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限求生:天生恶女,兼职救世主》 第1章 欢迎来到“无限返场”的世界! “丫头,那么晚了去玉鼎干啥?” 司机大叔边用口哨哼着歌,边望向车外。雨刮器规律地在玻璃上来回摆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水滴连成了一条条雨线流下。 这儿也不是什么大城市,司机大叔也是凑巧出来碰碰运气,没想到还真载到了人。 只是大半夜的去一个其名不扬的古董店…… 后座一直没有传来动静,司机大叔从后视镜看去,瞬间就对上了一双瞳孔极淡的眼睛。 他下意识背后一凉,定睛再看,这分明只是个大学生装束的女生,扎着高马尾,嘴里似乎还在嚼着口香糖。 唯一奇怪的点是她坐在车内,却还带着一顶帽子,帽檐压得很低,只能看见一双眼睛,和不健康的苍白的皮肤。 南稚面无表情地摘下了耳机,隐约还能听到摇滚乐的声响从中飘出。 她刚才看到司机大叔的嘴动了动,她问道:“有什么事吗?” 司机大叔客套道:“也没什么大事……” 南稚心安理得地重新将耳机戴上,她闭上眼睛,安静地斜靠在窗子上。 司机悻悻咽下剩下的话,一路上都没有再搭话。 出租车在雨幕中飞快地穿梭着。 到了地方,司机匆匆扫过窗外。 一片荒芜,只一家古董店孤零零地开在那里,门口竖着的一个路灯留下昏暗模糊的一团灯光。 司机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了一句什么,回头正要喊那个丫头,就见她已经睁开了眼。 南稚递给司机一张纸票,下车前道了谢。 车的尾气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南稚抬脚,踏向那孤零零的小店。门口有一个歪歪斜斜的牌子,似乎经过了长时间的风吹雨打,隐约可以窥见“玉鼎”二字。 南稚再三确认地址,抬手按下了门铃。 “叮——” 让南稚意外的是,几乎是她按下门铃的瞬间,门就被打开,仿佛有人一直在门口等待。 在看清屋中之人的装束的那一刻,南稚呼吸一滞。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燕尾服的男士面带微笑,绅士地比划出一个“请”。 古怪的地址,古怪的人。 南稚轻轻皱了皱眉。 没想到这家古董店的外表寒酸简陋,里面却是金碧辉煌,各种各样的珠玉展示于此。交相掩映。 里面除了南稚还有七个人。 她老爹并不在里面。 南稚注意到了这几个人围在一起,似乎在她到来之前正在商讨什么,此刻陡然安静下来。唯一没有参加谈话的是一个坐在桌子上的青年,他五官俊秀,在南稚看过去时就抬眼和她对上眼神。 然后,他弯眼向她露出一个堪称甜腻的微笑。 “……” 南稚蹙眉,移开视线。 却没想到本来金碧辉煌的大厅在她踏入的瞬间,随着身后的一声响指,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砰!” 各种金银珠宝竟凭空向两侧散开,泛着荧光的深蓝色降临在这片区域,仿佛是在原来的基础上开辟了一个全新的场域。 他们竟然在那一刹那与南稚一同悬浮在空中,下一秒,他们就已经完好地坐在了圆桌的一圈。 在各种各样惊骇的目光中,绅士一步一步踏到了圆桌旁红色的主位上,他抬起了戴着白手套的手,激情澎湃道: “欢迎来到‘无限返场’的世界!” 周围有人小声惊呼。 南稚习惯观察别人的面部表情,她在第一时间就不动声色地向周围其他人望去。 他们神态各异。 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头皮却麻了麻。 什么鬼?! 在一个小时前,南稚接到了欠钱跑路的失踪老爹的电话。 他告诉南稚,他在一个叫“玉鼎”的地方,她在来之前已经做好了扯皮的准备,却没想到……这是在搞什么? 还有刚刚这一幕……这真的是人为的力量所能做到的吗? 南稚的大脑正在飞快运转,与此同时,耳旁传来一个戴眼镜的男人的声音。 “这位女士,”他跟明显正在跟南稚说话,“你也是被亲近的人叫到这里的吗?” 也? 南稚一时没有表态,那个男人恍然点头,“看来也是了。” 南稚正要开口,就听那位燕尾服绅士发出了一声哼笑,场面安静下来。 绅士彬彬有礼道:“看来各位适应得很快,感谢大家的配合。那么现在,请容许我为大家介绍一下游戏规则。” 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圆桌上竟然凭空出现了好几种东西,分别散落在他们面前。 两块发霉的面包、两瓶矿泉水、一把钥匙…… “最近的古董店老板阿三一直很倒霉,总是有一些坏家伙想方设法地偷走他的古董们,所以他请来了你们。”绅士微笑道,“你们面前有五种宝贝。分别对应‘加二十生命值’‘加十生命值’以及最后的‘豁免权’。你们需要通过交易的方式帮可怜的阿三拿回属于他的古董。” “游戏开始,每位玩家获得100点‘生命值’作为竞拍筹码。每次拍卖,出价最高者赢得物品,但出价最低者会立刻被扣除与‘最高价’相同的生命值。” 绅士将手轻轻放在胸前,鞠躬九十度,声音明明是温柔和煦的,却处处透着毛骨悚然。 他说:“祝各位游戏愉快!” 第2章 疯子,还是…… 南稚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耳机线,目光落在面前那三样东西上。 桌上没有纸笔,没有筹码,没有任何能证明“生命值”存在的东西。 但刚才悬浮、空间变幻、凭空造物,每一件都超出了她的认知范围。 她不着痕迹地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 疼。不是梦。 “那么,”燕尾服绅士直起身,白手套在空中划出一个优雅的圆弧,“第一轮拍卖开始。拍品是,” 他指尖一点,桌上的两块发霉面包消失了一块。 “——‘豁免权’。底价,零。” 圆桌周围安静了的大约三秒,然后一个壮汉骂骂咧咧地站起来。 “老子不玩你这个破游戏!放老子回去!你们这是非法监禁!” 这仿佛是开了一个头,一个穿着高中校服的女孩开始抽抽噎噎。其他人脸上也掠过焦躁不安的神色。 南稚用力闭上眼睛。她听到绅士的声音再次响起:“情绪激动对身体不好,尤其是在……” 他顿了一下,含笑说:“在你们刚刚失去了一部分‘生命值’之后。” 话音落下,南稚感觉胸口又传来一阵奇怪的压迫感,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 她猛地睁眼。 面前浮现出一行蓝色的数字,像浮在空气中的投影:90。 她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 这就是她的生命值。 她抬头看向其他人。中年女人的面前也浮现出数字,她尖叫了一声:“这是什么?!这什么东西在我眼前!” 南稚匆匆扫过其他人面前。 全部都是90。 她不动声色地松了一口气。 倏忽,她抬眼,见那个穿着冲锋衣的青年若有所思地扫过她,注意到南稚的视线后,他再次露出那种灿烂的微笑。 ……怪人。 在这种场合笑得出来的,除心理素质过硬,就是疯子。而这种博弈游戏上,和疯子遇上并不是一件幸运的事情。 燕尾服绅士再次重复了一遍:“第一轮拍卖,开始!”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身体上的微妙的变化,这一次没有人敢再出声。 南稚在脑海中飞速闪过各种各样的念头。 如果所有人同时不出价,所有人的生命值都会稳定在90,燕尾服绅士没有提出这合不合规矩。 但南稚想到了这个游戏的前情提要。 他们都是被古董店老板请来的人,如果消极怠工,他们真的能走出这里吗? 或者同时出一个相同的低价? 按照思维惯性,这是一个不错的选择,但又该怎么保证别人不出更高的价格得到物品? 这可是“豁免权”。 南稚想了很多,但实际上只过了短短几秒钟的时间。 那个儒雅的眼镜男擦了擦眼镜,手指有些发抖。他颤颤巍巍地将眼镜重新戴回眼上,他清了清嗓子,“诸位,容我说一句。” 南稚已经猜到了他要说什么。果不其然,他道:“我们可以在每一轮游戏全部出十点,他……” 眼镜男晦涩的目光向旁边偏移了一瞬,暗示得很明显。他咽了口唾沫,继续道:“他没有说这是违规的。我们和平地结束这个该死的游戏怎么样?” 南稚注意到燕尾服绅士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的变化,似乎并不对他们的谈话感兴趣。 眼镜男的话在圆桌上方飘荡了一瞬,校服女孩抬头看了他一眼,抽噎声小了一些。中年女人死死攥着胸口的衣襟,目光闪烁。那个壮汉重新坐下,粗重的呼吸声清晰可闻,但终究没有再骂。 南稚盯着面前悬浮的“90”数字,大脑在飞快运转。眼镜男提出的是最优解。如果所有人都出十点,那么最高价和最低价都是十,没有人会被扣分,或者全部被十分,但是物品只有一个,最多只可能有一人拿到了豁免权。 理论上,这是一个无伤大雅的共赢策略。 但问题在于“理论上”。 她抬起眼,不动声色地环顾了一圈。 壮汉的拳头捏紧又松开,眼神在眼镜男和绅士之间来回逡巡。校服女孩咬着下唇,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一个穿着貂皮大衣的中年妇人低头拨弄着腕上的翡翠镯子,神色莫测。卫衣青年和老年人都低着头,看不清神情。冲锋衣青年翘着腿,眉眼弯弯地注视着这一切,仿佛在看一场好戏。 南稚收回视线。 如果按照正常玩游戏的思路,绝大部分人在第一场游戏中都会采取保守的策略,比如出价在五十生命值以内。 可现在的拍卖品是豁免权,主持人并没有介绍它的用处,但顾名思义,它或许是一件让所有人趋之若鹜的宝物。 南稚在思考。如果这只是一个寻常的游戏,她想赢了话,会怎么做? 只短短一瞬,南稚就有了答案。 她会出绝对的高生命值。 但万一这个豁免权并非她想象中的那个用处,她下一轮就会面临更加严峻的局面。 生命值所剩无几,团队之间的信任消失殆尽。 她在心中做着取舍。 “这是个合理的提议,”她忽然开口,所有人都朝她看过来,“但前提是所有人都守约。” 她说话时看着眼镜男,眼镜男却在她说完后下意识地别开了视线,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低低“嗯”了一声。 燕尾服绅士依然笑着,双手交叠放在腹前,没有催促。 “那就这么办吧,”壮汉重重拍了一下桌面,“谁不守规矩老子,” 他突然住了嘴,大约是想到所谓“生命值”是真的会扣的,后面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凶悍地扫了众人一眼。 “好……好的,”校服女孩小声道,抬起来袖子擦了擦眼睛,“我出十点。” “十点。”眼镜男道。 “十点。”中年女人说。 卫衣青年举起一只手,“十点。” 南稚沉默了一瞬,也从唇间吐出两个字:“十点。” 老人也报出了“十点”,除了一直没有开口的冲锋衣青年。 他一只手插在冲锋衣口袋里,另一只手随意地抬了一下,“那我就……” 所有人屏息。 “八十九点。” 第3章 赌徒博弈 在燕尾服绅士公布结果的话音刚刚落下,他们所有人就看到那个男人的身体在缓慢变得透明。 他动了动嘴唇,南稚看出他的口型。 ——bye! 这个青年彻底消失在他们面前。 “非常遗憾,”主持人拍了拍手,似乎真的感觉遗憾似的摇了摇头,可他脸上分明带着一种莫名的兴奋,“你们失去了游戏结束前唯一离开这里的机会。” 所有人的生命值在众目睽睽之下一路下跌,最终到达了摇摇欲坠的1点。 “啊!”有人尖叫,“不是说好了出10点吗?他为什么要这样出!” 眼镜男扶了扶眼镜,竭力保持冷静,“没关系,我们现在所有人的生命值都是一样的,大家冷静一下,一定还有办法。” 南稚垂眸,面无表情地嚼着口里的口香糖,不知在想些什么。 眼镜男多看了她一眼。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霉味,那是那块发霉面包散发出的气息。 “第二轮拍卖,拍品是发霉的面包,‘加二十生命值’。底价,零。”燕尾服绅士躬身道。 上一轮那个冲锋衣青年带来的恐惧还历历在目,圆桌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眼镜男深吸了一口气,显然想继续维持上一轮达成的“和平默契”。 他推了推鼻梁的眼镜,“各位,听我说……我们只剩1点了。如果我们互相竞价,只要有人出价超过1点,出价最低的人就会立刻死亡。这轮我们……我们还是统一出价,每人出1点,怎么样?” 校服女孩:“我、我出1点……我不想死……” 中年女人紧紧攥着手,咬牙:“1点。” 壮汉踹了一脚桌腿,“妈的,1点就1点!” 所有人的目光,在这一刻,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南稚。 南稚靠在椅背上,高马尾垂在肩侧,帽檐下的那双极淡的瞳孔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她轻轻摩挲着耳机线。 这是她在思考的时候惯有的动作。 不知道为何,眼镜男看到这个女孩子就会感到莫名的紧张。或许是她一直以来展现出来的神态都太过于冷静,甚至可以说是安之若素。 什么人能在这种环境下安之若素…… 眼镜男下意识就将她和刚才的那个赌徒区分开。那就是个纯粹的及时行乐主义的疯子! 老人和那个卫衣男也相继同意了眼镜男提议的“1点”。 最终南稚抬头:“1点。” 眼镜男松了一口气。 燕尾服绅士脸上挂着令人反感的微笑,他打了一个响指。 下一秒,所有人的最终出价浮现在他们的脸侧。 女高中生顿时崩溃了,“你们不是说都出1点吗!为什么是这样?!” 卫衣男手抖着,脸色惨白。 壮汉破口大骂,满嘴污言秽语。 在场的七个人中,竟然只有他们三个按照规则出了“1点”。 剩下的眼镜男、老人和那个中年女,以及南稚,面前分明悬浮着同样的数字。 20点。 没有人知道生命值归零会发生什么。所以南稚谨慎地为自己留了最后一点生命值。 这是所有人能力范围内所能出的最高点数。起码能保证她在这一场内不会出事。 上一场的那个意外已经注定了合作无法继续实行,即便那个人已经离开了赛场。 真正生死攸关的关头,南稚当然会选择保自己的命。 所以她最终出了“20”点,无论别人怎么选,她在这次一定不会出局。 唯一让南稚感到意外的是,她偏头扫过眼镜男的脸,他脸上全然没有欺骗后的羞愧,而是带着劫后余生的欣喜。 他是策划者,当然也会集中所有人的仇怨。 壮汉直接提起了他的衣领,拳头重重挥了上去,却在将将触碰到时,他的身影陡然变得透明。 和他一样的还有另外两个清零的人。 他发出一声不甘的怒吼,面容扭曲,他的身躯从指尖开始瓦解,最后连骂声都逐渐消失在空中。 校服女孩是第二个。她的眼泪刚刚滚落在地上,人已经消失了。 卫衣男的消失最安静,一点点被抹去了轮廓。 南稚感到胃里一阵翻涌。 圆桌上空了三把椅子。那瓶矿泉水和另一块发霉面包还安静地躺在桌面上。 中年女人发出一声刺耳的抽泣,她的貂皮大衣在发抖,可那发抖分明不是为了死去的三个人,而是为了她自己还活着。 她猛地捂住嘴,把呜咽声死死憋了回去。 眼镜男重新坐下来,他的手指微微发颤,极不明显,他伸手去够桌上的矿泉水,拧开盖子抿了一口,然后极其缓慢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诸位,”他的声音有些干涩,“我知道大家现在情绪很激动,但请冷静下来想一想。我们没有必要为死去的人浪费感情。他们不死,我们就会死。” 他顿了顿,目光在剩余的几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南稚身上时,停顿的时间稍长。 “我们现在还剩四个人,下一轮拍品是另一块面包,同样是‘加二十生命值’。我们四个人的生命值都是1点……换句话说,下一轮,谁出价最低,谁就出局。” 南稚没有看他,头顶的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 “最低价会扣最高价的点数。如果所有人都出1点,那么最高价是1,最低价也是1,所有人被扣1点,全部清零。如果所有人的出价都一样,所有人会一起被扣掉最高价的生命值。” 他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所以,我们唯一能活下来的方式就是……每个人出不同的价格。” “我的提议是……我们抽签。” “抽签?” “对。抽签决定谁出最高价,谁出最低价。出最高价的人拿面包活下来,其余三人坦然接受死亡。这是最公平的办法。如果……如果我们不小心出了相同的点数,那我们就一个都活不下来了” 这话一出,满场寂静。 南稚垂下眼,“……我不同意抽签。” 眼镜男看向她:“你有更好的办法?” “没有。”南稚很坦诚,“但我不想把命交给运气,对你们也没有任何信任。” “那你想怎么样?” 这是一场囚徒博弈。 而在囚徒博弈中,信任是最昂贵的奢侈品。 “我出多少价,不需要告诉任何人。” “你这个丫头。”中年女人急了,“你不合作,我们所有人都得死!你到底……” “阿姨,”南稚打断她,忽然笑了一下。 她把耳机从脖子上摘下来,绕在手指上缠了几圈,然后啪地松开,耳机线弹回原位,“上一轮,你也答应了出1点。” 中年女人最终只憋出一句:“……我那也是没办法。” 南稚没再理她,转向燕尾服绅士,“主持人,可以开始第三轮了吗?” 绅士轻轻将白手套抬起来,在空中划过一个漂亮的弧线。 “第三轮拍卖,拍品是发霉的面包,‘加二十生命值’。底价,零。竞拍开始。” 南稚闭上了眼。 第4章 死亡陷阱 眼镜男的“抽签论”听着合理,但南稚知道,一旦有人抽到“出最低价”的那支签,他必死无疑。没有人会坦然接受死亡。 所以抽签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互相残杀。 南稚忽然开口:“主持人。” 燕尾服绅士微微偏头,白手套交叠在腹前,面带微笑:“请说。” “我想确认一件事。”南稚睁开眼,帽檐下的瞳孔极淡,“你刚才说,出价最低者会立刻被扣除与最高价相同的生命值。如果所有人出价相同,那么所有人都是最低价,对吧?” 绅士的笑容扩大了一分:“完全正确。您理解得很透彻。” 南稚点了点头。 所以即便上一轮他们真的出了相同的价格,等待他们的也只会是同归于尽…… 南稚本来就有所猜测,此时主持人的话无疑给他的猜想过了明路。 南稚的脸色非常不好看。 主持人竟然在隐瞒规则! 她听到中年女人急切地插进来:“所以我们必须出不同的价!你刚才不是说了吗,我们四个人都出1点的话,所有人都会被扣1点,全部清零!” “因为你们算错了。“南稚说。 圆桌安静了一瞬。 眼镜男推眼镜的手猛然顿住,他哆哆嗦嗦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老人浑浊的眼珠也动了动。他的年纪已经很大了,但南稚不会小看在场的任何一个人。毫无夸张的说,他们都是踩着别人的尸骨活下来的。 南稚把帽子摘了下来,露出一张苍白的脸。高马尾因为戴帽太久而微微塌下去几缕碎发贴在额角。她把帽子搁在桌上,目光平静地扫过剩下三个人。 看到南稚的整张脸的刹那,其余几人眼中流露出些许意外。 不过现在并不是欣赏颜值的时候。 “我们现在都是1点生命值。下一轮,无论谁出价,最低价会被扣除‘最高价’。”她顿了顿,“但如果我出1点,你也出1点,他也出1点,所有人都出1点呢?” “全死!”中年女人几乎是喊出来的,“刚才主持人说了,所有人出价相同,所有人都是最低价,全部被扣1点!” “对,”南稚点头,“所有人出1点,全部清零,全员出局。” 眼镜男的手指开始发抖,幅度比刚才更大。他看着南稚,嘴唇翕动了几下,他重新算了一遍,然后他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变白。 南稚看着他褪色的脸,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主持人,现在对我们来说这是一个死局,除了那个豁免权,我们真的还有其他出路吗?” 燕尾服绅士的微笑纹丝不动。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只是微微欠了欠身。 南稚把视线收回来,重新落在面如死灰的眼镜男身上。 “所以,”南稚说,“这是一个死局。从第一轮开始就是。” “但这个规则最大的漏洞是,它把‘最低价’和‘最高价’绑定在一起。生命值只会减少,不会自然恢复。唯一能增加生命值的道具,是拍卖品。但获得拍卖品的前提是,你要成为最高价。而一旦有人成为最高价,就一定有人成为最低价。而最低价的人会面临死亡的结局。” “所以这个游戏从一开始就没有设计‘所有人存活’的出口。而当人数减少到所有人的生命值都低于‘最高价’的可能值时,连‘死一部分人,活一部分人’都做不到了。因为最高价本身就会把最低价的人清零。” “这是一个彻彻底底的死局。” 南稚的声音落下去之后,没有人说话。 南稚反倒是最先放松下来的那个人。脊背不再绷得那么直,甚至往后靠了靠椅背。 “啪!啪!啪!” 是燕尾服绅士正在鼓掌。 “很有意思的推论。”他开口时声音依旧温柔和煦,白手套交叠在腹前,微微歪了歪头,“您认为这是一个死局。” 南稚抬眼看他。 “但我想提醒各位一件事。”绅士伸出戴白手套的右手,食指在空中轻轻一点,圆桌中央凭空浮现出一行金色的字。 “规则第二条:每次拍卖,出价最高者赢得物品,但出价最低者会立刻被扣除与‘最高价’相同的生命值。” 绅士收回了手,“我只是负责宣读规则的人。” 南稚盯着那行字消散的位置,不动声色地拧了拧眉。 他在强调“规则“。 他在强调“宣读“。 有什么地方是被她遗漏的? 南稚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她回忆起从踏入这家古董店以来发生的每一件事。 “你刚才宣读的规则,是全部规则吗?” 绅士的微笑纹丝不动:“我已经宣读了全部规则。” 南稚盯着他。 她没有问“规则就这些吗”,她问的是“你宣读的是全部规则吗”。 而他的回答是“我已经宣读了全部规则”。 ——他宣读的,是全部规则。 南稚的目光落在圆桌中央那两块发霉面包和矿泉水上。 这个游戏里的所有物品,都是凭空出现的。面包、矿泉水、钥匙…… 但凭空出现的东西,和真实存在的东西是有区别的。 南稚伸出了手。 眼镜男猛地抬头:“你干什么?“ 南稚没有理他,她的手越过圆桌,指尖触到了矿泉水瓶冰凉的瓶身。然后她把瓶子拿起来,拧开瓶盖,闻了一下。 没有味道。 就是普通的水。 她又拿起那块发霉面包,掰了一小块下来。面包的触感是真实的,霉斑的纹理是真实的,连那股令人作呕的气味都是真实的。 “主持人。”她放下面包,“这些拍品,有什么用处?” 绅士的微笑不变:“每一件拍品都对应着相应的功能。‘加二十生命值’、‘加十生命值’、‘豁免权’。拍品本身没有其他用途。” 南稚点了点头。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她拿起那块发霉面包,撕下一小块,塞进了嘴里。 “你疯了?!”中年女人尖叫。 眼镜男猛地站起来,老人也露出一种说不清是惊骇还是恍然的神情。 南稚嚼了两下,咽了下去。 面包的味道很难吃。发霉的部分带着一种苦涩的酸味。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面前的蓝色数字纹丝不动,还是“1”。 绅士的笑容终于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变化。 第5章 天赋称号【共犯】 “拍品本身没有其他用途。”南稚慢慢重复了一遍他刚才说的话,然后抬眼,“但它可以有其他用途。如果一块‘加二十生命值’的面包吃下去不加生命值,那说明什么?” 眼镜男不理解:“可……我们现在没有死,不就是说明我们的生命值已经被加过了吗?只是在刚才那一轮又被扣下去了!” 南稚笑笑,苍白的脸似乎陡然明朗起来。 “所以规则是文字游戏。”南稚把目光重新投向燕尾服绅士,“你说你已经宣读了全部规则。但你宣读了规则,却没有宣读规则生效的条件、方式、边界。” 绅士的微笑恢复了完美无瑕的弧度:“您想说什么?” “我想说,”南稚重新靠回椅背,“既然‘加二十生命值’不是吃下去就能加,那‘最低价者扣除最高价的生命值’,未必是‘出价最低的人被扣生命值’。” “你在胡说什么?”眼镜男的声音开始发抖,“我们都看到了,上一轮那几个人就是出价最低,被扣了生命值,然后消失了!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南稚却摇了摇头,遗憾道:“你没有明白我的意思。” “我们看到的是,”南稚顿了一下,“他们消失了,但我们没有看到‘扣生命值’和‘消失’之间的因果关系。而且规则也在有意无意地规避这一点。” 她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面前那个蓝色的“1”。 “我们看到的只是‘出价最低’、‘数字变化’、‘人消失’。这三件事按顺序发生。但我们没有看到‘数字归零导致了人消失’。” “这有什么区别?” “区别很大。”南稚说,“如果数字归零是原因,那生命值就是我们的命。但如果数字归零只是‘结果’呢?” 老人忽然咳嗽了一声。 南稚看向他。 老人用沙哑的声音说:“你是说……如果消失的原因不是‘生命值归零’,而是‘出价最低’本身?” 南稚轻快道:“没错。” 圆桌上死一般的寂静。 燕尾服绅士站在圆桌旁,白手套交叠在腹前,微笑如常。 但南稚的直觉告诉她,她正在靠近真相。 “所以,回到最初的问题。出价最低者会立刻被扣除与最高价相同的生命值,而‘出价最低者’这个身份,在出价被公布的那一刻,已经被‘锁定’了。而‘扣除生命值’只是附带的惩罚,或者……” 她看向燕尾服绅士。 “或者,‘扣除生命值’只是用来掩盖真正规则的障眼法。” 南稚:“能冒昧地问一句,主持人先生,你的名字吗?” 这是燕尾服绅士的脸上第一次那么明显地出现惊讶,一种毫不掩饰的赞赏。 “精彩。” 然后绅士缓缓地、缓缓地弯下腰,向南稚鞠了一躬。 “您是我见过最快发现真相的玩家。” 南稚不动声色地松了一口气。 她猜对了。 * 在游戏大厅。 一个巨大的游戏屏幕悬浮在半空中,路过的人下意识从上面扫过。 “‘赌徒游戏’又开场了?” “我记得这个新人局已经很长时间没返场过了吧,死亡率90%啧啧啧。” “看来这一赛季的新人不太好过啊,能活下来的估计都是狠人。” “新手局开了一千场?这一次游戏竟然吸纳了那么多人吗?” “人多有什么用?能活下来几个?” “屠夫公会那边这一次估计要开始收纳新人了,能在这种赛制下活下来的人……” 几人眼中的忌惮一闪而过,心照不宣。 “我听说这一届刚开场十分钟就有好几个新人通关了,看来这次的新人素质不错。” “瞎猫碰了死耗子,估计碰巧拿到了‘豁免权’,哎,这种博弈战越到最后越危险,运气好的总有那么几个。” “嗐。”一人轻嗤了一声,“真要运气好怎么还会来这种鬼地方?” “哎等等!你们快看第995场!” 周围的人都被这一声呦呵吸引了过来,他们顺着那人看了过去。 只见那标识着数字“995”和几串id号的小屏幕上方才还是不显眼的灰色,在这一瞬间突然变为了绿色! 但通关并不是最让人意外的。 “我的天!这一场竟然活下来了5个人!他们怎么做到的?!” “‘赌徒游戏’就是单纯的心理战,一般来说顶天了活两个人下来,大多数都是团灭,而且……我记得不是有五件拍卖品吗?就算一场只死一个人也不可能活五个人下来啊!” “不对,还有一种可能。” 几人对视一眼,纷纷看到对方眼中的诧异,匆匆各回各公会告知这一消息。 * 在主持人宣布“游戏通关”的刹那,南稚眼前一黑,她觉得自己仿佛悬浮在空中,落不到实处。 周围没有任何声音,仿佛隔了一层真空的薄膜。 这是哪? 下一秒,南稚察觉到自己的脚触碰到了坚硬的地面,她猛地睁开眼睛,刺眼的光逼她流出生理性的泪水。 一道不带感情的系统音在此时响起: 「恭喜玩家通关新手局“赌徒游戏”,现在为您检测数据」 赌徒游戏? 南稚面无表情地扯了扯唇角,还挺形象。 「检测到您在游戏中通过背叛等手段让他人游戏失败,现为您解锁【第一滴血】成就,请再接再厉!」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系统音陡然变得慷慨激昂起来,莫名有一种惊悚。 「现根据您的表现,为您颁发奖励」 「叮咚!检测到主持人【绅士】对您上一局的表现十分满意,现触发奖励【绅士的祝福】」 还没等南稚心中一喜,就听到系统的下一句话。 「系统检测到此为特殊奖励,非现阶段新手奖励,经过系统计算,将扣除其他所有新手奖励及积分」 南稚再次面无表情。 「现为您匹配天赋」 「检测到您上一局中与他人的罪行配合得天衣无缝,并成功成为游戏的主导者,您天生是同情心缺乏的罪犯。现解锁天赋称号【共犯】」 「请您尽情地愚弄规则吧~」 第6章 准备好与我共舞了吗? 在系统音落下的瞬间,南稚看到【共犯】两个字竟然凭空飘起,下面多了密密麻麻的一串小字。 还没等南稚看清,眼前又是一阵天旋地转。 不过这一次的眩晕只有几秒钟的时间,南稚睁开眼时用手遮了遮光,总算看到这是一副什么样的光景。 她所站着的地方位于一块浮现着淡蓝色荧光的透明圆板之上。除她站立的位置,一眼望去,竟还有数不清的一模一样的圆板。再往外是看不到尽头的黑暗。唯有一个地方闪烁着光芒,隐约可以看到“门”的形状。 不过几秒钟的时间,南稚就注意到视野中像她一样凭空出现了几个人。 一人身上沾满了鲜血,他的腿似乎被某种猛兽咬断了一截,被随意地拖在地上。 南稚惊诧地发现那条断腿竟然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生长出来。 南稚面无表情地目光放在另外一对互相扶持的男女身上。 他们举止默契,看上去相识已久。至少不会是向她一样对这里全然陌生的人。 耳旁还能听到旁人含糊不清的呻吟和痛骂声。 这里,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在南稚沉思时,那个壮汉已经恍若未觉般迈开完好无损的腿离开。 南稚学着他的样子从透明圆板上一跃而下,单手撑地站起。她的装束与进入游戏时一模一样,只是她的手机已经变成了一块废铁。 她随意将耳机塞进书包,双手插兜朝着“门”的方向走去。 同时两侧的圆板也在接连不断地闪烁着,不断有人出现在上面。 南稚突然联想到了以前玩的竞技类的游戏。 这是……出生地? 而接下来走出“门”后的景象也在验证着她的猜想。等她真正踏出了这片幽蓝色的区域时,面前豁然开朗。 人声鼎沸,热闹非凡。形形色色的人来来往往。这里仿佛正在举办什么换装舞会,各种各样的奇装异服尽收眼底。有包裹全身的黑色斗篷,鬼魅的半面面具,还有红鼻子的小丑…… 所幸也有相当一部分人穿着寻常的休闲装,南稚混在里面并不突兀。 两侧有守着的人时不时往这边张望,南稚敏锐地察觉到人群之中同样有人正在无声地观察着刚刚从出口走出来的人。 他们在堵人。 南稚立刻意识到。 南稚将头顶的帽子往下压了压,她的精致的眉眼全然掩藏在帽檐的阴影之下,淡定地与那些人擦肩而过。 他们在南稚走过去时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到一个戴着帽子,穿着黑色风衣,扎着高马尾的高挑背影。 步伐闲散,并不像新人。 他们这样判断。又将视线重新对准了出口处,企图找到下一个惊慌失措的羔羊。 南稚步伐松散,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的环境。 这里是游戏大厅,正中央悬挂着数个屏幕,每一面屏幕上都写着密密麻麻的字。 这里的人很多,三五个凑在一起小声讨论着什么。 南稚无缝衔接,“怎么了?” 被她搭话的是一个闻着花臂的高瘦男人,他偏头看了南稚一眼,抬了抬下巴,“刚出副本?” 南稚笑笑,算是默认。 另外一个人已经接过了话,“你看那个新手巅峰榜!都已经多久没进过新人了,这次竟然多了四个名字!这玩意儿在我刚来的时候就摆在这儿了,多少年了到今天一共才六十多个名字,这一把新手局直接多了四个!” 他啧道:“估计那几个大公会都在找这几个人。真是好命,一下新手局就有了那么硬的后台。” 南稚一时没注意到到底哪张屏幕上才是新手巅峰榜,但她应得很自然,“那么厉害?” 那个花臂男说着说着就来劲了。 “那可不是!” 他直接把南稚往旁边拉了几步,这一次南稚终于看清了那张所谓的【新手巅峰榜】。 最末尾的四个名字被标记成了红色,格外显眼。 【67.谜语人:嘘——你还记得什么是真实吗?】 【68.镜中人:你凝视着深渊,深渊也正凝视着你】 【69.熵鬼:万物终将归于混沌】 南稚看清最下面的一行字的刹那,眼皮一跳。 【70.共犯:准备好与我共舞了吗?】 最后的“共舞”两个字是泛黑的血红色,似乎还有液体流淌的既视感。乍一看过去让人头皮发麻。 「共犯」是游戏刚结束时,系统给她的天赋称号,那后面一句是什么?系统评语? 南稚没想到系统会给她的表现那么高的评价。 虽有意外,但南稚心中感受到的却不是实力被认可的欣喜,或者是对未来的担忧。 她只是在想,哦,原来她进了新手巅峰榜。然后呢? 南稚从小到大都是别人家的孩子,一路拿着奖学金上了大学,否则她早就因为她那个老爹而辍学了。 南稚把关于老爹的疑惑重新藏回心底。 她注意到所有刚刚进榜的称号都排在榜单的最下方。 看来是按照通关时间顺序排榜。前面的三个人比她通关得更快,那他们是怎么通关这场游戏的呢? 倏忽,南稚想起了上一轮游戏中那个拿到“豁免权”但坑了所有人的青年。 “一般来说,天赋称号是和天赋有关的。这几个新人的称号可真有意思。「谜语人」「镜中人」「熵鬼」「共犯」,啧啧啧,真不知道他们上一局干了什么才能得到这种称号。”另一个人摸了摸下巴,“游戏给的批注也很有意思。” “这可是‘赌徒游戏’!你是不是忘了上一届从赌徒游戏里进入新手巅峰榜的都有谁了!” 话音一落,花臂男就想起了屠夫公会的那几个疯子,他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噤若寒蝉。 有「熵鬼」「共犯」这种称号的新人,听着就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那人“嘁”了一声,“你也别分析了,就这几个字能分析出个花来啊……” 南稚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两人身边。 等他们反应过来时人已经不见了踪迹。 “咦?人呢?” “走了,别看了。准备准备,咱们该下副本了。” “……” 此时南稚正穿梭在金碧辉煌的游戏大厅之中,她在心中试探道:“系统?” 「请稍等,正在为您配备专属客服……」 「您好,请问有什么需要的帮助的吗?」 南稚:“有新手指引吗?” 「好的。现在是否打开您的个人面板?」 南稚立刻:“打开。” 下一秒,一个半透明的面板凭空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此为您的个人面板,将自动屏蔽他人」 面板很干净,她的大名旁跟着小小的一串红色的字“第一滴血”。 南稚记得这是系统给她解锁的成就。她又往上面戳了两下,确认这真的只是一行字而没有别的用处。 接着南稚打开了天赋页面,「共犯」二字终于出现在了屏幕中央。 【共犯:你不是救世主,不是英雄,也不是谁的影子,你是“共犯”。在每副本中,请选定一个你的同犯吧。从此刻起,Ta的天赋将成为你的天赋,你们将会患难与共。哦,请不要误会我的意思——你们仅仅共享沉沦的泥沼,自私的罪人又怎么会与他人共享成功的喜悦呢? 你要与Ta同生,还是……共死? 请选择一个人与你共舞吧!】 第7章 上帝从不掷骰子 一段短暂的沉默之后。 “被我选中的人会被强制承担和我相同的伤害吗?” 客服有问有答:“不会。为了公平起见,您使用他人的天赋就要承担他人的伤害,并且天赋信息是玩家个人信息,系统不会通知对方。是否通知到个人需要玩家自己判断。” 南稚的脸色愈发难看。 ……有难同当,有福不同享? 万一她选中的人死了,那她不就直接被强制下线了吗? 万一有人知道了这件事,为了杀她,直接选择杀了她选择的“同犯”岂不是更快? 南稚脸上的表情更加一言难尽。 好在南稚的优点之一就是一颗大心脏,这让她在生活不断给她开玩笑时都能很好地认清现实,继而即使调整状态,迎接命运的下一个暴击。 她指了指屏幕上的一个“0”,问道:“积分有什么用?” 客服:“积分可以兑换您在副本之外吃穿住行的权利。您可以点击商城,上面还可以兑换道具。” 南稚无声地骂了一句脏话。 这也太坑了! 她咬牙切齿地问道:“那「绅士的祝福」呢?这玩意儿到底有什么好处?” 客服油盐不进,“请玩家自行探索。” “……我没有积分接下来该怎么办?” 客服:“您无法入住任何游戏提供的休息室。每休息十天,系统会强制玩家进入下一个副本。您可以现在就选择进入下一个副本,休息时间将会由客服为您累加。” 南稚暂时没有受虐的倾向。 也罢,大不了她随便在游戏大厅里找个角落缩一晚。 她换了一个话题,“我可以回到现实世界吗?” 一直一本正经的系统音陡然发出一声惊悚的笑:“无限返场,禁止退票呦~” “……” 南稚果断地点击了个人面板上面的叉叉。 那面半透明的屏幕立即消失在她眼前。周围消失的声音陡然回到她的耳旁,一时有些失真。 南稚站在原地冷静了一下,她继续向前走时,旁边的人多看了她一眼,但并没有对她突然停留在原地自言自语的行为表现出惊讶。 看来这里的人都对它习以为常了。 她迈开步子汇入人流,脚下是金光闪闪的底板,头顶悬着昏黄色的光源,竟然给这个鬼地方衬托得纸醉金迷了起来。 沿途的墙壁上每隔几步就嵌着一块屏幕,滚动着各种招募信息和交易广告,红光蓝光交叠着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切得忽明忽暗。 南稚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强迫自己把烦躁压下去。她从口袋里摸出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揣进来的糖,剥开糖纸丢进嘴里。 她边嚼边往前走,头顶依旧压着她的那顶帽子。旁人看不清她的脸。 【诚邀各位玩家加入“第七日”公会。在这里,你将得到公平的待遇,一线的资源和信息……】 【悬赏:下一轮有谁和我一起组队下刚出的诡异副本?有意者请联系id22****】 【兑换道具!你买不到吃亏买不到上当!请各路英雄好汉联系……】 各种各样的信息在公屏上划过。 南稚驻留了几秒,正要抬脚离开之时,那面公屏突然出现一个血红色的特效。 这一串信息直接霸占了整面公屏,即便仅仅是几个字,也能感受到浸润人心的寒意。 【悬赏10000积分,寻找「谜语人」「镜中人」「熵鬼」「共犯」/悬赏5000积分,寻找编号995场次幸存玩家/悬赏人:屠夫公会】 南稚死死盯着屏幕上的几个大字,她飞速地在心里问:“客服,我上一场的游戏场次是几?” “经过查询,您上一轮游戏是995呢亲。” “……”一个二个的都是和她过不去吗?995又怎么他们了? “我艹!这几个新人也太倒霉了吧。直接被屠夫公会盯上了!” “你少杞人忧天了。”一人压低声音,“你也不想想,说不定人家本来就是一丘之貉。” “屠夫公会?嗤,他们可是典型的得不到就毁掉。就看那几个新人是被推着加入其他几个大公会,还是和他们同流合污了。就是那几个995场次的新人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听说第一公会那边的人也在联系。” 南稚听到周围人的窃窃私语,眉心微跳。 屠夫公会。 听名字就不会是什么省油的灯。 直觉告诉她,这绝对不会是什么好选择。 公会提供资源,那相应的,成员需要给公会提供什么呢? 南稚没进入游戏之前还是个普通的大学生,平时就喜欢独来独往。她已经不止一次听到别人议论她“独”“性格孤僻”。不过她并不放在心上。 毕业之后就一别两宽的人,又何必多费心思? 南稚垂下眼,心中闪过各种各样的思量。 她暂时没有加入任何一个公会的打算。 这座地下城的势力分配并不简单,她不想没头没脑地就作了争斗下的冤魂。 但上个场次除了她以外,还有三个,不,是四个幸存者。她的信息很可能会被泄露。 好在她是「共犯」的事情没有任何人知道。 南稚决定死死捂住这个马甲。 她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盘算:积分清零,休息室住不了,公会暂时不能加,屠夫公会正在悬赏995场次的人和「共犯」…… 南稚苦笑一声。 还真是debuff叠满了。 但是现在,南稚吐出一口浊气,她召唤了客服。 “进入下一个副本。” 她必须要在屠夫公会找到其他几个995场次的玩家之前,先行避开。 “正在为您匹配……” 【欢迎进入副本「上帝的骰子」】 黑暗中,南稚听到主持人甜美的声音悬浮在半空中: “我是本场游戏的主持人‘知更鸟’,欢迎各位来到我的迷宫!” “迷宫的每一个路口都有我精心准备的骰子,喜爱游戏的玩家自然能得到命运的眷顾,走上正确的路线。如果走上了错误的道路也不要气馁,相信幸运的你终将通往终点。” “最后提醒一句,”主持人笑道,“上帝从不掷骰子哦!” 第8章 还真是……刺激 ——上帝从不掷骰子。 南稚在黑暗中默念着这句话。随着“三、二、一”倒计时结束以后,闭眼的光芒终于结束。 主持人的声音依旧甜美,但细听却有一种不易察觉的颤抖的癫狂,“游戏开始!” 南稚看清眼前的景象的第一眼,她的瞳孔陡然放大,“!”,嘴里无声吐出一个脏字。 她撒开腿就拼命往旁边跑去。她敢保证,这是她这辈子跑得最快的一次。 两边高耸肃穆的墙壁正在飞速向后掠去,南稚耳旁只能听到呼啸的风声和她粗重的心跳声和呼吸声。 她抽空又匆匆往回看了一眼,看清楚的刹那脚下的速度再次放快。 什么鬼啊?! 以往的冷静已经被她丢到了烟消云外。 还冷静个屁啊!谁来告诉她为什么会有两头卡车大小的巨型老鼠追着她跑! 灰黑色的巨大的身体,宛若山丘,长长的尾巴被拖在身后,还在规律地摆动着,它们猩红的眼睛正在盯着眼前垂死挣扎的人类,嘴角露出长长的獠牙。 在那两头巨型老鼠的衬托下,南稚简直才像那只真正的老鼠,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她总觉得脚下地动山摇。 不行。 不能一直这样跑下去。 南稚能感受到老鼠和她的距离越来越近,她几乎已经被笼罩在了的这个巨大的阴影之下。 她想起了主持人所说的“骰子”。简单分析主持人的话就是每个路口都会有骰子的存在,分为“活路”和“死路”。死路也不是真正的死路,只是要比活路更加危险。 但现在也好不到哪去啊! 南稚在心里抹了一把辛酸泪。上一局是头脑风暴,这一局就变成竞技赛跑了? 南稚很清楚她的体力虽然算不上弱不禁风,但充其量只能算是正常的女性的体力,她绝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哪里有骰子? 南稚一边迅速环顾四周,一边步伐不停地往前冲刺。 在几十秒后,南稚看清眼前到她腰的高度的骰子时,心中一喜。 她狂奔而去,并没有放低速度,而是在靠近时用力踢了骰子一脚。 骰子应力而动,它飞速地规律旋转起来,看上去在根源上杜绝了玩家根据经验掷出想要的点数的可能。 南稚跑着跑着眼前突然分出一条岔路,一边的路口上笼罩着一层屏障,而另一边则是可以正常通过。 南稚猜测是骰子掷出的点数的原因。她脑海中百转千回,实际上只过了短短半秒钟,她就已经转换了方向,跑进了容纳她的那条道路。 进入后南稚也没有停下,又跑出几十米后她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巨响。她回头,见那两只老鼠在原来的那条路上疯狂地撞击起来,猩红的目光死死盯着她。 它们进不来。 想通这一点的瞬间,南稚脚下一软,她扶着一侧的墙壁微微弯下腰喘着粗气。 还真是……刺激。 南稚注意到墙面上布满了青苔和其他不知名的植物,整个迷宫都非常潮湿,让她有一种黏腻的既视感。 活路? 南稚谨慎地拖着沉重的步伐往前移动着,眼睛密切观察着四周,以防其他的意外情况。 什么都没有发生。 看来她的运气不错。南稚想。 掷骰子这件事在现实世界太过常见,除却技巧,就是一个纯纯粹粹的运气考验。 南稚并不是很想把自己的命交在虚无缥缈的“运气”身上。可惜现在她还没能摸清头绪。掷骰子,走迷宫,找终点…… 真的只能依赖运气吗? “上帝从不掷骰子。”南稚喃喃自语。 倏忽,南稚瞪大眼睛,立刻往旁边走了几步,将耳朵附在墙壁之上。 那里传来了一阵剧烈的脚步声,紧接着就是细微的毛骨悚然的咀嚼声。 怎么听都不像是人类会发出来的。南稚也并不认为会有人能心大到在这种时候享受美食。 刚刚经历和大老鼠的赛跑,南稚没办法不联想不好的事情。 有人被吃了? 是大老鼠?还是其他的怪物? 南稚心中难得涌起一种对未知的焦躁。 她屏住呼吸,将整个身体紧紧贴在潮湿的墙面上。那咀嚼声断断续续,夹杂着某种液体滴落的黏稠声响,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被撕扯、被吞咽。 她慢慢滑坐下来,让自己远离那面墙,靠在另一侧干燥些的角落。 冷静。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你还有多少筹码? 她低头检查自己。 进来时身上只有一件风衣,口袋里空空如也。她的背包在进入游戏时就已经消失不见,想必是被游戏不允许她带进副本。没有武器,没有食物,没有水。 不,她还有一件东西。 南稚突然想起了她的天赋——共犯。 可惜施展天赋的前提是她需要先找到其他的人。 咀嚼声终于停了。南稚听见一阵沉重的、拖沓的脚步声朝反方向远去,像是什么庞大而笨重的东西正在离开。她等了三分钟,确认没有异动后,才撑着墙壁站起来,继续往前挪动。 这条活路比想象中要长。走了大概十分钟,前方忽然开阔起来,一个圆形空间,中央孤零零地放着一张石桌,桌上是一枚半人高的骰子。 南稚原地坐在地上休息了一会儿,休息的时间太长有时候也并不是一件好事。所以南稚只等了十几分钟就重新站起来,她将骰子从桌子上搬了起来,在手中掂了掂。 很轻盈。 也不知道掷骰子后等待她的又会是什么。南稚犹豫了几秒钟的时间,终于让骰子旋转起来。 这里没有食物和水,说明这本身就是一种生存期限。 随着骰子停下来,南稚注意到点数是“5”,前方相应地出现了两条岔路,一条被屏障遮起,一条是通路。 南稚抬脚,一步步地踏向那里。 “啊啊啊啊啊!姐!救我啊!” 一个年轻男人竟然从她身后跑了过来,见南稚已经掷出了一条新的路,他眼前一亮,挥手大喊,“跑!啊!” 南稚心中陡然冒出不好的猜想。 仅仅几秒钟的时间,他的身后传来巨大的声响。竟然是一个拿着长矛的卫兵雕像! 第9章 死路?活路? 游戏大厅。 一个标记着【上帝的骰子】的屏幕闪烁了一下,接着在其下方出现了密密麻麻整整三十个名字。 因为存在红色称号的缘故,这面屏幕瞬间平移到了靠近游戏大厅中央的位置。无数人注意到了它。 “竟然有红色称号的大佬在这时候下本?咦?三十个人,还是个集体副本。” “我艹!是「人偶师」!竟然是他下副本了!” “我记得他不是在上个月刚下过副本吗?那些大佬最近怎么都下副本得那么频繁?是有什么大动作吗?” “竟然还有「逆旅者」!我记得他已经卡在橙色称号好几年了,好像有哪位大佬预测他再下一个本就能升了。他马上就能成为无限返场的第23个红色称号吧。” “「共犯」也在里面!” 有人问道:“白色称号……这谁?” 所有人的初始称号都是白色。 “一个上了新手巅峰榜的新人。” “没听过。”那人摇了摇头,“这里最不缺的就是新人。” 「共犯」这个称号对大多数人来说都太陌生,在那几个大佬的映衬下,这个小小的白色称号就显得黯淡无光了。 副本之内,南稚在看清那个长矛的瞬间就撒开腿狂奔。 本来那个年轻男人已经跑到了南稚前面,一转眼就被南稚重新超过。 南稚跑到了那条被她掷出的道路之内,没有任何搭一把手的意思。男人咬咬牙,紧紧跟在她后面。 竟然不用再掷骰子了? 南稚脑海中的想法一闪而过,但她一下就注意到更严峻的问题。 卫兵雕像没有停下来。 这是“死路”! 南稚心中一悚,她脚下的速度再次加快。还好她本来已经休息了一段时间,才能勉强支撑。 她偏头,就看到那个年轻男人白着脸,看上去体力不济。 南稚需要确保自己的位置一直领先于那个人。 起码如果真的被追上了,他还能替自己挡一会儿。 南稚从来都是一个理智的人,能在各种困境中冷静下来,就像她在【赌徒游戏】中那样。 她爸也是这样一个人,自私自利,为了钱不择手段,包括她这个女儿在内……这样看起来,她俩还真不愧是父女。 南稚嘲讽地想道。 唯一不同的一点大概就是她对钱没有什么执念。即使这个东西几乎已经成为了她年少时期所有困顿的缘由。 “姐!躲开!” 身后传来一声厉喝。 南稚并没有停下,一边跑一边侧头,却见那个雕像依旧追在他们身后,没有任何其他动作。 南稚冷脸扭回头。在这个当口,男人已经跑得很近了,跟她并肩,不好意思道:“抱歉哈姐。” 他是想借此超过南稚,这无疑会更有可能活下去。 南稚没有出声。 南稚意识到“死路”比“活路”更长时,肩胛骨已经感受到了长矛破风而来的寒意。 她几乎是本能地将身体往左侧一偏,铁制的矛尖擦着她的风衣划过去,布料被割开一道整齐的伤口。 “跑!别停!”身前的男人嘶声喊道。 但他也没有伸手拉一把南稚的打算。 南稚脚下的步伐已经提到了极限,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的气息。 长矛再次刺来,这一次目标是她的后背。南稚耳后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她在同一时刻做出判断: 来不及躲了。 她猛地向前扑倒,整个人贴地滚了一圈。风衣的兜帽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勾住,发出“刺啦”一声裂帛的声响,布料被生生扯掉了一块。她顾不上狼狈,双手撑地翻身站起来,膝盖磕在潮湿的石面上,似乎已经被擦破了一大片的皮肤。 “快走!”男人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某种惊恐的变调。 南稚顾不上浑身的疼痛,终于回头看了一眼。 那尊雕像比她想象的更近,长矛的第二击正高高举起。 她看见了即将落下的一击。 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然后她被人从侧面狠狠地撞开。 两个人一起朝一侧的墙壁摔去,南稚的肩膀撞上冰冷的墙面,她眼前一黑。男人的胳膊横在她身前,那张原本惊慌失措的脸上此刻全是紧绷的青筋。 长矛擦着他的后背,扎进了石墙。 碎石迸溅。 雕像的手连同那根长矛,深深地嵌进了墙体之中。它在试图拔出武器,石头的摩擦声嘶哑刺耳。 南稚的大脑在这一瞬间清明了。 “走!” 她没有等男人回应,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往通道深处奔去。 身后的墙壁传来巨响,雕像终于把长矛拔出来了。 然后南稚听到了脚步声重新响起。 她的耳边只剩下自己剧烈的心跳,眼前的视野隐隐发黑,只剩下正前方那一小片狭窄的光。 男人的腿有点瘸了,他咬着牙尽量不拖南稚后腿。 他们冲进了一个拐角。 南稚在那半秒里看见了新的骰子。可雕像已经离他们不到三步远,长矛带起的风声就在他们头顶。 南稚来不及思考,她飞起一脚踹在骰子上,整个人因为惯性踉跄出去。骰子旋转的声响混在她俩粗重的喘息声里,像某种命运的轮盘在疯狂转动。 “三、二、一——” 新的道路豁然打开。 南稚和男人一头栽了进去。 那刹那,长矛的尖端划破了南稚的后颈。 眼前一黑,南稚扑倒在地上。 身后的脚步声终于在屏障合拢的瞬间停住,被隔绝在另一侧。雕像的面容隔着那层看不见的壁障看着她,石质的嘴唇上似乎带着令人不适的微笑。 耳旁陡然安静下来,只剩下他们粗重的呼吸声。 南稚趴在地上,脸贴着潮湿的石板,大口大口地喘气。后颈的血顺着脖颈流下来,渗进她风衣的领口。 男人躺在她旁边,大张着嘴,胸口剧烈起伏,瞳孔还是涣散的。 过了很久,南稚才翻过身来,仰面朝天。她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后颈,指尖全是血。 差一点。 她闭上眼。 男人断断续续道:“你不谢谢我吗?最后可是我救的你……哇啊!” 南稚站起来,一脚踹在他那条已经瘸了的腿上。 第10章 人偶师 她没有收力气,男人发出一声闷哼。 男人本想骂骂咧咧地说些什么,结果一看到南稚冷峻的脸,脖子一缩,举手道: “我错了姐!我不该坑你。但我这最后不是也救了你一回吗?好不容易才遇上一个人,生分了多不好。” 南稚冷声:“这是你的第几个副本?” “第二个。”那人挠了挠头,“不说你肯定也能看出来。嘶,姐,你带带我怎么样?要是出去了,我分给你一半的积分……不对,我的积分全部给你。” 南稚淡淡地收回视线。 刚才的郁愤的情绪已经被发泄过了,她重新回到了现在遇到的难题上。 “说说你从开始到现在发生的事。” “姐,你叫我小陈就行。”小陈以为南稚同意了,立刻道:“我刚进来的时候就遇到了这个卫兵,然后我就开始跑,跑着跑着呢就遇到了一个骰子,我一扔,就进了这条路。哦,就是姐你在的这一条,接下来的事情你就知道了。” “那条路对你来说是‘死路’?” 南稚还清晰地记得那两只大老鼠就是因为她走进那条路才不再追她的。 死路和活路竟然不是确定不变的。 南稚立刻又想到了另外一个问题,脸色再次难看了几分。 那对他们来说,刚才的那条路是“死路”,还是说只是对某一个人来说是“死路”? 如果真的是这样,这个迷宫副本就天然不适合组队。 接下来的路上,他们又在墙旁找到一处血迹。按照血迹的大小,这个人几乎没有任何生还的可能。 小陈:“有人死了?他的尸体呢?” “可能被吃了。” 小陈又“嘶”了一声,好像是没想到有人竟然能用这种平淡无波的语气说出这么惊悚的话。 同时对南稚的实力又高看了几分。 南稚抱着胳膊,低头沉思。 这个副本如果真的是单纯靠运气破解,就不再有存在的意义。 ——上帝从不掷骰子。 她脑海中自然而然地又浮现了这句话。 南稚还记得这个副本名为【上帝的骰子】,而现在告诉她,上帝从不掷骰子。 为什么要这样说? 南稚隐隐觉得她一定忽略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事情。 她顿住脚步,小陈疑惑扭头。南稚突然转头往回走。 “哎你干嘛?” 南稚一直回到了那个路口,卫兵依旧在外面耸立着,她就站在那个边缘,向另外的“死路”上极目望去。黑漆漆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小陈凑在她身边,“嗯?你在看啥?我天!那条路上也死人了!” 南稚立刻问:“你能看到?” “能啊。”小陈没想那么多,“从新手局出来以后那个什么系统就告诉我,我的新手奖励就是全面提升身体素质。” 他“哎”了一声,“所有人的新手奖励不都是这个吗?姐你不会忘了吧。” 南稚这几天想骂人的次数比前二十年加起来都多。 她竭力心平气和。 看来有其他玩家选择了那条路并且死在了怪物手中。 南稚很清楚,如果她当时真的掷出了另外的点数,死在那里的还会有他们两个。 她缓了一口气,等身体勉强恢复过来以后,继续往前走,找到了下一个骰子。 她看向小陈,“你留在这里,不要和我走在一起。否则是死路的概率会更大。” 小陈:“那我什么时候能走?” 南稚想了想,“五分钟。” 小陈答应以后,南稚抛出了骰子,相应的道路出现在了南稚面前。 南稚缓缓吐出一口气,踏上这条全然未知的道路。 安全。 南稚在这里与另外一个人狭路相逢。那是个矮个子的女人。 她们不远不近地隔了一段距离,谁都没有贸然搭话。 一直等到看见下一个骰子,那个女人掷出后消失在她面前。 南稚在原地等了整整八分钟。她垂下眼,指节轻轻叩了叩石壁,发出空荡荡的回响。 南稚转身,踏上那条矮个子女人离开的路。 依旧安全。 只是墙上的水珠比之前更多了,顺着石缝蜿蜒而下。 骰子出现的频率没有发生变化。南稚又一次停下时,周围的空气忽然沉了几分,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墙壁内部向外挤压。 她抛出骰子,骰面旋转着落定,道路显现的瞬间,一阵尖锐的叽叫从不远处的暗影里窜出来。她没回头,抬脚跨入新路,身后的声音在一步之外戛然而止,如同被一道无形的屏障切成两半。 回头望去,刚才站过的地方空空荡荡,只有一只巴掌大的老鼠正蹲在骰子旁边,黑豆似的眼睛直直盯着她,随后扭头窜进了另一条岔路。 她没有想更多的内容,从地上站起来。 依旧是生路。 南稚觉得她今天的运气确实不错。 只是迷宫中所有的路都太过于相似,她有时候甚至会恍惚地生出似曾相识之感。 这种感觉并不美妙。 她又接连掷了两个骰子都没有遇到危险,后来遇到了一次别人带过来的怪物,也因为她距离骰子已经很近而逃过一劫。 “哈喽!”一个戴着面具的男人向南稚打着招呼,他的面具上印着一个大大的笑脸,嘴角几乎咧到了耳根。 五个人。 这是南稚从进入副本以来遇到的最多的人。 “你们组队了?” “当然。”那个面具男理所应当道,“人多力量大,不是吗?” 这时南稚才注意到男人的肩头坐着一只玩偶,小小的眼睛小小的嘴巴,看上去竟然有点委屈巴巴。 南稚尽力忽略心中的异样,她挪开目光,却见那个面具男正直勾勾地盯着她的脸。 等南稚回望过来后,面具男才彬彬有礼地鞠了一躬,向她发出邀请,“美丽的女士,我有荣幸邀请你加入我的队伍吗?” 南稚刚要拒绝,突然扫过另外的四个人,惊讶地发现他们的表情竟然是不悦。 他们不希望她加入他们的队伍。 为什么?因为觉得她会拖他们后腿? 南稚悄无声息地看向面具男那张笑吟吟的面具。 “不用了。”南稚一口回绝。 那么多人一起走,岂不是每一轮遇到的都是死路? 面具男似乎很遗憾,他摊手,“那就太可惜了。” 他笑笑,“有人告诉过你,你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吗?” 南稚心中的怪异感再次加重。 南稚心跳无声地快了几下。 但她最终还是道:“忘了。但我确定没有人说过我的脾气很好。” 如果她把天赋施展在这个人身上,就意味着她的命和这个人强行绑定。可惜了,南稚不想和这个人同行,也并没有打算把自己的命寄托在未知上。 面具男哈哈大笑,“你可真有意思。如果接下来的路上有像你这样的女士同行,一定会很有趣。”他微笑,“真的不考虑吗?” 南稚能感觉到另外几个人的目光已经从不善变为了仇视。 “?” 南稚不动声色地审视着几人。 现在,她开始猜测这个面具男的天赋是操控人心之类的了。 第11章 你愿意成为我的人偶吗 岩壁的阴影从两侧收拢,将这段路挤压成一条窄长的灰带。 人偶师看出南稚的提防,他退后两步,摊开手以表示自己并无恶意。他的面具是雪白色的,加上唇角的笑容,乍一看竟有些邪恶的天真。 南稚不动声色地后撤半步,摆出一个随时都可以跑路的姿势。 她淡淡地“哦”了一声,“但你的同伴好像不太欢迎我。” 人偶师手中缠绕着一根红色的丝线,南稚猜测那是某种道具。他道:“怎么会呢?我们欢迎每一位同类的加入。” 话音刚落,南稚就发觉那四个人的关节迟缓而僵硬地转换了动作,脸上露出如出一辙的标准的微笑。 毛骨悚然。 这已经不是简简单单的操控人心所能做到的了。 “我是「人偶师」。” 南稚顿住,“这是你的称号?” 人偶师看清南稚的神色,他似乎想到了什么,语气中也噙着笑意,“你不认识我?” 你是钞票吗?我为什么要认识你? 南稚心中吐槽,面上维持着镇定,“我当然认识你,人偶师先生。” “不。”人偶师眼中盛满了兴味,“你不认识我。” 他微微躬身,凭空从背后拉出一朵娇艳欲滴的玫瑰,他的眼睛在面具之后显得黑漆漆一片。他噙着笑: “如果我赠你一朵玫瑰,你愿意成为我永远的同伴吗?” 南稚垂眼,视线紧紧落在那朵玫瑰之上,仿佛是被勾住了心神。 人偶师唇角的笑容越来越大。 南稚却突然退后了一步,“人偶师先生,我觉得你更应该叫‘魔术师’。” 人偶师怔了一下,随即发出无法抑制的疯狂大笑。 他面对的仿佛不是一场关乎生死的游戏,他的所有行为都像是闲来无事的逗弄。 南稚攥紧手指,强迫自己稳住心神,她非常遗憾道:“你的表演非常精彩,可惜我对你没有兴趣。” 她不想再在这里浪费时间,她直接抬脚先行一步走开。 好在人偶师没有追上来,他含糊不清的声音从身后遥遥传来,像是喃喃自语。 “你不愿意成为我的人偶吗……” 南稚捂着耳朵,担心自己的精神受影响。她迅速找到下一个骰子,掷骰子离开了这一条路。 离开时南稚回头,看见了一个模糊的影子。 人偶师手中那根红线末端垂落下来,在昏暗中像干涸的血迹。他们正站在一段岔路的交汇口,头顶是一线被高墙切开的天空。 一个高挑的身影被人偶师提起,长发飘散在两侧遮住了那张脸,那个人的浑身上下都被缠满了红色的丝线,几乎变成了一颗茧。 天赋称号和天赋有关。 南稚摇了摇头。 原来还真是「人偶师」。 南稚踏上了下一条全然陌生的道路。 南稚开始觉得自己有些疲惫了,大概是因为没有能源供应。她不能在这里停留太久,否则等她再遇到一次怪物,这就会成为她的死期。 在接下来的路上,南稚开始推翻自己先前的猜想。 迷宫并不是在组织玩家组队,反而是在鼓励组队。 每一名玩家都有自己的天赋,总会有人的天赋是防护型的,多名玩家凑在一起,说不定还真能和那些怪物有一战之力。 所以接下来,她主动拉了即将被怪物追上的一对男女一把,带他们躲到了事先掷出的路。 那两人长得很像,大概是一母同胞的兄妹。 他们先是打量了南稚一圈,才谨慎地道了谢。 南稚将自己刚才的想法和盘托出,并且提出了组队邀请。 他们对视一眼,那个年长一些的男人与南稚握手道:“我的天赋是防护型的,小雅的天赋是攻击型的,我们可以和你组队。你可以叫我张哥。” “我的天赋偏辅助。”南稚脸上露出一个苍白的微笑,“我们会赢的。” 南稚有一个特点,就是如果她想,就可以让别人感到这个人很真诚的错觉。即便南稚脑子里可能正想着怎么把对方卖了大赚一笔。 这俩兄妹估计进入无限返场的时间也不长,还没充分体会到人心的险恶,他们松了一口气,然后将开局到现在遇到的情况和盘托出。 南稚相应的也说了自己的。 他们一合计,就发现了一个问题。 “我们掷骰子的正确率未免也太高了。” 小雅惊讶道:“原先我和我哥只以为是我们运气好,没想到随便遇到的你,运气也那么好。” “这种胜率确实有可能,因为样本太低。”张哥思索道:“但这运气的成分也太大了些,还是有些畸形了。” “不止这样。” 南稚将死路会叠加的结论告知他们。两人脸色一变,纷纷庆幸。 “你们遇到的人里有多少活人,有多少死人?” “你是说那种只剩下一滩血的?”张哥道,“我没有注意去记这个,但绝大多数都已经死了,你是我们遇到的第二个活着的玩家。” 南稚:“这个概率才是正常的。” 她的眉头却没有松开。 原先她以为这种概率是在被主持人调控,确保大多数人都能够掷上活路,毕竟在死路实在太难困惑下来,成功的概率太过畸形。她本来认为这场游戏的难点主要是如何找到迷宫的终点。 但现在的推测已经彻底推翻了她先前的所有猜想。 张哥:“你在想什么?” 南稚沉默了一段时间,突然从地上捡起了一颗带颜色的石子,在地上勾画起来。 她将从游戏开始到现在为止所有走过的路线全部画了下来,出现过但没有走过的死路也同样花了一截。 兄妹二人很快就看出她在画什么,自然而然找到另外的石子,开始填充迷宫。 半成品画完以后,南稚将石子随手扔在一边。 “根据我们先前走过的路线来看,整个迷宫应该呈一个完整的圆形,我们的起始位置都在最外圈。” “所以终点在最内圈?” 南稚颔首,“应该就是这样。”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我们越接近内圈,遇到其他人的概率就越大,这个我们之前的经历对得上。” “可是我们知道了这一点又能怎么样呢?我们需要掷骰子才能选择下一条路,根本没办法主动靠近中央。” 南稚看向身侧高耸的围墙,转头问道:“你们试过爬上去吗?” 三人互相对视。 于是下一秒。 “不行。”小雅身手利索,三下五除二就攀爬到了最高处,但上面似乎有一层无形的屏障,阻止她接下来的动作。她从顶端一跃而下。 小雅跳到地上时脚软了一下,张哥连忙扶住她。小雅摇摇头,“应该是体力消耗得太大了。” “咦?你怎么了?” 在兄妹二人的面前,南稚站在一滩鲜血前,正对着那一面墙。 她蹙眉望着墙壁上沾染的血迹。除了喷溅式的血,还有一种是涂抹的痕迹。南稚对比了那道痕迹的高度,到她脖子的位置。 她仿佛能想象到一个人被怪物的利爪狠狠按压在墙面上,血迹这是在时候永远留下。 小雅提醒:“喂!” 南稚下意识伸手摸了摸她后脖颈的伤口,脸上有一瞬间的迟疑,还没来得说点什么,又是一阵地动山摇。 他们三人对这种感觉都已经太过熟悉,没有任何提醒,他们离开迈开腿拼命往前跑。 然后他们眼睁睁地看到—— 一个人的身影不断闪烁着,本来还在他们后面,下一秒就出现在了他们前面十多米的位置。他匆匆回头,淡漠地瞥了他们一眼。 南稚羡慕吗? 她简直都快羡慕死了好吗! 第12章 逆旅者 在张氏兄妹的帮助下,南稚得以脱困,并且和那个瞬移的人一同进入到安全的通道。 那个人很年轻,个子不高,看上去像是一个高中生,但他的面容和周身的气质都给人一种很冷的感受。 不过最让南稚在意的是这个人扫过她的脸时一闪而过的神色。 南稚眯起眼睛,“你见过我?” 用的是陈述的语气。 与此同时,南稚回想游戏开始到现在,她肯定自己并没有见过这个人。那就是在进入【上帝的骰子】之前,难道是在游戏大厅? 南稚并没有觉得自己在游戏大厅里做出了什么让其他人印象深刻并且能够记住她的动作。 纪卓却否认,“我并没有见过你。” ……他在说谎。 一个人的微表情和语气都可以反映出来一个人的心理状态。除却接受过特殊训练的人,判断对方的话的真伪并不难。 这是一个强者。 南稚判断。 所以她面上接受了纪卓的否认,“现在我们见过了。”她又露出了那种真诚的笑,“要组队吗?” ——要组队吗?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纪卓拧了拧眉心,脸上露出一言难尽的神色。 两个小时之前。 纪卓在逃离食人花的追赶时顺手救下了一个人。 那个人告诉他,“我叫钱七。” 她邀请了纪卓组队,纪卓拒绝了。 “钱七”并没有灰心丧气,反而告诉了他关于这场游戏的所有的猜想。逻辑严密,毫不留私。 “为什么要帮我?” 纪卓已经在无限返场里待了太久,真心诚意是什么?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但他此刻无法抑制地想起了进入无限返场前病逝的妹妹。 “钱七”的表现仿佛纪卓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她道:“因为你救了我啊。” 看来他遇到了一个好人。 纪卓冷淡地想。 接下来的的路上“钱七”死皮赖脸地跟在他后面,这无伤大雅。但凡这个人又任何不好的举动,纪卓随手就能把这个蝼蚁捏死。 “大哥,你的天赋是什么?” “钱七”真诚地问道。 纪卓没有搭理她。那个人好像有点失望,但还是笑脸相迎。 纪卓并不介意在她快死的时候拉她一把,反正也只是随手的事儿。 况且这个人的脑子确实好使。 “我们已经走了很久了。” “钱七”原地停下来,然后在地上画出了半张地图,她隔空点了点,“按照现在的速度,我们很快就能到达终点。” 她自言自语:“可是我们从开始到现在都没有遇到什么人,这个游戏成功的概率未免也太小了一点。纯粹的运气和力量比拼吗……对于一个瘦弱的人,这就是一个必死局。”她重复了“必死局”三个字,她摇头,“不对,不可能是必死局。我们遇到了很多血,却从来没有见过任何一具尸体,不可能全部是被吃掉的,有些怪物并不会吃人。那他的尸体去了哪里?” 纪卓没有打扰她的分析。他向来不太爱动脑子。 他淡声道:“可能是成为了迷宫的一部分。那些怪物或许要汲取玩家的能量才能变得更强。” “钱七”没有回应纪卓的话,她只是继续道:“在遇到你之前,其实我的运气一直很不错,但和你组队之后,我们掷骰子的胜率好像才真正恢复正常。不止是运气不均衡,我们体力的消耗好像也不太均衡。我的前半场很少遇到怪物,但体力消耗得更快……” 纪卓却皱眉,“我的体力消耗得是均衡的。” “难道迷宫在看人下碟?”她开了一个玩笑,脸上却没有任何笑意,她道:“哥,我要验证一下我的猜想。” 纪卓最后重新找到“钱七”的时候,她只剩下了最后一口气,胸前不知道被哪个怪物或者玩家掏出了一个血洞。 骇人而恐怖。 “钱七”的眼睛诡异地闪烁着,“我知道了,”她盯着纪卓的身影,她的瞳孔有一瞬间变成了红色,纪卓知道那是她在使用天赋。 “钱七”喃喃自语:“原来是这样。”她脸上的痛苦已经全然消失不见,她道:“哥,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钱七”咽了气,她的尸体也随之消失不见。 纪卓毫不留情地离开,只是在一个小时后他将死时,他意识到自己还是被“钱七”坑了,他心中涌上的不是失望,而是一种“果然如此”。他在这场游戏第一次使用了他的天赋——逆旅者。 他回到了过去。 此时此刻,纪卓站在南稚面前,听到她道:“我叫钱七。” 纪卓陡然生出一丝恍惚。 张氏兄妹嘴角抽了抽。 还真是生怕别人不知道这是化名。 这一次纪卓没有直接选择拒绝,而是道:“我为什么要和你组队。” 他说的是你。 从开始到现在,南稚发出的组队邀请都只有“你”和“我”。 南稚自然要向一个强者展现自己的价值,所以接下来,纪卓就听到了南稚与上一次一般无二的推论。 “你好像并不意外。” 纪卓微妙地摇头,“我很意外。” 南稚眼底掠过一丝探究,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后颈。阵阵刺痛提醒着她保持绝对的理智。 她方才抛出的迷宫推论,是结合张氏兄妹、小陈和自己几人的遭遇拼凑出的。 这个人早就猜出了这些信息? 南稚又将这人的危险性提高了一档。 纪卓脑海里不受控制回放方才濒死的钱七。 一模一样的试探。 纪卓溢出一声嘲讽的嗤笑,“是别人告诉我的。不过那个人已经死了。” 张氏兄妹站在后方,张哥不动声色把小雅往自己身后挡了挡,兄妹俩对视一眼,都读出彼此眼底的诧异。这话信息量太大,明摆着纪卓从前遇见过一个和南稚心性、思维高度重合的玩家,那人或许还和这个高级玩家存在仇怨。 话音未落,通道远处忽然传来沉重的石像踏步声,石质脚掌碾过潮湿石板,发出沉闷轰隆,距离正在飞速拉近。 张哥脸色一紧,立刻撑开手臂,一层淡金色的微光笼罩住他们,是他的防护天赋:“快走,前面还有骰子岔路口!” 第13章 副本的真相 游戏大厅。 “怎么回事儿?” 有人围在屏幕下方窃窃私语。 但这个副本能引起广泛讨论的原因并非是死的人太多,而是—— 一个人都没死! “这怎么可能?!这场游戏都开场多久了,三十个人,竟然一个人都没被淘汰?!” “而且「人偶师」还在里面,他怎么可能不向其他玩家下手?他不是最爱把其他玩家做成人偶的吗?” “奇怪,这也太奇怪了……难道真是什么和平副本?” 这句话一出,那人自己就先苦笑一声。 怎么可能? 此时的屠夫公会,有人匆匆将这一消息传递回去。 “「人偶师」下的本子?” 副会长饶有兴致地重复了一遍。 当年「人偶师」这个名字横空出世,从一开始就名声狼藉。这完美符合了屠夫公会的审美。他们当即向这个初出茅庐的强者发出邀请,却被几次三番的拒绝。 后来,屠夫公会就对「人偶师」下了狠手,多次派出会员去副本中进行围剿,却无一生还。 一来二去,两者竟然就这样结了仇,维持着一种岌岌可危的平衡。 副会长打了个哈欠,“还有呢?” 来禀报者点头哈腰,“还有你让我们找的「共犯」。这个人也进了副本。” “刚出新手本就进了下一个副本?”副会长嘲讽笑道,“可惜。” * 在张哥撑死屏障时,南稚却犹豫了一瞬,下一秒小雅拉住南稚的手臂飞快向前奔跑。纪卓更不用多说,轻而易举就远远超过她们。 可接下来好运却没有再次降临。她们竟然接下来的两次掷骰子都是“死路”。 南稚脸色越来越难看。 即便有小雅在拉着她,帮她节省了一部分体力。她也能感觉到自己已经快支撑不住了。 南稚抽空看向纪卓,他依旧游刃有余,脸上也没有对这种情况丝毫的意外。 他早就料到了这种情况? 从这局游戏开始到现在,每件事似乎都在脱离南稚的掌控。这让她非常不适。 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表面看这只是一场极其常规的游戏。掷骰子,选生路和死路,逃生,找到终点,游戏结束…… 南稚的大脑飞快地转动,她在脑海中复盘从开始到现在所遇到的一切。 小雅察觉到被她拉扯住的南稚速度慢了一些,她趁机回头,就见南稚垂眼沉思。 小雅把急切的话语又咽了下去。不去打扰这个聪明姐姐的思考。 ——上帝从不掷骰子。 这句话已经多次被南稚想起。上帝从不掷骰子,那在游戏中掷骰子的是谁? 南稚感觉有一道寒芒刺穿了她的大脑。她立刻抬头,气息不稳道:“掷骰子的是谁?” 跟在她们身后跑的张哥莫名其妙道:“当然是我们了。每个玩家不都要掷骰子选路吗?” 是了。 南稚豁然开朗。 掷骰子的从来不是上帝,而是玩家。 上帝从不掷骰子。 这从来不是一个运气比拼。 玩家会控制点数…… 可玩家该怎么控制点数呢? 南稚:“我们可以怎么控制骰子呢?” “钱姐姐,”小雅拉着南稚奋力向前奔跑,她们兄妹二人的体质非常惊人,硬是带着南稚几次三番逃出死路。小雅道:“你在说什么?玩家当然不可能控制骰子啦!而且我们怎么控制?我们又不知道点数几对应的是生路。” 小雅说的不错。 可是,“不,”南稚低声道:“主持人从来没说过点数几对应的是生路,点数几对应的是死路。主持人说的话或许会有歧义,但不会隐瞒规则。” 南稚高声道:“我说的对吗?主持人女士。” “知更鸟”的声音悬荡在迷宫之中,带着一丝飘渺不定,“当然。我怎么会骗你们呢?我亲爱的玩伴。我所说的就是全部的规则。” 前面的纪卓听到她们的对话,回头看了南稚一眼。 “所以,”南稚边思索边道,“对这个副本来说,骰子掷出的点数并不重要,生路和死路也不重要。” “怎么可能会不重要呢!”小雅急切道,“我们快死了啊!” 对呀,为什么会不重要呢? 她从开局到现在遇到的所有危险都是死路造成,怎么可能不重要呢? 冷静。 南稚告诉自己。 保持思考。 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可惜他们的体力终究是有限度的,后面的石像也终于快要追上他们。 在巨大的石掌挥舞过来之时,突然一阵刺眼的白光刺过来,挡住了这致命一击。 与此同时,小雅已经拉着南稚跑到了十米开外。 “这是我的道具。”张哥脸上还有一丝肉疼,“花了我300积分。” 他们又躲过了一劫。 在他们彻底力竭之前,走在最前面的纪卓终于掷出了一条生路。 小雅和张哥一下子就瘫倒在地上,喘着粗气。 南稚靠着墙坐下,脸色惨白。 “你们还有多少积分?”她问。 张哥低声骂了一句,“只剩下不到100了,屁都买不了。要是再有下一次,咱们都得折在这儿了!” 南稚又问:“你和小雅都比我更强,我的天赋是辅助性的,你们为什么还要带我一起逃命?” 小雅挠了挠脑袋,“不是说好了组队吗?而且,你那么聪明,我感觉只要我们跟着你走就一定能走出去的。” 张哥想要反驳,最终却只是有点尴尬地挠了挠头。 南稚笑笑,她扶着墙站起来,走到纪卓身前。在纪卓抬头时,南稚居高临下地望着他,“谈谈?” 纪卓不是很想和这个人谈。 但他不得不承认,如果真的有人能找到这个副本的真相,或许就是这个人。 纪卓想起了他使用天赋前,那个“钱七”临死前恍然大悟的“原来是这样”。 她临死前到底知道了什么? 这个副本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纪卓进入无限返场后一路走到今天,很少遇到这么诡异的副本。他当然能一直杀到终点,即使一路上遇到的都是死路。 但冥冥之中,潜意识告诉纪卓,这并不是真正的通关方法。 这种潜意识已经在无数次的危机时刻救了他的命,他不会忽略。 纪卓不可能把那个死掉的“钱七”拉过来问她,只能寄希望于这个过往经历有所不同的另一个“钱七”。 纪卓缓了一口气,他将上一次“钱七”告诉他的所有猜想娓娓道来。 南稚听完纪卓的话后若有所思。 不均匀运气,不均匀体力,死局,消失的尸体…… 南稚惊讶地发现,纪卓所说的话竟然与她藏在心中的猜想不谋而合。 仿若另一个自己。 第14章 接近真相 南稚并不自恋,但她确实不认为真的有人能和她共脑到这个程度。 迷宫里依旧是阴冷潮湿的,随处可以听见水滴滴落在地面发出的“滴滴答答”的声音。 南稚移开目光,“如果真的是这样,我就有了一个新的想法。” 纪卓双手抱胸,冷着脸,大佬的b格很足。他没有对南稚的话做出任何反应。 小雅和张哥从一开始就云里雾里,他俩蹲在一边,抬着头眼巴巴地望着南稚。 南稚清了清嗓子,“或许这个迷宫确实不像我们想的那样。我的上一局游戏是博弈战,其中很重要的一条隐藏规则就是每一个人都有均等的机会。”她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靠实力取胜。” 纪卓抬头,“赌徒游戏?” 小雅一惊,“你、你是新人?!” 张哥同样一脸茫然。 南稚笑而不语,她继续道:“我斗胆猜测这局游戏也是这样。虽说运气是实力的一种,但开局到现在我们每个人都已经掷过太多骰子,常规来说我们死路和活路的概率应该无限接近1/2,当然,我说的是一个人。组队后我们掷出死路的概率应当更大。但现在的问题就是,我们的运气并不均等。运气不均等,那就是这个游戏不再公平。” “不再公平。”张哥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这意味着什么呢?” 南稚:“意味着这局游戏的关键一定不会是在骰子上。别忘了主持人说过的话——上帝从不掷骰子。” 小雅恍然大悟,“怪不得你刚才一直在问那么奇怪的问题。” 纪卓并不蠢,真正的蠢人也走不到今天。他道:“你的意思是,这并不是一个运气游戏,骰子并不重要。” “不,我的意思是,”南稚敛眉坐下,她的手指上不知什么时候蹭上了血迹,她有些怔然地看着,“骰子并非不重要,毕竟这个副本的名字就是【上帝的骰子】,而是说掷出的结果并不重要。换言之,是我们的生死并不重要。” 小雅张张嘴,艰难道:“生死不重要?可是死了就死了啊!” 南稚将手指抵在唇间,小雅下意识噤声。她沉思道:“生死并不重要……是生死的结果并不重要,所以这局游戏的淘汰方式并不是‘死亡’。但还有一点我一直没有想通。” “这位大哥更容易掷出死路,而我们三个的运气则好到出奇,这件事除了提醒我们运气不重要,还有什么意思?” 沉默弥漫了几分钟的时间。 不知想起了什么,南稚打了个响指,“对了,这是因为死亡均衡!” 张氏兄妹对视,纷纷看出对方眼中的清澈的愚蠢。 纪卓:“死亡的概率相同?” “游戏检测到你的实力更强,所以倾向于把你投放到更危险的道路。而我们三个实力弱小,为了不让我们死亡,则更倾向于把我们投放到安全的道路。这样一来,每个人的死亡机会是均等的。” 纪卓却道:“这并不公平。” 确实,实力强的人当然更可能通关游戏,而现在强制性地增加强者的死亡概率,这本身就是一种不公平。 “问题出在哪儿呢?”南稚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她压低声音,“我还有一个更大胆的猜测。” 小雅和张哥早就已经跟不上南稚的思路了,他们都在被动接受南稚的结论。此时他俩晕乎乎地点头,“还有什么?” “还是死亡均衡,但机制或许是另外一个……”南稚道,“如果初始化游戏给出的生路和死路的概率就是1/2,你们觉得如果这样,会发生什么?” “这里的怪物太强了。”张哥回答,“我撑不过被追三轮。” 南稚颔首:“我们一定会死,但如果每一轮都运气非常好,正好抽中了活路,概率虽然很小,但确实有这个可能。但我说过,这局游戏的关键并不是生路和死路。游戏是在保证我们活下来。” “游戏保证我们活下来?!” 张哥的声音几乎变了调,他不可思议道。 “这怎么可能?游戏巴不得我们全都死在这儿。” “通关的关键并非掷骰子然后找终点。”南稚打断张哥的话,她道:“游戏知道如果我们下一轮掷出死路会死,所以它让我们掷出了生路。而对这个大哥来说,游戏知道他不会死,所以他的骰子的概率才是最正常的。” 小雅感觉周围的温度突然低了十度,隐隐有种自己正在被某种东西窥视的惊悚感,她搓了搓胳膊,找到自己的声音。 “可是有人死了啊。” “我们没有看见任何一具尸体。”南稚强调,“那些人可能并没有死。” 纪卓的语气四平八稳:“所以在你看来,这局游戏到目前为止,没有一个人真正死亡。” “我确实是这样猜测的。”南稚承认,“如果我的推论没有出错,现在唯一还困惑的点在于,我们到底该怎么通关这个游戏。” 南稚站起来时原地踉跄了一步,小雅连忙扶住她。 南稚的状态越来越差了,她呼吸间就能嗅到隐隐的铁锈味。 小雅和张哥也有不同程度的虚弱。 遭遇死路最多的纪卓反而是状态最好的那个。 “那我们接下来可以直接掷骰子啊,如果我们遇到怪物都不跑的话,游戏为了让我们活下来,应该会给我们活路的吧。” 南稚听到小雅的话却笑了一下,像是无奈和惆怅,“当然不是这样。” 她解释,“我们真的遇到怪物不可能什么都不做,我们一定会反抗。只要反抗了我们就有可能活下来。如果游戏知道我们会活下来,它就不会保证给我们活路。这依旧是概率题。” “走吧。”南稚伸了个懒腰,“我有一种直觉,我们已经离真相很近了。” 南稚却不知道真相来得那么措不及防。在接下来的第五轮掷骰子时,她遇到了小陈,她在这场游戏遇到的第一个玩家。 小陈用看鬼的眼神看南稚,“你……你不是早就死了吗?” 第15章 偷袭 实际上他们在接下来的路上并非一帆风顺。第二轮就遇到了攻击。 南稚最先感觉到的是脚下的温度变化,她的眼前猛然被猩红色笼罩。所有的一切都发生在眨眼之间。 她脚下的地面陡然坍塌,巨大的失重感在一瞬间降临,她的耳旁有一刻的失真,仿佛是被真空包裹,只能遥远地听到某种野兽的低吟。 小雅和张哥的身体素质极好,在第一时间就向两旁跳跃,躲过了地面的裂缝。南稚无可避免地向下坠落,她的体表的温度不断升高,仿佛被炙烤在火焰之中。 天赋? 南稚在越危险的时候越能冷静下来,她扭头,果然看到不远处站着三个人,在他们身旁,赫然是一个巨大的裂缝。 和她脚底的裂缝一模一样。 空间转移? 南稚能感受到自己正在被裂缝向下吸收,另一只手被小雅牢牢抓住。 小雅的手掌变成了赤红色,火焰包裹着她的五指,她的眼角同时变成猩红色。 小雅很年轻,手指纤细白皙,但在这一刻,她的手腕青筋暴起,有红色的裂纹在她双手的表面浮现。她低吼了一声,终于将南稚从巨大的吸力之中拔起。 南稚因为惯性被甩向空中,被张哥接住拖到身后。 这是小雅的天赋。南稚立刻意识到。 这种天赋在近身战斗有奇效,可在这种迷宫中几乎毫无还手之力。她总算知道刚遇到这兄妹俩的时候他们怎么混得那么惨了。 下一秒,南稚耳旁再度出现那种猛兽的沉吟,她确定了之前并没有幻听。 一只猛虎凭空出现在半空之中,向下狠狠扑向南稚,它的利爪伸开,爪子几乎有半个人那么大。 南稚汗毛倒立,她能听到到破空的声音和呼啸的风声。 张哥像是传球一样原地跳起的同时,重新将南稚甩向一边,被等待在那里的小雅接住。张哥撑死了一个巨大的金黄色的屏障,中间仿佛有流光正在缓缓流淌。 猛虎被包裹在里面的同时,速度竟然下降了三成。小雅就在那一瞬间冲了进去。 她的身体几乎贴着地面滑过,五指张开,火焰沿着她的指缝拉出五道赤红的轨迹。她跃起时膝盖顶住猛虎的下颌,整个人翻上它的脊背,右手攥住虎颈处的皮毛,左手裹着火焰狠狠砸向猛虎的眼睛。 灼热的液体溅在她的脸上。 猛虎发出震耳的咆哮,前爪疯狂地刨地,石板在它的爪下碎成齑粉。 而南稚的视线,越过那头猛兽,落在了对面那三个人身上。 三个人,黑色斗篷,静静站在裂缝的另一侧。 中间那人微微抬起了头。 南稚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张脸。一张没有五官的脸。 本该是眼睛、鼻子、嘴巴的位置,被一层光滑的、肉色的表面覆盖,那层东西还在缓慢流动,她甚至能看到皮肤下隐约有东西在游走,像蛇,又像根须。 金色的光从她体内向外炸射,每一道都带着尖啸的破风声。那些金色光箭铺天盖地地向四面八方轰去,打在墙壁上却并未炸出丝毫的痕迹。 南稚在金色光海的间隙里看到了偷袭者一步一步走近了他们。 另外两人跟在她身后,忽略她的脸,南稚不得不承认,她举手投足间都是无法言说的优雅。斗篷的后摆被气流甩起,无形中强化了她的气场。 南稚耳旁听到张哥的低骂,“这种装束……她是「巫女」!” 第16章 真正的强者 “巫女?” 张哥听到南稚的声音,快速解释道:“她是绿色称号,但她还有一个身份。” 南稚还没反应过来“绿色称号”是什么意思,就听张哥讳莫如深道:“她是屠夫公会的成员。她进入游戏的时间不长,很多人认为她现在的实力不仅仅是绿色称号。” 屠夫公会。又是屠夫公会。 张哥深吸了一口气,在屏障撤离的同时,猛虎一跃而起,小雅抓住机会勾手成爪,将猛虎甩在地上。猛虎体力庞大,落地的瞬间地面动荡,南稚靠着墙面稳住身形。 而在那时,小雅并未收手,而是在张哥伸出的手的辅助之下,手掌激荡出一层火红的火焰冲向猛虎。猛虎最终不敌兄妹俩的联手配合,消散为云雾。 兄妹俩心有灵犀,配合默契。 天生的战友。 也不知道在这种游戏中遇见彼此是一种幸运还是不幸。 南稚心中喟叹。 而在另一边,巫女一侧的斗篷男在猛虎消散之时猛地吐出一口鲜血,脸色痛苦。 巫女淡漠侧头,“逆旅者——” 是一个嘶哑难辨的男声。 南稚骇然抬头。出口者竟然是另一边的斗篷男,他张开嘴,说出的话分明是巫女所控制! “巫女没有口鼻,周围者皆是她的信使。” 小雅眼角的颜色已经恢复正常,她一边低声解释,一边上前一步挡在南稚身前。 南稚重复了一遍巫女的话,“逆旅者。” 张哥和小雅用晦暗难辨的神色瞥向从战斗一开始就隔岸观火的少年人。 没错,就是一个少年人。 纪卓是毫无疑问的强者,但实际上只有十多岁,看上去比南稚还要矮一个头。 他此时此刻终于施施然开了口,说出的话却像是某种古老的语言,而那边的巫女,竟也用同样的语言与之交流。 “他们在说什么?” 南稚低声问道。 小雅摇了摇头。张哥是性情中人,没忍住道:“他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啊,巫女是冲着这家伙来的,还眼睁睁看着我们跟他们打了那么久。” 话音刚落,纪卓就转头瞥过张哥。 张哥双手合十,虔诚鞠躬。 南稚看纪卓和巫女似乎认识,聊了那么久看来是打不起来了。结果下一秒,巫女毫无征兆地动了手。 小雅的反应比脑子更快,在南稚还在分辨局势的瞬间,她就已经一把扣住南稚的手腕,像拎一只小鸡仔一样将她往后一带。南稚只觉得脚下一空,整个人被一股蛮力拽着向后飞退。 与此同时,张哥的屏障在她们身前撑开,金色的流光绽放出一朵巨大而繁复的花纹。他的脸色在瞬间变得惨白,显然这一击已经超出了他天赋的极限。 屏障爆裂的声响震耳欲聋。 南稚的视野被一片刺目的白光吞噬,紧接着就是铺天盖地的轰鸣。脚下的石板在剧烈震颤,迷宫两侧的墙壁崩裂出蛛网般的裂纹,碎石簌簌落下,砸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空气里弥漫着灼烧的气息和某种说不清的腥甜味道。 连迷宫的结构竟然都撑不住这些人的一击吗? 她勉强睁开眼睛。 巫女的身形已经不在原地了。她出现在三米高的半空之中,黑色斗篷猎猎翻卷,像一头展开翅翼的巨大鹰隼。她没有口鼻的脸微微低垂,随着她的动作,她身周的空间开始扭曲,数十道漆黑的裂隙从空气中撕扯而出,每一道裂隙里都涌出暗紫色的光芒,里面隐约可以看见蠕动的、不规则的影子。 那些裂隙像活物一般朝纪卓吞噬而去。 纪卓站在原地,抬了抬手指。 时间仿佛在他指尖凝固了。那些裂隙前进的速度陡然减缓了半拍,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卡住。 纪卓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变成了一种极淡的银灰色,他的皮肤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一闪即逝的暗纹,像是某种古老的咒印在皮肤下游走。 下一秒,他以一种完全反物理的方式消失在原地。 南稚这一次终于看清了。他不是“瞬移”。他是“倒退”。他的身形向后滑动,时间在他身上倒流了短短几秒,他回到了三秒之前的位置,而裂隙的攻击落在他原本站着的地方,地面无声地融化了三寸深的一个大坑,边缘光滑如镜。 “这就是「逆旅者」……”小雅喃喃道。 南稚没有时间去惊叹。巫女的下一次攻击已经到了,这一次她没有用裂隙,而是伸出手。她的掌心里浮现出一枚漆黑的骰子。那骰子只有指甲盖大小,却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巫女将它抛了出去。 骰子在空中旋转时,整个迷宫都发生了变化。 墙壁开始融化。不,不是融化,是“重置”。那些石墙像是被橡皮擦抹去的线条一样,一段一段地消失,然后在另一处重新生长出来。这里的结构在巫女的一击之下被彻底改写。 南稚脚下的地面在十几秒内变换了三次方向,她几乎要站不稳。张哥死死抓住她和妹妹的肩膀,金色的屏障再次撑开,但这一次屏障的外壳在几秒内就出现了细密的裂痕。 南稚理解不了这种层次的力量。巫女站在所有扭曲的中心,她那张没有五官的脸朝向了纪卓,下巴的位置微微上扬,像是在笑。 纪卓的身体周围开始环绕银色的气流,那气流越聚越密,逐渐凝成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那个轮廓越来越大,最终变成了一个与他等高、与他轮廓完全一致的半透明虚影。虚影抬起了手。 然后纪卓和那个虚影一起消失了。 在下一个瞬间,他出现在巫女身后一步的距离,右手五指张开,掌心贴向巫女的后背。银色的光芒从他掌心形成一个光刃,将巫女连同她身后一整片区域的空间一同切割了出去。 南稚看到那一片空间与主空间分离。巫女的斗篷下摆在那一块被切割的空间里飘动着,她的身形向一侧倾斜,然后那整块空间在空气中无声地碎裂开来。 巫女在空间碎裂之前就已经离开了那块区域。她的身影重新出现在十米开外。 她张开了嘴。 她没有口鼻,但这一刻南稚分明看到,在那张光滑的脸上,隐约裂开了一道竖直的缝隙,像是一道紧闭的眼睛正在缓缓睁开。缝隙里涌出了极细的血丝,那些血丝在半空中交织,组成了一个模糊的符号。 南稚的后脑勺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视线开始发黑,耳旁只剩下嗡嗡的轰鸣。她的鼻子里涌出一股温热,伸手一摸,是血。 南稚陡然意识到什么,立刻闭上眼睛捂住耳朵,大喊道:“不要去看!” 张哥的屏障彻底碎了,他单膝跪在地上,鲜血从耳道流出。 小雅立刻将自己的眼睛闭上,同时伸手捂住张哥的眼睛。 纪卓淡声道: “时间回溯。” 第17章 另一个我们 然后时间真的开始倒流。南稚感觉到鼻子里涌出的血重新流了回去,视线从模糊变回清晰,耳旁的轰鸣声消失了,小雅的脸色也在重新恢复红润。周围的一切都在倒退,包括巫女。 她的身形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向后推去,裂隙重新合拢。 南稚看到纪卓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苍白,他嘴角溢出一缕血。 南稚心脏剧烈跳动。 这个级别的战斗……她和张氏兄妹三人根本抵不过他们的随手一击! 她心中陡然生出一种变强的渴望。 南稚稳住心神,轻声道:“走。” 张哥二话不说,起身就拎起了南稚的衣领。小雅同时架住南稚另一侧手臂,两人几乎将她半托半抱着拖进了最近的一条通道。 身后是铺天盖地的轰鸣。南稚最后回头看到的画面是: 纪卓站在崩塌的通道入口,银灰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巫女的黑色身影。他的虚影在他身后展开双臂,像一对透明的翅膀。 巫女的身体在一次又一次的时间倒流中被强制拽回原位,她的斗篷碎片正在一层一层地剥落。 然后通道的入口被倒塌的石墙彻底堵死。 声音隔绝了。 南稚被张哥和小雅架着狂奔,她的双脚几乎没沾地。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她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另外两人的心跳声。 过了很久,他们才停下来。在一处岔路口靠墙坐下,三人的呼吸都还急促着。通道里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小雅先开了口,声音有些发颤:“逆旅者……不愧是橙色称号的强者,这也太强了。” 南稚擦了擦脸上的血。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手指还在微微发抖,这是战斗的余波,是她身体的本能反应。 她想,这就是强者的真正的力量吗? 而这一切,还仅仅是那两人尚未耗尽全力的实力。 南稚把手收回去,攥紧了拳头。她感觉到掌心传来的刺痛让她重新回到了现实之中。 “谁在那儿!” 张哥厉喝一声,随后他从前面的拐角处拎出了一个人。 竟然是小陈。 他见了鬼似的盯着南稚的脸,“你,你不是早就死了吗?!” 小雅不高兴道:“你才死了呢!” 她被她哥拉了一把,这才不悦地闭嘴。 南稚注视着小陈脸上的表情。小陈的脸色非常难看,眼神在南稚脸上飘忽不定。小陈咽了一口唾沫,“你……姐,还真是你啊,你竟然没死!” 小陈似乎很快就接受了,他夸张地用手捂住胸口,“吓死我了!谁知道那个疯狗竟然跑得那么快,我都没能来得及回头救你。还好,哎姐,你是怎么活下来的?什么道具那么牛批,我可是亲眼看到你的心脏被那只疯狗挖出来的。哎对了,刚刚那是什么?我看这边有动静才跑过来看看的。” 他的声音一顿,注意到眼前狼狈的三人,陡然意识到了什么。 小雅听得晕晕乎乎,“钱姐姐,你俩真的认识啊,那么凶险。” 南稚没有回答小雅的话,她上前一步拽住小陈的领口,嘴唇动了动,几乎是从唇角挤出了一行字,“你说什么?” 她竭力保持冷静,“我和你分开以后就没有再碰到过你,你所说的事情我没有任何印象。” 小陈露出一个比哭更难看的笑,“姐你在说什么啊!这不是几个小时前刚发生的事吗?咱俩一直在一起没分开过啊,一直到你出事……” 南稚额角跳了跳,“说说在你的视角,到底发生了什么?” 小雅和张哥已经从两人的反应中听出了大概,此刻他们噤若寒蝉。 小陈边回忆边道:“就是我之前,就是那个卫兵,举着长矛的那个,姐你还记得吧。当时我被这个怪物追,还连累到你了,然后我就和你提出了组队,接下来我们一直都是一起走的。我俩运气一直不错,很长时间都没再碰到怪物,谁知道再次碰到,你就死在了那个怪物上。哦对了,那是条疯狗,大概有卡车那么大,獠牙特别长,嘴角还会流口水……” 南稚打断他,“我是怎么死的?” 一个活生生的人站在你的身旁问,我是怎么死的? 是个人都会恍惚一阵,而小陈强忍着恐惧道:“你,你是被疯狗追上了,然后一爪子被疯狗掏了心。我亲眼看见你咽气的。” “你确定那是我吗?” 小陈犹豫着点头,“和你长得一模一样,声音也一模一样,就连神态动作也……即便是双胞胎也不可能那么像吧。” 他们依旧身处寒冷潮湿的迷宫,胳膊上凭空冒出了鸡皮疙瘩,似乎还能感受到不知从何处吹过来的阴风。 南稚心中却陡然升起了一种“原来如此”的想法。 “那个人不是我。”在小陈要反驳时,南稚缓缓道:“那是另外一个我。” “什么意思?” 南稚揉了揉太阳穴,“那是死亡的那个‘我’。” 张哥:“你的意思是——” 南稚点头,“根据我们刚才的分析,迷宫倾向于让我们活下来,其实这并不准确。应该说,走上另一条路的‘我们’都已经死了,只活下来了我们。另外的‘我们‘一直都存在,只是做出了和我们不同的选择,遭遇了不同的事情,而结局都是死亡。我们是无数个‘我们’的死亡堆叠出的唯一的生路。” 南稚一停,极其顺手的用手捂住鼻子,小雅惊叫了一声,“钱姐姐,你怎么流了那么多的鼻血!” 小陈咽了一口唾沫,摊开手冒出了一团柔光,“我的天赋是治愈类型的,我来帮你。” 随着天赋的施展,南稚的鼻血终于止住了。她低头望着滴落在地上的血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小陈完全不能理解刚才南稚的话,他还想再问,就见南稚冷声道:“张哥,控制住他。” 小陈瞪大眼睛,拔腿就要跑。张哥虽然不知道这是干什么,但下意识听了南稚的话,一把拎住小陈的领子,把他的脖子捏在手心。 小陈艰难道:“我刚帮了你止血!你这是干嘛!” 第18章 仅有的价值 “你在怕什么?” 小陈听到南稚的话时脸色骇然,他眼神飘忽,很快就重新盯着南稚,“怕?我怕不是很正常吗?谁看到一个本该死了的大活人都应该怕吧!” 小雅挠了挠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南稚没有理会小陈的狡辩。 根据她和小陈认识的短短一段时间,她能判断出这是一个狡诈的人,从第一次见面时小陈故意想要拖延她的时间就能看出来。 死一个不想干的人对一个本就道德底线低的人会有冲击,但真的会对他造成那么大的影响吗? 南稚自认自己的道德底线也并不高,她可能不是坏人,但绝对不是圣人。如果她看到了一个本该死去的人,她会想什么? 这里是“无限返场”,所有的一切都在超乎人类认知的极限。 一切不合常理的事情都会被下意识推脱到更不合常理的游戏身上。 但小陈的表现却并非如此。 他在惧怕她。 南稚突然道:“我的死和你有关。” 小陈在短短几秒钟之内变了好几种表情,他最终像是放弃了伪装,或者是知道自己已经被眼前这个人彻底看穿,他嗤笑一声,吊儿郎当道: “那又怎么样?在那种情况下我选择让自己活下来也不难理解吧,再说了,你不是没死吗?” 小雅不理解怎么会有人在这种情况下还笑得出来。 南稚看着咧着嘴的小陈,问:“你的新手局是怎么过的?” “哦,你说「赌徒游戏」?”小陈风轻云淡道:“一群蠢货而已,我通关不是很正常吗?” 一群蠢货。 南稚意识到了小陈是怎么通关的。 “怪不得。”南稚道,“还真挺不是个东西的。” 语气中带着若有若无的嘲讽,也不知是对他还是对自己。 “这种游戏,是东西的人早就死了。”小陈没想那么多,以为南稚是在骂他,“要是第一轮我拿到了那个‘豁免权’,我也能装个大好人,喊口号谁不会。” 张哥张张嘴,“你,你俩原来都是从「赌徒游戏」里活下来的新人啊。”他自言自语,“这一届新人都怎么回事儿,刚下新手局就进新副本。” 说者无心,小陈“唰”得扭头望向南稚,瞳孔放大,“你——” 此时的迷宫通道内悄然无声,依旧只有不知从何处传来的滴水声。 距离游戏开场已经过去了好几个小时,如果不能在他们精力耗尽之前逃出生天,终有一刻会面临所有的“我们”全部死亡的结局。 凉意丝丝入扣,南稚突然抽出了张哥别在腰侧的匕首。这把匕首可能是什么道具,在进入游戏时没有被收走。她将匕首抵在小陈的脖颈,猛地收紧,她靠近小陈的耳侧轻声道: “你说的很对,是东西的人早就死了。” 小陈微微一动,匕首的尖端已经探入了他的皮肉,划出一道血痕,血珠沿着匕首的纹路滑落。 小陈举起双手,做出一个投降的姿势。 “如果不是遇到了我,你也不会那么快得出最终的结论吧。要不然这样好了,我再告诉你一件事情,你就当这件事没发生过,怎么样?”小陈痞子似的道:“你就算杀了我也没用啊——” 南稚手上的匕首彻底划破了他的喉咙。小陈不可思议地瞪着眼睛,发出“嗬嗬”的气音。 血流如注。 张氏兄妹被南稚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 “你的所有结论都是从另一个我的口中得来,既然我能得出一次,自然能推理出第二次。” 南稚道:“这是你对我仅有的价值。” 小陈还没想到“仅有的价值”指的是什么,就彻底咽了气。 死不瞑目。 小雅退后一步,惊呼一声。 南稚把沾着血的匕首在小陈的衣服上擦干净,然后随手递给张哥。张哥两只手捧着接过。 南稚安抚道:“别担心,只是这一个‘他’死了,其余的他还没死。” ……这是别担心的问题吗?! 张哥心里抓狂,他的嘴唇抖了抖,最终也没能吐出一个字。 如果“无限返场”里的每一轮游戏都是这样。南稚想起了「逆旅者」和那位「巫女」。 终有一天她的手上也会沾上鲜血。 南稚借小陈这一条无关紧要的命来试试手,让以后的她能少一点犹豫,多一分活着的机会。 这就是他“仅有的价值”。 南稚的手还在不易察觉地颤抖着,她暗叹,心理防线果然不是那么容易冲破的。 “钱姐姐,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小雅从刚才的冲击中回过神,她虽然来到游戏的时间不长,但已经无数次经历生死。这个地方培养出的变态更是数不胜数。 小雅望着南稚嘴角若有若无的微笑,打了个寒颤。她小声问道。 “时间是环形的。”南稚没有直接回答小雅的问题,“而主持人或者说游戏就是那个时间环之外的巨人。” 张哥:“我好像在哪里听到过这个……” “我们面对掷骰子的第一反应是,我们掷骰子,然后根据骰子的点数出现相对应的路线。实际上是游戏先知道了我们走上了这条路线的结果,才会给我们相应的点数。游戏就是时间环之外的巨人,它能先看见果,再看见因。” “可是我们不是有无数个自己吗?你之前不是说我们只是活下来的那个自己,而不是唯一的吗?” 南稚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墙面,旁边小陈的尸体已经消失了。 “每一个自己面临的‘果’都是不同的。”她顿了顿,“而游戏的任务,就是确保每一个‘我’面临的‘果’都是死亡。” 南稚陡然想起了此前无数次感受到的似曾相识,以及另一条路上的血迹、人偶师手上的那个人形‘茧’…… 那都是死亡的她所经历的。 南稚继续说:“游戏先看到了我们死亡的‘果’,然后回溯到‘因’,也就是我们掷骰子的那一瞬间,给我们安排一个对应的点数,让我们走上那条死路。但有一个例外。” “什么例外?” “当我们有能力改变那个果的时候。”南稚抬起眼,目光落在通道尽头那枚静默的骰子上,“如果我们面对死路却没有死,游戏的‘预知’就失效了。因为被预知死亡的‘那个我’已经死了,活下来的是另一个‘我’。游戏需要重新计算。” 两人沉默了。 只有水声还在滴答。 小雅小声说:“所以这才是真正的通关的真相?” 第19章 游戏通关 “那个就是从你手上通关的新人?” 一个穿着粉色裙子的小萝莉坐在高处,双腿一翘一翘得踢着空气,说出来的话却有些不符合年龄的尖锐,“你不会放水了吧?” 绅士彬彬有礼地向知更鸟鞠了一躬,“如果你也见到「共犯」在赌徒游戏里的表现,你一定不会质疑。” 知更鸟眼珠子转了转,绅士知道自己这位同事正在感知“上帝的骰子”这个副本中发生的一切。知更鸟可爱的眉眼挑了挑,“好吧,可惜。” 她从高处一跃而下,竟只有绅士的腰的高度,绅士礼貌地俯身。 知更鸟瞥了他一眼,“可惜这次我还以为能抓到你的把柄。”她大声地抱怨,“游戏也太偏心了,它为什么不给我‘莫比的金币’!” “难道不是因为你上次毁坏了莫比的城堡?”绅士露出一个魅惑人心的微笑。 知更鸟:“……小心眼。” “你的地球语掌握得越来越好了。” 知更鸟白了绅士一眼,“从我们降临地球起,地球所有的文明宝库都向我们敞开,我们无所不知。” “不,”绅士的眼神闪烁着,“这次不就有意料之外的人出现吗?” 知更鸟若有所思,“你倒是提醒了我……” * 其实现在南稚没有想那么多,她只是觉得: 这果然很公平。 真正的像「人偶师」「逆旅者」「巫女」那样的大佬即使什么都不知道,虽然会比较麻烦,但照样能够直接杀穿副本,主持人也无法奈何。 而像她这样的小喽啰就要兢兢业业靠其他办法取胜了。 南稚吐出一口浊气,“走吧。” “去哪儿?” “我们该去结束这个副本了。” 南稚带着张氏兄妹沿着通道向前走去,脚下的石板依旧潮湿,两侧的墙壁上爬满了不知名的苔藓。 “钱姐姐,”小雅忍不住开口,“我们该怎么结束这个副本?你已经知道终点在哪儿了吗?” “终点不在地图上。”南稚头也不回地说,“终点在时间之外。” 张哥一脸困惑:“什么意思?” 南稚停下来,转过身面对两人。 “如果游戏是时间环之外的巨人,那我们只要跳出这个环,就能结束游戏。” “可是我们该怎么跳出去?我们又不会时间回溯。” “我们不需要会。”南稚的目光落在前方不远的岔路口,那里立着一枚骰子,“我们只需要让游戏无法预知我们的死亡。” 她向前走去,来到骰子前。这枚骰子和之前见过的没什么两样,半人高,材质类似骨质,表面光滑如镜。 “之前我们能活下来,是因为我们在死路上活了下来,游戏被迫重新计算。但我们一直是被动的。” 南稚抬起脚,却迟迟没有落下。 “如果我掷出骰子,游戏会预知我走上某条路后死亡,于是给我安排对应的点数。但如果我在掷出骰子之前,就已经决定了我要走哪条路呢?” 张哥和小雅对视一眼。 南稚没有等他们回答,她忽然转身,朝来路走去。她走到几十米外的另一处墙壁前。 她回头道:“这个迷宫一直在变化,但它的变化是‘预先’的。每一个死去的‘我’都走过一条路,那条路就成为迷宫的一部分。反过来想,如果这条路还没有被任何‘我’走过,那它就不属于迷宫。” “你是说……这面墙后面是迷宫之外?”小雅的声音高了几分。 根据原先他们推导出的半张地图,这里已经是最终的终点。 “不一定是终点,但一定是不被游戏预知的地方。”南稚后退一步,“砸开它。” 小雅没有犹豫,他深吸一口气,拳头攥紧,赤红色的光在他指节处凝结,他猛地一拳砸向墙面。裂缝扩大,碎石四溅。 第二拳。墙面龟裂。 第三拳,伴随着小雅的一声低吼,整面墙轰然倒塌。 墙后是一条笔直的、干燥的通道,空气里迷宫那股令人窒息的霉味已经消失不见。 小雅率先回过神来,“这是……什么?” 南稚已经迈步走了进去。 尽头没有岔路,没有骰子,只有一道门。 门是木质的,漆面斑驳,边缘镶着褪色的铜边。门把手上系着一根红色的丝线,尾端散开,像是被人随手缠上去的。 是人偶师! ……真是个靠实力横冲直撞的主。 南稚没再多想,她握住门把手,往前一推。 门开了。 白光涌出来,像早晨的光透过薄纱。她跨过门槛的瞬间,身体轻飘飘的,像是踩在棉花上,然后脚下一实。 主持人的声音在她耳旁响起,懒洋洋的,像是打了个哈欠。 “总算来人了。” “恭喜你们,是第二个通关游戏的玩家。” 张哥和小雅面露喜悦,南稚若有所思,“第一个是人偶师?” 人偶师?! 传说级别的红色称号的大佬?! 张氏兄妹脸上是藏不住的惊骇。 这个游戏怎么回事?!怎么会出现那么多强者! “就是他!”她“呀”了一声,“你们原来是伙伴吗?” 知更鸟笑嘻嘻道:“我以为他会把你带在身边。这样了话……”她一下子闪现在张哥面前,“你就是第二个通关者了,或者是——” 她又指向小雅:“也可能是你!” 知更鸟不顾张氏兄妹面如菜色,拍了拍手掌,“真是太可惜了。” 南稚抓住关键。“你是说让他把我做成人偶?” “对呀?”知更鸟似乎很惊讶地张开嘴。但脸上分明挂着幸灾乐祸的笑,“他身边带着的都是人偶啊?嘘——让我闻一闻——” “好臭!”知更鸟张开嘴,南稚甚至能看到里面的森森的黑洞,“你竟然没有被他做成人偶!他为什么会放过你呢?” 为什么会放过你呢? 南稚暗道:放屁! 她知道另一个自己已经被人偶师做成人偶了。 她保持声音的平稳:“主持人,我们已经通关游戏了吗?” 提到正事,知更鸟就有些索然无味。 她再次拍了拍手。 一道不带感情的系统音同时在南稚脑中响起: 【恭喜玩家通关副本「上帝的骰子」,现为您结算奖励】 【……经结算,您通关的固有奖励是200点】 【检测到您在此副本中主动探索规则边界,触发隐藏事件「迷宫之外」,获得额外积分50点】 【检测到您成为天赋「逆旅者」的共犯,这是您第一次使用固有天赋,奖励50点】 【祝您游戏愉快~】 成为「逆旅者」的共犯? 南稚还没来得及细想,她就被一片黑暗所吞没。 第20章 你想要得到来自我的馈赠吗 南稚重新站回了新手局通关后的那个圆台之上。 看来这里确实是副本和地下城的连接点。 南稚第一时间就是调出个人面板。 【检测到您成为天赋「逆旅者」的共犯,这是您第一次使用固有天赋,奖励50点】 她的拇指停在「共犯」二字上一顿。 在「上帝的骰子」里,她全程没有对任何人施展「共犯」。 那这个【成为逆旅者的共犯】是怎么来的? 南稚退出面板,重新调出天赋说明: 在每副本中,请选定一个你的同犯吧。从此刻起,Ta的天赋将成为你的天赋。 选定……她是在什么时候选定的? 南稚突然想起了在迷宫里纪卓说过一句话:“别人告诉我的。不过那个人已经死了。” 几乎是瞬间,南稚就想通了所有关节。 那个“别人”,是另一个时间线上的“钱七”。 而那个“钱七”,在临死前使用了天赋。 南稚记得很清楚,纪卓的天赋有一条就是进行时间回溯。 ……那她岂不是活下来了两个自己? 【系统检测到故障——正在修复中——】 【滴……修复进度45%……69%……】 【修复完成】 系统的机械音陡然一变,成为了一种童音,但童音不苟言笑,显得格外诡异。 【亲爱的玩家,错误已修正,祝您游戏愉快。】 紧接着,南稚眼睁睁地看着她的个人面板的称号「共犯」之旁,慢慢浮现了橙色的三个字—— 「赠予者」 ? ?? “……” 南稚飞速扫过「共犯」两个字,它已经悄无声息地从最开始白色变为蓝色。 她默数了一遍:白紫蓝青绿黄橙红。从白到蓝,等于连跳两阶。南稚不清楚这种情况是不是正常的,但她突然冒出来一个橙色称号一定是不正常的。 卡bug了? 南稚作为“另一个时间线”的「钱七」,继承了这条绑定关系。 所以她白捡了一个橙色称号的天赋。 南稚站在原地,后颈的伤已经愈合了,但那个位置隐隐发烫,像是什么东西被烙印上去。 她抬手点开「赠予者」三个字。 【赠予者:你以为我要夸你善良?不不不,你只是个伪善的可怜虫~你赠予了他人对你而言最微不足道的东西,他人却对你感激涕零。承认吧,崽种,伪善者从来不会承认自己伪善,所以你是赠予者。什么?赠予者还想得到回报?别犯傻了!】 南稚沉默了几秒。 槽点太多,她已经不知道该从何讲起了。 南稚从圆台上一跃而下,她身上的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她是和张氏兄妹一同通关,但传输地很显然不在一起。 这样也好。 南稚发现自己已经恢复了进入「上帝的骰子」之前的装束,她将头顶的帽子往下拉了拉,将眉眼掩藏在阴影之下。 出生地的人并不多,当然,也可能是这里太大的缘故。这里的人普遍没有交谈的欲望,神色还带着副本中未消的戾气。 等走出了那扇“门”,属于地下城的喧嚣才终于一齐涌上来。 地下城就像没有法律和道德约束的原始社会,天然就会放大人的欲望,声色犬马,荒淫无度。 南稚侧身闪过相互依偎的两人,一人长相娇小神色迷离地蜷缩在另一个肌肉发达的人怀中,那个人抱着怀中人的大腿,面上调笑。 不远处还能看到一个穿着张扬的女子手里牵着锁链,锁链的另一头链接在一个面容白皙的男子脖子上。 不管这些人在现实生活中过的有多不如意,这里是一个强者为尊的地方。南稚想起了上一局中的「人偶师」等人。 如果真的拥有了那样的实力,生命还值得尊重吗?几乎所有人来到这个鬼地方的第一反应都是如何逃离,但长此以往,那些得到了前所未有的追捧的人还会愿意离开吗? 南稚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们在被游戏“同化”。 南稚望着每一分每一秒都在不断发生变化的巨型屏幕,以及抬头仰视着这一切,时不时爆发出热烈讨论的人们。 又有多少人意识到了这一点? 南稚没有再去多想。 她现在只想用得到的积分去好好睡一个觉。 今天的地下城已经炸开了锅。 一个闻所未闻的称号凭空出现在了橙色称号的榜单之上! 白、紫、蓝三个颜色的称号玩家实在太多,系统没有一一罗列。而在青色称号之后的玩家则被分别挂在屏幕之上。 而属于橙色称号的屏幕的末尾,赫然多了一个名字——赠予者。 “这人从哪来的?!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这个称号?” “橙色?这怎么可能?” 橙色称号的榜单之上突然出现了一个闻所未闻的人,这只可能是……直接从最次的三色称号连跳几级升上去的。 这怎么可能?! 南稚不知道这件事完成了多大的轰动。她仅仅是花费了30点积分去睡了一个觉,等一觉醒来的时候已经有点分不清今夕何夕了。 南稚是在一片嘈杂声中醒来的。 地下城的“休息室”并不隔音,与其说是酒店房间,不如说是一个四面漏风的隔间。她花了三十积分换来的床铺硬得像石板,但至少比副本里潮湿的地面要舒服得多。 她睁开眼的第一秒就调出了个人面板。 积分余额:270。 不算多,但暂时够她再苟几天。 南稚坐起身,把散落的高马尾重新扎紧,帽子扣回头顶。她推开隔间的门,外面的喧嚣毫无保留地涌了进来。 “——那个‘赠予者’到底是从哪冒出来的?系统公示栏上直接就出现了这个名字!橙色称号!这他妈得跳多少级啊?” “我听人说,可能是那几个大公会秘密培养的底牌,一直压着没露过面。” “放屁!公会要是有人升橙色,恨不得敲锣打鼓让全地下城都知道,怎么可能藏着?” 南稚脚步一顿。 橙色称号的公示栏? 她快步走到大厅中央,抬头的瞬间,就看到了那张属于橙色称号的大屏幕上,末尾处明晃晃地挂着几个字—— 【赠予者:你想要得到来自我的馈赠吗?】 第21章 众矢之的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南稚一转眼,就看到一个在地面上蠕动的男人,竟然还是个熟人。那是第一场「赌徒游戏」中遇到的那个眼镜男,他瞳孔剧烈颤抖,“你、你们不能在地下城杀人!不能随便杀人!对,你这是违规的,游戏不允许玩家在地下城动手!” 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一个箴言,口中将这句话不断重复着。 在他的面前,是两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人,南稚看清他们装束的同时就想起了上一轮游戏中「巫女」身边的那两个人。 屠夫公会。 周围人注意到了这一幕,刚想要凑过来看热闹的人看清楚动手的人是谁的瞬间脸色一变,晦涩地将目光放在眼镜男身上,却不敢再上前一步。 南稚站在最外层,遥遥望向这场闹剧。同时她心念一转,身上的装束已经全然变化,周身的气质竟也神奇地转变。 她刚才用100积分购买了伪装卡。 南稚一阵肉痛。 不过最起码她不用再担心被认出来的事情了。 眼镜男被人从人群里拖出来,像条死狗一样甩在地上。他的眼镜早就掉了,脸上全是灰和血,是刚才被人踩的。他蜷在地上,一只手护着头,一只手指着面前那两个穿黑斗篷的人,嗓子撕裂了一样喊:“不是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知道的东西都告诉你们了!我怎么可能知道——” 那个高一点的斗篷人抬脚踩在他手背上,慢悠悠地碾了碾。眼镜男发出了一声惨叫,五指骨节发出咔吧的闷响,指甲盖下面渗出的血在地上拖出一道黑红的印子。 眼镜男疼得整个身子都在抽,嘴唇哆嗦着:“你们不能在地下城杀人……游戏规则禁止在这里动手……会扣命值的,你们也会死的……” 那个斗篷人却没有收脚,反而又碾了一下。眼镜男的食指以一个奇怪的角度折了过去,他整个人弓起来,脑袋磕在地上,喉咙里发出一声像野兽一样的呜咽。 其中一人偏头看了同伴一眼。 那个同伴从斗篷下面抽出一根短棍,棍子一头绑着铁刺,已经锈了。他什么都没说,抡起来就砸在眼镜男的后背上。第一下没砸实,眼镜男闷哼一声往前扑,第二下正中肩胛,能听到骨头裂开的那种闷响。 眼镜男往前爬了半步,一只手抓在地上,指甲在石面上刮出刺耳的声音。他嘴里已经不喊了,只剩下那种断断续续的、漏气一样的抽气声。他的嘴角有血沫子涌出来,混着口水滴在地上,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却已经开始涣散。 第三下砸在他后脑上。他的脑袋猛地往下一磕,整个人伏在地上一动不动了。地上那摊血还在慢慢扩大,沿着石板的缝隙漫开,流到旁边围观的人脚下,人群后退了一步,留下一圈干干净净的空地。 那两个斗篷人仿佛是受到了什么惩罚,一时间七窍流血,在周围人惊骇的目光下,他们旁若无事地抬脚离开。人群立刻为他们留下一个通道。 只有地上的眼镜男还趴在那里,一只手的五指以一种奇怪的形状蜷着。 ……这是虐杀。 这些人到底想要知道什么? 南稚反思了一遍「赌徒游戏」,自认为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点。 她没有上前去近距离查看眼镜男的状况,她直接抬脚离开了这里。 伪善吗?可能是吧。 南稚花费了一天的时间摸清了地下城大概的结构。 除却大大小小的公会的地盘和游戏大厅,还有玩家的交易区。 所有玩家都可以通过这种方式来交易在游戏里得到的特殊道具。 而商城里的道具应该就是普通道具。 南稚简单看了一眼,游戏商城里的道具五花八门,攻击、防御、治疗、伪装……应有尽有,但唯一相同的点就是价格高得离谱。 但也可以理解。毕竟每一种道具都是在增加生存的机会。 从南稚进入游戏到现在,她已经被游戏耍了两次。 其中一次就是给了她一个除了嘲讽屁用没有的称号,而且还让她成为众矢之的。 一个人受到了与之实力不相符的关注,会发生什么? 南稚没有妄自菲薄。相反,她是一个很会利用自己优势的人,但自信并不意味着狂妄自大。 在这种地方狂妄自大就是一种找死的行为。 她要变强。 南稚从未有过如此迫切的渴望。 * “下一个集体公开副本面向高称号玩家。到时候不就能见到那个「赠予者」的庐山真面目了吗?” 尹颂笑了笑,然后道:“万一赠予者没有参加这个集体公开副本呢?” 在三个月前游戏就通知了所有玩家,这个集体公开副本已经加载完毕。跟以往不同的是,这个副本只面向绿、黄、橙、红色高等级称号玩家。这个副本从一开始就将那些实力不济的菜鸟拒之门外。 游戏一反常态的规则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听说七日公会的「预言家」预言说,这一次的集体副本会改变整个“无限返场”的现有格局,而进入这个副本的玩家则具有先发优势。 无数人趋之若鹜。 怎么看一个月后的这个大佬云集的集体副本的难度都不会低,但每个公会都派人前去。 “「赠予者」会去的。” 那人道:“我已经派人去查探了这个赠予者的消息。奇怪的是,这个人就像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过往消息一概不知。你说,赠予者不会真的是新人吧。” 尹颂:“……只通关一场就直逼橙色称号的新人吗?” 当年被称为新人中的第一人「逆旅者」都没有那么快的升级速度。 尹颂一哂,“谁知道呢?哎对了,我让你找的另外几个新人呢?” 那人“哦”了一声。“熵鬼加入了屠夫公会,谜语人和共犯不知所踪。还有镜中人,她明确拒绝了屠夫公会,屠夫公会已经派人去了她的下一个副本里追杀她,我按您的吩咐,也派出了我们的人,必要的时候会对她进行招揽。” “这一届的新人还真是……”尹颂摇了摇头。 他道:“务必在屠夫公会之前找到谜语人和共犯。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可惜他们并不知道,他们心心念念的「共犯」正在对她坑爹的新称号满脑门黑线。 第22章 生死角斗场 这个新天赋称号没有给她任何额外的天赋能力,仿佛就是游戏为了嘲讽她而硬塞给她的。 别的不说,游戏系统的嘴是真的毒。 南稚看着自己剩下的积分,叹了口气,认命的重新打开商城。 【我命由我不由天:不是吧朋友,这都什么时代了,你还信“莫欺少年穷”?原版你买不起,但是可以来一瓶阉割版,微弱提升你的攻击能力】 南稚忽略前面几句,直接看向最后的定价“250点积分”。 南稚决定再慎重一点。她继续看别的。 【第六感: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谁也不知道危险和幸福哪一个先来】 定价“500积分”。 南稚:…… 买不起。 南稚又扫过几种道具,譬如【伸腿瞪眼丸】【大力药水】【后悔药】等等。 最终,南稚的视线定格在【战斗直觉】上。 【战斗直觉:菜鸟,眼馋大佬的风骚走位和神级反应?醒醒,大佬的反应能力也轮的上你?花积分买个一次性“体验卡”吧,至少能让你看清是谁把你按在地上摩擦】 定价“250点积分”。 南稚在【我命由我不由天】和【战斗直觉】之间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花积分购买了【战斗直觉】。 【我命由我不由天】的介绍中的那个“微弱”到底有多“微弱”?里面的不确定性实在太大。 虽然【战斗直觉】是一次性的,但也从侧面反映出来这个道具的强大。 至少能让她面对危险的时候多一分反应时间。 250点积分花出去,南稚再次一贫如洗。她召唤了客服。 “进入副本。” “正在为您匹配副本。请稍后……” “检测到玩家拥有两种称号,您将以什么身份进入副本?” 这个竟然还能选? 南稚没有过多犹豫:“共犯。” “好的。”客服道:“已为您匹配到合适副本。” 【欢迎进入副本「生死角斗场」】 一如既往的黑暗中,南稚听到了巨大的掌声和欢呼声,中间夹杂着尖锐的不怀好意的讥笑。 “诸位,我是「生死角斗场」的主持人‘小丑先生’。” “规则很简单,50位玩家将会散落在角斗场的各个位置,有两种通关方式供你们选择。 “第一,存活到三天后。第二,在场玩家少于三人。” “开始你们的生死狂欢吧——” 角斗场。 一听到这个名字,南稚就眼皮一跳。 再睁眼时,南稚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废墟之上。 天空是铅灰色的,天幕中高高悬挂着一串数字—— 50 71:59:45 南稚立刻意识到了数字的含义。 第一个“50”是存活的玩家的数量,而第二串数字则是为期三天的倒计时。 南稚背后冒出一股凉意。 游戏还真是恶意满满。 随着时间的流逝,存活人数逐渐减少。面对未知的危险,玩家的第一反应将会是对同伴下手。甚至他们可以亲眼见识到人数减少时就是向通关更进一步。 根据南稚对游戏浅薄的了解,它一定会希望玩家通过第二种方式通关。 毕竟副本的名字就是「生死角斗场」。 那么游戏就需要玩家放弃第一种大团圆的方式。 它是怎么做到的? 空气里弥漫着尘埃、金属锈蚀和混凝土粉化的干燥气味,偶尔还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刺鼻的化学药剂余味。这里很安静,只有风偶尔穿过那些空洞的楼层时,发出的低沉的嗡鸣。 南稚直觉般地向旁边一扑。 南稚扑出去的瞬间,她原先站立的位置传来一声闷响。一块足有半个桌面大小的混凝土板从高处坠落,砸在地面上碎成数块。 她没来得及庆幸,头顶又传来钢筋扭曲的吱嘎声。那是一整段锈蚀的钢架,正从上方三层的断裂处缓缓向外倾斜。 南稚连滚带爬地冲进最近的半截墙垛后面。钢架轰然砸落,溅起的碎石砸在她后背,隔着风衣都能感到清晰的钝痛。 她伏在地上,心脏猛烈跳动,这才抬起头仔细打量这片废墟的全貌。 这是一座倒塌了半边的巨型建筑。 或许曾经是商场,残存的墙体参差不齐地矗立着。地面是破碎的混凝土、扭曲的金属和不知积了多少年的尘土。到处都是空洞的楼板口和倾斜的立柱,任何一步都可能踩空,任何一次呼吸都可能引发新的坍塌。 而她只是站在其中一层的边缘。 南稚扶着墙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她抬头看向天幕那串数字—— 47。 短短几分钟,已经死了三个人。 周围依旧一片寂静,这次连风声都消失了。 南稚忽然理解了游戏的恶毒之处。 这些“意外”会均匀地、随机地降临在每个玩家头上。而那些互相残杀的玩家,则会因为“第二种通关方式”的诱惑,把这场天灾变成人祸。 那三个或许是一进场就遇到了这种情况,而他们倒霉地没有及时做出反应,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在了游戏的最开始。 南稚收回目光,贴着断裂的墙壁向前移动。脚下的碎石在鞋底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她刻意放轻了步伐。 她需要找一个相对安全的位置,最好是一个高地。 可就在她即将拐过一处坍塌的立柱时,后背的汗毛陡然炸起。 南稚凭借着【战斗直觉】在零点几秒的时间里做出了反应,她身体往左前方猛扑,同时用手肘护住头部。几乎是同一时间,一道黑影擦着她的肩膀掠过,利爪在风衣上撕开三道长长的口子,布料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南稚在地上翻滚了一圈,单手撑地站起,根本来不及去看伤口,视线就已经锁定了袭击者。 那是一只狼。 但它不是普通的狼。它的体型比正常的狼大了将近一倍,四肢的肌肉异常发达,脊柱以一种不正常的方式弓起,脊背上裸露的皮肤下能看见深紫色的血管。它的眼睛是不正常的赤红色,瞳孔缩成一条竖缝,嘴角的涎液滴落在地面上时,发出轻微的腐蚀声。 变异动物。 第23章 角斗场是活的 南稚心中掠过这几个字,身体已经在战斗直觉的驱动下再次做出闪避。 狼的第二次扑击来得极快,甚至出现利爪撕开空气的声音。南稚侧身一避,爪尖擦过她的腰侧,温热的感觉伴随刺痛瞬间漫开。她顾不上看伤势,顺势向后撤出两步,伸手从地上抄起一根锈蚀的钢筋。 钢筋很沉,她单手握着略感吃力。 狼落地后没有停顿,四肢一弓,第三次扑击接踵而至。 躲不开了。 南稚心中莫名闪过这个念头。 战斗直觉在她脑中给出一条清晰的路径。她看准了狼扑来的角度,在最后关头矮身下沉,同时将钢筋斜向上刺出。 钢筋的尖端没有刺中狼的腹部,只是擦着它侧腹的皮毛划过,留下一条浅浅的血痕。但这一击改变了狼的扑击轨迹,它越过南稚头顶时,后爪的利爪勾住了她的肩膀,将她整个人带翻在地。 南稚的后背着地,剧烈的震荡让她的眼前一阵发黑。她能感觉到肩膀上多出三道灼热的伤口,血液正在迅速浸透风衣的内衬。 狼转过身来,赤红的眼睛重新锁定她。 南稚躺在地上,钢筋还握在手里,但她的手臂在发抖。力量差距太大了。战斗直觉能让她看清攻击的轨迹,却不能给她与之匹配的力量。 而就在此时,南稚的余光中突然出现了极其震撼的一幕。 漫无边际的黑雾正在弥散,它吞没着数不清的破败的建筑。而另一边,变异狼正在虎视眈眈。 南稚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当机立断,将钢筋扔在一边,拔腿就像那片黑雾跑去。 生死总会激发人的潜力,南稚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下一秒就会跳出胸膛。 那只变异狼果然追了上来。 变异狼的喘息声几乎贴着她的后颈扑来。热烘烘的腥气混着涎液的酸腐味,距离近到南稚甚至能感受到它牙齿间气流涌动的节奏。 她不敢回头。脚下踩着碎石和碎玻璃,鞋底传来无数次打滑的触感,但她凭借着战斗直觉赐予的那一线清醒,每一次都在即将摔倒的瞬间重新稳住重心。 黑雾就在前方。 那团东西没有形状,没有边界,南稚眼睁睁看着一截突出的钢梁被雾气包裹,然后那片区域就消失了。 她跑得更快。 变异狼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扑击的劲风已经掀起了她散落的发丝。 南稚在这一刻做出了判断。她没有向侧方躲闪,反而猛地向前扑倒,整个人贴着地面滑出去。碎石划破了她手肘的皮肤,她顾不上疼痛。她在扑倒的瞬间,南稚没有回头,而是左手探进口袋。 那里什么都没有,但她动作的幅度足够让那匹狼以为她要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她猛地向前一甩。 那匹狼果然上当。它的视线跟着那一道抛出的轨迹偏移了半个身位,它朝那个方向扑去,同时前爪落地的位置已经越过了南稚的身体,恰好站在了黑雾边缘的碎石堆上。 南稚在同一瞬间向后仰倒,整个人朝黑雾相反的方向翻滚出去。 黑雾的边缘像活物一样向上一卷,无声无息地裹住了那条狼的后腿。 变异狼的反应极快,它瞬间弓起脊背,前爪刨地想要挣脱。但黑雾攀附的速度更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雾气深处拽着它,一寸一寸地将它往后拖。狼发出了一声短促而尖利的嚎叫,它的后半个身体已经被吞了进去,前爪在地面上抓出四道深深的沟痕,碎石向两侧飞溅。 南稚飞快后退。 黑雾还在扩散,但速度似乎慢了下来。在吞噬那只狼之后,懒洋洋地停止了扩张。 狼的最后一声嚎叫从雾中传来。 那片区域重新归于沉寂。 南稚的胸口剧烈起伏,她半跪在地上,单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摸了摸自己肩膀上的伤口,指尖全是温热的血。 她站起来,又退了几十步,直到确认自己与黑雾之间隔了足够远的距离,才停下来。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幕。 45。 又死了两个。 她不知道是两个倒霉蛋遇到了跟她一样的变异兽,还是已经开始互相厮杀了。 南稚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黑雾的边缘。 这个角斗场……是活的。 * “艹!共犯竟然又下本了?这个人疯了吧?” “这已经是共犯连下的第二个副本,这人不是刚出新手局吗?嘶……怎么又是集体副本。” “新人太疯狂了。像我们这样的,过一天是一天,混吃等死就完了。主动下副本……” “听说镜中人也下本了,而且屠夫公会让熵鬼进了镜中人那个副本,明摆着要让新人自相残杀啊。” 一人暗忒了一声,这也太不是东西了。 “那个赠予者有消息吗?” “没有。啧,等赠予者什么时候下个副本不就知道了吗。” 另一边突然出现嘈杂的声音。交谈的几人一齐向那边看去。 游戏大厅,嘈杂声忽然被一道无形的屏障压了下去。 一个年轻男人从出口处走了出来。几缕碎发落在额前,遮住了半边眉骨。 他的五官并不算惊艳,单看每一处都平平无奇,但凑在一起却生出一种说不清的、像是隔着一层薄纱去看的模糊感。仿佛下一秒就会被遗忘。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 “……是预言家。”有人忍不住开口道。 预言家在原地站了片刻,抬起眼,扫视了一圈大厅上空悬浮的巨大屏幕。然后他微微偏头,对身后左侧的人说了句什么。那人点头,转身快步离开。 周围的人下意识让开了一条路。预言家没有停留,径直朝大厅深处走去,衣摆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着,消失在人群的尽头。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看不见了,那一片区域的人才像是重新活了过来。 「预言家」是整个地下城一个特殊的存在。 他是黄色称号,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不强大。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他的天赋太过强大,所以七日公会的人害怕他折在副本中,严格限制了他下副本,自然没有途径去提升称号等级。 「预言家」的天赋实在太重要了。 即使是其他公会的人,如果在副本中遇到了预言家,也会尽可能的行方便。 毕竟没有人知道,「预言家」的下一个预言救得会不会就是你的狗命。 这样的事在以前又不是没有发生过…… “七日公会舍得让预言家出来了?” “可能是要下副本了吧。” “下副本?”有人忍不住道:“最近怎么回事?怎么多高等级称号的大佬下副本?我记得「人偶师」和「逆旅者」才刚从副本里出来吧。” 「逆旅者」刚刚从橙色称号升级到红色。 “嘘!”立刻有人道,“不要提那个人的名讳!” 也不知「巫女」在上个副本和「逆旅者」结了什么仇。她直接施展了天赋,冒着被反噬的危险,对「逆旅者」的称号下了禁令。 那人摇了摇头,“高级玩家的世界……” 第24章 变异猩猩 南稚找到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借力撕下了一块布,开始给自己止血。 在这种地方,因为失血过多而死未免就太不值当了。 完成之后,南稚看了一眼天色。已经临近黄昏,倒计时已经悄无声息地又少了20分钟。 南稚判断黑雾的移动速度,时间越到最后,玩家将会更加集中,那必然会爆发出更大的冲突。 在那之前…… 南稚重新靠着墙站了起来,她逆光而立,长长的黑影被她落在身后。 她需要找到她的“共犯”。 “见鬼!这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约翰扛着一把狙击枪在田野上狂奔,在他身后是一男一女,那个男人被脚下的碎石绊扑在地,他身上已经鲜血淋漓,衣服上夹杂着各种各样的泥污看不清原来的颜色。 那个女人瞳孔放大,眼睁睁看到几只巨型的猩猩凭借惊人的弹跳力一跃数米,扑在了那个男人身上,大快朵颐。 “救——” 还没等女人做出反应,只几秒过去,那个男人竟然只剩下了半个脑袋! 女人的胸膛剧烈起伏,她闭了闭眼,非但没有停下来,反而更快地向前冲刺。 猩猩咆哮着,猩红的眼睛注视着前方奔跑着的两人,它张开血盆巨口,甚至还能看到它的牙齿上沾着的来自人类的肉丝。它将只吃了一半的人随手扔到十米开外,随即做出一个刨地的动作,在下一秒,女人绝望的目光中,猩猩再度追赶上来。 “Damn you!”约翰低声爆了一句粗口,他加快脚步,一脚踹在前面的枯树之上,借机飞速旋转身体,与此同时,他用了不到一秒钟的时间将伤口对准那只变异猩猩。 “咻——” 射中了猩猩。还没等两人一喜,就见猩猩只略微顿了顿,然后竟然直接将手插入它的胸口,掏出了那枚子弹,随即精准地抛向距离它更近的女人。 玛丽巧妙地调整了脚下的动作,躲过了一击。 约翰焦头烂额。 猩猩被激怒了。它猛地捶了一下胸口,肌肉虬结的双臂高高扬起,猩红的眼珠在约翰和玛丽之间来回转动。 约翰只来得及看到一团暗红色的残影从眼前放大,狙击枪还没来得及重新瞄准,猩猩的巨掌已经拍了下来。 约翰就地翻滚。他刚才站的位置被砸出一个浅坑。他单膝跪地,枪托往地面一撑,整个人贴着草皮向后滑出去好几米。枪口再次抬起。 猩猩正朝他扑来,那张腥臭的脸几乎要贴到他脸上。约翰扣动扳机。 子弹近距离射穿了猩猩的右肩。猩猩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身体向一侧歪斜,但并未停下。它的左掌横扫过来,拍飞了约翰手里的狙击枪。枪身在空中翻转了两圈,砸进远处一片泥泞的草丛里。 约翰虎口震得发麻,至少有两根手指已经失去了知觉。他弓着背往后撤,膝盖在地上蹭出一道血痕。 玛丽从侧面冲了过来。她手里握着一把断刃,刀身只剩下半截,尖端被磨得非常锋利。她趁猩猩的注意力集中在约翰身上的那半秒,矮身从猩猩的右臂下方钻过去,断刃扎进它的小腿里。 猩猩整个身体的重心向右偏移。约翰抓住这一瞬间的破绽,猛地从地上弹起来,用头顶向猩猩的下颌。猩猩的脑袋向后仰了仰,退了两步。 猩猩低头看了一眼,竟然伸手抓住刀柄拔了出来。血顺着它的毛皮流下来。它把断刃扔到一边,然后抬起了那只被子弹洞穿的右臂,五指张开,一巴掌甩在玛丽的身上。 玛丽整个人飞了出去,砸在十几米外一棵半枯的树干上。她的后背撞上树皮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她顺着树干滑坐下来。 约翰想冲过去,但猩猩已经转过身重新锁定了他的位置。 约翰绝望地发现,自己的狙击枪躺在十几米外的草丛里,而猩猩正挡在他和枪之间。 他没有武器了。 猩猩往前踏了一步。约翰退了半步,脚跟撞上一块凸起的石头。他已经无路可退。 就在猩猩即将再次扑击的瞬间,一声尖锐的口哨从不远处传来。猩猩的动作顿了一瞬,头颅猛然转向声音的来源。 约翰顺着它的视线望过去。 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年轻女人出现在了十几米外,她坐在一辆不知道从哪里找到的摩托之上。 约翰眼前一亮,正要高喊“Help!”,就见那个年轻女人在摩托引擎的轰鸣声中从废墟拐角冲出来。 那只变异猩猩正扬着手臂,朝着玛丽的方向做出第二次拍击,而玛丽看着废墟,胸口起伏,嘴角沾着血,根本来不及闪避。 南稚把摩托的油门拧到底,前轮碾过一块凸起的碎石,车头猛地弹起来,在南稚的控制下朝猩猩的侧腰撞了过去。 她赌的是变异兽的反应本能。 果不其然,猩猩在她靠近的瞬间就放弃了对那个黑发女人的攻击,肩膀一沉,整个庞大的身躯朝侧面扭转过来,腾出一只手臂来拍她的摩托。南稚在那一刹那松开油门,身体从车座上往侧面倾斜,借助惯性滑下车座,与此同时用脚勾住车身底部,将整辆摩托径直甩向猩猩的膝关节。 猩猩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整个身体向一侧歪斜,膝关节被冲撞得明显弯曲了一下,它的另一只手抓住了摩托的后座,直接将那辆车提了起来。 南稚已经没有时间去看摩托的下场。她落地时翻滚了一圈,膝盖和手肘擦过碎石地面,刺痛从皮肤表面漫开。她爬起来的同时,余光瞥见了那个刚才一直用狙击枪的男人正从地上弓着腰蹿向远处的草丛。 他在找他的枪。 南稚的目光飞快地扫过猩猩和那个黑发女人之间的距离。 猩猩手里的摩托已经被它像扔废铁一样甩出二十米远,赤红的瞳孔锁定了朝它冲来的南稚。 南稚手里攥着一截她在废墟里捡来的钢管。她冲到离猩猩不到五米的位置,猩猩的巨掌已经扬起来,朝她的头顶拍下。 战斗直觉在南稚的脑海里划出了一道轨迹。她斜着朝猩猩的左前方冲去。 南稚咬着牙,借助冲刺的惯性和身体的扭转,将钢管沿着肌肉的走向往下撕开了一道口子。 猩猩的掌击在半途偏了方向,那只手掌擦着南稚的后背落空,拍在距离她不到半米的地面上,碎石四溅。 第25章 她是「共犯」 南稚没有停下。她顺着猩猩的右臂外侧绕了过去,钢管的锯齿在猩猩的手臂上留下一道新的伤口。 这只猩猩在挨了一颗狙击子弹之后还能生龙活虎地追着两个人跑了十几分钟,她这根钢管顶多能让它多流几滴血。 她还需要时间。 而那个用狙击枪的男人已经爬起来了。 南稚在绕到猩猩身后的那一瞬间,余光捕捉到了那个男人跪在草丛里的身影。他手里重新握住了那把狙击枪,枪口正在调整方向。 南稚立刻做出了判断。她收住脚步,猛地往侧后方滚出去。 猩猩转过身来的速度比她预想的要快,它的追击几乎无缝衔接,那只没有受伤的巨掌从高处拍下来,南稚滚出去的轨迹恰好被它的掌风覆盖了一角。她感觉后背被什么又硬又重的东西擦了一下,整个人被那股力道推得又翻了一圈。 眼前一阵发黑,口腔里泛起铁锈味。 而在同一瞬间,她听到了狙击枪的枪声。 狙击子弹比上一发更准。猩猩刚刚转身面对南稚,它的左侧肩膀,靠近心脏的位置,爆开了一团血花。 猩猩的动作顿了一拍。它的咆哮声变得嘶哑,身体向左侧歪斜。 南稚趁这个机会从地上爬起来,用手背擦掉嘴角的血,朝那个黑发女人的方向看了一眼。黑发女人已经从枯树干下滑坐的姿势站了起来,胸口还在剧烈起伏,但她手里握着那把断刃,朝猩猩的后方包抄过去。 猩猩在一发子弹之后,还站着。它转过身,朝约翰的方向踏出一步。 黑发女人从猩猩背后冲了上去。断刃扎进猩猩的小腿,她整个人挂在断刃的刀柄上,用全身的重量往下压。 约翰的狙击枪响了第三发。子弹从猩猩的太阳穴贯穿过去。猩猩的瞳孔骤然收缩,整个庞大的身躯朝前扑倒。南稚在它倒下的瞬间向后退了三步。黑发女人也松开断刃,朝旁边扑了出去,在地上滚了半圈,然后趴在地上大喘气。 废墟安静了下来。 南稚站在原地,胸口起伏,喉咙里的血腥味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幕—— 36。 现在玩家们都已经找到了状态,后续玩家死亡的速度会下降。除非再爆发了人与人的冲突。 南稚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那两个正在从地上爬起来的外国人身上。 约翰扶着狙击枪站直了身体,他朝南稚的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停下,用带着口音的中文说:“你救了我们。” 玛丽也从地上爬了起来,她扶着那棵半枯的树干,嘴角的血还没擦干净,断刃插回腿侧的刀鞘里,抬头看着南稚,没说话,但目光里的戒备比约翰要明显得多。 南稚点头,直接道:“是我救了你们。” 听到南稚的话,约翰反而沉默了一会儿。最后是玛丽道:“你想要和我们组队?” 南稚笑笑,玛丽和约翰都不能理解在这种处境之下,怎么会有人能笑得出来,同时心里对这个陌生女人的防备再一次上升。 南稚微妙道:“我们刚好三个人。” 玛丽的脸色微微一变。 约翰:“我是约翰,这是我的同伴,玛丽。我们之前还有一个同伴……” 南稚打断他,“我知道。” ……她知道。 约翰和玛丽隐晦地对视一眼。 这意味着这个人从一开始就注意到了他们的困境,但他们却没有丝毫察觉。 好在这种鬼地方失去同伴也是非常正常的一件事,他们很快就重新调整好心情,约翰道:“你是谁?” 夜幕已经正式降临,月光高悬。游戏给他们伪造出一个极度真实的废土景观。 干燥的风夹杂着黄沙卷起南稚的衣角,她背对着夜色,此时约翰和玛丽都半坐在地上恢复体力,南稚身上自然而然出现一种难言的居高临下的威压。 南稚没有说出自己的名字或者假名字。 她道:“我是「共犯」。” 她直接在副本中道出了她的天赋称号! 地下城中只有真正的顶级玩家和两耳不闻窗外事,混吃等死的人才会没有听过这个新生代的玩家称号。约翰和玛丽显然不属于这一类。 他们已经不是什么都不懂的新人,自然知道「共犯」这个名字背后的意义。 新手巅峰榜上都是新一代的佼佼者。只要他们没有在之后的副本中死亡,最后无一例外,都会成长为当之无愧的强者。 而现在,这个陌生人在伤痕累累的他们面前伸出手,说,她是「共犯」。 约翰和玛丽对这个人的重视已经转变为了忌惮。 换言之,谁知道「共犯」这个称号是怎么来的?!要论狠,共犯怎么可能是什么好东西?! 南稚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她知道自己只有进入副本前购买的那个道具,能存活到现在全靠游戏系统不是奸商。 在上一个副本中,那个叫小陈的玩家都能反水,更别说这种天然在玩家信任上大做文章的规则了。 南稚必须要让对方足够忌惮她,不敢轻易背叛。 “原来你是共犯,”约翰忽而一笑,所有的敌意在这一笑中消失不见,他伸出手道:“我觉得我们之间的合作会很愉快。” 南稚没有回应约翰,而是看向了一旁沉默着的玛丽。 约翰撞了撞玛丽的肩膀。玛丽皱眉,但还是颔首,哑声道:“我同意合作。” 南稚几不可查地勾唇,她抬脚,“那我们接下来——” “咻!” 凭借约翰已经远超常人的动态视力,他震惊地看到这个自称「共犯」的女人在那一瞬间侧腰,子弹划过了她额角的碎发,而她毫发无伤。 可惜约翰自然听不到南稚鼓雷般的心跳声。 他立刻抬起手作投降状,蹩脚道:“抱歉,我只是需要确认你的身份。” “Once.”南稚冷声道:“我不会给你第二次机会。” 约翰嬉皮笑脸道:“当然!” 南稚转过身,目光扫过约翰手里的狙击枪。枪口已经重新垂向地面,约翰的脸上挂着那种刻意放松的笑容,但他的食指还搭在扳机上,没有完全离开。 “走吧。” 玛丽立刻道:“去哪儿?” 第26章 独特的魅力 “找一个视野好的地方。”她说,“先搞清楚这个角斗场的边界。” 玛丽沉默地跟在后面,断刃在她腿侧轻轻晃动。约翰扛着枪殿后,脚步在碎石上踩出零碎的声响。天幕上的倒计时跳动着,47:12:38。 已经过去了将近四个小时。 三个人沿着废墟的阴影前行。南稚走在最前面,约翰断后,玛丽居中。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游乐园的入口出现在他们面前。生锈的铁栅栏门歪斜着挂在铰链上,门顶上用焦黑的颜料涂着一行字,字迹已经模糊不清。 一个巨大的小丑雕像立在入口处,半边脸已经塌陷,笑容显得格外狰狞。雕像的手里原本应该握着气球,现在只剩下一截光秃秃的铁棍。 南稚想起了主持人的自我介绍,多看了这座小丑雕像一眼。 最终南稚找到了她的目的地。 一座废弃的摩天轮。 它比远看时更加庞大。南稚走近摩天轮的基座,钢架的结构还算完整,但很多连接处的螺栓已经锈死,有的地方甚至能看见明显的裂缝。 “你要爬上去?”玛丽皱着眉问。 “嗯。” 约翰把手里的狙击枪背到身后,活动了一下肩膀:“我陪你上去。” “不用。”南稚已经开始往上爬了。她抓住第一根横梁,脚踩住锈蚀的螺栓,整个人悬空,然后借力翻身上了第一层平台。“你在下面守着。” 约翰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什么,退回到一座坍塌的售货亭后面,狙击枪架在石堆上,枪口对着南稚上爬的方向。 玛丽靠在一根倾斜的柱子上,双手抱胸,目光不时扫过周围的废墟。 玛丽:“你打算杀了她?” 约翰做出一个噤声的动作,夸张道:“你可别害我。你猜她为什么敢一个人上去?而且还一直走在我们前面?”他耸肩,“反正如果是我,我肯定是不敢的。” 玛丽嘲讽,“怂货。” 约翰送给玛丽一个飞吻。 玛丽:“……” 南稚往上爬的速度比她预想的要慢。长时间的体力消耗不断拖慢她的动作。她双手撑住边缘,把整个身体拉了上去,然后翻过身,仰面躺在窄小的金属平台上,望着灰白色的天空大口喘气。 空气稀薄而干燥。她躺了大约两分钟,然后撑着坐起来,把散落的头发重新扎紧,手掌握住平台边缘的护栏,缓缓站起身。 视野在那一瞬间豁然开朗。 整个角斗场的全貌在她脚下铺展开来。巨大的圆形废墟被一圈灰黑色的雾气笼罩着,她这才看清,黑雾并不是均匀扩散的,它的边缘呈现出一种不规则的分形状态,像是某种触须。 按照黑雾弥漫的速度,三天后黑雾会吞噬整片角斗场。 角斗场之所以称为角斗场……南稚从一开始就没有寄希望于和平通关之上。 返场里的每一场游戏,都是弱肉强食的缩影。活过新手局的都知道,想要活下去就得背叛、欺诈、利己。 但那些手段是被动激发的,是求生本能。 这场角斗场不一样,它把‘主动杀戮’摆在台面上,就像第二种规则那样,亲眼看到杀死同类能缩短时间,能提高生存概率。让所有玩家去习惯主动选择杀人。 南稚下去的速度比上去要快。 约翰从售货亭后面探出半个身子:“看到什么了?” “黑雾在收缩。”南稚说,“三天后会吞掉整个角斗场。圆心在西南方向,大概七公里外,有一座塔楼。如果按照黑雾扩散的速度来算,那里会是最后才被吞噬的区域。” 她顿了顿:“但如果所有人都往那里跑——” “就会挤在一起。”玛丽接上了她的话。 南稚看了她一眼。玛丽的表情很平静。 这是一个沉溺各种各样副本游戏的老手。 南稚判断。 “那我们现在往哪儿走?”约翰问。 “去圆心。”南稚已经迈开步子,“但不是现在。” 约翰和玛丽跟上来,三人沿着废墟的边缘向西移动。南稚边走边观察周围的环境。路上遇到了一只变异野狗,体型不大,被约翰一枪精准地崩掉了半个脑袋之后,尸体躺在地上抽搐了几秒就没了动静。 南稚弯腰检查了一下野狗的尸体。 “这种东西的数量不会少。”南稚站起身。 “先找个能生火的地方。”她说,“我们需要补充体力。” 约翰挑眉:“在这种地方生火?你确定不会把其他东西招来?” “黑雾暂时还远。”南稚已经在往前走,“而且我们已经走了快五个小时,你确定你能撑到明天?” 约翰沉默了两秒,选择跟上。玛丽没有任何异议。 她确实没说错。他们从进入角斗场到现在,几乎没有找到任何像样的补给。 他们需要热量。 南稚找到了一处相对完整的地下停车场入口。入口上方坍塌了一半,但下层空间大致完好。她把铁棍探进阴影里敲了两下,确认没有动静之后,才侧身钻了进去。 约翰和玛丽陆续跟上。 地下车库里很暗,只有入口处透进来的一线天光。南稚找到易燃物然后生了火。 火光映在她的脸上,轮廓在阴影和光之间切割分明。她把外套脱下来铺在地上,开始处理肩膀上的伤口。布条已经黏在了伤口上,她撕下来的时候没有犹豫,全程面不改色。 玛丽坐在两米外,断刃横在膝盖上,目光偶尔扫过南稚的动作。 南稚把一根从废墟里找来的铁签串上切好的那只变异野狗后腿上的肉,架在火上翻烤。 肉在明火里发出滋滋的声响,香气随着热气弥散,带着一点野味特有的腥膻,但在这种地方闻起来,简直像是某种奢侈品。 “熟了吗?”约翰从入口处偏过头问。 “再等两分钟。”南稚把肉翻了一面。 玛丽也看了一眼火堆上的肉,喉头动了一下。 玛丽突然感觉这一幕非常奇特。在这种鬼地方,他们躲在一个安全的角落里,享受着美食。 而这一切的根源…… 玛丽望向这个自称“共犯”的年轻人。 这个人从认识的最初就说一不二,与其说是来自强者的自负,不如说是对自己的判断的绝对的自信。 不得不说,在大多数人如同无头苍蝇的现在,即便知道「共犯」的危险,她身上也有一种独特的魅力让人信服。 就在这时,南稚捏着铁签的手顿住了。 她来不及出声,身体已经朝侧面猛扑出去。她扑倒的同时,一根锈蚀的铁管从她刚才坐的位置上方的黑暗里砸下来,落在火堆边缘,溅起一蓬火星和灰烬,正中她方才脑袋所在的位置。 “敌袭!”约翰大喊。 第27章 警觉 南稚伏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水泥地面,她双手一撑,整个人从地上弹起来的同时,已经看清了袭击者。 三个从停车场深处摸过来的人,身上披着同样破旧的灰布斗篷,手里握着自制的武器。 约翰的第一发子弹擦着瘦高个的肩膀飞过去,击中后方的混凝土柱。瘦高个的动作只是顿了一瞬,随即加快脚步冲了过来。 南稚动作迅速地扑灭了那团火焰,所有的一切都被笼罩在夜色之下。 没有人再能够看清楚她的动作。 玛丽的瞳孔边缘浮现出一圈很淡的银色光晕,像是某种液体正在流动。 南稚瞬间明白了,这是玛丽正在使用天赋。 玛丽能在战斗中不断刷新自己的极限,每一次攻击都让下一次更快。就像滚雪球,只要让她接触到敌人,她的速度会指数级攀升。 但瘦高个显然也察觉到了。他猛然收住脚步,不再给玛丽近身的机会,砍刀横在身前摆出防守姿态,同时朝后方喊了一声:“强子!” 铁管男应声而动,瞄准的是正和瘦高个缠斗的玛丽。南稚刚要出声示警,就听见约翰的声音从入口方向传来,带着一种奇怪的、近乎催眠的腔调。 “嘿!看着这里。” 铁管男的动作顿了一下。南稚看到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失去了焦点,像是被什么东西攫住了视线,整个人僵在原地,铁管举在半空中迟迟没有落下。约翰站在入口处,狙击枪的枪管斜指地面,另一只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向铁管男的方向。 精神控制类天赋。 他们之间和变异猩猩的战斗非常狼狈……看来天赋只针对同类? 南稚没有时间去惊叹或者分析。棒球棍男已经冲到了她面前,她朝侧面躲闪。棒球棍砸在她身后的立柱上,南稚再一次扑闪。 风压掀起她的碎发,她顺势将钢管往前捅。尖端撞上棒球棍男的膝盖侧,对方身体一歪,重心偏移的瞬间,南稚追了上去。钢管横扫对方后颈,他踉跄着朝前扑,南稚追上一步,膝盖顶住他的腰窝,钢管从侧面抵住了他的咽喉,将他整个人压向地面。 她半压着这个人,钢管横在他的喉咙前,双手握住两端往下压。他的脸在火光中涨红,眼珠凸出,两只手抓上她的手腕,指甲嵌入她的皮肉。 这个人喉咙底下那种咕噜咕噜的、像溺水一样的声响。 他的眼睛很大,在求生本能的驱使下瞪得很圆,像是想说什么,但气管被压着,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 南稚眼睁睁看着他眼里的光从凶狠变成哀求。看着他的眼泪从眼角溢出来,在脸上淌出两道泥痕。然后他的手从她的手腕上滑脱,五指张开,垂落在身侧。 她听到身后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然后是重物倒地的闷响。她回头,看到玛丽单膝跪在瘦高个的尸体旁边,断刃插在他的胸口正中央,刀刃已经没入一半。玛丽瞳孔边缘的银色光晕正在缓缓消退。 另外一个人也已经顺利被约翰解决。 “一共三个,”约翰说。 约翰走过来重新生火,这才注意到棒球棍男还保持着滑坐的姿势,头歪向一侧,喉结的位置有一道青紫色的压痕。 约翰笑着挑眉,“嚯,真够狠的。” 南稚确认这只是一句缓解气氛的调侃。 三个人迅速分食完那条烤腿,争分夺秒地进行休息,倒计时在天幕角落跳动着,数字变成了46:11:02。 南稚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她无声地抓握了一下自己的手掌,残留的触感仿佛还停留在她掌间。 她比她想象中的适应的更快。 ……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几只猪猡而已。”约翰哼笑,“估计是打不过那些变异兽,又需要资源,看我们也是三个人才过来碰运气的。” 猪猡? 这是约翰对那三个偷袭者的称呼? 侮辱性很强,但也很容易看出这三个人在地下城的定位。 南稚控制着自己的语速,听起来会有一种轻慢之感,“猪猡?那你们是什么?” “啧”约翰舔了舔自己的牙齿,“……我们是猎人。” 约翰说这话时,狙击枪横放在膝上,火光在他脸上跳了一下,照亮了他唇角那道不太明显的疤。他用那种懒洋洋的语气说完了后半句,尾音拖得很长。 玛丽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没接话,把断刃上的血在靴底蹭了蹭,重新插回刀鞘。 南稚靠着墙沉默了几秒。 猎人和猎物之间的界限,在她看来比这两个人以为的要模糊得多。三个小时前约翰和玛丽还在被一只变异猩猩追得满废墟跑,现在坐在这堆火上分吃烤肉,转头就把别人叫成猪猡。 玩家但凡喘过一口气来,就很容易忘记上一秒自己也在鬼门关门口打转。 南稚没有把这段话讲出来。 她本该感到恶心,或者恐惧。 可是什么都没有。 除了指尖残留的那一点点震颤。 这个认知比杀人本身更让她警觉。 南稚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心里浮起一种奇怪的平静。然后她试着把视角拉远,重新审视整场游戏。 五十人、三天、黑雾收缩、两种通关方式…… 第一种是“存活到三天后”,第二种是“在场玩家少于三人”。按现在的节奏,即便变异兽一直在杀人,三天后能剩下的人也不可能少于三人。所以这局游戏天然倒逼第二种通关方式。 而黑雾的存在又加剧了这种倒逼。它把所有人往圆心赶,越靠近塔楼,密度越大,冲突越激烈。 游戏或者说主持人在设计这个节奏。 南稚想到了另一个层面:如果所有玩家达成默契,互不攻击,只靠躲避变异兽活过三天,黑雾会准时吞没圆心吗?还是说游戏的调整机制会让黑雾突然加速,打破这种默契? 大概率是后者。 所以和平通关从一开始就不存在。游戏给出一条看似可行的路,但那只是让玩家在发现这条路走不通的时候,更加毫无负担地转向第二条路。 既然是角斗,那必然会有观众。既然有观众,那主持人就不会容许他们毫无冲突的通关游戏……当然是越激烈越好。 她把思绪收回来。入口处传来了动静。 约翰朝南稚的方向比了一个手势,食指竖在唇前,然后枪口缓慢地转向入口的方向。 玛丽已经站了起来。 南稚靠墙坐着没动,但她的手已经握住了那根钢管。战斗直觉没有触发警报,说明目标要么距离还远,要么没有足够的敌意。 入口处的阴影里慢慢露出一个人。披着一件沾满灰土的夹克,年纪不大,可能二十出头,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一道从颧骨延伸到下颚的新鲜血痕。他举着双手,五指张开,慢慢从阴影里走出来。 第28章 通灵使 那人从阴影里走出来,在火光的边缘停住脚步。他的夹克下摆沾着暗褐色的干涸血迹,看颜色至少是几个钟头之前的了。 约翰的枪口已经顺着他的眉心方向定了位,没有放下来。 “先别急着崩我。”那人开口,“我过来是想找你们组队的。” “一个人组队?”玛丽冷冷地扫了他一眼,断刃没有完全出鞘,但拇指已经抵在了刀镡上,“你知道这叫什么吗?送上门来的猎物。” “我知道。”那人苦笑了一下,扯动了颧骨上那道血痕,他嘶了一声,很快又收敛表情,“但我没别的选择。外面的变异兽比你们想的要多,我一个人撑不了多久。而且……” 他顿了顿,目光在三个人脸上快速扫过一圈,最后落在南稚身上。 “而且你们需要一个能提前规避风险的人。” 约翰的眉毛动了一下。玛丽眯起眼睛。 那人把举着的手放下来一只,动作很慢,伸进夹克内袋,掏出一枚硬币大小的东西。 那是一块骨片,灰白色,边缘打磨得很光滑,上面刻着一圈极细的纹路,不像文字,更像是某种符号。 他把骨片托在掌心,让火光能照见它。 “我的天赋叫‘通灵’。我能感知到附近玩家或者变异兽的位置,范围大概三百米。只要对方有‘生命’,我就能感觉到他在哪儿、朝着哪个方向移动。” 他顿了顿,把骨片收回内袋,“你们跑了这么久,应该很清楚在这个角斗场里,最大的威胁不是那些变异兽。” 约翰和玛丽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种老队友之间才有的短暂默契。 南稚很快就意识到,他们正在评估。 这场游戏三个人组队是最合适了,毕竟保不齐他们就需要用第二种方式通关,而每多一个人,就意味着某一个人必将死亡。而玛丽和约翰本身就是队友,那么被背叛的人势必要从后来者中选出。 从开始到现在,约翰和玛丽都没有见识过南稚真正的天赋…… 短暂的沉默持续了大约五秒钟。然后南稚说:“你在撒谎。” 那人僵了一下,随即挤出一个无奈的弧度:“我没有。” “三百米。”南稚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如果你能感知三百米内所有活物的位置,你根本不会现在才找到我们。这片地下停车场的入口只有一个,我们在下面待了将近一个小时,你但凡路过了附近都不可能没察觉。” 那人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除非,”南稚继续说,语气平淡,“你的天赋有代价。使用一次之后有冷却,或者需要消耗什么东西。” 南稚的瞳色极淡,在某种时候甚至会有些无机质。那个男人没有立刻否认,但也没有承认。 沉默本身就已经是回答。 玛丽脸色一冷。 “……有冷却。每次用完之后大约十五分钟不能再用。”他承认得很爽快,“但我没说假话。我确实能感知位置,只是我不能‘随时’感知。如果你要我在队伍里当雷达,我做不到二十四小时开着。” 玛丽冷哼了一声。约翰把枪口微微下压了几度,但没有完全放下。南稚能感觉到他们两个都在等她表态。 这是一种试探。 “让他过来。”她说。 约翰和玛丽都没有动。南稚也没有重复第二遍,那个人犹豫了一下,才迈开步子走过来。 “名字?”南稚问。 “李寅。”他说,“寅虎的寅。你们怎么称呼?” “你不需要知道我们的名字。”南稚说。李寅愣了一下,然后识趣地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你在用天赋?”南稚问。 李寅摇头:“没有。我只是在看。” “看什么?” “看纹路有没有变化。”他把骨片重新掏出来,犹豫了一下,还是递向南稚,“你想看看吗?” 南稚没有接。 “你的天赋除了感知位置,还能做什么?” 李寅的手收了回去,他把骨片放回内袋,然后说:“我能感知到情绪的残留。活人身上会留下情绪的痕迹,高兴、恐惧、暴怒、绝望……它们在某种意义上是看得见的。” 约翰在角落里吹了一声口哨。“这不就是人肉测谎仪?” “算是吧。”李寅说,“但测谎仪只能分辨你现在有没有撒谎。而我能看到一个……人近期的情绪状态。” 南稚捕捉到了他话里的细微破绽。她没有立刻点破,只是安静地看了他几秒,然后说:“但你刚才说,你能看到情绪的残留。这两个功能不是一个层面的东西。” 李寅眼皮一跳。 这个人实在太过敏锐。 “我确实能感知活物。但那个功能有代价。我能感知活物的方向,大概的范围,但每用一次,那块骨片上的纹路就会加深一点。加深到一定程度……”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南稚从他垂下去的视线里读出了后半句。 代价这种东西,在无限返场里并不罕见。她的“共犯”也是一个代价大于收益的天赋。 南稚直觉这个人依旧没有说实话。但现在的压力已经到了她的身上。 不能露怯。 南稚垂眸,李寅本身就注视着她,而玛丽和约翰也不动声色地看过来,此时,在场的三个人都注意到这个人身上微妙的变化。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眼底深处浮现出来,又像是她正在透过李寅看向别处。 南稚在脑海中触碰了那个天赋选项。 【共犯】。 选定目标。 几乎是在她做出选择的同一时刻,李寅感觉到了一种奇异的震颤从脊椎底部升起。那种感觉不像疼痛,更像是一种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轻轻触碰了一下,像是有人在他完全未察觉的情况下,在他身上系了一根看不见的线。 李寅的表情有了一丝变化。 南稚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把这条信息记了下来:天赋绑定似乎伴随着某种可以被感知的征兆。 “怎么了?”玛丽注意到李寅的表情。 李寅稳住了神色,迟疑了半秒才摇头:“没什么。可能是刚才太紧张了。” 他坐了下来,但坐的位置明显比刚才更靠外了一些,像是本能地想和南稚之间拉开一点距离。 南稚靠在墙面上,半阖着眼,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他身上。 天赋面板在她的视野中无声展开。一段新的文字浮现出来。 【共犯已绑定:李寅】 【共犯天赋:通灵使(青色)】 如果李寅死了,她也会被拖下水。反过来说,她也不会让李寅轻易死掉。这就意味着她对李寅这件事上的态度会和玛丽、约翰有所区别,而她也必须保证这一点不被两人察觉。 下一秒,南稚手中凭空出现了一块骨片,竟然和李寅的那一块如出一辙! 李寅瞬间瞪大了眼站了起来。 第29章 感染 李寅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到了旁边一块混凝土碎块,整个人踉跄了一下。但他顾不上疼,目光死死盯着南稚手里那块骨片,像是见了鬼。 “你——” 南稚面不改色地把骨片翻了个面,学着他刚才的动作托在掌心,让火光照亮上面那些极细的纹路。纹路和她刚才在李寅手中瞥见的一模一样,连边缘那道不太明显的缺损都复刻得丝毫不差。 “挺有意思的天赋。”她说。 约翰从入口方向偏过头来,目光在南稚和李寅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吹了一声口哨:“嚯,这又是哪一出?” 玛丽没有说话,但她的拇指已经从刀镡上移开了,重新搭在膝盖上。这是一个微妙的信号。 李寅慢慢地重新坐了下来,动作比刚才僵硬了很多。他的目光还黏在那块骨片上,但已经不像刚才那样失态了。 “你的天赋……”他开口,声音有点干涩,“是复制?” 这正是南稚误导他们的方向。 她把骨片收进口袋,重新靠在墙上,半阖着眼。姿态从容。 李寅又沉默了几秒,然后意识到自己讨不到答案,便不再追问。他重新把目光投向火堆,但神情明显更加紧绷。 南稚在心里把这个反应记了下来。天赋绑定所带来的感知可能比她自己感受的更加明显,至少李寅现在的表现说明他确实察觉到了什么。 她闭上眼睛,开始消化刚才涌入脑海的那段关于李寅天赋的信息。 通灵使。青色。 她几乎能感觉到那块骨片在她口袋里微微发烫。 这种感觉很奇特。她并没有真正理解这个天赋的运作机制,但她确实“拿到”了它。就像她已经把李寅的一部分能力剪切粘贴到了自己身上。 代价是她的命迫不得已和这个人绑定。 三百米内活物感知。冷却时间十五分钟。 “你现在能用吗?”她问。 李寅抬头:“什么?” “天赋。你的通灵。” 李寅犹豫了一下,然后把手掌摊开,骨片躺在掌心中央。他闭上眼,大约过了三秒,重新睁开。 “西北方向大概两百米外有一个活物,在移动,速度不快。南边一百五十米左右有两个,可能是在互相试探。” 约翰把狙击枪往肩上一扛:“准吗?” 李寅扯了扯嘴角:“你可以亲自去验证一下。” “我可不去。”约翰打了个哈欠,“刚歇了没一会儿。” 玛丽站了起来,拍了拍裤腿上沾的灰土。她走到入口处,侧身贴在坍塌的混凝土边缘,朝南边的方向望了一眼。 夜幕下的废墟轮廓模糊,她能隐约看到远处有手电筒的光束在晃动,确实有两处光源,隔了一段距离,正在缓慢移动。 她退回来,重新坐回火堆旁。 “准的。”她说。 李寅松了一口气。 玛丽一直沉默着。但从她的姿态来看,她对李寅的戒备正在逐渐转移到别处。 南稚把这一切收入眼底,没有再说话。 倒计时又跳了一格。 46:03:47。 四人轮流守夜,第一班是约翰,第二班是玛丽,南稚排在第三班。李寅被安排在最后一个。 南稚对这个安排没有异议。她靠墙躺下时,风衣外套叠起来垫在脑后,钢管横在触手可及的位置。她闭着眼,呼吸均匀,但并没有真正睡着。 她还在消化那块骨片的触感。 她试着像李寅那样闭上眼,集中注意力去“感知”。她“看到”火堆的暖黄色光……那是能量的残留? 然后是一团更暗的、更稠密的阴影,在东南方向某个位置缓慢移动。 她睁开眼。 距离她刚才闭上眼只过了不到五秒。但那种被拉长的、几乎像是溺水一样的沉浸感让她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南稚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这一觉没有睡太久。 南稚是被玛丽叫醒的。玛丽蹲在她旁边,用断刃的刀背轻轻敲了两下她身侧的水泥地面。 “到你了。” 南稚睁开眼,视线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从模糊到锐利的切换。 “有什么动静?” “什么都没有。”玛丽说。 南稚走到入口处,侧身贴在坍塌的混凝土边缘,向外看了一眼。 远处的废墟轮廓在黑暗中被掩藏,什么细节都看不清。 旁边还能听到李寅的鼾声和磨牙的声音,随着一阵细碎的声响,南稚听到身旁玛丽低声问:“做什么?” 约翰:“解,咳,解手。” 约翰走在最前面。他踩上一块松动的混凝土板,整个人毫无预兆地向前踉跄了一步。 南稚听到动静回头看的时候,约翰正单膝跪在那块混凝土板上,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按着自己的左肩。他的头垂着,看不清表情,但能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玛丽反应最快,她立刻冲过去,“你怎么了?” 约翰没有立刻回答。他按在左肩上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然后他抬起头。 南稚看到了他的脸。他的眼睛有一瞬间变成了那种熟悉的赤红色。 那种和变异兽一样的颜色。 瞳孔缩成一条竖缝。 但下一秒,那种颜色就像潮水一样退去了。他的眼睛恢复了正常的棕色,连带着瞳孔也重新变圆。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玛丽的手悬在约翰的肩膀上方,迟疑了半秒没有落下去。 “约翰?”玛丽的声音带着一种她自己也未必察觉到的紧绷。 约翰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他的动作有些笨拙。南稚注意到他的左手指尖微微弯曲着,像是在用力。 “我没事。”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刚才踩空了,崴了一下。” 玛丽没有追问,正当她要转身回去睡觉时,约翰突然动了。 原本撑着地面的那只手猛地抓住玛丽悬着的手腕,五指收拢的力道大得几乎立刻嵌进了皮肉。玛丽整个人被他往前带了一步,脚下一个踉跄,重心偏移的瞬间,约翰已经张开了嘴。 南稚的瞳孔骤缩。战斗直觉在她脑海里拉响了一道尖锐的警报。她看到约翰的牙齿在那一瞬间变得异常尖锐,犬齿像某种犬科动物的獠牙一样凸出嘴唇,舌尖泛着一种不正常的暗紫色。 他的头朝玛丽的脖颈偏了过去。 第30章 角斗场终于正式开幕了 玛丽在最后关头做出了反应。她的另一只手抵住了约翰的下颌,肘关节死死卡住他的喉咙下方,试图把他推开。但约翰的力量已经完全不像是正常人类能达到的水平,玛丽整个人被他压得向后仰去。 南稚冲了出去。她手里攥着钢管,三步并作两步跨过火堆边缘,钢管从侧面砸向约翰的肩膀。 玛丽趁那一瞬间把手腕抽了出来,同时膝盖顶住约翰的腹部,把他从自己身上掀翻出去。 约翰在地上滚了半圈,然后以一种完全不像人类的方式重新站起来。他的四肢着地,脊柱弓起一个不正常的弧度,手指扣进碎石地面,指甲缝里渗出血丝。 瞳孔再次变成了那种赤红色,竖缝状的瞳孔在火光中缩成极细的一条线。 像是某种猫科动物的兽瞳,总之不会是属于人类的眼睛。 或者说,现在他身上发生的一切已经和正常人类扯不上关系了。 就像是……丧尸? 在那一瞬间,南稚脑海中闪过各种各样的灾难片。 南稚看到他的嘴角还沾着一点血迹。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猛然扭过头。 玛丽跪在地上,一只手捂着自己的手腕。她的手指缝里有血渗出,她低着头,半张脸被掩在阴影之下,让旁人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南稚来不及多想,约翰像一头真正的野兽那样四肢发力,整个身体在空中呈现出一条弧线。他的手成爪状擦着南稚的风衣下摆掠过。 南稚听到身后传来李寅被惊醒的声音。他坐起来的时候撞翻了什么东西,发出一阵磕碰的响动。 她偏过头去的一瞬间,余光捕捉到了玛丽从地上站起来的身影。但站起来的不完全是玛丽。她的眼睛也在发生变化,瞳孔正在急剧收缩,边缘浮现出一圈银红色的光晕。 和之前使用天赋时的银色不同,这一次的光晕里夹杂着血丝一样的红色纹路。她的嘴唇微微张开,牙齿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尖锐。 玛丽的伤口感染了。 南稚几乎在同一时间意识到了这一点。 玛丽朝她扑了过来。 南稚侧身避开玛丽的第一击。玛丽的速度比约翰要慢一些,但她的攻击更刁钻,五指张开朝南稚的咽喉方向抓来。南稚用钢管挡住她的手臂,玛丽的手指抓住钢管的前端试图把它夺走,力量比她正常状态下大了将近一倍。 南稚余光瞥见约翰已经重新站起来,从另一侧包抄过来。她退了两步,目光快速在两人之间扫过,同时喊了一声:“李寅!” 李寅从火堆后面探出半边身子。他愣了一拍,然后反应过来,手指摸进夹克内袋。 南稚不知道他要用天赋做什么,但至少在那一秒她需要他做出任何有效的事情来分散两个变异者的注意力。 约翰的扑击和玛丽的爪击几乎同时到达。南稚在那一瞬间做了判断。 她朝玛丽的方向猛冲一步,用肩膀撞开她的手臂,然后整个人从玛丽侧面翻滚出去。玛丽的攻击落空,身体惯性还在往前,和迎面扑来的约翰撞在一起。 两个人撞成一团滚翻在地。约翰的爪子勾住了玛丽的小臂,玛丽本能的挣扎扯掉了约翰夹克的一半布料。 南稚在地上翻滚了半圈,视线落在了李寅身上。李寅手里握着骨片,嘴唇翕动着念了句什么。南稚感觉到了某种波动从李寅的方向向外扩散出来。那种波动很轻微,但让她皮肤表面的汗毛微微竖了起来。这对南稚的行动没有造成什么影响,显然这个异能是有针对性的。 约翰和玛丽的动作同时顿了一下。他们像是被什么东西短暂地干扰了,赤红的瞳孔有一瞬间的失焦。 南稚没有浪费这一瞬间。她从地上抄起约翰掉落的军用匕首,两步跨到还在失焦状态的约翰身侧,匕首从他下巴下方斜向上刺入。刃尖切开软组织,撞上颅底骨质的时候发出轻微的阻滞感。她松开手,退了一步。 约翰的身体僵了一拍,然后朝侧面栽倒下去。他的瞳孔在倒下的过程中恢复了正常的棕色,竖缝状的瞳孔重新变圆,嘴角的獠牙也在同一瞬间缩了回去。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已经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南稚没有多看第二眼。玛丽已经从失焦状态中挣脱出来,赤红的眼睛锁定了她。玛丽朝南稚的方向扑来的同时,南稚弯腰从约翰身侧拔出了匕首。 玛丽扑到她面前时速度已经降了下来。南稚注意到她右半边身体的反应明显比左半边慢了一些,像是某种神经性的损伤正在扩散。南稚侧步,匕首从侧面划出,割开了玛丽颈侧。她的身体在半空中歪斜,朝前扑倒。 玛丽落在距离南稚不到两步的位置,侧身蜷在地上。 她在死前也和约翰一样恢复了正常…… 南稚不知道他们死前的最后一秒到底有没有人类的思维,就现在而言,这也已经不再重要了。 停车场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火焰燃烧时发出的噼里啪啦的声音。 这是南稚亲手彻底杀死的第三个人,没有算上小陈。她知道小陈没有彻底死去,所以心理上的障碍会轻微很多。这三个人完全不同,三条生命在她掌间彻底终结。 南稚站在原地,匕首还握在手里,刃尖的血滴在水泥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暗色。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李寅从火堆后面慢慢站起来,手指微微发颤。他看了一眼地上的两具尸体,又看了一眼南稚,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 倒计时在天幕上又跳了一格。 南稚抬头看着那个数字,停顿了片刻。 李寅在不远处重新坐下。他的反应比南稚预想的轻微很多。看来在无限返场的这段时间已经让他熟悉了杀戮。 南稚的视线终于从天幕上收回来,她半垂着眼。与此同时,李寅幻觉似的听到那边传来一声几不可查的叹息。 “角斗场终于正式开幕了。” 第31章 生死角斗场 “哇哦!这个副本还挺激烈的嘛。那么快就有那么多人死了?” 游戏大厅,开口者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饶有兴致道。 他的视线在还活着的玩家编号上一扫而过,最终在「共犯」上停留几秒,这个编号的正下方就是「通灵使」。 一个其名不扬的玩家罢了。 那人摇了摇头,点开自己的个人面板,进入了他的下一个副本。 * ……生死角斗场。 南稚暗中重复了一遍这个副本的名字。 原来这才叫「生死角斗场」。 南稚站起来,李寅尚且惊魂未定,看南稚有了动作,他心中一颤,“你干嘛?” “不能再在这里待下去了。” “为什么?”李寅刚问出来,就下意识扫过旁边的两具尸体,就在刚刚他们还是活生生的人,但现在却变成了不人不鬼的怪物……他猛地有了一种呕吐的冲动,然后就听到那个冷冰冰的女人不近人情道:“咽回去。” 李寅一噎,为了自己的小命,他赶紧站起来,“我都听你的。” 李寅生得人高马大,肌肉发达,但相处一段时间就能发现,这人确实怂的可以。 李寅跟在南稚身后,从地下停车场的侧门钻了出来。 天幕上的数字又跳了一格:39:00:00。 他们已经在这个角斗场里待了十一个小时,而死亡人数已经攀升到了二十二人。 “我们不用处理……那两具尸体吗?”李寅压低声音问。 “没必要。”南稚头也不回。 李寅张了张嘴,没再追问。他下意识摸了摸内袋里的骨片,温热的触感让他稍微安心了一点。但他很快就想起那块骨片出现在南稚手里的画面。 他的手指猛然僵住。 前面的南稚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偏头笑了一声,李寅脊背发凉,下一秒,南稚将匕首快准狠地在李寅手臂上划了一刀。 李寅眼睛瞪大,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见鬼了似的看到南稚推上她的袖口。 那里竟然有一个一模一样的划痕。 果然是这样。南稚在心中叹息。但面上运筹帷幄地威胁李寅,“我是「共犯」,或许你听过我的名字,我的天赋是和你共享天赋以及生命。如果我死了,你也跑不了。” 南稚在骗他。但李寅毫不怀疑她说的话,反而颤颤巍巍地顺着说道:“那我死了呢?” 南稚面无表情地扯了扯唇,“只要听我的,你不会死。” 李寅如蒙大赦,然后亦步亦趋地跟着南稚,默不作声。 南稚在转角处停下来,侧身贴着一面半塌的砖墙,朝外看了一眼。李寅差点撞上她的后背,急急收住脚步。 “怎么了?” “有动静。”南稚说。 李寅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了片刻。一开始什么都没听到,但几秒之后,远处确实传来了隐约的声响。像是金属碰撞的叮当声,夹杂着模糊的叫喊。 “有人在打架?” “不像是人和人。”南稚说。 她退回墙角,把匕首换到左手,右手重新握住那根钢管。李寅注意到她的呼吸频率似乎比刚才稍微快了一点,但她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 “你在用天赋?”南稚问。 李寅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没有……没。” “用。现在。” 李寅犹豫了半秒,闭上眼。南稚注意到他的眉心微微蹙起,大约过了两三秒才睁开。 “东南方向,大约两百米,有两个活物在移动。速度很快……”他顿了一下,“其中一个在追另一个。” “变异兽追玩家?” “……感觉不像变异兽。”李寅的表情有些困惑,“那个在前面跑的东西,情绪波动很大,像是……” 他停下来,喉咙动了一下。 “像是什么?” “像是很恐惧。但另一个……我感知不到它的情绪。就像那里有一团空洞的东西在移动。” 南稚没有立刻说话。她看着东南方向那片被黑暗吞没的废墟轮廓,钢管在指间轻轻转了一圈。 “走吧。”她说。 “往哪走?” “往那边。”南稚朝东南方向扬了扬下巴,“去看看。” 李寅的表情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上了嘴,跟了上去。 两人沿着废墟的阴影快速移动。南稚跑起来的时候很安静,几乎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李寅的运动神经显然也不错,能跟上她的节奏。 越靠近东南方向,空气中的气味就开始变得奇怪。 “是血。”南稚轻声说。 她在一截断裂的广告牌后面蹲下来,示意李寅也停下。广告牌上残留的半张女明星的脸已经褪色发黄,笑容模糊。看上去非常诡异。 前方的废墟更加开阔,像是一处曾经是广场的地方。地面铺着碎裂的地砖,裂缝里长出了不知名的枯草。 而在广场中央,一个男人正背对着他们,蹲在地上。他穿着深灰色的卫衣,兜帽拉到头顶,看不清面容。他面前的地上躺着一个人,平躺着,双臂张开,姿势很放松,像是睡着了一样。 但南稚能看到那个人身下有一大片暗色正在蔓延。 蹲着的男人慢慢站了起来。他转过身。 李寅看到那个人的脸时,呼吸猛地停了一拍。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面孔,年纪不大,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温和的、几乎称得上友好的微笑。 但他的手上沾满了血,从指缝一直蔓延到袖口,深红色的液体沿着指尖滴落。 那个人的视线越过了广场中央的空地,准确无误地落在了南稚和李寅藏身的方向。 “他看到我们了?”李寅压低声音问。他的心跳声咚咚作响。 “你们好。”那个人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传过来,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街上跟邻居打招呼,“要一起走吗?” 李寅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 他无声地张了张嘴,疯狂道: 不要!快拒绝他! 但南稚慢慢直起身,从广告牌后面走了出来。 三个人在广场中央隔着大约十米的距离相对而立。地上的尸体横在中间。 “你是玩家?”南稚问。 “当然。”那个人的嘴角又弯了一点,“不然还能是什么?” “你身后那个呢?” 那个人偏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然后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他感染了。我在帮他解脱。” 南稚的视线落在那具尸体上。尸体的颈部有一道很深的伤口,边缘翻卷着,但血液的凝固状态不太正常。如果是普通的刀伤,此刻应该已经停止流血了。但那道伤口周围还在缓慢地渗出血珠,像是身体的某种机能还没有完全停止。 “你帮他解脱的方式,是把他整个人的血放干?” 那个人微笑:“你的观察力很不错。我喜欢。” 他把沾满血的手往卫衣上擦了擦,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更加不协调。 “我叫阿哲。你们呢?” 南稚没有回答。李寅看了她一眼,也保持了沉默。 阿哲似乎并不介意这种沉默,他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你们肯定在想,” 他顿了一下,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我是不是个杀人狂?” 阿哲似乎觉得此时南稚和李寅脸上的表情非常有意思,哈哈大笑起来,“可惜,我当然不是。” “整个角斗场里弥漫着某种东西。”阿哲伸出手指,在空气中划了一个圈,“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我知道它正在改变所有玩家。一点一点的,不知不觉的。那些变异兽只是开胃菜,真正的核心是这个。” 他顿了顿,视线从南稚身上移到李寅身上,然后又移回来。 “你们有没有觉得,自己越来越饿了?” 南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不易察觉地抿了一下嘴唇。 阿哲的笑声越来越大,“恭喜你们,成为了第一匹发现它的玩家。让我闻闻……好香啊,是血的味道。”他像是很好奇,“难道你也杀死了你的同伴?” 阿哲表情再次发生了变化,“那很难办了呀!我这个人……最讨厌同类了。” 第32章 我是「镜中人」 南稚心中暗骂。 这个该死的游戏盛产疯子吗?! 她的想法刚落,那个阿哲就径直冲了上来! 阿哲冲上来的动作毫无预兆。她几乎是本能地向侧面扑去,钢管横在身前挡住那一道破空而来的爪击。 他的速度比约翰和玛丽快得多。南稚只来得及看见一道灰影从眼前掠过,下一瞬她的钢管与他的五指正面碰撞。那种力道完全不像是人类的手臂能发出的,南稚整个人被震得向后滑出两米。 “反应不错。”阿哲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带着那种轻松的、像是在夸奖小朋友的语气,“你比刚才那个废物强多了。” 南稚没有回话,她快速调整重心,余光瞥见李寅已经退到了广告牌后面,骨片攥在手里,嘴唇翕动。 她需要给他争取时间。 阿哲的第二击紧随而至。这一次他的攻击角度更低,五指并拢成刀状,朝南稚的膝盖横扫而来。南稚跳起的同时用钢管撑地借力,整个人在空中扭转半圈,脚尖擦着他的后脑掠过。 落地的瞬间她听到阿哲发出一声低笑。 “有意思。” 他站直了身体,原地转了转手腕,像是在活动筋骨。血珠从他指间滴落,在地面上洇开。南稚注意到他的瞳孔边缘浮现出一圈极淡的暗红色光晕,那道光晕正在沿着虹膜向内蔓延,像是有液体在眼球内部流动。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南稚脑中闪过无数个念头,但她的手没有停。她将钢管横在身前,双腿微曲,保持着一个随时可以爆发或闪避的姿态。 李寅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带着一种几乎扭曲的腔调:“这个人……这个人压根没有恐惧!他根本不是一个正常人!” “我知道。”南稚说。 阿哲歪了歪头,视线从南稚身上移开,越过她的肩膀落在李寅的方向。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重复某个词语,南稚没有听清。 这一次他的速度快到南稚几乎来不及做出反应。她的战斗直觉只给了她一个模糊的方向提示,她朝右侧翻滚出去的瞬间,阿哲的指甲划破了她的左肩,风衣布料连同下面的一层皮肤被撕开一道口子。血珠在半空中飞溅。 南稚在地上滚了一圈站起来,左肩的疼痛让她的眼前黑了一瞬。但她没有停,反手将钢管从腋下刺出。阿哲像是预料到了她的动作,轻巧地向后退了半步,钢管尖端擦着他的卫衣布料掠过。 “可惜。”他说,“偏了一点点。” 南稚没有给他继续说话的机会。她主动逼近了一步,钢管横扫他腰侧,被他侧身避开。她追击连续的攻击完全不留空档,这是她打出来的最有攻击性的节奏。 阿哲在后退中依旧保持着那种微笑,他挡了三次,然后南稚的钢管正中他的腹部。 这一次他没有躲开,像是故意让她打中一样。 南稚立刻后撤。 阿哲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腹部,卫衣被撕裂了一道口子,但下面露出的皮肤上只有一道浅红色的痕迹,甚至连血都没流。 “现在你明白了吗?”阿哲抬起头,瞳孔里的暗红色光晕已经蔓延到了虹膜边缘,“普通武器对我没有用。” 他伸出右手。南稚注意到他的指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长,变厚,尖端泛着一种类似于骨质的光泽,像是动物爪子。 李寅大喊:“他正在变异!他用你们刚才死去同伴的血强化了自己!” 南稚心中一沉。 阿哲偏过头,朝李寅的方向看了一眼。那种目光让南稚想起了一种冷血动物打量猎物时特有的姿态,缓慢而专注。然后他收回视线,重新落在南稚身上。 “你的运气不好。”他说,“如果不是那个人的血,我可能还真需要费些力气才能抓到你们。” 南稚没有说话。她在脑海里飞快地计算着。那些血让他变得更强,或者说变得更不像人。如果继续被他用这种方式强化,最终会演变成什么? 李寅从广告牌后面冲了出来。他手里握着骨片,嘴唇翕动的频率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南稚看到骨片表面的纹路正在发光,那种光顺着他的手腕向上蔓延,在他前臂的皮肤上结成蛛网一样的图案。 南稚猜得没错,李寅这厮果然还在藏锋。 阿哲皱了一下眉。他的动作迟滞了片刻,像是有某种无形的力量正在压制他。 南稚抓住这一瞬的机会冲了上去。钢管从下方斜向上刺出,这一次的目标是阿哲的咽喉。阿哲的右手抬起来挡住了钢管,但这一次他的动作明显比之前慢了半拍,没有完全挡住。钢管的尖端撞上了他的下颌骨,发出一声闷响。他的头向后仰了仰,整个人朝后退了三步。 李寅的骨片纹路闪了一下,然后暗了下去。他单膝跪地,大口喘气,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阿哲站稳了。他摸了摸自己的下颌,指尖沾到了一点血迹。他看着指尖上那一点红色,停顿了片刻,然后慢慢笑了出来。 “你让我流血了。” 他的语气听不出愤怒,反而带着某种奇异的愉悦。他放下手,抬头看着南稚。 “我要记住你的样子。” 南稚握紧钢管,正在思考如何应对之时。一阵极细微的风声从她身后传来,她以为是李寅想支援她,可下一秒,她就听到李寅的一声惊呼。 南稚侧头,一道暗影切入了她与阿哲之间的空隙。 那是一个穿着深色外套的年轻女人,黑发极短,露出干净利落的颈线。她侧身站在南稚前方半步的位置,右手握着一柄形制奇怪的短刃,像是一片拉长的柳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但那柄短刃已经递到了阿哲胸口前半寸的位置。 阿哲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的速度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迟滞。他在后退的过程中右臂抬起挡在胸前,短刃擦过他的小臂,割开卫衣布料,留下一道细长的伤口。血珠沿着伤口的边缘渗出来,这一次没有像之前那样止住,而是顺着他的指尖往下滴落。 阿哲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他瞳孔中色泽明显褪去了一点。 南稚抬头看向那个突然出现的女人。 阿哲把受伤的手腕抬高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一点意外的神色。 “……看来今天运气不太好。” 他慢慢退了两步,但南稚注意到他的瞳孔重新变得清澈。他低笑了一声,身形向后一纵,没入废墟阴影中消失不见。 短发女人收回短刃,偏过头来看了南稚一眼。她的眼神扫过南稚肩膀上的伤口、手中的钢管、以及后方半跪在地上的李寅。然后她简短地说了一句: “你就是共犯?” 她的声音沉静,带着一种笃定。 南稚保持着冷静,“你怎么知道?” 她露出一个很淡的、类似于微笑的表情。“我是「镜中人」。” 南稚的后背浮起一层凉意,紧贴着皮肤。 新手巅峰榜上那行字从她脑海深处浮现出来:“你凝视着深渊,深渊也正凝视着你。” 镜中人。那个和她同期进入榜单、并且在屠夫公会的追杀中活到现在的人。 她怎么会在这里? 第33章 你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自己吗 南稚没有立刻接话。 钢管还握在手里,刃尖微微下垂。她的目光在短发女人身上停留了大约两秒,落在她握着短刃的那只手上。 手指修长,指节干净,没有沾血,连袖口都是干净的。和刚才那个满手血污的阿哲截然不同。 “你是镜像。”南稚说。 短发女人的笑意没有变,但她的表情微妙地顿了一瞬。 “有意思,” “我是来帮你的。”短发女人说。 “帮什么?” “帮你活过这场角斗。”她理所当然道,“那个叫阿哲的玩家已经走了,但他不会放弃。他的天赋是靠吸收死亡气息来强化自己的,刚才死在地上的那个人,还有你们停车场的两具尸体,全都被他利用过。他现在已经半变异了。如果再让他吞掉几个玩家,整个角斗场里就没有人能拦住他。” 南稚没有说话。李寅从后面扶着广告牌站起来,他的脸色还是苍白的,目光在短发女人和南稚之间来回扫了两遍,显然已经听到“镜中人”这三个字所带来的重量。 镜中人。和共犯一样从赌徒游戏中杀出来的新秀,同样在屠夫公会的悬赏名单上。但和共犯不一样的是,镜中人一直被传为独行侠,从来不跟任何人组队。 “你怎么找到我们的?”李寅问。 “你们的动静太大了,”短发女人轻描淡写地说。 南稚一直留神观察着她。她在说话时会很自然地侧一下脸,像是在倾听什么不存在的声音。这个动作反复出现,间隔规律,让南稚想起一种东西: 回声。 南稚没有把这一点发现指出来。 南稚很理智,道:“为什么帮我?” “因为你是共犯。”她说,“我也是新手巅峰榜上的人。屠夫公会把我们放在同一份悬赏单上。” “所以你来找我合作。” “互利共惠罢了。”她说,“这场角斗场真正的问题不在于玩家互相残杀,也不在于那些变异兽。问题在于‘感染源’。那个叫阿哲的人说的没错,确实有某种东西弥漫在整个角斗场里,让所有活物都产生变异。他在利用那种东西强化自己,但他不是源头。” 李寅忍不住插嘴:“变异?” “更准确的说法是‘同化’。”短发女人说,“被同化的人不再是自己,但也不会立刻死。他们会保持着表层意识继续活动,直到某个临界点才会突然转化。那个叫阿哲的,已经比大多数玩家更接近那个临界点。” 南稚把钢管换回右手,偏头看了李寅一眼。李寅的表情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闭紧了嘴,点了点头。 南稚刚想说话,这个镜中人却突然出声道:“「共犯」,你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自己吗?” ——你在凝视着深渊的时候,深渊也正凝视着你。 南稚不知道「镜中人」在她身上看到了什么,才会问出这样的话。 镜中人笑笑,“见到你以后,我开始思考找你合作这件事是不是正确的了。” 她转身迈步,步伐不快不慢。南稚注意到她的身影在废墟的阴影中逐渐变淡,像是正在被什么东西溶解。 南稚:“等一下。” 短发女人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的真身在哪?” 短暂的沉默。然后短发女人的声音从前方传回来,带着那种微微飘散的质感:“在你看不到的地方。” 她的身影彻底融入了黑暗。南稚站在原地看着那片空无一人的区域,过了几秒钟才移开视线。 李寅在旁边轻轻吸了一口气:“她……走了?” “走了。” “那我们真的朝东南走?” 南稚没说话。她重新抬起眼朝短发女人消失的方向望了一眼。她当然知道镜中人不可能就这样留在她们身边,她只是一个倒映之物。 但她想知道的是,真身就在附近,还是说这个镜像其实可以跨越很长的距离独立存在? 李寅:“……你相信她说的?” “部分相信,”南稚说,“但不是全部。” 两人重新迈开步子。南稚走在前面的同时一直在回想刚才那个镜像的每一个细节。 她在想一个问题:镜中人的天赋,到底能制造出多少个这样的镜像? 如果有足够多的镜像分散在角斗场的各个角落,那她就能同时看到数十个不同位置的画面。屠夫公会追杀了她那么久还没能得手,也许靠的正是这种能力。 天幕上的数字又跳了一格。在刚才那段交锋的间隙里,玩家总数已经降到了27。 南稚加快了脚步,最终在一座半塌的水塔底部停下来。水塔的底座残存着一圈矮墙,遮挡了大部分的视线,但透过钢架结构的缝隙,能隐约看到西北方向那片开阔的废墟广场。 李寅蹲在她身后,胸口还在起伏,汗珠顺着额角滑落下来。 南稚把钢管搁在膝盖上,视线没有移开前方。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李寅听: “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 “游戏的淘汰规则有两种。第一种是活过三天,第二种是存活玩家少于三人。” 李寅点头:“这我们一开始就知道了。” “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第二种规则触发了,那第一种规则的倒计时会立刻终止?还是说会继续走到尽头?” 李寅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皱起眉。 “……我没想过这个。” “因为大多数人都会觉得无所谓,反正人少了自然就能通关了。但如果不终止呢?” 南稚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人少了之后,剩下的人还要继续熬过剩下的时间。那才是真正的角斗场。” 李寅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 南稚收回视线,重新望向西北方向。她伸出手指在地上划了几道线。 “这场游戏从一开始就在诱导我们互相残杀。” 她用手指点在地上那道代表圆心的线上。 “所有人都会在最后两三天集中到塔楼附近。一旦密度达到某个临界点,杀人就不再是手段,而是自保。你不动手,别人也会动手。” 南稚顿了顿,然后说:“所以我想让所有人都按我的剧本走。” 第34章 执棋人 李寅看着她,瞳孔微微放大。 “你的剧本?” “角斗场不是一个人的厮杀场,而是所有人的修罗场。那既然所有人都会变成棋子,棋手就不能只有一个人。” 南稚收回手,站起来。她把钢管重新握在手里,看向远处的天幕。倒计时依然在跳动,玩家的总数越来越少。 “我要做那个棋手。” 李寅望着她,喉咙发干。他很想说你疯了,但话到嘴边就变成了一句干巴巴的:“……那我呢?” “你是我的共犯。”南稚说,“棋手需要一枚关键棋子。你负责把我无法看到的角落都告诉我。” 她迈步朝西北方向走了出去。李寅在原地停滞了两三秒,然后攥紧骨片跟了上去。 角斗场的夜晚比白天更安静,但这种安静像是一层随时会碎裂的薄冰。南稚带着李寅沿着废墟的边缘绕了将近两个小时,刻意避开了所有她感知到的活物。 她正在做一件事: 标记。 两个小时内她找到了三处高地:一座半塌的钟楼、一栋剩了四层的办公楼残骸,以及一片架空的废弃天桥。她在每一处都停留了几分钟,用钢管在墙面或地面上留下几个随手刻画的符号。 李寅注意到那些符号的形状,很像是一枚没有眼珠的竖瞳。每一个都一模一样。 “这是什么东西?”他忍不住问。 “标记者。” “标记者?” “让看到了的人以为是什么公会的标记,或者某个人独有的标记。”南稚说,“一群互相不认识的人在看到同一个符号时会产生一种感觉,就是‘有人正在注视这一切’。这种感觉会在他们做出某个决定之前给他们一种犹豫。而犹豫就会带来间隙。” 李寅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是在制造‘看不见的玩家’。” 这个人……实在太可怕了。 她简直是在玩弄人心。 南稚没有否认。 第三处高地标记完之后,南稚终于停下来,靠着一面断裂的墙体短暂休息。她肩膀上的伤口在长时间的移动中隐隐发痛,但她没有表现出来。 李寅坐在她旁边,安静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打算怎么让他们按照你的剧本走?” “杀人。”南稚说。 李寅的呼吸停了一拍。 “但这个‘杀人’和规则里的‘杀人’不一样。”南稚说,“我要让他们看见,有些人不该杀。” 她偏头看向李寅,火光映在她眼底,看起来有种说不清的幽深,“你听说过‘人质效应’吗?” 李寅摇头。 “当一群人被关在同一个房间里,有人拿着武器进来的时候,最先死的那一个,往往不是最弱的那个,而是最‘多余’的那个。他们需要‘多余’的人来证明自己不是多余的。” 南稚顿了顿。 “我需要让所有玩家都意识到,有些人是‘不能杀的’。只要这个认知建立起来,剩下的那些可以杀的人就会成为所有人的目标。而我要做的,就是控制哪些人是可以杀的。” 李寅消化了一会儿这段话,脸色变得有点发白。 “你是在……挑选祭品。” 南稚没有回答他的措辞,只是继续说:“但不是所有玩家都会乖乖听话。所以我还需要另一种力量。” “什么力量?” “恐惧。” 南稚站起来。 “那个叫阿哲的人,我会让他成为所有人的靶子。” 李寅猛地抬头:“你刚才不是说他很难对付吗?他都已经半变异了,普通武器对他没用——” “普通武器对他没用,但‘杀死他’这件事本身对他有用。”南稚说,“他是靠吸收死亡气息来变强的。但如果他一直杀不死,那他身上聚拢的‘恐惧’就会变成另一种东西。” 李寅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阿哲正在猎杀玩家。但他的目标不是随便什么人,而是那些落单的、弱的、没有联盟的人。”南稚说,“这样一来,所有人都会为了不被猎杀而选择抱团。抱团之后,他们就会需要一个领导者。” “而那个领导者——” “不能是我。”南稚说。 李寅愣住了:“不是你?” “如果所有人都知道我,那他们就会把矛头指向我。所以这个领导者必须是别人。我不需要直接控制所有人,我只需要控制那个领导者,他就够了。” 南稚站起来。她拍了拍身上的灰,重新握住钢管,目光投向前方那片笼罩在黑暗中的废墟。 “走吧。我们要去找那个合适的领导者。” 李寅沉默地跟在她身后,骨片在掌心微微发烫。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但他没有问出口。 他在想,如果南稚连‘领导者’都要借别人的手来操控,那她自己在这场棋局里,到底扮演的是什么位置? 棋手吗? 还是……另一枚棋子? 他们走了大约一刻钟,经过了一片曾经是居民区的废墟。南稚在一截歪斜的路灯杆旁边停下来。路灯杆的顶端已经断裂,只剩下一截锈蚀的铁管斜指向天空。 李寅跟着停下来,正要问她为什么停步,南稚却低声说了一句话,音量控制得刚好只让他听见: “有人。” 李寅下意识屏住呼吸。他靠在旁边一面半塌的砖墙上,从拐角处向外探了半个头。 前方大约三十米处,有一片相对完整的空地,周围散落着碎裂的混凝土板和扭曲的钢筋。空地上站着三个人,呈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形站位,彼此之间隔着大约五米左右的距离。 其中一个人穿着暗红色的连帽夹克,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五官,但身材非常高瘦,站在那里像一根绷紧的弦。另外两个人一个是矮胖的短发男人,另一个是个扎着双辫的女人,大约二十多岁,手里握着一截螺纹钢。 三个人之间没有交谈,但他们的位置很微妙。红衣高瘦的那个人处于三角形的一个顶点位置,另外两个人之间的夹角更大一些。 像是两拨人,在某种对峙的临界点上达成了暂时的平衡。 第35章 算计 角斗场的前半夜吞噬了将近一半玩家,而剩下的这些人已经完成了第一轮筛选。 能活到现在的,要么足够强,要么足够狡猾,要么运气好到不可思议。 运气……这才是最不可信任的东西。 南稚蹲在路灯杆的阴影里,目光锁住前方空地上那三个人,安静地观察了将近两分钟。 三人的站位很讲究。 矮胖男人和双辫女人之间隔着约四米,两人偶尔有目光交汇,显然相互认识。而那个高瘦的红衣男人则站在距离两人均等的位置,既不靠拢也不远离。 两方。 “那个红衣的,和另外两个不是一伙的。”南稚轻声说。 李寅从她肩后探出半张脸,压低声音:“你怎么看出来的?” “姿势。”南稚说,“矮胖男人和双辫女人面朝的方向的夹角,能同时覆盖红衣男人的两个侧翼,这是防御站位,说明他们对红衣男人有戒备。而红衣男人站的位置在路灯和墙体的连线上,右手方向离他两步远有一截断裂的钢筋,他在给自己留后路。” 李寅屏住呼吸,侧耳想听清那边的动静,但距离太远,风声又大,只能隐约捕捉到几个不成句的词。 “他们在商量要不要一起走。”南稚说。 李寅看了她一眼。她连对话内容都没听到,怎么判断的? “红衣那个人的右脚比左脚稍微偏后一些,重心压在左脚上。他随时准备后退。另外两个人站得更近一些,双辫女人的武器斜指地面,但拇指的位置抵在棍身上端,她可以在零点几秒内把它抬起来劈出去。他们在戒备彼此,但没有马上动手,说明他们都在评估对方的价值是否大于风险。” 南稚收回视线,往后靠了靠,让整张脸重新掩入路灯杆投下的阴影里。 南稚把钢管换到左手,揣进兜里碰到那枚从李寅身上复制而来的骨片,“你过去。” 李寅吞咽了一下:“我过去……做什么?” 南稚侧耳吩咐了几句。 李寅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但迫于南稚的淫威,最后还是一闭眼一咬牙,迈步出去。三个人的视线几乎同时落在他身上。 他们审视着李寅,但谁都没有说出第一句话。 “各位晚上好。”李寅硬着头皮说。 他竭力保持着镇定,或许在进入无限返场前是某个高层的领导,乍一看也挺唬人的。 没有人回答他。回应他的只有呼啸的风声。 “我无意打扰你们的讨论,但我需要提醒各位一件事。” 他在距离三人大约五米的地方停下来。这个距离足够让他看清三个人脸上的细节。 “往南走的路上,有一个穿灰色卫衣的玩家,他在猎杀落单的人。” 双辫女人皱眉:“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见过他。”李寅说,“也交过手。他叫阿哲,已经半变异了,能靠吸收死亡气息强化自己。” 双辫女人和矮胖男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如果我们往南走,遇到他怎么办?”矮胖男人开口问,声音比长相要尖细一些。 “你们可以不去南边。”李寅说,“但三天时间还很长,而他现在正在这个区域里狩猎。你们不往前走,他也会往这边来。” 双辫女人的螺纹钢没有放下来:“所以呢?你想让我们做什么?” “不是让你们做什么。”李寅说,“我只是来告诉你们一件事,如果你们想活过这场游戏,就不能让他继续吸收下去。” 他顿了顿,视线平稳地扫过三个人。 “我现在正在找愿意一起猎杀他的人。只要他死了,这个区域就会安全得多。规则已经很清楚了,我们是可以和平结束这个游戏的,不是吗?” 沉默持续了大约三四秒。红衣人的帽檐动了一下,露出一截下颌线。他开口了,声音低而哑:“他在哪个方向?” 李寅心中微动。这个人没有问你怎么证明,而是直接问了位置。这说明他已经见过阿哲,或者听说过类似的传闻。 “东南。”李寅说,“但他可能不会固定在一个地方。” 红衣人的下颌线动了一下,像是咬了一下后槽牙:“那个方向我确实不能走。” “那就留下来。”李寅说,“等我找到更多的人,我会回来找你。” 红衣人没有立刻回答。双辫女人和矮胖男人又交换了一次眼神,但这一次明显比刚才更快,像是已经达成了某种共识。 “可以。”红衣人说。 李寅点头,然后转身离开。她走回路灯杆阴影里的时候猛地松了一口气,表情带着明显的困惑:“就……这样?” “不然呢?”南稚往另一边走,“我又不是真的想让他们现在就动手。” “他们真的会帮我们杀阿哲吗?” 南稚不可思议地看了李寅一眼,“你都多大了怎么还那么天真。” 李寅羞窘。 在这个人面前他好像确实和一个白痴没什么两样。 南稚:“他们当然不可能帮我们,我的目的也只是告诉他们,阿哲这个人的危险性和威胁,仅此而已。我需要的只是一个态度。” 李寅沉默地走了一会儿,忽然说:“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人觉得你在散布恐慌,反而借这个机会来猎杀你呢?” 南稚说,“他们会发现,比起猎杀我,阿哲更值得他们恐惧。” 她抬起视线,朝天幕上那串数字望去。倒计时还在安静地减少。 “现在我要去见一个人。” “谁?” “我刚才说过的那群临时搭伙的玩家。双辫女人和矮胖男人只是其中一部分。他们的‘大部队’还在更前面,我要在他们和阿哲碰面之前,先把阿哲的威胁带给他们。” 对于武力值不怎么样的玩家来说,这种副本着实占不到什么优势,南稚也只能另辟蹊径。 她自言自语般低声道:“这场游戏最有趣的地方在于,当你告诉所有人有一个共同的敌人的时候,他们就会开始寻找那个敌人。而那个敌人会顺着他们寻找的目光,反过来猎杀他们。” 她踩碎一块松动的砖石,“这才是真正的共生关系。” 第36章 稳步推进 李寅只是个其名不扬的小玩家,凭借着自己特殊的通灵的能力侥幸过了几个简单的副本。 虽然长得凶神恶煞,但在进入游戏前的的确确是21世纪五好青年,黑恶势力一概不碰。即便是这样,也没少误会是街边的痞子。 李寅老老实实跟在南稚身后,脑子里一团浆糊,开始思索眼前这个人是怎么把一个武力副本玩成一盘棋的?以及如果他跟她不是一伙的,他真的能好好的走出这个副本吗? 李寅深吸了一口气。 他在前几个副本并非没见过声名显赫的高级玩家,但那些明显和他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哦,不是说「共犯」就和他是一个世界的意思。那些玩家眼高于顶,李寅根本没有机会近距离观摩他们的通关方法。 想到这里,李寅竟隐隐觉得共犯选中他的天赋是让他占了便宜。 一场游戏让他见到了两个新手巅峰榜的新人……多智近妖的共犯,以及那位似乎可以自由出入副本的镜中人。 李寅越想越心潮澎湃,原来这就是大佬们的世界吗? 可惜李寅并不知道他实际上一直在帮南稚打白工。 南稚和李寅两人飞快在废墟之间穿梭着。黑雾仍然在弥漫,现在的场上只剩下不到20个人,相较于辽阔的角斗场还是太过于分散。 南稚无意识地用手摩挲着兜里的骨片。 南稚自从进入“无限返场”以来,能明确感知到自己对生命越来越漠视。每当她注意到这一点的时候,就会立刻提醒自己。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从历史课上学来的知识让南稚强迫自己注意任何一个哪怕再弱小的玩家。 这些玩家里也包括李寅。 南稚垂下眼,她能感受到自己的体力正在飞速消耗。暗忖这次出副本以后,一定不急着下下一个副本,先好好练练体力。 她深吸一口气。 李寅的天赋乍一听实在简单得过分,是完完全全的辅助型天赋。但南稚并不认为李寅能凭借这个天赋活到现在。 他一定还有所隐瞒。 不过,南稚向来很知道过犹不及的道理。 接下来南稚和李寅又遇到了几个人,南稚故技重施,让李寅出面激化玩家和阿哲的矛盾。 南稚原先设想的不错,现阶段玩家更倾向于三天倒计时结束和平通过副本,所以他们并没有贸然选择和李寅发生冲突。 只是南稚在遇到第三波人的时候,对方很明显遇到了麻烦。 “又是感染者?!” 李寅用力握了一下拳,和南稚缩在障碍物之后,静观其变。 前方的空地上,四个人正在被逼退。 两个男人一前一后架着一个已经站不稳的中年女人,另一个男人拖着一条伤腿落在后面,手里攥着一截断裂的消防斧,斧刃上沾着暗黑色的血迹。他们的阵型已经在崩溃边缘,四个人之间隔着越来越大的空隙,彼此已经无法形成有效的呼应。 而逼退他们的东西,是他们的同伴。 一个穿着黑色夹克的男人正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弓着背,四肢着地,像某种犬科动物一样匍匐在废墟边缘。 他的衣服已经撕裂了大半,露出底下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他的嘴角咧开到一个非人的幅度,牙齿参差尖锐,涎液从唇齿间滴落。 他的瞳孔是赤红色的,缩成一条竖缝。 他的脖子上还挂着一根银色链条,尾端系着一枚半截的十字架。那是他还没有完全丧失“人”的痕迹。 他正在一步步逼近那四个人。 那几个人没有扔下他们的同伴,至少在那个人完全变异之前,他们还在尝试自保。 李寅在后方压低声音问:“我们要帮吗?” 救下他们的性价比并不高。南稚漠然道:“不用。” 而就在这时候,前方的废墟深处传来了一声低笑。 南稚脊背一凛。 那个声音她刚才听过。 阿哲从废墟后走了出来,嘴角弯着,步伐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从容。 他出现在那里的瞬间,那四个幸存者和半变异者之间的对峙被彻底打乱。那个半变异者的动作顿了一拍,像是被什么东西干扰了本能的猎杀指令。 南稚的瞳孔微缩。 她立刻改变了主意,命令李寅,“去干扰阿哲。” “我……”李寅刚想说他做不到,但一对上南稚凌厉的目光,他咬牙,“我试试。” 南稚没有犹豫,在李寅冲出障碍物的同一瞬间,她自己也从侧面冲了出去。钢管在手中翻了个向,尖端对准了阿哲的侧肋。 李寅的骨片在那一瞬间爆发出刺目的白光。阿哲的动作出现了一个极其短暂的迟滞,那只扫出去的手在距离南稚还有半臂的位置偏了半寸,擦着她的肩膀掠过。 南稚的钢管在下一秒扎进了阿哲的侧肋。这一次她用了全身的力气,刃尖破开卫衣和皮肤。阿哲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侧腹插着的钢管,表情像是有些意外,然后他反手抓住了钢管的末端,用力往外一拔。 血从伤口涌出来,顺着他的卫衣布料往下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血,慢慢笑了。 他的目光越过南稚,落在后方单膝跪地喘息的李寅身上。 南稚在阿哲看向李寅的瞬间就察觉到了他的意图。她没有等他把视线收回来,直接冲了上去,朝阿哲的面门砸去。 阿哲后仰避开,南稚趁机拉开了距离。 从刚才阿哲出现到现在不过过去了一分钟。南稚率先打破了僵局,那四个正在逃命的玩家显然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拖在后面握着消防斧的男人首先反应过来,他喊了一声“往那边跑”,带头朝南稚的方向冲了过来。 另一个人架着中年女人跟在后面,伤腿的男人落在最后。 阿哲没有给他们汇合的机会。他猛地朝消防斧男人扑过去,速度比刚才快了很多。 消防斧男人没有犹豫,他趁着这一瞬间冲上去,消防斧从侧面劈向阿哲的肩膀。阿哲反手抓住了消防斧男人的手腕,五指收拢。 消防斧男人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但他没有松手,反而把斧刃更往里压了一寸。阿哲的肩膀上裂开一道更深的伤口,血顺着斧柄往下。 就在这时,那四个幸存者中的另一个人,南稚之前没注意到的那个在后方抱臂的干瘦男人,他的瞳孔突然变成了一种冰蓝色。他伸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形状,南稚立刻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在变换。 瞬间,他们的身影同时消失在原地。 移形换影类天赋。 第37章 决策权 那个玩家短暂地将他们和阿哲分开,几乎是位置转换完成的瞬间就呕出了一口血。 他们还没从刚刚的眩晕中缓过神,但感染者已经脱离了“人”的负面状态,他猛地挣扎地爬起来,向身边的人咬去。 “噗!” 南稚手起刀落,旁人还没反应过来时感染者已然倒在地上。 旁边的人瞪大眼,“你——” “不用谢。”南稚干净利落地收回匕首。不是错觉,她现在对于做这种事情的心理障碍正在快速减少。 那个人一默,把指责咽了回去。如果这个女人没有把感染者杀了,那下一个被感染的就会是他自己。 李寅干咳两声,打破沉默,“我们现在在哪儿?” 这里的地形很复杂,似乎是某个破败的商场的地下室,索性看起来还算结实,一时半会儿估计也塌不了。 那个人脸色很差,动了动唇吐出几个字,“不知道。” 他的同伴替他解释,“这个天赋的不确定性很大,传送的位置和距离都是随机的。” 周围的空气潮湿而凝滞。南稚靠墙站着,环顾了一圈。算上她和李寅,一共六个人。那支临时队伍的四个幸存者正互相搀扶着在墙角坐下来,伤腿男人的腿还在渗血,中年女人的脸色发青,靠在一个同伴肩上闭着眼。 南稚没有出声,先让沉默发酵了几秒。刚才那一幕的余波还没散尽,无形的恐惧在他们之间游走着。 “那个感染者原来是什么人?” 消防斧男人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脸上的汗还没干。他没有立刻回答,像是在快速评估她值不值得信任。 然后他说:“我们的队友。” “进角斗场不到两个小时就开始不对劲了。先是不停地说饿,然后开始发抖、出汗,瞳孔偶尔会变红。我们以为只是副本里的某种debuff,谁知道……等到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南稚忽然开口:“他刚才已经看到我们了。” 消防斧男人抬头,“谁?” “刚才向你们动手的那个人。”南稚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天气,“他已经半变异了,并且在猎杀落单的玩家,吸收死亡气息来强化自己。” “你什么意思?”伤腿男人皱着眉问。 “我的意思是,他已经盯上你们了。” 沉默漫延开来。干瘦男人咳嗽了一声,声音沙哑道:“那你说怎么办?” 南稚没有立刻接话,像是陷入了思考。 她的沉默产生了某种压力,让那几个人不由自主地开始替她填补空白。 中年女人最先撑不住了,她低声道:“我们打不过那个人。” “正面打确实打不过。”李寅是个人才,已经开始对扯淡这件事无师自通。他兢兢业业地帮大佬维持住她的逼格,“那个人靠吸收死亡气息变强,杀的人越多,他就越接近完全变异的状态。” 南稚在心里重新修正了阿哲的活动范围和猎杀节奏。这个人一直在外围游荡,利用感染者制造混乱,然后趁乱收割。这不是随机猎杀,是有策略的筛选。 “你们曾经和他对上过?”那个女人的感知很敏锐。 李寅举手道:“我可以作证的。那个阿哲对待我俩的态度你们应该也看到了。” 地下室安静了几秒。 干瘦男人率先开口:“你的意思是我们逃不掉?” “不是逃不掉,”李寅咳嗽两声,尽量让自己没有那么心虚,他说,“是一旦让他成了完全体,逃没有任何意义。他不需要找我们,他会顺着活人的气息一路找过来,而这里的每一个角落都会变成他的猎场。而你们,一定首当其冲。” 李寅的话让场面安静了几秒。然后那个伤腿的男人猛地一拳砸在地上,“那就杀了他!趁着他还不是完全体,我们联手把他做了!” 他说这话时肌肉绷紧,南稚注意到消防斧男人和干瘦男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显然他们也在权衡。愤怒和恐惧混杂在一起,让人更倾向于做出冲动的决定。 那个人又像是在给自己壮胆。他高声又说了一遍:“不管那个人是什么东西,他毕竟还没完全变异。我们联合起来动手,砍掉他的头不就完了?” 南稚靠在墙面上,垂着眼,终于开口:“办法是有的。但这个副本从一开始就在逼我们互相残杀,如果我们要联手杀一个人,那就不只是杀他一个的问题了。”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一点点:“如果大家还有力气,能接受这个决定,那我们可以商量一下怎么动手。” 她像是在把那个决定留给了他们自己,但她的目光在暗处掠过每个人的脸。 伤腿男人抬起头,粗声道:“你说这么多,不就是想让咱们听你的?” 地下室里的空气又凝了一瞬。他们的目光在伤腿男人和南稚之间来回扫了一下,像在衡量这两边的分量。 南稚看向李寅,李寅弱弱道,“那个——” 他迎上伤腿男人的目光,恰到好处地犹豫了半秒,然后移开视线,语气里带了一点示弱的意味:“我们没有那个意思。只是刚才对上过他,知道他的难缠。大家怎么决定,我们配合就是了。” 真他妈简直了,李寅想,他竟然真能看懂这个人的意思。 南稚随着李寅的话音落下,退了一步,把原本叉在腰侧的手放了下来,垂在身侧,让自己看起来少了几分锐气。 伤腿男人的表情松动了一些。他重新靠回墙上,哼了一声:“那就听我的。咱们现在找个人多的地儿,把那疯子引过去,让其他人一块儿动手。他不就是靠杀人变强吗?咱们先把他耗死。” “耗死?”干瘦男人终于睁开了眼,声音沙哑,“你拿什么耗?我刚才传了那一下,至少两个小时内没法再用天赋。你们几个有几个还有余力的?”他扫了一圈,被目光扫到的人不自觉地避开了视线。 “怕什么?”伤腿男人提高了声音。 等那阵尴尬的沉默持续了三四秒之后,南稚才用一种平淡的语气说:“大家都有损耗,贸然硬拼确实不明智。我提议先休整到天亮。等到白天视野好了,我们再想办法布个局。” 伤腿男人摆摆手,“行,那就天亮再说。” 南稚不再多说,靠到另一侧的墙边坐下来。李寅默默凑到她旁边,用气声说:“你把决策权让出去了?” 南稚没有回答李寅。 李寅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无声地竖了一下拇指。 倒计时在天幕上又跳了一格。距离天亮还有不到四个小时,而剩下的玩家总数,已经只剩下了16个。 第38章 最后的谋划 “我天!【生死角斗场】这个副本只过去了一天的时间……50个人只剩下十几个人了?!我记得这也不是新人本吧!” 在副本屏幕的名单之上,一大半的玩家称号已经灰暗,只剩下孤零零的几个。 “也没什么奇怪的,那都是低称号玩家。我看看,”一个人斜着眼睛道,“哦,只有一个绿色称号的玩家,「食尸鬼」,这个称号好像有点耳熟……” “艹!「食尸鬼」不是……不是那个达成屠本成就的玩家吗?!” “怪不得这个副本会死那么多人,有他在就不意外了。” “嘶,「共犯」也在里面,可惜了……”嘴上说着可惜,但脸上分明没有丝毫表现可惜的神色,唯有幸灾乐祸。 很显然,没有人认为「共犯」会在这个副本中活下来。 有人喏喏道:“也不一定吧,共犯毕竟是新手巅峰榜上的。” “嘁。”那人道,“要怪就怪还没出新手村就倒霉遇到了这种玩家吧。” 成就是游戏大厅一个极其特殊的存在,如果一个副本被离奇的方式通关就有可能被游戏大厅通报。比如说一个副本只有一个玩家存活下来,比如说一个副本完美通关全员存活…… 能达成这种成就的人少之又少。 某些玩家因为天赋的特殊性会多次因为屠本被通报。有人之前就猜测「食尸鬼」就是这样一个存在。 因为他的称号的指向性实在太过于明显。 众人这般想着,纷纷摇头转身离开。 那个本来为「共犯」的辩解人正当离开时不经意间回头,瞪大眼睛失声道: “你们快看!食尸鬼死了!” 众人转头之际,那些本来还亮着的称号仿若星辰般,在原来所剩不多的基础上又灭了大半! “这……这个副本里发生了什么?” * 【生死角斗场】中,五个小时前。 南稚暗中让李寅隐蔽地到地面上去观察黑雾到这里所剩下的距离。 一边复盘自己刚才的所作所为。 她临时改变了主意,决定在阿哲手上救下这几人,就是因为他们和阿哲之间天然的冲突。 李寅之前在他们面前说的话四两拨千斤,把他们内心的恐惧放到最大,告诉他们阿哲睚眦必报,一定会卷土重来,而先下手为强在这时候就是一个更好的选择。 南稚知道阿哲会来吗? 长时间不停歇的思索让南稚的太阳穴有些抽痛,她捏了捏鼻梁,向后靠在冰冷的墙壁之上。 她当然不知道,反而更倾向于阿哲不会轻举妄动。 毕竟她和李寅本身就是最好的例子。 想到这里南稚就暗叹了一口气。 她是真的很讨厌这个副本。 但还是得暗暗感激副本没有直接把所有人投放到一个类似擂台的地方两两决斗。这才让她有了可乘之机。 南稚心算着李寅离开的时间,毕竟她的天赋已经把两人的小命绑定在了一起。 准确来说,是把她的命绑定在了李寅身上。 好在李寅没有耽误太久,他回来时被那个女人注意到了,但她没有多说什么。李寅也没有和别的队伍建交的打算,他马不停蹄地跑到南稚跟前,附耳说了几句。 南稚睁开眼,视线在黑暗中适应了半秒,然后落在李寅脸上。他嘴唇翕动时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小团雾。 “黑雾到哪儿了?” “七百米。”李寅的声音压得很低,“西南方向推进得最快,已经过了那片废弃的天桥。按照这个速度……” “到明天中午,塔楼就会成为最后的圆心。”南稚替他补完了后半句。 李寅点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蹲在南稚旁边,正在喘着粗气。外面那段路显然跑得很急。 南稚低声说:“天亮之后会有一波集中冲突。” 李寅的呼吸轻了几分:“你怎么知道?” “现在还剩不到十五个人,黑雾在压缩所有人的活动范围。天亮之后视野变好,互相发现的概率会成倍增加。而一旦有人开始动手,”南稚停了一瞬,“其他人会跟着动手。” “是阿哲会动手吗?”李寅问。 “不一定是他。”南稚说,“但肯定会有人率先动手。而一旦有了第一个,其他人就很难再停下来了。”她从地上站起来,把钢管重新握在手里,“到时候,我们需要找一个足够安全的地方旁观。” 李寅也跟着站起来,他沉默了一会儿,还是问出了那个盘旋在他心头的问题:“那个叫阿哲的人……他真的会来吗?” “如果他真的像你说的那么危险,他为什么不直接来找我们?” “因为他也在等我们集中起来。”南稚说,“他是靠死亡强化自己的,落单的猎物对他来说还不够。他要等的是更大的混乱。” 而她之前所做的,就是让所有人强行把矛头先对准阿哲。十几个人的力量……南稚不认为阿哲现阶段已经强大到这种程度了。 至于之后的混乱,那也是南稚所乐见其成的。 地下室另一端传来轻微的响动。消防斧男人动了动身体,像是从浅睡中醒了过来。他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确认消防斧还在手边,然后才抬头扫了一圈四周。 “天快亮了。”他声音沙哑地说。 南稚顺着他的话望向地下室通向外面的那道缝隙。那层浓稠的夜色像被稀释的墨汁一样变淡。 那几个人陆续醒了。伤腿男人醒来时骂了一声,扶着墙站起来,活动了一下那条伤腿。中年女人脸色依旧不好看,干瘦男人站起来后第一时间摸了一下自己的胸口,确认什么之后才放下手。 李寅适时开口道:“天亮了,我们该走了。” “去哪儿?”伤腿男人问。 “去塔楼。”李寅说,“黑雾正在收缩,塔楼将会是最后的圆心。如果我们要对付阿哲,那里是最好的位置。” 李寅顿了顿,补了一句:“如果你们还是决定要对付他的话。” 伤腿男人用力地吞咽了一口,咬牙道:“走。” 他们走了大约十五分钟,塔楼的轮廓终于在前方的废墟尽头浮现出来。 那是一栋六层高的建筑,外墙脱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混凝土结构。塔楼的顶部已经坍塌了一半,但主体结构还算完整。它矗立在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中央,四周散落着碎裂的石块和扭曲的金属框架,像是曾经有环形建筑围绕它而建,如今只剩下地基的轮廓。 而那座塔楼里,已经有人了。 南稚在距离塔楼大约两百米的地方停下来,侧身藏在一截断裂的混凝土柱后面。她看到塔楼底层那扇敞开的门洞里有身影在晃动,不是一个,至少有三四个。 “看来有人比我们先到。”消防斧男人在她旁边蹲下来,压低声音说。 “不止。”南稚说。 第39章 阿哲的错愕 南稚没说更多,目光锁住塔楼底层那扇门洞,李寅蹲在她身侧,视线在她和塔楼之间来回游移。 身后的伤腿男人已经按捺不住了。他压着声音催促了一句:“还等什么?里面的人可能已经在布置了,我们再不进去,到时候被堵在外面才是死路一条。” 南稚没有立刻回应,她偏头看了李寅一眼,李寅对上她的目光,几不可查地点了一下头。 李寅转向伤腿男人,用一种恰到好处的犹豫语气说: “你说得对,但咱们现在进去很容易被当成敌人。不如你先露个面,我们在外围接应。你刚才不是说,你已经想好该怎么跟塔楼里的人谈了吗?” 伤腿男人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又挺了挺胸膛,像是被那句话架在了某个位置上。他“嗯”了一声,攥紧手里的武器,从掩体后面走了出去。 消防斧男人和干瘦男人对视一眼,跟在他身后,中年女人犹豫了两秒,也慢慢站起来跟了上去。 南稚和李寅留在原地,没有动。 “你在让他打头阵。”李寅用气声说。 南稚的目光还落在塔楼方向。那边的四人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蓦地回头看过来。李寅僵硬着嘴角,头皮阵阵发麻,心里不断思忖要是这几人回过劲应该怎么解决。 却见南稚不疾不徐地抬起手,胸有成竹地向那边打了一个手势。接着李寅就注意到那四个人停在原地略微犹豫,最后还是伤腿男人率先继续往前走。 李寅低声耳语,“这个手势什么意思?” 南稚笑笑,这是她从李寅认识起露出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笑,年轻的面孔陡然鲜活起来,她鬓角地头发随风扬起,给她整个人赋予了一种朝气与活力。 她嘴上说的却是,“我不知道。” ? 李寅:“……什么意思?” 南稚没有解答李寅的疑惑,李寅已经熟悉了这位新人大佬凡事快他一步想到的特点,也便不再为难自己。 南稚的手势是什么意思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看那个新的“领头人”把它理解成了什么含义。人在面对未知的情况下习惯性地会从已知中寻求安全感。 伤腿男人走到塔楼门洞前方大约十米处停了下来,抬起一只手,做出一个没有敌意的姿态。门洞里的身影晃动了几下,有人走了出来。 走出门洞的是一个体格壮硕的光头男人,裸露的上臂纹满了火焰形状的刺青,腰侧挂着一柄短斧。他站在门洞前上下打量了伤腿男人几秒,又越过他扫了一眼后面那几个人,粗声问:“你们几个是一起的?” “对。”伤腿男人说,“我们一路过来的,听说塔楼这边还能撑到结束。跟你们搭个伙。” 光头男人沉默了几秒,然后偏头朝门洞里说了一句什么。南稚听不清内容,但很快门洞里又走出了两个人,一男一女,站的方位隐隐形成一个半包围的姿态。 光头男人这才说:“进来可以。但进了塔楼,就得听我们安排。谁要是搞事情——” “我们懂。”伤腿男人抢着说,“都是为了活下去,谁也不会自找麻烦。” 光头男人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侧身让开了门口。伤腿男人带着人走进去,身影消失在门洞的阴影里。 李寅蹲在原地,轻轻吸了一口气,“进去了。那我们……” 南稚的视线没有离开塔楼,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 大约过了七八分钟,塔楼里没有传出打斗或争吵的声响。这说明伤腿男人确实能说会道,已经成功让他们融入了塔楼里的临时团队。 南稚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 她带着李寅绕了一个大圈,没有走正门,而是从塔楼背面一处坍塌的外墙缺口翻了进去。塔楼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宽敞,中庭是通透的,光线从天顶的破洞洒下来,照亮了布满灰尘的地面。 南稚贴着墙壁的阴影移动,李寅跟在后面,尽量模仿她的步法,却还是时不时踩到松动的碎石,发出细微的声响。 南稚在转角处停下来,侧身朝另一个方向看了一眼。 那几个人正围坐在靠近内墙的一侧。光头男人占了中间的位置,伤腿男人坐在他对面,两人的交谈还在继续,看起来像是一场正式的对话。旁边还坐着另外几个人。南稚粗略扫过,塔楼里至少还有八个人,加上伤腿男人一行,塔楼里的总人数已经将近十个。 这让塔楼成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聚集点。 南稚缩回视线,无声地沿着墙壁往后撤了几步,退到一处被半堵断墙遮挡的角落。李寅跟在她身侧蹲下,低声问:“你打算怎么做?” “什么都不做。” 李寅眨了眨眼。 南稚靠墙坐下,闭上了眼短暂休息。 她已经做完了该做的事情。 李寅还在消化这句话的时候,塔楼外的废墟深处传来了第一声惨叫。 那声惨叫很短促。但很快接着就是第二声,第三声…… 中庭里围坐的人几乎同时站了起来。光头男人反应最快,他已经握着短斧冲到了门洞边缘,探头向外望去。伤腿男人跟在他身后,脸色紧绷。其他人也陆续起身,有人握紧了武器,有人贴着墙站立,整个塔楼内部的空气骤然绷紧。 “这么多人聚在一起,真热闹啊。” 阿哲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姿态松弛,他的脸上挂着那种温和的、人畜无害的微笑,甚至微微歪了歪头,目光扫过门洞里探出的几颗脑袋。 “大家别紧张,”他摊开空空的双手,掌心向上,“我就是个路过的。刚才听到这边有人声,想过来看看能不能搭个伙。” 几乎是将伤腿男本来的话重新复述了一遍,他到底是什么时候过来的?! 阿哲往前走了一步,然后在光头男人猛地将短斧横在胸前的动作中停下,顺从地举起双手。 南稚在暗处眯了一下眼。阿哲比她预想的要聪明。他没有强行闯入,反而演了一出“落单者求收留”的戏码。在这种所有人都神经紧绷的环境里,一个主动示弱的人反而容易让人卸下防备。 伤腿男人突然从门洞里冲出来,或许是人数给了他叫嚣的勇气,他指着阿哲的脸,嗓门拔高了八度:“就是他!我艹!就是这孙子!昨天晚上追杀我们的人就是他!你们别被他骗了!” 阿哲的表情一瞬间变得困惑而受伤。他眨了眨眼,目光在伤腿男人和其他人之间来回移动,他们几个人虽然站在同一边,中间却泾渭分明,阿哲轻而易举就能看出这个联盟的脆弱性。他唇角的微笑愈发真心实意。 “追杀你们?我?”阿哲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荒谬感,“这位大哥,你是不是认错人了?我才从南边过来,根本没见过你啊。” 伤腿男人胸膛剧烈起伏,手指几乎要戳到阿哲鼻尖:“你放屁!” “他在装!”伤腿男人道“你们看不出来吗?这人就是个疯子!” 阿哲重新露出那种温和的、不带攻击性的微笑,“我真的就是路过。你们这么多人聚在塔楼里,比外面安全多了。我就在外围待着,不打扰你们。要是黑雾真的缩过来了,我再想办法。” 他的话像是某种暗示。光头男人和短发女人又交换了一个眼神,短发女人轻轻点了一下头。 阿哲脸上的笑咧得越来越大。 南稚在暗处看到这一切,她无声地往后缩了半寸,让自己完全融入阴影之中。 下一秒。 “砰!” 火光迸发。 像是一个信号,这边将近十个人几乎同时出手! 阿哲闪身躲过一击,脸上第一次露出那种近乎错愕的表情。 第40章 胜利前夕 阿哲整个人向后仰倒,几乎是贴着地面滑出去两米,卫衣兜帽被气浪掀翻,露出一张非常年轻的面孔。 伤腿男人第一个冲上去,三步并作两步扑到阿哲身前,手里的武器狠狠砸下去。阿哲单手撑地侧翻,武器擦着他的耳廓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钝响。与此同时,阿哲另一只手已经从口袋里抽出来,指间夹着一枚硬币大小的黑色圆片,屈指一弹。 圆片贴着地面飞出去,在伤腿男人的脚边炸响,一团凝实的黑色雾气骤然膨胀,像活物一样缠上伤腿男人的小腿。伤腿男人发出一声不像人声的嘶吼,整个人踉跄着后退,那团黑雾顺着他的裤管向上蔓延,所过之处布料无声消融,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皮肤,皮肤上浮起蛛网状的暗色纹路。 伤腿男人跪倒在地,双手疯狂地拍打自己的腿,指甲抓出血痕也无济于事。 短发女人从塔楼门洞里冲出来,手里攥着一根金属短棍,短棍顶端镶嵌的绿色晶石在她挥动时闪耀。她将短棍指向地面,晶石光芒闪过,地砖缝隙里窜出几根灰绿色的藤蔓,缠绕着裹住伤腿男人的小腿。 黑雾与藤蔓接触的地方发出滋啦的腐蚀声,藤蔓迅速枯萎焦黑,但总算将黑雾的蔓延截断。 阿哲的目光定格在短发女人身上,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真正的兴趣。 “稀有天赋。” 躲在暗处的南稚默默把这句话记下。 光头男人扔掉打空的枪,重新握紧短斧,一记横扫劈向阿哲的腰侧。干瘦男人和消防斧男人从左右包抄,中年女人站在后方没有动,但她的嘴唇在翕动,南稚注意到她脚下的影子在微微扭曲变形。 阿哲的卫衣被短斧的刃尖划开一道口子,他在后退中从兜里又摸出两枚黑色圆片,这次他直接捏碎在掌心。两团黑雾同时爆开,一左一右裹住干瘦男人和消防斧男人。 干瘦男人的动作瞬间迟滞,他的身体表面浮现出一层灰白色的硬壳,像是某种应急的自我保护机制,硬壳在黑雾的侵蚀下不断剥落又不断再生。 消防斧男人没有这样的天赋,他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整个人僵在原地,斧头脱手砸在地上,他抬起双手捂住自己的脸,指缝间渗出的黑雾正试图钻入他的眼耳口鼻。 阿哲趁这个间隙退回塔楼外墙的阴影里,他的呼吸已经有些急促了,卫衣破口处露出的小臂上布满了细密的伤痕,有些是刚才战斗中留下的,有些显然更旧。 他靠墙站定,抬手抹了一把嘴角渗出的血丝。 但塔楼里的人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光头男人的短斧第二次劈来,斧刃划破空气时带着尖锐的啸声。 阿哲侧身避过要害,斧刃砍进他左肩,他却在这时候笑了,那个笑容在血与汗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古怪。 “够了。”他说。 他吐出这两个字的时候,整个塔楼中庭的光线一暗。 有什么东西在空气中弥散开来,吞噬了光。 南稚在暗处将身体压得更低,她的皮肤表面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阿哲将双手从口袋里完全抽出来,两只手掌摊开,掌心各有一枚黑色的圆片,比之前那些大出一圈,表面刻着极其细密的纹路。他同时捏碎了它们。 黑色的雾从他周身涌出,像潮水一样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扩散。雾气所过之处,地面上残留的碎石和灰尘被裹挟着浮起,在空中缓慢旋转,最后像被什么力量捏碎一样化为齑粉。 中年女人脚下的影子猛地弹起,化作一道黑色的屏障挡在她身前,但黑雾撞上屏障的瞬间,屏障表面就出现了龟裂的纹路,女人的嘴角溢出血丝,她咬紧牙关维持着屏障不碎。 短发女人的藤蔓在接触到黑雾的一瞬间就彻底枯萎。 阿哲站在黑雾的中心,他整个人已经被深黑色的气团包裹了大半,只有面孔还清晰可见。他的脸色在急速褪去血色,嘴唇发紫,鼻翼翕动着大口呼吸。 他抬手朝光头男人的方向虚虚一握。 光头男人的右臂发出了一声清脆的断裂响。整条小臂以一个不合常理的角度弯折过去,短斧脱手飞出,在空中转了两圈砸在地上。 光头男人闷哼一声跪倒,但他左手已经从靴筒里抽出一把匕首,二话不说朝自己的右臂齐肘斩了下去。 断口处喷涌出的血在空中雾化,黑雾触及血液时像被灼伤一样退缩了一瞬,光头男人借这个间隙向后翻滚,用仅剩的左臂撑地爬回塔楼门洞内侧。 有人再度发起了攻击,石壁上的砖块齐齐凭空而起,摇晃着向阿哲攻击过去。 南稚和李寅在暗处注视着这一场酣畅淋漓的战斗,目不暇接。 阿哲脸上全是血,笑意从沾满血污的嘴角蔓延到眼底,荒诞又灿烂。 他抬手在自己胸口的位置按了一下,那里有什么东西在衣料下微微凸起,又是一枚圆片,比之前任何一枚都更大,纹路像是某种远古符咒。 他把它从衣领内侧扯了出来,按进自己胸口的伤口里。 黑雾骤然回缩。所有向外扩散的深黑雾气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猛地收束回阿哲身体周围,形成一个紧密包裹着他的黑色茧壳。茧壳表面浮现出与那枚圆片相同的纹路。 下一秒,黑色茧壳从内部炸裂! 没有巨大的声响,没有火光,纯粹的黑暗在那一瞬间达到了极致。南稚在暗处被那股冲击波掀得向后滑了半米,李寅更惨,整个人被拍在身后的墙上,发出一声闷哼。 他们同时看到了这令人失语的一幕。 黑暗的中心,阿哲站在那里,或者说,他曾经站在那里。 他的身体从内部被什么东西撑开,无数黑色的、半透明的触须状物质从他胸腔的裂口涌出,像花朵绽放一样向四面八方铺展,每一根触须的末端都凝着一点暗红色的光。 那些触须穿透了剩下的所有黑雾,砖石在接触触须的瞬间化为肉眼不可见的尘埃。 第41章 大混战 发出攻击的瘦高男人的整条右臂从指尖到肩膀一寸寸变硬,裂纹沿着皮肤蔓延,最终碎裂脱落。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整个人向后倒在地上,胸腔的起伏迅速微弱下去。 所有人在这一刻都受到了巨大的冲击,五脏六腑似乎都瞬间移位。 那些从阿哲胸腔中绽放出来的黑色触须在达到最大舒展范围后开始一寸寸崩解,像灰烬散入风中。阿哲最后的面孔在消散的黑暗中短暂浮现了一瞬。 没有痛苦,甚至带着一点奇异的安宁。 仿佛盛大而华丽的终章,最终那张脸也被黑暗吞没,什么都没剩下。 阿哲在众人的围攻下终于湮灭。或许他到死都不清楚,为什么这些明明还在相互提防的人会在同一时刻朝他发起了进攻。 然后有人喘着气说:“……死了?” 没有人回答他。 南稚把喉间的血吞咽下去,无声地用手撑地从地面上站起,和李寅一同默默远离这边的战局。 伤腿男人的呼吸还急促着,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消防斧,斧刃上沾着暗红色的血。他抬起头,看向其他人的方向。 “……接下来。”伤腿男人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他的目光在塔楼前空地的人群中扫过,表情从刚才的亢奋逐渐变成一种模糊的迟疑,又变成了某种更清晰的警觉。他往后退了半步。 他周围那几个人也在后退。刚才一起围攻阿哲时形成的那种临时默契正在以同样快的速度消散,每一个人都在重新审视自己与其他人之间的距离。 南稚站在阴影里,没有出声。 共同的敌人已经没有了,而游戏还在继续。而那条“存活玩家少于三人”的规则,就是悬在他们头顶的新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南稚听到了武器出鞘的声音,和一声短促的惨叫。 角斗场从集体猎杀变成混战只需要很短的时间,而从混战变成小型联盟间的对抗则需要更短。 她现在看到的已经不是十几个独立的个体在互相厮杀,而是至少三到四个松散的小团体在围绕塔楼的废墟进行有限度的清场。 有人在喊停,是那个使用移形换影天赋的干瘦男人,他站在塔楼底层门洞内侧,一手扶着墙壁一手举起,声音沙哑地重复了两遍“等一下”,并没有人真正停下。 南稚注意到他的脸色比之前更加惨白,他的天赋在上一次传送之后已经进入了冷却期,而他本人显然不具备近战对抗的实力。 可惜南稚很清楚,混乱一旦开始自动运转,除非发生不可逆的巨变就不会停下。这也是她敢执行这个策略的根本。 她让众人的矛头对准阿哲,因为这是这场游戏中最强大而不可捉摸的一个人,非联手不可抵挡。而杀死阿哲之后呢?玩家看到同样伤痕累累的对方会有什么样的想法?伤重者会惶恐,担忧身边人会出现下一个阿哲,所以选择联手和先下手为强。伤轻者则站在重新洗牌的战局的最高点,又怎么会对其他人心中滋生的阴暗毫无所察?他们本就具有先发优势。 更何况依照黑雾的移动速度,鬼知道它到底会不会停下来,这已经是玩家最后能活动的地点。 南稚不知道有多少人注意到了她和李寅事前所做的各种标记,又有多少人会因此惶恐不安。 不管如何,就像她先前所想的那样。一切结果皆有益于她。 她只需要等待混战的结果,而一旦这场混战结束,对她来说才是真正的危机的开始。 南稚沉下心来,安心观战。 她需要在那之前尽可能看清所有人的天赋以及弱点。 李寅的心脏剧烈跳动,他从来不是个蠢人。这一瞬间他的困惑终于被打通了所有关节,前所未有的明朗起来。 干瘦男人又喊了一声,然后退回了门洞阴影中,放弃了尝试。 主战场的人数还在减少。天幕上的数字已经跳到了9。刚才还有将近十个人在塔楼前方混战,现在剩下来的能直立站着的只剩下了五个,其中还包括两个已经明显带伤的人。 但战斗没有放缓,反而在人数减少之后变得更加密集。 南稚看到那五个幸存者之间的站位重新形成了一个微妙的三角关系。短发女人和光头男人背靠背站着,占据了一侧墙角的位置。矮胖男人和那个高个子站在另一侧断墙旁。剩下一个独行者站在空地中央。 地上响起了第一声枪响。声音从塔楼上层传来,混在底层混战的余音里显得异常突兀。南稚猛地抬头,目光穿过塔楼中庭断裂的楼板缝隙,隐约捕捉到四层或五层的位置有微弱的反光在晃动。塔楼里还有人,而她之前完全没有察觉。 第8个人。 南稚无声地收回视线,同时向身侧的李寅比了一个手势。李寅在她打出那个手势的同时就开始缓慢向后移动,动作幅度极小。 李寅不再对南稚的决策产生丝毫质疑。 底层的战斗被那声枪响短暂打断了。独行者第一个做出反应,他向对面几人冲了上去,短发女人和光头男人的目标同样是断墙旁的两个玩家。 南稚立刻明白了他们的策略。 独行者和两人组合成短暂的联盟,先行解决更加难缠的另一方的两人组合。 矮胖男人的反应极快。他那张看似迟钝的面孔在独行者逼近的瞬间猛然绷紧,双手合拢拍在一起,发出“啪”的一声。 南稚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微微震颤。 矮胖男人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了一圈。他的肌肉从衣服下方隆起,像某种爬行动物的鳞片。他的手臂变得比之前粗了将近一倍,五指末端隐约生出短而钝的爪尖。 与此同时,短发女人和光头男人已经冲向了那个高个子。 高个子伸出一只手。南稚看到他的掌心裂开一道竖缝,缝里涌出极细的丝线,在空中交织成一张致密的网。藤蔓触碰到金丝的瞬间便停止生长,表面迅速失去光泽枯萎下去。 第42章 保命 短发女人显然没料到这一手。她的藤蔓被金丝网缠住后无法挣脱,反而像被吸收一样一寸寸缩短。她立刻松开操控,向后撤了几步。 光头男人从侧面扑了上去。他只剩下一只手臂,断臂处缠着临时包扎的布料,血已经染透了布面,他整个人撞向高个子。 那个人被他撞得向后滑了半米,金丝网在冲击中晃动了一下。光头男人直接用断臂抵住高个子的胸口,将整个人往后推。高个子终于皱了一下眉,他抬手按在光头男人的肩上,五指收拢。 南稚看到那些金丝从高个子的指尖涌出,缠绕上光头男人的肩膀和脖颈。光头男人的皮肤在金丝接触的地方迅速变得苍白,肌肉的轮廓像是被抽走了什么东西一样萎缩下去。 但光头男人在此时张开了嘴。 他的口腔里亮起一团橘红色的光。 南稚来不及细想,本能地低下头捂住耳朵。下一秒,光头男人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吼叫,那声音裹挟着某种实质性的能量,从敞开的门洞向四周扩散。南稚感觉到空气在震动,头顶有碎石灰尘簌簌落下。 而就在同一时刻,独行者解决了矮胖男人。 南稚余光捕捉到那个画面时,矮胖男人已经单膝跪地,他右肋的伤口处涌出的血已经染透了半边衣摆。独行者站在他身后,断了一半的刺剑横在矮胖男人的颈侧,剑尖轻轻抵住他的咽喉。 天幕上的数字跳到了7。 底层的战局终于进入了最后的阶段。 短发女人的藤蔓再次从地底涌出,藤蔓像蛇一样从多个方向同时袭向高个子,藤蔓生长的速度也在随之加快,一片枯萎,另一片已经重新冒出。从下方缠住高个子的双腿和躯干,将他整个人固定在原地。 高个子被藤蔓和光头男人的锁喉固定着,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南稚终于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结束了?”李寅的声音低不可闻。 南稚没有回答他。鹬蚌相争渔翁得利,那位渔翁还没有出场。 天幕上的倒计时还在安静地跳动着,玩家总数停留在6。 最后一个人终于姗姗来迟,从塔楼之上一跃而下,没有给那重伤的三人任何缓和的机会,直接动手。 这一幕仿佛是历史的重演。 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副本即将结束,成败在此一举。 所有人都打起精神,这一次的战斗中不再有同伴的存在,每个人都是对手。 南稚的瞳孔中倒映着各种各样令人眼花缭乱的天赋。 天幕上的数字几乎每过十秒就会动一次。 6、5,最终定格在4。 活下来的是那个短发女人和最后来的那一位偷袭人。 在短发女人再次想要攻击的时候,却被偷袭人制止,“先等等。” 他环顾塔楼,“两位,已经到了这个时候,就不需要再躲了吧。” “都到这一步了还畏首畏尾,传出去可不太好看。”那偷袭者又补了一句。 短发女人也转过头来,受伤的嘴角抿成一条线,目光审视般扫过塔楼阴影的缝隙。她的藤蔓尚在指尖晃动。 随着一阵细小的声响,一个纤瘦的身影终于出现了两人视野之中。 李寅犹豫了一瞬,也跟在她身后站了出去。 人数仍定格在4。按照规则,只要再死一个人,角斗场就会提前结束。 偷袭人吹了一声口哨,“你们两个是队友?那正好,我们一起联手把这个玩儿藤蔓的女人干掉怎么样?最后我们三个刚好能通关。” 短发女人脸色巨变。 “可以。”南稚几乎没有丝毫犹豫。 李寅和偷袭男同时对短发女发起了进攻,而南稚则干脆利落地扭头就躲。 她就是一个脆皮,就算有战斗直觉也不敢赌,这也是李寅的意思。 可怜李寅到现在都以为如果「共犯」死了,他也会直接死掉。 不过李寅虽然实力不强,好歹有其他进攻性的道具傍身。他装模作样地和短发女缠斗了几秒,正当偷袭人专心致志发起进攻之时,李寅毫无征兆地把一个攻击道具甩到了偷袭男身上。 短发女人迟疑一瞬,很快反应过来,迅速抓住机会和李寅一同攻击那个人。 “太天真了。” 狼狈地躲闪之后,偷袭人被气笑了。战局到了现在,短发女人和偷袭人都已经精疲力尽,现场状态最好的反而是李寅,他也知道自己的实力不济,事先花费了几乎所有的积分购买道具。此时攻击道具几乎是一张接着一张往对方身上甩,再加上短发女人的稀有型天赋,偷袭人并没有占得上风。 又是同归于尽这一招。 南稚立刻意识到。 巨大的爆炸声伴随着强烈的白光响起,一阵地动山摇。 藤蔓最先枯萎。短发女人的瞳孔在藤蔓凋零的瞬间涣散,她的身体向前倾倒,指尖还保持着操控的姿态,但那些绿色的枝条已经从尖端开始变成灰白色,像被抽干了所有生机。 李寅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血已经从嘴角涌出来,他整个人朝侧面歪倒,膝盖重重磕在地上。 偷袭男在剧烈的能量消耗之下,同样半跪在地。南稚无声出现在偷袭人身后,手中握着一把匕首,直直贯穿了偷袭男的后颈。 他瞪大瞳孔,“你——” …… 塔楼前空地的地面上横着三具躯体。短发女人面朝下趴着,藤蔓的残骸散落在她周围,像一片枯萎的织网。她在爆炸的中心,已经死了,那个偷袭人也死了。 天幕上的倒计时在这一瞬间凝固,主持人却迟迟没有出现。 南稚知道这是什么原因。 游戏系统检测到李寅必死无疑,而南稚将她自己的命和李寅绑定,这场游戏无人生还,自然无人通关。 李寅只剩下了最后一口气,他的胸膛已经彻底塌陷。嘴角吐出一大口鲜血。 南稚吐出一口浊气,蹲到李寅身边,看着他的伤势陈述道:“你快死了。你还有其他保命的手段吗?” 即使是在这样的时刻,南稚依旧是冷静的,仿佛现在并非是她生死攸关。 第43章 一人生还 “你是「共犯」。”李寅脸色迅速灰白,生命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下去。那个人的最后一击确实强悍。李寅的声音断断续续道,“你能使用我的天赋……对吧。” 南稚从来没有在他面前掩饰过这一点,她应声将和李寅一模一样的骨片从兜中取出,握在掌心。 李寅得到了南稚无声的回答,猛地松了一口气,鲜血呛在他的喉管,他想要用力咳嗽却又苦于浑身剧痛,动惮不得。 他的气息越来越微弱,南稚屏息凝神,听他道:“我是「通灵使」……我的天赋不止可以窥视别人的情绪和活气……” 他见南稚的脸色依旧没有丝毫变化,陡然想通了什么,他苦笑一声,“你早就猜到了对吧……你这个人……咳咳……” 南稚蹙眉打断他,“时间紧迫,不要说无关的话了。我该怎么救你?” 李寅确信南稚在这种时候选择救他不是因为人道主义或者于心不忍。 看来这个人骗他的事远远不止这一件。 李寅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不再去多想,尽量言简意赅,“通灵既然是……通灵,自然能沟通生和死……死亡不可逆……把我炼成……行尸……”他用了最后的力气拿出仅剩的一个道具。 是一个提线木偶,只有巴掌大小,木质的脸上笑容僵硬而诡异,浑身缠绕着红色的绳子,一时竟看不清绳线的源头。 在南稚触碰到木偶的瞬间,一个不带感情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 【「通灵使」向玩家转赠道具“提线木偶(诡异版)”,是否接收?】 南稚立刻在心里回答了【是】。 几行字出现在她面前。 【提线木偶(诡异版):玩家可选定令一玩家与木偶的灵魂进行融合,被选定者将失去一半的“人性”。 提示:该道具只有1%的几率触发成功。如果对方玩家忠诚度高,则触发概率相应增加,最高不超过10%的几率。如果玩家的天赋与通灵相关,则成功概率在原有基础上上调10%。 道具品质:稀有。 你赐予它灵魂,它将还你一场永不谢幕的演出。】 看到关于概率的那一串数字,南稚总算明白过来李寅为什么会事先准备这样的道具。 李寅已经没有说话的力气,只能尽力睁大着眼目光炯炯地望着南稚。 南稚平心静气,在心中道【使用道具】。 道具被触发的瞬间,南稚掌心的提线木偶猛地一颤,木质表面浮现出细密的裂纹,那些红线仿佛活过来一样从木偶身上松脱,朝李寅的方向伸去。 李寅的身体已经失去了最后一丝支撑的力气,但他睁着眼,目光追随着那些红线的轨迹。 红线触碰到他胸口的伤口,像是根系扎入土壤,一寸一寸地没入血肉之中。他的身体开始以一种非自然的幅度颤动,面色从灰白转向一种更加诡异的、近乎半透明的质地。 最高百分之二十的概率…… 南稚掌心的提线木偶猛地一动,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激活了一样,四肢以一种极其僵硬的角度缓缓抽动了一下。它的嘴角原本是刻上去的固定弧度,此刻却在木质表面微微咧开了一丝缝隙,像是活物正在试着调整表情。 南稚试探道:“李寅?” 那个木偶只是僵硬地扭了扭头,但它接下来的的反应告诉南稚,它并不能理解这个名字的含义,这仅仅是因为南稚开口说了话。 南稚想起了道具使用方法里所说的“一半的人性”。 李寅真的成为了一个智商堪忧的行尸走肉了。 南稚几不可查地松了一口气。 运气最终还是选择了站在她这一边。 天幕之上,那个触目惊心的“0”终于在此时此刻摇摇晃晃地向上一翻,最终停留在了“1”。 南稚和李寅的生命强行绑定,如果李寅是“0”,那南稚就是这个“1”。如果李寅算是“0.5”那么南稚就是另外一个“0.5”。 南稚更倾向于后者。 好在一旦走出这个副本,她就会和李寅解除绑定关系…… 小丑先生独特的先生终于在这时从天幕中传来。 “哈哈哈哈我的孩子们!恭喜你们成功在【生死角斗场】中成为了唯一存活的玩家!” 小丑先生尖尖的嗓音特地在“唯一”一词上加重。 南稚没有打断小丑先生的做作的话。 小丑先生的声音在空旷的塔楼废墟中回荡着,带着一种夸张到近乎刻意的关切。他的声音明明是从四面八方传来,却偏偏让南稚感觉到他正蹲在自己面前,歪着那张涂满油彩的脸,饶有兴致地打量她和她手中那个木偶。 南稚没有抬头,只是垂着眼,看着掌心里那个已经不再动弹的木偶。它的木质表面浮现出细密的裂纹,红线安静地缠绕在它四肢上。 李寅的身体已经完全不见了。 地面上只剩下一道深色的痕迹,像是被什么高温的东西灼烧过的烙印。那具血肉之躯彻底消散,没有留下一丝痕迹,仿佛从未在这片废墟中存在过。 “你倒是沉得住气。”小丑先生的声音又近了一些,“不过嘛——” 他拖长了尾音。 “你的那位‘共犯’,现在可不算‘活着’了哦。副本规则说得很清楚,存活玩家必须是有自主意识的生命体。你口袋里那个东西,最多算是一件有残留意识的道具。” 南稚的指尖在木偶的木质表面停了一瞬。 “所以呢?”她问。 “所以,”小丑先生发出一阵尖细的笑声,“你得带着他一起通关才行。你的天赋和那个木偶绑定在一起,如果木偶出局,你也会出局。而木偶算不算‘存活玩家’,得由我来判断。” “你在拖延时间。”南稚说,“你不想让我通关。” 小丑先生的笑声停了一瞬。 “你明明可以在我杀死最后那个偷袭者的时候直接宣布游戏结束,但你等到李寅断气,等到我把他炼成木偶,你才露面。”南稚平静道,“你在等我求饶?捉弄玩家会让你感觉满足吗?” 小丑先生沉默了大约两秒,然后他突然笑了。 “真有意思。”他说,“你这孩子,真有意思。” 小丑先生没有得到玩家的捧场,却并未兴味阑珊,他狡诈地笑了几声,“既然这样!那就恭喜二位游戏通关咯!” 南稚脑海中终于传来熟悉的声音。 【恭喜玩家通关副本「生死角斗场」,现为您结算奖励】 【……经结算,您通关的固有奖励是200点】 【检测到您在游戏中操纵其他玩家完成全体猎杀并成为最后胜者,额外奖励积分300点。】 系统四平八稳的声音陡然变得慷慨激昂,情感饱满,莫名令人悚然。 【同时为您解锁成就「一人生还」!作为您屠本的奖励,我们将对您的称号和成就进行全游戏通报!】 【祝您游戏愉快~】 第44章 游戏大厅 游戏大厅。 众人悚然地看着标记着【生死角斗场】的副本屏幕,在那一时刻所有称号都暗了下去。 全灭的副本并不罕见。 罕见的是就是这时,两个称号在暗了之后竟然又重新亮起!其中一个只是短暂地闪烁后又暗了下去,而「共犯」这个称号孤零零地停留在了这个屏幕之上。 这怎么可能?!死了又活了?还能诈尸?! 同时他们看清楚那个称号的主人。 共犯……又是共犯! 【叮!】 所有人都听到了这个来自游戏的声音。 【恭喜玩家「共犯」在“生死角斗场”中达成「一人生还」成就!现予以通报鼓励!】 “……”有人清晰地咽了一口唾沫。 屠本几乎只有零次和无数次。 而「共犯」仅仅是个通关过两个副本的新人啊,甚至这个人还淘汰了上一个达成屠本成就的「食尸鬼」…… 所有人都在这时候意识到,无限返场中又一个丧心病狂的玩家出现了。 所有现在没有进入副本的人都听到了游戏系统对共犯的“鼓励”,其中也包括那些公会中深居简出的大佬们。 一个带着狐狸面具的女人翘着二郎腿,红唇微启,“「共犯」?” 对面的二把手挠挠头,“您刚出副本我们还没来得及给您讲,这个是上一批游戏吸纳的新人玩家。”他清了清嗓子,稍微严肃道,“也是直接上了新手巅峰榜的四个新人之一。” “很厉害?”女人姿态闲散,“这个人加入了哪个公会?” 二把手严肃的表情马上就撑不住了,讨笑道:“一个新人而已,再厉害也舞不到您的面前。不过公会嘛,这个倒是没有听说。屠夫公会那边一直在招揽共犯,但一直没有找到人。” “没找到?” 女人嗤笑,“那就是共犯不想要和他们为伍喽。晁闻铎那老东西还真是越来越不行了,那么大个公会连人都找不到。” 二把手乍一听到屠夫公会会长的名字从他们老大嘴里冒出来,心里一惊。 他揉揉鼻尖,“老大,咱们要去招揽共犯吗?这位如果之后成长起来,估计也是个强者。” “不必了。”女人兴致索然,“达成屠本成就的玩家,要么蛇蝎心肠,草菅人命。要么极度理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不要忘了我们的初衷,不管出于什么目的,没有底线的人都不会成为我们的同伴。除了她之外的另三个可以再观察一下。” 二把手用手指比划出一个“Ok”。 “纪卓呢?” “他刚从【上帝的骰子】这个副本出来没几天。” 女人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我过两天会去下一个副本,公会像之前一样全权交给你负责。” “那么快?!老大你不是刚出来吗?” 女人站了起来,望着窗外,莫名低声说了句,“集体副本的时间快要到了。” 二把手顿时默然。 南稚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她刚出现在“出生点”,就听到了游戏给她的通报大礼包,帮助她一键出名。 “……你大爷的。” 南稚又被游戏坑了一次。 她努力心平气和,手指飞快地给她自己更换了一件斗篷,以及一个面具,将她浑身上下裹得密不透风。 好在这个装束在地下城并不算突兀。 南稚从圆台上一跃而下,能感觉到她在【生死角斗场】中消耗的体力和受的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着。 周围的圆台上同样不断出现着其他从副本中出来的玩家。 南稚目不斜视,径直走向出口,走着走着,她脚步一顿。 她慢动作地扭头,看向自己的肩侧,那里悄无声息地坐着一个木头人。 是木偶。 那些红线正乱七八糟地缠绕在它自己的身上。但这都不是最关键的,最关键的是,南稚确信自己出副本的时候,这玩意儿并不在她的肩膀上。 南稚一手将它拿了下来,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提线木偶好像重了一些。 灵魂的重量? 南稚拧着眉头,把提线木偶塞进了个人面板自带的背包,上面凭空出现了一个状态栏。 【您的木偶不想要待在背包,它已经时刻准备好了演出!】 南稚沉默了两秒。 ……什么玩意儿? 她最终还是选择无情地把木偶丢进了背包。 南稚又抬脚走了两步,肩膀上再次一重。她深吸一口气,停下,扭头,正好和木偶的豆豆眼大眼对小眼。 木偶的脸上笑容咧得更大了几分,嘴角几乎要到了耳后。 不少人都看到了这一幕,纷纷加快脚步离开。本该诡异的一幕,但由于南稚总是联想到李寅那一张憨厚的脸,她一言难尽地一巴掌拍了过去。 木偶的笑脸立马换成哭唧唧的表情。 南稚再次把木偶给塞进了背包。 她在原地等了几秒,确定木偶不再尝试出来。 这一次总算清净了。 南稚边走边思考。 这个道具的成功率在一般情况下只有1%。那么低的成功率下,道具的品质竟然已经达到了稀有。这足以说明这个道具的强大。 李寅的天赋还真是和这个道具天然适配。 他估计在购买这个道具的时候就不会想到,这个道具最终会用在他自己的身上。 游戏大厅非常热闹,南稚习惯性地在这里慢下脚步听各种八卦。 “屠夫公会的人可不会让他们如愿。我听说「熵鬼」已经进了镜中人那个副本,屠夫公会摆明了要新人自相残杀,把不能为己所用的直接毁掉。” “那「共犯」呢?这一场闹出那么大动静,屠夫公会肯定更不会放过了。” “谁知道呢?这位可是刚达成屠本成就的主儿,现在估计正躲在哪个角落里养伤吧。” 南稚无声地扯了一下嘴角。 这些消息里最让她在意的是「镜中人」。她不会忘了副本里突然出现在她面前的那个女人。镜中人的身手明显不错,天赋也同样神秘莫测。 听他们说,镜中人正在另外的副本里。横跨副本进行交流……这是怎么做到的? 南稚在心中揣摩「镜中人」具体的天赋。 她转身离开人群,朝地下城深处走去。走了大约十分钟,确认无人跟踪之后,她才拐进一条偏僻的巷子,在一扇不起眼的铁门前停下。这是她用积分换来的临时落脚点,位置偏僻,价格低廉,胜在安静。 南稚侧身闪了进去,反手把门锁好,然后径直把自己摔进窄床里,仰面朝天躺着,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太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