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乱世:每天一份拼好饭》 第1章 拼好饭 【重生打卡处】 【签到增加 10Cm(任意部位)】 大雍,二百一十七年。 年号承平。 这年头还叫承平,多少有点不要脸。 林渊不知道大雍有多大,也不知道皇帝姓甚名谁。 他只知道,这地方死了很多人,还是饿死的。 青州往北,是边军驻地。 再往北,据说就是大漠人的地盘。 可这些都只是流民嘴里的碎话,有人说前线正在打仗,有人说朝廷大军吃了败仗,还有人说大漠人根本没打过来,是地方官借着战事加税,把百姓活活逼出来的。 林渊分不清真假。 他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人正躺在一间破庙里。 庙不大,破得厉害。 半扇门倒在地上,木头被人劈走了大半,只剩下几根烂边。 泥塑神像缺了一条胳膊,脸上全是灰,眼珠子被烟熏得发黑,像是在冷眼看着底下这些半死不活的人。 庙外是官道。 说是官道,其实也就是一条被车辙和脚印踩硬的土路。 往南能去青州城,往北能去军镇,再往旁边岔出去,就是各处逃难来的村子和驿道。 所以这破庙成了过路人的落脚处。 不过此处距离城池相对有一段距离,所以来的多是些流民。 可如今这年月,流民进了破庙,也不过是换个地方等死。 林渊刚睁眼的时候,第一感觉不是冷,也不是疼。 是饿。 饿得心发慌。 饿得手脚发软。 他想坐起来,才动了一下,眼前就黑了。 比低血糖都夸张的黑。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从原身残破的记忆里弄明白自己是谁。 这具身体的主人也叫林渊。 原本是青州下边一个村里的农户。 边关吃紧后,县里征夫役,原身被抓去押送粮草。 说是押送,其实就是奴隶。 给一根木棍,跟着粮车走,遇见事就让他们这些人先顶上。 主打一个专门负责送死。 后来粮队在半路遇了土匪。 也可能是溃兵。 反正没人分得清。 刀一亮,人就散了。 原身跟着几个同乡一路逃,逃着逃着,人没了,粮没了,水也没了。 他不敢回村,因为回去算逃兵,也是死。 他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只能跟着流民往青州城方向走。 走到这座破庙的时候,怀里原本还有半块发霉的麦饼。 他昏过去之前,那半块麦饼也被人摸走了。 再然后,原身死了。 林渊来了。 庙里还有两个人。 一个老些,四十来岁,脸颊陷下去,胡子乱糟糟地贴在嘴边,身上裹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烂袄。 另一个年轻些,大概二十出头,可也瘦得厉害,眼窝深得像两个黑洞。 这二位到横店都不需要化妆,直接能演干尸。 两人都靠在墙边,谁也没说话。 看那样子,估计也没什么力气说话。 林渊看了他们一眼,闭上了眼睛,可以说是绝望了。 他穿越前也穷。 铁人三项吉祥三宝他都快干全了,连串串房都住了,愣是没给他弄死。 也算是命大。 他以为自己已经算见过底层日子了。 直到这一刻,他才知道,自己以前那点苦,放在这里,那就是皇帝过的日子。 至少现代社会不会让他躺在破庙里,活活饿死。 他不想死。 可是他真的快不行了。 就在这个时候,眼前忽然亮了一下。 一块半透明的页面,安安静静地浮在他面前。 这个页面越看他越觉得熟悉。 看明白之后,他在心中直呼卧槽,这他妈是拼好饭???? 【余额:19.80元】 【今日可点餐次数:1】 林渊愣住了,他差点以为自己是出现幻觉了。 【鸡蛋炒饭:9.90元】 【麻辣烫单人餐:19.80元】 【珍珠奶茶:13.80元】 林渊此刻嘴角一抽,他简直不敢相信。 “坑爹呢……” “老子穿越前余额十九块八,穿越后还是十九块八?” “还他妈只能点拼好饭?” 他盯着那几个字,又想笑,又想骂。 “我上辈子是拼好饭吃中毒了吗?” 无人回答。 林渊试着挪开页面。 没有用。 他试着去点别的地方。 没有反应。 能看的,只有拼好饭页面。 林渊看着页面里的麻辣烫单人餐。 十九块八。刚好花光。 正常人这时候可能会考虑性价比。 比如两份炒饭是不是更能吃得饱。 可林渊实在是太饿了,他看着 19 块 8正正好可以全部用完,于是他立刻下单了一份麻辣烫。 因为他也不确定这是不是幻觉。 【下单成功】 【今日可点餐次数:0】 林渊刚看清这行字,怀里忽然一沉。 一个热乎乎的外卖袋,凭空落在了他胸口。 林渊整个人僵住。 紧接着,一股香味钻了出来。 麻辣烫的香味。 不过一闻就知道是工业香精,满满的科技与狠活。 属于那种扔给狗,狗可能闻一下都不吃的那种。 可它一出现在破庙里,哪怕隔着塑料袋和包装盒依旧散发着香味。 墙边那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眼睛一下睁开了。 年轻些的那个也抬起头。 破庙里静了片刻。 那个年纪大的男人先开口,声音沙哑的都不像一个人在说话。 “小兄弟……” 他盯着林渊怀里的袋子。 “这东西……是吃的吗?” 林渊没有回答,他正低头看着怀里凭空出现的外卖袋发愣。 这东西真能点出来? 真是热的? 真能吃? 可是下一瞬,一股寒意直冲天灵盖,这种感觉仿佛是被什么猛兽盯上了。 随即,林渊看了两人一眼,瞬间整个人都不好了。 这两人此时看他的眼神,不再是之前的麻木,这不是人看人的眼神,是狼看到肉的眼神。 甚至林渊觉得他们两只眼睛里冒出来的是绿光。 林渊接收了原身的记忆,知道这个世道不太平,知道流民饿急了什么都干得出来。 可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见又是另一回事。 此时,两人见林渊不说话,慢慢的向他靠近。 林渊整个人都麻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力气,猛地翻身滚到一边,顺手从地上摸起半块石头。 他举着石头,声音虽然有些抖,语气却非常强硬。 “别过来!” 那两个人停住了。 林渊死死攥着石头,手背上青筋都起来了。 “谁过来,我打死谁!” 他喘着粗气,把外卖袋往怀里抱紧。 “这不是吃的,都给我滚,不然老子弄死他!” 破庙里又静了。 两个流民没有说话。 不过也没有再往前。 只是眼神依旧盯着他怀里的麻辣烫。 至于为什么没有冲上来抢,也许是因为太饿了,也许是因为并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是吃的。 总之在他们的记忆中,吃的好像不长这个样子。 林渊不敢再待在原地。 他一手抱着外卖袋,一手举着石头,慢慢退到神像后面。 神像后有半堵残墙,正好能挡住庙里人的视线。 随后,林渊快速地离开了这里,直到找了一块巨大的石头后面,确定了两人没有跟上来之后,才打开外卖袋。 掀开盖子。 香味一下冲了出来。 林渊顾不得烫,先喝了一口汤。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仿佛活了过来。 肚子里那种空到发疼的感觉,被热汤压下去了一点。 没想到这东西是真的能吃。 之后林渊一阵狼吞虎咽。因为吃得太急,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 一边吃,他一边继续打量着远处的破庙。 就这样,一碗 19 块 8 的麻辣烫,被林渊吃了个干干净净。 就剩一点汤底。 东西已经吃完了,放到现代社会里,这就是扔到垃圾桶的东西。 林渊盯着只剩点汤的塑料碗,感觉有些不真实。 看着碗里的红油汤底。 林渊沉默了。 理智上,他真的是不想把汤底分与这两人。 万一对方恢复了力气,对自己起了歹心,又怎么办? 挣扎了半天,林渊咬了咬牙,还是把汤底喝完,随后把一次性塑料碗彻底掩埋。 他现在的情况,不允许他有这样的善良。 仓廪实而知礼节。 如果这时候把东西分给别人,那么那两个流民一旦知道自己有吃的,后果不堪设想。 因为人饿极的时候,只想着一件事情,就是填饱肚子,至于是用什么填饱,只有一个答案。 所有能吃的东西,包括人。 【林总拼好饭吃中毒了,穿越了,各位】 第2章 穿越成流氓了 吃饱后林渊歇息了一会,天色渐暗。 一阵困意袭来。 看了一眼周围的环境,林渊还是决定回到那个破庙,好歹还能遮点风。 刚一进去,两人直勾勾地看着回来的林渊。 他们闻到了那种味道,是一种他们从未感受过的香气。 像是食物,又像是香料,总之不知道是什么。 而林渊没有理会两人,只是拿起石头,默默地退到了石像后。 眼下的情况,林渊没睡,他也不敢睡。 破庙里一共三个人。 一个刚吃完麻辣烫的他。 两个饿的半死不活的流民。 这情况,怎么看都不适合闭眼。 趁着吃饱饭之后休息的功夫,林渊把原主的记忆梳理了一遍。 记忆中没什么有用的东西,原主也不是什么皇室遗孤,也没有隐藏身份,就是他妈的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 可是在这些记忆当中,林渊看到了史书中所记载的那几个字。 岁大荒,人相食。饿殍遍野。 这些场景在原身的记忆中都能一一对应。 原本这些只是史书上微不足道的几个字,现代人看来不过是觉得很惨,完全没有任何概念。 可是原主的记忆中,那些场景深深地印刻在他无聊的人生当中。 林渊想到这里,又看了看庙里的两个人。 他不确定他们有没有吃过人,他也不想知道。 但是林渊知道,自己绝不能睡着,一旦睡着,发生什么事情就不好说了。 破庙里非常安静,此刻,林渊看着两人,开口问道:“我问你们几个事。” 两个人都看着他,有些不明所以。 “你们是怎么过来的?” 年纪大的那个眼睛动了动,年轻那个也抬了抬眼。 似乎有点诧异,为什么这个时候林渊会问这个事情? 不过这两人都没有理会林渊。 又是一阵沉默,林渊也无语了。 确实,饿得半死不活,大家萍水相逢,别人没有义务去理会他,更没有义务去回答他。 于是林渊只能继续整理着原主的记忆。 这破庙叫什么,他是真不知道。但是往南再去个几里路,就是青州城的南门。 在原主的记忆之中,流民想要进城,那是千难万难。 进城需要路引,也就是类似于后世的身份证明一样。 没有这个东西,守城的官兵可不会放行。 林渊仔细想了想,这倒是符合逻辑,古代城池不是谁想进就能进。 哪怕后世的北京,你还得搞个进京证呢。 这种乱世,流民最麻烦。 因为你根本不可能指望这帮流民有什么素质和道德,吃不饱饭都他妈要死了,这些人如果进城第一件事情会去干嘛? 更何况,往往灾民逃难根本不讲卫生,很多人身上都有着传染病,在古代被称为疫病。 这年头可没有什么药物和抗生素,得到就是个死。 所以,能在城外给你施个粥,就算是有良心了。 其实说是流民,都是高看自己。 在这里,没有地叫做流,没有业叫做氓。 也就是说,他林渊现在是一个流氓。 想到这里,林渊不禁自嘲一笑,他觉得颇为讽刺。 而听到笑声的两人则是觉得林渊大概率有点毛病。 林渊也感受到了两人的目光,没有理会,正在这时,他的肚子忽然咕噜一声。 这回不是饿。 是另一种声音,林渊脸色一变。 坏了。 麻辣烫。 这具身体不知道多久没见过油水,突然灌进去一碗麻辣烫,又辣又油又烫。 现代人吃完最多骂一句不干净。 原身这副饿了几天的身子,根本扛不住。 肚子又是一阵翻江倒海。 林渊猛地站起来。 刚站起,腿还软了一下。 林渊夹着腿,手忙脚乱踉踉跄跄往庙后跑。 一边跑还一边捂着屁股。 那两人更加觉得这人有毛病了,纷纷往角落里再次缩了缩。 而林渊此时已经快憋不住了。 他以前看,总觉得古代人穿越过去,第一件事不是吟诗作对,就是王霸之气一震。 轮到他了。 第一件事是拼好饭。 第二件事是窜稀。 这叫什么事? 林渊找了个背风的地方,刚蹲下,整个人就差点灵魂出窍。 他扶着旁边的土坎,冷汗直冒。 林渊一边蹲着,一边咬牙骂。 “妈的,这是什么破事?” 不过不等他骂完。 这时候他才发现一件更重要的事情。 没有纸,林渊心里一凉。 是真的凉了,作为一个现代人,习惯了现代的生活,来到了这里,就不是遭罪不遭罪的问题了。 不会吧? 真要用手? 他以前看古代,偶尔看到有人说什么厕筹。 就是削好的小木片,用来刮。 有些地方还反复用。 林渊当时看着只是觉得恶心。 “这他妈怎么活下来的?” “古人是真耐杀啊。” 他虽然没上过多少学,但细菌两个字还是知道的。 吃喝不干净,拉完没纸没肥皂,伤口感染没人管,冬天衣服薄得像纸,喝口水都可能闹肚子。 就这环境,人还能一代代活下来。 真是他妈的奇迹。 林渊蹲在风里,越想越绝望。 就在这时,他忽然想起什么,赶紧翻自己的怀里。 筷子的塑料包装,夹着的两张薄纸。 虽然是最劣质的那种,很薄很薄的。 现在他看着那两张纸,眼神都变了。 “真是爹啊。”林渊差点热泪盈眶。 他小心翼翼把纸抽出来,动作轻得像拆圣旨。 随后林渊处理完,整个人更虚了。 他扶着土坎慢慢站起来,腿有点软,肚子里还在抽。 以后不能乱点太油太辣的东西。 不然没被乱世饿死,先窜稀死了,那真的是个地狱笑话。 第3章 城外光景 此刻刚方便完的林渊站在荒草坡后,看着远处青州城的方向。 城墙在暮色里只露出一道黑影。 等他回到破庙时,两个人看见他回来,只是瞥了一眼就再也没有理会。 但是林渊不敢大意,继续握着石头,重新坐回神像后面。 说实话,他不想回来,但是真的没有办法。 也没什么别的原因,你搁外面,那真的是荒野求生。 又冷还可能有野兽袭击。 就他现在这个身体状态,可能打不过几只野狗。 随后又是无尽的沉默,直到天色完全黑了下来。 林渊这一夜几乎没睡。 准确地说,是睡了,又没完全睡。 脑子一阵一阵发昏,可手里那块石头始终没敢松开。 夜里很冷,不过还好这会还不是冬天。 要是冬天,他今天晚上就嘎了。 半夜里,一个人咳了几次。 每咳一声,林渊就醒一次。 有一回,他迷迷糊糊感觉有人动了动。 他猛地睁眼,结果是另一个人翻了个身。 两人隔着破庙里昏暗的月光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等天色终于泛白,眼前忽然亮了一下。 那块熟悉的页面浮了出来。 还是昨天那个拼好饭页面。 【余额:19.80元】 【今日可点餐次数:1】 林渊盯着那行“今日可点餐次数:1”,喉咙动了一下。 他非常饿。 但他没有点餐。 不能现在点。 旁边还有人,第一次没有上来抢,可能是他们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但再来一次,结果可能就不一样了。 林渊咽了口唾沫,努力克制着食欲。 趁着眼下还有一点体力,他扶着墙慢慢站起来。 两只腿真的很软,而且一起身,两只眼睛都发黑。 林渊等了一会儿,才把那股眩晕压下去。 看着林渊的动作,那个年轻一点的流民抬起了头向他看来。 林渊也注意到了这道目光立刻警告道:“别看老子,不然老子就要动手了。” 最后两人看着林渊手上的石头,没什么反应,也可能是没力气。 就这样林渊握着石头,走出了这个破庙。 清晨的风有些冷。 庙外的官道上已经有人动了。 一些流民从草堆里爬起来,慢慢往青州城方向挪。 还有些人没爬起来,躺在路边,身上盖着破布,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已经死了。 林渊没有立刻往人多的地方去,他先站在庙门口,看了一圈。 目力能看到的地方,几乎没有树。 不是没有山林。是这附近但凡能砍的,应该早被人砍完了。 破庙前后只剩几个树桩,树皮都被剥得干干净净。 别说树了,连草都没几棵。 真的是,啥也没有。 林渊沿着官道边慢慢往青州城方向走。 城比他想象中大点高点,不过也就五六米的样子。 灰黑色的城墙横在前方,墙头插着旗子,风一吹,旗布猎猎作响。 南门外聚着许多人,不过那些人明显不敢靠城门太近。 因为城门口有兵。 长矛立着,刀挂在腰间,甲衣不算齐整,但对流民来说,威慑力十足。 城门一侧排着进城的人。那边明显和流民隔开。 挑担的,推车的,带着货物的,还有几个穿着厚袍子的商人。 林渊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也看不太清这群人在干嘛。 不过据他观察,凡是能进城市的人,好歹看起来穿着打扮要比城外的好很多。 当然也比现在自己的好很多。 就他这造型,仇人看了估计都要随 200 份子。 毕竟他现在是个流氓。 林渊把目光从城门挪开,转向城外另一侧。 那边有一口井。井边也围着人。 准确地说,是围着三层人。 最里面几个身强力壮的汉子守着井口,其中一个赤着半边膀子,手里拎着一根木棍。 中间是几个本地模样的人,有女人,也有老人,手里拿着瓦罐、葫芦什么的。 一群人伸长脖子看着井口,眼里全是渴望。 有个瘦小的男人挤得太靠前,被守井的汉子一棍子抽在肩上。 “滚后头去!” 男人被打得一歪,差点摔倒。 旁边有人低声求:“大哥,给一口水吧,孩子一天没喝了。” 守井的汉子瞥了一眼:“有钱?” 那人摇头。 “有粮?” 那人还是摇头。 “没钱没粮,你喝你娘的水?” 周围有人笑。 又有一个女人跪了下来。 守井的汉子不耐烦地摆手道:“少跟老子来这一套,赶紧滚,不滚我就要动手了。” 林渊看着这一幕不禁心头一寒。 当真是人命如同草芥。 而且也再次印证了他昨天夜里想的事情,在古代生产力落后的地方,所有任何能产出资源的地点都会有人管。 水井旁边不远处,就是施粥的地方。 一口大锅架在土灶上,锅底烧着柴。 柴火不旺,烟很大,熏得旁边几个流民直咳嗽。 锅前有两张木桌,桌后坐着几个穿干净衣裳的人。 旁边站着兵丁,还有几个拿棍子的二狗子。 不过在古代,林渊依稀记得应该叫做帮闲。 流民排成长长一队。 说是队,其实歪歪扭扭七零八落。 有人端着破碗。 有人端着瓦片。 有人拿半个葫芦。 还有人什么都没有,只能用手捧。 林渊站得远,看不清锅里具体是什么,只能看到舀粥的人一勺下去,带起的大多是水。 偶尔有几粒米在水里晃。 轮到一个老人时,那老人捧着破碗,手抖得厉害。 舀粥的人不耐烦,半勺粥洒在地上。 老人下意识蹲下去,想用手去捧地上的粥水。 旁边帮闲一脚踢过去。 “滚开!后头还排着呢!” 老人摔到一边。 后面的人立刻往前挤,根本没人管他,甚至他还被踩了好几脚。 这时候,粥棚旁边忽然响起一阵吵闹。 有个年轻男人不知怎么插到了前面,被两个帮闲揪出来,按在地上打。 棍子落在背上,一下一下。 男人先是叫,后来声音越来越小。 旁边排队的人全都低着头。 有人领了粥,刚转身,就被兵丁拦住。 兵丁捏了捏他的胳膊,又看了看他的腿。 “去那边站着。” 那人吓得脸都白了。 “大爷,我娘还在后头……” 兵丁抬手就是一巴掌。 “让你站着。” 那人不敢再说,端着半碗稀粥,站到旁边一片空地上。 那里已经有十几个男人。 个个脸色灰白。 他们不知道要被带去哪里。 但结局大概都猜得到。 修城。 挖沟。 运石。 押粮。 埋死人。 反正总有一样适合你。 此刻林渊突然想起来。 原身不就是这么被抓去押送粮草的吗? 那时候的原身也觉得,押粮总比饿死强。 至少跟着军粮走,总能混口吃的。 结果呢? 林渊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他现在这副身板,兵丁未必看得上。 可万一呢? 万一他们不挑身板,只凑人数呢? 很多人幻想自己回古代能当帝王将相。 林渊现在只觉得那帮人是疯了。 帝王将相当然存在。 可大多数人穿过来,别说当将相,连将相修城时脚底下那块砖都当不上。 你更可能是扛砖的人。 是挖沟的人。 是壕沟里倒下的人。 是没有坟的冢中枯骨。 不对。 连冢都没有。 你是流民。 是流氓。 死了往沟里一拖,野狗啃完,雨水一冲,谁知道你叫过什么名字? 【来来来,想穿越古代的,到这举个手,让你当流氓。】 第4章 城外的规则 观察许久,林渊彻底认清了现实:这里没有法治,没有监控,更没有警察。若是被人抢了、打了,绝没人替你主持公道。 他原本还盘算着,靠拼好饭里的“科技与狠活”跟富贵人家做生意换点真金白银。 现在这念头趁早拉几把倒吧。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暴露秘密换来的绝对不是交易,而是死路一条。 从城门到破庙还有段距离,林渊的体力已然见底。 本来来这里就是为了看看能不能够进城,收集一些情报。 此刻悬着的心也终于可以死了。 好在他这一身装备在旁人看来纯属难民一个。一路上也没人搭理他。 路过一块大青石时,林渊实在走不动了。 他靠着石头坐下,唤出漂浮的点餐页面。 此刻他只有一个想法,天大地大,填饱肚子最大。 【余额:19.80元】 【今日可点餐次数:1】 林渊凝神往下划拉,页面居然随之滚动,盖饭、拌面、汉堡、白粥应有尽有。 昨日饿得发昏没细看,今日一试,他精神大振。 他试探着点进一家店,将一份六块九的“白粥馒头套餐”加入购物车,页面并未直接结算。 林渊心跳一顿,退出来,又进了一家蜜雪冰城,点了一杯四块钱的冰鲜柠檬水。 购物车数字随之一跳,合计10.90元。 林渊激动得差点给这系统磕头。 能跨店点单! 这意味着所谓的“一次”,不是每天只能买一样东西,而是每天总计19.8元的消费额度。 只要不超支,怎么搭配全凭心意,活下去的筹码瞬间多了几分。 他继续翻找,目光锁定在“馒头”上。 这东西粗糙顶饱,不容易拉肚子,而且拿出来远比红油麻辣烫好解释得多。 可点开一看,他脸就黑了。 几只普通馒头动辄五六块。 搁在以前这点钱不算什么,但现在这不可充值的19.8元可是他的命。 相比之下,蜜雪冰城简直良心得像活菩萨。 四块钱的柠檬水不仅量大解渴,最关键的是能选“多糖”,少糖等等。 这对于林渊来说,绝对是一个非常好的消息。在古代,盐、糖这种东西都是稀罕物。 而且糖可以快速地补充体力。以前你点这个可能甜到发齁,但是这会你可以他妈兑水。 随着一阵研究,林渊发现这操作页面和当初的拼好饭一模一样,只是可惜不能跳转到其他页面。 不然他这 19 块 8 至少可以在超市买个什么 10 包方便面之类的。 这样还能吃更久。 或者买个什么打火机,等等一系列东西,总之,比现在强。 林渊脑子里飞速盘算着搭配,但是一看到那 19 块 8,他就不禁一阵火大。 妈的,当初老子怎么就不多留点钱? 哪怕有个 198,也不是如今这个逼样呀。 不过眼下想太多没什么卵用,赶紧吃饱喝足才是。 林渊迅速敲定菜单:一份白粥馒头套餐六块九,两个戗面馒头四块九,再加两杯四块钱的冰鲜柠檬水,卡着19.8元的底线,刚好花光。 最关键,吃馒头加喝水应该不会再窜了吧? 【下单成功】 【今日可点餐次数:0】 三息之后,几个外卖袋凭空落在手边。 热气腾腾的白粥和馒头,外加两杯红白相间的塑料包装冷饮。 林渊看着那极具现代工业风格的塑料杯,心头猛地一沉。 太扎眼了,这玩意儿绝不能现于人前。 他迅速将袋子拢进怀里,用破衣服遮住,然后急不可耐地拆开白粥的盖子。 粥略稀,馒头也不算大,但伴着那股熟悉的米香味扑面而来,林渊的心彻底踏实了。 有这些,命应该是保住了。 第5章 我爱吃拼好饭 看着怀中的食物。 林渊先喝了一小口粥。 热的,顺着喉咙下去,胃里没有立刻抽疼。 虽然什么喝粥养胃是纯属谣言,但这会确实挺舒服。 林渊松了口气。 他没有狼吞虎咽。 昨天已经吃过亏了。 他一口粥,一小口馒头,慢慢嚼,吃完白粥和套餐里的馒头,他才拿起那杯柠檬水。 他选的是全糖。一口下去“爽!” 甜水进嘴的一瞬间,他感觉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他以前怎么没发现,四块钱的柠檬水这么好喝? 林渊一口一口喝,不敢太快。 他又拿起一个戗面馒头,慢慢啃。 就这样一口馒头,一口柠檬水,东西很快就吃完了。 不过那杯全糖的柠檬水还剩下一点。 不是林渊不渴,是他不敢全喝完,太凉,太甜,喝多了也怕肚子出事。 可剩下的又不能带回去。 林渊盯着杯子看了半天,最终还是一饮而尽。 拉也比饿强。 吃喝完以后,林渊把外卖袋、吸管包装、杯盖、咸菜袋子全收起来。 这些东西不能留在现场。 也不能拿回去让人看见。 他找了个远一点的土坑,用石头挖了几下,把外卖袋埋了进去。 两个蜜雪杯子太扎眼,也不能留。 林渊看着那红白杯子得真的是非常舍不得。 这玩意儿能装水。能当容器。 可太不像这个时代的东西。 一旦被人看见,解释不清。 他咬牙把杯子踩扁,埋了。 塑料碗他犹豫了一下。 最后也埋了进去。 趁着日上三竿,还有点暖意,林渊靠在石头上,眯起了双眼。 刚刚吃太饱,有点晕碳了。 过了一刻多钟,肚子没有翻江倒海。 没有绞痛。 林渊终于松了口气。 看来吃点白粥、馒头、柠檬水,暂时安全。 今天这一单,没浪费。 随着胃里不断地消化,林渊觉得身上也有了一点力气。 林渊忽然明白,自己接下来几天该干嘛了。 什么都不要想,先把力气和身体恢复好,剩下的再说。 这年头,他只需要吃饱饭,能跑得动,他已经比绝大部分人要强很多了。 昨天那两人没有动手,估计不是因为不敢,而是因为真的没有力气。 也或许他们不知道那是能吃的东西。 毕竟你让一个古代人分辨麻辣烫的香味是否能吃。 实在是有点魔幻。 想到这里,林渊看了一眼周围的环境。 想要过夜估计还得回那个破庙,危险归危险,但是留在野外恐怕更加危险。 不过,他可以白天睡觉,晚上回去度过黑夜。 这样安全性会大大的提高。 不然晚上遇到一群猛兽,你不会以为一个滑铲能解决吧? 除非你遇到宫百万。 回到破庙时,两个人依旧待在原地,不过目光却是第一时间立刻看了过来。 林渊则是面无表情地坐回老地方。 年轻一点的忍不住开口问道:“这位小哥,今日城外可曾施粥?” 林渊看了他一眼。“没有。” 年轻流民一愣,随即没再多问。 过了一会,林渊靠着墙,淡淡道:“但是他们架起了锅,估计明天就开始施粥了。” 庙里重新安静下来。 林渊进来的时候,他们已经把林渊打量了个遍。 在他们的固有认知里,一个人能不能藏东西,就看他有没有带包袱。 很明显,林渊什么都没有,所以除了把林渊活剐了,不然也不可能从他身上能捞到什么吃的。 林渊靠在残墙上,慢慢闭上眼,随后他石头压在掌心底下,嘴角扯了一下。 肚子里此时暖暖的。 “拼好饭是吧。” 他在心里念叨着。 “老子就爱吃拼好饭。” 第6章 先把身体养好 接下来的几天,林渊每天一醒,第一件事就是看拼好饭页面。 【余额:19.80元】 【今日可点餐次数:1】 经过拉肚子的教训,林渊也在不断地增加自己的食谱,从起初的馒头、糖水开始,一点一点地增加肉食。 人不吃肉,脑子是不清醒的,而且体力也恢复不过来。 几天下来,林渊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一天比一天变好。 第一天,他走路发飘,蹲久了站起来眼前发黑。 第二天,能从十里庙走到城外土坡,再慢慢走回来。 第三天,握石头的时候,手终于不抖得那么厉害。 自此,白天出去找地方吃东西睡觉,晚上回来庙里,防止被野兽偷袭就成了林渊每天固定的行程。 不过一连几天,只要林渊回到庙里,他就能感觉到两个人都在盯着他。 不过这两人有时候在,有时候不在,估计也是趁着日上三竿出去找东西吃了。 破庙里来来回回进过不少人,大多数都是只待一夜就离开了。 只有这两人一直住在这里,似乎已经把这当家了。 不过林渊注意到那个年纪大一点的流民看向自己的眼神总感觉不太对劲。 说实话,都有点不像人。 这让林渊心里面有了一个猜测,估计这人手上还带着人命。 吃过人也说不定。 这几天这两个人没有饿死,肯定身上有吃的或者有渠道找得到吃的。 总之不可能,什么都没有还能活这么久。 到了第五天,林渊犹豫很久,还是决定拿点东西给那个年轻一点的流民吃。 不是因为心软。 是因为他觉得他有用。 这几天的相处,林渊和这个年轻流民聊过两句,知道他叫陈二郎,之前给当地富户当过几年书童。 认得几个字,也算是有文化了。 毕竟在这个年代会写名字就不算文盲。 还有一个原因是陈二郎他比林渊更懂这个地方的规矩。 之前林渊身子骨太虚弱,哪怕拼命,未必是两人的对手。 而现在,林渊有了体力,他自信对付这一个饿的要死的人应该不是问题。 虽然每天只有一顿饭,他吃的还是挺饱的。 感谢政府,感谢拼好饭。 为了符合这个时代的情况。 今天林渊特意点了一个素包子,放在地上加工了一下,弄得脏不拉几的。 这也是他能想到的稍微符合这个年代,而且不会太过离谱的吃食。 最后他把那包子捏成两半,只留二分之一,回到神像后面。 陈二郎正靠着墙发呆。 老一点的那个流民也在。 林渊没有当着那个老一点的流民面给。 他等到那人闭眼打盹,才朝陈二郎招了招手。 “过来。” 陈二郎愣了一下。 林渊立刻把石头拿起来。 “别靠太近,就坐那儿。” 陈二郎停在两步外。 林渊把那点包子碎丢过去。 陈二郎的眼睛一下就直了。 他像怕被人抢似的,赶紧捡起来,塞进嘴里。 嚼都没怎么嚼。 咽下去之后,他才低声说:“谢小哥。” 林渊面无表情。 “别谢。我有事问你。” “我问,你答。” 陈二郎立刻点头。 别说这会问东西了,你这会让他跪在地上喊林渊爹,他都可以。 第7章 寸步难行 林渊盯着陈二郎看了一会儿。 “我问你。” “像我这种人,想弄个能站得住脚的身份,有什么法子?” 陈二郎愣了一下。 这问题显然比“哪里有水”“哪里有粥”难多了。 他咽了咽口水,像是在想该怎么说。 林渊皱眉:“不知道?” 陈二郎赶紧摇头:“不是不知道,是……不好办。” “说。” 陈二郎看了一眼林渊手里的石头,又看了一眼墙角的另一个流民,声音压低了一些。 “寻常人都有籍。” “村里有村籍,县里有户册。你是哪村人,家里几口,田有几亩,服不服役,交不交粮,上面都记着。” 林渊听得心里一沉。这玩意儿他能理解,说白了,就是身份证。 陈二郎继续说道:“若是想进城,得有路引,或者有人作保。若是想落户,也得有地方收你。有亲戚投亲最好,有主人家收作佃户也成。再不济,卖身给大户、商队、作坊,签了身契,也算有人管。” 林渊听得脸色越来越难看。 “还有呢?” “投军。”陈二郎说道:“边军缺人,真要被收进去,军籍也算一条路。” 林渊立刻摇头。“这个不行。” 开玩笑,他原身就是被抓去押粮草才逃成这样的。 真进军营,不说打仗,光是修营、运粮、挖壕、搬石头,每一样他都受不了。 而且,人越多,他暴露拼好饭的风险就越高。 更别说这个破逼地方离边关也不太远,当个兵,难道你真的拿刀上去跟人互砍? 关键是你想砍也没这门啊,他这个身板以及身份,百分百依旧当炮灰。 给你根棍子,就算是对你不错了。 陈二郎也没劝,只接着说:“还有寺观。有些流民走投无路,会去庙里、观里挂单做杂役。烧火、挑水、种菜、扫院,若能被收下,也算有个落脚处。” 林渊看了一眼这座破得快塌的庙。 “这庙呢?” 陈二郎苦笑:“这庙没人管。庙祝去年冬天就冻死了。要是真有和尚道士管,咱们也睡不进来。” 林渊沉默片刻。 “花钱买身份行不行?” 陈二郎犹豫了一下。 “行是行。” 林渊眼睛一动。 陈二郎下一句话就把他按了回去。 “但那不是咱们这种人能碰的。” “怎么说?” “假的路引、假的户籍、假的商队凭书,都有人卖。可你得有钱,还得有人牵线。没人敢随便卖给生面孔。万一被官府查出来,买的人要死,卖的人也跑不掉。” 林渊明白了。 这就跟现代办假证一样。 不是大街上谁想买就能买。 尤其是乱世边地,关卡查得紧,官府怕奸细,商队怕流寇,兵丁怕逃卒。 一个陌生流民忽然拿出钱,说要买路引,别人第一反应不会是赚钱。 而是怀疑你有问题。 林渊听得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 也就是说,他能想到的所有路径全部被堵死。 原因无他,因为他是个流氓。 林渊靠着残墙,半天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那我留在青州呢?” 陈二郎张了张嘴,却没立刻回答。 林渊看出他的迟疑。 “有话就说。” 陈二郎低头看了看刚才吃包子碎的手,声音更低。 “小哥,你给了我吃的,算救了我一命。有些话,我就直说了。” 林渊心里一紧。 “青州待不长的。” 陈二郎说道。 “为什么?” “这里离边地还是太近。” 陈二郎抬头看了一眼庙外。 “往北是军镇,再往北就是匈奴人的地界。这几年边地一直不安生。平日里有马匪,有逃兵,有胡骑小股南下抢掠。真要前头守不住,青州未必挡得住。” 林渊没有说话。 陈二郎继续道:“现在城里还有粮,还有兵,所以人都往这边挤。可一旦战事真打过来,最先乱的就是这些地方。” “城外这些流民,跑都跑不动。” “城里大户还能关门守着,官兵还能退进城里。咱们这种人呢?” 他没有继续说。 但意思已经很明白。 流民不是人。 至少在战乱来的时候,流民不是被保护的人。 林渊后背慢慢凉了下来。 他以前在课本和史书里看过很多词。 边患。 寇掠。 破城。 屠城。 以前只是看字。 看完翻页,现在不一样了。 他就在这个世界里。 而且他要没记错,史书里记载过屠城。 尤其是这帮骑马的。 这可是封建王朝几千年来都解决不了的疑难杂症。 林渊想到这里,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 因为这帮骑马的,动不动就会给你搞一个屠城,女的抢走,男的直接弄死。 而这旁边的青州城,怎么看也不像一个城高墙厚的样子。 而且最关键的是,林渊连城都进不去。 “所以得往南?” 陈二郎点头。 “能往南,当然往南。越往里走,越安稳。靠近皇城、州府腹地的地方,怎么也比边地强。” 林渊下意识接了一句:“那去皇城呢?” 陈二郎愣了一下。 随即,他笑了。 倒也不是在嘲笑林渊,仿佛在嘲笑自己。 “小哥,皇城哪是咱们能去的地方?” 林渊皱眉:“怎么不能去?” 陈二郎看着他,声音无奈。 “先不说从青州到皇城有多远。路上要过多少县,多少关,多少驿道,你知道吗?” 林渊不说话了。 陈二郎叹气道:“青州城咱们都进不去,就别说皇城了。这多少道关隘?那些官老爷能放咱们进去?”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更别说你现在这身子,恐怕走不了多远。” 这句话很扎心。 但是真的。 林渊想反驳,却发现没什么可反驳的。 他现在连从十里庙走到城外粥棚,都要喘半天。 还去皇城? 梦里去还差不多。 林渊脸色沉了下来。 “所以我哪儿都去不了?” 陈二郎沉默了,显然只有这个结果。 林渊靠在墙上,心里一阵烦躁。 他以为自己有拼好饭,至少不会饿死。 可现在才发现,不饿死只是第一步。 他还是没有身份,连逃跑都不知道往哪逃。 以前他倒没觉得,而现在,切身实地的体验了一回,让林渊真的感觉绝望了。 真的难啊。 林渊沉默很久,最后只骂了一句。 “真他妈寸步难行。” 陈二郎低着头,没敢接话。 林渊揉了揉自己的胳膊。 几天下来,他确实恢复了一点体力。 可是还是营养不良。 林渊看向陈二郎:“我给你东西吃,你知我知,可懂?” 陈二郎忙道:“我明白。” 林渊声音低了些:“你最好真明白。我要是被人盯上,你也没得吃。” 陈二郎脸色一白,连连点头。 林渊没有再说。 他不信陈二郎。 但可以先用他。 看着眼前虚幻的屏幕。 【余额:19.80元】 【今日可点餐次数:0】 林渊第一次觉得,十九块八这么少。 也第一次觉得,十九块八这么多。 如果没有这个拼好饭,他已经死了,死在不知名的沟里,运气好可能会被人埋了。 不过注定的一件事情就是,没有人会记得他。 最多就是史书上那一句,青州城外,流民无数,饿殍遍野。 林渊睁开眼,看向庙外灰蒙蒙的天。 他不想死在这。 第8章 要搞个身份 如此半个月后,林渊终于不像死狗一样了。 果然有吃的人才能活下去。 期间发生了一件事情,就是当初他一直认为是威胁的流民死掉了。 死在了第九天夜里。 死得很安静。 头天晚上还在墙角咳嗽,眼睛依旧往林渊身上瞄。 第二天早上,陈二郎喊了两声,没反应。 林渊过去看了一眼,人已经硬了。 说实话,林渊松了口气。 这人一直是个威胁。 那老东西给林渊的感觉啊,总是太危险。 林渊这半个月最防的就是他,睡觉都要把石头压在手底下。 可真看到人死了,林渊心里又有点说不出来的感觉。 倒也不是什么难受或者说慈悲。甚至觉得有些荒唐,一条人命突然就没了。 毕竟林渊是从现代社会过来的,对于现代文明,他也只是刚刚脱离的不到一个月而已。 甚至他每天还能吃得拼好饭,还让他有些幻觉,觉得自己好像离社会、离文明不太远。 每次这人盯着林渊看的时候,林渊都想把他给杀了。 但是林渊没有选择痛下杀手。倒不是因为他仁慈,也不是因为他圣母。 是因为他真下不了那个手。 很多人总以为自己一穿越,就能杀伐果断,大杀四方,谁挡路就弄死谁。 扯淡。 你去菜市场买只活鸡试试。 刀递到手里,鸡脖子伸在案板上,看你敢不敢砍。 林渊以前为了省钱,也买过活鸡活鱼,想自己做饭。 鱼还能勉强拍晕,鸡是真下不了手。最后还是合租屋里那个干过后厨的哥们帮他处理的。 从那以后,林渊就知道自己不是什么狠人。 手无缚鸡之力,说的不只是力气。 还有心。 现代社会教了人很多东西,法律,道德,秩序,卫生,文明。 也顺手把人骨头里的野性磨掉了不少。 普通人看见血都觉得是大事,哪有那么容易说杀就杀。 要不是这里饿得太狠,要不是别人真可能扑上来抢他的东西,林渊压根不想去想杀人这种事。 终究这个流民死了。 威胁少了一个。 但林渊一点高兴不起来。 毕竟身为同类,难免有点兔死狐悲之意。 陈二郎没死。 这半个月,林渊陆续给了他一点吃的。 真的只有一点。 有时候是半块馒头皮。 有时候是一口白粥。 最多的一次,也就是半个素包子。 还不是每天给。 差不多两天给一次。 饿不死。 但也别想吃舒坦。 这是林渊早就想好的。 他需要陈二郎活着。 但他不能把陈二郎喂得太有力气。 在这种地方,信任别人,就是把自己的命交给别人。 刚穿越过来时候的林渊感觉到了那种饥饿带来的痛苦。说实话,虽然他没吸过毒,但是肯定比毒瘾还要再致命。 一个人饿到极处,看什么都像吃的,看谁都像敌人。 林渊以前养过狗。 狗平时再乖,一到护食的时候,眼睛都红了。 人也一样。 不,人有时候还不如狗。 这话难听,但这是林渊在大雍半个月里学会的第一条规矩。 他也被这半个月彻底干服了。 以前看那些古装剧,主角一回古代,不是诗词歌赋,就是青楼酒楼,再不济也能随便找条河抓鱼,找个山头打猎。 尤其是上山打猎,跟他妈 NPC 固定刷新似的,估计都叫虎头山是吧? 到 12 点自动刷新野怪。 这段时间,林渊可没少听,哪里有大虫子?哪里有什么黑妖子? 听了半天,他理解了,大虫子是老虎,黑腰子估计是熊。 很多人没概念。你在现代社会,你有真理,你可以让这些动物急性铜中毒。 可是现在这里是未知的古代,守城的那个兵器林渊远远看过一眼,那他妈的,很难评,很难说它是个兵器。 而且对于铁器的管制,古代是非常严格的,至少在这里是的。 也就是说,哥们,你得拿一个破伤风之刃,还不是很坚固,然后单挑一只老虎或者一只熊。 你不会以为滑铲能打得过它吧? 去过动物园吗? 你不会以为武松打虎是真的吧? 林渊现在只想把那些导演全拉过来,在十里庙住三天。 不用多。 三天就行。 饭别给。 水自己想办法。 纸也别给。 让他们亲自体验一下,真到了这地方,别说吟诗,能不窜稀都算祖坟冒青烟。 要不是他有拼好饭,林渊都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活下去。 这半个月里,他也没混吃等死。林渊一直在观察。 但是他不敢靠近,只是远远地看着。 慢慢地,他摸出了一点门道。 青州城外,大概分三拨人。 第一拨是官府。 守城门的是他们,查路引的是他们,挑人去修城、运粮、挖沟的也是他们。 第二拨是城里的豪族和士绅。 这些人开粥棚,施赈粮。 表面上是积德行善,实际上也有自己的算盘。 流民太多,死在城外,容易生疫,也容易闹事。给点稀粥,能压一压,也能挑一挑能用的人。 第三拨,是城外的流民头子和泼皮。 水井那边就是他们把着。 这些人不是官,也不是大户,可他们跟城门兵丁、粥棚帮闲都有牵扯。 官府和豪族嫌脏的活,他们干。 谁能靠近井口,谁能排在前头,谁是壮劳力,谁家的女人孩子还有点模样,他们心里都有数。 说白了,流民到了这里,已经被一层层剥过了。 身上榨不出多少油水。 可就算只剩一把骨头,也照样有人琢磨怎么榨。 壮的,抓去做夫役。 修城,挖壕,运石,押粮。 女人和半大的姑娘,若是还看得过去,洗一洗,送进城里。 至于去了哪里,陈二郎也说不清。 有人说是大户家做婢女。 有人说是牙行转手。 有人说是青楼。 反正不会是什么好去处。 剩下那些老的,小的,病的,半死不活的,就留在城外。 粥棚开了,过去排队。 大户来了,演一演慈悲。 官府来了,装一装安稳。 等人真死了,再拖远一点。 该怎么样还怎么样。 林渊越看越无语。他感觉这他妈像骗补贴似的。 这地方有规矩。 还不少。 只是那些规矩都不是给他这种人活命用的。 不入城,都是假的。 在城外,永远是流民。 在这些老爷眼里,流民不等于人,甚至连狗都不如。 这半个月的总结,让他清楚地意识到,必须先拿到青州城里的身份,然后再伺机而动。 去的方向只有一个,那就是离皇城近一点,这样才能活下去。 林渊现在是彻底明白过来,他生在 21 世纪是多么幸运的一件事情。 以前看史书上,各种什么战乱,什么打仗,自己还挺激动,感觉自己是冲锋陷阵的将领,可以立大功。 要不就是感觉自己是个皇帝,动不动带入的都是帝王将相的视角。 一句什么祖龙,再要不然就是什么洪武大帝,要不然就是这种宏大叙事。 可怜、可悲、可叹。 真的生逢乱世才明白,那些宏大叙事和帝王崇拜,都是一群脑残自我的幻想。 第9章 贩人 想要换身份,首先先有身衣服,也就是行头。 自古有云,先敬罗衫后敬人。其实这句话的意思就是,在古代的时候,你穿成什么样,就是什么阶级的人。 这两天通过跟陈二郎的聊天,林渊知道了很多的知识。 在这个大雍王朝当中,老百姓是不配穿彩色衣服的,每个颜色衣服都对应每个品阶。 有严格的区分。陈二郎也只是底层百姓当中的一个,所以他也不太清楚,只知道,反正鲜艳的衣服你别穿就完了。 当然,老百姓也没这个困扰,他也穿不了。首先没有染料,第二也没有这个条件。你有个布能把自己遮住,就算你是富户了。 随后,林渊想到了一个方法。首先想要踏出这一步,第一个就是要去做交易交换。 自己现在最大的本钱就是拼好饭,也就是说每天有粮食。 19 块 8 虽然不多,但是勉强吃饱还是可以。真的是感谢美团,感谢王兴。 这几天林渊也没那么饿了,所以也攒下来不少粮食,比如馒头,还有糖水。 自从庙里只剩下陈二郎和林渊两个人之后,林渊胆子也大了一点,这么长时间也没有起歹念,勉强可以算作能够相信的一个人。 林渊把陈二郎叫到了跟前。 经过半个月的“半饥饿折磨”,陈二郎看林渊的眼神已经带了种近乎本能的畏惧。 林渊倒也不避讳,直接递过去小半个馒头皮,沉声说:“陈二郎,从今天起,你坐到去城门的那条路口守着。你用我给你的吃食,去跟他们换东西。” 陈二郎死死盯着那片馒头皮,喉咙耸动:“小哥……这粮,你是从哪弄来的?” “不该问的别问。”林渊声音冷了下来,“你只要知道,换到有用的东西,你就能活。换不到,你就去陪那个饿死的。我怎么弄来的吃食,跟你没关系,懂吗?” 陈二郎是个聪明人,认识字,也听过书。 他果断闭了嘴,拿了馒头皮就往路口走。 一连三天,陈二郎还真捣腾回来不少物件。 两套麻布衣服、一双还算完好的布鞋、一根磨得油亮的桑木扁担。 林渊拿到衣服的第一件事,就是换掉身上那身早就破破烂烂的衣服。 逃难的人里确实有还没断顿的富户,但在生死面前,那些人带出来的私产,最后都成了换命的筹码。 林渊穿上衣服,却没多少舒适感。 和现代的全棉、真丝那种衣服质量差远了。 于是他又在心里面骂那些导演,真是他妈的该死。 那帮傻逼在电视上把古代描述的跟仙界似的,那男主女主,那皮肤,那发型,他妈的,真的是。 看到林渊正在嫌弃地穿着衣服。陈二郎在一旁讨好地笑着:“小哥,旁边有条河,就是离得有点远,要不弄点水洗洗?” “不了。”林渊冷邦邦地拒绝了。 他虽然是个现代人,有些轻微洁癖,但他有脑子。 附近的河水早就断流了,剩下的几处水潭里飘着什么,他远远看过。 那里面泡着不知道多少死尸。 这时候去碰那些水,跟直接喝砒霜没什么区别。 流民堆里一大半死人不是饿死的,而是喝了死人水拉肚子拉死的。 这点常识,林渊还是有的。 换好衣服,穿上布鞋,手里攥着扁担。 林渊站在荒滩上,总算不那么像一个随时会被扔进乱葬岗的活尸了。 他给自己定的第一步很明确:必须先摆脱流民身份。 但他不敢贸然靠近城门。 他可是没少看那些当兵的去抓人服役。 于是林渊再次看向了陈二郎,问道:“你说,咱们到底有什么法子能够混进这青州城内?” 陈二郎抬头看了林渊一眼,压低声音说:“其实……还真有个法子。城外有牙行,小哥,倘若你真的想进青州城,贩人是最快的。” 林渊手里的扁担停了一下。 陈二郎继续道:“那些大户人家缺婢女、缺小妾、缺粗使的小丫头。只要有姿色不错的女眷,愿意写了卖身契听那些官老爷摆布,牙行就会给开一张通关的‘随从条子’。把人送进去,身份也就跟着洗了一半。” 林渊叹了口气,心里有些犯恶心。 现代文明的底线让他对这种人口买卖有本能的排斥。 陈二郎见林渊脸色不好,连忙解释:“小哥,你心善。可这时候善心不顶饭吃。你手里有神鬼不知的吃食,你拿这一口吃的去救人,不知道多少人愿意跟你走。对她们来说,被卖进城里当丫鬟,好歹能吃口饱饭,留在外面,过几天就成了路边的白骨。” 林渊沉默了很久。 陈二郎说的没错。 这是乱世,收起现代人的自尊和清高,才是活下去的唯一办法。 “怎么弄?”林渊问。 陈二郎继续出着主意:“十里庙这地方离城门太近,能活到这里的流民,心思都杂了,不好控。我们可以往后面的荒路深处走走。那些刚从大山里逃出来、或者是走不动的将死之人,往往就倒在半道上。人在咽气的那一刻,为了活命,什么条件都能答应。” 林渊盘算了一下,觉得可行。 女人和年幼的女眷在这个世道确实更容易控制。 残忍是残忍了点,但在这个连擦屁股纸都没有的鬼地方,活下去才是唯一的真理。 不过此刻,林渊觉得这个陈二郎未必懂得也太多了一点,怎么会对这个人贩子如此了解? “你对这牙行买卖和这些事情怎么会如此了解?” 听完林渊的话陈二郎眼神一黯:“因为在逃难路上,我妹妹就是被我这样卖掉的。” 听闻此话,林渊大受震惊。这和畜生有什么区别? 不过陈二郎后面的一番话让林渊改变了想法。 “不过我妹妹她是自愿的,因为跟着我,她必死无疑。” 听闻此言林渊转过身,看着不远处连绵的青州城墙,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乱世当真是乱世,人命如同草芥,当文字照进现实,才知道这一切有多么的残酷。 无论这陈二郎此时话里几分真几分假,都不重要了,都是一个在乱世想要活下去的可怜人。 第10章 应该可以 第二天,林渊给陈二郎加了点“伙食”。 除了半个白面馒头,还有小半口用破瓦罐装着的“糖水”。 陈二郎接过馒头,咬下第一口的时候,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是一种他这辈子都没体会过的口感,没有麸皮,不喇嗓子,绵软得不可思议。 再喝下那口糖水,陈二郎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甜,而且甜得发齁,里面甚至还带着一丝极其勾人的鲜咸味。 他浑身发抖地看着林渊,像在看一个活神仙。 林渊面无表情,心里却觉得有些讽刺。 现代社会里那些被骂成“科技与狠活”的廉价外卖,高糖、高盐、反式脂肪酸加上大把的味精,在现代人眼里是垃圾食品,但放在这连盐巴都发苦的大雍朝,那就是真正的琼浆玉液。 很多人以为穿越回古代,皇帝顿顿吃满汉全席。 纯属放屁。 古代的农作物没经过现代选育,亩产也就一两百斤,遇到灾年直接绝收。 而现代杂交水稻亩产随便破千。 更别提现代工业提纯的白糖、精盐和香精了。 就陈二郎刚才吃的那半口带着味精和工业糖浆的面团,就算是当朝皇帝,把他那御膳房掀了也做不出这个味道。 吃饱了,就得干活。 两人摸索着往回走了七八里路。 这里离城门远了些,算是官道和民道的交汇处。 流民不像十里庙那么多,地形也没那么光秃秃。 靠近城墙的地方,树木早被官府砍光了,一是怕流民拿木头造反,二是防攻城。 这退出来七八里,总算能在路边看到几棵没被剥光树皮的老榆树,有了点稀疏的树荫。 再往深山老林里走,林渊是不敢的。 现代人没见识过野生猛兽,真遇到狼群或者野猪,他手里那根桑木扁担连烧火棍都不如。 两人分了工。 陈二郎坐在路口的大石头上,林渊躲在十几步外的树阴后面。 林渊找了个视线好、退路宽的位置,手里死死攥着两块石头和那根桑木扁担。 在底层互害的环境里待了半个月,他早就不相信任何人了。 遇到成群结队的、手里有铁器的、甚至有牲口的流民,陈二郎直接低头装死,绝不搭茬。 只有遇到落单的、走不动的老弱病残,陈二郎才会上去攀谈两句。 这一等,就是三天。 这三天里,林渊看着一拨又一拨的流民走过去。 有些饿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老妇人,有些抱着死孩子发呆的女人,陈二郎回头看他,林渊只能硬着心肠把脸别过去。 他救不了。 他的粮食只能保自己,顺带买一个进城的名额,选错了人,就是拖油瓶,大家一起死。 他的良心在头一天还会被狠狠刺痛,到了第三天,已经彻底麻木了。 直到第三天傍晚,路口挪过来三个人。 确切地说,是两个女的,拖着一个男的。 那男人脚上还挂着一只烂草鞋,已经被拖得没了人样。 两个女人身上全是黑灰色的泥垢,衣服碎成了烂布条,头发像一蓬枯草,根本看不出多大岁数,更别提什么姿色。 她们走到陈二郎面前,“扑通”一声跪下了。 “好心人……给口吃的吧。”其中一个女人声音嘶哑得吓人,“男人死了,求你帮忙挖个坑埋了,只要一口吃的,我们姐妹俩以后就跟着你当牛做马……” 陈二郎没急着答话,而是走上前,伸手拨开两个女人脸上的乱发,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后看了看牙,确定没太大问题后又捏了捏她们的胳膊。 随后,陈二郎转过头,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对着树荫下的林渊隐蔽地点了点头。 林渊这才从树后走出来。 他没有靠近,停在五六步外,眼睛扫过地上的男人。 那男人脸色铁青,脖子上的伤口烂了,隐隐能看到几条白色的蛆虫在爬。 “怎么样?”林渊问陈二郎。 林渊知道自己不能用现代人的眼光去挑人,这些饿脱相的流民在他眼里长得都一样,得让陈二郎这种懂牙行规矩的人来看。 毕竟陈二郎是这个年代的人,林渊并不是。 “回小哥,”陈二郎压低声音,“脸盘子还算周正,主要是不老,都才二十出头。养上十天半个月,洗干净了,应该能过关。” 林渊点了点头,从怀里摸出小半个干硬的馒头扔在地上,又把那个破瓦罐递给陈二郎。 陈二郎走过去,把瓦罐递到女人嘴边:“喝一口,只能一口。” 女人颤抖着捧起瓦罐,抿了一口。 只一瞬间,那女人浑浊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几乎是下意识地惊呼出声:“甜的……” 糖分是最快补充体能的东西。 那一小口加了奶茶粉的糖水下肚,两个女人原本灰败的脸上,肉眼可见地有了那么一丝活气。 林渊握着扁担,语气冷漠:“不过你们的男人我埋不了。旁边有条废沟,把他推下去,就算了事。” 两个女人一听,顿时伏在男尸身上哭了起来。 只是她们身体里早就没什么水分了,干嚎了半天,眼角也没挤出一滴眼泪。 很多人对挖坑没有概念。不要多,你挖个 2 米乘 2 米的坑,你试一下。就给你现代的这种铁铲铁锹工具,少说挖三天。 这可他妈不是写,动不动挖个坑刨个土,就好像玩一样。 在古代,每一天的体力都是要算着来的,底层人能活着就已经不容易了。 林渊没等她们哭完,直截了当地开了条件。 “听好,我也不是做善事的。”林渊盯着她们,“我有吃的,能保你们在这几天里饿不死。但规矩是,等到了城门口,我就是你们家里的男人,或者当家的兄长。牙行来挑人,你们得配合我,把名分坐实了,拿了进城的条子,大家一起活。” 林渊顿了顿,声音更冷了些:“要是愿意,就把人推沟里,吃馒头。要是不愿意,刚才那口糖水算我送你们的,咱们各走各的路。” 话说得很绝,没留一点转圜的余地。 两个女人止住了干嚎,互相看了一眼。 她们很清楚,如果不答应,凭借自己两个妇道人家,绝对活不过几天。 眼前这位爷,也就算好的了,根本就没有强买强卖,甚至还给他们东西吃,还有糖水喝。 真正那些丧良心的,直接就给你刀一架脖子上,敢不听话就给你宰了。 跟谁走不是走,去牙行当丫鬟,好歹能换条命。 那个稍微高一点的女人咬了咬干裂的嘴唇,没有再说话,而是默默转过身,和另一个女人一起,吃力地拖起地上的男尸,一步步朝路边的深沟挪去。 第11章 计划 不管接下来的计划多么严密,林渊心里很清楚,这两人现在的状态根本卖不上价。 在野外过夜,穷人连件完整的衣服都没有,热量流失极快,再加上没吃没喝,人很容易就在半夜冻死、饿死。 现在的她们,跟刚从坟圈子里爬出来没什么两样。 林渊带着她们去找了一处稍微偏僻、水流还算干净的浅河沟,让她们把脸和身上的黑泥洗刷了一下。 洗完之后,林渊以现代人的眼光看过去,得出的结论很直接:挺丑的。 以前在现代,到处都是美颜、化妆和科技狠活。 有些书上还吹嘘什么“唐朝以胖为美”,林渊现在想想只觉得讽刺。 胖个 der 啊!在古代这种低生产力的社会,普通老百姓能吃饱饭都不错了,哪来的热量去长胖? 逃难的流民更是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颧骨高耸,活脱脱两具蒙着皮的骷髅。 为了让“货物”有价值,林渊花了三天时间养着她们。 三天当然不可能把人养得多水灵,但有了拼好饭里的高糖高盐和碳水吊着,提供了一个基本的温饱,两个女人总算恢复了一点气色。 脸色不再是那种将死之人的铁青色,眼神里也有了点活人的光亮。 这三天里,陈二郎越来越心惊。 他死活想不明白,林渊身上明明连个布褡裢都没挂,却总能变出那些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精细吃食。 两个姑娘也是一样,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绵软香甜的东西。 但三个人出奇地默契,谁也没敢多问一句。 在这乱世,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人养得差不多了,林渊把陈二郎叫到一边,问出了最核心的顾虑:“你去跟牙行交涉,我再跟你确认一遍,那些人,真的会守规矩履行承诺吗?万一他们硬抢呢?” 陈二郎很笃定地摇了摇头:“小哥,你放心,他们会守规矩的。再乱的地方,也有它的道道。” 林渊挑了挑眉:“为什么?” “因为如果不守规矩,直接硬抢,那以后就再也没人会把人带给他们了。”陈二郎压低声音解释,“流民是饿,是穷,但如果卖儿卖女最后连一口吃的、一条活路都换不到,那大家宁愿把婆娘孩子留在身边一起饿死,或者自己动手掐死,也不会白白便宜了牙行。真要把人逼到那份上,这买卖就断了。” 林渊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其实就是一个微妙的平衡。 就像现代历史上那些老牌帝国去搞殖民地一样,纯靠武力镇压和屠杀,成本太高且容易遭到反噬;反而扶持代理人,按照规矩做生意,既不用自己流血,还能稳定地榨取最大的利益。 城外的流民成千上万,牙行哪怕心再黑,也需要维持这个“用人换命”的生态。 “行。”林渊拍板道,“那你明天就去帮我搭线。” 按照两人之前推演的计划,陈二郎去大户的施粥棚外围找牙行的帮闲。 条件很简单:两个年轻女人,不要粮,不要钱,换一个城里干净的平民身份牌。 大雍朝没有路引是寸步难行的,流民的命不如草芥。 但牙行背后往往跟守城门的兵丁、衙门里的胥吏有一条完整的利益链。 城里每天都有死掉的底层绝户,牙行花点小钱打通关系,把死人的户籍木牌拿出来,转手就能做一笔无本万利的买卖。 两个年轻女人的价值,换一个死人的身份,绰绰有余。 陈二郎还给林渊普及了牙行的契约。 卖人分“活契”和“死契”。 活契,相当于长工,还算个良民,以后有了钱理论上还能赎身,主人家不能随便打杀;死契,就是直接入了贱籍,生死全都由主家说了算,打死也是白死。 如果是签死契,牙行给的价格和痛快程度会高得多,因为这相当于一次性买断的私有财产。 林渊把这两个女人叫过来,把话挑明了。 两个女人没有任何犹豫,直接选了死契。 对她们来说,只要今天能活下去,吃上一口饱饭,就算是去给老爷当条狗,也比在荒郊野外烂掉强。 听完这种操蛋的制度,林渊心里暗骂了一句,甚至有些荒唐地想:这地方可真他妈好玩,下次他还要再来,先把那群崇古的傻逼观众全带来。 尤其是什么迷人老祖宗,什么祖龙,什么魏晋南北朝荒唐且美好的全抓来。 马勒戈壁体验个三天就老实了。 还是让这帮狗东西吃得太饱了。 敲定之后,陈二郎第二天一早就去了。 林渊留在了原地,脑子一刻没停地运转,把所有可能发生的意外全盘算了一遍。 他太清楚自己的斤两了,手无缚鸡之力,遇上事没有任何反制能力。 牙行真要翻脸,拿刀一比划,他连跑都跑不掉。 如果交易失败也就罢了,万一被人顺手薅过去当民夫苦力,那真是生不如死。 所以,等陈二郎带回消息后,林渊立刻定下了极度严苛的交易规矩。 “陈二郎,你听好。”林渊死死盯着他,“第一,你带牙行的人来,只能让他带一个人,多一个,这买卖就不做。第二,交易的地点,绝不能是我们现在落脚的这里,去前面那片废弃的乱石滩。第三,交货的时候,你只准带一个女人过去让他看。看了满意,让他一手交身份木牌,然后我们一手把第二个女人交给他。” 林渊把每一步都拆解得清清楚楚,不给对方任何“一锅端”的机会。 陈二郎在一旁听着,眼睛越瞪越大,心里全是震撼。 陈二郎以前是给富贵人家当伴读书童的,也算见过世面,认得几个字。 原本他觉得林渊只是个手里有神秘余粮的流民,但现在看着林渊滴水不漏地布置这些后手,他突然觉得,自己以前那个摇头晃脑的教书先生简直就是个蠢货。 眼前这个小哥,走一步看三步,谨慎得令人发指,这脑子若是放在军营里,当个军师都绰绰有余。 林渊没管陈二郎怎么想。 他只是被这半个月的残酷现实逼出来的。 在这个人吃人的地方,他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受过现代教育的脑子。 “去办吧。”林渊握紧了手里的桑木扁担,后背紧紧贴着粗糙的树干。 说实话,他心里也没有底,也不知道最终这趟的结果会是什么。 第12章 两块木牌 这几天,林渊始终没有问过这两个女人的名字。 一来,他不想知道。 在这人命如草芥的世道,少知道一个名字,哪怕以后想起来,心里的负罪感也能轻一点。 二来,这也是一种默契。对于这两个女人来说,如果没有林渊那几口吃喝,她们早就在野外变成白骨了。 用自己换条活路,是她们的选择,名字在这场交易里,毫无意义。 人养出了点人样,陈二郎立刻动身去了城外施粥棚的外围。 那种地方鱼龙混杂,是牙行帮闲最喜欢扎堆“寻摸”的地方。 陈二郎靠过去,很快就搭上了一个满脸横肉的黑瘦汉子。 听完陈二郎的条件,那人贩子上下打量了他几眼。 换作一般的流民,他早一脚踹过去了,但陈二郎虽然穿得破烂,眼神却不散,面色也不像那种随时会倒毙的饿殍。 不过,一听陈二郎要求他只能单人赴会,人贩子立刻冷笑了一声,吐了口唾沫:“你当爷是第一天出来混?让我一个人跟你们走?要是你们这帮绝户在暗处埋了人,给我一记敲门棍,我他妈找谁哭去?” 陈二郎弯着腰,赔着笑脸:“爷,您瞧您说的。我们要是图财害命,何必巴巴地求您办城里的身份?真就是为了讨条活路。” 人贩子摸了摸下巴,琢磨了一下。这些流民确实翻不起多大浪,但小心驶得万年船:“行,单走就单走。但我身上得带家伙。而且不能远,要是你们让我赤手空拳去,这买卖就别做了。” 陈二郎拿不准主意,只能推脱说要回去跟家里人商量商量。 人贩子也不急,卖儿卖女提怪要求的他见得多了,挥挥手让他赶紧滚去问。 陈二郎跑回来,把情况跟林渊一说。 林渊躲在树荫下,点了点头。 这很合理,你不信别人,别人凭什么信你? 如果对方真答应赤手空拳过来,林渊反而要怀疑四周是不是埋伏了弓箭手。 只要保持安全距离,手里有防身的家伙,就能谈。 最终,交易地点定在了一片废弃的乱石滩。 整个过程,林渊根本没露面,他躲在几十步外的一个高坡,手里攥着石头和扁担,冷眼看着。 陈二郎带着其中一个稍微高些的女人走了过去。 那牙行的人果然是一个人来的,腰里明晃晃别着一把杀猪刀。 他走上前,毫不客气地捏着女人的下巴左右看了看,又掰开嘴看了看牙口,最后拍了拍胳膊。 “另一个跟这个一样?”人贩子问。 “一模一样,爷,您放心,底子干净得很。”陈二郎弓着身子打保票。 人贩子没废话,从怀里掏出一个脏兮兮的布兜,直接扔在地上。 陈二郎捡起来,打开看了一眼,借着掩护向远处打了个手势。 没过一会儿,另一个女人也从远处的矮树后面走了出来,木然地走到了人贩子身后。 人贩子扫了一眼,满意地哼了一声,像赶羊一样,带着两个女人顺着原路走了。 交易完成。 陈二郎一路小跑回到林渊藏身的地方。 刚一见面,还没等林渊说话,陈二郎“扑通”一声,双膝磕在满是碎石的地上。 他双手高高举着那个布兜,递到林渊面前,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乞求:“小哥,我愿意以后给您当牛做马,只求您收留我。这是这次换来的身份木牌,一共……两块。” 林渊愣住了。 他盯着陈二郎手里那两块刻着红字、磨得发黑的木牌,脑子飞速转动。 他原本的打算是,拿到一块身份牌,然后和陈二郎分道扬镳。 虽然他一度考虑过是不是要杀人灭口,但现代社会的道德底线最终还是卡住了他的脖子,让他下不去手。 可他万万没想到,陈二郎居然私下做主,换了两块牌子。 这当然是陈二郎留的心眼。 他以前给富家子弟当伴读书童,听那教书先生讲过什么叫“帝王之相”。 陈二郎看不懂什么面相,但他只认一个死理:眼前这个小哥,手里能源源不断变出精细吃食,而且脑子灵活,是他见过最聪明之人。 跟着他,绝对能活;离了他,早晚是个死。 既然牙行那边说了“看人给价”,两个清清白白的年轻女人,签的又是死契,绝对不止换一块死人的木牌。 陈二郎擅作主张,硬是谈成了两块。 林渊沉默地看着跪在地上的陈二郎。 原主的记忆里除了种地就是逃荒,屁用没有。 陈二郎认得几个字,懂大雍朝的规矩,还会察言观色。 这两天的表现也证明了,这个人办事有条理,不是个只会拖后腿的蠢货。 能力可以培养,但在这种人吃人的地方,愿意主动绑在一起的聪明人,确实难找。 林渊伸手接过了布兜,拿出一块木牌在手里掂了掂:“行,你可以跟着我。但我丑话说在前头,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别说。只要你闭紧嘴,有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半。能做到,就一起走。” 陈二郎浑身一松,猛地磕了一个响头,额头砸在石头上磕出了血印子:“小哥放心!以后赴汤蹈火,我的命就是您的!” 有了合法的身份,这城外的流民营是一刻也不能多待了。 为了防备那个人贩子在城门做手脚,林渊特意让陈二郎带路,绕了十几里地,挑了青州城的另一个侧门进城。 守门的兵丁拦下他们。 两人虽然穿得邋里邋遢,但身上的衣服是完整的,气色尚可,不像是那种饭都吃不饱的流民。 兵丁接过木牌,用手搓了搓上面的漆印,对照了一下册子,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历经半个多月的饥饿、算计和折磨,林渊终于踏进了青州城的大门。 可是,当他真正迈入这座古代城市的那一瞬间,想象中那种青砖绿瓦、繁华喧嚣的景象并没有出现。 迎面扑来的,是一堵几乎能把人熏晕过去的恶臭之墙。 没有下水道,没有青石板。 狭窄破败的土路上,随处可见牛马的粪便,甚至墙角还堆着发黑的人中黄。 几只绿头大苍蝇“嗡嗡”地在路中间的泔水坑里打转。 两旁的土坯房低矮破烂,几个骨瘦如柴的乞丐像死狗一样缩在屋檐下。 这就是古代的城市。 没有住处,没有工作,一切才刚刚开始。 林渊站在那堆发酵的粪水旁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在心里破口大骂: 马勒戈壁的!以前那些拍古装剧的导演全他妈该死! 你给我拍的什么繁华盛世?什么干净平整的街道?这他妈到底是个什么逼玩意儿啊!草泥马了个逼的! 第13章 回力汤 进城的第一晚,林渊和陈二郎连个遮风挡雨的破棚子都没混上。 城里是没有免费客栈的。 两人在两条街外找了个背风的墙根,那地方原本躺着个要死不活的老乞丐,被陈二郎半拉半拽地撵走了。 墙根底下散发着一股陈年尿骚味,但好歹避风。 古代的夜里极冷,哪怕是夏秋交接,穷人身上那两件到处漏风的破麻布也根本挡不住夜寒。 但林渊没挨冻。 他这半个月攒下了一个猥琐但无比实用的习惯,把每天点“拼好饭”剩下的塑料包装袋、外卖袋全留着。 他把这些不透风的塑料袋全塞进麻布衣服的夹层里,紧紧贴着皮肉。 在这个大雍朝,林渊可以说是每天吃着拼好饭,身上穿着“拼好袋”。 塑料虽然不透气,但在保暖抗风上,比这个时代最上等的棉花还好使。 熬到第二天破晓,林渊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向陈二郎打听城里的货币情况。 想弄个正经的住处,想活出个人样,就得有钱。 陈二郎蹲在地上,拿根树枝在泥地里边画边讲:“小哥,这世道,金子银子那是城里老爷和大商贾用来压箱底的,普通老百姓哪怕是土财主,一辈子也未必能摸着一块碎银。市面上认的,全是铜钱。” 陈二郎用树枝点了点地:“可这铜钱也他娘的烂透了。朝廷铸的‘好钱’重实,能买东西。可下面私铸的‘劣钱’,掺铅、掺沙子,薄得跟树叶似的,掉地上摔成两半。很多铺子根本不认劣钱。现在边关乱,青州城每天都在涌流民,东西一天一个价。别的都是虚的,只有粮食是真王法。大旱之前,一斤粗糙的陈米也就七八文钱,现在已经涨到了四五十文,还得是好钱,稍微给点劣钱,米行直接拿棍子赶人。” 林渊听完,心凉了半截。 物价飞涨,货币混乱,手里没点硬通货,在这城里连个屁都不是。 他盘算着自己唯一的本钱:每天 19 块 8 的拼好饭。 以前他是真的无可奈何这个拼好饭,现在他真的是就想每天给拼好饭跪下来磕两个头。 拼好饭真好吃,我还要吃!我爱吃拼好饭! 随后林渊开始不断地思索,到底应该怎么通过这个拼好饭快速地脱贫致富? 把点来的白米饭和白面馒头拿去卖? 林渊脑子里刚冒出这个念头就掐死了。 现代工业褪壳的精米、增白剂揉出来的雪白馒头,放在大雍朝那就是神仙吃的东西,比皇帝老儿碗里的都要精细一百倍。 他一个没背景的泥腿子,敢把这玩意拿去街上卖,第二天就会被城里的豪强大户抓去扒皮抽筋,逼问配方。 超越时代半步是先驱,超越时代一步是英烈,超越时代一百步,你就直接入土就行了。 就如同地球如果真的来了个外星人,那你猜猜看这个外星人的结果是什么? 你最好祈祷你这个外星人有什么二相箔技术,不然你就等着被切片吧。 现在的林渊就是这样的处境。 想来想去,能快速变现、成本极低、还不会惹来杀身之祸的,只有一样东西:糖水。 现代那种廉价奶茶、柠檬水,全是用工业糖浆、香精和茶粉兑出来的。 只要他点一杯最便宜的重糖柠檬红茶,然后找一口大瓦罐,兑上十几倍甚至几十倍的凉白开,那颜色、那味道,在这个时代也是绝杀。 更关键的是,糖分能迅速补充体力。 只要稀释得当,只有一点点淡淡的甜味和茶香,别人就算怀疑,他也大可以说是“祖传的草药秘方”。 大雍朝没人懂工业香精,想仿也仿不出来。 林渊把这事跟陈二郎一透底,陈二郎两眼直放光。 他可是喝过那口糖水的,那味道,他这辈子做梦都调不出来。 也别他了,皇帝他都没尝过,这个时代就不可能有比这个更好喝的东西。 想是想到了,可是林渊跟陈二郎合计了一下,陈二郎提出了一个问题。 你这是属于他妈无证经营呢。 这年头什么最赚钱?发证的呀! 我说你行你就行,我说你不行你就是不行。 就比如林渊用了半个多月才混到这个城里面来,那靠的是啥?一块破木牌。 这个破木牌换了活生生的一条人命。 最后,陈二郎想出了方法。 他表示。每天都有修缮城墙,干重体力活的那帮人,这帮人里面不全都是那种抓来的流民。 也有一些是以赈救灾的,这些本就居住在城里面的百姓。 所以他们身上有钱,而且最关键的是陈二郎认为这东西管用、好用。 在古代,无论是糖和盐,这都是堪比黄金的东西。 很多人没有概念,认为现代工业化社会之后,给他带来的福利都是理所应当的。 这么说吧,你在超市里面一块钱买的一包盐,在这可以换等重的黄金。 最后两人停下计划,为了显得有逼格,林渊定了个规矩:这不叫糖水,叫“祖传九转回力汤”,就说是山里老道士传下来的方子,喝了能立刻回魂长力气。 越是底层的苦力,越信这种玄乎的说法。 当天上午,两人用小半个馒头跟附近一个棚户换了一大瓦罐烧开过的井水,把一杯柠檬红茶倒进去,搅拌均匀。 林渊亲自尝了一口,甜度被稀释得很淡,但工业茶香和那一丝勾人的甜味依然留着。 刚刚好。 拿起扁担,陈二郎挑着瓦罐,两人来到了城墙根下的修筑工地。 这里到处是砸夯的号子声和刺鼻的汗臭味。 林渊找了个稍微阴凉的墙角蹲下,冲陈二郎使了个眼色。 陈二郎清了清嗓子,扯开破锣嗓子就嚎了起来:“卖汤咧——祖传的九转回力汤!深山老道的秘方,一口提神,两口生猛子!不顶事不要钱!修城的爷们来一碗,能顶半张杂面饼嘞——” 这一嗓子,真把几个光着膀子、累得满身盐碱印子的苦力招过来了。 一个干瘦但骨架很大的汉子走过来,手里拎着个破木瓢,上下打量了那口破瓦罐一眼,粗声粗气地说:“真有那么神?你这破水能顶饼子?给老子倒一口尝尝,要是没味儿,老子砸了你的罐子!” 林渊从瓦罐后面站起身,不卑不亢地挡在前面:“这位爷,小本买卖,概不赊欠,也不白送。你想尝,成。得先验资。” 汉子一愣:“什么叫验资?” “就是你得先让我瞧见钱。”陈二郎此刻接过话茬盯着他,“你把两个大钱拍在这儿,证明你买得起。我拿木勺舀一口给你尝。觉得值,你交钱,我给你倒满。觉得不值,你拿钱走人。要不然,大伙都来白尝一口,我这摊子趁早砸了算逑。” 那汉子听完,骂骂咧咧地从裤腰带里抠出两枚磨得发黑的铜钱,“当啷”一声扔在林渊脚边的平石头上:“娘的,规矩还挺大。老子倒要看看你这汤是个什么神仙尿!要是不像你说的这么玄乎,老子直接给你摊子掀了!” 林渊没废话,拿个破缺口的粗瓷碗,小心翼翼地舀了个底子,递过去。 汉子接过碗,一仰脖灌了下去。 下一秒,汉子粗糙的喉结猛地一滚,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工业糖浆带来的一丝纯粹甜味,混合着茶多酚的香气,瞬间顺着他干冒烟的喉咙炸开,直冲天灵盖。 重体力劳动极度缺糖的身体,对这种味道产生了近乎疯狂的生理渴望。 要不是这个年代没有什么音响,林渊都想给他放一个中华小当家的 BGM 了。 汉子瞪圆了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瓦罐,大喘了一口气:“真他娘的是甜的!还有股子药香!快!给老子来一满碗!” 林渊不动声色地将那两枚铜钱捏进手心,转头对陈二郎使了个眼色。 第一笔买卖,成了。 【你们快给我看广告啊,我回不了私信,急死了。新书不给我看广告吗?皮鞋不擦了是吧?】 第14章 交税 收摊之后,林渊蹲在角落里,拿着根树枝在地上默默盘算了一笔账。 拼好饭每天的额度是 19 块 8。 他自己要吃饱,点两个大个的实心白面馒头,大概花 3 块钱。 剩下的 16 块 8,刚好够买四杯类似于蜜雪冰城那种最便宜的、全是科技糖浆的柠檬红茶。 这种现代工业调制的饮品,糖分和香精浓度极高。 林渊试过了,一杯原浆兑上十五大碗凉白开,依然能保留一丝明显的甜味和劣质茶香。 四杯全兑进去,那就是整整六十大碗。 一碗卖两文钱,一天只要卖光,就是一百二十文。 今天是第一天试水,很多人还在观望,但也零零散散卖出去三十多碗,入账六十多文钱。 林渊用脚把地上的账目擦掉。 这笔账,他连陈二郎都没告诉。 乱世里,人心最经不起试探,他最大的底牌绝不能漏半点口风。 有了这些钱,林渊第一件事就是带着陈二郎离开了那个尿骚味熏天的墙根。 他们找了一家最下等的破客栈,花十文钱租了个大通铺的铺位。 虽然屋子里混杂着汗臭和脚丫子味,但至少有顶遮风,地上铺着干稻草。 林渊很清楚,在古代,最可怕的不是饿,而是病。 现代人穿越里总爱吹嘘什么古代神医、针灸吊命。 林渊对这种说法嗤之以鼻。 这帮写书的真该来大雍朝住几天,这里连个最基础的细菌和微生物概念都没有。 风寒、拉肚子、破伤风,随便碰上哪一个,在这个没有抗生素的年代,都能让人直接办后事。 他到现在实在想不通,这帮崇古的人的脑子里面装的是什么? 现代生活没有古代人好,古代人比现代人聪明。这是怎么样的傻逼能论证出这个结果? 林渊小心翼翼地苟着,只要不生病,这门生意就能做下去。 第二天一早,两人继续挑着瓦罐去城墙根。 还没等陈二郎扯开嗓子吆喝,摊子前就已经围了十几个干苦力的民夫。 流言在这帮人中间传得飞快。 “听说了吗?老李昨天搬石头闪了腰,喝了一碗那什么回力汤,下午硬是多挑了三担土,连气都没怎么喘!” “可不是!俺昨天也是饿得两眼发黑,一口灌下去,肚子里跟烧了火似的,腿肚子立马就不转筋了。” 林渊听着这些越来越玄乎的对话,心里暗自摇头。 这帮人哪是喝了什么仙药,纯粹是长期极度营养不良,重体力劳动导致低血糖。 这时候猛地灌下去一碗高糖分的糖浆水,血糖迅速飙升,当然会觉得浑身是劲。 这个年代的底层人太缺热量了,加上吃不饱饭,大脑发育不完全,根本没有独立思考的能力,几句瞎话就能忽悠瘸了。 生意出奇的好,六十碗糖水不到中午就见了底。 就在林渊准备让陈二郎收摊的时候,人群突然像见了鬼一样散开,让出了一条道。 一个穿着皂色差服、腰里挂着铁壳佩刀的汉子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两个抄着水火棍的帮闲。 这是管这片街市的巡街差拨。 差拨走到瓦罐前,大马金刀地一站,靴子直接踩在了林渊用来收钱的破石头上。 “哟,买卖不错啊。”差拨皮笑肉不笑地扫了两人一眼,“在这片地界支摊子,交税了吗?” 没等林渊说话,差拨直接掰着指头开始算:“按咱们青州城的规矩,占地税十文,开口叫卖税十文,挡风碍眼税十文,还有这城墙根的治安税和卫生税,加起来,一天一百五十文。交钱吧。” 林渊愣住了。 他听说过古代苛捐杂税多,但没想到能离谱到这地步。 陈二郎显然更懂规矩,他极其熟练地往前一凑,腰弯得几乎快贴到地上了,满脸堆笑:“大人,小人懂得。与天斗与地斗,唯独不敢与大人斗啊!这是今天摊子上的收成,全孝敬给您,您拿去喝茶。只求大人通融通融,给咱们兄弟一条活路。” 说着,陈二郎把刚收来的几十个铜板全捧了过去。 差拨没接,反而把目光转向了一直没吭声的林渊。 林渊原本还想硬气一点,但当他的目光落在那把挂在腰间的佩刀上时,喉结忍不住滚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那不是电影里的塑料道具,是真真正正开了刃、带着血腥味的铁器。 在这个法度崩坏的地方,对方要是直接拔刀把他砍了,顶多算个“流民抗法,就地正法”,连个说理的衙门都找不到。 林渊迅速低下头,一句话也不敢说。 差拨冷哼了一声:“油嘴滑舌,该打。” 陈二郎连半秒钟的犹豫都没有,直接抬起手,“啪啪”就给了自己两个响亮的耳光,大喊一声:“谢大人赐打!” 这滑稽又心酸的一幕,让差拨十分受用。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行,算你们识相。爷也不为难你们,以后在这摆摊,规矩照旧。交了税,这片地界我护你们周全。要是遇上别的青皮地痞,报我王差拨的名字。” 差拨顿了顿,很有深意地看了两人一眼:“以后的账,三七开。” 林渊顺口接了一句:“行,每天的赚头,我们固定交三成给大人。” 话音刚落,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王差拨似笑非笑地盯着林渊,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陈二郎吓得脸都白了,反应极快地一把将林渊拉到身后,大声补救:“大人莫怪!我家哥哥是个粗人,没见过世面,他说错了!是七成归大人,我们兄弟俩只留三成!” 王差拨这才松开刀柄,大笑起来:“嗯,如此便好,甚好。对了,把你这传得神乎其神的‘大力回魂汤’给爷来一碗,我倒要尝尝是个什么金贵玩意儿。” 林渊赶紧手脚麻利地舀了满满一碗递过去。 王差拨半信半疑地喝了一口。 下一秒,他神色一变,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那股子直冲脑门的甜味和特有的香气,确实是他在这破城里从没尝过的味道。 “有点意思。”王差拨抹了抹嘴,压低声音盯着林渊,“你这汤,到底是个什么配方?” 林渊心里一紧。但他脑子转得极快,早就备好了说辞。 他做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小声说:“大人,这是祖传的秘方,小人不敢声张。您请附耳过来。” 王差拨眼睛一眯,将信将疑地把耳朵凑了过去。 林渊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其实就是深山里弄来的野蜂糖,加上一种只长在悬崖边上的野树叶,晒干了熬的水。蜂糖提气,树叶回神。” 王差拨听完,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古代确实有用野蜂蜜入药的方子,这玩意儿虽然难弄,但也算合理。 “算你老实。”王差拨心满意足地拍了拍林渊的肩膀,“好好在这卖,记得每天交税,当个本分良民。” 看着王差拨带着人耀武扬威地走远,林渊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发现后背早就被冷汗湿透了。 等周围的苦力也散尽了,陈二郎一边收拾破碗,一边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小哥,你……你真把咱家秘方给那当官的了?” 林渊瞥了他一眼,随口答道:“哪有什么秘方?我就告诉他,是野外采的蜂糖兑了点树叶子晒干的茶水。” 陈二郎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明显是不信。 野蜂糖他又不是没吃过,哪有这么甜?树叶子泡水能有这么香? 但他很识趣地闭上了嘴,没有再多问一个字。 在这城里,只要能跟着小哥活下去,就算这水里兑的是人中黄,他也当不知道。 【不看广告的一律视为叛徒,有钱的刷个 1 块 8 毛,麻溜的】 第15章 造谣 王差拨拿走七成利润的那天,林渊心里其实憋着一股火。 辛苦一天,大头全被别人拿走,放在现代这就是纯纯的黑社会抢劫。 一开始他特别不服气,可当他和陈二郎收摊往回走,路过一个巷子口时,墙根底下躺着一个人。 确切地说,是一具尸体。 怎么死的并不知道。 林渊站在原地,盯着那具尸体看了很久。 来到大雍还不到一个月,每天靠着“拼好饭”的 19块8 续命,吃着现代精加工的食物,让他心里一直存着一丝虚幻的文明感。 直到这具发臭的尸体摆在面前,他才真正意识到:死亡,离他太近了。 在这个时代,死个人比踩死一只蚂蚁还随便。 如果今天他不低头,不交出那七成,想当一回什么英雄好汉,或者我命由我不由天。 那么估计明天他就躺在这了。 先活下来,人要知足,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林渊算了一笔账。 剩下的三成利润,刚好够他和陈二郎在这城里租个最下等的大通铺,勉强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吃饭靠外卖系统,倒也能活。 但这生意长不了,却给他提了个醒。 仅仅是一罐兑水的糖精,就能引来差役抽走七成。 如果他今天拿出来的是拼好饭里的猪脚饭、炸鸡腿、或者是装在塑料盒里的黄焖鸡呢? 根本不用想,绝对活不过第二天。 这再次印证了他之前的想法。 幼童抱金砖过闹市,等于自掘坟墓。 在这个动辄拿刀砍人的野蛮世道,他手里没有任何保护自己的力量,拿着这些跨越时代的东西,就等于抱着金砖过闹市。 他必须要有自己的力量,要足够保护自己。 没办法,主要是自己的秘密一旦被人知晓马上就会引来杀身之祸。 接下来的两天,林渊带着陈二郎继续在城墙根卖糖水。 生意十分红火。 现代人对糖早就免疫了,甚至觉得是不健康的东西。 但在古代,底层百姓一年到头连盐都吃不上一口足的,更别提糖了。 糖分是能最快转化为体能的纯粹热量。 这些每天干着重体力活的民夫,喝了一口那种甜味后,简直像上了瘾一样。 很多人对糖可能没有一个概念。这么说吧。 吸毒会上瘾,吃糖也是一样。 古代一直在控制着盐铁,前者是人类必须摄入的物质,后者当然是怕你造反。 有聪明的同学就要问了。为什么不禁糖? 因为他妈做不出来,属于奢侈品。 你就说他这个生意能不能红火吧。 林渊趁着卖水的时候,仔细观察过那些巡街的官兵。 腰里挂着铁刀,手里拿着长矛,没有任何火药或者火器的痕迹。 也可能是这里不太行,但是他私下问过了,无论是谁,确实都不曾说过有这种东西存在。 虽然林渊的历史成绩很烂,分不清这到底对应哪个朝代,但他大概知道,这应该是一个生产力极度落后的早期古代。 糖水摊的火爆,自然引来了旁人的眼红。 城墙根不仅有卖糖水的,还有几个卖茶水的摊子。 古代有句老话,叫“柴米油盐酱醋茶”。 柴为什么排第一? 后世总有人吹嘘老祖宗讲究养生,爱喝热水,说是传统习惯,这他妈就是放屁。 在古代,能喝上一口热水,本身就是实力的象征。 城里十几万张嘴,每天要烧多少柴火? 木材又不是地里的韭菜,砍了就能长。 你以为他妈的 NPC 固定刷新呢? 所以城里的柴价极贵。 能支起一口锅,烧开水泡点苦树叶子卖钱,这就是一条成熟的生意链。 这个地方就叫做茶摊,你以为真给你喝茶呢? 有热量的东西在古代都是宝贝。 林渊用一罐不用煮的凉糖水,把这帮茶水摊的客源抢走了一大半。 这两天,王差拨也总会溜达过来,顺手白喝两碗糖水,不给钱,林渊还得笑脸相迎。 人在屋檐下,规矩就是规矩。 但规矩防得住明抢,防不住暗箭。 不远处的墙根底下,卖苦茶水的老马头正跟另外两个摊主蹲在一起,眼珠子熬得通红,死死盯着林渊那口不到半天就见底的瓦罐。 “马爷,不能再这么下去了,再过两天,咱们这几口锅都得砸,连他妈买柴火的钱都赔进去了。” 老马头吐了口浓痰,冷笑一声:“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那小子的水里透着邪性,不知道加了什么药。明着打,他每天给王差拨上供,咱们惹不起官差。但要是他的名声臭了,喝死人了呢?王差拨还会护着一个卖毒水的人吗?” 几个人一合计,凑了几十文钱,去城里找了个泼皮。 到了第三天下午,一个穿着破褂子的汉子挤开人群,走到瓦罐前,突然捂着肚子,弓着腰大声嚷嚷起来:“你这水里下了什么毒?老子上午喝了你一碗,回去就上吐下泻,肠子都快断了!赔钱!” 周围的民夫一下全看了过来。 林渊站起身,冷眼打量着这汉子。 脸色虽然黝黑,但是声音中气十足,哪有半点拉肚子的虚弱样? 当下,林渊明白过来,这他妈是来找事的。 “这位大哥,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林渊声音平稳,“你怎么证明是喝了我的水肚子疼的?” “老子今天就只喝了你的水!现在肚子疼得像刀绞,不是你还能是谁?”汉子根本不接茬,直接顺势往地上一坐,开始胡搅蛮缠,“大伙都来看看啊!这黑心摊子卖毒水害人啊!” 这种泼皮手段最恶心。 他说肚子疼,你怎么证明他不疼? 更关键的是,周围那些没读过书、连饭都吃不饱的底层百姓最好糊弄。 或许他们也不关心。 你就放到后世的互联网上,只要有一个营销号出来带个节奏,一堆人跟傻逼似的被人耍来耍去。 这种人,他们根本就不在意这是真是假,只要有热闹看就行了。 一听这水有问题,原本排队的人立刻往后退了两步,人群里开始传出风言风语。 “我就说这味道不正常……” “该不会真下了什么脏药吧?” 林渊知道,一旦这种名声传开,一传十十传百,生意立刻就得黄。 他没法跟一个找茬的人讲道理。 那汉子见林渊不吭声,以为他心虚怕事,气焰瞬间嚣张起来。 他猛地从地上窜起,一把揪住林渊的衣领,唾沫星子横飞:“不赔钱是吧?你不承认是吧?行!走,跟我去见官!到了县太爷那儿,老子看你这黑心摊子还保不保得住!走!报官去!” “见官”这两个字一砸出来,林渊先是一愣,随后脑子里突然闪过一道光。 对啊。 报他妈的官。 老子每天起早贪黑,累死累活,利润的七成全交出去了,交的是什么钱? 不就是保护费吗! 既然老子现在头上是有人罩着的,我费这个劲跟一个收钱办事的底层泼皮辩论什么? 让狗去咬狗不就行了吗! 林渊眼神一冷,直接拍开汉子的手,偏过头,压低声音对陈二郎说:“别管摊子,去把王差拨找来。快!” 陈二郎机灵,二话不说挤出人群就往外跑。 那闹事的汉子见状,扯着嗓子喊:“怎么?心虚要跑?” 林渊挡在瓦罐前,拖延着时间,语气冷漠:“我这摊子一天卖几十碗,别人都没事,偏偏就你肚子疼?你说你喝了我的汤,好,我问你,你上午什么时候来的?拿的什么碗?” 两人就在人群中僵持着。 双方你来我往,骂的那叫一个难听。 还好穿越之前,林渊是个土生土长的南京人,在骂人这一块,他属于天赋异禀。 属于是种族天赋了,甚至不输于黑哥们。 不过没过多久,人群外围突然传来一阵粗暴的呵斥声。 “都他娘的围在这干什么?滚开!” 围观的民夫吓得纷纷避让。 王差拨按着腰间的刀柄,带着两个帮闲,满脸阴沉地分开人群,大步走了进来。 第16章 职业道德 王差拨带着两个帮闲走进来,人群自动分出了一条道。 他手按着刀柄,目光在瓦罐和坐在地上的泼皮之间扫了一个来回:“谁来说说,这是闹哪一出?” 那泼皮一看是巡街的差拨,眼珠子一转,叫唤得更起劲了。 旁边一个帮闲乐了,拿手里的水火棍指了指:“哟,这不是城南的赖三吗?今儿个跑这儿发什么癫?” 赖三连忙跪起身,磕头作揖:“差爷明鉴!小的上午在这儿花钱买了一碗回力汤,这会儿肚子里像有虫似的,上吐下泻!这摊子的水绝对不干净,差爷您可得替小的做主啊!” 王差拨没搭腔,眼神漫不经心地往人群外围瞟了一眼。 不远处的墙根下,马老头和几个卖苦茶水的老板正伸长了脖子往这边望。 王差拨心里顿时跟明镜似的。 平时他就处理这些纠纷,说实话,就像后来的治安大队长一样,这帮底层人天天在干什么,有什么矛盾,他是最清楚的。 他收回目光,看着地上的赖三,突然笑了笑:“是吗?其实我也觉得,他这东西不干净。” 话音一落,林渊心里猛地一沉,围观的民夫更是嗡地一声议论开了。 赖三一看有戏,正要顺杆爬,王差拨却不紧不慢地抽出了腰间那把半尺长的佩刀。 刀背在赖三的肚皮上拍了拍,发出沉闷的动静。 “既然疼成这样,来,把衣裳解开。”王差拨脸上的笑意敛了去,眼神阴冷,“爷今天受点累,给你把肚子剖开,仔细看看里头到底是哪截肠子坏了。只要你真病了,爷定秉公办理,你看如何?” 看着那泛着冷光、还带着暗红血槽的刀刃,赖三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触电般往后猛缩,结结巴巴道:“不、不疼了!差爷,小的这肚子突然全好了!” “真不疼了?”王差拨眼神一眯。 “真不疼了!活蹦乱跳的!” 王差拨抬起一脚,狠狠踹在赖三心窝上,直接把人踹翻在地,骂道:“去你娘的狗东西!老子天天在这喝两碗都没事,你他娘的喝一口就上吐下泻?再敢来扰了人家正常做生意的,老子一刀剁了你的狗头!听见没?” 赖三连滚带爬地跪好,磕头如捣蒜:“小的该死!小的再不敢了!都是那边茶摊的马老头,是他们凑钱让小的来闹的……” “滚!”王差拨懒得听他废话。 两个帮闲立刻上前,挥着手里的棍子赶人:“看什么看!都散了!要买汤的后面排队去,别在这挡道!” 人群很快被驱散,王差拨走到瓦罐前,伸手重重拍了拍林渊的肩膀。 “好好做你的生意。”王差拨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有事找我。” 林渊心领神会,赶忙舀了满满一碗糖水双手递上去。王差拨接过碗,一饮而尽,抹了抹嘴:“爽快!如此甚好。” 说完,带着人扬长而去。 经过这一闹,林渊的生意不仅没黄,反而变相得到了官差的背书。 老百姓虽然没读过书,但心里有本账。 连巡街的差爷都天天喝,还亲自发话罩着,这水能有毒? 再加上这“九转回力汤”确实管用,纯粹的糖分对常年吃糠咽菜、重体力劳动的民夫来说,确实是大补,主要就是里面有点糖分。 最关键的是价钱公道。 这两天城里物价见天地涨,连粗面饼子都翻了倍,林渊这摊子却一碗两文钱没动。 没过一会儿,瓦罐前又排起了长队。 到了傍晚收摊,林渊和陈二郎回到客栈盘账。 今天一共卖出去六十碗,进账一百二十文。按说好的三七开,林渊该上交八十四文。 但林渊没这么算。他数出一百一十文铜钱,装进布袋里,自己只留了十文钱的底子。 原因无他,就是晚上能睡个大通铺。 天擦黑的时候,白天那个帮闲溜达过来了。 林渊满脸堆笑地迎上去,把沉甸甸的布袋递了过去:“差爷辛苦,这是今天的例钱。多出来的,是专门孝敬几位大人的,多谢大人今日秉公处事,替小人平了麻烦。” 帮闲接过布袋,在手里掂了掂分量,立刻察觉到了不对。 他打开袋口扫了一眼,笑了笑。 接着,他把手伸进袋子,抓出那多给的几十文铜钱,直接塞回了林渊的手里。 林渊愣住了。 “行了。”帮闲把剩下的那份例钱揣进怀里,看着林渊说道,“咱们做事,是有原则的。既然拿了你七成的规矩钱,自然会替你把事平了。你无需搞这些弯弯绕,倒显得咱们兄弟像是在硬抢你似的。” 帮闲顿了顿,语气平淡:“只要你本本分分在这支摊子,正常图你的生意就行了。听懂了吗?” 林渊有些诧异。 他没想到在这个法度崩坏、人命如草芥的城池里,这帮平时作威作福的胥吏,竟然还他妈有一套自己的“职业道德”。 他连忙低下头,握着退回来的铜钱连连称是:“多谢差爷,小的明白了。” 第17章 秸秆 回到大通铺,屋里的味道依旧是让人难以忍受。 不过好在人这种东西啊,真的是很神奇,总能适应各种各样的生活。 尤其是某东方神秘的国度的人。 很多人对古代客栈里的“大通铺”,总带着点被古装剧毒害的幻想。 以为身下垫的是软和的棉褥子,身上盖的是厚实的绸被面,讲究点的还能给你配个光溜溜的玉瓷枕头。 纯属扯淡。 在这大雍朝,或者说在生产力极其低下的早期古代,穷人睡觉能用上的,只有一样东西:秸秆(打完粮食剩下的枯麦秸或稻草)。 如果是八十年代以前在农村种过地的人,就知道这玩意儿对于底层百姓有多重要。 这些干透的秸秆,第一是极其金贵的柴火,能快速引火做饭;第二是重要的建筑材料,和在黄泥里就能用来垒土坯盖房;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它是穷人用来保命的“被褥”。 至于棉花?那是直到明朝以后才在中原大面积推广的作物。 退一万步讲,在那个粮食亩产只有一两百斤、连年灾荒的时代,地里长出来的都是命。 如果把有限的良田拿去种了棉花,老百姓就没地种粮食,连糠都没得吃,还谈什么御寒保暖? 在那个时期,平民阶层根本不配,也用不起这种奢侈品。 能弄点麻布裹身,或者是弄点芦花塞进衣服里,就已经算是体面人了。 此时,林渊就躺在这家下等客栈的大通铺上。 没有被子,也没有软垫,身下就是一块硬邦邦的土坯台子。 不仅硬,而且极脏,暗处藏着数不清的跳蚤和虱子,时不时就在皮肉上咬出一口红疙瘩。 一到夜里,四面漏风的屋子寒气透骨。 客栈掌柜给的所谓“寝具”,就是墙角扔着的一大捆干稻草。 林渊和陈二郎只能像野狗一样,把那捆干草抖散了,一半厚厚地铺在身下垫着,另一半直接盖在身上,整个人严严实实地缩进带着土腥味的草堆里,靠着互相挤挨的体温,才能熬过这漫漫长夜。 林渊此时翻来覆去睡不着。 今天那个帮闲退回来的几十文钱,让他心里一阵阵发冷,甚至觉得有些荒诞。 这帮底层的胥吏,明明直接抢走了他辛辛苦苦挣来的七成利润,居然还他妈讲起了所谓的“规矩”和“道义”。 细想起来,这种规矩本身就是不合理的。 那七成凭什么给他们? 可人就是有一种犯贱的劣根性。 一个人天天拿大耳刮子抽你,突然有一天只骂了你一句没动手,你竟会觉得他是个大善人;而一个天天对你好的人,哪怕只是少给了一次笑脸,你就会觉得他十恶不赦。 林渊知道自己绝对不能陷入这种被驯化的斯德哥尔摩情绪里。 哪怕那个帮闲今天再怎么“仗义”,他本质上依然是吸血的蚂蟥。 更重要的是,糖水摊的生意绝对长久不了。 “野山蜂”和“神仙树叶”这借口用个十天半个月还行,天天卖,月月卖,哪座山上的蜜能被你一个人掏不完? 真当这是游戏里固定刷新的资源点呢? 一旦有人察觉到不对劲,立刻就会招来杀身之祸。 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去赚那一天几十文的散碎铜板,这不纯纯傻福吗? 操着卖白面的心,赚着卖白菜的钱。 破局的关键,还得落在他那个每天 19 块 8 的“拼好饭”上。 林渊脑子里飞速盘算着。 如果真的敞开了干,拿出现代社会随便一份外卖,不说别的,就一份重油重盐、用高压锅炖得稀烂的红烧肉盒饭,端给这大雍朝的皇帝老儿,一顿卖他十两黄金,皇帝估计都得拍着桌子喊值。 做穷人的买卖,又脏又累又繁琐,赚不到几个钱,还得天天跟地痞流氓叽叽歪歪。 真正想翻身赚钱,必须得做富人生意。 可问题又绕回了原点。 在这个操蛋的世道,你一个没根基的流民,端着一盘绝世佳肴送到大户人家门前,人家不会给你黄金,只会一刀把你剁了,然后把你关进地窖里严刑拷打逼问配方。 没有匹配的身份和保护自己的力量,空有金山也是催命符。 想到这里,林渊自嘲地笑了笑。 遥远的 21 世纪,很多事情的底层逻辑其实也是一样的。 没有护城河的生意,做大了只会被资本连皮带骨吞掉。 只不过这古代不讲法律,吞得更直接、更血腥罢了。 脑子继续转动,林渊想到了外卖系统里的其他东西。 按照糖水稀释的逻辑……如果他点一份外卖麻辣烫,或者重口味的红油火锅底料呢? 把里头的料渣捞干净,将那层厚厚的红油、味精、辣椒和香辛料,倒进一大锅沸水里煮开。 在古代这个连普通老百姓一年都吃不上一滴荤油的地方,一锅热气腾腾、带着浓烈辛香和咸鲜味的肉汤,绝对那就是人间珍馐。 可刚激动没两秒,林渊又泄气了。 卖肉汤,依然是在城墙根打转的穷人生意,根本接触不到能让他弄到高级路引、前往皇城的商队或高官。 死循环。 这段时间,陈二郎跟着林渊,虽然吃的全是林渊吃剩下的披萨边、凉掉的炸鸡骨头或者是干硬的面包,但对他一个古代人来说,这已经是做梦都不敢想的神仙日子。 很多现代人根本没有概念,重油重糖的工业美食到底有多震撼。 工业文明发展得太快,快到很多人把物质极度丰富的日子当成了理所应当,甚至为了忘记或者根本没体验过八十年代那种肚子里没油水的苦楚,天天喊着要吃寡淡的轻食。 但陈二郎懂。他只觉得,自己前半辈子吃过的那些粗糠杂粮,全他妈是猪食,自己算是白活了。 半夜里,陈二郎翻了个身,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忽然看到林渊睁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黑漆漆的房顶发呆。 “小哥……”陈二郎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你想啥呢?怎么还不睡?” 林渊偏过头,看了陈二郎一眼。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一个人在这死胡同里琢磨,想法终究太单薄了。 陈二郎好歹是个认字、懂规矩的古代土著,找这个本地人聊一聊,碰一碰想法,说不定能有完全不一样的收获。 “没什么。”林渊压低声音,“明天出摊前,我有件大事找你商量。先睡吧。”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因为兑糖水不需要生火熬煮,两人也没急着去城墙根。 林渊把陈二郎拉出客栈,找了个没人的避风墙角。 他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四周,确定无人后这才压低声音,把昨天半夜盘算的东西抖露了一部分。 而一旁听到林渊计划的陈二郎,眼睛则越瞪越大。 明显是被镇住了。 第18章 初步计划 避风的墙角里,林渊看着满脸震惊的陈二郎,开启了早就盘算好的忽悠模式。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共患难的经历确实让两人的信任加固了不少。 但林渊心里门儿清,有些秘密只能烂在自己肚子里。 跟人掏心窝子,最后变成小丑的只会是自己。 永远别去试探人性。 万一哪天生意真做大了,惹了不该惹的人,陈二郎被抓去严刑拷打,他能扛得住几下? 在这个大多数人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的年代,老百姓最信什么? 怪力乱神。 别说现在,就是几千年后的现代文明社会,照样有人相信跳大神。 于是,林渊编造了一个俗套的故事。 “逃荒的时候,我在死人堆里爬出来,遇到过一个避世修行的老道长。”林渊压低声音,神色平淡,“他传了我一道术法,只要每天诚心做法沟通上天,就能求来一些奇异的物什。你想必也察觉到了,咱们这段时间吃的东西,绝非凡间俗物。” 陈二郎听得一愣一愣的。 但他毫不犹豫地信了。或者说,除了“神仙显灵”,他根本找不出第二种理由来解释林渊身上那些凭空出现、比皇帝老儿吃得还要精细百倍的吃食。 “小哥果然不是一般人……”陈二郎咽了口唾沫,眼神里多了一丝深深的敬畏,“看来你真的是遇到老神仙了。” 林渊高深莫测地笑了笑,见火候到了,便顺势话锋一转:“现在咱们这糖水生意,利润太薄,收成也慢,每天还得白白分给那王差拨七成。最关键的是,我同他讲这甜味是野山蜂的蜂蜜,可山里的蜂蜜不可能无穷无尽。我打算再卖个两天,积攒一点过河的本钱,就换一门生意做。” 陈二郎立刻竖起耳朵:“小哥打算做什么?” 林渊盯着他:“你还记得前阵子,你吃过的那口带着辣味的红油吗?” 听到“红油”两个字,陈二郎下意识地砸吧了一下嘴。 虽然具体的味道他已经快记不清了,但那种浓烈的辛香、顺着食道滑进胃里极其熨帖的油水感,依然让他浑身一激灵。 在古代,油水就是命。 底层人吃不到油水,不仅是因为穷,更是因为没有保存技术。 没有冰箱,不管你是鸡鸭鱼还是猪牛羊,杀完当天就得吃掉,放上两天直接发臭。 所以往往只有逢年过节,村子里才会合力杀一头猪,家家户户分食一点打个牙祭。 至于富人? 人家自然不必在乎这些。 肉臭了扔掉就是,穷人连馊水都喝不上。 所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从来不是诗人的夸张,而是写实的描述。 陈二郎本就是底层百姓,他当然知晓,如果一个汤里面有油水,对于此刻的老百姓是什么样的概念。 “小哥,这肯定是门好生意!”陈二郎先是一喜,但脑子很快冷却下来,面露难色,“可是……眼下城外皆是流民,城内也不太平。小哥虽然身负神力,能沟通上天,但这神力似乎不能用来防身。咱们手里毫无自保之力,真要把这东西拿出来,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事还是要再三思忖。” 听到陈二郎这番话,林渊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小子没被眼前的利益冲昏头脑,还算清醒。 林渊顺势问道:“既然你看得明白,那你可有破局的对策?” 陈二郎苦着脸,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小哥太高看我了。我以前也就是大户人家里一个小小的伴读书童,识得几个字罢了,哪懂什么破局的法子……” 两人蹲在避风的墙角,同时陷入了沉默。 过了半晌,陈二郎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小哥,我有个想法,就是不知道行不行得通。” 林渊看了他一眼:“但说无妨。” 陈二郎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小哥,我是吃过你那仙家食物的,那味道我这辈子都没敢想过。咱们要是直接端出那种东西来,那是嫌命长。可是小哥,你看这城里的老百姓,平时肚子里塞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林渊没出声,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陈二郎咽了口唾沫:“都是些麦麸、豆渣,掺着连泥带土的烂菜叶子,放在破锅里熬成一锅糊糊。那东西喇嗓子,咽下去剌得人生疼,一碗下去胃里直泛酸水。对穷人来说,能塞饱肚子就算祖坟冒青烟了,哪还管什么滋味。” 陈二郎说的是大实话。 古代底层的口粮根本算不上“饭”,只能叫“饲料”。 朝廷死死把控着盐铁,那是国之命脉。 底层穷鬼一年到头都吃不了多少的盐。 甚至那些最底层的,没有钱的,宁愿去吃那种带毒的硝盐。 至于辣椒、孜然这些香料? 在这个时代连影子都没有,那是西域或者海外运来的贡品,价比黄金。 老百姓锅里煮出来的东西,只有一股子苦涩的土腥味和馊味。 陈二郎越说越激动:“小哥你想,咱们要是收些最便宜的麦麸和下脚料,在熬糊糊的时候,把你那仙家汤底……哪怕只掺进去一丁点儿!只要让那糊糊沾上一丝咸味,带点那股味道,不用见半点油星子,这就成了这城里最好下咽的吃食!” 陈二郎虽然吃过麻辣烫的汤底,但他对于辣椒是不知道的,他无法形容这种味道。 但他知道,只要食物里面带着这种味道,那一定是好吃的。 林渊听完,脑子里豁然开朗。 这办法确实高明,算是把“底层逻辑”玩明白了。 如果他直接卖飘着红油的肉汤,这帮官差和地痞绝对会把他绑了。 你跟他们解释这是祖传秘方? 你下去跟他们的刀解释吧。 但如果只是一锅灰扑扑、看着跟猪食一样的麦麸糊糊,只是味道里带了一点点咸鲜和微辣呢? 反正他们也没吃过辣椒,就说自己是祖传秘方,只要比例合适,只要能够比平时的食物好吃一点,卖的价格合理,那对方也不会怀疑说。这玩意有什么问题。 至少还能勉强狡辩一下。 林渊心里忍不住想笑。 现代外卖里那些被骂得狗血淋头的“科技与狠活”,什么工业香精、人工合成辣素、谷氨酸钠,这辈子估计都没想到,有一天能在大雍朝的破铁锅里发光发热。 这十九块八的拼好饭,硬生生在这个连盐都发苦的年代,成了降维打击的仙家法宝。 “这个法子好。”林渊当即拍板,“只要不见明油,就不扎眼。那咱们去收这些麦麸和烂菜叶,大概需要多少本钱?” 陈二郎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有些尴尬地摇了摇头:“这……我也不太清楚。这两天我一直跟着小哥在城墙根卖水,没去城里的米行和集市走动过。” 林渊点了点头,果断分派任务:“行。今日咱们分头行事,你去城里各个集市、米行转转,摸清楚这些粗粮和下脚料的底价。我一个人挑瓦罐去城墙根,把今天的糖水卖了。” 陈二郎用力点了点头,干劲十足地站起身。 看着陈二郎离开的背影,林渊心里总算踏实了一点。 眼下这确实是最稳妥的法子,先拿最底层的糊糊做伪装试水。 真要是出了什么岔子,一锅连油花都没有的烂菜麦麸,他也有无数种借口可以狡辩脱身。 总比端着金砖在闹市里晃悠,被人一刀砍了强得多。 第19章 九转铁骨糊 城墙根下的号子声一响,林渊的瓦罐前就准时排起了长队。 这几天的“九转回力汤”卖得口碑极好。 纯粹的糖分下肚,对这些长期处于低血糖边缘、全靠透支身体干活的民夫来说,效果简直立竿见影。 一个肩膀上磨得全是血茧的糙汉子,一口气灌下大半碗,抹了抹嘴上的水渍,长出一口气:“老板,你这水里真是神了,俺昨天下午饿得手脚直打摆子,小腿肚子肿得发胀,喝了你这汤,肚子里跟烧了把火似的,硬是咬牙又挑了十担土!” “可不是嘛!”后面排队的一个瘦高个跟着附和,“我这几天连拉屎都没力气,喝完你家这甜水,虽然不顶饿,但这手脚确实不发虚了。” 林渊不动声色地收着铜钱,心里很清楚,这不过是糖分快速拉高了血糖,缓解了低血糖带来的手脚发软和浮肿而已。 但在这些底层人眼里,这就是实打实的灵丹妙药。 为什么阿胶补血?好像听得挺高端,是个什么药材一样。 其实阿胶就是糖水,而且它是红的,所以古代人觉得它补血。 可以再这么讲,你在古代给任何人喝一碗糖水,几乎都能治好他一些疾病。 看着队伍越来越长,林渊抬了抬手,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前面的人听清:“各位爷们,今天就剩最后二十碗了,卖完收摊。” “哎!怎么就这么点?”人群顿时急了。 另一边,陈二郎趁着林渊卖水的空档,已经从城里的集市跑了回来。 他钻进城墙根的阴影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热汗,压低声音跟林渊汇报:“小哥,打听清楚了。现在边关吃紧,城外又全是流民,粮食一天一个价。好面好米不用想了,官府虽然压着价没让涨上天,但也翻了两三倍,一斤糙米得要四十文。” 陈二郎咽了口唾沫,继续说:“不过,那些喂牲口的下脚料贱得很!那些粮油铺子筛出来的麦麸子、榨油剩下的豆渣,还有菜摊子上烂了一半的白菜帮子、发黄的萝卜缨子。五文钱,能拉回来一些!这要是掺着水煮,能熬出好些糊糊。” 林渊在心里迅速盘算了一笔账。 食材成本不高,最贵的反而是那个能用来熬煮的大破陶缸,陈二郎说在杂货铺,大概得要八十文。 以他们现在每天净赚几十文的速度,攒个两三天就能置办齐。 至于卫生?干不干净? 他冷笑了一下。 你真是梦到了天天饿死人的地方,还管干不干净? 跟这些比起来,把烂菜叶子和麦麸放进开水里煮沸,在这个年代都已经算得上是讲究卫生的活菩萨了。 只要吃不死人,主打一个填饱肚子。 “行。”林渊拍板,“咱们攒两天钱,买缸。” 到了傍晚,瓦罐底子彻底见空。 林渊看着还没散去的几个老主顾,清了清嗓子。 “各位,实不相瞒。明日起,这回力汤就不卖了。” 这话一出,几个糙汉子立刻急得直拍大腿:“这怎么成!俺们这力气全指望这口甜水吊着呢!老板,你这不是要俺们的命吗?” 林渊压了压手,话锋一转:“水是不卖了。但我家里还有个老祖宗传下来的食补方子。明日起,我在这儿卖‘九转铁骨糊’。” 众人一愣:“铁骨糊?那是啥玩意?” “是用山里的草药根子,和着粗粮熬出来的稠糊糊。”林渊早就编好了说辞,“比起糖水,这铁骨糊里有干货。一碗下去,不仅能回力气,还能顶半饱。就是价钱比水贵点。” “比这汤还顶事?”有人半信半疑。 林渊只回了四个字:“更胜以往。” 底层人最好糊弄,但也最认死理。 基于这几天糖水打下的硬口碑,立刻有人咬牙应道:“成!只要真能长力气,明天你端来,老子第一个尝鲜!” 人群散去时,王差拨恰好带着帮闲晃悠了过来。 他今天心情不错,走到摊前,熟门熟路地端起陈二郎留好的最后两碗糖水,仰脖子灌了下去。 林渊没有躲,而是主动迎上前,恭恭敬敬地抱了个拳:“大人,跟您通报个事。那野蜂蜜彻底用完了。明日起,这摊子不卖水了,改卖一种粗粮糊糊,叫九转铁骨糊。” 王差拨喝水的动作一顿,眯起眼睛看着林渊:“哦?你换营生,特意说与我听,是为何意啊?” 林渊腰弯得更低了,语气极其诚恳:“大人明鉴。不管小的卖水还是卖糊糊,都是承蒙大人的关照才能在这城墙根下立足。小的只是想告诉大人,摊子还在,规矩照旧。每天赚的铜钱,依然是七成归大人。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听到这番颇为上道的话,王差拨的脸色瞬间舒展开来。 他大笑两声,伸手拍了拍林渊的肩膀:“甚好!你小子懂规矩。放心做你的买卖,只要爷这身皮披着一天,就没哪个不长眼的宵小之辈敢来叨扰你!” 林渊连连点头称是,目送王差拨得意洋洋地离开。 第二天清晨,林渊躲在客栈后面一个隐蔽的死胡同里。 借着墙根的掩护,他花掉拼好饭的额度,点了一份重麻重辣的外卖麻辣烫。 等塑料碗一凭空出现,林渊立刻风卷残云般把里面的肉片、鱼丸和蔬菜吃了个干净。 这也是他一天里唯一能正经补充蛋白质的顿数。 在吃的时候,林渊特别小心,把红油和汤底尽量地留在这个饭盒之中。 林渊小心翼翼地把这层油腻腻的红汤,倒进了一个随身带的破陶罐里,用布塞紧紧封住口,然后快步走回了客栈的后院。 后院里,陈二郎已经架起了新买的破陶缸。 缸里的水正在沸腾,里面翻滚着陈二郎昨天收来的“食材”:灰黑色的麦麸子、带着豆腥味的豆渣、还有几片发了黄的烂白菜叶。 随着水花翻滚,里面的味道真的是难评。 不过没事,那帮喜欢古代的人喜欢吃,给他们吃一次就老实了。 毕竟他们觉得古代比现代好嘛,古人有智慧嘛,老祖宗嘛,对吧? 那必须让你尝尝看你老祖宗吃啥。 “小哥,这玩意儿就算煮熟了,剌嗓子不说,真咽不下去啊……”陈二郎看着那一锅泥浆般的糊糊,面露难色。 林渊没说话,走到缸边,掏出那个破陶罐,拔掉布塞。 他知道这红油绝不能多倒。 比例得调配好,不然的话,煮一锅红汤出去,他马上就要死。 他拿着一根木棍,只蘸了一丁点红油汤底,在沸腾的陶缸里搅了搅。 然后又倒了大约小半勺进去。 红油入水的瞬间,现代人工香精、辣椒提取物和谷氨酸钠,在沸水的催发下,猛地散发出一股奇异的味道。 那是一种极淡的、却带着明显咸鲜和微弱刺激感的辛香。 本来这些麦麸和烂菜叶的古怪味道上,出现了现代工业香精的味道。 说实话还是难闻,尝了一口,也咽不下去。 这主要就是林渊这两天细糠吃多了,但凡给他换到当时他刚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他绝对吃的津津有味。 就是他妈吃的太饱了,就跟网上那帮傻福一样。 因为吃饱了,空调吹多了,他忘记他的老祖宗以前过什么日子了。 陈二郎的鼻子猛地抽动了两下,两个眼睛紧紧盯着缸中。 “这……这味儿……” 林渊用木勺舀起一点糊糊,递给陈二郎:“尝尝。” 第20章 获得成功 陈二郎端起破碗,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刚熬出来的热糊糊。 他这两天跟着林渊,嘴算是养刁了,但这锅用烂菜叶子和麦麸熬出来的底子,他太熟悉了。 以前饿急了,这种喇嗓子的饲料他没少吃。 毕竟他也是曾经将要饿死之人。 由于第一次配比,林渊把红汤放下去之后,放的还稍微比较多。 虽然也是糊糊,但是味道上还是沾了不少麻辣烫的汤底。 “小哥……绝了!”陈二郎尝完之后,神色有些激动。“不过上面的油腥味还是太大了。” 听到陈二郎这么说,林渊点了点头,因为他自己每天吃的太好了,他感受不到。 这就像何不食肉糜一样,有钱的人是无法想象穷人的生活的。 就像电视剧里一样,他们觉得最穷的人就是开奥迪 A6,在上海的静安区租个每个月 6000 块的公寓。 这就是他们能想象到的极限了。 所以这个品尝官肯定是陈二郎来当,只有这种底层人才知道大概是什么情况。 如此他们试了三次,终于找准了比例。 水面上有极淡的油花,但这年头有些野菜野草熬久了也会飘点植物油星,根本查不出端倪。 至于那股子辣味和味精的鲜味,古代人没吃过辣椒,只会觉得这是一种极其提神的“辛香”草药。 看着破陶罐里还剩下大半的红油汤底,陈二郎正想问明天是不是接着用。 林渊却果断地走到墙角,挖了个坑,把剩下的红油连渣带汤,一股脑全倒进了泥里,用土死死踩实。 陈二郎看得一阵肉疼,林渊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绝不能留物证。 宁愿费点事每天重点一份外卖,也决不能让人在客栈里搜出这种跨越时代的提纯香料。 钱没了可以再挣,命没了,什么都没了。 两人坐在缸边,开始盘算这锅糊糊的定价。 在这城里,一个干苦力的壮汉,从早熬到晚,一天的工钱顶破天也就二三十文。 现在粮价疯涨,一斤最下等的掺沙糙米都被官府压在四十文。 买米自己煮,还得搭上昂贵的柴火钱。 林渊算了一笔账:两麻袋下脚料十文钱,挑水两文,最贵的是烧开这口大缸的木柴,花了十八文。总成本三十文。这一大缸,用木勺来舀,能实打实地盛出大约一百碗。 “一碗五文钱。”林渊拍板。 五文钱,刚好卡在苦力们的心理底线上。 既能让他们觉得肉疼,又咬咬牙买得起,最重要的是,这东西能填肚子。 中午时分,城墙根下的号子声刚停,干了一上午苦力的民夫们三三两两地瘫倒在地上。 林渊和陈二郎挑着那口陶缸出现了。 缸盖一掀,一股混着粗粮气味和奇特辛香的热气腾腾升起。 这年头有热的东西,就代表着是用柴煮出来的。 也就是说,这玩意不一般。 原本瘫在地上的民夫们,鼻子耸动了几下,全都围了过来。 因为这两天林渊背靠王差拨的名声已经打出去了,城里偷抢是重罪,大庭广众之下,没人敢明抢,只能眼巴巴地咽口水。 “老板,这就是你说的铁骨糊?”一个相熟的黑脸汉子凑上前,看着缸里灰褐色的浓稠物。 林渊没废话,拿起木勺在缸里搅了一圈:“对。一勺五文,不管你带多大的碗,只给一勺。” “五文?!”黑脸汉子急了,“你这比抢钱还狠!那街口的粗面饼子也才三文钱一个!” “三文钱的饼子,噎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去,吃完你下午搬石头能有劲?”林渊耐着性子,指了指缸,“一斤糙米四十文,柴火多贵你们心里有数。我这糊糊里加了祖传的药根子,不仅填肚子,喝下去血都是热的。觉得贵的,去买三文钱的饼子,我不拦着。” 由于之前的大力回力汤口碑甚佳,这个黑脸汉子是体验过的。 最终他咬了咬牙,从裤腰带里抠出五枚铜钱,往案板上一拍:“行!我信你一回!” 林渊收了钱,稳稳当当地舀了一木勺,倒进汉子的破碗里。 汉子端起碗,也不管烫嘴,顺着碗边“呼噜”就是一大口。 刚咽下去,汉子整个人猛地一僵,眼睛瞬间瞪大。 周围的人赶紧问:“咋样?什么感觉?” 汉子没顾上答话,嘴里飞快地咀嚼吞咽。 那糊糊虽然粗糙,但里面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咸鲜味,更妙的是,舌头根和喉咙突然泛起一阵灼热的微痛感(辣味)。 他不清楚这股味道到底是怎么来的,因为他从未吃过,但是他感觉就是能咽得下去,确实不同了。 “娘的……”汉子一口气把碗底舔得干干净净,抹了一把脑门上渗出的热汗,“好吃!给老子再来一碗!” 一看这架势,周围观望的民夫哪里还忍得住,纷纷掏钱排队。 好评如潮,生意比卖糖水时还要火爆。 远处的阴影里,王差拨带着两个帮闲,抱臂看着这边。 “头儿,这小子还真捣鼓出新花样了。”帮闲在一旁低声说,“那破缸里煮的什么下水?能卖这么火?” “过去尝尝不就知道了。”王差拨冷笑一声,大步走了过去。 他一动,排队的人立刻闪出一条道。 林渊见状,立刻放下木勺,从案板底下拿出一个洗得干干净净的小陶碗,盛了满满一碗,双手递了过去:“大人,您来了。这是粗人吃的烂菜糊糊,味道有些糙,但里面下了草药,能暖胃,您别嫌弃,尝个鲜。” 王差拨接过碗,低头闻了闻,眉头微挑。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起初只觉得这麦麸有些剌嗓子,但紧接着,那股谷氨酸钠特有的鲜味和极淡的辣素刺激感涌了上来。 王差拨天天在街面上混吃混喝,舌头比民夫灵敏得多,他甚至隐隐尝出了一丝只有在大鱼大肉里才能吃出的油荤味。 “有点意思。”王差拨放下碗,若有所思地盯着林渊,“你这糊糊里,加了肉油?” “大人说笑了,这世道,小的哪买得起肉油。”林渊面不改色,“这就是古家传下来的药方,去深山里挖几种能发汗的草根子,跟豆渣一起熬,熬久了就有点荤腥味。专门给这些卖苦力的人提气用的。” “哦?”王差拨似笑非笑地凑近了一步,“这方子,可卖?” 林渊心里一紧,脸上却立刻露出诚惶诚恐的苦笑:“大人快别拿小人寻开心了。这方子又脏又累,小人就是个熬苦力讨饭吃的贱命。大人您是金贵之身,衙门里有大好的前程,哪能为了这种下九流的生意沾了一身馊臭味?” 这记马屁拍得极具水平,既抬高了对方,又点破了这门生意的“贱”。 王差拨哈哈一笑,拍了拍林渊的肩膀:“爷就是与你说笑罢了!看把你吓的。” 【没人看?催更不掉,广告不看?不写了哦。】 第21章 国家兴亡 到了日落时分,城墙根的苦力渐渐散去,大陶缸连底都被刮得干干净净。 林渊和陈二郎刚把破木勺和案板收拢好,王差拨就踩着点溜达了过来。 林渊没等对方开口,主动迎上前,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双手恭敬地递了过去:“大人今日巡街辛苦,这是今天的例钱,您拿去喝口茶。” 王差拨接过布袋,在手里随便一掂,眼皮顿时跳了一下。 今天这一缸糊糊卖了一百碗,一碗五文,就是五百文的进账。按七成的规矩,扣除买食材的成本,这布袋里足足装了两百多文钱。 这实打实的分量,比之前卖糖水的时候翻了好几倍。 感受到这沉甸甸的铜钱,王差拨眼睛都亮了,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是个在底层摸爬滚打多年的老吏,心里的账算得很明白。这糊糊虽然能赚大钱,但他如果真的起了贪心,把这小子弄死把配方抢过来,图什么? 图每天天不亮去集市跟人抢烂菜叶子?还是图自己劈柴烧火,熏得满脸黑灰,在这城墙根下熬这剌嗓子的粗粮糊糊? 那不等于从白拿钱的官爷,变成了干苦力的一线伙夫了吗? 完全没必要。只要这小子懂事,每天按时足额把大头的铜钱交上来,那这就是一只会下金蛋的鸡。他王差拨只要坐着收钱就行,犯不上自己去脏手。 “你这糊糊不错,以后就在这儿安心卖。”王差拨将钱袋揣进怀里,斜睨了周围几个探头探脑的摊贩一眼,声音故意放大,“有本差在这街面上走动,宵小之辈,谁也休想动你的摊子!” 林渊深深作了个揖:“多谢大人关照。” 看着王差拨心满意足离去的背影,林渊和陈二郎挑起空缸往客栈走。 回到大通铺,林渊把剩下的铜板倒在铺了干草的土炕上。 刨去买麦麸、烂菜和柴火的几十文成本,他自己手里实打实剩了一百五十多文。 从前几天的每天几十文,直接翻到了现在的一百五十多文。 最关键的是,他手里有最大的底牌。 在这个连年灾荒、物价飞涨的城池里,别人赚了钱得去买高价粮糊口,但他和陈二郎根本不需要花钱买口粮。 每天靠着系统里固定刷新的十九块八额度,就能换来高热量的现代食物,保证两人吃得饱饱的。 赚来的铜板,除了买柴火和下脚料,剩下的都还能存起来。 夜里,大通铺的干草堆上,跳蚤依旧在暗处肆虐。 林渊把那包沉甸甸的铜板塞在干草最深处,压低声音问身边的陈二郎:“二郎,咱们现在用的这块死人木牌,平时糊弄一下城门和客栈还行。但如果咱们想走远点,比如混进商队去南边安稳的地方,这牌子顶用吗?” 陈二郎正抠着脚上的泥垢,听到这话,动作停了一下,摇了摇头:“小哥,那是绝不可能的。” 他凑近了些,小声解释:“这死人木牌,说白了就是个幌子,民不举官不究。可你要是跟着商队走,那是得过关卡、查验路引的。商队为了自保,也得要身家清白的人。想要真正在这大雍朝有个落脚地,得去县衙里,找管黄册的书办老爷,把这死籍改成活籍,或者正经落个户。这叫‘洗白’。” “得花多少?”林渊问到了最核心的问题。 “这没个定数,全看人家老爷的心情。”陈二郎盘算了一下,“不过我以前听教书先生提过一嘴,要想把底子做干净,上上下下打点,少说得十几两、甚至几十两白银。” 听到“白银”两个字,林渊沉默了。 这两天在城墙根卖糊糊,修城的民夫休息时闲聊,林渊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 城外的流民一天比一天多,北边的边关据说已经开始断粮了,守军随时可能哗变。 大雍朝这座破房子,边疆正在漏风漏雨。 可林渊心里比谁都清楚,那些远在皇城天子脚下的达官贵人,是绝不会管边关死活的。 在那些既得利益者眼里,只要战火没烧到自家的后花园,哪怕边关死绝了,最多也就是割地赔款。 反正割的不是他们家的院子,赔的也不是他们库房里的银子。 后世总有人喜欢把宏大叙事挂在嘴边,什么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可是他们是不是不知道后面还跟着一句国家兴亡匹夫无责呢? 你连个户籍都没有,命如草芥,这大雍朝的存在与否,跟你有半毛钱关系吗? 它在,你被官府压迫;它亡,你被流寇劫掠。 这本质上有什么区别吗?就是活得稍微好一点和活得稍微难受一点。 反正动不动就是把你弄死。 所以林渊来到这里,彻底明白了为什么那时候的鲁迅,那个时代的所有文人大骂什么国人麻木什么乱七八糟的。 快拉倒吧,先吃饱饭吧,真的是别在那嚎了。 呼呼在那上价值观。他站在过普通人的视角里,想过普通人的生活吗?一个从小到大连饭都吃不饱,字都不认识的一个人,你跟他谈什么责任?谈什么道德? 你不纯傻逼吗? 想要活得像个人,就必须离开这随时可能崩塌的边关,往利益集团的中心靠拢,去富裕安稳的地方。 “二郎,这两天的情况你跟我说说。”林渊把思绪拉回来,“现在这城里,一个干苦力的,一天大概能挣多少钱?米价又是多少?” 陈二郎不假思索地答道:“城墙根那些民夫,累死累活干一天,工头手里漏下来的,顶多二三十文钱。就这点钱,买一斤掺了沙子的劣等糙米,就得花去四十文。一个杂面粗饼子,原先只要三五文,但现在也涨到七八文。” 林渊在心里迅速拉了一个换算表。 一斤糙米四十文,一个糙饼七八文。 如果把一文钱看作现代的两三块钱,那一个底层苦力拼了命干一天,也就挣个五六十块钱的购买力,勉强饿不死。 而他今天这锅糊糊,卖了一百碗,交完王差拨的七成“保护费”,再扣除十几文的木柴和下脚料成本,净剩一百五十多文。 这相当于现代三百到四百块钱的纯利润。 对于一个刚进城不到两天的流民来说,这已经是极其恐怖的敛财速度了。 他一天赚的钱,顶得上五六个苦力不吃不喝干一整天的总和。 可是,陈二郎刚才说,买一个正经户籍,需要十几两白银。 在这物价畸形的边城,老百姓只认铜钱和粮食。 银子是商贾和大户之间称重大宗交易用的。 黑市上,一两银子大概能换一千二百到一千五百文好钱。 十几两银子,那就是将近两万文钱。 折合成现代的购买力,大概得花上好几万、甚至十万块钱,才能在这大雍朝买到一个“良民”的合法身份。 而且,最要命的还不是钱的数量,而是银子本身。 林渊现在手里全是带着汗臭味的散碎铜板。 他要是真攒够了十几万个铜钱,去找人兑换成十几两明晃晃的白银,第二天绝对会被人乱刀砍死在臭水沟里。 一个连饭都吃不起的流民,怀里揣着大户人家才有的银锭去衙门买户籍,这就跟一个乞丐提着一箱子美金去银行说要办VIP一样,纯属找死。 钱越多,越不安全。 想到这里,林渊立刻意识到了眼下最紧迫的危机。 他们不能再住在这个大通铺了。 每天赚一百多文钱,几天下来就是几百文。 一堆铜钱带在身上叮当响,放在这干草堆里又随时会被同屋的盲流偷走。 更何况,他每天早上还得偷偷摸摸地点外卖提取“红油”,在大通铺这种人多眼杂的地方,暴露只是时间问题。 “二郎。”林渊翻了个身,低声做出了决定,“咱们身上现在有点闲钱了,这大通铺不能再住了。” 陈二郎愣了一下:“小哥,这住着一晚才十文钱,挺省的……” 话没说完林渊打断他,语气坚决,“明天一早,咱们分头办事。我去城墙根卖糊糊,你拿着钱,去城里偏僻点的坊市寻摸一个小院子,或者独门独户的破屋子也行。只要能遮风避雨,最关键的是,四面得有墙。” 陈二郎脑子转得不慢,立刻想到了今天林渊往锅里倒的那种奇异香料。那种仙家之物,确实不能在人眼皮子底下显露。 “明白了,小哥。”陈二郎郑重地点了点头。 林渊“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每天爆更,还不快去给我看广告,皮痒了是吧?】 第22章 一进院落 第二天,城墙根下的糊糊摊准时开张。 经过昨天的发酵,林渊这五文钱一勺的“九转铁骨糊”算是彻底在苦力堆里站稳了脚跟。 在这连年大旱、边关吃紧的乱世,城里的粮价一天一个样,唯独林渊这摊子不仅顶饱、有味儿,还五文钱。 这在苦力们眼里,简直跟城门外大户人家施粥一样仗义。 人这东西,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吃过带点咸鲜辛香味的热糊糊,谁还咽得下那种干剌嗓子的粗面硬饼? 摊子刚一落地,人群就呼啦一下围了上来。 “老板!快给俺来一碗!”一个光膀子的汉子挤在最前头,一边掏钱一边回头冲同伴挤眉弄眼,“这糊糊是真他娘的神了!昨儿个俺忍着馋,留了个碗底子带回去给家里的婆娘尝了尝。你们猜怎么着?那婆娘吃完高兴得不得了,晚上硬是把俺伺候得舒舒服服的,腿都软了!” 这话一出,周围一群肚子里没油水、常年不碰女人的糙汉子顿时爆发出一阵粗野的哄笑。 “去你娘的!就你那两下子,还用得着婆娘伺候?怕是连石头都搬不动了吧!” 人群乱糟糟地往前挤,几只端着破碗的手眼看就要戳进陶缸里。 林渊脸色一沉,拿起破木勺在陶缸边缘“梆梆梆”用力敲了三下。 “都往后退!排好队!”林渊声音冷硬,“一天就这一缸,卖完收摊。谁不排队,今天就别想吃!” 一听这规矩,原本乱成一锅粥的民夫们立刻乖乖排成了一长串。 至于队伍里谁插了队、谁踩了谁的脚,两个人会不会就地掐起来,来个什么现场真人 PK。林渊一概不管。 那是他们的事,他只管收钱、盛糊糊。 中午歇工的这阵子,生意最忙。 等大半缸糊糊卖完,苦力们回去上工,摊子前终于迎来了一阵短暂的清闲。 林渊正坐在案板上歇口气,不远处,几个卖粗茶水的摊主互相推搡着走了过来。 领头的是那个常年被烟熏得脸发黑的马老头,他身后还跟着两个面熟的同行。 几个人走到林渊面前,马老头犹豫了一下,拱了拱手,赔着笑脸问:“这位小哥,不知怎么称呼?” 林渊瞥了他们一眼:“姓林。” “哎哟,原来是林公子……” “别。”林渊抬手打断他,“穷要饭的流民一个,当不起公子。几位有事直说。” 马老头干笑两声,搓着手说:“林小哥痛快。那老朽就直说了,不知小哥前几日卖的那个甜水……配方可否售卖一二?或者略微告知个来路?小哥放心,咱们懂规矩,该出的钱,绝不含糊。” 林渊心里冷笑,脸上却做出为难的表情:“马老伯,不是我不肯卖,那是我家传的方子,实在……” 话没说完,马老头身后一个精瘦的汉子忍不住插了嘴:“林小哥,你就别拿话唬我们了。别人喝不出来,我可是花钱买过一碗尝的。那水里,是掺了糖吧?” 林渊心里微微一动。 这破城里的底层商贩,倒还真有几分见识,居然能一口咬定是糖。 既然对方尝出来了,林渊索性也就不装了。 他叹了口气,摊开手说:“行吧,几位也是行家,瞒不住你们。那根本不是什么家传方子,就是前阵子在城外逃荒的时候,运气好,在一棵枯树里掏了一窝野蜂。取了点蜂蜜,掺水卖了几天。现在蜜卖光了,自然就没得卖了。我要真有糖,还用得着在这儿熬烂菜糊糊?” 几人一听,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明显松了一口气。 原来是野蜂蜜,难怪这么甜。 马老头点了点头,如释重负:“原来如此。那若是林小哥日后运气好,再寻到那野蜂蜜,出摊前不妨知会老朽一声。只要小哥卖甜水,那几天我们几个就不出摊了。不瞒你说,自从你卖了那甜水,咱们兄弟这几天的生意,真是一言难尽啊。” 林渊笑了笑:“行,真要有那天,一定提前告知。不过这种撞大运的事,以后估计是找不到了。” 送走了这几个茶水摊老板,林渊和陈二郎守着剩下的糊糊,一直卖到了下午。 哪怕陶缸里的糊糊已经冷成了坨,下午来买的民夫依然吃得津津有味。 日落时分,陶缸见底。 王差拨带着帮闲准时踩着点来了。 林渊恭恭敬敬地把装满三百五十文铜钱的布袋双手递上去。 王差拨接过袋子,在手里熟练地掂了掂分量,满意地点了点头:“嗯,这糊糊的买卖不错,还真这么赚。” “托大人的福。”林渊微微欠身,语气谦卑,“主要就是图个新鲜。这糊糊里全是不值钱的烂菜叶子和树根渣子,估计过几天,这些民夫肚子里有了底,吃腻了,就不会再来凑这热闹了。” 王差拨听了,觉得十分在理。 底层人兜里就那么几个大子儿,哪能天天吃这种五文钱的奢侈品? 他也没再多说什么,揣着钱袋子,哼着小曲走了。 等王差拨走远,去城里跑了一下午的陈二郎终于东拐八绕地回来了。 “小哥,寻摸好了!”陈二郎凑到林渊耳边,气喘吁吁地说,“找着两处。一处便宜的,一个月五百文租金;另一处稍贵些,得八百文。” 林渊一边收拾破碗,一边示意他细说。 陈二郎咽了口唾沫解释道:“大雍朝租房子,都是按月给钱(月租),讲究点的要找中人立个‘赁契’。那五百文的,在城北的贫民窟,是个大杂院里的偏房。院子里住了七八户人家,乱得很。那八百文的,在稍微靠里一点的巷子,是个独门破院。屋顶漏了几片瓦,但胜在有自己的一圈院墙和院门。” 林渊听完,脑子里大概有了画面。 古代城市的阶级隔离,比现代美国的富人区和贫民窟还要残酷得多。 富贵人家和当官的,住在内城的“里坊”中,高墙大院,有家丁护院,甚至有专门的巡街差役十二个时辰不间断巡逻。 里面的街道铺着青石板,每天有下人打扫泼街。 而平民和流民住的地方,用现代的话说,就是毫无规划的超级城中村。 泥土路一下雨就及膝深,路边、墙角全是人畜的屎尿,夏天苍蝇能把人熏个跟头。 治安更是个笑话,全靠底层人互害和黑帮维持秩序。 其实进城到现在,林渊连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富人或者大官都没见过,因为他一直在这座城市最底层的泥潭里打滚。 富人区的门朝哪开,他都不知道。 他此时想想看,发现,这他妈不就是美国的社区制吗? 好像赢了一回??? 实锤了美国佬抄袭。 “选八百文那个。”林渊毫不犹豫地做了决定。贵是贵了点,但有院墙、能锁门,这是他目前最需要的安全感。 “小哥,八百文可是一次要交齐一个月的。”陈二郎提醒道,“咱们手里的钱,加上今天赚的,还差一点。” 林渊想了想现代租房的规矩,问道:“能不能先付个定钱?把院子定下来,过两天补齐?” 陈二郎挠了挠头:“这……我没问。这年头兵荒马乱的,房东一般只见全钱才给钥匙。定钱的规矩,我明天再去问问。” 林渊点了点头:“行,明天去问。” 结果不出所料,在这个人命贱如草、铜板才是亲爹的乱世,那个破落户房东死活不愿收什么定钱,只认现结的八百文好钱。 林渊也不恼。 接下来的五天,他和陈二郎雷打不动地在城墙根卖糊糊。 五天后,靠着每天净赚的一百五十多文,两人终于凑足了八百文钱。 交了钱,拿了那张薄薄的赁契,两人终于搬出了那个满是跳蚤的大通铺,住进了这座八百文一个月的“豪宅”。 推开那扇歪歪扭扭、发出吱呀声的木门,林渊打量着这个所谓的一进院子。 其实根本称不上“进”。 就是一圈不到胸口高的夯土矮墙,围着巴掌大的一块空地。 正中间是一间用黄泥和茅草胡乱搭起来的主屋,旁边搭了个勉强能避雨的破棚子算是灶间。 屋子里除了一张缺了腿、用石头垫着的破木床,什么也没有。 环境差得令人发指,空气里依然飘着不远处土街上屎尿的臭味。 但当陈二郎把那扇破木门从里面插上门闩的时候,林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这是他在大雍朝,第一次拥有了一片只属于自己的、可以用墙隔绝外界视线的领地。 哪怕破破烂烂,这也意味着他现在终于不用再睡那个跳蚤窝的大通铺了。 【催更广告感觉要立规矩了,立到多少,然后更一下。不然我在那呼呼写,也没人看,自嗨是吧?】 第23章 再来三七开 青州城的夜色,远没有后世影视剧里那般灯火通明、繁华热闹。 一入夜,除了内城那些高墙大院里还有些灯火外,外城和贫民窟便早早陷入了黑暗,只有坊市角落里的几家酒肆,还透着烛光。 这种地方,大商贾和文人雅士是绝不会踏足的。 里面坐着的,除了城狐社鼠,便是衙门里当差的底层胥吏和兵痞。 这天夜里,城南的王差拨推开了酒肆那扇油腻的破木门。 “掌柜的!切两斤下水,来两坛子烧刀子,给今晚在座的兄弟们每桌添一碗浊酒!算我账上!” 王差拨大马金刀地在一张空桌前坐下,解下腰间的佩刀“啪”地往桌上一拍。 紧接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鼓囊囊的布袋,随手往案板上一扔。 “哗啦——” 几百枚铜钱撞击的闷响声,在嘈杂的酒肆里显得格外清脆。 以往来这里喝酒,王差拨虽然也能白吃白拿,但往往只点一碟拍黄瓜和一角散酒,抠搜得能刮下二两地皮。 今天不仅切了肉,还阔绰地请了全场,这反常的举动,立刻引来了不少目光。 “哟,王哥,这是在哪儿发了横财啊?”隔壁桌几个泼皮赶忙凑过来敬酒,满脸谄媚。 王差拨灌了一口酒,拿手背抹了抹嘴,故作姿态地摆了摆手:“发什么财?也就是街面上几个懂事的小贩,孝敬了点茶水钱。弟兄们巡街辛苦,全当改善伙食了。” 他嘴上说得轻描淡写,可那股子小人得志、兜里有钱的狂态,却怎么也压不住。 酒肆昏暗的角落里,坐着一个干瘦的汉子。 这汉子穿着跟王差拨一样的皂色差服,正抓着几粒盐水豆子往嘴里丢。 他叫孙黑子,是管着城东那片街市的差拨。 孙黑子斜着眼睛,死死盯着王差拨桌上那个沉甸甸的钱袋,眼底闪过一丝阴狠。 同在底层衙门里混饭吃,谁不知道谁的底细? 大雍朝的底层胥吏,官府给的俸禄少得可怜。 一个月下来,账面上的俸禄也就是八百文铜钱,外加两石陈米。 就这点东西,还经常被上面的主簿和县尉找由头克扣。 而且还不是月月都发,经常拖欠。 想要活得滋润,全靠在街面上“刮地皮”。 也就是相当于和林渊化缘。 哎,说白了就是抢。这也是这个原因,所以这个职业还能存在。 或者说,当官的都指望着下面的灰色收入,因为正经的俸禄谁都不指望。 可青州城现在连年大旱,外头全是流民,街上的小商贩个个穷得叮当响。 孙黑子在城东,一天能刮个几十文铜钱就算烧高香了。 王差拨那个布袋子,看形状听声响,少说有三四百文! 而且看他这副模样,明显有些小人得志。 孙黑子咽下嘴里的豆子,冲身边的两个帮闲使了个眼色。 第二天一早。 孙黑子没去城东巡街,而是带着人,换了身破麻布便衣,悄悄摸到了城南修城墙的地界。 没费什么功夫,他就看到了那口排着长队的大陶缸,也闻到了空气中那股勾人食欲的咸鲜辛香味。 他亲眼看着林渊一木勺一木勺地往外盛着糊糊,也亲眼看着那些铜板,流水一样落进林渊身后的木盒子里。 到了傍晚,孙黑子躲在远处的废屋后头,看着王差拨踩着点走过去,看着林渊恭恭敬敬地递上那个眼熟的钱袋。 孙黑子的眼珠子都红了。 从早到晚,他可清清楚楚地数了一下,一碗五文,卖了多少碗,有多少人。 一共五百多文! 最后这王差拨拿了多少他不知道,但少说三四百肯定有。 等林渊收了摊,王差拨揣着钱袋,带着两个帮闲,哼着小曲儿拐进了一条小道。 还没等他走出巷口,前面的去路就被三个人影堵死了。 孙黑子穿着差服,腰里挂着刀,皮笑肉不笑地转过身:“王哥,走这么急,赶着去勾栏听曲儿啊?” 王差拨脚步一顿,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巷子后头也被两个眼生的汉子堵住了。 “孙黑子,你他娘的带人越界跑到我城南来,什么意思?”王差拨手按在了刀柄上,身后的两个帮闲也立刻上前一步。 孙黑子慢悠悠地走上前,往地上啐了一口:“没什么意思。就是城东的兄弟们最近肚子里缺油水,饿得慌。听说王哥在你那地界上出了个人才,一天进账几百文。怎么着?这么好的生意,也不带兄弟一把?” 王差拨瞳孔一缩,他不知道这个消息是谁走漏了。 但是城就这么大,有人盯上很正常。 而且眼下也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他冷笑一声:“你在城东刮你的地皮,我在城南收我的例钱。井水不犯河水。怎么,你想从我碗里抢肉吃?” “王哥这话见外了。”孙黑子嘿嘿一笑,指了指巷子外头,“我看那个卖烂菜糊糊的小子,脑子倒是挺灵光,是个人才。要不这样,你把这人才借我两天,让他去城东那片墙根底下也熬两锅糊糊。城防营修墙,城东不也有一段嘛。咱们东边的弟兄就跟后妈生的一样,也得改善改善伙食不是?” 王差拨一听,勃然大怒。 这糊糊生意现在就是他的经济来源。 要是让林渊去了城东,人过去了,还能回得来吗? “放你娘的狗臭屁!”王差拨破口大骂,“老子的地盘,老子罩的人,你敢伸爪子,老子给你剁了!” 话音未落,王差拨猛地往前一扑,一拳重重地砸在孙黑子的脸上。 “喀嚓”一声闷响,孙黑子鼻血狂飙。 “给我打!”孙黑子捂着鼻子惨叫一声,挥手招呼手下。 狭窄的死巷里,两拨人瞬间扭打在一起。 在古代官场和胥吏的圈子里,打架斗殴有一条绝对不能碰的铁律:绝不动兵器。 不管腰里挂着多利的刀,手里拿着多硬的水火棍,哪怕打得红了眼,谁也不敢把刀抽出来。 因为一旦动了刀刃,见了刀伤,这就不是底层抢地盘的摩擦,而是“持械私斗”。 到了县太爷或者城防校尉那里,双方都得掉脑袋,吃不了兜着走。 但是打那些底层小老百姓不一样,属于天生低他们一等。 只要不是做得太过分,别动不动打杀,官府是不管的。 至于那些贱籍的,他们就不是人。 至于流民,那就不要再说了。 城门你都进不来。 所以,这是一场最原始的肉搏。 王差拨揪住孙黑子的头发,用力往墙上撞;孙黑子一口咬在王差拨的胳膊上,撕下了一块带血的布条。 几个帮闲在泥地里滚作一团,互相掏裆、插眼、踹心窝,打得满脸是血,泥水糊了满身。 一炷香的功夫后,双方都耗尽了力气,各自退开。 王差拨捂着肿起老高的右眼,大口喘着粗气;孙黑子靠在墙上,吐出一口带着半颗碎牙的血水。 “姓王的……”孙黑子擦了一把嘴角的血,眼神阴毒,“这么大一块肥肉,你一个人吃不下的。你信不信,明天我就把这事捅到县尉大人那里去!就说你私设名目,盘剥良民,日进斗金!到时候,上面来人把那小子一抓,配方一搜,你他娘的一个大子儿都落不着!” 王差拨听完孙黑子的话沉默不语。 他一个月八百文的俸禄。 可现在,林渊每天给他上供三百五十多文! 一个月下来,就是一万多文,足足十两白银! 在青州这破地方,一个正儿八经的县尉,一年的俸禄加上火耗,也未必能搜刮到一百两银子。 他一个小小的差拨,一个月就捞十两,这事要是捅上去,结果可想而知。 到那时候,轮到他姓王的,还剩多少? 他不知道吗?他当然知道,这么多钱,他一个人肯定吃不下。 因为他根本就没有想过他能赚这么多钱。 但是有钱不赚王八蛋,能赚一天是一天。 王差拨咬了咬牙,死死盯着孙黑子:“你想要多少?” 孙黑子咧开带血的嘴笑了,伸出五根手指:“二一添作五,对半劈。那小子还是在城南做生意,你每天收了钱,分我一半。” “不可能!”王差拨断然拒绝,“人是我护着的,规矩是我立的,你上下嘴唇一碰就要一半?最多二八!你二,我八。” “打发叫花子呢?四六!少一个子儿我明天就去县衙击鼓!” “三七!”王差拨咬死底线,眼露凶光,“孙黑子,老子也是要拿命护盘子的。就三七!你拿三成封口费。若是再多,大不了鱼死网破,老子今晚就去把那小子宰了,大家谁也别吃!” 孙黑子看着王差拨那副要杀人的眼神,盘算了一下。 那摊子一天给王差拨交三百五十文,三成就是一百文出头。 他什么都不用干,也不用担风险,每天白拿一百多文钱,这已经比他在城东刮一天地皮强上十倍了。 “成交。”孙黑子往地上吐了口血沫,点了点头。 王差拨拍了拍身上的泥土,走上前,两人在黑暗的巷子里,极其默契地对视了一眼。 “这笔钱,你知我知。”王差拨声音压得极低,透着警告,“这七成的钱,我拿大头你拿小头。若是你嘴巴再不严实,引了第三个人来要分润,这锅里的肉,就不够分了。到时候,我肯定先弄死你。” 孙黑子冷哼一声:“放心,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我分得清轻重。” 两只沾着泥和血的手,在昏暗中敷衍地握了一下。 一场足以摧毁林渊糊糊摊的危机,就这样在这条腥臭的死巷里,以一种极其肮脏且符合底层官场生态的方式,悄无声息地化解了。 最讽刺的是,那个为了保命、每天把七成利润拱手让人的林渊,做梦也想不到,他被盘剥走的这七成买命钱,在黑暗中又被别人以“三七开”的规矩,再次分赃了。 …… 同一时刻,城中偏僻的破巷子里。 林渊正站在刚租下的那个一进小院里。 他手里拿着一截不知从哪找来的破木头,正费力地顶在摇摇欲坠的院门后面,试图把门闩加固一下。 陈二郎在旁边的灶棚里,小心翼翼地把刚买来的柴火码放整齐。 院墙虽然只有半人多高,上面还长满了枯草,但在这个夜晚,却给了林渊一种前所未有的安稳感。 只是林渊并不知道,有些时候世界不是一成不变的。 第24章 东市西市 第二天,天光刚破晓。 有了那个带院墙的破落院子,林渊昨晚睡得格外踏实。 他躺在用干草垫着的硬板床上盘算过,只要这糊糊生意能稳住,多攒些铜板换成碎银,顶多熬个一两个月,他就能买个商队随行的身份离开这个鬼地方。 只要这几个月别出什么城破、兵变的乱子。 他现在比谁都祈祷大雍朝能国泰民安。 清晨,林渊和陈二郎挑着熬好的两大缸糊糊,刚在城墙根把摊子支起来,王差拨就来了。 跟往常一个人耀武扬威不同,今天王差拨身边,还跟着一个同样穿皂色差服、干瘦黝黑的官差。 林渊看了一眼,心里顿时一跳。 王差拨的右眼眶高高肿起,嘴角还破了一大块皮,显然是刚跟人动手打了架。 而旁边那个干瘦差役也好不到哪去,鼻梁上糊着一层黑乎乎的血痂,走路还稍微有点瘸。 两人虽然站在一起,但脸色都不怎么好看,彼此之间离着一些距离。 人嘛,说什么话你可以不听,但是肢体语言和肢体动作却是很真实的。 王差拨走到瓦罐前,没废话,直接开口:“你这糊糊,以后每天匀出一半,分两缸,一半交给他带走去别处卖。” 林渊愣住了。 他看了看王差拨,又看了看那个干瘦差役:“大人,这是……” “不该问的别问!”王差拨心情极差,猛地提高声音,“让你照做就行!” 林渊立刻收起所有的疑问,低下头:“是,小人明白。” 那干瘦差役(孙黑子)身后闪出一个帮闲,皮笑肉不笑地凑上来说:“小哥,以后咱们就要熟络熟络了。我叫顺子。” 林渊偷偷瞥了王差拨一眼,见他黑着脸不吭声,心里隐约猜到了什么。 这城里的利益盘根错节,一天一百多文还好,现在暴涨到一天三百多文,八成是利益分配不均。至于其中什么情况,他也不清楚。 反正人为刀俎他为鱼肉。 听话照做就行。 林渊很识时务地冲顺子拱了拱手,笑道:“行。今儿起,还是明天?” “明天吧,不差这一天,我明早去你那抬缸。”顺子咧嘴一笑,把地方都点得清清楚楚,显然早就把林渊的底细摸透了。 林渊背后出了一层白毛汗,面上却连连点头。 交代完规矩,王差拨和孙黑子转身往回走。 没走多远,孙黑子压低了声音:“老王,分两头卖才是正理。这小子一天要是全在一个摊子上出货,几百文的流水太扎眼。这城防营的校尉可不是瞎子。现在分成两半,城南一口缸,城东一口缸,看着也就是寻常混温饱的小买卖,没人会来盯。” 王差拨脸色铁青,冷哼了一声,但最终还是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行。依你。” 两人渐行渐远。 等这群瘟神走没影了,林渊把木勺递给陈二郎。 “二郎,今天你在这儿盯着盛糊糊,到了傍晚,该交的例钱一分不少地结给王差拨。”林渊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远处错落的土坯房,“我来这青州城也有阵子了,还没去城里转过。你跟我说说,这城里有什么规矩,哪里能去,哪里不能去?” 陈二郎一边擦着案板,一边仔细叮嘱:“小哥,你出去走动可千万当心。咱们大雍朝的城池,规矩森严。” 陈二郎用蘸水的手指在木板上画了个十字:“咱们现在待的地方,叫外郭坊,都是穷鬼、流民、苦力住的地方,又脏又乱。这城中间,有几处高墙大院,坊门上都有重兵把守,那叫‘里坊’或者‘官坊’。里面住的都是县太爷、大户人家和士绅老爷。那地方,咱们这种穿粗麻布的平民要是敢往里踏半步,轻则被打折腿,重则直接当流寇抓进大牢。” “那买卖东西呢?”林渊问,“就没有一条街全是商铺的?” “满街商铺?”陈二郎连连摇头,“官府有规定,买卖东西只能去指定的‘市’。青州城有两个市,东市和西市。四面有高墙围着,日中击鼓开市,日落前击钲散市。你要买柴米油盐,只能去那里头。外面的巷子里要是敢私自开铺子,那叫‘犯市’,要挨板子的。” 林渊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脑子里原本还残存着后世影视剧里那种“清明上河图”般的幻想,街道两旁酒旗招展,小贩沿街叫卖,商铺鳞次栉比,晚上还有灯会夜市。 现在听陈二郎一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交代清楚后,林渊揣了十几个铜板防身,独自走进了青州城的街道。 没走多远,影视剧带给他的最后一点滤镜,被眼前的现实彻底击碎。 这根本不叫城市,这叫放大了无数倍的巨型难民营。 没有青石板铺就的平整街道,脚下全是坑坑洼洼的黄土路。 连日干旱让路上积了厚厚的一层浮土,风一吹,黄沙漫天,迷得人睁不开眼。 若是遇到哪家倒了泔水,黄土和着馊水、粪便,直接和成了令人作呕的黑泥。 街道两旁,根本看不到任何临街的铺面。 有的只是一堵堵两米多高、没有窗户的夯土高墙。这叫“坊墙”。 老百姓就被关在这一堵堵高墙里,像是被圈养的牲口。 林渊顺着人流,走进了陈二郎口中指定的交易区——西市。 一进市门,一股更加浓烈的牲畜粪便味、汗臭味和腐肉味扑面而来。 这里确实有买卖,但粗劣得让人无语。 地上铺着破草席就算摊位,卖的东西绝大多数都是最基础的生存物资。 有卖粗麻布的,那布料黄黑相间,摸上去像砂纸一样喇手;有卖盐的,盐巴不是雪白的,而是带着泥沙的暗褐色,甚至泛着一层青黄色,尝一口苦涩无比;有卖陶罐木盆的,做工粗糙,边缘满是毛刺。 至于什么香料、花椒、孜然,统统没有。 连铁器都极少见,偶尔有个铁匠铺,卖的也是缺口的柴刀和生锈的锄头,并且有差役在旁边死死盯着,记录着每一把铁器的去向。 林渊在市集里转了一圈,不仅没看到什么繁华,反而看到角落里蹲着一排排头上插着草标的人。 有干瘦的汉子,也有面黄肌瘦的半大孩子,甚至还有女人。 他们像牲口一样被牙子挑挑拣拣,几升糙米,或者几百文钱,就能买断一条人命。 走到市集深处,林渊看到了一家所谓的“酒肆”。 两层飞檐的小楼,一个用茅草和树枝搭起来的破棚子,地上铺着干黄泥。 几个汉子坐在破木墩上,面前摆着粗陶碗。 林渊站在外头看了一眼,那碗里装的酒,浑浊不堪,上面漂浮着一层白花花的米渣和发酵产生的沫子,颜色看上去简直就像一碗馊掉的泔水或者呕吐物。 这就是古代大名鼎鼎的“浊酒”。 就这种又酸又苦的破酒,一碗还要卖上十几文钱。 棚子后面的暗巷里,林渊还瞥见了几处半开着门的低矮土屋。 门框上挂着一块破烂的红布条。 门口站着几个头发凌乱、脸上涂着白粉的女人。 她们的衣服破旧,眼神麻木,看到有路过的男人,就机械地招招手。 和电视剧里那些风花雪月、吟诗作对、什么十里秦淮的场景完全不一样。 这些娼妓她们可能是被丈夫卖掉的,可能是活不下去的流民,为了半个粗面饼子或者几文钱,就能在这散发着霉味的土炕上出卖身体。 脏病、暴力、随时可能到来的死亡,才是这里的主旋律。 林渊没有停留,快步离开了西市。 他顺着大路,不知不觉走到了内城的“官坊”附近。 隔着老远,他就被迫停下了脚步。 前方出现了一座高耸的砖石门楼,门楼下站着四个披着皮甲、手持长枪的军士。 门楼往里,终于不再是破烂的黄土路,而是铺着平整的长条青石。 透过坊门,林渊隐约能看到里面高高翘起的飞檐、涂着朱漆的大门,甚至还能闻到墙头伸出来的桂花香气。 外面是人间地狱,饿殍遍地;里面是亭台楼阁,钟鸣鼎食。 一道坊门,几杆长枪,把人类的阶级硬生生劈成了两半,永远无法逾越。 林渊站在风沙里,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粗糙的麻衣,转身往回走。 绕了青州城这一大圈,林渊的心里像是压了一块万斤巨石。 在此之前,他虽然觉得古代苦,但总觉得古人也有古人的乐趣。 可今天真正用脚步丈量过这座城池后,他才彻底明白那是一种怎样的绝望。 他怀念起遥远的 21 世纪,哪怕是随便一个十八线乡村小县城。 那里有柏油马路,下雨不会踩一脚屎尿;有路灯,晚上不会伸手不见五指;哪怕是路边最便宜的两元超市,里面的塑料盆、不锈钢碗、雪白的面包和五毛钱一包的精盐,放在这大雍朝,都是神仙用的奇珍异宝。 现代社会再怎么压抑、再怎么卷,哪怕是去流水线打螺丝,你也能吃得起肉,喝得起干净的自来水,生了病有抗生素,被欺负了有警察,没人能把你当街当牲口一样插上草标发卖。 而在这里,哪怕你赚到了钱,你依然是随手可以碾死的蝼蚁。 你拼尽全力,也买不到一块现代社会的香皂,吃不到一口没有沙子的精盐。 这就是古代。 一个被宏大叙事和古装剧粉饰了千百年的、血淋淋的吃人社会。 林渊捏紧了怀里的铜钱,加快了脚步,朝着那个每个月八百文租来的小院走去。 【广告要看呀,催更要点呀,我要统计人数呀,活跃起来啊各位,不点催更的一律当叛徒。】 第25章 无缝水晶匣 从东西市回来后。 小院里,林渊蹲在水缸边,手里拿着一块布,正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几个物件。 那是拼好饭外卖自带的塑料打包盒。 这几天点外卖,吃完的盒子他一个都没扔,仔细洗净后攒着,不知不觉已经存了七八个。 这东西在二十一世纪的现代,是用完就扔的纯正工业垃圾,连收破烂的大爷都不要。 可在这个连年干旱、人命如草芥的古代边城,林渊却越来越意识到,这玩意儿是真正的无价之宝。 昨天去西市转那一圈,有一幕让他印象极深。 一个穿着绸缎的胖商贾,正指着自家伙计的鼻子破口大骂,旁边还躺着一个摔得粉碎的陶罐。 原来是伙计没抱稳,把装在罐子里的一批名贵药材打翻在了泥水里。 林渊当时就留意了古代的储存器皿。 这年代的老百姓和商贾,装东西无非就那么几样:陶罐、瓷瓶、木匣、竹筒。 陶器和瓷器死沉不说,极易碎裂;木匣子不防潮,遇到连阴雨天,里面装的精贵药材、茶叶、糖块极容易发霉烂掉;竹筒更不用提,根本做不到严丝合缝的密封。 相比之下,他手里这个聚丙烯(PP)材质的透明塑料盒,简直就是碾压这个时代科技树的降维神器。 重量轻如鸿毛;掉在青石板上摔不烂;最关键的是,那圈带卡扣的盖子一旦按紧,滴水不漏,防潮防霉防氧化。 在古代人眼里,这东西透明如琉璃,却又柔韧不可摧,绝对是神仙用的器皿。 穷人买不起,也不需要这东西。 只有富人,只有那些需要保存珍贵药材、极品香料的豪商巨贾,才会为了这种“绝对密封”的奇异宝盒一掷千金。 富人的消费逻辑和穷人截然不同。 穷人买东西看重顶不顶饱,富人买东西,买的是稀缺,是全天下独一份的炫耀。 就像现代人会买奢侈品一样,都是包,凭什么一个 20,一个 2 万? 林渊看着一字排开的八个塑料盒,果断挑出其中最方正、最透亮、没有一丝划痕的一个。 至于剩下的七个,随着他心念一动,瞬间在眼前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是他搬进这套破院子后,意外摸索出的新门道。 之前在外面,每次点完“拼好饭”,凭空出现在怀里的餐盒和残羹冷炙,林渊都得做贼似的找个荒地挖坑深埋,生怕被这古代人看出端倪。 住进小院后,他原本也按着老规矩,在墙角刨坑埋垃圾。 就在昨天夜里,他正撅着屁股填土,院墙外突然传来一阵响动。 林渊吓得心里一哆嗦,下意识地暗骂了一句:“要是这些东西能直接消失该多好。” 念头刚起,地上那堆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塑料垃圾,竟真的凭空没了踪影。 林渊当时愣在原地,起初还以为是幻觉。 反反复复试了好几次,他才彻底摸清了这个规律:心念一动,东西消失;再一动念,又能原封不动地显现在眼前。 不过,这并不是什么装罗万象的储物空间。 他试过把铜钱往里收,毫无反应。 这功能非常死板,它装不进任何大雍朝的物件,单纯只是对“拼好饭”系统产出物的回收与提取。 也就是说,只要是系统里搞出来的东西,哪怕是啃剩下的鸡骨头和破塑料碗,都能随着他的意识在现实和未知空间之间来回切换。 常言道物以稀为贵。 如果他一次性端着八个盒子去集市,这玩意儿立刻就会掉价。 一次只卖一个,才是做奢侈品的规矩。 也就是所谓的噱头。 至于这东西的来历,林渊也早就想好了说辞。 青州本就是边地,往北往西常有胡商和西域商队出没。 他就说这是逃荒路上,从一具渴死在沙漠里的西域大商贾贴身褡裢里摸出来的“大食国水晶秘匣”。 反正死无对证,古代人对那些遥远未知的异域番邦,本就带着一层神秘的滤镜。 第二天一早,陈二郎按时起来生火,准备熬那两缸“九转铁骨糊”。 林渊收拾妥当,走到灶棚边:“二郎,今天这摊子我不去了,你一个人挑去城墙根。遇到王差拨,例钱照旧,一文别少他的。” 陈二郎愣了一下,手里拿着烧火棍问:“小哥,你今天有别的事?” 经过这几天的生死相依,陈二郎对林渊已经有了十足的信任。 他知道,自己能在这人吃人的城里活下来,每天还能吃到那种带着神仙滋味的肉糊糊,全靠眼前这个年轻人。只要跟着林渊,就不会饿死,所以他根本没想过卷款跑路。 “我去西市做笔大买卖。”林渊拍了拍怀里揣着的盒子,“要是成了,咱们以后就不用在这城墙根下熬烂菜叶子了。” 陈二郎一听,眼睛亮了亮,很识趣地没再多问,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小哥放心去,摊子交给我,出不了岔子。” 交代完,林渊孤身一人,大步朝着内城方向的西市走去。 古代的买卖规矩,和城墙根下的野摊子完全不同。 城墙根那是法外之地,底层人互害,交的钱叫“保护费”,进的是王差拨这种底层胥吏的私人口袋。 但西市是官府明令设立的合法交易区。 到了西市门口,两旁站着差役。 门口有个小亭子,里面坐着负责收税的市吏。 林渊走上前,交了十五文钱。 市吏连头都没抬,收了钱,随手扔给他一块大拇指粗细的木筹。 这叫“市籍”,相当于今天的临时摊位证。 有了这块木筹,他就能在西市边缘一片划定的泥地上,名正言顺地铺开一块布,摆一天的摊。 十五文买一天的合法经营权,没人敢来砸摊子,因为砸摊子就是打官府的脸。 林渊走进西市,在东侧一个卖字画和古旧物件的区域找了个空地。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粗麻布,平平整整地铺在泥地上,但并没有立刻拿出那个塑料盒。 做这种“富人生意”,如果自己像个卖菜的一样坐在地上苦等,那是绝对卖不出价钱的。 必须得有噱头,得把架子端起来。 林渊目光一扫,从路边叫住了一个小乞丐。 他摸出两枚铜钱扔了过去,指了指自己的摊位:“帮我喊,就喊‘西域奇珍,十两白银,少一文不卖’。喊够一炷香,这钱就归你。” 小乞丐眼睛猛地一亮,立刻扯着嗓子,在人来人往的集市里拼命干嚎起来: “走过路过看看咯!西域奇珍,十两白银!少一文不卖咯!” 这破锣嗓子一开,本就嘈杂的西市瞬间安静了一瞬。 十两白银?! 在这为了几文钱能跟小贩骂上半个时辰的贫民集市里,十两白银不亚于一道晴天霹雳。 周围的摊贩和路人全被这句话惊动了,呼啦啦地围拢过来。 “十两白银?这小子怕不是疯了吧?”一个卖破麻布的汉子指着林渊,满脸嘲弄,“十两银子都能在外郭坊买个大院子了,跑这破集市上来卖?” “就是,想钱想疯了吧!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界!” “什么奇珍异宝?拿出来给大伙开开眼啊!别是块破石头蒙人吧!” 周围的哄笑声、质疑声此起彼伏,很快里三层外三层地将林渊的摊位围了个水泄不通。 人群的情绪被“十两”这个极其离谱的价格高高吊起,所有人都抱着一种看戏的戏谑心态,对着他指指点点。 不管什么时候,华夏人嘛,都爱看热闹。 就跟以前杀头一样。 全都是起哄的,看热闹不嫌事大。这也是在他们无聊人生当中,唯一可能有点趣的事情。 林渊听着周围的议论和嘲讽,岿然不动。 直到围观的人群挤得再也插不进脚,旁边一个穿着长衫的中年人终于忍不住了,上前一步冷笑道:“这位小哥,你说有奇珍,总得拿出来见见光吧?若真是值十两银子的宝贝,大伙儿自然认。若是拿个破烂消遣人,这西市的市吏可不是吃素的。” 林渊知道,火候到了。 他淡然一笑,心里却在暗嗤:一帮古代土鳖,跟你们讲什么叫现代工业科技也是白搭,今天就给你们上点强度。 他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用布包得严严实实的物件,放在地上的粗布中央,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一点点掀开了布角。 周围顿时鸦雀无声,几十双眼睛死死盯着那个东西。 那是一个方方正正、在清晨的阳光下泛着纯净光泽的透明器皿。 透明,轻薄,不见一丝杂质。 当然,这是他们没见过的全新版本。 “这……这是琉璃?”账房先生愣了一下,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看着像琉璃,可怎么这么轻薄?”人群里立刻有人发出了嘘声,“这也敢要十两银子?这东西看着一碰就碎,连个陶罐都不如,除了透亮些,有何用处?想骗钱想瞎了心吧!” 各种嘲讽和不屑再次如潮水般涌来。 林渊没有急着反驳。 他缓缓站起身,转身走到市集旁的水井边,借了半瓢清水,端回了摊位前。 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中,林渊小心翼翼地拿起那个塑料盒,将半瓢清水缓缓倒了进去。 水线在透明的盒壁里清晰可见。 接着,林渊拿起塑料盖子。 “吧嗒、吧嗒、吧嗒。” 四角卡扣严丝合缝地按下,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 随后,林渊做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目瞪口呆的动作。 他举起装满水的盒子,举过头顶,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松手,任由它“吧唧”一声狠狠砸在了坚硬的土砖地上。 “哎哟!暴殄天物!”那个中年人闭上了眼睛,生怕碎碴子溅到自己脸上。 然而,没有清脆的碎裂声。 盒子在地上沉闷地弹了一下,稳稳地停住。 林渊弯腰将其捡起,拿布擦去底部的浮灰,然后直接将盒子倒转过来,在半空中用力地上下疯狂摇晃。 一滴水都没有漏出来。 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还在嘲笑的人群,此刻眼睛一个比一个瞪得圆。 晶莹剔透如无暇琉璃,不仅摔不碎,竟然还严丝合缝、滴水不漏! 这完全打破了他们对天下器皿的认知。 陶器防不住潮气,琉璃落地即碎,这到底是个什么物件? “小哥……你,你这到底是何物?”中年人明显被镇住了。 林渊重新盘腿坐下,将那盒没有渗出一滴水的塑料外卖盒稳稳放在粗布上,吐出了自己早就定好的说辞。 “西域大食国,无缝水晶匣。” “不防水火,但防潮防霉,摔之不碎。哪怕将极品老山参放入其中,沉入湖底十年,拿出来依然干爽如初。装香料不走味,装丹药不返潮。” 林渊顿了顿,环视了一圈已经被彻底镇住的人群,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一口价,十两白银。只卖识货之人。” 此刻,那个在后世只能当垃圾的一次性塑料盒,此生再也想不到有一天它会成为无缝水晶匣。 而且作价十两白银。 第26章 十两白银 这一次,周围再也没有人发出嘲弄的嘘声了。 在这个一砖一瓦都能看透底细的年代,没人见过这种既像琉璃又不是琉璃,晶莹剔透却又坚韧无比的物件。 功能已经摆在眼前,不管它到底值不值十两白银,单凭这“摔不碎、水不漏”的奇效,就足以让人收起轻视之心。 这再一次印证了,现代社会,哪怕是垃圾,在古代那都是神器。 只是太多的傻福完全不懂。 觉得古代的人更聪明。 人群外围,两个正在西市巡视的城防营官兵也被这边的动静吸引,抱着长枪站在几步开外看热闹。 但他们并没有上前强抢的意思。 青州城虽然乱,但官府划定的市集有市集的规矩。 只要交了市筹,在这泥地里摆下的摊子就是受官家承认的买卖。 底层的官差可以私下收例钱、吃拿卡要,但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明抢商贩,那就是坏了规矩,也是在打县太爷的脸。 至于主角赚了钱之后,会不会在哪个没人的黑巷子里被人一刀抹了脖子,那就是市集之外的事了,谁也管不着。 短暂的寂静后,人群里终于有人按捺不住,开始试探。 刚才那个中年人凑上前压低声音:“小哥,这无缝水晶匣确实是个稀罕物,用来装我家老爷那些茶叶倒是不错。只是这十两白银……未免太狮子大开口了。不如这样,我出三两白银,外加两吊足重的铜钱,如何?” 林渊眼皮都没抬一下,伸手将那盒子往回拢了拢,语气冷淡:“我说了,一口价,十两白银。少一文不卖。” “哎,你这后生怎么不知变通?”旁边一个肚大腰圆的粮商也眼热了,跟着帮腔,“这世道,谁能随身带着十两白银出来逛集市?我出五两!权当交个朋友。” 林渊依旧不为所动,甚至连看都没看那胖粮商一眼。 周围那些穷苦百姓哪里见过动辄几两银子的买卖,一个个看得热血沸腾,不停地在旁边起哄:“小哥,你再往里头装点热茶试试?看看烫不烫手!” “就是!你用刀划一下试试,看能不能划破!” 林渊终于抬起头,眼神倨傲地扫了那一圈起哄的人,冷冷地吐出一句话:“此物只卖与识货有缘之人。真假我已验过一次。若是诸位还想验证些什么花样,可以。” 他指了指地上的粗布:“先拿出十两白银的定钱放在这儿,证明你有购买的能力。交了钱,随便你怎么试。没钱,就闭嘴别问。” 这一番做派,嚣张到了极点,直接把周围人的情绪和好奇心拉到了顶点。 其实,这都是林渊早就盘算好的套路。 他今天来西市,根本就没打算把这个破塑料盒卖出去。 他很清楚,十两白银不是小数目,这种天价奢侈品是不可能在菜市场一样的西市里当街成交的。 真正的有钱人买东西,讲究的是排场和圈子。 他今天一天的操作,主打的就是一个“造势”。 他要让“十两白银的西域摔不碎水晶匣”这个噱头,在一天之内传遍整个青州城的大街小巷,最好能传进内城那些豪门大户的耳朵里。 名声只要传开,真正需要这东西来保存珍贵物资、或者需要拿它去送礼攀附权贵的达官贵人,自然会循着味儿找上门。 日头渐渐西斜,西市门口的击钲声沉闷地响起,市集要关门了。 林渊将那只塑料盒重新用破布小心翼翼地包好,揣进怀里。 离开西市后,他没有直接回城南的破院子。 他知道,身后至少有四五条尾巴在不远不近地跟着他。 如果他今天敢把这宝贝带回外郭坊那种治安极度混乱的地方,今晚他连同陈二郎,绝对会被人乱刀砍成肉泥。 在古代,没有法治,卖一件重宝的风险远远大于赚钱本身。 林渊带着那些尾巴,在城里绕了半圈,最终停在了一家挂着“当”字招牌、门脸气派的当铺前。 这是青州城最大的“通元当铺”,背后有州府大官的干股,黑白两道都没人敢来这儿撒野。 林渊迈步走进当铺,直接将那个布包放在了高高的柜台上。 “朝奉,我不当死当,也不活当。”林渊直视着高高在上的朝奉,声音清朗,“我寄存一物。明日日出,我来取回。我愿意付五十文钱的保管费。但若是明日此物不在了,或者有任何损毁……” 林渊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你们当铺,要赔我十两白银。” 朝奉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他看了一眼林渊,又透过栅栏看了看门外那些探头探脑的闲汉,立刻心里明白了七七八八。 他打开布包,看了一眼那只晶莹剔透的塑料盒,瞳孔微微一缩,随即冷笑一声:“十两白银?后生,你这物件虽然稀罕,但在我这通元当铺,还当不起这个价。你若是想借我们当铺的名头避祸,这买卖,我们不接。” “莫不是怕了?”林渊毫不退缩,冷冷地盯着朝奉,“这青州城第一当铺的招牌,看来也不怎么响亮。只是让你放在库房里保管一晚,都不敢担这干系?” 朝奉眯起眼睛,死死地看了林渊一会,突然笑出了声:“好,后生倒是好魄力。没问题,这保,我替你做了。不过,既然你开了十两银子的保价,这保管费得翻倍,八十文钱。” “行,八十文就八十文。”林渊痛快地点头,“但丑话说在前头,如果明日有一丝划痕……” “没问题,我赔你十两白银。”朝奉极其自信地接过了话茬。 在通元当铺的库房里,放一晚上,他不信有人敢抢。 因为林渊是个“不识字”的流民,为了稳妥,他还专门花了钱,请了街面上巡逻的两个官差进来做了公证。 拿了活当的票据后,林渊大摇大摆地走出了当铺。 门外那些暗中盯梢的地痞流氓,看着林渊空着手出来,再抬头看看通元当铺那块黑底金字的御赐牌匾,只能恨恨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不甘心地散去了。 直到天色彻底黑透,林渊才绕回了城南的小院。 陈二郎正在灶棚里熬着明天要用的糊糊底子,见林渊回来,赶忙迎上前,压低声音问:“小哥,今天可还一切顺利?” “一切都好,东西我已经妥善安置了,明日再去收网。”林渊点了点头,随后问道,“我出门前让你办的事,办妥了吗?” “办妥了。”陈二郎连连点头,“今天收摊交例钱的时候,我特意把小哥交代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他了。我说咱们这几天生意好,怕被别处的贼人盯上,求王差拨晚上巡街的时候,多往咱们这院子附近走动走动。” 这也是林渊早就盘算好的一环。 他现在每天能给王差拨提供巨额的保护费,他就是王差拨的摇钱树。 既然交了钱,对方自然要出力。 因为正逢乱世,边关大乱。 现在的青州城实行严格的宵禁,一到晚上,街面上连个鬼影子都不能有,只有持刀的官差才能走动。 只要王差拨晚上肯在这条街上多转悠两圈,那些想来偷东西或者谋财害命的地痞,就得掂量掂量能不能过得了官差那一关。 没有法度法治的地方,就是如此,随时随地都要小心翼翼,生怕会一不小心丢了性命。 忙了一天,体力虽然没怎么出,但是林渊觉得有些累,不仅是体力上,脑力上也很累。 真是与人斗,其乐无穷。 第27章 我不要钱 第二天清晨,林渊大摇大摆地跨进通元当铺的门槛。 朝奉隔着高高的木栅栏柜台看了他一眼,确认了活当的票据,转身将那个包得严严实实的布包递了出来。 林渊掏出八十文钱排在柜台上,当着朝奉的面解开布包,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番那只没有一丝划痕的塑料盒,这才满意地重新包好,转身离开。 其实,他心里根本不在乎这破盒子丢不丢。 在这个大雍朝被奉为稀世奇珍的玩意儿,在他的“拼好饭”系统里,只要点一份十九块八的黄焖鸡或者麻辣烫,就能送好几个。 要是真丢了,大不了再吃一顿外卖。 但他必须把戏做足。 肯花高价在全城最大的当铺过夜,这本身就是在给这件“异宝”造势抬价。 离开当铺,林渊再次来到西市。 交了十五文的市筹后,他在昨天的老位置盘腿坐下。 西市里闲逛的人,大多不是纯粹的泥腿子。 在这个年代,能在大白天脱产出来溜达的,家里多少有些存粮底子。 真正的穷鬼,这个时辰都在城墙根下卖苦力要不就在城外种地,不干活就得饿死。 林渊照旧扔了两文钱,雇了个闲汉在旁边扯着嗓子干嚎。 昨天的名声已经发酵,没一会儿,摊位前又围拢了一大圈人。 见人聚得差不多了,林渊熟练地借来半瓢水,倒进塑料盒,盖上卡扣,“吧嗒”几声按紧。 然后,在众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随手往地上一扔。 “砰。” 水花在透明的盒子里晃荡,滴水不漏。 周围顿时爆发出一阵惊呼声,几个看客激动得就差拍手叫好了。 林渊看着眼前这副画面,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极其荒唐的魔幻感。 在不知道哪朝哪代,一群穿着长衫麻布的古人,围成一圈,对着一个装满了白开水的一次性塑料打包盒顶礼膜拜、大呼神奇……这场景,简直魔幻到了极点。 “小哥!”昨天那个肚大腰圆的粮商又挤在前面,“五两银子,真不少了!你卖给别人也是卖,不如卖我!” 林渊看都没看他一眼。 这种土鳖根本就不懂什么叫做奇货可居。 昨天那个长衫账房也有些意动,凑上来想讨价还价,全被林渊冷着脸撅了回去。 林渊现在不缺这点换口粮的钱,他要的是能让他离开这破地方、能保命的“路引”和身份。 大雍朝的律法就是个笑话,这鬼地方更是乱成一锅粥,真拿了十两明晃晃的白银,他绝对活不到第二天。 临近正午,看热闹的人渐渐散去。 人群里,有几道目光明显变了味道,透着不加掩饰的贪婪和阴狠。 但碍于青州城光天化日之下的规矩,以及不远处来回走动的带刀市吏,终究没人敢直接上来硬抢。 直到未时,真正的大鱼终于现身了。 人群被几个壮汉硬生生拨开,一个穿着深青色绸缎锦袍的中年男人缓步走了过来。 林渊一眼就看出了这人的不同。 在这大旱的边城,常年下地劳作的农夫和苦力,皮肤早就被晒得黢黑干裂。 但眼前这人,虽算不上白皙,但肤色匀称。 最关键的是他的手,十指干净修长,没有冻疮,虎口和掌心也没有常年握锄头磨出的老茧。 这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彻头彻尾的有产阶级。 一个贼眉鼠眼的狗腿子跟在锦袍男人身侧,伸手指了指地上的林渊,低声耳语了几句。 显然,这狗腿子昨天就踩过点了,此时正在汇报。 锦袍男人微微颔首,走到摊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塑料盒:“此乃何物?” 林渊连屁股都没挪一下,逼格摆得极高:“说过了,西域无缝水晶匣。” “哦?”男人挑了挑眉,“当真有这群市井之徒传的那般神奇?” “这已经是第二天演示了。”林渊面色平淡。 “可否再演示一遍于我看看?” 林渊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那要看阁下有没有带定钱了。十两白银,拿出来再试。” 男人听完,不怒反笑。 他伸手探入宽大的袖口,随意地摸出一个物件,“啪”地一声扔在林渊面前的粗布上。 那是一个泛着冷光的银锭。 老实说,林渊两辈子加起来都没见过真正的古代银锭,根本分不清这玩意儿到底有多重,更不懂什么成色。 不过不重要,都是为了装逼,只是要个逼格罢了。 但他强压着心跳,面上稳如老狗,看都不看那银锭一眼,直接抄起水瓢,行云流水地把之前的动作再次复刻了一遍。 “吧唧。” 装满水的外卖盒摔在泥地上,弹起,完好无损。 锦袍男人的眼睛瞬间眯了起来。 他弯腰捡起那个塑料盒,仔细端详着那晶莹剔透的材质和精巧的塑料暗扣,手指轻轻摩挲。 半晌,他摸了摸下巴上的短须,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惊艳:“嗯……确实是件世所罕见的异宝。十两就十两,我买了。” 说罢,他身后的狗腿子便要上前收东西。 林渊一伸手,按在了塑料盒上。 “现在,十两你可买不走。” 这话一出,周围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锦袍男人的动作停住了。 他低下头,眼神中透出一股极度危险的光芒,盯着林渊:“哦?有意思。莫不是……你在耍我?” 在这个等级森严的年代,这种眼神意味着,眼前这个男人已经不高兴了。 以他的身份想要捏死一个摆摊的老百姓,绝对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林渊虽然心里有些慌乱,但他没有躲闪,而是迎着那股压迫感极强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道:“不,我的意思是,这件东西,我不要钱。” 锦袍男人先是一愣,眼底的嗔怒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和趣味。 他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西市的街道上显得格外突兀。 “好胆识。”男人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林渊,“天下无免费之物。想必小哥你,是有更苛刻的条件吧?” 【广告呢?催更呢?评论呢?我番茄第一更新完没面子是吧?】 第28章 富人区 林渊没有任何犹豫,立刻站起身,学着记忆里古装剧的模样,双手抱拳深深拱了拱手:“小人知道贵人身份不凡,此地人多眼杂,可否移步细说?” 锦袍男人看着林渊这副不卑不亢的做派,眼底闪过一丝兴味,点了点头:“可。” 跟在男人身后的那个狗腿子狠狠瞪了林渊一眼,显然对林渊敢跟自家主子讲条件极为不满。 林渊全当没看见,默默跟在两人身后,径直朝着内城走去。 穿过那道有重兵把守的坊门时,守门的甲士看到锦袍男人,立刻挺直腰板,连盘问都没问半句。 林渊就这么畅通无阻地踏进了属于特权阶级的地界。 这里的空气中没有了外郭坊那种令人作呕的屎尿酸臭味,青石板路扫得干干净净,两旁全是大户人家的深宅高墙。 三人停在一座挂着“裴府”黑底金字牌匾的宅院侧门外。 “这里并无旁人。”锦袍男人背着手,语气平淡,“说出你心中所想便是。” 林渊低下头,姿态放得很低:“贵人,不瞒您说。我前几日还是个在城外等死的流民,机缘巧合才寻得此物。我不求金银,唯一的奢求就是想要一个安稳的身份。这年头不太平,我只想要一个能遮风避雨的院子,和一个经得起查的良民身份。此物,便赠与贵人。” 裴老爷听完,哈哈一笑:“是个聪明人。这条件不算过分,我允你。” 林渊却没有顺势谢恩,而是硬着头皮继续说道:“贵人,小人还有个不情之请……” “你可曾听过,人心不足蛇吞象?”裴老爷直接打断了林渊的话。 林渊猛地抬起头,只见刚才还挂着笑意的脸,瞬间冷了下来。 在这个阶级森严的年代,裴老爷能跟一个流民说这么多废话,纯粹是因为今天心情好,这流民要是敢得寸进尺,他随时能让人把林渊剁了喂狗。 林渊咬紧后槽牙,顶着压力快速说道:“贵人息怒!并非小人贪得无厌。此物我还有两件,愿一并奉上,只求贵人能再多赏一个身份。我与同伴一路逃荒,相依为命,只求在这乱世里一起活下去。若贵人不答应,这第一件水晶匣,小人依然分文不取,赠与贵人!” 听到还有两件一模一样的宝贝,而且对方态度如此坚决,裴老爷眼中的不满这才慢慢褪去,神色明显缓和了下来。 “另外两件,当真与这一模一样?再没有更多了?” 林渊重重地点头:“一共三件,绝无虚言。” 裴老爷盯着林渊看了一会儿,突然开口问:“你叫什么?” “小人林渊。” “林渊?”裴老爷摸了摸胡须,低声念叨了一句,“临渊羡鱼,退而结网。倒是个好名字。有意思,行。” 他抬起手,将旁边那个狗腿子招了过来,吩咐道:“裴福,你去安排一下。把安坊那边空着的那个两进院子收拾出来,拨给这后生。再去县衙跟书办交代一声,照着他们两人的面相年岁,制办两份正经的良民黄册。” 林渊听到这话,心脏狂跳,一股巨大的狂喜涌上心头。 成了!不用天天担惊受怕,终于有了在这个时代合法生存的底牌。 虽然他不知道眼前这位裴老爷到底是什么身份,但看这做派,在青州城绝对是手眼通天的人物。 毕竟这年头也不需要怎么分辨,就那一双手没干过活,加这个气色和说话的态度。古装剧总看过吧? “多谢贵人再造之恩!”林渊立刻深深作了个长揖,“那我即刻回家,将另外两件物件取来奉上。” 裴老爷点了点头:“去吧。裴福,你随他同去。” 两刻钟后,林渊带着管事裴福回到了城南那个破败的一进小院。 关上院门,林渊让裴福在院子里稍候。 他独自走进昏暗的里屋,装模作样地走到墙角,心念一动,从系统的未知空间里再次取出了两个塑料外卖盒。 当他把两个一模一样的“水晶匣”摆在裴福面前时,这位见多识广的管事也忍不住看了又看,他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细软的绸布,将盒子一层层包好,如获至宝地抱在怀里。 “东西我收好了。”裴福看林渊的眼神也客气了不少,“至于院子,你随我来。” 林渊懂事地从袖子里摸出十文铜钱,悄悄塞进裴福的袖口里,赔笑道:“劳烦福管事跑这一趟,小人财力有限,权当请管事喝碗粗茶,望管事莫嫌弃。” 裴福颠了颠袖子里的铜板,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满意地点了点头:“你这后生,倒算懂事。走吧,带你去认认门。” 跟着裴福,林渊来到了内城边缘的一处街巷。 这里的环境跟城南的贫民窟简直是天壤之别。 不仅街道宽敞,偶尔还有一队队披着皮甲、握着长枪的巡城兵丁走过。 治安极好,而且总算没有那种屎臭味了。 推开院门,林渊眼睛顿时亮了。 这是一个标准的古代两进院落。外院有一小片空地和倒座房,穿过一道垂花门,便是宽敞的内院。 院墙足有一丈多高,全是用青砖和夯土砌得严严实实。 最让林渊惊喜的是,内院的正房里虽然没什么奢华摆设,但榆木打的木榻、方桌和几个破旧的矮柜一应俱全。 更难得的是,院子角落里竟然还有一口用青石砌出井沿的私井。 在古代城市,平民吃水都要去街巷口的公井排队挑水,能拥有一口私井,那是中产富户才有的待遇。 裴福从怀里掏出一张按着红印的麻纸递给林渊:“这是地契,你在这上面画个押。我家老爷说了,此处赠与你了。明儿一早,你去趟衙门,找户房的书办把名籍过了就行。” 林渊一言不发,双手郑重地接过地契,用力点了点头。 送走裴福后,林渊立刻锁好门,一路小跑回了城南墙根。 陈二郎正守着快要见底的糊糊缸,见林渊回来,刚想打招呼,就被林渊一把拉住。 林渊把今天的事情长话短说了一遍。 陈二郎听完,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才进城几天?从睡满跳蚤的大通铺,直接搬进内城边缘的两进大院子,甚至还拿到了正经户籍? 陈二郎激动得浑身发抖,连连点头:“小哥,你可真是……太有通天的本事了!” 两人手脚麻利地把剩下的糊糊卖完,等王差拨傍晚过来时,林渊照旧一分不少地交了今天的七成例钱。 直到夜色降临,两人搬进了那个两进的新院落。 院子显然闲置了有些日子,但没有太多杂草,看得出裴家偶尔会派下人过来粗略打扫。 陈二郎兴奋地在院子里摸摸这、看看那,最后跑到那口水井边,打上来一桶清凉的井水,痛痛快快地洗了个脸。 林渊则仔细检查了院门。 厚重的实木大门,配着一根儿臂粗的门闩。 他用力将门闩插死,又把里屋的木门也栓上。 虽然真要遇到拿破城锤的强盗,这木门也挡不住,但比之前那个随便一脚就能踹开的破篱笆院子,防御力不知道高了多少倍。 再加上这片街区晚上有兵丁巡逻,寻常贼人根本不敢踏足。 忙完这一切,林渊笑了。 总算换了身份,终于不用闻那个难闻的味道了。 【福布斯那本书也在写啊,自己去找渠道。然后这本书觉得好看的就点点催更,留留言。广告也要看哦,不然一律视为叛徒。】 第29章 小鬼难缠 夜幕降临,内城裴府的书房里灯火通明。 裴青端坐在黄花梨大案后,手里正把玩着那个晶莹剔透的塑料外卖盒。 书案下方,一个穿着灰衫的幕僚微微躬身,正在汇报刚刚查到的消息:“大人,那后生的底细已经摸清楚了。确实是城外逃荒来的流民,这几日一直在城墙根摆摊。起初是卖一种极甜的糖水,后来属下查实,就是些野蜂蜜兑的水。这几天改卖粗粮糊糊了,似乎懂些调味的秘方,生意很是红火。如今,这人已经住进了您赏的那套安坊的二进院落里。” 幕僚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只塑料盒上,忍不住问道:“大人,此物……当真有那般神奇?” 裴青手指轻轻在盒盖的卡扣上按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吧嗒”声。 “极其轻便,摔之不碎,且遇水不侵。”裴青眼中闪过一丝精芒,“我已反复试过多遍,的确滴水不漏。只是这材质奇特,不似凡间之品,更不知是如何烧制出来的。” 幕僚听完,略显诧异:“一个底层的流民,竟能拿出这等神物?” “这也是我觉得他有意思的地方。”裴青靠在椅背上,脑海中浮现出白天在西市的场景。 那后生虽然穿着破烂的麻衣,一身的市井流民气,但面对自己时,从容淡定。 眼神里没有底层百姓见官时那种呆滞和麻木,反而透着一股不卑不亢的清明。 最关键的是,那后生不仅听得懂自己话的言外之意,还懂得见好就收、借坡下驴。 如果不是打扮以及身形,裴青绝对不会觉得此人是一个流民。 “估计是偶然在城外得来的机缘。”裴青摆了摆手,“先不必惊动他。你派人暗中再观察观察,有任何举动,随时向我汇报。” “遵命。”幕僚行了个礼,退出了书房。 房门关上后,裴青提笔,在案上快速写下了一封密信。 待墨迹吹干,他小心翼翼地将信纸折叠好,放进了那个塑料盒里,扣死盖子。 看着眼前的盒子,裴青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 今日买下这物件,他就是为了用来装绝密信件的。 大雍朝的驿站传递八百里加急,驿卒日夜兼程,不仅要在马背上经受剧烈的颠簸,还要防备途中的暴雨和渡河时的江水。 古时的麻纸极易受潮,哪怕用油布包十几层,或者塞进封蜡的竹筒里,也防不住狂奔时人马身上的汗气。 多少关乎身家性命的军情机密,送达时都糊成了一团烂纸。 有了这个严丝合缝、防潮防水的水晶匣,这封信就算掉进河里泡上三天三夜,拿出来也依旧字迹清晰。 所以,莫说十两银子,对裴青而言,这盒子就是卖一百两、一千两,他也绝对会买。 当然,如果白天林渊真的敢开口要一千两,那今晚外郭坊的乱葬岗上,绝对会多出一具无名男尸。 贪得无厌的流民,往往死得最快。 只不过,这一切的暗流涌动,林渊并不知晓。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林渊和陈二郎挑着两缸熬好的糊糊,像往常一样来到了城墙根下的老摊位。 刚把摊子支起来,林渊就愣住了。 不远处,王差拨和那个姓孙的黑干瘦差役,正倒背着手站在那里。 这两人平时都是傍晚收摊时才来拿例钱,今天大清早就在这儿守着,这让林渊心里立刻警觉起来。 “哟,小哥,今天来得挺早啊。”王差拨没有了往日收钱时的那种随意,皮笑肉不笑地走了过来,“听说,小哥昨日搬家了?” 林渊瞬间反应过来了。 这俩底层差役肯定不知道裴府的底细,但西市那“十两白银卖水晶匣”的风声绝对传到了他们耳朵里。 他们以为自己发了横财,自己花钱买了大院子,这是大清早跑来敲竹杠了。 “大人消息真是灵通。”林渊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小人昨日确实换了个住处,在这乱世里,总得求个安稳。” 王差拨冷哼了一声,目光死死盯着林渊的脸:“我还听说,昨日西市里,有一只什么西域水晶匣出自你手,卖了整整十两白银。这么大的买卖,小哥怎么也不跟我这做兄长的透个底?” 林渊看着他那张贪婪的脸,苦笑了一声,装出一副后悔不迭的模样:“大人,您可是折煞小人了。那物件一开始,我也没觉得是什么珍贵的东西。就是前阵子去城外寻野蜂蜜,偶然捡来的。昨日拿去西市,本就是想投机取巧,诈一诈那些不识货的富户。谁曾想真有个冤大头出高价买走了。” 林渊故意顿了顿,压低声音说:“其实大人,那东西虽然看着像水晶,但轻飘飘的。富人买去图个新鲜,要是真知道底细,早晚得来找我的麻烦。小人这也是拿了钱赶紧跑路换个地方住,怕被人报复啊。” 这番话说得半真半假,把原本高大上的物件贬成了一个骗钱的幌子。 王差拨半信半疑地打量着他:“偶然捡来的?你能否把捡到此物的地点,详细告知我等?” 林渊略一沉思,将之前遇到牙行人贩子的那段记忆搬了出来:“就在城外十里庙那边。过了庙再往前走,有一片密林。小人在林子里碰见一具胡商的尸体,尸体旁边有个破布包,这物件和之前卖的野蜂蜜,都是在那布包里翻出来的。” 王差拨一听是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眉头皱了皱。 城外确实常有死于非命的流民和商贾。 他盯着林渊的眼睛,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当真没有其他物品了?我怎么看你这小子,总是能寻到各种各样的宝贝呢?” 林渊叹了口气,摊开长满老茧的双手:“大人说笑了。在这人命如草芥的乱世,小人若是真有什么金银宝贝,早就远走高飞了,还用得着每天天不亮就来这城墙根底下,熬这些不值钱的烂糊糊讨生活吗?” 王差拨看着那两缸散发着廉价咸香味的菜叶糊糊,心里也打消了几分疑虑。 确实,真有大财的人,谁受得了这份苦。 最关键,林渊无论从身形、体态还是各方面来说,完完全全符合一个底层农民的样子。 眼下没有确凿的把柄,这小子每天还要给自己上供七成的利润,王差拨也不好直接翻脸。 他冷冷地敲打了两句:“行吧,你在这儿安生做生意。若是下次再寻到这等奇物,小哥可千万别忘了,是谁在这外郭坊天天护你周全的恩情。” “那是自然,一定一定。”林渊连连点头,赔着笑脸将两人送走。 看着王差拨和孙黑子渐渐走远的背影,林渊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眼神冷了下来。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跟裴府那位非富即贵的大人物打交道,人家拿到东西,爽快地兑现承诺,两清。 反倒是这帮手里只有一丁点芝麻绿豆大权力的底层差役,像蚂蟥一样死死吸在穷人身上,见缝插针地想要榨干最后一滴血。 这王差拨,迟早是个祸害。 林渊心里暗暗盘算,等自己站稳脚跟,第一个要解决的,就是这条贪得无厌的恶狗。 第30章 安全感 搬进新院子一连过了好几天。 这几日生意依旧红火,每天交完王差拨的例钱,剩下的铜板加上外卖系统里省下来的那些物资,林渊手里的积蓄确实厚实了不少。 但坐在宽敞的内院里,林渊不仅没有觉得轻松,反而越来越焦躁。 人就是这样,饿肚子的时候只想着怎么吃口饭,一旦吃饱了,安全需求就立刻冒了出来。 在这个没有法治、没有监控、更没人在乎平头百姓死活的大雍朝,林渊深刻地感受到了什么叫“命如草芥”。 王差拨那种底层胥吏能随意拿走他七成利润,裴老爷那种权贵能一句话决定他的生死。 他就像一个怀揣着金砖走在闹市的孩童,随时可能被人一刀抹了脖子。 他无比怀念那个半夜还能下楼撸串、遇到事情能拨打110的现代社会。 这天夜里,两人关紧了院门。 林渊坐在井台边,叹了口气,看向正在劈柴的陈二郎:“二郎,咱俩现在虽然不用像流民一样饿死,但这日子过得提心吊胆,别人的刀随时架在咱脖子上,生死全凭别人一句话,这根本不是长久之计。” 陈二郎放下手里的斧头,擦了把汗,眼神里透着几分不解,但也满是真诚:“小哥,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日子我已经觉得是天底下最好的神仙日子了。以前在村里,我爹娘把我塞给当地土财主家的少爷当伴读,也就是个陪玩的奴才。那时候一年到头能闻点肉腥味就烧高香了。自从跟了您,咱这院子能遮风挡雨,哪怕是吃剩下的那点东西,也顿顿带荤腥,我以前连做梦都不敢想。” 陈二郎顿了顿,看着林渊,语气变得十分敬畏:“但我知道,小哥你跟我不一样,你身上有大本事。老百姓图个吃饱,您想的肯定比我远。您要是问我怎么才能不被人欺负,我这脑子也想不出什么好道道。不过我以前听财主家的老太爷说过,这世道想把命保住,只有两条路。” “哪两条?”林渊抬头。 “要不就是入朝为官,要不就是投军为将。”陈二郎搜刮着肚子里那点可怜的见识,“但这都不容易。当官得一层层考什么科举,或者有大官举荐,还得查祖上三代是不是良民;投军倒是门槛低,但那是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去边关跟胡人拼命,九死一生才可能换个百户当当。” 林渊听完,直接把这两条路在心里否了。 投军去当炮灰?他疯了才去。 至于当官,他前世那些古装宫斗剧也没少看。 那些皇帝动不动心情不好就随便弄死几个大臣。虽然不知道真假,但是自古伴君如伴虎,包括人性这种东西,林渊还是很清楚的。 最关键自己也没什么宗族背景,更加没有什么家世显赫,跑过去也是被人当狗玩。 这些都还是建立在你能去的前提下。 就林渊自己的现在身份,地地道道的农民,大字不识一个,怎么考科举呢? “那如果我们去天子脚下的京城呢?会不会规矩多点,好过一些?”林渊试探着问。 陈二郎挠了挠头:“这我哪知道啊小哥,我连青州城都是头一回进。但想来……也就是城墙高点,官老爷大点,咱们这种人过去,应该日子与现在差不太多。” 林渊默然。是啊,天下乌鸦一般黑,封建社会的金字塔结构去哪都一样。 “那要是咱们赚够了钱,找个深山老林,避开这些官府,做个世外桃源的隐士呢?”林渊又冒出一个念头。 “小哥,使不得!”陈二郎吓了一跳,连连摆手,“荒山野岭的,没盐没药。且不说有没有大虫猛兽,就是遇上那些占山为王的贼匪,咱们俩连骨头都剩不下。再说了,只要大雍的官差还在,你就是躲进泥窟窿里,皇粮国税该交也得交,逃户抓住了直接充军的。” 林渊彻底不说话了。 他每天有 19 块 8 的食物可以点,盐分、糖分倒是能够补充得到。 但是如果自己和陈二娃两个人,所谓的隐居山林,不要多,一只黑熊就能把他们俩团灭。 更何况,小时候林渊可是在农村长大的,都不要去森林里面,菜地里面的蛇虫鼠蚁咬你一口,你就直接归西了。 想来也是不太现实。 他脑子里走马灯似的转了一圈,最后想到了那位裴府的裴老爷。这是他目前唯一接触到的“高层”。 可两人的身份差距犹如云泥。 林渊很有自知之明,在裴青眼里,他不过是个恰好献了件奇物的蝼蚁。 对方连院子都是让下人打发的,根本没把他当人看,更别提什么平等合作了。 最让林渊感到无力和恐惧的,是他对这个世界的一无所知。 他背过华国历史朝代表,但历史上根本没有一个叫“大雍”的朝代。 如果是他熟悉的历史,还能借鉴一二,参考一二。什么唐宋元明清哪一年覆灭哪一年开始,他虽然也记不得,但是好歹能认得几个所谓的名人名臣。 眼下完全不知道天下大事,更加不知道所谓的朝廷还能撑几年。 甚至连当今皇帝是老是少、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他也不敢打听。 在古代,底层平民妄议朝政、打听皇帝名讳,那是大不敬的杀头重罪。 万一遇到个多嘴的去县衙举报说他有“谋逆之心”,他分分钟被按在地上砍头。 林渊坐在昏暗的夜色里,听着院墙外偶尔传来的打更声,沉默不语。 安全感这种东西,在这个操蛋的世道,根本不是靠躲避能得来的。 要么你变成鱼肉,要么你变成刀俎。 只是林渊并不知道的是,距此几百里之外的边关。 因为他卖给裴青的那个无瑕水晶匣,也就是一次性餐盒,在那引起了多么大的轰动。 【大家没事看看广告,倒也真的不是为了这个广告的几个子儿,一个广告才一毛钱。主要就是我能感受到有人认可,你们爱看,这样我写作也会有动力。充值刷礼物倒也没必要,除非你钱多,那也无所谓。】 第31章 轩然大波 边关的雨,已经连着下了三天三夜。 整个北境大营仿佛陷在了一片望不到头的烂泥塘里。 狂风卷着豆大的雨滴,狠狠砸在中军大帐的牛皮毡子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大雍朝北境统兵三万的总兵大人,此刻正带着主力在前方三十里外的卧牛山口与胡人鏖战。 而留守后方大营、统领一万精锐的副将裴正,正满脸阴沉地盯着沙盘。 裴家世代蒙受皇恩,乃是当今天子真正的近臣。 裴正作为裴家这一代在军中的核心人物,这几年在边关立下不少战功。 他那远在青州城当主簿的族弟裴青,则是家族安排在后方替边军筹措粮草、打理退路的暗子。 “报——” 帐外传来一声嘶哑的通报。 一个浑身裹满黄泥、仿佛从泥水里捞出来的传令兵,跌跌撞撞地冲进大帐,单膝跪地。 “启禀将军!青州裴主簿急件!裴主簿千叮咛万嘱咐,命属下日夜兼程,哪怕人死,东西也不能丢!” 裴正眉头一皱,快步上前。 传令兵从怀里掏出一个被浸透的油布包。 解开油布,里面竟然不是边关军中常用的封蜡竹筒,而是一个四方四正、晶莹剔透的物件。 裴正将其接在手中,只觉入手极轻,非金非玉。 他借着帐内的牛油火把看去,这物件宛如一块掏空的无暇琉璃,但在他略微用力捏下去时,竟还带着一丝极其细微的韧性。 上面盖着一个带暗扣的盖子。 “吧嗒”几声,裴正依着盖子上的卡口将其掀开。 外面是连绵三日的倾盆大雨,传令兵的衣服早已湿透,可当这匣子打开的瞬间,裴正从里面抽出的那封信纸,竟干爽无比,上面的墨迹没有一丝一毫的晕染。 裴正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震惊,他迅速展开信纸。 信是裴青亲笔所写,除了询问边关近期的战事吉凶,剩下的篇幅,全都在说这只匣子。 “……弟于青州坊市,偶遇一人,得此无缝水晶匣三只。此物轻若无物,坠之不碎,更兼遇水不侵、滴水不漏。弟深知军中传递密信之苦,特遣人百里加急送上一只,望兄查验……” 看完信,裴正没有说话。 他随手将信纸放在案上,目光落在这只空了的匣子上,眼神中带着几分审视与怀疑。 他转身走到书案前,随手撕下一角空白的宣纸,叠好放进匣子里。 “吧嗒、吧嗒……” 裴正顺着卡扣一角一角地按紧,确认严丝合缝后,转身走到帐内洗手的铜盆前。 “扑通”一声。 裴正直接将这水晶匣按进了装满水的铜盆里。 他不仅将其压在水面之下,甚至还在水里用力搅动、翻转了好几下。 帐内的传令兵看得屏住了呼吸。 半晌,裴正松开手,那轻飘飘的水晶匣立刻浮出了水面。 他将其捞出,拿干布粗略擦去外壁的水珠,随后再次抠开卡扣。 裴正双指探入其中,取出那块宣纸残角,放在指尖轻轻一捻。 干脆,利落,没有一丝潮气。 “好东西……真是夺天地造化的神物!” 这位见惯了尸山血海的边关将领,此刻握着这个现代工业流水线上的塑料盒,双手竟微微有些颤抖。 没有人比带兵打仗的将军更清楚这东西的战略价值。 边关苦寒,气候极其恶劣。 他们这支大军,不仅要和胡人打,还要和天气打。 平时向京城天子递送密折,或者在各营之间传递军令,最怕的就是雨雪天。 纸张脆弱,一旦油布破损或者竹筒的封蜡开裂,一份关乎上万人性命的军情就会化作一团烂墨。 (而且平时传令兵传信尤其是加急信件,想要报道皇城。按照古代的交通情况,至少需要半个月甚至更久,所以遇到极端恶劣天气是非常正常的事情。) 若是有此物,密令就算在水底藏上十天半个月,拿出来也依旧能看得清清楚楚! 不仅如此,裴正的目光越发炽热,脑海中关于这物件的用途开始疯狂发散。 “这匣子不仅能装信……”裴正喃喃自语,“引火之物若是平日存放于此匣中,何惧雨季发霉?军中调兵的勘合印信……只要放进去,便是万无一失!” 裴家是天子近臣,裴正思考问题的高度自然不止于这一个小小的军营。 他立刻想到了远在京城的那位九五之尊。 当今天子设立了直属的密探机构,那些密探潜伏在天下九州甚至敌国境内,最头疼的就是如何把绝密的情报完好无损地送回京城。 如果裴家将剩下那两只“水晶匣”作为祥瑞或者秘宝献给朝廷,献给天子……这就等于给裴家在朝堂上又加了一道坚不可摧的免死金牌! “来人!” 裴正霍然转身,大喝一声。 帐外的亲兵立刻挑帘而入。 “研墨!”裴正走到案前,眼神凌厉。 他要立刻给裴青回信。 信中的内容非常简短:这水晶匣的价值,远超千金。命裴青不惜一切代价,动用青州城内所有可以动用的力量,必须死死盯住那个献匣子的人。看他到底从何处得来,如果能得到此物的制作方法,必将能够让裴家在朝堂之上再进一步! 不管那人是流民还是什么隐士,只要他还能拿出第四只、第五只……就算是把整个青州城翻过来,也要把这个人彻底掌控在裴家手里。 绝不能让这等神物落入政敌或者敌国之手。 若不能为我所用,便就地格杀,毁尸灭迹! 裴正将写好的回信吹干,小心翼翼地折叠好,极其郑重地放进了那个塑料盒里,“吧嗒”一声扣死。 第32章 粮价飞涨 其实林渊并不知道,前方战事已经打了将近一年。 大雍朝的三万边军与胡人部落一连对峙数月,打打谈谈,局势微妙。 前线每天人吃马嚼,消耗的粮草是个无底洞。 打仗打的就是一个补给。很多人有个错觉,觉得好像我人多我就牛逼。 搞得好像古代的生产力跟现代一样,那粮草跟不要钱一样。 一个最基本的常识就是,如同林渊之前被抓去当民夫送军粮。军粮上车的时候是一百斤,送到目的地能剩一半就不错了。 沿途他们也要吃饭,他们也有损耗。而且粮草可不是就地取材就够的,是从全国各地不断地往边关去运。 这些人不吃东西就没体力。也不愿意给你干活,本来就是强行征调的丁役。 所以打得越久,拖得越久,对朝廷的负担就越多。 而离边关较近的青州城便倒了血霉,每日被征调的夫役、运粮的独轮板车排满了城门口。 城墙根下修筑壕沟的民夫营里,怨气一天比一天重。 底层的老百姓根本不关心京城里的贵人们到底能不能谈成,他们只知道一件事,因为前线抽粮,城里的粮价也开始涨价了。 原本几文钱就能买到的一块糙面饼子、一碗碎米稀粥,如今一天一个价。 连粮油铺子里筛出来的发霉麦麸和榨油剩下的豆渣,都成了紧俏货。 外郭坊泥泞的土道上,到处都是饿得面黄肌瘦、眼神发绿的流民。 然而,在这一片怨声载道中,林渊那口大陶缸里的红油糊糊,却没有涨价。 “小哥,大市上的糙米都涨到四十五文一斤了,连隔壁摊子那没搁盐的烂咸菜帮子都涨了两文。”陈二郎一边往灶膛里添柴,一边抹着脸上的汗,有些心疼地低声嘟囔,“咱们这一碗还卖五文,这不是白白给人送吃食吗?要不,咱们也涨到七文吧?” 林渊闻言连头都没抬,微微摇了摇:“不能涨。” 他不是什么心怀天下的圣人,但他懂得一个最朴素的商业逻辑:细水长流。 在这毫无王法可言的灾荒边城,他的食客全都是民夫、脚夫和苦力。 这帮人出卖一整天的苦力,手里也就那么二十文出头的收入。 如果糊糊涨到七文、八文,短期内他确实能多赚点钱,但是长期看来,他的名声绝对好不了一点。 更何况,他还要被人抽成,还他妈抽七成,他没消极怠工就不错了。 只是阶段,林渊并没有找到更加合适的营生,不然他都不想干了。 更重要的是,这段时间,不仅是修城的这些苦力,城中的百姓也默默排起了长队,每天为了一碗糊糊大打出手的人不计其数。 哪怕在现代社会,是厨余垃圾的麻辣烫汤底。在这个生产力落后的古代,那就是仙府佳酿,美味佳肴。 只是这帮吃惯了现代饭的人,吃出幻觉了。他们认为古代的生活更好,古人有智慧。 殊不知,一个塑料盒,一个科技与狠活勾兑的工业香精麻辣烫汤底就能让这些底层老百姓活得更好。 因为它有盐分、有辣味,能下咽。吃过水煮鸡胸肉的应该都知道,没有味道的东西真的很难吃得下去。 更何况他们每天还要干重体力活。 而现在又加了一条,就是城里边的粮价和林渊卖的糊糊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么说吧,这两天林渊的名声,就差底下老百姓把他供起来,修个庙了。 这不是菩萨是什么? 林渊现在不缺钱,他不需要为了温饱而发愁,两进的院落,说实话已经很好了,而且挨着富人区。 他缺安全,所以他一直在想到底怎么才能获得安全感。 那么这帮苦力的底层民众就是他的安全感来源之一,因为只要他不涨价,打着幌子把这个生意干下去,这帮人为了活命就会保住林渊。 如果林渊摇身一变成了城里面的那些奸商,底层这些劳工之前多吹他仁义,之后就会多唾弃和骂他。 现代不有一句话吗?补贴一停,情感归零。 只有满足各方利益,你有统战价值,你才重要。 这也是林渊这几天想明白的一件事,所以他绝对不能涨价。 陈二郎听到林渊说“不能涨”,张了张嘴,似乎还想争辩几句,但最终还是乖乖闭上了嘴,低头继续劈柴。 他有个极大的优点,就是认得清自己的斤两和地位。 小哥说什么,他便做什么,因为他这条命是林渊救的。 没当初的林渊给他饭吃,他早死了。 和赵老四死在那个破庙里。 这个优点,得益于他当年在村里给土财主家公子当伴读的经历。作为一个底层下人,最重要的特质就是:只需要服从,不需要质疑。 …… 城南的王差拨和城东的孙黑子,这几天私底下实行着“三七分账”。 他们什么活都不用干,每天傍晚踩着点大摇大摆地走过来,就能稳稳拿走大头的两三百文铜钱。 一开始,这两条县衙里的地头蛇确实挺满意,毕竟都是属于白捡的。 可自从粮价开始飞涨,他们看着林渊摊子前那一天比一天长的队伍,他们的心态变了。 当天夜里,西市酒肆里。 王差拨和孙黑子正就着一碟猪下水,喝着浑酒。 原本为了争地盘剑拔弩张的两人,如今因为林渊这个利益纽带,推杯换盏间简直亲得像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天下熙熙皆为利往,利益才是这个世道最真实的底色。 “老王,现在北边战事吃紧,咱们城里的粮价一天一个价,那小子依旧死咬着五文一碗,你就没点想法?”孙黑子夹了一块猪肝扔进嘴里,一边咀嚼一边斜眼看着王差拨。 王差拨皱了皱眉,端着酒碗的手停在半空:“有想法归有想法。可那帮民夫穷得叮当响,贸然逼着他涨价,万一没人买了,会不会砸了咱们每天的收成?” 听到这话,孙黑子放下筷子,突然阴恻恻地笑了:“他在你这南边的地盘上卖得怎么样我不管。但在我城东的地盘上,那些糊糊……你知道我现在卖多少钱一碗吗?” 王差拨闻言,眼皮一跳,来了兴趣:“多少?” 孙黑子身子往前凑了凑,竖起一根脏兮兮的食指,吐出两个字:“十文。” 王差拨的眼神瞬间凝住了,脑子里开始飞速算账。 林渊那口锅的产能,每天撑死了也就熬个一百来碗。 按之前定下的规矩,王差拨拿七成,一天进账三百多文。 孙黑子只拿三成,也就是三十碗的量。 可现在,孙黑子把这三十碗糊糊弄回城东,转手翻倍卖十文,一天照样能进账三百文!也就是说,这个只抽三成的小鬼,赚的钱竟然快赶上他这个拿大头的地头蛇了! 王差拨端起酒碗猛灌了一口,他是个老油条,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 既然孙黑子能在城东闷声发大财,这笔钱他完全可以独吞,为什么今天非要把这个底牌亮给自己看? “孙兄把这掏心窝子的话说给我听……”王差拨换了个称呼,眯着眼睛审视着对方,“意欲何为呢?” 孙黑子哈哈一笑,亲自给王差拨把酒满上:“自然是想有钱兄弟一起赚。这两天我也想通了,这小子确实是个难得的宝贝。既然这糊糊十文钱都有人抢着买,咱们何必再守着那点死规矩?不如以后逼他涨点,赚来的钱,咱们哥俩五五分账,如何?” 王差拨闻言瞬间恍然大悟。 孙黑子这是眼馋大头了。 但他自己没法直接去逼林渊,因为林渊人在城南,是王差拨的眼皮子底下。 孙黑子来求财,抛出“十文钱”这个底,就是为了勾起王差拨的贪欲,拉他一起下水。 一边是每天稳拿三百文,另一边是逼着涨价后,五五分账每天能拿五百文。 两个兵痞隔着一张油腻的桌子对视了一眼,瞬间达成了一致。 至于林渊答不答应,他们根本没考虑过。 在他们眼里,林渊不过是个没有靠山、任他们搓扁揉圆的流民。 …… 第二天傍晚,日头西斜,城墙根的摊子准备收档。 林渊刚把陶缸底刮干净,把今天沾着汗水和油污的铜钱数好装进布袋,两道不速之客的身影便挡住了摊位前的光线。 王差拨和孙黑子,身后还带着四个满脸横肉的帮闲,大马金刀地走了过来。 王差拨看了一眼林渊手里的钱袋,皮笑肉不笑地开了腔:“林小哥,现在边关吃紧,城里粮价每日一涨。你倒是个大善人,这摊子为何依旧是五文一碗呢?” 林渊心里“咯噔”一下,站起身拱手道:“大人的意思是?” “考虑到你每天买麦麸柴火的开销也大,我们做兄长的,不能看着你吃亏。”孙黑子在旁边接过话茬,咧开满口黄牙,“从明天起,你这烂菜糊糊得涨价,一碗便卖十文。这是规矩,我们哥俩都已经替你定好了。” 孙黑子的话说得冠冕堂皇,说是替他着想,这语气中的感觉可不是为他着想的意思。 第33章 哈基米南北绿豆 林渊看着两人来者不善的架势,脸上并没有露出惊慌,只是微微皱了皱眉,拱手道:“两位大人,这些修城的劳工本就生活不易,一天也就挣那十几文的苦力钱。如果我们再把价钱涨上去,恐怕就没人愿意再来买了。” “小哥多虑了。”孙黑子冷笑一声,打断了林渊,“我替你试过了。城北那段城墙底下的民夫,十文钱一碗,照样抢破了头。那些泥腿子只要有口能长力气的吃食,砸锅卖铁也会掏钱。再说了……” 孙黑子顿了顿,目光死死盯住林渊身后的那口大陶缸:“你之前不总是抱怨,每天只能熬出这么多,是因为人手不够、熬煮费神吗?既然如此,你把这秘方交于我们兄弟。以后熬汤这种粗活我们派人来干,也能减轻你的压力不是?” 林渊心里冷冷一笑。 他知道,该来的还是来了。 这生意实在太赚钱了,哪怕是这见惯了市井油水的兵痞,也没想到能有如此稳定且丰厚的进项。 如今粮价一涨,利润空间更大,他们已经彻底不满足于每天拿那几百文的例钱,想要连锅端了。 人就是这样,既要又要还要。 永远不知道满足。 越是底层越是如此,永远不知道什么叫做竭泽而渔。可以说越穷的地方越是这样。 比如遥远的某神秘东方大国阿三。 过个暑假,暑假工能干到几块钱一小时。 林渊面色平静,也没有像孙黑子预料的那样拼死护着饭碗。 他反而轻轻笑了一下,语气痛快:“行啊。既然两位大人想替小人分担,只要大人有空,小人自然愿意将配方双手奉上。” 这话一出,王差拨和孙黑子双双愣在原地。 他们今天带足了人手,本来已经做好了威逼利诱、甚至直接把这小子绑进黑巷子里严刑拷打的准备。 在他们的认知里,这种安身立命、日进斗金的绝活,谁不是捂得死死的? 两人怎么也没想到,这小子竟然这么识趣,连句讨价还价的话都没有。 王差拨愣了片刻后,脸上的阴沉瞬间化作满意的笑容,拍了拍林渊的肩膀:“果然,林小兄弟就是个识大体的明白人。既然如此,择日不如撞日,不如就今日交了底如何?” 林渊摇了摇头,指着已经见底的陶缸说:“大人,今日这糊糊已经卖空了。若要演示配方,就得重新起锅下料。夜间城门一关,民夫都歇了,熬出来没人买,这大半缸的杂粮和柴火钱不就白白糟蹋了吗?不如明日一早,两位大人早些过来,我从头到尾演示给大人看。” 王差拨和孙黑子对视了一眼。 林渊说得确实在理,白白浪费粮食那是割他们的肉。 而且晚上全城宵禁,外面到处是巡夜的甲士,这小子就算插上翅膀也飞不出青州城。 “嗯,如此甚好。”王差拨点了点头,“那咱们就说定了,明日一早我等再来寻小哥。” 林渊照例把今天数好的例钱递了过去。 王差拨拿在手里掂了掂重量,满意地眯起眼睛,带着孙黑子和几个帮闲转身走了。 等这群人走远,一直没敢吭声的陈二郎才凑上来,整个人都懵了。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焦急和不解:“小哥,你真要把方子给他们?” 陈二郎天天跟着林渊熬糊糊,所有的烂菜叶和麦麸都是他去买的,水也是他挑的。 但他只知道林渊每次都在屋子里或者趁他不注意的时候随便鼓捣几下,那锅东西就变了味。 至于到底放了什么,他一无所知。 林渊看了一眼陈二郎,没多解释,只是平静地收拾着碗筷:“早点歇着,明天照常生火。”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王差拨和孙黑子带着几个帮闲,早早就守在了摊子前。 几个人甚至自己搬了木板凳,大马金刀地往灶台前一坐,眼神却一直盯着那口陶缸。 “两位大人来得真早。”林渊一边系着围裙,一边迎了上去,“那咱们这就开始,绝不藏私。” 随后,陈二郎在林渊的授意下,开始按照每天的流程当众下料。 他先是把昨天夜里去集市捡来的烂白菜帮子、带着泥土的碎树根,还有几大把发霉的麦麸和最便宜的糙米,一股脑地全倒进滚开的水里。 主打一个市面上什么便宜、什么下贱,就往锅里扔什么。 大火一烧,陶缸里很快就翻滚起一阵带着酸涩土腥味的浑浊热气,那颜色就跟泔水没什么两样。 众人坐在板凳上,目不转睛地盯着这锅烂泥。 眼看着火候差不多了,林渊掸了掸手上的灰,站直了身子:“两位大人,接下来就是最关键的一步,且看好。” 在王差拨和孙黑子瞪大的眼睛中,林渊突然闭上双眼,双手合十,嘴里开始快速而含糊地嘟囔起来。 “嘛咪嘛咪哄,急急如律令,太上老君且听我令,大威天龙,大罗法咒,哈基米南北绿豆,咿呀啊威……” 还没等几人反应过来,林渊猛地睁开眼,直接把一只手插进翻滚的糊糊桶里,借着热气和杂粮的掩护,开始快速搅拌。 就在他手掌搅动的瞬间,原本散发着土腥味的泔水缸里,突然像被施了妖法一样。 一抹刺眼的红色顺着漩涡翻涌上来,紧接着,一层厚厚的红油花浮现在表面,那股混杂着重盐和辛香的熟悉味道,慢慢的弥漫开来。 王差拨和孙黑子坐在板凳上,彻底看呆了。 林渊把手从桶里抽出来,走到旁边的水盆里随便洗了两下,转过头看着两人:“两位大人,这就是小人的秘方。” 王差拨咽了一口唾沫,指着那缸散红油糊糊,又看了看林渊那双空空如也的手,声音都变了调:“你……这是什么意思?” 林渊擦干手,满脸真诚地叹了口气:“大人有所不知。小人逃荒路上,曾遇到过一位隐世高人。他告诉我,心诚则灵,只要能得天上神明启示,枯木也能逢春。这配方的底子,两位大人也看到了,就是这些不值钱的下作之物。只要闭上眼,把那段咒语一字不差地念完,将气机渡入水中,自然就能点石成金。” 王差拨和孙黑子面面相觑。 在这迷信盛行的年代,眼前发生的事情超出了他们的常识。 明明什么都没往里扔,只是一只手进去搅了两下,一锅泔水就变成了这样,除了神仙手段,他们想不出别的解释。 他们不敢全信,但事实摆在眼前,又由不得他们不信。 孙黑子咬了咬牙,试探着问:“那……如果我们兄弟学会了这套咒语,是不是也可以熬出这味道?” 林渊摇了摇头,一脸为难:“这小人就真不知道了。当年那位大师传授时,说是在小人身上看到了什么天赋和灵根,这才把气机传给了我。至于二位大人身上有没有这仙家缘分,小人不敢妄言。” 空气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炉膛里的柴火发出噼啪的轻响,红油的香气还在不断往外冒。 孙黑子盯着那口大缸看了半天,眼珠子转了几转,随后站起身,脸上挤出一抹假笑。 “嗯……小哥说得有道理,这种神仙手段,确实得看缘分。”孙黑子拍了拍衣摆,“那这样吧,明日一早我俩再来。到时候,我们兄弟二人跟着小哥好好学一学这念咒的法门,如何?” 林渊面色平静,微微点了点头:“大人想学,小人随时恭候。” 【好评也不写,马上罢工了。】 第34章 一丝不挂 待王差拨和孙黑子带着帮闲走远,林渊和陈二郎一人抬着陶缸的一边,慢慢的走向城墙边上。 一路上,陈二郎都憋着气,脸色绷得紧紧的。直到确定那两个差拨走远了之后,他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小哥,你昨儿个真把秘方教给他们了?是不是……只要念了那段咒语,谁都能学会?” 林渊看着陈二郎那副认真中带着几分敬畏的神色,心里好笑,面上却只是高深莫测地扯了扯嘴角:“那是自然。不过,这仙家的法门向来讲究个缘分,得看各人有没有那根灵根。若是没有灵根,念破了喉咙也是白搭。” 陈二郎的神色瞬间变得无比庄重。 他咽了口唾沫,重重地点头附和:“怪不得……打一开始我就觉得小哥非同一般。看来那山里的神仙,也是瞧着小哥生来就有不凡之处,才破例赐下此等秘方的。” 林渊神秘一笑,没再多作解释,转过身去,嘴角的笑意却再也憋不住了。 神仙不凡?赐下秘方?去他妈的吧。 实际上,这不过是林渊这两天将“拼好饭系统”开发到极致后摸索出的新功能。 只要自己在心里默念下单,再趁着蒸汽腾腾、手插进缸里搅拌的掩护,直接把系统里的浓缩麻辣烫汤底和火锅红油倒进桶里,这掩人耳目的外挂就算成了。 他早就料到王差拨和孙黑子这两条贪得无厌的恶狗会翻脸,所以提前给自己编了这么一套瞎话。 至于刚刚当众念的那一大串台词,主打一个瞎编乱造,只要大雍朝的土著听不懂、觉得唬人就行。 在这个迷信盛行、连遭旱灾的边城,越是神神叨叨、无法用常理解释的东西,这帮没见识的差役反而越是敬畏。 于是,一个荒唐至极、掺杂了现代网络黑话的“仙家口诀”诞生了。 第二天一早,晨雾还没散尽。 王差拨和孙黑子果然又准时准点地带着帮闲摸进了林渊的院子。 看他们的脸色,今天显然是做足了准备。 林渊此时心里面倒没什么波澜,既然瞎话已经编圆了,大不了今天就再演一出戏。 他冲陈二郎使了个眼色,陈二郎便像昨日那样,轻车熟路地把捡来的烂菜叶、带泥的草根和最便宜的麦麸、糙米一齐往锅里兑。 随着准备工作全部完成,锅里没那么烫之后,林渊掸了掸袖子,准备起身像昨日那般“施法”。 “慢着。” 一旁的孙黑子突然抬起右手,制止了林渊的动作。 他将腰间的短刀往石桌上重重一拍,一双三角眼在林渊身上来回刮着,阴恻恻地笑了笑:“林小哥,今日咱们换个规矩。麻烦小哥把身上的衣物,全部褪去,可好?” 林渊身子一僵,脑子里嗡了一声,随即立刻反应了过来。 这俩人昨天回去合计了,横竖觉得林渊是在装神弄鬼。 天底下哪有手插进锅里就能平空变出红油的道理? 他们吃准了林渊身上肯定藏着什么市面上买不到的罕见西域香料或者独门药粉,昨天只是碍于人多眼杂,被林渊的手速和瞎话给晃过去了。 林渊脸色一变,故意露出惶恐与为难之色,拱手道:“大人,这……这不大好吧?若是脱了衣物赤身露体,恐怕是对上传授秘法的老仙人不敬。万一老仙人降下惩罚,今日这法术施展不成功,这大缸原料可就……” “不敬?”孙黑子冷哼一声,缓缓站起身,用手里粗厚的水火棍在地上重重戳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语气里满是威胁:“若是今日做不出来,那小哥你,就要好好想想后果了。咱哥俩对你平日可不薄啊。” 话音刚落,旁边的王差拨也沉着脸按住了刀柄,四个帮闲呼啦一下围了上来,不怀好意地盯着林渊。 显然,这俩人今天过来,根本就不是来拜师学咒语的,要是林渊今天不脱,或者脱了之后熬不出正味,恐怕下场不会太好。 林渊叹了口气,脸上写满了走投无路的无奈:“行,既然两位大人信不过小人,那就依大人们的意思。” 他咬了咬牙,开始解自己的衣服。 在这个糟糕的灾荒年代,普通流民有件衣服就不错了,而且这个年代的人可没有什么穿内裤的习惯。 林渊在赚到钱的第一时间,就到布行里给自己定制了一个东西。 也就是相当于内裤的布条,只是这个外形酷似尿不湿。 他一件件解开外衣,最后只留下尿不湿兜着。 “继续,脱干净。”王差拨在一旁冷冷地催促。 林渊闻言心中一万只草泥马奔腾,在看着周围几人的动作。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把自己脱得不着一缕。 真他妈的操了。林渊在心里疯狂骂娘。 他活了二十多年,除了小时候在公共大澡堂子里和一群大老爷们一块泡过澡,何曾在这么多男人脱得一丝不挂? 女人倒是有过,但是也没这么多呀。 “两位大人,我已经这样了,还要再脱吗?”林渊赤条条地站在清晨的凉风里,冷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王差拨和孙黑子对视了一眼,冲他抬了抬下巴:“行了,两手张开,转个圈,然后开始吧。” 几双眼睛像是刀子一样,在林渊光溜溜的身上、腋下、头发缝里来回巡视。 林渊大大方方地摊开双手,确认连指甲缝里都没藏任何东西后,转过身,深吸了一口气,再次面向那锅翻滚着土腥味的陶罐。 林渊再次闭上眼,双手在空中装模作样地画了个圈,扯着嗓子,用比昨天还要大、还要癫狂的音量干嚎了起来: “嘛咪嘛咪哄,阿弥陀佛,哈基米,南北绿豆,大威天龙,大罗法咒——!” 在这震天响的胡言乱语中,林渊赤条条地跨前一步,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扑通”一声,直直地插进了缸里。 在王差拨和孙黑子的注视下。 缸里渐渐飘出了一阵香味,和昨天别无二致。 王差拨惊得猛地往后退了一步,险些把身后的板凳带倒。 孙黑子则是张大了嘴,盯着林渊光溜溜的脊背和那双什么都没拿的手,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 神仙。 真的是神仙手段。 如果说昨天他们还怀疑林渊是在袖子里藏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那么今天,林渊当着他们的面一丝不挂,全身上下连根毛都藏不住,可手一插进去,这水凭空就变了颜色、变了味道。 除了神鬼仙家之术,在这大雍朝的青州城里,再也没有任何常理能够解释眼前的这一幕了。 林渊慢条斯理地把手抽出来,甩了甩上面的米渣和红油,走到旁边的水盆里洗了洗。 他面色平静,淡淡地拱手道:“两位大人,小人演示完毕。这风大,可否允许小人先穿上衣物?” 王差拨还没从震惊中缓过神,点了点头。 林渊拿过衣服往身上套。 表面上他稳如老狗、不为所动,心里其实早就已经把王差拨和孙黑子的祖宗十八代狠狠骂了个遍。 妈了个鸡的,给老子记着。 林渊一边扣着纽扣,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戾气。 不要让老子抓到机会翻身,等老子有朝一日在这城里站稳了脚跟,手里有了私人武装和特权,老子第一个要把你们两个杂种扒光了,绑在大街上的牌坊上晒足三天三夜,然后亲手弄死你们。 直到林渊穿好衣服。 王差拨和孙黑子依旧看着那缸热乎乎,眼神里充满了迷茫。 他们也算是跟地痞流氓江湖骗子打过交道,但是从未看过如此神迹。 这下他们是彻底服了。 “林小哥……”孙黑子咽了口唾沫,态度比刚才客气了不知道多少倍,连称呼都变了,“你刚刚念的那段咒语……旁人若是学去了,你可曾试过有没有用?” 林渊穿好衣服,一边整理着领口,一边叹了口气,摇头道:“没用的。大人有所不知,当年那位仙人传授时便说过,法门只传有缘人。实不相瞒,如果这咒语真的人人可学,小人何至于每天累死累活,早让我家二郎学了去分担苦力了。大人们若是不信,大可自己当场尝试一番。” 王差拨和孙黑子对视了一眼,眼底的贪婪和不甘终究还是有些按捺不住。 “那……小哥,你把刚刚那段口诀,再跟咱们哥俩多念几遍,我们记记看。”王差拨搓着手,语气有些局促。 林渊很大方地点了点头:“成,这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大人们听好了,那咒语的字诀是:‘嘛咪嘛咪哄,阿弥陀佛,哈基米,南北绿豆,大威天龙,大罗法咒。’尤其是中间那句‘哈基米,南北绿豆’,仙人说这是聚气的关键,语调得往上扬。” 两个没文化的古代兵痞如获至宝,赶忙在脑子里跟着念了两遍。 他们甚至连今天的糊糊产能和分配都忘了谈,在院子里又转了两圈,确认确实没有什么纰漏后,便告辞了。 当天中午,林渊和陈二郎照旧把大缸抬到了城墙根摆摊。 民夫们依旧排起了长龙,为了那碗五文钱的红油糊糊挤得头破血流。 而在这热闹的摊位旁边,却出现了一幕极其诡异且荒诞的画面。 只见王差拨和孙黑子这两个平日里威风凛凛的地头蛇,今天竟然什么活都没干,就倒背着手,像两个魔怔了的疯子一样,在林渊的摊位附近来回溜达。 他们一边走,嘴里还一边极为神圣、极为庄重地念念有词: “哈基米……南北绿豆……哈基米……南北绿豆……” 一个民夫好不容易挤到摊前,正端着碗喝糊糊,一抬头,瞧见王差拨一边黑着脸瞪着他,一边从嘴里吐出一句含糊不清的“哈基米”,吓得那民夫险些把碗掉在地上,还以为这官老爷是在对自己施什么诅咒,连滚带爬地跑了。 林渊正拿着勺子在大缸里舀汤,一抬头,正好看见孙黑子一边和王差拨神色严肃地商讨着什么,一边嘴里飞速地蹦着“南北绿豆”。 “哈基米……南北绿豆……” 看着这两条平日里狠辣歹毒、此时却被现代网络黑话折腾得像两个精神病一样的古代兵痞,林渊眼角不受控制地疯狂抽搐。 这是什么样的一个场景? 真的是够了。 第35章 里外不是人 内城,裴府书房。 檀香袅袅,裴青微微皱着眉头,看着案几上摆着的一只粗瓷海碗。 碗里装着林渊售卖的糊糊,上面浮着一层油花,正散发着淡淡的咸辛味。 在看惯了山珍海味、食不厌精的裴主簿眼里,这卖相简直和马厩里的泔水没什么两样。 “这就是那林渊在城墙根卖的吃食?”裴青拿起一块丝帕,掩了掩口鼻。 站在下首的幕僚微微躬身:“回大人,正是此物。属下今日一直派人盯着城东那座偏院。那王差拨和孙黑子逼着林渊交出配方,林渊便当众熬了这一锅。属下命人悄悄从那帮闲手里弄了一碗回来。” 裴青眉头皱得更深了:“你们尝过了?” “属下尝过了。”幕僚咽了口唾沫,“确有些许油荤味,而且……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刺舌之感,大人,这糊糊里的底料确实都是些烂菜帮子和麦麸,粗糙无比,但有了这股奇特的味道压着,确实比白水煮的糙米要强上不少,极易下咽。” 在这个连辣椒都还未曾传入大雍朝的年代,现代工业提纯的辛香料对古人的味蕾冲击是颠覆性的。 裴青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他拿起一柄银匙,屏住呼吸,在碗边缘小心地舀了半勺,送入嘴中。 刚一入口,裴青的眉头便紧紧拧在了一起。 果然是底层苦力吃的东西,粗糙的麦麸和烂菜根子味道简直了。 但这糟糕的口感之下,确实带着点别样的滋味。 只尝了一小口,裴青便放下银匙,喝了口清茶漱口。 东西本质是一团垃圾,但确实如手下所言,这股别样的味道,有点意思。 不过在他看来,和好吃还是没什么关系。 毕竟他从小锦衣玉食,吃饭也不以吃饱为准,而底层人是有一口吃的就行,只要能咽得下去就好。 “这配方,他交出来了?”裴青放下茶盏,慢条斯理地问。 幕僚的神色突然变得有些古怪:“回大人……据眼线回报,那林渊根本没交什么药材单子。他当着众人的面脱了个精光,证实身上未藏外物后,对着一锅白水念了一段所谓的‘仙家法诀’,手一插进去,那水就变了颜色。” 裴青一愣:“仙家法诀?” “是。听底下人回禀,那法诀甚是古怪,叫什么……‘哈基米,南北绿豆’。”幕僚此刻也是一脸疑惑,“那王差拨和孙黑子似乎深信不疑,两人走在街上,嘴里颠来倒去念叨了一整天这句咒语。” 裴青听到这里,先是一怔,随后摇了摇头,眼底精光闪烁:“这后生,倒是装神弄鬼的一把好手。行了,你加派人手,继续去探明这小子的底细。有任何动静,随时向我汇报。” “遵命。”幕僚领命退下。 …… 当天夜里,外郭坊的一处酒肆中。 念了一天“哈基米”的王差拨和孙黑子,正喝得满脸通红。 两人凑在一起,眼神里闪烁着狂热的绿光。 “老王,你说……咱哥俩要是真把这咒语念通了,是不是就说明咱也有那仙人看中的‘灵根’?”孙黑子打了个酒嗝,满脑子都是白日里那缸凭空生出来的红油。 “那还用说!”王差拨猛地一拍桌子,压低声音道,“真要是得了仙人真传,谁他娘的还在这破县衙里当个不受待见的差拨?咱直接进京,给天子炼丹去!” 两个底层兵痞在酒桌上疯狂畅想,做着得道成仙、荣华富贵的大梦。 而此时,远在安坊两进院子里的林渊,却被折磨得不轻。 这一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一闭上眼,脑子里就是两个满脸横肉的古代大叔,操着一口大雍朝的乡音,在他耳边立体环绕式地念经:“哈基米……南北绿豆……哈基米……南北绿豆……” 林渊半夜坐在黑暗中狠狠抓着头发,心里把这俩土鳖骂了一万遍。 造孽啊,早知道编几句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就得了,非要搞什么网络烂梗,现在反噬到自己头上了。 第二天清晨。 天刚亮,王差拨和孙黑子就迫不及待地杀到了林渊的院子。 让林渊无语的是,这俩货今天不仅自己来了,怀里竟然还煞有介事地揣了几炷粗香。 一进门,两人就在灶台前扑通跪下,把香插在泥地里,对着清晨的空气就是一顿虔诚的叩拜,嘴里还神神叨叨地祈求上天赐予灵根。 林渊站在一旁,眼角疯狂抽搐。 等陈二郎把一锅烂菜麦麸水烧滚,两人便迫不及待地卷起袖子,站到了缸前。 两人深吸一口气,表情神圣得像是在登基。 “嘛咪嘛咪哄!大威天龙!大罗法咒!哈基米!南北绿豆!” 两人扯着嗓子齐声怒吼,随后猛地闭上眼,将两只长满老茧的粗糙大手,“扑通”一声同时插进了糊糊缸里。 时间一点点流逝。 缸里除了糊糊,连个屁都没变。 倒是那糊糊烫得两人呲牙咧嘴,却硬生生咬着牙不敢抽手,生怕断了这所谓的“仙家气机”。 林渊站在一旁,斜眼向天四十五度,把这辈子能想到的难过的事情全想了一遍。 他看着这两个活宝在自己面前念咒语,真的是快受不了了。 足足过了半炷香的功夫,两人的手都被烫红了,缸里的糊糊依旧没有丝毫变化。 王差拨终于撑不住了,猛地把手抽出来,满脸灰败地叹了口气。 孙黑子也失望地垂下头,刚才求仙问道的狂热瞬间被一盆冷水浇灭。 两人互相对视了一眼,终于彻底认了命。 “罢了罢了,看来我兄弟二人,确无此等天赋。”王差拨擦了把脸上的汗,看了一眼旁边强忍笑意的林渊,语气重新变得冰冷起来,“小哥,既然这仙法只有你会,那以后这熬汤的活,还得继续劳烦你了。不过……咱们昨日说好的规矩不能坏,这糊糊的价格,今日必须涨到十文一碗。那例钱,晚上照旧来收。” 林渊看着两人手里重新握紧的水火棍,知道这已经是他们底线的妥协了。 配方抢不到,钱是一定要榨干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拱手低眉道:“小人明白,一切全依两位大人。” …… 中午,城墙根。 当林渊把“一碗十文”的木牌挂出来的时候,排队的民夫队伍里瞬间炸开了锅。 “十文?!你这心是黑的吧!怎么不去抢!”一个浑身是泥的汉子瞪着血红的眼睛怒吼。 “就是啊!昨儿个明明还是五文一碗,一夜翻了一番,你这烂菜叶子难道是金子做的?” “我们一天累死累活才赚十几文,这一碗糊糊就要去大半,还让不让人活了!” 底层的愤怒就像是干透的柴火,一点就着。 无数指责和谩骂劈头盖脸地朝林渊砸了过来。 人群中,一个脾气暴躁的脚夫振臂高呼:“大伙儿别吃了!这黑心烂肺的东西,咱们饿死也不受这份盘剥!走,咱们走,让他这缸糊糊全臭在锅里!” 说着,那脚夫气势汹汹地转过身,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然而,尴尬的一幕发生了。 他这一走,身后原本跟着一起痛骂的几十号民夫,竟没有一个人挪动脚步。 相反,排在第二位的那个干瘦汉子,眼疾手快地往前挤了一大步,直接填补了那个脚夫空出来的位置。 “来,小哥,给我盛一碗,底下的稠点啊。”干瘦汉子一边肉疼地从怀里摸出十个铜板排在桌上,一边死死盯着那口大缸。 那带头起哄的脚夫走到一半,回头一看大伙都没动,脸色涨得通红,尴尬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最后灰溜溜地又钻回了队伍的最末尾,重新开始排队。 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本账。 骂归骂,怒归怒。 可真要走?去哪吃?旁边那些卖干面饼子的摊位,一块能把牙咯碎、干瘪拉嗓子的纯高粱饼,今天早上就已经涨到了十二文! 物价全线疯涨,可他们这帮苦力的工价却被衙门压得死死的,一文没涨。 十文钱的红油糊糊虽然贵,但只要吃上一口,好歹能尝到些油腥。 这比吃那些干饼子要强多了。 他们起哄、大骂,无非是想通过人多势众,把价格重新压回五文。 就像后世一样,这玩意有人只卖只夸,他不能碰了对脑子不好呀。 就像妙妙品牌一样,对吧?网上说说得了,现实还真买啊?那你是真傻逼。 有一句话不是总结了吗?嘴上全是主义,心里都是生意。 林渊站在灶台后,看着这群面黄肌瘦、骂得最狠却又掏钱最快的苦力,心里也是无奈。 他真的也不在乎这点钱,因为他拿这个钱也没什么卵用,这城里面也没有什么娱乐的地方。说实话,那娼妓丑的都跟那鬼一样。 有了钱最多就是买个院子,能住得好点,每天最大的问题,吃饭喝水,他都能解决。 所以林渊不想涨价,但是真的没办法。 毕竟他手上可没刀,可没私人武装,那两个差拨可没那么好说话。 “诸位叔伯兄弟,我也是真没办法。”林渊苦着一张脸,大声叹着气,“大市上的粗粮麦麸都翻倍了,我也去衙门求过情,可上面说这就是行情。我不涨价,这摊子今天就得砸。大家都是为了在这乱世里糊口,互相体谅体谅吧!” 大伙压根不听林渊那些冠冕堂皇的解释,他们只知道钱是从自己兜里掏出去的。 人群中依然骂骂咧咧,但是身体都是很诚实的。 一旁陈二郎熟练地挥动着大木勺,一碗接一碗地盛着糊糊。 而林渊看着这一幕,觉得这生意从一开始的养家糊口,到现在反而变成了一烫手山芋。 差拨拿了钱,苦力能吃饭,可是现在粮价一涨,唯独他自己两边不是人。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番茄第一更新王。新来的读者可能不了解我,反正你就知道我很牛逼就行了。但是江湖规矩,广告看看,催更点点,好评写一写,你会看到一天两三万的更新的。】 第36章 疯狂的计划 在这个连饭都吃不饱的灾荒年月,判断一户人家是穷是富,标准简单得有些残酷。 不需要看宅子多大,也不需要看穿着多好,只看一样东西:光。 谁家夜里能点得起灯,谁掌控了黑暗中的光源,谁就有钱。 寻常百姓连糙米都吃不上,一文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哪来的闲钱去买灯油和脂烛? 一入夜,整个外郭坊和贫民窟便如同死域一般漆黑。 而此刻,内城裴府的书房里,足足点着四盏防风的牛角明蜡,将屋子里照得亮堂堂的。 裴青坐在黄花梨大案后,手里正捏着一封刚从边关送回来的密信。 信,是从那个滴水不漏的塑料外卖盒里取出来的。 他凑近烛火,仔仔细细地看着信上的字迹,那是他族兄裴正的亲笔。 第一封信的内容很短。 信上明确印证了裴青的猜想,甚至将这“水晶匣”的价值抬到了一个连他都有些心惊的高度。 “……此匣防潮辟水,实乃军中绝密之器。献宝之人,务必握于掌中。若能为我裴家所用,则厚恩养之;若现不可控之迹,不可使其落入他手,即刻就地格杀,毁尸灭迹。” 裴青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随手将这页信纸凑到烛火上,看着它化为灰烬。 这点他自然想到了,兄长在信里,不过是与他通个气,敲定对待林渊的底线。 而且对于他们来说,林渊毕竟只是一个小角色,无关痛痒。 裴青之所以被家族运作到青州这大后方当一个管钱粮户籍的主簿,并不是因为他无能,恰恰相反,他是裴家留在后方替前线大军兜底的重要人物。 如今的大雍朝,边关陈兵三万,对峙的正是北方草原上的匈奴人。 这两年北地连着大旱,匈奴人的牛羊成片成片地饿死。 活不下去的游牧民族,只能跨上战马,陈兵边境,想要逼迫大雍朝廷开市,甚至直接勒索粮草以度过难关。 朝堂上为了这事,早就吵翻了天。 当今的成平帝虽然只有二十八岁,却是个极度勤勉、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主战派。 裴家作为天子的潜邸旧臣,自然是站在皇帝这一边。 可打仗这种事,嘴上喊得再响都没用。 打仗,打的从来不是兵力多少,而是钱粮。 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三万大军每天消耗的粮草,是一个天文数字。 成平帝想要打,可指挥不动底下的庞大官僚和地方世家。 这其中的底层逻辑再简单不过:匈奴人打的是北方,抢的是边关。你让富庶的江南、中原那些世家大族掏出真金白银和粮食,去填北方的窟窿,对他们来说有什么好处? 东西又不会凭空变出来。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地方世家相互推诿,朝廷的后勤补给就像个笑话。 反正死道友不死贫道,这逻辑就是你东北打仗,跟我江苏有什么关系? 在那些中原世家和江南高官看来,这帮蛮夷鞑子就是一群骑马的野蛮人,反正也不会占了城不走,最多在边境烧杀抢掠一番。 他们在京城天子脚下,该跳舞跳舞,该唱歌唱歌,不管外面乱成什么样,他们依旧是高高在上的老爷。 只要答应打仗,这巨额的钱粮赋税都要从自己腰包里掏,关键还捞不到任何好处——打赢了跟他们没关系,打输了也跟他们没关系。 所以多方利益权衡和博弈之下,最终形成了如今这个畸形的局面。 裴正原本应该是统领三万大军的总兵,硬生生被朝中主和派和各路利益集团联手打压,最后只捞到一个统领一万精兵的副将之职,死死顶在最前线。 而真正掌管三万大军的,是出身中原大族的张总兵。 裴青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拆开了第二封密信。 刚看了一行,裴青的眼皮便猛地一跳,捏着信纸的手指不自觉地扣紧了。 “……张氏欺天,视我族中子弟为草芥。月余以来,屡命我部顶于一线,抗击胡虏主力。张氏本部缩于后方,按兵不动。我裴氏一万精锐,死伤已逾两成。兄于阵前连发十二道泣血密折,欲报于天子,然皆如泥牛入海,杳无音讯,想必已遭朝中奸党中途截留。” 裴青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密折被截?前线统帅故意消耗异己?这是要把裴家的精锐活活耗死在卧牛山啊! 信的后半段,裴正的字迹突然变得狂草起来,透着一股不破不立的疯狂。 “……天子受蔽,将帅离心,此战已无胜算。兄已私遣密使,与匈奴左谷蠡王达成默契。三日后子夜,我部将诈败撤防,让出左翼百里防线,放匈奴铁骑过关。” “胡虏不善攻城,入关后绝不强攻军镇,必将化整为零,劫掠四野求食。其兵锋所指,正是青州城外围。青州乃钱粮重镇,外有郭坊,人口数万。届时乡野化为焦土,流民必将如潮水般涌至青州城下。弟见信之日,即刻暗中囤积粮草、整顿城防,切勿声张。” “另,若弟手中果真还有两只那无暇水晶匣,务必准备妥当。兄将借此神物,避开驿站与兵部,让死士走绝密水路,哪怕泅渡大江,也要将张氏养寇自重、坑杀同僚的铁证,直接送入京城天子手中!” 裴青看着信上的最后一行字,久久没有动弹。 书房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疯了。 裴青知道自己的兄长是个杀伐果断、说一不二的绝顶狠人,但这计划依旧让他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放匈奴骑兵入关,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死局。裴家的兵要是拼光了,裴家在朝堂上的根基也就彻底断了。 以现代人的视角来看,这其中的残酷逻辑极其清晰:所谓封建世家,安身立命的根本究竟是什么?是心腹,是同族同宗的亲族子弟。只有这些沾着血缘的嫡系,才会在战场上真正替你拼命冲杀。 冷兵器时代的战争,从来不是看纸面人数,不是谁人多谁就能赢。 一个见过血的老兵和一个刚放下锄头的新兵,一个纪律严明的军阵和一群乌合之众,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古代将领想要在前线真正掌握兵权,首先就必须带着自己的核心班底,也就是一套能如臂使指的将校军官团。 否则朝廷一纸调令把你空降到地方,底下的骄兵悍将根本不会听你使唤。 只有依靠这层基石去磨合、训练最基层的兵力,才能形成真正的战斗力。 这一次,裴家为了替天子解忧,足足带了五千同族精锐北上,属于是把压箱底的家本都掏空了。 在边关历练打磨了一年,才勉强凑出这一万可堪大用的“有效战兵”。 要知道,真实的历史战场可不是写,动不动“十万铁骑”嘴巴一张就蹦出来了。 一万名在前线死战的士兵,后方至少要有五万到十万的民夫和后勤辎重线来支撑。 而那位张总兵,身为名义上的最高统帅,自然有着号令全军的权力。 张氏本就出身中原大族,根本不想打这场仗。 既然你裴家是主战派,要尽忠,那张总兵自然顺水推舟,把最危险的防线全丢给裴家的部队去顶。 久而久之,裴家的精锐自然死伤惨重。 而远在边关的裴正,让亲信送去京城的密折却石沉大海。 没有人是傻子,他立刻意识到,朝中的主和派已经动手截断了皇帝的耳目。 既然你们不给活路,那大家就一起掀桌子。 匈奴铁骑一旦涌入青州地界,整个北方的局势就会彻底糜烂。 到时候朝廷震怒,张总兵这个主帅绝对吃不了兜着走。 而裴家则可以借着那“滴水不漏”的水晶匣,直接向天子告御状,绝地反击。 裴卿知道这封信不是在跟他商量,而是通知。 随后他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点燃,扔进旁边的铜盆里,看着火苗将那些疯狂的谋划吞噬殆尽。 他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城外要乱了……”裴青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隙,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色。 一旦匈奴骑兵开始烧杀抢掠,青州城外那些村落和乡镇的百姓,全都会变成无家可归的流民。 成千上万、甚至十几万的难民会像蝗虫一样涌到青州城下。 到时候,不仅粮价会涨到一个让人绝望的天价,整个青州城的外郭坊都会变成人间地狱。 大乱将至,青州城的局势也要彻底变了。 【不要嫌我啰嗦,我得把带兵打仗的底层逻辑讲讲清楚,防止动不动很多个傻逼,这边十万,那边一万,然后这十万就赢了,就是一点概念都没有。本书专治想去穿越古代的人。】 第37章 市场动荡 第二天清晨,薄雾还未散去,城墙根下的饥民比往日更多了些。 林渊依旧守着那口大陶缸卖着红油糊糊。 看着眼前排成长龙的队伍,他根本不知道,自己随手拿出来的一个一次性塑料外卖盒,已经在千里之外的边关和青州城的高层中,掀起了一场轩然大波。 “小哥,情况不对劲了。” 陈二郎趁着空隙凑到林渊身边,压低声音,满头大汗地说道:“今儿早上我去收下脚料,东西根本收不到了。以前那些粮铺不要的烂菜根子、发霉的麦麸和豆渣,只要给几文钱随便划拉。可今天一早,连这些烂东西都翻了三四倍的价!咱现在卖十文一碗,连买麦麸的本钱都快收不回来了。” 林渊手里搅动着大木勺,眉头慢慢拧紧了。 其实不用陈二郎说,他自己也隐隐察觉到了城里气氛的诡异。 西巷那边原本是青州最大的粮市,平时人声鼎沸。 可今天早上,那边安静得可怕,好几家大粮商的铺子直接上了排门。 更反常的是,在古代,粮食是分三六九等的,富人吃精米白面,穷人吃粗粮高粱。 可就在这两天,市面上突然没有精细之分了,只要是能咽下肚、能吃的东西,好像都在被一双看不见的大手疯狂扫荡、收缴。 林渊深吸了一口气,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 他自然不知道,这一切的源头,正是因为他那个防水的塑料盒子,让裴家提前拉响了全面战备的警报。 青州内城,西大营旧坊。 这里原本是青州废弃的武库,如今外围早被封死,成了裴家暗中屯兵囤粮的绝对核心地盘。 议事厅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裴青换下了一身儒雅的长衫,穿上了一件利落的玄色短打,正坐在上首。 底下站着的,全都是裴氏家族的嫡系子弟和核心幕僚。 “大哥,城内三大官仓的存粮,昨夜已经暗中转移出了七成,全入了咱们的私库。”一个面带刀疤的裴家堂弟拱手汇报,脸色有些难看,“但是西市那几个江南来的大粮商,死活不肯交粮。他们似乎闻到了风声,把粮食全捂在窖里,说不管咱们出多少钱都不卖,要留着观望。” 裴青端着茶盏,眼神冷得像一块冰:“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我裴家的一千披甲亲卫,已经全部在坊内集结完毕了吧?” “回大哥,一千族中子弟,甲胄齐备,刀枪俱全,已全部到位!”堂弟高声回道。 裴青点了点头。 在这古代乱世,有甲和没甲,有兵器和没兵器,完全是两个物种。 两个人街头打架,你拿拳头,人家拿刀,你除了跑还能怎样? 更何况是成建制、穿戴着铁甲的军队。 一千披甲精锐,足以在这座城里镇压一切不服,手无寸铁的暴民就算来十万个也是送死。 “既然甲胄在身,那还要什么规矩?”裴青将茶盏重重磕在桌面上,吐出的字眼带着浓烈的血腥气,“去告诉那几个粮商,收不到,就抢;抢不到,就杀!但凡敢捂粮不交的,一律按勾结胡虏的细作论处,满门抄斩,粮食全部充公。三日之内,我要看到西市所有的粮食进我裴家的库房!” “是!”堂弟浑身一凛,大步领命而去。 裴青揉了揉眉心,站起身,对身旁的裴福吩咐道:“去,把那个林渊请来。” 城墙根下,林渊正盘算着要是实在收不到麦麸,明天该怎么应付这些难民。 突然,人群外围传来一阵骚容,接着是阵阵战马的响鼻声。 “滚开!全他娘的滚开!” 排队的民夫们像受惊的羊群一样疯狂散开。 一队士兵大踏步走到了林渊的摊位前。 林渊抬起头,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这次来的,可不是王差拨那种穿着破布衫、拎着根木棍的街溜子帮闲。 眼前这十几个人,清一色的黑铁扎甲,头上戴着铁盔,腰间挎着制式的厚背军刀。 这成片金属甲胄在阳光下反射出的冰冷光泽,以及那种纪律严明、集中统一的肃杀气场,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双腿发软。 这是真正成建制的杀人机器。 而且一看就是真的杀过人,上过战场的。 带队的披甲武将走上前,冷厉的目光隔着头盔的面甲扫在林渊脸上:“想必阁下,就是林渊了?” 林渊咽了一口唾沫,强行稳住发抖的手,拱了拱:“是,不知军爷……” “我家主上,想请小哥过府一叙。”武将面无表情地打断了他,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林渊看了一眼这架势,知道根本反抗不了,但他不想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被带走,便试图拖延一下:“军爷,这缸里还有半锅糊糊没卖完,我能不能……” “倒也不必。”武将冷冷地瞥了一眼那口大缸,“这些东西,小哥以后想必是用不着了。请吧。” 话音一落,两名甲士直接上前一步,手按在了刀柄上。 这他妈还卖个屁啊。 林渊给了陈二郎一个眼色,两人非常识时务地跟着这队士兵往城里走。 一路上,林渊的心跳得像擂鼓一样。 他越走越觉得绝望。 这内城简直比城外荒野还要可怕! 原本以为进城能求个安稳,结果今天被地头蛇敲诈,明天被正规军拿刀逼着走。 早知道这古代的破城全是这种不讲道理的玩意,他当初就该在城外荒山野岭随便搭个破茅草棚,每天卡着十九块八的额度点拼好饭,哪怕拼好饭吃中毒,也比被这帮古代军阀莫名其妙砍了脑袋强啊! 队伍越走越深,完全不是去县衙的方向,而是来到了一处重兵把守的封闭坊市。 坊门一开,里面全是来回巡逻的披甲士兵,刀枪林立,杀气腾腾。 林渊和陈二郎战战兢兢地被带进了一座宽敞的议事厅。 一进门,林渊膝盖一软,正盘算着古代见官要不要先磕个头保命,余光却突然扫到了一个坐在太师椅上、正端着茶碗的熟悉身影。 林渊愣了一下,随即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贵人!是您啊!”林渊赶紧上前两步,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庆幸。 好歹是个认识的,而且是个能讲道理、做交易的聪明人。 他刚才真怕遇到那种蛮不讲理的军阀头子,上来不管三七二十一先砍两刀,那他妈才是真的日了狗了。 裴青放下茶碗,看着林渊这副如释重负的模样,原本面无表情的面孔上扯出一抹淡笑。 “小哥来了。”裴青指了指旁边的空椅子,语气温和:“来,请坐。” 第38章 帮厨 林渊战战兢兢地在椅子边缘坐了半个屁股。 他是个老实人,或者说,是个清醒的现代人。 他太清楚在这个阶级森严、人命如草芥的古代,面对一众全副武装的带甲精锐,绝对不是什么逞英雄装逼的时候。 “不知贵人唤小人前来,有何差遣?”林渊双手局促地放在膝盖上,压低姿态,“其实不必如此兴师动众,您只需派人知会一声,小人自会前来。” 裴青端着茶盏,目光在林渊身上打转,有些玩味地笑了笑,并没有接他的话茬,而是慢条斯理地说道:“听说小哥还有一手独门绝技?念两句法诀,便能凭空生出些绝妙的吃食来?” 林渊心里猛地松了一口气。 原来是因为这事。 那问题不大。 他赶紧拱手,露出一副讨好的笑容:“贵人说笑了。那是小人逃荒路上偶遇高人点拨,学了点糊弄人的皮毛手段罢了。贵人若是想知道此法,小人必定倾囊相授,绝不敢有半点藏私。” “唤你来倒也不是为了这个。”裴青笑了笑,“不过眼下,确实让我想到有另外一件差事,可以交由你打理。” 林渊立刻顺杆爬:“愿听大人差遣。” 裴青摆了摆手:“不急,在指派差事之前,我还要问你一件事。” 就在这一瞬间,林渊敏锐地察觉到,对面这个一直面带温和微笑的主簿大人,整个人的气势突然变了。 裴青脸上的表情明明没怎么动,但眼神里却透出一股仿佛能将人看透的力量。 “你之前献上的那种无瑕水晶匣……”裴青一字一顿地盯着林渊的眼睛,“当真,没有了吗?” 林渊头皮一炸,汗毛瞬间立了起来。 他立刻从椅子上站起身,动作极快地弯下腰:“大人,真的只有这么多了!小人的住处贵人您是一清二楚的,您若是不信,大可派人把那两进的院子掘地三尺去搜,真的一只都拿不出来了!” 屋子里陷入了安静。 良久,裴青才收回目光,重重地叹息了一声,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遗憾:“可惜啊……如此奇物,要是能多有几只,那该多好。” 一直低着头的林渊,嘴角忍不住微微抽搐。 他一个生活在现代社会的人,自然无法共情裴青此刻的失落。 在他眼里,那就是个吃完外卖随手扔进垃圾桶的破塑料饭盒罢了。 他根本想象不到,在这个纸张脆弱、信息传递极度困难的古代,一个防水、防潮、抗震的“一次性塑料盒”,在军国大事面前能产生多么恐怖的统战价值。 确认水晶匣真的断货后,裴青似乎对林渊的神仙秘方也兴致缺缺了,挥了挥手说道:“罢了。你先去后厨报到吧。我观你那秘方,不过也就是能让粗糙的食物增加些香味,不知是不是如此?” 林渊连忙点头:“大人明鉴,确实如此。只能少量地增一下味,而且小人的‘气机’有限,每天确实也只能做那么多,再多就施展不出来了。” 裴青点了点头,用不容置疑的口吻安排道:“那这样吧,你以后就直接留在营中帮厨。专门做些吃食,这样的话,你也就不用再每天去城墙根东奔西跑了。不知你意下如何?” 林渊隐蔽地用余光扫了一眼周围那些手按刀柄、杀气腾腾的铁甲卫士。 这他妈还需要问吗? 我敢说半个“不”字吗? 估计前一秒没说完,后一秒就被剁成臊子了。 “承蒙贵人不弃!”林渊毫不犹豫地大声表态,“小人愿效犬马之劳!” 裴青听到这话,忍不住又笑了:“我观小哥一身市井粗布,也不像读过书的样子,怎么言语之中,颇为通达。” 林渊心中一凛。 暗骂自己嘴快,这几句话全是他妈的以前看古装剧学来的套话,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谁还不会整两句四字成语? 但在古代,一个大字不识的底层流民说出这种话,确实容易引人怀疑。 他脑筋转得飞快,瞬间借用了陈二郎的背景:“大人见笑了。小人小时候在村子里,给当地财主家的少爷当过几天伴读书童。没事的时候就在窗根底下偷听老先生讲课,顺嘴就学来了这两句。” 裴青笑了笑。 他自然听得出林渊在扯谎,但他早让人查过林渊的底档,一个逃荒来的难民,只要底子不是北边胡人的细作,就没问题。 “行吧,你且下去。” 林渊如蒙大赦,带着陈二郎赶紧跟着门外的带刀侍卫退了出去。 等林渊的背影消失在议事厅外,裴青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转头对着身后的几个心腹冷声交代:“他在营中的一举一动,都给我盯紧了!” 心腹们沉声应诺,没有多问半句。 …… 另一边,林渊和陈二郎被带到了大营后方的一大片开阔地。 带路的兵丁指着前面连成一片的草棚和几口大黑锅,冷硬地交代道:“大人说了,以后你就在这里帮厨。所需米面菜蔬、油盐酱醋,去找那边记账的书办支取。每天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你只需用你的法子把味道调调好即可。” 林渊乖巧地点头称是,目送兵丁离开后,这才转过身,打量起自己接下来要工作的地方。 这是军中后厨。 入眼可见,最中间是四个用黄泥垒起来的巨大土灶,也就是俗称的“大灶”。 锅大得像个小池塘,旁边堆满了成山一般的粗糙木柴。 大灶旁边的木板上,堆放着一袋袋没有脱壳的糙米、粟米,以及军中最常见的口粮,一些发黄的干豆子和干瘪的麦麸。 不远处的横梁上,用麻绳挂着一长串风干肉条和咸鱼干,表面结着厚厚的白色盐霜,散发着一股陈年肉类的腥气。 而在大灶的另一侧,则单独隔开了一个小棚子,里面是两口精致些的小铁锅,这便是“小灶”。 小灶旁边放着的食材明显好了一个档次,有筛得干干净净的精白面、一块还带着血丝的新鲜猪肉,甚至还有两把在这个季节极其难得的青菜。 这显然是给裴青和军中校尉以上的将领单独开伙用的。 这时期的军队后勤就是如此泾渭分明。 普通士兵吃粗粮就咸菜,军官吃细粮开小灶。 难怪多年之后,开小灶这个词语还保留在现代社会当中。 原来是这么应景。 陈二郎一直紧紧跟在林渊身后,整个人还处于懵圈状态。 他看看周围巡逻的铁甲士兵,又看看那些大得吓人的黑锅,声音都在打颤:“小哥……咱,咱以后就在这军营里出不去了?” 林渊看着这满眼的粗粮和干柴,感觉太阳穴一阵突突地跳。 万幸的是,他之前的瞎话圆过去了。 裴青这种高高在上的贵族,对他那个所谓的增香秘方并没有什么探究到底的兴趣。 在这个军营里,他只要每天从拼好饭,系统里搞点麻辣烫锅底倒进大锅里,就能糊弄过去。 但林渊心里比谁都清楚,他现在的处境,他妈的简直比在城外当流民还要危险一百倍。 在城墙根卖糊糊,虽然被地头蛇敲诈,但至少他是个自由人,随时能跑。 可现在呢? 他被扔进了一个四周全是铁甲卫士的兵营里,一旦出什么问题,跑都没地方跑。 而且来到这里,林渊心里面也算是明白了,外面为什么突然市场激变。 裴家明显是在准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动作。 连外面的粮食都被抢空了,军队全面集结,一旦这台庞大的战争机器开动,他林渊就是被绑在车轮上的一只蚂蚁。 好消息,有编制了。 坏消息,不知道啥时会死了。 此刻林渊的心中真是一万只草泥马奔腾而过,但凡再给他选一次,他绝对不来青州城了。想想前些时间,自己最大的愿望就是来到青州城里。 此刻真的是颇为讽刺。 第39章 破关(二合一) 内城西大营的旧武库里,成排的杂粮口袋一直码到了木梁顶上。 林渊和陈二郎在后厨的大棚底下忙活了整整一天。 军中的大灶直径足有五尺,底下柴火烧得极旺。 陈二郎光着膀子,手里操着一把比洗衣服木槌还要大上三圈的粗木棒,正拼命地搅拌着锅里的粟米和豆渣。 大锅里没有任何细粮,全是军中存放了不知道多少年头的陈粮,里面甚至夹杂着不少没有舂干净的谷壳和小石子。 水一烧开,一股子陈腐的霉味直往鼻子里钻。 林渊站在灶台的另一侧,静静等待着火候。 等锅里的东西熬得黏稠,热气没那么烫手了,他才往前走了一步,煞有其事地开始了他的“施法”。 咒语自然早就精简了,从一开始在马厩里那一长串胡言乱语,变成了如今干脆利落的“哈基米,南北绿豆”。 在一众火头军和帮厨不解又敬畏的目光下,林渊一边神神叨叨地念着,一边把手伸进大锅边缘,借着身子的遮挡和水汽的掩护,开始快速搅拌。 没过多久,原本青黄浑浊的杂粮粥上,慢慢浮现出一层极薄的红油。 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淡淡的咸辛香气。 周围的厨子大多是大字不识一个的古代粗人,哪里见过这种把手插进水里就能变出油荤的神仙手段。 众人看在眼里,虽然嘴里说不出什么文雅的词汇,但一个个瞪大了眼睛,私下里直呼老天爷显灵,对林渊的本事佩服得五体投地。 林渊面无表情,指挥着人把这一缸糊糊抬到大棚外。 外面排队的士兵早就急不可耐,饭点一到,这帮平日里操练得脱了一层皮的汉子,眼睛里全冒着绿光。 毕竟,干饭不积极,脑子有问题。 不过,这也仅仅只是其中一缸。 裴家在这西大营里驻扎了足足上千精锐,这还只是纯粹的作战步卒,算上随军的文书、杂役、下人和马夫,几千张嘴等着吃饭,林渊这一口锅自然是不够的。 他现在,也就是这军营众多掌灶厨子里的一个“调味师傅”。 为了避免这凭空生红油的方子太扎眼,引起不必要的觊觎,林渊每次下料都极其克制。 他把系统里兑换出来的麻辣烫锅底和红油,稀释到了极点,每次只放一点点。 林渊有着极清醒的现代人思维。 当初在城墙根卖吃食,他是为了图生存、博名声,所以要把味道做足、做重,去吸引那些苦力民夫,那是他的护身符。 可如今不一样了。 这里是戒备森严、随时要开拔见血的精锐军营。 他在这里拿的是死俸禄,甚至连有没有工钱都得两说。 在这种地方,饭做得越好吃,自己死得越快。 要不是刀架在脖子上推不掉,他连大营的门都不想进。 更何况,大将吃小灶,小卒吃大灶,这是亘古不变的军中铁律。 要是普通士兵天天吃得比校尉将领还要满嘴流油,裴青第一个就会怀疑他身上藏着什么惊天秘密。 真到了那时候,几条皮鞭一抽,老虎凳一上,他连喊冤的地方都没有。 能把长了霉斑的谷子和干豆子调得让士兵勉强顺喉下咽,这就足够了。 他展现出的价值,必须死死卡在“有用却不扎眼”的平衡点上,多一分都是催命符。 林渊握着大长勺,把一勺勺泛着微红的杂粮饭扣进士兵漆黑的木碗里。 他低着头,眼睛不看人,余光却越过人群,紧紧盯着大棚外那一队队正在校场上顶着日头操练的带甲步卒。 长枪林立,铁甲摩擦,兵器碰撞的铿锵声响彻大营。 林渊看着一箱箱从库房里紧急抬出来的城防弩箭,以及那些刚刚在磨刀石上开了刃、泛着冷光的厚背砍刀,他心里很清楚:这青州城,马上就不太平了。 …… 就在林渊在后厨精打细算着调料用量的同一时刻。 青州城正北,一百二十里外。 北境三要塞的右翼——卧牛山。 这里的地形正如其名,山势并不险峻,没有悬崖绝壁,而是一片绵延百里的低山丘陵与缓坡草甸。 (大雍帝国·青州府区域图) 对于那些不擅长攻城拔寨、却极擅长长途奔袭的匈奴铁骑来说,这里是整个北境防线上面积最大、也最容易实现战术穿插的薄弱地带。 此时已是黄昏,卧牛山的草甸上却正燃着冲天的黑烟。 “杀——!” 刺耳的胡哨声伴随着战马暴烈的铁蹄,将右翼防线脆弱的宁静彻底踏得粉碎。 匈奴左谷蠡王麾下的数千精骑,如同一片黑压压的蝗虫,顺着漫长的缓坡俯冲而下。 他们没有去死磕那些修筑在险要处的石头军堡,而是精准地化整为零,绕过防线锋芒,直接扑向了卧牛山后方的平原地带。 大雍朝和北方匈奴的恩怨,已经绵延了上百年。 当今天子成平帝刚登基四年,今年方才二十八岁,正值青年。 老皇帝在位时,大雍朝堂暮气沉沉,地方世家和各大武将勋贵拥兵自重,将天子的权力瓜分得七零八落。 这位年轻的皇帝勤勉朝政,日夜想着要收拢皇权。 而最快、最有效的法子,莫过于通过一场对外的大胜,来建立无可撼动的军功与威望。 所以,成平帝是铁硬的主战派。 他亲手扶持了裴家这批潜邸旧臣,把裴正这样能征善战的悍将扔到了边关。 可大雍朝已经二百多年了,这体制早就烂到了骨子里。 世家大族们在后方算着极其精细的账本:北方打仗,死的是边民,丢的是朝廷的脸。 可真要打起来,江南的丝绸、中原的粮食,全得从他们这些世家大族的腰包里往外掏。 打赢了,皇权收拢,世家遭殃;打输了,割地赔款,世家照样当老爷。 无非就是换个皇帝罢了,可换了新皇帝,照样得拉拢他们来治天下。 正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朝朝代代有世家。 此时的卧牛山下,柳石镇的外围已经被胡骑点燃。 滚滚黑烟之中,匈奴长刀挥舞,惨叫声连成一片。 这两年草原大旱,匈奴人这次南下本就不是为了占领城池,他们是来抢粮、抢人口、求活命的。 只要是能带走的粮食和牲畜,一粒一毛都不放过;带不走的村庄,直接一把火烧成焦土。 而诡异的是,面对这汹涌而来的胡骑,驻守在卧牛山主防线上的裴字营,竟然没有组织任何像样的反击。 军寨的大门紧闭。 五百名穿着残破甲胄的士卒,正站在木墙后面,冷眼看着那些在乡野间纵马狂奔的蛮夷鞑子。 “将军,胡虏已经过去了。”一个浑身是血的校尉走到副将裴正身后,声音沙哑。 裴正双手按着城垛,看着下方正化作一片火海的柳石镇,眼神冰冷,看不出任何情绪。 “传令下去,右翼‘不敌’,全军退守三十里堡。” 一年了。 一开始,他带着五千同族兄弟出关,信心满满,势必要在这北境大干一场,替天子解忧,替裴家争光。 当然,也替自己谋一个好前程,谁不想青史留名呢? 可是这一年多来的经历,让他彻底寒了心。 中军主帅张总兵拥兵自重,整日在雁门关内歌舞升平,不仅不出兵策应,反而故意把主战的裴家推到最前面。 由于张家兵多将广、城高池深,匈奴人自然懂得柿子要挑软的捏,卧牛山防线首当其冲,成了绞肉机。 你裴家不是喜欢打吗?你成平帝不是要战功吗? 行,满足你们。 你就去和他们拼命,有人来你顶上。 喜欢在领导面前表现自己是吧?可以啊,上吧。 一年多的消耗,裴正身心俱疲。 最让他绝望的是,他向朝廷发了无数封战报,全部石沉大海。 这年头没有电报电话,路途遥远,层层卡扣。 他知道张总兵在中间动了手脚,可他没有任何办法。 裴正知道,不能再打下去了。 再打下去,裴家的精锐班底绝对会全军覆没。 既然怎么都是死,那索性大家一起掀桌子。 主打一个同归于尽。 胡人被挡在关外,那永远是边关的摩擦,是小事。 可一旦放他们杀入关内腹地,局势就会瞬间失去控制,情报谁也捂不住。 至于最后会变什么样,他裴正管不了那么多了。 在他看来,无非是死点平民老百姓。 只要能保住家族精锐,又有何妨? 右翼防线,在这一夜正式形同虚设。 匈奴左谷蠡王麾下的数千骑兵,顺着卧牛山让出来的这条百里通道,如同出笼的恶狼,彻底扎进了青州府东北部的富庶腹地。 其兵锋所指,直接锁定了青州东部的河运命脉——临河县。 …… 五个时辰后。 雁门关,大雍边军中军大帐。 牛油火把在风中剧烈晃动,将大帐内的阴影拉得斑驳陆离。 “嘭!” 一声巨响,桌案上的惊堂木被砸得粉碎。 “裴正!你好大的胆子!” 坐在帅位上的总兵大人张克让,此刻满脸铁青,身上的织金锦袍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微微颤抖。 他是中原张氏的嫡系,本就身份显贵,现在是执掌边军的总兵,自有一股久居高位的赫赫威严。 但在古代,即便是最高统帅,也不可能像使唤奴才一样完全控制底下的将领。 边关老兵讲究的是“将随兵将,兵随将姓”。 张克让手里握着朝廷给的总兵大印,但真正能为他效死命的,也就是张家的那几千铁甲家丁。 这也导致了一个极其现实的边军粮草格局:在这北境,大军的补给根本不是吃一锅饭的。 张克让有他中原张家的底子,粮草全靠中原的大粮船顺着黑水河水运,在东部的临河县渡口靠岸;裴家的兵,吃的是青州府从陆路运上来的官仓米;而左翼老虎堡的那些本地边军,则全靠自己屯田,外加捡这两家吃剩的残羹冷炙。 三方在后勤上互不粘连,互相制衡。 可现在,这个平衡被裴正一脚踹了个稀碎。 “总兵大人何必动怒。” 裴正斜垮着军刀大步走入大帐。 他连头上的铁盔都没摘,甲胄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张克让。 大帐一侧,坐着左翼老虎堡的李参将。 这位主和派的李将军是个在边关混了二十年的老油条。 此时他正端着一碗粗茶,眼观鼻鼻观心,两只耳朵就像塞了驴毛一样,对眼前的剑拔弩张视而不见。 “卧牛山失守,匈奴左谷蠡王长驱直入,如今已经劫掠了柳石镇,正往临河县的河湾渡口开拔!”张总兵一掌拍在桌案上,指着裴正的鼻子痛骂,“本帅的中原粮船昨日刚到河湾!那是三万大军的命脉!裴正,你放任胡虏溃关,按大雍军法,本帅现在就能斩了你!” “斩我?” 裴正冷笑了一声,非但不退,反而往前重重迈了一步,浑身沾着的血腥气瞬间逼到了张克让的案头。 虽然官大一级,但同为顶级世家,裴正根本不虚他。 更何况,裴正是正儿八经上过战场立下过赫赫战功的将军,而张克让不一样,他是属于少爷兵。 也就是所谓的花架子。 军中规矩非常简单,你爹是谁当然也好使,但是你真想让底下人服气,你就得牛逼。你得有真本事,你得真的敢上去砍人。 此刻看到裴正往前一步,张克让心中一凛,但是作为总兵,他知道裴正也不敢怎么样,还是强撑着冷眼相视。 而裴正眼神冰冷:“张总兵,我的同族胞弟、子侄。这一年当中死了两千三百二十一人,现在还躺在卧牛山门口的战场上连尸体都收不回来,我五千精锐出关,在卧牛山跟胡人血战,死伤大半!我问你……” 裴正猛地拔高了音量,一巴掌拍在自己胸口的铁甲上,震得哐当作响:“这一年里,老子向当今圣上连发了十二道请愿折!为何一封回信都没有?!十二道密旨,石沉大海!张克让,你到底在中间干了什么?!” “还有,三月前,我与胡人死战之时,向你求援,为何你视若无物?应该不用我再把话讲得明白一点吧?” 大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气氛降到了冰点。 坐在一旁的骑墙派李参将眼皮微微抬了抬,继续低头喝茶。 仿佛这一切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也确实没有关系。 他的兵在左翼种地,胡人抢的是右边,烧的是中军的粮,他巴不得这两家掐死一个少一个。 张总兵看着双眼发红的裴正,眼底闪过一丝心虚,但更多的是暴怒。 他知道自己理亏,那些报给皇帝的密折,确实是被他朝中的同僚截留了。 他本意是想耗死裴家的有生力量,可他做梦也没想到,裴正这疯狗竟然真敢把防线撕开,把胡人直接引到他张家的饭碗上! 胡人一旦抢了临河县,断了水路粮道,这几万大军没吃的过几天就得哗变。 到时候朝廷追究下来,利益分配那是后方的事,前线总得有人掉脑袋,他这个最高主帅首当其冲! 又是一阵沉默。 眼看双方手都按在了刀柄上,已经被架起来了。 李参将终于放下茶碗,不咸不淡地出来打了个圆场,“张总兵此言差矣。胜败乃兵家常事。不能说裴将军不敌胡人,是有意为之。况且眼下胡虏已经入关,当务之急,是赶紧调派兵马守住临河县。张大帅,临阵斩将,恐生军变啊。” 李参将心里明镜似的,借张克让十个胆子,也不敢在这里把裴正杀了。 张家业大,裴家也是天子近臣。 真动了刀,那先不用打,直接开始内斗,张家军对裴家军。 本来相互就看不顺眼。 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是人情世故,哪怕在军营里也是一样。 “哼!”张总兵借坡下驴,咬着牙死死盯着裴正撂下一句狠话:“本帅暂且记下你这颗人头。传令,命临河县闭关死守!各营即刻抽调兵马,随本帅南下剿匪!” 裴正一言不发,冷着脸拱了拱手,连一句客套话都没留,转身大步走出了中军大帐。 外面的夜风极大,吹得他身后的披风猎猎作响。 在跨上战马的瞬间,裴正招过了一名心腹死士,将一封早已写好的密信递了过去。 “走山道,连夜送去青州城,交给我二弟裴青。” 裴正看了一眼中军大帐的方向,嘴角勾起一丝狰狞的冷笑。 他张克让敢截留驿站和官道的文书,那他就走水路。 “告诉裴青,把那三个从流民手里拿到的‘无瑕水晶匣’备好。派家里死士,顺着黑水河泅渡下江南去京城,把折子直接递给皇上。” “张克让玩阴的,老子这就送他全族上路。” 【都是原创剧情,我从来不套娃的。5,000 个字啊,大家啊点点催更,留留评论,看看广告。我是番茄第一更新王,原本写的是都市,这一本是历史。新来的书友点点关注。】 第40章 死士 三日后。青州内城,西大营议事厅。 夜色深沉,裴青负手立于沙盘前,面色冷峻。 一名裴家堂弟大步走入,压低声音禀报:“大哥,城中粮草已基本清点归仓。西市那几个宁死不交底的江南大粮商,属下已按‘通敌囤积’之罪就地正法,家产粮仓尽数查抄。请大哥明示下一步动作。” 裴青面色不变,只微微点了点头,问道:“张家那边动静如何?” “张家在城里的暗桩手脚也极快。”堂弟回道,“他们借着水运的便利和城东的几处暗仓,抢下了市面上大约三成的粮食。” 裴青冷笑一声:“青州本就是多方制衡之地,能抢下七成,已足够我族中子弟生存。传令下去,全营严防死守,外郭坊加派巡逻,准备迎敌。” 正说话间,管事裴福领着一名浑身湿透、满脸泥污的汉子匆匆进门。 汉子单膝跪地,从怀里掏出一封按着带血指印的密信。 裴青接过,展开一看,上面只有寥寥几字:右翼已开,胡虏入关,速告天子。 时间刚刚好。 裴青走到案几前,拿出了那两个洗净的现代塑料外卖盒。 旁边是早就准备好的账册——记录着张总兵倒卖军粮、克扣饷银的铁证,以及裴正的自辩血书。 “裴福。”裴青低喝。 三名穿着黑衣的裴家死士应声而入。 裴青亲自动手,将账册和兄长的密信分作三份。 其中两份小心翼翼地折叠,分别塞进塑料盒中,“吧嗒”几声扣死。 他看着死士,语气郑重:“此匣虽能防水避潮,但材质脆弱,不可重压,务必贴身小心存放。” 他顿了顿,开始布置路线:“官道已被张家掐断。你们三人,分三路进京。第一路,带上干粮,走黑水河下段,或乘小舟,或贴崖泅渡,专走水路;第二路,不走官道,专翻荒山密林,跋山涉水;第三路,带上伪造的通关文牒,扮作南逃的流民商贾,混在人群中走大路。” “切记,这东西不是送进宫,而是送到京城我裴家府邸。只要有一路活着把东西送到,我裴家的根就保住了。” 三名死士没有废话,领命后将东西贴身绑好,趁着夜色翻出高墙,分头消失在暴雨中。 关外的战火和密信,要在路途上颠簸十天半个月才能抵达京师。 此时千里之外的大雍帝都,依旧是一片太平粉饰的安静。 皇宫,宣政殿内亮着明黄色的烛光。 二十八岁的成平帝穿着便服,正看着兵部刚呈上来的边关通报。 奏折上字迹工整,写得四平八稳:北境一切安好。匈奴左谷蠡王部小股游骑南下,已由总兵张克让率部多次击退。 连战连捷,雁门关固若金汤。 唯前线冬储粮草略有亏空,望陛下安心,并请朝廷速拨精米三万石。 成平帝随手将奏折扔在御案上,面无表情。 大太监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陛下,可是边关战事……” “退下。”成平帝没有多言。 殿内只剩他一人时,这位年轻天子的眼中才透出一丝冰冷的杀意。 他和裴正早有密约,按规矩,裴正每个月都会通过皇家暗线送回一封密信,汇报前线真实的军政动向。 可如今,一连数月,京城里连裴正的只言片语都没收到。 成平帝绝不相信张克让折子里的“连连大捷”。 没有消息,就是最坏的消息。 他清楚大雍官场的规则,张家必然在中间做了手脚,掐断了裴正发往京城的通道。 皇帝知道自己被蒙蔽了,但他没有在朝堂上发作。 他走到殿后的阴影处,沉声下令:“传皇家密探。即刻离京,潜入北境边关。朕要看到前线最真实的战报,查清裴正到底出了什么事。” 几道黑影从殿外领命而去。 一张巨大的网,开始在大雍的版图上收紧。 裴家的三路死士正在风雨中搏命狂奔,试图将掀桌子的铁证送回京城;兵部加急的虚假战报还在官道上一站一站地传递;而远在北境前线的张总兵,此时也察觉到了右翼的失控,正急调各营兵马,准备做出一副围剿匈奴入关部队的架势,以此来掩盖他排挤同僚的罪责。 而在风暴的最前沿。 青州西大营的后厨棚子里,正在睡梦中的林渊猛地打了个冷战。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听到窗外大营里传来了急促的紧急集合哨声和沉重的甲片碰撞声。 第41章 大军集结 青州内城,西大营指挥大帐。 外面的雨势未停,裴青坐在正中央的太师椅上,面色沉水,对着堂下一名披甲的裴氏将领吩咐道:“陈文明,传令下去,让家族儿郎们守住甲字号和乙字号那几处大仓。那里是存放粮草的命脉。不管外面出了什么乱子,记住,绝不能让任何人靠近半步,违令者,杀无赦!” 陈文明抱拳重重一磕:“属下领命!” 待陈文明转身离去,裴青端起桌上的冷茶抿了一口,抬头看向旁边的幕僚:“张家那边,现在怎么说?” 在这青州城里,水深得很。 作为北境边关身后的第一重军政枢纽,这里盘根错节地扎着三股大势力:第一股是青州本地的世家大族和地头蛇;第二股是随军驻扎在此的裴家;第三股,则是中原张氏安插在这里的势力。 青州城之所以如此重要,是因为前线在边关顶着刀头舔血的将士,后方必须得有一个大本营。 他们的家眷妻儿要在这里安置,伤兵要在这里休养,最关键的是,前方大军每天消耗的粮草、军饷、被服,全都要先汇聚在青州,然后再统一往边关转运。 各方势力自然都要在这座城里扎下自己的根。 由于裴正早就通过密信给弟弟交了底,说准备掀桌子把匈奴人放进来,裴青这才提前动手,疯狂扫荡市面上的粮食。 而张家在青州的主事人也不是瞎子。 他虽然不知道裴家到底抽什么风,但看着政敌疯狂囤粮,自然有样学样,也跟着强抢豪夺。 现在,两家人都守着堆积如山的粮草。 本就是水火不容的两大门阀,在这极度紧张的局势下,随时可能擦枪走火。 城东,张氏别院。 张家在青州的主事、张克让的堂弟张克林,此刻正看着手里的密报,眉头紧锁。 “大人。”底下的心腹低声汇报,“裴家那边已经彻底戒严了。这两天市面上的粮草,大半都被他们收拢了去。看这架势,他们是早有所知,与总兵大人之前的推测完全一致。” 张克林冷哼了一声,将密报拍在桌上,眼底闪过一丝震惊与忌惮:“看来真是如此了。这裴正简直是个不要命的疯狗!他怎么敢?他也不怕诛九族,居然真敢把防线撕开,把匈奴人放进关内!” 这一刻,不管张家愿不愿意,所有人全被裴正这一手掀桌子的毒计卷进了绞肉机里。 没人知道卧牛山的口子到底漏进来了多少胡人,整个青州,只有裴家兄弟心里有底。 …… 与此同时,雁门关中军大帐。 总兵张克让此刻已经没有了之前稳坐钓鱼台的闲情逸致。 裴正把人放进来了,他作为名义上的北境最高统帅,首当其冲。 如果他在后方任由匈奴劫掠而不作为,事后朝廷追责,他就可以和这个世界说再见了。 “击鼓!聚将!点兵!”张克让大声下令。 大雍王朝是个典型的农耕文明,百姓世世代代在土地上刨食,而关外的匈奴则是逐水草而居的游牧民族。 两者截然不同的生产力和生活方式,造就了完全不同的兵种结构和作战习惯。 大雍的三万边军,右路裴正一万人,左路李参将五千人,剩下的全在张克让的中军,足足一万五千人,其中还包含了他张家带来的几千名核心精锐。 而且这只是边关大军有效战斗力,并不是全部兵力。 一个作战部队里,挑担的民夫、做饭的伙夫,还有军妓等等等等。 不是所有人都是去打仗的,而且兵与兵之间差距比人与狗还大。 有甲和无甲的就分两波,有马和无马的又再分两波。 还有督战队,又是一波。 所以对外,雁门关号称有十万大军。 而游牧民族和农耕民族最大的不同就是。一个放牧放马,自然马背上长大骑兵战斗力强悍。 但在这种农耕文明的军队里,从小到大可能一次马都没骑过,甚至有人都没见过。 所以大雍朝绝大多数都是靠两条腿走路的步卒。 半个时辰后,雁门关校场上火把通明。 一名满身披挂的传令官大步跑上点将台,单膝跪地,大声唱报:“报!总兵大人,我中军集结完毕!目前战甲步卒一万两千人,轻骑兵两千人,重甲骑兵五百骑!请大人示下!” 张克让看着台下肃杀的军阵,沉重地点了点头。 别看只有区区两千轻骑和五百重骑,在这大雍朝,这已经是掏空家底的精锐了。 在古代打仗,很多人对“骑兵”这两个字根本没有概念。 骑兵,那绝对是军中供起来的“大爷兵”。 养一个轻骑兵,后方起码得跟着十到十五个辅兵和民夫来保障他的后勤。 而养一个重甲骑兵,跟在后面伺候的后勤人员更是要达到五十人之多! 为什么?因为骑兵根本不可能只有一匹马。 长途行军得有代步的骑乘马,驮运铠甲武器得有挽马,到了战场上冲锋陷阵还得换上养精蓄锐的战马。 重骑兵更是夸张,人和马都要披挂几十斤的重型扎甲。 最要命的是马饲料。 战马是不能只吃路边的野草的,吃草的马根本没有力气冲锋。 战马必须喂精饲料——上好的黑豆、粟米,甚至得往里面掺鸡蛋和精盐,这样才能维持马匹的爆发力和肌肉耐力。 这吃得比中产地主家的人还要好。 所以,现代有些里动不动就吹嘘“云南十万铁骑”,纯属扯淡。 云南那种十万大山、崎岖狭窄的地形,马都走不稳,十万匹马每天消耗的几十万斤精细粮草从哪运? 把山啃秃了都养不起。 可以说人类有史以来,没有任何一个王朝能供养起十万铁骑。 你也别重骑兵了,轻骑兵你也不行。 所以史书上记载,几百骑兵起事,并不是说好像这个人多么屌多么无敌一样。 只是天时地利人和,很多的东西加在一起,不是哪边人多哪边就一定赢的。 还有那种张嘴就是“一夜屠杀七万精锐士兵”,那不是杀鸡,七万头猪站在那让你砍,刀砍卷刃了都砍不完,也不知道是做梦睡得太沉还是脑子被门挤了。 张克让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身边的亲信,压低声音问道:“官道上,我们的人都安排到位了吧?” “大人放心,已经全部到位。”亲信立刻回答,“沿途各大关卡、驿站,全都换上了咱们的人手,保准所有路过的人,不管是谁,我们都会仔仔细细地排查,连只苍蝇都飞不过去。” 张克让阴沉着脸点了点头:“记住,绝对不能让前线的真实消息传到京城。要是让陛下提前知道咱们截留密折,裴政你我都吃不了兜着走!” “属下明白!” 张克让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问道:“打探的人回来了吗?这次从卧牛山进关的匈奴部队,到底有多少人?” 亲信面露难色,有些犹豫地说:“回大人,前方太乱,加上夜色掩护,实在无法数清。目前只知道人数肯定是上了千,但具体是两三千,还是五六千,还未得知。” 张克让眉头狠狠一皱,一把攥紧了腰间的刀柄,咬牙切齿地吐出四个字:“再探!再报!” 【第三十九章里面有地图,为了体验,你们去看一下地图。我写故事绝对精彩,而且不套娃。你看完我的,对古代几乎就有一个完全的认识了。还有,不要猜剧情。我看有人评论什么汉武帝什么乱七八糟的,不要猜,你猜不到。】 第42章 各方算计 夜色如墨,雨水顺着冰冷的铁甲滑落。 卧牛山南麓的缓坡上,马蹄声闷响成一片。 两千名游牧骑兵在泥泞中快速穿插。他们没有点火把,借着微弱的夜光,犹如一群在荒野中游荡的野狼。 领兵的将领名叫乌维,是匈奴右谷蠡王麾下的心腹千夫长。 “将军!”一旁的副将勒住缰绳,凑近身压低声音问道,“咱们已经过了卧牛山的山口。大雍的边军竟然真的没有放箭。接下来咱们往哪打?” 乌维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目光阴冷:“先分出两百人,把沿途的烽燧和驿站全拔了!不留活口,截断他们的传令驿马,绝不能让青州城那边提前收到风声。” “遵命!那大队人马去哪?” 乌维从皮囊里摸出一张羊皮地图。 地图画得很粗糙,但上面却用朱砂清清楚楚地圈出了一个地名——临河县,河湾渡口。 这正是中军主帅张克让囤积中原粮草的命脉所在。 看着这个红圈,乌维的脑海中浮现出两天前在右谷蠡王金帐里的那一幕。 当时,一个穿着单衣、被五花大绑的大雍汉人被押进帐内。 那人自称是裴正的亲族侄儿,只身一人涉险过境,来见右谷蠡王。 “我家将军愿让开卧牛山右翼,放你们进关求食。”那汉人虽然被按跪在毡毯上,腰杆却挺得笔直,“但条件是,入关人数绝不能超过两千。” 右谷蠡王坐在虎皮大椅上,手里把玩着弯刀,闻言放声大笑:“本王为何信你?万一是你们汉人玩的那套‘瓮中捉鳖’呢?你我两家在边关打了一年多,死在卧牛山的人命堆起来比山还高,裴正会好心放本王进关?” 汉人面无惧色,冷冷地回道:“我既然敢来,就没打算活着回去。这是地图。入关之后,你们要抢女人还是抢粮食,我们不管。但有一点,你们必须去河湾渡口,把张克让的粮船大仓给我烧得一干二净!” 右谷蠡王眯起眼睛,收起了笑容:“本王的人进去了,怎么出来?” “裴家向来一诺千金。”汉人斩钉截铁,“怎么放你们进去的,就会怎么放你们出来。撤退之时,卧牛山百里防线,绝不设防。若违此誓,我裴家必断子绝孙!” 思绪转回。 乌维将羊皮地图塞回怀里。 右谷蠡王虽然接下了这桩买卖,但生性多疑,生怕裴家耍诈,所以并没有亲自领兵,派出的这两千骑兵也并非王帐最核心的精锐,而是一群从各个部落抽调来的普通骑兵。 死了固然肉疼,但不至于伤筋动骨;若是成了,不仅能抢到过冬的粮食,还能重创大雍边军的后勤。 这是一场各怀鬼胎的惊天博弈。 “走!”乌维拔出弯刀,向前一挥,“拔了驿站后,直奔河湾渡口!” 两千骑兵瞬间提速,踩着泥泞的草甸,朝着东南方向狂奔而去。 …… 同一时间。 卧牛山后方,裴字营中军。 裴正坐在简陋的营帐内,正用一块粗布擦拭着军刀。 帐外的雨声掩盖了兵器摩擦的铿锵声。 一名校尉挑帘入内,单膝跪地。 “人数清点完毕了吗?”裴正没有抬头,声音听不出一丝起伏。 “回将军,五百精骑,已全部集结。” “衣服换好了吗?” “换好了!全换上了胡虏的破羊皮袄和皮甲,兵器也都换成了缴获来的匈奴弯刀。” 裴正收刀入鞘,站起身,目光如刀锋般扫过校尉:“好,切记,这次务必一击得手,如若有人中途受伤不可行军,必须立刻自毁面容,就地自绝!” “诺!” 校尉领命退出大帐。 不多时,后营门悄然打开。 五百名装扮成匈奴骑兵的裴家精锐,人衔枚,马裹足,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黑夜之中。 这五百骑,皆是裴氏宗族豢养的死士家丁。 大雍军制森严,兵马调动皆需勘合印信,营中军卒搏命,图的不过是斩首记功、升迁赏银。 而此番出营,没有军令,未入档册,更何况全员换上了匈奴的皮甲。 按大雍律法,这等同于谋反。 一旦被张克让抓到现行,裴正就算长了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为保万无一失,临行前的军令极其残酷:凡坠马重伤、不良于行者,必须当场自绝,且死前须自拔短刀毁去面容,绝不可留下半点能验明正身的痕迹。 寻常军汉,绝不可能服从这等必死的军令。 唯有同宗同源、族谱上连着血脉的裴家子弟,靠着宗祠礼法和家法祖训死死绑定,才能让他们心甘情愿去赴这无名之死。 自己死了,宗族还在,家眷妻儿自有裴家世代供养;若敢贪生怕死,连累的便是全族的性命。 这就如同现代社会里,某些南方古村遇上强拆,族人直接在祖宗祠堂里抽生死签一样。 签文一落,那是真敢红着眼拔刀拼命的,往往吓得外头的人直接退避三舍。 在现代社会尚且具有如此恐怖凝聚力的宗族血性,放在这规矩大过天的封建古代,更是犹如一块刀劈不进的铁板。 裴正从一开始就没把所有的筹码压在匈奴人身上,借刀杀人固然好,但他更相信自己手里的刀。 …… 此时,雁门关的中军大帐内。 总兵张克让正在沙盘前负手来回踱步。 匈奴人入关的消息已经确认,作为主帅,他此刻正承受着极大的压力。 这帮野蛮人一旦在青州地界撒开欢,不知道要烧掉多少村镇。 “河湾渡口那边,刚运到的粮草如何了?”张克让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一旁的粮秣官。 粮秣官赶忙上前,躬身回道:“回大人,目前还没收到渡口的回信。但请大人宽心,那批粮草应该确保无虞。” 看着张克让紧皱的眉头,粮秣官伸手指着沙盘解释道:“大人您看,河湾渡口距离卧牛山尚有一百多里的路程。中间还隔着大片林地。匈奴人就算全是骑兵,这大黑天的,也得跑上一阵子才能到。” “再者,匈奴人向来只会在附近村落就地劫掠。除非他们手里有咱们后方布防的军用地图,否则那帮蛮子绝对找不到咱们藏粮的暗仓位置。” 张克让听完这番话,紧绷的肩膀才稍稍松懈了几分。 他点了点头,端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 在他看来,裴正虽然被逼急了放开防线,但顶多是为了要挟中军给点粮饷和补给,顺便让张家跟着吃点苦头。 裴家世代为官,怎么可能真的把大雍边军的绝密布防图卖给异族? 这可是夷九族的死罪! 张克让是个纯粹的门阀官僚。 他没在前线提着刀跟胡人对砍过,他的所有算计,都停留在朝堂争斗和利益交换的层面上。 他觉得裴正这番动作,无非是“漫天要价,就地还钱”的政治手腕。 只是他千算万算都没有算到,从裴正下定决心退守三十里堡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把张家所有的退路和底牌全都摸透了。 跟张克让这种坐在大帐里打算盘的人相比,在死人堆里滚了一年多的裴正,心狠手辣的程度自然要高出不止一筹。 真的经历过生死的人,看待世界的角度是截然不同的。 “传令下去。”张克让放下茶盏,恢复了总兵的威严,“各营加紧防范,多派游骑出去打探。这股胡人抢够了就会往回撤。我们在半路设伏,同时率我命令那五百铁骑现在开拔立刻前往河湾渡!” 帐内的几名将领齐声应诺。 风雨交加的北境,三股截然不同的势力在黑夜中疯狂拉扯。 没有人知道,这一次裴正放进来的匈奴骑兵最后会演变成什么样的一个局面? 第43章 突袭 大雍的兵家之法,讲究“十里一烽燧,三十里一军堡”。 从北境要塞雁门关向南,沿着平整的运粮官道,一共有十七座烽火台错落有致地排开。 只要哪边出现了胡骑,守台的斥候就会在白日里燃起混了狼粪的浓烟,在夜里点燃干燥的柴草。 不出半个时辰,百里之外的青州城就会拉响警报。 然而这一夜,整条北境官道的东侧,一片死寂。 两千名匈奴游骑并没有像张克让预想的那样,在山口附近就地抢掠。乌维手里的那张羊皮地图上,清晰地标注着沿途每一座烽火台的死角和每一处哨所的轮廓。 “呼——” 一支羽箭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精准地扎穿了第三座烽火台上正在抱柴火的雍军斥候。那军卒连惨叫都没发出一声,便一头栽进了泥水里。 “一个不留,把战马和刀械全抢了,毁掉拉水的辘轳和水井!”乌维手持弯刀,甚至没有下马。 两百名精选出来的胡人斥候如同暗夜里的恶狼,借着暴雨的掩护,以极快的速度将长达数十里的烽火台防线挨个拔除。 在古代行军中,马匹在茂密的树林和乱石遍布的荒山里是无法穿梭的,为了保证粮草和军令的畅通,大雍官府耗费了数十年的人力,用生铁和夯土生生在丘陵之间修筑出了一条平坦的军事官道。 胡人骑兵一旦踏上了这条官道,其行军速度便发生了质的飞跃。 对于生活在草原上的匈奴人来说,他们吃的是肉,喝的是奶,体内从不缺夜视所需的油脂。 与那些长年吃糠咽菜、一入夜就双眼抓瞎、患有严重夜盲症的大雍底层步卒相比,胡人的骑兵在夜色和微弱的月光下,依然能把道路看得清清楚楚。 他们没有点一根火把,踩着泥泞的官道,以一种近乎冷酷的效率,将这一路的耳目全部剪断。 这导致直到第二天清晨,远在大后方的青州城都未曾看到任何一缕狼烟,更没有接到任何一封烽火警示。 在这巨大的信息黑洞中,青州城依旧维持着脆弱的平静。 而乌维的大队人马,在破坏了沿途的三处主官道驿站后,根本没有在普通的村落里多耽搁,带着一往无前的杀气,直奔东南方向。 那里,是河湾渡口。 与此同时,卧牛山后方的大营大门紧闭。 裴正站在营帐暗处,看着最后一批战马消失在雨幕中,眼神冷冽。 在这封建大雍,所谓的军队,最核心的底色从来不是朝廷给的编制,而是宗族血脉。 大雍军制对正规军的行军打仗有着极其严苛的勘合登记,去哪里、带多少粮、折损多少人,都得由中军的记账书办一笔笔记录在册,稍有差错便是杀头之罪。 而这五百人,在雁门关的军籍黄册上,全部被登记为“已阵亡”。 他们是一支见不得光的死军。 他们不为朝廷的军功去拼命,他们唯一的信仰,是裴家的祠堂和祖宗的礼法。 他分了两路:一路放匈奴人去精准爆破张克让在河湾渡口的家底;而他这暗中派出的五百铁骑,则从卧牛山出发,在夜色与暴雨的掩护下,直插雁门关后方三十里营的那几处不归匈奴人管的中军备用粮仓。 他要把张克让在前方和后方所有的粮食,全部做成被胡人“洗劫”的假象。 为保万无一失,裴正下达了自毁面容、就地自绝的残酷军令。 …… 第二天清晨,天色微明。 临河县,河湾渡口。 这里不同于铜墙铁壁的军事县城,它只是一个用栅栏和黄泥夯土临时围起来的大型集镇和物资靠岸码头。 中原张氏财力雄厚,他们的粮船顺着黑水河水运一路北上,卸下来的无数精米、白面和豆饼,全都在这码头大寨的十几座木质库房里码到了屋顶。 张克让之前确实下达了防守的命令。 前线的传令兵也于夜里飞奔而来,通报了卧牛山破关的消息。 但渡口的守军并没有当一回事。 负责留守河湾渡口的,是张家名下的一个远房姻亲偏将。 他打量着周围高高的木栅栏和拒马,对着手下的几百名兵卒嗤笑道:“总兵大人就是太谨慎了。那些匈奴鞑子不过是些骑马的野蛮人,没粮食了来边境刨几口饭吃。他们连北山县的县城都啃不下来,怎么可能越过一百多里的林地,精准地跑到咱们这后方的渡口来?都把心放回肚子里,该喝酒喝酒!该吃肉吃肉!” 由于常年在大后方运粮,这几百名守军几乎没上过前线,更没见过匈奴弯刀的锋芒。 在他们的常识里,后方的大仓是绝对安全的。 然而,木牌碎裂的声音在清晨的薄雾中毫无征兆地爆开。 “轰——!” 大寨脆弱的木质大门被两匹飞奔的战马用撞木生生砸断。 “哇哇哇——!” 漫山遍野的胡哨声伴随着怪异的匈奴土话,刹那间响彻了整个河湾。 偏将连鞋都没穿好,提着裤子跑出营帐的那一刻,整个人直接吓得跌坐在泥水里。 只见清晨的薄雾中,无数泛着腥味的战马和明晃晃的弯刀,如同一面黑色的潮水,顺着渡口的缓坡疯狂地冲杀了下来。 凡是玩过骑马与砍杀或者真正见识过冷兵器战争的人都明白,“漫山遍野”这个词对人数有着极大的误解。 很多人对战场人数没有任何概念,感觉动不动没有个几十几百万都不叫军队。沉迷于这种宏大且脱离实际的吹嘘,就跟那个阿三一样,吹自己的战争有几十几百亿人在打。 光这样还不行,还要嘲笑别人,说什么几千人的作战叫村口械斗,觉得自己的历史当中人多就是厉害。 然后又赢了,觉得自己的老祖宗天下无敌。 但是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些都是假的? 就算当它是真的,那后勤补给谁来做呢? 你觉得你的老祖宗在里面扮演的角色是将军还是民夫呢? 你觉得你回到古代,你又能当些什么职位呢? 不会以为念两句诗,皇帝一高兴就赐个大官当宰相了吧? 不会以为看过几本三十六计,随便指点两句,就能成为前方指挥的将领了吧? 不会以为动动嘴皮子,几十万大军就听号令了吧? 可笑至极,沉迷于这种无谓的数字里,觉得自己天天赢。 任何一场战争,大多数人的角色只会是背井离乡的流民和被征调运粮的民夫。 不要幻想战争,更不要幻想依靠战争来翻身,死的概率远比翻身要大得多。 就像现在的这些民夫一样,和平年代都混不出头,指望战乱就能当将军? 笑话。 在空旷的原野上,实际上只要有五百匹战马一字排开、同时发起冲锋,那巨大的阴影和马蹄带动的地面震颤,就已经能产生视觉上遮天蔽日、漫山遍野的恐怖压迫感。 何况此时,是整整一千八百名匈奴轻骑。 马蹄声如雷,刀锋如雪。 那些平日里只负责搬运麻袋的大雍辅兵,在看到这黑压压的钢铁骑兵冲进来的瞬间,心智便彻底崩溃了。 “胡人来了!胡人杀过来了!” 大寨里瞬间乱成了一团麻。他们没有亲眼见过胡人冲锋,没有真正去过一线的战场,所有的一切都是纸上谈兵。 “誓死守住!不要乱!拿长枪!拒马挡住!”那偏将面色惨白地组织着抵抗,但在绝对的兵种和气势碾压面前,这微弱的叫喊声瞬间被汹涌的马蹄声无情吞噬。 乌维的弯刀精准地划过那偏将的脖子。鲜血喷涌而出。 大雨未停,胡人骑兵原本习惯性地搭弓射出带火油的火箭,却发现雨水浇在库房外墙上,火势根本无法蔓延。 乌维见状,冷嗤一声。 为了防潮,大雍这帮运粮官在粮仓外层刷了生漆,顶上还蒙着油布。 外面下着暴雨点不着,那就去里头点! “砸开库门!往里烧!” 胡骑直接纵马撞开那些沉重的木门。 大仓内部,是一排排堆积如山的干燥稻草和精米麻袋,一点雨水都没沾着。 一罐罐火油被狠狠砸进干爽的库房深处,紧接着,火把被接二连三地掷了进去。 “轰——!” 火油遇上仓内极度干燥的谷物和草料,大火瞬间在内部爆开。 这股从内向外喷涌的冲天火光,连外头的暴雨都压不住。 滚滚的黑烟裹挟着粮食烧焦的刺鼻味道,顺着黑水河的河道一路蔓延了数里。 大雍边军中军主帅张克让最引以为傲的后方粮道,在这一刻,被裴正借着异族的刀,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普通人不要想着打仗,那是真的傻逼。不要沉迷于宏大叙事,好好想想看自己到底能干什么。任何一个鼓动你去打仗的,你离他远点就行了。】 第44章 大军开拔 雁门关,总兵大帐。 此时已是第二日的正午。 距离昨夜裴正放胡人入关,刚过去了不到十个时辰。 距离清晨裴正闯入大帐与张克让对峙,也仅仅过去了几个时辰。 张克让派出去追击的五百名铁骑,以及各营回防的轻重骑兵,直到此时才刚刚在校场上完成了战马的集结。 古代大军开拔,绝不是将军一句话就能瞬间出动的。 步卒需要埋锅造饭,战马需要喂足精饲料,军械甲胄需要从库房搬运穿戴。这台庞大而笨重的军事机器,运转起来极为缓慢。 在张克让原本的推算中,匈奴人入关是为了劫掠,必然会沿着村落分散,速度不会太快。 他只要在正午集结完毕,随后大军压上,就足以将这股胡骑截杀在半道上。 然而,张克让正站在沙盘前看图,帐外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通报。 “报——!” 一名浑身衣服被烧得焦黑、大腿上还在淌血的大雍溃兵,在两名亲兵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地扑倒在张克让的脚边。 “总兵大人……完了!河湾渡口被攻破了!”溃兵大口吐着带血的唾沫,眼中满是极度的恐惧,“清晨时分,匈奴贼首乌维率领数千铁骑,直扑渡口。码头大寨的三万石精米、白面,被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轰隆”一声闷响,张克让脑子里仿佛炸开了一记惊雷。 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连退了两步,一屁股重重地坐在了将椅上。 “这怎么可能?!” 张克让死死盯着地上的溃兵,额头上的冷汗瞬间渗了出来。 时间根本对不上! 昨夜入关,清晨就杀到了腹地的河湾渡口? 这中间隔着上百里的路程和连绵的烽火台。 胡人就算战马长了翅膀,也不可能这么快、这么精准地绕开所有的村镇,直接端了他的粮草大底! 还没等他喘过气,又有一名斥候惊慌失措地冲了进来,单膝跪地。 “报!西路急报!咱们留在雁门关后方三十里堡的备用粮仓,今晨遭到大股‘重骑’袭击。留守辅兵全军覆没,存粮被劫掠一空!” “噗通!” 张克让手里的青瓷茶盏砸在地上,碎成了齑粉。 他彻底慌了。 水路主粮被烧,西路备用粮被劫。 这两路是张家安身立命的本钱。 匈奴人难道是神仙下凡,把张家藏粮食的每一个暗仓都摸得一清二楚? 站在一旁的李参将默默放下了手里的茶碗。 他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随即像是想到什么。 胡人再厉害,也不可能懂得如此专业的劫粮战术,更不可能知道张氏私仓的绝密方位。 这绝对是裴正干的。 那个疯子在交出防线的同时,就已经把刀架在了张克让的脖子上。 绝对是他! 张克让在官场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此刻虽然慌乱,但是毕竟是世家推举的总兵,没点真本事可到不了这个位置。 他几乎可以 9 成 9 的确定,就是裴正那个疯子做的。 但他手里没有任何证据,在这大军即将开拔的节骨眼上,如果他敢跳出来指认裴正谋反,裴家军中的部将当场就会引发营啸。 横竖都是死,这帮当兵的可不会坐以待毙。 而且事后大不了各执一词,他张家可不是皇帝近臣。 “大人,冷静!”李参将压低声音,在一旁提醒。 张克让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军中无粮,是死罪。 底下的那些大兵和底层的军汉,全都是最现实的粗人。 他们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顶在边关,图的就是一天能吃上两顿饱饭。 边关本就苦寒,这两年匈奴那边闹天灾活不下去才来打草谷,大雍的底层士兵同样是在生死线上挣扎。 一旦断粮的消息泄露,军队三天内就会彻底哗变。 到时候别说打匈奴,这三万兵马能直接把张克让生吞活剥了。 “来人!”张克让眼神一狠,指着地上的溃兵和斥候,“把这两人带下去,好生医治。关进内帐,严加看管,不准任何人接触!谁敢泄露半句军情,斩!!” 两名亲兵立刻上前,捂住溃兵的嘴,将人拖了下去。 张克让走到沙盘前,双手按着木框,青筋暴起。 他现在根本不知道青州城里,堂弟张克林手里还有多少存粮。 张家运粮向来以水路为主,陆路为辅。 青州城的粮食够不够这几万大军吃上十天半个月,完全是个未知数。 但他必须做决断。 “传本帅令!”张克让直起身,声音冷硬,“第一,加派人手,死死钉在通往京城的官道上。无论如何,绝不能让前线断粮和失守的消息在这个时候流入京中。” “第二,立刻动用张家暗线,给皇上送八百里加急秘折,请求朝廷火速调拨粮草。同时传信回中原家族,让族中长老备粮驰援。” “第三,派轻骑去青州城,通知张克林,务必守死手里的所有余粮,等待大军接应。” 安排完这一切,张克让抓起桌上的铁盔,大步走出营帐。 校场上,一万多名步卒和骑兵已经列阵完毕。 战马还在打着响鼻,有的士兵嘴里还在嚼着干粮。 在这个冷兵器时代,想要让士兵去打仗,就必须给他们信心。 将领吹嘘兵力、宣扬必胜,为的就是稳住这脆弱的军心。 如果没有必胜的信念,没等接战,阵型自己就散了。 张克让走上点将台,拔出腰间长剑,直指阴沉的天空。 “儿郎们!”张克让的声音在校场上空回荡,“胡虏蛮夷,犯我边关,杀我百姓!我们在边关操练数年,为的就是今日!匈奴人不过是一群饿着肚子的野狗,大军随我出征,剿灭胡虏,建功立业!” “杀——!” 底下的军汉们根本不知道后方的粮草已经被人烧成了灰,他们举起手里的长枪和砍刀,发出震耳欲聋的战吼。 “杀!杀!杀!” 大军正式开拔。 伴随着沉重的战鼓声,这支刚刚集结的边军精锐,立刻开拔。 【江湖规矩,没事看看广告啊。今天搞个三四万的更新吧。我是番茄第一更新王,甚至是全网第一更新王。】 第45章 化整为零 雁门关,总兵大帐。 距离胡骑破关,已经过去了整整四天。 这四天里,北境的天空始终阴沉。 作为名义上的中军主帅,张克让不可能亲自提刀去漫山遍野地追击。 他必须坐镇雁门关,压住手底下那三万快要饿肚子的骄兵悍将。 追击的任务,交给了张家麾下的两千轻骑。 然而,大雍的骑兵扑空了。 乌维率领的匈奴骑兵在烧毁河湾渡口后,根本没有按兵书上的阵型进行结阵固守,或是顺着原路撤退。 这帮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游牧民族,展现出了极其恐怖的战场嗅觉和战术素养——他们直接“化整为零”。 两千胡骑,被瞬间拆解成了无数个十人、五人的游击小队,如同水银泻地一般,彻底融入了青州府东北部和西北部的广袤荒野与村落之中。 对于大雍的底层百姓而言,这不再是战争,而是赤裸裸的单方面屠杀。 农耕民族与游牧民族的生产方式,造就了截然不同的生存能力。 大雍的农户世世代代面朝黄土背朝天,在这律法极其严苛的封建王朝,民间对铁器的管制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一个上百户的村落,除了锄头、镰刀和生锈的柴刀,连一把像样的长铁器都找不出来。 反观匈奴人,他们常年在白毛风和暴雪中放牧,为了保护牛羊,每天都要与草原狼群和野兽搏命。 每一个成年的胡人汉子,都是天生的轻骑兵和猎手。 当这五个、十个一组的胡骑,手里端着硬弓,腰间挂着锋利的弯刀,骑着高头大马冲进村落时,那些连饭都吃不饱的农户,在面对这等嗜血的杀戮机器时,根本生不出半点反抗的勇气。 恐惧如同瘟疫一般蔓延,村民们除了跪地求饶、四散奔逃,便只能任人宰割。 至于当地县衙的守军和差役,平日里在集市上对老百姓吃拿卡要、耀武扬威确实在行。 可真到了要见真章的时候,这帮常年缺乏操练、甚至连兵器都生了锈的地方县兵,跑得比兔子还快。 所以自古以来,自己搞自己人是最厉害的。 但凡出去搞别人,永远是打不过的。 俗称窝里横。 他们第一时间死死关上了北山县和安平县的城门,缩在城墙后面瑟瑟发抖,眼睁睁看着城外的村镇燃起冲天大火。 张克让派出去的骑兵,每天只能跟在胡人的马屁股后面吃灰,看到的全是烧焦的尸体和被抢掠一空的废墟。 大雍的战马吃的是精饲料,跑久了必须停下来歇息;而胡人的蒙古马吃苦耐劳,啃一口路边的草根就能继续狂奔。 这场追击战,从一开始就成了一个荒诞的笑话。 而在千里之外的洛阳,大雍王朝的权力中枢,此时却依旧沉浸在一片歌舞升平之中。 从边关到洛阳,即便是动用最高级别的“八百里加急”,走官道也需要整整六到八天的时间。 古代的八百里加急,并非一个人一匹马跑到底,而是一项接力工程。 传令兵将装有军情密折的木匣绑在背后,沿途在兵部设立的驿站换人换马。 马歇人不歇,日夜兼程,跑死战马是常态,甚至有些驿卒到了下一站,直接从马背上摔下来呕血而死。 一来一回,哪怕是最快,也需要十二天以上的时间。 张克让深谙朝堂之道。 这四天里,他利用手里的兵权和沿途未被破坏的官道驿站,每天都在向洛阳的中枢发送军报。 军报上的措辞花团锦簇:“边关大捷。偶有胡虏小股游骑叩关,已被臣率精锐击退数十里。雁门关一切安稳,唯粮草略有不济,望陛下宽心,速拨冬粮。” 皇帝成平帝此时根本不知道,大雍北境的这层窗户纸已经被捅破了。 成平帝派出的潜邸暗探,为了避开张家在官道上布下的天罗地网,只能伪装成商贾或流民,专走崎岖的山路和小道;而裴正派去送“无瑕水晶匣”的三路死士,同样在翻山越岭、泅渡大江。 他们需要十几天甚至二十天才能抵达洛阳。 这就导致了在这漫长的十几天里,整个北境完全处于一个“权力真空期”。 没有圣旨,没有援军,一切只能靠当地军阀手里的刀把子来解决。 雁门关,总兵大帐内。 张克让面色铁青,在沙盘前烦躁地来回踱步。 “启禀大帅,前锋营回报,胡虏滑溜如泥鳅,根本不与我军正面交锋。这几日,北山县外围的十几个村落已尽数被毁。”一旁的副将小心翼翼地禀报着战况。 张克让停下脚步,冷冷地哼了一声,眼底却没有多少对百姓战死的痛心。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胡人抢老百姓,不过是癣疥之疾。 裴正再恨他,也绝对不敢冒着夷九族、遗臭万年的罪名,把匈奴人的主力全部放进来。 这几千胡骑充其量就是一把用来恶心他、搞乱后方的刀,早晚会因为抢够了或者伤亡过大而退回草原。 真正让他感到彻骨寒意的,是粮食。 如果他现在不把军粮筹措到位,几天之后,一旦断粮,军中立刻就会哗变。 你再牛逼,不发工资、不发粮饷,连吃的都不给,这帮当兵的绝对不会惯着你。 当然阿三就一样,阿三不发工资他一样干,他还能没事干个一年两年,给自己洗个脑呢。 “传各营将校,进帐议事!”张克让回到将椅上,吩咐道。 不多时,几名核心心腹将领齐聚大帐。 “我那远在青州城的堂弟,联系上了吗?”张克让目光锐利地盯着负责情报的校尉。 “回大帅,联系上了。”校尉双手呈上一封密信,“二爷发来密信,说城内张家粮草还在。只是……裴家那边显然是早有预谋,提前扫荡了市面,囤积了绝大部分的粮食。如今青州城门紧闭,裴青借着防备胡人的名义,实行了军管。二爷手里的粮,暂时运不出来。” 张克让闻言,猛地一拍桌案,咬牙切齿地骂道:“裴正!裴青!这两个乱臣贼子,真当本帅不敢杀人吗?!” 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张克让强压下怒火。 现在不是清算的时候,大军的存粮,满打满算只剩下不到两天。 再过两天,不用裴家和匈奴人动手,外头那三万张开着嘴要吃饭的兵卒,就能把这大帐给掀了。 “诸位。”张克让环视了一圈帐内的将领,声音低沉,“中军粮尽,青州方向的补给又被沿途的残破驿站和裴家卡死。若贸然派大军去青州运粮,恐被胡人抄了后路。当务之急,必须在三日内,就地筹措军粮。谁有对策?” 帐内安静了片刻,一名满脸横肉的偏将抱拳道:“大帅,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外头那些村子里,老百姓家里多多少少总藏着点口粮,不如派弟兄们去……” “愚蠢!” 张克让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冷声呵斥:“胡人这几天已经把外围像样的村子像篦子一样刮了一遍!那些泥腿子老百姓,本就常年被榨得没有半点油水,如今更是连草根都吃光了。你派兵去抢,能抢来几粒米?” 偏将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言语。 平时他作威作福惯了,没事就抢点这个抢点那个,自己打打牙祭就算了,但是他没有站在张克让的视角上。 自己营里面的弟兄几千人,张克让统领的是数万大军。 你那几个村子里的粮食,你能囤多少啊? 玩游戏固定刷新么? 张克让走到沙盘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北山县和安平县交界处的几个标注着高墙深院的模型上。 “要借粮,只能找他们借。” 众将领顺着张克让的手指看去,心头皆是一凛。 那是青州本地的世家大族和豪强乡绅的地盘。 在古代,皇权不下县。 这些盘踞在地方上百年的世家大族,才是真正掌控底层命脉的土皇帝。 他们拥有大片最肥沃的私田,修建了外围包着青砖、高达数丈的坚固“坞堡”。 更关键的是,这些大族为了防备流民和兵灾,家家户户都豢养着少则数百、多则上千的私兵家丁,弓弩齐备,粮仓里更是堆满了粮食。 为的就是怕一会遇到土匪,一会遇到兵祸。 说到底就是这个世道特别乱,不存在任何的法律。 说干你就干你,说抢你就抢你。 换做是谁也会没有安全感。人在吃饱饭之后就是安全需求。 而且天高皇帝远,他们想的又不是造反,皇帝根本就不可能没事来管这帮所谓的世家大族。 这也就是王朝后期土地兼并遇到的死结,根本解决不了的原因之一。 “大帅,这些地方豪强底蕴深厚,且互有联姻,牵一发而动全身啊。”一名相对稳重的文书有些迟疑,“若是硬来,恐生变故。” “管不了那么多了。” 张克让眼底闪过一抹狠厉。 他很清楚,找这些世家大族要粮,无异于从猛虎口里夺食。 但在大军即将哗变的生死存亡面前,所有的政治平衡和世家情面,都得往后排。 活下去才有说话的权利,活下去才有谈判的资格。 老子都快死了,军营都快哗变了,他管你是谁,爱他妈谁是谁。 “传令下去。”张克让下达了军令,“先礼后兵。派几名口齿伶俐的校尉,带着本帅的手书,去这几个坞堡‘借粮’。告诉他们,边关告急,大军断炊,让他们每家出粮三千石,以资国用。” 张克让顿了顿,手里的马鞭重重抽在沙盘边缘。 “若他们识时务,日后本帅自会上奏朝廷,给他们记上一功。若是他们敬酒不吃吃罚酒,敢抠着粮仓不放……” 张克让冷哼一声,目光扫过帐内的将领,眼神冰冷。 “那就告诉外头的弟兄们,大军开拔,攻破坞堡,里面的钱粮、女人,任由弟兄们拿取三天!” 一众将领听到此话,其中一位立刻开口说道:“大人,可这样我们师出无名啊?” 听到此话,张克让笑了。 他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一样。 “不肯交付粮草不就是资敌吗?作为通敌之人,难道不应该死有余辜吗?” 听到此话,一众将领对张克让有了一个重新的认识,因为一直以来,张克让都是在雁门关里,不说骄奢淫逸,也是根本不问世事。 而此刻,他表现出来的残忍,让他们颇为震惊。 可以说,他能被推举为总兵这个职位,能被世家安排在这里,绝对不是一个无能之人。 此刻,青州城外,天气一片晴朗。 虽然地上还有些泥泞,但是怎么看都是一个好天气。 第46章 冲突爆发 安平县外,赵氏坞堡。 这座坞堡依山傍水,外围砌着两丈高的青砖厚墙,四角还建有用来防备流矢和抛射的望楼。 在这皇权不下县的大雍北境,像赵家和邻近的林家这样的地方世族,才是方圆几十里内真正的土皇帝。 此刻,坞堡的会客厅内,张克让派来的校尉坐在客座上,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赵老太爷,近来可好?” 主座上,赵老太爷须发花白,手里盘着两颗核桃,神色淡淡:“老朽一把年纪,也就是混吃等死罢了。倒是校尉大人,这几日外头不太平,您无事不登三宝殿,有话不妨直说。” 校尉也不客套,直接切入正题:“太爷是个明白人。这几日胡虏破关,到处杀人放火,想必您也听说了。前线战事吃紧,我家总兵大人的意思是,希望赵家能为国分忧,捐助些粮草。事成之后,总兵大人自会上疏朝廷,为赵家请功。这也是一桩光耀门楣的好事。” 赵老太爷手里的核桃停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外面的局势。 匈奴人这几天杀疯了,但暂时还没敢来触碰这高墙深院的坞堡。 毕竟赵家有八百名从小练武的宗族子弟兵,不是那些任人宰割的泥腿子。 “既然是为国分忧,赵家自然义不容辞。”赵老太爷慢条斯理地说道,“老朽愿出粮两百石,权当慰劳前线将士。” 大雍朝一石粮约等于一百二十斤,两百石就是两万多斤。 听起来不少,但对于张克让麾下庞大的军队来说,塞牙缝都不够。 张克让驻守雁门关,对外号称十万守军,实则主城五万,老虎堡两万,裴家三万。 这主城的五万兵马里,真正的战兵不过一万五千人,剩下的三万五全是辅兵、民夫和杂役。 即便每天只保证战兵吃饱,辅兵两天喝一顿稀粥,这五万人每天的消耗也是一个恐怖的天文数字。 来之前,张克让给这名校尉定的底线是,两家坞堡,每家最少要掏出两千石! “两百石?”校尉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带上了几分威胁,“太爷,我家大人的意思是,如今大军断炊,赵家若能拿出两千石粮草,方能解前线燃眉之急。您这区区两百石,怕是不够大军一天的开销啊。” “两千石?”赵老太爷冷笑一声,把核桃重重拍在桌上,“校尉大人,赵家虽有薄田,但这两年天灾不断,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啊!两百石已经是砸锅卖铁了。再多,老朽只能把这把老骨头捐给张总兵熬汤了!” 两人一番唇枪舌剑,威逼利诱,最终彻底谈崩。 赵老太爷心里有底气,他赵家和隔壁的林家,以及青州城里的大小世族,全都是联姻互保的利益集团,可谓是唇亡齿寒。 张克让不过是个外来的流官总兵,他笃定张克让不敢在北境腹地冒天下之大不韪,对本地名门望族动刀子。 校尉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 消息传回雁门关中军大帐。 张克让听完汇报,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大帅,派去追击胡人的几路骑兵回报,匈奴人全部化整为零。他们的马太快,我们的大队骑兵根本抓不到主力,反倒累死了几十匹上好的战马。”副将在下首硬着头皮禀报。 张克让心知肚明,那些披着重甲的铁骑去追散沙一样的轻骑,纯属是被狗溜。 他果断下令:“传令,把重骑兵全部撤回来!剩下的轻骑继续追!若是再拿不回胡人首级立下军功,让他们提头来见!” 这道死命令下得很急。 因为张克让知道,粮草危机最多再压两天。 如果不能用血淋淋的战功和人头来转移底层士兵的注意力,这支大军马上就要从内部炸开。 “传本帅军令!”张克让走到沙盘前,眼神彻底变得冷酷,“抽调精锐步卒三千人,由我张家子弟兵领头,立刻开拔,目标:安平县赵氏、林氏坞堡!” 半个时辰后,雁门关校场。 张克让站在高台上,看着下方队列中隐隐有些焦躁和不安的士卒,深吸了一口气,大声吼道: “弟兄们!本帅刚刚查明,此次胡虏为何能轻易破关?正是因为这腹地的林、赵两家世族,暗中通敌卖国,泄露了军情!不瞒各位,我军后方的粮道已被胡人截断,粮草告急,全拜这两家贼子所赐!” 此言一出,底下那些原本饿着肚子、心里窝火的底层军汉,瞬间炸了锅。 “杀贼子!杀贼子!” 愤怒和饥饿交织在一起,化作了疯狂的杀意。 对于底层士兵来说,不管是不是真的通敌,只要长官给了一个名正言顺去抢粮抢钱的借口,那就足够了。 张克让满意地点了点头:“本帅已探明,那两家坞堡里囤积的粮食,够咱们大军吃上整整半年!大军随我出征,攻破坞堡,食其肉,寝其皮!” 大军轰然开拔,带着一股近乎疯狂的饥饿和暴虐,直扑安平县。 …… 赵氏坞堡内,警钟长鸣。 赵老太爷和林家的主事人站在高高的望楼上,看着堡外黑压压的军队,满脸的不可置信。 “张克让……他疯了不成?!”林家主事人手脚冰凉,“我们这些年供奉他的银钱还少吗?他竟然真敢扣屎盆子,要对我们下死手!” “快!紧闭堡门!所有人上墙!”赵老太爷虽然慌乱,但到底是在边关活了一辈子的人,立刻下达了死命令。 堡外,领兵的张家心腹偏将策马上前。 堡墙上,赵老太爷赶紧喊道:“将军!将军息怒!老朽愿出粮一千石……不!两千石!求将军在总兵大人面前美言几句!” 偏将冷笑一声,长枪一指:“老东西,晚了!我家大帅说了,尔等资敌卖国之罪已然坐实,命本将就地正法,满门抄斩!准备受死吧!” 话音未落,第一波羽箭已经如飞蝗般射向了堡墙。 大军不开拔之前,或许还有商量的余地。大军开拔讲究个名正言顺,怎么可能轻易撤军? 如果撤了,那就是摆明着你在吹牛逼,底下的士兵能服你吗? 赵老太爷见状,知道此事绝无转圜的余地。 他猛地拔出腰间长剑,声嘶力竭地吼道:“赵家儿郎、林家子弟听令!今日若是城破,张克让这狗贼绝不会留活口!为了你们身后的爹娘妻儿,死战不退!” 随着老太爷的怒吼,坞堡墙头上,数百名私兵齐刷刷地脱下外袍,露出了里面冷光森森的锁子甲和鱼鳞甲。 虽然着甲人数不多,但怎么也有几十上百之数。 堡外的偏将看到这一幕,先是一愣,随即怒极反笑:“好好好!好大的胆子!敢私藏军用甲胄,这是诛九族的大罪!你们今天一个都别想活!” 在大雍朝,民间律法有云:“一甲顶三弩,三甲进地府”。 民间可以私藏刀剑防身,但如果私藏成建制的铁甲,那等同于举旗造反,是绝对的十恶不赦之罪。 然而,偏将的恐吓非但没有吓退守军,反而激起了这帮宗族子弟骨子里的血性。 人在知道自己必死无疑,且连带全家都要被杀头的时候,爆发出来的求生欲和战斗力是极其恐怖的。 所谓穷寇莫追,就是因为断了退路的人,砍起人来完全不要命。 战鼓声起,攻城战正式爆发。 但这块骨头,远比张克让想象的要硬得多。 古代攻城,如果是用正规军攻打这种防御完备的坞堡,必须要有云梯、冲车甚至投石机。 但张克让是仓促发兵,来的全是步卒,连一架像样的云梯都没有。 他们只能顶着简陋的木板,冒着堡墙上倾泻而下的滚木礌石和密集箭雨,用人命往上填。 更致命的是,张家派来督战和主攻的这批私兵精锐,虽然平日里操练得好看,装备也精良,但他们真正在死人堆里滚过的次数,少之又少。 面对坞堡上那些打过土匪、民风彪悍且红了眼的宗族私兵,张家的军队在丢下了几百具尸体后,攻势竟然硬生生地被压制住了,久攻不下。 …… 第47章 流民 就在距离安平县战场不足三十里外的一处山梁上。 一队匈奴游骑正驻马远眺。 这几天,乌维率领的匈奴骑兵不断化整为零,在青州北部的山林和荒野中穿插。 大雍的正规军如果大股压上,他们一哄而散;如果分出几十人的小队来追,他们便在山沟里设伏反杀。 游牧民族的骑兵不需要庞大的后勤补给线,饿了就杀村民的羊,渴了就喝马血。 这种如鬼魅般的战术,让张克让的追兵苦不堪言。 “将军!”一名斥候从山脚下策马飞奔上来,“刚刚抓了几个南逃的大雍流民。拷问过了,他们说这安平县附近,藏粮最多的就是赵家和林家这两个大地主。可是眼下,这大户人家正被他们大雍自己的军队围着打呢!” 乌维立马于山巅,看着远处隐隐传来的喊杀声,眉头一挑。 “哦?他们自己人打起来了?”乌维的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露出了森白的牙齿,“倒是有趣。” 他转过头,看向身后那一双双冒着嗜血光芒的眼睛。 他心里很清楚,大雍王朝和匈奴之间,根本不存在什么协议与和平。 双方上百年的世仇,是用无数条人命堆出来的,不死不休。 他乌维带着两千儿郎涉险入关,如果仅仅只是为了烧个渡口、抢几百只羊,那简直是对长生天的侮辱。 既然大雍的军队现在因为一堆粮食,自己在腹地里把狗脑子都打出来了,连阵型和防备都乱作一团,那这千载难逢的战机,他若是不抓住,就不配做右谷蠡王麾下最凶狠的狼。 青州内城,张氏别院。 张克林捏着刚刚从前线冒死送进来的残破密信,双手因为极度的愤怒而抑制不住地发抖。 信上,大哥张克让要求他立刻不惜一切代价,将城内的存粮运往雁门关救急。 张克林死死盯着西大营的方向,双眼赤红,恨不得将裴青扒皮抽筋。 但他根本不敢轻举妄动。 早在几天前,裴青就已经不动声色地完成了兵力部署。 裴家在西大营驻扎了足足一千名披挂重甲的家族精锐,外加各类战斗兵和辅兵,总数达到了五千之众。 而且,裴家是天子近臣,战斗经验丰富,不是平叛就是剿匪。 反观张家,在青州城内虽然也有近五千人马,但绝大多数都是负责押运粮草的护卫和家丁。 精锐也有,可是战斗经验完全不够。 论起真正的排兵布阵和军阵厮杀,双方的战斗力根本不在一个量级。 若真在城里强行火拼,张家哪怕能赢,也是惨胜。 而青州城内的那些本土世家大族和地方官僚,此刻全都高高挂起。 只要匈奴人没打进青州城,他们就还是高高在上的老爷。 这帮地头蛇分成了绝对的中立派,冷眼看着代表“主战”的裴家和代表“主和”的张家相互倾轧。 就在城内三方势力(裴家、张家、地方派)暗流涌动之际,最先承受不住大势倾轧的,是底层的无辜百姓。 这几日,匈奴的游骑在青州北部化整为零,四处烧杀抢掠。 那些原本在乡野间种地的农户,以及之前被官府强行摊派去运粮、修城的民夫,彻底没了活路。 面对手持弯刀、骑着快马的匈奴人,百姓们除了没命地奔逃,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在手无寸铁的农户看来,荒野等于残忍的虐杀和死亡,只有那座拥有高大城墙的青州城,才是唯一的活路。 于是,成千上万的流民拖家带口,如同一股浑浊的洪流,疯狂地涌向青州城门。 城外的人越聚越多,密密麻麻的窝棚和饥民几乎堵死了所有的城门通道。 这种状况,直接将青州城的守军和地方官府逼到了崩溃的边缘。 对于一座人口十万级的古代重镇来说,城门被堵死,不仅仅是防务问题,更是致命的后勤灾难。 首当其冲的,就是城内的燃料断绝。 古代城市运转,柴薪和粮食同等重要。 在后世为什么叫做薪水?薪火传承? 这个薪就是柴火,柴米油盐酱醋茶,柴排第一位。 城里的树木早就被砍得干干净净,或者全是大户人家的私产。 几十万口人每天生火做饭、烧水取暖,全靠城外的“樵夫”每天进山砍柴,再用独轮车推入城中贩卖。 古代没有蜂窝煤,更没有天然气,一旦流民堵死城门,运柴的车进不来,城内就会立刻断绝燃料。 这帮流民没吃的,绝对会看见任何东西如同蝗虫过境一般,抓住任何活下去的可能性。 所以既是流民也是乱民。 没有柴火,就没法煮熟粮食;没有柴火,就没法烧开水。 十几万人一旦开始喝生水,不出三天,痢疾和瘟疫就会在城内全面爆发。 到时候,不用匈奴人打进来,这座城自己就会变成一座死城。 其次,流民的暴增,直接触动了青州本地世家大族和地方官的根本利益。 这帮世家大族的田地全在城外,他们要靠这些百姓种地,要收租子。 地方的知州衙门更是实行“包税制”,朝廷每年摊派下来的丁税、粮税,全指望从这些百姓头上榨出来。 如果流民成批成批地饿死在城外,明年的税赋谁来交? 皇帝才是全天下最大的世家,你一个边陲的知州和地方土财主,敢欠皇帝的税款,朝廷的大军转头就能把你抄家灭族。 因为皇帝不干你,所有人就有样学样。 既然你不交,那我也不交。那反正都没事嘛,大家一起别交。 那皇帝的脸放哪里? 你要是顶级世家还能聊一聊,大家相互给个面子。你这个农村小财主也敢这么干?你真是嫌命长。 迫于这种残酷现实的生存和政治压力,青州知州再也坐不住了。 他不得不硬着头皮,向裴家和张家发出了紧急会商的文书。 …… 青州内城,一处原本繁华、如今已被全面清场的商业坊市。 这里被临时选作了三方会谈的中立地盘。 坊市的三个路口,分别被州衙的三班衙役、裴家的铁甲卫和张家的持刀护卫死死把守,气氛剑拔弩张。 为了防止被对方的死士半路截杀,裴青和张克林都没有直接露脸。 坊市中央的空地上,停着两辆周围蒙着厚重牛皮、挡着防箭盾牌的大马车。 知州大人则满头大汗地站在两辆马车中间,充当着这个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的调停人。 “两位大人!”知州擦了一把额头的冷汗,声音嘶哑,“城外如今已经聚集了近五万流民!柴草断绝,粪污遍地。若是再拿不出章程,莫说前线战事,咱们这青州城自己就得先闹起瘟疫和民变了!” 张家的马车里传出一声冷哼,张克林的心腹副将在车辕上大声怒斥:“民变?若不是有些人为了一己私欲,通敌卖国,擅自放胡虏入关,这青州城外何至于此?!我张家的大军还在前线饿着肚子,你们裴家倒好,把城里的粮食搂了个干净,现在还紧闭城门!你们这是要谋反!” 裴家马车旁,管事裴福眼皮都没抬一下,按照裴青之前的交代,冷冷地回敬了过去: “通敌卖国?张将军好大的一顶帽子。此言是否当真?那咱们大可向天子如实禀报,到底是谁在前方截留密折、克扣军饷、逼得边关防线崩溃!至于城里的粮食,裴家也是为了保青州不失。你们张家自己丢了外头的粮仓,怨得了谁?” “你放肆!”张家副将“锵”地一声拔出腰间横刀。 裴家的重甲兵立刻竖起大盾,长枪平举。 “住手!都住手!” 知州气得直跺脚,这帮军阀根本没把老百姓的死活当回事。 “现在是吵这个的时候吗?!流民不除,大家都得死!张家要运粮,裴家要守城,老夫要保政绩交差。你们两家若是真有本事,就先合力把城外的乱子平了!否则,老夫哪怕拼着这顶乌纱帽不要,也要上本参你们两家一本!” 在现实的利益权衡下,两方终于暂时压下了火气。 毕竟,大家虽然不管流民死活,但都得保住自己的基本盘。 经过一番冰冷的讨价还价,三方很快达成了妥协。 不可开仓放粮,那样只会引来更多填不满的流民,甚至被流民冲破城门。 对策是“以工代赈”。 由州衙出面,裴家和张家各出一些最劣质的陈粮和发霉的豆渣。 在城外设立粥棚,流民必须出力干活——挖护城壕沟、加固外郭城墙、甚至组织青壮年去远处的山林里砍柴。 只有干活的人,才能每天分到一碗吊命的稀糊糊。 这样既能安抚流民,又能得到廉价的劳动力,还能重新打通城内的燃料补给线。 他们这帮管理者是知道的,不能把底下人逼得太死,至少不能让他们失去活下去的希望。 如果一旦失去活下去的任何希望,这些人就会暴动。人在有希望的时候,会拼尽一切力气去抓住。 也可以说,这叫做画饼。 …… 第48章 无可奈何 而在这宏大残酷的封建军政大戏中,被临时抽调到后厨管事的林渊,正躲在西大营伙房最深处的柴火堆里。 这几天,林渊的神经一直紧绷着,他总觉得暗处有一双双眼睛在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在这个纪律森严、杀人不眨眼的古代军营里,他连系统里的“拼好饭”都不敢随便兑换了。 到了饭点,他只敢在四下无人的时候,用最低的额度换两个馒头,点一份糖水, 大部分时候都是就着军营的大锅饭。 不然每次开饭的时候,你自己不吃,别人在那呼呼吃,怎么?你是神仙是吧? 辟谷了是吧? 自从那晚听到了紧急集合的号角,再到看着一车车兵器被运回来,林渊的世界观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他亲眼看到了古代行军打仗最真实、最恐怖的一面。 没有里那种风度翩翩的将军出阵单挑,没有所谓战前互相放两句狠话然后再文雅地撤军。 真实的战场,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泥泞,是发炎溃烂的伤口,是一筐筐被砍下来的带着泥土和血污的人头。 是那些平日里有血有肉的士兵,在军令下达时,变成没有任何感情的杀人机器;是后方大批大批因为断粮而饿得皮包骨头的辅兵和流民。 演义终究是演义,里那些浪漫化的宏大叙事,在这个冰冷、血腥、一切都以最极致的利益和生存为导向的封建时代面前,被击得粉碎。 林渊紧紧攥着手里那半个干硬的冷馒头,听着帐外整齐划一的巡逻脚步声,他心里无比清醒。 最好的自己什么都决定不了,已经卷入了所谓的乱世之中。 直到现在,他每一天都在无比怀念当初自己干保安的那段日子。 他一直觉得自己曾经过得不好,是社会最底层,天天骂这个怨那个。殊不知,幸福是要横向对比的。在那个时代当中,他过得不好是因为物质生活得不到满足。 可是你放到古代,那就不一样了,你过的就是皇帝般的日子,皇帝都没你强。 但饶是如此,网上还有一大堆人嗷嗷叫的要去打仗,动不动什么马踏樱花就开始了。 什么要把店开到富士山下? 还有动不动想穿越古代的,说什么古代美好,老祖宗牛逼什么之类的。 哎,怎么评价这帮人呢? 你说除了吃得太饱,还能说什么? 然后就是各种不停的要赢,怎么赢?横着赢、竖着赢,觉得打仗人多就牛逼。我家老祖宗几十万人,你看我屌不屌? 一讲到别国的历史,就是什么你家是村口械斗,几百人几千个人。你们都是假的,我最厉害。 多么自卑才能生出这样荒诞的想法?多么无知才能得出这样的结论? 然后说两句就破防,不是骂人,就是扣帽子,动不动就是你是汉奸,你是行走的 50 万。 什么你屁股歪啊?你见不得我们好。怎么说这种人呢?呵呵。 任何时间、任何地点,一定要清醒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自己到底是哪个阶层,该做什么。 而不是被人牵着鼻子走,当狗遛。 第49章 帝都无战事 洛阳城的清晨,是从一百零八声沉闷的景阳钟声里开始的。 作为大雍帝国的权力中枢,这座历经数百年风雨的神都,承载着天朝上国最极致的繁华。 清晨的阳光洒在贯穿南北的宣阳正街上,宽达三十丈的青石大道被两旁的马夫用清水泼洒得干净整洁,两侧的坊墙高耸,朱红色的坊门缓缓开启。 富人聚集的南市与依仁坊一带,早已有世家豪族的朱轮华毂在青石板上碾出清脆的声响,马车里燃着金贵的沉香,丝缕缕地顺着雕花车窗往外飘。 然而,这并非洛阳的全部。 在那些远离天街的底层平民坊市,如积德坊、安业坊一带,又是另一番景象。 狭窄泥泞的土道上散发着隔夜马粪与泔水混合的酸腐臭气,由于缺乏专门的排污沟渠,居民区内污秽遍地。 农耕文明落后的生产力在此刻暴露无遗——即便是在号称百万人口的帝都,一堵坊墙之内,也往往挤着上万名面黄肌瘦的工匠、货郎与菜农。 高耸巍峨的宫殿与低矮破败的泥板房并存,富人区熏香扑鼻,平民窟恶臭熏天,神都的繁华,从一开始就是割裂的。 此时,在这片繁华与腐朽交织的晨光中,内城的承天门外,文武百官已经按照品阶排成了蜿蜒的长龙。 铜编钟的鸣奏声从大明宫深处传来,宣政殿的朝会,开了。 宣政殿内,雕梁画栋,盘龙巨柱直插殿顶。 二十八岁的成平帝端坐在九龙金漆宝座上。 这位年轻的天子面容清秀,身穿一件明黄色的十二章纹朝服,虽然正值当打之年,但眼青深陷,眉宇间常年带着一抹抹不去的疲惫。 他自登基以来,日夜勤勉,试图在这乱象渐起之际重振皇权。 “陛下,这是边关通政司今晨刚递上来的红旗捷报。” 兵部尚书大步出列,双手捧着一份黄绢奏折,声音洪亮,回荡在空旷的大殿内。 成平帝微微抬手,身旁的大太监赶忙小跑着将折子接了上来,平铺在御案上。 成平帝低头看去,上面的字迹由张克让亲笔所书,辞藻依旧是那般华丽而空洞。 “朕近来接连收到前线张总兵的战报,皆言北境兵士用命,屡出奇兵,已将匈奴左谷蠡王部的小股游骑击退数十里,雁门关固若金汤。诸位爱卿,怎么看?”成平帝按着折子,声音听不出喜怒。 底下的一众大臣闻言,顿时齐刷刷地躬身,口中称颂: “圣上英明!张总兵用兵老道,大雍王师所向披靡,区区北蛮鞑子,不过是秋后的蚱蜢,翻不起什么大浪!” 大雍朝堂之上,历来充斥着一种自高自大的傲慢作派。 在这帮久居神都、出门有轿、进门有妾的士大夫眼里,关外的匈奴不过是一群只知道骑马茹毛饮血的野蛮人。 农耕民族数百年积累下来的文化优越感,让他们本能地轻视任何异族,在他们的常识里,只要边关的大印还在张克让手里,天下就出不了大乱子。 因为有什么事情,他们会第一时间收到消息,甚至可以说,皇帝的情报系统不如他们这些大臣。 很多人有一种错觉,觉得皇帝是全知全能的。其实全知全能的是底下这些大臣。 能到这个位置的,几乎全部都是世家大族往上推举出来的代理人。 所以是士大夫阶层与皇帝共治天下。 这不是演电视剧,动不动皇帝想砍谁想剁谁就剁谁,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然而,粉饰完太平,底下的世家代表们便开始暴露出真正的目的。 户部尚书面露难色,叹着气出列拱手:“陛下,前线虽连连大捷,但张总兵在折子里也提到了,北地连年大旱,冬储粮草损耗极大。如今国库空虚,前线又催缴精米三万石、银十万两。户部……着实是拿不出银钱来了。” 成平帝的眼神冷了几分:“国库空虚?朕记得今年江南与中原的秋税不是刚刚解粮入京吗?怎么会拿不出银钱?” 户部尚书顿时叫苦连天:“陛下有所不知啊!江南今年遭了水患,中原又闹了蝗灾,各省巡抚、藩司送来的折子里全是哭穷之词。地方世家大族为了救济灾民,也是砸锅卖铁。朝廷能收上来的包税,比往年足足少了三成。臣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大雍朝实行的是地方豪强联手坐大的“包税制”。 名义上天下土地皆为王土,可实际上,底层的农田大半都被各地的世家大族通过土地兼并强行吞并了。 朝廷想要收税,必须依靠这些地方豪强和官僚去帮着征收,然后再层层截留,把剩下的一点残羹冷炙送进洛阳的国库。 而且士大夫阶层是免税的,这就代表着只要农民愿意卖身给这些所谓的地主豪强,交的税还比朝廷还少。 然后这些农民成了佃工、长工,无论怎么称呼吧,反正最后他种的地只需要向这个地主负责,因为地主豪强手上太多的土地,种不了。 然后皇帝也没有办法跟这帮人去争税,所以天然的二级对立。 就造成了自古所谓王朝不过三百载的这个问题。 你如果要是动他们,那就是所有人要对着你干,你一个皇帝怎么可能打得过天下所有的士族呢? 可是你不动他们,国库空虚,内忧外患,你想要发展自己的势力,就要有钱粮,那就只能去压榨老百姓。 好了,这一下就死循环了,老百姓赋税高,他找地主豪强种地,然后地主豪强免税,然后钱收不上来,然后地方指标完不成只能再找那些没有依靠地主豪强的老百姓加税。 皇帝是规定什么三十税一,十税一。 你派到地方来说,我完不成任务。那不好意思,我们再聊聊。 所以层层盘剥之下老百姓只能流亡。 搞来搞去,最后活不下去怎么办?只能造反。 这就是所有地方的起义由来。 起义了就要派兵去镇压,镇压完了,这些流民无处可去,继续开始循环。 而且古代封建王朝都是重农抑商,原因自然很简单,农民好控制,商人不好控制。 所以,这几千年的历史从来都是一个循环,没有任何可取之处,纯纯糟粕。 当然也不止这里,冷兵器时代、非工业化时代,所有的历史都不值一提。 无论中西。 皇帝治天下,实际上是跟这群利益集团共同分赃。 如果你不能平衡好各家各族的利益,甚至想从他们的肉里挖粮食,那你这个皇位根本坐不稳。 历史上,死在某个深夜、莫名其妙“暴毙”或者“落水”的皇帝,又不是没有。 “陛下。” 内阁首辅、代表中原大族利益的张阁老此时缓缓出列,声音不急不缓:“依老臣之见,胡虏叩关不过是为了些粮食求活,抢够了自然会退去。朝廷不可因此而动了根本。” “如今之计,不如允了张总兵的请求,从并州、冀州等邻近省份的常平仓里,临时抽调一批陈粮运往前线,先敷衍过去。至于彻底解决兵祸、再次抽调人马大打出手……此举劳民伤财,动摇国本,万万不可啊。” 成平帝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那一张张道貌岸然、互相应和的脸孔,心里满是悲凉。 大雍的政令下发,需要经过一套极其繁琐的内阁和丞相制。 皇帝提出旨意,需要由中书门下草拟,再由门下省审核。 如果底下的世家集团一致反对,他们可以直接以“封驳”的名义把皇帝的圣旨给退回来。 张克让是张阁老同族房头的子弟,这帮人天天在朝堂上和稀泥,无非是为了护着自家的私产。 “准奏。”成平帝闭上眼,点了点头。 朝会最终在这一片虚假的祥和与妥协中,草草收场。百官躬身退去,准备回各自的衙门继续算计着自家的账本。 第50章 一次性外卖盒引发的血案 “嘭——!” 一声巨响,大明宫深处的御书房内,一方极其名贵的端溪龙纹砚台被成平帝狠狠砸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墨汁溅满了名贵的地毯。 “这帮乱臣贼子!他们何曾将朕当成大雍的皇帝?!” 成平帝脸色铁青,大口喘着粗气,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此时殿门紧闭,只有他贴身的几个绝对心腹小太监跪在角落里,吓得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 在这没有百官瞩目的私密空间里,年轻的皇帝终于卸下了在朝堂上装出来的木讷与顺从。 他虽然只有二十八岁,但他自登基那天起,就暗中动用皇家内库的银钱,培养了一批不属于兵部、只认皇帝密令的皇家密探——“飞龙使”。 “前线到底出了什么事?”成平帝死死盯着跪在阴影里的密探首领,声音沙哑。 密探首领将头贴在冰冷的地面上,低声唱禀:“陛下……官道沿途的驿站全被张总兵的人换成了死士,臣的属下无法走官道传送公文。但据外围探子回报,北境的粮价在一周内翻了三倍,青州城外已经出现了成片南逃的荒野流民。张总兵所谓的‘连连大捷’……恐有欺天之嫌。” “欺天……好一个欺天!” 成平帝牙齿咬得格格作响,一巴掌拍在龙案上。 他不是个蠢人,结合这些零星的线索,他已经猜到,前线绝对不是张克让说的那么风调雨顺。 张家为了隐瞒罪责,正在用自家的兵权把整个北境变成一个密不透风的信息黑洞。 他发往边关的任何密旨,到了青州地界,都会变成废纸;而前线主战的裴正,恐怕也已经自顾不暇。 “朕只恨自己无能,竟连边关祸事真实情况都不能所知!”成平帝瘫坐在龙椅上,眼中闪过一丝绝望。 大雍朝已经二百一十七年了。自古皇朝不过三百年,可以说是到他手上的时候,已经是强弩之末。 皇权被世家架空到了极点。 他想要整顿朝政,想要收回天下兵权,可他连前线到底流了多少血都看不见。 张克让手里捏着三万大军,他如果现在下一道圣旨褫夺兵权,张克让当场就能勾结异族举旗造反,到时候这千里的神都,瞬间就会变成血海。 就在成平帝陷入极度的心酸与无奈、不知道大雍的国运还能撑几天的时候。 御书房的外门突然被推开。 负责守卫内廷的羽林卫统领甚至顾不得礼仪,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扑通跪倒在御案前。 “陛下!陛下!出大事了!”统领脸色煞白,双手捧着一条沾满了泥水和黑血的牛皮包裹,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彻底变了调: “青州主簿裴青……派出的死士,越过黑水河,走绝密水路,在洛阳城外的渭水码头被裴家本宅接应。死士临死前交出一件神物,内有裴副将的泣血自辩血书,以及张克让通敌坑杀同僚的铁证!此信越过了兵部通政司,已由裴阁老亲自送至内廷,十万火急,请陛下圣裁!” 成平帝猛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神物?血书?快!给朕呈上来!”年轻的皇帝几乎是吼了出来。 随着牛皮包裹被一层层揭开,在御书房明黄色的烛光下,一个洗得干干净净、在古代人眼里折射出不可思议之光泽的现代塑料外卖餐盒,带着跨越时代的怪异美感,突兀地显现在了大雍天子的眼前。 林渊做梦也想不到,一个一次性餐盒能够引起这么大的震荡。 当然,没有他这个一次性外卖盒,裴政依旧会如此选择,只不过未必能把这些证据安稳地送到京城。 因为自古以来天下讲究一个名正言顺。你皇帝想要治谁的罪,不能空口捏造。 而底下,你的中枢机关,你的情报系统,各个地方充斥着各种世家大族他们的眼线。 如果你是开国皇帝,你对于皇权的掌控,对于底下的人的震慑,那肯定是不一样。 可是一代又一代,皇家自己都在内斗,都在自己不断地消耗。何况一个传承 200 多年的王朝有如今的局面,就算老天眷顾了。 而现在,这份铁证通过一次性的外卖盒,以一种滑稽荒诞的方式放到了这位大雍天子的眼前。 第51章 钦差大人 大明宫,御书房。 几盏宫灯将殿内照得通明。 御案上,那两个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塑料餐盒已经被打开,旁边散落着几本账册和一封按着血手印的密折。 成平帝坐在案后,将那封血书看了第三遍。 密折是裴正写的。 信中只字未提他自己开关放胡人入内的惊天之举,而是通篇泣血控诉:匈奴大军压境,数千游骑已深入腹地作乱;中军主帅张克让不仅扣押一切求援军报,截断驿站,还常年吃空饷、倒卖军粮。 至于之前报上来的那些所谓的“斩首百级”、“大捷”,全是用流民和边军的脑袋冒充的杀良冒功。 成平帝将血书缓缓放下,面无表情,没有任何的愤怒。甚至他丝毫不觉得意外。 水至清则无鱼。 大雍朝立国二百余年,官场早就烂了。 虚报兵丁、克扣粮饷这种事,不仅张克让在干,他裴家乃至朝堂上的衮衮诸公,哪一个没干过? 只要边关不破,成平帝平时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用赏赐来安抚这帮军阀。 但这有个底线。 如今战时状态,边关已经漏成了筛子,张克让竟然还敢把消息死死捂住,为了自己的私利,把大雍的北境防线当儿戏。 成平帝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他终于看清了这些世家大族的嘴脸——在他们的家业面前,大雍的江山社稷,根本不值一提。 半个时辰后,御书房的侧门被推开。 几名天子近臣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大雍朝堂的势力错综复杂,成平帝能在夹缝中掌权,靠的是制衡。 今夜被召见的只有三人:代表皇族外戚的国舅魏侯,代表裴家在京城势力的兵部左侍郎裴尚书,以及素来孤立无援、只认死理的御史中丞韩正。 成平帝将案上的血书推了推:“都看看吧。这是裴家死士拼了命送进京的。” 三人轮流看完,反应各异。 国舅魏侯是个武人脾气,看完当即单膝跪地:“陛下!张克让拥兵自重,欺上瞒下,如今胡骑入关他还敢瞒报!臣请陛下降旨,即刻褫夺其兵权,将其满门抄斩!” “杀?”一旁的御史中丞韩正冷笑了一声,面无表情地驳斥道,“国舅爷说得轻巧,杀谁?凭你一道圣旨,就能飞到雁门关砍了张克让的脑袋?” 魏侯大怒:“他敢抗旨不成?!” “他不用抗旨,底下兵卒就能替他把传旨的钦差剁了。”韩正转向成平帝,拱手道,“陛下,朝廷的家底,大家心知肚明。京师的三大营满打满算,能拉上战场的铁甲不过十万。可放眼大雍十四州,各地的屯田军、地方县勇,加上那些世家大族高墙里养着的私兵家丁,加起来少说也有六七十万众。” 韩正的话很刺耳,却是实情。 这二百年来,大雍实行包税制,地方的钱粮全靠世家大族去收。 他们彼此联姻,盘根错节。 今天皇帝如果为了平息边患,不按规矩直接用强权掀了张家,明天中原的陈家、江南的李家就会觉得皇权要对世家动手。 一旦世家抱团,大雍的天下立刻就会四分五裂。 裴尚书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没有接话。 他知道裴家这次虽然递了刀子,但皇上绝不可能为了裴家去和整个士大夫阶层掀桌子。 成平帝静静地听完,手指在御案上敲了两下。 “行了。” 只两个字,御书房内瞬间安静下来。 “朕已有决断,诸位爱卿不必再说。”成平帝的目光扫过三人,“今日召诸位来,只是通个气。前方战事吃紧,张克让既然喜欢报捷,朕就成全他。朕准备派一位钦差,带着陈粮前往边关,犒赏三军。不知谁愿前往?” 裴尚书毫不犹豫地上前一步:“臣愿往,替陛下……” “你退下。”成平帝直接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你裴家的大郎和二郎已经在前线了。这趟浑水,裴家不能再沾。” 成平帝的目光越过裴尚书,落在了韩正身上。 韩正是个寒门出身的老学究,无门无派,在朝堂上得罪了不少人,平日里最遭那些世家大族记恨。 “韩正,你带着朕的密旨去。”成平帝看着他,“明面上是去犒军,暗地里该怎么做,你心里有数。” 韩正撩起官袍,郑重叩首:“臣,领旨。” …… 次日清晨,宣政殿。 百官如常上朝。 成平帝坐在龙椅上,听着底下内阁和各部尚书继续奏报那些粉饰太平的政务。 待到兵部奏事时,成平帝微微直起身,打断了兵部尚书的话。 “朕昨日看了通政司的折子,前方将士连连大捷,张总兵确有不世之才。”成平帝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带着几分赞许,“既然匈奴不过是些不成气候的小股游骑,朕希望张总兵能尽早出门决战,立下不世之功。届时,朕定要为他建祠封侯。” 底下的百官互相对视了一眼,纷纷附和,大唱赞歌。 “不过,”成平帝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不紧不慢,“有功不可不赏,否则会寒了将士们的心。朕决定,从太仓和邻省常平仓拨出一批陈粮和布帛,遣御史中丞韩正为钦差,代天巡狩,前往雁门关犒劳三军。” 此言一出,朝堂上瞬间安静了一瞬。 站在文官前列的内阁首辅张阁老,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派人犒军本是常理,但皇上偏偏点了韩正这个茅坑里的石头。 韩正去了边关,那前线瞒报兵丁、倒卖军粮的事情,多半是捂不住了。 张阁老缓缓出列,拱手道:“陛下,韩中丞乃文官,不谙军务。前线刀剑无眼,且大军调动频繁,钦差此时过去,恐生波折。不如……” “张阁老多虑了。” 成平帝俯视着底下的张阁老,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用一种平缓却意有所指的语气说道: “朕只是去送粮。张总兵在前线劳苦功高,后方的粮道可千万不能出岔子。朕前几日夜观天象,见北方火光隐现。大军未动,粮草先行,万一这后方的粮仓夜里走了水,或者运军粮的船队遇到了什么风浪……张总兵在前线,怕是不好向朕交代啊。” 这话一出,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张阁老保持着拱手的姿势,后背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什么夜观天象,什么粮仓走水,皇上这是在明示! 张家在河湾渡口的粮船和备用粮仓,难道出事了? 张克让瞒得死死的,京城里的张家至今没收到消息,皇上是怎么知道的?! 张阁老的心脏狂跳不止,他意识到,皇上虽然坐在深宫,但绝对已经掌握了某条极其致命的情报线。 那句模棱两可的话,就是悬在张家头顶的刀。 如果不答应韩正去犒军,皇上马上就会在朝堂上把这层窗户纸捅破。 到了那时,就不是犒军,而是拿他张家祭旗了。 世家和世家之间虽然看似铁板一块,但是如果要推出去一个顶包的,总要有人来承担责责任。 那谁在前线出纰漏,谁就来负责。 首当其冲就是他张家。这些世家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的地盘。也不只说,就是一条心。 只要这个皇帝不是说铁了心的要搞他们,他们也不可能说集中力量就跟皇帝干。 这次争取到让他张家儿郎当这个总兵,张家捞到的油水可谓颇为丰厚。 底下的这帮世家也是眼红不已。而皇帝现在并没有选择直接翻脸,已经是这么个情况暗示了,如果他张家再给脸不要脸,那么迎接他们张家的绝对不是什么好果子。 不听话归不听话,但是皇帝在这个位置该有的尊重还是要有。 不然大不了到时候鱼死网破,这个皇帝怎么也要拖一个人下水。那这个人必定是张家。 只不过他做梦都不知道,裴政只是说有匈奴入关,并没有说发生什么事情,这一切都是这个皇帝自己随便编了两句而已。 巧合的是,这一切现在就是真实存在的。而眼前的这个张阁老自然是知道实情的,因为在第一时间,张克让就已经向他族中长老汇报了前方战线情况。 “陛下……圣明。”张阁老咽了一口唾沫,硬生生地改了口,“韩中丞刚正不阿,代天巡狩,正是绝佳人选。” 其余世家大族的官员一看首辅都低了头,虽然心中生疑,但张阁老都带头表态了,他们也知道此刻不宜唱反调,纷纷顺水推舟:“陛下英明,臣等附议。” 成平帝靠在龙椅上,看着底下妥协的百官。 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点点催更啊,我都看不见有什么催更的数据,是不是没人看?顺便看看广告,江湖规矩,三电一催好吧。】 第52章 我们要吃糊糊。 安平县外,赵氏坞堡之下。 张家的三千精锐步卒如潮水般退下,在泥泞的坡地上留下了两百多具残破的尸体。 领兵的副将满脸污血,恨恨地盯着那两丈高的青砖堡墙。 他没料到,这两个边陲大族的骨头这么硬。 墙头上的宗族私兵不仅敢私藏甲胄,更可怕的是,这帮人防守时的军阵调度和狠辣手段,绝不是只会拿锄头的农户。 打仗,打的不仅是军械,更是第一波接战的士气。 敢不敢白刃见血,敢不敢拿命换命,是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 张家这批私军平日里只操练阵型、镇压流寇,真到了面对面绞杀的时候,遇上坞堡里那些常年跟胡人、悍匪搏命的老卒,高下立判。 杀过人和没杀过人,在战场上完全是两类人。 “将军,久攻不下。”一名校尉气喘吁吁地跑来禀报,“坞堡内弓弩齐备,有甲士坐镇。属下勘察过,这寨子依山傍水,活水从后山直接引进堡内,根本无法切断水源。观其架势,堡内粮草充足,如今他们抱了必死之志,强攻恐有不敌。” 副将咬了咬牙。他们还得防备不知道在哪里的匈奴骑兵,根本耗不起。 “立刻派快马,向总兵大人求援!” 半日之后,雁门关中军大帐。 “废物!” 张克让一把撕碎了求援的信件,气得脸色铁青:“整整三千正规军,居然连个土财主的寨子都打不下来!” 骂归骂,张克让心里却急得像火烧一样。 大军已经即将断粮,如果这两家坞堡拿不下来,前方三万将士就只能去啃树皮。 “立刻点兵,再调三千精锐!”张克让双目赤红,下了死命令,“明日一早开拔。告诉前边的人,务必给本帅一击得手,拿不下坞堡,提头来见!” 与此同时,三十里外的荒山密林中。 匈奴千夫长乌维正坐在一块青石上擦拭弯刀。 几名斥候犹如灵猿般从林间钻出,单膝跪地。 “将军,放出去的游骑已经接到暗号,正在向此地集结。不过大家化整为零散得太开,大军全部聚拢,大概还需要两日。” 乌维用拇指试了试刀锋,满意地点了点头:“行,就等两日。” 他转头看向安平县的方向,大雍的军队还在那里强攻坞堡。 乌维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他也想建功立业。 他想要的从来不只是抢几头羊、杀几个百姓。 大雍与匈奴本就是世仇,不死不休,若能在此地一口吞下大雍几千主力,这份军功足以让他在右谷蠡王庭中平步青云。 而在远处的三十里堡。 裴正独自站在大帐外,手里攥着一份刚刚传回的战报。 他一言不发,如同一尊铁塔,目光死死盯着北方右谷蠡王庭的方向,深邃的眼神中不知道在盘算着什么。 大后方的青州内城,西大营。 裴青正站在点将台上,冷眼看着下方正在操练的铁甲卫。 他在等,等家族死士抵达洛阳,等朝廷的政令下达。 但眼下,青州城的局势却越来越让他感到棘手。 城外的流民每日都在成倍增加。 知州衙门搞的“以工代赈”已经到了捉襟见肘的地步。 知州天天派人来西大营和张家别院催粮。 裴青心里清楚,绝不能让知州彻底倒向张家,所以他只能捏着鼻子,每天往外拨出一点陈粮。 张家也是同样的考量,三方在这紧绷的局势下,维持着一种极其微妙而脆弱的平衡。 外面的流民绝对不能放进城。 一旦开了城门,流民身上携带的疫病、混在其中的探子,搞不好就会摧毁现在青州城的城防体系。 让流民加固城防,是目前唯一能稳住局势的办法。 然而,平衡终究还是被打破了。 青州外郭的城墙脚下,几百名被征调来修筑防御工事的民夫,正瘫坐在泥水里大口喘着粗气。 一名干了一整天重活的汉子,看着木碗里那清汤寡水、甚至带着馊味的杂粮粥,再看看手里发下来的那点可怜工钱,眼睛瞬间就红了。 这工钱,连买半口人的粮食都不够。 “妈的,这日子没法过了!”汉子猛地把碗摔在地上,“干一天苦力,连老婆孩子都养不活!当初在城墙根干活,好歹还有那小哥卖的糊糊垫肚子,现在这发霉的猪食,是给人吃的吗?!” 此话一出,周围几十个曾经吃过林渊那锅糊糊的民夫,瞬间群情激愤。 对于常年肚子里没有半点油水的大雍底层百姓来说,那锅带着荤腥味和奇异香料味的吃食,早就在他们饥饿的记忆里扎了根。 因为麻辣烫本来就带着工业香精、重油重糖。 这些东西在古代和金价是相等的。 而且人嘛,吃过好的,永远就不可能再想过差日子。 最关键的是,人总会怀念和神话、美化以前美好的记忆。 所以这几日,他们不但怀念,不仅仅是因为钱,也是因为口味。哪怕他们也知道,他熬出来的糊糊是一些烂菜叶根子,一些粗糙的麦麸。 但是依旧比现在发的所谓的赈灾粮要好吃得多。 因为真的可以咽下去。 越想念越怀念,久而久之,就在这修成的民夫当中传开了,几乎都要变成了什么神仙佳酿、美食珍馐一般。 “对!我们要吃那个糊糊!” “不给活路,这城防老子不修了!” 民夫们纷纷扔下扁担和泥筐,大声抗议。 他们是大雍朝的良民,不是任人打杀的贱籍奴隶。 地方官府和守军可以强行征调,但绝不敢在没有正当理由的情况下无端屠杀良民。 一旦激起民变,外头十几万流民跟着暴动,谁也兜不住。 “吵什么!都在吵什么!” 负责监工的一名州衙都头带着十几个差役,提着水火棍急匆匆赶了过来,厉声呵斥:“想造反不成?!” 带头的汉子梗着脖子,毫不退让:“差爷,不是我们要造反,是不给活路!我们要吃当初那个小哥熬的糊糊!只要能让我们吃上那口热的,其他无所谓,这城墙我们死命修!” 都头愣住了。 他原以为这帮人是要聚众闹事,刚想武力镇压,没想到竟然是为了要吃一口吃食。 眼见民夫罢工,外围的流民也开始跟着鼓噪,局势眼看就要失控。 都头不敢大意,赶忙一边安抚,一边将这个怪异的要求,迅速上报给了上峰。 不过半个时辰,这件原本微不足道的小事,伴随着城外即将压不住的民怨,被一纸急报直接送到了西大营主簿裴青的书案上。 第53章 路遇匈奴 西大营,主簿公事房。 裴青听完差役的禀报,眉头微皱:“一口吃食而已,当真有这般神奇?” 他自然记得那个叫林渊的伙夫,之前那口带着古怪辣味的稀糊糊他也尝过,味道确实重了些,但在他这种吃惯了山珍海味的人嘴里,也就那么回事。 不过眼下城防要紧,既然那帮流民苦力非要吃这个才肯卖力气,裴青也不介意给点甜头。 “盯着他,看看他到底是怎么做出来的。”裴青随口吩咐。 不多时,躲在柴房里正打算继续“隐身”的林渊,被两名军汉半提半拽地押到了大铁锅前。 林渊心里一万个草泥马奔腾而过。 这段时间他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生怕被人记起来。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这帮肚子里没油水的大雍底层劳工,对那点现代科技合成的廉价调料味如此念念不忘,竟然硬生生把他又给架了出来。 在十几个伙夫和两名甲士的注视下,林渊只能硬着头皮开始表演。 他装模作样地背过身,从袖口里抠出拼好饭系统里换出来的调料包,一边往锅里撒,一边闭着眼睛瞎念咒语:“哈基米……南美绿豆……急急如律令……” 周围的人面面相觑,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但随着热水翻滚,那股极其霸道浓烈的辛辣脂香味,确确实实从大锅里飘了出来。 林渊把汤水调得极淡,一大锅水只放了一点点料,勉强熬成了红油糊糊。 很快,糊糊被送到了城墙根。 民夫们闻到这股味,欢天喜地地重新拿起泥筐开始干活。 而西大营里,盯梢的甲士如实向裴青禀报了林渊“念咒作法”的过程。 裴青听完,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他直接命人把林渊提到了跟前。 林渊刚要开口:“大人若是想知道小人的独门秘方……” “行了。”裴青打断了他,目光冷厉般在林渊脸上刮过,“你不必跟本官装神弄鬼。本官不信怪力乱神那一套,什么咒语方术,糊弄底下那些蠢物也就罢了。告诉我,你到底往锅里加了什么?” 林渊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他知道在这些读过书、杀过人的古代封建官僚面前,装神棍死得最快。 这个读过一点历史的都知道,中世纪审判异端教徒一般都是直接上火刑架。 他只能顺坡下驴,干笑了一声:“大人明鉴。其实……也没什么咒语,就是小人祖传的一些草药和香料,研磨成粉,加进去提味的。只是如今小人身上的存货已经用光了,若是再熬,必须得出城去野外采集一些特定的主料和香草,才能重新调配。” 裴青看着他,似笑非笑:“原来如此。那行,本官允你出城去采。” 林渊心里猛地一松,赶紧顺杆爬:“多谢大人!我家二郎一直与我同行,帮着背竹篓打下手,望大人允许我二人一同前往。” 裴青点点头,随后对门外的两名亲兵扬了扬下巴:“你们两个,跟着他。看紧了,务必把人全须全尾地带回来。” 林渊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第二天清晨。 林渊带着陈二郎,身后跟着两名腰跨横刀、面容冷酷的裴家甲士,出了青州城的侧门。 林渊根本没有什么香料要采,他只想能拖一天是一天。 他带着三人在青州城外的荒野里漫无目的地兜圈子,专挑难走的小路,一路慢慢悠悠地朝着十里庙和之前那片树林的方向走去。 自然没有别的原因。林渊重生到这个世界,唯一认识的几个地方,一个就是青州城,再一个就是这里的十里庙。 从天刚亮一直转悠到正午,日头毒辣,两名甲士的耐心已经被耗到了极限。 “到底在哪?”一名甲士按着刀柄,脸色阴沉,“再兜圈子,别怪老子不客气了。” 陈二郎跟在林渊身后,吓得腿肚子都在转筋,连大气都不敢喘。 因为这一上午林渊一会说这,一会说那,反正就是主打一个跟他们绕圈子。这两个当兵的也不是傻逼,自然看出来林渊在拖时间。 反正他们的主上裴青只说把人安安全全带回来,可没说不能揍啊。 只要不打伤打残,扇两个嘴巴,踹两脚,那不无所谓? 这帮当兵的可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主。 林渊硬着头皮赔笑:“快了,两位官爷,就在前面那片林子里,那草药喜阴,难找得很……” 他一路上想了无数个逃跑的法子,甚至借口尿急去草丛,那两名甲士也寸步不离,一左一右地死死盯着他,盯得他连尿都尿不出来。 就在林渊绞尽脑汁、束手无策的时候,四人已经走到了树林边缘。 突然,林渊眼角的余光瞥见远处的枯草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看起来像是一头体型庞大的野兽。 “两位官爷,那是什么?!”林渊下意识地伸手指了过去。 话音刚落,那团“野兽”猛地站了起来。 那是一匹毛发灰暗的蒙古马。 马背上,一个穿着破烂羊皮袄、满头脏辫的壮汉正警惕地看着这边。 这几天匈奴骑兵化整为零,到处劫掠。 这是一个在山林穿插中迷了路、与小队走散的胡人前哨,正躲在这林子边缘歇马。 双方视线对撞的瞬间,那胡人张开嘴,用怪异粗糙的匈奴语叽里咕噜地大吼了一声,一把抽出了马背上的弯刀。 两名裴家甲士的瞳孔骤然收缩,眼神中闪过极度的震惊——他们怎么也想不通,距离前线上百里的青州腹地,怎么会突然冒出来一个匈奴骑兵! “是胡狗!备战!” 没有丝毫犹豫,两名甲士“锵”地一声拔出横刀,直接挡在了前面。 “跑!” 林渊头皮发麻,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一把扯过陈二郎的袖子,转身就往来时的方向狂奔。 身后的树林里瞬间传来了兵器相撞的刺耳金属摩擦声,以及阵阵怒吼。 林渊不敢回头,他拼了命地迈开双腿。 这段时间他在军营里靠着系统偷偷补给,体力比之前好了一大截。 跑着跑着,他听不到陈二郎的脚步声了。 林渊猛地停下脚步,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 他回头看去,空无一人。陈二郎掉队了。 他站在原地的泥土上,冷汗浸透了衣服。 回去找? 很危险。 可如果一个人在这兵荒马乱的野外,万一再遇到其他匈奴人,肯定是被一刀劈成两半的下场。 跟着裴家的士兵,哪怕回去受罚,至少还能用“做饭”的手艺换条命。 林渊咬了咬牙,顺着踩倒的杂草,小心翼翼地折返回去。 没走多远,他看到了瘫倒在一棵树下、翻着白眼连连倒气的陈二郎。 林渊把他拉起来,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两人屏住呼吸,猫着腰,一点一点地摸回了刚才那片林子边缘。 周围死一般寂静,连鸟叫声都没有。 当林渊拨开最后一片灌木丛时,眼前的景象,让他的胃部一阵剧烈翻腾,险些当场吐出来。 那匹灰色的蒙古马正站在不远处,低头啃着带血的青草。 那名匈奴骑兵四仰八叉地倒在泥水里,脖子被横刀砍断了一半,暗红色的血液呈放射状喷溅在周围的枯叶上,死状极惨。 而在几步之外,一名裴家甲士的胸腔被弯刀豁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巨大口子,连肠子都流了出来,人已经死透了。 另一名甲士靠在树干上,浑身是血,大腿上插着半截崩断的刀刃,正在地上痛苦地抽搐、呻吟。 浓烈的血腥味直冲鼻腔。 林渊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手脚冰凉。 作为一个现代人,他平时连杀鸡都没见过。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如此真切地直面古代冷兵器战争的残酷。 如果不是他为了拖延时间,故意带着人在野外乱转,也不会迎头撞上这个迷路的匈奴前哨。 一条人命,就在他眼皮子底下,消失了。 这毕竟不是写,也不是演电视剧。一个受过现代教育的现代人,打架你都不一定敢上,你别说杀人了。 此刻,林渊真的懵了,一旁的陈二郎也懵了。 【今天都十五六更了,难道不能给我看看广告,点点催更吗?我番茄第一更新王没面子吗?你们见过我这种作者在免费网站不停爆更,质量又高,逻辑在线的文章吗?】 第54章 亡命天涯 足足愣了半晌,林渊死死盯着那个倒在泥水里、正痛苦呻吟的裴家甲士,浑身颤抖。 他真的感觉整个人都要软了。 他转过头,看着同样吓得面无人色的陈二郎,声音干涩:“二郎,咱们……咱们该怎么办?” 陈二郎咽了口唾沫,浑身发抖:“小哥,我……我也不知道呀。” 林渊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僵硬的身体动起来,上前走了两步查看。 那名裴家甲士伤得极重,胸口的甲片被破开,大腿上还深深插着半截崩断的胡人弯刀,鲜血正顺着泥地往下渗。 林渊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人必须得打一针破伤风,还得立刻输血。 但这荒郊野外的大雍朝,根本没有这些东西,这人能不能活下来,全看天意。 同时,一股极其强烈的寒意窜上林渊的心头。 他终于直观地见识到了游牧骑兵的恐怖战斗力。 一个迷路落单的匈奴前哨,面对两名装备精良、身披铁甲的裴家精锐,以一敌二,竟然还能拼死一个、重创一个。 如果是换作平时那些连饭都吃不饱的城防兵或者地方差役,遇上这等悍卒,绝对是被单方面屠杀的下场。 不能留在这里。 林渊的脑子开始疯狂运转。 生死关头,现代人的理性强行压制住了恐惧。 回青州城? 绝对是个死。 裴青已经盯上他了,那所谓的“香料秘方”根本就是个谎言。 而且之前他让裴家死士带走的那个现代塑料外卖盒,虽然不知道现在流落到了哪里、引发了什么后果,但裴青一路上派人死死盯着他,就说明他早已经被卷入了这个巨大的漩涡里。 回去交不出东西,下场绝对不会太好。 可是留在城外,到处都是饿疯了的流民,甚至还有化整为零的匈奴骑兵。 林渊的目光落在不远处那匹正在啃草的蒙古马,以及散落一地的兵器上。 他现在有马,有刀,最关键的是,他还有一个拼好饭系统。 只要账户里还有那十九块八,哪怕每天只能点两个最便宜的馒头,也足够他和陈二郎在这个乱世里饿不死。 “二郎。”林渊猛地转头,死死盯着陈二郎的眼睛,压低声音,“咱们不能回去。回去交不出秘方,横竖是个死。你……可愿随我走?” 陈二郎愣了一下,随即没有任何犹豫,用力地点了点头:“小哥,我这条命都是你给的。你去哪,我就去哪!” 两人的对话没有刻意压低,那名重伤倒地的裴家甲士听得清清楚楚。 他虽然失血过多,但依然残留着军汉的警觉。 他看出了这两人要叛逃的意图,挣扎着想要起身,染血的手死死攥住了掉在一旁的长刀,满是血污的眼中透出一股凶狠的光芒。 他不能动,但他知道这两人如果要跑,大概率会杀他灭口。 林渊看着那名军汉凶狠的眼神,心里猛地一沉。 他知道,现在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手心全是汗水。 他慢慢走向那个甲士,举起石头。 可是,他的手在半空中剧烈地颤抖。 作为一个生长在和平年代的现代人,他连活鸡都没杀过,平时在街上看到打架斗殴都躲得远远的。 现在让他用石头生生砸碎一个活人的脑袋,那种突破人类道德底线的巨大心理障碍,让他根本下不去手。 就在林渊犹豫挣扎的瞬间,一旁的陈二郎突然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石头,红着眼睛,狠狠地朝着那名甲士的头上砸了过去。 “砰!” 石头砸在头盔边缘,那甲士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陈二郎毕竟是个没上过战场的劳力,力气没用对。 他见没砸死,吓得连连后退,但很快又咬紧牙关,在地上摸索着捡起好几块石头,发疯似地接连砸了过去。 几下都没砸中要害。 最后,陈二郎干脆一把捡起地上那柄匈奴人的弯刀,闭着眼睛,大吼着朝那甲士身上乱砍。 噗嗤、噗嗤的声音在林子里回荡。 过了好半晌,陈二郎才停下手。那名甲士已经彻底没了动静。 林渊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浑身溅满鲜血、剧烈喘息的陈二郎。 他直到此刻才意识到,这个平时跟在自己屁股后面、一口一个小哥叫着的底层劳工,骨子里竟然藏着这么狠的血性。 陈二郎扔下刀,看着林渊复杂的眼神,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声音有些发颤,却异常坚定:“小哥。大乱之世,不能有妇人之仁。我也是第一次杀人,但我知道他不死,咱们就得死。为了小哥,我什么都敢做。” 林渊沉默着,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心里清楚,如果不是陈二郎,自己刚才那致命的犹豫,很可能在未来的某一天害死他们两个。 “扒甲。拿兵器。”林渊深吸一口气,强忍着胃里的翻腾,蹲下身子。 在古代战场上,有甲和没甲,有兵器和没兵器,活下来的概率天差地别。 农民的思想自然天生敬畏官府,可林渊可不这么想,他只考虑自己能不能活下去,天生都是逃跑。 不带上所有目力可及的物资,那么活下来的几率都会小很多。 两人强忍着恶心,将两名裴家甲士身上的军用铁札甲硬生生剥了下来。 除了两套沉重的札甲,他们还搜罗到了两柄大雍制式的精钢横刀,一把贴身防卫的短刃障刀,以及那个胡人身上带着的皮囊水袋和一把角弓。 林渊转头看向那匹马:“你会骑马吗?” 陈二郎连连摇头:“不会。” 林渊叹了口气。 他也不会。 但他知道,有代步工具总比靠两条腿跑路要强得多。 好在这次入关的匈奴骑兵为了隐蔽,带来的大都是性格温顺的普通牧马,并非那种脾气暴烈的烈马。 林渊硬着头皮走过去,学着以前在电视里看到的样子,笨拙地拉住缰绳,嘴里喊着“驾”、“吁”。 绕着树林走了两圈,这匹老实的蒙古马竟然真的由着他使唤了。 马背上只有一个简陋的木质包皮马鞍。 林渊费力地跨上去,然后把陈二郎也拉了上来。 两个人挤在一个马鞍上,稍微一动就硌得生疼,一颠一颠的,十分难受。 但他们顾不上这些。 两人骑着马,一路寻到了一条偏僻的小溪边。 林渊翻身下马,把那两套沾满了碎肉和浓血的铁札甲扔进溪水里,胡乱搓洗了一番。 札甲遇水变得极重,冷冰冰地套在身上,压得人喘不过气,但却给了林渊在这个乱世中仅有的一丝安全感。 “小哥,咱们现在去哪?”陈二郎系紧了腰间的皮带,手握着横刀问道。 林渊看了一眼天空的方位,脑子里盘算着青州周边的地形。 在这兵荒马乱的地方,乱窜只会死得更快,万一迎头撞上成建制的军队或者匈奴大部,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回林家沟。”林渊做出了决定。 那是他穿越过来时原身的出生地。 那里地处丘陵边缘,相对偏僻,而且原身对那里的地形和村落布局有记忆。 回去找个熟悉的地方落脚,顺便看看能不能用系统的食物笼络一些活不下去的同族,这是他目前能想到的唯一出路。 两人一马,披着冰冷沉重的铁甲,顺着泥泞的荒野小道,头也不回地扎进了灰蒙蒙的北境深处。 【我都说了我很牛逼,我是番茄第一更新王,给我看广告去,不要不识好歹。你看那些新来的书友,大呼小叫的,你看就没见过世面。】 第55章 坞堡血战 赵氏坞堡。 昨日傍晚,强攻了一整天的张家步卒在付出了两百多条人命后,终于收到了雁门关中军大营传来的总兵密令。 军帐之中,负责临阵指挥的张家偏将招来各营校尉,将几个用粗麻袋装的饼子扔在桌案上。 “大帅的援军明日晌午便到,整整三千精锐,连关里最金贵的五十骑重甲铁骑也调过来了。”偏将咬着黑硬的饼子,眼神在昏暗的油灯下显得有些狰狞,“大帅还带了攻城用的硬木撞车和折叠折梯。里面的老东西撑不过明天。今夜把存粮全拿出来,让弟兄们敞开了吃,敞开了喝!明日城破,里面的银钱、女人,谁抢到就是谁的!” 校尉们闻言,皆从鼻子里哼出一重浊气,低头开始分发最后的口粮。 在他们看来,坞堡里的宗族私兵虽然凭着一股血性死守了一天,但古人云,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那些没见过大阵仗的乡勇地主,过了这一夜的恐惧折磨,士气必然萎靡。 大雍正规军再压上三千人,这小小的泥大寨绝无生路。 大军在旷野上就地歇息,没有多余的营帐,士卒们抱着长枪,三五成群地枕着泥水入眠。 …… 次日正午,烈日当空。 安平县的这片旷野上,地面的泥泞已被炽热的阳光晒得半干,踩上去发出沉闷的黏糊声。 张克让亲自督统的三千援军,此时已越过林地,与先期的部队汇合。 整整六千大雍步卒,在宽达数里的平川上排成了三个巨大的方阵。 长枪如麦穗般密集,明晃晃的枪尖在烈日下折射出一片令人窒息的冷光。 方阵的后方,五十骑浑身包裹在厚重铁札甲里的重骑兵正缓缓勒马,人和马都披着黑色的马甲,只有两个鼻孔在粗重地喷着白气。 很多人常在市井评话里听闻动辄几十万、上百万的大军交战,那不过是说书人为了稳固军心、夸大其词的妄想。 在真实的封建皇朝,养兵打仗,最要命的从来不是人多,而是后勤保障线。 前线的几千人每天要消耗上万斤的精细粮草,后方的民夫需要用独轮车一站一站地往前线运粮。 一旦运粮的补给线跟不上,人再多也只是无头苍蝇,不消三日便会溃散流逃。 这眼前的六千精兵,已经是张克让抽干了中军家底、靠着最后一天口粮拼死一搏的全部武力。 军阵中央,张克让与前线偏将策马交错,校尉上前,将代表暂行指挥权的红绫军旗与调兵勘合大印郑重交换。 张克让面色冷峻,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抬起右手,向前狠狠一劈。 “咚!咚!咚!” 沉闷的战鼓声瞬间打破了原野的死寂。 中军方阵中,两千名弓箭手迅速向前推进,在距离坞堡八十步的泥地上止步,齐刷刷地斜跨出马步。 “起!” 校尉一声厉喝,两千张硬弓同时拉满,弓弦紧绷的咯吱声连成了一片声浪。 而在高耸的青砖堡墙上,赵老太爷与林家的主事人看着外面延伸到视线尽头的黑压压军阵,脸色已是一片惨白。 “天要亡我赵家啊……”赵老太爷的手指死死扣在青砖的缝隙里,指甲剥裂,鲜血顺着砖面滑落。 他转过头,看着身后那些个个带伤的族中子弟,声音沙哑,“儿郎们!外面的官人下了死手,这是不给咱们留活路了!大房的、二房的,长房的嫡子,还有旁支的兄弟,都听好了!今日城若破,谁也活不了。跟着老夫,跟这帮吃人的官兵拼了!” “如果坞堡守不住,这些粮草我们烧了也不给他们,大不了同归于尽!” 堡墙内,原本因为看到敌军援军而有些萎靡的士气,在这一刻诡异地凝固,随即像火山一样膨胀开来。 林家的大户和赵家的支脉,平日里为了争夺几亩水田、几口水井,私下里没少闹过矛盾,甚至连顺位继承的恩怨都算不清楚。 可在此时,在这覆灭满门的绝对兵灾面前,所有的私心杂念被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那些平时连话都不说一句的堂兄弟、表兄弟,此刻互相对视了一眼,皆从对方的眼底看到了血性。 “拼了!”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几十个年轻的子弟兵眼含热泪,死死攥紧了手里生锈的朴刀。 大雍的地方世家之所以能在王朝后期土地兼并的死结中屹立不倒,靠的就是这宗族血脉的捆绑。 人在知道自己横竖都是死、且身后的爹娘妻儿绝无退路的时候,爆发出的一以当十的勇气,往往能让最精锐的正规军也感到胆寒。 “放箭!” 堡外的校尉长剑挥下。 “嗖嗖嗖——!” 两千支羽箭瞬间化作一片黑压压的蝗虫,带着刺耳的尖啸,将坞堡的天空彻底遮蔽。 密集的箭雨精准地砸在墙头上,将几名避闪不及的乡勇直接钉死在地上。 与此同时,张家的步卒抬着十架粗糙的折叠云梯,顶着木盾,踩着泥水开始疯狂地往前冲。 十几个赤裸着上身的悍卒推着硬弓撞车,拉起粗壮的油蚕丝绳,疯狂地撞击着坞堡的西面偏门。 “攻城!” 这一场惨烈的绞攻,从正午一直持续到了日头西斜。 战术的差距并不是一时的勇猛所能弥补的。 张克让派出的弓箭手分成三波,轮番压制墙头,压得两家的乡勇根本抬不起头来。 而那些换上了私藏铁甲的赵家老卒,虽然凭着居高临下的优势用滚木礌石砸死了几百名官兵,但在大雍正规军严密的盾牌军阵和攀城攻势下,坞堡的防线依旧在一点点被蚕食。 整整抵挡了三个时辰。 在扔下了近四百具族中子弟的尸体后,黄昏时分,坞堡西侧的那扇包裹着薄铁皮的偏门,终于在撞车连续几十次的猛烈轰击下,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轰然碎裂。 “重骑兵,进城!一个不留!”张家偏将面露狂喜,长枪直指破口。 那五十骑养精蓄锐已久的重甲铁骑,踩着遍地的血水与木屑,开始缓缓提速,准备带头冲进这个已经毫无防备的宗族聚居地。 然而,就在大雍官兵准备进城收割、两家子弟闭目等死的绝望瞬间。 远处的地平线上,毫无征兆地扬起了漫天连绵的尘土。 那尘土铺天盖地,伴随着一种沉闷如雷、让大地都开始剧烈颤抖的轰鸣声,自北面和东面压了过来。 张克让勒住马缰,眉头狠狠一皱。 中军大营的传令兵都在这里,后方不可能再有任何驰援的兵马。 在这大雍腹地,这股动静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还没等他想明白,一名浑身是血、连滚带爬的张家轻骑斥候,从大军的后方疯了一般地冲了过来,扑通一声从马上摔了下来,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彻底尖利变形: “大人!不好啦!不好啦!匈奴人……匈奴人打过来了!我们被包围啦!” 话音未落,只见那漫天尘土之中,无数个赤裸着上身、满头脏辫、手持雪亮弯刀的匈奴轻骑,嘴里发出“哇哇哇”的怪异胡哨声,犹如从地府里钻出来的恶狼,将这六千名饥肠辘辘、正处于攻城脱力状态的大雍士兵,里三层外三层地,死死咬在了这安平县的泥泞平原之上。 刚刚还气势汹汹、准备进城烧杀的张家士卒,在听到“匈奴”两个字的瞬间,原本因为虚假动员而提起来的士气,刹那间荡然无存。 每人的脸色都在这黄昏的残阳下,变得一片煞白。 他们打赵林两家这种乡勇流民自然是勇猛无比,但是一听到匈奴两个字,则是变了一副模样。 从古至今都是自己人斗自己人,窝里横是最狠的。 一旦对上外人。大雍朝廷的这些兵丁就天生弱三分。 直到千百年之后,依旧如此。 【感谢两颗恒星大佬的大神认证,这是专属于你的加更。】 第56章 溃败 安平县外,残阳如血。 远处的无名高地上,一千五百名匈奴轻骑已借助林地掩护,静静蛰伏了大半日。 千夫长乌维策马立于高坡,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片泥泞的修罗场。 早在张克让集结大军的第二日,这支化整为零的匈奴游骑便已收拢完毕,完成了外围包抄。 乌维耐心地像一头老狼,死死盯着战场,直到日落时分,大雍步卒的体力与阵型在漫长的攻坚中被消耗到了极限。 一名百夫长策马从前沿奔回,眼中满是狂热:“将军,抓了几个外围的大雍溃兵。下面主阵里那面黑底红字的大纛,是雁门关总兵张克让的亲阵!他亲自来督战了!” 乌维闻言,眼中爆射出贪婪的凶光。 他猛地拔出弯刀,直指下方的平原:“儿郎们,汉人的总兵就在下面!谁能斩下张克让的首级,赏牛羊万头,赐女奴百人,本将亲自向右谷蠡王为他请封千夫长!给我冲!务必将他们全诛此地!” 胡哨声骤起,一千五百骑如决堤的黑水,顺着缓坡轰然冲下。 古代攻坚打仗,绝非外行人臆想的那般一拥而上。 军阵之中,顶在最前面攀城死战的,历来是全军最精锐的悍卒,兵法称之为“先登”。 这些敢死之士皆是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一旦登城,赏银百两、官升三级。 主将绝不敢将未经战阵的新兵顶在前面,一旦新兵生怯回头,立刻会冲乱自家阵型。 因此,大军的精锐全压在阵前,而后方和两翼,往往是战斗力最弱的辅兵与新卒。 不是每一个人都有勇气在战场上冲向对方,真的把生死置之度外的。 打仗不是嘴巴一张就开始直接上,后面的督战队、前线的指挥官、将校指挥团,总要有人带头冲锋。 这就是所谓的士气,如果打仗自己都不相信自己可以赢,你怎么统领三军? 这还要考虑到其他问题,你的名声、你的战绩、你的履历,能不能让三军服你? 所以历史上的名将最厉害的在于不是他多能打,而是他指挥调度的本领,以及军法军政的布置,加上天时地利,一切加在一起,才是一个名将。 兵卒可以死,将帅不能离。 所以你经常会看见在史书上记载,最后只剩 28 骑 56 人什么的。这些人往往都是他的核心指挥班底。 他们很快就可以再去用粮草招募新的士兵,通过军阵和操演,很快就能再拉起一支部队。 但是往往最后如果死得只剩一两个人,这个主将也就完了。 因为他死掉的不仅仅是士兵和将官,是他一手带出来的所有有生力量。 培养士兵简单,培养将校指挥团,这不是一两年和一两句话能完成的事情。 此刻,张克让的军阵正处于首尾难顾的最虚弱状态。 两翼负责护卫的步兵,将最薄弱的后背暴露给了从天而降的匈奴骑兵。 骑兵打步兵,本就是单方面的碾压。 匈奴铁骑犹如一把烧红的尖刀,瞬间切入了大雍军阵的后方。 惨叫声中,后阵的新兵连阵型都没结成,便被狂奔的战马踩成了肉泥。 恐惧是战场上蔓延最快的瘟疫。 前一刻还在擂鼓助威的后阵,瞬间炸营。 一个人丢下兵器往两边跑,立刻卷走十个;十个人溃逃,瞬间带垮一百个。 互相推挤踩踏之下,死在自己人脚下的士兵,比死在匈奴弯刀下的还要多。 大军一泻千里。 …… 赵氏坞堡的墙头上,原本已经抱定必死之心的赵林两家子弟,愣愣地看着城下发生的诡异一幕。 上一刻还红着眼往城墙上爬的大雍精锐,突然丢下云梯,像疯了一样往两边溃逃。 远处黄沙漫天,胡哨声震耳欲聋。 “是匈奴人……匈奴人打过来了!” 墙头的乡勇们面色惨白。 刚刚挡住了官兵,却又迎来了更凶残的胡狗,绝望再次笼罩了所有人。 正厮杀的双方莫名其妙地停下了手,各自在混乱中寻找生机。 赵老太爷拄着染血的拐杖,看着城外互相践踏的惨状,知道今日无论如何也守不住了。 “二郎他们送出去了吗?”老太爷头也不回地问。 身后的林家主事人满脸悲戚:“回太爷,已经顺着后山的枯水渠送出去了,只是……外面兵荒马乱,路途恐怕凶险。” “顾不上这么多了,留点血脉就行。”赵老太爷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随即猛地睁开,厉声道,“去,把粮仓烧了!” 主事人一愣,满脸迟疑:“太爷,那可是咱们……” “烧!”赵老太爷用拐杖狠狠杵着青砖,“横竖都是死,今日这粮食,便宜了谁也不能便宜外面的官兵和胡狗!烧完之后,随我死战!” 不多时,坞堡深处燃起冲天大火。 滚滚浓烟直冲云霄,粮仓里堆积如山的粟米在火油的助燃下,化作了一片火海。 …… 阵型中央,张克让目眦欲裂。 他呆呆地坐在马背上,看着后方被匈奴骑兵像砍瓜切菜一般屠戮的将士,又死死盯着坞堡内腾起的冲天大火,整个人如遭雷击,失魂落魄。 粮食没了。 两家宁可烧了,也不给他留一粒米。 大军也溃了,张家的精锐,今日全折在了这安平县外。 “大帅!快走吧!”几名浑身是血的亲兵死死拽住张克让的战马缰绳,急得双眼赤红,“贼军势大,后阵已破,再不走就真来不及了!” 张克让喉咙里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终于在亲兵的拼死护卫下,调转马头,顺着一侧的乱石岗,仓皇逃窜。 【你们这些小黑子,给他们这些新来的没有见识的介绍一下我。大声告诉他们,我有没有存稿?居然有人不认识我番茄王。】 第57章 荒诞的现实(第三更) 冲天的大火一直烧到了半夜。 滚滚的热浪与火舌无情地吞噬了坞堡里的所有存粮,也一同吞噬了无数的鲜血与生命。 赵老太爷那根象征着身份的紫檀拐杖已经不知所踪。 他跌坐在泥泞中,脸上满是血水与污泥。 这位一生注重仪态与礼法的乡绅,此刻狼狈不堪。他和林家的主事人被两名如狼似虎的匈奴兵粗暴地往前一推,重重地摔在地上。 趁着火光,赵老太爷抬起头,看到一匹高大的战马停在身前。 马背上,匈奴千夫长乌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由于两族语言不通,乌维侧了侧头,对身旁的随军翻译说了一句胡语。 那名穿着大雍服饰、却留着胡人发型的翻译官走上前,冷冷地看着地上的两人:“我们将军说了,堡内还有没有其他值钱的金银财帛?只要交出来,可留你们一条小命。” 赵老太爷踉踉跄跄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今年六十七岁了。 在现代人的普遍认知中,往往存在一个巨大的历史误区——认为古代人寿命短,全是因为战乱和饥荒夺走了性命,平均下来只有三四十岁。 但这是一种错觉。 在古代落后的医疗和卫生条件限制下,哪怕没有灾荒战乱,普通人染个风寒、拉个肚子一样会轻易丧命。 人类在现代科技与抗生素出现之前,本就没有多少活到高寿的可能。 全世界都一样,35 岁左右。 所以,“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 在十里八乡,只要能活到六七十岁,就代表着所有人都要给你让路。 儒家社会讲究三纲五常,只要你是高寿的长辈,不管是谁见了,都得恭恭敬敬地喊一声老太爷,给足面子。 然而,在这片被野蛮武力彻底践踏的废墟上,年龄与礼法,一文不值。 赵老太爷看着周围沦为修罗场的家园,凄厉地惨笑了一声。 “没有!杀了我吧!杀了我!”他神色癫狂,指着马背上的乌维破口大骂,“老朽便是死,也绝不向你们这帮胡狗低头!” 一旁的林家主事人瘫坐在地上,仰头看着夜空,双眼流下两行浑浊的血泪。 自此一战,安平县的赵林两家,算是彻底绝了户,再也不可能成为什么世家大族了。 翻译官听到骂声,面色一沉,大步上前,抡圆了胳膊,一巴掌狠狠抽在赵老太爷的脸上。 “啪!” 这一声脆响,直接打飞了老太爷嘴里的两颗残牙。 赵老太爷被打得一个踉跄,摔在地上。 他吐出一口血水,回身死死地瞪着翻译官,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猛地扑了上去想要拼命。 可旁边的匈奴兵只是随意地伸出手,轻轻一推。 老太爷本就年事已高,身子骨虚弱,当即四脚朝天地跌进了泥水坑里。 但他没有放弃,挣扎着爬起来,再次红着眼冲上去,想要拼命! 周围的匈奴骑兵看着这一幕,纷纷指着他哈哈大笑,觉得有些好玩。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当你足够弱小的时候,你那拼尽全力的愤怒一击,在强者眼中,不过是一场滑稽的杂耍。 乌维听着翻译官转述了老头的不配合,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随意地挥了挥手:“杀了吧。” 寒光一闪。 一颗须发花白的人头滚落进泥水里,赵老太爷那具无头的残躯抽搐了两下,倒地不起。 现实就是这般冰冷。 它不会因为你的勇气、你的不甘、或是你为了守护家族的壮烈而发生任何改变。 刀砍下去,人就会死。 同样的惨状,在坞堡的各个角落里同时发生。 有人跪地求饶,没用;有人崩溃哭泣,也没用。 女眷被当场糟蹋,男丁被就地格杀——因为匈奴人还在深入腹地打游击,根本带不走这些活口,带回草原当奴隶是以后的事,现在留着只会成为累赘。 冲天的大火烧了足足三天三夜,将安平县外的这片土地烧成了白地。 只是,北境信息断绝,腹地发生的这起惨案,外人无从知晓。 …… 而这场灾难的罪魁祸首——雁门关总兵张克让,此刻正带领着残兵败将,一路跌跌撞撞、狼狈不堪地逃回了雁门关中军大营。 极其讽刺的是,由于折损了几千张要吃饭的嘴,大军的粮草危机反而得到了些许缓解。 虽然剩下的粮食依旧撑不了几天,但至少没那么紧迫了。 中军大帐内,张克让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死死盯着底下的几个残存将校:“今日之事,谁也不准对外吐露半个字。违令者,斩!” 随后,他强打起精神,命人去收拢沿途跑散的溃兵。 在古代打仗,只要主将手里还有粮草,就能把溃兵重新招拢回来。 匈奴人也不会傻到分兵去漫山遍野地追杀每一个溃兵,只要摧毁了建制和有生力量,战术目的就达到了。 但对张克让来说,最致命的打击,是他丢了“大纛”。 古代行军布阵,没有现代的对讲机和电台。 三军的耳目,全靠主将身边那面高耸的帅旗。 将旗在哪里,中军就在哪里,全军就有了主心骨。 失去了主将帅旗,在军事意义上就等同于主将被斩、全军溃败。 乌维此刻已经缴获了张克让的将旗,这代表着大雍雁门关总兵的脸面,被匈奴人踩在了马蹄底下。 这口黑锅太大,犯下如此致命的指挥失误,连带着折损了张家大批的精锐私军,张家的族中长辈绝对不会放过他。 在门阀政治里,你想分地盘、切蛋糕,就必须掏血本。 裴家带了宗族子弟兵去填边关,张家想当主帅吃大头,自然也要派自家精锐顶上。 现在本钱赔光了,他在家族内部的地位也将岌岌可危。 至于边关剩下的那些底层边军,其实并不像后人想象的那样,是什么胸怀民族大义、死守国门的铁血之师。 大多数边军,不过是被强征来的民夫,半农半兵,似民似匪。 边关苦寒,当兵纯粹是为了混口饭吃。 山高皇帝远,谁知道皇帝老儿长什么样? 这帮人不懂什么愚忠尽孝,谁给饭吃,谁就是天王老子。 边关设立的初衷,抵御外敌固然是一方面,但另一个极其重要的内政功能,是防止民众走私与出逃。 古代边境的百姓若是被官府逼急了,或者遇上灾荒,往往会带着农具和铁器,去和草原上的游牧部落私下做交易,互通有无。 更严重的,是老百姓为了躲避朝廷苛刻的人头税,直接越过边境或者逃入深山,成为不在官府户籍册上的“隐民”。 在唐宋时期的史料中就有记载,光是四川一地,为了躲避赋税而逃匿的隐民就何止百万。 这几千年的封建历史,本质上就是一场皇帝拼命追着收税,老百姓拼命跑路藏匿的猫鼠游戏。 溃逃的残兵陆陆续续逃回了三十里堡和雁门关。 军营里从来没有不透风的墙。很快,底层的营房里就开始有人交头接耳,嚼起了闲话。 “听说了没?总兵大人在外头吃了败仗,被匈奴人撵得像狗一样,连中军的帅旗都丢给胡人了……” 这话传得很快,没多久就传到了张克让的耳朵里。 张克让眼神冰冷,直接点了亲兵营,将那几个在角落里嚼舌根的兵卒拖到校场上,当着全军的面,立刻斩首示众。 人头滚落在地,军营里瞬间鸦雀无声。 经过一天的收拢,雁门关大营里还有一万多兵马。 但刨去民夫和辅兵,真正能征善战的战兵,加上那些捡回条命的溃兵,凑在一起也就剩小几千人了。 唯一让张克让感到一丝底气的,是他手里的重骑兵。 五十骑重甲,折损了二三十骑,最终活着逃回来二十多骑。 在冷兵器战场上,这二十多名重装铁骑,依旧是他张家镇压底层的最强武力。 第二天清晨,张克让顶着盔甲,大步登上了校场的点将台。 他环视着下方一张张写满惊惶与麻木的脸,突然拔出腰间长剑,声若洪钟地吼道: “诸位!本帅昨日亲率大军,在安平县外与入关的蛮夷主力决战!我大雍王师所向披靡,一举击溃数千胡骑!” 张克让面不红心不跳地扯着弥天大谎,声音越来越大,仿佛连他自己都信了:“如今,那帮蛮人死伤殆尽,只剩下一小撮残兵败将还在四处逃窜!诸位,只要我们死死守住关隘,这帮蛮子没了补给,嚣张不了多久!” 他顿了顿,剑锋直指青州方向:“本帅已与青州知州合力定下计策。一旦发现这股蛮军的踪迹,大军便直捣黄龙,将他们彻底歼灭,以绝后患!” 点将台下,那些根本不知道前方发生了什么的新兵和辅兵们,听到“击溃数千胡骑”的虚假捷报,被长官的情绪一煽动,纷纷举起手里的长枪,歇斯底里地跟着狂吼: “杀!杀!杀!” 在古代封建军队的战报里,无论打成什么烂摊子,永远都是“大捷”。 将领不会承认失败,朝廷也不愿意承认失败。 哪怕被人打得丢盔弃甲,只要自己还能活着站在这里,那就是“击溃敌军、战略转进”。 是不是感觉很熟悉? 在这震天的喊杀声中,一场因为各方私欲而引发的荒唐闹剧,正在一步步演变成更加不可挽回的灾难。 而这一切的溃烂,依旧被张克让用谎言和屠刀,死死地捂在了这片阴沉的北境天空之下。 【数据掉了,莫名其妙。能不能给我定点催更?然后看看广告啥的。昨天三万五千字,将近十八章。放眼整个番茄,谁是我的对手?】 第58章 都是王公贵族(第四更) 林渊和陈二郎的逃亡之路,走得跌跌撞撞,惊心动魄。 两人披着铁札甲,共骑一匹老实的蒙古马,在北境的荒山野岭间摸爬滚打。 由于不敢走官道,他们只能凭借林渊脑海中原身残存的记忆,沿着崎岖的小道向林家沟的方向摸索。 偶尔在半道上遇到三两个零星的流民,那些饿得皮包骨头的百姓远远看到这两人一身甲胄和高头大马,活像见到了勾魂的活阎王,吓得连滚带爬地逃开。 林渊为了辨认方向,曾试图拦住一两个问路,结果对方刚被截停,便吓得跪在地上拼命磕头,甚至当场大小便失禁,连一句囫囵话都说不出来。 足足在野外转悠了三天三夜。 如果不是有拼好饭,林渊和陈二郎早就饿死在这片绝地了。 因为无论你是流亡还是逃跑,首先第一个考虑的就是干净的水源和能吃的食物。 拼好饭这个后世工业的集合体,在现代人眼里或许是廉价的打工人外卖,但对于这两人来说,简直是救命的仙丹。 炸鸡、薯条、可乐、汉堡,对于古代这些一辈子吃糠咽菜、连肉末和油星子都见不到的底层人而言,这就是实打实的珍馐美味、神仙佳肴。 这几天相依为命,林渊对陈二郎也渐渐放了心。 这个底层流民虽然没什么见识,但有着在这个乱世最宝贵的特质。听话。 不过,林渊依旧没有透露系统的秘密,只是含糊其辞地说自己会一些“搬运之术”。 陈二郎吃着那些闻所未闻的食物,对林渊的“法术”敬若神明,深信不疑。 第三天傍晚,两人终于来到了一处荒凉的黄土丘陵边缘。 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村落,林渊叹了一口气。 这就是原身的出生地,林家沟。 当初前线战事吃紧,官府下达了极其严酷的征调令,村子里只要年满十五岁的男丁,全部被强行抽丁去运粮、修城。 林渊这具身体,其实才刚刚满十六岁。 此刻的林家沟,死气沉沉,连一声狗吠都没有。 村口胡乱地堆放着一些破损的独轮车架子和生了锈的犁头,木栅栏被暴利踹断,半掩在泥土里。 这显然是不久前被匈奴游骑或者流窜的乱兵洗劫过的痕迹。 在古代,面对兵患匪患,像林家沟这样有着同宗血缘的村落,本该有一支由青壮年组成的自卫队。 但当男丁被官府抽空,村子里只剩下老弱妇孺时,这个村庄在暴力的铁蹄下,基本就等同于死亡。 后世很多人总有一种极其荒谬的浪漫错觉,认为自己往上推三代都是老实巴交的贫苦农民。 但这在人类繁衍的生物学意义上,是绝不可能的。 任何人的祖上,追溯到几百上千年前,必然是王公贵族或地方豪强。 古代底层农民绝种,不是偶然,而是普遍的常态。 我们从小受到的文化熏陶,祠堂、家谱、香火,总给人一种“血脉延续是天经地义”的错觉。但历史的真相十分残酷。 曾有学者梳理过南方某乡村魏氏族谱,跨越九代人、近三百年的繁衍数据表明:在一个封闭乡村社区里,最初一百多个有记载的男性支脉,高达八成以上最终彻底断绝了后代,只有不到两成的人留下了嫡系血脉。 也就是说,十个男人里,有八个传着传着就绝后了。 在一个完整的王朝周期(两到三百年)内,整体人群中只有百分之十到十五的人能成功留下后代。 这百分之十是什么人? 是地主、士绅、官吏,是那些占据了绝大多数社会资源、财富和声望的人。 真正的底层佃农、流民,在灾荒战乱频发的年代,留下后代的比例甚至不足百分之一。 原因很简单:他们根本娶不上老婆。 古代底层男性的终身未婚比例远超现代人的想象。 和平年代,大约有三成的平民男性终身打光棍;到了灾荒战乱时期,这个数字能突破五成。 富贵阶层三妻四妾,垄断了女性资源;而底层男性连娶妻的资格都没有,直接从根源上被掐断了香火。 就算勉强结了婚,也根本养不活孩子。 明清时期,底层百姓的婴幼儿死亡率高达一半以上。 穷人没有余粮,遇到灾年,大人只能靠吃观音土、树皮充饥,卖儿卖女是常态。 加上古代穷人的人均寿命往往只有三十岁左右,很多人刚成年就死于战乱、疾病或过劳,根本没机会把血脉传承下去。 所以,“穷不过三代”这句话在生物学上是极其精准的——不是穷到第三代就翻身了,而是穷到第三代,人就绝后了。 这可不是过不了三代吗?都他妈没了。 今天活着的人,往上追溯,几乎都是古代那极少部分社会精英的后代。 这不是因为我们现在的基因有多优秀,而是因为当年绝大多数的底层人,根本就没有后代留下来。 但这并不意味着现代人身上流着什么高贵的血。 恰恰相反,因为皇族和豪强扩张得太快,后代太多,资源被无限稀释,他们的绝大多数子孙,最终又跌落底层,变成了普通人。 明朝的朱元璋就是最典型的例子。 洪武年间,朱家宗室不过区区五十多人;到了明朝末年,据推算,朱元璋的子孙已经繁衍到了近百万人。这种恐怖的指数级增长,最终的结果就是大部分宗室变成了旁支,旁支变成了平民。 这就是历史循环的残酷洗牌。 有资源的人留下更多后代,后代多了资源被稀释,重新跌入底层参与残酷的竞争。 几百年一个周期,周而复始。 所以,纠结祖上是不是皇亲国戚毫无意义。 从概率上讲,大家都是;但在现实的利益分配中,根本没有你的份。 就像眼前的林家沟。 这里的村民,往上追溯几代,或许和青州城里刚刚被张家剿灭的那个安平林氏,是同一个祖宗。 但林家沟的这些人只是最边缘的旁支,他们世世代代在这里刨食,活得甚至不如林氏宗祠里养的一条看门狗。 林渊牵着马,和陈二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了死气沉沉的村落。 凭着记忆,他找到了原身所谓的“家”。 世人常说“家徒四壁”是形容极度的贫穷。 但在这个古代农村,连这句话都成了奢望。 因为林渊眼前的这个屋子,连四面墙壁都不完整。 一间低矮的黄泥土坯房,茅草屋顶已经塌了一半,土灶上的铁锅早就被人砸碎或者抢走了,剩下的只是满地的碎瓦砾和烂泥。 陈二郎看着这猪圈都不如的破烂草棚,愣住了:“小哥……这,这难道是你原先的住处?” 林渊目光幽幽地看着那个塌掉的土灶,叹了口气:“算是吧。” 陈二郎心中震惊不已。 他一直以为,能拿出那些神仙吃食、行事又如此沉稳的小哥,就算不是什么王公贵族,至少也是个家境殷实的地方豪强子弟,或者是大户人家逃出来的少爷。 他万万没想到,小哥的祖地竟然是这等甚至比自己家还要破败的赤贫之地。 但他也没有多嘴,在这个世道,能跟着一个有本事的能人活下去,才是最大的造化。 林渊知道这个破草棚肯定住不了人,连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没有。 他转身,带着陈二郎走向村子中间一处稍微大一点的宅院。 在古代底层农村,寻常百姓家是不存在什么高大砖石院墙的。 大家都是熟人社会,谁家若是能盖一间宽敞点的大瓦房,再用半人高的黄泥垒一圈矮墙,那就代表着这家人男丁兴旺、能吃饱饭,在村里有着绝对的话语权。 这种深植于农耕文化中的造房攀比之风,延续了几千年,无非是为了向外界证明自己有活下去、传宗接代的资本。 眼前这间大屋,原先住着一户八口之家,有几个壮硕的男丁,是林家沟的里正所在。 但这几个男丁被抽调去前线后,这户人家现在是死是活,谁也不知道。 林渊推开早已破败倾斜的木头栅栏,院子里长满杂草。 他拔出腰间的横刀,警惕地走进正屋,里面空空荡荡,任何能用来生火或者换钱的东西都被洗劫一空。 林渊退了出来,绕到了后院的柴房。 柴房的门板不翼而飞。林渊刚要跨过门槛,目光突然在柴房最深处的一个干草堆停住了。 在古代,百姓若是遇到兵荒马乱,往往会在院子里挖地窖,或者在最不起眼的柴堆、粪堆下面挖个坑用来藏粮藏人。 林渊定睛看去,透过昏暗的光线,他看到草堆深处,竟然有两道微弱的反光。 那是一双眼睛。 下一瞬,那双眼睛里爆发出极度的恐惧与刻骨的仇恨。 “啊——!” 伴随着一声凄厉沙哑的尖叫,一道黑影突然从草堆里窜了出来。 林渊吓了一大跳,本能地往后连退了两步。 只见一个披头散发、衣衫褴褛的农妇,双手死死举着一把生满铁锈的豁口镰刀,红着眼朝林渊疯狂地扑了过来。 林渊身上穿着厚重的铁札甲,躲闪不及。 但那农妇显然已经饿了极久,根本没有任何力气。 她这一扑完全是回光返照的本能,还没等镰刀碰到林渊的甲片,她脚下一软,身子一空,整个人直接扑倒在地上。 林渊眼疾手快,扔下横刀,一把按住了她拿镰刀的手腕,顺势用膝盖顶住了她的后背,将她死死压在身下的泥地上。 【快给我点点催更好不好?这玩意其实点了没啥用,我就是图个看得舒服,看得爽。还有,不要再说自己是什么,往上推三代是农民了,纯属智障。】 第59章 惨绝人寰(第五更) 农妇被林渊死死按在泥地上,枯瘦的双手还在拼命挥舞,嘴里发出不似人声的凄厉怪叫,叫声凄凉,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是我!我是林渊!” 林渊一边用力压住她,一边压低声音快速说道:“李婶!你不认得我了吗?我是林家老三那个林渊啊!” 听到这个名字,农妇剧烈挣扎的身体猛地僵住了一瞬。 她停止了怪叫,艰难地扭过头,用那双充满血丝和泥垢的眼睛,死死盯着林渊的脸。 林渊稍微松了一点力道,趁机将她手里那把生锈的镰刀踢远,然后慢慢松开手,退后了两步,表明自己没有恶意。 李婶在原主的记忆里是个有些泼辣但心肠不坏的妇人,是村里里正的弟媳妇。 林渊是个孤儿,父母早亡,原主从小寄养在几个叔伯家吃百家饭长大,平时没少受过这李婶的冷眼,但也实打实在她家灶台前蹭过几顿杂粮糊糊。 农妇在地上喘着粗气,借着门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终于看清了林渊的面容。 “你……你真是林渊?”李婶的声音有些颤抖,“你不是被官府征去前线搬运粮草了吗?怎么回来了?你这身铁甲……你还有刀!” 在底层老百姓的常识里,大雍律法森严,普通人穿铁甲、带军刀,那是死罪。 李婶吓得往后缩了缩,眼神中重新泛起恐惧。 林渊苦笑了一声,将横刀插回刀鞘:“一言难尽。前线大败,我们一路逃荒回来,半道上遭了贼人,活不下去才抢了这身行头保命。不说这个了,李婶,林家沟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 林渊走的时候,虽然官府强行抽调了男丁,但为了保证明年的春耕,每户人家多少还会留一两个男丁在家种田。 村子虽然破败,但远不至于像现在这般死绝了的模样。 听到这话,李婶眼中的警惕瞬间瓦解,化作了无尽的悲楚和绝望。 “你走之后,官府的人又来了一趟,说是前线战事吃紧,把我家的老二老三也强行抓走了……”李婶捂着脸,呜咽出声,“后来村里没了男人,就来了几波流窜的贼兵,把村里能吃的、能用的全抢光了。前些日子,又有几个骑马的胡人杀进来,见人就砍,抢了最后几只活鸡就跑了……村里有亲戚投奔的,早就拖家带口逃去了南边。剩下的,全是我们这些走不动的孤儿寡母……” 她抬起头,满脸泪水,眼神空洞:“我家男人走的时候说,只要熬过冬天,他就能回来。我们在等他……” 林渊听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心里清楚,那些被当成炮灰推上前线的民夫,九成九是回不来了。 就在这时,陈二郎听到柴房的动静,提着刀冲了进来,见林渊没有危险,这才松了一口气。 李婶看着林渊和陈二郎。 她发现这两个“逃难”回来的男人,面色红润,虽然满身泥污,但完全没有那种饿得脱相的虚浮感。 “林家小渊啊……”李婶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颤抖得厉害,“你……你手里有吃的吗?” 见林渊微微一愣,李婶以为他不肯给,慌忙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拼命磕头:“我不要!我一点都不要!我只要一点点面糊糊就行,哪怕是一口树皮……我家那两个孩子,已经三天没吃过东西了,快饿死了啊!” 似乎是听到了母亲的哭喊,柴房深处的草堆里悉悉索索地动了几下。 两个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的孩子,一男一女,大一点的不过七八岁,小的才四五岁,摇摇晃晃地爬了出来。 他们扑进李婶怀里,声音微弱得像小猫一样:“娘……饿……” 看着这凄惨的一幕,陈二郎别过头去,不忍再看。 林渊深吸了一口气,手伸进怀里,借着衣服的掩护,迅速拿出了吃的东西。 “有。”林渊掏出两个白面馒头和一个肉包,递了过去,“家里还有装水的器皿吗?” 李婶看着那几个白花花、散发着诱人麦香味的馒头,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愣了好一会儿,才连滚带爬地跑到角落,从一堆破烂里翻出两个豁口的破陶碗,用衣服拼命擦了擦,递给林渊。 林渊又从水囊里倒了一点糖水。 当李婶颤抖着撕下一小块白面馒头塞进两个孩子嘴里,又将那个肉包小心翼翼地掰开时,她看着里面流着油的肉馅,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是极其纯正的“精粮”。 在古代,农户种出的小麦、稻谷,必须交由地主或者官府的磨坊去脱壳碾磨。 一石(约120斤)带着谷壳的原粮,用最原始的石磨去皮、筛掉麦麸后,能得出的精细白面连三十斤都不到。 剩下的全是拉嗓子的粗粮和麸皮。 精粮的加工非常耗时耗力,那是专供官老爷和豪绅世家享用的东西。 普通百姓一年到头,哪怕是过年,也只能吃掺了大量麦麸和豆饼的死面黑窝头。 此刻,这几个松软香甜、没有一丝杂质的白面馒头,甚至还有带肉的包子,对于李婶来说,就如同现代社会里饿极了的乞丐突然吃到了米其林三星主厨烹饪的顶级和牛一样,其震撼程度甚至让她感到了恐惧。 “这……这是给官老爷吃的精粮啊!”李婶吓得缩回手,“小渊,你……你到底干什么去了?” 林渊摇了摇头:“别问。吃吧,没事了。” 饥饿终究战胜了理智。 李婶和两个孩子狼吞虎咽地将食物塞进嘴里,连掉在泥地上的包子皮都捡起来舔得干干净净。 等他们吃完,林渊才开口问道:“这村子里,现在还有多少活人?” “不多了。”李婶擦了擦嘴角的油渍,“大概还有个二三十口人吧,都是些走不动的寡妇和半大的孤儿……” 林渊一阵默然。 他心里很清楚,在这兵荒马乱、天寒地冻的北境,就算他有系统,也不可能带着这几十个老弱病残逃命。 在这残酷的世道里,没有任何自保能力的累赘,只有死路一条。 他没有悲天悯人的圣母心,他自己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迹了。 但他太累了,这几天的逃亡让他的神经紧绷到了极点。 “我们在这住一晚。”林渊对陈二郎说道。至少,在这片稍微熟悉的废墟里,他们能安心地合眼睡上几个时辰。 …… 而就在林渊两人在林家沟柴房里歇息的时候。 距离林家沟三十里外的荒野小道上,一行二十多人的队伍正趁着夜色,仓皇地向南逃窜。 这正是赵林两家在堡墙被攻破前,从后山枯水渠里强行送出来的那批“血脉种子”。 队伍里大多是十岁出头的半大孩童,还有两三个还在襁褓中啼哭的婴儿,由几个面容坚毅、带着伤的家族死士护送着。 “赵大哥,咱们现在去哪?”一名林家的死士背着一个孩童,喘着粗气问道,“青州城肯定是进不去了,张家的眼线到处都是。” 领头的赵家死士看了一眼漆黑的前方,咬了咬牙:“先回林家沟。那里虽然是林家的偏远旁支,但好歹是同宗祖地。现在到处都是溃兵和胡人,那里地处偏僻,咱们去那里躲一阵子,等风声小了,再想办法往南走!” 夜风呼啸,一行人带着家族最后的希望,一头扎进了前往林家沟的夜色之中。 【我发现这黑子是真多啊,有人给我一个四星评价,来一句说我更新的慢。我就问一下,全网有没有比我更新更快的作者?不要拿AI 低质量文章跟我碰瓷。】 第60章 为什么不能进山(第六更) 第二天清晨,林渊从柴房的干草堆里睁开眼。 浑身的骨头酸痛。 在这兵荒马乱的世道,除了那些高高在上的官老爷能用得起名贵的布帛被褥,底层的军汉和百姓,睡觉全靠这一把干草。 古人打仗常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这其中的“草”,绝不仅仅是给战马吃的豆饼和苜蓿。 秋收后剩下的麦秸秆和稻草,在古代是极其重要的战略物资。 铺在地上能隔绝地气御寒,和进黄泥里可以用来打土坯建房,更是大军埋锅造饭、百姓日常生火最依赖的引火之物。 没有草,军队在野外连个热水都喝不上,根本熬不过寒夜。 林渊坐起身,看着角落里因为吃了一顿饱饭而睡得正沉的李婶和两个孩子。 他和陈二郎对视了一眼,眼神里虽然有几分怜悯,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在这人命如草芥的世道里,最不缺的就是可怜人。 两人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原主当初在破庙里饿死,陈二郎也曾奄奄一息,那同行的赵老四更是无声无息地冻死在黑夜里。 相比于青州城外那些成片成片倒在雪地里的流民,李婶一家能遇到带着系统的林渊,已经算是撞了大运。 林渊一边揉着发麻的大腿,一边在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出路。 在逃离青州城的路上,他原先也和陈二郎商量过,要不要干脆往深山老林里一钻,搭个茅棚躲过这阵风头。 毕竟身上背着两条裴家甲士的人命,被抓回去绝没有好下场。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现实的残酷给否决了。 后世很多人有一种毫无常识的错觉,觉得遇上灾荒兵乱,只要随便进山打猎就能活下来。 这纯属是话本看多了的妄想。 自古以来的猎户,从来不是单打独斗的游侠。 真正的打猎,是以“猎户村”为单位的群体协作。 他们有着几代人传下来的特制弓弩、陷阱手艺和对地形的绝对熟悉。 进山打猎,往往是十几个青壮年结伴而行,带着猎犬,互相配合。 在真正的原始地貌里,别说碰上老虎、黑熊这种极其聪明、极其擅长伏击的顶级猛兽,就是一只普通的野兔,人在崎岖的山林里也绝不可能撵得上。 更致命的,是深山里无处不在的毒虫蛇蚁。 现代人破个口子能打破伤风,但在古代的山林里,被灌木划破一道口子引发的感染发炎,或者被毒蛇咬上一口,就能让人在几天内痛苦地发高烧烂死。 可以说,绝大部分打猎的猎户,六成以上都是死于毒虫蛇蚁和伤口感染。 林家沟世世代代都是刨土种地的农户,没有打猎的传承。 如果林渊和陈二郎这两个没有任何野外生存经验的人贸然钻进深山,绝对死得比在平原上饿死还要快。 这也就是为什么,历朝历代的流民宁可汇聚在城墙根下啃树皮、吃观音土,也极少有人敢成群结队往深山老林里跑的原因。 正当林渊出神的时候,院子外头突然传来了一阵细微的杂音。 听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林渊的神经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他和陈二郎几乎同时摸向了身侧那把带着干涸血迹的横刀,两人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连呼吸都屏住了,像两头受惊的野兽一样,死死缩进了柴房最暗的角落里。 他们昨晚回来的匆忙,那匹缴获的匈奴灰马,此刻就拴在院子里唯一一根还算完好的木桩上。 院外的脚步声停了。 紧接着,一个压低了的、带着极度戒备和紧张的粗犷男声隔着半截土墙传了进来:“停下!院子里有情况……怎么会有胡马?” “是不是有胡人在这落脚?刀出鞘,戒备!”另一个稍显稚嫩但同样紧张的声音响起。 随后,几个人小心翼翼地推开破烂的院门,脚步声呈扇形散开,缓缓向正屋和柴房逼近。 “里头的胡狗听着!”领头的男人用横刀拍了拍门框,厉声喝道,“出来!再不出来,老子直接放火烧了这破屋子,把你们熏死在里面!” 躲在角落草堆里的林渊,大脑“嗡”的一声,完全懵了。 他双手死死握着刀柄,掌心全是冷汗。 对方人多,而且听这口音和阵仗,显然不是普通流民,如果真放火,这满屋子的干草,他们连冲出去的机会都没有。 该怎么办?杀出去?还是继续躲着? 就在林渊脑子里乱作一团、不知所措的时候,旁边的陈二郎狠狠咬了咬牙。 他转过头,看着林渊,用力给了一个安抚的眼神,随后做出了一个让林渊猝不及防的动作。 陈二郎站起了身,一步跨出了昏暗的角落,将后背留给了林渊,同时背着手,对着身后的林渊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示意他千万别出声,继续藏好。 “别放火!别放火!” 陈二郎将手里的横刀扔在脚下,高高举起双手,迎着刺眼的晨光,大步跨出了柴房的门槛,冲着院子里的那群人大声喊道: “不是胡人!各位好汉,我不是胡人!我是大雍的子民!” 【江湖规矩,看看广告,相互支持。】 第61章 何其悲哉(第七更) 柴房外,晨光透过破败的院墙洒在院子里。 站在外面的,正是昨夜从安平县赵林两家坞堡枯水渠里逃出来的那批死士和孩童。 领头的林家护卫统领握着滴血的横刀,上下打量着举起双手的陈二郎。 看着陈二郎那张黝黑粗糙、布满风霜的脸,以及一口纯正的青州底层乡音,统领的眉头紧紧拧在了一起。 “你说这身铁甲和胡马,是你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统领冷笑了一声,刀尖微微抬起,指向陈二郎的胸口,“你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流民,见了拿刀的兵卒和胡狗,逃命都来不及,还敢上去扒死人的甲?退一万步讲,你若真有这等胆色,拿着胡人的首级去县衙领赏,少说也能换几十石精粮,何必跑到这十室九空的林家沟来装神弄鬼?” 统领的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气:“你这话骗骗三岁小儿还行。老实交代,你到底是哪座山头流窜过来的山匪?再敢有半句虚言,休怪老子刀下无情!” 面对这等真正在刀山血海里滚过的护卫,陈二郎哪里见过这种阵仗,顿时吓得浑身发抖,张口结舌:“我……我真不是山匪,我……” 柴房内,林渊知道陈二郎根本应付不了这种盘问。 若是再躲下去,外面的人一旦动手,陈二郎必死无疑。 他深吸一口气,按着腰间的刀柄,从昏暗的柴房里大步跨了出来。 “不要紧张。”林渊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我叫林渊,是这林家沟本村的人。所以我们才逃回这里。他是我路上结识的同伴,我二人相依为命,绝非什么山匪。” 林渊这一现身,院子里的空气瞬间凝固到了冰点。 对面的十几个护卫“唰”地一下齐齐举起了手里的弓弩和兵刃,将身后的孩童死死护在中间。 一个破败的死村里,突然冒出两个身披军用铁札甲、腰挎横刀的青壮年,这换了谁都会把神经紧绷到极点。 “你说是本村的人就是本村的人?怎么证明?”统领握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死死盯着林渊。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死局中,李婶拖着虚弱的身子,扶着门框从柴房里走了出来。 “我……我可以证明。”李婶看着外面明晃晃的刀枪,吓得直哆嗦,但还是咬着牙说道,“这是我家院子。他……他确实是林家老三的儿子,唤作林渊。他前些日子被官府抽了丁,刚逃回来的。” 统领眯着眼打量着李婶。 这妇人面黄肌瘦,一身破烂的粗布麻衣,身上那股子常年刨土的酸臭味和怯懦的眼神,绝对是伪装不出来的底层农妇。 就在这时,那两个四五岁的小孩也从柴房里跑了出来。 他们根本不懂眼前的杀机,只是本能地抱住李婶的腿,随后又眼巴巴地看着林渊,伸出黑乎乎的小手喊着:“饿……娘,饿……要吃大白馒头……” 看到这一幕,院子里那十几个护卫紧绷的肩膀,终于微微松懈了几分。 在乱世里,判断一个人是兵是匪,看他身边的老弱妇孺就知道了。 真正的山匪乱兵进村,这种妇人早被糟蹋了,小孩更是要么被摔死,要么被当成了两脚羊的口粮,绝不可能让他们好好地活着,更不可能跑出来向一个披甲的男人讨要“大白馒头”。 统领眼中的杀意敛去,他将横刀缓缓归鞘,沉声说道:“原来是同宗。我们是安平县林氏本家的人,我乃林家护卫教头。” 此言一出,李婶整个人都呆住了。 在封建宗族社会,阶层森严。 “安平本家”对于林家沟这些旁支来说,那是高高在上的“主家老爷”,是住在高墙大院里、出入坐轿的贵人。 她们这些泥腿子,逢年过节连去本家祠堂磕头都不够资格。 “主……主家的贵人们,怎么会到这荒沟里来?”李婶难以置信地看着这群灰头土脸、带着伤的汉子和孩童。 统领的眼中闪过一丝难掩的悲痛,他显然不想回忆昨夜那场如地狱般的破城屠杀,只是含糊地带过:“大军过境,又遭了胡人劫掠,主家堡子破了,情况不好。只能先带着这些林家的血脉,到这偏远的祖地来避一避。” 说罢,统领转过头,目光锐利地盯着林渊和陈二郎,语气虽然缓和,但不容拒绝:“既然都是林家人,这场误会就算解开了。不过,乱世小心为上,劳烦两位兄弟,把腰里的刀解了,踢过来。” 林渊和陈二郎对视了一眼。 林渊脑子转得飞快。 对面虽然拖家带口,但那十来个护卫全都是真刀真枪杀出来的精锐,站位隐隐成阵。 自己和陈二郎连刀都握不稳,真要动起手来,一两个照面就会被对方剁成肉泥。 在这个时候硬撑没有任何意义。 林渊叹了口气,十分干脆地解下腰间的横刀,扔在地上,一脚踢了过去。陈二郎见状,也赶紧照做。 看到两人交了兵刃,护卫们才算彻底放下了戒备。 十几个汉子在院子里坐了下来,连夜赶路,他们的体力也消耗殆尽,那些一路惊吓过度的半大孩童,也终于忍不住,捂着嘴低声啜泣起来。 统领看着满目疮痍的林家沟,叹息着问向李婶:“这村子……怎么破败成了这样?” 李婶抹着眼泪,将官府两次抽丁、流寇洗劫、胡人杀戮的惨状,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听着李婶的哭诉,院子里的本家护卫们也红了眼眶。 他们原以为主家遭了难,逃到这乡下旁支好歹能有口饭吃,有个落脚的庇护所。 谁曾想,底层的旁支早就被这世道敲骨吸髓,连根都快断了。 无论是在高墙大院里吃香喝辣的主家,还是在泥地里刨食的旁支,在这场席卷北境的兵灾面前,都被无情地碾成了齑粉。 统领仰起头,看着阴沉沉的天空,眼角滑落一行浑浊的泪水,声音凄凉而悲壮:“苍天瞎了眼啊……没想到我安平林氏,无论是本家还是旁支,竟在这短短几日内,皆遭绝根之祸。何其惨烈,何其悲哉!” 【感谢纸业道友大佬的两个礼物,你也是老粉了,不用再送了,好好看书就行了,谢谢你啊。】 第62章 同病相怜(第八更) 破屋里,十几个护卫安排了轮班。 虽是白天,但拖家带口在黑夜里奔波突围,铁打的汉子也熬不住。 林渊和陈二郎交了刀,又有同宗这层微弱的血脉兜底,护卫们的戒备心放下了大半。 但在乱世,为了半口粗粮暴起杀人的事司空见惯,没人敢彻底合眼。 几个曾经养尊处优、如今锦衣破烂的主家少爷饿得直哭。 护卫们解下干瘪的粮袋,凑在一起低声商议了几句。 统领捏着手里的干粮饼,看了眼角落里的林渊几人,叹了口气:“毕竟是同宗,分点渣子给他们吧,都挺不容易。” 他走过去,掰下小半块干粮递上前:“吃点?” 林渊和陈二郎十分自然地摇了摇头。 见识过系统里那些带着油脂、碳水爆炸的现代热餐,这硬得像石头一样的干草饼,在他们眼里跟猪食没有任何区别。 可一旁的李婶和两个孩子却两眼放光。 他们连滚带爬地扑过来,双手捧着那点残渣,千恩万谢,拼命地往嘴里塞,生怕慢一步就被别人抢了去。 统领收回手,默默坐回火堆旁。 村子里其他藏匿的活人或许早就死绝了,或许是吓破了胆不敢露头,偌大的林家沟,只有这间破屋里还残存着一点活气。 守夜的间隙,统领的目光时不时落在林渊身上。 他发现这个自称林家沟旁支的年轻人,不仅面色红润、毫无饥色,身上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度。 那种不卑不亢、眼神清明且富有逻辑的从容,绝不是一个在土里刨食的底层农户能装出来的。 现代人对古代的文化往往有一种隔着滤镜的仰望,觉得古人个个满腹经纶。 事实恰恰相反。 一个哪怕只受过现代义务教育、上过中专的年轻人,回到古代,其认知水平也是绝对的降维打击。 这无关乎智商高低,而是工业文明与农业文明的时代壁垒。 古代的科举和文字,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开启民智,而是世家大族为了垄断话语权、人为制造的阶级筛选屏障。 繁琐的八股、晦涩的典故,本质上是增加获取知识的成本。 现代社会经过系统科学教育的人,自带一套严密的逻辑和广阔的世界观。 这么说吧,你总知道世界有多大,有多少国家吧?你认不得每一个,也能叫得出名字,也知道地图和你周围的省吧。 你总能跟他们讲讲,不是天圆地方,外面有宇宙,还有月球,这些最基础的常识。 而在这个年代,你来一句太阳中心说,都会被架上火刑架,直接烤熟。 然后有一部分人觉得古代人智商高,他们很有文化。就是这个结论能得出来,我怎么说这帮人呢? 哪怕你是个幼儿园,熟读唐诗三百首,你回唐朝你也无敌了。 马上就又有人跳出来说啊,老祖宗怎么怎么样,这不是给这种三纲五常搞魔怔了? 还是那句话,真他妈吃的太饱了。 所以在古人眼里,林渊哪怕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其谈吐和那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自信,也绝对是顶尖的高门学子才有的做派。 只是他们再也想不到,林渊在现代社会当中是个中专生,可以说是社会最底层。 这多少有些讽刺。 “二位小哥,”统领忍不住开了口,打破了沉寂,“之后有何打算?” 林渊靠在发霉的墙根上,苦笑了一声:“逃难而已。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该去哪,走一步看一步吧。” 这也是他的大实话。 他本以为带着陈二郎躲进偏僻的山村能喘口气,谁知刚躺下,就被这群溃逃的主家撞破了门。 林渊心里暗自盘算过,他和陈二郎身上还有当初在西大营当差时,裴家发放的“良民”腰牌。 如今兵荒马乱,裴家在前线焦头烂额,大概率顾不上两个失踪的伙夫,更不可能推算出荒郊野外那两个甲士是被他们这种底层人反杀的。 越乱,越能浑水摸鱼。 他原想拿着良民身份,一路往南,去更繁华的皇城避祸。 可现在,他只觉得深深的疲惫。 进城就真的安全吗? 一旦被人发现他手里有凭空变出粮食的手段,在这个人吃人的世道,无论是落到官府还是世家手里,下场只会是被关进暗无天日的黑牢,沦为永无出头之日的造饭机器,直到被榨干最后一滴血。 他只想安安稳稳地睡一觉,可这该死的世道,连一块清净的瓦片都不给他留。 统领听着林渊不知前路的回答,转头看了眼那些曾经娇生惯养、如今却在泥水里打滚的少爷们。 原本天差地别的两拨人,此刻在这破草棚里,境遇竟是出奇的一致。 主家也好,旁支也罢,在这场倾覆天下的兵灾面前,都成了找不到出路的丧家之犬。 破屋里陷入了安静,只有冷风穿过无门无窗的墙壁,发出呜呜的咽泣声。 而三十里堡刚刚收拢完残军的张克让,此刻正在案头上与几个幕僚开始合计。 【我必须要把那些想穿越古代,认为古代人牛逼的这些人给治好。】 第63章 危险逼近 雁门关,中军大帐。 败退回关内的张克让,此刻面色铁青地坐在帅案后,下方的几名心腹幕僚正凑在一起,低声合计着善后事宜。 安平县那场惨败,折了精锐,丢了帅旗,但最让张克让感到如芒在背的,是坞堡被攻破前,是否有活口逃了出去。 “林、赵两家,可有余孽逃脱?”张克让目光阴沉,冷冷地开口。 “回大帅,事发之后,属下已第一时间加派人手,封锁了青州往南的各大官道与要隘。”一名负责军情的幕僚上前拱手,“但当时局面大乱,胡骑冲阵,难保不会有几条漏网之鱼顺着荒野小径跑出去。” 张克让眉头紧锁:“这林家在青州地界,可还有其他落脚点?” 幕僚思忖了片刻,答道:“林家主支虽灭,但在几十里外的穷乡僻壤,还有一个叫林家沟的地方,那是林家的偏远旁支。” 听到这个地名,张克让陷入了沉思。 在古代,一个人想要避祸,绝不是像现代人想象的那样,随便找个陌生的地方就能隐姓埋名活下去。 首先是官府的户籍与路引管控极其严格,防止流民大规模流窜引发民变。 其次,封建时代的乡土社会极其排外,一个外乡人带着细软到处乱跑,当地人第一时间就会起戒心,把你当成流寇土匪。 更要命的是,兵荒马乱的年月,大家都缺吃少喝。 你一个外地人身上带着好东西,被人半路敲闷棍抢劫、甚至直接宰了吃肉,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只要经历过千禧年初,像广州等南方城市飞车党、砸窗党横行年代的人,心里多半都有数。 在那个还没有全面铺设监控摄像头的年代,治安尚且能乱到当街抢劫的地步,更何况是毫无刑侦手段、人命如草芥的封建古代? 在荒郊野外被人宰了,根本没人知道是谁干的,破案率几乎就是绝对的零。 所以,逃难的人只能往有同宗血缘的地方跑,这是唯一的活路。 “大帅。”另一名面容阴鸷的幕僚上前献计,“就算林、赵两家有残兵败将逃去了林家沟,也不过是些老弱妇孺,不足为虑。但此战牵涉大帅前途,这帮人留着便是人证,绝对不能留活口。” 幕僚比了一个斩首的手势:“不如分调一小队精锐骑兵,连夜赶赴林家沟。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张克让眼神中闪过一丝狠厉,重重地点了点头:“传令,点五十轻骑,即刻出发。林家沟内,不留活口。” …… 与此同时,三十里堡。 裴正一身重甲,负手立于中军帐前,目光复杂,一直盯着远处的匈奴右谷蠡王庭方向。 “报——” 一名亲兵快步走近,单膝跪地,压低声音禀报:“主帅,前线暗探传回消息。张克让于林赵坞堡大败,已带着残部退回雁门关。那股入关的匈奴游骑抢足了粮草,刚刚已与我部将领私下交涉过,他们正收拢兵马,准备出关。” 亲兵说到这里,语气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裴正一眼,强压下眼底的憋闷。 身为大雍的边军,眼睁睁看着异族在自家的腹地烧杀抢掠一番后还要给对方让路,这种屈辱感让底下的将士极其压抑。 裴正面无表情,只是淡淡开口:“回信给匈奴游骑,就说本将会打开关隘,让他们顺利出关。” “诺!”亲兵重重抱拳,随即并未起身,而是凑近了些继续低声禀报,“另外,主帅,暗探还探明一事。坞堡城破之际,赵、林两家有一批死士,护着些老弱妇孺顺着后山枯水渠逃了出去。我部暗探一路尾随,目前这批人已行至林家沟附近。主帅,要不要派人将他们控制起来,留作日手指证张克让的人证?” 裴正负在背后的双手微微握紧,目光微动。 他很清楚,张克让出身中原张氏,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单凭一场前线败仗,朝堂上的那些阁老有的是办法替他开脱脱罪。想要彻底钉死张家,就必须做到人证物证俱全。 大雍的世家大族,无论是在地方盘剥还是与官员勾结,向来有暗中记下详尽账目的习惯。 谁给谁上了多少供、送了多少粮,账本上必定清清楚楚。 虽然仅凭这个账本还不能算作物证。但是再加上这些老弱病残,多少也有点用。 至于物证方面,裴正心里已经有了另一番盘算。 裴正略一思忖,眼神瞬间变得冰冷,果断下令:“你亲自点三十名精锐亲骑,即刻奔赴林家沟。快去快回。” 他顿了顿,语气透着一股军人的冷酷:“记住,拿到他们随身携带的账本,把几个核心活口带回来。至于其他无关紧要的闲杂人等……一律杀掉,绝不可走漏半点风声。” “得令!”亲兵眼中闪过一抹杀机,迅速抱拳退下。 待亲兵走后,裴正再次转头,望向那片苍茫的草原王庭。 没有人知道这位一手促成胡骑入关的边关大将,在这盘以大雍国运为赌注的棋局里,究竟在盘算着什么更深的谋划。 …… 青州内城,西大营。 距离林渊和陈二郎出城“采药”,已经过去了一天一夜。 裴青坐在主簿公事房的书案后,手里捏着一份刚刚呈上来的城防巡查文书,眉头紧皱。 他派出去沿途寻找的人马已经搜了一圈,一无所获。 他叫来几名心腹幕僚,将文书扔在桌上,冷声问道:“你们说说,这个林渊,到底是真身负绝技,还是在装神弄鬼?若只是个混吃喝的骗子,为何我裴家那两名披甲带刀的精锐卫士,也会跟着他消失得无影无踪?” 几名幕僚面面相觑。 片刻后,一人上前拱手道:“大人,那人熬糊糊时,属下曾见过一面。观其穿着打扮,确凿是个底层的流民无疑。但细看他的神态气度,遇到盘问时不卑不亢,眼神清明,倒确实与那些只知磕头求饶的泥腿子大不相同,颇有些不凡。” 幕僚们七嘴八舌地合计了一番,两名精锐甲士绝不可能无故叛逃,最大的可能,是他们遭遇了不测,或者林渊身上有着不可告人的大秘密。 裴青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在青州周边的地界上点了点:“本官查过他的户籍,此人出身林家沟。如今外头兵荒马乱,官道上兵匪横行,还有化整为零的匈奴人四处游荡。他一个没甚武力的伙夫,绝对走不出这青州地界。若是往深山老林里钻,遇上野兽毒虫也是必死无疑。” 裴青冷笑了一声,做出了极其精准的推断:“落叶归根,人在走投无路时,只会往自己熟悉的地方躲。他必定逃回了林家沟。” 他转过头,看向门外的亲兵校尉,下达了死令:“你亲自带一队人马,去林家沟走一趟,好好找一找此人的踪迹。” 裴青的眼神微微眯起,加重了语气:“务必记得,此人身上藏着大秘密。必须给本官生擒,无论发生什么,绝不可打杀。听明白了吗?” 校尉按刀跨立,干脆利落地应道:“得令!” 此时,随着三道截然不同的军令在各方阵营中下达——张家为了斩草除根的五十名灭口轻骑;裴正为了抢夺人证物证的三十名精锐亲卫;以及青州城内裴青为了生擒林渊的一队甲士。 三拨人马,怀揣着各自诡谲的算计与杀意,如三张缓缓收紧的死亡猎网,在同一时间,朝着那座偏远破败的林家沟悄然扑去。 而此刻,身处旋涡中心、正靠在破草棚里闭目休整的林渊,对这一切还一无所知。 他根本没意识到,危险已然逼近。 【今天第一章好像流量回来了一点,看的人多了,牛鬼蛇神也多了,天天在那狗叫,我现在就是回不了信息,不然我挨个喷。果然是这里什么不多,就他妈杠精最多。】 第64章 瓮中捉鳖 夜色渐深,破屋里的篝火被刻意压得很暗,只剩下几点微弱的红光。 林赵两家的残部围坐在火堆旁,气氛沉重。 这支逃亡的队伍配置并不复杂:领头的是赵家的一名护卫统领,身旁坐着一个神色萎靡的中年男人,这是赵家庶出的二爷;另一边则是林家的一名主事,加上十几个带着伤的家族乡勇,护着中间十来个懵懂的孩童和婴孩。 赵二爷叹了口气,拨弄着手里的枯枝:“本想着来到这偏远祖地,凭借血脉姻亲,怎么也能多拉拢些青壮乡勇一起抵抗一二。谁曾想,这世道……连这种穷乡僻壤都死绝了。” 这也是他们最初逃向林家沟的盘算。 在乡土社会,同宗同源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人多才能势众。 林家主事摇了摇头,低声接话:“没法子了。眼下这村子虽然破烂,但好歹能避一晚上的风头。只是咱们身上的干粮撑不过三天,明日一早必须动身,去大青沟的废窑洞。” 古代的地主豪强,从来不会把所有的身家性命全放在一个篮子里。 所谓狡兔三窟,他们在太平年间,就会在深山老林、人迹罕至的干涸深沟或废弃土窑里,秘密挖出地窖,囤积一批经过防潮处理的陈粮和布匹,以此作为家族遇逢大难时的最后退路。 大青沟,就是安平林氏早年备下的一处暗窖。 这也是他们一开始的打算,因为手上有粮食嘛,反正现在外面并不太平。张克让都能做出这种事情,那么想必战事颇为紧急。 而且他们也不是瞎子,匈奴人在那肆意狂奔,打杂抢杀的。所以林赵两家一开始就想着来林家祖地,然后靠着手上有粮食,再聚集一波人,躲一阵子。 未来怎么办是未来的事情,眼下是最重要的是活下去。 只有活着才有希望,只有活着才有未来。 众人商议完毕,决定暂作休整,过了今夜便立刻动身。 …… 而此时,在距离林家沟不到两里的荒野土道上,五十骑人马正借着夜色的掩护,无声无息地快速推进。 这是张克让派出的灭口轻骑。 普通的流民有夜盲症,他们这些精锐可没有。虽然不至于顿顿大鱼大肉,但是基本的营养还是能够保证的。 领兵的将领名叫张彪,是张家本族的宗亲子弟,手里沾过不少血。 绝对是个狠人。 行军打仗,兵贵神速,但绝不是无脑狂奔。 哪怕只有五十人,张彪也严格按照步骑战法,在前方散出了三名斥候。 “吁——” 前方的斥候突然勒住马缰,翻身下马,举着火折子在泥泞的地面上照了照,随即快步跑回本阵,压低声音禀报:“将军,前面村口发现了马蹄印。印子边缘的泥水还没干透,是新的。” 张彪翻身下马,亲自走到村口查看。 借着微弱的星光,他仔细分辨着地上的痕迹。赵林两家突围时带了十来匹马,加上林渊那匹匈奴灰马,十几匹马踩出的杂乱蹄印,在老兵眼里根本藏不住。 “人在里面。”张彪眼神一冷,按住了腰间的刀柄。 作为张家核心班底的将领,他深知今夜的任务是不留活口。 但他并没有立刻下令冲锋。 夜间作战,尤其是这种地形狭窄复杂的破落村落,若是骑兵贸然冲进去,视线受阻,一旦遭遇暗箭或陷阱,不仅施展不开,反而容易损兵折将。 真正的沙场老兵,在小股部队短兵相接时,警惕性往往比谁都高。 而且他带出来的兵就是他自己的有效作战部队,死一个都会非常心疼。 那些临时凑数的什么乡勇流民、臭鱼烂虾,死多少都无所谓。 真正的精锐,有任何损失,带兵的将领都承受不了。 “传令下去,全体下马,裹住马蹄。”张彪打出几个手势,冷静地布置战术,“分出四十个弟兄,散开成一个大圈,把这村子给老子死死围住。剩下十个人,跟我堵住村口正道。谁也不准弄出声响。” 一名副将凑上前问:“将军,乡野流民而已,何必在意?” “小心为上。”张彪冷笑一声,“等。天一亮,视线清楚了就喊话。里面的人若是不滚出来,就直接四面放火,连人带村子一起烧成灰!” 五十名张家精锐悄无声息地散开,将林家沟包围。 …… 一夜无话。 天色刚刚蒙蒙亮,破屋里的赵林两家人已经手脚麻利地收拾好了细软。 几个孩童被乡勇们用布条紧紧绑在背上,随时准备动身。 赵家统领提着刀,走到正准备往马背上挂竹篓的林渊身旁,拱了拱手。 “小哥。”统领看着林渊和陈二郎,语气诚恳,“不知二位接下来有何打算?这兵荒马乱的,两个人上路终究不安全。若是没有去处,不如随我们一起去大青沟的寨子落脚。那里有存粮,也有个照应。” 林渊手里拿着马缰,微微一愣。 他心里也在权衡,是继续带着陈二郎漫无目的地乱转,还是跟着这群人去那个所谓的暗窖苟一阵子。 他刚张开嘴,还没来得及说话。 村口的方向,突然传来一声怒吼: “赵林两家的余孽听着!速速滚出来!老子知道你们藏在里面!给你们半炷香的时间,再不滚出来,老子现在就放火烧村,把你们全烧成灰!” 这一嗓子,让破屋里的所有人瞬间如坠冰窟。 林渊猛地抬起头,脑子里“嗡”的一声,彻底懵了。 他只想找个破地方安稳睡一觉,怎么这么多灾多难? 这回更好,直接被人瓮中捉鳖了。 身旁的赵家统领和林家主事更是脸色煞白。 那些赵林两家的乡勇护卫“唰”地一下全部拔出横刀,十几个人的眼神中透出了绝望的死志。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张家的追兵竟然来得这么快,不仅摸到了门外,还在夜里悄无声息地完成了合围。 【今天第二章,我再强调一遍,我没有任何存稿,梦到什么写什么,存不了一点啊,实力在这里。大声告诉他我是谁,我说番茄,你说?】 第65章 屠村 村外那一嗓子犹如催命的判官令,让破屋里的人瞬间慌了神。 原本就如同惊弓之鸟的妇人们死死捂住自家孩子的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几个乡勇甚至开始浑身发抖。 因为他们很清楚,自己绝对不是外面正规军队的对手。 “噤声!都冷静!” 赵家统领猛地低喝一声,抽刀出鞘,眼神冰冷:“现在慌乱必死!出去也是个死!张家的人刚被我们在坞堡杀红了眼,你们真指望这帮丘八能讲什么信誉?出去就是引颈就戮!” 统领是真正在刀山血海里滚出来的,他很清楚外面的局势。 张家的精锐既然能悄无声息地摸过来,必然已经在村子外围布下了严密的军阵。 这种情况下,乡野流民和正规军队,那不是一个概念。 哪怕受过一定的军事训练,也不可能是其对手。 就算他们这十几个护卫骑着马硬冲,在对方结好的军阵和弓弩面前,也绝对讨不到半点便宜。 就在赵林两家人乱作一团,思索着是死守还是拼命的时候。 统领快步走到角落,捡起之前收缴的两把横刀,直接扔进了林渊和陈二郎的怀里。 “拿着!”统领盯着林渊,“现在大家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覆巢之下无完卵,他们绝不会好心放过任何一个活口。多把刀,多条活路!” 林渊下意识地接住那把沉甸甸的横刀,整个人都麻了。 陈二郎更是握着刀柄,嘴唇直哆嗦。 林渊在心底痛苦地暗骂。 他到底造了什么孽? 穿越过来连个安稳觉都没睡过,灾难简直如影随形,就好像老天爷专门派人追在他屁股后面撵着砍一样。 他只不过是想找个废村歇个脚,怎么就硬生生被卷进了世家大族的灭口死局里? 而此时,在林家沟外围。 张彪见村子里迟迟没有动静,冷哼了一声,刚要下令放火。 但他并不知道,就在他们这五十骑外围不足两百步的一处缓坡背面,还有三十双冷漠的眼睛,正像看死人一样盯着他们。 这正是裴正派出的三十名精锐亲骑。 他们一路跟随暗探留下的记号,为了不惊动张克让的灭口队,特意放慢了马速,直到今天清晨才悄然抵达。 “大人,看架势,张家的人要放火烧村了。若是村子烧没了,咱们要抓的人证可就带不走了。”一名亲卫低声对为首的百夫长说道。 大雍军制中,百夫长大小算个中层武官。 但这三十人不同,他们是边关主帅的直属亲卫,战力远非寻常士卒可比。 因为不像最上面行军布阵的将军,这些十夫长百夫长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他们升级的方式非常简单,就是立军功。再简单一点就是杀人,杀多少人升多少职。 要不就是先登,就是你先登上城门,攻城的时候,那你就牛逼。 百夫长趴在草皮上,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不急。” 这时,旁边那个一路尾随赵林两家残部的暗探凑了上来,低声禀报:“大人,里面我摸过底。赵林两家的余孽大概三十多号人,能打的带马暗卫也就十来个,剩下的全是一帮走不动道的老弱妇孺。” 百夫长思索了一下:“那就先让他们互相咬。张彪的人一旦放火烧村,往里合拢的时候,阵型必然出现空档。等里面的十来匹马被火逼得冲出来拼命时,咱们再下场收网。” 话音刚落,下方的张彪已经失去了耐心。 “点火!烧村!” 几只火把在晨风中亮起,伴随着刺鼻的火油,被张家骑兵狠狠扔进了村口那几间茅草屋的屋顶上。 干枯的茅草和木头遇火即燃,火势借着风力,瞬间化作一条火龙,顺着紧挨着的土坯房迅速蔓延开来。浓烟滚滚,整个林家沟的温度陡然升高。 紧接着,惨绝人寰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昨夜因为害怕外人、死死躲在地窖和柴堆深处的林家沟残存村民,终于被烈火和浓烟逼得无处可藏。 “救命啊——” “着火了!快跑!” 伴随着凄厉的惨叫,几十个被烟熏得满脸漆黑的老人、妇女和孩童,跌跌撞撞地从各个角落的破屋里冲了出来,盲目地向着村口的方向逃命。 张家围村的士卒们愣了一下。 “将军,村里还有其他流民!”一名士卒大声喊道。 张彪看了一眼那些衣衫褴褛、手无寸铁的村民,眼神没有一丝波澜,只是冷冷吐出两个字:“杀,一个不留!” 那些张家精锐闻言,不但没有犹豫,反而发出了阵阵狞笑。 打仗或许会怕死,但屠杀毫无反抗能力的百姓,却能让这帮兵痞感受到一种病态的掌控感。 一看他们那熟练的举刀动作,就知道平日里没少干这种烧杀抢掠的勾当。 “噗嗤!” 一名张家骑兵一刀将一个哭喊着找娘的孩童劈翻在地,随后顺势一挑,将旁边一个疯跑的老妪捅了个对穿。 大雍有明确的户籍记载。 林家沟原本是有三百户人家的大村落,少说也有上千口人。 经过官府抽丁、兵匪劫掠,如今只剩下这几十个苦苦熬日子、等待自家男人从战场上回来的孤儿寡母。 可她们等来的不是主心骨,而是毫不留情的屠刀。 乱世流民,命如草芥。 那些好不容易冲出火海的村民,转眼间就变成了张家骑兵刀下泄愤的亡魂。 而随着这种单方面的肆意屠杀,张家那原本为了围困赵林两家而布置得严丝合缝的包围圈,自然而然地出现了松动。士兵们为了追杀四散奔逃的流民,阵型彻底散了。 缓坡上,裴家的亲卫看着下方单方面的屠戮,脸上并没有什么怜悯之色。 大家都是各为其主,在这个世道,谁的刀子也不比谁干净。 这可不是什么 21 世纪的现代社会,跟你还什么圣母?人道主义。 “大人,他们军阵型乱了,咱们冲不冲?”亲卫握紧了长枪。 百夫长按着刀柄,一直盯着那间被大火逐渐逼近的村中大屋,沉声道:“再等等。等那屋子里的十匹马冲出来,让他们两方彻底搅烂在一起,咱们再下去!” 【今天第三章,别的作者三更叫爆更,我少说十章十五章才叫爆更。这就是番茄王的实力,知道了吗?够不够硬?】 第66章 绝境中的希望(第四更) 林家沟内,滚滚浓烟遮天蔽日,火舌已经顺着枯草和破木门舔舐到了院墙。 屋内的温度陡然升高,所有人都被呛得眼泪直流。 不冲,就是被活活烧死。 赵家统领透过墙缝看了一眼外面的火光,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狠厉。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迅速点齐了剩下的人手和马匹:“前面五骑开路,后面五骑断后。老弱妇孺护在中间,能冲出去几个算几个!” 说罢,统领转头看向握着横刀的林渊,沉声道:“小哥,已是必死之局,不如随我等一同冲杀出去,拼条活路!” 林渊此时也别无选择。 从一开始的慌乱,到如今真真切切地直面死亡,他反倒逼出了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 横竖都是一死,与其被烧成焦炭,不如拼一把。 他脑子里没有半点现代人穿越后大杀四方的虚妄幻想——在裴家军营待过的他很清楚,哪怕是一个最普通的古代士卒,常年干体力活、练过军阵,也绝不是他这种连鸡都没杀过的现代人能对付的。 那些靠着赤手空拳一打一百的演义,纯粹是喝多了假酒的臆想。 在战场上,再勇猛的武将一旦落马被士卒围住,也只能落荒而逃。 “好。”林渊死死咬着牙,应了一声。 “冲!杀出去!”统领翻身上马,大吼一声给自己和手下打气。 一行人骑着十来匹马,护着几个核心人物,猛地撞开快要烧塌的院门,直奔村口。 古代的村落,为了防范深山里的狼群和野猪,通常会在村子四周垒起夯土矮墙,外围再围上一圈厚厚的荆棘爬犁。 整个村子往往只有两三个出入口,而此刻,这些出口早就被张家的精锐堵得死死的。 赵林两家的人马刚冲出狭窄的巷道,马匹刚刚提速起步,迎面便传来一阵凄厉的破空声。 “嗖嗖嗖——!” 几支冷箭从浓烟中毒蛇般射出。 冲在最前面的两名赵家死士连闷哼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铁簇当场射穿了面门,直挺挺地栽下马背。 紧接着,又一骑被射中肩膀,惨叫着滚落在泥水里。 “有埋伏!退!快退!” 统领目眦欲裂,眼见根本冲不出去,张家连拼刀子的机会都不给,直接在外围用弓箭点名,只能拼死勒住受惊的战马,带着剩下的人狼狈退回了满是浓烟的村落深处。 刚刚聚起来的拼死士气,瞬间土崩瓦解。 “完了……全完了。”赵二爷跌下马,面如死灰。 统领一把揪住旁边同样吓破了胆的李婶,红着眼睛吼道:“这村里可有暗道?防兵匪的地窖也行!快说!” 李婶结结巴巴地指着后山的方向:“有……后头有个储白菜的土窑子,挖得很深,能藏人……” “快带路!”统领也顾不上许多,若是躲进深窖,或许还能避过大火。 现在往外冲,必死无疑。 与此同时,村外缓坡。 裴家的三十名亲卫冷冷地俯视着下方。 张彪和他手下的兵卒,正在肆意屠戮那些毫无反抗能力的流民。 张彪一边挥刀斩下一名老者的头颅,一边发出张狂的粗笑。 这种笑声在旷野中显得格外渗人。 古代的士卒在战场上见惯了残肢断臂,如果心理不产生某种程度的扭曲,根本承受不住那种巨大的精神压迫。 没有现代心理干预,这些人在长期的杀戮中,往往会演变出一种病态的暴虐,借由屠杀弱小来发泄内心深处的战争恐惧。 缓坡上的裴家百夫长看着这一幕,眼神冰冷:“杀一帮手无寸铁的流民,还如此猖狂作派,真是令人不齿。传我军令,杀!” 话音刚落,三十名裴家亲卫同时催动战马,顺着山坡轰然冲下。 因为裴政带军,虽然他们手底下的人也不干净,但是肆意屠戮平民,说实话,没那么畜生。 沉闷的马蹄声卷起漫天尘土。 正在狂笑的张彪猛地回头,本以为是匈奴人去而复返,但当他看清来人那一身标志性的裴家战甲时,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张家和裴家本就势如水火,此刻在这荒郊野外撞见,张彪立刻明白对方是来者不善。 “列阵!随我回冲!”张彪是个真正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狠角色。 他一眼扫过,看出对方人数并不多,不过二三十骑。 骑兵交战,最忌讳的就是停在原地挨打。 骑兵打步兵之所以像爸爸打儿子,不仅是因为漫天的尘土能遮蔽步卒的视线,更是因为战马冲锋时携带的巨大撞击力,根本不是血肉之躯能抗衡的。 张彪不敢有丝毫犹豫,立刻放弃了对村子的包围,收拢剩下的三十多名骑兵,调转马头,迎着裴家军冲了上去。 双方的距离急剧缩短,横刀与长枪在清晨的微光下闪烁着寒芒。 两股钢铁洪流,瞬间重重地撞击在一起,人仰马翻,战马的嘶鸣声与兵刃的入肉声响彻四野。 村内。 正准备往土窑子逃命的赵林两家人,突然听到了村口方向传来的沉闷撞击声和震天的厮杀声。 那种大规模骑兵对冲的动静,绝不是屠杀流民能弄出来的。 所有人都愣住了。 “快上马!”林渊的反应最快,他瞬间判断出外面的包围圈出了大变故,“不管外面是谁在打,现在是最好的时机!再不跑就真来不及了!” 听到林渊的喊声,赵家统领也反应过来,立刻放弃了躲进土窑等死的打算,大吼着招呼众人重新上马。 赵二爷和林家主事慌忙爬上马背。几个随行的女眷和喂奶的乳母也哭喊着跑过来,想要拽住马镫爬上去。 “统领,带上我们啊!” 统领一脚踹开了一个试图抓他裤腿的妇人,眼神残酷:“能跑一个是一个!马背载不动这么多人,优先护送二爷和主事突围!” 在这命如草芥的乱世,女眷和妇孺在生死关头,是最先被抛弃的累赘。 她们只能绝望地跌坐在泥水里,听着大火逼近的噼啪声,嚎啕大哭。 统领迅速收拢剩下的六七名带马乡勇,刚准备招呼林渊一起结阵往外冲,却发现林渊和陈二郎不知何时,已经退到了距离他们十几步开外的一个安全距离。 林渊坐在那匹匈奴灰马上,手里紧紧握着出鞘的横刀。 陈二郎坐在他身后,同样满脸戒备。 经历了这一连串的生死劫难,林渊根本不相信任何人。 在这种时候跟着世家的大部队一起冲,万一被当作肉盾或者诱饵填了刀口,他找谁喊冤去? 在这乱世,能保护自己的只有自己。 根本不等赵家统领下达突围的口令,林渊双腿猛地一夹马腹。 “驾!” 那匹蒙古马嘶鸣一声,载着林渊和陈二郎,趁着外面两支军队绞杀成一团的混乱,毫不犹豫地从村子另一侧坍塌的矮墙豁口处,如离弦之箭般窜了出去,转眼便消失在荒野的浓雾与尘土之中。 【没事看看广告,有钱的刷个一块八毛,不胜感激。不爱看的能不能就闭嘴不看,行不行?看个,你不爱看就退出去,不就好了吗?又要抬杠又要看,贱是吧?】 第67章 瞬间反转(第五更) 林渊顾不上其他,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逃命。 身下的匈奴灰马从坍塌的矮墙豁口处一跃而出。 身后的赵林两家残部见状,根本来不及多想,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也不管不顾地打马跟在林渊身后狂奔。 在这混乱的修罗场里,没人去分辨方向,只要能逃出火海,前面是谁在带路已经不重要了。 人大多时候就是这样,是盲从的。所谓乌合之众,就是如此。只要有一个领头的,后面就跟着跑。 战场上打仗也是一样,只要一个往回跑,说前面败了,那后面的人军心就散了。 而此时,村外的两支骑兵已经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起,根本无暇去顾及这几条趁乱逃跑的漏网之鱼。 最初的冲杀,裴家的三十名亲卫确实占了出其不意的便宜。 但外围警戒的十几名张家骑兵反应极快,迅速从两侧包抄过来,重新完成了合围。 人数上的绝对劣势瞬间暴露,裴正的这支亲军很快落入了下风。 乱军之中,张彪尽显百夫长的悍勇。 他纵马迎上,一人独挡三名裴家亲卫,手中横刀大开大合。 只听两声惨叫,两名裴家骑兵被他生生斩落马下,剩下的一人也负了重伤。 裴家军一直自视甚高,打心眼里瞧不上常年在青州城里听曲看舞的张家兵马,以为那是群靠着世家门荫混吃等死的花架子。 直到此刻短兵相接,他们才惊觉张家的军队战斗力丝毫不弱于他们。 刀剑相交,血肉横飞。 裴家亲卫先是战死五个,接着又被挑落八骑,转眼间只剩下十来个活人,被张彪的手下死死围在垓下。 但张家这边同样付出了代价,地上躺着十多具张家军的尸体。 “大人,怎么办?”一名浑身是血的裴家士卒咬牙问道。 带队的裴家将官吐出一口血水,厉声喝道:“不管如何,吾等死战不退!杀!” 张彪勒住战马,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冷笑出声:“裴家军?真以为我张家无人?老子只是没机会去北边上阵,不然裴正那主帅的位子,老子未尝不可试一试!” 底下的兵卒最重军阶尊卑,长官便是他们的天。 听到张彪如此辱骂自家主帅,裴家将官双眼瞬间通红:“敢辱我主上,你找死!” “骂你怎么了?你以为今天还能活着回去?”张彪嗤笑。 “回不去,死一个算一个!”裴家将官目眦欲裂,嘶吼下令,“蒙马眼!” 在古代冷兵器作战中,战马与拉货的挽马完全是两码事。 战马吃的是精细的豆料麦麸,挽马只能啃野草,两者的爆发力与体格有着天壤之别,这也是历朝历代要花费重金培育军马的原因。 但无论多好的战马,天生都懂得趋利避害,看到前方密集的刀枪阵列会本能地减速避让。 只有到了真正要拿命去填、进行玉石俱焚的决死冲锋时,骑兵才会用布条蒙住战马的双眼。 让战马失去视觉,只凭主人的驱使,不顾一切地撞向前方。 这是一换一的搏命战法。 张彪见状,不但没怂,反而被激起了骨子里的凶性。 这些常年在刀尖上舔血的老兵,精神早已被鲜血刺激得有些病态和癫狂,真杀红了眼,谁也不惧谁。 “蒙马眼就蒙马眼!谁怕谁!来啊!”张彪大吼。 两边的骑兵纷纷扯下粗布,死死勒住战马的眼睛,端平了手里的长枪与横刀,准备进行最后一次惨烈的对撞。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远处的地平线上,突然扬起大片尘土。 一面迎风招展的大旗闯入了众人的视线。 冲天的大火和浓烟,早就引起了正在往林家沟赶来的裴青部下的注意。 这支队伍奉命生擒林渊,自然是打着旗号、光明正大地在官道上行进。 看到前方火光大作,他们立刻加快了行军步伐。 本已陷入绝境的裴正部众看到那面旗帜,愣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劫后余生的大笑:“哈哈哈!天不亡我!” 张彪则彻底懵了。 他怎么也想不通,这种极其隐蔽的小股灭口行动,怎么会半路杀出一支成建制的援军? 若是对方早有援兵,之前那三十骑根本没必要躲在山坡上玩偷袭。 裴青的部众奔至近前,一看场中厮杀的双方盔甲制式,立刻认出了自家人。 “前方可是裴正将军的部下?” “正是!来者可是裴二爷的人马?” “对上了!你我里应外合,杀!” 局势瞬间逆转。 本还趾高气昂准备硬碰硬的张彪,眼见对方援军压上,深知大势已去,连半点犹豫都没有。 “快!随我冲杀出去!别打了,能走一个是一个!”张彪扯下战马眼前的布条,调转马头,带着残兵落荒而逃。 这片焦黑的土地上,局势在短短一炷香的时间里变幻莫测。 林渊在前面没命地狂奔,赵林两家的残余无脑地跟在后头追;张彪带着残兵狼狈突围,两波裴家人马合兵一处在后方掩杀。 跑的跑,战的战,杀的杀。 四波人马在这片泥水与血水交织的荒野上,上演了一出荒唐的闹剧。 在这命如草芥的乱世,生与死的逆转,竟显得颇为滑稽与戏谑。 【不要着急,等会还有。每天最少1 万字,剩下再说。】 第68章 殃及池鱼(第六更) 不知道跑了多远,直到胯下的蒙古马口吐白沫,前蹄打软,死活再也迈不动半步时,林渊才拽住了缰绳。 他回头望去,荒野上空空荡荡,似乎没有追兵。 林渊和陈二郎翻身下马,脚刚一沾地,整个人就像抽了筋一样,软绵绵地瘫坐在泥草地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打过架的人都知道,人在生死关头全靠一口气顶着,一旦脱离了危险,飙升的肾上腺素褪去,换来的就是浑身发软、止不住地颤抖。 冷汗把贴身的里衣都浸透了,冷风一吹,刺骨的凉。 林渊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这古代根本不是人待的地方。什么背诵唐诗三百首混个一官半职,什么搞点小发明经商致富,全他妈是扯淡。 阶层卡得死死的,流民贱籍连做人的资格都没有。 就算你想本本分分做点买卖,也是被官兵盘剥压榨,随时随地被人盯上。 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世道,把命寄托在别人发善心上,就是找死。 必须要有一支自己的私人武装! 哪怕落草为寇当个山大王,手里也得攥着刀把子,不然就是任人宰割的牲口。 就在他胡思乱想时,后方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 赵家统领带着剩下的残兵妇孺,跌跌撞撞地追了上来,一个个也是喘的不行。 “小哥……等等。”统领气喘吁吁地喊道。 林渊眼皮一跳,立刻握紧刀柄,拉着陈二郎往后退了两步,拉开一个安全的戒备距离。 在这年头,防人之心不可无。 现在大家是绑在一条绳上的蚂蚱,可真到了没吃没喝的时候,谁也不能保证对方不会为了半口干粮下黑手。 你不死他不死,难道我去死吗? 这种事在原主的记忆里屡见不鲜。 统领停下脚步,苦笑了一下,指着前方的土路:“小哥,不要再往前走了。顺着这条道一直走,就要出青州地界了。眼下兵荒马乱,官道上必有重兵设卡盘问,你我这般身份,一旦撞上,绝对是被当场灭口的下场。” 林渊心里一沉。 统领说得对。 他身上这身甲胄解释不清楚,裴青丢了两个兵丁,张家又在四处杀人灭口,走大路纯粹是送死。 “那你有何打算?”林渊冷眼看着他。 “我之前不是邀请过小哥吗?去我林家的废窑暂避锋芒。”统领指了指西边的荒山,“那边藏着的吃食,足够咱们这些人吃上几个月。” 林渊犹豫了一下,眼下似乎也只能这样了。 但他实在不想跟这帮底细不明的人瞎掺和。 刚才在村子里,他听得很清楚,张家骑兵点名要灭的是赵林两家的口,自己完全是被无辜殃及的池鱼。 这辈子真是倒血霉了。 “去也可以。”林渊盯着他,“但你得交个底。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外面那帮追杀你们的,到底是什么人?” 统领面露苦涩,挣扎了片刻,终究是将张克让吃空饷、放胡人入关、坞堡血战的始末,和盘托出。 林渊听完,整个人都无语了。 一个在地方上盘根错节、有钱有粮的世家豪强,也分分钟正规军灭族?这还有没有天理了? 难怪那些穿越里,主角个个削尖了脑袋要造反当皇帝。 在这样的封建绞肉机里,你不当皇帝,不把规矩捏在自己手里,生死全在别人一念之间! 此时也容不得他多想,大伙的命全拴在一起。 “还认得路吗?”林渊问。 统领在逃出来的残部里找了一个常年走山路、形同“活地图”的老兵。 有这种本地人在,大致辨认方位不成问题,只要不走大路,顺着山脊摸过去就能找到地界。 众人抓紧时间喘了口气,便偏离了主道,一头扎进了更为荒僻的山沟里。 …… 另一边,林家沟的战场已经归于平静。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十具残缺不全的尸体,鲜血将焦黑的土地染成了暗红色。 张彪见势不妙,带着仅剩的几个残兵落荒而逃。 裴正麾下的三十名精锐亲卫,此刻也只剩下十一二人,且人人挂彩、盔甲破损。 带队的百夫长用布条随意扎住正在流血的胳膊,上前几步,对着裴青麾下的那名校尉拱了拱手:“多谢裴二爷的部下仗义出手。若非你们赶到,我等今日恐怕凶多吉少。” 校尉摆了摆手:“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不过……你们不在卧牛山待着,跑这穷乡僻壤来作甚?” 百夫长回道:“奉主帅之命,来追索赵林两家坞堡逃出来的余孽人证。你们呢?” 校尉愣了一下:“我们奉二爷之命,来抓一个叫林渊的逃营伙夫。” 两人对视一眼,都察觉到了一丝微妙的巧合。 抓人证的,抓伙夫的,目标居然都姓林,而且还恰好在同一时间、同一个破村子里撞上了张家的灭口队。 “不管怎样,人没抓到,张家的底细倒是摸清了。”百夫长看了一眼地上。 不远处,有两名被俘虏的张家骑兵倒在地上,嘴角流出黑血,早就断了气。 这种小股部队出营执行灭口任务,规矩定得死死的。 一旦突围无望被生擒,第一件事就是咬碎藏在牙关里的毒药,或者直接咬舌自尽。 若是落到敌对势力的审讯营里,严刑拷打之下,那绝对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活地狱,没人敢去赌自己的骨头有多硬。 “伤得不轻,先休整一下再走?”校尉看着百夫长滴血的胳膊。 百夫长翻身上马,摇了摇头:“没空了。弟兄们都是粗人,这点皮肉伤不算什么。军情紧急,既然断了线索,必须立刻回营禀报。” 两拨人马没有多作停留,各自收拢了战死的同袍尸首,带着军情,分头隐入风尘之中。 【第六更第六更继续。感谢天线宝宝骑五头鲨大佬的大神认证,这是专属于你们加更,感谢你的礼物啊。你们还不过来感谢大佬。快给大佬笑一个。】 第69章 废窑(第七更) 一行人顺着荒僻的山脊小道,又没日没夜地连逃了两天两夜。 直到战马的步伐彻底变得沉重迟缓,众人才跌跌撞撞地摸进了一处隐蔽的山坳。 “前方就是你说的废窑?”林渊勒住马缰,望着满目荒凉的山谷。 带路的林家人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喘着粗气点了点头:“到了,这就是牛背坳旧窑。” 山坳不大,荒草长得足有半人高。 几座塌了半边的青砖窑洞像黑洞洞的巨口,半掩在乱石和枯枝之间。 外围原本和泥晾坯的作坊区只剩下几根发黑的烂木柱子。 东南面的石壁裂缝里,正往外渗着一股细细的溪水,汇成一条水沟流向山下。 这地方离官道足有几十里,当年塌窑死过几个窑工,乡野间便开始流传此地有山魈鬼怪出没,久而久之,连砍柴的樵夫都不愿意往这跑,慢慢荒废,如今倒是成了绝佳的避难所。 紧绷了两天的神经终于得以稍稍松懈。 十几口人翻身下马,那几个被颠得半死的小孩立刻瘫在草地上,连哭的力气都没了。 队伍里全是男丁,没了女人的照料,几个半大孩子只能自己搓着手取暖。 到了安全地界,地位的尊卑便立刻显现出来。 几名带伤的乡勇迅速清理出最深处、保存最完好的那座小窑洞,找了些干草铺好,请赵二爷和林家主事进去歇息,又将孩子们安置在内侧。 林渊和陈二郎没有去凑这个热闹,两人牵着马,十分自觉地退到了最外围、也最破败的“外坡作坊区”草棚底下。 这里正对着下山的旧车道,是名副其实的“看门”位置。 一旦有追兵或者野兽摸上来,首当其冲。 但林渊看中的也是这点,住得远,一方面方便自己随时跑路,另一方面,干点什么事也不会被里面那帮世家老爷盯着。 众人粗略约定了轮流值夜防备野兽后,赵家统领便带着几个心腹去后窑挖粮。 不多时,暗窖被刨开。 东西都在,只是全是用稻草麻装着的陈年粟米、干瘪的豆子和发黑的麦麸。 除了几块发苦的粗盐、几罐长了白毛的咸菜,以及几把斧头柴刀外,一点荤腥肉食都见不到。 林家主事并没有领林渊去看粮窖,而是自己掸了掸身上的灰土,走到外坡草棚前。 “小哥。”林家主事看着正在卸甲的林渊,语气中虽然客套但是带着防备,“这暗窖里的粮草虽有,但不知要在山里耗多久,必须得统一保管调配。每日只能按人头分发一点杂粮续命,不能直接拨给你们,还望见谅。” 林渊一听就明白了。 对方这是怕他仗着手里有刀去抢粮,提前过来立规矩、划界限了。 大家本就是萍水相逢,信任度为零,防着他再正常不过。 林渊笑了笑,毫不介意地点点头:“理当如此。每天能分我们一口吃的就行,规矩我们懂。” 他其实根本看不上那些拉嗓子的猪食,但如果不接这些粮,自己和陈二郎每天凭空冒出吃的来,这帮人绝对会起疑心。 陈二郎在旁边闷不吭声地收拾干草,他吃惯了林渊变出来的精粮,自然也对那些发霉的豆子毫无兴趣。 林家主事见林渊识趣,便点了点头,转身回了内窑。 打发走对方,林渊环顾了一圈四周的环境,眉头微皱。 这废窑荒废太久,周围全是半人高的杂草和烂泥坑。 在这种没有现代医疗条件、连破伤风疫苗都没有的古代,若是夜里钻出几条毒蛇或者毒虫咬上一口,基本上就可以等死了。 明天天一亮,第一件事就是得把这外围的草清理干净,撒上草木灰加固一下防线。 林渊长出了一口气,解开身上绑着的牛皮绳,将那套沉重冰冷的铁札甲卸了下来。 这几天如果不是每顿都能吃饱碳水,他根本扛不动这几十斤的铁疙瘩。 那匹跟着他遭了老罪的匈奴灰马,此时正被拴在烂木柱子上,低着头啃食着地上的枯草。 夜幕降临,山坳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寒风穿过破窑洞的呜呜声。 林渊靠在草堆上,终于有时间闭上眼睛,沉下心来查看脑海中的“拼好饭”系统。 这一看,却让他愣住了。 在此之前的将近一个月里,他每天的额度就是19.8元,大部分时间都用来做红油糊糊点的麻辣烫,那麻辣烫正好就是 19.8。 而这两天一直在逃命,额度没用光,林渊也发现,没有用完的额度会转存到第二天,但是固定刷新就是 19.8 元。 可是现在不一样,今天刷新出来的余额不是 19.8 元,而是变成了 29.8 元。 整整涨了十块钱。 林渊的脑子快速转动起来。 为什么会增加?触发了什么隐藏机制?是杀了那两个裴家甲士?还是逃亡存活的时长? 他深知这种系统设定的底层逻辑。 如果能找出提升额度的条件,从29.8变成298,甚至29800……只要有足够的额度,在这个连粗盐都属于战略物资的封建王朝,他能靠着海量的精粮肉食,一步步建立起不可撼动的绝对壁垒,做个土皇帝都不在话下。 林渊回溯了这几天的每一个细节,却依旧摸不到确切的规律。 突然,他心里猛地一跳。 时间。 他穿越到这个世界,满打满算,刚好将近一个月。 “难道是按月结算法?满一个月,涨十块钱工资?” 林渊觉得有些荒谬,但在没有找到其他线索前,这无疑是最合理的猜测。 如果是这样,那再等三十天,下个月看看额度会不会变成39.8元,一切就真相大白了。 想通了这一点,林渊没有再钻牛角尖。 他背过身,用系统里昨天存下的余额,迅速点了两个油水充足的肉夹馍和白粥。 反正用完不会消失,那就好。 借着黑暗的掩护,他将东西递给陈二郎。 两人也不说话,赶紧把东西吃完。 吃饱喝足,体力逐渐回充。 林渊摸了摸身旁的横刀刀柄,听着里窑传来的微弱动静,与陈二郎交接了上半夜的警戒岗。 【今天第七章是吧?别着急,还有啊。就是这帮人真想不通,也没花钱看,还要指手画脚,觉得自己牛逼刺啦的。你不喜欢看就不看不就行了吗?非要犯个贱,恶心别人。】 第70章 长期打算(第八更) 第二天清晨,山坳里起了浓雾,旧窑洞里有些寒气逼人。 林渊刚从草堆上坐起身,就看到林家统领走了过来。 经过这一天一夜的逃亡,几方人马虽然还谈不上什么过命的交情,但互相之间的防备确实淡了几分。 林渊这人非常识趣,不仅没对那点口粮分配提出任何异议,还主动带着陈二郎退到外坡负责警戒。 这在对方看来是值得信任的,而且现在一路上逃难,多个有生力量,那就多一份活下去的可能性。 “小哥,二位主事爷有请,过去合计合计以后的出路。”统领压低声音说道,语气比昨日客气了不少。 统领名叫林猛,从过军,一看体型,便知是有些真本事的军汉。 林渊点点头,跟着走进了内侧稍微完好的那座小窑。 窑洞里生了一小堆无烟的木炭。 几个男人围坐在一起,神色颓丧。 这支队伍的核心就这九个成年男丁:林家的二房主事林正儒,赵家的三爷赵廷敬,护卫统领林猛,外加六个满脸疲惫的家族乡勇,其中两个还带着伤。 见林渊进来,林正儒微微颔首,示意他坐下。 “眼下大难不死,但往后怎么走,大家得拿个主意。”赵廷敬搓着冻僵的手,率先打破了沉默,“我赵氏在关内主家还有些根基。若是顺着官道往南走,只要能入关,主家看在同宗的份上,多少能赏口饭吃。” “三爷,去不得。”林猛当即摇头,沉声道,“张克让为了灭口,连脸都不要了。现在青州往南的各大要道、关隘,必然布满了张家和兵马司的眼线。外面还有胡人的游骑在四处打草谷。咱们这十几口人,连张路引都没有,走官道就是自投罗网。” “也不知道青州城现在怎么样了?是不是已经被胡人攻陷了?”一个乡勇此时忧心忡忡地接话,“若是连青州城都没了,往南走更是一条死路。” 旁边一个包扎着胳膊的乡勇闻言叹了口气:“那难道往北出关?不过,胡人都已经进关内了,想必那边也不太平,这会出去就是给胡狗送口粮……” 几人越说越绝望,本就低落的士气更是跌入谷底。 青州城不知现状,南下无路,北上是死,难道真要在这旧窑洞里当一辈子野人? 就在几天之前,他们还是家族精锐,好歹有吃有喝。谁也没有想到,仅仅过去几天,便落得亡命天涯,连身边的亲眷都死伤殆尽。 “咳……诸位,先安静一下听我说。” 林渊适时地插了话,打断了这种毫无意义的唉声叹气。 他看着林正儒和赵廷敬:“第一,青州城没有丢。我是从青州城出来的,城里军备齐整,四大营的兵马都在据城死守,短时间内绝不会出乱子。”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 “小哥是从青州城出来的?”林正儒眼里闪过一丝光亮。 林渊脸不红心不跳地点了点头:“对,我原本在城里做点小本买卖,见势不妙才逃出来的。” 他自然不可能说自己是从裴家军营里跑出来的逃兵。 林正儒盯着林渊看了好一会儿。 从昨晚他就觉得这个年轻人不一般,举手投足间全无底层农户的怯懦,说话更是条理分明。 大雍朝极其优待读书人,算不上重文轻武,但能识字就代表受过教化,自然和这帮只懂舞刀弄枪的粗汉地位不同。 不过他不明白,林家沟那种连饭都吃不饱的泥腿子旁支里,怎么会养出这等气度的人物。 “小哥说话头头是道,可是念过私塾?”林正儒忍不住探问。 “早年跟着村里的老先生读过两年杂书,识得几个字罢了。”林渊随口胡诌了一句。 坐在一旁旁听的陈二郎听得直犯迷糊,心里暗自嘀咕:他可是亲眼见过林渊那连墙都不剩的祖宅的,就那个家徒四壁的条件,还能读过书呢? 不过嘀咕归嘀咕,陈二郎对林渊的本事是盲目信任的,当下也只是闭嘴不言。 “既然小哥见识过城里的局势,依你之见,咱们当下该如何?”林猛问道。 “第二点,就是稳扎稳打。”林渊竖起两根手指,条理清晰地分析起来:“外面张家想必四处搜捕咱们,现在谁冒头谁死。这废窑虽然旧,但好歹隐蔽。咱们必须在这里建立岗哨,先苟上一段时间,等外面的风波过去再做打算。现在贸然乱窜,只会死得更快。”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切入了最关键的问题:“但这引出一个新麻烦。大家都在吃窖里的存粮,坐吃山空是早晚的事。咱们必须想办法囤粮。” 林渊其实根本不缺吃的,但他缺“人”。 在古代的荒山野岭,一个人单打独斗绝对活不长。 生个病没人照顾,晚上睡觉被毒虫咬一口都有可能直接暴毙。 他必须让这十几个人好好活着,把力量往一处使,才能度过眼前的危机。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小哥说得轻巧。”一个乡勇苦笑,“这荒山野岭的,去哪弄粮食?” “有种子吗?”林渊看向林正儒,“地窖里有没有农具和粮种?” 林正儒想了想,点头道:“倒是有些两种,也有些农具,可是我等不会耕种啊。” “有就行。现在我们必须要找到每一个可能收获粮食的机会,做好长期打算。”林渊看了一眼众人,“诸位大多是脱产的护卫或是主事,想必不精通农活。好在我是农户出身,种地这事交给我来安排。” 这是大实话。 原身留下的唯一谋生技能就是种地,此刻正好派上用场。 林渊随后又看向林猛等几个军汉:“几位大哥会不会打猎?” 林猛等人面面相觑,尴尬地摇了摇头。 “我们兄弟几个都是脱产操练的家族护卫,练的是军阵拼杀的枪棒把式。”林猛如实说道,“设陷阱、找兽道这种手艺,那是山里世世代代传下来的猎户才会的绝活。咱们要是贸然钻进深山老林,打不到几只雀儿不说,碰上瞎子熊或者狼群,就得把命搁在里面。” 林渊叹了口气。 他一开始还以为古人个个能征善战,既能种地又能进山打猎。 经过这段时间的了解,他才彻底明白,如果不是专业猎户进山,和送死没有任何区别。 “那赵、林两家,在附近可还有其他藏粮的暗窖?”林渊又问。 听到这话,赵廷敬和林正儒的眼中闪过一丝本能的防备。 但在林渊坦荡的注视下,赵廷敬最终还是开了口:“有是有,但那些大窖有其他族人守着。张克让既然在清剿,那些地方目标太大,很可能已经被端了。咱们这处旧窑是最偏僻、最穷的一个,反而是最不容易被盯上的。” 林渊点点头,心里有了数。 “我觉得眼下最好的办法,就是在这里等着。”林渊站起身,做出了最终的总结。不知不觉中,他已经开始引导众人的决策:“一会儿林大哥带几个人,去把小溪下游咱们战马留下的蹄印全部抹掉、用枯枝掩盖好。剩下的人去后山砍些齐整的木头,今天之内,必须在这窑洞外围扎起一道防野兽和防流民的木篱笆。” 这几个乡勇流民,包括林赵两家的主事,虽然有些见识,但在野外求生这方面,和终日奔波逃命的林渊比起来,经验就大大不足了。 毕竟林渊的原身,天天不是在这跑就是在那躲,怎么消除痕迹、怎么隐蔽自保,可以说是刻进本能了。 不知不觉间,这个小团体的话语权慢慢往林渊身上在转移。 离开宗族观念极强的封建文化。 真正生死存亡的时候,凭借的是个人能力和本事。 显然,哪怕只是中专生,林渊也是这里最有本事的人。 更何况他还有拼好饭。 (青州府西南区域+牛背坳旧窑局部地形图) 【大家没事点点催更,留留评论,看个广告。江湖最高礼仪,抱拳。】 第71章 满载而归的乌维(第九更) 林渊在牛背坳旧窑里挖空心思筹谋生路的时候,外面的世道并没有因为他的停歇而有丝毫平静。 雁门关内,总兵府书房。 “废物!” 一方上好的端砚被狠狠砸在青砖地面上,墨汁溅了一地。 张克让面色铁青,死死盯着跪在堂下的张彪。 张彪盔甲破裂,身上带着几处刀伤,满脸灰败地将林家沟的遭遇和盘托出。 “裴正……好狠的手段,好阴的算计!”张克让咬着牙,胸膛剧烈起伏。 他怎么也没想到,裴正竟然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把胡人放进关内来咬他,现在还要派人来抢他灭口的活口。 “那几个林、赵两家的余孽,去向如何?”张克让冷声问。 “属下不知。”张彪将头重重磕在地上,“但绝没有落入裴家手里。本来属下已经占据上风,谁知裴青的兵马突然从后方杀出。两路裴家军夹击,属下只能拼死突围……” 张克让闻言,眼神微眯。 他自然不知道裴青是去抓林渊的,只当是裴正和裴青这两兄弟早有串通,一明一暗设下的局。 “传我将令!”张克让猛地转身,“加派人手,给我把青州往南的官道死死卡住!哪怕把地皮刮地三尺,也要把那几个活口找出来。记住,死活不论!” …… 三十里堡,中军大帐。 裴正听完百夫长的回报,眉头紧皱。 “你说青州大营的裴青,也在找人?找那个叫林渊的逃兵?” 百夫长拱手回道:“正是。裴二爷的人马就是冲着他去的。若不是因为此人,属下恐怕就回不来了。” 裴正听完,整个人陷入了沉默。 从部将的回报中,他弄清了事情的原委——原来老二手里那个稀罕的水晶盒,正是这个伙夫林渊献上的。 “献上水晶盒的小子,居然也是林家沟的人?”裴正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看来这林家,还真是不简单。传令下去,再派一队精锐沿途搜山,把这个林渊,以及林、赵两家所有人,统统给本帅生擒回来。” …… 青州内城,西大营。 裴青靠在太师椅上,听着校尉带回来的消息,先是一愣,随即哑然失笑。 “张克让的灭口轻骑,碰上了大哥的人,结果全被你这一头撞上去给搅和了?”裴青摇了摇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倒也是歪打正着,无意中帮了大哥一把。” 放下茶盏,裴青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原本他对林渊并没有那么重视,只觉得他有些装神弄鬼,运气好发现了些稀奇玩意。 可如今看来,事情没那么简单。 “越发有意思了。”裴青冷笑一声,“继续派人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三拨人马,带着各自的算计,再次像撒网一样扑向了青州城外的荒野。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皇城大内。 御书房内檀香袅袅,成平帝坐在龙案后,脸色阴沉。 他的面前,赫然摆着两份截然不同的边关八百里加急战报。 左边一份是张克让呈上的,洋洋洒洒写着如何运筹帷幄、大败匈奴游骑,力保边关太平。 右边一份则是裴正的折子,字字清晰,直指张克让吃空饷导致防线空虚,一两千匈奴精骑已经破关而入,在关内烧杀抢掠。 一样的边关,两套截然相反的说辞。 成平帝伸手按了按眉心,将张克让的折子一把扫到旁边。 从内心深处,他更倾向于相信裴正。 毕竟裴家向来是保皇一党,而张家代表的世家门阀,历来与皇权貌合神离。 “钦差大人离京已有数日,算算行程,也快到青州地界了。”成平帝冷冷地自语,“朕撒出去的飞龙卫,也该有消息传回来了。朕倒要看看,这青州到底是怎么回事。” …… 就在各方势力暗潮涌动之际,青州北面的荒野上,一支长长的队伍正满载而归。 匈奴右谷蠡王麾下的猛将乌维,此刻正骑在一匹高大的战马上,春风得意。 他的身后,是几十辆装满粮食、金银的木板车。 马背上还横绑着几个面如死灰的大雍女子。 队伍的最前方,几名胡人骑兵用长矛挑着一面将旗,上面绣着一个斗大的“张”字。 这是他们攻破安平坞堡、险些生擒张克让的战利品——张克让的大纛。 “将军神勇!”旁边的千夫长满脸谄媚地拍着马屁,“这帮大雍的南蛮子,果然都是些软脚虾。根本挡不住我们草原勇士的弯刀!” “哈哈哈!”乌维放肆地大笑起来,扬起手里的马鞭指着前方的土地,“那是自然。种地的终究是种地的,怎么能和我们草原上的苍狼相提并论?” 这一路走来,他们势如破竹,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 乌维心里盘算着,只要把这些粮食和那面帅旗带回王庭,绝对是大功一件,万夫长的位子已经是囊中之物。 他并不担心归途受阻,因为这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裴正为了借刀杀人扳倒张克让,竟然暗中将自己的胞弟送到了右谷蠡王庭作为质子,以此换取右谷蠡王的信任。 也正因如此,他们这二千匈奴骑兵才能够没有任何阻碍地直插关中。 不过,右谷蠡王生性多疑,并没有完全相信裴正。 此次派出的,并不是王庭的核心精锐。 乌维虽然作战勇猛,但脾气暴躁,在草原上一直不怎么受待见。 在右谷蠡王看来,入关危险性极大,这等差事自然就落到了他头上。 乌维本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前来,可这一路的境遇,却让这个草原猛将彻底放下了戒心。 一来是大雍兵民不堪一击,看到他们掉头就跑,根本没有经历过什么像样的抵挡。 二来,他的收获远超预期,不仅拿到了辎重、粮草和女人,还率军击败了雁门关主将张克让,夺了帅旗。 这份功劳,足够他回去狠狠地露一回脸。 再立几次功劳,说不定就是万夫长了。 沿途大雍哨卡直接退避放行的举动,更是彻底消除了他的疑虑。 队伍一路大摇大摆地行进。 又走了一日,前方山势逐渐险峻,卧牛山的巨型关隘如同两座黑色的铁塔,矗立在官道尽头。 终于到了卧牛关。只要穿过这道大门,他们就能彻底离开大雍腹地,回到茫茫草原。 队伍在关口前停下。 巍峨的青砖城墙上,旌旗猎猎。 裴正一身玄色重甲,双手按着城垛,面无表情地俯视着关下这支满载大雍百姓血汗和尸骨的异族军队。 寒风吹动着他的披风,没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乌维驱马上前两步,抬头看着城墙上的裴正,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张狂笑容。 他身旁的一名懂汉话的匈奴副将扯开嗓子,对着城墙上方高声叫阵: “大匈奴乌维将军在此!裴将军,按照约定,速速大开城门,放我们出关!” 声音在山谷间回荡。 城头上的大雍将士们死死握着手里的长枪,眼底尽是屈辱与愤怒,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在了裴正的脸上。 【赶在 12 点之前发出来,今天第 9 更。就说有没有诚意?能不能看看广告,点点催更?】 第72章 一石三鸟 寒风掠过城头。 裴正看着关下嚣张跋扈、耀武扬威的乌维,原本面无表情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 站在他身侧的亲兵校尉猛地打了个哆嗦。 跟着裴正身经百战的老人都清楚,自家主帅平时面无表情那是常态,一旦他这么笑了,准有人倒霉。 “开关。”裴正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伴随着沉闷的绞盘摩擦声,卧牛关那两扇厚重的包铁城门缓缓向两边推开。 卧牛关依山而建,地势险要,并非只有单薄的一堵城墙。 关口内部设有一座极其宽阔的“瓮城”,也就是内外两道城门之间围成的一座环形广场。 太平年间,这里是边军集结、校阅的点将台;战时,四周高耸的青砖墙壁和密集的箭楼,便让这里成了一处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铁桶绝地。 乌维见大门洞开,脸上的狂妄之色更甚。 他放声大笑,甚至还故意用马鞭指了指城头上那些双目喷火的大雍士卒,嘲讽他们的软弱与无能。 两千匈奴骑兵顺着城门鱼贯而入。 由于兵力分散,走在最前面的小股前军很快穿过了瓮城,出了内关。 而乌维亲率的中军,因为押送着几十辆沉重的粮草辎重、金银财宝以及抢来的大雍女子,行进十分缓慢,刚好拖拖拉拉地全部挤进了瓮城中央的广场上。 就在这一刻。 “轰——!” 前后两道城门上方,闸门毫无预兆地轰然砸下,深深陷入地面的石槽中,震起漫天尘土。 广场上杂乱的马蹄声戛然而止。 乌维脸上的张狂瞬间僵住,整个人愣在马背上。 他立刻意识到情况不对,转头冲着旁边的翻译大吼。 懂汉话的匈奴副将急忙抬头,冲着城墙上大声质问:“裴将军!你突然降下闸口,到底是什么意思?!” 裴正双手按在城垛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瓮城里挤成一团的匈奴人,语气平静:“没什么意思。送你们上路罢了。” 翻译将这话哆哆嗦嗦地翻给乌维听。 乌维瞬间急了眼,拔出弯刀指着城头怒吼:“裴正!你连你族中胞弟的命都不顾了吗?他现在就在我右谷蠡王的手里!” 裴正看着底下气急败坏的匈奴将领,依旧在笑:“送他出关的那天,我便告诉过他,此去,十死无生。” 这句话一出,站在裴正身后的亲兵们心头大震,瞬间全明白了。 原来主帅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和胡人做交易! 什么质押亲弟、什么借道出关,全都是诱敌深入的计谋。 在这个局里,连裴家自己的血亲,都被主帅当成了一枚必死的弃子。 这就是军人。 慈不掌兵。 在战场上,只要是为了最终的胜利,主帅的将令就必须绝对贯彻。 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哪怕是让至亲去送死,也只能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放箭。”裴正冷冷下令。 下一刻,瓮城四周原本空荡荡的城墙上,密密麻麻的弓弩手齐刷刷地站直了身子。 没有半点犹豫,无数泛着寒光的箭矢犹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这些大雍的边军老卒,已经憋屈了太久。 这几天,他们眼睁睁看着异族在自己的土地上抢掠,那种屈辱感几乎要将人逼疯。 他们可不是那些躲在内城没见过血的世家少爷,他们是戍边的军汉! 他们的同乡、兄弟,有多少死在匈奴人的弯刀下? 这早就从国仇变成了不共戴天的家恨。 昨天还在一起喝酒吹牛的兄弟,今天就成了城外的一具无头尸体。 这么长时间积攒下来的怨气,已经化为了滔天的怒火。 这股怒火一旦释放,爆发出的杀意令人胆寒。 “嗖嗖嗖——” 狭窄的瓮城内根本没有冲锋的空间。 匈奴骑兵甚至来不及组织防御,便在一轮又一轮的交叉覆盖下成片倒下。 与此同时,关隘之外,那股刚刚出了内关的匈奴前锋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两侧山林里突然杀出的裴家重甲重骑迎头撞上。 由于带着大量战利品,匈奴前锋毫无机动性可言,瞬间被大雍铁骑分割、碾碎。 “背信弃义的南狗!右谷蠡王一定会为我们报仇!兄弟们,冲出去!”乌维挥舞着弯刀,疯狂地劈砍着落下的箭矢,试图组织亲兵撞击千斤闸。 但在这种瓮中捉鳖的地势下,一切抵抗都是徒劳。 裴正看着被逼到角落里死伤惨重的乌维,脑海中浮现出胞弟临行前那个释然的笑容。 “大哥让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 裴正藏在袖子里的拳头死死攥紧,鲜血顺着手心缓缓流下。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寒声道:“弓箭手停。重甲步卒下城,生擒敌将。” 很快,浑身是血的乌维被几个士兵按在了裴正面前。 乌维涨红着脸,嘴里疯狂喷吐着匈奴语的咒骂。 副将上前一步,冷声审问:“我家主帅问你,右谷蠡王麾下部众几何?兵力如何分布?” 乌维哈哈大笑,一口带血的唾沫吐向裴正,继续高声叫骂。 裴正连看都没多看他一眼,挥了挥手:“把他的嘴用破布堵死,牙敲了,绑紧点,别让他自杀。” 留着乌维,或许将来能在阵前换回自己胞弟的一条命。 虽然希望极其渺茫,但总归是一个念想。 他也是人,他也有感情,他也不想自己的族中胞弟真的去死。 “传令下去,打扫战场。按军规,割敌左耳,斩其将官首级,核算军功!”裴正转身走下城墙。 寒风中,裴正望着瓮城内满地的血水,神色冷峻。 这一切,从始至终都是一局向死而生的险棋。 张克让仗着雁门关总兵的身份,屡次下令让裴家军去正面硬撼匈奴主力,摆明了是要借刀杀人,放干裴家的血。 军令如山,裴正若是不遵,便是抗旨的死罪;若是遵了,裴家军迟早被打成光杆司令,最终落个被人吞并的下场。 退无可退,唯有破釜沉舟。 恰逢二弟裴青派人送来了那尊稀罕的水晶盒,这件奇物成了一把绝佳的钥匙,让裴正彻底下定决心,提前拉开了这张以退为进的棋局。 代价固然惨烈。 裴正心里跟明镜一样,如果不真刀真枪地让这股匈奴人破关而入,不在大雍腹地撕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张克让“吃空饷导致防线空虚”的罪名就永远坐不实,裴家也永无出头之日。 但他既然敢放人进来,就没打算让这群异族活着走出卧牛关。 关门打狗,本就是他早已算计好的收尾。 只是裴正自己都没料到,乌维这头贪婪的蠢狼,竟然在安平坞堡撞上了大运,硬生生夺了张克让的帅旗大纛。 这绝对是意料之外的狂喜。 有了这面帅旗在手,张克让就是长了一百张嘴,也圆不回来。 庙堂之上,向来是互相扯皮的泥潭。 成平帝身居高位,需要平衡世家大族的各方势力,若是没有确凿绝对铁证,皇帝也不好直接发作动一个边防大将。 但眼下,天时、地利、人和,全站到了裴正这一边。 瓮城里这两千名匈奴精骑的首级和左耳,是实打实的军功,成了铺就他总兵之路的垫脚石;那几十车从关内劫掠来的粮草、牲畜和金银辎重,则原封不动地填进了裴家大营的口袋。 算计至此,已是一石三鸟,远超裴正当初的预期。 刀头舔血的日子里,底下的军汉认的就是真金白银和手里的军功。 经此一役,关内的大雍将士不仅狠狠出了一口盘桓胸中数月的恶气,更分到了实打实的丰厚战利品。 这一刻,整座裴家军的士气,瞬间攀升到了无以复加的顶点。 …… 而此时,远在雁门关内。 张克让派出去暗中盯梢的斥候,正快马加鞭地赶回总兵府禀报。 “大帅!属下亲眼所见,那股匈奴人带着大批粮草,大摇大摆地走到了卧牛关下。裴正不但没下令放箭,还主动打开城门,把匈奴人放进了关内!” 斥候急于回来表功,只看到了前半截开门放行的画面,根本没看到千斤闸落下后的那场屠杀。 张克让听到这话,猛地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满脸狂喜。 “好!好一个裴正!私纵外敌,与胡人勾结,这次老子看你拿什么来圆!” 张家背后的族老已经传信,朝廷派出的钦差大臣不日就将抵达青州城。 张克让原本还因为安平县的惨败而心惊胆战,不知该如何向钦差交待。 此刻,他却觉得手里握住了一柄足以将裴家满门抄斩的尚方宝剑。 【今天第一章,半夜睡不着,没事写会文,今天应该再来个十几更。】 第73章 改造废窑 忙碌了一整天,直到天色彻底擦黑,除草、砍树的人才拖着疲惫的步子回到旧窑。 破窑洞里生起了一堆暗火。九个半大孩子瑟缩在火堆旁烤火。 这群被当做家族火种带出来的孩童,无一例外,全是男孩。 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古代乱世,这是一种看起来近乎冷血,但是又没有办法的悲哀。 史书上寥寥几笔的“岁大荒,人相食”,背后是残酷的生存法则。 在那些易子而食的绝境里,最先被当成筹码换掉、甚至被牺牲掉的,几乎全都是女孩。 有些极端的底层人家,如果生下女婴发现根本养不活,甚至会直接将其掐死。 这种残酷现象的底层逻辑,归根结底在于古代农耕社会的生存结构。 在那个时代,一个人、一个家庭甚至一个宗族的生存,完全依赖于两点:下地的劳动力,以及护食的战斗力。 在封闭的宗族村落中,男丁的数量直接决定了一个家族的话语权。 男人是纯粹的生产力,也是最直接的暴力威慑。 家里成年男人多,下地干活能出粮食,遇到争水抢地、村落械斗时,拳头就硬。 谁家男丁兴旺,谁家在村里走路就能硬气,甚至能当上村霸。 相比之下,受限于先天的体能差异,女性在重体力农活上的产出天然弱于男性,因此在资源匮乏的年代,最先被视为累赘。 不仅如此,为了彻底将女性固化在从属地位,古代还衍生出了缠足这种摧残身体的习俗。 在底层社会,缠足的真正作用往往不是为了迎合什么病态的审美,而是出于一种原始的控制手段。 古代底层百姓娶妻困难,很多穷人的媳妇是花钱买来或者用粮食换来的。 他们最怕的就是人跑了,落得个人财两空。 把女人的脚裹成残废,最直接的好处就是让她走不快、跑不远、逃不掉。 双脚残疾,意味着女性彻底丧失了远行和下地劳作的可能,只能被拴在屋檐下。 富贵人家粉饰太平,将其称之为“相夫教子”,而对于连饭都吃不饱的底层穷人来说,这就是“男耕女织”的残酷真相。 女人下不了地,干不了粗活,就只能日复一日地坐在织机前纺布,以此作为自己在这个家里残存的劳动价值。 久而久之,这种基于生存、控制和劳动力剥削的现实需求,最终演变成了一种根深蒂固的畸形文化。 时至今日,裹小脚的旧俗虽然已经成了历史。 但在如今的社会中,依然不乏有人在“裹小脑”——肉体上的枷锁解除了,思想上的禁锢与倒退却依然存在,并且这种人还不在少数。 天色渐晚,一众人等纷纷结束了手上的工作回到了废窑。 忙碌了一天。大家体力消耗都不小。 此时火堆上架着一口破铁锅,里面正熬煮着从地窖里翻出来的吃食。 没什么讲究,就是将发黑的陈年粟米混着干瘪的麦麸,倒进泥水里一通乱煮,最后砸进半块发苦的粗盐巴。 没有一丁点油星。 林渊和陈二郎干了一天的重体力活,如果不吃东西肯定会惹人怀疑,两人只能硬着头皮捧起陶碗。 这东西入口的瞬间,林渊差点吐出来。 陈米带着一股霉味,麦麸粗糙得下不了口,顺着食管咽下去时,剌得嗓子生疼。 哪怕是现代社会那些为了减脂而水煮的干柴鸡胸肉,跟这碗糊糊比起来都算是绝世美味。 勉强对付了半碗,林渊实在咽不下去了,随便找了个“干活累过头没胃口”的借口,带着陈二郎放下了碗,快步退回了外坡的草棚。 第二天一早,山坳里刚亮起一点微光,几个男人便习惯性地聚在了一起,犹如每天早上的例行晨会。 经过昨天那一番调派,众人的目光已经下意识地集中在了林渊身上。 林正儒和赵廷敬这两位平日里养尊处优的主事老爷,昨天强撑着干了半天粗活,今天已经腰酸背痛得连站都站不直了。 林猛虽然懂点军阵操练,但对于野外生存和营地建设也是一知半解。 林渊看了一眼地窖里翻出来的粮种,摇了摇头:“眼下已经是深秋,地气转凉,再过些日子就要上冻了。这些豆子和粟米现在种下去,只能烂在土里,来不及收成的。” 他从小在农村长大,后来虽然搬去了京南市郊,但原生家庭的穷苦经历,加上这具原身刻在骨子里的农户记忆,反而现在有了用处。 林渊蹲下身,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画昨天的周边地形。 他在中专学过一点基础建筑,虽然造不出什么大工程,但排水、承重、视野这些基础概念还是懂的。 再加上以前作为学渣,没少窝在宿舍里玩《骑马与砍杀》这类沙盘冷兵器游戏,最基本的安营扎寨逻辑也懂一点。 “我昨天仔细丈量过这片地方,这里绝对不能当成长久的寨子。”林渊用树枝点着地上的草图,直言不讳,“太破了,四面漏风。而且距离官道也就几十里,一旦有大股军队拉网式搜山,根本无险可守。旁边那条小溪,最多只能迟滞一下战马,步卒蹚着水就能杀过来。” 众人的脸色微变。 “不过,作为临时的落脚点,休整一段时日足够了。”林渊扔掉树枝,站起身布置今天的任务,“今天的首要任务,是清视野。废窑外围那些半人高的杂草,必须全部割干净!” 他指着坡下的荒草丛:“草太深,挡视线。若是有人半夜摸上来,走到十步之内我们都发现不了。今天把窑洞周围五十步以内的杂草全部放倒。” 林猛顺着林渊的目光看去,作为老兵,他立刻明白了这样做的战术意义,当即点头赞同:“小哥说得对。视线一开,谁也别想偷袭。等草割完了,我带兄弟们在五十步外的草丛边缘,拉几根绊马索,上面挂上碎陶片和干树枝。夜里只要有人或者野兽踩上去,弄出响动,咱们立刻就能警觉。” 林渊有些意外地看了林猛一眼,这些行伍出身的军汉,在战术执行上确实有两把刷子。 “好,就按林大哥说的办。动手!” 一声令下,几个乡勇拿起了柴刀和镰刀,跟在林渊身后走向了外围的荒草地。 干活的日子枯燥乏味,但在生死存亡的压力下,没有一个人敢偷懒。 随着镰刀挥舞,大片大片的杂草被齐根斩断。 到了半下午的时候,原本有些逼仄、阴森的废窑外围,已经被彻底清理出了一大片开阔的空地。 割下来的杂草被整齐地堆在向阳处晾晒,这些等风干后,既能用来引火,也能铺在地上当保暖的铺盖。 当众人停下手里卷刃的镰刀,直起腰看向四周时,一种久违的踏实感涌上心头。 这个废窑此刻终于有了几分据点的模样。 五十步的开阔视野,加上昨天匆忙扎起的木篱笆,形成了一道简易的防线。 站在坡上往下看,一目了然,视野开阔。 【好想偷懒啊,好想睡觉呀。】 第74章 红油糊糊重出江湖 经过第一天的高强度劳作,加上肚子里实在没有油水,到了第二天清晨,队伍里的气氛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 林正儒和赵廷敬这两位主事老爷,揉着酸痛的腰,借口窑洞里那九个娇生惯养的半大孩子需要人照看,理所当然地留在了营地里。 在他们过去的观念里,自己是主家,是决策者,干粗活本来就是底下乡勇的本分。 乡勇们虽然没吱声,但看着两位老爷坐在火堆旁,自己却要提着柴刀去外围挨冻卖命,眼神里的光明显黯淡了几分。 到了傍晚,众人拖着疲惫的身躯回来。 林渊深知,人如果长期不摄入盐分和脂肪,单靠一点发霉的粟米和劣质的苦涩粗盐,体力很快就会彻底透支。 一旦这帮劳动力垮了,他自己在这荒山野岭也活不成。 “今晚的吃食,我来弄。”林渊走上前,接过了熬粥的破铁锅。 众人不知他要干什么,只当他是好心。 林渊蹲在灶前,从怀里掏出几个宽大的野草叶子,里面包着一团暗红色的膏状物。 这是他通过夜间昼夜温差下降的时候,把吃剩的麻辣烫锅底放那凝结之后的东西。 趁着锅里水沸腾、白色的水雾升腾弥漫,遮蔽了众人的视线,林渊将那团红油迅速抖落进锅里。 为了让这东西的出现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林渊站起身,煞有介事地双手结印,嘴里念念有词地嘟囔着一串谁也听不懂的怪音,什么“哈基米南北绿豆”,姿态活像个乡野间跳大神的神棍。 “小哥,你这是……”林猛有些发愣。 “早年遇到过一个游方道士,说我颇具慧根,传了我一点化水为油的调味小术。”林渊面不改色地扯谎。 众人半信半疑,只有陈二郎蹲在旁边面色古怪,他对这种“红油糊糊”的咒语再清楚不过。 没过多久,一股异香从破铁锅里飘了出来。 锅面上,浮起了一层淡淡的红油。 又烹煮了一会儿。 林渊给每人盛了少许,几个乡勇端起缺口的陶碗,试探着喝了一口 刹那间,一股从未体验过的刺痛感在嘴巴里蔓延开来,紧接着,一股热流混杂着少许的油脂进入腹中。 这个味道和昨天那种陈米发霉的糊糊来说,简直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由于没有吃过辣椒,这些人当然不知道这是什么。 只感觉吃完之后,身上微微冒汗。 随着第一个人快速吃完,剩下的人纷纷面露震惊,随后纷纷端起器皿想要再来一碗。 最后,一锅糊糊吃完,众人只觉得意犹未尽,带着期许的眼神看着林渊,仿佛在说,能不能再煮一锅? 林渊看着一众人等期待的眼光,开口说道:“每日施法只能一次,有少许已然不易,再多就不灵了。” 众人纷纷点头,眼神中多了一抹敬畏与感激。 不管林渊说的是真是假,至少刚刚吃下去的味道以及油腥是假不了的。 接下来的几天里,吃饱了肚子的乡勇们有了力气。 在林渊的指挥下,废窑外围的草地上立起了几排削尖的木制拒马。破烂的窑洞口也被众人和着泥巴、干草重新糊了一遍,总算能勉强遮风挡雨。 林渊原本还琢磨着利用附近的黏土自己烧个小土窑,弄点砖瓦或者陶器,但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在野外,烧窑必然会产生大量的浓烟。 所谓十里炊烟,在这非常时期,一旦升起烟柱,就等于给周围的流兵和胡人直接报点,完全是自寻死路。 随着营地逐渐成型,一个更深层的问题开始在队伍内部发酵。 在封闭的生存环境下,人际关系的逻辑被彻底重塑了。 外面是太平盛世时,林、赵两位主事靠着血统和家族资源,自然高高在上。 但在如今这个废窑里,一切头衔都失去了意义。 生存的法则是很现实的:谁能提供卡路里,谁能提供安全保障,谁才是真正的首领。 林渊每天能变出油水,脑子里总有切中要害的生存点子,不知不觉间,他已经成了这支队伍实际上的核心。 而反观林正儒和赵廷敬,这几天除了在窑洞里“照顾”那几个什么也不干的小少爷,几乎没怎么干活。 乡勇们本来就是家族豢养的护卫,以往拿钱办事,没有怨言。 但现在大家都是逃难的,吃的用的全靠命拼回来。 凭什么我们在外面流汗劳动、挖沟砍树,你们在窑洞里心安理得的享受生活? 干活的时候,乡勇们的闲言碎语开始多了起来,看两位老爷的眼神也从敬畏变成了隐隐约约的冷漠。 当吃饱饭的生存危机暂时解除后,利益分配的不均和不产生价值的阶级矛盾,就出现了。 虽然还没有人当面说出什么,但是心里的不满已经在慢慢累积。 第75章 人心诡谲 到了第三天白天,林渊依旧带着乡勇们在外围忙碌。 深秋的风一天比一天刺骨。 眼下已是十一月,按农历算,再过些日子就要正式入冬了。 古代的冬天可不是闹着玩的,没有暖气,没有棉花(棉花大面积普及是在明代以后),底层百姓御寒全靠往衣服里塞芦花和乱草。 一场白毛风刮下来,一个村子冻死大半也是常有的事。 所以古代人非常重视过年,为什么?因为又活过一年。 甚至臆想出了所谓的年兽来,以此给自己打气。 也正因为如此,过年的时候又是冬天,全村人一般会杀一头猪,食些肉食。经历过那个年代,哪怕上世纪的朋友们也能想得起来,以前最期望就是过年。 不单是热闹,更是有糖吃、有压岁钱。 不知多少人当初一分钱没有,就指望着过年能够拿点压岁钱出去玩一玩。 也应该有很多的人被父母以一个我帮你保管的话术忽悠走了压岁钱,至今还没拿回来。 不过林渊心里不慌。逃亡前,他给自己准备了好几身特殊的夹袄。 说起来有些滑稽,这衣服的夹层里,缝进去的全是他平时点外卖攒下来的锡箔保温袋。 那是他花钱找青州城里的老裁缝特制的。 他现在都忘不掉那老裁缝当时的眼神,捏着那层反光发亮的防油锡箔纸看了又看,完全搞不懂这是什么妖法织出来的布料。 这东西穿在身上确实不舒服,也不透气,稍微一动弹,里头就“哗啦哗啦”地响,好在磨多了也就不响了,但只要用两层粗布把它夹在中间挡风,那保暖效果在这古代绝对是堪比重裘。 当然,这种好东西,陈二郎也有一件。 就在林渊带着人在外面挖排水沟、加固木棚的时候,旧窑洞的最里侧,林正儒和赵廷敬正围着一个小火盆低声细语。 “赵兄,外头那个林渊,你怎么看?”林正儒往火盆里添了一根柴。 赵廷敬压低了声音,眉头微皱:“此子确有几分本事,手段也颇为不俗。但你发现没有,这两日,外头那些乡勇护卫,已经开始只听他的招呼了。” 林正儒叹了口气。 他们俩都是世家宗族出身,尊卑长幼的规矩早就刻进了骨头里。 在他们眼里,人是分三六九等的。 主子就是主子,下人就是下人。 这就好比让现代一个身居高位的大总裁,突然破产去给别人当司机,心里的落差根本无法填平。 在等级森严的古代,这种阶级壁垒只会更加坚不可摧。 “咱们若是再由着他这么使唤下去,这支队伍里,哪里还有你我二人的说话的份?”赵廷敬眼中闪过一丝冷意,“难道真要咱们两个主事老爷,去跟那些泥腿子一样刨土砍柴?” “赵兄的意思是?” “得把主事权拿回来。”赵廷敬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地窖入口,“眼下虽然落难,但他林渊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地窖里的存粮,名义上可是你我两家的东西。没了咱们点头,他拿什么填饱那些乡勇的肚子?” 两人对视一眼,心里有了计较。 傍晚时分,林渊照例熬了一锅带着红油香气的糊糊。 众人吃完,正靠在墙根下歇息,林正儒和赵廷敬便一前一后地走到了林渊跟前。 “小哥,借一步说话。” 三人走到避风的土坡后。 赵廷敬清了清嗓子,换上了一副居高临下的温和做派:“小哥,这两日你为营地操持,受累了。我观你一身本事,落在这穷乡僻壤实在可惜。” 他顿了顿,抛出了早已准备好的诱饵:“只要咱们能一起熬过这个寒冬,待来年风头过去,我带你去关中。我赵氏在关中乃是名门望族,凭你的手腕,将来在我赵家门下做个管事,未必不能东山再起,博个前程。” 旁边的林正儒也跟着点头,用一种长辈提携晚辈的语气说道:“赵三爷一言九鼎,小哥莫要错失了良机。” 这也是两人来之前商量好的。在他们看来,这已经是给了林渊天大的面子,就是主家接受分家旁支的优秀人才,这属于给他脸了。 如果是一般的所谓的农民,肯定是感激涕零,恨不得跪下来给这两位磕个头。 可惜他是遇到了中专毕业的林渊。 受过现代教育的林欢可不吃这一套。 林渊听得有些懵,一时没反应过来这两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随口应付了一句:“眼下活命要紧,度过寒冬再说。” 见林渊接了话,赵廷敬图穷匕见,语调压低了几分:“不过,国有国法,家有家规。队伍里若是人人自作主张,迟早要散。以后营地里的大小事务、出入安排,小哥须得先知会我们二人,由我们来统筹决断。” 他看着林渊,语气里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敲打:“毕竟……这地窖里的粮食本就不多。若是失了规矩,这口粮分配起来,怕是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小哥是个聪明人,可得想好了。” 林渊站在寒风中,看着眼前这两个面带矜持的老爷,心里涌起一阵荒谬的感觉。 都他妈混到住破窑洞、吃发霉糙米的地步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外头有张克让的追兵,有匈奴的游骑,随时可能身首异处。 而且自己还是被连累的,本来自己也没干嘛,是他们自己被人追杀,碰巧两拨人凑一起。 在这生死存亡的烂泥坑里,这俩人竟然还在琢磨着怎么夺权?还在玩职场打压、利益交换那一套?甚至试图用那点长了毛的陈年粟米来拿捏他? 林渊一句话都没说。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两个人表演。 他不说话,林正儒和赵廷敬却以为他是被粮食掐住了软肋,在权衡利弊。 两人十分默契地没有继续逼迫,只是淡淡留下一句:“小哥再好好思量思量。”便转身走回了窑洞。 在他们看来,泥腿子终究是泥腿子,只要握住粮权,就不怕他不低头。 林渊站在原地,听着身上锡箔保温袋发出细微的“哗啦”声,只觉得可笑。 他原本以为,共患难的时候,大家至少能暂时放下身段,心往一处使。 但他低估了古代阶级观念的顽固,也低估了人性的复杂。 当真是,再聪明的计谋都不如蠢人灵机一动。 手里捏着系统的他,根本不在乎那些粮食,而且每天他和陈二郎回来自己加餐,吃的那叫一个爽快。 不过,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林渊知道,人一旦开始生出这种算计,这个地方就不会再安生了。 这完全打乱了他的部署,他原本想在这里至少挨过这个冬天以后再说,看来眼下自然是行不通了。 【画了一下午地图,我容易吗?还得考虑地缘,还得考虑后续的剧情。还得考虑接下来的发展,我容易吗我?不套娃是真难写,我要不我直接修仙得了。原地修仙,直接套娃,装逼打脸好不好?】 第76章 风寒(第五更) 第二天清晨,薄雾还没散尽。 林正儒和赵廷敬特意站在了人群中间,摆出了一副发号施令的架势。 “昨日,我与赵三爷同林渊小哥商议过了。”林正儒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一众乡勇,“所谓蛇无头不行,往后这营地里的差事、守夜的班次,皆由我二人统一调度,也算是让林小哥歇歇心力。” 林渊坐在一旁削着木刺,眼皮都没抬一下,既没反驳,也没附和。 其实他根本就没有理这两个人,这两个人纯属在自己表演,自己感动自己。 反正无所谓,他有系统,他有吃的东西。而且红油糊糊也只有他可以搞得出来。 逼急了,大不了他不吃了,也不熬了,看这帮人怎么办。 几句空洞的场面话,根本改变不了什么。 但底下的乡勇们不瞎。他们看了一眼沉默的林渊,再看看那两位老爷,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散开干活时,一个负责探路的林家护卫凑到林渊身边,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压低声音抱怨:“小哥,你瞧瞧那做派。天天窝在里头睡觉,连根柴火都不捡。白天指使咱们卖命,夜里还让咱们顶着寒风守夜,哪有这种道理?” 林渊停下手里的活计,淡淡地回了一句:“别管那么多,眼下能熬过这个难关活下来才是真格的。留点力气。” 就这样又过了两天。 因为害怕引来张克让的追兵或是胡人的游骑,营地里如惊弓之鸟,连生火做饭都极其小心,只敢在半夜生些无烟的暗火。 日夜温差极大。 林渊和陈二郎因为夹衣里缝着外卖保温袋,守夜时虽然有一点冷,但是问题不大。 可其他人就没这么好运了。 最先倒下的是林猛,紧接着是另一个林家的护卫。 两人起初只是干咳、流虚汗,到了这天夜里,病情陡然加重,不仅发起高烧,还开始剧烈地上吐下泻,整个人迅速脱水,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在医疗条件极度落后的古代,这种症状非常危险。 不管是叫风寒、中邪还是疫病,在古人眼里,这往往就是死神敲门的信号。 林正儒和赵廷敬得知消息,吓得脸色发白。 “快!把他们挪出去!转去外头那个草棚里!”林正儒捂着口鼻,像躲避瘟神一样连连后退,“千万不可使这病气过给同族的少爷们!”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乡勇的心瞬间凉了半截。 林猛是为了修筑营地防线才病倒的,如今一病,主家不仅不想着怎么救,反而像扔破布一样把人扫地出门。 可即便心里再有怨气,碍于刻在骨子里的尊卑观念,加上对瘟疫的本能恐惧,几个乡勇还是咬着牙,把半昏迷的两人抬到了漏风的草棚里。 林渊站在不远处,冷眼看着这一幕。 什么疫病? 他一眼就能看出来,这分明就是受凉了发烧感冒拉肚子三件套。 倒也不是没有传染的可能。 放在现代,吃点退烧药,多喝热水,如果严重挂两瓶生理盐水补充电解质,几天就能缓过来。 但在这里,缺医少药,剧烈的上吐下泻会迅速抽干人体的水分和能量,硬生生把人耗死。 失去这两个劳动力,对营地也是个打击。 “此地既无郎中,也不可进城求救,这该如何是好?”林正儒假模假样地叹了口气。 两人商量了一阵,最终得出的结果残酷而现实:每天多给他们喂一点吃食。若是好不了,那就是命该如此,只能任其自生自灭。 入夜前,赵廷敬甚至还特意走到准备去守夜的几个乡勇面前,装出一副关切的模样:“夜里风大,务必多添些柴火保暖,莫要让自己也受了风寒。” 底下的人垂着头称是,心里却只觉得无比讽刺。 话说得再好听,受冻卖命的还是他们。 林渊在一旁看着,依旧没有做声。 今夜,正好轮到林渊和另一个乡勇搭班巡夜。 为了防止出岔子,林渊和陈二郎的排班一直是错开的,这也是他们俩私下商量好的对策,必须保证随时有个自己人保持清醒。 到了后半夜,寒风越发刺骨,同班的乡勇已经缩在避风处打起了瞌睡。 林渊提着柴刀,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外围那个草棚。 草棚里只有一个微弱的火盆。 林猛和那个护卫蜷缩在破草席上,今天只勉强喝了点汤水,此刻浑身发抖,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的虚弱状态。 林渊伸手摸了一下林猛的额头。 很烫。 脱水加上高烧,再这么拖下去,恐怕真的是有生命危险。 他没有犹豫,走到角落生起一小堆火,用陶罐烧了半罐滚水。 随后,林渊背对着火光,手探入怀中。 再拿出来时,掌心里多了一个红色包装袋。 第77章 忍不了了(第七更) 等陶罐里的开水稍稍降了温,林渊背过身,把从系统里点到的雪王,而且是全糖的那种,兑了进去。 当然,这次他没有点冰的。 等到水温凉了一点之后,林渊尝了尝,调整了一下甜度。 脱水的人,这会就要补充一点葡萄糖,这是基本的生活常识。但对于古代人来说,千难万难。 第一个就是他们没有制糖的技术。第二个就是没有医学常识。 在很多的乡间村落里,蚁人一旦生病,就开始敲大神,认为就是人失了魂魄。 林渊扶起半昏迷的林猛,把陶碗凑到他嘴边:“林大哥,咽下去。” 林猛凭着本能吞咽了一口,紧接着,他浑身微微一震,原本涣散的眼神里透出一丝难以置信的神色。 甜的。 在古代,底层的盐铁虽然被官府严格把控,但不代表制盐工艺不存在。 只要靠海或者有盐井,粗盐总是能弄到的。 而且产量也不低,就是为了故意不让你活得痛快。 为什么呢?因为人不能不吃盐。 所以掌握住了盐,你就任他拿捏,我想卖多少就卖多少。而掌握住了铁器,就是你不能造反。 好像有点熟悉啊,这个感觉。 但糖截然不同。 古代没有现代的甘蔗提纯工艺,也没有高果糖浆,老百姓日常能接触到的甜味非常匮乏,基本只存在于某些特定的干果中。 这时候的水果可不是后世那种改良过的高甜度科技与狠活。 大多数水果的果糖也是非常非常稀缺的。 林猛看着林渊,嘴唇嗫嚅了一下,却虚弱得说不出话,只是眼底多了一层深深的感激与震撼。 林渊没多解释,转身又去喂了另一个生病的护卫。 等两人因为血糖回升稍微缓过一点劲来,林渊又拿出了一份“皮蛋瘦肉粥”。 这也算是拼好饭里的便宜货,但在这个时代,那是熬得软糯的精细白米,里头还混着肉丝和黑色鸭蛋。 两人半梦半醒间吃了下去,越吃越惊心。 这等精粮,这等绝佳的入口滋味,就算是在主家最鼎盛的时候,他们这些做护卫的也绝无可能尝到。 喂完食,林渊为了防止两人夜里再次失温,往火盆里多添了几把柴火,火势顿时旺了起来,草棚里的温度也随之升高。 天刚蒙蒙亮。 林正儒和赵廷敬走出里侧的窑洞,一眼就看到了草棚那边冒出的浓烈烟气。 两人脸色大变,三步并作两步赶过来,压低声音怒斥:“怎可如此生发大火!烟气这般大,若是引来外头的流兵和胡人,我等岂非要死无葬身之地?” 林渊熬了一夜,听着这种话,心底的火气再也压不住了:“能不能尊重一下生命?人都快病死了,还计较这点柴火烟?没有他们俩一路拼死护着,你们俩能好好的地走到这破窑洞里?” 此话一出,林正儒先是一愣,随即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在这等级森严的时代,还从来没有哪个底层的泥腿子敢这么跟他说话。 “小哥,你可得想好你在跟谁说话!”林正儒端起了世家老爷的架子,厉声喝道,“长幼尊卑,主仆有别!你怎可如此无礼!” “我去你妈的!” 林渊冷笑一声,彻底撕破了那层隐忍的面具,直接用现代的方式破口大骂:“快别他妈在我面前装了,老子早受够了!活一点不干,天天带着那帮小孩在里头装大爷。小孩不懂事,你们大人也不懂事?你觉得离了我们这几个干粗活的,你们能活下去?” 这番粗鄙直白的话,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两位主事的脸上。 赵廷敬气得手指发抖,指着林渊骂道:“竖子狂妄!你这般狼子野心,莫怪我等今后不再分你一口吃食!我好意收留你,你竟敢反咬一口!” “行啊。”林渊满不在乎地冷嗤,“从现在开始,我不再吃你们一粒烂米,你们自己自生自灭。愿意跟着这两位老爷继续干活的,你们随意。我只要外面我们住的地方,如果你们不同意也没问题,从此大路朝天,各走半边。至于这两个生病的人,你们管不管?不管的话,老子管。” 两人被林渊的果断怼得骑虎难下,看了一眼躺在地上半死不活的林猛二人,满眼嫌弃。 “他二人身染恶疾,自是听天由命。”林正儒冷哼一声,说出的话十分伪善,“想必上苍会福泽二人,赐其好转的。” “行了行了,少放屁了,快滚吧。”林渊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像赶苍蝇一样转过身。 一旁的几个乡勇护卫早就被这边的争吵声吸引了过来。 他们看着林渊痛骂主家,心里其实觉得无比痛快,因为他们对这两个老爷的不满早就积压到了极点。 但痛快归痛快,真要让他们站出来跟着林渊造反,他们又不敢。 从小被灌输的尊卑秩序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套在他们脖子上。 在他们的潜意识里,背叛主家是大逆不道。 况且,林渊主动断绝了口粮,在他们看来这简直是极其不明智的寻死之举。 人手底下当了一辈子差,突然要换活法,没几个人有这种魄力。 最终,这场争吵不欢而散。 原本还算有点秩序的营地,彻底裂成了两半。 林正儒他们守着里面的窑洞和地窖还有粮食,林渊带着陈二郎以及两个病号守着外围草棚。 虽然被断了粮,但林渊根本不慌。 那 29.8 元的拼好饭额度,点便宜的碳水和热粥足够他们四个人糊口。 这几天,他变着法地给林猛两人喂食补充营养,虽然自己和陈二郎吃得稍微委屈了点,但林猛二人的气色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了起来。 …… 就在这片山林里还在为了一口吃食勾心斗角的时候。 青州城外数十里的官道上,一支仪仗齐整的队伍缓缓停了下来。 奉旨巡视的钦差大臣掀开轿帘,看着眼前的一幕,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川字。 路边的荒野上,密密麻麻全是衣衫褴褛、饿得皮包骨头的流民。 官道两旁的树皮被啃得干干净净,甚至能看到冻死在路沟里的尸首。 青州城门紧闭,城头上的守军如临大敌。 这满目疮痍、流离失所的景象,与雁门关总兵张克让在八百里加急战报里描绘的“天下太平、大败胡虏”,简直是天壤之别。 钦差放下帘子,脸色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任谁也看得出,这青州地界,绝对出了天大的乱子。 【今天第六更,我开玩笑的,怎么可能原地修仙呢?本书绝不修仙,修不了一点啊。】 第78章 各执一词(第八更) 其实在钦差抵达青州之前,知州看着城外越聚越多的流民,也曾动过开仓放粮的心思。 但他不敢。 其一,州衙的常平仓里本就没有多少余粮,一旦开了个口子,周围几个县的流民全涌过来,青州城顷刻就会被吃空。 其二,关外到底是个什么情况,胡人到底退没退,他一无所知。 青州城里唯一知道底细的,只有挂职主簿的裴青。 裴正剿灭了那支匈奴游骑后,早已秘密传书回族中,只说了一句:“隐患已除,族中宽心。” 而张家那边,也是出奇的安静。 张克让的胞弟张克俭留在城中,不催粮,不发兵,因为张克让自认为握住了裴正“通敌卖国、私放胡虏入关”的死穴,正等着钦差到来,好一击毙命。 世家大族们紧闭府门,知州身为三年一调的流官,本就不是青州本地人,更不愿意为了城外那些随时可能暴乱的流民去蹚张、裴两家的浑水。 几次流民饿急了想冲城门,都被他派兵强行镇压了回去。 既然谁都不想管,谁都不出力,整个青州官场就形成了一种诡异的默契——所有人都在干耗着。 直到钦差的仪仗进了城。 州衙大堂内,气氛冷得像结了冰。 钦差坐在主位上,案头上压着张克让之前递上去的奏捷文书。下首站着知州、主簿裴青,以及张克俭。 “张总兵的折子上,白纸黑字写着‘大败胡虏,边关大捷’。”钦差声音透着冷意,“可本官这一路走来,遍地饿殍。坊间传闻,雁门关早就失守,胡人长驱直入。到底谁在蒙骗朝廷?” 堂下立刻吵了起来。 张克俭咬定是大捷,但话里话外都在暗示有人在边关掣肘、甚至暗通款曲;裴青则面不改色,据理力争,把脏水不着痕迹地往张家克扣军饷上引。 两人各执一词,互不相让。 知州端着茶盏坐在一旁,低头看着漂浮的茶叶,一声不吭。 钦差听得心烦,一挥手打断了他们:“既然你们说不清,那就速速传令,让张克让与裴正二人,立刻离开驻地,来青州城当面对质!” “不可!”张克俭和裴青这次倒是出奇的默契,异口同声,“钦差大人,关外胡人虎视眈眈,大将岂能轻易擅离职守?若此时敌军来犯,恐生变故啊!” 钦差冷笑一声,看穿了这两人是不想让主将在别人的地盘上对峙,于是站起身来:“好,既然大将不能轻离边关,那本官就去三十里堡。那里距雁门关不过三十里,总算不上擅离职守了吧?你们两家,各出精锐兵马,护卫本官前去。” 张、裴二人见钦差退了一步,也无法再找借口,只能领命。 两天后,三十里堡。 张克让和裴正几乎是前后脚抵达的。 两方各带着数百名全副武装的亲卫,将不大的军堡挤得水泄不通。 两军对垒,手都按在刀柄上,气氛剑拔弩张。 正堂内,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张克让死死盯着裴正,眼神阴鸷。 他把青州城外这一地鸡毛、数万流民的账,全算在了裴正头上。 若不是裴正丧心病狂放胡人入关,事情绝不会闹到钦差下场查办的地步。 裴正毫不避让地回视,眼神里全是杀意。 如果不是张克让步步紧逼搞针对,非要置他和手下弟兄于死地,他怎么会走这步险棋? 两人大步迈进堂内,一左一右停在案前,几乎同时拱手,准备开口控诉对方。 “钦差大人,末将有……” “大人,裴正他……” 坐在上首的钦差面无表情,端起茶盏轻轻磕在了桌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闷响。 他抬起一只手,制止了两人。 “都别说话。”钦差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声音冷厉,“本官,一个一个问。” 听到此话,张克让与裴正皆是重重地冷哼了一声,谁也不愿多看对方一眼。 “裴将军,且先委屈你到偏堂小憩。”钦差不紧不慢地端起手边的茶盏,“本官有些话,要先单独问问张总兵。” 裴正心领神会,这是要隔绝二人,逐一过堂了。 他淡淡地瞥了张克让一眼,眼神中透着十足的底气与嘲弄,随即利落地拱了拱手,转身大步迈出正堂,由衙役领着去了偏厅。 眼看裴正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张克让立刻上前一步,急切道:“钦差大人明鉴!末将领兵镇守雁门关数载,夙兴夜寐,未敢有丝毫懈怠。历年战功与军政调防,兵部皆有册可查!” 他深吸了一口气,咬牙切齿地切入正题:“但此次青州之祸,全因裴正私通外敌!他为了一己私怨,竟私自下令从卧牛关口撤防,将大批胡人骑兵放进关内!最可恨的是,他在关内纵容胡人劫掠一空后,又原路将其放出了关!沿途侥幸活下来的流民、服役的民夫,皆可作证!” 钦差闻言,眉头猛地一跳,放下茶盏沉声问:“张总兵,指认一关主将通敌,乃是泼天的大案。你既有人证,可有物证?” “大人细想便知其中关节!”张克让抱拳,言辞凿凿,抛出了早已盘算好的军略推演,“胡人若是强攻破关,必定死伤无数、动静极大。关内成百上千的守军不可能做到人人守口如瓶,联合欺瞒朝廷,那可是诛九族的死罪!可若是胡人避开关隘,从塞外悬崖小路悄悄潜入,人数必定极少,绝不可能在青州地界造成如此骇人听闻的破坏。” 张克让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钦差:“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有人主动敞开了关隘大门,让胡人的主力铁骑长驱直入!” 钦差沉默了。 他脑海中浮现出这一路走来,官道两旁啃得精光的树皮和饿殍遍野的惨状。张克让的逻辑严丝合缝:几百个摸进来的散兵游勇,确实造不成这等惨绝人寰的浩劫,必然是大批建制骑兵入关才能导致的祸端。 “张总兵的推断,不无道理。”钦差微微颔首,面色凝重,“你且先回厢房歇息片刻。待本官问明缘由,自会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末将告退。”张克让见钦差听进去了自己的分析,心中暗喜,行礼后大步退了出去。 不多时,衙役将裴正请回了正堂。 没了外人,钦差的语气反倒平和了几分,但目光依旧锐利:“裴将军,请你务必将青州的实情,如实告知本官。” 裴正没有立刻回话,而是上前一步,直勾勾地看着钦差,突然问了一句:“张克让克扣军饷、暗通敌营,末将此前让族中亲信送入京城的那份铁证……大人可曾看过?” 钦差眼帘微垂,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当时在京城密室中查阅那份密证的只有三位要员,他正是其中之一。 裴正见状,心中大定。来的是知底细的人,那接下来的话就好办了。 “大人既然知晓内情,末将便不再多言。”裴正转身,向门外的亲卫招了招手。 亲卫快步走入,双手捧着一个被层层包裹的沉重物件,恭敬地递到裴正手中,随后迅速退下。 “末将请大人看一件东西。”裴正将那包裹放在堂前的青砖地上。 钦差身子微微前倾,盯着那团粗布:“此乃何物?” 裴正半蹲下身,单手扯开粗布的一角。里面露出了一截折断的粗壮红木旗杆,以及一团沾满干涸暗红血迹、被烧得边缘焦黑的厚重锦缎。 锦缎上,依稀可见一个残破的“张”字。 在古代军中,主将的旗帜就是军心所在。旗在人在,旗倒军散。 裴正抬起眼,语气平静却如惊雷:“张克让的大纛。” 【今天第几章来着?然后这都不给我看看广告,是不是有点过分?点点催更啊。】 第79章 告一段落(第九更) 看着地上那面残破的主帅大纛,钦差整个人都愣住了,原本端着茶盏的手僵在半空。 这东西一拿出来,等于直接把案子钉死了。 在古代军中,大纛绝非寻常旗帜。 它由内务府或兵部特制的重磅织锦制成,旗杆选用水浸不透的百年硬木,上面绣着的图腾、阵法符文以及代表主将身份的印记,工艺极其繁复。 最关键的是,大纛代表着一军的军魂,主将在,纛在;纛没,意味着中军大营被彻底踏平。 这东西,造不了假,更没人敢造假。 “此物……你从何得来?”钦差的声音有些干涩。 “张克让此人,不仅尸位素餐,更是用心歹毒。”裴正眼神冰冷,语气中透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他借着防备胡人的名义,在青州地界四处搜刮钱财,搞得民不聊生。数月前,他更是带兵围攻本地士族赵、林两家的坞堡,企图满门灭口、吞并家财。谁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在攻打坞堡时被绕后的匈奴骑兵偷袭,中军大营被踏平,大纛就是在那时被匈奴人夺去的!” 裴正冷笑一声:“钦差大人若是不信,大可去查验他关中的兵马。他现在的兵士名册,和实际的人数、编制绝对对不上号,他的嫡系精锐早就被打残了。” 钦差倒吸了一口凉气。主帅大纛被外敌夺走,按大殷军律,这是抄家灭族的死罪。 “既然是被匈奴人夺去,又怎会落在你的手里?”钦差紧盯着裴正。 裴正猛地挺直了脊梁,一字一顿地说道:“因为半个月前,末将亲率本部铁骑,在青州境内全歼了这支匈奴游骑!共计一千九百二十七骑,首级与左耳皆已用生石灰腌制,尽数封存在末将营中!匈奴统将乌维,此刻就关押在我部大牢之内!” 正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一战斩首近两千级,生擒敌将,这是何等的泼天大功!钦差被这辉煌的战绩震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裴正抬起头,望着堂外灰蒙蒙的天空,眼眶微红。 这不是演出来的,那是实打实的痛。 “钦差大人,这等捷报,末将早就想八百里加急递往京城。可是发不出去啊!”裴正咬紧了牙关,眼底泛起泪光,“青州地界所有的驿站、隘口,全被张克让那个狗东西封锁了!末将向他求援的信函,犹如石沉大海。来此地驻防一年多,我裴氏本族的精锐子弟,死伤足有两千余人!我另一个亲胞弟,至今还在匈奴右谷蠡王的领地里生死未卜……” 钦差听完,深吸了一口气,将桌案上的茶盏推到一边,站起身走到裴正身旁,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裴将军的苦楚与汗马功劳,本官皆已知晓。”钦差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多了几分安抚与权衡,“有功,朝廷自然要重赏。但眼下边关局势未稳,此事暂不宜大动干戈。若是立刻褫夺张克让的兵权,将他逼入死角,恐怕激起兵变,对前方战事大为不利。” 裴正垂下眼帘,点了点头。 他当然懂。江湖不是单纯的打打杀杀,朝堂更是人情世故。 他把大纛拿出来,不是为了当场砍了张克让的脑袋,而是要彻底断了张克让的政治生命。 只要钦差把这东西递上去,皇帝自然就有了借口,可以把张克让从这个位置上调走。 裴家的目的,是堂而皇之地接管总兵大印,捞取最大的利益,而不是和一个穷途末路的疯狗同归于尽。 钦差见裴正识趣,心中大定。 他挥了挥手,让衙役将那面包裹好的大纛小心翼翼地收起,随后命人将张克让请回正堂。 不多时,张克让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脸上依旧挂着那种成竹在胸的傲慢。 “两位将军,”钦差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威严,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今日你们的证词与呈交的物证,本官已尽数封存。即日便会派人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师,呈交陛下。孰是孰非,悉听圣裁。” 张克让斜睨了裴正一眼,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他深信自己在朝野中有大批党羽言官,只要这折子到了内阁,裴正“私放胡人入关”的罪名就能被坐实。 “裴正,你这通敌叛国之贼,就留在营里好好等着被诛九族吧!”张克让压低声音,恶狠狠地抛下狠话。 裴正听了,非但没怒,反而忍不住低头轻笑了一声。 他看张克让的眼神充满了戏谑与悲哀。 一个连主帅大纛都被人缴了、底裤都漏光了的蠢货,到底是哪里来的底气在这里大放厥词? 钦差权当没听见两人的暗斗,话锋一转:“既然两位将军都说胡人兵患已解,那城外聚集的数万流民,是否可以下令让他们返乡了?眼看着就要入冬,若不及时安置,来年春耕荒废,朝廷的赋税去哪里收?” 张克让冷哼一声,硬邦邦地甩出一句:“兵患确实解了,只不过是裴将军心慈手软,将他们又从关口‘送’出去了而已。至于流民返乡,自无不可。” 裴正懒得理会他阴阳怪气的攀咬,正色对钦差拱手道:“这阵子百姓确实遭了大罪。眼下正该休养生息,末将这就派人协助州衙,分发路引,护送流民归乡。” 钦差满意地点了点头:“有劳二位将军。大敌当前,还望二位稳固防线,切莫再生事端。” 说罢,钦差一刻也不想在这破军堡多待,直接在护卫的簇拥下上轿离去。 荒废的堡垒里,只剩下张、裴两系兵马。秋风卷起地上的黄沙,打在铠甲上沙沙作响。 张克让与裴正连一句场面话都没留,各自冷着脸翻身上马。 两支兵马泾渭分明,在肃杀的寒风中,朝着各自的军营分道扬镳。 【这是第 9 章了吧?统一回复一下,拼好饭点不了药品啊。】 第80章 身体好转 经过几天细致的照料,两人的情况终于稳住了。 林猛和另一个叫林铁的护卫,从最初的严重脱水、上吐下泻,慢慢缓过劲来,脸上也有了点血色,能靠着墙坐起身吃些食物了。 原因自然是林渊有着急救常识,他知道两人不能够着凉失温。草棚被重新糊了一层泥巴,冷风吹不透。 而且它有拼好饭系统,不但给他们补充了糖分、盐分,还有肉食。 可以这么说,除了非自限性疾病,在古代很多人生病了,给他干一碗糖水下去,他都能好上不少。 不说能药到病除,但是你只要能无限有糖水的话,当个神医不是问题。 相处下来,林猛对林渊的态度发生了根本的转变。 他和林铁都是粗人,没多问一句“这甜水是哪来的”、“那带肉的精细米粥是怎么做出来的”。 在他们朴素的认知里,人家拿命救你,你就不该去探人家的底。 这天傍晚,林渊给火盆添了几块木柴,随口问道:“林大哥,病好之后,有什么打算?” 林猛靠在干草堆上,沉默了一会儿,粗糙的手指摩挲着破陶碗的边缘。 这几天闲聊,林渊已经清楚他的过往,早年当过边军的大头兵,后来退下来,凭着一身胆气和手上的功夫被林家老太爷看重,一步步提拔,成了林氏宗族里的乡勇统领。 “不知道。”林猛叹了口气,目光看向里侧那个紧闭的地窖方向,“不过,想来还是得保着二爷他们……去关中或者别的什么地方,总得把主家安全送到。” 林渊手里拨弄柴火的木棍停了一下,抬眼看他:“他们把你扔在这草棚里自生自灭,你还要去卖命?” 林猛那张满是风霜的黑脸上闪过一丝挣扎,闷声道:“老太爷对我有知遇之恩。受人恩惠,当以涌泉相报。这是规矩。” 林渊听完,直接被气笑了:“行啊,那你也受了我的恩惠,你怎么不涌泉相报?” “我这条命现在就是小哥你的。”林猛抬起头,眼神极度认真,没有丝毫退缩,“只要小哥你一句话,要我林猛去干什么,我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林渊丢下木棍,拍了拍手上的灰:“知恩图报是条汉子,但千万别愚忠。你用脑子想想,就里面那两位连柴火都不捡的老爷,在这乱世里能活几天?那个姓赵的说要去关中本家,张克让的兵马若是追过去,他们拿什么挡?拿嘴挡吗?” 林猛愣住了。 他是个纯粹的军汉,脑子里装的只有服从命令、操练军阵,眼界和认知早就被封建宗族的规矩锁死了。 时代和时代是不同的。 但林渊不同,他带着现代人的思维。 逃荒这一路,他早就看透了——在这个没有私人武装、没有自己地盘的乱世,没有任何人的生命和财产是安全的。 你有点钱,别人来抢;你会做点生意,官府来盘剥。 不拉起一支只听命于自己的队伍,根本活不下去。 当然,就算拉起了,也未必能安稳度世。 但是总而言之把自己的生命安全交给别人选择,这个肯定不太行。 一旁的林铁终于忍不住了,咬牙切齿地说:“林大哥,咱们平时起早贪黑给他们干活,夜里放哨。一病倒,没利用价值了,他们就像扔破烂一样把咱们扔出来!这口气谁能咽得下去?林大哥,你要回去受那份闲气你回去,我反正是跟定小哥了!” 看着林铁这副决绝的模样,林猛神色越发挣扎。 “这样吧。”林渊看着火盆,语气平静下来,“不如咱们做个试探。” “什么试探?”林猛问。 “明天你回去,就说我和二郎把你们俩救活了,但是我们手头一点吃的东西都没了,快饿死了。”林渊盯着林猛的眼睛,“你出面,问问那两位老爷,愿不愿意接纳我们回去,分我们一口地窖里的存粮。如果他们愿意,那没话说,林大哥,我们继续搭伙,我绝不拦着你尽忠。如果他们不愿意……” 林渊没把话说完,意思却很明白:如果他们连救了你命的恩人都不愿意接纳,那就证明这两个人根本不值得你卖命。 林猛思索了片刻,重重地点了点头:“行。我在二爷那里多少还有点薄面,我去跟他们说。” “记住。”林渊站起身,语气变得极为严肃,“千万不能跟他们提,你在这里吃过什么、喝过什么。” 林猛心里清楚林渊身上有大秘密,立刻郑重应下:“小哥放心,我林猛就算死,也绝不多漏半个字。” …… 此时,几十步外的地窖里,又是另一番景象。 火堆旁,林正儒和赵廷敬正强忍着恶心,吞咽着熬得半生不熟的陈年粟米糊糊。 自从断了林渊那口红油调料后,这东西简直难以下咽。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吃过带着脂肪和盐分的红油糊糊,再吃这种完全没有味道的东西简直是一种折磨。 但两位老爷并没有惊慌。 地窖里还有粮,这就是他们的底气。 底下剩下的几个乡勇虽然脸色难看,肚子里有怨气,但长久以来被驯化的奴性依旧压制着他们。 在这些下人的潜意识里,主子就是主子,年纪大、辈分高,就该听从安排,这是刻在骨子里的尊卑秩序。 【今天第一章。江湖规矩,看看广告。这是一种相互的认可。其实看广告就一毛钱。但是我能感受到大家对我的支持,这很重要。不想看广告,点个催更也行。】 第81章 执迷不悟 这废窑里的十几口人,此时也已经分成了两波阵营。 林渊痛骂主家、划清界限的举动在现代人看来理所当然,但在那些留在里窑的乡勇眼里,却无异于一场大逆不道的狂妄之举。 这种根深蒂固的驯化,即便是隔了上千年,到了所谓的现代社会,依然在大批人身上借尸还魂。 很多人骨子里总有一种对权威的盲目崇拜,只要看到对方官职大、地位高,或是手里拿捏着某种规章和盖了章的文件,便本能地弯下腰去,奉若神明,甚至连最基本的对错都放弃了去思考。 那些在台上说空话的所谓教授专家,往往就是靠着这种规训来汲取信用,直到把名声彻底吹破,大众才会稍微清醒几分。 而在大雍朝的废窑里,这种权威的具象化,便是林正儒和赵廷敬身上的“主家”身份,以及长幼尊卑的秩序。 那些留下的乡勇护卫,并非看不出两位老爷的自私与冷血。 可他们从小接受的教育、村落里的规矩,都在告诉他们:忤逆主子是要遭天谴的。 这是一种非常畸形的宗族文化。 在乡野间,常能见到一种没有脑子的盲从——只要对方年纪大,便觉得对方经验多、认知高。 走在路上有了争执,随便来个过路的老头拉偏架,张口便是“我吃过的饭比你吃过的盐都多”,周围人便纷纷附和。 可年龄的增长,从来都不等同于认知的提升。 村口活到七八十岁的老农,一辈子守着那一亩三分地打转,他连城门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又如何能指望他看清这个世界的宽广? 人一旦落入了自己的信息茧房,年纪越大,偏见和固执只会越深。 人生来原本只是无知,却并不愚蠢,而这种世俗的规训与所谓的纲常教育,恰恰是把一个活生生的人,生生教得愚蠢、教得麻木。 所以教育使人愚蠢。 能明白这句话的人,对这个世界才算有了基础认识。 第二天清晨,废窑里的空气还透着刺骨的寒意。 林猛掀开挡风的草帘,大步走进了旧窑洞。 正围着火盆烤火的林正儒(林二爷)和赵廷敬抬起头,看到原本已经半条腿踏进鬼门关的林猛,此刻竟然面色红润、步履稳健地站在面前,两人眼中都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震惊。 但林二爷反应极快,立刻换上了一副温和的笑脸,起身迎了两步:“林统领!我就说嘛,上天定会庇佑忠义之人,你与林铁都是有福泽的。能痊愈便好,便好啊。” 林猛看着这张写满关切的脸,心里却不为所动。 当时发生的事情,他可是听林渊讲过。 不要看一个人说什么,就看他做什么,结果自然不必多讲。 他没有接茬,直截了当地说道:“二爷,那林小哥救了我一命。眼下他手里的吃食已经断了,饿了一天。二爷能否看在我的薄面上,分拨一些存粮?大家都在这荒山野岭,相互帮衬着,才能把这个冬天熬过去。” 听到这话,林二爷和赵廷敬对视了一眼,眼底闪过一丝得意。 果然不出他们所料。 外面那小子再能折腾,断了粮也是死路一条。 他们太清楚逃荒路上的残酷了,马上就要入冬,没有这地窖里的粮食,谁也活不过几天。 现在这小子撑不住了,借着林猛的嘴来讨食,这就等于是低头了。 林二爷叹了口气,故意露出一副为难的神色:“林猛啊,你这话说的,倒显得我与赵三爷是那等刻薄寡恩之人了。那小哥救了你,自然也是大功一件。”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打起了官腔:“只是,既然大家要劲往一处使,总得有个主事的规矩。只要那小哥愿意回来,听从咱们统一的调度安排,这口粮自然少不了他的。另外,他既然懂得那化水为油的调味秘方,不如就将方子交出来,让大家都知晓。咱们多弄些那种吃食,大伙儿也能吃得饱些,多些力气抵御风寒。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林猛站在原地,听着这番冠冕堂皇的话,只觉得有些讽刺。 要夺权,还要夺人家的秘方,偏偏还要扯上“为了大伙儿”的遮羞布。 这种手段,比老太爷差远了。 “二爷。”林猛没有放弃继续做着最后的试探,“若是那小哥不愿交出方子呢?哪怕不交方子,二爷能不能念在他救我的份上,分一小袋糙米给他们?” “这……”林二爷面露难色,连连摇头,“并非我不愿分,实在是地窖里的粮食也不够吃啊。若是坏了规矩,往后这队伍还怎么带?” 赵廷敬也在一旁帮腔:“林统领,我等也是为了大局着想,那小子若是不识抬举,我等也爱莫能助。”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最后一块遮羞布也被彻底扯烂了。 林猛彻底认清了这两个主事人的极度自私与贪婪。 他没有再争辩半句,而是后退一步,面向南方——那是青州林氏宗族祖地的方向,双膝一弯,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我林猛半生军旅,行事向来光明磊落。老太爷当年对我有知遇之恩,这一路逃难,我卖命护卫,该还的恩情,我已经还清了。”林猛直起腰,站起身来,目光冰冷地看着林二爷,“若非小哥出手相救,我等怕是早就变成了这废窑外的冻骨。二爷,从今往后,你我两不相欠!” 此话一出,林二爷脸上的假笑瞬间僵住了,随即化作恼怒的威胁:“林猛!你可想好了!跟着那小子,你们一粒米都分不到!没粮,你们只能活活冻死、饿死在外面!” “那就不劳二爷费心了,生死听天由命。” 林猛不再看他,转头看向缩在窑洞两边、神色各异的乡勇护卫们。 “有没有愿意跟我走的?”林猛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窑洞里一阵骚动。 乡勇们面面相觑,有人眼中闪过意动,但看了看林二爷脚下的地窖入口,又畏缩地低下了头。 没有粮食就会死,这是最现实的问题。 林猛看着这群曾经出生入死的兄弟,沉声说道:“我林猛平时怎么带兵,大伙心里有数。我不会拉着兄弟们去寻死,既然敢开这个口,就不可能让跟着我的人饿死。我再问最后一遍,有没有人跟我走?” 这句话打消了最后的顾虑。 人群中,三个平时最受林猛照拂、血性未泯的年轻乡勇咬了咬牙,提着手里的武器站了出来。 “林大哥,我跟你走!” “我也跟大哥走,留在这也是受窝囊气!” 林猛点了点头,再看其他人,已经无人出列。 加上原本就跟在林渊那边的陈二郎和林铁,以及林渊本人,他们这边不多不少,正好聚起了七个青壮男丁。 看着自己手底下的精锐竟然被林猛几句话就带走了一小半,林二爷终于绷不住了,面色铁青地怒吼:“林猛!你带人脱离主家,这是要造反吗?!” 林猛转过头,看着眼前这个气急败坏的老爷,只觉得可笑。 “二爷,别活在以前了。咱们现在都是逃犯,您还是先想想怎么熬过这冬天吧。” 林二爷被戳中了痛处,彻底破防,指着林猛的鼻子歇斯底里地骂道:“熬不过冬天的也是你们!没粮没吃食,今天你们出了这个门,以后就算在外面饿得啃树皮,也休想再回来求我!我绝对不会给你们一粒米!” 林猛摇了摇头,看林二爷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这老爷大概是在家族里作威作福太久,连最基本的局势都看不清了。 眼下自己这边有七个吃饱了饭、见过血的青壮劳力,而二爷那边只剩下几个唯唯诺诺的护卫和一堆妇孺小孩。 如果自己这帮人真是穷凶极恶的匪徒,现在直接动手硬抢,这地窖里的粮食,林二爷守得住吗? 实力已经彻底逆转,可笑这林二爷还以为手里攥着几袋糙米,就能继续当他的土皇帝。 多说无益。 林猛连一句狠话都没留,一招手,带着那三个乡勇,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那漏风的旧窑洞,径直走向了外围的草棚。 【今天第二章,别着急啊,每天 1 万字打底,这是我的规矩。新粉还认为我有存稿,而老粉才知道我的实力。】 第82章 生鲜买菜 此刻林猛刚刚与林家二爷谈崩后随即离开了废窑转身便把人带到了林渊面前。 林渊看着跟在林猛身后的三个人,整个人愣住了。 林猛见他神色异样,赶忙上前,把刚刚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结果说完之后,他发现林渊的神色依旧有些古怪。 林猛以为他是担心这几人不可靠,怕泄露了什么底细,连忙上前一步抱拳道:“小哥放心,这三个都是跟我出生入死的过命兄弟,知根知底,绝对靠得住。” 但是他并不知道,林渊考虑的根本就不是这个事情。 靠得住是一回事,要吃饭是另一回事。 林渊在心里暗骂。他每天的系统额度只有29块8,原本四个人分那些廉价的高热量外卖,勉强能混个七分饱。 现在加上新来的三个,整整七个成年壮汉。 在这个连树皮都被扒光的深秋,每天几十块钱的外卖怎么填得满七个胃? 但是随即,林渊看着林猛真诚的目光,点了点头。 既然自己已经决定要拉起一支队伍,这乱世当中必须要有自己的武装力量。那么如果连眼前几个人都搞不定,都养不活,那还谈什么以后呢? “既然来了,大家就齐心协力,先活下去再说。”林渊压下心头的焦躁,指了指草棚旁边另一处半塌的废窑,“你们先去把那间屋子清理出来,用泥巴和干草把漏风的缝隙堵上。人多了,总得有个能伸开腿睡觉的地方。养足精神,才能干活。” 林猛几人见林渊接纳了他们,悬着的心放了下来,纷纷点头应下,转身便干劲十足地去收拾屋子了。 等人都走光,林渊蹲在火盆前,眉头紧皱。 他开始盘算手头所有的资源。 因为他必须要让这几个人能够活下去,不能够说人家来跟着自己饭都吃不饱,那这样队伍早晚得散。 于是林渊开始快速盘算自己手上剩的东西。 系统里还留着不少麻辣烫的锅底。是因为之前他在军中的时候,每天点麻辣烫做红油锅。 每次放的都很少,而且顺带留下来的余额也点了蜜雪冰城。 好在这个系统收纳东西不会变质,甚至连冰块都不会融化。不然林渊真的是要哭死。 还有就是他那匹匈奴马上的布袋子里有着之前匈奴士兵留下的肉干。 这肉干硬得跟跟石头似的。当初林渊想要把它扔掉,但是被陈二郎阻止了。 眼下正好能派上用场。 可是数量也不多,也顶多就吃个几顿。 想到这里,林渊快速盘算了一下。现在最坏的打算就是每天去外面找一点能吃的野树根、野菜,然后暂时用这个肉干对付两下,汤底自然是麻辣烫。 这样的话,有油水又有肉,而且麻辣烫里面也有配菜。不说能吃饱,好歹比这些古代人吃的肯定要强得多。 而且 19.8 元的麻辣烫可以点重辣,到时候余下的 10 块钱可以再搞几个馒头。 这段时间林渊可见识到了古代物资的匮乏,这种馒头在他们眼中都是精粮。 可以说这辈子都没吃过。 想到这里,林悦打开了眼前的面板。手指在虚空中快速滑动着。 入眼依旧是那些熟悉的界面,麻辣烫啊、炒饭、猪脚饭等等。 说实话,以这个价格真不算贵了。有六块六、八块八、九块九的,贵一点的也就十几二十块。 不过他并没有停留,他在看看有没有什么惊喜,能不能够找到更加合适的食物,能够填饱七个人的肚子。 一直滑到界面的最底层。 突然,林渊的手指停住了。在屏幕角落,多出了一个绿色的图标——“生鲜买菜”。 他愣了一下。之前因为总是急着填饱肚子,他只关注做好的熟食,根本没留意到底部还有这么个模块。 也不知道他是突然出现的,还是以前就有。 林渊怀着激动的心点开那个绿色图标,页面跳转。 白菜、娃娃菜、青菜等等等等。 甚至还有鸡鸭鱼肉各种肉食。 不过价格多少有点贵。 很多远远超越了 29.8 的额度。 不过这不重要。 林渊的目光此刻盯在了一张商品图上,土豆。 他呼吸猛地一滞。 之前他不是没动过在这个时代自己种地的心思,但这拼好饭送来的东西,全是煮熟的熟食,连个外卖备注都加不了。 熟透的食材根本发不出芽。 但生鲜不一样,这土豆是生的! 林渊以前当保安的时候,为了打发时间没少听网络。 里那些穿越回古代的主角,背包里的第一样神器绝对是土豆。 在这个年代,哪怕风调雨顺的肥田,小麦粟米的亩产顶天了也就一两百斤。 而土豆,哪怕没有现代的化肥农药,只要埋进土里,随随便便也能产出成百上千斤。 林渊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这是他来到大雍王朝后,第一次感到如此清晰的兴奋感。 这就意味着,只要他能够有足够多的人把东西种下去,来年就会能收获非常多的粮食。 虽然林园不知道到底能够种出来多少斤,但是绝对亩产远超这个时代。 因为这些都是现代被改良过后的粮种,可以说是非常牛逼。 乱世之中最重要的是什么?就是粮。 你甭管什么英雄好汉、地主豪强,先吃饱饭再说。 为什么这些世家大族说话好使? 就是因为他们有粮食。 一阵深秋的冷风顺着门缝吹进来,打在脸上,让林渊稍稍清醒了一些。 现在是十一月,地里的泥土已经开始上冻了。 不管土豆多么好养活,在眼下这个季节种下去,只会烂在泥里。 想要真正实现自己种地的想法,只能再等一等。 但是这些都不重要了,林渊看着眼前正在忙活的众人,心头一片火热。 因为他觉得属于他的时代,可能就要来了。虽然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些什么,结果又会如何。 但在这个时代里,不出意外的话。 他林渊的名字大概率会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今天第三章。】 第83章 大杂烩 草棚外,寒风夹着枯草叶子打着旋儿。 刚刚凭着一时血性跟出来的三个乡勇,此刻冷风一吹,肚子里没食,脑子也跟着冷静了下来,心头不免有些打鼓。 其中一个凑到林猛跟前,压低了声音:“林头儿,咱们这是彻底把二爷得罪死了。接下来……咱们吃什么啊?” 乡勇平时叫统领,多半叫“头儿”或者“大哥”。 林猛看了他一眼,没多解释,只是神秘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天机不可泄露,把心放肚子里。我保证,不但有吃的,而且比地窖里那口陈米要强到天上去了。前两天那小哥搞出来的红油糊糊,那味儿,你们还记得吧?” 那人一愣,脑子里瞬间浮现出那股浓烈霸道的香气,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了滚,狠狠咽了一口唾沫。 吃过现代工业调料调教出来的东西,再回去吃古代那种没油没盐的糙米和苦菜,那比吃糠还难受。 一想到那股辣油味,三个人的肚子顿时叫得更响了,转头干活的力气也大了不少。 清理废窑是个体力活。 枯草要拔,烂树根得刨。 好在几人手里也有些工具,几个青壮劳力就着冷风,把那间半塌的窑洞给收拾出了个人样。 …… 此时,几十步外的地窖里。 林二爷和赵三爷相对而坐,面前的火盆劈啪作响。 “就这么放林猛这头养不熟的白眼狼走了?”赵三爷阴沉着脸。 “不放他走,难道还真跟他们动手?”林二爷冷哼一声,揉了揉发紧的眉心,“眼下咱们能按住底下的乡勇,靠的是这几袋粮食。林猛带走那几个,不过是一时冲动。做事不能太急。” 他也回过味来了,刚刚自己逼得太紧,姿态太难看。 “等到日后大雪封山,他们没吃的能去哪?”林二爷往火盆里丢了一块木柴,语气笃定,“饿上两三日,人扛不住了,自然会回来低头。到时候咱们给个台阶下,说几句软话,照样能把人稳住。等那时候,那小哥的调味方子,不给也得给。” 他们算得很准,这是几千年封建社会上层拿捏底层的铁律。 毕竟他们见过太多流民,这些吃不饱的老百姓。 这些人最后为了一口饭,可以卖儿卖女,什么尊严、什么东西都不要。 也正因为如此,这些世家大族才会如此傲慢,认为可以掌控世间的一切。 可惜,他们遇到了林渊,他们再也想不到,一个后世来的人会有每天 29.8 元的额度可以点拼好饭。 ……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当林猛带着几个乡勇回到草棚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香。 浓烈的香味,从那口架在火盆上的破铁锅里飘出来,直往人天灵盖上冲。 林猛也懵了。 他知道林渊手里有吃的,他也吃过,那是精粮和一些他从来没有见过,也没有品尝过的食物。 但是他看见眼前,林渊就跟变戏法似的,又变出了一大锅食物,他真的被镇住了。 因为此时林猛看见锅里翻滚着红油。大块的土豆片、娃娃菜、白菜帮子,还有豆腐块和绿油油的葱花。 这个味道,他们老远就闻见了。 在古代,底层老百姓过冬吃什么? 咸菜。 因为一到冬天,只能靠存粮才能度日。 而想要保存食物,靠的,那就要必须是盐。 古代可没有防腐技术,说个冷知识,盐的保质期是两年,但是那两年是针对它的外包装。 可以说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哪个东西的化学稳定成分能超过盐的。 细菌在里面完全活不了一点,人还每天必须要摄入。 所以,一层菜一层盐,在大缸里面腌着。这就是古代人过冬的唯一指望。 条件好一点的,可以搞点猪下水,也算是能见点油星。 至于在秋天有这么新鲜水灵的绿叶菜? 梦里有。 可眼前这锅里,不仅有,还不少。 林渊蹲在锅边,拿木棍搅了搅。 他刚才在“买菜”页面里,使出了十八般功夫。把 29 块 8 的额度用到了极致。 好在这些商家为了打折促销,有那种不要钱的什么一把葱花、一把娃娃菜这些比较便宜的蔬菜。 不过饶是如此,29.8 的额度还是太少了,自然点不到什么肉食。 可惜就是没有超市什么的,不然几个人买一罐挂面,哪怕是方便面,那也能对付了。 这也是林渊想出的办法。 用这些便宜的蔬菜在配上原本剩下的麻辣烫红油底料,水加得多,刚好够七个壮汉造一顿。 虽然不至于说吃得很饱,摄入很足,但总比之前强多了。 不过这也意味着,林渊自己和陈二郎开的小灶没了,他牺牲了自己的口粮,来喂眼前这支刚刚成型的队伍。 那些生鲜老板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做的打折促销的商品,有一天在这个大雍朝这么发光发热。 “都愣着干什么?过来坐。”林渊招呼了一声。 几个人咽着口水,围着火盆坐下,眼睛直直的盯着锅。 林渊从怀里摸出一把没拆封的一次性竹筷,一人发了一双。 “一人一双,自己在上面做个记号。吃完用开水烫洗干净,别用生水洗,听见没?” 几人接过筷子,又是一愣。 大雍朝当然有筷子,老百姓叫“箸”。 可他们平时用的,要么是自己拿柴刀削的木棍,粗细不匀,要么是随便折的树枝。 谁见过打磨得如此笔直、光滑的竹筷? 这得是多大的手笔? 没人敢多问,几个人拿着筷子,简直像拿着什么供奉的物件。 古代的卫生习惯极差,喝生水拉肚子死人是常态,林渊懒得跟他们解释什么叫幽门螺旋杆菌和交叉感染,只能强制定规矩。 一锅麻辣素菜烫煮沸。 “吃。”林渊下了令。 几双一次性筷子瞬间伸进锅里。 入口极烫。 重辣重油的麻辣烫底料裹着吸满汤汁的豆腐和白菜,一进嘴,那股直冲脑门的刺激感,瞬间让几个在寒风里冻了半天的汉子逼出了一头细密的汗。 太好吃了。 哪怕只是一锅素菜,但这可是汇聚了现代食品工业结晶的复合调味料,加上绝对不可能在这个季节出现的生鲜蔬菜。 一个乡勇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一边嘶溜嘶溜地吸着凉气,一边看着筷子上夹着的土豆片,颤声问:“小哥……这、这是何物?怎的像刚从地里摘出来的一样新鲜?” 林渊头都没抬,咬了一口土豆,咽下去后淡淡说了三个字:“不可问。” 他没法解释。 跟几个古人解释冷链物流、温室大棚和资本主义羊毛?纯属扯淡。 越是解释不清,越要装神弄鬼。 对于这帮没有受过教育的底层老百姓来说,这种神鬼莫测的神秘感,比任何大道理都管用。 果然,听到“不可问”三个字,几个乡勇立刻噤声,再看林渊的眼神,已经不再是看一个普通的落难小哥,而是带上了几分深深的敬畏与狂热。 林猛在一旁大口吃着白菜,心里那叫一个舒坦和庆幸。 他这辈子干的最对的一件事,就是磕了那个头,带着兄弟们走了出来。 林渊跟着吃了几口,暗自叹了口气。 说实话,这水掺多寡淡了不少的麻辣烫,远不如他之前点的猪脚饭和鸡蛋炒饭好吃。 但没办法,创业初期,总得勒紧裤腰带。 这几个忠诚的劳动力,怎么都得养着。 就在外头吃得热火朝天的时候。 地窖里的画风,却是惨不忍睹。 林二爷面前摆着一个破碗,里面是一坨陈米糊,配着两根咸菜根。 这是纯正的古代逃荒餐。 没有一滴油,又干又涩,还喇嗓子。 “我不吃这个!我要吃红油!我要吃那个下人做的吃食!” 旁边,几个平时养尊处优的小少爷哇哇大哭起来,一把推翻了面前的木碗。 在他们残存的认知里,下人就是用来使唤的,想吃什么,喊一声自然有人送来。 林二爷脸色铁青,猛地一拍大腿:“闭嘴!逃荒路上,有口吃的就不错了!谁再哭,连这都没得吃!” 几个小孩被吓住了,抽噎着不敢再闹。 林二爷强忍着恶心,把那口带着霉味的陈米咽了下去,其实他嘴里也疯狂泛着酸水,脑子里全都是那天的红油香气。 “再等等……”林二爷在心里狠狠地自我安慰,“等过个两三天,他们饿得爬不起来了,自然会回来服软。大不了……大不了到时候,我就不要那小子的调味方子了。” 在这地窖里,这位老爷依然做着他高高在上的春秋大梦。 【今天第四章,我福布斯还没写呢,马上把福布斯写完,我继续写这个拼好饭。我真是醉了,一睁眼就开始上班。】 第84章 我有神鬼之术(第五更) 饭后,几个人按照林渊定下的规矩,烧了开水,把竹筷子烫洗干净,妥帖地收进怀里。 这年头,饥荒、战乱是一方面,最关键就是卫生条件太差了。 就如同193X 年的时候,那会战斗减员是一部分,其实死的最多的反而是卫生条件。 所以眼下林渊一定要给他们普及这种常识,防止意外减员。 外面夜风呼啸,废窑里点着一盆炭火。 古代的夜是很漫长的。 没有电,没有手机,甚至连火烛都是奢侈品。 对于挣扎在底层的流民来说,天一黑,唯一的活动就是互相挤在干草堆里睡觉,用最少的动作去熬过漫漫长夜,以节省体内那点可怜的热量。 但今晚不同。 肚子里有了食物打底,油水和辛辣感让这几个汉子的身上泛起了一层暖意,脑子也跟着活络了起来。 林猛往火盆里添了一根枯木,目光看向坐在火光后的林渊。 “小哥。”林猛语气里透着十足的敬畏,“接下来,咱们作何打算?” 在林猛这几个乡勇眼里,林渊早就不是什么分家出来的普通农户了。 一个庄稼汉,能在穷乡僻壤里变出那等神仙手段的吃食?能随手拿出那么精美笔挺的竹箸? 林渊拿木棍拨弄着炭火,他白天确实盘算过这件事。 “这废窑不是久留之地。”林渊抬起眼,“再过些日子就要入冬了,眼下想安顿下来耕种是不可能了。但我手头有神鬼之术,能化水为油,让树皮草根都能多出些好滋味。” 几个人齐刷刷地点头。 刚才那锅红油蔬菜的味道还在舌尖上挂着,没人比他们更清楚那东西的滋味。 “我的打算是,明天去官道附近摸摸情况。”林渊继续说道,“看看北边的匈奴人到底打进来没有,雁门关的边军还在不在。如果这个地方沦陷了,那么我们就往腹地去走。” “如果太平了,咱们就找个集市或者落脚的村镇,做点吃食买卖,换一批陈米粗粮,把这个冬天熬过去。等明年开春,咱们找块地方安营扎寨,离城池远些,开垦荒地,自己种粮食。” 话音落下,窑洞里安静了一下。 林猛和新来的三个乡勇互相看了一眼,神色都有些怪异。 陈二郎更是欲言又止。 林渊看出了不对劲,停下木棍:“怎么?这打算有问题?” 林猛叹了口气,苦笑着摇了摇头:“小哥,你有所不知。这荒地……不是那么好开的。” “为何?”林渊问。 “开荒,没那么简单。”林猛伸出粗糙的大手,比划了一下,“那些荒野深林,地上全是藤蔓、荆棘,地下埋着老树根和碎石头。草丛里还藏着毒蛇虫蚁,咬一口人就没了。要把一亩荒地翻熟,壮劳力都得搭上半条命。” 林猛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穷人肚子里没食,去开荒,几锄头下去就没力气了,所以老百姓干不了。有钱的老爷们手里握着好田,看不上荒地,所以不愿干。天下的大多荒地,都是官府拿刀逼着徭役去干的。” 陈二郎在一旁接话:“林大哥说得对。而且,最要命的不是累。” 他看着林渊,眼里满是绝望:“小哥,等你拼了命把地翻好,把石头挑空,撒下种子长出青苗了……第二天,就会有城里的乡绅老爷带着打手过来。他们手里会拿着一张不知道哪年的地契,告诉你,这地是他爷爷那辈就买下的。” “你要是认了,从此就得给他们当佃户,交七成的租子。你要是不认,打手当场就能把你活活打死。就算你去告官,知州老爷也只会认地契,不认你说的话。” 此话一出,林渊被干沉默了。 他现代人的思维,终究在这个古代是行不通的。 他总想着地大物博,找块无主之地去开发。 然后凭借他手上的土豆、红薯之类的东西,反正只要能够种下去,肯定饿不死。 但是却忘了在封建时代,底层的私人财产是没有任何保护可言的。 你弱小,你的劳动成果就是别人嘴里的肉。 你没有去种这块地之前,它是荒地,它就是无主的,放在那里。你把地搞好了,种上了粮食,第二年有了收成。那不好意思,这就是我的。 什么?你说这是你的? 那行,你有证据吗?你不会以为一个大字不识的农民,他能够证明这块地是他自己的吧? 你是没有体验过到有关办事单位里面,去证明一下自己是自己的事情是吧? 现代社会都是这样,何况这个大雍王朝。 难怪没有人去开垦荒地,宁愿去当个流民,九死一生。 果然都是有原因的。 当个流民要要饭,说不定还能活下来。哪个地方老爷发发善心,给你一块地种种。 但凡你去开垦荒地,就是十死无生。 典型吃力不讨好。 不过,听完了这些话林渊心里并没有太慌。 因为他要在“拼好饭生鲜区”里买的,不是那些娇贵的小麦和粟米。 那是现代农业改良过的土豆和红薯,毕竟小时候是农村的,对这个还是很了解的。 这些东西不需要上好的水田,不需要精细的肥料,只要随便找块土埋进去,就能野蛮生长。 虽然不至于什么亩产万斤那么夸张,但是想来几百斤应该问题不大。 “既然如此,那就找偏的地方。”林渊重新看向众人,目光坚定,“官道两旁不能待,咱们就进深山。找个易守难攻的峡谷,有活水就行。” “诸位别忘了自己现在的身份。咱们身份可见不得光,留在外面,一旦东窗事发,遇上官军就是死路一条,咱们必须找个没人管得到的地方,关起门来活下去。” 林猛几人听着,神色都凝重起来。 理是这个理,可真要进深山老林躲着,面临的问题更现实。 那个叫林铁的护卫咽了口唾沫,大着胆子问:“小哥,进山躲着成是成。可是……深山里有狼群野猪,咱们手里没多少农具,而且,最关键的是没粮食。到了深山里,咱们靠什么熬到秋收?”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到了林渊身上。 这是个死循环。 没粮没武器,进山等于送死。 林渊看着他们,“农具,我会想办法搞到。至于粮食……” 林渊盯着跳动的火苗,缓缓开口:“我说过我有神鬼之术。我手里有一批仙人赐下的粮种。这种子不挑地,丢在石头缝里也能长。而且,亩产至少千斤。” 窑洞里瞬间鸦雀无声。 只有火盆里的木柴偶尔发出“啪”的一声爆响。 七个大男人,包括林猛在内,全都瞪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疯话。 在这个年代,风调雨顺的江南水田,最好的种子加上最勤快的伺候,亩产也不过两百来斤。 这就能叫大丰收了。 千斤? 一亩顶五亩?这是说书先生在茶馆里都不敢瞎编的数! 如果是别人说这话,林猛现在大耳刮子就抽上去了。 可是,这话是从林渊嘴里说出来的。 他们想说不可能。 可是刚刚他们都吃过了。锅里煮的麻辣烫汤底,以及现代农作物产。 那些蔬菜瓜果,他们这辈子都没吃过。 这就让他们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信还是不该信了。 林猛看着林渊那张神色认真的脸,嘴唇颤抖了几下,最终一个字都没反驳出来。 【今天第五章是吧?等会还有,不要着急啊,我要想想看后面剧情怎么发展。原创剧情是真的难啊,还有那些打差评的。能不能就别看了,行不行?你不喜欢你就退出去,对不对?我真服了,又不爱看,边看还边骂。是不是有病?】 第85章 计划安排 窑洞里寂静无声。 “亩产千斤”这四个字,对于现在的这些大雍子民来说,实在是过于魔幻。 但震撼归震撼,眼下马上入冬,你就亩产万斤也不好使。 几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那个叫林铁的护卫咽了口唾沫,他是个直肠子,想什么说什么。 “小哥。”林铁看着林渊,“就算你手里真有此等仙家作物,可是……这眼看就要大雪封山了。远水解不了近渴。咱们北地的冬天那是能活活冻死人的,没有现成的过冬粮,咱们这几个人,恐怕熬不到明年开春播种的时候啊。” 话音一落,窑洞里的气氛再次被拉回了现实。 几个乡勇也纷纷点头,目光齐刷刷地看向林渊。 神仙手段再厉害,明天早上的肚子还是得吃饭。这关系到他们能不能活过接下来的几个月。 林渊拿木棍拨弄了一下盆里的炭火,火星子溅起来,照亮了他平静的脸。 “这个问题,我白天已经盘算过了。”林渊抬起头,“眼下咱们想弄到过冬的粮食,有几条路。我说出来,大家参详参详。” 众人立刻正襟危坐,面露郑重。 “第一条路。”林渊往地窖的方向偏了偏头,“林二爷和赵三爷那里,有现成的粮。” 此话一出,林猛几人脸色微变。 “咱们这几天手里虽然紧巴,但我可以用化水为油的手段,做出些好滋味的东西去跟他们换。”林渊盯着林猛的眼睛,“他们手这的粮食肯定撑过这个冬天,绰绰有余。” 林铁挠了挠头,有些迟疑地问:“小哥,要是他们不肯换呢?二爷那脾气……” “不肯换?”林渊冷笑了一声。 他太清楚那两个高高在上的老爷是什么德行了。 “我不知道诸位心里是怎么想的。”林渊环视众人,“我与二郎,纯属是被林赵两家连累,才落得如今这步田地。这两人行事何等自私自利,你们这些天也亲眼看见了。说句难听的,我没对他们生出歹心,没直接带人进去抢了那口地窖,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听闻此话,几个乡勇目光复杂,互相看了看。 他们毕竟从小吃林家的饭,给林家老太爷当差,骨子里那套尊卑有序的规矩根深蒂固。 让他们直接去抢主家,他们下不去手;可林渊说的话,又句句在理,直戳心窝子。 人家确实没欠林家的。 林渊将众人的表情尽收眼底。他知道,要打破封建底层的道德枷锁,不能一锤子砸死,得给他们留个心理安慰。 “不过你们放心。”林渊适时地补了一句,“不管怎么换,我心里有数。他们过冬的口粮,我会给他们留下。他们不仁,我们不能不义。只要他们饿不死,于情于理,咱们都说得过去,也不算绝了林赵两家对你们当年的恩情。” 听到这句话,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毕竟他们都不是什么穷凶极恶之辈。 尤其是林猛,神色放松了不少,老太爷当年给他娶妻生子、安家落户,这恩情是他心里的一个结。 林渊这个承诺,完美地帮他保全了名声,也给了他一个顺理成章倒向林渊的台阶。 “小哥仗义。”林猛重重地点了点头。 此时听到林猛这么说,林渊也笑了笑,随即放下心来。 为什么他没有直接提出去把里面那帮人的口粮抢过来? 第一,当时他自己有吃的,四个人勉强每天 29.8 元是够吃的。 第二,要考虑到复杂的人际关系。毕竟这些人都是林赵两家的护卫。 古代是讲究一个尊卑有序的,那里面的两个老爷这么对林猛,林猛都没有把他们宰了。 说实话,这种名声名节,所谓的忠义,对于这个时代的人还挺好使的。 也就是所谓的道德绑架,哪怕在现代社会依旧好用。 所以刚刚那番话,就是说给林猛听的。 搞定了林猛,就搞定了这支队伍的军心。 毕竟这些乡勇都是林猛一手带出来的。 至于更深层次的,一个是道德因素,毕竟林渊是个现代人,见人就杀,见人就砍,他真做不出来。 第二,如果真这么干了,这个队伍大概率是离心离德的,因为不是所有人都是变态。 至少从小哪怕不识文断字,接受到的教育也不可能是让他们见人就杀。 这时,旁边一个年纪稍小的乡勇没忍住,小心翼翼地插了一句嘴:“小哥,我有个事想不明白。既然小哥你有这等神鬼之术,能凭空变出那么多好吃的蔬菜和油水,那……为何不能直接向仙人多求些米面粮食呢?” 这个问题一出来,其他几个人也纷纷竖起了耳朵。 是啊,既然能变出来一锅,为啥不能变出一百锅?直接变出一座粮山,大家躺着吃不就行了? 林渊心里暗骂了一句:老子要是余额有个十万八万,早他妈点几百份猪脚饭把你们埋了。每天只有 29.8,你让我怎么办? 心里骂归骂,但面上,林渊的神色却变得严肃起来,甚至带着一丝敬畏。 他抬起手,指了指头顶。 “天道有常,贪多必失。”林渊声音低沉,“人活于世,最忌讳的便是贪得无厌。上天赐下福泽,是用来救命的,不是用来享乐的。我若是无节制地索求,必遭天谴,这手段立刻就会被仙人收回。” 他看着那个年轻乡勇,叹了口气:“如果我每天都能生出无限的粮食,那这普天之下,哪里还会有饿死、冻死的人?真到了那一步,我愿福泽天下,让百姓安居乐业、丰衣足食。” 听到这番话,众人纷纷深信不疑地点了点头,也对林渊这种心怀天下的抱负感到十分敬佩。 底层老百姓对神鬼之说向来有着天然的敬畏,而且这种解释完美契合了他们从小接受的纲常伦理。 那些乡间的老儒生、村里的长辈,不都是这么教导的吗?要知足,不能贪婪,命里有时终须有。 还有什么好人有好报什么吃苦耐劳,什么乱七八糟之类的这种屁话。 当然,真正制定这些规矩的老爷们,在兼并土地、搜刮民脂民膏的时候,可从来没觉得不能贪。 但拿这套话术来安抚这些老实的乡勇,简直是降维打击。 “小哥说的是,是俺贪心了,差点冲撞了神明。”那乡勇吓得缩了缩脖子,连连告罪。 林渊摆了摆手,把话题拉回正轨。 “跟二爷他们换粮,只是不得已的权宜之计,毕竟地窖里的东西就那么多。” 林渊拿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点了两下:“所以,第二条路,就是探外面的风声。明日一早,林大哥,你挑个腿脚利索的兄弟,分出两人去官道附近探一探。” “重点要确认一件事:北边的大漠匈奴人,到底有没有破关打进来?” 林渊的神色变得严峻:“如果匈奴人已经越过了青州,那什么都不用说了。这地方待不住,咱们必须立刻收拾东西,往南方内地逃。不然被那些蛮子撞上,就是死无葬身之地。” 众人凛然,纷纷点头。 “如果匈奴人没打进来,或者被边军逼退了,青州恢复了太平。”林渊继续说道,“那当地官府为了防止民变,肯定会有安置流民的动作。到时候,咱们就浑水摸鱼。看看到时候有没有机会换购这过冬的粮食。” 这条路听起来最稳妥,也最有希望。几个人眼里都有了光亮。 “小哥盘算得周全。”林猛赞同道,“明日我就带林铁去官道上盯着。” “那如果这几条路都走不通呢?”林铁在一旁问了一句。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黯淡了一下。 林渊却没慌,他扔掉手里的树枝,拍了拍手。 “如果官道封死,如果二爷那边的粮也吃空了。那咱们还有最后一步退路。” 林渊指了指废窑外头、被拴在避风背坡处的那几匹马。 “我们还有七匹马。” “到了真正大雪封山、无路可走的时候。多去林子里捡些柴火,把窑洞封死。没吃的,我们就杀马。只要能熬过这个冬天,等到来年开春,我们寻一片地界,把这仙家种子播下,自然也就能够活下去了。” 【今天第一章,这个卦开的小是真的难写啊,想破头在那想。】 第86章 流民返乡 夜里,废窑的守夜规矩定了下来。 七个青壮,两两一组轮换。人手充裕了,每个人的休息时间自然长了不少,窑洞里偶尔传出几声低沉的鼾声。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林猛便挑了那个最熟悉附近地形的乡勇。两人带上防身的长刀,没穿甲胄,踩着寒霜悄然往官道方向摸去。 废窑里,林渊蹲在火盆前,添着干柴,继续琢磨破局的法子。 昨天想的那几条路,终究只是权宜之计。 无论如何,先熬过这个冬天,明年开春找个隐蔽的地方建立自己的根据地,这才是最终的出路。 他是个穿越者,身上还绑着一个根本解释不清的系统。 在这种乱世,一旦暴露了底细,必然死无葬身之地。 前段时间的逃亡,早就让他彻底抛弃了幻想。 这地方没有法治,没有规矩,怀璧其罪的道理他比谁都懂,他身上的秘密足以让任何人疯狂。 说实话,他没什么争霸天下的野心,更不想当什么皇帝。 来到这里一个多月,天天被人追杀,没过过一天安生日子,他是真的过够了。 眼下没别的法子,只有找块地盘,拉起自己的势力,把命攥在自己手里,才是正道。 而要完成这一切,首先得迈过眼前的难关,也就是即将入冬,怎么让这七个人吃饱饭? 林渊唤出系统面板,盯着屏幕,脑子里灵光一闪,突然想到了一个方法。 之前他和陈二郎搭伙,每天额度只有十九块八,通常是点份快餐,他吃饱了再分给陈二郎一些。 后来升级到 29.8 元,自然更加充裕。 正常人点外卖的逻辑,绝对不可能是点一份菜外加一堆白米饭,所以他以前压根没往这方面想。 但现在情况变了,七张嘴等着吃饭,他必须把资源的利用率榨到极致。 他在系统里尝试操作。单独点米饭,下不了单。 但如果花个十五块钱,点一份黄焖鸡或者麻辣干锅之类的便宜炒菜,就可以在附加选项里无限加米饭。 米饭本身一块五一盒,但后世那丧尽天良的商家定了规矩,每盒必须强制附加五毛的包装费。算下来就是两块钱一盒。 扣除掉必点的主菜十五块钱,剩下的额度刚好还能再点七盒大米饭。 林渊手里还存着不少红油锅底。 如果用红油底料掺上外面挖来的野草树根煮一锅汤,再配上这七盒大米饭和黄焖鸡的肉汁,七个壮汉勉强填个肚子还是能做到的。 只不过,一天只能吃这一顿。 “还是不行啊。”林渊看着火盆,不禁叹了口气。 其实对于外面那些连树皮都啃不上的流民来说,这已经是续命的神物了。 拼好饭里的米,全是现代精粮。 这白花花的大米饭,在古代底层人眼里,绝对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东西。 毕竟他们平时吃的是糙米,这辈子都没吃过这种饭,自然会满足。 可是他们能接受,不代表林渊可以。 毕竟他是个现代人,平时他都是一个人吃独食。 现在改成大锅饭,吃菜根,吃不到肉,他真的有点受不了。 …… 另一边,林猛和那乡勇正踩着结霜的枯草,在荒野里赶路。 乡勇哈着白气,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林猛,忍不住开口:“头儿,你说那小哥讲的,亩产千斤的仙粮,到底是不是真的?” 林猛没有回头,摇了摇头:“是真是假,明年开春种下去不就知道了。不过说实话,这种大话我以前肯定不信。” 他顿了顿,语气有些复杂:“但你也看到了,昨天咱们吃的那锅东西。你觉得除了仙家手段,还有什么能解释?” 乡勇砸吧了一下嘴,似乎在回味昨晚的味道:“也是。俺这辈子都没吃过那么香的东西,做梦都不敢想。” “不管是仙法还是妖术,这小哥遇事冷静,谋断沉稳。”林猛目光锐利,“我在边军里见过的那些偏将、校尉,没一个有他这份定力的。跟着他,错不了。” 乡勇点了点头:“是啊,头儿。反正咱们现在这身份,出去横竖都是一死。” 林猛“嗯”了一声,不再多言,加快了脚步。 两人摸到官道附近,隐在暗处观察,又顺着流民的队伍悄悄打听了半日。 局势和他们之前预想的有些出入。 北边的匈奴人,确实已经被裴正带兵剿灭了。外患一解,青州知州联合了城里的裴、张等世家,开始着手清理城外的流民。 一开始流民死活不愿走,官府的公信力在他们眼里早就烂透了。但知州这回动了真格,直接派大批州府兵马强行“护送”流民返乡。 说是护送,实则就是押送。 为了防止激起民变,官府每人发了三天的口粮。同时,知州也和地方上的地主豪绅们达成了默契:必须开仓放一批粗粮,给返乡的百姓留条活路,并且承诺来年赋税减半。 地主们也不傻,如果不给口活命粮,这些流民全饿死在半道上,来年他们手里捏着再多的良田,也没人替他们下地干活。 各种政策强压下来,加上知州已经上书承平帝请求拨付赈灾粮草,官道上的秩序竟然奇迹般地稳住了。 大批流民正顺着官道,麻木而有序地返乡。 林猛还打探到一个消息,距离废窑几十里外有个南安集。因为地势偏僻,侥幸躲过了匈奴人的兵锋,目前还算安稳。 确认了匈奴没有破关,林猛心里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不用再往内地逃亡了,只要在这废窑里苟过冬天,生存的概率就大了不少。 但他们依旧不敢掉以轻心。张克让那老贼连林家沟都能派五十骑兵去屠村,绝对还在暗中派人搜捕他们。 探明了消息,林猛带着乡勇循着原路返回。 快到废窑附近的一片枯林时,林猛的脚步突然毫无征兆地顿住了。 常年行军放哨的本能,让他察觉到了一丝极度危险的异样。出发前他在几棵树根下隐蔽处做的乱石标记,被人动过了。 绝不是野兽扒拉的痕迹。 林猛不动声色,甚至连头都没回,只是背在身后的手,给跟着的乡勇打了个隐蔽的手势。 那乡勇立刻心领神会,脚下步子没停,手却悄悄摸向了刀把。 两人继续往前走了几步。 突然,林猛身形一晃,借着一棵粗壮枯树的掩护,整个人悄无声息地绕进了一旁的灌木丛。 乡勇则留在原地,故意踩出沉重的脚步声吸引注意。 果然,在不远处的一棵老榆树后,一个人影正探出半个身子,盯着那乡勇。 这人全神贯注,根本没发现林猛已经到了身后。 林猛猛地从树后扑出,左手一把捂住那人的嘴,将他往后一拖,右手拔出的长刀瞬间抵紧。 冰冷的刀锋直接压在了那人的脖子上,只要稍微一用力,就能切开喉管。 “别动。”林猛贴着他的耳朵,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敢出声,就死。” 【今天第二章,不要着急啊。然后我在努力构思剧情呢。不想开大挂,就是现有的东西慢慢写。如果想开大挂,那就是无脑爽了,那反而没有难度。大家放心,不会改变现在的设定。】 第87章 遇到土匪了 冰冷的刀锋压在脖颈上,哪怕再进半寸,就能直接切开皮肉。 被林猛按在地上的男人瞬间僵住了,两只眼睛死死往上翻,脸色煞白,满眼的惊恐。 跟在后头的乡勇快速靠了过来。他没有立刻去管地上的人,而是本能地压低身子,握紧手里的长刀,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四周的枯树林和灌木丛。 毕竟受过林猛的军事训练,有一定的军事素养。 等了片刻,风吹过枯树林,除了树叶的沙沙声,再没有任何动静。 “头儿,好像是个落单的。”乡勇低声汇报道。 林猛点了点头,膝盖死死顶住那人的后腰,空出一只手。 旁边的乡勇立刻会意,上前一把将那人翻过身,动作利索地开始搜身。 很快,几样东西被扔了出来。 一把短把镰刀,一把刀刃磨得发亮、刀柄缠着破布条的剔骨尖刀,还有一捆用树皮和麻草搓成的细绳,绳子头上甚至还打着个死结活套。 林猛看了一眼地上的东西,冷笑了一声。 乡勇抽出长刀,一把扯住那人身上破烂的外衣,用力一撕,扯下两条坚韧的布条。 他将那人的双手反剪到背后,用布条将两根大拇指捆在一起。 这是军中常用的绑法,越挣扎越疼,大拇指一旦被缚,人就彻底使不上力气了。 “走。”林猛踢了那人一脚。 两人一左一右押着俘虏,没有直接回废窑,而是在距离废窑还有两三百步的一个隐蔽土沟里停了下来。 这地方是个反斜面,既能避风,又能挡住外面的视线,真有什么变故,也不至于把祸水直接引到老巢。 “去,把小哥喊过来。”林猛对那乡勇扬了扬下巴。 过了好一会,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踩着枯草传来。 林渊带着陈二郎和另外三个护卫赶到了土沟。 那被绑着的俘虏原本还在地上不安地扭动,此时一抬头,借着林间的暗光,看见呼啦啦围上来六七个身强力壮、眼神冷漠的汉子。 这些人看起来可不是什么乡野流民。 甚至其中两人身穿皮甲,而且清一色,所有人都有武器。 这武器可不是他的那把破镰刀和小匕首。 乃是实打实的制式长刀。 这人眼底的惊恐再也收不住了,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一样。 林渊走上前,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人,又看向林猛。 “小哥,这孙子一路跟着我们。”林猛指了指地上的俘虏,“刚才在林子里我试探了一下,应该没有别的尾巴。” 林渊点了点头,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人。 “说吧,什么人?跟着我们想干什么?”林渊的声音不大,但是很冷。 那人眼珠子一转,立刻扯起干哑的嗓子嚎了起来:“大爷!几位军爷饶命啊!小的是北边逃难来的流民,家里人都死绝了……我在这林子里迷了路,好几天没吃东西了。看着两位大爷走过去,我就是想跟着,讨口吃的……我真没坏心思啊!” 他一边说,一边拼命把头往冻硬的泥地上磕,磕得砰砰作响。 如果是没经历过乱世的现代人,听着这惨叫,看着这落魄的模样,估计心早就软了。 但林猛不是。 “流民?” 林猛没等他说完,一脚狠狠踹在他的肩膀上,直接把那人踹得翻倒在地。 “你当老子是第一天出来混的?”林猛冷笑了一声,弯腰捡起地上的那把剔骨尖刀,在手里掂了掂,刀背直接拍在那人的脸上。 “真饿了几天几夜的流民,走两步路都打晃。我们兄弟俩在这枯林子里绕了半个时辰,你小子跟在后头,连气都不带喘一口的,你告诉我你是快饿死的流民?” 林猛用刀背重重敲了一下那人的手背:“还有这刀。平时磨得挺锋利的,真像你说的,要饿死了,你还能留着这个东西?你不换些吃食?而且你身上连个跳蚤都没有,流民身上能有你这么干净?” 一连串的质问,句句切中要害。 林渊在一旁听着,心里也不禁给林猛竖了个大拇指。 这个就叫专业。 林渊也知道这人不对劲,但是让他说,他肯定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劲。 眼看谎话被拆穿,那人脸上的表情彻底僵住了,浑身抖得更加厉害,却半天崩不出一个字。 “不说是吧?”林猛把尖刀调了个头,刀尖抵住了那人的大腿根,“那就别说了。反正这荒郊野岭的,少条大腿,血流干了也就一柱香的功夫。” 说着,手腕就要往下压。 “我说!我说!好汉饶命!” 那人彻底崩溃了,尖叫着往后缩,裤裆里瞬间湿了一片,一股骚臭味弥漫开来。 “我是前面黑风岭上的……我们就五个人,算是个小山头。”那人语无伦次地交代着。 流寇。 也就是俗称的土匪。 林渊听到这里,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在现代人的认知里,受过和影视剧的洗礼,总觉得古代的土匪动辄就是“梁山好汉”,或者占山为王的几百人山寨,大块吃肉大碗喝酒。 然后在官道上面来一句什么,此树是我栽,要想过此处,留下买路财。 但其实并不是这样。 在这边关附近,在这种吃树皮的灾荒年,根本不存在什么几百人的大土匪窝。原因很简单:粮食。 几百号人不事生产,每天要消耗多少粮食? 他们可不会去种地。 如果天天去抢,别说雁门关的边军张克让会为了军功直接派骑兵来把他们平了,就是地方上那些豪绅地主养的私兵乡勇,也能为了保住自家的粮仓,把他们斩尽杀绝。 这种穷山恶水,真正能活下来的土匪,就是这种三五成群、七八个人的小股流寇。 他们不敢打官军,不敢惹地主,平时就躲在深山老林里,靠着设陷阱抓些野兽,或者专门盯着落单的流民、行商下手。 到了冬天实在找不到吃的,这帮人甚至会用同类来填饱肚子。 “继续说,为什么跟着我们?”林猛用刀背敲了敲他的脸。 “昨……昨天夜里。”那匪徒咽着唾沫,哆哆嗦嗦地说,“我们兄弟几个在山头上,看见这边废窑的方向,冒了烟。” 林渊眼神一凛。 这段时间。无论是照顾林猛他们几人,还是一开始的生活,做饭,一点痕迹没留下是不可能的。 只是没想到没引来张家的追兵反而被这群土匪盯上了。 在这个到处都是饿殍的荒野,哪里有烟,哪里就有活人,也就意味着有粮食。 眼下即将过冬,你别说人了,动物还知道囤点粮呢。 “我们当家的……派我来看看,我今天一早摸过来,正好碰见这位爷往官道那边去,我就想跟在后头摸摸底细,看看你们到底有多少人……”匪徒的声音越来越小。 他做梦也没想到,这废窑里可不是什么荒野流民。 反而是一群壮汉。 林渊看了林猛一眼,林猛也正好看向他。 没有交流,几乎瞬间。两人就明白了对方眼神中的含义。 【今天第三章。有点卡文,没关系,我慢慢梳理。我不水文的,大家放心看。】 第88章 抛弃幻想(第四更) 林渊打了个手势,陈二郎和另外一名护卫上前,将那吓得瘫软的流寇拖到十几步外的一处枯沟里看着。 剩下的人聚在了一起。 “林大哥,这小子的话,能信几分?”林渊眉头微皱,眼神中透着几分谨慎。 他虽然拥有现代人的见识,但论起在这草菅人命的乱世里摸爬滚打,他深知自己不如这些刀头舔血的老兵。 林猛闻言,脸上扯出一抹笑意:“小哥放心,这等没见过血的软骨头,刚才刀背一拍,屎尿都吓出来了,肚子里藏不住东西。”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林猛转身又走回土沟,拔出短刀,当着那流寇的面削了一根尖锐的木刺,抵在那人手指的指甲盖缝里。 威逼加上几句“只要说实话就留你一条狗命”的空头利诱,那流寇连祖宗八代都倒得干干净净。 不多时,林猛擦着手走回来,低声汇报道:“盘问清楚了。这小子没撒谎,山上确实就剩下四个人,带头的是个以前在边军当过兵的卒子。他们的窝点在黑风岭半山腰,是个天然的石背洞。好像以前是熊黑子的老巢,不过据他说,洞里没什么太多粮食。要不然他也不会出来。” 林渊听完,心头微微一动。 他们现在栖身的那处废窑,四处漏风,连个遮挡的木门都没有。 真到了大雪纷飞的隆冬,就算能够熬过去,也是会冻得半死。 然后这帮土匪的地方听起来还不错,毕竟这帮人也不傻,如果四处窜风,啥都没有,也就老老实实,早就回去当良民了。 “去端了他们。”林渊沉声道,但随后又有些疑虑,“万一这小子耍滑头,故意把我们往陷阱里引呢?” 听到这话,林猛和几个乡勇对视了一眼,没忍住,全都低声笑了起来。 “小哥,你太高看这帮土鳖了。”林猛拍了拍身上那件虽然有些破损,但内里镶嵌着铁片的皮甲,“真到了见真章的时候,别说陷阱,就是硬碰硬,他们也是来送人头的。” 林猛指了指林铁腰间挂着的那把修长锋利的雁翎刀,又拍了拍背上的匈奴角弓。 “咱们这七个人,个个带甲,手里拿的是精钢长刀,还有小哥你从匈奴人手里缴获来的硬弓。这种制式军备,放在边军里那也是精锐的配置。” 林猛眼中透出自信:“那帮流寇有什么?几把生锈的柴刀,削尖的木棍。有甲打无甲,只要不被地形彻底困死,那就是单方面的屠杀。七个全副武装的甲士,打四五个叫花子一样的土匪,若是还拿不下来,我林猛这就抹脖子,没脸吃小哥你给的那些精贵粮食。” 林猛这番话,算是彻底给林渊交了底。 在古代战场,甲胄就是绝对的降维打击。 这就是为什么历朝历代,民间可以藏刀剑,但绝不允许私藏甲胄。 而且在古代,冶炼钢铁的技术没有那么发达,一般的土匪怎么可能手上个个都是精锐装备? 他们要有这样的装备,也不会来当土匪了,没必要。 确认了武力上的绝对碾压,林渊深吸了一口气,神色凝重地看着眼前的几人。 “好,既然要干,咱们就把话说明白。”林渊语气严肃,“这次上山摸这伙流寇的营寨,是生吃人的买卖,刀剑无眼,谁也不敢保证绝对没有闪失。咱们不能搞一言堂,我提议,咱们投票表决。” “投票?” 林猛愣住了。 旁边的几个乡勇也面面相觑,满脸的茫然,显然从没听过这个词。 林渊解释道:“意思就是,咱们一起商量,每个人都有权利选同意或者不同意。少数服从多数。既然风险是大家一起担,那决定也就大家一起做。如果真出了什么岔子,大家风险共担,不至于事后心生怨恨。” 这是林渊作为一个现代人的本能反应。 在他的前半生里,他只是个生活在底层的保安,最多在游戏里指挥过几个虚拟的小队。 他习惯了现代社会的平等观念,也习惯了在面对重大责任时,通过“民主”的方式来分摊压力和规避指责。 真要他一句话决定别人的生死,他骨子里是有畏惧的。 然而,这话听在林猛等人的耳朵里,却变了味道。 林猛脸上的笑容收敛了,眉头紧紧拧在了一起。 他上前一步,双手抱拳,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 “小哥,此言差矣。” 林猛目光直视林渊:“军中无二帅,蛇无头不行。咱们这几条烂命,是被林赵两家抛弃的,是靠着小哥你的神仙手段和仗义,才活到了今天。在咱们心里,你就是主心骨。” 他指了指身后的几个兄弟:“自古以来,行军打仗,哪有当兵的替将军做决断的道理?你让我们杀谁,我们就杀谁;你让我们上山,我们就绝不下水。哪怕前面是个刀山火海,只要你一句话,兄弟们就算死在里头,那也是技不如人,绝无半句怨言。” 林猛这番话掷地有声,直接把林渊那点现代人的“民主退缩”给堵死了。 陈二郎和另外几个乡勇也纷纷点头,眼神坚定地看着林渊。 在这个封建乱世,底层人不需要选票,他们只需要一个能让他们吃饱饭、能带着他们活下去的强权领袖。 那一瞬间,林渊感觉周围的空气似乎都沉重了几分,一股巨大的压力如同实质般压在了他的肩膀上。 这不再是游戏里点击鼠标就能让一队士兵冲锋的数字。 这是活生生的人,是有血有肉的汉子。 如果这次他判断失误,那么或者遇到了什么样的危险,现在活着的人很可能就会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 你说林欢对他们有什么特别深的感情也真不至于。硬要说有,也就是对陈二郎有点。 但是来到这里,林渊哪怕过得再苦,被人追杀,也真的没想过想要杀谁。 刚刚的提议也是为了大家以后过冬的考虑。说实话,他还有一点不切实际的幻想,把人赶走,不下杀手。 可是眼下林猛的话,让林渊重新思考起来。 自己如果还是抱着现代文明社会的那一套秩序,真的可以在这命如草芥的乱世当中活下来吗? 这个世界真的是,你不想杀别人,别人就不杀你吗? 或者说有个什么还手就算互殴的这个法律? 明显是不可能的。 此刻林渊看着林猛那张饱经风霜的脸,看着那些充满信任甚至有些狂热的眼神。 他突然意识到,在这个世道,软弱和退缩是活不下去的。 做首领,就必须要有承担生死因果的魄力。男人,绝不能在此刻优柔寡断。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此刻林渊换了一副表情。 “好。” 林渊的声音彻底沉了下来,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他没有再推脱,而是直接下达了他来到这个乱世后的第一道作战命令。 “既然弟兄们信我,那咱们今天,就当是替这附近的百姓,除了这几个吃人的祸害。” 听到这句话,几个汉子的眼里瞬间迸发出凶光,整齐地压低声音应了一声。 林渊攥紧了拳头,指甲扣在掌心里。 第一次掌握生杀大权,第一次下达带兵冲锋的指令。 他的手心里全是冷汗,巨大的压力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但在这种压力之下,他的血液里却不可遏制地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兴奋与躁动。 想要在这个乱世拉起自己的私人武装,想要真正站稳脚跟,这种决定,以后只多不少。 这就当是,他在这乱世里,跨出的第一步。 【今天第四章,可能我更喜欢这种成长性的主角。我写了两本书,每一本都是主角不断地成长。不知道你们有没有这种陪着主角成长的感觉?】 第89章 爸爸打儿子(第五更) 确定好计划后,林渊倒没有急着立刻动身。 他转身进了一旁的草棚,借着掩护,从系统空间里取出了七个透明的杯子。 这自然是后世良心的商家“雪王”的产品。 除了陈二郎之外,林猛等几个乡勇看着那宛如琉璃般清透的杯子,皆是一脸发懵,完全认不出这是什么物件。 林渊没多解释,往每个杯子里倒了约莫五分之一的高糖珍珠奶茶。 接着,他舀起锅里已经放凉的白开水,将奶茶稀释开来。 他自己先仰头抿了一口,确认甜度刚刚好,不至于齁嗓子。 “来,一人一杯,喝完再走。”林渊将杯子一一递了过去。 几人小心翼翼地捧着杯子,试探着喝了一大口。 只一入喉,几个人全都猛地瞪大了眼睛,被那股直冲脑门的甘甜彻底震住了。 在这年头,市面上虽然也有石蜜、饴糖之类的甜食,但那都是达官贵人才能享用的金贵物,且带有些许杂味,他们这些苦哈哈哪有资格碰? 这辈子都没体验过这种纯粹且浓烈的甜味。 更别提那水里还沉着一颗颗黑色的圆珠子,入口软糯弹牙,嚼劲十足,奇特无比。 林渊看着他们震惊的神情,面不改色地扯了个名头:“此乃‘无根蜜水’,饮下此水,可保佑咱们旗开得胜。” 众人一听,顿时面露敬畏,连忙仰起脖子,将杯里的甜水一饮而尽。 其实,这都是林渊深思熟虑后的安排。 古代底层人本就极度缺乏糖分,而糖分恰恰能让人快速恢复体力,使精神亢奋。 他之所以临战前没让这群人饱餐一顿,就是因为人一旦摄入大量碳水吃饱了,就会犯困打盹(晕碳),导致反应迟钝。 眼下只补充这种高浓度的糖水,既能瞬间拉满体能,又不会让人昏昏欲睡影响拔刀的速度。 这也是他为了增加这次行动胜率,特意做出的战术盘算。 天色擦黑,寒风在山林间呼啸。 那个流寇双手被反绑,腰间拴着一根粗麻绳,被林铁像牵狗一样拽在最前面带路。 一进山林,林渊就真切地感受到了什么叫“军阵素养”。 林猛根本没有让大家一窝蜂地往上爬。 他打了个手势,五个人迅速散开,形成了一个类似箭矢的松散阵型。 林猛和林铁一左一右顶在最前面探路,两个乡勇在两侧十步开外的树丛中警戒,陈二郎和林渊居中,最后一名乡勇在后方断后。 彼此之间保持着能看见对方身影的距离,这种古代底层的“伍什之制”,让走在中间的林渊内心大受震撼。 他以前看古装剧,总以为古代打仗就是两帮人举着刀,嗷嗷叫着闭眼往前冲。 可现在看来,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但在凡涉及生死的地方,哪有傻子? 这也让林渊突然明白了,为什么他们之前在青州城外,会被那些世家的追兵像赶鸭子一样追着砍。 裴家、张家派出的那可是真正的边军精锐,是能骑马的甲士! 林猛当初在军中不过是个管十个人的“什长”,就已经具备了如此严密的行军布阵和警戒侦查能力,那些统兵的将校和重甲骑兵,军事素养可想而知? 夜色越来越浓,一行人摸到了黑风岭的半山腰。 前面的林猛突然打了个下压的手势,整个小队瞬间蹲伏在枯草中。 林猛拔出短刀,悄无声息地摸向前方两棵老松树之间。 他用刀尖轻轻一挑,从枯叶底下挑出了一根崩得笔直的细麻藤,藤条尽头,赫然连着几个锈迹斑斑的破铜铃铛。 若是寻常人一脚蹚过去,铃铛一响,山上立刻就会有了防备。 林猛冷笑一声,刀锋一偏,直接割断了藤条,又在侧边一块看似平整的浮土上踩了一脚,那浮土瞬间塌陷,露出一个插着几根削尖木棍的浅坑。 这些陷阱自然是那个落单的土匪全部交代的。 这人确实是个软骨头,被林猛一吓,什么都招了。 拔除了外围的陷阱,几人悄然摸到了石背洞的上方。 往下看去,那是一处向内凹陷的天然浅洞。 洞口极其敷衍地用几根砍断的松木扎了一道半人高的木栅栏。 洞里深处,生着一堆微弱的篝火,火光摇曳中,能看见四个汉子正围在火堆旁烤火。 夜风把底下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送了上来。 “狗子怎么还没回来?莫不是冻死在半道上了?”一个沙哑的声音抱怨着。 “那废窑那边冒了烟,指不定是哪路流民在煮树皮。狗子去摸个底,算算时辰也该回来了。”另一人往火里添了根柴,“要是真有几斤杂粮,咱们明儿一早就去把人给办了。这大冷天的,肚子里没食,人都快冻僵了。” “办个屁,万一是硬茬子呢?” “硬个鸟!连个住处都没有,只能躲在废窑里生火,能是什么过江龙……” 上面,林渊听着这些对话,感觉心脏在狂跳。 两世为人,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要去杀人,要去端别人的老巢。 他死死握住手里那把从裴家亲卫身上扒下来的钢刀,手心里的汗把刀柄都浸湿了。 他在心里一遍遍地给自己做着心理暗示:“我是头领,我得拿出胆气。不能退,拿刀就砍,拿刀就砍……” 他咬着牙,眼睛死死盯着底下的栅栏。 “上!”林猛低喝了一声。 林渊脑子一热,举着刀刚想带头往下冲。 结果还没迈出去半步,一只有力的大手猛地按在他的胸口,粗暴地将他往后重重一推。 林渊一个踉跄,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护好小哥!”林猛头也不回地吼了一声。 下一秒,林渊震惊地看到,根本不需要他去带头冲锋。 林猛宛如一头下山的黑豹,一脚踹翻了那道半人高的烂木栅栏。 紧接着,林铁和另外三个乡勇,甚至包括平时看起来老实巴交的陈二郎,全都越过他,一言不发地扑进了山洞。 没有震天的喊杀声,没有花哨的武术动作。 洞里的四个流寇被巨响惊动,刚惊恐地抓起手边的柴刀和削尖的木棍。 林铁首当其冲,左臂曲起,用皮甲上镶嵌的铁片硬生生扛了一个流寇劈来的柴刀。 “当”的一声闷响,流寇的刀被直接弹开,虎口震裂。 林铁顺势往前一踏,右手的雁翎刀犹如毒蛇吐信,极其精准地顺着那流寇的肋骨下沿,狠狠捅进了内脏,随后手腕一绞,猛地拔出。 温热的鲜血瞬间喷溅在石壁上。 另一边,林猛连刀都没用,一个垫步撞进一个流寇怀里,屈膝狠狠顶在对方的裤裆上。 那人发出一声惨叫,刚弓起腰,林猛的刀柄已经重重砸在了他的后脑勺上,人直接像烂泥一样瘫了下去。 剩下的两个流寇,一个被两个乡勇一左一右用长刀架住了脖子,另一个则吓得当场丢了手里的破镰刀,跪在地上疯狂磕头,裤裆里屎尿齐流。 战斗从发生到结束,连十个呼吸的时间都不到。 两个死,两个活捉。 林渊站在洞口,看着里面满地的鲜血和正在面无表情地用枯草擦拭刀锋的林猛等人,整个人彻底麻了。 他原本以为会有一场殊死搏斗,甚至做好了自己见血受伤的准备。 可现实却是,正规军出身的披甲老兵,对阵几个连饭都吃不饱的流民土匪,真就如同壮汉殴打三岁孩童一般毫无悬念。 这一刻,林渊看着火光下那几个熟悉的面孔。 他终于意识到,一路上被追得像狗一样东躲西藏,并不是因为这几个人弱,而是敌手太强。 【今天第五章,不要着急啊,马上还有。催更点了吗?广告看了吗?不看的一律送到大雍朝当流氓。】 第90章 吃人(第六更) 战斗在瞬息之间便结束了。 石背洞里弥漫起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林渊站在洞口,看着地上那两具还在无意识抽搐的尸体,胃里一阵剧烈的翻腾,酸水直往喉咙眼上涌。 他到底是个生活在和平年代的现代人,两世为人,这是他第一次直面如此惨烈的凶杀现场。 但他死死咬着牙,硬是将那股恶心感给咽了下去。 林渊很清楚,正儿八经想让别人服你,想让别人认为你是主心骨,自己必须拿出做男人的魄力。 以后这种场景肯定避免不了。 强忍着不适,林渊面沉如水地迈步走了进去。 那两个被长刀架着脖子的流寇,原本早就吓破了胆,此刻一见主事的进来了,立刻像捣蒜一样疯狂磕头。 “诸位军爷!爷!饶命啊!不知小的哪里惹了诸位爷,求爷给条活路吧……” “闭嘴。”林渊厌恶的看着眼前之人。 那流寇浑身一哆嗦,满嘴的求饶声硬生生卡在了嗓子眼里,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时,林猛打了个手势。 林铁转身出了洞,不多时,拖着之前那个在树林里被打晕的探子走了进来,一把扔在地上。 此刻,洞里就剩下这三个活口。一个还昏死着,另外两个跪在地上,看着周围如同凶神恶煞般的持刀甲士,满眼都是绝望的不知所措。 林渊垂着眼皮看着他们这副怂样,冷冷问道:“洞里没有其他人了?” “没了,真没了!就咱们几个……”那流寇结结巴巴地答道。 “你们当家的呢?” 那流寇哆哆嗦嗦地抬起手,指了指刚才被林猛一刀柄砸碎后脑勺、死在火堆旁的那具尸体:“刚……刚被这位好汉打死了。” 林渊顺着看了一眼,收回目光:“洞里可有粮食?” “有!有!小的这就带爷去看,全孝敬给诸位爷!”那人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点头。 林渊挑了那个没尿裤子的流寇在前面带路,往山洞深处走去。 这石背洞其实并没有多大,就是一个天然向内凹陷的不规则岩洞,大概两丈见方。 好处是洞口狭窄,里面干燥背风,确实是个不错的避难所;坏处是通风不畅,常年混杂着汗臭、烟熏和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难闻气味。 到了洞穴最里头,那流寇扒开一堆干草,露出了他们的家当。 大概小半袋粗杂粮,约莫四五十斤的样子;旁边散落着一串用麻绳串起来的铜钱,看着有个几百文,外加一小块指甲盖大小的碎银子。 让林渊眼神一亮的,反倒是角落里堆着的一小捆药草。 他拿起来闻了闻,是晒干的甘草。 这东西在古代既是药材,拿来熬汤去腥提鲜也是极好的,算是个意外之喜。 东西查探完,林渊看着跪在地上的这两个活口,心里开始盘算怎么处理。 杀俘? 他之前其实并没有认真考虑过这个问题。 作为一个现代人,骨子里对毫无反抗能力的人下死手,多少还是有一丝本能的抗拒。 他原本想着,既然老巢端了,是不是问完话打断腿扔出去就行了? 就在他刚想开口说话的时候,正在洞穴另一侧搜查的林铁突然停下了动作,脸色难看地跟林猛低语了几句。 林猛眉头一拧,快步走到林渊身边,压低了声音:“小哥,你过来看一样东西。” 林渊察觉到两人神色的异样,立刻跟着走到了石洞最深处的一个阴暗角落。 不看不知道,一看顿觉头皮发麻。 那是一个浅坑,坑里散落着不少凌乱的白骨。 从其中几个明显的骷髅头骨就能一眼认出,那是人骨! 而且上面的骨头大多有被利器劈砍、甚至被火燎烤过的痕迹。 林渊整个人都不好了,只觉得后背发凉。 在原主的记忆里,他也见过灾荒年间“易子而食”的惨状,但那都是人在快要饿死、彻底绝望时的疯狂。 而眼前这几个流寇,洞里明明还有几十斤的存粮,地上却堆着人骨。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这帮畜生吃人,根本不是因为活不下去,而是觉得当土匪猎杀同类,比种地找食来得快!他们把过路的流民当成了两脚羊! 看着这一幕,林渊心里那点所谓的现代人道德底线,瞬间被撕得粉碎。 对这种恶鬼,还有什么好聊的? 他转过身,脸色阴冷到了极点。 他没有再说半个字的废话,看着那两个还在磕头的流寇,对着林猛做了一个干脆的抹脖子的手势。 林猛几人自然明白坑里那些骨头是怎么回事,眼里顿时凶光毕露。 毕竟,他们也是乡勇出身,平时吃的再不好,也不至于说拿人打牙祭。 那两个流寇一看情况不对,吓得魂飞魄散,刚想扯开嗓子嚎叫求饶。 林铁眼疾手快,倒转刀柄,照着两人的嘴巴就是狠狠两下闷棍。 伴随着几颗带血的牙齿飞出,两人的惨叫声全被堵在了嗓子眼里。 “拖出去办。咱们以后还要在这儿过冬,别脏了地方。”林猛冷着脸吩咐道。 几个乡勇立刻像拖死狗一样,拽着三个流寇,把人硬生生拖出了石洞。 片刻后,洞外的风雪中传来几声短促的闷哼声,随后便彻底没了动静。 没过多久,林铁几人在外面的枯草上蹭干净了刀身上的血迹,快步走回洞里,冲着林渊点了点头,表示已经处理干净。 洞内的气氛终于沉淀了下来。 林渊看了一眼众人,指着四周的岩壁开口道:“这地方背风干燥,虽然乱了些,但收拾收拾,肯定比咱们之前那个漏风的废窑强。从今天起,咱们就在这儿落脚了。” 众人纷纷点头。有这么个能遮风挡雪的洞穴,心里确实踏实了不少。 “刚才我看了,洞里有些存粮。”林渊继续说道,“眼下这粮食加上我手里的吃食,能解几天燃眉之急。但要说过冬,还差得远。” 他顿了顿,想起白天打探来的消息:“林大哥白天说过,几十里外的南安集地势偏僻,没有遭到匈奴人的兵祸。我打算等咱们在这边把洞穴休整好、安稳下来之后,就去一趟南安集。” “咱们手里有仙家之物,去那边做点买卖,看看能不能换一批过冬的粮食和必需品回来。只要熬过这个冬天,明年开春,一切就好办了。” 几个人听着林渊条理清晰的安排,齐声应诺。 【今天第六章。马上还有,不要着急。】 第91章 为君分忧 时隔半月,大雍朝最高统治者成平帝的御案前,终于整整齐齐地摆上了三份奏报。 第一份来自直属天子的飞龙卫,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将青州知州隐瞒兵祸、世家暗地里盘剥流民的龌龊勾当扒得一丝不挂。 第二份是巡视钦差的手笔,里面详细记录了裴正与张克让在三十里堡当面对质的狂言证词,随折呈上的,还有那一面沾满干涸血迹、被烧得边缘焦黑的张字大纛。 第三份则是青州知州言辞哀切的乞粮折子,字字句句都在哭诉灾民遍地,求朝廷速速拨款调粮。 承平帝看着这三份奏报,没有如往常那般震怒,只是缓缓靠在龙椅上,发出一声绵长而疲惫的叹息。 年号“承平”,可这天下哪有一丝承平的模样? 他心寒。 他没想到,这帮世袭罔替、世受国恩的边将与世家,在面对匈奴铁骑时,竟然把祖宗基业和朝廷天子当成彼此博弈的筹码。 他深知自己没有皇太祖开国时驱逐鞑虏、言出法随的威望与凝聚力。 大雍立国二百十七年,土地兼并日甚,历代先王杀了一批功臣,又封了一批新贵,天下的蛋糕早已被瓜分殆尽。 如今皇权虽未彻底失控,但对地方门阀的钳制已是强弩之末。 不过,裴正那一折“全歼匈奴游骑一千九百二十七级”的捷报,倒成了这满纸荒唐中唯一的亮色。 “传枢密使、户部尚书、飞龙卫指挥使入宫议事。”承平帝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声音低沉。 不多时,偏殿内烛火通明。 天子的几位股肱亲信围聚在御前,面面相觑。 “陛下!”兵部侍郎兼枢密院承旨当先站了出来,语气激进,“张克让身为雁门总兵,丢官印、失大纛,致使中军被破,此乃治军不力、贻误战机之滔天大罪!臣请陛下即刻下旨,褫夺其总兵之位,押解回京治罪!” “不可!”户部尚书立刻出言反驳,面带忧色,“陛下,马上就要入冬。张家在北地根深蒂固,此时若无端削爵,恐逼得张克让狗心大起,临阵换将乃兵家大忌。万一北疆生变,谁能担得起这个责?” 激进派冷笑一声:“入冬又如何?匈奴向来逐水草而居,北地严寒苦寒,大雪封山后蛮子连战马都喂不活,难道他们冬日还敢大规模进军不成?” 众人顿时在偏殿内争执起来。 但吵归吵,两派在一件事上达成了难得的默契:张克让丢了帅旗,张家在北地的声望已经跌落谷底。在这个位置上,张家必须让路,他们已经失去了在这场权力博弈中的主动权。 承平帝屈起手指,在龙案上轻轻叩击,打断了底下的争吵:“若依你们所言,罢黜张克让,让裴正接任总兵之职。可张家若是心怀怨恨,将偏师精锐撤回族中坞堡,北疆防线单凭裴家,是否还能守得住?若匈奴再犯,朝中谁愿领兵去增援?” 此言一出,方才还得理不饶人的几位大臣顿时哑口无言,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闭口不言。 承平帝心知肚明。 若是再调派其他世家大族的军队过去,那帮门阀到了边关也只会出工不出力,甚至坐山观虎斗。 “难不成要在当地编练新军,召募流民?”承平帝自言自语。 飞龙卫指挥使低头抱拳:“陛下,匈奴这两年岁大饥,蛮子在塞外饿疯了,才会如此急切地叩关劫掠。他们绝不会给朝廷留出从容练兵的时间。” 承平帝只觉得头疼欲裂。 他手里唯一的底牌,就是驻扎在京畿一带的羽林卫和神策军。 可如果把这支天子天兵调往边关,京师大本营顷刻间就会空虚。 到时候,别说震慑四方心怀鬼胎的藩镇世家,朝廷恐怕连江南的千粮赋税都收不上来。 这年头,没有军权在手,谁会听你坐镇中央的政令? 就在大殿内再次陷入死寂时,坐在一侧长久未发一言的刑部尚书谢景温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躬身施礼。 这位谢尚书,出身于江南望族谢氏。 谢氏在前几年党争中敏锐地嗅到了风向,认为刚刚上位的承平帝会是明君,于是迅速倒戈向皇权这一派,不仅向国库捐了大笔银钱,族中嫡女更是送入宫中做了贵妃,算是交纳了投门状。 “陛下。”谢景温声音温润,“臣听闻北疆兵备空虚,百姓倒悬。臣不才,愿上为君父分忧,下为苍生立命。臣之本族于沧州尚有义勇子弟八千,皆熟稔弓马。若蒙陛下不弃,臣愿自筹粮饷,募脚夫伏兵共计三万人,北上克日赴援,为陛下分边关之忧。” 承平帝微微眯起眼睛,深邃的目光落在谢景温那张恭顺的脸上。 朝堂之上,哪来的纯臣? 这谢氏前几年刚交了投门状,如今北疆出了这么大的权力真空,张家倒台,裴家独木难支,这只江南的老狐狸显然是坐不住了,想要把手伸进军界,分一杯羹。 “谢爱卿赤胆忠心,朕心甚慰。”承平帝面上含笑,话锋却带着试探:“只是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谢家出兵三万,朕又该给爱卿怎样的国帑恩赏,方能不负谢氏之义?” 谢景温将头垂得更低:“陛下言重了。谢氏身为大雍臣子,食少府之禄,自当为国尽忠,岂敢向天子讨要恩赏?只是臣这八千子弟入朝效力,若无朝廷明文的旌旗与名分,名不正,则言不顺。流民乡勇混杂其中,若无规矩约束,恐被地方官府误指为私募流寇,如此,反倒不美。” 承平帝心中冷笑。 名正言顺,要的是合法性,更是要天子给编制。 在大雍朝,地主豪强自己出钱养的护院只能叫“保甲”或“佃仆”,不具备合法兵权,更不能跨州过府。 谢景温的意思很明白:他要让朝廷给这支军队发下“成建制”的军额,将其列入大雍正规军的军籍册中。 也就说白了,他想要自己的部队编号和编制。 “哦?”承平帝声音低沉下来,“谢氏在沧州原本的团练员额,朕记得是五千吧?” “陛下圣明。”谢景温面不改色道:“原本确实只有五千。但如今北疆狼烟四起,沧州又与青州接壤,臣恐五千之数难以御敌。臣斗胆,请陛下赐下‘荡寇军’名分,容臣于地方再召募五千流民壮勇,凑足一万正卒之数。这一万将士,臣在江南的族产尚能勉强支撑其半数粮饷,至于另一半……若能列入兵部吃一口朝廷公粮,将士们必当感念天子隆恩,效死命于疆场。” 胃口真大。凭空翻了一倍的编制,还要朝廷帮他养一半的私兵。 承平帝没有立刻发作,他的目光在谢景温身上停留了很久。 这是一种无声的交锋。 世家拿出了可以立刻上前线的精锐和粮饷,来交换军权的合法扩张;而天子则在权衡,是用一个虚悬的军额和一半的公粮去填补边关的漏洞,还是继续守着自己空虚的国库眼睁睁看着北疆烂掉。 “爱卿所言,朕知晓了。”承平帝缓缓坐回龙椅,脸色恢复了先前的平静:“此乃国之大事,不可操切。退朝吧,明日早朝之上,朕会召集文武百官,共同商议此军额之案。” “臣,遵旨。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谢景温躬身顿首,缓缓退出了偏殿。 殿门合上,承平帝看着桌上那三份奏报,陷入了沉思。 【今天第一章,昨天看球赛去了,不好意思啊,啊,不要着急,我今天多写一点。】 第92章 交易达成 翌日清晨,天色未明,皇城大明宫内已是灯火通明。 太和殿上,三省六部的朝臣分列两侧,气氛凝重。 承平帝端坐在九五之尊的龙椅上,目光扫过群臣,最终落在了站在文官前列的兵部左侍郎张廷枢身上。 这张廷枢,正是青州张家在朝堂上的话事人。 “北疆战事,众卿想必已有耳闻。”承平帝缓缓开口,声音在大殿内回荡,“雁门关外,匈奴屡屡叩关。张克让镇守边关多年,风餐露宿,也算劳苦功高。只是毕竟年岁渐长,这连年征战,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朕体恤老臣,意欲召他回京,入兵部领个闲职,好好休养生息。” 这话一出,朝堂上顿时鸦雀无声,皇帝这是在点张家,要夺张克让的总兵之位。 张廷枢眉头一跳,当即跨出队列,持笏躬身道:“陛下隆恩,张家上下铭感五内。然则眼下已近深秋,正是防备匈奴入寇的关键时节。臣以为,临阵换将乃兵家大忌。克让虽有疲态,但仍能上马拉弓,若此时换将,恐边军军心动荡,给蛮子可乘之机啊!” 张廷枢的话说得冠冕堂皇,但心里却有另一番算计。 雁门关不仅是军事重镇,更是张家的钱袋子。 雁门关往南退二百里,便是代州,那可是张家经营了百年的基本盘。 只要张克让还坐在总兵的位置上,张家就能一手吃着朝廷按满编额度拨发下来的空饷,另一手把持着边关的互市通道。 把内地的茶叶、布匹甚至违禁的铁器、烟草,源源不断地走私出关,换取暴利。 这块肥肉,张家怎么可能因为皇帝轻飘飘的一句话就吐出来? 承平帝看着底下寸步不让的张廷枢,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他原本是想给张家留最后一点体面,毕竟世家门阀盘根错节,撕破脸对谁都不好。 但他没想到,张家竟然跋扈到了这种地步,连皇帝给的台阶都敢直接一脚踢翻。 “张爱卿的意思是,这雁门关离了张克让,就守不住了?”承平帝的声音冷得像冰。 张廷枢察觉到皇帝语气不善,但他仗着家族势大,依旧腰杆挺直:“臣不敢。只是事关边疆安危,请陛下三思,明示其理。” 他之所以这么硬气,是因为他根本不知道前方到底发生了什么。 张克让兵败坞堡,为了保住自己的顶戴,连夜让亲兵在边关赶制备用帅旗试图蒙混过关。 他在给家族的密信里,只字未提大纛被夺、兵马折损过半的实情,只说“遇小股游骑,稍有挫折”。 “明示?好,朕就给你个明示。” 承平帝冷笑一声,身子猛地前倾:“朕本想给你张家留点颜面,既然你非要朕把话挑明,来人!” 御前太监总管应声而出,手里捧着一个红漆木匣。 他走下玉阶,来到张廷枢面前,猛地掀开匣子,将里面一团焦黑、沾满暗红血迹的粗布狠狠掷在青砖地面上。 “哗啦”一声,破布展开,露出半个被烧焦的“张”字。 张廷枢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如遭雷击。 那是张克让的中军大纛! 是主帅的脸面,也是边军的军魂! 大纛一落,意味着中军被破,主帅非死即逃,这是按律当斩的死罪! 张廷枢浑身的血液瞬间凉透了,双腿一软,“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 他颤抖着手摸上那面帅旗,摸到了那特有的金线绣工,眼睛瞪得老大。 张克让那个畜生!这么大的事情,竟然敢瞒报宗族! 承平帝坐在龙椅上,冷眼看着张廷枢惨白的脸和抖如筛糠的身体。 他本以为张廷枢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可现在看这副骇破胆的模样,显然是真不知情。 若是张家全族都知道并合谋硬刚,那皇帝非得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但既然是张克让一人瞒报,皇帝的心思便转了回来,眼下还不宜把张家彻底得罪。 “看来,前方战事的实情,张爱卿也是被蒙在鼓里。”承平帝语气稍稍缓和了一分,“不知者不罪,张克让丧师辱国,朕自会查办。但换将一事,你休要再提。退回班列吧。” 张廷枢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回了队列,冷汗早已湿透了朝服。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赶紧下朝,给家族传信,把张克让这个惹下滔天大祸的蠢货给绑了。 张家倒了,这雁门关总兵的位子便空了出来。 朝堂上的官员们都是人精,一看到这副光景,心思瞬间活络了起来。 张家退了,这可是塞外的一大块肥肉! 顿时,呼啦啦站出来五六个官员。 “陛下!臣举荐……” “陛下,臣愿替陛下分忧……” 看着底下这帮争权夺利的官员,承平帝眼底闪过一丝嘲弄。 他抬了抬手,压下了殿内的嘈杂。 “众卿愿为国分忧,朕心甚慰。只是——” 承平帝叹了口气,脸上浮现出几分愁容:“如今的局势,诸位心里也清楚。四地大旱,流民四起,今年秋收又是个荒年。国库空虚,连拨给京城的赈灾粮都快见底了。”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群臣,正色道:“眼下北疆吃紧,朝廷必须发兵。谁愿领兵北上,朕可以下旨,特批一个‘成建制’的军额给他,准许他在地方募兵。” 听到“军额”二字,不少官员眼睛一亮。 但紧接着,承平帝话锋一转:“但这兵,朝廷不发一粒米、不拨一文饷,需得将领自筹粮草。并且,这是战时的权宜之计,待到平定北疆、大军班师回朝之日,这支军队必须就地解散,褫夺建制,兵归于农。” 大殿内瞬间再次安静下来。 刚才还想争取一下的官员们,全都闭上了嘴。 给个名分,但不给钱粮,打完仗还要把兵权收回去。 这是恩赏?打赢了白打,打输了还要担责! 这不纯坑人嘛。 朝堂上的这些官员,说白了多半只是各大世家留在京城的“传声筒”和肉喇叭。 他们可以为家族争夺利益,但面对这种必须倾尽族中家底、甚至可能血本无归的豪赌,没有家族核心决策者的拍板,谁敢擅自应承下来? 就在众人面面相觑、暗自退缩之际。 刑部尚书谢景温整理了一下袖口,从容不迫地跨出队列,一撩官袍,直挺挺地跪在了大殿中央。 “陛下!”谢景温的声音洪亮,透着一股悲愤,“臣谢氏一族,世受国恩。昨夜惊闻北疆边民惨遭蛮夷屠戮,族中子弟无不睚眦欲裂、痛哭流涕!如今国事艰难,正是臣子肝脑涂地之时!” 他顿首叩拜,大声说道:“臣谢景温,愿散尽谢氏江南家财,不要朝廷一分钱粮,自带族中子弟与地方乡勇北上!只要能替陛下守住疆土,待到狼烟平息,臣自当解甲归田,绝不让陛下为难!” 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大义凛然,仿佛真的是一个为了国家可以倾尽所有的忠臣。 只有承平帝和谢景温两人心里清楚,昨夜,就此事,他们两个已经开始了一轮博弈。 当时谢家提出的要求是,给 5000 的军饷。 很明显,现在陈明帝也拿出了自己的态度,一分不给,自给自足。 谢景温不需要向家族请示,因为他本身就是谢家在朝中的核心人物,这个条件他能够接受。 有了这正经的军额,只要兵练出来了,仗打完了,手底下握着见过血的精锐,朝廷想要一纸诏书就收回兵权? 古往今来,哪有那么容易的事。 在他看来,先到那个位置,剩下的以后再说。 承平帝看着跪在殿下的谢景温,脸上适时地露出了动容的神色。 “好!好一个世受国恩,好一个肝脑涂地!”承平帝连声赞叹,猛地一拍御案,“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既然谢卿有此等忠勇,朕便赐你‘荡寇军’建制!” “待大军开拔之日,”承平帝站起身,俯视着谢景温,完成了君臣之间最后的一出戏码,“朕将亲赴十里长亭,执酒折柳,为我大雍将士践行!” 谢景温将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声音发颤,仿佛感激涕零:“臣,叩谢天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满朝文武看着这一对君臣相得的画面,心中在想什么,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第二章,大家不要着急啊,然后还有,反正五更是保底啊。】 第93章 大单于 阴山脚下,今年的白灾来得比往年更早,也更猛。 草场枯黄,成群的牛羊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接连倒毙。 对于逐水草而居的匈奴人来说,没有牛羊,就意味着这个冬天要在饥饿与绝望中等死。 巨大的王庭金帐内,火盆烧得噼啪作响,勉强驱散了帐内的寒气。 头戴狼皮大帽的大单于坐在上首的兽皮大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把镶嵌着绿松石的短刀。他的目光阴沉,紧紧盯着跪在帐中央的几个血迹斑斑、犹如乞丐般的匈奴游骑。 这几个人,是从雁门关内那条隐秘小道,逃回来的残兵。 “乌维死了?两千骑兵,就逃回来你们几个?” 坐在一旁的右谷蠡王怒骂道:“裴正那个言而无信的汉狗!他竟然真的敢动手!” 残兵颤抖着声音禀报:“右王明鉴!那个姓裴的世家子,从头到尾就在算计我们!他把咱们放进去,等咱们抢了东西,就借着小道设下伏兵,把乌维千夫长和兄弟们堵在死角里给活剐了!” “疯狗!连自己亲弟弟的命都不要了!”右谷蠡王咬牙切齿,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当初裴正暗中派人出关,与他达成交易,承诺打开关口让匈奴人进去劫掠。 为了彰显诚意,裴正甚至把自己的亲弟弟送到了匈奴大营做质子。 但右谷蠡王在草原上厮杀半辈子,从不相信汉人世家那些弯弯绕绕的花肠子。 他留了个心眼,指派了乌维带着两千骑兵入关。 这两千人中,虽有一部分是充数的杂卒,但也有乌维带去的精锐。 损失了这批人,固然让人心痛,但还不至于伤了右路大军的根本。 而且,在开关之前,右谷蠡王曾给乌维下过一道命令:入关之后,不仅要抢,更要找一处隐蔽之地囤积粮食,并留下几百个心腹勇士作为暗桩,以备大军来日之用。 “死就死了。”大单于冷冷地开了口,打断了右谷蠡王的怒火,“两千张吃饭的嘴而已。裴正既然撕破了脸,把他那个当质子的亲弟弟拖出去,砍了喂狗。” “大单于且慢!” 那跪在地上的残兵不顾嘴角的鲜血,急促地喊道:“两千兄弟虽然折了,但乌维千夫长死前,不仅完成了右王的密令,还给大单于带回了天大的战果!” 大单于握着短刀的手一顿,半眯起眼睛:“说。” “回大单于、右王!乌维千夫长入关后,已将抢来的一大批粮食和物资,妥善藏在了一处隐蔽的山谷据点里。千夫长按照右王的吩咐,留下了几百个真正的草原勇士镇守,又裹挟了不少青州难民,给他们换上咱们的皮袄混编在一起,算是彻底在关内扎下了根!” 右谷蠡王听到这里,脸色稍缓,冷哼了一声:“乌维总算没坏了本王的大事。那你说的大战果,又是什么?” 残兵喘着粗气,语速极快:“千夫长在安置好据点后,碰上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雁门关的汉人总兵张克让,为了抢粮食,正派了兵马去围攻关内自己人的坞堡!” 听到这里,金帐内的人都沉默了,不过他们并不意外,这帮大雍人向来就喜欢窝里斗。 “于是乌维千夫长等到他们双方交战之时,从后方突袭,不但击溃了张让的亲军部队,而且还缴获了他的大纛。” “你说什么?” 大单于猛地站直了身躯,高大如铁塔般的身影在火光下投射出巨大的阴影。他一把推开案几,大步走到残兵面前:“张克让的大纛被夺了?!” “千真万确!” “好!好一个乌维!”大单于仰起头,发出一阵狂放的笑声,震得帐顶的毡布嗡嗡作响。 大单于转过身,缓缓走回王座,看着帐内那张粗糙的羊皮地图,眼中精光爆射。 “往年咱们叩关,多是跟裴正那小子打交道,没怎么跟这个张克让交过手。本以为他坐镇雁门关,是个难啃的骨头,没想到竟是个外强中干的草包!”大单于冷笑连连。 右谷蠡王也兴奋地舔了舔嘴唇,眼中满是贪婪:“大单于!裴正自作聪明,以为伏杀了乌维就能邀功。但他万万想不到,乌维不仅替我们重创了张克让,还在雁门关内埋下了几百个内应!” 右谷蠡王大步走到地图前,指着雁门关的位置:“既然张克让的兵马废了,咱们这次大可不必再去和裴正的精锐硬碰硬!咱们直接绕开裴正的防区,大军压境,直取雁门关!只要里应外合拿下关口,大军就能直扑青州城!” 今年的冬天太冷了,如果不立刻找到一块能够避寒、能够提供粮草的地方,整个匈奴部落不知道还要再死多少人。 大单于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滑动,越过了雁门关,重重地戳在了“青州”两个字上。 大单于目光如炬地看向右谷蠡王和另外几位部落首领,“长生天把青州这块肥肉,送到了我们的嘴里。” “大单于!不能再等了!”右谷蠡王单膝跪地,右手重重捶在胸口,“只要打下青州,咱们就可以把受灾最重的牧民和妇孺全部迁入关内。让咱们的人住进汉人的暖房里,吃汉人粮仓里的细粮!” “说得对!拿下青州,整个关内就是咱们的猎场!”其他几个首领也纷纷跪地请战,眼中闪烁着饿狼般的光芒。 这已经不是往年那种打草谷式的劫掠,而是一场为了生存的彻底入侵。 大单于拔出腰间的短刀,一刀劈在面前的实木案几上,木屑横飞。 “传本单于军令!” 大单于的声音透着冷酷无情的肃杀:“点齐各部控弦之士十万!不必带多余的辎重,带上你们的战马和弯刀!三日后,大军拔营,避开裴正锋芒,直指雁门关!” 他环视着帐内的一众悍将,字字掷地有声:“告诉底下的勇士们,青州城里有吃不完的米面,有穿不尽的丝绸。今年冬天,我们要用汉人的骨头来生火,在汉人的城池里过冬!先登青州城头者,赏奴隶千人,牛羊万头!” 随着这道军令的下达,原本沉寂在白灾恐惧中的匈奴王庭,瞬间沸腾了起来。 这台庞大的战争机器,为了活下去,彻底展露出了獠牙。 一场席卷整个青州的血腥风暴,正在阴山脚下迅速成型。 【今天第三章,大家不要着急啊。马上我要梳理剧情,还会有的。最近睡得晚,夜里一两点也会更新的。】 第94章 匈奴战术 号称十万控弦之士,不过是战斗中惯用的虚张声势。 匈奴人生在马背上,男女老少为了防备狼群和风雪,皆能开弓射箭,这也是游牧部族刻在骨子里的天赋。 但这所谓的十万大军中,除却随军运送营帐、驱赶牛羊作为备用口粮的牧民和妇孺,真正能披甲陷阵、控弦鏖战的核心精锐,满打满算也就两万五千骑。 这个数目,其实与关内雁门、青州一线的守军主力相差无几。 只不过两家打法截然不同:匈奴人如风如狼,精于野外的游击奔袭;而大雍的汉人则依托城池坞堡,长于据险结阵、守城拒敌。这是农耕与游牧两种截然不同的生存法则决定的。 金帐之内,战术已定。大单于铺开那张粗糙的羊皮地图,用弯刀指着上面的三个关口。 “右王,”大单于目光阴沉地看向右谷蠡王,“你带五千精骑,去裴正的防区叫关。不必真打,多备旗帜,马尾绑上树枝扬起尘土,摆出主力压境的架势。裴正那小子心思重,生性多疑,只要你去,他就绝不敢轻易调兵离开自己的地盘。” 右谷蠡王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大单于放心,我知道了。” 大单于刀尖一转,指向另一处防线:“左王,你带一万兵马,去压制李家驻守的老虎堡。” 左贤王皱了皱眉。那一万兵马多是各部凑出来的老弱病残,真要强攻坞堡,无异于送死。 大单于看出了他的顾忌,冷笑道:“李家那帮人向来胆小怕事,老虎堡防守最为薄弱,平时就极不情愿与我们交战,只求自保。你到了老虎堡,只需围而不打。他们摸不清你的虚实,就算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出城驰援雁门关。” “至于雁门关……”大单于刀尖重重戳在地图中央,“这是三座关口中最坚固的一座,张克让的残兵全缩在里面。本单于将亲自率领一万中军精锐,直扑关下!” 两位王爷对视一眼,齐声道:“大单于英明,但雁门关城高墙厚,若没有大型攻城器械,只怕伤亡太大。” “攻城,未必非要在城外强攻。”大单于阴冷地打断了他们,眼神里闪烁着凶光:“传令给前方的探子,让他想尽一切办法,与乌维留在关内据点里的勇士接上头。” “等大军兵临城下,本单于在关外叩关。据点里的勇士听到战鼓,便在关内发难!让他们挑出懂大雍官话的人,在夜里四处放火,大喊‘匈奴人打破关口啦!’。汉人守军本就因为张克让大败而军心不稳,只要内部一乱,这最硬的雁门关,就会从里面烂掉!” 左右两王听罢,顿时眼冒精光,抚胸领命。 部署既定,庞大的匈奴王庭迅速运转起来。 大军开拔,没有农耕军队那种冗长累赘的粮车辎重。 游牧民族的后勤,全在马背上。每个出征的匈奴勇士,皆是一人三马。 除了乘骑的战马,另外两匹用来换乘和驮载。 马背上的行囊十分简陋:两大袋风干揉碎的牛羊肉干,这是能在马背上直接和着雪水吞咽的军粮;几个装满酸马奶的皮囊,既能解渴,真到了绝境,战马的血也能作为最后的口粮。 他们身上裹着皮袄,内里套着粗糙的牛皮软甲。 腰间挂着打磨锋利的弯刀和套马索,背后背着由兽角和牛筋压制而成的强弓,箭壶里插满了骨簇和铁簇混杂的狼牙箭。 没有抛石机,没有云梯,只有无尽的战马和弯刀。 十万大军如同草原上聚集的黑色乌云,在连天的白毛风中,悄无声息地向南滚滚移动。 匈奴人如此大规模的异动,自然瞒不过大雍在关外的夜不收。 几名大雍探子,看着远方天地交接处那条连绵不绝的黑线,以及直冲云霄的烟尘,吓得脸色惨白。 他们连滚带爬地翻上战马,不顾一切地朝着关内狂奔,成功地将塞外十万火急的军情送回了关内。 “报——!塞外急递!匈奴各部大举集结,正向我边关全线逼近!” 然而,当这份带着塞外风雪寒气的探报,呈送到关内几位守将的案头时,却并没有引起预想中的警觉。 军府内,几个将领看着战报,面面相觑,随后竟有人冷笑出声。 “荒谬!”一名参将将探报扔在桌上,“这探子是不是被风雪迷了眼?马上就要入冬了,塞外已经开始下雪。这个时候发动十万大军攻城?匈奴人的战马吃什么?难道啃冰碴子吗?” “不错。”另一人附和道,“自古以来,胡人南下打草谷,皆在秋高马肥之时。如今草木枯黄,他们若此时兴兵,一旦被大雪封住退路,不战自溃。这定是小股游骑虚张声势,想趁着入冬前最后捞一把,不必大惊小怪。” 大雍的将领们用着几百年来的兵法常理,去推演匈奴人的行动,得出了一个自认无懈可击的结论。 他们根本不知道,草原上今年爆发了严重的白灾;他们更不知道,裴正当初为了私利放进关的那两千人,已经像一根导火索,彻底引爆了匈奴人为了生存而孤注一掷的疯狂。 常理,在绝境面前,一文不值。 等待他们的,将是一场毫无防备的灭顶之灾。 【今天第一章,昨天还欠两根啊,所以今天保底是七更,大家不要着急啊,我会多写一点。】 第95章 叩关 傲慢,是会要命的。 大雍边关的将帅们,为他们的傲慢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按照常理,快入冬了,匈奴人的战马连草根都没得啃,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发起举族南下的大战? 所有人,包括总兵张克让,都以为这不过是匈奴人在大雪封山前,最后一次虚张声势的“打草谷”。 就为了多抢几口粮罢了。 没人把塞外夜不收拼死送回的军情当成生死存亡的大事。 然而,仅仅过了三天。 雁门关外,狼烟遮天蔽日。 匈奴人的骑兵没有丝毫停顿,像疯狗一样扑向了关外的大雍防线。没有试探,没有叫阵。 城外的连珠寨,半日被拔。 十几座烽火台,连个火星子都没来得及点透,守军就被屠了个干净。 因为错失了在关外扎下拒马和军阵的先机,匈奴人的骑兵没有任何阻碍,直接把刀尖顶到了雁门关的城墙根底下。 军府后堂里,张克让看着面前刚做好的大纛,神魂俱散。 这面旗子是赶制的,因此根本就没有原来那面帅旗上的做工。 他本来是想用这面假旗子蒙混过关,保住自己的政治生命。 他以为真正的大纛还在匈奴人手里,根本不知道那东西早就被裴正抢走,已经呈到了皇帝面前。 顺带还给他族中长辈在朝堂上露了个大脸。 可现在,他连掩盖败绩的心思都没了。 “大帅!探马看真切了,满山遍野全是蛮子,左翼、右翼,中军,全压过来了!” 参将跪在地上,声音都在发抖。 张克让猛地站起来,眼珠子通红。 “放屁!马上就要大雪封山,他们吃什么?拿马头来撞老子的城墙吗!” “大帅,城外二十里的军堡全被拔了!蛮子的前锋已经到了五里外!” 张克让慌了。 想不通。他死都想不通,匈奴人凭什么敢在这个时候叩关。 但他到底是受过军事训练,慌归慌,本能的战术素养还在。 “怕什么!雁门关城高三丈厚五尺,他们不善攻城,骑着马还能飞上来不成?”张克让咬着牙,死死盯着底下的将官。 “传本将令!弓弩手上城墙,交替掩护!去把库房里的火油、滚木礌石全搬上去!城门后头堵上沙袋,死死顶住!” 张克让深吸了一口带着寒意的冷气,强压下心头的慌乱。 他知道,此刻自己绝不能在手下面前露怯。 “传本将令!”张克让声音拔高了几分,快速开始排兵布阵,“弓弩手上城墙,交替掩护!去把库房里的火油、滚木礌石全搬上去!城门后头堵上沙袋,死死顶住!” 底下的几个参将互相看了一眼,眼神交流中透着复杂。 但在主将面前,没人敢在这个时候触霉头当面反抗。 “末将遵命。” 众人齐齐拱手,快步退下。 表面上恭恭敬敬,可等这军令一级一级传达到中层军官那里时,味道就全变了。 城门楼上响起了聚将鼓。 士兵们被将官催促着,拖泥带水地往城墙上搬运防具,根本没有以往那种令行禁止的干劲。 几个千总和把总聚在避风的墙根底下,脸色难看,嘴里低声骂骂咧咧。 “直娘贼,上次在坞堡被蛮子从背后捅刀子,死了多少精锐兄弟?连老王他们几个百总都折进去了,现在又让咱们去填命?” “听说连大纛都没了,这仗还怎么打?” 底下人确实有怨气。 以前的张克让,在军中威信其实挺高。 原因很简单,跟着他,能吃香喝辣。 张克让手里有雁门关的通商渠道,走私茶叶、烟草的暴利生意一直没断过。 再加上朝廷发的军饷他从来不克扣拖欠,偶尔还能从指缝里漏点油水给底下人。 丘八们也是人,谁给钱,谁给饭,就服谁。 但这种服气,是建立在“不打硬仗”的前提下的。 拿钱可以,卖命不行。 尤其是上次大败之后,张克让虽然极力压制消息,但军营里根本藏不住秘密。 大纛丢失、精锐折半的流言,早就随着溃兵的嘴传得满营皆知。 士气这东西,一旦泄了,就很难再聚起来。 张克让到底是个没怎么上过战场的世家公子。 对于治军、镇压流言、战时提振士气这些真正的统帅技能,他并不在行。 张家当初派他来雁门关,指望的本就是他能把账算明白,把边关的走私生意打理好,根本没指望他能成为一代名将。 他是个合格的买卖人,却不是个合格的将军。 军令虽然发下去了,但在怨气冲天的中层军官和怯战的士兵手里,执行起来大打折扣。 政令不通。 城墙上的防御工事布置得稀稀拉拉,伴随着关外越来越近的马蹄声,整座雁门关透着一股颓气。 看着部下开始布放,张克让不敢托大,他立刻写下三封手令。 “八百里加急!去青州城找我二弟张克俭!去老虎堡找李家求援!再给朝廷上折子!就说匈奴十万大军叩关,雁门危急!” 几匹快马从雁门关南门疾驰而出,带着求援信,冲向大雍的腹地。 而此时,在距离雁门关几百里外的青州城周边。 大雍的子民们刚刚返乡,无数流民裹着单薄的破烂衣衫,看着渐渐阴沉的天空,心里盘算的,只是希望这个冬天能不能少冻死几个人。 熬过冬天,明年开春再把种子播下去,日子总能过下去。 他们根本不知道,北边的天,已经塌了。 青州城内,张家府邸。 张克让的亲弟弟,张克俭,坐在书房里,看着桌上的两封信。 一封,是张克让刚刚派人送来的八百里加急求援信,求他赶紧把张家在青州的精锐私兵和粮草调往雁门关救急。 另一封,是三天前从老家,族中长老送来的家族密令。 张克俭看着第一封信,眼角直抽搐。 “蠢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张克俭破口大骂。 外人只知道张家势大,却不知道张家内部同样派系林立,斗得你死我活。 张克让是他们这一房的嫡长子,占尽了资源。 张克俭自认能力不输大哥,却只能在后方管后勤,心里早就憋着火。 如今长老的密令写得清清楚楚:张克让丢了中军大纛,败尽边关精锐,皇帝已经动了杀机,最多明年开春就会换将治罪。张家为了保全大局,准备弃车保帅,把他们这一房彻底边缘化。 “你把大纛都丢了,整个家族都要跟着你倒霉,现在还想让我把手里最后这点保命的本钱填进雁门关的无底洞?” 张克俭脸色阴晴不定。 救?拿什么救。那可是十万匈奴大军。 去了就是送死。 到时候张克让死在关外,他连在青州立足的兵马都没了,他们这一脉就真的完了。 世家大族靠的是什么? 粮草,兵丁。 张克俭不知道这个张克让到底发什么疯,还真的准备守这个雁门关吗? 如果他张家的嫡系军队全部打完了,他们张家还是这个世家吗? “来人。”张克俭冷冷开口,“给大帅回信。就说青州流民暴乱,粮道被断。我正在紧急筹措粮草,三日后发兵。” 拖。能拖一天是一天。张克让死活不论,张家在青州的底子,绝对不能动。 与此同时,城东裴府。 裴青正和几个幕僚围在沙盘前,手里捏着一封裴正从前线送来的密信。 裴青看完信,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大公子信上怎么说?”一个幕僚低声问。 “大哥说,按兵不动。”裴青把信扔进火盆里,看着火苗将纸张吞噬。 幕僚一惊:“匈奴十万大军叩关,若雁门失守,青州也保不住啊!” “没那么容易失守。” 裴青冷笑一声。裴正的算计,他最清楚。 “匈奴人遭遇了百年不遇的白灾,他们这次来,不是为了抢几口饭,是真的想入关活命。但雁门关城池坚固,张克让就算再废物,手里好歹还有兵,靠着城墙,拼死也能挡上十天半个月。” 裴青的手指在沙盘上的雁门关重重一敲。 “大哥的意思很明白。让匈奴人去消耗张克让。等雁门关里的守军死得差不多了,张克让走投无路的时候,咱们裴家再以救世主的姿态出现。” “到时候,咱们一战击退强弩之末的匈奴人。张克让损兵折将丢了关口,必死无疑。这雁门关总兵的位子,自然就是咱们裴家的了。” 这就是世家的逻辑。 在权力和地盘面前,大雍的江山、边关的百姓,甚至同朝为官的将领,全都是可以摆上赌桌的筹码。 “传令下去。”裴青转过身,有条不紊地布置,“把咱们裴家的精锐悄悄集结起来,喂饱战马,磨快刀枪。另外,立刻给京城去信,就说边关告急,裴家为了死守疆土,已经倾尽家财,请皇帝速速发兵、发粮!” 哭穷,要好处,抢地盘。 边关的战火才刚刚点燃,大雍的臣民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合力抗击,反而是各算各的账。 就如同当初那样,你青州打仗,关我其他州府什么事情? 【今天第二章,保底七章。】 第96章 暂停攻势 城外,号称十万大军的匈奴人停住了进攻的势头。 张克让站在城头,看着远处黑压压的匈奴大营,暗暗松了一口气。 蛮子没攻城。 按照以往的经验,这帮游牧民族只要一停下来,就是要谈条件了。 要么是要粮,要么是逼着朝廷给岁贡,最次也就是要点战争赔款。 张克让立刻派了个胆大的信使,缒城而下,去摸摸对面的底。 结果信使去了不到半个时辰,连滚带爬地逃了回来,脸色惨白。 “大帅,蛮子大单于说了……”信使浑身发抖,“他说,现在开城投降还来得及。等他打破关隘,定将关内上下,屠个干干净净!” 张克让心里猛地一沉。 没提钱,没提粮。 信使也看明白了,这次跟以往打草谷绝对不一样。 对面连漫天要价的流程都省了,这是铁了心要破关。 不过张克让慌归慌,倒也没那么怕。 眼下防务已经布置下去了。 雁门关之所以叫雁门,就是因为地势险要。 这里走道极窄,而且是个大上坡。 自古以来,高打低就是占尽优势。 匈奴人的战马在这里根本铺不开阵型,更别提他们本来就不擅长步兵攻城。 再加上雁门关城高垒坚,闭着眼睛往下砸石头,都能砸死几个蛮子。 其实,张克让现在最怕的根本不是城外的匈奴人。 他怕的是朝廷和家族。 精锐死了一半,中军大纛丢了。 这事要是传回京城,他的政治生命就彻底完了,回了家族也永远抬不起头,必然会被边缘化。 他现在满脑子想的,就是怎么把这事儿多瞒几天。 只要守住关口,靠着手里的走私贸易,多搞点钱财。 哪怕以后真被卸了兵权,余生做个富家翁,多积攒点家底,也算没白活。 想到这,他转头问身边的副将。 “二爷那边回信了吗?援军什么时候到?” 副将低头禀报:“大帅,二爷回信说,需要整军备战。三日后发兵。” 张克让点了点头。三天,倒也合情合理。他根本没往别处想。 …… 与此同时。 雁门关两侧的军堡里,战报也在飞速传递。 裴正看着对面的匈奴大营,提笔写了封信,派人射进了右谷蠡王的营地。 信里的意思很简单。 你的手下乌维,现在在我手里。我用他,换我亲弟弟。 没过多久,右谷蠡王的回信就被射了回来。 只有一句话。 “等本王踏破关口,不止你弟弟,连你自己,也得死在我的屠刀之下。” 裴正看着这封信,冷笑了一声。 雁门关的张克让,老虎堡的李家,加上他裴正。 三家主帅虽然各怀鬼胎,但在这一刻,下达的军令出奇的一致。 坚守不出。 青州这地方的气候,邪门得很。 昼夜温差能有十度到二十度。 眼看马上就要入冬了。一旦彻底降温,尤其是在这山上,夜里最低能达到零下二三十度。 滴水成冰。 根本不用他们打,这帮缺衣少食的匈奴人,在外面趴不了几天,自己就会被活活冻死。 …… 另一边,南安集。 林渊带着人,走在熙熙攘攘的集市上。 这几天他一直在琢磨一个事。 自己身上到底什么东西最值钱? 想来想去,他发现自己浑身上下都是宝。 别说那些带有现代科技的食物,就算是一个吃剩下的一次性塑料餐盒,一个破塑料袋,在这个时代那都是无价之宝。 他可没忘,之前那个叫裴青的,就因为一个破塑料盒,反反复复问了他很多遍。 而且当时林渊要价10 两银子,这人也完全没犹豫。 眼下如果有这 10 两银子,林渊都可以足够七个人安全过冬了。 林渊虽然不知道这玩意在古代能具体干什么用。 但在古人眼里,这轻便、透明、不怕水泡的东西,那就是极其罕见的异宝。 工业时代的垃圾,放在这个时代,也是有着不可估量的价值。 就像以前华夏刚开始发展的时候,拼命进口外国人的洋垃圾一样。 时代的代差,就是最大的暴利。 南安集是个大集,不是城池。 进城池需要路引,需要查验木牌身份,流民根本进不去。 但集市不用。 这里管控很松,只要你身上没披甲,手里没拿着明晃晃的刀枪,长得不像是个立刻就要作奸犯科的土匪,就没人管你。 就跟现代的农村大集一模一样。 因为南安集位置偏,没被匈奴人祸害,所以贸易兴旺。 到处都是周围村镇来换取过冬粮食、布匹和御寒物资的百姓。 林渊在集市里转了一圈,很快确定了自己的目的地。 他不想做穷人的生意。 穷人连饭都吃不起,根本拿不出他想要的东西。 他停在了一家门面极大的药铺前,迈步走了进去。 在古代,郎中的地位是非常高的。 因为古人对死亡有着天然的敬畏和恐惧。 但其实林渊心里门清,这年代的郎中,大多也就是靠着几本祖传的医书,凭着所谓的经验在看病。 什么人得了什么病,吃了什么方子,运气好没死,师傅就记下来传给徒弟。 说句难听的,有时候生了病不吃药,靠着自身免疫力还能多扛几天。 吃了那些乱七八糟的偏方,死得反而更快一点。 对很多病来说,那些药完全没有任何实际作用。 医学在没有抗生素和科学体系的年代,很多时候就是瞎猫碰死耗子。 但药铺之所以能让人趋之若鹜,是因为它提供了一种极其重要的东西。 心理安慰效应。 人的自愈能力和心理暗示是非常强大的。一个人要是失去了活下去的希望,很快就会死掉。 而郎中开出的那一包包药,就是他们在这绝望世道里,唯一能抓住的活命希望。 林渊走进了药铺。 药铺里有两人,一个年轻一些,一个老一些。 年轻的那个立刻上前问道:“看诊还是卖物?” 【今天第三更。点点催更,看看广告,不胜感激。上了新书榜,一堆同行加工作室开始来打差评。】 第97章 南安集(第四更) “卖物。” 林渊跨进铺子,言简意赅。 古代的药铺大多兼做生药收购的买卖,门外通常会挂着收药的牌子。 林渊不识字,但陈二郎认识几个,刚才在门外给他指了指。 药铺的小学童上下打量了他们几眼:“卖什么药材?” “去请你们掌柜的出来。”林渊没搭理他。 柜台后头,一个正在翻看医书的中年郎中闻声抬起头。 他扫了一眼林渊和身后的林猛几人。 虽然穿着破旧,但面色红润,气血充足,绝不是城外那种饿得剩一口气的流民。 郎中放下书,走了出来:“几位,我就是这儿的掌柜。有什么好药材要出手?” “我不卖药。”林渊看着他,“我给你看个物件。” 说着,他伸手入怀,假模假式地摸索了一下,掏出一个洗得干干净净的透明一次性塑料外卖盒。 掌柜的眉头一皱:“此乃何物?” “店里可有水?”林渊没解释。 掌柜的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让学童端了碗清水过来。 林渊接过水,直接倒进塑料盒里,然后把盖子一扣。“啪”的一声轻响,卡扣锁死。 接着,他在掌柜不解的目光中,抓着盒子使劲摇晃了几下,甚至倒过来悬在半空。 一滴水都没漏。 “此乃水晶匣。”林渊面不改色地开始瞎掰,“防水、防潮、防霉、不腐。唯一的缺点,就是不能拿重物去砸。” 林渊盯着掌柜的眼睛,直接切中要害:“掌柜的做药材生意,想必最清楚。那些名贵药材,最怕的就是受潮失了药性,对吧?” 掌柜的愣住了,随后一把将“水晶匣”接了过去,放在眼前盯着看了起来。 古代保存名贵药材,通常是用蜜蜡封存。 防潮是防潮了,但在交易的时候极其麻烦。 那些达官贵人买药,总要看一眼成色。 把蜡丸捏碎了,看完了如果不买,这药材就算废了,重新封装的成本极高。 但这“水晶匣”完全不一样。 晶莹剔透,纤毫毕现! 掌柜的试探着从抽屉里拿出几根人参须子,放进盒子里,轻轻扣上盖子。 隔着那层透明的材质,里面的药材纹理看得清清楚楚。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这盒子稍微小了点。 “掌柜的,有没有兴趣?”林渊适时开口。 掌柜的翻来覆去地看,明显是动心了:“此物……作价几何?” “十两银子。”林渊眼皮都没眨一下。 掌柜的手一哆嗦:“你疯了?就这么个小玩意儿,值十两银子?!” 林渊笑了笑:“前些日子,有位贵人就曾出价十两买过一个。我可对天发誓,绝无虚言。” 他这话说得理直气壮,毕竟裴青当时确实愿意出十两银子。 掌柜的摇了摇头,把盒子放在柜台上:“东西是好东西,确实有用。但老朽这店面太小,容不下这尊大佛。你请回吧。” “买卖嘛,漫天要价,就地还钱。”林渊没动,“你还个价听听?” 掌柜的摸着胡须,思量了半天,伸出一根手指:“一两。” “成交。”林渊答得斩钉截铁。 这下轮到掌柜的懵了。 他看着林渊那痛快的表情,心里瞬间涌起一股强烈的懊悔,觉得自己给多了。 “等等!刚才说的不作数!”掌柜的急忙改口,把心一横,“半两!最多半两碎银!” 林渊看着他,突然笑了一下:“半两银子,现在能给现钱吗?” 掌柜的咬了咬牙:“能!” 林渊点了点头,随后再次伸手入怀,掏出了第二个洗干净的一次性塑料盒,和刚才那个并排放在了柜台上。 掌柜的整个人傻在了原地,眼睛瞪得像铜铃。 他看了看柜台上的两个盒子,又看了看林渊,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了几下。 话已经放出去了,在这大集上做买卖最忌讳食言。 最终,掌柜的黑着脸,心不甘情不愿地称了一两碎银子,交给了林渊。 拿了钱,林渊满意地带着人离开了药铺。 他没有再往外掏。 物以稀为贵。 拿出一个叫稀世珍宝,拿出一摞那就叫批发,不值钱了不说,还容易惹来杀身之祸。 更何况,这南安集消费能力有限,能榨出一两银子已经是不错了。 最关键的是裴青还在找他,万一卖的多了,暴露了行踪,那可不好。 大雍朝的货币体系和明清时期不同,现在还不是银本位。 金银属于极其稀缺的硬通货,购买力高得吓人。 这一两银子,足够买下堆成小山的粮食。 林渊带着人直奔粮市。 他不买细粮,专挑最便宜的粗糠和杂粮买,主打一个只要能填饱肚子就行。 买完粮食,他又去买了大批的干草和粗质草料。 在这即将入冬的寒天里,干草既能喂马,铺在石洞里也能当极好的御寒垫子。 大采购结束,一众人背着满满当当的物资,趁着天色还没彻底暗下来,回到了黑风岭的石背洞。 看着洞里堆起来的粗粮,再算上之前剿灭流寇缴获的存粮,以及自己每天能固定刷出的一顿“拼好饭”。 这个冬天的温饱,算是彻底解决了。 林渊的计划很简单:大雪封山之后,绝不出去乱跑瞎打听。 藏在这个隐蔽的石洞里,每天煮一锅糊糊,混着自己的现代高热量外卖,把这帮人的身体先养壮实再说。 但在彻底猫冬之前,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没解决。 搭马厩,养马。 在古代,两条腿永远跑不过四条腿。 没有马,就等于没有机动性,遇到危险连跑都跑不掉。 眼下他们手里只有三匹马。 其中一匹还是林渊从匈奴人那抢过来的。 而之前跟着林猛一起逃出来的那林赵两家人,手里还有四匹,全留在之前那个废窑里。 马这东西,说耐操也耐操,说娇贵它也娇贵。 如果没有专门养马的地方,给它们抗风抗寒,并且准备足够多的饲料,那么这几匹马肯定是活不过冬天的。 所以今天林渊来这里换到粮食和过冬的草料,也是为了和赵二爷谈个交易,说个买卖。 哪怕自己现在已经绝对的武力碾压,林渊依旧想着用和平的方式解决问题。 毕竟不管怎么样,林猛他们也曾经是这些老爷的护卫。 【今天第四章。】 第98章 两面夹击(第五更) 废窑里透着一股深秋的寒气。 林三爷和赵二爷缩在火堆旁,烤着火。 剩下的那三个乡勇护卫和几个小少爷们,围坐在另一边。 这段日子,他们过得并不好,虽然没有饿肚子。 但是人这种生物,体验过好的,怎么都过不了苦日子。 除非是真的饿得受不了。 自从上次尝过林渊煮的那锅飘着红油的糊糊后,那股辣椒油的香味,就像是在他们肚子里生了根。 越是吃这没滋没味的陈米,他们就越馋那口油水。 林三爷起初觉得,林渊带着几个人单独出去,手里那点吃食迟早得霍霍干净。 到时候在这荒野里找不到食,肯定还得回来求他,用那红油换他的陈粮。 他连怎么拿捏林渊的说辞都想好了。 结果,人家根本没搭理他,甚至直接搬走了。 此刻,看到林渊带着林猛几人重新出现在废窑门口,林三爷眼睛一亮。 他理所当然地以为,林渊在外面断了粮,终于扛不住要回来合伙了。 他刚端起长辈的架子,清了清嗓子准备拿捏两句。 林渊却连废话都没说,直接开门见山:“林三爷,我来跟你谈笔买卖。我要你们手里那四匹马。” 林三爷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随后脸色一沉:“这马可是我们的命根子,不卖。” “我不白拿。”林渊语气平静,说出了自己的条件,“想必诸位应该对我那红油糊糊念念不忘吧?马上大雪封山,人没点油水可熬不住啊。” 林渊从怀里掏出个小罐子。 “我这里,还有最后一点之前那种红油锅底。分给你们,省着点对付,足够你们十天半个月的。” 在这大冷天,肚子里没有油水,确实是一种折磨。 听到“红油”和“油水”这几个字,林三爷和赵二爷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脑子里瞬间回忆起那股香味。 旁边那三个天天喝陈米粥的乡勇,更是眼睛发直,满脸的异动。 林渊只是冷冷瞥了那三个乡勇一眼,什么都没说。 来之前,林猛曾提议,要不要借着这次机会,把这三个乡勇也收编了。 林渊拒绝了。 第一,自己手里的真军粮有限,养不起闲人,更不能保证每个人都吃得饱。 第二,这三人当初在分道扬镳时没有选择跟着林猛,说明缺乏绝对的忠诚。 他现在走的是精兵路线。 像剿灭土匪那样,需要的是绝对的执行力。 队伍一旦混进心思各异的人,人心散了,就不好带了。 林三爷和赵二爷凑在一起低声商量了几句。 他们馋归馋,但也知道战马的价值,转过头依然咬牙拒绝,想要借机再讹点东西。 林渊看着他们,脸上的耐心耗尽。 “我是在好好跟你们谈,你们最好想清楚。” 林渊的语气冷了下来:“我一直没跟你们翻脸,不是因为我不敢,是我不想。” “要不是看在林大哥的面子上,你们觉得现在还能安安稳稳地在这守着地窖里的陈粮吗?” “一路走来,是你们一直在连累我,不是我连累你们。如果不是因为你们,我和二郎两个人在林家沟好好的,会陪着你们亡命天涯吗?” 林渊指了指外面瘦骨嶙峋的战马:“这几匹马,你们连饲料都没有。光靠一点干草和陈米,你们根本养不活它们,入冬前必死无疑。” 林三爷脸色大变,色厉内荏地喊道:“怎么?难道你还敢动手明抢不成!” “我没有嗜杀的毛病。”林渊看着他,“但于情于理,这马你们留着没用。愿意拿东西跟你们交易,我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 话音刚落。 林渊身后的林猛和林铁等人,齐刷刷地往前跨了一步。 来之前他们就沟通过了,若是这帮人不识好歹,直接动手抢也是一种最合理的分配方式。 在这乱世,谁拳头大谁就有理。 而且已经算是给足对方脸面了。 林三爷和赵二爷被这股气势一逼,彻底怂了。 他们这点人,根本不林猛和林渊他们的对手,两人挣扎了片刻,看了一眼林渊这边的情况,终于咬了咬牙。 “行……但红油,得多给我们一点。” 林渊点了点头,把之前收集好的红油汤底倒给了他们。 这也是他手里的最后存货了。 好在去集市买了不少过冬的粮食,以后隔一天吃一顿麻辣烫也能凑合。 毕竟 29.8 的额度,还要点生鲜蔬菜过来。 …… 牵走了四匹马,队伍的战马数量达到了七匹。 回到石窟,众人立刻忙碌了起来。 林渊定下规矩,每天固定派两人去官道上巡逻,打探消息兼警戒。 剩下的人,则抓紧时间在石窟外围搭建一个简易的马厩。 七匹马想要安全过冬,需要的草料不是小数目。 趁着现在深秋还没落雪,众人每天都要进山割草、砍木头。 这都是极耗体力的重活。 好在几个人都是青壮劳动力,而且伙食跟得上。 在林渊看来,每天一锅乱炖的粗粮杂面实在难以下咽。 但对于林猛他们来说,这简直就是不可多得的美味。 不仅有盐巴,有油水。 最关键的,是林渊每天都会拿出来一些极甜的“糖水”。 那是他每天花4块钱在拼好饭上点的全糖奶茶,兑水后分给众人。 在古代,糖分是奢侈的高热量来源。 几个人的体力得到了极大的补充,干起活来更有劲了。 很快,在众人的齐心协力下,一个结实避风的马厩就搭了起来。 …… 就在林渊他们在深山里造马厩的时候。 雁门关外的局势,已经到了临界点。 匈奴中军大营。 大单于接到了从关内传出来的密信。 乌维死前留在关内的那五百名匈奴勇士和内应,已经成功摸到了雁门关的后方。 其中两百人,趁着夜色埋伏在了连接青州与雁门关的必经官道两侧,随时准备截断大雍守军的粮草和求援通道。 另外三百人,则潜伏在后关门附近。 这三百人的任务很简单,不需要硬拼。 只要等到大单于在正面叩关,他们就会在后方四处放火,用大雍官话声嘶力竭地大喊关口已破,制造混乱动摇军心。 两面夹击的局面,已然成型。 【今天第五更,不要着急啊,说好几更就几更。】 第99章 攻城(第六更) 雁门关的地势太窄了。 这种犹如虎口般的狭长隘口,天生就不是为了大兵团展开而存在的。 十万匈奴大军堵在关外,就像是一头撞在石壁上的狼群,空有利齿,却无处下口。 但大单于没有退路。 此刻的匈奴,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恐怖凝聚力。 这种凝聚力,并不是因为他们有多么死心塌地效忠大单于,而是源于最原始的生理本能。 人这种动物很奇怪。 当吃饱喝足的时候,脑子里会生出一万种想法,分帮结派,勾心斗角。 可当饿得肚子贴后背、快要被活活冻死的时候,所有人的脑子里就只剩下一个念头。 活下去。 草原已经连续两年遭遇白灾,成群的牛羊冻死,大批的牧民在风雪中绝望地闭上眼睛。 整个匈奴部族已经被逼到了亡族灭种的悬崖边上。 在这个时候,族群之争,根本没有所谓的正义与邪恶。 除了一小撮天生嗜杀的疯子,绝大多数匈奴士兵在关外也只是想放牧过日子的普通牧民。 但现在,为了给老婆孩子抢一口活命的口粮,他们只能变成野兽。 大单于骑着高头大马,立在阵前。寒风卷起他的狼皮大氅。 他拔出弯刀,直指前方的雁门关。 “草原上的勇士们!长生天在看着我们!” 大单于的声音在寒风中嘶吼:“两年的白灾,长生天没有给我们留活路。但在那座关墙后面,有吃不完的精粮,有穿不尽的丝绸!那是汉人从地里长出来的黄金!” “退一步,饿死在雪地里!进一步,进城吃肉!” “本单于立誓,今日攻城,谁能率先登上城头,破关先登者,赏女奴一千!牛羊万头!关内财宝,任其先挑!” 在绝境与重赏的双重刺激下,匈奴大军沸腾了。 几万双饿得发绿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座高耸的关墙,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杀!杀!杀!” 城墙上。 张克让按着腰间的佩刀,神情凝重到了极点。 冷汗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流,但他不敢擦。他转头看向身后的副将:“求援信发出去了吗?” “回大帅,三天前就发出去了!” “裴家那边怎么说?李家的老虎堡呢?” 副将咽了口唾沫:“皆未回信。” 张克让心底一片冰凉。 他知道,在这个节骨眼上,那些世家是指望不上了。 青州城里的弟弟张克俭说要整军三天,就算立刻出发,也需要时间。 至于京城的朝廷,八百里加急一来一回,最快也要将近半个月。 远水,救不了近火。 匈奴人这次卡的时间点,太准了,太狠了。 “告诉弟兄们。”张克让咬着牙,声音透着绝望的狠厉,“援军马上就到!关墙要是破了,蛮子会把全城屠个干干净净,谁也活不成!死守!” 城下,战鼓如雷。 第一批匈奴死士,动了。 对于马背上长大的游牧民族来说,攻坚战是极其痛苦的。 他们不得不放弃战马,踩着泥泞和冰茬,仰头面对那座让人绝望的高墙。 大批的匈奴步卒举着粗糙的牛皮盾牌,扛着临时用原木绑扎的简易云梯,像蚂蚁一样朝着关墙涌来。 在他们身后,数以千计的匈奴弓箭手张弓搭箭。 “放箭——!” 漫天的狼牙箭如同黑色的暴雨,划破长空,狠狠砸在雁门关的城头上。 密集的箭矢钉在城砖上、木柱上,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咄咄声。 惨烈的攻城战,瞬间爆发。 农耕民族在守城战中的战争机器,也在此刻露出了最狰狞的獠牙。 “倒金汁!放滚木!” 城墙上,无数守军嘶吼着。几口烧得滚开的大锅被合力掀翻。 那不是水,那是掺杂了无数粪便、毒草熬煮沸腾的“金汁”。 在没有抗生素的古代,这东西一旦浇在身上,不仅能瞬间烫掉一层皮肉,那极其致命的细菌感染,会让中招的人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哀嚎着烂死。 滚烫的金汁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浇在正在攀爬云梯的匈奴士兵身上。 城墙下顿时响起一片凄厉到极点的惨叫声。 被烫得皮开肉绽的匈奴人捂着脸从半空中跌落,砸在底下的人堆里。 紧接着,数以百计的滚木和百十斤重的礌石被推下城头。 在重力加速度的加持下,这些原始的重武器带着毁灭性的力量,瞬间砸碎了牛皮盾,将底下的匈奴士兵砸得骨断筋折,脑浆崩裂。 真实的战场,远比书里写的要恐怖千万倍。 浓烈的血腥味、粪便被烤焦的恶臭味、兵器的碰撞声和濒死的哀嚎声,混杂在一起,直冲脑门。 关墙上的大雍守军,虽然对张克让心怀怨气,但此刻看着底下吃人的蛮子,为了活命也爆发出了一种疯狂。 可即便占据着绝对的地利,那些从没见过血的新兵依然崩溃了。 看着残肢断臂在眼前横飞,听着那些让人头皮发麻的惨叫,很多新兵吓得两腿发软,手里的弓弩掉在地上,甚至尿了裤子,蹲在城墙垛口下嚎啕大哭。 没有人是天生的杀人机器。 “站起来!放箭!谁敢后退半步,立斩无赦!” 督战队提着滴血的大刀,在城墙上疯狂巡视。 刀背狠狠抽在那些吓傻的新兵背上,甚至直接砍翻了几个试图往后逃跑的溃兵。 在死亡的逼迫下,新兵们只能流着眼泪,抖着手,盲目地把石头往下砸。 城墙下,已经堆起了一层厚厚的尸体。 古代打仗,“先登”的奖赏确实足以让人一步登天,富贵险中求。 可同样的,性命也在险中丢。 无数想要拿命换取牛羊和奴隶的匈奴勇士,咆哮着冲上云梯,然后被沸水烫死,被石头砸死,被长矛捅穿喉咙。 一具具温热的尸体变成冰冷的肉块,堆在雁门关下,很快连关墙底下的泥土都被鲜血泡成了暗红色的泥浆。 残酷的绞肉机,正在疯狂运转。 而在战场的另一端,大单于立马高坡,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的尸山血海。 他事先安排好的五百名关内暗桩,此刻正在后关门潜伏,没有发出任何动静,更没有到处放火。 这正是大单于可怕的军事素养。 他心里太清楚,这五百人,不是五万。 如果一开始就在后方喊话放火,张克让哪怕再慌,也能轻易分出兵力把他们镇压下去,关内的军心根本动摇不了。 好钢,要用在刀刃上。 只有等前面的绞肉机把张克让的兵力彻底拖住,等双方杀得两眼通红、精疲力竭,等守军的意志被逼到崩溃边缘的那一刻。 那五百人从背后发出的喊杀声,才会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那将是直接顶在大雍守军死穴上的致命一击。 【今天第六章,马上还有,最少是七章啊。】 第100章 惨烈的攻城战(第七更) 惨烈的攻城战从正午一直持续到日落西山。 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关外的匈奴大营才响起沉闷的鸣金声。 云梯上爬了一批又一批的人,不断地往上涌,又不断地变成残破的尸体砸落下来。 大单于仿佛根本不在意要填进去多少条人命。 因为匈奴人知道,退一步就是亡族灭种。 他们背后是嗷嗷待哺的妻儿老小,是被白灾摧毁的牧场。 他们已经被老天爷逼到了没有任何退路的绝境。 相比之下,雁门关上的守军却没有这般破釜沉舟的意志。 他们纯粹是被督战队的刀片子逼着,被城下那吃人的阵势吓着,才硬着头皮往下砸石头。 张克让领兵这一年多,虽然没有完全废弛操练,但这些从京城和内陆调来的世家私兵,终究没真正上过尸山血海的战场,和裴家那种在边关死人堆里滚出来的悍卒有着本质的区别。 这其实是大雍朝上下的通病。 大雍坐拥十三州之地,纸面上的国力极其强盛。 远在京都的庙堂衮衮诸公,从来没把关外的匈奴人放在眼里。 在他们看来,蛮子再凶,也不过是疥癣之疾,给点岁贡或者派重兵吓唬一下就能摆平。 但打仗,从来不是比对纸面数据。 战场上最大的变数,是人性。古往今来,无数次以少胜多、惊天逆转,甚至大顺风打到亡国灭种,根本原因都在于上位者的傲慢。 傲慢一旦与偏见结合,便是十死无生。 大雍朝廷做梦也想不到,他们一向看不起的化外野人,此刻正疯了一样在撕咬天下第一关的城墙。 更没人能预料到,正是从雁门关城墙上滴落的第一滴血开始,中原大地即将拉开长达数十年乱战的序幕。 夜幕笼罩了匈奴大营。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草木灰的气息。 退军之后,一具具匈奴士兵的尸体和伤员被拖回了营地。 真实的古代战场,残酷得让人窒息。 负责后勤的奴隶们面无表情地穿梭在尸堆里,把死者身上还能用的皮甲扒下来,把卷刃的弯刀和完好的箭矢重新收集。 在资源极度匮乏的草原,任何铁器和甲胄都比人命值钱。 伤兵营里,凄厉的哀嚎声此起彼伏。 军医也就是几个懂点草药的萨满,在几个火盆前忙碌。 “这个,肚子破了,肠子流出来了。没救。”萨满看了一眼地上的士兵,冷冷地摆手。 立刻有两个强壮的士兵走上前,将那名还在痛苦呻吟的伤兵拖出营帐。 “这个,胳膊断了,血止不住。” “长生天会收留他的灵魂。” 在古代缺医少药的军营里,对于重伤员,没有任何救治的余地。 不仅浪费本就不多的草药和粮食,还会拖累大军。 所以,就地“献祭给长生天”,将他们集中掩埋或一刀抹脖子,是最冰冷也最符合逻辑的抉择。 即便受的是轻伤,能活下来也是九死一生。 一道被生锈铁器划开的伤口,在没有破伤风血清和抗生素的年代,大概率会引发高烧和溃烂。 古代的百战老兵能活下来,往往跟武艺高低关系不大,纯粹是命硬,运气好。 这些匈奴人经过一天的攻城,可以说身心俱疲。 但是留在关内的雁门关守军张克让部同样也是如此。 大多数人瘫坐在满是血污和肉泥的城墙上,大口喘着粗气,连握刀的手都在不受控制地痉挛。 张克让带着几个亲卫,强撑着装出一副镇定自若的模样,在各营巡视。 “弟兄们守得好!今日死战不退者,本将已经让人挨个记下名字!”张克让大声对着疲惫的士兵们喊话,“杀敌之功,本将定当如实上报天子,为大家请赏!阵亡的弟兄,抚恤绝不缺斤少两!” 城高墙厚毕竟是最大的底气。 按照历来攻城战的损耗比例,守城方与攻城方的死伤往往是一比五甚至一比十。 今天虽然打得惨烈,雁门关也死伤了数百人,但城下匈奴人的尸体起码堆了几千具。 在张克让的重赏许诺和城墙带来的安全感下,守军们勉强压下了心头的恐惧,开始搬运物资,准备迎接第二天的恶战。 与此同时,雁门关两侧的卧牛山和老虎堡。 裴正坐在大帐内,借着烛火看完了白天的战报。 雁门关打得十分惨烈,但他没有丝毫出兵去救的意思。 旁边老虎堡的守将李文远,同样大门紧闭,按兵不动。 “再等等。”裴正将战报扔进火盆里,看着火苗将其吞噬。 此时出兵,不仅要直面匈奴左右谷蠡王的铁骑,还会给张克让做嫁衣。 他要等,等到张克让正儿八经撑不住了,底牌全交了,他再以救世主的姿态下场。 更何况,之前在青州外围截获了乌维掠夺的大批军饷和粮食,此刻的裴家军兵精粮足,士气正盛。 裴正自认手里握着绝对的底牌。 接下来的两天,雁门关彻底变成了绞肉机。 滚木、礌石、火油、金汁,这些守城物资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速消耗。 匈奴人的悍不畏死,彻底超出了张克让的认知。 他们就像是没有痛觉的工蚁,顶着漫天的箭雨和砸下来的巨石,前赴后继地往云梯上爬。 战线被拉得极长。 数次,匈奴最精锐的死士攀上了垛口,两军在狭窄的城墙上展开了血腥的白刃战。雁门关的守军在督战队的大刀下拼死反扑,险些丢失了一段城墙。 杀完这一批,又涌上来一批。 虽然匈奴人冲上城墙后很快就会被守军的人海战术绞杀,但这不要命的打法,正在疯狂蚕食着雁门关守军本就不多的心理防线。 打到第四天,张克让觉得不对劲了。 青州城的弟弟张克俭说好的整军三日,为何至今不见半个援军的影子? 自己发往京都的八百里加急战报,按理说早就该有回执和圣旨下达,为何如泥牛入海,杳无音信? 张克让不知道的是,距离雁门关数百里外的一处隐秘驿站外,本该日夜兼程的信使,早已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昏暗的灯光下,一个穿着蓑衣的黑影把玩着手里染血的军机竹筒。 “压了五天了。”旁边另一个蒙面人低声说道,“差不多可以送进京了。” 蓑衣人冷笑了一声,将竹筒扔给蒙面人:“送去吧。张克让这个废物,既然连大纛都丢了,那就让匈奴人再耗一耗他。这次不扳倒张家,我们怎么睡得着?” 这封延误了整整五天的八百里加急,终于被送进了京都洛阳的深宫大内。 御书房内,炉火烧得正旺。 承平帝看着手中这份沾染着干涸血迹的战报,眉头紧锁,整个人陷入了长久的愣神。 按照以往的常识,深秋马上入冬,草原大雪封山,匈奴人根本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发起大规模的攻城战。 更何况,上奏之人是张克让。 一个连代表中军主帅大纛都能弄丢的将领,他的信用在承平帝这里已经彻底破产了。 承平帝甚至怀疑,这是不是张克让为了掩盖自己吃空饷、或者打了什么败仗,故意夸大敌情,试图骗取朝廷的兵马和钱粮来补窟窿。 毕竟这个张科郎神一阵鬼一阵,一会说什么边关大捷,这会又说什么匈奴人举兵来犯。 “只有张克让的折子?”承平帝抬头看了一眼跪在殿下的兵部侍郎,“裴家和李家,可有军报送达?” “回陛下,暂无裴、李两家的任何战报。” 承平帝冷哼了一声,将战报重重地拍在龙案上。 若是十万大军叩关,另外两家怎么可能毫无动静? “传旨。”承平帝揉了揉眉心,“召内阁及六部九卿,入宫议事!” 【今天第七章,我去把福布斯写了,然后回来再写这个。】 第101章 朕如何能信? 洛阳,大雍国都。 太和殿内的地龙烧得极旺,将整座大殿烘得暖如春日。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安宁,祥和,甚至透着几分让人昏昏欲睡的慵懒。 这与数百里外,尸山血海、滴水成冰的雁门关,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承平帝端坐在九五之尊的龙椅上,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他面前的案面上,散乱地摊开着十几份折子。最上面的一份,是用火漆封口、竹筒外皮还带着干涸暗红血迹的八百里加急。 大殿下方,三省六部、内阁九卿的重臣们分列两侧。 “啪。” 承平帝随手抓起两份折子,猛地掷在地面上。 “诸位爱卿,你们都是饱学之士,国之栋梁。”承平帝冷笑道:“来,谁来教教朕,这满桌子的军机奏报,朕到底该信哪一本?” 没人接话。 承平帝冷笑一声,指着地上的折子:“半月前,兵部给朕递的折子,说的是雁门关守军大捷,击溃小股游骑!五天前,御史台的言官弹劾老虎堡的裴正,说他为了争功,私自开关放胡人入寇!好啊,到了今日,张克让这封沾着血的八百里加急送到朕的面前,上面赫然写着——匈奴十万大军叩关,雁门关危在旦夕!” 承平帝猛地站起身,龙袍的下摆在案前扫过,目光阴冷的看向站在武官前列的兵部左侍郎张廷枢。 “张廷枢!” “臣……臣在。”张廷枢双腿一软,立刻跪伏在地。 “你张家的人,在这边关到底是打仗,还是在唱戏?”承平帝盯着他,“朕前脚刚下明发上谕,派了传令使去雁门关,让裴震暂领总兵之位,你也知道,他连行军大纛都丢了,朕都没有想去治他的罪。” “这下好了,朕的圣旨还没到,他的八百里加急先到了。这是不是有点太过于巧合呢?” 张廷枢嘴唇直哆嗦,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他真的是要恨死这个平时看起来挺乖的侄子了。 这段时间由于张克让的表演,张廷枢什么没干,天天就在那挨骂了。 边关的奏报,他相信张克让不是那种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的人。 可是他相信没有办法呀!要皇帝相信啊! 由于之前张克让的迷之操作,这下皇帝肯定是信不了一点了,接下来又该怎么办? 主要是过于巧合,皇帝的圣旨刚发出来,你那边匈奴就 10 万大军叩关,太像一个表演了。 就在这时,文官队列中跨出一人。 刑部尚书谢景温,谢家在朝中的头把交椅。 “陛下!”谢景温抱拳躬身,声音洪亮,“张克让丧师辱国,前有丢失大纛之耻,后有谎报军情之嫌!雁门关乃我大雍北地门户,岂能容此等庸才把持?臣恳请陛下,即刻下旨褫夺张克让总兵之职!臣愿亲自挂帅,带领谢家八千子弟兵,即刻北上,接管雁门关防务,定叫那匈奴有来无回!” 然而,谢景温的话音刚落,武将队列里便传出一声毫不留情的冷笑。 右军都督府的一名老将跨步而出,斜斜地睨了谢景温一眼:“谢尚书,你是在刑部大堂里坐久了,把脑子坐糊涂了吧?” “你!”谢景温脸色一沉。 老将根本不理他,转身对着承平帝一拱手,沉声道:“陛下,此刻已是十一月。北地不比江南,到了这个时候,那是真正的滴水成冰。莫说是谢尚书手底下的那些南方兵,就算是我朝最精锐的禁军,此时开拔也是死路一条。” 老将顿了顿,继续道:“十一月的官道,根本不适合行军,粮车走在上面,一天能断十几根车轴。人在野外生火都生不着,夜里一阵白毛风刮过,第二天能冻死一半的人。古人云,冬不兴师。此时你谢家八千大军要是拔营北上,臣敢拿人头担保,没等走到雁门关,就在半道上活活冻成一地冰雕了!” 谢景温被怼得哑口无言,愤愤地退回了队列。 他当然也不是说就要冬天去行军,主要是表个态,口号得喊。 老将的话,其实说出了这太和殿内绝大多数人的心声。 在这个时代,冬季是万物蛰伏的绝对禁区。 不仅是动物要冬眠,人也一样。 不管是关内种地的农夫,还是关外放牧的胡人,一到深冬,唯一的生存方式就是缩在庇护所里,尽可能减少体力消耗,熬过这个漫长的死寂之季。 就别说古代了,你就到现代,国家还集体供暖,一到冬天的时候,东北的老铁们不也得窝在家里。 出门上街,直接给你干到零下 30 度、50 度,你受得了吗? 正因为如此,朝堂上的这帮大佬们,打心眼里觉得荒谬。 他们根本无法理解,也不相信,匈奴人会疯到在这个随时能把人冻僵的季节,发起倾国之力的攻城战。 这完全违背了千百年来游牧民族的战争规律。 更深层的原因在于,大雍朝太强了。 坐拥十三州,兵甲数十万。 在洛阳这些高官的眼里,关外的匈奴不过是一群要饭的野狗。 就算野狗饿疯了,咬破了篱笆,冲进青州府的地界,那又如何? 无非就是抢些粮食,掳走些女人,等抢够了,天再冷一点,他们自然会退回草原。 至于青州边关死伤的那些百姓……在大雍朝高层的算法里,那根本不叫事。 底层的流民百姓,在朝堂账册上不过是个数字,就像地里长出来的韭菜。 被匈奴人割走一茬,过个几年,等流民重新聚集,自然又会长出新的一茬。 无伤大雅。 承平帝要的,从来不是为了救几个边关百姓而在寒冬腊月去打一场劳民伤财的烂仗。 他要的是来年开春,冰雪消融之际,大雍铁骑堂堂正正地出关,将匈奴人打得元气大伤,以此来彰显他承平帝的武功与统御四海的威严。 这样一来,他就能收拢天下之心,让这些蠢蠢欲动的世家们知道,自己和先皇完全不一样。 他是个明君。 承平帝坐在龙椅上,目光扫过底下各怀鬼胎的三省六部官员。 他重新拿起那份八百里加急,手指摩挲着上面干涸的血迹,脑海里的逻辑链渐渐闭合。 “好一个张克让。”承平帝在心底冷冷地笑了一声。 在他看来,真相已经昭然若揭。 张克让知道自己丢了中军大纛,死罪难逃,也必然通过张家在朝中的眼线,提前得知了朝廷要在开春后褫夺他兵权的决定。 一个将死之人,为了保住手里的权力和兵马,能干出什么事? 自然是拥兵自重,虚张声势。 匈奴人或许真的来抢粮了,但也绝对只是一小股。 张克让故意将其夸大成十万大军叩关,营造出一种非他不可、雁门关即将城破的假象。 目的很简单,就是要挟朝廷在这个关口不要动他,甚至还要逼着户部给他发粮饷。 “这帮世家,到了这个时候,竟然还在联手做局,想要蒙蔽朕。”承平帝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那是帝王被臣子愚弄后生出的极度厌恶。 大殿内的气压低到了极点。 良久,承平帝将那份战报随手扔进了旁边的炭盆里。 火苗“腾”地窜起,瞬间将那带着无数边关将士求生希望的竹筒吞噬。 “边关苦寒,张总兵抵御游骑,也是劳苦功高。”承平帝淡淡道:“传朕的旨意,兵部无需调兵,户部也暂缓拨发粮草。大雪封山,道路难行,让张克让紧闭关门,固守不出便是。” “告诉卧牛山的裴正,还有青州大营。各守防区,没有朕的调令,谁也不许轻举妄动。” 承平帝站起身,俯视着群臣,下达了最终的决断:“一切军机,等来年开春,冰消雪融之后,再行定夺。退朝。” 伴随着太监尖锐的“退朝”声,百官山呼万岁,缓缓退出太和殿。 随即,一封八百里加急圣旨快速送往青州各地。 【今天第一章,大家不要着急啊,还有。】 第102章 破关(二合一版) 第五天。第六天。 雁门关的城墙,已经被鲜血反复浸透、冻结,变成了一层暗红色的冰壳。 连续六天的惨烈攻防,匈奴人完全没有撤退的意思。 守军的伤亡数字,其实远远低于城下堆积如山的匈奴尸体。 占据着天险,他们死一个,匈奴人往往要填上七八条命。 但战争的残酷,从来不只是冷冰冰的数字。 最先崩溃的,是守军的意志。 看着那帮衣衫褴褛、瘦骨嶙峋的蛮子,顶着滚木和沸水,踩着同伴的尸体,双眼通红地往城墙上扑。 他们像野兽一样嘶咬,被长矛捅穿了肚子,还要在死前死死抱住守军的兵刃,给身后的人争取哪怕一息的空当。 这种纯粹为了求生而爆发出的疯狂,彻底击穿了大雍士兵的心理防线。 大雍的士兵也是娘生父母养的,没有人天生就是能在尸山血海里面不改色的屠夫。 刚开始杀敌时或许还有热血,可当杀人变成一种麻木的机械动作,当残肢断臂和脑浆每天在眼前飞溅,恐惧开始在关内蔓延。 杀的越多,这帮匈奴人如果破开关口,他们死的也会越多。 匈奴人的野蛮可不是开玩笑的。 最主要还是张克让在林家坞堡那一战,损失了一半的精锐。 本身一开始,张自营的守军士气就不高。 与雁门关隔山相望的老虎堡和卧牛山。 李文远和裴正看着每天传回来的战报,眉头越锁越紧。 “疯了。”李文远将战报扔在桌上,“每天死两三千人,重伤无数。第二天天一亮,接着拿人命填城墙。草原上的规矩变了吗?他们不要部族繁衍了?这跟自杀有什么两样?” 裴正盯着沙盘上的雁门关,眼神阴晴不定。 游牧民族打仗,向来是打得赢就抢,打不赢就跑。 战马和青壮是他们立命的根本。 像现在这种浑然不顾伤亡,把十万大军当成死士来用的打法,极其反常。 事出反常必有妖,裴正更不敢轻易出兵了。 此刻的雁门关内,张克让已经熬红了双眼。 他死死抓着传令兵的衣领:“二爷呢?青州城的援兵到底什么时候到!” 传令兵被勒得喘不过气,结结巴巴地答道:“回……回大帅,二爷传信,说青州大营的裴青处处掣肘,卡着粮草和通关文书,部队……还在集结。” “裴家!又是裴家!” 张克让一把推开传令兵,气得浑身发抖,一脚踹翻了面前的帅案。 “裴正私放蛮子入关,祸害我青州百姓,如今又卡我张家援军!”张克让咬牙切齿,眼底满是怨毒,“这帮乱臣贼子!等老子撑过这一阵,定要上奏朝廷,诛他裴家九族!” 他根本不知道,远在洛阳的皇帝,早就已经在心里判了他的死刑。 …… 雁门关后方,三十里堡废墟。 通往青州府的官道,已经被深秋的风霜冻得梆硬。 夜色中,五匹快马顺着官道疾驰而来。 马背上的骑士穿着大雍驿卒的服饰,腰间系着代表最高军情的黄底红边腰带,背后插着一面小旗,上面赫然写着“八百里加急”。 这是数天前,承平帝刚下朝时,从洛阳发出的那道圣旨。 驿卒们日夜兼程,个个神色疲惫到了极点。 眼看前面就是三十里堡的关卡,只要过了这里,就能抵达雁门关后城门。 为首的驿卒刚松了一口气,变故陡生。 “嗖!嗖!嗖!” 道路两侧的枯林中,毫无征兆地射出十几支冷箭。 战马惨嘶着栽倒在地,五个驿卒瞬间被射翻了三个。 剩下两个还没来得及拔刀,一群披着破烂羊皮、犹如鬼魅般的身影已经从暗处扑了出来。 刀光闪过,鲜血喷涌。 不过眨眼间的功夫,五名大雍驿卒全部变成了尸体。 这里,正是那五百名匈奴内应潜伏的防区。 一个身形魁梧的匈奴百夫长走上前。 他没有贸然去动地上的尸体,而是转头对着身后的黑暗招了招手,唤来了一个身形瘦削的士兵。 这个士兵早年是被掠夺到草原的汉人奴隶,后来因为机灵,在互市里做过几年买卖,精通大雍的语言和文字。 “看看,什么路数。”百夫长压低声音。 士兵快步上前,蹲下身,手法熟练地从为首驿卒的怀里摸索。 很快,他摸出了一个用火漆封住的黄铜圆筒。 接着,他又在尸体腰间扯下了一面御赐金牌。 士兵用匕首挑开黄铜圆筒的火漆,抽出里面明黄色的绢帛。 借着微弱的月光和雪地的反光,他快速扫过上面的文字,眼睛越睁越大。 “百长……”士兵的声音有些发颤,透着压抑不住的狂喜,“这是汉人皇帝的圣旨!上面写着,张克让即日起卸任总兵之职,交由裴正暂代。冬月过后,回京述职!” 百夫长听完,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 “长生天保佑。”他低声笑了起来。 大单于原本给他们的计划,是让他们这批人一直潜伏在后方。 等到大单于觉得正面战场消耗得差不多了,会派人走山间小道过来传信。 届时,他们这五百人就在后关门外四处放火,用汉话大喊“匈奴人破关了”、“城破了”,发动自杀式的冲锋,以此来制造混乱,彻底击垮关内守军的士气。 但大单于心里清楚,那个计划的成功率其实并不高。 后关门外围有一层厚厚的瓮城,光靠他们这几百号人,没有任何攻城器械,想要冲开城门简直是痴人说梦。 大单于在正面之所以不计伤亡地用人命填,也是知道后方的计策只能起到扰乱军心的辅助作用。 所以匈奴大单于的想法非常简单,我正面跟你打,打到你士气低落,你快受不了,双方都是强弩之末的时候,这时候后方一旦起火,那么张克让的防线必然承受不住。 但此时,这位皇帝下的圣旨,反而弄巧成拙被后方埋伏的匈奴人截获。 此刻这个匈奴百夫长脑子转得极快。 这几天雁门关正面打得尸山血海,张克让把几乎所有的精锐和注意力全都填到了前线,后城门现在的防备绝对是前所未有的空虚。 “不能按原计划等了。”百夫长眼中闪烁着饿狼般的凶光,他转头看向那个懂汉字的士兵,“你,立刻挑几个腿脚最快、最熟悉山路的弟兄,连夜翻山去前面的大单于主营!” “把这道圣旨的内容,还有截获金牌和驿卒号衣的事情,一字不落地报给大单于!告诉大单于,我们不用在外面放火乱军心了,只要时机一到,我们能直接把后城门骗开!” 百夫长思路十分清晰:“跟大单于约定好时间。今夜肯定来不及了,山路难走,等你们把信送到,天都快亮了。让大单于定夺,最好是明晚!夜间攻城!” 在古代,夜间攻城是兵家大忌。 因为夜间视线极差,军队一旦铺开,主将根本无法通过旗语和金鼓来指挥部队,极容易发生营啸和自相残杀。 但此刻,这也成了最大的优势。 因为夜间视线差,守军同样看不清城下的情况,一旦后方生变,恐惧会在黑暗中被无限放大。 士兵领命,立刻带着几个斥候,像灵巧的夜猫子一样,迅速消失在漆黑的深山林莽之中。 …… 第二天清晨,匈奴正面大营。 大单于在中军大帐里,看着从山后小路摸过来的斥候,听完了汇报,一双鹰隼般的眼睛猛地亮起。 “好!好!好!” 大单于连说了三个好字。 他敏锐的军事嗅觉立刻捕捉到了这个战机。 “夜间攻城虽然凶险,但张克让的兵已经被我们连着耗了六天,早就成了惊弓之鸟。只要后院一黑一乱,他们必会炸营!” 大单于当机立断,对着斥候下达了命令:“你立刻回去,告诉那个百夫长。今夜子时三刻,准时动手!只要看到后关门火起,听到你们在城里喊话,本单于会亲自带队,全军压上,前后夹击,直接踩平雁门关!” …… 第二日,夜深。 连日的厮杀让雁门关的守军疲惫不堪。 大雍在这关里的有效战斗力,满打满算也就一万不到。 剩下的全是从各地征调来的辅兵、民夫等非战斗单位。 但关外的匈奴人完全不一样。 十万大军,各个部族轮番上阵。 这个营打残了,退下去吃肉睡觉,换下一个营接着填命。 虽然死的人多,但他们没得选,硬生生靠车轮战把大雍守军熬到了崩溃的边缘。 后关门的守军不用直面漫天的滚木和羽箭,但前山日夜不绝的凄厉惨叫,让他们的神经一直紧绷着。 加上主将把精锐全抽调到了前线,这后城门的防备本就空虚。 到了这半夜三更,墙头顶着寒风值夜的守军更是寥寥无几,大多缩在背风的垛口后头打盹。 夜空深邃,一弯清冷的残月渐渐爬上了中天。 这是大单于定好的时辰。 月上中天,前关发难,后关夺门。 此刻,在距离后关门城墙根不足百步的黑暗盲区里,几百个披着破烂羊皮的匈奴死士,按照百夫长的命令提前潜伏了许久。 远处的官道尽头,隐隐亮起了几个火点。 那名身手最为悍勇的百夫长,亲自带着四个懂大雍话的匈奴士兵,已经换上了剥下来的驿卒号衣。 为了做戏做全套,他们特意绕到了两里外的官道上,点燃火把,纵马狂奔。 黑暗中,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后关门的死寂。 “驾!驾!” 五匹快马跌跌撞撞地冲到城墙下。 “八百里加急!御赐金牌在此,速开城门!” 一名士兵扯着嗓子凄厉地嘶吼,声音里故意透着焦急,将手里的金牌高高举起。 城墙上,本就神经衰弱的守军被惊动,纷纷探出头。 借着城头的火光,守关的把总看清了底下气喘吁吁的驿卒,看清了那身标志性的号衣,以及那面在火光下闪烁着威严金光的御赐令牌。 “是京城来的八百里加急!”把总精神一振。 这几天前线吃紧,大帅天天在盼着朝廷的回音。 但他并没有立刻下令开门。 后关门再松懈,防务的底线还在。 “放吊篮!”把总对着下面喊道,“把金牌验了再说!” 一个竹编的吊篮顺着城墙,用粗麻绳缒了下来,晃晃悠悠地落在百夫长面前。 百夫长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没有丝毫犹豫,将手里的御赐金牌“当啷”一声扔进篮子里。 吊篮被迅速拉上城头。把总接过金牌,凑在火把底下仔细翻看。 纯金的质地,大内的制式,背后的暗纹刻字,一丝不差。 在这个严密的军事堡垒里,没人敢伪造这种东西,怠慢军机更是死罪。 验明无误,把总彻底放下了戒心。 “开瓮城侧门!”把总把金牌揣进怀里,大声下令,“查验放行!” 沉重的绞盘开始转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厚重的瓮城侧门,缓缓裂开了一道仅容两人并排通过的缝隙。 城门洞里,微弱的火把光芒透了出来。 百夫长见状,翻身下马。 他故意装作体力不支的模样,牵着那匹战马,带着身后的四名手下,摇摇晃晃地走入门洞。 这几天雁门关前线的连日血战,早就抽空了后方的兵力。 张克让把能打的精锐全填进了前山的绞肉机,后关门本就防备极度空虚。 再加上此刻正是人最困乏的深夜,留守的又是些没什么经验的老弱辅兵,防备心降到了最低。 几个门卒毫无防备地迎了上来,正准备接过百夫长手里的缰绳。 就在这错身的一瞬间。 前一刻还虚弱不堪的百夫长,眼中凶光大盛。 他猛地松开缰绳,反手抽出藏在号衣下的弯刀。刀锋划过一道冷冽的弧线,瞬间斩断了面前两个门卒的喉管。 跟进来的四个匈奴手下同时暴起,直扑一旁的绞盘和闸机口。 手起刀落,将负责推门和控制千斤闸的几名守军当场砍翻在地。 “噗嗤!” 鲜血喷涌,染红了绞盘。百夫长一脚踢开地上的尸体,死死守在闸机旁。 几乎在同一时间,潜伏在城外百步盲区里的三百名匈奴死士,猛地掀开身上的伪装。 他们没有带刀盾,而是每人手里都抱着早就准备好的坚实硬木和巨大的石块,如同黑色的潮水般疯狂地涌向半开的城门。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死士一头扎进门洞,直接将怀里的粗木和巨石死死塞进城门轴的缝隙和千斤闸的底槽里。 “敌袭——!” 城墙上的守军终于反应过来,凄厉地惨叫着想要推动绞盘放下千斤闸。 但晚了。伴随着刺耳的摩擦声,被粗木和巨石死死卡住的齿轮和闸道彻底卡死,半掩的城门再也无法闭合分毫。 通道,彻底打通。 大批披着羊皮的匈奴死士涌入瓮城,抽出涂黑了刀背的弯刀,开始疯狂劈砍那些还在发懵的守军。 “破关了——!匈奴人打进来了!” 瓮城内,三百死士扯着嗓子,喊出了第一声字正腔圆的大雍话。 这也是他们来之前,百副长早就训练好的。 多了不会,就会这一句。 这极具迷惑性的汉人语言,瞬间在防备空虚的后方引发了巨大的恐慌。 而前方的雁门关主战场,惊天动地的战鼓声,也在这一刻,准时撕裂了夜空。 【这章是二合一啊。然后不要着急,每天保底是五更,我会多写一点的。主要纯原创,我也不参考任何的历史原文,所以会比较慢一点。这是架空的朝代,和历史上任何一个朝代完全没有任何关系。】 第103章 大纛再次丢失(第五更) 自古以来,真实的冷兵器战争,极少有那种战至最后一人、流尽最后一滴血的惨烈死磕——除非是到了亡国灭种、退无可退的绝境。 绝大多数的正面战场,当一支部队的伤亡率达到一成(10%)时,军心就会出现明显的动摇;一旦伤亡超过三成,建制便会不可逆转地崩溃,漫山遍野的溃败便成了定局。 对于统兵将领而言,攻城拔寨时的强敌往往不是最可怕的,最难防、也最致命的,是夜晚的“营啸”。 人在极度高压、疲惫,且处于黑暗之中时,心理防线脆如薄纸。 雁门关的守军,已经被匈奴人连续六天六夜的自杀式冲锋,搞得心力交瘁。 在这个滴水成冰的深夜,许多和衣而睡的士兵脑子里依然是残肢断臂,连梦里都是这些场景。 就在这时,后关门方向突然火光冲天。 “城破了——!匈奴人杀进来了!” 字正腔圆的大雍官话,在死寂的夜空里犹如一道惊雷,瞬间引爆了火药桶。 黑暗中,一个刚从噩梦中惊醒的年轻辅兵,猛地抓起手边的长矛。 四周一片漆黑,只有远处晃动的火光。 他什么都看不见,只听到到处都是杂乱的脚步声和凄厉的惨叫。 突然,一个人影重重地撞在了他身上。 “蛮子!”年轻辅兵发出一声非人的尖叫,闭着眼睛将长矛死死捅了出去。 温热的鲜血喷了他一脸,倒下的人发出一声大雍国骂。 但辅兵已经顾不上了,他周围的人也全疯了。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没有人能分辨到底谁是真话,谁是假话,谁是袍泽,谁是敌人。 极度的恐惧传染得比瘟疫还快,为了自保,士兵们开始向身边任何靠近的黑影挥刀。 这就是营啸。 不需要匈奴人动手,大雍的守军自己先乱了。 总兵府内,刚刚睡下不到一个时辰的张克让被惊天动地的喊杀声惊醒。 “怎么回事?!”他连甲胄都来不及穿全,提着刀冲出房门,映入眼帘的已经是关内漫天的火光和四处奔逃的溃兵。 “大帅!后关门失守,营里炸营了!”亲兵统领满脸是血地扑过来。 张克让毕竟是宿将,知道此刻绝不能退,立刻嘶吼道:“督战队!把督战队顶上去!凡有后退乱跑者,杀无赦!传令全军,伍长找什长,什长找百总!结阵!都给老子结阵!” 在古代的军阵体系里,基层的军官就是整支军队的神经末梢。 五人为一伍,设伍长;十人为一什,设什长。 正常情况下,遇到夜袭,这些经验丰富的老兵油子会立刻用刀背砸,用脚踹,把手底下的几个兵聚拢在自己身边,形成最基础的防御阵型,然后层层向上汇合,稳住阵脚。 如果是在平时,这套指挥体系完全可以迅速平息混乱。 但是今天,这套神经末梢,彻底失灵了。 连续 6 天的血战,不仅这帮底层士兵守不了,中层的将官也同样如此。 他们虽然经验丰富身经百战,但是精神上的疲惫是消减不了的。 在黑暗中,伍长根本找不到自己的兵,什长刚扯开嗓子喊了两句,就被乱军推倒。 更致命的是张克让的督战队。 当几百名督战队挥舞着大刀,砍下几十个溃兵的脑袋试图立威时,起到的不再是震慑作用,而是彻底的逼反。 “前头匈奴人要杀我们,后头大帅也要杀我们!左右都是死,拼了!” 不知是谁在黑暗中喊了这么一嗓子。 本就失去理智的溃兵们,红着眼睛将长矛对准了平日里作威作福的督战队。 本来他们看督战队就不爽。这帮督战队不是去打仗,而是先砍自己人。 经过这样的矛盾激化,内部的自相残杀瞬间升级,从后方蔓延到了城墙。 原本应该死守垛口的城防军,为了躲避背后的火拼,直接丢下了滚木礌石,加入了逃亡的洪流。 城墙,空了。 此时,雁门关外的匈奴中军大帐前。 大单于骑在战马上,任凭如刀的寒风刮过面庞。 听着关内传来的震天惨叫和冲天的火光,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龙王微笑。 “大雍人的气数,尽了。” 他猛地拔出腰间镶嵌着绿松石的弯刀,指向夜空中的残月。 中军巨大的牛皮战鼓发出轰隆隆的雷音,犹如踩在所有人的心脏上。 大单于在马背上直起身子,用尽全身力气对着黑压压的部族勇士狂吼:“长生天的子民们!大雍人的城已经破了!他们自己在里面杀起来了!” “我大单于在此立誓!第一个登上雁门关的勇士,赏牛羊万头,奴隶百人,封部落首领!谁能斩下张克让的狗头,老子让他做万户!关里的粮食、女人、铁器,全是你们的!杀——!” 在极致的利益和生存本能面前,匈奴人沸腾了。 大单于极其聪明。 这几天的攻城,他严格实行了军情隔离。 现在被推到最前线准备登城的部族,根本不知道前几天死在城墙下的人堆成了什么样。 他们只知道,寒冬已经降临,草原上的“白灾”马上就要把所有的牛羊冻死。 如果不打进这座关隘抢下粮食,整个部族都会在几个月内活活饿死。 退,是冻饿而死;进,是万夫长,是活下去的希望。 天时,地利,人和,加上高明的心理操控。 在这股近乎疯狂的凝聚力下,匈奴大军犹如黑色的潮水,顺着云梯和飞爪,密密麻麻地涌上了雁门关那曾被认为是不可逾越的城墙。 本来在守军眼里可以轻易推翻的云梯,此刻再也没有人去阻挡。 第一波匈奴人顺利跃上城头,紧接着是第二波,第三波…… 犹如决堤的洪水,势不可挡。 战斗,或者说是单方面的屠杀,从半夜一直持续到了天明。 黎明时分,惨白的晨光穿透了浓重的血雾,照亮了这座千年雄关的炼狱景象。 满地的残肢断臂被冻结在冰冷的青砖上,殷红的鲜血汇聚成溪,顺着下水道流出关外,将外面的雪地染成了刺目的暗红。 雁门关,彻底失守。 而在通往青州府的崎岖山道上,几十骑残兵正护卫着一个人仓皇逃窜。 张克让灰头土脸,连头盔都不知道掉在了哪里,头发散乱,宛如丧家之犬。 命运似乎确实在偏袒他,在亲兵的拼死护卫下,他两次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竟然又一次活了下来。 可是,当他在马背上回望那座浓烟滚滚的雄关时,心却坠入了万丈冰渊。 他看到了。 在雁门关最高处的城楼上,那杆他前几天刚刚命人连夜赶制出来、代表着他总兵威仪的崭新大纛,正被一个匈奴壮汉一斧头劈断旗杆,狠狠地踩在了泥水里。 大纛,又丢了。 如果说上一次丢了大纛,他还能用“诱敌深入”或者“拼死夺回”来在兵部那边打马虎眼;那么这一次,关隘失守,北地门户洞开,十万匈奴铁骑即将长驱直入青州府。 他完了。 这不再是政治生命结束那么简单。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他连一份狡辩的折子都写不出来。 不出半个月,整个青州张家就会因为他的无能和指挥失误,被愤怒的皇帝和落井下石的政敌们撕成碎片。 但人就是这样,越是到了绝境,越是像抓住溺水稻草一样渴望活着。 好死不如赖活着。 “走……快走!”张克让哆嗦着嘴唇,死死夹紧马腹,眼珠子上布满了恐惧的血丝。 他现在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唯一的生路。 逃到青州城。去找他那个掌握着青州经济命脉、手眼通天的弟弟,张克俭。只要张家还没倒,只要弟弟手里还有钱、有粮、有私兵,也许……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战马发出嘶鸣,载着这个彻底输光了一切的大雍总兵,头也不回地扎进了灰暗的风雪之中。 【今天第四章,不要着急啊。这个是群像文啊,我不是不写主角啊。每一章有对应的篇幅啊,我是希望大家有代入感的。】 第104章 中路失守(第六更) 张克让带着二十几骑残兵,一路亡命狂奔,终于在中午赶到了青州城下。 青州乃是北地首屈一指的军事重镇,三门分立。 北门由裴家兵马镇守,东门交由青州本土士族田家把控,而南门,则是张家的基本盘。 张克让这二十几骑,直奔南门而来。 城楼上的守军听见急促的马蹄声,立刻张弓搭箭。 守城校尉看清了底下那群灰头土脸、连盔甲都跑丢了的残兵,尤其是为首那个狼狈不堪的人,竟是雁门关总兵张克让。 “快去禀报二爷!”校尉不敢怠慢,立刻派人飞奔下城。 此时的青州城本就风声鹤唳。 前些日子刚被流民围城,好不容易遣散,这两天又不断有消息传回,说匈奴十万大军正在猛攻雁门关。 眼下,本该坐镇前线的总兵却只带着几十个人如丧家之犬般逃了回来,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不多时,张克俭快步登上了七八丈高的南门城头。 他居高临下,将底下的张克让看得清清楚楚。张克俭脸色阴沉,冷冷地向下喊话:“前方战事如何?” 张克让看见亲弟弟,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一丝,随即满脸怨毒地嘶吼:“雁门关失守了!都是裴正那个乱臣贼子见死不救!他擅自放匈奴人进关,害我腹背受敌!二弟,快开城门放我进去,我要立刻写折子禀明皇上,诛裴家九族!” 城头上,听到这句话的张克俭,眼神瞬间凝固,脸色阴晴不定。 蠢货。 张克俭在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句。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这个大哥竟然能蠢到这种地步。 如果张克让死在雁门关,哪怕关破了,张家也能在朝堂上哭诉他“以身殉国、尽忠职守”,最多是个失察之罪,绝不至于连累张家。 甚至还能借着他战死的名义,反咬一口裴家见死不救。 可现在,张克让活着逃回来了。 主将弃关逃生,致使北地门户洞开,十万铁骑即将长驱直入。 这是板上钉钉的诛九族的大罪! 只要张克让活着踏进青州城,整个张家就会被他彻底拖入万劫不复的死地。 张克俭面无表情地看着底下还在叫骂的亲大哥,足足过了十息。 随后,他偏过头,跟身旁的心腹校尉低声耳语了几句。 那校尉先是浑身一震,惊疑不定地看了张克俭一眼,在触碰到那双毫无感情的冰冷眼眸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开偏门,迎大帅入城!”校尉对着底下大喊。 沉重的偏门缓缓拉开。 张克让如蒙大赦,立刻带着二十几名亲卫打马冲进瓮城。 刚一下马,一名把总便快步迎了上来,恭敬地低着头:“大帅受惊了,请随卑职前往内城歇息。” 张克让将马缰随手扔给旁边的士兵,迈步向瓮城深处走去。 刚走到瓮城中央,那名领路的把总突然脚下发力,像疯了一样向内城门狂奔,同时凄厉地嘶吼起来:“敌军入城啦!敌军伪装夺门啦!” 张克让猛地愣住。 下一瞬,四周高耸的瓮城城墙上,无数弓箭手犹如幽灵般站了起来,冰冷的箭簇闪烁着森然的寒意。 弓弦拉满。 张克让瞬间明白了什么,他目眦欲裂,死死盯着城头那个熟悉的身影,发出绝望而凄厉的咆哮:“张克俭!尔敢——!” “放箭。”张克俭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嗖嗖嗖——!” 密集的箭雨倾泻而下。 张克让和他的二十几名亲卫,连刀都没来得及拔出,瞬间被射成了刺猬。 这位统御北地的大雍总兵,没有战死在匈奴人的弯刀下,却死在了自己亲弟弟镇守的青州瓮城里。 城墙上,一片寂静。 一众士兵看看底下倒在血泊中的尸体,又看看神色冰冷的张克俭,谁也不敢说话。 张克俭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今天的事,谁敢走漏半个字,杀无赦。” “二爷……”校尉咽了口唾沫,大着胆子问,“那朝廷那边,我们怎么交代?” “交代什么?”张克俭整理了一下袖口,“今天根本没有人来叫关。雁门关总兵张克让,已经为了大雍江山,战死在雁门关头了。听懂了吗?” “懂了!” “把底下的尸体乱刀分尸,脸全部划烂,找个荒地埋了,不可留下任何辨认的痕迹。” 张克俭丢下最后一道命令,头也不回地走下了城墙。 第二天天一亮。 卧牛山的裴正和老虎堡的李文远,几乎同时收到了一个让他们魂飞魄散的消息。 派去打探雁门关军情的探子,全都没回来。 而逃散到山里的溃兵带出了最确切的噩耗:雁门关,破了。 裴正听到这个消息时,整个人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 他原本的计划堪称完美:让匈奴人去消耗张克让。雁门关号称天下第一关,城高墙厚,哪怕只有一万人,也能拖住十万大军个把月。他打算等张克让拼光了家底,自己再以救世主的姿态下场。 他昨晚还在看战报,匈奴人每天死伤两三千,完全是自杀式送命。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固若金汤的天下第一关,怎么就在一夜之间彻底崩塌了! 还没等他缓过神来,营外的战鼓声已经震天响。 右谷蠡王率领的匈奴大军,已经开始猛烈叩关。 卧牛山的城防和地势,远不如雁门关那般坚险。 要不然这一年多的对峙,匈奴人也不会每一次攻打的都是卧牛山。 另一边的老虎堡内,李文远更是一脸茫然。 在古代的军事防御体系中,类似于雁门关、卧牛山、老虎堡这种“三关并立”的锁链式防线,讲究的是互为犄角,首尾呼应。 一旦作为主心骨和最坚固节点的“中门”(雁门关)被强行突破,整条防线的军事逻辑就彻底改变了。 此时,裴正正死死盯着大帐里的军事沙盘,冷汗直冒。 一向从容不迫、心狠手辣的他,此刻也是真的慌了。 “大公子,雁门关破了,蛮子已经从中路长驱直入!右谷蠡王还在正面牵制我们。”副将此时也是急得不行。 裴正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他精通兵法,很清楚中路被破意味着什么。 就像王者荣耀一样,中路的塔优先级最高,价值最高。 只要中路的塔不被破,那么永远都有防守自己野区的可能。 但是只要中路被破,很快敌人就可以进入野区抢夺资源,而且没有防御塔的守护,另外的上下两路防御塔也将会不保。 这点但凡上过王者的,都应该很清楚。 裴正指着沙盘开始推演:“雁门关一丢,匈奴人必定会派出精骑顺着缺口插进来。要是让他们直接绕到卧牛山和老虎堡的背后,顺带截断了我们的粮路,那么我们就是孤军奋战,必死无疑。” 在古代战场,防线被中央突破后,侧翼的守军如果继续死守,下场只有一个:被敌军从正面和背后两面夹击,彻底切断粮道和退路。 被围死在山上,连突围的可能都没有。 “传我将令!”裴正当机立断,展现出了极强的决断力,“舍弃卧牛山外围三道防线!趁着匈奴人的骑兵还没从背后包抄过来,全军立刻后撤,退守二道防线,卡住我们的粮道和退往青州的官道!绝不能让他们断了我们的后路!” “可是大公子,这就等于把防线拱手让人了啊!” “不撤就是死!”裴正厉声吼道。 而另一边,老虎堡的李文远反应稍微慢了半拍。 当老虎堡的守军还在犹豫是否要死守时,大单于派出的左贤王已经带着一万精骑,顺着雁门关的缺口,犹如一把尖刀,狠狠地插向了老虎堡的后方粮道。 原因自然无他,因为从溃兵口中,他们得知老虎堡的守军相对薄弱,根本不如裴正那路兵精将猛。 此刻,在这深秋之际,这雁门关终究是破了。 【感谢书虫 W 大佬的大神认证,这是专属于你的加更,感谢你的礼物。】 第105章 大单于的算计(第七更) 青州府衙,知州正伏在案前,眉头紧锁,手里捏着一支狼毫笔。 纸上墨迹未干,写的是恳请朝廷下拨钱粮、赈济青州境内流民的奏疏。 十一月的风刮在窗户纸上,带着即将入冬的寒意,让这位文官对今年的民生忧心忡忡。 “砰!” 签押房的木门被猛地撞开,知州手一抖,一滴浓墨重重地砸在刚写好的奏疏上,化作一团漆黑。 “大人!祸事了!”报信的衙役连滚带爬地扑进来,头上的毡帽跑丢了,满脸惊恐,声音都在劈叉,“城外……城外涌来大批逃兵,说……说雁门关破了!匈奴人杀进关了!” 知州猛地站起身,身后的太师椅“哐当”一声砸在地上。他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血液,瞬间麻在原地。 “胡言乱语!”知州指着衙役,手指剧烈地颤抖,“天下第一关,数万精兵镇守!眼下已是寒冬腊月,滴水成冰,匈奴人就算饿疯了,怎么可能在这等时节叩关!前几日的军报不还是说只是游骑骚扰吗?!” 然而,随着溃兵的不断涌入。 这位知州终于接受了现实。 雁门关,真的破了。 知州此时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兵书也涉猎过,却根本无法理解这完全违背了兵家常理的荒谬现实。 但他知道,现在不是发呆的时候。 “传令……快传令!”知州连滚带爬地爬起来,嘶哑地大喊,“关闭青州内外城门!召集城内所有衙役、民壮、青壮丁口上城墙!把府库里的军械全搬出来!” 整个青州城,在极度的惶恐中,被迫开始仓促地运转。 …… 与青州城的慌乱相比,此刻的老虎堡,则是另外一番景象。 李文远站在城头上,看着堡外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的匈奴联营,眼神满是绝望。 当初雁门关求援,他选择按兵不动,坐山观虎斗。 他与裴正的想法是一样的,让那位耀武扬威的张总兵顶在前面,毕竟走私生意自从张克让来了之后,他分到的太少了。 可是他再也想不到,这天下第一关,居然这么短的时间之内就丢了。 这让他一时之间方寸大乱,也就是这半天的犹豫,让他此时陷入了绝境。 大单于在攻破雁门关后,根本没有急于长驱直入,而是分出三万骑兵,像铁桶一样将老虎堡团团围住。 但奇怪的是,匈奴人并不攻城。 大单于展现出了高超的战术布置。 老虎堡地势险要,强攻必定死伤惨重。 既然已经把李文远困在里面,老虎堡迟早是囊中之物。 只要断了它的补给,他们就一定会不攻自溃。 所以根本就没有必要去浪费人命往上填。 “围而不打,困死他们。”这是大单于下的命令。 每天夜里,匈奴人就在城墙弓箭射程之外点起篝火,烤着刚刚抢来的肥羊,大声谈笑。 而城头上的老虎堡守军,只能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眼底的光芒一天比一天黯淡。 …… 而在通往青州府的咽喉要道上,裴正的境遇则要好得多。 这位于战阵之中磨砺多年的将官,在局势崩坏的第一时间,展现出了远超常人的军事素养。 他当机立断,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直接拔营起寨,抛弃了所有难以携带的辎重,分兵退守后方的几处险要隘口,第一时间卡住了粮道和官道。 大单于的游骑曾远远地观望过裴正的阵型——法度森严,退而不乱,隘口处更是早早立起了拒马和连弩。 面对这样一块硬骨头,大单于挥了挥手,制止了手下将领追击的请求。 “没必要去触这个霉头。”大单于站在雁门关残破的城楼上,冷眼看着裴正撤退的方向,“雁门关已经开了,这青州地界就是长生天赐给我们的草场。徐徐图之即可。” 此刻,大单于已经将大本营设在了曾经的雁门关总兵府。 他坐在张克让那张铺着吊睛白额大虫皮的虎皮交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把大雍军中制式的精钢百炼刀。刀锋冷冽,吹毛断发。 “大单于,汉人这总兵府里,军械、甲胄堆积如山,全是好东西!”一名左谷蠡王兴冲冲地走进来禀报,但随即脸色又垮了下来,“就是……没找到多少粮食。那张克让的粮仓底子很薄,几乎没有存粮。” 大单于闻言,眉头微微一皱,但很快又舒展开来。 只要有了这雄关之内的庇护,一切都好办。 “传本单于的军令!”大单于站起身:“派人回草原,告诉各部族的首领,立刻动身!让所有的牧民,哪怕是老人、女人、孩子,赶着咱们的牛羊马匹,全部顺着雁门关的缺口,给老子入关!” 周围的匈奴将领闻言,皆是精神大振。 草原上的冬季,是能瞬间把牛羊冻成冰雕的“白灾”。 青州府虽然在大雍境内算不上富庶,但有城墙挡风,有房屋避寒,气候不知道比关外好上多少倍。 “告诉底下人,不许再像以前那样,抢一把就烧房杀人。”大单于一拍桌案,定下了入关的基调,“我们要在这里过冬,还要在这里扎根!所有的汉人房屋、地窖,全部保护起来,留作各部族安营扎寨之用。” 一道道军令从这总兵府中流水般传出,向着关外茫茫的草原飞驰。 没过几日,一场浩浩荡荡的民族大迁徙便在风雪中拉开了帷幕。 无数披着破烂羊皮、牵着瘦骨嶙峋的牛羊的匈奴老弱妇孺,眼中闪烁着对温暖和生存的渴望,顺着被鲜血染红的雁门关城门,缓缓踏入了大雍的腹地。 昔日的天下第一关,彻底沦为了匈奴人的中转站和后方大本营。 大单于的算盘打得十分精明。 作为一族领袖,他知道匈奴的国力根本不足以一口气将庞大的大雍帝国彻底打崩。 十万精骑听着吓人,其实能征善战的也就两三万,而且这几天的攻城死了不少。 打仗打的是什么?是粮草,是补给。 而这些恰恰是他的短板,他们不善种地,不懂农耕。 一旦深入大雍腹地,被城池堡垒拖入消耗战,最终只会全军覆没。 他的战略十分清晰:以雁门关为大本营,先困死老虎堡,再吃掉卧牛山,彻底扫平这三座堡垒后,将战线平推至青州城下。 把青州城打下来,或者围起来,作为匈奴在大雍境内的第一个大型据点,让所有部族安稳地度过这个残酷的冬天。 到了来年春暖花开,大雍朝廷必然会震怒,调集举国之力的大军北上平叛。 那时候,大单于便可以依托青州城和雁门关的险要进行防守。 打得赢就打,打不赢? 那就拿青州城几十万百姓的性命和这座重镇作为筹码,向大雍朝廷狠狠敲诈一笔海量的岁币、丝绸、铁器和粮食。 等好处拿够了,吃饱喝足,再从容不迫地退回关外。 进可攻,退可守。 在这位老谋深算的草原狼王眼中,这场看似疯狂的入冬之战,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为了让部族活下去的算计。 【今天第七更,马上还有,大家不要着急啊。】 第106章 都是生意(第八更) 雁门关失守的消息,像是长了翅膀一样,短短几天就传遍了整个青州地界。 官道上,每天出去打探消息的林大等人带回了确切的准信:天下第一关,真的破了。 原本刚刚被遣散、勉强走在返乡路上的流民,听到这个消息,像受惊的羊群一样再次掉头往南边疯跑。 但没过几天,一种更加诡异的情况发生了。 这次破关的匈奴人,竟然没有像往常那样纵马劫掠、见人就杀、见房就烧。 大单于下了严令,匈奴军队只强占空房作为营房,不仅不随便乱杀,甚至还将从大雍军镇和沿途地主老财那里抢来的部分粮食,分发给了那些快要冻饿而死的流民。 原因很简单:大单于打算在关内过冬,甚至长久驻扎。 匈奴人只会放牧,根本不会种地。 这片土地就是他们的新草场,而这些大雍的底层百姓,就是他们未来的农奴。 要是现在全杀光或者饿死了,来年开春谁来给他们种粮食? 这画面荒诞到了极点。 前些日子还拿着刀枪要把流民往死里逼的大雍官军,和这两天突然大发慈悲、给流民发高粱面保命的匈奴蛮子,在这些底层百姓眼里,身份诡异地调换了。 原本濒临绝望的北地,竟然因为这群侵略者的到来,莫名其妙地燃起了一丝生的希望。 当然,这也是一种极其魔幻的现实。 前两天还要杀你的人,今天来救济你。 但对于刻板印象极深的大多数人来说,匈奴人就是南下抢劫的,跑,依然是本能。 …… 卧牛山后的隐蔽石洞里。 刚刚把马厩搭好、草料备齐的主角团,听到雁门关彻底易手的消息,全都懵了。 火堆劈啪作响,几个汉子围在火堆旁,眼巴巴地看着林渊。 这段时间,林渊每天管饱,又展现出缜密的心思和手段,这帮人早就唯他马首是瞻。 在他们眼里,这个“小哥”脑子好使,是一等一的聪明人。 “小哥,咱们……怎么办?逃不逃?”林大搓着冻僵的手,有些按捺不住。 林渊拿着根树枝,拨弄了一下火里的木炭。 他那点中专学历放在后世可能不够看,但在这些连县城都没出过的兵户面前,绝对是降维打击。 逃?往哪逃? 林渊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原主的记忆。 这地方的冬天,那是真正的滴水成冰。 按照这几天的气温下降速度,再过一阵子少说零下十几二十度。 而且,马上就要大雪封山了。 原主一辈子就在这几十里地打转,眼前这几个人也没有任何长途奔袭的经验。 这年头的农民,一辈子能去一趟青州城就算是有大见识了,大多数人就如同在地里刨食的蚂蚁,在一亩三分地里绕来绕去。 这不奇怪,据后世不完全统计,哪怕到了2026年,依旧有9亿人没坐过地铁,12亿人没坐过飞机。 让几个没出过远门的大老粗,在隆冬时节的茫茫大雪中瞎跑,那跟找死没区别。 “不逃。”林渊扔下树枝,拍了拍手,“咱们现在有粮,有草。马上大雪封山,现在往外跑,就是个死。” 几人面面相觑。 “再说了,”林渊接着说道,“雁门关破了,对咱们未必是坏事。你们忘了,当初是谁带兵强攻你们的坞堡的?是那位张总兵。现在他兵败了,没人顾得上咱们。” 众人一听,紧绷的神经顿时松了一大半。觉得十分有道理。 毕竟敌人的敌人或许可能真是朋友。 某种程度上,匈奴人还真帮他们报了仇。 “咱们有七匹马。”林渊看着跳动的火光,划定了一条线,“就在这儿过冬,等来年一开春,冰雪一化,咱们第一时间南下。” 虽然不清楚这大雍的版图和后世是否完全一样,但听这里的口音带着点山西方言的味道,文字又类似篆书,想必是在北方一带。 自古以来,想避战乱、讨口好饭吃,往江南和中原跑准没错——大致就是后世的河南、江苏那一带。 只要到了南方,凭着手里那些现代塑料盒子,林渊相信自己总能再找个有钱的冤大头,把日子盘活。 而且自己手里还有着高产的粮食种子。 只要找一块地,熬上几个月,它就能活过来。 况且现在手里有人有马,这几个人对他唯命是从,还都披着甲,算是有了一定的武力自保。 不过,一想到“甲”,林渊眉头又皱了起来。 这带甲可是个大麻烦。 大雍官府对于民间私藏盔甲可谓是相当敏感,这是古代帝王的逆鳞,生怕底下人造反,历来都是高压政策。 赵、林两家被满门抄斩死得一点都不冤,私藏一两百副盔甲,足够他们下十八层地狱了。 这几副甲胄,南下的时候必须想办法处理或者掩饰,否则就是催命符。 …… 就在林渊等人决定猫冬的时候,外面的局势还在急剧恶化。 被困在老虎堡的李文远,仅仅撑了三天。 在发现匈奴人真的打算困死他后,李文远心理防线崩溃,直接大开城门出门投降。 而卧牛山的裴正眼看雁门关和老虎堡皆失,大势已去,没有丝毫犹豫,连夜带着部下转战青州城。 大单于兵不血刃地拿下了三座关隘。 随后,大批的匈奴老弱病残和妇孺赶着牛羊,顺着缺口涌入关内。 那些原本衰败的村子,在匈奴人的占据下,竟然慢慢的恢复了生气。 安顿好后方大本营后,大单于率领主力顺势南下,将青州城围了个水泄不通,开始安营扎寨,准备稳扎稳打。 …… 洛阳,太和殿。 北境这几天的动静,化作一封封八百里加急,如同雪片般飞到了承平帝的御案上。 承平帝坐在龙椅上,看着手里的奏报,整个人都麻了。 他原本打的算盘很好,想靠着边关将士挫一挫匈奴人的锐气,自己也立个威。结果呢? 本想露个脸,结果把屁股露给全天下了。 天下第一关,就这么稀里糊涂地丢了。 大雍的北地门户彻底洞开。 承平帝气得浑身发抖,他甚至不知道明天早朝该怎么面对底下那群心思各异的朝堂诸公。 堂堂大雍,竟然被一群蛮子在入冬的时候把家门给踹碎了。 直到他的目光扫到另一份兵部的折子,上面写着:“雁门关总兵张克让,兵败,以身殉国。” 承平帝紧绷的后槽牙这才稍微松了一下,脸色总算好看了一点。 不管怎么说,一镇总兵死在了城墙上,多少还算有点大国的血性和体面。 他自然不知道,这位“尽忠职守”的张总兵,其实是死在了自家弟弟的乱箭之下。 但也正因为这阴差阳错的“殉国”,青州张家的这条命,算是勉强保住了。 在这洛阳朝堂上,皇帝如果真想灭掉一个世家,自然是手到擒来。 张家传承百年,并不是没有敌人,结亲的不少,结仇的更多。 真要算起账来,牵一发而动全身,谁也不知道谁跟谁是一伙的。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如今张克让一死,这就成了一笔死无对证的糊涂账。 各方势力很快就会重新开始围绕青州和北地的新局势,展开新一轮的撕咬与瓜分。 毕竟在他们看来,青州丢不丢无所谓,走私是必须要走的。 做生意嘛,不寒碜。 【今天第八章,你们是有点过分了,有一章二合一啊,还在那造谣是吧?】 第107章 荒谬的现实 进入十二月,北地的群山彻底被封进了一片雪白之中。 山区气候极端,昼夜温差极大。 正午时分,太阳照在雪面上还能让人感觉到一丝暖意,可一到日落,气温能陡降二十多度。 呼出的白气在胡须上瞬间就能结成冰碴,这种天候下,人在野外熬不过一宿。 卧牛山后的隐蔽石洞里,却透着一股异样的生机。 洞口用厚实的干草和粗木封死,只留了一道通风缝隙。 地道深处,篝火烧得正旺。林渊坐在火堆旁,心思却沉浸在只有他能看到的那个半透明面板里。 他发现,这个类似于前世外卖软件的“系统”,运行逻辑刻板得像个按月打卡的财务室。 进入十二月的第一天,他面板上的余额跳动了一下,就像发工资一样,结算了。 只不过,这“工资”涨幅实在有些寒碜,只涨了十块钱。 没有发现任何诸如“生鲜超市”或“大额满减”的新功能,他的单日预算,从二十九块八,变成了三十九块八。 虽然只有十块钱,但在“拼好饭”的廉价物价体系里,这十块钱足以产生质的变化。 也正因如此,这帮人跟着林渊,也算是过上了好日子。 在这温暖的石洞之外,则是另一番景象。 远在千里之外的洛阳京城,太和殿里的达官贵人们,根本无法想象北地有多冷。 在这帮穿着狐裘、烤着银丝炭的老爷们看来,天下第一关丢了,就是一件小事,根本无所谓。 反正匈奴人也不会打到他们这里来,要急也是皇帝先急。 承平帝这两天心情很不好,纯粹是觉得丢人。 匈奴算个什么东西?草原上大大小小的部族全加起来,撑死不过五百万人。 而他大雍坐拥十三州,在册户籍五千多万。 被一个体量只有自己十分之一的蛮夷破了门,这在史书上该怎么写? 至于青州地界上那些百姓的死活,根本不在太和殿的议事日程上。 那些满腹经纶的士大夫们,没有人在乎史书上写的“仁慈爱民”该如何落地。 他们达成的共识很简单:既然入冬了,仗就没法打。 裴正固守青州即可。蛮子抢够了,自然会安分下来。 只要战火没烧到中原的赋税重地,没烧到自家田庄,死几个边民,算得了什么? 这帮大雍的精英阶层,骨子里就没把底层的百姓当成和自己同一个物种。 而此刻,真正把大雍百姓当回事的,竟然是攻破了雁门关的匈奴大单于。 大单于稳固了雁门关和老虎堡的大本营后,立刻派出了一支支精锐的游骑兵,开始在青州府四周的乡野间扫荡。 但这一次,大单于下了严格的命令:“不许抢破茅草房!去打那些高墙大院,去敲那些地主老财的坞堡!” 匈奴人不傻。 这帮大字不识几个的草原狼,在战争的残酷淘汰中磨练出了敏锐的生存直觉。 那些在风雪中瑟瑟发抖的底层农户,家里啥都没有,去抢他们,纯属浪费时间。 真正囤积着大量粮食、腊肉、布匹的,是那些乡绅和世族的分支。 更魔幻的是,匈奴骑兵在路过那些破败的村落时,不仅不杀人,随军的通译还会扯着嗓子大喊:“大单于有令!百姓待在家里过冬,匈奴大军绝不伤你们分毫!” 大单于的野心极大。 他要在关内过冬,甚至想把青州变成他日后南下的基本盘。 这些底层农户,就是他眼里最上等的“两脚马”和农奴。 只要不杀他们,给他们一条活路,来年春天,这帮温顺的汉人就会乖乖地在地里给匈奴人种粮。 乡野间的农户们缩在破窑里,看着呼啸而过的蛮族骑兵真的没有放火杀人,眼中满是无法理解的惊恐与茫然。 不过对于他们,根本无所谓。外面来了哪个老爷,是谁在统治着这个天下,于他们而言,只要能活得下去就行。 然而,真正的地狱,此刻不在城外,而在城内。 青州城。 平寇大将军裴正接到了洛阳的圣旨:固守青州,无粮无饷,就地筹措,来年开春决战。 裴正看着圣旨,沉默不语,五万大军人吃马嚼,还要在极寒中保持战斗力,每天消耗的粮食和柴火是个天文数字。 既然朝廷不给,那就只能在城里“筹”。 怎么筹? 军队不从事生产,除了杀人,他们只会抢。 青州城门死死关闭,一场针对全城百姓的战时管制开始了。 大批披坚执锐的城防军冲进民居,挨家挨户地砸门。 老百姓藏在地窖里的陈粮、米缸里最后一点救命的粗糠,被军爷们连打带踹地装进麻袋运走。 “军务在身,征用军粮!妨碍公务者,按通敌论处,就地正法!”冰冷的通告贴满了街头巷尾。 没有吃的还能熬几天,但没有柴火和水,在冬天绝对活不过三天。 为了保证城墙上守军取暖和熬煮金汁的燃料,裴正下达了最残酷的命令:拆毁靠近城墙两百步内的所有民居,剥取房梁、门窗作为军用柴薪。 大雪纷飞中,无数百姓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房子被官军用绳索套住木柱,轰然拉塌。 哭喊声、咒骂声响彻青州,但是并无什么用处,敢妨碍官军的,已经死了好几个。 城内的七十二口甜水井,被军队全面接管,日夜派重兵把守。 老百姓想打一口水,必须拿家里值钱的东西或者壮劳力的苦力来换。 在这场近乎疯狂的内部压榨中,有一处地方却相对安稳——南城的张家府邸。 张克让虽然死了,但裴正并没有借机把青州张家斩尽杀绝。 他只是派兵将张克俭的府邸团团围住,严禁进出,任其在里面自生自灭。 这就是大雍世家门阀之间不成文的默契。 大家都在朝堂上混,政治斗争可以把你逼到角落,但绝不会轻易行灭门绝户的死手。 祸不及家人,做人留一线。 因为谁也不敢保证,自家明天会不会落难。 他们属于同一个阶层,有着共同的游戏规则。 至于城里那些被拆了房子、抢了粮食,一家老小抱在一起冻死在街头的平民?在裴正和张克俭眼里,那不过是防守城池必须消耗的“耗材”。 你能不能活过这个冬天,与军国大事无关,那是你自己的命数。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乱世的齿轮转动起来,最先遭殃的,永远是这些无足轻重的人。 城外的匈奴在安抚百姓,城内的大雍官军在屠杀百姓。 在这荒谬而血腥的十二月里,最漫长的一场寒冬,才刚刚开始。 【卡文卡半天,今天第一章马上开始更新。】 第108章 三月 在古代,冬天就是绝对噩梦。 为什么有过年这个说法? 因为这帮老百姓在庆祝自己多活了一年,多熬了一年。 在这个深藏于卧牛山后的石洞里,林渊和手底下这几个汉子已经整整憋了三个月。 直到此刻,林渊才真正体会到身处这个时代的另一种绝望,能把人逼疯的极度枯燥与无聊。 外面是大雪封山,除了每天按时给那七匹马添草料、铲马粪,以及在洞口透透气之外,他们什么都做不了。 没有电,没有光,每天面对的只有石壁和跳动的火堆。 由于林渊实在是太无聊了,在这几个月里,他还开发出了怎么用树枝下五子棋。 下棋下腻了,林渊就用木炭在石壁上写下0到9的阿拉伯数字,强迫这几个大老粗认字。 对于这帮兵户来说,这些弯弯绕绕的符号他们看不懂,但因为是“小哥”教的,他们一个个学得抓耳挠腮,倒也把漫长的时间打发了过去。 到了三月的第一天,林渊眼前那个半透明的面板再次准时跳动,每天的结算额度来到了 69.8元。 这个数字在后世或许连顿好点的外卖都点不够,但在这地洞里,足够了。 69.8元,足够让林渊在拼好饭上点一堆东西。 比如蛋炒饭,9.9 元他能点七份。 生鲜超市里,一只杀好的鸡也就 39.8 元。 而这几个月的相处下来,林猛他们越发觉得林渊如同神一样。 因为外面大雪封山,林渊每天都能够换着法的不断变出食物来。 这些食物,他们从未见过就算了,味道更是没有尝过。 可以说,在他们有限的人生中,这是他们吃过最好的、最饱的一个冬天。 洞里的几人,也算是过上好日子了,可在外面那就不一样了。 在这北地,每逢寒冬腊月,普通的村落里死掉一半的人口,甚至整村绝户,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因为大冬天的自保,全靠家里的青壮年劳动力。 没有壮丁,就没人能进山砍柴,没人能加固漏风的土屋,更没人能挡住那些饿急了眼、半夜踹门抢夺最后一口粗糠的流氓地痞。 而那些本该顶立门户的青壮年去哪了? 全被皇帝老爷的恩赐——“徭役”给抽走了。 当今的承平帝为了打仗,把青壮抽去了边关当炮灰,这在百姓眼里竟然还算是个“讲理”的皇帝。 比起他那个刚愎自用的先皇,现在甚至能称得上一句仁政。 先皇在位时,今天要在江南修个避暑的行宫,明天又要在中原挖一条连通南北的水渠。 朝廷一道圣旨压到地方,底下的官府像疯狗一样四处抓丁。 老百姓去服徭役,朝廷不给一文钱工钱,不发一粒粮食,甚至要求“自带干粮、自备铁镐”。 家里本就穷得揭不开锅,哪来的干粮?去不了,官兵的铁尺和枷锁就直接套在脖子上锁走。 敢问一句为什么?官差的鞭子劈头盖脸就抽下来:“替大雍朝尽忠,为国家社稷做贡献,这是你祖上积来的福分!” 结果就是,无数家里的顶梁柱活活累死、饿死在修宫殿的采石场里,而他们留在北地的孤儿寡母,则在二月的风雪中冻成了一具具僵硬的冰雕。 同样的死亡,也在高墙深池的青州城内上演着。 裴正率领几万大军入驻青州,美其名曰“固守保民”。 但这几个月的战时管制下来,青州城内的百姓生生锐减了三分之一。 那些被强拆了房屋当作军用柴火的人,那些被抢光了口粮的人,在城墙根下、在干涸的水井旁,死成了一片。 运尸车每天天没亮就从侧门拉出去,草草抛进城外的护城河沟里。 官军活下来了,但代价是城里三分之一的平民成了这场守城战的耗材。 不得不说,结果真的颇为讽刺。这寒冬腊月,裴正这支军队如果不来,根本还死不了这么多人。 所谓的固守保民,保了什么?谁也不知道。 反正你不答应,就给你弄死。 这就像当年的秦皇汉武,听起来多么牛逼,多么威风。 就讲汉武帝这位驱逐鞑虏的千古一帝。 他在位的时候,整个大汉王朝减员 2/3。 如果真的可以跟那个时代的百姓对话一下,有多少人真的是真心实意想要去除所谓的匈奴之患呢? 而这帮匈奴人是天生嗜杀成性?还是也只是为了活下去? 对于生活在那个年代的老百姓来说。到底他们真正的敌人是谁呢? 是否有人会记得这些百姓的名字呢? 还是只能记得饮马瀚海、封狼居胥的霍去病呢? 反观城外,那个本该在“白灾”中冻饿交加的匈奴部族,却顺顺利利地挺过了这个冬天。 这些匈奴骑兵发现,他们停止了追逐这些百姓之后,这些百姓不但不反抗还会主动的配合,甚至会亲自带路,帮他们找到那些富家大户。 更魔幻的是,这些世家大户藏粮的地方,这些老百姓个个门清。 于是坞堡被撞开,粮仓被搬空,成百上千匹布帛和如山的粟米被源源不断地运回雁门关大本营。 这帮来自草原的蛮夷,靠着劫掠大雍朝自身的阶层富户,不仅熬过了最致命的严寒,甚至将人和马都养出了膘。 坚冰开始在石壁上出现了融化的水渍。 无论是城内的裴正,城外的大单于,还是地洞里的林渊,所有人都知道,当这满山的白雪彻底化开的时候,北境将再次迎来战火。 【第二章,不要给我扣帽子啊,我们就讲人民史观,不要讲帝王崇拜。】 第109章 赵三爷 3 月,也正是春季到来。 所谓春暖花开,万物复苏。 在现代社会当中,这只是课本里的一句话。而在眼下这个季节,才是真正的印证。 没有人能通过书本那几个冰冷的字去感受曾经有些人经过的事。 就如同真正的苦难是无法感同身受的。 随着积雪消融,山间和官道上的泥泞渐渐冻硬、被踩实。 流民的喧闹声、马蹄声,重新在这片沉寂了整整一个冬天的土地上响了起来。 林猛从外面巡逻回来,拍了拍身上的寒气,对着正在火堆旁发呆的林渊低声道:“小哥,官道上已经开始解冻,陆陆续续能看到不少逃荒和打探消息的人了。听他们说,青州城那边的匈奴人和大雍守军,这几天摩擦越来越频繁,马上就要爆发大战了。咱们……接下来该往哪走?” 林渊听完,抬起头看了看石洞外的天空,沉默了片刻。 “不着急南下。”林渊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站起身来,“走,咱们先回一趟废窑。” 几个人皆是一愣。 “回废窑?”林铁有些摸不着头脑,“小哥,去哪干嘛?” “听我的便是,到了就知道了。”林渊没有多解释。 这三个月猫冬的日子里,林渊并没有闲着。他一直在盘算离开北地后的路。 他听林猛闲聊时提过,林家和赵家原本并不是北地的土著世家,而是百年前从关内迁过来戍边的。 就跟现在的裴家一样,林赵二家当年也是带着族人过来安家落户、抵御外敌,后来才在林家沟扎了根,成了当地的小财主。 林渊想的很清楚,这乱世之中,他们几个穿甲带刀的汉子,要是没有任何遮掩大摇大摆地走在官道上,那就是嫌命长。 青州城外十里庙的那段岁月,林渊可记得清清楚楚。 当初为了进这青州城,他还跟陈二郎两个人搞了半天,卖了两个女人才换来身份牌。 这段时间停下来,林渊不断地琢磨,当初林二爷和赵三爷跟他画的大饼。 说什么赵氏的主家在关内颇有能量,到时候可以给他一个管事的身份什么的。 这让他意识到,这两个人身上绝对不会什么都没有。 至少他们敢说出这句话,必然有把握能实现。 …… 不多时,一行人再次踏入了那座废窑。 推开杂草掩盖的地窖木门,一股酸腐潮湿的气味扑面而来。 躲在地窖里的林三爷、赵二爷,以及几个小少爷和三个乡勇,此刻正缩在干草堆里瑟瑟发抖。 三个月没见光,加上顿顿都是没油水的陈米粥和咸菜,这几个人饿得面黄肌瘦,眼窝深陷,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馊味。 突然看到林渊领着林猛这几个高大魁梧、面色红润的汉子走进来,地窖里的人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地往后缩。 赵二爷挣扎着站起来,脸色阴沉不定,眼底带着警惕与绝望:“你……你们来干什么?马已经给你们了!难道这次来,是要我们的命吗?” 林渊没有理会他的质问,眼神扫过地窖角落里的铁锅。 “林猛,去把炭火捅旺点。” 林渊淡淡地吩咐了一句。 随后,他装模作样的念动咒语,然后把手放进锅里,不一会,锅里面出现了各种各样吃的东西。 然后陈二郎与林铁几人在外面不断地收集雪花,放进锅内开始熬煮。 很快,一股浓郁的香气铺满了这个地窖。 地窖里的几个人彻底呆住了。 那些平日里娇生惯养的小少爷们,哈喇子瞬间从嘴角流了下来,喉咙剧烈地滚动。 那几个乡勇更是眼巴巴地看着锅里。 而一旁的林二爷和赵三爷则是看了看锅里,又看了看林渊一行人。 此刻他们发现,这群人脸色红润有光泽,精气神十足。 一点都没有吃不饱睡不好的样子,比他们强了太多。 “吃吧。”林渊摆了摆手。 话音未落,几个小少爷和乡勇便疯了一样扑上去,由于实在太烫,他们不得不拿起自己的器皿到外面,混着地上的雪花开始降温,才能勉强入口。 过了好一阵,一众人等把锅里的汤都喝完了,仍然意犹未尽。 林渊这才把目光看着脸色复杂的两位老爷。 “赵三爷,我想跟你做笔买卖。” 赵三爷苦笑了一声,眼神里多了几分无奈:“买卖?我们如今就剩这几条贱命和一些陈粮,想必你也不缺这些东西,我还能跟你做什么买卖?” 林渊看着他,“你说过,你两家在关内有主族。开春打算入关,我想让你带路,咱们一起去。” 听到入关两个字,两人皆是瞳孔微微一缩。 林渊接着说道:“跟着我,这一路上不敢保证顿顿吃饱吃好,但至少不用再咽这些发霉的陈米,能给你们留条活路。到了关内,你们归你们的宗族,咱们各走各的路。” 旁边那几个小少爷一听不用再吃陈米咸菜,立刻带着哭腔闹了起来:“爹!答应他吧!我不想吃陈米了!我要吃肉!” 那几个乡勇也是满脸期盼地看着赵二爷。他们现在后悔得肠子都青了,当初要是跟着林猛走,哪至于在这挨冻受饿受罪? 林二爷叹了一口气,拉了拉赵三爷的袖子,低声道:“林老三……咱们这一脉在这北地算是彻底废了。若是不去投奔益州的主族,死在这里,连祖宗香火都断了。答应他吧。” 赵三爷沉默了很久。他是个聪明人,知道林渊图的是什么。 “想让我们带路,用我们的身份过关卡,可以。”赵三爷抬起头,咬牙提出了条件,“但我有三个要求。第一,这一路上的口粮,你得管够,不能饿死我们;第二,到了益州界内,你得把之前抢走的 4 匹马还我们。权当主族的安家本钱;第三,到了地头,过往恩怨一笔勾销,不能对我们痛下杀手,且必须将我们护送到本家。” “成交。”林渊答得极其干脆。 见林渊应得如此爽快,赵三爷也不再隐瞒。 他从贴身的破棉袄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用油纸包了好几层的布袋。 解开油纸,里面赫然是一叠盖着青州府大印的商队路引,几张涂抹着朱砂的族谱凭证,以及一小袋沉甸甸的碎银子。 “这是我们两家早些年跟南方做生意的路引,虽然过期了些日子,但盖的是真官印。”赵二爷低声说道,“还有这族谱凭证,只要到了关内,拿给当地官府看,证明是避乱归宗的世家子弟,便能换得新身份。” 林渊接过那叠路引和凭证,指尖摩擦着粗糙的纸质,嘴角微微上扬。 果然如他所想的一样,这些世家老爷身上确实藏着一些好东西。 【今天第三章,一定要分清楚打仗时候你是哪个阶层,对应的是什么视角,不要盲目的搞帝王崇拜。我没资格教育大家,我只是写一些故事,让大家自行分辨而已。】 第110章 赶路 林渊将那几份路引和凭证还给了赵三爷,看了一眼缩在角落里的众人。 直到刚才的交谈中,他才知道,林、赵两家所谓的“关内祖脉”,竟然远在千里之外的益州,不禁整个人都不好了。 不过,约定归约定,只要先脱离了这苦寒的北地,至于是不是真的去这个所谓的益州,再说。 林渊可不傻,万一这两个老爷回到了祖地,也唧哩哇啦一大堆把他给卖了,那他找谁说理去? 走一步看一步,总之不能在这里。 “收拾东西,准备动身。”林渊下达了命令。 众人开始规整为数不多的细软。林二爷和赵三爷凑在一块,听到林猛无意间提起雁门关失守、张克让兵败的消息时,这两个原本面容枯槁的老爷,干瘪的脸上竟然涌现出一阵病态的狂喜。 “报应!真是报应!”赵三爷狠狠拍了一下大腿,声音激动得直打颤,“张克让那老贼把咱们逼上绝路,现在他自己把脑袋玩丢了吧!天下第一关破了,朝廷绝对要治他个诛九族的大罪!” 他们并不知道张克让早已死在青州的瓮城里,只当这位高高在上的总兵大人此刻下场比他们还要惨。 林渊没心思听这两个老爷自嗨。他摊开那张粗糙的纸图,招呼几个人凑过来,指着上头的路线摸索。 “小哥,咱们接下来到底该怎么走?”林猛抹了一把脸上的汗,低声问道,“是走官道,还是摸山路?” 林渊看向赵三爷,把刚拿到手的路引亮了出来:“这路引是真的,照理说能过关卡。但咱们拿着它走官道,能行得通吗?” 赵二爷和赵三爷对视了一眼,脸上的狂喜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犹疑。 “不好说啊。”赵三爷叹了口气:“这录音肯定是真的,但是张克让这老贼,当初追杀我们无果,想必他张家在各个隘口,早就布下了天罗地网。如果走官道,大概率是行不通的。” 林猛在旁边拍了拍捆在马背上的包裹,补充道:“还有这几副甲胄。要过关卡,官差必查盘缠辎重。藏私甲在大雍那是谋反的大罪,查出来当场就得被砍头。可要是把甲扔了……路上撞见毛贼山匪,咱们就这几条人命,战力可就大打折扣了。” 林渊听着众人的分析,眉头紧皱,这方面,他还真没考虑过。 不过想来肯定如此,不仅张家,说不定裴青也正在找他。 至少在这青州地界,还是稍微安稳一点,等跑远一点,就凭这古代的信息传递速度,未必不能通关。 “那……咱们不走官道,改走山路野地,能绕过去吗?”林渊转头看向队里那个熟悉地形的乡勇。 那汉子一听,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小哥,这万万使不得!”汉子叹道,“北地的深山老林里头,蛇虫鼠蚁多还是小事。关键是现在这乱世,山上全是吃不上饭的山匪、打散了的溃兵,还有那些走投无路的流民。咱们带着家眷细软,进了深山就是肥羊。况且山里没个参照物,一走错方向就是几百里荒山,能把人活活困死在里面。”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官道有官差盘查和通缉的风险,野路有迷途和匪患的绝险,两条路似乎都行不通。 地窖里一时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林渊盯着地图沉思了片刻,试探着开口道:“既然大摇大摆走官道不行,深山老林又进不得,那咱们折中一下,贴着官道走,见招拆招。” “怎么个贴法?”林猛抬起头来。 “咱们顺着官道的走向,在旁边能看得见官道轮廓的野地里摸索着往前赶。”林渊用手指在地图的官道旁划了一条虚线,“七匹马驮着辎重,咱们人分成三股。前面派两个人拉开一里地探路,后面留两个人殿后。中间是大部队。” 林渊扫视着众人:“前面的探子只要远远看到大股官军、设卡的关隘,或者查盘查的哨卡,立刻回传消息。咱们就地找树林或土坡猫起来,能绕就绕过去;要实在绕不过去,咱们再根据当地的情况重新合计。大家觉得这法子可行吗?” 林二爷和赵三爷琢磨了一下,点了点头:“这倒是个稳妥法子。既不至于在深山里迷路,也能避开官道的正对面,遇到突发状况还能提前有个准备。” “行,那就这么办。”林猛也拍了板,“眼下也没有更好的出路,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见招拆招了。” 商量定了细则,众人心里有了底,便不再拖泥带水,开始麻利地打包行囊,准备踏上这条前途未卜的南下之路。 好在,他们最大的优势是,不需要带太多辎重。 林渊现在的“系统”额度已经涨到了69.8元。 虽然靠这几十块钱的外卖养活十来口子人想顿顿吃好那是做梦,但是想要吃饱,绝非难事。 而且最关键的油、盐、糖分,它都能够全方位补充。 这也是他最大的优势。 就如同坐飞机出去玩一样,最烦的就是那个包裹,不得找地方放起来,天天拖着跑,那真的太麻烦了。 定下计策后,一行人迅速打包行囊,悄无声息地摸出了废窑,踏上了这条注定崎岖坎坷的南下之路。 …… 现实的毒打,来得比林渊预想的还要快。 出发前,林二爷和赵三爷还幻想着能花点钱,舒舒服服地骑着马赶路。 可到了编队的时候才发现,前后的哨探分去了四匹马,剩下的三匹马,背上全绑满了铁锅、帐篷、草料和那些绝对不能见光的盔甲。 马都累得直喘粗气,哪还有人骑的份? 没办法,全得靠两条腿走。 那七个幸存下来的小少爷(冬天里没熬住,病死了两个),平日里养尊处优,如今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化冻后满是烂泥的荒地里,没走半天,脚底全是血泡。 一路走一路哭,但林渊根本不惯着,谁敢掉队,迎面就是刀鞘的狠抽。 他们是逃命,不是去旅游。 就这么磨磨蹭蹭走了四天,他们遇到了第一道难关。 前方探路的林大急匆匆地折返回来:“小哥,前面没路了。官道被截死,前面有个大关口!” 林渊跟着林大摸上一个山包,往前一探,心里忍不住暗骂了一句古代修筑工事的缺德。 这关口根本不是影视剧里那种孤零零立在平地上的收费站,而是依水而建。 官道顺着一条水流湍急的春汛大河延伸,到了最狭窄的河湾处,一座巨大的木制营寨死死卡住了咽喉。 寨门前不仅有三层削尖了原木做成的拒马,两侧的箭塔上还能清晰地看到披甲的弓箭手在来回巡逻。 底下查验通关的不仅是几个兵丁,而是整整一队持枪的官军。 想强闯?那得要正规部队。 “绕!”林渊当机立断。 这一绕,就让人领教了古代出行的不容易。 为了避开关口,他们只能顺着河岸往上游走。 到处是灌木、荆棘和没过膝盖的烂泥。 为了找一处水流平缓、能让马匹蹚过去的浅滩,他们整整多走了两天冤枉路。 等终于牵着马、互相用绳子绑着蹚过那冰冷刺骨的河水时,所有人冻得嘴唇发紫。 过了河,为了找回官道的方向,他们又在对岸的树林里迷失了半天方向,直到傍晚才勉强绕过了这第一个关隘。 夜幕降临,林渊在背风的坡地生起火,开始拿出在系统里点的餐食,这也是这群人每天最大的指望。 尤其是那两个老爷,以及跟着他们吃了一冬天苦的乡勇们,对他们来说,这可就是人间美味。 【今天第几章来着?第四章是吧?反正五章打底,我会多写一点。因为我节奏比较慢,我有自知之明,所以我更的多,就直接对冲了。合理吧?】 第111章 土匪窝(第五更) 就这样,在泥泞与残雪交替的荒野里,一行人如同野人一样熬过了一个多月。 时间来到四月,林渊眼前的面板额度,终于涨到了79.8元。 但这多出来的十块钱,根本抹不平这一个多月赶路带来的心酸与绝望。 路上,又死了一个小少爷。 起因微不足道:脚底磨破了一个水泡,连着走了几天烂泥路,伤口感染发炎。 若是放在后世,哪怕是用碘伏擦一擦、吃两粒阿莫西林就能解决的小事。 但在古代的荒野里,这就是索命的无常。 那孩子先是发高烧,整条腿肿得不行,第三天夜里便在痛苦的抽搐中咽了气。 不仅死了人,他们还折了一匹马。 在强渡一条半化冻的野河时,水流暗处有个极深的旋涡。 一匹驮着辎重的战马一脚踩空,连挣扎都没来得及,就被湍急的冰水直接吞没,连带着上面的铁锅和两副极其珍贵的甲胄也沉了底。 直到此刻,林渊才真正明白什么叫“行路难”。 这也算他们幸运了,还没有遇到什么毒蛇,不然一口一个。 这天下午,一行人正沿着一条避开关隘的山间偏道艰难跋涉。 前头探路的林猛突然快步折了回来,猫着腰对着林渊打了个手势。 “小哥,前面半山腰有烟,看样子有人生火扎营。”林猛压低声音禀报。 林渊擦了把额头上的冷汗,看了看周围密密麻麻的树林。 他们原本是为了避开官道上的查验,才特意折进这偏僻小道里的,一路上荒无人烟,眼下突然冒出烟火,由不得人不警惕。 “走,摸过去看看情况。”林渊当机立断。 他回头看了看队伍后头早已累得不行的林二爷、赵三爷,以及那几个脚底打泡的小少爷,叮嘱道:“林铁,你带两个人留在这儿看住马匹和老爷少爷们。林猛,你们几个跟着我往前走。” 安排好后方,林渊带着林猛等几个身强体壮的汉子,顺着杂草丛生的小道摸了上去。 绕过一片陡峭的土坡,半山腰上的情形落入了眼底。 那儿盖着一座简陋的木扎围寨,入口处还支着两架粗糙的拒马。 几人在草丛里屏息潜伏了莫约半个时辰,山下突然传来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只见五名手持乱七八糟杂兵利刃的汉子,正骂骂咧咧地押着十几个流民往前走。 那十几个流民有男有女,一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脸上写满了麻木与绝望。 “吱呀”一声,山腰寨子的小门被推开,里面走出来几个打扮邋遢的壮汉,手里握着朴刀和铁叉,冷笑着将那十几名流民赶进了寨子里。 林渊冷眼看着这一幕,心头已有数。 这帮人衣冠不整,兵器杂乱,绝不是什么官军,八成是盘踞在这山里的土匪路霸。 没过多久,那送流民进寨的三五个人便交接完了差事,骂骂咧咧地溜达着出了寨门,顺着偏道往山下走。 林渊转过头,盘算了一下己方的战力。 他这边跟上来连他一起有八个人,其中五个人身着甲胄。 虽然不是什么特别厉害的正规军。但是在林猛的调教之下,基础的战斗力,林渊是领教过的。 他依然记得那一次在那个洞里面,林铁、林猛几人的战斗力。 而对面走过来的土匪只有五个人,手上拿的武器,一看就是粗制滥造的,甚至还有一个人拿的是镰刀。 想到这里,林渊和林猛交换了一个眼神,意思自然不言而喻。 林猛看着林渊,点了点头。 于是众人心领神会,借着树林的掩护,绕到了那五名土匪归途的必经之处。 那五名土匪正一边抱怨着年景,一边往下走,根本一点没有防备。 只见咻的一声,一支箭突然从林中射出,瞬间射到一人。 随后“呼啦!”一声。 林猛带头呼啸而出,几名身穿铁甲、手握利刃的汉子犹如凶煞一般从斜刺里杀了出来,瞬间将这几人团团围住。 那几个土匪定睛一看,只见面前这几人身形彪悍,身上穿着甲胄,眼神如狼似虎,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在他们眼里,这等装束,分明是官府下山剿匪的精锐! “军爷饶命!军爷饶命啊!” 剩下的四个人连反抗的念头都没敢起,“当啷”几声将手里的破铜烂铁扔了一地,结结实实地跪在烂泥里砰砰叩头。 而那个中箭倒地的,则躺在地上不断呻吟。 旁边的林铁上前,给了他一个痛快。 随后林猛一把抽出一柄短刀,直接压在领头那土匪的脖子上:“我问什么,你说什么。要是敢说瞎说一句,脑袋搬家。” 刀锋割破皮肤,渗出一丝血痕,那领头的土匪吓得直哆嗦,就差尿裤子了,瞬间把知道的全部说了出来。 原来,刚才那个半山腰的小寨子,不过是他们的大本营设在山外的一个前哨站。 他们这伙人,是盘踞在深山大寨里的一窝土匪,大寨里足有七八十号人,常年靠人口买卖和劫掠生息。 “军爷……小的们也就是讨口饭吃啊!”那土匪打着抖交代,“上头大当家的说了,抓来的女人……留着给寨里的兄弟用;男的……男的听话就留着在后山开荒种地当奴隶。要是不听话的……就卖给山外的牙行。” 一旁听着的林渊听到开荒种地,眼睛一亮。 这一个多月的赶路,好家伙,给他折腾得够呛。 这古代的荒山野岭,根本就不是人走的路! 荆棘密布,野兽横生,都是小事。最关键还他妈容易迷路。 一绕,可能在里面绕个半天、一天走不出来都很正常。 这还有各种沼泽等等一系列乱七八糟的危险。 可以说一路上他们能活下来都是老天保佑了。 再走下去,一定会减员,说不定死的就是他林渊自己。 况且从一开始林渊想的和那两个老爷就完全不一样。 他只需要有一个地方能够安稳地种田就行。 毕竟林渊手里握着土豆种子,这玩意儿产量惊人,后世都能够亩产万斤。 哪怕在这个时代打个折扣,亩产千斤想必也不是没有可能。 这么久以来,林渊可是想清楚了,只要在这个乱世有了粮,那他就是爹,那他就是神。 就如同他现在的身边这群人,哪个看他不是看神一样?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林渊眉头又深深皱了起来。 听这土匪说,那后山大寨里有七八十号人,且据寨坚守,占尽地形优势。 而自己手头满打满算也就十个战力,哪怕人人穿甲,硬冲那等山寨也跟送死没什么两样。 强攻肯定是不行的。 林渊回过神来,吩咐三个乡勇把这四个土匪绑得结结实实、塞住嘴拖进深灌木丛里看管起来,随后招手将林猛几人叫到了跟前。 论打仗,林渊真不在行,还得请教林猛。 【马上还有啊,今天我会多写一点,写到个一两点钟吧,争取再写个 10 张 8 张。】 第112章 不走了 林渊把林猛几个 人叫到了背风的土坡后头。 “这路没法走了。”林渊开门见山,“再往下走,一旦迷路或者遇上倒春寒,咱们全得死在泥地里。既然这帮土匪能在山上聚起百八十号人,咱们手里有兵、有甲、有马,凭什么不能占山为王?不如把这寨子抢下来,咱们自己当家。” 众人听完,面面相觑。林猛闻言缓缓摇头。 “小哥,这事你想得简单了。”林猛伸出手往半山腰的方向指了指,“这伙人能拉起这么大的规模,还在山下设了前哨后哨,这寨子主事的绝对在行伍里待过,懂排兵布阵。再者,土匪建寨,选的都是深山老林里险恶的要塞,为的就是防备官兵围剿,出了名的易守难攻。” 林猛顿了顿,语气沉重:“之前咱们能杀那几个土匪,是因为他们人少落单,又没防备。可真要硬冲山门,就咱们这十来个人,根本不可能。” 林渊冷静下来。 确实,他有些想当然了。 能在这种兵荒马乱的荒山野岭里聚集百八十号人吃喝拉撒,这土匪头子必然有几分真本事。 “那眼下该怎么办?”林渊看着林猛,“继续往前走肯定是死路。眼下已经开春,你们可曾记得,我手里还有仙种?” 听到这话,几个汉子眼神一凛。 前几个月林渊确实说过,他手上有仙人赐下的种子,亩产可达千斤。 若是在以前,他们全当笑话听。 可这几个月,林渊每天凭空变出那些救命的热食和荤腥,现在就算林渊指着地上一摊屎说是金子,他们也深信不疑。 林猛一咬牙说道:“小哥,若真有此仙种,咱们就不去受那颠沛流离的苦了!咱们寻个州府都不管的两界交接地带,自己安营扎寨,自己开荒!反正你手里有吃的,大不了前期的日子过得苦一些。只要把这仙种种下去,真能亩产千斤,只要能熬过第一年头,咱们绝对能站稳脚跟!” 林渊暗自点头。 林猛的话,连同刚才土匪交代的信息,突然给他脑子里撕开了一道口子。 土匪能抓流民上山开荒,他为什么不能? 之前每天只有十几块钱的额度,养活身边这十几口人都勉强,自然聚不起队伍。 可现在他的额度涨到了79.8元。 这笔钱如果全部用来买米饭,能买多少? 只要熬过了前期种植的几个月,那么他手上就有了食物,有了食物就能聚拢更多的人为他干活。 “这法子行。”林渊应允下来,但随即又皱起眉头,“可如今兵荒马乱,想寻一块没人管、又能种地的荒野险地,谈何容易?” “问那几个土匪。”林猛大拇指往后一指,“他们常年在这带当响马,哪座山头险峻,哪条沟渠有水,他们比当地的里正都清楚。” 几人商定,转身重新钻进了那片灌木丛。 四个被捆得结结实实的土匪,一看到这几个满脸煞气的“军爷”提着刀走回来,吓得浑身直哆嗦。 “军爷!军爷!”几个人扑通跪倒在烂泥里,疯狂磕头,“小的们把知道的全说了!求军爷开恩,放条活路啊!” 林渊眉头一皱,抬脚踩住那人的肩膀,冷冷打断:“闭嘴。我有话问你们,没问的少废话。” 那土匪被踩得半身剧痛,一口话硬生生憋了回去,连连点头。 林渊扫了地上的几人一眼,压低声音问道:“这方圆五十里,都有哪些村镇?是个什么情况?哪几家地主老财占着好地?” 几个土匪吞了口唾沫,为了活命,七嘴八舌地交了底。 山下往东十几里有个三河镇,周遭零星散落着七八个村子,加起来约莫几百户。 镇子上的好田都在徐、钱几个乡绅手里。 “你们平日不下山劫他们?”林渊敏锐地抓住了重点。 “劫不得……”一个土匪咽着酸水答道,“大当家的跟县衙的差役、镇上的牙行都有交情。我们抓了流民,全是经牙行的手卖出去。县里要银子,牙行要人,我们大当家拿粮食,早都通好气了。” 林渊听完,眼神沉了下来。 这里面的水,比他预想的深得多。 官府、乡绅牙行、土匪,早已勾结成了一条密不透风的黑产链。 这百八十号人的大寨,说白了就是给上头干脏活的黑手套。 “既然如此,这寨子就没人管?” “没人管。”那土匪摇摇头,“这山道险得要命,官兵根本攻不上来。早几年县里也做样子剿过两回,死伤了几十号人,最后连寨门都没摸着就撤了。况且我们大当家懂规矩,从不碰官府的税粮,老爷们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林渊暗自思忖,这土匪头子确实有几分本事。 心思一转,林渊盯着泥地上的几人继续问道:“既然你们把这附近摸得透,我问你们,周边有没有什么地方,官府不管、外人不去,但地势平缓,适合安营扎寨、开荒种地的?” 几个土匪面面相觑,眼里尽是茫然,纷纷摇头。 这种两全其美的地方,要是有,早就被乡绅们圈走占田了。 就在这时,最左边那个一直没怎么吭声的土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抬起满是泥污的脸,直勾勾看着林渊:“军爷,如果我说了,可否放我一条生路?” 林渊扯了扯嘴角,笑得毫无温度:“你没有资格跟我谈条件。” 那土匪干咽了一口,咬着牙道:“我知道落在军爷手里,大概率是活不成了。但我家里还有老小,我也是实在活不下去,才被迫上的山。我确实知道一处地方,完全符合军爷的要求。” “那是后山深处的一个洼谷,两面环崖,里面有活水有平地。就是因为常年有野猪熊瞎子出没,加上入口被乱石荆棘封死了,连当地的猎户都不去。只要军爷发个毒誓,带上自己的爹娘和妻儿老小发誓,事成之后留我一命,小人这就带军爷去。” 古人重誓,尤其是拿高堂妻儿立咒,可信度极高,当然,也是因为他没有更好的办法。 林渊盯着他看了半晌,随后举起三根手指,面不改色地发下了一个恶毒的重誓,断子绝孙、父母横死,字字见血,听得旁边林猛几人都一愣一愣的。 那土匪听完,绷紧的神色好了一点,他真的信了。 林渊眼帘微垂,冲林猛极其轻微地扬了一下下巴。 “哧——” 林铁等人手起刀落,另外三个还在发愣的土匪瞬间被割断了喉管。 鲜血喷溅在枯草上,三人连惨叫都没发出来,便捂着脖子在烂泥里抽搐毙命。 那活下来的土匪看着近在咫尺的尸体,吓得浑身颤抖。 “走吧。”林渊在草叶上蹭了蹭刀背上的血迹。 那人撑着地,战战兢兢地爬起来,看了一眼天色,结巴道:“军……军爷,眼下马上入夜了。去那山谷的野路极其难走,夜里摸黑容易摔进深沟里。可否……等过这一晚?” 林渊看了一眼昏暗的林子,开口道:“不急这一晚。” 为了稳妥,林渊立刻打发林铁顺着原路摸回去,通知林二爷和赵家那帮少爷挪动地方。 他们在这审人耽搁了不少时间,万一半山腰前哨有按时换防的规矩,见这几个人迟迟不归,土匪肯定会派人下山搜山。 众人连夜往反方向撤出了十几里地,找了一处极为背风的洼地重新扎营。 这一夜,林渊特意安排了人轮班盯着那个带路的土匪,刀始终没有离手,只要这土匪敢有半点异动,直接就地格杀。 荒野的冷风吹了一夜,好在有惊无险,土匪寨子那边并没有人寻过来。 【整理了一下大纲,研究了半天土匪寨,发现打不下来,不能强行编剧情。又研究了半天的地形,不好意思啊,这章来的有点晚。】 第113章 风水宝地 次日天刚蒙蒙亮,一行人便被那名土匪领着,一头扎进了更深的深山老林。 这路根本不能叫路,全是些在荆棘和野藤中硬挤出来的缝隙。 带路的土匪手脚并用,在前面深一脚浅一脚地探着。 林猛跟在后头,手里反握着短刀,每走一段便在粗壮的树干上隐蔽地刻下一道印记,生怕在这老林子里迷了方向。 林渊跟在土匪身后,看着这人在毫无方向感的密林里左拐右绕,越走越熟练,忍不住开口问道:“你怎么找得到这种路?” 那土匪不敢回头,一边扒拉着带刺的藤蔓一边佝偻着身子答:“回军爷,小人家里祖上几代都是猎户。这片林子的兽道,打小就走熟了。” 林渊点了点头,恍然了。 若不是靠着这等常年钻林子的老本行,普通老百姓哪怕逃难,也断然摸不进这种连阳光都透不进来的深山老林。 又足足跋涉了两个多时辰,前方的视野终于豁然开朗。 林渊站在左侧一处陡峭的山脊上,迎着山风,低头俯瞰。 这地方,确实绝了。 这是一条被两座大山夹在中间的狭长山谷。 谷口极窄,两侧全是刀削斧劈般的灰白石壁,最窄的地方如同“一线天”,将将只能容一辆马车或者三两人并排挤过去。 这种地形,只要在谷口垒一道石墙,架上两张弓,外面就是来一百个人也别想轻易攻进来。 顺着谷口往里看,地势如同一个大葫芦,慢慢宽敞开来。 谷底没有大树,一条清澈见底的细小溪流,从北边的石头缝里挤出来,顺着地势一路往南流淌。 水势不大,但看着极为绵长清冽,足够满足几十口人畜的饮水,甚至能在两旁慢慢开沟引水浇地。 之所以这地方一直没有农户或者地主来占,是因为谷底根本没有成片的黑土良田。 放眼望去,遍地都是大大小小的乱石、灰白色的碎土、枯黄的荒草和一人多高的荆棘。 两边的山坡更陡,全裸露着贫瘠的岩石。 这种地,连最壮的老牛都拉不动犁,会被石头生生卡断犁头。 想要在这里种地,只能靠人拿着锄头和簸箕,一点点把石头刨出来,把碎土筛出去,全是用血汗换口粮的苦力活。 “小哥……”一旁的林铁探着身子往下看,眉头皱了起来,“这地方藏身是真严实,可这底下石头也太多了。薄土混着碎石,凭咱们这几双手,想要硬生生刨出一片能下种的良田,太难了。” 林渊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谷底。 他毕竟是农村出身,对土豆的生长习性还是很清楚的。 那东西贱得很,根本不挑地,只要不是纯沙子,有点碎土有点水,哪怕是石头缝里也能生根发芽、结出拳头大的果实。 眼前这片乱石谷,在别人眼里是荒地,在他眼里,恰恰是最完美的藏身处。 “无妨。”林渊收回目光,声音沉稳,“仙种不挑地界,只要种进土里,就能活。” 林猛听了,喉结滚了一下,忍不住问道:“小哥,那这仙种……种下去几月能熟?” “三到四个月,方可破土丰收。”林渊的目光扫过身边的几个汉子,语气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我意已决,此处有水有险,正是咱们安营扎寨的绝佳之地。不走了,就在这。” 众人闻言,纷纷毫不犹豫地点头应下。 这几个月一路走来,林渊每天变着法地给他们做出各种各样的食物。 再加上林渊中专的学历,和那洞里几个月教他们识文断字,虽然不是这大雍朝的文字。 这帮人早就把林渊当成了主心骨。 而林渊自己,也开始慢慢习惯了这种发号施令、说一不二的绝对权威。 定下山谷后,林渊侧过头,和一旁的林猛对视了一眼。 众人顺着来时的路,折返回了临时安置林二爷、赵三爷等一众老小的地方。 营地里,几个小少爷正冻得瑟瑟发抖,两位老爷也是满脸愁容。 见林渊等人回来,林猛突然上前一步,像拎小鸡一样掐住了那个土匪的后脖颈,另一只手直接捂住了他的嘴,拖着他大步走进了旁边那片茂密的冷杉林。 几番挣扎后,林子里传来“噗嗤”一声,随后便是躯体砸在烂泥上的声音。 那带路的土匪,永远闭上了眼睛。 在这吃人的乱世,仁慈就是催命符。 一个熟悉周围地形、知道他们藏身之地的土匪,一旦放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总不至于拿自己所谓的道德去赌对方的底线吧? 至于昨晚发下的那个“断子绝孙、祸及高堂妻儿”的恶毒重誓,对于一个孤身跨越时空、在这个世界根本没有父母妻儿的现代穿越者来说,连个笑话都算不上。 林渊站在营地边上,他的目光落在了正围坐在枯火堆旁、手无缚鸡之力的林二爷和赵三爷,以及那几个细皮嫩肉、走两步路都要喘气的世家少爷身上。 那乱石谷里遍地是荆棘和石头,接下来的开荒、砸石、翻土,全是重体力活。 这帮连烂泥地都走不明白的老爷少爷们,在那山谷里,非但帮不上半点忙,反而是一群纯粹浪费系统额度和口粮的累赘。 林渊眼神深邃,陷入了沉思。 他在盘算,该怎么安置或者“处理”这帮人。 不多时,林猛提着带血的刀从林子里走了出来。 他在野草上随意蹭了蹭刀刃,顺着林渊的目光看过去,落在了那群缩成一团的赵林两家人身上。 这位杀人不眨眼的猛人似乎也看穿了林渊的心思,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今天相当于是第七章,这几章写的都不算在今天的一万字之内啊。主要都是原创剧情,还是比较有难度的。】 第114章 白石谷(第八更) 林渊看着林猛在枯草上漫不经心地蹭掉刀刃上的血迹,目光顺势投向了营地另一头。 那群昔日高高在上的老爷、少爷们,在寒风里缩成一堆。 杀不杀? 林渊心里一直在翻腾。 平心而论,他和这两家人算不上什么血海深仇。 就算当初没被他们连累,裴青一样不会放过自己,亡命天涯是早晚的事。“被连累”,其实只不过是他一路上找的借口罢了。 可眼下,若是把这帮人踢出去任他们自生自灭,无异于让他们送死。 而在死之前,为了换口饭吃或者谋求庇护,这帮人绝对会把他能变出食物的“仙法”抖落得一干二净。 在这种世道上,这个秘密要是让别人知道,如果真的还信了,那么林渊自己绝对吃不了兜着走。 最稳妥的法子,自然是跟林子里那个死掉的土匪一样,一刀抹了,干脆利落。 但林猛、林铁这几个核心骨干,毕竟曾是赵、林两家养的护卫。 林渊虽然有把握现在就算他下令宰了这些老弱病残,林猛几人也绝对会照做,不敢有二心。 可事要是真做得这么绝,下面的人心里难保不会有些想法。 杀这些土匪流寇,他们没有任何心理负担,毕竟这些人手上沾着人命,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而这赵林两家的老爷们,虽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是绝对称不上作恶多端。 最多算欺行霸市。但拿放大镜看,任何一个人都不可能是百分百的圣人。 主要就是这如同带兵打仗一样,如果纵容手下的人去烧杀抢掠,那么军纪涣散管不住是迟早的事。 这也是林渊一路上在考虑的问题,人心一旦散了,队伍就没法带了。 想到这里,林渊招了招手,把当初在山洞里最早聚拢起来的七个人叫到了跟前。 陈二郎、林铁、林猛,以及最早跟进队伍的那三个乡勇。 “眼下必须定个章程。”林渊压低了声音,把话彻底挑明,“放他们走,变数太大,我们的底细肯定保不住。带上他们,就他们那副身子骨,进了山谷也干不了重活。可要是直接把他们全宰了,又显得我这人无情无义,做事没有底线。” 寒风穿过营地,七个人面面相觑,陷入了沉默。 他们都是在刀尖上打滚的人,理智上都知道杀了最干净。 可就像林渊说的那样,若真下了死手,他们这帮人心里也确实会有些想法。 眼下林欢把话挑明了,反而让大家觉得放心不少,至少做什么事情放在明面,而不会背后捅刀子。 林渊知道,这支十来个人的队伍,大半是林猛操练出来的,也都唯林猛马首是瞻。他抬起头,把目光盯在林猛脸上:“林猛,这事你怎么看?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林猛粗糙的手指抠着刀柄,视线在林渊和远处的林二爷等人之间来回扫了几遍。 半晌,他狠狠一咬牙:“放他们走,肯定不行,小哥,不如我去跟他们谈。想活命,就得干活!天底下没有白吃的饭。这一路上要不是咱们护着,他们活不到这里,于情于理,咱们都够意思了!” 林渊看着他,缓缓点头。 这个办法确实不错。 开荒这活儿碎得很,哪怕是那些半大的小少爷,拿个破筐去谷底捡捡碎石头总是能干的。 只要肯干活,那就还有利用价值。 若是到了这步田地还想端着世家老爷的架子,那就怪不得别人心狠了。 林猛得了准信,提着刀转身朝那堆人走去。 林渊隔着十几步远,没有凑过去。 只见林二爷和赵三爷起初面色大变,身子直哆嗦,似乎有些不忿,随后脸色一阵阴晴不定,最后像是彻底认了命一样,颓然地点了点头。 片刻后,林猛大步走回来,闷声说了一句:“答应了。” 至于林猛过去到底说了什么,林渊不想管,也不想问,只是大手一挥:“收拾东西,进谷!” …… 大半天后,一行人终于穿过有些狭窄的谷口,真正站在了这片被乱石和荆棘覆盖的山谷里。 (白石谷地形图) 冷风顺着山涧吹过,林铁等人看着满地的杂乱、灰白的碎石和贫瘠的泥土,面露愁容。 可站在前头的林渊,眼睛却越来越亮。 他前世也就是个中专学历,学的是土木工程。 你要让他在这古代因地制宜搞什么大桥大坝、建个宫殿,那纯属胡扯。 可他对这些最基础的泥土石料,简直太熟悉了。 自然没有什么其他原因,进过工地的应该都知道,第一个事情就是打灰。 更何况他在工地还当过小工,对建筑材料这方面还是懂得一点的。 那死去的土匪说这里叫“白石谷”,是因为两边山壁和谷底散落着大量的灰白色石头。 别人只当这是碍事的烂石头,可他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漫山遍野的高品位石灰石! 有了石灰石,只要搭个土窑一烧,就是源源不断的生石灰。 这东西能防潮、能消毒除虫,和上泥沙土就是最坚固的三合土,拿来盖房子、砌围墙甚至做防御工事,都是绝佳的材料。 在这要命的大雍朝熬了这么久,吃了数不清的苦,林渊站在满地的乱石堆里,伸手摸着一块冰凉的白石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头一次觉得,老天爷终于睁了眼,总算是让他觉得顺心了一回。 【这个就是第 8 章,对吧?反正今天有多少写多少,醒来之后还是有 5 张保底的。我确实知道节奏慢了一点,但是为了合理没办法。】 第115章 催芽沤肥(第九更) 进谷后的第一件事,林渊先让人把那六匹战马安顿好。 这几匹马是他们眼下最值钱的家当。 马被统一拴在溪流下游水草稍微丰茂些的背风处,由专人每天割草伺候着。 安顿好营地,林渊找了块干燥的岩石,借着背篓的掩护唤出系统。 为了防着同一家店的货不好或是种子有缺陷,他特意换了好几家不同的生鲜超市,把七十几块钱的额度拆开,点了一大箩筐带着泥的生土豆、几袋子干玉米粒,外加一堆红薯。 这就是他打算用来扎根的“开荒三件套”。 眼下正值开春,气候回暖,正是下种的好时候。 但土豆不能直接埋,得先催芽。 林渊幸亏是农村出身的乡巴佬,若是换个城里长大的城巴佬,看着这些圆溜溜的泥疙瘩,估计直接埋在土里面拉倒。 林渊直接从系统空间里取出了数个塑料袋,把土豆一个个平铺开,放在阴凉通风但又不会被雨淋到的地方。 至于红薯,则让人半埋在溪水边稍微湿润的沙土里,等着它抽藤。 林猛等人围在一旁,看着地上这些灰头土脸、长相怪异的泥疙瘩,眼里全是疑惑。 这年头,谁也没见过土豆和红薯。 可也正因为没见过,再配上林渊那凭空取物的手段,众人反而越发深信不疑,这就是货真价实的“仙种”。 虽然躲进了深山老林,但为了保命,林渊的规矩还是非常严格。 每天白天,必须分出两个人爬上两侧最高的山脊轮流放风。 到了晚上,所有人的刀剑武器必须统一收缴,由林猛和林铁这几个绝对心腹压在身底下睡觉。 防外患,更要防内乱。 接下来的日子,就是枯燥且要命的苦力活。 开荒的位置选在距离小溪十几丈外的一片缓坡上。 离水太近怕潮气沤烂了根,太远又不好挑水。 一开始,林二爷、赵三爷和那几个细皮嫩肉的小少爷干了一会活,叫累叫苦,甚至装病偷懒,死活不肯下地。 林渊什么都没说,只是直接断了他们的饭。 这帮人平时在府里娇生惯养,饿了一顿就受不了了。 第二天都不用林渊去问,他们一个一个吭哧吭哧地开始干活。 也不累了,也不头疼了。 瞬间什么都好了。 看着这帮人,林渊觉得,就是他妈的贱。 清理碎石、翻开硬土,非常消耗体力。 要不是林渊每天用系统点来重油重盐的食物给大伙补充热量,就凭这些流亡之人的身子骨,早受不了了。 在等土豆发芽的这段时间里,林渊也没闲着。 他指挥林铁等人去山壁上敲下大块的白石灰岩,堆起简易的土窑,用山里的枯木日夜不停地烧。 几天后,石头烧酥了。 林渊让人往上头泼水,水一激,石头瞬间沸腾冒出刺鼻的白烟,化成了一滩滚烫的熟石灰。 这一手“点石成灰”的本事,又把众人唬得一愣一愣的。 林渊按着脑子里的土木常识,把熟石灰、溪边的黄泥和筛过的沙子混在一起,加水和泥,捣鼓简化版的“三合土”。 前几次并不顺利,不是干了以后开裂,就是一脚踩上去就碎。 后来他发现是黄泥比例不对,而且没用木夯砸实。 反复试了四五次,终于在崖壁下面,借着一块天然凹陷的岩石,用三合土垒起了一圈半人高的坚固矮墙,上头搭着粗木和茅草,弄出了几个像模像样的避风棚子。 一晃眼,十来天过去了。 铺在干草上的土豆,表皮已经起皱,原本凹陷的芽眼处,冒出了紫白色的小短芽。 沙地里的红薯也长出了紫红色的嫩须。 终于能下种了。 林渊拔出短刀,亲手教众人切土豆。 一个大土豆切成三四块,保证每块上都带着一个芽眼。 切完之后不能直接种,地里湿气重容易烂,他让人从火堆里掏出草木灰,把土豆的切口均匀地蘸上一层灰用来杀菌封口。 众人学着林渊的样子,小心翼翼地捧着这些“仙种”,在清理出来的碎石地里刨出一个个浅坑,将土豆块埋进去,再仔细地覆上一层薄土。 至于玉米粒,则是直接点种在那些边角稍微贫瘠的碎土里。 十来天的功夫,这片原本安静的乱石谷,生生被他们理出了一片干净的坡地和一排粗糙的庇护所。 林渊拍了拍手上的草木灰,站在刚搭好的窝棚前,看着那片刚翻过土的坡地。每天清晨,他都会习惯性地去地头蹲一会,看看那些埋下土豆的土包。 虽然离真正扎根破土还有些日子,但这第一步,总算是踏踏实实地踩下去了。 这天晌午,林渊提着一把磨卷了刃的柴刀,把林二爷和赵三爷带到了山谷下风口的一处坳角。 刚一靠近,一股刺鼻的骚臭味便顺着山风扑面而来。 林二爷和赵三爷捂住口鼻,眉头紧皱,连连往后退。 这里是林渊亲自圈出来的定点茅厕,挖了两个齐腰深的土坑,里面不但有人的,还有那几匹马的。 “以后,谷里所有人拉屎撒尿,全得上这儿来。”林渊指着土坑,看着两个曾经不可一世的世家老爷,面无表情地吩咐,“你们俩别的重活干不了,以后这沤肥的差事,就归你们了。” 林二爷一听,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险些当场吐出来:“小哥,这……这等污秽之物……” “污秽?”林渊冷笑一声,“没有这污秽之物,那仙种就算能发芽,结出来的果子也只有核桃大。” 林渊前世在农村长大,从小跟在父母屁股后面下地,自然知道种庄稼的门道。 现代农业能靠化肥催出高产,但在这种连铁器都稀缺的古代,唯一的肥料来源就是人畜的粪便。 土豆虽然命贱、不挑地,但如果不施肥,产量绝对会断崖式下跌。 在这深山老林里,每一口粮食都是命,容不得半点浪费。 但他更清楚,这玩意儿不能直接往地里泼。 生粪下地,发酵时会发热,会把庄稼的根活生生烧死。而且里面全是寄生虫和虫卵,不处理干净,一场虫害就会导致绝收。 林渊没理会两人的干呕,自顾自地讲着规矩,“这叫沤肥。你们得把它沤熟了,才能下地。” “坑底我已经让人垫了一层干草和碎土。”林渊拿起一根木棍,指了指旁边堆着的三堆东西,干枯的野草、火堆里掏出来的草木灰,以及前几天刚烧出来、已经散了热的熟石灰粉。 “每天等坑里积了一层,你们就往里头撒一层干草。草能吸水,不让粪水到处流。”林渊皱着眉头回忆着小时候看大人沤粪的步骤,继续交代,“然后,撒一层草木灰。这东西能壮根。” 说到这,林渊顿了顿,踢了一脚旁边装石灰的破木筐:“最关键的是这个。粪坑里容易生蛆、生虫。你们撒完草木灰,再稍微撒薄薄一层石灰。记住了,只能撒薄薄一层。” 他隐约记得,小时候村里的老人说过,石灰杀虫消毒最厉害,但如果掺得太多,粪里的“肥劲儿”就挥发跑了。 他自然不懂什么是氨气挥发,只知道顺着老一辈的经验准没错。 “最后,盖上一层厚土,把坑彻底封死、压实。就这么一层夹一层,让它闷在里头。”林渊扔掉木棍,“只要封得严实,里头沤上个把月就会发高热,把虫卵全烧死。等挖出来不臭了,这肥才能用。” 说完,林渊转头看向两人:“听明白怎么干了吗?” 赵三爷捂着鼻子,看了看那恶臭的土坑,又看了看旁边用来装粪和拌土的破木桶,手抖得像筛糠:“这……这叫斯文扫地啊……” “在这山沟里,斯文不能当饭吃。”林渊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活就摆在这。谁干,谁晚上就有饭吃。不干,就去喝西北风。我林渊不养闲人。” 说罢,林渊走向高处,冷眼看着他们。 之所以没有走,自然是因为不放心他们能不能把这活干好。 这俩人虽然老实很多,但是重体力活他们确实不在行。毕竟物尽其用人尽其才。 想来想去。还是这个活适合他们。 两个曾经锦衣玉食的老爷在冷风中僵立了半晌,最后还是妥协了,他们松开捂着鼻子的手,绝望地叹了口气,颤巍巍地挽起满是污垢的袖子,拿起了地上那把用来铲土的破木锹。 【今天第九章。然后明天我会配图,把这个白石谷的地图配出来,大家就能直观的感受了。】 第116章 出兵 就在林渊于白石谷里带着人艰难求生时,远在京城的大雍朝堂,正酝酿着一场风暴。 熬过了漫长的寒冬,成平帝坐不住了。而厉兵秣马小半年的谢景温,同样也等不及了。 御书房内,谢景温立在案前,正在向成平帝禀报边关的军情。 “陛下,裴正如今据守青州城。匈奴大单于虽号称十万大军,实则围而不打,至今未有大举攻城的动作。”谢景温语气平缓,“但若长此以往,大军顿兵于外,朝廷的颜面何在?” 一直以来,大雍朝野上下并未真正将匈奴人视作心腹大患,多当成癣疥之疾。 成平帝放下手中的御笔,看向阶下:“谢卿的意思是?” “臣以为,必须主动出击。”谢景温拱手道,“臣已派人探明,匈奴所谓十万之众,真正能征善战的王帐精锐,不过两万有余。臣恳请陛下准臣领兵,平定边患。” 成平帝闻言,眉头微皱:“眼下刚刚开春,国库并无余粮。自古以来,动兵多在秋收之后,哪有春日里打仗的道理?” 农耕为朝廷根本,春生夏长,秋收冬藏。 古人交战,皆避开春耕之时。 原因自然是,打仗不仅仅是出几万军队,后勤保障线都需要人往上去填。那么这些民夫、府兵等等,在春天的时候如果不耕种,那么秋天就会颗粒无收。 老天爷可不跟你开玩笑,可不跟你讲人情世故。 所以农耕民族打仗都是等到秋天有了粮食,有了粮草,不在农时才会动兵。 谢景温上前一步,回道:“正因如此,才可出其不意。去年深秋入冬之际,匈奴人敢违背常理,踩着大雪突袭雁门关。我朝为何不能在春季动兵?臣以为,当派快马轻骑,直奔关外。” 说着,谢景温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递上:“臣已拟好方略。以青州裴正为饵,拖住大单于主力。大军从幽州地界借道一路向北,随后折返,两面包抄,直取大单于中军。” 成平帝扫了一眼折子,面露难色:“方略可行,但朝廷抽不出这么多兵力。况且,粮草也不足。” “臣愿散尽谢氏家财,为陛下募两千精骑。”谢景温抬起头,“只需陛下从羽林卫中,再调拨五千骑兵随臣出征即可。” 听到这话,成平帝眼中多了一丝审视。 调五千骑兵,意味着要抽走他手里一半的骑兵家底。 成平帝之所以能稳坐皇位,号令天下,靠的就是手底下的羽林卫、神策营和飞龙使,满打满算五六万能征善战的禁军。这是他号令天下的本钱。 “就算加上青州城内裴正的兵马,满打满算也不过五千骑兵。”成平帝不露声色地说,“以五千对两万,如何能胜?” “陛下,只要您带头下旨,朝中那些世家大族岂敢袖手旁观?”谢景温早有对策,“到时各家东拼西凑,凑出一万多骑兵并非难事。匈奴人断然想不到,我军会在春季,以主力骑兵正面偷袭。” 成平帝沉默不语。 他心里很清楚,谢景温绝不是为了什么家国情怀。 谢家根基未稳,急需一场军功来稳固地位。 打退匈奴,收复河西走廊,那条连通异族的互市商道就落在了谢家手里,背后的走私暴利不可估量。 谢景温是想借此战,彻底跻身心腹重臣的行列,与裴家平起平坐。 不过,成平帝也有自己的打算。 登基以来,他一直想借一场对外的大胜来增加皇帝的威望,拿回更多朝堂上的话语权。 不然朝堂上,滚滚诸公天天在那,一口一个国力空虚,陛下不可妄动巴拉巴拉。 “户部可拨不出这许多粮草。”成平帝看着他。 “去年江南大熟。”谢景温回道,“臣愿带头捐出家产。届时陛下与臣里应外合,不怕朝堂上那些衮衮诸公不出钱。” 成平帝没有立刻答应。 他觉得此事牵扯方方面面的利益,有些欠考虑。 谢景温看出皇帝的犹豫,适时添了一把火:“陛下,迟则生变。若此战能大胜,陛下必定威震海内,史书之上也当记下陛下的英明神武。若由着匈奴人在关内耀武扬威,我大雍的颜面何存?” 这句话戳中了成平帝的心思。他自诩励精图治,若连匈奴都平不了,何谈恢复祖上荣光? 权衡了片刻,成平帝缓缓点头:“明日早朝,谢卿把这份章程拿出来,我们在大殿上议。” 谢景温跪地叩首,行了大礼后退出御书房。 殿内,成平帝望着案上的堪舆图,盘算着天下的兵马钱粮。 殿外,走在宫道上的谢景温,也在谋划着谢家的权柄与未来的商道。 在这京城的红墙之内,每个人都在打着自己的算盘。 次日早朝,太极殿内。 谢景温率先出班,将昨夜与皇帝商议的春季出兵方略当众奏明。话音刚落,朝堂上便起了杂音。 右相最先站了出来,连连摇头:“陛下,此时正值春耕,且国库空虚,实在不宜兴师动众。大单于十万大军陈兵关外,不如遣使议和,以缓边局。” 左相也出列附和,直言户部账面上根本调拨不出支撑大军开拔的钱粮。 大雍立国二百一十八年,皇权对地方的掌控力早已衰退。 这两位丞相背后,站着的正是那些手握江南财富的世家大族。只要他们捂紧钱袋子,这仗就打不成。 成平帝端坐龙椅,面无表情没有接话。 谢景温见火候到了,当即转身面向百官,朗声道:“国难当头,臣愿散尽家财,并自募两千精骑,为陛下分忧!”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成平帝适时开口说道:“谢卿忠勇。朕也决意,从禁军羽林卫中抽调五千精骑随军出征。朕与谢卿已倾尽所有,诸位爱卿,难道要坐视外族踏破我大雍关隘?” 君臣二人一唱一和,直接把百官架了起来。 左相和右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心里迅速盘算开来。 这番话冠冕堂皇。 但在左右二相这些世家掌权者的心里,什么国家兴亡、匹夫有责,纯属空谈。 他们真正在意的是,利益分配还没有摆到台面上。 谢家想拿一句家国大义就让他们出钱出力,绝无可能。 “陛下三思,若是在此时抽调民力,只怕民心不稳啊!”此刻百官中又有人出列劝阻。 谢景温早有准备,转身面向百官:“诸位多虑了。此战并非立刻大举征调。大可等百姓将春粮播种入土,再从幽州、并州、冀州这三个相邻州府,抽调人手运送粮草。大军一路北上,速战速决,定能在秋收前班师。”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况且,匈奴人盘踞关外,常年袭扰,卡着咱们通往域外的脖子。若能一举荡平,彻底打通商路,不仅扬我朝国威,日后互市通商,国家自当更加繁荣昌盛。” “打通商路”、“繁荣昌盛”。 左右二相都是人精,立刻听懂了谢景温的递话。 只要世家肯支持出兵,打通后的北方商路和互市利益,大家都有份。 反之,如果让匈奴人继续堵在北边,世家手里的走私买卖不仅做不大,还要被胡人层层盘剥。 更关键的是,这次是皇帝和谢家带头,谢家为了跻身权力核心,几乎押上了全部身家,等于是在赌桌上梭哈了。 既然大头别人出了,世家只需凑些兵马,就能顺理成章地在战后的利益里分一杯羹,这笔买卖做得。 左相与右相交换了一个眼神,脸色瞬间缓和。 左相长叹一声,拱手道:“谢大人深谋远虑,既是为国纾难,江南各家自当体恤圣意,愿出兵出粮,助陛下一臂之力。” 有了左相定调,其余世家官员纷纷附和,生怕在这场即将到来的分赃盛宴中落于人后。 接下来的几天,朝堂上进行了反复的拉锯与妥协,最终定下了章程。 兵力总计六万人:两万精骑,四万步卒。 统兵之权也做出了平衡。谢景温作为此战的首倡者和最大出资方,顺理成章担任三军统帅,并把控后勤补给。 而世家为了制衡谢家,推举了王家和吕家的将领出任副统领,共同执掌兵权。 谢景温为了借兵,也默认了这种安排。这是谢家谋划了一冬的险棋,开弓没有回头箭。 战术随之敲定:两万骑兵作为先锋,率先出境突袭;四万步卒及运粮辅兵从幽、并、冀三州抽调,随后压上,形成合围之势,意图将大单于的主力彻底绞杀在关外。与青州城内的裴正里应外合。 六万大军,兵部发往天下的平戎檄文上,赫然写着:集结精锐,号称大军三十万,浩浩荡荡向北开拔。 朝堂上的诸公弹冠相庆,似乎已经看到了战后的丰厚回报。 因为在他们看来,匈奴人就是一帮蛮子,还是帮国力非常弱的蛮子。 在他们的想象中,只要自己大军开拔,这帮匈奴人就会立刻跟之前一样退回关外。 说不定这仗都打不起来,而他们这些出兵出粮的,最后能分到的利润,绝对远超想象。 至于等播种后强行抽调壮丁,会导致夏日田地无人灌溉除草,以及幽、并、冀三州百姓将要面临的灭顶之灾,并不在他们的考量之内。 倒霉的,永远只是底层的庶民。 【今天第一章,大家不要着急啊。】 第117章 层层摊派 世间常有一句话:上面的本意是好的,都是下面执行坏了。 其实这句话就是放屁。 大雍朝堂上,衮衮诸公的计划确实“好得很”。 先让百姓把春粮播下,待到青苗入土,再从幽、并、冀三州抽调民夫运粮。 速战速决,秋收前结束战事。 到那时,老百姓该种地种地,还得对着皇家的恩典磕头谢恩。 但这套政令,一旦落到地方的州府县衙,就变成了另一副模样。 古代的政令下达,往往伴随着严酷的摊派指标。 朝廷号称三十万大军,实打实的六万战兵,背后需要庞大的后勤支撑。 喂马的草料、沿途的损耗、推车的劳力,全都得从地方上出。 层层加码的荒唐闹剧就此开场。 朝廷分摊给幽州的名额是五万民夫。 公文到了幽州刺史的案头,刺史心里盘算:若是只征五万,路上累死、病死、逃跑了不够数,上头怪罪下来,头上的乌纱帽便保不住。 为了万无一失,刺史大笔一挥,把指标提到了七万。 等这七万的指标摊派到各个太守、县令的手里,为了能在上官面前露脸,展现自己“办事得力”,底下的官员再次拔高名额。 最终,落到差役和里长头上的抓人指标,硬生生变成了十万甚至更多。 至于朝廷说的“播种之后再征调”? 地方官吏根本等不及。 真要等百姓种完地,万一期限紧迫交不出人怎么办? 对他们而言,上头的任务就是天,百姓地里有没有粮食、会不会饿死,那是秋天之后的事。 先把人抓在手里,完成摊派,才是眼下保住官帽的唯一法门。 媚上者,必定欺下,这是千古不易的官场铁律。 于是,相邻的三州大地,鸡飞狗跳。 衙役们拿着铁尺锁链,如狼似虎地扑进村落。 不管田里的沟渠有没有挖好,不管种子有没有下地,见着青壮劳力就锁。 谁敢反抗,先是口头教育,开口就是,你是不是不想为国家尽忠?你是不是不忠于皇帝陛下?如果还不服直接一顿杀威棒打得皮开肉绽。(有没有熟悉的感觉?) 面对这种官府,百姓们早就麻木了,所以历来这些百姓看到当官的,双腿都发抖,原因就是因为这样。 权力一旦失控,不受任何控制,那么最后的结果就是,那群被压迫的人,将会迎来无尽的苦难。 所以去年冬天,大单于统领的匈奴军队打入青州腹地之后。 在大单于仁政爱民的政策下,匈奴骑兵不再烧杀抢掠,随后这帮老百姓带领着匈奴人反过来去抢那些地主老财。 一边抢,一边还拍手叫好。 当然你这在朝堂的滚滚诸公以及皇帝陛下眼里这些老百姓那就是卖国贼。 在天下的读书人面前,必定要给你扣上个帽子。 这和后世是一模一样的。比如,你没有 250 块钱吗?你是不是罕见?你屁股是不是歪的? 你怎么能够背叛大雍王朝呢?你是没有家国情怀吗? 帽子是一顶一顶扣下。可是这帮人从来都是站着讲话不嫌腰疼,等到自己遇到问题了,那么又是另外一副景象。 就像买了妙妙汽车的这些朋友们,他们甚至都不能共情昨天的自己。 第一条视频可能是提车了,说别人硬黑妙妙品牌。然后一堆评论就说,我要快进看到他求助帖。 果然不出所料,最快的当天就开始求助,慢的也就是不过一个月。 好了,这帮人开始不叫了,他再也不会说什么,你们硬黑,你们什么屁股歪,什么乱七八糟的了。 人嘛,没有感同身受。当这些苦难真的不发生他身上的时候,这些人自然键盘打得噼啪响。 所以历史从来都是循环往复,人类也似乎从未在历史里汲取到任何教训。 而这一切横征暴敛,最终导致了地方的乱象。 这也是为什么那些土匪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往牙行里面去卖人。 而这一切,深山老林里的林渊全然不知。 他正带着人,在白石谷里热火朝天地搞基建。 自从用石灰石烧出石灰,混合泥土沙石弄出了简易的“三合土”后,整个营地的建造速度有了质的飞跃。 十二个成年人,六个半大孩子,全都被林渊当成牲口使。 每天眼睛一睁就开始和泥、夯土、砍树,眼睛一闭到了晚上倒头就睡,连做梦都在搬石头。 辛苦是真辛苦,但日子也肉眼可见地有了起色。 用三合土夯筑的半地下式木屋搭起来了,甚至还用多余的边角料垒了一个简陋的马厩,把那几匹马拴了进去。 伙食也得到了极大的改善。 山谷里的小溪没受过污染,虽然水不深,但只要用藤条编个简易的鱼篓沉下去,总能捞上来一些小指长的杂鱼、草虾,偶尔还能摸到几个河蚌。 这些东西若是白水煮,腥味极重。 但只要配上林渊的红油锅底,随便扔锅里一咕噜,那么便是美味的河鲜。 每天收工后,所有人抱着豁口的陶碗,喝着这锅大杂烩,觉得这就是神仙日子。 这段时间,林渊的拼好饭额度也稳步上涨,变成了89.8元/天。 夜深人静时,林渊看着系统面板,心里盘算着:只要他自己不作死,再苟上几年,每天几百块的额度,如果用来点拼好饭,能把他撑死。 更让他欣慰的是,地里的庄稼出苗了。 切成块的土豆从芽眼处顶出了紫红色的嫩芽;玉米种子破土而出,抽出了粗壮碧绿的叶片;红薯的藤蔓也开始沿着地面攀爬。 这可把赵老爷那群人看傻了眼。 他们是地主出身,自诩精通农事,虽然没实际下地干过活,但对于这些作物还是略有了解,在他们的认知里从未见过这等长势凶猛、形态怪异的作物。 更加让人不可思议的是,白石谷的这片平地根本算不上良田,地里面非常多的杂石、乱石。 土质虽然说不上差,但也绝对不算好。 由于缺乏铁质农具,人手又少,林渊根本没让他们深耕细作,只是把石头周围的土刨松,就把种子塞了进去。 本以为这种糊弄事的方法会绝收,没想到这“仙种”居然真的不挑地,硬生生从石缝的土壳里钻了出来,长得郁郁葱葱。 “东家说是仙种,还真就是仙种……”赵老爷蹲在地垄边,看着那粗壮的玉米苗,喃喃自语。 现在的他,已经被林渊彻底调教出来了。 每天除了种地,还会去远处的坑洞里“沤肥”。 虽然发酵的人畜粪便臭气熏天,但为了混口饭吃,这两个曾经锦衣玉食的老爷也只能捏着鼻子硬抗,只等肥料熟腐后往地里施撒。 不过,深山里的日子并非没有隐忧。 随着天气转暖,山谷周边的野兽开始活跃。 夜里经常能听到狼群的嚎叫,前天清晨,去溪边打水的林铁甚至在泥地上看到了老虎和黑熊的巨大爪印。 林渊立刻加强了戒备,夜里不再让人分散,全都集中在坚固的三合土屋子里,并在四周点起火堆,安排人轮班守夜。 他还带着几个人在营地外围挖了陷阱,下了几个套索。 但现实很快给了他一巴掌,野生动物比他想象中聪明得多。 缺乏专业猎人的气味掩盖手法和诱饵布置经验,那些陷阱连只野兔子都没套住。 看着空空如也的陷阱,林渊有些后悔。 早知道那晚就不该让那个当过猎户的土匪死得那么痛快。 若是留他一命戴罪立功,以他那身下套寻踪的本事,说不定还真能搞点野味吃吃。 毕竟在后来,这些东西大多数是牢底坐穿兽。 反正他林渊没吃过。 有机会他还真想尝尝。 入夜。 干完活的众人围坐在篝火旁烤火。火光映照着一张张疲惫却有了生气的脸。 赵老爷搓了搓手,大着胆子问道:“小哥,咱们在这儿扎了根,总得给这地界起个响亮的名号吧?” 林渊拨弄着火堆,想起了那个死掉的土匪曾称呼这里为“白石谷”。 他抬起头,环顾四周在夜色下犹如巨兽蛰伏的连绵山脉,突然心里一动。 “就叫虎头山吧。”林渊将手里的木棍扔进火堆,半开玩笑地说道,“以后,我就是这虎头山的大当家。” 此话一出,篝火旁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赵老爷等人笑着笑着,眼眶却有些泛红。 回想这几个月的遭遇,从锦衣玉食的乡绅变成任人宰割的流民,再到如今被迫拿起木棍守夜、在山沟里刨食。 他们现在的身份,确实也变了。 不是流民,也不是良民,倒成了这深山老林里的土匪。 不过这帮土匪倒也没烧杀抢掠,而是乖乖种地。 这世道,确实滑稽得紧。 【我没有影射任何东西啊,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一个单纯写书的。】 第118章 山中霸王(第五更) 日子一天天过去。 众人白日里闷头干活,过得极为紧实。 白石谷的样貌肉眼可见地变了,原本贫瘠的碎石地里,土豆、红薯和玉米的幼苗越窜越高,眼看着就要铺满一片绿意。 就在这节骨眼上,山里的真霸王找上了门。 它们敏锐地闻到了地下淀粉块茎散发的生涩甜味。 很多人对深山霸主的印象还停留在老虎、黑熊身上。 但在真正的荒野里,山中真正的大爹版本 T0,是野猪。 很多人对猪的印象停留在粉红色,要不黑色,憨憨的只会嗷嗷直叫的形象。 殊不知,你野猪叔叔是地球 Online 开服以来,陆地上的绝对霸主。 水里面的大爹,版本 T0,2 亿年从未改过基因的是你鳄鱼叔叔,而陆地上就是野猪叔叔了。 这帮野猪有多厉害呢? 首先是抗毒,皮糙肉厚,常年在松树上蹭松脂,再在泥里打滚,身上犹如披了一层天然的防弹复合装甲,普通的毒蛇遇上它们,几口就被当成辣条嚼了。 哪怕厉害一点的毒蛇咬上两口,你野猪叔叔自带血清,表示完全无所谓,感觉就像在挠痒。 其次就是它的消化系统,无论是什么食物,生的、熟的、腐烂的、有毒的,它能通通消化。可以这么说,10 个阿三的胃比不上一只野猪。 你是不是觉得到这里就结束了?不不不不,才刚刚开始。 众所周知,猪的繁殖率有多么惊人,一胎能下十几二十个,那是正常情况。 关键它不但生的多,成活率还高。 而你野猪叔叔关键还有两根獠牙,冲刺起来的撞击力,老虎都不敢正面应接。再加上这玩意几乎没有什么痛觉系统。 以上这些只是它们众多优点当中的一部分而已。 在人类没有发明让它们急性酮中毒的现代科技之前,可以说拿这帮野猪几乎毫无办法。 昨夜,营地边缘突然窜进了一群不速之客。 守夜的人被吓了一跳,黑灯瞎火中,只看见无数道粗壮的黑影“唰唰”地往庄稼地里钻,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和拱土声。 众人手里只有几把制式钢刀,视线受阻的情况下谁也不敢贸然冲出去拼命,只能眼睁睁听着外面那群畜生在黑夜中发疯。 清晨,天刚蒙蒙亮,众人赶到地头,全愣住了。 刚刚抽出长藤的红薯地被掀了个底朝天,三分之一的秧苗断成几截。 土豆地也是一片狼藉,只有离半地下木屋近一点的那小块地稍微幸免于难。那些被翻出来的残根断叶还能不能活,谁也说不准。 林渊看着毁了一地的“仙种”,脸色铁青。 这是他们在这深山里立足的根本。 众人围拢在残破的地垄边,沉默不语。 林猛蹲下身,伸手扒拉了一下地上的蹄印和新鲜翻出的泥土,抬头道:“小哥,是野猪。这帮畜生精得很,知道人白天动弹,偏偏晚上来。它们夜里能视物。” 林渊抬头看了看四周的山势,皱眉问道:“这野猪是从哪跑下来的?” 林铁指了指不远处的陡崖峭壁:“小哥,大概率是从这山坡上跑下来的。” 林渊顺着看过去,心里一阵无语,因为入口处他们已经做了好几个拒马,理论上从入口是不可能进得来的。 而白石谷地形险要。周围不是乱石就是陡坡,唯一的可能就是这帮野猪从这陡坡上直接下来的。 这再一次刷新了林渊的认知。陡坡上不仅荆棘密布、乱石丛生,这个角度有的地方都快垂直了。不得不感叹,这野猪真牛逼。 “小哥,这东西记吃也记仇。”林猛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昨晚尝了甜头,今晚必定还会来。咱们要是不管,这点仙种恐怕连渣都剩不下。” 不管是不可能的,但是应该怎么管? 硬拼肯定是不行的。 林渊脑子里飞快盘算。 他以前在短视频里看过,发狂的野猪连粗钢筋焊成的铁笼都能撞弯。 营地里虽有五副甲胄,但这玩意防刀剑劈砍还行,遇上几百斤野猪的高速冲撞,钝器击打的力道会直接穿透甲胄。 只要挨实了一下,肋骨断裂、内脏出血,在这个缺医少药的古代,那就是十死无生。 林渊看了眼林猛和林铁。这是他手底下最有战斗力的核心班底,绝对不能拿去送死。 真到了必须有人填命的时候,那也是赵三爷和林二爷这两个老家伙,或者那几个小少爷去顶上。 “得做陷阱。”人群中有人提议。 林渊看了看脚下的地:“挖坑吗?” 旁边一汉子摇头道:“挖坑肯定不行,小哥。这底下全是大青石,根本挖不深。” 陈二郎在一旁挠了挠头:“小哥,那咱们依靠这些大石头,在地上搭个圈子成不?外面用粗木头卡住做拒马,里面竖上削尖的硬木桩子。” 林渊略一思索,觉得可行。 野猪力气再大,如果利用那些几千斤重、天然嵌在土里的大青石做依托,再加上粗木,完全能抗住撞击。 他瞥了一眼队伍现有的武备,对付这玩意,拳脚等同于送餐。唯一能远程的,只有那把缴获的匈奴软弓。 这玩意跟后世的复合弓根本不是一个量级,杀伤力极其有限,能不能破防两说,射不射得准更是全凭运气。 听着众人的七嘴八舌,林渊快速理清了思路。 人和动物最大的区别就是人会制造和使用工具。 陈二郎提出的拒马和木刺很关键,野猪皮再厚,也不可能对尖锐的硬木完全免疫。最重要的是,必须避免近战。 动物急了眼,一条土狗都能咬断人的手,更何况是成群的野猪。哪怕地里的庄稼全毁了,队伍也不能减员,毕竟他林渊手里有系统,饿不死人。 顺着陷阱的思路,林渊目光一闪。 他手里还有不少烧制三合土剩下的生石灰。石灰遇水瞬间就会爆发出一两百度的高温。常言道死猪不怕开水烫,可活猪总该怕吧?这绝对是个大杀器。 想透了这一点,林渊开口定下调子:“就按二郎的计划,借着山石搭陷阱。白天收集材料削木刺,晚上把这帮野猪引进去,咱们利用长兵器逐一击破。” 一名乡勇此时有些发愁地插嘴:“小哥,陷阱好搭,但用啥当诱饵?野猪不比虎豹,弄点血腥味可引不来。” “诱饵我来想办法,这事不用你们操心。别忘了,我还有‘仙法’。”林渊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莫测的笑意。 众人一愣,随即恍然。每天小哥给他们熬的那锅神仙汤底,那股直冲天灵盖的浓郁异香,隔着半个山头都能把人香迷糊。 野猪嗅觉比狗还灵,用这味道去馋它们,绝对一引一个准。 只要把这群野猪弄死,不仅能保住庄稼,还能顺带多些肉食。 这段时间,由于多了不少吃饭的嘴,林渊也不是天天开荤,吃上肉的日子,终究是少数。 “行了,都别愣着了。”林渊沉声下令,“所有人停下手里的活,抓紧时间去后山砍硬木、削长矛、布陷阱!” 一声令下,原本还在垒砌半地下庇护所的众人立刻扔下手里的泥土,抄起刀斧直奔后山。 算起来,他们逃到白石谷已经快两个月了。 但因为人手太少,白天要开荒、种地、烧石灰,几乎耗尽了所有体力,庇护所的活只能晚上点着火堆赶工,有的屋子至今连个完整的屋顶都没封上。 但在生存的绝对威胁面前,为了活下去,这群人在深山里再次拼尽了全力。 【这是今天第几章来着?反正还有啊,别着急。能不能给你野猪叔叔点点赞,看看广告?不然我马上安排野猪叔叔到你家做客。】 第119章 陷阱(第六更) 不过短短一天,凭着现在这几个人想在谷里凭空挖出深坑、搬动几千斤的大石头搭陷阱,纯属痴人说梦。 好在第一夜,这帮野猪并没有来。 也许是前一晚吃饱了,也许是在山里别处拱食,让众人虚惊了一场,也侥幸得到了喘息的时间。 第二天清晨,天刚破晓,林渊就带着林猛和陈二郎在营地周边踏勘地形。 “不能蛮干。”林渊踩着湿软的泥土,指着庄稼地旁边的乱石堆,“咱们没铁锨,没铁镐,地底下全是石头,挖坑挖不动;大石块几千斤重,抬也抬不起。要想收拾那帮畜生,只能借力打力。” 白石谷地势特殊,后山是一面陡峭的崖壁,崖壁下方天然散落着两块齐腰高的大青石,中间只有两尺多宽的缝隙,刚好形成了一个自然夹角。 林渊看中了这个地方:“野猪奔跑全靠猛冲,只要进了窄道,它们体型大,压根转不开身。咱们就在这两块大石头中间搭文章。” 方案很快敲定:因地制宜,设卡限制,高处刺杀,石灰毁眼。 说干就干。一整天的时间,白石谷里鸡飞狗跳。 赵老爷和林二爷领着五个小少爷,在后山砍伐碗口粗细的硬质杂木。 没条件刨光,就用制式钢刀把树枝削掉,前端削出尖锐的斜面,再放到火堆上用文火慢烘、烤焦。 木头经过火烤,水分蒸发,木质会变得相对更加坚硬,这是古代缺少铁器时最实用的防护长矛。 林猛和林铁带人抬来粗木,斜着死死卡在两块大青石的缝隙深处,做成斜插的“木拒马”。 木头交错,尖端全朝外,只留出一个仅能容半蹲之人通过的斜道,尽头则是一个天然的微凹石坑。 石坑底部,倒扎着十几根火烤硬化的木桩,上面撒满了之前窑里烧出来、未经泼水的生石灰块,铺了足足半尺厚。 此外,林渊让人用陶罐和木桶從小溪里提了十几桶水,全部抬到两块大青石上方的崖壁平台上隐蔽放好。 下午申时,最关键的一步来了,也就是准备诱饵。 林渊躲进半地下木屋,从系统里点出了两盒重辣麻辣烫,他让人抱来一口铁锅,架在乱石堆风口处,把底料扔进锅里,加上水和白天在地里捡的烂菜叶、碎红薯藤,大火猛炖。 不多时,一股难以言喻的浓烈异香顺着山风在谷口弥漫开来。 工业香辛料的刺鼻香气,别说是野猪,就连旁边干活干得赵老爷等人,闻到这股味儿都直咽唾沫。 林渊将炖好的重油香汤倒入陶盆,放在了狭道尽头的生石灰坑里。 天色彻底黑透。 林渊安排林猛、林铁穿上五副重甲中的两副,带着制式钢刀伏在拒马后方作为最后防线;自己则和陈二郎等六七个汉子,人手一把火烤木矛,趴在两块大青石上方的崖壁平台上,脚边摆着十几桶冰凉的溪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寒风吹过山谷,发出呜呜的异响。 深夜,山坡传来了杂乱沉重的蹄声,伴随着草木折断的噼啪声和粗重的“哼哧”声。 野猪群果然来了! 打头的是一头体型庞大的老野猪,身躯如同一头小水牛,两根漆黑的獠牙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它拱着鼻子,循着香味直奔两块大青石之间的狭道而去。 后头还跟着三四头两百多斤的中型野猪以及一群小猪仔。 老野猪警惕性虽高,但重油重盐的香味彻底冲昏了它的头脑。 它顺着斜道挤进狭道,看到尽头陶盆里的汤水,立刻一头扎了过去。 可这狭道越往里越窄,它的肥硕身躯卡在石缝间,脚下猛地踩中了微凹石坑里的生石灰与斜扎的尖木桩! (白石谷设伏图解) “哼哧——!”尖木扎破了蹄子,老野猪吃痛,刚想后退,后头被香气吸引过来的两头野猪已经不知死活地挤了进来,把狭道堵得死死的,进退两难! 就是现在! 伏在崖壁上方石台上的林渊眼神一冷,厉声大喝:“倒水!刺!” 早已准备多时的汉子们提起木桶,将十几桶冰凉的溪水顺着石壁,轰然倾倒而下,劈头盖脸全砸在了生石灰坑里! 极速的化学反应瞬间爆发! “轰——” 生石灰遇到大量溪水,瞬间爆发出上百度的高温,白色的浓烟与滚烫的沸水如同一锅煮沸的滚油,在狭小的石坑里剧烈翻滚爆炸! “嗷——!!” 一阵尖锐刺耳的惨嚎撕裂了夜空! 滚烫的石灰沸水瞬间泼撒在老野猪和第二头野猪的眼睛、鼻吻和腹部薄弱处。 石灰的强碱腐蚀加上沸水灼烧,老野猪双眼瞬间被烫瞎,强烈剧痛让它彻底发狂,在狭道里拼命挣扎发泼。 可狭道太窄,两边大青石,前方是斜扎的尖木拒马。 它越猛烈撞击,斜扎的火烤硬木桩就扎得越深,鲜血如注般喷泼出来! “捅它的眼睛和脖子!”林猛在高处大吼。 伏在石头上方的林渊、陈二郎等人居高临下,占尽了地形优势。 众人双手死死握住几米长的火烤木矛,借着下坠的势头,冲着下方失明发狂、卡在窄道里的野猪疯狂戳刺! “噗嗤!噗嗤!” 坚硬的木矛穿透了野猪被石灰烫烂的眼眶与脖颈软组织,深可见骨。 野猪一身蛮力与厚皮,在居高临下的长矛贯穿面前,根本无处施展,只能不断挣扎。 后面跟着的野猪群被沸腾的白烟和老野猪濒死的惨叫吓破了胆,怪叫着拔腿往后狂奔,一头撞在乱石堆上,嗷嗷叫着撕裂灌木丛逃回了深山。 一炷香后,白烟渐渐散去。 狭道里的惨叫声彻底熄灭。 三头野猪横七竖八地倒在废墟坑里,身上插满了断裂的木矛,双眼一片白糜,早已气绝身亡。 崖壁上,双手被木矛反震得发麻的林猛和几名乡勇,看着下方堆叠的猎物,抹了把脸上的汗水与灰土,眼中满是兴奋之色。 不过此时视线太差,一切还要等到第二天天明才能知道具体收获如何。 【今天第六章,大家不要着急啊,接下来还有。谁叫我是更新王呢?】 第120章 吃肉(第七更) 天光大亮,山里的晨雾还没散透。 白石谷后山的乱石堆前,已经围满了人。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石灰焦臭味,混杂着浓郁的血腥气。 两块大青石之间的狭道里,暗红色的血水已经凝固发黑。 陈二郎垫着脚往坑底看了一眼:“小哥,全死了!” 坑底横七竖八地躺着三头野猪。 打头的那只老母猪最为骇人,哪怕已经断了气,那犹如小水牛般庞大的身躯依旧给人极强的压迫感。 浑身的黑毛像钢针一样扎立着,被石灰水烫烂的皮肉翻卷着,但丝毫掩盖不住底下那厚实的脂肪和结实的肌肉。 在它身下,还压着两头被踩踏窒息的半大野猪。 “真的杀掉了!”赵三爷站在一旁,激动得直哆嗦。以往在青州当士绅老爷的时候,这等粗鄙的野猪肉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可如今逃荒大半个月,肚子里一点油水都没,看着这一堆腥臊的野物,他只觉得这就是世间最顶级的珍馐。 至于为什么他没吃到肉,自然是林渊特意照顾他。 尤其是当他出工不出力的时候。 眼下这两头野猪这么肥,他赵老爷怎么也得分一口两口吃吧? 林渊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别愣着了,这畜生太重,赶紧拖出来趁着新鲜放血剥皮!”林猛一挥手。 陈二郎和林铁应了一声,立刻带着几个乡勇跳下坑。 野猪太沉,几个人根本抬不动,索性找来几根粗壮的藤蔓,死死拴住野猪的后腿,上边的人连拉带拽,喊着号子,硬生生把这三头几百斤重的庞然大物从石坑里拖了出来,一路拖到了小溪边。 开膛破肚是个技术活。 林铁拿着制式钢刀,在溪水里磨了两把,踩着老母猪的肚皮,顺着下颌一刀捅进去,用力往下一划。 “刺啦——” 厚实的野猪皮被割开,露出里面白花花、足有两寸厚的肥膘。 也不知道,这帮天天吃草的猪怎么长的? 这野猪浑身都是宝。 那层常年蹭着松脂和泥浆的厚皮,虽然硬得像石头,极其难剥,林铁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完整剥下来,这皮子只要用草木灰稍加揉制,风干后就是绝佳的皮甲材料。 哪怕做不成整甲,做成衣服也不是不行。 那两根发黄的獠牙被林猛用石头生生砸了下来。 这玩意非常硬,磨一磨就是最好的骨锥,用来给木头打孔或者缝制皮革再好不过,反正总有用处。 大半个时辰后,小溪边的鹅卵石已经被染成了淡红色。 三头野猪,剔除头骨和内脏,硬生生剔出了好几百斤的鲜肉! 那堆砌在芭蕉叶上的红白相间的肉块,在初晨的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小哥,怎么弄?”林猛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抬头看向林渊,有些激动。 “今天开荤。”林渊笑了笑,指着那堆肥白相间的五花肉和清理干净的猪下水,“切最肥的,大火猛炖!” 不多时,白石谷里升起了袅袅炊烟。 没有精致的烹饪手法,就是最原始的乱炖。 大块大块的带皮肥肉在沸腾的铁锅里上下翻滚,混杂着系统出品的麻辣烫锅底,那股浓郁的肉香和油脂香气,直勾勾地往人鼻子里钻。 肉熟了。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端着塑料盒用着筷子蹲在地上狼吞虎咽。 每个人的脸上都泛起了一丝久违的红润,连日来开荒的疲惫仿佛在这一顿肉里烟消云散。 毕竟平时锅里面的食物,虽然有油有辣,但是没什么肉。 原因自然是林渊的额度,不足以支撑每一个人都吃上肉。 而且林渊经常给自己人开小灶,给这帮少爷和老爷们吃素菜。 此刻看着肉,这帮少爷老爷们总算是拨开云雾见青天,激动的不行。 林渊则是没有吃这野猪肉,没别的原因,他怕寄生虫。 虽然煮熟了,也不知道还有没有,但是小心为上,而且他吃了一口,觉得这野猪肉不过如此,也不好吃。 吃完,林渊用溪水洗了洗手,看着剩下的那座“肉山”,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眼下已经开春,到了五月,幽州这边的气温虽然早晚还有些凉,但正午日头一晒,温度直线上升。 这么多鲜肉,就算顿顿吃,十来个人也绝对吃不完,若是放任不管,不出两三天就会发臭生蛆。 在这缺医少药的古代,吃了腐肉绝对是嫌命长。 必须要想办法保存起来。 “林铁,肉不能这么放着。”林渊叫来正在大快朵颐的林铁,“带人去后山,砍些新鲜的柏树枝和松木枝条回来。另外,去溪边挖些湿泥巴,搭几个简易的熏肉架。” 没有冰箱,也没有足够的盐来做腌肉,林渊只能采用最古老也是最有效的防腐手段,烟熏。 至于他为什么知道,自然是短视频平台天天看荒野求生,学来的。 好在队伍里还是有能人的,林铁几人还真的会。毕竟都是底层人,基础的生活小技能还是有的。 众人吃饱喝足,一声令下,立刻忙活起来。 几排半人高的木架子在溪边搭了起来。 大老粗们将剩下的野猪肉切成两三指宽的长条,然后将肉条密密麻麻地挂在了木架上。 底下点燃松木和柏树枝,不用明火,专门压上湿漉漉的树叶和杂草,制造出大量浓密的青烟。 瞬间整个白石谷里青烟缭绕。 松柏木特有的香味混合着油脂的香气,在谷里经久不散。 在烟熏火燎之下,原本鲜红饱满的肉条迅速脱水,表面收缩,颜色逐渐变成了暗红发黑的颜色,外层甚至凝结出了一层晶莹的油脂壳。 这种硬邦邦的烟熏肉,不仅防虫防腐,而且极易携带。 只要挂在通风干燥的地方,哪怕放上大半年也不会坏。 平时干活累了,切下来一小块放进水里一煮,就是一锅上好的荤汤。 看着挂满屋檐下那几百斤沉甸甸的熏肉,林渊松了一口气。 这些青壮年劳动力还是要适时候补充一点蛋白质和肉的,不然干起活来没力气。 眼下终于不再全部指望他从拼好饭里点东西出来养活他们了。 这样的话,林渊就可以自己给自己开小灶了。 这几个月,这帮乡勇们是觉得吃好了,可给林渊折磨坏了。 反正现在每天 89.8 的额度,点两份 19.8 的麻辣烫往锅里一倒,剩下 50 块钱,那不想吃啥就吃啥。 想到这里,林渊觉得整个人都好起来了。 与此同时,大青石中间的陷阱也已经被清理干净,木桩重新削尖,生石灰虽然不够了,但也重新补上了尖锐的乱石。 接连几个夜晚,大伙轮班守夜,却风平浪静。 那一晚的惨状和同类的惨叫,彻底把剩下的野猪吓破了胆,短时间内,这群山中霸王没再踏足白石谷半步。 外部威胁暂时解除,林渊再次把全部精力投入到了土地里。 由于上次野猪群的破坏,林渊再次拿出了一批土豆,开始催芽。 有了第一次的经验,这一次土豆的催芽非常成功。 放在阴暗角落里的土豆块,已经长出了紫白相间的粗壮嫩芽。 林渊教众人用刀将土豆切成小块,每一块保证带上一两个芽眼,切口处裹上一层草木灰杀菌防腐,防止烂种。 “下地!翻土!” 大伙儿最近肚子里有了油水,干起活来那叫一个生猛。 连一向干活有些偷懒的二位老爷,此刻也是卯足了劲,开始耕种。 白石谷的土地虽然碎石多、贫瘠,但好在土豆这种作物极耐贫瘠,不挑地方。 众人挥舞着自制的简易木锄,硬生生在乱石堆里又开垦出了一大片梯田似的平地,将切好的土豆块依次埋入坑中,覆上薄土。 阳光洒在白石谷里,微风吹过,最先种下去的红薯蔓已经顽强地重新扎根,铺开了一片生机勃勃的绿意。 半地下的庇护所也在众人充沛的体力下,逐渐用粗木和三合土封上了坚固的顶棚。 看着眼前这片初具规模的营地,林渊和一众人等脸上也都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今天第七更是吧?马上还有,不要着急啊。】 第121章 铁血男儿(第八更) 正当林渊带着人躲在白石谷里,用松柏枝熏着野猪肉、悄无声息地猥琐发育时,外面的大雍朝,正上演着一场极其荒诞的大戏。 这场由谢景温挂帅、原本号称三十万大军的北伐,在朝堂衮衮诸公和世家大族的眼里,已经变成了一场稳赢不赔的买卖。 前线斥候传回的情报成了最好的定心丸:裴家军的主力根本未损,全部收缩在城内。 光是裴军本部能征善战的老卒就不下万人,其中还有五千精骑。 再加上成平帝这次下了血本,从禁军中抽调了五千真正见过血的精锐甲骑随行。 在大雍朝的权贵们看来,这场仗根本没有悬念。 大雍人口五千万,匈奴满打满算总人口也不过五百万。 十倍的体量差距,让这帮朝堂衮衮诸公,本来就不把匈奴当回事。 外加裴家军和中央军的精锐,又是偷袭、夹击、四方围堵。 在他们看来,这匈奴的人如果还能打赢,那真是没天理了。 世家大族们都是人精。 谢景温这趟去,是要打通河西走廊的。 那是什么地方? 那是丝绸之路的咽喉,是流着金淌着银的聚宝盆。 如果现在不趁机掺和进去,等谢景温把地盘打下来了,他们拿什么理由去分一杯羹?去瓜分那里的草场和商路? 于是,大雍的朝堂上出现了极其魔幻的一幕。 成平帝高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底下的大臣们轮番上演“为国请命”的戏码。 昨日是礼部侍郎哭诉,说自家那不成器的孙子听闻匈奴犯边,在家中痛哭流涕,非要去边关杀贼;今日是户部尚书上奏,称族中几个侄儿在家中绝食相逼,甚至要在脖子上抹刀子,只求陛下一个恩典,让他们能去军中效力,为大雍流尽最后一滴血。 成平帝不禁心里冷笑,平时也没见这帮公子哥这么有血性啊,这会都开始表演起来了,是吧? 但是听闻这帮爱国有为青年都愿意拿出不菲的钱财以作军资。 成平帝还是答应了他们的请求。 做买卖嘛不寒碜。 就这么你塞五百部曲,我加三千乡勇,原本号称三十万的大军,在纸面上硬生生翻了一倍。 当谢景温在虎牢关大营接到皇帝的诏书和各大家族的“子弟兵”时,整个人都懵了。 放眼望去,虎牢关外连营八十里,旌旗蔽日。 运粮的车队一眼望不到头,吃不完的粮草、用不完的辎重,以及……指挥不完的军队。 谢景温站在点将台上,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他虽然熟读兵书,但行军打仗靠的不是纸上谈兵。 大规团、数十万级别的兵团级协同作战,他谢景温不仅没打过,连见都没见过。 更要命的是,这六十万大军里,真正的有效作战部队依旧只有那不到十万的中央军和各地厢军,剩下的全是由强征来的农夫,以及那群“铁血男儿”组成的。 谢景温原本想通通拒绝,因为他也知道这帮人根本就不是去上战场的。可是他发现,他完全拒绝不了。 大雍的门阀盘根错节,往上推三代,不是你姑奶奶嫁给了我爷爷,就是我表叔娶了你姨母。 军营里的这些公子哥,随便拉出一个,背后都站着朝堂上的某位大员。 打仗?打不了一点。 谢景温看得很明白,这些人是来镀金的。 为了不让这些活祖宗在前线坏事,谢景温只能捏着鼻子,在大军的大后方,紧挨着中军大帐和运粮总队的地方,单独划出了一片营区,私下里被老卒们戏称为“少爷营”。 这少爷营里,不用操练,不用巡营,甚至连营帐里都铺着地毯,晚上还有随军的歌姬伺候。 这帮富二代、官二代要做的,就是安安稳稳地待在大后方,等前线的死人堆里分出胜负了,把匈奴人的左耳割下来充作他们的军功。 到时候班师回朝,他们就是为大雍流过血、为陛下尽过忠的功臣,入仕做官、荫袭爵位,这就是最硬的政治资本。 浩浩荡荡的六十万大军,带着近乎畸形的繁华与傲慢,从虎牢关开拔,直逼北地。 远在青州城的裴正,看着后方如同雪花般飞来的驿报,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最开始说朝廷发兵三十万,裴正觉得稳了;没过几天,奏报说左右丞相鼎力支持,大军扩充至四十万;等大军过河的时候,数量变成了五十万;到今天,驿报上明晃晃地写着“天兵六十万,投鞭断流”。 裴正把奏报扔在案几上,看着南方,他真的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但他转念一想,六十万头猪让匈奴人砍,也能把他们的刀砍卷刃了。 这帮世家虽然疯了,但匈奴人估计也快死了,随他们怎么折腾吧。 然而,在这场上层阶级瓜分权力和利益的狂欢之下,真正的地狱,在幽州、冀州、并州这北方三州降临了。 六十万大军的吃喝拉撒,是一个天文数字。 本就因为干旱和匈奴扣关而残破不堪的北方三州,迎来了毁灭性的搜刮。 原本摊派在三州百姓头上的徭役和粮草指标,是一轮。 但随着军队纸面人数翻倍,指标也直接翻了两倍。 各地的州牧、刺史为了向上邀功,加上底下官吏士绅的层层加码,一场浩劫席卷了乡野。 差役如狼似虎地踹开百姓的柴门,把家里最后一口做种的粮食抢走;稍微壮实一点的男人,全被用绳子像拴狗一样拴成一串,押送去前线运粮、修路。 至于现在正是春耕的时节?地种没种? 官老爷们的孩子都上前线了,你们不去吗? 难道你不去,他不去,让我去吗? 而且当今圣上都说了,驱逐达虏人人有责,不惜一切代价。 至于谁是代价你别管,反正必须付出代价。 这帮百姓能不能活到秋收? 呵呵,等你能熬过这个春天再说吧。 在这魔幻的大雍朝,权贵们在前线开着分赃的酒宴,而后方三州的田地大片荒芜。 无数失去活路的百姓,看着空荡荡的米缸和被拉走充军的儿子,眼中最后一丝光芒熄灭了。 他们知道留在这里必死无疑,所以无数得到消息的民众开始四散奔逃,为的就是不服丁役。 于是一场史无前例的流民大潮,正在这盛世狂欢的阴影下,开始悄无声息地酝酿。 【也不知道我写的这些故事,你们到底能不能看得明白?到底我在写什么?但是我又不敢说,哎,挺累的。】 第122章 60 万大军。 六十万大军开拔,在纸面上只是轻飘飘的几个字,但在现实中,却是一场令人窒息的灾难。 自虎牢关誓师之后,这支臃肿庞大的军队便犹如一条吃撑了的巨蟒,在北方的大地上缓慢而艰难地蠕动着。 按照谢景温最初的军令,大军编队严明:前军三万,由精锐步卒与轻骑组成,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广撒斥候;中军十万,护卫主帅大帐与令旗,居中调度;左右两翼各五万厢军,负责掩护侧翼;后军及辅兵、民夫三十余万,押送粮草辎重。 理论上,这套阵型首尾呼应,无懈可击。 但谢景温很快就发现,60 万大军指挥起来,是什么样的一场噩梦。 他虽然熟读兵书,却缺乏真正的大兵团指挥经验。 三万人的军队,靠的是将领的战术素养和阵前指挥;但六十万人的军队,拼的完全是后勤调度、行军排期和各部将领的绝对服从。 当大军真正走在黄土道上时,首尾相距足足拖延了近百里。 往往是前军已经扎下营寨、生火造饭了,后军的民夫还没走出昨夜的营盘。 漫天的烟尘遮天蔽日,沿途的河流被几十万人马饮用、洗漱,不过半日便化作浑浊的泥浆。 而最让谢景温焦头烂额的,不是每日天文数字般的粮草消耗,而是军队内部近乎沸腾的派系摩擦。 大军出关的第五日,前军就爆发了一场非常恶劣的营啸边缘事件。 起因极小。 当时大军行至一处干涸的河床,只找到两口勉强出水的土井。 谢景温的本部谢家军,与河东柳家的私军为了争夺打水的先后顺序,直接抽了刀子。 这不仅仅是一场简单的斗殴。 在这个冷兵器时代,真正能征善战的悍卒、精锐,往往都不是什么脾气温和的善茬。 原因很简单——一个精神状态完全正常、遵纪守法的老实人,怎么敢在血肉横飞的战场上,面不改色地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怎么敢踩着同袍的尸体往枪阵里撞? 那些真正见过血、杀过人的老卒,常年处于高度紧绷和生死无常的恐惧中。 他们需要发泄,需要用暴躁的脾气、粗鄙的言语甚至斗狠来掩饰内心的压力。 一旦稍有摩擦,这群人的第一反应绝不是讲道理,而是拔刀相向。 土井旁,两拨人互不相让。 谢家军的一名老卒脾气暴如烈火,一刀背砸断了柳家私军一名什长的鼻梁。 柳家私军本就是地方豪强的家丁出身,向来跋扈,见状立刻吹响了哨笛。 短短半炷香的时间,双方聚集了上千人,弓弩上弦,长枪平举,甚至连外围的其他世家军队也纷纷聚拢过来,不是为了劝架,而是为了看热闹、站队。 当谢景温带着中军督战队赶到时,地上已经躺了十几具残缺不全的尸体。 谢景温脸色铁青,当即下令将带头闹事的几名悍卒拖出来,军法从事,斩首示众。 然而,他的将令刚刚下达,柳家的一名旁支子弟,也就是那支私军的统将,便晃晃悠悠地走了出来。 他根本没有下跪,只是拱了拱手,皮笑肉不笑地说:“谢大帅,我底下的人可是为了给陛下杀匈奴才来的。如今连匈奴的影子都没见着,大帅却要先斩自己人。这事要是传回京城,我叔父在御史台那边,怕是不好向陛下交代啊。” 谢景温按在剑柄上的手背青筋暴起,眼神不善的盯着对方。 但他最终没有拔剑。 柳家的叔父是当朝御史大夫,谢家虽然门第显赫,但真要为了几个大头兵在军中直接斩杀柳家将领,怎么都说不过去。 谢景温很清楚,他能如臂使指调动的,只有中军那几万谢家子弟。 其他各路兵马的将领,对他这个主帅只有表面上的敬畏,一旦触及自身利益,阳奉阴违是家常便饭。 最终,这场流血冲突以双方各打五十大板、罚俸三月草草收场。 这种和稀泥的处理方式,让军法彻底成了一纸空文。 世家将领们看穿了主帅的顾忌,行军愈发骄横;而底层的悍卒们则认定,只要有自家少爷护着,哪怕杀人也无所谓。 夜幕降临,中军大帐内。 谢景温屏退了左右,桌案上放着一封密信,这是青州城内的裴正送来的。 裴政在信中详细阐明了目前的战局:匈奴大单于集结了十万控弦之士,兵分多路,犹如蝗虫般席卷了北地。 如今青州城西北匈奴大军三面围城,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铁桶阵。 但这只是表象。裴正在信中一针见血地指出,匈奴人“围而不打”,连攻城器械都没有大规模打造,每天只是派轻骑在城外游弋射箭。 这根本不是为了破城,这是用围点打援战术。 匈奴大单于在等,等大雍的援军。 信的后半段,裴政与谢景温探讨了接下来的进军兵法。 “谢兄鉴之,贼虏控弦十余万,皆轻骑,聚散如风,野战极悍。今青州被围,但青州城外地形平衍,利于驰突。军中诸将,如言分兵三路,齐头并进,以解青州之围。此乃取死之道也!” 看着这几句话,谢景温点了点头,看来裴正果然厉害。 就在今日白天的军议上,底下的那群世家将领们叫嚣得震天响。 他们提出,既然咱们有六十万大军,兵力数倍于敌,就应该分兵三路。 从三个不同的方向,直接包抄,然后一举歼灭。 这帮将领的心思,谢景温心知肚明。 他们根本不是为了什么狗屁战略,纯粹是为了“分润军功”和“方便劫掠”。 合兵一处,功劳全是谢景温的;只有分兵,他们这些各家私军才能自己做主,到了地方,是杀良冒功,还是搜刮地皮,全凭他们自己说了算。 而且这帮人本来就不是过来打仗的,是为了过来分地盘,分日后河西走廊走私利润的。 但裴正在信中给出的建议十分明确: “六十万之众,虚实谢兄自知。若分兵三路,每路不过两十万,且步卒居多、臃肿不堪。匈奴铁骑一旦探明虚实,必集结精锐,先破一路。步卒在平原遇骑兵突脸,必遭屠戮。一路溃散,全局皆崩。故谢兄之策,唯有‘合兵一处,攥指成拳’。切不可理会并州、幽州之敌,集结全部精锐前军,以雷霆万钧之势,直插冀州咽喉,砸穿正面之敌!青州之围,不解自破!” 谢景温盯着挂在羊皮架上的巨大地图,久久无言。 【今天第一章,不要着急啊,反正保底 5 更。】 第123章 哨点 中军大帐内,谢景温看着裴正送来的密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原本在他的设想中,哪怕不能全军突击,他也能亲率本部三万谢家子弟,外加成平帝亲拨的五千精骑,凑足近一万机动兵力。 若是只带这万余骑兵,顺着官道直插并州后方,八九百里的路程,最多十天半个月便能兵临城下,与青州城内的裴正形成完美的内外夹击。 但现在,看着这绵延百里、臃肿不堪的六十万大军,谢景温知道,那套“兵贵神速”的战术彻底作废了。 可是开弓没有回头箭。 民夫已经征调,粮草已经上路,各路世家已经入局。 谢景温别无选择,只能硬着头皮走到底。 眼下,唯有按裴正所说,采取最笨、但也最稳妥的方式——结硬寨,打呆仗,像推碾子一样慢慢往前推。 匈奴人毕竟是游牧之众,利在野战与劫掠,绝不可能长久围城。 只要大军稳住阵脚,在长达一两个月的行军中慢慢整顿各部,把这盘散沙捏合出几分凝聚力,凭借绝对的兵力和军械优势,此战依然能胜。 求稳,不再求快。 于是,大军继续歪歪扭扭、按部就班地向前蠕动。 只是,那些在春季被强行征调的三十万民夫,他们留在冀、幽、并等州大后方的农田,已经彻底荒芜。 无人耕种的土地在春风中长满野草,这意味着到了秋收之际,北方三州几十万的百姓将面临颗粒无收的绝境。 但这六十万大军里,从主帅到校尉,再到那些日日饮酒作乐的世家子弟,没有人在意这件事,甚至连提都没人提起。 从四月集结开拔,一直走到五月中旬,大军连青州的边都没摸到。 谢景温深知自己不是什么能力挽狂澜的千古名将,更没有铁血镇压这些世家门阀的魄力。 他每天的精力,几乎全都耗在了调和各营摩擦、安抚刺头将领上,勉强维持着大军没有在半路上崩溃。 而在千里之外的京城,深居宫中的成平帝更是对前线的情况毫不知情。 毕竟他不是马上皇帝。 对于行军布阵打仗,都是属于纸上谈兵。 每天看着呈上来的折子,都是势如破竹、连连大捷、士气高涨等等一切。 哪怕这位成平帝不完全相信,可是在他的想法当中,他 60 万人,每人一脚也能把匈奴人踩死。 反正肯定是赢了。 赢麻了。 待夺回天下第一关,打通河西走廊,也算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功绩。 前方的闹剧依旧进行着,而幽州深处的白石谷,却在焕发生机。 “砰!砰!砰!” 沉闷的夯土声在山谷间回荡。 林渊正指挥着几个青壮年用粗木夯锤砸实墙基。 在他们面前,是一堵刚刚凝固不久的灰白色半腰矮墙。 “小哥,你过来看一眼!”人群中,林铁用手使劲抠了抠那灰白色的墙体,不仅没抠下半点泥渣,反而把指甲崩得生疼。 他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摸着墙面,“这到底是什么泥?怎的干了之后,比石头还敦实?若是用这玩意儿把咱们的屋子和谷口都垒起来,别说是野猪,就算是黑瞎子撞上来,也得磕碎几颗牙啊!” 林渊走过去,拍了拍墙面上的浮灰,面不改色地胡扯:“我早说过,这是仙人入梦传授的秘法。将石灰、黏土和河沙按比例混匀,加水熬捣,名为‘三合土’。只要干透了,便坚如磐石。” 看着周围几人敬畏又狂热的眼神,林渊心里却暗自吐槽:这帮土包子真的是土不拉几的,就这硬度和后世的混凝土相比,差远了。 就眼前这简易版的三合土,连现代工程里最低标准的C20、C30都算不上,勉强砌个墙罢了,瞧把你们给震惊的。 不过吐槽归吐槽,林渊作为半吊子土木工程专业的学生,虽然造不出什么跨海大桥,但在古代农村因地制宜起个坚固的房子、搞个小型防御工事,还是没问题的。 自打上次用陷阱和生石灰坑杀了野猪群后,谷里的人不仅分到了肉,更对林渊产生了一种盲目的信任。 他们认为林渊身上不仅有仙法,而且智力超群,绝对是一个人中翘楚。 不过野猪的偷袭也让林渊长了一个教训。 前两日,林猛带着两个手下,按照林渊的吩咐,攀爬到了谷口两侧的高处仔细探查了地形。 顺带,这位侦察兵还用湿泥碎石捏出来了一个简易的沙盘模型。 虽然很粗糙,但周围的地形样貌还是能看出来的。 林渊蹲在沙盘前,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指着前方唯一的谷口,向一旁的林猛问道:“你觉得这哨点设在哪里最合适?” 林猛粗糙的手指点在谷口侧面的一处高地上:“小哥,你看这里。这两天我带人爬上去仔细看过了,这地方视野极好,能把外面的动静看得一清二楚。只要把上面清理出来,搭个简易的木哨塔,日夜留人盯着,绝对万无一失。” 林渊看着那处高地,微微点头。 “小哥,你是担心那帮土匪?”林猛压低了声音问道。 “嗯,离咱们这终究是不算太远。”林渊用树枝在沙盘上的那处高地画了个重重的圆圈,“咱们现在十几口人,每天生火做饭,哪怕再小心,这深山老林里的炊烟也很容易招人眼。万一被他们顺着烟摸过来搞个偷袭,那就麻烦了。” 林猛深以为然:“确实。那帮亡命徒人数众多,咱们毕竟人少,若是被他们摸清了底细堵在谷里,肯定要吃大亏。” 说到这里,林猛转过头,看向不远处那片长势狂野的农田,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小哥,这仙种……真的能亩产千斤吗?” 林渊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里却在暗自思忖。 何止亩产千斤?在后世,土豆和红薯如果施肥得当,亩产大几千斤甚至破万斤都不是什么稀奇事。 但那可是建立在现代农业化肥的基础上的。 现在这破地,全靠他自己带着人去沤肥、烧草木灰,这些农家肥到底能转化出多少产量,他心里其实也没底。 一切都得等正儿八经成熟了、挖出来称过才知道。 但他面上却丝毫不显,语气十分笃定地说道:“放心吧,仙种必定亩产千斤。有了粮,咱们就什么都会有。” 听到这句话,林猛点了点头,没再多问,领了命便转身去安排搭建哨塔的人手了。 林渊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目光深邃地环视着整个白石谷。 这段日子下来,他算是彻底看透了。 刚穿越过来时,他还曾心存幻想,想着苟全性命当个良民。 但在这种人命如草芥的世道里,当良民太难了。 难怪后世里的穿越者一个个都想造反当皇帝,就这环境,他妈的,没有私人武装,横竖都是一死。 他现在倒没想那么远,眼下最重要的,是以白石谷为据点,尽快拉起一支真正属于自己的势力。 这两天他仔细丈量过,白石谷内部可开垦的平地大概有一两百亩。 虽然现在杂草丛生,需要耗费大量体力去不断开荒,但只要地种出来,就能养活不少人。 至于周围的山坡也闲不住,土豆、红薯这些作物本就不挑地,随便找个土层就能扎根。 只是,人手太少了。 【今天第二章,大家不要着急啊,我会多写一点的。】 第124章 神秘人 好在这年头什么不多,就是人多。 只不过那些人都是饿得半死不活的流民。 想要招揽流民扩大队伍,手里就必须有足够养活他们的粮食。 他那个“拼好饭”系统每个月只涨 10 块钱额度,现在总共才 89.8 元。 指望靠着这不到九十块钱的额度去养活几十上百号流民?那是痴人说梦。 他自己都还没吃饱呢。 要不是没有办法,他每天才不会和这些大老粗搞那个麻辣烫锅底吃。 这些人从来没有体验过工业化社会的美食,能吃到他们都觉得已经是上天垂怜。 但是对于林渊可不一样,虽然他前世是个底层,好歹火锅也吃过,天天吃谁受得了? 人就是这样的,一旦尝过好的,见过好的,再也就回不去了。 所以想要完成自己心中所想,都要等到这第一季庄稼的收成。 林渊并不确定具体的成熟周期,但他隐约记得土豆长得快,大概三四个月,有些早熟品种甚至两三个月就能挖出来。 只要手里有了粮,到时候就能有人。 除了粮食,还有个更加棘手且羞于启齿的现实问题摆在眼前。 林渊看了一眼远处正在光着膀子干活的几个汉子,有些无语,这帮大老粗跟着他东躲西藏,这几个月下来早就憋坏了。 好几次夜里,他都能撞见有人躲在暗处自己解决生理需求。 食色,性也。 这都是血气方刚的汉子,长期这么憋下去,哪怕吃得再饱,军心早晚也要出乱子。 当然他自己也不是没有,只不过这里的女人实在长得是太丑了,丑的都有点抽象。所以林渊也就绝了这心思。 “等第一批粮食收上来,怎么着也得想办法搞几个女人上山……”林渊心里暗自盘算着。 想到这里,林渊不禁长叹了一口气。 组建势力真不是过家家,不仅要管吃饱穿暖、防御外敌,还得管手底下人的拉撒睡和生理需求,方方面面都得考虑到。 这真不是一般人能玩转的事情。 与此同时,在雁门关以南的青州地界。 自从大单于率军南下,除了那座由裴正亲守的青州主城还在之外周边的远道、南安集、清河镇等等地方,已经全部落入了匈奴人的掌控之中。 大单于以这些城镇为据点,如同水银泻地般向周围不断辐射兵力。 有了之前的成功经验,匈奴人在这片土地上彻底改变了盲目劫掠的作风,他们现在专挑地主家去抢。 匈奴骑兵们惊奇地发现,只要他们不屠戮那些苦哈哈的老百姓,这帮大雍的底层顺民不仅不跑,甚至会在半夜主动摸出村子,亲自给匈奴的铁骑带路,精准地指向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老财主家。 这段时间,匈奴人在青州周边可谓是如鱼得水,粮草抢得堆积如山,从上到下个个养得膘肥体胖。 大单于发现,大雍的这些地主有一个好习惯,喜欢拼命地囤积粮食。 而且这些人往往外强中干,只要大军压境,稍微打两下,或者当着他们的面杀几个人立威,这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老爷们就会吓得屁滚尿流,赶紧把庄园里最值钱的家当和满仓的粮食全部奉上。 甚至发展到后来,一些消息灵通的世家大族干脆望风而降。 还没等匈奴人打过去,他们就主动派人带着重金来营地谈判,讨价还价地商量给多少粮食和财帛,只求匈奴人能高抬贵手不杀他们。 坐拥着满营的粮草辎重,看着那些卑躬屈膝的大雍世家,这位匈奴大单于常常在心中感慨。 大雍,确实是个难得的好地方。 他真的爱死这里了。 ……………… 雁门关,昔日大雍北防的天下第一雄关,如今城头却插满了匈奴的狼旗。 关内原本的大都督府内,匈奴大单于正大马金刀地坐在虎皮大椅上。在他对面,坐着一个浑身裹在黑袍里的神秘人。 “这次朝廷挂帅的是谢景温,六十万大军已经出关。如此浩大的声势,大单于想必早有耳闻吧?”神秘人语气平淡,只是声音有些沙哑。 大单于冷笑一声,粗犷的面容上闪过一丝不屑:“这么大的事情,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其实也都不需要这帮匈奴人去查。因为此次出征之前,大雍王朝自己会发布剿贼檄文,宣布自己是正义之师。 而且一般对外宣称 10 万,就说是 30 万,30 万就说 50 万,有的吹牛 b 更狠一点,30 万就说 100 万。 这就是史书上记载的,什么动不动几十万大军开拔,然后怎么怎怎么样。 其实说到底,能征善战者不足 1/10,全是牛逼筒子。 神秘人笑了笑,放下茶盏:“既然大单于早已知晓,那可有应对之法?大军压境,是否要退回关外暂避锋芒?” “这就不用阁下操心了。”大单于冷哼一声,“你我还是谈谈这次的生意比较好。” 神秘人不紧不慢地说道:“生意自然是有的,但这次我不送粮食,送的是情报。这份情报,价值千金。” 大单于闻言,微微眯起了眼睛,眼神如鹰隼般锐利:“粮食不送,却跑来送情报?拿几张破纸来做交易,是不是不太合适?” 面对大单于的威压,神秘人毫无惧色:“你我交易这么长时间,我可曾失信于大单于?” 大单于盯着他看了半晌,哼了一声:“这倒没有。你这人,确实比那些满肚子弯弯绕绕、不讲信用的大雍人靠谱得多。” 神秘人不再废话,直接从怀中掏出一卷东西,推到了桌子中央:“东西都在这里了。现在他们的行军路线、粮草辎重中转地全在上面。至于接下来怎么做,单于自己定夺。” 说罢,神秘人起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大殿。 大单于拿起桌上的东西展开。 情报并没有细致到每一个兵卒,名单上面清晰地罗列着谢景温前军、中军及各路军马的调动路线,关键部将的名字,甚至标注了哪一路人马是由哪家世家统领、彼此之间是何阵营。 看着这些错综复杂、互相掣肘的人脉与兵力分布图,大单于的眼神渐渐飘向了殿外的远方,眼神冰冷。 “来人!”大单于猛地合上手中的情报,厉声喝道,“去把左右二王叫来,我有要事相商!” …… 【第三章奉上,大家没事看看广告,点点催更啊。】 第125章 首战 五月底的幽州与青州交界处的官道上,烟尘蔽日。 四月中旬便已出关的六十万大军,因为各路世家将领的层层加码、互相掣肘,外加庞大到令人窒息的后勤辎重,硬生生把行军走成了“挪步”。 直到这五月末,这头臃肿的巨兽才终于喘息着摸到了青州府的南大门。 中军那辆由八匹马拉拽的巨大帅车上,谢景温眉头紧锁,正翻看着斥候刚刚送来的前线战报。 “大帅,前方再有三十里,就到安平县了!”副将骑在马上,隔着车窗抱拳大声禀报,“据夜不收探明,安平县目前还在咱们手里,裴正将军在那里留驻了精锐死守。但安平县以北的白马镇、南安集,已经全部发现了匈奴骑兵的踪迹。” 谢景温将目光投向了车厢内摆放的青州府舆图。 果然,情况如朝廷诸公所料。 这帮南蛮子打下外围集镇后,并没有选择付出惨烈伤亡去死磕安平县这样的坚城,而是宛如蝗虫一般散开抢粮食。 在朝堂上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爷们看来,匈奴人终究是蛮夷,对入主中原根本没有长远规划。 只要战火没烧到京城,没烧到世家大族的根本,他们在地方上依旧是主子。 谢景温从袖中抽出裴正前几日的密信,两相对照,一条清晰的战略脉络已经在脑海中成型。 匈奴人目前盘踞在北山县、石门镇、南安集以及东边的临河县。 不仅各路主干官道被截断,就连北边作为左翼屏障的老虎堡,也已经望风归顺了匈奴大单于。 “传本帅将令!”谢景温眼神一沉,下达了这一个半月来最坚决的一道命令,“全军不再休整,全速前进,务必在天黑前接管安平县防务!” 随着将令层层下达,沉寂的六十万大军终于爆发出一阵沉闷的轰鸣,宛如黑色的潮水,涌向了安平县。 谢景温与裴正隔空商议的战术,其实非常质朴,也是目前最适合这六十万大军的打法,不拼机动,只拼体量。 第一步:以安平县为绝对据点,囤积这六十万人的粮草辎重,保障后方粮道的绝对安全。 第二步:大军从安平县像推碾子一样往北推,先拔除外围集镇,打通官道,将战线推至北山县。 第三步:集结兵力猛攻青州正北咽喉三十里堡,将匈奴的包围圈彻底撕裂。 第四步:把匈奴人逼回北境三大要塞(老虎堡、雁门关、卧牛山),最后以堂堂之阵,将他们彻底赶出中原关外。 半个月后,六月中旬。 安平县内外,连营百里,旌旗如林。大雍的军队已经在这里彻底站稳了脚跟,粮草大营修建得固若金汤。 中军大帐内,谢景温披挂整齐,目光扫过下方各怀心思的世家将领。 今天是首战之日,这第一仗怎么打,不仅关乎士气,更关乎他能不能镇得住这帮骄兵悍将。 谢景温走到悬挂的巨幅地图前,手中令旗直接点在了安平县正北方向的一个位置:南安集。 “诸位,青州城已被围困数月,裴将军危在旦夕。我军若想北上救援青州,或是直取北山县,就必须打通官道。而南安集,就是卡在咱们咽喉上的第一根刺!” 谢景温转过身,声音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匈奴人全是骑兵,来去如风。我军虽有六十万之众,但若是在平原上拉开阵势跟他们拼野战、拼冲杀,正中敌军下怀。所以,本帅的首战之法只有一个字——推!” 他开始下达具体的战术部署,这套打法没有奇谋,全凭实力碾压: 重步为墙,弓弩压阵: 抽调五万精锐步卒与长枪兵为先锋,不坐车、不骑马,全部徒步结成密集方阵,沿着官道向南安集推进。 方阵中央,布置一万张强弓硬弩。 步步为营,修筑壕沟:大军每日只往前推进十里。 每到一处,立刻停军,前军举盾防御,后军立刻伐木立寨、挖掘拒马壕沟。 两翼齐飞,只守不攻:左右两翼各布置一万轻骑,但不允许他们主动出击追杀敌军。他们的唯一任务,就是保护步兵方阵的两翼不被匈奴骑兵穿插割裂。 伴随着低沉的号角声,首战,正式打响。 五万先锋军率先出动。走在最前面的是整整一万名身披重甲的长枪步卒。 一万名铁甲步兵走在一起,沉重的铁片摩擦声汇聚成一股巨大的轰鸣,每走一步,地面都在微微震颤。 在长枪阵的后方,是三万名背着神臂弓和重弩的弓弩手。 大雍的军械在这个时代依然是碾压级的存在。 前进了不到一个时辰,前方的地平线上突然扬起了一阵灰黄色的沙尘。 那是驻守在南安集外围的两千名匈奴游骑兵。 他们立刻纵马狂奔,呼啸着向大雍军队的侧翼包抄过来。 匈奴人最擅长的就是“曼古歹”战术——不跟你正面硬碰硬,只在射程边缘用弓箭不断抛射消耗,等你阵型乱了,再一波冲锋收割。 “蛮子来了!”前排的军官扯着嗓子大吼。 但大雍的军阵并没有乱。或者说,谢景温压根没给他们乱的空间。 尖锐的木哨声在阵列中此起彼伏。 “立盾!拒马!” 最前排的重甲步卒轰然停步。 伴随着整齐的闷响,一面面半人高的厚重包铁塔盾被重重砸进泥土里。 紧接着,一排排三米多长的精钢长枪从盾牌的缝隙中探出,斜指苍穹。 从高处看去,原本移动的黑色方阵,瞬间变成了一只趴在平原上、长满致命尖刺的巨大铁刺猬。 远处的匈奴骑兵还在加速,他们熟练地在马背上张弓搭箭。 但大雍的弓弩手射程比他们远得多。 “仰角!放!” 阵型后方,传令兵猛地挥下红旗。 嗡——! 让人头皮发麻的弓弦震动声连成了一片。三万支破甲重箭腾空而起,在半空中汇聚成一片黑压压的乌云,瞬间遮蔽了初夏的阳光。 下一秒,这片乌云带着刺耳的尖啸声,狠狠砸进了正在冲锋的匈奴骑兵阵营里。 人仰马翻。鲜血瞬间染红了官道旁的野草。连人带马被神臂弓巨大的贯穿力钉死在地上。 匈奴人的轻皮甲在这些大雍军械面前,薄得像纸一样。 连大雍步兵大阵的一百步都没靠近,匈奴骑兵就丢下了一地的人马尸首。 千夫长眼中闪过极度的惊恐,他疯狂地吹响退兵的牛角号,调转马头,带着残存的骑兵头也不回地朝着南安集方向狂奔。 他们发现,这帮大雍士兵不仅装备精良而且战斗力确实非常勇猛。 匈奴人跑了,大雍的军队没有追击。 “停军!就地扎营!” 将领毫不犹豫地下达了谢景温的指令,刚才还杀气腾腾的步卒们立刻放下长枪,后面的民夫推着成百上千辆独轮车涌了上来。 车上拉着的不是粮食,全是削尖了的木桩、拒马和铁丝蒺藜。 几万人一起动手,挖坑的挖坑,立木的立木。不过短短半天时间,在匈奴骑兵刚才流血的地方,一座坚固的简易营寨拔地而起。 到了傍晚时分,首战“大捷”的消息传回了安平县的中军大帐。 帐内的世家将领们哄堂大笑,有人端着酒碗大声嘲笑匈奴人不堪一击,几万人的大军只动了动手指,就把蛮子吓破了胆。 在他们看来,照这个速度,打穿南安集、解围青州城,不过是早晚十几天的事。 【今天第四章,战争场面不太好写啊,我要查好多资料,有点难。】 第126章 战后损耗(第五章) 当夜,安平县外的大营绵延数十里,泾渭分明。 前军和中军的大营里,士卒们枕戈待旦,和衣而卧,连咳嗽声都压得极低。 而位于大营最后方、最安全的一片营区里,却是灯火通明,酒肉飘香。 这里被底下的老兵私下里戏称为“少爷营”。 营里住着的,全是京城各大旺门世族的子弟。 王家、李家、马家、柳家、崔家、郑家……随便拎出一个姓氏,背后都站着朝堂上的三公九卿。 出征前,这帮朝中大臣在成平帝面前痛哭流涕,说自家的子嗣听闻国耻,怒不可遏,非要给皇上效死命,哪怕去军中当个牵马的马前卒也心甘情愿。 成平帝自然不傻。 他知道这帮平日里斗鸡走狗的膏粱子弟哪会打什么仗,真让他们领军,大雍的家底都得败光。 于是皇帝特地下了口谕,不给这帮人授予任何正式的武将官职,全凭军功擢升。 皇上是这么说了,但谢景温哪敢真把这帮“活祖宗”往前线推? 这要是真让他们当个大头兵,被匈奴人的流矢射死两个,谢景温就算打赢了仗,回京之后也能被这帮世家大族在朝堂上用吐沫星子喷死。 所以,他干脆把这帮人全圈在了后方,好吃好喝地供着。 此刻,少爷营里最大的牛皮大帐内,十几位公子哥正围坐在一起,听着自家派去前线打探消息的部将绘声绘色地讲述白天的战况。 “……诸位少爷是没看见啊!咱们大雍的军阵一摆,那帮匈奴蛮子吓得连马都控不住了!连咱们步兵大阵的一百步都没靠近,丢下一地死尸,掉头就跑!简直是不堪一击!” “好!” 柳家的二少爷猛地一拍大腿,端起满满一碗酒一饮而尽,脸色涨红地大笑道:“我大雍天兵果然天下无双!这帮茹毛饮血的蛮夷之辈,也敢来捋虎须?今日一战,真是扬我国威!” “就是!我听前面退下来的兵卒说,那帮蛮子身上穿的连铁甲都不是,全是破羊皮!”旁边王家的小公子抓着一只烤羊腿,一边嚼一边轻蔑地说,“早知道这帮蛮子这么不经打,今天本少爷就该亲自顶在前面!” 马家的大少爷靠在软塌上,剔着牙冷哼一声:“大帅也是太谨慎了。照我看,今天就不该扎什么营,直接派三千精骑冲杀过去,顺势就能把那个什么南安集给拿下来。” 几个人借着酒劲,越吹越兴奋,仿佛白天那一地匈奴人的尸体,都是他们亲自挥刀砍下来的一样。 聊到最后,柳二少站起身,扫视了一圈众人:“诸位,出京的时候,我家老爷子可是发了话的。若我此战能亲手砍下两个蛮子的脑袋立下军功,回京后,就把城南那套最大的宅子和那匹大宛良驹赏给我!你们家里,想必也没少许诺吧?” 众人纷纷点头,眼中露出贪婪和狂热。 在这帮二世祖眼里,对面的匈奴人根本不是来要命的凶徒,而是白花花的银子和升官发财的踏脚石。 “那还等什么?”王家小公子把羊腿骨一扔,“天天在这后边待着,连个匈奴人的毛都捞不着!明日一早,咱们就联名去谢大帅帐前请命!求他给咱们拨几百匹好马,咱们亲自冲他一个来回,多挣些军功回来!” “好!算我一个!” “我也去!明日就去找大帅!” 大帐内爆发出一阵狂傲的哄笑声,众人纷纷举碗砸酒,立下了明日请战的赌约。 相比于少爷营的狂欢,此刻的谢景温中军大帐内,气氛却压抑得可怕。 油灯如豆,谢景温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看着军需官刚刚递上来的战损名册,脸色阴沉如水。 白天那一仗,外人看着打得摧枯拉朽,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场胜利是靠什么硬生生砸出来的。 第一,匈奴人的主力压根没来,来的只是一群探路的游骑。 第二,今天为了稳住阵脚,打出首战的威风,他把谢家最核心的精锐全部压在了第一排。 打仗,绝不是外人想的那样,几万人嗷嗷叫着一拥而上就行了。 六十万人的调度,光是听懂复杂的旗语、鼓点,稳住阵型,就是一件极难的事情。 试想一下,当一个普通的农家子弟兵,看到成千上万个面目狰狞的匈奴骑兵,骑着高头大马,挥舞着弯刀嗷嗷怪叫着冲过来时,那种迎面扑来的压迫感足以让人肝胆俱裂。 如果不是谢家那些从小训练、待遇极高的百战精兵在前面死死顶住,换做普通士卒,早就崩溃四散了。 只要前排一退,就是大面积的踩踏和溃败。 但精锐是有限的,不能场场这么用。 而且,更让谢景温头疼的,是军械的消耗。 “大帅……”军需官擦着额头的冷汗,战战兢兢地汇报,“今日一战,我军共射出破甲重箭三万支,回收完好的……不足三成。咱们从武库带出来的箭矢,今天一天,就耗进去将近一半了。” 谢景温眼角狠狠一抽。 很多人对古代战争有个误区,以为缺铁,所以箭头贵。 其实大错特错,真正贵的,是箭杆。 一支合格的军用箭杆,要挑上好的柘木或白桦,经过阴干、打磨、火烤校直、上漆防潮,最后还要黏上特定的翎羽来保证平稳。 在这个生产力低下的时代,一个塞满三十支好箭的箭囊,其造价抵得上一个中等殷实家庭足足一个月的进项。 今天之所以能把匈奴人射退,全是靠这种不计成本的饱和式覆盖打击。 谢景温怕出意外,怕一战不能见效,所以下达了死命令放箭。 结果一仗打完,半个家底没了。 粮草没了,还可以从周边的州县强行摊派征调。 可是这精制的军用箭矢,根本不是地里能长出来的,地方上的铁匠铺也赶制不出来。 “知道了,下去吧。”谢景温疲惫地摆了摆手。 他盯着眼前的青州舆图,眉头紧皱,剩下的仗,绝对不能再这么打了。 好在第一仗确实旗开得胜。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安平县外的大营再次拔营开拔。 今天的目标,是彻底把营寨扎到南安集的边缘。大军刚刚行进到一半,谢景温骑在战马上,正在思索着等会儿到了南安集外围,该如何排兵布阵以节省军力。 就在这时,后军的一名亲兵满头大汗地纵马飞奔而来,到了谢景温马前猛地一勒缰绳,抱拳大喊:“禀大帅!后方‘少爷营’的几十位世家公子脱离了后军序列,此刻正拦在中军阵前求见!” 谢景温眉头猛地一皱,眼中闪过一丝厌烦和警惕。 前面随时可能接敌,这帮不知死活的二世祖,此刻跑过来发什么疯? 【忘记感谢了,那个感谢纸业道友大佬的大神认证,之前忘记把你的备注加上去了。还有一个朋友也给我刷了,名字我有点记不得了,你留个言。你给我刷了两个礼物,一个是大神认证,另外一个是 30 块钱的礼物,我记得。】 第127章 连战连胜(第六更) 大帐之外,尘土飞扬。几十个锦衣华服的世家公子哥,各自带着家将,硬生生挤到了中军大帐前。 “大帅!我等请战!”柳家二少爷一马当先,涨红着脸高声喊道,“昨日一战,足见那帮匈奴蛮子不过是些土鸡瓦狗!我等自幼习武,弓马娴熟,此番随军出征,就是要效仿古人,马踏匈奴,封狼居胥,饮马瀚海,重振我大雍先祖荣光!” “对!扬我天朝之威!”旁边的王家小公子也跟着起哄,“大帅若拨我三千精骑,我今日便将那南安集踏平!” 一众二世祖在帐外群情激奋,唾沫横飞地吹着牛皮。 谢景温听得一阵头疼。 他走出大帐,看着这帮眼高手低的少爷兵,眉头紧锁,但语气却强压着火气:“诸位,战场之事,并非儿戏。打仗不是去西山打猎,是要掉脑袋的。” “大帅莫不是看不起我们?”柳二少不服气地挺起胸膛。 谢景温叹了口气,索性放下主帅的架子,走上前压低声音:“诸位公子忠君爱国,有干劲是好事。出行之时,你们各家族中的长辈,都暗中与本帅打过招呼的。眼下打的只是些外围游骑,匈奴主力尚未现身。” “好钢要用在刀刃上,到了该诸位建功立业的时候,本帅自然会给你们机会。但现在,必须听令。违了军规,本帅不好向你们家中长辈交代。”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台阶,又把各家长辈搬了出来。 一众青年对视几眼,觉得面子上过得去了,这才心满意足地散去。 打发走这帮祖宗,谢景温重整旗鼓,大军继续向南安集推进。 南安集不是青州城那种城高池深的重镇,它只是个由商贾聚集发展起来的大集市。 外围没有护城河,只有一圈临时夯土和木头垒起来的半截寨墙,防御纵深极浅。 即便如此,谢景温依旧没有贪功冒进,沿用着最死板的“步步为营”战术。 这一次,他特意调整了阵型。 前军不再全是精锐,而是采取了“老带新”的法子。 一半是没怎么见过血、只在校场里受过操练的厢军新兵,一半是百战老卒。 五十人一队,老卒站在最外围和最前排,新兵夹在中间。 这也是无奈之举。 六十万大军,精锐就那么点,必须借着这种烈度不高的攻坚战,把新兵的胆子练出来。 经验都是可以培养的。 为了防止这些没见过阵仗的新兵崩溃引发“营啸”或炸营,谢景温在排兵布阵上下了力气:步阵两侧,各布置了三千精骑,不求杀敌,只求护住两翼;而在步阵的正后方,则是整整一千人的“督战队”。 督战队全都是膀大腰圆的刀斧手,手里拎着明晃晃的鬼头大刀,冷冷地盯着前面新兵的后背。 大雍军律极严:临阵退缩者,斩;无令回首者,斩;冲乱本阵者,斩。 谢景温对自己的斤两一清二楚。 他深知自己绝非那种能以少胜多、用兵如神的名将奇才。 如今带着这六十万的大军,不出错就是最大的功劳。 只要阵型不散,靠人堆也能把匈奴给推平。 好在,第二仗出奇的顺利。 大雍的军阵刚压到南安集外围的弓箭射程内,还没等督战队挥刀催促新兵填壕沟,对面的匈奴人象征性地放了几轮软绵绵的冷箭,便立刻翻身上马。伴随着一阵杂乱的牛角号声,两三千守军竟然直接弃了寨墙,丢下百十具尸体,毫不犹豫地向北边的石门镇逃窜了。 一连数日,皆是如此。 从南安集到石门镇,再到临河县的官道。 大雍军队就像推碾子一样,几乎没有遭到任何像样的抵抗。 匈奴人永远是打触即溃,一边打一边跑,每次跑还不忘留下几十上百具尸体当“军功”。 这种毫无压力的平推,让六十万大军的士气膨胀到了一个极其可怕的地步。 “什么茹毛饮血,什么生啖人肉,全是朝中那些酸儒文官恶意造谣!” “胡人蛮子,不过是一群连铁甲都穿不起的臭鱼烂虾!” 从将领到士卒,所有人都觉得匈奴人不堪一击。 尤其是后方那些没上过阵的世家子弟,更是自信心爆棚。 他们觉得这根本不是打仗,这就是一场武装游行,谁上谁都能赢。 接连的大捷让少爷营彻底没了约束。 军纪涣散,夜夜笙歌。 每天到了扎营的时候,这帮二世祖便聚在一起喝酒吃肉,吹嘘自家祖上如何神武,甚至有人因为争抢谁家先祖更厉害,直接在营地里斗起了恶狗,打起了群架,搞得乌烟瘴气。 谢景温知道后,看得心烦,直接把他们强行隔离开来,不让他们与外面的大军有任何接触。 然而,大军一路高歌猛进,中军大帐里的谢景温,心中的警铃却越响越烈。 太顺利了。顺利得让人发毛。 如果大单于手下的十万控弦之士,真的都只是一帮一触即溃的土鸡瓦狗,那巍峨险峻、驻扎着数万边军的雁门关,当初是怎么丢的?! 那群能在马背上睡觉的草原狼,真的会被步兵这种笨拙的阵型吓破胆吗? 但无论谢景温内心如何不安,大军确实已经成功推平了外围的所有据点。 六月底的这一天,谢景温的前军终于抵达了青州城外。 原本围困青州数月之久的匈奴大军,似乎听到了风声,早就退得干干净净。 青州之围,竟然就这样凭空解了。 青州城门大开。 城门外,拒马如林,壕沟深陷,每一处防御工事都透着一股肃杀与严谨。 城墙上的守军虽然面带菜色、甲胄破旧,但站位极有法度,眼神中透着一股狠厉。 一看都知道是百战之卒,真正杀过人,上过战场。 谢景温打量着这些布防细节,心中暗自点头:这青州城能守这么久,绝非侥幸。 不多时,一骑快马从城内驶出。 来人身披重甲,下颌蓄着浓密的胡须,虽然身形微微消瘦,但一双眼睛却如同鹰隼般锐利。 正是死守青州数月的裴正。 两人同属保皇一派,虽在朝堂上有过书信往来,却从未谋面。 这几个月,因为战事需要,书信往来频繁。 谢景温立刻翻身下马,快步迎了上去。 裴正也翻身落地,两人目光一触,皆看出了对方眼中的意思,他们都知道,外围的匈奴人退得太诡异了。 “裴将军!”谢景温率先抱拳,语气中带着几分发自内心的敬意,“本帅只在信中见过阁下运筹帷幄的风采,今日一见这城外的工事与这群虎狼之师,方知将军治军严谨,果然非凡!这数月来,将军受苦了。” 裴正连忙回礼,双手紧紧托住谢景温的手臂,朗声大笑:“谢大帅过誉了!若无大帅亲率大军星夜驰援,以泰山压顶之势逼退胡虏,我这青州城,怕是撑不过这个夏天了。大帅解围之恩,裴某与全城百姓,没齿难忘!” 一番商业互吹之后,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了一起。 “大帅,城外风沙大,请!”裴正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谢景温点点头,将帅旗交给亲兵,与裴正并肩踏入了这座刚刚经历过血火洗礼的青州城。 【今天第六更,这条不要着急啊。有朋友说什么啊超过五更,每更一个看个广告。你看不看我都会更的,就这么简单,没办法,主打一个宠粉。】 第128章 青州城内(第七更) 青州城内,裴正的帅府中。 两人摒退了左右侍从与护卫,大帐内只剩下一张硕大的青州地形沙盘和墙上挂着的牛皮舆图。 谢景温解下厚重的披风,随手搭在椅背上。 这位统领六十万大军的主帅并没有摆出高高在上的架子,而是亲自给裴正倒了一碗茶,随后目光落在沙盘上。 “裴将军,”谢景温坦言道,“本帅虽然在朝堂上筹谋半生,但这领兵出关,真刀真枪地与匈奴交阵,却还是头一遭。对于这帮蛮子的底细,本帅确实没有太多经验。还望裴将军替我解惑,这帮匈奴人,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裴正连忙双手接过茶碗,叹了口气,神色凝重地摇了摇头:“大帅折煞末将了。其实不瞒大帅,末将驻守北境这些年,打交道最多的也就是匈奴的右谷蠡王部。至于那位一统草原的大单于,以及他手底下的主力王帐精锐,末将也未曾直面交锋过。” 裴正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了最北边的位置:“大帅您看,那是雁门关。此关依山险而建,城高池深,历来号称天下第一雄关。可就是这等天险,竟也被这位大单于硬生生给砸开了。仅凭这一点便可知,这位匈奴之王绝非寻常草莽,不能拿以前那些只知道抢劫的蛮夷来衡量他。” 谢景温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本帅这一路从安平县推过来,各路先锋的战报,裴将军想必也看过了。这帮匈奴人几乎是一触即溃,沿途根本没有遇到任何像样的抵抗。本帅这心里,总觉得悬着一块石头。莫非……他们暗中有什么其他的对策,或者毒计?” 裴正盯着沙盘,沉默了片刻,粗糙的手指顺着安平县一路往北划:“大帅,末将这几日也在苦思冥想。我大雍军威浩荡,重甲强弩天下无双。若论正面攻坚,这帮蛮子就算倾巢而出,也绝不是咱们的对手。末将唯一能想到的破绽,便是后勤补给,也就是大军的粮道。” 裴正抬起头,眼神坚毅:“如今咱们六十万大军齐聚,兵力已经足够庞大。实话说,哪怕只动用其中三分之一的可战之兵,只要结成大阵,也足以把这帮匈奴人赶回关外。所以末将以为,眼下的重中之重,并非急于北上追击。” “哦?那依裴将军之见?” “在后方各处要冲安营扎寨!”裴正掷地有声地说,“把咱们大部分的兵力,用来死死看住粮道和粮仓。只要咱们护住后路,务必保证前线将士的物资充沛、大军补给随时跟得上。那么不管大单于有什么阴谋诡计,咱们立于不败之地,耗也能把他耗死!” 听完这番话,谢景温眉头舒展,重重地点了点头:“裴将军此言,与本帅想到一块儿去了。” 谢景温心中也是这般盘算。账面上的实力摆在这里,大雍朝的部队再怎么臃肿,那也是武装到牙齿的正规军,匈奴人想从正面啃下六十万人,无异于痴人说梦。 既然打不赢正面,大单于只能玩阴招。 而对于一支如此庞大的军队来说,最致命的阴招,就是截断那每天消耗如流水的粮草。 “好!”谢景温拍了拍沙盘的边缘,“咱们就沿用这稳扎稳打的战术。任他几路来,我只一路去,先把饭碗端稳了再说!” 两人一拍即合,原本还有些生分的隔阂瞬间烟消云散。 他们不再多言,纷纷俯下身子,借着摇曳的烛火,继续目光炯炯地研究起面前的沙盘,开始推演如何在确保粮道万无一失的前提下,将匈奴人一步步逼回关外。 ...... 【今天第七更,然后这张字数少一点,下张字数会多一点,我把它分成两张了,省得你们狗叫。】 第129章 收获粮食(第八更) 白石谷里的景象,一天比一天热闹。 从五月到六月,地里的变化几乎是肉眼可见的。 那一小片玉米秆子拔地而起,不过月余工夫,竟然长得比成人的身量还高,粗壮的青秆粗如手腕,宽大的绿叶在山风里吹得哗啦啦作响。 旁边的土豆地更是疯长,厚厚的绿藤蔓铺满了地皮,上面甚至开出了一朵朵白色和淡紫色的娇嫩小花。 这地方的人哪里见过这等光景? 平日里大雍朝种的小米和小麦,秆子细弱得像筷子,稍微遇上点旱涝就蔫了。 可眼前这片庄稼,生得霸道、长得凶猛,光是站在地头看着,就透着一股让人心安的蓬勃死气。 这一个多月来,陈二郎、林铁,林猛还有那几个乡勇,几乎每天干完活都要绕到地头转上一圈。 “小哥,这真就是仙种?”陈二郎蹲在地垄边,伸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宽大的玉米叶子,眼里满是惊奇,“这秆子长得比竹子还粗,到底能结出个啥来?” 连平日里自恃见多识广的赵三爷和林二爷,也经常凑过来,眼巴巴地看着,嘴里嘟囔着:“怪哉,老夫从未见过这般古怪的作物。小哥,这东西当真能吃?” 林渊每次只是笑了笑,并不多解释,只告诉他们:“别急,仙种长得快,到了日子你们自然就知道了。” 转眼到了六月底。 这天清晨,林渊围着地头转了两圈。 他看着土豆地里开始发黄枯萎的下部叶子,又去剥开一棵玉米棒子外面的青包皮,捏了捏里面已经排列整齐、渗出乳白色浆液的籽粒,心里便有了数。 熟了。 “林大哥,铁子,二郎!”林渊朝营地里喊了一声,“把大家都叫上,带上竹筐和锄头,下地采收!” 一听说要开收了,谷里的十七口人瞬间全围了过来。连那五个平日里不怎么干重活的小少爷,也一溜烟跑到了地头,睁大眼睛看着。 林渊接过林铁递来的锄头,顺着一株土豆秧子的根部,轻轻往下一铲,随后往上一翘。 松软的泥土被翻了开来,伴随着一阵湿润的土腥味,四五个拳头大小、灰扑扑的圆疙瘩从土里滚了出来,挂在细根上,挤挤挨挨地堆在一起。 “出了!真刨出东西来了!”林铁惊呼一声,连忙蹲下身把泥疙瘩捡了起来。 众人都凑了过来,看着林铁手里那个沾满湿泥的土块,面面相觑。 此前林渊从系统里点出来的都是现成的土豆片、土豆丝,他们哪见过整颗未去皮的土豆? 赵三爷捡起一颗翻来覆去地看,满脸狐疑:“小哥,这……这玩意儿看着跟土里刨出来的石头疙瘩一样,外皮还毛毛糙糙的,真能入肚?不会硌牙吧?” “这叫土豆。”林渊笑着拍掉上面的泥巴,“别看它长得丑,煮熟了皮一撕就能吃。” 说罢,林渊指挥着众人分工。林猛带着几个身强力壮的乡勇去掰玉米,林铁和陈二郎带人刨土豆。 大家伙儿一听说这真是吃的,顿时干劲大发。 锄头起落之间,一垄垄土豆被刨了出来,滚得满地都是;另一边,一穗穗沉甸甸、带着须子的玉米棒子也被掰了下来,装满了竹筐。 “生火!上大锅!”林渊大声吩咐。 不多时,营地中央的大铁锅里水汽蒸腾。洗净的土豆和剥去外层硬皮的嫩玉米被一齐扔进了锅里,盖紧了锅盖。 没过多久,一股难以言喻的清香便顺着蒸汽在整个山谷里弥漫开来。 那香气既有玉米天然的甘甜,又带着土豆厚实的粮谷香,闻得周围一圈人直咽口水,肚子咕噜噜叫成一片。 “熟了,揭锅!” 林渊用木桨将煮得滚烫的玉米和土豆捞了出来。 玉米煮熟后,颗粒变得金黄剔透,颗粒饱满得仿佛要爆开一般。 林渊掰开一截,先递给了一旁直咽唾沫的赵三爷:“尝尝。” 赵三爷半信半疑地接过来,吹了吹热气,试探着咬了一口。 只一口,软糯甜香的玉米在嘴里爆开,赵三爷瞪大了眼睛,连嚼都舍不得快嚼,激动得胡子直抖:“甜的!竟是甜的!松软适口!” 在这个年代,普通百姓吃的粗粮杂饼十分糙口,咽下去跟划食道似的。 可这玉米入口软糯甘甜,口感极佳,总之是他从来没有吃过的东西。 另一边,林猛和陈二郎迫不及待地抓起一颗烫手的土豆,学着林渊的样子,用指甲挑开那层薄薄的紫灰色外皮,露出了里面微微发黄、冒着热气的粉沙瓤。 陈二郎一口咬下去,土豆在嘴里化开,满口都是厚实绵软的粮香。 “好香!小哥,这泥疙瘩太香了!”陈二郎三两下就把半个土豆咽了下去,抹了抹嘴大喊。 林猛也是两三口吞下一个,刚想伸手去拿第二个,忽然愣住了。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不可思议地看向林渊:“小哥……这东西,怎么才吃了一个,肚里就沉甸甸的了?” 平时他们吃那些稀粥杂粮,填满了一肚子水,没半个时辰就饿了。 可这土豆全是结实的淀粉,落进胃里,那种强烈的饱腹感瞬间涌了上来,让人浑身都暖烘烘的。 “这东西顶饱得很。”林渊笑着说道,“只要煮熟了吃,这一块就能顶一顿饭。” 看着手里香甜的玉米和无比顶饥的土豆,在场的所有人都服了,果然是仙家之种。 除了神仙之物,没有任何其他解释了。 他们看向林渊的眼神里,更加敬畏了。 尝到了甜头,接下来的两三天里,白石谷众人爆发出惊人的干劲。 除了留下一部分还没长透的红薯继续留在地里,其余成熟的土豆和玉米被全部抢收了上来,堆在了新盖好的竹石屋里。 因为没有秤,林渊带着林猛他们用竹筐装满估算。 最后打盘算下来,这一季竟然收了一万多斤土豆,还有两三千斤玉米! 看着那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粮食,一众人等纷纷动容,这是什么概念?这些粮食足够他们吃很久了! 就在众人沉浸在丰收的喜悦中时,林渊站在粮堆前,突然开口道:“这才六月底,天气还热着。这地不能空着,咱们接着种第二季。” 这话一出,屋里瞬间鸦雀无声。 林猛眼珠子差点瞪出来,结结巴巴地问:“小哥……你、你是说,这仙种……一年能种两季?!” 在这个时代,北方的庄稼大都是一年一熟,靠天吃饭。一年种两季,在他们的认知里简直是闻所未闻! “完全可以。”林渊斩钉截铁地点头,“把留好的种薯和玉米种挑出来,剩下的地继续开垦,咱们翻土再种!”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随后迸发出前所未有的狂热。一年两熟,那到了秋天,他们手里的粮食岂不是要翻倍? 当天下午,营地里再次轰轰烈烈地忙碌了起来,清地、翻土、沤肥,每个人干得热火朝天。 由于有了第一次耕种的经验,第二次种植起来更加得心应手。 林渊站在坡头上,看着忙碌的人群,心潮起伏。 这一万多斤粮食,除去留作第二季的种子之外又留了一部分作为储备粮。 剩下依然有着非常可观的食物。 而且现在他的拼好饭额度即将破百,再过几天就可以到达 109.8 元。 哪怕不吃这些东西,他也能养活这十几口子。 光靠眼下的十几个乡勇,根本守不住这片基业,更别提以后在这个乱世立足了。 手里有了粮,就必须立刻招兵买马、扩大规模! 不然,一旦这个秘密被人发现,等待他们的绝对不是什么好市民奖,而是灭顶之灾。 乱世之中,有粮食就是原罪。 “二郎,”林渊收回目光,对身边的陈二郎低声吩咐,“去把林大哥和铁子叫到我屋里来。” 陈二郎应了一声,飞快地跑了过去。 不多时,林猛、林铁和陈二郎三人来到了林渊的石屋里。 林渊坐在木椅上,看着面前这三个自己目前最核心的手下,缓缓开口:“我有一个想法。” 【感谢天生我材没有啥用大佬的两个礼物啊,这是专属于你的加更,谢谢你啊,谢谢你的支持。还不快过来给大佬鞠个躬。】 第130章 这个世界不该是这个样子。 林猛、陈二郎和林铁围坐在木桌旁,看着坐在上首的林渊,眼神中透着几分探究和不明所以。 刚刚收获上万斤的粮食,正该是高兴的时候,小哥的面色却有些沉重。 林渊开口打破了宁静:“我觉得,这世道不该是这样的。” 一众人等听闻,皆是一愣,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 林猛性格沉稳,思忖了一下,低声问道:“小哥觉得,这世道该是如何?” “我曾经做过一个梦。”林渊目光放空,脑海中浮现出穿越前那个车水马龙的现代社会,“梦里有另外一个世界。那个世界虽然也算不上什么绝对的人人平等,但至少,人人都能吃得饱,穿得暖。那里的大多数人讲规矩,也讲道德。寻常的老百姓,一天劳作之后,茶余饭后都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爱好,不用天天提心吊胆地怕被饿死,或者被人砍死。” 三人听得入了神。在这个命如草芥的荒年,能吃饱穿暖、茶余饭后还能闲坐,简直是超乎他们认知的事情。 陈二郎咽了口唾沫,小声嘀咕道:“小哥,那是仙界吗?” 林渊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和咱们这里比起来,大概就是仙界吧。” 林猛的手指在膝盖上摩挲了两下,把话题拉回了现实:“小哥跟我们说这些,可是对咱们这白石谷有什么想法了?” 林渊收敛了神色,正色道:“现在咱们手里有了上万斤粮食。白石谷若是被人发现,等待咱们的绝对是灭顶之灾。我不知道你们过往的经历,像林大哥你以前做过世家的统领,大概是不怎么缺吃喝的。但我跟二郎刚逃荒出来那会儿,是真真切切差点被饿死在破庙里。” 听到这话,一旁的陈二郎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立马就想到了,那会他在十里庙,那种饿得浑身发软的绝望感,他这辈子都忘不掉。 要不是当时林渊给了他吃的,他早死了。 林渊继续说道:“而且,别忘了离咱们这里几十里外,还有个上百人的土匪窝。一旦那些人知道我们在这,还有粮食,必然会有一场血战。就靠咱们这十几个人,守不住的。” 几人的心情瞬间沉重了下来。 林铁忍不住捏紧了拳头:“小哥,那你说咋办?咱们听你的!” “这些粮食,光靠咱们十几张嘴,吃到明年也吃不完,全堆在库里就是浪费。”林渊目光扫过三人,语气坚定,“仙人将此等仙种赐予我,大概就是想让我做点什么,让这个世界稍微变好一点吧。” 这话一出,林猛等人的眼睛微微发亮。 是了,在他们看来,上天有好生之德。林渊能凭空变出那些精巧吃食,又能拿出产量如此恐怖的仙种,定然是仙人怜悯这大雍苍生,派林渊来做这人间的化身。 跟着林渊,便算是顺应天意了! “所以,”林渊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们需要添置人手了。眼下北境正在打仗,谁也不知道兵灾什么时候会蔓延过来。这里离北境并不算遥远,咱们必须拿这些多余的粮食,去外面招流民,扩充咱们的队伍,要有自保之力!” 林猛听完,虽然赞同招人,但眉头却皱了起来。 “小哥,扩军招人是势在必行,可是……”林猛身为老兵,深知人心险恶,“外面的流民为了一口吃的都能杀人,未必可信啊。万一招来的人不但帮不上忙,反而对咱们的粮仓起了歹心,那岂不是引狼入室?” “这就要做筛选了。”林渊早有腹稿,“我相信人生下来并不都是恶人。虽然不见得人人都是什么良善之辈,但大部分大雍的老百姓,其实图的也就是一口饱饭,一个能遮风挡雨睡觉的地方,仅此而已。只要给粮,肯定能把人招来。剩下的,就靠观察和试探,看他们的品行是否过关,是否真的愿意留下来跟着咱们干。” 林渊看向林猛:“不过,这方面我确实不擅长。林大哥,你带过兵,见识过军营里那一套。这筛选人的机制和规矩,由你来定。咱们要的是能护卫家园的兵和本分的农户,不是招白眼狼。” 众人纷纷点头。 是啊,谁生下来就是杀人狂呢? 不讲规矩的人是没有办法,大多数人只是想活下去罢了。 林猛沉思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重重一点:“这一点,我今晚便拟个章程出来。不过小哥,若是想要扩充队伍,我建议决不能直接把人领进白石谷。” “哦?仔细说说。”林渊眼睛一亮。 “咱们可以在白石谷外围,靠近官道或者山道的地方,找个隐蔽的隘口,设一个前哨站,作为临时营地。”林猛眼神冷冽,“招来的人,先放在前哨站干活、观察。确认底细干净、品行无误后,再一点点往谷里带。要不然,一旦有人摸清了白石谷的位置却通不过筛选,小哥你心善,不嗜杀,难道还能把他们全杀了灭口不成?可若是放他们走,他们出去乱说,咱们就危险了。” 林渊听完,连连点头,觉得很有道理。 “林大哥此话正合我意!”林渊拍板道,“就这么干。咱们明日就去探路,选好前哨站的位置。这样做,不仅能筛选品行,还能把流民隔离在前哨站一段时间,防止他们身上带有瘟疫传染病带进谷里。” 听到“传染病”三个字,林猛等人都心有余悸地点了点头,流民营里的瘟疫可是比刀剑更可怕的东西。 陈二郎见事情定下,凑上前问道:“小哥,那咱们第一批,先招多少人进来?咱们这粮库里的粮食,够养活多少人?” 林渊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自己那个“拼好饭”系统。现在余额是89.8元,每个月还能涨10块,点些新鲜便宜的果蔬肉类,足够保证他们这几个核心成员的高强度体力消耗。 “稳妥起见,第一批先招二十个人。”林渊给出了数字,“这二十人的口粮,就从新收的土豆和玉米里出,足够他们吃几个月有余。” 就在几人准备商议明日的具体行动时,林铁突然挠了挠头,看着一旁的竹筐,冒出一句:“小哥,这叫土豆的东西,看着水灵灵的,比那干瘪的小麦水多多了。就这么堆在屋里,能长期放得住吗?时间久了,会不会烂掉或者生虫子啊?” 林渊被这句话猛地一噎,整个人愣在当场。 卧槽!把这最关键的一茬给忘了!土豆放在阴暗潮湿的地方极容易发芽,一旦发芽就会产生毒素,吃死人都有可能!玉米如果不把水分完全晒干,堆在一起几天就能长绿毛发霉! 看着林铁那张憨厚的脸,林渊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若是好不容易种出来的上万斤粮食全烂在仓库里,那才是天大的笑话。 “有法子……”林渊猛地站起身,语气有些急促,“你去把人全叫过来,立刻,马上!” 【半夜睡不着,再多写两张。就我这个态度,我觉得我让你们看广告不过分吧?】 第131章 劳动人民的智慧。 石屋里,林渊惊出一身冷汗。他立刻让陈二郎去把谷里懂农活的人全叫了过来。 人一到齐,林渊便开门见山:“铁子刚才提醒我了,这上万斤土豆若是就这么堆在屋里,过不了几日就会发芽。这东西一旦发芽,吃了是会死人的。大伙儿都说说,往日夏天你们存放容易烂的根茎菜,都有什么稳妥的法子?” 屋里众人面面相觑。一个乡勇叹气道:“小哥,夏天天热雨水多,东西放在外头几天就沤烂了。若在冬天,挖个地窖就能挨过去。可这大夏天的,寻常地窖里也闷热,堆多了照样烂。” 这时,另一个乡勇挠了挠头,开口道:“小哥,寻常地窖不行,但要是咱们顺着背阴的山壁往下深挖呢?挖出个两三丈深,贴着地下水线,那下头阴凉得很。再在坑底垫上厚厚一层干河沙,把没破皮的好果子埋进去。以前俺给大户人家当佃户时,他们用来保鲜的名贵山药就是这么干的,透气又不沤水。” 林渊眼睛一亮,顺势点头:“这主意好!那就挑出一点土豆,按你说的法子建深窖,留作近期的口粮和下一季的种子。” 一旁的林猛思忖了片刻,提出了顾虑:“小哥,深窖藏粮固然好,但咱们有上万斤,全埋进去不现实。况且真遇上什么变故要迁徙拔营,这带水汽的生粮根本带不走。能不能像做干粮那样,切成片晒干?当军粮最合适。” “怕是不妥。”林二爷皱起眉头摇了摇头,“这切开的生瓜果,若是直接拿去大太阳底下暴晒,风一吹,表面就容易发黑发酸。不仅难以下咽,存久了还要生霉斑。” 就在大家觉得晒干行不通时,另一个乡勇提议道:“要是切完不直接晒呢?我以前在灶间处理春笋和野菜,要是直接晒肯定发黑变味。厨娘都会先烧一大锅滚水,把东西倒进去‘杀个青’,捞出来沥干再晒。咱们这仙种,是不是也能用开水烫一下再晒?” 林渊听完,心里暗自惊叹。 劳动人民的智慧真不简单。 林渊直接开口道,“我看这办法可以。就按照大家的想法,我们先做一下实验,看谁的方法好就用谁的。” 众人听得连连点头,随后谷里立刻分工,切片的切片、挖窖的挖窖、砸泥的砸泥。 大火烧开,一筐筐土豆片下锅焯水,再铺在滚烫的山石上暴晒,整个白石谷热火朝天。 保存粮食的危机一解,众人一刻也没歇着,立刻投入了第二季的播种和荒地开垦中。 几天后,林猛带着几个腿脚灵便的兄弟,浑身是泥汗地从谷外钻了回来。 他们在林渊的授意下,去丈量了白石谷距离外面主干官道的距离。 林猛端起一碗凉水猛灌下去,擦了擦嘴道:“小哥,摸清楚了。从咱们这儿到外头能跑马的官道,约莫有三十里地。中间根本没有正经路,全是荆棘刺藤,咱们顺着以前猎户踩出的一条小道,用刀劈砍着走,来回也得走上两个多时辰。” 林渊点了点头:“这路咱们走起来很难,那么别人想进来更加难。就按你走的这条猎户小道,稍微清理一下落脚点即可。” 林渊看向林猛,吩咐道:“林大哥,你带着人,就在这条小道靠近官道的隐蔽处,挑个地势高的地方,把咱们的前哨站建起来。建好之后,咱们就去官道上招人。” 说到招人,林渊忽然话锋一转,看着林猛和一旁的林铁:“林大哥,第一批筛选进来的二十个人里,你留意着,挑五到八个女人进来。你去问问底下的兄弟们,想不想要老婆?” 这话一出,屋里安静了一瞬。林猛先是一愣,随后神色莫名地笑了笑。 而站在一旁、五大三粗的林铁,则是老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手足无措地直搓手。 “小哥说笑了……”林铁结结巴巴地憋出一句,“要、要找,咱们也得先给小哥寻来一个顶好看的!” 林渊难得笑出了声,连连摆手:“我就不用了,你们管好自己就行。咱们谷里全是些大老爷们,阴阳调和,确实需要女人来缝补做饭,这地方才能像个家。” 不过笑归笑,林渊的脸色很快便严肃起来,沉声道:“但有一点你们必须给底下人交代清楚。来了咱们这儿,就是活生生的人。绝不许仗着手里有粮,就去强买强卖。人家愿意搭伙过日子就留下,不愿意,咱们绝不做那种下作的缺德事。谁敢破这个底线,别怪我林渊不念旧情。” 林猛几人听完,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们跟着林渊做事情,都很放心。 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世道,一个手里有粮的头领,做事还能守住底线,不乱杀无辜也不欺辱妇孺,这就说明他是个讲规矩的人。 既然对外人讲规矩,那对自己手底下的兄弟,就绝对干不出卸磨杀驴的腌臜事。 这支刚刚成型的队伍,因为这道无形的底线,凝聚力反而越发坚固。 随后,众人各自散去,各司其职。 趁着这段时间,林渊独自躲在石屋里,打开了“拼好饭”系统。 他索性在生鲜区搜寻起来。除了主粮,他还挑了一些便宜的蔬菜,比如大白菜、空心菜、豇豆等。 他的逻辑很简单粗暴:在后世能卖得白菜价的菜,就说明它不娇贵,成活率高且产量大。他把这些种子全都兑换出来,撒在谷里新开垦的几垄地里,准备看看哪些能在这大雍朝的黄土地上扎下根来。 白石谷里的日子,就在这日出而作、按部就班的筹谋中,一点点壮大着生机。 而与此同时,在距离白石谷百里之外的青州府。 谢景温与裴正的大军,以安平县为粮草根基,顶着七月的烈日,一步一步、无可阻挡地向着北方的匈奴防线缓缓推进。 【今天第二章,大家不要着急啊,反正每天保底 5 章。】 第132章 连连大捷 大雍六十万大军,继续以安平县为根基,结硬寨、打呆仗,一路稳扎稳打向前推移。 不到半月,前锋营便推到了三十里堡。 然而,战局的发展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诡异。 一路上,匈奴人依旧没有组织起任何像样的正面抵抗。 偶尔遭遇,还是丢下几十具尸体便仓皇向北逃窜。 直到前军收拢首级时,才发现了不对劲。 那些死掉的“匈奴人”尸体早已僵硬发臭,身上胡乱套着兽皮毡帽,可剥开衣服一看,分明是大雍子民的骨相和里衣。 这根本不是刚杀的敌军,而是匈奴人把劫掠来的大雍百姓杀了,换上皮袄充作弃子扔在路上的。 中军大帐内,谢景温与裴正看着地上的尸体,神色冷峻。 两人稍一合计,断定匈奴人这是在骄兵诱敌,意图拉长战线后,利用骑兵优势切断粮道。 谢景温当即下令,将六十万大军(连同民夫)分兵一半,更抽调了五万精锐可战之兵布置在后方。 沿途根据运粮的节点,每隔一段便立下坚固的军仓和木寨,严防死守。 可令人匪夷所思的是,这五万精兵在后面日夜巡逻,匈奴人却像消失了一样,没有任何偷袭粮道的举动。 谢景温眉头紧锁,立刻散出数百名斥候,撒网式地在北境这片荒原上搜寻伏兵。 半个多月过去,斥候们跑死了几十匹马,传回的消息却出奇的一致,除了零星的匈奴游骑,附近根本没有大规模骑兵集结的痕迹。 这帮匈奴人,竟是真的把吃进去的地盘吐了出来,一路退回了关外。 大雍的军旗,就这么不可思议地插在了雁门关外的荒原上。 为了防止被匈奴人利用地形合围,谢景温没有贸然进兵,而是让左右两军在两侧的卧牛山和老虎关分兵驻扎,连夜搭起拒马和防御工事,顺手将后背几个废弃的军堡也全数接管。 中军大帐里,油灯摇曳,谢景温与裴正相对而坐。 “裴大人,这局势,你怎么看?”谢景温盯着沙盘上插满红旗的雁门三关,手指轻轻敲着桌案。 裴正捋了捋胡须,冷笑道:“不战而退,抛尸诱敌。匈奴那帮狼崽子,要么是国内生了内乱,要么就是想诱使我们贪功冒进,进了雁门关后再扎紧口袋。可惜,他们算错了谢帅的心性。” “敌不动,我不动。”谢景温端起粗瓷茶碗,喝了一口冷茶,“他们退,我们便占。只要补给线不断,我们结硬寨守住这三道关隘,不求大胜,但求不败。这场仗,拖得起的是大雍,不是他们。” 裴正点头抚掌:“正该如此。不管那帮鞑子有什么阴谋诡计,咱们就站稳脚跟,一步不退。赢不赢另说,先保住自己不输。” 两位主帅定下基调,前方大军的士气却已经在一路“高歌猛进”中,攀升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顶峰。 那些刚放下锄头没多久的新兵,甚至开始觉得匈奴人不过是一群只会逃跑的野蛮懦夫。 以前说书人口中“茹毛饮血、凶神恶煞”的草原魔王,如今看来全是扯淡。 甚至连军中那些最底层的运粮民夫,此刻也骄傲地挺起了胸膛。 在狂热的军营氛围中,他们似乎忘记了自己是被强征来的,忘记了家里无人照料的妻儿老小,更忘记了错过了春耕,今年秋收必然颗粒无收的绝境。 所有的一切忧愁,都被眼前的狂欢掩盖。 因为谢景温向全军发了话:只要打下雁门关,就放民夫归乡。 不仅会发放过冬的口粮,朝廷还下了恩旨,免除此次参战徭役之人三年的赋税! 三年不纳粮!这个承诺就像一剂猛药,让六十万军民彻底沸腾了。 与此同时,远在京城的皇宫内。 成平帝坐在御案前,看着一封封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前线捷报,起初眉头微皱,甚至觉得谢景温在谎报军情。 他没有声张,暗中派出了直属自己的情报亲信“飞龙使”,快马加鞭赶赴北境探查真伪。 半个月后,飞龙使的密折送回。 战报上的斩获或许有水分,但战线绝不会骗人。 大雍的军队,确实已经横推到了雁门、卧牛、老虎三关之下,距离收复失地,仅有半步之遥。 裴正和谢景温两人的密折也完全对得上。 次日早朝,金銮殿上气氛空前热烈。成平帝高坐龙椅,威望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陛下圣明!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实乃万古一帝啊!”礼部尚书率先出列,声音高亢。 “不错!蛮夷宵小,闻我大雍天威、见陛下龙气,自然望风而逃。此皆仰赖陛下洪福齐天!” “收复雁门,指日可待!陛下之文治武功,远超先祖,臣等为陛下贺,为大雍贺!” “天佑大雍,陛下真乃圣明之君!” 一声声吹捧如潮水般涌来。 成平帝看着底下的文武百官,尤其是那些平日里总爱在朝堂上跟他对着干、仗着底蕴深厚总爱指手画脚的世家朝臣,此刻也都换上了一副服服帖帖、恭敬谄媚的嘴脸。 他心里清楚,骄兵必败,此时不能狂妄。 但听着这些话,他心里依旧极其受用。 毕竟身为帝王,谁不喜欢被人捧在云端的感觉? 而前线的谢景温和裴正,依然保持着极其清醒的头脑。 六十万人的吃喝拉撒是个天文数字。 好在他们计算过,自己的粮草因为这一次世家大族的鼎力相持,是完全足够再打两年的。 所以他们不慌,也不怕跟匈奴人耗着,大不了再打一年。 为了彻底安顿军备、巩固防务和那条漫长的粮草补给线,他们没有贪功冒进。 大军在雁门关外又足足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挖壕沟、建哨塔,硬生生把三道防线打造得如同铁桶一般,这才准备对雁门关及左右两关发起真正的攻势。 这一路上,谢景温的沉稳与冷静,让军中那些原本心高气傲的骄兵悍将渐渐收起了轻视。 虽然还做不到如臂使指,但对于谢景温的军令,基本已能做到令行禁止。 军队的凝聚力在无形中变得更加坚韧。 底下的将官们私下里甚至开始传言,谢大帅不是寻常帅才,其排兵布阵之稳,已堪比史书上的古之名将。 就这样,在日复一日的营建与对峙中,不知不觉,时间来到了八月。 北风渐渐带上了一丝凉意,秋天要到了。 【今天第三章,不要着急啊,我先把 5 章写完,应该今天有个 10 更 8 更吧。】 第133章 余额破百 此刻白石谷内。 林渊独自坐在石屋里,默念唤出系统。看着上面跳动到“109.8”的余额,他心里颇为高兴。 每个月雷打不动增加的数字,让他格外安心。 毕竟账户余额越多,他能点出来的食物也就越多。 不单单是给这帮大老粗改善伙食,也能让他自己吃的好一点。 就比如。现在有了土豆、玉米、野猪肉这些东西,他开始与底下这帮人分餐了。 这也让他尝到了好久以来没吃到的东西,炸鸡、汉堡、薯条、披萨,可劲地造,轮换着吃。 而且生鲜里面还有鸡鸭鱼肉,应有尽有,可算是把他吃爽了。 屋外,新开垦的土地上已经冒出了一片片新绿。 七月种下的第二茬土豆和玉米已经渐渐发了苗,长势喜人。 不仅如此,他从系统里点出来的那些大白菜、豇豆和空心菜的种子,也都在这片偏硬的黄土地里露出了嫩芽,算是成功扎下了根。 “小哥。”门外传来林猛的声音。他撩开草帘走进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前方的两个据点,兄弟们已经搭好了。就是按你的吩咐,拿木头和茅草简单搭了个棚子,环境稍微差了些,有点四面漏风。” 林渊倒了碗凉水递过去,平静地说道:“无妨。外头的流民都要饿死了,连树皮都没得啃,要死的人是不会在意环境差不差的。只要能遮个雨、给口吃的就行。等他们在那边干活熬过了测试,底细干净了,自然就可以住进咱们这白石谷里来。” 屋里的陈二郎和林铁几人听闻,纷纷点头称是。 如今的白石谷,虽然依旧简陋,满打满算也就搭起了三四间石头混着木头的屋子,但和四个月前他们刚逃荒进来时相比,已经是天壤之别。 靠近滩头的那一片平地被收拾得像模像样,杂草除了个干净,碎石也垒成了田垄和地基。 众人干起活来脚底生风,尤其是底下的几个乡勇,自从听林猛传话,说小哥以后要给大伙儿找女人成家,干起活来,那真是一个比一个卖力。 当然,这有力气的原因更加是因为林渊能够每天给他们补充能量。 不但有了盐分,还有糖分,也就是雪王严选。 估计蜜雪冰城再也想不到,在这个时间段,它几块钱一杯的糖水,居然能发挥出这么大的价值。 这些大老粗手里有粮,肚里有油,还有盼头,对他们来说这就足够了。 毕竟千百年来,这些农耕民族的农民所求的,也就是安安稳稳的生活。当然有个老婆孩子热炕头就更好了。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林渊便点了林猛、林铁等五个人,带上干粮和钢刀,顺着清理过的猎户小道向官道方向摸去。 这一路走得极其艰难。 虽然之前已经用刀斧劈砍清理过几次,但山里植物长得疯,藤蔓荆棘依然横七竖八地挡在路上。 短短三十里的山路,一行人硬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快两个多时辰才堪堪走到边缘。 林渊喘着粗气,靠在一棵大树后,直到此刻他才深切体会到,在没有现代交通工具的古代,赶路本身就是一件非常消耗体力和时间的大工程。 几人趴在隐蔽的灌木丛后,注视着远处那条黄土压实的官道。 林猛压低了声音,快速向林渊汇报这几天在此地盯梢的发现:“小哥,这几天的情况有点邪门。这官道上,别说大批的流民了,连个落单的活人都看不见。反倒是朝廷的军队管控得极严。” 他指了指官道上的马蹄印:“每天最少有一拨十几人的骑兵队顺着道巡查,速度极快。而且每隔三五天,必定会有一支两百人左右、成建制的步卒从这里过境,披甲执锐,戒备得很森严。” 林猛皱起眉头,有些不解地问:“小哥,这兵荒马乱的,按理说流民应该到处都是。现在连个鬼影子都找不到,咱们这前哨站建好了,上哪去招人?” 林渊也觉得此事十分反常。 四个月前他们刚进山时,外头乱得很,那帮盘踞在附近山头上的土匪,随便下山溜达一圈就能掳来大批的难民。 怎么现在朝廷大军往前线一推,这后方的流民反倒凭空消失了? 林渊思忖了片刻,低声道:“咱们初来乍到,摸不清这大雍朝官道上的门道。既然找不到流民,那咱们就去找懂行的人问问。” “懂行的?”林猛一愣,陈二郎和林铁等人也是一脸茫然,“小哥,这荒郊野岭的,哪来懂行的人?” 林渊笑了笑,指了指官道另一头连绵的大山:“咱们不是有个好邻居吗?那帮土匪之前不是常和牙行做买卖、倒卖人口吗?他们肯定知道这流民都去哪儿了。走,咱们去山道上蹲守,抓两个土匪回来问问不就清楚了?” 众人一听,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纷纷反应过来,忍不住压着声音闷笑了起来。 林铁摸了摸腰间的钢刀,咧嘴一笑:“小哥这主意绝了!抓活的,这活儿俺擅长!” 【今天是不是第四章?不要着急啊,马上还有。就我这个更新频率,看广告是不是应该的?】 第134章 利益链(第五更) 一天十二个时辰,光是靠两只脚在这荆棘丛生的山路里来回走一遭,大半天的时间就耗没了。 无奈之下,林渊几人只能先退回白石谷。 接下来的几天,林渊让林猛带着人轮番去外围探点。 在这片大山深处连着摸了四天,才终于找准了那伙土匪的外围中转寨子。 摸清了位置,林猛留了两个兄弟在暗处盯梢,然后才让人分批把那五副甲胄和兵器用竹筐背了过来。 毕竟三十多里山路,要是全副武装地穿甲赶路,人还没到地方,体力就得先耗干。 换上甲胄后,林渊几人趴在寨子外围的灌木丛里暗中观察。 这寨子建在半山腰,四周用削尖的木栅栏围着,门口有几个喽啰打着哈欠守门。 寨子周围确实布置了一些防备的陷阱和暗哨,但布置得颇为简陋粗糙。 林猛毕竟是当过边军伍长的老兵,稍微扫了几眼,便将那些陷阱和藏人的草坑指得明明白白。 土匪终究是土匪,懂点军阵皮毛,但不多。 负责盯梢的兄弟凑过来低声汇报,说这两天寨子里又陆陆续续押进来了两批衣衫褴褛的百姓。 林渊听得直纳闷,官道上连个流民的鬼影子都没有,这帮土匪是怎么找到人的?不过他也懒得多想,抓几个人一问自然就清楚了。 当天下午,寨子里门一开,五个土匪骂骂咧咧地顺着小道往山下走。 林渊几人提前在必经之路上埋伏好。 等这五个人一走近,林猛和林铁带头,五个披甲执锐的汉子猛地从草丛里窜了出来,明晃晃的钢刀直接架在了他们的脖子上。 整个擒获过程顺利得出奇。 其实也是林渊太过小心了,在这个年头,寻常土匪说到底也不过是活不下去的庄稼汉,连顿饱饭都吃不上,常年面黄肌瘦的。 反观林猛和林铁这帮人,本来吃的就不差。 而为了此次行动,这几天林渊特意开小灶,炸鸡、奶茶这种高热量的油水可劲儿造,反正系统里一百多块钱的额度,几个人根本吃不完。 一个个养得气血充盈、膀大腰圆,加上身上穿着厚实的甲胄,对上这几个土匪简直就是单方面的碾压。 那五个土匪本来就营养不良,乍一看五个穿着制式甲胄的人拿着精钢刀冲出来,第一反应就是遇到朝廷的正规军了!寻常老百姓哪有这装备?哪有这胆量? 领头的土匪双腿一软,“扑通”一声就跪在了烂泥里,紧接着身后的四个也跟着磕头如捣蒜。 “官爷!军爷饶命!饶命啊!” 看着这场面,林渊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又回到了四月份刚穿越过来、第一次遇到土匪的时候。 好像那个时候,那帮土匪也是一样,跪下来就开始磕头,赶紧喊饶命。 好家伙循环了是吧。 “闭嘴!”林猛上去一脚踹翻领头的,直接吩咐林铁,“拉开,分开审!” 没用半个时辰,几人的底细就被掏了个干净。 林渊最先问的,就是为什么上次他们杀了五个土匪,这山寨竟然连一点防备都没有? 因为这事,他还以为土匪窝子会加强防备,所以他这次小心翼翼,算无一策,在旁边蹲了快一个礼拜。 可是让他受够了蚊虫叮咬。 可知道真相的林渊简直都快无语了,为什么呢?因为土匪告诉他,这帮土匪天天打架、斗殴、窝里横,什么情况都会有。 甚至下山去抢劫的时候,还会被人反杀,也是很正常的。 更有甚者,因为当地官府看他们这帮土匪闹得比较凶,随便抓几个顶包。 所以少了几个人,大当家根本不在乎,权当是死在外面了。 紧接着,最核心的情报被也被问了出来。 林渊这才知道,这些流民根本不是在官道上捡的,而是五个人一队,直接去底下的村子里“抢”的。 原来,前线大军在征调民夫,地方官府身上压着指标。 若是县太爷直接派衙役下去强拉壮丁,弄得天怒人怨,容易激起民变,名声也臭。 于是,官府就暗中和土匪勾结。 遇到那些交不上税、不愿出人的村子,官府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土匪下山去烧杀抢掠。 村子一烧,粮食一抢,好好的良民瞬间就成了活不下去的流民。 这时候土匪再把人一绑,统一验收——只要没染上传染病、能走得动路的都要,若是个铁匠、木匠之类手艺人,价格更高。 人抓来后,就送到这个山腰的中转寨子里。 寨子里常驻二十个土匪,由三当家带队,轮番换防。 抓来的人会在这里关上两三天,榨一榨身上有没有藏着的铜板,顺便让土匪们挑出几个女人泄泄火。 等到了定期交接的日子,县太爷手底下牙行的人就会来山下,一手交钱,一手交人。 人到了官府手里,直接充作流民或者徭役送往前线,县太爷既完成了政绩,又稳赚了一笔。 这是一条吃干抹净的完整产业链。 听完这套操作,林渊整个人都懵了,心里直骂:“卧槽,还能这么玩?!这帮土匪颇具金融商业头脑啊。” 转头一看,林猛等人却面色如常,丝毫不觉得意外。 看来这是大雍的老传统了,这种事情在他们看来,反正应该不是第一回听过。 林渊听得一阵沉默,也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个地方发生的事情。 他摆了摆手,让人用麻绳把这五个土匪捆住,嘴里塞上破布,留了两个兄弟持刀看管。随后,他带着林猛和林铁走到一旁的树荫底下,开始商量起下一步的对策。 【今天第五更是吧?也就是一万字刚写完,然后剩下是宠粉加更,毕竟是新书嘛,该爆更要爆更,态度要端正,对吧?】 第135章 43 人(第六更) 树荫下,林渊捡起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了几个圈,将刚审出来的局势摆在了几个心腹面前。 “情况摸清了,咱们有两条路走。”林渊用树枝点了点地上的草图,“第一,就在这半道上截杀。他们每批送人上山,也就五六个土匪押送。就这点防备,凭咱们现在的人手,随便就能接下好几批人,稳妥得很。” 说着,树枝移到了代表半山腰山寨的那个大圈上:“第二,直接把这中转寨子端了。里面常驻二十个土匪,但好处是,一旦打下来,这几天里收容的好几十号流民,还有里面的物资,咱们能一次性全吞下。” 听着林渊条理清晰地分析局势,陈二郎等人纷纷点头。 这四个月来,他们早就习惯了小哥这种运筹帷幄的做派。 不管遇上多乱的局面,小哥的脑子总是出奇的清醒,这正是让大伙儿死心塌地服气的原因。 当然,最服气的还是林渊的神仙手段,凭空变出食物,播下仙种。反正在他们眼里,林渊就是神,就是仙人的化身。 一旁的林铁听得直搓手,钢刀在手里挽了个刀花,兴奋地提议:“小哥,那咱们直接把寨子打下来吧!反正他们也就二十个人。咱们有甲有精刀,待会儿把刀架在这几个活口脖子上,让他们去诈开寨门。只要大门一开,咱们五个披着甲冲进去,杀他个措手不及,绝对能一锅端!” 林渊在心里盘算了一下,看着满脸战意的林铁,却果断地摇了摇头:“对方有二十个人。我相信诸位兄弟的胆气和身手,真拼起命来,打赢这场仗绝对不成问题。但是,万一呢?” 林渊的目光扫过眼前的几人,语气变得无比严肃:“万一有人受伤了呢?甚至阵亡了呢?只要倒下一个,于我林渊而言,都是绝对不能接受的。在我心里,你们不是替我卖命的下人,诸位兄弟都是自己人,就如同我林渊的亲人一般!” 这话一出,树林里安静了一瞬。 林铁愣住了,陈二郎的眼眶瞬间泛红。 在这个人命比草贱的世道,哪家的大户老爷不是把护卫当挡箭牌用?谁会把手底下人的命当命看? 林猛深吸了一口气,上前一步拱手道:“小哥,富贵险中求。只要咱们配合得当,拿下那个寨子绝不成问题,弟兄们不怕死!” “富贵险中求不假,可命也在险中丢!”林渊直接打断了林猛的话,语气斩钉截铁,“此事我意已决,绝不冒险。咱们就在这必经之路上死等,等着上山的土匪带着流民路过,劫他个两批、三批也就够了。” 他蹲下身,擦掉地上的大圈,耐心地解释道:“咱们这次只要二十个流民,劫得多了,咱们手里的粮食也养不起,弄回去反而是个大包袱。再者,真要为了几十个流民去攻打山寨,一旦混战中跑了几个漏网之鱼,给山上的大股土匪报了信,顺藤摸瓜找到咱们白石谷,以咱们现在的人手,还对付不了几百号人。” 其实林渊心里还有一层没法明说的顾忌。这年头的医疗条件等于零。不是说被人砍一刀,拨打120送进医院缝两针包扎一下就完事了。 这帮土匪手里的破铁刀上,全是泥垢和铁锈,那简直就是“破伤风之刃”。 一刀划下去,十有八九要感染发高烧,然后在破伤风的抽搐中哀嚎着等死。为了多抢几个人去冒这种险,简直愚蠢至极。 之所以说出来两个计划,无非就是更好地凝聚人心。 林渊这段时间发现,当首领真的是需要搞一些心理建设,做一些精神按摩的。 众人一听,顿时恍然大悟。原来小哥看的不是眼前这一票,而是以后的长远规划。 “小哥说得通透,咱们手里的本钱是有粮、有人,只要人手一点点攒起来,不愁成不了大事。”林猛重重地点了点头,“小哥说怎么办,咱们就怎么办!” “那这五个土匪……”陈二郎看了一眼被捆成粽子的几人,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留一个活口指路、认人。”林渊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眼神没有丝毫怜悯,“剩下的四个,杀了便是。拖远一点,埋到密林深处,别让后面上山的土匪看出什么血迹和翻土的痕迹。” “诺!”林铁几人应了一声,拖着那几个吓得屎尿齐流的土匪便走进了深草丛。几声沉闷的利器入肉声后,林子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接下来的两天,林渊五人就靠着系统里换出来的干粮,继续守在这条山道上。 到了第三天傍晚,山下的小道上终于传来了动静。五个骂骂咧咧的土匪,手里挥舞着带刺的荆条,驱赶着十几个衣衫褴褛、饿得皮包骨头的男女,正步履蹒跚地往山上爬。 林猛隐蔽在半坡的灌木丛后,半跪在地,摘下了背上的长弓。 抽箭,搭弦,拉满。 “嗖——” 伴随着一声极其微弱的破空锐响,走在最前面、正转头骂人的土匪头目猛地一僵,一支生铁狼牙箭直接从他的后脖颈射入,从咽喉处穿透而出,带出一大蓬血雾。 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一头栽倒在烂树叶里。 剩下四个土匪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身后的草丛里突然爆起几声怒吼。 林铁带着三个披甲大汉,如同下山猛虎般扑了出去,明晃晃的钢刀在夕阳下闪过冷光,三下五除二便将剩下的土匪剁翻在地,死死按住。 一切发生得太快,犹如电光火石。 随后,林渊等人如法炮制,又在第二天劫下了另一批规模稍大的流民队伍。 两次伏击,一共截下了四十三个人,其中男人二十八个,女人十五个。 此时的密林空地上,这四十个流民紧紧缩成一团,吓得浑身发抖。 他们本来以为被土匪抓上山已经够惨了,没想到半路又杀出一群更狠的“黑吃黑”。 看着眼前这五个身上披着染血皮甲、手里提着滴血钢刀的汉子,几个胆小的女人甚至吓得低声啜泣起来。 林渊此时大步走到众人面前,从怀里掏出几个用麻布包着的土豆干,以及一些野猪肉干。 “别怕,我们不是土匪。”林渊把东西分给最前面几个女人,“吃了它,跟我们走。只要守规矩、肯干活,以后保你们顿顿有饭吃,能活命。” 这帮流民将信将疑地看着手里食物,有人试探着咬了一小口,紧接着,饥饿感瞬间冲垮了所有的理智和恐惧,所有人都开始狼吞虎咽地把饼子往喉咙里塞,噎得直翻白眼也不肯停下。 在这种情况下,给口吃的比什么承诺都管用。 就如同你上班,老板不给你发工资。现在来了别人,二话不说先给你手上塞 1 万。你不管其他的,你也会觉得这个人是好人。 更何况,就算他们想跑,看看周围那几个如狼似虎的持刀甲士,也知道自己根本跑不掉。 就这样,这两批受尽惊吓的流民,在半路被林渊彻底截胡,连推带拽地趁着夜色,押送到了三十里外搭建好的两个隐蔽前哨站里。 【今天第六更,感谢大家送的礼物啊,不能一一感谢。无论是送了十几二十块,还有几十块的礼物的那些朋友们,还有那些为爱发电的朋友们,谢谢你们。】 第136章 34 人(第八更二合一) 前哨站的木棚下,隔着二三十步外,那四十三个刚被押回来的流民缩在草棚深处。这里面都是成年人,没有孩子。 连日的惊吓与饥饿让他们黑压压地挤成一片,嘴里哼哼唧唧,满是绝望与疲惫带来的喘息声。 因为虽然刚刚林渊给了他们吃的,但他们并不确定这帮杀人不眨眼的家伙到底是什么人。 林渊坐在木箱上,拍了拍手上的泥尘,转头看向身旁的林猛:“林大哥,你白天说的这套试留的规矩,在这帮被折磨得不成人样的流民身上,真能行得通?” 林猛紧了紧腰间的刀带,低声应道:“小哥放心,绝对行得通。行军打仗,防奸细第一要紧的就是‘交叉问询’。待会儿把他们按户、按村拆开,两个人盘问一个,隔开半个时辰再换个人问同一套话。从哪儿逃出来的、路上断粮几天、同村还有谁,全得对得上。但凡有一个字对不上的,心里定然有鬼。” 林渊听得连连点头。这便是在没有任何身份证明的古代,最原始也最有效的审讯手段。 “摸清了来历,接下来怎么测心性?”林渊接着问。 林猛指了指外头正在加固的木栅栏,冷声道:“干活。让他们砍荆棘、抬石头、挖坑道。不过……眼下这帮人饿得皮包骨头,真要是硬催着干活,非倒下一大片不可。” “我的意思是,先给他们每人发一点食物,之后再观察谁干活时只挑轻省的偷奸耍滑,出工不出力。” 听到这里,林渊眼神微凝,看着远处那些瑟瑟发抖的身影,补充了一句:“给粮可以,但绝不能让大家饿着肚子受试。一个人濒死挨饿的时候,别说是人,连狗都会发疯,那不叫测人性。先给他们喂点东西,让他们吃顿饱饭,然后咱们暗中盯着。看看有没有人心性不纯,去偷去抢别人的。那时候吃了饭还能守规矩的,才是咱们要的人。” 林猛闻言重重点头:“小哥考虑得周全,是我急躁了。” “还有你说的连坐和编队,又是个什么讲究?”林渊继续请教。 林猛压低声音解释道:“咱们人手太少,白石谷里面以后人多了,根本盯不过来。所以得把他们编成队。五人为一伍,十人为一队。每队挑一个老实听话的当队头。规矩立在头上:一人犯错,全队受罚;一人夜逃,全队连坐问罪;要是有人预先向咱们揭发检举的,免罪且赏粮!让这帮流民自己盯自己,比咱们派十个护卫站岗都管用。” 林渊听完,心里莫名觉得熟悉。 这不就是现代班集体里的连带惩罚和小组制么? 一人犯错,全班挨罚。看来这管理手段,从古至今都是一脉相承的老传统了。 古代兵法里的控人手段,看似残酷,实则在人手匮乏时最能快速建立秩序。 可是好像又有点不对,现代社会当中不缺吃不缺喝,那为什么还是这样呢? 好难猜啊,这个原因。 想到这里,林渊脑海中突然闪过两个人影,转头吩咐道:“去把赵三爷和林二爷叫过来。” 不多时,赵三爷和林二爷有些局促地走了过来。 两位昔日的大户老爷,如今穿着粗布衣裳,心里一直惴惴不安,生怕小哥觉得他们这两个“废人”又偷懒了。 “小哥找我们?”赵三爷拱手问。 林渊开门见山,抬手示意两人坐下:“眼下招进来的这四十多号人,我们几个要练兵防敌,脱不开身。但选拔人手是大事。所谓人尽其才物尽其用,两位以往在青州老家,都是当过地主的,手底下管过几百亩地、几十号佃户仆役。谁是偷奸耍滑的痞子,谁是踏实肯干的庄稼汉,你们一眼就能看透。” 林二爷一听,眼睛登时亮了,胸口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 这事他擅长啊! “小哥的意思是……让我们去盯着这帮新来的?” “对。”林渊递给他们几块刨平的木板和用木炭削成的炭笔,“不用你们干重活。这两天盘问底细、分派干活时,你们就坐在旁边看。谁手脚不干净,谁爱嚼舌根挑事,谁能埋头干活,全都给我在木板上记下来。这叫考核。” 赵三爷激动得胡子直抖。 在这个全靠实力说话的山谷里,能被小哥委以“看人选人”的重任,说明他们这两个人还有大用处! 关键这份工作,他们是真的喜欢,就仿佛自己回到了以前又当老爷、坐在田间地头监工的时候。 “小哥放心!”赵三爷拍着胸脯打包票,“老夫活了半辈子,底下佃户打什么算盘,绝对瞒不过老夫的眼睛!” …… 第二天清晨,盘问正式开始。 前哨站的木棚前架起了一张木桌。 陈二郎和林铁坐在一侧,赵三爷和林二爷拿着炭笔板子坐在旁边,林猛则按刀站在阴影里,扫视着排队的人群。 “姓名?哪府哪县的?同行的还有谁?”陈二郎拍了拍桌子。 排在最前面的一个黑瘦汉子打了个冷战,连忙躬身:“回官爷,小人叫李大牛,青州府安平县李家沟的。同行的……还有我亲弟弟,李二牛。” 陈二郎一边记,一边朝旁边的林铁使了个眼色。 林铁立刻走到人群里,把那个长得有几分相似的李二牛拎了出来,带到稍远处的树下单独盘问。 半柱香后,两边核对。 李二牛说的村里里长的名字、家里的几亩薄田、甚至兄弟俩是怎么被土匪从村里抢出来的细节,与李大牛说的分毫不差。 赵三爷打量了李大牛一眼,抓过他的手掌翻看。只见他双手掌心全是厚厚的犁茧,指甲缝里深深沁着洗不掉的泥垢,开口问道:“种过几年地?懂不懂看水渠?” “从小就种地!给主家当了十几年佃户,修渠、沤肥都会!”李大牛急忙磕头。 赵三爷点了点头,在木板的“李大牛”和“李二牛”名字后头,划了一个重重的勾。 这批人原本就是土匪为了卖给官府充人数,专门下村子抢来的。 土匪早就嫌弃那些病弱老幼,筛选过一轮了。 因此,人群里并没有什么穷凶极恶的流兵匪类,绝大多数确实是走投无路的苦命农户。 经过一上午的交叉盘问,不仅摸清了底细,还筛出了两个懂针线缝补的妇人,以及两个手上有弓弦茧、懂在山里下套子抓野物的猎户。 到了晌午时分,测试来到了最关键的环节,发食物。 前哨站中央架起了两口大铁锅,柴火呼呼地烧着。 锅里煮的没有别的,只有土豆和玉米棒子。 随着水花翻滚,滚烫的水汽夹杂着浓郁纯粹的粮香,在空地上飘散开来。 流民们排成了长队,喉咙里发出咕噜噜的吞咽声。 他们没见过这种灰扑扑的圆疙瘩和黄澄澄的棒子,但那种属于粮食特有的香气,根本骗不了人。 “排好队!一人两个土豆,半截玉米!人人都有!”陈二郎拎着大铁勺,高声喝道。 流民们领到食物,连滚烫的皮都来不及剥,缩到木棚的角落里就开始狼吞虎咽。 土豆软糯绵密,玉米甘甜顶饥。 对于这些常年吃糠咽菜、近来又饿了不知多久的人来说,这简直是仙家吃食。 绝大多数人都一口气把分到的食物塞进了肚子里,撑得直打嗝。 但也有一小部分人,骨子里的穷怕了和饿怕了,让他们做出了别的选择。 角落里,一个干瘦的汉子叫孙老狗。 他几口啃完了一个土豆和玉米,看着手里剩下的最后一个土豆,犹豫了半天。 他实在是被饿怕了,谁知道这帮当兵的明天还给不给饭吃?万一明天断顿了,这土豆就是命。 孙老狗小心翼翼地把那个还温热的土豆揣进了怀里,裹紧了破烂的衣衫,缩在草堆里闭上了眼睛。 夜幕降临,前哨站里鼾声四起。 林渊、林猛和林铁三人并没有睡,而是坐在暗处的哨塔上,冷眼注视着下方的草棚。 真要考验心性,看的不是白天,而是晚上。 到了后半夜,草棚里有了一丝轻微的响动。 一个人影蹑手蹑脚地从草堆里爬了起来。 那是白天和孙老狗一起领饭的同乡,叫王癞子。 白天他眼尖,瞅见孙老狗藏了一个土豆。此刻饥饿感虽然褪去,但贪婪在黑夜里被无限放大。 王癞子摸到孙老狗身边,伸手就往他怀里掏。 孙老狗睡得浅,一下被惊醒了,下意识地捂住胸口:“你干啥!” “嘘!把土豆给我,反正你今天也吃饱了!”王癞子压低声音,伸手去掰孙老狗的手指。 “不行!这是我留着明天救命的!”孙老狗死死护住怀里,两人在草堆里无声地撕扯扭打起来。 就在王癞子一把将土豆抠出来,准备揣进自己怀里时,一道黑影猛地从梁上跃下。 林铁大步流星地走过去,一把揪住王癞子的后领,像拎小鸡一样将他提了起来,重重地摔在空地上。 “哎哟!”王癞子惨叫一声,手里的土豆滚落在一旁。 周围的流民瞬间被惊醒,惊恐地看着四周。 林渊举着火把从暗处走出来,火光映照着他面无表情的脸。 “小哥,这小子半夜摸同乡的口粮。”林铁一脚踩在王癞子的背上,沉声禀报。 林渊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瑟瑟发抖的王癞子,没有丝毫多余的情绪波动。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饭给足了,如果还会为了贪欲去对身边的人下手,这种人留在身边,日后必定是个隐患。 “白石谷给过你们吃饱饭的机会。”林渊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冷酷,“把他拖出去,撵进山里。若敢靠近营地半步,直接砍了。” 王癞子闻言,脸色煞白,疯狂地磕头求饶:“大爷饶命!我一时糊涂,我再也不敢了!” 但林铁根本不理会,拽着他的胳膊就往营地外拖。 凄厉的求饶声渐渐远去,留在草棚里的流民们噤若寒蝉。 他们终于明白,这地方虽然有饭吃,但规矩比刀子还硬。 经过这一夜的插曲,第二天的“干活测试”进行得出奇顺利。 吃饱了饭的流民被分派去加固木栅栏、搬运山石。 赵三爷和林二爷拿着炭笔板子,终日在地头巡视,尽职尽责地发挥着他们“老地主”的眼光。 “那个高个子,干活偷奸耍滑,半个时辰借口拉屎去了三次,手里的石头就没举过肩,记下!”林二爷在木板上画了个叉。 “东边那个李大牛,是个实诚的。一个人夯土比两个人还快,没叫过一声苦,是个好劳力,记下!”赵三爷满意地点头,画了个重重的勾。 整整四天的多重考验下来,四十三个流民里,因为半夜偷盗、干活偷奸耍滑、心性不纯,陆续被赶走了九个人。 这 9 个人,说是被赶走,其实下场就是一个字。 死。 原因无他,但凡这些人万一能活出去,跑到土匪窝那一说,如果双方爆发冲突,这种后果谁都承受不了。 只有死人才能够保守秘密。 最终,剩下了整整三十四人。 第五天清晨,三十四名流民排列整齐。 林渊站在桌前,林猛上前一步,大声宣读:“按小哥定的规矩,今日起编队!每五人为一伍,十人为一队。今日立下‘连坐’规矩!” “一人犯错作乱,全队受罚扣粮!” “有预先检举者,免罪,赏粮!” 听着这规矩,流民们没有任何反应。 原因无他,老传统了,谁还没搞过连坐? 这些地方老爷在管理他们的时候,早就能把想到的东西全部来了一遍,简直是小儿科,在他们听起来都感觉是优待了。 毕竟你要是论管理学,对吧?大雍说第二,这个世界没有人敢说是第一。 林渊看着这三十四个人,沉声道:“从今天起,只要你们守规矩,白石谷保你们有饭吃。记住了,谁凭本事干活,谁就有饭吃!” 三十四人齐刷刷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林渊看了一眼,没有去让他们不要跪。这段时间的相处,他发现了,这帮人啊,就是贱,他们需要有一个强者带领他们。 而跪伏磕头往往是一种臣服的表现。一开始林渊这个现代人还不习惯,但毕竟也在这里混了马上快一年了,入乡随俗嘛,有些观念是改不了的。 【这张 4000 字二合一马上还有不要着急】 第137章 新人入谷(第九更) 按理说,白石谷目前的粮食储备和产出,原本只计划招收二十个人。 但林渊盘算了一下,一来地窖里存着上万斤土豆,风干的土豆片也足够充当长期军粮;二来地里那一茬红薯和新种下的作物再过几个月也能收获。 加上自己系统里涨到了109.8元的额度,哪怕真遇到青黄不接的时候,每天点些便宜的米面粮油,也足以让这三十四个人饿不死。 更重要的是,白石谷需要阴阳调和。 作为受过现代教育的人,林渊很清楚,人这辈子最基本的追求,无非就是吃饱穿暖,然后解决男女之间的生理需求。 毕竟他自己前世就是一个底层人,唯一的幻想就是对着短剧和各种老师的电影里面当机长。 哪怕是古代的正规军营里,也少不了营妓的存在。 手底下这帮糙汉子正是气血方刚的年纪,若是常年憋在山谷里不见女人,迟早要生出乱子。 而且不是有一句老话吗?男女搭配,干活不累。 不过林渊主张各凭本事、自由恋爱,愿意当舔狗也罢,两情相悦也好,总之绝不强买强卖。 于是,第一批十三个人,包含了八个女人和五个男人(其中包括那两个猎户),被率先领进了白石谷。 初入白石谷时,这十三名流民看着谷里那仅有的三四间粗糙石屋,以及慢地没踩平的乱石滩,心里多少有些落差。 原以为这帮身披铁甲、手执精钢利刃的“官爷”是个什么了不得的大势力,没想到摸进山谷一看,也不过是一群窝在山沟沟里落脚的流民。 负责领着他们安置的陈二郎看出了这帮人的心思,倒也不气,只是挺起胸膛,开始给这批新来的“扫盲”。 “都别抓耳挠腮地瞎看了!”陈二郎指着正前方那几间石屋,压低声音高声道,“别看咱们这谷里眼下简陋,咱们小哥可不是寻常人!小哥身负仙法,乃是上天怜悯咱们这帮苦命人,特意让仙人转世、大帝下凡来搭救咱们的!” 听到这话,十三名流民面面相觑,不少人嘴角暗暗抽搐,心里直犯嘀咕。 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荒年,走投无路的神棍他们见得多了,哪个不吹自己是神仙下凡?这套说辞在他们听来,纯粹就是当放屁,没一个人当真。 陈二郎见他们满脸不信,也不废话,直接上前推开了后方藏粮的石屋草门,又领着他们去地窖口瞅了一眼。 当这十三个人顺着火把的光亮看过去时,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 石屋和地窖里,一筐筐灰扑扑的泥疙瘩堆得像小山一样,旁边还齐齐整整搭着一排排风干的黄澄澄棒子,密密麻麻,沉甸甸的粮香扑鼻而来。 “瞧见没有?”陈二郎拍了拍手上的土,下巴抬得老高,“在咱们白石谷,只要你守规矩、肯干活,这粮食管够!以后再也不用过那种提心吊胆、到处东奔西跑挨饿的日子了。” 十三名流民看着眼前那堆积如山的粮食,眼珠子几乎要瞪出来,喉咙里发出咕噜噜的吞咽声。 在这个连树皮都被啃光、为了半块饼子就能闹出人命的乱世,再多虚无缥缈的神仙传说,也比不上这一堆沉甸甸的食物来得震撼。 “陈哥……”一个中年汉子咽了口唾沫,指着那些土豆颤声问,“这……这些泥疙瘩到底是个啥?真能吃不完?” 陈二郎哼了一声,指着那些土豆和玉米道:“这叫土豆,那边长得高高的是玉米!这可不是咱们大雍朝原本有的东西,这是上天赐给咱们小哥的仙种!实话告诉你们,这仙种种在地里,一亩地能收上一千多斤!” “一亩地……千、千斤?!” 十三个人如遭雷击,脑子里嗡的一声,彻底愣住了。 在大雍朝,他们这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汉,种了一辈子小米和小麦,遇上丰年亩产也不过一两百斤。那拉嗓子的粗粮吃进肚里,不到半个时辰就饿得发慌。 亩产千斤?这对于他们来说,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数字! 回想起前几天在前哨站时,这帮人分给他们的正是煮熟的土豆和玉米。 当时他们饿急了,只觉得那东西软糯香甜,入口顺滑无比,一点都不划喉咙,而且一颗落进肚里,大半天都沉甸甸的不发饿。 当时他们还纳闷这究竟是什么高贵吃食,如今与陈二郎的话一对照,众人心中猛地翻起了滔天巨浪。 从来没见过的作物、香甜软糯的口感、顶饿的饱腹感,再加上这不可思议的“亩产千斤”…… 如果不是仙人降下的神迹,世上哪来这等神物?! 原本满心的怀疑与嗤之以鼻,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十三个人互相对视了几眼,纷纷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管他是不是大帝下凡,能拿出这种亩产千斤的仙种,能让大伙儿在乱世里吃上一口饱饭,这位“小哥”在他们眼里,就是真真切切的活神仙! 天下之大,他们早已无家可归。 如今能摸进这有仙人庇佑、粮食堆积如山的山谷里,简直是祖上烧了高香。 既来之则安之,从这一刻起,他们心里那颗悬着的石头彻底落了地,打定主意要在这白石谷里死心塌地地扎下根来。 在他们看来饿不死就行。 人员一落定,林渊立刻让林猛带着那两个猎户去清理外围的野兽隐患。 到底是术业有专攻,这两个猎户一进深山,那一身本事便显露无疑。 他们根本不乱走,而是低头顺着杂草倒伏的方向、树皮上蹭掉的新鲜泥浆,以及地上的粪便,精准地摸清了附近野猪和狼群常走的“兽道”。 “林统领,你看这树干上的黄泥,是野猪蹭痒留下的,泥还湿着,那畜生走不远。”老猎户指着树根,随后熟练地抽出这几天新做的麻绳和坚韧的青藤,寻找旁边充满韧性的柔韧树苗,布下了一个个阴险的“吊脚套”。 只要野兽踩中绳圈,树苗猛地弹起,能瞬间将几百斤的野猪倒吊在半空。 对于那些大型兽道,他们则带着人深挖陷马坑,坑底密密麻麻地倒插着削尖的硬木桩,上面铺满枯枝落叶,伪装得严严实实。 为了防止谷里巡夜的兄弟误踩,猎户们用刀在沿途的树皮上削出特定的剥皮记号,又在安全的草丛边打上特制的草结为号。 这一套布置下来,白石谷外围多了一道隐形防线。 【今天第九更,马上有人又要问了,有没有?那必须有啊!新来的这帮人没什么见识。都不知道我曾经日更 5 万的光辉战绩,简直一帮土包子。】 第138章 大当家(第十更) 随着人员的增加,与此同时,营地内部也迎来了第一批大改造。 林渊从系统里点外卖时,积攒了大量的一次性无纺布袋子和银色锡箔保温袋。 他将这些在现代认为是垃圾的东西交给了那几个懂针线的女人。 女人们用野猪骨头和獠牙打磨出尖细的骨针,将这些防风且保温的材料,一层层缝进破旧的麻布衣裳里,赶制过冬的御寒衣物。 此外,林渊还特意从系统的生鲜区买了几十个新鲜的受精鸡蛋。 谷里以前全是糙汉子,谁也不懂怎么孵小鸡,如今有了女人,这事便迎刃而解。 几个妇人在石屋里盘了个温热的火炕,把鸡蛋裹在碎布和干草里,用体温和炕温日夜照料,眼巴巴地盼着能孵出几只鸡崽子来繁衍活物。 半个月后,这第一批人在谷里彻底安分扎根,剩下的二十个流民也被分批接入了白石谷。 人丁一兴旺,白石谷的开荒进度呈现出爆发式的增长。 实行按劳分配、按需供给的制度后,新来的流民爆发出惊人的体力。 曾经几个人咬牙也撬不动的大青石,现在十几根杠杆一起上,硬生生给抬了出去;曾经干涸坚硬的荒地,在几十把锄头的连番翻垦下,变成了一垄垄松软的良田;甚至他们还从上游的水口,挖出了一条简易的引水渠,直接灌溉到了田间地头。 看着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人群,林渊心中感慨,大多数底层的穷苦百姓真的不贪心,他们所求的,仅仅是能吃上一口饱饭,有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活下去而已。 然而,内部的安稳并没有让林渊放松警惕。 流民全部接管农活后,林渊下达了一道命令:第一批跟着他的老班底,包括林猛、林铁、陈二郎以及那几个最初的乡勇护卫,全部脱产! 这十来个人不再从事任何种地、搬砖的体力劳动,而是把全部精力投入到战阵训练、兵器磨合,以及夜间的轮流放哨中。 林渊的担忧和林猛不谋而合。 他们手里满打满算,能披甲敢杀人的战兵只有十来个。 而三十里外的那座山头上,盘踞着上百个真正的土匪。 这次从土匪的眼皮子底下,硬生生薅走了三十多号人和几批物资,对方若是还没有察觉,那简直是在侮辱土匪这个行当。 两个地方离得太近了,尤其是一到了饭点,白石谷里三十多人吃饭,那升腾而起的袅袅炊烟,在清冷的深山里,隔着老远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野兽是不会生火的,只要有炊烟,就证明山里藏着活人。 林渊的担心并非多余。 就在白石谷众人为了孵出第一只小鸡而欢呼雀跃的同一天傍晚,三十里外的那座匪寨里,大当家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木桌。 他派出去寻找失踪喽啰和流民的三个暗探,已经顺着树林里被踩踏出的杂乱脚印,以及隐约可见的烟气,悄无声息地摸到了白石谷外围的山梁上。 一双双透着贪婪与凶光的眼睛,正透过茂密的树冠,死死盯住了下方那片生机勃勃、种满仙种的山谷。 随后他们快速回到了匪寨的聚义厅进行汇报。 这处寨子规模不算小,屯着七八十号手底沾过血的青壮,后山还拴着十几匹抢来的健马,在这片地界算得上是首屈一指的势力。 大当家是个曾在边军里摸爬滚打过的老兵痞,脸上一道贯穿鼻梁的刀疤,透着一股子凶悍。 此时,大当家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木桩,咬牙切齿地骂道:“妈的,动土动到老子头上来了!感情咱们眼皮子底下,不知什么时候盘踞了这么个硬茬!” 他转头盯着跪在堂下的几个暗探,冷声喝问:“你们把招子放亮了没?对面到底是个什么底细?” 带头的探子浑身一哆嗦,赶紧回话:“大当家的,没敢靠太近。远远瞅着,那山谷里平整出了大片的良田,正在种地呢。不过他们外围有放哨的,而且……那些巡逻的人身上,带甲!” “什么?带甲?!”大当家原本半眯着的眼睛猛地瞪圆,一把揪住探子的衣领,“你他娘的没看错?!” “小人拿脑袋担保,绝对没看错!刀头泛光,身上披着甲,一清二楚!” 旁边另外两个探子也如捣蒜般连连点头:“是啊大当家的,确实有甲胄在身!” 大当家一把推开探子,眼神明灭不定,彻底沉默了。 当过兵的他,太清楚“甲”在这个世道意味着什么。 民间私藏甲胄那是诛九族的死罪,寻常流民哪怕饿死也弄不到这玩意儿。 他这黑风寨七八十号弟兄,抢了这么些年,满打满算也就攒下了三副破甲——两副生牛皮的,还有一副连护心镜都碎了的破铁甲。 对方巡逻的哨兵居然能穿甲,这绝对不是一般的流寇! 大当家心里快速盘算着。 如果自己装聋作哑,折了手下的弟兄,又被人截了肉票,这事一旦在山寨里传开,他这大当家的威信也就扫地了,以后谁还服他? 再者,对方既然有良田、有甲胄,若是能出其不意地打下来,寨子绝对能肥上好几圈。 但他毕竟是有脑子的老兵,绝不打无准备的仗。 “这样,”大当家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眼底的贪婪与阴狠,“你们带上几个机灵的,再探!别惊动他们。把他们的人员配置、一天换几班岗、到底有多少副甲、山谷进出的死角和地形,全给老子画下来、摸透彻!知己知彼,摸清了底细咱们再做打算!” “遵命,大当家的!”几个探子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就在这帮山匪在深山里与林渊斗智斗勇、暗中筹谋的时候,几百里之外的青州府,局势却陷入了诡异的僵持。 【这个应该是第 10 更了吧?然后还没有完,还有。没办法,实力在这里。】 第139章 成平帝的无奈(第十一更) 大雍六十万大军,兵分三路,已经彻底在雁门关、老虎关和卧牛山三大关隘前集结完毕。 按理说,兵临城下该是热血沸腾、大战一触即发。可这段时间,大雍从将领到士兵,可谓是颇为无语。 原因无他,往日里那些好战如狼、一言不合就纵马冲杀的匈奴人,此刻就像是集体变成了缩头乌龟。 任凭大雍的将士在城下怎么破口大骂、击鼓叫阵,甚至把不堪入目的秽语骂到了他们祖宗十八代,城头的匈奴人依旧不为所动。 主打一个你骂你的,我当听不见。 中军大阵前,裴正骑在战马上,仰头看着这座号称“天下第一关”的雁门关。 秋风猎猎,吹拂着城头上象征匈奴王庭的狼旗。 经过匈奴人这半年多的占领与经营,这座雄关非但没有丝毫残破,反而依旧城高墙坚。 青黑色的墙砖严丝合缝,箭垛和女墙完好无损,甚至连城门上的铁钉都泛着冰冷的光泽。 看着这座雄伟且几乎毫无破损的要塞,裴正无语地攥紧了马鞭。 他实在想不通,当初那位总兵张克让,到底是怎么把这座物资充足、固若金汤的天下第一雄关丢给匈奴人的? 这他娘的哪里像是打过仗的样子?简直就像是打开大门,恭恭敬敬地把匈奴人请进去的一样! 然而,城外憋屈的大雍将士并不知道,此刻看似稳如泰山的雁门关内,匈奴人的中军大帐里,却远不如城墙上那般平静。 宽大的穹顶毡帐内,气氛剑拔弩张。 左谷蠡王与右谷蠡王,连同一帮浑身散发着草原悍气的匈奴高层将领,正披着厚重的狼皮大氅,将坐在上首的大单于团团围住,赤红着双眼,犹如一头头被激怒的饿狼,不断地发出粗重的喘息与激烈的质问声。 帐内,左谷蠡王双目赤红:“大单于!大雍这帮懦夫把咱们看扁了!您听听外面骂的什么脏话?他们不知从哪找来的通译,居然用咱们勇士的语言,骂咱们是一群缩进壳里的死乌龟!连草原上的野狗都不如!” 右谷蠡王也粗着脖子附和,胸膛剧烈起伏:“是啊!骂咱们祖宗,骂咱们的女人!咱们草原勇士什么时候受过这等鸟气?只要您一句话,我这就带兵冲出关去,把那帮只会叫唤的南羊宰个干干净净!” 众将领群情激愤,满帐都是骂声,对于这些草原汉子来说,受人如此侮辱却不还击,简直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然而,端坐在主位上的大单于却连眼皮都没抬。 他冷冷地扫了众人一眼,声音不高,却瞬间压住了全场的鼓噪:“都没长脑子吗?我们的勇士杀大雍人当然简单!可现在出关跟他们拼个你死我活,有什么意义?” 大单于站起身,居高临下地逼视着这群桀骜的将领:“我就问你们一句,自从我执掌大军以来,大家的日子是不是过得更好了?”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 确实,他们当初南下就是为了躲避草原的“白灾”。 如今从地主和周边几州抢来的粮食,足够各部族敞开肚皮吃上一两年。 白灾不可能连连发生。 但在这些骨子里刻着放牧本能的将领看来,既然吃饱了,占着大雍的破关隘根本没意义。 他们依旧向往自由的草原,走又不走,打又不打,天天憋在这里挨骂,实在荒唐。 左谷蠡王憋了半天,忍不住瓮声问:“大单于,咱们走又不走,打又不打,到底在这干什么?” “不是不打。”大单于冷哼一声,目光森寒,“你们看到的是一时的憋屈,本单于看到的却是大雍的不堪一击。他们集结的大军越多,每天人吃马嚼,后勤压力就越大!我们当初为什么进关?不就是因为没吃的、活不下去吗?” 众人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大单于微微仰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本单于有自己的计划,暂时不便向大家透露。但是本单于可以向长生天保证,用不了多久,我就会带领你们,正面击溃这群大雍的废物!让他们知道我们匈奴勇士的厉害!” 一听到“长生天”的起誓,左、右谷蠡王和一众将领纷纷按胸低头,闭口不语。毕竟在统兵打仗这件事上,大单于还从未让他们失望过。 帐内重新归于平静,任凭关外的大雍将士如何叫骂,这头草原苍狼依旧在阴影中耐心地蛰伏着。 没人知道,这帮匈奴人到底在盘算着什么。 京城,大内皇宫。 御书房内的紫铜香炉里升腾着袅袅的檀香,却抚不平成平帝紧紧拧在一起的眉头。 案头上摆着两摞截然不同的折子。 一摞是前线三大营送来的军报,辞藻华丽,捷报频传。 今日“击退游骑数百”,明日“大胜虏军于关前”,字里行间全是大雍将士的勇猛与匈奴人的狼狈。 但成平帝心里跟明镜一样。他随手将这些军报推到一边,冷着脸翻开了另一摞盖着漆黑密印的折子——这是他撒出去的皇权耳目,“飞龙使”日夜兼程送回来的密报。 密报上说的很清楚:两军对峙月余,未见大规模交锋。没有大规模斩首,没有拔寨夺营,连一次真刀真枪的万人血战都没有打过。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战事彻底陷入了胶着,不仅毫无战果,甚至连当初谢景文在御前信誓旦旦提出的“反其道而行之、速战速决”的方略,也已经彻底宣告破产。 成平帝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大雍的国力确实数倍于匈奴,但双方打的根本不是一种仗。 匈奴人是禽兽,没有底线,更没有顾忌。他们打破了城池,抢了粮食就走,物资往雁门关里一囤,甚至不需要考虑明年的死活。 可大雍不行。成平帝自问不是个残暴嗜杀的暴君,他必须得算这笔家国天下的糊涂账。 前方的六十万大军,每天人吃马嚼,消耗的粮草是个天文数字。 虽然各地的世家大族捏着鼻子出了不少血,但征粮、运粮的损耗是实打实的。 十车粮食从江南运到青州,路上民夫自己吃掉、沿途损耗掉的,能剩下三四车送到前线就已经算是老天保佑了。 眼下已经临近八月,马上就是关内的秋收时节。 粮食不会凭空从地里长出来变到军营里。 几州的百姓都是活生生的人,都要张嘴吃饭。若是前线再这么僵持着,为了大军不断的后勤,地方府衙必然会往死里盘剥百姓。 一旦百姓连来年的良种和过冬的口粮都被刮干净,那紧接着就是大面积的饥荒和成群结队的流民。 朝廷当然可以不发赈灾粮,甚至可以调派大军去镇压那些饿急了眼的流民乱党。 但杀人容易,恢复元气难。 人口一旦大规模缩减,大雍的根基就烂了。 这天下靠什么运转?他这个皇帝靠什么养活庞大的官僚和军队? 靠的不是那些高谈阔论的世家,而是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一辈子只能吃粗粮的底层老百姓。 是他们种出了粮食,是他们交了赋税,是他们服了徭役,才撑起了这座名为大雍的庞大帝国。 没有这帮底层农人,大雍的锦绣江山就是个一戳就破的纸壳子。 在成平帝的眼里,这些百姓生来就该为君王奉献,这是理所应当的天道;而在那些底层老百姓的认知里,他们也毫无保留地认为这就是天经地义。 他们以身为大雍人为荣,觉得皇帝就是他们的天,是至高无上的神明。 至于什么“纳税人意识”、什么“权利与义务”,在他们那被皇权和礼教禁锢了几千年的脑子里,根本连一丝概念都没有。 他们不需要懂这些,只知道皇帝是伟大的,哪怕饿着肚子,只要上头一句话,他们也会把家里最后一口粮交上去。 当然是不是愿意那你别管,反正你得交。 成平帝看着京城外的阴雨连绵,心中百感交集。 随即他唤来贴身太监下令:“帮朕拟旨,催促谢帅尽快收复雁门关。” 【这是第 11 更是吧?都说了这群新来的读者跟土包子似的,没见过什么大场面。5 万字是番茄的极限,不是我的极限。老粉快给他们科普科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