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代里的小货郎》 第1章 穿越仪式 张昉坐在书桌前,拿起遥控器,将空调温度调到16度,点燃一支烟,随后拿起一支细长的白色蜡烛看了看,眉头紧皱,忍不住嘀咕:“找了十几家士多店,才买到一把蜡烛,到底行不行呐?” 看了几秒,随即摇头叹气,“行不行都先试试吧。” 将蜡烛点燃,滴了几滴蜡油到桌上,再将蜡烛放上去摁住,过了一会儿才松手。 又从旁边拿过一只新买的闹钟,摆到蜡烛前,最后掏出手机,调出一张照片,将手机靠着闹钟放好。 照片是前几天公司聚餐的时候拍的,一张大圆桌旁,几个男的端起酒杯,一个个笑得跟二傻子似的。 最吸引人眼球的是中间那个青年,年轻英俊、意气风发。 这家伙叫陈凡,是公司负责售前方案和售后维护的主管,张昉是公司营销总监,两人经常打交道,关系还算不错。 张昉常说,这个小老弟有自己七八分的颜值,就是气质还差了点,少了些岁月的沉淀,不够成熟圆润。 要是能和自己一样,谈个十几场恋爱,估计也就差不多了。 可惜,忽然就没了。 唉……,这小子还没谈过恋爱呢,行政的小李可要伤心咯。 抽了口烟,张昉又拿起酒瓶和杯子,倒了一满杯,对着照片里笑得欢的陈凡举杯示意了一下,叹道:“老弟啊,你怎么就失踪了呢?警察调了监控,说是只看见你进门,没看到你出门,最后定了个密室失踪案。 你失踪就失踪吧,干嘛还要在桌上点根蜡烛、放个手机当闹钟? 这不是害我吗。那天聚会,有不少人听过我说的话。可那就是开个玩笑,我只是外号叫道长,又不是真的道长,我是家在武当山,爷爷和老爹都是道士,小时候跟着学过几手而已。 什么穿越仪式,那都是瞎扯的。你怎么还真摆上了?”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看了看空调、蜡烛和闹钟,忍不住嘀咕道:“空调16度,蜡烛、闹钟,盖被子,你房间里东西全对得上。 全公司的人都说你是穿越了。我今天非得试试,我还再多加个醉酒,百分百还原场景。 等明天上班,我非要让他们知道,这就是个玩笑,哪有这么随便就穿越的?不可能嘛!” 张昉一边对着手机照片喝酒,一边絮絮叨叨,不知不觉一瓶酒下肚,连颗花生米都没吃,喝了一瓶茅台,整个脑子都晕晕乎乎的。 看了看蜡烛,正好烧了一半,他也没吹灭,扶着椅背站起身,踉跄两步扑到床上,拉起空调被盖身上。 过了一会儿,想到似乎还有咒语没念,便闭着眼睛迷迷糊糊的念了一句,“天地无极,乾坤颠倒。” 下一秒,便不省人事。 ……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一声巨响,将张昉从熟睡中惊醒。 他猛地翻身坐起来,眼睛还没睁开,就大声骂道,“谁特么没公德心,大晚上的放炮仗。” 随即反应过来,不对啊,这里是市中心,什么时候开放禁鞭了? 他猛地睁开眼,顿时呆住。 这是哪里? 不是,谁开的玩笑? 给我干哪儿来了? 低矮的房屋、碎石马路、截断路面的大麻袋、木桩,还有刺鼻的硝烟、燃烧的房梁、扑在麻袋上一动不动的人体、断断续续的枪炮声…… 张昉张大个嘴,靠在两段残垣断壁夹成的角落里、看着远处的场景发愣。 好离谱的梦,掐一下竟然感觉到疼? 一阵风吹来,张昉冻了个哆嗦,本能地又闭上眼睛,在两边摸索。 我的空调被呢? 就说空调温度不能打太低,26度就挺好,低了费电,还容易感冒。 我空调被上哪儿去了? 可他摸来摸去,只摸到地上粗粝的碎石,还有丁梆硬的砖墙,和墙壁上的缝隙。 又是一阵风吹来,张昉忍不住将自己抱住。 好冷。 这梦啥时候能醒? 就在这时,他忽然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就像那年夏天,在呼伦贝尔大草原野营的晚上,面对野狼群的时候一模一样。 战场上会面对什么样的死亡危险? 下一秒,他猛地冲出角落,往前扑去。 随后只听见噗的一声,墙壁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一片碎屑四溅。 其中就有两块打在背上,生疼生疼。 这下张昉真的醒了,他来不及多想,因为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还没有消失,当即连滚带爬、顺着墙壁往战场相反的方向跑。 后面果然又传来几下墙壁和路面被击中的声音。 直到躲进下一个角落,那种被死神盯上的感觉终于消失,他才喘着粗气停下来。 好消息,不冷了,还出了一身汗。 坏消息,张昉心里有一种感觉,自己大概可能也许应该是真穿了?! 睡着前,躺在自己辛辛苦苦攒钱买的、两百平米两室两厅江景大平层的两米乘两米的大床上。 醒来后,出现在一个未知的战场,差点被枪打死。 听着从远处传来越来越密集的枪声,张昉小心翼翼爬起来蹲着,扒着墙角往外看。 环境还是刚才那个样子,有点儿像民国剧里的建筑,但更陈旧破败,附近没有什么高楼,大片的废墟中,还剩一小片连排成行的青砖瓦房,应该是国内某个地方的小镇或县城,而且看房屋样式,就在江浙一带? 下一秒,张昉就呼出一口长气。 管他是哪里,没出国就行。 就在张昉想着,要不要去其他地方看看的时候,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他立刻抬起头看向天空,心里嘀咕着,怎么像是炮声? 然后就看见远处一座房子轰地一下被炸飞,几个身影被高高抛起又迅速落地,炮弹炸起的冲击波还顺便摧毁好长一段院墙。 吓得张昉脖子一缩,赶紧躲回角落里,抱着脑袋、脑子一片空白。 紧接着便是十几响炮声,那感觉,可比电视剧酸爽多了。 张昉趴在地上,感受着炮火的震动,心里就一个念头:道祖保佑! 炮声结束,短暂的沉寂后,便听见喊杀声连天,又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安静下来。 但枪声并没有结束。 第2章 死了也要上! 也许是那片墙壁被炸垮的缘故,枪声明显清晰了许多,同时还有不少呐喊声。 等了好一会儿,远处的枪声时而密集、时而稀疏,感觉没人注意到这里,张昉才再次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 这回看清楚了。 隔着两排被炸垮的房屋院子、以及两条街的一条街道上,好多士兵躲在麻袋堆砌的掩体后面,冲着前方打枪。 地面上、掩体旁、废墟中,到处都是千姿百态的人体、以及零件。 红的、灰的、黑的,多种颜色交织,让人头晕目眩。 张昉定下神来,再仔细看过去。 那些人穿的衣服,和帽子上的徽章,好像是国军? 过了几秒,张昉眉头微皱,感觉有点不对劲。 这里距离那边可能有几十米远,自己怎么看得那么清楚? 再听声音,那边有人在大声喊着话,“弟兄们都挺住,都挺住啊、啊……” 张昉看着那个拿着冲锋枪的猛士突然倒下,当即嗖地一下将脑袋缩了回去。 刚才还好好的,一句话没说完就被毙掉,太特么吓人了。 不过,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国军在跟谁交战? 张昉眉头渐渐紧锁。 打得这么激烈,枪炮声就没停过,对面的单兵素养还那么高,一枪就把那位喊话的猛士干掉。 张昉心里咯噔一下,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会不会是小鬼子? 要真是小鬼子……? 霎时间,张昉热血上头。 上,必须上,死了也要上! 后世可没有什么干小鬼子的好机会,既然赶上了,我特么不能白穿一回,要不然都对不起小时候上课吃的苦、练武挨的揍。 今天要是不上,九十多的爷爷都要瞧不起自己。 反正老子光棍一条,大不了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想到这里,张昉咬咬牙,给自己加油打气,再次伸出脑袋,仔细观察了一下,随后冲着战场的方向,找了一条掩体最多的路线,嗖地一下便冲了过去。 等他躲进最近一个掩体里面,才忽然反应过来,脚疼。 尼玛,忘了脚上没穿鞋。 而且,还冷。 打了个哆嗦,张昉想着,看来得先搞衣服鞋子,才能上阵杀敌! 这天气太冷了,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季节,也不知道具体地点,可看那些正在打仗的国军,似乎还穿着薄棉衣。 而张昉身上就一件汗衫和裤衩,就这么冲上去,估计还没等看到小鬼子,就要先被冻僵。 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不行! 去扒地上国军的? 有点儿下不去手。 算了,看看附近还有一段完整的房屋,还是去那些屋子里找找吧。 正常来说,这年头物资匮乏,普通家庭什么都缺,就算是举家逃难,也不会有东西留下来。 但也要看是什么人家。 如果是在草棚区,张昉绝对不会往里钻。人要搬家跑路的时候,别说锅碗瓢盆,连床都能背走,去那些地方找东西,纯属做梦。 但是,这一片几乎都是青砖瓦房的院子,看这些房子的条件,居民的生活条件应该不会太差,就算为了躲避战火跑路,也可能会有一些东西没来得及带走,只是不知道有没有自己需要的鞋服? 打定主意,张昉调转方向,跑向一片相对完整的房屋。 外面枪炮声连天,他像只耗子在阴影里出没,从一个又一个房屋院子里进进出出。 这些院子大部分是空的,只有带不走的家具留在原地。 但他也没放弃,一直找了五六个院子,还真被他找到一些东西。 家具、被子之类的大件就不提了,从几个卧室衣柜里搜到几堆衣服。 先找两件旧得没那么厉害、补丁没那么多的穿上,身上立刻暖和起来。 剩下的挑出来能穿的衣服和几条床单,被他卷起来抱到一个屋子里放着,以备不时之需。 另外,还在一个院子的柴房里,找到一把被遗忘的柴刀。 此时的他,上身是一件半新不旧的灰色薄棉袄,外面罩一件土色的洋布褂子,也不知道是这家主人有点胖、还是这年头都习惯把衣服做得大一些,得拿根布带在腰间系紧,才不会漏风。 下身是一条薄棉裤,稍微有点短,只到脚踝,脚上穿着一双左脚一个洞、右脚两个洞的布鞋。 如果不看脸,跟这时候的老百姓几乎没什么区别。 看脸? 反正现在没镜子,张昉自己看不见,只要暖和就行。 万事俱备、东风已来,向着小鬼子,冲锋! 小鬼子,都给爷去死! 张昉手握柴刀,借着墙壁和房屋的掩护,奋力跑进战场。 刚才搜索物资的时候没注意,这时候,他终于感觉到有点不对劲。 回头看了看,诶,我是不是跑得太快了? 现在不是多想的时候,而且有可能是幻觉。 张昉抹了把脸,再次找准一个掩体,又是嗖地一下冲了过去。 确定了,确实速度快了很多,而且感觉自己的身体似乎重回巅峰,跟十七八岁练功最勤的时候有得一比。 难道是魂穿? 要不然,就自己那个中年发福、饱受烟酒考验的身体,连跑五十米都要气喘吁吁,哪像现在这样,面不改色心不跳,速度还特别快。 他伸出双手看了看,很熟悉,还是自己的手,连左手掌心的小黑痣都还在,看看贴身衣服,也是自己的,拍拍肚子,小肚腩弹了两下,柔软依旧。 看来身体没换,就是整个儿穿过来的。 那是体质变好了? 张昉晃了晃脑袋,这个问题过于复杂,还是打小鬼子要紧,等活下来再研究。 反正身体变好了是好事,说不定能多打几个小鬼子,生还的几率也更高。 他探出脑袋观察,握紧柴刀,这一刻潘冬子附体,继续闪进。 如此这般,没有任何人发现,在国军背后,有个人从侧后方一段段地向战场范围移动。 等跑进最后一个掩体,张昉狠狠喘了几口气。 这时候枪声更近了,仿佛就在耳边一样。 这里是战场的边缘地带,再往前,就是覆盖面至少有几百米的交战区。 只需要再跑几步路,他便能从躺在地上的战士身边捡到一把枪,换掉手里的柴刀。 第3章 冲动了 但此时是在战场上,他不能轻举妄动,否则,要么以身殉国,被小鬼子打死,要么被不认识他的国军搞死,所以,必须慎重行事。 至少也要先干掉一个小鬼子,才能得到国军的认同,之后就好说了。 就在他瞄准那杆枪、考虑如何行动的时候,忽然听见墙壁后面,有一个声音说道:“团座,伤亡太大,弟兄们实在是顶不住,您要早下决断啊。” 口音有点儿像胡建的,要不是张昉干销售工作,几乎跑遍全国各地,还不太能分辨出来。 话音落下,无人回应。 也许是团座正在认真考虑他的建议。 张昉不敢乱动,竖起耳朵听。 几秒后,那个声音又说道,“12号,浏河、太仓、昆山、平湖失守,13号,安亭、嘉定、金山卫、南桥、松江丢失,昨天他们又攻占了南翔、奉贤和南汇。 那时候咱们还有飞机大炮支援,要说是最好打的,可全都没能守住。 赤匪凶残啊,一路从东北打过来,长江天险都拦不住,短短几年局面就糜烂至此。就靠咱们这几杆枪、几门炮,能顶多久?两天、三天?三天后呢? 咱们现在已经顶了两天,哪怕官司打到委座面前,也能说得过去,不能再硬扛啦!” 墙壁后面,张昉脑门上已经冒出一层冷汗。 我尼玛,冲动了。 太仓、昆山、嘉定、南桥……,这都是上海周边啊。 再看看失守的进度和路线,还有赤匪,……原来对面不是小本子,这里也不是抗战战场,而是解放前夕、上海战役现场。 所以,对面的是我军! 他转头看看自己的来时路,现在跑回去还来得及么? 万一要是这时候大部队发起冲锋,自己被俘虏,被戴个国军的帽子到头上,岂不是冤枉死! 对面不是小鬼子,张昉刚涌起来的血气和勇气都瞬间消退,当务之急,保命要紧。 尤其要守住清白的名声。 就在他打算悄咪咪撤退的时候,另一个声音响起,坚定且深沉,“撤!” 张昉扭头看向墙壁,咋地,我不来你不撤,我要撤你也撤? 耍我? 下一秒,他又听见那位团座说道:“但是不能全撤,更不能一起撤,否则乱成一锅粥,最后咱们全得交代在这里。” “团座英明、团座高见。” “少拍马屁,附耳过来。” 随后他们的声音便小了下来。 墙壁后面,张昉竖起耳朵,竟然还真能听见一点声音。 啧啧,竟然玩壁虎断尾的把戏,嘴上喊着弟兄,有事先坑弟兄,当你弟兄真倒霉。 不过,自己好像暂时跑不掉了? 片刻后,枪炮声逐渐变得稀疏,可能双方都有些累了,战斗进入中场休息时间,……第一次海湾战争之前的大规模作战,几乎全靠人堆,根据作战节奏、部队状态和战场环境,存在临时性、局部性的休整或轮换机,可视为一种“非正式中场休息”。 全时段的高强度交火,任何部队都受不了。 当然,反过来,也没有完全的“中场休息”,“任何时间都可能成为作战时间”才是战场核心原则,战场上哪怕睡觉也要睁一只眼。 现在就是激烈交火之后的短暂沉寂。 趁着这个时候,那位团座的计划也开始执行。 张昉躲在坍塌的缝隙里,默默听着外面的脚步声远去,还有个声音在喊话:“必须坚守到晚上,少一分钟,军法处置。 最晚傍晚五点,就会安排换防,大家必须坚持住,明天早上就有援军赶到,胜利就在眼前,事成之后,人人有赏。 现在三营先上,一营二营后撤修整,以军号为令,进行换防,没听见军号,谁都不能擅自撤离,否则别怪执法队的子弹不长眼。” 没有人回答,只有人默默整理行装,集合后准备撤到后方。 还能动的伤兵被人扶着走,呻吟声也小了许多。 重伤的救不了,抬到一旁等死,或者求人给一刀痛快的。 有人指挥,将阵亡者搬到后面不远处、一片房屋后的空地上,等着战后再处理。 被留下来防守的,则抱着枪靠在掩体上休息,或是麻木地吃着东西。 还有些人在收拢附近的枪支弹药,等着下一场战斗开始。 张昉竖着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眯着眼睛在思索。 傍晚五点? 看天色,这时候应该是上午8点到10点之间。以国军的口碑,他很怀疑这点兵力能不能坚持到下午两点,而且一旦被人发现主官不在,绝对分分钟变溃军。 不过这不是他要操心的,先保自己的小命才最要紧。 那位团座撤离,对他来说绝对是好事,少了一大半的人,被发现的可能性更低,也更方便跑路。 当凌乱的脚步声在不远处响起,张昉知道,是那位团座带着队伍离开。 尽管身后已经是墙壁,他还是往角落里挤了挤。 眼神一瞟,发现旁边地上有块破烂的木板,当即默默捡起来,架在脑袋上遮住。 这样就不怕被人不小心看到。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是半个小时,枪炮声再次响起。 张昉深吸一口气,探出脑袋看了看,没有感觉到有人注视这里,直觉更没有示警,便赶紧扔掉木板悄悄开溜。 他刚跑几步,忽然看到,在一段掩体后面,有一具人体仰面躺着。 好巧,正是之前那位敢站起来喊话的猛士,可惜只喊了半句。 不知道是没看见、还是距离前线有点距离,也没人给他收拾收拾。 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一枚银元亮晃晃地从他的口袋里露出半个身子,深深吸引住张昉的目光。 张昉左右看了看,弯着腰嗖地一下冲过去,接近之后,再一个走位钻进掩体里面。 靠着沙袋喘了口气,发现四周安全,先双手合十拜了拜,然后抬头看过去。 下一秒,他猛地转头,差点吐出来。 刚才远看还没什么,这时候贴近观察,……场面过于刺激,不便描述,且引起张昉心理极度不适。 想象一下……,还是别想了吧,总之半个脑袋都没了。 第4章 更可怕的事 时间紧迫,耽搁不得,缓了几秒,张昉便憋着气开始搜身。 不一会儿,身上两个口袋里就装了不少钞票和银元,还有两根小金条和一块劳力士手表。 钞票是十元面值的美元,厚厚一叠也没数具体有多少。 富兰克林的身影经常在民国谍战剧里出现,还是挺好认的。 幸好不是法币。 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都知道,这个时间点,法币早已崩溃,连草纸都不如,根本没有价值。 也就金属货币和外币还能保值。 只能说这位猛士不愧是军官,身上竟然还有美钞。 收好钞票,没拿猛士手里的冲锋枪,他是要跑路的,不是上战场的。 张昉从他腰间抽出一只黑色的勃朗宁,简单摆弄了两下,又将两个备用弹夹取了。 啥?会不会开枪? 要问会不会拆枪也就罢了,有不会开枪的中国人? 不管以前会不会,拿在手里就一定会。 何况他还玩过一比一复原的模型,除了没有撞针,其他结构都一样,熟得很。 收好东西,捡起地上的柴刀,张昉一手举着手枪,一手举着柴刀,左右看了看,趁着前方交战正激烈,悄咪咪地转移阵地。 刚才这一小笔横财,给了他一点小小的灵感。 据说,国军开拔打仗之前,部队主官会向上级要求“开拔费”,意思就是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要弟兄们卖命,请先把钱给足。 等开拔费到手,主官再拿出其中的一点点,给士兵发一笔“战饷”。 其实大部分是补发之前的欠饷,少部分是“激励奖金”,反正就那么回事儿,懂的都懂。 这种战饷,最早都是发法币,后来法币贬值,坑哭了多少前线士兵。 到了48年8月,国民政府发行金圆券,用以替代法币,便也给士兵发金圆券。 结果两个月不到,金圆券信用崩塌,到了49年,有些部队的长官为了鼓舞士气,不惜拿钱换功劳,就换成了大洋发放。 哦,几个月后还有个银元券,不过那纯属薅自己人的羊毛,都进不了解放区。 另外,这时候的邮政系统几乎瘫痪,网点稀少,部队管制也更严格,几乎不准外出,钱在手里都寄不出去。大部分士兵只能将钱带在身上,等以后战事平息,再找机会寄回家。 虽然以后也没机会就是了。 所以传说后来人民群众打扫战场,经常能捡到大洋,就是这么来的。 这个战饷张昉不关心,他关心的是,这里的国军有没有? 张昉躲在掩体里面,皱着眉头陷入深深的思索。 要知道,他是一个有良心的人,发死人财? 几秒种后,他心里就有了决定。 管他有没有,搜一下不就知道了! 正所谓:屎难吃、钱难赚,马无夜草不肥、人无横财不富。 眼前可能就有一笔钱,只要跑过去、捡到就是自己的,这还用多想? 虽然那些千疮百孔的士兵很可怕,但是没钱更可怕! 张昉趴在掩体里仔细观察,一边注意远处的动静,一边寻找最合适的路径。 坦白说,第一次干这种事,心里还是有点紧张。 不过心理负担不大。 这些都是对方阵营的,捡他们的钱,一点负罪感都没有。 如果换成我军战士,……好像我军战士也没钱? 这个不重要,反正张昉也没想过薅自己人的羊毛。 总而言之,刚才那些阵亡的大部分国军都被集中到一起,只要注意着点,危险可控。 其实吧,赚钱还是其次,张昉主要想验证一下,之前出现过的“生死直觉”,到底是偶尔触发,还是一直有效? 对,就是这样。 前面枪炮声连天,没人注意到有个身影在悄悄移动。 张昉使出了毕生所学,或是匍匐前进、或是弯腰跑过。 此时的他,仿佛导弹笼罩下、特拉维夫工地上的中国建筑工,只想吃(jian)瓜(qian),无所畏惧。 在直觉指引下,张昉无惊无险进入那片区域,开始辛苦劳作。 用堆积的人体做掩护,趴在地上干活儿,他手上施工,脑袋抬起来警戒,眼睛瞪得像铜铃。 但凡有丝毫不对劲,便趴下不动装死,或者赶紧闪避,等直觉警告解除,才继续行动。 最大的障碍,可能是还没有干涸的血流,……算了,不提这个。 他的猜测是对的,这些国军官兵的口袋里几乎都有货,多的二三十个银元,少的也有一把零碎铜子、银角子。 不过有一点他猜错了。 他以为这时候金圆券崩盘,这些士兵不会要金圆券,却没想到,还是搜出来好大一堆。 只能说不负蓝党的名声,这种时候还给前线战士发金圆券,脸呢? 看着这些面值不一的金圆券,张昉犹豫了一下,决定还是收取一部分。 那些小面值的没动,只拿了100万和500万面值的大额钞票。 记得上海解放后,参照北平的战后管理政策,同时也是为了推广新币,新政府允许老百姓用金圆券兑换新币,限时不限额,就一个星期,兑换比例是10万金圆券换1元新币。 所以这个钱也不是完全没用,到时候换成新币,还是能有点用处。 随随便便在口袋里揣了两个多亿,然后继续搜刮。 除了银元,这些人身上最多的就是子弹、烟、火柴。 另外在几个穿着军官衣服的人身上,捡到手表、怀表、手枪、金戒指、玉佩、小金条、大金条、钢笔、打火机等小物件若干。 这些东西张昉都不嫌弃,一股脑地往外掏,其中包括四把同款型号的勃朗宁手枪。 难不成这支还是国军的精锐部队,要不然哪来这么多的勃朗宁? 晃了晃脑袋,张昉觉得这种事与己无关,当务之急,继续发财。 先搜军官,再搜士兵,到后来,不值钱的都没动,只挑贵的拿,再后来干脆边挑边扔。 主要是没东西装了。 除了身上的几个口袋全部装满,褂子也被脱下来当包袱用。 到了最后,张昉看着边上被扔掉的一堆堆香烟、子弹、驳壳枪,心里有点可惜。 可惜没找到传说中的国军背囊,只有一些不合用的武装带,要不然还能多装点东西,现在只能将这些价值低的东西丢弃掉。 第5章 逃兵 搜索完毕,他没有马上撤退,而是先仔细观察。 过了一会儿,发现没人注意到这里,而对面的枪声越来越近,国军的防线也在节节后退。 张昉看看差不多了,便找准时机,拎着沉甸甸的包裹,悄悄脱离战场,往后方撤离。 …… 赶到之前藏衣服的房子里,顾不得清点,先找了一大块布,将绝大部分财物打成包裹。 随后摊开一张床单,先放几件厚衣服,再将包裹放上去,继续往上面加衣服,将包裹藏在最里面。 最后打了个大包裹,从外表看,圆圆的、软软的,看不出里面藏着什么东西。 就是有点沉。 又扯了一只薄衣服的袖子,用绳子扎口当布袋,装了几十块银元,塞在包袱表层。 他身上只留了一把银元、两兜零钱、几卷金圆券,分几个口袋放,还有一块怀表揣进内口袋。 四把勃朗宁手枪则插在裤腰带上,前后各两把,被棉衣盖住,从外面看不出来。 最后一把手枪,被他拿在手里研究。 张昉没结过婚,倒是交过十几个女友,其中有一个是资深军迷,他当时买过不少枪模当礼物,也一起玩过模型,对这款经典枪型并不陌生。 很快弄清楚“握把保险”、“弹夹卡榫”等关键部位,随后将子弹压进弹夹、上膛,枪也被塞进包袱里面,将那袋子零钱挤到一旁。 如果有危险,只要握住枪,紧压握把保险,就能进入击发状态,随时可以开枪。 腰间的枪也一样。 都是为了以防万一。 准备就绪,张昉不再耽搁,扛着大包袱便走。 临出门的时候,顺手捡起柴刀,随后快速远离这片交战区,往市区的方向跑去。 上海战役前,为了避免摧毁城市,我军制定了“瓷器店里打老鼠”的策略,老鼠要打,但瓷器不能碎,因此坚持在市区不动用重武器,就怕毁了这座东方魔都。 反之,如果往外跑……,我军投了三十万的兵力,先封吴淞口、后布口袋阵,将上海围得严严实实,除了个别特意留出的路线,苍蝇想飞出去都得挨两枪。 所以,去市区,等打来的时候,找个地方躲着不出门,才是最安全的做法。 等到5月27日市区解放,他张昉就是全新的上海新市民! 至于上海的市区是在哪个方向? 跟着国军队伍撤离的方向走就对了。 这时候的国军打仗不行,但跑路还是很有实力,要相信他们。 躲躲闪闪地离开这片地方,先找到之前国军离开的大路,路面还有很清晰且凌乱的脚印。 有数据统计,1927年全国通车公路里程为29000公里,到1936年底,全国总里程是11万多公里,几个数据统计口径误差为7000公里,也就是大差不差。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统计数据到此为止,之后便是八年全面抗战、三年星星与太阳之战,以前统计过的正经公路,大半都因战乱被炸毁。 所以,在新中国成立之时,实际公路里程数少得可怜。 即便是在亚洲第一大城市上海的周边,此时张昉脚下的这条路,也是一条坑坑洼洼的低标准土路,连碎石煤渣都没多少。 五月份的江南,又是出了名的雨水多,看路面,似乎不久前就下过雨。 泥土路被雨水这么一泡,再被国军部队走过,这时候的路面更是堪比一摊烂泥, 张昉扛着大包袱,小心翼翼地避开主路,从路边的灌木丛林里快速穿行,向着市区前进。 …… 解放前,除了那些深山老林,大部分城市周边,几乎就没有成片的森林,那些木头都被砍回家当柴火烧了。 尤其华北地区,由于年年战乱,加上交通不便,老百姓只能就近取柴,连地皮都要被刨掉一层。 许多如今山清水秀的地方,当年连一棵草都没有。 大面积荒漠化,老百姓砍柴烧水都是特别奢侈的事。 特别是北平,周边山头全部秃顶,连西郊的猎户都只能进城扛大包,也就西山有座煤矿,老百姓生火全靠煤撑着。 还好上海地处江南,气候湿润、土地肥沃,易于草木生长。 市区居民主要依靠经苏州河运来的煤炭和木材生火,只有买不起柴的人在近郊砍细柴,自己用,也卖给同样穷的人。 而现在正是草长莺飞的季节,才会有成片的小树林和灌木、草丛,给张昉藏身。 那为何张昉放着好好的大路不走,偏偏要走路边的丛林? 当然不是因为路上淤泥太多不好走,而是如果走大路,万一遇上士兵了怎么办? 这里是战场,至少也是战场周边,正在交战期,无论国军还是我军,只要被遇上,绝对免不了一番盘查。 大包袱里可是装着好多小钱钱,这要是被检查,还能讨得了好? 聪明的他毫不犹豫避开大路、专从边上走。 走了将近半个钟头,已经远离交战的小镇,张昉忽然心里一动,闪到一丛近人高的灌木后面躲着。 不一会儿,便有四个人从马路对面的林子里钻出来。 一个人弯着腰扶着大腿,喘着气说道,“呼,绕了个大圈,总算找到大路,沿着大路走,就能到市区。” 另一个扭头看向最前面的那个人,“大哥,到了市区怎么办?” 张昉通过灌木缝隙看过去,四个人都穿着国军的军服,手里各拎着一支春田步枪,衣襟敞开、帽子没有,身上满是泥泞,显得很是狼狈。 看看他们,再看看远处枪炮声传来的方向,不用问,这几个绝对是逃兵。 短暂的沉默后,那个被叫大哥的人说道:“不管啦,先跑到市区,再想办法换身衣服。咱们手里这几杆枪还能换点钱,等战事结束,就回老家。” 说完呸了一声,“特么的,刚才要不是执法队的人端着枪盯着,那些阵亡士兵兜里的钱就是咱们的,我才摸到十几块大洋。” “我拿了只金戒指。” “我就摸了一把金圆券。” “啊?你们都拿了?我没拿。” “都别说了。” 他看了看身边的三个人,“记住了,千万别让国军看见,看见了就要赶紧跑,否则当逃兵处置,被抓到、下场只有死。” 第6章 首杀 “那要是碰上赤匪呢?” 大哥一巴掌拍他脑门上,“赤匪赤匪,让你叫赤匪。都特么什么时候了,再让人听见你叫赤匪,人家直接把你崩了,连当俘虏的机会都没有。” 一连骂了好几句,缓了几口气,才说道,“碰上赤、啊不,解放军,那就投降,反正他们优待俘虏,也不怕遭罪。” “大哥,为啥不跑?” “呸,你什么东西,跑得过解放军?他们以前可是八路、红军!” “呃,跑不过。” “那不就得了。反正听我的,咱们一起被国军抓壮丁出来的,大壮他们没了的就没了,咱们几个,一定要一起回去。” “大哥,听说村里的黄财主没了,地都分了,你说咱们家会不会分到地?” 大哥紧绷的脸上露出几分笑意,“就你想得多,等活着回去再说。” 随后指了指马路前方,“咱们从北站那边走过来,差不多用了两个钟头,回去的话得绕过几个关卡。 刚才已经走了一截路,后面估计还要走一个多小时,而且北站不能回,要躲着国军的驻地,得去闸北或虹口。都别耽误时间,赶紧赶路。” 说完将手一挥,“走。” 四人踩着泥泞,顺着大路往前走去。 张昉蹲在灌木丛后面,看着几个人的背影,心里默默盘算。 从北站到那个战场要走两个小时? 北站他知道,就是后来的上海铁路博物馆,还陪女友去里面参观过。 这几个人是往东南方向走,所以刚才那个小镇,在上海的西北方,那就是嘉定一带? 可是嘉定、南翔都已经被我军攻占,或者那地方是大场镇? 虽然自己在上海也待过两年,可对周边地区确实不太熟悉,更别说认识这个年代的地理位置。 能知道大场镇在嘉定和市区之间就不错了,也许是其他什么小镇也说不定。 管他呢,待会儿跟着他们走就对了,总比自己像只无头苍蝇乱撞好。 过了一会儿,等这几个人走远,张昉才站起身,吊在他们身后,继续前进。 往前走了半个多小时,这一路上都没遇上什么人。 战场上交战的枪炮声早已听不见,看了一眼来时的大路,也没有一个人影,他才确定已经完全脱离了交战区。 再往前走一段,只要避开国军的关卡,就能进入市区。 从小镇出来算起,走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张昉这时才感觉到有点累,而且他手里还拎着一个沉重的大包袱,简直不合常理。 要是穿越前能有这个体力,近两年也不会连一个固定女友都不敢找。 收起幻想,张昉掏出怀表看了看,还差几分钟就到下午一点,时间还很充裕,估计下午两点左右能赶到市区。 就在这时,前方忽然传来几声密集的枪响。 他立刻蹲下身子,躲在草丛中,往枪声传来的方向看去,前方正好有个小土坡,什么都看不到。 没有直觉示警! 沉吟两秒,张昉果断将柴刀反手别在后腰带上,从包袱里掏出手枪,用树林掩护着往那边跑。 不一会儿,爬到小土坡上面,居高临下往前看,只见路边躺着几个身影,更远处,赫然是背着枪、扛着箱子、拎着包袱的四个人。 是那四个逃兵。 张昉眉头紧皱,等四个人走远一点,才迅速跑过去。 地上七人都是身体中弹,男女老少都有,应该是一家人。现在他们被步枪近距离打中,已经没救了。 扭头看了看,旁边有条小路,这家人应该是从小路上过来的。 刚才在战场上,对着那些阵亡的士兵,张昉还没觉得什么。 毕竟马革裹尸,死得其所。 可此时看着这几个面目惊恐的老百姓,一股郁气堵在胸口,上不得、下不去,就感觉憋得慌。 之前听四人谈话,他还以为是无心战事、一心想回家的种地的人,没想到竟然也会干出杀人越货的勾当。 这才多大一会儿功夫?他们是想都没想就开枪啊。 张昉呼出一口长气,看了看那四个得意洋洋的背影,再看看地上的几具尸体。 在原地站了将近有半分钟,忽然转身冲进路旁的草丛里。 此时他脑子冷静得可怕,视线中只有前面几道身影。 不知不觉中,早已丢了二十多年的走壁功、趟泥步、梅花桩功等腿上功夫,跟鬼上身似的,自然而然就使了出来。 他的身形猛地加速,在林木中忽隐忽现,不一会儿,便跑到那四人前方不远处。 张昉停下脚步,环视一周,很快锁定一处直径约有三四米的灌木丛,几个跃步便窜了过去,从头到尾无声无息,只有风吹过草丛的声音。 他将包袱搁在一丛树枝间,双手持枪,用力按压保险,子弹上膛,对准那个老大,不假思索便果断开枪。 1.5秒,四枪,第一枪约0.2秒,然后平均间隔0.4秒一枪。 这是接近职业射击枪手的速度,是只有职业运动员或部队快枪手才能达到的枪速。但0.4秒不是枪手的极限,而是大口径半自动手枪、在单发状态下的性能极限。 如果换成竞赛用枪、左轮枪,理论上最高能达到一秒五枪的极速。 不过那只是理论速度,没人能以这种速度持续开枪,就算是职业枪手的手指头也受不了,还不如直接换成冲锋枪。 但对张昉来说够用了,他不需要开太多枪,四枪就行。 虽然他以前没用过手枪,但用过猎枪。 在“变异”的超远距视力、和强劲的握力加持下,仿佛重回少年时,在武当山的山林里打猎。 那一年,他独自打了一头花豹。 今天,他要打四头“狼”。 虽然难了点,可只要速度够快,成功的希望还是很高。 毕竟狼没有花豹的反应灵敏,而人,更是只有狼的一半。 枪口几乎没有跳动,四颗子弹全部稳稳命中目标心脏。 枪声还在空中飘荡,四人便瘫倒在地上,脸上都还挂着因为“丰收”而喜悦的笑容。 张昉站起身,枪口依然指着四人,快步接近后,用脚踢了几下,再蹲下来摸了四人的颈部脉搏,确认都已经死亡,才收起手枪,呼出一口长气。 下一秒,心脏跟打鼓似的剧烈跳动起来。 第7章 进城 用力深呼吸,缓了几口气,心跳总算平复一些。 很奇怪,没有传说中那种首次杀人后的恶心感。 当然也没有少年时打中猎物的开心雀跃。 有的只是对自己心里的交代,胸口的闷气也终于吐了出来。 过了几秒,张昉蹲下来,将这些人身上的东西清理了一下,留下有用的,全部装到那只陈旧的藤条箱子里面,却没拿另一只更精致的皮箱。 几分钟后,张昉拎起藤条箱子,走进树林,捡起大包袱解开,把包着财物的包裹和钱袋都转移到箱子里,用衣服埋好,再将身上的手枪都放进去。 插在腰间有点儿硌,身上带一把就够了。 这就是经验不足的问题,以后注意。 随后换了双没洞的布鞋,提着箱子,却不是往着市区的方向继续前进,而是往回走,再次来到横死的一家人面前。 叹了口气,他先将大箱子藏在附近的灌木丛中,再看了看附近的地势,往一个低洼的位置跑过去。 不一会儿找到一个自然形成的浅坑,不深,也不长,但足以埋葬那几个人。 张昉抽出后腰带上的柴刀,跳进坑里,将杂草都砍掉、丢到一旁,然后跑到路上,抓起一具尸体试了试。 提着不算特别费劲。 这力气似乎大得有点过分? 感觉还有余力,张昉干脆一只手抓一个,先提着走一段,避免拖动的痕迹引起路人的注意,到了草丛里再放地上拖着走。 连着跑了四趟,将七个人都拉到坑里躺着。 再就近取土,将浅坑填平,堆了一个不算高的坟头。 掏出捡来的香烟和打火机,点了三支,试了几下,最后还是用灌木枝条穿着、插在坟前泥土里。 张昉给自己也点燃一支,抽了一口,还没吐出烟雾,便转头吐了口唾沫,“连个过滤嘴都没有,怎么抽啊。” 顺手掰了一截牙签粗的细枝条,弄成合适的长短,插进烟头里,将就着抽了两口。 他对着坟头说道:“呐,我替你们报了仇,还给你们一家老小收了尸,那个箱子里的东西,就当是付我的佣金,咱们两不相欠。 要是你们有意见,就吱个声,……” 等了两秒,只有风声飘过,张昉继续说道:“既然不说话,那我就当你们都同意了。我初来贵宝地,人生地不熟的,连个身份证都没有。 老的女的幼的就算了,我看那个谁谁谁,模样跟我一样帅,瘦点没关系,就是年纪太小,才二十岁,我吃点亏,暂时借你的身份证用一下。 当然,不白用,这三支烟就当租金,等我办下来自己的证件,那些证件我就给你们烧过去。” 他也是看到箱子里那几张巴掌大对折的纸,才知道原来民国也有身份证,各种资料登记还挺详细。 不过他拿着也是为了以防万一,用不上最好,要是碰上检查的,看看能不能糊弄过去。 对着坟拜了拜,又念了一段度人经,张昉才找回大箱子,继续赶路。 …… 被这件事耽搁了一下,时间已经到了下午三点。 从早上醒来到现在,还没吃过东西,张昉拍拍自己的小肚腩,嘴里嘀咕着:“怎么国军士兵连随身干粮都不带,就不怕打仗打起来没空做饭,活生生饿肚子?” 他却不知道,如果是在抗战时期,由于频繁作战,国军士兵确实会携带不超过三天的干粮,方便随时充饥。 可到了45年以后,给部队划拨的粮食被大量拦截更换,发下去的是上等米面,到基层却只有掺了杂粮的霉米,国军意图推广干粮的计划宣告失败。 后来不管是平时还是作战,大部分国军都只能吃霉米饭,而且还吃不饱。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我军经常派遣“伙头军”到一线,在战壕里蒸馒头、蒸米饭、煮面条,吸引大批国军士兵临阵倒戈,就是为了吃口饱饭。 不止军粮,还有美国给的救援粮,也都成了粮店里的打折粮,然后倒逼本土的地主、粮商降价卖粮,后续还有一连串的操作手段,很是养肥了不少人。 只能说,在做生意这一块,国军阵营里有高手。 这种情况下,就算张昉遇到的是精锐部队,也不太可能从士兵身上搜到一点干粮,……除非是美军的罐头,不过那也是国军士兵私下里自己买的。 自带干粮上战场,也真是绝了。 还有刚才那一家人,看身份证地址,就是附近居民,要去市里避难,一两个小时就能到,自然也不会带什么干粮。 所以,要填饱肚子,唯一的办法就是赶到上海,而且必须是市区。 郊区还可以自给自足,市区却不行。 哪怕外面战火连天,只要没打到自家门前,老百姓的日子还得照常过,生意也得照样做,否则手停口停,吃啥喝啥? 躲着子弹做生意,几十年来都是这么过的,老百姓早习惯了。 这里距离市区已经不远,张昉又走了一段路,避开十几队不知道干啥的国军,穿过几片无人劳作的稻田,终于看见前方有人在活动。 他躲起来仔细观察,觉得应该是出城砍柴的樵夫。 这些人有七八个,看上去从十几岁到四五十岁不等,身上的棉衣破破烂烂,不知道打了多少补丁,裂开的破口还能看到白色的芦苇花,不时被风吹走。 他们脚上穿着后世绝迹的木屐,踩在软烂的泥土里。手里拿着柴刀,在远离大路的地方砍伐灌木。 近郊的农田基本都有地主,还有那些成片的树林,也都是有主的,有恶犬和恶奴看守。 那些地方不能动,剩下可供砍柴的地方着实不多。 人多林少,连稍大一点的灌木丛都被砍掉,使得张昉只能躲在茅草丛后面。 在那群人的中间,已经有十几堆砍好的细枝条,看样子是各砍各的,不是共同劳动。 几个人凑一起,可能只是为了安全,毕竟还打着仗,万一出了什么事,也有个人可以照应。 张昉看了一会儿,没有多待,拎着箱子悄悄离开。 又走了大约半个多小时,终于接近市区。 此时已经能看见成片的房屋,还有远处的大烟囱冒着浓烟。 到了这里,道路上的关卡就多了起来。 第8章 仿若隔世 上海没有城墙,张昉小心翼翼地绕过这些并不严密的关卡,还有少数地主家的高墙大院、河道水沟,又往前走了一段,终于走进一条街道。 说是街道,其实就是一条泥土路。 道路两旁,是木板或芦苇拼凑的房屋,说是房屋,其实就是个笼子,长长的连在一起,便是这年头大城市周边、穷苦人住的“地滚龙”。 这些地滚龙有的单建,有的成排成行,这样方便抵御狂风暴雨,但不管是哪种,都显得残破不堪。 路面则污水横流,空气中也弥漫着臭味,张昉四处张望,……呕。 呕……。 没眼看。 柴刀早扔了,此时他一手拎着箱子,一手插在裤兜里握着手枪,实在腾不出手来,只能扎着脑袋、加快步伐,恨不得有第三只手捂住鼻子。 街上只有零星几个人在活动,看到他,迅速躲进屋子。 还有几个不知道是流浪汉还是乞丐,躺在屋檐下一动不动,麻木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 倒是从木屋的窗户和门缝里,不时能看见一双双眼睛。 张昉尽量屏住呼吸,精神高度集中,将警惕心提到最高,加快脚步从烂泥路走过。 穿过了两条街,直到走上一条碎石路,空气才稍微正常一点,街面上终于热闹起来。 房子不再全是地滚龙,部分房屋有了正经砖墙,路口甚至还有两栋不太规整的二层小楼房。 还有好多繁体字招牌。 挑着货担的小贩在街边叫卖,脖子上挂着烟箱的小孩子走来走去,路上行人匆匆,看穿着,大部分人还不如此时张昉身上这套衣服。 直到这里,张昉才狠狠地换了几口气,真是仿若隔世。 就刚才那种地方,他这辈子都不想再进去。 站在路口左右看了看,没有明显的标识特征,连个路牌都没有,实在看不出这是上海什么地方。 再换个方向,正好看见一辆黄包车从远处跑来,当即招了招手。 黄包车在他面前停下,车夫弯着腰说道,“先生,要去哪里?” 这要是在北平,大小得叫声“爷”,上海无论年纪,就得叫“先生”,除非是小孩儿,才叫少爷小姐。 车夫的口音有点儿重,听得张昉眉头直皱,得想一想才能明白。 他很快将眉头放平,说道:“找个干净点的旅店,要距离市区近一点的。” 车夫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箱子,想了想,说道:“北站挤满了人,不好过去,得绕路,苏州河沿岸有布防,要过去得有通行证。 您有通行证吗?没有?那要距离市区近一点,就只能去虹口。 听您口音,是北边来的吧?您有所不知,虹口以前是公共租界,小本子聚集建房,就被叫成日租界,很是繁华,后来抗战胜利,和平收回,除了法租界,就属那里最热闹。” 张昉也不多说,点了点头,“行,就去虹口。” 车夫顿时大喜,这里是闸北,距离虹口差不多有十里路,这么远的距离,大部分人都会选择步行,到了市区再换公共汽车,只有极少数有钱人,才会选择黄包车。 这一趟跑完,今天的车租就出来了! 现在的黄包车价格,还是当年公共租界工部局定的价。 起步价小洋1角,每增加半英里,大约是805米,加收一角钱。 十里路不到,算他六角钱。 现在是战时,又是外地人,收他一个大洋,很合理吧! 想到大洋,车夫赶紧说道:“先生,小的丑话说在前面,您别在意。” 张昉正准备上车,听他这么说,还有意无意挡在登车口,便抬头示意了一下,“你说。” 车夫脸上赔着笑,说道:“现在金圆券一天一个价,不值钱了,到外面买东西,好多店家都不收,收的地方也要排长队,实在是不方便。 这里距离虹口着实不近,过去两条街就是荒野,几乎没有黄包车往这边来,我也是凑巧送人过来,让您遇上了。 而且北站不能去,只能绕路走,所以,……” 张昉有些不耐烦,“说重点。” 车夫竖起一根手指,“车费要一块大洋。” 一块大洋?是什么概念? 这年头,上海普通工人的月收入是10到25块大洋,大多数又在十块左右,二十多块的那是知识分子、或需要有点知识基础的岗位,比如会计、电工、技术员。 用米价作为购买力参照物,现在中等籼米的价格,是一块大洋能买3斤1两。(按49年5月28日每市石4800元新币,每石150斤,一块大洋兑换100元新币计算) 3斤多大米,够一家人吃上两三天,熬粥或买杂粮能吃更久,结果坐一次黄包车就没了。 难怪连月收入两百多块大洋的鲁迅,都在《而已集》中感叹:“坐黄包车就像吞金子”。 可见黄包车的价格之高。 正常情况下,除开要交给车行的八角左右的租车费,车夫能有5角到两块大洋的收入,即便按最低收入算,也比普通工人高得多。 所以别嘲笑骆驼祥子,人家真是“高收入群体”,只不过世道不好,倒霉罢了。……但是,别以为黄包车夫好做,就算有个好身体,迟早也会拖垮。除非尽早收手,或者赚到就跑,否则最后都是累死的命。 张昉也不知道一块大洋的车费是贵、还是很贵,反正他是看出来了,这个车夫想抬价。 沉吟两秒,他左右看了看,这里确实没有别的黄包车,也不知道是因为太偏,还是太穷? 或者和这个车夫说的一样,没车来这里拉客。 眼看附近有不少人注意到这里,他不禁皱起眉头,说道:“我用铜元付账,可你也不能喊价太高,否则大不了我自己走过去。” 车夫一看他讨价还价,还是付铜元,心里不觉有些鄙夷。 看着长得高大白胖、一副少爷模样,衣服差点也只当是为了遮掩,没想到原来真是个驴子拉屎表面光。 也对,这几年打仗,不知道多少北方豪强财主破家南下,有些还能带着不菲的财产,有些连维持生活都够呛。 不管有钱没钱,穷家富路的,是得省着点花。 不过这家伙够倒霉的,放着广州不去,偏偏来上海,估计马上又要跑路了吧。 第9章 还有11天 幸灾乐祸不可取,收回思绪,车夫昂起头,脸上满是真诚,说道:“先生,我是真没喊高价,不信您到了地头,可以问问别人家的黄包车,看看有没有报高价。” 等了几秒,见这位客人还不肯松口,他才将话风一转:“这样,反正我也要回黄浦交车,就当是顺道拉您,您给个八角钱得了。 不过,您要是用铜元付账,现在银贵铜贱,一块大洋能换350个‘当十’铜元,八角钱就是两百八十个,若是‘当二十’的铜元,也得要一百五十个。” 车夫说着赔着笑,“您要不信,待会儿我拉您到钱庄门口,您问一下就知道。” 张昉眨眨眼,心里忍不住想骂人。 防住了法币,没防住铜币。 早知道铜元这么不值钱,他刚才就应该把所有铜元都丢了,拿别的东西。 哪怕多拿两支驳壳枪也行啊。 一支枪最起码也能卖个几块大洋吧,不比铜元价值高? 看民国电视剧的时候,里面北平的老百姓动则说什么“大子儿”、“小子儿”,大子儿就是“当二十”的铜元,小子儿是“当十”铜元,这个他知道,看电视里能买不少东西,还以为能值几个钱呢。 结果还不如快跟废纸一样的金圆券,起码过几天金圆券还能换新币,几个铜板能干啥? 张昉抹了把脸,对着车夫甩甩手,“那就这么说定了。” 车夫顿时大喜,拿起脖子上挂着的毛巾掸了两下座位,从他手里接过箱子,费力提起来、搁在踏板上,又做了个手势,“先生您请。” 张昉嗯了一声,登车坐好。 车夫立刻拉起车杆,感觉有些吃力,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随后卖力地调了个头,往虹口方向跑去。 …… 张昉坐在黄包车上,看着马路越跑越平顺,房子也越来越高大。 当然,再高大也就三四层楼,跟看过的纪录片里的SH市区”没法比。 纪录片里那都是以前的租界,尤其是外滩,世界各路资本跟比赛似的建高楼大厦,硬生生将上海推上全球排名第五的大城市,“市内”公路里程和质量,直追巴黎、伦敦、纽约这类大都市。 至于小本子的东京,根本没法跟当时的上海相提并论。 远离最开始的那个地方,街面上终于有路牌,虽然是繁体字,张昉也勉强能看懂,知道了自己是在哪里。 刚才那边是闸北,现在经过的地方是北站附近,一路往东走,过去便是虹口。 只是车夫拉着车,在大马路上埋头狂奔,东弯一下,西拐一下,不时还经过一条小巷子,张昉看着有点儿心慌慌,忍不住将手伸进裤兜里。 但凡那家伙敢动歪心思,自己就敢掏枪,……看吓不死他! 还好,什么意外都没发生,大约二十分钟后,车夫就在一座三层楼的路边店停下。 张昉忍不住回头看了看,这距离、这速度……, 二十分钟,八毛钱?自己是不是被坑了? 其实是他小看了黄包车夫,45年上海办过黄包车大赛,这些车夫基本上都能拉着人、在半个小时内跑完六公里,最快的还不到二十分钟。 这个车夫虽然精瘦,力气却不小,不到十里路,连五公里都没有,二十分钟跑完很正常。 车夫轻巧地将车停稳,拿毛巾擦了擦脸,转过身笑道:“先生,这里是虹口哈尔滨路,衣食住行什么都有,过了那条河,那头就是以前的日侨区,之前有很多居酒屋,现在也都改成了餐馆或茶馆,这一带论商业繁华,不比霞飞路差多少。” 说着指了指路边一座长约三四十米、高三层的房子,“这间嘉兴旅店,虽然不是什么大饭店,却也干净卫生,服务都不差,是开了二十多年的老字号,在上海滩有口皆碑。 您要是不喜欢中式的,往北走一段,还有一间马迭尔宾馆,就是价格稍微高了一点点。” 马迭尔?那不是哈尔滨的豪华大酒店吗? 这条路叫哈尔滨路,真当自己是哈尔滨了? 还马迭尔酒店,咋不说和平饭店呢。 哦,这时候还叫华懋饭店。 看着满脸笑容的车夫,张昉干咳一声,故作豪迈地摆摆手,“中国人住什么西式宾馆,我看这个嘉兴旅店就挺好。” 随后从褂子兜里掏出一大把铜元,放在大腿上,一边挑一边数。 银角子挑出来放上衣兜里,和大洋放一起,再将当二十和当十的铜钱分开。 在车夫鄙夷的目光中,他又从另一个兜里掏了一把,数到最后,干脆捧起所有铜元,一股脑地塞到车夫面前,“差不多,你数数。” 车夫赶紧用毛巾兜着接过去,还真不客气,蹲下来一一清点,最后抬起头来,笑道:“够了,还多几个当二十铜元,谢先生赏。” 张昉摆摆手,“没啥,以前我都赏大洋,银角子都懒得拿。也就是现在,……唉,不说了。” 他唉声叹气地扶着车架下车,拎起藤条箱子,进了嘉兴旅店的大门。 车夫将所有铜元倒进一只布兜里,抖了两下听了个响,再转头看了看张昉的背影,忍不住笑着摇头。 这位小少爷,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明明兜里没钱,还硬充阔气,真有意思。 别人再有意思,也跟自己没关系,还是赶紧赚钱要紧。 他拉起黄包车往前跑去,同时大声吆喝:“黄包车,黄包车,车上有好位置。先生太太,有要坐车的吗,先生太太,有要坐车的吗。” “黄包车。” “诶,来了先生。” “去北站。” “先生您找别人吧,北站全是兵,有拉壮丁的,实在去不了。” “嘿,你哪家车行的?给我回来,加钱,我有钱……,册那、……” …… 张昉走进熙熙攘攘的旅店大堂,侧身避开几个退完房的客人,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两眼,心里有些奇怪,怎么一个个退房都愁眉苦脸的? 没来得及想明白,便已经走到柜台前。 他学着刚才客人打招呼的称呼,说道:“掌柜的,还有房间吗?” 问话的时候,他注意到柜台角落里的台历,终于知道今天是何年何月。 1949年5月16日,距离5月27日上海全境解放,还有11天。 第10章 娃娃脸,不显老 柜台里面是一位大约五六十岁的老先生,头发花白,鼻梁上戴着眼镜,身穿一件长棉袍。 就是孔乙己那种长衫款式,不过夹了棉,体面又暖和,比张昉身上的衣服强多了。 张昉打量几眼,心里嘀咕着,不知道这种衣服脱了展开、能不能当棉被盖? 掌柜的听到招呼声,抬起头来扶了扶眼镜,看着张昉笑道:“先生您好,房间有的。不过只剩两间,一间在二楼,是没有卫生间的普通房,另一间在三楼,视野好,也有卫生间,您要哪种?” 说话的同时,还暗暗打量客人。 年纪不大、个头不小,眼神清澈,灰头土脸也遮不住一脸白肉,双手手指修长没有变形,手掌无老茧,两腿笔直挺立,……,看完人,再看衣服。 老掌柜不动声色,心里却在嘀咕,这身衣服,尤其是那双占满泥泞的布鞋,……衣不配人呐。 张昉干咳一声,“都什么价啊?” 掌柜立刻面露歉意,笑道:“先生见谅,小店谢绝金圆券。普通房一天三元大洋,高档间一天八元。” “八块?” 张昉瞪大眼睛,“抢钱啊。” 不是说民国大洋很坚挺吗,结果住一天旅店就要八块? 掌柜也不介意,笑着解释道:“近日战事焦灼,不少人进城避乱,房间实在是紧俏。以前普通房两元,高档间五元,由于供不应求,不得不涨价谢客。” 张昉一听,忍不住有些咋舌。 他在战场上才捞了几百块大洋,本以为是一大笔横财,现在看来,连旅店都不够住几个月的。 这也撑不了多久啊,更别说在上海安家置业。 当然,这是没算上其他财物,要是算上,还能多一些,就是不知道多多少。 这时掌柜的又笑着说道:“若是客人手头不方便,可以住普通间。又或者去闸北,那里有大通铺,只需要一个大洋就能住一晚。” 我连没卫生间的都不想住,还住大通铺? 看着老掌柜的,张昉忽然想明白了,刚才那几个退房的客人,为什么会愁眉苦脸。 估计是没钱继续住店,只能离开。 他现在也愁眉苦脸,咬咬牙说道:“开间上房,要清净点的。” 钱是王八蛋,花完了再赚,但是住酒店没厕所不行。 掌柜的赶紧点头,“高档房是吧?没问题。” 说着一边拿过账册办手续。 做好登记,他又抬头看着张昉,“先生,您带身份证了吗?” 张昉眼睛一瞪,“咋地,你看我像特务?” 民国时期,特务和间谍两个词同时存在,但指向不同。 特务一般指国人,而间谍特指外国人。 老百姓跟外国间谍打交道的机会少,因此民间一般都是称呼特务,间谍也是特务。 掌柜的赶紧赔笑,“不是不是,这就是规定、规定。奉市警察局谕,全市旅店遵照执行,所有入住旅店的客人,都必须登记身份证。” 张昉倒是捡了张身份证,可他不想拿出来,……身份证地址就是本地,他却不会讲本地话,要是碰上关卡还好,反正守关的士兵都是外地人,随便讲几句、再塞点钱就糊弄过去了。 这掌柜的一听就是江浙一带的人,说不定还是位沪爷,怎么糊弄? 还不如干脆不拿。 跟掌柜的大眼瞪小眼、争锋相对了几秒钟,张昉轻哼一声,从裤兜里掏出一块大洋,放在柜台上推过去,“身份证。” 掌柜的左右瞄了几眼,用手盖住大洋,嗖地一下揣进兜里,随后干咳一声,大声念道:“北平张山,十八岁,身高五尺三寸,浓眉大眼、肤白皮嫩,……” 他不经意地一抬眼,便看见张昉目瞪口呆,当即往旁边扫了两眼,小声问道:“先生,可是有何不妥?” 张昉左右看了看,扒在柜台上,冲着掌柜的小声说道:“我?十八?谁信呐?” 五尺三寸,约等于一米七七,今天没穿皮鞋,就一双薄底布鞋,确实没平时高,这个张昉就不跟他争了。 可十八岁是什么鬼? 面对客人责问,掌柜脸色有些为难,他从柜台里拿出一面巴掌大的木框四方镜,递到张昉面前,嘀咕道:“先生您自己说,就您这张脸,难不成我要登记十五岁?二十岁成年,登记十八还能勉强说得过去,十五岁的客人独自住店,不是更容易引人怀疑?” 张昉瞪眼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最后扭头看着掌柜的,“就二十,我娃娃脸,不显老。” 此时他脑子里思绪乱飞,有些魂不守舍。 虽然脸上黑一块白一块,看不太清楚,可镜子里的分明就是一张十五六岁的脸,而且是这个年代少有的白白胖胖嫩嫩,难怪刚才街上那么多人看自己。 这年头,南方好多成年人都没有一米七。 长这么高的少年人,确实很少见。 穿越一回,还给整得返老还童了? 啊、不对,我不老,才四十多,正值壮年。 虽然在一零后的眼里已然是老登,但他绝不承认自己是老登,充其量是个中登。 十五六岁也不是儿童,顶多算是少年。 所以应该是返中还少。 这头张昉思绪乱飞,那头掌柜的收好镜子,嘴里嘟囔了一句,继续登记,“好,二十。那得有个表字,就奇峰吧。” 写完资料,又问道:“先生要住几天?” 张昉回过神,上掏下掏,从兜里翻出所有大洋数了数,收回两个,其他的都放在柜台上,“先住三天。” 掌柜的微微一笑,“另需押金十元,若是离店时物件无损,全额退还。” 张昉深吸一口,将口袋里最后两个大洋拍出去,“先住两天。” 掌柜的登记好,写了张收条给他,随后取了一把吊着木牌的钥匙,放在柜台上,笑道:“钥匙您收好,318号房,有什么需要,您在房间打电话就行。” 房间还有电话? 果然高档。 就是还要收押金,防谁呢? 等张昉收起钥匙,掌柜的向一旁招招手,唤来一名年轻伙计,“送客人到房间,318号房。” 伙计立刻对着张昉鞠了一躬,顺势拎起箱子,……有点重,换只手费力提起来,随后做了个手势,“先生,这边请。” …… 第11章 包打听 上到三楼,开门进屋,伙计放下箱子,喘了口气,恭声介绍道:“先生,卫生间有自来水和热水,自来水随便用,热水是洗漱用的,不能喝,喝水用开水瓶里的。另外,热水仅限晚上七点到九点供应。 再就是,若遇市政停水,冷水热水都没有。 开水房在走廊尽头,小店装了蒸汽锅炉,可以随时供应开水。……如遇停水,就要到一楼后院打水,您是高档房贵宾,可以让伙计们给您送过来。 现在房间里的开水是满的,若是用完,您可以自己打水,也可以招呼小的。如果没有其他事,小的就先行告退。” 张昉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看看床铺、家具,书桌上的摇摇电话机,……好老的古董,还是小时候在村委办公室见过。 哦,忘了,时代不同,现在算是“高科技”。 不愧是高档房,难怪要八块。 再一转身,便看见窗外不远处的一条小河。 等伙计说完话,他转身问道:“这是苏州河吗?” 伙计立刻摇头,笑着说道:“不是。这条是俞泾浦,另外一边的是沙泾港,二水在这里交汇。 苏州河本名吴淞江,因此河可直通苏州,便被早年的洋人称为苏州河,还要在更南边一些,也更大些。 但也不远,往南步行大约十几分钟,就是苏州河入江口,也是鼎鼎大名的礼查饭店所在地,过了外白渡桥,便是外滩。 不过现在有国军驻防,通行不便,就算有通行证,也要另外打点。” 张昉恍然点了点头,随即从兜里掏出一个银角子,放在他手里,问道:“我要是在上海安置下来,找谁最合适?” 伙计接过银角子,看了一眼,竟然是一枚贵州发行的“半圆”半大洋。 虽然不能真的当半个大洋用,还得打个八、九折,但也是意外之喜。……住中式旅馆的客人,可没有西式酒店客人打赏小费的习惯。 何况回答高档客房客人的问题,本来就是职责范围之内的事。 他握紧银角子,恭声说道:“谢先生赏。先生初来乍到,不妨请一位‘包打听’,他们消息灵通,认识的人多,跟政府各个方面都有交集,请他们办事,能省时省心,……” 顿了一下,他看了一眼若有所思的张昉,继续说道:“还能省钱。” 省钱? 也对,有时候提着猪头都找不到庙门,请个熟门熟路的人带路,确实能省钱。 张昉眼珠微转,笑着问道:“若是请包打听,他们怎么收费?” 伙计回答:“他们一般收两种费用,若是长随,跟在您身边听用,需包两餐、加每日一块大洋,另有交易,按规矩,成三破二。” 他担心张昉年纪小,不知道成三破二的意思,又解释道:“就是交易不成,分文不取,若是交易成了,收取买家三分利钱、卖家两分利钱。” 成三破二的规矩张昉懂,按总交易金额一百块算,收买家3块、卖家两块。 便点点头,“还行。” 又问道:“你可有推荐的包打听?” 伙计笑了笑,说道:“自然是有的。本店与几位包打听保持长期合作,亦可为他们提供担保。若是先生有需要,小的这就安排人过来听用。” 张昉掏出怀表看看时间,笑道:“找个机灵的,让他明天早上九点过来。” 伙计点点头,“明白。要没有其他事,小的先行告退?” 见张昉挥挥手,他才鞠了一躬,倒退三步后转身出去,顺便把门带上。 张昉先把门反锁好,随后到卫生间洗了个手脸,顺便打量一圈。 啧啧,竟然还有浴缸。 就是马桶不喜欢,为啥不是蹲坑?哦,这时候好像还没有后世那种蹲便器? 擦干手脸,转身出了卫生间,放倒箱子打开。 一包财物拿出来摊放在地上。 这时他才有空清点上午的收获。 先数大洋。 一百块大洋叠一堆,总共六叠半,这是从战场上捡的,另有两卷是箱子里的。 总共八百多块大洋,还行。 虽然说少了点,大洋也没想象中的那么值钱,可自己身无分文的来,才一天时间就“赚了”这么多钱,已经够可以的了。 用一块布将大洋收拢,拎在手里提了提,这时候张昉终于反应过来,明白了为什么刚才那个伙计拎着会有些显重。 一块标准大洋重26到27克,八百多枚,总重量得有45斤往上走,再加上其他物件,这个箱子估计能有七八十斤,拎着不重才怪。 咦,自己是怎么拎着这么重的东西,走了两个小时路的? 张昉看看自己的手,一时间有些晃神。 贫道何时成了巨力怪? 莫非巨灵神附体不成? 过了好几秒,他才摇摇头回过神来。 先清点财物,研究自己的事,等有空闲下来再说。 数数金圆券,总共四亿八千五百万,和大洋一样,两亿八千五百万是摸尸捡回来的,两亿是原本箱子里的。 先看看这些钱能不能花掉,还得看划不划算。 万一不行,就等解放后,拿去换新币,能换回来4850块。 众所周知,55年货币改革,第一代人民币与第二代币的比例是10000:1,一万元才等于后来一元钱。 这些钱连55年的一块钱都换不到。 但刚解放时,四千多块就能买一石米! 按解放区的标准,一石是150斤,售价4800元。……必须要快,因为几天后就涨到了12000,再几天就涨到25000,……7月份涨到67000一石,11月涨到20万! 张昉脑子里闪过一连串的数据,霎时有些发懵。 这些数据全都是上中学的时候,爱显摆的历史老师在黑板上写的、与课本无关的东西,当时自己下课就忘了大半,怎么这时候全跑自己脑子里来了? 真变异了啊? 回过神来,他晃晃脑袋,还是那句话,现在不是研究的时候,等安定下来再说。 对比一下数据,55年货币改制后,大米1毛左右一斤,这4850元能买150斤米,相当于后来的15块? 好吧,还是不值钱。 张昉叹了口气,再看向其他一堆零零碎碎,心情总算好了起来。 重头戏来了! 拿起猛士兄贡献的厚厚一叠美元,张昉一张张的数。 八十八张,面值都是10元,总共是880元。 暴富! 第12章 清点 美元怎么算? 49年1月18日,人民银行在天津首次公布本币对美元汇率:80元本币兑换1美元(当时称新币,后来叫旧币)。 十个月后,调整为1美元兑换600元本币。 离谱吗? 还有更离谱的。 到50年3月13日,才短短半年,汇率跌至1美元兑42000元,等到年底,直接跌破50000元关口,达到54000元到58000元,然后在这个区间跳动。 所以,并不是第一代本币一开始就不值钱,而是在很短的时间内,遇到了极不合理的通货膨胀。 有的通货膨胀是市场经济的结果,有的则不是。 很显然,这种一年贬值几百倍的情况,就很不正常。 在这种情况下,新政府自然不会放任不管。 经过不懈努力,到了51年初,汇率终于回升至1美元兑22380元本币。 然后某些人垂死挣扎,新政府毅然反击,到52年底,将汇率稳定在1美元兑26170元。 又半年,53年7月,随着另一场战争中止,这一场从建国前就开始打的轰轰烈烈的“金融战”,才终于尘埃落地。 到了这时,美元兑本币的汇率,是1:24168。 这个汇率一直延续到第二代本币,按万位取小数点,即1美元兑换2.4168元。 从55年持续到71年,直到布雷顿森林体系瓦解,这一汇率基本维持稳定,代表了新政府在国内金融领域的胜利。 所以这叠美元,很值钱! 即便现在用美元换大洋,按官方数据,一美元也能兑换两块到三块,以往后两三年的情况,换三块大洋轻轻松松。 880美元,可以换2640块大洋! 咦?历史老师又出现了? 张昉晃晃脑袋,收好美元,继续清点,剩下的就是一些杂物。 手表、怀表、金戒指、玉佩、金条、钢笔、打火机、香烟……。 以及五支勃朗宁手枪和十几个弹夹、一兜子弹。 清点完毕,下一步,藏宝时刻。 把金戒指、小金条、大金条这些金器包起来放一旁,其他杂物包一堆,只挑了几个能用的拿出来,剩下的都塞床底下的架子上。 随后在屋子里转了一圈,迅速锁定几个地方。 抽屉完全抽出来,这种老家具下面果然有空档,看灰尘应该没人用过。 用布抱着一堆金器塞进去,挤到角落里压紧实,确定不会轻易挪动,再将抽屉塞回去。 又将衣柜底板撬开,把美元和大部分大洋都放里面,再将木板还原。 谍战剧看多了,这种藏东西的小手段都熟得很。 放在外面的,只剩一袋五十个银元和十几个银角子。 再就是一堆旧衣服。 金圆券? 那玩意儿放箱子里就行,明面上总得有些钱在。不过就算真有小偷来了,估计都懒得偷。 最后看了看那张身份证,沉吟两秒,还是决定烧掉,既然用不上,就没必要留着。 诸事皆毕,张昉挑了一套干净的衣服,准备洗个澡。 从早上到现在,是一刻都没消停过,还在泥土地里、死人堆里不知道打了多少滚,他早就受不了了,暂时得以喘口气,当然要先洗个澡。 现在还不到五点,没有热水供应。 不过,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 拎着两只热水瓶,来来回回跑了八趟,终于将浴缸倒了五分满, 然后放冷水、脱衣服、跳进去。 嘘服……。 泡了小半个小时,水都凉了,张昉才擦干出来。 自己没内衣,别人的不可能穿,他也没拿,便直接挂空档。 将提前挑好的衣服穿上,外面再套一件薄棉长衫,穿了双新布鞋,往镜子前一站。 嘿,跟楼下的掌柜就差了一副眼镜。 还有鞋子差了点,得换。 到热水房打了两壶水,回来后泡了一杯茶,坐在椅子上,喝了一口热茶,感觉整个身体都暖和起来。 然后更饿了。 张昉拿起怀表看看时间,马上就到五点半。 先去吃饭! 溜达着下了楼,路过柜台时,还跟老掌柜打了声招呼:“掌柜的,晚上几点关门?” 掌柜的脑袋还没抬起来,话已经出口,“晚上十点闭店,不过有人值……” 他看着一身老气装扮的张昉,愣了好几秒,才继续说道,“值班,先生叫门就行。” 张昉挥挥手,学着别人的样子,撩起长袍前襟,迈过门槛走了出去。 有个伙计走过来,看着掌柜的半边身子都伸出柜台,不禁问道:“王掌柜,您看什么呢?” 王掌柜转头看了他一眼,过了两秒,才回过神来,随即挥挥手,“忙完了吗,就管那么多。” 伙计撇撇嘴,嘟囔了一句:“好心好意关心你,还不领情。” 随后转身便走。 王掌柜也不理他,转头看看门口,顿了两秒,不禁摇头失笑,“这是从哪里来的傻小子?” 随后心里一动,转身进了里间。 …… 出了旅店大门,张昉左右看了看,西边是自己来的方向,东边则是传说中曾经日侨最集中的兰葳里。 两者只隔了一条小河,有一座小石桥相连,这里应该就是旅店伙计口中的沙泾港。 张昉昂起头默默思索,所以,我现在需要……一份上海地图! 下一秒,他耸耸鼻子,忽然眼前一亮,往东走了十几米,抬头一看,“老余生煎包”。 说是生煎包,店里还卖馄饨,和其他的一些吃食。 那香气四溢的,瞬间就勾起了肚子里的馋虫。 一个小伙计看他在门口驻足,立刻跑了出来,点头哈腰地往里请人,“先生里面请,小店有馄饨、大饼、生煎包,糖粥、锅贴、粢饭团,汤圆、炒面、阳春面,洋饼、锅贴、豆腐干。您想吃什么咱做什么,丰俭由人不欺客。” 张昉看了看他,好奇地问道:“洋饼是个什么东西?” 伙计立刻用双手比划,“就是这么大的圆薄面饼,又叫东洋饼,用铁夹……” 没等他说完,张昉便摆摆手,“东洋饼不要。” 小伙计一听,嘿,原来是位“爱国”的先生,立刻口风一转,“那就来一套馄饨生煎包,不够再加一份锅贴,地道老味、好吃不贵。” 张昉本来就饿,让他说的口水直流,当即抬脚就往里走,同时问道:“听说现在好多店家是一天一个价,你们这儿是什么价?” 第13章 损失惨重 张昉在前面边走边问,小伙计在后头吆喝,“贵宾一位。” 随后殷勤地笑着解释:“一天一个价的那是金圆券,名义上380万金圆券等于一块大洋,可去了银行,人家也不给大洋。 所以若用金圆券结账,今日馄饨一碗就要六百万元、锅贴也是六百万,生煎包是六百二十万一份,一份有五个。 馄饨用的面少,就便宜些,生煎包用面最多,也就最贵,若是只要一个尝尝味道,则需一百三十万元。” 一边说着话,一边将张昉引到一张空桌前坐下,麻利地抽下肩上的抹布,擦了擦桌子,继续说道:“要是用其他钱结账,馄饨、锅贴、阳春面都是小洋六角,或铜板两吊,” 张昉正听得认真,忽然问道,“两吊是多少?” 古时候一吊是一千文,也就是一千个铜板,这个他知道,民国也用那种孔方兄? 小伙计惊讶地看了看他,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 见他是位小少爷的模样,心里便有了些许猜测,或许是个不谙世事的。 随即笑着解释:“前朝时一千文钱是一吊,后来有‘当十’铜元,等于十文钱,这一百个铜元,便是一吊钱。” 张昉默默算计。 一百个铜元是一吊?两百个就等于小洋六角?两百除以零点六,所以一块大洋可以兑333个铜元? 那个车夫却说一块钱能换350个,八角钱要了我280个? 明明266个铜板就够了,却多要了十几个,亏得自己还给他打赏。 张昉不禁咬牙切齿,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奸商!” 小伙计吓了一哆嗦,赶紧说道:“先生,两吊钱真不贵,以前是以前,……” 张昉摆摆手,“没说你。” 他指了指外面,还有些忿忿不平,“刚才坐黄包车,那车夫说一块钱能换350个铜元,八角钱要了我两百八十个铜板,你说他是不是奸商!” 小伙计满脸无语,眼下本来各种钱币的汇兑比例就不稳定,这333和350,也没差几个钱吧? 还有一块大洋换400个当十铜元的呢。 但是他当然不能这么说,必须坚定地站在客人这边,同仇敌忾地表示批判,“嗯,奸商!” 张昉摆摆手,“先下单,那什么,就按你说的,一碗馄饨、一份锅贴,再来一份生煎包。” 小伙计立刻大声吆喝:“馄饨、锅贴、生煎包了诶。” 说完弯弯腰,“先生您稍等,马上就好。” 随后便转身准备离开。 张昉却又将他叫住,“你要是不忙,陪我说会儿话。” 眼下时局不稳,人心惶惶的,有钱的为了安全也没心思出来吃饭,只有为生计所迫的老百姓才会出来活动,这家店里确实没几个客人。 小伙计便不假思索,点头笑道:“先生垂询,是小的福分。” 张昉笑了笑,说道:“除了金圆券、银角子和铜元,你们还收别的钱吗?” 他得多了解一些行情,省得又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小伙计立刻笑道:“收,只要是民国政府发行的钱就收。若是用大洋付账,袁大头一个能买3碗、孙小头一个3碗半、……” 张昉瞬间瞪大眼睛,“等等,银角子要6角才能买一碗,铜板也要两吊钱,一块大洋就能买3碗?你们是怎么算的?” 小伙计对这位少爷的无知也见怪不怪了,笑道:“先生有所不知,这银角子成色不足,只能用来买东西,做不了其他用处,铜板也差不多。 可大洋……” 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道:“大洋有九成左右的银子,但比纯银还贵,用着更方便,因为英法意等外国人都认,能换黄金、外币,是能保命的硬通货。” 张昉听着脑子有点儿打结,只有九成银的大洋、比纯银还贵? 这是个什么道理? 小伙计可不知道他脑子乱成一团,还在继续说着:“许多准备跑路的有钱人都需要大洋,大洋的价格自然就更高一些,十四五角的小洋,才能换一块大洋,就这样、大洋依然还在涨。 可没有人会真拿大洋去换银角子和铜板,更别说金圆券。 二十几年前,大洋最贵的时候,一块大洋就能买30斤米,后来跌到18斤米、或15到18碗面,现在更是只能买三到五斤米,或是三四碗面,已经差很多了。 但再不济,也比银角子和铜板更管用些。” 大洋可以换黄金和外币,银角、铜元却不行? 张昉眨眨眼,似乎有些明白了,打了个手势,“你继续说。” 小伙计弯弯腰,“金条美元英镑这些就不说了,那不是能跟小店扯上关系的东西。除了钱之外,白布一尺、盐巴一两,又或者子弹两颗,都能换一碗阳春面或馄饨。” 看着小伙计,张昉又惊了,“子弹还能当钱用?” 小伙计这次只是微微一笑,没有说话,……那眼神却似乎在说:懂的都懂。 张昉想到自己扔掉的几千颗子弹,……两颗子弹等于两吊钱、一颗子弹就是100个当十铜板,自己捡了几百个铜板,然后丢了几千颗子弹? 几千……损失惨重!。 他一手捂着心口,只感觉眼前一黑、一黑又一黑,挥了挥手,“忙你的去吧。” 小伙计鞠了一躬,转身离开。 生煎包和锅贴都是现成的,很快就端上桌。 张昉来不及悲哀,一阵风卷残云,两只盘子便清洁溜溜。 正好馄饨上来,赶紧喝口汤顺顺气,又叫了两个粢饭团和一张大饼。 吃完拍拍肚子,掏钱付账。 抹了零头,正好两个大洋。 好贵,难怪没客人。 在小伙计的殷勤欢送下,张昉大摇大摆地出了店门。 看看时间,才刚到六点。 天色已经很暗,只能勉强看到一点天光,路边只有灯杆子耸立着,灯是一盏都不亮。 挑着担子的小贩还不肯回家,不时吆喝着走过,碰上买家,便停下来煮一碗馄饨。 张昉发现,小摊贩的馄饨只要五角钱一晚,比店里便宜一角钱,但不收金圆券。 算了,他家只有小板凳,没有桌子,只能端着吃,便宜是应该的。 张昉双手捧着小肚腩掂了掂,扭了扭腰,看看旅店就在旁边,回去也没事干,决定在附近走一走、消消食,买点东西,顺便看看这个时代的风貌。 第14章 组织窝子 尽管没有路灯,街边小店的灯光却能照亮。 这条路并不宽,甚至有点窄,两旁的房子也不高。 往东走过一座桥,是一片红色的石库门建筑,也就是传说中的日侨区兰葳里。 河边没什么东西,但北边不远处似乎有个小码头,一艘艘乌篷船在水上来回穿梭,码头上还有提着渔灯卖鱼的渔民,看着有几分热闹。 收回目光,继续往前,张昉转着脑袋张望。 除了络绎不绝的小贩,道路两边各式各样的商店、工坊,弄堂口还有不少工厂的招牌。 看得出来,这里确实很繁荣。 就是房屋大多都比较低矮,跟外滩高大的建筑有很大的区别,有点后世老棚户区的感觉。 但想想这是在民国,也就很正常了。 只是张昉有些奇怪,说这里是日侨区,却没看见有多少日式建筑。 包括兰葳里,也更像上海的石库门。 只能从街道两旁部分店面的推拉门,看出一点小本子的建筑风格。 是不是收回来以后,那些明显的日建风格都被改了? 张昉怀着疑问继续逛,忽然眼睛一亮,这里有家书店? 他当即走进去,再出来时,兜里少了五角钱,手上多了两张地图。 真贵,都能买一碗馄饨了。 一张上海全境地图,一张本地区的虹口地图。 说是虹口,其实还包含了附近的北四川路和提篮桥。 张昉拿着虹口地图,看着密密麻麻的街道有点儿眼晕,随手翻到背面,发现还有一段HK区的介绍? 当即站在书店门口,凑着灯光仔细看了起来,同时跟记忆做对比。 最早明朝海瑞修浚吴淞江,上海浦从范家浜北上至黄浦口这一条河段,被称之为“沙洪”。 入江口便是“洪口”。 到清朝乾隆年间,搞文字狱啥的,为避讳“洪武”的洪,便在《上海县志》的县境全图上,首次将“洪口”记录为“虹口”。 此后有了正式的“虹口”两个字。 然后就有了虹口镇,再围绕这条老街进行发展,慢慢有了后来的HK区,包括北四川路、提篮桥等。 虹口可能是当前上海最小的区之一,45年国民政府收回SH市区被重新划分为20个“市区区”和10个“郊区区”(编号到三十二个区,马桥和塘湾归返JS省上海县,实际三十个区)。 这里便是第十六区、十七区、十八区。 一年多后,改称HK区、北四川路区、提篮桥区。 看到这里,张昉脑海里历史老师闪现,想起来一些东西。 他翻过来看着地图,很快找到哈尔滨路,再顺着找到兰葳里,继续往东,手指停住。 嘉兴路! 没错了。 嘉兴路上有个警察局,虽然是在嘉兴路,门牌号却是哈尔滨路290号。 这间警察局很出名,以前叫嘉兴路捕房,……是历史上发生过大事的地方,对近代史了解的人不会陌生。 由于45年上海当时的市府规定,每个行政区只能设立一个警察局,“嘉兴路捕房”便更名为“上海警察局北四川路分局嘉兴路派出所”。 派出所其实是个泊来词,是小本子的词语,初衷并不特指警察,而是所有公务派出机构,后来被民国政府引用,再在新中国被普及,也成了公安专用。 这个不是关键,关键是警察局里有个秘密的地下小分队!……他们不仅在潜伏期提供了很多有价值的情报,而且解放虹口时发挥过重要作用。 某些谍战剧里的地下警委,便是以此为原型。 手指再转,海南路在哪里? 哦,哈尔滨路的西边,……海南路10号,地图上没写是什么地方,但他知道,这里是国军空军供应司令部驻地。 虽然是国军驻地,但里面也有个小分队。……5月25日,虹口还没打下来,这里就升起了全区第一面红旗。 司令部起义了! 手指再转,新光内衣厂、中正中学、广肇女校、市立实验戏剧学校、麦伦中学、……,一个个地方被他找出来,再多就想不起来了。 这不能怪他,只能怪历史老师就讲了这么多。 张昉收起地图,忍不住抓了抓后脑勺,我只是随便找了辆黄包车,怎么就被拉到组织窝里来了? 虽然虹口是上海最后解放的地方,比原法租界还晚,可这里的地下小分队是真的多! 拿着地图,张昉决定去嘉兴路打卡。 结果连一条哈尔滨路都没走完,张昉便感觉有点心惊肉跳。 眼下毕竟还在打仗,尽管商店正常营业,老百姓也在照常生活,但街上不时出现的警察和巡逻队,还是让人精神紧张。 他买了需要的衣服鞋子,又买了几样小东西,便赶紧往回走。 一路疾行,眼看就要跨进嘉兴宾馆的大门。 就在这时,背后忽然传来一声呵斥,“站住。还走?那个胖子,说你呢,站住。” 胖子? 张昉还没反应过来,霎时心里一惊、汗毛竖起,脖子僵硬地想要往后转。 下一秒,他忽然想起来,我现在白白胖胖、是个少爷! 哪能别人随便一叫,就吓破了胆呢? 他深吸一口气,放松下来,随后转身往回看,“谁特么……” 话音未落,便脖子一缩,哭丧着脸,“差爷,您叫我?” 两名身穿警服的警察,手里端着汉阳造,枪口正对着他。 这是随机抽查? 刚才路上见过。 早知道吃完饭就回来,窝在房间里闲着,也比被枪指着强。 一名警察走过来,上下打量他两眼,“包袱里是什么?身份证拿出来。” 张昉腿一软,“就两件衣服,刚买的。……” 表面怯弱,脑子里却在迅速转动。 他已经想好了,身份证不能拿,警察可不比国军关卡,很容易被识破。 当然也不能起冲突。 不如先试着用大洋开道,看看管不管用。 万一不行,再掏枪速射,然后上楼拿钱,从窗户翻出去、跳进河里,随便找条船上去,用钱跟船家商量一下,不同意就用枪商量,……。 反正不能束手就擒! 就在形势万分紧张的时候,王掌柜见势不妙,赶紧跑了出来,笑呵呵地拦着那名问话的警察。 张昉注意到,一块大洋进了那位警察的上衣兜里。 第15章 好巧啊 王掌柜一手拍拍警察的胳膊,一手轻轻抬起枪杆,笑着说道:“韩警长又在开玩笑了,你看这位先生,哪里像可疑人士了?在小店住的客人,肯定是要登记身份证的嘛。” 随即对着张昉说道:“这位是嘉兴路派出所的韩警长,还不赶紧问好。” 张昉眨眨眼,嘉兴路派出所? 还是警长? 然后再想想这里,嘉兴旅店? 呵呵,好巧啊! 这个嘉兴,到底是嘉兴路的嘉兴,还是南湖的嘉兴呢? 好难猜啊。 脑子里转了两个圈,张昉很快反应过来,心头的毛骨悚然也瞬间消失,立刻对着韩警长点头哈腰,掏出烟推出一支递过去,“韩警长您好,请抽烟。” 韩警长顺势收起枪,头也不回地对着后面摆摆手,另一个警察也将枪收到身后背着。 随后他再次打量张昉两眼,冷着脸说道:“看着像是位少爷,不是苦哈哈出身的赤匪,但也不好说,这年头,何人不通共?” 说着指了指王掌柜,“王掌柜你别说话。” 再指指张昉,“你自己说,从哪里来的?” 张昉苦着脸说道:“不敢当韩警长问。小的是从北平而来,姓张,单名一个山字,表字奇峰。少爷更不敢当,家中长辈早没了,家产也都消散,还是靠家中老仆资助,才勉强从北平跑出来。 如今只想等国军打败赤匪,安定社会,小的也能在上海讨口安稳饭吃。” 听他这么说,韩警长脸上的阴云消散,笑了笑说道:“听着没毛病,像是做过少爷的人,会说话。” 随后看看张昉一直递着的烟,直接整包拿了过去,分了一支给身后的小弟,剩下的都揣兜里,对着王掌柜说道:“非常时刻,都警醒着点,有任何可疑人物,立刻上报。” 王掌柜连连点头,“明白、明白。” 将两位“煞神”送走,王掌柜转身回来,看了看张昉,笑道:“看不出来,还挺机灵,我随口一报的姓名也能记得住。” 张昉假装松了口气,对着王掌柜拱手做了个揖,“感谢掌柜的周旋,要不然刚才就悬了。” “小姓王,叫我王掌柜就行。” 王掌柜摆摆手,笑道:“你住我的店,就是我的客人,帮衬是应该的。” 顿了一下,又很认真地说道:“但是,刚才那块大洋,得从押金里面扣。” 张昉,“……。应该的、应该的。” 看着王掌柜往柜台那边走,张昉心里一动,也跟在后面,回头看了看门口,小声说道:“王掌柜,上海的警察都这么凶吗?” 说着还嘟囔了一句,“就该让解放军打进来,把这些混球都清理掉。” 前面的王掌柜吓了一哆嗦,赶紧转身看看周围,发现没有其他人,才松了一口长气,随后对着张昉作了个揖,“小祖宗诶,我叫您小祖宗成吗,这话也是能随便说的?” 随即抬起头,眼里满是好奇,“你这人前说人话,人后说鬼话,到底那句是真话?” 张昉叹了口气,脸上堆着苦笑,“要不是为了保命,谁愿意说假话?” 随后又小声说道:“刚才那句也就是发发牢骚,王掌柜、您可千万别往心里去,要不然我这小命可就没了。” 王掌柜打了个哈哈,“什么牢骚?我什么都没听见。” 王掌柜说着转进柜台里,正准备继续对账,又抬起头看着张昉,小声问道,“小先生,你没有身份证,又不肯吐露来历,到底是什么人呐? 我这小店开了二三十年,原本就在嘉兴路,后来搬到这边,店名也没改,也算是老店了。可别老了老了,让你给我惹来一身麻烦,闹到店都开不成。” 张昉赶紧笑道:“王掌柜说笑了,就我这样子,能惹什么麻烦?” 王掌柜撇撇嘴,“哼,那可不好说。有志不在年高,闯祸也不在年高。” 张昉,“……?” 他顺手将包袱搁在柜台上,对着王掌柜笑道:“您可别这么说,我心里害怕。这样,我也给您交个底。” 他说着压低声音,“其实我真是从北平来的,不过北平我就待过大半年,国语也是在那里学的,但是围城前就跑出来了。” “原来如此。” 王掌柜抬头看着他,“那你去北平之前,是哪里的?” 张昉笑道:“湖北,武当山。” 一听这话,王掌柜嘴角一撇,低下头写账本,“又在胡扯,未必你小小年纪,还是个道士不成。” 张昉叹了口气,说道:“我不是道士,可我爷爷、老爹,都是正儿八经的上清派传箓道士,我七岁就做了箓生,只等长到十八岁,就正式授箓。可惜,就差了一点,没能赶上。” 民国的成年人年龄线是20岁,而道门授箓的传统年纪却是18,两者不冲突。 听到他的话,王掌柜扯了扯嘴角,二话不说,拿出一叠信纸放到柜台上,再将毛笔递给他,“你画个符,我就信了你的鬼话。” 张昉直愣愣地看了毛笔两秒,等回过神来,也二话不说,接过毛笔,在这叠很不正规的信纸上,一连画了十几张符。 随后对着目瞪口呆的王掌柜说道:“呐,这个是文昌符,贴家里保佑后人读书有成,这个是秘传家宅斩邪化煞符,能辟邪安宅,这个是玉皇大帝护身符,带在身上百邪不侵,这个是五雷镇宅符,也是镇家宅用的,这个是驱邪解病符,做噩梦用这种效果最好,……” 听到这里,王掌柜赶紧打断他的话,“够了够了,我信、我信!” 随即小心翼翼地将这些符箓收起来,两眼放光地看着张昉,“这些符箓,真的像你说的那么有用?” 张昉笑道:“王掌柜,我要是不付钱,你能让我住进店里吗?” 王掌柜立刻摇头,“那不能。” 张昉,“那就是了。没钱不能住店,没钱也不能请符啊。” 说着还掸了掸他手里的信纸,“画符得用符纸,还要经过开光才有效。就这些信纸随便画几笔,人家神仙会理才怪了。” 第16章 家学渊源 王掌柜瞪着眼睛,“还要钱啊?” “您这话说的,” 张昉笑呵呵的,忽然脸色一变,“没钱谁干啊?!” 王掌柜看看他,再看看手里的符纸,脸上满是痛苦,“没用你画这么多?我的信纸啊,十文钱一张,你画了十几张,这可是十几个当十铜板!” 张昉看着王掌柜,丝毫没有忏悔的意思。 谁让你坑我一块大洋的?! 几乎同时,他的思绪飞回了几十年后的武当山。 张昉真的会画符,爷爷和老爸也真的都是道士,他是家学渊源。 武当有七十二峰、三十六岩,方圆三百多平方公里,可不止一座紫霄宫、一家武当派。 世人常说的武当派,指的是占据了天柱峰和展旗峰,坐拥金顶、紫霄宫的三丰派,也就是张三丰传下的道统,因为得到过永乐皇帝册封,还派人大肆修建道宫,最能代表武当山正统。 但在周围其他山峰上,还有全真、正一、清微、玄武等几十个道门正统传承。 练剑的、采药炼丹的、打坐修内丹的、画符的、开坛做法的、装神弄鬼的……,在武当山上,几乎应有尽有。 这些道统有的真、有的假,还有的根本就是生意人,开个道观收门票香火,鱼目混珠真假难辨。——包括古代。 张家便是传承自“三山正宗”之一的茅山上清派。 山、医、命、相、卜,玄门五术都沾点边,最擅长“降妖伏魔”,其实就是打架。 画符自然也在其中。 可要是张昉没有“变异”,就他刚才画的那十几张符,摆在他面前,肯定还认得,但画出来? 长期用电脑打字的人,提笔还能全部都会写? 更何况比文字复杂几十倍的鬼画符。 本来张昉还想着怎么糊弄过去,结果看到王掌柜手里的毛笔,曾经练过的整本符箓大全、霎时间全都回忆起来。 随后一动笔,竟然比几十年前还流畅。 毕竟当时他小胳膊小腿,可没有现在的力气和气度。 张昉有种感觉,只需要一个“引子”,就能触发记忆恢复。 手枪和毛笔都是如此。 而且变异的不止脑子,身体机能也恢复到十几岁明劲大成、向暗劲冲刺的巅峰状态。 明、暗、化三种劲力并无高下之分,只是三种练法,比如太极缠丝劲,就是属于化劲的练法,具体哪个更厉害,还是得看人。 有的人终身常驻明劲,一生不明白什么是暗劲、化劲。有的人却年纪轻轻便悟通化劲,可一辈子都没打出过“一声响”。 但总的来说,暗劲总比明劲神奇些,化劲又更胜一筹。 张昉练成明劲,一看连老爹都没练成暗劲,自己就没抱多少希望。 后来去外地上大学,没人管着,加上同学们好奇的目光,他便从一天三练到三天一练。 直到某一天,他只用了一脚,将学校跆拳道社的主将送进了医院。 他知道那人很弱,没想到会那么弱。 结果就是,在警察和学校的悉心“劝导”下,张昉深刻明白了和平时代不许打架的道理,切磋也不行。 有矛盾找老师,再不行也可以找警察,没有证书和授权,不能瞎动手动脚。 当时警察叔叔还问他有没有兴趣转警校,但他野惯了,当场婉拒。 于是,从第一个学期的最后一个月开始,就再也没有练过功。 可应付完学校和警官,还得应付家里。 为了躲避爷爷和老爹,他借口交通不便、口袋没钱、要自己挣钱交学费、谈恋爱了、学校实践,上班实习……等等,硬是四年没回去过。 从那以后,张昉的功夫彻底丢下,功不练了,符不画了,也为日后发福埋下伏笔。 等再回武当山,哦豁,老爹拎着三尺青锋要给他身上开个窗,连老妈都拦不住。 还好爷爷没舍得,用根竹条子反过来抽了自己儿子一顿,怪他几年时间都没去学校看大孙子,最终酿成如此恶果! 但是,也从此“放弃”了大孙子,将继承家传道统的希望,都放在了小孙子身上。 可怜的老弟! 回忆往事,张昉不禁百感交集。 自己穿到这里来了,也不知道爷爷和老爹老妈会怎么样? 倒是不担心他们没人照顾,别说大姐、二姐和老弟都在山脚下的镇上安家,就说最近几年,随着三丰派陈道长爆火,也带动了周边山头上不少道观“全面复苏”,招生收徒不亦乐乎,还有人搞起了电商,卖各种养生品和“法器”。 当年老爷子在十里八乡也是一方“霸主”,一手剑法出神入化,打服了十几座道观,被紫霄宫住持、三丰派掌门认定为“天柱峰以西剑法第一”。 天柱峰的东北边便是展旗峰紫霄宫,三丰派的驻地。 三丰派是正儿八经修道的门派,但有个剑术分支叫“剑九派”,共分九支。 “字、柱、极、符、鉴、七、釜、筹、丹”。 上乘修偃月神术,中乘为匕首飞术,下乘专修长剑舞术。 前两种太玄,没人见过。 最后一个丹字派,又叫“下乘丹派”,一看就是主修剑术。 丹派出了个传承人叫宋唯一,宋唯一教了个徒弟叫李景林,便是民国时期号称剑法第一的剑仙,还编撰了第一本公开的《武当剑法》。 听爷爷说,太爷爷还买来让他学过。 四九年底,太爷爷带着爷爷上武当山,深知武当剑术神奇,便也没想过跟紫霄宫比,只找了个小山头、寻了个荒废的空道观立足,然后按江湖规矩,让爷爷去附近道观挑战。 没想到爷爷一路打到紫霄宫金水桥前,见一位道长从宫门里出来,他只看了一眼,不假思索掉头就跑。 第二天紫霄宫里便传出来那句评语。 几十年后,隔壁陈道长在网上爆火,吸引不少人跑武当山拜师学艺,老爹靠着老爷子在十里八乡的名号,狐假虎威也办起武院,收了几十个徒弟。 要不是道观住不下,他还敢收更多人。 然后从这么多弟子中,收了一名真传,也就是正式弟子,所有本事都教,完了要给师父师娘养老送终的那种。 第17章 实话实说 张昉还记得当时老爹的话:“你要好好照顾小师弟,不能因为他家里有多少亿的资产,就认为他是富二代,对他有偏见。 我也绝不是因为他一年交几十万的学费,就收他当关门徒弟,完全是因为他品性、资质上佳,有练成暗劲、化劲的可能性,这个你必须要搞清楚!” 有亲子女、有富二代真传、有学徒,所以道观里热闹得很,不用怕家里老人无人问津。 退一万步讲,爷爷、老爹、老弟都是在册道士,还有道协管着呢。 只是自己失踪,他们的精神肯定会受打击,心病可比身体还难医。 想到这里,张昉恨不得给自己一嘴巴,闲着没事吹什么穿越仪式,这回真穿了吧。 在心里叹了口气,张昉忽然转念一想,老爹这时候肯定还没有,不知爷爷跟着太爷爷去了武当山安家没? 等哪天有时间,回武当山去看看? 这边张昉思绪纷飞,那头王掌柜将这叠没用的符箓小心翼翼地收拢好,嘴里还在嘀咕着:“不能浪费,改天看看哪位客人需要,说不定就能卖出去。” 张昉眼珠转过来,看着他说道:“掌柜的,你这不是骗人吗。” 王掌柜站直腰,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他,“这么说,你不骗人,要不,我把韩警长请回来,你跟他聊聊?” 张昉面露微笑,“适才相戏耳。你看你,一点都不经逗。我是说,王掌柜精打细算,有生意人的素养。” 王掌柜轻哼一声,“别以为我听不出来,你是话里有话,骂我是奸商。” 张昉举起左手,“没有,绝对没有这个意思。” 王掌柜看着他,叹道:“你举左手也就算了,甚至不愿意竖起‘三支香’。” 对天发誓,一般举右手,收起大拇指和小拇指,用中间的三根手指代替三支香,意喻上告苍天,请老天爷见证。 若是只举手掌,无论是左手还是右手,要么是发誓人在造假,要么根本不懂这里的门道。 总之一句话:誓言无效。 香都不烧,老天爷才没空理你。 张昉身为道家嫡系传人,不可能不懂规矩。 他若无其事收回左手,呵呵笑道:“掌柜的见多识广,佩服佩服。” 王掌柜瞟了他一眼,问道:“你一个武当上的道士,不在山上清修,怎么千里迢迢的,天南地北一通乱跑?” 他越说越觉得奇怪,“山下再怎么纷纷扰扰,也应该吵不到山上的道观吧?” 听到王掌柜的话,张昉叹了口气,说道:“这您就不了解了。山上的人也要生活啊,离开了山下,那不成了野人?虽然武当山跟神农架离得不远,可山上的道士也不乐意做野人。” 嗯,这话也有点道理。 山下有事,山上也别想安宁。 王掌柜看了看他,问道:“那是出了什么变故?” 张昉又长长地叹了口气,仰头看着天花板,神情凄切,“家祖当年打过鬼子的,那时候多难,也都熬过来了,如今却两界相隔,我还守不住家业,祖产被国军某守备团长的小舅子夺走……” 他深吸一口气,将情绪压下去,摆了摆手,“不提也罢。” 咳咳,他可没讲假话。 自己都穿越了,不是两界相隔是什么? 再说打鬼子,爷爷跟着太爷爷浪迹江湖的时候,还真打过鬼子,小鬼子、洋鬼子都有,打完就跑,后来跟孙辈讲当年的故事,还说什么贼刺激。 还有自己的来历,虽然是编的,但也是经过精心组合桥段,绝不是瞎编,绝对经得起检验。 当年自己听爷爷讲故事,其中就有山下国军某团长小妾的兄弟,一个村霸级别的人,强占了某道观和一片山林,给他姐夫建别院的事。 后来我军打过来,那个活土匪自然没有好下场,可那间道观的传人也不知去向,反正再没回来。 道观远离人烟、交通不便,也就荒废下来。 后来太爷爷带着爷爷上山,见到那间道观没人住,便占了下来,随后让爷爷剑挑十七观,以图名正言顺。 后来才知道,其实不用打,占了也没人管。 战乱几十年,这样的荒观虽然不多,却也不止一处,占就占呗,谁在乎? 然后等新政府成立,太爷爷还特意去补办了地契。 如此便省了建新观的麻烦。 道观都成了自家的,将前业主的故事拿来用一用,不是很合情合理? 至于说查证? 武当山方圆几百里,本来就地广人稀,更是年年战乱。 大小军阀混战也就罢了,后来小鬼子也来过,最重要的是,要知道深山是出土匪的! 紫霄宫的道总徐本善,能一腿踢断七百多斤重的青石栏杆、逼退三十多名拿着枪的土匪,可几日后便被暗枪刺杀身亡。 连紫霄宫都如此,更不用说周边其他大小道观,所以除了下山去的,剩下的都大门紧闭。 如此一来,就算组织有触角伸到那边,也不可能打听清楚。 实话实话,老张特真诚、底气十足,根本不怕查。 最后只有一个问题:这个世界还是不是原来的世界?或者说,差异性有多大? 虽然以上海战役的情况来看,与原来世界的发展基本一致,可万一呢? 张昉心里一点底都没有,神情很忧伤。 那忧伤落在王掌柜眼中,就跟真的一样。 算上东北沦陷,十四年抗战,民间打过鬼子的不知凡几,这种事也无法查证。 但看张昉满脸悲伤,一手符法更是作不了假,他还是选择暂时相信。 便说道:“没想到是忠良之后。抱歉抱歉,勾起你的伤心事。” 张昉摆摆手,勉强笑道:“没事。虽然世上只剩我自己一人,后来还被霸占了房子,钱也没了,……” 说着还哽咽了一下,真的是情真意切,“但生活还得继续,上海这么大的城市,肯定会有我的容身之地。” 话说,确定自己失踪之后,自己在市中心两百平的大房子、银行卡里两百多万的存款,以及小区车库里停着的两辆汽车,会不会都交到老爹老娘手里? 自己可是立了遗嘱,还在公证处公证过的,应该没人乱来吧? 王掌柜安慰了两句,但心里还是有些奇怪,不禁问道:“这种事也挺正常,你又何必隐瞒呢?” 第18章 甄别【求追读】 “倒不是故意隐瞒。” 张昉看了他一眼,知道他还有怀疑,直接用丹江方言说道:“两年前,当地国军一过团长滴小舅子,占哒我屋滴道观,得亏我跑得急,要不连命都丢屋里头。出来滴时候身上么子都没带,当然也没得身份证。 出来后我就往伯跑,结果发现伯方好像也不太行,生意不好揍,后来又发现伯平要被围,我就只能再往兰,最后稀里糊涂跑到哒上海。 我么子证明都没得,有些事说也说不清楚,肯定是能藏就藏、能省点事就省点事。” 丹江口距离河南不远,方言兼具西南官话和中原官话的特点,词汇属于西南官话,口音却有点偏河南,若是不熟悉的人,听着像是河南话,让河南人来,却又不能完全听懂。外地人想学还有点难。 也就是他怀疑王掌柜身份有问题,为了以后着想,才会耐心编造。 否则都懒得瞎扯,大不了换个旅店住便是。 这年头到处是流民,“乡音”才是身份认证,身份证那东西,也就官方要,民间是真不在乎。 王掌柜让他绕得有点晕,脑子里正在将方言翻译成国语,……1924年,民国政府“读音统一会”确立北亰语音为标准音,推广白话文书面语,形成系统的“国语”体系。 所以国语就是解放前的普通话。 王掌柜脑子里还没翻译完,便听见张昉的“致命一击”。 张昉看着他,说道:“掌柜的,我只是没拿身份证而已,什么北平张山,那是你给我弄的身份啊,可不是我故意隐瞒啊。” 听到他的话,王掌柜霎时哑口无言。 怪我咯? 没问题你瞎塞什么大洋? 害得我还以为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见不得人。 不过有一点确定了,这小子的口音味儿太冲,虽然自己只能听个大概,但身份来历估计没有说谎。 他心里也松了口气。 若在平时,他才懒得管“闲人闲事”。 可如今正在关键时期,别说这人住进了自己店里,就是在大街上看见这么一个“别致”的人,也要提高警惕性。 解放上海不容有失,他绝对不允许有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搞鬼。 外头还在打仗,眼看就要解放全境,突然冒出来一个奇奇怪怪的人,不查才有问题。 要不是看这个后生的行走姿态,丝毫没有训练过的痕迹,手上没有老茧,加上伙计回报,他没有那种反派人常见的居高临下、瞧不起人的恶习,也没有下位者的唯唯诺诺,反而很像平等看人的进步人士,基本可以排除“嫌疑”,否则他都要上报给保密局。 先不管是哪个单位来的人,让他们狗咬狗一嘴毛再说。 保密局就是以前的军统,抗战胜利后,改名为国防部保密局,行事风格却没有丝毫变化,甚至犹有过之。 真要把人送去那地方,基本可以肯定,进去就别想着出来。 但是,无故害人不是组织的做事风格。 既然不像特务,就不能随意处置。 可放着这人在眼前晃悠,又不能不管。 经过左思右想,王掌柜才冒险找来韩警长,配合着演了一出戏。 先吓吓他,自己再扮红脸套话、仔细甄别,主要是这个叫……,咦,叫什么来着? 王掌柜猛地抬起头,看着他问道:“你真名叫什么?” 张昉靠在柜台上,笑道:“什么真名假名,再说一遍,张山是您起的名字,当时我可一个字都没说。我就一个名字,叫张昉,张天师的张,日字旁加方圆的方的昉。” 王掌柜用手指沾茶水,在柜台上写下两个字,见张昉点头确认,便用手将水迹抹掉,笑着说道:“昉者,明也、始也,有黎明之意,是个好字。没想到我随口一说,还是同姓。” 随后又笑道:“我开这家旅店,每天人来人往,看人不在少数,一双眼睛甚少有走眼的时候。 你气质独特,无论是走在街上,还是站在小店里,都与周围的人格格不入。本来之前有几分怀疑,却没想到,原来是武当山上清修的道士,如此出尘脱俗,倒也说得过去。” 听到这话,张昉才恍然大悟。 就说刚才在外面街上,好多人朝自己看,他还以为是自己长得帅,然后年纪不大、个子又偏高的缘故。 却没想到,原来是因为气质! 这就说的通了。 别说自己那个时代跟现在隔了七八十年,气质差别不要太明显,就算是后世,十年就有一个“代沟”,也很容易分辨出来。 如今自己身穿而来,还是出现在上海这种地方,一整天了竟然还没被抓走,只能说,除了要感谢我军正在攻城、刮党的情报部门分不开身之外,还真是撞了大运! 王掌柜还在继续说着:“你到上海来,可有什么目标?” 张昉回过神,摇了摇头,“我这一路过来,稍微赚了点钱,想着要是有便宜的房子,就买一个,小点也行,好歹算是安家。要是买不起,那就租一间。” 说完还忍不往diss一下王掌柜,笑道:“住旅店太贵,短时间还好,时间一长,实在住不起。” 王掌柜充耳不闻,没有被diss到。 他刚想问张昉,到底做的是什么生意,一穷二白的从家里逃出来,去北平转了一圈,等到了上海,竟然就有钱买房? 然后视线一扫,看到柜台里面的“符纸”,自动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这东西就没有便宜的,几角钱一张的有,可碰上有钱的信徒,只要能唬住,一张几百大洋都能卖出去。 他不禁感叹:破除封建迷信,刻不容缓! 同时疑虑又少了一分。 山中道士对应别具一格,符纸坑骗挣钱对应油滑世故。 综合一下,很符合这位小先生的气质。 现在只剩最后一个疑点:他这身白肉是怎么长的? 千里迢迢从武当山辗转北平、再到上海,竟然还是这么白白嫩嫩,怎么就让人不敢相信呢。 要是几个月后,张昉还是如此白白胖胖,就说明是天生如此,所有疑点都可以消除。 而在此之前,哪怕他再相信张昉的话,也要留几分怀疑。 第19章 血亏【求追读】 收回思绪,王掌柜又问道:“听说丹江口解、咳咳,被解放军占了,为何不回老家?” 张昉理直气壮地说道:“好男儿志在四方,哪能屈居山林。” 王掌柜满脸无语,被繁华迷了眼就直说,一个小道士,还志在四方? 云游四方还差不多。 王掌柜便顺着他的话说道:“现在上海正乱,房价是三十年来最低谷,好多有钱人都在低价抛售,倒正是买房的好时机。” 张昉却有些忧心忡忡,叹道:“要不是因为这个,我还不敢到上海来,更不敢想着买房。就是不知道现在房子是什么价,万一还是太高,就算是再低价抛售,也照样买不起。” 王掌柜见他愁眉锁眼,有些好奇,“你既然敢想来上海买房,兜里的钱应该不是一个小数目吧,为何不到其他城市去买呢?” 张昉微微一笑,“上海有钱人多,方便做生意。” 王掌柜脑海里立刻浮现那一沓符纸,心中瞬间了然。 这种生意,确实在上海更好做。 只是估计这门生意做不久,……不过这话就不好跟人说了。 王掌柜随即笑道:“你不是请了包打听么,明天一早,他就会过来,到时候有什么需求,跟他说就行了,他一定能帮你找到合适的房子。” 张昉点点头,脸上挤出几分笑容,“但愿如此。” 王掌柜视线挪开,正好扫过柜台上的包袱,想到他刚才的话,不禁问道,“这是你刚买的衣服?” 张昉不假思索地解开,笑道:“人靠衣装、神靠金装,以前就听说上海是大都市,没有一身好衣服,会被人看不起。 刚才我出去,看到有成衣铺,就买了两身西服,一双皮鞋,让掌柜的见笑了。” 王掌柜看了看,说道:“这有什么见笑的,人靠衣装嘛,出门在外,尤其是谈生意,是得有身好衣服。” 他翻了翻,随口问道:“多少钱买的?” 张昉比划了两个手势,似乎颇为得意,“店家叫价二十大洋,我跟他讨价还价,最后三十五块大洋买了两套。另外添了两件衬衣、一条皮带、几条内衣……” 不等他说完,王掌柜就连连叫道:“贵了!贵了贵了。” 他挑拣着衣服,摇头说道:“成衣铺的西服,也就比摊子上的稍微精细些,其实绝大部分的质量都差不多。 你别看小摊贩没有店铺,只能用扁担挑着架子走,可他们进货的地方,跟成衣铺没什么区别,都是弄堂里头的小工坊。 在虹口,这样的工坊,少说也有三五百家。 一套中山装、学生装,只卖三到五块大洋,就算西服精贵些,售价也不会超过八块大洋。 皮鞋花了钱没有?五块?还行。其他都是搭头? 这几件搭头就更不值钱了,半个大洋就能买一套,你这几套也要不了五块钱。” 八块?两套十六? 除开皮鞋的五块,自己还花了三十五? 净亏十九块钱?算上搭头也亏十六七块? 还沾沾自喜? 血亏啊! 堂堂上海国际化大都市,竟然这么骗人? 还有天理吗? 张昉故作横眉怒目,“我找他去!” 说着就要去拿包袱。 “慢着。” 抢在张昉前头,王掌柜一手压在包袱上,看着他问道:“你去找店家?可有证据证明,是在他家买的?” 张昉顿时傻了眼,“他还敢不认?” 王掌柜收回手,指了指门口,撇着嘴说道:“你这话说的。人家开门做生意,上至派出所、下到流氓地痞,哪个堂口没打点过? 你无凭无据去找他,他要是不叫人打你一顿,算他不是个坐地户。” 张昉目瞪口呆,“这等奸商,还能一直开店挣钱?” 王掌柜笑了笑,轻声说道:“若是本地熟人,自然不会坑钱。可看你,……” 说着还打量了张昉两眼,“一副斯斯文文的模样,明显是外地来的,还没有本地人陪同。他不坑你,还等着坑谁? 别说人家是开店的,就算是扛着衣服架子的小摊贩,看见你也会多喊几块钱。” 张昉满脸呆滞,“那我就认栽啦?” 王掌柜呵呵笑道:“我劝你最好认栽。” 顿了一下,又说道:“他也没坑你太多钱,就是虚标高价,你还价没还下来,多赚了你十几块而已,比那种拿着地摊货、当高档货卖的,强了几十倍。” 随后口风一转,“当然,若你想称称上海地痞的斤两,大可找上门去,回头要是再让韩警长抓了,也可以报我嘉兴旅店的名头,说不定,还能免一顿毒打,少交点钱,也就出来了。” 张昉眨眨眼,“这么黑的吗?” 王掌柜给了他一个笑脸,没有说话,让他自己领会。 过了好一会儿,张昉有气无力地趴在柜台上,都快哭出来,“不是说上海物价很贵的吗?要不然我也不会被那奸商坑。” 王掌柜打着算盘,抬起头用带着怜悯的目光注视着他,耐心解释道:“很贵的确实有。但上海又不是没有穷人,什么都贵的话,让穷人怎么活? 你说的那种,是宁波来的红帮裁缝定做的高档衣服,不只是西服,旗袍、中山装,乃至国外礼服,只要给足钞票,他们什么都能做。 用的是进口高档洋布面料,一套衣服,还没看见影子,订金就得三十块大洋,整套衣服售价过百,一百大几十的最常见,甚至还有两百多、三百多块钱的。 外滩洋行橱窗里边陈列的巴黎原版礼服,更是要100到300美元一件,折合300到1000大洋,堪比霞飞路洋房一个月的房租,在华界甚至能换一套上好的三合院。” 缓了口气,他又说道:“很多普通职员也是要穿西服的,比如会计,银行柜员,文员,这些人月薪只有十几二十块钱,一套几百块的衣服,他们买得起吗?” 王掌柜看看张昉,叹道,“富人有富人的生活,穷人也有穷人的活法,一分钱一分货。” 说着扯了扯包袱里的西服,“就这种西服,八块大洋顶天了,普通人家还得省吃俭用几个月,才能买一套,为什么你会觉得值二十个大洋呢?” 第20章 全是演技【求追读】 王掌柜还想再多传授点人生经验,可扭头看看欲哭无泪的张昉,心里一软,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说道:“你可千万别再自己出去花钱,等明天包打听过来,让他带你去买。 这两年法币、金圆券接连贬值,好多有钱人家都撑不住,为了维持生计,不得不变卖家当。 不知道多少高档衣服流进福州路的旧货市场,原来两三百大洋一套的高档礼服,现在三五十就有得买。 买回来以后,拿到红帮裁缝铺,请小师傅改改尺寸,也只要十几块大洋的手工费,尺寸正合适的,连改装费都省掉,最多也就四五十块钱。” 随后又抖了抖包袱布,“比你买的这种地摊货,不强到天上去?” 张昉木着脸,“嗯嗯嗯,下次一定。” 我尼玛,民国处处都是坑,还让不让人活了? 王掌柜看了看他,想到他爷爷、父亲都打过鬼子,自己又家产被夺、流落在外,还被奸商坑,忽然觉得心里有些不忍。 沉吟两秒,才说道,“新衣服要洗洗才好穿,你把包袱留下来,我叫洗衣婆给你洗洗干净,再熨烫整齐,皮鞋也给你擦擦干净,上好油,明天一早就能穿了。” 随即又笑道:“放心,不收你的洗衣钱。” 说完又加了一句,“我是看你可怜,仅限这一次哈。” 张昉看着他,勉强笑了笑,其实最后那句可以不说的。 随后拱拱手,“多谢掌柜的关照。您忙着,我先回房。” 王掌柜也拱了拱手,脸上满是职业笑容,“小先生慢走。” 看着张昉的背影,再看看留在柜台上的包袱,不禁笑着摇头。 心里嘀咕一句:“有点小聪明,但不多,终究还是经验不足,竟然也能骗到钱?要是这么傻的人都能干特务,那全天下就没有没问题的人。” 当然,该查的还是要查,这个交给老韩,他更方便。 疑点最大的那身白肉,且过段时间还在不在再说,说不定是天生的呢。 张昉转过身,脑袋低垂,嘴角浮现一抹诡异的微笑。 心里嘀咕着:看他的样子,应该是相信了吧? 嘿嘿,什么沮丧、愤怒、茫然……,全是演技! 我一个从业务员干到营销总监的人,能不知道货比三家? 但在满大街巡警的情况下,匆忙挑一家买很合理吧? 当然,被坑了也是真的,这种事很容易就能打听出来,做不了假。 不过,主动被坑和被动被坑,是有区别滴。 一个心思单纯、好骗的人设,绝对能降低大多数人的防备心,配上他那张帅气却憨厚的脸,这一招,张昉百试不爽。 不过,他张道长的钱,可没那么好拿。 立人设也不止一个单纯好骗那么简单,这个事儿,还得有头有尾。 等张昉抬起头来,脸上依然满脸惆怅,身心俱疲地拖着脚、走上楼梯。 那场面,真是见者伤心、闻者流泪。 …… 5月17日,距离上海全境解放还有10天。 天刚蒙蒙亮,张昉就被窗外的喧闹声吵醒。 闭着眼睛在枕头下摸索,最后摸出来一块怀表,叮的一声打开,眼睛撑开一条缝,看看时间,不禁骂了一句,“特么的,还差十分钟才到六点,都不睡觉的吗。” 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准备再睡,可过了一会儿,窗外实在是吵闹,他只能睁开眼,再次掏出怀表,打开一看,5点55! 真是日了。 叹了口气,翻身躺好,一眼就看见天花板上带绿色搪瓷灯罩的电灯。 嗯??? 过了好几秒,张昉才想起来:哦,自己穿越了。 都24小时了,怎么没穿回去? 看来没有“两界门”。 原地躺平几秒钟,突然掀开被子翻身起床,拿起棉袍当睡衣穿上,抽出一支烟,插在昨晚买的烟嘴里,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推开窗户。 霎时间,噪音增加了几十个分贝。 只见窗外不远处的小河上,几十条小船穿梭不停,另有几十条船停在岸边,渔民们扯着嗓子叫卖。 “要哇,要哇,新鲜的面鱼!” “活蹦活跳的小白虾!” “籽鱼!籽鱼!鲜来落下巴的籽鱼!” “银光敞亮的带鱼要伐!” “鲜来掉眉毛的黄鱼来了!” 这里是喧闹的早市,远处隐隐传来枪炮声,就很有民国的生活气息。 张昉趴在窗台上,抽着烟,看着河岸边不时有人过来买鱼,跟渔民们讨价还价,随着一桩桩生意成交,渔民的笑声更大了一些。 买到鱼的市民也满心欢喜,将鱼放到菜篮子里,继续在其他小摊上去买别的东西。 看着眼前喧闹的一幕,不知不觉,张昉浮躁的心情竟然慢慢沉了下来。 等一支烟抽完,他含着烟嘴轻轻吹气,烟头落进茶几上的青瓷烟灰缸里。 转身到书桌前坐下,拿起桌角的电话,学着记忆中村长打电话的样子,握着曲柄用来摇,……他现在明白为什么说打电话找人叫“摇人”了,确实得摇。 电话很快接通,跟总机那边的伙计说了几句。 随后挂断电话,洗脸刷牙。 十来分钟后,房门被敲响。 张昉走过去开门,外面是昨天的小伙计。 他一手托着一只大包袱,包袱上还有一双用纸包着的皮鞋。 另一手则是拎着一只食盒。 小伙计等门打开,看到张昉,立刻笑道:“先生,您的衣服都洗干净、熨烫好了,皮鞋上了油,又用布擦干净,保证不会掉色、弄脏了衣服。 另外,这是您指定要的早点,老余生煎铺的馄饨和锅贴。” 张昉笑着点点头,“辛苦了。” 侧身让他进来,等他将东西放好,才给了小伙计一块大洋。 乐得小伙计连连鞠躬道谢。 今天黑市最新行情价,大洋兑小洋又涨了两角,能换十八角小洋。 早餐只需要12角,剩下的便是赏钱。 他一边鞠躬,一边在心里骂张昉是败家子。 就自己一个人,住要住带卫生间的高档房,房费八块大洋,吃要吃一块大洋的早餐。听老余店里的伙计说,昨天的晚饭也是花了两块大洋,这一天的生活费就得十几块。 被坑了十几块钱就不提了,那是“冲头”……上海话里冤大头的意思,坑冤大头就是“斩冲头”。 这种大手大脚花钱的作风,就是家里有金山银山,也不够他一个人造的。 骂完之后,再笑着倒退出去,顺手把门关上。 张昉没有读心术,自然不知道小伙计在想什么,还觉得这个小同志人不错,挺乖巧的,以后可以多给点赏钱。 ……………… 【感谢书友的打赏和投票,多谢!!! 今天周二,顺便求追读!翻到最后有“…”的就是,数据就看这个,顺便给角色比个,拜托了!!!】 第21章 聊胜于无 张昉昨晚没时间悲伤,甚至都没时间整理心情,然后研究自己到底是怎么穿越的,还能不能穿回去? 他在做一件穿越之后,所有人都会做的事:找外挂! 昨晚在房间里,他一个人试验到半夜,用了无数网文里提到的办法,也没发现自己有别的系统或外挂。 身体和脑子“优化”,大约就是自己仅有的金手指。 聊胜于无。 至于有没有一些需要前置条件的外挂,比如洞房才能激活的“多子多福系统”,相亲才能激活的“相亲系统”等等,还需要找个机会验证一下。 但是,如果是老死之前才会出现的、什么“老年家族兴旺系统”,他直接就当没有。 不能雪中送炭,要你何用?! 奸统若是敢来,老夫与你同归于尽! 再想到另一个疑似穿越掉的小兄弟,他可没有自己的身手和脑子,除了会一些机电技术,一点别的技能都没有,妥妥的现代小脆皮。 要是也穿到年代里,没有外挂,他就只能进工厂搓铁,或者下乡种地,……就他那个没吃过苦的小身板,该怎么活啊? 脑子闪过乱七八糟的东西,张昉看看食盒和包袱,沉吟两秒,事已至此,先吃早餐。 一碗带着盖子的馄饨,一盘锅贴,三两口就进了肚子。 馄饨有点儿软,锅贴也绵了。 还是不能打包,只能在店里堂食。 将空碗放回食盒,等一会儿自然有小伙计来收拾。 随后打开包袱,翻出全新的内衣换上。 再穿上西服、系上皮带、换上皮鞋,……咦,我的袜子呢? 张昉仔细想了想,好像自己还没买袜子? 算了,待会儿去街上买一双,反正袜子不洗也没事,买了直接穿。 站起来抖了抖,将衣服打理整齐,走到镜子前一看,啧啧,这年头的西装好丑,一点版型都没有。 幸亏自己颜值在线,终究还是撑起了架子,果然是一表人才……XXXL版。 张昉有点儿发愁,万一瘦不下去,可怎么办? 这些年还没什么,等到十年后,走在大街上,别人一个个皮包骨,就自己挺着一堆肉,让同志们怎么看?领导怎么想? 难道说浮肿? 晃了晃神,看看时间,才六点半。 昨天自己定的是让包打听九点钟过来,还得两个半小时? 他可等不了。 当即拿起电话,用力摇了几下曲柄。 依然是刚才接电话的小伙计,“嘉兴旅店总机,客人有什么需要?” 张昉,“你们王掌柜呢?让他听电话。” 小伙计,“先生请稍等,我给您接柜台。” 两秒后,听筒里刚“嘟”了一声,电话就被接起,“您好,嘉兴旅店。” 张昉干咳一声,“掌柜的,昨天开房间的时候,我不是说要清净一点的吗,您要不要亲自过来听听?天刚亮就被吵醒,这哪儿是清净?扰人清梦还差不多。” 王掌柜一听,当即直起腰,嘿嘿笑道:“原来是张先生。您的房间可是高档房,肯定是小店最清净的房间,您要是不信,我让伙计带您去其他房间看看,包管没有您的房间清净,但凡您觉得哪间房比您的房间还清净,我给您换房!” 张昉有些傻眼,“原来最清净,是这么个清净法?” 王掌柜笑道:“张先生,特殊时期特殊情况,您听外面、还炮声隆隆的呢。当务之急,是安全第一,在小店居住,保证安全。” 过了几秒,没听见回音,他又问道:“张先生?还在吗?” 张昉叹了口气,“那什么,昨天我跟你们小伙计说,约包打听九点来找我,现在睡也睡不着,要是包打听没别的事,让他现在就过来吧。” 王掌柜当即点头,“小事一桩,您稍等,给您安排的包打听马上就来。” 张昉赶紧交代:“要机灵点的啊,还要诚恳,既不能让我被人坑,也不能坑我。” 听到这话,王掌柜差点笑出声来,“明白、明白。您放心,保证让您满意。” 张昉挂断电话,拉上窗帘,揭开衣柜的底板,拿了一卷大洋出来。 昨天留的五十个大洋,已经花得只剩几个,这钱可真不经花。 随后拿起昨天买的地图,到书桌前坐着,顺便等包打听上门。 不知道过了多久,地图才看了一小半,他忽然扭头看向房门。 有人到了门前,却没有敲门,干什么的? 沉吟两秒,张昉拉开抽屉,将手枪拿在手里,子弹上膛,静静站起身,走到卫生间门口,随时可以躲进去。 就在这时,房门终于被敲响。 很突然的响声,让老张打了个激灵。 深吸一口气,将手枪举起来,张昉大声问道:“谁啊?” 门外响起一个声音,“张先生,小的是王掌柜介绍来的包打听,奉命前来听候吩咐。” 听到这话,张昉才松了口气,嘀咕了一句,“来得还挺快。” 随后将手枪揣进裤兜里,手却没松开,走过去拉开房门,外面站着一个穿着半旧西服的中年人。 大约一米六的个头,头发跟衣服一样整齐,手里拿着一顶鸭舌帽,满脸笑容地看着自己。 就是脸色蜡黄,透着几分遮掩不住的寒酸。 来人等到门打开,看见张昉,立刻点头哈腰,笑道:“张先生,小姓范,范荣书,荣耀的荣、书香门第的书,您叫我老范就行。” 说着又重复了一遍,“是王掌柜介绍来的包打听,奉命前来听候吩咐。” 张昉收回打量的目光,笑着点点头,说道:“范荣书?好名字。” 随即问道:“老范,吃过早餐没有?” 范荣书弯了弯腰,笑道:“不敢劳先生问。已经吃过了。” 张昉打了个手势,“那就陪我出去逛逛。” 范荣书立刻后退两步,让开门口,做了个手势,笑道:“那,张先生,您请着。” 关好房门,两人一路下楼,路过大堂时,张昉冲着王掌柜挥挥手,“掌柜的早。” 看了一眼柜台前没别人,不禁笑道:“没有客人呐?” 王掌柜脸上笑容一僵,双手放在身前,笑道:“小店房间已满,门口挂了客满的牌子,自然无新客。” 张昉脸上笑容一僵,哼哼两声,往外走去。 范荣书憋着笑,对着王掌柜挥挥手,赶紧跟在后面。 第22章 两件事 到了街上,张昉呼出一口气,毫不犹豫,直接顺着哈尔滨路往东走,同时说道:“老范,这几天就办两件事。” 范荣书立刻摆出倾听的姿态,脚步不停,“您说,我听着。” 张昉看了看他,声音忽然放低,“第一,给我办一张身份证,要本地的,档案户籍齐全,能不能办?” 不知道有身份证也就罢了,知道了肯定要补上。 范荣书也不问为什么,不假思索地说道:“这事简单,回头我给您一张表格,将相关资料填好,用不着您亲自出面,明天我就给您把身份证送过来。 总共需六块大洋。五块是警察局收的,一块是小人的额外跑腿费。” 顿了一下,又说道:“若是您着急用,我问您答、您说我记,先记下您的基本资料,我再去警察局办理加急,替您把表格填好,当场就能拿证。 但费用得加五块大洋。” 张昉有些惊讶,扭头看着他,“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范荣书笑了笑,压低声音说道:“先生有所不知,自从前些天解放军开始攻城,国军防线节节被破,市里各个部门都慌了阵脚,能捞钱的都在想办法捞钱,同时找机会出城跑路,……” 话还没说完,他忽然抬起头,对着两个迎面走来的警察挥手打招呼,“张警官好、李警官好,巡逻啊,辛苦辛苦。” 又递了两支烟,也没给张昉介绍介绍,便擦肩而过。 等人走远,他也不解释,抬手指了指几个方向,继续说道:“这些天,几个火车站、外滩十六铺码头,全都是人。 如今海路被封,虹口汇山码头停运,只有铁路和十六铺码头的外籍客轮能走。一张火车票就要好几百块大洋,若是外籍轮船,能去香港、甚至美国、巴黎、伦敦的,一张最便宜四等舱船票就要两百美元。 若是想住高等舱,那价钱更是高得没了边。 纵然有万贯身家,可多方盘剥,使其倾家荡产,也只能买到供全家人登船的四等船票,有些钱财不够的,就将妾、妻、女儿留下,若还不够,再留老人,只带儿子登船。” 张昉听着有些发愣,“这么残酷的吗?” 只是打仗而已,又不是立马审判,干嘛都这么着急往外跑? 我不明白。 范荣书微微一叹,“时局如此,他们还有机会出去,我们这等人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张昉撇撇嘴,没有吱声。 范荣书见他不说话,便继续刚才的话题,“警察局户籍科本来就没多少油水,户籍档案是他们手里唯一能挣钱的东西。 若在和平时期,要办一整套身份档案,自然是往高了喊价,纵然手续齐全,没有三五十块大洋的孝敬,也别想办妥。黑户洗白的,更是要三五百块大洋。 今时今日,枪炮都架在了门口,谁也不知道明天是个什么样子,他们自然不会再端着架子喊高价。只要肯给钱,他们就敢办。” 说着还比划了几下手势,笑道:“您想要什么样的身份,就填什么样的身份,没有人去管,更没有人去核实。一切一切,都‘便宜’行事。” 张昉张大个嘴,听着范荣书的解释,恍然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随后想了想,刚准备问,这个户籍办理是在哪个派出所? 可别在嘉兴路派出所,那不是直接撞到组织手里了么? 随后转念一想,自己都已经“暴露”给王掌柜了,那跟组织上知道有什么区别? 便笑道:“可我现在还没有固定住址,你觉得填哪里合适?” 他看过的民国身份证很详细,不仅包括办证日期、姓名、出生日期、地址、职业,甚至还有“保甲”信息和指纹,都是必填项。 范荣书笑道:“这个更简单。上海周边每天都有被毁的房屋、逃走的人,找个被炸掉的小镇或街道,想填几号就填几号,保甲也是如此。 既然是官办,一切都天衣无缝,这等小事,先生无需操心。” 张昉满意地点点头,随后说道:“第二件事,就是帮我找个合适的房子,我要在上海定居。” 八十年代之前,全国就两个地方有物资供应保障,北北亰、南上海。相比北亰的波澜壮阔,十几年内,上海基本无虞,而且在十年后的那两年,就数这里物资最充足,很多人没少发财。 他不想发那个财,可也不想饿肚子,留下来才最合适。 此时范荣书脑子里全是定居两个字,赶紧问道:“先生要定居,是打算买,还是租?” 若是租,固然能多赚几块钱,可跟买一比,就不值一提。 促成交易拿佣金,才是包打听真正的收入大头,若是真靠一天一块大洋的跑腿费,养活自己都够呛,更别说养家致富。 张昉笑道:“这就要看房价几何。若是价格不贵,买也无妨。若是价格太高,就先租赁一段时间,等攒够钱,再说买房的事。” 范荣书当即说道:“先生想在上海定居,再没有比现在买房更好的时候,过了这段时间,等一切都安定下来,房价可就不是今日的样子。” 张昉有些好奇,“昨天我听王掌柜也说,现在上海的房价,是四十年来最低。具体多少,你给我说说。” “是,先生且听小人慢慢讲来。想要买房,必须先了解房市。” 范荣书伸出四根手指,解释道:“上海的房子,大约可以分为四等。” 张昉眼神微动,“哪四等?” 两人放慢脚步,边走边聊。 范荣书说道:“这第一等,自然是以前的租界洋房。二八、二九年房价暴涨,一直到四一年小鬼子强行接管租界之前,一栋上等花园洋房,最少都要五十万大洋。” 张昉一听,眼睛都快凸出来,“五十万大洋?那不是要二十万美元?” 范荣书点点头,脸色满是严肃,“先生明鉴,小的可没有半点虚言。所谓的上等洋房,用的是从外国运回来的建筑材料,意大利的大理石、德国的油漆、英吉利的家私,法国的石料,美国的钢筋水泥,南洋的木板……。 单单一个建筑造价成本,就在三十万大洋以上,若是地皮宽敞些的花园洋房,造价更是超过百万。 这样的房子,五十万大洋起步,您还觉得贵吗?” 第23章 买不起 张昉倒抽一口凉气,造价百万大洋以上的私房别墅?确定不是办公大楼? 他有点儿想不出来,这样的房子究竟是什么样子? 穿越前也没逛过啊。 收回想象,张昉忍不住叹道:“若是真有这样的房子,五十万大洋很合理。终究不是房子贵,而是自己穷啊。” 听到他的话,范荣书脸皮直抽抽,好不容易才忍住笑,弯腰低头说道:“先生高见。” 张昉自嘲地笑了笑,摆摆手说道:“不过是有自知之明罢了。这等房子,我肯定是买不起的。你还是说说便宜点的吧。” 范荣书见张昉对花园洋房问都不问,也不意外,他笑了笑,继续说道:“第二等的洋房,……” 他才刚开了个头,就被张昉打断。 张昉哼哼两声,说道:“别提洋房,谁提我跟谁急。” 大洋房要五十万起步,次一等的洋房又能便宜到哪里去? 没钱买还提,不是让人心痒痒么。 谁不想住大洋房? 可是钱呢? 见张昉连听都不想听,范荣书也不着急,呵呵笑了两声,说道:“先生莫急。那第一等的洋房,在以前,大多都是洋人中的当权者,和华人大豪商居住,而且百分之百都是自建,绝不会有地产商修建这样的房子出售。 即便有人想要转手,也不会流到市面上,而是由同等身份的权贵人士接手。就算暂时卖不出去,也是空在那里,不会随意销售,降低了房屋的档次。 事实上,但凡财力、权力稍差一等的,都住不上那等花园洋房。 我也只是为您介绍一下上海的房产市场,让您在心里有数,您且当故事听,唯有了解全局,买房时才能心中有数,知道哪个区域最好、好在哪里,哪里便宜,又因何便宜。” 说完之后,范荣书看了看张昉的脸色。 嗯,表情缓和了不少,还点了点头,就知道妥了。 随后继续介绍道:“再说这第二等洋房。是原来租界里面,颇有家产的华人富商和洋人,自建或购买的住所。虽然同为富商,但与大豪商相比,身家却一个在天,一个在地。 不说豪商,只说房子。 与第一等有大花园的洋房相对比,这类占地不大、比较小巧精致的洋房,被称为小洋房。土地面积大多只有半亩,房子占地不过两分,楼高仅有二三层,房价大多在十万大洋到二十万大洋之间,绝不会超过三十万。 不过,……” 他脸上的笑容又浓了几分,似乎还带着几分幸灾乐祸,“这等小洋房,以前要十几万大洋一座,但那是往日。 现如今,小洋房的房价已经跌去了六七成,只需要三五万大洋,就能买上一栋。” 范荣书说着比划起手势,“虽说是小洋房,却也不差,那地方以前属于法租界,不比这里的公共租界,更不比连马路都坑坑洼洼的华界。 那里有现代化的地下管道,还雨水、污水分流,房子里可以建厕所,水一冲就走,不用倒马桶。有的地方还连接了煤气管道,不需要买煤,花钱买气就能做饭,另外有完善的电线、自来水管、电话线,可谓应有尽有。 出门便是商业街、转角就有公园和球场,各种学校、医院齐全,码头也在附近,生活特别方便,是真正的现代社会。” 范荣书脸上满是憧憬,“若是能住上这样的小洋楼,那日子,才叫天堂!” 这一刻,他仿佛看见了房屋成交后,自己能到手的百分之五的大洋。 按最低三万块钱计算,百分之五,也有1500块大洋,美滋滋。 然后便听见一个扫兴的声音。 “买不起,买不起。” 张昉遗憾地摇着头,坦白说,他对这样的房子还是挺动心的。 小洋房,交通便利、生活方便,最重要的是不用倒马桶,多好! 可惜还是老问题。 没钱呐。 有钱谁不乐意买? 眼看前两种不成,范荣书也没泄气。 他重振精神,继续说道,“如此,那便说说第三等。” 随后满脸神秘的样子,还左右看了看,这才小声说道:“这第三等,便是租界的石库门。” 石库门? 张昉脸色有些僵硬。 石库门他知道。 众所周知,天后住在京城的四合院,也要亲自倒痰盂,其实上海也一样。 石库门的性质和居住便利性,几乎可以等同于四合院,没有自来水、厕所、下水道,电线都是后拉的。 尤其是那些老弄堂里面,由于地形复杂、施工不便,到了九十年代,好多人家还只能拎着马桶,到马路边上的污水口去倒。 那气味,能笼罩三条街。 想想自己一手拎着马桶、一手捏着鼻子的情景,张昉就有些不寒而栗。 可惜钞票不够,买不起小洋房,如之奈何? 这一刻,他深刻怀念自己在市中心的大平层,悔啊! 张昉暗叹了一口气,随即说道:“据我所知,石库门没厕所吧?” 厕所? 范荣书脑子有些转不过弯来。 你还想买带厕所的房子? 那就小洋房啊! 哦,他买不起。 愣了好几秒,范荣书才说道:“确实没厕所,可是便宜啊。以前最贵时,需要五六万大洋的石库门,现在只需要三五千大洋就能买到。” 张昉很是惊讶,“差这么多?” 范荣书心里也有些心疼,酬劳从1500大洋,一下子掉到150大洋,天差地别。 可是让他跟某位“斩冲头”的奸商一样,他又做不出来。 主要是不敢,但凡要是做了这种事,各大旅店的老板就会将他拉黑,嘉兴旅店的王掌柜还会逼他将“差价”退回去,可谓是得不偿失。 信誉没了,就等于砸了饭碗,正经的“包打听”,没人会干这种事。 除非是配合地头蛇做局,那就算不到他们头上来。 暗暗叹了口气,范荣书打起精神,耐心解释道:“因为地段、占地面积、建筑格局、房间多少,等等因素的不同,石库门的价格差异极大。 最贵的一批,自然是原来法租界里面的石库门,除了没有厕所和自来水、煤气管道,其他方面比小洋房也不差多少。” 张昉听着,忍不住嘴角抽了抽。 差了很多好吧。 重点是厕所厕所厕所……!!! 第24章 专业 范荣书正搜肠刮肚地想着房子的优点,也没看见身边客人的脸色变化,还在继续说着:“原法租界的房子最贵,因为地段最好,安全性最高。 而相比小洋房呢,又有价格便宜的优点,一栋卢湾区的石库门,如今只需要七八千大洋,却能和小洋房一样,享受公园、学校、医院、商业上的便利,可谓是最具有性价比的选择!” 张昉满脸怅然,“还有更便宜的吗?” 还要更便宜的? 范荣书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脸色,问道:“先生,您的心理价位范围是多少?” 张昉想了想,说道:“大概就是三千左右吧。” 顿了一下,又感觉说道:“还得给我留点儿生活费,要是一下子弄干了,后续可不好办。” 三千左右? 那就是不超过三千块大洋。 范荣书皱着眉头,想了想,说道:“若是三千大洋,就只能考虑次一级的石库门,也就是原公共租界的中区和北区。 大约就是如今的黄浦、老闸、静安,再加上虹口,算是全上海最早修建石库门的地方之一,基础设施相对也算齐全。 在小本子不讲规矩之前,这边也有些安全保证,尤其是虹口,日侨最多,房子也最像样子,部分石库门还带有小花园,或者干脆是日式别墅,甚至有少数街区修建了下水道。 您要找带厕所的房子,可能就得从这一带下手最合适。其他地方,哪怕是原来属于公共租界的地界,也没有这一带好。” 听到竟然还真有合适的,张昉也来了精神,“能找到吗?” 范荣书笑道:“还是那句话,今日情况特殊。” 他说着指了指远方天际,“您听。” 张昉往那边看了一眼,“炮声?” 范荣书呵呵笑道:“也是降价的催促声!” 张昉感叹地拍拍他的肩膀,“老范,专业!” 范荣书微微躬了躬身,笑道:“为老板服务。” 既然有了意向、锁定目标,范荣书心里也轻松了许多,虽然这一单只能挣个一百多块钱大洋,却也是平常小半年的收入,这些钱拿去买大米,能顶全家一年的口粮,要是买杂粮,还能更多。 就现在这世道,不差了。 这时张昉有些好奇,问道:“第一等是花园大洋房,第二等是小洋房,第三等是租界的石库门,那第四等是什么?以前华界的房子?华界有好房子吗,还是都不太合适?” 刚才老范介绍的都是租界,可以前的上海除了租界,还有华界,想来想去,估计最次的房子应该就在华界了吧。 范荣书笑了笑,说道:“没错,最次的,便是华界。不过,并不是说华界就没有好房子,您且听我慢慢道来。 除开极少数乡绅巨富修的园子,华界最多的,其实是江浙一带常见的那种自建平房屋。” 范荣书说着比划了两下手势,“华界的地皮最便宜,几十块大洋就能买上一亩地,所以最多的就是各种各样的小院子,院子连成片,就成了街道,临街的房子做店面,后面的院子住人。 这样的房子,以前也不便宜,少说得两三千大洋,可现在,还是那句话,房子不值钱了。 除了豫园、城隍庙一带贵一些,偏远地方的房子,少则三五百,多则七八百大洋,就能买一座,面积比法租界的小洋房还大。” 说到这里,范荣书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对着张昉说道:“若不看地段,只看房子,华界的很多院子都要比石库门更舒适。 比如一座小院,占地一亩到两三亩不等,临街是店面,进去便是一个大场坪,小的两三分地、大点的有一亩左右,不比石库门几十平方英尺的小天井更开阔? 再看房屋,三开间的正房,侧厢房有厨房、餐厅,客房,有的还有二进院,修了小花园和绣楼。” 范荣书说着摇摇头,“可惜啊,在华界,除了极少数大宅,其他再好的房子也不值几个钱。” 范荣书转头看着张昉,笑道:“先生,不说41年以前,租界还有安全保障,物有所值,也不说日占时期,就说在45年以后,全上海都归属国民政府管辖,那为什么华界的大院子,还是不值钱呢?” 虽然张昉心里却是有些好奇,可他还是感觉自己像是个捧哏的,不禁斜眼瞄着某人,“为什么?” 范荣书笑了笑,说道:“因为环境!” 范荣书打着手势解释道:“居租界者富贵,整体素质较高。而华界鱼龙混杂,三教九流各式人等、盗抢事故频发,没有消停的时候。纵然这里不缺有钱人,可房子越好,越招人眼,还得多花钱请保镖护院。 再就是学校、医院这些机构也最少。 租界居民非富即贵,以前是外国人管理,除了各种配套机构齐全,警察也最多,一旦出事,哪怕有个小贼偷东西,哨子一响,几分钟内,警察就能赶到。 如此一对比,哪边的房子值钱、哪边的房子便宜,一眼可知!” 张昉看了看他,虽然没有证据,可还是觉得他在诱导自己,不要去买华界的房屋。 虽然早在43年,上海就名义上收回全部租界,可实际上,租界对上海的影响,要在新中国成立之后,更换了好多地名、并严禁使用租界等词汇,又用了好几年才逐渐消除。 比如现在,明明有了新的地名,可上海人依然习惯了用租界、华界来划分区域。 范荣书还在说着话,“最初上海县只有一个老县城,就在豫园、城隍庙那个地方,在老县城的南边,有个南市。 清廷腐朽,后来在县城的北边和西边,划了两个租界,一个法租界,一个英美租界,也叫共同租界、公共租界。 两个租界都是呈东西走向,其中法租界较小,东边还被老县城占了一大块,只有一小片地方连通黄浦江。 英美租界以前是分开的,之后合并管理,比法租界大了好几倍。 可核心区域,还是在苏州河南岸的公共租界中区,其他靠近法租界的地方也还可以。虹口还是小本子来了才发展起来的,至于剩下的区域,顶多就是治安好一些,算不得多繁华,……” 第25章 作法 听着范荣书絮絮叨叨,张昉对之前上海的情况也有了一些了解。 如果说整个上海是个圆圈,最核心的地方,却被法租界和公共租界所占据,然后围绕租界,剩下的四周就是华界。 所以华界有东南西北四块,北边的闸北和更北的郊区、南边的老县城及南市,这两块稍大一些,因为与租界往来紧密,发展也更好一点。 东边的浦东,以及西边的法华、蒲松一带,呈狭长的南北走向,这里平时也没什么外人过去,相对来说,发展就非常滞后。 如果华界的人、要避开租界往来,就只能在上海地图边上绕圈圈。 或者经黄浦江、苏州河走水路。 客观一点说,相比租界,华界确实是落后许多。 顶多就是豫园、静安寺一带还算热闹。 一句话,如果说租界是城里,华界就是乡下。 说是天差地别,都不夸张。 也难怪范荣书总是推荐原来租界区域的房子,实事求是,那片地方的确实更好一些。 两人边走边聊,从一间间各色店铺前路过,不一会儿,便到了昨晚张昉买衣服的地方。 范荣书也没注意,这大街两旁全是各种商店,密密麻麻的,房子还都差不多,不仔细去看,谁知道哪儿是哪儿。 他正说着话,“先生,我有一言,您且听听,既然您想在上海定居,那不如先买房,再办证。买了房,您的身份证地址就能直接落在新房位置上,免了日后改资料的麻烦。” 为了诱惑客人买房,他可谓是煞费苦心。 张昉笑呵呵的,“你这话说的。没有身份证,我的房子怎么办房契?” 好像也是? 范荣书脑袋一转,“……,那就一起办了便是。” 他正为自己的急智赶到高兴,再一转头,只见张昉直愣愣地冲着一间“周氏成衣铺”走去。 范荣书先是愣了一下,怎么不买房,先要买衣服? 下一秒,他目光落在店铺招牌上,猛地反应过来,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坏了! 赶紧小跑几步,要拦又不敢拦,只能跟着张昉的步伐走,小心翼翼地问道:“先生,您这是要买衣服?” 张昉看也不看他,“不买。” 步伐却没停。 范荣书心里咯噔一下,“不买衣服,您是要做什么啊?” 见张昉面无表情不吱声,他赶紧左右看了看,低声劝道:“先生,您大人有大量,万万不可与人起争执,……” 张昉忽然停下脚步,斜眼看着他,“怎么着,听说啦?” 一个晚上,消息就传开了,是该说不愧是包打听,就是消息灵通呢,还是该夸奖嘉兴旅店王掌柜嘴巴太大,旅店不愧是传说中的消息集散地? 范荣书脸色一僵,抬手轻轻抽了自己一嘴巴,怎么就乱了阵脚呢? 随即抬头笑道:“先生,您听我一言,您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要是惹了这些地头蛇,难免要破财消灾,不值当、真的不值当!” 张昉摆摆手,再次迈步,笑道:“放心,我心里有数。” 心里有数你还过去? 范荣书在心里蛐蛐了一句,见他死活不听劝,只能无奈跟上。 同时脑袋转得飞快,想着待会儿要怎么打圆场。 自己一大早的跑出来,还一文钱都没到手,万一要是这位客人被打、被抓,或是生了气,别说买卖房子的佣金,就是今天的劳务费,恐怕也要劳烦王掌柜的才能拿到手。 苦也! 他垂头丧气地跟在张昉身后,脑子还在打转,想着待会儿怎么应付,便看见一位中年人,从店铺里走了出来。 这人穿着棉袍、戴着瓜皮帽,身高不过五尺(1米6),看着大约四五十岁,唇上无须,满脸和气,果真是个好面相。 见到面无表情的张昉,他依然满脸笑容,抬手便是作揖,笑道:“先生又见面了,可是对小店的衣服满意?您今天再来,便是回头客了,若是有喜欢的衣物,本掌柜可以做主,给您多点优惠。” 这时几个路人和隔壁几家店铺的掌柜、伙计,也都见到张昉气势汹汹的样子,有生意的也就罢了,没生意的都一股脑儿地涌出来看热闹。 还正大光明地在一旁蛐蛐,似乎不担心张昉听见似的。 或许他们以为张昉听不懂上海话? “这就是昨晚一口气买了两套西服的冲头?” “豪气得很呢,周老板也敢开价,张嘴就是二十块大洋一套。” “小赤佬以为还了五块钱,还要了一堆搭头,就算赚到了。真是个戆大。” “买的哪有卖的精,不过周老板这次下手确实有点狠,没少赚。” “册那,外地来的,斩了就斩了,呒要紧的呢。” 范荣书顾不上周围的看客,赶紧上前一步,拱手笑了笑,“周老板生意兴隆。” 随后摊手指了指张昉,将声音提高,“这位是张先生,刚来上海,打算置业安家,以后都是街坊邻居,还望诸位多多关照。” 听说张昉要在上海置业安家,周围众人都露出惊讶的表情,也不说话了。 这时候只有往外跑的,从外面来上海的,还真是头一回见。 不禁又开始蛐蛐。 只是这回声音小了不少,交头接耳的。 周老板眼里也露出几分惊讶,脸上的笑容少了一点客套和戏谑,多了两分真诚。 不管房价降得多狠,有能力置业安家的,便不是普通人,自然要郑重对待。 他先对着范荣书拱拱手,“范先生早安。” 随后再次对着张昉拱手笑道:“如此,以后便都是街坊邻居,张先生有事,只管招呼一声,我等街坊,但有余力,必定鼎力相助。” 张昉依然不理他,只是抬头看了看“周氏成衣铺”的招牌,再看看店里面的格局摆设,最后竖起左掌,先用拇指压中指,再用无名指压拇指,食指和小拇指竖起朝天。 将手诀举到胸前,随后闭目凝神,嘴唇微动,以周围众人勉强能听见的声音,念出一段让人听之不懂、但觉神秘的咒语。 “达拉崩吧斑得贝迪卜多比鲁翁,昆图库塔卡提考特苏瓦西拉松,米娅莫拉苏娜丹妮谢莉红,蒙达鲁克硫斯伯古比奇巴勒咚……” 第26章 送祝福 在众人或惊讶、或恐惧、或诡异、或慌乱、或怀疑的目光中,张昉念了一段“咒语”。 念完之后,还没完! 只见他的手指变换,再换一种手诀,用食指和中指猛掐拇指中节,无名指和小拇指弯曲,拇指冲天而起,口中又换了一种“咒语”。 “哈基米阿西噶嗨呀库纳鲁多米吉哈,哦马吉里哈基米喔娜美路多阿西噶,叮鸡咚鸡叮咚叮鸡咋扣咋扣欧尼那,恐龙抗狼扛狼扛狼咔,……” 声音低沉、含含糊糊,让人听得迷迷糊糊,却又感觉万分神秘。 念完之后,张昉这才露出笑容,客客气气地对着目瞪口呆周老板拱了拱手,诚恳地笑道:“周老板,生意兴隆啊!” 周老板满脸呆滞,眨了眨眼,过了两三秒才反应过来,小声问道:“张先生,你刚才是……?” 张昉哈哈一笑,摆摆手说道:“无妨无妨,祝福周老板生意兴隆而已。” 随后将手背在身后,抬头挺胸往前走去,“老范,咱走着。” 范荣书这才回过神来,赶紧迈着小碎步跟上。 周围正在围观的群众立刻让开一个缺口,不少人眼里透着几分忌惮,还有人甚至不敢去看张昉。 在他们身后,周老板狐疑地往外走了几步,看看他们的背影,再扭头看看自己的店铺,片刻后,不屑地甩了一下手,“小赤佬,装神弄鬼。” 随后看了看还在围观的街坊邻居,拱了拱手,笑道,“没事没事,没事了啊。” 众人或是目光躲闪,或是笑容尴尬、敷衍地打了声招呼,便一哄而散。 周老板看了一圈周围,再看了一眼张昉远去的背影,冷哼一声,“我看你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几分钟不到,张昉还没走出哈尔滨路,一条消息便在这条街上飞快传播。 “你知道吗,就那个周氏成衣铺。” “周老板的铺子,我知道的,主打西式成衣,怎么啦?” “被下诅咒啦!” “呵,真的假的?快说说。” “昨晚有个小伙子,在周氏成衣铺买了几套西服,被坑了几十块大洋,原来那个小伙子竟然是个道士,今天一早,他就报仇来了!” “哇,不会吧?” “怎么不会?好多人都亲眼看见了的,就当着周老板的面,手指捏着法诀,口中念着咒语,吓死个人呢。” “就念了个咒语?也说明不了什么吧?” “还说明不了什么?那你还想怎么样?开坛做法,招一群妖魔鬼怪给你看?” “倒也是。不过,就是念个咒而已,有没有效果,谁知道呢?” “这种事情,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反正大家都这么说。” “是的呢、是的呢,嘉兴旅店晓得伐?王掌柜的,那可是这一带的老掌柜了,什么世面没见过?他亲口说的,店里来了个武当山下来的小先生,画符一气呵成,那符纸我都亲眼看到了的,漂亮的哟,一看就不得了,惊天地、泣鬼神呢!” “哦,那不得了啊,武当山是真武大帝的道场,真武大帝又是专门负责降妖伏魔的,从武当山上下来的道士,不得不信!” “言之有理,先不管这个咒语有用没用,一条街上就有几十家成衣铺子,没必要非去周老板那家。……不行,我得赶紧回家说说,让他们千万不要走错了店,省得受到牵连,沾染了霉运带回家,那可就真是要了亲命了。” “快去快去。” 这人看着朋友走远,眉头皱起,嘀咕着说道:“他家不是一直都是买布料找裁缝做嘛,什么时候买过成衣?” …… 范荣书陪在张昉身边,几度欲言又止。 张昉瞟了他一眼,“有话就说。” 范荣书打了个激灵,随即哈哈笑道,“那什么,……没什么、没什么。” 他心里也拿不准,这位小先生到底是什么来头,刚才的掐诀念咒到底是真还是假? 本着读书人“敬鬼神而远之”的原则,他决定闭口不提,省得惹祸上身,自家老的老、小的小,全靠自己一根顶梁柱撑着,可不敢出意外。 想到这里,他脸上的笑容又浓了三分,比当年见着杜先生,笑得还要殷勤,“张先生,咱是先去办身份证,还是先去看房?” 张昉报了仇,顿觉胸怀畅快,当即甩了甩手,“你说了算。反正两件事要办好。” 就刚才那两下子,放在后世,别人只会当他是精神病,又或者是什么行为艺术。 可放在这个时代,后果难料! 关键是还不会被人拿住把柄,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他也是“送祝福”,绝不是什么诅咒。 讲道理他不怕,来横的就更不怕了。……你也想被“送祝福”吗?! 听到张昉的话,范荣书赶紧笑道:“那当然、那当然。” 随即斟酌两秒,说道:“先生,依小人之见,不如先去派出所登记,再去看房子,然后等看好房子回来,直接去派出所取身份证,顺便就能办好房契。” 张昉脚步顿了一下,惊讶地问道:“房契是在派出所办吗?” 范荣书笑了笑,解释道:“上海有地政局,每个区都有分局办事处,正常来说,土地房屋买卖、拆、建、缴税这些事,都归地政局管辖。 不过,上海自有特情在。早年租界还在的时候,很多内政方面的事情,工部局都下放给警察局管理,后来小本子强占租界,将西洋人驱离,但他们不管事,一切法规还依照原先工部局的条例进行。 再后来,小本子归还租界给南京伪政府,45年又移交给国民政府,这上面的头头脑脑换来换去,下面的行政规范却没人管。” 他说着两手一摊,“所以啊,到最后,有人管的地方改了,没人管的地方还在沿用当年租界工部局的规定和程序,这片区域的房屋交易,在派出所登记办理即可。” 张昉咂咂嘴,忍不住摇头感叹,租界都取消好几年了,结果坐个黄包车,用的是租界工部局规定的价格,警察局派出所,是工部局定下的架构,完了买个房子吧,还受到工部局的影响。 如果说43年到45年这两年没人管,那45年之后到现在的几年,那些人又在干啥? 他们不败,还真是天理难容。 哈出一口长气,张昉打了个手势,“行,就按你说的办。” 范荣书一听大喜,“好。” 随即笑道:“那咱们现在就去派出所,正好,这一片归嘉兴路派出所管辖,那地方就在前面不远,走几步路就到。” 张昉是看过地图的,自然心知肚明,等他说完,便将手一扬,“走着。” 第27章 学到了 哈尔滨路往东,还没走到头,有一条横着的路,这里就是嘉兴路。 再往前一点,挨着欧嘉路(海伦路),路口旁边有一座“威武霸气”的红砖楼房,便是传说中的嘉兴路捕房。 自古以来“官字两张口”,若是没有大事,老百姓不会到衙门口来,加上现在外面枪炮连天,能跑的抓紧时间跑,跑不掉的也都各自奔波谋生,谁会来警察局凑热闹?这里就更加门庭冷落。 范荣书领着张昉进来的时候,除了门岗里一个躺着抽烟的,连个人影都看不到。 值勤的警察看到有人过来,不觉有几分惊讶,“阿爹嘞娘唻,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打着仗呢,还有自己往派出所跑的?”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眼睛在张昉身上打量,却是在跟范荣书说话,“老范有何贵干啊。” 范荣书早已掏出烟迎上去,脸上挂着几分笑,客气、却不至于殷勤,对比刚才路上遇到的两个警察,明显差了一截。 敬了一支烟,范荣书笑着问道:“找韩警长办事。” 门岗也不多问,挥了一下手,“韩警长在办公室,进去吧,地方你知道。” 范荣书笑着点点头,带着张昉往里走,同时小声解释,“警察局的派出机构分为三级,分局、分驻所、派出所或巡捕房,嘉兴路捕房虽然只是最低一级,却是高配,职能上比某些分驻所还大。” 张昉若有所思地说道:“上等县和下等府?” 范荣书见他一听就懂,不由得笑道:“不愧是道爷,一点就通。” 随后继续解释,“派出所职能不少,主要分巡、交、侦、消四科,户籍和治安巡逻就归巡警科管,房屋买卖也是他们,警长姓韩,咱们要找的就是他。” 韩警长? 张昉脑子里还想着,交警就算了,这时候连消防都在派出所?然后就听到了韩警长的名字。 得嘞,又得编瞎话了。 范荣书在前面带路,不时挥手跟人打招呼,最后在里面一间办公室门前停下。 敲门,砰砰砰。 里面传来一个声音,“进来。” 范荣书推门进去,张昉紧随其后。 …… 办公室里,韩忠林正眉头紧锁,为不断减少的户籍人口发愁。 一方面,随着战事进展,近郊不少人涌入市区,带来一定数量的人口,可这些人最后基本都会离开,没几个人会留下。 另一方面,有钱人在大批出走。 其实组织并不排斥有钱人,对于有良心、有底线,遵纪守法的有钱人,组织是欢迎的。 要讨伐的,是那些使用包身工、养成工,心都黑成蛆的资本家老板,而对于如刘国钧、范旭东这样的著名实业家,组织是认可的。 著名实业家刘国钧,在江苏常州创办“大成纺织厂”,给工人的工资很是不菲,高级技术工甚至能达到两三百元,不比大学教授低多少。另给工人建有食堂、宿舍、保健站、幼儿园和子弟学校,厂里还为结婚的青年举办集体婚礼。 就连有工人去世,墓地都由厂里给解决。 范旭东创办的天津永利碱厂也是如此,大成厂有的东西,永利厂都有,不仅如此,永利厂还实行八小时工作制,老板甚至敢承诺,在工厂干到退休,可以领取退休金,保障安享晚年。 这样的工厂,才是工人应该去的地方。 等全国解放,就应该提出建议,对所有的工厂进行改造,必须按照大成厂和永利厂的标准来,强制执行…… 可这样的良心实业家毕竟不多,有实力的大商人也很少,更多的还是小手工主和小工坊主。 虹口一带经济繁荣,虽然商业不如霞飞路那边,大工厂也比不上杨浦,但在小工坊方面却是独树一帜,坐拥“六街六坊”,各行各业大大小小的工坊数百家。 围绕这些工坊,有成千上万的小摊贩以此谋生,再算上人力车夫行、大酱园、戏院、菜场、鞋服等有门脸的固定商铺,至少几万人的饭碗紧系于此。 现在竟然有人想跑路,这不是要砸无数人的饭碗吗? 上级制定了“瓷器店里打老鼠”的策略,就是为了保住上海,偏偏这些人乱跑,…… 就在这时,一阵敲门声将他的思绪打乱。 韩忠林烦躁地呼出一口长气,抓了两把头发,戴上警帽,才喊了一声,“进来。” 随着房门被推开,两个人走了进来。 前面的是包探范荣书,等他看见后面的人,眼中不禁露出几分玩味。 范荣书推门进去,人刚进屋,便鞠了个大躬,“韩警长早安。” 韩忠林气质早已为之一变,跟街头那些黑皮脚巡如出一辙,只是多了几分上位者的气势。 虽然只是个警长,但对平头老百姓来说,威慑力比局长还大,当然可以算是上位者。 看着范荣书殷勤讨好的模样,再看看张昉脸上挂着笑、腰杆却没有丝毫弯曲,韩忠林眼底浮现一丝玩味。 范荣书凑到办公桌前,隔着桌子敬上一支烟,脸上的笑容带着几分谄媚,“韩警长忙着呢。” 韩忠林“嗯”了一声,就没再理他,而是看向张昉,眼里带着几分审视,“哟,这不是从北平来的张山先生吗,到鄙所来,有何贵干呐?” 张昉立刻打了个哈哈,上前一步,掏出打火机打燃火,递到韩忠林嘴边。 韩忠林却没有丝毫动作,只是眯着眼睛看他。 张昉也不着急,依然笑呵呵的递着火机。 旁边范荣书看到这一幕,额头上肉眼可见的冒出一层冷汗,心里不由得叫苦连天。 王掌柜这次是给自己介绍的什么神仙客人?好像是昨天才到的吧,先是跟周氏成衣铺的老板争锋相对,现在看情景,似乎还得罪过韩警长? 这么能惹祸的客户,已经很多年没见过啦,自己这小肩膀似乎扛不住啊。 过了好一会儿,韩忠林凌厉的眼神才稍微柔和了一点,将烟塞到嘴里。 张昉脸上的笑容绽开,立刻往前送了送,把烟点燃。 韩忠林瞟了一眼他手里的打火机,“打火机不错。” 张昉二话不说,立刻将打火机放桌上,“本来就是您的,我就借用一下。” 范荣书的瞳孔缓缓放大,还能这样送礼?学到了! 第28章 讲实话 点了烟,收了礼,办公室的气氛也轻松了许多。 韩忠林靠在椅背上,一手夹着烟,一手把玩着自己的之宝铜壳浮雕打火机,懒洋洋地说道:“说吧,什么事?” 范荣书立刻弯腰,指了指张昉,笑道:“就是这位张先生,想要在上海买房落户。” 听到这话,韩忠林霎时眼中光芒大盛,却瞬间便收敛,随后好奇地打量张昉,“这时候你要在上海买房落户?现在上海是什么情况,是人所共知,你是怎么想的,怎么就这么想不开呢?” 张昉脸色一正,一本正经地胡扯,“虽然我到上海只有一天,却看到这里危而不乱,人们安居乐业,……” 韩忠林叹了口气,打断他的话,“讲实话。” 张昉干咳一声,将口风一转,“上海是全国首屈一指的大都市,虽然暂时面临一点小困难,但我相信……” 韩忠林脸皮抽了两下,“讲实话。” 张昉张张嘴,正准备继续发挥,便听见韩忠林说道:“你再敢瞎讲八讲,就给我滚蛋。” 一听这话,张昉立刻正色说道,“没钱了。” 某人变节太快,韩警长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他看着某人眨眨眼,“啊?” 张昉两手一摊,叹着气说道:“没钱了呀。现在身上就剩最后一点家底,再继续逃下去,这点钱迟早都要花光,到时候身无分文,也没有片瓦遮身,岂不是成了流浪汉。 再说了,从南到北、再从北到南,跑了几千里路,什么时候是个头? 还不如趁现在有点钱,上海的房价又暴跌,踮踮脚也勉强能安个家。 上海机会多,也比其他地方好谋生,这时候在上海落户安家,总好过未来颠沛流离,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韩警长听着、不禁轻轻点头,这话确实有几分靠谱,合情合理。 等张昉说完,又过了几秒,韩警长才轻声说道:“嗯,算你老实。落户的事,我准了。” 张昉愣了一下。 这就准啦?也不为难我一下? 他却不知道,韩警长正在为有钱人外逃的事烦心,他若是在这个时候落户,回头韩警长一定帮他用力宣传,说不定有些人就不走了呢。 哪来闲心思管他这个小道士,是从湖北来的还是北平来的。 韩警长在心里打着小算盘,却不耽误他继续“表演”。 他抬起头看了看两人,“落户归落户,但规矩不能少。” 规矩? 张昉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等看见范荣书隐晦地打了个手势,才恍然大悟,赶紧掏出五块大洋,放在桌上。 韩警长瞟了一眼,“不够。” 张昉也不问为什么不够,又抓了五块大洋放上去。 韩警长这才移开目光,看向范荣书,“你打算带他去哪里看房?” 范荣书立刻说道:“张先生预算有限,要求却不低,如此一来,可供选择的余地便不多,正好兰葳里有两座房子对外售卖,我打算先带张先生去看看。” 韩警长轻轻点头,“兰葳里好地方,可以。” 当然可以了,那里是小工坊的集中地之一,若是在那里定居,附近工坊的人很快都能知道,有些人说不定就不跑了呢。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走了进来,大咧咧地说道:“兰葳里哪里好啦,老韩你可不能骗人啊。” 嗯? 骗人? 张昉狐疑地看了看来人,身材是这个年代少见的壮硕,个子还挺高,跟自己都差不多了,身穿警服,肩上的肩章和韩警长相当,也是一道金线,却多了两颗星。 韩警长是两颗,他是四颗,再配上这体型、这颜值、这气派,要是还猜不出来者的身份,那张昉一身所学和二十年的社会经验,都可以丢了打水漂。 下一秒,便看见韩警长立刻起身站好,规规矩矩敬了个礼,“所长好。” 至于范荣书,早已经退到角落里,毕恭毕敬地低着头,显然连打招呼的资格都没有。 张昉看了他一眼,立刻跑到他身边待着,特乖巧。 可惜,他再躲也没用,人家所长就是冲他来的。 所长随意对着韩警长摆摆手,便背着双手,走到张昉面前,像是看着小红帽的大灰狼,满脸的和颜悦色,“小先生,是你要买房?” 张昉眨眨眼、缩了缩脖子,扭头看向韩警长。 所长不高兴了,当即脸色一变,“我问的是你,你看他做什么?对我有意见?” 张昉赶紧摇头,“没有没有。” 韩警长也立刻上前一步,板着脸说道,“这位是我们捕房的最高长官朱所长,所长亲自见你,那是你三生有幸,所长问你什么,你就老实回答,听明白没有?” 张昉连连点头,“明白、明白。” 随后对着朱所长说道:“啊、对,是我要买房。” 朱所长刚才还板着的脸,瞬间阴转晴,抬手拍拍张昉的肩膀,哈哈笑道:“小伙子不错,看准现在房价处于洼地,就敢毅然出手,年少有为啊。” 随即脸色一变,指了指范荣书,“你个小范,不想做包打听了是不是?竟然坑起人来了。” 范荣书顿时惊慌失措,吓得两腿发抖,“不敢不敢,请所长大人明鉴,小的真没有骗人呐!” 他一边求饶,一边将求救的目光投向韩警长。 这一片包打听都归巡捕房巡警科管,换句话说,范荣书也是属于韩警长的下属,只是已经偏到了边上,连基层巡警、巡长这些不属于公务人员都比不上。 如果做个类比,大约就是,基层的巡警、巡长类似于后世的辅警,是没有正规编制的合同工,而包打听却是连正经工资都没有,按“件”计酬的临时工,大约等同于线人,有消息的时候能拿点钱,平时则需要自己找饭辙。 但不管隔得再远,包打听也是韩警长的人,而且这里是他的办公室,由不得他不出面。 韩警长毕竟对朱所长比较熟悉,见他不是真的生气,便打了个哈哈,走到跟前,递了一支烟过去,笑道:“所长明鉴,老范也是在这一带混的老人了,这人老了,难免有糊涂的时候。您大人有大量,包涵包涵,也给兄弟解解惑。” 随即满脸疑问,“这兰葳里是出了什么事,怎么就不好啦?” 第29章 上等花园洋房 朱所长凑着韩警长递来的打火机点燃烟,刚想说话,又颇为惊讶地看了一眼,“这打火机不错,以前没见你用过,新买的?” 韩警长脸上笑容一收,讪讪说道:“我哪有钱买这种进口打火机,这不刚才去找你,你不在办公室,看你桌上有个打火机,就借来玩一下吗。” 说着将打火机塞到朱所长上衣兜里,“呐,现在物归原主,可不许找我麻烦啊。” “我就说怎么这么眼熟。” 朱所长顿时喜笑颜开,拍拍口袋,再指指他,“你小子,把我办公室当自己的随便进,没大没小,下不为例啊。” 韩警长握着他的手,哈哈笑道:“下次一定、下次一定。” 对于这一幕,旁边两只小鹌鹑努力扎着脑袋,比鸵鸟还怕死。 朱所长伸了伸手,走到沙发上坐下,昂起头看着张昉两人,说道:“兰葳里,那是什么地方?当年日侨的聚集地,藏污纳垢、乌烟瘴气。尤其是那个地段啊,不好、不好。” 张昉和范荣书都有些疑惑,那里肯定比不上霞飞路的花园洋房,也比不上法租界的石库门,但也不至于到藏污纳垢的地步吧? 可是他们不敢说,也不敢问。 这时候韩警长的作用就很重要了,他走到另一张沙发上坐下,好奇地问道,“我在这里住了十几年,没听说兰葳里有什么问题啊?” 朱所长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你又不买房,能知道什么?” 韩警长顿时气结,他是不买房,可整个辖区的房产土地交易都归他管,而且他还和许多尸位素餐的同僚不一样,为了替组织打前站、给同志打掩护,对辖区各条街道、各个里弄的情况,可以说是了如指掌。 怎么就不知道兰葳里不能买呢? 朱所长掸掸烟灰,大有指点江山、挥斥方遒的架势,“兰葳里看上去不错,石库门成行成排,住在里面的大多小有身家,可周围环境太差,拉低了生活品质。” 听到他说“周围环境”,韩警长和范荣书不禁相视一眼,都有些无语。 放眼全上海,敢说周围环境无可挑剔的,可能也就只有霞飞路一带,那里可是花园洋房的集中区,各种基础公共设施齐全、大大小小的公园围绕。 虹口什么东西,也敢跟那里比? 不过,他们俩倒是明白了朱所长要说什么,这东西还真反驳不了。 可张昉还不知道啊。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朱所长,想知道是怎么个“环境太差”。 朱所长抽了口烟,比划着手势,说道:“兰葳里在洋泾港,三面被水环绕,唯一没水的那边,你知道是什么?” 张昉两眼茫然,摇了摇头,“不知道。” 朱所长指了指他,脸上还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对上海一点都不了解,就敢随便买房。” 随后指着范荣书,“你告诉他,不许隐瞒。” 范荣书弯了下腰,“是。” 随即苦笑道:“兰葳里的后面是常乐里,常乐里不大,紧挨着的是市立第一屠宰场。” 张昉一听,瞬间瞳孔放大,“什么?屠宰场?” 旁边韩警长有心想解释两句,那个屠宰场是以前公共租界工部局建的,里面全都是现代化设备,布局合理,设备先进,不像那些小型私人屠宰场肮脏滂臭,只要不过去那边,几乎闻不到味道。 可他看看朱所长,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个老朱在玩什么把戏? 他可不相信,一个平常只顾着捞钱的旧官僚,会真的给一个外乡人“主持公道”。 这事怎么看怎么透着诡异。 难道……? 韩警长忽然心里一动,想到一种可能性。 如果真的被自己猜中? 想到这里,他不禁看了一眼张昉,眼神中带着几分怜悯。 这小子运气不行啊,但凡等咱们的队伍打下了上海,再过来买房,也不会碰上这种事。 参考北平的经验,房价跌下去,就没那么快涨回来,说不定等交通开了,有心想跑的人更多,房价还能继续跌一截。 还是年轻人沉不住气,连几天都不能等,看看,被盯上了吧。 迎着张昉惊讶的目光,范荣书有心想解释一下,可感受到朱所长警告的目光,只能将心一横,继续说道:“这个屠宰场是英国人建的,后来还扩建了几次,如今是远东最大的屠宰场,一天能宰杀猪牛羊上千头,全市三分之二的鲜肉都是从这里供应。” 张昉一听脸都白了,虽然他也吃牛肉,可现在的身份是小道长,在他面前说宰牛,是不是不太好? 而且君子远庖厨,喜欢吃肉,不代表喜欢屠宰场啊。 范荣书闭着眼睛,一股脑将这个地段的缺点都抛了出来,“屠宰场还算好的,在兰葳里的前面,也就是北边的哈尔滨大楼,原来是美商开设的汇芳锯木公司,战后无人管理,被许多游民占据,如今那里还生活着许多被沙逊家族庇护的犹太人。 因为沙逊家族插手,市局始终不敢管理清除,也给附近的治安带来隐患。” 张昉张大个嘴,想想着自己未来的房子,前面是难民营,后面是屠宰场? 这尼玛能住得安稳? 话说自己也在这条哈尔滨路上走了两遍,怎么就一点都没有发现呢? 朱所长见他被镇住,这才干咳一声,正色说道:“年轻人,正所谓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现在知道了吧,前面是难民营,后面是屠宰场,左邻右舍是小工坊,这样的地方能住人?” 张昉回过神来,他非常清楚,这个时时刻刻标榜自己是好人的朱所长,肯定是在算计自己。 可是现在人为刀殂、我为鱼肉,双方的力量完全不在一个等级上,明着硬来,吃亏的只会是自己。 只是转瞬间,他心里便有了定计。 先让你笑,再让你哭! 随后恭恭敬敬对着朱所长施了一礼,“请所长指点迷津。” 朱所长坐直身体,丢掉烟头,看着张昉,满意地点了点头,“孺子可教也。” 随后干咳一声,说道,“说来也是你我有缘,本捕房恰好有一座上等花园洋房,可谓是闹中取静、环境优美、配套齐全、生活方便,看你一表人才,便宜点算给你啦。” 第30章 掏钱吧 嗯? 花园洋房?还上等? 但凡他说有个石库门,哪怕是小洋房,张昉也就信了。 上等花园洋房? 我是个什么东西,那地方也是自己能住的? 他当即满脸赧然,轻轻搓了搓手,讪讪说道:“让所长失望了,我没那么多钱,买不起。” 朱所长眉头微皱,“没那么多钱?是多少钱?” 张昉苦着脸,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一眼范荣书,喃喃说道:“惭愧,我跟范先生说的,房子不要超过三千大洋。其实我手里能拿来买房的,总共就两千五百大洋。” 朱所长瞬间变了脸色,瞪着眼睛说道:“就两千五百大洋,你也敢买房?” 张昉干笑一下,“我、我这不想着,上海房价暴跌,想捡个漏么,万一要是有合适的,再讲讲价,说不定就成交了。” 等他说完,朱所长立刻看向范荣书。 范荣书自然是连连点头,为张昉作证,“张先生是这么说的。” 这下朱所长也不吱声了。张昉有可能骗自己,但他不太可能骗范荣书,毕竟自己是后来的。 而这个包探更没胆子敢骗自己。 所以,大差不差的,就是这么多钱。 想到这里,朱所长和韩警长、范荣书一样,看着张昉满脸无语。 手里拿着两千多大洋,就敢到SH市区来买房,当这里是华界啊? 这儿虽然不是法租界,那也是……唔,这个时候还真有可能。 朱所长拍拍脑袋,在心里哀叹,那个破院子,以前倒是有人开过价,可自己嫌价格低不肯贱卖,结果那人不买了,便一直砸在手里,啊、不对,是所里。 谁曾想到,今年形势急转直下,一路降价都卖不出去,眼下竟然只能换两千多大洋,连以前的一成都不到,真是惨惨惨惨惨呐。 不过,转念一想,已经到了兵临城下的时候,满城的有钱人,一个个都捂着荷包,跟吝啬鬼似的,只有看到船票时才肯慷慨解囊,自己一个小小的派出所所长,别看在老百姓面前人五人六的,可上哪儿找船票去? 再说了,真能搞到船票,自己不会赶紧跑啊,还卖? 今天难得碰上一个肯掏钱买房的,多少也是笔外快不是? 就当是捡钱了! 这么一想,朱所长心气顿时顺了很多,随即对着张昉摊开手,“两千五就两千五,掏钱吧。” 张昉顿时愣住,扭头看了看韩警长和范荣书,再看向朱所长,“所、所长,房、房、房子我还……” “房子还没看是吧?” 朱所长笑眯眯地说了一句,随后脸色一板,“你个小赤佬胆子挺大啊,敢跟我这么说话?不信我是吧,阿拉是什么人,能骗你个小赤佬?” 张昉赶紧连连摆手,“没有没有,绝对没有这个意思。” 可能是组织就在眼前,平时完美的隐藏也不自觉地裂开一道缝隙,韩警长看着张昉惊慌失措的样子,再看看他十五六岁的年纪,心里有些不忍。 眼看着朱所长还要发飙,不禁在心里暗骂了一句,随后用力干咳了一声,指着张昉厉声斥责,“朱所长是有身份的人,岂能骗你一个小孩子?” 这话一出,朱所长忍不住打量了一眼张昉,咦,还真是个小八腊子,便将斥责的话咽了回去,只是轻哼一声,以示不跟他计较。 主要钱还没到手呢。 韩警长见朱所长脸色稍缓,才放慢语速,轻声说道:“朱所长说有花园洋房,那就一定有,虽然、呃、唔、啊。” 张昉目不转睛盯着他,说啊,虽然什么来着? 可惜,朱所长也在看韩警长。 最终韩警长轻咳一声,将话风一转,“但是,这座洋房是有地契滴!” 张昉眼睛狂眨,眼里满是迷茫。 买房不都是有地契的么? 后世小区房都有土地证的好不好,虽然可能只有零点零几平方米。 一看他的表情,范荣书就知道,这位小先生又碰上了知识盲区,怕他又闯祸,便赶紧凑过来,小声解释:“张先生有所不知,上海以前大部分都是租界,租界的土地还是归咱们国家所有,洋人只有使用权。 所以租界的房产买卖,一律不含土地费,为此,交易金也不叫房款,而是‘顶金’,意思就像是租赁一样的顶手费。” 张昉一听就明白了,这不就是跟以前的香港一样么,那时候香港的房子也不含土地所有权。 追溯法律,其一,大英帝国规定,所有土地都归英王所有,民间交易的是使用权,而不是所有权,其二就是适用于租界的这种,土地本来是主权国的,你在租界上可以为所欲为,但改变不了你不是地主的本质,如此一来,在进行房产交易的时候,必须要规避土地法律风险。 香港是将所有权和使用权分离,只谈租期,上海租界也差不多,直接改成了租赁权。 顶金? 嘿嘿,这两个字起得好啊,时刻都在提醒那些殖民者们,他们只是这片土地上的租客,迟早都要滚蛋。 回过神来,张昉连连点头,“明白、明白。” 朱所长干咳一声,“既然明白,那就给钱吧。” 张昉赶紧笑道:“所长明鉴,钱还在旅店,没带身上。” 朱所长摆摆手,“那就立刻去拿。” 他手还没放下,便指了一下韩警长,“老韩,你亲自跑一趟,拿到钱就立刻赶回来,别耽误事。” 这话一出,张昉心里顿时咯噔一下,表面不动声色,脑子却转得飞快。 旁边的韩警长也不禁抽了一下嘴角,若无其事地站起来,整理一下衣服,随即看了一眼张昉,淡然说道:“走吧。” 张昉能怎么办呢? 当然是乖乖跟着。 哦,后面还有一个努力降低存在感的范包探。 三人默默出了派出所,张昉左右看了看,发现最近的行人都在马路对面,立刻凑到韩警长身边,两块早已准备好的大洋丝滑地顺入韩警长的口袋。 看了一眼满脸赔笑的张昉,韩警长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依然背着手往前走。 过了四五秒,就在张昉有些忍不住的时候,韩警长终于开了口。 “老范,跟张先生说说。” 第31章 便宜抛售 范荣书闻言,立刻小跑着上前两步,小声问道:“全都说啊?” 韩警长目不斜视,淡然说道:“等拿到钱,张先生就是房主,有什么好隐瞒的?” 范荣书眨眨眼,自己是这个意思吗? 不过,最后一句话他听明白了。 随即走到张昉身边,先苦笑着解释了一句,“张先生,刚才你也都看见了,形势逼人,大家都是身不由己,还望见谅。” 张昉叹了口气,“别的话都不说了,你还是给我讲讲到底是怎么回事,让我死也死得瞑目点。” 范荣书脖子一缩,讪讪笑道:“不至于,真不至于。” 随后便解释道:“其实说来也简单。四五年胜利后,对原来的敌人附庸清算,上面的吃肉,下面的喝汤,嘉兴路捕房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管着附近好几条街道,而且这里以前还是个日侨窝子,虽然大头被上面拿走,却还是留下些大人物看不上的汤水。” 张昉若有所思,“这座花园洋房就是其中之一?” 范荣书点点头,干笑了一下,说道:“那座房子的原主人,是一个日侨商人,开着一间不大不小的商社,还算有几分家底,却没想到,他竟然还是个为特高课服务的间谍。” 张昉不禁撇撇嘴,十个日侨十二个谍,还有八个在训练,这有什么奇怪的? 范荣书还在继续说着:“后来也不知道怎么的,身份就暴露了,被当时的军统上海站行动队盯上,趁他回家的时候,一下子扔了好多炸弹。 嘭嘭嘭……” 张昉瞟了他一眼,你说话就说话,那么兴奋干啥? 不过别说,这事儿听着确实容易上头,张昉感觉自己也兴奋起来了。 可兴奋过后,理智回归,他心里忽然一痛,叹着气说道:“小本子的下场我知道了,那是个凶宅,我也知道了。这屋子是怎么落到范所长手里的,我也没兴趣。直接一点,你就告诉我,我的房子怎么样了吧。” 这不是老死病死,而是横死,凶宅就特指这种。 不过凶宅就凶宅吧,反正死的都是小本子,他是一点都不在乎。 若是有鬼,那就再杀一遍。 而现在都已经被押着去拿钱,用韩警长的话来说,等给了钱,自己就是房主,怎么就不是自己的房子? 在这一刻,张昉忽然对那些日夜盼望组织的人感同身受。 这刮党治下太特么的黑暗了,组织什么时候才来啊? 然后又瞟了一眼安步当车、走得四平八稳的韩警长,心里想着,你就不能提前起义?我也是需要被保护的老百姓啊喂! 韩警长感应到他的目光,转头看了一眼,张昉立刻露出大大的笑脸,他忍不住眼角抽搐了两下,感叹这孩子是不是有病? 全部身家都被坑了,竟然还能笑得出来? 范荣书可不知道雇主内心剧烈的心理活动,也没注意到两人的互动,回想了一下上次自己经过那座院子时看到的场景,有些吱吱唔唔,“房子,唔,还在,……花园?” 他歪着头想了想,用力点了一下头,仿佛是在确认,“嗯,也在!” 下一秒,似乎生怕张昉追问,立刻转移话题,“这座院子在朱所长手里也有四五年了,刚开始的时候,也有人出价两万大洋,想买下来翻新改造,但没有达到朱所长的期望价位,最后也没能成交。 如今不是大军围城么,估计朱所长也是想轻装上阵,才会这么便宜抛售。” 张昉还在想着刚才范荣书说的话。 请解释一下,什么叫房子还在?什么叫花园也在? 都这个时候了,就不能再多一点真诚?遮遮掩掩的,有意思吗? 等他说完,张昉立刻看了一眼范荣书,“便宜?抛售?要不,这个机会我让给你?” 范荣书吓得脖子一缩,讪讪笑道:“买不起、买不起。” 那样子,似乎生怕张昉赖上他。 张昉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随后说道:“最后一个问题。” 范荣书凑近一步,“您说。” 张昉叹着气,“我新买的花园洋房在哪里?” “不远,很近。” 这次范荣书倒是很干脆,指着前方说道:“就在哈尔滨路的另一头,靶子路和吴淞路的交叉口附近,虽然不挨着主干道,却能通汽车,而且距离主干道不到五十米,是个闹中取静的好地段。” 张昉回忆一下地图,靶子路? 那里似乎是后世的武进路? 武进路和吴淞路的交界处,那确实挺近的。 而且隔着吴淞路,便是后世的上海第一人民医院,现在还叫公济医院,该医院始建于1864年,是一所比较先进的西医院。 再想想这个地段,往南到苏州河入江口只有一公里,河这边是北外滩,河那边是外滩,周围商场、学校、公园什么都有…… 想到这里,张昉情不自禁点了点头,“嗯,确实是个好地段。” 这一刻,连被算计的怨气都消散了几分。 范荣书一看,赶紧趁热打铁,说道:“您不是想要厕所吗,这座房子就有厕所!” 张昉顿时眼睛一亮,“那里有污水管道?” 范荣书点点头,笑道:“目前上海只有两个片区有污水管道,都是当年两个租界的工部局修的,分别位于法租界和公共租界的核心区。 法租界暂且不提,公共租界的核心区是中区和北区,但不是全部都有,只有中、东、西三组管网。 虹口就位于北区,而中路污水管网,自外滩经黄浦路、南浔路、狄思威路(今溧阳路)、北四川路(今四川北路)、靶子路(今武进路)至北区污水处理厂(今欧阳路681号)。靶子路就在其中。” 顿了一下,范荣书咽了咽口水,看了一眼街边的甘蔗车。 张昉注意到他的表情,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 这是一辆全木制的小推车,连轮子都是木头,有点像老式儿童推车,只是大上好几倍。靠着推杆的一半,是竖放着的甘蔗,前面另一半上面搁了个圆框,里面摆满了码放整齐的甘蔗节。 张昉手指间夹着三块大洋,递到范荣书面前,“两块是你今天的劳务,一块买三节甘蔗,剩下的钱你先拿着。” 范荣书愣了一下,深深看了一眼张昉,双手捧着接过钱,往甘蔗摊走去。 第32章 道爷可怕 人手一支甘蔗,吃到哪儿、吐到哪儿。 不是张昉不讲素质,是当前人民的素质就这样,他要是拿个布袋兜着,人家还得拿异样的目光看他。 哦,已经有不少人在用异样的目光看他了。 韩警长刚啃了几口甘蔗,注意到这一情况,当即扭头看了看张昉,“你做了什么?” 张昉正啃着甘蔗,忽然被问愣住,“我怎么了?” 韩警长深深看了他两眼,转身环视半圈,发现一个小伙计站在店门里面偷偷往外看,便招了招手。 小伙计吓了一哆嗦,明明不敢接近,却更不敢违背韩警长的意思,哭丧着一张脸,又要挤出笑容,慢腾腾地走过来,找了个距离张昉最远的位置站着,随后鞠了个躬,“韩警长。” 韩警长打量他两眼,指了指张昉,“你很怕他?” 小伙计脸皮抖了几下,就快要哭出来,“道爷神通广大,小的不、不敢冲撞。” 韩警长眉头紧皱,什么乱七八糟的? 这时范荣书走过来,若有所思地说道:“我大概明白是什么情况。” 韩警长看了他一眼,挥挥手让小伙计离开。 小伙计连一秒钟都没耽搁,转身就跑回店里,这下也不敢在门缝后面偷看,一溜烟地跑后堂躲着,不敢再露面。 韩警长也没管他,扭头看着范荣书,“什么情况?” 范荣书脸色有些古怪,先将昨晚张昉买衣服被宰、早上又去报复的事说了一遍,最后满脸古怪地说道:“可能是大家害怕不小心得罪了道爷,也被下诅咒吧。” 张昉挥舞着甘蔗,很是忿忿不平,“偏见,赤果果的偏见,我那是送祝福,绝对不是什么诅咒。” 韩警长满脸无语,“被坑了,还给人家送祝福,你看我像不像个戆大?” 随后继续往前走,同时对着范荣书挥了一下手,“去,问问周氏成衣铺上午的生意如何。” 范荣书不假思索,小跑着冲了出去。 张昉只见他在人群里闪现,或是在店铺里出没,自己和韩警长还没走出两百米,他便喘着气跑了回来。 “打听清楚了,周氏、成衣铺,今天就早上开门不久、卖了一件长衫,还是在张先生过去之前。张先生去过之后,……” 他情不自禁看了一眼张昉,眼神中带着几分惊惧,“就再没人进过周氏成衣铺的店门,连带左右两间商铺的生意都差了许多。 听说两家店的老板还去找周老板闹过,让周老板赔偿损失,又或者想办法让道爷消气。” 说着指了一下前方,“周氏成衣铺就在前面不远处,我去看过,店里确实没人,问过的人全都说是道爷诅咒的。” 此时他心里还真有些胆战心惊,就这么比划两下,再念一段咒语,真就能搅黄一家店? 张昉挥舞着甘蔗,满脸的义愤填膺,“污蔑,绝对是污蔑,完全没有的事,……” 韩警长也挥舞了两下甘蔗,却是打断张昉的话。 他满脸古怪地看着张昉,问道:“周老板坑了你几十块大洋,你就诅咒他没生意。朱所长强卖你一座房,我还押着你去拿钱,你不会诅咒我们今晚就横尸街头吧?” “没有没有没有,绝对没有。” 张昉左右看了看,几乎所有人见到他们都躲着走,随即压低声音说道:“韩警长,实话跟您说,我就吓唬吓唬他,没人去买,是因为老百姓都怕沾上这种事,特意避开呢。” 顿了一下,又笑道:“再说了,您和朱所长都是吃皇粮的,这朝廷都有气运庇护,气运又会分润到每一个朝廷官员的身上,旁门左道皆不能算计,要不然,社会早乱套了,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韩警长眼珠转了两下,缓缓点了点头,随后指了指他,“最好是这样。” 张昉讪讪笑了笑,“借我个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呐。” 韩警长甩甩手,继续往前走,后面两个立刻跟上。 张昉担心韩警长还惦记着诅咒的事,便拉着范荣书转移话题,“老范,你刚才说这里有三组污水管网,那是不是代表着,公共租界也有几个权贵居住的区域?” 范荣书比了个大拇指,笑道:“道爷高见。” 张昉故意板着脸,“叫什么道爷,我不做道士很久啦,就叫张先生。” 范荣书打了个哈哈,从善如流,“张先生,您刚才说对了,虽然公共租界不如法租界,却也有几处上等住宅区。比如狄思威路(今溧阳路),两边分布着大量独立花园洋房,却又比法租界便宜许多,深受文人学者、富商的青睐。 还有由大陆银行投资建造的新式里弄‘大陆新邨’,鲁迅等文化名流曾居于此,属于中上层阶级的优质住宅区。” 大陆新邨张昉知道,后世的鲁迅故居就在那里。 范荣书还在说着:“另外多伦路有高档公寓与洋房,北苏州路沿线的百老汇大厦(今上海大厦)周边,都是高端公寓与豪宅聚集地。” 张昉咂咂嘴,“还不少嘛。” 范荣书笑了笑,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是不少,就是房价不菲,即便是现在房价暴跌,没有三五万大洋,也别想住进去。那些英国人建的高档公寓,更是只租不卖,大部分租客还是洋人,月租也是用外币付的。” 听到这话,张昉呵呵笑了两声,“照你的说法,我是捡了大便宜?还是那句话,让给你,要不要?” 范荣书立刻干笑,“买不起、买不起。” 若是以前,朱所长肯用这个价位出手,不、哪怕只要一万大洋,愿意买的人都有不少。 可他咬死了要三万大洋,有人出两万都不肯卖。 那房子已经破烂得不成样子,唯一的卖点就是地段。 掏得出三万大洋的,大可以去其他同样的好地段买好房子,何必买这座日侨住过的凶宅?晦不晦气啊? 等后来朱所长有了悔意,想降价的时候,愿意接手的人却不要了。 再到去年,形势急转直下,有的人跑了,没跑的也有大把便宜的好房子可以买,更没人愿意要。 直到今天火烧眉毛,朱所长才连脸都不要了,坑了张昉一把大的。 就这种情况,范荣书傻了才会接手! 第33章 提示【求追读】 往前不远,就是周氏成衣铺。 三人路过的时候,周老板还在门口吆喝。 可惜进门的一个都没有,反而在马路对面站了不少看热闹的。 眼看张昉走过来,身边还有位韩警长,周老板眼角抽了两下,终究没有说什么,脑袋一扎,转身进了铺子里。 韩警长瞟了一眼,回头给了张昉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慢悠悠的走了过去。 张昉面不改色心不跳,浑然无事一般,似乎跟自己没关系似的。 范荣书看在眼里、记在心中,检讨自己终究还是脸皮不够厚,以后注意改进。 几乎就要穿过整条哈尔滨路,终于到了嘉兴旅店门口。 进门之前,正好看见有个扛着木架的小摊贩,张昉顺便买了两双袜子。 他拿着袜子有些好奇,忍不住抖了两下。 韩警长刚跟王掌柜的打完招呼,回头就看到这一幕,不由得说道:“怎么,上海的袜子入不得道爷法眼?” 范荣书进门后就一屁股坐在公共区域的沙发上,提起水壶给自己倒了杯水,正要凑到嘴边,看到这一幕,一个笑没憋住,差点把水杯甩出去。 忽然看见韩警长的目光瞟过来,立刻起身,双手将水杯捧过去,“韩警长,请喝茶。” 张昉这时才讪讪笑了笑,说道:“没。我以前都穿土布缝的布袜,这不听说上海的袜子有弹性,才特意看一下。” 他可没撒谎,小时候穿的袜子,还真是老妈自己织布自己缝的,松松垮垮,还得弄根绳子系在小腿上。 想到这里,再看看袜子,忽然有点想老妈了。 暗叹了一口气,坐下来穿袜子。 韩警长接过范荣书递的水喝了一口,端着茶杯到沙发上坐下,轻声说道:“你见识倒是不错,就是了解不全。有弹性的那是尼龙袜,是有钱人家的女人才能穿的高档货,男人一般可不穿那个。” 这个张昉当然知道,他还知道现在的尼龙丝袜弹力不够,得用细带子挂在内裤上,长筒袜才不会掉下去,丝袜挂绳子就是这么来的。即便后来发明了弹力纤维,不少丝袜生产商也保留了这种设计。 不过他可不会傻到跟人说这个,便连连点头,“谢韩警长解惑。” 韩警长又喝了口水,放下水杯,说道:“好了,闲话少叙,快点办正经事,我就在这里等你。” 张昉不禁愣了一下,他还在满脑子的编理由,让韩警长不要跟自己进屋,没想到韩警长这么通情达理? 嘿嘿,正好省了自己一番口舌。 张昉当即连连点头,“请韩警长稍待,我马上就下来。” 说完便起身要走。 这时韩警长又补了一句,“别想跑,别说酒店背后就是河,只有渔船能通行,就现在这个形势,大军围城、兵荒马乱的,你一个外地人是跑不掉的。” 张昉回转身,讪讪笑道:“您放心,我真没想跑。” 见韩警长没再说话,他才转身上楼。 旁边范荣书一直站着,他可不敢跟韩警长坐一块儿,眼看张昉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他又张望了一小会儿,才转身凑到韩警长跟前,小声问道:“警长,不用盯着他?” 韩警长瞟了他一眼,“你要不怕诅咒,你就自己跟着。” 范荣书一听,立马不吱声了。 虽然张昉自己说是假的,可谁敢信? 韩警长又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心里默默想着,机会给了,就看这小子够不够机灵。 只要错过今天,找个地方藏几天,等组织的队伍打进来,朱所长带来的危机自然迎刃而解。 要不然,用个荒废的凶宅院子硬换两千五百大洋,自己都替这小子亏得慌。 就上海现在的房价,这笔钱完全可以买个还算过得去的石库门。 那几个有污水管网的核心区是别想了,但兰葳里那个地方,其实是真不错。 虽然屠宰场是真的,却也真没多少异味,还没一些街道的屎尿垃圾味道重,西北边的难民营,等组织进来,也一定会解决。 刮党怕沙逊家族,咱们的人可不怕,而且就是要打倒这种高高在上的不可一世,将他们从高台上拉下来! 他脑子里想着事,没注意王掌柜挥挥手,让范荣书离开。 范荣书还巴不得,一溜烟跑到柜台前的椅子上坐着,倒了杯茶猛灌。 柜台距离这边还有点距离,加上外面街道上人声嘈杂,小声说话也不怕被人听了去。 他们做情报工作的都知道,越是大庭广众之下,就越是安全。 在这张不起眼的沙发上,许多情报就是这么传递出去的,这也是王掌柜一直引以为傲的设计。 王掌柜坐到韩警长身边,递上一支烟,小声问道:“什么情况?” 韩警长回过神来,凑到王掌柜递来的火柴上点燃烟,将事情小声解释了一遍,随即说道:“刚才我已经给了他提示,旅店后面不远处就是河,找一条渔船就能逃走,如今大军围城,以国军的表现,前期支撑不住,后面肯定也抵挡不了。 只要他能找个地方躲几天,等咱们的队伍打进来,一切问题都将迎刃而解。就看他能不能领会了。” “两千五百大洋?” 王掌柜的脸上满是惊讶,“我搜过他住的房间,只在箱子里找到几捆金圆券,拢共才不到五亿元,他哪来的两千五百大洋?” “没有?” 韩警长顿时眉头紧皱,“两千五百大洋可不是一点小东西,封好的银卷也得有25卷,这么多的东西可不好藏。……等等,” 他说着扭头看着王掌柜,“你什么时候搜的?不是说通过了甄别,就是个跑江湖的吗?” 王掌柜理直气壮地说道:“当然是找你演戏之前,趁他出去吃饭的时候,我让大山放风,亲自进去搜索。要是能辨明身份,不就用不着你出马了吗。” 韩警长撇撇嘴,“那你搜出来什么东西没有?” “有的话,我还用得着找你?” 王掌柜左右看了看,小声说道:“他那个行李箱,还有里面的行李,就不可能是他的,衣服款式、大小都不合身,什么身份证明都没有,就几捆如今丢大街上都没人要的金圆券,怎么看都可疑。要不然我能叫你过来演戏?” 第34章 迷之汇率【求追读】 张昉上了楼,进了自己的房间,发现早餐留下的食盒和餐具已经被收走,房间里也被清扫过。 再检查一下藏东西的地方,留的几个小记号都在,看来东西都还安全。 连昨天被动过的箱子也都保持原样。 走到窗户边看了看,不知道是叫俞泾浦还是叫沙泾港的那段小河上,依然渔船如梭。 若是从后院离开,只有很短的一段路就到河边,随便给两块大洋,愿意载人的渔船应该有很多。 店后有河?兵荒马乱? 嘿嘿,这个韩警长有点儿意思哈,看来自己的猜测没有错,他确实是组织的人,要不然不会好心提醒自己,还故意给自己制造机会逃走。 可惜,这份好意只能辜负了。 昨天的首杀,对张昉还是造成了一些影响,别的暂时不知道,他的胆子现在倒是越来越大。 尤其是少年时期练就的一身本事、莫名其妙的回来之后,更加助长他七分胆色。 那个朱所长敢坑他,就别怪他报复回去。 韩警长有句话说的很对。 大军围城、兵荒马乱,这是个乱世啊! 不仅现在乱,未来三五年内,也没完全平静下来,非得等到荒野剿匪、城里抓贼,并完成三大改造之后,全社会才真正趋于稳定。 这段时间,是可以做很多事的! 张昉收回思绪,将窗帘拉上,到衣柜前拉开柜门,撬开衣柜底板,拿出那叠美元。 眯着眼睛想了想,他数了八张放回去,转手拿起一卷银元,手刚收到一半却又顿住,过了两秒,又把银元也放了回去。 很小心的将一切复原,把窗帘拉开,张昉环视一眼房间,这才开门出去。 下楼走到大堂,依然只有王掌柜、韩警长和范荣书三人在。 旅店门口挂了客满的牌子,不会有人进来,住店的客人要么在房间,要么上街打探消息,没人会在大堂闲着。 听到脚步声,韩警长立刻扭头去看,不禁愣了一下。 没有趁机逃走? 这小子没听懂自己的话? 韩警长心里有几分惋惜,看着挺聪明,怎么连这么明显的提示都没听出来,弄了半天,原来也是个戆大。 他暗暗叹了口气,表面却不动声色,看着走近的张昉问道:“拿到钱了?” 等再走近一些,张昉勉强笑了笑,掏出那叠美元递过去,“警长,就这么多了。我听说……” 话还没说完,便看见韩警长忽然瞪大眼睛,扭头看了看门口,站起身一把夺过美元揣进自己兜里。 王掌柜也紧张地走到门口张望,回头看见韩警长把钱藏好,才转回到店内。 随后他冲着里面喊了一声:“大山,出来看店。” “来嘞。” 一个模样憨厚的小伙计应声而出,二话不说到柜台里站着。 接着韩警长给张昉狠狠招了一下手,跟王掌柜一起往里走。 张昉让他们的动作弄得有些莫名其妙,他也不敢问,便默默跟在后面。 唯有范荣书还坐在柜台前的椅子上,手里拿着报纸,看着眼前的一幕,脸上满是茫然。 他刚才一直在专心看报纸,没发现张昉给了韩警长一叠钱,自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看着三人的身影消失在楼道口,他眼珠转了两圈,低下头继续看报纸。 身为一名包打听,固然需要消息灵通,大小八卦尽在心中,却也要注意分寸。 知道越多死得越快的道理,在包打听身上尤其明显。 作为包探界的一名老人,范荣书能活到现在,最大的原因就是识时务。 该聋的时候聋、该盲的时候盲、该哑的时候哑。 现在的他,就只是一个既聋又盲且哑的小书虫,在报纸的新闻海洋里畅游,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张昉跟着王掌柜和韩警长,走到一楼楼道最里面的一间房门口,王掌柜掏出钥匙开门而入,韩警长立刻拉着他进去。 不等张昉看清楚房间里的摆设,韩警长就掏出美元怼到他面前,“这是什么?” 张昉眼睛狂眨,迟疑了一下,说道:“美元啊。” 美元你都不认识? 王掌柜在旁边都替他着急,“知道是美元你还拿出来?” 他就说这人哪来的两千五百大洋,原来竟然都是美元! 这么一小叠钱,很多地方都能塞,自己没能搜出来,非常合理。 只是这孩子怎么这么实诚(没心没肺)呢?不知道现在美元有多紧俏? 张昉看了看王掌柜,脸上有些委屈,“我不拿出来,怎么付给朱所长房子钱?” 韩警长深吸一口气,晃了晃手里的钱,“这里有多少美元?” 张昉有些不好意思,“800美元。” 下一秒,他就赶紧解释,“我知道,这笔钱还稍微差了点,不过我打听过了,现在黑市上一美元可以换3块大洋,到时候讲讲好话,800美元应该能换两千五百大洋。” 他话音刚落,就被韩警长喷了一脸。 “你知道?你知道个屁!” 韩警长看着他,是既无奈又好笑,在原地转了个圈,盯着张昉看了好一会儿,看得张昉心里有些发毛,才开口说道:“去年8月19日,国民政府发行金圆券,强制规定1美元兑4元金圆券,1银元兑2元金圆券。据此官方折算,1美元约等于两块银元。 但这是官方价格,黑市上,你知道汇率是多少?” 张昉眨眨眼,迟疑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说道:“3块?” “3块倒也没错,但那是去年八月份的价格。” 韩警长忽然感觉心肝疼,甩了甩手里的美元,解释道:“今年初,就涨到了五块,……” 张昉一听,眼睛都亮了。 五块? 这么说,800美元就是四千大洋? 张昉的脑子还没转过来,便听见韩警长继续说着:“等到大军围城,黑市价格是一美元兑换8块大洋,如今黑市上,一美元最多能兑换十块、甚至十几块大洋。” 他伸手指了指张昉,“现在知道你这800美元能值多少钱了吧?” 张昉眼睛都直了,“八千、一万,甚至更多?” 这就万元户啦? 等等。 下一秒,他忽然回过神来,不解地问道:“听说大洋连外国人都认,为什么会贬值这么多?” 第35章 幕后黑手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 见张昉满脸迷惑,旁边王掌柜解释道:“不是大洋贬值,是只对美元贬值,如果你用大洋去买东西,又甚至换金条,你就会发现,大洋还是很坚挺的。” 不解释还好,这一解释,张昉更迷惑了,“为什么会这样?” 他算是发现了,现在上海的汇率已经完全乱了套,什么美元换金圆券、金圆券换大洋、大洋换黄金、黄金换美元,等等之类的货币、贵金属,互相之间不能说毫无联系,只能说八不相干。 这合理吗? 这不合理啊! 韩警长将钱放到靠墙的书桌上,又拖开椅子坐下,点燃烟抽了一口,正好听见张昉的问题,便抬头说道:“美元在黑市的汇率暴涨,自然是有原因的。因为这一切的背后,都有人在暗中操控。” 这一刻,张昉脑海里闪过几个字眼,洋商、买办、官僚资本,最有可能的就是他们其中之一,又或者,干脆是这些人在联手做局。 前两个也就罢了,反正都是图钱的。 最后一个更厉害,曾经为蓝党阵营的解体,贡献了无数汗马功劳。 用“曾经”其实不太合适,因为即便是在登上宝岛之后,也没耽误他们在内地的残留地盘上继续搜刮。 现在也正在搜刮。 都是人才呐。 脑子里怎么想是一回事,张昉可没忘了,如今自己的身份是下山没两年的迷世小道童。 所以他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惊讶的表情,“谁呀?这么坏。” 韩警长脸上浮现一抹冷笑,“坏?确实是坏。大军围城,几乎所有通道都被封死,目前离开上海最安全的方法,就是登上外国人的客船。 原本买船票,用什么钱都行,可是一夜之间,轮船公司就拒绝其他货币,连大洋都不要,只接受美元和黄金。 四五年之前,英镑最值钱,四五年之后,布雷顿森林体系建立,美元后来居上,如今已经是国际通行货币。时局如此,法币、金圆券信誉尽失,他们为了安全,拒收倒也无可厚非,可大洋都是硬通货,连这个都不收,就非常不对了……” 韩警长说着忽然停住,看着张昉问道:“你怎么了?” 张昉回过神来,“啊,没什么。就是我在想你说的话,那个什么布森林,是个什么东西?” 韩警长顿时气结,最烦跟这些既不懂又好奇的人说话,都不知道怎么解释。 他不耐烦地甩甩手,“这个不是重点。” 张昉立刻点头附和,“是是是。您继续,我一定不说话。” 韩警长瞪了他一眼,想接上刚才的话,发现情绪被打断、思路都不连贯了。 用了好几秒,他才找回情绪,叹道:“就在船务公司宣布只收美元、黄金的同时,多家大银行却宣布美元暂时短缺,有美元的也只是少量,以至于拿着大洋都换不到美元。 另一边,却有人趁机在黑市囤积居奇,大肆炒高美元,逼得那些想走的人,只能用远超汇率几倍的价格兑换美元。 连黑市上的船票,都只收美元黄金,美元汇率,就是这么被炒起来的。” 说完之后,他抬头看着陈凡,指了指桌上的钱,“八百美元,能直接买到四张最便宜的四等舱船票,换而言之,那就是四条人命,你现在知道这叠钱代表了什么吧?” 张昉点点头,木然说道:“可以在靶子路换一座真正的花园洋房。” 这次不是为了立人设,是真不懂! 听到他这么说,韩警长不禁哂然一笑,“原来你还知道自己被坑了。” 张昉无奈地耸耸肩,“形势比人强,能怎么办呢?” 韩警长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你知道形势比人强,那现在这笔美元,你又打算怎么处理?” 张昉不假思索地微微鞠躬,“全凭韩警长做主。” 韩警长顿时哑然失笑,抬手指了指他,却对着王掌柜的说道:“我现在算是有点明白,他是怎么从武当山跑到北平城,又从北平城跑出来、平平安安抵达上海的了。很识时务啊。” 随即对着张昉说道:“坦白说,这笔美元我确实很想要,因为黑市上的部分紧俏货,用美元最好买,连金条都比不上。不过,黑市里一美元兑十几块大洋的汇率,我却掏不起。” 张昉立刻说道:“若不是韩警长提醒,我哪知道什么黑市汇率。既然请韩警长做主,怎么兑换,自然也是您说了算。” 不可能按照最高价兑换是肯定的,那种在黑市也是罕见情况,但他也不相信,一个组织里的人,会让自己这个普通百姓太吃亏。 说个冷知识,在中后期,组织不缺钱,缺的是物资。 “好。” 韩警长赞赏地看了他一眼,沉吟两秒,说道:“你越是识时务,我反倒越不好占你太大的便宜。不过,一美元兑十几大洋的汇率也比较罕见,不适合作为参照。 这样,你和朱所长的那笔交易,我来给你办好。再给你六千大洋,另外,等交易结束,我来找人,帮你把那座院子清理干净。” 他说着抬起头笑了笑,“只是清理,不是重建。若要重建,那可是个无底洞,我可不会替你填这个窟窿。” 张昉赶紧点头,笑得合不拢嘴,“够了够了,谢谢韩警长。” 表面很开心,心里却是悲喜交集。 喜的不用说,本来是要破财了,结果一转手,回来的钱比之前自己以为的更多,这都好理解。 悲的是,这八百美元到了朱所长手里,他还会想办法拿回来,可到了韩警长手中,没了就真没了。 真是世事无常啊。 韩警长拿着美元,转手递给王掌柜,“这个先放你这里,要是有任何闪失,脑袋都给你扭下来。” 王掌柜顿时满脸的诚惶诚恐,不想接、却又不敢不接,“这这这,唉、听韩警长的,小的一定保管好。” 张昉面无表情,站在一旁看他们飙戏,顺便在心里评价,韩警长演技更胜一筹,比较自然,王掌柜的就差了些,流于表面、过于浮夸,这种演技要是去了敌人内部,结局堪忧啊。 难怪他只能在交通站做个掌柜的,而韩警长就可以在敌人内部升职加薪。 第36章 信,我绝对信 等王掌柜的接过钱,韩警长又指了指张昉,对着他说道:“给张先生拿六千大洋,再给我拿两千五百现洋,另外,多找几个人手,等一下就要用。” 王掌柜立刻点头哈腰,“是是是,我这就去准备,您请稍待。” 说完转身就走了出去。 等他出去、房门关上,张昉双手轻握,脸上满是遐想。 韩警长看了他一眼,见他一脸财迷的样子,忍不住有些好笑。 下一秒却又憋了回去,随即干咳一声,轻声问道:“那六千大洋,你打算怎么处理?” 张昉扭头看着他,眼里写满了震惊和茫然。 韩警长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自己的话让他产生了误解,立刻说道:“没算计你的钱。” 张昉苦着的脸上挤出几分笑容,“嗯,我信。” 韩警长满脸无语,都不知道怎么解释,干脆说道:“六千大洋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等一下王掌柜的拿来钱,你先跟我回捕房,房契、身份证都给你办好,完了再让老范带你去看看房子。 到时候王掌柜也会安排人跟你们一起去,现场给你把院子房子清理干净。 等全部清理好,露出真容,你再看看,是重新修建,还是另外去别的地方买一座房子。那时候,你的六千大洋就能派上用场。” 等他说完,张昉暗暗瞟了他一眼,心里想着,这么贴心的吗? 过了两秒,他忽然恍然大悟,当即立正站好,说道:“我明白了,我要是修建,一定请您指定的建筑公司,我要是买房,我就……” 韩警长霎时暴跳如雷,“再说一遍,阿拉没算计你的钱!” 张昉指天发誓,“信,我绝对信。” …… 王掌柜提着箱子进来的时候,便看见张昉跟小媳妇似的,低头踮脚的站在角落,就是这小媳妇儿有点胖,像是地主家的。 韩警长则坐在原位上,还能看见脸上余怒未消。 他不禁问道:“怎么了这是?” 韩警长深吸一口气,将手一摆,“没事。” 随后抬头看着他,“钱呢?” 王掌柜立刻将箱子放在桌上,发出嘭的一声闷响,“这是两千五百大洋,100块一卷,正好二十五卷。” 一块大洋26到27克,两千五百块,就是一百三十多斤,张昉对此表示,王掌柜的看着不起眼,力气还挺大。 不过,自己的六千大洋呢? 怎么没看见? 韩警长打开看了一眼,就将箱子合上。 王掌柜又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摊开后递到张昉面前,“张先生,这是六千大洋的商票,请收好。” 我的就一张纸? 张昉接过纸,轻轻举到面前,只见纸上乱七八糟一堆东西,几个印章盖在上面,中间则是一块印刷体格式的底板。 首先看底版,一看就是自己私刻的木板所印制,抬头就四个字:嘉兴旅店,下面一行手写繁体字:见票即付陆仟大洋整。 别的他就没看了。 你弄个什么银号都好,就直接用自己的店铺,是不是太敷衍了些? 哪有旅店开银票的? 糊弄鬼呢? 张昉一抬头,韩警长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抢在某人开口之前,他立刻说道:“这种叫商票,在上海,只有信誉卓著的老字号,才能开出来的东西,跟银行开出来的汇票直接通用,你拿着商票,随时可以在开票商这里,全额或部分支取大洋,要多少取多少,更方便。 你要是不信,大可以直接去银行、钱庄兑现,上海各大银行、私人银号都认,只是要扣除一点息钱。 否则六千大洋能装几个箱子,不是大商号,不会备这么多现大洋,给了你,你也提不动。明白没有?” 听到这话,虽然还是不明白韩警长为什么会愤怒,王掌柜却也明白了,肯定是张昉刚才说了什么不好的话。 就像现在怀疑自己的商誉一样! 他当即大声说道:“我嘉兴旅店在上海经营二十多年,虽然一直规模不大,却也是信誉卓著,深得沪上各界同仁信任……” 张昉立刻将纸折好收进西服内口袋,高高举起右手,脸上满是虔诚,“信,我绝对信。” 旁边的韩警长本能地扭头捂脸,册那,就是这样,又来了。 …… 几分钟后,韩警长、张昉、范荣书三人从嘉兴旅店出来,王掌柜的在后面相送。 范荣书站在路边,左右看了看,很豪气地招手,“黄包车,来三辆。” 带着一百多斤的现洋,自然不可能走回嘉兴路捕房。 他们几个大男人,韩警长地位高、张昉体型大,都只能单坐一辆车。 剩一个范荣书,张昉也不好意思让他跟着跑。 正好,刚才发了一笔小财,张昉便很豪气地表示请客。 只是有点可惜,韩警长和范荣书都有些理所当然。 韩警长:我是官你是民,你不请客谁请客? 范荣书则想着:你是老板我是仆,你不出钱难道我出? 张昉:这客请的,一点儿也不得劲。 三辆黄包车到嘉兴路捕房门口停下,刚才还没什么人的捕房里面,一窝蜂涌出来一堆人,视线都在张昉和他手中的箱子上流连。 张昉记得韩警长的交代,脸上跟死了亲人似的,挤不出半点笑容。 大洋这么重,不是应该范荣书拎着吗? 范荣书缩着脖子跟在后面,脸色有些尴尬。 他也想提,可实在拿不动啊。 眼看韩警长往里走,两人赶紧跟上。 才刚走几步路,就有几个肩上扛着金线星星的人过来,将韩警长围住,眼睛却在张昉身上瞟。 “老韩,钱拿回来啦?” “事情还顺利吧?” “朱所长刚才一直在念叨呢,你们要是再不回来,估计就要派人去找啦。” “这次你可是立了大功,那房子都成了朱所长的心头刺,可算拔出来了。” “……” 韩警长耐着性子含糊了几句,正要把人驱散,便看见朱所长快步走了出来。 他立刻立正站好,敬了个礼,“所长好。” 其他人也都肃立敬礼。 朱所长随意摆了摆手,“都别在这里杵着,眼下赤匪猖獗,都上街抓贼去。” 第37章 小虾米 将所有人都赶走,朱所长才对着张昉招招手,笑得跟弥勒佛似的,“小先生回来啦,来来来,里面说话、里面说话,哈哈哈哈哈。” 几分钟后。 透过窗户,看着朱所长卖力地拎着箱子走出捕房,人还在院子里,一辆黄包车就跑到他面前,他直接上车走人。 张昉嘴唇微动,在心里暗骂。 说好“里面说话”的呢? 看见钱眼珠子就转不动了,话也不说了,事儿也不办了,要不要这么现实? 韩警长拿着个文件袋走进来,看了他一眼,“你看什么呢?” 张昉转过身,指了指窗外,笑道:“没什么。朱所长回家,怎么连辆小汽车都没有?” 韩警长呲笑一声,“汽车?你还真敢想。” 见张昉有些不解,角落里的范荣书笑着解释:“人人都道上海汽车多,上海共有汽车两万两千多辆,哪怕只算在交通局登记过的机动车,也有九千九百辆,虽然不足一万,却已是冠绝亚洲。 张先生有这种想法,也不足为奇。 只是这两万两千多辆车,还包含了摩托车和货车。至于轿车,洋人就占了一大半,另有出租车370辆,剩下的基本都归富商或权贵所有。 一辆最普通的福特轿车,售价要两万大洋,平时出行烧的汽油,一加仑可以换一百斤中等籼米,所以这汽车,一般人买不起,也养不起。 如朱所长这种,大多是租个二十五块大洋包月的黄包车,或者花一百多大洋自己买一辆车,再花十五块左右的月薪招个车夫,已让平头百姓望尘莫及。” 张昉恍然点头,别看朱所长威风八面,这些警察、外面的老百姓都怕他,还强卖给自己房子,但在偌大的上海滩,他就是个不值一提的小虾米。 刚在心里嘲讽了一下,张昉忽然反应过来:他是小虾米,那被他欺压还屁都不敢放一个的自己,又是个什么东西? 烂泥巴吗? 这一刻,张昉脑海里再次响起那首歌:夜半三更哟,盼天明…… 韩警长到自己的办公椅上坐好,文件袋丢到桌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张昉,“地契房契身份证,全都已经办好,只不过,姓名一栏,是写张山呢,还是张昉呢?” 张昉立刻干笑,说道:“韩警长明鉴,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从后种种,譬如今日生。张山已是过去,从今往后,我就叫张昉。” 韩警长哑然失笑,指了指他,“竟然还读过《了凡四训》,看来家学还算渊源。” 说着将文件袋往前推了推,“不为难你了,证件上的名字就是张昉,拿去吧。” 张昉顿时喜出望外,赶紧上前两步,就要去拿,“谢谢韩警长。” 可等他抓住文件袋,韩警长却没松手。 韩警长看着他,正色说道:“你是个聪明人,人不能不聪明,但是,不能太聪明。” 张昉有些迷糊,“还请韩警长明示。” 韩警长眉头轻挑,“你刚才用了《了凡四训》里的一句话,我也用里面的两句话送给你。” 张昉松开手,立正站好,“请韩警长赠言。” 韩忠林说道:“其一,人为善,福虽未至,祸已远离;人为恶,祸虽未至,福已远离。” 张昉轻轻点头。 韩忠林继续,“其二,命由我作,福自己求。这两句话,你可明白?” 张昉用力点头,“明白。前一句是说要多做善事,后一句是说,命运是自己创造的,而改变命运的福分,需要自己努力去求取。” 心里却在嘀咕,你是不是忘了自己还是黑皮狗子?跟我讲这些,怕不是要提前觉醒? 韩警长见张昉老实听话,欣慰地点点头,这才松手放开文件袋,“行了,去吧。” …… 嘉兴旅店位于哈尔滨路西端,再往西走一点,横穿吴淞路,然后往南拐一点,遇到的第一个路口,就是靶子路。 要去看自己的新房,就要经过嘉兴旅店门口。 到了这里,张昉干脆下了黄包车,回了一趟房间,将新办的房契和身份证放好。 在他回房的时候,范荣书已经带着十几个“壮劳力”,在旅店门口集合。 从旅店出来,张昉一眼就看到这些人,霎时有些不知所措。 衣衫褴褛就不说了,一个个皮包骨头,露在外面的皮肤能清晰看见骨骼和爆起的血管青筋。 范荣书正等着张昉出发,就带着工人跟在后面,却看见张昉一动不动,反而脸色古怪,不由得凑到跟前,小声问道:“张先生,可是有何不妥?” 张昉眼睛微闭,小声说道:“老范,你看看他们,身上半两肉都没有,于心不忍呐。” 主要是怕有人猝死,赔钱事小,人命关天。 范荣书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一下子不知道说啥。 顿了两三秒,他才说道:“您要是真于心不忍,就赏他们吃这碗饭。打扫荒宅不算累,女人都可以做,就是还有些砖石废料比较重,王掌柜的才特意挑了这些壮丁,干完这个活,他们每人能得两三斤杂粮,够一家人两三天的口粮。” 张昉眉头微皱,“怎么才两三斤杂粮?” 范荣书的眼神愈发古怪,不知道说啥好。 看到范荣书的表情,张昉便知道自己可能问了一个蠢问题。 当即深吸一口气,将手一挥,“走着。” 那些工人大多拿着木棍箩筐,也有拿锄头、铁锹,还有个拉着板车的。 刚才见主家面色不太好看,都将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他对自己不满意,要求换人。 直到张昉说走着,他们才齐齐松了口气,眼里的忐忑转为欣喜,欢天喜地的扛着工具跟上。 一群人招摇过市,走了差不多十来分钟,便走到靶子路。 刚过路口,范荣书就指着一条和单行道差不多宽的里弄小路,“从这里进,第一个路口左拐第三家就是。” 张昉左右看了看,再看看空荡荡的里弄,不禁笑道:“房子不靠马路,却又进去不远,这条路还能通小汽车,确实是个好地段。我现在算是明白,为什么朱所长连两万大洋都舍不得卖了。” 范荣书干笑一下,刚想拍拍马屁,可想到前两次拍马屁的后果,又将嘴巴闭上。 张昉感叹完,便挥了下手,“走,进去。” 第38章 没有落差 轰……, 轰隆隆隆隆……。 这不是炮声,也不是暴雨的前奏。 而是张昉心灵深处足以震撼灵魂的炸雷! 他站在仅够两辆汽车并行的柏油碎石马路中间,看着自己的花园洋房,眼珠子都快掉出来,“这就是花园洋房?” 刚才拐进小路口,第一家,是温馨精巧的美式花园洋房,第二家,是宽敞明亮的英式乡村别墅。 两座房子四周都是高高的花岗岩围墙,墙头爬满了开着小花的藤蔓,黑色的铁门气派威武,也隔断了视线,越过墙顶,才能看到里面向天空伸展的树枝,和漂亮的窗户、房顶。 到了第三家,也就是张昉刚到手的这家。 啧啧。 斑驳的墙面、锈迹斑斑的铁门、墙上和铁门缝隙里顽强生长的小草,还有那看着只剩半拉的屋顶,屋顶上摇曳的狗尾巴草,都给了他当头一棒。 对此,他从灵魂深处发出拷问,“这就是花园洋房?” 范荣书掏出钥匙开门,叹道:“不是说了么,花园、还在,房子、也在。” 张昉嘴唇蠕动了几下,最后化作一声叹息。 两千五百大洋的房子,还想怎么样呢?就当买个地段了吧。北亰二环内只有十平米的杂物房都能卖两百万,买的不就是地段和学位吗。 他已经想好了,就算真的很差,那就把房子想得更差,这样就没有了心理落差,…… 然后就听见范荣书把锁链扯得叮当响,当即上前几步,问道:“怎么了?” 范荣书回过头,笑得有点尴尬,“可能是锁锈住了,钥匙插进去扭不动,也拔不出来。” 自己这是什么命哦,眼看就要到手的牙佣(中介费)飞了,还得给朱所长擦屁股,不干还不行,因为韩警长也发了话。 我的125块大洋啊! 朱所长的3个点,他敢要吗?张昉的两个点,好意思要吗? 命怎么就这么苦呢! 想到这里,范荣书霎时恶向胆边生,眼珠子都红了,当即大喝一声:“拿铁棍来。” 一个工人立刻递上铁钎。 就是开矿砸石头用的那种铁棍。 范荣书将铁钎抄在手里,对准铁锁插过去,然后一撬,只听见哐啷啷几声,整条铁链滑落在地上。 张昉默默反省,自己应该没有得罪过他吧? 范荣书赶紧将铁钎还回去,对着张昉尴尬地笑了笑,抬手撩了一下头发,笑道:“铁、铁链锈断了,一撬就断。” 见张昉脸上笑容依旧,他当即转身打了个手势,“还不赶紧干活。” 十几个工人立刻一拥而上,将铁门向两侧推开,又一窝蜂地涌进去。 紧接着,十几只惊鸟扑腾着翅膀,从空屋里飞出。 这时张昉才看清楚院子的全貌。 他指着门口一个大坑,脸色有些疑惑,“老范,这个水池建在门口,是个什么道理?风水池也没有建门口的吧?” 范荣书整理一下稍微有些凌乱的西服,笑道:“这哪是水池啊,是当年炸出来的大坑,据说军统行动队动用了迫击炮,有两枚炮弹正好落在这里。” 随后指向院子一个角落,“风水池在那里呢,原来养了不少从小本运过来的花鲤,那玩意咱们中国人都不喜欢,就他们小本子喜欢养。” 花鲤就是锦鲤,这东西是小本子培育出来的,起源于新泻县山古志村,之前大多叫花鲤、色鲤、变种鲤等,二战后才正式定名为锦鲤,后来八十年代才在国内开始规模化养殖。 在此之前,国内都是养金鱼,只有亲小本的人,才会喜欢那东西。……当然,现在不同了,或许好多玩这个的人,都不知道锦鲤还跟小本有关系。 这个不是重点。 重点是,张昉看着长满了杂草、到处都是坑坑洼洼的花园,还有那一楼缺了三分之一,二楼缺了一大半的房子,忍不住问道:“这个小本商人是干什么的?竟然让军统拿这么多炸弹轰他?” 这哪里是“还在”啊,这简直就是只剩“还在”了。 整座花园最好的地方,大概就是房子的地基,整座房子最好的地方,估计就是顶上顽强的瓦片。 所有的门窗全是空隆隆的,能清楚地看见屋子里面是丁点不剩。 张昉又忍不住问道:“家具呢?” 到了这时,范荣书也麻木了,坑张昉的人又不是自己,就算自己现在是张昉的临时随从,又有什么可尴尬的呢? 当即长叹一口气,说道:“不管那个小本商人是干啥的,又或者干了啥,就冲他是小本子,还替特高课效力,别说炸弹、迫击炮,拿原子弹轰都不为过。” 张昉愣了一下,深以为然地点头,“嗯,有道理!” 仿佛得到鼓励,范荣书底气大增,继续说道:“家具原来自然是有的,开始小本子还在的时候,这里也被封起来没人管,等后来和平移交,到了朱所长手上,……” 后面的就没说了,给了张昉一个眼神自己体会。 张昉瞬间明了,不禁咂咂嘴,“嚯,这半屋子的家具,拉过去得费多少功夫?” 范荣书呵呵干笑几声,没有说话。 张昉心里有点可惜,没套出话来。 随后抬头看着花园洋房,连进去看看的兴趣都没有。 不是坑就是草,有什么好看的? 这时隔壁的大铁门缓缓打开,只开了大约两尺就停住,一个穿着新式学生装的女生探出头来,好奇地打量张昉两人。 张昉转头看了一眼,虽然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对他来说,却跟近在眼前没什么区别。 第一印象,太小了,不在范围之内,排除。第二印象,是个美人胚子,可惜还是个胚子,太小了,不合适,排除。 随后微笑着点点头,便不再理会。 虽然他以前是一名从底层做起来的销售总监,但他是做B端的,绝不会跟保险推销员一样,见人就搭讪。专业是他的底色,别说陌生人,就算是客户,大家也是互惠互利,你掏钱、我给你解决问题,不存在谁高谁低,也就无需卑躬屈膝。 咳咳,什么在朱所长和韩警长面前的表现,那都是为了生存、而在大环境下的表演,不必深究。 他不说话,那个女生却开了口,“小哥哥,你是新搬来的邻居吗?” 第39章 喜极而泣 听到声音,张昉再次回头。 这声音,不干声优可惜了。 见这个女生脸上满是好奇,他不禁笑道:“小朋友,现在兵荒马乱的,很危险,在家里待好了别开门,小心有坏人。” 那个女生皱了皱鼻子,“你跟我差不多的年纪,却老气横秋的,一点礼貌都没有。” 张昉:嗯? 差不多的年纪? 他正要说话,忽然想起来,自己现在只有十五六岁的模样,还真跟这个小姑娘差不多。 当即干咳一声,正色说道:“别看我面相小,其实年纪比你大得多。” 女生噘噘嘴,轻哼一声,“我不信。你骗人。” 张昉也不在意,挥了挥手,“回家吧,把门关好。” 那女生却没动,但也没出来,还警惕地转头看了一眼路口。 就在这时,人群中忽然发出一声惊呼,“有蛇。” 张昉一愣,刚准备进去,忽然听见旁边传来嘭的一声响。 转头看去,只见2号院子大门紧闭,那女生已经不见了身影,他不禁呵呵笑出声来。 再看自家院子,一群人挥舞着木棍铁锹,不一会儿,就有人挑起一条两米多长的蛇出来。 范荣书立刻凑到张昉身边,小声问道:“张先生,您看这条蛇怎么处理?” 张昉转头看着他,满脸的不解,“啊?” 范荣书笑道:“这是属于您的院子,按照规矩,院子里的一切,都归您所有,包括这条蛇。” 顿了一下,又说道:“这条蛇有六七尺长,而且体态圆滚,少说也有五六斤,哪怕只能出一半的肉,稍微加点配料,也是一道好菜。” 张昉脸皮抽搐了一下,再看看那些工人一个个眼冒精光,有的还在咽口水,当即连连挥手,“拿走拿走。” 工人们一听,顿时欢天喜地的回去继续打扫。 张昉再一回头,竟然看见范荣书满脸羡慕的样子,不禁有些无语,“你好歹也是读书人,怎么还喜欢吃这玩意儿?” 范荣书讪讪笑道:“张先生有所不知,广东有一道名菜,名为太史五蛇羹,在上海、南京不少粤菜酒楼,算得上是招牌菜,多年前尝过一次,味道确实不错。” 说着又叹了口气,“连连战乱,老百姓生活不易,能维持温饱已经是竭尽全力,这肉菜,怕是不少人一辈子都没尝过。 若是能抓得只老鼠、蛇,也能换得几斤杂粮,卖不出去的,才带回家开荤。 我虽然比他们要强些,却也是勉强糊口,自从去年法币作废、大半储蓄又被强制换成金圆券,除了过年那天割了半斤肉,就再也没有尝过肉味。” 张昉看看他干枯蜡黄的脸色,就知道他没说谎。 后世那些长期吃素、吃到营养失衡的,不化妆,再往差里调低几倍,就是范荣书现在的模样。 就他这样子还算好的,大部分百姓都这样。 院子里面那些正在卖力干活的劳工才更差,要不然之前张昉也不会担心他们有人会猝死。 不过,现在看看他们干活的样子,比张昉自己穿越前还生龙活虎,他也就不吭声了。 顿了两秒,张昉忽然拍拍脑门,左右看了看,对着范荣书招了一下手。 随后走到旁边的墙壁下。 范荣书赶紧跟过来,低声问道:“张先生,有何吩咐?” 张昉在口袋里掏了一把,抓起兜里所有的银元递给他,“给。” 范荣书顿时愣住,声音都有些颤抖,“这、这是?” 张昉,“成三破二啊,不是你说的吗。我只给我的啊,两千五百大洋的三个点就是七十五个大洋。” 说完一把塞给他,“赶紧接着,这东西沉得要死,难怪没有m、金条受欢迎。” 范荣书两只手捧着银元,嘴唇蠕动了几下,霎时就红了眼眶。 他也算是老江湖了,什么样的人没见过?老好人、大贱人、大奸人、大恶人……,在上海滩这十里洋场,最不缺的就是各色人等。 可看见了又能怎样? 三十年前和兄弟一起被逼着下跪的时候,二十年前差点被人砍死的时候,十几年前被人拿枪顶着头的时候,十年前小本子借口搜索敌人挨家挨户搜刮、家里藏的钱全部被抢走的时候,去年南京政府强制把所有大洋黄金兑换成金圆券的时候,今年小女儿生病时哭喊着肚子饿的时候,…… 那时候,好人在哪里? 帮不了我的好人,于我何干? 今天终于遇到个帮自己的? 一帧帧画面在范荣书脑海里闪过,以前那么多、那么难的时候,他没有动容,可现在只是拿回自己应得的那份钱,却有些忍不住。 怎么回事?难道是有钱给小女儿买肉了,喜极而泣? 对,一定是这样! 回过神来,他赶紧抬手擦了擦脸,昂起头正要说话。 张昉却又从另一个口袋掏了几个大洋,问道:“王掌柜给他们多少工资?” 工资? 范荣书脑子抽了一下,“您是说工钱吧?” 张昉,“啊,对,工钱。” 范荣书立刻说道:“不给钱,就是要求他们把院子打扫干净,验收通过,如果主家、” 他指了指张昉,“就是您,满意的话,就给每人三斤高粱和珍珠米(玉米)的二掺面,要是有瑕疵,就只有二斤。” 连他自己都没发现,之前跟张昉讲话,看上去恭恭敬敬,却都是表面功夫,那都是对大洋的敬意。 此时大洋已经到手,话语中却不自觉地多了三分尊敬。 张昉有些迷惑,“值多少大洋?” 范荣书笑道:“杂粮一般是米价的一半,若是米价涨跌,杂粮也跟着涨跌。” 张昉眯着眼睛算了一下,“那就是半块大洋?” 范荣书摇摇头,“不能简单的这么算,真要有半块大洋,都能买五六斤杂粮了。” 张昉让这汇率换算弄得实在头疼,晃了晃脑袋,对着范荣书说道:“我看这一时半会儿的弄不完,我也不可能一直在这盯着。 这样,……” 他将手里的银元塞到范荣书手里,跟之前的混在一起,“我先回旅店睡觉。你在这儿盯着,不管今天能不能弄完,晚上买点吃食分给他们。 就这样。” 说完摆摆手,转身走人。 范荣书手捧银元,看着那帅气的背影,昂头喊道:“您放心,保证办妥。” 第40章 规矩不能破 5月18日,距离我军27日凌晨宣布解放沪上全境,还有9天。 距离25日凌晨,从南跨过白渡桥、从北打响闸北战场,分两路进攻虹口,下午海南路10号升旗举义,随后嘉兴路捕房的组织小分队积极响应,还有7天。 张昉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渔船叫卖,听着远处的枪炮声、大喇叭里国军给民众喊话的各种注意事项,默默在心里盘算:朱所长应该没那么快跑路吧? 昨天跟王掌柜闲聊,听他说去美国旧金山的船票,原价120美元,本来已经被炒到200,而现在黑市上又涨了20块,有人出价220美元一张,就这样,还是有价无市。 还有去香港的几十美元的船票,也早就被抢光,黑市上已经连续一个星期没货。 香港虽然也是国内,可目前还被英国占着,有人认为安全有保障,加上船票最便宜,就成了最多人的目的地、往外跑的大热门。 可现实情况是,越便宜的越没货,只有去美国的最贵,才有那么一丝希望。 这也是美元价格被进一步炒高的原因之一,因为去了美国,人家什么大洋港币都不认,只有美元和黄金能用,当然水涨船高。 这个时候,全上海至少有二三十万人想跑路,可舱位却连十分之一都无法满足。 如此一来,以朱所长的位置,能在最后关头拿到票,都算他本事大。 事实上,很多人都是在今年下半年跑掉的,据不完全统计,下半年至少有十几万人跑路,其中绝大部分都去了香港。 所以时间还算充裕。 不过他不想赌,也不能拖太久,隔夜仇就已经让人难受,拖成隔月仇的话,他可能会抑郁。 24号晚上,苏州河以南就全面解放,再稍微打个前站,算他22号。 最多三四天时间,必须得把朱所长的事给解决掉。 希望昨天那七十五块大洋的中介费,能起点作用。 要不然自己人生地不熟的,一时半会儿还真不好出去打听消息,否则很容易引起注意,那么范荣书这个信息源,一定要牢牢抓住、利用好。 将杯子里的茶一口喝干,张昉看看杯子,怎么是冷的? 哦,早上还没泡茶,这是昨天的隔夜茶。 就说报仇不能隔夜吧,气得连茶都忘了换。 换了杯茶,洗完脸刷完牙,喝口热水中和一下,就不会肚子疼了。 再换好衣服下楼,此时的旅店大堂里,还是只有冷冷清清的两个人。 王掌柜的和范荣书隔着柜台聊天。 张昉心里一动,在拐角处停下脚步。 “听声音,防线又往回撤了一些,不知道还能顶几天。” “能顶几天是几天,只要还没打下来,就不耽误我做生意。” “掌柜的,你就不怕把你这家店都收走,不让你做啦?” “嘿,红党又怎么啦?他们就不吃饭、不穿衣、不需要做生意啦?生意做了几千年,也没见有人能离得开做生意的。 就算退一万步。丁老板知道伐?胆子小小的,他那么漂亮的霞飞路花园洋房、带两间有几百个工人的纺织厂,只收五千美元加十二根大黄鱼就卖了,连夜带着全家老小上了去美国的客船,听说还是四等舱。 好多人都骂他傻。就他家那几个公子小姐,也不知道熬不熬得住,四等舱可是挨着锅炉房的,热死个人呢。 他胆小,可是也有胆子大的呀,买他工厂的老板就是,花那么一点钱就捡了个大便宜,也就是我不办纺织厂,要不然我都嫉妒了。 跟这些大老板比起来,这间小旅店算得了什么?反正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顶着,压我也是在后面。呒要紧的呢。” “还是王老板大气,那话怎么说来着?泰山崩于眼前而不变颜色!说的就是你这种。” 范荣书习惯性的用视线余光瞟了一眼楼梯口,见依然还是没人出来,便转过脸继续说道:“依我看,你王老板才是做大事的人呢,别的地方就不说了哈,就在这条哈尔滨路上,能跟你比的人是真没几个。” 王掌柜的瞟了他一眼,“嘴上跟吃了蜂蜜屎一样,想拍我马屁?我跟你说,马屁随便拍,但管理费不能少。” 按照规则,包括每天的劳务费在内,包打听的每一分钱收入,都要上缴给介绍人一份。张昉这个客人是嘉兴旅店介绍的,范荣书就得按规矩上缴管理费。 一听王掌柜的话,范荣书呲笑一声,“我老范跟你们旅店合作十几年,什么时候差过事?” 说完从口袋掏出几个大洋,一个一个排在柜台上。 王掌柜的顿时愣住,“大洋?还八个?” 他抬头看着范荣书,睁大眼睛问道:“你管那个小年轻要牙佣啦?” 话音刚落,便转为满脸鄙夷,“缺不缺德啊你,人家刚被朱所长斩了一刀,回过头又被你斩一刀,有没有一点点良心?” 范荣书伸手就要去拿大洋,“嫌弃是吧,……” 他刚起个头,王掌柜的手就如闪电一般,将几个大洋划拉进柜台抽屉里。 随后一本正经地说道:“规矩不能破,你坏了良心,就更不能坏我的规矩。” 别人不知道,他可清清楚楚,张昉还有六千大洋存在柜台上呢,再说了,坑他的人是老范,……也不能说坑,反正就那么回事吧。 范荣书鄙夷地指了指他,随后说道:“我老范在这条街上混了将近三十年,什么时候做过昧良心的事?你王老板就这么看我的?” 王掌柜的微微一愣,看着他问道:“那、这是他主动给你的?” 见范荣书认真点头,王掌柜不禁有些惆怅,“是个老实人呢。” 他低下头继续打算盘,轻声说道:“现在老实人已经不多了,不管怎么说,你算占了他的便宜,这笔钱他本可以不给的。” 范荣书轻轻点头,拿起一支毛笔把玩,叹道:“这个我当然知道,要不是实在缺钱,这七十五个大洋本就不该收。” 顿了一下,他左右看了看,小声说道:“王老板,你说朱所长是不是搞到船票,要跑路了?要不然,两千五百大洋,就把靶子路的地皮给卖了?那地方,以前他可是喊价三万大洋的。” 第41章 客套一下 “屁的三万大洋。” 王掌柜干脆放下算盘毛笔,看着他说道:“那地方什么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当时沈老板买了二号院,因为两个院子挨着,这才开价两万大洋,想买下来重建,留给女儿做嫁妆,方便以后两家住在一起。 他是留过洋的,不在乎什么死人没死人的忌讳。 只是沈小姐年纪还小,成了固然好,没成也无妨。 却没想到朱所长狮子大开口,拿他当戆大,竟然作价三万,气得他光火得不得了。 要我说,别说三万,两万都是人家沈老板大气,那个破烂院子,最多最多就值一万大洋,还是看在地段实在不错的份上。 当然,那是以前,搁现在,一文不值。 买得起那地方的,去哪里不能买?非得贪便宜买这个死过十几个小本子的院子?住在里面,哪个心里头不吓丝丝个? 我跟你说,有钱人最忌讳的就是凶宅,你看看除了沈老板,这几年还有谁出过价? 买不起那地方的,他降价也买不起。就算是张先生出的两千五百大洋,也能买个马上就能住的石库门,不比那地方强百倍? 要不是遇上张先生,被他拿捏住,他就等着自己修修住吧。” 发泄了一通,王掌柜又拿起毛笔对账。 范荣书少赚了几十块大洋,自然对朱所长怨气满满。 等王掌柜说完,不禁附和道:“朱所长就是个棺材里伸手、死要钱的,什么小便宜都想占,他在瑞康里的房子,就是从一个汉奸手里搞到手的,一分钱没花,还把靶子路房子的家具挑了一部分拉过去。 这次坑了张先生,估计下一步就是把他瑞康里的房子卖了,好带钱滑脚(跑路)……” 说到这里,他心里咯噔一下,喃喃说道:“坏了坏了,他真要卖房,肯定会找我们这些包打听出力,这个时候,我们上哪里给他找买家去? 朱所长的任务可不好接,要是没人买房……?” 王掌柜抬起头,伸手指着他,“要是没人买房,他肯定会责怪你们办事不力,到时候,多半会逼你们凑钱买下。” 范荣书快要哭出来,“什么多半,是一定!小本子割一茬、法币割一茬、金圆券再割一茬,还哪里来的钱啊。” 他能在街面上混这么多年,就是靠背后有捕房撑腰,可现在撑腰的靠山也要在自己身上“搨便宜”,如其奈何? 王掌柜立刻说道:“现在没别的办法,要么,你就祈祷解放军在他卖房前打进来,要么,你把所有大洋存起来,存单藏好,别让他搜到,再躲他几天。 等解放军一到,万事无忧矣。他那个所长的位置啊,是肯定保不住的。” 范荣书额头上冷汗都出来了,钱存银行?哦,要是解放军进来了,被他们换成新币?要是没进来,等蓝党又搞出个银元券,给强制兑换掉? 这不左右都是死么? 怎么就那么难呢? 楼梯拐角处,张昉耳朵动了动,忽然飞身而起,化身电影里的洪金宝,攀着栏杆几个飞纵,便消失在顶楼隔间。 等一个旅客忧心忡忡地下楼,又过了一会儿,他才故作悠闲地走下去。 大堂中,还是只有王掌柜和范荣书两个人在,不过此时的范荣书荣光焕发,完全看不到刚才着急冒汗的样子,让张昉不禁在心里猜测,他到底把钱藏哪儿了? 范荣书见到张昉下来,立刻丢掉王掌柜,殷勤地迎上来,先微微鞠躬,随后笑道:“张先生,幸不辱命,院子已经清扫完毕,保证连一根杂草都不留。” 顿了一下,又说道:“但也只是清理了杂草垃圾,地面和房子破坏太严重,这个……” 张昉笑着摆摆手,“无妨,我心里有数,只是打扫卫生而已,不至于让他们把房子复原。” 随后将手一招,“走,先陪我吃个早餐,再去看看。” 出门的时候,还冲王掌柜打了声招呼,“谢过掌柜的啊。” 王掌柜抬起头,笑道:“张先生不必客气,都是韩警长吩咐,我也只是遵照……办事。” 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张昉已经出了店门,合着他的感谢真就只是客套一下,连回应都懒得听。 得嘞,是自己自作多情了。 王掌柜有些纳闷,自己也没有得罪他啊,还免费给他洗了一回衣服,怎么感觉他特别不待见自己呢? 张昉表示:废话,谁让你第一天就找人拿枪指着我?万一枪走火了怎么办?还找借口黑掉我一块大洋。想要我对你客气,除非你恢复身份还差不多! …… 王掌柜算完账,给自己泡了杯茶,走到柜台外的椅子上坐着、听着远处隐隐传来的炮声出神。 听动静,咱们的队伍在稳步逼近,胜利的曙光就在眼前,这是毋庸置疑的,大战前悬着的一颗心,暂时可以放下了。 可是以目前推进的进度看,未免太过艰难了一些。 那些可恨的白狗子以高楼大厦为据点,欺准了我军不会用大炮轰炸,居高临下用窗户当射击孔,许许多多的好战士就这么白白牺牲。 想到这些,就心如刀绞。 就在他咬牙切齿的时候,范荣书从外面进来,刚准备打招呼,见到他的脸色,不禁愣了一下,“王掌柜,这是怎么啦?钱被抢啦?” 下一秒,顿时满脸紧张地跑过来,小声问道,“我我我的商票你还没给我呢,柜柜台里的钱没事吧?” 王掌柜刚要说话,张昉也走了进来,“谁被抢啦?” “没人被抢。” 王掌柜的没好气回了一句,说道:“就是刚才算账,赔了不少钱,心情不好。” 随后眼睛一瞪,指着张昉问道:“你这个遗憾的表情是什么意思?” 张昉当即表示否认,“你理解错了,不是遗憾,是不敢置信。” 随即撇着嘴说道:“你都敢收8块钱一天的房费,怎么可能赔钱?” 王掌柜理直气壮地说道:“8块只是高档房,你以为所有房间都是8块?再说了,上上下下哪里不需要打点?外面正打着仗,物价一天一个样,我没有随行就市,都算我有良心。” 第42章 绝配 见张昉连连点头服软,王掌柜才看了看两人,问道:“你们不是去看房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啦?” “看完了啊。” 张昉坐到椅子上,范荣书递了一杯茶过来,他道了声谢,对着王掌柜说道:“房子只剩墙,地上全是坑,一眼就能看到底,跟打仗被轰炸过的差不多。” 他倒是想好好看看,但今天有范荣书在,不方便仔细检查。 能被军统用这么大阵仗对待,这个日侨绝对不简单,而且看那座房子,用料极为扎实,不是花岗岩就是钢筋水泥,墙体厚得不像是普通民房,更像一座军事堡垒。 以他看了上百部谍战剧和的经验,有足够的理由怀疑,这个叙利亚风格的院子里,一定在某个位置藏着一间密室,而且这间密室应该还没有被人找到,甚至没有其他人知道,否则当年小本子不会放着这套院子不管。 既然如此,那就得好好的仔细搜查一番。 但今天范荣书也在,不方便他寻宝。 而且现在市面上不安宁,各种物价眼看就要挣脱引力飞上太空,谁知道修房子要多花多少冤枉钱,也就不急于一时。 王掌柜听到张昉的话,不禁呲笑一声,“这话你说对了,你家还真是被军统轰炸过的。” 张昉沉吟两秒,脸色有些狐疑,“掌柜的,明明是军统轰炸小本子,怎么听你这话的意思,好像目标是我呢?” “误会、误会了不是。” 王掌柜笑得眼睛都眯起来,说道:“我就是省略了一点过程,过程不重要,结果是对的就行。” 不等张昉说话,他便问道:“张先生,这间院子,你打算怎么处理?” 张昉难看的脸色更难看了,他先叹了口气,才说道:“还能怎么办?回头找个老师傅帮忙看看,还能不能抢救一下,能的话就修一修,住进去呗。要不然这个院子卖又卖不出去,不住的话多浪费。” 说着又叹了口气,“我还没有有钱到、拿两千五百大洋打水漂的地步。” 王掌柜笑得更开心了,脸上却得收敛一点,做出安慰的表情来,“不打紧、不打紧的。我在街面上还算认得几个人,要不要给你介绍几个老师傅?保证都是手头上有硬功夫,……” 没等他说完,范荣书就赶紧伸手拦住,“掌柜的、掌柜的,您稍待,我我我、我就是吃这碗饭的,不敢劳烦您大驾。” 王掌柜讪讪笑了笑,“还真是,差点抢了老范的差事,看这事闹得。” 他扭头看着张昉,笑道:“有范先生在,张先生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保证给你找来的都是老师傅,那房子绝对不会塌,能用一百年。” 张昉面无表情,“我谢谢您啊。” 范荣书眼睛扫了扫,感觉气氛有点不大对,赶紧转移话题,“说起来,那个房子质量是真好,挨了几发炮弹,还有几捆烈性炸弹,也只损坏了一部分。 刚才我和张先生进去检查过,院子里好说,多拉几车土,把坑填平就行了,就是那房子有些棘手。” 王掌柜也有些好奇,问道:“情况很差?” 范荣书想了想,说道:“倒也不是很差,比原来想象的要好不少。不知道那个小本子是不是知道他们不得人心,非常怕死,房子的用料都是花岗岩碎石,里面放钢筋,再掺着洋灰做的。 那洋灰还不是普通的洋灰,是进口的、军事用的专供洋灰,那都是用来修碉堡这样的防事工程的,所以非常结实。” 他说着忽然神秘兮兮的样子,看了看两人,小声说道:“我怀疑,军统的人一定先在建筑公司搞到房子的档案,知道房屋坚固,所以才动用那么多炸弹,还用了迫击炮。” 王掌柜脸上一惊一乍,“哦哟,还真有这个可能。” 张昉也若有所思地缓缓点头。 范荣书抿嘴点了一下头,随即脸上满是惋惜,“可惜,钢筋水泥也挡不住炮弹,那个房子的地基本来有三分地(200平米),现在一楼只剩两分多点,二楼更是只有一分多,阁楼也差不多。 而且所有的门窗都坏掉,墙壁都起壳,地板也要更换,整个房子都不成样子了。” 王掌柜五官挤成一团,“哦哟,这么惨呐。” 随后扭头看着张昉,安慰道:“没有事的啊,只要房子还很坚固、底子好,修修还是很容易的。” 顿了一下,又笑道:“反正你也是自己一个人,住不了太大的房子,现在就刚刚好,就算以后娶亲生子,也够住的。当然,要是当初炸得没那么狠,留住原来的框架,就最好不过的了。” 如果房子的状况真如范荣书所说的一样,那买这座院子还真不算买亏。 石库门是不错,可有个无法回避的缺点,就是空间狭窄,天井吧、一点点,房间吧、一点点,厨房吧、一点点,厕所吧、没有。 相比之下,张昉的花园洋房,虽然只剩半截,却完全可以说是天高地阔,堪比农村的大宅院。 那就只剩最后一个缺点:凶宅! 可想想张昉是干什么的,王掌柜就愈发觉得这座院子、跟张昉是绝配。 张昉淡定地喝了口茶,说道:“只要能杀小鬼子,别说炸掉一半,就是全炸没了,也是好事。” 这话说的,王掌柜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对着他竖起大拇指,“说得好!” 说得他都想把所有“恩怨”一笔购销,只要张昉不再气他的话。 范荣书也想鼓掌,这时外面忽然传来隐隐约约的嘈杂声。 他微微一愣,走到门前张望,视线往西边定住,“这又是哪个学校的在游行?” 张昉和王掌柜也起身走到门口,只见一群人黑压压的、将整条马路都堵死,街面上的小摊贩、乞丐、路人都慌不迭地往两边的弄堂跑。 他们手里举着横幅、旗帜,身穿统一的新式校服,高高举着拳头,大声喊着口号。 王掌柜踮着脚尖张望,“这又是哪个学校的?” 张昉看了他一眼,刚想告诉他学校名称,可话到嘴边就咽了回去,转而说道:“等他们走近了不就知道。” 随即看看他,问道:“你这么紧张,家里有小孩在读书,怕他也参加?” 第43章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 王掌柜头也不回,说道:“有个外甥女在麦伦中学读书,不过这几天打仗,学校停课,也没听她说有什么活动。” 张昉瞟了他一眼,没有作声,心里却暗道,没得跑了,老王的外甥女绝对在人群里面。 倒不是因为他知道麦伦中学有组织小分队。 别人看不清,他却看得清清楚楚,游行人群前列、有人举着几面旗帜:麦伦中学、澄衷中学、飞虹中学、中正学校,圣芳济学院。 很明显是几所学校联手搞的大动作,老王的外甥女不可能不知道,跟他说没活动,百分百是在打埋伏,弄不好领头的就有她。 随着游行的人群步步接近,沿街的商户不少都上了门板,呼喊声也越来越清晰。 看着那些稚嫩的面孔,王掌柜摇摇头,嘀咕着说道:“正打仗呢,弄帮小宁(孩子)出来,不是添乱吗。” 过了一会儿,游行的人群越来越近,喊声也震耳欲聋,他便转身进了店门,说道:“我要关门了啊,你们是在外面看热闹,还是进来?” 范荣书立刻说道:“来了来了、……” 他刚要转身,忽然揉了揉眼睛,冲着王掌柜的招手,“王老板,你快来看。” 王掌柜不耐烦地说道:“有什么好看的,这些年上海哪年没有几十次游行,还没看够?” 范荣书头也不回,冲着他招手,“不是啊,你看前头的那个人,像不像你外甥苗小姐?” “啊?没看错吧?” 王掌柜两腿一软,抖着腿就出了门,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扶着眼睛,“哪、哪呢?” 范荣书指着说道:“就前面第二排,边上那个,短头发、学生装,扎着红头绳的。” 王掌柜努力仰着脖子张望。 他还没看到,张昉倒是看到了。 齐肩的短发,脑后顶用红头绳扎了个小马尾,上身是淡蓝色半身旗袍,立领斜襟袖口宽大,衣摆打到大腿,下身是盖到小腿中间的深蓝色百褶裙,腿上穿着黑色的长袜,脚上则是一双矮跟黑色皮鞋。 典型的民国女学生装。 此时的她,一边高举旗帜,随着领头的同学高声呐喊,一边却有些躲躲闪闪。 不用猜就知道,肯定是在躲她舅舅的目光。 可惜她站得太靠前,一个不小心,就跟舅舅的目光对上,吓得她一个激灵,赶紧把视线移开。 王掌柜顿时火冒三丈,撸起袖子就要去抓人,可刚走一步,却发现有人在扯自己的衣服,当即回头怒视,“你要干嘛?” 张昉淡定地松开手,说道:“我要是你,现在就进店把门关上。” 他转头看着渐渐靠近的人群,笑道:“其一,现在是多个学校联合活动,虽然我不了解这些学校,不过从名字就能看出来,应该是由有名望的人办的私立学校,好像还有一家教会学校。” 见若有所思的王掌柜和范荣书都点头确认,他便继续说道:“有这种背景,加上这些都是孩子、没有成年,谁都承担不起抓他们的名声,如此一来,几乎不用担心他们会有危险。 只要他们不去战场,……” 说到这里,张昉又笑了笑,“警备部队也不可能放他们过去,所以安全基本无忧。 其二,这么大的学校活动,同学们都在看着,这时候你要是把她拉走,要么她以后没脸见人,要么羞愤一头撞死。” 他转头看着王掌柜,好奇地问道:“您外甥女性格如何?应该是温婉娴静吧,那就应该关系不大,大不了以后在家里做做女红,这书不读也罢。” 王掌柜轻哼一声,拒绝回答。 看着越来越近的外甥女,王掌柜没听见张昉的声音,不禁回头看了一眼,“没了吗?” 张昉露出八颗牙齿,笑道:“还有啊,你不说话,我还以为你不想听呢。” 王掌柜低头沉吟两秒,再抬起头来时,脸上满是春风般和煦的微笑,对着张昉做了个邀请的手势,笑道:“张先生,外面太乱,不如到里面喝茶。” 张昉也笑呵呵地拱了拱手,“恭敬不如从命。” 进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正好与那位苗小姐对上眼。 不过道爷心无波澜,微笑着点头致意了一下,便转身进门。 和昨天见过的那个邻居小妹妹一样,好看是好看,但是太小,完全不是道爷的菜。 游行人群中,一个女生从后面轻轻推了一下,同时上前一步与她并肩,问道:“蓉芷,怎么了?差点踩到你。” 苗蓉芷转头笑了一下,摇了摇头,“没事。” 随后高高举起旗帜,跟随大家一起喊着口号。 只是在路过嘉兴旅店时,她还是忍不住看了一眼紧闭的大门,在心里暗暗好奇:那人是谁?气质好特别,为什么舅舅怒气冲冲,听他说了几句话,就不生气了? 旅店大堂里面,张昉喝了口茶,正色说道:“王掌柜,刚才那是什么场面?说直接一点,这些学校、学生就是摆明车马支持解放军,他们人多、背景也厚,警备军拿他们没办法,有火气也只能憋着。 可你这时候冲出去,不是把自己当靶子,让警备军找你撒气么? 对,你是阻拦外甥女,理由正当,可那些军爷会听你的解释?他们就知道你外甥女参加了游行,孩子不好抓,还不能抓你? 正所谓一动不如一静,你还不如什么都不做,知道的也不能找你撒气,否则全得乱套。” 说完还指了指他,“仔细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王掌柜脸色发白,掏出手绢擦拭冷汗,还有些后怕,“我也是关心则乱,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啊。” 张昉有些无语,都特么什么时候了,还在给自己找后补。 王掌柜呼出一口长气,收好手绢,好奇地打量张昉一眼,“看不出来,张先生小小年纪,就如此深通人情世故,非常难得啊。” 范荣书也在一旁点头,表示赞同。 张昉当即傲然昂起脑袋,撇着嘴笑道:“都跟你说了,我就是面嫩,也就看着年轻,实际上已经二十了。” 王掌柜还没说话,范荣书就脸色一变,瞪大眼睛说道:“您有二十?那身份证上,我给您登记的十六岁。” 第44章 前倨后恭 大堂中,范荣书搓着手走来走去。 王掌柜看着眼晕,抬起头说道:“不就是登记错信息了吗,回头找韩警长帮帮忙,改一下不就完了。” 范荣书转过身,沮丧着脸说道:“今天早上韩警长就放了话,现在情况复杂、人员变动太大,为了厘清所有身份档案,暂停办理新身份证,一切都等战事结束再说。所以暂时是不能改了。 可等战事结束,谁知道是什么情况?” 王掌柜昂起头眨了眨眼,想起来了,是有这回事,还是自己转达的上级任务,务必要保护好户籍档案资料,没想到老韩这么快就开始执行。 随后打了个手势,问道:“那朱所长能同意?” 范荣书撇撇嘴,“如果真的日进斗金,他当然不可能同意。但除了头几天,有上千号人办理了身份证明之外,后来只有零零星星的几个人,在张先生办理之前,已经有好几天挂空。 现在有钱的满腹心思想着跑,没钱的搜肠刮肚找饭辙,谁还去办这东西? 没有钱进账,朱所长理都懒得理,哪会管什么封不封档案。” 王掌柜轻轻点头。 头几天有上千号人办理身份证明这件事,他听老韩说起过。 从表面看,大多是居无定所的氓、流、地痞,又或者想留在上海、有个身份的小摊贩,但实际上,应该是国民政府特务机关未雨绸缪,提前安插下来的特务。 这种事不是老韩危言耸听,而是早有先例。 北平解放后,经肃查,单单一个四九城内,就有114个大大小小的特务组织在替刮党效力,在册特务加起来足足有8500多人。 这还只是“正式工”,给军衔经费的那种,算上只给“委任状”的外围人员,真是不知几何。 抓都抓不完。 现在的上海,可比北平大得多,难保他们不会故技重施,……不,是一定会故技重施,在上海安插特务人员。 所以,韩忠林看见其他派出所放开登记身份档案的时候,第一时间就想到这个,并跟朱所长建议降价。 这一降,所里上上下下果然没少赚,而韩忠林手里也握着一批高度可疑的人员名单。 对张昉的高度警惕和几次甄别,也是源于这里。 非常时期,当提高警惕、严防意外。 王掌柜和范荣书两人各怀心思,大堂里一时间安静下来。 不一会儿,楼梯间传来脚步声,他们才齐齐抬头望去。 张昉走下来,见两人都看着自己,当即摆了摆手,笑道:“没事。这个事得怪我,贪图方便请老范替我填资料,却没讲清楚年龄,后来也只顾着看房契,没仔细检查身份证。 十六就十六吧,我也算是越活越年轻了。” 王掌柜嘴角微抽,你还越活越年轻?怕不是要活成个小学生吧。 不过看在张昉刚才拉了自己一把的份上,就不说他。 范荣书则搓着手,脸上满是窘迫,“张先生,真是不好意思,……” 张昉挥挥手将他的话打断,笑道:“你要觉得不好意思,那就帮我找个好点的短租房。” 短租房? 两人齐齐一愣。 王掌柜赶紧问道:“张先生,可是在这里住得不满意,想要搬走?” 张昉摇摇头,说道:“别的都好,最不满意的地方,就是房费太贵了。我那房子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修好。万一要是需要两三个月,那我住宿加吃饭,不得花个大几百上千大洋。” 说着连连摆手,“吃不消,吃不消。” 王掌柜讪讪笑了笑,“不至于、真不至于。这不是打仗、特殊情况才涨的价么。等战事结束,高档房就会降到5块大洋一晚,那时候就便宜了。” 张昉撇撇嘴,扭头看向范荣书,“老范,五块大洋一晚的房间,便宜么?” 范荣书不敢搭话,他谁都得罪不起,只能干笑。 不过,他算是明白,身份证年龄的事算过了,接下来最重要的就是两件事:租房、翻修花园洋房。 他稍微想了一下,说道:“若是一个月前,还有不少公寓可供挑选,可随着解放军南下,不少人跑到上海,好房子差不多都被租出去了,差的也不符合您的身份。 然后苏州河被封锁,霞飞路那边暂时过不去,现在可能就山阴路刚落成不久的施高塔公寓大楼,还有空余的房子。” 他说着又有些犹豫,“就是,房租有点贵。” 张昉眉头轻挑,看了一眼王掌柜,随后看着范荣书笑道:“再贵还能比这里贵不成?” 顿了两秒,他看看好整以暇的王掌柜,再看看脸色有些尴尬的范荣书,终于明白过来,惊讶地问道:“真比这里还贵?” 这里可是8块钱一天,一个月就是240大洋,相当于一个普通白领一年的收入,……还是只攒钱不花钱的那种。 什么公寓比这里还贵? 范荣书这才悻悻说道:“上海的高档公寓,一般都是供洋人,或是旅居上海的华人名流居住。二十年前,月租金就要好几十大洋,现在更是用黄金定价。” 说着举起三根手指,“从一根小黄鱼到三根小黄鱼不等。施高塔大楼因为是新建不久,又是在虹口,所以房租最便宜。最小的户型,月租一根小黄鱼起。以现在黄金的黑市价格,大概是380到400大洋。” 听听,这还是最小的户型、最便宜的价格。 张昉沉吟两秒,转头看着王掌柜,哈哈哈的笑了一阵,随后笑道:“嘉兴旅店干净舒适,不愧是上海有名的老字号。咳咳,” 他凑到王掌柜跟前,小声说道:“优惠点行不行?” 王掌柜脸上露出微笑,肉眼可见地抖了起来,“优惠啊?” 君何故前倨而后恭焉? 张昉咬咬后牙槽,脸上笑容不变,“长租嘛,算是老客户了吧,给点优惠,常来常往。” 王掌柜脸皮直抽抽。 你都有了房子,还跟旅店常来常往? 他叹了口气,说道:“那就5块吧,原价。” 张昉眼睛一亮,当即打起精神,宜将趁勇追穷寇,“现在是8块,您给我5块,那等战事结束恢复原价,是不是还按这个比例打个折扣,……” 王掌柜一听,顿时怒发冲冠,“我是看在刚才你帮忙的份上才给你优惠,别太过分啊!” 第45章 有仇报仇 三更半夜,月黑风高,伸手不见五指。 只有远处零星的几点灯火,和天边枪炮的轰鸣声,为这个夜晚增添了几分热闹。 张昉穿着一身宽松的短打褂子,袖口裤腿都扎紧,外面罩着一件宽大的长衫,将他略显丰满的身形遮住。 整个脑袋用灰布包着,只留一条缝看东西,双手也用撕成细条的布条缠紧,连指头都不放过。 就是亲爹跟着穿过来,也认不得他。 他先观察一阵,将长衫的下摆撩起、扎在裤腰带上,随后翻出窗户,还顺手关上窗,再灵巧地顺着水管爬上屋顶,在屋脊的掩护下跑了一段距离,犹如一只肥猫,轻巧地跳落到地上。 接下来,目标:瑞康里。 今天他要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虽然不知道朱所长家具体的门牌号,但只要知道在哪个社区就够了。 这时候又没有那种高层小区,就几栋“联排别墅”,排查一下也花不了多少时间。 看过地图,就知道朱所长为什么会选择住在这里。 没别的,上班地点就在家门口,隔一条马路就是,而且房子还不错,著名的中华医学研究会就在这里办公,里面住着不少律师、医生,显然不是普通的平民社区,将这里列为首选也很正常。 最重要的是,谁让那个汉奸住这里呢,不花钱的买卖,有就不错了。 沿着街道边上的商铺屋檐下飞速狂奔,等一口气跑完,张昉默默估算了一下时间,两分多钟,差不多一公里的路程,应该达到专业运动员水准了吧? 看了一下周围的环境,结合地图,还有之前走过时记住的特征,判断这里就是瑞康里。 斜对面矗立的嘉兴路捕房红房子表示无语,看我不就行了,还地图? 这种还算“上等”的石库门里弄,一般会设置弄堂铁门,有条件的还有门房,不过门房大多兼着烟纸店的功能。 走到东门,门房里传来清晰的呼噜声,张昉走过去瞄了一眼,里面的老大爷睡眠真好。 再看看铁栅栏门,里面一把铁将军守门。 这个铁锁? 张昉从手腕上取下一截铁丝,双手穿过栅栏,在锁眼里捅了两下,便听见咔嚓一声,锁扣被弹出。 身为机电专业的高材生,手搓过钢铁侠战甲,时常拿家里保险柜练手的手工达人,开这种老式锁,超过三秒,都不好意思跟人说。 至于铁丝,自然是在自家院子里捡到的,就说那些人干活不可能太仔细,像这种太细微的东西就容易被忽略,还得他这个业主亲自动手。 不过也好,要不然就得找王掌柜“借”了。 等了两秒,呼噜依旧,张昉取下锁,推门进去,再把锁头挂上。 没有锁死,待会儿还要出来呢。 瑞康里的房子格局,临街的便沿街而建,里面的还是遵照坐北朝南的传统,成行成排,很方便搜寻。 他在阴影中漫步,看着天边偶尔闪现的火光,莫名有种幽灵使者的感觉。 只走到第三排,张昉便抬起头,面露微笑,“找到了。” 窗外的晾衣架上,挂着不少衣服,其中就有一套警服,看衣服大小,跟朱所长很般配。 这排几乎是最里面,再往外就是西门,出去便是其美路,不过明年就会改名叫四平路。 难怪还要配个黄包车,从这里出去,走大路到捕房,确实还挺“远”。 张昉撇撇嘴表示鄙夷,转头看了一眼房子正门,将长衫的衣摆取下,整理一下衣服,便拿着铁丝开门。 一个多小时后。 他抱着一个包裹走出来,还贴心地反手关好房门,只是两只眼睛都没了焦距,嘴里还念念有词,“发了发了。” 解决朱所长和他的家人没花费多少时间,……没杀人,他很有道德,朱所长只要他的钱,他也就只要钱。 只是帮他们睡眠质量更上一层楼,这对精通人体经络穴位的张昉来说很容易。 时间都花在找东西上。 朱所长也是个老奸巨猾的,在家里还把东西藏那么严实,书房保险柜里只有大约十分之一的财物,其他东西藏在正常人想不到的地方。 一个在柴火堆底下,一个在煤炉灶膛里。 如果不是张昉感觉数量不对,仔细把整个屋子都翻了一遍,最后想到老爸藏私房钱的方法,跑去厨房一番折腾,差点就给漏掉。 至于这些是不是全部,已经不重要。 四卷大洋、一小叠美元,两张一个月后去香港的船票,这些都是小头。 重点是沉甸甸的金条,大大小小加起来,就有470两(十六两一斤制)。 470两啊,20根大黄鱼,270根小黄鱼,按照黑市价格,少说也能兑换18万大洋。 自己那两千五百大洋,也只能换六根小黄鱼而已。 他一个小小的所长,怎么刮到这么多钱? 张昉抱着金条摇着头,强烈批评刮党的残暴,唉声叹气地出了瑞康里,忽忽悠悠的跑路。 …… 5月19日,清晨。 张昉还在睡梦中,便被突如其来的嘈杂声吵醒。 不是屋后河上渔船的喧嚣,而是从一楼大堂传来的。 对于即将发生的一切,他自然心知肚明。 在床上安详地躺了几秒,平静地起床洗漱,换了身衣服,还泡好一杯热茶。 随后才拉开房门,咋咋呼呼地嚷嚷:“谁啊,大清早的就、……诶哟喂,” 等一群人从楼梯间上来,看见最前面那个人,张昉身子立刻矮了半截,慌忙不迭地鞠躬问好:“韩警长早安。” 韩警长却看也不看他,只是将手一挥,“搜。” 一群警察立刻钻进各个房间,包括张昉的,好一番翻箱倒柜,连抽屉都整个抽出来扔到地上。 如果不是昨晚他不辞辛劳,将所有财物都转移到刚买的房子里,此时肯定已经暴露。 张昉一副受惊的模样,贴着墙壁靠紧,动都不敢动。 韩警长来回踱步,走到他面前时,才扭头看了他一眼,“昨天晚上,你在干什么?” “晚上?” 张昉眨眨眼,赶紧说道:“韩警长,昨晚出了什么大事?” 韩警长脸色一板,“我问你还是你问我?” 张昉脸上的表情一收,正色回答:“报告警长,我在房里睡觉,旅店伙计可以证明,11点我出来打水的时候,还在水房碰到他。” 第46章 成了猴子? 听到张昉的回答,韩警长脸色这才好看一点。 他既然敢这么说,肯定不怕查,否则谎话一戳就破,害的是他自己。 这时王掌柜满头大汗地爬上来,挨个儿给客人道歉:“对不住、对不住,警局查案,例行公事、例行公事。” 那些被轰出来的客人,不敢对警察有任何不满,还得陪着笑,但等王掌柜一来,立刻拉着他不放,叽叽喳喳非要讨个说法。 直到王掌柜承诺今天的房费全免,才肯放他脱身。 王掌柜晕头转向的转了两圈,望准方向走过来,来不及擦额头上的汗,正要说话,忽然一个“凌厉”的声音响起,“看看你们,还有点警察的样子吗?简直就是活土……” 张昉扭头看去,只见王掌柜捂着一个小姑娘的嘴,对着韩警长和看过来的警察们赔笑:“活菩萨、都是活菩萨,各位今天的午饭我请,还请韩警长和各位警官赏个薄面。” 韩警长这才轻哼一声:“给王掌柜的面子。再胆敢出言不逊,我饶得了她,弟兄们饶不了。” 王掌柜连连点头哈腰,转过脸扯着嗓子喊;“大山、大山,把蓉芷带下去。” 旁边张昉好笑地看着这一幕,心里想着,原来这个小女孩叫苗蓉芷,就不知道是哪两个字? 不过,看着和后世的青春期中学生也没什么区别嘛,内心充满了正义感,目光清澈、智商感人。 苗蓉芷本来还想挣扎,忽然看见昨天见过的那个男生,周围明明正在鸡飞狗跳,他却一副波澜不惊、岁月静好的样子,一看就很有涵养。 再看他对着自己笑,莫名的便红了脸,恍恍惚惚的,等回过神来,已经被大山表哥拉到楼下。 好不容易又解决一桩麻烦,王掌柜这才凑到韩警长跟前,咬了咬牙,直接掏出一卷大洋,塞到韩警长口袋里。 韩警长这才轻轻点了点头,用力咳嗽两声。 收到信号,这些黑皮的动作才放轻缓,有气无力地随意应付几下,便出了房间。 一个巡长走到韩警长面前,敬了个礼,“报告,没有发现可疑物品。” 至于有些黑皮鼓鼓口袋里的东西,自然算不得可疑物品,否则是要上交的。 韩警长嗯了一声,挥了挥手,“收队。” 等巡警队离开,他才干咳一声,大声说道:“就在昨天晚上,有江洋大盗团伙作案,最过分的是,他们竟然胆大包天,偷到警察头上来。 嘉兴路捕房,损失历年各类证物、价值合计三十万大洋有余,我所朱所长家中亦被盗,但,朱所长向来廉洁奉公,家里仅存十几块大洋,也都被全部偷走。 其个人损失虽然不大,可歪风邪气不可助长,尤其是公帑、必须追回。 另,在早上排查时,有多方长官、商人报案,家中失窃无算,案值合计近百万大洋。 如此惊天大案,简直是骇人听闻、人神共愤!尔等若是有线索,务必不得隐瞒……” 在他身后,张昉已经是目瞪口呆。 百万大洋? 廉洁奉公? 证物? 多方长官、商人? 我特么成了猴子? BGM、起:寒冬腊月哟,盼春风……! 等韩警长说完,王掌柜立刻正色说道:“如此大盗,简直是闻所未闻。” 顿了一下,他脸色一变,苦着脸说道:“韩警长,就算你们不来查,我也要去找你们。” 听到熟悉的话语,韩警长脸色微变,“莫非,你也要报案?” 王掌柜满脸激愤,用力点头,哭丧着脸说道:“这几天外面不太平,账房里好几天的账都没有拿去钱庄存起来,我就锁在柜子里,七千多块大洋啊,全都被席卷一空,没了啊!” 他不哭还好,这一哭,满楼道的旅客都反应过来,纷纷举起手,喊着要报案。 韩警长可能见多了,不慌不忙的举起手,大声说道:“不要急,慢慢来,报案费一律五块大洋,请先把钱……准、备、好。” 话音落下,看着空无一人的走道,还有紧闭的房门,韩警长不屑地撇撇嘴,就这? 再转过脸,见张昉贴墙站着,脸上满是惊骇的神色,不由得笑了笑,“怎么着,你也要报案?” 张昉连连摇头,“不报不报。” 王掌柜忽然阴恻恻说道:“张先生,我劝你想好再说话。这整条街多少人报案,有财物被偷者无数,就你没有损失……” 张昉一听,瞬间恍然大悟,赶紧说道:“有有有,我要报案!” 发生了如此“大案”,若是只有一两家被盗也就罢了,可这么多人都被偷,你家有钱,竟然毫发无损? 老实交代,是不是跟江洋大盗一伙的?! 见张昉一点就透,韩警长嘴角含着一丝笑意,“那你说说,都丢了些什么东西?” 张昉掏出烟敬了一支,又给了王掌柜一支,再掏出打火机点燃。 正准备说话,却见韩警长盯着自己手里的打火机不放,不由得在心里吐槽。 你这入戏是不是太深了点? 顺手就塞进他兜里,随后一本正经地说道:“我丢了两个打火机,一个是金子做的,一个是银子做的,还有一根翡翠烟嘴,是祖母绿的,每一样都价值不菲。” 韩警长怀疑他在内涵自己,而且是当面,自己还不好发作。 瞅了一眼旁边憋笑的王掌柜,他干咳一声,正色说道:“不是金的、银的,就是翡翠的。都是值钱的东西啊,行,我记住了。” 随后手掌一摊,“报案费5块大洋。” 张昉甩了甩头发,一指旁边憋不住笑的王掌柜,“王掌柜的帮我一起付。” 两人相视一眼,这才想起来,张昉还有六千大洋存在柜台上,让王掌柜付钱,合情合理。 看着他们两个有来有往的“对戏”,张昉表示,都还是有些敷衍,不够走心。 等韩警长离开,他才赶紧顺手把房门关上,好奇地问道:“掌柜的,上海的大盗都这么猖狂的吗? 偷到所长家里去也就罢了,还敢偷到派出所头上,不过上海的派出所都这么有钱的吗? 三十万大洋,我的天,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还有那么多长官和商户,加起来有百万大洋,不得用大卡车拉啊?!” 第47章 不关我事 王掌柜瞟了他一眼,心事重重的往下走,随口说道:“江洋大盗嘛,哪里没有?是汉口没有吗,还是北平没有?很奇怪吗?” 张昉跟在他后面,“别的地方不清楚,武当山就只有土匪,他们技术不大行,只会明抢,不给就动刀动枪。 北平倒是听过一些,但没有上海的猖狂、一下子偷这么多家,他们都是细水长流,今天偷一家、每天偷一家。……” 王掌柜回头看了一眼,脸上带着笑意,“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张昉打了个哈哈,小声说道:“你都说得这么明显,我还能不懂吗?不过,就算其他人是假的,可朱所长那个总归是真的吧?我就是有点好奇,一个捕房能有三十万大洋?” 王掌柜停下脚步,左右看了看,也压低声音,“很多东西都是朱所长亲自在管,具体多少没人知道,有没有大盗这件事,也没人知道。 但是有一点很确定,朱所长要滑脚,哦,就是逃跑,现在谁都无法排除,他是不是疯了,想趁机捞最后一把。 虽然他只是个所长,可要是没靠山,他也坐不稳这个所长的位置,所以捕房上下只能配合他,还得卖力,避免警备军的人插手,否则到时候事情失控,更加麻烦。 至于其他人呢,平账的有、浑水摸鱼的有,避嫌的也有。你报案就报了,那5块大洋就当是交保护费,看在昨天你拉我一把的份上,也算在我头上。” 张昉赶紧拱手,“王老板大气!” 王掌柜嘴角抽了抽,说道:“我看你本性不错,有些话想说给你听,你要是听不进去,也别怪我多嘴,全当耳旁风就是。” 张昉赶紧说道:“正所谓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难得您肯提点,那是晚辈的荣幸。还请王老板赐言,晚辈洗耳恭听。” 王掌柜笑了笑,说道:“你初到上海,对这里人生地不熟,当以谨慎为上。像面对韩警长就做得很好,该低头时就低头。 但对周老板就差了些,固然是他不对,可你教训一下也就是了,不应该断他的活路,……” “啊?” 张昉震惊地看着他,“这话从何说起啊?我都两天没见过他,怎么就断了他的活路呢?” 王掌柜满脸狐疑地看了看张昉,“真不是你施了法,才让他的店两三天没生意?” 张昉举起右手,竖起三根手指,满脸严肃地说道:“我要是施法诅咒他的店没生意,就让我被天打五雷轰!” 如果达拉崩吧和恐龙抗狼也算诅咒,上辈子得有多少人中招? 王掌柜看了看他的手势,再想想他的身份,决定暂且相信他的话。 便做了个手势,“走,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换个地方说。” 两人一路下到一楼。 柜台里,苗蓉芷双手撑着脸蛋趴在柜台上,眼神迷蒙,不知道在想什么。旁边王大山愁眉苦脸,眼巴巴地望着楼道口,想着大伯怎么还不下来。 等看到两人的身影,王大山跟见到救星似的,举起手就要喊人。 结果话没出口,王掌柜就对着他说道:“我跟张先生有点事要谈,你先看一下店。” 又指了指苗蓉芷,用非常严厉的口气警告,“不许调皮捣蛋,更不许乱跑,乖乖听话的话,等下舅舅给你买凯司令的巧克力蛋糕。” 苗蓉芷站起来,微微低下头,羞涩地说道:“舅舅,人家才没有调皮捣蛋呢。” 王掌柜跟见了鬼似的,摘下眼镜、用力揉揉眼睛,再戴上眼镜去看,外甥女还是一副温柔娴静的样子。 他现在心里有事,一时间也顾不得这丫头在搞什么鬼灵精,指了指王大山,再指指苗蓉芷,示意让他看好人。 等王大山苦着脸点头,才转过脸对着张昉打了个手势,“这边请。” 等他们离开,苗蓉芷立刻踮着脚张望,还挥手拍拍王大山的胳膊,头也不回地问道:“唉,山哥,那人是谁啊?” 王大山有气无力地说道:“就是一个客人,16号晚上来的,已经住了三晚。听大伯说,他可能会在这里住一两个月。” 说完之后,他才回过神来,扭头看向苗蓉芷,问道:“你问他干嘛?” “问一下嘛。” 苗蓉芷双手捧着脸,眼睛都在放光,“长了老帅额。” 王大山一听,眼睛都直了,扭头看着她,小声问道:“你不会看上他了吧?” 他倒是没说张昉胖,张昉只是发福,还没到臃肿的地步,再看他的年龄、身高,反而是加分项。……这年头能长成这样的可不多,说明条件好。 苗蓉芷傲娇地昂起头,“瞎说什么呢,我这就是看到美好事物的本能反应。上次你看见洧宁,不也是眼睛都直了,我有说你喜欢她吗?” 王大山闹了个大红脸,“别瞎说,我就随口一说。” 他想了想,还是决定提前给表妹“打个防疫针”,便说道:“你最好不是真看上他。大伯可能不太喜欢他,而且这个人,也就是相貌好看,人却很复杂。” 苗蓉芷有些好奇,转过脸问道:“舅舅不喜欢他?为什么?他又怎么很复杂啦?” 王大山当即说道:“大伯不喜欢他,是因为他故意浪费了十几张好纸。 说他复杂,就更加说来话长了,其实他是个道士,……” 苗蓉芷顿时满脸古怪,五官都挤成一团,诧异地说道:“道士?你确定?” 王大山非常认真地点点头,“非常确定。” 说完就拉开抽屉,“我让你看看他画的符,……” 随后脸色一变,就差把脑袋伸进抽屉里,“奇怪,符纸呢?” …… 照旧是一楼里间的小房间。 王掌柜的泡了两杯茶,扶着桌子坐下,再点燃一支烟,脸上满是不解,看着张昉问道:“那就奇怪了,既然你没有下过诅咒,那为什么连着两三天都没生意?” 张昉翘着二郎腿,两手一摊,表示不背这口锅,说道:“这我就不知道了,反正不关我的事。” 他哪里知道,这年头的老百姓竟然这么封建迷信,自己只是在店门口装腔作势了一下,给那个黑心老板添点堵。 却没想到,竟然差点直接把他的店给干黄。 第48章 高抬贵手【求追读】 见王掌柜似乎还是不相信,张昉嘴角一撇,说道:“我要真有这本事,就先诅咒朱所长倾家荡产,家被偷光。” 王掌柜本来只是半信半疑,一听这话,寒毛都竖起来,看他的眼神都不对了,“嗯?” 张昉赶紧拍一下自己的嘴巴,“呸呸呸,这个不算数。我是说,我要有这本事,就先诅咒小本子岛沉人亡。” 王掌柜没好气地说道:“你真要有这本事,我给你烧高香。” 张昉,“本来就是嘛。我就想给他添点堵,要是能让一些人觉得膈应,不去他家买东西,那就更好。结果没想到,……” 说到这里,他一下没忍住,笑出声来,“谁知道满大街的人都觉得膈应,这可怪不到我头上。” 王掌柜看了他一眼,“这事就是你挑起来的,不怪你怪谁?” 张昉满脸古怪地看着他,“不对啊,王掌柜,打一开始,我才是受害者。你放着那个奸商不去指责,却来责怪我这个被坑的人,怕是不合适吧?” 王掌柜也反应过来,打了个哈哈,笑道:“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我是说,人家周老板也有一大家子要养,可几乎所有钱都压在货上,如今货又卖不出去,连其他商家都怕沾了晦气,不敢接他家的货,等再过几天,还是没生意,怕不是要断顿。 你大人有大量,既然他知道错了,也受了些教训,不妨饶他一回。” 说着伸出一根手指,“他愿以一百大洋赔礼道歉。” 张昉沉吟两秒,问道:“王掌柜,你收了他什么好处,来给他当说客?” 王掌柜打了个哈哈,“什么什么好处,就是看在大家都是街坊邻居的份上,做个和事佬。” 见张昉脸上依然写满了不相信,他才干咳一声,“前天你不是拿我的纸画了十几张符吗,周老板听说是你画的,愿意掏高价购买,唔,就是这样。” 张昉先是一愣,随即有些好奇,问道:“多高的价?” 王掌柜右手握拳,凑到嘴边轻声咳了一下,“10块大洋。” 张昉眉头微皱,狐疑地看着他,“10块大洋就肯当和事佬?” 怎么说也是一家老字号旅店的老板兼掌柜,别的不说,单单这座房子,就能值一个朱所长吧? 这还是现在房价跌太狠,正常情况下,三十万大洋的价格,一点问题都没有。 这样的人,10块大洋就能请得动? 除非这个房子是租的! 这一刻,张昉仿佛看穿了真相,原来堂堂嘉兴旅店的老板,也只是驴子拉屎表面光。 然后就看见王掌柜用拳头捂着嘴,又说了一句:“一张。” 嗯? 张昉看着他的眼睛缓缓放大,10块大洋一张? 这么黑的吗? 这价钱,他恨不得现在就去周老板家里,服务上门、要多少画多少! 王掌柜见说开了,索性也放开了,对着张昉说道:“周老板还承诺,事成之后,另有一百大洋的心意奉上。” 张昉眼角微抽,“我得一百大洋,你得两百多块?” 谁才是受害人呐? 王掌柜哈哈一笑,身体往张昉这边侧了侧,笑道:“自然不会让你吃亏。一百大洋只是赔礼道歉,弥补损失的费用。若是张先生肯高抬贵手、放他一马,另有心意送到。” 说着竖起一根手指。 张昉眉头微皱,“也是一百?” 王掌柜微微一笑,“一千。” 听到这个数字,张昉不仅没有开心,反而眉头皱得更紧,狐疑地看着王掌柜,说道:“他一间小小的成衣铺,一年的纯利有没有一千大洋?” 听到这话,王掌柜眼里闪过几分赞赏,他现在是越来越欣赏这个年轻人了。 这个时候还能守住贪欲,一眼看穿事情的本质,可见本性确实不错。 随即说道:“周氏成衣铺虽说算不得老字号,但周老板从行商做起,到盘下一间铺子,还能做得生意兴旺,自然是不少赚的。 可再怎么赚钱,也只不过是一间小小的成衣铺,一年到头下来,能有一千个大洋存下,那可真是烧了高香。” 张昉眉头轻挑,虽然没说话,意思却不言而喻。 周老板一下子拿一年的纯利润出来,恐怕不只是赔礼道歉这么简单吧? 王掌柜笑道:“很简单,周老板希望能请张先生出手,为他的店铺改改风水、助其生意兴隆。若是张先生肯出手,一千大洋,就是谢金。” 张昉什么人?后世什么营销手段没见过? 这是典型的化劣势为优势,将负面流量转化为正面客流的公关方案。 虽然周老板在他眼里,依然是奸商一枚,但不妨碍对他经商手段的赞赏。 都被逼到了墙角,还想着如何逆风翻盘,这样的人,也就受限于出身、见识,甩不开底层小民爱占小便宜的缺点,否则一旦将格局打开,迟早都能成就一番事业。 张昉手指在桌面轻轻敲定,虽然心里早已答应,但表面还有些为难,“最初我也只是想给周老板一个教训,希望他不要再坑人,今天听你说他已经几天没有生意,处境有些艰难,倒是有些于心不忍。” 王掌柜眼睛一亮,“你答应啦?” 张昉干咳一声,“本来是想大洋、咳,答应,不过,想到他要用一年都赚不到的利润请我出手,我又犹豫了。 别人不知道,王掌柜你是了解我的,……” 王掌柜本能地就想摇头,不、我不了解! 但他不能摇头,脸上还得做出倾听的表情。 张昉打着手势,“你看看,朱所长算计我,我连还手之力都没有,韩警长那里,我也要捧着。还有那个破烂花园,我要是真懂道法,来个撒豆成兵,连清理带修整,一下子就能解决,哪还需要您帮忙找人打扫? 所以,周老板这个忙,我确实帮不上啊。” “别别别。” 王掌柜为了这点外快也是拼了,眼看张昉就要起身,赶紧拦住,同时说道:“咱不讲效果,就当演戏,你就出场露个脸,念几句台词,钱就到手,行不行?” 张昉轻轻将他拨开,苦着脸说道:“骗人的事,我不会啊。” 王掌柜一听,头上青筋直蹦。 张昉趁机往外走,“您容我想想,想个两全其美的办法,这两天一定给您答复。” 第49章 寻宝 张昉忙着呢。 今天范荣书被他派出去找建筑公司,为翻修房子做准备。 趁老范不在,正好自己可以去寻宝,搜查可能存在的密室。 还有昨晚的财物,当时只是很匆忙地塞进厨房的灶膛里,也不知道有没有野猫扒拉出来,得回去再检查检查。 至于周老板那笔钱,按照他的办法,就算给一万大洋,张昉也不敢接。 马上就要解放了,让人传点会些旁门左道手段的“谣言”、倒也无伤大雅,还能让一些心里有鬼的人有所忌惮。 可要是直接在光天化日之下开坛做法? 啧啧,这是怕十几年后日子太清闲,非得给自己找点乐子? 钱,张昉想要,麻烦,他不想沾。 如果两者只能取其一,张昉肯定选不粘锅。 所以,这件事必须得从长计议。 他脑子里想着事情,脚步不由得快了几分。 等走到大堂,恍然听见一个悦耳的声音。 “张先生早哇。” 张昉扭头看去,只见那位苗小姐俏生生地站在柜台后面,微笑着对自己打招呼。 王掌柜这么大的家业,还需要外甥女过来帮忙吗? 旁边还有个泥塑似的小伙计,面无表情地站着,眼神涣散,连跟客人打招呼都不会。 回头得跟王掌柜提建议,必须把他调到后院去,给自己打扫房间的那个小伙计就很不错,机灵。 好像也不行,换了人,服务自己的不就成了这个傻小子? 不行不行,还是就这样吧。 只是转瞬间,张昉便换了好几个念头,同时随意地对着苗蓉芷点点头,笑着回应了一声:“早。” 嘴上说着话,脚步却不停,直接出了店门。 苗蓉芷扶着柜台弯腰张望,喃喃说道:“老有腔调了。” 下一秒,一张脸忽然出现在她面前,“你说什么呢?” 苗蓉芷吓了一跳,赶紧身体后撤,等看清楚脸,才松了口气,“舅舅,你什么时候来的?” 王掌柜没好气地说道:“从我进大堂就看见你在往外望,我跟你讲啊,现在外面乱得很,让你来店里已经是格外开恩,别想跑出去逛街。” 苗蓉芷眼珠微转,娇声说道:“舅舅,我才不逛街呢。不过我昨天就跟洧宁约好了,今天去她家里玩,这里距离洧宁家那么近,总可以的吧。” 王掌柜眉头微皱,总感觉有些不信,狐疑地看着她,“真的?” 苗蓉芷竖起手掌,“比珍珠还真。你要是不相信,可以先给洧宁家打个电话。” 说完就拿起柜台上的话筒,递到王掌柜面前。 王掌柜哈哈一笑,接过话筒、转手就放在话机上,随后走进柜台,笑道:“我们家蓉芷这么乖巧可爱,舅舅当然相信你啦。” 说着拉开抽屉,拿了几块大洋,转手递给苗蓉芷,“坐黄包车过去,路上买点礼物,去别人家做客,要有礼貌。” 苗蓉芷双手接过钱,开心地蹦了一下,“谢谢舅舅,我走啦。” 说完转身就跑了出去。 王掌柜张望着外面,随口问道:“刚才你们在聊些什么?” 王大山有些垂头丧气,“聊张先生。” 他的本意是让表妹对张先生反感,怎么她还越听越感兴趣了呢? 王掌柜缓缓转过头,脸上写满了问号,“嗯?” …… 从嘉兴旅店到靶子路,比去捕房还近,这么一点距离,张昉当然是选择坐黄包车。 昨晚收获的黄金,就够他这辈子躺平,此时不多享受,难道等黄包车都取消了再后悔? 再说了,老范的话多有道理,既然于心不忍,那就赏他们这碗饭吃,让他们多赚钱,才是硬道理。 顺便还买了两个包子当早餐。 当他坐在车上啃包子的时候,根本没发现后面有个小女孩在一边走一边望。 不一会儿,到了自家门前,张昉下车付了钱,再开锁进院,关上铁门,就是一方小天地。 此时的院子,跟前天比,可谓是天壤之别。 所有的杂草都被拔除后、清扫干净,连坑里的碎石、树渣也被挖出带走。 感谢军统的炸弹和炮弹,院子里原有的十几颗樱花树,全部被摧残干净,这些树也都连根挖走。 还有房子,少数剩下的摇摇晃晃的门窗,都被拆下,地板、墙板,楼梯木栏杆,……。 用范荣书反复问张昉时,张昉的原话来说:“能拆的全拆,能拿走的全拿,照着翻新重修的标准干,千万别想留什么下来。” 所以,现在的院子,除了大大小小的弹坑,就只有一个一米多深、一米二宽、十来米长,原来用作养锦鲤的鱼池。 房子两座,一座是基本只剩框架的主楼别墅,另一座是院子西南角落里、鱼池边,连着半开放车库的厨房。 先到厨房检查了一下灶膛,全部身家在一堆熄灭多年的柴灰中安睡,安然无恙。 走出来,站在大约一千平米大小的院子中间,原地转了两三圈,张昉脸上是肉眼可见的愁容。 这特么的怎么找啊? 房子都已经成了这个鬼样子,从外面看,整体结构一目了然,实在看不出那个地方有隐藏空间。 如果真的有密室,就算不是房间,也应该有一个秘密通道,……难道不是密室,是夹层? 张昉站在原地,歪着头盯着主楼,看了好一会儿,才迈步走进去。 接下来,是寻宝时间。 他脱掉西服,随手挂在一截凸出来的钢筋上,又从碎掉的墙壁中,抠了一块拳头大小的花岗岩,一边在房子里走动,一边在墙壁上轻轻敲击,连半米粗的柱子都没有放过。 从一楼到二楼,再到阁楼。 他的眼睛就是尺,哪个地方的建筑尺度有问题,绝对逃不过他的法眼。 “所以,就是这里!” 张昉搓着手,嘿嘿直笑,“哪有人把阁楼地板做这么厚的?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么,出来吧、小宝贝!” 费力掀开一大块厚实的实木地板,看着一空空如也的地柜,张昉忽然发现自己搞错了一件事。 谁家把密室放阁楼? 这个阁楼的整个地板,高出进门处的楼梯间一大截,分明就是小本子常见的榻榻米下沉式储物空间。 所以,我的密室呢? 第50章 密室 “终于找到你了!” 厨房中,灶台边。 张昉看着狭窄到只能侧身通行的楼梯通道,忍不住感叹:“这个小鬼子真鸡贼,密室不放主楼,放厨房里,这谁能想得到。 不过那又如何,你以为别人找不到,天才如我,一眼就看穿你的小把戏!” 口气之自信,仿佛灰头土脸的人不是他。 这个密室通道,确实比张昉见过的案例都要刁钻。 这里的院墙,是厚度近半米、高约三米的花岗岩围墙,在当年纷争不断的上海滩,说不上常见,但也算不上罕见。 院子之间不共墙,留有六尺宽的窄巷,一般也没人通行。 车库厨房则是贴墙而建。 巧就巧在,暗道借用了一尺围墙的位置,里侧用铁板进行加固,中间放一层棉花隔音,外面再贴铁板、石片,从院墙外看,几乎没什么区别,也不影响防护。 然后通道又特别狭窄,总共只有不到两尺,以张昉的体格,正着走进去都稍微有些勉强。 倒是挺适合当年大部分小本子的体型。 如此一来,实际上暗道并没有占车库多少地方,以至于很难通过空间计算、发现车库后面还有一条暗道。 开门的机关是厨房角落、墙脚从下往上数第五层的一块青砖,避免被人不小心踢到。 门往里开,外面不留痕迹。 真是处处充满算计。 能找到这里,还真不是什么运气,全靠张昉锲而不舍的努力。 他敲完主楼,撞破南墙也不回头,连厨房都不放过,才发现暗门背后的响声不对。 发现异常之后,什么都好说了。 以他超乎常人耳力,不比那位可以听声辨别包里东西的大姐弱。 他拿出当年第一次开保险箱的耐心,通过回声、一点点的找到了机关盒。 机关盒里面只是很普通的连杆机械装置,没什么可称道的,顺着机关盒,便找到那块青砖“钥匙”。 用大点力按下青砖,连杆装置将门栓拉开,门就开了,关上暗门,青砖自动复原。 如果不是张昉,可能只有哪天将这间小屋推倒,才能发现暗道。 张昉没有立刻下去,而是先将暗门复原,转身出来,到院子里转了一圈。 院墙很高,周围也没有高楼,从院子四周、包括左右两边的邻居,都不能直接看到院子里的场景。 就算邻居有人爬到阁楼上,透过老虎窗往这边望,也只能看见少许屋顶。 张昉在院里转了一圈,没有感应到有任何人的目光,才重新回到厨房,打开暗门。 拿枪在手,侧身进去,确定从里面也能轻易打开之后,又将暗门关上。 刚才他就测试过,暗道里的空气并不浑浊,应该是留有通气孔。 掏出打火机点燃,小心翼翼顺着陡峭的楼梯下到底部,左手边有一个平的通道。 通道没有门,也比楼梯暗道宽敞许多,让他可以从容往里走。 他默默数着步数,计算距离、方位。 这个角度应该不是直角,直角的话就在鱼池下方,潮气太重,不合适。 是厨房前的空地下面? 通道不长,走了十几步就到了尽头,里面似乎是一间长方形的房间。 打火机的火光不够,照不清远处,只能看见靠墙有不少铁皮柜。 张昉原地转了一圈,看见墙壁上有一个烛台,婴儿手臂粗的蜡烛还有很长,可是他没有立刻点燃,而是先轻轻吸了口气。 小本子老奸巨猾,最喜欢搞阴谋诡计,万一他们在蜡烛里藏毒,点燃就释放毒烟,那死得多冤枉? 这年头,应该没几种无色无味、而且能在空气中保存六七年的致命毒药吧? 张昉耸了耸鼻子,心里有些惊讶。 空气还挺新鲜,潮气也不重,看来防水做得不错。 通气孔开在哪里? 应该不是鱼池,由于频繁下雨,鱼池和其他弹坑一样,底部全是淤泥,如果通气孔在那边,肯定不会太好闻。 通气孔没看到,倒是在墙角看到三只“铜喇叭”,研究一下,竟然是声音传导装置,可以听见地面的声音。 张昉咂咂嘴,撤掉警戒,点燃蜡烛。 随着烛光越来越亮,才发现这间密室还挺大,可能是为了防止坍塌,天花板呈拱形,最高处约两米二,宽度只有三米,但长有七八米,差不多二十多个平方。 看看室内,积尘也不多,似乎当年的爆炸,并没有给这里造成多少影响。 靠墙摆满了铁皮柜,只在三处地方留有烛台。 将中间、里面的两根蜡烛点燃,密室中终于明亮起来。 这时张昉也想明白,为什么密室的通风系统会这么好。 有这三根大蜡烛烧着,空气差点还真不够用。 收好打火机,随手打开一只柜门,他脸上浮现几分古怪。 柜子里面不是什么重要文件或财物,而是手里剑、苦无、撒菱、吹矢等冷兵器。 拉开相邻的一个铁柜,里面是几把只有半米长的小本刀,比武士刀短,比肋差长,这是忍者专用的忍刀。 随着所有的铁柜一一被打开,这间密室的秘密也彻底暴露在张昉面前。 四分之一的柜子是冷兵器,除了忍者兵器,还有多国常见武器,包括军用刺刀。 四分之一的柜子是各式单兵枪械,他甚至找到一把极为罕见的、美国战略情报局特工专配的高标无声手枪。 这支手枪的枪声,仅相当于正常开关房门的声音,是当今世上最隐蔽的杀人利器。……别提冷兵器,两者不是一个赛道。 另有手雷五箱、狙击枪三把、子弹若干……。 怎么看出来是狙击枪? 人家带着瞄准镜呢。 剩下的一半柜子,只有两个柜子里有东西。 一个柜子是各种钱,美元、英镑、法币、日元、大洋、金条,虽然每种都不多,但全部加起来,也相当于一个朱所长。 另一个柜子是几份身份资料,每份的国籍都不一样,证件上的照片也各不相同。 张昉只是看了一眼,就将其丢到一旁。 最后拿起一份文件袋,打开一看,不由得嘴角微抽。 他算是知道为什么军统要动那么大的阵仗。 这个竟然是1943年的重庆布防图。 看看这里的东西,再看看这份文件,什么狗屁特高课的外围日侨,分明就是个超级间谍。 第51章 内秀之人 文件早已过期,算是没用了,不过张昉也没丢,这里柜子很多,可以容许它安身。 至于以后怎么处理? 再说。 搞清楚密室的情况,张昉先出去一趟,把灶膛里的财物转移到密室,不过没有跟原来的财物柜子放一起,而是另外开了个新柜子。 主要是怕弄混了,谁知道那个小本子有没有做什么手脚,还是等以后有时间,先检查一下为妙。 反正自己这一大包东西也够用的,之前在战场上捡的,加上昨晚朱所长贡献的,黄金就有五百多两(旧两)。 另有六千大洋的商票一张,现大洋一千一百五十多块,美元230元,手表、怀表、金戒指、玉佩、钢笔、打火机一堆三十多件。 多出来的美元、大洋,自然是要感谢朱所长的打赏。 再就是两张一个月后去香港的船票。 只是这两张黑市上有价无市的船票,对张昉没有半点用处。 他可不打算去香港,或者说,至少三十年内不会去。 香港的发展和腾飞,是在五六十年代人口暴涨、六七十年代工业发展、七十年代后期开展廉政风暴之后的事。到了八十年代,内地打开一扇窗,香港才真正开始进入全面繁荣,然后九十年代成为公认的国际化大都市。 这时候去香港,不管是地理环境还是社会环境,就不适合生活。 夏天闷热潮湿没空调也就算了,关键是你自己不想努力,周围的一切都会逼着你往上爬,根本躲都躲不掉。 除非有颗大树替你遮风挡雨,又或者你甘愿躺在烂泥堆,那样才没人会多看你一眼。 如果张昉是个二十来岁的小年轻,正处于拼搏的年纪,那可以。 跑去香港,拳打老牌四大家族、脚踢洋鬼子、收服华探长、踏平九龙城寨,逼何东低头、汇丰求合作,建立商业帝国、在太平山顶建H、Huang皇宫。然后给内地送物资、北连南朝鲜、南接新马泰、专坑小本子、跑中美洲给美国捅暗刀子……,打造一个空前繁荣的大家族! 可惜,作为一个努力了二十多年的中登,对拼搏这种事早就产生心理加生理厌恶,更不符合他为人低调的作风。 像他这种内秀之人,有钱也是藏着,做英雄都会蒙脸,怎么可能去打生打死、招摇过市。 所以,开创未来的重任还是交给年轻人吧。 不过,这两张价值不菲的船票,他也没打算卖。 船期和舱位是固定的,放出去就能被追查到,任何有可能引人注意的线索,都必须掐灭在萌芽中。 自己不用,也不能卖,那就只能先放着,看看什么时候能用上,或者直接等过期后烧掉。 放好船票,看看柜子里金灿灿的黄金,张昉觉得,还是躺平更适合自己,只要台风天不出门,上海还是挺适合生活。 将这些东西稍微分分类,放在铁皮柜里、一层层摆好,看着就让人心旷神怡。 再看看旁边柜子里原来留下的金银钞票,张昉沉吟两秒,轻轻拍了自己一巴掌,“什么钱都想要,想钱想疯了。” 他决定了,那个什么周老板的一千大洋,还是不能要。 问题可以帮他解决,但是钱不能收。 一个是不能和周老板这种奸商牵扯太深,另一个,他必须要在王掌柜面前,留下一个“君子爱财取之有道”的好印象,这样王掌柜才有可能在必要的时候,在组织面前讲自己的好话,免掉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既然决定躺平,连养老金都已经到位,那就不要瞎折腾,做个安静的美男子就好。 从密室出来,看看这间宽敞的厨房,足足二十多平,比隔壁的车库还要大。 再看看暗门所在的墙角,张昉觉得,这里应该还差个碗柜、案桌之类的东西。 或许以前有,只是被人搬空了。 还有那个土灶,不是小本常见的单眼灶甚至地坑,而是江南农村常见的三眼灶,只是两大一小三口铁锅都不见了踪影,只有三个黑窟窿朝天。 灶台位于厨房中间靠外墙的地方,烟囱也和院墙融为一体,算是节约了一点点空间。……小鬼子也不怕有人通过烟囱联想到暗道,果然还是格局太差,不够谨慎。 不过这里已经成形,张昉也没打算改。 改了才更奇怪。 灶膛后面是一片空地,再过去便是墙角的水池,这里有个水龙头。 墙外也有一个,拧开试了试,果然没有水出来。 旁边有一口露天的压水井,可能是为停水准备的,也已经锈迹斑斑,得修。 还有屋里的电,早就被断掉。 什么都得重新接通。 张昉又转了一圈,这才出了厨房。 先到房子边的钢筋上取了西服,拍拍灰尘,穿上后便准备出去。 就在这时,他听见外面有脚步和车轮声响起,到了门口便停下。 接着是范荣书的声音,“史密斯先生,这里就是了。” 张昉一听就知道,这是范荣书将建筑公司的人请来了,便快步过去开门。 大门外面,范荣书付了钱、让黄包车离开,看了看铁门,门上没锁,推了推,大门晃了一下,没有滑开。 他知道应该是张先生在里面,刚准备开口喊门,大门忽然从里面被打开。 张昉打开门,先对着范荣书点点头,随后看向旁边站着的一个大约四五十岁、金发碧眼的外国人,再看向范荣书,“这位是?” 范荣书赶紧介绍:“这位是协泰洋行的史密斯先生,他是过来看房子的。” 随后对着史密斯介绍张昉:“这位就是张先生,这座花园洋房的主人。” 以张昉的老脸,也不禁微微红了一下,聊表羞涩。 可别提什么花园洋房,荒郊鬼屋还差不多。 等范荣书说完,史密斯立刻伸出手,“你好,张先生,很高兴认识你。” 张昉装作不熟悉握手的样子,右手在空中划了几下,才跟史密斯握上,“泥嚎泥嚎,泥的中国话说得真好。” 史密斯哈哈一笑,似乎颇为自得,“我来中国正好二十年了,对这里比对美国还熟悉,学习中国话也更方便与本地客户交流,虽然这个很难。” 张昉眨眨眼,二十年? 那不就是大萧条的时候? 在老家找不到工作,就到东方魔都捞世界来了? 心里在吐槽,表面却很客气,“厉害厉害。” 随即做了个手势,“来来来,里面请、里面请。” 第52章 杞人忧天 等史密斯绕过门口的大坑进去,张昉才拉过范荣书,小声嘀咕,“我不是说直接找营造厂吗,你找个洋行的人来干啥?” 之前范荣书就跟张昉介绍过、沪上的建筑业情况。 用一句话说,就是设计、造价等建筑前环节,跟建造施工是分离的。 前者基本上被“洋行”,也就是建筑事务所垄断,就算有几个优秀的华人建筑师,或者打着华人行的招牌,也必定有外资参与其中。 原因也非常简单。 这年头的上海,十栋高楼就有九栋半是外国人投资,各种上游的高端建材,也都掌握在外国代理公司手中,要是一丁点外资背景都没有,别说高楼大厦,就算是小洋房都轮不到你设计建造。 因为离开了外国人,连符合要求的钢筋、水泥、石头等建筑材料都买不到,谁敢请你建房? 难道建华界那种砖木房子吗? 正因为离不开洋人,所以沪上才会将建筑师事务所也称之为“洋行”。 利润更高的设计、造价、建材,几乎都被洋行垄断。 而建筑施工则是赚钱最少、最苦最累的部分,洋人看不上,就成了国人的自留地,连名字都是继承自前清的“营造厂”。 因此,只需要看名字,就知道是干哪个环节的。 这座房子根本不需要设计,按照原来的格局、以及残留的框架,重新装修就行,找个营造厂的老师傅总览全局就够了,哪还要找什么洋行设计师。 范荣书正要说话,史密斯转回身来,对着张昉说道:“张先生,我能进去实地勘察一下吗?” 张昉立刻打了个手势,笑道:“当然可以,请随意。” 史密斯笑着点点头,“谢谢。” 说完便往主楼走去。 张昉呵呵笑道:“还挺有礼貌。” 等史密斯走远,又拉着范荣书问道:“洋行强买强卖,连这点小活儿也给霸占啦?” “没有没有,是这么个情况。” 范荣书赶紧小声解释:“现在外面还在打仗呢,除了洋行,私营的营造厂也不敢出来开工啊。洋行就不同了,国军都不敢惹,找他们就最合适。 而且这个协泰洋行,跟其他洋行不太一样,虽然创始人老板是个外国人,但现在挑主梁的,却是两个中国人,汪敏新和汪明勇,都很有名,所以可以算半个华人行。 然后就是除了设计,他们也有自己的营造厂,或者跟相熟的营造厂合作,算是极少数囊括了从设计到施工、交付的建筑行。” 张昉眨眨眼,“所以你找他们?” 打完之后才会开工,跟是不是洋行有什么关系? “不是。” 范荣书摇摇头,打着手势,继续说道:“是这么回事。我在想啊,要翻修这栋房子,如果找回原来的建筑公司,找到施工图纸,会不会好一点?” 听到这话,张昉轻轻点头,给老范一个大拇指。 看不出他长得不怎么样,想得还挺周到。 范荣书见老板夸自己,顿时更来劲了,“然后我就去找啊找啊找,发现原来的建筑公司,竟然是一家小本的建筑会社。小本子嘛,当年都被清算完了,这家建筑会社自然也没有好下场。 本来我都已经失望了,打算放弃,谁知柳暗花明又一村。 有人告诉我,这家会社原来的营造大师傅,是个中国人,当年他被小本子看上,小本子用他家人的安全威胁他,只用很少的工钱请他去做工。 小鬼子战败,那个老板连东西都来不及收拾,用最快的速度逃回小本。 他一走,那位大师傅立马带着人、去投了协泰洋行的汪工程师,走的时候,还带走了所有的档案。” 说着还伸手抓了一把,“全部!” 张昉瞪着眼,“全部?” 范荣书傲然一笑,“就是全部。” 说着还指了一下院子,“当然也包括这里。所以我就去找协泰洋行,正好他们现在也没有工程开工,经营压力很大,听了我的讲述,第一时间找到了图纸,不仅答应给您最优惠的价格,还派出了经验丰富的史密斯先生。 这位史密斯先生可不一般,参与了紫竹楼、姚家花园等多个知名建筑,在业界名气不小。” 看他的表情,脸上分明写着:快夸我、快夸我。 张昉沉吟两秒,眯着眼睛问道:“图纸呢?” 范荣书眨眨眼,转身指向主楼,“就在史密斯先生的公文包里。” 张昉咂咂嘴,看着小破楼一言不发。 范荣书有些不解,怎么了这是? 思索了两秒,他忽然想通了什么,赶紧说道:“张先生,今天史密斯过来,只是先行勘探,回去再制定翻修方案、做报价。 除了他之外,我还打算再找两家有洋行背景的营造厂,让他们也做方案、造价,互相做个对比。最终选择哪一家,肯定还是由您来决定。” 张昉回头看了他一眼,笑道:“倒也不用这么麻烦,现在战事未定,各类建筑材料都被征用,拿去做防御工事,连材料都没有,怎么施工?最快也要等到战事结束。 我们不妨先看看这家协泰行的水平,他们手里有图纸,先天就立于不败之地,我的要求也不高,只要不是他们的方案太差、报价太高,就定他们也无妨。” 范荣书陪着笑点头,“是是是。” 心里却在奇怪,既然不是因为这个原因,那又是什么事,让这位小老板不高兴了呢? 此时张昉满腹心思,脑子里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要是施工图真包括密室,那不是什么都曝光了?另一个说不要杞人忧天,谁家那么傻,建个密室还留施工图纸的?怕别人不知道吗? 以小本子的本性,与其担心图纸,不如替那些施工的人想想,还有没有活在这世上的! 张昉也知道,按照常理,图纸上不应该有密室的部分。 可万一呢?万一呢?一呢?呢? 就在他愁眉苦脸的时候,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两人转身望去,只见两个小女生站在门口,好奇地往里打量。 见到张昉回头,两人一起挥手打招呼。 “张先生好。”/“小哥哥好。” 话音刚落,张昉还没说话,两个小女生就面面相觑,然后同时脱口而出:“你们认识? 下一秒,两人又坚定地齐齐摇头否认,“不认识啊。” 张昉看着两个小迷糊,忽然有种看大姐家亲侄女的感觉。 第53章 难看就难看 范荣书是个知进退的,比如这种时候,虽然很奇怪王掌柜家的苗小姐、隔壁沈老板家的千金,为什么会一起出现在这里,还很熟悉地跟小老板打招呼,但他什么都没说,默默地走进主楼,找史密斯去了。 他那点动作自然逃不过张昉的法眼,不过这事也确实跟他没关系,便也没在意,径直朝大门走了过去。 绕过弹坑,他看了看两人,笑道:“两位好,自我介绍一下,鄙人姓张、弓长张,单名一个昉字,日方昉,未请教,二位小姐怎么称呼?” 这要是在几十年后,指不定两个巴掌就扇过来,还得骂他一句:你才是小姐,你全家都是小姐。 但现在,小姐还是个非常正经且有地位的称呼。 苗蓉芷笑着说道:“张先生好,我叫苗蓉芷,禾苗的苗,芙蓉的蓉,白芷的芷。” 随后拉起身边同伴的手,看了她一眼,转头对着张昉说道:“这是我的好朋友,她叫沈洧宁,沈周的沈,洧水的洧,安宁的宁。就住在隔壁二号院” 张昉有些没听太明白,“渭水?陕西渭河那个?” 沈洧宁赶紧摇头,解释道:“不是渭水,是洧水,三点水旁,右边是个有没有的有字。” 张昉顿时恍然,“原来是《诗经·郑风·溱洧》里的洧水,那你应该有家人是河南登封阳城人。” 沈洧宁霎时两眼放光,“呀,你是第一个猜到我名字来历的人,我外公就是登封阳城人。” 张昉笑道:“那你爷爷应该是南京人。” 洧是洧水,宁便是南京了。 苗蓉芷在一旁鼓掌,“又猜中了,厉害!” 然后又指了指自己,“我呢我呢?我的名字是什么意思?” 张昉微笑着说道:“其实苗小姐刚才已经说过了,芙蓉、白芷,芙蓉者富贵,白芷长于山野、又能入药,以芷入名,取其坚强、成才之意。看来令尊是希望苗小姐一生荣华,同时又能学有所成,做一个对社会有益的人。” 苗蓉芷连连拍手,欢呼道:“都猜中了,好厉害!” 沈洧宁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你第一次来我家的时候,我爹说的话也差不多,怎么不见你这么高兴? 寒暄结束,张昉直接进入正题,“不知两位小姐联袂而来,所谓何事?” 他说着拱了拱手,脸上带着几分歉意,“我这院子破损严重,不好请二位小姐进去坐。这几日又清扫除尘,还得重新翻修,动静大了些,若是惊扰了高邻,还望见谅、海涵。” 两人一听,赶紧连连摆手。 沈洧宁说道:“前天确实有点吵闹,但也不太严重,我是好奇,才开门来看。今天是我送好友出门,见这里的大门开着,就过来看看。” 她转头看了一眼苗蓉芷,笑道:“却没想到,二位原来认识。” 苗蓉芷看见好朋友的眼神,心里一个激灵,赶紧解释道:“就是见过两次面,今天才正式认识。” 随后对着张昉笑道:“那个、我们就是好奇来看看,什么事都没有。” 沈洧宁也干笑道:“啊对,什么事都没有。” 两人相视一眼,齐齐对着张昉挥手,“张先生再见。”/“小哥哥再见。” 说完也不等张昉回应,便携手跑开。 等跑到路口,两人回头看了一眼,见张昉还站在原地看着她们,顿时一惊,跑得更快了。 张昉两手插兜,一时间有点摸不清这两人在干嘛。 反正不可能是年少慕艾、情窦初开。 他可不会自恋到认为两个模样上乘的女生,仅仅见了两次面,就会喜欢自己。 想来想去,可能还是跟自己的气质、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有关。 落在王掌柜和韩警长眼里,需要提高警惕、审慎严查,但在这种小女生眼中,可能就是好奇、有想要了解的冲动。 应该只有这个解释,才能说得通。 张昉皱眉沉声,得想个办法,把身上的“未来气”洗掉,否则落在有心人眼里,就跟黑夜中的萤火虫没什么两样。 可是,到底能用什么样的办法呢? 特工训练? 张昉瞬间打了个哆嗦,咦惹,疯了才去学特工,且不说没地方学,就算有人教,他也不敢进呐。 学表演?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张昉斩断。 他是想把自己改变一下,不是想把自己改变很多下,还是算了吧。 暂时想不到办法,张昉也不着急,晃了晃脑袋,关上铁门便往里走。 说不定再过几天,气质自然就变了呢,想那么多干嘛。 等他走到主楼前,正好碰上史密斯和范荣书出来。 张昉一眼就看见史密斯手里一叠折起来的图纸。 图纸看上去不小,经过对折,正好可以放进公文包。 见史密斯正要把图纸放进去,张昉立刻说道:“史密斯先生,这个是建筑施工图吗,能不能给我看一下。” 史密斯立刻将塞了一半的图纸拿出来、递过去,“当然可以。” 张昉笑了笑,接过来打开,同时问道:“史密斯先生,你有什么建议?” “这是一个大工程。” 史密斯先照例来了一个老套的开场白,正准备继续,就被张昉打断。 张昉扭头看向范荣书,“老范,你没跟他说我的想法吗?” 范荣书立刻转身说道:“史密斯先生,张先生的意思,是就在目前这个房子的主体框架下进行翻修,对已经破损的地方,不用再补回去。” “不补?” 史密斯满脸怀疑人生,看着张昉,再指了指他手里的图纸,说道:“如果对比原来的建筑,这座房子几乎有一半被炸毁,剩下的部分也有不小的损伤,需要进行加固。” 张昉摊开图纸,笑道:“那就加固。” “可是。” 史密斯眉头紧皱,“那样的房子就像是一个半成品,会非常难看。只有将破损的地方补全,才是一座完整的建筑。” “难看就难看。” 张昉视线在图纸上浏览,漫不经心地说道:“史密斯先生,你的方案在我看来,就是非常普通的加法,你做多了加法,有没有想过改变一下,在这栋已经破损楼房的基础上,做一做减法呢?” 史密斯眉头紧皱,“加法?减法?什么意思?” 第54章 改造方案 “先别管加法减法是什么意思。” 张昉拿着施工图翻了翻,扭头指了指角落里的厨房和车库,“为什么我没有看见那个小屋子的施工图?是它们不配吗?” 史密斯来不及去想什么加法、减法,正准备回答他的问题,又被他最后半句噎了一下。 顿了两秒,才说道:“一般情况下,这种不复杂的附属建筑,可以不需要专门画图,有经验的老工人可以自己画一张简图,就能完成建造。 只不过,……” 他看了一眼院子角落里的厨房,说道:“出来之前,我找到以前负责修建这座房子的工头了解情况,据他回忆,在他进入这里准备施工的时候,院墙、车库、厨房,以及那个很深的鱼池,就已经在那里。 因为这是他被迫加入那个小本子公司后,接到的第一个项目,所以印象非常深刻,可以很肯定,这部分内容,并不在档案里面。” 张昉撇了撇嘴,“原来如此,那些小本子真麻烦。” 随即嘴角止不住地往两边咧开,对着史密斯笑道:“既然与你们无关,那这个问题就不用管。现在让我们聊聊减法的事。” 他捧着图纸看了一圈,“你先告诉我,哪些地方需要加固。” 史密斯歪了歪头,打了个手势,“张先生,请跟我来。” 随后两人便开始满屋子的转悠。 “张先生,你看这里,是整座屋子损坏最严重的地方,二楼和阁楼都没了,一楼也基本消失,剩下的部分,至少有一半的一楼天花板需要加固、甚至更换,还有这些承重柱……” 史密斯带着张昉,从楼下转到阁楼,又转下来,最后走到房子外面的东侧停下。 这里是损毁最严重的地方,东边的三分之一,一楼几乎只剩岩石和混凝土做的地基,以及少量的承重墙,一楼都是这样子,上面的部分自然已经完全消失。 据范荣书所说,小鬼子为了查案,那些倒塌的楼板、墙壁等建筑废渣,当时就派人清走,否则就靠十几个力工,可奈何不了那些东西。 再往里三分之一的中间部分,一楼尚且还在,二楼只剩残墙,天花板、阁楼也都没了。 史密斯说的,需要加固、甚至更换天花板的地方,就是这里。 只有最西边的部分,保存还算完整,幸运的是,楼梯间也在这里,虽然只剩楼梯、没了间。 按照史密斯的方案,将中间部分的二楼楼板全部更换,其他地方依照施工图纸重建,恢复该栋建筑本来的面貌。 如果张昉不喜欢这种东西洋混搭的建筑风格,协泰洋行的设计师们,也能在保留残存房屋框架的前提下,为他重新设计。 当然,要是张昉想要推倒这个还算坚固的房子,全部重建,协泰洋行也非常乐意效劳。 结果张昉选了一个他最不想看到的改造方案。 “史密斯先生,你看这里。” 张昉指着只剩地板的东侧,“这边的墙垣全部拆掉,只留地板,把有坑的地方抹平就行,露天的,我当场坪用。” 再指向中间,“既然你说楼板存在风险,那就更换,一楼的承重部分该加固的加固,其他地方,能用的留用,有倾塌风险的都拆了。 上面也都清理干净,我当二楼的露台用。” “拆了?” 史密斯满脸古怪地看了他一眼,本来就少、还拆? 他指着原本是内墙,现在是东墙的那面墙壁,“这面墙也拆吗?” “拆。” 张昉毫不犹豫地说道:“只要不影响承重,就拆。” 他转头看着史密斯,笑道:“拆了墙,全部做成镶嵌玻璃的门,两米以上的地方固定,下面两米,做成对开的双开门,不要传统的那种上面窗户、下面实木的门,整扇门都做成窗格样式。 如果木头不能承受玻璃的重量,那就用铁架,外框再用木片做装饰。” 说到这里,他忽然眉头微皱,问道:“现在最大的玻璃能做多大?” 史密斯回过神来,说道:“当前最大的玻璃,是耀华玻璃厂生产的平板玻璃,出炉尺寸是宽3尺6(1.2米)、长4尺5(1.5米),采用‘弗克法’垂直引上工艺,是上海、也是世界上最大的玻璃尺寸。” 他说着晃了晃脑袋,笑道:“不过,出于安全和成本的建议,我认为您应该不需要这么大尺寸的玻璃,要知道,玻璃的尺寸越大就越贵,同时碎裂的风险就越高。 我相信,您绝对不会对耀华厂全尺寸玻璃的价格感兴趣。 相比之下,其他小玻璃厂生产的彩绘镶嵌玻璃、压花玻璃、夹丝玻璃,会更符合您的想法和要求,而且更便宜。虽然尺寸不大,但绝对够用,而且更安全。” 之前他听张昉说什么加法减法,又说就在现有的框架上翻修,还以为只不过是这个年轻人想要省钱而找的托词。 但在听了他对东墙改造的想法之后,史密斯终于有了一点兴趣,开始稍微认真起来。 张昉没有察觉到他的态度变化,事实上,史密斯一直掩饰得还不错,至少在表面上,让客户觉得他是热情的。 让张昉感兴趣的,是史密斯说的玻璃品种,“能说说它们的特点和区别吗?” “当然。” 史密斯笑着解释道:“彩绘镶嵌玻璃就是有图案的玻璃,多用于教堂门窗和洋房厅堂隔断,花纹繁多,可以任选,甚至可以定制,缺点是价格很高。 压花玻璃是通过金属滚轮、在玻璃表面压延形成纹理,使其不再透明,但兼具隐私性与光影美感。 夹丝玻璃是在玻璃内部嵌入金属网,具备防火防碎功能,常见于公共建筑。这种和压花玻璃的价格比较适中,很多中产家庭都在使用。” 顿了一下,又说道:“按照您的设计,我建议顶部采用彩绘玻璃,门上使用压花玻璃,并使用少量彩绘玻璃做装饰。夹丝玻璃更安全,可以用在门板下部分。” 张昉略作沉吟,便说道:“上方用压花玻璃,门的上半部分用普通玻璃,下半部分用夹丝玻璃。” 史密斯挑挑眉头,“您说了算。” 随即拿出小本本记录。 第55章 抢钱 彩绘玻璃他是不会用的,太奢华了。 房子风格必须往素色方向偏移,整体看上去干净朴素,这样在未来的日子里,才不会太过抢眼。 张昉接着说自己的想法,“一楼就不要用实木地板,全部做成水磨石的,或者直接用洋灰抹平,省钱。墙上?有不容易掉灰的涂料吗?” “有进口的水性乳液涂料,只要不硬蹭,基本不会掉灰。” “贵吗?” “贵,比用木墙板还贵。” “算了,还是刮大白吧,最多把墙板做高,就五尺(1.67米)吧。二楼要木地板,墙板也要五尺,还有阁楼……” “……,张先生,这就是做减法的意思吗?拆多建少?” “差不多。” “……明白了。就是省钱吧。” “省不省的,以你的经验,这样弄一下,需要多少钱?” “唔,算上院子和水电改造,大概需要、至少一万大洋。” “嗯?抢钱吗?六千。” “不可能,张先生,在几年前新建一座小洋房,哪怕是最普通的砖混结构,最少也需要五六万大洋,甚至十万出头的也不少见。现在物价飞涨,只收您一万大洋,已经是优惠再优惠了。” “别唬我,贬值的是纸币,大洋可没贬值多少。再说了,我又不是建新房,只是装修而已,连打拆都省了,直接进场开工就行。六千。” “六千连材料费都不够,何况还有人工,除非您愿意减少材料,否则最低九千五。” “材料是不会减少的,但是你们不会找质量相当、又没那么贵的平替?比如地板还是用柚木,墙板就可以用国产的橡木嘛,橡木还用原木,不用刷漆,是不是又少了一点?要学会灵活变通一下。” “降低质量不是协泰洋行的风格。” “不是你们的风格,我就找个符合我要求风格的。” “……最多八千五。现在正在打仗,物价很贵的!” “打仗总会结束,是不是不打仗你们就能降价?” “唔,如果战争结束,并允许货船靠岸,最低可以做到七千。” “就六千。你们可以等战事结束后再开工。” “……” 史密斯一边计算,一边跟张昉谈判,最后很无奈地放下铅笔,对着张昉说道:“张先生,就算降低材料标准,再砍掉个别项目,同时战事结束、材料降价,也做不到六千大洋的造价。 七千块,真的不能再降了,如果你不信,可以去找任何一家营造厂,除非他们愿意赔钱做,否则不可能低于七千这个价格。” 他说着摊了摊手,“如果您执意还是六千,那协泰洋行只能遗憾选择退出。” 张昉愁眉苦脸地直嘬牙,看着史密斯的眼睛,“真的没得少?” 史密斯很坚定地点头,“真滴!” 张昉咂咂嘴,“那、七千就七千吧。” 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一单生意,协泰洋行的利润应该不会超过一千大洋。本来他是想让协泰少赚钱或不赚钱做这单生意,就当是帮他们养人了,结果没成功。 至于找其他营造厂,有外资背景的估计也是这个结果,没外资背景的,质量还真不一定有保证。 想来想去,干脆还是定他们了吧。 见张昉松口,史密斯也终于松了口气。 自己谈几十万大洋的单子,都没这么紧张过,今天一个几千大洋的小单,还闹出一身汗。 “张先生,我先回去做详细的翻修方案,所有材料和施工标准都会注明,最晚三天后,我会再来找您签合同,如果能提前,我会联系范先生留的电话号码。 合同是一式三份,你我双方各持一份,还有一份要交到市地政局备案,并递交开工申请。 这些琐事我们都会处理妥当,您需要做的,……” 他伸出手,做了一个全世界都懂的手势,“准备好预付款,原则上是总价的百分之三十。至于剩余款项的支付方式,会在合同中注明。 您还有什么问题吗?” 张昉,“没有。” 握了握手,目送史密斯离开,再一转头,便看见范荣书满脸古怪地看着自己,当即问道:“怎么啦?” 范荣书抿抿嘴,干笑着摇头,“没什么。” 顿了一下,他又说道:“没想到洋行这么黑,七千大洋能做的事,却喊一万大洋,太黑了。” 其实他是在为张昉能拿出七千大洋而感到惊讶。 在他的预想中,买房的两千五百大洋,肯定不会是张昉的全部身家,多少都应该有点钱剩下来,这个数字,应该在一千大洋左右。 一千大洋看上去不少,可放在房子上,也干不了别的,把水电接通,再把房子刷点大白,地板就用便宜的松木补一补,也就差不多了。 这还是原本就有水电线路,修一修再开通就行。 否则的话,单单开通一个自来水,就要500大洋。 没想到,张昉出手就是七千大洋,翻修方案也复杂得多,却又避开了钱最多的材料费,不然光是买木板、石料、洋灰、钢筋就得两三万。 这也是有钱人不买这座院子的主要原因之一,买了还得花大钱重建,何必呢。 而按照张昉的办法,修好以后,房子应该能看得过去,钱又没有花太多,算是最合理的选择。 可钱再少,那也是七千大洋。……范荣书时刻牢记“不要打听秘密”的原则,这才能闭口不问。 要是换个人,估计能把心肝挠烂,猜测张昉到底有多少身家。 他不说,张昉也能猜个七七八八,当即笑道:“你信不信,七千大洋,他们还至少能赚一千。” 范荣书瞪大眼睛,“造房子这么赚钱的吗?” 张昉摇摇头,打了个手势,往外走去,说道:“别人家可能没有,但你也说了,他们做的是从设计到交付,连材料代理都有,每个环节赚一点,凑起来这么多,很正常。” 顿了一下,他转头看了看范荣书,笑道:“是不是奇怪,我哪来的七千大洋?” 范荣书没想到他会挑明,一时间只能尴尬地笑,不知道说什么。 张昉拍拍他的肩膀,笑道:“这事儿啊,我讲不清楚,你得去问韩警长。” 范荣书一听,当即连连摇头,更不敢问了。 第56章 考我是不是 出了院子,将铁门锁好。 范荣书不敢再想大洋的事,当即转移话题,“张先生,有件事,我得给您提个醒。” 张昉看了他一眼,慢慢往外走,“说。” 范荣书快走两步跟上,小声说道:“等协泰洋行的营造队进来,您花了七千大洋翻修的事,肯定藏不住,到时候,您得小心朱所长。” 张昉哈哈一笑,说道:“多谢你的提醒。只不过,……” 他也压低声音,笑道:“你觉得,那个时候,他还是朱所长吗?” 范荣书看看他,眼珠微转,忽然看向枪炮声传来的方向,顿时恍然大悟,对着张昉竖起大拇指,“高,先生真是高!” …… 回到嘉兴旅店,张昉刚进店门,就被王掌柜薅住,拉着他到沙发上坐着,“张先生、张先生,你跟我外甥女,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啊?” 张昉有点懵,他还以为是周老板的事,结果是为了苗蓉芷? 当即不禁有些傻眼,“今天下午啊,她跟沈小姐一起,就在门口聊了两句。” 王掌柜的也懵了,“还有沈小姐?” 张昉回过神来,看看他的脸色,就知道他想歪了,立刻对其进行严肃的批评教育,“王掌柜,你这话可不能乱说,让人听了去,还以为我跟二位小姐有什么事。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尤其是这种影响到女孩子声誉的,更加要小心谨慎。更何况里面还有苗小姐。” 王掌柜恍恍惚惚了半天,此时被张昉一句话惊醒,瞬间反应过来,当即拍拍脑门,“对对对,我的错、我的错。” 他先对着张昉笑着拱拱手,沉吟两秒,又左右看了看,小声问道:“以前真不认识?” 张昉面无表情,说道:“看您这样子,我要说不认识,您都不信呐。” 王掌柜嗖地又拍了一下脑门,哈哈笑道:“我的错、我的错。不提了,真不提了。呃……” 他抓了抓脑袋,皱着眉头说道:“还有一件事,是什么来着?我一下子想不起来了。” 张昉忍不住轻叹一口气,这就是组织上的人吗?吾心甚忧啊。 随即好心提醒:“周老板。” “对对对,周老板。” 王掌柜转身正对着他,小声问道:“周老板的事,你到底怎么想的?那可是一千大洋!你不是要修房子吗,虽然你手头上还有六千大洋,可这种事,准备的钱越多越好,一千大洋用对了地方,也能顶大用!” 张昉看着他,忍不住有些嘬牙。 其实看老王这样子,还是有演技滴,只不过经常被韩警长掩盖住光芒,显得比较弱而已。 看看他现在,活脱脱一个贪财的资本家形象,哪有点光明阵营的影子? 不得不说,能在上海滩潜伏二十多年而不倒,都是有几把刷子的人。 最关键的是,自己还得陪着他演戏。 pia……! 张昉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吓了王掌柜一跳。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被张昉拉着说道:“不愧是老前辈,您说得可太对了。今天老范带了营造厂的人过来勘探,人家看完后给了个报价,好家伙、那可真是好家伙。” 王掌柜瞪大眼睛,“多少?” 张昉右手拇指、食指、中指捏到一起,“这个数。” 王掌柜眉头微皱,“七千大洋?” 肯定不会是七百,要不然不是这个反应,也不会是七万,他没这么多钱。 见张昉点头确认,他满脸狐疑地问道:“他们怎么给你弄的,竟然只要七千大洋这么便宜?” 这点钱还不够打地基的吧,一栋普通小洋房的地基,用料稍微扎实一点,就得两三万大洋,七千大洋够干啥? 嗯,上海洋房的造价就是要这么多,嫌贵?去造砖瓦房啊,那个便宜。 张昉听到他的话,眼里流露出几分疑惑:“嗯?” 王掌柜当即脸色一正,满脸严肃地说道:“你究竟建了多少东西,竟然要七千大洋那么多?不是说就填个坑,刷点大白就完了吗?” “确实没弄太多东西,但有些东西没法省。” 张昉解释道:“他说主体建筑有地方受到损伤,可能存在倒塌的风险,这个能省?” 王掌柜的摇头,“那不能,必须得牢固,不牢固的房子不能住。” 张昉,“很多地板都坏了,不得修补?墙壁和天花板在掉灰,不得铲掉重涂?坏掉的门窗不得装、水电不得通、院子地面不得填、家具不得打……” “停停停停停。” 王掌柜赶紧摆手,拿手绢抹了把额头,说道:“之前我怎么跟你说来着?那地方就干脆先不管,拿钱重新去买座石库门,六千大洋,连买房加置办家具,都绰绰有余。 看看你现在,前后搭进去小一万大洋,可能还不够……” 忽然之间,他来了个一百八十度急转弯,“这个时候,周老板承诺的一千大洋就至关重要。” 他以为自己说得够透彻了,张昉又急缺钱,这回应该是十拿九稳。 却没想到,张昉还是摇头,“我仔细想过,这钱不能要,事情也不能这么办。” 王掌柜顿时傻了眼,“这是为什么呢?” 张昉左看看、右瞧瞧,还跑到门口和店内的楼道口张望,忽略掉柜台里的王大山,再回到沙发上坐下,拉着王掌柜小声说道:“您跟我说句实话,以您老的眼光,此次上海之战,哪边赢面更大?” 王掌柜有点懵,顿了两秒,才满脸狐疑地说道:“你、问这个干嘛?” 张昉脸色一变,拿眼神瞟着他,“您考我是不是?” 下一秒,便嘀咕着说道:“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次红方是稳操胜券,蓝方心气都被打没了,早晚不是降、就是逃。” 说完还用力点头,拍拍胸口,“我就是看出来这个,所以到了上海,我就不跑了。别说上海,全国迟早都是红方的,跑哪儿去都没用!” 这话说的,把王掌柜都给整激动了,当即挥手拍了一下张昉的胳膊,“可以啊小伙子,英雄所见略同啊!” 第57章 难怪了 两人对视着嘿嘿嘿地笑了一阵,王掌柜脸色一变,皱着眉头问道:“可是,这个跟周老板的事,又有什么关系呢?” 张昉咂咂嘴,小声说道:“您又考我了是不是。那红方向来都是标榜讲科学、讲文明的,周老板让我给他设法坛、改风水,在红方眼里,我不就成了跳大神的了吗?那不得。……” 说着拍了一下王掌柜的胳膊,“……改造我啊!” …… 周氏成衣店。 两边墙壁上都挂满了衣服,连店门前的上方也吊着成衣。 店门口挂着偌大的木板,上面写着:血亏出货、价格到底。 然而并没有什么鸟用,店里还是一个客人都没有。 而今天,已经是第三天。 周老板看着外面渐晚的天色,脸上满是愁绪。 过了一会儿,扭头看着好整以暇喝茶的王掌柜,说道:“王老板,您是虹口商界的老先生,我信您的,以您之见,那位张先生,到底是故意推脱,还是真的心有顾忌?” 王掌柜放下茶杯,慢条斯理地说道:“他不是说了吗,等过几天,外面没那么乱了,就来你店里,配合你演一场戏,打破诅咒的谣言。这能是故意推脱?” 顿了一下,又说道:“你那点小心思,明眼人一眼就能看穿。不就是想着,趁现在半个虹口的人都知道你周氏成衣铺,请张先生给你来个‘逆天改命’,将被诅咒的坏名声,变成祈福的好名声,啧啧。” 他瞟了周老板一眼,“想得倒是挺美,可惜啊,那位张先生也不是吃素的,早就看穿了你的心思,宁可不要你那一千大洋,也要爱惜羽毛。” 周老板也是个老江湖,这点讽刺的话对他来说,不啻于春风拂面。 他不仅不以为意,反而理直气壮地说道:“您也是懂行的,我如果不是有这点小心思,犯得着花一千大洋的重价请他?慈航仙观的老道长,出手一场,也不过才一百大洋。 我出一千大洋请他,诚意够足了吧?” 说着脸色变得难看起来,自嘲地笑了一下,“却没想到,还是位清高的,这都没能请动。” 王掌柜瞟了他一眼,“哼,既然如此,你为何不请慈航观的老道长出手,又何必非要找他?” 周老板脸色变得有些尴尬,他也知道这事瞒不住,便只能坦白,“那什么,我确实请过老道长,可道长不愿出手。” 顿了一下,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再多钱也不行。” 王掌柜霎时来了兴趣,“这是为何?” 周老板转头看了一眼门外,随后身体倾向王掌柜,伸手比划了一下手势,“您老见多识广,可知道这个是什么?” 王掌柜眉头微皱,轻轻摇头,“不知道,没见过。” 周老板又换了个手势,“这个呢?” 这时王掌柜终于反应过来,看着他问道:“这就是老道长不肯出手、然后你肯花大价钱请张先生的原因?” 周老板点点头,小声解释:“当时张先生做法,我偷偷记下了。是老道长说的,这第一个手势,叫做‘丁甲诀’,又名六丁六甲诀,乃天人中介,号令六丁六甲,转圜人事,常用于改换‘天地’。” 王掌柜一听就懂,也不觉压低声音,“张、他就是用这招,坏了你店里的风水?” 改换天地嘛,风水不就是改换天地么,阳宅添阳气、阴宅添福气,反之亦可。这商铺本来生意兴隆,风水一改,可不就得垮。 周老板没说话,换了个手势继续解释:“这个,叫‘北帝诀’,正所谓‘巳午光明,入我精神,听我号令’,这个是兵诀,用以号令中下坛,驱使北帝及其部将。” 王掌柜一听,眼睛都直了,“能号令北帝?还用北帝来对付你?中天紫微北极大帝,那可是万星之宗主、三界之亚君,统率三界星神与山川诸神,执掌天经地纬,掌管雷霆都司及酆都冥府……,呀,” 他似乎想明白了什么,满眼同情地看着周老板,“酆都冥府!扫把星!难怪了。” 周老板欲哭无泪,“老道长说了,这是茅山上清派的不传之秘,只有玄门正统才能掌握的法印绝技,他是全真派,祈福还行,斗法是真不擅长,若要破此诅咒,得去大境关帝庙请高人,看看能不能斗得过。 可斗法跟祈福不一样,祈福有个几十、一百大洋也就够了,斗法这东西,他就没个准数,从两三百到两三万,都有可能。 而且,除非是旁门妖道作孽,否则正派同道都不会愿意出手,就算请来,也是以劝和为主。” 张昉吃亏了来报复,还没有杀人放火,肯定不算作孽,也就意味着不会有高人“抱打不平”。 这口苦水,周老板只能自己咽。 王掌柜这才恍然大悟,“所以你才来找我说和,还在里面掺一脚,想把坏事变好事?” 说完便指着周老板,脸上满是不愉,“请我出面,却不把话讲明白,若是我不小心得罪了高人,岂不是在害我?哼哼哼!” 周老板赶紧赔罪,“我的不是、我的错。这样,谢仪再加五十?……一百一百一百,总共两百大洋,您老消消气、消消气。” 王掌柜脸色这才好看一些,顿了两秒,才说道:“不是我要钱,是你这事办得就不对。” 周老板依旧端正态度,“是是是,我不对、我不对。” 眼看王掌柜的气消了,周老板才小心翼翼地看着他,“请张先生这件事?” 王掌柜正色说道:“张先生不是小气的人,他答应解你困局,就不会食言,但你想借他的名声替你转运,这个就不要再想,高人行事,岂是一点小利就能驱使的?” 随后又叮嘱了几句,这才带着两卷大洋离开。 本来嘛,谢仪应该是事成之后再给,可谁让周老板不老实呢,王掌柜也就不客气了。 正好这次攻打上海损失惨重,给组织稍微增加一点点经费,也算聊胜于无。 周老板送到店外,有些欲哭无泪。 事情还没解决,就先丢出去三百多块大洋,还都是给了王掌柜,至于张先生的承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兑现,这让他上哪儿说理去? …… 第58章 这不是巧了么 接下来几天,张昉可谓是春风得意。 房子的装修合同签了,史密斯的初算很精准,造价依然是七千大洋,他请范荣书和王掌柜都看过,各种材料和人工确实没有报高价,都是战前的价格,还有所优惠,张昉便果断签了字。 从王掌柜这里提了两千一百大洋,交了预付款,只等战事结束,就可以动工。 至于一千大洋的缺口,他只能又拿了一百美元出来。 别看现在美元的价格疯涨,但那都是炒的,要不了多久,就会回到它应该待的位置。 倒不是说按照官方的一美元换两块大洋,那个确实有点偏低,但三到五块,应该是合理价位,所以他也想趁着美元处于高位,将其换掉。 正好,王掌柜见他又拿了一百美元,当即认定他还有更多的美元,非要缠着他换。 张昉“无可奈何”,直接带着他去了房间,从床板底下取出最后的130美元。 王掌柜一看,竟然都有整有零了,这才“善罢甘休”,全部按照1:10的汇率,给他换成了大洋。 如此,张昉手里的美元全部清空,在嘉兴旅店的商票,又重新回到了六千两百块。 接下来,只等战事停歇,就可以材料进场、正式开工。 不过,一下子花了七千大洋出去,张昉也有点“心慌”。 他现在可没工作,没有进项,钱花一分就少一分,如果有可能,还是想想办法,弥补一下亏空才行。 经过冥思苦想,撕毁了十几套方案,他最后将目光放在一个风险最小、收益最高的方案上:找朱所长友情赞助! 这不是巧了么! 为了破“三百万大洋被盗案”,这些天,不止嘉兴路捕房,连着北四川路派出所、提篮桥派出所等周围的其他基层捕房,也都跟着行动起来,整日在各大商店、工坊和富户家里出没。 最后江洋大盗没抓到,“报案费”倒是收了不老少。 据说,为了鼓励受害民众勇敢地说出自己的损失,以便更好的找到江洋大盗的线索,朱所长特意体恤民情,把所有本辖区居民,分为三等收费。 一等富户,如王掌柜、周老板等人,还有各个小工坊的老板,损失较大的,报案费5块大洋。 不过这部分基本都已收齐,可供深挖的潜力已经耗尽,不提也罢。 二等平民,主要包括有房产的包租公、有摊位的小商贩、黄包车夫、有正经工作的工人、住旅店的客人等,由于被盗钱款数额不多,便酌情考虑,将报案费减到两块大洋。 其余人等,包括缝补洗衣的、流动小商贩、拉煤送柴的、折锡箔/糊火柴盒的、拾荒乞讨的、卖唱的、站街卖身的、……,统统优惠大酬宾,仅收一块大洋! 没钱就用工抵债,拉去修防事,什么时候凑够一块大洋的工钱,什么时候放人。 没丢东西? 那肯定是大盗同伙,必须严查。 据闻,如今哈尔滨路上,以姓朱者为耻,凡有朱姓者,皆隐其姓,只提名字。 要是有谁追问不休,极有可能引起斗殴,又或者朱姓人自忖打不过的,便提母姓。 如此这般,各大捕房纷纷迎来大丰收。 据王掌柜“猜测”,别的地方收了多少钱,不好说,但嘉兴路捕房,至少收了有五万大洋。 考虑到他的消息可能来自于韩警长,这个数字应该还算可靠。 当张昉为这个数字感到惊叹时,王掌柜却表示,根本算不得什么。 别看嘉兴路捕房管辖的面积不大,来来回回只有虹口这点地方,但也要看这里有什么。 别的不提,单单藏在“六街六坊”、各座石库门里面的几百座小工坊,以及沿街的无数家商店、摊位,就是一个巨大的“宝库”。 若在平时,这么做容易引起公愤,朱所长还不敢干。 可眼下破城在即,他又山穷水尽,便盯上了这个宝库。 若不是有人跑路、歇业,这些小工坊少了近一半,否则他们就能凑出五六万现大洋来。 张昉一想也对,这可是上海,不是人烟稀薄的武当山,五万大洋算个屁。 如果换成原法租界那边,弄不好能把朱所长的损失全给补回来,还有得多! 这时候他就特别能理解,为什么朱所长一个小小的捕房所长,竟然能捞到那么多钱。 然后他就想到,自己刚“损失了”七千大洋,而朱所长却进账五六万? 就算要给下面的人分,最少最少、他只拿一半,那也是三万大洋。 不少啦! 于是,趁着23日夜晚,苏州河以南打成一锅粥的时候,张昉再一次悄悄的来到了瑞康里。 这次东西有些重,有一大半的大洋都来不及换成金条或美元,有些甚至没包起来,直接散落在箱子里。 害得张昉足足跑了五六趟,才将这些价值五万多大洋的东西,统统用扁担挑去密室里。 那点黄金和美元就不提了,揣兜里就行。 重点是大洋。一块大洋按26.5克算,一万大洋就是265公斤,这里有至少三万的现大洋,八百公斤的东西,跑了好几趟才挑完。 没想到,自己差点成了职业扛楼的。 得亏两个地方不远,只有一千多米,但凡再远一点,张昉都不会拿大洋,只拿金条和美元。 坦白说,这么多钱放家里,确实挺危险的,可是朱所长能怎么办呢? 存银行? 银行都关门了,虹口仅有的几家银行分行,中国银行、大陆银行、惇叙商业银行是一家都没开。 连银号和钱庄也只接待小额业务,柜台上根本不敢留太多现钱。 朱所长敢找他们收报案费,是因为报案费只有5块大洋,人家懒得跟他计较,他要是敢耍横试试? 靠山来了也得先废了他! 分开来存商户? 连街边的乞丐都知道国军顶不住,等解放军接管,全都收了怎么办? 放在捕房? 他还真放了,而且放出风声,钱都在捕房! 然后布下天罗地网,就等某江洋大盗自投罗网。 但被张昉一眼看穿,直溜溜地跑他家里,把所有钱分成几锅端走。 从头到尾,捕房的警员们都在呼呼大睡,连怀里的枪掉地上了都不知道,路上的巡逻队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躺钱箱子上睡觉的朱所长也没好到哪里去,直接让张昉打晕了丢地上,然后连箱子带钱一锅端。 最后一趟挑完,以张昉的体质,也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第59章 胜利在望 虽说数钱是件愉快的事,可三更半夜的,也不好弄出太大动静。 而且钱太多了,数起来也累。 张昉便至少粗略清点了一下。 大小黄鱼不多,只有30两,以现在的黑市价,差不多等于一万两千大洋。 美元750,不算多、也不算少,在这个关口,肯定是开高价才换到的,这又是至少一万大洋。 剩下连箱子一起挑回来的现大洋,他就没仔细数,但是掂掂重量,估计不低于三万。 合着收上来五六万大洋,给下面的人就分了个寂寞? 张昉抓了一把大洋,听着掉落在钱堆里叮叮当当的悦耳声,从内心深处发出对朱所长深深的鄙视:“小气鬼,抠门!” 再看看美元,顿时有些发愁,刚花完就又回来了,该怎么花出去呢? …… 5月24日,清晨。 尽管劳累了大半夜,张昉却丝毫没有疲惫的感觉。 才穿过来几天时间,他就掌握了穿越前没能学会的家传秘法,可以进入深度睡眠,最多睡三四个小时就够了,醒来照样精神抖擞。 但是,他没有起床。 他在等。 上次光顾了朱所长家,就有那么多警察挨家挨户搜查,这一次不得出动警备军? 结果他等啊等,从六点躺到七点,还是不见人来,便躺不住了。 翻身起床,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一股混着水气和鱼腥味的空气扑面而来,来不及感叹空气的复杂浑浊,接着便是连续不断、清晰入耳的枪炮声。 听声音,就在不远处的苏州河畔。 张昉抽出一支烟,塞进烟嘴里,嘴角往两边咧开。 哈哈哈哈,就说这次朱所长怎么没动静呢,这战火都烧到了门口,估计已经有不少残兵撤到了这边,谁还有心情管他。 胜利在望啊! 一支喜烟抽完,张昉洗脸刷牙,换了身朴素的粗布短打。 这是他这几天闲逛的时候买的。 箱子里原来的旧衣服,都被他卖给了估衣商店,也就是专门做旧衣买卖的地方。 (估衣商店) 虽然卖不了几个钱,却也不能浪费不是。 最主要的是,不卖出去的话,怎么能方便某些人呢。 有些事情,有的时候只是不值一提的小事,可有的时候就成了天大的事,不得不察啊。 能解决的,还是尽早解决掉为妙! 卖掉旧衣服,他又转身到几家裁缝铺,分别定了好几套内外新衣,全是符合劳动人民穿衣习惯的粗布短款。 这套类似于工装的短打布衣,就是其中之一。 现在他在附近、大小也算是“名声在外”,被朱所长坑了是一方面,主要有很多人都知道、周老板被他整得头发都快白了,便也没人宰他,都是给的最低价格。 穿上袜子,再换上新布鞋,张昉感觉神清气爽,这才拉门下楼。 与以往的冷清不同,今天大堂里面格外热闹,不少旅客或坐在沙发上、或站在窗户前,还有站在大堂中间的,三五成群、议论纷纷。 各种江浙土话、南北方言,夹着俚语,听得张昉脑袋瓜子疼。 王掌柜也没闲着,被几个客人围成一圈,打听消息。 看见张昉下来,他立刻拱手告罪,不等客人说话,就转身往张昉走来。 等他走近,张昉有些惊讶地问道:“什么时候我在你眼中地位这么高了?竟然丢下其他客人来招呼我。” 王掌柜脸上笑容不变,低声说道:“江湖救急,帮帮忙。” 没等张昉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他便忽然提高声音,“明白了,这事儿包在我身上,您这边请。” 张昉面无表情,被他强扶着就往里走。 等到了熟悉的里间小屋子,张昉才问道:“什么情况啊?” 王掌柜对着他拱拱手,“长话短说,现在解放军已经打到苏州河南岸,最多今天晚上,就能把南岸的战火平息,现在整个上海,只剩虹口、北四川路、闸北到江湾这一块地方,还在国军手里。 但是,主战场就在虹口,这里高楼最多,是国军最后的退路。战斗到了最后时刻,也将是最危险的。” 张昉一听,当即就直了眼睛,“那我们不是很危险?” 说完就要拉门出去。 王掌柜赶紧将他拦住,“你干嘛?” 张昉,“滑脚啊!” 王掌柜忍着翻白眼的冲动,“四面八方都被围,你能滑到哪里去?” 话音刚落,他忽然注意到张昉的衣服不一样,不禁问道:“你今天怎么穿这个,西服呢?” “西服送洗衣房去洗了。” 张昉扯了扯衣服,小声说道:“我这不是看形势不对,解放军马上就要进城了,向他们靠拢么。怎么样,我这样子,像劳动人民吧?” 王掌柜默默抬起头,看看他那圆润白胖的脸,很想说,谁家劳动人民长你这样? 可转念一想,这孩子天天在外面跑,也不见晒黑,估计这就是天生的。 算了,难得有心向劳动人民靠拢,就不打击他了。 便拍拍他的胳膊,说道:“很好,就是要这样子。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更不用滑脚,哈尔滨路还是很安全滴,真正危险的地方,一个是在北苏州路,尤其是外白渡桥附近,那是从南边进攻虹口的必经之路。 另一个是北四川路,听说在北苏州路和北四川路交叉口的邮电大楼,还有四川路桥,都被国军构建了非常坚固的工事,解放军不用炮,很难打下来。 这两个地方,是绝对不能去的。只要不出去,躲在旅店里,安全就有保障。” 张昉赶紧点头,“我不去,我连靶子路的家都不去。” 回家要经过吴淞路,这也是一条主干道,到时候绝对是双方争夺的赛点,他傻了才会往那边跑。 王掌柜轻轻点头,“这就对了。” 顿了一下,又低声说道:“战火烧到门口,大家心里都很担心,你刚才也看到了,很多人拉着我问东问西,本来我要出去有事的,都没机会出去。……” 他话还没说完,张昉立刻指着后面,“可以走后门,再找条渔船,然后给钱、上岸、溜之大吉。” 王掌柜愣了一下,惊讶地看着他。 原来你知道啊? 然后就听见张昉叹道:“可惜前几天我没看出来,否则早就跑掉,也就没朱所长什么事。” 话音刚落,张昉又捂着嘴,讪讪笑道:“您可别跟韩警长说,要不然我可讨不了好。” 第60章 参与感 王掌柜抿抿嘴,得嘞,还是那个没心没肺的傻小子,不过好歹算是明白了老韩的好意,不会把老韩跟那个姓朱的放一起相提并论。 随后呼出一口长气,拍拍他的胳膊,“走了。” 走之前,还在反复交代张昉,“别出去啊。” 张昉拍着胸口保证,“打死都不出去!” 看着王掌柜从窗户里翻到外面,张昉心里还有些小激动。 不用猜,他绝对是执行任务去了,自己帮了他一把,算不算也参与了行动? 虽然参与不多,可要的就是这个参与感,等老了以后跟孙子吹牛,也多了一个素材。 …… 今天一整天,苏州河南岸的枪声就没有停过。 但是也没有打过河。 随着夜幕降临,以苏州河为界,战火渐渐平息,整个城市迎来难得的安静。 张昉上半夜睡得很安详,等到十二点,转钟便是25日凌晨,他忽然睁开眼睛,也不开灯,起身穿好提前准备好的衣服,走到窗户边。 看着窗外宁静的夜色,张昉嘴角浮现一抹微笑。 上班时间到,开工! 推开窗,宛如灵猴穿窗而出,等他翻身上了屋顶,窗户正好关上,插销也轻轻落下。 从头到尾,都无声无息。 阴沉的天空没有半点星光,夜幕下的上海漆黑一片,登高望远,只有零星的几点灯火。 大战期间,执行严格宵禁制度,除了少数执行任务的巡逻队,路上一个人都没有。 而这时候的普通人,很多都有夜盲症,到了晚上,什么都看不见。 有钱的、没钱的,正常的和不正常的都门窗紧闭,生怕有颗子弹冲进来,更不会往外看一眼。 以至于张昉在建筑的遮掩下飞奔,有种演戏给瞎子看的感觉。 估计就算他在大街中央跑,也没人会看他一眼。 赶到靶子路家里,直接翻墙,进密室,再出来时,背上多了一支狙击枪,手里还有个不小的包包。 他没打算做英雄,一个人的参与、对大局也无关紧要。 可要的就是这个参与感。 至于蒙面? 嘿嘿,一个不在掌控中的高武力选手,可不是什么好事。 尤其他刚刚做下两笔高买的生意,又不想进队伍受约束,所以,该低调的还是得低调。 当他来到大路上,听着南边忽然传来的枪声,接着就是半空中炸亮的信号弹,不禁抬头看了一眼。 上海战役中,最最最惨烈的“四川路桥”争夺战,开始了。 这一战,是解放虹口的关键所在。 四川路桥,是从苏州河以南,进入北四川路的唯一通道。 至于更东边的外白渡桥,那个不用管。 那边驻守的国军首长早被策反,而且对上峰几次炸毁外白渡桥的命令,都采取了拖延战术,直到25日凌晨,也就是现在,他直接命令自己所属部队反正,让出了外白渡桥,也保住了这座历史地标建筑。 与之相对的,是北四川路守军的负隅顽抗。 他们以邮电大楼为据点,嗯,就是现在上海邮局还在用的那个大楼,见过的都知道有多大,而且那个L形的形状,可以同时抵挡三面来敌。 可谓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堪比大型碉堡。 然后又在桥上、马路上,都布置了铁丝网等各种路障,再在桥头和楼上窗户里架起了机枪。 由于我军的“瓷器店里捉老鼠”政策,也为了保住邮电大楼这座建筑,负责攻坚的部队,连炮都不能用,坦克又没有,只能用血肉去扛。 一寸桥一寸血都是轻的,两天时间,许许多多身经百战的老战士,都倒在了这座桥上。 如果不是在26日下午,海南路十号国军空军后勤司令部的小分队同志,看到头一天用来送伤员的坦克,突发奇想,开着坦克将路障冲破,一路冲到南岸,又在指挥部的请求下,冒死调头往回冲,将所有障碍趟平,这场争夺战真不知道要打到什么时候,又要牺牲多少人。 张昉肯定是不敢直接上战场,可是这黑灯瞎火的,他随便找个地方一趴,就算开枪时枪口有轻微的火光,大不了打一枪就换个地方,然后专门盯着机枪手打。 反正国军不可能出来,能拿他怎么办? 还有手榴弹。 大炮不能轰,我丢手榴弹总可以吧? 这东西充其量炸破一点墙皮和玻璃,对这种厚度的墙体损坏不大,可对人体的杀伤力就不同了。 我军战士用不上手榴弹,一个是因为太远,另一个是人家躲在大楼里,除非丢进窗户,否则也会被墙壁挡下。 张昉不一样,他拿同等重量的石块试过,有少年时的投掷术作基础,很快就找到手感。 没有达到世界纪录的102米,却也没差太多,基本能稳定在80米左右,而且很有准头,简直就是天生的投掷手。 安全有了保障,还能增加参与感,那还犹豫什么?……至于可能会出现的意外? 人生哪有那么多的绝对,差不多、干就完了。 既然我军火力不足,自己就给他们送点货来! 万一要是能多救几个身经百战的老兵,说不定他们就能在明年年底的战场上立功呢。 当苏州河上枪火密集、子弹横飞的时候,张昉也悄无声息地接近战场。 在邮电大楼斜对面的河岸栏杆边、找了个正对着大楼拐角的地方蹲着,先仔细观察一下,将一包“小香瓜”放边上。 因为打仗,河里平时停泊的货船也全都不见了踪影,周围连只耗子都没有,正好方便他行动。 看准几个机枪阵地的位置,拿一个小香瓜在手,拔掉拉环,扔出去。 香瓜刚出手,张昉就感觉哪里不对。 自己好像忘了什么? 看着丢出去的香瓜落进机枪阵地的掩体后面,嗯,很准。 可为啥不爆呢? pia…… 张昉一巴掌拍在脑门上,这个死脑子,怎么忘了,这种小本子的香瓜手雷,拉掉保险还不够,必须得磕一下再扔出去,否则都不会炸。 搞清楚问题,张昉果断再次出手。 短时间内,一颗连着一颗的手榴弹炸响,由于时间太短,几个国军的机枪阵地几乎同时熄火。 不仅如此,邮电大楼的十几个窗户也被砸破,火力猛的窗户直接多送几个。 接着就是手雷的炸响和火光。 四川路桥上,正在攻坚的连长本来在机枪的扫射下不敢冒头,忽然听到一连串的爆炸声,紧接着,对面就没了动静。 身边的三排长抬起头,“连长,这是哪支部队派出的神投手?这手榴弹投的,绝了!” 连长扭头看着他,脏兮兮的脸上满是茫然,“营长说了,第一拨让咱们佯攻,试探对面的火力分布,妹有安排部队协攻啊。” 两人一起转头,看看死寂的邮电大佬,还有布满了路障的前方,下一秒,两人一跃而起,同时大喊,“同志们,冲啊……。” 第61章 进城 与此同时,邮电大楼里已经乱成一团。 不是说不用炮吗?骗子! 什么? 手榴弹? 骗人,谁家那么多神投手,一下子丢几十颗手榴弹进来?还扔得那么准? 炮,绝对是炮! 而且谁打仗一开始就总攻? 能不能有点战斗常识? 先要佯攻佯攻佯攻懂不懂? 本来部队主官带人到前线窗口视察,观察敌方部队的进攻情况,结果让一颗手雷、啊不,是炮弹,而且是凶残的迫击炮,给报销掉大半。 主官当场光荣,剩下没死的也身负重伤,无法思考指挥。 现在怎么办? 啊,敌人发起冲锋了,我打还是不打? 好着急啊! …… 张昉哪知道自己时机选得那么好,两颗手雷就将人家的指挥部给端了,他现在正看着包包发愁,手雷带少了,不够用了啊。 一颗小香瓜大约450克,他带了足足两箱60颗,只扔了几分钟,就只剩下七颗。 早知道就用扁担把所有手雷都挑过来。 就在他考虑把剩下这些手雷往哪儿丢的时候,却发现我军竟然发起了冲锋? 这么莽的吗? 要知道,他们的前方可是密密麻麻的铁丝网等路障,还有敌人不明的邮电大楼。 来不及多想,张昉迅速进入投掷手模式,一股脑地将所有手雷扔了出去,又赶紧端起狙击枪,随时准备掩护。 正在冲锋的连长一马当先,他将手中的钢枪端平,准备将不远处的路障挑开。 然后就看见一颗手雷从天而降,稳稳地落在路障中间。 紧接着,又是一连串的手雷落下。 他当即一声大喊:“卧倒。” 然后一个接着一个爆炸。 不等响声平息,连长便看到,从桥头到邮电大楼,已然是一片坦途。 就算还剩点残渣,也阻拦不了任何人。 跟着他冲锋、不落分毫的三排长,忽然指向东边,“我看到了,手榴弹是从那边来的,他在帮我们开路!” 结果连长理都不理他,爬起来举起手中的长枪,高声呐喊:“同志们,跟我冲啊。” …… 张昉看着队伍冲到邮电大楼脚下,一个个战士分别占据有利地形,于此同时,桥南也有越来越多的战士冲上桥,往这边跑来。 他端着狙击枪瞄准,打掉视线内窗户里的零星几杆步枪,而更多的战士也从各处门窗涌进大楼,他便知道,今天的战斗,已经结束了。 这才拎起只剩几个步枪弹夹的包包,背着狙击枪,转身离开。 …… 邮电大楼的提前拿下,只是减少了我军的伤亡,对整体战局的影响不大。 在闸北、北站、江湾等地方,双方还在酣战。 但谁都知道,到了这时,上海大局已定。 战斗的声音愈来愈少,市民的议论声却越来越大。 旅店大堂、小饭馆、茶楼,甚至就在街头巷尾,很多人都在低声议论:即将接管上海的解放军,到底是何方神圣,下手狠不狠? 有人表示乐观,“不都说是穷人的队伍吗,总不会无故欺负人吧?” 有人对此不屑一顾,“嘁,心思简单、勿懂世面。正所谓‘匪过如梳、兵过如篦’,口号谁不会喊?去年发行金圆券的时候,国民政府说得多好听?结果呢?哼哼,依我看,诸位还是自求多福吧。” “当年闯王怎么样?进京前,是闯王来了不纳粮,进京后,是匪!” “大上海是个迷魂阵,谁看了不迷糊?难呐。” “此话有理,是老成之言,别人我不管,我是早有打算,等交通解禁,我就去南方投奔亲戚。嘿,他们总不至于比刮民党还狠,把大上海都给圈禁起来吧?” “去南方?南方迟早也要落在红方手里。依我之见,要么去香港、美国,红方管不到的地方。要么啊,干脆哪里都不去。我就哪里都不去,就不信了,他们能比刮民党、小鬼子还狠。……” 有稳坐DYD、觉得与己无关的中间派,“上海这个地方,开埠百年,从大清到北洋,从国民政府到小鬼子、再到国民政府,中间还有租界,人都换了五六茬,可是怎么样? 不管谁来,都是歌照唱、舞照跳。你们啊,全是瞎操心。过好自己的日子,比什么都强。” 也有不同意的,“您这话可不对。谁不想过好自己的日子?可是官老爷不让啊。远了不说,就那个朱所长,竟然连报案费都强制征收,敢问诸君,哪朝哪代,有这样的官?” “是极是极。” “提他作甚?晦气,tui。” “说到朱所长,听说,昨天下午,嘉兴路捕房的韩警长,竟然也带人起义了。他倒是变得快,就是不知道朱所长会被往哪里放?” “您这消息过时啦。还能往哪里放?人都已经进了捕房监牢,只等红党接管,就要审问。原来啊,好多年前,韩警长就已经是组织的人了诶。” 这话一出,立刻引来无数人过问。 城头挂什么旗,那是有钱人、有权人,才需要关心的事情,而且几十年来变来变去,大家都习惯了,谁当家也挨不着平头老百姓什么。 连电台里有人宣布全市解放,大家也只是听听就算。 最多就是多点谈资。 可朱所长被抓不一样。 大家肯定不是关心他会有何下场,主要是朱所长收了他们的报案费,这个就跟他们有关了。 掏五块钱的人、不在意。 掏两块钱的、心里惦记,能回来最好,回不来也就是咒骂几句出出气。 最心疼的,还是那些掏一块钱的底层人。 一块钱,是他们好几天的收入,这个钱能不能找回来,还能不能退,才是他们最想知道的问题。 一时间议论纷纷,很多人嘴上说着不可能,但不管是嘴硬的、嘴软的,还是乐观的、悲观的,心底都多了一丝希冀。 万一呢? 在大部分人忐忑的等待中,26号的夜晚,在安静中度过。 27日凌晨,大家都正沉浸在睡梦中的时候,战斗总指挥部通过电台宣布:上海大战取得全面胜利,大军正式入城! ……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大早,虹口的市民像往常一样醒来,打开房门。 眼前的一幕,霎时惊呆了所有人。 只见路边躺满了战士,他们穿着陌生的军服,抱着长枪,静静地卧倒在屋檐下酣睡。 越来越多的人推门出来,然后像前面那些人一样,也惊呆在原地。 这世上、还真有不扰民的部队?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大婶的声音打破了宁静,“这里怎么能睡啊,孩子快起来,跟我到屋里去歇歇。” 其他人也赶紧叫人。 就在这一瞬间,之前的所以担忧,全部都烟消云散。 整个城市,似乎也鲜活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