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清:从被迫成为白莲教徒开始》 第1章 垂死病中惊坐起 满清乾隆六十年,公元1795年。 湖北郧阳府,竹山县。 暴雨后的堵河雨量大涨,一艘竹棚木船缆系在河边水柳树上,伴随着湍急的河水晃荡不停。 岸边,蔡联悄然睁开双眼。 他发现身上似乎蒙着一层布料,耳边也传来了清晰的对话声。 “爹,这人死就死了,跟咱无亲无故的,直接扔河里不就行了,何苦还要抬到岸上来埋?” “偏偏他还壮得跟头水牛似的,比村头大石碾子还沉,抬尸的时候差点把我腰都闪了……” 船工余五一边奋力挥着锄头挖坑,一边不住地埋怨。 作为父亲,船老大余老杆先搬尸体又挖坑,也累得够呛,但趁着喘口气的功夫,仍不忘给儿子传授宝贵经验。 “你懂个屁,往常朝堵河里扔个人,绑上几块石头,一眨眼就沉底了,神不知鬼不觉……可这暴雨后的堵河,河水暴涨,水流又急又快,即便把人绑着石头扔进去,没一会功夫就会被水涡子卷起来,浮在水面上。” “要是个寻常之人也就罢了,这人体型又高又壮,属实扎眼……咱们的船带着他一路北上,不少人都亲眼瞅见过,一但被人捞起尸体报了官,县里的那些差役个个都属狗的,狗鼻子精得很,万一追查下来,咱爷俩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小子,跑船这行当没你想的那么简单,死人钱也没那么好挣……要想那二十多两银子安稳落袋,就赶紧把坑挖好,把人埋严实喽。” 一老一壮的交谈,仿佛打开了记忆的闸门,海量的信息瞬间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蔡联发现自己穿越了,还穿到了一个同名同姓之人身上。 眼下正是鞑清朝,自己是福建同安人,有个堂哥叫蔡牵。 1794年(乾隆五十九年),闽浙沿海大旱、粮价飞涨,鞑清官府仍旧厉行海禁,渔民出海需缴重税,商船泛洋亦遭层层盘剥,百姓商贾民不聊生。 时年34岁的堂哥蔡牵,带领十数人下海起家,开始杀官造反,势力很快就如同吹气球一样快速壮大…… 回忆到这里,蔡联心中巨震,前世他爱好历史对清史有所涉猎,自然知道蔡牵此人。 自家这位堂哥可不是寻常人物,乃是乾、嘉两朝名噪一时的海盗王,后来更是发展到拥众数万,麾下战船近千艘,最后甚至建元“光明”,自上尊号为“镇海威武王”。 历史上这位堂哥巅峰时刻,曾登陆福建,围攻澎台,甚至差点打下台湾作为基业,杀起清廷的总兵、提督之流如屠猪狗,纵横东南沿海,风头一时无两。 此时官府在水上已然奈何不了蔡牵,于是便在岸上却疯狂缉捕蔡氏族人,蔡氏一族惨遭屠戮,几乎全没。 唯独蔡联侥幸躲过一劫,但被吓破了胆的原主没有去投靠堂哥蔡牵,图谋复仇。 反而连夜北逃,打算隐姓埋名,逃得越远越好。 因为从小在海边长大,原主选择了熟悉的船只做为交通工具,结果稀里糊涂的跑到了湖北地界。 一口气跑了如此之远,原主觉得福建的官府应该是拿自己没办法了,终于放松下来。 这一放松不要紧,长途数千里的辗转跋涉,一路风餐露宿,饥一顿饱一顿的,再健壮的身体也扛不住这么折腾,加之心里吊着的那口气一下去没上来,人当即就不行了。 在武昌雇佣的船家,余氏父子二人并非善类,眼睁睁地瞅着这位身材高大健壮的客人咽下最后一口气,便立即将原主扒了个精光,发现连带银钱和随身衣物在内,加起来价值超过二十多两。 父子两人大喜过望,并因此“大发善心”,将原本打算烧掉的白布废物利用起来,总算没把原主光屁股埋了。 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蔡联很快接受了穿越的事实。 前世的他爱好历史,但家庭条件普通,为了就业读的是理科,大学选的机械制造专业,毕业后响应国家号召,去边疆当过两年兵,退伍后又通过加分政策进入了国企。 生活虽说不上大富大贵,但也堪称平淡幸福,可穿越前的两年却突然罹患不治之症,身体多器官衰竭,缠绵医院数载后绝望去世。 一朝重获新生,身为轻度明粉+中度清黑,上天又赋予了一位从事反清大业的好堂哥。 那还说啥了,必须抓紧时间南下福建,兄弟联手,做大做强,狠狠干鞑清丫的! 蔡联雄心万丈,于是垂死病中惊坐起! 可问题是,余家父子的坑已经挖好了。 余五也发现了异常。 “爹!诈……诈……诈尸了!” 儿子猛地一喊,余老杆也吓了一大跳,但好歹活了一大把年纪,多年行船走南闯北,也算见识不少世面。 他抬头看了看天。 但见一轮烈日横空,阳气正盛。 顿时有了三分底气。 再眯眼看了看站起身的蔡联,白布下边胸膛起伏不断,甚至隐约还能感受到呼出的热气。 心里顿时有了谱,于是见怪不怪地朝儿子吩咐道: “眼下是青天白日,诈个屁的尸,准是那短命鬼又回魂了。” “去,趁他还没缓过劲,给他一锄头,再送回阎王爷那去。” 余五虽然爱抱怨,但对他爹的话向来言听计从,闻言只是略一迟疑,便真的轮着锄头冲了上去。 空手对持械,可谓凶多吉少。 好在蔡联是在加勒万河谷服的役,余五虽凶,但比起边境那帮阿三却相差甚远。 他几乎是本能地使出了前世的军体拳。 挡击绊腿! 上挡护头,一手抓住下砸的锄杆,下击裆腹,另一只手握拳前击。 余五眼前一花,只感觉对面大汉像鬼一样抢至身前,没等他改变招式应对,一股浑然巨力顺着锄杆猝然传递过来。 继而手中一空,锄头轻易就被夺了过去。 紧接着便是砂锅大的拳头,狠狠地击打在了他横膈肌的下方,余五腰身瞬间弓成一条大虾,双眼如同死鱼一般剧烈外凸。 扑通一声,吭都没吭一下。 余五丝滑无比地倒在草坪上,软作一滩烂泥。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对于这么快就取得战果,蔡联不禁有些发懵。 这是自己干的? 比自己巅峰时刻暴打阿三还要利索和迅猛。 蔡联知道自己强,但他不知道自己居然这么强。 莫非是穿越带来的福利?蔡联还在自我惊讶,那边余老杆却惊掉了下巴。 他有五个子女,余五是最小的一个,之所以选择余五带在身边,并非是溺爱小儿子,而是余五练过拳脚,是所有子女中最能打的一个,结果在此人面前居然一招都没走下来! 看着蔡联朝自己逼近,余老杆再也没了那股子风轻云淡的精气神。 正所谓越老越怕死,他比自己儿子还要不堪,没等蔡牵出手,手中锄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连舌尖都在打颤。 “你,你,你要作甚!俺可警告你,你别想乱来啊……” “大兄弟,前边是小老儿不对,小老儿给你赔不是……不过咱们冤家宜解不宜结,俺把银钱包裹都还你,今天这事就此揭过如何? 余老杆枯瘦的身躯抖抖索索,活似风中晃荡的麻杆,他一边后退,一边试图说话讲和。 当做没发生过? 蔡联笑了。 老话说“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看来果然不错。 他自问不是什么恶人,但是也不是善心泛滥之辈,此人前一秒还要自己性命,这会见势不妙就想就此揭过,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 说到底,他不是真的知道到错了,而是知道要付出代价了。 蔡联脸上嘲弄之色溢于言表,拳头捏得嘎吱作响,余老杆知道面年这个年轻人没那么好糊弄,吞了口唾沫,当即改变策略。 “大兄弟莫要冲动,官兵可是离这不远,附近也有人家,只要我喊叫一声,到时惊动了官府,你决计讨不了好处……” 第2章 携白布者,即为白莲妖人 官府二字让蔡联脚下一滞,面上闪过一丝迟疑。 余老杆人老成精,抓住机会,继续输出。 “大兄弟,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一路上你藏头露尾,吃喝拉撒连船都不敢下,俺一早就看出来,你身上肯定背着事……” 蔡联心中蓦然生出一股杀机,脑海中似乎有个声音在不断地呐喊。 杀了他! 杀了他以绝后患! 但他很快就摇了摇头,将这股子念头强压了下去。 到底是刚刚穿越,前世法制观念根深蒂固,他原本只是打算出手教训这父子俩一顿,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而已。 压根没想过取二人性命。 思忖片刻,蔡联打断了对方话头。 “船家想多了,我只是一名北上投亲的寻常客人,你欲谋财害命在前,又污我清白在后,本该与你不死不休。” “只是你有句话说得对,冤家宜解不宜结。出门在外,惹上官府没事也得扒层皮下来,咱俩都讨不到好处……也罢,今日姑且饶过你父子,还我银钱包裹,咱们就此揭过。” 蔡联出于理智做出退让,本以为事情会就此画上句号。 他着急南下福建,不想多生事端,但却低估了人性的黑暗与贪婪。 余老杆笃定蔡联身上背着案子,惧怕官府过问,一想着不远处就有一汛绿营兵把守,奇迹般的腿也不抖了,说话也利索了。 非但没有见好就收,反而一改苦苦哀求的嘴脸,变本加厉的恐吓道: “大兄弟,你身上有没有事你自家清楚,俺不与你争辩。但官兵就在附近,你若是不想惹上官司,拿上五两,不,拿上三两银钱赶紧走。” “至于剩下的嘛,就当给小老儿的封口费了,嘿嘿……” 说完还不怀好意地笑了笑,敲诈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三两? 自己包裹里原本就有二十两现银! 欺人太甚! 蔡联死死按捺住想要杀人的心,他知道不能再拖延下去,不管附近是否真有官兵,但周围确实有住户。 加上这条河似乎是条繁华商路,身侧的芦苇丛外,不时就有船只驶过,要真是闹出大动静,事情只怕会更糟。 于是只能含恨点头。 “只要你不怕有命坑钱,没命花钱,三两就三两。” “但是你得还我一身行头,我总不能披着这身白布出去。” 余老杆正欲一口答应,但当看到蔡联那身白布,忽然联想起什么,口风又陡然一变。 “咳咳,那个……大兄弟,不是俺不舍得还你衣物,只是你的随身包裹已然没了。咱们这行有行规,凡是船上有客人客死他乡,一律就地掩埋,一应随身物品也得尽数烧掉,毕竟谁也不知道上边有没有沾染疫病不是?” “况且你身量高大,俺父子俩的衣服你也没法穿……这样吧,我再添二两银钱,不远处就有人家村落,你拿这二两银钱去买上一套合身的,也当是俺父子俩的一点心意。” 说着从怀里数出一把铜钱和散碎银子,丢在二人之间的草地上。 蔡联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他隐约觉得余老杆举止前后矛盾、话不尽实,但从逻辑上来说似乎又没什么漏洞。 由于担心迟则生变,蔡联决定不再耽搁。 深深看了这对父子一眼,弯腰捡起地上银钱,将二人模样记在心底,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 亲眼瞅着蔡联愈走愈远,连背影也消失在视野尽头,余老杆刚想松口气,儿子余五挣扎着爬了起来。 其实他一早就苏醒了,也听到了二人间的谈话,只是害怕再度挨打,所以才一直假装昏迷。 此时余五一边咳嗽一边埋怨。 “爹,你是不是老糊涂了,原本三两银子加套破衣服就能打发了那瘟神,你为啥又白添二两银子,没瞅见他给我打这副模样……” “呼……终于走了……”余老杆先是出了口长长的大气,接着就一脸恨铁不成钢地数落起儿子。 “没用的东西,每日白吃了三大碗干饭!在人家手底下一招都没走过,饭桶!” 骂完之后,又不禁卖弄起自家聪明,“跟你爹我学着点,那人其实离死不远了,想想他身上那层白布,再添二两银子算甚么,权当他黄泉路上的买路钱罢了” “我余老杆手底下就没走脱过行货!” 言讫,不由得放声大笑。 余五只是不聪明,但绝对不笨。 被他爹这么一说透,看着蔡联离去的方向,随即恍然大悟。 父子二人相继笑了一场,便抓紧收拾东西回到船上,解开缆绳顺流而下,眨眼便不见了踪迹。 原来此时白莲教案已发。 乾隆五十八年(1793年),白莲教首领刘松、刘之协在河南传教被捕,押解途中刘之协逃脱,引发乾隆震怒,六百里加紧谕旨。 “令川楚陕豫督抚,一体缉拿,彻底根缉,按名拿获,毋使一名漏网;倘不能净尽,惟该督是问。” 将查拿白莲教徒列为头等要务,并排除亲信大臣福康安、和琳、惠龄等亲信大员赴川楚督办。 地方督抚闻风而动,“连委正佐各员,分投密往,严行搜访;令营弁改装易服,到处踩查。” 挨户清查保甲,搜捕范围覆盖川楚陕豫交界所有城市山区。 此时已是清朝中后期,所谓的康乾盛世已经被扯下了最后一块遮羞布,举国上下贪污索贿成风,地方官与胥吏对邪教不邪教没有半点兴趣,他们集体将此事视为发大财的好机会,趁机疯狂勒索敛财。 史料记载他们是这么干的。 “不论习教不习教,但论给钱不给钱;不遂所欲,即诬以邪教治罪。” 交钱者“无罪释放”,无钱者“诬为教匪,严刑逼供,抄家充公,甚至杀良冒功。” 作为一个刚刚踏入鄂省的闽人,蔡联当然不知道这些细情,此时的他已然踏上官道。 余老杆言行举止明显透着古怪,所以蔡联并没有去附近买衣服,虽然披着白布有些怪异,但是完全可以用家人去世为借口解释。 他目前确实全家,不,应该是全族升天,披也就披了。 至于衣服,待走远些再买不迟,一切小心稳妥为上。 ************* 初夏的鄂西山区青绿连绵,山水相宜,但所谓的官道却坑坑洼洼,并不好走。 出于好奇,蔡联不住地向四周张望,没多少工夫,不远处几间房屋便遥遥在望,一阵山风吹过,屋顶似乎还有一面旗幡在迎风飘动。 蔡联饥肠辘辘,下意识以为那是饭店或是旅馆打出的布幌,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崔家寨塘的草楼上,一名绿营兵也看到了蔡联,在瞅见那抹扎眼的白色后,当即三步并作两步冲进了营房。 “塘”是绿营序列中最小的军事单位。 崔家寨塘隶属于湖北襄阳镇、郧阳协、竹山营左哨。 归左哨千总管辖,但千总麾下好几个汛地,需要往来巡视,并不长驻,所以实际是由一名正九品的外委把总直管。 从账面上看,整个塘有绿营兵十名,但只有在上官检查的时候才会刷新出来十个人。 正常情况下,减去长官吃空饷吃掉两人;交了免差事和操练的‘班银’,外出另谋活计两人;主动找路子跑到县里当衙役,或者给富户当保镖武师,领双份工资的两人。 所以崔家寨塘目前连官带兵只有四人。 晌午时分,饱餐过后的郝大用舒舒服服地躺在营房里,经过半个多月的守卡和下乡清扫,后院土房里足足关了七名“白莲妖人”,距离上官交代的任务已然大差不差。 当然了,实际执行过程中“白莲妖人”绝对不止这个数。 但是要么抓不了,要么不敢抓,要么有人识趣交了银钱。 只剩这六个倒霉蛋,要么没钱孝敬,要么真的跟白莲教有所瓜葛,那自然免不了牢狱之灾。 想到任务完成,便可离开这个鸟不下蛋的破地方,回到县城住进舒舒服服的院子,继续打理自己铺子的生意,郝大用当即将阴纹镂花金顶的红缨凉帽扣在脸上,很快就陷入了美梦。 “把总爷!今日好运头,有白莲妖人自己送上门了!” 刚梦到和家里丫鬟在库房偷吃,手下兵丁就哐地一下推门而进,一个劲地大呼小叫。 “哦!是肥羊么?”郝大用当即来了精神,立刻撑起半边身子询问。 “呃……”兵丁迟疑了片刻,想起了在草楼上所见,不由得吞吞吐吐地回道: “回把总爷,那人身无长物,连个包裹都没背,还披着一身白布,八成是死了亲属的山里人……” 郝大用大失所望,没好气地啐了他一口,“瞎了你的狗眼,没见爷正困觉呢,屁大点事也来扰爷的好梦。” “那人你们自己处置即可,完事记得把人关起来,明日一起送县里交差。赶紧滚出去,记得把门带上。” 说罢侧身回躺,继续呼呼大睡。 不得不说,郝大用颇懂几分为官之道,他捞够了油水,自然看不上普通百姓身上那点可怜的铜板、 但却知道给手下分润些好处,看来正九品的顶戴也不全然是靠花钱买的。 “兄弟几个谢把总爷的赏!” 兵丁闻言大喜,一个劲地点头哈腰,连连道谢,轻手轻脚带上了房门。 当房门彻底关上的那一刻,此人将腰一挺,拔出手中腰刀,朝着身边几人吆喝道。 “还愣着干啥,没听把总爷吩咐么?抄家伙!” “携白布者,即为白莲妖人,速速拿下!” 第3章 一个好人都没有 “崔家寨塘。” 木制的拒马前,看着三角幡上的四个大字,蔡联仍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尚且好整以暇地准备过关。 谁知前一刻关卡还空无一人,下一刻却蹦出三个身穿号卦的绿营兵,个个手持武器,呼着喊着奔了过来。 蔡联面色骤变,还以为是海捕文书发到了湖北,没有丝毫犹豫,反身拔腿就跑。 兵丁接连大吼,“站住!” 蔡联对此嗤之以鼻,不仅没有停下,速度反而更快几分。 “再跑老子就放枪了!” 枪! 来自后世的可怕记忆使得蔡联一个趔趄,慌忙刹住脚步,当即僵在原地,动也不敢动。 一名绿营兵上气不接下气地追了上来,勉强站稳了身子,便开始破口大骂。 “好你个白莲妖人,你他娘是属兔子的,这么能跑。” 白莲妖人? 蔡联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白布,这才反应过来,原来不是自己的海捕文书到了,而是被当做了白莲教徒。 等等!现在不是乾隆年间么? 蔡联明明记得,后世教科书上写的是嘉庆年间才爆发白莲教大起义,为何现在官兵就开始追杀白莲教徒了? 还没想出个所以然,又有一名兵丁追赶上来。 二人不由分说,对着蔡联就是一顿拳打脚踢,口中喝骂连连。 “杀千刀的东西,兵爷叫你还敢跑?” “原本打算明天再把你解到县里下狱,既然你这么能跑,兵爷现在就结果了你,拿着人头照样能领赏钱!” 如果说之前蔡联还打算用家中亲属去世当做借口,再拿出身上银钱买通官兵,可当听到这句话时,一段早已忘却的记忆被旋即勾起——那是不知何时浏览过的一些散碎文献资料。 当时只是随意翻阅,事后忘得一干二净,而此刻却无比清晰地尽数回忆起来。 魏源《圣武记》——“州县吏籍查教匪为利薮,任胥役之诈吓……几与查办叛逆无异。而正犯未获,良民先受其害,富者破家,贫者毙命,含冤莫伸,怨声载道。” 《清史稿?常丹葵传》——“同知常丹葵,少得供据,立予惨刑,至以铁钉钉人壁上,或铁锤排击多人。情介疑似,则解省城,每船载一二百人,饥寒就毙,浮尸于江。株连罗织数千人,富破家,贫灭门,民怨沸腾。” 《达州志》——“四川知州戴如煌,借查拿邪教为名,增设州役至五千……严刑拷打,抄家充公,死者无算。” 蔡联内心彻底凉透。 还不如是海捕文书到了,最起码按照文书被捉,还得发回福建,再下狱治罪,此刻被当做白莲教徒,只怕是顷刻就要毙命。 意识到生死只在片刻之间,蔡联大脑飞速运转,竭力思考应对之策。 追兵只有三个,殴打自己的两人都是手持长刀,剩下一人是鸟枪手,这个最令人忌惮的存在,目前正站在稍远处持枪观望。 穿越后的身体素质似乎得到了优化加强,自己身手和力量异于常人,只要设法将三人都吸引到身前混战,不给鸟枪瞄准击发的机会,好像并非没有一战之力。 思索再三,得出结论。 束手就擒九死一生,拼死一搏似有胜算。 那就干! 蔡联装出一副胆小惧怕的模样,半蹲下身,双双手呈作揖状,连连大声讨饶。 “哎呦喂,兵爷别打了,小的不是白莲教徒,只是家中亲人去世才穿的孝衣啊……” “小的身上还有银钱,全都拿出来孝敬兵爷……” 一听到有银钱,两名绿营兵这才停手,纷纷将刀撇在地上,腾出手在蔡联身上摸索起来,嘴里犹自不干不净。 “狗东西,早这样不就得了,自找苦吃。” “哪呢?哪呢……好家伙,还真有好几两银子,真没看出来……” 鸟枪手眼见同伴已然得手,似乎还捞到不少银子,再也忍耐不住,提着鸟枪就奔了过来。 嘴里还大吼着,“给老子留点,别他娘的想吃独食……” 一秒,两秒,三秒。 鸟枪手终于走进三步之内。 隐忍多时,等的就是这一刻! 【捕俘拳】——【插裆扛摔】 蔡联早已调整好姿势,直接侧身闪进,一手插向当面之人的裆部,一手扣紧其肩颈,然后弯腰顶胯,吐气开声,大喝一声。 “起!” 那绿营兵一点都没反应过来,便被扛起架于肩上,头晕目眩之间,下意识地吱哇乱叫。 “放我下来,快放我下来!” “好!这就放你下来!”蔡联怒喝一声,顺势向前俯身猛掼,使其重摔落地。 扑通! 先是重物重重落地的声音,接着便是“咔嚓!”一声。 骨头折断之声让人汗毛悚立,浑身直起鸡皮疙瘩。 身边另一名兵丁人都傻了。 他只感觉须臾之间,自己同伴莫名其妙就被举了起来,然后就狠狠掼在地上,等到他反应过来想要捡刀反抗时,蔡联早已抓刀在手,另一只则将他狠狠勒住,死死挡在身前。 “好胆!竟敢抗拒官兵!你想造反吗!” “快快放开他,不然老子这就放枪打死你!” 鸟枪手此时终于架好了火枪,龙头上的火绳正冒着猩红的火点。 “老余,别放枪!千万别放枪!” 面对近在咫尺,处于待击发状态的鸟枪,最惧怕的不是蔡联,反而是挡在最前面的绿营兵。 眼瞅枪管颤颤巍巍,越瞄越近,绿营兵冒出一身的冷汗,歇斯底里地吼道,“老余,千万别手抖,小心走了火!” “对了!我想起来了,你欠俺的八两银子赌债不用还了,以后咱俩……” 不提走火和赌债还好,此话一说,余姓鸟枪手当即眼前一亮! 走火,多么应景且完美的借口。 更应景的是,他这回枪管里装的不是常用的独子,而是一把散子。 若是独子只能打死一个人,贼人将同伴抵在身前且不断晃动,鸟枪精度不高,打中贼人还好,就怕打中了同伴,鸟枪的装填时间实在太久,那样就会置自己于险地。 但眼下时机实在太妙了! 贼人比同伴高出一个头来,一枪散子打出去,那可是一大片! 届时杀贼立功/消去赌债,一举两得! 那还等什么! 热血涌上大脑,余姓鸟枪手满脸病态的潮红,毫不犹豫地扣下了扳机。 轰的一声! 被挟持的绿营兵首当其冲,脑袋像瞬间破碎的西瓜,轰然炸开,一时间,红的白的四处溅射开来。 鸟枪手只感觉身子猛地一震,一股硝烟升腾,随即便有滚烫的液体和一些碎肉骨渣浇了满头满脸 打中了! 鸟枪手满心欢喜,狞笑着打算擦拭面庞。 可当手臂刚刚抬起,却发现一柄利刃早已穿透了他的小腹。 “是谁……呃……” 他很想知道,是谁在身后捅了这一刀。 但满身鲜血的蔡联直接抽刀而出,面上没有一丝波澜。 扑通! 又是一具尸体倒在土路中央。 这鞑清朝……还真是一个好人都没有啊…… 回想起刚穿越就遇见的黑心船家,随后又遇见这些杀良冒功,并且连袍泽都不放过的绿营兵。 蔡联发自内心地感叹道。 旋即掀起衣袍一角,缓缓拭去面上的鲜血与碎肉,接着又将染血的长刀在敌人身上抹了抹。 就这算杀人了吧。 不对,应该是杀官兵了。 看来南下是没戏了,先进山逃命吧…… 出乎意料的,面对地上的尸体和淋漓的鲜血,蔡联不仅没有杀人后的恐惧、颤抖与反胃,反而头脑清明地就像一台高速运转的计算机,立刻就得出了下一步的最优解。 但在这之前还有一件事。 场上还有一名“硕果仅存”的绿营兵。 那人正仰面朝天,嘴里嗬嗬有声,不断吐出有带着沫子的浓稠血液,一身青布号褂泰半染成了血红色。 “……八成是肋骨折断,戳穿了脏器,你活不了了……” 稍微打量两眼,蔡联直接下了定论,不带任何情感。 “咳咳……不……唔……” 那人眼中闪烁着泪光,一只手挣扎着抬起,颤颤巍巍,似乎是想抓住什么,肉眼可见的,满脸都布满了乞求之色。 “别费劲了,你作恶多端,早死早超生罢。” 长刀翻转,向下一戳,彻底结束了伤兵的痛苦。 一声闷哼过后,蔡联拔出长刀,一想到还需要再擦拭一回,不禁眉头微蹙。 正在懊恼之际,前方骤然响起一声马匹的嘶鸣。 不好! 关卡内还有敌人! 第4章 震惊!没钱信不了白莲教 逃! 快逃! 郝大用脑海中唯有这一个念头。 胯下那匹口外马(注1),往日宝贝得跟什么似的,此刻却恨不得将马鞭挥出残影。 马儿不知主人为何性情大变,苦苦遭受鞭策的它只能尽力奔跑,但却不免痛苦长嘶。 郝大用充耳不闻。 鸟枪击发时他被惊醒,那会他还骂骂咧咧,觉得手下败家,三个抓一个还他娘的放枪,真当铅子和火药不要钱了。 可当走出门外,远远看见那名白衣大汉手持利刃,先捅杀鸟枪手,复又戳死倒地守兵(注2)。 吓得差点尿裤子。 郝大用这辈子只想当个生意人,无奈他爷爷是绿营兵,他爹也是,所以他也只能是。 但天可怜见,他这大半辈子都在忙活怎么做生意赚钱,别说操练和出战,就是来到汛地守塘的日子,加起来还没他给自家夫人交公粮的次数多。 不然他头上的正九品顶戴,还有胯下这匹察哈尔马,以及孝敬上司的“免差银”,还能从天上掉下来不成? ************** 蔡联发现之后为时已晚。 毫无疑问,这条漏网之鱼很快会向官府报信,没时间消除作案痕迹了,当务之急是赶紧打扫战场。 他强忍恶心,在三具尸体身上一番摸索,很快搜出一堆零零散散的东西。 武器方面,拢共有三把腰刀,蔡联拣刀口好的手持一把,腰上挎了一把。 那柄鸟枪第一时间背在背上,相关的火药、铅子、火绳之类统统打包。 银钱反而放在了最后。 铜钱数量最多且形制不一,银子也都是小块的碎银,没工夫细数全部揣进兜里,总数约莫有个七八两。 不得不说,堪称收获满满,但这些只是小头,大头都在崔家寨塘里。 虽然理智上认为敌人非死即逃,前方乃是一座空关,但蔡联从不拿自己小命开玩笑,他双手持刀,缓缓步入。 期间暗自警醒,以后抓到活口,别光顾着痛快说砍就砍,先拷问完敌情再结果不迟。 这一次有残敌逃脱,泄露了外貌体型,堪称后患无穷。 只能说年轻人还是太年轻,吃了没经验的亏。 作为绿营最小的军事单位,崔家寨塘的规模并不大,只有两道拒马,一前一后横在官道上。一座两层高的草楼以供眺望,外加六间大小房屋和棚子,这些大都是土坯茅草结构,内里只有一间是砖瓦房。 蔡联直奔砖瓦房而去。 直觉告诉他,正常情况下,屋子的好坏与其内在物品价值成正比。 这间造价最高的房子,一半用做办公和宿舍,摆着一张木床,一条长桌和几只箱箧。 另一半则充作了仓库和武器库,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物资。 放眼望去,整边山墙都是层层堆叠的麻包,其中米、面、粮、豆一应俱全。 紧挨着的就是武器架,上边摆着一列刀、矛、牌、斧,最引人注目的,则是墙角上挂的一副弓箭和两只鸟铳。 蔡联不由得心生一阵后怕。 之前要是被这张弓或者三杆鸟枪同时瞄准,就是再给他八百个胆子也只得束手就擒。 后世辫子戏害死人。 清宫戏里清兵清一色的大刀长矛,实则清代中期绿营的远程武器和火器装备率普遍达到百分之四十,鞑子皇帝嘴上嚷嚷着骑射乃满洲之本,而除了蒙古八旗,满汉八旗的火器化率逐年递增,最后更是高达百分之七十。 看着这些外表陈旧,甚至有着明显锈迹或霉斑的兵器,蔡联满是眼热。 他比谁都清楚,这些才是这座关卡里最为宝贵的东西。 正要上前据为己有,耳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之声。 后院有动静! 蔡联瞬间拔刀,侧身撞开后门,手持双刀直线突进。 后院两边都是半露天式的草棚,一边是马棚,一边放着几大缸咸菜酱菜,可能是经常取用的缘故,竹编的盖子半遮半掩,正散发出酸咸刺鼻的气味。 匆匆扫视一眼,直接略过,唯有正北方是一间封闭的土屋,蔡联吐气开声,抬腿就踹。 砰! 厚重的木门整个向内飞去,狠狠撞在山墙上,复又掉落于地,激起大片灰尘。 屋内众人惊惶站起者有,退后瑟缩者有,抱头呜号者有,乱作一团。 伴随光线射进屋内,蔡联这才发现里边并非敌人,而是一群满身伤痕且被捆住手脚的汉子。 面如老农,身穿布褂的樊人杰抬起被绑缚的双手,堪堪遮住久违的日光。 双眼几度开阖才勉强睁开一条缝隙。 恍惚间,只感觉眼前一片浓烈的白色圣光笼罩,一员白衣大汉屹立其中,身形厚重巍峨,手持双刀,恍然若神人。 他下意识念起八字真言。 “无生老母,真空家乡,来者是教中哪位兄弟。” 有了樊人杰的带头,屋内众人一时间全都口呼起老母弥勒,有人面露狂热,有人喜极而泣。 蔡联则吃惊不小。 好家伙,整整一屋子的白莲教徒,还没到嘉庆年间白莲教徒就如此之多了么? 不过就连白莲教徒都以为自己是白莲教徒,怪不得绿营兵见面就要打要杀,这个名头可万万不能坐实了。 于是赶紧澄清身份,同时告知险情。 “这位老哥切莫误会,在下并非白莲中人。" “外边的官兵杀良冒功,被我反杀大半,但仓促之中有人逃走报信,此地不宜久留,诸位还是速作打算为好。” 听到来人并非是预料中的教中救兵,而且官兵有可能去而复返,樊人杰身边两名弟子面露急色,当即压低声音,劝说其马上离开。 樊人杰眼中闪过一丝忧虑,身形气度却稳如磐石,他示意弟子稍安勿躁,郑重地表示谢意。 “既非同教中人搭救,大恩更重一筹,我白莲教众素来感恩报德,樊某虽一介山农,教义却铭记于心。” “本当报答好汉……”说到此处,樊人杰话锋一转,“然则如好汉所说,此处仍是险地,不如好汉随我等同行。” “一来脱险之后方便樊某当面酬谢恩德,二来我教大开方便之门,对好汉这等豪杰素来求贤若渴……” 蔡联一下就咂摸出味来了,合着这是要招揽自己。 自己可是连杀三名官兵,形同造反,如此泼天大罪,此人都敢主动接纳,看来此时的白莲教已经成了气候。 若非打定主意南下,加入其中倒也不失为一条路子。 但有着亲堂哥蔡牵这条线珠玉在前,蔡联自然不会舍亲投疏,加上白莲教内部素来山头林立,良莠混杂,也不知道此人从属的是哪一支哪一派,自然不能轻率应允。 当然也不能一口回绝,那样路就堵死了。 所以只能花花轿子人人抬,并上前割断众人身上绳索。 “江湖之人路见不平,本当拔刀相助,况且在下对贵教闻名已久,此番能结下善缘,已是欢喜之至,何谈报答一说。” “只是老哥一番好意,只能愧领,在下家在南国,心有羁绊,空有佛缘却难入贵门,万勿见怪。” 面对婉拒,樊人杰还欲再行劝说,但身边两名弟子早已急得满头大汗。 等到解脱束缚,二人甚至顾不上礼数,强行将其扯到角落,附耳低语。 “老师!我等自总坛折返,身负总教师秘令,当务之急是速速返回房县筹备大事,官兵说话间就到,不可再因此人耽搁了!” “是啊老师,此人纵是与我等有恩,事后报答也未尝不可,事要分轻重缓急啊!” 话说到这个份上,樊人杰脸色终于沉重起来,意识到重任在肩,于是再不多言。 只是匆匆往蔡联手里硬塞一个荷包,道了声: “既如此,那就先行别过,樊某日后定有报答。” 旋即任由两名弟子架起,风一般冲出关卡,一头扎进了茫茫大山里。 不是,这就走了? 救命之恩,一个破荷包就给打发了?连个正经姓名都不留,将来到哪找人去…… 有一说一,蔡联头次穿越没啥经验,也不知道古人是不是都这么不讲究。 不过话又说回来,为啥只走了三人,还剩下四个? 蔡联回过身,注意到剩下的四人站得很散、很开,而且都眼巴巴地望着自己,看起来没有任何要动身的意思。 “诸位同为白莲中人,为何不一起动身?反倒看我作甚?” 让蔡联没有想到的是,四人纷纷表示他们并非白莲教徒。 这下蔡联真有些懵了,不禁问道:“你们刚才分明齐呼老母弥勒,怎么会不是教友?” 听到这番话语,王保松了一口气,他知道面前这位好汉真的不是白莲教徒,不仅不是白莲教徒,反而对白莲教所知不多。 而白莲教盛行鄂豫陕川,对此知道不多者大概率是外省之人。 外省人好啊! 那就有条活路了! 其他三人大概也是这么想,脸上居然同时绽放出笑容来,在一番互相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之后,依然由年纪最大的王保继续回话。 “回好汉爷的话,白莲大教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我等口呼老母弥勒,只是祈求神灵护佑,并非真是的白莲教徒……” “况且……”说到这时,四人脸上都露出不好意思的神色来,“……况且白莲大教也不是想入就能入的……” 伴随着王保接下来的讲述,一大堆奇怪的知识涌入了蔡联的脑子里。 原来信仰白莲教得交钱! 此钱名曰“根基银”,入教必须缴纳,号称“五两者可免一身灾难,五十两至一百以上者,免劫后尤有富贵,以根基银之多少为富贵之等差。” 说白了,“根基银”上不封顶,最低也得二百文。 而这几个人都是吃了上顿没下顿的贫苦棚民,身上连二百文都掏不出来。 不交就不能正式入教,不能算“在册徒弟”,只许听经念佛,却不能享受白莲教徒的互助福利。 即——“教中兄弟,不分尔我,有病治病,有难相救,不持一钱可周行天下。” “教中所获资物,悉以均分;穷者衣食皆由教内供给。” “抱团抗粮、抗差、抗租,迫使官府不敢轻易抓人逼税。” 这些可以说相当的诱人了,属于是实实在在给家人们谋福利。 在此之上,还有更玄幻的,如:可以躲过“末劫大难”、“不沾瘟疫”、“信奉无生老母,可免轮回之苦,归真空家乡,永得超生。” 总之就是,只要交了钱,并且交得越多,享受的福利就越牛逼克拉斯。 就性价比而言,交钱给白莲教,比交给官府划算太多了。 听完蔡联表示自己人都麻了。 感情白莲教原来是会员制。 不愧是我鞑清,是人是鬼都要钱。 第5章 明有曹变蛟,今看曹化龙 综上所述,这个时间段内的白莲教门槛不低。 导致信白莲教的人很多,但真正的白莲教徒占比却很少。 平日里,教徒和普通人没什么不同,听经修行、生产生活都一样,可一旦遇上事情,二者立马就能区分出来。 普通人老母弥勒叫的山响屁用没有,一旦惹上一个真正的教徒,马上就会蹦出一堆教徒,如同捅了马蜂窝。 有一说一,这种传教入教的方式在宗族势力强大的地方并不好太使,因为他们的大部分职能被宗族行使了。 但在郧阳府却完美契合实际。 对比同时期内地动辄上千年历史的州府,只有三百来岁的郧阳府堪称黄毛孺子。 它自大明成化十二年设立,设立的原因就是郧阳地处大山深处,广袤无垠的原始森林中聚集了数十万流民。 到了清代,该地的情况有所好转,但是仍然是编户齐民的土著占了四成,剩下的绝大多数还是不断来来去去的流民。 这些流民大多是以家庭为单位逃难求生而来,自然没法聚齐大规模的同族同宗之人报团取暖,于是宗族职能的空白立刻被宗教填补,颇具实用主义的白莲教在此地禁无可禁,愈传愈猛。 了解完这些,蔡联也大概明白了这四人的处境。 他们四个是被官府定义为真白莲教徒的假白莲教徒,官兵要拿他们的人头交差领赏,白莲教则压根没把他们当自己人,不管不顾。 即便这会成功逃出去,可原有的房屋土地都被收缴入官,他们身无隔夜之粮,连吃饭都困难。 官府已经知晓他们姓名底细,定会列为逃犯,发布海捕文书,这种情况下,没人会再雇佣他们种地做工。 这四人基本上与死人无异。 “所以你们要跟我?” 蔡联试探性地询问一句,结果立马得到响应。 “王保(皮二毛,王得全,胡大海)拜见大当家的,还望大当家的收留!” 四人中年纪最大的叫王保,河南人,中等身材,自称不到四十但是面相颇老,脑后小辫上白发掺半。 然后就是王得全,三十出头,湖北麻城人,跟王保算半个小老乡,看着闷声闷气的,应该是个本分人。 最为健壮的是陕西人胡大海,但也就一米七五不到,只是骨架看着大,实际依然很瘦。 蔡联对他的名字比较好奇,就多嘴问了一句。 “陕西无海,连大湖都没有,你咋取了这个名?” 胡大海咧嘴一笑,露出一嘴的黄牙。 “额是兴安府人,小名叫碎娃,额们兴安一直都缺盐吃,额爹出门作活,听人说世上有大海,海里都是盐,想吃盐根本不用花钱,后来就给额起大名叫大海。” 这个没得喷,承载着劳动人民朴实美好的期愿,蔡联当即竖起大拇指表示称赞。 最小的是湖南人皮二毛,从他名字就可以看出来,连个大名都没有,他自己说是二十岁,但蔡联怎么看怎么都觉得最多只有十六。 可能是营养严重不足导致的吧。 眼下南下受阻,只能在大山里躲避一时,郧阳一代人生地不熟,这几人在此处大山里生活多年,带路采买足堪使用。 他们后路已断,官府不容,白莲教不纳,想要活命只能依靠自己。 加上互不相识,只要加以注意,别让他们私下拉帮结伙,就凭自己如今一身武力,绝对没人敢唱反调。 但有些话还是得说在前头。 “入伙前先想好,自古入伙容易脱身难,我‘曹化龙’手下规矩既严又多,切莫到时反悔,那咱们可就好聚不好散,刀枪之下见真章了。” 绿林惯例,混迹江湖者多不以真面目示人,“曹化龙”就是蔡联给自己新取的诨号。 明末崇祯麾下,单就抗清杀鞑子的武将而言,蔡联最喜欢的就是“大小曹”叔侄。 尤其是“小曹”曹变蛟,堪称“明末第一悍将”,他勇冠三军,昔日松锦大战,曹变蛟率八百死士夜袭清军大营,直逼皇太极御帐仅三十步,几成大功,但最终功败垂成,反遭屠戮。 既然变蛟杀不得鞑酋,那神蛟化龙定能斩鞑酋于刀下! 这就是蔡联以曹化龙为绰号的初衷。 王保四人自然不懂这个绰号下的沉重历史,他们还以为蔡联姓曹,诨名化龙。 这倒无所谓,只是甫一入伙就听说规矩严,还申明反悔的严重下场,四人不禁对视一眼,都从从对方眼中看出了挣扎与畏惧之色。 但无奈后路已断,只能硬着头皮应承下来。 “我等愿随大当家风里来,火里去,绝不背叛。” 下马威立完就该喂颗甜枣,蔡联在国企干过管理岗,对此轻车熟路,别说区区四人,就是人数再翻几倍,也照样手拿把掐。 “都起来吧,打今起咱们就是自家兄弟了,今后有我一口吃的,就绝对不让弟兄们饿肚子。” “这里的官兵我杀得杀,逃得逃,眼下所有东西都归咱们了,我就一个要求,在最短时间内,你们将能用得上东西全都带上。” “赶紧干活,拿完东西咱们上山找地落脚,晚上肉菜管够!” 听到晚上有肉吃,四人狠狠咽了一口唾沫,无比利索地从地上爬起,浑身充满了力气。 抄起箩筐扁担等工具,嗷的一声冲进了各处房屋草棚,开始翻箱倒柜地抄检起来。 崔家寨塘虽然日常只驻扎三四个人,但因为是长期驻地,哪怕家属不能随军,但绿营兵们还是将此地当成了半个家来经营。 因此除了屯有武器军粮,还养了不少牲畜,这会全便宜了蔡联一伙。 寻常鸡鸭鹅之类就不说了,连大黑猪都有一头。 但这些东西全部加起来,也比不上马棚里的那匹马。 蔡联老早就注意到了这匹马的存在,只是现在才腾出功夫来凑近去看。 一番打量后,不禁有些失望。 蔡联对马匹并不陌生,小时候家住大河边上,附近就有一座小型马厂,马匹在大草坪上放风啃草的时候,没少偷骑过,不敢说骑技娴熟,但扬鞭快跑啥的没问题。 面前这匹马从外形和鞍具来看,明显只是匹驮马,肩高将将一米出头,矮壮矮壮的,一点也不像战马那样四肢修长、高大紧凑。 但好在聊胜于无,虽然驮马只适用于负重和拉货,但将就将就也能骑不是。 老话怎么说来着,别拿豆包不当干粮。 而且眼下这个节骨眼,驮马反而作用更大,这意味着可以承载更多的物资。 蔡联很快意识到这一点,他捡起几个箩筐绑在马背,又回到砖瓦房里,先把米面粮食各装了一大包。 接着翻开箱箧找出几套衣服鞋子,换掉了扎眼的白布,期间抖落出来一些书籍纸笔,来不及细看一并装走。 床铺底下也没忘了伸手摸上一摸,结果还真掏出一个加了锁的小箱子。 找到宝了! 蔡联心中一阵窃喜,迫不及待劈开锁头,不出所料,里面全是郝大用近段时间搜刮的钱财,大小银锭约莫一百两上下,自然是没有放过的道理。 要知道,清中期的白银购买力还是相当坚挺的,正常情况下一两银子就能买一石糙米,一百两白银能买一百多石大米,大概是后世一万两千斤左右。 按照一个壮年男性一天三顿来计算,一人一天两斤米,足够十个人吃上一年半载。 蔡联将这笔意外之财贴身收好,最后又打包了全部的弓和鸟枪,以及配套的箭只、火药、铅子。 只可惜火药只有七八斤,全部装在一小木桶里,蔡联小心翼翼专门腾出一个箩筐,塞满稻草后才将其安放妥当。 殊不知就这点火药也还是托了湖南苗变和郝大用的福。 按照鞑清朝的规定,除了满蒙汉八旗外,绿营兵平时只能佩戴刀矛弓箭等冷兵器,只有在训练和出战的时候才能从武器库里领出枪炮一类的火器。 今年二月初湖南发生苗变,清廷从湖北抽兵镇压,竹山营被抽走了一半的兵力。 本来人手就少,上边又压下了缉查白莲教徒的任务,所以坐营都司才将鸟枪连带火药铅子发放到兵丁手中,再加上郝大用平时习惯将节省下来的火药铅子私下拿去卖钱,所以才有了这七八斤的余量。 忙完手上这些,新收的四人也纷纷汇聚到院子里,各个都挑着一副担子,里面堆满了诸般物什。 人人都喜气洋洋,一副要过大节的模样。 他们搜刮的东西大同小异,大头是米面粮食,小头是衣服被褥、油盐酱醋,以及匆匆宰杀的牲畜和少许咸鱼腊肉。 也就王保有些许不同。 四人之中他年岁最长,由内而外透露着一股子淳朴憨厚的气息。 担子里除了上述物品,还额外带上了一些实用工具,锄头剪刀锤子之类的,身后还背着口大锅。 就负重量而言,绝对是四人中最大的一个,可见绝非偷奸耍滑之人。 蔡联莫名想起了老部队里的老兵司务长,似乎也是这般。 从总体上看,这些人根子上还是原来的农民意识,压根没注意到他们的身份已然发生了根本性改变。 蔡联面如寒霜,毫不客气地呵斥起来。 “瞅瞅你们这幅德行,活脱脱一副乡下老农赶集的模样,忘了咱们是干啥的?” “咱们现在上山落草,随时要跟官兵拼命,你们带了这么多东西,唯独没想着带上保命的家伙!” “是打算官兵来的时候,自己把人头送过去么!” 四人顿时张大了嘴巴,脸色也变得有些惊惶,年龄最小的皮二毛甚至当场左顾右盼,好像下一刻官兵就要打过来了一样。 只有胡大海把担子一撂,抄起扁担,红着眼睛嘶吼。 “怕他个逑,额都大半年没尝过肉味了,驴日的囊怂敢来抢额们的东西,额就跟他干!” 此人到是还不错。 蔡联眼睛一亮,语气中多了些赞许,“好,有股子胆量,跟着本当家好好干,往后少不了大口吃肉大碗喝酒!” “不过跟官兵见仗,光凭你手上的家伙什可不行,拿着!” 说着就扔了两把武器过去。 一把腰刀,一根硬木长矛。 这些都是寻常武器,鸟枪和弓箭蔡联仍旧自己背着,但胡大海接住后拿在手里左看右看,掩饰不住的欢喜。 “你们也一样,都接着!” 王保、王得全、皮二毛三人也都得到了相应的武器,但由于崔家寨塘的武器有限,他们都只得到了一种兵器,或大刀或长矛。 看到这一幕,胡大海脸上笑得更欢了,嘴巴都快咧到了耳根子上。 其他三人脸色各有不同,王保笑容宽厚,看向胡大海的眼神就宛如看待村中的好后生一般。 皮二毛整体上羡慕成分居多,王得全则看了看手上的长矛,面上有些不服不忿。 蔡联将众人脸色尽收眼底,带头牵马走出了院子,放声道: “都给本当家记住,咱们现在是刀头上舔血,只有干掉官兵才能吃上饱饭和肉,才能过上安生日子。” “手里家伙拿稳了,不怕死的随我进山!” 第6章 这就是我鞑*清 杀人不放火,如锦衣夜行——蔡联。 下午时分,崔家寨塘浓烟四起,烈焰燎天。 作为二十一世纪的五好青年,蔡联本没有放火的习惯,但留下这处关卡,就等于留下一处设施完好的兵站。 后续绿营兵就会以此为桥头堡,不断积聚和恢复有生力量进山追捕。 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索性还是一把大火烧了干净。 随即一行五人一马,正式踏进了一望无际的秦巴山脉。 官方著述对郧阳的十万大山是这么描述的: “溪流湍激,崖迳险崎。” “径路盘曲,山多峭峻,重岩叠巘,险阻天成。” 蔡联通过切身体会,表示以上并非虚言。 进山的第一感觉,就是路很难走。 这种难走不是官道的坑坑洼洼,也不是乡间小路的狭窄敝塞,而是路上碎石太多,稍不注意就可能割破鞋底伤及足趾,甚至打滑、崴脚、踩空。 而道路两旁除了绵延不断的山崖,就是深浅不一的嶙峋沟壑,一旦发生意外,危险程度不言而喻。 所以蔡联不得不牵辔徐行,唯恐马失前蹄。 与之相反的,则是这片原本号称原始森林的地方,已然遍布人类活动的足迹。 肉眼可见,近处山林基本砍伐殆尽,山体大都裸露出了黄褐色的地表,这种土地无疑是贫瘠薄收的。 尽管于此,山山岭岭、沟沟坳坳之间,衣衫褴褛的山民仍在不知疲惫地刀耕火种。 准确来说,这些人应该叫做棚民。 因为山民大多在山间还有几间房屋,不管是木屋还是土坯茅草房,好歹也是房子。 但棚民却真的只有棚。 要不是王保指出那是棚,蔡联差点闹了大乌龙。 他路上有些腹急,不曾想这大山之中竟然满是人烟。 出于后世习惯,大庭广众之下不好意思脱裤子解手,猛地看到路旁有个低矮无比的破草棚,还以为是间废弃的厕所,正准备进去大解,却被王保一把拦住。 当知道那间小的当厕所都有些勉强的棚子,居然是容纳一家数口的“家”时,蔡联咽了口唾沫。 他终于知道,棚民为什么叫棚民了。 而一路走来,所有能够看见的山林和土地间,基本没有几间像样的房屋,绝大多数都是类似的草棚,甚至还有比草棚更为简陋的地窝子。 蔡联一度以为那只是菜窖或地窖。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眼下还没到教科书上写的嘉庆朝,但白莲教徒已然随处可见。 更明白了后世史学家为什么将这次起义命名为白莲教“大”起义。 望着泥泞污秽的草棚里,几个紧紧瑟缩在一起、浑身不着片缕的孩童,蔡联微不可察的叹了口气。 从怀里摸出十几枚铜钱,轻轻放在地上,顺带关上了茅草扎就得棚门。 “天色不早了,找地方歇脚过夜,顺便商量商量在哪落脚。” 吩咐完这句,蔡联扶了扶腰间长刀,转身大步离去。 “诶。” 四人齐应了一声,抓紧跟上。 身后随即响起一阵抢夺的动静,隐隐还夹杂着孩童的哭泣与呜咽。 不知不觉,通红的太阳已经把大半个身子塞进了山脊线,山风带着日间最后的余温,吹拂在五人一马的面庞。 到了傍晚时分,一颗青冈树下,五人席地围坐。 蔡联独踞一方,其他四人紧紧挨着一起。 几块随手捡来的碎石,垒成一个简陋灶台,上面安放着一口铁锅,下方燃烧的树枝正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郧阳大山里的棚民日复一日,都是这么生火做饭的。 但不同的是,他们锅里煮的是掺着苞谷碴的野菜稀粥,而王保等人面前炖的却是满满一大锅猪下水。 入伙的第一顿饭尽然是猪下水。 想起白日间承诺晚上肉食管够的豪言壮语,蔡联有些赧然。 但他也没办法,眼下正值夏季,下水和内脏是最易腐败的肉食,必须尽快食用。 在见识了白日的情景后,浪费无疑是最大的原罪。 至于那些鸡鸭鹅,则搭了一个圆锥形的熏烤棚,正在用刚砍下来的新鲜松柏枝点燃熏制,整头猪也尽数分割成大块猪肉,用厚厚的盐巴抹得严严实实,腌制起来。 为了抢在天黑前干完这些活,蔡联等人直到这个点才吃上饭,晚上也得露天过夜。 好在四人已经快一年没尝过肉味,他们不会、也不可能嫌弃这顿来之不易的美餐。 一阵晚风拂过,熏肉味、腌肉味、煮熟的下水味,三种风格迥异的味道搅作一团,很难说是好闻还是怪异。 但浓郁的肉香却是实打实的,馋得四人满口生津,喉头不自觉地上下滚动,肚子响得像打雷一般。 肉食近在咫尺,却没有一人伸手。 所有人都在看着篝火对面的那幅年轻面庞,等待着指令下达。 不是这几人天生温顺服贴,也不是蔡联浑身散发着令人钦倒的王霸之气。 而是白天他们路过且目睹了那三具尸体。 单就尸体而言,其实他们并不畏惧,这玩意他们见的多了,穷苦贫乏的大山里哪天不死上个几十人。 除了老死的很少见到,像什么摔死的,病死的、饿死的,被打死的,比比皆是,其中并不乏死状凄惨者,但他们都不曾畏惧。 无他,司空见惯罢了。 但这三具尸体不同。 这三具尸体是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被同一个人所杀。 并且死法也不尽相同。 一个被贯穿了前后,腹部留下了一个血淋淋的大洞。 一个头颅被火药铅子轰得粉碎,无头尸身格外震撼。 一个死相狰狞,那对失去色泽的眼珠里仍透露着无尽的恐惧。 哪怕四人中最为大胆的胡大海,一想起官道中央血流成河的情景,以及三名绿营兵死不瞑目的模样,都不禁浑身发寒。 摊上这么一位武力超群、杀人如麻的首领。 饿算什么? 不过蔡联倒是没想到这一茬,也不知道四人已经畏他如虎。 晚饭拖延至今,是因为他实在是拿不准这清朝的粮食猪有没有寄生虫,卫生检疫合不合格,所以只能寄希望于长时间的高温闷煮来杀菌消毒。 他可不想官兵还没杀过来,自己人却因为吃坏肚子先倒下一半。 在这缺医少药的大山里,拉肚子绝对不是所谓的小毛病,再健壮的汉子,只消拉上几次肚子,即便不死也会彻底失去战斗力。 “应该是差不多了……” 伴随着时间的流逝,蔡联嘀咕了一句,他也饿得够呛,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便招呼开动。 “好了,都动筷吧。” 皮二毛迫不及待就要伸手,王保却狠狠拍打了他的手背,又不知从哪摸出一双新削的木筷,弯腰递到蔡联手上,恭声道: “大当家的先请。” 王保比蔡联大了二十岁左右,论年纪都可以当他叔了。 而此刻,此人却面带讨好,弯着腰,用双手递过来一双崭新的筷子。 蔡联终于察觉到了此间气氛的微妙,他恍惚了一下,但很快就随手接了过来。 没有任何的心理负担。 他知道,这双筷子不仅仅是筷子,而是代表着四人对他头领地位的承认与畏服。他没有用言语威胁,也没用暴力逼迫。水到渠成之事,只可顺,不可逆。 这里是鞑清朝,这样做只有好处。 不这样做的才是异类。 蔡联不想当异类,他想干的是大事。 第7章 雷公岭与鸟枪 荒山野岭,火塘小灶。 闪烁的火光映照着每个人的面庞。 蔡联将筷子伸进锅里,众目睽睽之下,捞出了一节肥厚的猪大肠。 蔡联清晰地听到,身边响起一连串的吞咽口水声,这声音连成了一片,既喧闹又压抑,既急迫又垂涎。 长年依靠粗劣碳水果腹的人,体内最缺的就是油水,对肉类油脂的渴望,是人类发自本能的需求。 猪下水里,数大肠的脂肪最厚,含油量最大。而大肠之中,又以大肠头最为肥润醇厚。 好巧不巧,蔡联夹的就是大肠头。 所有人都以为,这块锅中最顶尖的肉食会落在大当家的碗里,这无可厚非,也理所当然。 蔡联却筷头一转,将这块人人垂涎的美味夹给了王保。 众人始料未及,包括王保自己。 “这这这……这怎么使得……” 王保说话都不利索了。 “我不是投桃报李,也不是尊老敬长,咱们是落草的杆子,不搞读书人温良恭俭让那一套。” “这块大肠头给到你,是因为今日你背的东西最多、也最重。今天之中你是除了本当家以外,对咱们这伙人出力最大的人。” “本当家做事最看重一个“功”字,有功者必赏。” “今日只是一块不值一文的大肠头,往后你们只要为本当家立下足够的功,酒肉、银钱、房宅、妇人,本当家有什么赏什么,说到做到。” 不急不缓地说完这些话,努力让每个人都听清,蔡联才再度伸出筷子,不过这回就真的夹回自己碗里了。 他夹的是块猪心。 至于大肠,大山里黑灯瞎火的,谁知道洗没洗干净呢…… 直到蔡联第一口下了肚,四人才争先恐后地往锅里伸出筷子,争着抢着往自己碗里捞取剩余的大肠,王保也很快反应过来,在将大肠头塞进嘴里疯狂咀嚼的同时,也加入了争抢的行列。 蔡联有些汗然,他服役时只是个小兵,思想政治工作是连里指导员的专职,他刚刚只是对着脑海里的记忆照虎画猫。 从这几人的反应来看,效果好像不咋地。 貌似还没几节猪大肠的吸引力大。 不过蔡联并不灰心,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他也没想过一口吃成胖子,他还年轻,还有试错成本。 夜色浓稠,晓星渐明。 胡大海捧着粗瓷大碗,胡吃海嚼,偌大的脸盘上两个腮帮子堆鼓得老高,活似巨大化的仓鼠在进食。 王得全龇牙咧嘴,两颗大门牙不住地开阖碰撞,那狼吞虎咽的模样,仿佛有人要跟他抢似的。 皮二毛则连呼好烫,但无论再怎么烫,却舍不得放慢一点速度,同时眼睛还不住地瞅向锅里,唯恐不能再盛上一碗。 王保算是四人中吃相最为平和一点的了,但连吃带喝间也动静极大,比起家猪吃潲水也好不到哪去。 虽然内心有些嫌弃,但蔡联也着实吃下去几大碗,还连带着汤水啃了几块锅边的贴面饼子。 原主身体似乎也缺油水缺得厉害,这让自诩讲究干净卫生的蔡联有些许尴尬。 于是赶紧转移话题,商讨起落脚之地的大事。 对此他早腹稿,将要求一一列举讲明。 首先,必须保障驻处附近拥有水源,这点毋庸置疑。 其次,驻处不能是一处绝地。 像什么山谷、峰顶之类的地带通通不行,这种地方虽然看起来有利于防守,但只是表面安全。一旦被大量敌人堵住唯一的出口,就只能被动挨打,跑都没法跑,无疑是取死之道。 所以驻地附近必须具备多条道路,大路小路都要有。 同时也不能是完全的开阔地带,彻底无险可守会增大防御难度,鉴于目前实力弱小,这样也不可取。 最理想的状态,驻地要有一至两面背靠大山。 所谓大山,就是需要其山体陡峭或者林密难行,不求能彻底隔绝敌人通行,但却必须避免大部队绕后偷袭。 另外几面则要衔通大小道路,既是方便交通运输,同时一旦事有不谐,也可以选择敌人力量薄弱处集中突围。 总结起来就一个宗旨——可攻可守,可进可退,方为上策。 连蔡联自己都没意识到,这根本不是给五个人的小队伍挑选落脚之地,而是给中小股部队打造长期据点的路子。 果然。 一顿长篇大论下来,王保四人听得目瞪口呆,连碗里的下水都忘了吃。 他们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偏偏又觉得这位大当家讲得非常有道理! 原以为落脚之地无非是找个山洞或老林子栖身,没想到其中还有这么多道道可讲。 年纪最小的皮二毛目露崇拜之色,忍不住询问,“大当家的,您……您难道是读书人?” 后世研究指出,清代识字率在经过顺、康、雍三代大幅滑落后,于乾隆时期反超明末。但同时也指出,那是因为城市增多、经济发达地区大幅度提升才带动了整体识字率的提高。 实则在广大农村地区和女性群体中,识字率不升反退。 作为生存环境连农村都比不上的大山里,会简单的识字写字就能吊打百分之九十的存在。 虽然在城市和南方地区,只会识字写字只能被称为“字识”,连读书人的门槛都达不到,距离童生更是隔着十万八千里远。 但在皮二毛等人的眼里,那就已经是世上最聪明,最有能耐的一小撮人了。 概因,会识字写字就能看得懂租地契约,就能识别官府票牌,就能读明白、算明白借贷字据上的本金利息。 而这些,全都是官府豪强、地主恶吏掌控他们人身自由,年复一年搜刮压榨他们的最常用手段。 “读书人么……我大抵算得上是吧……” 蔡联一时也有些被问住,暗想凭自己的本科文凭、国企岗位,最起码也能等同个清代秀才啥的。 面对那憧憬敬佩的目光,蔡联鬼使神差地补了一句,“你想识字?往后我可以教你。” “真的嘛!谢谢大当家!小的给您磕头了!” 蔡联还是小看了教人读书写字的分量,皮二毛闻言一蹦三丈高,最后更是忍不住双膝跪地,砰砰砰,接连磕了三个响头,拦都拦不住。 王保等人也都脸上带笑。 在他们的认知里,读书人都是有能耐的,而这位报号曹化龙的大当家不仅是个读书人,还是个能提刀放枪杀人的读书人。 可着郧阳府十万大山里的绿林杆子数个遍,只怕这样的大当家还真找不出几个来。 当真是蝎子拉屎——独一份,说出去肯定倍有面子! 经过这么一番小插曲,四人劲头更足,纷纷将饭碗一撇,凑在一起不断合计。 人的主观能动性一旦调动起来,做事可谓事半功倍,没过多久,还真商量出一个貌似合适的地方。 不过提起这处地方时,介绍人王得全显得有些底气不足。 “大当家的,那地方叫做雷公岭,那一带的地形和您所言倒是不差……” “但……但那可是陈家的地界……” 在王得全的描述中,陈家家大业大,是竹山县数得着的富户。 足足有数百人依靠给陈家做工或当佃户过活。 陈家不仅在山里经营着一处铁厂,还有一处煤炭厂和铁匠铺,同时又花了大笔银子,从官府手里圈占了极大一片山林土地。 雷公岭就在其中。 蔡联听完有些不以为然。 今天先杀官兵,又烧了汛塘,快则四五天,慢则十天半个月,本地官府肯定会有所动作。情势急迫,没时间再挑三拣四,先找个地方站稳脚跟,修整备战要紧。 况且连鞑清朝廷他都没放在眼里,遑论区区一个山中土财主。 但其中缘由不能明言,这四人刚刚入伙,万一吓着他们那事情可就大条了。 得换个说法。 “无妨,这陈家既然如此巨富,名下产业和山林土地多如牛毛,我等几人寻一席栖身之地,占不了他家多少地方。” “再者咱们有刀有枪,不是什么软柿子,他家没必要为了这么点蝇头小利跟咱们过不去。” “就这么定了,落脚雷公岭,明日一早就出发!” 原本王得全等人颇为忌惮陈家势力,但蔡联一席话让他们信心大振。 可不是咋的,他们已经不是原先任打任骂的佃农雇工,而是手里有刀有枪的落草杆子,再加上这么一位能文能武的大当家撑腰壮胆。 陈家怎么了,有大当家的在,还真不尿他! 心头顾忌一去,四人又喜滋滋地继续大吃大喝起来,看样子不把最后一点锅底都刮干净,这帮人绝不会罢休。 蔡联见状点了点头,起身去给马匹加料。 人要吃五谷杂粮,马自然也是要吃要喝。 只是眼下还没安定下来,没法通过割草或者放牧来喂马,好在蔡联提前拿了一大包豆子,这时候正好派上用场。 趁着马匹咀嚼豆子的功夫,蔡联将马背上的鸟枪都取了下来,逐一进行查看。 漆黑的夜色中,升腾的火光闪烁不定,亮度堪忧,搁一般人最多只能看清枪支的大概轮廓,但蔡联此时身体机能强得出奇,连枪管上的铭文都看得一清二楚。 “大清乾隆三十年造兵丁鸟枪长六尺一寸重六斤受药三钱铁子一钱郧阳协第壹佰叁拾捌号匠王三造” “大清乾隆四十五年武昌局造兵丁缠丝鸟枪郧阳协襄字壹佰贰拾号匠李二” “仿威子号齐家老号造” 草! 拢共三支鸟枪,整出三个型号! 还尼玛有个枪龄高达三十年的老古董! 蔡联人都麻了。 饶是脾气再好也忍不住破口大骂,惹得四人纷纷看了过来。 “抓紧时间吃饭,吃完抓紧睡,我值第一班夜岗,” 气归气,安排完守夜之事,蔡联还是忍不住把三支枪放在手里仔细端详检查。 结果发现三支鸟保养状况也很一般,存在诸多问题,其中一支枪管内壁严重锈蚀,只能说勉强可以使用,要想派上大用场,除非用钢钻重新打磨内膛。 玛德,这下更气了。 其实蔡联不知道的是,这种情况在乾隆朝后期以后的绿营中乃是常态。 按照鞑清制度,若无大规模战事,在正常情况下,配发兵丁鸟枪的服役年限为“二十年一大修,四十年一更换”(注1),所以这只三十年前的鸟枪还真算不上真正的高龄。 同时期西方国家也是一个鸟样,普鲁士1740式波茨坦火枪的规定服役年限是20年,法国沙勒维尔 1777式燧发枪更离谱,规定服役年限为50年。 大哥别说二哥吧。 话说回来,各地绿营仓库里六七十年前的枪支大把的是,这些老古董刷上油,外表看起来颇像那么回事。 实际上都是用来应付上司检查的样子货,真正能用的少之又少。 哪怕是近些年新造的鸟枪,也因为乾隆中期以后官员集体贪污的风气,大多偷工减料、程序简化,质量大大下滑,很多绿营兵根本不敢用或者用时私自减少药子的分量。 蔡联手里这三支鸟枪虽然型号各异,但已经是竹山营里质量最好的一批了。 至少不会打两枪就炸膛。 若非大量兵力被福康安抽到湖南平苗,本地弹压地方、抓捕白莲教徒的任务又重,竹山营守备还真舍不得把这些宝贝疙瘩发下来,自然也到不了蔡联手中去。 虽然如此,却也有令人惊喜的地方,那就是绿营中已经普及了竹制定装火药。 正好蔡联头疼手上没小秤,弄不明白“药三钱”“铁子一钱”的分量。 有了这些按份装好火药的小竹管,此时距离第二班夜岗还早,蔡联回顾起鸟枪装填击发的步骤来,这些东西在后世互联网上浏览过多次,一板一眼照着练就行。 他有的是耐心。 一阵夜风拂过,身边巨大的呼噜声此起彼伏,连马儿都有些遭受不住,不住地摇头打着响鼻。 蔡联却一丝不苟、全神贯注的练习操作装填,直到星残云遮,月至中天。 不知何时,王保打着哈欠过来换班,蔡联在躺下睡着的前一刻,脑海中猛地浮现出一个疑问。 这个点了,本地官府那帮人在忙啥呢? 第8章 公文你得这么写 深夜,堵水旁边的竹山县城已经陷入了沉睡。 偌大的县城里一片漆黑,只有两所建筑仍然灯笼高挂,烛光悠悠。 县西守备署,门口外一杆长五尺八寸的三角旗幡正在迎风猎猎作响,旗帜上“竹山营中军守备孙”八个大字和漆黑夜色混作一块,叫人难以窥瞰。 签押房里,一身石青色圆领大襟长衫的孙抡魁正在来回踱步,白净少须的面庞上满是焦愁。 “自新,这崔家寨塘一事究竟该如何措置,汝乃营中宿吏,阅历颇深,可有掌故参谋。” 书案后的赵过一听到“自新”二字,就不由得菊花一紧。 想他今年都快五十岁的人了,在这竹山营当了快三十年的营书文吏,这位比文人还文人的守备老爷甫一上任,就“帮”他起了这个表字。 当然,不光是他,竹山营拢共四个营书,一个都没跑掉,全部被孙抡魁起了表字。 既然上官在日理万机中帮忙起了表字,那这个忙自然不能白帮。 最低也得提供三两银子的酬谢费不是? 括号,该笔费用不包含在首次拜见费之内——一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守备老爷家人如是说。 一个连个正经童生都不是,只不过是会读书写字的“字识”,也敢起表字?说出去只怕全县的读书人都要到守备衙门口来看笑话。 所以一听到别人提起自己的表字,赵过就有应激反应。 至于崔家寨塘一事,武官老爷们个个吓得跟鹌鹑似的,他压根就没当回事,不仅没当回事,他还准备借此捞取一番好处。 于是便故作深沉地说道: “咳咳,回禀游击老爷,此事说大,确实十分之大,毕竟按照规制,此事可是要上达天听的。” 听到手下叫自己游击老爷,若是在往常,孙抡魁少不得要笑容满面、欣慰大笑,但此刻面上却仅仅多了一丝红润罢了,还自顾自的摆起了手。 “诶,不过是‘护游击事’而已,在屋里叫叫也就罢了,出去还是要谨守规制的,朝廷名器不可僭越啊。” 随即话锋一转,眉头皱得更紧了,“不过本官愁的就是此事。” “老爷我兢兢业业,恪尽职守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有了个游击前程的盼头,紧要关头出了这般大事,奏疏一上,万一皇上震怒,岂不是多年辛苦一朝尽丧?” 乾隆曾在三十八年(1773年)专门下旨:“嗣后凡有盗匪聚众、拒捕杀官之事,俱著由驿驰奏。” 而且明确规定,凡是达到以下任何一项条件的都必须用六百里加急,直达军机处,等候皇帝做出最高指示。 1.盗匪、民变聚众10人以上,持械拒捕; 2.造成官兵死亡; 3.抢夺官府仓库、军械; 4.杀害差役、吏员等公职人员; 仅仅如此倒也没什么,照实上报也就是了,但很不幸的是,年已八旬的乾隆近些年有些精神不正常,经常小题大做,无故发怒。 就在去年,署闽浙总督魁伦上奏,说“有洋匪在福宁镇所属东冲汛上岸,拒伤兵丁,抢夺枪炮而逸。” 这种事其实经常发生,不然蔡联他大哥蔡牵也不会越混越大,理论上属于是常规性奏报。 但乾隆却勃然大怒,御笔朱批:“可见闽省武备不可问矣。” 意思就是,连这种事都能发生,那么福建省的军事备战还需要问么?已经到了不过问、不整顿不行的地步了。 随后浙江福建官场大地震,上谕明发天下,“福建、浙江军政,罢软官五员,年老官四员,有疾官二员,才力不及官一员。” 孙抡魁一想起这茬就头疼。 赵过则冷眼旁观片刻,这才上前故作好心的“提示”。 “老爷休要担心,不是小的夸口,小的做了这么多年的营书,自问刀笔之间尚称娴熟,拟写文书之时定会稍加润色,只言事发突然,贼人偷袭而致。” “接着再拟写一份剿匪章程附上,说明不日就进山剿杀贼匪,平息地方。想来如此撰文,绝不会殃及老爷自身的。” 赵过的意思很明显,在如实上报的基础上,突出孙守备平时做事勤勤恳恳,万无一失,但是敌人实在太过狡猾,偷袭了塘汛,从而导致了此次意外事故的发生。 而在此之后,孙大守备立即靠前指挥,精密组织,马上就会布置进山剿匪事宜,定会在规定时间将罪犯统统拿下,如此云云。 此话不说还好,一说孙抡魁就头疼欲裂,他慌忙跑到门口,将头伸出去左看看、右瞅瞅,窥见四下无人这才放心些许。 然后又回到屋内,复把门窗关的严严实实,浑然不顾眼下已是夏天,屋内俩人顿时闷了一身的臭汗。 “说不得!千万说不得!” 孙抡魁一脸的惶恐,连连摆手。 话说他又不是傻子,赵过说的这些办法他自己也能操办,何必又大半夜将此人喊到私室密谋呢。 这个事之所以棘手,主要有以下症结。 首先,如实上报肯定会丢官罢职。 毕竟一个白莲教徒空着手去汛地,结果被硬生生反杀了三名刀枪俱全的绿营兵,还吓跑了一名正九品的外委把总,最终救走了七八名关押的白莲教匪。 这话说出去岂不是自曝其短? 汛地兵额十名,为啥只有三人在岗? 只有三人在岗也就罢了,为什么刀枪在手还被一个人空手反杀?这是不是说明平日没有操练,兵丁战斗力极其低下? 一名因“武艺娴熟、勇力过人”获得提拔的正九品外委把总,居然被活生生吓跑了,在贼人面前连面都没露一下,难道不是滑天下之大稽? 那么当初是谁举荐的此人?又是哪些人同意了此项举荐? 这事一牵出来就是一大堆人,整个竹山营甚至连郧阳协的主要官员都要倒大霉。 即便上面不追究这些东西,照例发个文回来,表示:“既然只有贼人一名,限你部立刻进山剿灭,克期完成覆报。” 原本竹山营额定兵数四百八十七人,本身就有一百多人的空额,真正的人数只有三百六十左右,前段时间福康安又抽走了半数的兵力去湖南。 这个半数可不是实际人数的半数,而是按照账面人数抽走的。 所以整个竹山营如今所有能动弹的人加起来,也就只剩下一百人出头。 再扣掉老弱病残,实际可用兵力估计连九十人都不到。 就这么丁点兵力,还得分出一半人守城,一半人驻扎各处要紧汛地,同时还肩负着抓获白莲教徒的任务,根本就不敷使用。 虽然贼人只有一个人,但他往深山密林里一钻,出兵少了不好使,出兵多了耽误其他大事不说,关键是一出战就要大笔的钱粮支出。 而眼下的竹山营到底还有多少钱粮,别人不知道,这屋里的俩人还能不知道么? 这就是孙抡魁招来赵过深夜密谋的真正原因,先前不过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罢了。 事情到了这个份上,二人终于扯下了各自的伪装,赵过被闷得难受,也不再说废话,开始倒出真家伙来。 “老爷,既如此,那就平账!” “如何个平法?” 这会孙抡魁也不再纠结自身表字了,直接俯过身去,眼睛眯成了一条长缝。 赵过见状赶紧铺纸提笔,开始妙笔生花。 他用实际行动告诉上官,公文你得这么写: 首先,己方伤亡、武器物资损失等情况全部按照上限来报。 就写死伤九人,把总一人浴血奋战突围;损失长短兵器十数把,弓箭两副,鸟枪六枝,铅子火药若干;战马受伤倒毙一匹,被掠去两匹,云云…… 其次,战斗经过也得大改特改。 明确此事是由白莲教预先设计,里应外合,外加偷袭所致。 先是白莲教徒故意使九人被捉进汛地牢房,一名白莲教徒在外边示敌以弱,故意在关卡外闹事制造混乱,紧接着那九人割断绳索突然暴起,从官兵背后发起突袭,里应外合之下,趁官兵不备,方才得手。 而外委把总郝大用首先发现事情不对,立即拔刀斩杀贼人一名,砍伤贼人一名。 无奈事有不济,只能边战边退,最后夺马杀出重围,浑身浴血回到衙门报信,晕倒之前还犹自大呼酣战。 看到这里,孙抡魁激动得浑身颤抖,连呼三个妙字。 “妙!实在是妙!简直太妙了,都说古人一字千金,今日一观,自新这支生花妙笔,简直不逞多让!” 废话,一字千金这事是真是假不好说。 但经过赵过这么一写,那可真就是钱财滚滚了。 一下平了九个人的账不说,外加六枝鸟枪,两副弓箭,三匹马,还能获批一大笔抚恤丧葬金。 再者说了,都快把郝大用这厮夸成一朵花了,这厮不得表示表示? 帮助其隐瞒逃跑事实是一笔,此文公报上去,上边肯对会对他有所奖赏,这又是一笔。 里里外外到底赚了多少笔?孙抡魁都快算不过来了,高兴地直掰手指头。 看到平时自诩文人儒将的上官这幅德行,赵过隐晦地撇了撇嘴。 这才哪到哪?当真是没见识。 于是稍微咳嗽两句,点明了又一笔大大的财源进项。 “咳咳,老爷,这些都只是烂在锅里的肥肉罢了。您老莫忘了,还有一笔‘乡勇银‘呢。” 乡勇银三个字让孙抡魁猛地一激灵,然后将大腿一拍,直呼,“哎呀!罪过!” “我怎么将这茬给忘了!” 第9章 一切都是生意 孙抡魁激动过头,忘了清中期的乡勇制度。 按照惯例,绿营系统内,辖地出现贼匪强盗,人数不多时由该地绿营自行剿灭。 人数过多,则由协一级以上的高级武官跨区调兵镇压。 而赵过拟写的公文说有贼人十名,这个人数并不算多,按理来说应该由竹山营自己搞定。 可眼下他们有两个绝好的借口。 一个是地方白莲教泛滥,另一个是福康安抽走了一半兵力。 这种情况下,只要在公文里附带一封《筹议乡勇助剿章程》,上司各衙门绝对会批准。即便不批准,他们也有了拖延的由头。 大不了等征苗的主力回了再办呗。 到那时候,再出了事可就是正经游击的责任了,护游击事的孙抡魁就可以袖手旁观了。 简直美滋滋。 而一旦上级批准了,那就更不用说了。 什么叫筹议乡勇助剿? 筹就是筹钱,就是可以以“正当的名义”向百姓富户收税派捐。 竹山县可是郧阳府的第一人口大县,光户籍人口数就有二十万,实际数量更是不止。 就算是一个人只收一文,那也是两千多两银子! 当然了,傻子才收一文呢。 嘿嘿嘿。 狭窄闷热的签押房里,一官一吏,两人不约而同地奸笑起来。 不过很快孙抡魁就收敛了笑容,面上浮现了一丝难色。 “自新老弟,这般策划虽好,只怕县衙那边不好说话啊。” “刘大成那厮,虽然贪财,但并非易于之辈,此事端的绕不过此人。” 鞑清在地方上实行的是文武互相监督牵制制度,地方上发生了这种暴*乱事件,虽然是绿营的分内之事,但属地知县照例也要上本奏报的。 即便公文写得再好,万一知县那边不统一口径,这事照样祸事,哪怕公文不出乱子,后续收税派捐照样需要地方县衙的官员衙役大力支持。 “此事易耳。” 在巨大钱途的刺激下,这会哪怕被称呼表字,赵过也没啥应激反应了,反而受上司的影响,也开始拽起文来。 “小的来时经过县衙前街,窥见后衙灯火通明,想来今年夏税征缴迟慢,咱们那位刘县尊连夜逼着六房书吏和三班衙役比较钱粮,可谓是心焦肝躁、满肚子火气。” “老爷此去,便是一副良药,保证刘县尊药到病除!” ———————————————————————————— 守备署在县西,县衙在县东,紧挨着的就是典史署。 两个衙门凑得这么近,大半夜里知县刘大成索性就把典史吴国华一道喊来商议。 按照鞑清吏部制定的“冲繁疲难”的四等缺制度,早期竹山县被定义为“难”。 难者,民俗强悍、盗贼多发、管控棘手也。 所以此县没有设置县丞、县簿,而是以典史作为佐贰官,现在竹山已然是“繁疲难”的县份了,但为了省钱,吏部仍以典史代其职。 这便是国华亦未寝的原因。 而商议的议题只有一个,那就是征税。 理论上鞑清一年征两次税,分别是夏税和秋税,当然了,这只是表面文章,实际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都可以收税,而且想收啥税就收啥税。 但包罗万象的税种里,这两种税无疑是最重要的,这关乎到每一个当官的身家性命。 作为整个竹山县唯二的两名正式官员,每当征税的时节,最愁的就是他二人了。 一般来说,夏税于每年农历二月开征,四月要完成大半。因为五月是农忙时节,一般暂停征税,以免影响秋税的征缴。 可如今都五月初了,还是有大笔的钱粮没有征缴上来。 每年征税都难,但今年征税尤其难。 话说征税靠的是什么? 风俗教化么?法律条文么?朝廷德政么? 笑话。 靠的是武力,靠的是刀枪。 你不把刀加在老百姓脖子上,老百姓怎么舍得把白花花的银子交给我鞑清呢? 你不把鸟枪顶在老百姓脑门上,老百姓怎么舍得将兜里最后一枚铜板奉献进官老爷的宦囊呢? 而今年先是绿营被抽走了一半,剩下的哪怕全都拉出去也不敷使用,后脚郧阳府又摊派下来六百名乡勇去湖南前线支援。 好家伙,两股子武力最强的队伍都被抽走了。 这让天天叫嚷着我鞑清以德治天下的两个文官彻底麻爪。 今年的税可咋收呢? 县衙本身有也三班衙役,大体上皂班负责站班打板子,快班负责抓贼捕盗,壮班跟民兵类似,负责守城和看守监狱等。 刘大成已然将上述这些在编的正式工,和不在编的白役全部都撒了出去,但仍然不敷使用。 此刻更是拿出了日调度、周排名、月惩罚的手段,堂下板子打得山响,任务没完成的书吏、衙役、里长、户主排着队地在挨板子。 但该收的税还是收不上来。 两位文官老爷个个着急上火,不住地揪胡子扯眉毛,大半夜里楞是一点睡意也没有。 门子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报出了一个意外之极的消息。 “什么?他来干什么?” 刘大成、吴国华异口同声地问道。 二人之所以惊讶,并非一个是地方上的文官,一个是绿营武将,二者不是一个系统,来往很少。 这是后世的思维,事实上恰恰相反。 二者虽不是一个系统,但往来却十分之密切。 按照鞑清制度,县令对于本地驻扎的绿营有着极大的权利,包括但不限于:治安调度权、人事监察与考核权、司法管控权、后勤事务监管权等等。 即:知县可以直接命令绿营官兵当差做事,甚至还能直接调兵出战,但人数一般限制在二三十人之内; 可以直接上表弹劾,并且弹劾成功率高得吓人,至于年度评语、表现鉴定啥的更不用说了,直接关乎绿营武官的升转调任; 可以无视军法,对于把总以下的低级武官和普通兵丁想打板子就打板子; 像汛地的营房监管、粮草与物资供应这种直接关乎每个绿营兵生活待遇的大事,都可以直接拍板决定。 可以这么说,县令无限接近于本地驻防绿营的直接上官。 同时鞑清还直接规定,“营伍武员见地方文职,不问品级高下,俱行庭参”。 也就是说,哪怕是正五品的守备见了正七品的县令,也得行一跪三叩的庭参礼。 明明自己比对方品级高上好几品,玛德见面还得下跪磕头,搁谁谁受得了。 但不下跪磕头还不行,这是鞑清朝廷明文规定的,违反要受重罚。 这也就导致了,任何一个地方,守备以上的绿营武将,除非有特殊情况,都会极力避免和本地文官碰面。 地方文官但凡老于官场事故的,只要绿营官兵听话办事,也不会贪图对方多给自己磕几个头。 二者之间有事,大多数情况下都是通过师爷、下属或者公文来往,尽量避免这个尴尬。 当然,要是碰见自我感觉牛逼、或者头铁的文官,那算当地绿营主官倒霉。 刘大成自然不是这种人,实际上,自从他上任竹山以来,除了第一次的拜见礼无法避免以外,基本上就没和孙抡魁见过几次面。 当然,不见面归不见面,但三节两敬该收的礼是一文也少不了的,甚至还得略微上浮些许。 毕竟我都这么照顾你脸面了,你不得多意思意思? 公是公,私是私,一码归一码嘛。 综上所述,无怪二人诧异非常。 眼见门子还在门口候命,刘大成沉吟片刻,吩咐将人带到后衙见客。 罢了,看在这厮往日还算懂事,银子没少送的份上,就不占他便宜了。 放在后衙就不算正堂,就可以不用行庭参大礼,堪称公私两便。 盏茶功夫后,刘大成、吴国华起身去后衙各自坐定,孙抡魁绕过照壁,一路小跑,快步进入。 站在后衙的门槛外,用不高也不低的声音唱名道: “竹山营护游击事,中军守备,孙抡魁,谒见大老爷,见过二老爷。” 言讫,朝主座的知县连作三揖,又朝右座的典史平揖一下。 刘大成嗯了一声,端坐不动,抬手称:“免礼”。 典史则起身还了一个平礼。 这些形式走完,一旁的知县家人方才引导孙抡魁正式进屋,在知县下手的左边座位落座,和右边坐定的典史正好面对面。 等到出身江西老家的家人奉上茶水过后,刘大成方才开口招呼。 “咳咳,不知孙守备夤夜前来,所为何事啊。” 都到这个点了,刘知县脑焦体困,实在是没心情同往常一般绕弯子试探,直接开门见山。 闻言孙抡魁也松了口气,别看他往日在手下面前总摆出一副文人做派,其实只是个武举人,在满是大老粗的绿营里还能装模作样,表示出自己高人一等。 但在正经三甲出身的同进士面前,只怕是一开口就要露怯。 概因平日里这些文官见面,不绕上一刻钟的弯子,不将人绕得昏头转向,根本不带说人话的。 文官之间将其视为养气功夫的体现,但武官最怕这玩意了,因为他们言辞之中全都是各种典故和隐喻,稍有回答引喻失义,就容易被人当面笑话。 于是抓紧蛇打上棍,一股脑地说出来意。 刘大成原本还是一股子风轻云淡的做派,以示自己养气功夫深厚,但越听脸上笑容越难以控制,最后差点笑成一朵花。 好嘛,这不是瞌睡来了送枕头嘛! 筹议乡勇好啊,他比谁都想设立乡勇,但一直苦于没有正当名义罢了。 毕竟这会的我鞑清还不是“团练乡勇满地走,绿营八旗不如狗”的道光咸丰年间,此时鞑清朝廷自诩还能掌控局势,对汉人武装防范甚严,地方上设立乡勇必须要督抚一级的大员批准才行。 话说要不是之前府里摊派,将他手里堪用的六百名乡勇全都划拉走了,他哪里还用大半夜里为收税的事发愁。 要知道,乡勇可比绿营兵好使唤多了。 一来出动乡勇没有人数限制,二来乡勇只听命与地方官。 不像绿营兵上面还有一大堆吸兵血的绿营武官。 真让绿营兵去协助收税,他们要给朝廷收一份,自己要多收一份,还要给上官多收一份,然后才是他刘大知县的那份。 派乡勇去的话,除了朝廷那份和他们本人的那份,其他的可都是刘大知县自己的了! 这就好比做生意,减去一轮中间商赚差价,净收益直接上升三十个百分点! 和这些东西相比,区区十来个白莲教匪杀了几个绿营兵算个啥? 偌大竹山县,偌大个鞑清国,哪年不发生几档子这种破事,只要不是明目张胆地扯旗造反,刘大知县表示那都是毛毛雨,完全不值得大惊小怪。 典史吴国华也喜不自胜,他是吏员出身,抓贼办案可能不是很利索,但让他算算这其中的成本、开支和收益。 您猜怎么着? 嘿,那叫一个门儿清! 于是乎,月黑风高之夜,蔡联的五人团伙犹在睡梦之中,却已然成为搅动整个竹山县局势的幌子。 山雨欲来,乱相尽显。 第10章 自投封柜 “大当家的,过完前边那条沟道,再走个十多里地,差不多就能到雷公岭了。” 又经过一天的辛苦跋涉,距离目的地终于只剩下小半天的路程。 望向王得全手指的方向,蔡联感慨万千。 一路走来,风餐露宿自不必说,最难忍受的是全程神经紧绷,稍有一些风吹草动,他们就心惊肉跳。 好在王保提出了一条计策。 他们伪装成一伙挑夫,蔡联扮做雇主,刀枪弓箭全都压在担子的粮袋下边,长矛也都用破布包了矛头,这才有惊无险走到此处。 眼下肉体尚能坚持,精神却已经疲惫不堪,迫切地需要一处安稳地方修整恢复。 听到心心念念的目的地即将到达,一行人精神皆是一振,加快脚步朝着沟道奔去。 所谓沟道,其实是一条两山夹一线的通路,这种道路往往是附近山民进出大山的必经之处,所以越往沟道里走行人越多。 蔡联初时并不以为意。 这几天天气尚可,正是山里人赶集买卖的日子,人多一些再正常不过,但走着走着,人群前进的速度越来越慢。 尤其是走到沟道中间路段时,人群肉眼可见地陷入了停滞。 然而道路并未变窄,那么答案就只有一个。 前方有人堵路。 蔡联心头咯噔一下,虽然感觉官府不可能反应这么快速,但还是存着一万个小心,当即低声吩咐道: “二毛,你去打探一番,其他人做好准备。” 皮二毛年纪稍小一些,身形也偏瘦弱,让他去查探情况不会太惹人注目,蔡联等人则故意放下担子,装作在路边歇脚,手却暗暗摸向粮袋之下,精神高度戒备。 没多久就听到前边响起一阵喧哗。 隐隐有个高亢尖锐的声音在大声宣读着什么。 “县尊大老爷有令,今路途不靖,为防百姓交税遭劫,人财两失,特于各道口山垭设卡立柜……” “凡有持单进城交粮税者,于卡柜投银完税即可……这可是老爷们的爱民之举,大大的善政……” 此言一出,一石激起千重浪。 从前到后的百姓纷纷叫骂起来,个个脸红脖子粗,愤恨恼怒之情溢于言表。 “入你娘的毬,又来抢钱祸害人!” “草你十八辈祖宗,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鬼,干你娘的善政!” “钱狗子抢钱抢到家门口了,还让不让老百姓活了,大家伙掀了这破柜子!” 先是有人在人群里小声叫骂,继而声音越来越大,最后群情激奋之下,甚至有人上前推搡关卡栅栏。 蔡联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几道熟悉的声响骤然在人群头顶炸开。 砰!砰!砰! 火药的轰鸣声回荡在沟道上空,蔡联差一点惊得跳了起来,胡大海更是吓得腰刀都拔出了半截。 娘的! 是鸟枪声! 百姓们更是不堪,不少人受此惊吓下意识尖叫起来,人群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却。 本就不宽的山道上人潮拥挤,甚至有人脚下失足,跌到了一侧的深沟里。 蔡联这伙人仍惊魂未定,一道蛮横粗暴的声音又叫嚣起来。 “他奶奶的,一帮刁民!谁敢冲击关卡?那就是通匪!是贼党!” “本外委奉了军令,谁敢作乱,轻则押回县里挨板子下狱,重则当场处死!” “爷认得你们,爷这口刀,还有这些鸟枪可不认得你们!” 竹山营从九品额外外委吴金刚挥刀大骂,他身边是一名姓黄的县衙册书,二人各带人手将路口死死堵住。 昨天他们就收到了风声,说县里和营里正在计划筹办乡勇。 这就意味着马上就有人到他们嘴里抢食吃,在最后的这段时间里,他们打算拿出吃奶的力气,说什么也要刮地三尺,不可能放过任何一个平民百姓。 眼看没人再敢闹事,吴金刚得意扬扬地往地下啐了一口,招呼起身边的绿营兵。 “呸!泥腿子都是记吃不记打的操性,给我挨个地搜,胆敢反抗者一律拿下。” 随即又转过头,对身边作青衫文吏打扮的人说道:“黄册书,泥腿子不敢闹腾了,开柜、写单、收税吧。” 青衫吏员满面笑容地点了点头,带着身边的白役摆开算盘书册开始忙活。 此时皮二毛也费尽力气从人群中钻出,一脸张惶地汇报情况。 “不好了大当家的,咱们撞上了征收夏税的关卡,我前后两遭都看了,前边有三个衙役,五名绿营兵,其中有三杆鸟枪。” “后边也有三个绿营兵拿刀堵着,路过之人个个都得搜身,咱们怕是躲不去过了,这下可咋办!” 蔡联听完脸色阴晴不定,他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原来所谓夏税,也叫“地丁正赋”,全国除了有漕粮任务的府县会征收粮食外,大部分都征收银钱,所以也称“地丁银”。 按照制度,为了防止税吏上下其手、坑害良民,县衙会在县城设置银柜,百姓按照官府开具的个人税单自行缴纳,官府点收后再开具三联串票存执,整个缴税就算完成,这个就叫做“自封投柜”。 但这完全是鞑清的面子工程,实际一点作用也不起。 每到征税季节,粮书、册书、汛兵便会相互勾结,他们打着为老百姓好和防止盗匪抢劫的旗号,专门在必经之路上设卡,凡持银钱进城者,必索“护送费”等名目,否则便阻之。有不从者,诬以‘通匪’,锁押至乡柜,倍征银钱,甚至公然杀人夺财。 弄清了前因后果,蔡联自知避无可避,于是深吸一口气,对四人沉声说道:“你们都听到了,这一关躲是躲不过去了,准备硬拼吧。” “想活命的,待会跟着我冲!” 给我冲,和跟我冲,二者一字之差,却天壤之别。 原本四人都面露惊恐,蔡联一句“跟我冲”,让他们瞬间血气上涌。 胡大海更是蹭的一下抽出刀来,鼻孔里喘着粗气,宛如一头暴躁发狂的水牛。 “人死卵朝天,不死万万年,额跟着大当家的干!” 王保三人也都狠狠点头,他们或许仍旧害怕,但也明白,此刻唯有拼命这一条路了。 几人闹得动静不小,周围百姓看到胡大海拔刀在手,先是吓了一跳。 但在看清几人并非官兵打扮后,有些心思灵敏之人当即眼神发亮,不仅没有声张,反而停下脚步兴致勃勃地围观过来。 更有那胆大好事之人,在人群中悄声询问,“敢问可是白莲教的好汉当面?” 好家伙,又有人把自己当成白莲教了。 蔡联苦笑之余,心头骤然一松。 这虽不是什么好事,但也打消了他心中一大疑虑。 他最担心的就是稍后打起来时,会有百姓被动或主动的襄助官兵,那样他肯定必败无疑,毕竟人数劣势在这摆着呢。 如今看来,百姓们早已不堪遭受官府盘剥压迫,绝对不会站在官兵那边,不然白莲教也不会如此深入人心。 怪不得起义爆发时,他们随时随地就能随随便便拉起成百上千人的队伍。 但蔡联并不准备借白莲教名头行事。 并非是他迂腐不知变通,而是白莲教的名头树大招风。 姑且不提白莲教事后会不会找他麻烦,单就官府来说,若是平常盗匪之流,哪怕规模稍大一些也可以徐徐图之。 一旦涉及邪*教和造反,那当地官府和绿营就会联起手来迅速绞杀。 二者做出同样的一件事,但性质却天差地别,引发的后果也不可同日而语。 所以蔡联微微一笑,向周围人群亮出了独家名号。 “在下并非白莲中人。” “在下曹化龙,不才雷公岭插杆立寨,今日要砸税柜、斩污吏、杀贪官,还望诸位乡亲多多周全!” 言讫,直接开干! 第11章 雷公岭好汉全伙在此 当包裹武器的粗布被掀开时,人群中响起一阵小范围的惊呼。 倒不是因为害怕,那是人们在强行压抑着喜悦和激动的心声。 虽然听到不是白莲教起事,人群稍稍有些失望,但听到“砸税柜、斩污吏、杀贪官”的口号,众人顿时又激动起来。 这可是关乎他们切身利益的事。 你要是让他们一同参与动手,这些人绝大多数都不会答应。 毕竟这种行为虽然不是扯旗造反,但也仅仅稍次于造反,是毫无疑问的杀头罪名。 蔡联不是白莲教,没有那么大的号召力和影响力,什么曹化龙?什么雷公岭?老百姓根本听都没听说过。 又怎么可能冒着杀头的风险跟着你揭竿而起呢? 自古以来,历朝历代,凡是能大规模起事的,领头之人早在起事之前便有了一定的威望和准备,几乎不存在无名小卒振臂一呼,就能霎时“天下云集响应,赢粮而景从”。 但是蔡联只是请众人周全,这个意思就很明显了。 那就是别声张、别报信、别帮官兵忙,这个会有人拒绝么? 当然不会了! 毕竟刚刚他们自己都行动起来,自发的推搡关卡栅栏,企图抗拒设卡截税,只是被官兵镇压了而已。 如今有人站住出来帮他们做这件事,每个人都坚定起了目光,甚至还有人毫不忌讳的说道: “好汉放手去干,俺们绝不坏事,后边那三个狗官兵,俺们也会为你们阻上一阻的!” 要的就是这句话! 蔡联一边点头致谢,一边在以最快的速度装填三支鸟枪。 连续两天夜里演练的成果,在这一刻彰显得淋漓尽致。 竖枪,咬开竹筒顶端塞子,倒入火药,抽出搠杖伸入枪管,分三次轻轻捣压。 再度抽出搠杖,放入铅子,继续轻轻捣压。 最后抽出搠杖,掀开火门防护盖,用火药葫芦倒出专用细烘药填入火门凹槽,填药完毕暂合上火门盖。 如此再三,蔡联屏声静气,心沉手稳,犹如一阵穿花蝴蝶般的操作过后,三支鸟枪全部装填完成,用时绝未超过两分钟。 速度虽然对比精锐鸟枪手还差得远,但是对于眼下来说足够了。 最后一步便是夹火绳了,蔡联根本就没打算二次装填击发,所以并没有将一大圈火绳背在身上,而是用刀子割下三小段,点燃后分别夹在三支鸟枪的龙头部位。 终于万事俱备,周围的人群看着蔡联挺直了腰身,不约而同地屏住呼吸,他们已然意识到了下一刻即将发生什么。 环顾四周,王保、王德全各持长矛,胡大海因为刀矛俱全,正在纠结用哪个。 最后还是觉得腰刀顺手,便一把将长矛撇在地上。 皮二毛腰上挎着腰刀,但并未把刀出鞘,因为他需要空出手,夹着两支装填完毕的鸟枪,剩下的那一支则被蔡联拿在手里。 前边隐隐又传来了乞求声和打骂声,蔡联持枪向前迈动脚步,四人紧跟于后。 所到之处人群犹如水遇船头,自动分流。 关卡前,吴金刚正对着一名衣衫褴褛的中年汉子拳打脚踢,那名县衙书吏将纸笔搁在一旁,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旁边有两名百姓跪在地上苦苦讨饶,看样子应该是被打之人的同伴或者亲友。 但吴金刚却丝毫不为所动,不断动手殴打的同时,口中还斥骂不断、唾沫横飞。 “好你个刁民,还敢说什么要去城里自投封柜!” “我看你们这伙人分明就是白莲教匪派过来的奸细,想要蒙混过关,抗拒搜查,来呀……” 放过一轮鸟枪后的绿营兵正在一旁无所事事,闻言大喝一声,“在!“ “给我拿下!” “是!” 说着就拥上前去准备拿人。 好机会! 蔡联直接排众而出,觑着三名兵丁拥挤出动的方向,秉着首枪绝不放空的思路,毅然扣下扳机。 砰! 吴金刚还以为是手下兵丁鸟枪走了火,惊吓之余正要喝骂,可定眼一瞧,一名兵丁胸前突然炸开一团血雾,如同被大锤抡在身上似的,身体猛地一颤,仰面朝天便倒。 事发突然,在场之人完全没人反应过来。 蔡联抓住机会,毫不犹豫从皮二毛手中扯过第二支鸟枪。 呼呼两下,吹亮火绳,再度扣下扳机。 又一声枪响过后,再度有一名绿营兵扑地。 这下终于有人发现了开枪者的存在,正是县衙的黄册书。 这名青衫打扮的吏员嘴巴张得足以能塞下整只拳头,满眼都是不可思议,他手指遥遥指向蔡联,但却始终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语来,只是下意识地不停重复着。 “他他他他……” 似是不相信这朗朗乾坤,青天白日,大庭广众之下,居然有人胆敢屠杀朝廷官兵。 “他你娘的头!” 胡大海犹如一团黑旋风般詈骂着冲了上去,众目睽睽之中,一抹刀光闪过。 啊!!!! 黄册书终于完整地喊出了第一个字符。 可付出的代价却是,整只手掌都被砍了下来。 “还敢指俺们大当家,受死!” 说着又是一刀,登时将其了账。 紧跟而上的,王保王得全二人。 他俩并肩猛冲,两只长矛几乎是同时捅出。 银柜前的几名白役四散而逃,有那腿脚慢的,刚转过身便被戳了个透心凉,看着胸前冒出的雪亮矛头,到死都是一脸的难以置信。 剩下几个,无不尖叫着推开身边之人,争先恐后地向后逃去,目光中充满了对死亡的恐惧,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人群炸开,四处喧嚷,皮二毛紧张得直咽唾沫,随着最后一支鸟枪被蔡联拿走,两手空空的他愣了片刻,忽然掉头朝后疾走。 蔡联眉头拧成一团,这一幕他看在了眼里,但却丝毫不为所动。 比起处理逃兵,还是先解决眼前的敌人更为要紧。 他牢牢端稳最后一只鸟枪,以抵肩贴脸的方式据枪,死死盯住人群中那道石青色海马补子的身影。 透过枪管上的望山和照星,不断试图瞄准。 无奈吴金刚始终朝人多的地方拥挤躲避。 眼看短火绳即将燃烧完毕,蔡联只能朝着大致方向扣下了扳机。 砰的一声,铅弹几乎是擦着吴金刚的头皮飞了过去,将他的红缨凉帽打落在地,露出了头顶上那根像老鼠尾巴一样丑陋的肮脏小辫。 不得不承认,吴金刚虽然残民以逞,却并非庸人。 察觉到小命尚在,居然不再躲闪,他熟知鸟枪装填步骤繁琐,趁着这段时间,一面收拢剩余兵丁,一面观察起场中局势。 在看到狭窄的山道上有近百名慌乱推搡的百姓,而逞凶之人只有区区五个,吴金刚登时大喜。 原来不是遇见了大规模民乱造反,而是有贼人夹杂在人群中趁乱偷袭。 于是立即抽出刀,逼令身边仅剩的三名绿营兵上前作战。 “快!快捉拿为首乱民,他们只有五个人。” “都给我上!谁敢后退一步,本官就砍了他!” 竹山营的绿营兵向来疏于操练,平日欺凌百姓时倒还有几分凶狠模样,真遇上短兵相接、以命相搏的硬仗,一个个吓得浑身发抖。 尤其是突然之间己方连死数人,他们更加惊惧胆寒。 上官下令之后不仅没有往前冲,反倒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约而同地向后退步。 眼看下一刻兵丁就要转身溃逃,吴金刚面上浮现一丝厉色。 他没有任何迟疑,双手持刀向前狠狠一劈。 一名背对他的兵丁当即惨叫一声,整个后背都被砍开,露出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巨大伤口。 那名兵丁倒在地上,不断地扑腾嚎叫起来,简直生不如死。 “都给爷上!不上的,这个就是下场!” 终究是吴金刚往日积威犹在,这会又当场杀人弹压,一番声色俱厉的恐吓下来,两名剩余兵丁终于不再后退。 将牙一咬,嚎叫着冲了上去。 驱使完兵丁,吴金刚又向周遭百姓发出威胁。 “尔等百姓听好了,眼下有贼人作乱,速速协助官兵杀贼,不然通通以贼党论处,决不轻饶!” 百姓们早就知晓了蔡联的言语,岂会做出助纣为虐之事,见状纷纷后退,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更有那胆大之人,直接满脸嗤笑,眼中尽是讥诮鄙夷。 吴金刚好悬没被气死,怒吼一声后,只能自己挥刀冲了上去。 蔡联也掷枪于地,同时仰天长啸,喊出了酝酿已久的口号。 “老少爷们,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官府不叫咱们活了,官逼民反,不得不反!” “雷公岭好汉全伙在此,今日只为砸税柜、斩污吏、杀贪官,良民百姓一律躲开!” “有血性的汉子,并肩子上啊!” 这串震人心魄的话语犹如平地一声惊雷,在山道空谷效应的强化下,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如果说之前还有部分百姓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还在犹豫着是逃命还是旁观?亦或者要不要听当官的言语,帮不帮官兵抓贼? 但这下全都明白了。 原来是雷公岭这伙好汉要砸税柜、斩污吏、杀贪官! 听听,多么震撼人心的口号! 每一个字都精准地道出了他们的心中所想,等到那句“有血性的汉子,并肩子上啊”在每个人耳边炸响,看着扑倒一地的官兵尸体,还真有胆大的百姓站了出来。 正是那名先前被吴金刚当众殴打喝骂的汉子。 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颤颤巍巍捡起一把腰刀,瞪着猩红的双眼,宛若一只挣脱了束缚的野兽,径直朝身边一名白役扑了过去。 有第一就有第二。 又有那往日被欺压过甚、含恨已久的百姓,虽然没有直接参与进来。 但目睹了这激动人心的一幕后,手中的扁担锄头越攥越紧,大小臂上青筋暴露,望向场中官兵衙役的目光也越来越危险。 更有人看似在胡跑乱撞,实则却牢牢堵住道路,将后方三名意欲上前支援的绿营兵有意无意地分隔开来,极大减轻了蔡联一伙的压力。 当然,也有相当一部分百姓麻木不仁,或者胆小怕事,选择袖手旁观甚至是向外奔逃。 所谓求其上者得其中,这个结果已经令蔡联十分满意。 不求百姓全部站在他这边,只要不帮官府,那他就可以放手施为。 他也从来都没想过,仅凭一两句口号就能唤醒劳苦大众。 真正能唤起百姓骨子里血性的,唯有以敌人之血。 而这,就是他正在做的事。 第12章 一,二,三,刺! 蔡联要冲上去肉搏了。 可猝不及防的是,他现在两手空空,打完了火药铅子的鸟枪连根烧火棍都不如,总不能拿这玩意搏命。 原本附近有把腰刀,但却被那名中年汉子抢先一步拿走了。 正在他四处踅摸兵器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在耳旁响起。 “大当家的!俺来了!” 蔡联猛地一怔,侧身瞥去,竟是去而复返的皮二毛。 只见他双手死死攥着一杆长矛,脸色涨得通红,汗珠顺着鬓角不住往下淌,蔡联下意识问道: “你刚才干甚去了?” “俺见大当家快打完枪了,想着待会就要冲上去拼命,寻思不能空着手去,就折回去将胡大哥撇的长矛捡回来了……没耽误事吧。” 原来是这么回事,蔡联心中误解顿时消去,伸手一把夺过他手里的长矛,笑骂道: “傻小子,你腰里不现挎着刀么,别傻愣着了,跟我冲!” 皮二毛这才猛然醒过神——原来自己腰里一直都挎着腰刀! 这念头一冒出来,脸上登时臊得火烧火燎,亏得方才一路狂奔,本就满脸通红,旁人倒也瞧不出端倪。 可他自己心里却臊得厉害,连带着临阵的那点慌劲儿也散了个干净,脑子里空空的再无半分杂念,掣出腰刀便紧跟着蔡联冲了上去。 王保三人早已节节败退。 他们终究只是拼着一腔血勇,本身毫无武技和配合可言,靠着猛然突袭,杀伤数人后很快便陷入了苦战。 绿营兵再是不堪,终究是鞑清的经制之军。 最粗浅的刀枪和阵型还是练过的,比起刚刚丢下锄头、捡起武器的王保等人多少要强出一线。 特别是在吴金刚加入之后。 此人充当先锋,一把腰刀舞得虎虎生风,两名绿营兵在两翼持刀紧跟而上,隐约间摆出了一道锋矢形的阵型。 如此一来,在三打三的情况下,王保王得全被逼得不断后退,胡大海虽紧咬牙关顶在最前面,但也只能勉励招架,身上还添了几道血淋淋伤口。 看样子也是强弩之末,支撑不了多久。 蔡联手持长矛一路冲到三人身边,见状大吼一声。 “全体都有,听我指挥!” “长矛手向我靠拢!我喊一二三,跟着我一起刺!” “大海二毛,你俩一左一右,从两侧杀过去!” 来自大当家的声音让三人精神一振,他们下意识地按照吩咐行动起来。 王保王得全紧紧贴在蔡联身边,三根长矛一齐伸出,高高低低的矛头形成了不规则的品字形,蔡联扯着嗓子大喊。 “一,二,三,刺!” “一,二,三,刺!” “一,二,三,刺!” 连续三遍之后,越喊越快,最后直接省略数数的步骤,就喊一个字。 刺!!! 整齐不断的攒刺让官兵手忙脚乱,粗具规模的锋矢阵型瞬间散乱。 胡大海皮二毛此时也从左右两翼包抄上来,虽然没有立即给官兵造成杀伤,但是两把影影绰绰的腰刀不断在他们身侧挥舞,极大地干扰了官兵们的注意力。 攻守之势瞬间逆转,蔡联一伙齐头并进,长短兵器交替配合。 而官兵则一水的腰刀,只能不断拨打刺过来的长矛,同时还得防备来自侧翼的骚扰,很快就有人被长矛刺伤,发出了痛呼。 吴金刚焦急万分,他自然知道造成这种情势的罪魁祸首就是蔡联。 此人乃是靠着军功从小兵擢升为武官的,骨子里颇有一股子狠劲,他知道不杀蔡联今日必败无疑,眼看着腰刀受制于长矛,竟然下令绿营兵将手中长刀朝敌人投射而去。 “用刀子扔他们,冲上去跟他们近战,不然就是个死!” 说罢带头将刀向蔡联一投,也不管有没有投中,就猱身而上。 望着呼啸而至的钢刀,蔡联下意识地竖起长矛拨打,同时侧身偏头躲避。 身旁王得全动作慢了半拍,被飞刀狠狠砸在脸上,痛呼一声,瞬间倒下。王保则险险躲过,惊出一身冷汗。 简陋不堪的长矛阵瞬间被破。 官兵趁此机会猛扑过来,和众人翻滚扭打在一起。 胡大海、皮二毛害怕伤及队友,也只能被迫弃刀,赤手空拳上前帮忙。 好好的冷兵器作战瞬间变成了地皮流氓式的街头斗殴。 吴金刚一击得手,心中大喜,正待三拳两脚解决掉蔡联这名贼首,却不妨拳头刚刚打过去,便被一双铁钳似的大手死死捏住。 这是此战之中蔡联脸上第三次浮现笑容。 论冷兵器,除了在加勒万河谷用过狼牙棒,其他的他一窍不通。 但是论起拳脚,你好,听说过军体拳么? 【蹬腿横打】 蔡联几乎是瞬间便贴了上去,右腿重心甫一落定,左腿便迅速屈膝上提,脚尖勾起,照着吴金刚的膝盖处狠狠一踢! 用的还是脚跟。 啊! 吴金刚惨叫一声,身形就像拦腰被砍的大树,猛地向下一折。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蔡联大喜,后手立即跟上。 左腿落地带起横拳直打,趁着吴金刚身形不稳,对着他的侧脸和腰肋进行饱和式密集性拳击。 比起冷兵器对战时的神经紧绷,蔡联此时感觉就像在打一个大号沙袋,直拳打完了,打左勾拳,然后又接右勾拳,对方毫无还手之力。 围观的百姓们看到这一幕无不热血沸腾,也不知是谁先起了个头,一开始只是一个人在叫,最后所有人都面红耳赤的大喊起来。 “打死他!” “打死他!” “打死他!” 好! 那就打死他! 呼声入耳,蔡联没有任何的心软与迟疑,照着吴金刚的心口处,蹬地,转髋,扭腰,一记标准的重拳狠狠挥出。 伴随着一股夹杂着内脏碎块的浓稠血液喷出,吴金刚敦厚的身形颓然倒地,胸前彩线绣成的海马补子被鲜血浸透得深红。 象征着江山永固、长治久安的海水江崖纹也蒙上了浓厚的血色。 另一边的战斗也接近了尾声。 王得全依旧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王保在胡大海、皮二毛的帮助下以三敌二,没了兵器和阵型的加成,赤手空拳的绿营兵根本不是常年做工务农之人的对手。 两名兵丁被打得口吐鲜血,眼瞅着出气多近气少,王保三人这才喘着粗气停手,捡起地上的刀矛,拥簇到蔡联身边。 四周的欢呼声更大了,但蔡联并未沉溺于其中,他拾起长矛,目光在人群中四处搜寻。 既是在寻找一直没有冒头的另外三名绿营兵,也是在寻找最开始那名奋起反抗的中年人。 结果下一刻,这二者同时出现在他眼前。 那中年汉子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衣服已然破得不像样,身边则跟着两名同伴,一左一右架着一名死狗似的绿营兵。 三人拨开人群,来到蔡联面前,扑通一声扔下俘虏,然后单膝跪地,齐声说道: “龚强携兄弟二人前来投奔入伙,望曹大当家的收留。” 第13章 金字招牌 “诸位快快请起。” 蔡联赶忙上前扶起三人,凑近看时,只见龚强此人头大耳大,双目炯炯有神,虽然身上伤痕累累,面上也鼻青脸肿,但丝毫不显狼狈之像。 反而隐隐有股不卑不亢之气,蔡联不由得啧啧称奇。 “龚兄弟好面相,怪不得近百人之中,唯有兄弟一人挺身而出,端的是条好汉,曹某岂有不纳之理。” “只是还未请教,这两位是?” 之前蔡联越众而出,连开三枪毙杀两人,接着率众肉搏杀败官兵,最后更是当众一顿饱拳打死了绿营武官,给众人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 龚强更是心服口服,不然也不会当即就请求入伙。 听到这等人物如此夸奖自己,他少见地红了脸,只是笨嘴拙舌不知道如何答话,只能满是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听到蔡联询问,便赶忙介绍起来。 “回大当家,这是俺两名兄弟,大些的叫叶高楼,小些的叫陶罐子。” 唔,三人不同姓,看来应该不是血亲,这点让蔡联悄然松了口气。 于是同样笑吟吟地扶起两人,照例好言好语夸赞了一番。 一旁的胡大海有些面色不虞,他自认资历“老”、功劳大,没想到大当家没先褒奖他,反倒逮着“外人”一顿夸。 顿时有些不甘示弱,正待上前说些什么,王保瞧出苗头不对,赶紧上前扯住。 拉着他和皮二毛,去一旁查看王得全的伤势。 蔡联又问起地上那名绿营兵的情况,龚强则一五一十地讲述出来。 原来他在杀掉一名白役后,见王保等人被打得节节败退,想着自己一人势单力孤,于事无补,便去寻两名兄弟帮忙。 好不容易在人群中找到二人,又迎面撞上了这名绿营兵。 彼时百姓们故意堵住道路,借着道路拥挤的借口,将三名绿营兵用身体分隔开来,其中两名绿营兵见势不妙都悄悄跑了。 只有这名绿营兵也不知是胆大,还是昏了头,竟然不退反进,还拔出刀来恐吓周遭百姓。 龚强他们撞上之后,以三打一的优势将此人拿下,再赶过来时便亲眼见到蔡联指挥若定,一举扭转颓势,大功告成。 听完这些,蔡联终于放下心。 敌人死的死逃的逃,此战终于宣告结束。 王保也检查完了王得全的伤势,跑过来汇报。 “大当家,王兄弟被刀背砸中脑袋,晕了过去,喷过水后已然醒了,并无大碍,只是脸上留下一道淤肿……” 淤肿而已,蔡联并未放在心上。 想到此战己方无一折损,愈发的高兴,同时也不忘给众人分派任务。 “很好,王保你好生照顾得全兄弟,再找些干净布匹,给大海的伤口也都包扎上,先在一旁好生歇息。” “龚兄弟,麻烦带上叶、陶两位好汉,收拾兵器,看好俘虏。” 安排完这些,蔡联领着皮二毛来到栅栏后边,那里有一处县衙书吏所用的书案。 蔡联将地上的税簿子捡起,又扶起倒地的银柜,对着周遭百姓大声道: “诸位乡亲,在下曹化龙,今日率手下兄弟杀贪官、斩污吏,为的就是替普天下平民百姓讨个公道。” “清廷视我等如猪狗,我视清廷为雠寇,这柜子里的银钱,都是诸位的血汗钱,今日乃是替天行道,所得银钱也当原数奉还。” “账上有名的,请执税单前来领款,曹某绝不昧下一文!” 秉持着收益最大化原则,当然不能血战一场就完事了,此时不狠狠踩上鞑清一脚,蔡联以前的政治课就白上了。 顺带刷一刷声望,他虽然不讨厌白莲教,但每次都被误认的滋味着实不好受。 必须要让这大山里的老百姓知道,除了白莲教,他“曹化龙”也是一号响当当的人物。 场中剩余的老百姓无不惊讶万分。 杀贪官污吏这些事他们都能理解,但根本无法想象,普天之下居然会有人把到手的银钱再还给他们? 而且此人还是个落草的杆子! 老百姓们将信将疑,面面相觑,蔡联于是又大喊几遍,这才有人颤颤巍巍地拿着之前书吏开具的税单走了过来。 来者是个老汉,脑后头发稀疏,所剩无几,连根小小的辫子都编不成,形成几绺脏兮兮的散发披在脑后。 一身麻布短褂长裤,从上到下缀满了大大小小的补丁,脚下踏着自编的草鞋,皮包骨头的面庞上神色紧张到极致。 蔡联接过税单,先是道了声“稍待”。 老汉连声说当不起,蔡联笑了笑,翻开账目两相核对,确认不是过来“骗钱”的,于是一刀劈开银柜。 大大小小的碎银和新旧不一的铜钱撒了一地,人群中响起一阵惊呼。 蔡联吩咐皮二毛从中数出对应银钱,再亲手交给老汉,还贴心招呼他再点点。 老汉直到这一刻还是满脸的难以置信,他不敢相信被官兵和衙役强行夺走的血汗钱居然就这么回来了,愣了许久,忽然嚎啕大哭,跪倒在地。 “好汉呐,俺这个老不死的当不起啊,刚才俺半分力也没出,这钱哪里还有脸再讨回来。” 说着就要把钱递回去,蔡联赶紧挡住,好说歹说才劝走老者。 有了这位活生生的例子,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走上前来。 每一个重新如数领回钱财的人都会经历一遍上述步骤。 从他们的穿着打扮来看,无一不是贫苦百姓,这些钱是他们辛辛苦苦从全家人牙缝里抠出来的。 对已经落草的蔡联来说,三两五两用处不是太大。 毕竟他没吃没喝可以去抢,但对于这些人来说,没了这点银钱,他们就可能被官府抓起来,先是杖责,再不交就上镣枷号示众,还不交就投入大牢羁押追比。 当然,大概率用不了这么多步骤,很多身子骨差的百姓在第二步就会丢掉性命。 如果你实在命硬得出奇,这些全部扛了过来,那么也不要担心,在此之后,还有诸如抄家变产、流放充军之类的夺命大套餐在等着你。 总有一款会让你乖乖交上税的。 所以说,经过这么一番操作,蔡联这位“雷公岭大当家”“替天行道真好汉”“贪官污吏最严厉的父亲”“视钱财如粪土”“贫苦百姓的大救星”之类的人设就牢牢立住了。 不光老百姓们千恩万谢,就连一干新旧手下也满眼小星星。 他们落草时间长的不过三天不到,短的才几个时辰,都还没有沾染半点土匪强盗的恶习。 根子上还当自己是普通百姓,蔡联这么做,他们虽然理智上觉得有点可惜,毕竟那可是白花花的银子。 但情感上却并不认为这样做有错。 若是一些积年老匪,肯定会先要求分赃,先把自己那份拿足了再说。 由此可见,历朝历代军纪最好、战斗力最强的部队,其士兵主体肯定是良家子,原因就在这里了。 第14章坚定的农民阶级反封建压迫斗争战士 待到最后一名百姓捧着银钱离去,蔡联脸都快笑僵了,还是皮二毛机灵,赶紧扯过书案后的凳子,招呼大当家坐下歇息。 只可惜条件简陋,没有茶水,不然皮二毛绝对会发自内心地给蔡联泡好,并端上来。 众人见状也都纷纷围拢过来,蔡联顾不上休息,先逐个检查完众人身上的伤势,确定都无大碍后,呼唤龚强上前。 一改先前面上带笑的做派,变得严肃认真。 “龚兄弟,先前这里人多眼杂,有些话我没有说透。现在与你和叶、陶两位好汉言明,你二人听完之后,再决定是否入伙不迟。” 龚强一听这话当即就激动起来,连带着身后的叶、陶二人也想张嘴说些什么,但都被蔡联竖起手掌,坚决制止了。 “曹某年纪虽轻,但御下规矩却严,曹某这里不是寻常绿林杆子,没有大碗吃肉、大碗喝酒、大称分金银的规矩。” “曹某只能保证,凡有收获,全部充公,然后再按功劳大小发放给个人,严禁私分私藏战利品。” “同时曹某手下严禁欺凌杀害无辜百姓、奸淫妇女,一旦违反,轻则百十军棍,重则杀头。至于入伙之后叛逃或者战时抗命者,都一律处死。” “当然了,以上事项任何人都可以对曹某进行监督,若是有证据证明在下带头违反,或者是处事不公,多吃多占等等,届时在下也按这些规矩认罚,这点说到做到。” “听完这些,诸位还想加入么?请慎思之。” 果然,这些话一说完,龚强就张大了嘴巴,似乎完全没有预料到一般。 叶高楼和陶罐子闻言,脸色也阴晴不定,这一连串的规矩和惩罚听起来也太吓人了,于是都把目光投向了身旁的龚强。 这些规矩蔡联早已跟王保等人说过数遍,是以他们现在都好整以暇地看着这三人。 尤其是胡大海,他本就对龚强先前得到蔡联一大串的“溢美之词”而不服不忿,此时更是忍不住出言撩拨。 “哼哼,怎样?被额们大当家规矩吓到了吧,还真以为什么人都能入额们大当家的法眼?” 他话音未落,龚强面上浮现出一股极为古怪的神情,涩声说道: “还请大当家猜上一猜,为何上百名百姓之中,为何唯独俺一人敢跟随大当家奋起反抗。” 蔡联想了想,试探性回答道:“大概是龚兄弟平日受到官府欺压太甚,刚刚又被官兵当众凌辱,适逢在下当众起事,新仇旧恨之下,便奋起一搏?” 龚强先点了点头,回答道:“是。” 随即又摇了摇头,补上一句:“但也不是” 接着便长舒一口气,似是要道尽心中苦水,一字一句地倾吐起来。 “其实俺并非郧阳土著,本是河南人士,八年之前和家人乡亲一道逃难至此,当了一名棚户。” “初来之时,身旁的家人乡亲足足有二十来人,到如今,却只剩下俺和俺这俩名兄弟了,其他的全都饿死了,棚户苦啊……” 伴随着龚强字字泣血的讲述,蔡联这才知道棚民从产生、到维生、再到彻底绝望的死亡漩涡。 原来流民逃到郧阳后,并非直接就能进山求活,而是要被一道又一道的汛兵关卡搜刮。 绿营兵引用的律法条文是——“流民无朝廷落地路引者,按律可驱回原籍充当苦役”。 想要过关进山,首先被索要银钱,银钱没了就得拿粮食和衣物冲抵,最后好不容易到了大山里,哪怕有大片的无主荒地,也不能想种就种。 概因所有土地都被官府承包给当地大户了,想要种地就得先成为棚民。 棚民和普通民户不同,普通民户尚有一定的自由度可言,棚民单独编入棚户册籍,有的甚至连册籍都没有,完全依附于山主地主,成为实质性农奴。 由山主地主出借高利贷,虚钱实契的那种,再高价卖给他们农具粮食等必需品,画出一片荒地给予耕种。 第1-3年官府免税免役,只需要给山主地主交租子和利息,这段时间只要不是遇见天灾,还是可以勉强维持生存的,因为山主地主需要棚民开垦荒地,改良土壤,不会一下把事情做绝。 第3-6年,官府依旧免税,但会开始征发劳役。 同时租子利息啥的也不能少,这时候荒地已经变成半熟地了,亩产显著增高,可维生却变得更加艰难。官兵衙役会频频以各种理由来找事,索要钱财,山主地主会开始充当好人,“好心”再借一笔高利贷帮你度过难关。 到了第6年,官府各种苛捐杂税和要命的差役一股脑地涌了过来,除了租子和高额利息,山主地主会索要本金。 这么做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半熟地已经变成了彻底的熟地,你在这些人眼里已经彻底没有了利用价值,于是你只能被迫抵卖花了六年血汗开垦出来的熟地,再次沦为一无所有的棚民。 好在你忍耐力惊人,咬了咬牙,准备继续自主举债,帮助山主地主无偿拓荒。 毕竟好死不如赖活着嘛,在我鞑清治下,你还敢造反不成? 但长达六年的垦荒生涯,早就让你身子骨垮了下来,即便你想继续垦荒,山主地主也不会用你了,外边有大把的青壮流民可以用,工作效率高的出奇。 如此“美差”,哪里还轮得到你? 于是你只能被迫成为乞丐,依靠乞讨为生,在某天某地,要么被饿死,要么被野狗咬死,要么成为被官兵斩首报功的对象,最后彻底消失在人世间。 很明显,龚强已经度过了第六年的“斩杀线”,他今年交税也是死,不交税也是死,只不过交了税可以再苟延残喘几个月,不交的话,连几个月都活不下去。 换种说话,即便设法他交了税,交了租子利息,甚至还上了本金,但那些欲壑难填的地主山主也会再不允许他继续活着。 毕竟他活着就没法收回那几十亩上好的熟地了。 听完这些,蔡联沉默了,叶高楼和陶罐子被触动伤心往事,早已泣不成声。 但龚强仍未停止诉说。 “不敢瞒大当家,其实俺第三个年头就瞧出不对劲了,那时候就有同乡选择落草为寇,也邀俺入伙,但俺拒绝了。” “不是俺胆子小,不敢去。而是那些杆子强盗比起官兵地主好不到哪去,他们不敢对官兵富户下手,就知道拿刀逼迫棚民山民,抢钱抢粮不说,还杀人放火、奸淫妇女,俺打心眼里瞧不上这群欺软怕硬、丧尽天良的狗东西。” “今日请求入伙,只是因为大当家喊出了杀贪官、斩污吏的口号,若非如此,俺龚强宁肯饿死,或者哪一天自己提刀反了,也不会入伙的。” “所以大当家告诫俺规矩严,让俺谨慎考虑入伙,那现在俺就可以回复大当家的。” 却见龚强眼眶通红,猛地拜倒于地,咚咚咚,连磕了三个实打实的响头。 “若是大当家只知杀贪官、斩污吏,但仍和普通杆子强盗一般习气,俺也会入伙跟着干,但一旦事不可为,就会弃大当家而去。” “若大当家真按刚才所说,既杀贪官、斩污吏,还善待平民百姓,俺连命都可以给您,还怕什么规矩严?当家收下俺吧,俺定然严守规矩,奋勇杀敌!” 叶高楼和陶罐子闻言也纷纷跪下,一同发声: “还请大当家收留入伙。” 蔡联从未想到,一场普普通通的突袭战,居然能捡到宝! 这种拥有朴素的功利与道义统一的契约意识、朴素的民生本位正义观的坚定的农民阶级反封建压迫斗争战士,正是他梦寐以求的手下! 毫不夸张地说,在这种时代背景下,龚强这种人简直是万中无一,打着灯笼都难找。 蔡联迫不及待地就想将此人纳入麾下,但当目光落在叶、陶二人身上时又有片刻的迟疑。 这二人看起来可不像龚强那么可靠,先前听说规矩严苛时明显露出了不满与抗拒,此时要求入伙也仅仅是跟风随大流。 但他们偏偏又是龚强的亲近兄弟,不能无理由拒收。 思来想去,为了防止后续他们干犯禁令,弄得难以收场,现在就要给到这二人足够的威慑力,这样他们才会乖乖听令。 于是蔡联临时又加了一条规矩。 那就是投名状。 “普通绿林杆子的习气咱们要不得,但是投名状这条规矩还是要守的,刚刚龚兄弟已经手刃过一名白役,那便不提了。” “不知叶、陶二位好汉可敢杀人么?” 说罢,蔡联对着皮二毛示意道: “二毛,将俘虏带过来。” 第15章 投名状和第一名骑兵 三名五花大绑的绿营兵被带了过来,都是一副伤势颇重的模样,这让蔡联多了些心理安慰。 都伤这个样子了,纵然有医有药也难救治,不如给他们个痛快。 权当这些万恶的鞑清专制主义走狗为反清大业做贡献了。 “二毛,给二位兄弟打个样。” 蔡联这么做是有特殊考量的。 刚刚的突袭战,其他人或多或少都有斩获,唯独皮二毛一直在他身边帮忙拿枪,后续虽然也参加战斗,但手上并未真正沾血。 这对于落草之人并非好事,既然走上这条路,注定早晚都有这么一遭。 早做比晚做要强,真到了战场上下不去手,哪怕只有一丝的迟疑,害的只会是他自己。 这些话虽未明说,但一干老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王保还怕皮二毛胆怯,连忙上前小声嘱咐。 “二毛莫怕,下手快些准些,把眼睛闭上,很快就完事了,这也是为了你好……” 然而他话没说完,皮二毛猛地捡起长矛,在一名绿营兵无比恐惧的目光中,狠狠捅进了对方胸口。所用的长矛,正是先前胡大海遗弃随后又被蔡联夺去的那根。 很显然,皮二毛仍对自己身上明明有刀,却跑回去捡长矛的囧事耿耿于怀。 这些日子他虽然没有正经沾血,但这几天却没少亲眼见过杀人,舞刀动枪也不止一次,真动起手来,说紧张不假,说怕倒还真不至于。 轻描淡写解决掉一名绿营兵,皮二毛将长矛狠狠一收,任由那具尸体摔倒在地,然后闷声回了王保一句。 “谢谢王叔,道理俺都懂。” “对了,俺今年十七了,不是小孩子了。” 说完手持沾血长矛回到蔡联身边站立,将身上那口腰刀拔了出来,丢在地上。 目光冷冷看向叶、陶二人。 叶高楼和陶罐子狠狠咽了口唾沫,他俩明明比皮二毛要大出七八岁,却根本不敢与其对视。 地上的俘虏此时也知道死到临头,纷纷扭动起身体,甚至破口大骂。 龚强看不下去了,怒吼一声。 “要动手便快些,不敢便回去种地,还愣在那干什么,不嫌丢人么!” 一语惊醒梦中人,二人将牙一咬,纷纷伸手去拿那刀,结果是陶罐子抢先一步抓在手里,首先戳死一人。 叶高楼落后一步有些慌张,一刀下去,砍的却是一名绿营兵的颈动脉,不出意外的,大量鲜血溅了他满头满脸。 咣当! 腰刀落地,发出一声脆响,叶高楼浑身瘫软地倒在地上。 看样子吓得不轻。 蔡联有些意外,他本以为会有人不敢动手的。看来棚民出身的人,见惯了生死离别,见惯了各种凄惨景象,平日里的生活也使得他们大多麻木不仁。 对死亡这件事的接受程度,普遍比一般百姓要高出不少。 怪不得白莲教后来就是靠着这些人编伍成军,将鞑清绿营八旗打得落花流水。 真是上好的兵源! 蔡联心头闪过一丝明悟与欣喜,他趁热打铁,又对所有人再度重申了一遍禁令。 “这几名绿营兵之所以该死,正是因为他们平时里欺压良善、盘剥百姓、坏事做尽,你们将来要是也违反禁令,做出了猪狗不如的事,这就是下场!” “不论是谁,我曹化龙绝不手软!” 一番掷地有声的训诫,让每个人都面色肃然,血淋淋的事实永远比空口白牙的言语来得深刻,有了这段教训,相信这些人最起码近段时间绝对不敢犯事。 蔡联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下令全员收拾战场,抓紧时间撤离。 这次缴获没有上次那么多的零零碎碎,毕竟只是一场遭遇突袭战,所以只得了三支质量一般的鸟枪,不到两斤的火药和铅子,六七把腰刀而已。 唯独银钱方面,虽然发还给了一部分百姓,但还有一部分百姓先行逃走,遗留下来一部分。 以及之前收缴的无主税费,加上从尸体上摸出来的散碎银两,合计二百两不到,蔡联当即表示笑纳,全数充做反清经费。 本以为就这么点东西,不曾想回过神的叶高楼和陶罐子可能是穷怕了,他们不光脱掉了那些兵丁衙役脚上的靴子自己换上,甚至还要扒掉尸体身上的衣服。 蔡联眉头一皱,正准备喝止,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口风陡然一变。 “将这些兵丁身上的号褂行头都扒下来,但里衣就别要了,吃相别太难看。” 又是一番折腾,日过中午时分,五人一马的队伍扩充到八人一马,各自背包挑担,一路朝着雷公岭加速奔去。 这回蔡联学聪明了。 为了避免再次闷头赶路,撞见关卡或者官兵,他开始派出斥候先行一步探路,叮嘱前方一旦发现异常,速速回报。 对于这个任务,龚强自告奋勇。 “大当家,俺在河南老家时料理过牲畜,称得上会骑马,让俺去吧。” 好家伙,居然盯上了唯一的马匹。 蔡联有些哑然失笑,特别提醒道,“这可是匹驮马,不像战马那般好操控。” “驮马也是马,俺省得。” 龚强一脸的向往之色,忙不迭的表示没问题。 蔡联闻言点了点头,将缰绳交给龚强,亲眼看着他略显笨拙地卸下驮具与负重,换上正式的马鞍。 就这样,他麾下第一名“骑兵”便诞生了。 看着龚强那摇摇晃晃的远去身影,蔡联有些担心。 其实他的骑术还算可以,完全能胜任斥候这个角色。 但出于某种不可言说的考量,他此时可不敢离这支队伍太远,万一中途有人哗变或者脱队,那乐子可就大了,虽然发生这种情况的概率很低,但蔡联还是要确保万无一失。 斥候先行不久,众人前进的速度便自然放缓了些。 趁此机会,蔡联四处打量。 肉眼可见的,附近的山林线差不多往都后退了七八里地,砍伐出来的林地尽数被开垦成连片的地块。 随着近些年附近鄂、豫、川、陕、湘等省份灾害频发,大量流民涌入郧阳府内,这片原本号称中原腹地最后一片大型原始森林,也濒临承载的极限了。 要知道,王得全之前介绍雷公岭时,极言其地势形胜、人烟稀少,可此地距雷公岭也就几十里的路程,沿路随处可见低矮草棚和刀耕火种的棚民。 这让蔡联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 而这种预感也很快随之应验。 在距离目的地还有十多里地的时候,龚强回来了。 他的骑姿依旧笨拙,但已经能在马上坐稳,不再摇摇晃晃,看来来回几十里的锻炼,让他找回了部分昔日驾驭感。 “报大当家,雷公岭处有一伙数量不明的流民!” 突如其来的消息,让半张脸肿成猪头的王得全汗如雨下,他没想到也就半年多功夫,原本荒无人烟的地方竟被人捷足先登,于是连忙上前请罪。 好在蔡联心中有所预料,因此并未深究。 眼下天色将晚,匆忙之间再想找到一处合适地方实在太难。 加上早先雷公岭杆子的名号报都报了出去,这支初具雏形的队伍也亟需落脚修养,思前想后,蔡联下令仍按原计划进行。 务必于天黑之前抵达雷公岭。 第16章 阎王债、砍头息、古怪杆子 世上就有这么巧的事。 雷公岭这伙流民只比蔡联一伙人早到三天。 更巧的是,这片土地的主人,也就是王得全嘴中势力颇大的陈家,前天刚派人来过这里。 所以当蔡联一伙出现在他们面前时,流民们还以为是陈家之人去而复返,一窝蜂地围了上来,七嘴八舌,苦苦哀求。 “管事老爷,咱们都是逃难过来求活的可怜人,您老行行好,契约利息多少降点吧。” “就是啊,春借粮四斗,秋收还粮八斗……还有借铜钱一千文,月息四百文……这这这,这可是‘阎王债’和‘砍头息啊’。” 蔡联闻言只是略微心算,便吓了一大跳。 卧槽,“春借粮四斗,秋收还粮八斗”,半年利率 100%,折合月息约 16.7%。 借钱就更狠了,“借铜钱一千文,月息四百文”,月息高达 40%! 日尼玛,我是杆子还是陈家是杆子,这比抢钱还特么狠! 难道自己入错了行? 自穿越以来,蔡联第一次对自己的人生规划和人生道路产生了严重怀疑。 见蔡联没有答话,人群中一名瘦得皮包骨头的年轻人站了出来,手里捧着一张糙纸,上来先行了一礼。 在全是破衣烂衫的流民之中,唯有此人身着一件长衫。 只是这长衫上针脚密布,补丁层层叠叠,长久浆洗捶打后,原本鲜亮的蓝底彻底失去了原色。 褪色、污痕交叠在一起,与其说是长衫,倒不如说是件满是针脚的拼布旧衣,瞧着与道士和尚的百衲衣有的一拼。 此人努力用平稳、有力的官话,试图搬出法律的武器维护自身权益。 但落在众人耳中,此人说话抑扬顿挫,嗟哦咏叹,就跟唱戏一样。尤其是那带着浓重四川口音的官话,听得王保众人直皱眉头,急得抓耳挠腮,恨不得上去给他几脚。 好在蔡联饶有兴趣,费尽力气倒也听懂了七八成。 原话翻译如下: “这位管事请了,贵家所拟契约多有不合朝廷典制之处,学生试言一二,万望回禀贵家主,如有不周之处,还望海涵。” “按照大清律,‘凡私放钱债及典当财物,每月取利,并不得过三分。年月虽多,不过一本一利。违者笞四十,以余利计赃重者坐赃论,罪止杖一百’。” “贵家所言,借粮四斗,还粮八斗,借钱一千,月息四百,与上述条律相违,似有不妥,此乃其一。” “此份契约上未载明土地四至与租期,只模糊约定‘青山开成熟地’,似有随时毁约之嫌,此乃其二。” “更有‘棚民互保,一人欠租,全棚受罚’、‘撤棚另迁,则地归主有’、‘棚民一应所产,只许卖给本山山行,违者罚没’,诸如此类,形如连坐强买,尽数与大清律相违背,实实实……实在是过于荒谬,此乃其三。” “其四,文末写有,‘无力偿还者自愿与主家为奴’,我等俱是良家百姓,大清律明言‘压良为奴,违者杖一百’,晚生览阅斯文,毛骨悚然,不合制者甚多。为贵家计,还望另请官媒拟契为宜,若……若贵家一时寻觅不到合适官媒,晚、晚生也可代劳,只是这契约当真签不得则个……” 好嘛,从一到四列得清清楚楚,法律条文背得也精熟。 除了口音太重,没啥大毛病,此人是个人才啊。 蔡联眼前一亮,好以整暇地凑上前去,饶有趣味地一边打量,一边说道: “哦,阁下自称晚生,莫非是读书人?还未请教贵姓、台甫。” 那人似乎被读书人这三个字刺激到了,面色赧然,连连摆手,语气慌乱。 “不敢不敢,区区末学童生,不敢当读书人之称,亦不敢称尊姓,有辱清听。” “在下敝姓韩,贱名台,草字经之。” 蔡联缓了好几息才弄明白,感情面前这个二十大几的童生叫韩台韩经之。 当即大笑出声。 “哈哈,原来是韩童生当面,失敬失敬,不过这些话你还是留着跟陈家那些人说吧,希望他们能听进去你的大道理和大清律。” “有件事情要告与诸位,在下刚刚屠了兵、杀了吏、宰了官,要占这雷公岭落草,早晚官兵就要过来厮杀,非是在下不愿和诸位做邻居,诸位要是不想被官兵杀良冒功,还是尽早另寻他处吧。” 说罢就转身离去,准备着手安营扎寨。天色已然不早,已经连续数晚露宿野外,今晚好歹也得弄个棚子凑合着睡上一觉。 王保等人也哄然大笑一番,挤眉弄眼地跟着走了。 直到这时,这伙流民这才注意到面前这帮人身上血迹斑斑,而且手握刀枪,山风一吹,一股子浓重新鲜的血腥味扑鼻而来。 感情真是伙落草的杆子! 人群轰的一下四散而逃,不少人吓得连滚带爬,手脚并用地向附近山林里跑去。 似乎慢走一步就会被砍了脑袋、丢了性命。 内里有些年弱老者和妇女幼童,落在众人之后,无不哭天喊地,呼儿叫夫。孩童们受此惊吓,个个嚎啕大哭,宛若末世降临。 蔡联强硬着心肠装作没有看见,他这样也是为了这伙流民好,留在这里,官兵一来,只有死路一条。 蔡联也不是没想过吸纳他们入伙,正是有此想法,他才故意把事情说得极端可怕,就是想借此试探,看看这些人里有没有对鞑清恨之入骨、敢于反抗之辈。 但就目前来看,这伙流民只适合扛着锄头继续当顺民,不适合提起刀枪上战场。 罢了,道不同不相为谋。 他不是宋江,不是瞅见谁,谁就得上梁山。 “都别看了,抓紧时间搭起两座棚子来,先把物资放进去,万一下雨损失就大了。” “得全兄弟身上有伤,便守着马匹啃草饮水;二毛你去前边高处放哨,捎带盯着点那伙流民;王保支锅烧火做饭,其余人等砍树搭棚,开始行动!” 随着蔡联几声招呼,众人连忙分工行动,自顾自地忙活起来。 直到这时,四散而逃的流民才发现这伙杆子居然一点也不扰民,他们身上或许没啥钱财,但粮食还是有那么三斗五斗的,更别提内里有不少女眷孩童。 要知道,粮食在这大山里,从某种程度而言比银钱还金贵,山里的土匪强盗抢掠的第一目标就是粮食,粮食抢够了才轮到银钱。 每年因为抢粮和护粮而死的人不知凡几。 女眷孩童就更是抢手货了。 说个冷知识,在封建王朝,孩童也是可以卖钱的,并且还是抢手货。 女眷就更不用说了,但凡强盗杆子无不是见色如命,最喜欢干的就是奸淫妇女,而且厌烦了之后还可以转手再卖出去。 可这伙杆子居然无动于衷! 刚刚那么好的机会,完全可以将他们一网打尽,但那名头领却自曝其短,还劝说他们赶紧走,天下还有这样的杆子么? 流民们不懂,都把目光看向他们当中唯一的一名读书人。 韩台也搞不懂,他从四川酉阳和同乡一路逃到郧阳,路上历经千辛万苦,好几次险些丧命,其间的罪魁祸首,首先是朝廷的官兵衙役,其次就是强盗杆子。 可这伙杆子偏偏异于常人,居然对他们这块到嘴的肥肉毫不动心! 真是奇怪也哉。 等等! 或许这帮匪类是故布疑阵,担心己方人多势众,故意如此,实则是想等到天黑了再动手? 当韩台将心中猜想说出来时,获得了一片赞同。 这才对嘛,天底下哪有不杀人、不抢掠的杆子! 人群中有人低声吼道:“那咱们晚上就不睡!一旦杆子摸上来了,咱们就跟他们拼命!” “对!跟他们拼命!” 人群如是说。 …………………… 这一夜对蔡联等人来说,是踏实的一夜。 他们终于找到了落脚地,大吃一顿以做庆祝后,除了夜班岗哨,其余每个人都躺在简陋草棚里美美地睡了个踏实觉。 但对流民来说,却是无比折磨的一晚。 晚餐时分,因为害怕点火暴露他们在林子里藏身的位置,所有流民都是啃的冷干粮,喝的是凉水,没有干粮的甚至只能吃生玉米和生红薯。 如果仅仅如此也就罢了,偏偏蔡联他们炖煮了满满一大锅腌肥猪肉,浓郁的肉香混着厚重的油脂香,四下弥散,将每个流民都勾的欲仙欲死,口水不住地吞咽,根本止不住。 甚至有人实在被勾得受不了,孩子们也都馋哭了,吵着闹着要吃肉,便提出想偷摸过去捡点剩骨头回来,但却被韩台等人严厉制止。 用韩台的话来说,这是三十六计中的引蛇出洞,端的“用心险恶”。 于是流民们只能强吞口水硬撑了整整一宿,所有人都不敢睡。 结果当然是什么也没发生。 第二天韩台有些挂不住脸,于是天光刚亮,便一迭声地催促众人,抓紧收拾那点可怜行李,赶紧转移他处。 殊不知,这一去却真个是羊入虎口。 第17章 苦一苦百姓,骂名我鞑清来担 话分两头。 随着当初经历过税卡之战的百姓返回住处,那日发生的事也随之传遍了竹山县的山山水水。 不到三天时间,雷公岭曹化龙的名号在竹山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然而人上一百,形形色色,那群百姓里也不乏有贪图钱财奖赏者,当天下午就到县里报了案。 知县刘大成和护游击事孙抡魁得知消息后自然又是一顿急赤白脸,不过他们并未把前后两件事串联到一起。 崔家寨塘那次,蔡联出现在官兵面前的形象,是一身白衣的“无名氏”,最后又“救”走了白莲教徒。 所以他们理所当然地认为,必是白莲教匪的手笔。 而此次蔡联当众否认了白莲教身份,声明只是落草雷公岭的杆子,喊出来的也是最常见的官逼民反,以及杀贪官污吏、抗拒设卡截税诸如此类的口号。 二者的性质一下就区分开来。 前者是当今皇上点名督办的邪教谋逆大案,省里、府里一把手亲自抓的重点工作。 后者虽然也杀了朝廷官员(从九品额外外委也是官),但最起码没扯旗造反,虽然也是死罪,但最多归结为暴民抗税杀官,最后落草为寇。 这种事在我鞑清太常见了,属于一般性的重点工作,二者的重要性和迫切程度不可同日而语。 但不管怎么说,连续两件性质极其恶劣的大案先后发生在他们辖区,作为地方主官和绿营主官,他们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想要保全自身,必须要在上级问罪之前,拿出切实可行的措施,将这两件事的负面影响降到最低,不然绝对没有好果子吃。 于是二人各自召集重金聘请的师爷,一番商议过后,认为事情要分两步走。 第一步就是“如实”上报,上一件事他们已经达成了共识,而这一件事的起因是县衙衙役勾结绿营官兵私自设卡。 这是朝廷明令禁止的事,属于提了就会引火烧身、罪加一等。 但是不要慌,花钱请师爷的作用这时候就体现出来了, 经过这帮专业人士的操作,一番春秋笔法过后,事情就变成了“暴民”曹化龙借口抗税为由,纠结乡间流氓无赖,煽动愚知棚民闹事,官军衙役前去剿灭,不料敌人人数众多,而且提前埋伏。 故而遭受重创云云。 第二步就是要拿出“成绩”。 这一步必须要快,必须要在上级回文之前,立即再报送一份喜报上去,这样才能变被动为主动。 至于成绩要从何而来,那就很简单了,照抄作业呗。 直接抄上一任竹山知县常丹葵的作业就行。 此人现在已升任湖北省武昌府同知,专管白莲教这一块事务,他下手可是出了名的狠。 “凡衙署寺庙关锁全满,吓诈富家无算,赤贫者按名取结纳钱释放,少得供据即施惨刑” “以铁钉钉人壁上,或铁锤排击多人,足骨立断;情介疑似者解省城,每船载一二百人,饥寒就毙,浮尸于江;殁狱中者无棺殓” 如此倒行逆施、丧尽天良,以至于后来连满人都看不下去了,心说你一个汉人怎么对待同族比咱们满人还狠,真下得去手啊。 为了平息人心,安抚民众,嘉庆直接将此人定为引发白莲教起义的罪魁祸首,明正典刑,传谕天下。 当然,这是后话了,此人眼下正因为打击白莲教得力,可是颇受清廷嘉奖,称为能吏,前途一片光明。 于是刘大成有样学样,立即纠集衙役和部分绿营兵。 “亲率衙役,遍历各乡,逐户搜查,凡遇可疑之人,即带回县衙审讯。用夹棍、拶指等刑,逼取口供,株连多人” 又重点盯住寺庙道观一类。 “在县西武当庙有教众秘密聚会,大成率兵役包围,捕获三十余人,搜出经卷、画像、符咒等物” 逮捕的这些人中,“教首”凌迟处死,枭首示众,家产抄没; “骨干”斩首,家属流放三千里; “教徒”杖一百,流放新疆,或“枷号示众三个月”(注1) 打击完白莲教,自然还得收拾抗税的乱民。 按理说首当其冲就要剿灭曹化龙一伙,可还是那句话,让他们欺负手无寸铁的平民百姓毫无问题,这曹化龙能以五人杀败十余人的衙役兵丁,战斗力自然不容小觑,加之他们手上还有数杆鸟枪。 针对这类“大寇”,要么等主力回师,要么等乡勇建成。 前者遥遥无期,福康安在湖南四川一带虽然是捷报频传,但实际战线摆在那,明眼人都知道苗疆之乱这仗还有得打。 后者则需要等湖广总督批文下来,急也急不得。 于是刘知县和孙守备的策略就是徐徐图之、另辟蹊径。 大寇剿不了,普通的棚民还不遍地都是? 苦一苦他们,骂名我鞑清来担,“借”上几颗首级,这事不就能交差了么。 策略既定,双管齐下,顿时在竹山县掀起一阵腥风血雨。 当官的指定的任务数,到了下面立马翻了一翻不止,官兵衙役就像一群闻到血味的蚊子倾巢而出,疯狂借此捞取好处,根本不择手段。 他们成群结队,入坊下乡,大肆搜捕教匪和乱民。 普通百姓凡是不给够钱的,便诬为教匪,动辄拿人入狱,严刑拷问,屈打成招。 又令那几名报案之人带路进山,挨个指认所谓的“乱民”,当日在沟道及其附近的棚民凡是拿不出足够钱财免灾的,轻则抓回衙门,重则当场杀良冒功,砍下首级交差。 一时间,竹山县破家灭门者无数,百姓哀嚎遍野。 在这种情况下,韩台带着一伙慌不择路的流民,一头撞了上去。 恍惚间韩台还以为世界末日来临了。 外边到处都在抓人,他们先是撞上了一队衙役,被抢了最后一点银钱粮食,然后没走多远,又撞上了一伙绿营兵。 这次他们终于学聪明了,远远看见后掉头就跑,毕竟这些人的德行,他们进山前就已经领教过好几次了。 但韩台还是低估了这些人兽性。 这伙绿营兵漫山遍野的晃荡,正愁没有凑够任务数,见到这伙来路不明的流民立即动了杀心。 不由分说地追了上去,青壮男子见到就杀,砍下首级冒功。小孩抓了转手卖给人牙子,女眷抢回去淫乐。 玩够之后要么杀了灭口,要么卖进山里的土窑子,总之就是不肯放过一个。 可怜他们出雷公岭时一百五十余人,事后清点一番,被杀的、被抓的、逃散的……凡是能喘气的全部算上,只剩下八十出头,可谓惨不忍睹。 荒山野岭间,幸存下来的八十余流民血泪俱竭,仅剩的五十余名青壮牙齿咬碎、目眦尽裂,纷纷以头抢地,怒吼着要回去复仇。 “慢着!” 韩台缓缓脱下那件堪称百衲衣的长衫,将其披在一名永远失去双亲的孩童身上,裸露出瘦骨嶙峋的躯体,拦在人群之前。 “你们赤手空拳,去了就是找死!” “你们死了不要紧,看看剩下的这些老人孩子,没了你们,他们怎么活!” 人群顿时一滞,出现了短暂的失声,但终究有人不甘咽下这股滔天之恨,嘶吼着叫道: “那怎么办,难不成就这么算了?咱们的亲人乡人就这么白白死了、没了?” “此仇不报,咱们还算男人么!” 韩台闻言抬起了头,拭去了泪痕,眼神中充满了刻骨的仇恨,一字一句的道; “仇当然得报,也一定要报!” “但不能就这么去报……咱们……咱们掉头回雷公岭……那里有人会带咱们报仇的。” “一定会的……” 第18章 干把大的 所谓筚路蓝缕,以启山林。 连着两日斩棘伐茅,开荒辟地,蔡联等人在连轴转的劳碌里,度过了一个平淡无奇的端午节。 节后第二天,众人彻底结束了风餐露宿的野居日子,悉数搬进了新搭就的草棚。 也算沾了点节日的喜气。 但此草棚非棚民之彼草棚。 而是用松木削尖,经火烤后碳化表层,再钉入土中为柱。上边接上圆锥顶,束草为墙,门窗俱全的Plus版本。 单就工艺和外观来说,堪称原滋原味的原生态和满满的田园风。 美中不足的就是蚊虫有点多,再加上刚割的湿草没来得及晒干晒透,铺出来的床铺有点潮,睡时间长了容易得风湿病和关节炎。 但都这时候了,还要啥自行车啊,有房、有床、有饱饭吃,昨夜每个人都睡得觉格外香甜。 唯独蔡联点起两盏油灯,翻出笔墨纸砚,在油灯下写写画画,计划天一亮就开始投入军事训练。 毕竟从崔家寨塘暴起反抗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六七天时间,眼下住的问题已经解决,接下来必须把训练当做第一要务。 多的暂时不敢奢求,最起码缴获的六根鸟枪必须达到人人会使的程度。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 清晨,他还在睡梦之中,房门便被碰碰砸响。 “大当家!大当家快醒醒!他们,他们又回来了!” 急促的话语让蔡联瞬间清醒,睁开眼睛的那一刻,右手自然而然地摸向床边的腰刀。 他没有第一时间去开门,而是踮着脚走到门口处,将身子贴于草墙,缓缓拔刀的同时低声询问道: “说清楚点,到底发生了何事。” 外边的人顿了一片刻,似乎意识到表述欠妥,于是赶紧重新讲述。 “回大当家的,是大前天出走的那伙子流民又回来了,只是……只是他们人数少了很多,而且,而且好像都快饿得不行了……” 蔡联终于听出来是陶罐子的声音,已经拔出半截的腰刀,又无声地送入了刀鞘里。 ****************************************** 还是岭口的入口处,还是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但人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些人了。 至少不全是。 看着这群鹑衣百结、瘦骨嶙峋的流民,他们的衣服似乎比前几日更破了,如果说之前他们身上的布料还能勉强看出衣服的模样来,此刻却只能称之为破布条子了,连口破麻布袋都比不上。 人也比前几日更瘦了,裸露出来的腹部明显向内凹陷了进去。 精神头更是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前几日他们还会主动围上来讨价还价,为首的年轻读书人还会张口讲道理,闭口大清律。 而现在,无论老少男女,每个人都是那种麻木不仁、半死不活的模样。 蔡联有种错觉,面前的这六七十号人,人是回来了,但魂好像没了…… 见到正主出来,不待蔡联张口,韩台便目光空洞地、自顾自地讲述起来。 语气幽幽,似乎没有半点活气儿。 从出岭后碰见衙役,再遇见绿营兵,然后众人商议掉头,到最后的返程…… 全程没有任何表情,也不带任何情感,但却勾勒出了不忍与闻的人间惨剧。 “衙役挨个搜身……连小孩也不放过……最后一点银钱……最后一粒粮食……都没了……” “绿营兵追上来了,先放枪……再射箭……然后就用刀砍,用长矛捅……五叔五十多岁了,人还没完全断气……他的头就被活生生割了下来……妇女……娃娃……跑得慢一点的都被掳走了……” “回来沿途家家闭户,村村关门……没有人接纳我们……别说借贷租地,就是卖身为奴,那些山主地主也懒得收,还放狗把我们往外撵……一点吃的都没了……不断有人掉队……倒下了就再也起不来了……” 匪过如梳,兵过如蓖,官过如剃,没有比这句话更能说明问题的了。 至于山主地主,他们只对有着一定生产资料、且有家小、以家庭为小单位的流民感兴趣。 便如前几日的陈家。 因为这代表着你有一定的生存生产能力,作为雇佣方可以尽可能地减少物料成本的投入。 投入变小了,将来的收益自然会最大化。 加之身边有家小,一旦安家下来就不会随随便便逃跑,方便拿捏压榨,这是管理成本和投资风险的双降低。 只有符合这些条件的流民才是抢手的优质资产。 一旦变得一无所有,而且老人被杀,妇女小孩被抢。 这样一群背负血海深仇、以大量青壮年为主的流民团伙,随时都可能干出暴力性事件,脑子有病的山主地主才会去接纳。 如今周围府县灾害连连,自带家什、又听话、又能干活的流民大把的是,韩台这伙人沦落成这幅处境,只能说是“情理之中”的事情,相当符合我鞑清的国情。 “道理”蔡联都懂,但他右手还是不受控制地摸向腰间的刀柄,凭借掌间传来的冰凉触感,压下了心头各种负面情绪。 先前是想过将这些人纳入麾下,但从未想过以这种方式纳入。 但事已至此,他还是第一时间吩咐道: “王保,告诉大家今天先不训练了,继续造棚子,先不管好坏,能造多少造出来多少。” “还有,你现在就回去支锅煮粥,记住,别放太多米,越清越好,他们现在不能吃稠的。” “大当家……”王保悄悄凑了过来,贴着耳朵小声嘀咕,“人太多了,粮不够,管不了这么多人……不如只留下青壮……” 其他人也先后看了过来,虽然没人说话,但是估摸着跟王保是一个意思。 营地里的物资储备他们心里都有些底,一下多出这么多张嘴,只怕要不了几天就得断粮。 唯独龚强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 他虽然有心,但也知道目前的难处所在,只能无言以对。 众意如此,如果蔡联只是一个普通的杆子首领,八成会采用王保和众人的意见,毕竟这样既能扩充实力,也能减少一些粮草消耗。 这笔账谁都会算。 但是成大事者,不仅要算物资上的账,还得算人心上的账。 拢共就四百斤多粮食,这伙流民六十人出头,里边青壮占了近七成,即便把里边老弱妇孺全部赶走,又能再吃上几天? 这种情况下,早断一天粮和晚断两天粮没什么区别。 相反,只要妥善安置下这三成的老弱妇孺,那么这帮青壮就会彻底归心,并为他所用。 这笔账王保等人算不明白,但蔡联心里却是门清。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迎,反受其殃。 要干就干把大的! 哪怕冒着撑破肚子的风险,蔡联也要将这伙对官府恨之入骨的流民一个不拉地全部吃下! 然而优秀的领导者可以力排众议,却不能一意孤行。 面对众人的顾忌,蔡联没有选择用大道理说服。 不是不可以,而是没必要。 面对刚刚落草的一帮原棚民,刚吃上饱饭没几天,大字不识几个,有的连县城都没去过,你跟他讲人心的作用?讲长远的发展? 事倍功半,谁费那劲! 蔡联选择直接砸钱。 第19章 独擅收附之机 早在税卡之战的时候,蔡联就和众人定下过规矩,“凡有收获,全部充公,不许私藏,按功分配”。 在雷公岭落脚之后,蔡联第一时间兑现了承诺。 按照三七分的规矩,七分归公中,三分分到人。 一共将近400两银子,其中150两左右是他在崔家寨塘以一敌三的战利品,自然归他个人所有。 剩余250是税卡血战所得,其中三成按功劳大小分到各人,蔡联拿了大头,胡大海、王保、王得全、龚强四人其次,皮二毛、叶高楼、陶罐子再次之。 剩余七成是公中资金,有170两左右。 蔡联砸的钱既有公,也有私。 “我意已决,所有流民全部接纳,青壮所需一应物资不足者,全部以公中钱购买,老弱妇孺所需不足者,由我个人承担!” 众人完全没料到会是这么个安排,个个惊讶万分,但见蔡联郑重其事,只能地拱手领命。 倒是龚强嘴巴微张,似乎想要说些什么,蔡联故意当做没有看见,径直转过身去面对流民。 流民们不是傻子,这些事他们全都亲眼所睹,亲耳所闻,他们知道是谁顶着压力、掏空口袋保全了他们所有人。 等到蔡联转过身时,先是第一个人跪下,然后是第二个,再是第三个…… 最后一个跪下的是韩台。 他死死的、用低不可闻但却深入肺腑的语调说了一句话。 “大伙的命……是大当家的了……” 此刻恰逢旭日东升,夏日的雷公岭草木葳蕤,挂在枝头叶尖的露珠折射着朝阳的金光,蔡联唇角浮起一丝浅淡笑意。 其实即便宣布全部以公中钱花用,也没人敢说一个不字。 毕竟王保等人不是反对扩充实力这一行为,只是下意识觉得多了二十多个没用的人,会平白浪费不少粮食,尤其是眼下粮食紧张。 但是蔡联没有那么做,原因有两点。 第一,接纳老幼妇孺,换来青壮归心效命,别说所费不过百十两银子,就是再多他也愿意掏,哪怕没钱了他带人去抢都行。 而且他也知道龚强想说什么,但越是知道,就越不能让龚强说出口。 施小慧而得大恩,流民们自发跪地就是明证,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一本万利的好买卖,怎么能让别人份上一杯羹呢? 哪怕是寄予厚望的翌日大将,这时候也得靠边站。 成大事者,自然要独擅收附之机,独专抚绥之任。 第二,他是在借这个机会着手厘清集体和个人。 公私分明之事,从短期看实在没必要,尤其眼下统共就七八个人,规矩还定得这般细碎,未免太过繁琐。 但拉长时间来看,只有让每个人都把实实在在的利益攥在自己手里,才能长久调动大家的积极性,这样才能做到集体收益和个人收益的双增加。 大锅饭虽然容易做,但却不好吃,更不养人。 来自后世的经验告诉他,宏大叙事再好,也得将好处落到个人头上,不然充其量也没那么好。 治大国如烹小鲜,想造反,就更得先吃上小锅饭。 现在两点全部落实,看起来效果不错,接下来就是如何妥善安顿的问题了。民以食为天,面对一群饥肠辘辘的流民,首先得解决他们吃饭的大事。 对此王保一脸作难,不光是粮食有限,器具也不够用。 流民们在逃命途中一应辎重全部丢失,营地里只有一口大锅,即便轮翻着煮出几锅饭来,也没足够多的碗,总不能让他们用手捧着吃不是。 起步就陷入了困境,蔡联本来也有点懵,但不经意间目光略过周边山林,顿时一拍脑袋。 怎么把竹子给忘了! 竹山县,顾名思义,境内山多竹也多。 只是雷公岭历来未经开发,各种树木竞相生长,山间的竹子缺乏人工培育没能繁衍成林,夹杂在万木之中,分布得零零散散,一直没有引起注意罢了。 实则竹子数量众多,而且近在咫尺。 蔡联立即下令。 “王保,把营地里的坛坛罐罐全都清理出来,跟大锅一道支起来,烧水煮粥。” “大海,你带三个人,去把成年的毛竹砍上百十根,每人发两根截断的竹筒。一根当饭碗,一根当水杯,先撑过这两天。” 第一个难题迎刃而解,王保脸色舒展开来。 他的动作很麻利,很快营地里就升起袅袅炊烟,谷物的清香味也随之逸散开来。 山间也是斧斤丁丁,林子里的竹子数量多得惊人,胡大海带人专挑碗口粗细的老竹下手,刀砍斧斫之下,断竹之声连成一片,惊起阵阵飞鸟。 趁着煮饭砍竹的空当,蔡联开始带人逐个排查流民的身体健康状况。 穿越前距离那场世纪超级疫情过去不久,公共卫生安全和流行疾病安全的概念,哪怕换了时空,依旧刻骨铭心。 然而即便早有心理准备,结果出来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心惊肉跳。 流民们的健康状况很不乐观,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六十三人里各种小伤小病就不用说了,最棘手的是有三人发烧,两人腹泻呕吐。 还好这些症状都是在不同个人身上、单例出现的,要是混合病症大量出现,蔡联就算再是雄心壮志,也得马上带人跑路。 通过询问病因,得知两名发烧者是夜间露宿山林受凉,一人由外伤红肿发炎引起。呕吐腹泻者则是因为路上饿急眼了,吃了不知名野果野菜导致。 蔡联这才略微松了口气,但还是不敢掉以轻心。 当即下令腾出一间最边缘部位的草棚来,将这五名症状严重的病人尽数隔离。 “把火堆里的草木灰全部取过来,围绕这个棚子三十步范围,厚厚撒成一个大圈,没我的命令,任何人都不准进出圈内外!” “龚强,你专门负责此事,违反禁令的,初犯先打军棍,再犯直接动刀子,绝不能妇人之仁!” “是!”龚强脸色也不好看,他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立刻行动起来。 其实消毒得靠生石灰,眼下自然是寻不到的。 用草木灰是退而求其次的举措,既是为了起到标记警示作用,也是为了给浅表伤口一定程度上止血、抑菌,收敛创面的渗血渗液。 顺带还能隔绝一部分虫蚁。 同时蔡联也没忘了准备淡盐水、草木灰水和寻找高岭土。 淡盐水内服能补充水分盐分,防止虚脱,外用可以抑菌、减轻红肿。 草木灰水外用可以中和酸性毒虫毒液。 高岭土在反复泡泥、静置滤杂、风干研磨,沸水调和后可以应急止泻。但这个并不容易得到,需要投入一定的人力去广泛寻找,虽然雷公岭里也有个岭字,可能不能找到全靠运气。 倒是前两样东西很快制备出来,并投入了使用。 惊惶初定的流民们捧上满是竹木清香的竹碗竹筒,人手一碗用珍贵食盐泡出来的淡盐水,小口小口啜饮着,唯恐洒漏了一星半点。 多日来的颠沛流离使他们身体极度缺乏水分、盐分和热量。 小小的一碗淡盐水恰恰符合这三种需要,喝进嘴里每个人都精神一振,连眼睛都亮了几分。 也有人舍不得一口气喝完,省下半碗来,身上有因为磕碰或是摔擦出现的伤口,小心翼翼沾上一点,涂抹在伤口周围。 疼是疼了点,但这样做的好处每个人都知道。 还有人饱受蚊子虫子叮咬之苦,使用草木灰水外用,痛痒之症几乎是瞬间便有所缓解。 有一说一,这些都是蔡联临时想出的救急法子,只能缓解眼前难处,可在受尽苦难的流民眼里,这已经是莫大的活命恩德。 最起码说明了一点,这位刚刚认下的大当家,打心眼里把他们当人看,实打实地在给他们谋活路。 尤其是那五名病人,初时还想隐瞒病情,生怕暴露后会被赶走或者杀死。 但此刻全都将心放到了肚子里,在被画好的草木灰大圈里,喝完淡盐水后的五人痛哭流涕,齐齐跪倒在棚外不住地磕头。 而此时蔡联却拉着韩台,详细询问起外边的情况。 第20章 吊诡的仓乐山大集 连续两顿加了盐的稀粥下肚,流民们终于缓过了大半条命。 肚里有了粮食,内心也不再惊惶,骨子里积压多日的疲劳便猛地爆发出来,哪怕天光尚早,还不到晚间时分,扩充了数倍的营地里就陷入了一片沉静。 老弱妇孺和病人全都住进了为数不多的棚子里,外边草地上则人挤人,间不容发地躺满了青壮。 虽然条件简陋,却众人却纷纷酣然入梦,不少人哪怕在梦里仍下意识地嘴角带笑。 时隔多日,他们终于得到一夕安寝。 蔡联带头露宿,趁着天地间还剩几缕夕阳的余光,便吩咐在营地四周升起十多堆篝火。 眼下虽是夏天,但山里的夜风颇有些凉,加上夜露沾身,点起篝火既可以帮助缺衣少被的流民取暖。 也是为了夜间照明和升烟驱蚊,可谓一举多得。 燃烧的木材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蔡联又往里丢了把艾草,第一个开了口。 “咱们这回是一口吃成了胖子,人是都收下了,但是物资医药奇缺,不快点解决这个问题,好不容有的局面马上就会被打回原形。” 众人闻言都点了点头,眼睛里却满是疑惑,这事不早就有所定论了么,花钱买就是了。 一时无人接话,蔡联看穿了众人心思,便接着说道: “买也没那么容易,白日里我仔细问过了那个读书人韩台,据他所说,外边的衙役官兵都抢红了眼,各处要道都设了卡,越往山外盘查越严。” “上次税卡之战闹得够大,官兵已然有了戒备,短时间内不宜再撩拨官府了。召集你们就是想问一问,想要采购大宗物资,除了往山外走,大山里边有没有路子?” 说这话时,蔡联只是抱着一丝侥幸心理,其实他也知道,大批量采买物资,要么进城,要么去山间大集,可这些集市全都依傍山外官道,当下根本不宜靠近。 那就只有去抢,可早就定下了规矩,不抢百姓,官府眼下又碰不得。 思来想去,唯有朝狗大户下手了。 正准备问询问附近有没有软柿子可捏,谁知他话音刚落,众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报出了同一个地名。 “仓乐山大集!” 卧槽,还真有! 这合理嘛? 在座的都是老棚民了,对山里的情况异常熟稔,当即七嘴八舌地讲解起来。 原来蔡联的想法并没错,但那是常规思维,对应的是正经买卖。 而不正经的买卖往往反其道而行之。 私盐就是其中的典型例子。 自从封建王朝实行盐铁官卖以来,私盐买卖就诞生了,可以这么说,私盐和官盐的历史同样悠久,有官盐就一定有私盐。 历朝历代在法律层面,对私盐从来都是严厉禁绝的,但不管政策严苛到什么程度,私盐买卖却在全天下都广泛且普遍地存在。 这是上至天子,下到草民,全都心知肚明的事。在我鞑清,私盐的市场占有量一直稳压官盐一头,甚至数头。 而这种情况在郧阳地区尤甚,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有多种。 其中最主要的问题是不合理的引岸制度,导致官盐私盐价格相差太大。 清代实行严格的"纲商引岸"制度,郧阳府六县一堡为法定的淮盐引地,必须食用从两淮盐场经长江、汉江水路转运而来的淮盐。 但郧阳距离两淮盐场近3000里,运输成本极高;而与四川大宁(今重庆巫溪)、巫山盐场仅一山之隔,与陕西潞盐引地也仅数百里之遥,地理上的天然优势为邻境私盐的侵灌创造了绝佳条件。 郧阳市面上的官盐,价格在每斤40-60文,而私盐的市场零售价则在10-20文左右。 官盐与私盐的整体价差达到三分之一甚至是二分之一,除了价格天差地别,私盐的品质往往也更胜一筹。 如果仅仅是质量差、价格高也就算了,反正我鞑清可以把刀架在草民的脖子上,逼着他们硬买官盐吃。 可问题是,即便官盐都烂成了这样,却还远远不够吃。 自乾隆三十七至三十八年(1772-1773年)起,数百万流民涌入川楚陕交界的巴山、南山老林地区,郧阳府人口在短短二十年间增长了三倍以上。 但我鞑清并未相应增加郧阳的淮盐引额,乾隆六十年(1795年)郧阳府额定盐引仅6480引,仅能满足约10万人的食盐需求,导致其余数百万流民只能依赖私盐。 这便是王保等人嘴中仓乐山大集的由来。 其实竹山县最大的私盐集散地主要在南部山区,因为从竹山县的第一大渡口——官渡,再往南一百八十里就是四川的大宁县。 那里有著名的大宁盐场,也是整个郧阳地区最大的私盐来源地。 而仓乐山却在竹山的东北部边界,南部的私盐想要到达北部,势必要经过县城附近。 这无疑会加大被缉私的风险与运输成本,所以仓乐山的私盐主要是承接于北部邻县的郧西县和上津堡。 这两处地方北接陕西的商州和平利。 来自邻省的潞盐从水陆和陆路同时过境,顺着田水、天河汇入汉水,一路顺流而下,直至仓乐山附近的野渡码头,最后再转运至深山之中发卖,可谓是活竹山县北部山民无数。 由于需要转运进山,自然少不了人扛马驮,而竹山的道路情况太差,特别费马。 概因碎石子最容易伤马蹄,即便钉上马掌,也只能稍稍延缓和减轻而已。 如此一来,人力转运便占了大头,所以偶有农闲时节,年轻力壮之人就会自发前去扛活挣钱。 像王保年轻的时候,还有龚强、胡大海等人都去过。 蔡联弄清楚了前因后果,顿时喜出望外。 原来真有这么个地方,偏偏还游离于官府的监管之外,那说什么也得去一趟。 虽说他之前寻思着找个软柿子捏,其实也是迫不得已想出的下下之策。 主要是郧阳山区的大户跟普通大户不同,山里遍地棚民,这里的大户们在山里广置产业,豢养了不少家丁护院。尤其是郧阳府内铁矿众多,冶铁业发达,这些大户手里的武器比起蔡联他们多半只强不弱。 如果仅从单兵战斗力而言,这些狗大户甚至比官府的兵马还要难啃。 这个问题早就困扰蔡联许久,不然他一开始也不会想着花钱去采买物资。 如今仓乐山大集的出现,给他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既然在那连官府严禁的私盐都能买到,那是不是也能买到其他违禁的物品呢? 一想到这蔡联就浑身激动。 现在人有了,可装备也着实缺得紧呐。 都落草为寇了,总不能还老想着靠花钱买东西,这真的合理嘛? 传出去了还不得被附近的狗大户们笑掉大牙? 第21章 人太多了 翌日一早,留下四人负责看守营地,明确以王保为主,王得全为副。 蔡联亲自领着熟悉路径的龚强、胡大海,以及想要见见世面的皮二毛,携带三支鸟枪和一应长短兵器,牵着唯一的马匹,捡小道奔赴仓乐山。 临行前,蔡联将王保带到僻静处,低声面授机宜。 “我此去长则五日,短则三天必回。” “营地还有不到三百斤粮,不管男女老少,每日仅以三顿稀粥吊命。万不可让他们吃饱饭,尤其是青壮,不然仅凭你们四人根本看顾不过来。” “这些人都缓过了那口气,每日不能让他们闲下来,人一闲就容易生事。” “将他们全部打散编组,逐组分派活计,活不能重,但一定要有。不管是挖野菜、编草鞋、捡柴火还是割草、砍树、搭棚子,只有完成任务才能给饭吃。干得好的吃稠的,干得差的吃稀的。” “你四人睡觉时一定要睁着半只眼睛,别睡得太死。除了轮班带人放哨,其他时间都要形影不离,切记切记。” 王保全神贯注,连连点头,唯恐记漏了一星半点。 每当这时他就无比痛恨自己不识字,不然就可以写下来慢慢看,不断巩固加深记忆。 说到最后,蔡联抬头看了看岭口等待的三人一马,忽然做了个深呼吸,猛地将王保拉到身前,以几不可闻的声音嘱咐。 “万一……我是说万一……万一事不可为,不管是流民因为缺粮闹起来,还是官兵来犯,其他的什么都别管,你们四人都要以保命为上。” “老哥,咱们是同过生死、共过患难的老兄弟,到时候别迟疑,径直来仓乐山寻我,我绝不怪你!” 说完不待王保言语,转身大步离去。 一声呼哨,四人一马便消失在岭口的转角处。 等到王保反应过来,一阵山风扑过,眼前哪还有蔡联的人影,他急忙追至岭口,只看见逶迤的山道上,四道人影越来越小。 王保年近四十,清代人口始终处于高出生、高死亡状态,底层成年男性的平均寿命在27-33岁,他时常自嘲是黄土埋到脖子的人,但此刻却忽然蹲在地上泣不成声。 他记不清自己多久没有哭过了。 日复一日的棚民生活早就让他变得麻木,他一辈子孤苦无依,父母死后因为太穷也娶不起媳妇,唯一的亲人就是死了十多年的亲弟弟。 每每午夜梦回,他梦里念叨最多的除了沉默寡言的父亲,终日辛劳的母亲,就是那个天真可爱的小弟了。 “要是小宝子还活着,兴许就跟大当家一般大吧……” 浑浊的泪水糊满了粗糙的面庞,王保用那双枯瘦皲裂的大手擦了又擦,很久很久才止住内心深处澎湃汹涌的情绪。 最后抹了一把脸,王保站了起来,将腰身挺得笔直。 他径直朝营地走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大当家都叫咱老哥了,咱这把老骨头除了雷公岭,哪也不去了…… ******************************************************* 仓乐山在雷公岭正东方,大路相距三十多里,小路相距将近五十里,而且无论大路小路全是山路。 蔡联他们这种情况自然只能走小路。 所谓小路,准确来说只是人踩马踏出来的小径,坑洼崎岖不说,由于夏日的草木格外茂盛,哪怕有熟悉路途的龚强胡大海指路,仍然走着走着就要停下来,需要仔细分辨一番方向,才能重新前行。 即便如此,每走一段路途就能看到散布在山间的标志性草棚。 这已经是正儿八经的深山老林了,可不是崔家寨塘那种原本是深山老林,却已经被开发成适宜人类居住地的山地。 在这都能看人烟只能说明一个问题,山里的流民更多了。 出乎意料的,衣衫褴褛的棚民见到他们第一反应不是惊吓,而是纷纷凑上来询问换不换盐。 感情是被当成了私盐贩子。 不过还别说,自己这一行人长枪短刀的,还真挺像那么回事。 对此蔡联既不承认,也不否认,被当成私盐贩子总比暴露真实身份强,他可是记得当初一亮身份,就将韩台一伙人吓得撒腿就跑。 盐固然是换不成了,但掏出铜钱来一样好使,借此身份沿途一直可以补充热水热饭,顺带还能不断问路指路,所费不过几十文钱而已。 不光众人走着舒坦,吃着痛快,就连马匹也沾了光。 一路上新鲜草料更是供应不歇,搀着偶尔买来的豆子,让马匹吃得直打响鼻,一路上就没停过步、刨过蹄。 如此一来,不知不觉就加快了行程,原本估摸着要露宿深山,第二天一早才能到。 出发前王得全甚至专门提醒,要小心老虎和狼,这两样猛兽在竹山可并非罕见之物,为此还提前准备了十几只松油火把。 结果全没用上,申时末刻,蔡联等人就赶到了目的地附近。 又翻过一道山岭,带路的龚强和胡大海很是兴奋,一齐指着不远处的建筑物大声叫嚷。 “当家……咳咳,掌柜的快看,那就是仓乐山大集!” 皮二毛迫不及待挤上前来,瞪大了眼睛,嘴里喃喃自语。 “这集市真大啊……好多好多的房子……” 没错,皮二毛感叹的是好多房子,而不是好多草棚。 前方群山叠嶂之中,一片山坳之间,一处占地不小的集市赫然显现,其中草棚和窝棚固然也有,但是中间地带的三十多间房屋则尤为惹人注目。 其间既有土坯茅草房,也有在山间极其少见的青砖瓦房。 而这,就是皮二毛等人嘴中的“大”和“多”。 蔡联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皮二毛的头,但在触及那根肮脏的小辫时,下意识顿了顿,接着便不着痕迹地放了下来。 其实他更为在意的,乃是集市外边那一圈歪歪扭扭的寨墙,看起来是木石混合构造,四周还竖着两处两层高的望楼。 不愧是作为私盐集散地的集市,安全系数甩出雷公岭一百条街不止。 蔡联那叫一个馋啊。 此时众人已经离开小径,踏上了正经的山路。 路上人流骤然增多,其中占比最大的乃是鹑衣百结的棚民山民。 他们有两个共同点,一是肩上都系着肩垫,二是肩垫上都扛着绳索与扁担。 其中凡是挑着重物者,就意味着已经找到了活计。 虽然沉重的货物将他们压弯了腰,几乎要喘不过气,糟糕的碎石道路扎破了他们的破烂草鞋,流出了淋漓的鲜血。 但相比较那些坐在路边,眼里满是渴望和羡慕的同行,这一刻的他们无疑是幸福的。 当然也有和蔡联等人一般打扮的人士,而且看样子还不少。 他们大多三五成群往来于道路,个个腰间明晃晃的挎刀带剑,神情桀骜跋扈,在逼仄狭窄的山路上横行无忌,活像一群张螯横行的大螃蟹。 每逢这类人打算进入集市,总会有一两个牵头揽活的棚民凑上前去,弯腰垂首、满脸堆笑,小心翼翼上前问询,是否需要雇人搬运货物。 可换来的,往往只有一句粗暴的呵斥:“滚滚滚……” 诚然,在这里,不管是大集里的私盐还是其他货物,主要依靠人力运输。 但问题是,人太多了。 多到供大于求。 第22章 独门生意 越靠近集市,沿途等待揽活的棚民越多。 作为“掌柜的”,这些事自然不用蔡联出面应付,全部交给了龚强处理。 一开始他还能好声好气地说着“不用”,兴许是看到他好说话,越来越多的揽活人围了上来,堪称里三层外三层,甚至还有人混在里边,趁机偷摸他的袖口和腰带。 此举终于惹得龚强大怒,将腰刀上的破布条一掀,锵啷一声拔刀出鞘,这才吓退众人。 胡大海见状和皮二毛哈哈大笑,也亮出各自兵器,嘴里不忘打趣道: “我说龚大哥,现在知道老好人做不得了吧。” “就是,按我说早就该亮出家伙什了,你看路上这些人哪个不是明火执仗,咱们这么遮遮掩掩,没由得让人看轻了。” 蔡联也有些无奈发笑,看来入乡随俗还是有必要的。 于是换由恶声恶气的胡大海提刀打头,小队终于畅行无阻,直达集市入口。 到了这里就要排队进入了,而且还要按人头缴纳入集费,钱倒是不多,一人一文而已。 对此龚强和胡大海惊诧万分,都说以前并无这个规矩,从前只是不允许流民和乞讨者入内而已。 但收费是没有的。 现如今负责收费的是一队挎刀持棍的汉子,他们对企图入内乞讨揽活的棚民山民喝骂不已,时而棍棒相加,将这些人打得抱头鼠窜。 即便如此,仍有人不死心,时不时凑齐一群后,要么拥到入口处苦苦哀告,要么专拣往来客商出入的乱劲,妄图趁乱蒙混进去。 搞得那队汉子烦不胜烦,对于蔡联这伙明显是来采购的小队,他们只是随便点了点人头,又指了指门口的大筐,见到里边投入了四文铜钱后便挥了挥手,示意可以进入。 蔡联思索片刻,心头恍然。 看来这所谓的入集费并非为了捞钱,而是用来区分真正的采购者,和身无分文之人的手段罢了。 毕竟棚民山民即便身上还有点积蓄,也不会浪费在这上头,对他们而言每一文钱都弥足珍贵,而真正的采购者却绝不会在乎这点小钱。 这样一来,便不用像之前那样劳神费力地去甄别各色人等,只需要交钱的让过,不交钱的一律阻拦就行。 由此可见,集市的管理者并非庸人。 然而入口处的那队人里,有一人却与众不同,他一直盯着蔡联等人的兵器看了许久,还不住地打量着那匹驮马。 蔡联敏锐地发现了那人的异常,眼角寒芒乍起,直接对视过去,同时右手缓缓摸向刀柄。 那人见状讪笑一声,这才转过身去继续维持秩序。 蔡联心生警觉,来之前就听众人说过,仓乐山大集鱼龙混杂,附近的山主地主乃至强盗杆子,都来此地采购低价私盐。 这人如此明目张胆的窥视,莫不是看见自己一行人数不多,还带着值钱的马匹,便起了歹心,想黑吃黑? 当即低声叮嘱身旁三人提高戒备,一定不能走散,这才迈步进入集市。 伴随着身后嘈杂声逐渐远去,蔡联发现所谓的仓乐山大集其实一眼就能望到头。 往街口处一站,市场内的景观便尽收眼底。 这处原本只是私盐集散地的山中小集,由于近些年外界流民蜂拥而入,变得愈发兴旺。 已近发展为拥有粮店、肉铺、酒坊、布店、铁匠铺等的综合性集市,只不过每种店铺只有一家,各自分列街道两旁,颇有些井水不犯河水、各自独家经营的意思。 这显然不是正常集市该有的样子,蔡联略一思索,便咂摸出几分味道来。 看来这每一处独家经营店铺的背后,应该都站着一位本地实力派人物。 只有他们才能做出这等不分门槛高低,全部都垄断经营的生意。 这样自然没有了比价议价的空间,货比三家是没戏了,那便分门别类,一家一家地买过去就是。 反正在哪都是一口价,堪称选择困难症的福音。 首先进入的正好是家粮店,没啥好说的,直接看水牌。 蜀黍8钱8分,荞麦、粟米1两2分,小麦1两1钱,糙米1两5钱,精米1两8钱,全部论石(150斤)发卖。 时至今日,蔡联再也不是以那个用米价来计算口粮供给的小白了。 当时离开崔家寨塘,王保等人挑粮食时全捡糙米和粗面拿,这给蔡联造成了极大的误导。 直到在山里待了七八天,他这才摸清了当地百姓的饮食结构。 郧阳虽然属于湖北,而湖北又是稻米小麦的主产区,但郧阳山多地少,水田更是寥寥无几,所以这里的主粮基本分为三个层次。 官绅阶层,主要吃水田和平地里种出来的大米小麦; 城镇和在山下生活的普通平民,多以旱地种植的各种麦类掺杂各种杂粮为食; 至于山民和棚民则最苦,他们的一日三餐,全靠嚼裹蜀黍为生。 所谓蜀黍,其实就是玉米的别称。 但是此时玉米传进中国大陆不到三百年,真正广为种植的历史才几十年而已,百姓对这种植物了解还不是太深,觉得它的杆子和叶片与高粱类似。 而高粱别称秫(shú)黍,民间为了作为区分,便称呼玉米为蜀(shǔ)黍。 有了这番认知打底,蔡联毫无疑问地将采购对象定位为蜀黍。 “掌柜的,近两年入库的蜀黍,要上90石。” 成年壮劳力单靠蜀黍为食物,每天至少要消耗2斤,其他人按照这个分量的六成计算,那就是每天1.2斤,按照八十人的人头,三个月的口粮来计算,90石还真算不上多。 要不是手头银钱有限,蔡联打算最低也得买上个半年存量的才是。 “嗯,合计79两2钱银子。”掌柜的连算盘都没打,张嘴就报出了总价。 “客官还要点其它的么。” 清中期的白银购买力还是很坚挺的,平常百姓都是用铜钱买卖,很少能接触到银子,至于山里的棚民大多数情况下,更是处于以物易物的阶段。 此时将近八十两的银钱交易,当真不是什么小数目了,结果这个掌柜连个零头都不抹。 不愧是垄断经营,够狠! 蔡联强行深呼吸,控制住情绪,他怕自己忍不住抽刀抢了这家鸟店。 不过掌柜的话倒是给他提了个醒。 脑海中回忆起一段后世的知识,长期单一食用玉米,身体会极度缺乏蛋白质与维生素,容易患上糙皮病与体虚症,所以还是得搭配点精粮和豆类。 “劳烦掌柜再给挑上一些糙米和黑豆,凑个90两的整数,对了,还是全都要近两年入库的货色,若是陈粮我可不认。” “这是10两定钱,烦请开个执收单子,明日一早,曹某带人来结款提货。” 眼下已是酉时,夏日昼长夜短,距离天黑还有大半个时辰,蔡联还想趁着余下这点时间,把该买的东西全部敲定,只有这样,明日一早才能及时动身返回。 掌柜自无不可,接过银两后先用银剪对半剪开验看成色,再用戥秤称重。 确认银锭的真假和份量无误后,铺开一张便笺,写好单子,将单子对叠,再用密押盖了个骑缝章,最后对半撕开,双方各执一半。 至此,这笔生意就算敲定。 蔡联掉头就走,直奔下一家。 营地里什么都缺,原本按照物资的急需程度列了张单子,准备按顺序购买,但这边全是独门生意,自然不存在什么先后顺序,直接按照就近原则挨家采购。 对面是个布店。 报价一匹粗布六钱银子,一般能做出四套成人衣物。 若都是短打布衣,甚至能制出五身来,按照一换一洗的标准来采购,再配齐针头线脑之类,登时又是20两白银的花费。 紧接着是一家油坊,油料自然是少不了的。 而后便是乏善可陈的交易,逐个进门,逐个交预付款,这种走一路买一路的做派,很快便引得整条街的店铺伙计争相观望议论。 不知不觉,一阵叮叮当当的打铁声越来越近,蔡联抬头一看。 哟呵,铁匠铺到了。 第23章 买铁先买盐 铁匠铺子是仓山大集为数不多的青砖瓦房之一。 顶部黑瓦覆顶,檐口挑出半尺宽的遮雨板。 下边砌着半人高的砖砌锻炉,炉膛里整块的木炭烧得通红,面目黝黑的铁匠额头缠着粗布汗巾,左手持长钳夹住铁料,右手捏着手锤正在反复敲打。 旁边是半旧的枣木风箱,牛皮风腔绷得紧实,学徒握着拉杆推拉不停,不断往炉膛里鼓送着风。 火势一旺一伏,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一股热浪。 蔡联当即停住脚步,也不进店,便在外头扬声问道: “师傅,有刀剑矛头卖么?” 铁匠赤着半边膀子打铁,神情专注,头也不抬地答道: “叮!有。” 蔡联闻言微喜,继续追问,“敢问各自作价多少?” “叮!矛头单个8分,配齐矛杆1钱。” “叮叮!!普通单刀1两2钱,不带鞘,夹钢锻打,价格翻3倍。” “叮叮叮!!!剑没有,谁耐烦打那玩意。” 依旧是头也不抬,依旧是对答如流,蔡联很喜欢这份爽快和专注,于是又抛出一个问题。 “那鸟枪怎么卖?” 这回不叮了,铁匠铺所有的人都停下了手底下的活计,全部抬头看向了蔡联,动作整齐划一。 好吧,有时候没有回答也是一种回答。 蔡联心头刚刚升起的几分欣赏,立刻变得烟消云散,很是惋惜和恨铁不成钢。 这才哪到哪,我还没问你卖不卖炮呢。 再者说了,都混到私盐窝子里打铁了,不卖枪炮这类高附加值的高精尖产品,成天就守着普通冷兵器这种烂大街货色吃饭。 简直是自甘堕落、自毁前途、自绝于我雷公岭。 心里忿忿不平,面上笑若桃花,蔡联淡然表示:“呵呵,开个玩笑罢了。” “既如此,我要80根装配好的长矛,20个矛头,20普通把单刀,10把夹钢单刀,再加些许农具,不知可有现货?” 铁匠铺众人闻言又把头低下去了。 继续叮叮当当敲打起来,等待良久却再也无人答话。 胡大海在外头顶着落日站了半天,也被锻炉的热浪熏烤了半天,早就不耐烦了,当即大喝一声。 “你们耳朵都聋了?没见额们大……掌柜问你们话呢?” 依旧是没人抬头,也没人答话。 蔡联伸手摸了摸鼻子,饶是好脾气如他,此刻也有些按捺不住了,不由得轻轻咳嗽一声。 胡大海仿佛身体过电似的,蹭的一下拔出刀来,一脚踹翻炉子边的大半筐木炭,嘴里厉声骂道: “入你娘的,再不回话,咱老子砸了你这鸟店!” 皮二毛和龚强紧随其后,纷纷挺刀上前,嘴里不干不净。 “有人要砸场子!抄家伙!” 年轻力壮的学徒见状呼哨一声,铺子内外顿时奔出七八个人来,各自拖棍拽棒,大呼小叫不已。 眼看冲突即将发生,铁匠停下了手中活计,用手在额头搭了个凉棚,目光在三人兵器上盯了片刻,忽然伸手制止了身后的学徒,转身对蔡联说道: “生面孔?” 蔡联愣了一下,双手抱在胸前,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反问道: “怎么,不卖给生面孔?” 铁匠用汗巾擦了把汗,摇了摇头。 “不是不卖,你要的货也都有。” 不等蔡联接话,他将手向后一指,补上一句。 “这里的规矩,想买铁,先买盐。” 顺着铁匠手指的方向看去,那是最里边的一处建筑、 整个集市只有不到十间纯青砖瓦房,而那里,赫然是一处面阔三间,纵深一进的纯青砖院落。 捆绑销售? 盐铁专卖? 这集市的背后之人越来越有意思了,蔡联暗暗心惊之余,也不忘赶紧拱手赔礼道歉,毕竟是自己没问清规矩在前。 “在下受教,手下性子冲动,适才多有冒犯,还请师傅见谅。” 胡大海等人见状忙不迭地收刀入鞘,集体战术性挠头尬笑。 铁匠铺又继续回到了叮叮当当的状态,蔡联看了看天色,太阳即将落山,不敢再耽搁,直奔青砖院落而去。 晚风拂面,吹动布幌,“八牛商号”四个大字迎风飘荡,一股齁咸发涩的气息顺着风势漫了出来。 留下皮二毛在外照看马匹和鸟枪,蔡联带二人进入店铺。 包着铁角的厚杉木门向两侧敞开,迈过半尺高的青石门槛,里边一水的青砖铺地,而砖缝里赫然凝结着一层厚厚的白渍。 啧,不愧是卖私盐的,这叫一个豪横。 连地缝里都是盐。 “客官要多少盐货?” 依旧是高高的柜台当面,依旧是头也不抬。 掌柜的在盘账,伙计在扫地,看起来一副快要打烊的样子。 对于所需食盐的数量蔡联早就计算过,随口就报了出来。 “600斤。” 成年男性体力劳动者出汗多、日常副食匮乏,需靠盐补充体力、调味下饭。每天不能少于18克,老人孩童每日也得10克左右,备齐三个月的量,仅此一项就得300斤。 但这只是盐的显性消耗。古代没有冰箱,所有新鲜蔬菜和新鲜肉类基本上都需要腌制后保存,再加上盐还有消毒清创、鞣制皮毛等作用,这种隐形消耗也得个300斤。 合计600斤。 这个数目放在外边可能骇人听闻,被官府捉住了直接就是杖一百、流二千里,基本等同死刑。 但这里可是私盐集散地,哪个来进盐的、卖盐的不是以百斤计数的。 故而掌柜的连眼皮都没眨,张嘴就是,“每斤12文,共计纹银6两2钱。” 说着就要写单发货。 但这时一名伙计忽然从后边门洞里转了出来,先是定定地看了蔡联一伙几眼,然后便趴在掌柜的耳朵边上嘀嘀咕咕。 掌柜的眼神一阵飘忽,忽然招呼伙计上茶。 “客官请入座稍待,这笔生意须得我家东主亲至。” 沃特? 刚刚买粮买布近百两都撒出去了,连杯白开水都没喝上。 现在6两银子的买卖就上茶? 而且店铺主人还要亲自出来接待? 傻子都知道事出反常必有妖。 可无论食盐还是铁器,都是急缺必备之物,更别说身处别人地盘之上,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 蔡联不动声色地坐下,茶很快就上来了,而且香气扑鼻。 下午顶着太阳谈了那么多家买卖,滴水未沾,早就口渴不堪,现在清润馥郁的茶汤近在咫尺,蔡联反而视若无睹。 不光自己不喝,也用严厉的目光制止了企图喝茶止渴的龚强等人,转而打量起四周环境。 这间店铺房屋墙面全部由青砖所造,坚不可摧。 一前一后两道木门,用料上佳,看起来也是颇为牢固,那么万一打起来,生路就落在不远处纸糊的窗户上了。 幸好没上窗板…… 想到这里,蔡联装作漫不经心的模样说道: “大海啊,把窗户打开透透气,顺便看看日头,忙活了许久,也不知是什么时辰了。” 胡大海懵懵懂懂拽开窗户,正好看到迎面坐地、百无聊赖的皮二毛。 见到人、马,还有马上的鸟枪全都在,蔡联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气。 又转头对龚强吩咐道: “咳,货都订得差不多了,去跟集市外边的伙计言语一声,就说半个时辰后在集外汇合,明日一早再来提货。” 龚强愣了一下,但马上就反应过来了,连声应道:“是是是,小的省得了,小的这就去办。” 说着就要出门。 就在此时,店铺后门吱呀一声,掌柜的赶紧上前撩起挡风的门帘,一袭蓝袍映入眼帘。 第24章 如此格局手笔 来人三十多岁年纪,头戴一顶瓜皮小帽,手持素面白纸折扇。 方圆脸庞,双眼狭长。 唇上留着两撇整齐的八字髭,颌下一缕短须,面相看起来颇为亲和。 一上来就大马金刀地坐在了主座,正值窗外夕阳余光照射进来,此人眼睛微微一眯,眼尾自然下垂,亲和的面目变得逐渐隐晦。 说话也分外的直白。 “莫要故布疑阵了,眼瞅着就要天黑,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诸位到底是哪条道上的?” 预想中伏兵四出、刀剑相加的局面并未出现。 瞧着这位作读书人打扮的店铺主人,蔡联原本紧绷的身体松弛了一些,他能感受到对面之人虽然语气不善,但并无敌意。 至少没有杀意。 仓乐山大集兴起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向来是鱼龙混杂之地,出了名的只认钱不认人,自己的身份在这里也用不着过分掩饰,于是便坦然道: “东主好眼力,在下雷公岭曹化龙,不才乃是在绿林道上讨吃食,敢问东主尊姓。” “哦……原来是最近声名鹊起的雷公岭曹大当家的当面,怪不得,怪不得……如此一来便说得通了……” 那人长哦一声,连道了两遍“怪不得”,略带好奇地打量了蔡联一番,面色重新变得和善起来。 并将折扇放在桌上,拱了拱手,算是补上了见面之礼。 “不敢称尊,曹当家称某祁东主即可。” “说来本是一桩误会,却是有手下人来报,说是有一伙人佩着官兵的制式腰刀,牵着带烙印的军马,到集中逐家探听物价,盘查消息,甚至还打听鸟枪等违禁之物。” “祁某还以为是哪个衙门的走狗伸手过界,来讨野火。不曾想乃是喊出了官逼民反、杀贪官、斩污吏的曹大当家光临蔽处,想来这些武器军马都是得自官兵衙役手里,如此自然无碍。” 说罢,这位祁东主将手向后一招,一旁侍候的掌柜赶紧上前听候言语。 “今日是我等唐突了贵客,曹当家今日所需盐货货款全免,再去外边找间干净屋子,备上一桌酒菜,好生款待曹大当家。” 吩咐完这些事,祁东主便不着痕迹地端起了手边的茶碗,单手拈住盖钮,轻轻拨两下浮在水面的茶叶,却并未啜饮。 这便是再明显不过的端茶送客了。 蔡联当然知道此举的含义,但是盐的事解决了,可铁的事还没着落呢,只能厚起脸皮继续说话。 “谢过东主厚意,只是听外间的铁匠铺说,买铁先买盐。在下手中急缺兵器,不知东主可否开个价位,在下先行谢过。” 拈住盖钮的手蓦地一停,祁东主眉头微皱,眼尾再度垂了下来,声音变得很低。 “这铁器么,咳咳,按规矩,是非老客不卖的……” 蔡联下意识紧了紧拴在腰间的肚包,里边原本有近300两白银。 想着已经定下的花销有160两左右,便将牙一咬,再次张口说道: “规矩在下自然是懂的,自然不好让东主破例,故而在下愿出双倍……” “不!是三倍价钱。” 之前所要的兵器,不连农具,原价大概六七十两上下。 翻上三倍,手里的现银远远不够。 但哪怕是把马匹押在这,也得拿下这批货,鬼知道官兵是不是明天就打上门了,到时候总不能让手下人拿着木棍竹竿迎敌吧。 店内陷入了良久的沉默,直到最后的一缕夕阳的余光也消逝在山岭间,只听得盖钮猛地落在了茶碗上。 发出一阵极清脆的瓷器碰撞声。 “也罢,既然曹当家执意如此,那祁某也就有话直说。价钱其实不是问题,哪怕如这批盐货一般,奉送足下也不是什么大事。” “只是,这批兵器一旦到手,曹当家能否保证,日后看见‘八牛商号’这杆旗子,不管是多么贵重、多么诱人的货物都不下手?” “同时绝也不插手雷公岭附近所有村落集市的私盐买卖?” 好家伙,怪不得要捆绑销售。 蔡联眼角微跳,心中顿时了然。 这‘八牛商号’定然是竹山县北部最大的私盐批发商,之所以控制铁器,根本不是为了赚那点转手的差价和铁匠工时费。 而是要通过控制铁器的流向,防止有不听话的团伙势力坐大,以此来维护他们的私盐销售网络渠道的稳定。 这简直是历代朝廷盐铁专卖制度的翻版! 此种格局和手笔,绝对不是普通的私盐贩子能想得到的。 而且此人刚才提起官府衙门,并无丝毫敬畏之色,说明他们要么在本地衙门里有靠山依仗,要么就是手上握着一股强大武力,丝毫不惧怕官府前来缉查探访。 而从此人气度和做派来看,怕不是这两种可能都兼而有之,也未必不可能。 小小的仓乐山集市居然藏着这么深的一潭浑水。 蔡联震惊之余,面上却不显露分毫,只是起身表达谢意。 “东主之意在下铭记肺腑,回岭之后,定然会将这两条禁令颁布下去,万万不会做出恩将仇报之事。” 祁东主沉吟片刻终于点了点头,“唔,既如此,那三倍的价钱就免了。吴掌柜,如数按原价发卖吧。” 但也不忘最后发出警告。 “祁某最爱与信人相交,曹当家若能信守承诺,固然是你好我也好。若是有朝一日背弃诺言,也休怪祁某亲自带人上门去讨说法,勿谓言之不预也。” 说完这句话,他再度端起茶碗。 但这次却不是作送客之态,而是说了许久的话,真的渴了。 那位吴掌柜见谈话结束,移步到蔡联面前,一张老脸依旧面无表情,但语气却客气了许多。 “曹当家,盐货奉送,一应铁器,承惠107两2钱。” 又是求情又是立誓,还要面临武力威胁,可算是买下来了! 真是费老了鼻子劲,这年头花钱还得看人脸色,要是有拼多多就好了,分分钟教商家做人! 蔡联心里map,脸上笑嘻嘻,忙不迭地掏钱。 先是解开腰包,数出21枚净重5两的银锭,然后又将腰包系起来,取出荷包。 这里边都是一两或五钱的小银锞子,外加一些零散铜钱,此时店内刚刚掌灯,蔡联正在那里费劲扒拉。 喝完茶水后的祁东主本欲起身回到后院,眼角余光无意间扫过那个荷包,神情猛地一变,竟是不顾礼数,直接上前讨要。 “曹当家,可否将手中荷包与我一观?” 蔡联心中一动,下意识摩挲起来。 他想起了这荷包的来历,也想起了崔家寨塘柴房里那个状如老农的白莲教徒。 这位祁东主能一眼识别此物,其身份自然不言而喻。 看来自己还真是与白莲教有缘啊,只是之前每次和白莲教有所瓜葛,都是遭逢坏事,希望这回能有所反转。 蔡联无奈一笑,将荷包递了过去。 第25章 令人费解的结合 祁东主连忙接过,捧到灯盏下仔细翻看。 当手指触摸到熟悉的云纹边框和环绕莲花缠枝纹时,他终于确信无疑。 正主找到了! 前不久在房县,郧阳府的白莲大会结束之时,老教师樊人杰专门嘱托一府六县一堡的白莲教首,帮忙寻找他的救命恩人,并且特别言明要以秘纹荷包为信物。 老教师樊人杰是何等人? 那可是来自襄阳总坛,受总教师王聪儿亲自指派的使者,在白莲教内的地位超然,仅次于总教师王聪儿和白莲首徒姚之富等人。 用后世的话来说,那就是总坛领导班子第三梯队中的佼佼者。 属于是郧阳府六县一堡所有教首都要争相巴结的人物。 此人交代的事,谁敢不放在心上,当场就有人胸脯拍得山响,说是回去就发动全员教众寻找此人。不曾想阴差阳错,居然让自己给撞上了。 当真是机缘巧合! 樊人杰虽然祖籍在襄阳府南漳县,但是十几岁的时候就随他爹樊学明来到竹山县落户,跟随他爹入教之后,在竹溪、竹山、房县、保康、南漳一带广为传教。 足迹遍布这里的山山水水,凡是这一区域的白莲中人,无不闻其父子二人大名。 不然怎么会擢升总坛,跻身教师之职呢? 对于樊人杰来说,竹山既是他的发祥地也是基本盘,在这片土地上,这位老教师根基深厚,一呼百应。 如今自家教首正在筹谋“先弱后强、先易后难”的大计,竹山县乃是最为关键的第一步。 不管是发动竹山本地教众,还是后期冀希望于总坛的援兵,都绕不开这位老教师。 在这个关口,此人从天而降,真是邀天之幸。 我辈大计将兴! 想到这里,一向自诩稳重持中的祁东主不由得放声大笑。 “曹当家啊曹当家,你当真让我好找啊,原来樊老教师一直吩咐寻找的救命恩人就是你!” “呜呼!崔家寨塘之事和曹当家税卡之战,相隔不过数日,相距不过几十里,早该想到的,早该想到的!平白费了那么多功夫和人力,实乃我之过也。” 说罢,祁东主再度呼喊吴掌柜上前。 “不用到外间找房屋了,就在后院收拾出一间上房。” “还有,再到我书房摆上一桌酒菜,我要和曹大当家重新认识一番。” ******************************** 戌时初刻,轻云笼月,山间蝉鸣四起,书房内酒菜飘香。 青花瓷壶两斟两歇,将清冽的酒液注入素面小盅,桌上四冷四热,荤素具备。 直到此刻,蔡联才知道那个如山间老农一般无二的汉子,居然是整个郧阳府白莲教的话事人。 面前这位也不遑多让,姓祁,名中耀,不但有货真价实的生员功名,民间俗称秀才相公,同时也是隔壁房县白莲教的二把手。 得知这个消息蔡联大吃一惊。 生意人和秀才功名,这二者没什么冲突。 不少秀才因为囊中羞涩,无钱继续科举,弃儒从商的并不少见。 或者是考上秀才后自觉举人进士无望,退而求其次,想做个富家翁,投身商贾也是人之常情。 这没啥好说的。 而生意人和白莲教徒,这二者也没什么冲突。 普通的人做生意,没有靠山依仗,就会面对黑道白道的轮番盘剥压榨,为求庇护,势必要找一方势力投靠。 加入白莲教并不稀奇。 可是生员秀才和白莲教徒,这二者的结合就令人费解了。 毕竟白莲教的本质,头脑稍微明白些的人都可以一眼看穿,总不至于正儿八经的读书人却看不破那层窗户纸。 难不成此人原本家境贫寒,入教之后受到教中资助,这才得中秀才? 牵连至深之下,便是想下贼船也下不成了? 蔡联不是好事多嘴之人,但他绞尽脑汁也只想到了这一种可能。 不然实在无法解释,为什么拥有功名的读书人会干起造反的行当,正常来说,他们肯定是稳稳站在清廷那边的。 怀揣着这种心理,蔡联忍不住拐弯抹角地试探起来。 “真真是有眼不识泰山,不曾想竟是堂堂生员相公当面,在下此生最敬佩的就是读书人,还请容许在下敬相公一杯。” 蔡联脸上适时露出了惊诧之色,慌忙捧起酒盅,大谈钦佩之意。 生员相公四个字,听得祁中耀通体舒坦。 他此生最得意之事,不是挣下了偌大家业,也不是别人叫他什么祁东主或祁财主。 而恰恰是这个可以头戴银雀冠,身穿襕衫,腰系九品制式青革带的生员功名。 他当然知道这是蔡联在专捡好话说,但没办法,他就是爱听! 本来他对酒水向来是浅尝辄止,但此番却忍不住一饮而尽,面颊上晕开两片酡红,嘴里连声道: “诶,哪里哪里,曹贤弟言重了,区区微末功名而已,实在是不值一提,不值一提啊。” 还不值一提,自己都从曹当家升级成曹贤弟了。 再看其怎么都压不住的嘴角,蔡联何尝不知道,自己这是好话说到别人心坎里了,于是赶紧顺杆往上爬,外加趁热打铁。 “兄长何出此言?素闻能得中朝廷功名者,无不应着罗天星宿,这类人都有着神灵庇佑,个个福德深厚。” “我观兄长面相清奇,想必定是书香世家,并且年少得志,一举便泮榜题名。” 这种话术是蔡联后世在国企里边所学的“正话反说”。 他本来想打听的是:祁中耀是不是原本家贫,最后受人资助得中,这才不得不入教,这时却偏偏反着说。 这样说的好处是:若是说中了,别人自然会加以承认。如果说得不对,刚好又可以激发人的反驳欲,怎么都不会错。 果然,祁中耀的脸色更加红润,根本不用蔡联倒酒,他自己就给自己倒上了。 由于动作幅度过大,酒水先是外洒,然后又是外溢,将黑漆桌面弄得一塌糊涂。 可祁中耀对此浑然不顾,反而猛地将酒壶往桌上一顿,抓起酒杯一饮而尽,接着便开始挥斥方遒。 “贤弟果然有眼光,所言甚是!” “我祁家世代书香,祖上乃明季显宦,后逢乱世,神州陆沉,家境始颓。到了我祖父那代迁居郧阳,他老人家再操文业,始为童生。” “家父文进公,得中生员。愚兄受此熏陶,六岁开蒙,十五岁束发读书……” 还特么束发,你有发么?那尼玛是辫子好伐。 蔡联少见的撇了撇嘴,喝了口闷酒压下杂念,脸上继续洋溢起笑容,化身最完美的忠实听众。 “余二十二岁芹榜高标,足慰列祖列宗!然则……” 戏肉要来了!蔡联配合着换上了疑惑的表情,脸上适时展现出担忧的色彩。 第26章 我鞑清读书人扎堆造反? 又饮了一盅酒水下肚,祁中耀蓦然回首。 昏黄油灯的光晕里,正见蔡联敛眉垂目,神容分外专注,顿时触动了心底那块最柔软的地方。 在酒精作用的催化下,哪里还把持得住,简直把眼前之人当做了最值得倾诉的对象,恨不得倒光一肚子的苦水和愤恨。 于是捶胸顿足,彻底变成一个超级无敌大喷子。 “然则,家业供给三代之人潜心向学,已耗费大半,本以为中了秀才,便可免去本身差徭,为家中增光减支。” “不曾想,新秀才的第一步竟是先要缴纳‘贽仪’‘印金’,不交便不予注册学籍,不让踏进县学半步。每逢岁试、科试,学官还向我等公然摊派‘公堂礼’,说是要修缮考棚、招待学政!” “堂堂国家生员,按制进县学读书,竟然也需行贿方可入内,此真滑天下之大稽!至于修缮考棚、招待学政,本有朝廷下拨专项款目,与我等何干?巧借名目,强行摊派,只不过是为了中饱私囊而已!” “仅仅如此也就罢了,本想着往后可以科甲蝉联,入朝为官,到时再一扫种种弊政,廓清寰宇。谁知这科场越往上越是黑水一潭,既有以‘递条子’‘订字眼’等暗通关节者;也有割卷换卷、雇请枪替者;乃至冒籍占额、房考压卷,诸如此类,数不胜数!” “我等底层士人,何曾还有半分上进之门路?” “等到愚兄弄清了这些黑幕,家财也都耗尽了,家中老小只能以清粥小菜度日,心灰意冷之下只能屈身市井,操持贾业。” “孰知刚卖了祖产,租了铺面,进了货物。这官府衙役、绿营兵丁、流氓地痞,便如凶蚊见血,蜂拥而至。官面文章,阴私伎俩,层出不穷,直恨不得将愚兄敲骨吸髓,榨成渣滓!” “诉告于县官,反倒说我兴讼生事,威胁要革除我之功名。求情于本管学官及同年前辈,无不狮子大开口,比起那些恶人乃至更甚三分,何曾有半点情谊可言!” 听到这蔡联已经能猜到接下来的故事了。 果然,祁中耀说到恸处,忽然掩袖长哭。 “山穷水尽之时,听说白莲圣教扶危济困,普渡世人。将信将疑之下烧香迎佛,方知我圣教旨诣,自此之后,风水轮换,晦气尽去,小人不侵,乃有今日之局面。” 好吧,看来之前的猜测过于片面,这位“兄长”原来是自愿入的教。 虽说是被逼的没办法了,但到底是你情我愿的事。 但蔡联仍以为这是个例,毕竟在他的认知里,清朝的读书人自从头上多了根辫子,什么文人风骨、华夷大防,什么为民请命、死国死义,早随着剃落的头上青丝、褪去的汉家衣冠,全都沉进了秦淮河的水太凉里,彻底沦为了犬儒。 恨不得全身心地把鞑子皇帝当自家亲爹看待,屁股那边一直稳坐在清廷那边。 更别说眼下了,就是到了辛亥革命那年,这帮穿惯了长袍马褂和马蹄袖的人,多半还要死死保着那根辫子,口口声声嚷着是什么“这是祖宗传下来的”“礼不可废”,比特么正经的八旗子弟还伤心。 想到这里,蔡联又喝了一杯闷酒。 不料,下一刻,祁中耀的话语直接让他变成大字号淋浴喷头。 将甫一入口的酒水喷了满满一墙。 “后来得遇房县教首曹海扬相公,交谈之下,惊为天人。方知此君能谋善断,文武双全,而且深谙华夷之防,有经世谋国之大才……” 什么玩意?曹海扬相公? 怎么听这口气好像又是位秀才? 不是说读书人最拥护朝廷么,怎么这会的读书人都扎堆干起造反的买卖来了? 诧异之下,蔡联少有的说话没经过大脑。 “莫非这位教首也是读书人出身?” 听到蔡联一针见血地指出“读书人出身”这个关键点,哪怕酒意上头,祁中耀眼中仍爆发出一丝异色。 深知能说出这种话的人,绝非寻常绿林草寇。 他下意识顺着话头继续说下去,但却开始重新评估打量眼前之人。 “哈哈哈,这个‘也’字用得极好,实不相瞒,我房县、竹溪、保康三县教首均为读书人出身,其余诸县,也多有读书同道入我圣教,是以圣教事业方才如火如荼,宛若旭日东升!” 尼玛,邪了门了! 蔡联清楚地记得,太平天国起义的初期和中期,那时候的清廷可比现在腐败混乱无能多了,更发生西洋列强入侵,签约割地赔款卖国的千古未闻之丑事,连底裤都快被人扒个底朝天。 那种情况下,清朝的读书人尚且对初生的天国百般鄙夷唾弃,甚至斥为“发匪”,遑论投身其中了。 可怎么眼下却倒反天罡?一个个上赶着要反我鞑清?难道是郧阳地界风水的原因? 本以为白莲教不过是装神弄鬼之流,特别是之前王保等人现身说法,蔡联对这类诈民钱财的教派先天性的不感冒,加之白莲教这面旗帜目前树大招风,他一直是敬而远之。 但现在却颇有耳目一新之感。 难道是自己被后世毒教材上的刻板印象掩盖了真实认知? 而且话说回来,虽然白莲教有“诈民钱财”的黑历史,但就他实际了解的情况而言。 白莲教收钱是收钱,但同时也是真办事啊,诸如施医给药、扶持教友、抗捐抗税之类,说上就上,一点不带含糊的。 反观普天下佛道之流,每年香火钱和法事钱捞得盆满钵满,可到头来除了大建寺庙道观,念上几句阿弥陀佛和无量天尊,为平民百姓干的实事又有几件? 不知不觉,蔡联好奇心大起,同时也是发自真心地说道: “不曾想贵教竟如此群英荟萃,人才济济。曹某虽和樊老教师有一面之缘,但却也是萍水相逢,未曾深交。至于祁相公所言之曹教首,在下更是缘悭一面,真乃人生憾事。” 蔡联这边正说着,殊不知祁中耀眼中早已异彩连连。 刚刚酒劲上头,又被故意勾起话头,他才少有的失态倾诉。 但实际上祁中耀酒量并不差,他只是不好杯中之物,加之不能喝急酒罢了。 此刻压下酒劲,他虽然看着满面烘红,连脖颈都泛起赭色,但却头脑清明,对蔡联的认知更是翻篇重塑。 原以为此人只是个一时激愤,方才杀官造反的孔武青年,这种人哪年不冒出几个,早已司空见惯。 唯一可堪称道之处,便是行事风格有少年老成之风,但也仅止于此罢了。 若非有樊老教师的那桩事情,他自然是不会多看这等人一眼的,就像之前,他在店铺里的态度就颇为冷淡。 但不知不觉,二人已经秉烛对谈了快一个时辰,回顾交谈的言语内容,祁中耀发现蔡联谈吐半文半白,虽不像个正经读书人,但起码是个字识。 这一点得到了他初步的认可。 毕竟眼下目不识丁之人比比皆是,作为正经的秀才,他一向耻于与此等人为伍。 接着就能感受到,蔡联说话往往能一言切中要害,而且见识深远,颇有主张。 接人待物也是不卑不亢,哪怕得知他为白莲教渠首,也只是小有惊讶而已,却无攀附阿谀之举。 这令他相当吃惊和青睐,爱才之心顿起,开始用起了文人相交那一套的把戏。 打算先把这位曹大当家摸个底透。 于是重新落座,传唤仆役,交代添酒回灯重开宴,打起精神开始清谈——俗称“盘道”。 蔡联忽然有种感觉,这个秀才相公好像变得嘴碎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喝多了酒的原因,拉着他的手臂不放。 一会说起八股时文,一会念诵诗词歌赋,时而大谈兵事武略,时而道出政务时弊,忽又叹息人情世故,最后甚至关注起升斗小民的一日三餐来。 总之是天南地北、从古到今的一通乱侃特侃。 就在蔡联口干舌燥,即将耐心尽失之际,祁中耀终于结束了今日的酒宴,并以不胜酒力为由,让仆人代为送回就寝。 回到住处,已然深夜。 龚强胡大海等人早就打了地铺酣睡不已,他轻声便叫了桶清水,轻手轻脚擦拭一番,随即也趁着醉意进入梦乡。 然而宣称不胜酒力的祁中耀此刻却强打精神,在灯下沉思不已。 经过又一轮的交谈,他无比惊讶地发现,这位声名鹊起的曹大当家,虽然不谙四书五经六赋,但对历代王朝兴亡得失却颇有所得。 很多名不见经传的历史掌故,他作为堂堂秀才都闻所未闻,但此人却都了如指掌。尤其是几番神州陆沉之大变,此人痛心疾首之状溢于言表。 论起武事,于刀枪弓马反应平平,唯独对诸般火器大谈特谈,简直情有独钟; 说起世道人心,毫不关心帝王将相、才子佳人,却极言“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乃至于天文地理、百工技艺、算术理财,甚至连农桑稼穑都有独到见解之处。 真是奇人也、怪人哉! 祁中耀是越想越心惊,越想越奇怪,最后直接铺开纸笔,泼墨挥毫,开头便是: “海扬吾兄台鉴…………” 一直写到丑时,最后在落款处添上一笔,“……顺颂近安,望转老教师处拜上,弟,中耀亲笔。” 这才吹干墨迹,亲自装进信封,待到封上火漆,钤上秘押。 祁中耀搁笔起身,对着窗外一轮黯淡的山月,低声喃喃。 “相交才半日,便力荐此人入教,也不知教首和老教师会不会责我孟浪……” 第27章 孟君客我 斗转星移,月去日来,夜里一场山雨不期而至,不仅一扫多日以来的暑热。 还将山林洗刷得青绿,四处鸟悦蝉鸣,万木葱茏,焕发出一派勃勃生机。 然而蔡联却因此翻来覆去,陷入了少有的失眠。 自己住着青砖瓦房,拥着锦衾薄被,可刚刚收拢的几十口子人却只能在草棚里栖身,不下雨还好,一下雨只怕到处漏水灌风。 加上营地缺衣少穿,粮食不济,王保等人又势单力孤,一想到这些事他就心忧如焚,恨不得立即踏上归程。 好在清晨时分天空逐步放晴,但蔡联再无睡意,早早起身洗漱,收拾停当。 知会了院子里洒扫的仆役一声,就带着龚强等人去了集市,逐家敲门,付清尾款提货。 所购粮油布匹都是大宗货物,少不得要随机抽查,检验成色,避免被坑。其余零零散散的货物也分门别类归拢打包,忙得那叫个晕头转向。 正准备叫人去集外雇佣挑夫,只见那名青衣小帽的仆役径直寻来,带来了祁中耀的口信。 “我家东主请曹当家回店说话,共进朝食。” 蔡联即便再是归心似箭,也知道这是应有之义。 当下最重人情礼仪,不告而别乃是大大的失礼,只能将余事交付给龚强料理,折身回到了八牛商号。 后院花厅里摆了一张素漆圆桌,上边碗筷齐布,正中摆着两海碗。 一碗是细粳米熬的白粥,一层犹如白脂的米油凝在表面,另一碗是鸡丝汤面,鲜香十足的浇头上撒了少许细碎葱花,平添了三分食欲。 另外还有荤菜四小碟,小菜四小碟,堪称米面双具,荤素齐全,南北口味都照料得妥帖周全。 祁中耀更是早就坐在一旁,见到蔡联进屋,他一边笑着招手,示意入座,一边状似埋怨。 “贤弟如何这般急性子,好歹多等为兄一时半刻,待一道用了早茶,再去操忙不迟,莫非是嫌愚兄招待不周?” 听到祁中耀酒醒之后依然以兄弟相称,蔡联略微松了口气,但后面的话语又让他满是苦笑,入座先是告罪一番,紧接着便将缘故和盘托出。 祁中耀听着眉头渐紧,最后更是一脸正色道: “本来以为是天公好客,施此霖雨,不料贤弟岭中竟如此艰难。” “也罢,本来还欲多留贤弟几日,既是为了略尽地主之谊,也是为了等候老教师回信致意。然则兹事体大,不能误了贤弟基业,待用完这顿早饭,为兄便安排人手送贤弟返程。” 蔡联连忙起身摆手,刚要表示拒绝,却被祁中耀一把拦住。 “本因教中公事和贤弟相识,但昨夜一番畅谈,方知相见恨晚。你我二人一见如故,说句不当的话,不管老教师今后如何答谢贤弟,但为兄今日总要表表心意。” “不过些许小事,何故彼此推让?往后还需多多往来才是。来来来,不说这些了,先用些粥菜果腹。” 不是,这变化有点过于大了。 记得昨天店铺里,这位“兄长”可是一副生人勿进的模样,今天却如此推心置腹。 一场酒宴的后遗症这么大么?蔡联有些不信。 古人虽古,但却不是傻子,不可能一夜之间便改头换面。 思来想去,蔡联只能将原因归结于那个荷包,以及其背后的老教师樊人杰身上,却根本没有想到祁中耀打的是二者皆收的主意。 一顿食不甘味的早餐过后,祁中耀主动言明还有事情要办,只让吴掌柜代为相送,说着还主动催促蔡联起程上路。 这前热后冷的模样让蔡联有些摸不着头脑,仿佛刚刚那番掏心窝子的话并非出自此人之口一般。 然而到了集市外边一看,这才恍然大悟,吴掌柜也在旁边笑着道出原委。 “我家东主知道曹当家是个谦谨的性子,故此早就吩咐我等,除了昨日所说盐货奉送,一应铁器也都敬赠,原本集中所购货物,也都按照原数多备了一份,以为见面之礼。” “但如此一来货物太多,紧急转运不及,故且先发一批,另一批权且寄下。” “加之昨夜下雨,山路泥泞,此去雷公岭路途遥远,道路难行。东主又让我等提前挑选好本分可靠的挑夫140人,和些许骡马油布,各有挑头驭手带领管理,可省却诸多功夫麻烦。” “再加商号旗帜一杆,如此一来,只管走大路便是,料想沿途关卡应该无人阻拦。” 这可真是意外之至的豪礼! 较之雪中送炭,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而且考虑相当周全,非但补足了物资存量,连他人手不足、沿途照料不周的难处也一并顾及,特意挑了安分靠谱的挑夫。 又配了骡马脚力,既省人力,又能加快行程。连沿途关卡的盘查麻烦,都提前用商号旗号消解干净,半点不用他费心。 这份人情太足、太大了! 然而激动的喜悦褪去,蔡联内心满是忐忑。 无论前生今世,他最害怕那种亏欠别人的感觉,生活中哪怕有点小恩小惠,他总是想尽办法寻机加倍还回去,更别说这般周全到极致的馈赠。 而且人家还特别挑明了,这不是为了教中公事,也不是帮樊人杰还人情,而是想和自己交朋友。 蔡联想起了故去的爷爷,这位抚养他长大的老人,常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无债一身轻。 这个债不仅仅指的是金钱,人情债比金钱债更难还。 说难听点,对方出手如此阔绰,又事事算得精准妥帖,往后必有要借重自己的地方。 到时候自己还能说个不字? 固然可以。 但是别人赌的就是这个几率,这个就叫做手笔,也叫做格局,恰如此人之前的盐铁专卖和捆绑销售之举。 这不是见不得人的鬼蜮伎俩,而是放在桌面上的阳谋。 是蔡联无可推拒的一份沉甸甸的人情。 “烦请吴掌柜回去转告兄长。兄长之情,无以为报,往后但凡有用得着小弟之处,只管言语一声,小弟能帮的肯定帮,帮不了的尽心竭力去帮,不管成与不成,总归不会负了兄长今日情谊。” 说完蔡联很洒脱地扭头就走,没有半分的惺惺作态。 这一举动让吴掌柜有些一愣一愣的。 不是,就这? 这就完了? 连个毒誓啥的也不发一发? 跟之前那些绿林中人的路数有点不一样啊,那些人可都是指天画地,痛哭流涕,甚至下跪磕头的都不在少数。 该有当场认干爹义父的呢。 看着蔡联渐渐远去的背影,吴掌柜也只得晃了晃脑袋,一溜烟的回去转述去了。 商号后院书房,自称有事要办的祁中耀正伏案挥毫,一手柳体书法筋骨峭拔。听完吴掌柜一五一十的复述,他笑着将湖州狼毫搁置在汉白玉笔架上。 案头洒金宣纸上,四个墨迹尚润的大字赫然铺展——孟君客我。 “吴叔,您知道孟尝君么。”祁中耀指尖虚虚点过纸面。 “老爷,瞧您说的,我好歹跟着老太爷念过两年书,孟尝君还是知道的。”吴掌柜笑了笑,继续说道: “这四个字的典故我也恰巧听过,说的是冯谖受了孟尝君上等门客的礼遇,便尽心竭力,辅佐相报之事。” 春秋战国时期,冯谖家境贫困,去投奔大名鼎鼎的孟尝君,孟尝君将门下食客划分为三等。 下等食客粗茶淡饭,中等食客有鱼有肉,上等食客不仅有鱼有肉,出门还配车马,连家中眷属也可得到供养。 冯谖籍籍无名,去了只受到下等食客待遇。于是他先后三次倚柱弹剑,当着孟尝君的面歌曰,“长铗归来乎,食无鱼”。 吃上鱼肉,后又歌曰,“长铗归来乎,出无车”。 如愿获得车马后,冯谖乘着车,拿着剑,大摇大摆地跑到朋友面前,大肆显摆炫耀,对外宣扬说:“孟尝君客我”。 当然后续又发生了一些事,最终演变成一段佳话,传唱至今。 吴掌柜抬眼觑了觑祁中耀的神色,试探着问:“莫不是老爷觉着,这位雷当家,会和冯谖一样回报您?” “哈哈哈,非也,非也,我并非把他视为冯谖。”祁中耀闻言抚掌大笑,但却接连摇了两下头。 “我是想说,以孟尝君那样显赫的身份、巨大的财富、宽容的心性,几番折节下交,礼贤下士,靡费巨万,尚且也只养出一个冯谖来。” “”我一介凡夫秀才,不过费些微末本钱,送了几份顺水人情,又怎敢奢望旁人舍身相报?” 他回身看向吴掌柜,笑意里藏着几分洞明世情的通透。 “那些指天为誓,张口便说肝脑涂地、以死相报的人,我都是笑而不语。唯独今天这个,只承诺能帮就帮的人,我才真认为他日后可能真的会回报与我。” “况且,咱们走的这条路,近乎绝路。不多牵连一人就算功德无量,又岂敢再奢望有人能拔救我等于苦海呢?” 第28章 惊喜交加 蔡联知道欠下的人情大,但没想到这么大。 自上路的那一刻起。 140余名挑夫,20余匹骡马,沿着山路一路排开,前后拉开了三百多米的距离,看起来壮观非常,但管理难度却也直线飙升。 雨后山路愈发难行,尽管此番走的大路,并非来时小路。 沿途仍不时有挑夫失足、骡马滑蹄,轻则产生路面拥堵,重则人畜受伤,货物滚落深崖或坡下,引发一阵不小的混乱。 每逢这时,吴掌提前预备的多余人手立刻上前补位。或是接手货物的运输,或是清理拥堵的路面,或是转移伤员或牲畜,处置得利落有序,有力确保了整支队伍的行进速度。 道上也遇着几支同样雨后赶路的商队,境况比他们狼狈得多。 人仰马翻不说,连骡马都有摔折了腿的,队伍乱作一团,人货猬集一处,半晌也难以重新上路。 两相比较,更显出吴掌柜拣选的挑夫、驭手皆是走惯了山路的老把式,替他们省了不知多少周折与损耗。 更难得的是一路行来,无一人掉队,也无一人私携货物潜逃,安稳得超乎预想。 若只凭蔡联四人前后照看,必定顾此失彼,早就乱成了一锅粥。 不仅如此,沿途还有一道官府关卡,好在看到那杆“八牛商号”的旗帜后,只是略微打点就直接放行,路上也不止一次出现过心怀不轨之人,屡屡前来窥探,甚至还有明目张胆,持刀拦路者。 同样被那杆“八牛商号”的旗帜劝退。 虽然都安然度过,但蔡联的心情仍如坐过山车一般,时上时下,时紧时松。 他倒不是惧怕那几名官府差役或几伙蟊贼,哪怕十多人的劫道队伍也没放在眼里,但万一打起来,这些挑夫肯定吓得四散而逃,纵使获胜,又有谁来给他运货呢? 事情看似已经过去,但蔡联却暗下决心,回去一定要设法查清这几伙人的来路底细。 等到手下流民状态恢复,第一时间就拿这些蟊贼开刀。 玛德,打主意都打到自己头上来了,不给他们来点血的教训,他们还真以为曹某人是泥捏的。 而且不打则已,打就彻底打出威名。 这条道路是眼下的生命线,必须彻底纳入己方的掌控,总不能每次都靠着人家商号的旗子过路。 那样一来,丢不丢脸已是小事,队伍生死操控于他人之手,可就不仅仅是欠人情这么简单了。 与此同时,蔡联也认识到了专业后勤队伍的重要性。 他发自内心地明白了一个道理,运输这件事不是随便抓个人来就能干的,平原地带不好说,山路至少如此。 日后一定要留心吸纳有经验的挑夫和马夫进入队伍,以他们为骨干组建专门的运输队,就像后世的运输连、工程营、舟桥团一样。 队伍就这么有惊无险地一路行进,除了晌午歇脚打尖,队伍全程未做停留,到了下午时分,眼看着距离雷公岭还有十里脚程左右。 蔡联赶紧将驮马更换了骑乘鞍具,又喂了小半袋加了盐和鸡蛋的豆子精料,吩咐龚强提前回去报信,顺便打探岭内情形。 夜间的那场雨总是让他心神不宁,唯恐会闹出乱子。 他自己则押着队伍向前徐行,看着逐渐晦暗下来的天色,再次发自内心地感谢起祁中耀。 这么多的货物,若非此人打了招呼,精心安排,只怕起程时仅装货和雇用人手就得占据小半天时间,更别说路上的各种危机与折腾,想要天黑前到达无异于天方夜谭。 而一旦在路上过夜,他们区区四人就是掰成八瓣也不顶用,货物绝对会被趁黑劫掠或偷走。 申时中刻,蔡联早已走在队伍最前头,对着前路翘首以盼。 算算时间,估摸着龚强也该快回来了。 正这么想着,只见一骑扬鞭而来。 来者正是龚强。 哪怕相互间还隔着百余步,他仍忍不住大声欢呼。 “大当家,咱们的人来了!” 充满欢喜雀跃的声音回荡在山间,一阵晚风吹来,道路两旁的杂草灌木迎风荡漾,涌动的绿色连成道道翠波,仿佛是在随声应和。 异乎常人的听力让蔡联第一时间得知了这个好消息,他顿时将心放进了肚子里,脸上终于绽放出笑容。 没过多久,王保便带着一大队宛若叫花子的流民,冲出岭来迎接,和帮忙转运物资。 他们欢呼雀跃,士气高昂,没有半点蔡联所担心的那样消沉怨怼,人心涣散。 蔡联满面春风地安抚着挑夫和驭手,告诉他们将物资送至前方入口即可,然后便可兑现工钱。 有了自家这六十多号生力军的加入,转运和卸载的速度快了三倍不止,看着岭口堆积如山的物资,蔡联大手一挥,宣布除了约定的工钱外,每人额外再派发10文赏钱。 消息一出,欢声雷动。 挑夫们这一趟来回也就80文脚钱,驭手所得高一些,每人200文,但这个包含了他们本身工钱和骡马草料。 10文钱听着不多,但对他们自身来说,意味着日增收10%以上,这等好事一年也遇不见一两回,自然值得欢呼喜悦。 蔡联这么做当然不是有钱豪横,实际上结算完合计20两的运费和赏钱,他身上所有钱财只剩下100两左右,就这还是因为祁中耀赠送了盐货与铁器,不然他还得背上一屁股债。 但为了往后的运输连、工程营和舟桥团能早日实现,这点小钱算个嘚。 兹当是花点前期的宣传费了。 还是没有中间商赚差价的那种,效果杠杠的。 此时众人纷纷交头接耳,相互传递着一条最新信息。 原来这位曹掌柜就是前几天传遍竹山县的雷公岭大当家曹化龙,原本他们对传闻还有些将信将疑,但此事与到手的赏钱一相对照。 顿时深信不疑,同时愈发称赞。 虽然没有人要当场加入,但在得知了这是一处土匪窝子后,几个带队的挑头和骡子头,仍纷纷给蔡联留下名片,表示下回有活他们还愿意来送。 这时候的名片其实就是一张草纸。 上边要么写着个人的姓名字号,要么写着队伍的名称,外加联系地址等信息。 蔡联笑着小心折叠起来,当着他们的面贴胸收好,再顺势提出告别。 一众挑夫和驭手纷纷拱手离去,他们照旧会找最近的集市或者村落,花上几文钱落脚。 若是往常,他们会满脸赔笑地讨回一碗凉水,混和着自带的干粮一同咽下,然后裹紧一身破烂衣裳,沉沉睡去。 但是今天,他们当中不少人会额外掏出四文五文来,买来一顿热乎乎的、能见到些许油星、和盐味的饭食吃进肚皮,然后美美地睡到天明。 而在吃喝的途中与睡前,少不得会再议论一遍出手大方、为人宽厚热忱的曹大当家。 末了再骂上几句狗日的朝廷。 有那贪酒的,忍不住又掏出几文,买上两碗劣酒,趁着酒意,说出几句醉话。 “他娘的,狗日的世道哪天把老子逼急了,老子也去投曹当家去,将这帮子贪官污吏、山主劣绅,全特么砍了脑袋喂狗……” ******************************* 岭外如此,岭内自然更加热闹与兴奋。 青壮们打着火把往来如龙,继续转运物资,老人和妇女将刚刚买来的几口大锅洗刷干净,一字排开,摆在新垒的灶台上。 倒进大量淘洗后的玉米,少量的豆子,再加些许珍贵米粒,开始闷煮杂粮干饭。 为数不多的几名孩童,在一名十岁出头的大孩子的带领下,也帮忙捡柴火,洗野菜,忙得不亦乐乎。 趁着这个空挡,蔡联一把拉过王保,询问期间营地发生的大小事情。 流民反应如何?有没有人启衅闹事? 从龚强回来报信的那一刻起,王保脸上的笑容就没停过,满脸褶子挤得密不透风,足能夹死蚊虫,他又惊又喜地答话道: “大当家咋这早就回了?昨晚下了场雨,俺寻思估计还得再晚上个三五天……” “……昨日下午瞅着天色不对,俺当时害怕连着下大雨,营地粮食不够吃,担心会有大乱子,想着这样下去肯定不行。” “最后将牙一咬,将几名留守兄弟和那个读书人韩台都喊来一道商议,结果还真想出个救急的法子来……” 伴随着王保绘声绘色的讲述,蔡联的眉头渐渐舒展。 原来他所料不错,不下雨营地里还能勉强支撑,乌云一起,人心就开始慌乱。毕竟匆忙间搭好的草棚既不蔽雨,也不挡风,加上衣食不继,自然就有人动起了歪心思。 有盯着存粮的棚子不时窥视的,有开始争夺条件较好的草棚的,甚至还有强抢衣物的。 虽然这伙流民大都是从四川东北部逃难而来,但是并非人人都沾亲带故,甚至很多人连同县都不是,到了要命的关头,自然不会再讲那点有限的乡土情谊。 在这种情况下,王保等人商议过后,果断杀人立威,韩台更是挺身而出,保证接下来众人能吃上干饭,棚子也不再漏雨。 “嗯?这两点此人如何能够做到?” 蔡联忍不住插话打断。 王保此时也褪去了笑意,仿佛再度回到了昨日下午那个艰难的时刻。 语气中多了一丝后怕和佩服。 据他所述,当时杀人虽然暂时管用,但已经有人私下串联,计划半夜抢粮出逃,营地里暗流涌动。 韩台在最紧要的关头站了出来,当众许诺了这两点,并拿性命作保,终于换来了短暂的平静。 随后韩台就提出了两条对应策略。 第一,由王保挑选年纪稍大、面相宽厚之人组成若干小队,各自扛着几十斤大米,向最近处的棚民们换粮。 准确来说是拿珍贵的大米,折价换取玉米。 郧阳地区大米价格是玉米的两倍多,普通棚民只有逢年过节,甚至是家人生病时,才会到大集里买回那么一点,作为补品或美食品尝。 此时送上门去进行交易,而且折价交换,棚民自然愿意。 虽然附近棚民数量不多,每家所换的数目也有限,但挨家挨户换下来,也硬是将200多斤大米换回了500多斤玉米,足够岭内流民吃上四天的干饭了。 有饱饭吃,这事就稳了一半。 至于第二条,则由韩台舍身犯险。 流民异动无非是两点,一是天天喝稀的,而且马上连稀的都喝不上了。二是即将下雨,但是棚子不遮雨,也有没足够的衣物御寒。 这两点,单纯哪一点都可以勉强忍受,毕竟蔡联对他们有活命之恩,而且许诺了几天之内就会解决这些问题。 但是当这两点结合在一起,就太要人命了。 这意味着马上就会死人,已经没法等到几天之后。毕竟谁也不能保证,在又没饱饭吃的情况下,还得淋着雨,也不知道要淋多久。 持续的饥饿+持续的失温=必死。 为了解决简陋草棚漏雨失温的难题,韩台决定冒险带上银两,去有官兵把守的最近集市购买油布。 只要买回几匹油布铺在棚顶,只要不是长时间的倾盆大雨,短时间内自然可以解决漏雨淋雨的麻烦。 这是性价比最高,动用人力、物力、财力最小,同时也最不引起官兵怀疑戒备的方法。 毕竟快下雨了去买油布,怎么看怎么合理。 但此事依然需要冒着极大风险,主要是韩台没有路引和户籍证明,而且油布价格不菲,深山之中每匹都在1两以上,营地所需起码10匹。 十多两银子揣在身上,万一官兵盘查起疑,加上没法验证身份,钱没了也就罢了,只怕以绿营兵杀人灭口的德行,搞不好会直接人财两失。 但即便如此,韩台依旧毅然前行。 就在蔡联喜形于色,准备大加赞赏韩台此人时,王保接下来的话语让他差点暴走。 原来此事并非一帆风顺,韩台刚刚提出建议,王得全就当众反对。 他的理由听起来也很充分,乃是怀疑韩台动机不纯,并称:“万一此人借口外出,实则是打着卷款而逃的主意怎么办?” 听到这里,蔡联不禁暗骂一声蠢货。 跑就跑了,结果无非是丢了一个童生,外加十几两银子而已。若是将韩台激怒,不愿再去冒险,那么营地里必然动乱,最后损失又何止十几两? 几百两都打不住! 要是王得全恰巧在附近,蔡联绝对会狠狠踹他一顿,可眼下却忍不住追问。 “那韩台最后到底是如何做的呢?” 第29章 赤子之心 “他只说了一句话。” “君有疑,可持刀同往。” 王保蹙起的眉头骤然放松,但又很快高高挑起,这是在模仿韩台当时回复王得全的神态和语气。 老实说,王保模仿得并不像。 但蔡联却偏偏从他那张枯树皮也似的脸上,隐隐约约看到了当初韩台的决绝与坦然。 是啊,你若不信,拿上刀,跟着就是。 多么简单的道理,难道会有人想不到这一点么?提出这个意见的王得全会想不到这个办法么? 当然会有人想得到。 但是却没人愿意去做,包括王得全本人。 他提出这个问题,本就代表着他不愿意外出同行监督。 道理很简单,不管流民们怎么乱来,终究是赤手空拳、身体羸弱之辈,到头来吃亏的只会是老弱妇孺,以及体力更弱的男性流民。 营地本身无非损失点粮食、布匹、用具而已。 作为留守下来的四人,只要留在营地内,他们刀枪俱全,兜里揣着银两,想护住自身安全和财产没半点问题。 退一万步说,即便事情闹大了,他们想杀出岭去也无人能够阻拦。 但往集市去可就不一定了,万一遇见官兵搜查,发生战斗是必然的,而只要发生战斗就会有面临死亡的可能。 所以韩台这句话根本不是回答性的肯定句,而是直指人心的反问句。 翻译过来就是: “你有疑问,可以拿着刀监督我。” “但你根本不愿意这么干,却仍说出这句话,无非是不想我出去。” “比起有可能挽回几十条流民性命这件事,你更在乎十几两银子有可能打了水漂,仅此而已。” 自己没能力干,有办法了也不愿意干,当别人有能力、有办法、还愿意干的时候,你还要站起来阻拦反对。 这还是人干的事么? 蔡联读懂了这句话背后的所有含义。 他没有再听下去。 接下来的故事他不用猜都能想得到,要么韩台去的路上运气爆棚,压根没遇见官兵。要么就是确实遇见了官兵,但他施展计谋,斗智斗勇,有惊无险地完成了任务,回来拯救了这些流民的性命。 也为他保全了雷公岭当前这份基业。 所以蔡联最后只问了一句。 “买油布的钱谁出的?” 当初税卡之战所得250两,175两归公,75两按功劳大小分到各人。 蔡联杀敌3名,拿了大头20两,其他人多少不一,最少的有5两,最多的仅仅10两出头。 他走的时候带走了所有的公中钱,那么这十几两银子必然会由留守的四人中,至少一个人私掏腰包。 “啊?”王保先是一愣,完全没有预料到会被问及这个问题。 但在蔡联的直视下,他嗫嚅了片刻,最终还是低声道: “是我出的……但我怕钱不大够……最后又问叶家小子借了2两……” 不过他很快又发自内心地欢喜起来。 “幸亏,幸亏那个韩台真的做到了,不然钱丢了倒也没什么,但这岭内肯定是要乱起来。” “诶,不对,人家是正经的读书人,我怎么能直呼他的姓名呢,该叫韩先生的……” 蔡联伸手在王保肩膀上拍了拍,打断了他的自省,没有再说一句话。 没有现场发下奖励,因为钱不趁手。 也没有大加许诺,因为太过空洞虚假。 但偏偏如此,王保却红了眼睛,湿了眼眶,他感受到了蔡联发自内心的感谢、感激和真诚,那么所做的一切也都值了。 一切尽在不言中。 此时物资也转运完毕,龚强、胡大海、皮二毛先后累倒在地。 上百人马的运输队伍,仅靠四个人前后照应,哪怕有挑头和驭手分担管理压力,但仍比打仗还要操劳,他们现在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弹。 恰逢杂粮饭焖熟,锅盖一掀开,各色谷物焖煮后醇厚绵长的香气交融在一起,化作勾人的清甜气息,丝丝缕缕钻进里每个人的鼻息之间。 蔡联交代王保去盯着放饭,维持秩序。 在一片夜色中叫来了韩台。 是时候和此人深入谈谈了。 这是蔡联第一次认认真真打量这名正儿八经的读书人。 之前韩台给他的记忆只有清瘦的身形和浓重的四川口音,同时也是人群中唯一身着的长衫的人。 现在一看,依然是这样。 但明显脸上有了血色,眼睛里有了光彩,再瞅瞅眉眼五官,此人还是蛮清秀的,颇为应衬读书人这个身份。 “王保说该称呼你先生,我记得你字经之,便称呼你的字吧。” “经之,可愿和我说说为何从酉阳流落至此,又为何甘冒奇险,救下了这几十人的性命?” 蔡联没有任何废话,直接开门见山。 他是个反其道而行之的人,对于直肠子的武夫,他喜欢绕着弯子地去了解和鼓励,因为这样往往会有更好的效果。 但对于读书人,他却只想三言两语说清事情。 不是这样做会效果更好,而是因为蔡联承认对于这类人,不论是绕弯子和玩心眼,他都赢不了。 故此单刀直入,图个省事。 韩台也没辜负蔡联的期望,接过话头就说了起来,看样子并非蔡联反其道行之的策略起了奇效,而是他一肚子的话憋了太久,却不知道和谁诉说。 如今终于找到人宣泄了。 故事要从酉阳州说起。 后世的酉阳就是个民族自治县,此时的酉阳汉人更少,属于是土、苗、汉各族群深度杂居。 乾隆五十九年,持续了整整十二年的“苗疆之乱”开始爆发。 乾隆六十年,清廷名将福康安与和琳联袂而来,他们的目的是平苗。而从五十八至六十年,酉阳一直持续大旱,唯独五十九年的八、九月份老天爷下雨了。 但是这一下就是俩月,期间基本没停过。 所以持续两年的干旱,再加上一次洪涝,导致“麦禾无收,斗米价至六七钱(正常年景约三钱),穷民多挈家逃徙,采蕨根树皮为食。” 然而天灾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人祸。 准确来说的兵祸。 年事已高的乾隆,对有国朝两员顶级大将联合坐镇,外加7省18万大军的竭力围剿,仍然久久不能得尽全功,十分震怒。 于是连发谕旨催促。 彼时,酉阳境内,“六十年正月,黔苗石柳邓作乱,窜扰秀山边境,村落惊散,难民入城就食者日数百人。” 官府先是勉强救济,但面临越聚越多的灾民,最后他们变赈为剿。 理由就是:这些人不是灾民,而是作乱苗匪。 数万大军终于有了用武之地,于是战功有了,皇帝高兴了,但是韩台的父亲和母亲没了。 侥幸逃得一条性命后,他浑浑噩噩跟着人群流落到了竹山县,因为能认书识字,一路上被乡人多番救济,不然早就饿死在路上,他也因此深感恩德,发誓要报答这群乡人。 后来的事就不用说了,在家乡被官兵杀了父母,在竹山被官兵杀了救了他性命的乡人。 一直秉持着读书做官、报效朝廷信念的读书人,世界观彻底崩塌,他现在活着就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反了! 听到这里蔡联点了点头。 有共同的目标就行,就怕是意志不坚或者朝秦暮楚之辈。 他没有太多废话,既然确定都是同一条船上的人,那必须得有功必奖。 “经之,你临机应变,妙计迭出,先用大米以少换多,稳住人心。再甘冒奇险买回油布,安定大局,功不可没,非重赏不可以酬君之大功。” 蔡联正准备颁布赏格,却被韩台一脸认真地打断。 “非也,稳住人心,安定大局的不是在下,而是大当家您自己。” “在下所行之策,无非是朝三暮四的手段,折价换来玉米,最多不过再撑三四天,所谓油布,也经不起一直下雨。” “说到底,这些都只是临时救急的下下之策罢了。” “然而大当家倾尽所有,排除万难,仅用两日,便购回堆积如山的粮食、盐货和布匹等物资,救我等于水火。一应武器和农具,更是花钱都买不到的东西。只有拥有这些,我等才能对外抵御官兵外敌,对内可以开荒生产,这才是长久活人的根本大计。” “试问大当家功过于众,尚且无奖无赏,在下孑然一身,所作所为又是借花献佛之举,又岂能冒领赏格?” 韩台一番肺腑之言,将蔡联说得哑口无言。 事实也确实是这样,韩台的举措他都曾想到过。 但考虑到小笔采购只是杯水车薪,解决不了根本性问题,而且附近也只能采买粮食布匹等寻常物品,想要买来武器,无异是天方夜谭。 所以最终才没施行。 但他知道是他自己的事,而韩台能考虑到这点,并坚决拒绝奖赏,只能说明其人心底无私,念头纯粹,是货真价实的赤子之心。 就如同王保一般,虽然年近四十,却依旧心性如初,宛若璞玉。 麾下接连出现两名这种人。 再看看充斥着欢声笑语的营地。 蔡联突然想起来一件事,他似乎好久都没想过南下的事了。 郧阳和竹山这块地方好像有点说道,说不定此地大有可为。 第30章 不是哥们,你也是穿越者? 蔡联最终还是奖赏了韩台,鉴于此人坚决拒绝物质上的奖励,蔡联退而求其次,将其任命为文书。 说实话,文书这个头衔有些怪怪的。 一般绿林之中,对入伙的读书人多半称呼为军师,城镇里的帮会堂口,则尊称一声白纸扇。 对于雷公岭来说,这两个比较流行的称呼都不适宜。 首先不适合委任为军师。 蔡联虽然欣赏韩台,但毕竟没有全方位考察他的能力,直接任以军师之职,能不能称职先不说,但一来定会引发老兄弟们的议论。 因为绿林中一般默认军师的地位仅次于寨主,韩台虽有功劳,但并不足以拔擢到这种地步。 二来是鉴于长远的考虑。 蔡联要建立的是一支反清义军,不是寻常绿林寨子,一旦按照绿林规矩任命了军师,那要不要任命头领? 头领再立功了,是不是还要弄个二当家、三当家出来? 真要有人被推到了什么几当家的位置上,会不会培植个人势力?队伍里是不是马上就会有人站队? 蔡联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揣测人性,所以必须防微杜渐。 而预防的第一步就要从制度设计层面做起。 往后建立议事、协商、分权制度是必然的,可当下蔡联必须将所有权利集中于一身,不能给任何人留下可钻的空子。 至于这个白纸扇这个称呼,整个泛着一股子浓浓的帮派堂口的低级趣味,纯属是山西菜不入流——根本上不得台面。 所以就想出了文书这个不上不下、不黑不白的职位,就当是对韩台的考验和过度吧。 当身份完成了颠覆性的转变后,韩台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如果说之前的他对我鞑清有多么的顶礼膜拜,那么现在的他对我鞑清就有多么的深恶痛绝。 论功行赏的事尘埃落定,蔡联本来打算先去解决晚饭,毕竟劳累了一大天,早就饥肠辘辘。别人都已经吃上了香喷喷的杂粮饭,他这位大当家可还是饿着肚子呢。 嗯,看来生活秘书这个职务也得尽早考量了…… 然而没等他起身,韩台就迫不及待地跟他讨论起大事。 “大当家既然任我为文书,那我斗胆问一句,大当家今后到底作何打算?” 作何打算?当然是等到白莲教起义爆发,就彻底扯旗开干了。 但是这话不能明说,所以蔡联只能变被动为主动,将回答句变成反问句。 “哦?经之既有此问,定然已有深谋远虑,还请教我。” 本来只是不想明说的托词,谁知道韩台还真攒了一肚子的存货,拉着他就开始口若悬河、大说特说。 蔡联听着听着就反应过来了,感情此人压根就不是真心询问,而是打着询问的名头献计献策。 这弯子绕的…… 韩台的计策其实很简单,除了套话和常规性的举措外,核心路线就一个。 那就是趁着郧阳地区兵力被大量抽调,加之郧阳棚民百万,无不生活在水生活热之中,直接揭竿而起,大举义旗,然后一路南下,杀至四川湖南一带,策应那边正在爆发的苗民大起义。 用韩台的话就是,“二石(石柳邓、石三保)与吴八月在内,我等引兵在外,里应外合之下,定能大破官军!” “届时合兵一处,挟大胜之威,据四川之地,益州险塞,沃野千里,天府之土,高祖因之以成帝业。……” 不是,怎么说着说着还背起《隆中对》了? 蔡联差点听笑了。 他总算知道为什么大家都在谈论,秀才造反三年不成,这位连秀才都不是的童生,简直把打天下当成了三国演义里的话本故事,看样子还准备整出个《岭中对》? 幸亏没有脑袋一热任命他为军师。 别人起义都是挑官军势力薄弱的地方发展,他倒好,还专门往敌人重兵云集的地方赶。福康安是暂时奈何不了那些苗民没错,但这不代表福康安打不过他们。 只是受制于地形和疾病的原因,战线推进缓慢而已。 人家正愁没有突破口和战功呢。 你跋涉千里,上赶着去送人头,还想里应外合? 人家只需要调转枪口,迎头痛击,以逸待劳之下,一个冲锋就能收割全部义军。 此等妙计,连身为武英殿大学士、云贵总督的福康安听了都想给你磕一个。 然而韩台仍在滔滔不绝,蔡联实在没耐心听下去了,正准备找个借口打断,不料韩台下一句话差点让他亡魂大冒。 “我等养精蓄锐,扩兵备战,等到明年,给新皇帝一个下马威!势必会让其颜面扫地,大失人心……” “停!”蔡联一脸震惊,结结巴巴地表示,“你,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猛地被打断思路,韩台有些意犹未尽,擦了擦口水,迟疑了片刻说道。 “势必会让其颜面扫地,大失人心”? “不是这句,再之前的那句。” “呃……”韩台略作回忆,试探性地复述了一遍,“等到明年给新皇帝一个下马威?” “是这句么大当家?” 不是戈门!你是穿越者吧?明明乾隆还没死,你怎么连明年要换皇帝都知道了! 蔡联人都麻了,大脑彻底宕机。 韩台似乎明白了问题的所在,赶紧就此事进行了补充说明。 原来乾隆与嘉庆之间的皇位继承,并非传统意义上的父死子继制度。 而是被清朝大书特书的禅让制。 早在乾隆四十三年,乾隆东巡盛京,辽宁锦县生员金从善拦御路上书,请求公开立储、册立皇后,触怒乾隆。 乾隆在处死金从善的同时,发布长篇明发上谕,首次向全国官民公开了自己的归政承诺: “若得上天眷佑,朕在位时长绝不超越皇祖康熙帝的六十一年纪录,至在位满六十年时,必定传位嗣子、归政退闲。” 此后十七年之间,乾隆多次在谕旨、御制诗文及公开场合重申归政承诺,不断打消朝野的疑虑,让“六十年归政”从一句承诺变成公认的定局。 去年乾隆五十九年,距离归政仅剩一年,乾隆再次明发上谕,清廷由此全面启动禅位筹备工作。 故而,韩台虽是一介四川酉阳的乡下童生,却也知道明年就会改元换皇帝。 蔡联听完差点虚脱,他还以为遇见了穿越者老乡,正准备打听打听谁穿的年份晚呢,幸好韩台把事说清了,不然乐子可就大了。 弄清了来龙去脉,蔡联心头另一个困惑已久的谜团也解开了。 他前世了解历史只是涉猎,并非专业的历史研究从业者,很多东西都只知道一鳞半爪。 就像白莲教大起义,他只知道会在嘉庆继位的头一年大爆发,但并不知道乾隆六十年就是乾隆年号的最后一年,明年就会改元嘉庆。 所以一直对穿越后屡次见到白莲教徒而感到诧异。 现在弄明白了这个问题,蔡联心中胆气陡然为之一壮。之前畏首畏尾,生怕动静闹大会引来清廷的重兵围剿。 但现在还怕个屁啊,算算时间,大约还有八九个月,届时湖北大地必然烽烟四起,沸反盈天。 之前不敢异动,是害怕势单力孤,当了出头的椽子。 既然马上就要爆发,便可以放手开干!抓紧时间扩充实力要紧,反正到时候有白莲教顶在前面。 眼下物资有了,武器有了,除了少数几个病号,大部分流民都将养得差不多了。 距离崔家寨塘之事也足足过去了八天。 是时候操练起来,整军备战了! 第31章 谁不想带强兵? 五月中旬的天气时好时坏,蔡联抓住机会,第二天就开始全盘摸底。 所谓摸底,便是摸清人员底数和人员身体素质。 经统计,雷公岭共有71人,其中有老弱妇孺22人,其余49人均为男性青壮。 在实行全员皆兵的情况下,22名老弱妇孺组建为后勤队,以王保为主,韩台为副。自打昨晚见识过韩台的大才之后,蔡联觉得还是暂时把他当内政人才使用比较妥当。 后勤队,顾名思义就是负责队伍的后勤,目前他们最主要的活就是做饭和缝制衣服。 蔡联昨夜就下达了命令,要求统一制作服饰,其中上身定为长袖对襟短衫,下身定为大裆长裤,按照每人两身的数量加紧赶制。 至于脚上,现在是夏季,统一先用草鞋凑合。 这个很多人都会自己编织,给后勤队减少了极大的工作量。 对于后勤队里的6名孩童,特别实行半天做工、半天上学制度。 孩子们的文化课韩台负责,先从最简单的识字认字开始,而思想课则由蔡联操刀主讲,每天都生活得倍儿充实。 49名青壮里,除了4名木匠、篾匠、石匠等手艺人,全部划进战斗序列。一共分成7个班,每班编制10人,但目前只能分到6人左右。 这样一来,刚好每名老兄弟都能任个班长。 班长这个名称一听就带着浓浓的后世风味,很明显出自蔡联之手,胡大海等人都觉得不顺口、不上台面,纷纷嘀咕着要跟王保一样改为队长。 毕竟队长这一职务在明朝时就有了,一直为人们所熟知。 并且明确记载于戚少保所著的《纪效新书》里,听着就比较上档次。 出身PLA的蔡联懒得在军队编制上再费脑子,他正准备将从班到军的三三制全部照搬,自然不可能在这件事上让步。 但为了给老兄们一个说法,他只好开始猛猛忽悠。 “平时叫你们多认几个字,你们不以为然,还说什么不认字照样能打仗杀敌,现在我让你们当班长,你们居然嫌弃没有队长的头衔好听、上档次?” “一群文盲!” “岂不知‘班’这个编制自打宋朝就有了,那时候只有天子近卫才能号称班,《水浒传》听没听过?里边的金枪手徐宁就是御前金枪班的!” 众人一听顿时喜上眉梢,终于不再嘀咕。 殊不知这是蔡联故意混淆“班直”的定义,而且班直的头头也不要叫班长,而是称为都指挥使、都头、十将之类。 ********************************* 人员编制完成之后,紧锣密鼓的军事训练拉开序幕。 对此蔡联酝酿许久,早就有了一套成熟的方案。 鉴于当前所处军事时代是冷热兵器混合时代,所以冷兵器和热兵器的训练计划都要有,考虑到手上目前有6支鸟枪。 蔡联规划设立2个鸟枪班,每班6人,其余5个班分为3个长矛班和2个刀盾班,每班6-7人。 考虑到实际战斗的需要,鸟枪班并非只练鸟枪,而是以鸟枪为主,腰刀也是要学一学的,不然一旦敌人近身就彻底完犊子了,谁让这时候的鸟枪没法装上刺刀呢。 同样的道理,长矛班和刀盾班也是长矛与刀盾科目一同练习,只是更加侧重其中的某一项。 上午确定好队伍分组计划,蔡联下午便开始着手军事训练。 训练总体上分两大步,第一步先练班长,让他们初步熟悉简单的队列、军事口令和基础武器操作,第二步再由班长分带训练士兵。 这都是PLA的老传统了,蔡联通通照抄,一点也没落下。 下午时分,为期三天的班长特训正式开始。 青壮暂时没有训练任务,全部被韩台带着,和后勤队一起去砍树木、竹子和搬石头。 这些材料先用来加固和修整营地内的草棚,再然后就会用来修筑岭前和岭后的寨墙。 而七名新鲜出炉的班长,则被蔡联带到了一片空地上。 此时恰逢云破日出,炽热的暑阳将惊人的热量径直投射向大地。 众人从头到脚一身新,头戴小号遮阳草帽,上身长袖对襟短衫,下身大裆长裤,脚上各踏一双手工草鞋。 这是后勤队刚刚赶制出来的首批制式服装,不多不少,刚好八套。 蔡联和众人一样打扮,唯独有所区别的,就是腋下夹着一根竹板。 新制的粗布短衫有一种浆洗过的硬挺劲儿,比往日里打满补丁、汗渍结壳的旧衣妥帖百倍,勉强站成一排的七人无不喜笑颜开。 哪怕蔡联一脸严肃地就站在他们面前,他们还是忍不住踮着脚、转着身地互相打量,连谁的针脚密些、谁的裤腿稍短半寸,都要比上一比。 胡大海与叶高楼凑得最近,二人你戳戳我腰间的布带,我点点你后颈的领口,挤眉弄眼地打趣起来,眼看着越说越欢实,马上就要绷不住放声大笑。 下一刻,一股劲风掠过。 蔡联手中竹板角度刁钻地斜扫而下,“啪、啪”两声脆响,结结实实抽在了两人的臀部。 哎呦喂! 胡大海与叶高楼下意识痛呼一声,捂着屁股在原地不停蹦跳。 “说啊,怎么不说了?”蔡联面若寒霜,指着二人的鼻子大吼道,“就你俩说的欢实!” “继续说,我继续请你们俩吃‘竹笋炒肉片’。” “放心,肯定管够,直到你们吃不下为止!” 说到最后,蔡联已经是指着所有人厉声大喝。 “瞧瞧你们这幅德行,站没个站像,坐没个坐样,一点规矩都没有,本当家就站在前头,还敢交头接耳。” “一盘散沙一样,还想带兵当班长?手下人能服你们么?官兵来了你们能带着手下人打赢么?” 其实还是有人想说能打赢的。 毕竟在税卡之战中每个人都见了血,杀过敌。尤其是胡大海等人,正面搏杀过官兵衙役,他们的胆量已经练出一些了,不会像普通百姓一样,一听官兵就害怕。 但是现在他们面对的是蔡联。 这位大当家的战绩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背后都称呼他为冷面杀神,自然没人敢顶嘴。 蔡联见状点了点头,语气稍微柔和了一些。 “练兵之事,首重纪律军规,而纪律军规则首重听令。” “所以从现在起,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准说话,也不准动。想要讲话,想要动弹,首先要向我喊报告,当我同意你讲话后,你才能讲,我同意你动弹后,你才能动弹!” “违反者一律竹板伺候,都听明白没有!” 眼见蔡联动起真格,再也没人敢不当回事,当即七嘴八舌地回答道: “听到了大当家。” “额听明白了。” “放心吧大当家,俺们都记住了。” 这下蔡联真有些绷不住了,他突然怀念起后世的新兵连,里边哪怕随便揪出一名新兵蛋子,反应也比这里的任何一个人都强。 但是他很快就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他决定从最基本的教起,于是挥挥手让众人在一处树荫里坐下。 他自己则头顶着烈日,一人扮演两个角色,当面给他们演示起军队里标准的一问一答。 然后又展示了一次连贯性的单兵基础队列动作。 从立正开始,稍息、跨立、停止间转法,蹲下、坐下、起立。 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贯通,干脆凌厉的姿态看得人目不暇接。 七人瞬间瞪大了双眼,惊掉了下巴,他们当然不明白这一套动作背后代表着什么,只是发自内心的觉得很好看,且不明觉厉。 如此便够了,只要不抵触就行。 蔡联没想过给他们讲通里边的门道和原理,那样既不可能,时间也不够,他只是想演示一遍,然后就进行棍棒+填鸭式教育。 当然,在这之前,他还准备了一点激励人心的小手段。 “刚刚那套动作都看清楚了没有?” “看清楚了!” 这下回答得既整齐,又有力,让蔡联脸上稍微有了些许笑容。 “看清楚了就行,实话告诉你们,我计划设立2个鸟枪班,3个长矛班和2个刀盾班,每班6-7人。” “我会教练你们三天,这三天内,我会按照你们学习的成果打分,第四天开始选兵,分数最高的班长优先选!” “谁练得最差,谁就带最差的那批人吧!” 第32章 兄弟,吃饭,洗脚 如果说仅仅要求练习队列,龚强等人虽然不抵触,却也没有太大的积极性。 在他们看来,这些动作好看是好看,但到底是花架子,终归没有练习兵器武艺来得重要。 但是当蔡联把队列训练成绩和选兵的优先权挂钩,这帮人顿时就红了眼睛。 一共就45名青壮,说是青壮,但有的比王保年级还大,也有的比皮二毛还小一点,更别说有的强,有的弱,有的壮,有的瘦。 都已经落草为寇了,指不定哪天官军就打上门,谁不想手下都是一水的年轻壮汉。 往短了说,这是保命的本钱,长远看的话,这还关乎到他们在队伍中的话语权。 虽然这些人都没读过书,但是没人是傻子。 顿时争先恐后的从树荫下跑到蔡联身边,不顾头顶的烈日,纷纷要求马上就开始练习。 小样,还治不了你们? 蔡联这下彻底变被动为主动,开始端了起教官的架子。 “都给我站好喽!立正的要领是脚跟并拢,脚尖分开,双手贴于裤缝……” “王保!把腰给我挺直了!” “还有你皮二毛,谁让你把头仰那么高,平视!平视知不知道!” 训练开始没多久,蔡联正在前边纠正皮二毛的站姿,队尾的陶罐子却悄悄地松了松劲。 白晃晃的日头晒得人后背发黏,绷着身子站了许久,腿肚子早酸得发胀,连筋都突突直跳。见大当家全副心思都落在皮二毛身上,陶罐子暗自松了松膝盖。 肩膀也悄悄塌下去半寸,只盼着能偷偷喘口气。 哪知蔡联就跟后脑勺长了眼睛一般,那边话音都没顿一下,却反手便将竹板往后狠狠一甩。 当即一击命中。 啪! 竹板和皮肉接触时清脆的声音响起。 纵使隔着衣服,大腿表面也火辣辣的疼。 陶罐子赶紧站直身体,本以为挨一板子就完了,谁知蔡联冷冷的声音冷不丁在他耳边响起。 “胆敢偷懒?” “俯卧撑50个,马上开始!” 这个动作蔡联先前有过示范,陶罐子初听时心里一松。 不就是趴在那,上上下下,来来回回动弹几遍么,总比继续挨板子来得强。 于是赶紧趴在了地上,双手按实泥土,脚尖蹬地摆开架势,因为心底存了几分侥幸得意,嘴角还悄悄噙着点笑意。旁侧龚强与叶高楼看他这副满不在乎的模样,不约而同替他捏了把冷汗。 二人互相对视一眼,都知大当家罚人从无轻松可言。 “一……二……三……” 蔡联的声音拉得很长,陶罐子一开始还能跟得上节奏,但十几个数后,马上就察觉出不对劲。 看似简简单单的一俯一撑,慢节奏下竟要全程绷住臂膀与腰腹,半分卸力偷闲的空隙都没有。 才熬过半程不到,他双臂便已酸麻发颤,肌肉突突直跳,额角的汗水顺着下颌砸进尘土里,每一次俯身沉肩都格外滞重。 再想撑起身子时,胳膊已经软得发晃,呼吸也陡然粗重起来,胸口闷得像塞了团湿棉。 “报,报告……” “讲。” “大当家饶过小的吧,小的知道错了,小的再也不敢了……” 陶罐子讨饶声中带着哭腔,声音发颤发哑,眼眶通红。 还有十几个没做完,他的两条胳膊早已抖得如同筛糠,肌肉里就跟针扎一样再也使不上力气。却又不敢停下,只能咬着牙将身子悬在半空。 方才那点窃喜与得意,早散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满心的悔恨与痛苦。 “念在你是初犯,剩下的就免了。”见其真的到了极限,蔡联冷哼一声,随即又用竹板指了指不远处的树荫。 “去树下歇息片刻,那有备下的淡盐水,喝上几口缓缓。记住,再有下次,决不轻饶!” “啊?这,这不合适吧……” 陶罐子愣在原地,下意识地惊讶出声。 他本以为会暂且记下,或者会折算成同等数目的竹板,他都做好了宁愿挨打也不再做这劳什子俯卧撑了,没想到蔡联不仅责罚全免,还让他去树荫下休息喝水。 要知道从训练开始到现在,蔡联身为大当家,可是一直都站在太阳底下,一直在做示范和讲解,从未歇息过片刻,更别说去树荫下喝口水了。 这也是为什么大家能一直坚持的原因。 大当家都以身作则,又有谁能再说半个不字呢? 蔡联看出陶罐子的不好意思来,暗道此人还是颇具同理心与羞耻心的,于是声音便更柔和了一些。 “让你去就去,服从命令。” “是!” 陶罐子这下是真不敢不听,强行撑起身体,一步走、三步晃地来到了树荫下,勉强给自己倒了半碗淡盐水喝下,便彻底仰面倒在地上,一动也肯不动了。 “其他人继续给我练!下一个动作,向右转!” …………………………………… 等到太阳落山,几名刚刚上任的班长全都像打了蔫的茄子,被人搀着扶着回到了自家窝棚。 无一例外地都准备蒙头大睡,连晚饭也不想吃,不曾想蔡联又挨个地前去探望。 叶高楼的草棚在第一个,他刚闭上眼睛,外边就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高楼兄弟,你还好么?” 是大当家! 叶高楼下意识的一个鲤鱼打挺,本想站起来迎接,可脚下酸软无力,竟然扑通一下摔倒在地上。 吱呀一声,竹子编制的门户被推开了。 “高楼兄弟,你没事吧?” 蔡联赶忙上前扶起,他身后跟着的是韩台和几名拿着东西的青壮。 “谢过大当家,小的没事,只是一时脱了力,歇息一夜就好了。” 叶高楼被搀扶着坐在草床上,有些脸红的回答道。 “好样的!不愧是我蔡联的好兄弟!”对于这种坚持不懈的精神,蔡联毫不吝啬地给予表扬,但很快又用责备的口吻说道: “听说你没吃晚饭就回来了,打算一觉睡到明天?” “这怎么行呢?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你晚上不吃饭,明天跟不上训练事小,时间长了可就把自己身体给搞亏空了,这是万万不行的。” 说罢,蔡联将手一招,韩台赶紧从后边端出一份饭食。 “来,快趁热吃,这是我专门嘱咐伙房给你们做的小锅饭,这野菜里还加了些猪油。” “快尝尝合不合胃口。” 叶高楼眼含热泪,刚刚伸手接过,只见蔡联又将手一招,一名提着水桶的青壮走了过来,将冒着热气的水桶放在了床边。 “你一边吃一边泡泡脚……我跟你说啊,这人训练之后必须得泡脚,热水有活血化瘀的功效……” 说着,蔡联就弯腰去解叶高楼的草鞋。 “这怎么使得!” 叶高楼惊的差点把碗都扔了,说什么也要站起来拒绝,谁知蔡联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死死按住。 “坐下!”蔡联无缝切换成教官的冷脸,语气中满是不容置疑,“这是命令!” 练了一大天,别的都没咋记住,一听这是命令,叶高楼突然动也不敢动。 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蔡联替他解开鞋子,又亲自将手伸进水桶里试了试水温,然后就真的给叶高楼洗起了脚。 温水漫过脚背的刹那,叶高楼眼眶猛地一热,只觉得眼里像揉进了一把细沙,涩得发疼,连眨眨眼都觉着酸胀。 他活了这许多年,打记事儿起,只有儿时重病卧床时,母亲曾坐在床边,这般细致地替他擦拭过手脚。此后闯荡奔波,摔打受伤全是自己扛,流血流汗都没皱过半下眉头。 又何曾有人肯蹲下身来,给他做这般暖到心坎里的事。 朦胧的夜色中,看着蔡联棱角分明的下颌线,那股子专注的神情,他猛然想到,大当家也是累了整整一大天啊。 他们有时尚且还能请假休息片刻,可大当家从始至终都是站在大太阳下,纠正、辅导着每一个人,连口水都顾不得喝。 想到这里,叶高楼偌大一个男子汉,再也忍受不住,竟然痛哭出声。 草棚外,青壮们对此议论纷纷,褒贬不一。 而韩台却一片肃然,嘴里低声念叨着着别人听不懂的字句。 “视卒如婴儿,故可与之赴深溪;视卒如爱子,故可与之俱死……” 自己这位大当家,绝非池中之物…… 第33章 有谁想吃肉? 是夜,蔡联连续串了七个窝棚。 一直到了亥时,才匆匆结束了抄作业。 PLA新兵入营的“暖心第一课”,被他抄得那叫个淋漓尽致,几乎每一个人都感动的稀里哗啦。 外表最为粗鲁豪放的胡大海甚至死死抱住蔡联,那叫一个嚎啕大哭,鼻子一把,眼泪一把的。 好在劳累了一天的营地众人早就鼾声一片,只有少数人听到了这些动静,并知晓内情,不然指不定会闹出些什么传闻。 但第二天效果就体现出来了。 这天的日头更烈,万里晴空,一片云彩都没有,很多后勤队的老弱都被勒令停止工作,各自在草棚里避暑休息。 但是班长们却硬生生坚持了下来。 蔡联制定的三天训练科目很简单,只要求了基础的队列训练和军事口令训练,他丝毫没奢望能达到PLA的基本水平。 至少现在没有。 像什么思想教育、内务整理、体能、武器操作和拳脚格斗啥的,不是不练,而是时间根本来不及。 他只要手下7名班长能达到后世初中生7天军训后的水准就行。 那样就能下去带兵了。 所谓的队列训练和军事口令训练,抛去外在,其内在就是通过高强度的重复性动作训练,在士兵内心种下“服从命令”和“令行禁止”这两个概念,并形成强烈的心理暗示。 只有这样,才能完成由普通人到士兵的入门级转变,同时也才能在这个基础上将单个的士兵,逐渐地捏合成一个整体。 到那时,才能称之为军队。 不然即便教授了战法战术、兵器武艺,他们仍然只能各自为战,最多形成顶级的单兵战力,却永远达不到1+1>2的效果,发挥不出真正的、无与伦比的集体战斗力。 想做到这一步,无疑需要很多时间和其他功夫,而蔡联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所以只能将最基础的队列训练勉强搞定后,便马上开始下一步。 为的就是尽可能将手下这批人在最短时间内形成战力。 时不我待啊。 在棍棒+感动+填鸭式教育的结合下,到了第四天上午,单兵基础队列动作人人都已经掌握,虽然个别动作并不是很规范,但已经可以勉强敷用。 蔡联当即宣布休息半天,并于第二天开始选兵和分班。 ……………………………………………… 翌日一早,天公作美,连续四天的酷热天气告一段落,这是一个阴天。 昨夜便提前发下通知,今日早饭一律管够,众人迫不及待全都起了个大早。 尤其是几十名青壮,个个甩开膀子、放开肚皮,吃了个肚滚腹圆。 与此同时,营地外侧的一处坡地上,已然架起了一口大锅。 锅里煮着一大锅猪肉,足足用去了一头猪四份之一的肉量。 对于雷公岭的几十号人来说,只这些肉量自然是不够的,所以里边还尽可能的掺了些后勤队采集的野山药与足年黄精。 全部都剁成大块,统一放进大锅里熬煮。 既增加了份量,又养精补气,堪称两全其美。 灶下火头越来越旺,醇厚诱人的猪肉香气逐渐逸散开来,众人明明敞开肚皮吃饱了早饭,一阵山风吹过,还是下意识地吞起了口水。 刚刚才吃饱的肚子,突然间好像又饿了。 龚强等人正在坡地下方忙活,他们用刚砍下来的竹子,劈成半人高的竹片,每间隔一定距离,便在地上插上一根。 逐渐围成一个大概的椭圆形。 这是蔡联用步数估量出来的距离,一圈大概是300米,跑上10圈,正好是后世新兵基础体能的考核距离。 在椭圆形的正中央,摆放着三个石制物品。 这是岭内唯一的一名石匠,耗时三天赶制出来的作品,分别是: 一个简陋到极致的杠铃——由一根硬质木棍,和两块大小相当的穿孔石块组成,大约重100斤出头。 两个大致呈长方体的大型石块,分别重约200和300斤不等。 晚清新军招募,要求达到“双手平举百斤片刻”,这是对力量层面的基础要求,蔡联决定照例援引。 至于两个重量级石块,参照的则是清代中期武举的考核内容,即: 将石头提离地面一尺(约 33厘米),并完成“上膝”“上胸”或“献印”等动作。 “上膝”“上胸”都很好理解,就是把石块搬起至膝盖或者胸部齐平位置,“上膝”是及格线,达到“上胸”直接评为优等,计入“好”字号成绩。 而“献印”,则是将石块提至胸腹之间,借助腰腹发力,把石礅底部向左右各翻露一次。考场的石礅底部刻有不同字号,形如巨印,故美其名曰“献印”。 该项目属于考生展示超常力量的加分动作,完成献印者,考官会直接将该项拔为“头等”。 蔡联同样引入这该项条例,也就是说,除了杠铃是必考项,两个石块不做硬性要求,全凭自愿。 等到青壮吃完早饭,并略作休息,蔡联到岭前岭后分别查了一遍岗哨,这才回来正式宣布选兵开始。 他将人群召集在坡下,自己则站在坡上的大锅边,亮起了嗓门。 “弟兄们,知道这锅里炖的是啥不?” 还能是啥,是猪肉呗。 青壮们都快流起哈喇子了。 但是没人敢张嘴说话,这几日他们虽未参训,开饭时却屡屡撞见大当家训教各班头目,那场面历历在目。 这位大当家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报告都不喊,让你说话了么?” 说完就是一记竹板炒肉,狠狠抽在屁股或后背上,声音那叫一个响亮,闻者不无感同身受。 等了片刻,见没人接话茬,蔡联战术性咳嗽了两声。 内心打定主意,下回当众讲话一定得提前找俩人当拖。 “咳咳,你们肯定都闻见味了,没错!这里边炖的是香喷喷的猪肉!” “只是咱们几十口子人,就这么丁点肉,要是每人分一口,连口汤都分不上。” “所以这肉只能给有本事的人吃!那怎么着才算有本事呢?很简单,力气大的就行。” 蔡联指着下边的石制物品说道: “能抱起200斤石头的吃一碗,抱起300斤石头的吃两碗,连100斤杠铃都举不起来的,晚上别他娘吃饭了!而且还得连掏三天粪坑!” 接着又指着跑道,继续说道,“劲不够大没事,跑得快、耐力足也能吃上肉。” “待会去跑道上绕圈跑,前3名跑完10圈的人吃两碗,前7-10名的人吃一碗,最后6名,晚饭也他娘别吃了!粪坑照掏!” 最后,蔡联指向了自己。 “要是有人又想吃肉,但又嫌弃抱石头和跑圈麻烦,也可以上来跟我交手,打赢我的也能吃,而且可以吃三碗!” “或者是有特殊本领之人,比如射箭、骑马、会放枪放炮等等,都能直接吃肉!” 此言一出,人群中开始响起窃窃私语,并且随着时间的推移动静越来越大。 不得不说,蔡联这番规则设计得颇为巧妙。 首先他杜绝了有人不上心,或是偷懒不想出力。 不管是抱石头还是跑圈,都是有奖有罚,即便有人能抗拒吃肉的诱惑,但却无法承受不准吃饭和掏粪坑的惩处。 尤其是最后这招,简直绝了。 营地里几十号人,每天人吃马嚼,产生的排泄物绝不是一星半点。蔡联又对卫生要求极严,营地建设了三处公厕。 说是公厕,其实就是草棚下边挖了个大坑。 即便上头有草棚遮挡,但眼下是夏天,晴天太阳暴晒,粪坑里的秽物发酵蒸腾,腐臭之气裹着热浪直往鼻腔里钻,熏得人眼泪直流,连气都喘不过来。 雨天则粪水外溢,坑底蛆虫翻涌。清理时粪水四溅,沾在皮肤上黏腻腥臭,洗上三四遍都散不去那股味。 之前都是轮流清理,勉强还能忍受,但每个人都知晓其中滋味有多么恐怖。 现在不同了,要是真的落在最后几名,连续掏上三天粪坑,只怕活脱脱要脱上一层皮。 一想到这个后果,众人就脸色发白。 所以很多人都打定主意,待会一定要竭尽全力,将吃奶的劲都用上。 即便争取不到前几名,但也绝对不能落后,打死都不能! 有这样想法的人很多,故而人人都跟打了鸡血似的。 互相打量间都带着审视的目光,前一刻还是乡里乡亲,这会已然成为竞争对手。 既然是比试,就必然会产生前几名和最后几名。 内里有对自身身体素质把握不足之人,不管是力量上有欠缺,还是对自身速度和耐力不自信,都不得不考虑起蔡联所说的其他两条规则。 其中身体力量较大,但跑不快的,都在考虑是否上去挑战蔡联。 而有身体瘦弱者,对举起一百多斤杠铃没有信心的人,要么面如死灰,已然绝望,要么就得交代出真本事。 而这,就是蔡联设计这番规则的另外两个初衷。 一是为了发掘特殊人才,避免有人刻意藏拙。 二是为了震慑这一干青壮。 尤其是第二点,所谓“一样米养百样人”,这几十号人里有温顺听话者,自然也有自命不凡的刺头。 这些人和几名老兄弟不一样。 老兄弟们都见识过蔡联阵上杀敌数人的勇武,而且知晓蔡联力大无穷,自然不敢质疑和反驳这位大当家。 可这些流民青壮最多只见识过蔡联对他们有恩的一面,或许也听说过他的一些战绩传闻,但内心却未必当真。 男性从骨子里就只信服强者。 与其在后续训练中和刺头们发生低级冲突,蔡联打算一开始就表现出真正的实力,让他们现在就心服口服。 现在他的三个初衷通通达到,人群已然沸腾,开始有人扭腰踢腿,做着热身。 有人则先后大喊报告。 蔡联放眼望去,人群中有六人都在要求讲话,高矮胖瘦全都有。 “最边上的那个,对,就是你。”蔡联思索片刻,首先点了一名身体较为瘦弱的青壮。“报告你的姓名和事由。” “报告大当家,小的叫田三七。” 身形瘦弱的田三七鼓起勇气走出人群,他看起来似乎有些畏缩,虽然尽量使自身声音达到最大,但是落在众人耳中仍然带着明显的颤音。 顿时嘘声四起,有人甚至开始低声嘲笑。 “此人又瘦又弱,莫非还想挑战大当家?只把大当家一只手就能将他提起来,哈哈。” “诶,不要小看人嘛,说不定他有啥子绝活噻,比如端茶倒水,铺床叠被?” “哈哈!那不是娘们家干的活嘛,好你个老四,你这张嘴真是损透了。” 来自身后的污言秽语让田三七面色一白,顿时就像霜打的茄子一样没了精气神,削瘦的头颅缓缓低下,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纠察兵何在!” “在!” 蔡联早就预料到会出现这种情况,他一声大喝,身后顿时蹦出四名班长。 赫然是由胡大海等人充当的临时纠察。 四人身穿同一种服饰,虽然材质粗陋,形状简单,但穿着整齐干净,又系上了腰带绑腿等物,再加上三天队列训练的加成。 举手投足间竟然颇具一番威势。 并且腰间都有一根蔡联同款竹板。 “整肃场中纪律,未得命令讲话、异动者,打竹板10下!” “是!” 蔡联一声令下,四人立刻冲进人群,迫不及待抽出竹板,揪住刚刚出口嘲讽侮辱者就是一顿输出。 这四人都是手上有过人命的,加上这几天的班长特训积攒了一肚子火气,那股子气势发作起来,哪怕只有区区四人。 却也将青壮们压制得服服帖帖,受罚之人只敢原地挨打,根本不敢反抗躲避。 蔡联见状暗暗点了点头。 这见过血的人气势就是不一样,当初的投名状之策虽然残忍,但就效果而言,可谓是不同凡响。 一番整顿后,人群再次回复平静。 蔡联开口道: “田三七,报告你的事由!” 这下田三七猛地抬起了头,看向蔡联的目光中满是感激,声音也不由自主的大了起来。 “报告大当家,小的是个猎户,善使鸟枪,能够十发七中!” 第34章 卧虎藏龙 听边彼岸把她最崇拜的大哥——边凯岸,形容成为大混蛋,影无踪当然更加的不满了。 刚才的莫莉莎是处于极度危险状态,要不是威尔斯一时大意中了幻觉花香,莫莉莎就不可能及时醒过来,做了一下紧急恢复并且进行反击。 但在天才之间,特别是同等天赋,同样妖孽,同样战斗力惊人的天才之间,越级而战的难度,就变得能让人绝望。这样的状态里,人们最认可的一条规则,就是境界高者胜。 紫气本身无坚不摧,也坚不可摧,既是无可匹敌的武器,也是无可摧毁的防御,只是,苏辛现在能动用的紫气根源实在太少了。 依丽丝眯着眼看索菲亚,她额头上有一颗汗滴直流到她的欧派上,莫莉莎心想,魔族的恶魔都是要穿这么少布料,才能展露身份么? 五脏六腑乃是人体肉身最重要的器官,之前苏辛因为本身根基的提升,已经是滋养过自身的五脏六腑,故此他的修为才能够势如破竹,接连突破。 方卿微缓缓走在南林山的山道上,路上遇见的外门弟子望向的目光,都充斥着蔑视。 “在这样摇摇晃晃、飘飘荡荡的过下去,总有一天我会吃大亏的,不行,我必须规划好发展的方向,不然回归地球永远都是一句空话。”敖兴风表情严肃,在桌上摊开一张地图,这是田中英松带人描绘的山谷内的全貌。 郝斌龙此时已经将这一切全部扔掉,怒吼着朝叶风发起攻击,威力惊人,凶厉无匹。 南怀仁脸色大变。此刻,他连发动大招的机会也不再有。唯一的生机是那两张雷符。 藏在旅社里的熊猫和冰凤凰换上当地服装后,便没有后续行动,他们能做的就只有等过了今晚,凌晨和雷霆方面取得联系后才能进行下一步。 沐毅突然在此刻陷入了对未来的憧憬,不过这憧憬并没有持续多久他就清醒过来了,现在可不是想这些的时候,现在需要做的就是努力的修炼,然后把仙儿救出来,让这一切全都变成现实,否则幻想一直都会是幻想。 “铁甲暴龙,岩石利刃!”在素娜下达命令后,真嗣也立刻喊道。 的上下跳动,而萧炎靠在对方的脖颈,那两座山峰正好摩擦着萧炎的胸膛。 “我只是想赢过他,并没有想过杀死他。”崔莱反过来看着黑星魔凤。 最后时刻,珩少扑飞手里到手的牌,翻手连夺,陈宇霖渐渐落于下风失去最宝贵的A,然而令珩少惊讶的是对方仍有两张A。 神色一凝,周天五指紧握成拳,脚步猛地一踏地面,便是率先的冲向那四人。 “倾尽阖府之力,讨回公道。”他对承郢虽然一直很严苛,但是外人伤害了儿子,是绝不能容忍的。 场上就听“轰隆”一声,巨钳螳螂就被破坏死光打进地里,顿时烟尘弥漫。 下方无论是专心听讲的人,还是心猿意马的人,听到讲师这话都是一愣,旋即左看看右看看。 走到客厅,黑子哲也看着在厨房忙碌的背影,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不过,余耀也不是老好人。点化你可以,但你一直有点儿鄙薄我,我并没有针锋相对,现在既然是点化的时候,就不会再给你留面子了。 “你这个阿婆怎么血口喷人呢!我看你们是串通好一起来捞钱的吧?”林慕安气愤地说道。 李卿卿看着温弦清冷又精致的面容,眸里有着些许嫉妒,她长得真的很漂亮。 魔煞心急如焚,可那几个神殿长老的修为都很高,一时半刻根本无法挣脱。 看着自己凸起的肚子,她眼泪潸然而下,动了动手,却不敢摸,好似害怕一触碰就会伤及孩子一样。 她之所以让秦风先回去,也是担心这件事牵扯到秦风,虽然她和这个家伙没什么交情,但却不希望因为自己的事情连累到别人。 “额!”原本打算留下来观摩一番的,却没想到这妞居然还防着自己,秦风只好悻悻的摸了摸鼻子,走出了这间办公室。 杨复宏大喜,没想到两人倒因为这祖训争执起来,当即把那祖训拿到了颜月的面前。慕容炎不觉好笑,虽然这个孩子有些心计,可毕竟还是个孩子。根本没有看出两人是变着法子地在教他。 “是,是,是个屁,要不是老子天神附体,恐怕就不是进医院那么简单了,说不定早就送到火葬场去了。”秦天笑骂到。 至于得到的奖品,他还没有时间去查看,只是迅速冲出私塾,前去查看黄忠的情况。 “怎么了?”尉迟铭熙把酒杯放到侍者的托盘里走到他们身边询问。 第34章 谁答应你们这样选兵了? 叶晨随手接过头盔,身影一动,带着七公主回到了战台上面,淡漠道:“我只陪你三秒钟,好自为之。”说着,将虚拟头盔戴上。 “唉。。”看着已经睡去的玲,我不由得发出一声叹息。而后拿出电话,拨了出去。 而这个值钱,也才八十万人民币而已。十几万美元,百废待兴的中国\/政府显然没有意识到品牌这个词的用处。 所谓的能量物质转换,就是将物质,转换成能量。如将一栋大楼,转换成几个简单的能量数据,随身就可以携带,这是何等神奇? 话音未了,从黑色铁柱中爆射而出三道火焰,朝着月灵直射而去,落在了她的手中,火光并不烫手,温热的火光消散后,显露三枚精致的火红羽毛,如锋利的刀片一般,每一根羽丝都栩栩如生,散发着点点晶光。 因这几年八阿哥立储呼声高,许多外地督抚也都是心中忐忑。毕竟“一朝天子一朝臣”,他们不在京城,拥立之功也得不上的,怎么也得先卖乖示好才成。 “是的,太子殿下,臣是贞观十八年入长安,得蒙太子殿下的赏识,成为太子宫右卫率府长史。”王玄策脸上挂着笑容彬彬有礼地答道。 他逐利,是因为他有个明确的目标。他也不逐利,因为他根本不在乎自己花多少钱,比如上千万砸泰山,几亿砸游戏这种在其他公司看起来疯狂的举动,败家的举动。没有一家正常发展的公司能做得出来,但是他敢做。 李顽只有拼命点头,反正我在心里骂,你也听不到,我就心里骂你,我就心里多话,你能把我怎么样? 看见密封袋子里的子弹,杰恩已经可以断定这不是一次独立事件,相同的子弹还在血族古堡附近出现过。 儿子坐着不动,我起身把他拉起来,一行泪水从他眼中涌了出来,我没说什么推着他进了卧室。 他不希望听多这些话,以免以后也跟这个世界的人一样,理所当然以为男的不需要太过努力,尤其是长的好看的男生。 不同的是戴洛的光柱是从天而降,但这一次的光柱却是从雷吉艾斯手中释放的。 突然响起的咳嗽声打断了希尔娜的宁静,抬起头,表情很明显的有些诧异。 “久仰,你的大名在北魏也是一样响亮。”陈茂川也不知是真心还是客套,抓住对方的手就不放。 陆天宇也不想逼的愉悦太紧,有些观念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改变的。 不过这一次的邀请,李淑芬没有马上拒绝。曾恪的话算是搔到了李淑芬的痒处,儿子就是她的命根子,是她的期待和骄傲,如今儿子真正有出息了,即将站上荣耀的领奖台,自己要是不实地亲眼去见证,多少有些不大合适。 大力无法崩开那片虚空,吸力却是强大到让那处有了松动,只是短时间还是无法做到吸塌虚空,只有耗时间了。 于是他也安心的让怨灵回到了自己身体里,转身才看见周少目瞪口呆的望着自己。 可怜人必有可恨之处,贝拉姐妹以前做法太过分,导致没有人同情布里贝拉,大家对于贝拉姐妹反目兴奋不已,不停的起哄。 “你好,我姓郑,叫我玄麒就行。”一个多月在香港、广州的经历,让郑玄麒不由呈现一种自信的气质与魅力,伸出右手用力握住了唐国强的左手,自然用的是温州方言。 利刃断裂,手臂粉碎,这人的大半边身体被崩碎,死得不能在再死。 “你带着周少回去,我等你们走了,再带着林晟回去。”夏过指了指门口那些人,对着胖子说道。 马宰的话,石破天惊,让很多内门弟子,内心都是狠狠一震,尽管知道马宰跟纪东有矛盾,但谁也不会想到,马宰敢明目张胆,当着长老的面,就公开向纪东发难。还直接要求山河榜前一百名的高手,集体针对纪东。 时至今日,她早已经认定了纪东就是她的另一半,不管纪东的态度如何,她都不会有任何的改变,而且她也坚信,自己终有一天会让纪东离不开她。 在军事防御,就像是变魔术一样,不懂行的人误打误撞一定是死无全尸。 李天泽抬起右手,然后单膝跪地,转身,李天泽猛地冲出,而后高高跃起,右拳击向HHH头部。 对于天绝来说,可以这么悠悠地度过二人世界的时间可不多,好在他本身就懂得精灵语,上街也不必带着翻译,不然的话就不自在了。 “你们回来了,可以吃饭了。”燕老爷子乐滋滋的看着燕骁和林夕暖说,目光不时的在林夕暖和燕骁之间打量着,似乎想要探究出来些什么。 方子玉亲眼见过胡玉,自然知道胡玉身为巅峰王级妖兽的事情,可是这会冯喜凡说的也很有道理,似乎也没有可辩驳的。 第35章 先选班,再选兵 说到这里,萧毅便一脸轻蔑的看着沐苒的父亲,似乎在等着对方的回答,但是沐苒的父亲虽然脸色不好看,而且双手也握紧放在腿上,但是并没有说一句话。 袁子霞往洗手间里走去,洗手间里地面打扫的很干净,但是那种香的气味却不是她所喜欢的。 “在宿舍里住的还好吗?要不要搬来我这里?”看他嘟着的嘴巴似乎有些不满。 肃王的惊愕程度不亚于皇帝,他不明白,自己的儿子怎么会突然调禁卫军入皇宫,到皇帝的寝宫乾清宫来了? 江锦润呆住了,那个熟悉的衣服,熟悉的身影。他颤抖的捂着嘴巴,不敢相信那是他的子霞。此刻就那样静静的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下午李秋媛的肚子饿了,沈艺峰本来打算去超市里买点菜回来自己下厨的。可是李秋媛却死活要去他的公司看看,没办法他只好带她去公司。 “大家好!我是袁子霞。”袁子霞挥挥手,微笑着。在张特助的带领下往总裁办公室走去。推开银白色的两扇门,映入眼帘的是巨大的落地窗,能够一眼看到外面的蓝天白云。 萧毅了然的点了点头,他终于见到这位一直被娟姐认为是陷害沐苒的背后黑手了,看着也不咋地嘛,还以为有三头六臂呢,萧毅撇撇嘴没有说话。 心灰意冷,秋宇倒在了床上,感到非常的疲倦。现在的他,只想安安静静的躺在床上,放下所有的事情,让自己沉睡过去。 刚才老爷子在给我涂抹黑血的时候,我还特意查看了一遍周围的情况,准备等眼睛睁开之后看看有什么不同。 温至翀当时笑一笑,说最近生意忙,这怕是最后一次帮忙捎东西了。 紧接着这两只怪物就撞到了一起,然后在疯狂的相互攻击起来,一阵阵巨响从我头顶传来,整个地面都在颤抖,看到这一幕我吓的亡魂皆冒,几乎是不要命的往后跑。 早就在他来到火焰上方,开始用玉匣收取三味真火的时候,魔火顺势被吸入,而玉匣毕竟是被玄机子炼化,上面有他的灵魂烙印,因此魔火通过那丝灵魂烙印直接作用在了他的元神上,让他慢慢走上不归之路。 “对,是苏夫人,她一生未嫁,所以不从夫姓。”萧瑀夜上前一步,轻抚那沾了污血的琴弦,线条分明的侧脸在银色月光的映衬下,愈发的冷峻逼人。 程灵灵惊恐的大叫声还没停,只觉程乐死猪般压在了她的身上一动不动。 “这也不尽然。”一个声音冷冷地道。众人的目光顿时聚集在无尘身上,刚才出声之人,正是无尘。 墨客虽然有灵力在身,但到底还是凡人凡胎,面对两柄利器,他也只能跟着身后的两人走。 反正邀请函上面也没指定是谁,毕方舟是董事长,毕安陌现在也已经是副总,他们无论谁去都能代表帝华。 他可没有忘记眼前这个道貌岸然的罗正坤正是一心想要对付阿霄的罪魁祸首,如果他只是淡淡过来膈应他几句,他大概不会放在心上。 “怎么,你不周仙山不是已经插手进来了吗?”不周仙山等各大势力都已经参与了这次争斗。 这时,车夫一拉缰绳,四匹骏马同时停下,稳稳当当,分毫不乱,那位让郭家屯上下不得安宁的肖将军当先下马,毕恭毕敬地垂手而立,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只是,父亲并没有因为她的礼物而开心,她本以为,是自己的礼物不合父亲的意。 奶奶的,不病不知道,原來额这个死老百姓连病都生不起了,买个药要不是死贵死贵的,要不就是他x的,沒有一点儿作用。 沈素儿在前,初雪在后,虽然是手牵着手,她眼中湿润着,不想让他瞧见。 相比其它三个工会基地的争夺程度來看,报名参加攻城三号基地的玩家工会着实稀少,仅此烈血魂一家,这便是准一流工会天下魂工会实力威慑造成的结果,其它玩家工会沒有一丝信心拿下一座准一流工会防守的工会基地。 陈之涵又让师傅把手表的后盖给重新盖上。然后拿着手表和那个缩微照片。在师傅一脸惊愕的表情中离开了商场。 “多谢。敢问前辈,这戒子是什么,竟然如此重要,值十万两金子。”青年好奇无比。 两人回到大纛旗之下,向公爵略略打过招呼,然后凝神看向了正缓缓逼近的六万奴隶大军。 杨益也觉的宋羽所做的假设,有些太不符合实际,接过武军的话,发表自己的观点。 俯在杜鹃耳畔低语了一阵子,主仆二人便各自忙活去了,夏沫回房中陪着母亲,直到二更天,梁氏才睁开眼。同梁氏说了会子体己话,便叫了海棠来伺候着。 “好。”千儿实在没想到居然上个床就可以直接从美人跳到贵妃,更加努力的伺候祁隆了。 我不知道我为何对李家河的态度如此随意,大概是因为太不在乎吧,所以说话总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也不会去顾及他的感受。 弘历见觉罗氏进屋,便走到床前,看着李荣保,很静,静的有点像是自己的错觉。 开天之前,为了维护神州大地的平衡,为了‘消耗’和‘补给’,她降下灾祸,造成无数劫难,收割无数人类信徒的生命。 第36章 三位一体练兵大法 伴随着教廷的壮大,光明神的神话,传遍了欧洲,甚至是整颗地球。 “轰!”的一声巨响,先锋麒麟山怪还当真是不辱其言,手中黄色大旗迎风一展,一道雾云驰电向向,剑气,毒云瞬间相击,雾霾奔飞。 林雨涵还没有进门就听到屋里传来“咚咚咚”地一阵敲击声,起初她还以为是父亲回来了,又像以前那样务实地在家里敲敲木头,自己做一些木工制品。然而当她听到这声音是从自己屋里传来后,登时就有了不好的预感。 忍不住的看了旁边他的妹妹胡仙仙一眼,发现胡仙仙没事人一样,冷淡的站在一旁。 不过这做旧的手法的确是非常的高明,如果叶无道不是能够感应玉佩的灵气的话,你让他这么看他也看不出这玉佩是个赝品来。 那个大飞等下最好不要过来挑衅他,否则的话,叶无道对他可不客气的,武者有血气,忍一忍二可不能忍三。 波齐特脸上满是歉意,其他狐族也都羞愧的低下头,千里迢迢将雅琪送回狐族,这份恩情不可谓不大,无论怎么看,陈锋都应该是狐族的朋友才对。 这里是地下皇陵,而不是什么深山老林的,这里怎么会有野兽呢?而且这些人又是怎么进来的? 光束的冲击力何其强大,就算被能量护盾挡住,可是那强大的冲击力依然推着恐惧魔王等人向后飞去。 “我早说过了,那些水族不是我杀的,是俄国原子弹轰死的!”萧飞怒道。 李辉只好将已经伸出去的‘腿’又收了回来,大声喊:有人在吗?周将军在家吗? “这倒不是什么优待,只是我怕麻烦而已。”萧瑀有些无奈说道。 画楼的泪珠亦似断了线的珠子。打湿了旗袍的衣襟,视线里一片模糊。 说句心里话,陈四无论是对鲛人还是索仁嘉措,都同样怀有深深的不信任的情感。所以当鲛人和索仁嘉措都说出这样的话的时候,他就马上让鲛人去试水。反正鲛人的水性也的确是所有人当中最好的,这个理由也不算牵强。 不行!赵云连忙阻止:二哥向来对百姓好而出名,如果们从百姓手中抢夺粮食,多年来建立起来形象岂不立刻土崩瓦解? “没事儿,我今天就是为了签合同来的,我坐着等好了,问题不大的。”戈薇笑着说道。 我又应该怎么办呢?昂起头,笑着和他谈判吗?他已经变了心,我应该象朱薇所说的这样,坚决起来,如果挽回不了他的心,那我就捞回属于自己的东西,能捞多少是多少吗? 一年前,我开车去外地办事,回来已经有些晚,在高速公路上行车,只有车灯打过去时照到高速公路上的荧光灯,反出红色的亮光,我打开车里的音乐,怕自己困了,我就放的比较动感的音乐。 梭子之中,乃是一个密闭的空间静室。足够张氏兄弟和宋涛容纳其中。四人相对无语,只是默默的静坐。 “累死了,累死了……”陈雪琪一进门就嚷嚷起来,然后一屁股坐在了座位上。 只见他原本柔和的眉毛顷刻间鼓起,犹如两柄带着滔天凶戾气息的杀戮巨剑,直直插进了鹤飞城的心头之处。 听到这般话,赵普哪里还不知道赵匡胤已然动了真怒,这留言实在起得太蹊跷了,几乎赵光义之事发发事到被才押送回开封,各种流言应运而生不奇怪,可奇怪就奇怪在关于赵匡胤是幕后指使的流言也是同一时间传出来的。 江断流的声音再度传来,未见人影,五人就觉得一阵的天旋地转,定睛一看,原来是江断流不知使了何等仙法,他们五人就被摄到了另外一处空间。 “就凭你们这样的三个废物,也想要杀我,做梦吗?”徐天身上,冷厉的三层的杀戮奥义爆发出来。 冰兰真是慌了,即使是在镜儿死的时候,即使是被全天下的人误解的时候,她都没有像现在这样恐惧和愤恨过。 知晓了眼前四人武功超绝,至尊宝自然是不敢怠慢,哪怕整个斧头帮也是穷的叮当响,到处都是坍塌的泥墙和根本无法遮风挡雨的茅草屋,忍痛喝令手下去备了桌酒菜。 王林峰若有所思,可也并没有完全相信叶兄,而是目光灼灼的看着叶潇问道。 这一刻,冰兰感觉自己似乎拥有了全世界。原本天寒地冻的世界,阳光似乎暖了,风似乎更温柔了,就连皑皑白雪也似乎带了几缕蒸腾着热气的暖意。 寝室里的姐妹们都知道她和柳翊之间的那层窗户纸还没有捅破,也就点到即止,不过多调侃了。 经由张任的帮助,带领着投降过来的黄巾将士,还有周仓,回到了刘烨身边的徐晃。 “难道是蝴蝶效应!”林越想到了一种可能,林越从穿越到现在虽然没有做出什么大动作,但也干了不少事,或许这一点差异,就已经引起了蝴蝶效应,至少吸引了鼠人的注意。 “林越,你的意思是会有更多的人加入我们?”赵明辉起头提问。 张梦菲摇头说:“不去了,没胃口。”脸色还是挺差的,然后就回了班里。 周致详给乔家投名状的时候,可是专门提起来过苏氏酒楼京城分店的,他专门说起过这两道菜,听起来,它们很难做,尤其是在短时间内,是做不出来的。 远处看还不觉得,近处看那股黑气好像更加的浓烈,就好像整个大富豪披着一层黑色的雾纱一般。 十一月,十四回京述职,康熙强打精神召见,然不能掩盖眉间怠倦。十四担忧,想借此在京城侍奉,却被康熙责令移师甘宁,不过特许他过完年再走。 “你要干什么?”白发老头见状,大惊失色,嘴角笑意瞬间消散。 第37章 是谁在窥探? “我先告辞了,此番真是麻烦你了!”事情办好了,就走了,哪里管身后的男人是什么表情。 销售员靠的就是眼力,这不第一眼判断出,这些人不是真心买车的,就没有人过来。 就在佟父佟母商量着要怎么向顾黎川求情的时候,顾安就忽然带着人过来了。 而陈牧则和贺大人确认了工厂府衙以及商户的情况之后,便收回了思绪。 安森办事的效率还是很高的,两天的时间就找到了一个可疑的人。 话音刚落,余祐微就扯过刚刚放到客厅的急救包,拉起魏然就回到了他的房间。余祐微又急又气,不自觉的重重摔上了房门,端着热腾腾的面拿到茶几上的梁源就只看到余祐微拉着魏然关上房门的背影,不由得呆愣在原地。 包括周围上千名卫兵,也都是侧耳倾听。有脾气急的已经开始生气了,恨不得太子殿下立刻处罚当地的官员。 吴雨一时无言,他对总部的实力认知只停留在老祖和谭寅这样的智慧猎人身上。 余祐微定定的看着阿芜,想要看出她的话语是否出自真心,随后,她轻叹了一口气,用眼神示意魏然,可以动手了。 前台见顾黎川沉冷着一张脸,看上去十分的可怕。就猜到一定出了什么事情,哪里还敢继续和顾黎川说话,连忙对顾黎川点头,然后亲自给院长打了电话。 可是,这一套情侣衣服却是表姐买的最便宜的了吧,买了之后表姐的意思是直接让我穿上了,没办法,今天她是主角,我只能跟着她一起疯。 并且,特意嘱咐他,遇事一定要听春华的话,全力以赴救出来少林寺被抓的僧人。 谢刚身边的药水逐渐翻泡,犹如刚刚云乔尹化碗中血水之毒,黑气被从他的身体里蒸出来。黑气先盖过紫光,后来紫光从黑气中透出来。最后,黑气被紫光淹没,黑色消散,谢刚的脸色逐步转为红润。 只是躲过了KIKI的技能,却没有躲过七郎的冰霜巨狼的袭击。 一瞬间。骢毅的玄净天尺粉碎成了粉末,但是仅在一瞬间,马上又凝聚成了花瓣一般的东西。 那个男鬼长叹一口气,“那天晚上在公司数着你的钱的时候,忽然,房间里一阵阴风刮过,然后我就觉得这个办公室有些不对劲,刚开始我还没怎么留意。 当然,我知道这种事情,强迫也不行,要是今天赵琳不出现,我想赵秦她肯定不会拒绝我,但是经过了今天晚上的事情,说实话,我真的和赵秦做那种事情,心里也会觉得怪怪的。 孙悟空眼睛欲裂,突然嘶吼一声,一个筋头云,迅速朝着西海的方向疾射而去。 她还想攻击,不过缠绕着冰虎的藤蔓时间已经到了,得到自由的冰虎猛地就朝着KIKI扑去。 云七夕正在猜测着,戈风已经从房间里出来了,看见站在院子里的云七夕,愣了一下,想说什么,终于没有说,离开了院子。 柏毅显然是高估了斯图腾贝格等一众德国专家们的勇气,说来也是,他们早已不是纳~~!~~粹时期激昂勃发的热血国民,无论何时何地都要拼上一拼,此刻的他们就是一无所有的战俘,所希望的唯有活命而已。 之后由于工作调整,军备首长主抓军工生产工作,更是下大力气要将这款关系未来的重要装备仿制出来。 兰黎川抱着肉包和叶尘梦一进门,就看到顾东站在原地无风凌乱的模样。 海鸽抓住魏仁武的手臂,用一根比平时输液针要长一倍的针头,一针扎在魏仁武的手臂上。 可是马车狭窄的空间里还有第三人在场,云七夕多少觉得有点尴尬,想要挣开他,可是他手臂加了力道按住她,不允许她再动。 梁孝王陵跟他那个李王后的陵墓合在一起,有后世dì dū十三陵的四倍大。 子牛进来了倒真没多大稀奇感,估计从前的糜烂真进骨子里了,忘了又如何,享受为大,丝毫不别扭,特自然。 她的同事们还是挺照顾她,把她挽在中央,问她看中什么没有。曼丽平常在单位实在很低调,所以老实坨坨也得些好人缘。 祝浩南扯唇一笑,点了点脑袋,关于薄景宸的事,他想知道,但是却不敢知道,所以到最后。他什么都没有问。 “多谢乾云大哥提醒,这一路的艰难,我们也能想到,可又不得不走,即便往回走也是一样,还不如大步向前,闯过了,将破茧成蝶,龙飞九天,闯不过也就一条命而已。”苏昊豪气干云道。 愁眉苦脸的脱下礼服,梁柔就坐在试衣间的沙发上,可这一众工作人员蹲在地上,齐心合力的改礼服。 外面现在的谣言很多,对聂焱不利的当然也不少,安安听了一肚子难听话,现在才算是得到了解脱。 这人还真是了解他,怪不得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是吃准了他不会强权压人。 第38章 误打误撞 东方流云自然是知道对方说的人是指谁了,只是,谁又能预料到这样的结局? 原本应该是大伯上前陪客,可是话都说不利索的他还是将这个任务交了步凡。 得了他的肯定,宗政永宁这才安下心来,同样举起酒杯,轻轻的朝着耶律苏和抬了一下,仰头喝下。 “厉害!”蓝谦不得不赞叹。这种方法,并不是谁都能想到,就算想到,也不见得谁都能掌握,这其中涉及到的东西很多,搞不好还会影响灵药品质。 她还没从刚才的惊心动魄中回过神来,而且,她一直在思索,她到底在哪里得罪了郑瑜,她为什么要那么对付她? 另一方面,自从服用月倾城给他的药丸后,他感觉身体一天好过一天,已经有好几年没有进步的古武境界,也有了向上突破的动静。这让他欣喜若狂。 席惜之暗地里竖起大拇指,好酒量。喝了这么多酒,脸不红气不喘。 等到他离开别墅,一出门,顿时感觉就不一样了。总感觉,呼吸间,空气变得干燥而污浊,好像从从森林里回到了城市里。 “那行,你先穿裤子,我出去看看,步凡知道战哥找我什么事情。”说完,向着外面走了过去。 见到如此憔悴苍老的慕以南,慕凌诗胸口更是抑制不住的一痛,眼中抑制不住的闪烁出了些许的暗淡。 一幢又一幢宫阙被烛火点亮,犹如凌空排列的火龙、又如吐雾延展的长蛇,璀璨的阵仗一路绵延到远之又远方。 他不想黎洛洛也经历这样的痛苦,可是,更加不想黎洛洛受到伤害。 赌坊里,永远都不缺人,尽管现在是早上,里面依旧喧闹不已,这嘈杂声吵得人直皱眉头。 他不会感激任何人,但是因为渊祭,因为这次千年后的重逢,他真的感激,所以这赵家,他是一定要保护的,报恩也好,私心也罢,都无关对赵家有什么情感,而是因为渊祭。 这话像是轻风拂过心里,撩得黎温焱心中痒痒的,喉咙也有些发紧起来,太糟糕了,他对她越来越没抵抗力,只需要她的一个含着感情的眼神,一声轻语他对她的‘欲’念就不可收拾,难以控制。 两个临时被抓来担任助手的战士,在得知自己居然有机会站在乐哥的身旁作战时,激动的半天说不出话来,并且严词拒绝了所有人的贿赂、拉拢、乞求以及威胁,高昂着头颅跨上了常乐的座驾。 而他这个在地下军事基地内生活了近二十年的老兵,对这个庞大的地下军事基地的了解,仅限于一大堆的名称,具体的位置在哪里,就根本无从得知了。 这人,身上不着寸缕,一身的皮肉竟被人活生生扒掉,看上去分外骇人。 凌甜越想越害怕,鼻间闻到一股清冽好闻的青草清香,她愣了一下,下一秒身体落入了一个宽阔的怀抱。 好像有点亏了。但是已经付钱了,张成也做不出退货的举动。他和嘉转身离开。 安神香的味道缓缓飘至江泠周围,她的心里冷静了一些,但是却没有睡意了。 是他以前劫财时被人记恨上了,这个孩子是某个恨他之人的孩子,想杀了他。 功夫海牛委屈的离开屋子,来到场地外,将两头恐龙一路赶回了索隆的船边。 “明白!”海伦抱起娜美,直接利用能力,来到了船体内部,不会被甩飞。 不管是正门口还是台阶上都没有守卫或者类似的人,显然正如姜考所说,这里是开放的,允许任何人进入。不过神殿下层里面传来一种缥缈的,似乎是赞美诗一样的歌声,上层却只有一片死寂。 可惜她没有注意到,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已经悄然出现在了她的背后。 身高大约五十三米,有着如甲虫般坚硬的表皮层,狰狞的利爪,粗壮的身躯。 江泠看到他们的时候简直要被气死了,因为那几人正在笑着摘果子。 4月底,夏季赛的号角已经吹响,这对于那些总积分并不靠前的队伍来说,夏季赛是他们唯一拥有直接进入世界赛事的可能性——夏季赛夺冠。 很自然的,在几千年来,如明珠一般屹立在世界东方的华夏,变得逐渐沉沦。 还有些对地面上的两人原本就有些熟悉的人,心底也是一凛,没想到这两位也是被直接弄过来了。 一转眼陈易已经和这中年人周旋了有一会儿了,可他毕竟能动用的灵力不多,要不是他的身体也是出类拔萃,根本就坚持不了这么久的时间。 其中,太阴擅长邪术巫法,正面的战斗能力并不强,但是你很难找到她的真身,往往是连她的面都没有见到,就被莫名其妙的暗杀了。 第39章 官兵打我,我打同行 紧跟着出去的是东胜这老家伙,人家出去也不一般,一脸的毅然决然之色,背着手那叫一个好不威风。 他是不是知道我已被贺戮染指,知道我是残‘花’败柳,所以不愿再见我了? 可他还没来得及解释,燕神武早就一扭头出去了。杜月笙再也顾不得尴尬不尴尬,他就着地上的火折子的微弱光芒,赶紧胡乱穿上衣服,然后飞速的夺门而出。 然而他自己一向是个行动派,没办法百分之百做到的事,便说不出那个承诺。 如果沈云悠是无辜的,如果沈云悠是被迫离开的,那么这一切,究竟是谁设的一个局? 白玉赏被沈锋毫不客气的拒绝,心中忍不住又是一阵发堵。按他骄傲自满的性格,心中早已满是怒火。不过,看到沈锋以一个冥仙七重的“散修”之身,居然敢如此托大,想来定有强大的后台。 十五王道:“娘娘误会了,我并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他面色泛红,不知该说些什么为好。 再见的另一人时,吴茂彻底地瘫倒在了位子上,而后连滚带爬地爬了下来。 就在萧洛行至宫门外,却是上官灵韵撑着一把青色的油纸伞,在门外安然等待,其空幽的气质犹若雨中的昙花,无比可人。 只不过,这人的相貌明显要比白衣道人威严许多,棱角分明,不怒自威,似乎天生就是渺视众生的存在。 堂上诸将闻鲁肃之言,皆不知所措,以往孙权与周瑜争执,还有鲁肃从中斡旋,如今鲁肃再进了大牢,莫非二人之间,已不可调和? 那数不胜数的西川将领,如老将严颜,谋者法正等,若来坐守城池,当绰绰有余,庞山民未提别人,独提徐晃,却让徐晃心中,亦有所感动。 钟华华长得相当漂亮,三十七的年龄也不算大,还凭添了不少成熟的风韵,对男人颇有吸引力,在同学们中的号召力相当大。 熊坤的传音刚刚停,只听到一声异常惨烈的狼叫之声,那头个头最大带头攻击的风狼竟是被黄腾一剑削去了半个爪子,摔到地上,血流如注。 第4分钟,塔代伊右肋30米外斜射偏出左侧底线。2分钟后,吉格斯直塞球,朴智星插上禁区左侧12米外射远角同样偏出。 远处的阿治虽然皱着眉头,眼神中并没有丝毫的担忧,哥达鸭的演技骗得了别人,可骗不了朝夕相处的自己。虽然不知道哥达鸭为什么要这么做,不过反击的时刻应该不远了。 远处的阿治开始为自己听力的增强而懊悔,自己将要成为“牛郎”的头了? 她们与自己不过萍水相逢,就能这样为自己着想,确实挺不容易。 熊坤身形一晃闪在一边,其后的韩风立即现身而出,上身赤裸,宽肩细腰,肌肤如玉,淡淡的霞光缭绕,竟如仙体一般,谢云婷竟是一下子看得呆了。再向下一扫,双腿修长,圣物悬中,仍是一丝不挂。 也许她一直表现得温和淡然,人性的卑劣一面并没有在她身上明显体现出来,那也只是因为她没什么需要争的,身份超然,独立于各种纷扰之外。 对于想靠外物提升的修炼者来说,是求之不得好东西,在大陆拍卖场或者是交易商店里都是极其稀有的物品,没有门路,就算是千万金株也买不到。 “大哥,我祝融部落的儿郎们个个身经百战,以一当百,等到千年之后,定会给妖族一个好看。”好战的祝融此时很是兴奋,发生的说道。 面对近乎癫狂的白倾瓷,两个守门道仙无可奈何跑回了清山殿内。 他没有非分之想,不过只是想多见她几眼,给自己以后多留些回忆罢了。 而且,在彻彻底底的了解了土截的过往之后,萨利是真的对土截心悦诚服了。 叶枫也是两只脚飞驰起来,紧贴着身体的一侧,一拳早已经飞出。 哎呀呀!一直以来,竟然把这么个很可疑的人忽视了!这么说来,他很可能是三长老的人,可他又是如何杀了尧青山的呢? “他是收养格兰的人,和我们的爷爷是朋友,不过应该不是他,因为苏大爷从来就没用过法阵。”胡丽回答道。 可惜,躲过这一击之后,皇甫奇不死也半死了,只剩下最后一口气,连说话都是断断续续的。 徐州想了想,觉得确实没有必要为一个凡境浪费什么时间,可以直接了当地解决。 傅羲看着苏菬胭四人满脸痛苦的样子,他知道不能再拖了,必须赶紧解决掉青狱火,否则苏菬胭他们根本无法承受这样的高温,在这种情况下,最后要么被烤死,要么呼吸衰竭而死。 第40章 不好意思,带的人有点多 苏锦两人被囚着的日子,也不难过,骆瑶儿总是缠着她问苏玄钰的事情,苏锦耐心的回着,其实,她七年前被赶走,根本不了解苏玄钰的为人,想着想着骆瑶儿便从外面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杯白玉瓷瓶。 星魂既得阴阳家残系星支传承就必会是阴阳家未来的星尊,若是没有千宸,着阴阳家的尊上之位,将来必是星魂的,但千宸却是残系辰支,便是辰尊。 早在初次见面,威尔就开始向斯慕吉撒谎,也意味着他已经无法停止撒谎骗斯慕吉了。 花园那头,有人一袭鎏金黑袍,黑色的丝带蒙在眼睛上,正在哄孩子。 焰杀手中的扇子,唰唰唰狠狠扇了几下,钻入柴房,随手砰地关了门。 “竟然连禹王都请来了。”墨如霜到底没有想到,不过想起禹王来,她的神色又透着几分地羡艳之色。 没记错的话,在自己被师父和天明救醒之时也是听到了一个这样的声音,两段话很相近,但自己究竟在逃避什么?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准备一直这样?”得到威尔的承诺,拉斯奇开朗不少,反关切起威尔来。 苏嫣如冷冷的看着荣氏,嘴角还勾着一抹讽刺的笑意,头脑却陡的一阵晕眩,昏昏沉沉的,在一片混乱之中赫然晕了过去。 “我突然来了这么一出,将事情都摆在了明面上,想来想要暗中动手的,也不敢轻举妄动了。”洛凝璇说道。 那一尊圣者初期的大和尚一马当先,非常狂暴,很难想象这是和尚,战力惊人,举手投足间都有天崩地裂之势,需要足足三尊灵性生命才能抵挡,一时间轰鸣声震耳,天崩地裂。 在生命与比赛之间,毫无疑问是生命更重要。魔晶眼显示,花连锁此时正与他苏婉琴走在一起。而且是两个场景。显然是真的花连锁与假的苏婉琴走到了一起,真的苏婉琴与假的花连锁也走在了一起。 赌矿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从许阳开始确定脚下有翡翠矿开始,这些武装人员和几名赌矿专家已经开始全力打眼开采。 叶一夏。你想也不要想。除非你的婚礼另一半是我。否则的话。你的婚礼都不算婚礼。 “那是,这么多年我是看着他成长,他的实力我最清楚。”在古明侃的眼中,这一次的第一名,就是自己的师弟李宏亚。 不过终究没有亲眼所见,所以萧铁具体如何救的他们,他并不知道。 令陆天雨、上官天龙和苏婉琴意外的是,东宫野男也被关在地牢里。和他一起关着的还有另一个男生。 所以,一夏虽然在最开始的时候因为手中技巧的不稳定,不能很好的将自己的想法画出来,但是久而久之她的这方面的问题克服之后,经过两个学期的学习,现在的一夏已经可以能够将自己脑海中的想法完全的表现出来。 这一点,如果他们稍微注意一下,就不难发现,眼前这种情况,根本不算意外。 一路上走走停停,一边游览盘云山的风景一边观看这盘云山的弟子来来去去,或修炼或忙碌,很是热闹。 腿断了,鲜血流淌,不要紧,将一把千参血药按在上面,要不了一分钟时间,伤口就开始凝固,血液就已经断流。 难怪西方有冥界,矮国有黄泉地狱,原来它们是炎黄界自己的地府。 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住了瘦脸汉子的手腕,使劲一扭,瘦脸汉子吃痛一声,手中的匕首就掉落下去,却又没掉在地上,被韩心的反手凌空接住。 蒸汽机枪的声音重新响了起来。操纵机枪的机枪手把子弹投向了双方混战区域的后方,暂时压制了敌人的兵力补充。己方的士兵们利用这个间隙,把被切割出来的敌人们杀散,重新回到了战壕。 她应该也能和石柱庚白头到老吧,她心里不由得又想起了石柱庚,她想起他的时候,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浅笑。 毕竟作为一个在逃人员,能够抹去自己存在的痕迹的能力自然是最有用的。 终于,林非凡看清了,那红色的盘踞在血海之中如同星球一般巨大的身躯,那只恐怖的凝视着宇宙的独眼。 太阴神,一尊非常古老的古神,古至今,关于这位太阴神的记载,已经很少了。 只不过现在搅动风云的主角韩心,他的身份已经变成了荣誉团长,就连当年的普通士兵,他石头,也摇身一变当了团长。 感觉已经聊的差不多了,露娜转身告辞。珍妮丝把她送到了马车上,目送她离开,才转身回了会客室。西部战区总司令,保罗·钟正一身戎装,坐在会客厅的主位上。 “我去!”手机里头的男人下意识就从口里蹦出了两个字,脑袋犹如被一道雷给劈了一样。 “你之前鼓捣的那些阵法,难道不是为了今天准备的吗?”凌霄见外面的修行者待了三天都没有离开的意思,便知道,这事情绝对要有个交代。 曹沫也不知道牛市还将持续多久,但他现在更在意能不能恶心到韩少荣、余晋杰他们。 邓氏在院子里好一通咒骂、闹腾,最终张氏只能提了一串五花肉,赔不是,才把邓氏给送走。 门一打开,陈将军就看到几个手脚都被禁锢在墙上的黑衣人,他们头发凌乱,身上满是伤痕。 郡主对自己的终身大事并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欢喜,与她来说这不过就是走个过场罢了。 只见一队凌波仙子鱼贯而入,为首那人一袭水蓝色纱裙,姿容清丽,巧笑嫣然,令人眼前一亮。 接着便来了几个衙役把那三人带走了,前来看热闹的人也被轰走了。 那几条错综交杂的幽径相互交织着,不熟悉地形的人很容易被困在里面。 第41章 入教和陈家 目光扫过眼前的办公室,此刻秦戈开口说道,言语之间带着丝丝询问的意味。 “到底发生了什么?”敖顺的瞳孔之中充满了寒意,愤怒的看着四周。 下车之后,来接武义的正是那前两月来看他的赵三哥。一下车,就给了武义一个热情的拥抱。并引着大家来到了一片抗联在长春的秘密据点。 周济与崔焕带了将士趁机为齐家军报仇雪恨,把北辰国又往北赶了两百里。也因如此,周济与崔焕封了武安侯与威远侯。 “末将不敢,末将有命在身还请郡主恕罪。”韩栋不亢不卑,半分都不让。 封家烧她暗香楼,这债迟早要还的,而且她还正愁没把柄宰上封家一顿,只有断了封家,这才能卸了‘花’家在香料源头上的半只胳膊。 可也正是因此,对于前来索马里做生意的人,不管是哪一方实力都表现的极为客气。 当然,这也是穆婉婷交代的,如果武林盟抢了这批棉布,婉婷是赞成的。但那毕竟是自己家的东西,如果让父亲知道是自己通知外人来抢,怕真是要气死了。 我特么从最开始三十件神器套牢开始,一步一步,最后一千多件神器,全部献祭的一干二净。 慢慢的睁开了双眼,扶桑式温馨的家庭旅社的模样,让人感到温馨,耳边传了平稳的呼吸声,艰难的转过了头。 不知过了多久,苏子墨走到一旁的道路上,坐了下来,打算休息一番的,却是不料,兜里的手机响了起来,脸上一喜,将手机掏出来一看,发觉是凌菲打给自己的,笑了下,将其接通,一道悦耳的声音便传了出来。 唐利川看了她一眼扭头下楼继续打水去,而且他还故意在楼下待的久一些,等确定那地方官离去后才又上得楼去。 “二百万!”夜锋眉头皱起,直接冷声开口,声音回荡四周,被拍卖场所有人听到。 百里怒云被真旗扔到地上,她躺在那儿换了口气轻哼一声说道:“因为我觉得,老天爷如果让我死,我四年前就该死了!”她话音刚落,就听三位师弟所坐的位置后面石壁传来一阵声响。 “蒋伯伯,不是我不让您见,是您来的不巧,袁星带着一帮兄弟去了沙家的势力范围,去那边搞事去了,您要是早来几天的话,还真的能见到他。”林威苦着脸说道。 “这我知道,不过好像是主观控制的,看来得让他清醒过来才能进一步研究”,黑衣男子瞧着桌子,看着台下手术台上的政纪,若有所思的道。 马汉朝在拍了宜阳的肩膀之后就下了擂台,擂台在倒计时开始之前,是可以有第三方上擂台的,但是之前从来没有人这样做过,也从此可以看出马汉朝和宜阳之间的关系。 政纪看到这一幕,知道是自己站出来的时候了,如果说一开始他并没有打算找这个曾经对刘璐有意思的男人麻烦的话,那么现在,他很明显的妨碍到了刘璐,这就是他所不能不管的了。 千倾汐阻止了二人毫无营养的对话,纤染拿出一些银子打点了带他们来牢房的狱卒,牢门被缓缓打开,虞狐还不等纤云动手,就直接将放在地上的食盒一把拿了进去。 风尘逸原本在来的路上就比较着急,现如今慕君然如此一问,他有些措手不及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就愣愣地僵在了原地。 本来就没什么好隐瞒的,许墨满不在乎随口答道,心中却是在祈祷,千万别再是敌人了。 有几只毒蜂的毒刺已经蜇进了杀手的皮肤之下,顿时肿成了馒头一样。 若自己不讨个说法,以后还怎么在盛京混?还怎么给古泰和办事? 一枚基因药剂安稳的落到了地面一动不动,另外一枚基因药剂却是骨碌骨碌一直滚到了王元的脚边。 眼看着秦远一戟便将平日里苛刻严厉的陈布挑飞,其身后那四十八人无不心中大震,又看到身周缭绕的各色玄妙气息,不由得心中更加笃定,秦远并不是在带着他们瞎玩瞎闹,而是真有那从容不迫的能耐。 看着军队全部集合了起来,聚集地的人也全部惊动了,围在了军队周围,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你们两个只要准备好,就可以随时开始。”器灵笑容满面的开口说道,因为他不用在耗费过多的本源之力,来传送两个灵魂体,这如何不让他为之开心。 一行人也是离开了这里,来到门外的他们,各自挑了一个方向离开了。 第42章 道心破碎的祁中耀 没错,在自己孤独时,在自己寒冷时,在自己疲惫时,在自己无助时,田甜的确需要一个可以依靠的肩膀,一个温暖的胸膛。可是,当它就在眼前时,她却感到莫名的担忧和恐惧。 花缅不由腹诽道,演,继续演!看在你演得欢乐的份上,我就姑且陪你玩玩。 罗刹天龙用毒核抵挡住了石全酝酿已久的一击,虽收到奇效,但自身也不好受。毒核发出的红光变得有些暗淡,甚至毒核不稳,有了裂痕。一张口,罗刹天龙重新吞回毒核,收入体内。 而且对李峰的一番说辞,就是要回故里照看师傅的话,也对金一郎也说了一遍,这是石全故意打的预防针,以便日后行事。 十几天后谈判终于结束,这帮家伙也要回去了,临走,还亲切邀请山山王爷在适当的时候访问欧洲---这个倒是真心的。 经过这件事的教训后,老皇爷以为龙月儿只有像自己一般,学会满身的武艺能够自保才是上策。于是‘花’重金请来一位名声不显,但怀有绝技的道姑到府里教授龙月儿。 “是这样吗?你不说我也能想得到,一定是故意偷偷走掉让我以为和她发生了些什么事情对吧?”苏南眉毛一扬,说道。 妈的,劳资容易吗,摸滚打爬才来到了这里,没想到一个血灵龙的出世居然让我面临着被追杀。 有的说,干嘛,你们又不是警察,就算是警察也不能随意删除别人的拍照。 这时,电话却那么不合时宜的打了进来,“叮铃铃”的响个不停。 白衣踏风如踏罡,身形空灵惊艳绝尘,硬是从包围中扯出一道口子,俯身掠向愈发掣襟肘见的白云。 流量一多,知道炎龙手机的人就越多,被炎龙手机吸引的人就越多,炎龙手机的销量就越高。 “这怎么可以?这么贵重的东西,我不能……不能收!”孙泰的拒绝话还没有来得及说完,转眼,圣魔甲已经是穿戴在身。 金焰驻地粮食不缺,水源充足,在末世里就是世外桃源,是一等一的庇护地,众人没有了生存压力,自然会放松下来,这是人之本性。 果然,宁意在听到他这句话后,眉头微蹙,显然是不信的。但试探的结果,又真像男人所说,他们是第一次见面。 记得有一次一个捞尸人犯了天忌,阴雨天出了船,刚撑出去没多远就翻了船,尸体到现在都没找见。 “等等!你想干什么?”见陈叶牵开架势,洛水瑶表现得异常紧张,大喊道。 随后将树叶信纸与两根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装进去的长发重新装回信封,随手布置道保护禁制,将其放进衣服里面贴着胸口位置的兜里。 一番令人泪目的感人片段终于过了,苏子墨带着众人前往对面的一家超市。 只是不知道上面是怎么想的,派出的人员仅仅保持着优势,却又形成不了毁灭性的打击,否则神武宗早就被灭了,哪里会拖到现在? 关心问候他的人不少,损他的人也不少,不过其中有一条评论极其刺眼——恶有恶报。 走进城内,里面的建筑风格无比古老,根本分辨不出它们属于哪一个时代的作品。 凌父看到一个男人急匆匆跟在凌秒身后,他抄起手边的杯子就向男人砸去。 “谢谢你风纪。”凌秒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用“谢谢”表达他现在的心情。 “这话是什么意思?”聂婉箩通身一紧,所有神经像是被揪了起来。“我难道连这事都会不知道?”跟着像是跌进了万丈深渊,她的确不知道,她知道的只有后来十三年而已。而此前的十二年,她对自己并不了解。 “当然!”傅思妍不假思索的回了一句,心里却暗暗好笑,没想到君一笑也会挤兑人了。 恍惚如梦境中,他终于可以喊一声她的名字。他温柔地伸手,轻轻地替她擦去眼角的泪,她的容颜渐渐随着记忆倒退,倒退。倒退到她只属于他的那个时光,倒退到他说‘你等着,我一定会娶你’的那个时光。 聂婉箩始料未及,何微良与米丽的对话一字不漏的传进她的耳里,她还没从‘打杂’两个字中回神过来,便已被冲进来的米丽弄得不知所措。 当然,除了这两种杀手外,还有许多自愿加入极乐盟的杀手。这种人往往都是因为性格心理扭曲,以杀人为乐,最为憎恨。 一连跳出无数个一毛一样的字体来,他一度怀疑自己的电脑是不是死机了,懂你的青春破天荒地没有盲从,他打出了一连串的问号。 不过走出山区进入平原丘陵地区也不是好事,这不,一条大河横亘在前拦了路。 韩多多都忍不住的骂自己,却还是不死心的在这些残片中扒拉着。 简单的聊了几句,两人没有再继续聊下去,因为关系不熟。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中。 他们真不怕韩超一气之下,叛出万真仙门吗?那张家老祖,真的会动手? “菜,好吃吗?”纳兰瑾盯着东方逸的碗。这时东方逸突然停下咀嚼,瞪着纳兰瑾。 走着走着,他发现很多路标性建筑的位置都发生了变化,走到这里应该出现一条人工修砌的山道,眼前却是一条颇为陌生的烂泥路,烂泥路的尽头竟然是一片森林。 第43章 双向奔赴 一个声音高喊着,无数棒子齐聚而来,连生定睛一瞧,全是一色高丽传统服饰的男人,心中依稀记得是什么檀君神庙的神官。 因为不二周助是看着千奈笑的,所以千奈自认为,是不是自己身上有什么好笑的点?才会让不二周助觉得那么的好笑? 持续二十分钟的时间,一旦超过这个时间,四阶卍解就不可控制了,所以泽金必须在二十分钟之内解决掉卡塔拉,但看着不断涌上来的十焰恶魔,泽金第一次觉得,怎么就这么难呢。 不一会儿,玉郎就走到了演武场的门口,他的脚步倒是不如何沉重,只是稍微迟疑了一下子,他就毅然走了进去。 没有理会一面铁青的黄天虎,叶风对南宫倩点了点头,就看到南宫倩将黑绝定天神柱推倒,之后众人就看到这黑绝定天神柱突然凌空飞起,往叶风方向飞去。 怎么着前前后后两世加起来,自己也是活了五十年的人了,怎么可能被这点把戏给耍了。 楼下,白零正在做早饭,厨房里面,烤箱的嗡嗡声盖住了外面所发生的一切声音。家里没有佣人,他只好自己动手了。他不知道,那场美丽的红色流星雨之后,外面,正进行着翻天覆地的变化。 白依气还未喘匀,就被白零一把拉了起来,急急地朝来时的门口跑去。 季眠没有回答,而是再次吻上了她的唇,在吻上她的那一刻,他也抓着她的手放在了他那已经抬头的炙热之上。 人间最痛苦的莫过于此,难怪孙悟空三番两次要干掉唐僧,这就是原因。 星辰晶核,蕴含星辰精华,很明显是为身具星源之体的紫欣然准备的,至于那五颗五行属性的龙元宝丹,毫无疑问,是擎天为他准备的,擎天能够为他做这些事,他还有什么理由不对这位师尊万分尊敬。 唐劲看着台上的谢婉璇出神被她撞得差点摔倒懊恼地站起身瞪着她!原本他想教训王黟清两句然而周围的喧哗声尖叫声此起彼伏喊得再响也被歌迷们疯狂的声音淹没干脆站得离臭王黟清远一点。 杜平溪听到这番话,猛地打个寒颤,紧接着毫无征兆的,一口殷红地鲜血已经飞溅在神昭塔那洁白墙面上。 要教别人东西还得求着人家,只为了陪在她身边——哪怕是多待片刻;绝学当前,想学却不敢学,只因为害怕她会生气。 两人都没背着伊迪丝讨论的打算,伊迪丝也没退场,一起观看卡尔和田村诚的交锋。 “才没有,还有我明明是被你给弄醒了。”阿卡莎听了赵昊的话,轻哼了一声说道,同时从被子里面抽出右手,指了指盖在自己身上的被子道。 当然即使杰森能够在十八根横扫千军的棍棒流水般的攻击下来去自如他们二人都不会认为杰森能够破了少林棍阵。 以前因为种种顾忌,无法直接下手,如今终于逮到了机huì ,能够狠狠出一口恶气。 “不用了,姐,到时候我让倾城拿一套回来给你寄过去就是,不用给钱。”萧如下意识道。 贵宾室的设施要比外面高档的多,一张无比奢华的真皮沙发屹在墙边,地上的红色毛毯已经改成了某种不知名的兽类皮毛,看上去等级还在三阶以上。 而其他人,未必是怕鬼,怕的不过是他们的心魔罢了。谁都做过亏心事,谁都希望,那些仇人,永远都不要找上自己。 诸神中最高机密的sss级实验基地整个内部都不断闪烁着红色的警示灯。 “那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去了。”东方若琦对屋里的其他三人有礼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离开。 “她是……”无影低着头,不敢再看宗政百罹的目光,要出口的话,莫名的很是艰难。 喜娘这么牵引着元锦玉走出了院子,了花轿。随即鞭炮炸响,元锦玉坐在花轿,笑弯了嘴角。 云香一家人都回到了刘府。古陌打发人回王府捎了个消息,说两人今夜留在刘府住宿。在和刘家一家人热热闹闹的聊了一会之后,便宿下了。却不想南王府里的华氏,把整个屋里的摆设都砸了个遍。 他之前就很不爽丹方被天启尊者强者,如今,正好给了他重新拿回的机会,他怎么可能会放过他。 在这红莲领地之内,顾若云一呆便是半个月。这半月期间,佐尚辰派人将解除傀儡体质需要的最后一株药材送了过来,他却并没有出现,这倒是让顾若云的心中升出一种不好的感觉,总是有些不安。 韩梅梅看着靠近杰克的胡庞,吞咽一口,转着眼睛寻找着逃走的机会。她还有一枚立即传送的传送水晶!之前不舍得拿出来,现在不舍得也得舍得了。 这时,宋耀国的通讯器响了起来,他心里顿时一咯噔,心里没有来的涌起一股阴影,猛的一拍桌子,“安静!都不要吵了!”还别说,老家伙这一嗓子瞬间就压住了全场。 第44章 新兵上阵 金鹏鄙视的哼了一声,直接一个冲刺过去,瞬间抬起一脚,闷在李刚肚子上,直接把他踢飞。 地狱之门,地狱之门,……看来这一次,无论如何也躲不过去了。 如果这样的话,不禁以后自己无法在社会上立足,就是这个赌场也得跟着完蛋,试想有谁会去一个满是老千的赌场玩牌,这不是闲钱多烧的慌吗。 ????地鸣般低沉的声音断断续续想起。在弗雷梅维拉王国,会发出这种声音的只有两种存在:不是幻晶骑士,就是魔兽。如果是幻晶骑士,应该会听到进器装置的运转声。否则,在这种地方突然冒出来的大多是魔兽。 808号房是香蒲丽街大酒店的一个总统套房,总共有里外两间。 惊喜喜欢上了这么好,这么不一样的你,可又害怕跟你一辈子不会有结局,跟你在一起,真的是我这辈子最值得炫耀的事情……”李铭优怕朱木艺胡思幻想,惶恐着把她心里的所有想法告诉朱木艺。 “没有!”李铭优对这几年生意越做越大的苏家有所耳闻,也见过苏家的公子苏延,但对苏炀真的毫无印象。 曹云飞打着哈欠,咧嘴谄笑了两声,踩着人字拖,说完便走进了卫生间。 “李……李铭优?”周亲茹听见居然是李铭优,给她们开的房间,那是吃惊得不得了。 “胡蝶师姐,师傅她老人家已经为各位准备好了几间上好的厢房,还请赏脸移步!”王华超手握银剑,再次施礼。 除了他们之外,还有花国的hr的神使,他虽然可以转换攻击力量,但是绝对没有可能往雷战的身体里注入这道魔气。 这片山谷并不大,除了周围稀疏的树木之外,便是几乎占据了整个谷地的一潭碧水。 远处的天空中风卷云散,涛生涛灭,就象是有一只大手在拨弄,变幻无穷。 “这样下去不行,这暗地深渊,太危险了,再这样盲无目的地乱闯,我们迟早会把命丢在这里。 千辛万苦,“杂交物种”总算定型了。三寸来长的粗壮獠牙上长涎欲滴,黑又亮的利爪锋利之极,嶙峋突起的背昭示着它恐怖的战力,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它的身高是个问题。 如果将这个世界环境,看成是五种基本元素的变化和繁衍,那么,师傅说过的那句话就可以理解了。 掠过我身体的是一根粗粗的绕满荆棘的长矛,那根长矛嗤的一声遁入坚实的灌木地面约五十公分,留在外边的矛杆随着力量的顿挫由内向外发出嗡的一声,尾杆兀自震颤不已。 他跟秦芳的事,乐意肯定有所察觉,吴静的事,乐意也是知道一些。 看看人家这智商,简直就没治了!人家压根不套那近乎,即不叫大哥也不叫舅爷,开口就称黄老爷子,毛亲戚关系没有,还是个尊称。 “吹牛。”离绾撇了撇嘴,却有着几分不信,虽然这几年他的成长变化的确很大,但是这的确太困难了。 说着,两人脸上都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来,绮罗怕自己耽搁得太久,忙抱着棉被去了。 “物是人非,不过如此了。”叶老夫人有些感慨,想到叶家如今也不能说是万分安全,也有些担忧。 “唉,非也非也,天机不可泄露。”玄左摇头晃脑的回道,看得众人一阵大笑,只是手中的酒却放下了。 心里虽然气闷,沈娜装作给杨雪娥面子,收下人参须子回家了。要不怎么说后天养成的傲慢的,真跟苏云泽那样打心眼里觉得自己高人一等,绝不会收下。 上面写着一行字:“欢迎李天启公子入内品鉴。”门口一侧还竖立着一块木板,木板上也用灰石写着:谢绝外客十日。 说实话,这人就是在干无聊的事,对国家,对民族没有一丁点的用处,还浪费了几度电,从对社会的贡献上来说这是一种很傻逼的行为。 一路上又看到了接连在半空中炸响的响箭,李天启和冷媚同样着急。 可是胡任峰是一个年轻人,还有热血和原则的年轻人,教官的教导依然在耳边回荡。 “我说过,我会轰爆你的头。”柯尔特巨蟒的枪口已经不在冒烟,三号整个脑袋分散的要比周围的碎石还要细,叶晨有些满意的笑了笑,转身便离开了这里。 于是,我又一次被拖倒在地,后脑勺磕在了冰冷坚硬的墓室地面上,磕的我是头晕目眩的,一时竟然丧失了进一步的反抗能力。 抬眼看了看半开的卧室房门,夜靳泽再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睡的极香的人儿,狐瞳瞳孔猛缩。 虽然莫胜也知道,以莫任行的为人,在得知莫凡已经失去战灵后,定然不会再认为莫凡是他的儿子。 相较于莫凡的悲愤,此刻的莫任行却是惊喜无比,他已然从刚刚的慌神中反应了过来,更是在听到城主的话后,内心涌起一阵狂喜。 第45章 你说这是商队? 眼角的余光可以瞥到一双毫无亮色的眸子,宋池低下头,双手在颤抖。 不如去外面找个地方躲起来好了,但是现在皇宫里到处都是人,要是被发现了她就完了。 事实上这也不能怪和尚如此惊恐,其他人不知道,他却是知道的。 但看着周围看热闹的人这么多,他叹了一口气,这几天算是白干了。 他是个最爱美的人,一向重仪容修饰,如今脸上肿的猪头一般,早怀一肚子怒气,又见敌人折辱山士奇遗体,几番要气得晕倒。 考虑到该古尸具有极大的科学研究价值,工作人员决定将其送往博物馆进行相关的研究工作。 而另外一边,顾温则是拉着秦朝然离开了门口,避开里面人看出来的视线。 “夫子,央央今日病了,墨竹苑没有一个正经的下人,所以托我帮她告假!”谢迎夏立刻起身道。 楚央央轻眨了一下眼睛,虽然每日从睁开眼睛起就要看到谢灵玉,但还是时常会被谢灵玉的美貌迷了眼。 而且主线任务五和之前的发布那些主线任务的难度明显不在一个等级上。 “唔……好……”尚婕被说的没脾气,只能放开了王晓卓,瞪了嬉皮笑脸的王晓卓一眼,然后回到自己的位置上。那个中年人也过去坐了,位置正是写着“尚武”的那个座位。 他就不信了,他好歹也是跟着三哥在部队里练过的,不可能比不过第一次摸枪的苏晚。 手电筒的余光照在许红脸上,我能清楚地看出来她正在哭,咬着下嘴唇,使劲儿憋住自己的抽泣声。大弟一边走,一边“嗷嗷”地叫着,似乎是在安慰着许红。 李雨透视眼扫了下地底下,发现没有危险了,这才冲了过去,迅速采摘那十几株红中带紫的星空帝级药材。 此刻他机炮所有子弹已经倾泻了出去,最后只剩下了一枚血红色的晶核。 这个男人应该就是芬芳说的那个搓男,并且即将荣升为未婚夫的家伙吧? 两剑是真元融合蛟龙珠的火焰之力,另外两剑是融合了水之本源的两剑。 另一边,在一处深山当中,有一处非常扎眼的营寨,占地面积极广,人数竟然不下一家大型家族。 杨毅云听到李凤玉如此说,心中一动,要是真如此的话,那的确是一个非常可观的收入,然而他也在想,就算是天元宗被灭,单单眼下的星辰门能让城内那些大家族重新依附么? 这些还不算,最明显的区别,是这里的草原给人感觉毫无生机,天上看不到飞鸟,地上看不到奔跑的野兔,空空荡荡,一片死气沉沉。 谁想李轩那厮了,要不是他罚我跪在那么凉的地上,我犯得着会突然昏过去么?说到底,我是生来和他犯冲,凑不到一块儿去。他看我不爽,我也看不惯他,连累彼此受罪,区别只在于每次处于下风的都是我罢了。 我一直盯着闷油瓶,现在所有人都已经睡下,我在等他的解释,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难道他一直在跟踪我? 裴远歌坐在窗边,看着下面摆成各种形状的焰火,掩不住的笑意。桃花眸几分狡黠。 吕婉她们见到楚风这个样子,没有去打扰他,只是安静的看着他。 仿佛只是瞬息之间,那辆雷克萨斯LFA超级跑车便已是冲至了奔驰车的面前,一个漂亮的刹车,在离着奔驰车只有不到一米距离的时候停了下来。 “我知道了,但是找秦湛还需要一段时间,可能来不及,只能我去找你看看这个艾常欢是不是就是那个艾常欢。”毕竟艾常欢对她和陈瀚东有恩,她一直都没找到机会报答,现在是时候了。 我踩在木栈道上,慢慢靠近,脚下不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静谧的空气里格外明显。我立在竹屋外头一眼扫去,屋门大开,抬眼可见室内空无一人,唯有廊下的茶座上还煮着清茶,有袅袅茶香飘散出来。 艾常欢咬着唇,低头不说话,心里却在想陆战柯这是不想面对她故意找机会跑了吧?真是可恨。 来到她说地方楼下的时候,她已经在那里等待我了。当时令我挺惊讶的,因为她今天的着装穿的属实有点太那个了。高跟鞋、超短裙、黑丝袜,浑身散发着一种特别浓烈的香水。加上那种卷卷的发型,很容易让人想歪。 高祖父这人实在,心里也沉了一下,瞅了岸上老头儿一眼,感觉也没啥,老头儿又不是妖怪又不是鬼,不过别人都躲着他,自己凭啥要往上撞呢,调头又想把船往回划,不过老头儿这时候冲着我高祖父说话了。 至于沈家易主,虽然他目前对沈家的观感还不错,但那并不意味着,他就会去插手沈家的事情。 修长的手指悬在她眉眼处,只要再落下一点,就一点点,便可以抚平她眉心所有的不安稳。 三个年轻男子越过俊师的身子,看到了被捆住手脚放在中央的姜浩,眼神均是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