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租室友搬走前,问我是不是喜欢她》 第1章 第一笔工资 搬家车第三次按响喇叭时,顾遥突然转过身问我: “周野,你是不是喜欢我?” 她站在单元门口,身后堆着纸箱,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司机探出头催她: “姑娘,快点啊,下一家还等着呢。” 可她没动,只看着我。 那一刻,我明明有无数句话想说。 我想告诉她,我喜欢她很久了。 我想问她,能不能别走。 可我捏着手里的钥匙,最后只是笑了一下。 “你想多了。” 我把最后一个纸箱塞进后备厢,退开两步。 “路上小心。” 顾遥看了我很久。 她没有生气,也没有追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好。” 车门关上。 搬家车从我面前开走,很快拐过街角。 那天是我们认识的第三百六十七天。 也是我最后一次有机会告诉她,我喜欢她。 一年前,我二十三岁,刚从一所普通大学毕业。 同学有人考研,有人考公,还有人进了大公司。 我在济南一家物流公司做数据员,每天核对货单、录入表格,月薪三千二。 扣完社保,到手不到三千。 我爸腰不好,干不了重活。我妈在县城超市上班,妹妹刚上大学,每个月都要生活费。 工资到账以后,我先往家里转一千。 剩下的钱要交房租、坐公交、吃饭,还得留一点应付生病和人情。 公司附近的房子我租不起,只能往外找。 最后,我在一个老小区里租下了一间次卧。 房子在六楼,没有电梯。 墙皮有些发黄,窗户漏风,厨房的水龙头关不严,晚上总是滴答滴答地响。 我住的房间很小,只能摆下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和一个窄衣柜。 窗外正对着隔壁楼的空调外机。 夏天机器一开,整夜嗡嗡响。 唯一的好处是便宜。 每月七百二,水电平摊。 我拖着行李箱搬进去那天,顾遥正坐在客厅地上,跟一张折叠餐桌较劲。 桌腿装反了两根,桌面一边高一边低。 她穿着宽大的米白色卫衣,头发随便挽着,嘴里咬着螺丝刀,手里拿着说明书。 听见开门声,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新来的?” 我点点头。 “我叫周野,住次卧。” 她拿下螺丝刀,用下巴指了指地上的桌子。 “顾遥,住主卧。” 说完,她问我: “会装桌子吗?” 我看了一眼那几根歪歪扭扭的桌腿。 “不会。” “巧了,我也不会。” 她低下头,继续拧螺丝。 我把行李拖进房间,整理了十几分钟。 出来倒水时,她还坐在那里。 桌子不但没装好,反而比刚才更歪了。 顾遥跪在地上,对着说明书翻来覆去地看,一副不把桌子装好就不吃饭的架势。 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还是蹲了下去。 “这根应该装反了。” 她抬头看我。 “你不是不会吗?” “不会装,还不会看吗?” 顾遥把螺丝刀递给我,往旁边挪了挪。 “行,那你看。” 我们两个研究了将近一个小时,终于把桌子立了起来。 顾遥按了一下桌角。 桌子晃了两下。 她沉默片刻。 “至少没塌。” “先用着吧。” “你这人要求挺低。” 我说:“七百二的房子,不能要求桌子像七千二的。” 顾遥愣了一下,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笑。 她笑起来和刚才跟桌子较劲的样子完全不同。 可那时候我没有多想。 我只是觉得,这个室友应该不难相处。 刚开始,我们其实不熟。 顾遥比我大两岁,在一家广告工作室做设计。 她经常加班到晚上十点,有时十一点才能回来。 我早上八点出门,她的房门通常还关着。 我下班回来,她要么抱着电脑在客厅改图,要么还没回家。 偶尔在厨房碰上,我们会互相让一下位置。 “吃了吗?” “吃过了。” “垃圾是你的吗?” “我明天带下去。” 我们知道对方几点出门,知道卫生间里的哪瓶洗发水是谁的,也知道谁又忘了给水壶接水。 除此之外,一无所知。 真正熟起来,是我领到第一笔工资那天。 那天我心情不错。 下班路上,我特意去便利店买了一包泡面、一根火腿肠和两个卤蛋。 我平时煮泡面只放面和调料。 加上这些,在当时已经算改善生活。 水刚烧开,整套房子突然黑了。 抽油烟机停了,冰箱也没了声音。 我拿着筷子站在厨房里,半天没反应过来。 顾遥举着手机从房间里出来。 “跳闸了?” “不知道。” 她用手机照了照锅里的泡面,又照了照我手里的火腿肠。 “你这是在庆祝什么?” “今天发工资。” 顾遥停了一下。 “你发工资,就吃这个?” “还有两个卤蛋。” 她看了我几秒。 “挺隆重。” 我摸黑去找电箱,折腾半天也没弄好。 顾遥回房间套上外套,拿起钥匙。 “走吧。” “去哪儿?” “吃饭。” 我赶紧说:“不用,我下楼买个面包就行。” “你第一笔工资,就吃面包?” “省一点。” “省也不是这么省的。” 她打开门,见我还站着,回头催我。 “快点,我请你。” 我有些不好意思。 “我们才认识没几天,让你请吃饭不合适。” “那就记账。” “记什么账?” “等你以后发财了,请我吃顿贵的。” 她说完便往楼下走。 我在门口站了几秒,还是跟了上去。 我们去了小区后门的一家饺子馆。 店不大,墙上的菜单已经褪色,玻璃门上全是热气。 顾遥点了两盘饺子,又要了一份凉菜。 我看了一眼价格。 “点多了吧?” “吃不完打包。” “你不是请我吗?” “请你吃饭,又没说必须一次吃完。” 饺子端上来时还冒着热气。 我夹起一个,吃得很慢。 毕业以后,我每天都在算钱。 房租多少钱,公交多少钱,一个月要给家里转多少,剩下的钱够不够吃饭。 连买一瓶饮料,我都要在货架前站一会儿。 可那天晚上,顾遥没有问我工资多少,也没有笑我寒酸。 她只是告诉我: “第一笔工资,值得吃一顿热饭。” 吃到一半,她问我: “第一份工作怎么样?” “有点后悔。” “为什么?” “以前觉得毕业以后就好了。真上班了才发现,每天就是对表格、挨骂、等下班,也不知道以后能干什么。” 顾遥往醋碟里放了点辣椒。 “先活着呗。” 我抬头看她。 她说得很随意。 “等你先把生活过稳了,再想自己到底喜欢什么。刚毕业不知道以后去哪儿,很正常。” 那时候,我总觉得别人都已经走得很远了。 有人晒工位,有人晒研究生录取通知,有人在朋友圈说自己的年终奖。 只有我挤公交、住次卧、吃泡面,连下个月会不会被辞退都不知道。 听她说完,我忽然轻松了一点。 原来没有方向,不代表我比别人差。 至少不只我一个人这样。 回到家时,电已经恢复了。 顾遥打开锅盖,看了一眼泡了快两个小时的面。 “扔了吧。” “还能吃。” 她伸手把锅盖按了回去。 “周野,你但凡对自己好一点,也不至于混成这样。” 我没说话。 她大概觉得这句话有些重,又补了一句: “至少别吃泡了两个小时的面。” 我笑了。 从那以后,我们慢慢熟了。 第2章 工牌在鞋柜上 有时候我下班晚,她点外卖,会多点一份炒饭。 我问她为什么点两份。 她说商家满减,不凑单吃亏。 她加班回来,也会拎着烤串敲我的房门。 “出来吃。” “我不饿。” “刚才路过门口,听见你肚子叫了。” “隔着门你都能听见?” “我耳朵好。” 她说话时理直气壮,我争不过她。 后来,我们开始一起吃饭。 她喜欢看吵吵闹闹的综艺,一边看一边吐槽。 每次广告出来,她都要问我: “你觉得这节目里谁最假?” 我说不知道。 她就拿着筷子,认真给我分析十分钟。 她总说要减肥。 可每次经过楼下的炸鸡店,她都会慢下来。 有一回,她一手拿鸡腿,一手拿可乐,对我宣布: “吃完这顿,我下周开始减肥。” 我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第二个鸡腿。 “这句话你上周说过。” 顾遥一点也不心虚。 “人总要给自己留点希望。” 她不喜欢屋子太黑。 不管谁最后一个出门,客厅都要留一盏灯。 我说白天也开着,浪费电。 顾遥白了我一眼。 “一个月能多几块钱?” “几块钱也是钱。” “周野,你早晚会因为太会过日子,把自己活成一张报销单。” 后来,她在玄关装了一盏感应灯。 暖黄色的,人一走近就亮。 她说这样我加班回来,不用摸黑找开关。 “免得你摔在门口,房东还以为我谋财害命。” 我嘴上说她多事,心里却很喜欢那盏灯。 有时晚上十一点,我从黑漆漆的楼道上来。 钥匙插进锁孔,门刚推开,玄关的灯就会亮起来。 客厅可能没人,厨房也安安静静。 可只要那盏灯亮着,我就觉得屋子里有人等我。 那张被我们装歪的折叠桌,一直没有修好。 桌角压着一本顾遥不用的画册,才勉强不晃。 我们每次吃饭都在那张桌子上。 她坐靠墙的一边,我坐靠厨房的一边。 时间长了,谁的位置都不用说。 有一天,我妈打电话来,说妹妹要交资料费,让我再转五百。 我刚发工资,账户里还没捂热的钱又少了一半。 挂掉电话后,我坐在桌边算账。 顾遥从房间里出来,经过时看了一眼。 “你每个月都给家里转这么多?” “嗯。” “自己够花吗?” “差不多。” 她没有劝我少转,也没有说我父母偏心。 她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只说: “那你挺不容易的。” 我低头看着手机,没有接话。 家里人总说,我是哥哥,应该多承担。 领导说,年轻人不能怕吃苦。 同学说,好歹有工作,已经比很多人强了。 所有人都告诉我应该做什么。 只有顾遥看见我的难处时,跟我说了一句不容易。 那句话不能替我交房租,也不能让我的工资变多。 可我记了很久。 入职第五个月,我被辞退了。 主管说我反应不够快,不适合现在的岗位。 其实是公司订单少了,需要裁人。 我拿着离职单,在公司楼下站了十几分钟。 那天,我没有直接回家。 我怕顾遥看见我这么早回来会问。 接下来一个星期,我每天还是八点出门。 我背着电脑去图书馆投简历,晚上按照原来的时间回去。 顾遥问我今天累不累。 我说还行。 她问我最近怎么总不带工牌。 我说放包里了。 我以为自己装得很好。 直到有一天下大雨,我舍不得打车,淋得浑身湿透。 推门进去时,顾遥正坐在折叠桌前吃饭。 她看了我一眼。 “你最近没上班吧?” 我停在门口。 “谁说的?” “你工牌在鞋柜上放了七天。”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那张工牌被我随手塞在角落里,自己都没注意。 我走过去拿起来。 “我换了一张。” “名字和照片也换了?” 我没说话。 顾遥放下筷子。 “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 我本来只是觉得难堪,话说出来却带了火气。 “难道我要每天待在家里,让你看我笑话?” 顾遥看着我。 她没有骂我,也没有转身回房间。 她把桌上的汤往我这边推了一点。 “先去换衣服。” “我不饿。” “周野。” 她很少这么认真地叫我的名字。 “丢工作又不是丢人。你每天背着电脑出去演,不累吗?” 那几天压着的东西一下全冒了出来。 “我不出去能怎么办?” “房租要交,家里的钱也要给。我连自己下个月在哪儿上班都不知道。” “你工作稳定,当然觉得没什么。” 话说完,我就后悔了。 顾遥沉默片刻。 “我没有觉得没什么。” 她重新拿起筷子,把已经凉了的菜拨到一边。 “我只是觉得,一个人装作没事,挺累的。” 那天晚上,她帮我改了简历。 我的简历有三页,全是学校里拿过的奖和实习履历。 顾遥删掉一大半,重新排版。 她问我每天具体做什么,一条条帮我改成能让人看懂的话。 改到凌晨一点,她靠在椅背上打了个哈欠。 “明天继续投。” 我看着电脑屏幕。 “刚才对不起。” “哪一句?” “说你看我笑话。” “我记性不好。” 她活动了一下肩膀。 “等你找到新工作,请我吃顿好的,我就忘了。” 我笑了。 “又记账?” “嗯,利息挺高。” 半个月后,我找到了一份新工作。 工资三千八,试用期三个月。 收到录用通知时,我第一个告诉顾遥。 她只回了两个字。 “请客。” 晚上,我们还是去了那家饺子馆。 我说换个贵一点的地方,她嫌远。 结账时,她又抢着付了钱。 我急了。 “说好我请。” “你还在试用期,等转正再说。” “那今天算什么?” “庆祝你没被饿死。”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 “那顿贵的,继续欠着。” 那天我以为,生活终于开始往好的方向走了。 第3章 一起换个房子 新工作虽然忙,至少工资高了一点。 我想,只要顺利转正,再攒两个月钱,我就能请顾遥吃一顿像样的饭。 到时候,我也许可以试着把话说清楚。 我们从饺子馆出来时,她接到一个电话。 电话那边像是在约面试时间。 她说了几句,挂断后,我问她: “你要换工作?” “只是看看。” “去哪儿?” “高新区。” 我脚步慢了下来。 从我们住的地方坐公交过去,要换两次车,单程接近两个小时。 顾遥把手插进外套口袋。 “真要去了,我可能得搬家。” 我看着她。 “什么时候?” “还不知道,先面试。” 她转头问我: “怎么,怕找不到人分房租?” 我想说不是。 可我只笑了一下。 “房东总能找到人。” 顾遥点点头。 “也是。” 她继续往前走。 我跟在她旁边,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我和她住在一起的日子,是有期限的。 我原本以为,等我工作稳定一点,等我工资再高一点,等我有把握一点,就可以开口。 可顾遥不会一直待在原地等我。 如果她拿到那份工作,我还有多少时间? 从那天起,我开始存钱。 午饭能在食堂吃,就不点外卖。 同事下班约聚餐,我总说家里有事。 顾遥问我为什么突然这么省。 我说试用期工资低,想多攒一点。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继续问。 一个月后,她通过了第二轮面试。 那天晚上,她回家很早。 我正在厨房煮面,她站在门口说: “那边的人问我,最快什么时候能入职。” 我的手停了一下。 “你答应了?” “还没。” 她靠在厨房门边。 “那边工资比现在高两千,项目也更好,就是太远。” “那就去。” 我说得很快。 “机会挺难得的。” 顾遥没有马上接话。 锅里的水开了,泡沫往上冒。 我关小火,没敢回头看她。 过了一会儿,她问: “要是我真去了,你愿不愿意一起换个房子?” 我转过身。 “什么?” “高新区旁边有老小区,两居室一千八左右。我们继续平摊,和现在差不了多少。” 她说得很平常,像是在商量一件普通的事。 可我听见自己的呼吸乱了。 如果跟她一起搬过去,我们还会住在同一个屋檐下。 我每天还是能看见她。 可那一刻,我想到的却是另外一件事。 我们已经合租快一年了。 别人问起来,我们是什么关系? 以后她要谈男朋友,我也要谈女朋友。 两个没有关系的人,总不能一直这样住下去。 更重要的是,我连现在的工作能不能保住都不知道。 我不敢让她为了我,继续承担这种说不清的关系。 我把面捞进碗里。 “你还是找个女室友吧。” 顾遥站着没动。 我继续说: “我们总这么住,也不太合适。” 厨房里只剩水龙头滴水的声音。 过了几秒,她点了一下头。 “也对。” 她转身回了房间。 那天晚上,她没有出来吃饭。 第二天,客厅那张折叠桌上多了一份租房合同。 我倒水时看见了地址。 是一套离新公司二十分钟的一居室。 租金比她昨天说的两居室平摊后贵了四百。 她没有找女室友。 也没有再问我要不要一起搬。 我站在桌边看了很久。 顾遥从房间里出来,拿走合同。 “定了?” “嗯。” “不是还没入职吗?” “房子合适就先定了。” “什么时候搬?” “等这边合同到期。” 她说完便去洗漱了。 我看着她的房门关上,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不是没有给过我机会。 是我亲手把那扇门关上了。 可我还是安慰自己。 没关系,还有几个月。 等我转正,我一定说。 可从那天以后,我们之间有些东西变了。 顾遥还是会在点外卖时问我要不要吃。 我加班晚,她也会给我留灯。 但她不再等我一起看综艺,也很少坐在客厅改图。 以前她下班回来,会把包往沙发上一扔,先问我晚上吃什么。 现在她进门以后,通常直接回房间。 我们还住在一起,却像重新退回了刚认识时的距离。 有一次,我们站在阳台晾衣服。 顾遥忽然问我: “你以后谈女朋友,她会不会介意你跟女生合租过?” 我手里的衣架停了一下。 “我又没干什么,有什么好介意的?” “也是。” 她低头整理衣服。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我知道这也许是一次机会。 只要我说,像你这样的,她就会明白。 可我看着晾衣杆上那些洗得发白的衣服,又想起自己账户里只剩几百块。 “没想过。” “长相呢?” “看得过去就行。” “性格呢?” “别太凶。” 顾遥抬头看我。 “那我肯定不行。” 我本来可以说,你挺好的。 可我又把话绕了回去。 “你知道就好。” 顾遥没再说话。 她收起衣架,回了房间。 阳台的门被她轻轻带上。 我站在那里,听见她在屋里打开了电脑。 那一晚,我们谁也没有再说话。 第4章 夜里难受就敲门 后来我想过很多次,如果当时我承认一句,后面的事情会不会不一样。 可人在真正错过以前,总觉得还有下一次。 冬天来得很快。 新公司正赶一批货,我连续加了几天班。 那天济南下大雪,我从公交站走回小区时,鞋里都进了水。 进门后,我只觉得有些冷。 我吃了两片感冒药,倒头就睡。 半夜,我烧得越来越厉害。 手机在床边响了几次,我没有力气拿。 不知道过了多久,房门被推开。 顾遥站在门口,外套上还沾着没化的雪。 “周野?” 我睁开眼,想坐起来。 刚撑起身体,眼前便发黑。 她走过来摸了一下我的额头。 “你这是要把自己烧熟?” “没事,睡一觉就好了。” “你能不能少说一句没事?” 她拿来体温计。 三十九度五。 顾遥给附近的诊所打了电话,没人接。 她拿毯子裹住我,扶着我下楼。 外面的雪很厚,出租车开不进小区。 从单元门到小区门口不过几百米,我们走了很久。 我整个人几乎靠在她身上。 顾遥一边扶我,一边说: “你平时连几块钱都算得那么清楚,怎么不知道算算把自己烧坏了要花多少钱?” 我没力气回答,只能笑。 她瞪了我一眼。 “还有脸笑。” 到了医院,她跑前跑后挂号、拿药,又守着我输液。 凌晨三点,输液大厅里只剩几个人。 顾遥坐在旁边的塑料椅上,抱着胳膊睡着了。 她加班回来得晚,连妆都没卸。 手机还握在手里。 屏幕上停着她和房产中介的聊天页面。 中介问她什么时候去拿钥匙。 她没有回复。 我看着她靠在椅背上的样子,突然很想叫醒她。 我想告诉她,我愿意跟她一起搬。 我想告诉她,我不是嫌我们住在一起不合适。 我只是害怕自己给不了她想要的生活。 可护士过来换药时,顾遥醒了。 她先看了一眼吊瓶,又把外套往我这边盖了盖。 “难受吗?” “好多了。” “别乱动,针跑了还得重新扎。” 我看着她。 “顾遥。” “干什么?” 那句话已经到了嘴边。 可我想到她已经租好的房子,想到我刚说过让她找女室友,忽然又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你明天不上班吗?” “请半天假。” “会扣钱吧?” 顾遥把外套往上拉了一点。 “你怎么生病了还在替别人算钱?” 我没有回答。 她见我一直看着她,把脸转向一边。 “别误会。我只是怕你真烧坏了,房东问起来,我说不清。” 我笑了一下。 “知道。” 她也笑了。 可那天,我们都没有把真正想说的话说出来。 从医院回去后,顾遥给我煮了粥。 她把药按照时间摆在桌上,又写了一张纸条。 “退烧药不能空腹吃。” “知道了。” “明天别去上班。” “我刚过一半试用期,请假不好。” 顾遥抬头看我。 “工作没了可以再找,命没了怎么找?” 我低头喝粥。 “你怎么跟我妈一样?” “少占便宜,我生不出你这么大的儿子。” 她收拾好药盒,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夜里难受就敲门。” “嗯。” 门关上后,我把那张纸条夹进了钱包。 我告诉自己,只要转正,我就不再拖了。 我会请她吃那顿欠了一年的饭。 我会告诉她,我想跟她继续住在一起,不只是以室友的身份。 第二个月,我的转正考核通过了。 主管说,下个月开始按正式工资发。 那天下午,我第一次没有在手机上反复比较价格。 我订了一家离小区不远的餐厅,又去商场看了一条围巾。 顾遥以前试过那条围巾。 她说喜欢,看到价格后又放了回去。 我没有立刻买。 我想等发了正式工资,再连同那顿饭一起送给她。 晚上回家时,客厅里多了几个纸箱。 顾遥蹲在地上,正在往里面装书。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你收拾东西干什么?” 她没有抬头。 “新公司让我下周过去。” “这么快?” “我已经推了两次入职时间,不能再推了。” 我的包还挂在肩上。 “你什么时候决定的?” “上周。” “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顾遥把一本画册放进纸箱。 “你最近不是忙吗?” 我走到折叠桌旁。 “房子合同不是还有一个多月?” “我跟房东说好了,剩下的租金我照付。” “有必要这么急吗?” “每天来回四个小时,我坚持不了。” 她说得很平静。 没有赌气,也没有埋怨。 我找不到理由留她。 那家餐厅的预约时间是下周六。 顾遥搬家的日子,也是下周六。 我拿出手机,把预约取消了。 第5章 你是不是喜欢我 不是因为不想说了。 而是我想换一个更早的时间。 只要这一周里找到合适的机会,我就告诉她。 可接下来几天,我们总是错开。 我下班时,她在外面办入职手续。 她回来时,我又被叫去加班。 纸箱一天比一天多。 书架空了。 阳台上的多肉被装进塑料筐。 冰箱里属于她的酸奶从六盒变成三盒,再变成最后一盒。 每少一样东西,我都更清楚,她真的要走了。 周三晚上,她坐在折叠桌前整理账单。 我从房间拿出两罐啤酒。 “喝一点?” 顾遥看了一眼。 “你不是最舍不得买这个吗?” “今天超市打折。” “你每次想请人吃东西,都说打折。” 她还是接了过去。 我们坐在阳台上。 楼下有人遛狗,小孩在雪堆旁边追来追去。 我拧开啤酒,几次想开口。 顾遥先问我: “新工作现在还行吗?” “转正了。” “挺好。” “下个月工资能多一点。” “那你终于不用天天吃食堂最便宜的菜了。” “也不一定。” 她笑了一下。 “周野,你以后跟别人谈恋爱,别这么省。” 我握着啤酒罐。 “为什么?” “没人受得了你一天到晚算账。” “那你不是忍了一年?” 顾遥转头看我。 我立刻补了一句: “合租而已。” 她移开目光。 “也是。” 那两个字出来以后,我再也找不到开口的时机。 周五晚上,顾遥请我吃了最后一顿饭。 还是那家饺子馆。 老板娘已经认识我们,看见顾遥拿着几个空纸箱,便问: “搬家啊?” 顾遥点头。 “明天走。” 老板娘看了看我。 “以后没人跟他一起来了?” 顾遥低头调醋。 “他会找新室友。” 老板娘说:“住了一年,肯定舍不得吧?” 我正想说话,顾遥已经笑着回答: “有什么舍不得的,又不是不联系。” 她说完,看了我一眼。 我低下头夹饺子。 那顿饭吃得很慢。 顾遥平时最爱吃的鲅鱼馅饺子,还剩了三个。 她没有打包。 回到家,她从房间里拿出一个纸袋递给我。 里面是一套新床单。 “给我干什么?” “你那套都洗发白了。” “还能用。” “我知道,还能再用八年。” 她把纸袋放到折叠桌上。 “周野,你有时候别那么省。钱是攒出来的,日子也得过。” 我捏着袋子的提手。 “你搬走以后,还回来吗?” 顾遥看着我。 “回来干什么?” 我没接上话。 她很快又笑了一下。 “你请我吃饭,我就回来。” “我还欠着你那顿贵的。” “算了。” “为什么算了?” 顾遥低头把桌上的杯子装进纸箱。 “账放久了,就不用还了。” 我站在她旁边。 “要还的。” 她停了一下。 “那你欠我的多了。” “还欠什么?” 顾遥没有回答。 她把纸箱合上,用胶带封好。 胶带被拉开的声音很响。 我知道她在等我。 可我还是没能说出来。 那天夜里,我没有睡。 我拿出手机,把那条围巾下了单。 商家显示第二天上午送到附近的自提柜。 我想,等搬家公司来之前,我去取回来。 我会把围巾交给她。 我会告诉她,我并不是想继续做她的室友。 第二天早上七点,搬家公司提前到了。 司机说后面还有三家,让我们快一点。 我没来得及去取围巾。 我和顾遥一趟趟往楼下搬东西。 六楼没有电梯。 跑了几次以后,我后背全是汗。 她的东西看着不多,真正装起来却有七八个箱子。 书、杯子、画稿、旧衣服,还有她在各个地方买回来的小摆件。 最后一趟下来时,司机已经等得不耐烦。 “快点啊,后面还有活。” 顾遥站在车边,低头检查手机。 我把纸箱放好。 “都拿齐了吗?” “应该吧。” “钥匙呢?” 她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放进我手里。 钥匙圈上原本挂着一只橙色的小狐狸。 现在只剩下一枚光秃秃的钥匙。 我盯着那把钥匙。 “狐狸呢?” “拿走了。” “不是不喜欢了吗?” “突然又觉得挺好看。” 她背上包,走向车门。 我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围巾已经送到自提柜。 离小区门口不到两百米。 只要我说一声等一下,我就可以去拿。 可司机又按响了喇叭。 搬家车第三次按响喇叭时,顾遥突然转过身问我: “周野,你是不是喜欢我?” 她站在单元门口,身后堆着纸箱,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司机探出头催她: “姑娘,快点啊,下一家还等着呢。” 可她没动,只看着我。 那一刻,我明明有无数句话想说。 我想告诉她,我喜欢她很久了。 我想问她,能不能别走。 我甚至想告诉她,那条她舍不得买的围巾,就放在两百米外的自提柜里。 可我捏着手里的钥匙,想起她的新工作、新房子,也想起我每个月都要转回家的钱。 我害怕她的这句话,只是在离开前确认一个猜测。 我更害怕我承认以后,她真的留下来等我。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给她一个确定的以后。 我也不敢让她把时间放在我身上。 最后,我只是笑了一下。 “你想多了。” 我把最后一个纸箱塞进后备厢,退开两步。 “路上小心。” 顾遥看了我很久。 她没有生气,也没有追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好。” 车门关上。 搬家车从我面前开走,很快拐过街角。 第6章 灯亮着,没人回来 我站在路边,直到那辆车彻底看不见,才想起口袋里的取件码。 我走到自提柜前,输入数字。 柜门弹开。 那条围巾装在透明袋里,叠得整整齐齐。 我把它拿出来,又放了回去。 柜门关上以后,我没有取第二次。 回到出租屋,门刚推开,玄关的感应灯便亮了。 我下意识往主卧看了一眼。 房门敞着。 床上没有被褥,衣柜门也空着。 客厅少了一半东西。 阳台上原本摆多肉的地方,留下几个浅浅的圆印。 折叠桌还在,压桌角的画册却被她带走了。 桌子重新晃了起来。 我伸手按住桌角,站了很久。 晚上十一点,我下意识打开外卖软件。 以前这个时候,顾遥会从房间里探出头问: “吃不吃烧烤?” 我每次都说不吃。 十分钟后,她还是会多拿一副筷子。 可那天我选了很久,最后什么都没点。 我去厨房煮面。 水开以后,玄关的感应灯忽然又亮了。 我以为顾遥回来拿东西,立刻转过头。 门口空空荡荡。 只是我刚才经过时,触发了感应。 原来灯亮着,并不代表有人回来。 顾遥搬走后的前半个月,我们还会聊天。 她给我发新房子的照片。 窗户很大,阳光照在地板上。 我问她通勤多久。 她说二十分钟。 她问我新室友来了没有。 我说还没有。 我想问她那天为什么会突然问我是不是喜欢她。 字打出来,又被我删掉。 她也没有再提。 后来,我们从每天说几句话,变成两三天联系一次。 她忙着适应新工作,我也经常加班。 有时候她发一张午饭照片,我隔几个小时才看见。 我问她好不好吃,她第二天才回一句一般。 再后来,我们只剩下朋友圈点赞。 房东陆续带人来看主卧。 一个男生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出来问我: “以前住这里的是你女朋友?” 我立刻说:“不是。” “那怎么感觉她刚走没多久?”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玄关还放着顾遥买的拖鞋架。 厨房里的调料,依然按照她的习惯从高到低排列。 沙发旁边的插座上,还插着那盏感应灯。 我一直没有动那些东西。 不是不想收拾。 而是每拿走一样,顾遥好像就会从这个房子里少一点。 那个男生最后没有租。 他说房间贵,六楼也太高。 门关上后,我一个人坐在折叠桌旁。 桌子晃了一下。 我把一本书垫到桌角下面。 它终于稳了。 可我忽然不想在那儿吃饭了。 三个月后,顾遥过生日。 那条围巾因为超过取件时间,被退回商家。 我重新买了一条。 这次我拿回来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那条围巾,给顾遥发消息。 “生日快乐。最近有时间吗?请你吃饭。” 她过了两个小时才回复。 “谢谢。最近项目赶得紧,过段时间吧。” 我回了一个好。 那条围巾一直放在抽屉里。 夏天过去,秋天过去。 第二年冬天,我再翻出来时,它还是新的。 我终于明白,所谓过段时间,很多时候就是没有下次。 我以为不说,就不会失去她。后来才明白,有些关系并不是表白以后才会结束。什么都不说,也一样会散。 后来,我又换了工作。 工资涨到了六千多。 我不再需要每天比较几家外卖的满减,也能在妹妹需要生活费时,直接把钱转过去。 我从那套老房子里搬了出来。 收拾东西时,我拆下玄关的感应灯。 灯背面已经积了一层灰。 我取出旧电池,原本想把它扔进垃圾袋,最后还是装进了纸箱。 新房子有电梯,有朝南的窗户。 厨房的水龙头不会滴水,卧室外面也没有整夜嗡嗡作响的空调外机。 我把顾遥送我的床单铺在床上。 那套床单已经洗过很多次,却还没有我以前那套旧。 最后,我把那盏感应灯重新装在玄关。 搬进去后的第一个晚上,我加班到十点。 楼道里很亮,不需要摸黑找钥匙。 门锁转开时,感应灯亮了。 暖黄色的光落在玄关,也照到了空着的客厅。 我站在门口等了几秒。 没有人从厨房里问我吃没吃饭。 也没有人敲着桌子催我换鞋。 我把钥匙放进柜子,关上了门。 那盏旧灯还亮着。 屋里只有我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