的大辫子垂在胸前。 脸上未施脂粉,皮肤却白净细腻得晃眼,脸颊透着一层健康的红晕,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似的。 该问的,该说的,媒婆和贾张氏在外屋灶间早就絮叨完了。 这会儿,屋里就剩他们两个,按规矩是让年轻人自己处处,说点体己话。 可两人现在却都不知道说些什么。 炉膛里煤块燃烧的微弱噼啪声,和隔壁灶间隐约传来的、贾张氏和媒婆可惜压低的说话声音。 秦淮茹的头垂得更低了,仿佛要把自己缩进棉袄领子里去。 她挣扎了好一会儿,才像是鼓足了天大的勇气,声音细若蚊蚋,带着点难以启齿的羞窘和不安: “那个……”秦淮茹飞快地抬眼瞥了贾东旭一下,又立刻垂下,“你们家……真能……真能拿出二十斤白面吗?” 贾东旭被她那水汪汪的眼睛看得魂儿都飞了一半,愣了一下才猛地回过神。 “啊?” “哦!白面!能!肯定能!” 贾东旭挺直腰板,语气带着急于证明的急切。 “我工资都交给我娘了,她……她给我存着呢!存了不少!二十斤白面,小意思!你放心!别说二十斤了,五十斤都行!” 贾东旭拍着胸脯保证。 这一刻他根本想不起来自己娘是什么样的人。 让她掏米面出来。 还是白面。 根本就不可能。 更何况,这还是二十斤。 第140章 好拿捏 五十斤! 秦淮茹在心里惊呼出声,心尖儿都颤了颤。 看来,贾家的情况貌似挺好的啊。 刚进这大杂院的时候,秦淮茹就留意到了那些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那些三三两两聚在墙根、门洞下的街坊邻居。 一边偷眼打量着她这个生面孔,一边交头接耳。 压低了声音说着什么“贾家”、“贾张氏”之类的字眼。 具体说的什么,秦淮茹离得远,并没听真切。 但她心里明白,那话里话外,肯定不是什么好话,多半是说贾家不太好之类的。 可从踏进贾家的门到现在,秦淮茹感觉一切都挺好的。 贾东旭穿着虽然半旧的中山装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肘部还打着不太显眼的补丁,但人看着很正经,眼神虽然直勾勾地粘在她身上让她有些羞窘,却也透着股老实劲儿。 他妈妈贾张氏,刚才在外面和媒婆说话时,看着也挺和气,脸上一直带着笑。 秦淮茹的目光悄悄地、快速地扫过这间不算宽敞的屋子。 家具不多,都有些旧。 但收拾得还算利落。 窗户纸糊得严严实实,挡住了外面的寒风。 虽然地方不大,但只要这一家人好相处。 嫁过来似乎……也挺好的。 想到这些,秦淮茹一直紧绷的心弦微微松了些,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起,露出一个带着点羞涩和憧憬的浅浅笑容。 她本就生得极美,乌黑油亮的大辫子垂在胸前,白里透红的脸蛋像剥了壳的鸡蛋。 此刻这一笑,眉眼弯弯,更是如同初绽的花朵,带着未经世事的纯净。 坐在对面的贾东旭,眼珠子都快不会转了,只觉得口干舌燥,心在腔子里擂鼓似的咚咚响,整个人都看呆了。 ………… 一门之隔的外间灶房。 贾张氏和媒婆面对面坐着,两人之间的气氛却和里屋截然不同。 贾张氏侧着耳朵,努力捕捉着里屋的动静,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 刚才秦淮茹那句细声细气问“二十斤白面”的话,还有儿子贾东旭那拍着胸脯保证“五十斤都行”的动静,她可都听见了! 她刚想起身冲进去,旁边的媒婆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了她的胳膊,脸上堆着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安抚的意思。 “贾家嫂子,你着什么急啊?听我说!” 贾张氏被按回小马扎上,扭过脸皱着眉看媒婆,声音同样压得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掩饰不住的焦躁和不满。 “之前我可跟你掰开揉碎说清楚了!我家啥光景你不知道?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就让你给我家东旭寻摸一个能安生过日子、肯干、不挑的!这秦淮茹……” 贾张氏朝里屋方向努了努嘴,眼神里满是挑剔 “你看她那手,白嫩得跟葱白似的!一看就不是个干粗活的料!这也就算了,谁让东旭那傻小子被迷了心窍!可她张口就要二十斤白面!这……这谁家能供得起?地主老财也没这么阔气啊!” 媒婆脸上那点职业性的笑容丝毫不变,身子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点推心置腹的意味: “哎呦我的好嫂子!你听我说嘛!这家姑娘,情况特殊!” 媒婆左右瞟了一眼,确保没人,才神秘兮兮地继续道。 “她家老人病重着呢,躺在床上熬日子,一辈子没吃过啥好的!家里穷得叮当响,她爹这才急火火地托我把闺女送出来,就想换点细粮给老人……算是尽最后一点孝心。 什么二十斤白面?那都是她爹心疼老人,狮子大开口!你到时候给个十斤八斤的,再搭点棒子面、小米啥的,凑合凑合,又能怎么着?老人病成那样,能吃得了多少?意思到了不就行了?” 贾张氏浑浊的眼珠子滴溜溜转了几圈。 脸上那股子急赤白咧要冲进去的劲儿,像是被兜头泼了盆冷水,瞬间熄了大半。 她仔细咂摸着媒婆的话,心里那点算计飞快地盘旋起来。 是这么个理儿! 媒婆说得对! 先把事儿定下来,把人稳住。 到时候东西给多给少,还不是看自己? 她家老人病得七荤八素,等着米下锅吊命,还能有精力有底气来跟自己掰扯斤两? 给出去的东西,他家还能不收? 敢不收? 媒婆见贾张氏眼神闪烁,明显是被说动了,赶紧趁热打铁,脸上堆起十二分的诚恳: “嫂子,你就信我这一回!这样水灵的姑娘,打着灯笼都难找!性子看着就软和,好拿捏得很! 而且我跟你说,她可不是那娇生惯养不会干活的主儿!在她们村里,那可是出了名的能干!家里地里都是一把好手!那皮肤白嫩,纯粹是人家爹妈生得好,天生的!” 贾张氏将信将疑地上下打量着媒婆,又侧耳听了听里屋似乎没什么大动静。 最终,那刻薄的嘴角还是勉强向上扯了扯,带着点不情不愿地点了头。 “行吧……就按你说的办。” ………… 又过了一会儿,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媒婆给贾张氏使了个眼色。 贾张氏深吸一口气,努力在脸上挤出那种最和蔼、最亲切的笑容,推开了通往里屋的门。 媒婆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贾张氏的目光立刻落在坐在凳子上、依旧有些拘谨的秦淮茹身上,那笑容仿佛瞬间注入了真情实感,热络得不得了: “淮茹啊。”她亲昵地叫着,仿佛已经是一家人, “跟我们东旭……聊得还投缘吧?对我们家东旭,还满意不?” 秦淮茹飞快地抬眼瞥了贾东旭一下,又立刻垂下头,脸颊飞起两朵红云,双手下意识地绞着衣角,但还是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嗯……” “满意就好!满意就好!” 贾张氏脸上的笑容更盛了,像是捡到了宝,“那……今天一会找别着急走了,留下来吃个饭!也让婶子给你露一手!” 秦淮茹闻言,有些无措地抬起头,下意识地看向一旁的媒婆,眼神里带着询问。 媒婆立刻递给她一个鼓励的、肯定的眼神,微微点了点头。 秦淮茹这才像是得了主心骨,重新低下头,带着点羞怯,又轻轻点了点头:“嗯……谢谢婶子。” 第141章 厨艺还凑过 另一边,崔天阳开始做饭了。 厨房里干干净净,没有什么厨余垃圾,也没有堆积任何杂物之类的东西。 跟其他人的厨房完全不一样。唯一相同的,可能就是土灶了。 崔天阳穿的并不厚,甚至有些单薄,撸起袖子,拿起菜刀,另一手空空的,下一刻却直接出现一条里脊肉。 院门已经是锁上的了,倒不用担心这一幕被其他人看到。 也能用这种更方便的方式来做饭了。 因为是五个人吃,崔天阳今天要做的会比平时多一些。 里脊肉被按在案板上,菜刀一拉一切,直接被切成均匀的肉片。 最后处理好,挂上薄薄一层淀粉,准备下油炸。 这个时代,能舍得这么用油的,除了那些大户,估计就只有崔天阳了。 想着一会还有何雨水这个年纪的小孩过来吃饭,崔天阳特地准备了这道菜。 锅包肉。 酸甜酥脆,小孩子应该会喜欢。 隔壁,一墙之隔。 秦淮茹听到隔壁传来清晰而有节奏的“笃笃”切菜声,还有热油下锅时“滋啦”的爆响,下意识地扭头看向那面墙。 崔天阳这个小院的厨房,是和贾家只有一墙之隔的。 每次他做饭,只要贾家里有人,那绝对是听的最清晰的。 等秦淮茹一扭头过来,瞬间被眼前这一幕吓了一跳。 一天都和蔼可亲的贾张氏,这一刻却面目狰狞,一脸憎恨地看着隔壁的方向,浑浊的眼睛里淬着毒,嘴唇抿得死紧,仿佛要将那堵墙瞪穿。 媒婆注意到秦淮茹惊疑的目光,赶忙在桌下伸出手,用力戳了戳贾张氏的胳膊。 贾张氏猛地扭过头,脸上还带着没收回去的恨意,下意识地大喊一声:“干什么你!” 刚喊完,贾张氏就反应过来,赶忙挤出一个僵硬又勉强的笑容,脸上的皱纹都堆在了一起,对秦淮茹解释, “淮茹啊,别怕,婶子不是冲你。是……是隔壁那做饭的那个人,他是个坏人!我之前被他陷害过,吃了大亏,所以我才……哎,不好意思啊,吓到你了。” 秦淮茹这么一听,虽然感觉有些奇怪。 毕竟刚才那表情实在太过骇人。 不过她还是却还是听进去了。 她心思单纯,又初来乍到,见贾张氏说得恳切,便贴心地问:“被隔壁的陷害过?那……那找过公安了吗?公安同志不管吗?” 贾张氏眼睛一转,赶忙重重叹了口气,用手背抹了下并不存在的眼泪,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委屈和无奈。 “找了,怎么没找!可……可公安跟他勾结,我也没办法,胳膊拧不过大腿,只能忍下这口气,自认倒霉了。” 她一边说,一边偷眼观察秦淮茹的反应。 秦淮茹皱了皱眉,清秀的脸上露出同情和愤慨:“这人怎么这么坏!” 媒婆这时候脸色有些奇怪,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看了看贾张氏,又看了看一脸单纯的秦淮茹,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什么都没说。 没过多大会。 贾家这边, 贾张氏打开了话匣子,绘声绘色地描述起自己是怎么被隔壁那个“坏人”陷害的。 她说得活灵活现,添油加醋,连细节都编造得煞有介事,说到激动处,她自己仿佛都信了,情绪更是愤恨起来,拍着桌子,唾沫星子乱飞。 秦淮茹听着,不时地出声附和,或是感叹一句“这也太欺负人了”。 或是同情地说“婶子你真不容易”。 完全被带入了贾张氏编织的故事里,只觉得这世道不公,好人受气。 等说了一阵后,媒婆看了看窗外渐暗的天色,出声提醒:“贾家嫂子,时候不早了,咱们什么时候开饭?淮茹姑娘也饿了吧。” 贾张氏正说到兴头上,被打断了,没好气地瞪了媒婆一眼,但也没再继续,站起身道: “我现在就去做饭。淮茹啊,你跟东旭再聊会儿,熟悉熟悉。” 说完,贾张氏起身往旁边那间兼做厨房的小屋走去。 临走前还特意把媒婆也拉上,给贾东旭和秦淮茹留下了单独相处的空间。 贾家的小厨房里,贾张氏动作麻利地生火,锅里倒了一点点油,准备炒个白菜,再热一热早上剩的糊粥。 媒婆蹲在灶膛边帮着添柴,低声问:“你刚那么说……合适吗?那崔师傅的名声,街面上可都传遍了,手艺好,人也不错,还帮公安抓过坏人……” 贾张氏“哼”了一声,往锅里扔了把盐,压低声音恶狠狠地说: “有什么不合适的?他就是个克我的丧门星!要不是他,我能进去蹲那十五天?能赔光老底?我就是要让新进门的媳妇知道,隔壁不是个好东西,以后少来往,最好老死不相往来!” 媒婆摇了摇头,不再多言。 ………… 没过太久,一阵极其诱人的香味,混合着酸甜的气息,穿透薄薄的墙壁,清晰地传了过来。 隔壁那“滋啦”的油炸声、锅铲翻动声,终于停下了。 闻着这从未闻过的、勾得人肚子里馋虫直叫的香味,秦淮茹下意识地吞咽了下口水,忍不住好奇地问对面的贾东旭。 “东旭,你娘做饭这么香啊?我……我从来没闻到过这么香的味道。”这香味,比她在乡下过年时闻到的肉香还要诱人十倍。 贾东旭脸上露出一丝尴尬的苦笑。 他刚想顺着话往下说,夸夸自己娘的手艺。 可一想到等会儿吃饭的时候,秦淮茹一尝就能尝出来天差地别,到时候反而更难看。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做隐瞒,挠了挠头,有些讪讪地说: “那个,淮茹,这香味……是隔壁传过来的。隔壁住的是个厨子,在泰丰楼干活,他手艺……嗯,还勉强过得去,这是他做的。” 秦淮茹听了,眉头微微蹙起。 厨子? 在泰丰楼干活? 手艺勉强过得去? 她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又闪过白天在街上惊鸿一瞥的那个身影,那个挺拔从容、被媒婆夸上天的“崔师傅”。 难道……就是他? 隔壁的香味愈发浓郁了,丝丝缕缕,无孔不入。 秦淮茹望着那堵传来诱人香气的墙壁,一时有些出神。 第142章 比较 秦淮茹心里头琢磨开了。 这手艺。 怕不止是“过得去”那么简单吧? 光是闻着味儿都这么香。 真吃到嘴里该是个什么神仙滋味? 她忍不住又咽了口唾沫。 那股子霸道又勾人的香气,丝丝缕缕,无孔不入。 光是闻着,秦淮茹就感觉自己饿的不行,馋的不行了。 随即秦淮茹又想起上午路上碰见的那个年轻人。 干净利落,眉眼周正,说话也客气。 心里头那点疑惑像水泡似的冒上来,忍不住又问贾东旭:“隔壁那人……叫啥名儿啊?” 贾东旭正盯着秦淮茹看,闻言撇了撇嘴,一脸的不屑加鄙夷。 “叫崔天阳!哼,提他干啥?不是什么好鸟儿!仗着有点门路关系,在院里,没少干缺德带冒烟的事儿!” 他刻意压低了点声音,仿佛在揭露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只不过,在说这话的时候,他多少有些心虚。 秦淮茹的眉头却悄悄蹙紧了。 崔天阳……名字也对上了。 看着那么精神、那么有礼数的一个小伙子。 怎么可能是贾东旭嘴里说的那种坏人? 难道……贾东旭在诓我? 这个念头一起,就像根小刺扎在了心尖儿上。 让她对贾东旭刚建立起来的那点模糊印象,又蒙上了一层灰。 她没再追问崔天阳的事,只是默默地把这个名字在心里又念了两遍。 隔壁传来的动静更清晰了。 “滋啦——!” 一声过油的声音。 紧接着,几乎很快。 秦淮茹就闻到了一股更复杂、更醇厚的肉香混合着某种酱料的咸鲜。 甚至贾家屋里那股若有若无的陈年霉味,在这味道下也被遮盖住了。 香味儿也变着花样,先是浓油赤酱的霸道,接着又透出点清爽的蔬菜鲜甜,勾得人心里猫抓似的。 秦淮茹甚至能隐约听见院里头有人说话,声音带着羡慕:“嚯!崔大厨又开火了!这味儿,绝了!啥时候咱家也能这么香啊……” 这香味儿,像一面无形的放大镜。 秦淮茹下意识地再次打量起自己身处的环境。 贾家的屋子,刚才进来时觉得还行。 可在这股子活色生香的对比下,立刻显出了原形。 墙角似乎有些发黑的霉点,家具上也蒙着一层灰蒙蒙的垢。 空气里那股子挥之不去的、混合着旧木头和潮湿气的霉味儿,此刻变得格外刺鼻。 天色渐渐暗沉下来,屋里更显得昏昏沉沉。 那小小的灯泡悬在房梁下,光线微弱得可怜,连人影都照得模糊不清。 没过多久,贾张氏和媒婆端着饭菜从厨房出来了。 厨房里柴火烟气和贾张氏做的那点子饭菜味儿混杂着,媒婆在里面倒没觉出隔壁的香气有多厉害。 可这一出来,刚把手里的那盘,看着主要是些蔫了吧唧的菜叶子。,放到那张油渍麻花的小方桌上,媒婆的鼻子就猛地抽动了两下。 “哎哟喂!”媒婆忍不住惊呼出声,眼睛都亮了,“这啥味儿啊?咋这么香!勾死个人了!” 贾张氏的脸“唰”地一下就拉了下来,比锅底还黑,三角眼一瞪,没好气地啐道:“还能有谁?隔壁那个丧门星、挨千刀的玩意儿!缺德冒烟的东西,就会显摆他那两下子!” 贾张氏语气里的怨毒,浓得化不开。 媒婆被她这反应噎了一下,脸上那点惊喜瞬间冻住,讪讪地挤出个干笑。 “哦…哦,是他啊……” 只不过她心里跟明镜似的,崔天阳那事儿,她门儿清。 只是此刻,闻着那勾魂的肉香,再看看眼前桌上这清汤寡水的两盘菜。 一盘是水煮的、蔫头耷脑、连点油星都瞧不见的菜叶子。 另一盘是齁咸的萝卜丝咸菜。 连那窝窝头,都不是正经的玉米面,掺了不少杂粮,颜色发灰发黑,看着就剌嗓子。 媒婆肚子里那点馋虫立刻偃旗息鼓,只觉得嘴里发苦,半点食欲都没了。 贾家没有做饭的声音。 隔壁崔天阳炒菜的声音就更加清晰了。 光是听着,秦淮茹就仿佛能想象到隔壁热油下菜下肉的声音。 贾张氏这时候给筷子发了下去,抓起一个窝头递给秦淮茹,语气亲切。 “淮茹啊,别客气快吃吧,今天要不是你在,我们都不舍的炒这么多菜。” 秦淮茹拿着窝头,目光也落在桌上。 这就是贾家特地为她准备的好菜…… 一盘菜叶子,一盘咸菜丝。 而且,还都少的可怜。 贾张氏刚才那话又在耳边响起。 “今天要不是你在,我们都不舍的炒这么多菜。” 这……也叫多? 秦淮茹捏着手里那个硬邦邦、颜色发暗的窝头,心里冰凉一片。 如果这是因为自己来特地吃的好了。 那平常日子,他们吃的又该是个什么样? 二十斤白面…… 他们家真的能拿出来吗? 她心里其实也掠过一丝不安。 二十斤白面,在这个年头,尤其是对城里普通工人家庭,绝对是个大数目,近乎狮子大开口了。 可这条件是她家里跟媒婆咬死的,她一个姑娘家,根本没有说话的份儿。 甚至最终嫁给谁,也不是她秦淮茹能点头的。 全看媒婆回去怎么跟她父母说,由她爹妈拍板定夺。 媒婆拿起一个窝头,无视贾张氏那个刀子似的目光,又夹了一筷子咸菜丝,塞进嘴里,那咸涩的滋味让她眉头直皱。 不过毕竟是白吃的饭菜,有总比没有好。 看了眼秦淮茹。 媒婆清了清嗓子,努力挤出点笑容,对着还在发愣的秦淮茹劝道:“淮茹啊,快,趁热吃!甭愣着了。往后你要是嫁进这贾家,那可是掉进福窝窝里了!瞧瞧,人家对你多好,多上心!” 她说着,指了指桌上那两盘实在称不上丰盛的佳肴,语气里半是蛊惑,半是阴阳。 秦淮茹没吭声,默默地掰了一小块窝头,放进嘴里。 粗糙的颗粒摩擦着口腔。 干,涩,吃一口,已经有些掉渣的感觉,甚至还带着点酸味。 不用多想,秦淮茹都知道这窝头绝对是放了有段时间了。 她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啃着那喇嗓子的窝头,味同嚼蜡。 心思却早已飘到了那香气四溢的隔壁。 飘到了那个叫崔天阳的、与贾家描述截然不同的年轻人身上。 第143章 自卑 媒婆那双在十里八乡磨砺出来阅历,只在秦淮茹脸上扫了一圈。 就把这刚满十八岁姑娘家心底那点翻腾的心思,摸了个八九不离十。 唉,隔壁就住着那么一位,顿顿饭都飘出勾人馋虫的肉香来。 这味道,别说秦淮茹这刚进城的乡下姑娘,搁谁心里能不犯嘀咕,不生出点酸溜溜的落差? 更何况是秦淮茹这样水灵、心思又活泛,却还没怎么经过世事磋磨的大姑娘呢。 媒婆心里门儿清,却只当看不见。 她非但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妥,反而隐隐有些担忧。 怕这丫头心气儿被那肉香一熏,给熏高了! 这亲事要是黄了,她这趟腿儿岂不是白跑? 那说好的谢媒钱,可还指望着贾家给呢! 秦淮茹没作声,在贾张氏又谦让下,只是顺从地点了点头,夹菜。 鼻尖是自家桌上那碟咸菜疙瘩窜上来的、直冲脑门的酸腐气。 她伸出筷子,小心翼翼地夹了旁边几片蔫黄的菜叶子。 放进嘴里一嚼,一股子苦涩味儿立刻弥漫开来,几乎尝不出咸味。 她心里默默比较着,这菜。 甚至不如在农村家里吃的。 再次咬了口颜色灰黄、表皮粗糙的窝头。 干、涩、硬,嚼在嘴里直掉渣。 即便是有咸菜的咸,也压不下去, 偏生就在这时,一股子浓郁霸道的肉香,又顽强地从隔壁钻了过来,直往她鼻孔里钻。 秦淮茹喉头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悄悄咽了口唾沫。 桌子对面的贾张氏和贾东旭,自然也闻到了这要命的香味。 贾张氏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那堵墙,眼神凶狠得像要剜出个洞,直看到墙那边崔天阳的灶台上去。 她咬着后槽牙,恶狠狠地啐了一口:“呸!天天这么个绝户吃法,也不怕折了寿!我看他啊,吃不了几顿好的!” 秦淮茹低着头,没接婆婆的话茬,心里却从这句话中听到了其他的意思。 天天这样吃? 隔壁那个叫崔天阳的,日子过得这么好? 天天都能沾上荤腥? 也是,人家毕竟是大酒楼的大厨。 日子过的肯定好。 贾家这顿饭,就在这弥漫的肉香和自家饭菜的酸涩寡淡中,草草结束了。 本来也没做多少,贾张氏精打细算惯了,盘碗很快见了底。 刚撂下筷子,媒婆就站起身,掸了掸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 “时候不早了,秦姑娘,咱得紧着点,不然赶不上回村的车了,我先带她回去了啊。” 贾张氏脸上立刻堆起笑,连声应着:“哎,哎。” 她起身,把媒婆和秦淮茹送到屋门口。 贾东旭也跟着送出来,眼神黏在秦淮茹窈窕的背影上,那份恋恋不舍太明显不过。 媒婆摆摆手:“甭送了,留步吧您呐!走了走了!” 说完,拽了拽还有些发愣的秦淮茹胳膊,就要往外院走。 恰在这时,一个高高挺挺的身影,从前院的月亮门那儿转了进来。 秦淮茹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一样,瞬间就钉在了那人身上。 一身干干净净、板板正正的深蓝色中山装,布料看着厚实挺括,像是新上身不久。 整个人身姿笔挺。 他面容平静,目光扫过院里的几人,自然也扫过了站在门口的秦淮茹,但没有任何停顿,仿佛她们只是院里的几件摆设。 是他! 秦淮茹心里笃定。 这就是早上在胡同口匆匆瞥见的那个人,崔天阳! 只不过,对方显然根本没把自己这个陌生人放在眼里。 崔天阳目不斜视,径直走到易中海家门前,抬手“笃笃”敲了两下,声音不高不低:“舅舅,饭好了,过去吃吧。” 门里传来易中海一声应和。 崔天阳又转身,走到何雨柱家门前。还没等他抬手。 门“吱呀”一声就从里面被拉开了。 扎着两条小辫的何雨水像只欢快的小鸟蹦了出来,脆生生地喊:“崔大哥!” 崔天阳脸上这才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冲她点了点头:“嗯,雨水,去叫你哥,吃饭了。” 何雨水响亮地应了声“哎!”。 转身就风风火火地冲回屋里。 不一会儿就拽着还有点不情不愿的何雨柱走了出来。 “别愣神了!” 媒婆又用力拽了秦淮茹一把,力道带着点催促。 “再磨蹭真没车了!快走!” 说着,拉着有些魂不守舍的秦淮茹就往四合院大门方向走去。 几乎是同时,崔天阳、何雨柱、何雨水三人也朝同一个方向走 两拨人在狭窄的院门口不可避免地打了个照面。 何雨柱和何雨水只是略带疑惑地瞟了秦淮茹和媒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没多问也没多看。 崔天阳更是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径直从秦淮茹面前走过。 当他擦身而过时,一股更浓郁、更清晰的饭菜香气从他身上钻进秦淮茹的鼻腔。 她甚至能分辨出,那里面有炖肉的醇厚香气。 媒婆看着面前这一行人,认出了易中海,脸上立刻堆起职业化的热情笑容,扬声招呼道:“哟,易师傅,吃饭去啊?” 易中海停下脚步,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媒婆抓紧机会,凑近易中海,压低了点声音,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 “一大爷,回头您家天阳要是想寻摸个合适的,可千万记着找我啊!” 她说着,还不忘把身旁低着头的秦淮茹往前带了带,像是在展示一件成功的“作品”。 “您瞧,我给贾家介绍的这姑娘,多水灵,多本分!以后给天阳寻的,保管比这还强,您放一百个心!” 秦淮茹被媒婆这么一拉一推,感觉脸上火辣辣的,自己仿佛成了集市上待价而沽的物件。 她窘迫地低下头,盯着自己洗得发白的布鞋鞋尖,不敢去看易中海,更不敢去看那个刚走过的崔天阳。 易中海听着媒婆的话,浑浊的眼睛里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他沉吟了一下,对已经走出几步的崔天阳几人说:“天阳,你们先过去,我随后就到。” 崔天阳应了一声,带着何家兄妹进了自家屋门。 第144章 五斤 易中海刚跟媒婆说几句。 一阵寒气就从巷口卷了过来,直钻进人的脖领袖口。 风刀子似的刮在脸上,易中海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瞥见旁边站着的秦淮茹。 小姑娘身上那件半旧的薄棉袄显然不顶事。 冷风一激,她整个人都微微瑟缩起来,嘴唇都有些发白,手指头悄悄蜷进袖口里。 易中海心里叹了口气,到底是农村来的,这大冷天的,连件厚实衣裳都没有。 易中海赶紧开口:“这天儿太邪乎,站风口说话不行,别再把小姑娘冻坏了。走,咱们挪挪,找个背风的地儿。” 他语气里带着点长辈式的关切。 媒婆连声应着:“是是是,还是易师傅您想得周到。” 秦淮茹也感激地看了易中海一眼,没说话,只是赶紧跟着挪步。 三人转到一处墙根儿后头,风果然小了许多,虽然还是冷,但至少能站稳了说话。 易中海清了清嗓子,把正事提上:“那咱们就这么说定了。年后,开春儿,暖和点儿了,你给天阳寻摸合适的姑娘。本分、勤快、能持家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天阳这孩子,要求也不高,踏实过日子就成,但是相貌还是要好看的。” 说这话的时候,易中海看了眼秦淮茹。 媒婆脸上堆着笑:“那是那是,崔大厨有您这个舅舅操心,那姑娘还能差了?要求不高是人家懂事儿!” 易中海听着媒婆的奉承,心里有些舒坦。 崔天阳,那可是泰丰楼的头灶,有前程,有相貌。 要求不多? 那是自己亲外甥实在,脚踏实地! 在易中海看来,他外甥配得上更好的姑娘。 城里户口、有工作、模样周正、家境说得过去的才行。 这想法在他心里转了转,嘴上却没说,只是含糊地应着:“嗯,到时候看吧,总得找个合心意的。” 这边,易中海盘算着外甥的终身大事。 不远处的贾家屋里,气氛可就不那么和谐了。 媒婆和秦淮茹前脚刚走,后脚贾张氏那张脸就拉得老长,跟门帘子似的耷拉下来。 她瞅着桌上空了的窝头筐和明显少了一大半的咸菜碟子,气就不打一处来。 “呸!” 贾张氏朝着门口方向啐了一口, “什么玩意儿!瞧那媒婆那吃相,饿死鬼托生的?这点子咸菜疙瘩,就着吃了仨窝头!眼珠子都掉窝头上了!亏得我没多拿,不然还不得把我家锅底都舔喽?” 她越说越气,声音也拔高了,在小小的屋里嗡嗡作响。 贾东旭倒没在意这个,还沉浸在秦淮茹那水灵灵的模样和临走时那羞怯的一眼里,正咧着嘴傻乐呵呢。 听见他娘抱怨媒婆,他顺口就接道:“娘,甭管她吃多少,事儿成了就值!不过……” 贾东旭带着点兴奋劲儿,说道:“娘,我琢磨着,二十斤白面是不是有点少了?显不出咱家的诚心!要不,到时候我直接扛三十斤去!那多排面!秦家村的人见了,不得高看咱家一眼?” “啥?!” 贾张氏一听“三十斤白面”!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她猛地扭过头,那眼神跟锥子似的扎在贾东旭脸上。 “三十斤?!你当白面是大风刮来的?还是你爹给你留了金山银山了?” 她站起身,叉着腰,唾沫星子都快喷到贾东旭脸上了,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三十斤?咱家哪出得起三十斤?!那二十斤我都嫌多!心肝儿疼!” 她喘了口气,斩钉截铁地拍板。 “到时候,就八斤……不,五斤!顶多五斤白面!再配上几斤二合面,够体面了!一个农村丫头,还想要啥?” 贾东旭脸上的傻笑僵住了,有点急:“娘!五斤?那哪行啊!人家秦家开口要二十斤,咱就给五斤?这……这太寒碜了!到时候人家不同意,我媳妇儿不就飞了?” 想起秦淮茹那相貌,贾东旭心里更急了。 “再说了,我每个月工资不都一分不少交给您了吗?咱家……咱家省着点,总能攒出来吧?” “工资?!你还敢提工资?!” 贾张氏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陡然尖利起来。 “你那点工资够干啥使的?啊?一家子人,嘴都张着等吃!柴米油盐酱醋茶,哪样不要钱?扯布做衣裳要不要钱?头疼脑热买药丸子要不要钱?这屋里屋外,哪处不花钱?还省着点?你告诉我,从哪儿省?从牙缝里抠?还是喝西北风去?” 贾张氏一开口就嘟噜个没完,甚至还给自己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 “没钱!一个子儿都没有多余的!” 贾张氏越说越来气,也懒得再跟儿子掰扯,一弯腰,拎起墙角的夜壶,气哼哼地就往门外走。 贾东旭被老娘连珠炮似的一顿数落,噎得说不出完整话。 可心里惦记着秦淮茹,又不甘心,赶紧追了出去。 “娘!娘!您再想想……二十斤,二十斤真不多……” 贾张氏拎着夜壶,走得飞快,贾东旭就跟在她屁股后头,一路絮絮叨叨,从屋里一直跟到了四合院的大门口。 冷风嗖嗖地灌,贾张氏心里的火气却越烧越旺。 到了院门口,贾张氏猛地停住脚步,豁然转身,夜壶差点甩到贾东旭身上。 “没有!我说没有就是没有!” 贾张氏指着贾东旭的鼻子,几乎是破口大骂一样。 “二十斤白面?!她秦淮茹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一个乡下柴火妞,她配吗?啊?谁家正经嫁闺女敢要二十斤白面当聘礼?五斤我都嫌糟蹋了粮食!就五斤!多一粒都没有!” 她喘着粗气,看着儿子那窝囊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你要是不乐意拿五斤去提亲?行!正好!明儿我就托人给你找个五斤白面都不要的!瘸的瞎的,只要肯跟你过,倒贴都行!你自个儿挑!” 贾东旭被他娘这通劈头盖脸的怒吼给震懵了。 看着贾张氏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在昏暗路灯下显得格外刻薄的脸。 他积攒的那点为了秦淮茹而生的勇气,瞬间就像被针戳破的气球,泄了个干净。 第145章 把握机会 从小到大,他都是在贾张氏的威压和掌控下长大的,刚才那点反驳,已经是破天荒了。 他肩膀垮了下来,脑袋也耷拉了,嘴唇嗫嚅了几下,最终只挤出三个带着浓浓妥协和沮丧的字。 “那……行吧。” 见他服软,贾张氏非但没消气,反而像是找到了宣泄口,继续喋喋不休地咒骂起来,声音在冷风中飘荡: “二十斤白面!一个乡下丫头片子也敢张这血盆大口?还说什么家里老人等着?呸!我看她一家子都是穷疯了!饿死鬼托生!都该死了!真晦气!” “我今儿忍了那媒婆半天,又忍了那丫头半天,憋了一肚子火!你呢?一点老爷们儿的担当都没有!就知道胳膊肘往外拐!” “哼!等这姓秦的丫头片子进了我贾家的门……” 贾张氏眼中闪过一丝怨毒的光,“看我怎么好好伺候她!敢这么狮子大开口?我让她知道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她一边咬牙切齿地骂着,一边拎着夜壶,气冲冲地转身,朝着胡同另一头的公共厕所大步走去,那背影都带着一股子腾腾的怒气。 贾东旭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四合院黑漆漆的门洞里,想着秦淮茹那温顺的模样,心里堵得难受。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刺骨的寒风卷过,贾东旭缩了缩脖子,把冻僵的手揣进袖筒里,转身回屋去了。 拐角背风处,易中海、媒婆和秦淮茹默然立着。 方才贾张氏那番毫不掩饰的算计,一字不落地灌进了三人的耳朵。 秦淮茹的头垂得更低了,仿佛要把脸埋进洗得发白的旧棉袄领子里,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旁边的媒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尴尬得手脚都不知往哪放。 心里头把贾张氏骂了千百遍。 这老婆子,也太不讲究了! 易中海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对世情的了然。 他转向媒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哎,我说,给人家姑娘说亲事,得多上点心,多打听打听。贾家那点底细……你在这胡同里走动的,心里多少该有点数吧?” 他顿了顿,似乎想把更不堪的内情抖搂出来。 但目光扫过秦淮茹那单薄瑟缩的身影,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就他家那母子俩,你把这姑娘往那儿领,那不是明摆着把人往火坑里推吗?忒不地道了。” 媒婆脸上臊得慌,悻悻然地挤出个笑,连连点头:“哎哟,易师傅,您说的是!贾家……贾家那点事儿,我是听过几耳朵,可真没往深里想。 今天这一出闹的……您放心!我靠这行当吃饭,肯定不能昧着良心!这么好个姑娘。” 她说着拍了拍秦淮茹的胳膊。 “我指定不能再往那坑里推了,那不是作孽嘛!” 秦淮茹这时才慢慢抬起头,一双水盈盈的眼睛怯生生地看向易中海。 就在这一瞬间,她脑子里闪过今天只见了两面的身影。 一股强烈的渴望在她心里窜了起来。 要是能嫁给他那样的人,往后的日子该是什么光景? 吃穿不愁? 受人尊重? 再不用为了一口吃的看人脸色? 再怎么样。 也一定不会过成贾家那样吧? 这念头烧得她心口发烫。 可她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敢把这话说出口。 秦淮茹把带着期盼、甚至有点哀求的目光,投向了旁边的媒婆。 媒婆眼皮一撩,扫了她一眼,心里明白她在想什么。 这丫头心气儿高了,想攀高枝儿了。 可她没接茬,只是撇了撇嘴,把头扭向一边。 人家崔天阳崔师傅是什么家庭? 哪是她一个乡下丫头能惦记的? 说出去都惹人笑话。 秦淮茹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媒婆这态度,让她彻底明白了, 这事儿,指望不了别人,得自己豁出去! 错过了这次,怕是再也没机会碰到崔天阳这样的人家了。 想到这,一股勇气涌了上来。 她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鼓足了勇气,直接转向易中海,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 “叔……您,您看我……我怎么样?” 秦淮茹感觉脸上像火烧一样,但还是强迫自己迎着易中海疑惑的目光说下去。 “我……我今儿早上,见过您外甥的!我一见就觉得……觉得他特别好……人长得精神……” 秦淮茹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乎成了蚊子哼哼,头又不由自主地垂了下去。 是啊,人家那样的人,样样都好,凭什么能看上她这个乡下丫头呢? “今早上?”易中海眉头一皱,有些疑惑。 “今早上?” 王婶同样也有些疑惑,嗓门都拔高了,满是不信。 “秦淮茹!你胡说啥呢?想攀富贵想疯了吧?你啥时候见过易师傅的外甥?啊?今早从头到尾都是我领着你,你搁哪儿见的?我咋不知道?!” 易中海的目光也变得更加锐利起来,带着明显的不信任。 秦淮茹急了,猛地抬起头,脸涨得通红,急切地分辩。 “真的!叔,我没瞎说!就是早上,锣鼓喧天那会儿,接新娘子!他就在新郎官旁边呢!我看见了!我真看见了!” 她努力回想着那短暂的一瞥,试图描绘出崔天阳的样子。 “他个子高高的,穿着件……深色的呢子大衣?还是啥……反正可精神了!一看就跟旁人不一样!” 想说得更具体些,可越急越想不起来细节,只能反复强调。 “我就觉着他好……特别好……” 秦淮茹声音再次低了下去,带着浓重的沮丧和自我怀疑。 易中海盯着秦淮茹看了几秒。 早上? 接亲? 新郎官旁边? 今早可不就是崔天阳陪着李子文去接亲么! 看来是真看见了。 易中海脸上的疑云散开了些,缓缓点了点头, “哦……是那个时候啊。” 只不过…… 易中海心里琢磨开了。 崔天阳究竟喜欢什么样的,他是真不知道。 但是刚刚,崔天阳显然没多看秦淮茹一眼,应该是对她不感兴趣。 第146章 阎解成 这秦淮茹模样是周正,人也看着老实勤快。 可毕竟是乡下的,家里条件…… 易中海沉吟了片刻,看着秦淮茹那满是希冀又带着惶恐的眼睛,终究没把话说死。 “这样吧,回头呢,我跟天阳提一嘴这个事儿。要是……要是他自个儿也有点意思,想见见。” 易中海转向王婶,“那我就让王婶子再辛苦一趟,带你过来一趟。你看这样成不?” 秦淮茹一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巨大的喜悦瞬间冲垮了刚才的忐忑。 她忙不迭地点头。 “成!成!太谢谢您了,叔!谢谢您!” 她激动得声音都在抖,生怕易中海反悔,又赶紧补充道。 “叔,我可能干了!家里地里的活儿,针线灶台,我啥都会!我……我就想找个好点的人家,找个我自己也愿意的……” 说到最后,秦淮茹声音又低了下去,带着点羞涩,更带着一种卑微的恳求。 易中海看着她这副模样,却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摇了摇头。 这年头,日子过得苦哈哈的人多了去了,谁家没本难念的经? 他易中海也不是什么大善人,能顾好自己身边亲近的人就够费劲了,哪有那么多闲心和余力去普度众生? 秦淮茹这点心思和苦楚,在他心里掀不起太多波澜。 “行了。” 易中海摆摆手,打断了秦淮茹还想继续表决心的话。 “天不早了,风也凉,赶紧回吧。王婶子,你们麻利点,别误了回村那最后一趟班车。” 媒婆虽然有些不太乐意,却还是领着秦淮茹走了。 等两人走远。 易中海抬头看了看昏沉沉的天色,又感慨了一句。 “现在这日子是真方便了,搁以前,进城回村的,哪有这定点儿的车坐?都得靠两条腿量。” 等听到崔天阳在院子里喊他的时候。 易中海才猛地回神。 刚转身准备回院,贾张氏那矮胖的身影从另一条岔道晃悠了过来,手里还提着夜壶。 “哟,易师傅!” 贾张氏脸上堆起笑, “这天都擦黑了,您还在外头忙活啥呢?” 易中海一见是她,眉头本能地就皱了起来,心里那股子厌烦劲儿直往上涌。 他懒得应付,更不想提之前的那档子事,只极其敷衍地“嗯”了一声。 脚步都没停,头也不回的直接进了崔天阳院里。 贾张氏讨了个没趣,脸上的假笑僵住了。 她看着易中海那挺直的的背影消失在崔家院门里。 对着那方向狠狠地啐了一口,压低了嗓子,自言自语道: “呸!傲什么傲!不就仗着有个外甥么?死绝户,装什么大瓣蒜!等着瞧吧,我家东旭这回可是相中了好的,保准比你家那挑三拣四的外甥先娶上媳妇儿!到时候,看谁羡慕谁!” ………… 与此同时,南锣鼓巷另一头的巷子口。 阎解成缩着脖子,整个人都快蹲成了个球,死死地贴在冰冷的墙角避风处。 临近年关的寒风像小刀子似的,直往他棉袄的缝隙里钻,冻得他上下牙直打架。 手脚早就没了知觉,感觉脑子都快要被冻得转不动了。 “嘶……阿嚏!” 阎解成狠狠打了个喷嚏,鼻涕差点流出来,赶紧用袖子抹了一把,嘴里不住地嘀咕抱怨, “这都进去多老会儿了?天都黑透了……怎么还不出来啊?” 阎解成使劲搓着冻得通红的耳朵。 “不能是今儿晚上直接住贾家不走了吧?那贾张氏还能管饭留宿不成?” 这话一出来,他被自己这个荒唐的念头吓了一跳。 随即又使劲摇了摇头,像是要把这不着调的想法甩出去,嘟囔着, “咳!想啥呢,怎么可能呢!就贾家那破屋子,那对母子,人家姑娘除非是瞎了眼蒙了心,不然怎么可能乐意待那儿过夜?冻也冻跑了……” 没过多大会。 缩在墙角避风处、冻得直跺脚搓手的阎解成,就听到身后就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踩在冻硬的地面上,咯噔咯噔的。 听到这动静,阎解成一个激灵,困劲儿全没了。 他赶紧站起身,用力跺了跺冻得发麻的脚。 又使劲儿拍了拍棉袄上沾的墙灰,抻了抻衣襟,深吸一口气,朝着脚步声的方向迎了过去。 秦淮茹和媒婆看到迎面走来的阎解成。 起初也没在意,只当是胡同里谁家的后生这时候回家。 毕竟天还没黑透,只是黄昏傍晚的光景。 可没想到,阎解成却直勾勾地奔着她们俩过来了。 阎解成先是一脸堆笑地凑到媒婆跟前,亲热地喊了声:“婶子!” 趁着身体遮挡的功夫,手在袖筒里飞快地一递,一张卷着的票子就塞进了媒婆手里。 他压低了声音,带着点央求:“婶子,我跟这姑娘说两句话,就两句!” 媒婆手里捏着那票子,心里立刻门儿清,脸上也露出了然的笑,连声应着:“哎,哎,明白明白!” 她转头就对还有些茫然的秦淮茹说:“淮茹啊,这位小年轻找你说两句话,我去前头等你!” 说完,也不等秦淮茹反应,揣好票子,脚步飞快地就往前面巷口走去,头都没回一下。 秦淮茹看着媒婆那毫不犹豫就丢下她走远的背影,心里顿时慌了神。 她一个人面对着这个陌生的男青年,不由得往后缩了缩,声音磕磕巴巴,带着明显的警惕。 “你……你找我啥事?我……我不认识你!” 阎解成赶忙往前凑了小半步,又怕吓着她似的停住,脸上挤出尽可能真诚的表情。 “你别怕!我不是坏人!真的!我跟你今天相看的贾东旭,住一个院!就刚才那九十五号院前院!” 秦淮茹一听他是贾家一个院的,心里的戒备稍微松了那么一丝丝,但疑惑更重了,有些怯生生地问: “那……那你找我干啥?” 她那双水灵灵的眼睛里,警惕依然没散。 非要在这天快黑、周围都没啥人的胡同里堵着自己说话,肯定不是什么能当着人面讲的事儿。 第147章 真实情况 秦淮茹心里直打鼓,总觉得眼前这人,不像有啥好事。 阎解成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开口道:“我真没啥坏心思!就是不想眼睁睁看着你跳进火坑里!” 他语气带着点急切的诚恳,“那贾家母子俩,贾张氏和她儿子贾东旭,都不是什么好玩意儿!你要是真嫁过去了,往后那日子,可就没法过了!肯定没好!” 这话一说出来,秦淮茹心里“咯噔”一下,但随即又莫名地松了口气。 原来……是来提醒自己的? 如果真是这样,那眼前这个人,倒像是个心善的好人? 她想起在贾家时贾张氏对隔壁崔天阳那副刻骨仇恨的狰狞表情。 还有贾东旭说起崔天阳时那鄙夷不屑却又明显心虚的样子。 再结合自己隐隐约约听到的那些闲话,心里的疑云早就越积越厚了。 她忍不住顺着话头问:“他们好像特别恨隔壁那个叫崔天阳的人?你知道为啥不?贾婶子跟我说,是那个崔天阳陷害他们……” 阎解成一听“陷害”这俩字,嘴角立刻撇出一个极其不屑的弧度,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 “呵!陷害?贾张氏是这么跟你说的?说她自个儿才是受害者?” 秦淮茹点了点头,小声确认:“嗯,他们就是这么说的。” “放屁!他们可真够不要脸的!” 阎解成声音都拔高了一点,随即又赶紧压下来,带着一股子鄙夷。 “实话告诉你吧!就一个来月前的事儿!崔天阳他舅舅易中海,想给崔天阳找个合适的对象。当时咱们院里好些热心肠的街坊,都想着帮忙好好寻摸寻摸。 为啥?就因为崔天阳这人确实不错!有本事,在泰丰楼当大师傅,工资高,待人接物也体面有礼数,他舅舅还是铁厂的大师傅,正经的好人家!” 秦淮茹听着,默默地点了点头。 她感觉阎解成这话说得挺公道,评价崔天阳也没夹带什么私人怨气,不像贾家母子那样满口污蔑。 这样的话,面前这个人倒真像个好人。 阎解成继续往下说,语速加快了些。 “可贾张氏这老虔婆呢?她动了歪心思!她这人,心肠一直就坏得流脓! 她找了个不知道隔了多少层的穷亲戚家的姑娘,心里也清楚人家崔天阳肯定看不上。结果你猜她使了个什么下三滥的招儿?” 阎解成顿了顿,声音里满是厌恶,“她趁着崔天阳还没回家的空档,让那女的翻墙爬进崔天阳家院里,躲屋里头! 想着等崔天阳一回来,那女的就扑上去喊非礼!把脏水往崔天阳身上泼!让崔天阳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最后只能捏着鼻子娶了她那个亲戚!” 秦淮茹听得瞪大了眼睛,倒吸一口凉气。 翻墙入户,污人清白? 这手段……太下作了! “结果呢?” 阎解成冷笑一声,“人家崔天阳多机警!回家一看院门锁没坏,屋里却有动静,立马就觉出不对了!人家压根没进屋,扭头就直接去公安局报了警! 公安同志一来,把那女的从屋里揪出来,三两句一审,那女的胆子小,吓得什么都招了! 连带着把贾张氏这个幕后主使也供了出来!最后咋样? 贾张氏被公安抓走,蹲了整整十五天的笆篱子!还赔了人家崔天阳一大笔钱!就因为这档子腌臜事栽了跟头,丢了大人又赔钱,她才恨毒了人崔天阳,到处倒打一耙说人家陷害她!” 秦淮茹听得心头发冷,对贾张氏和贾东旭的印象瞬间跌到了谷底。 能想出这么恶毒的法子害人,事后还反咬一口,这样的人家,要是真嫁进去,那才真是跳进了火坑! 她心里不由得一阵后怕。 幸亏……幸亏刚才崔天阳舅舅留他们说了两句话。 听到了贾张氏那番恶毒算计的真话,不然…… 阎解成看秦淮茹脸色发白,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赶紧趁热打铁,带着点关切地问:“你家里……是不是挺急着让你嫁人?有啥难处?” 秦淮茹抿了抿有些干涩的嘴唇,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无奈和苦涩。 “嗯,家里穷,我爷爷病得很重,怕是没多少日子了。我爹说他老人家苦了一辈子,连口像样的白面都没吃过几回。 我爹就想着,让我早点嫁人,换点细粮,最好是白面,让爷爷临走前……能尝尝,也算尽了点孝心……” 说到最后,秦淮茹声音都有些哽咽了。 哪个女人也不想自己是被卖出去的。 尤其是这个时代。 阎解成一听,立刻追问,语气显得很上心:“那……你家跟媒婆提的要求是啥?要多少白面?” 秦淮茹嗫嚅着,声音细得像蚊蚋,带着乡下姑娘的羞窘和认命。 “家里说,要二十斤白面。” 一听这个数,阎解成也感觉头大。 二十斤白面。 在这个年头,尤其是对城里普通工人家庭。 绝对是个大数目,近乎狮子大开口了。 可这条件是她家里跟媒婆咬死的,她一个姑娘家,根本没有说话的份儿。 甚至最终嫁给谁,也不是她秦淮茹能点头的。 全看媒婆回去怎么跟她父母说,由她爹妈拍板定夺。 不对!吃点好的! 有办法了! 阎解成眼睛一亮,那股书卷气里迸出一丝决断,说道:“你在这等我会,先别走啊。” 说完,阎解成匆忙跑开,沿着刚刚秦淮茹来的方向。 媒婆这时候走了过来,瞥了眼阎解成匆匆离去的背影,问秦淮茹:“聊完了,都说了啥?” 秦淮茹低着头,绞着洗得发白的棉袄衣角。 “就跟我说一些贾家的事情,让我等他一会,不知道要干啥。” 媒婆一听,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波澜, “反正还早,那就等一会吧。” 拿了阎解成悄摸塞的票子,自然要替人办事。 左右等一会,也没啥的。 另一边,阎解成气喘吁吁地敲响了崔天阳家的院门。 “吱呀”一声。 打开门的,是何雨柱。 何雨柱身上还带着点刚吃完饭的暖和气儿,看见阎解成,有些意外:“阎解成?你有什么事?” 第148章 送饭菜 阎解成也没管怎么是何雨柱开的门,直接说:“我找崔天阳有事。” 何雨柱点了点头,没多问,侧身让他进来:“进来吧。” 房间里,煤油灯昏黄的光晕下,崔天阳、易中海、吕翠莲还有何雨水还在吃饭。 几人看到跟着何雨柱进来的阎解成,都有些疑惑。 易中海放下手里的茶缸子,率先开口:“阎解成?你怎么来了?” 阎解成脸上挤出个笑,努力让自己显得自然些,目光看向崔天阳:“我找崔天阳师傅有点事,能跟他单独说说吗?” 崔天阳一听这话,摸不清头脑。 他记得跟这个阎解成也就打过两次照面,说话都没说过两句。 但他还是放下筷子,拿过旁边的毛巾擦了擦手,起身道:“行,院里说吧。” 两人来到院里。 冬夜的寒气立刻包裹上来,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隔壁隐约传来的人声。 阎解成酝酿了一路的勇气,在房间里人多时没好意思表露。 此刻面对崔天阳单独一人,语气不由得一松,带上点哀求的感觉:“那个,崔师傅,我……我能买点你做的饭菜吗?” 说着,他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从棉袄内兜里掏出一卷用手帕仔细包着的钱,一层层打开。 那都是一些零散的票子,面额最大的也不过五千元, 更多的是些皱巴巴的一千、五百元。 他看着这自己省吃俭用、攒了好久才攒下的一万出头的钱,脸上闪过一丝肉疼。 但犹豫只是一瞬,他便将这卷钱全部往崔天阳面前一递。 崔天阳看着这些钱。 一万出头,换成第二版的,也就一块多。 “崔师傅,我知道你做菜好,也贵。” 阎解成的声音有点干涩。 “这点钱你看能给多少都行,哪怕就一点,我也绝对不会嫌少。” 昏暗中, 崔天阳的目光掠过阎解成那带着急切和窘迫的脸。 又落在他手里那卷被体温焐得有些发潮的零钱上。 他笑了笑,语气平和:“这有啥的,本来就是邻居,你都这么亲自上门了。” 他伸手,却不是接钱,而是轻轻把那卷钱往回推了推。 “钱我就不收了,就当交个朋友。” 说完,崔天阳也不等阎解成再说什么,转身就往屋里走去。 他对这个阎解成倒是没什么坏印象。 虽然没打过交道,但知道他是个中专生,平时看着也还算本分。 不过人家上门了,给点面子吧,毕竟崔天阳也不是什么无情的人。 当然,他心里也清楚,也就这一次罢了。 再来几次,他可不是冤大头。 回到屋里,易中海已经吃好了,坐在一旁抽着烟。 见他回来,问道:“那阎解成啥事?” 崔天阳走到碗柜边,拿出一个闲置的铝制饭盒,一边揭开还温着的菜锅盖,一边随口道: “害,没啥事,就是说跟我买点菜。我对他没啥坏印象,送他点就不收钱了。” 易中海闻言,手上动作顿了顿,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过来人的审慎。 “这样啊。那你给装点就成,别给多了。” 他顿了顿,压低了些声音,“知根知底不知心,别好心办坏事,养成个白眼狼。” 这段时间下来,没了没孩子这个压在心里多年的大石头, 易中海的心态也在不知不觉间发生着转变。 以前的他,在院里是出了名的好说话的老好人,讲究个面面俱到。 可现在,他的好和宽容似乎都有了明确的指向。 在面对崔天阳的时候,他是有什么都想满足、什么都愿意给的长辈。 而对于其他人,尤其是那些心思不明的。 他已经渐渐变成了一个拎得清、分得清的人。 崔天阳用筷子把剩得比较多的一道荤菜和旁边的炒青菜往饭盒里拨了些,装了差不多一半的量,闻言笑了笑:“放心吧,舅舅,我心里有数。” 盖上饭盒盖子,崔天阳再次来到院里,把还有些温热的饭盒递给等在那里的阎解成。 “给,回头饭盒记得刷干净了给我就成。” 阎解成接过沉甸甸、透着香气的饭盒,喉结滚动了一下,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脸上挣扎了一下,忽然又把另一只手里一直攥着的那卷钱往前递,语气异常坚持。 “天阳哥,这……这我真不能白要!你收下吧,多少是个意思!” 说完,他像是生怕崔天阳再推拒,抢前一步,飞快地把那卷钱往旁边窗台上一放。 随后转身就往外跑,脚步又快又急,仿佛后面有人追似的。 崔天阳见状,愣了一下,随即看着阎解成仓惶消失在院门外的背影,又看了看窗台上那卷零钱,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他走过去拿起那卷钱,没打算追出去硬还,那样反倒难看。 看来这人给不错,比他那会算计的老爹强多了。 崔天阳心里想着,随手把钱揣进兜里,转身关上院门。 阎解成这一番坚持付钱的举动,无疑给崔天阳留下了一个颇好的印象。 最起码,往后两人是从几乎没说过话的陌生人,能变成一个见面可以点点头、说得上两句话的邻居了。 ………… 巷口,寒风依旧。 秦淮茹和媒婆站在背风的墙根下等着。 秦淮茹有些不安地张望着,不明白阎解成让她等什么。 没等多大会儿,就见阎解成从胡同里快步走了过来,手里果然多了个铝饭盒。 秦淮茹看着那饭盒,更加疑惑了。 阎解成却径直走到她面前,二话不说,直接把还有些温乎的饭盒往她手里一塞。 “这是崔天阳崔师傅做的菜,你带回去吧。让家里老人吃点好的,这个绝对比那二十斤白面要实在,要好!” 秦淮茹大惊失色,像被烫了手一样,慌忙把饭盒往回推, “这不行!我不能要你的东西!这……这太贵重了!你快拿回去!” 她一个乡下姑娘,第一次见面,哪敢收人家这么实在的东西? 况且还是吃的! 阎解成却往后躲了躲,摆着手:“给你的,你就收着吧。一点心意。” 两人一个推一个躲,饭盒在中间晃荡。 第149章 这不舔狗吗 一旁的媒婆眼珠子转了转,忽然伸出手,一把按住了饭盒,顺势往秦淮茹怀里推了推,脸上堆起笑,打着圆场: “行了行了,淮茹,你看人家小阎同志一番好意,大冷天的专门跑一趟。你就收下吧,啊?带回去给老人尝尝,也是你一片孝心。” 说着,她还朝着阎解成笑了笑,眼神里带着点“我懂”的意味。 秦淮茹看着被媒婆按在怀里的饭盒,再看着阎解成诚恳又急切的眼神,心里纠结得像一团乱麻。 收下? 这算怎么回事? 不收? 看这架势,怕是也还不回去了。 鼻尖似乎能闻到饭盒缝隙里透出的一丝若有若无的、勾人馋虫的香气。 最终,秦淮茹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蝇,却带着斩钉截铁的说: “那……那谢谢你了。这钱,这菜钱,我之后一定还你。” 阎解成摆摆手,没接这话茬,只是道:“快回吧,天黑了路不好走。” 说完,他像是完成了什么重大任务,松了口气,转身快步消失在了巷子另一头的夜色里。 ………… 阎解成走出一段距离后,站在巷口的冷风里。 回头,秦淮茹和媒婆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胡同尽头拐角处,彻底看不见了。 一股刺骨的寒意猛地钻进他的衣领,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 刚才那股子为了秦淮茹不管不顾的冲动劲儿。 被这冷风一吹,瞬间就散了。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空瘪瘪的棉袄内兜。 那里面原本揣着他这些年省吃俭用、东抠一点西攒一点,好不容易才存下来的一万多块。 现在,全没了! 一股强烈的心疼猛地攫住了他。 “冲动了!我今儿是怎么了?魔怔了似的!” 阎解成懊恼地抬手,狠狠给了自己脸颊一巴掌。 “连相亲的事都一点没顾上提!光想着给她弄口吃的了……真是昏了头了!”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仿佛要把胸腔里那股憋闷都吐出来,对着空荡荡的胡同自言自语: “唉,希望她能明白我这点心思吧……不然这钱花的……可真他娘的亏死了!” 一想到那笔钱,阎解成就觉得肉疼。 这钱要是秦淮茹真记着,以后进城来还了还好。 或者是记得他的好,等他明年毕业之后找媒婆去说,愿意也行。 可万一…… 万一她一直窝在乡下, 或者被她爹做主嫁给了别人,那他这钱不就彻底打了水漂? 难不成到时候他还能厚着脸皮追到乡下去要? 还不够丢人现眼的! 阎解成越想越觉得憋屈,又重重地叹了口气,裹紧了棉袄,垂头丧气地往九十五号院走去。 没错。 阎解成,其实还没毕业。 只不过,在看到秦淮茹的时候,昏了头。 ………… 崔天阳家的小屋里,暖意融融。 晚饭早已吃完。 桌上的碗碟也被何雨柱麻利地收拾干净,抢着拿到厨房去刷洗了。 易中海靠在椅背上,从烟盒里抽出一根“大前门”。 划着火柴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缓缓吐出青灰色的烟雾。 他眉头微蹙,像是在琢磨着什么,半晌才开口。 “这个阎解成……,他爹阎埠贵那铁公鸡的性子,院里谁不知道?一个子儿恨不得掰成八瓣花的主儿,能给儿子这么多零花钱?总不能……是他自个儿这些年偷偷攒下的家底,今儿全拿出来就为了解个馋吧?” 崔天阳坐在对面,闻言只是摇了摇头,语气平淡: “不清楚。谁知道他怎么想的?兴许是馋狠了呗。” 他对阎解成的动机并不太关心。 这时,一直安静坐在小马扎上,双手靠近煤炉子烤火的何雨水,忽然抬起了头。 小姑娘眨巴着大眼睛,像是想起了什么,脆生生地插话道: “崔大哥,易叔,我下午……好像听见阎解成跟许大茂在墙根底下嘀嘀咕咕来着。” “嗯?”易中海和崔天阳的目光同时转向她。 何雨水努力回忆着:“他们好像说什么……让阎解成在外面等着那个姐姐走,然后……然后截胡?还说……说什么贾东旭的相亲对象?” 小姑娘对截胡这个词的意思还不太明白,只是原样复述了出来。 崔天阳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有些古怪。 他看看易中海,又看看厨房方向,嘴角忍不住抽动了一下。 原来是这样! 阎解成那小子,是听了许大茂的撺掇,跑去堵秦淮茹了! 还把自己攒的那点老婆本全掏出来。 就为了买他崔天阳做的这点菜,去讨好贾东旭的相亲对象? 这…… 这不就是典型的舔狗吗? 崔天阳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只觉得这事儿有点荒唐又有点好笑。 旁边的易中海倒是没崔天阳想得那么深,他只是觉得阎解成这小子有点傻气。 他抽了口烟,想起另一茬,把话题转回到崔天阳身上。 “对了天阳,刚跟你提的那事儿,你怎么想?就那秦家姑娘……我看着模样性子都还行,回头要不要……见一见?” 崔天阳放下打火机,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秦淮茹? 确实是个水灵的姑娘,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他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其实秦淮茹也确实挺好。 也没一些里那么魔幻。 能顶着贾张氏这么个老巫婆,还能养活几个孩子。 能成电视剧里那样子。 只能说,形势所迫,被逼无奈。 对得起其他人,家里就过不下去。 “年后再说吧。” 崔天阳语气随意,“这都腊月二十了,眼瞅着没几天就过年了。” 坐在一旁的吕翠莲也连连点头,嗔怪地看了易中海一眼: “就是!当家的你急什么?咱们天阳这条件,要手艺有手艺,要模样有模样,还愁找不着好姑娘? 过了年,开了春,有的是时间慢慢挑好的!年前这点功夫,还不够忙活的呢!” 易中海想想也是,自己确实有点操之过急了。 他吐了口烟圈,点点头:“嗯,也是,不急这一时半会儿。” 他看向崔天阳,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天阳,你们泰丰楼啥时候放年假啊?这都腊月二十了。” “还没听说,孙叔的还没发话。明天过去我问问吧。” 崔天阳心里估摸着,像泰丰楼这样的大饭庄,过年正是生意红火的时候,放假? 恐怕悬得很。 不过这个年头的规矩,也许跟后世不太一样? 第150章 西游记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崔天阳起身,先给炕头篮子里饿得直哼哼的小黑狗喂了温热的羊奶,看着小家伙吧嗒吧嗒喝得起劲。 收拾妥当后,他跟正在院里扫雪的舅妈吕翠莲打了声招呼:“舅妈,我走了。中午别忘了给小黑喂点吃的。” “哎,知道了!放心去吧!”吕翠莲应道。 崔天阳裹紧棉袄,推开院门。 他习惯性地唤出脑海中的面板,扫了一眼今日情报。 【今日份情报:于依依的书店将于今日正式开业。】 “这么快?” 崔天阳脚步微顿,有些惊讶。 前两天还看那铺面还在叮叮当当地收拾呢。 没想到今天就开张了。 于叔动作够麻利的。 他顺手点下签到。 【签到成功,获得:蛋挞系列甜品制作经验】 一股关于蛋挞皮制作、蛋奶液调配、烘烤火候掌控的清晰记忆流瞬间涌入脑海,仿佛他已经亲手做过千百遍。 崔天阳嘴角不由得勾起一丝笑意。 蛋挞? 这倒是个好东西。 香甜酥脆,老少皆宜。 等有机会在泰丰楼试试,应该能受欢迎。 最重要的是,制作简单。 而且崔天阳自己就很喜欢吃。 相较于其他点心,蛋挞算是他很喜欢的了。 只不过,也更容易腻味。 一路来到泰丰楼的街道上。 崔天阳想着昨晚上易中海跟他提的轧钢厂食堂的事,心里盘算着。 确实得问问马红和赵宇的意思了。到了泰丰楼,得找个机会问问他们的想法。 正想着。 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在路过前段时间的文运斋时停了下来。 他扭头看去,只见原先那家卖点心的铺子已经彻底变了样。 一块崭新的实木牌匾挂在门楣上,用金色的油漆刷了四个端正的大字。 三才書店。 门口不大,保留了原来点心铺临街的格局,但透过擦拭得干干净净的玻璃窗往里瞧,空间似乎比原先宽敞许多。 此时店门还关着,于依依还没来,门口也没有像其他新店开业那样张灯结彩、贴上红纸告示。 不过崔天阳觉得,以于依依那喜静的性子。 这书店开业估计也不会大张旗鼓地宣传什么,怕是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开了。 他没停留太久,只是驻足看了两眼那朴素的牌匾和整洁的窗棂,便准备继续往泰丰楼去。 “天阳。” 这时,身后忽然传来叫他的声音。 崔天阳回头看去,只见于得志和于依依父女俩正从胡同那头过来。 于依依坐在轮椅上,自己用手转着轮子跟在于得志身旁,看见崔天阳,脸上立刻绽开笑容,还抬起手朝他挥了挥。 崔天阳注意到,她坐的轮椅和上次见到时不一样了。 虽然主体还是那架木轮椅,但两个大轮子的外圈都仔细地包上了一圈黑色的橡胶轮胎,看着就跟自行车轮子似的,推起来肯定比光木头轮子轻省、稳当多了。 “于叔,依依。”崔天阳笑着迎了两步,“今天就开业了吗?我刚看这边都收拾妥当了。” 于依依点了点头,眼睛亮晶晶的:“是啊,崔大哥,今天就开业。以后你闲着的时候想看书,随时过来,里面书可多了!” 崔天阳应道:“成,等忙完手头的事,我一定过来瞧瞧。” 随后崔天阳想起什么,又笑道:“对了,依依,我看书可不能白看,得付看书费。这样吧,你中午想吃什么?我给你做,就当抵账了。” 于依依听了,连忙摆手,脸上有些不好意思:“崔大哥你看书还收什么钱呀,太见外了。” 她顿了顿,就在崔天阳以为她会客气推辞时,却眨了眨眼,带着点俏皮和期待说道: “那我中午想吃回锅肉!上次我爹从泰丰楼带回来一点,都没吃够,可香了!” 崔天阳被她这毫不扭捏的直爽逗笑了,点头应承:“行啊,中午就给你做回锅肉,管够。” 三人说笑着来到书店门口。 于得志掏出钥匙开锁,一边推开门,一边小心翼翼地扶着轮椅,让于依依顺着门口新做的一个小木板斜坡稳稳地进了店。 崔天阳注意到,原来的门槛被拆掉了,特意做了这个缓坡,显然是为了方便于依依进出。 看到这细致的改动,他心里对于得志又添了几分敬意。 在这个多数人还讲究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有些地方甚至轻视女孩的年代。 于得志能为行动不便的女儿做到这份上,是真把她当心头肉疼着,这份父爱实在难得。 “天阳,一块进来看看吧,瞅瞅我这书店拾掇得咋样。”于得志招呼着,语气里带着点显摆和期待。 崔天阳跟着走了进去。 书店里面收拾得十分利落,地面扫得干干净净,几排崭新的木制书架靠墙立着,上面分门别类地摆满了书。 书架的高度设计得很贴心,于依依坐在轮椅上,只要抬起手,就能够到绝大多数格子。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木头和油墨的味道。 崔天阳随手从书架上抽了几本翻看,书名和作者大多很陌生,是些他没听说过的。 他沿着书架慢慢看过去,发现种类倒是不少。 多是些政治理论、思想学习材料,或是歌颂解放、描写新生活的文学作品。 像《新儿女英雄传》、《太阳照在桑干河上》这类。 他想找点故事性强的,却一时没瞧见。 “依依,你这有《西游记》、《水浒传》这类老书吗?”崔天阳问道。 “有啊!” 于依依一听,转动轮椅滑到靠里的一个书架前。 仰头看了看,很快从中间一层抽出一本纸张有些发黄、但保存尚好的书。 拿过后,来到崔天阳面前递了过来,“呐,给你,西游记。原来崔大哥你喜欢看这种呀。” 崔天阳接过这本厚厚的《西游记》,入手沉甸甸的。 他满怀期待地翻开,看了几行,眉头却微微蹙起。 这书里的文字虽不是那种诘屈聱牙的文言文,但也不是纯粹的白话,带着些半文半白的味道,读起来还是有些费劲。 第151章 两个选择 跟他想象中那种通俗易懂的演义故事不太一样。 “这《西游记》……有大白话版本的吗?这种看着有点吃力。”崔天阳合上书问道。 于依依摇了摇头:“没啊,一直不都是这种嘛。现在印的、能找到的,基本都是这样的。” 崔天阳一想也是,。 现在才五零年,百废待兴。 出版业远不如后世发达。 那种完全口语化、改编给大众看的通俗读本恐怕还没普及开来。 他掂了掂手里这本厚重的书,有些无奈。 一旁的于得志这时候凑了过来,看了看崔天阳手里的书,又瞅了瞅他的表情,忽然开口道: “天阳,要不……你给写成大白话的?写书我还没看过呢,你文笔肯定行!” 崔天阳扭头看他,扬了扬手里那本足有巴掌厚的书:“于叔,您看这书多厚。写成大白话,把那些文绉绉的地方都解释明白,再加点叙述,我估摸着厚度还得再翻上两三倍不止。” 他倒不是完全写不出来,前世信息爆炸,各种版本的西游记故事他看得多了。 但真要把百万字级别的原著翻译并扩写成更通俗易懂的长篇,那工程可就浩大了。 于得志一听,咂咂嘴,不说话了。 一旁坐在轮椅上的于依依却眼睛一亮,插话道:“那正好呀!我平时在店里守着,闲着也是闲着。崔大哥你要是真想看白话的,我可以试着按我的理解写写看,写好了先给你们看!” 说着,她伸手很自然地从崔天阳手里拿回了那本《西游记》,脸上带着跃跃欲试的神情。 崔天阳有些惊愕地看着于依依,没想到她会主动揽下这活儿。 不过转念一想,于依依识字,性子又静,守着书店有空闲时间,做些文字整理工作倒也合适。 他笑着点点头:“那敢情好,依依妹子你要是真能写出来,我第一个捧场。” 在于依依的书店里又待了一会儿,看了看其他书架上的书,聊了聊开业后的打算。 崔天阳看时间不早了,便跟于得志一块离开,往泰丰楼走去。 ………… 这个月有二十九天,今天二十一。 泰丰楼这边,一切如常。 后厨灶火正旺,前厅伙计们擦拭着桌椅,为午市做准备。 崔天阳换上工装,先去了点心区。 他的事情并不多。 两个白案学徒已经干得颇为熟手了,和面、调馅、塑形有条不紊。 孙必光见他们上手快,做事也认真,已经给他们涨了点工钱。 川菜那边,赵宇、马红等四个厨师经过这段时间的锤炼。 对几道招牌菜的火候、调味掌握得越来越稳,崔天阳能挑出的毛病也越来越少。 剩下的,就是靠时间和经验一点点去磨,让手艺更精进了。 崔天阳自己,则是负责着药膳这一块,其他的只需要看着不出问题就行。 上午备菜完成,崔天阳找到马红和赵宇。 “跟你们两个说个事。” 马红和赵宇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计,恭敬道:“师父,您说。” 崔天阳看了看两人,开口道:“娄氏铁厂那边,他们的食堂后厨的大厨走了,现在缺一个位置。你们两个,有没有想去的?” 他顿了顿,看着两人脸上露出思索和惊讶的神色,继续道:“要去的,我算他提前出师,到时候出师宴也一块办了。” 赵宇这个时候有些纠结,搓了搓手:“师父,这出师……有些太早了吧?好多东西我们还没学会呢。” 他心里既感激师父给机会,又怕自己手艺还不够,出去给师父丢人。 崔天阳却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又不是去了就不能学了。啥时候有空,有什么不懂的,过来问我就是。师父这儿,永远给你们留着门。” 他想起易中海提过的事,又补充道:“而且,之前有个领导跟我说,他们单位也要弄个食堂,正缺手艺好的掌勺师傅。 我想着,这两个机会,你们俩可以商量着去一个。 铁厂那边工资估计会更高一点,单位食堂那边,工资可能低些,但那是为国家做事,稳定,体面,能结识不少人脉,前途无量。” 赵宇和马红面面相觑,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动和犹豫。 这确实是难得的机会,尤其是单位食堂,听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可让他们离开泰丰楼,离开师父,又实在舍不得。 崔天阳看出他们的纠结,语气温和:“你们两个商量着来,不想去也没事,左右就是个机会。在泰丰楼好好干,一样有出息。行了,不急着答复,好好想一下。” 说完话,崔天阳让两人自己琢磨,转身去忙别的了。 赵宇心事重重地回到水台边,继续处理手里的食材。 他弟弟赵民生,也就是小名铁蛋的那个半大小子,蹭了过来,小声问:“哥,刚崔师傅跟你们说了什么事啊?看你们脸色都变了。” 赵宇看了看弟弟,叹了口气,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铁蛋,哥问你,如果给你三个选择。一个是在泰丰楼继续干活,一个是去娄氏铁厂的食堂当大厨,工资会更高一点,还有一个是去单位食堂上班,工资低一点,但更体面稳定。你怎么选?” 赵民生小名叫铁蛋,听他哥这么叫,也没感觉什么,反而开始认真思索起来。 他年纪虽小,但自从来泰丰楼干活,见识多了,也知道这些选择关乎哥哥的前程。 想了会,他谨慎地问:“哥,刚崔师傅就你们说的这个吗?是让你和马红哥选?” 赵宇点了点头,压低声音:“其实也不是非让我们去,师父说了,就是个机会,想去的话,跟他说一声。不想去,就在泰丰楼继续干。” 赵民生这时候也拿不定主意,这毕竟关乎着自己亲哥以后的发展。 他拧着眉头想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地说:“哥,如果你想去的话……我感觉,还是单位食堂最好。虽然钱可能少点,但那是给公家做事,稳当!认识的人也都不一样。咱爹娘要是知道了,肯定也更放心。” 第152章 月饼炒香蕉 赵宇听了弟弟的话,心里那杆秤似乎又往某个方向倾斜了一点。 他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思索的神色:“我知道……等下午闲了,我跟马红好好聊聊,看看谁去吧。这事,得商量着来。” 就当赵宇在这边说话的时候。 马红注意到这边的情况,朝着走了过来。 “赵宇,你想离开吗?”马红的话很直接。他向来不是一个绕弯子的人。 赵宇想了想,随后说:“我确实有这个想法。” 马红点了点头,拍了拍赵宇的肩膀,说:“那我推荐你去单位食堂那里。” 赵宇有些感动,说:“那你呢?” 马红则是说:“我家里比你家里好过很多,我还不想离开,想跟着师父再多学一段时间。” 赵宇点了点头,说:“谢谢了,兄弟。” 这边,两人商量好谁去哪里。 另一边。 崔天阳则是开始准备尝试一下新的东西。 蛋挞。 只不过和系统给的经验不一样。 泰丰楼在这方面的东西也不够,只能找其他东西替代。 没有烤箱,没有吊炉。 崔天阳只能通过隔水焖烤来尝试。 黄油、淡奶油在这时候也稀缺得不像话。 虽然能买到,但价格太贵,不值当。 这方面,崔天阳想的是用猪油替代。 案板上,崔天阳看着面前的面粉、猪油、白糖,开始制作蛋挞的酥皮。 起酥油这时候也没有,不过崔天阳感觉用猪油应该相差不多,其他细节上需要多注意罢了。 他舀出白花花的面粉,中间挖个窝,小心翼翼地加入凝固的、雪白的猪油块和一点白糖,再缓缓倒入温水。 一边思索着系统经验里关于蛋挞皮“层次分明、酥脆掉渣”的关键,一边用手腕的巧劲,开始和面、揉搓。 【点心技能熟练度+5】 【点心技能熟练度+5】 随着他手上的动作,眼前似乎有微不可察的数字跳动。 崔天阳扫了一眼,心中想到。 看来,没做过的东西进行尝试,熟练度会增加的很快,那创新应该会更快。 一想到创新,崔天阳就想到月饼炒香蕉、草莓炒西葫芦这种菜。 光想着,崔天阳就打了个寒颤。这东西做出来,估计会被骂死吧。 崔天阳一边发散思维,一边开始制作蛋挞皮。 他手上动作不停,将和好的面团反复折叠、擀开,再抹上一层薄薄的猪油。 再折叠、再擀开……如此反复,力求做出那层层叠叠的酥皮效果。 过了会,后厨的众人又开始忙碌,准备中午菜品了。 切菜的“笃笃”声、洗刷锅碗的“哗啦”声渐渐响起。 于得志这时候背着手溜达了过来,看到崔天阳案板上那油润的面团和旁边碗里黄澄澄的蛋奶液,有些好奇地问: “天阳,又准备鼓捣啥新玩意了?还是点心?” 崔天阳点了点头,手上不停,用一个小碗口压出圆形的挞皮,小心地放进找来的几个浅口小瓷碟里: “嗯,还是点心,一种新点心,叫蛋挞。等做出来尝尝。” 于得志点头,脸上露出笑意,随后说:“行啊,多做点,等中午忙完给依依也送两个过去尝尝鲜。” 崔天阳笑了笑,说:“于叔,你不说我也不会忘的。” 制作好蛋挞皮,崔天阳又开始做蛋挞液。 鸡蛋磕开,只取蛋黄,加上一点白糖,再倒入仅有的一点牛奶。 这牛奶还是上次孙必光不知从哪弄来的稀罕物。 说是有渠道,买来给崔天阳做点心用。 又舀了一小勺猪油化开替代淡奶油,慢慢搅打均匀,过筛,得到一碗细腻顺滑、淡黄色的蛋奶液。 都弄好了后,崔天阳找了口大锅。 隔水闷烤,效果上肯定不如吊炉和烤箱。不过也没办法。 现在有吊炉的,整个北平估计也就全聚德有了。 其他点心铺,也根本用不到。 崔天阳叹了口气,说:“看最后做出来是什么样吧,可别太差了。” 锅中加水,放上蒸架,把装了蛋挞皮和蛋奶液的小瓷碟放上去,底下用架子跟水隔开,上面再倒扣上一个更大的盘子,防止太多水汽进去,把酥皮弄得湿软。 最后大锅烧开,转成小火,盖上盖子,用高温水汽来把蛋挞“焖烤”熟。 盖上盖子后,蛋挞是什么样就只能凭崔天阳自己感觉了。 不过这第一次做,他自己也没什么信心。 旁边两个点心学徒张铁柱和王水生一边揉着面,一边偷偷看着这边,相互低声说着话。 “你说,崔师傅这次做的点心得多好吃?闻着这蛋奶味就香。”张铁柱吸了吸鼻子。 王水生瞥了一眼那口盖着盖子、正冒着丝丝热气的大锅,小声道: “我看崔师傅自己这次都没什么信心,刚刚一直都再说材料不齐、设备不齐之类的,这次做的估计又是什么咱们没听过的高端点心了。” “还是泰丰楼好啊。”张铁柱感慨,“来了这一个月,感觉学了不少东西,比其他点心铺好多了。崔师傅教东西是真不藏私。” “可不嘛。”王水生点头,随即又有些懊恼地压低声音,“我还想拜崔师傅为师呢,可惜上次我大着胆子跟他提了一嘴,他好像不想收徒,只让我好好学。” “可恶!你怎么背着我去提!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 张铁柱瞪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点羡慕和埋怨。 两人说着话,虽然拌嘴,却并不生气。 泰丰楼的氛围太好了,好的即便每天忙忙碌碌的,众人心中也没什么戾气,只觉得有奔头。 第一锅,崔天阳没做太多,只试了六个。 小火焖了约莫六七分钟后。 一股混合着奶香、蛋香和淡淡焦糖甜香的独特气味,丝丝缕缕地从锅盖边缘飘了出来,渐渐弥漫在后厨忙碌的烟火气中,显得格外诱人。 和糕点一类的点心不一样。 蛋挞这种烘烤出来的点心,味道会更大。 现在香味溢散出来,整个后厨都闻到了这个味,甚至前厅的人,也不由的朝着香味飘来的方向看了过来。 第153章 蛋挞 孙必光正在柜台后核对账目,鼻翼忽然翕动了几下,一股前所未有的、混合着浓郁奶香和焦甜气息的香味钻了进来。 他抬起头,抽了抽鼻子,眼睛不由得看向后厨的方向,自言自语道:“天阳这小子又在鼓捣啥呢?怎么这么香?” 这香味霸道得很,不像平时炒菜的油烟气。 也不像之前那些桂花糕、绿豆糕的清甜香。 而是一种更醇厚、更诱人的烘烤香气,带着油脂和蛋奶的丰腴感。 光闻到这个味。 孙必光就能想到,等会儿客人上门,肯定要追着伙计问,泰丰楼是不是又出了什么新奇的吃食。 但是按照崔天阳的性子,这东西不做饭特别好,没有任何缺点的时候,是绝不可能上菜品的。 想到这,孙必光放下手中的算盘和账本,按捺不住好奇,直接起身往后厨走去。 后厨偌大的空间里,此刻只有一个地方聚拢了一群人。 灶台边,两个白案学徒、几个杂工,连带着几个暂时没活的川菜师傅,都伸长了脖子往一口大锅那边瞧。 锅里正“咕嘟咕嘟”地响着,那股勾人的香味正是从那里飘出来的。 孙必光扒开人群,挤到最前面。 只见崔天阳正拿着个长柄的夹子,小心翼翼地从那口大锅里端出一个盘子,盘子上还倒扣着另一个盘子。 而刚刚那浓郁的香味,就是被扣在盘子底下散发出来的。 “天阳,你这是做的什么东西?香味比其他点心浓郁好多!” 孙必光忍不住发问,眼睛紧盯着崔天阳手里的盘子。 崔天阳笑了笑,脸上却带着点不确定:“蛋挞。一种用烤的点心,就是不知道用这法子做出来的成品怎么样。” 他一边说,一边用夹子轻轻掀开上面倒扣的盘子。 听到这话,孙必光心里就有数了。 这蛋挞的制作过程,估计需要些泰丰楼现在还没有的特定家伙什儿。 随着盘子打开,几个金黄油亮、圆墩墩的小点心露了出来。 它们外层是一圈微微卷曲、层次分明的酥皮,中间则是嫩黄嫩黄、像凝固的蛋羹又像嫩豆腐似的芯子。 盖子一揭开,被闷住的浓郁奶香和甜香瞬间毫无保留地爆发出来,比刚才隔着锅盖时更加诱人。 孙必光闻到这味,不由得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已经能想象到那酥脆的外皮和嫩滑内馅在口中交融的滋味。 周围围观的人同样如此,一个个喉结滚动,吞咽着口水。 虽然后厨平时饭菜的香味也大,可点心却和饭菜的味道截然不同。 这种浓郁的、带着烘烤焦香的奶甜味,更是平时极少闻到的。 只不过,不等众人说什么夸赞的话,崔天阳却看着盘中的蛋挞,轻轻叹了口气。 “还是不行。”他摇摇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遗憾,“隔水蒸,温度上不去,水汽又大,差太多了。” 获得了系统给予的蛋挞制作经验,和其他点心一样,崔天阳脑海中直接就有最完美蛋挞该有的样子。 现在眼前这几个,在他眼中几乎全是缺点。 隔水湿气大,酥皮根本没达到应有的酥脆层次,甚至这刚拿出来一会,就已经有些回软发蔫。 同样因为水汽,蛋挞的表面根本没有形成诱人的焦糖色斑点,颜色偏浅。 蛋液虽然成型了,可里面的水汽出不来太多,不用尝,崔天阳就知道内馅肯定是稀软、不够嫩滑紧实的。 在商业上考虑,隔水闷烤更是没办法一次出太多,耗时耗工,效率极低。 看着面前这盘勉强成型的蛋挞,缺点几乎能罗列一箩筐。 “孙叔,于叔,你们尝尝吧。” 崔天阳也准备拿起一个蛋挞尝尝。 “这东西如果有合适的设备,做起来比其他点心更快,也更方便,而且我敢说,绝对会更受欢迎。” 他刚伸手捏住蛋挞边缘,指尖就传来软塌塌的感觉。 酥皮毫无支撑力,甚至还没用力,就已经有些变形了。 看到蛋挞这副样子,崔天阳也彻底失去了品尝的兴致,直接松开了手。 孙必光和闻讯赶来的于得志见他这副神情,顿时就明白了。 这蛋挞,在崔天阳的标准里,是失败了。 而且还是失败中的失败。 不过他们俩还是各自小心地拿起一个,放到嘴边咬了一口。 外皮软韧,没有酥脆感,内馅确实如崔天阳所料,有些稀软,不够凝实。 但味道……却出乎意料地不错! 奶香、蛋香、甜味融合得恰到好处,只是被那糟糕的口感拖了后腿。 于得志是老师傅,脑子一转,结合刚才看到的制作方法。 隔水闷烤。 几乎瞬间就想明白了关键。 这蛋挞,按理说应该用烘烤的方法,用干热把里面的水汽逼出来,外皮烤得酥脆金黄才行。 如果是那样的话,那眼前这蛋挞确实差了很多,难怪崔天阳连尝都懒得尝。 再想到刚刚崔天阳制作时,似乎比做其他点心步骤更简单、更快捷。 这东西要是能有一个配套的专门烤炉,制作起来方便不说,就凭这底子的味道,绝对会更受欢迎! 于得志心里立刻活络起来,他给旁边的孙必光使了个眼色。 孙必光还在细细品味那蛋挞芯子独特的香甜,没注意到。 于得志直接伸手拍了他胳膊一下。 孙必光反应过来,看到于得志递过来的眼神,两人共事多年,默契十足,他立刻明白了老伙计的意思。 这东西,有搞头! 值得投! “天阳。”孙必光放下手里吃了一半的蛋挞,抹了抹嘴,语气郑重起来,“这蛋挞,需要什么样的设备?你跟我说,我来想法子搞定!” 崔天阳此刻也正在想这件事。 这个年代电烤箱肯定是搞不到的。 烘烤只能用传统的烤炉,下面烧明火,热量不均匀,很难控制。 这对于要求均匀火候的蛋挞来说,简直是灾难,而且取放不方便,太耽误功夫。 他脑海里构思的,是设计出一个类似后世烤箱的封闭式烤具,可以用炭火或者别的热源从四周均匀加热。 这样不仅是蛋挞能用,往后烤制其他需要烘烤的点心,比如某些酥饼、饼干,也都能用上。 第154章 伙食费 “孙叔。” 崔天阳沉吟了一下,说道。 “下午我好好想想这东西具体该怎么弄,画个大概的图样,等想好了,再给您答复。这东西做成了,往后咱的点心种类,还能再丰富不少。” 孙必光眼睛一亮,用力点头:“成!你慢慢想,不着急!需要啥材料、找啥匠人,你只管开口!” 他看着盘子里那几个失败的蛋挞,仿佛已经看到了它们变得金黄酥脆、香气扑鼻的未来模样。 接下来的时间。 中午并没有崔天阳什么事情。 订餐提前说,很少点他菜的人是现场来了之后才要的。 毕竟价格比普通厨师做的菜要贵上一些。 空闲的时候,崔天阳就在思考,蛋挞的烤炉应该要怎么做。 因为制作出完美的蛋挞所需要的条件他知道,就和其他菜需要什么火候一样。 在这些条件下,按照标准制作烤炉并不难。 温度均匀,隔开明火。 只是一个中午的时间,崔天阳就已经把图纸画了出来。 他用后厨记账的铅笔,在废纸的背面勾勒出大致结构。 一个长方形的铁皮箱子,内部有分层可以放置烤盘,下方留出空间用于放置炭火盆,通过铁皮传导热力,顶部有可以调节开合的通风口来控制温度。 虽然简陋,但原理上应该能实现均匀烘烤。 图纸画好后,崔天阳想了想,找到孙必光后,顺便说了下中午的饭他来做。 这段时间以来,他已经很少做员工餐了。 孙必光正拨拉着算盘,闻言抬起头,脸上露出笑意。 “行啊,那感情好!大伙儿可都念叨你做的员工餐呢,今儿有口福了!” 回到后厨。 中午饭点已过,食客散去,喧嚣暂歇。 后厨大部分的人已经闲了下来,三三两两地靠在墙边歇脚,或低声说笑。 灶火还留着余温,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油烟和饭菜混合的余香。 崔天阳挽起袖子,走到空出来的灶台前,准备开火。 赵宇和马红这时候走了过来,脸上带着下定决心的神色。 崔天阳看到两人,看了一眼后,继续忙碌手中的活,一边往锅里倒油,一边问:“决定好了你们?” 马红率先开口,声音沉稳:“决定好了师父,赵宇去那个领导的单位食堂,我继续留在你身边接着学。” 崔天阳笑了笑,还是问:“确定了?” 赵宇点了点头,眼神坚定:“确定了,师父。我想去试试。” 崔天阳接着往锅里下入切好的五花肉片,滋啦一声响,肉香泛起。 他一边翻炒,一边说:“那行,等我回头问问那单位食堂什么时候弄好,到时候再跟你说,估计也用不了太久。” 他想起老将军提这事时的语气,应该就在近期。 崔天阳说完,继续埋头做饭。 赵宇和马红则是在旁边给他打下手,一个去搬装菜用的大盆,一个麻利地清洗着待会儿要用的青菜。 两人动作默契,脸上都带着对未来的憧憬和一丝即将分别的不舍。 回锅肉炒完,崔天阳就没再准备员工餐了,因为其他几道菜是后厨的其他人做的,而且差不多都出锅了。 土豆丝、炒白菜、还有一大盆西红柿鸡蛋汤,都是实在又下饭的家常菜。 众人端着饭菜去前厅吃饭,说说笑笑,气氛热闹。 给于依依送饭的任务自然不用崔天阳来。 于得志在这里,崔天阳把炒好的回锅肉盛出来后,他就拿着饭盒先打了一份,饭菜堆得冒尖,想着赶紧给闺女送过去了。 崔天阳这时却出声拦住他:“于叔,等一下。” 于得志有些疑惑,停住脚步,却见崔天阳从旁边筐里摸出了个鸡蛋。 崔天阳说:“给依依妹子加个鸡蛋再送过去。” 说完,他麻利地把鸡蛋打进锅里还残留着一点油脂和肉香的炒锅中。 只听“滋”的一声,蛋清迅速凝固泛白。 他撒了一点点盐,手腕轻巧地一颠,鸡蛋在空中翻了个面,落下时边缘已煎得焦黄,中间的蛋黄却还颤巍巍的,是流心的。 拿锅铲小心一铲,这枚两面焦黄、中间流心的煎蛋,就盖在了于得志已经打好的、冒着热气的饭菜上。 “好了,于叔你送过去吧。”崔天阳笑道。 于得志看着饭盒上那枚油亮诱人的煎蛋,心里一暖,嘴上却道:“你这孩子,还特地给她加个蛋……行,我送去了!” 说完,崔天阳抬手召来马红,让他刷锅。 有徒弟不用,那太可惜了。 马红对于这种活也乐得干,没有任何不满,接过锅铲和铁锅,就着热水麻利地刷洗起来。 ………… 另一边。 三才书店。 一上午,于依依也没等来一个客人。不过这种清闲,她也乐得如此。 她坐在轮椅上,腿上摊开一本《西游记》,正尝试着在旁边的本子上写下一些自己理解的白话句子,时而蹙眉思索,时而抿嘴轻笑,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依依,来吃饭了。” 于得志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他推开店门,提着饭盒走了进来。店里很安静,只有炉子上坐着的水壶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于依依坐在轮椅上,腿上放着书,还在低着头看。 听到声音,她抬起头,看到于得志进来了,脸上立刻露出清晰的喜悦,眼睛弯成了月牙。 尤其是看到于得志手中那熟悉的、沉甸甸的铝制饭盒时,眼神里的喜悦就更加浓郁了,还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 于得志拿了两个饭盒过来,把装汤的那个放在旁边的小桌子上,把装饭菜的递了过去。 接过于得志递来的饭盒,入手沉甸甸、热乎乎的。 于依依抬起头,说:“爹,我这以后都吃你们泰丰楼的饭,要不要交点伙食费啊?总这么白吃,怪不好意思的。” 于得志在门口找了个小凳子坐下,掏出烟袋,熟练地卷了根烟,划火柴点上,吸了一口,这才笑了笑。 “你孙叔你还不知道啊?真要跟他说往后给你交伙食费,他能损我一整天!说我看不起他,连侄女一顿饭都计较。你就安心吃你的,泰丰楼不缺你这一口。” 第155章 新药材 于依依也笑了。 打开饭盒,一个两面煎得焦黄、中间蛋黄还颤巍巍的煎蛋盖在饭菜上,两边还能看到两道菜, 油亮喷香的蒜苗回锅肉,还有清爽的醋溜土豆丝。 于依依用筷子在煎蛋上轻轻按了按,软嫩的蛋黄仿佛随时会流出来,她有些惊喜地说:“怎么还有个煎蛋啊?还是糖心的。” 门口的于得志坐在小凳上,抽了口烟,脸上带着笑,说道:“天阳特地给你做的。” 于依依心里一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她抬头看了看店门口的方向,仿佛能看到泰丰楼后厨里那个忙碌的身影,轻声说道: “那我得赶紧把《西游记》的白话写出来才行了,不然回头天阳哥过来没书看,多不好意思。” 说完,于依依埋头吃饭。 她用筷子小心地戳破煎蛋,金黄的蛋液流出来,浸润在米饭和回锅肉上。 她夹起一筷子混合着蛋液和酱汁的饭菜送入口中,只是一口,浓郁鲜香的滋味在舌尖炸开,她忍不住发出了满足的、含糊不清的喟叹声:“嗯——!” 门口,于得志抽完了烟,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叮嘱道:“汤记得喝,暖胃的。吃完后饭盒就放在桌上,等下午我过来拿,带去后厨一起刷洗就成。” 于依依朝着门口喊道:“好,知道啦爹!” 喊完,于依依继续埋头吃饭。她吃得格外认真,每一口都细细咀嚼,仿佛在品味什么珍馐美味,还不时地、声音极低地自言自语: “真好吃……不愧是天阳哥做的饭,这味道……这以后要是能天天吃到,那该有多好啊。” 书店里很安静,只有她细微的咀嚼声和炉子上水壶轻微的“嘶嘶”声。 木制的书架静静立着,空气中弥漫着新书的油墨味和饭菜的香气。 于依依抬手,将因低头吃饭而垂落到颊边的一缕柔软发丝,轻轻地抚至耳后。 她看着饭盒里还剩一半的、诱人的饭菜,脸上露出一种既满足又有些怅然的浅笑, 随后轻轻地摇了摇头,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带着点自嘲和清醒,低语道: “能偶尔吃到,就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了。再多……就有点像是做不切实际的白日梦了。” ………… 泰丰楼。 下午。 崔天阳在后厨和众人一起吃了员工餐,收拾妥当, 正准备趁着午后这段难得的清闲,去于依依新开的三才书店坐一坐,看看书,也顺便看看她。 还没走出后厨门帘,他就听到前厅传来一个熟悉又带着点咋呼的声音。 “孙叔!还有饭没?饿死我了,跑了一上午,还没吃饭呢!” 接着是孙必光那带着被打扰了算账的不耐烦,却又透着熟稔的声音:“有!自个儿去后厨打去!蒸笼里还有馒头,菜盆里应该还有剩的,热乎着呢!” “得嘞!谢谢孙叔!” 听到这个声音,崔天阳脸上不自觉地露出笑意。 他掀开后厨厚重的棉布门帘,探出头,正好看见李子文风风火火地从前厅柜台那边转身往后厨来。 崔天阳笑着打趣道:“你小子,这刚办完喜事没两天,不在家陪新媳妇,到处乱跑什么呢?” 李子文看见崔天阳,眼睛一亮,几步窜过来,一把揽住崔天阳的肩膀,嘿嘿笑道:“还不是给你送药材来的!我大伯惦记着你这边药膳不能断,今儿刚晒好一批,就催着我赶紧送过来。” 说着,李子文另一只手提着一个沉甸甸的深棕色木制药材箱,朝柜台后的孙必光扬了扬手,提高嗓门喊道:“孙叔!我先让天阳带我去库房了啊!” 孙必光这时候正低头对着账本拨拉算盘。 被李子文这大嗓门一打岔,刚刚算到一半的数字全乱了。 他不耐烦地抬起头,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似的:“去去去!赶紧去!别在这儿吵吵,刚算好的账,让你一嗓子给嚎忘了!” 李子文也不恼,反而乐呵呵地笑了笑,揽着崔天阳的肩膀就往库房的方向走去。 到了库房,李子文打开药材箱的搭扣。 掀开盖子,一股浓郁而清苦的药材气息混合着阳光晒过的干燥味道散发出来。 里面分门别类地码放着各种切制好的药材片、段,都用干净的桑皮纸包着,外面用麻绳系好,贴着小标签。 李子文拍了拍箱子边,语气带着点小得意:“天阳哥,都看看,今天刚晒干的,绝对精品!我跟我大伯亲自挑的,一点渣子都没有。” 崔天阳并没有因为两人关系好,就马虎对待。 在这种涉及药膳品质和泰丰楼信誉的事情上,掰扯清楚、验看明白,对双方都是负责任的好事。 他点点头,蹲下身,开始仔细检查。他拿起一包杜仲,看了看断面拉出的银白色胶丝, 又拆开一包蜜炙过的淫羊藿,闻了闻气味,捏了捏软硬, 其他的如肉苁蓉、枸杞、黄芪等等,也都一一过目,查看成色、干燥程度,还随机抽了点尝尝味道。 将药材箱里的药材大致都看了一遍,确认品质上乘,没有问题后。 崔天阳才满意地盖上盖子。 又把库房里上次还没用完的另一个药材箱搬过来,摞在这个新送来的箱子上面,说道: “嗯,确实都是好的,李叔和子文你费心了。等这箱药材用得差不多了,我再把空箱子给你带过去。” 李子文松了口气,笑着摆手:“这不着急,箱子放你这儿没事。走,先陪我吃饭去,饿死我了都!这跑了一上午,肚子里早就唱空城计了!” 崔天阳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我都吃过了,还让我陪着你?” 李子文却不管,拉着他胳膊就往外走:“吃过了坐着陪我说说话也行啊!一个人吃饭多没意思!” 虽然嘴上这么说,崔天阳却还是顺着他的力道,陪着李子文一起回到了前厅。 看着李子文自己去后厨打了满满一大海碗米饭,又盛了冒尖的回锅肉和土豆丝,在前厅找了个靠窗的桌子坐下,崔天阳便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第156章 时间过的这一块 看着李子文顾不上烫,狼吞虎咽、大口扒饭的架势, 崔天阳不由得有些感慨, 等他吃得稍微缓了口气,才带着点促狭的笑意,压低声音问道:“怎么样,子文?这成了家,夫妻生活……是不是比一个人打光棍的时候,好多了?” 李子文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筷子却没停,从搪瓷盆里又捞起一筷子油润的回锅肉。 他费力地咽下嘴里的食物,含糊不清地抬头道:“嗨!也就刚搬过去那会儿新鲜,昨儿个激动得跟什么似的。真住下了,其实也就那样,平平常常。不过……” 他咧开嘴,露出个畅快的笑容,“不用看我那老丈人那张臭脸,是真他娘的舒坦!” 崔天阳看着他这副没心没肺的模样,提醒道:“往后屈叔就自己住了,你得多跑跑,勤去看看。” “放心!忘不了!”李子文拍了下胸脯,油手抹了下蹭到棉袄上,“今儿早上刚去过!早饭就是在老爷子那儿对付的,离得近,抬脚就到。” 说完又埋头扒拉起碗里的白米饭。 崔天阳点了点头,没再言语。 他看着李子文狼吞虎咽的侧影,心里头莫名地泛起一阵恍惚。 时间过得真快啊。 从城外被李叔捡回来,到在泰丰楼站稳脚跟,再到看着李子文挨打、定亲、办事儿…… 桩桩件件,走马灯似的在眼前晃。 日子被这些事儿塞得满满当当,崔天阳甚至没感觉到流逝。 一顿饭风卷残云。 李子文抹了把油嘴,也没多待,拉着崔天阳在泰丰楼后门口,就着凛冽的寒风抽了根大前门。 烟头的火星明明灭灭。 聊了几句闲篇,李子文便跨上他那辆崭新的永久自行车,叮铃铃地消失在胡同尽头。 崔天阳站在门槛上,望着那背影融入灰蒙蒙的街景,又在冷风里站了片刻,才转身回了依旧暖烘烘的后厨。 李子文这一耽搁,午休那点空闲算是彻底没了影儿。 后厨里,其他人刚歇下没多久,还没开始为晚市忙碌。 他挽起袖子,系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棉布工装围裙。 晚上有两桌预定的席面要张罗。 一桌是泰丰楼的常客,轧钢厂的大老板娄半城,隔三差五就要来尝尝他的手艺。 另一桌则是个叫曼老板的年轻人,看着也就三十上下,比崔天阳大不了几岁,穿着挺括的毛料中山装,上次来时就显得气度不凡。 两桌的菜都不算太复杂,但也费功夫。 灶火重新旺起来,锅勺叮当,做的都是费功夫,耗时间的菜。 等到傍晚,两桌菜都忙碌完,崔天阳额角也沁出了一层细汗。 他长长舒了口气,晚间的重头戏算是忙完了。 脱下沾着油星的围裙挂好,换上自己那件藏蓝棉袄。 崔天阳找到正在清点明天食材的于得志:“于叔,我这边没事了,先回了啊。” 于得志正对着单子,头也没抬,只“嗯”了一声,手里的铅笔在纸上划拉着:“行,你回吧。我这儿还有几样东西得跟库房对对,弄完就走。” 崔天阳应了声,刚抬脚要往后门走,孙必光却脚步匆匆地从前厅掀帘子进来了,脸上带着点罕见的郑重。 “天阳!等等,先别走!” 孙必光声音不高,但透着不容置疑的急切。 “有人找,点名要见你,还有老于。事儿好像挺急的,跟我来前头。” 说完,也不等两人反应,孙必光转身又快步往前厅去了,棉布帘子在他身后晃荡。 崔天阳和于得志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疑惑。 于得志放下手里的单子和铅笔,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吧,掌柜的这架势,怕是真有事儿。瞧瞧去。” 两人一前一后跟着孙必光穿过通往前厅的过道。 刚撩开厚重的棉门帘,崔天阳的目光就被孙必光正与之交谈的那个身影牢牢攫住了。 那人就站在泰丰楼前厅靠近门口的光影里。 身姿如标枪般笔直,穿着一身洗得泛白但熨帖平整的旧军装,没戴帽子,理着极短的寸头。 脸庞棱角分明,眼神锐利沉静,仿佛能穿透人心。 他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站姿是那种经年累月训练出来的、刻进骨子里的挺拔,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只是那么随意地一站,一股属于行伍的冷硬气息便扑面而来。 军人! 崔天阳心里瞬间笃定。 只有真正的军人,才会有这种从内到外透出来的精气神。 孙必光见他们出来,连忙招了招手,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快过来快过来!” 他侧身让开半步,指着那位军人,语气恭敬地介绍道:“谢主任,这位就是我们泰丰楼的崔天阳崔师傅,川菜和点心都是他的拿手。这位是于得志于师傅,咱们这儿的鲁菜头灶。” 崔天阳和于得志都下意识地站直了些。 那位被称作谢主任的军人目光如电,在崔天阳脸上停顿了两秒,似乎要将他记住,又扫过于得志,同样短暂而认真地看了一眼。 他微微颔首,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 “崔天阳同志,于得志同志。明天晚上,会有人来接你们。具体任务,到了地方,自然会有人向你们交代清楚。” 说完,他又看向崔天阳。 “你会做点心?中式还是西式的?” “都会一点,主要还是中式会的多。”崔天阳挠了挠头。 谢主任微微颔首,嘴角难得地向上弯了弯,伸手在崔天阳肩头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力道带着一种军人特有的干脆, “有前途!” 他目光扫过崔天阳年轻却沉稳的脸,又补充道,“明早上我还会再来。这次事情特殊,不能提前跟你们透露,明天你们自然就知道了。” 说完,他不再多言,利落地转身,大步流星地朝路边走去。 昏黄的路灯下,一辆深绿色的军用吉普车静静地停在那里,车身线条硬朗。 谢主任拉开车门,身影利落地没入车内。 第157章 大场面 引擎低吼一声,吉普车碾过路面未化的积雪,迅速消失在胡同口浓稠的夜色里,只留下两道浅浅的车辙印。 直到那抹军绿色彻底看不见了,崔天阳和于得志才收回目光。 两人脸上都带着疑惑,不约而同地看向身旁的孙必光。 于得志搓了搓冻得有些发麻的手,凑近半步,压低声音问: “老孙,这……这什么情况?上面下来的?我怎么听着他说话那意思,有点……” 他语气里透着揣测。 孙必光闻言,没好气地斜睨了于得志一眼,带着点“你咋这么不开窍”的鄙夷, “老于啊老于,我说你是越活越回去了!这才过去多久?一年多点儿!你自个儿琢磨琢磨,第一宴那会儿是个啥情况?忘了?” “第一宴?” 于得志猛地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瞬间瞪大,脸上的疑惑被一种巨大的恍然取代,连带着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哎哟!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紧接着,他又皱起眉头,像是想起了什么关节,迟疑道:“可是……老孙,那第一宴啥规格?那种排场,总不能年年都搞吧?再说了,日子也对不上号啊,那会儿可不是腊月……” 孙必光不耐烦地一摆手,打断他的絮叨:“你管它是第一宴还是第二宴!这年头,骗子能弄来这种四个轮子的铁家伙?能弄来这种派头的人?你瞅瞅那车牌!” 他朝吉普消失的方向努了努嘴,“这阵仗,铁定是大事!错不了!跟着去,准没错!人家能点名叫上你俩,肯定也请了城里其他几家老字号的台柱子。你俩先别急着走,在这等着!” 孙必光说完,转身就朝后院快步走去,嘴里还念叨着。 “我去丰泽园那头探探风,看看栾老板那边什么情况,一会儿就回来!” 话刚说完。 孙必光从后院推出一辆半旧的二八自行车,长腿一跨,车轮碾过积雪,吱嘎作响地朝着丰泽园的方向而去。 泰丰楼后厨这时已经没什么要忙的。 前厅的客人也不剩几个。 崔天阳和于得志暂时没了离开的心思,索性留在后厨,看着众人收尾忙碌。 崔天阳凑到正在检查灶台的于得志身边,低声问道:“于叔,您刚说的那第一宴,当时到底是啥场面?也是像今天这样,提前一天通知,第二天直接车接车送?还啥也不让问?” 于得志放下手里的抹布,眼神飘向炉膛里跳跃的火苗,仿佛陷入了回忆。 他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其实也没过去多久,满打满算也就一年多点。那会儿城里真正能挑大梁的大师傅,拢共也没多少。 上头一声招呼,甭管是北平城里的,还是周边能叫上名号的,有一个算一个,全给叫过去了。” 他顿了顿,摇了摇头,“那会倒是提前打招呼了,还派了车来接。那天晌午,好几辆大卡车,直接停在了各家酒楼饭庄门口,跳下来几个穿军装的同志,请我们去的。” 他拿起旁边的搪瓷缸子灌了口凉茶,润了润嗓子。 “到了地方,嚯!那检查,叫一个严!里三层外三层,甭管你身上带的锅铲菜刀,还是兜里的洋火烟卷,都得翻出来查个底儿掉! 为啥?就怕有人心怀鬼胎啊!查完了,还不算完,还得考手艺,就在临时搭的大棚子里头做。旁边站着一溜人,有穿军装的,有穿中山装的,还有几个一看就是老吃家子,眼睛毒得很!就盯着你的刀工、火候、调味……” 于得志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当时我们鲁菜行里,有位姓关的老爷子,那手艺,真是这个!” 他用力竖了下大拇指,“我跟他算是一个路数,可手艺上还差着那么点意思。结果,关老爷子做的菜被选上了,我呢,就落了个后备的差事。说白了,就是万一老爷子体力不支或者有个闪失,我才能顶上去。” 他苦笑了一下,眼神有些复杂:“那几天,我就一直跟在关老爷子后头打下手,递个调料,看看火候。 真正掌勺的机会,一次也没有。那么大场面,那么多菜,我连锅边都没摸着,就光在旁边看着了。” 于得志叹了口气,眼神中带着回忆。 “那场面,真是汇集了整个北地厨行的精华!各家各派,都拿出了看家的本事,一道道菜流水似的往上送。好些人,都是各地有名的老饕或者行家来品鉴、打分。最后,由上面拍板,定下用哪些菜、用哪个师傅做。” “结果呢?”崔天阳听得入神,忍不住追问。 “结果?”于得志摇摇头,“绝大多数人,甭管你以前多大的名声,最后都没能留下。” “我做的菜,味道自认不差,可跟关老爷子一比,还是落选了。” 随即于得志又带着点庆幸? “也幸亏我跟关老爷子手艺路数相近,才捞着个替补的名额。可那老爷子,当时年纪就很大了,身子骨看着也不那么硬朗。那么大的场面,连轴转地忙活,真不是一般人扛得住的……”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唏嘘:“那次之后,我过了几个月,也就是年初的时候再去拜访关老爷子。老人家躺在炕上,身子骨已经不太行了,那次操劳,真真是把他最后一点精气神都给耗干了。” 于得志的目光带着一种经历过后的沉稳,看向崔天阳:“这次虽然还不知道具体是做什么菜,招待什么人,但我感觉,我这把老骨头,兴许真能派上用场,好好露一手了!” 说到这,于得志拍了拍崔天阳肩膀,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郑重。 “天阳,刚才谢主任特意问你会不会做点心,还问是中式的还是西式的,这很关键!我估摸着,这次十有八九是有外国友人!他们那口味,跟咱们可大不一样。你得往西式点心上多琢磨琢磨!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北平城里,专门做点心的铺子,像大顺斋、正明斋,手艺确实没得说,老字号!” 第158章 老大哥? “可他们强也就强在点心上。论起做菜,特别是这种大场面、需要跟整套席面协调搭配的,他们跟你比,差得远! 你不一样!你是川菜头灶,点心手艺又这么拔尖儿,两样都拿手!这优势,别人拍马都赶不上! 点心不是孤零零端上去就完事的,得跟前面的热菜、后面的汤羹配得上,讲究个承前启后、相得益彰。 这点,你比那些纯粹的点心师傅,强太多了!” 崔天阳认真地点了点头,心中却泛起更大的疑惑。 关于这个时代的历史,他知道的还是太过模糊。 现在这个时间点,1950年代初。 能让上面如此郑重其事、动车辆来接厨师去操办宴席的外国友人。 会是谁呢? 来自哪个国家? 苏联老大哥? 还是……? 他眉头微蹙,陷入了沉思。 没等多久,后院的门被推开。 孙必光裹着满身冷风急匆匆走了进来,棉帽檐和肩头都沾着未化的雪沫子。 他径直走到崔天阳和于得志跟前,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脸上带着压不住的兴奋,声音刻意压低却掩不住激动: “老于!天阳!问清楚了!丰泽园那边也接到信儿了!栾老板亲口跟我说的,刚也有人去找他们家!” 他喘了口气,眼里闪着光,像是已经看到了某种盛大的场面。 “就是不知道这回,是不是还跟上回一样,把四九城、连带周边的好手都划拉过去,那可就真热闹了!” 说完,孙必光目光灼灼地转向于得志,用力拍了拍他的胳膊。 “老于!鲁菜这块儿,你可得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凭你如今的手艺,在北平城绝对是这个!” 他用力竖了下大拇指,“多少年磨出来的功夫,该亮亮真章了!这次,必须拿下!” 于得志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眼神认真。 他没说话,只是沉沉地点了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围裙边缘沾的面粉。 任何一个行当,只要有人,就免不了较量的心思。 而由上面牵头、汇聚顶尖高手的场合。 哪怕本意并非专门比试。 最终谁能留下掌勺主理,谁只能打打下手,甚至谁被筛下去,那就是明晃晃的官方认证。 谁才是这门手艺里拔尖儿的头一份! 这分量,比什么民间口碑、同行吹捧都重百倍。 于得志在鲁菜的灶台前摸爬滚打大半辈子。 他等的,不就是这样一个能真正证明自己、登顶扬名的机会么? 这第一的名头,他憋着劲儿要争! 旁边的崔天阳看着于得志眼中那簇燃烧的火苗,只是笑了笑,没多说什么。 他自己倒没太多争强好胜的心思,纯粹是对明天那未知的场面感到好奇。 北平城乃至周边,各菜系顶尖的大师傅齐聚一堂,各显神通? 想想那场面就挺有意思。 到时候不仅能开开眼界,说不定还能尝尝其他师傅做的菜,相互品评切磋一番,这才是他更期待的。 孙必光瞧见崔天阳那副淡然样儿,转手就拍上他的肩膀,力道不轻。 “天阳,你小子也别给我太放松!川菜这块儿,用不用得上还两说,但你给我记着,万一用上了,你可得给我拿出真本事!北平城川菜你坐得稳稳当当! 这次要是能在那么多老师傅跟前露了脸,拿了第一,往后你崔天阳三个字,在四九城的餐饮行当里,那就是响当当的金字招牌!” 他凑近了些,带着点过来人的狡黠,压低声音:“别的不说,你想想,有了这层背书,往后你溜达到哪家馆子,甭管认识不认识,只要掌柜的知道是你。 嘿!不说白吃白喝吧,送你两个拿手菜请你品鉴品鉴,那还不是顺理成章的事儿?这都是实打实的福利!” 崔天阳听得一愣,随即点了点头。 这些东西,他以前还真没琢磨过。 平日里他的生活轨迹简单得近乎单调,泰丰楼和南锣鼓巷的小院两点一线,偶尔穿插着去李田叔家坐坐。 北平城大大小小的饭馆酒楼,他别说进去吃过,好些连门口都没路过过。 “行了!”孙必光见该交代的都交代了,挥了挥手,“时候不早了,雪看着还要下,你俩赶紧收拾收拾回去!养足精神,好好睡一觉,把状态给我调整到最好! 明儿个一早,那谢主任的车可就来接了!甭管到时候啥情况,咱泰丰楼出去的,必须得给我拿下!” 虽然那位谢主任口风紧得跟河蚌似的,半点没透露明天具体是干啥。 但既然动用了汽车,点名的又是城中几家顶尖酒楼的招牌师傅,那铁定跟灶台上的活计脱不了干系。 能劳动这么多位大师傅齐聚,也绝不可能是什么家常便饭的小场面。 崔天阳和于得志应了声,各自收拾。 出了泰丰楼的后门,刺骨的寒风卷着细碎的雪粒子扑面而来,两人不约而同地缩了缩脖子。 他们没直接回家,而是先绕到煤市街口的书店。 于依依正坐在轮椅上,借着柜台上的罩子灯暖黄的光线整理书架。 见父亲和崔天阳进来,她脸上绽开温婉的笑容。 于得志上前,熟练地推起女儿的轮椅。 三人汇成一路,踏着青石板上薄薄的积雪,咯吱作响地朝南锣鼓巷方向走去。 昏黄的路灯光晕在寒夜里显得格外温暖,却也拉长了三人沉默的影子。 崔天阳微微低着头,眉头轻锁,一路都在琢磨。 到底是为了什么样的大事,需要如此兴师动众,把城里这些掌勺的顶尖人物都召集过去? 这个时候…… 崔天阳脑子里灵光一闪,一个模糊的念头跳了出来。 苏联援助? 可这才1950年初,大规模的援助项目这么快就开始洽谈、需要如此高规格的宴请了吗? 还是说,只是前期重要人员的接触? “天阳哥?”于依依清亮的声音打断了崔天阳的沉思。 她侧过头,看着身旁这个一路上都显得心事重重的青年。 “你这一路都在想什么呢?眉头都拧成疙瘩了。” 第159章 罗宋汤 崔天阳回过神,对上她关切的目光,扯出一个轻松的笑:“没啥,瞎琢磨点事儿。” 他岔开话题,“对了,西游记写的怎么样了?” “第一回白话稿子我写好啦!” 于依依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带着点小得意和期待, “就在柜台上压着呢!你明天要是有空,一定记得过来看看呀?给我提提意见。” “好,一定来。”崔天阳笑着应承,语气肯定。 说话间,三人已到了南锣鼓巷九十四号院和九十五号院的岔口。 于得志停下脚步,厚重的手掌在崔天阳肩上用力按了按,带着长辈的沉稳和过来人的宽慰, “天阳,别想那么多,车到山前必有路。是骡子是马,明天拉出去遛遛自然就清楚了!养好精神头才是正经!回吧!” “嗯,于叔、依依,回见。”崔天阳点点头。 于得志不再多言,推着女儿进了九十四号院的院门,木门“吱呀”一声合上。 崔天阳也转身推开自家九十五号院那扇略显单薄的木门,插好门栓。 厨房那里还亮着灯。 刚推开正屋卧室的门,一团毛茸茸的黑影就迫不及待地扑到脚边,发出细小而急切的“呜呜”哼叫声,小尾巴摇得像装了马达。 是小黑狗。 屋里的炉火温度刚好,看着像是刚添没多久的。 水壶也是烧开了放在旁边,还在冒着热气。 崔天阳蹲下身,冰凉的手指触碰到小家伙温热而柔软的绒毛。 小黑狗立刻仰起头,湿漉漉的鼻头蹭着他的掌心,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天阳回来了?” 易中海掀开厨房的棉布帘子走出来,手里还攥着块抹布。 厨房里蒸腾的热气,随着帘子掀开溢散出来。 崔天阳弯腰抱起脚边打转的小黑狗,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脑袋应道:“哎,刚进门。” 他朝厨房里望了一眼,“舅舅,你们吃了没?” “等你呢!” 易中海把抹布搭在门框钉子上,搓了搓冻得微红的手,说着: “今儿回来路上,想着这片的好吃的你还没吃,刚好看到有刚出锅的烧鸡,就捎了半只。你舅妈熬了棒子面粥,还用你上次留的卤汤卤了点猪头肉,就等你回来调个蘸汁儿。” 崔天阳抱着狗走进厨房。 昏黄的灯泡下,小方桌上摆得简单实在。 粗瓷盆里盛着金黄浓稠的粥,笸箩里躺着几个暄腾的馒头,一只油亮的烧鸡撕开了码在盘子里,旁边还有一盘子切好的猪头肉,酱色透亮。 吕翠莲正摆筷子,见他进来笑道:“料汁儿没敢动,我弄的总差点意思,还是等你回来。这不,刚摆好碗筷就听见你推院门了。” “成,正好我来。” 崔天阳把哼哼唧唧的小黑狗放到地上它专属的小铁碗旁,碗里是拌了肉汤的棒子面糊糊。 洗了手,走到碗柜前拿出个小陶碗。 半勺芝麻酱澥开,点上几滴小磨香油,一撮细盐,再拍两瓣蒜捣成泥拌进去,最后淋上点泰丰楼后厨带回来的上好酱油。 简单的动作行云流水,一碗咸鲜喷香的蘸料转眼调成,摆在桌子中央。 三人围桌坐下。 易中海给崔天阳夹了块肥嫩的鸡腿肉,蘸了料汁放进他碗里。 “今儿咋回来这么晚?眼瞅着没几天就年三十了,泰丰楼还这么忙?” 崔天阳咬了口鸡肉,外皮酥香,蘸汁的咸鲜恰到好处地衬出肉味。 做这烧鸡的人手艺不差。 “倒不是多忙,跟往常差不多。” 崔天阳咽下食物,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热乎的粥顺着喉咙滑下。 “是今晚上有点别的事耽搁了。对了舅舅,明晚上我也不在家吃了,有正事,啥时候回来说不准。” 易中海拿着馒头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外甥。 他没追问具体什么事,只是点点头:“知道了。那明儿晚饭就不等你了。灶上给你留点?” “不用。”崔天阳摇头,“到时候应该是在外头吃过了才回。” ………… 次日下午,泰丰楼后厨。 灶上的药膳砂锅“咕嘟”轻响,飘出混合着药材清苦与肉类醇厚的独特香气。 崔天阳揭开盖子看了看火候,用长柄勺撇去浮油,对旁边打下手的马红嘱咐: “再煨半个钟头就成,记着关火前一刻钟把枸杞撒进去,别早,早了煮烂发酸。” “哎,师父放心,我盯着。”马红应得干脆。 崔天阳解下围裙挂好,走到相对清净的地方。 这才中午饭点刚过,外面天色有些发阴,看着是又要下雪。 崔天阳唤出脑海中的面板。 情报没什么可说的,还是八卦。 签到。 【签到成功,获得:艺术菜“荷花开”制作经验,罗宋汤完美配方及烹饪技法】 两股信息流瞬间涌入脑海。 荷花开,倒不是真荷花。 而是一道偏观赏性的点心。 记忆里,崔天阳仿佛自己亲身经历一样。 以澄面为皮,各色蔬果汁液调色,手工捏制成含苞待放的荷花骨朵。 其中花苞底部暗嵌极细的食用明胶丝,遇热就化。 当滚烫的高汤或蒸汽而上。 罩在点心上的餐盖一掀。 热力催发下,层层叠叠的花瓣便会如活物般缓缓舒展绽放,露出中心以豆沙或莲蓉制成的娇嫩花蕊。 可以说,这放在几十年后,就是专门博眼球的商务菜。 用来打卡拍照的。 而罗宋汤的信息则更为庞杂具体。 甜菜根熬煮出的浓艳汤色是基底。 牛肉、土豆、胡萝卜、卷心菜、洋葱、番茄酱的配比有不同的几种。 更是还需要酸奶油加入。 这道菜,对于崔天阳来说并不是多合口味。 这是一道外国菜,又叫红菜汤,号称苏联第一国民汤。 崔天阳闭目凝神片刻,再睁开眼时,这两道菜的信息量已经消化完成。 这次签到的东西,让他知道昨晚想的果然是对的。 今晚这场兴师动众的,肯定是为了招待苏联友人了! 这段时间以来,崔天阳算是摸清签到的规则了。 正常来说,每天签到都是各种物资,极少数出金。 比如技能,或者上次的宇宙飞船图纸。 第160章 王井府 要是碰到特殊情况。 就比如崔天阳将要碰到什么事情,但没有对应的解决办法时。 系统就会发力了。 这两样菜。 一为惊艳视觉的席面亮点。 一为外国菜,对症下药。 崔天阳就可以肯定,是苏联那边的人来了。 也好在这两道菜都不需要什么专门的设备来做。 ………… 刚过三点。 一辆深绿色的军用吉普车稳稳停在泰丰楼门口。 车门打开,依旧是昨晚那位身姿笔挺、面容冷峻的谢主任。 看到对方,孙必光上前说了句话后,就赶忙去叫崔天阳和于得志两人。 等两人刚到,谢主任就催促两人上车。 “崔天阳同志,于得志同志,请上车。” 谢主任言简意赅,目光扫过两人。 于得志裹紧棉袄,朝孙必光点点头,跟着崔天阳钻进后座。 吉普车引擎声响起,驶离喧闹的大街,最终停在一个看起来很气派的门楼面前。 高耸的门柱,宽阔的台阶,门楣上挂着醒目的招牌。 王府井饭店。 “到了。” 谢主任率先下车。 于得志踏出车门,望着眼前熟悉的建筑,深吸了一口凛冽的空气,凑到崔天阳耳边说: “是这儿。第一宴,就是在这栋楼里办的。” 崔天阳默默点头,打量着这处代表着此时北平最高规格接待场所的地方。 饭店厚重的玻璃转门内。 一位穿着藏蓝中山装、干部模样的人早已等候。 见他们下车,立刻快步迎出,脸上堆起热情又不失分寸的笑容,远远便伸出手: “于师傅!崔师傅!一路辛苦!我是这次的负责人,姓周,接下来的安排由我负责跟二位对接。快请进,外面冷!” 于得志和对方点了点头,脸上露出笑意。 “周管事,没想到这次还是你啊。” 周管事笑了笑,那张总是带着和气笑容的脸上显出几分熟稔。 “可不嘛,而且这次的事情是我全权负责。” 他说着,目光转向一旁的崔天阳,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和一丝惊讶。 “崔师傅还真是年轻啊,前段时间我还专门去泰丰楼尝了你做的菜,手艺实在了得。” 崔天阳脸上带着谦和的笑意,微微颔首:“周管事谬赞了,吃饭的手艺,肯定是要精益求精的。” 于得志这时候却在一旁佯装不满地插话:“周管事,你这就不地道了,去了怎么也不说一声?我们也好招待招待,泰丰楼除了我,其他人都认不得你。” 周管事闻言,笑着摆了摆手,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规矩:“就是吃个便饭,搞那么麻烦干什么?可别想让我们犯规,坏了规矩。” 于得志连忙道:“不会不会,哪能呢。” 他知道轻重,刚才那话也就是想着拉近关系的玩笑话。 寒暄几句。 崔天阳和于得志便在周管事的带领下,迈步走进了王府井饭店。 饭店内部装潢气派。 地面是光洁的水磨石,墙壁雪白,廊柱漆着暗红的颜色,透着一股子庄重和不同于普通酒楼的肃穆感。 路上,周管事一边引路,一边低声说着这次的事情。 和崔天阳之前猜的有些出入,但也差不太多。 这次并非什么洽谈性质的宴会。 而是已经决定好的、规格很高的接待任务。 招待即将到来的苏联专家。 时间也不是今天晚上,而是三天后。 因为是第一批苏联专家,上面对此极为重视。 这才动用了这么大的阵仗,把北平城里叫得上名号的厨师都请了过来。 来的也不止是崔天阳和于得志。 周管事随口提了几个名字,都是北平餐饮界响当当的人物。 丰泽园、萃华楼、同和居…… 各家知名饭店的大厨,或者那些有名望、有绝活的老师傅,基本都被邀请来了。 一路来到后厨,推开门,崔天阳眼前豁然一亮。 只见这厨房宽敞明亮,地面铺着素白的瓷砖,墙壁也是白得晃眼,一排排不锈钢的工作台擦得锃亮,反射着头顶明亮的灯光。 墙角处,甚至还有两口黄铜色的、造型颇为新式的烤箱! 这配置,这整洁度。 跟泰丰楼那烟火气十足、处处透着岁月痕迹的后厨相比,简直像是两个世界。 于得志这时候拍了拍崔天阳的肩膀,声音里带着感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怎么样,震撼吧?去年我来的时候都惊呆了,这哪是厨房啊,跟……跟那什么外国人的医院似的。” 毕竟,这后厨和泰丰楼的差距,实在有些大。 崔天阳心里也是微微震动。 他见过几十年后现代化、标准化的后厨。 眼前这间虽然还远不能比。 但在这个年代,已经堪称超前了。 在他看来,这后厨的硬件条件,比泰丰楼起码先进了三四十年。 后厨里已经来了不少厨师,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像是在讨论什么,气氛既严肃又透着隐隐的兴奋。 其中就有崔天阳熟悉的丰泽园的冯新和陈知焕两人。 两人一看到崔天阳和于得志进来,脸上立刻露出笑容,抬起手远远地打了个招呼。 周管事把崔天阳和于得志带到后厨中央,对两人道:“二位先在这儿熟悉一下环境,看看家伙什儿。还有几位师傅没到,我再去接一下。” 说完,朝众人点点头,便转身匆匆离开了。 周管事一走,冯新和陈知焕便走了过来。 冯新更活络些,他笑着对周围那些或好奇或打量地看着崔天阳的厨师们介绍道, “诸位,这位可能有些师傅还不认识,崔天阳崔师傅。换个说法,泰丰楼那位川菜头灶崔师傅,大家总该熟悉了吧?”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恍然和惊叹声。 “原来他就是崔师傅!” “嚯!这么年轻!” “泰丰楼的崔师傅?就是做那手绝活川菜的那位?” “早就听说了,一直没见着真人,没想到这么年轻!” 他们中有些人早就听说过泰丰楼新来了位了不得的川菜师傅。 手艺连丰泽园的冯新都自叹不如, 知道对方年轻,可却从来没想过会这么年轻! 看着也就二十出头,比在场不少人的徒弟辈还小。 第161章 四大类 听着周围或真心或客气的奉承话,崔天阳脸上始终带着得体的微笑,一一拱手回应, “各位师傅抬爱了。” “不敢当,都是同行前辈。” “还要向各位老师傅多学习。” 伸手不打笑脸人。 人家都这么客气了,崔天阳也不是喜欢板着脸拿架子的人。 他刚进来时,心里还闪过一个念头,会不会出现里那种情节。 有人跳出来鄙夷地说几句“毛头小子也配来这儿”之类不相信他厨艺的话。 然后等他一会儿大显身手再啪啪打脸。 可现在看这情形,似乎他所想的这一切并不会发生。 崔天阳并不知道,这里的每个人,其实或多或少都尝过他做的菜。 或者说,了解过他的手艺。 毕竟这段时间以来,他或许在普通老百姓里名声不显。 但在北平的餐饮界、厨师圈子里,却已经是声名鹊起。 泰丰楼转型成功,川菜火爆。 一位能让鲁菜大师于得志亲口称赞、让丰泽园川菜头灶冯新都服气的年轻川菜师傅突然冒出来。 又都被同行吹捧得这么高, 他们这些自认为手艺不差、在行业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怎么可能不去了解、不去品鉴? 而泰丰楼,又是“八大楼”之一的老字号, 还有于得志这样一个鲁菜大高手坐镇。 能在这里站稳脚跟并赢得如此赞誉的,手艺肯定是不简单的。 他们自然不会像不懂事的小年轻一样,直接跑过去说什么切磋之类的话。 更多的,是像周管事那样,悄悄去泰丰楼点上一两道菜,亲自尝一尝。 可就是这一尝,便把很多人都给征服了。 都是浸淫厨艺多年的老师傅。 一道菜从色、香、味、形上过一遍,心里基本就有数了。 既然都知道了对方手艺确实高超,甚至自己明显不如,那谁还会自讨没趣、当众自取其辱呢? 毕竟,厨艺这方面,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做出来的东西骗不了人。 很快,其他还没到的师傅也陆陆续续被周管事带了进来。 这其中还有一个穿着白色厨师服、戴着高帽,打扮得像个西餐厅厨师模样的人,在人群中显得有些特别。 随着最后一位老师傅被引进来,周管事重新回到众人面前,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安静。 “各位师傅,久等了。” 周管事环视一圈,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容,但语气却郑重起来。 “现在人都到齐了,我也不浪费大家时间。长话短说,这次把各位请来,是为了三天后招待外宾的宴席。 我这里有宴席的四个大品类菜单方向,冷拼、头汤、热菜、面点。各位可以根据自己的擅长,选择一个或者几个品类,做出菜品来。到时候,会有人来品鉴,决定合不合格,选用哪些。”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安抚和承诺的意味。 “各位放心,肯定不会让大家白忙活。甭管是最后留下来参与宴席制作的师傅,还是没被选中的,都会有相应的补贴和酬劳。 现在,请大家先看看手头的材料,熟悉一下环境,灶具、调料这边都备了一些基础的,如果还需要什么特殊的食材或工具,可以登记一下,我们会尽量安排。” 话音落下,后厨里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不是按菜系,而是按宴席的大品类来选? 这倒是有些出乎意料。不过在场的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师傅,很快便明白了其中的用意。 这是要博采众长,组合出一桌最能代表中餐水准、又能兼顾外宾口味的宴席。 周管事站在锃亮的不锈钢案台前,屈指敲了敲光洁的台面。 等众人安静下来,他才补充道:“有一点,做的所有菜中,麻辣辛烈的不参选。” 这话一出,后厨顿时泛起低低的议论声。 大多数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看向崔天阳。 周管事的话,还是让崔天阳和其他不少厨师都露出了疑惑。 于得志也是如此。 本以为会是按鲁菜、川菜、淮扬菜这些派系来较量,没承想竟是按这宴席上的四大门类来分。 不过在场的都是行家里手,这四个词的含义,闭着眼都能背出来。 冷拼,就是凉菜、冷菜,讲究个刀工精细、摆盘悦目。 头汤,是席面的门脸,头一道端上去的汤羹,最是考究功夫和底蕴,往往也代表着整桌宴席的档次高低。 热菜,自是正餐大菜,撑场面的硬货。 面点,则是主食点心,收尾的压轴。 众人心里都明白。 这四大门类,肯定一个厨师就能包圆。 最后选出来,也还是会留下许多人相互配合着来。 但技艺的高下,终究会在这配合中分出三六九等。 有人留下掌勺,有人恐怕只能打打下手,甚至黯然离场。 窃窃私语声在后厨弥漫开来。 谁不想多露几手? 可掂量着自己的斤两,再看看周围站着的是谁,许多人心里那点争胜的心思,也就悄悄熄了火。 就像这头汤。 鲁菜行里,于得志稳稳压着众人一头,这是公认的。 丰泽园的陈知焕算半个例外。 但其余专攻鲁菜的师傅,此刻已默默退了一步,目光转向了别处。 见众人都开始交流,思索起来。 周管事不再多言,示意众人可列出所需食材,自有专人去备办。 ………… 王府井饭店后厨。 灯火通明。 换上了统一白色工装的师傅们聚拢着,低声交谈,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凝重的氛围。 崔天阳、于得志,还有丰泽园的陈知焕、冯新四人自然地凑到了一处。 于得志看向陈知焕,开门见山:“老陈,头汤这块,你打算亮哪道招牌?” 陈知焕笑了笑,带着同行间的默契与尊重:“于兄,你肯定是奔着清汤燕窝去的,我肯定不能跟你做同一道菜。我做奶汤蒲菜,如何?” 他清楚于得志自“第一宴”后,在清汤燕窝上下了苦功,如今正是火候最盛之时。 都做同一道菜,他肯定比不过。 于得志闻言也笑了。 “瞒不过你。这清汤燕窝,如今算是我最拿得出手的看家汤了。” 第162章 先做点心 于得志随即转向崔天阳,带着关切与期待:“天阳,头汤这块,你上不上?去年第一宴,用的就是一位川菜老师傅做的开水白菜。” “我打算做点别的。” 崔天阳想了想,目光扫过三人好奇的脸。 “今儿上午去书店,翻到本书上介绍一种叫罗宋汤的汤,说是苏联那边家家户户都爱喝,号称他们的第一国民汤。我想着,既然是招待苏联专家,不如就试试这个。” “罗宋汤?” 于得志、陈知焕、冯新三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重复了一遍,脸上都写满了疑惑。 这名字听着就陌生,洋人的汤? 他们这些浸淫中餐几十年的老师傅,还真没听说过。 于得志眉头立刻拧了起来,压低声音。 “天阳,这能行吗?光看书本描个样子,头一回做,火候、滋味怎么拿捏?万一砸了锅……” 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过来人的世故,“再说了,这品鉴的人,有几个尝过正宗外国汤的?你就算做好了,他们也未必分得出好坏! 听叔一句,求稳!不如就做开水白菜!你的手艺,做出来他们肯定就知道这汤是好是坏。” 崔天阳却摇了摇头:“于叔,您的心意我明白。不过这次,争不争那个头汤的名头,对我来说没那么紧要。成了自然好,不成,后头还有热菜,还有面点,总有我施展的地方。” 于得志看着他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知道再劝也是白费口舌,重重地叹了口气,不再多说。 这小子主意正,认准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一旁的冯新见状,立刻接上话茬,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崔师傅,那这开水白菜,我准备做了试试?您看行吗?” 崔天阳被他这谨慎的样子逗笑了,爽朗地拍了拍他胳膊。 “冯师傅,您这话说的!开水白菜又不是我家的独门秘籍,您想做尽管做!我还拦着您不成?咱们各凭本事,咋还问我的意见来了。” 冯新得了这话,脸上也绽开了笑容,连连点头:“哎!好!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时间流逝。 后厨里,各位大师傅陆续拿定了主意。 最终,选定在头汤和热菜上较劲的。 除了于得志、陈知焕、冯新,还有一位专攻淮扬菜的老师傅。 其余人,大多选了冷拼、热菜,也有只专攻其中一门的。 而被特别邀请来的三位白案点心师傅。 则心照不宣,清一色地只选了面点这一项。 轮到崔天阳时,周管事却有些疑惑了。 “头汤,热菜,面点,崔师傅你确定三个你都行吗?” 崔天阳点了点头,笑着,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周管事,您上次去泰丰楼,怕是刚转型开业不久那会儿吧?现在泰丰楼添了药膳和点心,也都是出自我手。” 周管事听到这话,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旋即释然地点了点头,脸上堆起笑:“这我还真不知道,不过既然你决定了,我也就不多说什么了。” 周管事朝着后厨里面那些穿着统一服装,像是服务人员的那些人示意。 “一会儿你需要什么,只管跟他们言语一声!咱们这儿材料备得全,但凡市面上有的,保管给你弄来!” 后厨里,除了周管事,还有十几个穿着干净利落中山装制服的年轻同志。 按周管事的意思。 他们有什么杂活琐事,或是需要取用库房里不常见的材料,都可以直接吩咐他们。 最后菜品出锅装盘,也是由这些经过严格审查的同志端出去。 至于评判的都有谁,有几个人,崔天阳他们这些厨子一概不知。 对于这套流程,崔天阳倒没觉得过于严苛。 他心里很清楚。 眼下这光景,国内远谈不上太平。 招待援建苏联专家这样的大事,说不会引来敌特分子的觊觎,那纯粹是自欺欺人。 他甚至觉得,现在的安排还不够保险! 他们这些从外面进来的厨子,进门竟然没搜身,也没让洗个澡换身行头。 这要是有人心怀不轨,在衣角缝里藏点无色无味的玩意儿,趁着传菜的工夫来个灯下黑,那后果…… 崔天阳下意识地摇了摇头,眉头微蹙。 这事儿,待会儿得空得跟周管事提一提。 麻烦是麻烦点,可事关重大,容不得半点侥幸。 谁知道他这只意外扇动翅膀的蝴蝶,会不会让原本该顺当的事儿横生枝节? 国内基础建设太差。 苏联支援是必须的,能省去几十年的功夫, 要不然,前阵子签到出来的宇宙飞船图纸,即便交出去一些部件也是废纸一张。 接下来,后厨的众人都开始忙碌起来。 崔天阳定了定神,将杂念抛开,目光落回面前大理石工作台上。 整个后厨空间极大,水磨石地面擦得锃亮。 十几位大师傅各自占据一个地方,基本上是互不干涉。 灶火声、切菜声、偶尔的低声交谈交织在一起。 每位大师傅身边,都跟着一位沉默的助手。 明面上是服务。 暗地里,那双眼睛也承担着监视的任务。 崔天阳深吸一口气,冰凉的台面触感让他更加清醒。 罗宋汤。 他心思转了转,还是决定不把它放在头汤的位置上了。 于得志他们说得在理,那些评判的裁判,未必尝过地道的外国汤。 特别是他打算做的、还原度极高的俄式罗宋汤。 万一头一口就给人留下个怪味的印象。 后面两道菜跟着吃挂落儿,那才叫冤枉。 只是不知道,菜端上去的时候,会不会标明是谁的手艺? 第一道菜,做什么? 崔天阳的目光扫过面前空旷的案板和灶具,最终定格在角落里那台看着崭新的铁皮烤箱上。 点心吧! 周管事说过,每人最多做五道菜。 他得留出份额给头汤和热菜。 点心的话,最多做两道了。 就做莲花开和蛋挞! 崔天阳心中作出决定。 莲花开是精巧的艺术菜。 而蛋挞。 崔天阳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第163章 可算有反派了 相较于莲花开在视觉上的惊艳,蛋挞或许在造型上稍逊一筹。 可那酥脆掉渣的外皮,包裹着滑嫩如凝脂、奶香浓郁的蛋奶馅心。 在这个时代,绝对能给这些裁判一个惊艳的感觉。 尤其是在这设备、材料都顶尖的王井府后厨。 只要烤炉火候到位,光是那烘烤时弥漫开来的甜香,就完全不是其他点心能够比拟的。 打定主意,崔天阳不再犹豫。 “同志,劳驾,帮我取些面粉、黄油、细砂糖、鸡蛋、牛奶,嗯……再来一点盐,红豆沙、绿豆沙也要一点。” 那年轻同志听得认真,待崔天阳说完,立刻点头应道:“好的,崔师傅!您稍等。” 他声音干脆利落。 崔天阳总感觉,对方之前应该也是军人。 没等多大会儿,那同志便提着一个大竹篮回来了。 “崔师傅,您看这些成不?”小伙子把竹篮放在工作台上。 “行,够了,辛苦同志了。” “没事,应该的。” 崔天阳打量着竹篮里的东西,心中便暗赞一声。 好家伙! 全都是上等货。 面粉雪白细腻,黄油色泽澄黄…… 只能收,这手笔,这成色,不愧是王井府! 看到东西是好的,崔天阳心里踏实了大半。 当即不再耽搁,挽起蓝布袖口。 先取过那块沉甸甸的黄油,用锋利的厨刀几下切成厚片。 又撒了薄粉在大理石台面上,将黄油片压扁、推薄,动作沉稳有力。 完成后。 崔天阳又将细砂糖撒到面粉里,再捻入一小撮盐提味。 加上凉水。 崔天阳五指张开,抄拌、揉捏。 手腕翻动间,一个光滑柔软、不粘手不粘盆的水油面团便在他掌下成型。 凉水活的面团有些硬。 但在崔天阳现在的力量下,还是被轻轻擀开,变成一张薄厚均匀的大面片。 这时候,就可以把先前压好的黄油薄片铺在面片中央。 接着,考验手上功夫的时候了。 崔天阳将面片对折、再对折,包裹住黄油,用擀面杖从中间向两端均匀用力推开、擀平。 再反复折叠、擀开…… 每一次折叠都让面皮层次倍增,黄油均匀地渗透进面层之间。 崔天阳心无旁骛,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旁边的小伙看得目不转睛,似乎也被这繁复的手法吸引。 等蛋挞皮擀好。 因为没有专用的蛋挞模具,崔天阳就只能跟上次在泰丰楼一样,用几个白瓷小碗。 不过为了防止粘连,崔天阳还是用刷子蘸上油,在碗内壁仔细地刷上一层。 接下来,分割千层酥皮,贴个白瓷小碗,捏边花 很快变成了盛着淡黄色酥皮的小盏,整齐地码放在托盘里。 接下来,崔天阳开始制作蛋挞液。 因为是在烤箱旁边。 忙碌的众人中,虽然很多人好奇崔天阳在做什么,却不近并不能看出来。 只不过有一个人例外。 那个最开始给崔天阳留下印象,戴着白色高帽,像是西餐厅厨师的那个人。 此刻就站在离他最近的工作台后头。 那人手里正摆弄着一块黄油面团,眼角却不时往崔天阳这儿瞟。 看到崔天阳认真搅动蛋液的模样,他嘴角一扯,嗤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却清清楚楚透着不屑。 甚至毫不遮拦地说了句: “真有意思,一个川菜厨子,还做点心。” 话音落,周围几个正切菜、揉面的师傅都抬了抬头。 崔天阳也是,手里动作顿了顿,回过头看去。 只见那人眼里明晃晃的高傲,像是看什么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似的。 看到这,崔天阳就奇怪了。 对方干什么呢这是? 这就傲起来了? 他也没吭声,只转回头,对旁边正整理烤盘的工作人员低声说: “同志,有人在狗叫,影响我发挥。” 那工作人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本来也对那西厨斜眼看人的架势有些意见。 一听崔天阳这话,嘴角立刻绷紧了,眼里却闪出一点笑影,变成一副憋笑的表情。 “你说谁狗叫呢!” 那西厨耳朵尖,顿时涨红了脸,手里的擀面杖往台面上一敲。 “一个只会做重口味的泥腿子,我说你说错了?” 他还想再嚷,旁边的工作人员却已经冷下脸,几步跨过来,直接挡在了他和崔天阳中间。 “别打扰其他人。”小伙子声音不高,却带着公事公办的硬气,“如果你再多嘴,我就只能请你离开了。” “你——” 西厨气愤的瞪大了眼睛。 想扭头去看周管事,却发现周管事眉头微皱,盯着他的眼神里带着审视和不耐烦。 一看是这个情况。 西厨也知道对方不可能站在自己这边,甚至也感觉自己现在很烦。 没了办法,西厨只能把话咽回去,忍着一肚子气,狠狠瞪了崔天阳的背影一眼。 崔天阳却根本不拿他当回事。 等那工作人员回到身边,两人交换了一个眼色,都从对方脸上看出些笑意。 本来后厨里众人都在闷头忙碌,蒸锅呼呼响,炒勺叮当撞,没什么人说话。 这忽然的一闹,动静虽不大,却也被所有人听进了耳朵里。 看见那没事找事的被警告了一通,好几个老师傅低头揉面,肩膀却轻轻抖了抖,显然也是在憋笑。 没多大会儿,崔天阳的蛋挞液便调好了。 刚刚的白瓷小碗在旁边摆放整齐。 崔天阳将蛋挞液仔细灌入模中,动作稳当,一滴也没洒出来。 做的也刚刚好。 九个蛋挞,刚好倒完。 红豆沙崔天阳并没有直接加进去,而是准备等蛋挞液被烤箱烤的凝固之后,再加上,重新复烤。 “接下来,就只需要放到烤箱里,烤出来就行了。” 崔天阳扭了扭脖颈,关节发出“咔咔”的声音。 身后,看到崔天阳要使用烤箱,那西厨仍旧斜着眼瞥过来,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 一个做川菜的,我倒要看看你能做出什么花来。 崔天阳像是没察觉,只打开烤箱门。 他将铁盘托着的蛋挞推进去,合上门,转动定时钮。 咔哒一声,时间定好。 这烤箱是老式型号,前面不是玻璃,看不见里面的情形。 一切全凭个人手感与经验。 这一点,不是有经验的老师傅,根本掌控不好。 第164章 第一道蛋挞 崔天阳却神色平静,仿佛早已看见蛋挞在里头慢慢鼓起、表面泛起焦糖斑点的模样。 他知道,时候一到,取出来的绝不会差。 蛋挞这一样,算是点心里头好吃的代表。 那第二样,就得在好看上下功夫了。 莲花开。 这名字听着就雅致,做起来却极费工夫。 崔天阳洗净手,重新取了只大陶盆。 按着记忆中的方子,他将小麦淀粉与木薯淀粉按一定比例混合。 这样揉出来的面,既能让花瓣轻薄通透,又能保持柔韧,不至于一捏就裂。 虽是头一回亲手做,可他手下却格外熟练,像是早已做过千百遍一样。 麻烦的是调色。 可食用调色剂这里也没有。 这一点,崔天阳还是得自己来。 莲花开要三种颜色:红、黄、绿。 红曲米,加水慢慢熬出深红的汁。 黄栀子用温水泡开,滤出明亮的黄。 艾草捣出草绿色的浆液。 三种汁水分装进碗里,摆在台面上,像是一小排颜料。 他将配好的面粉分成大小不一的三份,分别揉入三种汁水。 红色那份渐渐染成淡粉,黄色成了鹅黄,绿色则是清嫩的艾绿。 这次要彻底揉开,得耐心,也费手劲。 崔天阳低着头,即便是他,在揉了两团后,也感觉手腕发酸。 而那三个面团,也一点点变得光滑、匀净。 这时候,后厨里其他人的第一道菜早已出了锅。 红烧肉的浓香、清蒸鱼的鲜气、炒时蔬的镬气,一阵阵飘过来。 甚至有手脚快的师傅,第二道菜都已经准备妥当了,正靠在灶边歇口气,擦着汗往崔天阳这儿瞧。 崔天阳却仍不慌不忙。 等他终于将三色面团都揉好,轻轻盖上湿布醒着。 抬起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时间还早呢。 莲花开不着急。 崔天阳抬手抹了把汗,嘴角微微扬了扬。 这时候。 旁边烤箱“叮”的一声脆响。 蛋挞初次已经烤好了。 崔天阳不慌不忙地戴上那副厚厚的棉布手套。 烤箱门一开,热气混着奶香扑鼻而来。 吸引的整个后厨的人都看了过来。 本来大家都做着菜,后厨这个地方各种菜的味道交织在一起,就显得很杂。 现在蛋挞的这种奶香甜味字出来,顿时就让人有种焕然一新的感觉。 九个蛋挞金黄酥脆,中间的蛋液看着刚刚固定,表面带着一点泛着诱人的焦糖色光泽。 取出后,崔天阳又把先前就准备好的红豆沙,绿豆沙取出一点盖在蛋挞上。 九点蛋挞,崔天阳准备弄不同口味的。 红豆沙,绿豆沙,焦糖和普通的。 等将这些蛋挞处理好后,崔天阳把它们再次放回烤箱中,进行第二次复烤。 只不过这一次,时间很短。 两分钟后。 “叮——” 烤炉旁。 崔天阳戴着厚布手套,小心翼翼拉开门。 热气涌出的瞬间,那股甜香猛地浓烈起来,相较于先前的那次。 这次占领了整个后厨的空气。 托盘端出来时,上面那些小瓷碗里,蛋液表面鼓起一个个细小的焦斑,边缘的面皮层层酥起,金黄松脆。 红豆的,绿豆的,焦糖的每样两个。 只有普通的是三个。 崔天阳用夹子取了一个普通的,倒扣在盘子里,轻轻一拍碗底,蛋挞便完整地脱出来。 横竖两道,一分为四。 崔天阳朝着旁边小伙招了招手:“来,同志你也来尝尝。” 小伙子愣了愣,连连摆手:“这、这不合规矩……” “诶,就是让你看看火候怎么样。”崔天阳笑道。 小伙纠结一下,脱完了下口水,看向不远处的周管事。 见对方点了点头,这才上前接过。 刚刚离得近。 那味道他闻着就感觉受不了的想吃。 看着面前这甚至不到一口的蛋挞,他小小咬了一口。 酥皮在齿间碎裂的声响清晰可闻。 内馅滑嫩,蛋香和奶香混着恰到好处的甜,在舌尖化开。 他眼睛亮了亮,憋了半天,只说出来两个字:“……好吃。” 崔天阳自己也尝了尝,点点头。 和上次做的相比。 这次有专业模具和精准温控做出的成品,绝对是蛋挞中的顶尖。 在这个时代,这味道、这口感,绝对能征服所有人。 把蛋挞一个个脱模装盘,八个刚好,摆成圆形。 周管事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站在工作台边,看着盘子里那四个口味的蛋挞,脸上露出些讶异:“这是……” “蛋挞。”崔天阳答得简单,“我昨天刚研究的点心,泰丰楼没烤箱,这还是第一次做成。” 周管事闻言,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拿刚研究的东西这个时候做,还是第一次做成。 他是真不知道该说崔天阳胆子大,还是真的不在意这次比试。 “蛋挞……”周管事弯腰细看了看,“这点心,倒真是头回见。” 崔天阳笑了笑,擦了擦手,“周管事要不要尝一个?” 周管事犹豫片刻,终究抵不过好奇,接过崔天阳递来的。 本来一个蛋挞就并不大。 再一分为四,一口吃下去,都感觉没多少东西。 可即便如此,周管事还是分了两三口才吃完。 他咀嚼得很慢,像是在细细分辨其中的每一层滋味。 吃完,他点了点头,只说:“崔师傅你这手艺,没的说。” “同志,我的第一道菜已经做好了,叫蛋挞。” 崔天阳笑了笑,没说什么,只是端着餐盘递给旁边的小伙。 那小伙笑着点头,端着盘子快步离开,脚步声在空旷的后厨走廊里渐行渐远。 崔天阳转头回到案板前,继续捏他的花瓣。 混合面粉揉成的面团,手感上来说偏向橡皮泥一样。 即便如此,每一片花瓣都得薄而匀,边缘还得卷出自然的弧度。 这其中的难度仍旧不小。 崔天阳手指沾着些淀粉,小心地调整着形状。 这活儿做得,越来越不像是在做菜了。 捏好的花瓣还得用低温油浅浅地过一遍,定个型,之后才能像拼图似的,把整朵莲花拼凑起来。 吃的人或许觉得惊艳。 可这制作过程,简直像是在捏泥人儿。 第165章 埃里克 另一边。 专家招待所二楼最东头的房间里。 埃里克正躺在铺着厚棉褥的木板床上。 床还算柔软,一个房间住两个人。 埃里克侧过身,对着对面床上的伊诺说:“伊诺,我今天打听了一下,听说这边为了照顾咱们的口味,特意找了好些厨师聚在一起……比赛?怎么样,要不要去看看?” 伊诺皱了皱眉,瘦削的脸上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整这么麻烦?不去。” 伊诺语气硬邦邦的,“这边的菜怎么可能合口味?中午那顿你又不是没看见,我都没怎么动筷子。还不如吃咱们自己带来的罐头。” 说完,他翻身坐起来,窸窸窣窣地从床底下拖出自己那个帆布行李包,从里头摸出一个铁皮罐头。 罐头上印着俄文标签。 他拿过床头柜上的开罐器,“咔嗒”一声撬开,里头是腌渍的牛肉块,油光发亮。 “埃里克,你吃不吃?” 伊诺用叉子插起一块,朝埃里克晃了晃。 埃里克摇摇头,撑着身子坐了起来。他眼里闪着些好奇的光。 “不吃。我还是想去看看,说到底,中午那只是临时找的厨子,跟正式比赛的肯定没法比。我倒想瞧瞧,他们这比赛里能折腾出什么花样来。” 他边说边弯腰从床尾拎起自己的外套。 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抖了抖并不存在的灰,仔细穿好。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向伊诺。 “你真不去?万一有什么好吃的,可别怪我没叫你。” 伊诺还是摇头,腮帮子被牛肉塞得鼓鼓的,含糊地说:“不去。” 埃里克也不再劝,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灯光明亮。 他又去敲了其他几个专家的门,问了一圈。 结果都一样,没人感兴趣,都说累了,不想动。 埃里克站在走廊尽头那扇窗前,望了望外头。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院子里几棵老槐树在暮色里只剩下黑黢黢的轮廓。 他其实也有些懒得动,大老远过来,躺着更舒服一点。 可那股好奇心挠得他心里痒痒的,最后还是叹了口气,整了整衣领,朝楼下走去。 招待所的大门,门口两个持枪的卫兵。 他们穿着整齐的军装,枪背在肩上,眼神警惕。 见埃里克站在门口左右张望,其中一个年轻的卫兵迅速转身,小跑着离开。 没过几分钟,负责安保的陈负责人就匆匆赶了过来。 陈负责人四十来岁,身材不高,但步子迈得又稳又快。 他穿着一身深蓝色中山装,扣子扣得严严实实,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 一开口就是一口流利的俄语,发音标准: “埃里克先生,您这是要去哪里?” 埃里克一看他来了,赶忙迎上两步。 他搓了搓手,说道:“我听说你们正在办一个厨师比赛?就是您之前跟我提过的那个。我想过去看看,不知道在哪儿办?” 陈负责人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他抬手摸了摸后脑勺,语气诚恳又带着歉意:“埃里克先生,不是我不让您去。您也知道,我们国家现在的情况……外头并不太平。 您这样贸然出去,我实在担心会有人对您不利。您的安全,是我们的头等大事。” 埃里克却并不在乎,皱着眉说:“我临时做出的决定,没人会知道。即便有人想对我不利,不是还有你们吗? 你们安排了这么多人在这里,来两个跟着不就行了?总不能举办比赛的地方还有间谍吧?”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强硬。 陈负责人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表情很为难。 并不是他不想带对方去。 好吧。 确实不想。 这节骨眼上,这些苏联专家的安全是头等大事,半点闪失都不能有。 现在这城里,谁知道哪个犄角旮旯还藏着敌特的眼睛? 风平浪静下是暗流涌动,根本就不安全。 带他出门,风险太大了。 埃里克见对方那副愁眉苦脸、欲言又止的模样。 心里那点被压抑的不乐意瞬间膨胀起来。 一股无名火“噌”地就冒了上来。 “你不带我去,那我就自己去找!” 他猛地提高了音量,带着一股子赌气的执拗。 原本其实也不是非去不可。 尤其是问了一圈,其他苏联同事都嫌麻烦或觉得不安全,不愿同行时,他那点念头已经淡了。 可偏偏是陈负责人这左拦右挡的,好像他不懂事一样,一下子激起了他骨子里那股劲儿。 话刚说完 埃里克大手一伸,一把就推开了挡在身前的陈负责人,直接往门口走去。 陈负责人看着那决绝的背影,心中重重地叹了口气。 没办法。 终究不能强行把人绑回去。 埃里克的身份摆在那里,是尊贵的客人,还是技术援助的关键。 强硬的命令行不通,只能哄着劝着。 眼看埃里克脚步不停,已经快要到外面就,陈负责人知道不能再犹豫了。 他吸了口气,压下无奈,快步追上去,声音里带着妥协。 “埃里克先生!等等!我带你去吧。” 埃里克魁梧的身影在门口停住,缓缓转过身。 他脸上那点愠怒还没完全消散,嘟囔着:“你早这样不就好了?” 陈负责人嘴角努力向上牵动了一下,挤出一个尽可能温和的笑容。 他没再说什么,抬手朝着不远处一个持枪肃立的值守卫兵招了招手。 卫兵小跑着过来,立正站好。 陈负责人凑近他,声音压得极低,语速飞快地交代了几句,神色严肃。 卫兵用力一点头,转身就朝着通讯值班室的方向跑去。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 埃里克有些不耐烦地踱着步。 陈负责人则沉默地站着,目光投向四周,有些警惕的看着外面一切可能藏人的角落。 没过太久。 引擎声由远到近。 一辆深绿色的军用吉普车,利落地拐进了院子。 陈负责人拉开车门,示意埃里克上车。 自己也紧跟着坐了进去,对司机沉声道:“去王井府。” 吉普车猛地窜出,卷起一阵尘土。 车厢里弥漫着机油和皮革混合的味道。 陈负责人紧绷的神经并没有车子的启动而放松。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扫视着车窗外掠过的街景。 只要进了王井府那相对封闭的环境,安全系数就能上升。 第166章 荷花开 车子一路疾驰,没有耽搁。 很快,吉普车一个利落的刹车,稳稳停在了王井府饭店那气派的大门前。 车刚停稳,副驾和另一侧车门同时打开,跳下两名精干的便装保卫人员。 他们动作迅捷,一人迅速扫视街对面,另一人则警惕地观察着饭店门口及两侧的动静, 陈负责人护着埃里克下了车。 他微微侧身,引着还有些好奇张望的苏联专家,快步穿过门廊。 大堂里没人,只有两人的脚步声显得格外清晰。 “埃里克先生,这边来。” 陈负责人熟门熟路地引着路。 “这个时间点,厨房那边应该已经做好一批菜了,我们可以直接去评委专用的评判房间品尝。” 在他们刚走进通往内堂的通道时。 又一辆吉普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门口。 车门打开,下来了四名荷枪实弹的战士, 没有多余的话语,四人迅速进入饭店散开,占据了饭店几个关键的出入口位置。 饭店这几天为了比赛清场,不接外客,此刻反倒省去了许多盘查和疏散的麻烦。 另一边。 陈负责人领着埃里克来到这个房间门口。 房间里一个大圆桌上,三个人在里面坐着,都是三四十的年纪。 三人看到陈负责人领着一个苏联人进来,都是有些疑惑。 接着,陈负责人引着埃里克在一个位子上坐下,和三人解释了下。 对于苏联专家忽然过来,三人也没什么办法。 不过这似乎也不是什么不好的事情。 三人对视一眼,相互点了点头,都是明白了对方的心思。 原本他们还担心选出来的人,别最后做出来的菜不合这些苏联专家的口味。 现在忽然来了个苏联专家。 完全可以看一看对方喜欢什么菜,最后再选择做这道菜的厨师留下来。 相较于原本的选拔,这样似乎更容易选到合适的。 陈负责人在一旁坐下。 他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只是眼底深处藏着的忧色并未完全散去。 埃里克倒是没太在意这些。 他的目光已经落在了陆续端上来的菜肴上。 来的时候,他就注意到桌上的一道菜了。 不过那都只是一些凉菜。 切得极薄的酱牛肉,琥珀色的皮冻…… 这和他中午吃的那些并没有什么区别。 看到这些菜,他动筷的欲望都没有。 “陈先生,后面的菜什么时候才能上来?” 埃里克手指无聊的敲了敲桌子,看向旁边的房门。 陈负责人自然是不知道。 他只能转述一下,询问房间里的三个裁判。 “有几分钟没上了,应该就这会了。” 其中一人话刚说完。 房门就被敲响,随后几道菜被端了上来。 腰肝合炒,葱烧海参…… 埃里克看着面前这些菜,在看到其中一道的时候,皱了皱眉。 “怎么还有肠子?” 陈负责人说着目光看去,那是一道九转大肠。 显然,这道菜在埃里克眼里有些影响食欲。 陈负责人对一旁的服务人员招了招手。 “这道菜端下去。” ………… 此时,后厨里的气氛悄然间发生变化。 外面发生的情况,周管事自然也接到了消息。 等穿消息的离开后。 周管事也是不禁头疼。 他看着面前偌大的后厨,慢悠悠的开始在灶台间踱步。 看似随意,目光却锐利的扫过每个厨师的案板、炒锅和手下动作。 在路过每个负责服务的下属时,他都在对方耳边低声交代了几句。 虽然在这比试阶段,不太可能有什么敌特混进来,或者是在这个时候在饭菜里下手。 但无论如何,提高警惕还是必须的。 崔天阳此刻正到了关键时刻。 他面前摆着小油锅,油温并不高。 莲花花托捏好形状,中间是中空的,直接投入油锅中。 低温将表皮炸脆,取出,在里面填上绿豆沙,又在表面用红豆捏成莲子,一颗颗的刚好卡在花托孔中。 莲叶也早已经捏好了。 随着花托做好,莲叶放在长柄漏勺中,浸入温油。 只是过了一遍,就迅速提起,沥了沥油,又再次浸入其中。 反复几次,莲叶的形状彻底固定,用夹子夹起,还能清晰感受到其中的微脆。 整片莲叶,根部过油最少,也是韧性最足的地方。 夹子夹着莲叶,根部直接被贴合在花托上。 随着一片片莲叶过油,镶嵌。 整个荷花也从最开始的简陋,变成了一个完整的花苞。 做完这一步,整个荷花开就已经完成了。 至于最后能不能绽放,都要看刚刚的过油掌控的是否足够。 托盘中,崔天阳看着这荷花,盖上餐盖,最后在外面倒上一圈像水一样,冒着热气的桂花糖浆。 “同志,这道菜好了,不要提前打开,送到桌上后再打开。” 崔天阳对旁边眼已经看呆了眼的小伙招了招手。 那小伙回过神,赶忙应声,问道:“这道菜叫什么?” “叫荷花开。” 崔天阳说这个菜名的时候,自己都感觉有些羞耻。 小伙点了点头,小心翼翼的端起餐盘朝着评判的房间走去。 在崔天阳身后。 西厨也目睹了刚刚崔天阳做莲花开的过程。 对此,他只感觉想笑。 这哪是做饭? 小孩玩泥巴还差不多。 这要是都能被选上,他直接给面前大理石工作台给吃了! ………… 评判间的气氛有些微妙。 陈负责人坐在靠门的位置,右手边是三位评判,右边是埃里克。 屋子里人不算多,但三个评判的目光却时不时往埃里克脸上瞟一眼,又飞快收回来。 热菜还在一道道往上端。 白瓷盘托着红烧狮子头,酱色浓得发亮,四个拳头大的肉丸卧在青菜胆上,热气裹着肉香直往人鼻子里钻。 服务员刚放下盘子,旁边的人就轻声报了菜名。 接着是宫保鸡丁,花生米炸得金黄,鸡丁挂了薄芡。 一品豆腐端上来的时候卖相最好,豆腐切成大小一样的方块,上头嵌着火腿末和香菇碎,勾了玻璃芡,亮晶晶地码在白盘里。 油焖大虾是一只只码好的,摆盘摆的很好看,虾壳红亮,葱姜的香气和虾本身的鲜味搅在一起。 第167章 这叫什么? 这些菜,很多都是厨师的第二道了。 埃里克拿起筷子。 他的动作算不上熟练,两根竹筷在手指间调整了两下才捏稳,夹菜的时候也有点小心翼翼,生怕滑了。 每样都尝了下,却也只是尝了尝。 狮子头夹下一小块,鸡丁挑了一颗,豆腐切下半块,大虾他多看了两眼,最终还是夹了一只,剥了壳吃了。 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不皱眉,不撇嘴,也不笑。 就是咀嚼得很认真,偶尔点一下头,幅度很小。 陈负责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余光扫向三位评判。 三个人面上都稳得住,但注意力却都是放在埃里克身上。 三位评判心里也有数。 从开席到现在,埃里克的反应一直很平,说不上冷淡,但绝对谈不上热情。 他们悄悄注意着埃里克的每一个细微变化。 哪道菜他多夹了一筷子,哪道菜他嚼的时候眼睛往菜盘上多停了一秒,哪道菜他吃完之后端起水杯喝了口水。 这些都被默默记在心里。 到目前为止,能让他们记下的,不多。 这时候,又一道点心被端了上来。 走菜的服务员是个年轻小伙子,步子很稳,托盘举得不高不低。 桌面上还残留着糕点特有的干香味,说不上不好闻, 但在一桌子热菜的味道里,确实不起眼。 那几碟点心,卖相都不差,有印着红字的酥皮饽饽,有裹着芝麻的炸糕,还有切成菱形的枣泥糕。 但饭菜的香味太霸道了,点心的气味被压得死死的,几乎闻不到什么。 埃里克之前也尝了一块酥皮饽饽,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就搁在碟子边上了,再没动过。 这几道点心,无一例外,都被评判在心里画了个叉。 可这回不一样。 新端上来的这盘点心刚一露面,埃里克的目光就被牵过去了。 是个白瓷圆盘,盘底铺了一层米白色的油纸。 上面摆了八个点心,整整齐齐分成四组,每组两个,颜色各不相同。 两个是原色的金黄,两个是抹了层浅绿,两个是透着红,还有两个呈焦糖色,表面微微泛光。 是蛋挞。 那股味道跟先前所有的点心都不在一个路数上。 奶香,甜香,蛋香,裹着酥皮特有的黄油香气,不浓不淡地飘过来。 就好像在一屋子饭菜的厚实味道里,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清清爽爽地钻进鼻腔里。 埃里克本来已经靠在椅背上了,这会儿身体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 他看了看面前这盘点心,又看了看桌上其他菜,手抬起来伸到一半,又悬在半空中没落下去。 四个颜色,四种口味,先吃哪个? 胃口就这么多,前面已经吃了十几道菜,虽然每样都只尝了一点,但加起来也不少了。 后面还有菜没上呢,万一还有更好吃的,这会儿吃多了不划算。 埃里克的手在空中停了片刻,然后收回来,指了指面前的蛋挞,扭过头看向旁边的陈负责人。 “陈先生,有没有刀,把这点心切一下。” 陈负责人随即把这句用中文说了一遍。 三位评判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人起身去房间角落的小方桌上拿来一副刀叉。 剩下的两人。 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 在听到埃里克这话的时候,看向旁边的人,轻轻摇了摇头。 这可不是加分的意思。 另外两个评判也差不多,有一个甚至微微皱了下眉。 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要刀切开吃? 其他点心都是直接拿着吃。 看来对这道点心没什么胃口,只是走个过场尝尝味儿。 真要是想吃的东西,谁会费那个劲? 直接上手拿着吃就完了。 前面那几道被否决的点心,不也是这个待遇么。 刀叉被送到埃里克手上。 埃里克拿起餐刀,左手扶着盘边,刀锋对准面前那个原色金黄的蛋挞,轻轻按下去。 刀刃刚碰到挞皮上沿,还没用力切,那种酥脆的触感就顺着刀柄传上来了。 是那种一层一层叠出来的酥皮,刀刃压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轻微的阻力,然后是细碎的破裂感。 只是稍微一用力,蛋挞没被完全切开,反而在刀刃下塌了一小块。 酥皮碎了,金黄色的碎屑落在白瓷盘上,挞心里嫩黄的蛋液微微颤了一下,一股更浓的甜奶香气从那道裂缝里涌出来。 埃里克看了看,没在意,用叉子叉起被压塌的那一半,吹了吹热气,放进了嘴里。 咀嚼的动作一开始跟之前一样,不紧不慢。 然后…… 埃里克的眼睛亮了。 刚嚼完咽下去,没急着尝第二口。 就紧盯着手里叉子上剩下的那一小块看了两秒,好像在确认刚才那个味道是不是错觉。 蛋挞的挞心嫩得不像话,抿在嘴里几乎不用嚼,滑溜溜甜丝丝的,带着蛋和奶搅在一起烤出来的那种醇厚香味。 酥皮又脆又薄,咬下去一层一层地碎开,黄油的香气就在齿间炸出来。 他赶紧咽下嘴里的东西,扭头问旁边上菜的那个年轻人:“这点心叫什么?” 语气跟之前不太一样了,带着点急切。 陈负责人赶忙翻译一下,重新问。 “蛋挞。” “蛋挞?” 埃里克点了点头,学着说了一遍,发音不太准,但脸上带着笑。 他点了点头,连声说,“不错,不错,这点心可比之前那几个好多了,这才是真正的点心嘛。” 他的声音不算大,但在安静的评判间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三位评判虽然听不懂。 可埃里克的表情变化他们却看懂了。 这个怎么会是不满意,分明是很满意才对。 刚才那位摇头的老先生把评分表拿了过来,飞快地在上面写下蛋挞这两个字。 今天晚上这么长时间。 其他的菜还都只是被他们在脑子里记下,还从来没在评分表上写过。 而这蛋挞,是第一道。 另外两个人也坐直了身子,目光落在埃里克面前的蛋挞上,眼神认真起来。 陈负责人把埃里克的话翻成中文。 三个评判听完,都是笑着点了点头。 第168章 打包 埃里克说完,又把餐刀拿起来。 这回他动作利索多了,依次把浅绿的、红的、焦糖色的三个蛋挞各切了一半下来,用叉子叉起来,一个一个尝。 绿色的是绿豆沙,这会还温热。。 红色的则是红豆沙。 焦糖色的那个表层有一层薄薄的脆糖壳,叉子敲上去能听见轻微的碎裂声,糖壳下面是一样的嫩滑挞心,甜味比原味的重一些,但不齁。 四个口味,每个都是半个,加起来也就相当于两个完整蛋挞的量。 不多不少,刚好把每种味道都尝到了,嘴里留着一股甜丝丝的奶香气,但还没到觉得腻的时候。 埃里克把叉子放下,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 他看着面前剩下的蛋挞,眼神里明显带着点意犹未尽的意思。 那半个原味的还在瓷盘上,切口不齐,酥皮碎了一圈,嫩黄的挞心露在外头,看着就让人想伸手。 他犹豫了一下,目光在蛋挞和桌上的空盘之间来回转了两圈,最终还是把手收了回来,端起了水杯。 他知道今天晚上的规则。 每个厨师有五道菜。 做这个蛋挞的厨师才上了一道点心,后面还有四道。 光一道点心就能做成这样,后面的菜指不定多好呢。 要是这会儿把剩下的也吃了,待会儿可就吃不下了。 得留着肚子。 埃里克喝了口水,把嘴里的甜味冲淡了些,又看了一眼那四个半块蛋挞,在心里记了一笔。 三位评判把这一幕看得真真切切。 刚才那个反应,跟前面对待其他菜的态度一比,简直就是两个极端。 前面上了十几道菜,凉菜、热菜、点心都有。 埃里克的表情就没怎么变过,最多点点头,有时候连头都不点,嚼完就完了。 唯独这道蛋挞,他不仅主动开口问名字,还夸了一句“这才是真正的点心”。 这话从一个外国宾客嘴里说出来,分量是不一样的。 坐在中间的那位评判摘下老花镜,用镜布擦了擦,重新戴上。 陈负责人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这回是真松了口气。 埃里克这时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侧过身子跟陈负责人说了几句。 陈负责人听完,想也没想,想都没想,下意识就开口:“当然可以。” 话一出口,他才反应过来,目光落在对面三位评判身上。 对了,这四个人还没尝过这道点心呢,自己刚才只顾着招待外宾,倒把这茬给忘了。 他清了清嗓子,补了一句:“这样吧,这四个只剩一半的,就别打包了吧。给几位裁判也都留一份,让他们好好尝一尝,也好做出评判嘛。” 埃里克听完,很赞同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个“确实如此”的表情,说:“还是陈先生你想得周到。”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真诚,还朝陈负责人微微颔首。 陈负责人点头示意,朝着三位评判那边侧了侧,压低了点声音。 “三位,埃里克先生对这道点心很满意,说想打包一份,带回去给其他苏联专家也尝尝。” 他伸手朝桌上那盘蛋挞指了指。 “这四个完整的,待会儿就让他打包吧。这切开的半个半个的,你们也尝一尝,别影响了评判。” 三位评判一听这话,连忙摆手。 坐在中间那位老先生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笑着说: “不影响的,不影响的。其实看埃里克先生刚才那个反应,这道点心就已经可以过关了。” 他旁边的圆脸评判也点头附和:“是啊陈主任,三天后那场本来主要就是为了照顾苏联专家的口味,他们觉得好,比什么都管用。” 陈负责人笑着摇头,语气很客气,但态度很坚持:“还是都尝一尝吧。评判有评判的规矩,光看不行,得亲口吃过才算数。” 说着,陈负责人看着四个半块的,也伸手从白瓷盘上拿起了一个原味的。 切口歪歪扭扭的,酥皮的碎屑沾在手指上,嫩黄的挞心微微颤着,还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 陈负责人把手里的半块蛋挞举到眼前端详了一秒。 卖相确实不错,但也没到让人惊艳的地步。 想着刚刚埃里克的反应, 陈负责人信中叹了口气。 可能是苏联人口味不一样,碰巧对上了而已。 想着,他把半块蛋挞送进嘴里。 然后,嚼了没两下,陈负责人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酥皮在牙齿间碎开的那种感觉,跟他之前吃过的所有酥皮点心都不一样。 不是那种干巴巴的脆,是又酥又薄,一层叠一层。 咬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轻微的阻力,然后哗地一下全散开。 香气从每一层酥皮里炸出来,裹着挞心里嫩滑的蛋奶馅,甜度拿捏得恰到好处。 甜,但不齁,香,但不腻。 蛋奶馅抿在舌头上,滑溜溜的,像是刚凝固起来的嫩豆腐,又比嫩豆腐多了股醇厚的奶味。 他先前那些想法,在这一瞬间全被推翻了。 什么苏联人的口味问题,扯淡。 这就是单纯的好吃,换个中国人来吃也是一个反应。 他刚才还觉得埃里克夸得有点过了头。 现在自己嚼着这口蛋挞,脑子里蹦出来的词跟埃里克说的也差不多。 好不容易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陈负责人低头看了看手里剩下的那一小块,又看了看桌上还剩的三个半块。 这三个,一个焦糖,另外两个还带陷。 亏了! 不应该吃原味的! 陈负责人喉结动了动,手指尖微微用力,硬生生把继续伸手的冲动给按住了。 他是负责人,不能跟个没吃过好东西的毛头小子似的。 陈负责人清了清嗓子,转脸看向三位评判,脸上的表情跟刚才完全不同了。 “这点心确实不错,比先前那几个好很多。你们尝尝,都尝尝。” 三位评判互相看了看。 陈负责人的反应他们都看在眼里。 这位陈主任平时在单位里是出了名的稳得住,吃席应酬是家常便饭,什么好菜没见过? 能让他当场瞪大眼睛的吃食,一只手数得过来。 第169章 三道头汤 三个人将信将疑地各自伸出手。 年纪最大的那位拿的是焦糖色的,圆脸的拿了绿豆沙的,剩下那位戴眼镜的拿走了红豆沙的。 三个半块蛋挞,三种不同的口味,被三只手同时拿起来,又几乎同时送进了嘴里。 评判间里安静了足足三秒钟。 然后三个人的反应出奇地一致。 最先有动静的是圆脸评判。 他嚼着浅绿色的蛋挞,眼睛一下子睁圆了,嘴巴还在动,喉结已经滚了一下,像是迫不及待地咽下去又想再嚼两口。 那股清新的绿豆香跟蛋奶的醇厚搅在一起,完全不冲突,反而把甜味托得更清爽了。 戴眼镜的那位低头看了看手里剩下的淡粉色蛋挞, 又抬头看了看桌上那四个完整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但那个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绿豆香味很平淡,藏在奶香后头,吃到最后才悠悠地漫上来。 说不上来,但就是好吃。 年纪最大的老先生嚼着焦糖蛋挞,薄脆的糖壳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他嚼得很慢,像是在细细品,等咽下去之后,沉默了两秒,然后摘下老花镜放在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这点心。”他顿了顿,在脑子里翻了半天词,最后只说了两个字,“绝了。” 三个人吃完了手里的半块,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桌上那四个完整的蛋挞上。 金黄的、绿豆的、红豆的、焦糖的,安安静静地码在白瓷盘里,酥皮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泽。 埃里克一直没出声。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嘴角挂着一点似有似无的笑意,把三位评判从拿起蛋挞到吃完到盯着剩下蛋挞发呆的全过程,看得一清二楚。 他就等着看这个表情。 刚才自己尝到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 现在看别人也一样,心里莫名有种“我就说吧”的满足感。 但当三位评判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桌上那四个完整蛋挞上的时候,埃里克嘴角的笑意僵了一瞬。 他猛地坐直了身子。 “陈先生。”埃里克扭过头,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语气里带着一股子着急的劲儿,“先给这四个蛋挞打包了,现在就打。” 陈负责人听完,苦笑着摇摇头,转过身对旁边站着的人吩咐:“去拿个食盒来,干净的,底下垫层油纸。” 旁边的人应了一声,快步走出去了。 三位评判这才讪讪地把目光从四个蛋挞上收回来, 年纪最大的那位老先生拿起笔,在蛋挞那一栏旁边写了自己的评价,写完之后看了一眼,满意地点点头。 没一会儿食盒就拿来了。是个竹编的双层食盒,里头垫着崭新的油纸。 埃里克亲自盯着,看着服务员把那四个完整的蛋挞一个一个小心地码进食盒里。 这时候,又一轮菜被端了上来。 除了几道热菜之外,又跟着上了几碟点心。 有印花的绿豆糕,码得整整齐齐。 有裹着椰丝的糯米糍,白生生的。 还有一碟炸得金灿灿的春卷,皮薄得能看见里头的馅。 埃里克看了看那几碟点心,连筷子都没动。 他不是不想尝,是心里已经有了杆秤。 那股奶香甜香的蛋挞味儿还残留在嘴里,现在看什么点心都觉着差点意思。 绿豆糕太干,糯米糍太黏,春卷炸得再脆,跟蛋挞那层层叠叠的酥皮一比,也是两回事。 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把嘴里的甜味冲淡,目光从点心上移开,再没多看一眼。 三个评判倒是每样都夹了一块尝了尝,但脸上的表情都很平淡。 尝完,只是在心中记下。 这些点心跟蛋挞放在同一场比试里,运气实在不太好。 又过了一会儿,三道汤被端了上来。 服务员端着托盘走进来的时候,脚步放得很轻,托盘上摆着三只青花瓷的汤盅,盖子盖得严严实实,只有边缘缝隙里冒出几缕白气。 盖子一掀开,三股截然不同的鲜香味就散了出来。 头一盅是清汤燕窝。 汤色清得像水,一眼能望到盅底,燕窝丝剔透晶莹,在清汤里轻轻晃荡,上头点缀着几粒枸杞,红白相间,看着清淡雅致。 第二盅是奶汤蒲菜。 汤色乳白浓稠,蒲菜切成一指长的段,嫩绿嫩绿地浮在白汤里,奶香和蒲菜的清鲜搅在一起。 第三盅是开水白菜。 名字叫开水,其实是清汤,白菜心修得整整齐齐,像一朵半开的玉兰花卧在汤中,汤色微黄透亮,清淡到极致。 陈负责人和三位评判看到这三道汤,眼神一下子不一样了。 这不是普通厨子能做出来的东西。 清汤燕窝考验的是吊汤的功夫, 奶汤蒲菜讲究的是火候和配比, 开水白菜更是国宴级别的菜。 四个人拿起汤匙,各自盛了一碗,低头细细地品。 年纪最大的那位老先生喝了一口清汤燕窝,含在嘴里品了半天才咽下去,点点头,在评分表上认认真真写了一行字。 埃里克原本靠在椅子上,没什么兴致。 但他看见四个人这副郑重其事的样子,好奇心也被勾了起来。他坐直身子,也拿起碗,各自盛了一点尝了尝。 清汤燕窝入口的时候,他眉毛微微抬了一下。 奶汤蒲菜他也点了点头,奶汤浓滑,蒲菜脆嫩,搭在一起很对他胃口。 但第三盅开水白菜,他只喝了一口就把碗放下了。 不是不好,是太清淡了,清淡到他有点尝不出门道。 三道汤尝完,埃里克重新靠回椅子上,目光扫过面前琳琅满目的菜品。 桌子上已经摆了二十几道菜了,凉菜热菜点心汤品,盘盘碗碗摆得满满当当。 但看来看去,能让他记住的,除了那道蛋挞,剩下的都差点意思。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终于忍不住了,侧过身跟陈负责人说:“陈先生,做这个蛋挞的厨师,他后面的菜什么时候才能上?” 陈负责人一听,愣了一下。这个他还真不知道。 今晚上的比试规矩他不是很清楚。 他一个负责苏联专家安全和出行的,哪能知道后厨谁是谁。 第170章 绽开 他只好把这个问题转给三位评判:“三位老师,埃里克先生想问问,做那道蛋挞的厨师,后面的菜什么时候上?” 三位评判互相看了看,还是那位年纪最大的老先生开了口。 他放下手里的汤匙,用手帕擦了擦嘴角,语气和缓:“陈主任,今晚这场比试的规矩是这样的。 所有菜端上来的时候,我们只对菜不对人。每道菜是哪个厨师做的,要等到最后确定那道菜入选,才对照厨师。所以现在这个蛋挞是谁做的,我们也不知道。” 陈负责人了然地点了点头,把这番话给埃里克复述了一遍。 埃里克听完,肩膀微微往下一塌,叹了口气。 那个叹气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评判间里格外清晰。 “那看来,只能等到最后结果出来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目光在满桌的菜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角落里那个已经盖好的竹编食盒上,停了两秒。 他的胃口确实还有,但能让他提起兴趣动筷子的菜,这一时半会儿恐怕是不会再端上来了。 就在这时,评判间的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进来的是一个穿着白色工作服的年轻厨工,手上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只白色的深口餐盘,上头严严实实地盖着一个锃亮的不锈钢餐盖。 厨工的动作格外小心翼翼,两只手端着托盘,脚步放得又稳又慢,像是在端什么易碎的宝贝。 房间里几个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那只餐盖上。 盖餐盖的,这是今晚上的头一份。 前面上了几十道菜了,凉菜热菜点心汤品,没有一道是盖着餐盖上来的。 这道菜偏偏盖了,而且盖得严丝合缝,从外面什么都看不见。 西餐? 三个评判脑子里同时冒出了这个词。 中式菜很少有盖餐盖的习惯,只有西餐才讲究这个。 今晚上报名参加比试的厨师里头,只有一个报的是西餐方向,是以前在租界那边学过几年,资历不算深,但路子正。 需要盖餐盖的,除了他应该没别人了。 厨工小心翼翼地走到桌前,把托盘放下来,然后将餐盘端出来摆在桌子正中央。 这时候几人才看清楚,餐盖外面竟然还挂着一层东西, 薄薄的一层,透明中带着浅浅的金黄色,就在餐盘外面一圈。 埃里克往前探了探身子,眼睛盯着那层流动的液体,皱了皱眉。 “这道菜叫荷花开。”厨工深吸了口气,伸手握住餐盖的把手,稳稳地往上一提。 埃里克心中念叨了下菜名,有些疑惑。 糖浆怎么在外面? 不应该是浇在菜上的吗? 没等他多想,餐盖被打开了。 打开的瞬间,一团白蒙蒙的热气从盘子里涌出来,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清甜味。 等热气散开,所有人都看清了盘子里的东西。 一个荷花花苞。 不大不小,立在餐盘正中央,花瓣紧紧包裹在一起,尖尖的顶端泛着浅浅的粉色,底部是嫩白嫩白的。 整个花苞安安静静地立在盘子里,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没有配菜,没有汤汁,干干净净得让人有点摸不着头脑。 餐盖打开之后,外面那层糖浆开始起了变化。 原本被挡在餐盖外面的糖浆顺着餐盘的边缘慢慢往中间淌。 速度不快,但肉眼可见,从四面八方缓缓漫过来。 糖浆漫到花苞底下的时候,在灯光下形成了一层薄薄的镜面,琥珀色的,透亮透亮的,把那个白色带粉的花苞完完整整地倒映出来。 看上去,就好像一株真的荷花,亭亭地立在水面上。 埃里克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微张着,目光被牢牢吸在那朵荷花上。 陈负责人和三位评判也没好到哪去,四个人盯着那朵花苞,表情各异,但都有一个共同点。 皱眉。 这是什么? 这怎么吃? 花瓣看着像是面做的,可外面裹着糖浆,里头呢? 直接啃? 还是切开? 花里胡哨的。 年纪最大的那位老先生眉头皱得最深,他把老花镜重新戴上,凑近了仔细看,似乎想从花瓣的缝隙里看出什么门道来。 可接下来的一幕,让屋子里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糖浆慢慢浸透了花苞最外层的花瓣根部。 那是一层最薄最浅的粉白色,糖浆渗进去之后。 那层花瓣动了。 不是风吹的,也不是谁碰的,是它自己,缓缓的,一点一点地,往外展开。 花瓣的边缘微微卷曲,像极了真荷花在晨露里舒展开的样子。 展开的速度很慢,慢到能看清楚花瓣从弯曲到舒展的每一个细节。 最外层完全展开之后,露出了里面第二层花瓣。 接着,第二层也动了。 比外层更嫩一些,颜色更粉一些,同样是从根部开始被糖浆浸透,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打开。 一层,又一层。 就这样,整个荷花在几人面前,真真切切地绽放开了。 从紧紧包裹的花苞,到半开半合,再到完全盛开。 花瓣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最外层的平摊在糖浆面上,里层的微微立着,最中间的那几瓣还在缓缓地往外翻卷。 每一片花瓣都薄得透光,被底下的糖浆一衬,粉白相间,晶莹剔透,像是一朵刚从湖面上醒过来的真荷花。 埃里克整个人都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前倾,眼睛瞪大了,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陈负责人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忘了放下。 杯子里的茶水微微晃着,他根本没注意。 他的目光钉在那朵荷花上,脑子里那个“花里胡哨”的念头已经碎得渣都不剩。 三位评判的反应更直接。 年纪最大的那位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又戴上,戴上了又摘下来,反复了两遍,才确认自己没有老眼昏花。 荷花开完了。 花瓣完全展开, 它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盛开着,美得不像一道菜。 陈负责人盯着那朵已经完全盛开的荷花看了好一会儿,才喃喃地开口。 “这就是荷花开?” 他的声音不大,但屋子里太安静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第171章 艺术品 眼前这朵荷花安安静静地开在琥珀色的糖浆面上,花瓣薄得透光。 每个部位的花瓣颜色竟然还有不同。 绿白渐变、粉白渐变,连花瓣上细微的纹路都看得见。 陈负责人活了四十多年,大小场面见过不少,上次国宴级别的菜,他也蹭过。 但此刻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长这么大,头一次知道菜还能做成这样的。 这不是菜。 这怎么能是菜呢? 菜是用来吃的,是锅里炒出来的,是盘子里码好的,是冒着油光带着酱色的。 面前这朵荷花,跟菜这个字压根就不搭边。 它就应该摆在博古架上,罩在玻璃柜子里,旁边挂个牌子写上名字和年代。 埃里克也坐不住了。 他本来就站了起来,这会儿双手撑着桌沿,身体前倾,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朵荷花。 半晌,他才直起身子,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转过头对陈负责人说话。 “真的没想到,你们国家的厨师,竟然能把一道菜做得这么神奇。” 埃里克摇着头,像是在跟什么难以置信的东西较劲,“这是我从未见过的。” 陈负责人笑了笑,把那些场面上的应承话说了一遍。 但他心里翻腾的完全是另一码事。 何止你没见过。 他一边微笑点头,一边在心里想。 我他娘的也没见过啊! 这厨艺,他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飘回那朵荷花上。 这还是厨艺吗? 这哪是炒菜做饭? 哦对,这叫什么来着? 陈负责人在脑子里翻了翻词。 艺术! 对,艺术! 这简直就是艺术! 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 不止是陈负责人和埃里克。 屋子里所有人,此刻都这么觉得。 站在门边,刚端上菜的那个小伙,此刻脖子伸得老长。 三位评判更是各有各的表情,各有各的动作。 整个评判间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安静。 一道菜,竟然能做到这个程度。 埃里克拿起筷子。 他的动作很慢,筷子在手里调整了两回才捏稳。 他伸手往那朵荷花的方向探过去,筷子尖悬在一片最外层的花瓣上方,停住了。 筷子尖离花瓣还有不到一厘米,但没有落下去。 埃里克盯着那片花瓣看了几秒钟,手悬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然后他微微皱了皱眉,把筷子往回缩了一点,又在半空中停住了。 这个动作重复了两遍。 最后他把筷子轻轻搁回筷架上,发出一声极细微的瓷与竹相碰的声响。 叹了口气。 “如此美的一道菜。” 埃里克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真心实意的惋惜,“真是不忍心吃啊。” 他坐直了身子,目光从荷花上移开,转向陈负责人。 眼睛里的神色认真起来,不是之前那种客客气气的礼貌,是真心实意在提请求。 “等结束之后,我能见一见这位厨师吗?” 埃里克说完停了一下,像是怕漏了什么,赶紧又补了一句,“还有做出蛋挞的那个厨师。” 陈负责人没有犹豫,点了点头:“当然,埃里克先生您想见的话,当然可以。”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稳,像是在答应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埃里克听完,脸上露出了今晚最放松的一个笑容,点了点头,重新靠回椅背上。 陈负责人转过身,面向三位评判。 “三位老师,埃里克先生想在结束之后,见一见做这道菜的厨师,还有那个做蛋挞的厨师。他对这两位很感兴趣。”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算客气,但不急不缓地接着往下说,语气就变了。 陈负责人把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了声音: “第一批来援助的苏联专家很重要,埃里克先生又是其中最关键的。他的要求,咱们一定要尽量满足,不能出差错。” 三位评判互相看了一眼。 年纪最大的那位把老花镜摘下来,拿在手里,正色道:“陈主任放心,这个我们有数。这次苏联专家的分量,我们很清楚。见两位厨师而已,不是什么难事,等最后结果一出来,我们就带对方过来。” 另外两位也跟着点头,没有人提出异议。 在这个年代,援助专家的事情是头等大事,知道这件事的,都知道轻重。 话说完,几个人的目光又不约而同地回到了那朵荷花上。 它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开着。 没有人动筷。 陈负责人没动,埃里克没动,三位评判也没动。 甚至没有人往那个方向伸一下手。 桌上的其他菜还在陆续被撤下换上新的,筷子起起落落,盘子进进出出,唯独那朵荷花,像一个被所有人默契保护起来的例外。 因为谁都不想就这么破坏他们第一次见到的艺术品。 一直到后面几道新菜端上来,那朵荷花还是完完整整地待在盘子中央。 服务员过来看了一眼,犹豫了一下,最终也没有伸手去撤,轻手轻脚地绕过它,把旁边的空盘子收走了。 三位评判手里拿着评分表,笔都握了半天了。 但他们心里清楚,关于这道菜的评判,其实早就不用写了。 有些菜需要尝了才知道好不好。有些菜连尝都不用尝,光看一眼就够了。 这道荷花开,必须入选。 不是可以考虑,不是再看看,是必须。 没有商量的余地。 ………… 后厨这边,跟评判间的环境截然不同。 灶台上的火都还没熄。 炒菜,颠勺,菜刀在砧板上笃笃笃响个不停。 空气里混着各种味道。 酱油,陈醋,花椒,还有从蒸笼缝隙里冒出来的白气裹着面香。 崔天阳站在自己的灶台前,正在做罗宋汤。 说句实在话,他对这道菜也没什么底。 之前于得志他们说的话很对, 今晚上的评判听没听过罗宋汤还两说呢。 这东西是俄式汤,在这边根本就没有,餐馆里都从来没出现过。 三位评判虽然见多识广。 但这罗宋汤端上去,他们认不认得出来都难说。 认都不认识,怎么评? 就更别说口味的差异了。 不过,崔天阳却没因为这个就随便糊弄。 第172章 罗宋汤? 牛腱子肉是提前泡过血水的,捞出来沥干了,切成大小一样的方块。 旁边案板上放着两根牛大骨,骨髓饱满,断口处泛着新鲜的粉红色。 他先把牛骨铺在锅底,再把牛肉块码上去,加凉水,水量没过骨头两指高,丢几片老姜,大火烧开。 水滚起来的时候,血沫子一层一层地浮上来。 崔天阳手里拿着细网勺,不紧不慢地把浮沫撇干净。 撇了足足五六分钟,直到汤面上看不到一点浮沫了,才盖上锅盖,把火调到最小,让它慢慢地炖。 接下来是这道汤最核心的东西。 甜菜根。 甜菜根长得跟红萝卜似的,但切开之后是深紫红色的,颜色浓得发紫。 崔天阳把它洗干净了,削了皮,切成细丝。 炒锅上油,油温五成热的时候把甜菜根丝倒进去。 刺啦一声,紫红色的汁水碰到热油,颜色一下子炸开了,整个锅里都是一片深红。 快速翻炒,中途加了一小勺番茄酱,继续翻炒。 番茄酱和甜菜根的汁水搅在一起,颜色更浓了,酸甜的香味也出来了。 这还没完。 洋葱切丁,胡萝卜切滚刀块,卷心菜切粗丝,土豆去皮切成大方块,通通炒上一遍。 大锅里的牛骨汤已经炖了不短的时间了。 崔天阳掀开锅盖看了一眼,汤色已经变成了清亮的浅褐色,牛肉的香味随着白气一股一股地往上冒。 他把炒好的甜菜根倒进去,汤色瞬间被染红了。 不是那种寡淡的红,是浓得发紫的宝石红。 接着把炒好的洋葱、胡萝卜、卷心菜和土豆一样一样倒进去,最后把炒过的牛肉块也放回锅里。 汤勺在锅里搅了一圈,所有食材在红色的汤汁里翻滚。 加上盐和一点黑胡椒,又搅了搅,盖上锅盖,让它们慢慢合炖出味。 做完这一切。 崔天阳靠在灶台边上,用围裙擦了擦手上的油,看着锅盖缝隙里冒出来的白气发呆。 后厨里别人都在忙着出菜,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只有他这儿稍微消停了片刻。 歇了会后,崔天阳继续准备后面的菜需要的配菜。 等汤炖到所有蔬菜都软烂入味、牛肉一抿就化的时候,崔天阳掀开锅盖,最后检查了一遍味道。 汤汁浓稠,颜色浓得像红宝石,酸甜的香气混着牛肉的醇厚,一起从锅里涌出来。 虽然是第一次做,但看到这个样子,崔天阳就知道成了。 盛出来,最后在汤面上淋了一圈鲜奶油。 没有太多的话。崔天阳把汤盅放上托盘,对旁边等着的小伙子笑了笑,说:“这道菜叫罗宋汤。” 小伙子点了点头,端起托盘,转身快步走出去了。 崔天阳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把锅里剩下的罗宋汤盛了出来,有人直接给端走了。 一连准备这么多麻烦的菜。 即便是崔天阳也感觉有些疲惫了。 最后两道热菜,他也不想多费心思,随便炒了一荤一素出锅,就彻底结束可以休息了。 现在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不是他能管的事了。 成不成,他也不是太在意。 不过,今晚上大家炒这么多菜。 评判们肯定是吃不完。 就是不知道让不让打包带走一两道菜。 ………… 评判间里,埃里克已经等得有些无聊了。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眼睛半闭着。 桌上的菜还在陆续上,盘子换了一轮又一轮。 但他基本上不怎么动筷子了。 偶尔有新菜端上来,陈负责人跟他轻声报个菜名,感觉很新鲜的时候,才会再吃两口。 今晚上的菜品确实多,即便是每样只尝一口,加起来也把他吃了个七八分饱。 前面那些菜里,蛋挞和荷花开是真正让他记住的,其他的吃完了也就忘了。 要不是答应了等最后结果出来见一见那两位厨师,他这会儿可能已经起身告辞了。 三位评判倒是还在认真工作,每道菜都要尝、要记、要打分,节奏不能乱。 但看得出来,他们的表情里也带着一点疲态。 菜太多了,尝到后面味蕾都开始钝了。 埃里克看着他们认真品尝,然后讨论,做记录的样子,笑了笑。 都不肯来,回去可得跟他们说说今晚上多有意思。 这时候,又一道汤被端了上来。 服务员把汤盅放在桌上,掀开盖子,报了菜名:“罗宋汤。” 三位评判同时抬起了头。 他们看着面前这盅汤,表情齐刷刷地变得疑惑起来。 汤盅里是一汪浓稠的红色汤汁,颜色深得像红宝石,汤面上淋了一圈白色的鲜奶油,还没完全化开。 汤里能看见大块的牛肉、软烂的土豆块、胡萝卜和卷心菜丝,用料扎实得很。 但是。 这是什么汤? 年纪最大的那位老先生把老花镜推了推,探着头往汤盅里仔细看了半天。 这么多年,川鲁粤淮扬什么菜系都见过,汤品更是喝过无数。 清汤、奶汤、浓汤、羹汤,哪一样他都能说出个一二三来。 但面前这盅汤,红色的,浓稠的,飘着奶油的,他真没见过。 圆脸评判也凑过来看,用勺子舀了一勺,举到眼前端详。 汤色浓红,勺子倾斜的时候汤汁挂壁很厚,里头有股酸甜的香味,跟印象菜里任何一种味道都对不上号。 戴眼镜的那位推了推镜框,看了看汤,又看了看旁边的两位同僚,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这什么汤?罗宋?哪个罗宋?没听过啊。” 三个人面面相觑。 陈负责人正端着茶杯准备喝口水缓缓。 听见菜名,杯子刚送到嘴边,手腕就顿住了。 “罗宋汤?” 他放下茶杯,眉头微微拧了起来。 罗宋汤他当然知道。 这些年跟苏联专家打交道,对方平时的饮食习惯他也是知道一些的。 这个罗宋汤,也品尝过。 只不过吃不惯罢了。 红彤彤的汤,酸里带甜,漂着奶油,苏联人拿它当宝贝似的,顿顿离不开。 可这次报名的厨师里,还有人会做这个? 他心里泛起嘀咕,目光往桌上那盅汤扫了一眼。 第173章 我靠! 汤色浓红,奶油白得扎眼,卖相倒是像那么回事。 但像归像,味道对不对是另一码事。 罗宋汤这东西看着简单,用料和火候都有讲究,甜菜根放多放少,牛肉汤底熬没熬到位,差一点就不是那个味儿。 万一做出来的只是样子货,到时候在招待宴上一端出来,味道不对,那可就尴尬了。 人家千里迢迢来援助。 结果拿一道四不像的家乡菜糊弄人,面子上不好看是小事,显得不尊重人才是真麻烦。 他下意识把目光转向旁边的埃里克。 埃里克还靠在椅背上,眼睛闭着,呼吸很匀,像是已经半睡过去了。 刚才那服务员报菜名的时候声音不大,再加上说的他也听不懂,估计没在意。 埃里克已经吃饱了,后面几道菜连筷子都没动。 这道汤估计也就是三位评判尝一口,走个流程就撤下去。 然而就在这时候,埃里克的鼻子动了动。 像是闻到了空气里的什么味道。 酸中带甜、浓郁醇厚的特殊香气。 埃里克猛地睁开了眼睛。 几乎是在睁眼的同时就把头转向了气味飘来的方向。 我靠! 埃里克感觉今天自己已经是不知道第多少次被震撼到了。 但这一次的震撼跟前面几次都不一样。 “罗宋汤?” 埃里克惊讶出声,用的是俄语。 语调上扬,尾音微微发颤,满屋子的人都听出了他声音里的情绪波动。 他一边说一边往前探身子,手撑着桌沿,脸都快凑到汤盅上方了。 深深吸了一口气,那股熟悉的酸甜味混合着奶香钻进鼻腔。 不用喝,光是闻这个味就知道,这玩意很正宗! 原本三位评判对这道汤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刚才看了一眼,三人心里其实已经在打商量了。 这道汤颜色奇怪,红不红黄不黄的,汤面上还漂着奶油,怎么看怎么觉得怪异。 中式汤品讲究个清亮透底,要么是清汤见底,要么是奶汤浓白。 这一盅红彤彤的像染料似的,实在不符合他们的审美。 甚至已经把这道菜想成差评了。 可一抬头看见埃里克这个反应,三个人对视一眼。 这个反应太大了。 陈负责人看三位评判满脸疑惑,轻咳了一声,压低声音解释起来。 “这道汤,叫罗宋汤。” 他指了指那盅红色的汤汁。 “号称是苏联的第一国民汤,家家户户都会做。只是不知道这位厨师做的罗宋汤味道怎么样,正不正宗。” 三位评判听完点了点头,恍然大悟,心里却更加谨慎起来。 既然是人家的国民汤,那埃里克这个反应就更值得重视了。 罗宋汤? 这里怎么会有罗宋汤? 他端起碗,自己动手盛了一小碗。 把牛肉块、土豆块、胡萝卜和卷心菜丝一样不少地捞起来? 再浇上浓红的汤汁,最后特意舀了一点漂在汤面上的奶油。 勺子舀起来的瞬间,汤里的食材清晰可见。 这一次,埃里克可以肯定了。 做这道菜的厨师,绝对做了不止一次两次。 这些食材的切法、搭配的比例、下锅的顺序,每一样都跟他记忆里最正宗的罗宋汤一模一样。 没有偷工减料,没有自作主张地改良。 就是一五一十地把这道汤该有的样子做出来了。 而且这位厨师绝对没少吃正宗的罗宋汤,否则不可能对这道汤的理解这么透彻。 他把勺子送到嘴边,吹了吹热气,一口喝了下去。 评判间里很安静。 埃里克握着勺子的手顿在半空中,嘴唇微微抿着,舌头在口腔里仔细地分辨着汤的每一个层次。 味道很对。 不只是对,比他喝过的所有罗宋汤都要好喝。 他在莫斯科喝过最好的餐厅里做的罗宋汤。 在基辅的小酒馆里喝过老奶奶做的家常版本。 甚至在他自己家里的餐桌上,他母亲每周都要做一次罗宋汤,那是他从小喝到大的味道。 但面前这一碗,有某种他说不出来的、只有真正懂得这道汤的人才能赋予它的东西。 埃里克放下勺子,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转头看向陈负责人。 他脸上带着一种被深深打动之后才会有的表情,不是夸张的惊叹,而是郑重的、发自内心的感佩。 “陈先生。” 埃里克语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认真, “你们国家真的是能人辈出。我怎么也想不到,在这里能喝到罗宋汤,而且还是做得这么好,这么正宗的罗宋汤。恐怕这位厨师,对于我们国家很多菜,也都会做。” 陈负责人听完,笑了笑。 这次的笑里,带着松了一口气,又带着点得意。 “埃里克先生过奖了。” “我们这里很多人都喜欢钻研,各行各业都是这样,学一样东西就要把它学透。” “估计做这道菜的这位厨师,应该也认识你们苏联的人,说不定还有很多苏联好友,对你们那边的饮食习惯非常了解。不然的话,也不会做得让您都这样夸赞。”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稳,但心里其实也在犯嘀咕。 到底是哪个厨子,连罗宋汤都能做得这么好? 今晚上的惊喜一个接一个,他都快有点招架不住了。 埃里克听完,笑着摆了摆手,说了一句让在座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这位厨师应该去过苏联。”他看着面前那碗已经被他喝干净的汤碗,语气笃定,“这罗宋汤,比我吃过的所有罗宋汤都要好吃,味道非常正。恐怕我们总书记都没喝过这么好喝的罗宋汤。” 这话一出来。 三位评判虽然听不懂俄语,但埃里克说话时那个神情,那个语气,那种发自内心的郑重其事,他们看得一清二楚。 三人的目光再次落在那盅罗宋汤上,眼神已经和刚才完全不同了。 刚才想着这道汤肯定不行,现在只觉得这盅红彤彤的汤怎么看怎么顺眼。 埃里克说完,重新拿起勺子,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他确实已经吃饱了。 刚才那十几道菜每样尝一口,加起来分量不小,胃里其实没什么空余的地方了。 但面对这碗罗宋汤,他好像又腾出了一块专门的空间。 第174章 入选 牛肉炖得烂而不散,牙齿一碰就化开了。 土豆块吸饱了汤汁,咬下去绵软沙糯。 卷心菜丝还带着一点微脆的口感,在软烂的食材里加了一层变化。 他吃得很快,勺子一口接一口,跟他之前那种每样尝一点、细嚼慢咽的做派判若两人。 可是一碗下肚之后,他的手停住了。 吃不下了。 胃里已经满到了嗓子眼,再多吃一口都费劲。 埃里克看着那盅汤,表情忽然变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他搓了搓手,又摸了摸后脑勺,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措辞。 他对旁边的陈负责人说,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太好意思的商量口吻:“陈先生,这道菜能让我打包吗?这吃着完全就是家乡的味道,应该让跟我一起过来的同事都尝一尝。” 陈负责人听完,脸上的笑意收了收,换上了一副郑重的表情,点了点头,没有半点犹豫:“当然可以。” 他心里清楚,能让一个远离家乡的人说出家乡的味道这四个字。 比之前所有的夸赞加起来都更有分量。 说不定,这次真能让自己同胞从对方身上学到更多的东西。 随着罗宋汤被撤下去打包,后面又陆续上了几道菜。 但埃里克已经彻底失去了兴趣。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从桌面上扫过,新端上来的菜冒着热气,卖相都不错,但他连筷子都没再拿起来。 不是菜不好,是他的心思已经不在这上面了。 蛋挞、荷花开、罗宋汤。 三道菜,三个厨师,把他的胃口和好奇心都占满了。 他也看出来了,三位评判对那道罗宋汤其实并没有太大的感觉。 刚才他喝汤的时候,三人虽然也各自盛了一点尝了尝,但脸上的表情明显是在配合他的反应。 这在埃里克看来,显然是不够专业的。 所有菜品结束之后,服务员开始撤桌上的盘碗。 白瓷盘和汤盅一个一个被端走,桌面渐渐空了出来。 埃里克坐在原位没动,陈负责人陪着他说话。 三位评判已经出去了。 他们要去后厨核对菜品,确定最后的入选名单,顺便把埃里克点名要见的那三位厨师带过来。 顺带的,问一问剩下的罗宋汤在哪,也给带过来。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埃里克、陈负责人两人。 埃里克坐在椅子上,手不自觉地摸了摸口袋。 他把上衣口袋摸了个遍,又去摸裤兜,摸了半天,从里面掏出来几样东西。 一支钢笔。一个打火机。还有一盒香烟。 他把这三样东西整整齐齐地摆在面前的桌布上,低头看了看,又伸手把烟盒的位置摆正了一点,让上面的字正对着前面。 然后他重新靠回椅背上,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安静地等着。 这三样东西不算什么贵重物件。 但在这个场合,在这个远离家乡的地方,他觉得应该拿点什么东西来表达自己的心意。 ………… 后厨。 灶上的火大多已经关了, 余热还没散尽,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杂的味道。 单个味道可能是比较好闻的。 可现在,许多菜的味道交织在一起,除了一些很特别的味,其他基本已经分不出来是什么菜的味道了。 偌大的空间。 十几号人三三两两的站着,却也显得闷热。 连同崔天阳在内,厨师们都还没换下工作服。 好些人的白色的围裙上沾着油渍、酱汁和面粉印子,有人袖子卷到手肘以上,有人脖子上搭着一条已经湿透的毛巾。 年龄大的五十开外,鬓角花白,脸上的皱纹被灶火烤得泛红。 这些人中,最年轻的就属崔天阳了,看着刚过二十的样子。 放眼望过去,基本全是老师傅或者至少三十往上的熟手。 崔天阳站在中间靠前的位置,年轻得扎眼。 而且,那俊朗的相貌也和周围都五大三粗的并不一样。 三位评判站在前面,面前桌上摊着三张纸。 三个人从房间里出来后,又待了好一阵子。 在走廊里,对着各自记下的菜品,商讨该选谁不该选谁。 争是争了几句,但大方向没有分歧。 大多的菜几乎都是全票通过,有几道菜直接淘汰,还有一些菜在及格线上晃了晃,最后被刷了下来。 现在,该公布结果了。 年纪最大的那位评判站在中间,手里拿着一张彻底确定的单子。 他清了清嗓子,后厨里的嘈杂声渐渐安静下去。 所有人都知道这个时刻意味着什么。 能被选上的菜,就能在三天后的宴会上正式上桌。 那是什么场合? 是招待第一批苏联援助专家的宴会,规格之高,多少年遇不到一回。 能有一道菜入选,对任何一个厨师来说,都是能在履历上记一辈子的资历。 “诸位师傅辛苦了。” 老评判的声音不大,但中气足,压得住场子。 “今晚上的比试,各位都拿出了看家本事,菜品质量整体很高。经过我们三个商量,入选的菜品现在公布。” 他先报了凉菜。 三四个凉菜名报出来,有的在人群里引起一阵低声的骚动。 被点到名字的厨师脸上露出笑意,旁边的人拍拍他的肩膀,递过来一个“行啊你”的眼神。 没被选上的大多沉得住气,顶多抿抿嘴,把围裙解下来叠好。 接着是汤品。 “清汤燕窝。” 老评判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抬眼看了一下人群。 于得志站在靠前排的位置,抬了下手,示意这道菜是他做的。 于得志是名声张亮很长时间了。 被选上,在所有人看来都是意料之中。 于得志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他对自己这道菜有信心。 自然也没太在意周围人的反应。 老评判继续往下念,语气平平稳稳的,像是念一份再普通不过的公文。 但念到下一个菜名的时候,他语调微微变了,多了几分郑重。 “罗宋汤。” 三个字念出来,后厨里出现了短暂的安静。 没人动。 罗宋汤? 这是什么汤? 没听过。 厨师们面面相觑,目光在人群里扫来扫去,都在找那个举手的人。 第175章 年轻有为 年纪大的拧着眉头在脑子里翻这道菜名,翻了一圈,无果。 只有站在后排角落里的几个人没有露出疑惑的表情。 于得志算一个,他身边的陈知焕,冯新。 他们之前听崔天阳提过一嘴这道汤的名字。 但即便是他们,心里也有些意外。 在他们看来,罗宋汤这种洋汤,中国评判喝都没喝过,怎么可能会被选上? 所以在听到罗宋汤这三个字的时候,他们三人的目光都是投向旁边的崔天阳,有些意外。 崔天阳自己也愣了一下。 说实话,他对这道汤没抱太大希望。 做的时候认真是一码事,但做完之后他就把心态放平了。 能被选上的概率不大。 可偏偏就被选上了。 看来,这些评判也是有真见识的。 崔天阳把手举了起来,从人群中往前走了一步。 “是我。” 他声音不算大,但在安静的后厨里听得清清楚楚。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过来,落在他身上。 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白围裙,长得过分好看了点吧。 周管事此刻就在三位评判身旁,侧头低声说:“三位老师,这位是泰丰楼的川菜头灶,崔天阳。” 年长的那个评判听完周管事的介绍,目光在崔天阳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 年轻人的个头不算特别高,身材匀称,站在那里的姿态不卑不亢,既没有年轻人的张扬,也没有因为被点名而显得局促。 老评判看着看着,嘴角的笑意就漫了上来。 他冲崔天阳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崔师傅真是年轻有为啊。今晚上这么多位厨师里头,就属你最年轻,偏偏又能做出一手好菜。” 他顿了顿,认真地看着崔天阳,加了一句,“等会儿结束了先别着急走,还有点事情留你。” 这话一出,周围的议论声更大了。 崔天阳倒没多想,他点了点头,笑着回应了一声:“好嘞,我等着。” 周围厨师的目光变得复杂起来。 有人纯粹是欣赏和羡慕,觉得这年轻人不得了。 有人琢磨着这个叫罗宋汤的到底是什么来路,能让评判另眼相待。 也有人皱着眉在心里反复咀嚼这个菜名,打算回去翻翻菜谱查一查。 同行是冤家这话不假,但真到了手艺面前,服气还是不服气,各人心里都有杆秤。 于得志就在崔天阳旁边,看着崔天阳被单独点名,脸上带着喜色,心里转了几个念头。 他想起下午在后厨的时候,崔天阳跟他们说要做罗宋汤,当时他还觉得这道菜多半要碰壁。 现在倒好,不但没碰壁,还被选上了。 看来评判也并不是什么不识货的。 这话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遍,觉得挺有道理。 不过他也清楚,罗宋汤能被选上,恐怕跟崔天阳的手艺关系更大。 换一个人来做,指不定是什么味儿。 老评判已经在继续往下报了。 汤品之后是热菜。 老评判一个菜名一个菜名地念,被点到名的厨师接连从人群中走出来。 有人如释重负地呼了口气,有人面上不动声色但脚步明显轻快了几分。 热菜的数量最多,报的时间也最长,后厨里此起彼伏的应声和周围的低声议论搅在一起,气氛比刚才热络了不少。 于得志又有一道热菜被选中,葱烧海参。 他在旁边人的道贺声中微微点头,脸上的表情还是那样,不咸不淡的,但下巴抬得比刚才高了那么一点点。 对他来说,两道菜入选,是保底的成绩。 陈知焕也是需要鲁菜的。 他的汤品没选上,念到汤品那轮的时候他嘴角往下压了压,但没说什么。 等念到热菜的时候,他的菜被念出来了,入选了。 陈知焕松了口气,脸上总算露出笑意。 随着菜名不断地报出来,一个规律也慢慢显现了。 开头几轮被选上的那些厨师,后面几轮的热菜也大多是他们做的。 这也不奇怪,能在前面出彩的人,基本功摆在那里,后面的菜自然不会差。 崔天阳的名字又被念了两次。 连着刚才的罗宋汤,他已经有三道菜入选了,在所有人里是入选数量最多的一个。 热菜报完的时候,人群里的气氛已经有了微妙的变化。 有人开始用不一样的眼神看崔天阳。 三道菜,每一道都入选,这个概率在今晚的比试里几乎是独一份。 更让人心里犯嘀咕的是,崔天阳报了五道菜,貌似还有两道面点点心没公布。 从被选上几道菜,侧面也能看出这个厨师的手艺在什么程度。 这是官方认可了,虽然真正的比试,却也没人会不拿这当回事。 热菜环节全部结束。 人群中,一个人的脸色已经难看得藏不住了。 是那个西厨。 他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身上的厨师服比别人都干净些。 西餐的油烟比中餐少,白色的工作服上只有几道淡淡的印子。 但他的脸色跟干净的衣服刚好相反,灰败败的,嘴唇抿成一条线,额头上的汗珠还没干,新的又渗了出来。 所有的菜都快报完了。 凉菜、汤、热菜,三轮过去,他的菜名一次都没有出现过。 他报的是西餐方向,五道菜,前菜、汤、主菜、副菜、甜点,一道一道做得仔仔细细,摆盘都是照着西餐的规矩来的。 可现在前菜、汤、主菜、副菜都已经过去了,全都没选上。 四道菜,一个都没中。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目光投向地面。 现在,只能指望最后一个了。 面点点心。 他报的最后一道是甜点。 可他心里又没底。 因为甜点这东西,今晚上的评判席上,似乎没怎么被重视过。 一个洋甜点端上去,评判们能不能吃得惯,他心里一点谱都没有。 他把目光从地面上抬起来,下意识地往崔天阳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记得很清楚。 下午崔天阳在灶台前最先做的就是点心。 而且还做了两道。 那道叫蛋挞的点心的时候,自己就在不远处。 他当时看了一眼,心里还觉得不以为然。 第176章 全都入选 那不就是个酥皮托着蛋奶馅么,西餐里类似的甜点多了去了,算不上什么新鲜东西。 当时还说了什么贬低的话。 现在倒好。他的四道菜全打了水漂,崔天阳已经有三道菜入选,面点点心这轮还没开始报。 万一崔天阳的点心也选上了,而他的却落了选。 那今天下午自己说的那些话,就全成了扇回自己脸上的巴掌。 西厨攥了攥拳头,指节发白。 他往后退了半步,把身子藏到了前面一个人的肩膀后面。 “现在报被选上的面点点心。” 老评判的声音响起来的时候,后厨里的嘈杂声一下子静了。 面点点心是今晚的最后一轮,报完之后,整场比试的结果就尘埃落定了。 大多数厨师都已经放松下来,还紧张的只有那些点心师傅了。 西厨的心跳声在自己耳朵里砰砰地响。 他盯着老评判手里那张单子,离得远,完全看不清上面的字迹。 “蛋挞。” 老评判念出了第一个点心的名字,然后抬起头,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问:“是哪位厨师做的?” 蛋挞? 西厨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 就是下午崔天阳做的那道点心。 当时他离得近,清清楚楚地听见崔天阳跟旁边的帮手说“这个叫蛋挞”。 那时候他还觉得这名字土气得很,蛋是蛋,挞是什么? 不伦不类的。 现在,被选上了。 他下意识地把目光转向崔天阳的方向,脖子转得僵硬。 看过去的那一瞬,他清清楚楚地看见崔天阳又举起了手。 “是我。” 崔天阳的声音很平常,没有得意,没有张扬,就是平平常常地应了一声。 但这一声落在西厨耳朵里,像是一记闷雷。 四道了。 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川菜厨子,已经有四道菜入选了。 而他,零蛋。 三位评判看到又是崔天阳,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单纯的欣赏了,而是带着几分由衷的惊叹。 目光在崔天阳身上来回扫了两遍,好像在确认这个年轻人是不是真的只有二十来岁。 周围的人群也跟着骚动起来。四道菜了。 一个不到二十五岁的年轻人,来参加这种级别的比试,四道菜全部入选。 这在今晚之前,谁也想不到。 有人往前挤了挤,想看看这个崔天阳到底长什么样。 主要是,崔天阳似乎会的有点太多了。 汤,菜,现在甚至点心也更好。 在所有人的注视和议论声中,只有一个人没有往前凑。 西厨默默地把脚步往后挪去。 他把自己藏在了人群后面。 现在谁也看不见他了,他也看不见前面。 但他还是能听见周围那些压低了声音的议论,句句都不离“崔天阳”三个字。 有人说这年轻人不得了,有人说泰丰楼挖到宝了,还有人掰着手指头在算,说这个崔师傅报了五道菜,现在四道入选,就差最后一道了。 人群中,所有的惊讶和赞叹都是冲着崔天阳去的。 没有人注意到西厨已经从人群里消失了。 也没有人注意到他今天做了五道菜,此刻没一道被选上。 或者说,并没有人在意他,一直都只是西厨自己太过于在意自己, 老评判感叹完后,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低下头重新看了看手里的单子,然后抬起头来,目光找到了人群中的崔天阳。 他脸上的表情有点微妙。。 “那个荷花开,不会也是你做的吧?” 后厨里的空气像是凝了一下。 所有人都扭头看崔天阳。 崔天阳迎着老评判的目光,点了点头。 “确实是我做的。” 老评判笑了。 他笑出声来,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 此刻的心情,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了。 当了几十年评判,见过的好厨师数都数不过来,但像崔天阳这样的,他真是头一回碰到。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五道菜,有的是中餐,有的是洋汤,有的是谁都没见过的点心,有的是让人不忍心动筷子的艺术品。 每一道都做得漂漂亮亮,每一道都被选上了。 五道菜,全中。 “五道菜,全入选了。” 旁边稍年轻些的评判替他把这个结果念了出来。 语气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味道。 后厨里彻底炸开了锅。 议论声不再是压着嗓子的窃窃私语,而是变成了此起彼伏的惊叹。 五道菜全中! 老评判没有理会周围的议论声,他转过身,对旁边的周管事招了招手。 “小周啊。” 他的语气已经从刚才的激动中平复下来,换成了公事公办的调子,“你跟他们说一下后续的安排吧,三天后的宴会流程、注意事项,都交代清楚。” 周管事刚点头应下,老评判就紧接着摆了摆手,语气又变得轻快起来:“我先带这位小崔师傅过去了,那边还等着呢。” 他用了个“小崔师傅”,语气里全是亲近和欣赏。 说完,他朝崔天阳示意了一下,眼神朝门口的方向一偏,意思很明确。 崔天阳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事,但从老评判的态度来说,应该不是坏事。 他把围裙解下来,叠了两下搭在旁边灶台的把手上,整了整衣领,跟了上去。 三位评判走在前面,崔天阳跟在后面,四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后厨。 穿过那扇门的时候,后厨里最后一波炸开的议论声从身后涌过来,又被门板隔断,变成了模糊的嗡嗡声。 走廊里比后厨安静得多。 头顶的灯泡瓦数不高,光线昏黄,把四个人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 走廊两侧是刷白的墙,走起路来脚步声清脆地回响。 崔天阳跟着三人走过一段走廊,拐了两个弯。 没过多大一会儿功夫,崔天阳被带到一个房间门口停了下来。 门是关着的,门板上刷着浅黄色的漆,门把手是老式的黄铜把手,磨得锃亮。 老评判在门口停住脚步,转过身来看着崔天阳。 “小崔师傅,有点事,我得提前跟你说一下。” 第177章 见面专家 “小崔师傅,里面是一位苏联专家要见你。他吃了你做的菜,感觉很惊艳,非要见你。” 老评判压低声音,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斟酌过的。 “一会进去,不该做的别做,不该说的别说。这位苏联专家很重要,是第一批来援助的技术骨干里分量最重的一位。”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这话说得太严肃了,语气又缓了缓: “不过你也不用太紧张。那苏联专家听不懂中文,旁边有我们的人当翻译,出不了什么问题。” 旁边那位圆脸的评判也凑过来,拍了拍崔天阳的胳膊,笑着补了一句: “你就当是寻常见面,人家喜欢你做的菜,想当面夸夸你。多大的事?放宽心。” 崔天阳听完,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多谢了。” 不紧张是假的。 苏联专家这个名头,放在这个时候绝对是个大事。 不过也难怪。 难怪罗宋汤能被选上。 原来是有个真会吃的人在这。 崔天阳心中的疑惑是被解开了。 老评判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满意。 年轻人有这个定力,不容易。 他转过身,伸手握住黄铜门把手,往下一压。 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 门开了。 一股淡淡的烟味从房间里飘出来,不是中式的旱烟叶子味,是一种更淡更干的烟草味,混着茶水热气的清香。 房间不大,灯光明亮,正中间摆着一张长桌,桌上铺着白桌布,上面还留着几道浅浅的盘碗印子。 靠墙的茶几上搁着一只白瓷茶壶和几个茶杯。 埃里克看到几人进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老评判先进的门,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人。 灯光从门口打进来,照在年轻人身上个子很高,穿着白衬衫,袖口沾着一块不太明显的印子,脸很年轻,年轻到让人有点意外。 老评判脸上的表情在踏进房间的一瞬间就变了。 刚才在走廊里还是郑重其事、一脸严肃,这会儿笑容已经堆起来了,语气也变得轻快。 他侧开身子,把崔天阳让到前面来,朝埃里克和陈负责人介绍道:“这位就是做出那三道菜的厨师。” 陈负责人坐在靠门的位置,手里还端着茶杯。 他顺着老评判的手势看过去,目光落在崔天阳身上,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年轻。 这是陈负责人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词。 看着也就二十出头,站在三位评判旁边,嫩得像是徒弟辈的。 可偏偏就是这个人,做出了那道让他当众瞪大眼睛的蛋挞,做出了那朵满屋子没人舍得动筷子的荷花,还做出了那碗让埃里克说出“家乡的味道”的罗宋汤。 陈负责人心里翻了个个儿,脸上倒没显出来。 他把茶杯放下,转身面向埃里克,用俄语转述道:“埃里克先生,这位就是做出那三道菜的厨师。” 埃里克刚站起来,身子还没站稳。 听到这话,他原本准备迈出去的脚忽然顿住了。 他转过头看着陈负责人,眉头微微皱起来,眼睛里带着明显的疑惑。 “三道菜?” 埃里克用俄语重复了一遍,语调上扬。 “你的意思是,那蛋挞、荷花开、罗宋汤,都是他做的?” 他一边说一边伸出三根手指,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陈负责人听完,没有直接回答。 他也需要确认。 万一搞错了,人带进来了才发现不是同一个人,那可就闹笑话了。 他转向崔天阳,语气里带着几分公务性的严谨:“蛋挞、荷花开、罗宋汤,这三道菜都是你做的吗?” 崔天阳站在房间中央,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整张脸照得清清楚楚。 他没有犹豫,点了点头,声音不大但很笃定:“是,都是我做的。” 陈负责人盯着他看了两秒,像是在确认这话的可信度。 眼前这个年轻人说这话的时候神态太自然了,不是在表功,不是在邀赏,就是平平常常地陈述一个事实。 他点了点头,转身对埃里克转述:“都是他做的。” 埃里克听完,整个人明显愣了一下。 他微微张着嘴,目光盯在崔天阳身上,上下打量着面前这个年轻人。 他的视线从崔天阳的头发一直扫到脚上那双布鞋,又从布鞋一路看回到脸上,反复了两遍。 他嘴里嘟囔着一些崔天阳听不懂的话,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喃喃自语式的不可思议。 崔天阳站在原地,听着面前这个高鼻深目的外国人说了一大串。 他一个字也听不懂,但从对方的表情和语气里能读出来。 那是一种被什么东西狠狠震撼到了之后才会有的反应。 陈负责人在旁边适时地开口了。 “埃里克先生是这次苏联第一批援助的技术骨干。” “他刚才在说,很难相信那三道让人震惊的菜都是你一个人做的。说你看起来这么年轻,竟然在厨艺方面这么厉害。” 崔天阳听完,没有露出被夸之后该有的那种高兴或羞涩的表情。 他想了想,说道:“其实就是喜欢钻研,多花了些时间,才慢慢研究出来的。” 陈负责人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一点东西。 随后,陈负责人把这段话稍加润色,用俄语转述给了埃里克。 他说了不少话,俄语的音节在房间里噼里啪啦地响了一阵。 崔天阳听不懂,就听见陈负责人叽里咕噜地说了一大串,比刚才自己说的话长了不少。 他心里纳闷了一瞬,但没多想。 翻译嘛,有些词不好翻,多说几句也正常。 埃里克听完陈负责人的转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往前走了两步,离崔天阳更近了些,目光里带着一种认真的好奇。 他又说了一段话,语气比刚才平稳了些,但目光一直没离开崔天阳的脸。 陈负责人听完,转向崔天阳:“埃里克先生有点好奇,你把罗宋汤做得这么正宗,甚至比他吃过的所有罗宋汤都要好吃。他问你,是以前在苏联待过吗?” 第178章 破石头 崔天阳摇了摇头。 罗宋汤这东西,本来就是人家的国民汤,做得好让人产生这种联想不奇怪。 “没去过。”崔天阳说,“我是在书上看到这道菜的菜谱,然后自己试着做的。” “其实这道菜,我感觉不是多合我的口味。” 崔天阳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可能是因为本身厨艺还算可以,才做得比较好吧。” 这话说出来,崔天阳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太妥当。 但话已经出口了,收也收不回来。 他索性闭了嘴,等着看对方什么反应。 陈负责人和三位评判听完这话,倒没有露出什么意外的表情。 因为他们确实也尝了那碗罗宋汤。 实事求是地说,汤做得很讲究,用料扎实,火候也好,但那个酸甜味确实不是中国人的舌头习惯的味道。 他们尝的时候,能分辨出这是一道手艺很好的汤,但做不到像埃里克那样吃得满眼放光。 口味差异这种事,在评判菜品的时候是很正常的。 有些菜的好,是需要长在特定的味觉环境里才能真正体会到的。 所以对于崔天阳的话,倒也没有怀疑。 陈负责人把这些话转述给埃里克。 这次他没有做太多润色,因为崔天阳的原话已经很清楚了。 埃里克听完,脸上的表情明显更惊讶了。 他的眉毛扬起来,眼睛瞪大,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是有很多话想说但一时不知道先说哪句。 那种情绪全部写在脸上,毫不遮掩。 一个从没去过苏联的中国厨师。 照着书本做出了比他吃过的所有罗宋汤都要正宗的罗宋汤。 这种事搁谁身上都难以置信。 除非这个人的厨艺天赋确实高到了某种程度,能把菜谱上的文字直接翻译成味觉上的精准。 埃里克叽里咕噜地说了一大堆,语速比之前都快,手势也跟着上来了,两只手在空中比划着,像是在试图表达某种很强烈的情绪。 崔天阳站在原地,看着这个苏联专家冲自己说了一大串听不懂的话,正觉得不知所措的时候,就看到对方忽然停下来了。 埃里克把手伸进上衣口袋,又去掏裤兜,摸了半天,从里面掏出几样东西来。 一支钢笔,一个打火机,还有一盒香烟。 埃里克把这三样东西捧在手上,朝崔天阳递过来,嘴里又说了一句话。 他的眼神很认真,动作里带着一种郑重其事的意味。 崔天阳没接。 他低头看了看那三样东西,钢笔,打火机,烟。 然后他扭过头,看向房间里唯一懂外国语言的陈负责人。 他的眼神里带着询问,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一个头一次见面的人,怎么一上来就往外掏东西? 陈负责人看了一眼埃里克手里的东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在这里做接待,见过不少外宾送礼的场面,但拿随身用的钢笔和打火机当礼物的倒是不多见。 这说明埃里克来的时候确实没准备什么像样的礼品,是临时起意要见这位厨师,身上能拿得出手的就这么几样私人物品。 “收下吧。” 陈负责人朝崔天阳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笃定。 “这是他送给你的礼物。埃里克先生说,这次出来没带什么像样的东西,只能送这些,表达一下心意。” 崔天阳听完,点了点头。把三样东西小心地收进口袋里,然后抬起头,对埃里克说:“谢谢了。” 他说的是中文,但语气和表情是通用的。 埃里克虽然听不懂这两个字的意思,但那个点头致谢的动作和眼神里的善意,他看得明白。 他笑了笑,摆了摆手,表示不用客气。 崔天阳把东西收好,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的时候,忽然顿了一下。 他想到了什么。 人家送了东西,按规矩是该回个礼的。 崔天阳下意识地把手伸进口袋,像是在翻找什么。 但实际上,意识已经沉到了仓库空间里。 崔天阳记得,仓库里是有一块石头,是前阵子何雨水碰到他的时候,说找到了个漂亮的石头给他的。 现在正好用上。 他借着口袋的掩护,把那块石头从空间里取了出来,然后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摊开手掌。 一块黄澄澄的石头躺在他的掌心里。不大,比一个指关节大一圈,形状不太规则,表面被河水冲刷得很光滑,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淡黄色光泽。 颜色挺纯,但整体看上去,也就是一块好看点的石头。 崔天阳把石头递过去,表情很自然:“这是我前段时间捡到的一块石头,感觉像是玉,摸着挺舒服的。送给你,当做回礼。” 崔天阳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毕竟他也没什么能当做回礼的。 仓库里,除了各种食材,就是一些草药。 那东西送出去还不如送个石头呢。 说不定人家外国人不识货,以为这是多好的玉石呢。 陈负责人站在旁边,目光落在崔天阳掌心里那块石头上。 他的表情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变化。 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眼皮跳了跳,然后整个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什么鬼玉。 他一眼就看出来了。 这就是块河边的破石头,顶多是颜色好看点,被水冲得光滑了点。 拿去跟玉石比,差着十万八千里。 他在心里飞速地盘算着,这石头看着颜色还不纯,扔在河滩上都没人多看一眼。 但埃里克不知道啊。 埃里克看见崔天阳递过来的石头,眼睛亮了一下。 他伸手接过来,把石头放在掌心里,凑到灯光底下仔细端详。 黄色的石头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表面的纹理被水流冲刷得很细腻,拿在手里确实温温润润的。 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惊喜。 他抬起头,叽里咕噜地说了一串话,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惊喜和感动。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摩挲着那块石头,动作小心翼翼的,像是在对待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第179章 闹事 陈负责人深吸了一口气。 他看着埃里克那张充满惊喜和感动的脸,又看了看崔天阳那张坦然得不能再坦然的脸。 一个敢送,一个还真敢当宝贝。 陈负责人在心里叹了口气,然后转过脸,用俄语对埃里克说了一段话。 “埃里克先生,他说这是给您的回礼。这是一块玉石,他已经珍藏了很久,今天特意送给您。” 崔天阳听不懂俄语,就听见陈负责人叽里咕噜地说了一串话。 他虽然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 但从埃里克听完之后的表情变化来看,陈负责人显然是在帮忙翻译他刚才那句话。 崔天阳站在旁边,表情坦然,偶尔点一下头,像是在确认陈负责人的翻译没错。 埃里克听完陈负责人的话,脸上的表情经历了一轮完整的变化。 先是惊讶,然后是感动,再然后是一种被真心对待之后才会有的郑重。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石头,又抬头看了看面前这个年轻的中国厨师。 人家把珍藏了很久的玉石都送给自己了,这份心意,太重了。 埃里克又说了一串话,语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郑重,还伸出手来,先是拍了拍崔天阳的肩膀,然后忽然往前一倾,张开双臂,结结实实地给了崔天阳一个拥抱。 崔天阳整个人僵了一下。 这是咋了? 送块石头而已,至于吗? 这苏联人怎么还抱上了? 陈负责人站在旁边,默默地看着这一切。 他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表情平静如水,但心里已经在翻江倒海了。 还得是语言的艺术。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念叨了两遍。 什么玉石,什么珍藏了很久,全都是他现场编的。 那明明就是块河边的破石头,黄不拉几的。 可他能怎么办? 人家苏联专家正在兴头上,送礼回礼这套礼节又不能不讲究。 他总不能当着埃里克的面说这就是块破石头吧? 那场面还怎么收拾? 只能寄希望于,这石头埃里克那群人都认不出好坏吧。 陈负责人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甩了出去。 在心里叹了口气,决定不再深究这个问题。 不管那石头是什么,现在它就是一块珍藏了很久的玉石了。 埃里克松开了崔天阳,把石头小心地放进口袋里,还特意拍了拍口袋外面,确认放妥了。 随后埃里克忽然想到一件事。 从进来到现在,又是惊叹又是送礼又是拥抱的,他还没问过这个年轻厨师的名字。 看着崔天阳,埃里克语气认真地说了一句话。 陈负责人听完,在旁翻译道:“埃里克先生问你的名字。” “崔天阳。” 这次,埃里克没陈负责人翻译,而是跟着用中文念了一遍, “崔,天,阳。” 发音不算准,声调全拧在一块儿, 但埃里克念得很认真。 念完之后,还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还没散,眼神却认真起来。 随后埃里克又说了一段话。 说完之后他伸出手,那只手悬在半空中,指节粗壮,掌心宽厚,等着崔天阳的回应。 陈负责人语气里多了一层郑重:“埃里克先生说,崔天阳,我记住你了。你是我在这里的第一个朋友。” 崔天阳看着对方。 感觉有些奇怪。 因为一顿饭。 就交了一个从几千公里外来的苏联人朋友。 崔天阳伸出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 这时,崔天阳忽然感觉有点惭愧。 口袋里还揣着人家送的三样东西。 钢笔、打火机、香烟,都是埃里克随身带着的私人物品。 结果自己就回了一个何雨水捡来的破石头。 这石头颜色还不纯。 属于那种扔在河滩上都没人多看一眼的。 他送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感觉对方又认不出来。 可现在埃里克攥着他的手,说“你是我在这里的第一个朋友”。 他忽然觉得自己那块石头拿不出手了。 拿一个破石头糊弄人家,是不是有点太不道德了?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埃里克松开了他的手,退后一步,脸上还挂着那种真诚的笑意。 崔天阳把手收了回来,嘴上没说什么,脸上也没显出什么。 但心里那点不得劲儿一时半会儿散不掉。 就在这时,走廊深处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像是什么人在高声说话,中间夹杂着几句拔高了嗓门的争论。 隔着门板传进来,听不太清楚具体内容。 但那股子闹哄哄的劲儿是藏不住的。 这栋楼刚刚是很安静的,走廊里连脚步都没有。 现在忽然炸开这么一片动静,格外扎耳朵。 陈负责人眉头皱了起来。 他偏过头,目光朝门的方向扫过去,方才还松弛着的脸色一下子就收紧了。 今晚的事从头到尾都安排得妥妥当当,比试顺利,评判顺利,埃里克也满意。 眼看着就要圆满收场了,这时候外面闹起来,算怎么回事? “什么情况?”他低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压着不悦。 老评判反应最快。 他几乎是听到动静的同时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对陈负责人说:“我去看看外面什么情况。” 说完他朝另外两个评判一招手,三个人快步往门口走去。 老评判走在最前面,步子又急又快,花白的头发在灯光下晃了晃。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了许多。 埃里克不明所以,朝门口的方向看了看,又转头看了看陈负责人。 陈负责人稳着表情,用俄语跟他简单说了句“外面有点小事,马上处理好”,给埃里克重新倒了杯茶。 崔天阳站在原地,探头往声音的来源方向看去。 那个方向,是后厨的方向。 ………… 后厨里,此刻已经炸开了锅。 周管事站在后厨门口,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他面前围了几个人,都是今晚做面点点心的师傅。 这些人年纪都不小了,最小的也有三十五六,大的五十开外。 为首的是那个西厨。 他站在人群的最前面,跟周管事只隔了两步的距离。 他身上的白色厨师服比旁边的人都干净,但脸上的表情比谁都难看。 第180章 舌战群儒 从热菜环节到现在,他憋了一肚子的火,四道菜全部落选。 最后那道从外国学来的点心连名字都没被念到。 这让他感觉自己的面子已经被剥得一丝不剩了。 既然自己已经没东西可输了,不如豁出去闹一场。 “凭什么?” 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又尖又响。 他一边喊一边用手指着评判们离开的方向,“凭什么那个叫崔天阳的能五道菜都被选上?我怀疑这里面有内幕!” 这话一出,他身后的几人里立刻响起一阵嗡嗡的附和声。 有人在点头,有人跟着说了句。 西厨见有人支持,嗓门更大了。 “如果只是热菜和汤,我们自认比不过。人家是泰丰楼的川菜头灶,炒菜吊汤我们服气。可是点心呢?” 他把“点心”两个字咬得特别重。 “点心凭什么只有他的被选上了?我们这些人,哪一个没在点心上做过十几年、二十几年?他才多大?他做点心能有多久?这里头要是没有内幕,我根本不信!” 他话音一落,身后的面点师傅们像是被点燃了的炮仗,一个接一个地炸开了。 “就是!我做点心的时候他还没出生呢,凭什么他选上了我没选上?” 一个满脸横肉的胖师傅拍着灶台,铁锅被震得跳了一下。 “说句公道话,今晚的点心我们哪一样做得不比他那个叫什么蛋挞的强?那就是个酥皮托蛋奶,有什么新鲜的?” 说话的是个瘦高个,手腕子上还沾着面粉。 刚刚从西厨的口中,他们也知道崔天阳做的蛋挞和荷花开是什么了。 “周管事,你得给我们个说法。” 一个年纪大些的面点师傅语气倒还算平和,但话里的意思一点不软。 “我们不是闹事,我们就是想知道,选他做的点心,标准是什么。要说是我们手艺不行,我们认。可手艺这东西又不是一天两天能看出来的,他一个小年轻,能比我们几十年的手艺还强?”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声音叠着声音,后厨里热闹得跟早市一样。 赞同的话、支持的话、添油加醋的话,搅在一起嗡嗡作响。 周管事站在人群对面,看着面前这一张张涨红的脸,额角一抽一抽地疼。 他张了张嘴,刚想说几句场面话先把人稳住,忽然一个声音从看热闹的其他厨师人群中响了起来。 “鬼知道你们几十年的手艺都练到狗肚子里去了。” 这声音不大,却把所有的嘈杂声都被压下去了一瞬。 于得志从人群外围走了进来。 他两只手抱在胸前,脚步不紧不慢,脸上带着不屑。 一直走到周管事旁边停下来。 目光从面前那一张张脸上扫过去。 “比不过就比不过,还不服气。” 于得志嗤了一声,嘴角往下撇了撇。 “我们泰丰楼的崔天阳做的点心,就是比你们做的好。这有什么好争的?” 人群里一阵骚动。 有人往前挤了一步想反驳,但于得志根本没给对方开口的机会。 他忽然伸手指向人群里一个穿着灰色围裙的中年师傅,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一巴掌。 “赵还生,我问你,你们大顺斋的生意没以前好了吧?人都哪去了?都跑我们泰丰楼来了。你说你们做的好,可大家就是不认,排队买我们家的点心,不买你家的。你做的好?你做个屁的好。” 那个叫赵还生的点心师傅脸色刷地变了。 他张了张嘴,嘴唇哆嗦了两下,硬是没迸出一个字来。 旁边的人纷纷扭头看他,目光里什么意味都有。 都是做点心的。 其他点心铺的生意怎么样,他们都心里清楚。 大顺斋的点心铺子这段时间确实不比之前,或者说这段时间他们所有点心铺子的生意都下降了。 于得志没给他喘息的机会,手指往旁边一偏,又点向另一个人。 “还有你,宋悦。你们店里的萨其马都卖不动了吧?柜台上的点心摆一天卖不出去几斤,还有脸站在这儿质疑有内幕?你们手艺要是好,人怎么会都跑来我们泰丰楼?” 那个叫宋悦的面点师傅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 他喉结上下滚了滚,嘴巴张开又合上,最后还是没说出话来。 于得志一个人,手指头不断地点出去,每点一下就是一个名字,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刀,专往人的痛处戳。 关键他说的还都是实打实的事。 谁家铺子生意差了,谁家点心卖不动了,谁家的老顾客被泰丰楼抢走了,一桩桩一件件,清清楚楚。 在场的人都知道他说的是真的,正因如此才更没法反驳。 被他点到名的人,有的低下头不说话,有的脸涨得通红却找不出词来,有的干脆往后退了半步把自己藏进人群里。 刚才还群情激愤的场面,被他一张嘴说得哑了一半。 西厨站在最前面,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抿成一条线,拳头在身侧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他看了看身后那些被于得志说得哑口无言的面点师傅们,咬了咬牙,又往前迈了一步,刚开口准备说什么。 于得志的眼神就转了过来。 “还有你。” 于得志的声音忽然提高了一截,语气里那股冷嘲热讽的劲儿比刚才更浓了。 “技术不行,还就会狗叫。怎么?你会做外国菜你牛掰?你那洋把式糊弄谁呢?你以为今晚就你一个人会做外国菜?” 于得志往前迈了一步,缩短了和西厨之间的距离,两个人的鼻尖几乎要碰上了。 “我们泰丰楼的崔天阳也会。而且他做的外国菜入选了。你的呢?你的就不行。技术不行就别叫,我也不知道你哪来的脸站在这里,还在这煽动其他没脑子的跟你一起闹。” 西厨的脸从煞白变成通红,又变成酱紫。 其他被内涵的面点厨师,听到于得志说他们没脑子,此刻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于得志向前走了一步,气势压的那西厨往后退了一步。 “我不管你哪来的,在北平这地儿,往后我说没你能去的地,就没人敢要你,你瞧瞧看!” 于得志说完了,把两只手重新抱回胸前,没再说话。 第181章 你们就是垃圾 后厨里安静了好几秒。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陈知焕站在人群外围,两只手插在围裙兜里,脸上挂着一丝若隐若现的笑意。 旁边的冯新,个头不高。 两个人几乎同时伸出手,默默朝于得志竖了个大拇指。 一人舌战群雄。 佩服。 不止是他们俩。 旁观的厨师们,那些做热菜的、做凉菜的、做汤品的。 从头到尾没有参与闹事只是站在旁边看热闹的人。 此刻也都不由得向于得志投去了敬佩的目光。 他们跟这场争执没有直接的利益关系。 但手艺人的眼睛是雪亮的,谁有本事谁没本事,看一晚上还看不出来吗? 崔天阳做点心的时候,那蛋挞刚出烤箱时候的香味。 谁没闻到? 就算说他们对点心的鉴赏不行。 那其他菜在做的时候,他们抽空看两眼。 也都知道崔天阳的厨艺很高,他们只有佩服的份。 这些人不服气,说到底就是输不起。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走廊方向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问话声。 三位评判从拐角处快步走了出来,老评判走在最前面,花白的头发因为走得急微微有些散乱。 他目光一扫后厨里的阵势。 围成一片的面点师傅、站在对面抱着胳膊的于得志、满脸无奈的周管事。 立刻就知道出什么事了。 周管事赶紧迎上前去,压低声音把事情说了。 他尽量措辞委婉,但事实摆在那里,委婉也没用。 “这些做点心的师傅不太服气,觉得崔师傅五道菜都入选,是有黑幕。” “嗯?” 三位评判同时皱起了眉头。 黑幕? 听到这两个字。 三个人的脸色齐刷刷地沉了下来。 老评判的嘴角往下一压,两条眉毛快要挤到一块去了。 他们正要开口说话,西厨却像是看到了最后的机会。 他抢在评判开口之前,往前跨了一步,声音比刚才更加激烈,与其说是在陈述观点,不如说是在做最后一搏。 “我不服气!” “我只是觉得,我们这么多做点心的,凭什么只有他的两道点心被选上了?我们这些人,哪一个没在点心上做过十几年、二十几年?他才多大?他做点心能做多久?为什么选上的是他?” 他这番话一落地。 刚才那些已经被于得志怼得哑了火的面点师傅们,却没有再次被点燃。 反而低下头,或者是看其他地方,尽量让自己显得不是和西厨一起的。 三位评判站在人群对面,看着面前这西厨。 老评判先是愣了一下,被气笑了。 他摇了摇头,目光从面前这些面点师傅的脸上一一扫过去。 “你们知道,这次选拔是为了什么吗?”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后厨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有人小声说了一句:“知道,为了后面给苏联专家做招待宴嘛。” “既然知道,” 老评判的声音骤然拔高,那点笑意从脸上褪得干干净净,换上了一种冷硬的严厉。 “我就不多说了。今晚的菜,是苏联专家品尝的后决定的。你们的点心,人家看不上。” 他顿了一下,目光如刀。 “不止人家看不上,我也看不上。说你们一个个在点心上做了十几年、二十几年,结果呢?一点创新的能力都没有。十几年就做那几样,二十几年还做那几样,枣泥糕还是枣泥糕,绿豆糕还是绿豆糕,换了个模子就叫新东西了?酥皮饽饽配什么馅还是配什么馅,我问你们,你们自己吃着不腻吗?” 老评判的话像一把锤子,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来,敲得对面那些人一个个低下了头。 后厨顿时安静下来。 “如果不是因为人家小崔师傅做的点心数量不够,我是真想把他做的点心端出来,让你们一个个自己尝尝,看看你们跟他的差距有多大。” 老评判说到这里,忽然顿住了,像是想到了什么更来气的事,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 这时候,周管事凑到老评判身边,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说了两句。 老评判听完,点了点头。 他抬起眼,目光重新扫过面前的人群,语气比刚才略微缓和了一些,但那股子严厉的底子还在。 “人家泰丰楼现在有卖点心的。你们谁要是不服气,就去买人家的点心,自己拿回来跟你们做的比一比。比完了要是还觉得有黑幕,再来找我。” 他停了停,声音又沉了下去。 “学艺不精就学艺不精。还黑幕。丢不丢人?” 丢下最后这六个字,老评判转身就走。 另外评判跟在他身后,三个人头也不回地往走廊方向走去。 后厨里,留下的人面面相觑。 那些刚才还群情激愤的面点师傅们。 此刻像是一群被戳破了的气球,瘪瘪地站在原地。 有人默默解下围裙。有人低着头整理案板上的模具。 西厨站在最前面,两只手垂在身侧。 他的嘴唇还在微微发抖,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气愤,而是因为一种无处安放的窘迫。 他的目光在刚刚还跟着他抗议的面点师傅之间游移。 没有人跟他说话,也没有人看他。 于得志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把抱在胸前的胳膊放下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又伸手拍了拍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 “舒坦喽。”他刻意拔高了点嗓门,声音在后厨里慢悠悠地散开,每个字都拖得恰到好处的长,“走吧走吧,今天这热闹,是真够有意思的。” 说完,也不管别人什么反应,于得志转过身,迈着步子往外走去。 陈知焕和冯新对视了一眼,无声地笑了笑,跟在于得志身旁往外走。 旁观的其他厨师也开始三三两两地散了,脚步声和低语声混在一起,渐渐远去。 王井府饭店门口,夜已经深透了。 路灯把昏黄的光铺在台阶前面的空地上,几只飞蛾绕着灯泡转圈。 晚风从街口灌过来,带着让人打颤的寒意。 刚才后厨里闹的那一场已经散干净了。 厨师们三三两两地走出来,有的推着自行车,有的夹着工具箱,有的还在边走边低声议论今晚的事。 第182章 于叔,上车 于得志走在最前面,旁边是陈知焕和冯新。 再往后是零零散散的其他厨师,人群稀稀拉拉地往门口涌。 一众人刚走到饭店门口的石阶上,脚步就不约而同地顿住了。 街边停着两辆车。 前面是一辆绿色的吉普车,车身擦得锃亮,泛出一层冷幽幽的金属光泽。 这车在京城街头出现的次数不多,但凡是认得的人都知道,能坐这车的不是一般人。 车门还开着,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正扶着车门,侧身往车里坐。 更扎眼的是后面那辆车。 那是一辆也是草绿色的军用吉普,帆布顶棚,车身两侧溅着干了的泥点子。 车上坐着几个穿军装的年轻士兵,每人怀里抱着一支步枪,腰板挺得笔直。 他们不说话也不动,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目光平视前方。 但那股子肃杀的气场,压得整条街都安静了几分。 于得志脚下一滞,身后跟上来的人也纷纷停了步子。 前车后座里的崔天阳这时候正好侧过头来。 他看见于得志一行人站在饭店门口的台阶上,正朝这边张望。 崔天阳没有犹豫,转回头去,对着坐在旁边的埃里克说道。 “埃里克,我再叫个人跟我们一块走行吗?我一长辈,就住我隔壁。” 埃里克听不懂中文。 他偏过头,目光越过崔天阳,看向坐在前座副驾驶位上的陈负责人。 陈负责人的额头冒出一层细密的黑线。 这小子。 他在心里暗暗咬了咬牙。 他以为这车是什么? 公共汽车? 想叫谁上就叫谁上? 车上坐的是苏联专家。 后面跟着的是持枪的警卫。 为的就是确保安全。 现在倒好,这小崔师傅随口就想往车上加人。 他就不知道什么叫不好意思? 可是埃里克正看着他,等着他翻译。 陈负责人深吸了一口气,把心里那点无奈压下去,换上一副平稳的表情,用俄语把崔天阳的话翻译了一遍。 埃里克听完,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点了点头,语气随意得像是在答应一件再小不过的事:“可以啊,你叫。” 陈负责人心里叹了口气,脸上倒是什么都没显。 转过脸来,对崔天阳说:“埃里克先生同意了。你要叫谁,叫他上车吧。” 崔天阳点了点头,半个身子从车门里探出来,朝站在饭店门口的于得志招了招手。 “于叔,来,上车,一块回去。” 于得志愣了一下。 他站在台阶上,手指了指自己,表情带着几分不确定的惊讶。 他的目光在崔天阳身上停了一秒。 又越过崔天阳,落在车里那个穿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和那个高鼻深目的外国人身上。 那个中年男人的坐姿四平八稳,一看就是有级别的人物。 从今晚的阵仗来看,这外国人应该就是比试里那位苏联专家。 他一个炒菜的厨子,跟苏联专家坐一辆车? “没事,我自己回去就行了。” 于得志摆了摆手,心里却有些紧张。 “诶。” “于叔你快过来,这离家远着呢,走到什么时候去?快过来。” 于得志看着崔天阳那只在路灯下挥来挥去的手,又看了看车里那个外国人。 对方居然也在看他,脸上还带着笑意。 他嘴角动了动,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转过身,对旁边的陈知焕和冯新说:“得,我就先走了,回见。” 陈知焕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弯了一下,冲他摆了摆手。 于得志走下台阶,来到车门前。 崔天阳往里让了让,给他腾出位置。 于得志弯腰钻进车里,屁股刚挨上座椅,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皮革味和烟草味混在一起的气息。 车里的座椅是真皮的,空间比外面看着宽敞。 他活了大半辈子,也是头一回坐这种轿车,两条腿都不知道该往哪摆。 陈负责人从前座侧过身来,朝于得志礼貌地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于得志赶紧也点点头,背脊不由自主地挺直了几分。 车门关上,沉闷的金属撞击声在车内回荡了一下。 司机挂挡踩油门,吉姆轿车平稳地滑出路边,后面的军用吉普也跟着发动,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入了夜色中的街道。 车开起来之后,崔天阳和埃里克又开始聊上了。 准确地说,是崔天阳说中文,埃里克说俄语。 两个人的话,谁也听不懂谁,但有陈负责人在旁边翻译,并不影响沟通。 崔天阳说一句,埃里克就转头看陈负责人。 陈负责人翻译完了,埃里克回一句,陈负责人再翻译回来。 有时候崔天阳还没等翻译就先笑了,因为他从埃里克的表情和手势里已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陈负责人坐在前座,脑袋从左转到右,从右转到左。 他嘴里叽里咕噜地说着俄语和中文。 于得志坐在旁边,一个字也插不上,也不想插。 车窗外的街景在夜色中飞速后退。 路灯一盏接一盏地闪过,在车里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有些地方,没了路灯的时候,陈负责人就更加警惕起来。 ………… 南锣鼓巷到了。 司机把车停在巷口。 路灯光正好打在巷口那块蓝底白字的路牌上。 “南锣鼓巷” 巷子深处黑黢黢的,月光下倒还能看得清路。 崔天阳推开车门下了车。 夜风灌进巷口,凉飕飕地贴着后脖颈。 崔天阳跺了跺脚,正要转身跟埃里克道别,却看到埃里克也把车窗摇了下来。 埃里克的表情带着一种意犹未尽的不舍。 这一路上,他感觉自己好像碰到了一个知己。 看着崔天阳站在路灯下的身影,埃里克忽然说了一句话。 陈负责人从前座侧过身来,听完这句话,表情微微变了变,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清了清嗓子,还是尽职尽责地翻译了出来。 “崔天阳,埃里克先生说,他听说你们这里有个什么叫拜把子的习俗,下次见面,他也想跟你拜个把子。” 崔天阳听完翻译,表情出现了片刻的定格。 崔天阳忽然笑了。这外国人,还挺有意思。 第183章 起来重睡! 一个苏联专家,要跟一个中国厨子拜把子。 不过话说回来,这一路虽然语言不通,也确实是聊得很投缘。 有些人见了面说一百句话还是陌生人,有些人三言两语就觉得认识了很久。埃里克属于后者。 崔天阳点了点头,路灯的光在他的脸上晃动了一下。 “行,下次再见面,等你有空的时候,我教你怎么拜把子。” “时候不早了,我们就先回去了。”崔天阳朝车里的埃里克和陈负责人分别点了点头。 陈负责人翻译完,埃里克也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点郑重其事的期待:“好,有时间,我去找你。” 车窗摇了上去。 黑色的吉姆轿车重新发动,尾灯在夜色中亮起两团红光,沿着来时的路缓缓驶远。 后面那辆军用吉普也跟着走了,很快就消失在街道尽头的黑暗里。 南锣鼓巷重新安静下来, 陈负责人这时候稍微松了口气。 这一路,他的神经一直绷着。 他不是崔天阳,也不是于得志。 从车子发动的那一刻起,他的注意力就没离开过车窗外面。 每经过一个路口,他都要把路两侧的阴影处扫一遍。 每经过一个拐角,他都要确认视线死角里没有什么异常。 那些持枪的士兵不是摆设,这辆车也不是普通的吉姆轿车, 车里坐的是第一批苏联援助专家里的技术骨干,是绝对出不起任何闪失的人物。 他的担心不是多余的。 眼下虽说大局已定,但零星的不安定因素还在暗处潜伏着。 万一有人在半路设伏,就等着袭击这辆车,制造了间隙。 这种事的后果,他连想都不敢想。 好在这一路什么都没发生。 这次的出行本来就是临时决定的,从埃里克提出想去评判间看看,前后不到半小时。 没有提前走漏消息,没有固定的路线安排,暗处的人就算有想法也来不及布置。 到了地方。 埃里克下了车,回了屋。 招待所里,房间还亮着灯。 陈负责人把打包回来的食盒放在门厅的桌子上,简单交代了两句就告辞离开了。 他今晚陪着折腾了好几个小时,明天还有一堆公务要处理。 他前脚刚走。 埃里克后脚就把那盅罗宋汤小心翼翼地端起来。 低头闻了闻,凉了的罗宋汤没有刚出锅时那么浓烈的香气,但那股熟悉的酸甜味还在, 甜菜根、牛肉、黑胡椒、奶油,这些味道凉了之后反而分得更清楚,一层一层地扑在鼻腔里。 端着汤盅,转身往走廊里走去。 招待所的走廊铺着深红色的地毯,墙壁上每隔几步就有一盏壁灯,光线柔和昏黄。 埃里克端着汤盅,走到隔壁房间门口,腾出一只手敲了敲门。 没等里面的人应声,他又往前走,敲了下一扇门。 就这样,他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串,把同来的几个苏联专家挨个从房间里敲了出来。 “醒醒,都醒醒,别睡了。” 埃里克语气里的那股炫耀劲儿根本藏不住。 “看看我带回来什么好东西。” 有困意的,也都被这动静给吸引醒了。 有人揉着眼睛从门缝里探出头,有人披着外套踩着拖鞋走出来,有人嘴里还嘟囔着“大半夜的不睡觉搞什么鬼”。 但走到走廊里,闻到那股从汤盅里散出来的酸甜味之后,嘟囔声就停了。 伊诺是最先出来的一个。 他是个四十出头的工程师,头发已经秃了大半,剩下的一圈卷毛乱糟糟地支棱在耳朵两侧。 他穿着深蓝色的条纹睡衣,外套披在肩上,踩着拖鞋走到客厅里的时候,埃里克已经把汤盅放在桌子正中央了。 一群苏联专家围在大厅的桌子面前。 桌上除了那盅罗宋汤之外什么都没有。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那盅汤上,像是钉在了一块磁铁上。 伊诺往前凑了凑,鼻子用力吸了一下。 那股酸甜浓郁的味道顺着鼻腔一路滑下去,他眼睛一下子就睁大了。 “罗宋汤?” 伊诺的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惊讶。 “埃里克,你从哪弄来的?这味道闻着好正宗,不,不是好正宗,是太正宗了。” 他说着,伸手从桌上摸了一根干净的勺子,探进汤盅里搅了一下。 凉透了的汤汁比热的时候更浓稠,勺子搅动的时候能感觉到明显的阻力。 汤里的食材被勺子翻上来。 炖得酥烂的牛肉块边缘微微起沙、土豆块吸饱了汤汁变成了深红色、胡萝卜和卷心菜丝软塌塌地缠在一起,还有那一丝丝深紫红色的甜菜根。 伊诺盯着勺子上的食材看了好几秒,喉结明显地滚了一下。 他抬起头,语气从惊讶变成了笃定:“正宗。肯定是正宗的。” 埃里克站在桌子对面,两只手撑在桌沿上,嘴角的笑容压都压不住。 他就等着这一刻。 今晚他一个人在那间屋子里又惊叹又感动的时候,这些人都在房间里睡大觉。 现在好了,他带着战利品回来了。 “让你们不跟我去。” 埃里克的声音里全是幸灾乐祸的得意, “有个叫崔天阳的年轻厨师,手艺高得让人都不敢相信。这罗宋汤就是他做的,一个中国厨师,从没去过苏联,照着书本学的。 现在你们尝到的是凉的,我告诉你们,刚端上来的时候,热乎乎的,冒着白气,那个味道别提多好了,比我长这么大吃过的所有罗宋汤都好喝。所有!” 伊诺直起身来,手里还捏着那把勺子。 他扭头看着埃里克,眼神里带着将信将疑的审视。 他认识埃里克十几年了,知道这人说话有时候会带点夸张的修饰。 罗宋汤这东西,他们从小喝到大,哪家做得好哪家做得不好,一进嘴就知道。 一个中国厨师,照着书本学的,能比莫斯科的大厨还强? “别是你很久没喝罗宋汤了,忽然喝到一口,才觉得好喝吧?” 伊诺眯着眼睛,语气里带着老朋友之间特有的质疑。 “放屁!” 埃里克直接怼了回去,唾沫星子差点飞过桌面。 第184章 明天我们去见见他吧 “我自己的舌头我自己不知道?好喝就是好喝,跟多久没喝有什么关系?等有机会,我带你们去找崔天阳,你们尝一口刚出锅的,就知道这凉了的都是糟蹋了。” 两个人正争执着,旁边有个人闷声不响地翻出了一个搪瓷碗。 这人是同来的技术员,三十岁出头,瘦高个子,头发剃得很短,从刚才就一直没说话,盯着那盅罗宋汤看。 他趁埃里克和伊诺斗嘴的工夫,悄悄拿了勺子,从汤盅里舀了一勺倒进自己碗里。 他把搪瓷碗端到嘴边,低头喝了一口。 然后他就愣住了。 那是一口凉透了的罗宋汤。 但即便是凉的,那种复合的味道也在舌尖上完整地展开了。 甜菜根和番茄的酸甜打头阵,清爽明亮,不带一点土腥味, 牛肉虽然凉了但一点不腥,土豆绵软沙糯,卷心菜丝还保留着一丝微脆的口感。 他端着搪瓷碗,瞪大了眼睛,好几秒没说话。 然后他猛地转头看向埃里克,声音拔得比平时高了半截, “好喝!埃里克,我相信你,凉了都这么好喝,别说刚做出来的时候了!” 客厅里一下子就炸了。 “真这么好喝?” “快尝尝,快尝尝。” 另外几个还在观望的苏联专家闻声而动。 有人去到处找着碗勺,有人直接拿桌上的茶杯凑合。 还有的刚出门,听到这边热闹的声音往这边赶来。 等所有人都吃上之后,对于埃里克刚才说的那些话,再也没有人怀疑了。 最先喝完一碗的那个瘦高个技术员,双手捧着空碗,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桌上那已经见底的罗宋汤,表情像是失去了什么珍贵的东西。 他舔了舔嘴唇,忽然哀嚎了一声。 “该死!当时怎么就没跟过去!凉了都这么好喝,刚出锅的时候得有多好喝啊!” 这声音里带着真心实意的懊悔,不是装出来的夸张,是那种真的觉得自己错过了一个亿的痛心疾首。 “就是,早知道我也去了。” 一个靠在沙发扶手上的工程师把搪瓷杯往胸口一捧,仰头看着天花板。 “埃里克,明天你再去找那个崔天阳,必须带上我们。” “带上带上,必须带上。” 其他人七嘴八舌地附和着。 伊诺把最后一口汤喝干净,放下勺子,用手背抹了抹嘴角。 抬起头看着埃里克,沉默了两秒,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收回刚才那句话。你舌头没问题。” 埃里克见众人这样子,笑了笑。 他走到一旁,把那个竹编食盒拿了过来。 食盒有两层。 他把盖子掀开,动作比刚才端罗宋汤的时候轻得多,像是怕惊动什么。 第一层里面是那道荷花开。 餐盘还是那个白瓷深口盘,底下的糖浆已经完全凉透了,凝成一层琥珀色的镜面,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但上面的荷花,已经不是刚才在评判间里盛开时的样子了。 时间太久了。 从后厨做好端上来,到在评判间里惊艳全场。 再到打包放进食盒里一路颠簸回招待所,中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 再加上路上车子颠。 原本焦脆挺立、薄得透光的荷花花瓣,现在已经有些软了。 最外层的几片被糖水浸透了,从粉白色变成了半透明的深琥珀色,软塌塌地躺在糖浆面上,边缘微微卷曲,像是一层被水打湿的宣纸。 中间几层还勉强维持着半立的姿态,但也没有了刚才那种层层叠叠、错落有致的挺拔感。 最里面那几瓣倒是还立着,护着花心那一小撮嫩黄的花蕊,但也看得出边缘已经开始软化了。 整朵花就像是一株真荷花被人从池塘里摘了下来,搁在盘子里放了太久。 埃里克端着食盒盖子,低头看着这朵已经变了形的荷花,沉默了好几秒。 深深叹了口气。 他见过这朵花刚端上来时的样子。 当时整间屋子里没有一个人说话,连呼吸都放轻了,因为没有人舍得破坏它。 现在它软塌塌地躺在盘子里,像一件被人不小心碰坏了的手工艺品。 不过埃里克叹完气之后,脸上的表情很快又亮了起来。 他把食盒端到桌子正中央,搁在空了的罗宋汤旁边,清了清嗓子。 周围人的目光本来还在那盅已经见底的罗宋汤上打转,听到他清嗓子,纷纷抬起头。 “你们看这道菜。” 埃里克指着盘子里的荷花,语气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自豪,就好像这道菜是他自己做的一样, “这叫荷花开。端上来的时候,它是一朵花苞,完完整整的花苞,花瓣一层一层包着,尖上是粉的,底下是白的,就跟真的一样,然后糖浆从盘子边上漫过来,你们猜怎么着?” 他故意停了一下,吊足了胃口。 “花瓣就开始自己打开了。一层,一层,又一层的。最外层的先打开,然后里面一层接着一层。就在你眼前这么一片一片地绽开,绽成一朵盛开的荷花。 整个过程你能看得清清楚楚,每一片花瓣怎么弯的、怎么舒展的,都看得见。满屋子的人全看傻了,没有一个人舍得拿筷子碰它。” 埃里克说得眉飞色舞,两只手在空中比划着花瓣展开的动作。 他的俄语说得又快又急,偶尔还夹带几个感叹词。 周围几个苏联专家听得入了神。 但听完之后,他们的表情出奇地一致,都是将信将疑。 一道菜,端上去的时候是个花苞,然后在盘子里自己一层一层地开花? 听着怎么那么玄乎呢。 一朵用食材做的花能在盘子里自己绽放。 这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 伊诺靠在椅背上,两只胳膊交叉抱在胸前。 他眯着眼睛看了看盘子里那朵已经软塌塌的荷花,又看了看埃里克脸上那表情。 这次他倒没有直接质疑。 那道罗宋汤已经证明了埃里克今晚带回来的东西确实不一般。 他想了想,开口了,语气比之前质疑罗宋汤的时候委婉了不少,但那股谨慎的保留态度还是藏不住。 “埃里克,明天带我们去见见那位厨师吧。” 第185章 最新情报 伊诺把抱在胸前的手放下来,指了指桌上的荷花和空了的汤盅。 “这饭菜,我倒要看看是不是真的那么神奇。你嘴上说得天花乱坠的,我们没亲眼看到,总归差一层。” 埃里克没有犹豫,直接点了头。 “行吧。” 他把食盒盖子合上,语气笃定得像是在下一个结论, “明天你们看看就知道了。绝对惊艳。” 接着,他把食盒上层的荷花开端到一边,露出了下面那四个蛋挞。 蛋挞原本是八个,四个整的被埃里克打包了,四个切了一半的在评判间里被陈负责人和三位评判分着吃了。 现在这四个完整的蛋挞安安静静地码在食盒底层,四个颜色,每只都完好无损。 跟荷花开比起来,蛋挞就好得太多了。 虽然已经凉透了,那股奶香甜香不像热的时候那么浓郁。 但形状上没有任何变化,酥皮的层次依然分明,丝毫没有塌软。 挞心还是饱满地鼓着,表面光滑平整,泛着温润的光泽。 焦糖色的那只顶上的脆糖壳还是完整的,在灯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光。 埃里克伸手从里面拿了一只带着红豆泥的蛋挞,然后对周围的人说:“这东西是我吃过最好吃的点心。我带回来的,我吃一个,剩下的你们分着吃吧。” 他把食盒往桌子中间推了推,让剩下三只蛋挞露在所有人面前。 围在桌边的有些苏联专家们看了看那三只蛋挞。 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端着还没喝完的罗宋汤碗。 有几个人明显咽了口唾沫,但没有人伸手。 这时,有人先开口说:“反正明天要过去找那个厨师,今天吃不吃都一样。我就不吃了,你们吃吧,我明天再吃。” 他这么一说,旁边立刻有人跟着表态。 一个靠在沙发扶手上的瘦高个也说:“那我也不吃了,我也明天吃吧。热的肯定比凉的好吃,不差这一晚上。” “对,我也明天。” “给我留到明天吧。” “热的肯定更香。” 短短几秒钟的工夫,大多数人都放弃了。 理由都一样。 反正明天要去见崔天阳,到时候吃刚出炉的,不比现在吃凉的强? 最后只有三个人没有推辞。 其中一个就是伊诺,他本来就好奇心最重,想先尝一口验证一下埃里克的话。 三个人刚好分了剩下的三个。 一人拿了一个,口味也没挑,伸手拿到什么就是什么。 埃里克手里拿的是红豆味的。 蛋挞馅里嵌着煮得绵软的红豆泥,是原味基础上的一个变种。 张嘴咬下一口。 酥皮在牙齿间碎裂的触感,凉了之后跟热的时候截然不同。 热的时候是一口下去酥脆得掉渣,黄油的香气在齿间炸开。 凉了之后,酥皮没有热的时候那么脆了。 但它没有变软,仍旧酥。 咬下去依然能感觉到清晰的层次,一层一层地在牙齿间分离,外皮带着微微的硬脆。 挞心凉了之后口感更绵密了,像是一块细腻的冷布丁, 蛋奶的甜香在低温下收敛了一些,反而更耐品。 红豆粒凉了之后甜味更明显,和蛋奶馅的甜融在一起,在舌尖上慢慢化开。 埃里克嚼完一口,低头看了看手里剩下的半个蛋挞,眼睛里亮了一下。 他本来以为凉了的蛋挞会不如热的,但现在他发现,凉着吃竟然有另一种好吃。 热的时候,香气扑鼻,酥脆嫩滑,一入口就把人镇住。 凉的时候,味道一层一层地展开。 两样都好,是不一样的好。 埃里克把剩下半个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酥皮碎屑,抬头对周围的人说:“好了,我去睡觉去了。你们明天提前跟陈先生说,记得让他安排,别给人家添麻烦。” 这话一出来,周围几个人都愣了愣。连伊诺都多看了埃里克一眼。 他们认识埃里克不是一天两天了。 这个人在苏联的时候就是个直性子,脾气上来谁的面子都不给,做事从来不顾虑什么规矩不规矩的。 按照他以前的做派,明天要去见崔天阳,他肯定是直接冲到陈负责人面前说:“我要去见崔天阳,你安排一下”… 对方不同意也不行。 他才不管什么流程、什么提前打招呼、什么给不给人家添麻烦的。 但现在,他说的什么? “提前跟陈先生说,让他安排,别给人家添麻烦。” 这话从埃里克嘴里说出来,简直像是换了一个人。 ………… 次日清晨。 阳光从东边斜斜地照过来,把南锣鼓巷的青石板路面染成了一片暖金色。 巷子两旁的四合院里冒起了炊烟,灰白色的烟柱笔直地升上去。 “舅舅舅妈,我走了,小黑记得喂。” 崔天阳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一条腿已经迈出了门槛。 他穿着干净的棉袄,整个人收拾得利利索索的。 堂屋里传来易中海的回应,声音中气十足:“放心去吧。” 崔天阳跨出门槛,随手把门带上。 站在门口的石阶上,崔天阳习惯性地看了一眼系统情报。 空中浮现出半透明的光幕,文字一行一行地显现出来。 目光扫过,崔天阳眉头就皱了起来。 【今日份情报:两天后,在招待苏联专家的宴会上,有两名敌特分子将伪装成服务员混入宴会现场,企图在饭菜中投毒。】 敌特? 崔天阳把这两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两遍,嘴唇不自觉地抿成了一条线。 这群人真的是该死了。 他虽然不是军人,也不是公安,对什么大局势谈不出多少高深的见解,但他知道一件事。 人家苏联专家千里迢迢过来支援建设,结果吃的饭菜里有毒? 这事情要真成了,绝对是要有大问题。 不止是麻烦,是天大的麻烦。 崔天阳心里沉了一下,但脸上没有显出什么来。 他把情报的内容又仔细看了两遍,确认了关键信息。 两天后,招待宴,伪装成服务员,投毒。 时间地点方式都有了。 随后,崔天阳进行了今天的签到。 【签到成功,获得技能——洞察。】 第186章 当年假? 崔天阳点开技能说明,几行小字跳了出来。 按照技能描述的说法,洞察能够帮助他注意到更多的细节,看到一些平时容易被忽略的东西。 他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把技能说明看了两遍,心里大概有了数。 这个技能,恐怕就是让他找到那两个敌特的关键能力。 平时容易被忽略的细节。 什么样的细节? 一个伪装成服务员的人,再怎么装,言行举止总会有些地方跟真正的服务员不一样。 走路的方式、端盘子的手势、眼神飘的方向、面对突发状况时的反应速度。 这些细微的破绽,普通人也许注意不到。 但如果有了“洞察”,也许就能捉到了。 把系统光幕收起来,崔天阳迈步走下台阶。 外面的胡同已经热闹起来了。 早点铺子的煤炉子烧得正旺,油条在铁锅里滋滋地翻滚,飘出来的香味和煤烟搅在一起,填满了整条巷子。 崔天阳到了泰丰楼门口的时候。 远远就看见路边停着一辆车。 吉普车,跟昨晚送他和于得志回家的那辆一模一样。 街边路过的行人免不了要多看两眼。 这种车不常见,偶尔路过一辆,都会引得周围人去看。 这么早,这车来干什么? 崔天阳加快了步子。 来到泰丰楼门口,刚跨过门槛,崔天阳就看见孙必光和陈负责人站在前厅的柜台旁边。 孙必光平时是个不容易激动的人,管着泰丰楼这么多年,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脸上常年挂着一副和气生财的稳妥表情。 但这会儿,他脸上的表情不太一样了。 那张常年稳重自持的脸上,透出了几分压不住的兴奋。 陈负责人还是昨天那身打扮,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 崔天阳进门的时候,两人似乎已经说完了。 陈负责人转身准备往外走,一抬头正好跟崔天阳打了个照面。 他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朝崔天阳点了点头。 点完头,陈负责人没有多说什么,径直走出泰丰楼的大门。 门外的吉普车发动了。慢慢驶离了泰丰楼门口。 “孙叔,刚说什么呢?”崔天阳疑惑问道。 孙必光看着他,脸上的笑意终于不用再憋了。 他伸出手拍了拍崔天阳的肩膀,力道比平时重了几分,语气里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激动:“天阳,今天有大好事。” 说完这句话,孙必光却没有往下解释到底是什么好事。 而是转过身,快步走到前厅中央,两只手在嘴边拢成喇叭状,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都把手里的活放一放,所有人到前厅来,开个会!” 没多大一会儿,泰丰楼的人都到齐了。 后厨的师傅们从灶台间走出来,好些人刚换上围裙。 前厅的服务员把手里的活计放下,在圆桌旁边站成一排。 孙必光站在前厅正中间,看着人到齐了,清了清嗓子。 他脸上那股兴奋劲儿不但没消,反而因为要宣布好消息而变得更加明显了。 “今天大家都别忙活了。” 他开口第一句话就让所有人愣了一下。 “从今天开始,泰丰楼开始休年假。” 前厅里静了一秒,然后嗡地一下议论开了。 休年假? 这离过年还几天日子呢。 怎么突然就休假了? 有人脸上露出高兴的表情,已经开始盘算休假了要好好休息了。 有人则是一脸疑惑,觉得这事情来得太突然,透着点不对劲。 孙必光抬起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 “不过,今天还是要留一些人。” 孙必光话锋一转,“我点名的留下,其他人都回家休年假。等初五的时候,大家再来上岗。” 说完这句话,也不管下面的议论声还没完全停,目光就在人群中开始扫起来。 “王盼。” “许三多。” 一个二十出头的男服务员从人群里探出头来,表情有点茫然,但还是赶紧应了一声。 他是前厅里最年轻的伙计,平时负责跑堂和打扫,干活实在,嘴也严实。 孙必光继续点名。他总共没选多少人。 前厅五个服务员,都是平时干活最利索、嘴最严、最稳重的。后厨也只点了五个人。 “马红,赵宇,赵民生,王水生,张铁柱。” 总共十个人。前厅五个,后厨五个。 崔天阳一直站在人群里,平静地看着孙必光点名的过程。 心中有了一些猜测。 果然,孙必光点完十个人的名字之后,就开始让其他人回去放假。 他挥了挥手,语气里恢复了平时那种和气的调子。 “好了,其他人就回去吧。不过晚上都来一趟,来领过年的福利,别光顾着休假把福利忘了。散了吧。” 没被点到名的厨师和服务员虽然心里多少有些好奇。 好端端的突然放假,还专门留了一批人。 有点奇怪。 但老板都发话了,也没人追问。 大家三三两两地解围裙、收拾东西、互相道别。 被留下来的人互相看了看。 等散的人都走干净了,前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十几个人。 崔天阳没走。 于得志也没走。 他们俩对昨晚的事最清楚,知道这突然放假和被单独留下来,肯定跟昨晚的比试和苏联专家有关系。 “老孙,说说吧。” 于得志扭头看着孙必光,“啥事情啊?” “孙叔。”崔天阳语气很平常,像是在问今天买什么菜,“是不是苏联专家要来?” 孙必光刚深吸一口气,正准备把憋了半天的大好消息当众宣布。 话已经到了嘴边,嘴都张开了,却被崔天阳这一句轻飘飘的话给结结实实地堵了回去。 他张着嘴,瞪着眼,胸口那股气鼓到一半散了,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了一下。 他扭头看着崔天阳,眼睛里的惊讶毫不掩饰:“天阳,你怎么知道?” 崔天阳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淡,嘴角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猜的。” 他没多解释。 但旁边的于得志却反应过来,到孙必光身边,低声说着什么。 他把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第187章 咋想的? 从崔天阳五道菜全入选开始,讲到苏联专家喝了罗宋汤之后站起来鼓掌,又讲到两人在饭店门口被请上车,一路聊到家门口,最后那个叫埃里克的苏联专家还说要跟崔天阳拜把子。 于得志讲这些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今天菜市场的猪肉涨了多少钱一斤。 但内容本身足够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傻了。 虽然他声音小,可却像是显摆一样,说的让其他人也能听到一些。 马红和赵宇对视了一眼,都感觉有些震惊。 孙必光听完,惊诧的看着崔天阳。 他伸手摸着下巴,胡子茬在掌心里沙沙地响。 “难怪。” 孙必光若有所思。 “难怪刚才陈负责人会专门跑一趟,还点名说让天阳你来做中午的菜。” 说到这儿,孙必光忽然皱了皱眉,又有几分疑惑:“不过。我怎么感觉刚刚那位领导,好像不太情愿似的?” 崔天阳摇了摇头。 他对陈负责人的了解仅限于昨晚那一面之缘。 对方是个稳重客气的人,翻译做得挺好,临走时还朝他点了点头。至于不情愿? 他还真没看出来。 “那我就不知道了。”崔天阳说。 他没把这事放在心上,眼下有更实际的问题要解决,“孙叔,他们什么时候过来?有说要吃什么菜吗?” 孙必光收回思绪,把刚才陈负责人交代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倒了出来。 ………… 另一边,吉姆轿车正沿着大街平稳地行驶着。 陈负责人坐在副驾驶上,胳膊肘搁在车窗框上,手掌撑着额头。 车窗外的街景往后退,他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你说这群苏联专家,怎么就非要去泰丰楼吃呢?” 陈负责人开口了,声音里压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开车的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腰板挺得笔直,听到副驾驶上这位领导抱怨,嘴角动了动,但没说话。 陈负责人也不需要回应。 只是继续说道,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空气诉苦。 “我说给他们打包带回来,又不是不给他们吃。我专门跑一趟,把崔天阳做的菜原原本本地打包回来,多省事? 安全,方便,还不用兴师动众。结果呢?死活不干,非得亲自去。你说这要是路上碰到什么意外了,到时候又是一堆麻烦事。” 说到麻烦事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的疲惫已经盖过了烦躁。 昨晚安排临时出行,他提心吊胆了一路,好在没出什么事。 今天又来。 而且今天不是一辆车的事了,是十几号苏联专家集体出动,阵仗比昨晚大了不知道多少倍。 虽然这事目前还处于保密状态,知道的人不多。 但十几个外国人同时出现在泰丰楼门口,想不引人注意都难。 万一暗处真有人在盯着,这种规模的出行就是活靶子。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随后从后视镜里收回目光,把稳方向盘,拐过一个路口,什么都没说。 陈负责人也知道对方不可能跟自己聊这种话题。 他靠在椅背上,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又长又闷,把车窗上自己呼出的雾气都吹散了一块。 ………… 泰丰楼前厅里,留下来的十几个人已经围在孙必光身边,听他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完了。 话说完,前厅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崔天阳身上。 马红和赵宇脸上带着徒弟对师傅的那种理所当然的崇拜。 在他们看来,师傅做菜被苏联专家点名,虽然牛,但也在情理之中。 赵民生倒是激动得搓了搓手。 王水生和张铁柱是做点心的,听到“蛋挞”“荷花开”两个名字的时候,表情比炒菜的师傅们更复杂。 孙必光没给大家留太多发呆的时间。 他拍了拍手,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来。 “都听好了。今天这事,出去了谁也别往外说。” 他说话的时候脸上难得的严肃,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去。 “事关苏联专家,不是闹着玩的。出了问题那可就是外交问题,你们这些留下来的,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嘴上有个把门的。别的事情我不敢打包票,这件事上,我相信你们。”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笃定。 挑人留下的标准是什么,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前厅五个服务员、后厨五个师傅,没有一个大嘴巴。 交代完保密的事,孙必光开始说具体安排。 他把陈负责人交代的菜单转述了一遍,然后看着崔天阳。 “具体的菜,除了昨天你做的那几道是点名要的,剩下的都让你自己看着办。天阳,中午这顿饭,你是主厨。” 崔天阳听完,没有立刻点头。 他低着头思索了两秒,然后抬起头来,脸上露出一个不太好意思的为难表情。 “孙叔。” “其他的菜都好说,就是昨天晚上我做的点心,蛋挞,咱们这没有烤箱,这个做不了。” 孙必光原本一直乐呵呵的脸,笑容一下子就僵住了。 他刚想说点什么把这个问题轻描淡写地揭过去,嘴都张开了,又闭上了。 蛋挞,他知道。 那天崔天阳还做了来着,说没有烤箱烤炉,这点心做不了。 蛋挞是崔天阳前两天刚弄出来的。 画了烤箱的图纸,画得很细,尺寸、结构、材质都标得清清楚楚。 孙必光本来打算今天去找人问问能不能做。 可现在人还没去找,苏联专家就上门了。 现在去弄,一时半会儿肯定弄不好。 找木匠打铁皮、找铁匠做烤架、试温度、调位置, 这里面随便哪一步都不是一天半天能搞定的。 孙必光皱着眉头想了想。 去借? 整个北平有烤箱的地方寥寥无几,掰着手指头都能数过来。 有一家做西点的铺子据说有一个,可人家在东城,离这儿隔着大半个北平城,跑过去借,来回的时间都不够。 借过来装在这儿? 人家能借给你才怪,那是人家的吃饭家伙。 退一步说,就算借来了,装好调试好,一个上午也过去了。 第188章 老于!来! 到泰丰楼后厨烤好了再送过去? 路上颠回来蛋挞都塌了。 孙必光把这一条条的可能性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每过一条就否一条,最后只剩下一个结论。 今天中午,蛋挞做不了。 他又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崔天阳的肩膀。 那手掌落在年轻人的肩头上,力道不轻不重,带着几分安慰的意思。 “天阳,没事。你就捡能做的做,做不了的别有压力。” 孙必光的语气很实在,“少了道点心,不碍的。到时候我跟他们解释一声,苏联专家也不是不讲理的人。” 崔天阳点了点头。 他心里确实没什么压力。 现在纯粹是条件具不具备。 条件不具备,就算是厨神来了也变不出烤箱。 少了道蛋挞是有点可惜,但也只是可惜而已。 到时候说一声就是了,对方又不是没吃过蛋挞。 昨晚埃里克还带回去四个呢。 “行,那我先去后厨准备了。”崔天阳说着,转身往厨房方向走去。 他一边走一边把袖口往上又卷了一道。 于得志跟在他身后,后厨那几个。 马红、赵宇、赵民生、王水生、张铁柱,也都跟了上去。 孙必光则是亲自走到门口,让许三多搬了块木牌子挂出去。 牌子上用毛笔写了几个大字。 今日起休业,初五开张。 字迹端正,墨色饱满,是孙必光自己写的。 他写得一手好字,平时不显,需要的时候才用上。 搁在往常,临近年关正是生意最好的时候,他打死也不会关门。 街上的人都忙着办年货走亲戚,泰丰楼的饭桌从早到晚翻台不断,一天的流水顶平时三天。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要接待苏联专家,必须清场,不能有闲杂人等在大堂里坐着。 索性开了这个头,就干脆放年假算了,全店上下忙了这几个月,也该歇歇了。 挂完牌子,孙必光回到柜台后面,手指无意识地在木质台面上敲了两下,然后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是崔天阳前几天给他的那张烤箱图纸。 他把图纸摊开铺在柜台上,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图纸上那些细细密密的线条和标注上。 图纸很详细。详细到只要拿给任何一个手艺过得去的铁匠和木匠,都能照着做出来。 但“能做出来”跟“马上就能用”之间,隔着不知多少天的工期。 做完了还要试温度,试完了还要调,哪一步都急不得。 但要是买现成的呢? 他脑子里忽然冒出这个念头。 然后自己在心里摇了摇头。 现成的烤箱,这东西在国内本来就少见,市面上根本买不到。 就算有门路,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弄来的。 他把图纸重新叠好,放回抽屉里,关上抽屉的时候发出了一声闷闷的木头撞击声。 后厨里,崔天阳已经开始动手准备了。 他站在灶台前面,手指在案板边缘敲了敲,脑子里飞速转着一个问题。 中午要来的不是一两个人,是十几号人,差不多快二十个。 苏联专家加上陪同人员,这规模说大不大,说小也绝对不算小。 十几个人围一桌吃饭,菜量少了根本不像样,盘子端上去转一圈就空了,那场面可不好看。 他把今天的菜单在心里列了一遍。 昨晚被选上的几道菜是必做的,罗宋汤、鱼香肉丝、回锅肉,点心方面荷花开是必做的。 荷花开虽然费工夫,但做一朵的工夫差不多,提前备好料就行。 除此之外,他还得再配上几道热菜、凉菜、汤品和主食,凑出一桌完整像样的席面来。 十几个人,至少得准备七八道菜打底,再加汤、点心、主食,零零总总,十几二十道菜。 昨晚只做五道菜,今晚光必做的就占了四道,还有一堆要自己发挥的。 崔天阳看了看灶台上那一排还没来得及洗的炒锅,又看了看角落里堆着的蔬菜筐子。 他在心里把菜品的先后顺序和时间安排过了一遍,然后转过身,朝通往前厅的门帘方向喊了一声。 “于叔,进来一下。” 前厅里于得志正抽着烟,想着一会没啥事要不要也回去。 听到这一声喊,把手里烟往地上一丢,掀开门帘走了进来。 门帘是蓝布做的,中间夹了一层薄棉花,放下来的时候能隔油烟,掀开的时候呼啦一声响。 “什么事?”于得志走进来,一只手还保持着掀门帘的姿势。 “于叔,中午的招待宴,咱俩一块做吧。十几号人,要准备的菜太多了,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崔天阳这话说得实在。 于得志是泰丰楼的鲁菜头灶,手艺摆在那里,两个人搭手做一桌宴席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而且昨晚于得志的菜也入选了,清汤燕窝和葱烧海参,都是实打实的菜。 今天中午这顿饭,于得志本来就留下来没走,不算临时拉壮丁。 “我做的菜,不太行吧。” 于得志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不是谦虚,是真的在犯嘀咕。 “昨晚上你也瞧见了,人家苏联专家从头到尾就没怎么动过我的菜。清汤燕窝选上了是不假,可那是评判选的,不是人家苏联人选的。万一中午我做一桌子,结果不合人家口味,那可就麻烦了。” 于得志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但崔天阳听得出他话里那层顾虑。 于得志在灶台上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从学徒到鲁菜头灶,什么大场面没见过? 可苏联人的口味对他来说确实是头一遭。 况且,他知道,自己对苏联人口味的判断不太准。 “没事的于叔。我跟你说一下他们那边的口味特点,你做几个差不多的就行,其他的我来。” 昨晚跟埃里克在车上聊了一路,埃里克说到苏联的饮食时眉飞色舞。 其中就没少说苏联那边的菜的做法,几乎是恨不得把每道菜的做法都给他讲一遍。 经过昨晚上一聊,苏联人的口味特点他心里大致有数。 不是什么高深的学问,就是一些基本的偏好。 喜欢什么味型,不喜欢什么味型,汤要浓的还是清的。 第189章 十八碗 于得志还是皱着眉,嘴角往下撇了撇。 “那能行吗?” 其实于得志挺想做的。 不单是想证明自己的手艺,更重要的是,他当了这么多年头灶,从来都是别人来适应他的菜,没有他主动去适应别人口味的时候。 崔天阳摆了摆手,说道: “没事的于叔,你就来吧。你手艺肯定行,你昨晚那几道菜一点毛病没有。只是之前你不知道他们的口味特点,做了他们吃不惯的东西,那不是手艺的问题。” 说到这儿崔天阳停了一下,微微偏过头,整理脑子里那些关于苏联人口味的信息。 “他们那边的口味,其实也重口。” 崔天阳说,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案板上轻轻点着,像是在列清单。 “但是不吃辣,或者说很少吃辣。辣椒对他们来说不是家常调料,偶尔放一点提味还行,多了就受不了。比较喜欢浓稠的浓汤,清汤寡水的不太对胃口。还喜欢酸甜的复合味,不是糖醋里脊那种甜法,是用水果或者甜菜根带出来的那种酸甜。还有就是肉量要足够,大块的那种。土豆、胡萝卜、卷心菜这些根茎类的蔬菜他们也吃得惯,搭配着肉来。” 崔天阳一条一条地说,语速不快,每说一条就顿一下,让于得志有时间消化。 说到最后一条的时候,崔天阳用手指在案板上重重地点了一下:“大概就是这么个路数。酸甜浓稠,肉多菜少,不辣。” 于得志听完这几句话,整个人站在原地愣了两秒。 他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脑子里那些原本散落的知识和经验被一根线串起来了的那种豁然开朗。 喜酸甜,不喜辣,浓汤,大块肉。 这些关键词在他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然后跟他做了大半辈子的鲁菜开始自动匹配。 鲁菜里本来就有酸甜口的菜,只是那个酸甜跟苏联人的酸甜路数不一样。 现在于得志需要的不是在鲁菜之外另起炉灶。 而是在鲁菜的基础上,按照苏联人的口味偏好重新调整味型和搭配。 这一下,于得志的思路打开了,就像开了闸的水,一道菜接一道菜地涌出来。 他的手指在案板上无意识地比划着,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天阳,知道这些我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刚刚完全不一样了,中气十足,眼睛里那股犹疑一扫而空。 “那接下来我跟你一块做。保证不给你掉链子。” 崔天阳看着他这副样子,笑着点了点头。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后厨墙上挂着的那口老钟,指针已经指向了九点半。 十几个人的宴席,两个人搭手,时间还算充裕,但也绝对不能磨蹭。 “那我们开始吧。十几号人,先把菜定下来。” 两个人凑在案板前面,开始商量菜单。 泰丰楼还真有一张能坐二十个人的大圆桌,红木面子,中间嵌着一块可以转动的转盘, 平时放在二楼雅间里不怎么用,今天正好派上用场。 十几号苏联专家加上陪同人员,一桌正好坐满。 一桌菜的规格,两个人简单商量了几句就定了下来, 十八道菜,取个吉利数。 其中包含四道点心、四道凉菜、八道热菜、两道汤。 分工也很快敲定了。 崔天阳负责十道,包括昨晚已经被点名的罗宋汤、鱼香肉丝、回锅肉,以及荷花开和其他几道他准备新做的菜。 于得志负责八道,除了一些脑子里有菜谱的,其他的都要现想现结合。 定完菜单,崔天阳转身就走到了自己的灶台前面。 他拍了拍手,声音不大,但后厨里的人都习惯性地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看他。 “马红,赵宇。备料。” 马红应了一声,转身就去搬蔬菜筐。 赵宇已经把案板擦得干干净净。 两个人跟在崔天阳身边的时间不算短了,一个眼神一个手势,他们就知道该干什么。 不用多废话,效率比什么都强。 崔天阳这边热火朝天地动起来了。 他要做的十道菜里,荷花开是最费工夫的,得提前把花瓣的面皮擀好、塑形、一层一层地叠出花苞的弧度。 罗宋汤的牛骨已经下了锅,清水浸着骨头,灶火升起,水面上开始冒起细密的气泡。 鱼香肉丝的肉要提前切丝腌上,回锅肉的二刀肉得先整块煮到断生再切片。 崔天阳嘴上跟马红赵宇交代着食材的处理顺序,手里已经在切泡椒了。 于得志这边反而还在安静中。 他站在自己的案板前面,手里握着那把老菜刀,刀背朝下轻轻敲着案板边沿,发出一声声有节奏的闷响。 菜单虽然定下来了, 但八道菜具体怎么做,他还得一道一道地在脑子里过一遍。 菜名、味型、食材搭配、火候顺序,每一步都要想清楚才能动手。 八道菜,还要符合苏联人的口味。 他在心里把崔天阳刚才说的那几条又默念了一遍,酸甜浓稠,不辣,大块肉。 鲁菜里原本就能找到几道能对得上这几条的菜。 但光靠现成的鲁菜还不够,剩下的几道需要现想。 于得志站在原地,脑子里把八道菜一道一道地推演。 很快,八道菜,全部确定。 于得志呼了一口气,把菜刀往手里一攥,对旁边已经等了半天的赵民生招了招手:“民生,过来,给我把那筐土豆搬过来。再拿几根胡萝卜,挑粗的。” 赵民生应了一声,麻溜地跑过去搬菜筐。 他跟着于得志干活的次数不算多,但手脚勤快,嘴也甜,于得志使唤起来顺手。 后厨里的气氛从刚才的安静商量变成了一片热火朝天的忙碌。 灶台上的火都点起来了,锅里的油开始噼啪作响,菜刀在案板上笃笃笃响个不停。 崔天阳趁着锅里的牛骨汤还在慢慢熬的工夫,放下手里的活,走到后厨另一头的点心案板前。 王水生和张铁柱正站在那儿等他。 两人来泰丰楼时间都不短了,这段时间点心生意好,孙必光也给他们涨过一次工资。 第190章 车队 “蛋挞今天做不了。” 崔天阳开门见山,“烤箱没到位,这一道先放一放。” 王水生点了点头,没多问。 昨晚他就听说了,崔天阳画了个烤箱图纸,孙必光还没来得及找人做。 没工具,再好的手艺也白搭,这个道理做点心的人都懂。 “不过其他的还是可以做的。” 崔天阳接着说, “昨晚上那些中式糕点,枣泥糕、绿豆糕、酥皮饽饽,苏联专家不太吃。不是手艺的问题,是口味不对路。所以今天咱们得换几个,不能做平时做的那些。”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昨晚观察到的信息。 埃里克对那些干巴巴的传统糕点几乎没动筷子。 但蛋挞却吃得两眼放光。 这说明苏联人不是不吃点心,而是喜欢那种口感滑嫩、汁水充足、奶香浓郁的甜食。 从这个角度出发,中式的甜点里其实有不少能做文章的东西。 “点心今天做四道。荷花开我来做,你们给我打下手就行。另外三道,你们来做。” “杏仁豆腐。” 王水生点了点头。 “第二个,核桃酪。” “第三个,芙蓉银耳羹。” 王水生和张铁柱对视了一眼,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他们在泰丰楼跟着崔天阳也做了几个月点心。 配合起来很熟练了。 “好嘞崔师傅,那我们先准备这三道的备料。” 王水生又说:“荷花开的花瓣面皮要不要我们先擀出来?” “这个不用,这个我自己来就行,你们还没见过我做这道菜,回头在教你们怎么做。” 崔天阳交代了一句,转身回了自己的灶台。 他站在灶台前,又把整个菜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好在凉菜和热菜分出去那么多交给于得志了。 他看了看灶台上那一排已经准备好的食材,牛骨汤正在大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要不然,十八道菜全压在他一个人身上,他还真不能确定中午能不能准时上齐。 现在好了,于得志扛走了一半。 王水生和张铁柱分担了点心。 马红和赵宇给他打下手。 这个团队搭起来,中午这顿饭有底了。 ………… 苏联专家招待所。十点钟。 走廊里的壁灯亮了一整夜,在深红色的地毯上投下一圈暖黄色的光晕。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里斜斜地射进来,落在走廊两侧那一排紧闭的房门上。 埃里克是第一个醒的。 他昨晚睡得并不早。 但今天早上他的生物钟比平时提前了至少一个小时。 他洗漱完毕,换了一身干净的衬衫,把头发用水拢了拢,然后走到走廊里,开始挨个敲门。 “起来了,都起来了。” 他压着嗓子在走廊里喊,但压着的那部分远没有释放出来的那部分多。 “还睡?中午不想吃饭了?” 门陆续开了。 先是一道缝,然后缝里探出一张睡眼惺忪的脸。 伊诺头上那圈卷毛比昨晚更乱了。 原本还有困意。 但当他想起今天是为什么起这么早之后,那点困意瞬间就没了。 罗宋汤,蛋挞,还有那和听埃里克说会在盘子里自动开花的荷花开。 伊诺迅速关上门,里面传来翻找衣服和哗啦啦的水声。 同样的场景在每一扇门后面上演。 没有人吃早饭。 昨天晚上吃了埃里克带回来的罗宋汤和蛋挞的人,知道今天中午要面对什么级别的美味,吃早饭等于是浪费胃容量。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空着肚子,把胃里每一寸空间都留给中午那顿饭。 能够做出正统罗宋汤的中国厨师,还能做出蛋挞这种美味点心的厨师。 几乎每个人心里都在反复描摹着这个厨师的形象。 十点刚过,所有人都收拾完毕,陆陆续续聚到了招待所一楼的大厅里。 衬衫扣得整整齐齐,皮鞋擦得锃亮,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陈负责人从大门外走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景象。 十几个苏联专家齐刷刷地站在大厅里,一个比一个精神,一个比一个整齐。 他低头看了看手表,十点十分。 陈负责人愣了一下。 他快步走到埃里克面前,目光扫过大厅里这乌泱泱一片人,脸上带着几分真切的惊讶。 “埃里克先生,现在就过去吗?这时候太早了吧,那边还没准备好,过去也要等好久。” 他说的是实话。 按照他今早跟孙必光沟通的时间安排,泰丰楼那边差不多要到十一点半才能全部准备就绪。 现在才十点十分,现在就过去,等于要在泰丰楼里干等一个多小时。 十几个苏联专家坐在中餐馆的大堂里无所事事地等着,那场面光是想想就让他额头上的青筋开始跳。 埃里克却摆了摆手。 他今天的精神状态明显比昨晚还要好,眼睛里带着一种迫不及待的光亮。 “没关系的。” “在这里等也是等,过去等也是等,有什么区别?” 陈负责人站在招待所大厅里,看着面前这群苏联专家。 伊诺靠在沙发扶手上,手指不停地敲着膝盖。 昨天喝罗宋汤喝得最快的那几个年轻技术员干脆站在门口,手已经搭在门把上了。 埃里克站在最前面,两只手插在裤兜里,下巴微微抬着,脸上的表情明明白白地写着三个字。 赶紧的。 没有一个人打算坐在这待着,没有一个人想回去等。 很堵夜魄叹了口气。 知道自己是劝不动面前这群人。 “行吧,我让人把车开过来。” 他快步走到招待所门口,朝一个方向举起右手招了两下。 那边,早就等候着的车队几乎同时亮起了车灯。 七辆车。 前后各一辆军用吉普开路和垫后。 两辆车上还坐着四五个荷枪实弹的士兵。 士兵们端着步枪,枪口统一朝下,腰板挺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脸上的表情像是用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警觉、冷静、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车外还站着一些人,同样是全副武装,以车辆为圆心拉开了一道松散的警戒圈,目光不断地扫着周围每一个可能藏人的角落。 第191章 胡闹! 在更外围的街面上,还有一些穿着便服的人。 他们看上去跟普通路人没什么两样, 灰布棉袄,黑布鞋,有的手里夹着烟,有的靠在墙根上像是等什么人。 但如果仔细看,还是能瞧出些不一样的地方。 他们的目光不闲,不是那种逛街的散漫视线,而是有规律地、反复地扫过固定的几个方向。 站的位置也有讲究,彼此之间的距离均匀,恰好堵住了所有能通往招待所门口的胡同口。 普通人路过也许察觉不到,但有心人一眼就能看出这是一张织好的网。 苏联专家们鱼贯而出,弯腰钻进各自的车里。 埃里克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招待所的楼, 又看了一眼街面上那些隐隐约约的便衣,什么也没说,低头坐进了车里。 车门关上的声音此起彼伏,沉闷而整齐。 车队启动了。 ………… 机关大院。 办公室里的暖气烧得很足,窗台上的铁皮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咔咔声,混合着桌面上一盏台灯的嗡嗡电流声。 桌上摊着一份文件,纸张的边缘被翻动过多次,微微起了毛边。 茶杯里的茶水还剩半杯,已经不冒热气了。 周老坐在办公桌后面,两只手撑在桌面上,手指微微张开,像是要把桌面按出一个印子来。 他面前站着一个年轻的警卫员,腰板挺得直直的,正在汇报刚刚收到的消息。 警卫员的声音压得很稳,语速不快,每个字都经过了斟酌。 周老听完,眉头皱了起来。 他额头上那几道皱纹本来就深,这一皱几乎挤到了一起。 沉默了两秒,然后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茶杯被震得跳了一下,茶水晃出来几滴,落在摊开的文件上洇成几个深色的圆点。 “胡闹!” 他的声音在办公室里炸开,窗玻璃嗡嗡地颤了一下。 警卫员的肩膀不自觉地绷紧了。 “他陈青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 周老从椅子上站起来,椅子腿在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响, “这件事有多重要他知不知道?第一批苏联专家,上上下下多少双眼睛盯着,出了任何闪失都是捅破天的事。 这个节骨眼上,他把人往外面带?出了问题谁负责?他陈青负得起这个责吗?” 他背着手在办公桌后面来回踱了几步,鞋底踩在地板上节奏又急又重。 窗外的阳光透过半掩的窗帘照进来,在周老花白的头发上镀了一层亮边。 周老踱到窗边,停住脚步,猛地转过身来,一只手从背后抽出来朝门外一指。 “去。带几个人,去泰丰楼。” 他的声音从刚才的暴怒中沉淀下来,变成了一种更低沉的、压着火的严厉, “给我狠狠骂他,骂这个没脑子的东西。问问他,脑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安全意识被狗吃了?” “是!” 警卫员脚跟一碰,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转身就要往外走。 “站住。” 周老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 警卫员硬生生刹住脚步,转过身来,重新立正。 周老的手还悬在半空中,手指朝下压了压。 “还有点看着他们,别在外面乱搞。人家泰丰楼是正经做生意的,老老实实开了这么多年的馆子,不容易。别刚安稳下来,心就浮了。该吃饭吃饭,该办事办事,不准耍威风,不准为难人家。” “是,首长!” 警卫员再次应声,声音比刚才更响了几分。 他转身大步走出办公室,鞋底踩在地板上每一步都踏得结结实实。 门被轻轻带上,锁舌咔哒一声扣进门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周老站在原地,背着手,目光落在关上的那扇门上。 过了片刻,他缓缓走到窗边,伸手把窗帘往外拨了拨。 楼下院子里,一辆军用吉普正从院子里往外开。 那个年轻的警卫员已经跑到了车旁,一手拉开车门,另一只手朝车上的士兵打了个手势。 动作利索,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周老看着那辆车拐出大院门口,消失在街道尽头的树影里。 他松开窗帘,转过身来,背靠着窗台,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口气不是愤怒,也不是疲惫,而是一种“明明可以省点心偏要给自己找事”的无奈。 “真是乱来。” 他自言自语,声音很低,低得只有窗台上的那盆君子兰能听见。 “看来是要好好敲打敲打了。” ………… 泰丰楼门外。 孙必光站在门口的石阶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朝着街面左右打量着。 天冷了,空气干冷干冷的,吸进鼻子里带着一股子生硬的凉意。 街上的行人不算多。 路边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冷风里微微发颤。 往常这个时候,街上早就热闹起来了。 卖糖炒栗子的小推车冒着白烟,拉洋车的在路口揽客,胡同口的老太太拎着菜篮子站在路边唠嗑。 今天这些都像是被冷空气冻住了,街上干干净净的,安静得有些反常。 只是一看,孙必光就皱了皱眉。 他经营泰丰楼这么多年,对这条街上的每一块砖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哪里多了一张新面孔,哪里少了一个老熟人,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今天街上的气氛不对劲。 街对面的胡同口站着一个人。 灰布棉袄,黑裤子,两只手插在袖筒里。 这人从早上就站在那儿了,到现在没挪过地方。 不远处的巷子里也站着一个人,不同的打扮,不同的姿势,靠在墙根上一动不动。 再往远了看,街拐角那个卖香烟的小摊子旁边也蹲着一个。 这人蹲是蹲着,但不吆喝,也不招呼路人,目光一直往街两头来回扫。 这些人都不是这条街上的熟面孔。 孙必光在这条街上住了大半辈子,街坊邻居他闭着眼睛都能叫出名字。 这几个人他从来没见过。 而且这些人有个共同的特点。 不走,不动,不说话,却一直在打量周围,目光警觉的不像话。 孙必光把拢在袖子里的手抽出来,搓了搓被冷风吹得发僵的手指。 第192章 门前一条街 他忽然反应过来了。 这不是什么闲杂人等,这是提前布的暗哨。 泰丰楼这一路,怕是早就被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那些胡同口的人、巷子里的人、香烟摊旁边蹲着的人,都是这张网上的一个结。 他们在警戒周围可能潜藏的危险,在确保这条路从头到尾没有任何隐患。 这次苏联专家过来吃饭,竟然这么大的阵仗。 孙必光站在台阶上,冷风把他的衣角吹得轻轻飘起来。 他自以为见过不少世面,但眼前的阵仗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想。 军队护送、便衣布哨、街道管控。 这已经不是一顿饭的排场了。 孙必光并不完全知道这第一批到来的苏联专家到底代表着什么。 支援建设,现在并没有告诉大众。 即便知道。 孙必光也想不到,这背后牵连着多少人的心血和筹码。 对于眼下国内的情况来说,任何付出都是值得的。 技术的差距需要人来填补,工业的底子需要人来夯实。 这些远道而来的苏联人身上承载着的分量,远不止几台机器几张图纸那么简单。 如果这些苏联专家没能被保护好,如果他们在中国的土地上出了任何意外,导致双方之间的合作关系产生裂痕,那这个后果谁都承担不起。 很快,街口的方向传来了汽车引擎的声音。 不是一辆车,是一队车。 车队拐过街角,头一辆是草绿色的军用吉普,帆布棚顶被风吹得鼓鼓的,车上的士兵怀里抱着步枪。 紧接着是第二辆、第三辆黑色的吉姆轿车一字排开,锃亮的车身反射着冷硬的日光。 最后面又是一辆军用吉普压阵。 街道上那些原本藏在角落里的人同时动了。 他们的动作很快,像是被同一根线牵着的木偶。 有人快步走到路口拦住零星几个正在走路的行人,示意他们绕道或者先避一避。 有人站在胡同口,用身体挡住了往这边来的通道。 动作干净利索,不说话,不解释,但那股不容置疑的气场让路过的行人连问都不敢多问一句。 车队在泰丰楼门口停了下来。 前后两辆吉普上的士兵率先下车,步枪端在身前,迅速以车辆为圆心散开,用身体组成一道人墙。 这道人墙不算密,但堵住了所有能直接看向车门的视线角度。 如果有枪手藏在暗处,从任何方向都找不到一个完整的射击窗口。 原本街上的行人在看到这一幕的时候,脸上都是同一种表情,震惊。 有人张着嘴忘了合上,有人拽着同伴的袖子往后扯,有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 这是干什么? 泰丰楼被查封了? 不像是查封。 查封不需要这么多当兵的端着枪围一圈。 那就是有重要的人来了? 什么人能让当兵的这么护着? 有人想起泰丰楼门口今天早上挂出来的那块木牌子。 “今日起休业,初五开张”。 他们本来以为是泰丰楼提前放年假了。 现在看来,哪是什么放年假,分明是清场。 这是要有重要的客人来吃饭,提前把所有闲杂人等都挡在了外面。 被拦在外面的行人虽然心里痒得跟猫抓似的,想知道里面进去的到底是谁,但谁也不敢往前凑。 那些端着枪的士兵面无表情,枪口虽然朝下。 手指就搭在扳机护圈上,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往外散发着“不要靠近”的信号。 有人往后退了一段距离,觉得安全了,又忍不住踮起脚伸长了脖子想看一眼。 但人墙挡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见。 苏联专家下车下得很快。 埃里克走在最前面,脚刚踏上泰丰楼门口的石阶,鼻子就用力吸了一下。 他身后的伊诺也做出了同样的动作,鼻翼张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其他人跟在后面,一个接一个地跨进泰丰楼的大门,每个人进门的时候都不自觉地吸了吸鼻子。 后厨的香味从门帘缝隙里丝丝缕缕地飘出来,混着牛骨汤的醇厚、炒糖色的焦甜、葱姜爆锅的香气,还有某种说不清的复合调味料的味道。 孙必光站在门口,负责在前面接待。 他看着这群鱼贯而入的苏联专家,整个人愣了一瞬。 这群人,什么情况? 一个个人高马大,肩膀宽得像门板,最小的那个也比普通中国男人壮一圈。 脸上全是络腮胡,有的胡子浓密得几乎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鼻子和眼睛。 胡子颜色还不一样,有深棕的,有浅黄的。 最让孙必光目瞪口呆的不是他们的长相,而是他们的动作。 这群五大三粗的苏联人一进门就开始猛吸气,鼻子一抽一抽的。 那神情不像是来吃饭的,倒像是医生派来查肺活量的。 孙必光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活了四十多年,见过天南地北的食客,见过进来先看菜单的,见过进来先找座位的,见过进来先问价钱的,唯独没见过进来先猛吸气的。 这车里难道很难受? 闷得慌? 出来呼吸新鲜空气? 他正愣神间,陈负责人从外面大步走了进来。 他刚才在外面跟负责外围警戒的下属交代了几句话,交代完才转身进门。 他身后跟着六个卫兵,卫兵们进门之后没有停留,两两一组迅速散开,分别检查前厅、走廊和后门通道,很快就消失在各处的拐角里。 陈负责人走到孙必光面前,脸上的表情还算平和,但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疲意藏不住。 看了一眼孙必光那张还没合上的嘴,又看了一眼旁边那群正在猛吸气的苏联专家,陈负责人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是已经习惯了这种场面。 从昨晚到现在,这群苏联人的每一个行为都在刷新他对“专家”这个词的认知。 “孙老板,别在意。他们就这样。” 陈负责人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解释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带我们去包间吧。” 孙必光回过神来,连忙收起脸上的震惊,换上一副热情周到的笑脸。 他侧过身,一只手朝楼上的方向引,脚下的步子已经迈开了。 “这边请,这边请。” 第193章 重要性 他走在前面引路,穿过前厅的时候手指悄悄地在柜台上敲了两下,示意柜台后面的许三多把茶水准备好。 泰丰楼的二楼雅间昨晚就收拾出来了,那张能坐二十个人的红木大圆桌擦得锃亮, 桌面已经摆好了碗碟杯筷,瓷白如玉,筷子是新的,还没人用过。 陈负责人转过身,用俄语对身后那群还在吸鼻子的苏联专家说了一句什么。 ………… 后厨。 崔天阳和于得志正在灶台前忙碌。后厨里的温度比外面高了不少,灶火烤得人脸上发烫。 后厨里没一个穿厚衣服的,都是单薄的一件布衫,袖子卷到手肘以上,外面套一件白围裙,围裙前襟已经溅上了星星点点的油渍和酱汁。 崔天阳正在准备荷花开。 案板上排着十二片面皮,每一片都擀得薄如蝉翼,在灯光下透出淡淡的粉白色。 这道菜最是考验技术。 即便昨天做过一次。 现在崔天阳还是没把握。 就在这时,通往前厅的门帘被人从外面猛地掀开了。 蓝布门帘呼啦一声甩到一边,三道人影鱼贯而入。 是三个穿着军装的卫兵,每人怀里抱着一支步枪,腰间的武装带上还挂着子弹盒。 刚一进来。三个人的视线就把后厨的每一个角落都扫了一遍。 后厨里的空气有些凝固的感觉。 崔天阳抬起头来,目光从三个卫兵身上缓缓扫过,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 放下手中活计,用围裙擦了擦手,崔天阳转身朝着三个卫兵迎了过去。 三个端枪的士兵站在后厨里,这场面搁谁身上都得掂量掂量。 崔天阳在离为首那人大约两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 “三位同志,是有什么事情吗?” 为首的那个卫兵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 这人的军帽压得有点低,帽檐在眼睛上方投下一小片阴影,看不清眼神里的全部内容,但嘴角的线条很硬。 “我们奉命来预防危险。” 他的声音很平,语速不快,带着一股公事公办的冷硬, “一会儿会留个人在这里看着你们。” 崔天阳点了点头。他没说什么“不用看着”“我们又不是坏人”之类的话。 跟当兵的讲道理是最没道理的,人家执行的是命令,不是你的人情。 为首那人的视线在后厨里转了一圈,忽然停在了后厨深处另一个方向。 他抬起手指了过去:“那个门外面是什么?” 崔天阳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是后厨通往院子的那道门,蓝布门帘旧得发了白,边缘被油烟熏出了一圈焦黄的印子,帘子上用粗棉线缝着几块补丁。 这道门平时不关,忙起来的时候伙计们端着菜盘子跑进跑出,布帘被掀得呼啦呼啦响。 “那边是后院。” 崔天阳说,“后院有个放食材的库房,还有个后门。平时送食材的时候才开,今天是锁着的。” 那人听完点了点头,下巴朝那道门的方向一扬:“你,带我过去看看。” 话说得不容商量,动作已经在往那边迈了。 崔天阳却没有挪步。他回头看了一眼灶台上那锅还在咕嘟冒泡的糖浆,又看了一眼案板上排着的荷花瓣面皮,面皮擀得薄如蝉翼,放久了会干裂,干了就废了,废了就要重新准备。 “同志,我这边还有好些事情走不开。” 崔天阳转过身,朝着赵宇的方向招了招手,“我让我徒弟带你们过去看看吧。” 赵宇一直在旁边站着,两只手紧张得不知往哪搁。 听到师傅叫自己,赶忙走了过来,步子迈得有些急,差点绊到地上一个装土豆皮的竹筐。 赵宇在崔天阳身边站定,看着面前三个持枪的卫兵,眼神里带着几分畏惧。 那个刚才跟崔天阳说话的卫兵没有立刻回应。 他低下头,目光从帽檐下面落在赵宇身上。 那目光从上到下把赵宇刮了一遍, 卫兵的眼神很严肃,眉头压得低低的,嘴唇紧闭着,一句话都没说。 他不说话,另外两个卫兵也不说话。 三个人就这么站在后厨正中央,灶火的光从侧面打在他们身上,把他们半张脸映得忽明忽暗,另外半张脸藏在阴影里。 后厨里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于得志手里的菜刀按在案板上,刀刃上还沾着一片没切完的葱段。 王水生和张铁柱在点心案板那边,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敢出声。 一时间,气氛凝重得像一块铁板压在胸口。 就在这时? 泰丰楼门外,一辆军用吉普从街口方向疾驰而来。 车速比刚才苏联专家的车队快得多,车轮碾过路面上干硬的冻土,卷起一小股灰尘。 车身还没停稳,站在门外的卫兵已经上前了一步,手掌抬起来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步枪横在身前。 吉普车的车门猛地推开了。 周老的警卫员从车里跨了出来,一只脚踩在地上,另一只脚还在踏板上,目光就已经扫过了面前这个卫兵的脸。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肩膀上的肩章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他没有多说一个字,直接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了证件本,翻开展示在卫兵面前。 “陈青呢?” 卫兵在看到证件的一瞬间瞳孔就缩了一下,再看到对方肩上那枚肩章,脚跟啪地并拢,右手刷地抬起来敬了一个标准礼。 他的声音比刚才跟崔天阳说话时高了半截。 “陈长官在泰丰楼里面,在苏联专家身边保护他们的安全。” 警卫员的眉头没有松开。 “带了几个人进去?” “六个。” “继续在外面警戒。”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往泰丰楼门里走去。 身后四个随行人员紧紧跟上。 卫兵又敬了一个礼,大声应道:“是!” 警卫员带着人跨进泰丰楼大门的时候,脚步在大堂里短暂地顿了一下。 正对着大门口就是楼梯,楼梯口站着一个持枪卫兵,腰杆笔直,步枪杵在地上。 警卫员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去,脚步已经往楼梯方向迈了一步。 第194章 给陈青叫来 陈青在楼上,苏联专家在楼上,按道理他应该直接上楼去找人。 可他刚迈出一步,就停住了。 他注意到了后厨的方向。 门帘微微晃动,里面隐约有说话的声音传出来。 声音不大,听不清具体说什么,但那语气透着一股不对劲的生硬。 更关键的是,刚才进门前他扫了一眼外面的警戒部署,三个卫兵不见了,他们的位置应该在前后门和外围,不是在后厨。 他想起临走时周老靠在窗边说的那句话。 周老说那话的时候语气很轻。 但警卫员跟了周老好些年,知道这位老首长越是在大事上说轻话,分量越重。 他是专门嘱咐了的,不是随口一提。 泰丰楼是正经做生意的,这些当兵的进去之后怎么样,关乎的不只是纪律问题,还关乎老百姓怎么看他们这身军装。 警卫员没有上楼。 他转身,朝着后厨的门帘大步走去。 后厨里,崔天阳的心情已经有些不太好了。 他站在灶台前面,三个卫兵站在他对面,赵宇畏畏缩缩地杵在他旁边。 好几秒钟过去了,面前这个为首的卫兵就这么盯着他,不挪步,不说话,也不接茬。 面前那人终于有了动静。 他冷哼了一声,嘴唇往下一撇,下巴微微抬起,语气有些居高临下的意思。 “所以,你是不打算配合?” 崔天阳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把手里的围裙角往旁边一甩,张嘴想说什么。 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掀帘子的动作跟刚才那三个卫兵进来时完全不一样。 崔天阳认出了进来的人。 他愣了一瞬。 这张脸他见过,而且印象很深。 只不过对方的名字在他脑子里却想不起来,只隐约捞起一个模糊的印象。 好像是姓陈? 跟陈负责人一个姓? 警卫员一进门,脚步就顿住了。 目光从后厨里每一个人的脸上依次划过去。 三个卫兵站在灶台前面。 一个下巴还微微扬着,扭过头来的时候表情没来得及完全转换。 这个场景不需要任何解释。 警卫员在部队里待了大半辈子,什么没见过的场面都比不上眼前这个让他明白得快,自己人在这儿耍威风呢。 他皱起了眉,眉头压下来的时候整个人的气场都跟着沉了下去。 他朝那个为首的卫兵走了过去。 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对方的心跳上。 “去。” 他停在那卫兵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臂。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被砂纸磨过的铁块。 “给陈青叫来。” 那卫兵在看到警卫员的一瞬间,就知道对方是谁了。 刚才他看到警卫员朝着自己走过来的时候,后背上的汗毛就已经竖起来了,心跳从每分钟七十直接飙到了嗓子眼。 现在听到对方让自己离开,他心里猛地松了一口气。 他脚跟一碰,右臂刷地抬到眉际,声音比刚才跟崔天阳说话时响了不止一个调门:“是!” 说完他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急又大,几乎是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帘前,一把掀开帘子钻了出去。 身后两个卫兵紧紧跟上。 警卫员没有多看他们一眼。 他转过身来,面对崔天阳。 刚才面对卫兵时那股冷厉的压迫感消失了,不是刻意收敛的,是自然而然换了一种语气。 不是身份高低的问题,是崔天阳不是他的兵,也不是犯了错的人。 “有事没?”他问。 这三个字很简单,但崔天阳听得出里面的分量。 他在问,他们有没有为难你。 崔天阳摇了摇头。 “没什么事,一点小矛盾。” 他说完,侧过身,朝后厨通往院子的那道门指了指。 “后院那边还没人看着。” 警卫员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那道旧布帘,点了点头。 他转过头,对身后两个随行人员打了个简洁的手势。 两个人应声而动,步伐整齐地穿过后厨,掀起布帘走了出去。 没多大一会儿工夫,门外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是三四个人同时在走路。脚步声从前厅方向一路往这边来,速度很快。 门帘被再次掀开。 陈青走了进来。 他今天还是那身深灰色的中山装,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 他身后跟着刚才那三个卫兵。 三个人的表情跟在后厨时已经截然不同了,刚才那个冷哼的、打量赵宇的、堵在灶台前面当门神的,现在全变成了一个模样。 下巴收着,眼皮垂着,大气不敢出一口。 陈青一进门就看到了警卫员。 他脸上的表情经历了一个极其迅速的变化。 先是意外,然后是心虚,最后这两样被强行压下去,换成了一个不太成功的笑脸。 那笑容挂在嘴角,怎么看怎么别扭。 “哥,你怎么来了?” 哥? 崔天阳正站在灶台旁边,手里重新拿起了锅铲。 听到这个字,他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目光不动声色地在陈青和警卫员之间来回移了一遍。 陈青,三十多岁。 警卫员,差不多的年纪。 一个白净,一个黝黑。一个戴眼镜,一个扛枪。 五官上找不到一处相似的地方,连说话的腔调都是两个路子。 亲兄弟? 不像啊这也。 警卫员听到陈青叫自己“哥”,眉头皱得更深了。 那两道眉毛几乎挤到了一起,额头上压出一道深沟,整张脸的表情写满了不耐烦。 “陈青。” 他直呼其名,声音比刚才跟卫兵说话时高了半截,压得后厨里的空气嗡嗡响。 “你是狗脑子吗?你知不知道周老知道你带着苏联专家出来发了多大的火?” 陈青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那个本来就勉强挂着的笑意一瞬间碎成了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当众点名批评时的窘迫。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张开嘴想说什么。 大概是想解释一句“是他们非要出来的”“我也没办法”。 但话还没出口就被打断了。 “还有。” 警卫员的目光越过陈青的肩膀,盯在他身后那三个卫兵身上。 他抬起手,手指直直地指向那三个人,指节绷得笔直。 “带出来,你怎么安排事情的?手下人都管不好?你存心想犯错是吧?” 第195章 你们干什么了! 陈青脸上原本只是尴尬的笑。 可是在听到陈明最后一句话的时候。 他的表情端不住了,笑容碎成了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气愤的铁青。 他转过身,面对着身后那三个卫兵。 三个人站成一排,军靴的鞋尖对齐得整整齐齐,但没有一个人敢抬头看他的眼睛。 他们的手指还扣在枪托上,指节发白,喉结此起彼伏地滚动着。 “你们三个。” 陈青的声音变了。 刚才在警卫员面前还带着点打马虎眼的心虚和软,语气里藏着一丝想要蒙混过关的感觉。 现在声音却冷硬得很,每个字都带着棱角。 “让你们去戒备其他地方,你们干什么了?” 陈青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不自觉地往崔天阳的方向偏了一下。 陈明虽然没有明说,但他也大概能感觉到是发生了什么事。 人家在这好好做菜。 结果自己这边的人跑来后厨横加刁难。 陈青心里有了猜测。 让他们去其他地方戒备,这三个人偏偏出现在后厨被陈明逮了个正着。 这趟出来是干什么的,这群蠢货难道不知道? 陈青心里的怒气越蹿越高。 苏联专家点名要吃崔天阳的菜,上上下下多少双眼睛都盯着苏联专家呢。 出行,哪次不是上报以后同意了,他才敢带出来的。 现在跟人苏联专家关系好的厨师,结果自己带出来的人跑到后厨来给人添堵。 这事要是传出去,外人不会说是三个卫兵不懂事,只会说他陈青是不是有什么心思。 见三人还是低着头不说话,陈青牙根一咬,大步上前。 他伸手的速度很快。 一把抓住为首那人的步枪枪身,腕子一拧,借着对方不敢反抗的惯性把枪卸了下来。 剩下两人同样如此。 “回去再收拾你们。” 他把三支枪往旁边的墙根一靠,转身指着后厨后门的方向,手指绷得笔直。 “去,去后面戒备去!” 三个卫兵被缴了枪,手上空了,腰上只剩下空荡荡的子弹盒。 警卫员一直站在旁边。 等陈青把枪缴完、训完,他才抬了抬手,做了个打断的手势。 “我带来的人已经去后院戒备了。让他们上外面罚站去,别在这碍眼。” 陈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转过身看着面前这三个低着头的手下,憋了两秒,上去就是一脚。 那一脚力道不轻。 靴底撞在皮肉上发出一声闷响,被踹的人身体晃了一下,脚跟在水泥地上往后滑了半寸,硬是咬着牙没出声。 “让你们去外面罚站没听见吗?” 陈青吼了一声。 只是踢一脚似乎还不过气。 他又上前一步,一把揪住为首那人的后衣领,指节攥得布料嘎吱作响,几乎是半拎半拽地把人往门外拖。 另外两个不用他拎,自己低着头快步跟了上去。 崔天阳站在灶台前,看着这一幕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见过训人的,没见过训得这么狠的。 缴枪、罚站、上脚踹、拎衣领往外拖。 嘶,这么严厉的吗? 崔天阳摇了摇头,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案板上那排荷花瓣面皮。 刚才被耽误了好一阵工夫,有几片已经开始变形了,边缘微微卷起,薄的地方已经干出了细小的裂纹。 看样子,是不能再用了。 没过一会儿,陈青回来了。 推开后厨门帘的动作比刚才轻了很多,脸上的铁青色还没完全褪干净,但怒气已经散了,取而代之的是脸上的惭愧。 他走到崔天阳面前,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几分。 “崔师傅,刚才耽误你做菜了吧?” 崔天阳这时候倒不觉得生气。 刚才那股不太好的心情,在看完陈青踹人拎衣领的全套动作之后,反而变成了一种复杂感受。 说那三个卫兵可怜吧,确实有点。 被缴了枪还要在外面罚站,大冷天的。 但他也不是大善人。 没看刚刚后厨他两个徒弟被吓得都快尿了? 虽然这么说有些夸张了吧。 不过说到底,崔天阳没那么宽的心胸,去替刚刁难完自己的人求情。 “也不是多大的事。” 崔天阳叹了口气,朝着几步远的案台上指着,“就是有道菜得重新开始准备罢了。” 说完,崔天阳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些惋惜:“就是陈负责人你昨天看到的那个荷花开。” 崔天阳叹了口气,那口气不重,随即摆了摆手,转身往案板方向走去:“行了,没啥事情我继续做菜去了。” 陈青站在原地,脸上挂着赔笑。 他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再说几句道歉的话,但崔天阳已经走开了。 最后犹豫片刻,只好冲着崔天阳的背影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承诺的郑重:“崔师傅你去,你放心,绝对不会有人再来打扰你了。” 崔天阳应了声,回到案板前面。 他低头看了看刚才做的那批荷花瓣面皮,最先做出来的,边缘已经干得翘起来了,干裂的部分透光不均匀,确实不能再用了。 其他的,崔天阳扫了一眼,也看的在看,直接全都揉在一起,丢到一旁。 后厨门口,陈青看到那些刚弄好的叶片全都被丢,有叹了口气。 崔天阳这边倒不是多在意了,刚才准备的时候,面就多备了点,不用重新调色。 ………… 后厨门外。 陈青和警卫员两人并肩走出了后厨,布帘在他们身后落下来。 两个警卫员带来的卫兵不用说,自动分列在前厅两侧,背靠着墙壁,站姿笔挺,目光平视前方。 陈青在门帘前面站了片刻,往柜台那边走了两步,拉开一段距离,确保里面的人听不到他说话。 靠在柜台边上,陈青胳膊肘撑着台面,压低了声音。 “哥,啥情况啊?那崔天阳你认识?” 警卫员陈明看了他一眼。 “周老认识。”陈明说。 陈明这时说话的声音很平,跟刚才训话时的冷硬比起来已经算是温和了。 “周老让我过来的时候,特地嘱咐了盯着不让你们乱来。” “谁能想到,你们还真在乱来。” 第196章 自己去解释吧 陈明的语气里没有愤怒,但那种平静比愤怒更让陈青难受。 陈明摇了摇头,看着陈青那张心虚得快要挂不住的脸:“你脑子我真没话说。回头你自己跟周老解释去吧。” 陈青的脸色接连变化了好几次。 最后沉默了一会儿,把两只手撑在柜台边上,重重地叹了口气。 “哥,那苏联专家非要来,我也没办法啊。” “而且昨晚上知道这事后,我可是报上去了的。上面还是同意了的。” 说这话的时候,他陈情底气稍微足了一点。 同意了的。 这至少说明他不是擅自做主,程序上是走了的。 虽然苏联专家集体外出这件事本身的风险大家都心知肚明。 但既然上面批了,那这口锅就不是他一个人背着。 陈青顿了顿,话锋一转,火气又蹿上来了:“不过那几个家伙,我是真不知道他们怎么想的,猪脑子吗?” 陈青一只手拍在柜台上,发出的闷响。 “现在什么时候?兵痞那一套还敢带下来。我看就是欠训了。” 说这话的时候,陈青牙根咬得紧紧的。 这次苏联专家外出到泰丰楼吃饭,说只是吃顿饭。 可谁不知道苏联专家的事情就没有小事? 每一个环节都要确保万无一失,每一处细节都有人在盯着。 从昨晚到今天早上,光是为了这条出行路线的安全保障就唠叨了多少次,部署了多少人手。 结果外围没出事,车队的尾巴没出事,街上的可疑分子一个没发现。 偏偏是自己带进泰丰楼的卫兵出了问题。 人家苏联专家点名要吃崔天阳做的菜,你却在后厨给人崔天阳堵在灶台前面显威风。 这事放在平时,撑死了是个工作态度问题,骂两句就过去了。 可放在今天、放在这个节骨眼上,能一样吗? 陈青甚至要怀疑这三个卫兵是不是有什么不良的底细了。 不是他多疑,是正常人都干不出这种事。 任务指令清清楚楚。 外围警戒、前后门戒备、确保路线安全。 没有一条指令是“去后厨盘问厨子”的。 他交代得明明白白,他们三个却偏偏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做了不该做的事。 陈明没有跟着他一起发火。 他靠在柜台旁边,目光平静地看向门口方向,透过门框能看到外面街面上还在警戒的士兵和便衣。 他的表情从始至终没有太大起伏,语气也很平稳:“回去再调查一下他们三个,问清楚怎么回事。如果没有其他的问题,那这件事就不是什么大事。” 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陈青脸上,语气里带上了一层过来人的提醒:“而且,崔天阳也不是小气的人。你就庆幸没发生什么吧,不然,你这身衣服就要自己扒下来了。” 陈青听到最后那句话的时候,肩膀明显往下塌了一下。 今天这事要是真闹大了,崔天阳撂挑子不做菜了,苏联专家在楼上等半天等不到人,最后问清楚原因是因为他的兵在后厨刁难厨师。 那他陈青这身衣服确实不用等别人来扒,自己就得主动脱下来。 他面露苦涩,嘴角往下撇着,眼睛里的光芒暗了几分。 千防万防,防了外围的安全,防了路线的隐患,防了街上可能潜藏的危险,连胡同口和制高点都提前布了暗哨。 他做了所有能想到的功课。最后出问题的,是自己手底下的人。 这比任何外部意外都让他难受。 因为外面的人犯错,他能说防不胜防,没能考虑周全。 自己的人犯错,他只能说自己煞笔。 这时。 楼上忽然传来一阵声响。 一阵杂乱而密集的脚步。伴随着粗犷的说笑声,从二楼沿着楼梯口一路传来。 陈青和陈明几乎同时转头,顺着声音看去。 埃里克正从楼梯上走下来。 他今天特意在里面换了一件干净的深蓝色衬衫,领口敞着一颗扣子,袖子卷到手肘上方,露出两只长满浅棕色汗毛的粗壮小臂。 现在泰丰楼里不冷,外套一脱下,毛发多的更加明显了。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群同样人高马大的苏联专家。 他们下楼的步子比埃里克还急,两级台阶并作一步跨,靴子跺得楼梯咚咚响,像是生怕走得慢了会被落在后面。 陈青看到他们下来,脸色本能地紧了一下。 按流程,这个时候他们应该安安分分地坐在二楼雅间里等着上菜,而不是一群人呼啦啦地从楼梯上涌下来,目标不明地到处乱窜。 见状,陈青往前迎了一步,嘴角挂上微笑,正准备问他们去做什么。 话还没出口就被埃里克截住了。 埃里克一眼就看到了陈青,脸上一喜。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陈青面前,还没站稳就开口问:“崔天阳在哪呢?” 陈青被这个问题问得愣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这群人下楼是嫌等太久来催菜的,或者是要找洗手间,结果人家是来找人的。 陈青稳了稳神,反问道:“你们怎么下来了?” 埃里克被他反问得有些莫名其妙,摊了摊手,表情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坦荡。 “我带他们去看看那神奇的菜是怎么做的。正好我也没见过。” 说完他不再跟陈青多解释,转身用下巴朝通往后厨的蓝布门帘扬了扬,指着那道门帘,问道:“崔天阳在这边是吧,是这道门吧?” 陈青一听这话,嘴里泛起一阵苦涩。 后厨。 又是后厨。 他刚把那三个不长眼的卫兵从后厨里拎出来罚站,现在这群苏联专家又要往里钻。 他下意识地看了旁边陈明一眼,陈明靠在柜台边上,两只手背在身后,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这态度太明显了。 这是你的事你自己处理。 但埃里克问的不是“能不能去”,而是“是不是这道门”,话里的逻辑已经跳过了征求意见的环节。 陈青咬了咬牙,点了点头:“就是那里。” 他顿了顿,赶在埃里克转身之前又飞快地补了一句。 “别打扰到他做菜了。” 第197章 参观后厨 埃里克已经转身了,听到这句话也没回头,只是抬了下手。 埃里克刚走出去两步,忽然自己停住了。 身后跟着准备进去的苏联专家,不少都撞到了前面的人。 埃里克见状,带着歉意的笑了笑,转过身,目光直直地看着陈青。 “陈先生,你也过来。”埃里克说得理直气壮,“不然崔天阳听不懂我们说话。” 陈青一听这话,心里那股无奈从胸腔深处漫上来,最后化成了一声没叹出口的气。 他今天扮演的角色从联络官变成了翻译官,现在又带着一群大胡子去参观厨房,还得全程负责翻译他们叽里咕噜的惊叹和十万个为什么。 他没说话,只是默默迈开步子,跟在这群苏联专家身后往后厨方向走去。 陈明看着陈青那副被迫营业的背影,靠在柜台边上叹了口气。 他没有跟过去的意思,前厅需要有人守着,外面的警戒需要人盯着。 后厨里那一锅粥已经够热闹了,他就不去凑热闹了。 后厨里,崔天阳正重新捏叶片。 废掉的那批面皮已经被他揉成老面团丢在一旁。 新的一批面皮捏好后,一片片排开在案板上。 正全神贯注,耳边忽然传来门帘被掀开的声音。 不是一个人掀帘子的动静。 是接二连三的,像是有一群人在排队往里面钻。 布帘哗啦哗啦响了好几声。 崔天阳还有些疑惑,手里动作没停。 刚一扭头,就看到一群人呼啦啦地从门帘那边涌了进来,把后厨门口堵了个严严实实。 一个个大胡子,有的胡子浓密得遮住了半张脸,有的胡子修得还算整齐但面积照样可观。 肩膀一个比一个宽,把后厨原本就不宽敞的过道挤得水泄不通。 有人手里还端着搪瓷茶杯,是从楼上雅间带下来的,大概是想一边参观一边喝茶。 其中走在最前面的就是崔天阳熟悉的那个埃里克,这人今天精神头格外足。 后厨里忙碌的众人,看到这一幕都不同程度地愣住了。 这是干嘛? 来参观来了? 崔天阳的反应最快。 他看了一眼涌进来的人群,又看了一眼自己案板上还没贴完的荷花瓣,来不及多想,直接把手拢在嘴边,朝人群后方喊了一声。 “陈负责人,来看行,让他们别动这些东西。” 陈青正被挤在后厨门口的布帘旁边,半边身子还在帘子外面。 听到这声喊连忙踮起脚尖,深吸一口气,用俄语高声说了一句。 这句话的大意是。 可以看,但什么东西都不准碰。 一群苏联专家听到这句话,参差不齐地回应了一声。 有说“好”的,有说“知道”的,还有点着头发出含糊的“嗯嗯”声的。 十几个人同时应答, 后厨里一时间充满了俄语的叽里咕噜。 这些声音没有一句是崔天阳能听懂的。 除了一个词。 埃里克从人群中挤出来,走到崔天阳身旁。 在崔天阳的案板旁边站着,用一种不标准的发音,一字一顿地说:“崔天阳。” 崔天阳扭过头来,冲他笑着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然后他又扬了扬手上正在捏的叶片,示意自己正在忙呢。 埃里克看懂了。 他立刻点了点头,嘴唇抿紧,做了个“我不说话”的表情。 然后双手往胸前一抱,真的就不说话了,就那么站在崔天阳的案板旁边,好奇地打量着崔天阳手里的每一个动作。 后厨里一下挤进来十几个人。 这些人分散开来,基本上每个干活的人旁边都至少围了两三个苏联专家。 于得志正在灶台前烧葱烧海参的汁,大勺在铁锅里搅得飞快,旁边站了两个大胡子,伸着脖子盯着锅里的酱色汤汁,其中一个还弯下腰去看锅底的火焰。 马红在切菜,旁边站了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却看的极其认真。 赵宇在捞牛骨汤里的浮沫,旁边围了三个苏联专家,三个人不约而同地都在吸鼻子。 那锅牛骨汤已经炖了一个多小时,骨髓的香气从汤面上弥漫开来。 赵民生正在削土豆。 他的案板旁边站了两个苏联大汉,一人一边,像两座肉山把他夹在中间。 赵民生脸上的表情从害怕变成了不好意思,从不好意思变成了隐隐的得意,削土豆的速度不知不觉提了上去。 崔天阳这边围着的人是最多的,也是最吵的。 除了埃里克之外,伊诺和其他四五个苏联专家也凑了过来,把崔天阳的案板围成了半个圈。 后厨里的温度比外面高了不少。 崔天阳穿着单薄,一件白布衫,袖子卷到手肘以上,外面系着一条白围裙。 布料被汗水浸湿了几块,贴在后背上能隐约看出背上的线条。 崔天阳的手臂比一般人粗壮不少,捏着叶片的手指没怎么用力,小臂上还是隐约能看到情歌王的肌肉线条。 不是那种刻意练出来的壮,而是紧实而有力量感的体型。 围裙系带在他腰间收了一下,更显得肩膀宽阔、腰身紧窄。 “埃里克。” 伊诺开口了,他的目光还钉在崔天阳身上,语气里带着一种求证的意思,“他就是崔天阳?” 埃里克转过头来,点头的动作很笃定:“对。昨天给你们带的那些好吃的,都是他做的。” 埃里克顿了顿,伸手指了指崔天阳面前案板上那排粉白渐变的荷花瓣面皮,又指了指灶台上正熬着的糖浆。 他的语气从骄傲变成了神秘,压低了声音:“现在他正在做的,就是荷花开,就是我跟你们说的那个,会在盘子里自己开花绽放的菜。” 伊诺站在崔天阳的案板旁,目光不由自主的沉浸其中。 崔天阳正认真捏着花瓣,整个动作清晰而流畅,一气呵成。 动作上是很轻柔的。 可看着却又那么有力量感。 崔天阳的手臂不是那种刻意举铁练出来的夸张块头。 而是看着就感觉紧实的、有力量的、充满韧劲的肌肉。 伊诺盯着那条手臂看了好几秒,心中一些观念发生了改观。 第198章 抽吗 再来之前,他一直都认为这里的人普遍瘦弱,是天生的,后天也无法改变的。 可现在,伊诺感觉并不是这样。 面前这厨师,把力量感衬托的比他们哪里专业锻炼的人还要强。 埃里克这时已经感觉有些太打扰崔天阳他们。 看也看得差不多了。 荷花开制作步骤他都大概知道了。 感觉跟机械制造差不多,都不像是做菜。 埃里克把手从胸前放下来,拍了拍伊诺的肩膀,又朝其他围观的苏联专家打了个手势。 意思很明确。 好奇心满足了,该撤了。 这群大胡子一个接一个地往外走去。 有人走之前还恋恋不舍地回头看了一眼那锅咕嘟冒泡的牛骨汤。 有人边走边跟同伴小声嘀咕着什么,大概是关于那道荷花开的。 埃里克走在最后面,到了门口又转过身来,朝崔天阳的方向用力挥了一下手。 崔天阳瞥见他的动作,腾不出手来,只朝他扬了扬下巴算是告别。 布帘哗啦响了一声,最后一个苏联专家的背影消失在帘子后面。 后厨忽然空旷下来。 灶火还在呼呼地响着,锅铲还在叮叮当当地敲着,菜刀还在笃笃笃地敲着案板的声音一直都在。 但刚才被十几道粗犷的俄语压着,现在那些人走了,后厨里只剩下这些熟悉的声响,反而显得格外安静。 崔天阳长长地松了口气,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手指。 刚才那群人围着他看,他虽然嘴上什么都没说,脸上也一直挂着客气的笑。 那种被那么多双外国眼睛近距离观察的感觉。 怎么说呢。 像是在动物园里被参观。 “还是这安安静静的舒服。刚才他们往这儿一站,太闹腾了。” 崔天阳说着,拿起围裙角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旁边马红也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几分如释重负。 “确实,刚才那人一直盯着我看,切菜的时候要紧直勾勾的盯着我,看得我都有点不自在了。” 随着这些苏联专家的离开。 后厨里的工作节奏重新找回了熟悉的步调,众人各自忙碌起来。 可没过一会儿的工夫,门帘又被人掀开了。 孙必光从外面进来了。 走进后厨的时候,孙必光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逃出来一样,有点如释重负的样子。 他用目光扫了一圈后厨,找到了角落里一个空着的木条凳。 也不管上面是不是沾着面粉印子,走过去一屁股坐了下去。 “上面吵死了。” 孙必光看着旁边于得志,叹了口气,“那些苏联人说话我又听不懂,叽里咕噜的,待一会儿吵得要死,感觉我头都大了。” 于得志这会刚好给所有的配菜准备好了。 葱段切得整整齐齐码在白瓷碟里,姜片叠成扇形,蒜瓣拍扁了堆在一旁,海参泡发好了在盆里颤悠悠地晃。 他把菜刀在围裙上正反两面擦干净,往刀架上一搁,正准备正式开始炒菜呢。 听到孙必光这么说,他笑了笑。 “老孙,你可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于得志把围裙从脖子上摘下来搭在灶台把手上,伸手从裤兜里掏出一包大前门。 烟盒被压得有点扁,商标纸边角磨得起了毛。 于得志熟练地用手指弹了弹盒底,弹出一支烟递到孙必光面前。 “今天这事情肯定是兜不住的,这么多当兵的往门口一堵,街上那些街坊邻居又不是瞎子。 到时候传出去,咱们这名声就更上一层楼了。整个北平城你数数,有哪家馆子正经接待过外宾的?咱们现在是唯二了吧。” 孙必光接过烟,用两根手指夹着往嘴里一送,扶着旁边的墙站起身来。 他拍了拍屁股上的面粉印子,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朝后院的门帘方向一指:“去外面抽。” 说着他又扭头朝崔天阳的方向招呼了一声:“天阳,来不来?抽一支。” 崔天阳正站在灶台前沉默思考什么呢。 听到孙必光叫自己,转过头来笑着摇了摇头。 “不去了,你们去抽吧。” 孙必光点了点头,跟于得志两人一前一后地往后院门帘走去。 两人钻出去,布帘落下来,隔绝了外面的冷空气。 刚一出来,两人就站住了。 后院的院子里,两个卫兵正站在院墙下面。 他们穿着整齐的军大衣,腰间扎着武装带,双手握着步枪,枪托杵在地上,枪口朝天。 两个人一左一右,站在院子对角线的两端,把整个后院偌大空间都罩在了视线里。 四目相对。 于得志的手还插在裤兜里,手指刚摸到烟盒,正准备把烟塞回去, 他的手指在烟盒上顿了一下,然后又不由自主地把它掏了出来。 他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烟盒,又看了看那两个卫兵面无表情的脸,鬼使神差地把烟盒朝他们的方向递了递。 “抽吗?” 两个卫兵同时摇了摇头。 随后就双双挪开目光,重新把视线投向院墙上方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像是院子里根本就没有这两个人。 于得志讪讪地把烟盒收回来,心里忍不住感慨了一声。 纪律真严。 孙必光掏出打火机,给自己和于得志把烟点上。 打火机的火苗在冷风里晃了两下才站稳,两个人凑在墙角避着风。 院子里的两个卫兵站在冷风里,他们俩缩在墙根下抽烟。 孙必光压低了声音,说话的音量只有于得志能听见。 他大概是在说明天怎么应付外面那些好奇打听的街坊,于得志嗯嗯地应着,偶尔插一句。 在院子里两个荷枪实弹的卫兵面前,两个老伙计的交谈声小得像是在接头对暗号。 很快,一根烟抽到了头。 于得志把烟蒂在墙根上摁灭,烟灰在砖缝里留下一个黑色的圆点。 孙必光也把烟头掐了,用手掌把飘在面前的最后一口烟扇散。 两个人拍了拍身上,转身回到后厨。 后厨里的温度和外面判若两个季节。 灶火的热浪扑面而来,把刚才在院子里沾上的那点寒气一下子就蒸没了。 墙上的老挂钟指针稳稳地指向了十一点二十分。 第199章 你不是能吃辣吗 于得志抬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口老挂钟。 指针稳稳地压在十一点二十分上。 他朝崔天阳的方向递了个眼神。 不用说,两人也都相互懂了对方的意思。 该起菜了。 凉菜早就备好了。 崔天阳做的有,于得志做的也有。 现切,配上调料,就行了。 马红和赵宇站在备餐台和门帘之间,充当传菜的中转站。 崔天阳或于得志每装好一盘,他们就接过来,转身递给候在外面的传菜员。 王盼和许三多守在后厨门口,两个人一左一右,每次布帘掀开、一盘菜从里面递出来,他们就稳稳当当地接过去。 两个人接过菜转身就往楼上走,步子又快又稳。 四道凉菜在二楼雅间的红木大圆桌上被摆成了一个规整的方形。 接下来是点心。 王水生和张铁柱在点心案板那边已经收尾了。 杏仁豆腐在模具里凝得恰到好处。 装在小碟子里,在豆腐旁边浇上一勺冰糖桂花水,就算成了。 核桃酪是张铁柱掌的勺。 崔天阳教了他们很多次。 再加上刚刚最开始崔天阳在旁边指导着。 核桃酪也做的刚好。 小铜锅里熬得浓稠挂勺,深褐色的酪面泛着温润的光泽。 张铁柱把酪一勺一勺舀进小碗里,每一碗的分量都差不多,最后在每碗上面搁一些核桃碎。 还有最后芙蓉银耳羹,用的就是盛汤的大碗。 三道点心被王盼和许三多一趟一趟地端走了。 王水生用湿布擦了擦手,看着最后一碗芙蓉银耳羹被许三多端出布帘,长长地呼了口气,在围裙上把手擦干。 他和张铁柱对视了一眼,互相点了点头。 点心部分,他们两个的任务算是圆满完成了。 崔天阳在凉菜结束之后,就把全部注意力收回到案板前。 荷花开的花瓣已经捏好了,一片片的过油,最后贴合在莲台上,成了一个紧实的花苞。 花苞在餐盘中央,盖上餐盖。 崔天阳用勺子舀起糖浆,不多不少,沿着餐盘的外圈仔细地淋了一圈。 餐盖严丝合缝地扣在盘沿上,把整个花苞和那圈糖浆隔绝开来。 在没有打开餐盖的情况下,糖浆的蒸汽进不到盘子里,花瓣就不会提前展开。 这道菜的所有准备工作到这里就算完成了。 后面的绽放过程不用任何人操心。 旁边许三多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 现在看着崔天阳把餐盘端起来。 许三多的两只手已经在围裙上蹭了好几遍,确保手心里没有一丁点汗。 “老许,这道点心注意了,餐盖要是路上开了,这道点心可就废了。” 许三多双手接过餐盘,深吸了一口气。 “放心吧,我绝对小心着。” ………… 二楼雅间。 埃里克在走廊里抽了根烟。 他靠在走廊的窗台上,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从缝里灌进来,把白烟吹散。 烟抽到一半的时候,他就听到楼梯方向传来了脚步声, 扭头一看。 传菜员正端着点心往这边走。 那人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他闻到一股清甜的桂花香和杏仁香。 闻到这香味。 埃里克赶忙把还剩半截的烟在窗台上摁灭,烟头往窗台外面一弹,转身快步进了包间。 刚一进来,埃里克就注意到圆桌上已经多了好几样东西。 杏仁豆腐和核桃酪是用小碗装的,每样都有二十来碗,在玻璃转盘上摆成了内外两圈。 芙蓉银耳羹则是用大汤碗盛的,羹汁清透,白色的蛋清花漂在上面,旁边搁着一摞干净的小碗和一把公勺。 甜香、桂花香、杏仁香、银耳的清香搅在一起,暖烘烘甜丝丝地飘满了整间屋子。 埃里克站在桌边,看着面前这几样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杏仁豆腐白嫩嫩地卧在碗里,浇了冰糖桂花水之后表面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油光。 核桃酪浓稠挂碗,颜色是深褐色的,闻着一股浓郁的坚果香。 这些点心他刚刚不在,也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但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肯定不会难吃。 光是闻着这股味,嘴里的口水就不受控制地往外冒。 更何况,他们这些人可都是特地早上不吃饭,空着肚子来吃这顿饭的。 从昨晚喝了那碗凉透了的罗宋汤开始,胃里就一直在为今天中午这顿做准备。 埃里克正要伸手去端一碗杏仁豆腐,手还没碰到碗沿,忽然有什么东西落进了他面前的空碗里。 是一筷子菜,扁条状的,裹着红亮的辣油,上面还沾着几粒白芝麻和一小片芹菜叶。 辣油在碗底洇开一小片红亮的光泽。 伊诺坐在他旁边,手里还举着刚从转盘上夹菜用的公筷。 他刚才显然经历了一场激烈的争夺,额头上那圈卷毛都有点乱了,衬衫袖口上蹭到了一点点红油。 “埃里克,尝尝这个。你不是能吃辣吗?这个绝对合你胃口。我好不容易抢到的。” 埃里克低头看着自己碗里这扁条状的东西,用筷子夹起来对着光看了看。 颜色红亮,质地看着像肉又不太像,他翻了个面仔细端详了片刻,还是没看出是什么原料。 他有些疑惑地转头问伊诺:“这叫什么?你说抢的?” 伊诺已经把嘴里的一口咽下去了,说话的时候还在微微吸气,显然是被辣得有点感觉,但又不舍得停。 他指了指桌上一个已经空了大半的盘子,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大概是因为嘴里还残留着辣味急着说话:“叫你刚才出去。这叫夫妻肺片,就是那个崔天阳做的。还有那个也是。” 随后手指又往旁边偏了一下,指着桌上另一道凉菜。 那道菜倒是好认, 白瓷盘里码着切成薄片的肉,叠成花的形状,中间一撮蒜泥,浇了红油和酱油调的汁,蒜香和酱香隔着一张桌子都能闻到。 “那个说是叫蒜泥白肉?好像是。” 崔天阳? 听到这三个字,埃里克脸上的疑惑瞬间就消失了。 没有再犹豫。 也不再去纠结碗里这扁条状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原料做的,直接夹起来塞进嘴里。 第200章 你说他们饭量小? 刚一入口,埃里克的眼睛就亮了。 咸香。 对,就是咸香。 他说不上来具体是怎么个好吃法,但舌头不需要翻译。 辣味不是那种把人往死里辣的,而是刚好能让他觉得有点刺激但又完全能接受的程度。 除此之外,还有点麻。 肉片的口感也特别。 有的部位脆,有的部位韧,嚼起来层次分明。 他把嘴里的咽下去,伸着脖子朝桌上那道夫妻肺片的盘子看去。 那盘子里不光是肉,底下垫着切好的芹菜段和香菜,还有一些他认不出来的蔬菜,都被红油浸得亮晶晶的。 因为人多,用的盘子很大,菜量也装得很足。 但就是这么足的菜量,这会儿看起来已经有点岌岌可危了。 他朝桌子两边的其他人看去。 这一看才发现,同来的苏联专家里,能吃辣的那些人,一个个都吃得满头冒汗,嘴上一圈红油,筷子还在盘子里翻找着最后的几片。 那几个平时不怎么吃辣的也没闲着, 嘴里嘶嘶地吸着气,喝一口凉水缓一缓,缓完了又伸出筷子去夹下一片。 甚至那些刚端上来的点心,这会全都被晾在了一边。 没有人去吃点心,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几盘凉菜上,筷子在转盘上空交错飞舞,目标全是夫妻肺片和蒜泥白肉。 埃里克只是愣了那么一愣的工夫。 那盘夫妻肺片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又消失了一大截。 原本还铺满盘底的肉片和蔬菜,现在只剩下孤零零的几片贴在盘沿上,周围全是残存的红油和散落的花椒粒。 埃里克猛地回过神来,脱口而出:“诶,给我留点啊!” 说着他端着自己的小碗从椅子上弹起来。 挤开旁边一个正埋头吃核桃酪的同事,把筷子伸进人群的缝隙里,朝着那所剩无几的盘底一筷子夹下去。 旁边还有好几个人的筷子也同时伸了过来,几双公筷在盘子上空叮叮当当地碰了几下,最后剩下的那几片被几个人分着各自扒进了碗里。 饭桌上。 还没动的就只有一点辣都吃不了的人,和陈青陈明兄弟俩了。 陈青坐在靠门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双还没拆开的筷子,面前的小碗干干净净,连一滴红油都没沾上。 他倒不是不能吃辣。 但眼下这个局面跟能不能吃辣已经没有关系了。 桌上那几盘凉菜被争着抢着吃,已经被扫荡得见了底。 夫妻肺片的盘子里只剩下几根芹菜段孤零零地躺在红油里,蒜泥白肉的盘子更是干净得像是被人拿馒头擦过一遍。 他连筷子都没来得及动,战斗就已经结束了。 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叠放在桌上,看着面前这群还在回味余味的苏联专家,长长地叹了口气。 “哥。”他侧过头,压低了声音对坐在旁边的陈明说,“看来咱俩还得再饿一阵了。等后面的菜吧。” 陈明难得地笑了一下。 看着桌上那几盘已经被扫荡一空的凉菜盘子。 又看了看旁边那些五大三粗、正在拿面包蘸红油吃的苏联专家。 “难说。这群苏联专家一看就都很能吃,说不定到后面也没咱俩的份。” 陈青听到这话,脸上那点无奈的笑意僵了一下。 他的目光从陈明脸上移开,缓缓扫过桌边坐着的这群苏联专家。 这两天他一直在忙前忙后,根本没工夫仔细打量这群人的块头。 现在重新审视这一桌人。 陈青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个被他忽略了整整两天的问题。 这群人,一个个肩膀宽得像门板,胳膊比他小腿还粗。 坐在埃里克旁边那个叫伊诺的,衬衫扣子被胸口的肌肉绷得紧紧的,领口敞着一颗扣子,小臂上棕色的汗毛底下一捏肯定全是实打实的腱子肉。 那边那个圆脸的工程师,看着面相最和善,笑起来跟个弥勒佛似的,但那腰围少说也有三尺。 还有那几个年轻的技术员,也都是个个脸红脖子粗。 他这两天居然一直觉得这群人饭量一般。 陈青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句。 他是真被这群人前两天在招待所食堂里没什么胃口的假象给骗了。 那哪是饭量小,那纯粹是饭菜不合胃口,人家吃不下去。 这五大三粗的身板,身上怎么可能有一斤肉是白长的? 每一斤肉都得是吃出来的。 人家千里迢迢从苏联过来,到了这边又因为吃不惯食堂的饭菜饿了好几天。 现在好不容易碰上一桌合胃口的菜,胃口一开,那不跟开了闸的洪水一样? 陈青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就垮了。 不会到后面真是连剩菜剩饭都没得吃吧? 堂堂两个干部,陪外宾吃饭结果自己饿着肚子回去,这事说出去都没人信。 陈明站起身,伸手在陈青的肩膀上拍了两下。 “你在这看着,我下去一趟。” 他陈明说完转身走出了包间。 下楼的时候,在楼梯能碰上一个端着托盘往上走的传菜员。 陈明在拐角处侧过身,给对方让路。 那传菜员端着的餐盘上还盖着一个餐盖。 陈明多看了一眼那个餐盖。 这种盖着盖子上菜的规格,他之前没见过几回。 许三多抬头一看。 见对方肩章上的星和杠在楼梯间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冷光。 脸上顿时露出受宠若惊和感激交织的神情,嘴里的话快过了脑子:“谢谢了领导!” 陈明点了点头,继续下楼。 到了楼下,穿过前厅,往后厨走去。 后厨里的场面已经进入了白热化。 凉菜和点心都是省心的活计,备好了料、拼好了盘、浇好了汁,端上去就行。 但后面的炒菜,每一道都要在灶火前现炒现出锅。 为了让外面那群苏联专家满意,让泰丰楼彻底坐实唯二接待过外宾的酒楼名头。 崔天阳和于得志两个人都是把看家本领全拿出来了。 “来,马红,这道菜端过去!” 崔天阳左手一颠锅,刚炒好的菜从铁锅盛到马红递过来的白瓷盘里。 把锅往灶台上一放。 崔天阳喘了口粗气,用围裙擦了一把从额头上淌下来的汗。 第201章 开盖 这时,门帘被人从外面拨开了。 陈明侧着身子走进来。 崔天阳擦汗的功夫,一扭头看到是他,脸上的表情从专注切换成了笑意。 “陈领导,有什么吩咐?” 陈明的唇角微微勾了一下。 那张常年紧绷的脸上难得出现了一个称得上温和的表情,陈明摇了摇头:“没其他的事。等你结束了,做两道菜我带回去。老首长他最近还念叨着你的手艺呢,只不过一直没时间来吃。” 崔天阳听到这话,脸上露出笑容。 伸手朝后厨角落里一个没人用的空桌子指了指。 那桌子平时是用来堆放备好的食材的,现在上面放着几个饭盒,铝皮饭盒在灯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 “我早就准备了。先前的凉菜跟点心我都留了份,在那都打包好了,就等着菜全弄好了再给你呢。” 陈明顺着崔天阳手指的方向看去。 角落里那张桌子上,几个铝皮饭盒整整齐齐地码着。 有三个已经盖好了盖子。 另外还有几个空饭盒在旁边摆着,显然是等着装后面还没出锅的热菜。 陈明笑了。 这一次,不是那种嘴角微勾的礼貌性微笑,而是真的笑了。 这一刻。 陈明心中对崔天阳的好感再次无声地拔高了一截。 从他来泰丰楼到现在。 崔天阳没说过一句讨好的话。 陈明其实觉得,先前他也没帮崔天阳多大忙。 不过重要的是。 从始至终,崔天阳脸上看不到任何想要提要求、攀关系的意思。 陈明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他见过太多人。 有些人帮他一个小忙能念叨三年。 有些人连忙都没帮上就敢打着旗号在外面招摇。 唯独面前这个年轻厨子,明明握着周老这条线,又刚在苏联专家面前出尽了风头,却还是这副不咸不淡、该炒菜炒菜的样子。 陈明看着崔天阳的眼神又友善了几分。 崔天阳把锅铲重新拿起来,锅里的油已经开始冒烟了。 他一边往锅里下葱姜爆香,一边随口问道:“陈领导,你跟他们一块吃吗?” 陈明靠在身旁一个没开火的灶台上,双手抱在胸前,姿态随意得像是隔壁家熟悉的大哥。 他说话的语气也没了以往的生硬,多了几分亲近的随意:“叫我陈哥吧。” 他顿了顿,想起刚才在楼上看到的那副场面,嘴角浮起一丝无奈的苦笑:“跟是跟他们一块吃,就是看那样子,感觉剩菜都吃不上。” 崔天阳笑了笑。 锅里的葱姜已经爆出了香味,他把切好的肉片倒进去,刺啦一声白气腾起。 崔天阳抽空扭过头来对陈明说:“没事,后面的菜量都很大。而且我给周老打包的菜也多,他一个人吃不完。到时候你们上去,肯定还有。” 陈明靠在灶台边上,看着崔天阳在灶火前忙碌的背影。 这个年轻人颠锅的时候整个人的姿态都变了。 陈明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是随口一问: “最近又碰到什么事吗?回头我给你留个地址,碰到什么事不好麻烦周老的,就去找我。” 崔天阳正把锅里的菜翻了个个儿,锅铲在铁锅边缘磕了两下,把沾在上面的菜末磕回锅里。 他笑着摇了摇头:“我这天天家里泰丰楼两点一线的,能碰到什么麻烦。” 话刚说完,他手上的动作忽然顿了一下。 锅铲放在锅里,崔天阳偏过头,目光往旁边赵宇的方向瞥了一眼。 赵宇正在旁边看着火候,脸被热的通红。 “陈哥。” 崔天阳把锅抬起放在旁边,转过身正对着陈明,语气从刚才的随意变得认真了几分,“还真有件事要麻烦你。” 陈明把抱在胸前的手放下来,脸上露出了一点意料之中的笑意。 “什么事?” 崔天阳朝赵宇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一下:“前段时间我在外面碰到周老,周老说单位要弄个食堂,让我看看能不能找个手艺说得过去的。” 说到这儿,崔天阳停顿了一下,用围裙擦了擦手指上沾的油,“这不,我这徒弟赵宇,手艺我感觉可以了。跟他说了,他也愿意去。想托你帮我问下周老,食堂什么时候弄好,省得我这徒弟天天自己瞎琢磨,心里没着没落的。” 陈明一听是这事,嘴角的笑意又泛了上来。 他还以为是什么棘手的事情要麻烦他。 结果就是这。 还是周老自己先开口拜托人家的事。 “行。”陈明答应得很干脆,语气里没有半点犹豫,“等回去我问一下。到时候看,我再过来一趟,或者让陈青过来跟你知会一声。” 崔天阳点了点头,把这件事从脑子里划掉,转过身重新面对灶台。 “行,那就这么说定了。我继续做菜了。” 陈明点了点头,从靠着的灶台边上直起身来,拍了拍袖子上沾的一点面粉印子:“你忙。我也上去了。” 陈明转身掀开门帘走出后厨。 后厨外面的前厅比刚才安静了不少,许三多和王盼都在楼上忙着布菜,只有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孙必光在整理账本。 陈明穿过前厅,刚走到楼梯口,一只脚还没踏上台阶。 就听见楼上的包间里猛地爆出一阵惊呼声。 那不是一个人的惊呼,是一群人同时发出来的。掩饰的惊叹和不可置信。 陈明皱了皱眉。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好奇,是警觉。 这么多外宾同时发出这么大的动静。 万一是什么突发状况? 陈明手在楼梯扶手上撑了一下,脚底发力,三步并作两步地往楼上跑去。 ………… 包间里。 许三多刚才端着荷花开进了包间,在一群大胡子的注视下把白瓷深口盘稳稳当当地放在圆桌正中央的玻璃转盘上。 他的手从餐盖上拿开的时候,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放稳之后他后退了一步,深吸一口气,伸手握住了餐盖的把手。 餐盖被他提了起来。 糖浆在盘底已经凝成了一层琥珀色的镜面。 餐盖拿开之后,外面的空气涌进盘子里,温度差让糖浆表面泛起一层极细微的波纹。 第202章 再见荷花开 糖浆从盘沿缓缓往中间蔓延,浸到了花苞底部的根部。 渐变色的薄面皮花瓣紧紧包裹在一起,整个看起来像一朵刚从荷塘里摘下来的真花苞。 埃里克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 筷子啪地往桌上一搁,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嘴里用俄语急切地喊了一声:“都别吃了,看这个!” 整桌人被他的声音吸引,纷纷抬起了头。 他们的目光顺着埃里克手指的方向,齐刷刷地落在了转盘正中央那个白瓷盘上。 盘子里只有一个花苞。 所有花瓣都闭合着,紧紧地包裹在一起,尖上是淡淡的粉,底部是嫩生生的白,看不出任何特别之处,就是一个安安静静、漂漂亮亮的花苞。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它动了。 糖浆浸透了最外层的花瓣根部。 那片花瓣被糖浆的温度唤醒,边缘微微卷曲了一下。 然后缓慢地,开始往外展开。 展开的速度不快不慢,刚好能让人用肉眼看清从弯曲到舒展的每一个细节。 花瓣的弧度从紧贴花苞变成微微外翻,边缘的粉色在展开的过程中被灯光照得越来越透亮,薄得能看清花瓣背面那些细微的纹理。 最外层的花瓣完全展开了。 紧接着,里面的第二层花瓣也被糖浆浸透了根部, 开始缓缓地、一层一层地往外打开。 然后是第三层,第四层,一层接一层,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整个花苞从紧密包裹到半开半合,从半开半合到完全盛开。 花瓣错落有致,里层的微微立起。 整个过程安静而从容,没有人碰它,没有人干预它,它就那么自动的盛开了。 看到这一幕,包间里所有人都是惊呼出声。 有人瞪大了眼睛。 有人张着嘴忘了合上。 有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好几声刺耳的尖响。 还有人用力拍了一下旁边人的肩膀,想说什么但舌头打结了,只发出一个含糊的惊呼。 原来。 埃里克昨晚说的都是真的。 他们难以置信地看着桌上那朵已经完全盛开的荷花。 原来埃里克昨晚上没有骗他们。 甚至。 埃里克昨晚的形容,连眼前这一幕震撼程度的百分之一都没有传达出来。 埃里克站在桌边,两只手撑在桌沿上,目光从周围人的脸上一个个扫过去。 他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笑容,然后那个笑容越翘越高,最后变的甚至有些变态的感觉。 “我说的没错吧?是不是很震撼?是不是很震撼?” 他的俄语在酒后带着一点含糊的卷舌音, 但语气里的炫耀和满足不需要任何翻译。 语气跟昨晚在招待所客厅里吹嘘时如出一辙, 区别只在于昨晚他只是形容、对着半信半疑的同事费尽口舌。 今天他身后有了一朵真正盛开的荷花替他说话。 伊诺和周围一众人看着面前这朵已经完全盛开的荷花。 从刚才那声齐齐的惊呼,到现在转为了沉默。 没有人接埃里克的话,不是因为不想接,而是因为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伊诺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叠放在肚子前面,目光钉在那朵荷花上。 那个圆脸工程师把眼镜摘下来,用袖口无意识地擦着镜片,擦了半天忘了戴回去。 这一刻,他们所有人都对崔天阳这个人都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这样的一个奇人,究竟是怎么想到这种点心的? 他们见过精巧的菜,见过堆砌食材炫技的宴席,见过摆盘漂亮的西餐甜点, 但用糖浆的温度和面皮让一朵花在盘子里自己盛开。 这不是技巧,这是创造。 技巧可以练习,创造不能。 把这个点子凭空想出来,再用手艺把它变成现实,这中间隔着一条只有少数人能跨越的鸿沟。 能把一道点心做成现在这样,绝对在厨艺上下了苦功夫。 就像他们一直以来在机械上的钻研一样,轴承的精度靠的是千分尺量出来的误差,齿轮的啮合靠的是无数次调试磨合出来的。 除了感觉震撼和对崔天阳的好奇之外。 所有的苏联专家此刻也都感受到了另一种东西。 被重视、被尊重的感觉。 这和有利可图不一样,跟你来我往的外交辞令不一样,跟招待所食堂里那些被端上来又原样端下去的饭菜也不一样。 崔天阳并不知道他们今天会来,他只是在做自己该做的事,把每一道菜做到自己能做到的最好。 那道罗宋汤,一个从没去过苏联的中国厨师照着书本学着做的,比他们在家乡喝到的还好喝。 这道荷花开,他大概也不知道谁会吃到,只是把它做到了极致。 这种用心,不是冲着他们这些苏联专家这个头衔来的。 而是冲着一件事,他们是食客,他是厨子。 对自身手艺的尊重,对吃饭的人的尊重。 伊诺终于从那朵荷花上收回了目光。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不是疲惫,而是一种被深深打动之后的松弛。 “真是难以想象的技术。等依娜来了,必须让她也看看这道菜有多神奇。” 依娜是他们这批专家里唯一的女工程师,因为手头的工作还没交接完,要晚几天才能到。 伊诺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惋惜,又带着一种“还好我能替你们先看到了”的庆幸。 饭桌上,众人说笑起来。 刚才那阵被荷花开震撼出的沉默被打破了,包间里重新热闹起来。 有人指着那朵荷花比划着花瓣展开的过程,手指从握拳慢慢张开,模仿着花瓣绽放的动作。 旁边的人嫌他比划得不像,自己站起来重新比划了一遍,两个人比划了半天谁也说服不了谁。 甚至有人在懊悔,自己怎么没把相机带过来。 不过在陈青的运用下,相机还是被送了过来。 远离家乡的最后一丝愁绪,在这顿饭的味道下被慢慢消融了。 食物的力量就是这样。 它不说教,不劝慰,只是踏踏实实地填满你的胃。 甚至吃到一半,埃里克这些人一时兴起,开始喝起了酒。 第203章 刚出锅的罗宋汤 酒是从招待所带过来的伏特加,装在几个军绿色的扁酒壶里,不知道是谁塞在大衣口袋里偷偷带出来的。 埃里克拧开一个酒壶的盖子,一股浓烈的酒精味冲了出来,他给左右两边的人挨个倒上,一边倒一边哼着一首调子很熟的俄语歌。 陈青坐在靠门的位置,看到这副场面下意识地站起来想阻止。 外宾在外面喝酒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他走过去,话还没说出口,伊诺就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力气大得他根本挣不开。 “陈先生,坐下,一起喝!” 埃里克在旁边帮腔,叽里咕噜地说了一串。 陈青张嘴想解释自己的工作纪律,嘴刚张开就被一个倒满伏特加的玻璃杯塞到了手里。 他端着那杯酒,喝也不是,放也不是,站在桌边左右为难。 最后他还是喝了。 第一口下去的时候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第二口下去眉头松开了,第三口下去他开始用蹩脚的俄语跟埃里克碰杯。 什么纪律不纪律的,在这群大胡子的热情面前全成了纸糊的。 陈明坐在桌子的另一头,他倒是没有人来劝他酒。 他那张脸不笑的时候,就算穿着便装也没人敢随便上来搂肩膀。 他看着陈青被一群苏联专家夹在中间灌酒的样子,叹了口气。 很快,最后的热菜也上完了。 许三多端着一个大号的青花汤盆推开门走了进来,汤盆很沉,他两只手托着盆底,走路的步子都压得比平时重。 桌子上仅剩的一小块空位刚好能放下这个汤盆。 许三多把汤盆稳稳当当地放在转盘中央,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被热气蒸出来的汗。 周围的苏联专家还在推杯换盏。 伏特加的后劲已经开始上头了。 有人脸红得像是刚从桑拿房里出来。 有人说话的音量不受控制地往上飙。 有人正在跟旁边的人勾肩搭背地合唱一首跑调的俄语歌。 没有人注意到桌上多了一大盆汤。 等汤上了一会儿,坐在靠转盘位置的伊诺忽然抽了抽鼻子。 他正端着酒杯准备跟埃里克碰第三轮,端着酒杯的手在半空中悬住了,鼻翼翕动着,像是在空气里闻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味道。 那股酸甜浓郁的香味从汤盆里升起来。 穿过伏特加的酒气、回锅肉的酱香、葱烧海参的葱香,准确地找到了他的鼻子。 伊诺把酒杯往桌上一搁,转过身来看着那盆汤。 “罗宋汤!” 他这一嗓子把旁边几个还在唱歌的人喊回了神。 几个人齐刷刷地转过头,看着桌上那盆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罗宋汤。 浓红的汤底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汤面上漂着一圈还没完全化开的鲜奶油,白色的螺旋纹路在红汤上缓缓扩散。 土豆块、牛肉块、胡萝卜和卷心菜丝在汤里还能看到,每一勺舀起来都是满满当当的料。 这群苏联专家脸上的笑容更浓厚了。 刚才那道荷花开是惊艳,是震撼,是对技艺的钦佩。 但罗宋汤不一样, 罗宋汤对于他们来说是家的味道。 两样东西同时出现在同一张桌子上,一个负责震撼心灵,一个负责温暖胃袋。 埃里克本来已经喝得有点上头了,脸红到了耳根,说话的时候手势幅度大得差点打翻旁边人的酒杯。 但看到这盆罗宋汤,他忽然清醒了几分。 把自己的酒杯往旁边一推,站起身来,拿起陈明面前那个空碗。 陈明刚才一直没怎么吃东西,面前的小碗干干净净,连筷子都没拆。 埃里克拿起公勺,在汤盆里捞了满满一勺。 他捞的时候刻意把勺子探到汤底,牛肉块、土豆块、胡萝卜一样不少地舀进碗里,汤面上还特意撇了一点奶油。 他把这碗罗宋汤郑重其事地放在陈明面前,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瓷实的闷响。 然后他一屁股坐到陈明旁边,一条胳膊大大咧咧地搂住了陈明的肩膀,两个人的头差点碰在一起。 伏特加的酒气从他身上蒸腾出来,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却郑重得不像是一个喝多了的人。 “快尝尝,崔天阳做的罗宋汤,比我吃过的所有罗宋汤都好吃。” 他搂着陈明肩膀的那只手还用力拍了拍。 那副亲热劲儿,不知情的人看过来,保准以为这两个人才是亲兄弟。 陈明被他搂着,肩膀僵硬了一瞬。 但埃里克那条胳膊沉甸甸的,带着酒意和毫不设防的热情,他也拉不下脸把人家推开。 陈明板着脸,伸手把面前那碗罗宋汤端起来,瓷碗温热,酸甜的香气顺着热气钻进鼻子里。 他用勺子舀了一口,吹了吹,送进嘴里。 味道怪怪的。 这是他的第一反应。 带点酸的,不是中国人习惯的那种咸鲜汤味。 浓稠挂勺,跟平时喝的清汤完全不是一个路数。 但嚼了两下,牛肉炖得酥烂,土豆绵软沙糯,卷心菜丝还保留着一丝微脆,那股酸甜味在舌头上停了一会儿之后就变得顺口起来。 吃不太习惯,但味道似乎还挺好。 他又舀了一勺,这次比第一勺舀得多。 一边嚼一边默默在心里记住了这个味型,回去跟周老汇报的时候,至少能说清楚这罗宋汤到底是个什么味道。 ………… 后厨,炉火已经全熄了。 灶台上那几口铁锅洗干净了倒扣在灶口上沥水,锅底的余热烤着残余的水珠,发出细微的咝咝声。 案板擦得干干净净,菜刀收回了刀架,调料罐的盖子一一拧紧码回了墙边的木架上。 蒸汽散尽了,油烟味也淡了,只剩下角落里那盏昏黄的灯泡还亮着,把整间后厨笼罩在一片暖色调的安静里。 崔天阳把围裙从脖子上摘下来,团成一团擦了擦脸上和脖子上的汗。 他走到角落里那条木条凳前面,一屁股坐下去,后背靠在墙上。 墙面的白瓷砖凉丝丝地透过衬衫贴在背上。 于得志这时候也走了过来。 他把自己那条沾满油渍的围裙往旁边的菜筐上一搭,在崔天阳旁边的条凳上坐下。 第204章 齁嗓子 条凳不长,两个人并肩坐着刚刚好。于得志脸上挂着笑。 “天阳,今天任务圆满完成。” 于得志说着,伸手在崔天阳的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比平时重了几分,“晚上我带酒去你家,一起喝点。” 崔天阳靠在墙上,偏过头来笑着点了点头。 “行啊。到时候我来做菜。记得把婶子他们都带上。” 于得志点了点头。 他把头往后一仰,后脑勺也靠在了墙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整个人慢慢地从绷紧的状态松弛下来。 灶台前站了一个上午,腿肚子又酸又胀,脚后跟踩在硬水泥地上隐隐发麻。 身体上的累倒是次要的,主要是心理上的累。 这群苏联专家可不是什么简单的食客。 不是说人品复杂,是身份太重。 从昨晚到今天,于得志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 菜要符合人家的口味,不能太咸不能太淡不能太辣不能太寡,每一道菜端上去之前他都在脑子里预演一遍对方吃到嘴里的反应。 他是真担心这些人吃得不开心,到时候闹出个大笑话。 真要那样了,不用明天,今天下午,泰丰楼就能彻底出名,还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那种出名。 现在菜做完了,最后那道罗宋汤也端上去了。 他能做的已经全部做完了。 虽然心里还残存着一点担忧,担心对方吃得好不好,但那种担忧已经不是之前那种压在胸口的紧张了。 结束了。 就看楼上那些人最后下来的时候是什么反应了。 ………… 二楼包间。 桌上被吃已经没什么菜了。 十八道菜,从凉菜到点心到热菜到最后的汤,盘子碗碟码了满满一桌,现在基本上全都空了。 夫妻肺片的盘子里连垫底的芹菜段都被人挑干净了,红油都被拿面包蘸光了。 蒜泥白肉的盘子干净得能照出天花板的吊灯。 回锅肉和鱼香肉丝本来装在大盘子里,分量十足,现在盘底只剩下一层薄薄的油光和几颗散落的花椒粒。 葱烧海参的盘子倒是还剩了点酱汁,但海参段和葱段早就不见踪影。 甚至荷花开俄语已经被吃的差不多,只剩下和莲台。 罗宋汤的汤盆也见了底。 盆底只剩下最后一勺量的红汤,里面沉着两块土豆和一块被勺子铲碎了的牛肉末。 原本每道菜的量都不小,崔天阳和于得志做的时候就考虑到了这群苏联专家的体型,盘子用的都是最大号的,每道菜都堆得冒尖。 现在一个个盘子空荡荡的,整张桌子放眼望去全是被扫荡过的痕迹。 筷子横在空碗上,酒杯歪在碟子旁边,几个空酒壶倒在桌角。 这场面倒是显得在座的人全是饿死鬼投胎。 吃饱喝足,所有的人都是靠在椅子上,后脑勺枕着椅背,两条腿在桌子底下伸直了,肚皮鼓鼓地顶着衬衫。 刚刚喝酒上头之后的那股活跃劲儿,现在丝毫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美食和酒精联合击倒之后的慵懒与餍足。 陈青这会儿终于从伊诺的胳膊下面挣脱了出来。 他脸上还带着两坨喝酒之后留下的红晕,领口的风纪扣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扯开了,头发也有点乱。 但他看着面前这桌终于消停下来的人,心里长长地松了口气。 他的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 全是空盘子,连一根多余的菜叶都没有。 从早上到现在,除了被灌的那几口伏特加,肚子里还没进过一口吃的。 陈青的目光终于落在了转盘上那几碗还没被动过的点心上。 刚才大家都在抢凉菜抢热菜抢罗宋汤的时候,杏仁豆腐被晾在了一边,现在还安安稳稳地在转盘上摆着,凉了但卖相完好。 荷花开的莲台壳被吃了,里面的红豆泥还剩许多。 陈青拿起一双干净筷子,挑了点红豆泥,放进嘴里。 经过这么长时间。 红豆泥倒不是那么烫了。 刚陈青还看到那几个苏联专家被烫的猛灌水。 不过…… 一进嘴里,尝了两下。 陈青整个人都哆嗦了一下。 甜! 甜的发慌! 陈青强装镇定,说:“哥,你也尝尝。崔师傅做的点心。” 陈明点了点头。 他看了看那盘荷花开,没有伸筷子?而是伸手端起了自己面前那个小碟碗杏仁豆腐。 点心里就这个剩得最多,二十来碗只被拿走了几碗,剩下的在转盘上排成一圈,豆腐块在桂花糖水里微微颤动。 他用勺子舀了一口。 杏仁豆腐入口即化,嫩得几乎不用嚼,冰糖桂花水的清甜裹着杏仁的淡香,凉丝丝地从嗓子眼一路滑下去。 不甜腻,不厚重,清清淡淡的,刚好解了刚才那桌大鱼大肉的腻。 他把勺子搁在碗沿上,点了点头。 “不愧是崔天阳做的。味道就是没的说。” 陈青听到这话,有些狐疑地看了陈明一眼。 目光在陈明脸上,和那杏仁豆腐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怎么回事? 不应该啊。 他刚才尝那口荷花开莲台中间的红豆泥,甜得他后槽牙都在发颤。 那股甜味不是一般的甜,是浓缩过的、加了糖熬了不知多久的红豆沙那种实打实的重甜,一口下去像是被人往嘴里塞了半包白砂糖。 他本来以为杏仁豆腐也是这个路数。 甜点心嘛难道都要这么甜? 可陈明刚才说什么? “味道就是没的说”。 那表情泰然自若,像是在夸一道咸鲜适口的清炒时蔬,完全不像是一个刚被甜到齁的人能露出的表情。 难道,哥他一直都喜欢重甜的? 陈青心里翻了个个儿。 只是以前在家里吃饭的时候从来没见他碰过甜食,最多也就吃过包个豆沙馅的汤圆,所以自己才一直不知道? 他端着杏仁豆腐,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认识陈明几十年了,这个哥哥从来不在饭桌上流露任何偏好。 给什么吃什么,咸了淡了甜了辣了眉毛都不动一下,所以他至今不知道陈明到底喜欢吃什么。 现在看来,谜底可能是,重甜。 陈青觉得自己发现了一个了不得的秘密,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伸手从转盘上端了一碗杏仁豆腐过来。 第205章 听得懂?听不懂 他倒要尝尝,能让他哥说“没的说”的甜点心,到底有多甜。 一入口,陈青整个人愣住了。 刚刚那口荷花开莲台中间的红豆沙带给他那股甜得发慌的感觉,在这一瞬间被杏仁豆腐彻底驱散了。 不是被压下去,不是被冲淡了。 这杏仁豆腐,是清。 像山涧里的泉水漫过铺满干落叶的河床,把刚才积压在舌根上的那股黏腻厚重的甜味一股脑全冲走了。 杏仁的淡香若有若无地浮在甜味上面,不是那种当头一棒的甜,而是润物无声的甜。 豆腐本身嫩得几乎不用嚼,舌尖一抿就化开了,顺着嗓子眼凉丝丝地滑下去。 冰糖桂花水的甜跟杏仁的香融在一起,甜得刚刚好。 刚好让你觉得“这是甜的”,但绝对不会让你觉得“太甜了”。 陈青一勺接一勺地往嘴里送,中间几乎没停,把整碗杏仁豆腐吃了个干干净净。 他把空碗往桌上一搁,目光扫过转盘上剩下的点心。 点心里,似乎只有这个杏仁豆腐是这群苏联专家动得最少的。 二十来碗在转盘上码得整整齐齐。 多数只是被端起来尝了一口,然后给旁边的人,结果旁边的也只是尝了口就放下了。 而旁边那几个原本装核桃酪的碗全空了,碗底残留的深褐色酪浆被勺子刮得干干净净,有几个碗干脆被人拿面包片擦了一遍,碗底光亮得能反光。 芙蓉银耳羹的大汤碗更是空得彻底,连碗底的蛋清花碎片都被人捞干净了,羹汁一滴不剩。 陈青不信邪。 他又伸手端了一碗核桃酪。 这碗是漏网之鱼,藏在转盘最里侧,被旁边那个大汤盆挡着,之前没被人发现,里面的酪还是满的。 他把碗端到面前,用小勺舀了一口送进嘴里。 甜。 重口甜。 核桃本身的油脂香和糖的甜味纠缠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浓郁厚重的甜腻感,比一般的甜点心甜了至少两个档次。 但没有荷花开中间那红豆泥那么甜。 红豆泥是纯甜。 核桃酪至少还有核桃的坚果香气在前面挡一挡,让你觉得甜得有层次、甜得有道理。 不过即便是这样,对陈青来说还是难以接受。 他勉强把那一口咽下去,把剩下的半碗核桃酪悄悄推到了转盘最远处。 最后那个芙蓉银耳羹,陈青不用尝了。 这道点心刚端上来的时候他亲眼看到这群苏联专家是怎么抢的。 当时热菜还没上,凉菜刚被扫荡完,许三多端着大汤碗刚进门,还没放到桌上就被人接了过去。 第一个人尝了口后。 直接就亲自掌勺,给每个人都分了一小碗,最后连碗底那点羹汁都没剩下,被圆脸工程师拿面包片蘸干净了。 现在那个大汤碗还在桌上,里面空空如也,只剩一把公勺斜斜地靠在碗沿上。 不过陈青几乎可以肯定。 那芙蓉银耳羹,肯定也是甜得发慌的路数。 就刚刚这么一会儿工夫,荷花开最后剩下的一点莲台底也被旁边几个苏联专家你一下我一下地分完了。 陈青赶在莲台被彻底分完之前及时探出筷子夹了一块红豆泥。 外面的花瓣早就没了。 不过当时听旁边人入口的声音。 陈青就知道,绝对是薄脆! 至此,满桌点心,所有甜的里面,只有那个他感觉好得不行的杏仁豆腐剩得最多。 反而那些甜到齁的。 核桃酪被抢得碗底朝天,芙蓉银耳羹被捞得一滴不剩,荷花开莲台的红豆泥被几个人分着拿勺子刮干净了。 这群人的口味偏好陈青是明白了。 越甜越好,越甜越抢。 陈青脸上露出笑容,想通了。 他把自己刚夹到的最后一块荷花开莲台的红豆泥放在陈明的碗里,动作轻巧而自然。 甚至语气也拿捏得恰到好处,带着几分贴心的殷勤:“哥,这你还没吃过,快尝尝。” 陈明皱着眉看着他。 忽然这样献殷勤,亲自拿筷子给他夹菜,还用的是这么贴心的语气,他总感觉有些不太对。 也许就是喝了点酒,人变黏糊了。 陈明低下头,把碗里那团深红色的红豆泥夹起来送进嘴里。 刚一入口,陈明什么都明白了。陈青这家伙果然没安好心。 不是甜。 甜这个字完全不足以形容这团红豆泥的威力。 这是他第一次感觉崔天阳做的点心竟然有难以下咽的时候。 不是味道不好,是太甜了,甜到超出了人类舌头能承受的正常阈值。 他的表情在零点几秒内经历了一个极其精彩的变化。 最后强行把红豆泥给咽下去, 端起桌上的水杯猛灌了好几口凉水,把杯子往桌上重重一搁。 陈青早就在等着这个反应了。 他靠在椅背上,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嘴角快要咧到耳根了,那表情完全是恶作剧成功之后的小人得志。 ………… 后厨。 崔天阳和于得志并肩坐在角落里的木条凳上。 墙上的老挂钟指针已经指向了一点半。 灶台全都熄了火,后厨里面也都被马红他们收拾干净,这时候正跟着孙必光在仓库整理过年的福利。 两个人靠在墙上唠嗑,话题有一搭没一搭的,从今天用的牛肉新不新鲜一直聊到赵民生今天削土豆的技术有没有进步。 于得志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偏过头来问崔天阳,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解: “天阳,我看你这次做点心的时候,糖放得比之前多好多。我记得你平时做甜点心挺讲究那个度的,放那么多糖不会腻得慌吗?” 崔天阳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我本来是不想放那么多的。那个埃里克过来的时候,就刚才那群苏联专家在后厨参观那会儿,看到我那边台子上放着糖罐子,就跟我说,让我糖多放点。” 于得志皱起眉头,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看着崔天阳,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疑惑: “你听得懂他们的话吗?刚才我可是一个字都听不懂,叽里咕噜的,跟听天书一样。” “听不懂。” 崔天阳说得理直气壮。 他把两只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开始在空气中做起了手势。 “但是当时埃里克直接给我比划了手势。” 第206章 为什么不愿意 崔天阳一边说一边开始做动作。 先伸出一根食指,指着面前灶台旁边放糖罐的位置,像是在指认“这个”。 然后两只手做出一个捧东西的动作, 从台子上把那个看不见的糖罐捧起来,捧到半空中。 最后,他把“糖罐”往旁边挪,像是在给什么东西加料,动作幅度很大,捧着的糖罐倾斜的角度几乎要整个扣下去了。 做完这一整套手势,他收回手,摊开手掌看着于得志,那表情像是在问“你看懂了吧”。 于得志愣了两秒,然后忽然爆发出一阵大笑。 他笑得前仰后合,条凳被他的笑声震得吱嘎吱嘎响,笑声在后厨空旷的空间里来回弹了好几遍才消停。 他一边笑一边拍着大腿,眼角都笑出了泪花。 多多的放。 这个手势太他妈明确了,别说崔天阳,随便从街上拉一个不认识字的都看得懂。 于得志笑了半天才缓过来,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的泪花,声音里还带着笑过之后的残余颤音:“难怪你能看懂。” 崔天阳无奈地笑了笑。 他把手放回膝盖上,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也没办法”的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哭笑不得的宽容: “所以我这次做的点心糖放了很多。我都不确定他们会不会觉得好吃,太甜了,我没尝都觉得齁嗓子。” 对崔天阳自己的口味来说,核桃酪里那个甜度就已经超出他的接受范围了。 荷花开莲台里的红豆泥更是甜到他自己都没尝。 但他还是照做了,人家远道而来,口味偏好就这一个明确的要求,他当厨子的,照办就是了。 而且,不是留了道没那么甜的点心吗? ………… 二楼雅间。 苏联专家们经过一阵叽里呱啦的交谈。 语速很快,好几个人同时开口,有人在笑有人在拍桌子,讨论的内容大概跟刚才吃到的某道菜有关。 最后交谈声渐渐停歇下来,像是达成了某种共识。 埃里克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陈青旁边, “陈先生。” 埃里克的语气跟刚才灌酒时的闹腾完全不同,现在郑重了许多,每个词都像是放在舌头上掂过分量才吐出来的。 “麻烦把崔天阳叫过来。我们这些食客,都很感谢他。能在异国他乡吃到这样一顿美食,多亏了他。” 陈青点了点头,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绕过满桌的空盘空碗,走到包间门口,拉开门走了出去。 很快,崔天阳跟着陈青来到了二楼。 他上楼梯的时候还在跟陈青说话,大概是问了一嘴“叫我上去干什么”。 陈青回头跟他说了句“他们都想当面谢谢你”。 崔天阳的脚步就顿了一下。 包间的门被陈青推开。 崔天阳跟在他身后踏进包间的一瞬间,迎面撞上的不是别的,是热情。 那种不需要翻译、不需要任何语言铺垫的热情, 从满屋子苏联专家齐刷刷转过来的目光里,从他们脸上的笑容里,从他们撑着桌子站起来的那股动静里,都能清晰感受到。 十几条大汉从桌边涌过来。 每个人脸上都挂着被酒精和美食共同催熟的亢奋笑意,胳膊张开,目标明确。 他们要拥抱这个中国厨子。 崔天阳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他的后脚跟磕在门槛上,退无可退。 一下面对十几个大胡子想要抱过来。 是个人都要怕了。 而且,这边不兴这个。 见面抱一下这种事,在崔天阳的社交经验里完全是一片空白。 当然,如果你说是美女,那还能接受。 埃里克从人群侧面挤了过来。 他显然比其他人清醒那么一点,转身张开双臂往后一拦,像赶鸭子一样把涌上来的人群往后推了半步。 他叽里咕噜地说了几句。 人骚动渐渐平息下来。 众人改换了方式,一个接一个地排着队上前,每个人走到崔天阳面前,伸出手来,规规矩矩地跟他握手。 第一个上来的是伊诺。 他那双在机床上磨出厚茧的工程师的手攥住崔天阳的手掌,用力晃了两下,嘴里叽里咕噜说了一大串。 他的俄语语速很快,舌头卷着一个个崔天阳听不懂的单词。 但从他握手的力道、眼神里的温度、嘴角那个怎么都压不下去的笑意,崔天阳大概读懂了。 接下来是第二个,第三个。 崔天阳就站在门口,手被一个接一个地握着。 面前这群大胡子嘴里蹦出来的一大堆俄语,在他听来就是一串热情洋溢的天书。 他一边握手一边点头微笑,笑的有点假。 陈青靠在门框边上,适时地开口:“他们在感谢你。” 崔天阳点了点头,继续接下一个人的握手。 握手还在继续,又是一大堆话从下一个苏联专家嘴里涌出来。 陈青继续翻译,这次的话比刚才长了点,他的翻译倒是很简洁,七八句话被他浓缩成了短短一句:“他们说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食物。” 崔天阳张了张嘴,正准备说句“谢谢夸奖”之类的客气话。 一阵叽里咕噜的话又出来了。 这一次,站在他面前的是伊诺。 伊诺说这番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 旁边几个苏联专家也在点头附和,显然这不止是伊诺一个人的想法。 陈青听完这段话,脸上的表情出现了片刻的纠结。 他的嘴唇动了动,目光在崔天阳和那群苏联专家之间来回弹了两趟,像是在掂量什么不太好掂量的东西。 纠结了一会儿,他还是把话转达了出来。 “他们说,想聘请你做他们的私人厨师。每天负责他们的饮食。不是临时的,是长期的。” 崔天阳想也没想,摇了摇头。 陈青愣了一下。 他大概没想到崔天阳会拒绝得这么干脆。 在他的认知里,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陈青有些急。 “为什么?在这泰丰楼当厨师,再辛苦也就挣那点。给他们当私人厨师,比这轻松多了,而且挣钱也多得多。这些苏联专家很有钱的,你甚至可以要求他们用外汇支付。外汇你懂吗?那是硬通货,拿着外汇什么买不到?” 第207章 你过线了 崔天阳扭过头看了他一眼。 “我在这里待得很好。孙叔对我也很好,在我最困难的时候帮了我。你现在让我离开?不可能。” 陈青有些急了,表情写满了不甘心。 他开始继续劝,声音压低了但语速更快了。 旁边的苏联专家们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从热情变成了疑惑。 崔天阳和陈青之间的对话用的是中文,他们一个字都听不懂。 他们只能看到陈青在转述了他们的话之后,忽然变得很急,语速很快,表情很用力,像是在试图说服什么。 而崔天阳的反应一直很平淡,从摇头之后就没再变过表情。 埃里克皱了皱眉。 他往前走了两步,伸手轻轻拍了拍陈青的肩膀,打断了他的劝说。 埃里克的声音很平静,语气里带着一种的温和:“没事的陈先生。崔天阳不愿意也没事,这件事也不是多重要。有机会我们再过来吃就是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越过陈青的肩膀,朝崔天阳微微点了点头。 那个点头里面没有勉强,只有一种尊重对方选择的坦然。 旁边陈明这时候也直接伸手扒住了陈青的肩膀。 那只手落下来的力道不算轻,五根手指扣在陈青的肩胛骨上,把他往后带了半步。 陈明的脸色很严肃,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陈青能听见:“陈青,你过线了。” 陈青张了张嘴,那股不甘心还在胸口翻涌。 他看了看陈明的脸,又看了看崔天阳平静的侧脸,最后又看了看埃里克。 埃里克正用一种“你怎么还在纠结”的眼神看着他。 陈青叹了口气,转过身来对崔天阳说:“对不起,是我唐突了。” 说完他转向埃里克和伊诺他们,用俄语转述了崔天阳的答复。 “崔师傅不想离开泰丰楼。” 埃里克听完,摊开双手耸了耸肩,脸上露出一个“早就猜到”的笑容。 “这没什么的,本来也就是随口一提。换成是我,有人让我离开我的车间去别的地方干活,我也不干。” 埃里克想到什么,,转过身来看着陈青,“陈先生,你带钱了吗?” 陈青还在从刚才那点窘迫中缓神。 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啊”了一声。 “带了点。” “那你先借给我吧。” 陈青把钱包掏出来,里面有一叠纸币,面额不算大,但叠得整整齐齐。 他有些疑惑地看着埃里克,手里攥着那叠钱没立刻递过去:“要多少?” 埃里克想了想。 他大概在脑子里估算了一下这桌菜的价钱, 十八道菜,有汤有点心有凉菜有热菜,用的都是好料,更重要的是崔天阳的手艺。 “你先都借给我吧。” 陈青把手里的钱递过去。 埃里克接过,又从自己口袋里把自己的钱包也掏了出来。 他把两个钱包里的钱全倒出来,合在一起,两只手把那叠纸币理了理,大小面额混在一起,也没细数,就那么直接递到了崔天阳面前。 “也不知道这些钱够不够这顿饭的伙食费的。不过这些应该够了。崔天阳,如果有负责的,那多的部分,是我对你厨艺的认可。他们应该还没给你钱,即便给了,这顿饭,我也想自己付。” 陈青在旁边把这段话翻译了出来。他翻译的时候语气比刚才平和多了。 大概是刚才被陈明那句“你过线了”兜头浇了一盆冷水,现在整个人都冷静下来了。 翻译完他又补了一句自己的话:“你收下吧,他们很坚持。” 崔天阳还没弄清楚该不该收这笔钱,手还没来得及抬起来,埃里克就直接把钱往他手里一塞。 那叠钞票被强行塞进他的手掌里,纸币的边缘硌在掌心上,厚厚的一沓,沉甸甸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钱。 虽然没有点,但刚才扫那一眼的工夫,他已经大概有数了。 这叠钱,绝对有一百多万。 当然,那是旧币,换成第二套人民币就是一百多块。 一百多块钱一顿饭,在这个年代是什么概念? 再过几年,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也就二三十块。 这么多钱,这苏联专家是真有钱。就这埃里克还说了句“也不知道够不够”。 没过多久,陈青和苏联专家们就要离开了。 埃里克在门口又回头朝崔天阳挥了挥手,那个手势跟他之前在楼下后厨门口挥的如出一辙。 其他工程师也纷纷效仿。 陈明并没有跟他们一起走。 他站在走廊的窗台旁边,透过窗户看着楼下那群人鱼贯钻进吉姆轿车里。 目送着车队缓缓驶离泰丰楼门口,荷枪实弹的卫兵们收拢队形,跳上吉普车的后厢,车队在街口拐了个弯,消失在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后面。 等这列车队彻底离开了,街面上的警戒开始撤除。 那些在胡同口站了一上午的便衣一个接一个地收了岗, 有的骑上自行车走了,有的步行拐进了小巷里,眨眼间就融进了街面上稀稀拉拉的行人里。 不过路上的行人并没有立刻涌过来。 他们还是远远地朝着泰丰楼这边张望。 毕竟苏联专家的车队虽然走了,可泰丰楼门口还停着一辆车呢。 泰丰楼里,崔天阳把打包好的食盒从后厨提了出来。 那食盒是竹编的双层食盒,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个铝皮饭盒,每盒都盖得严严实实,边沿擦得干干净净。 他把食盒递给陈明。 陈明接过食盒,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 “天阳,你别介意。陈青他当时也是太急了。他也是想出一份力,毕竟在那方面,我们差得太多了。” 崔天阳摇了摇头,脸上没有什么芥蒂。 “没事,我没放在心上。只不过我感觉,哎,算了,说不清。我一个平头老百姓,其实除了过好自己的日子,就没什么其他想法了。” 陈明看着他,没有接话。 他伸出手,在崔天阳的肩膀上拍了拍。 那两下拍得不轻不重,跟刚才在后厨崔天阳灶台前跟他道谢时一样,有力而克制。 “我明白。别放心上。我走了。” 第208章 今晚聚餐 陈明提着食盒转身朝门口走去。 泰丰楼门口的台阶上,那三个跟他一起从机关大院下来的卫兵早就在吉姆轿车里等着他了。 其中一个坐在驾驶座上,腰杆挺得笔直,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纹丝不动。 等陈明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进去,车门关上的闷响还没消散,车轮碾过路面上的一片枯叶,吉姆轿车平稳地滑出街口,很快消失在道路尽头的树影里。 泰丰楼终于归于平静。 门口那块“今日起休业,初五开张”的木牌子还在微风中轻轻晃荡。 前厅里安安静静的,吊灯的玻璃罩在午后的阳光下折射出几道淡淡的光柱。 整间前厅就只有崔天阳、孙必光和于得志三个人。 二楼方向隐隐传来挪动桌子的声音。 是许三多他们在收拾二楼的卫生。 崔天阳把手伸进兜里,把刚才埃里克塞给他的那叠钞票掏了出来,摊开,推到孙必光面前, “孙叔,今天的营业额。” 孙必光瞥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面没有看到钱的惊喜,反而带着几分没好气的嫌弃。 他把钱往崔天阳那边推了回去,手指在柜台上敲了两下。 “收起来啊。这次还多亏了你跟老于,一会儿我还得给你俩包个红包。把这个给我像什么话。” 崔天阳嘿嘿笑了两声。 他把钱重新拢起来,对折了一下,揣回兜里。 于得志靠在柜台的另一头,这时候插进话来。 “记得给天阳包个大的。这群苏联专家可都是奔着天阳来的,我就是个凑数的。” 孙必光点了点头,下巴上的胡子茬在领口上蹭了一下。 “那肯定的,你不说我也知道。” 说着,孙必光天阳身边,一条胳膊伸过去揽住了崔天阳的肩膀。 孙必光揽着崔天阳的肩膀,那只手在他肩头上拍了两下,歪过头来问:“听说,老于一家晚上要去你那喝酒?” 崔天阳点头,脸上的表情带上了一种“消息传得还挺快”的意外,但更多的是无奈的笑意。 “孙叔你不会也要来吧。我家可没那么大的桌子。” 孙必光笑了笑。 他把揽在崔天阳肩上的手收回来,想道:“诶,分两桌不就好了。让不喝酒的光吃饭去。我记得当时收拾的时候,有个很旧的桌子,我让他们堆杂物间了,那些杂物没丢吧?” 说是很旧的桌子。 其实那些都是早年间的老物件了。 崔天阳当时看了看,觉得那些老物件的木头似乎不错,也就都丢了下来。 孙必光接着说,“丢了也没事,咱泰丰楼别的不多,桌椅板凳还是多的,等早点我叫人搬一些过去。” 泰丰楼里这种老物件多了去了。 换下来的旧桌椅、豁了口的瓷盘子、磨秃了边的菜刀。 孙必光一样都没扔,全堆在后院那间小杂物间里,攒着攒着就攒出了一屋子“指不定哪天能用上”的破烂。 平时谁家却个桌椅板凳,也都是直接从那拿了。 崔天阳无奈道:“行,都这么说了,那晚上都来吧。” 孙必光笑了两声,又想到一件事。 “你家里菜不够吧?一会儿让老于跟你一块回去,让他帮你提着。” 说着,他松开崔天阳,转身朝于得志招了招手。 然后他领着两人穿过前厅,往后院库房走去。 库房在后院靠墙的位置,青砖砌成的平房,窗户开得很小,里面光线昏暗。 孙必光推开门,伸手在门框边上摸到灯绳拉了一下,头顶一盏蒙着灰尘的灯泡闪了两下才亮起来,昏黄的灯光把库房里的东西照得影影绰绰。 靠墙是一排木架子,上面零零散散地码着一些干货和调料罐。 地上摞着几筐土豆和白菜,墙角堆着几袋面粉和大米,空气里弥漫着干香菇和花椒混在一起的淡淡香味。 库房里的东西并没有很多。 距离上次补货已经过去两天了,泰丰楼从昨天开始就在清库存,备的菜今天中午这一顿用得七七八八,架子上空了不少。 孙必光也是想着,这些不能放的菜,等到晚上就全都当成过年福利发给员工带回家。 大白菜搁不住,土豆发了芽就不能吃,羊肉冻久了也不鲜了。 与其在库房里放坏了,不如让大家拿回去过个好年。 但现在计划有变。 在发福利之前,他得先从里面挑出一部分来,给今晚这顿酒席备料。 三个人站在库房里,一边四处看,开始想晚上吃什么。 这场面如果被不知情的人从窗户外面看见,保准以为是三个贼在盘点赃物。 于得志叉着腰站在菜筐前面,低头看着筐里那些还带着泥的白萝卜,已经开始盘算晚上要做几个菜了。 “到时候天阳一个人做也太忙了。等一会儿过去,下午我跟他一块做。” 于得志说着,抬起头来看向孙必光,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语气里多了几分笃定,“而且天阳家里我记得灶台上是有两口锅的。” 崔天阳正蹲在木架子前面翻找干辣椒,听到这话抬起头来,点了点头:“确实有两口。” “那既然于叔你要做的话……” 崔天阳从架子上把装干辣椒的布袋拎出来搁在脚边,直起身来,思考了会儿,脸上带上了一点理直气壮,“我要吃那个葱烧海参。” 于得志哈哈笑了两声,一边笑一边挽袖子在库房里找食材。 “行!我找找海参在哪儿呢。” 说完他转身埋头在木架子上翻找起来。 干海参装在纱布袋里,跟一堆干贝和虾皮放在一起,于得志把那些袋子一个一个拎起来看标签。 孙必光没掺和他俩的点菜环节。 他在库房里自己转了一圈,然后弯腰从墙角拎着一只活鸡走了过来。 那鸡是他前两天从市场买回来的,原本打算留着哪天做个员工餐。 结果这两天忙得脚不沾地,杀鸡的工夫都没有。 鸡被他拎着两只脚倒提在手里,翅膀扑腾了两下,咯咯叫了两声,在安静的库房里格外响亮。 “天阳,上次你做的那个炒鸡味道真不赖。” 孙必光把鸡举高了一点,“晚上再做一次吧,这刚好还有只活鸡。” 第209章 扫荡仓库 崔天阳看了一眼那只还在扑腾翅膀的母鸡,点了点头。 “行。” 伸手从孙必光手里接过绑鸡脚的麻绳,把鸡拎到门口靠墙放好。 鸡在墙角蹬了两下腿就不动了,大概是扑腾累了。 接下来的场面渐渐失控了。 三个人像土匪一样在库房里扫荡,一边想着什么菜,一边拿着对应需要的食材。 于得志翻出一块五花肉,说正好做红烧肉。 崔天阳拎起一捆还带着露水的青蒜,说回锅肉里放这个最香。 孙必光从架子上摸下来一罐豆瓣酱,说差点把这个忘了。 土豆、白菜、萝卜、豆腐、干香菇、木耳、粉条,一样一样被从架子上和菜筐里挑出来,堆在库房正中央的空地上,越堆越高。 过了好一会儿,崔天阳直起腰来,用手背蹭了一下额头上的汗,低头看着脚边那堆已经垒成小山的食材,这才反应过来。 他赶紧伸手拦住还在往这边搬东西的两个人:“于叔,孙叔,够了够了!这些菜根本吃不完了!” 孙必光这时候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又摸出来一只大羊腿。 那羊腿用油纸包着,外面又裹了一层纱布,打开来一看,肉质粉嫩,脂肪雪白,一看就是嫩羊的腿。 孙必光把羊腿举在手里掂了掂分量,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不好意思,朝崔天阳和于得志走过来。 “最后一个,最后一个。” “这羊腿昨天我看挺嫩就要了,想着留着咱们自己做着吃。结果放着放着也给忘了。要不是今天来库房翻东西,指不定得放到什么时候去。” 崔天阳看着那只羊腿,叹了口气。 那只羊腿不小,连骨带肉少说也有七八斤,光这一只腿就够做两道菜了。 他盯着羊腿陷入了片刻的沉思。 炒是肯定炒不动的,炖又太费工夫,而且今晚的菜单上已经有了不少硬菜,再加一道炖羊肉,桌子都摆不下。 崔天阳想着想着,忽然想到一个不知道在这个时代有没有的吃法,目光在孙必光和于得志之间转了一圈。 “孙叔,于叔,你们吃烧烤吗?” 孙必光愣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显然这个词对他来说有些陌生。 于得志倒是先反应过来了。 “天阳你说的是炭火烤吗?我记得是有这个吃法,不过不是咱们这边的吃法。” 崔天阳点了点头,伸手从孙必光手里接过那只羊腿,用手指在羊腿的表面比划了一下切分的纹路。 “没错。这羊腿拿回去切成小块,腌上,串签子上用炭火慢慢烤。我在弄点调料,孜然、辣椒面、盐、花椒粉,烤的时候一层一层往上撒。绝对不比炒出来的差。” 崔天阳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笃定。 烧烤这东西在这个年代的北平城里还没这个吃法,普通人家谁也不会在院子里专升碳火来烤肉吃。 孙必光听着崔天阳的描述,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院子里生一堆炭火,羊肉在火上滋滋冒油,孜然和辣椒的香味被炭火一烤满院子都是。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明显地上下滚了一下,然后笑着点了点头:“行,听你的。” 说完孙必光把目光从羊腿上收回来,低头看着库房地上那一堆食材。 刚才三个人你拿一样我拿一样,不知不觉就堆出了这么多东西。 鸡、羊腿、五花肉、海参、各种蔬菜、干货、调料,零零碎碎铺了一地。 “老于,骑我车吧。这东西太多了,你俩拿是拿不下。” 于得志瞥了他一眼。 他蹲下去把地上那堆食材重新整理了一下,把容易压坏的豆腐和青蒜放在最上面,把压秤的土豆和萝卜放在最下面。 头也不抬,毫不客气的说:“肯定要骑你车啊,不然这么多东西,累死我俩。” 孙必光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他转身走出库房,穿过院子往后门方向走去。 泰丰楼后院靠墙的地方停着一辆自行车,有孙必光自己的。 孙必光把自己那辆二八大杠推了出来。 这车跟了他有些年头了,车架上的黑漆磨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铁锈色的底漆,但车架子结实得很,后座宽大,前杠也够长,是辆能驮货的好车。 他把车推到库房门口支好,三个人前前后后地开始往车子上绑东西。 于得志负责往车后座上码,他把最重的土豆和萝卜装在麻袋里搁在后座上,用绳子左一道右一道地捆紧。 崔天阳负责往车把上挂,左车把挂了一兜子白菜,右车把挂了一兜子干菜和调料。 那只活鸡实在没地方挂了,崔天阳只好找了根麻绳把鸡脚拴在车后座的侧面,让鸡倒悬在半空中。 等扑腾半天,鸡大概是扑腾累了,这会儿安安静静地倒挂着,偶尔发出一声认命般的咕咕声。 所有东西都绑好,三个人退后一步看着这辆自行车。 这车现在看起来不像是要骑回家的交通工具,倒像是一头被塞满了货物的骡子。 左右两边挂得满满当当,前后上下没有一处空着,连车座都被征用了。 骑是不可能骑了,现在也只能推着回去。 孙必光满意地拍了拍手。 手掌上沾的面粉和泥巴互相拍掉了一些,在空气中扬起一小团白色的粉尘。 他绕着自行车走了一圈,伸手拽了拽每根绑绳,确认都绑结实了,然后拍了拍车座子上那摞饭盒,发出几声沉闷的金属响。 “行了,你们抓紧回去吧。等我这边忙完,就过去帮你们干活。” 于得志点了点头,伸手握住车把。 那车把上挂满了东西,他只能从两侧各露出来的一小截把手处攥住,推起来的时候明显能感觉到车上的重量,但好在还能很轻松的推动。 他把车头掉了个方向,推着车往后门走去,车轱辘碾过后院的地面,发出均匀的嘎吱声。 崔天阳走在旁边,也没空着手,手上提着装羊腿和一些菜的网兜。 走了几步,崔天阳回过头来朝还站在库房门口的孙必光抬了一下手。 “孙叔,我们回去了。一会儿来早点。” 孙必光站在库房门口,也朝崔天阳和于得志摆了摆手。 “知道了知道了。等他们过来,我把事情交代下去就过去。” 第210章 行人看呆了眼 回去的路上,于得志和崔天阳两人是极为显眼的。 这个时候,绝大多数人的日子都是不好过的。 街面上来来往往的人,身上的棉袄都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膝盖上打着补丁,有的补丁上还摞着补丁。 胡同口那个卖烤红薯的老头,推车上摆着的红薯还没有他脸上的皱纹多,炉子里的炭火舍不得烧旺,只留着一小簇暗红色的火苗在风里忽明忽暗。 过年的时候,这些人家才会舍得一点,切点肉,让家里见点荤腥。 平日里炒菜用的油都是拿筷子头蘸一下往锅里一抹,能沾个油星就够。 谁家要是炖了锅肉,那香味能从巷口飘到巷尾,闻着的人一边吸鼻子一边在心里盘算,这家是不是来了什么贵客。 崔天阳天天见不到这些。 他早上就出门进泰丰楼后厨,晚上打烊了才回家,两点一线,中间那条线就是这条街。 但他的见不到不是真的看不见。 身处在泰丰楼这个圈子里,来吃饭的,多少都是有点家底的。 炒菜用的是清油,肉丝切了论斤,灶台上那口大铁锅成天被油养得油光锃亮。 后厨里的师傅们虽然挣的也是死工资,但每天炒完菜剩下的锅底油都能刮下来炒个员工餐,日子过得不能说富裕,至少不亏嘴。 可即便天天见不到那些紧巴巴的日子,崔天阳也还是清醒地知道。 他每天走出泰丰楼,穿过这条街走回家,路边那些人吃的是什么、穿的是什么,他都看在眼里。 道路两旁,崔天阳双手提着网兜,网兜的尼龙绳多缠里道,提着不至于勒手。 网兜里是一条羊腿,油纸裹着,但羊腿的骨头关节从油纸边缘露出来一截,粉白的骨头上还带着嫩肉。 羊腿旁边塞着一捆青蒜、几根白萝卜、一兜子土豆,萝卜的绿缨子从网眼格子里支棱出来,随着崔天阳走路的步伐一颤一颤的。 于得志推着车子走在旁边,两只手攥着车把,手臂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那辆二八大杠现在看着根本不像是一辆自行车,倒像是一座会移动的小山。 车后座上摞着两个鼓鼓囊囊的麻袋,麻袋口用草绳扎得紧紧的。 车座子上用绳子固定了一摞铝皮饭盒和一袋面粉,面粉袋子上印着粉红色的荷花标。 前杠上横绑着一只活鸡。 鸡脚被麻绳拴在前杠上,鸡身子倒悬在半空中,翅膀偶尔无力地扑腾一下,发出一声沙哑的咯咯声。 车把上左一兜右一兜,挂满了各种蔬菜和调料。 还有一些干净的猪肚和猪肠,是孙必光从库房最里层的被冻上的柜里翻出来的,用草纸包了好几层。 两个人一左一右,一个推着满载的自行车,一个拎着沉甸甸的网兜,并排走在这条灰扑扑的街道上。 路上行色匆匆的行人,本来因为天气好冷,都缩着脖子、把手拢在袖筒里,步伐又小又快地往家里赶。 冷风从街口灌进来,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谁也不想在外面多待一秒。 可在看到这两人的时候,他们都不由地停下脚步,有的把缩在领口里的脖子伸出来,有的拽了拽旁边同伴的袖子,示意同伴往这边看。 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于得志推着的那辆自行车上。 每个人的眼睛里都写满了不加掩饰的震惊。 这谁啊? 采购这么多东西? 多大的家庭啊? 家里多少人啊? 过个年采购这么多年货? 是的。 崔天阳和于得志两人带着的东西,可比太多人置办年货都多了。 一般人家过年,割上半斤一斤肉,买条鱼,再买点花生瓜子糖块,那就是个丰盛的好年了。 眼前这两个人带的东西,别说一家几口,就是十几口人的大家族,也够从年三十吃到正月十五的。 光那条羊腿就连骨带肉少说七八斤,顶上普通人家小半年的肉票了。 崔天阳倒也看得出来,孙必光在库房里挑东西的时候,心里也想着顺带给他把年货置办了。 泰丰楼的库房里什么都有。 干货、鲜肉、活禽、调料,样样齐全。 虽然比专门跑一趟菜市场少了几样零碎的年货,但也无伤大雅。 孙必光嘴上不说,手上从来不亏待自己人。 尤其是今天,崔天阳手艺好到被苏联专家追着要聘走。 再怎么也得在别的地方表示表示。 一路上。 崔天阳和于得志就顶着所有人的目光回到了南锣鼓巷。 越靠近巷口,行人的面孔越熟悉。 到了巷口,两人承受的目光就更多了。 刚在大街上可能没什么人认识他们两个。 这条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太多,谁也不会记住两个推着自行车的路人。 可是到了南锣鼓巷,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 大多数人可能跟崔天阳和于得志不熟,最多就是个照面的程度。 崔天阳和于得志也不认识对方,叫不出人家的名字,见了面只是互相点点头。 但住在这条巷子里的,肯定认识,知道他们两个是谁。 泰丰楼的大名在整条南锣鼓巷无人不晓,泰丰楼里的两位头灶师傅更是周围这些街坊闲聊时经常挂在嘴边的人物。 所以当两个人刚一推着车拐进巷口的时候, 周围注意到他们的人,目光就直接了很多, 不像街上那些陌生人只是远远地行注目礼,这里的街坊会直接扯着嗓子打起招呼。 “哟,于师傅,崔师傅!这是上哪去了,带这么多东西回来?” 巷口修鞋摊的老赵头嘴上叼着一根没点着的旱烟,手里拿着锥子在补一只裂了口的布鞋底。 看到这两人推着车过来,锥子悬在半空中停了好一会儿,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这一吆喝,周围有人看到,都是赶忙回去叫人出来看。 于得志推着车,脚步没停,只转过头朝这些人笑着点了点头。 他的笑容很自然,没有半点心虚,语气也稳当得很。 “都是孙老板的。他要吃我们做的菜,总不能还让我们自己出材料吧。” 第211章 二斤五花 周围人原本还在为两人带这么多东西回来而感到的心惊,此刻因为这句话消散了大半。 原来不是他们自己买的。 是孙老板的,人家老板要吃厨子做的菜。 这么多食材,这俩厨子就是个跑腿的。 那这就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了。 人就是这样。 看到周围人买车了,即便嘴上不说恭喜,心里也羡慕得不行。 甚至晚上回家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翻来覆去想的都是同一个问题, 他哪来的钱? 可当听说这是老板的车,他只是个代开车的司机,每天早上去接老板晚上送老板回家。 那心里的感觉就完全不一样了。 车还是那辆车,人还是那个人, 但拥有者转变成使用者的时候。 一切嫉妒都失去了漓江路。 你总不能去嫉妒一个司机吧? 眼下这些街坊的心理变化如出一辙。 虽然他们还看着于得志车上那些东西,心里知道这些菜做出来之后,这两个厨子也能跟着吃上几口,多少还是会有些羡慕。 但这种羡慕绝对不会滋生歹念了。 人家是厨子,吃口好的是顺带的。 两个人就这样,在周围邻居的招呼声中,把刚才于得志那套说辞翻来覆去地说了一遍。 有人从院子里探出头来问一嘴,于得志就说一遍“孙老板的”。 崔天阳也懂于得志为什么要这么说。 虽然都是街坊邻居,但出风头的事越少越好。 你比别人好一点,别人羡慕你。 你比别人好太多,别人就记恨你。 他和于得志都不是喜欢招摇的人,安安稳稳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很快,两人来到了崔天阳家门口。 崔天阳把手里的网兜搁在台阶上,过去开门。 刚推开院门,门轴发出一声熟悉的悠长吱呀。 院子里的小黑狗听到动静,从堂屋门口摇着尾巴跑过来。 于得志把自行车支在台阶下面,两只手扶着车把,一脚踩着脚蹬子稳住车身。 他没有急着把车上的东西往下卸,就那么扶着车站着。 这时候,一个声音忽然传了过来。 “于师傅,你这是?” 于得志正扶着车把等崔天阳搬门槛,听到这声招呼,扭过头去。 来人是隔壁院的刘海中,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棉袄,领口翻出一圈洗得起了球的毛线领子,腆着个不大不小的肚子站在巷子当间。 他手里也提了条肉。 一条五花肉,肥瘦相间,看分量大概两斤出头。 肉没有用油纸包着,也没有用草绳扎,就那么光秃秃地拎在手里。 大冷天的, 肉已经被冻得硬邦邦的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瘦肉的部分从粉红变成了暗红,肥肉的部分从雪白变成了蜡黄。 这一看就是拎着走了很久,在外面晾了不短的工夫。 可刘海中偏偏不给它包上。 就那么明晃晃地提在手里,走路的时候手臂还微微往外撇,生怕迎面走过来的人看不见他手里这条肉似的。 于得志看了一眼那条冻得发白的五花肉,又看了一眼刘海中脸上那副掩都掩不住的得色,心里什么都明白了。 他把车把换到左手扶着,朝刘海中点了点头,刚刚那句应付了一路的话再次面不改色地搬了出来。 “孙老板的东西,让我跟天阳给他做菜来着。” 说完他用下巴朝刘海中手里的肉点了点:“海中,这是晚上加餐啊?这么一条五花,准备怎么做?” 崔天阳这时候刚把院门完全推开,正弯腰把靠在墙根上的网兜重新提起来。 听到外面的对话,他直起腰往巷子里看了一眼。 刚才那个声音他听着就有些耳熟,但不是那种天天都能听到的熟, 现在这一看,崔天阳是想了一下,才把对方的脸和名字对上号。 刘海中,一点职位没有却做到一身官威的二大爷嘛。 现在还没确立大爷制度,刘海中就是个普通的街坊邻居,不过还是耐不住喜欢嘚瑟的性子,年纪比崔天阳大了两轮,跟于得志差不多岁数。 刘海中听到于得志问他肉的做法。 脸上那层原本就藏不住的得色顿时又厚了几分。 他把手里的五花肉往上扬了扬,动作幅度很大,像是在展示一件了不得的宝贝。 那两斤来重的冻肉被他拎在半空中晃了两下,表面结的白霜在冷风里簌簌地掉了几粒冰碴子。 “这可不是我买的,徒弟送的。” 于得志听到这话,稍微瞪大了眼睛,眉毛往上挑了一下,脸上做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惊讶表情。 那惊讶看着是很真。 但崔天阳一眼就瞧出来了。 这是糊弄傻子呢。 于得志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捧场的味道,不高不低刚刚好:“徒弟送的?你这徒弟好啊,还没过年呢,礼都送来了。” 刘海中一摆手,那只还拎着肉的手在空中划了个圈。 回头的动作里全是藏不住的自豪,下巴朝身后巷子的方向扬了扬:“这不,也是我们院的,挺好一小伙。” 崔天阳和于得志顺着刘海中示意的方向看了过去。 巷子那头,远远地正朝这边走过来两个人。 一男一女,女的走在前面,男的跟在后面,两人的步调不快,边走边在说着什么。 偶尔女的侧过头来跟男的低声嘀咕几句,声音压得很低,传不到这边来,但看那嘴型像是在抱怨什么事。 这一看,原本两人还有点好奇的眼神,几乎在同一瞬间冷了下来。 刘海中话刚说完,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崔天阳和于得志脸上的表情变化,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忽然反应过来。 坏了。 刚才光顾着在巷子里显摆自己收了个徒弟。 忘了面前这两个人跟这徒弟家里是什么关系了。 在这条巷子里,有些事你可以不知道。 但崔天阳和贾家那点事,整条南锣鼓巷的住户就没有不知道的。 那事才过去多久,该蹲的蹲了,该赔的赔了。 放在现在可是难得的热闹, 而刘海中身后正朝这边走过来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贾东旭和贾张氏母子俩。 第212章 就是气你 于得志嘴角一抿,嘴唇压成一条又薄又硬的直线。 他脸上那点应酬的笑意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写在脸上的不乐意。 这一刻,于得志连装都懒得装了,冷淡的说道:“行了,没什么要说的我们也回了。” 说完他转过脸去,不再看刘海中。 但他的话还没完。 他忽然提高了几分嗓门! 不是冲刘海中说的,那音量刚好能让巷子那头正在往这边走过来的贾张氏和贾东旭也听得清清楚楚,一个字都不落。 于得志朝着崔天阳的方向大声说道,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 “天阳,先给你那羊腿放进去。你这东西太多了,路上累死我了,我一个人抬不上台阶。你放进去出来搭把手,一块给你抬进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还不经意间朝着贾张氏那边瞟了一眼。 另一边。 贾张氏刚才还在跟贾东旭低声吐槽刘海中这人不实在。 他们家今天给刘海中送拜师礼。 那条五花肉是她亲自挑的。 在她看来,两斤五花可不少了。 结果刘海中接了肉之后嘴上说着客气话,脸上那表情分明是还嫌不够。 回来的路上贾张氏越想越气,一边走一边跟贾东旭嘀咕,说这刘海中不实在。 说的时候说礼轻情意重,不用太过。 结果现在嫌两斤五花又太少。 贾张氏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嘴角往下撇着,脸上的表情又是心疼又是窝火。 结果话还没吐槽完,就听到于得志那声底气十足的大嗓门从巷子前面传过来。 贾张氏的话说到一半硬生生咽了回去。 停下脚步,顺着声音往前看去。 这一看,直接给她看呆了。 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上挂满了东西。 车后座上摞着鼓鼓囊囊的麻袋,车座子上绑着面粉袋和饭盒,前杠上倒悬着一只还在扑腾翅膀的活鸡, 而站在自家院门口台阶上的崔天阳,手里明晃晃地提着一个网兜,网兜里塞满了各种蔬菜,但最显眼的不是别的,就是那条羊腿。 油纸只裹住了一半,露出来的骨头关节粉白干净,腿肉结实饱满。 那一条羊腿的肉量,顶得上她手里那条冻得发白的五花肉不知道多少倍。 崔天阳这时候当然不会错过他于叔递过来的这把补刀的机会。 他把网兜从右手换到左手,站稳了脚步,脸不红心不跳地同样提高了嗓门。 “行!于叔,我先给羊腿放回去。等会儿我弄调料,晚上就给羊腿烤了吃,到时候绝对香得很!” 说“羊腿”两个字的时候,崔天阳还刻意咬字清晰,像是在念一道菜名。 两个人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无缝。 刘海中站在巷子当间,手里还拎着他那条已经冻得发白的五花肉。 刚才他还在因为自己说漏了嘴而心里不自在。 这会儿,不由得已经变成有些气愤了。 他心想着。 好你个崔天阳。 你跟贾家的事都过去快一个月了,人家贾张氏局子也蹲了,该赔的钱也赔了。 现在贾东旭成了我徒弟。 虽然是之前有点恩怨吧,但好歹得给我点面子不是? 可我前面刚跟你们说完这是我新收的徒弟,话音还没落地呢,你就在这跟于得志一唱一和地显摆上了。 你手里提着一个大羊腿,自行车上还挂着一整车的菜,又是羊腿又是烤肉的。 知道的,你是气贾张氏和贾东旭母子俩的。 不知道的呢?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刘海中招你惹你了。 我手里就提着这么一条两斤来重的五花肉,肉还被冻得变了色。 你手里又是羊腿又是鸡又是猪肚的,旁边还有一整车的菜当背景。 你这样一弄,周围的街坊邻居怎么看我? 刘海中脸上的表情越来越难看。 刚才那层自豪的得色早就碎得渣都不剩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夹在中间不上不下的尴尬和憋屈。 他的嘴角往下撇着,腮帮子上的肉绷得紧紧的,眼角的皱纹因为不自在而挤得更深了。 目光不自觉地往巷子两边扫了一圈。 果然,整条巷子里原本就在注意崔天阳和于得志这辆满载而归的自行车的那些目光,现在全朝他身上看过来了。 那眼神在他和崔天阳之间来回转,有好奇,有打量,有比较,还有一丝等着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刘海中被人看了大半辈子,从没觉得街坊邻居的目光有这么扎人。 他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手里那条没包纸的、冻得发白的、两斤来重的五花肉,怎么看怎么寒碜。 刚才他还特意不包纸,拎在手里走了大半条巷子,生怕别人看不见。 现在他恨不得这件棉袄口袋再大一些,大得能直接把这条肉塞进去。 刘海中冷哼了一声。 这时候也不看崔天阳和于得志了,也没有回头看正在往这边走过来的贾张氏母子俩。 而是拎着手里那条五花肉,头也不回地往自己家院门走去。 刚进大门,刘海中就跟听到声音准备出来看热闹的人打了个照面。 院子里已经聚了好几个人。 都是听到外面什么羊腿什么烤肉的。 此刻全都准备往外走,去看看外面啥情况。 刘海中一进来,差点跟最前面的老王撞个满怀。 他手里那条冻得发白的五花肉还拎着,进门的时候胳膊肘撞在门框上,肉啪地拍在门板上,表面结的那层白霜被拍掉了一大块,簌簌地落在地上。 “诶,海中,今天提这么大一条五花肉回来啊。” 老王眼睛尖,一眼就盯上了刘海中手里那条肉,嘴上说着客套话,眼睛却还不住地往门外瞟, 相比较这一眼就不新鲜的五花肉,他更想看的是外面刚刚喊的什么羊腿。 “海中叔,刚外面嚷嚷啥呢?什么羊腿?一自行车东西?隔壁崔师傅又带东西回来了?” 孙家嫂子把小丫头往上颠了颠,调整了一下抱孩子的姿势,语气里全是好奇。 面对周围人七嘴八舌的问话,刘海中一点好脸色都没给。 第213章 报菜名一样 刘海中眼皮一翻,目光从面前这几张写满了好奇的脸上扫过去,嘴角往下撇着,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和不耐烦。 “问我怎么知道?自己去看去!” 说完这句话,刘海中原本就没停下来的脚步走得更快了。 他绕过挡在前面的人群,胳膊肘夹着那条五花肉。 院子里一群人面面相觑,互相递着眼神。 “这咋了这是?我们也没说啥啊。” 旁边一个剃着平头的小伙子挠了挠后脑勺,小声嘀咕了一句:“问一嘴而已,这么大火气?” 不过他们并没有把刘海中的火气太往心里去。 在这条巷子里住着,谁家还没有个心情不好的时候? 兴许是跟老婆吵架了,兴许是徒弟送的肉没有他预期的那么肥。 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刚才外面嚷嚷的那几句话。 大羊腿,烤了吃,绝对香得很。 光是这几个字从耳朵里钻进去,就已经能让人在脑子里勾出一幅画面了。 一群人刚一出来,就看到崔天阳和于得志这两个泰丰楼的大厨师正一点一点地从自行车上往院子里搬东西。 那辆二八大杠还支在崔天阳家门口的三步台阶下面,车上的东西卸了一小半,剩下的还满满当当地挂着绑着。 于得志正从车后座上解麻袋的绳子。 一边解一边头也不回地跟院子里的崔天阳说话。 那嗓门一点没压低,整条巷子都能听见。 “猪肚一会收拾干净了晚上爆炒,那个得趁热吃,凉了就腥了。” 于得志把麻袋口解开,从里面掏出两颗圆滚滚的土豆,搁在台阶上。 “炒鸡你别急着下锅,等我过去帮你剁,那只鸡肥,剁大块点吃着才过瘾。” “腰花一会天阳你片的时候刀口浅一点。” 这些菜名一个一个地从于得志嘴里蹦出来。 又是猪肚,又是爆炒的,又是炒鸡的。 周围院子里的人原本就经常闻到崔天阳家院子里飘出来的炒菜香味。 有时候是鱼香肉丝,有时候是回锅肉,有时候是炝炒土豆丝,哪怕是最普通的土豆丝,从崔天阳手里炒出来也香得不讲道理。 现在听到这些菜名,站在这巷子里的一群人几乎不需要想象力,鼻子就已经自动替他们闻到了那些味道, 一群人就这么站在院门口观望,谁也没好意思往前凑太近,但也没有人想转身回去。 那半大小子们更是看得眼睛都直了, 他们长这么大,见过的肉最多的场合也就是过年包饺子的时候,菜板上剁的那一小碗肉馅。 现在看着台阶上那条大半个人胳膊粗的羊腿,看着那一麻袋圆滚滚的土豆,看着那只还在倒悬着偶尔扑腾一下翅膀的活鸡,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可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台阶上那些食材的时候。 还是有人眼尖,注意到了巷子另一头还站着的两个人。 贾张氏和贾东旭还在往这边走。 贾张氏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贾东旭低着头站在他妈旁边,眼睛盯着自己的布鞋尖。 在场的没有傻子,能在这条巷子里住这么多年的人,哪个不是人精? 看到贾张氏母子在那,再回想刚才于得志和崔天阳那几句嗓门格外大的对话, 前段时间巷子里就有人在传,说贾张氏想让儿子贾东旭拜刘海中当锻工师傅。 今天刘海中手里拎着的那条五花肉。 不用说,在场的都知道那就是拜师礼。 刚才刘海中肯定是拿着那条肉在崔天阳和于得志面前显摆了一通。 结果人家一看人刘海中收的徒弟是贾东旭,转头就用一整个羊腿和一自行车菜给怼了回去。 这戏码都不用看全,光看结局就能猜出前面演了什么。 发现贾张氏母子俩的人赶忙拍了拍旁边人的肩膀。 凑到对方耳朵边上,用手挡着风,嘀嘀咕咕地说着悄悄话。 听的那个人一边听一边回头去看,目光在贾张氏和贾东旭身上上下扫了一遍,然后又回过头去跟传话的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有人没忍住,嘴角翘起来又赶紧抿下去,偷笑起来。 贾张氏看着这一幕,嘴唇气得直哆嗦。 她恶狠狠地瞪着这群人,目光从老王脸上扫到孙家嫂子脸上,眼珠子恨不得从眼眶里蹦出来砸在这些人脸上。 瞪得最久的,还是前面正在搬东西的崔天阳和于得志两人。 旁边贾东旭这时候只感觉脸上烧得厉害。 他根本不好意思抬头去看前面那一大群街坊邻居的目光。 他们一定在看他,一定在拿他和台阶上那些东西比。 人家泰丰楼大厨,天天吃香喝辣的,顿顿都有肉吃。 他呢? 他跟着他妈去买肉拜师,顺带的给自己也买了条小的。 刚拜的师傅在巷子里显摆了一路,结果被人当面用一条羊腿扇了回来。 这种感觉,丢人! 是恨不得地上有条缝能钻进去的那种丢人。 贾东旭也没等还慢吞吞地站在原地瞪人的贾张氏,直接低着头快步从她身边走过去,肩膀缩着,脖子恨不得缩进领口里。 几乎是逃进了院子大门,迎面碰上了一个正从院里往外走的邻居, 那邻居刚开口说了句“东旭啊”。 贾东旭连头都没回,也没应声,直接钻进了自家屋里,屋门砰地关上了。 贾张氏却不是他儿子那种灰溜溜躲回去的路数。 她比贾东旭嚣张得多。 看到自己儿子已经先钻进院了,贾张氏反而不急。 她把手里那条可怜巴巴的、只带了一点点瘦肉的肥膘往上扬了扬。 那肉的肥膘被冻得蜡黄,肉也少得可怜,还不到一指厚。 朝着院门口那群还在偷瞄她的人喊了起来,声音又尖又响。 “看什么看!一个二个没见过肉是吧!” 她把手里的肉使劲往高处举了举,举得胳膊都快打直了。 “怎么?他姓崔的能吃肉,当我家吃不到是吧?什么羊肉,膻的要死!白给我都不吃!” 贾张氏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一边转身往自己家院门走去。 第214章 老贾啊! 一路上她的嘴就没停过,翻来覆去的。 那语气难听得像是在骂街, 但声音里又藏着谁都能听出来的底气不足。 她那些话,说给自己听的成分远比说给别人听的多得多。 前面的那些人,谁都不是傻子。 在这条巷子里过日子,谁还不知道谁? 贾张氏嘴里嚷嚷的那些话。 羊肉膻,羊肉不好吃,白给都不吃。 没有一句是真的。 要真有一条羊腿白给她,她能跑得比谁都快。 这话谁都不会当真,大家只是听着,互相交换一个眼神,嘴角憋着笑,谁也不开口戳破。 这不过是贾张氏在给自己找台阶下,这话撑不了她的面子,反倒让她的窘迫更加无处可藏。 等贾张氏那肥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后面。 原本站在院门口憋了半天的众人面面相觑,沉默了片刻。 然后像是约好了似的,同时爆发出一阵笑声。 还在搬东西的崔天阳和于得志这时候也直起腰来。 两个人隔着三步台阶对视了一眼,于得志嘴角一咧,笑得眼睛眯成了两条缝,眼角的鱼尾纹挤在一起。 崔天阳也笑了,随后又低下头继续搬东西,把那地上的菜提起来起来往厨房走。 贾张氏那番话有多可笑。 现在这一出戏演到现在,该气的人都气到了,该走的人也都走了,院子门口终于清净了。 而听到身后爆发出的这阵笑声,贾张氏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她走在自家院子里的砖地上,脚底下的砖缝里还残留着前两天化雪留下的水渍,踩上去滑叽叽的。 身后的笑声像是黏上了,怎么甩都甩不掉。 一回到家,贾张氏就气急败坏地把手里提着的那条肉往桌上一丢。 肉砸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冻硬的肥膘磕在木头桌面上弹了一下,滚了半圈停在桌角。 贾张氏一屁股坐在条凳上,条凳被她的体重压得吱嘎一声响。 她也不管桌子上那堆被肉砸乱的东西,直接开始埋怨起来,声音又尖又响。 “这个该死的刘海中!亏他还天天装得人模狗样的!结果人家在他面前那么说,他屁都不放一个!我看这个拜他当师傅是拜错了!” 贾张氏越说越气,越说嗓门越大。 说着说着,就把矛头猛地一转,指向了贾东旭。 她手指朝里屋的方向戳着,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声音里带上了一种恨铁不成钢的尖锐。 “我当时就说不能拜他当师傅!你非要拜!非要拜!现在好了,一条五花肉送出去,连个响儿都听不见,人家当着你的面显摆羊腿你师傅都不敢替你说话!你说这拜的是什么师?” 贾东旭坐在里屋的床沿上,后背靠着墙,两只手交叉搭在膝盖上,低着头听着他妈在外屋絮絮叨叨地数落。 从刘海中数落到他,从他数落到老贾家祖宗十八代。 那声音像是夏天里的蚊子,嗡嗡嗡地围着他的脑袋打转。 贾东旭不想跟他妈吵。 因为他知道一吵就停不下来? 他妈有那个本事,能把一件针尖大的事吵到天翻地覆。 可当贾张氏说到“你非要拜”的时候,贾东旭还是忍不了了。 他从床沿上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在床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时候贾东旭也顾不上疼,两步走到外屋门口,眼睛直直地瞪着还坐在条凳上的贾张氏,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了太久终于压不住的怒气, “我想拜的吗?不是你非要让我拜的?是我想拜的吗?不是你逼我,我能拜吗?” 贾东旭这话说得很重,说的咬牙切齿的。 贾张氏听着贾东旭这气愤的话。 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了一样。 她坐在条凳上,嘴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一动不动地盯着面前这个冲她大吼大叫的儿子。 那张刚才还唾沫横飞,怼天怼地的那个该死的嘴,此刻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了。 她大概从来没有想过,自己那个一向听她摆布的儿子,会有一天站在她面前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 沉默只持续了片刻。 然后贾张氏像是忽然被抽掉了所有支撑身体的力量,从条凳上滑了下来。 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那地面是砖地,没铺地板,砖缝里还残留着冬天返潮的湿气,冰凉冰凉的。 贾张氏也不嫌脏,就那么坐在地上,双手往大腿上一拍,拍得啪啪响,然后开始嚎啕大哭起来。 那哭声又尖又长,尾音拖得老远,穿透了屋门和院墙,恐怕连隔壁院子里的人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我命苦啊,儿子儿子不理解我,天天跟我犟,跟我吵!老贾啊,你走了,谁都欺负我啊!就连咱儿子都跟我不是一条心啊,我做这一切还不是为了他,结果他不领情就算了,现在埋怨起我来了!” 贾张氏一边哭一边用手掌拍着脏兮兮的地面。 那地面上积了好几天的灰,还有刚才被她自己踩进来的泥脚印子。 贾张氏也不管不顾,手掌一下一下地拍上去,扬起一小团一小团的灰尘。 很快。 头发也散了,撒泼打滚搞浑身也这脏一块那脏一块的,甚至脸上沾的都是黑印子,整个人看着又是狼狈又是凄凉。 贾张氏这么做。 无非就是要让她儿子知道,她是因为他才这么苦的,她要让儿子愧疚,让儿子心软。 让儿子跪下来跟她认错,说“妈我错了”,然后重新做回那个她说什么就是什么的乖儿子。 可旁边贾东旭看到这一幕,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任何波动。 他站在那,两只手垂在身侧,目光冷淡,甚至是有些厌烦地看着坐在地上嚎哭的贾张氏。 从贾张氏第一次用这种方式逼他就范开始, 坐在院子里拍着大腿哭嚎让整条巷子的人看笑话开始。 贾东旭就一直在忍着。 这一出戏在这家里上演了不止一回了。 每一次的起因不一样,有时候是为了他换工作的事,有时候是为了家里的开销,有时候纯粹是因为贾张氏在外面受了气回来找人撒。 第215章 离家出走 每一次的流程都一模一样。 贾张氏先絮叨,他忍着。 他忍不住了反驳一句,贾张氏就开始哭。 哭着哭着就坐到地上,拍着地面搬出死去的老贾。 然后邻居们围过来看热闹,最后他低头认错。 贾张氏才擦干眼泪从地上爬起来,该干嘛干嘛,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一套流程走下来,每一个环节贾张氏都驾轻就熟,每一个表情和每一句台词都演得炉火纯青。 甚至贾东旭都能知道他娘接下来要说什么话。 “你!” 贾东旭紧皱着眉头,两道眉毛快要拧到一起去了。 看着还在地上拍着大腿嚎哭的贾张氏,贾东旭喉结上下滚了好几下,终于忍不住开了口,带着极不耐烦。 “行了,别装了,人现在都在外面看热闹呢,可没人想过来听你在这鬼哭狼嚎的。” 为什么说贾张氏是装哭,贾东旭都看得出来。 他娘刚才在哭喊的时候,嚎两声就要趁停顿的间隙扭过头来瞄他一眼。 发现他还站在那没动,就赶紧把头扭回去继续嚎,嗓门比刚才又拔高了一截。 这哪是哭,这是演。 贾张氏在哭这件事上确实有天赋,说掉泪就掉泪,跟拧开水龙头一样利索。 但为什么哭,贾东旭太清楚了。 不就是要他投降吗? 他跪下来认错,要他把刚才那话吞回去,要他在她面前重新变回那个听话的、不敢顶嘴的儿子。 只不过,这次贾东旭显然不会就范了。 贾张氏还在哭喊着。 以前的贾东旭,她一哭他就慌,她一坐地上他就过来拉她。 她一说“你爹死得早”他就低头不说话,任凭她怎么数落都受着。 现在呢? 现在贾东旭站在那,胳膊抱在胸前,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陌生人。 这个变化贾张氏根本接受不了,也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控制自己儿子,她这辈子只用过这一个手段,从来没学过第二种。 所以当第一种手段眼看要失效的时候,她只能继续加倍的用。 哭得更响,嚎得更惨,骂得更难听,试图用更高的分贝把儿子压回到她熟悉的那个样子上去。 贾东旭的不耐烦却越来越严重。 甚至已经严重到了他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 看着贾张氏那张嘴一张一合地往外蹦着那些翻来覆去听了一万遍的车轱辘话。 看着她的手在地上一下一下地拍着,看着那灰从砖缝里扬起来又落下去。 贾东旭感觉自己要是再在这间屋子里多待一分钟,自己脑子里那根绷着的弦就要断了。 忍了这么多年,他也确实受不了了。 贾东旭把抱在胸前的胳膊猛地放下来,转身大步朝屋外走去。 步子迈得很快,三步就穿过了外屋,推开门,然后他整个人就消失在了门外的阳光里。 反手带门,门板在他身后砰地一声合上,震得门框上糊的旧报纸哗啦啦地响了好一阵。 贾张氏还在哭喊着。 嘴里正嚎着“我命苦啊”嚎到一半,一扭头发现贾东旭刚才站着的位置空了。 门还在微微颤动,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把贾张氏额前那绺散下来的灰白头发吹得一飘。 贾张氏愣了一瞬,半句话没嚎完,就这么卡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随后贾张氏又猛地从地上翻身起来。 那灵活,那速度完全不像是她这个体型能有的身手。 踉跄了两步冲到门口,一把拽开门。 贾张氏冲着院子里那个正在快步往外走的背影尖声大喊。 “你干嘛去!” 贾东旭头也没回,脚步也没停,只是把脖子往回扭了一下,侧着脸朝身后喊了一声。 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贾张氏听见。 “我死去!” 贾张氏听到这话,脸上的血色刷地一下就褪干净了。 站在门口张了张嘴,他看着贾东旭的背影穿过中院,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通往前院的门洞子里。 贾张氏扶着门框,心口发慌。 ………… 隔壁院子里。 崔天阳和于得志已经把自行车上所有的东西都搬进了院里。 那辆二八大杠被卸空了,重新变回了一辆正常的自行车,支在崔天阳家门口的台阶下面,车把上只剩下几道被绳子勒过的印子。 院子里的青石板地面上摆满了东西。 网兜装的羊腿搁在石桌上。 麻袋里的土豆和白萝卜倒进了墙角的大瓦盆里。 活鸡被松了绑暂时关在灶房旁边的竹笼子里。 小黑狗围着那堆食材转来转去,尾巴摇成了一团模糊的黑影,鼻子凑在丢在地上那先前包羊腿的油纸上闻了又闻。 今晚上要准备的东西很多,两个人也没耽搁。 做饭这方面,两人都是老手了,配合起来还是很顺溜的。 崔天阳负责分拣。 把晚上要用的菜先挑出来搁在灶台旁边,不用的先归置到阴凉处放好。 于得志负责洗切,从水缸里舀水倒进大瓦盆里,哗哗的水冰凉。 猪肚翻过来用盐搓了两遍,又用面粉揉了一回,冲干净之后搁在笊篱上沥水,肚片上的黏膜被搓得干干净净,一点腥味都没了。 腰花从中间片开,剔去中间腥臊组织。 于得志手里那把菜刀在腰花表面飞快地划着花刀,刀刃起落又轻又准,每一刀的深浅都一模一样,划完了用手一翻,腰花就卷成了一朵朵麦穗的形状,搁在碗里用料酒和姜片腌着。 五花肉切成大小均匀的方块,搁在旁边备用。 那只鸡还在笼子里咕咕叫着,小黑还在笼子外面来回跳。 这些食材肯定是多的。 光是一条羊腿就够七八个人吃一顿的。 加上五花肉、炒鸡、猪肚、腰花,还有那些土豆萝卜白菜粉条,别说今晚这一顿,就是往后好几天都吃不完。 两个人把东西收拾好之后,各自拿了今晚做菜需要用的食材堆在灶台旁边的案板上。 剩下的那些能放的,都归置到了厨房角落的储物柜和瓦缸里。 崔天阳直起腰来,用手背蹭了一下额头上的汗,围裙上已经蹭了好几道灰印子。 第216章 一家四口齐上阵 看着灶台旁边那堆备好的菜,崔天阳心里把今晚的菜单又过了一遍,然后转向还在低头切葱姜蒜的于得志。 “于叔,你先干着。我去找点东西堆个烧烤架。” 于得志这时候正把切好的葱段码进碗里,听到这话手里的菜刀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来,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脑子里翻找什么东西。 随后忽然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搁,用围裙擦了擦手。 “天阳,我想起来了,我家里还有放了很久不用的长铁皮。你弄那个烧烤架,用铁皮兜着炭火,应该用得上。” 崔天阳一听,眼睛立刻就亮了。 他本来还在琢磨用什么搭烧烤架。 想着是找几块砖头垒个槽子? 这些法子不是不行,但砖头垒的不稳当还透风,肯定不如一块铁皮来得实在。 “对,有铁的最好!我还想着看看能不能找点石头堆起来呢,有铁皮就省事多了。” 于得志笑了笑,把擦手的围裙解下来搭在灶台把手上,转过身,伸手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 “瞧我这记性。刚一忙起来,我都忘了给依依他们叫过来帮忙了。你等着,我回去拿铁皮,顺便把他们娘仨叫过来。今晚这顿饭这么多人,光咱俩忙活,洗菜切菜就够呛的。” 于得志说着就往外走,布鞋踩在青石板地面上发出清脆的脚步声。 院门被推开又虚掩上,小黑狗摇着尾巴追到门口,被门缝挡了回来,只好悻悻地趴在门槛后面,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等着。 于得志家就住在隔壁院,出了崔天阳家的院门往左拐,走不了几步就到了。 推开自家院门进去,没过多大一会儿工夫,一家四口就从屋里走了出来。 于得志走在最前面,身后儿子手里拎着一块长条形的铁皮。 铁皮有些年头了,表面生了一层薄薄的黄锈,边缘被敲打过,弯成了一个浅浅的弧形。 原本大概是用来接雨水或者挡炉灰的。 后来不用了就堆在杂物间角落里吃灰,今天终于重见天日。 于依依走在最后。她母亲在后面推着轮椅。 轮子碾过院子里铺的青砖,发出均匀的咯吱咯吱声。 于依依穿着一件素净的碎花棉袄,领口翻出一圈白色的毛衣领子。 腿上盖着一条厚厚的毛毯,毛毯边缘被仔细地掖在轮椅扶手下面,一点风都灌不进去。 原本白皙的脸被冷风一吹微微泛红,但眼睛很亮,嘴唇弯着一个安静的弧度。 经过院门口的时候,同一个院子的人正好从屋里出来倒洗脸水,端着搪瓷盆站在门口,看到这一家四口齐齐整整地往外走,有些好奇。 “于师傅,出去吃饭吗?这还没过年呢,太早了吧。” 于得志笑了笑,脚步没停,只是侧过头去回应了一句:“领老婆孩子去天阳那边吃。” 那人听完点了点头,没再多问,端着搪瓷盆站在门口,看着于得志一家四口走出院门,身影消失在门洞外面。 他站了片刻,才转过身来走回屋里,把盆往桌上一搁,对正在煤炉子旁边纳鞋底的老婆叹了口气。 “哎,看看人家于得志。本身就是泰丰楼的大师傅,还结识了崔天阳这样值得大方的年轻人。一家子都去那边吃,这崔天阳也是真够大方的,三天两头不是送东西就是请吃饭,换别人谁舍得?” 他老婆手里的针在鞋底上停了一下,把针尖在头发上蹭了蹭,也叹了口气。 “你平时不在家是不知道。崔天阳跟于得志他们关系是真的亲近,隔三差五的,就能看到崔天阳来给于得志他们送东西。 有时候是菜,有时候是什么叫点心的东西,用油纸包着,闻着老香了。 我上次在巷口碰见他们家依依,问了嘴,说是崔师傅自己做的,叫什么我记不得了。那东西听都没听过,都是有钱人有闲钱才吃得起的东西。” 男人听到这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忽然想到什么,转过身来压低了声音。 “诶,你说,这崔天阳是不是对他家闺女有意思?那于依依虽然腿不能动,但人长得确实好,这一片从来没见过长这么好的。 你想想,一个年轻小伙子,手艺又好,挣钱又多,三天两头往人家家里送东西,又是点心又是菜的,还专门请人家一家子吃饭,这不是有意思是什么?” 他老婆手里的针猛地往鞋底上一扎,针尖差点扎到手指头。 她抬起头来横了丈夫一眼,那一眼里面没有愤怒,但有一种责备。 说话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语速也快了。 “诶,别乱说话。这种事情我们还是少说,别被其他人听了去。这院子里可不少跟他于得志沾亲带故的,都是泰丰楼的,拐弯抹角都认识。 你这话要是传出去了,到时候又要闹矛盾。人家崔天阳跟于师傅怎么相处是人家的事,咱们外人少掺和。” 男人听到这话,脸色微微一变。 他下意识地往门口看了一眼,院门虚掩着,门缝外面没有人影。 他抬手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嘴,那一下拍得不重,语气里带着几分后怕和懊恼。 “你瞧我这嘴,该打。这大白天敞着门呢,我说这个干什么,真的是。” ………… 崔天阳这时候刚把杂物间里的那张旧桌子搬了出来。 那桌子在杂物间里堆了好几个月,上面压着几口破铁锅和一捆旧麻袋,搬出来的时候桌腿上还挂着一小片蜘蛛网。 他把桌子拖到院子当间,从水缸里舀了半盆水,找了块抹布蘸湿了,开始上上下下地擦桌面和桌腿。 桌面是榆木的,木质还算结实,但表面的漆已经磨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纹理。 积了大半年的灰尘被湿抹布一抹,立刻化成了灰黑色的泥水,顺着桌腿往下淌,滴在青石板地面上留下几道深色的水渍。 擦完之后他把抹布在水盆里投了投,水盆里的水已经变成了深灰色。 把脏水端到墙根底下泼了,又重新接了一盆清水,把桌子最后过了一遍。 第217章 于向天 等桌面晾干的工夫,他站在院子里,开始琢磨炭火的事。 烧烤不能用明火。 明火烤出来的羊肉外面焦了里面还是生的,而且火苗舔上去,肉表面一下子就黑了,吃着全是烟熏味,糟蹋了那条好羊腿。 必须用炭火。 羊肉搁在烤架上慢慢烤,外皮烤得金黄焦脆,里面的肉汁还能锁得住。 可家里堆的只有柴火,是冬天生炉子用的劈柴,烧出来的明火旺得很,根本不适合烧烤。 木炭他倒是知道怎么做。 穿越前刷的视频里看过不止一次。 密封的铁盒子,盖子上钻一个小孔,把木头块装进去盖严实了,扔进火堆里烧。 木头在缺氧的环境下不会燃烧,只会碳化,等盒子不再冒气了,拿出来冷却,里面的木头就变成了木炭。 道理很简单,跟烧木炭的窑是一个原理,只是缩小到了铁盒子大小。 可问题是,铁盒子现在上哪整去? 饼干盒? 家里没有。 就算有。 一次只能烧几块炭,不够烤一条羊腿的。 总不能拿炒菜的铁锅扣过来当碳化炉吧? 崔天阳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抹布,盯着墙角那堆劈柴,眉毛微微皱着。 他想了想,实在不行,一会儿还是得问于叔哪里能买到木炭。 这附近有没有炭厂他不清楚,但于得志在北平城里住了大半辈子,这种门路肯定比自己熟。 就在崔天阳还在想的时候。 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门轴发出一声熟悉的悠长吱呀,小黑狗第一个蹿了出去,尾巴摇得像个风车。 于得志的声音紧跟着从门口传了进来,中气十足,带着一股子忙活之前的振奋劲儿。 “天阳,我们来了。” 先跑进门的是于得志的儿子,叫于向天。 十来岁的半大小子,虎头虎脑的,棉袄袖子短了一截,露出手腕上两截被冷风吹得发红的手脖子。 他两只手拎着东西,左手攥着两块长条形的铁皮,铁皮在他手里一颠一颠的,边缘卷起来的铁锈蹭在他棉袄袖子上,他压根顾不上。 右手拎着一个破旧的铁架子,那铁架子原本大概是脸盆架或者炉子挡板之类的东西,几根粗铁丝焊成的框架,锈迹斑斑的,有的地方铁丝已经弯了,但整体还算结实。 刚一跨进院子就兴冲冲地扯着嗓子喊, “天阳哥!铁皮我拿来了!我们快来弄烧烤架!” 于向天刚在家里听到他父亲于得志说今晚上还有烧烤的时候,整个人差点兴奋得从凳子上跳起来。 烤肉这个词对他来说。 还是他老爹于得志知道的多,才能形容上来。 什么草原上的牧民架起整只羊在火上转着烤。 什么羊肉被烤得滋滋冒油撒上盐巴就能吃。 他长这么大,别说吃烤肉了,连烤肉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尤其是听说还要自己动手弄什么烧烤架的时候,那股子兴奋劲就更压不住了。 崔天阳听到外面的动静,搪瓷盆往地上一搁,站起身来,用围裙擦了擦手。 看着于向天那副猴急的样子,崔天阳忍不住笑了。 “这么激动?一会儿让你来弄烧烤架。” 说着,他走到于向天面前,弯腰打量着被于向天撂在地上的那两块铁皮和那个破铁架子。 说是铁皮,还真是铁皮? 不算厚,表面生了一层薄薄的黄锈,边缘有几处被剪过的痕迹,毛刺还没打磨干净。 他蹲下来伸手捏住其中一块铁皮的边缘,拇指和食指一用力,铁皮就被掰弯了一点点。 这个厚度刚好,太厚了掰不动,太薄了架不住炭火的热度。 “于叔,这铁皮刚好。” 崔天阳直起腰来,手里还捏着那块铁皮,转头朝刚进院子的于得志说。 “要不然我还真不知道怎么弄了。要是有小的铁架子就好了。这个铁架子太大了,用不上。” 说着的时候,于得志老婆也推着于依依进来了。 崔天阳家门口,是有青石斜坡的,刚好能推上来。 于得志老婆把于依依的轮椅推到院子当间一个避风的位置停好。 又把轮椅的刹车踩下来,顺手把女儿腿上的毛毯往上拉了拉,掖严实了。 于得志则是走了过来,看了看地上那个破铁架子,又看了看崔天阳手里的铁皮。 “没办法了。铁这种东西,估计谁家里也找不出零碎的来。一会儿看看能不能用其他东西代替吧。” 他说完拍了拍手上的锈迹,转身开始分配任务。 在这个家里。 虽然于得志也是客,但他跟崔天阳之间早就没了那套虚头巴脑的客套。 “向天,你就在这帮你天阳哥弄烧烤架。” 然后于得志朝自己老婆和于依依招了招手:“依依,你们跟我来厨房择菜。” 于依依点了点头,把刚还在逗弄的小黑狗放了下来,两只手转动轮椅的轮子,跟着她爸往厨房方向慢慢滑过去。 院子里就剩下崔天阳和于向天两个人,外加一条围着铁皮转来转去嗅个不停的小黑狗。 于向天还是那副按捺不住的激动样,蹲在铁皮旁边,仰着脸看崔天阳,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等一个期待已久的指令。 “天阳哥,你说怎么弄!力气活我来干!” 崔天阳笑了笑。他把围裙的系带在腰后重新勒紧了一下,蹲下来把其中一块铁皮摊平在青石板地面上。 铁皮磕在石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响,小黑狗被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又摇着尾巴凑上来。 “行,一会儿有力气活让你来。” 崔天阳说着,开始在铁皮上比划。 烧烤架他见过,不止见过,穿越前在视频里看过不知道多少个版本的野外烧烤教程。 最简单的做法就是用铁皮折成一个长方形的槽子,两边各留一段耳朵用来搭烤网,槽子里铺上木炭,上面架一层铁丝网或者铁签子,肉放在上面烤。 这铁皮薄,折起来倒也不费什么事,关键是要折得规整,两边的耳朵要折得一样高,不然上去是歪的。 崔天阳在铁皮上用手指头画了两道线,标注了要折的位置和角度。 第218章 去厂里拿 随后站起身来,从院子角落里找了两块砖头垫在铁皮底下当底座。 自己用手按住铁皮的一侧,示意于向天按住另一侧。 两个人一左一右,同时用力,铁皮沿着崔天阳画的那条线被缓缓折了起来。 “好,换个方向,这边再折一道。”崔天阳把铁皮掉了个个儿,又画了一道线。 两个人蹲在地上,左一下右一下,没多大工夫就把铁皮折成了一个浅浅的长方形槽子。 槽底是平的,四壁微微向内倾斜,看着像个粗陋的铁皮抽屉。 崔天阳把折好的铁皮槽翻过来检查了一下。 没有崩裂,折角还算规整,底面没有裂缝。 用手按了按四壁,虽然薄但立得住,放上木炭没问题。 但那个粗铁架子确实用不上。 太粗糙了,铁丝太粗,间距太宽,肉串放上去直接就掉进炭火里了。 崔天阳拎起那个破铁架子看了两眼,最后又放下了。 忙活完,崔天阳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灰。 院门又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易中海和吕翠莲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易中海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领口的风纪扣敞着,露出里面灰色的毛衣领子。 吕翠莲跟在他后面,手里挎着个竹篮子,篮子里装着刚从副食店买回来的两块豆腐和一包碱面。 易中海前两天就已经开始放假休息了。 难得有闲空,今天拉着吕翠莲去城里转了转,这会儿才回来。 刚走到巷口,他就听见邻居在议论。 说崔天阳和于得志推了一自行车的菜回来,又是羊腿又是活鸡的,不知道要干什么。 “天阳,忙活啥呢?” 易中海一进门就看到院子里摆得满满当当。 旧桌子、铁皮槽子。 旁边还蹲着个满脸兴奋的于向天。 “刚一回来,就听其他人说你带了好多东西回来。这又是羊腿又是鸡的,是要办席?” 于向天从地上站起来,规规矩矩地朝易中海和吕翠莲问好,嘴甜得很:“易叔,婶子。” 易中海冲他点了点头,目光又转回到崔天阳身上。 崔天阳把手里那块没折完的铁皮搁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铁锈末子,直起身来。 “舅舅,今晚上于叔一家,还有孙叔一家都过来,咱们一块吃个饭,于叔正在厨房忙着呢。” 他伸手指了指地上那个刚折好的铁皮槽子。 “我这正准备弄烧烤架子呢,少了些细铁杆子。我还在想要不然到时候直接拿竹签子串着肉悬空烤算了。” 易中海听了,走到那个铁皮槽子前面,弯腰端详了片刻。 那铁皮槽子折得歪歪扭扭的,但大体意思到了。 一个长方形的炭火槽,四壁立着,底面平坦。 易中海在轧钢厂干了大半辈子,跟铁打了一辈子交道,这种简易的结构他看一眼就明白了是干什么用的。 “诶,天阳,这东西你问我啊。忘了我在哪干活的了?” “铁网行吗?这东西下面放炭火,上面架上一层铁网,不比你那竹签子强多了?” 崔天阳一听,眼睛立刻就亮了。 一开始他想的就是铁网,不过现在太难搞到。 “铁网好!有铁网那更好了!舅舅你家里有吗?我之前怎么没见到过?” 易中海笑了笑,“我家里哪来的铁网?铁厂里有。” 他在轧钢厂干了多少年,厂里什么废铜烂铁没见过? 铁网这种东西,在轧钢厂的废料堆里一抓一大把。 有的是裁剪下来的边角料,有的是被淘汰的旧筛网,网格大小均匀,铁丝粗细合适,稍微冲洗一下就能用。 “你再写等着,我去给你要一个去。” 易中海说完就开始在院子里四处张望,“天阳,洋车子你放哪了?” 崔天阳转身进了杂物间,把自己那天冷之后,就再也没骑过的自行车推了出来。 车轱辘碾过青石板地面,发出均匀的嘎吱声。 他把车推到院子当间支好,车把朝向院门口。 易中海二话没说,走上前去接过车把。 崔天阳跟了两步,手扶着车后座,心里多了一丝顾虑。 他不是不想要铁网。 但易中海在厂里干了这么多年,万一因为拿这点东西被人揪住小辫子,那就太不值当了。 “舅舅,拿厂里的东西,不会被追责吧?” 易中海哈哈笑了两声,说道:“没事,放心吧。本来就是堆在一起不用、准备重炼的废料。那铁网在废料堆里风吹雨淋的,要不是今天想起来,过两天就拉去回炉了。而且那一点点东西,没问题的。我跟那管理员熟,多少年的老交情了,说一声就行。” 旁边吕翠莲也帮腔说着:“天阳你就放心吧,一点铁网,你舅舅在厂里不会受影响的。” 崔天阳点了点头,也不多想了。 如果是废料的话,那确实也不是多大的事。 “走了。” 推着车子到门口。 易中海回头招呼一声,脚下一蹬,骑上自行车就离开。 吕翠莲把东西放下后,这会也进了厨房,帮着一块收拾食材。 ………… “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 贾东旭走在路上,漫无目的地走。 刚才从家里冲出来的时候还有一股子豁出去的痛快。 但那股痛快只维持了不到半条街就散了,散完之后剩下的就是空落落的烦躁。 兜里没带多少钱。 今晚上不还是得回去。 而且。 贾东旭忽然发现,自己竟然连一个发泄情绪的爱好都没有。 不抽烟也不喝酒。 现在心烦都没处去。 贾东旭一边走着,一边皱着眉,嘴里翻来覆去地嘟囔着同一句话。 路边的行人都缩着脖子匆匆赶路,没人注意到这个年轻人在跟自己较劲。 很快,路上起风了。 不是之前那种细细的穿堂风,是一阵突然从街口灌进来的大风,卷着地上的沙尘和枯叶,劈头盖脸地往人身上砸。 贾东旭被风呛了一口,眯着眼睛咳了两声,下意识地往旁边一条避风的巷子里拐了进去。 这条巷子比他刚才走的那条街窄得多,两边是高高的砖墙,墙头上戳着碎玻璃碴子,风被墙体挡住了大半,只有头顶还响着呜呜的风声。 第219章 你装什么呢? 巷子很长,越往里走越安静,街面上的嘈杂声渐渐远去。 贾东旭缩着脖子往里走,也不知道这条巷子通不通,只是顺着路一直走。 心思却越来越烦躁。 “贾东旭?” 一个声音忽然从他身后传了过来。 贾东旭脚步一顿,转过身去。 叫他的人站在巷子拐角处,穿着一身半新的藏蓝色中山装,口袋上别着一支钢笔,头发用发油梳得整整齐齐,往后面背着,油光锃亮的。 这人看着跟他差不多年纪,但打扮得比他体面了不止一个档次。 贾东旭认出来了。 刘潘,跟自己一个车间的,但不怎么熟,点头之交。 “刘潘?你怎么在这?” 贾东旭有些疑惑。 他对刘潘的印象不深,只知道这人在厂里人缘不错,跟谁都能说上两句。 但也听说过一些关于他的闲话,说他下了班之后不怎么老实,经常往一些不三不四的地方跑。 刘潘听到贾东旭这句话,脸上的表情反而变得比贾东旭还要疑惑。 他歪着头打量了贾东旭两秒,目光从他缩着的肩膀扫到他皱巴巴的衣领,又扫到他沾了灰的布鞋。 他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上前来,抬手揽住了贾东旭的肩膀。 那条胳膊搭在贾东旭肩上的时候,贾东旭的肩膀本能地僵了一下。 刘潘凑近了贾东旭的耳朵,压低了声音。 “东旭,说什么呢你。没想到啊,在厂里一本正经的你,也会来这种地方。既然在这碰到了,就别装了。” 贾东旭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扭过头看着刘潘那张脸,心里的疑惑更深了。 他完全不知道刘潘在说什么。 什么“这种地方”? 什么“别装了”? 他只是随便拐进了一条巷子避风。 怎么搞得好像他进了什么不能说的地方似的。 “到底怎么了?你说的话我怎么听不懂啊。” 刘潘笑而不语。 他把搭在贾东旭肩上的手收回来,伸出手指在贾东旭胸口戳了两下。 戳完之后往后退了半步,双手往裤兜里一插。 “装。继续装。走吧,都在这碰到了,咱哥俩你就真别装了。” 说着,刘潘往前凑了半步,揽住贾东旭肩膀,声音压得更低了,语气里带着一种心照不宣,“今天是找哪个姑娘?” 听着这自己根本听不懂的话,贾东旭皱着眉。 抬起手,直接推开了刘潘搭在他肩上的那条胳膊。 刘潘被推得往后退了两步,皮鞋后跟磕在巷子里的碎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刘潘,我跟你很熟吗?别搞得我们多熟好吧。” 刘潘被推得退了两步,站稳之后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被推开的那只手,又抬起头来看着贾东旭。 脸上那层笑意慢慢褪了,取而代之的是不悦。 刘潘把那只手往裤兜里一插,嘴唇往下撇了撇,有点似笑非笑的嘲讽。 “你妈的贾东旭!给你面子你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都来这种地方了,还碰上了,你装你妈呢?” 刘潘一边骂一边往前走了一步,抬起手指着贾东旭身后巷子尽头挂着的那盏红灯笼。 “别跟我说你不知道红灯笼巷子啥意思!怎么?怕我跟别人说出去?你怕什么,咱俩谁也别说谁不就完了,你非要装清高,装你妈呢?” 刘潘说的很不客气。 贾东旭听着,脸色虽然不好看,却还是顺着刘潘手指的方向回过头去看。 红灯笼,红色的纱罩,黄色的穗子,挂在门楣上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 他刚才进来的时候只顾着低头走路避风,压根没注意到这些。 现在看清楚了之后,贾东旭眼睛猛地瞪大了。 他不是不知道红灯笼巷子是什么意思。 整个北平城里谁不知道? 那些门楣上挂着红灯笼的巷子,住的都是做那种营生的女人。 正经人走路都绕着这些巷子走,生怕被人在背后戳脊梁骨。 他刚才居然低着头一路闯进来了,还站在巷子中间跟人吵了半天架。 贾东旭脸上的表情迅速变化,最后所有这些表情被一种巨大的窘迫和羞耻所覆盖,脸也刷地一下红到了耳根。 刘潘站在对面,把贾东旭这一整套表情变化从头到尾看在了眼里。 刘潘眨了眨眼,忽然什么都懂了。 刚才那些恼怒和骂骂咧咧一瞬间全消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心底的、觉得这事简直太有意思了的笑意。 这家伙,还是个雏。 到这里,也不是故意来的。 这个发现让刘潘觉得比刚才抓到同事逛窑子还要有趣一百倍。 刘潘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重新挂上了那副“哥俩好”的笑容。 不过这回,那笑容里多了几分居高临下的玩味。 走上前去,刘潘伸手在贾东旭的后背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 “哎呀,东旭啊东旭,我还以为你多正经呢。行了行了,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刘潘凑到贾东旭耳边,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那股憋着的坏笑怎么都藏不住。 “一回生二回熟,走,哥带你进去见识见识。” “我也是真没想到,东旭啊,原来你第一次来啊,还不知道女人是什么滋味吧?” 刘潘顿了顿,让这句话在贾东旭的耳朵里多停了一会儿,接着往下说,带着点蛊惑的感觉。 “幻想过吧?今天哥哥请你,不用你掏钱。” 贾东旭连连摆手,那只手在胸前摆得又急又快。 他的嘴唇动了动,蹦出来的话干巴巴的,连自己听着都觉得底气不足。 “不用了不用了,时候不早了,我得回去了。” 贾东旭说完转身就想走,步子已经迈出去了,身体的重心都往巷口的方向倾了过去。 可刘潘那条搭在他肩膀上的胳膊只稍稍往里收了一下。 甚至刘潘都没怎么用力,只是做出个挽留的意思,掌心都没贴实。 可贾东旭的脚就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巷子的青石板缝里,刚才那股转身要走的势头到了脚底就散了,步子迈了一半又缩了回来。 刘潘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什么都明白了。 第220章 纯情 这小子有想法。 嘴上说着“不用了不用了我要回去”,脚底却连一寸都没挪出去。 这种人是最好办的,只要有人替他迈过心里那道坎,他比谁都进去得快。 刘潘歪着头看着贾东旭那张绷得紧紧的脸,忽然笑了。 “你小子,长这么大个,心思上不会还是个小屁孩吧?” 贾东旭猛地扭过头来,脖子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你才是小屁孩!” 刘潘也不恼,反而笑得更开了。 他摊开双手耸了耸肩。 “那你走什么?都多大的人了,这种事情怎么了?别听那群娘们说这里不好,对于我们男人来说,这就是好地方。” 刘潘把手往巷子深处那盏红灯笼的方向一指。 见贾东旭还在纠结。 他叹了口气,转过身去,鞋尖往巷口的方向偏了偏,做出一个准备走的姿态。 他的声音飘回来,轻飘飘的,像是在跟一个错过末班车的人告别。 “不过也是,只有没想法的小屁孩才会怕这怕那的。你要走那就走吧,错过了今天,我可不请你了。” 贾东旭站在原地,心跳得很快,太阳穴上的血管突突地跳着,他几乎能听见自己血液往脸上涌的声音。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好几下,嘴唇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手心里的汗把裤缝都攥湿了一小块。 脑子里,两个小人正在争吵。 可看着刘潘正在往那边走,两个小人的争吵,已经呈现一边倒的趋势。 贾东旭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一些,但那股颤抖从嗓子眼一路抖。 “我,我就是家里有点事,不过也不是啥急事。既然你非要请,那,那走吧。” 贾东旭说着,往前先走了一步,直接跟上刘潘。 刘潘看他这样子,脸上那层惋惜的表情一瞬间就化开了,重新变成了刚才那种热络的笑。 他抬手重新揽住了贾东旭的肩膀。 “既然今天我请客,那给我来安排没问题吧?” 贾东旭强撑着镇定,把下巴往上抬了抬,脖子梗得直直的,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他点了点头,说出来的话听着比刚才稳当了不少,虽然尾音还是有一点点往上飘。 “行,刘哥今天做东,肯定你说了算。” 刘潘笑了笑,伸手在贾东旭的肩头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 “早这样不就好了。一开始看你装的,我还以为你是个正经人呢。” 贾东旭没回话,两只手插在裤兜里,掌心里全是汗。 这时候,他尽量目视前方,努力让自己的步伐看起来跟平时走路一样自然。 只不过贾东旭没注意到的是。 他那张脸此刻已经上了色, 从脖子根一路红。 冷风吹在上面,非但没把温度降下来,反而让那股燥热更加明显了。 也只有贾东旭还以为自己硬撑的效果不错。 两个人拐进了前面那条巷子。 这巷子比外面那条更窄,两边都是紧闭的木门,门楣上无一例外都挂着红灯笼, 门与门之间隔着薄薄的砖墙,有些屋子里隐约能听到一些动静,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劣质脂粉和烧酒混在一起的味道,不算难闻,但浓得让人有点头晕。 刘潘带着贾东旭在这些门前熟门熟路地穿行,脚步没有半点犹豫。 他在一扇门前停了下来,回头看了贾东旭一眼。 贾东旭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两只脚并得紧紧的,站的笔直。 刘潘笑了笑,凑到贾东旭耳边,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那股献宝似的得意怎么都藏不住。 “东旭,我跟你说,我也不常来。给你找的也是刚做不久的,我可喜欢了,我都没碰,先让你来。” 他说完也不等贾东旭反应,直接上前抬手拍了拍门板。 那两下拍得很有讲究,不重不轻,三快两慢,像是某种暗号。 很快,门从里面被打开了。 开门的是个年轻姑娘,看着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身上裹着一件厚厚的棉袄,棉袄的扣子只系了中间两颗,隐隐约约能看到一截葱绿色的肚兜带子。 下身穿了条薄薄的绸裤,裤脚卷到小腿肚上面,露出来的一截小腿在冷风里白得扎眼。 她一只手拢着棉袄的领口, 另一只手扶着门框,探出半个身子来看着门外的两个人,目光在刘潘和贾东旭之间来回转了一圈。 看到是刘潘,她愣了一下,随即把门拉开了些。 刘潘这时候伸手把贾东旭往里一推,直接把贾东旭从门槛外面送进了门槛里面。 贾东旭没防备,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身体的重心一下子失了控,直直地朝面前那个姑娘撞了过去。 这一下,他整个人几乎贴在了对方身上,鼻尖差点撞上对方的额头,还是那个姑娘眼疾手快地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才不至于让他当场摔倒。 那股脂粉香扑面而来,浓得他脑子嗡地一声响。 贾东旭脑子里一片空白,手脚僵在原地,连扶在姑娘胳膊上的那只手都忘了收回来。 “这我哥们,账算我头上。” 刘潘站在门外,用手指了指贾东旭,又朝那个姑娘使了个眼色。 姑娘的目光在贾东旭那张红得快要滴血的脸上一扫,又看了看刘潘,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贾东旭背对着刘潘,这时候并没有看到两人的眼神沟通。 随后,刘潘伸手握住门上的铁环,往外一带。 木门在贾东旭身后缓缓合上。 女人把门栓挂好,转过身来,背靠着门板,两只手拢着棉袄的领口,歪着头看着还僵在原地的贾东旭。 从这个角度看,这小子的侧脸线条还挺硬朗的,肩膀也宽,个头也不矮,偏偏那张脸红得能煮鸡蛋。 她觉得有点好笑,嘴角弯了一下,声音不大,语气里带着几分慵懒的戏谑。 “还在那愣着,不想跟我进屋啊?” 贾东旭听到这声音,两只手也不知道该往哪搁了。 这时候他才算是彻底看清了面前这个女人的面容。 皮肤显得很白,五官不是很惊艳的漂亮,却也比厂里的很多人好看。 最显眼的是她嘴角下面有一颗小痣,不大不小,刚好缀在嘴唇左下方的凹陷处。 笑的时候,那颗痣跟着嘴角一起往上翘。 贾东旭只看了这一眼,就又赶忙扭过头去不敢再看。 第221章 偶遇娄半城 门外,刘潘靠在墙上,把两只手插在裤兜里。 他嘴角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摇了摇头,自言自语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自己才能听见。 “贾东旭啊贾东旭,啧,冤大头一个。居然还是个雏,真好骗。” 刘潘把后脑勺往砖墙上一靠,长长地吐了口气,心里不知道在盘算着什么。 ………… 轧钢厂门口。 易中海已经从废料堆里找到了合用的铁丝网。 一块裁剪下来的边角料,网眼大小匀称,铁丝粗细刚好,表面有点锈迹但不严重。 易中海把铁丝网对折了一下夹在自行车后座上。 走到厂门口的时候,被保卫室里的保卫员叫住了。 “易师傅,拿这铁网准备干啥去?” 保卫员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军绿色棉大衣,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花。 厂里放假了,他现在就坐在保卫室门口的一把破藤椅上晒太阳。 看到易中海推着车出来,站起来迎了两步。 顺手从兜里掏出一包大前门,弹了两支出来,递给易中海一支。 易中海接过烟别在耳朵后面,从兜里摸出火柴先给保卫员点上,然后再点自己的。 两个人站在厂门口的石墩子旁边,对着冷风吞云吐雾起来。 “易中海,你拿这东西,不会是你那外甥又要做什么东西了吧?” 保卫员吐了口烟,用夹着烟的手指指了指自行车后座上那块铁丝网。 崔天阳给易中海送过饭之后的那几天,易中海就跟保卫员聊过好几次。 当时保卫员顺嘴问一句,易中海就把饭盒盖子掀开一条缝给人家看。 饭盒盖子一掀,那股香味就跟着白气一起窜出来,当时保卫员闻了之后眼睛都直了。 再加上易中海刻意想要显摆自己有个多好的外甥,说泰丰楼怎么怎么样、崔天阳怎么怎么样。 现在保卫科上上下下都知道,易中海有个在泰丰楼当大厨的外甥,手艺好到离谱,光是闻着味儿就让人馋得受不了。 现在看到易中海推着车拿了块铁丝网出来,保卫员心里就下意识的在想。 是不是他那外甥是不是又要做什么好吃的了? 毕竟上次听易中海说,那叫什么蛋挞,什么双皮奶之类的甜点心,都是跟玩一样做出来的, 易中海点了点头,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弹了一下烟灰。 “确实。我外甥准备弄什么烧烤,好像是把肉放在这铁架子上,底下用炭火烤。” 保卫员听了,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炭火烤? 他脑子里浮现出的是冬天在屋里生炉子的时候,把面片插在筷子上伸到炉口边烤的画面。 烤出来的面片脆脆的,吃一口那叫一个香。 “这样做,能好吃吗?” 旁边另一个保卫员正在窗台里面拿搪瓷缸子倒水,听到这话探出头来,隔着窗框冲外面说了一句。 他的语气比第一个保卫员笃定得多,带着一种理所当然。 “你忘了他外甥是谁了?怎么可能不好吃。不好吃那不糟蹋肉吗?” 易中海笑了笑,那笑声不大,但里面全是受用。 他把抽了半截的烟往地上摁灭,烟头在石板上碾了两下,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烟灰。 他的手重新握住车把,一条腿跨上自行车大梁,声音里带着几分迫不及待的匆忙。 “行了,我得走了,别让我那外甥等急了。” 保卫员把烟叼在嘴里,腾出两只手朝他摆了摆。 “去吧去吧,等手里有闲钱了,我也得去泰丰楼尝尝你外甥的手艺。天天听你说,光闻过味没吃过,馋得不行。” 易中海坐上自行车座,一只脚踩着脚蹬子,扭过头来冲保卫员喊了一声。 “行了,保准好吃!” 这时候。 一个人忽然从厂门外面走了过来。 这个人穿着件半新的灰色呢子大衣,领口翻出一圈深蓝色的毛线围巾,围巾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半张脸。 走路的步子不快,但落地很稳,皮鞋底在水泥地面上踩出清脆而有规律的响声。 “刚听你们说什么烧烤,什么泰丰楼?聊什么好吃的呢?” 门卫听到这声音,往那边一看。 看到来的是谁,他把手里还没抽完的半截烟往地上一扔,鞋底碾上去的同时,右手已经抬到了太阳穴边上,敬了个不算标准但足够恭敬的礼。 那声招呼打得比刚才跟易中海聊天时不同。 “娄老板。” 易中海看到对方,也笑着朝对方点了点头,问了声好。 “娄老板,刚在说我外甥准备在家里弄烧烤吃。我外甥在泰丰楼工作。” 娄半城点了点头,表示这一节他听到了。 但他的脚没有动,人还站在易中海的自行车旁边,目光在自行车后座那块对折的铁丝网上停了一下,然后又转到易中海脸上。 娄半城没问易中海从厂里拿铁网的事,反而有些好奇的问: “这个烧烤,是怎么个烤法?” 易中海把自行车脚蹬子踢下来支好。 随后想了想。 易中海发现自己其实也说不太清楚,烧烤这东西他没见过成品。 只是在院子里听崔天阳跟于向天比划了半天,又蹲在旁边看他们折了那个铁皮槽子,连蒙带猜地知道了大概。 易中海挠了挠后脑勺,说话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太确定。 “其实我知道的也不多。不过按我那外甥的意思。” 易中海伸手指了指自行车后座上的铁丝网,说:“用这铁网隔着,底下放炭火,肉放在铁网上头,就这么烤着吃。不炒不炖,就是干烤。” 娄半城听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铁网,炭火,生肉放在上面烤。 娄半城想象出来的画面不太美好。 一块肉搁在铁网子上,底下炭火烧得旺,火苗蹿上来舔着肉,外面烤黑了里面还是生的,吃一口满嘴炭灰。 他经营轧钢厂这么多年,跟煤炭打了大半辈子交道,太知道炭火烧起来是什么德性了。 烟熏火燎,煤气味呛人,烤出来的东西能好吃才见了鬼。 这种吃法,没听说过。 不用炒的,不用炖的,肉直接搁火上烤,那不白瞎了那块好肉吗? 第222章 你要说你外甥是崔天阳啊 门卫站在旁边,眼尖,一眼就看到了娄半城脸上那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大概知道娄半城心里怎么想的。 随即赶忙往前迈了一小步,插进话来。 “娄老板,易师傅他外甥就是泰丰楼那个手艺很好的川菜师傅。听说特别厉害,好像……” 门卫顿了一下,转头朝易中海抬了抬下巴,不太确定的问了句,“是姓崔吧?” 易中海点头,脸上那点不好意思的表情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加掩饰的自豪。 那表情跟刚才跟门卫聊起崔天阳时如出一辙,又有些不同。 毕竟跟门卫聊是显摆。 跟娄老板聊,可不能那么显摆。 “对,姓崔。崔天阳。我大姐的儿子。” “你外甥是崔天阳?”娄半城惊讶出声。 崔天阳他知道。 他太清楚了。 每隔几天去泰丰楼吃的那个药膳,就是崔天阳专门给他做的。 吃了这么一段时间,娄半城自己都能明显感觉到身体的变化。 以前每到换季,腰腿总是酸沉沉的,蹲下去站起来都要撑着膝盖。 现在蹲下去再站起来,干脆利索,膝盖上那种涩涩的感觉也轻了,连每天早上咳痰的老毛病都好了不少。 最重要的,是那点是上,明显的能感觉到身体强了不少。 先前他还专门让人去问过崔天阳,要不要来给他当私厨,开出的条件比泰丰楼的工资高了一大截。 崔天阳不愿意,他也没强求,只是心里多少觉得有些可惜。 不过虽然崔天阳没答应,娄半城现在一家的三餐,基本上都有两顿都是在泰丰楼解决的。 有空了就亲自过去吃,在二楼雅间里坐下来,点几道崔天阳当天做的菜,慢慢悠悠地吃上一个时辰。 没空了就让人跑腿过去带饭菜送回来,用竹编的食盒装着,送到家里的时候还冒着热气。 只是娄半城怎么也没想到,这手艺极好的崔师傅,竟然还有个舅舅在自己厂里干活。 娄半城的目光重新落在面前这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扶着自行车把的工人身上,这一次看他的眼神跟刚才不一样了。 刚才看他,是看一个在厂里干了大半辈子的普通老师傅。 毕竟厂里手艺比易中海高的,也是有几个的。 现在看他。 则是因为他是崔天阳舅舅。 娄半城对易中海是有印象的。 厂里的老师傅,手艺没得说,技术在全厂排得上号。 干起活来不偷奸耍滑,属于那种让人放心的工人。 “老易。” 娄半城把手从呢子大衣口袋里抽出来,往前迈了一步,抬手在易中海的肩膀上熟络地拍了两下。 “既然你外甥是崔天阳,厂里食堂现在的主厨位置还空着呢。回头你问问你外甥,有没有手艺可以的师傅介绍过来。我肯定不能亏待。” 易中海有些为难。 食堂招主厨这事他知道,前段时间厂里告示就贴出来了,贴在车间门口的布告栏上,白纸黑字写得很清楚。 当时他就跟崔天阳提过一嘴,崔天阳也答应了帮他留意。 只是这几天都没个说法。 显然是没找到愿意去的。 “娄老板,前段时间厂里告示贴出来的时候,我就跟我家外甥说了。不过一直没合适的人选。等回去,我再问问他。” 娄半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其实心里也清楚。 自己食堂开的条件,再怎么说也比不上泰丰楼那大酒楼。 人家在泰丰楼待着,不光是拿工资的事,还能跟着大师傅学手艺,后厨里什么菜系都能接触到。 到自己这厂里食堂来,整天就是大锅菜,手艺不往下掉就不错了,哪还谈得上长进。 “那行,尽量留意吧,没有也没有,回头这事要成了,叫上你外甥,上我家一块吃顿饭去。要的人也不用厨艺多好,过得去就行。” 易中海点了点头,一条腿又跨上了自行车大梁。 “成,那娄老板我就先回去了。” 易中海把铁丝网重新在后座上正了正,双手握住车把,脚踩在脚蹬子上准备发力。 娄半城点了点头,也转过身准备往厂门里走。 刚走了两步,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脚步骤然顿住了。 娄半城转过身来,抬起一只手朝易中海的方向招了一下。 “诶,老易。” 易中海刚把车滑出去一小截,听到这声喊,脚下一踩地面把车刹住了。 扭回头来看着娄半城,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疑惑。 “怎么了?” “烧烤烧烤。” “煤炭肯定不行。那东西烧起来有煤气味,烟也大,熏在肉上没法吃。你家里有木炭吗?” 易中海一听这话,整个人愣了一瞬。 他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的表情有些庆幸。 “我给这茬忘了!谢谢了,一会儿我去看看,买点回去。” 娄半城看着易中海那副表情,笑了笑,朝易中海招了招手。 “那么麻烦干嘛?这东西厂里不多的是吗。你等着。” 娄半城说完也不等易中海反应,直接转过头对旁边还站得笔直的门卫说。 “去拿点木炭过来。要好的,不然烧起来烟熏火燎的,肉也不能吃了。” 那个门卫应了一声,转身小跑着往厂区里面去了。 易中海站在自行车旁边,脸上的表情写满了受宠若惊。 他刚才还觉得自己今天运气不错。 过来拿铁丝网,刚好是那熟人值班。 出来了,又碰上个熟门卫。 没想到半路又撞上了娄老板,人家不但主动问起了崔天阳,还惦记着给他拿木炭。 易中海赶忙朝娄半城摆了摆手。 “不用不用!这东西我一会顺路买点就行了,真不用麻烦!” 娄半城则是说:“诶,自家都有的东西,拿点也没啥的,再者说了,你为厂里也奉献了这么些年了,就当时给你补发的过年福利。” 易中海见自家老板这么坚持,也不好再推辞了。 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场面话,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 刚刚他心里其实还是有点尴尬的。 毕竟拿了厂里的东西,还被厂老板撞了个正着。 虽说这铁丝网是废料堆里扒出来的边角料,放在那儿也是等着回炉重炼。 但说到底还是厂里的东西。 第223章 从不拿一针一线 自己在厂里干了大半辈子。 从没拿过厂里一针一线。 今天头一回破例就被人逮了个正着,逮他的人还是厂里最大的老板。 这事搁谁身上都得心虚。 不过好在娄半城从头到尾没计较这点东西。 不但不计较,看那态度,反而比平时更热络了几分。 易中海站在自行车旁边,大概也想到是为什么了。 刚刚娄半城听到崔天阳三个字时的那个反应,那份恍然大悟。 易中海倒也没觉得多意外。 毕竟之前何大清还没走的时候。 那会儿厂里就隐约传过一些闲话,说娄老板因为喜欢吃崔天阳做的菜,何大清不让他单独开小灶。 只是那件事的真实程度易中海也不清楚,当时也就是在车间里听人说了几耳朵,没往心里去。 现在看来,那闲话八成是真的。 铁厂大门外,气氛一时有些安静。 冬天的风从厂房后面的空地上灌过来,带着一股生铁和机油混在一起的淡淡气味。 门卫已经跑远了,脚步声听不见了。 娄半城还站在厂门口的石墩子旁边,两只手插在呢子大衣口袋里。 没多大一会儿工夫,那刚才离开的门卫回来了。 他两只手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蛇皮袋,蛇皮袋被撑得棱角分明,里面装的全是木炭。 跑过来的时候,蛇皮袋在他腿边一颠一颠地磕着,偶尔磕在膝盖上,他也顾不上疼,只是把袋子往上掂了掂继续跑。 易中海看着那满满一蛇皮袋的木炭,心里又犯了难。 这袋子可不少。 自行车后座上已经放了一块铁丝网,再往上摞一袋子木炭,这回去的路上怎么放得稳? 出门的时候没想起来带绳子。 还没等易中海多纠结,门卫就提着木炭到面前了。 他把蛇皮袋往地上一搁,袋子落地的时候发出一声声脆响。 木炭在里面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的咔咔声。 门卫直起腰来喘了口气,用袖子抹了一把额头上跑出来的汗,然后从棉大衣口袋里掏出了一捆麻绳。 那麻绳是新搓的,黄澄澄的。 “易师傅,来,搭把手。我顺趟要了点绳子,省得你放不稳。” 易中海看到这绳子,赶忙把自行车脚蹬踢下来支好。 他拍了拍手上的铁锈末子,弯腰准备去抬蛇皮袋的底部。 只不过易中海刚弯下腰,手还没碰到蛇皮袋的底角。 旁边一直站着没动的娄半城忽然开口了。 “老易,你扶着车子就行。我来帮忙抬。” 说完这句话,娄半城没给易中海任何反应的时间。 他大步走上前,弯腰抓住了蛇皮袋底部的两个角。 那蛇皮袋刚才搁在地上,底部蹭了一层灰。 他也没拍,就那么直接攥在手里,指节一弯,手背上的筋微微凸起来。 易中海看这情况,是真的有些受宠若惊了。 他两只手还保持着刚才准备弯腰去抬袋子的姿势,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往哪搁。 自家老板送东西就算了,这干活还让他干最轻的。 扶着车子谁不会? 这哪是帮忙。 难不成自家外甥面子这么大? 易中海赶忙直起身来,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想去从娄半城手里接过袋角。 “没事没事,娄老板你扶着车子就行,我来抬,这木炭别蹭你衣服上了。” 娄半城已经攥住了蛇皮袋底部的两个角,正在等着门卫抓袋口。 “别啰嗦了,赶紧弄完你赶紧回去。这大冬天的,天黑得早。” 易中海嘴唇动了动,还想说点什么。 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易中海也不再争了,转身扶稳了车把,两只手牢牢地握住车把两端。 门卫弯腰抓住蛇皮袋的袋口,娄半城在另一头攥紧袋底的两角。 两个人同时发力,那袋子木炭被稳稳当当地抬了起来,然后结结实实地落在了自行车后座上。 后座被压得往下沉了一下,车架子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呻吟。 但二八大杠的骨架结实,稳稳地撑住了这份量。 门卫松开袋口,赶紧从地上捡起那捆麻绳,蹲在自行车后面开始捆起来。 他捆绳子的时候格外仔细。 先把木炭袋在车后座上正了正位置,把麻绳横着绕了两圈,又竖着交叉绑了一道,每一道都拉得紧紧的,最后打了一个结结实实的猪蹄扣,用手拽了拽绳头,确认纹丝不动。 门卫捆绳子的时候,易中海就站在车把旁边跟娄半城寒暄着。 他的话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 面前这个人是轧钢厂的老板,平时在厂里见到他都是在主席台上讲话或者在车间里巡视,自己想跟他说话还得先找车间主任。 现在人家亲自蹲下帮他抬木炭,呢子大衣蹭上了炭灰也不在意。 他能说什么? 娄半城倒是没嫌他啰嗦。 只是把手上沾的炭灰在大衣下摆上随意拍了两下。 又低头看了看袖口上蹭的那一小片灰印子,用手指弹了弹。 没弹干净,也就作罢了。 很快,木炭被结结实实地捆在了后座上。 门卫站起身来,又绕着自行车走了一圈,把每根绳子都拽了一遍,确认没有松动的,才退到一边去。 易中海跟娄半城的寒暄也差不多到了尾声。 他重新跨上自行车大梁。 最后道了声别,说回去就催一催自家外甥帮忙找厨师的事。 娄半城点了点头,抬起手朝他挥了一下。 “行了,快回吧。” 易中海脚下一蹬,自行车平稳地驶出铁厂大门。 旁边门卫站在原地,看着易中海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又扭过头来看了看娄半城。 他憋了一肚子的话,刚才易中海在的时候他不好开口,现在人走了,他实在是忍不住了。 他在铁厂干了这么多年的保卫,迎来送往的活没少干,什么达官贵人没见过? 今天娄半城对一个工人这么客气,亲自蹲下帮忙抬东西,大衣蹭脏了都不在乎,这态度实在不寻常。 门卫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好奇。 他问这话的时候还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街口,确认易中海确实已经走远了听不见。 “娄老板,您是因为那崔师傅是他外甥,才对他这么客气的吗?” 第224章 处理完了你才来 娄氏铁厂现在还并没有开始公私合营。 大门上挂的还是那块老匾,白底黑字写着“娄氏铁厂”四个大字。 门卫也并不是后来那种穿制服、戴袖章、由军管会统一调配的保卫员。 现在的这几个保卫员,都是很早就跟了娄半城的老人。 有的是从娄家以前的护院转过来的,有的是娄半城从别处挖来的,在这个厂里待了十几年。 他们拿的工钱是娄家发的,听的是娄半城的调遣,一定程度上甚至可以说是他的私人保安。 刚才易中海在这里,他们说话还得端着点,该敬礼敬礼,该客气客气。 现在易中海不在了,都是自己人,想问什么也就没什么顾忌了。 娄半城扭头看了他一眼,说道:“你应该只是当那崔天阳就是个普通手艺好的厨子吧?” 门卫挠了挠头,又补了一句。 “不是吗?还有什么特殊的?” 娄半城扭头看了他一眼,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意味深长,并没有多说什么。 只是说:“往后记得对易中海客气点就行了,崔天阳的背景可大的很。” 娄半城开口说了句让人更加摸不着头脑的话。 说完也没管门卫脸上的表情有多迷茫,把手往呢子大衣口袋里一插,转过身,踩着不紧不慢的步子往厂里走去了。 大衣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很快就走过了厂房拐角,消失在红砖墙后面。 门卫站在厂门口的寒风里,满脸疑惑。 他看看娄半城消失的方向,又看看街口易中海骑走的方向,挠了挠后脑勺,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背景大得很?能有啥背景?不就是个炒菜的嘛。” ………… 另一边,易中海蹬着自行车穿过几条街巷。 自行车在崔天阳家门口的台阶下面停下来。 车轱辘还没停稳,易中海就扯着嗓子朝院里喊了一声。 “天阳,出来搭把手!” 院子里传来小黑狗汪汪的叫声,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 院门被人从里面猛地拉开,崔天阳从门里探出半个身子,围裙还系在身上。 袖子卷到手肘以上,两只手湿淋淋的,大概是刚才正在洗菜。 崔天阳直接落在了自行车后座那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上。 那蛇皮袋的形状和里面装的东西,他只看了一眼就认出来了,不是木炭是什么。 崔天阳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他快步走下台阶,一边往自行车旁边走,一边在围裙上擦手,声音里带着几分意想不到的欣喜。 “舅舅,你刚走的时候我就想起来忘了跟你说木炭的事了,不过你怎么买这么多?” 易中海笑了笑,把自行车脚蹬踢下来支好,转身开始解后座上那捆麻绳,一边解一边说。 “这个木炭不是买的。我一开始也没想起来,但是从铁厂出来的时候,正好碰到娄老板了,就是娄半城,娄氏铁厂的老板。他看我拿这东西,就问了一嘴,最后好像还是听说你是我外甥,才让人去拿了这木炭给我。” 崔天阳了然。 随后易中海跟崔天阳一人一边抬着那袋木炭往院子里走。 蛇皮袋沉甸甸地坠在两人中间,木炭块在里面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的咔咔声。 易中海侧着身子倒退着走,边迈过门槛边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天阳,你跟娄老板认识?” 崔天阳抬着袋子的手没松,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抓握的位置。 “认识。他经常来泰丰楼吃饭。长期定制药膳的客户里头,有一个就是他。” 易中海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 “那难怪。我说怎么一听说你是我外甥,对我都客气许多了。看来你那药膳挺有用啊,娄老板吃了没少念你好。” 两个人把木炭袋在院子墙角放下来。 易中海直起腰,用手背蹭了一下额头上的汗,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 于得志他们听着声音是还在厨房里忙活。 厨房那边,还能看到窗户飘出来的白气,葱花爆香的味道从厨房门口一阵一阵地往外涌。 院子里,就只有一直跟着两人的小黑狗在歪着头看他们。 易中海往崔天阳那边凑近了一步,压低了声音。 “天阳,那药膳,回头你给我也弄点。那个……” 易中海话说到一半忽然卡住了,嘴唇还张着,但后半截话怎么都吐不出来。 他抬手挠了挠耳朵后面,又摸了摸下巴上的胡子茬,目光不自觉地往厨房方向飘了一下。 甚至这张脸上都带着几分上了年纪的人说这种事时特有的窘迫。 崔天阳却听懂了,只是点了点头:“行吧。回头我去李叔那拿点药材回来,在家里给你做。保准有用。” 易中海笑了笑,嘴角翘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 时间过得很快。 冬天的天,黑得很快。 刚才易中海回来的时候太阳还在西边院墙上挂着,转眼间就跟被人往下拽了一把似的,倏地就沉到了屋檐底下。 厨房门口亮起了一盏煤油灯。光线从门框里斜斜地打出来。 灶台上那两口锅的热气从这个长方形里涌出来,裹着酱香和肉香,把整个院子都熏得暖洋洋的。 食材刚处理完的时候,孙必光一家三口就过来了。 孙必光走在最前面,推开院门的时候嗓门比他的人先到了院里,手里拎着两瓶酒,玻璃瓶子上贴着褪了色的红标签。 他老婆跟在后面,是个微微有些圆脸的妇人,穿着干净的藏蓝色棉袄。 孙守诚在最后。 人一到齐,崔天阳家里顿时就热闹起来了。 厨房里于得志的老婆和孙必光的老婆凑在一起择最后一把香菜,两个人边择边唠。 于得志的儿子和孙守诚在院子里逗小黑狗。 于依依坐在的轮椅上,腿上盖着毛毯,手里捧着一杯热茶,茶水的热气在她面前袅袅地升起来。 她也不喝,就那么捧着暖手,安静地看着院子里这一团热闹。 厨房里崔天阳和于得志各自守着一口锅,锅铲在铁锅里翻飞,偶尔交换一句简短的信息。 第225章 晚宴 时不时的,易中海从厨房出来,往旁边客房里走去,手里还端着一盘刚出锅的葱烧海参。 他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忽然想起什么,扭头朝崔天阳的方向喊了一声:“天阳,柱子跟雨水还在隔壁呢吧?要不要给他们也叫过来?” 崔天阳正把锅里的回锅肉往盘子里扒,锅铲在铁锅边缘磕了两下,把沾在上面的肉末磕回锅里。 听到易中海的话,崔天阳手上的动作没停,只是偏过头来回应:“行,叫上吧。” 相较于这条巷子里某些让他连名字都不想提的人,何雨柱兄妹俩也算是挺好的了。 最起码知恩图报这一块不错。 易中海把葱烧海参放在客房的桌子上,转身出了院门,没过多大一会儿就领着何雨柱兄妹俩回来了。 何雨柱走在前面,身上穿了件洗得干净的灰布棉袄,袖口的补丁针脚细密,一看就不是他自己缝的。 进门的时候脚步有些拘谨,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搁。 何雨柱的目光在满院子的人脸上飞快地扫了一圈。 何雨水跟在哥哥后面,个头才到哥哥的胳膊肘,扎着两个羊角辫,辫绳是红毛线搓的,洗得有点掉色了。 她比何雨柱更拘谨,进门之后就躲在哥哥身后,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只眼睛,小手攥着何雨柱的棉袄下摆不放。 但很快,在院子里这些人的热情氛围下。 何雨柱跟何雨水都没那么紧张了。 没过多大会,孙守诚听何雨水说学习有什么什么难的,直接就端着一把小板凳放到煤油灯下。 又让何雨水回去拿课本,指导着她哪里应该怎么学。 何雨柱则被于得志叫到了厨房里打下手。 于得志也没跟他客气,直接往他手里塞了一把菜刀,指了指案板上那堆还没切的青蒜。 何雨柱接过刀,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整个人就不一样了。 刚才那份拘谨和局促,在握住刀把的一瞬间就消失了。 挽起袖子,手起刀落,青蒜段切得又快又匀。 于得志在旁边炒着菜,余光一直在瞟他,看了几刀之后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等饭菜全部做完,摆上了两张桌子,还显得有些拥挤。 两张桌子都不是太大的。 几大盘菜,就当的差不多了。 有几道装不下的小菜直接拿小碟子盛了塞在大盘子的缝隙里。 酱香、肉香、蒜香、辣香从桌面上蒸腾起来。 众人纷纷落座,简单说了几句,迫不及待的都开吃起来。 于得志端起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口,侧过头来,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天阳,那小男孩谁啊?你徒弟?打下手可以啊,切菜那两下子,一看就是练过的。” 崔天阳笑了笑,夹了一筷子回锅肉放在碗里,头也没抬的说:“不是。他是冯新的徒弟,叫何雨柱。他爹你应该也知道,何大清。” 于得志的筷子在半空中停了一下。 他转过头来看着崔天阳,脸上的表情从赞赏变成了惊讶。 何大清他当然知道。 谭家菜传人。 在这一片,甚至周围几个城市,谭家菜的一些方面,何大清都可以说是第一。 没有对手的那种第一。 还没等于得志说什么,桌子对面的孙必光却已经惊讶出声了。 “他是何大清的儿子?” 对于何大清,于得志和孙必光都是知道的,不光知道,还打过不少交道。 前段时间听说何大清去了保定,他们想着何大清应该是给孩子也都带过去了。 毕竟那是他亲生的,怎么可能留在这边没人管。 没想到两个孩子现在都还在这里。 大的那个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给冯新当学徒。 刚才还在厨房里帮自己切了半天的青蒜。 于得志把筷子搁在碗沿上,转过身子看着崔天阳。 他脸上的表情比刚才更复杂了,惊讶里掺着不解,不解里又掺着一丝隐隐的不平。 “那两个孩子,就自己在这生活?” 崔天阳点了点头。 “何大清找了个寡妇,跟寡妇去保定了。我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 旁边易中海这时候把酒杯往桌上一搁,玻璃杯底磕在旧报纸上发出一声闷响。 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不忿是压不住的。 “谁都想不到他到底怎么想的。自己孩子不养,跑保定给人寡妇养孩子——还不是他亲生的。” 易中海平时不是个爱在背后说人闲话的人。 但这件事他是亲眼看着的。 何大清走的那天,两个孩子站在巷口,何雨水抱着她哥哭,何雨柱咬着嘴唇一滴眼泪都没掉。 易中海是什么人。 最看不上的就是这种扔下自己骨肉不管的人。 于得志和孙必光听到这话,同时对视了一眼。 两个在灶台前站了大半辈子的老搭档,什么稀奇事没见过? 可此刻他们看向对方的目光里,都是同一种情绪,震惊。 一开始听说何大清自己走了没带孩子,他们还只是有些惊讶。 但现在听到何大清把自己亲生的骨肉丢在这里不管不顾,跑到外地去养一个跟他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寡妇的孩子。 这谁能想得通? 于得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没什么可说的, 而今天做了这么多菜,又是葱烧海参又是回锅肉又是红烧肉的,那香味早就在周围飘散开了。 崔天阳家院子的烟囱从下午就开始冒烟。 葱花爆锅的味道、五花肉在锅里煸炒的焦香、海参在砂锅里慢炖的浓鲜。 一波接一波地从院墙上方飘出去,顺着巷子里的穿堂风一路往两头灌。 现在是吃饭的点,巷子里不少人家的烟囱也在冒烟,窗户里也亮着灯,桌上也摆着饭菜。 可闻着这不断飘来的香味。 那是正经大酒楼头灶的手艺,那香味里的层次不是普通家常菜能比的。 他们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饭菜,咸菜疙瘩,熬白菜,杂粮面窝头。 好一点的切了二两肉炒了个肉丝。 但是那肉丝的刀工跟人家差了十万八千里,炒出来的味道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闻着隔壁院子里飘来的这股味道。 再低头看看自己碗里的东西,忽然觉得今天这顿饭怎么吃怎么没滋味。 第226章 复刻烧烤 崔天阳和于得志做的饭菜丰盛,做的菜量也都很多。 吃了这么些功夫,甚至吃的最多的也不过只吃了一半。 而吃的最多的,就是那羊腿肉被片下来炖的羊肉汤。 大冬天的,天气本来就冷。 这屋子人虽然多,还有热菜的作用下。 虽然不晓得很冷,却也绝对不会暖和。 羊腿上的肉,被崔天阳从骨头上剔下来了。 分成三份。 一份就是这羊肉汤里的。 一份是切成薄片用来烤的。 还有一份是切成小块的。 肉片用洋葱末、姜末、酱油、花椒粉和一点点糖腌着。 这个时候的羊肉,没有多大膻味。 再加上这些香味,早就把羊肉那点膻味去得干干净净。 因为有铁网。 崔天阳也没有再多此一举地给所有肉都穿串。 吃过饭后,众人喝了会茶,唠了会嗑。 崔天阳就给羊肉片和肉块拿就出来,在自制的烧烤炉里面堆上一层木炭。 木炭引燃。 腌好的肉片直接铺在铁网上烤,翻面快,受热匀,撒调料也方便。 崔天阳刚给烧着的木炭放好,就朝着何雨柱招了招手。 “柱子,过来。” 何雨柱从厨房里探出头来。 崔天阳站在铁皮烧烤槽前面,槽子里的木炭已经点上了,这会儿暗红色的火光从灰缝里透出来,热量一波一波地往四周散。 等何雨柱到了面前。 崔天阳用筷子夹了一片腌好的羊肉放上去。 肉片碰到热铁丝网的瞬间发出滋的一声响,边缘立刻变成了浅褐色,油脂从肉里渗出来,滴在底下的炭火上,窜起一小簇明亮的火苗。 “好好看着昂,烧烤就是这么烤的。” 崔天阳在铁网前蹲下来,用手里的筷子指着那片正在变色的羊肉,给何雨柱讲烧烤的要领。 肉片放上去之后不要急着翻,先让它在铁网上定型。 等边缘变色了,用筷子夹住一角轻轻一扯,能顺畅地从铁网上扯下来不粘连,这个面就算是烤好了。 翻面之后撒调料,孜然和辣椒面要撒得匀,离火太近的话调料会被炭火的上升气流吹跑,所以撒的时候手要压低。 说完了,崔天阳站起来,把手里的筷子递给何雨柱,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地把烧烤架交给了他。 何雨柱接过筷子,脸上的表情很认真,坐在烧烤架前面嘴里念念叨叨的,认真烤着。 崔天阳看了两眼,确认他没什么问题了,转身搬了把小板凳坐下,接过吕翠莲递过来的茶杯喝了口水。 这时候,易中海端着自己的小板凳从桌子那边挪了过来,在崔天阳旁边坐下。 “今天碰到娄老板的时候,他还拜托我一件事。让我问问你,有没有合适的人,介绍给铁厂的食堂去做主厨。” 崔天阳把茶杯搁在膝盖上,叹了口气。 “舅舅,我其实认识的人也不多。上次我问了我那两个徒弟,他们都不太想去。” 易中海听到这话,心里的那点希望也就差不多熄了。 他也知道这事不好办,泰丰楼是什么地方,铁厂食堂是什么地方,但凡手艺过得去的厨子,谁不想往高处走。 既然这样,那也不用多说,回头让娄半城自己找吧。 就是到时候可别说他拿了木炭不办事。 旁边烧烤架前面, 何雨柱正拿着筷子给羊肉串翻面。 可他的耳朵却听到后面崔天阳两个人的对话。 何雨柱心中有些意动。 可想到自己现在还在丰泽园当学徒,还没几个月呢。 这要是就想跑,有点太不尊师重道了。 何雨柱想了想,又把头低了下去,把已经到嘴边的话默默咽了回去。 很快。 烤肉在铁网上滋滋的声音就把院子里其他人的注意力全拽了过来。 最先被吸引的是于向天。 他把手里的梨子三两口啃完,嘴角还挂着梨汁,人已经蹿到了烧烤架旁边,蹲在何雨柱对面,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铁网上那片正在滋滋冒油的羊肉。 紧接着孙守诚也凑过来了, 更吸引大家的,还是这肉被烤出来的香气。 那香气跟刚才厨房里飘出去的炒菜香完全是两个路数。 炒菜香是裹着油烟的、热腾腾的、被酱和葱姜蒜层层叠叠托起来的。 烤肉的香是直接的,是肉本身的油脂被高温逼出来之后滴在通红木炭上的那一瞬间炸开的焦香,混着调料被炭火烘烤之后散出来的辛香,直直地往人鼻子里钻。 这两种香味叠在一起。 从崔天阳家的院子里漫出去,漫过院墙,漫过巷子,把隔壁几户人家刚点上的煤炉子味压得一点不剩。 不少人这时候躺下,都开始睡了。 可闻着这香味,却越闻越饿。 不少人都烦躁的嘀咕着,又只能翻个身继续睡。 崔天阳的院子里,众人闻着香气,陆陆续续地也都过来了,在这烧烤架旁边围成了一个圈。 于得志站在圈子的最外层,不好意思跟小孩们挤,踮着脚往里看了两眼。 闻到那股孜然味之后,忽然觉得这个烤肉一点也不浪费食材。 吕翠莲站在人群外侧,目光越过前面几个半大小子的脑袋,落在铁网上。 她看的角度跟别人不一样, 别人看的是肉,她看的是肉底下。 羊肉在铁网上烤着,表面渗出细密的油珠, 油珠越聚越大,然后顺着铁网的网格滴下去,落在底下烧得通红的木炭上。 每一滴油落下去,炭火就嗤地响一声,窜起一小簇明亮的火苗,然后那股焦香就更浓一分。 看着那油一滴接一滴地往炭火里掉, 掉一滴,吕翠莲的眼皮就跟着跳一下。 这些油水,要是搁在锅里炒菜,够炒好几天了。 现在就这滴在炭火上,烧成一缕青烟,什么都没剩。 吕翠莲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又觉得大家都在兴头上,自己说这话显得扫兴。 话到了嘴边,最后也没说出来,只是叹息一声。 吕翠莲抬起头朝周围看去,目光在人群里和于得志的老婆对上。 于得志老婆正站在烧烤架的斜对面,目光也盯在那些往下滴的油珠上,嘴唇抿成一条线。 第227章 可惜了 吕翠莲看向她的时候,她恰好也抬起头来,两个人的目光隔着烧烤架上缭绕的青烟交汇了一下。 不需要任何语言,两个当了大半辈子家的女人都从对方眼睛里看到了同一样东西。 可惜。 这烤肉香是真香,比她们这辈子闻过的任何肉都香。 只是,这未免有些太浪费了吧。 “来来来,这有点生菜,用生菜夹着吃。” 崔天阳这时候从厨房里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个竹篮子。 篮子里装的是生菜叶,是他刚去弄的,在凉水里泡了会,捞出来沥干了水,每一片都脆生生的。 崔天阳把竹篮子往烧烤架旁边的石桌上一搁,顺手拿起一双干净筷子。 烧烤架旁边,何雨柱脚边的一个白瓷盘子里已经堆了不少烤好的羊肉片。 肉片被烤得边缘微微卷起,表面带着焦黄的烤痕,撒了孜然和辣椒面之后红红黄黄的,还在滋滋地冒着细小的油泡。 崔天阳拿起筷子,夹了几片羊肉,另一只手从竹篮子里挑了片最大的生菜叶摊在掌心里。 羊肉在生菜叶中央摆好,又从旁边的调料碟子里蘸了点蒜蓉辣酱抹在肉片上。 然后生菜叶左右一包,手指一拢,一个扁长的生菜包就裹好了。 崔天阳转过身,走到石桌旁边,把手里包好的生菜烤肉递到于依依面前。 于依依没有跟着人群去烧烤架旁边挤。 她一直安静地坐在石桌旁的轮椅上,毛毯还盖在腿上,手里捧着一杯已经不冒热气的茶。 看着面前忽然多出来的这个绿油油裹着还在冒热气的菜包,于依依仰起脸来,冲崔天阳笑了一下。 “天阳哥,你先吃吧,一会等烤的多了我再吃。” “客气啥,吃吧。” 崔天阳继续往前一递。 于依依笑了笑,没再拒绝。 接过那个生菜包,两只手捧着,低头咬了一口。 生菜是凉水泡过的,这天井水已经带了冬的寒意,菜叶咬下去的瞬间那股凉意在口腔里散开,让她不由自主地眯了一下眼睛。 可紧接着里面的烤肉就涌上来了。 肉片边缘烤得微微带了一点脆,咬下去有轻微的焦壳碎裂的口感,里面的肉质却还嫩着。 孜然的辛香和蒜蓉辣酱的咸辣裹着滚烫的肉汁,一下子就把生菜的凉意给冲散了。 生菜是凉的,烤肉是热的。 反而彼此中和一下,烤肉不烫了,生菜也不冰了,一切都刚好。 于依依三口两口吃完了。 她本来今晚已经吃了不少菜,胃口本来就不大,刚才坐在桌边每样夹了两筷子就已经八分饱了。 可吃完这个生菜包,她却觉得还能再吃一个。 胃里明明不空了,嘴里却还意犹未尽。 小院里,众人三三两两地唠着嗑。 时间悄然流逝,已经不早了。 卫生都是大家一起收拾的。 吕翠莲和于得志老婆负责洗碗刷锅。 于得志带着他儿子把桌子擦干净搬回了杂物间。 孙必光拿着扫帚把院子里的骨头渣和炭灰扫得干干净净。 崔天阳在厨房里把剩下的菜归置好,拿出几个干净的铝皮饭盒,开始分装。 今天菜做得太多,两张桌子都摆不下,吃到现在每样都还剩了不少。 把一些饭菜装在饭盒里,又找网兜装了起来。 这些是给孙必光带回去的。 于得志一家离得近,可以直接给盘子端过去。 几番推辞后,孙必光还是接过饭盒,准备离开。 没过太久,孙必光推着自行车站在院门口,饭盒都在车前的车筐里放着。 孙必光推着自行车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回过头看着崔天阳一行送他到门口的人,对崔天阳说。 “天阳,你家应该没多少饭盒了吧,上次给你拿的饭盒,我看都让你送饭送完了。” 崔天阳笑了笑,指着那自行车车筐里的几个饭盒说:“这就是最后的了。” 在刚住进这个院子的时候,孙必光就从泰丰楼拿了一摞饭盒给他备着,说是“你一个人住,做饭总得有个家伙什盛”。 后来他又陆陆续续从泰丰楼拿了一些,前前后后加起来也有十几个了。 可这段时间他做了饭就给人送,给周老送过,给易中海送过,给于得志送过,给隔壁何雨柱兄妹俩也送过。 每送一次饭,饭盒有时候忘了收回来。 日积月累的,现在家里就剩几个空的了,还都在今晚打包好饭菜让大家带回去了。 孙必光点了点头,抬手拍了拍身旁孙守诚的肩膀,说,“回头我让守诚过来给你送几个。” 说完,孙必光一家回去了。 随后于得志一家也回去了。 接着,易中海领着何雨柱兄妹俩也走了。 何雨水这时候已经困得眼皮打架了,被何雨柱牵着,光看着就感觉她眼皮重的好像睁不开一样。 崔天阳把院门关上,门栓落进槽里发出沉闷的一声。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崔天阳转过身,看到小黑狗还蹲在堂屋门口,下巴搁在前爪上,两只眼珠子乌溜溜地盯着他,尾巴在地上懒洋洋地扫了两下。 崔天阳笑了笑,走过去弯腰在小黑狗的脑袋上揉了一把。 狗头在他掌心里蹭了蹭,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咕噜。 “又只剩下我们两个了。” 崔天阳推开卧室门,侧身让小黑狗先钻进去,然后自己跟进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 “天阳,天阳,起来了起来了,准备准备,我们去泰丰楼了。” 一大早。 崔天阳就被外面的喊话声从梦里硬生生喊起来了。 于得志那中气十足的嗓门隔着院门和院子传了过来。 那嗓门亮得像是泰丰楼后厨里催菜一样,穿透力极强,他想装听不见都难。 崔天阳迷迷糊糊地从被窝里坐起来,炕上的热气被他的动作掀开了一个角,冷空气立刻从缝隙里钻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崔天阳揉了揉眼睛,头发睡得乱七八糟的,后脑勺上翘着一撮怎么都压不下去的呆毛。 趿拉着布鞋走到堂屋门口,拉开插销,推开院门。 第228章 走了 外面的冷风呼地灌进来,让崔天阳下意识地把身上的棉袄裹紧了点。 于得志站在门口的台阶下面,身上已经穿得整整齐齐,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两只手揣在袖筒里,嘴里哈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往外冒。 “于叔,这么早去泰丰楼干嘛,不是放假了吗?” 说完这句话。 崔天阳也没等于得志回答,转身就往屋里走,准备重新钻回被窝里暖和暖和。 大冬天的,他是真不想离开被窝,现在离开超过一分钟他都觉得亏得慌。 于得志跟着他进了屋,看着这除了家具,什么装饰和杂物都没有的房间,笑了笑,说道: “天阳你忘了?今天晚上要做招待宴的!” 崔天阳裹着被子盘腿坐在炕上,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半张脸。 “那不是晚上嘛,这么早去泰丰楼干嘛。” 于得志摇了摇头,无声地笑了。 这小子,做菜的时候比谁都利索,灶台前一站就是好几个时辰都不喊累,偏偏起床这件事跟要他命似的。 “去泰丰楼练两下子,早做准备嘛。今晚那是什么场合?上次是苏联专家自己跑来吃饭,这次是正式的招待宴,多少双眼睛盯着呢。咱俩提前去把灶台摸熟了,火候试一遍,心里才有底。” 崔天阳裹着被子坐在炕上,眼睛半睁半闭,脑子却已经转了好几圈。 于得志说得没错,今晚的招待宴跟昨天那顿临时起意的午饭不是一回事。 昨天那顿是埃里克他们自己跑来吃的,出什么小纰漏大家都当是朋友聚餐不会较真。 今晚的招待宴是正式的外交场合,宴请的不光是埃里克那批已经来了的专家,还有新到的第二批苏联专家。 按理说他确实应该早点去准备。 崔天阳叹了口气,把被子从身上掀开。 冷空气让他打了个激灵,但人倒是彻底清醒了。 如果可以的话,他还是想早点去王井府饭店的。 前两天签到拿到的那两个技能和情报,他一直放在心里没跟任何人提过。 洞察。 能发现更多细节。 还有那条情报。 两天后,在招待苏联专家的宴会上,有两名敌特分子将伪装成服务员混入宴会现场,企图在饭菜中投毒。 要是不知道这件事,他可能就安安分分地炒自己的菜,端上去,等宴会结束收拾灶台回家睡觉。 可现在知道了,他不能眼睁睁看着那些人在自己参与准备的饭菜里下毒。 先不说投毒成功能牵连多少人,光是在他崔天阳做的菜里下毒这件事本身,就不能忍。 这一会儿思考的工夫,崔天阳已经精神了许多。 他把腿从被窝里抽出来,踩在炕沿上,弯腰去够炕那头叠好的干净衣裤。 于得志见他动了,知道他这是不打算继续赖了。 转身走到院子里,就准备回去一样。 “行了,你起来吧。还没吃饭吧?我家做好了饭,赶紧起来洗漱,上我那吃去。” 崔天阳坐在炕沿上穿袜子,一条腿蜷着,另一条腿伸得笔直,脚尖勾着袜口往上拽,一边又朝着院子里喊了句。 “于叔,帮我去院子里水井那打桶水,水缸里的水昨晚上都让冻上了。” “诶行,我看看水井冻上没。” 于得志应了一声,走到院子角落那口水井旁边。 井口上盖着一块圆木板,他弯腰把木板掀开,探手去拿靠在井沿上的铁皮框着的木水桶。 水桶上拴着麻绳,他把麻绳在手上绕了两圈,把桶往井里一送,桶底撞在水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啪响。 听这声音,于得志就知道水井里的水也冻上了薄薄一层,刚被水桶砸碎。 于得志攥着麻绳的手一松一紧,水桶就沉了下去,然后两只手交替着往上拉。 水桶从井口里升上来的时候,于得志低头看了一眼桶里的水,手在麻绳上停了一下。 这井水在冬天的早晨打上来,多少都会带点冰碴子。 可让于得志惊讶的却并不是这水上的冰渣,而是手里这桶水清亮得不像话。 连那种冬天井水特有的、细微的悬浮杂质都没有。 水面在桶里微微晃荡,映着头顶那片灰蓝的天空,清透得像是刚从泉眼里冒出来的。 于得志把桶提到鼻子跟前闻了闻,没有任何异味,只有一股极淡的、清冽的水汽。 他把水桶搁在井沿上,双手叉腰站了片刻,心里犯起了嘀咕。 这水的水质有点太好了也。 平时不怎么来崔天阳家里,对这口水井的水质一直不太清楚。 倒是看到过几次水缸里面的水,那水质也极好。 于得志一直都还以为那水是买来的。 毕竟这城里是有每天送水的,甚至还有送热水的。 现在看来,那水缸里的水都是这口井里打的。 不过这院子里的水好得离谱。 怎么隔壁他们院子里的水就没这么好呢? 两家就隔着一道院墙,井的间距撑死了几十步路。 难道这底下的水源不是一个? 于得志想了想,也没有太纠结这个问题。 这巷子里的井都是各朝各代陆续挖的,有的深有的浅,打在不同的含水层上水质不一样也是常有的事。 把水桶提起来,于得志快步走回堂屋门口,把水桶搁在门边的木架子上。 崔天阳已经穿好衣服从里屋出来了,两只手正在扣棉袄的扣子。 他走到木架子前面,弯腰从桶里捧了一捧水泼在脸上。 冰凉的井水一激,最后那点残留的困意瞬间就烟消云散了。 等崔天阳洗漱好,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往于得志家走去。 早晨的南锣鼓巷还没完全醒过来,巷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远处公用水龙头那边传来拧把手的金属摩擦声和哗哗的水响。 巷口那个修鞋摊的老赵头刚把摊子支起来,正在往工具箱里码锥子和线团。 看到两个人这么早就在巷子里走,抬起头来朝他们点了点头。 于得志住在九十三号院,跟崔天阳就隔了一堵墙,走几步路就到了。 推开院门进去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有人在生煤炉子了。 第229章 丰泽园 一个穿着灰布棉袄的中年男人蹲在自家门口拿蒲扇对着炉子口扇风,煤烟味和火星一起从炉口窜出来。 他看到崔天阳跟在于得志身后进来,扇风的动作停了一下,冲崔天阳点了点头,笑着说了声“崔师傅早”。 崔天阳也笑着点了点头回了个“您早”。 这院子里的人对他都很熟了。 隔三差五就能看到崔天阳端着饭盒过来敲于得志家的门,有时候是送菜,有时候是送点心,有时候是过来喝酒。 九十三号院的人对他熟悉的几乎没人会意外他过来了。 从于得志家中吃完饭了崔天阳和于得志就出了门,沿着巷子往泰丰楼的方向走去。 崔天阳走在靠墙根的一侧,脚步不紧不慢,布鞋底在青石板路上踩出细细的沙沙声。 随后习惯性地把意识沉到系统里,看了一眼今天的情报。 光幕上浮现出来的文字一行一行地往下排。 崔天阳扫了几眼。 【今日份情报:宴会投毒。执行者:服务员编号七号、十二号。毒物:砷化物。投放时机:上菜环节。】 崔天阳默不作声,把情报界面收起回。 签到。 一行小字浮现在虚空里,崔天阳边走边看,目光在光幕上停了片刻。 【今日份签到奖励:天象辨别。】 一段信息涌入崔天阳脑海中。 再回过神时,崔天阳已经感觉到药膳的世界不一样了。 以前,看云是云,看天是天。 现在接收到这一段信息,崔天阳再看天,那段知识就自发性的涌了出来,让他能看得懂这天是什么意思。 通俗一点来说,这个技能就是能通过观察天象来预测之后的天气。 云层的形状、厚度和高度,风的方向和力度,空气的湿度和气味,日出日落时天边的颜色。 这些普通人看一眼就忘了的细节。 在这个技能的加持下会自动在脑子里组合成一张清晰的气象图。 而且这个技能和之前拿到的洞察有叠加效果。 洞察能让他注意到更多细节,天象辨别能让他从这些细节里读出天气的走向。 两个技能一叠加。 崔天阳看到的不光是云在动,而是每一朵云的移动方向和速度都像是被标注了箭头和数字。 把系统界面收起来,崔天阳抬起头,边走边看天。 天空中大部分地方是晴朗的,太阳刚从东边的屋脊后面升上来不久,阳光还带着清晨特有的柔和,照在脸上暖融融的。 但西北方向的天边有一小片云,颜色比周围的天空深了一个色号,边缘被高空的风拉出了细长的卷须。 那片云现在还很小,孤零零地挂在天边,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可崔天阳盯着那片云看了几秒,脑子里那些气象信息就开始自动运算了。 风向,风速,湿度,温度,云层的移动趋势。 这些零散的信息在脑子里叮叮当当地碰在一起。 “今晚上要下大雪了。今年最大的一场雪。”崔天阳冷不丁的开口。 旁边于得志正边走边剔牙,听到这话“啊”了一声,脚步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朝天上看了一眼。 天很晴朗,蓝汪汪的。 这种天,下大雪? 于得志把目光从天上收回来,转头看向旁边的崔天阳,发现崔天阳正仰着脸看着西北方向,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看到这个笑容,于得志觉得这小子是在跟他逗闷子。 于得志把手里刚剔牙的木签子往路边一弹,也跟着笑了两下。 崔天阳没在意于得志的反应。 他继续抬着头看天,脚下的步子没停,目光一直在天上那些云和光线之间来回扫。 洞察和天象辨别叠加之后的效果比他想象的还要清晰。 现在头顶这片天空上的各种信息在他眼前就像是写在纸上的字一样清楚。 高空云层的移动速度、低空风的切变角度、远处那片淡墨色的云团正在以什么样的速度变厚变重、空气里的湿度正在以什么样的速率缓慢上升。 这些信息单独看哪一条都没什么意义。 但它们结合在一起互相印证互相推算,就能得出后面几天天气变化的大致轮廓。 崔天阳在心里默默计算算着。 二十四小时之内的事很清晰。 四十八小时之内的事也还算明朗。 再往后,信息就一层一层地衰减了,没办法确定下来,只能算是大概的猜测。 毕竟,变化才是常态。 ………… 丰泽园的后厨,热气蒸腾,锅碗瓢盆的碰撞声从早上开市就没停过。 和泰丰楼不一样,丰泽园今天还在营业。 或者说,四九城里所有的酒楼饭庄,就没有年前关门的规矩。 越是临近年根儿,买卖反倒越红火。 有钱的主儿要请客应酬。 普通人家赶上这一年光景稍好,也舍得下顿馆子打打牙祭。 何雨柱从早上进后厨就没闲着。 他负责的是最基础的活儿。 择菜、洗菜、切配。 按说这些活儿他已经干了一个多月,早就顺手了,可今天案板上的菜切得却有些不对劲。 土豆丝切得有粗有细,葱花也剁得大小不一。 他自己没太察觉,但有人看在了眼里。 “柱子。” 一道不高不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何雨柱手里的刀顿了一下,回过头,就看见师父冯新站在身后。 “师父。” 何雨柱放下刀,下意识站直了身子。 冯新没说话,扫了一眼案板上切好的菜。 何雨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自己也瞧出了毛病,脸腾地一下就红了,低下头等着挨训。 “跟我出来。” 冯新说完,背着手转身往后院走。 何雨柱心里一紧,解下围裙搭在案板上,低着头跟了出去。 后院里比前头安静些,煤堆旁边空着一块地方,平时是伙计们歇脚抽烟的所在。 这会儿上午的饭口刚过,歇晌的工夫,院里没人。 冯新在墙根底下站定,从兜里摸出一包大前门,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划了根洋火点着,吸了一口才看向何雨柱。 “说说吧,心里有事?” 何雨柱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开口。 他跟冯新学厨不过一个多月,虽说是师徒名分,但俩人相处的时间其实不算长。 第230章 去试试吧 冯新性子不凶,可也绝不算好说话,教手艺的时候一板一眼,错了就罚,从不含糊。 何雨柱敬他,也怕他。 “不想说?” 冯新弹了弹烟灰,语气倒没见恼, “你是我徒弟,上灶的时候心不在焉,切个菜都切不利索,我要是不问清楚,那是我不称职。可你要是连说都不愿意说,那就是你不把我这个师父放在眼里了。” 这话说得何雨柱心头一震。 他咬了咬后槽牙,终于鼓起勇气开了口:“师父,哎,我,我就是因为一件事犯愁。” “我听说,娄氏铁厂缺一个主厨,我……我想去试试。” 话音落下,何雨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知道这话说出来意味着什么。 他才学了一个多月,虽然从小跟何大清做谭家菜,手艺已经比得上许多二灶师傅。 可现在他毕竟是徒弟,是学徒。 这在厨行里传出去,是要被人笑话的。 眼高手低,不知天高地厚。 更要紧的是,这是当着师父的面说出来的。 师父会怎么想? 会不会觉得他白眼狼,刚学了两天半就想着往外跑? 何雨柱等着挨骂,甚至做好了被师父撵走的准备。 他攥着拳头,手心里全是汗。 可冯新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烟抽完,将烟头摁灭在墙砖上,掸了掸手上的烟灰,然后看向何雨柱。 “为什么想去?” 何雨柱一愣。 师父的声音很平静,不像要发火的样子。 何雨柱咽了口唾沫,老老实实说:“想多挣点钱。铁厂那边要是能当上主厨,工钱肯定比现在多。我……” 随后何雨柱顿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我爹前段时间跑了,家里就剩我跟雨水。我爹说给我寄钱过来,可到现在也没寄,雨水还小,我得多挣点钱养活她。” 何大清跑了的事,何雨柱从来没跟冯新提过。 他觉得丢人。 可这会儿话赶话说到这儿了,瞒也瞒不住,干脆全抖搂了出来。 冯新不是不知道。 但听完,还是沉默了一会儿。 “这事儿我知道。” 何雨柱猛地抬起头:“您知道?” “南锣鼓巷那片的事儿,能瞒住谁?” 冯新又从烟盒里摸出一根烟,但没点,只是在手里捻着。 “你爹跟白寡妇的事儿,外头早就传遍了。我不是聋子。” 何雨柱的脸又红了,这次是羞的,也是气的。 “柱子。” 冯新把烟叼上,这次没点火,就那么含着。 “你想挣钱,这个心思没错。谁不想挣钱?不想挣钱那是假话。可我问你,你现在的手艺合格吗?谭家菜你是合格,可谭家菜是官府菜,做大锅菜哪用的上?” 何雨柱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其他的,你觉得你会什么?” 冯新替他回答。 “切菜,切了一个多月,今天还切得有粗有细。炒菜?川菜鲁菜你都只能做个样子。面点?红案都没学明白,白案你更没碰过。你觉得你拿什么去当那个主厨?” 何雨柱被问得哑口无言,嘴唇动了动,最终低下头去。 冯新看他的样子,语气软了几分:“柱子,你知道我当年学厨,切菜切了多久吗?” 何雨柱摇头。 “三年。”冯新说,“光是切菜,我切了三年。师父让我上灶之前,我连锅铲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何雨柱愣住了。 “你当主厨那么容易呢?” 冯新继续说:“铁厂的食堂,听着是不如咱们丰泽园,可那也是几十上百号人的饭。大锅菜,量大了比小灶还难做。火候、调味、出菜的时间,哪一样不是学问?你觉得人家娄半城能放心把食堂交给你个还没成年的吗?” 何雨柱被说得脸上火烧火燎的,但心里也知道师父说的都是实话。 “可是……” “可是什么?”冯新看他。 何雨柱抬起头,眼里带着一股倔劲儿:“可是我总得试试吧?万一能行呢?师父,我不是瞧不起您教的,我知道我学得还不够,可我就是想早点儿让雨水过上好日子。她现在天天白菜帮子对付,过年连件新衣裳都没有。” 何雨柱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下去,但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儿还在。 他也知道,自己的手艺,除了谭家菜,其他的根本不行。 能做到不难吃。 可光做到不难吃就行了? 冯新看了他半晌,终于把烟点上了。 “我没说你不该去。” 冯新吐出一口烟,叹了口气说道:“你愿意挣钱养家,这是好事,是男人的担当。可柱子,你要记住一句话!手艺是吃饭的根本。你现在手艺还没学成,就急着去挣钱,万一没干好被人撵回来,到时候鸡飞蛋打,名声都差了,你怎么办?雨水怎么办?” 何雨柱不说话了。 “你要是真想多挣钱,”冯新说,“就别急着往外跑。好好学,把手艺学到手。等你刀工过了我这关,我教你上灶。至于铁厂那个缺……” 他顿了顿,看了何雨柱一眼。 “你要是实在想去试试,我不拦你。但我把丑话说在前头,去了,要是没成,回来老老实实继续学。要是成了……” 冯新难得露出一点笑意:“那也别忘了,你是我冯新的徒弟。在外头别给我丢人。” 何雨柱抬起头,眼睛都亮了:“师父,您……您不生气?” “我生什么气?你又不是要欺师灭祖。” 冯新摆摆手,“不过有一条,去了,是骡子是马你得自己担着。人家要问你,你别瞒,实打实说。咱们厨行讲究的是真本事,靠蒙靠骗走不远。” “我知道,师父!”何雨柱使劲点头,“我绝不瞒,也不骗。” 冯新看他那高兴的样子,摇摇头,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下午把案板上的菜重新切一遍,粗细要一样。切不好就别回家。切好了下午我教你炒菜。” “是!”何雨柱大声应道。 冯新背着手走了。 何雨柱站在后院里,只觉得心里头热乎乎的。 他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像是又要下雪的样子。 第231章 出发王井府 下午两点刚过。 一辆草绿色的吉普车从街口拐进来,轮胎碾过路面上残存的冰碴子,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车子在泰丰楼门口停稳。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一个穿军大衣年轻人,腰板挺得笔直,目光扫了一圈周围,然后才侧身让开位置。 紧接着,陈青从车上下来。 陈青今天换了一身干净的干部服,外头披着件藏青色的棉大衣,头上戴了顶灰呢帽子。 站在泰丰楼门口,陈青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那块老匾,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脚步却停了两秒,才抬腿往里走。 孙必光早就在堂屋里候着了。 今天是苏联专家正式招待晚宴的正日子。 虽然不干泰丰楼什么事,他却还是一早就到泰丰楼等着了。 毕竟于得志昨晚上就跟他说了,今天要来泰丰楼再练一练手艺。 “陈同志来了。”孙必光迎上去,拱了拱手。 陈青点点头,语气比上次见面缓和了不少:“孙掌柜,崔师傅,于师傅都在吧?” “早就候着了。”孙必光转身朝后厨方向喊了一声,“天阳!老于!” 后厨的门帘一掀,崔天阳和于得志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崔天阳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新棉袄,是舅妈吕翠莲前几日刚给他做好的。 棉袄针脚细密,穿在身上利利索索,领口还翻出一截白衬衫的边。 “陈同志。” 崔天阳客气地打了个招呼,不卑不亢,并没有因为上聊天的事情有什么情绪。 陈青目光在崔天阳身上停了一瞬。 上次的事情之后,他回去又被他哥陈明叫到办公室里狠狠训了一顿。 陈青那时候才明白,自己这回是真的看走眼了。 在他眼里,厨师不过是个做饭的,再大的厨子也是厨子。 但他哥让他搞明白了一件事。 有些人,不在乎你的级别,不是因为他不懂,而是因为他不靠那个活。 从那以后,陈青对崔天阳的态度就变了。 变得不多,但足够让在场的人都能感觉到。 比如今天,他是亲自坐车来接人的。 按规矩,这种跑腿的活儿完全可以派个干事来。 “崔同志,”陈青侧身让出门口的方向,“车在外头等着了,咱们这就走?” “好。”崔天阳点点头,回身看了孙必光一眼,“孙叔,那我们先过去了。” 孙必光跟着走到门口,拍了拍崔天阳的肩膀。 他看了看崔天阳,又看了看于得志,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去吧。” “崔师傅,于师傅。”陈青冲二人点了点头,语气谈不上多热络,但至少是规矩的,“车到了,请吧。” 三人出了门。 门口已经围了几个看热闹的街坊邻居。 一辆吉普车停在这年头可是稀罕物件,更何况是来接人的。 不过走了前两天的事情。 这阵仗已经不会让他们太震惊了。 不过看到是专门接崔天阳和于得志的,还是让人有些惊讶。 “这排场,啧啧,比领导出门还气派。” 崔天拉开吉普车后排的车门,让于得志先上去,然后自己才坐进去。 二人上了吉普车后排。陈青坐回副驾,对司机说了声“走”。 吉普车发动,排气管突突冒出一串白烟,沿着正阳门大街向北驶去。 车里没人说话。 陈青坐在前面,从后视镜里扫了崔天阳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开口。 他扭过头,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想了想又塞了回去。 于得志坐在后排,车窗外的街景一幕一幕地往后退。 北平的冬天,街面上的人不多,但店铺都开着门,门口挂着红灯笼,贴着福字,年味儿已经开始在空气里冒头了。 偶尔能看到几个半大孩子在胡同口放小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被吉普车的发动机声盖过,一转眼就甩在了后头。 崔天阳没有看窗外。 他闭着眼,靠在座椅上,像是养神。 实际上,他心里在翻一件事。 今儿个一早,他签到的时候,系统给的那条情报。 宴会投毒。 服务员七号、十二号。 砷化物。 投放时机,上菜环节。 先前还以为需要自己去观察,给两个敌特找出来。 现在情报直接来了,只要盯着这两个人就行了。 即便知道了,崔天阳也没有告诉任何人。 不是因为信不过,而是这事儿没法解释。 他总不能跟陈青说,自己脑子里有个系统天天给他发情报吧? 所以这一路上,他面上平静,心里却在反复地推演。 到了王井府饭店,后厨、前厅、服务员,都是生面孔。 他一个泰丰楼来的厨师,凭什么指认两个素不相识的服务员有问题? 没有证据,打草惊蛇,反倒会让对方提高警惕,甚至提前动手。 唯一的办法,是先观察。 系统给了编号,七号和十二号。 崔天阳需要在宴会开始前,找到这两个人,摸清他们的动线,然后再想办法抓住才行。 吉普车拐进一条不算宽的马路,车速慢了下来。 崔天阳睁开眼。 王井府饭店到了。 这是一座中西合璧的三层建筑,灰砖墙,绿琉璃瓦顶,门前的台阶足有十几级,两扇厚重的玻璃大门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来。 大门两侧各站着一个穿绿军装的警卫,腰板挺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一动不动。 无论多少次。 即便崔天阳见多了几十年后的高楼建筑。 现在在这个时代看多了老房子,也仍旧感觉面前的王井府饭店很气派。 吉普车在门前停稳,陈青率先下车,跟门口的警卫出示了证件,又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警卫点点头,让开了路。 “走吧。”陈青领着两人往门里走。 饭店的大堂很开阔,水磨石的地面擦得锃亮,天花板上吊着几盏大灯,照得整个大堂亮堂堂的。 迎面是一幅巨大的山水屏风,上头画的是黄山的迎客松。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煤烟味,混着木头地板刚打过蜡的气味。 这显然是这两天刚装饰的。 上次来,可没见过这么多的装饰。 第232章 都经过了审查 崔天阳仔细观察着周围,将看到的每个人,都记下。 陈青领着二人穿过大堂,走侧廊,推开一扇写着“后厨重地”的门,眼前豁然开朗。 后厨。 这间后厨比泰丰楼的大了不止一倍。 不锈钢的操作台擦得能当镜子使,锅灶分两排,一排六个,整整十二个灶眼。 墙上挂着各式的锅,大小不一,材质不同,光是炒锅就有七八口。 墙角是一排冷柜,通着电,嗡嗡作响。 切配区、面点区、凉菜区,分得清清楚楚。 上次崔天阳来的时候,就相中这里了。 现在在看到,还是喜欢的很。 “于叔,你说回头让孙叔把咱们那的后厨照着这改了,他能愿意不。”崔天阳低声问了句。 于得志笑了笑,同样低声回应,“那回头跟他提一下,看看他能不能行。” 两人进来的时候,后厨里已经有人在忙活了。 七八个穿着白色厨师服的人各司其职,切菜声、剁肉声、锅铲声交织在一起,却没有一句闲话。 一个个面色严肃,手上利索,都是上次跟他们一起选出来的厨师。 “崔师傅,于师傅。” 一个穿深蓝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迎了上来,四方脸,浓眉,笑起来挺和气。 “我叫赵长河,这次晚宴的后厨协调组长。陈负责人跟我交代过了,接下来就由我带接待你们。” 崔天阳回头一看,刚刚还在他们旁边的陈青,这时候已经不知道跑哪去了。 于得志跟赵长河握了手:“赵组长客气了,泰丰楼于得志。” “崔天阳。”崔天阳也握了手,用力适中。 赵长河看崔天阳年纪不大,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就收了回去。 厨行里不看年纪看手艺,有些人生来就是吃这碗饭的。 更何况前两天王井府饭店和泰丰楼这两个地方发生的事他多少听说了一些。 就是这个年轻人,把苏联专家震得服服帖帖。 “二位先熟悉一下环境,操作台给二位留了一处,工具和调料都备齐了。” 赵长河指了指靠右侧的一张操作台,“菜品什么的也都准备好了,还有缺什么随时跟我说。” “有劳赵组长。”于得志点头。 “对了,”赵长河又说,“今儿个这场宴会是最高规格的接待,所有工作人员都经过了审查和培训。但规矩还是要讲,后厨里的人一律不许离开操作区域,前厅的服务员一律不许进后厨,所有的传菜交接都在出菜口完成,全程有专人监督。安保的同志也会在宴会期间全程值守。” 崔天阳听着,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后厨。 除了厨师,后厨里还有几个走动的人。 有的在搬运食材,有的在清点餐具,但他们身上穿的不是白色厨师服,而是统一的深蓝色服务生制服,胸前别着编号牌。 “赵组长,”崔天阳问,“咱们这边……服务人员多吗?” 赵长河摆摆手:“不算多,主要负责后厨和前厅之间的传菜交接。今儿个的标准高,每道菜都要有专门的人负责传递,确保不出纰漏。” “总共多少人?” “十六个。”赵长河说,“从一号到十六号,编号都在胸牌上,方便调度。” 崔天阳点点头,没再多问。 十六个服务员。 七号和十二号,就在其中。 “崔师傅是对安保有什么顾虑吗?” 陈青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走到了过来,接过话头。 崔天阳看了他一眼:“陈同志是负责安保的,应该比我更清楚有没有顾虑。” 陈青被这句话噎了一下,眉头微皱,到底没发作,只是说:“这次安保没有问题,所有人员都经过了……” “都经过了审查。”崔天阳替他补完了后半句,“赵组长刚说过。” 陈青的脸色不太好看,但也没再说什么。 “不过我还是提醒你,上次我就感觉你们安全方面做的不够,竟然连搜身都没有,饭点内外物品也都没彻底隔开。” 崔天阳提醒了一句,不再理他,对于得志说:“于叔,咱们先去操作台看看。” 于得志点点头,跟着崔天阳往操作台走。 走出两步,他低声问了一句:“天阳,你是不是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崔天阳脚步不停,面不改色:“没有。就是头一回来这种大场面,有点担心。” 于得志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 但他跟崔天阳相处的时间不短了,他总觉得他心里在盘算着什么。 身后,陈青看着崔天阳的背影,想到刚刚崔天阳的话,不走皱了皱眉。 在他看来,这里的所有人,那都是身份经过审查的,都是自己人。 再搜身。 那也太不尊重人了。 崔天阳走到操作台前,一边开始检查工具和调料,一边在脑子里迅速画出了一张图。 后厨的布局、出菜口的动线、服务员的站位。 出菜口就在他这张操作台的斜对面,离了不到十步。 传菜的时候,服务员会集中在出菜口外面,等着接菜。 那是一段半开放的长台,菜做好端上去,服务员拿盘托端走,送到前厅。 七号和十二号。 崔天阳不动声色地开始备料。 他把一把菜刀拿起来,在磨刀石上轻轻蹭了两下,刀锋擦过石面发出细微的呲呲声。 一边注意着能看到的那些人胸口的牌号,一边坐需要提前的准备的工作。 下午三点半,后厨的节奏明显加快了。 赵长河拿着一张手写的菜单,挨个跟各组的负责人确认进度。 今儿个的菜单崔天阳看过,冷菜四道,热菜八道,汤两道,点心四道。 其中点心四道、罗宋汤由崔天阳负责,其他的菜由另外两组厨师负责。 “崔师傅,你的罗宋汤,汤吊得怎么样了?”赵长河走过来问。 “还差点。”崔天阳掀开汤锅的盖子,一股牛骨鲜香从锅里漫出来,“再炖四十分钟就到位。” 赵长河凑近看了一眼,那一锅汤清澈得能看见锅底,汤面上没有一丁点儿油花。 他愣了一下,然后冲崔天阳竖了个大拇指。 第233章 怎么抓 “怪不得孙掌柜把你当个宝。”他说,“这汤,我看一眼就服了。” 崔天阳笑了笑,没接话。 就在这时,出菜口那边传来一阵响动。 几个服务员开始往出菜口外面集中,看样子是在做宴会开始前的最后一次动线演练。 崔天阳眼角余光扫过去,目光在那些深蓝色制服上掠过。 胸前都有编号牌,白底黑字,不大,但离近了能看得清清楚楚。 三号。五号。九号。十一号。 一个瘦高个、颧骨凸出的服务员从出菜口走过去,胸牌上写着七号。 崔天阳手上的刀没有停,继续切着案板上的葱丝。 但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七号。 又过了五分钟,一个中等身材、圆脸、看起来挺憨厚的服务员抱着一摞托盘从侧门进来,加入了出菜口的队列。 胸牌上写着,十二号。 第二个,找到了。 崔天阳把葱丝码好,放在碗里,盖上湿纱布。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距离宴会正式开始,还有一个半小时。 崔天阳放下刀,擦了擦手,走到于得志旁边。 “于叔,”他压低声音,“帮我个忙。” 于得志正在处理一条鱼,头也不抬:“说。” “待会儿要是看到什么奇怪的事儿,别声张。照我说的配合我就行。” 于得志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崔天阳的眼睛。 那双眼睛平时看着温和,这会儿却多了一份不容易察觉的锐利。 “你是不是发现什么了?”于得志问。 “现在不能说。”崔天阳说,“等事儿过了,我再跟您解释。” 于得志看了他两秒,没再多问,只是点点头:“知道了。你说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崔天阳拍了拍于得志的胳膊,转身回到自己的操作台。 他从兜里摸出一块姜,放在案板上,一刀拍下去。 啪的一声,姜裂成几瓣。 他的脑子也在这一声响里彻底冷静了下来。 两个服务员。 砷化物。 上菜环节投毒。 系统情报的准确性不需要验证,主要是不能让对方察觉到自己已经被发现了。 最关键的是,他必须找到毒物在哪里。 没有物证,光凭他一张嘴说那两个服务员有问题,没人会信。 说不到到时候他还会被当成打算破坏会场的人。 但问题在于,这两个服务员用的是哪种具体的方式投毒? 系统只说了“砷化物”,说了“上菜环节”,但没说具体的手法。 是把毒藏在指甲缝里,上菜的时候弹进菜里? 还是把毒融在水里,抹在某个菜盘的边缘? 都有可能。 崔天阳需要更多的信息。 他一边继续备料,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七号和十二号的举动。 七号,瘦高个,看起来话不多,干活也算利索,搬运餐具的时候规规矩矩,没有多余的动作。 但崔天阳注意到一个细节。 他在放托盘的时候,反复调整了两次托盘的位置,像是在确保某个特定的托盘放在最顺手的位置。 十二号,圆脸憨厚的那个,看起来和谁都处得来,跟其他服务员有说有笑,甚至还帮一个同事接住了一个差点掉落的盘子。 但他笑得越自然,知道他们要做什么事情的崔天阳心里戒备就越深。 系统既然精准地给出了编号,就不会是冤枉人。 还有一个问题。 他们是单独行动,还是一个团伙? 后厨里还有没有其他人接应? 系统只说两人投毒,其他多的事情却并没说。 这些崔天阳目前都没有答案。 但他不着急。 他有时间,还有洞察技能,能观察许多别人注意不到的细节。 四点半,傍晚的天光开始转暗。 后厨里灯火通明,蒸汽和香气混在一起,把整间屋子填得满满当当。 所有人都进入了临战状态。 宴会,就快要开始了。 赵长河在出菜口前面站定,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开始最后一次点名确认。 “各组准备就绪没有?” 赵长河一个一个去确认,最后来到崔天阳身旁:“崔师傅?” “都准备好了。”崔天阳说。 赵长河点点头,合上本子。 “好。前厅给了信号,半个小时后上冷菜。所有人盯好自己的点位,一切按流程走。尤其是传菜环节,出菜口只准服务员停留,后厨人员一律不准越过出菜口的黄线。” “明白。”众人齐声应道。 陈青带着两个安保人员站在出菜口旁边,双手背在身后,目光如鹰隼般在后厨里来回扫视。 崔天阳看了陈青一眼,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 以陈青的性格,如果现在跟他说有敌特要投毒,这个人的第一反应一定是质疑和盘问,甚至会打草惊蛇。 唯一的办法,是让他亲眼看到证据。让七号和十二号在动手的那一刻被抓个正着。 可是怎么抓? 他不可能全程跟在两个服务员后面,他得掌勺,得做菜。 荷花酥、开水白菜、罗宋汤,每一样都需要他全神贯注。 崔天阳回到自己的操作台前。 荷花开的面坯已经备好了,分成了十几个小剂子,每个都揉得光滑圆润。 他拿起一个剂子放在掌心,三两下捏成一片叶片。 这个动作他重复了十几遍。十几个荷花开的坯子整整齐齐地码在托盘里,盖上湿布,等着一会儿下油锅。 五点整。 前厅传来了掌声。 宴会开始了。 冷菜已经在传菜员的托盘里鱼贯而出。 隔着出菜口,能隐约看到前厅的水晶灯光和晃动的人影。有人在用俄语说着什么,声音浑厚,带着几分笑意。 崔天阳没有分心。 他站在油锅前,锅里的油温已经到了六成热。 荷花来下锅。 面坯入油的瞬间,油面上泛起细密的白色泡沫,随之而来的是一声轻微的呲啦声。 崔天阳手里拿着一双长筷子,稳稳地控制着叶片在油锅里的位置。 莲花在热油中缓缓展开,一瓣、两瓣、三瓣……花瓣逐一绽放。 崔天阳长筷子一挑,荷花开的叶片离锅,稳稳落在铺了吸油纸的盘子里。 第234章 烫到了? 每一朵都形态完整,花瓣舒展,色泽金黄,花心一点淡黄,跟真荷花差不了多少。 最后叶片和莲台粘合,一朵闭合的荷花花苞完整起来。 崔天阳走到出菜口旁边,靠在操作台边上,拿起一块干净的毛巾擦了擦手。 他的动作很自然,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刚忙完大菜的厨师在歇口气。 但他的眼睛一直在盯着出菜口外面。 冷菜上完了。 前厅里传来刀叉碰撞的声音和低低的交谈声。接下来应该是热菜。 十二号出现了。 那个圆脸的服务员抱着一摞托盘走到出菜口边上,把托盘放下,抬头冲后厨的方向喊了一声:“热菜一组,准备传菜。” 他的声音洪亮而自然,脸上带着笑,看起来跟任何一个勤快的服务员没什么两样。 但崔天阳注意到,他在放下托盘的时候,右手的手指微微弯了一下,一个不太起眼的小动作。 这个小动作,别人或许根本不会注意,但崔天阳的“洞察”技能让他的观察力远超常人。 他看到十二号的食指和中指指尖有一层淡淡的白色粉末的残留痕迹,已经在指缝间被汗水浸湿了。 砷化物。 崔天阳不动声色地收回了目光,拿起托盘旁边的一壶开水。 壶嘴冲着外面,刚好挡在十二号通向热菜盘的路上。 十二号端起一盘红烧鱼,正准备往外走,脚下却被地上的一个空纸箱绊了一下。 那个纸箱也是一分钟前崔天阳“不小心”放在那里的。 一切都在一瞬间。 十二号脚下被绊,身体往前一个踉跄。崔天阳几乎在同一个瞬间伸手去“扶”他,手里端着的那壶开水在慌乱中倾斜了,滚烫的水正正好好地浇在了十二号的右手上。 “啊——!” 十二号发出一声惨叫,右手猛地缩回来,托盘和那盘红烧鱼同时脱手。 崔天阳眼疾手快地接住了盘子。 放在旁边后,又一把抓住了十二号的手腕。 “烫到了?”崔天阳的声音很平静,“我看看。” 十二号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试图把手抽回去。 但崔天阳的手劲儿大得惊人,五指像铁箍一样扣在他的手腕上,根本挣不开。 “没事,不严重。”十二号挤出一个笑,“就是蹭了一下。” “蹭了一下也得处理,不赶紧处理,一会就要严重了。”崔天阳说,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十二号的食指和中指之间,那些白色粉末的痕迹还没有被完全洗掉。 被开水一烫,粉末混着水,变成了黏糊糊的白色泥状物,糊在指缝里。 崔天阳凑近闻了一下,脸色骤然变了。 “陈同志。”他喊了一声。 陈青快步走过来:“怎么了?” 崔天阳把十二号的手举起来,让他看指缝里的东西:“你闻闻。” 陈青凑近一闻,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儿钻进鼻腔。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是砷化物!” 十二号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猛地一挣,试图甩开崔天阳的手,但崔天阳压根没给他机会,手一翻就把他整条胳膊拧到了背后,膝盖顶在他后腰上,把人按在了操作台上。 “王八蛋!”十二号的脸贴着冰凉的不锈钢台面,拼命挣扎,嘴里还在喊,“你凭什么抓我!我什么都没干!” “什么都没干?”崔天阳冷笑一声,腾出一只手,从他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火柴盒大小的纸包,“那这是什么?” 纸包打开的瞬间,里头洒出一些细白的粉末。 陈青的脸彻底黑了。他一个箭步上前,把自己的手枪掏了出来,枪口抵在十二号的太阳穴上:“别动!再动一下我崩了你!” 旁边两个安保人员也立刻围了上来,把十二号按得死死的。 崔天阳直起身,目光在出菜口外面扫了一圈。 七号,那个瘦高个,正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十二号身上的时候,悄悄往侧门的方向挪动。 “那个人。”崔天阳指着七号,“他是一伙的。” 陈青猛地转头,看到七号已经快挪到侧门了,当机立断对身边的警卫一挥手:“拦住他!” 两个警卫箭步上前,堵住了七号的去路。 七号见势不妙,拔腿就想跑,却被一个警卫一脚踹在小腿上,整个人摔在地上,脸磕在水磨石地面上,当场磕掉了一颗门牙。 后厨里一片哗然。 赵长河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其他厨师和服务员都停下手中的活儿,有的吓得腿都在抖。 “都别动!”陈青厉声喝道,“所有人站在原地,不许离开!安保队全部进场,封锁后厨!” 崔天阳拍了拍手上的灰,看了一眼被按在地上的七号和十二号,又看了看站在旁边脸色铁青,眼中带着愤怒的陈青。 “陈同志,”崔天阳说,“我说过,安保这回事,不搜身,太不保险了也。” 陈青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他看了崔天阳一眼,那眼神里有憋屈,有后怕,也有几分不情愿的感激。 “崔师傅,多谢。” 崔天阳没说什么,只是把操作台上散落的白色粉末用一张油纸小心地包了起来,递给陈青。 “拿着吧,这是物证。” 陈青接过油纸包,小心地放进口袋。他又看了崔天阳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开口。 他转过身,对手下下达了一连串的命令。 封锁现场,控制嫌疑人,通知上级,同时安排专人监督后厨所有已出和未出的菜品,确保没有一道被污染。 后厨里的气氛凝固得像一块铁。 崔天阳走到于得志旁边。 于得志靠在操作台上,看了他一眼,有些紧张:“天阳,你也太莽撞了,你是怎么知道那两个人有问题的?” 崔天阳沉默了一瞬。 “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他说,“等宴会结束,回去的路上,我再告诉你。” 于得志看了他两秒,点了点头。 时间一点点过去。 刚刚的所有菜,全部都重新做了一遍。 这一次,所有人都紧盯着周围其他人,生怕再有人搞出事情。 第235章 大雪如期而至 崔天阳的菜,也一道道的被端走。 随着最后的点心,最后的一道荷花开被端走。 崔天阳的所有工作,就只剩下一道罗宋汤了。 稍过了会,前厅那边忽然传来了一阵热烈的掌声。 紧接着,有人用俄语高喊了一声什么,语调里带着由衷的惊叹和赞美。 赵长河回过神来,快步走到出菜口探头看了一眼,然后转过身,脸上的表情既紧张又兴奋:“崔师傅,你的荷花开把那些苏联专家都镇住了!他们全站起来了,在鼓掌!” 后厨里的一直压抑气氛稍微松动了一丝。 那些厨师目光同时看向崔天阳,有些赞叹。 荷花开已经上了,接下来还有两道菜。 罗宋汤和于得志的清汤燕窝。 宴会还没结束,崔天阳的活儿还没完。 崔天阳低着头,专注于手上的活儿。 刀锋擦过白菜,发出清脆的咔嚓声,每一刀都落得精准而从容。 于得志在旁边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傍晚六点四十分,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崔天阳预测的那场大雪,终于在这时候落了下来。 雪花从铅灰色的夜空中纷纷扬扬地洒下,落在王井府饭店的琉璃瓦顶上,落在台阶上,落在院子里的松树上。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地面上就铺了薄薄的一层白。 透过出菜口的窗口,能看到前厅里的水晶灯已经全部点亮,暖黄色的灯光映着窗外的飞雪。 宴会还在继续,觥筹交错的声音和俄语的交谈声混在一起,时不时爆发出一阵笑声。 前面里的气氛热烈得像过年。 后厨里,最后一道菜已经出了。 崔天阳解下围裙,叠好,放在操作台上。 他走到厨房后面的水池边,拧开水龙头,用凉水冲了一把脸。 冰凉的水激在脸上,他长出了一口气。 于得志这时候走了过来,表情有些复杂:“天阳,你应该提前就知道那两个服务员有问题,你到底是怎么知道那两个服务员有问题的?” 崔天阳沉默了一下。 他看着窗外的雪。 “于叔,”他最终说,“这事儿我现在真的不能解释。” “为什么?” “因为我说了您也不会信。” 崔天阳转头看着他,笑了笑。 于得志看了他半天,最后叹了口气。 “行吧。”他说,“你小子,秘密不少。” 崔天阳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往出菜口走去。 “你去哪儿?”于得志问。 “前厅。”崔天阳说,“埃里克说他想见我。” 于得志愣了一下:“你这是要……” “跟苏联专家喝一杯。”崔天阳回头冲他笑了一下,“忙活了一整天,人叫我去了,吃点东西不过分吧?” 崔天阳回到后厨,热气裹着油烟味扑面而来。 后厨里的气氛和宴会开始前完全不一样了。 紧张的军管状态已经解除,陈青带着他的人撤到了外场,灶台前只剩几个厨师在收拾锅具。 那两个敌特被带走时留下的痕迹,都已经清理干净,后厨又恢复了井井有条的模样。 赵长河正站在出菜口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本子,低头记着什么。 听见后面有人进来的声音,他抬起头来。 一看是崔天阳,眼睛顿时亮了。 他把本子往旁边一撂,快步迎上来。 “崔师傅!你回来了!” 赵长河一把抓住崔天阳的胳膊,这会的口气,比最开始的时候更加尊重。 “你刚走没一会儿,前厅就来人催了三趟了!” 崔天阳被他拽得脚步一顿:“这么着急?” 赵长河眼睛都瞪圆了,“那可不,那些苏联专家,吃了你那道荷花开之后,整个宴会厅都炸了锅了!” 赵长河说话的时候两只手都在比划,像是生怕语言不够表达那场面的壮观。 “你是没瞧见,那个叫埃里克的,直接从座位上站起来,用俄语叽里呱啦说了一大通,翻译都来不及翻。” 崔天阳笑了一下,没说话。 埃里克这脾气他早就摸透了,上回在泰丰楼吃了他的罗宋汤,当场就要跟他拜把子。 赵长河见他不紧不慢的样子,急得语速都快了几分,“而且,不止埃里克一个,好几个专家都站起来了。有个今天刚到的,有一个白头发的,年纪很大,职位好像不低,也等着见你呢。” 崔天阳思索一下。 今天又到了一批苏联专家。 和他想的差不多。 怎么可能只来埃里克那些人,那也太少了。 赵长河见崔天阳没接话,又赶紧补了一句:“崔师傅,你赶紧过去吧,那些专家现在还在前厅等着呢。刚才有人专门跑到出菜口来问你什么时候过去。” “行,那咱们过去吧。” 崔天阳点了点头。 赵长河就等这句话了,脸上立马带上笑容:“崔师傅,走吧?我带你过去。” “好。” 两个人走在侧廊里。 这条侧廊比大堂那条主走廊窄一些,靠墙摆了一排盆栽的万年青,叶子被人用湿布擦过,绿得发亮。 廊子尽头拐个弯就是宴会厅的侧门。 赵长河在前头带路,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明显有些紧张的感觉。 不止是他,崔天阳多少也有点紧张。 如果都是苏联专家,他倒不会感觉什么。 可宴会厅里还有自家领导的,而且还都是大人物。 不觉间,两个人已经走到了宴会厅侧门门口。 这扇侧门是雕花木门,上头刻着缠枝莲纹。 门虚掩着,能听见里面传来的声响。 有人在用俄语高谈阔论,有人在用中文翻译,时不时夹杂着杯盘碰撞的清脆响声和一阵阵笑声。 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落在走廊的地毯上,拉出一道明亮的光带。 赵长河站定了脚步,伸手想推门,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他转过身,上上下下打量了崔天阳一番,伸手帮他把中山装的领口正了正,又拂掉他肩膀上不知什么时候沾的一点面粉。 “崔师傅,”赵长河后退一步,满意地点点头,“齐整了。” 崔天阳被他这一通操作弄得有些哭笑不得,但也没说什么。 第236章 宴会厅 赵长河深吸一口气,抬手推开了侧门。 暖黄色的灯光和喧闹的人声一起涌了出来,裹着食物的香气和伏特加的酒味,瞬间把崔天阳整个人淹没了。 宴会厅很大,里面的人也很多,苏联专家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 崔天阳还看到,周老竟然也在场,还是主位上的几人之一。 不过在这片喧闹的中心,还是以苏联专家为主。 埃里克正站在宴会厅中央的位置,一只手举着酒杯,正用俄语跟旁边几位中方领导激动地说着什么。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西装,领带有点歪了,显然是被他自己扯松的。 脸红扑扑的,不知道是酒精的作用还是兴奋的缘故。 翻译站在他旁边,正要把他的话翻成中文。 话还没出口,埃里克的目光就扫到了侧门的方向。 他看到崔天阳了。 埃里克的酒杯停在了半空中。 “崔!” 埃里克用生硬的中文大喊了一声,声音盖过了宴会厅里所有的喧闹。 周围的人都安静了一瞬,顺着埃里克的目光看向侧门。 崔天阳站在那里,身上还是那件藏蓝色的中山装,袖口干干净净,脸上带着一点笑意。 他走进宴会厅,脚步不快不慢。 埃里克已经把酒杯随手塞给了旁边的人,大步迎了上来。 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咚咚的响声,走到崔天阳面前,先是张开双臂。 然后大概是忽然想起来中国人不兴这个礼节,硬生生收住了动作,改为伸出两只手,一把攥住了崔天阳的右手,使劲摇了摇。 “崔!我的朋友!” 埃里克的中文磕磕绊绊,像是刚学的,很生硬,很真切。 “荷花,开,很震撼……” 埃里克松开崔天阳的手,表情夸张得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崔天阳听懂了。 看埃里克的表情,他就知道,埃里克的高兴,肯定是之前吹的牛逼,结果崔天阳帮他装成了。 “你喜欢就好。”崔天阳说。 翻译赶紧凑上来。 埃里克却摆了摆手拦住翻译,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崔天阳,认真地说:“不用。他说的,我懂。” 然后他转过身,拉着崔天阳的手腕,大步走到宴会厅中央那张最大的圆桌前。 桌边坐着几位中苏双方的重要人物。 几个穿中山装的中方领导也在,对面是一排苏联专家,其中就有刚才赵长河提到的那位白头发的专家。 其中周老注意到崔天阳时,也笑着打了声招呼。 桌上还摆着那盘荷花开,荷花在盘中次第排列,每一朵都花瓣舒展、色泽金黄,自上而下渐变,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埃里克站定了,深吸一口气,然后用俄语对满桌的人说了一段话。 他的声音洪亮而郑重,语速不快,像是在发表一篇正式的演说。 翻译赶紧跟上,把这段话一句一句地翻成中文: “各位同志们,请允许我向你们介绍一个人。这个人,就是今天这顿晚宴上所有精美菜品的创造者,崔天阳同志。” 翻译说到这里的时候,埃里克特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然后继续往下说: “我知道,在座的各位中方同志可能觉得,他只是一名厨师。厨师做菜,是天经地义的事。但我要说,不。今晚,崔天阳同志让我们这些远离家乡的人,尝到了家的味道。” 他指了指桌上已经空了的罗宋汤碗:“这道罗宋汤,我从小喝到大。这次来到这里,我以为再也尝不到这个味道。但今天,崔天阳同志做到了。他做的罗宋汤,比我吃过的所有罗宋汤味道都要好。” 然后他指向那盘荷花开:“而这道菜,恕我直言,我走遍欧洲和亚洲的许多国家,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技艺。一朵花,在盘子里盛开。这不仅仅是一道菜,这是一件艺术品。它代表的智慧,让我看到了这片土地上人们的智慧。” 埃里克说到这里,转过身,面向几位中方领导,语气变得更加郑重:“所以,我想借今天这个机会,向中方的同志们表达我的感谢,感谢你们对我们到来的重视。我也要向崔天阳同志个人表达我的敬意,你不仅征服了我们的胃,更征服了我们的心。” 翻译的话音落下,埃里克后退一步,端端正正地朝崔天阳鞠了一躬。 宴会厅里安静了整整三秒钟。 然后,掌声响起来了。 最先站起来鼓掌的是那位白头发的苏联专家。 他推了推眼镜,用俄语说了一句什么。 翻译连忙翻出来:“他说,崔天阳同志,你的菜让他想起了罗浮宫的艺术品,那都是人类创造出来的美的极致。” 紧接着,一个接一个的苏联专家站起来,端着酒杯向崔天阳致意。 他们中有些人已经喝了不少酒,说话的声音比平时大,但每一句话都说得真心实意。 崔天阳站在人群中,脸上带着不卑不亢的笑意。 他接过旁边人递来的一杯茶,他没有喝酒,这种场合他得保持清醒,双手捧着,向在场的人举了举,算是回礼。 坐在角落里那张桌子旁边的周老,手里端着一杯茶,目光一直落在崔天阳身上。 他没有站起来加入那些敬酒的行列,但他的目光里带着一种温和的审视和认可。 陈明坐在周老旁边,看着崔天阳被苏联专家们围在中间的那副从容劲儿,嘴角微微上扬。 这个年轻人的价值,远比他当时所描述的更大。 宴会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 苏联专家们意犹未尽地陆续离场,每个人经过崔天阳身边时都要停下来跟他握个手。 埃里克是最后一个走的,他走到崔天阳面前,从自己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个东西塞到崔天阳手里。 崔天阳低头一看,是一支钢笔。 笔杆是深蓝色的,上头刻着一串俄文字母。 看新旧程度,应该是埃里克自己用了很久的私人物品。 “礼物,朋友,从我家带的。” 埃里克拍了拍崔天阳的手背。 “我的朋友。你来莫斯科,用这支笔写信给我。我安排一切。” 第237章 回家 旁边翻译这时候赶忙翻译一些话:“这是他专门让这一趟来这里的朋友带来的,是一个很重要的人,交给他的,现在把它交给你。” 崔天阳攥着那支钢笔,心里头热了一下。 他没有推辞,把钢笔仔细地插进中山装内侧的口袋里,扣好扣子,然后对埃里克说:“这支笔,我会收好。有时间了就去泰丰楼找我,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埃里克听完翻译,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拍了拍崔天阳的肩膀,然后转身走进了风雪里。 宴会厅里的人渐渐散了。 服务员们轻手轻脚地开始收拾走完人的桌上的餐具,酒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水晶灯的光芒依然明亮,但整个大厅已经从刚才的喧闹中安静下来,只剩下零星的交谈声和椅子挪动的声音。 崔天阳在圆桌旁边,只有他自己一个人,还在库库的吃。 “崔小子。”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崔天阳回过头。 周老站在他身后,手里还是那杯茶,脸上带着一种温和的笑意。 他穿着一件灰布中山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两鬓已经花白,但腰板挺得笔直,整个人看上去精神矍铄。 崔天阳连忙转过身来:“周老。” “饿很了吧,你继续吃,别不好意思。”周老摆摆手,示意他不用拘谨。 崔天阳笑了笑,倒也不拘谨,继续吃着。 周老到崔天阳旁边坐下,看着桌上那盘荷花开,端详了几秒,然后说:“这道菜,是真漂亮。” “谢谢周老夸奖。”崔天阳说。 “不是夸奖。”周老摇摇头,“是实话。之前你能把川菜做的这么好就已经让我惊讶了,但是没想到,还能做出让苏联专家全站起来鼓掌的菜,真是头一回见。” 他转过头看着崔天阳,目光温和但认真:“崔小子,你知不知道你今天做了一件什么事?” 崔天阳想了想,说:“做了一顿饭。” 周老笑了,笑声不大,但很实诚。他拍了拍崔天阳的肩膀,说:“你说得对,也不对。你今天做的,确实是一顿饭。但这顿饭的价值,远不止一顿饭那么简单。” 崔天阳没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周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缓缓说道:“苏联专家来咱们中国,是为了帮咱们搞建设。人家是客人,咱们是主人。客人高不高兴,舒不舒服,直接关系到人家愿不愿意把真本事教给咱们。” 他指了指门口的方向,那里埃里克刚刚走出去:“像埃里克这样的专家,脾气直,心眼好。他高兴了,什么都愿意教。他不高兴,嘴上不说,心里头就远了。你今天这顿饭,让他高兴了,让所有苏联专家都高兴了。你让他们觉得,在中国,他们不光是来工作的,他们是被尊重的,是被当成朋友看待的。” 周老的目光转回来,落在崔天阳身上,那目光里有分量:“所以,崔天阳同志,你做的这顿饭,比那些搞外事工作的人开十场会都管用。你让这些苏联专家开心了,他们才会更愿意把东西教给咱们。咱们才能学到更多,才能少走弯路。” 崔天阳沉默了片刻,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 周老是在告诉他,他手里那把菜刀,在某种意义上,也是为国家建设出力了。 “明白就好。”周老看着他点头,满意地笑了,“所以说,今天在场的这些人,是都记住你了,往后你也是大名人了。” 周老又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盘荷花开,似乎还有话想说,但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要是有人去找你,说一些有的没的,你也不用给面子,你就做你想做的,有我在没人能强迫你做什么。” “时候不早了,”周老说,“早点回去歇着吧。今天辛苦你了,后面我看看给你申请个奖励下来。” 说完,周老在崔天阳肩膀上又拍了拍,然后端着茶杯转身走了。 走出两步,又回过头来,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你那个徒弟,赵宇还是马红来着,年后带你带他来我这儿坐坐,我让小陈去接你们,年轻人,多培养。” 崔天阳应了一声。 周老点点头,转身走进了走廊的阴影里。 崔天阳站在原地,看着周老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摸了摸中山装内侧口袋里那支钢笔,硬硬的,硌在胸口的位置。 窗外的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了一片素净的白。 但宴会厅里的暖黄色灯光依然亮着,照在他身上。 崔天阳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后厨的方向走去。 于得志还在后厨等他,说好了一块儿走的。 吉普车在南锣鼓巷口停稳的时候,这才多大会的功夫,雪已经积了一指厚。 崔天阳和于得志刚下车,转身准备跟陈青道个别。 陈青这时候却跟着下了车,难得的脸上带上感激的情绪。 “崔师傅,今天多亏你了,我为上次的话道歉,那次确实是我不对,我想的太片面了。” 陈青转过身,像是在车里拿什么。 再次转过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看起来颇为厚实的信封。 “今天的事情那些领导都知道,你能够在当时察觉到那两个人的异常,还能想办法阻挠他们。”陈青把信封往崔天阳手中一递,继续说:“所以,这是奖金,周老提议给的。” 崔天阳看到这厚度,倒也不客气,直接伸手接过,脸上的笑容毫不掩饰。 “好,周老那,我到时候在亲自过去谢他。” 他是知道了。 按照陈青这话说的,他猜测原本是只准备口头上嘉奖,或者给个奖状之类的。 结果周老从中说了什么,才给了他这摸起来就厚实的奖金。 见崔天阳接过信封,陈青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看到这几句话的功夫,就已经落一肩头的雪花,说道:“崔师傅,时候不早了,还下着雪,我就不耽误你们回去了,等下次有空了,再来拜访。” “行,回吧,我们也回去了。”崔天阳点了点头,跟于得志转身往巷子里走去。 第238章 雪封门 陈青再原地站了会,才上车离开。 车灯在雪地里扫出一道黄光,没多大会就听不到引擎的声音。 崔天阳在巷口走着,这雪踩起来感官很清楚,呼出的热气在眼前凝成一团白雾。 “天阳,没想到你没唬我,你是真会看天气啊。” 没了其他人,于得志也放松很多。 崔天阳抬头看着天上不断飘落的鹅毛大雪,雪没有停的意思,密密匝匝地往下落,落在他的肩膀上、帽檐上。 “哈哈哈,我还以为上午那会于叔你是信的呢。” 于得志笑了笑,看了看天,现在九十三号院的门口,问了句:“天阳,那你看这雪啥时候会停?” “明天午饭前吧。”崔天阳说。 问完这句话,于得志也就告辞回院了。 崔天阳来到自家门口。 九十四号院的大门虚掩着,透过门缝,还能看到里面昏黄的煤油灯光。 不用想都知道,舅舅舅妈又在等他了。 崔天阳推门进去的时候,堂屋的门帘子立刻掀开了。 舅妈吕翠莲探出头来,一看是他,脸上顿时堆满了笑,扭头冲屋里喊:“天阳回来了!” 易中海紧跟着从屋里出来,身上披着一件旧棉袄,手里还拿着一把火钳子,看样子刚才正在给炉子添煤。 他站在廊檐下,上下打量了崔天阳一眼,说:“吃了吗?你舅妈给你留了饭。” “吃了点,刚好还没吃饭。” 崔天阳进了屋,把帆布袋放在门边,脱了棉袄挂在墙上的钉子上。 炉子烧得正旺,铁皮烟囱管子被烧得微微泛红,屋里暖烘烘的,和外头的冰天雪地像是两个世界。 桌上摆着一碗热了的之前的剩菜,一盘白面馍,还有一小碟咸菜丝。 菜都用盘子扣着,显然是算着他回来的时间才端上桌的。 “都这个点儿了,还以为你们就回去睡了。” 崔天阳在桌边坐下,拿起一个白面馍咬了一口。 窝窝头是白面蒸的,吃着很软。 自从跟易中海相认后,吃穿用上面,崔天阳基本上都不用操心。 系统签到的那些东西,也一直没有拿出来用的机会。 吕翠莲从灶台上端过来一缸子热水,放在他手边:“你不回来,你舅舅不肯睡。隔一会儿就去门口瞅一眼,瞅了三四回了。” 易中海被媳妇揭了底,也不恼,把火钳子往煤堆旁边一搁,坐到桌对面:“我是想问问今天的事儿。怎么样?没出什么岔子吧?” 崔天阳嚼着窝窝头,想了想,把宴会的经过大概说了一遍。 当然,敌特投毒那段他没细说,只说后厨出了点状况,有个服务员不守规矩,被安保的同志请走了。 易中海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他不是那种什么事都咋咋呼呼的人,但崔天阳看得出来,舅舅脸上的表情是放心的。 “没出岔子就好。”易中海说,也不多问别的,站起来拍了拍崔天阳的肩膀,“吃完早点睡。今儿个累了一天了,炕都给你热好了,夜里醒了添把柴就行。” 崔天阳应了一声,见易中海和吕翠莲要走,端起碗一直送到门口。 再回来,小黑狗趴在煤炉旁边,看着崔天阳也一动不动。 崔天阳看着这还有半碗的菜,把菜倒进小黑的狗碗里,有把吃了一半的白面馍也一块丢进去。 小黑原本懒懒散散的,一看到崔天阳这个动作,瞬间精神了,在崔天阳脚边扑腾两下,听到崔天阳让他吃的指令,这才到自己的狗碗旁边吃了起来。 看着小黑狗努力干饭的样子,崔天阳若有所思。 “好像,长的还挺快。” 崔天阳倒没可怜这食物,虽然放在其他人家里,这食物想吃都不一定能吃到吧。 窗外的雪还在下,偶尔能听见邻居院里传来一两声狗叫,然后又被风声盖过去。 崔天阳洗漱好,躺进被我,闭上眼睛,脑子里走马灯似的转了一圈。 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踏实。踏实得连梦都没做。 ………… 第二天早上,崔天阳是被院子里的笑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阳光已经从窗户纸透进来,照在被子上,亮堂堂的。 雪小了,却还在下,屋檐上的积雪反射着日光,刺得人眼睛有点睁不开。 崔天阳穿好衣服推开门,一股清冽的冷空气迎面扑来,吸进肺里凉丝丝的,但格外提神。 院子里,雪积到了小腿的位置,挡的刚刚推门都要用点力。 给门栓打开,崔天阳走到院子里的水井旁边,打了桶井水上来。 井水刚打上来的时候还冒着微微的热气,在这大冬天的气温里显得还有些温热。 崔天阳掬了一捧水泼在脸上,凉意激得他整个人一激灵,残存的那点睡意瞬间就没了。 没过多大会的功夫,易中海和吕翠莲来了,手里还拿着铁锹和爬架子。 一进来,看到院子里的积雪,易中海就笑了。 “我就知道你小子刚起来,先去弄点吃的吧。” 易中海说着,把爬架子放在一旁,开始在院子里铲雪。 吕翠莲则是很熟练的给煤炉子换上新煤,给崔天阳倒上一盆热水。 “一进来就看你用凉水洗脸,这大冷天的,冻坏了怎么办。” 吕翠莲说着,把毛巾丢进热水里,再拿起来时,热气止不住的往上窜。 崔天阳笑了笑,说,“这水也不是多凉,而且凉水洗脸精神的快。” 吕翠莲给毛巾拧了拧水,递到崔天阳手里,带着一些责怪的口吻说道:“天气太冷了,来,再洗一洗,我去给你生火去。” 说罢,吕翠莲就往厨房走去。 崔天阳借着这热水,又洗了一遍脸,把热水在院子里浇了浇,化了不少雪。 “去去去,别在我面前蹦跶,等会铲到你了。” 崔天阳朝着易中海的方向看去。 这时候小黑也跑了出来,看到易中海在铲雪,就在他面前来回蹦跶。 一片雪白里的一抹黑还是很显眼的。 易中海抬手扇了扇,驱赶着小黑。 看到这一幕,崔天阳没由的笑了笑。 来到这个时代,曾经生活的紧迫,焦躁似乎都消失了。 生活的节奏,渐渐慢了下来。 再也不是一回神,已经过去几个月的时候了。 第239章 上瘾了还 走进厨房,吕翠莲这时候刚在一个灶下升起火。 炒菜她手艺肯定不如崔天阳,但热个馒头,煮个米粥还是可以的。 看到崔天阳进来了,吕翠莲便指着旁边的一个处理干净的鸡问道:“天阳,这鸡啥时候你买回来的?” 崔天阳自然不能说自己昨晚上从系统仓库里拿出来的,便笑着说:“昨晚上你们回去后,于叔那边给的,孙叔给了好些食材,他那边吃不了。” 吕翠莲听完点了点头,一副原来如此的样子。 “原来是泰丰楼的,我说这鸡怎么看着这么好,之前看人乡下养的拿过来卖,也没这只这么好。” 崔天阳笑了笑没再说,只是把鸡肉放在盆子里,倒上温热的水化冻。 “舅妈,你想吃啥,前几天的剩的那些菜应该吃完了。” 吕翠莲想也没想,就说:“诶,你做啥都好吃,天天这大鱼大肉的,感觉我都吃胖了。” 吕翠莲说着,低头看了看,原本崔天阳刚来这边的时候,她还显得很清瘦。 现在虽然能看出肉感,却也只是刚刚好。 崔天阳想了想,看着面前的食材,一时间也有些不知道该做什么。 算了,随便做点吧。 崔天阳不再纠结。 现在他的厨艺,即便随便做的,也绝对不会差。 甚至因为下意识的搭配,味道不比认真按照脑子里那些食谱做的差。 没过多大会,崔天阳炒了饭菜。 鸡肉,土豆,辣椒,笋干…… 各种食材在崔天阳手里,像是进了特殊加工厂一样,再出来时味道香的让人口水止不住的分泌。 做好,盛出来。 白面馍,粥,菜摆在桌上,还有三个鸡蛋被戳碎了拌的蒜泥。 吕翠莲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当家的,早饭好了!趁热吃!” 还在铲雪的易中海听到这话,停下手中的活记,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 这一会的功夫,院子已经让他铲的差不多,都积在外面巷子的墙角。 吃饭的时候。 崔天阳用馒头蘸着菜汤,听着吕翠莲在旁边絮叨。 隔壁王婶子家养了个母鸡,昨儿个又下了蛋、街口新来了一批棉布花色不错回头给你扯几尺做件新褂子。 崔天阳听着,时不时应一声,嘴里的粥喝得呼噜呼噜响。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炕桌上那碗白花花的米粥上。 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地响着。 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冬日早晨,普通得让人觉得踏实。 这边安静,隔壁中院那边却不太消停。 九十五号院。 大上午的传出一阵摔摔打打的动静,接着又是贾张氏那尖利的嗓门,骂了几声就消停了。 街坊邻居都习惯了,连问都懒得去问。 贾家那老太婆,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哪天要是消停了,那才叫奇怪。 快到中午的时候,屋顶的雪也都被处理完。 易中海和吕翠莲出门采购,临走前还让崔天阳多出去走走,认识认识一些新的朋友。 崔天阳点头应下,等两人走了。却搬了把椅子坐在廊檐下晒太阳。 雪后初晴,太阳格外好,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房檐上还剩下的那点积雪开始往下滴水,滴答滴答地落在青石砖上。 就在这时,他眼前的画面浮现字迹。 系统签到的每日情报,准时送达。 只有短短一句话。 【贾东旭在红灯笼巷染上瘾,并准备从贾张氏手中骗取钱财用于再去消费。】 又是贾家的事。 崔天阳睁开眼,目光朝隔壁院子的方向扫了一眼。 隔着院墙,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见贾家屋里隐隐约约传来说话的声音,听不清内容,但语气还算平缓。 贾张氏一开口说话,嗓门就很少有小的。 即便隔着一段距离,崔天阳也还是能稍微听见那边在说什么。 不过。 倒是稀罕事,贾家母子说话居然不吵了。 这两天一直在吵,忽然消停了,崔天阳反而有些不习惯。 崔天阳没有多管闲事的心思,贾东旭的人生轨迹他不打算去干预,如果可以,他甚至想添把堵。 隔壁中院的贾家。 此刻正在发生着和系统情报分毫不差的事。 贾东旭昨天上午回来的。 刚一回来,鞋也没脱,裹着棉袄往炕上一倒。 贾张氏叫他吃饭,他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贾张氏还想发作,可想到那天争吵后儿子的变化,还是咬牙忍了下来。 毕竟,再一吵,贾东旭要是再离家出走了可咋办。 想到这,贾张氏压下疑惑,也没问贾东旭那天晚上干嘛去了,就只是把饭菜扣在锅里温着,自己坐在外屋纳鞋底子。 贾东旭其实没睡着。 他躺在炕上,眼睛睁得老大,盯着房梁上那一块被渗透,显得有些洇黄的水渍,脑子里乱糟糟的。 那天在红灯笼巷子里的场景,翻来覆去地在他脑子里转。 那个嘴角有痣的女人,那个昏暗的小屋子,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香气。 想到这些的时候,贾东旭心里头又是害怕,又是说不清的一股子焦躁。 那是一种他这辈子从来没体验过的滋味,让他觉得自己像个真正的男人,又让他觉得自己像一摊烂泥。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不能再去了。 贾东旭心理清楚,所有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那是往火坑里跳。 可过了片刻,贾东旭又翻了个身,仰面朝天。 那双眼睛里头,除了血丝,还有一种被勾起来的、按不下去的东西。 去一回也是去,去两回也是去。 反正都已经这样了。 等有了婆娘结了婚,就再也不去了! 贾东旭在炕上翻来覆去地折腾了一下午,到天黑的时候总算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随后一整天,贾东旭都没有下床。 一直到现在。 贾张氏给他热了的饭,他胡乱扒拉了两口,又回屋躺着了。 贾张氏问他怎么不去厂里,他说今天轮休。 这一天,贾东旭就在炕上躺着,除了起来上了两趟茅房,喝了三缸子水,再没出过屋门。 他不说话,也不跟他娘拌嘴,安静得让贾张氏都有点不习惯。 到了傍晚,天色渐黑,各家各户的煤油灯陆续亮了起来。 第240章 保准能行 贾张氏在灶台前忙活着做晚饭,锅里熬着白菜豆腐,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贾东旭从屋里出来了。 贾张氏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一眼。 贾东旭站在门口,换了一身干净的中山装,正在系扣子。 这件中山装是他平时走亲戚才穿的,轻易不上身。 他头发也用湿毛巾擦了擦,梳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你干嘛去?” 贾张氏放下锅铲,皱着眉头看着他,“这大晚上的,换了衣裳往哪跑?” 贾东旭系扣子的手顿了一下。 贾张氏注意到,儿子的脸色不像平时那么阴沉,反倒带着一种少见的温和,温和得让她有点不适应。 “娘。”贾东旭说。 “问你话呢,干嘛去?”贾张氏又问了一遍。 贾东旭深吸了一口气。 刚才那一瞬间,他的火气差点又要上来了。 刚想吼一句“你管我干嘛去”,话都已经顶到了嗓子眼。 结果忽然想起了什么,硬生生把那股火气压了下去。 贾东旭脸上的表情从阴沉变成了笑,笑容不算多真诚,但至少看起来是笑着的。 “娘,我问你个事儿。” “什么事?”贾张氏狐疑地看着他。 贾东旭走到灶台旁边,用一种他平时很少用的、近乎商量的语气说:“年后厂里就要考核了,这事儿您知道吧?” 贾张氏哼了一声:“你当我能不知道?为这事我念叨你多少回了,让你好好学手艺好好练,别到时候考核过不了,丢人现眼。你不听我的呀。” 贾东旭攥了攥拳头,又松开了。 他脸上的笑容没变,只是嘴角有点僵:“娘,您说得都对。可我这不是一直在学嘛。问题是那个刘海中,我那个师父,您也知道,他压根就不怎么教我,话都不跟我说。我指着他教我?年后的考核指定过不了。” 说到刘海中,贾张氏的脸色也难看了几分。 当初拜师的时候,贾张氏可是带着对方去买了肉的,那阵子她逢人就说儿子拜了个好师父。 可这小半个月下来,似乎是那天在崔天阳面前丢脸了。 刘海中这人架子大,一直都不教贾东旭,那就好贾东旭回来就没少说过这事。 “那你怎么办?” 贾张氏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焦虑。 年后的考核关系到贾东旭能不能转正,能不能涨工钱,这可是贾家的头等大事。 贾东旭见他娘上钩了,脸上的表情又自然了几分。 他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娘,我跟您说个事儿。我有个朋友,跟我是同车间的,之前也拜过刘海中,后来换了师父才学出来。 他有路子,认识厂里管考核的人。他说了,只要花点钱打点一下,考核的事基本就能定下来。年后考核过了,转了正,工钱一涨,那点打点的钱一两个月就挣回来了。” “真的?”贾张氏眼睛亮了一下。 “我能骗您吗?”贾东旭说,“我那个朋友平时跟我也没什么交情,这事儿也就是巧了,他那回在食堂吃饭,我看他没带钱,帮他买了个馒头,他记着这个人情,才愿意帮我搭这个线。要不人家凭什么管我的事?” 贾张氏眼珠子转了转,将信将疑地问:“得多少钱?” 贾东旭伸出三根手指头。 “三万?”贾张氏的声音拔高了一个调。 “三十万。” “三十万?” 三十万,对贾家来说可不是小数目,顶得上她小半年的生活费了。 “娘!” 贾东旭赶紧按住她,声音压得更低了。 “您算算账,我要是考核过了,转了正,一个月工钱能拿到多少?我现在的学徒工钱一个月才几个子儿?花三十万换一个转正,这买卖不亏。再说了,这钱又不是给我自己花的,这是为了咱贾家以后的日子。” 贾张氏犹豫了。 她知道儿子平时花钱大手大脚,但这次说的确实有道理。 她想了想,问:“这事儿准成?” “准成。”贾东旭说得斩钉截铁。 心里却说。 到时候不过再说。 “行。”贾张氏咬了咬牙,转身进了里屋。 过了片刻,她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出来,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叠花花绿绿的票子,都是旧币。 她一张一张地数了三遍,数出三十万来,又数了一遍,才一脸肉疼地递到贾东旭手里。 “这可是我从牙缝里抠出来的钱,”贾张氏说,“你要是给我瞎花了,我跟你没完。” 贾东旭把钱仔细地揣进怀里,用手拍了拍,说:“放心吧娘,这钱花在刀刃上,等年后考核过了,您就等着享福吧。” 贾张氏转身就往门外走,脚步轻快,走到门口时还回头喊了一声:“饭别给我留了,晚上我就不回来了。” 说完,他的身影就消失在了院门口。 贾张氏站在门口,看着儿子消失在夜色里。 夜风裹着积雪的寒气从门缝里灌进来,她打了个哆嗦,转身回了屋。 她坐到炕沿上,拿起那只纳了一半的鞋底子,穿了两针,又放下了。 她还是有点不放心,但儿子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她要是再拦着,倒显得是她这个当娘的耽误儿子的前程了。 虽然心疼钱。 可是想到这事成了之后,贾东旭的工钱一涨。 到时候用不了两个月,这钱就回来了。 反正贾东旭的工钱一直都是她来把握,到时候每个月能拿到的钱可就更多了。 贾张氏心中不断想着,不由的傻笑出声。 ………… 南锣鼓巷的胡同里,路灯稀稀拉拉的,隔老远才有一盏。 贾东旭的身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拉得老长,又缩成一个点,又拉得老长。 他走得很快,脚下的积雪被踩得咯吱咯吱响,冷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似的,但他一点也不觉得冷。 怀里揣着那三十万块钱,像是给他的底气一样。 穿过一条胡同,又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脚步轻快,偶尔还踩到了化雪后的泥水,溅在裤腿上,他也不在意。 许久后。 贾东旭看着前面。 前面就是红灯笼巷子了。 第241章 小柳 贾东旭站在门廊里,手不知道往哪搁。 鼻尖上紧张的渗着一层细汗,在冷风里亮晶晶的。 抬手敲了敲门。 没过多大会,还是那天那个女人。 女人靠在门板上看了他几秒,嘴角那颗小痣随着笑意往上翘了翘。 她不催他,也不说话,就那么歪着头看着,像是在端详一件刚送到手的、还没拆封的物件。 这种沉默让贾东旭更加手足无措。 他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进屋吧,门口冷。”女人终于开了口,声音不大,语气里带着几分慵懒的随意。 贾东旭“嗯”了一声,声音闷在嗓子里,连自己都差点没听清。 他跟着女人往里走,脚步紧张的比上一次没好到哪去。 屋里比外头暖和不少,生着一个铁皮炉子,炉膛里的煤球烧得正旺,发出橘红色的光。 靠墙是一张木头桌子,桌上摆着一把搪瓷茶壶和两个杯子,墙角是一张铺了花床单的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空气里有股混着脂粉和煤烟的味道,不算难闻,但闷闷的,让人有点喘不上气,待久了,就让人感觉有些头脑发昏。 女人脱了棉袄挂在门后的钩子上,露出里头那件葱绿色的肚兜和一条薄绸裤子。 她在床边坐下,翘起二郎腿,从桌上摸过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划了根洋火点着。 烟雾从她嘴唇间慢慢吐出来,在炉火的映照下变成一团灰蓝色的雾。 “坐啊。”她朝桌边的凳子努了努下巴。 贾东旭在凳子上坐下,坐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他的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女人手指间夹着的香烟上。 女人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笑了。 她把烟灰弹在地上,凑近到贾东旭耳旁说:“都不是头一回了,还这么紧张啊?” 贾东旭的脸又红了一层,红得比炉子里的煤球还烫。 他想说点什么来证明自己不是头一回来,可嘴唇动了半天,一个字也没憋出来。 女人没再追问。 她抽完那根烟,把烟头摁灭在桌上的一个破碗底里,站起身来。 煤油灯的火苗被她起身带起的风带动了一下,晃了晃,在墙上投下一片摇曳的影子。 “行了,别紧张。我又不吃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跟邻居唠家常。 贾东旭攥着膝盖的手指微微松了一点,但只是一点。 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或者做点什么,至少不该像个木头桩子一样杵在这里。 可他脑子里一片空白,所有的念头都像是被那盏煤油灯的火苗烤化了。 “今天,还过夜吗?。” “过夜。”贾东旭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 小柳“嗯”了一声,在床沿上坐下来,两只手撑在身后:“对了,还没跟你说过我的名字,我叫小柳。” 她说完这话,转过头来看着贾东旭,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煤油灯的火苗又跳了一下,屋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炉火发出的呼呼声和远处巷子里隐约传来的狗叫。 贾东旭坐在那里,两只手从膝盖上挪到了桌沿上,又觉得不合适,重新放回膝盖上。 他的手心里全是汗,把裤子的膝盖处洇出了两个深色的印子。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伸手摸了摸自己上衣内侧的口袋。 那三十万块钱还在,硬邦邦的一沓,隔着布料硌在胸口的位置。 这个触感让他莫名地安心了一些,又让他莫名地心虚了一些。 昨天因为是刘潘请,他也一直不知道过夜是多少钱。 不过这三十万,想来肯定够。 反正已经来了。 反正上回也来过。 反正…… 反正刘潘说得对,这种事,一回生二回熟。 小柳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点了一根烟,默默地抽着,也不催他。 “你……” 贾东旭搓着手指,紧张的声音有些抖,“你在这儿……多久了?” 那天睡的太早,甚至没说上几句话。 现在坐在旁边,贾东旭是真想好好了解一下旁边的这个女人。 小柳吐出一口烟,淡淡地说:“一年多了吧。” “老家哪的?”贾东旭又问了一句。 问完就后悔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 小柳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她把烟夹在指间,停顿了几秒,才说:“保定。” “保定……”贾东旭重复了一遍,好像这两个字能帮他找到什么话题似的。 可他想了半天,除了“保定驴肉火烧”之外什么也想不起来,只好干巴巴地说了一句,“保定挺好的。” 小柳被他这句话逗笑了,笑得比之前哪次都真。 她把烟叼在嘴上,两只手撑着床沿,身子微微后仰,笑声从嗓子眼里一串一串地往外冒:“挺好的?你是来逛窑子的还是来走亲戚的?还‘保定挺好的’,你这人怎么这么逗啊。” 贾东旭被她笑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但看着她笑起来的样子。 嘴角的痣跟着往上翘,眼角挤出几道细纹,肩头一抖一抖的。 贾东旭心里的紧张居然消了那么一点点。 “我……,那个,过夜是多少钱?” “三万。” 小柳把烟掐灭在破碗底里,抬起头看着他。 炉火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半边脸照得暖洋洋的。 贾东旭往前迈了一步。 屋外的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大了起来,吹得那盏红灯笼在门楣上来回晃荡,穗子在风里甩来甩去。 巷子深处传来断断续续的二胡声。 不知道是谁家的收音机没关。一个女声在唱着什么戏,声音被风声搅得断断续续,听不清词,只有调子在冷空气里飘。 不过这时候,周围人怎么可能有收音机。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了一小半,惨白的光照在巷子里的青石板路上,照在那扇紧闭的木门上。 雪还没怎么化,瓦缝里的残雪被月光一照,泛着冷冷的银光。 ………… 九十五号院里,贾张氏还没睡。 她坐在炕沿上,手里那只鞋底子纳了半截就放下了,针还插在上面。 她时不时抬头看看门口,又低下头去,嘴里嘟囔着什么。 第242章 何雨柱求我办事? 这么些年来,前两天,是贾东旭第一次夜不归宿。 而今天,是第二次。 贾张氏一个人坐在炕沿上,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炉子里轻微的声响。 也不知道怎么的,她总感觉自己这儿子没去干正事。 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就是心里头不踏实。 贾东旭跟她说,那个朋友能帮他把年后的考核搞定。 三十万,换来一个转正的机会,听起来是划算的买卖。 可这下半天,贾张氏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什么样的朋友能有这么大的本事,连厂里的考核都能打点? 要真有这路子,那得是多硬的关系? 这样的人,凭什么帮贾东旭? 就因为当时那个馒头? 她翻来覆去地想,越想心里越没底。 三十万不是小数目,要是打了水漂,这个年还怎么过? 如果到时候真打水漂,拼着不要这张老脸,也得给要回来才行。 贾张氏渐渐下定决心,起身往烧水的壶里添了半瓢水,重新坐回炕沿上。 ………… 次日。 天刚蒙蒙亮。 雪后初晴,空气冷得发脆,房檐上的冰溜子在晨光里闪着寒光。 崔天阳今儿个起了个早。 倒不是有什么事,就是昨儿个晚上睡得早,天没亮就醒了,在被窝里翻了几个身再也睡不着,索性爬起来。 披上棉袄,轻手轻脚地推开门,院子里一个人都没有,只有那几只麻雀在树枝上蹦来蹦去,抖落几片残雪。 厨房里,火早已熄灭。 崔天阳自己动手把炉子捅开,坐上水壶,又从碗柜里端出昨儿个剩的菜,搁在炉子上热着。 炉火舔着锅底,菜汤慢慢开始冒泡,发出细微的咕嘟声,被冻住的香味慢慢冒了出来。 就在这时候。 崔天阳正拿着一把锅铲翻动锅里的剩菜,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不重,但在这大清早的院子里格外清楚,踩在残雪上咯吱咯吱的。 “天阳!起来了没?” 是易中海的声音。 崔天阳放下锅铲,擦了擦手,推开厨房门出来。 院子里站着的不止易中海一个人。 易中海身后还跟着一个人,是何雨柱,两只手揣在袖筒里,正缩着脖子往手上哈热气。 “舅舅,这么早。”崔天阳打了个招呼,目光在何雨柱身上停了一下,“柱子也来了?” 何雨柱朝他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有点拘谨,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易中海看了何雨柱一眼,转头对崔天阳说:“柱子今儿个一大早就跑我那儿去了,说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商量。正好我今天也歇班,就带他过来了。你们聊,我去给你看着厨房里的饭菜去。” 说完也不等崔天阳回话。 易中海拍了拍何雨柱的肩膀,往厨房里走去。 刚看到崔天阳从厨房出来,他就知道里面热着饭菜呢。 这会靠近了点,闻到了味,易中海就更肯定了。 崔天阳看着易中海的背影,笑了一下。 他这个舅舅就是这样的人。 热心,但不掺和。 把人带到,自己就走了,给年轻人留说话的空间。 “别在外头站着了,进来吧。”崔天阳把何雨柱让进自己卧室。 屋里里比外头暖和不少。 崔天阳指了指桌边的凳子,何雨柱在凳子上坐下,两只手从袖筒里抽出来,搁在膝盖上,坐得规规矩矩的。 “吃了吗?”崔天阳问。 “还没。”何雨柱老老实实地说。 崔天阳也不着急问什么事,只是倒上两杯热水,一杯递给何雨柱。 这些日子他跟何雨柱接触不算少,知道这小伙子性子直。 但有些时候脸皮薄,想让人帮忙又不好意思开口,得让他自己迈过那道坎。 何雨柱坐了会,看了看这屋子,手中握着水杯,终于抬起头来:“崔大哥,我今儿个来,是想跟你说个事。” “说呗。”崔天阳吹了吹水杯,抿了口。 何雨柱咬了咬嘴唇,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然后他一口气把话倒了出来:“我想去娄氏铁厂试试。” “娄氏铁厂?”崔天阳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看着何雨柱,“你想去他们食堂当主厨?” 崔天阳点了点头,说,“娄半城确实说,让帮忙物色个主厨。这事儿我舅舅回来就跟我说了。” 他顿了顿,看着何雨柱的表情,又问,“你想去?” “想。” 何雨柱说这个字的时候倒是干脆,“我想试试。铁厂食堂的工钱肯定比我现在在丰泽园当学徒高,而且能直接上灶。崔哥,你是知道的,我家现在这情况,我爹跑了,雨水还小,光靠我那点学徒工钱,日子过得紧巴巴的。雨水过年连件新衣裳都没有,我看着心里头难受。” 何雨柱说到后头声音低了下去,但语气却带着不甘心。 “我想让雨水过上好日子。哪怕不能像别人家那样大鱼大肉,至少过年能给她扯件新衣裳。” 崔天阳听着,没有接话。 拿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沉默了片刻才问:“你现在还在丰泽园当学徒,才去了一个多月吧?” “嗯。”何雨柱点头。 “你师父是冯新冯师傅,川菜大厨,在四九城也是有字号的。” 崔天阳说得很认真,“你知道在咱们厨行,拜了师就要跟着师父学满三年,这是规矩。你才学了一个多月就想往外跑,你师父那边怎么交代?” 何雨柱听到这里,脸上的表情反而放松了一些。 他坐直了身子,语气里带上了几分郑重:“崔哥,你说的这个,我懂。我何雨柱不是那种白眼狼,师父教了我手艺,我不会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跑。我找过师父了。” “你跟冯师傅说了?”崔天阳有些意外。 “说了。”何雨柱说,“前天在丰泽园,我跟师父提了这事。当时我心里也挺悬的,怕师父骂我,我一个才学了一个多月的徒弟,就想着往外头跑,传出去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可我师父听完,没骂我。” “他怎么说的?”崔天阳问。 何雨柱深吸了一口气,把前天在后院那场谈话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第243章 跪下,筹码 说完后,何雨柱才又说。 “我准备到时候两头跑,食堂这边不像丰泽园,下午和晚上就没什么事了,我到时候再去丰泽园那边给师父打下手。” 崔天阳听完,好一会儿没说话,只是表情有些怪异。 难怪找上自己。 丰泽园那边是同意了。 可娄半城这边还没同意。 自家员工是个很年轻的小伙子不说,还天天三心二意的,工作做一半就跑了。 这谁能愿意喽。 找上他,估计就是看看娄半城能不能靠在他崔天阳的面子上,同意这件事。 嘿,这小子他不傻。 崔天阳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水,然后把缸子搁在桌上,用手指轻轻敲着缸子的边缘,发出细微的当当声。 “柱子,”他终于开口了,“你小子,运气真不错。冯师傅是个好人,也是个明白人。他能放你去,不光是为了成全你,也是在掂你的分量。你行不行,出去试试就知道了。成了,是他的脸面,不成,回去接着学,他也不丢人。” 何雨柱使劲点头。 “但是你也知道,你师父同意了,那是因为他是你师父,娄半城可跟你没什么关系,甚至你爹还干到一半话都不说就跑了,让他厂里空了个位置空这么久。” “即便我带你去,他也不一定会给我这个面子,更何况你还想两头跑。” 崔天阳说着,目光平静的看着何雨柱,等着对方回应。 刚来这边的时候,崔天阳无疑是觉得这何雨柱挺傻的,脑子缺根筋,转不过来。 但这段时间,何雨柱还真变了。 就是不知道,他让自己这么做的筹码是什么。 何雨柱咬了咬牙,站起来,刚想开口大声说话,又想到隔壁易中海只有一墙之隔。 何雨柱深深突出一口气,随后说:“崔大哥,我不跟以前一样了,也不觉得谁可以无条件帮助别人,您对我已经够好了,在怎么样,我也不会舔着脸过来让您白帮忙的。” 何雨柱说着,像是下定了决心,忽然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崔天阳看到这一幕,顿时瞪大了眼睛,赶忙上去扶。 啥意思? 啥意思? 一言不合就下跪? 新时代了,可不兴这一套。 而且,你光跪有啥用,我又不吃这一套。 崔天阳刚一用力想给何雨柱拉起来,就感受到何雨柱的挣扎。 “崔大哥。崔大哥,听我把话说完。” 崔天阳上的力量小了点。 何雨柱却继续说,“崔大哥,我知道你是个有能耐的人,有能耐的人以后都不会一直在一个地方,现在可能还没什么,崔大哥你不会走。可等易中海大叔年纪大点,崔大哥你肯定也和你有能耐,到时候你肯定放心不下他。” 何雨柱抬起头,看着崔天阳,很认真的说:“无论崔大哥你同不同意,这段时间你和易中海大叔对我的照顾,以后易中海大叔年纪大了,我一定把他当我自己亲爹养,崔大哥你要是以后有了什么事情要离开,你尽管去,这边我肯定给你照顾的好好的。” 听到这番话。 崔天阳送开还想给何雨柱拉起来的手,反而是后退一些,蹲下来看着他。 不得不说,何雨柱这番话确实说他心坎上了。 他手握系统,以后肯定不可能一直都在这一个地方待着。 现在易中海是没年纪大,那以后呢。 崔天阳不敢保证。 看着面前何雨柱,崔天阳脸上的表情逐渐认真起来。 目光交汇。 洞察这个技能,让崔天阳看到了细节,确定了信息。 何雨柱是认真的。 “行。” 崔天阳站起来,脸上露出笑容。 “既然冯师傅都答应了,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铁厂那边,我让我舅舅帮你递个话,我也可以帮你说说话。不过话我说在前头,递话归递话,能不能成得靠你自己的本事。 娄半城那人我打过交道,做事精明,不会因为是熟人介绍就放低标准。你要是想去,就得拿出真功夫来。” “我知道!” 何雨柱站起来,声音都比刚才亮堂了几分。 “崔哥你放心,我不敢说有多大本事,但论刀工、论火候、论出菜,我绝不糊弄人。” “那成。”崔天阳点了点头,“你在这等会儿,我去跟我舅舅说一声。” 何雨柱连忙答应,看着崔天阳的背影,心里热乎乎的,同时也松了口气。 这段日子,从何大清跑了到现在,他一个人撑着这个家,带着雨水,日子过得磕磕绊绊,但也不是没有贵人相助。 师父冯新是一个,崔天阳是一个,易中海也是一个。 这些人跟他非亲非故,却都在关键时刻拉了他一把。 甚至之前,他还跟崔天阳有过矛盾。 即便这样,崔天阳仍旧不计前嫌的帮他。 这份情,他记在心里,早晚要还的。 窗外的太阳又升高了一些,阳光从厨房的小窗户里斜斜地射进来,照在桌上那还在冒着热气的水缸上,照在何雨柱那张还带着几分青涩但已经有了棱角的脸上。 屋外头,麻雀还在老槐树上叽叽喳喳地叫着,远处传来收破烂的老头那悠长的吆喝声。 新的一天开始了。 崔天阳从屋里出来,在院子里站了几秒。 晨光已经漫过了东边的房檐,把院子里的残雪照得亮晃晃的。 崔天阳拢了拢棉袄的领口,迈步往旁边厨房那屋走去。 易中海正看着锅,坐在凳子上听着锅里咕噜咕噜的声音。 崔天阳推门进去。 这一会的功夫,厨房里比他那卧室还暖和。 易中海见崔天阳进来,一边抬头看了他一眼:“跟柱子聊完了?” “聊完了。” 崔天阳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也不拐弯抹角,开门见山地问。 “舅舅,娄半城那个厂食堂招主厨的事儿,上回他到底是怎么跟您说的?什么流程?” 易中海转过来,直起腰来,从旁边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叼在嘴上,划了根洋火点着。 吸了一口,烟雾在晨光里慢慢散开,才开口说。 “娄厂长那天在厂门口碰着我,聊了几句。他的意思是,要是能找着合适的人。你要是觉得行,就约个日子,把人带到家里去吃顿饭,他亲自见一见。说到底,这食堂的事是他点了头的才算数。” 第244章 易中海的顾虑 崔天阳点点头,心中思索着,片刻后才开口:“就是吃顿饭,顺便考考手艺?” “对。”易中海弹了弹烟灰,“娄厂长那人你是打过交道的,做事讲究,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他说吃饭就是吃饭,让师傅在家里做两个菜,他看看刀工,尝尝味道,有什么话当面聊。行不行,一顿饭的工夫就定下来了,不拖泥带水。” 他说完,把烟叼回嘴里,沉默了几秒。 那双常年跟钢铁打交道、指节粗大、掌心布满老茧的手,把烟从嘴上取下来,直接丢进灶台里,让烟头成为一点燃料。 崔天阳看出来了:“舅舅,您是不是有什么顾虑?” 易中海看向崔天阳。 他的目光里有一种只有长辈才会有的、混杂着关切和审慎的东西。 “天阳,有些话我得跟你说在前头。” 易中海的声音不高,但语气比平时沉了几分, “这件事,说到底是娄厂长愿意给你面子。上回在轧钢厂门口,他本来对我也就是当厂里一个老师傅对待,一听我是你舅舅,态度立马不一样了。 又是送木炭,又是让我帮忙跟你递话。他那个人,精着呢,不会做亏本的买卖。他是看重你,估计是知道你有能耐,想通过你给食堂找个师傅,然后那人跟你有个关系,还能跟你拉进一下关系,两头都得利。” 崔天阳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所以这里头有个分寸你得拿捏好。” 易中海把两只手交叠着搁在膝盖上,腰板挺了挺。 “何雨柱这孩子,我知根知底。从小在南锣鼓巷长大,老实,肯吃苦,嘴也不像他爹那么损。 但他手艺到底怎么样,我说实话,感觉不太出来。饭菜好不好吃我能尝出来,可厨艺到了什么火候,离当主厨还差多远,我判断不了。” 易中海看着崔天阳的眼睛,把最关键的那句话说了出来:“要是他手艺不行,到了娄厂长家里露了怯,消耗的是你的人情。人情这东西,攒起来难,花出去快。况且他还是一直订你那药膳的大头客户,可别因为何雨柱这事儿让人家觉得你办事不靠谱,不值当。” 崔天阳听完,好一会儿没说话。 他这个舅舅平时话不多,但看事情的透彻劲儿,丝毫不比那些有文化的人差。 这番话说得明白。 人情是无形的本钱,花在刀刃上才值,花错了地方就是在自断后路。 只不过,何雨柱的那番话,也同样说到他心坎上了。 人都这么表态了,一点人情付出算什么。 “舅舅,”崔天阳开口了,“您说得对,我心里有数。” 易中海正准备点第二根烟,听到这话,手却停在了半空中:“你想好了?” “想好了。” 崔天阳点了点头,开口道: “柱子一直跟何大清学谭家菜,川菜学厨虽然时间短,但他师父冯新是丰泽园的川菜大厨,这段时间跟在旁边,也该做的有模有样了。上回在院子里吃烧烤,我让他切菜,于叔也说他刀工有模有样,基本功扎实。 当然,不是说现在就能独当一面了,但至少可以拉出去遛遛。况且,他这个人我觉得可以,值得我这样的对待,而且他也不是什么不记恩的人。” 易中海把烟点上了,吸了一口,慢慢地吐出来。 他不是那种什么都说出口的人,跟外甥之间有些话也不用说得太透。 外甥既然想好了,那就是有谱。 之前这段时间以来,这孩子可办事说话从来没让他操过心。 “成,就按你说的办。”易中海说,“一会儿吃过早饭,我就去厂里走一趟,跟娄厂长通个气。年前厂里没啥事,应该能约上。” “今儿个就去?” “今儿个就去。”易中海拿起墙上挂着的帽子扣在头上,帽檐压得端端正正,“这事儿宜早不宜晚。年前定下来,把事情都在年前解决,柱子也能过个踏实年。” 没过多大会,饭菜热好了。 吃过早饭,一些没吃了的,都让崔天阳托吕翠莲给何雨柱兄妹俩送去了。 易中海换了身干净的藏蓝色中山装,帽子也戴得端端正正,出了门往轧钢厂方向走。 雪后的街道上人不多,路边堆着扫起来的积雪,被踩实了的地方结了冰,走上去咯吱咯吱响。 街口合作社门口排着几个买年货的人,一个个缩着脖子哈着热气。 卖糖葫芦的老头扛着草靶子慢悠悠地从胡同口走过,草靶子上插着的糖葫芦在冬日阳光底下闪着琥珀色的光。 娄氏铁厂的大门关着。 年前这几天,厂里基本是都放假了,只留了几个值班的。 红砖墙上的铁门紧闭着,旁边的传达室里亮着灯,玻璃窗上糊了一层旧报纸,只留了一块没糊的地方往外头张望。 易中海走到传达室门口,抬手在窗户上敲了两下。 玻璃窗拉开一条缝,探出来一张满是褶子的老脸。 门卫老张头,在厂里看了十几年大门了,跟易中海是老熟人。 “哟,易师傅?”老张头把窗户推大了些,“这都放假了,您怎么还往厂里跑?” 易中海掏出烟,递给老张头一根:“老张,麻烦你个事。我想见一下娄厂长,你帮我知会一声。” 老张头接过烟夹在耳朵上,有些为难地嘬了嘬牙花子:“娄厂长今儿个倒是来了,我瞅见他进去了。您找他什么事?” “食堂招人的事。”易中海说,“上回他托我的,有人选了。” 老张头一听这话,眼睛亮了:“找到人了?那可太好了。前段时间何大清不知道搞什么,后来跑了,帮厨手艺不行,那段时间工友都快揭竿起义了。” 他站起来,直接从值班室里面出来。 “易师傅你在我这值班室里坐会,我进去找娄厂长。” 说着,老张头就快步朝厂里走去。 易中海坐在值班室里,打量着周围。 值班室里有个火炉,火炉烧的烟通过管道排在外面,屋里暖烘烘的,也不会觉得呛人。 第245章 今晚六点 没过多大会,办公楼那边走出来一个人。 娄半城穿了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领口围着一条深色围巾,皮鞋踩在残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四十出头的年纪,方脸膛,浓眉,一双眼睛不大但很有神。 在这四九城里经营铁厂多年,身上既有生意人的精明圆融,也有几分见过世面的从容气度。 易中海这时候感觉值班室里有点热了,真在外面来回走着。 “易师傅!” 娄半城老远就笑着打招呼,步子也快了几分,走到近前伸出手来跟易中海握了握。 “大冷天的劳您跑一趟。走,去我办公室坐坐,外头冷。” “不了不了,”易中海摆摆手,“就这么两句话的事,站这儿说就行。” “那您说。”娄半城也不勉强,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 “上次您说食堂缺个主厨,让帮忙物色。”易中海说,“我这儿有个人选。我外甥崔天阳那边,认识个小伙子,叫何雨柱,在丰泽园当学徒,师父是冯新冯师傅。天阳的意思是,抽个空带他来让您见见,尝尝他的手艺。” 娄半城听完,眉毛抬了一下:“冯新的徒弟?冯师傅在咱们四九城川菜行里可是有字号的,他调教出来的徒弟,应该错不了。” 他顿了顿,又听到易中海提到崔天阳,脸上的笑意更盛了几分。 上回在厂门口跟易中海聊完,他就一直惦记着这事。 这两天还想着该怎么找机会跟崔天阳拉近关系呢。 毕竟,那天崔天阳在招待苏联专家的宴会上的所作所为。 他也有所听闻。 只是…… 何雨柱? 怎么有点熟悉? “崔师傅的意思是?”娄半城问了一句,问得很随意,像是在闲聊。 易中海自然知道娄半城这么问的意思,也说的直接:“天阳说这小伙子的手艺没问题。” 娄半城点了点头,眼里的认可又多了几分。 崔天阳说没问题,那就基本八九不离十。 “既然崔师傅都点了头,那我看也别耽搁了。就今天晚上,您让崔师傅带那个小伙子来我家,我让人去接你们。” “今天晚上?”易中海有些意外,“会不会太赶了?” “不赶。”娄半城摆摆手,“年前把这事定下来,年后开工食堂就能正常运转,几百号工人也能吃上热乎饭。这事拖不得,拖一天,工人们就多一天吃不好。就这么定了,今晚六点,我让人去南锣鼓巷接你们。让小伙子做两道拿手菜就行,我尝尝味道,聊几句,行不行一顿饭的工夫就定下来。” 话说到这个份上,易中海也不再多说什么。 他跟娄半城握了握手,说了声“娄厂长费心了”,便转身往回走。 娄半城站在厂门口,看着易中海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才转身往回走。 走到传达室门口,他停下脚步,对老张头说:“老张,何雨柱这个名字有印象吗?” 老张头有些疑惑,随即很快想到这个人是谁。 “何雨柱?何大清的儿子好像就叫何雨柱,之前何大清好像还说过,他这个儿子得了他谭家菜的真传。” 娄半城站在传达室门口。 老张头那句话像是一把钥匙,咔嚓一声,让他想起来了。 何雨柱。 何大清的儿子。 娄半城眯起眼睛想了想抬手在脑门上拍了一下。 “何大清!” 娄半城说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恍然大悟的味道,“我想起来了。” “可不就是他嘛。”老张头撇了撇嘴,“过年跟前撂挑子,卷铺盖跟个寡妇跑了。这事儿当时在厂里传了好一阵子,您忘了?之前他还经常和人吹,说他那个儿子得了他的真传,谭家菜的手艺学了个十成十。” 娄半城点了点头,脑子里的信息正在迅速地对齐。 何大清跑了之后,食堂就一直是帮厨在撑着。 那帮厨的手艺,说句不好听的,喂猪都嫌糙。 工人们吃了小半个月的窝头咸菜,意见大得很,工会那边都来找过他好几回了。 可现在有意思了。 何大清跑了,何大清的儿子要来接他的班。 找的,还是跟之前跟何大清有过矛盾的崔天阳。 有意思。 “老张,”娄半城转过身来,把手从大衣口袋里抽出来,在传达室的窗台上轻轻叩了两下,“何大清那个儿子,你见过没有?” 老张头歪着脑袋想了想,说道:“见过一两回。以前何大清在的时候,那小子跟着他爹来过厂里,好像还在后厨那边干过活。个头不高,跟他爹长得挺像,不过看着比他爹老实。不太爱说话。何大清倒是没少跟我们吹。说他儿子刀工好,说他儿子得了谭家菜真传。快走的时候,聊天还跟我们吹,他给他儿子找了丰泽园的冯大厨当师父,当时我们都当他是吹牛,谁不知道何大清嘴里跑火车?” “冯新确实收了他。” 娄半城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 “那……”老张头眨巴眨巴眼,“厂长,这何雨柱到底是行还是不行?” 娄半城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围巾往上拢了拢,目光越过厂门口那两扇大铁门,落在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上。 雪后的天空格外干净,干净得像一块被擦过的蓝布。 “行不行,今儿个晚上就知道了。” 娄半城收回目光,转身往办公楼走。走出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交代了一句。 “老张,你跟易中海熟悉,今晚六点,你去南锣鼓巷接人。别晚了。” “得嘞!” 老张头应了一声,等娄半城走远了,才转身钻进值班室。 ………… 南锣鼓巷这边,易中海回到家的时候,崔天阳正跟何雨柱在院子里说话。 阳光从光秃秃的枝丫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影子。 易中海推开院门进来,两个人同时抬头。 “舅舅,怎么样?”崔天阳迎上去。 易中海把帽子摘下来拿在手里,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崔天阳看得出来,事情是确定下来了。 第246章 信息差 这段时间以来,易中海什么时候该有什么反应,崔天阳都了解的一清二楚。 易中海这个人,高兴的时候不挂在脸上,但走路带风。 事情没办成的时候也不挂在脸上,但走路会慢半拍。 这会儿他走路是带风的。 “今儿个晚上。”易中海站在两人面前,“娄厂长定了,今晚六点,他派车来接。让柱子去他家里做两个拿手菜。” 何雨柱听到这话,愣了一瞬,然后猛地转过头去看崔天阳,脸上的表情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但不敢相信。 “今晚?今晚就去?” “今晚就去。” 易中海说着,从兜里掏出烟来点上, “娄厂长的原话,年前把事定下来,年后开工食堂就能开张。工人们等着吃热乎饭等了大半个月了,这事他不想再拖。让你做两个拿手菜就行,他尝尝味道,聊几句,行不行一顿饭的工夫就定下来。” 何雨柱深吸了一口气,胸膛明显地起伏了一下。 从一大早就来找崔天阳,到刚才跪在地上说那些话,再到此刻。 事情以一种他完全没想到的速度在往前推。 他以为至少要等个几天,没想到今晚就要见真章。 “怎么,”崔天阳看他那副紧张的样子,笑了一声,“怕了?” “怕什么?”何雨柱梗着脖子回了一句,但尾音有点飘。 “不怕就好。”崔天阳说,“今儿个晚上你自己看着办。就做你最有把握的。娄半城这段时间一直在吃我做的菜,嘴刁得很,你想过关,手艺上过不去谁也没办法。” 何雨柱被这话说的,也是心里一紧,但心里知道崔天阳说的是实话。 不过何雨柱心中也知道,自己的手艺不说多好,正常如果担任厂里食堂的做饭工作肯定是可以的。 “那我回去准备准备。” 何雨柱说着就要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那个……我要不要回去跟我师父说一声?” 崔天阳和易中海对视了一眼。 “应该说一声。” 何雨柱使劲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院子。 他走得很快,脚步带着一股子即将上考场的紧张和兴奋。 易中海看着何雨柱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把烟从嘴上取下来,对崔天阳说:“这孩子,心里头憋着劲儿呢。” 崔天阳“嗯”了一声,没多说。 他知道那股劲儿是什么滋味。 当爹的这么不靠谱,生活重任了都压在何雨柱一个人的身上了。 接下来的大半天,南锣鼓巷九十四号院里格外安静。 阳光从东边挪到西边,把老槐树的影子在院子里拉了一道长长的弧线。 时间一点一点地走,转眼就过了中午。 崔天阳吃完饭,回了自己屋里准备睡个午觉。 刚坐下喝了口水,崔天阳就眼前就浮现出今天的情报。 系统签到的情报准时送达。 好吧,是因为现在才想起来看。 【何雨柱在娄家的试菜过程中,谭家菜表现优异,但因年龄和身份被娄半城不放心。何雨柱据理力争,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最终打动娄半城。试菜通过。】 崔天阳睁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这小子,果然有一套。 还会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情报里都说能通过了,那他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 崔天阳嘴角渐渐露出一抹笑。 本来就能通过,可这个消息只有崔天阳知道。 信息差。 这其中完全可以崔天阳说几句好话,让何雨柱认为,自己能成功,很大程度是因为崔天阳。 利益最大化嘛,不磕碜。 不过这条情报里还透露了一个信息。 娄半城会在试菜过程中不放心何雨柱的身份。 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毕竟前段时间何大清刚搞出那个幺蛾子。 现在他儿子要过去接原本当爹的位置,换谁都会多问两句。 但只要何雨柱能扛住那几句问,拿手艺说话,就没问题。 傍晚五点半,天色开始暗下来。 何雨柱提前半小时就到了九十四号院门口。 他换了身干净的蓝布棉袄,即便天气很冷,他也把袖子卷到手腕以上,露出两截结实的小臂。 这是厨师的规矩,袖子不上手腕,干起活来利索。 去东家试手艺的时候,也让对方知道自己是个利索的人。 拎着个帆布袋子,里头是两把用布包好的菜刀,菜刀是他爹留下的。 崔天阳从屋里出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点了点头:“齐整了。” 何雨柱咧嘴笑了一下,笑得有点紧张,但眼神还算稳。 没过多大会,巷口传来汽车发动机的声音,两道车灯的光柱在暮色里扫过来,照得巷子里的残雪亮晃晃的。 一辆吉普车在院门口停稳,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灰色棉大衣的司机,正是白天在娄氏铁厂值班室里的老张头的儿子张小山。 他小跑着进了院子,恭恭敬敬地问:“崔师傅,何师傅,车到了,咱这就走?” 崔天阳点了点头,看着那辆车,心中想着。 这娄半城还真有能耐,竟然能搞来一辆车。 随即崔天阳跟易中海,吕翠莲说了一声:“舅舅舅妈,我们走了。” 说罢,就带着何雨柱上了吉普车。 易中海站在院门口,看着吉普车拐出巷口,直到尾灯在暮色里缩成两个小红点,才转身回了院子。 本来他也是要跟着去的。 只是想着留吕翠莲一个人在家,想了想,还是没去。 吉普车在京城冬夜的街道上行驶。 街灯稀稀拉拉的,隔老远才有一盏,灯光昏黄,在结了冰的路面上投下一个个圆圆的光斑。 街上的行人已经很少了,偶尔有一两个骑自行车的人缩着脖子从车窗外一闪而过。 两边的店铺大多已经关了门,只有少数几家还亮着灯,门口的招牌在风里轻轻晃动。 何雨柱坐在后排,一只手搁在膝盖上,另一只手紧紧攥着那个帆布袋的提手。 他没说话,嘴唇抿得紧紧的,目光盯着车窗外面飞速掠过的街景。 崔天阳知道他在想什么,没有打扰,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偶尔看一眼车窗外越来越陌生的街道。 第247章 你爹走的太突然 吉普车开了约莫二十分钟,一直来到一个独栋小洋楼面前。 这里的房子比南锣鼓巷那边新很多,两层的小楼,独门独院,门口种着树,围墙上爬着干枯的藤蔓。 路灯也密了些,每隔几步就有一盏,照亮了门牌号和干净的柏油路面。 吉普车在其中一栋小楼前停稳。娄半城的家到了。 司机熄了火,回头对崔天阳和何雨柱说:“崔师傅,何师傅,到了。娄厂长在里头等着呢。” 崔天阳推开车门下了车,冷风迎面扑来,他拢了拢棉袄的领口,抬头打量了一眼面前这栋小楼。 灰砖墙,绿漆窗框,门前种着两棵柿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还挂着几颗没人摘的柿子,在路灯下像几盏小小的红灯笼。 院子里有个小花圃,花圃边上停着一辆自行车,被一块塑料布盖着。 何雨柱也下了车,站在崔天阳旁边。他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让他打了个激灵,也让他的脑子清亮了几分。 “走吧。”崔天阳说。 两个人走上台阶。 大门是一扇暗红色的木门,门框上方贴着副对联,纸是新的,墨也是新的,写的是一手端端正正的行楷。 门右侧有个电铃的按钮,崔天阳抬手按了一下,屋里传来一阵叮咚的响声。 门很快就开了。 开门的是娄半城本人。 他换了身便装,深蓝色的对襟棉袄,领口敞着,露出里头的白衬衫。 脚上蹬着一双棉布拖鞋,跟白天在厂门口那个呢子大衣裹身的形象判若两人。 “崔师傅!”娄半城看到门口站着的两个人,脸上立刻绽开笑容,侧身让出门口的路。 又看向崔天阳旁边,年纪轻轻就显得长相老成的何雨柱,也同样露出笑意,“你就是小何吧,我们以前应该见过。” 何雨柱赶忙点头,微微弓腰,说道:“娄厂长,我就是何雨柱,以前在铁厂后厨的时候是见过。” 娄半城笑了笑,没有接话,只是继续热情的对崔天阳说着: “崔师傅!快请进请进,外头冷。这一路辛苦了,我刚估摸着你们差不多该到了,菜都让人备好了。” 娄半城侧身让开门口,那股子热乎劲儿,跟厂门口那个呢子大衣娄厂长判若两人。 他一边往里让人,一边已经伸手去接崔天阳手里提的东西。 其实崔天阳也没拎什么,就一个帆布袋,里头是何雨柱的菜刀和几样配料。 “崔师傅,您能来,我这小院蓬荜生辉。” 娄半城边走边说,回头又看了何雨柱一眼,冲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头的客气不多不少,刚刚好够让人觉得自己是被欢迎的,但又不会热络到让人有压力。 何雨柱跟在崔天阳后头,手里拎着帆布袋,迈过门槛的时候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确认鞋底没带泥。 他这个动作很细微,但娄半城余光扫到了,心里暗暗点了点头。 堂屋很大。 与其说是堂屋,不如说是个小客厅,地上铺着暗红色的木地板,踩上去有轻微的吱呀声,但很稳当,不像是年久失修的那种响,倒像是木料本身在应和人的脚步。 正中间是一张八仙桌,桌面上铺了块素净的格子桌布,上头摆着一个白瓷茶壶和几个茶杯。 靠墙是一组深棕色的皮沙发,皮质还新,在吊灯的暖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墙角立着一台收音机,木头外壳擦得锃亮,天线斜斜地伸出来,调频的指针停在了一个音乐台的位置。 这时候正放着一段音量调得很低的京剧,唱的是《空城计》,诸葛亮正在城楼上抚琴。 何雨柱的目光在收音机上停了一瞬,又赶紧收了回来。 他还没见过那玩意,只是觉得这东西竟然还能出声,还能唱戏,怪神奇的。 崔天阳看了眼,也并没有放在心上。 这年头能置办上收音机的家庭,确实都是有钱人。 不过崔天阳见惯了几十年后的民生科技,自然不会对一个收音机感觉奇怪。 不过这个客厅,却比崔天阳那院子里的客厅更像客厅。 “坐,随便坐。” 娄半城指了指沙发,自己先在八仙桌旁边的太师椅上坐下了。 他坐得很放松,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棉布拖鞋在脚上晃悠着,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把紫砂壶,壶身上刻着几竿竹子,用久了,竹节处已经被手摩挲出了包浆。 一个保姆模样的中年妇女端着茶盘从里屋出来,把两杯茶放在崔天阳和何雨柱面前。 茶杯是白瓷的,杯口镶着一圈细金边,茶汤碧绿,几片茶叶在杯底舒展开来。 何雨柱双手接过茶杯,放在面前的茶几上,没敢喝。 他坐得规规矩矩,脊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跟当时在崔天阳家厨房里的姿势一模一样。 崔天阳则随意得多。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笑着说:“娄厂长这屋子布置得讲究,一看就是有品味的人。” “哪里哪里。”娄半城摆摆手,笑得眼睛眯起来,“都是内人瞎折腾。崔师傅要是觉得好,改天带您夫人一块儿来坐坐,哦对,崔师傅还没成家吧?改天带您舅舅舅妈一块儿来,咱们好好吃顿饭。”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夸了崔天阳,又自然地提到了易中海,顺带还试探了一下崔天阳的个人情况。 崔天阳在心里给娄半城的社交功力打了个高分,面上不动声色,笑着说:“那敢情好,改天一定叨扰。” 寒暄了几句之后,娄半城把目光转向了何雨柱。 他端着紫砂壶,身子微微后仰靠在太师椅的椅背上,目光在何雨柱身上停了几秒,像是在打量一件刚送到的货品,态度不算傲慢,但绝对带着审视。 “小何,”娄半城开口了,语气随意,像是在唠家常,“你爹在厂里的时候,跟我打过不少交道。何大清,手艺没得说,谭家菜那是一绝。可惜了,走得太突然。” 第248章 晓之以情 说“可惜了”三个字的时候。 娄半城语气里没有多少惋惜,更多的是一种陈述事实的平淡。 何雨柱听得出来,这位娄厂长嘴上说着“可惜”,心里对他爹那件事的真实看法,恐怕要复杂得多。 何雨柱微微低下头,没有说话。 不是不敢说,是不知道从何说起。 何大清忽然跑了,留下一堆烂摊子。 而他现在,要做的却是去接这个烂摊子。 娄半城见他没有接话,也不急,端起紫砂壶抿了一口茶,继续说:“你爹走之前,在厂里干了这些年。论手艺,我没二话。可论做人……” 娄半城顿了一下,把紫砂壶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 “他走的时候没跟任何人打招呼。食堂第二天要供应午饭,灶台上的锅还是凉的,帮厨一大早到后厨就在忙,等到中午,结果人没了,围裙挂在门后头,连张纸条都没留。厂里几百号工人,那天中午吃的啥你知道吗?馒头,就咸菜。” 何雨柱攥着膝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我知道。”何雨柱的声音有点闷,“娄厂长,我知道。我爹他……这件事做得不地道。” 娄半城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目光一直停在何雨柱身上,像是在观察他每一个细微的反应。 “咱们开门见山吧。”娄半城说,“崔师傅的面子,我是认的。崔师傅说你的手艺没问题,我信。可食堂不是只做饭的地方,几十上百号人等着吃,每天两顿,风雨无阻。你爹何大清手艺好,可他说撂挑子就撂挑子,我要是再把食堂交给他儿子,厂里的工人会怎么想?食堂的那些人怎么想。” “要是到时候食堂里再都阴阳怪气的,因为你接手了,干活也不好好干,饭也不好好做,咋弄?” “我没那么多时间去处理这些琐事,我要的是一个能镇住场子的,厨艺反倒不是那么重要,获得去就行。” 他的语气始终很平和,没有半点咄咄逼人的味道,但每一个问题都扎在要害上。 说完这番话,娄半城目光紧盯着何雨柱,继续说了句:“而且,你现在还没多大吧?” 他端着紫砂壶靠回椅背,目光从何雨柱身上移到了崔天阳身上。 意思很明白,您带来的人,您怎么看。 崔天阳把茶杯放下,没有急着开口。他知道,这个问题不是冲自己来的,是冲何雨柱去的。 他如果现在替何雨柱挡了,那何雨柱在娄半城心里就永远矮一头。 有些话,得何雨柱自己说。 况且,娄半城把话说的很清楚了。 果然,何雨柱抬起头来了。 他看着娄半城,深吸了一口气,那个瞬间,他脑子里闪过了很多画面。 何大清拎着箱子走出家门的那天晚上,雨水趴在窗户上哭得嗓子都哑了。 随后的几天,更是经常半夜里还在哭泣。 后面,他还要自己去丰泽园,当一切都没发生一样,继续工作,继续学。 这些画面搅在一起,在他的喉咙里翻涌着,最后变成了一句话。 “娄厂长,”何雨柱站起来,站得笔直,“我有几句话想说。” 娄半城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说下去。 “我爹那事,您不说我也会提。因为不提,这个坎儿就过不去。” 何雨柱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吐得很实,没有半点含糊。 “我爹跑了,跟着一个女人跑的,丢下我跟雨水,丢下厂里几百号工人,连招呼都没打一声。他走的那天晚上,雨水问我,哥,爹去哪儿了。我说不出来。我说不出口。”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动了动,像是在把什么东西咽回去。 “可他是他,我是我。他做的事,我不替他辩解,也没法辩解。但我何雨柱活了这么大,没欠过别人一分钱,没撂过任何挑子。我师父冯新,他收我的时候我就跟他把话说明白了,我是何大清的儿子。他说你爹是你爹,你是你。现在您要是因为这个不用我,我认,但我并不服。” “服众的事情,您可以给我几天试试,如果不行,我绝不耽误您的事。” 何雨柱说完,屋里安静了片刻。 娄半城把紫砂壶放在桌上,手指在壶身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思考什么。 他转过头看了崔天阳一眼,那一眼里带着几分征询的意味。 崔天阳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才开口,语气随意,像是在聊家常。 “娄厂长,我跟柱子打交道不算久,但这孩子是个实在人。之前因为他爹,他还恨过我一段时间,跟我有过矛盾。但后面他知道这一切的由头后,他也能但我面前诚恳的认错。他爹的事,对他来说也是块伤疤。今天他敢当着您的面把这事摊开来说,就冲这一点,我觉得比手艺还难得。” 娄半城听完,没有立刻表态。 他靠在太师椅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紫砂壶的壶盖,目光在崔天阳和何雨柱之间来回踱了一圈。 “崔师傅的眼力,我是信得过的。” 娄半城终于开口了,语气比之前多了几分斟酌。 “不过食堂这事,说到底还是手艺说话。小何,你爹的谭家菜在厂里是有口碑的,你既然说你跟你爹不一样,那咱们就看看你的本事。厨房在后面,菜都给你备好了,你去做两个你最拿手的。行不行,咱们菜上桌再说。”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既给了崔天阳面子,又没有当场拍板。 何雨柱心里明白,娄半城这是在给他机会,但也没把话说死。 行不行,得看他接下来的表现。 “谢谢娄厂长。”何雨柱站起来,感激的看了眼崔天阳,从椅背上拿起那个帆布袋,拎着就要往后厨走。 “厨房在那边,往右拐。”娄半城抬手指了一下方向,又补充了一句,“菜都在案板上,缺什么跟保姆说。” 何雨柱应了一声,拎着帆布袋往厨房走去。 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推开门,走进了厨房。 第249章 动之以理 堂屋里只剩下娄半城和崔天阳两个人。 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地响着,收音机里的京剧已经换了一出,现在是《定军山》。 黄忠正在阵前叫阵,唱腔高亢嘹亮。 娄半城把紫砂壶端起来,给崔天阳续了杯茶,自己也倒了一杯。 他端着茶杯,目光却还留在何雨柱刚才站的那个位置,若有所思地沉默了几秒。 “崔师傅,”娄半城终于开口了,语气随意,但眼神并不随意,“小何刚才那番话说得挺实在的,倒是出乎我的意料。我一直以为他被他老子带大,会是他爹那个性子,看来也不全是。” 娄半城顿了顿,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 “不过说实话,我心里还是有点打鼓。这样,咱们丑话说在前头,这小子要是真行,食堂的事我拍板。要是还差点火候,崔师傅你也别怪我太较真。毕竟这食堂不是一家一户的事,几百号工人等着吃饭,马虎不得。” 崔天阳也端起茶杯,跟娄半城的杯子示意了下。 “娄厂长能这么认真,是好事。” “柱子要是真不行,也用不着您说,我先把他领回去接着练。不过,他手艺我是感觉可以的。” 娄半城看着崔天阳那副不紧不慢的从容劲儿,心里暗暗感叹。 这个年轻人,明明比何雨柱大不了几岁,可坐在那儿端着茶杯说话的样子,倒像是见过多少世面的人。 他当然不知道崔天阳的从容从何而来。 年纪轻轻,却有这样的气度。 娄半城只是觉得,易中海这个外甥,确实不是一般人。 两人在堂屋里又聊了些别的。 娄半城问了问泰丰楼的近况,又提起那几道药膳,说这段时间吃吃了之后觉得身子骨轻快了不少。 崔天阳又给他把了把脉,看了看身体。 两个人聊得随意,倒把刚才那个有些紧绷的气氛给冲淡了不少。 约莫过了半个多钟头,厨房那边飘出来一阵阵的香气。 不是那种浓烈得呛人的香,而是一种很绵长的、一层一层的香,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砂锅里慢慢地炖着,越炖越入味。 娄半城本来在跟崔天阳聊着厂里明年的生产计划,说着说着就停了下来,吸了吸鼻子,扭头往厨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小何做的是……,味挺正。”娄半城问,语气里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兴趣。 “闻着像是砂锅炖吊子。” 崔天阳也吸了吸鼻子,点了点头,有些满意。 “谭家菜的看家菜之一。这道菜考验的不是花样,是火候和耐心。得小火慢炖,急不得。” “炖吊子……” 娄半城念了一遍菜名,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这道菜他吃过。 何大清在的时候,他没少请何大清来家里做谭家菜吃。 因为他夫人就很喜欢吃谭家菜。 很久没吃了,一时间有些想不起来罢了,只觉得有些熟悉。 “对了,今天嫂子跟晓娥不在家?”崔天阳这时候忽然问道。 进来这么久了,也没听到楼上有什么动静,也没见娄晓娥跟娄半城老婆两人。 娄半城笑了笑,说,“你嫂子带晓娥回老家待两天去了,前几天晓娥还念叨着想吃你做的菜,结果一去看,才发现泰丰楼休息了。” “结果今天他们刚回去,没想到你就来了。” 两人笑了笑,又聊了一阵。 过了许久,厨房的门打开了。 何雨柱端着托盘走了出来。 托盘上是两道菜,都用青花瓷盘盛着,盘边干干净净,没有一滴汤汁洒出来。 他走路很稳,端着托盘的手纹丝不动,走到八仙桌前,把两道菜一一摆好。 “娄厂长,崔大哥,”何雨柱站到一边,用围裙擦了擦手,声音不大但很镇定,“做了两道菜。砂锅炖吊子,熘肝尖。都是家常菜,娄厂长您尝尝。” 两道菜摆在桌上,热气袅袅地升腾着。 砂锅炖吊子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汤色乳白, 几段肥肠和几块豆腐在汤里微微颤动,上头撒了一把翠绿的葱花香菜,白的雪白,绿的翠绿,光是看一眼就觉得暖和。 熘肝尖是另一番风味,猪肝切得极薄,每一片都均匀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用旺火爆炒,外焦里嫩,酱汁挂在肝片上,油亮而不腻,配着几段青蒜和几片木耳,颜色分明。 娄半城和崔天阳站起身,到两道菜面前。 “来吧,崔小兄弟,尝尝这小何师傅的手艺怎么样。” 娄半城调笑着,从一旁保姆的手中接过筷子,递了一副给崔天阳。 随即娄半城从保姆手中接过小碗和汤勺。 他没有先夹熘肝尖,而是舀了一勺砂锅炖吊子的汤。 吹了吹,汤入口,他眯起了眼睛,好一会儿没说话。 崔天阳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块熘肝尖。 肝片入口的瞬间,他微微点了点头。火候正好,肝尖嫩而不生,酱汁的咸甜比例也拿捏得恰到好处。 这个水平已经相当拿得出手了。 最起码,他教的那两个徒弟,现在也不过是这个水准。 何雨柱站在旁边,两只手攥着围裙的下摆,指节都攥白了。 他知道这两道菜的水准,但还是紧张。 娄半城这张嘴是吃过崔天阳做的菜的,标准线摆在那儿,他不会因为自己是何大清的儿子就放低要求。 终于,娄半城放下了勺子。 “不错。”他说。然后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真的不错。” 娄半城放下勺子和小碗,又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熘肝尖。 肝片在筷子上颤了一下,送到嘴里,他嚼得很慢。 咽下去之后,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把筷子搁在筷架上,端起紫砂壶抿了一口茶,像是在用茶水清口,好让味蕾重新归零,再重新品尝一次。 何雨柱站在旁边,两只手已经从围裙下摆上松开了,但肩膀还是绷着的。 他看着娄半城的每一个动作,心里七上八下。 他知道自己今天这两道菜做得不赖。 炖吊子的汤他尝过,火候到了,肥肠软糯而不烂,豆腐吸饱了汤汁却不散。 第250章 确定 跟他爹做谭家菜的水准比当然还有差距。 但放在厂食堂里绝对是拿得出手的。 熘肝尖他也尝过,肝片嫩滑,酱汁挂得匀,出锅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觉得今天这手感格外好,像是冥冥中有人在帮他似的。 可这些都不算数。 好不好吃,得娄半城说了算。 “小何,”娄半城终于开口了。 他两只手交叉着搭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看着何雨柱的目光比之前多了几分温度,“坐。别站着,坐下来聊。” 何雨柱愣了一下,然后赶紧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坐得还是那么规矩,脊背挺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这两道菜,我说不错,不是客套话。” 娄半城指了指桌上的砂锅炖吊子。 “汤吊得好,火候到了,肥肠处理得也干净,没有腥臊味。这个天儿喝一碗炖吊子的汤,浑身都暖和。熘肝尖嘛……” 他咂了咂嘴,像是在回味。 “刀工不错,肝片切得匀,火候也刚好。你爹当年在食堂也做过这道菜,实话实说,你还差了点,但也已经可以了。” 这话一出,何雨柱的眼眶猛地一热。 对何雨柱来说,这比一百句“不错”都管用。 他爹何大清在谭家菜上的手艺是他从小仰望的一座山,现在娄半城说他跟那座山差不多高。 哪怕只是这一道菜上的差不多,对他来说也是莫大的认可。 “谢谢娄厂长。”何雨柱的声音有点发紧,但他控制住了,没有让情绪漫出来。 “先别谢。” 娄半城摆了摆手,脸色又恢复了那种不怒自威的平静。 “手艺过关,这是第一关。但我用人,不光看手艺。小何,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老实回答。” “您问。”何雨柱坐得更直了。 “我记得。你在丰泽园当学徒,才一个多月。你师父冯新是四九城川菜行里有字号的人物,他肯放你出来试,说明你在他那儿是过了关的。 但学徒就是学徒,离出师还远着呢。你凭什么觉得你现在就能撑起一个厂食堂的灶?” 娄半城的语气始终很平和,但每个问题都刚好戳在最关键的地方。 何雨柱没有急着回答。 他低下头想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来,目光不躲不闪地看着娄半城。 “娄厂长,我不瞒您。我学川菜时间是不长,但我从小跟我爹学谭家菜,基本功是打小练的。我爹跑了之后,家里就靠我一个人撑着,这一个月我白天在丰泽园跟师父学,晚上回家伺候雨水吃了饭,自己还在灶上练到半夜。 我知道自己离出师还早,但我也知道,厂食堂的活儿不是国宴,不是泰丰楼,不是丰泽园。几百号工人的午饭,做的是家常菜,口味要正,分量要足,时间要准,这些我能做到。”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娄厂长,我就是个做饭的。做饭这事,我从小干到大,不敢说多好,至少让工友们吃上热乎的、对胃口的饭,我还是有底气的。” 这番话说完,娄半城没有立刻接话。 他把身子靠在太师椅的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目光在何雨柱脸上停了好一会儿。 厨房里飘出来的香气还没散尽,混合着堂屋里炉火的暖意和收音机里若有若无的戏曲声,把整个屋子烘得暖融融的。 崔天阳在旁边一直没插话。 他端着茶杯,目光落在桌上那道砂锅炖吊子上,汤面上的油花还在微微颤动。 他知道娄半城在考量什么。 不光是何雨柱的手艺,还有何雨柱这个人。 何大清走了之后,食堂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顶上,工人们吃了大半个月的窝头咸菜,这口气还没消呢。 现在再来一个姓何的,还是何大清儿子,工人们会怎么想? 这不是手艺问题,是人心问题。 何雨柱刚才那番话说得实在,但能不能让工人们信服,还得看他的为人。 “小何,” 娄半城终于又开了口,声音不高,但语气比刚才又松了一分。 “你爹走的那天晚上,食堂灶台上的锅是凉的。第二天工人们吃不上饭,意见很大,同志找到我办公室来拍桌子。这事我扛下来了,因为我是厂长,食堂出问题,说到底是我用人不察。” 他停顿了一下,端起紫砂壶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然后把身子微微往前倾,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直直地看着何雨柱:“所以我想再问你一件事。” “您说。” “年前厂里基本都放假了,但还有几个值班的工友在。你要是愿意,年三十之前这几天先来食堂顶上,让值班的工友们能吃上热乎饭,也当是个试用期。要是行,年后正式上岗。要是不行,也不耽误你回丰泽园接着学。” 何雨柱眨了眨眼,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您是说……明天就去?” 他的声音里压抑着某种即将冲破堤坝的东西,音调比刚才高了小半度。 “对,明天一早。”娄半城说,“不过我得跟你把话说明白,试用期间干的不好,年后咱们另说。这不是对你一个人负责,是对全厂几百号工人负责。” 何雨柱腾地站起来,站得太猛,凳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声。 他赶紧伸手按住凳子,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把声音稳住了:“娄厂长,我愿意。明天一早,不,今晚回去我就准备。您放心,我绝不给您丢人。” 娄半城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终于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客客气气的笑,而是真心实意的、带着几分欣慰的笑。 他站起来,走到何雨柱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过,”娄半城又补了一句,“丑话说前头,年后你得给我带个徒弟。咱食堂迟早要扩大,人手不够,你一边教一边学,有问题没有?” 何雨柱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这哪是什么丑话? 这分明是在跟他说,年后你就转正了,而且是奔着食堂管理方向培养的。 何雨柱使劲点了点头:“没问题!我一身的本事正愁没人传呢。” 第251章 风声 “不错。”娄半城说完,然后转过身朝厨房的方向喊了一声,“李姐,把红烧肉端上来,在给饺子煮了。” 他转过脸,又露出那副随和的笑容,“崔师傅,今晚菜虽然是何雨柱做的,但您得尝尝。那饺子还是我内人亲手包的,旁人可没机会吃。” 崔天阳把茶杯放在桌上,扫了眼何雨柱。 何雨柱正站在那里,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搁,脸上的笑容想收收不住,想放开又不好意思,就那么半咧着嘴,傻呵呵的。 “那我还这么得尝尝了,之前就觉得嫂子在做菜上很有天赋,好多想法都很有意思,这饺子也肯定好吃。” 没过太大会。 保姆李姐端着一大盘红烧肉和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从厨房里出来,摆在八仙桌上。 红烧肉是娄半城提前让李姐炖上的,五花三层,肥瘦相间,皮色酱红透亮,用筷子一夹就颤。 饺子是猪肉白菜馅的,一个个包得圆鼓鼓的,皮薄馅大。 三人在八仙桌前坐下。 娄半城亲自给崔天阳和何雨柱倒了酒,是瓷瓶装的汾酒,酒液清冽,倒在白瓷杯里泛着淡淡的琥珀光。 何雨柱很少喝酒,但还是端起来,跟娄半城碰了一下。 酒杯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像是给今晚的这场考核画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饭桌上的气氛比之前轻松了不少。 何雨柱埋头吃饭,跟崔天阳一样,吃相很实诚。 娄半城看着两个人狼吞虎咽的样子,嘴角微微翘起。 他忽然放下筷子,问了崔天阳一个问题:“崔师傅,年后我们厂想扩大食堂规模。您要是有空,看看能不能过来露两手,不用常驻,一个月来那么一两回就行。” 崔天阳把嘴里的饺子咽下去,擦了擦嘴。 在何雨柱的目光下,崔天阳笑着说:“那没问题。回头具体时间咱们再商量。” 娄半城点点头,又给崔天阳倒了一杯酒,也给何雨柱倒了一杯,说了一句他今晚最掏心窝子的话。 “你爹是我用的人里头最不靠谱的一个,但你要是干得好,我娄半城绝不会亏待你。” 何雨柱听着这话,眼眶又有点发热。 他端起酒杯,跟娄半城碰了一个,然后一仰脖,把整杯酒灌了下去。 酒很烈,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但他觉得身上暖洋洋的,像是有一股热气从脚底一直升到头顶。 吃完饭后,崔天阳和娄半城两人在堂屋里又喝了两杯茶。 何雨柱被保姆领到厨房去了。 娄半城说让保姆跟他说说铁厂的事情,免得到了正式上工那天手忙脚乱。 何雨柱二话不说就跟着去了,走的时候脚步轻快。 堂屋里只剩下娄半城和崔天阳两个人。 娄半城起身把收音机的音量又拧小了些,拧到刚好能听见一丝声音的程度,像是给这屋子留个背景响动,不至于太安静。 他重新在太师椅上坐下,端起紫砂壶给崔天阳续了杯茶。 这回他没有急着说话,而是靠回椅背,两只手交叉着搁在肚子上,拇指慢慢地绕着圈。 这个姿态跟他刚才跟何雨柱说话时完全不同。 “崔小兄弟。” 娄半城终于开口了,语气随意,像是在唠家常,但崔天阳注意到他端紫砂壶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洞察这能力确实好用。 让崔天阳能注意到许多细节,也能猜测到对方的心里是什么状态。 “您这段时间在泰丰楼,又给苏联专家做菜,又跟陈明同志、周老他们打交道,接触的人多,听的事也多。我就是个开铁厂的,平时闷在厂里,外头的事知道得少。最近这局势……您有没有听到什么风声?” 崔天阳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 这话问得很有水平。 娄半城没有直接问“上面有什么政策”。 也没有问“会不会有什么变动”。 而是把话题放在“您接触的人多”这个由头上,像是随便聊聊。 但他的眼神出卖了他。 那双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崔天阳,眼角的肌肉微微绷着,像是在等一个至关重要的答案。 崔天阳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词,是公私合营。 他前世读过的历史书里,公私合营是五十年代初绕不开的大事件。 从个别企业的公私合营到全行业的公私合营,这个浪潮用不了几年就会席卷整个国内。 娄半城的铁厂,规模不小,工人上百,在京城私营企业里也算排得上号的。 这样的厂子,是合营的重点对象。 公私合营开始之前,试点企业绝对有他一个。 也就是说,现在娄半城已经嗅到风声了。 但这个消息,他说不得。 不是不想帮娄半城。 娄半城这人做事讲究,为人也算厚道。 只是,崔天阳跟对方的关系,也只是点到为止。 算不得多好。 公私合营,这四个字,从时间线上来说,现在还远没有到公开推进的阶段。 周老也好,陈明也好,谁也没有跟他透露过这方面的任何风声。 他现在要是一张嘴就把“公私合营”说出来,等于不打自招。 他没法解释消息的来源。 “娄厂长,” 崔天阳把茶杯放在桌上,抬起眼来看着娄半城,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到任何信息。 “这个事吧,上头如果有什么意思,咱也不敢乱揣摩。不过有一句话我倒是听周老说过:听党的话,跟着政策走,准没错。” 这句话说完,他看到娄半城的肩膀微微往下沉了一点,幅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但崔天阳的洞察技能让他捕捉到了。 娄半城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紫砂壶给崔天阳续上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茶水注入杯中的声音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清晰。 外头起了风,风不算大,但吹得院子里那两棵柿子树的枯枝轻轻摇晃,枝头上仅剩的枝叶,在路灯的光晕里晃了晃,像是几盏被吹动的红灯笼。 “那就好。” 娄半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脸上的表情、眼神都比刚才放松了几分。 第252章 谢谢了 “崔师傅,跟您说实话,最近我有些睡不着觉。倒不是怕什么,是心里没底。上个月去工商联开会,有个同行在会上抱怨,说生意不好做,政府管得太严。我当时没吭声,但回来之后一直在琢磨,这到底是个别现象,还是大气候要变了。” 崔天阳默默听着,没有急着接话。 “您也知道。” 娄半城放下茶杯,语气比刚才更坦诚了几分。 “我这铁厂看着风光,其实利润薄。铁料进来贵,工人要发工钱,税收也不少。如果将来政策有个风吹草动,我这摊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跟那些大厂比不了,跟小作坊也不是一回事。夹在中间,最难受的就是我这样的人。” 崔天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很烫,舌尖触到茶汤的瞬间微微发麻。 他借着这个动作,在脑子里飞速地组织措辞。 不能透露不该透露的,但也不能什么都不说。 如果什么都不说,就等于默认了某种方向,反而会让娄半城更加胡思乱想。 眼前这个人的铁厂是何雨柱要待的地方,稳住他,也是帮何雨柱。 何况,原剧情那样的发展就可以了。 可不能因为自己这只蝴蝶,到时候给事情改到什么地方去了。 “娄厂长,我先不说我的看法,我就是个厨子,跟您讲什么经济形势,那是赶鸭子上架。” 崔天阳把茶杯搁在桌沿上,抬起目光看着娄半城。 “不过有一点我倒是清楚。您想想,上面现在最看重的是什么?” 娄半城愣了一下,随即说道:“生产。秩序。发展。” “对。”崔天阳微微点头, “所以只要在干实事,上面只会支持,不会为难。如果有变动,那也是为了让工厂更好运转,让工人们过得更好。您想想,您这铁厂一直好好经营着,工人工资正常发,食堂也越来越好,我刚给您找的小厨子不错吧,这种正面典型,上面会不喜欢?” 娄半城“嗯”了一声,若有所思。 崔天阳点到为止,没有继续往下说。有些事不说透,比说透了好。 说透了是妄议,不说透是默契。 他看得出来,娄半城是聪明人,聪明人不需要把话掰开揉碎了喂到嘴边。 娄半城沉默了片刻,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身体往后靠了靠,语气轻松了不少。 “以后要真有什么大的变化,还望崔师傅能给透个信儿。不白让您帮忙,您有什么需要,尽管来找我,我给您按成本价供,一分不赚。” 崔天阳心里暗暗咋舌。 娄半城这人嘴上说着“您给透个信儿”,实际上已经把合作的诚意摆在桌面上了。 “娄厂长客气了。能帮得上的,肯定帮。” 崔天阳也没给话说满。 两人相视一笑,端起茶杯碰了一下。 娄半城心里却觉得面前这个年轻人,真是个老狐狸。 一点肯定的话都套不出来。 崔天阳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指针已经走到了八点半,他站起来跟娄半城告辞。 “时候不早了,娄厂长,我们就先回去了。今天这顿饭吃得舒坦,多谢款待。” 娄半城也不多留,招呼着保姆给何雨柱带过来。 最后起来跟两人握了握手。 握到何雨柱的时候,他的手稍微加了几分力:“明天我让人过去接你。” 何雨柱的事算是尘埃落定了。 娄半城把两人送到门口,又非要崔天阳带上一盒茶叶,说是今年的新茶,朋友从南方带回来的,让他尝尝鲜。 崔天阳推辞了两下就收下了,道了谢,带着何雨柱一起上了吉普车。 回程的路上,吉普车在冬夜的街道上不紧不慢地行驶着。 街道两旁的灯光稀稀拉拉的,隔老远才有一盏昏黄的路灯。 临街的住户大多已经熄了灯,只有零星的几扇窗户还透出煤油灯微弱的光。 路边的残雪被车轮碾过,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很快又被发动机的轰鸣盖了过去。 崔天阳想起娄半城那双眼睛里头的精光。 这是一个真实的世界,不是画本,更不是电视剧。 而娄半城也是一个真正给生意干大了的商人。 这样一个聪明人,在时代浪潮面前的本能警觉。 公私合营的风浪迟早会来,到那时候,娄半城会怎么应对? 随即崔天阳又在心里摇了摇头。 这些事犯不着现在就替别人操心。 该来的总会来,到时候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是了。 到了南锣鼓巷,崔天阳就没让司机继续往前送,而是在巷口停下。 两人下了车,踩着地上冻硬的薄雪,嘎吱嘎吱的。 冷风刮在脸上,但何雨柱的脸上还在发热,那是刚才那酒的后劲。 “崔哥,”何雨柱忽然说,声音有点发颤,但不是因为冷,“谢谢。” 崔天阳转过头看着他。 “谢什么。”崔天阳说。 “不是为了今晚的事。” 何雨柱低下头,两只手插在袖筒里,像是要把自己的局促藏起来。 “这段时间。从我爹跑了之后,我遇到的贵人不少,我师父是一个,易大爷是一个,还有你。我心里都记着呢。” 崔天阳没有说话。 他看着何雨柱的脸,忽然想起自己刚穿越过来的时候,躺在城外荒地里,浑身是伤,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 那时候的他比何雨柱还惨,至少何雨柱还有雨水,还有个师父,还有一份学徒的工钱。 而他什么都没有。 不,不对。 他有个舅舅,有个舅妈,有个系统。 人这辈子,最怕的不是没钱没势,是没有人真心待你。 何雨柱懂这个道理,所以他才会把这句“谢谢”留到出了娄家的门再说。 不当着外人说,只在他认的人面前说。 崔天阳也懂得这个道理,所以对李家一直都不计付出。 “柱子,”崔天阳说,声音不高,但语气认真,“今晚你自己挣来的。砂锅炖吊子是做的,话是你自己说的,跟我没关系。” 何雨柱抬起头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崔天阳抬手拦住了。 第253章 被撞见 崔天阳站在自家门口的台阶上,开口道: “不过有句话我得跟你说清楚。娄厂长那个人,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他既然拍板定下来,那就是真信你。别让他觉得信错了人。 你爹的事已经翻篇了,以后别再为那个背包袱。你是何雨柱,不是何大清的儿子何雨柱。记住这个,别的都不用管。” 何雨柱没有再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他吸了吸鼻子,把脸别过去。 ………… 贾东旭回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中午了。 那时候。 贾张氏还坐在家里,手里的鞋底子纳了半截。 等在家里吃了个饭,贾东旭就又准备出门了。 贾张氏抬头看了一眼正在门口系棉袄扣子的儿子,嘴唇动了动,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问他去哪儿? 问他跟谁在一起? 问他那个朋友到底靠不靠谱? 这些问题她前两次都问过了,贾东旭每次都能对答如流。 可每次她听完之后心里反倒更不踏实,像是有什么东西悬在半空中,晃晃悠悠的,总也落不了地。 “娘,我出去一趟。” 贾东旭系好最后一颗扣子,从门后的钉子上摘下那条灰色的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平常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贾张氏终究还是没忍住:“又是去找那个朋友?考核的事到底靠不靠谱?三十万都给出去了,怎么还得再使使劲?” 贾东旭正在整理围巾的手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 然后他转过身来,用一种他已经说了三次,越来越熟练的语气说: “娘,您就别操心了。人家说了,考核的事包在他身上,就是得多跑两趟。这年头托人办事不都这样吗?咱又不是什么大人物,人家凭啥一趟就给咱办妥?” 这话说得在理。 贾张氏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没什么可反驳的,只好重重地叹了口气,低下头继续纳鞋底子。 贾东旭推开门走进院子里。 冷风迎面扑来,像一把细沙子打在脸上,他把脖子往领口里缩了缩,快步穿过院子。 他走得很快,因为他不想在院子里多待一秒钟。 倒不是怕冷,而是怕碰见人。 这几天不知怎么的,他在院子里碰见谁都觉得对方的眼神不太对,像是在打量他。 他知道这多半是自己心虚,毕竟又别人又没看到他去哪。 可心虚这种事,越是知道,越是管不住。 出了南锣鼓巷,街上的行人稀稀拉拉的。 大冬天的,快过年了,没人愿意在外面多待。 感受着外面的寒意。 贾东旭把两只手插在棉袄袖筒里,下巴埋在围巾里头,脚下的步子却一点都不慢。 腊月的风像小刀子似的割在脸上,但他一点也不觉得冷。 昨天拿的三十万。 到今天还剩很多,也就是说,接下来一段时间,一直在外面过夜也可以。 这笔钱让他的脚步格外轻快,也让他的心里格外沉重。 两种截然相反的感觉搅在一起。 快拐进红灯笼巷子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 巷口没什么人,只有一只花猫蹲在墙头上。 他缩了缩脖子,加快脚步往里走。 就在这时,贾东旭的眼角瞥见右侧走来一个人。 那人穿了件半旧的灰布棉袄,袖口磨得发白,左手拎着个网兜,网兜里装着一棵大白菜和两块豆腐,白菜帮子上还带着冰碴。 右手揣在兜里,缩着脖子走路,步子不快不慢。 贾东旭看到对方,愣了一下,随即装作没看到的转身往反方向走了。 是阎解成。 阎埠贵的大儿子。 贾东旭认得他,一个院,只不过一个在前院一个在中院住着。 隔了不过几户人家,低头不见抬头见的。 只不过平时没什么交情,也就是碰上了点个头、打个招呼的关系。 阎解成跟他差不多大,在院子里属于那种不太起眼的人。 贾东旭看到了阎解成。 那阎解成自然也看到了贾东旭。 他看着贾东旭有些慌乱的走,什么也没说,只是往前几步,扭头看向那个贾东旭刚刚想进去的巷子。 巷子尽头,挂着一个红灯笼。 再一回头,贾东旭已经走远了,很快消失在拐角。 这家伙? 阎解成思索着,心中几乎肯定了一个猜测。 随后他走了。 贾东旭站在另一个巷口,探出头往外看。 他刚刚绕了一圈,现在这个位置刚好能看到阎解成有没走。 现在看到阎解成离开,方向还是回南锣鼓巷的方向,不由的松了口气。 “他看到我了?应该没有,我刚刚是侧着身,看到他了直接扭头走了,他看的也只能看到背影,不知道那是我。” “而且,我没准备往那边走,他应该不知道。” 贾东旭站在原地,脚像是被钉在了青石板缝里,自言自语的安慰着自己。 过了会,贾东旭在思考还要不要去。 可一想,自己跟家里说的出去,这要是回去,岂不是做贼心虚? 他咬了咬牙,把衣领又往上拢了拢,埋着头继续往巷子深处走去。 步子比之前更快了,生怕在被什么人看到。 在贾东旭身后,另一个拐角。 阎解成探出头往这边看,正看到贾东旭埋头一路小跑一样钻进巷子里。 看到这一幕,阎解成也快步上前。 在来到巷口的时候。 他看到,贾东旭敲响了一家房门,然后门后伸出一只白皙明显是女人的手臂,直接给贾东旭拉了进去! 我靠! “我靠我靠!” 阎解成瞪大了眼睛,震惊的出声。 ………… 南锣鼓巷这边,阎解成拎着网兜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中午去买菜,晚上才回来。 阎解成没干其他的,一直悄咪咪的在贾东旭进的那个房门外偷听。 甚至中途还差点被当成跟贾东旭一样的人,被其他送人出来的注意到。 这时候,南锣鼓巷各家各户的煤油灯都亮了起来。 窗户里透出的光参差不齐地洒在院子里,把地上的残雪照得斑斑驳驳。 许大茂正蹲在院子外面的一个角落里抽烟,是一根大前门。 烟雾在冷空气里凝成灰蓝色的一团,慢悠悠地往上升。 第254章 我绝不跟别人说 家里不让抽,许大茂只能偷摸的到外面。 在看到阎解成拎着网兜进来。 许大茂抬手小声的打了个招呼:“解成哥,这么晚才买菜?” 阎解成一看到他,顿时也没急着进屋。 他走到许大茂旁边蹲下,从兜里掏出烟来,借了许大茂的火点上,吸了一口。 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在冷空气里翻了个身就散了。 “你猜我刚才买菜回来的时候看见谁了?” 阎解成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兴奋 许大茂叼着烟,含含糊糊地问:“谁?” 阎解成又吸了一口烟,左右看了看院子里没人,才把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蹲在一起才能听见的程度。 他说话之前还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权衡该不该说,然后那口气一松,三个字就从嘴里滑了出来:“贾东旭。” 许大茂眨了眨眼,没反应过来:“贾东旭?在哪儿?” 阎解成往左右又瞅了一眼,确定院子里没别人,才用更低的声音吐出那几个字:“红灯笼巷子。” 许大茂愣了一下,还是有些没反应过来。 他虽然在学校也不学好,可一些事情他还真不知道,毕竟他和贾东旭和阎解成都差着几岁。 “那是哪?” 阎解成原本还准备从许大茂嘴里听到震惊的话。 结果没想到等来的是这句话。 不过一想也是,他在许大茂这个年纪的时候,也不知道那地方是干啥的。 还是在学校里认识了一个朋友,对方跟他说的。 随即,阎解成把那地方是干什么的说给许大茂听。 许大茂听完,烟差点从嘴里掉下来,他赶紧伸手接住,夹烟的手指被烟头烫了一下,嘶了一声也没顾上疼。 许大茂这个人,没什么坏心,但有个毛病。 肚子里装不了隔夜的秘密。 什么话到他耳朵里,就像水倒进了滚油锅,一刻都消停不了。 “贾东旭去那地方了?解成哥你没看错吧?” 许大茂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又赶紧压回去,压得嗓子都有点发紧。 “我记得贾东旭不是挺怂的吗,平时啥也不好干,没想到那东西他也敢去哈哈哈哈。” 许大茂说完,眼中带着兴奋,那是听到八卦的兴奋。 “当时我俩脸对脸撞上的,你说我能看错吗?” 阎解成弹了弹烟灰,灰色的烟灰落在雪地上,烫出几个细小的孔。 “本来就不是啥光彩的事,他看到我,直接就跑了,我还想着别看错了,躲起来等他一会,结果他以为我走了,还真回来了。” 许大茂张着嘴愣了好一会儿,猛吸了一口烟,然后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站起来的时候差点没站稳。 许大茂这个人心里有什么事全都挂脸上,此刻他脸上的表情就像发现了一个了不得的秘密。 阎解成皱了皱眉,把烟掐灭在鞋底上,拎起网兜站起来:“行了,这件事我就跟你说了,别往外说昂。” 许大茂嘴上“嗯嗯”地应着,可那眼神分明已经在发光了。 阎解成拎着网兜起身回去。 心中却意外兴奋。 他的心里,还惦记着当时的秦淮茹呢。 现在贾东旭搞出这档子事,只要秦淮茹再来城里,他跟人家一说。 即便秦淮茹还对贾家有想法,听到这个消息也绝对不可能在同意了。 如果这样的话…… 阎解成嘿嘿傻笑了两声,回到家,面对阎埠贵的责问,也都笑着脸解释着。 许大茂站在院子门口,脑子里还在转着刚才阎解成说的那句话。 他站了片刻,大口呼吸两下,把嘴里烟味散去,整了整棉大衣的领子,溜达着往家走去。 还没到家,许大茂就看到自家邻居老刘家里传来说书的声音。 老刘年纪不大,平时没啥爱好,就是喜欢说书,说的还不错。 许大茂进门的时候老刘正坐在炕上说书,《三国演义》,正说到诸葛亮六出祁山。 老刘见他进来,停了下来,朝炕沿努了努下巴让他坐。 “大茂,怎么,又想听书了?说,想听哪一段,哥给你说。” 许大茂在炕沿上坐下,干咳了一声,用一种极其神秘的语气说:“刘哥,我不是来听你说书的,是刚知道一件事,你千万别往外传。” 老刘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许大茂凑过去,用极低的、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的声音说:“我刚才在院门口碰见阎解成了,他说他在红灯笼巷子口撞见贾东旭了。贾东旭,逛窑子,被他亲眼看见了。” 老刘的烟袋差点从嘴里掉下来。他下意识地扭头看了看门口,确认门是关着的,才压低声音问:“真的假的?解成亲口说的?” “那还能有假?人家俩脸对脸撞上的,那贾东旭还当装自己路过,等解成哥走了才去,结果解成哥好奇,就蹲了会,然后就看到贾东旭进去的。” 消息的传播速度很快,表面上看不出什么,暗地里却在枯草根底下迅速蔓延。 许大茂从老刘家出来后,又溜达到了张婶家门口。 张婶正蹲在门口择菜,许大茂蹲下来,用一种极其神秘的语气说: “张婶,有个事你千万别往外传。” 张婶择菜的手停了,听完之后倒吸一口凉气。 随后看了眼贾家的方向,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身就进了屋,不是回自己屋,是去了隔壁老孙家。 一传十,十传百。 一个晚上的工夫,整个九十五号院的人都知道了同一件事。 贾东旭逛窑子,在红灯笼巷子被阎解成撞了个正着。 许大茂每讲一次都加上那句“千万别往外传”,可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就跟在火药桶上划洋火差不多。 听的人也都心领神会地点头答应,然后转头就告诉了下一个。 老刘在井台旁边跟二大爷阎埠贵说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分明带着一种“现在知道我有多震惊了吧”的兴奋。 阎埠贵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问了句“解成亲眼看见的”,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什么也没多说,拎着水桶走了。 他这个人精于世故,从不轻易得罪人。 第255章 被发现了? 但他也知道,这种事一旦传开,贾家在院子里的名声就算是彻底臭了。 而自己儿子,到时候也彻底给贾家得罪死了。 看来,是得回去好好教育一下了。 张婶跟隔壁老孙媳妇说的时候,一边择菜一边啧啧摇头,说出来的话不太好听,说有其父必有其子。 虽然严格来说贾东旭他爹早就没了,但张婶显然觉得这个逻辑没什么问题。 老孙媳妇倒是厚道些,只说了一句“可怜贾张氏还蒙在鼓里呢”。 但厚道归厚道,这个消息她转头就告诉了来借盐的隔壁邻居。 到了第二天早上。 整个院子里的人都知道了一件事。 甚至隔壁的崔天阳,都已经知道了这消息。 而且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遵守着一个没有商量过的默契。 瞒着贾张氏。 不管是出于同情还是出于看热闹的心态,所有人都决定让贾张氏继续蒙在鼓里。 这种默契甚至比他们平时商量什么事都来得整齐划一,不需要任何人组织,不需要任何人叮嘱,自然而然地就达成了。 可瞒着一个消息,和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 前者容易,后者难。 清晨的井台旁边,张婶和孙婶正在洗衣服。 棒槌敲在湿衣服上,发出啪啪的响声,间或夹杂着两个人低低的交谈声。 贾张氏端着一盆脏衣服走过来的时候,棒槌声停了,交谈声也停了。 两个人同时低下头,一个专心致志地搓衣领,一个把棒槌抡得格外用力,好像那件衣服跟她有仇似的。 老刘媳妇在自家门口晾被子,看见贾张氏出来,转身就进了屋,连被子都不晾了。 老刘在廊檐下晒太阳抽烟袋,看见贾张氏,把烟袋从嘴上取下来,往地上磕了磕,低着头专心致志地研究烟袋锅子里的烟灰,好像那堆灰里头藏着什么了不得的学问。 贾张氏把这些都看在眼里。 她不傻,院子里这些人对她的态度,以前是讨厌,现在是一群平时不怎么跟她说话的人忽然对她格外客气。 还有些人看她时候那种欲言又止的神色,都让她心里一阵阵地发毛。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一定是发生了什么。 到了中午,贾东旭回来了。 他推开院门的那一刻,整个院子的人,或是明着打量着,或是听到在里面动静,猫在门缝上往外看。 “东旭回来啦。” 院子里仅有的人笑着打了声招呼。 贾东旭也笑着回应了一下。 只是在看到对方时,却感觉有些奇怪。 这表情,怎么感觉像是看笑话一样的笑? 错觉吗? 贾东旭没多想,却又感觉周围好像有很多双目光在盯着他一样。 扭头朝周围看去,什么也没发现。 只不过那门缝后面,刚好像有人? 贾东旭皱了皱眉,感觉有些奇怪。 下一刻,贾东旭心慌了。 他看着周围,一个不好的想法冒了出来。 不会,昨天被看到我进了那里吧? 不会吧? 这一刻,贾东旭心跳加速,甚至自己都能听到心跳声。 他低着头快步穿过院子,脚步急促,路过井台的时候差点被一块结了冰的石板绊倒。 不过他踉跄了一下站稳了,快步来到家门口。 走到自家门口的时候,他伸手去推门,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推开门,煤炉的热气和一股炖白菜的味道扑面而来。 贾张氏正往炉子里添煤块,煤块落入炉膛,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溅起几颗细小的火星子。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来看了贾东旭一眼,然后把手里的煤铲靠在炉子旁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回来了?昨儿个晚上,事情怎么样了?能确定下来吗?”贾张氏问。 贾东旭愣了一下。 不知道? 这个意思,是还没人知道? 贾东旭心想着,如果刚刚是他们知道自己去干嘛了。 那都在一个大院里,他娘也肯定知道。 但现在,贾张氏的反应却让他放下心来。 “差不多了,这两天给那个领导陪好,就稳妥了。”贾东旭松了口气,说道。 贾张氏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手在围裙上又擦了擦,转身去灶台上搅了搅那锅白菜。 锅里的白菜已经炖得快烂了,豆腐在汤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可贾张氏的心思显然不在那锅菜上。 贾东旭这个时候,语气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问道: “我出去这晚上,不在的时候,院子里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贾张氏听到这话,皱了皱眉。 出什么事她倒是不知道。 不过今天确实有点不对劲。 “今儿个早上我出去倒尿盆,张婶见我出来就不说话了。我去井台洗衣服,孙婶看见我就走。我想着,刘海中那家伙,收了礼不教你,估计现在是还想撇清关系。如果不是他,今天那些人怎么可能这个反应。” 贾东旭的心脏猛地往上一窜,堵在了嗓子眼。 他低下头假装在掸裤腿上的灰,实际上裤腿上什么也没有。 他的手指还在抖,他把两只手都插进裤兜里,紧紧地攥成了拳头。 完了,不会是真被发现了吧。 刚安下的心,这一刻又提了起来。 “那,要不要去问一下刘海中。” 贾东旭心慌着,已经有些开始说胡话了。 “也可能是天冷,都不愿意在院子里唠嗑。” 说这话的时候,贾东旭声音是飘的。 他没去看贾张氏的眼睛,浑身感觉冰冷,甚至感觉在冒冷汗一样。 刚还以为是错觉。 可既然今天他娘都感觉到有点不对劲了。 那很大可能,就是当时被看到了。 不对! 不对! 阎解成并没有看到我走进那巷子,而是扭头走了。 这是污蔑! 没有证据的污蔑! 贾张氏这时候也没有开口说话。 她盯着儿子的后背看了好几秒钟,总感觉今天儿子的状态不太对劲。 不过她没说什么,只是拿起煤铲继续往炉子里添煤。 煤块掉进炉膛,溅起的火星子比刚才更多了。 屋里忽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得只剩下火苗舔舐煤块的呼呼声和锅里白菜炖粉条咕嘟咕嘟的冒泡声。 母子二人一个在灶台边添煤,一个在门口低头掸灰,谁也没有看谁,但谁的心里都装着事。 第256章 偷听到 九十五号院墙根的井台边上,天还没亮透就已经有人在洗衣服了。 棒槌敲在湿衣服上的声音闷闷的,一下接一下,在清晨的冷空气里传得格外远。 张婶蹲在井台边,袖口卷到胳膊肘以上,两只手冻得通红。 她旁边蹲着的是孙婶,正用一块粗肥皂搓衣领子,搓两下就抬头看一眼贾家的方向,然后低下头去,压低嗓门跟张婶嘀咕几句。 “昨儿个晚上又出去了。” 张婶说,声音压得比棒槌声还低。 “这次又是一宿没回来,天快亮的时候才进的院子。我正好起来上茅房,隔着窗户瞧见的。走路那个样,跟做了贼似的,缩着脖子踮着脚,生怕被人看见。” 孙婶啧啧两声,把棒槌往盆沿上磕了磕。 “你说贾张氏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都这么些天了,院子里谁不晓得?就她一个还蒙在鼓里,天天还跟没事人似的纳鞋底子。” “谁知道呢。” 张婶拧干了手里的衣服,水珠子甩在石板上,溅起一片细小的冰碴。 “反正我是没脸跟她说。这种事,谁开口谁得罪人。” 两个人正说着,院子那头传来吱呀一声门响。 贾家的门开了。 贾东旭缩着脖子从屋里出来,身上裹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棉袄,领子竖得高高的,下巴埋在里面。 昨天在家待了一天,见无事发生,晚上就又跑出去了。 现在刚回到家,他就感觉尿意来袭。 他在门口打了个哈欠,一只手捂着嘴,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挠了挠后脑勺。 这又是快天亮才回来的,在那边就没睡多大会。 这会,正准备去外面公厕上个厕所。再回去补一觉呢。 贾东旭迈着步子往公厕的方向走,脚上的布鞋踩着残雪咯吱咯吱响,压根没注意到井台那边有两个人正在谈论他。 公厕在院子外面,是一排砖砌的蹲坑,男女各一间,外头挡着半截土墙。 这大清早的,公厕附近安静得很,除了偶尔有早起的老头咳嗽两声,就只剩下风吹墙缝的呜呜声。 贾东旭刚拐过墙角的杂物棚,正要往公厕那边走,忽然听到墙根那边传来压低了的说话声。 他顿住脚步,本能地往墙根靠了靠。 墙根那头的人看不见他,他却能把那边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你还不知道啊?贾东旭,红灯笼巷子逛窑子,整个院子传遍了。就他那个傻子娘还蒙在鼓里呢。” 听到这话,贾东旭整个人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浑身僵住了。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响,耳朵里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同时振翅,嗡嗡嗡地盖过了所有声音。 他能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像是要撞破胸腔跳出来。 手指不自觉地抓住了墙砖的棱角,指甲在粗糙的砖面上刮出细微的声响,那声响在清冷的早晨格外刺耳。 “就他娘那个德行,生个儿子能是什么好东西?还装得多清高呢,天天在院子里眼睛朝上,不知道得意个什么劲儿。这下可好,逛窑子的逛窑子,让人堵个正着,我看老贾家以后还怎么在这院子里横着走。” 贾东旭只觉得脸上像是被人泼了一盆滚油,从头皮一直烧到脖子根。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扶着墙的手指节捏得咯咯响。 他听出来了。 墙根那头说话的人里有一个是张婶,另一个声音他没太听清,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们知道了。 不是一个人知道,不是两个人知道,是整个院子都知道了。 他终于明白了,明白昨天那些人看他的眼神里藏着什么。 不是错觉,不是什么刘海中撇清关系。 是所有人都知道了他贾东旭逛窑子。 所有人都知道他被阎解成在红灯笼巷子口碰了个正着。 想到昨天他在院子里碰见的每一张笑脸,每一个招呼,每一道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其实都是在笑话他。 所有人都在看他的笑话。 贾东旭猛地转过身,大步朝院子里走去,绕了一圈。 贾东旭走路带风,脚下的残雪被踩得飞溅起来,沾在他的裤腿上他也不在意。 这一刻他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细线,眼睛里布满血丝。 那表情让刚出门路过的一个半大孩子吓得赶紧往自家屋里躲。 井台边,张婶和孙婶还在洗衣服。 她们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看见刚离开的贾东旭像一阵风似的从前院又冲了过来。 “张老妈子!” 贾东旭的声音又尖又响,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撕破了,尾音止不住地往上飘,听着都有点不像他的声音了。 “你把话给我说清楚!谁逛窑子了?你哪只眼睛看见我逛窑子了!” 张婶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吓了一跳,手里的棒槌滑进了水盆里,溅了她一身水。 她赶紧站起来,两只湿淋淋的手在围裙上胡乱擦了擦,心虚地往后退了半步。 但她嘴上倒一点不含糊:“你吼什么吼?你自己干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心里清楚什么?我问你呢!你亲眼看见了?你倒是说啊,是你亲眼看见的,还是有人看见的。我昨天出院子是去找朋友打点关系,张婶你这是诬蔑!你这是坏我名声!” 贾东旭的声音又拔高了一截,这一次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嗓子喊到破音,像是在用全部的气力驱赶心里的恐慌。 他指手画脚地说着,口水星子都溅出来了,脖子上的青筋一鼓一鼓的,两只手在空中胡乱比划着。 院子里的人开始围过来。 老刘从自家门口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烟袋,烟锅子里的火星在冷风中明明灭灭。 老孙裹着棉袄蹲在门廊下,旁边是他媳妇,手里拎着扫帚,扫了一半的雪也不扫了。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往井台那边走去。 连平时不怎么凑热闹的二大爷阎埠贵,这时候也从窗户里探出脑袋,听着中院那边的情况,眉头也拧成了一个疙瘩。 第257章 杀人了 “你还狡辩呢!” 张婶的嗓门也大了起来,她双手叉着腰,下巴往上一扬,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带着三分不屑七分得意。 她觉得反正已经撕破脸了,也不在乎什么瞒不瞒的了。 “人家阎解成亲眼看见的,在红灯笼巷子口,把你堵了个正着!你还在这儿装什么好人?你敢做不敢当啊?” 贾东旭听到“阎解成”三个字的时候,整个人僵了一瞬。 然后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围观的人群,锁定了站在最边上刚过来准备看热闹的阎解成。 阎解成这时候听到自己的名字,正从人群边上往外退。 他的动作很轻,鞋底在雪地上挪动几乎没发出声响,好像只要他不弄出动静来,这场风波就会从他身边绕过去。 可他的运气显然不太好。 还没退出两步,就被贾东旭的目光钉住了。 “阎解成!是你说的!” 贾东旭冲过去,一把揪住阎解成的棉袄领子,脸上的表情已经完全失控了。 他的手背青筋暴起,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把阎解成的领子揪得紧紧勒住了对方的脖子。 “你说你看见我进红灯笼巷子了?你说啊!你敢不敢再说一遍?你明明只是路过的时候碰见我,你又没跟着我走进去,你怎么能说我去嫖娼了?” 阎解成被他揪得脸都白了,喉咙被领口勒得生疼,气都喘不顺,说话断断续续的:“我……我就说了我看到你……我哪说你……” 他抬起两只手想要掰开贾东旭的手指,可这一刻贾东旭的手跟铁钳子似的,怎么掰都纹丝不动。 阎解成的眼眶因为窒息感而蓄满了泪水,嘴角也开始冒白沫,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哑,“我就说了看到你……” “还狡辩!”贾东旭嘶吼道,口水溅在阎解成的脸上,“你就是存心要害我!你知道年后厂里要考核了,你害怕我过了考核抢你的风头!你就是嫉妒我!你嫉妒我有路子!你嫉妒我比你强!” 这话骂得太脏了,脏得毫无逻辑。 嫉妒他? 阎解成的老爹可是全院最精明的人。 老大现在毕业了,已经找好去哪上班了,轮得着嫉妒他一个还在等考核的学徒? 人群中有人小声议论起来。 贾张氏被外头的动静惊动了,从屋里跌跌撞撞地跑出来。 她正在灶上热早饭,手里还捏着那双筷子忘了放下。 一出来就看见自己的儿子揪着阎解成的领子,周围围了一圈人,一个个脸上的表情又兴奋又紧张。 她愣了一下,然后尖声喊道:“东旭!你干嘛呢!你疯了?” “我没疯!”贾东旭红着眼睛回头冲他娘吼了一声,“是他要害我!他编谎话坏我名声!” 阎埠贵这时候听到那边的动静,也从家里走了出来,看到自己儿子被贾东旭揪着领子,顿时急了。 他一把推开门冲了出来,鞋子都没穿好,趿拉着布鞋在雪地上踩出一串凌乱的脚印,一边跑一边喊:“贾东旭!你把手放开!你有什么话好好说,动什么手!” 阎解成听到他爹的声音,拼命扭动着身子想挣脱贾东旭的手。 两个人拉扯之间,阎解成的棉袄领子被扯开了一个口子,棉絮从裂口里翻出来,白花花的一片,在冷风里乱飘。 贾东旭的另一只手忽然松开了阎解成的领子,往后腰摸去。 谁也没看清那把刀是怎么到他手里的。 那是一把刀,刀刃不长,也就巴掌大小,木头刀柄上缠着几圈黑胶布,胶布已经被磨得起了毛边。 这把刀平时就搁在贾家厨房的案板旁边,削土豆皮、切萝卜头用的,磨得不太利,但毕竟是刀。 谁也不知道,贾东旭为什么身上还带了个刀。 刀光一闪。 阎解成“啊”了一声,声音不大。 他的身体晃了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抬起头来看了看贾东旭,眼神里带着一种茫然的不解,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然后他低头看见了自己棉袄上正在迅速洇开的暗红色。 贾东旭也低头,看见了自己手上正在往下滴的血,温热黏腻的液体顺着指缝往下淌,把他的虎口染得通红。 那把短刀还攥在他手里,刀刃上沾着殷红,在冬日清晨的冷光里格外刺眼。 他的手指猛地一松,短刀叮当一声掉在青石板上,弹了一下,又弹了一下,滚到了井台边的水槽底下,刀刃上的血迹蹭在石板上,拖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红痕。 贾东旭的手空了,但他感觉那只手还攥着那把刀。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掌纹里嵌满了暗红色的血,顺着掌根一滴一滴地往下淌,落在雪地上,砸出一个小小的红色凹坑,然后迅速洇开,像一朵在雪地里绽开的红花。 我,我杀人了。 我杀人了! 人群这时炸开了。 张婶第一个尖叫出声,那声音又尖又长,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她整个人往后退了好几步,一屁股跌坐在井台边的石板上,脸白得跟纸一样。 孙婶手里的衣服掉进了水盆里,脏水溅了她一裤腿。 即便这样,她也没顾上,只是捂着嘴,瞪大眼睛看着地上的阎解成,嘴里念叨着“老天爷老天爷”。 “杀人啦!”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那声音尖锐而短促,像是在每个人心头上划了一刀。 贾东旭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鲜血的手,又看了看倒在地上的阎解成。 阎解成的身体蜷缩着,两只手捂在腹部,血从指缝间往外渗,把灰色的棉袄染成了深褐色。 阎埠贵已经冲到了儿子身边,一边喊着“解成解成”一边手忙脚乱地想用手去捂伤口,可血怎么捂都捂不住,从指缝里往外冒。 贾东旭的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被周围的尖叫声完全盖住了。 这一刻,贾东旭感觉自己整个人好像脱离了世界。 他转过身,踉跄着跑出了院子。 脚步在井台边滑了一下,差点摔倒,扶了一把墙,稳住了,然后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院门口。 第258章 送医院 没有人追他。 所有人都被倒在地上的阎解成吓傻了。 老刘手里的烟袋掉在地上,烟锅子里的火星在雪地上嗤地一声灭了。 他也往后退了两步,背撞在墙上,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老孙媳妇手里的扫帚咣当倒在地上,她整个人往后缩,一直缩到自家门框上,手在胸口画十字,嘴里念念有词,也不知道念的是什么。 许大茂站在人群最外围,他本来是来看热闹的,现在脸色比倒在地上阎解成还白,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两只手在身侧无意识地颤抖着。 这一刻,许大茂内心惊恐的同时,又是庆幸的。 还好,还好不是我。 毕竟这消息是谁散播的最狠,只有许大茂知道。 ………… 隔壁九十四号院。 崔天阳刚从厨房出来,听到隔壁院的动静,皱了皱眉。 啥情况? 一大早的这么闹腾? 没有犹豫,崔天阳推开门,也准备去隔壁看看热闹去。 刚推开门。 崔天阳就看到手上被血染红的贾东旭,惊恐的从面前跑开。 看着贾东旭落荒而逃的背影。 崔天阳不由的喃喃道:“我靠,这么猛,真杀人了啊。” 崔天阳加快脚步,跨过门槛。 他刚迈进九十五号院的门槛,看到中院围着那么多人,脚步就是一顿。 血腥气。 浓烈的血腥气混着冬日清晨冷冽的空气钻进他的鼻孔。 他的目光扫过井台边慌乱的人群。 看到了阎埠贵正蹲在阎解成身边,手忙脚乱,手上全是血,声音发抖,语无伦次。 看到了瘫坐在地上尖叫的张婶。 看到了脸色惨白站在原地发抖的许大茂。 看到了跌跌撞撞往屋里跑又被人拽住的贾张氏。 然后他看到了倒在地上的阎解成。 崔天阳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让开!都让开!” 崔天阳拨开挡在前面的人。 那些被他推开的人根本没有反应,一个个还沉浸在震惊和恐惧中无法回神。 随即崔天阳在阎解成身边蹲下,迅速把手指搭在阎解成的脖颈上。 脾脏破了,麻烦了。 阎埠贵这时抬起头来看着崔天阳。 看到崔天阳那冷静的表情,老练的查看伤势的手法。 这一刻,阎埠贵一脸哀求的看着崔天阳,老泪纵横,嘴唇哆嗦着说:“天阳……天阳你救救他……你救救解成……” 崔天阳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轻轻掀开阎解成的棉袄。 棉袄被血浸透了,掀开的时候发出黏腻的声响。 一股更浓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伤口不大,但位置很凶,在左下腹,血还在往外渗。 他伸手在伤口边缘轻轻按了一下,阎解成发出一声闷哼,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 “脾脏可能破了,拖不了。” 崔天阳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这种平静反而让周围的人更慌了。 阎解成这时候眉头紧锁,脸色苍白,嘴唇发绀,额头冒着冷汗。 不过他却并没有昏迷,还是强撑着求生欲望,紧盯着崔天阳,伸出一只手抓着崔天阳的手,哀求着:“救救我,救,救我,求你……” 说完这句话,阎解成手一软,直接闭上眼昏死过去,呼吸急促而浅。 结合眼前这所有的体征,都在告诉崔天阳一个信息。 内出血,情况紧急! “有人去叫公安了没?” 崔天阳问,手上的动作丝毫没有停顿。 他把阎解成的棉袄重新轻轻盖好,把自己棉袄内侧的口袋翻了开来。 那个口袋里常年备着一个布包,布包里有几根银针。 他取出两根银针,选了两个穴位扎下去。 阎解成的身体又抽了一下,然后安静了下来,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一些,脸上痛苦的表情也舒展了几分。 “去了!去了!”张婶从井台边站起来,声音还在抖,“刚才王家的大哥已经跑出去报公安了!” “还有,”崔天阳头也不抬,“赶紧找几根木棍和绳子,做个简易担架。他这种情况,必须赶紧送医院。找人帮忙,两个人平抬,一个人稳着腰,别让他动。” 老刘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弯腰把烟袋从地上捡起来往口袋里一塞,转身就往自己屋里跑。 他平时是个慢性子,做什么事都不紧不慢的。 可这会儿他跑得比谁都快,脚下生风似的,踢得雪渣子乱飞。 他记得自家床底下有两根晾衣杆,粗细长度都合适。 孙婶拉了拉还在发呆的孙叔,两个人也手忙脚乱地去找绳子。 崔天阳又转过头对周围的人说:“谁家有干净的布?床单也行,棉布最好,不要麻的。” “我家有!” 老孙媳妇几乎是尖叫着喊出来的,转身就往屋里跑,跑出去两步又跑回来,因为跑错方向了。 她家的门在东边,她往西跑了两步才意识到不对。 崔天阳做完这一切,低头又看了一眼阎解成。 银针暂时稳住了情况。 但这只是临时的,撑不了太久。 他知道自己这两针只能减缓出血的速度,真正的救治必须靠手术。 他甚至能感觉到阎解成的脉搏比刚才更弱了。 银针只能争取时间,而时间正在一点一点地溜走。 很快,老刘扛着两根晾衣杆从屋里冲出来,老刘媳妇抱着一条旧床单跟在后面。 崔天阳接过晾衣杆,又让孙婶把床单对折了两层,铺在地上。 他用晾衣杆穿起床单的两边,试了试承重,还行。 “来两个人,帮忙抬。”崔天阳说,“一个人抬前面,一个人抬后面。阎老师,您托着解成的腰,别让他动。” 老刘和老孙一人抬一边。 阎埠贵用手托着自己儿子的后腰,那双手抖得厉害。 但他咬着牙,一点也没松劲。 几个人合力把阎解成抬上了担架,崔天阳又检查了一遍银针的位置,确认没有问题,才站起来。 “走。”他说。 一行人抬着担架匆匆出了院子。 易中海这时看崔天阳跟了上去,回头对吕翠莲说道:“在家等消息,我不太放心天阳,过去看看。” 吕翠莲点了点头,一副完全信任他的样子。 第259章 你踏马 巷子里,阎埠贵紧紧跟在担架旁边,一只手拽着担架的边缘,另一只手抹着眼泪,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叨着“没事的没事的”。 虽然他对自己儿子也都抠搜的。 可真到了关键时刻,他阎埠贵也不会 老刘媳妇跟在后面,手里攥着一条干净毛巾,也不知道是给谁用的。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阎埠贵媳妇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蹲在地上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张婶还瘫坐在井台边上,两只手撑着地,目光呆滞地看着地上那摊被踩乱的积雪,雪地上还有几滴暗红色的血迹,正在慢慢被新落下的雪花覆盖。 何雨柱跟何雨水站在门口,震惊的望着眼前的一切。 没人说话,只有风声和哭声混在一起。 ………… 另一边,贾东旭从院子里冲出来的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沿着南锣鼓巷往北跑,脚下的布鞋踩在雪地上打滑,摔了一跤,手掌擦破了皮。 他爬起来继续跑,满手的血蹭在墙上,他也顾不上看,顾不上疼,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跑! 风灌进他的耳朵里,呼啸着把他的理智全部搅碎,只剩下一个逃跑的本能推着他在胡同里左拐右拐。 他是怎么拐进红灯笼巷子的,他自己也记不清了。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那扇熟悉的木门前,门上那盏红灯笼在风里摇晃,穗子被风吹得乱甩,打在门板上发出细微的啪啪声。 他抬手用力拍了几下门板,这一次他忘了什么暗号,忘了什么三快两慢,只是疯了一样地砸,手心里还没干透的血在门板上留下了几个暗红色的手印,触目惊心。 门拉开一条缝,小柳探出半张脸来。 她穿着一件碎花棉袄,头发披散着还没梳,眼神里还带着几分困倦。 看到是贾东旭,她愣了一下,然后把门拉开了些。 她注意到贾东旭的脸色不对,还没来得及问怎么了,对方就直接越过她走进屋里,又回过身来攥住了她的手腕。 贾东旭的手冰凉,手心还有没干透的血,黏糊糊的,蹭在了小柳的手腕上。小柳低头看了一眼,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啊!你手上这是什么?你……” “小柳,”贾东旭打断她,声音急促,沙哑,带着破釜沉舟的疯狂,“跟我走。” 小柳眨了眨眼,没反应过来:“走?走哪儿去?” “不管哪儿!只要你愿意跟我走,咱俩离开这儿,去别的地方过日子!” 贾东旭攥着小柳的手腕不放,眼睛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恳切。 “我杀了人,在这里是待不下去了,我唯一放不下的就是你,我不让你在这儿受苦了,我带你走!” 小柳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 但最终她的表情变成了一种很奇怪的、近乎怜悯的疏离。 她轻轻挣了一下被贾东旭攥着的手腕,没有挣开,索性就让他攥着。 但身体往后退了半步,靠在门框上,另一只手拢了拢披散的头发,目光移开了。 “东旭,你是个好人。” 小柳的声音很轻,不像是在安抚,倒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但你不能带我走,我也不能跟你走。我还有事,我还得在这儿。” “什么事?” 贾东旭死死盯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头的血丝密得不像话,“你是不是有别的男人了?” 小柳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身后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随后一个木板被砸了过来。 木板撞在墙上发出巨大的响声,在青石板地上弹了两下。 小柳吓得往旁边一缩,贾东旭还没来得及转身,一只脚已经狠狠踹在了他的后腰上。 那一脚力道极大,带着十足的愤怒和鄙视,不是劝架,不是警告。 贾东旭整个人飞出去,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在炕沿上,砰的一声闷响,眼前一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抓身边的东西,抓到了一只翻倒的凳子腿,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 刘潘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他脱去了平时在厂里那副温吞好说话的面具。 此刻整个人像一条被激怒的毒蛇,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往下撇着,脸上的肌肉因为愤怒而微微抽搐。 他往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倒在地上的贾东旭。 “妈的,贾东旭,你他妈的杀了人还跑到这儿来了!” 刘潘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杀了人往这儿跑,你是想害死我们两个?” 刘潘喘着粗气,额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欠那个黑老大的钱还没还清,小柳是他唯一的摇钱树。 要不是为了还债,他也不会把小柳送到这种地方来。 现在贾东旭这个蠢货捅了天大的篓子,还往这儿跑。 公安顺藤摸瓜找过来是迟早的事。 到时候红灯笼巷子被端了,小柳被抓了,他的摇钱树就断了,债主找上门来,他就完了。 小柳在旁边小声说:“刘哥,你轻点,他刚才……” “你闭嘴!” 刘潘转向小柳,声音吼得小柳浑身一颤,往后缩了半步。 “赶紧收拾东西!这儿不能待了!” 刘潘的目光在小柳身上扫了一眼,像是在检查一件货物有没有损坏,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 贾东旭倒在炕脚边,看着刘潘带着小柳走出门,想要起身,被踹的地方却钻心的疼。 最终只能看着那两个人的脚步匆匆,进屋里收拾着东西。 木门敞开着,冷风灌进来,卷起地上的灰尘和碎纸片,吹得桌上那盏煤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晃。 屋外头传来几句压低的争吵声。 是刘潘在催促小柳走快点,小柳似乎在问去哪。 然后声音就远了,被风声盖过了。 屋子空了。 贾东旭一个人瘫在冰冷的地面上,腰上被踹的地方火辣辣地疼,后脑勺磕在地板上,鼓起了一个大包。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手撑在地上打了个滑,又跌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