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小姐香软妩媚,绝嗣侯爷跪求上位》 第1章 第1章侯爷,别—— “侯爷……痒……” 永宁侯府,书房熏香缭绕。 檀晚音纤细的身影站在屏风内,萧无寂长身玉立,二人呼吸灼热而细密。 每日晌午时,永宁侯萧无寂都会让她准点来书房。 萧无寂被头疾困扰几十年,无药可医,但不知为何唯独檀晚音的制香能让他缓和几分。 这香如果只是在香炉里也没有半分作用,只有洒在檀晚音身上,抱着她嗅闻才有成效。 可二人孤男寡女,哪能在僻静之地做这种事? 就算他们曾有旧情,萧无寂也亲口许过二人的婚事,可三书六礼都还未定,若是被旁人看见…… 檀晚音想到就耳热,不由催促道:“侯爷,别——” “安静,马上就好。” 男人声音很沉,手指用力掐住檀晚音的腰肢,手背青筋冒起。 萧无寂在这件事上向来不给她拒绝的权利。 约莫过了一炷香,书房的屏风后面摇篮里的婴儿醒了,啼哭了两声。 檀晚音听见后脸更红,挣扎了几下后终于推开萧无寂。 她低着头,并不敢看他的脸:“侯爷,小少爷午睡醒了。” 萧无寂疲惫揉了揉额角,声音很淡,冷漠挥了挥手:“下去吧。” 他这模样跟恰才非要赖在女人身上的时候全然不同。 檀晚音又磨蹭了一会儿,小心抬起眼,泪眼盈盈地望着他,面带羞赧。 自从萧无寂说出会娶她为妻后已经过去一个月,可他仿佛当这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萧无寂已是而立之年,身长九尺,面如冠玉,既是永宁侯府新继任的侯爷,也是大珏朝的战神,尽管听闻并非亲生,也不影响他在永宁侯府的地位。 檀晚音及笄两年,如今年方十七,三年前带着得了肺痨的娘亲投靠萧家做了表小姐,按规矩可以喊萧无寂一声小叔叔。 不过二人都是这种关系了,她一声“叔父”也喊不出口。 檀晚音咬了咬下唇:“侯爷,我觉得婚日应该选在——” 萧无寂像是刚刚反应过来,漫不经心地打断了她:“赏春宴快到了吧?” 檀晚音点头。 她在侯府三年,母亲也一直在寒山寺修养,侯府供她吃穿和治病,若是一直赖着,明面上就说不过去了。 老夫人有意无意提及过赏春宴的事,恐怕就是存了给檀晚音选夫婿的心思。 萧无寂的面色仍旧很淡,抬眼望檀晚音:“你方才说什么婚期?已经定下来了?” 檀晚音被噎住,低下头:“任凭侯爷安排。” 男人看着少女细腻白嫩的脖颈。 方才他犯病时情难自抑,留下不少斑驳的吻痕。 檀晚音到底是未出阁的女儿家,他确实需要给她一些交代。 不知为何,萧无寂并不想纳她为妾,可若要让她嫁予他人,心中又有些烦闷。 见男人沉默许久,檀晚音也堵着一口气,没有再停留。 “晚音告退。” 直到走出院门,檀晚音才擦了擦酸涩的眼睛,打算回房间把脖子上的痕迹遮一遮。 萧无寂盯着檀晚音离去的方向,眸色幽深。 他犯病时会失去发病前后的一部分记忆,总觉得似乎遗忘了一些很重要的事情。 不过没关系,他有的是时间把它们全都挖出来。 …… 没走出几步,就被老太太院中的李嬷嬷拦住。 “表小姐,老祖宗有请。” 檀晚音心头一跳,抱着小少爷的手紧了紧,不动声色地拨弄了下长发,遮住脖子上的痕迹。 “好,我知道了。” 她跟着嬷嬷去了老太太住的清心院,刚进门就听见是女人银铃般的笑声。 “祖母~就您最会哄玉遥开心~” 檀晚音眼色闪了闪,推开厚重的红木木门,对里面坐在主位的二人行礼。 “晚音参见老祖宗,二姑母。” 萧玉遥年纪没比她大几岁,最厌恶她喊姑母,当即脸都黑了,声音不大不小骂了一句:“狐媚子。” 接着又笑意盈盈连忙跑来抱小少爷:“云盛,我的好云盛,快,来娘亲这儿来!” 抢走孩子的时候还特意推了檀晚音一下,趾高气扬。 檀晚音沉默,倒是没有太在意。 她是侯府表小姐,萧家人不喜欢她也是理所应当,再加上檀晚音随母姓,连族谱都不配进。 萧玉遥这个正儿八经的嫡千金欺辱她惯了,也没人想为她做主。 老太太一双睿智幽深的眼深深望着檀晚音,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棠丫头,过来,让我看看。” 檀晚音走过去,听见萧老夫人道。 “棠丫头,这一年辛苦你了。侯府子嗣稀少,这些年只有玉遥给家里生了个小少爷,偏偏云盛还体弱,每次要你在旁边伺候,闻到你身上的香才会吃奶。” “可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你长大了,总要嫁人的,我跟玉遥打算的是,这些日子你将你身上的香调制一份出来,让别的丫鬟熏。这孩子也总要断奶的是不是?” 檀晚音心一沉。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这些年檀晚音寄人篱下、如履薄冰,其实早在两年前她刚及笄的时候,老太太就存了把她嫁出去的心思。 可那时恰巧萧家的大小姐萧玉遥怀孕,婚约都没有就没了清白,只能招赘婿。 再加上一场意外,这些人发现檀晚音有一手调香安神的好本事,兜兜转转让她多留了两年。 别人不知道檀晚音跟萧无寂的关系,老太太依稀察觉二人走得似乎有些近了。 他们一定会赶走她。 檀晚音点头:“晚音本就是旁系,不该叨扰主家太久。” 见她态度如此恭顺,老夫人和颜悦色,立刻安慰起她来:“你也别怕。当初虽然你父亲为了你那个苗疆女母亲闹得不怎么好看,可你是无辜的,我是觉得你比你娘亲乖巧懂事,像我们萧家的血脉。老身盘算着给你说门合适的亲事,算是对得起你些年的辛苦。” 话音落,李嬷嬷立刻呈上一些画卷,笑盈盈对檀晚音推荐道。 “表小姐,这都是老祖宗亲自挑选的青年才俊,都是可配您的。” “您出身虽平平,生母还是苗疆人,可有老太君撑腰,您嫁过去也是不吃亏的。” “这可是天大的荣幸,快要谢谢老夫人才是!” 萧玉遥轻蔑地看了她一眼,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一个上门投奔的穷亲戚罢了,有她那低贱的苗疆母亲在,给个容身之所都算是开恩了。劳累祖母您还操心她的婚事。” “玉遥。”老夫人低声呵斥,却也没有阻止萧玉遥将话说完。 “本来就是嘛祖母~难不成就住了几年,还真把自己当成萧家的姑娘了?” 檀晚音垂下眼眸,手紧紧攥住绣帕。 她从来不觉得娘亲低贱。 檀晚音感受到脖颈处残留的酥麻,咬了咬牙。 想说什么时,听见下人恭敬的喊声。 “侯爷来了!” 第2章 这世上男人都靠不住 玄衣蟒袍的高大男子大步走来。 是萧无寂。 男人英俊的面庞冷如冰雪,直接开口道:“这是在做什么?” 低沉的声音像利箭嗖地穿过檀晚音心口。 明明是寻常的语气,莫名让她慌得很。 她没回话,老夫人先道:“给晚音丫头挑选心仪夫婿呢,她年纪不小了,一直呆在家宅里总归不太好。” 萧玉遥也开口,拘着笑迎上前:“大哥来了?快坐坐。” 她虽是嫡千金,但跟萧无寂这个哥哥关系并不好,只因她本就草包,招了个赘婿也是个蠢货,这么多年不管侯府如何扶持都不见起色。 夫君指望不上,她只能盼望着萧无寂能将云盛视为己出,说不定未来孩子还有继承侯府的可能,那她身为主母也算熬到头了。 萧玉遥这点心思几乎人尽皆知。 为了讨好老太太和萧无寂,她看檀晚音不爽利,每日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欺负她。 萧无寂进来的时候萧玉遥就闻到了他身上浓郁的香气,想必是才哄了云盛。 她笑得合不拢嘴,拉住萧无寂的衣袖撒娇。 “自从大哥把云盛带过去,未免也有点太上心了,身上都染上孩子闻的檀香气了,可得注意自己的身子才是。” 低着头的檀晚音一哂,沉默。 ……她倒巴不得这老男人是抱孩子染上的香气。 分明是每日抱着她才会这样。 老夫人锐利的目光扫向檀晚音,敲打道。 “晚音丫头,怎么还不接画卷,是不满意老身的安排?” 檀晚音指尖发颤,强作镇定。 说是要为她做主,将她嫁给京城的青年才俊,但檀晚音从三年前就对侯府众人的薄情有了了解。 他们定然不会给她寻觅什么好人家,可母亲的命在他们手里,眼下也只能假意答应。 若真为妾,她的这辈子就真的只能困在宅院之中了。 如果萧无寂不愿履行曾经的承诺,她不想一生都过得心惊胆战、如履薄冰,必须在这之前想法逃出去,带着母亲远走高飞。 她伸手去捡,谁料一双云文朱履在她面前站定,骨节分明的手先她一步捡起画卷。 二人双手相触,就在老太君面前,檀晚音登时心惊,大脑一片空白。 这是在做什么! 但幸好,很快萧无寂就松开了她,不到一秒。仿佛只是一场幻觉。 他沉声道:“晚音才十七,议亲是不是早了些?” 檀晚音沉默不语,感受头顶阴鸷的目光像要吞没她。 她看不明白萧无寂。 既不把曾经的话当回事,如今似乎又像是要插手她的姻缘。 老夫人不满意:“怎么早了?她只是个暂住的表小姐,总不能一辈子呆在侯府。” 老夫人特意用了‘表小姐’的称呼,加重语气。 檀晚音怎会听不明白她的言外之意? 这一年檀晚音进府,跟永宁侯关系密切,老太太只觉得是她心术不正。 萧无寂烦躁捏了捏额头:“晚音这一年照顾云盛有功。她擅调香,府中上下都在她的熏香凝神安眠,按照功劳,也需要好生选选。” “便是好生选了的,你看这画像里,新科状元都在呢,若能嫁过去,以她的出身也是天大的荣幸了。” 又是这种话。 檀晚音皱起眉头。 为妾还说得理直气壮,这些人话里话外就没尊重过她,就算是个泥人也该生气了。 她垂首,远离萧无寂一步,语气疏离客气。 “晚音自是省得,多萧老太君,一切但凭太君做主。” 看这样,就是答应了。 萧无寂面色一沉,也不明白自己是怎么回事。 这女人是能够缓解他头疾的药引,但又似乎不仅仅是那么回事。 想要回想的时候确实头疼欲裂,什么都想不起来。 最终萧无寂没再说,也只是坐下来,为自己倒了杯雨前龙井。 “那便在春宴上相看罢。” 侯爷都这么说了,那么就是一锤定音,檀晚音的婚事算是半定下了。 檀晚音如遭雷击。 她没想到萧无寂竟应下了。 短短一句话,方才在书房她忐忑不安的暗示全都成了笑话。 果然娘亲说得对,这世上男人都靠不住。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萧无寂不念旧情,她也不是什么死乞白赖的主。 檀晚音紧紧攥住画卷,忽然开口:“知道了老太君,晚音会好好选夫婿的。” 她行过礼,转身就要离开。 到门口时,她听到老夫人念叨萧无寂:“她的婚事在日程上,你的婚事也不能再拖了。” “年已而立,怎么还能有不成家的?” 她脚步不由一顿,随即便听萧无寂懒懒地应:“这点事您做主便是。” 萧无寂也想成婚了? 那么他也是不需要再闻香了? 该高兴得,可檀晚音心里却弥漫起一股说不出的酸涩。 萧玉遥跟着她出来,忽然喊了一声:“站住!” 檀晚音退到旁边见礼:“姑母。” “呸!” 萧玉遥狠啐,“谁是你姑母?小丫头片子年纪轻轻倒是好手段,引得大哥还为你多出头两句,别以为你伺候了云盛一年,就可以当他姨娘了!告诉你,他是我的亲儿子!” “也不找个镜子照照,就你这出身也配?” 萧玉遥这个亲娘做得憋屈。 明明是自己生的儿子,却不知道什么病症喝不下奶水,只有檀晚音抱着,将奶放进瓷瓶里才肯喝。 这外面都在传,这还是没奶呢,但凡檀晚音是出阁的女人,小少爷都不认萧玉遥当娘亲。 萧玉遥眼看自己的儿子和檀晚音越来越亲,心里恨得厉害。 她人老珠黄已经二十五六的年纪了,倒是檀晚音,才十七。 若放在平时檀晚音都忍了,可今天不知怎的她就想把心里的火发出来。 檀晚音这辈子的愿望就是安身立命。 来侯府是迫不得已,如果老夫人要给她找个好夫婿外嫁,她还巴不得。 “姑母是侯爷的亲妹妹,他厌弃你却尊重我。想给我寻个好亲事,我们究竟是谁不配?” 萧玉遥没想到她敢反击,而且还一语中的,直接戳中她的痛处。 她气急败坏,扬手就要打人。 檀晚音扣住她的手腕不许落下:“晚音尊敬姑母,才会尽心尽力伺候小少爷。姑母也只长我几岁。” “我向来敬重姑母,您何必要让众人觉得我们一家人不合,给侯府抹黑?” 她毕竟担了个表小姐的名声,对萧家也没任何敌意。 萧玉遥愤恨不平抽出手,咬着牙讥讽:“你母亲都快病死了,亏你还有心思考虑侯府的名声!” “……你说什么?” 檀晚音没了平时的谨小慎微,猛抓住萧玉遥的手,“你说谁快病死了?” 见她紧张得脸都白了,萧玉遥心里总算舒畅些。 她啧了声,抽出手,理着鬓角骂了句‘活该’,随后便丢下檀晚音扬长而去。 侯府之人轻易不能出府,更别提云盛黏檀晚音得很,她几乎是得寸步不离地守在府中。 再加上他们瞧不上母亲苗疆女出身。 当初父亲为了母亲背离家族,他们始终疑忌母亲会耍些巫蛊之术迷惑心智,不允许她和母亲相见。 每月的月例银子她也只能托人送给母亲。 可每次送银子的人回来都说母亲一切安好,怎么会忽然要病死了呢? 檀晚音赶去外院想出府,守门的小厮告诉她,萧无寂早吩咐过,她身份特殊,没有他的手令不许放她出府。 如今想去探望母亲,只能去求他了。 无奈檀晚音只能回到院中,可她马上就不再是伺候小少爷的香脂姨娘。 就算是,平常也只能等着萧无寂来找她。 她从箱底摸出一件纱衣,旋即又打了下自己的手。 二人再亲密也没有身体上的关系,她犯不着作践自己。 但母亲又不能不管…… 挣扎后,檀晚音还是在纱衣外面套了层外衫,看上去与平时并无二致。 她早早从后门进了萧无寂的书房,一直等到戌时门外才传来脚步声。 门推开,冷风瞬间灌进来。 萧无寂不知从哪里饮了酒,呼吸比平日重。 浓重的声音压得檀晚音喘不过气。 她站在内室,掀开珠帘,水光潋滟的眸子小心翼翼望过去:“侯爷。” 珠帘碰撞,帘后的女人虽然穿得齐整,但领口却露出一截纱来,身前的柔软若隐若现,身上的香甜飘满了整间屋子。 萧无寂垂着眼睛,表情无悲无喜,酒意也因为檀晚音大胆的举动散去大半。 男人喉结滚动,嘴上却还是公事公办:“找我所为何事?” 檀晚音红着眼睛咬唇:“今日爷……不按头了么?” 萧无寂的眸子中翻涌着难掩的情欲。 檀晚音心中挣扎,萧无寂背弃曾经的诺言,无意娶她。 她不是痴缠之人,只想和萧无寂撇清关系,可母亲的事实在是拖不得。 檀晚音拎起裙角上前,“我想出府一趟,求侯爷成全。” 男人的眸光微凝,空气中的旖旎也淡了几分。 萧无寂眉心微拢:“你求我只是为了这件事?” 屋里仍旧翻涌着香甜的气息,可两人之间的气氛却骤然冷下去。 檀晚音咬牙:“是。母亲她……” 萧无寂冷脸打断:“不行。” 檀晚音不可置信:“为什么?我没有和侯府签卖身契!” 她越说萧无寂的脸色越难看:“滚出去。” 老夫人不过才提了婚事,递了画像,便这么迫不及待地要出府找母亲相看男人了。 檀晚音没想到自己主动示好,甚至冒了风险,却只换来萧无寂的厌恶,她只是想去看望病重的母亲竟也如此困难。 果真铁石心肠! 她也生了气,披上外衣,头也不回,摔门而去。 第3章 偷跑被抓 回到自己屋里,檀晚音情绪尚未平复。 她以为她对萧无寂言听计从,他总能对她稍稍宽容些,没想到他拒绝得竟如此干脆。 看来要想顺利离开侯府,还得寻个其他说的上话的人。 思忖间,檀晚音扫到床角的针线篓子。 里面放着绣了一半的蔷薇花荷包。 上月初八,燕国公府的小世子燕寻来侯府拜访萧无寂,两人有过一面之缘。 是个眉目疏朗的好男儿。 最重要的是,他父亲早亡,母亲早年是个医女,待人最是温婉。 背景雄厚,家庭关系却十分简单。 若是能想法子嫁给他,无论是母亲的病还是离开侯府就都有希望了。 翌日。 一早檀晚音便寻了个由头去了二门,等到快晌午时,府里负责采买的崔嬷嬷带着三四个丫头有说有笑从厨院方向走来。 檀晚音主动迎上前:“崔嬷嬷。” “呦,表小姐。” 崔嬷嬷看似恭敬地行了个礼,实则满眼讥讽,“小少爷歇了吗?您怎么有空到这来?” 檀晚音这个表小姐是什么地位,外面的人不知道,府里人却清楚得很。 一个调香的侍娘比她们这种府里的老人还不如。 她们瞧不上她,和她说话自然也总是阴阳怪气的。 檀晚音有事求她,只能装聋作哑,拿出银锭凑上前:“嬷嬷是要去采买吗?” 看到银子,崔嬷嬷脸色缓和几分:“是,表小姐有需要的东西吗?” “我是有些东西要买,却不敢劳烦嬷嬷。”檀晚音十分客气,“只想借嬷嬷一个方便,带我出府便是。” 崔嬷嬷为难:“这……” 她不敢忤逆萧无寂,看上去颇有些犹豫。 檀晚音立即补上几两碎银,又咬牙拿出一个不便宜的玉簪:“我保证早去早回,绝不给嬷嬷添麻烦。” 崔嬷嬷踌躇半晌,还是接过了她递来的银两和首饰。 她在侯府多年,如今也差不多到了快被遣送出府的年纪,多为未来攒点银两总不是坏事。 檀晚音态度诚恳,出手阔绰,平常也老实本分,只是买东西的话也谈不上逾矩。 “那你跟在后边,和我们一道儿出去吧。” 檀晚音萧过,低头跟在最后,顺利走出大门,离开侯府。 与崔嬷嬷一行人分开后,她便头也不回,一路小跑直奔城外观音庙。 侯府的人看不上母亲的出身,不让娘亲入府。娘亲也担心自己的出身耽误她的前程,便一直住在观音庙内不肯入城。 这庙离城门十多里路,又在半山腰上,檀晚音看到庙门时已然力竭。 她撑着最后一口气,爬上一百多级台阶,眼看就要跨过门槛,双腿发软,咚地跌趴在地。 掌根磕在石头上,瞬间鲜血淋漓。 檀晚音还没来得及喊痛,就听一道阴沉沉的声音从头顶落下:“你要瞒着我去哪?” 那声音淬着寒冰,冷得檀晚音下意识发颤。 她跪在地上,迟缓地扭过头。 身后一辆黑蓬金边马车,萧无寂的贴身长随阿昊驾着车,满眼同情地看着她。 车帘慢慢撩开,冷沉的面孔从后慢慢探了出来。 萧无寂穿着玄色朝服,身前的红珊瑚朝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越发显得那张脸无比冷硬。 此时早朝应该还未散,他怎么会在这里? 檀晚音来不及多思,马车上的人冷冷道:“昨日三令五申,今日居然还敢坏了规矩,还不上来?” 她回头望向近在咫尺的观音庙。 只要一步,跨进去她就能见到娘亲。 她想求求萧无寂,让她进去看一眼,只看一眼。 檀晚音转头撩开额前碎发。 鲜血滴在她脸上,晕成一片殷红。 萧无寂深邃的瞳孔沉下去:“檀晚音,上来。” 语调生硬,又冰又冷。 檀晚音打了个寒战。 这是萧无寂发怒的前兆。 此时和他说什么都容易激怒他。 太冒险了,她不能冒险连累母亲。 她垂眸,眼里蕴起层泪意,强撑着手臂慢慢站起身,一瘸一拐走向马车。 帘子撩着没落下。 檀晚音扶住车辙想上去,一发力扯裂伤口,疼得她蹙眉。 突然,萧无寂伸手环住她的腰向上猛托。 她骤然失去重心,手掌下意识攀住他的脖颈,一道血痕就在他朝服上。 车帘落下,马车内光线昏暗。 檀晚音挣脱萧无寂的手,噗通跪倒。 她微微撩起眼皮,萧无寂一只手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另一只手探到后脖处摸了把。 未干的鲜血染红他的手掌,他冷脸,眉眼沉得吓人。 檀晚音低着头,不敢看他:“侯……侯爷,我知错了。” 白皙的脖颈弯出道优雅的弧线,许是因为害怕,青筋拢起,还在微微发颤。 萧无寂沉声道:“为什么非要出府?” 他不许她就偷跑,把他的话当什么? 要不是他早吩咐守卫过她的所有行事必须第一时间报到他这里,现在她怕是都已经跑没踪影了吧? “侯爷,我只剩娘亲一个亲人了。我只是想来看……看她,哪怕……哪怕只是一眼都好。” 檀晚音本只是想说些软话,博他同情,可她越说越伤心,最后竟泣不成声。 萧无寂心头涌过丝说不出的酸涩,伸手想擦掉她脸上的眼泪。 他动作轻柔,眼里情绪翻滚。 檀晚音下意识瑟缩了一下。 下一秒,萧无寂环住她的腰,将她拉近了一些。 檀晚音想起萧无寂对过去的承诺视若无睹,她心中又生起一股带着委屈的怒火。 “松开我!” 萧无寂面无波澜,古井无波的眼贴在她面前,静静地盯着她:“手。” 檀晚音咬着唇,面色泛白,漆黑的眼里噙满泪欲落未落,唇瓣硬生生被咬得惨白,像只受惊的兔子。 萧无寂指腹摩挲着她的唇,无奈叹气:“本侯是说包扎,怕什么?” 话落,他不由分说,将檀晚音的手掌托到面前,从马车座椅下拿出随身的医药箱,倒出些金疮药洒在她的伤口处。 檀晚音吃痛,手下意识想缩回去。 萧无寂却像早有准备,扣紧她的手腕拽回去:“养好手,一个月后带你去看你娘。” 他看向她:“但你若是没养好……后果自负。” 第4章 檀晚音!你竟敢给我儿子下毒! 马车吱吱呀呀回到侯府。 一路上萧无寂没再说什么。 快到府门外时他吩咐檀晚音:“这几天好好修养,不许再生事。” 想去探望娘亲怎么能算生事呢? 可这话檀晚音不敢说,乖巧地耷拉着脑袋应声是。 萧无寂觑着她:“你娘那边我会派人照顾,你要实在担心,现在写封手信给你娘,本侯会让人把回信送过去。” 檀晚音眉宇染上喜色:“真的?” 欢喜雀跃的模样像道光在萧无寂眼底熠熠生辉。 他嘴角扬了扬很快平复:“你信不过本侯?” 檀晚音见他当真做主,转忧为喜,无意识攥紧了男人的手。 少女的手柔嫩温软,萧无寂下意识回握,檀晚音却已经把手收了回去。 “多萧侯爷。” 檀晚音下车走得快,压根没看到马车上萧无寂嘴角压抑不住地上扬。 “爷。” 阿昊低声问,“崔嬷嬷违令擅自带表小姐外出,该如何处置?” 看着雀跃进府里的身影,萧无寂脸上的喜色逐渐消失,恢复到往日的沉冽:“府里不需要这样没规矩的人。” 阿昊:“是,属下明白了。” 这是要直接把崔嬷嬷等发卖了。 不过,檀姑娘也违反禁令想偷跑,怎么不见侯爷处罚呢? 自从那天檀晚音回来后,府里风平浪静,不仅萧玉遥没来找她麻烦,而且娘亲那边还寄了信来,说侯府派了大夫过去帮她调养身子,让她不必过于挂念。 檀晚音心情大好,过了几天舒服日子,手上的伤也养好了。 她顺口问了句崔嬷嬷,得知对方突然回老家养病后有些疑惑,但也没多想。 下人们见檀晚音没有多问也松了口气。 这天午后,她循例去给云盛喂奶,发现他院里多了几个厨娘,一问才知道他该断奶了,这几个厨娘都是来做辅食的。 檀晚音没多想,照例进到内室。 她先熏香,接着抱着孩子又将下人温好的奶瓶塞到孩子嘴里。 云盛喝得满意,咿咿呀呀叫。 “咩、米啊~” 檀晚音觉得可爱,逗弄了一会儿,她要离开,同时萧玉遥身边,云盛的贴身丫鬟就带着刚做好的辅食进去了。 檀晚音还没走出院落。 屋里突然传出尖叫:“啊!小少爷,你这是怎么了?” 连檀晚音在内,守着外面的几个人火速冲进去。 只见装满辅食的碗跌在床脚,汤汤水水流了满地。 丫鬟抱着小脸煞白,嘴角还挂着血的云盛坐在脚蹬上手足无措。 “这是怎么回事?”掌事的刘嬷嬷冲上前,“刚才还好好得,怎么突然吐血了?” 丫鬟白着脸摇头:“我不知道,我进来还没喂辅食呢,小少爷就突然吐血昏过去了!” 室内独属于檀晚音的体香还在房间。 丫鬟忽然想到什么,捂住鼻子尖叫:“是你!一定是你在这香气里面下毒,想谋害小少爷!” 檀晚音皱起眉头。 明明她离开的时候小少爷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吐血呢? 还没来得及开口,突然一道劲风呼啸而来。 啪—— 清脆的巴掌狠狠落在檀晚音脸上。 她被打得偏过头,嘴角火辣辣的疼。 萧玉遥满头珠翠从她身边挤过去:“好你个阴毒的贱人,竟敢给我儿子下毒!” 没等她开口,萧玉遥又打断她:“刘嬷嬷,把她拖出去,杖毙!” 事到如今,檀晚音还有什么不明白? 今天这局正是萧玉遥为她量身打造的死局。 她一把挣脱开刘嬷嬷:“姑母若是不信,可以去问侯爷!” 萧玉遥反手又是一巴掌:“贱丫头,死到临头还想用大哥当挡箭牌。你每日喂食的时候大哥又不在,他如何替你作证?” 檀晚音抬头看向萧玉遥,眉眼间尽是冷意。 “小姐也知道我侍奉少爷这么久,我若是有歹心,何必拖到今天?” 她看向最开始把矛头指向自己的丫鬟。 “香里若真有毒,为何所有人闻了都没事,只有小少爷吐血?为何不能是她动了手脚?” 初入侯府时,她心有戚戚,兢兢业业地给他们调香,生怕出了差错。 后来她才发现唯一能让云盛吃东西,让萧无寂平复情绪的只有她的体香。 于是后来她也不折腾了,室内点的檀香都是幌子,都是侯府库里面随意拿的。 萧无寂每回先抱着她嗅到满意为止,才肯放她去哄云盛。 檀晚音不可能下毒,因为她根本没有额外的调香,只需要待在他们身边就能让这二人满意。 她的体香若是有毒,怕是早把自己和萧无寂都毒死了! 萧玉遥见她牙尖嘴利,顿时恼羞成怒:“人证物证俱在还想抵赖?刘嬷嬷,把她拖下去!” 她绝不能背上下毒的污名!檀晚音双臂扭在身后,正要挣扎时,忽然看到门口出现一道黑影。 嗖—— 一颗石子飞上前,不偏不倚砸在刘嬷嬷手腕处上。 她吃痛松开手,檀晚音失去支撑,软着双腿往下倒。 强劲的手臂托住她的腰,她一抬头,径直对上萧无寂紧锁的双眉。 “大哥,你来了。” 萧玉遥红着眼迎上前,“这贱人胆大包天,居然在每日给云盛安神的檀香中下毒。大哥,你可要杀了这贱人,为云盛做主!” 萧无寂紧锁眉心:“一口一个贱人,老夫人就是这么教你的?” 萧玉遥一噎,准备好的眼泪都憋了回去:“大哥,你为了她教训我?” 明明是她儿子中毒,大哥不帮她就算了,居然还向着檀晚音?! “侯爷,小少爷吐血,姑母非说是我下毒,您知道的,我怎么可能做这样的事?” 檀晚音握着他的胳膊,泪眼涟涟。 萧玉遥气急:“你算个什么东西?大哥怎么可能知道你做过什么龌龊事!” 她说着,扬手又想打人。 “不是她。”萧无寂挡在檀晚音面前,神色坚定。 饶是萧玉遥再怎么畏惧他,此时也难以克制情绪:“云盛只有被她抱着才会吃东西!大哥怎知不是她?” 一句话噎得萧无寂良久无言。 他总不能当众承认,云盛要抱着檀晚音,他也必须抱着吧? 就在此时,阿昊押着个蓬头垢面的丫鬟入内:“侯爷,半个时辰前此人鬼鬼祟祟,想从后院翻墙逃跑,被府里人扣下。她能解释小少爷为何吐血。” 他手一松,那丫鬟趴倒在地,连滚带爬地上前。 “侯爷,奴婢一时猪油蒙了心,给小少爷下了药,但是奴婢发誓,那药只会让小少爷吐点血后昏睡,绝不会伤身。奴婢知错了,还请侯爷饶奴婢一条狗命!” 萧无寂撩腿,将她一脚踹翻在地,居高临下睥睨过去:“说,谁派你来的?” 丫鬟战战兢兢地抬起头,视线扫动,小心翼翼望向萧玉遥:“是二……” “闹什么?”苍老的声音打断丫鬟的话。 老夫人拄着龙头拐杖缓步入内。 刚才还手足无措的萧玉遥即刻来了精神。 她冲上前,挽住老夫人的胳膊,将刚才的事添油加醋又讲了一遍:“云盛遭罪,我这做母亲的心如刀绞,您可一定要为我们母子做主啊!” 老夫人不着痕迹推开她的手径直入内,在檀晚音面前站定:“檀丫头,你可知错?” 第5章 撞进怀中 檀晚音昂起头,面颊上顶着两个鲜红的掌印:“老夫人,我真的没有。” 老夫人冷嗤:“毒虽不是你下的,可你身为云盛的侍娘本该有照抚之责。他被人下药你却未能察觉,便是你的失职。”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檀晚音看得清楚,老夫人浸染后宅多年,这点手段如何看不破,只是萧玉遥比她身份贵重,这是想让她为萧玉遥顶罪,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她还想为自己辩驳两句,老夫人已一锤定音:“看在你照料云盛还算勤勉的份上,这次就罚你禁足半月,你可服气?” 半月后就是马球会了,届时燕寻也会参加。 檀晚音原本打算赶在那之前绣好荷包送给他,可她又要照顾云盛,又要应付萧无寂,多少有些分身乏术。 若将她禁了足,她便能安心绣荷包了。 萧无寂板脸:“不行,此事……” “是。”檀晚音抢在他之前向老夫人叩首,“晚音甘愿听老夫人教诲。” 萧无寂的话被拦在半截,本就冷俊的脸愈发阴沉。 她如此迫不及待地应承老夫人,倒像是想利用禁足期做什么事。 刚被禁足没过几天,她收到了母亲的回信。 檀晚音有些困惑,但还是迫不及待打开信。 信中母亲说自己一切都好,让女主谨记侯府恩情,莫要挂念。 檀晚音揉皱了信纸,呼吸急促。 信中不是母亲惯常的笔迹,她们母女间曾有个约定,若彼此遇到什么难处,便会换笔迹和语气来暗示。 能接触到母亲、能为难母亲的,除了侯府的人就只有…… 檀晚音眼睛有些发红。 萧无寂竟然要为了控制她做到这个地步么?就连母亲也是威胁她的手段? 偌大的侯府,竟没有一个值得她信任的人! 檀晚音慢慢冷静下来,心中有了盘算。 侯府要她做妾,哪怕侥幸当了正妻,那也是承了侯府的情,就算是新科状元也要掂量几分,要论仕途,她的分量怎么比得上底蕴深厚的永宁侯府? 未来夫君不能信任,萧无寂又不念旧情…… 檀晚音心中慢慢有了成算。 不知是不是因为老夫人下了严令,这半月竟真的没人来骚扰她,就连萧无寂都不见人影,让她轻松不少。 然而禁足中的她并不知晓,萧无寂闻不到她的香气的半月里越来越暴躁。 解禁当天,正是马球会。 府里都以为檀晚音还在禁足,她没费什么力气便绕到接待男客的花厅。 寻了一圈,终于看到一袭湖水蓝长衫站在白色蔷薇树下的燕寻。 他身上带着一股武将难得的儒雅,兰枝玉树地站在那,好看极了。 檀晚音捏紧荷包想上前,远处有人喊了一声“将军。” 那声音有些熟悉,她望过去时却只能看到一个穿青衫的背影。 那身影很快走向燕寻,主动同他攀谈。 檀晚音不好上去打扰,侧身躲在树后。 她离的不远能听到燕寻的声音:“咱们状元郎今日可是风光啊。” 青衫男子忙应:“将军可别拿在下打趣。” 这声音听着实在太过熟悉。 檀晚音扒着树干小心翼翼探出脑袋。 还没看清状元郎的样貌,突然被一股野蛮的力道硬拽到旁边:“谁让你来这儿的?” 砰— 檀晚音的背狠狠拍在墙上,疼得她五脏六腑都缩成一团。 萧玉遥一手按着她,探出脑袋往外看,双眼几不可察地亮起来:“那个穿青衫的是谁啊?” 她的婢女扫了眼,低声道:“小姐,是今年的新科状元。” “新科状元。”她想起什么,柳眉倒竖,横了檀晚音一眼,“老夫人也是奇怪,她这种破鞋哪里配得上状元郎?” 话里话外满满的恶意。 檀晚音就是再软也不能由着她一而再再而三地欺负自己。 “二姑父入赘这么多年,官运不通,倒是对京城各个烟花之地十分精通,姑母喜欢上其他男子理所应当。” “只是,”她偏过头,弯着眉眼望向萧玉遥,“不知状元郎是否愿意上门为婿?” “你……”萧玉遥气急败坏,又想抬手打人。 旁边的丫鬟按住她低声道:“小姐,您忘记侯爷的话了吗?” 萧玉遥面色微白,不甘心地剜了檀晚音一眼:“滚回你屋里去,别再让我看到你。” 说罢,她扭腰笑容嫣然,径直走向青衫男子。 她那丈夫烂泥扶不上墙,她早有休夫二嫁的心思。 还好,她看中的是状元,不是燕寻。 萧玉遥过去打断了那边两人的对话,燕寻同青衫男告辞,一个人往湖去。 檀晚音趁此机会,绕小路跟了上去。 侯府翠湖不大,她算准时机,埋头绕过假山。 砰— 檀晚音不偏不倚恰好撞进燕寻怀中。 脚下微滑,她惊呼,仰身向湖里坠。 “当心!” 第6章 你相上燕寻了? 燕寻的手扣住她手腕,往回一带。 檀晚音整个人被拽回岸边,惯性让她撞进男人胸膛,鼻尖磕在他的锁骨上,闷疼。 她没来得及站稳,燕寻已经伸臂揽住了她的肩,将她整个人拢在怀里,退了两步才彻底远离湖岸。 两人靠得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颌线下细微的汗珠。 燕寻低下头,呼吸忽然顿了一瞬。 檀晚音知道他闻到了。她身上那股与生俱来的清甜香气,被方才的慌乱逼出几分,正一丝一缕往外渗。 她趁势往后退半步,手掌按在心口,睫毛颤得恰到好处:“对不起,我、我方才没留意脚下……” 燕寻松开她的动作比她更快,退了整一臂距离。 是个知礼的人。 “姑娘没伤着吧?”他垂目看了眼她的手腕,方才他拽得急,那截皮肤上已经泛红一片。 檀晚音将手缩回袖中,摇头。 她没敢再看他,只用余光描了一眼——此人比上回见时更高了些,肩宽骨正,站在蔷薇架子底下,被满树的白花一映,周身都是干净的。 燕寻的目光落在她面上,又移开,似乎犹豫了一下。 “在下燕寻,敢问姑娘——” “我……是侯府的表小姐。”檀晚音抢在他问名字之前开了口,声音很轻,像是害怕被旁人听去。 她行了个极浅的万福,便将目光垂下去,再不肯多说半字。 燕寻还想再问,檀晚音已退了一步,又退一步。 “多谢公子相救,改日……再谢。” 她说完这句便转了身,步子不快不慢,走得利落。走出五步的时候,她的手悄松开右侧腰间的系带——一只蔷薇纹样的荷包无声坠落在湖边碎石路上。 檀晚音拐过假山,背影彻底消失在蔷薇架后头。 她没有回头。 心跳得很快,不全是因为紧张。方才燕寻看她的眼神里带着一点她熟悉的东西——怜惜。 这种眼神在侯府看不到。侯府的人看她,要么像看一件器物,要么像看一块绊脚的石头。只有这种人,才会用这种目光看她。 第一步算成了! 檀晚音抚了抚被风吹散的鬓角,绕过竹林往自己院子走。 她心里盘算着下一步,荷包是她绣的独一份样式,燕寻若是个心思细的便会留下,日后再见面便有了由头。 若他不留…… 脚步经过一座亭子时,她无意间往里扫了一眼。 亭中有人。 萧玉遥的笑声又尖又细,她整个人几乎贴在一个穿青衫的男人身上,拉着人家的袖口不放。 “……状元郎也太见外了,你既来了侯府赴宴,便是自家人……” 那男人后退了一步,侧过身想抽出袖子。 檀晚音的脚步凝住了。 她只看见一个背影。 不算宽阔的肩,微含着的胸,惯常微躬的脖颈——这个站姿像一根被风压弯的竹子,怎么看眼熟。 谁? 她往前迈了半步,想看清那人的脸。 “姑娘!” 身后有人在唤她。 檀晚音回头。 燕寻不知何时追了上来,手里捏着那只蔷薇荷包,大步流星走到她面前。 “姑娘方才掉了这个。” 他递过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一点跑过来的喘息,眉目坦荡。 檀晚音盯着那只荷包,笑容险些绷不住。 ……这人是木头做的么。 她费心费力绣了半个月,故意落在路上让他拿去做个念想,他倒好,前脚走后脚追着还回来了。 荷包都还了,以后拿什么借口再见? 可她不能让脸上露出分毫不悦。 檀晚音低眉敛目,将唇角维持住恰如其分的羞赧,转身面向燕寻,伸手去接。 “多谢公子——” “你在做什么?” 冰渣子一样的声音从她右边砸下来。 檀晚音的手一抖。 荷包从她指尖滑落,往地上坠——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横空截住,拇指捻了一下荷包上的蔷薇绣纹,不紧不慢收入掌心。 萧无寂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玄色衣摆上沾着几片碎花瓣,像是穿过花厅直接走过来。 他右手握着那只荷包,身形将檀晚音挡在身后大半,视线越过她头顶落在燕寻身上。 "燕小将军。" 燕寻拱手:"萧侯。" 两个男人隔着不到三尺的距离,一个含着笑但笑意不达眼底,一个坦荡目光清正。 "这位姑娘方才险些落水,在下不过举手之劳。"燕寻解释了一句,目光扫过檀晚音被萧无寂半遮住的侧脸。 檀晚音低着头一动不敢动,后脊梁贴着萧无寂的胸膛,能感受到他衣袍下绷紧的力道。 "落水?"萧无寂的声音慢悠悠的,"侯府的湖养着锦鲤,最深处也不过齐腰,淹不死人。" 他偏了偏头看她,问得漫不经心:"吓着了?" 檀晚音攥着袖子点头。 燕无寂脸色有一瞬间的难看。 "多谢燕将军出手。"萧无寂收回目光看向燕寻,将荷包揣进自己袖中——他用的那个动作随意至极,像揣的是他自己的东西。 "马球快开场了,将军不去看看?" 这是逐客。 燕寻目光在萧无寂袖口停了一瞬,拱了拱手:"那在下先行一步,萧侯慢叙。"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檀晚音一眼。 那一眼很短,像是想确认她是不是安全的。 檀晚音没能对上他的视线。她不敢抬头。 等燕寻的脚步远去,假山后面只剩他们两个人的呼吸声时,萧无寂才慢慢绕到她面前。 他没说话。 就那么站着,垂着眼打量她。右手从袖中摸出那只荷包,拇指一下一下摩挲着上面的绣纹,像在摩挲什么有趣的玩意儿。 檀晚音后背发凉。 "侯爷,我——" "相上了?"萧无寂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点奇怪的笑意。 "什么?" "燕寻。"他把那两个字咬得很清楚,"你相上他了?" 檀晚音摇头,几乎是条件反射:"没有。我只是走路没看脚下,撞到了燕将军……" 萧无寂歪了歪头,盯着她的眼睛。 那个角度让他的轮廓更冷更硬了,像座铸了冰的佛像。檀晚音看不出他信不信,只看见他唇角那抹笑一点一点敛了下去。 第7章 趁他犯病,跑! 他将荷包翻了个面,绣纹冲着她。 "巧?" 萧无寂冷笑,看了一眼她的衣裙,妆容,再摸摸手里的荷包,绣的是蔷薇花…… 他暗中用力攥住荷包,转身就走。 步子不快,玄色的衣摆在碎石路上拖出轻微的声响。 走了三步,他头也不回甩下一句—— "跟上。" 檀晚音咬紧了后槽牙。 她盯着男人笔直的后背和那只攥在手里的荷包,指甲陷进掌心。 蔷薇花。她绣了半个月的蔷薇花。 本该是她计划里最关键的一步棋,如今落在了最不该落的人手中。 这条路不往她院子的方向走,而是通向后山的独院。 檀晚音跟了上去。 她不敢不跟。 …… 亭中。 萧玉遥终于放开了拽着人袖子的手,噘着嘴跺了跺脚:"你怎么老躲着我?" 青衫男子整了整衣袖,转过身来。 他下意识朝方才传来说话声的方向望了一眼。 那里已经没有人了,只剩碎石路上几片被风卷起的落花。可方才他分明听见一个声音,隔着假山隐约约的——那个声线他太熟了。 "顾云起!"萧玉遥不满地在他面前挥了挥手,"你看什么呢?" 顾云起收回目光,面上恢复了那副温润谦和的笑。 "无事,方才好像看到侯爷在那边。" "大哥?"萧玉遥立刻紧张起来,往外探了探头,什么也没瞧见。 她松了口气,又拉住顾云起的手腕:"走,马球要开了,陪我去前面看。" 顾云起被她扯着往前走,视线从假山后面慢慢移开。 他确实看到了一个人影。女子的背影纤细,被一道更高大的黑影笼着。 那截腰身。那个低头的姿态。 江南梅雨天,她也是这样走路的。永远低着头,永远缩着肩,要把自己从这世上藏起来似的。 是认错了,还是…… 萧玉遥还在说什么,声音尖细地往他耳朵里灌,他一个字没听进去。他盯着假山后面那条碎石路——空了,花瓣还在风里打旋,人影没了。 “顾状元?”萧玉遥捏了捏他的袖口,“想什么呢,魂都丢了。” 顾云起收回目光,面上挂起惯常的温和笑意,对萧玉遥拱了拱手:“在下走神了,郡主恕罪。” “走什么神嘛。”萧玉遥嗔了一眼,“方才那边是大哥吧?他身边还跟着个人……你瞧见了吗?” “没看清。” 停了一息,他像是随口提的:“方才郡主说侯府还有位表小姐?” 萧玉遥撇嘴:“哦,你说她啊。” 那副表情比任何回答都直白。轻蔑、嫌恶,外加一点不屑多提的厌烦。 “一个投奔来的穷亲戚,她娘是苗疆女,没身份没族谱在府里伺候我儿子的。”萧玉遥翻了个白眼,“什么表小姐,说白了就是个做粗活的。” 顾云起的手指在袖中扣紧了一寸。 苗疆。 他喉咙滚了一下,声音没变调:“听着倒是不易。” “有什么不易的?白吃白住还给她看病,我们萧家够厚道了。”萧玉遥靠近些,压低了声音,像在分享什么有趣的闲话,“祖母正张罗把她嫁出去呢,这种出身,做个妾就该烧高香了。” 顾云起没有接话。 风从湖面吹来,蔷薇架上的花瓣打着旋落了满地。他鼻腔里隐约挂着一缕什么味道——很淡,像记忆里某个雨天推开窗的气息。 三年了。 檀家散的那夜他不在。是母亲做的,他知道。可他回去的时候,那个家已经空了,晚音像一滴水蒸进了空气里。 他找了很久。 萧玉遥又在唤他。 他笑了一下,温文尔雅:“郡主说得是。” 攥在袖里的手没松。 …… 檀晚音跟在萧无寂身后,一路无人说话。 从假山到后院不算远,今日走起来却像过了一辈子。 萧无寂步子不急不缓,袍角在碎石路上拖出轻微的声响。他一次都没回头。 越不说话越叫人怕。 檀晚音盯着他后背那条绷直的脊线,想从那具沉默的身躯上读出点什么。读不出。他高兴和发怒是一个面孔。 进了院门,下人远远看见主子的身影,打了个千便退。没人多留一步。 门在身后合上。 屋里暗,窗纱只漏了几束斜光。檀晚音站在门口没挪步,垂着手,等他开口。 一息。两息。 萧无寂走到桌前,背对着她。他摸出那只蔷薇荷包,平摊在掌心。拇指碾过绣面,一下,又一下。 “绣了多久?” 声音很轻。 檀晚音的指尖冰凉:“侯爷……” “绣了多久。”不是问句了。 “……半月。” 他的手停住。 转过身来。逆着光面目看不分明,只有眼底那层冷意是实的。他走近一步,檀晚音退半步,后背碰上门板。 “半月。”他低头看她,“禁足那半月?” 心里咯噔一声。 他什么都知道。她利用禁足的空当绣荷包,算准了马球会送给燕寻——他全看穿了。 萧无寂又近了一步。手撑上她耳侧的门板,将她圈进方寸之间。冷松香混着酒气压下来,浓得令人窒闷。 “侯爷,我——” 话没说完,她看见他按住了太阳穴。 动作很轻,怕被人察觉似的,只有指尖抖了一下。但她太熟悉了。每次犯病前都是这个征兆。 萧无寂的脸白了一层。眉心拧紧,额角渗出一层细汗。撑在门板上的手攥成了拳,骨节一片白。 檀晚音心里闪过一个念头。 跑。趁他犯病,跑! 她的脚没有动。 萧无寂另一只手已经扣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像铁钳,越收越紧。檀晚音吃痛,挣了一下,没挣动。 他把头埋下来。 整张脸压进她颈侧,鼻尖抵着锁骨下面那块皮肤,呼吸灼烫而急促。她身上的香气顺着肌肤接触渗进去,她能感觉到他肩背的颤在一点一点平息。 “侯爷……松开……” 没松。扣着她手腕的手反而收得更紧,另一只手从门板移下来,掐住她的后腰,把她整个人嵌进胸前。 檀晚音被箍得动弹不得。心跳擂在肋骨上,分不清是他的还是自己的。 他的唇擦过她耳根,声音含混,带着压抑到极限的隐忍:“别动。” 第8章 不嫁旁人。只留在我身边 她不敢动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呼吸终于平了些。 “不许再看他。” 声音很低,像从胸腔深处碾出来的。 檀晚音张了张嘴。 “燕寻。”他咬着这两个字,抬起头。脸色还是那种病态的白,瞳仁里却烧着一团暗火。“以后不许再看他。” 她偏过脸,避开那双眼睛。 “我没有——” “荷包是给他的。” 不是问句。 檀晚音闭上嘴。 萧无寂盯着她侧脸,盯了很久。然后松开她的手腕,改为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掰回来。 “我说过会护着你。” 他拇指按在她唇角,指腹的温度滚烫。 檀晚音认出了这种状态。犯病了。犯了病的萧无寂会说些清醒时绝不会说的话,做些清醒时绝不会做的事。然后第二天什么都不记得。 “我会一辈子对你好。”他的声音放柔了,拇指缓缓摩过她的唇。“不嫁旁人。只留在我身边。” 他顿了顿。 “好不好?” 檀晚音喉咙发酸。 好什么好。明天醒来你看我的眼神又会像看一件用旧了的器具。上次这么说的,上次上也是。每一次她都信,每一次天亮了他的眼里都只有陌生。 “答我。”他手劲忽然加重,捏着她下巴的力道令骨节发痛。 她被迫仰起脸。 那双眼里确实有温柔。也确实有疯。 “……好。” 萧无寂闭上眼,额抵着她的额,整个人松弛下来。 檀晚音站在他怀里,眼眶干涩得快要裂开。 她知道明天这个“好”字会连同今夜一起,从他的记忆里蒸干。 而她——心里此刻酸涩的想要膨胀出来。 她说了好。 萧无寂像是终于得了什么准许,整个人的重量压过来,额贴着她的额,呼吸一点一点沉下去。 手还扣在她腰上,力道却散了。 檀晚音被他圈在门板和胸膛之间,动弹不得。耳边全是他逐渐绵长的吐息,松香混着酒气一股一股往她脖子里灌。 她没有推他。 不是不想,是推不动。犯病后的萧无寂睡得极沉,像一座倒塌的山压在她身上,骨头硬得硌人。 檀晚音偏过头,眼睛盯着窗纱透进来的最后一线天光。 她答了好。 跟前两次一模一样的好。第一次她答的时候心口还烫,第二次答的时候只剩苦,到这一回—— 嘴唇翕动了一下。嘴唇是麻的。 窗外最后一点光也没了,屋里彻底黑下来。她听见他在梦里含混说了句什么,像是一个名字,听不真切。 手臂酸得发麻,她试着挪了一寸。 他收紧了。 “……绣。” 檀晚音身子僵住。 “给我绣。”他的声音闷在她颈窝里,半梦半醒的,像在跟谁撒赖。 她喉咙哽了一下。 “那个不要。”他又说,含含糊糊的。拇指摩着她腰侧的布料,无意识地来回蹭。“给别人的……不要。” 说的是荷包。 檀晚音闭上眼。 “知道了。”她的声音轻得像从嗓子眼挤出来的气。 “重新绣。” “嗯。” “……蔷薇不好看。” 她没应了。 萧无寂的呼吸终于彻底匀了,手臂的力道散成虚搭,整个人沉入深眠。 檀晚音站在黑暗里,被他松松箍着,像只困在笼里的雀。 她把脸埋进他肩头。没有哭,眼眶干得刺痛。 重新绣。 行。 她绣。 天光没亮她就清醒了。其实也说不上清醒,因为根本没睡。 萧无寂不知何时松了手,侧身倒在榻上,眉心拧着,睡相算不上好看。左手还攥着那只蔷薇荷包,五指收得很紧,指节泛白。 说不要,攥得倒紧。 檀晚音蹲下身,盯着他的手看了一会儿。 她没有去拿。 轻手轻脚退到门边,回头望了一眼。他的侧脸被天光勾了条线,鼻梁很高,睫毛落了层灰似的影子。脸白得不太正常,嘴唇干裂。 犯病都是这副模样。 她收回目光,拉开门闩。铜锁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榻上那人翻了个身,没醒。 檀晚音闪身出去,赤脚踩在石板上,凉意顺着脚底往骨头里钻。鞋不知道什么时候蹬掉了,来不及找。她提着裙子沿墙根走,绕过两道月洞门,穿过一片黑漆漆的回廊。 院子里的丫头还没起,灶上的火也没生。 她推开自己屋门,反手插上门闩,一屁股坐到绣架前。 针线篓子翻了个底朝天。蔷薇色的丝线还剩大半卷——跟给燕寻绣的是同一批。她愣了一下,又翻出另外几卷颜色。 绣什么? 他说蔷薇不好看。 手指捻着线头发了会呆。 算了。 她挑了卷竹青色的线穿针。手腕酸得发抖,穿了三次才把线头塞进针眼。 窗外天色从黛蓝变成灰白,又从灰白变成鱼肚色。檀晚音弓着背伏在绣架上,额头几乎贴到绷面。绣的是一枝折枝梅,构图简,针脚密,费眼睛。 她绣得很快,快到指尖被针扎了两回都没停。血珠洇在白绢上,她翻过来藏到背面。看不见就行。 等到院子里丫头洒扫打水的声音传进来,最后一针收了尾。 檀晚音把线头咬断,把荷包翻过来抖了抖。 针脚不如那只蔷薇的细密——赶了一整夜,手抖,有几处走线歪了半分。 她捏着荷包端详了片刻,把它攥进掌心里。 该送去了。 趁天亮。趁他清醒。趁他还没开口说什么刺人的话,先把东西递过去,看他到底记不记得。 她换了衣裳遮住腕上的指印,又拿粉压了压眼底的乌青。铜镜里的脸色糟得很,嘴唇没有血色,像纸扎的人。 将就了。 书房外面阿昊正擦刀。看见她来,手上动作顿了一下。 “表小姐。” “侯爷起了吗?” 阿昊欲言又止,点了点头,让开了路。 檀晚音迈进书房,闻到浓重的茶香。 萧无寂坐在桌案后,一手执笔批阅文书,一手端着茶盏。他今日换了身鸦青常服,领口收得板正,头发束得一丝不苟。 精神很好的样子。 比她好多了。 他抬眼扫了她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不到半息,又转回文书上。 “什么事?” 声音平淡。不冷不热。跟昨晚把头埋在她脖子里喊“别走”的那个人像是换了张皮。 檀晚音已经习惯了。她在桌前站定,把手心里攥皱的荷包放到他案头。 “侯爷先前说想要个荷包。” 第9章 你要亲自替她相看? 萧无寂的笔尖一滞。 他盯着那只有些皱巴巴的竹青色荷包,上面绣的折枝梅不算工整,有一两处走线微微歪出了轮廓。 “先前?”他搁下笔,靠向椅背。 檀晚音的心往下坠了半寸。 他果然不记得了。 “……侯爷昨日说荷包的事。”她试探着措辞。 萧无寂端起茶盏抿了口,目光越过茶雾落在她身上。打量的目光不带什么温度。 他忽然想到昨天的事——湖边,燕寻,蔷薇荷包。 “哦。”他放下茶盏,手指拨了拨那只荷包的穗子,没拿起来。“这是你连夜赶出来的?” 他看到了她眼下的乌青。 檀晚音没答。 萧无寂靠着椅背,嘴角牵了一下。那个弧度谈不上笑,更像是某种冷透了的了然。 “檀晚音,你这套路——” 他拿起那只荷包在两指间翻了翻,像审视一件证物。 “先绣给燕寻,被我撞破,转头连夜赶一个新的送过来。这荷包是用来讨好男人的?你倒是一只都不浪费。” 血一下冲到脑顶。 檀晚音的睫毛猛颤了一下。 一整夜。 她一针一针绣到手指扎出血,绣到天翻白,绣到眼睛酸得连针眼都看不清。 因为他说“重新绣”。 因为他说“蔷薇不好看”。 因为他搂着她的腰,用那种只有犯病时才有的语气,说给我绣。 她信了。又信了。 檀晚音咬着后槽牙,把那股腥甜咽回去。 “侯爷若不喜欢,”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像隔了一层什么,“丢了便是。” 她伸手去拿回荷包。 萧无寂的手压上去,比她快了一步。 两个人的指尖碰在一起,她的凉,他的热。 “我没说不要。” 檀晚音抬眼看他。 他也在看她。 目光交汇的那一瞬,她看清了他眼底——什么都没有。没有昨夜的温柔,没有那句“一辈子对你好”,什么都没有。 干干净净的,像被人拿水洗过。 她把手抽回来。 “晚音告退。” 她转身的时候后颈绷成一条线,步子压得很稳。 走到门口的时候,萧无寂看见她右耳后面一小截皮肤泛着红。不是脂粉的红,是整夜没睡、硬撑到现在的那种红,从耳垂一直烧到颈侧。 他手里还捏着那只荷包。 翻过来,背面有一小块洇开的暗痕。他拿近了看——是血。针扎的,渗进布料里,被人翻到背面藏好了。 萧无寂的拇指摁在那块血渍上,摁了很久。 她已经走远了。 门外阿昊的声音远远传来——“表小姐,您慢些。” 没人应。 檀晚音走得太快,差点撞上回廊的柱子。 她扶住柱身站了一会儿,手心还残留着方才碰到他指尖时的温度。直到指甲嵌进漆皮里,疼了,才把那点温度从身体里剜出去。 回到院子,她没进屋。坐在廊下石阶上,对着一株开败的海棠发了很久的呆。 绣了一整夜。 手指扎出血。 翻到背面藏好。 他翻过来看了吗?看到了又怎样。 檀晚音低头,发现自己右手食指的针眼还没结痂,渗着一粒极小的血珠。她把手指放进嘴里含了一下,咸的。 行。 不绣了。 这辈子都不再给姓萧的绣任何东西。 她站起来往屋里走,打算把那只绣架和剩下的线头一并收进柜子底下——院门被人推开了。 李嬷嬷站在门口,笑意周全:“表小姐,老祖宗请您过去奉茶。” 檀晚音换衣裳的手顿了一下。上回老夫人请她奉茶,是递画卷逼婚。这回又是什么? 她没问,拢好衣领遮住锁骨下面尚未褪尽的痕迹,跟着李嬷嬷往清心院去。 进了院门,远远便听见萧无寂的声音。 “……婚事不能草率。” 檀晚音脚步一滞。 李嬷嬷回头看她,眼底精明一闪:“表小姐?” 檀晚音垂眸,继续往前走。 厅里只坐了两个人。老夫人居上,萧无寂在下首,面前摆着那几卷上次的画像,已经被人展开铺在桌面上。他一手端茶,一手搭在膝上,姿态闲适得不像在议事。 檀晚音在门口蹲了个礼:“晚音来给祖宗奉茶。” 老夫人摆手让她进来。 她走到茶案前,揭盖、注水、递盏,动作行云流水,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余光里萧无寂坐在三步之外,那只竹青色的荷包不知被他收去了哪里。 老夫人接过茶抿了一口,对萧无寂道:“你方才说亲自替她相看?” “嗯。”萧无寂搁下茶盏,指尖敲了敲桌面上铺开的画卷,“老太君挑的这几位,家世倒还过得去,只是品性如何,光看画像看不出来。” 老夫人的眼神微微变了一下。 她在后宅浸了大半辈子,什么没见过。一个做侯爷的叔父,替寄住的表侄女亲自把关夫婿人选——说出去,该是多大的体面。 可萧无寂从来不做没有目的的事。 “你这一操心,倒叫旁人觉得咱们侯府格外看重这个丫头。”老夫人放下茶盏,语调不咸不淡,“到时候说出去,人家还以为她是萧家正经的姑娘呢。” 檀晚音垂着头往茶壶里添水,手很稳。后背已经绷成一条线。 萧无寂没接老夫人这层话。他偏了偏头,看向站在茶案后的檀晚音。那个角度下,她垂眼低首的侧影比往日更单薄,耳后泛着一层不正常的苍白——通宵没睡的痕迹。 他收回目光。 “晚音在府中调香一年有余,云盛离不了她的手。她若嫁了个不三不四的人,侯府的面子往哪搁?” 老夫人的指甲在茶盏边沿叩了一下。 面子。 他拿的是侯府的面子做挡箭牌。 这话无可辩驳。可老夫人在心里转了几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她看了一眼檀晚音,又看了一眼自己这个养大的继子。 两个人的表情都很淡。一个低着眉,一个端着茶。隔了六尺远,中间架着一道阒无人声的空气。 老夫人想问一句“你同她到底什么关系”,话到嘴边碾了碾,还是咽回去了。 若是撕开来看,万一真的不好看呢? 第10章 一举一动都在眼皮子底下 “那依你的意思?” 萧无寂搁下茶盏,站起身,拂了拂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 “这些日子我手头有几桩事要办,正缺个懂调香的人在身边伺候。让晚音暂且随侍书房,等春宴前后再议她的婚事不迟。” 檀晚音抬起了头。 她盯着萧无寂的后背,一个字一个字地把他刚才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随侍书房。 不是禁足,不是关起来,是拴在他手边。 老夫人沉默了几息。这道安排明面上挑不出毛病——调香侍娘本就是她的差事,只不过从照料云盛换成了照料侯爷。可实际上这意味着什么,在场三个人心里都清楚。 檀晚音再也不能自由走动了。 “那就依你说的办。”老夫人端起茶盏,算是应下了,却多加了一句,“不过她的婚事拖不得,春宴一过,必须定下来。” 萧无寂背对着檀晚音,嗯了一声。 走了。 没看她一眼。 老夫人朝檀晚音摆了摆手:“听见了?往后去书房伺候侯爷。茶放下,你也退吧。” 檀晚音把茶壶搁在案上。手指尖在壶盖上多停了一息。 “是。” 从禁足到随侍。像是松了绳,实则收紧了扣。 她走出清心院时,日头已偏西。院门外的石板路被晒得发烫,踩上去脚底灼热。檀晚音站着没动,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 不能再接近燕寻了。 从明天起,她的一举一动都在萧无寂眼皮底下。荷包送不出去,消息递不了,连找个借口去趟后花园都成了奢望。 她吸了口气,把这个念头按下去。 ——那就只能换一条路。 当天夜里,檀晚音没有早早歇灯。 她翻出箱底一个小木匣,里面装着自己这两年调制的几种安神香料。有两味是专门给云盛配的,效力温和;另外几味更浓些,侯府上下从嬷嬷到管事都用过她的熏香,这是她在侯府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第二天一早,萧无寂果然派了阿昊来领她去书房。 从这天起,檀晚音便成了书房的常驻。萧无寂在里头批公文、见属官,她就在外间碾香料、分装熏笼。偶尔他头疾犯了苗头,便唤她进去,隔着半臂的距离闻她肩颈处的气息。 她低着头,任他靠近,像尊木雕。 他什么时候松手她什么时候退。退出来以后该碾的香继续碾,连呼吸都没乱过半拍。 萧无寂有时候抬眼看她,看她在外间低眉顺目地筛粉、研磨,乖得不像话。 他反而不踏实。 …… 三天后的傍晚,檀晚音抱着一小篓香粉拐去了针线房。 这个时辰针线房只剩赵嬷嬷一个人在收拾尾巴。赵嬷嬷年过五旬,眼睛不太好使了,在侯府做了二十多年的针线活,既不站队老夫人也不巴结萧玉遥,只管自己闷头做事。 檀晚音进了门,先帮她穿了根针。 赵嬷嬷揉着眼睛抬头:“哟,表小姐。” “嬷嬷别这么叫,折煞我了。”檀晚音弯腰把那小篓搁到桌上,“上回嬷嬷说夜里总睡不踏实,我配了一份安神的熏香,嬷嬷试试看。” 赵嬷嬷推了两下没推掉,收了。 檀晚音在凳子上坐下来,帮她理线头,手上不停,嘴上也不急。先问了几句针线活的事,又夸她给老夫人新裁的夹袄样式好看。赵嬷嬷话匣子打开,东扯西扯说了一通,提到前些天府里新进了一批蜀锦,被萧玉遥截了大半去做春装。 “郡主的衣裳今年格外多,”赵嬷嬷压低声音,“听说是要见什么人。” 檀晚音没接这话,只笑了笑。 从针线房出来她又绕去了药房。 药房管事姓周,是个寡言的中年男人,常年缩在库房里盘点药材。檀晚音给他送了一小盒自己调的提神醒脑的香丸,说是碾香料时顺手做的,不值什么。 周管事也没多客气,收了。 檀晚音靠在药柜边上,随口问他近来府里采买了什么药材。周管事翻着账本一页页报,陈皮、半夏、灸甘草……念到一半,檀晚音忽然开口:“寒山寺那边还定期送药吗?” 周管事翻账本的手一顿。 “表小姐问这个做什么?” 檀晚音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我母亲住在那边,上月侯爷说派了大夫去调养,我想知道用的什么方子,回头也好替她调一份辅助的熏香。” 周管事盯着她看了两息。 “给寒山寺送药的单子,不走我这里,是侯爷身边阿昊直接安排的。” 檀晚音垂下眼,笑了一下:“也是,是我多想了。周管事您忙,我先走了。” 她转身出了药房,脚步不快不慢。 走到回廊尽头拐角处才停下来。 阿昊直接安排。 她母亲的药、大夫、一切往来——全部绕开侯府正常的采办流程,由萧无寂贴身的人一手经办。 这到底是照顾,还是隔绝? 她想不透。 也不敢深想。 廊外暮色四合,书房方向的灯火已经亮了。她站在拐角的阴影中,看着那团灯光出了一会儿神。 然后深呼一口气,整理好面上的表情,抬脚走进光里。 书房门口,阿昊正在廊子底下擦刀。 看见她回来,手上的动作没停,眉头却皱了一下:“表小姐去了好久。” 檀晚音把食盒递给他:“给嬷嬷们送了点东西,顺路去厨房端了碗燕窝粥——侯爷用过晚饭了吗?” 阿昊接过食盒,打开看了一眼里面的燕窝粥,又看了她一眼。 他没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把食盒递还给她,朝里面抬了抬下巴。 檀晚音端着食盒推开门。 萧无寂坐在桌案后面,烛台下压着一摞公文。他右手执笔,左手撑着额角——那个姿势她认得,是头开始隐隐作痛的前兆。 桌角搁着一只竹青色的荷包。 她绣的那只。 檀晚音的目光在荷包上掠过,面上不露分毫,将燕窝粥放到桌沿能够到的位置,退了半步。 “侯爷,粥凉了就不好喝了。” 萧无寂没抬头。笔尖在纸上悬了一息,落下去,又写了几个字。 檀晚音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他不开口,她便转身朝外间的香案走。指尖刚碰到香炉的盖子—— “今天去了哪些地方?” 第11章 他要离京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压在喉咙底下。 檀晚音的手停在炉盖上。 “针线房,药房,厨房。”她没回头,语气平顺,“给几位嬷嬷送了安神香。” 身后沉默了几息。纸页翻动的声音响了一下。 “明天开始,出书房超过一炷香,先跟阿昊说。” 檀晚音的指甲在铜炉盖上刮出一道极细的声响。 “是。” 她打开炉盖,往里添了一块沉水香。青烟升起来,弥漫在书房幽暗的光线里。她盯着那缕烟,看它从炉口蜿蜒而上,缓缓散入横梁的阴影。 什么也没散开。 什么也跑不掉。 …… 她给赵嬷嬷送的那份安神香起了效。 三日后赵嬷嬷亲自端了一碗红枣羹来找她,说睡了几年来最踏实的觉,非要道谢。 檀晚音接了羹,又帮她穿了几根针。赵嬷嬷索性搬了张矮凳坐在廊子底下,陪她做针线活,嘴也跟着松了。 “……外院今天换了四个护院,都是老夫人从庄子上调回来的。说是马球会那天有人混进来闹事,老夫人发了好大的火。” 檀晚音低头穿线,嗯了一声。 赵嬷嬷又说:“采买的班也改了,以前是辰时出门,如今提到了卯时三刻。崔嬷嬷走后接手的孙婆子更死板,什么东西都要提前一日报给管事过目。” “嬷嬷辛苦了,府里进出这样严,嬷嬷们倒更累了。” 赵嬷嬷叹气:“可不是么。好在马房那边还算松快,日出和日落两班倒,管马的刘老三是个懒的,每回交班都乱磨蹭,有时连马厩门都忘了锁。上个月就丢了一匹枣红马,找了两天才在城东庙那边逮回来。” 檀晚音的手顿了一下。 极短的一下,短到赵嬷嬷根本不会留意。 “丢了马也没罚?”她随口接话。 “侯爷忙着朝上的事哪管这个,最后还是二门的管事罚了他二十板子了事。”赵嬷嬷摆手,“也就是马房离正院远,侯爷看不见。” 檀晚音笑了笑,没再往下问。 她把赵嬷嬷送走后回到外间碾香,心里已经将这些天攒来的消息一条条捋过了。 采买队伍卯时三刻出门,走的是东角门。孙婆子脾气硬,但凡没有管事先批条,多一根葱也不肯多带。 内院传信走西角门,每隔两日一次,由李嬷嬷经手。 马房设在最偏的西南角,日出日落交班,看守松懈。 她还知道后花园通往夹道的那扇角门,午间无人值守——那是上月帮厨房秦婆子修补熏炉时,从灶上烧火的小丫头嘴里套出来的。 秦婆子爱喝茶,檀晚音给她调了一款桂花茶引子,小丫头嘴巴便再也兜不住事。 每一样消息都碎。碎到她自己拆开来看都觉得算不上什么。但拼在一处,就是一条路。 一条从里面出去的路。 檀晚音碾了一阵沉香粉,听见外面的脚步声停了一拍。 是阿昊。 他站在书房廊下,正透过半开的窗扇往里看。两人的目光在空气里撞了一下,又彼此移开。阿昊没进来,但那个停顿比开口更叫人不安。 当晚,阿昊到书房回事。 萧无寂正翻一份兵部的调令折子,手边压着一盏冷透的茶。 “表小姐这几日同针线房的赵嬷嬷、药房的周管事、厨房的秦婆子都走得近了些。”阿昊垂目,把几日来记下的走动一一报了上来。 折子翻过一页。 萧无寂的手指摁在纸上没动,像在看一个字,又像什么都没看。 “她今日可曾提起燕寻?” 阿昊被这个问题拐了个弯。他回想了一息,如实答:“不曾。属下盯着,这些天表小姐没有同任何外人传递过消息。” “嗯。” 一个字,没了下文。 阿昊等了几息,没等到吩咐,抬眼偷看了一下。 萧无寂已经把目光重新落回折子上,拇指摁着那行字缓慢往下移,像是在咀嚼什么比调令更值得玩味的东西。 他觉得萧无寂满意了。 阿昊心里觉得古怪——表小姐和管事嬷嬷搭线,这事够让他多想的了。但侯爷只关心她有没有提燕寻。 “退下吧。”萧无寂没抬头。 阿昊应声退到门口时,听见身后传来一句很轻的话,轻到不确定是不是说给他听的。 “她走不了。” 三个字。不是命令,是陈述。像在告诉空气一个不必怀疑的事实。 阿昊带上了门。 翌日午间,萧无寂在内间见一位吏部的侍郎。 檀晚音在外间碾香。隔着一道漆屏,里面的人压低了声说话,但隔音实在称不上好。 不是她要听。是那侍郎的嗓门自己收不住。 “……江南那边账上的缺口越查越大,户部的人已经捅到御前了。圣上的意思是,光凭地方巡按不够。” 萧无寂没接话。 侍郎又说:“端王门下那个布政使,都察院前日参了他一本,但圣上留中不发。依下官看,圣上是想找个分量够的人亲自下去。” 长久的沉默。 侍郎终于忍不住了:“侯爷,这差事若落到您头上——” “不会。”萧无寂的声音隔着屏风传过来,干燥,平淡。“端王未必希望我去,圣上也要掂量京中的局面。” “可万一……” “先生替我在吏部看好那几份调令便是。” 他用了“先生”。这是安抚,也是封口。侍郎果然不再多说,起身告辞。 檀晚音的手一直在碾香,铜杵在石臼里转了无数个圈。 她耳朵里嗡嗡的,只有两个字反复撞。 离京。 江南。 如果朝廷真的派萧无寂南下,她不知道他会走多久,但只要他不在京城—— 铜杵停了。 她攥紧杵柄,把那个念头从脑子里按下去。不是现在。不能在他的地盘上走神。 黄昏收了香具,她照例请示阿昊后回到自己院中。 门一关上,檀晚音走到床前,从枕下摸出母亲上月的回信。 那封被她揉皱过的信纸上笔迹歪扭,用的是暗语——母亲在里头藏了一句话,嵌在第三行第二个字和第七行末尾之间。 “身可行,银不足。” 第12章 故人相见 母亲是用暗语告诉她,自己身体还行,但是银子不够。 檀晚音蹲下身,扒开床底的箱笼。她伸手摸到夹层的暗格,掉出一张巴掌大的纸。 是银票。不多,面额五十两,是她到侯府后省下月例银子换的,藏在箱底已经快两年。 五十两。不够租马车到苗疆,但够到渡口买两张船票。过了渡口就是南境,母亲的族人还有人在那一带。 她把银票折成细条,夹进一本旧书的书脊缝里。 手指刚按上书脊—— “藏什么?” 声音从窗外劈进来。 檀晚音的手指按在书脊上,僵住了。 窗纱映着一道长影。萧无寂不知站了多久,手臂撑在窗框上,半个侧脸隐在暮色里。他的目光穿过窗纱的经纬缝隙,落在她攥着书脊的那只手上。 “没、没什么。”檀晚音把书塞回箱笼,盖上盖子,转身面向窗户。她的声音很稳,但后背的衣襟被汗浸出一小片深色。 萧无寂没动。 他就那么站着,隔着一层窗纱盯她。那双眼在黄昏的光里看不真切,但檀晚音能感觉到——他在等她自己说。 “侯爷怎么来了?”她往窗边走了两步,站在能被他看清的位置。 萧无寂的目光从箱笼上移开,落在她脸上。 “路过。” 两个字,轻飘飘的。 檀晚音不信。永宁侯府这么大,他从前院书房到这里要绕过三道月洞门,哪里叫路过。 她垂下眼:“晚音正在收拾些旧物,侯爷若是无事,晚音这就回书房伺候。” “不急。”萧无寂撑着窗框的手指敲了一下,“我进来看看。” 不是商量,是通知。 檀晚音退了半步,让开门口的位置。 萧无寂推开院门,迈进来时扫了一眼地上的箱笼。箱盖合得很紧,看不出里面藏了什么。 他在屋里站定,打量了一圈。 这院子他来过几次,但从没仔细看过。陈设简单得过分,一张床,一张桌,桌上搁着香炉和针线篓。墙角堆着几个木箱,都是旧的。 窗台上倒是摆了一盆开败的海棠,枝条蔫巴巴地垂着。 “你就住这儿?” 檀晚音点头:“侯府已经很厚待晚音了。” 萧无寂没接话。他走到床边,弯腰拎起那只箱笼。 檀晚音心口一紧:“侯爷——” “看看。”萧无寂抬眼看她,“怎么?有问题?” 檀晚音咬住后槽牙:“没有。” 萧无寂掀开箱盖。 里面是些衣裳和首饰,都是旧的,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他翻了两下,摸到箱底一本泛黄的册子。 是医书。 萧无寂翻开看了几页,都是些调香配方和草药功效。字迹娟秀,应该是她自己抄的。 他合上书,又摸了摸箱笼的夹层。 空的。 檀晚音站在一旁,手指攥着袖口。她能看见萧无寂修长的手指在箱底摸索,一寸一寸地按过去。 他在找什么? 银票。 银票被她夹在另一本书里,那本书现在就搁在床头。 萧无寂的手指停在箱底某个位置,按了按。 檀晚音的呼吸停了半拍。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床头那本书上。 “那本也是医书?” 檀晚音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喉咙发紧:“是的。” 萧无寂站起身,走到床边。他拿起那本书,随手翻了两页。 檀晚音盯着他的手,指甲嵌进掌心。 书页翻动的声音在屋里格外清晰。一页,两页—— 萧无寂合上书,搁回床头。 “收拾好了就回书房。”他转身往外走,“明天跟我去萧玉遥那边,她设宴请了些人。” 檀晚音愣了一下:“宴席?” “嗯。”萧无寂走到门口,回头看她,“新科状元也在。” 檀晚音的脸色瞬间白了。 顾云起。 萧无寂盯着她的表情,眸色沉下去:“怎么,不愿意去?” “不是。”檀晚音垂下眼,“晚音听侯爷安排。” 萧无寂盯了她几息,转身出了院子。 门合上的那一刻,檀晚音瘫坐在床沿。 她伸手摸向床头那本书,手指颤得厉害。 翻开书脊,银票还在。 他没翻到夹层。 ……还是说,他看见了,但没拿? 檀晚音不敢想。 她把银票抽出来,贴身藏进衣襟内侧的暗袋里。 明天的宴席,顾云起会在。 她不想见他。 但萧无寂让她去,她不能不去。 翌日午后,萧玉遥的院子里张灯结彩。 老夫人也来了,坐在主位上,笑意盈盈地招呼客人。萧玉遥一身水红色宫装,满头珠翠,殷勤地陪在老夫人身边。 檀晚音跟在萧无寂身后,低着头站在廊下。 她今天穿了件素色的衣裳,领口收得很高,遮住了锁骨下面的痕迹。头发也梳得简单,只簪了一支白玉簪。 萧无寂扫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客人陆续到了。燕寻来得早,朝萧无寂拱了拱手,又朝檀晚音的方向看了一眼。 檀晚音垂着头,没对上他的视线。 萧玉遥笑着迎上去:“燕将军,快请坐。” 燕寻应了一声,在侧席坐下。 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门外传来脚步声。 “顾状元到——” 檀晚音的手指猛地攥紧。 一道青衫身影迈进院门。顾云起面带温和的笑,朝老夫人和萧无寂行了礼,又扫了一眼在座的人。 目光落在檀晚音身上时,停了一瞬。 檀晚音低着头,把自己藏在萧无寂身后。 萧玉遥笑得合不拢嘴:“顾状元,您可算来了。快,上座。” 顾云起客气地推辞了几句,在萧玉遥的坚持下坐了上座。 萧无寂在主位落座,檀晚音站在他身后。 她能感觉到顾云起的目光,隔着半个院子,像针一样扎在她背上。 “晚音。”萧无寂忽然开口。 檀晚音低声应:“侯爷。” “去给顾状元奉茶。” 檀晚音的呼吸一滞。 她抬起头,对上萧无寂的眼睛。那双眼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只有一层淡淡的冷意。 他是故意的。 檀晚音咬住后槽牙,端起茶盘,一步一步走向顾云起。 顾云起看着她走近,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 檀晚音在他面前站定,将茶盏递过去:“顾大人,请用茶。” 声音很轻,很稳。 第13章 顾大人认错人了 顾云起接过茶盏,指尖碰到她的手指。 她的手凉得像冰。 “多谢。”顾云起抬眼看她,压低声音,“檀……姑娘好像我一个故人?” 檀晚音的手指在茶盏边缘停了一瞬。 “顾大人认错人了。”她垂眸行礼,声音很轻,“晚音不过侯府表小姐,哪里担得起状元郎的故人二字。” 顾云起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 他盯着檀晚音低垂的眉眼,喉结滚了一下:“是在下唐突了。” 两人之间的气氛微妙得叫人移不开眼。 萧玉遥端着茶盏的手顿在半空,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扫了几遍,眼里闪过一丝阴鸷。她笑着开口打圆场:“顾状元这是见猎心喜了?瞧见个生得好的,就想攀扯旧识?” 顾云起收回目光,朝萧玉遥拱手:“郡主莫怪,是在下失礼。” 萧无寂靠在椅背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他的目光落在檀晚音的背上,又扫向顾云起,嘴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顾状元。”萧无寂开口,声音不高,“本侯倒是好奇,你见过晚音?” 檀晚音的呼吸一滞。 顾云起抬眼,对上萧无寂的视线。那双眼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只有一层淡淡的冷意,像是在等他自己往坑里跳。 “不曾。”顾云起笑得温和,“只是表小姐气质出众,让在下一时失态。” 萧无寂没接话,只是盯着他看了几息,才收回目光。 檀晚音垂着头退回萧无寂身后,手指攥着袖口,指甲嵌进掌心。 顾云起。 她以为永远不会再见到的人,就这么坐在她面前。 三年了。 三年前她被他母亲赶出家门时,他还没中举。如今他高中状元,衣锦还乡,而她成了侯府最卑微的表小姐,连名分都没有。 檀晚音咬住后槽牙,强迫自己把那些记忆按回去。 老夫人笑着招呼众人入席。萧玉遥殷勤地陪在顾云起身边,时不时递个菜,倒杯酒,脸上的笑意浓得化不开。 檀晚音站在萧无寂身后,低着头。 她能感觉到顾云起的目光,隔着半个院子,像针一样扎在她背上。 宴席进行到一半,萧玉遥笑着提议行酒令。 “不如让各位才子作诗助兴?”萧玉遥看向顾云起,“顾状元文采斐然,不如先起个头?” 顾云起推辞了几句,在萧玉遥的坚持下站起身。他端起酒盏,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檀晚音身上。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他念完这两句,一饮而尽。 檀晚音的手指猛地攥紧。 这是他们当初在一起时,他写给她的诗。 萧玉遥不明所以,只觉得诗句应景,拍手叫好。燕寻也跟着附和了几句。 萧无寂端着酒盏,没喝,只是盯着顾云起,眸色沉下去。 “好诗。”萧无寂开口,声音很淡,“只是不知这燕子,是飞进了百姓家,还是飞不回王谢堂了?” 顾云起的手指在酒盏边缘停了一下。 他抬眼看向萧无寂,笑得温和:“侯爷说笑了,不过是应景之作。” 萧无寂没接话,只是盯着他看了几息,才收回目光。 檀晚音垂着头,手心里全是汗。 她知道萧无寂听出来了。 顾云起这是在试探她。想到一会要做的事情,檀晚音借着喝茶,悄悄吞了一颗药丸。 宴席又进行了一盏茶的功夫,檀晚音觉得小腹隐隐作痛。她吃下去的那颗药,开始发作了。 她咬住后槽牙,强忍着不适,等了一会儿,才低声朝萧无寂开口:“侯爷,晚音身子不适,想先行告退。” 萧无寂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她的脸色确实有些苍白,额头上还沁出一层薄汗。 “去吧。”萧无寂挥手,“阿昊送你回去。” 檀晚音福了福身,转身往外走。 檀晚音出了院门,脚步不敢快。 阿昊跟在她身后三步远,那双眼像嵌在后脑勺上一样。她走过抄手游廊,药效在腹中翻搅,痛意一阵一阵地拧,倒省去了装的功夫。 "阿昊哥。"她在偏廊转角处停下来,扶住廊柱,弯了腰。 阿昊上前半步:"表小姐?" "劳烦……帮我去小厨房要一碗热水。"她额上的汗是真的,声音也虚得恰到好处,"肚子疼得厉害,喝口热的能缓一缓。" 阿昊犹豫。他的差事是送人回院子,不是跑腿。可眼前这人面色煞白,手指扣着柱子指节泛青,不像能撑到回院的样子。 "表小姐在这等着,我去就回。" 脚步声远了。 檀晚音直起腰,痛还在,但她顾不上了。 偏廊往北走三十步就是浆洗房后门,今天宴席,各房丫鬟都被抽调去前头伺候,连浆洗房的粗使婆子都被抽调去了。赵嬷嬷前日和她提过,有个叫翠儿的小丫头,经常替府里丫鬟往外捎家书,收两个铜板跑腿费。她今日也被抽调到了宴席上,可以让她借着送酒菜的功夫,把字条交给燕寻。 刚才她分明看着翠儿到后面来拿东西了。 檀晚音摸了摸袖中的信。薄一张纸,折了三折,没有落款,只写了一句——"愿与世子相见,另有要事相商。" 字迹她刻意改过,用的左手,笔画笨拙,认不出是她的。 浆洗房后门虚掩着。檀晚音正要推门进去,身后有人唤她。 "檀姑娘。" 声音温和,像三年前书房里教她念诗时一模一样。 檀晚音的手僵在门板上。 她没回头。 "顾大人走错路了,萧玉遥的院子往南走。" 顾云起没动。他就站在她背后五步远的地方,青衫上沾了几点酒渍,大约是席间萧玉遥殷勤敬酒时留下的。 "晚音。" 他换了称呼。 檀晚音把手从门板上放下来,转过身。 顾云起站在廊下。暮色已经透过回廊的花窗洒进来,光影碎了一地,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切成明暗两半。 他比三年前瘦了些,下颌线条更利落。穿着新裁的状元袍,腰间佩着羊脂玉,通身的气度和当年那个借住她家、连件像样冬衣都没有的穷书生判若两人。 "方才在席上,你为何装不认识我?" 檀晚音看着他,面上没什么表情:"我说过了,顾大人认错人了。" 顾云起笑了一下。不是方才席上那种滴水不漏的客套笑,而是一种被拆穿了还嘴硬的、略带无奈的笑。 "你左耳后面有颗小痣,笑起来时右边脸颊有个浅窝。"他盯着她,"三年了,我还是认得出你。" 檀晚音没笑,自然也没露出那个浅窝。 "顾大人记性好。"她垂下眼,"可惜有些事记得,有些事忘得也快。" 第14章 晚音,跟我走 顾云起的笑淡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离她近了些。廊中没有旁人,只有远处宴席传来的隐约笑声。 "当年的事……"他顿了一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我母亲所为,并非我本意。" 檀晚音抬眼看他。 顾云起的表情很诚恳。他向来擅长这个——把话说得滴水不漏,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三年前他进京赶考前也是这副模样,握着她的手说等我回来就娶你。 "我进京时,你还在家中。"他的声音放低了些,"等我中了举回去,母亲说你已经走了。我找过你——" "顾大人。"檀晚音打断他。 顾云起住了口。 "您母亲拿走了我家最后的银钱和铺子,叫两个婆子把我和娘从后门撵出去。"檀晚音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腊月二十三,下着雪。我娘烧得站不住,我扶着她在街上走了一个时辰,没有一家客栈肯收。" 顾云起的手指在袖中收紧。 "那些事我回去后才知道——" "知道了又如何?" 檀晚音看着他,嘴角弯了弯,那弧度不是笑,更像一把很钝的刀在慢慢割。 "顾大人中了举,前程似锦,自然不方便为一个苗疆女子去翻旧账。"她后退一步,拉开两人的距离,"何况我父亲是罪臣之后,碰了晦气。" "我不是那个意思。"顾云起的眉皱起来,语气里有了些急切,"我一直在找你的下落——" "找到了。"檀晚音打断他,"我在永宁侯府。顾大人如今也知道了,然后呢?" 然后呢。 这几个字堵在廊中,顾云起一时接不上话。 他确实找过她。中举后回乡,看见空荡荡的家,他质问母亲,母亲只说那丫头自己跑了,嫌贫爱富。 他不信,托人打听了半年,音讯全无。后来进京考状元,忙于应酬,这件事便渐渐沉到了底。 直到今日在宴席上看见她,站在萧无寂身后,低眉顺目地伺候茶水,穿着素净到近乎寒碜的衣裳——他才意识到她这三年过的是什么日子。 "晚音,"他伸出手,"跟我走。我如今是状元,有能力——" 檀晚音往后撤了一步,避开他的手。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顾云起的手悬在半空,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顾大人。"檀晚音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冷意,"三年前那些话,您留着对旁人说吧。" 她不想在这个人身上多花一息的时间。阿昊随时会回来,翠儿还在浆洗房里等着。 她转身要走。 顾云起站在原地没动,目光追着她的背影。他看见她的步子快而稳,和三年前不一样了——那时候她会回头,会红眼眶,会咬着唇不说话。 现在她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不肯给他。 檀晚音快步往回走。药效还在搅她的肠胃,冷汗浸透了里衣,但她咬着牙没放慢脚步。 信还在袖中。 没送出去。 这一趟白跑了。 她心里盘算着下一次的机会——三天后萧玉遥要去普济寺上香,府里放半天假,翠儿那天也出门…… 脚步匆忙间,转弯时她的袖口蹭过廊柱的棱角,绷了一下。 她没在意,继续往前走。 身后,一张折了三折的纸,从袖口挣脱的缝隙里滑落,无声地落在青石砖面上。 顾云起原本要转身回宴席。 他的目光扫到地上那一点白。 弯腰,拾起来。 纸很薄,折痕处已经起了毛边。他犹豫了一息,翻开。 字迹歪斜笨拙,不是檀晚音平日的娟秀小楷,但笔锋收尾的习惯还在——撇的末端微上翘,那是她从小写字的毛病,改不掉的。 只有一行字。 "愿与世子相见,另有要事相商。" 世子。 燕寻。 顾云起的手指在纸边缘收紧。他把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的。再看正面那行字,指腹慢慢地碾过"世子"两个字。 方才在席上,燕寻进来时,往檀晚音的方向看过一眼。她低着头,没对上视线。 他以为是陌生人之间的无意一瞥。 原来不是。 顾云起将信纸折回原样,塞进袖中。他站在廊下,远处宴席的喧哗隔着几重院墙传来,笑声和觥筹交错模糊成一片。 他抬步往回走,面上的温润笑意重新挂了回去,一丝褶皱都没有。 只是经过拐角时,他的步子顿了一瞬。 回廊尽头,阿昊端着一碗热水正往这边走。两人擦肩而过,阿昊朝他拱了拱手:"顾大人。" "嗯。"顾云起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他没回头。 袖中那张信纸贴着他的小臂,纸边的毛刺扎着皮肤,细微的刺痒。 宴席上,萧玉遥正笑着给众人斟酒。顾云起重新入座,接过她递来的酒盏,朝她客气地笑了笑。 "顾状元方才去了哪里?"萧玉遥嗔了一句。 "出去透了口气。"顾云起抿了口酒,目光越过萧玉遥的肩头,落在对面主位上。 萧无寂正端着茶盏,似乎在听身旁幕僚说什么公务。他的视线扫过来,和顾云起对了一眼。 顾云起举盏致意,笑容不变。 萧无寂没理他,移开目光。 顾云起放下酒盏,手指在膝头轻轻叩了两下。 她不肯认他。 却要去见燕寻。 他垂眼看着自己的手背,青筋在皮肤下面隐约凸起。片刻后那只手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桂花糕,面色如常地放进嘴里。 甜的。 …… 廊下,阿昊找到檀晚音时,她正蹲在花坛边,一手撑着膝盖。 "姑娘,水来了。" 檀晚音接过碗,喝了两口。热水顺着食道下去,胃里的绞痛缓了些。 她站起身,朝阿昊道了谢,跟着他往院子走。 走了几步,她不动声色地摸了摸袖口。 空的。 信不在了。 檀晚音往前走了十几步,指尖又摸了一遍袖口的针脚。 线松了,内衬和外层之间的缝隙刚好能漏出一张纸。 她在脑中回溯——廊柱。转弯时袖口蹭过廊柱的棱角,当时她只觉得绷了一下。 信上没有落款。字迹是左手写的。但“世子”两个字明白搁在上头,撇的末端翘了,改不掉的毛病。 谁会捡到? 若是扫地的粗使丫头,认不得字,兴许当废纸扔了。若是阿昊——她扭头看了一眼身后跟着的人,阿昊面无表情,步子不紧不慢,没有异样。 那就不是他。 还有一种可能。 第15章 我的人也敢冲撞? 顾云起方才跟出来过,两人说话的地方就在那段回廊。她先走的,他后走。若他原路返回宴席,必经那个拐角。 檀晚音的后背起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和药效搅出来的那种不同,这层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阿昊哥。”她停下步子,扶住旁边的石栏。 阿昊上前:“怎么了?” “肚子又开始疼。”她弯着腰,额前碎发贴在鬓边,脸上那层白不用装,“劳烦你先回去复命,告诉侯爷我已无大碍,慢慢走回去就是。” 阿昊没动。 “侯爷吩咐我送表小姐回院子。” “这里到我院子只剩一道月洞门。”檀晚音抬起头,挤出一个虚弱的笑,“阿昊哥在宴席上守着侯爷才是正事,我在这歇一会儿就走。” 阿昊盯了她几息。 他的差事是看人,不是伺候人。宴席上没有他盯着,万一顾云起或燕寻再往侯爷跟前凑,没人传话回来,比丢了个半死不活的表小姐麻烦。 “表小姐歇好了就回去,别往旁处走。” 脚步声远了。 檀晚音直起腰,深吸一口气。药还在绞,一阵一阵地揪着五脏六腑往下坠。她扶着石栏往前挪了几步,经过一片假山石后,前头是一方荷塘。 冬日荷塘早败了,只余枯枝和灰扑扑的残叶。水面映着廊上挂的灯笼,光影晃得人眼花。 她蹲在荷塘边的太湖石后面,一手撑着石壁,另一只手捂住小腹。额上的汗顺着下颌滴下来,落在石板上。 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是阿昊那种规矩的碎步,是踉跄跄的、带着酒气的脚步。 “哟,这是谁家的小美人儿,蹲在地上干什么呢?” 声音黏糊糊的,舌头打着结,裹着浓烈的桂花酿味。 檀晚音没回头。她扶着石壁站起来,转身面向来人。 是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穿着织锦团花的袍子,腰间挂了块玉佩,成色不差。面皮白净,醉得两颊通红,眼珠浑浊地盯着她。 宴席上的客人。她在入席时扫过一眼,是哪家的旁支子弟,座次靠后,名字没记住。 “这位公子醉了,宴席往南走。”檀晚音往旁边退了一步,给他让路。 那人没走。他歪着头打量她,目光从她的脸上滑下去,落在她收得很高的领口上,又落在她素净到近乎寒碜的衣裳上。 “我认得你。”他咧开嘴笑,“侯府那个表小姐,姓檀的。” 檀晚音的后背贴上了太湖石冰冷的表面。 “上回萧郡主设花宴,你在旁边伺候茶水。”他又往前走了一步,酒气扑面而来,“我还问过,说是侯府养着的,没有正经名分,连萧家族谱都上不了。” 他歪着身子挡住了她左边的去路。右边是荷塘,后面是假山石壁。 “公子喝多了。”檀晚音的声音稳得像一碗不起波澜的水,“晚音身子不适,先告退了。” 她往左边迈了一步,试图从他和石壁之间的缝隙挤过去。 那人横跨一步,堵了回来。 “急什么?”他的舌头越发含混,眼里的浑浊变成了另一种东西,“我方才在席上就瞧见你了,跟在侯爷身后,低眉顺眼的……那腰,啧。” 檀晚音退回原处。 她在心里飞快地盘算—— 荷塘边上没有人,灯笼的光照不到假山石后头这一块。宴席的笑声很远,隔了两重院墙。叫人? 阿昊已经走远了,就算听见了折回来也要两盏茶。 她看了一眼右边的荷塘——水深不知道几尺。 “公子认错人了。”她换一副怯懦的神情,声音带上了颤,“我只是浆洗房的粗使丫头,不是什么表小姐——” “少糊弄爷。”那人凑近了,酒气混着脂粉味撞在她脸上,“粗使丫头长你这样?” 他伸手就来抓她的袖子。 檀晚音侧身一闪,他的手指擦过她的腕骨,没抓着。但她闪得太快,腹中的绞痛猛烈地翻搅了一下,脚底一软,肩膀撞上了假山石壁。 后脑勺磕在石头上,嗡了一声。 那人趁她发愣的空当又扑上来,这回手指扯住了她左边的袖口,布料绷紧,针脚发出细微的撕裂声。 “放开她。” 声音不重。像一把刀搁在砧板上,不用力,刃口朝下。 那人的手指还攥着她的袖口,人已经僵了。他转过头,酒醒了一半。 萧无寂站在假山石外,手背负在身后。灯笼的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的脸切得半明半暗。 他的表情看不清楚,但那双眼盯着纨绔攥住檀晚音袖口的那只手,像在打量一件该碾碎还是该掰折的东西。 纨绔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了。 “侯、侯爷——”他的膝盖先于他的脑子做出了反应,直接就软在了地上。“在下醉酒冲撞、冲撞了侯爷的——在下不知道——” 他跪在地上,语无伦次。 萧无寂没看他。他的目光从那人脸上划过,落在檀晚音身上。她后背贴着石壁,左边袖口被扯得皱巴巴的,额角磕出一道红痕,头发散了几缕,垂在脸侧。 “晚音。” 檀晚音抬起头。 萧无寂朝她走了两步,经过跪在地上的纨绔时,脚没停,只是路过似的,脚尖勾了一下那人的腰侧——轻描淡写的一下。 那人的身子横着飞了出去,后腰撞上荷塘边的石栏,翻了个身,噗通一声栽进了水里。 水花溅起三尺高,砸在残荷败叶上,噼啪作响。 平阳侯府的那个庶子在池塘里扑腾,双手胡乱抓着水草,泥水糊了满脸,嚎叫声刚出口就被灌下去的大口脏水堵了回去。 游廊上的灯笼被风吹得乱晃。 十几个管事和丫鬟缩在假山石后面,脚底像生了根,半步也不敢往前挪。 平阳侯府在京城也算排得上号的人家,可如今自家庶子被人当死狗一样踹进池塘,在场的人却连大气都不敢出。 只因为站在池子边上的,是萧无寂。 他站在风口,衣角连片褶子都没乱。那双平日里批阅公文、执掌生杀大权的手,此刻正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 “捞上来。”萧无寂吐出三个字,听不出喜怒,“送回平阳侯府,告诉平阳侯,管教不好儿子,本首辅替他管。” “是,是……”平阳侯府的随从连滚带爬地过去捞人,自始至终,没有一个人敢替那落水的纨绔说半句求情的话。 萧无寂没再看池塘一眼。 他旋过身,目光落在靠着假山石的檀晚音身上。 第16章 我会娶你 她身上的衣衫在拉扯中有些凌乱,额角渗出一抹血色,是方才磕在石头上留下的。风吹过来,她有些冷,肩膀细微地缩了一下。 萧无寂抬手,解开身上的墨色大氅。 衣料在空中划过一道沉闷的弧度,兜头罩在檀晚音身上。厚重的织物带着他体温的燥热,还有那股常年不散的松墨与药草香,将她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 可还没等檀晚音松一口气,一只手已经扣在了她的后颈上。 五指收拢,力道有些重,迫使她不得不抬起头,对上他那双漆黑的眼。 “为什么一个人来这?”萧无寂压着嗓子,声音里淬着未消的怒意。 檀晚音后颈被捏得生疼,指尖在披风底下攥成了拳。 她不能说实话。 自己本来是要送信给燕寻的。燕寻是唯一可以想办法带她们母女离开京城的人。 若是让萧无寂发现这件事,以他的手段,燕寻的仕途,乃至整个燕家的安宁,都将不复存在。 “席上太闷,出来透透气。”她垂下眼睫,掩去眼底的慌乱,“没成想碰上了平阳侯府的小公子。” “透气?”萧无寂冷笑了一声,扣在她后颈的手指又紧了半分,“透气透到这荒凉的后园来?阿昊呢?我让他跟着你,你把人甩开,就是为了在这跟人拉扯?” 檀晚音抿着唇,不再言语。 萧无寂看着她这副顺从却抗拒的模样,心头的燥郁更甚。他扯着她的后颈,半拖半抱地将人带离了荷塘。 偏院的厢房门被重重推开。 檀晚音被推进屋里,脚下一绊,险些跌倒。 身后传来“砰”的一声巨响,木门被摔上,紧接着是门栓落锁的刺耳声响。 屋里没点灯,只有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照得屋里半明半暗。 萧无寂站在门边,身形高大,几乎将所有的光线都挡在了身后。 “信呢?”他问。 檀晚音心头一震,强自镇定道:“什么信?我不明白侯爷的意思。” “不明白?”萧无寂往前迈了一步,皮靴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你在浆洗房待了半个时辰,买通了倒泔水的婆子。檀晚音,你真当这侯府上下,都是瞎子?” 他站得极近,身上的药香混着危险的气息压下来。 “你给燕寻写了什么?嗯?让他带你走?还是让他去救你那个病秧子母亲?” 檀晚音后退一步,脊背撞在坚硬的桌沿上。 “我没有。”她咬着牙,死不承认,“我只是托人给母亲送些药材。” “送药材需要避开阿昊?送药材需要找燕寻的门路?”萧无寂抬手,指尖用力捏住她的下巴,逼她看着自己,“檀晚音,你是不是忘了,你母亲的命,现在攥在谁手里?” 下颌处的骨头仿佛要被他捏碎,檀晚音疼得眼眶有些发热,却生生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顾云起在席上失态,是因为你。燕寻在廊下等候,也是因为你。你倒是好本事,一个新科状元,一个镇国公世子,都围着你转。”萧无寂的眼底渐渐染上一层诡异的猩红,那是他头疾发作的征兆,“你身上这股味,是不是也给他们闻过?” 他俯下身,埋首在她颈窝处,贪婪而疯狂地吸纳着她身上特有的那股苗疆体香。 那香气像是一剂猛药,暂时压制住了他脑子里如针扎般的剧痛,却也点燃了他骨子里最深沉的占有欲。 “侯爷,放开我……”檀晚音挣扎着,双手推拒着他的胸膛。 可她的力道在萧无寂面前如同蚍蜉撼树。 萧无寂单手将她的双手反剪在身后,整个人压了上来,将她牢牢禁锢在书案与他的身体之间。 “放开?”萧无寂的声音变得低哑而破碎,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粗重,“放你去找燕寻?还是回那个顾云起身边?” “檀晚音,你想都别想。” 他的头疾发作得越来越厉害,眼前的视线开始重叠,记忆也开始出现断层。 在这个时候,他的理智在迅速流失,只剩下本能的偏执。 他只知道,怀里的这个女人是他的。她的香气是他的,她的身体是他的。谁要是敢伸手来抢,他就剁了谁的手。 “我没有想走……”檀晚音看着他有些涣散的瞳孔,知道他已经陷入了失控的状态。 这个时候的萧无寂是讲不通道理的。 她只能顺着他,否则吃亏的只会是自己。 “真的?”萧无寂的吻落在她额角的伤口上,带着一丝近乎病态的温柔,“那把信给我。” 檀晚音闭了闭眼,悄悄从书案上拿了一个纸条,捏在手里递到他面前。 萧无寂劈手夺过,连看都没看一眼,直接扔进了旁边的火盆里。 火星猛地窜了一下,将那纸吞噬殆尽。 看着那团灰烬,萧无寂眼底的暴戾才稍微平息了一些。他重新将檀晚音抱进怀里,手臂收得极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你是我的。”他在她耳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声音低沉而偏执,“谁也带不走你。” 檀晚音靠在他的肩头,眼神却冷得像结了冰。 她听着这些话,心里没有半点波动。 因为她知道,等明天天亮,头疾退去,萧无寂醒来之后,又会变成那个高高在上、冷漠疏离的首辅大人。 他会忘记今晚的失控,忘记这番近乎疯狂的表白,甚至会因为发现她试图逃跑,而给她施加更严酷的惩罚。 他的深情,只存在于发病时的混乱里。 清醒时的他,只有权谋和算计。 “侯爷,药效快过了。”檀晚音轻声提醒,声音里透着一股麻木的疲倦。 萧无寂仿佛没听到她的话,只是将头埋得更深。 "我会……娶你。”他在她耳际呢喃,字字清晰,“……娶你进门。” 檀晚音看着窗外渐渐西沉的毛月亮,没有应声。 屋外的风穿过窗缝,发出一阵呜咽声,将那盆火灰彻底吹散在黑暗里。 他的呼吸沉下去了,手臂的力道一节地松,却没完全放开。 檀晚音维持着被箍住的姿势,一动不动。窗纸上那片月光偏移了半寸,又偏移了半寸。她数着他的鼻息,等他彻底睡沉。 “娶你……” 梦呓。尾音含混,拖进了鼻息里。 第17章 你对我,只有那点用处 檀晚音闭上眼。 她听过。不止一次。每一回都是这种时候——他犯病,失控,将她当成唯一能攥住的东西。等天一亮,这些话就跟窗台上的霜一样,晒一晒就没了。 不知过了多久,院外更鼓敲了五下。檀晚音拨开他搭在腰侧的手,动作极慢,像在拆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他翻了个身,眉心拧着。头疾退去后的深睡期,不会轻易醒。 檀晚音坐起来。颈侧的瘀青在衣领下压着,隐隐胀。她没去摸,低头把皱成一团的里衣扯正,领口往上拽了拽,遮住锁骨下面那一片。 ——走。回自己院子。 脚沾了地,身后的人动了。 “……什么时辰。” 不是问句。声音沙哑,带着刚醒的钝,却不是昨夜那种破碎的嗓子。是平日里批折子时的调子——淡得像一碗白水。 檀晚音的脚收了回去。 她转身,萧无寂撑着手坐了起来,发丝散着搭在肩上,眼底一层薄青。他揉太阳穴,目光扫过屋内——灭的烛台,歪到地上的茶盏,坐在床沿衣衫不整的她。 眉皱了。 不是恼。是困惑。是在拼昨夜的碎片,拼不起来。 檀晚音看着那个表情,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凉了一截。她攥着的袖口松开,手指已经被自己掐出了印。 果然。 “侯爷。”她开口,嗓音比她预想中稳,“昨夜……侯爷可还记得,说过什么?” 萧无寂的手指停在太阳穴上。 他看过来。那种看法不是昨夜的审视——昨夜他看她,像看一件要揉碎了揣在心口的东西。现在他看她,是上位者判断下属意图时的惯性拆解。 她为什么问。她想得到什么。 “我说了什么?”他反问。 檀晚音笑了。 嘴角弯了弯就收住,轻得像水面被风划过。她垂下眼。 “没什么要紧的。侯爷犯了头疾,晚音留下伺候,天快亮了,该回去了。” 她站起来。 “等。” 檀晚音停住。 萧无寂没起身。他靠着床栏,下颌微抬,目光从她拉高的领口一路扫下去——手腕上几道红痕,指印。衣襟褶皱的角度。还有她站着的姿势,重心微偏了,像是腰侧在疼。 他知道自己犯了病。犯病时做了什么,不记得。 但痕迹不会说谎。 “过来。” 檀晚音没动。 “檀晚音。” 她走了过去。站在床沿边上,离他两步远,不近不退。 萧无寂盯着她的领口。他伸手,两根手指勾住她的衣领往下拽了半寸。瘀青露出来,紫红色的,形状是五指收拢的样子。 他的手指顿了一下。 松开。 “你方才问我昨夜说了什么。”他的语气冷了下去,靠回床栏,手搁在膝头,“——是想拿发病时的胡话来做文章?” 胡话。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时,声调没什么起伏。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 檀晚音的指尖缩进袖子。 “晚音不敢。” “你不敢的事还少?”萧无寂的嗓子还是哑的,但语气里已经有了白天那种掌控一切的锋刃。“私自出府,买通下人,在燕寻跟前献殷勤——”他偏了偏头,“哪一桩是'不敢'?” 他顿了一息。 “仗着自己那点用处,是不是觉得我拿你没辙?” 那点用处…… 四个字,不重,扎在最软的地方。 檀晚音站着没动。手垂在身侧,姿态恭顺。脸上那层淡笑还挂着,薄得像一层将干未干的水渍。 “侯爷教训得是。”她低下头,“晚音只是调香的人。分内之事做好,旁的不该多想。” 安静了两息。 萧无寂看着她。 她太顺了。比哪次都顺。往常她嘴上恭敬,眼底总有一丝东西在——不是恨,是不甘。被困住的人才有的光。 今天没有。 她的眼睛平的,像一面不映人的旧镜子。什么都照不出来。 萧无寂的眉动了一下。嘴唇抿紧了半瞬,又松开。他移开目光,看向窗纸上渐渐透亮的灰白。 “出去吧。” “是。” 檀晚音转身。步子不快不慢。 推开门。晨风灌进来,潮的,带着露水和阶下青苔的气味。天边泛着铁灰色的光,还没日出,院里能听见檐上的水一滴一滴落在石板上。 她跨出门槛。 身后没有声音追上来。 ——走过第一道回廊时,她的手指在袖中握了一下。 “我会娶你。” “那点用处。” 同一张嘴。隔了一个天亮。 檀晚音的步子没乱。 她想,她从前是存过侥幸的。侥幸他某天会记起来——记起犯病时说的话、做的事。记起他把她箍在怀里时用了多大力气,像怕她跑。 可他不会。 他清醒时只有“用处”二字。她是他的药引子,不是他的人。 药引子用完了就搁回柜子里,下次犯病再拿出来。 中间那段空白,药引子过的什么日子,他不在意。 脚步踩在青石砖上,闷声的,被回廊吃掉了回响。 绕过月洞门,她的院子在前头三十步。 快到了。 檀晚音加快了步子。她现在只想回去关上门,坐一会儿。不用做什么,就坐着。把昨夜那些话从脑子里一个字地刮掉,像刮旧墙上起皮的灰。 刮干净了就好了。 今后只剩燕寻那条路。不管多难、多险,不管要低到什么份上去求,她都不会再指望萧无寂。 不指望他记起什么。不指望他兑现什么。 什么都不指望了。 月洞门后是一段矮墙甬道。她低着头拐过去—— “呀。” 一声拖长的气音,尾巴翘着,带了三分惊和七分审。 檀晚音抬头。 萧玉遥站在甬道口。 鹅黄短袄,头发松松挽着,手里端一盏白瓷碗——莲子羹,热气还在冒。这个时辰她往清心院去请安是惯例。 但她这会儿没看那碗羹。 她看的是檀晚音。 目光从她松散的鬓发,到拉得极高的衣领,到微发虚的步态——再往她身后看了一眼。 那个方向。是萧无寂的院子。 萧玉遥端着那碗莲子羹,指尖在碗沿转了一圈。 “狐媚子,你是不是又跑去勾引大哥了?”她的声音带着一股尖细的刁难和怒意。 檀晚音的脚停了半拍。再落下时,步子没乱。 她垂眼行了个礼:“二姑母安好。侯爷昨夜头疾犯了,派人唤晚音去调了一盏安神香。” “调香?”萧玉遥的目光从她脸上滑下去。松散的鬓角,拉得极高的领口,微微发虚的步态——还有裙摆皱成那个样子,不像走路走出来的,是坐了一宿,或者被人按着不让动。 就说大哥肯定越发瞧不上这个小贱货了。 萧玉遥笑了。 第18章 当妾是你的福气 不是嘲弄的笑。是一种更深的、浸了蜜的冷笑。 “呸,调香调了一整夜?”她冷眼蹬了一眼,碗里的莲子羹晃了晃。“大哥的头疾是越发重了,还是你的本事越发不济了?没用的东西。” 檀晚音没接话。 萧玉遥也不急。她换了个姿势,肩膀往墙上靠了靠,把甬道口不宽的路堵去一半。 碗中热气袅袅升着,衬得她从容又闲适,像只餍足的猫堵在耗子必经的路口上。 “你这脸色可真差。”萧玉遥上下下又看了一遍,“受罚了?活该!让你上赶着!” 三分试探,七分幸灾乐祸。 檀晚音抬起眼,和她对视了不到一瞬,又垂下去。 “侯爷事忙,晚音伺候到后半夜,精神不济罢了。” 萧玉遥的嘴角带起一抹讽刺。 她看得分明——檀晚音领口皱成那样,不是调香时沾染所致; 步子发飘,重心往一侧偏着,不像熬夜的虚,是腰那里使不上力。 这副模样,和“调香”两个字搭不上边。 但搁在萧玉遥眼里,只有一个意思:大哥折腾完了,随手丢出来。 连送回去的人手都不派。 和打发通房丫头有什么两样? “晚音啊,”萧玉遥换了个调子,甜腻的,像含着一颗化不开的糖。 她走近两步,两人之间只隔了三尺。晨光从甬道口渗进来,把她鹅黄短袄上的暗纹照得清晰,那是妆扮齐整、要往清心院去请安的人。 “你在侯府也三年了。” 檀晚音站着,不退也不动。 “三年,一没族谱,二没名分,三没月银之外的半点体面。成日价跟在我哥身边当半个使唤丫头。” 萧玉遥把碗从左手换到右手,手腕一转,勺子在碗中搅了搅。“啧啧,难道你不委屈?” “能留在侯府,已是老夫人和姑母的恩典。” “恩典。”萧玉遥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笑出了声。笑完了才接话:“母亲想把你许出去,前后后递了多少回话?你推三阻四不肯走。不就是觉得留在我哥身边,还有盼头吧?” 檀晚音的手指在袖中蜷了一下。掌心里汗黏的。 她没应。 萧玉遥低下头,凑得更近了些。声音压低,只够两人听见。 “我告诉你!” 热气从碗里飘上来,掠过檀晚音的脸。萧玉遥离得近了,脂粉香和莲子的甜味搅在一起,浓得呛人。 “识相点。你这种身份,给你送出去当个妾都是你的福气了,想别的,哼。” 妾。 一个字,从萧玉遥嘴里出来,比弹掉指尖灰尘还轻巧。 檀晚音的睫毛颤了颤,头没抬。 “晚音知道了。” 声音很平。 萧玉遥挑了挑眉。她等着檀晚音红眼眶,或者咬牙忍着不说话——以前总是这样的,她刺一句,这个女人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虽然不炸毛,但眼底的恨意压都压不住。 今天什么都没有。 檀晚音的眼是一面不映人的旧镜子,照不出情绪。 没劲。 “哟,对了,还有个好事。”萧玉遥迈开步子往前走了五六步,又停下来,像是想起什么,扭过头来。 “母亲那边给你相看了几家。有个平阳侯府的旁支,丧妻的,四十多了,续弦没人肯去。母亲觉得你配那个——” 她顿了顿,唇角弯起来。 “绰绰有余。” 碗里的莲子羹已经不冒热气了。 檀晚音站在原地,指甲一根一根地嵌进掌心。五十两银票贴在里衣暗袋里,被体温焐得发热。 ——忍。 还没走成。燕寻那条线还没断绝。母亲的回信还藏在枕下。 走不了之前,什么都不能出差错。 她低下头:“多谢姑母提点。” 萧玉遥嗤了一声,这回是真觉得没趣了。她转过身,裙摆在砖面上扫出轻快的弧线,端着碗往清心院去了。 脚步声远了。 甬道里只剩下檀晚音一个人。 她靠在墙上,闭了闭眼。后脑勺抵着冰冷的砖面,让那股子凉意顺着脊骨往下渗。 ——做妾。丧妻的。四十多了。 萧玉遥的话不疼。刀钝了,割不动。 疼的是另一桩事:昨夜那个人箍着她说要娶她,今早那个人问她是不是想拿发病时的胡话做文章。 同一张嘴。隔一个天亮。 她睁开眼,直起腰,把碎发别到耳后。 走。回院子。今天还有事要做。 脚步迈出去的一瞬,甬道墙后传来极轻极细的一声响。 布料蹭砖壁。 檀晚音的脚悬了半息,落下来。 矮墙另一侧是通往前院客房的岔道。昨夜留宿的人住在那一片。 她没回头。步子加快了,拐过月洞门就消失在晨雾里。 墙后。 顾云起的后背贴着砖面,手垂在身侧,袖中那封信被他的五指攥了不知道多久,纸角已经刺进了肉里。 他原是想找个由头把信还回去。天没亮就起了,从客房往后园绕,路过甬道口,听见萧玉遥的声音。 然后他站住了。 一句一句地听完了。 “……识相点,嫁过去当妾。” “……苗疆蛮女的血。” “……丧妻的,四十多了。” 他松开手,低头看了一眼掌心。信纸边角刺出了一道浅浅的红印。他把信折好,塞回袖中,指腹在布料上摩了一下。 刚才看她从萧无寂院子里走出来,衣裳皱着,脸色惨白,连站直了走路都吃力。 没有名分。没有族谱。连做妾都是“高攀”。 顾云起抬起头,看向甬道尽头,那里空荡荡的,只有晨光一寸一铺上来。 他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往客房走。面上的笑重新挂回去,温和舒朗,和昨夜席间举盏致意时没有半分差别。 只有右手,一直没从袖中抽出来。 顾云起回到客房,关上门,在桌边坐下来。 袖中的信纸被他摸出来,搁在桌面上,折痕处已经起了毛边。他盯着那行左手写的歪斜字迹,拇指压在“世子”两个字上头,来回碾了两遍。 窗外天光渐白,院中传来仆从洒扫的声响。 他把信折起来,没有放回袖中,而是夹进了自己带来的书卷里。 顾云起合上书卷,手指在封面上搁了一会儿。 他没有立刻回去,而是住到了官舍。 三日后,萧玉遥的帖子送到了他暂住的翰林院官舍。洒金笺,桃花笔墨,请他来侯府赏春日新开的玉兰。 随帖附了一方端砚——不是什么名贵品,但样式挑得用心,正是文人案头常用的那种。 顾云起把帖子翻过来看了看,放下。 隔日又来一张。这回是品茶。 第三张帖子到的时候,同僚打趣他艳福不浅,萧家郡主三日三帖,满京城的单身贵胄都没这待遇。 顾云起笑了笑,提笔回了帖子。 去。 第19章 她是府上的表小姐? 萧玉遥接到回帖时正在妆台前试新做的耳坠。丫鬟念了回帖上那句“固所愿也,不敢辞”,她嘴角翘起来,对着铜镜把耳坠换了一对更显眼的。 “备车。明儿把后花园的亭子收拾出来,摆上新买的那套汝窑茶器。” 她吩咐得细致,连亭子里该插什么花都交代了——白玉兰配素心腊梅,雅致。 丫鬟应下,又多了句嘴:“郡主,要不要知会侯爷一声?” “知会他做什么?”萧玉遥拨弄着耳坠,眼皮都没抬,“我请个客还要他批条子?” 丫鬟不敢再问。 顾云起来得准时。青衫,折扇,腰间那块羊脂玉换成了一枚竹节纹的玉佩——比上回宴席上的低调,却更衬读书人的骨相。 萧玉遥在亭中等着,面前摆了四碟点心,两盏茶,玉兰花瓣落了几片在石桌上,她没让人扫。 “顾状元来得早。” “郡主相邀,云起岂敢迟到。” 寒暄落了座。萧玉遥亲手替他斟茶,手腕转得很慢,露出袖口下一截白腕和一只赤金镯子。顾云起接过茶盏,道了谢,目光在亭外扫了一圈。 后花园空荡荡的。没有旁人。 萧玉遥注意到他在看,笑了一声:“今日就咱们两个,我没叫旁的人来碍事。” 顾云起垂眼抿了口茶。 “这茶不错。” “君山银针,母亲年前从南边带回来的。你们翰林院应当喝不到。” “确实喝不到。”顾云起放下茶盏,折扇搁在膝头,“上回宴席上喝的那盏也好,是谁调的?茶里有一股淡香,不像寻常熏制。” 萧玉遥愣了一下。 宴席上的茶。那是檀晚音调的。 “你说那个?”萧玉遥的笑意收了收,用指甲刮了一下茶盏边沿,“那是府里养的一个调香的,不值一提。” “调香?”顾云起像是头一回听说这个词,露出恰到好处的兴趣,“侯府还专门养调香的人?” 萧玉遥没多想。在她看来,顾云起不过是好奇侯府的排场,这种话题她最拿手——有的聊,又能显出自己的身份。 “也不算专门养的。就是我那个远房表侄女,苗疆来的。”萧玉遥端起茶盏,声调往上挑了挑,“说是来投奔亲戚,其实就是走投无路了呗。她爹是犯过事的,死了。她娘是苗疆蛮女,病得快断气了。母女俩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上门来求收留。” 顾云起的手搁在膝头,没动。 “母亲心善,看她可怜,又会点调香的手艺,就留下了。”萧玉遥撇了一下嘴,“算是给口饭吃,可她倒好——” “怎么了?” “成日不安分。”萧玉遥放下茶盏,语气里带上了刺,“你也看见了,上回宴席上,一双眼睛往哪儿都瞟。给她安排门亲事她推三阻四,母亲说要把她许给体面人家做个妾,她也不乐意。” 顾云起笑了一下,那种文人之间评点风月时的笑——淡淡的,无害的。 “或许是姑娘家面皮薄,不好意思应承。” “面皮薄?”萧玉遥的声音尖了半分,又压下去,“她要是面皮薄,能大半夜从——” 话到嘴边,咬住了。 萧玉遥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大半夜从大哥院子里出来的事,传出去不好听。不是替檀晚音遮掩,是替萧无寂的名声遮掩。 顾云起没追问。他低头拨了拨茶盖上的浮沫,把刚才那个没说完的半截话记在了心里。 ——大半夜从哪里出来? 他想起那天清晨甬道里看到的檀晚音。松散的鬓角,拉高的领口,重心偏着走不稳的步态。 茶盏里的水面微微颤了一下。是他的手指在盏沿上施了力。 “郡主方才说,她调香的手艺不错?”他换了个方向。 萧玉遥哼了一声:“不过是些奇技淫巧,苗疆人的野路子。也就哄哄不懂的人。” “那侯爷的头疾——” “谁跟你说头疾的?”萧玉遥的眼神变了,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顾云起抬手,做了个抱歉的手势:“宴席上听人提过一耳朵,是云起失言了。” 萧玉遥审视了他两息,没在他脸上看出别的东西,才松了劲。 “大哥的身子是老毛病了,用什么药都不太管用。她那点手艺,勉强能给大哥熏个安神香。”萧玉遥的手指绕着耳坠转了一圈,“所以母亲才留着她。要不是还有这么点用处,早打发走了。” 用处。 又是这两个字。 上回是萧无寂说的——“仗着自己那点用处。” 这回是萧玉遥。 顾云起的折扇在膝上转了半圈,合上。 “听郡主这么说,这位表小姐在府上过得倒是……清苦。” “清苦?”萧玉遥笑出了声,那种笑里头裹着刀片。 “她一个罪臣之女,苗疆蛮种生的,能住在侯府已经是天大的恩典。我母亲供她吃穿,给她月例银子,逢年过节还有赏。她倒好,不知足!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她说到兴头上,声音越来越尖,把平日里当着檀晚音面不屑多说的那些话,一股脑倒了出来。 顾云起坐在对面,茶盏端着没喝,脸上挂着那副温润的笑。 他没打断。 每一个字都听进去了。 “——所以我才说,趁早打发出去得了。留在府里,碍眼!”萧玉遥收了尾,端起茶盏灌了一口,胸口还在起伏。 顾云起放下茶盏,站起身。 “时辰不早了,云起该告辞了。”他朝萧玉遥拱了拱手,“今日叨扰郡主,改日再来拜会。” 萧玉遥的火气还没消干净,被他这一站弄得愣了愣。 “这就走了?茶还没喝完呢。” “翰林院还有些公文要理。”顾云起笑得歉疚,“不过走之前,想去给老夫人请个安。上回宴席上承蒙款待,一直没正经道谢。” 萧玉遥听他要去见母亲,倒没拦。新科状元主动给母亲请安,这是体面事,说出去好听。 “去吧,母亲在清心院。”她站起来送了两步,又叫住他,“顾状元——下回帖子到了,还来吧?” 顾云起回头,折扇在指间转了半圈。 “郡主但有吩咐,云起随时来。” 萧玉遥看着他转过回廊的背影,摸了摸耳坠,嘴角弯起来。 顾云起穿过两道月洞门,到了清心院外。通禀后进去,老夫人正在佛堂里抄经。 “顾状元来了。”老夫人搁下笔,让丫鬟看座上茶。 顾云起规规矩矩地行了礼,落座后聊了几句朝中的闲事。老夫人考校了他两句经义,他对答如流,老夫人的脸上便多了几分满意。 临走时,顾云起站起身,像是想到什么,迟疑了一下。 老夫人看他欲言又止,搁下念珠:“有话直说。” “是有一桩——不知当不当讲。”顾云起垂着眼,措辞斟酌,“上回宴席上,给云起奉茶的那位姑娘……是府上的表小姐?” 第20章 我不愿嫁 老夫人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多停了一息。 “你问她做什么?” “不敢隐瞒老夫人。”顾云起低了低头,语速放慢了些,“那日席上匆匆一面,见她行止端庄,只是……气色不太好。云起多看了两眼,倒不是别的意思,只是觉得——” 他顿住,像在掂量后面的话该不该出口。 老夫人没催他,端着茶盏等着。 “只是觉得,颇为怜惜。” 四个字落在佛堂里,和檀木香炉飘出来的烟搅在一处。 老夫人的手指在念珠上拨了一颗。 老夫人拨念珠的手没停。 一颗,两颗,第三颗时才开口:“怜惜?” 顾云起垂首站着,姿态恭谨,拿捏得毫无破绽。佛堂里檀香烟气浮动,将他半张脸遮在雾里。 老夫人没再看他。她把念珠搁回蒲团上,端起茶喝了一口,像在品一道菜的火候够不够。 “状元郎的怜惜,可值几两银子?” 顾云起笑了笑:“老夫人说笑了。云起不过一介寒门——” “寒门不寒门的,你心里有数。”老夫人把茶盏搁下,没让他把话说完,“行了,天色不早,你回吧。” 顾云起行礼退出佛堂,脚步声渐远。 老夫人在蒲团上坐了很久。丫鬟进来续茶,她摆了摆手。 怜惜。 新科状元,前途无量,主动登门说了这两个字。搁在京城任何一家有待嫁女儿的门户听见,都得乐掉牙。 偏偏说的是檀晚音。 一个罪臣之后,苗疆蛮女生的,连族谱都挂不上去的表小姐。 老夫人闭了闭眼,念珠在指间转了半圈。 ——妾。 若是许给他做妾,既成全了状元郎的面子,也不算辱没了侯府的体面。日后顾云起在朝堂上站稳脚,这份人情侯府也收得下来。 她想到了萧玉遥。 三日三帖的事瞒不过她这双眼。玉遥的心思,满府上下谁看不出来。 老夫人睁开眼,叫了声李嬷嬷。 “晚饭摆在清心院,让侯爷和玉遥都过来。” 李嬷嬷应了,又问:“表小姐呢?” “先不叫她。” 晚饭时分,萧无寂和萧玉遥前后脚到了清心院。 萧玉遥今日换了一身新做的石榴红裙,耳坠也是新的,整个人神采飞扬。她搀着老夫人的胳膊坐下,先夹了一筷子鱼肉放到老夫人碗里。 “祖母,今日厨房新来的师傅做的松鼠鳜鱼,您尝尝。” 老夫人没动筷子。 萧无寂在对面落座,随手端了碗汤,只喝了一口就搁下了。他刚从宫里回来,眉宇间还没消散长日议事的倦。 “今日请你们来,有一桩事。”老夫人开口,目光扫过二人。 萧玉遥筷子停在半空:“什么事?” “顾状元今日来清心院请安,同我提了一句。”老夫人端起茶盏润了润唇,“他对晚音有几分意思。” 筷子落在瓷碟上,发出一声脆响。 萧玉遥的脸在石榴红裙的映衬下白了一截。 “什么意思?”她盯着老夫人,声线往上走了半度。 “他的原话是——颇为怜惜。”老夫人不紧不慢,“我想着,晚音的婚事也该有个着落了。若是许给顾状元做个妾室,也算配得上。” “不行!” 萧玉遥站了起来。椅脚在砖面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祖母,这不行。” 老夫人看她一眼,筷子在桌面上点了一下:“坐下说话。” 萧玉遥攥着帕子没动。她的指节发力,把帕子揪出了几道深褶。 “祖母是知道的。”她咬着后槽牙,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我的事……我正打算和离。顾状元他——” “你打算如何?”老夫人抬起眼皮。 萧玉遥的嘴张了张,又闭上。 她不敢当着萧无寂的面把“我要嫁顾云起”说出口。可话已经堵到嗓子眼了。 那个人三日三帖都是冲她来的。她的端砚,她的茶器,她亲手挑的花——凭什么转头去给檀晚音做人情? “祖母!”她的声音拔高,“檀晚音有什么资格嫁给状元郎?她连进族谱都不配——” “做妾不用进族谱。”老夫人的声音压下来,不高,却把萧玉遥后半截话堵死了。 厅里静了几息。 老夫人搁下茶盏,目光从萧玉遥脸上挪开,语气平了下来:“你也坐下,听我把话说完。” 萧玉遥僵了半晌,最终还是坐回去了。帕子在她手心里拧成了一条绳。 “你若当真中意顾状元,嫁过去做正妻便是。”老夫人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晚音做妾,你拿捏她还不是轻而易举?” 萧玉遥的呼吸停了一拍。 老夫人继续道:“她的脾性你清楚,一贯安分。比外头那些不知根底的莺莺燕燕省心得多。你做主母,她翻不了天。” 萧玉遥的指尖在帕子上松了松。 她垂下眼,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檀晚音做妾,日日在她手底下,还怕拿捏不住?那个贱人平日里就逆来顺受,嫁过去更没翻身的余地。 比起不知道哪个角落冒出来的狐媚子,至少这个她知根知底。 老夫人看着她的表情,知道火候到了,不再加柴,转向另一边。 “无寂,你怎么看?” 萧无寂从方才起就没说话。汤碗搁在手边,凉了。 他靠在椅背上,面上看不出喜怒,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搭着,没敲,也没动。 “晚音的婚事,祖母做主便是。” 声音淡得像一碗白水。 老夫人盯了他两息,没从那张脸上读出半点多余的东西。她点了点头:“那就叫她过来问问。” 李嬷嬷领命去了。 檀晚音是被从院里叫过来的。 她进了清心院,一眼扫过席面上的三个人——老夫人居主位,萧玉遥坐在左边,脸色发青,帕子揪成一团。萧无寂坐在右边,没看她。 不对。 席面上的气氛像一锅熬过了火候的药,苦意都渗到空气里了。 她蹲了个礼:“老夫人。” 老夫人开门见山:“晚音,顾状元对你有意,我有心将你许给他做个妾。你意下如何?” 檀晚音的手在袖中蜷了一下。 顾云起。 苗疆大雪的那个腊月,两个婆子拽着她的胳膊从后门推出去,她回头看了一眼正厅亮着的灯,灯下空空的,没有人出来。 她低着头,嘴唇动了动。 “晚音不愿。” 第21章 门户不对 声音不大。 搁在满桌的菜碗和三双注视的目光里头,轻得像掉了一粒米。 老夫人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停了。 萧玉遥先炸了。 “你凭什么不愿?”她的声音又尖又利,“你一个投奔来的穷亲戚,状元郎肯要你是你八辈子的福分!你不愿?你有什么资格不愿?” 檀晚音垂着头没抬。 “晚音感念老夫人的恩典。只是婚姻大事,晚音——” “你给我说清楚!”萧玉遥拍了下桌子,碗碟一颤,“到底哪里看不上他?” 她这话问得奇。明明是她最不想看见这桩婚事成的人,此刻却像是替顾云起打抱不平。可檀晚音听得出来——萧玉遥恼的不是她拒绝,是她敢拒绝。一个连族谱都上不去的东西,竟然有底气挑三拣四。 “姑母息怒。”檀晚音的声音平平的,“晚音只是不愿为妾。” 老夫人没接话,目光在檀晚音脸上搁了一会儿,转向萧无寂。 萧无寂端着那碗凉透的汤,面色沉在阴影里。 他没吱声。 但他的手指——那只搭在扶手上、从始至终没动过的手指——松开了。 像卸下了某根绷了很久的弦。 “行了。”老夫人敲了敲扶手,“你回去想想,不急在这一时。退下吧。” 檀晚音福了福身,转身出了清心院。 身后萧玉遥的声音还在嚷。老夫人压住了她。厚重的木门合上,把那些声音关在里面。 檀晚音站在院门外的台阶上,攥了攥袖口。 为妾。又是为妾。 她没有回头。 当夜,萧无寂书房的灯亮到亥时。 阿昊推门进来的时候,萧无寂正翻着一份暗卫刚送来的旧档。 “查到了?” “查到了。”阿昊把一份薄薄的册子搁到桌上,退后一步。 萧无寂翻开。 册子里只有三页纸。记得简略——檀家旧事,苗疆女嫁入檀家,檀父获罪含冤,母女流落无依。 最后一页,是一行旧笔迹抄录的官府文书存档。 “檀家长女檀晚音,幼时许婚于同县顾家长子顾云起。后檀父获罪,顾家以'门户不对'为由退亲。” 萧无寂的手指摁在那行字上。 他翻了一页——阿昊做事仔细,后面还附了一段从县衙旧人口中问出来的话。 “顾母遣两名婆子将檀氏母女从后门撵出。时值腊月廿三,大雪。檀母病重不能行路,母女二人沿街乞借客栈不得。” 纸页在指间被压出一道折痕。 阿昊垂着头不出声。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安静到他能听见灯芯在油里发出细微的噼啪。 萧无寂合上册子。 “顾云起进京赶考,是在退亲之前还是之后?” “之前。退亲是其母所为,他进京时檀姑娘尚在顾家。” “回来之后呢?” 阿昊斟酌了一息:“据查,顾云起中举后曾返乡,檀姑娘已不知去向。他声称找过,但——” “但什么?” “但没找到。” 萧无寂靠回椅背。他盯着桌面上那份册子的封皮,拇指在扶手上来回磨了几遍。 青梅竹马。 自小定亲。 席上顾云起看她的那一眼——不是什么见猎心喜,是故人重逢。 她在他面前装不认识。 他顺着她装不认识。 两个人配合得天衣无缝。 萧无寂把册子扔进抽屉,站起身。 “爷——” “不用跟。” 萧无寂出了书房,沿着回廊往后院走。 檀晚音院子的灯还亮着。推开月洞门时她正坐在窗前,手边搁着那本夹过银票的旧书,眼神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萧无寂站在院中。月光打在他身上,把那张脸照得明灭不清。 他没进屋,就站在廊下。 “顾云起——”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被夜风磨掉了所有多余的温度。 “你跟他青梅竹马,旧情难忘?” 檀晚音扣着书脊的手没松。她看着窗纱外那个被月光切成两半的人影,喉头干涩。 他查过了。 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查的,查到了多少,是从哪里翻出来的旧档。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站在那里,用这种语气问她,像在审一桩已经定了罪的案。 “侯爷说的什么,晚音听不懂。” 萧无寂没进屋。他就站在廊下,手背负在身后,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她窗前的地砖上。 “檀家长女,幼时许婚顾家长子。”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在念一份卷宗,“檀父获罪,顾母撵人。腊月廿三,大雪。” 每一个字都准确。 檀晚音的指甲嵌进书脊的硬壳里,指尖泛白。 “侯爷既然都查清楚了,”她抬起头,声音比她以为的平,“还问晚音做什么?” 萧无寂终于动了。他迈过门槛,皮靴踩在地面上一声闷响。屋里没点灯,只有窗纸透进来的一片月白,将他的五官照得冷硬。 他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 “我问你,你接近燕寻——”他顿了半拍,“是为了气顾云起?” 檀晚音愣了一息。 她没想到他会这样问。不是质问她为什么要跑,不是威胁她不准再见燕寻,而是——气顾云起。 他把她所有的挣扎和筹谋,理解成一个女人对旧情人的报复。 荒唐。 “不是。” “那是什么?”萧无寂俯下身,手撑在她身后的窗框上,将她圈在椅子和他的胸膛之间。距离近得她能闻到他衣料上沉沉的松墨气味。 “是想嫁他。” 檀晚音说完这三个字,看见萧无寂撑在窗框上的那只手收紧了。指节凸起,青筋隐现。 “嫁他。”萧无寂重复了一遍,声线压得极低,“你要嫁燕寻。” “他家世清白,品性端正。”檀晚音的目光落在他胸前的衣襟上,没敢对上他的眼,“燕夫人是女医官出身,能给我娘看病。” “所以你接近他,不是因为情爱。” “不是。” “是为了你母亲。” “是。” 萧无寂直起腰。 他退后一步,那一步退得很慢,像在掂量什么东西该不该松手。 月光重新落在檀晚音脸上。 她看见他眉压着,颌线绷直,眼底有暗涌,但嘴唇抿成一条线,什么都没泄出来。 “我不准。” 第22章 路断了 三个字。掷地有声。 檀晚音抬起头。 “凭什么?” 这几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有一瞬的恍惚。太直了。太冲了。不像她平日里的做派。 但她没收回去。 “侯爷不娶晚音,又不许晚音嫁人。”她看着他,声音还是轻的,可每个字都带着钝刀割肉的力道,“晚音在府中无名无分,连族谱都上不去。侯爷要晚音留到什么时候?留到这把骨头被磨成灰,药效散尽,再随手打发出去?” 萧无寂的瞳孔缩了一下。 极短的一瞬。若不是她一直盯着他的脸,根本捕捉不到。 “檀晚音。”他叫她全名。嗓音沉下去,带上了危险的钝意。 “你该知道,你留在这里,不只是因为调香。” “那是因为什么?” 她问出口,他没接。 沉默横在两人中间,比方才那段更重。 萧无寂盯着她的脸看了很久。久到她几乎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然后他转过身,背对她,声音从肩头越过来,冷得像淬了霜。 “你母亲的药,每月从寒山寺送一次。大夫的诊金,护院的人手,炭火米粮——哪一样不是侯府的银子?” 檀晚音的脊背一寸一寸僵下去。 “你要嫁燕寻,可以。”萧无寂偏过头,侧脸在月光里切出一道锐利的轮廓,“明日我就断了寒山寺的供给。你母亲的病拖不起,你比我清楚。” 他说完就走了。 脚步声穿过院门,消失在回廊尽头。门没关,夜风灌进来,吹得窗纸猎猎作响。 檀晚音坐在椅子上,一动没动。手还扣着那本书,指甲把封皮掐出了两道月牙印。 ——凭什么。 她问了。 他给了答案。 凭她母亲的命。 自始至终,从三年前踏进这座侯府的第一天起,她就是被这根绳子拴住的。什么调香、什么侍奉、什么表小姐的身份——都是面子上的说法。里子只有一条:你母亲在我手里。 她早就知道。 只是每次被他犯病时的那些话搅一搅,总会生出一点不该有的错觉。以为他或许不只是拿她当药引子。以为那些失控时的偏执,底下藏着什么真东西。 可他清醒的时候,递过来的永远只有这个——威胁。 檀晚音把书放回桌上,手指松开时酸得发抖。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户关了。 ——忍。 信丢了。燕寻那条线还在不在都不好说。现在唯一确定的是,萧无寂已经把她的底摸干净了,她手里没有牌。 一张都没有。 不。 还有一张。 他查了她和顾云起的过去,查了她接近燕寻的目的。但他不知道她的信到底送没送出去,不知道信的内容。他只知道她要见燕寻,不知道她的完整计划。 而那封信,现在在顾云起手里。 如果顾云起把信拿去给萧无寂邀功——不会。他不会。他留着那封信,是因为嫉妒。他要拿捏她,不会把筹码交给别人。 檀晚音闭上眼,深深吐了一口气。 先活过今晚。 她没有再点灯,和衣躺下。被子拉到下巴,眼睛睁着,盯着漆黑的房梁。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萧无寂今晚没有犯病。 他是清醒的。清醒地来,清醒地威胁,清醒地走。 所以那些话不是病中呓语,是他想好了说的。 好。 她记住了。 次日。 檀晚音照常去书房当差。萧无寂不在,桌上搁着批了一半的折子,茶盏凉的。阿昊守在门外,见她来了,没有多话,只递了个眼色——侯爷一早去了宫里。 她把新调的安神香搁在案头,换了昨日的残香。动作和往常一样。 出书房时日头还没过正午。檀晚音走到针线房给赵嬷嬷送这月的薰衣草料,拐过垂花门时,前头的路被人堵了。 不是堵。是一个人站在花墙拐角处,像专程等在那里的。 青衫,折扇,竹节纹玉佩。 顾云起。 檀晚音的脚步收住。她扭头要换条路走,顾云起已经开了口。 “晚音。” 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她听见,不够旁边洒扫的粗使丫头听见。 檀晚音没停。 “你的东西,我还没还你。” 脚步顿了。 她站住了。没回头,但身子没有继续往前走。 顾云起走过来,步子不紧不慢,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别怕。我没带在身上。”他的声音温和,带着那种她极熟悉的、文人特有的分寸感,“只是有几句话,想同你讲。” “顾大人有话,请说。”檀晚音转过身。面上是当差时候惯用的那副表情——恭顺,疏远,滴水不漏。 顾云起看着她这副模样,扇骨在掌心转了半圈。 “昨日老夫人提的事,你拒了。” 不是问句。他已经知道了。萧玉遥的嘴巴守不住事,一定是她说的。 “与顾大人无关。” “怎么无关?”顾云起笑了一下,那种在旁人看来温润如玉的笑。可檀晚音看得太清——笑不到眼底。“老夫人是替我问的。你拒的是我。” 檀晚音没说话。 顾云起收了折扇,垂在身侧。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放轻了些。 “当年的事,是我顾家对不住你。我不辩解。”他顿了一拍,“可三年了。我如今有能力护你。你在侯府过的什么日子,我都看见了。” 檀晚音抬起眼皮。 顾云起把她的目光接住了。他往前走了一步。 “给自己一个回头的机会。”他说,嗓音沉下来,像在说一件深思熟虑过的事,“嫁我。不是做妾——我会想办法。” 风从花墙那边刮过来,吹起她鬓边碎发。 檀晚音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清俊端正的脸,那双写满了“我是为你好”的眼。 三年前他也是这样。握着她的手说等我回来就娶你。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浅。 “顾大人想办法的意思是——先纳妾,日后再扶正?” 顾云起的笑僵了一瞬。 “还是说,”檀晚音的声音没变,平得像一碗搁凉了的水,“先斩后奏娶了我,再回头跟令堂解释?” 顾云起的扇骨在指间停住了。 檀晚音后退一步。距离拉开,花墙的影子切在两人中间。 “顾大人的好意,晚音心领。”她蹲了个规规矩矩的礼,起身时眼底什么都没有,“只是回头这两个字,得有路才行。” 第23章 觉得我好拿捏? 她转身走了。 顾云起站在花墙边,折扇攥在手里,扇面被他的指节捏出一道凹痕。 他看着她的背影拐过垂花门消失,站了很久。 然后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攥扇子的手,慢慢松开。 面上的温润重新挂回去。他转身,往侯府正门的方向走。经过垂花门时,他的步子慢了一拍,目光扫过门边守着的小厮。 那小厮正低头扫地,没看他。 顾云起走出侯府大门。日头正烈,照得青石路面发白。 他站在台阶上,把折扇展开又合上,合上又展开。 ——不是做妾。我会想办法。 可她问他怎么想办法,他答不上来。 轿子在巷口等着。他走过去,上了轿,放下帘子。轿厢里暗下来,他靠在壁上,把扇子搁在膝头。 手指压在扇面的竹骨上,一节一节地碾过去。 …… 顾云起又来了。 五日内第三回。 檀晚音隔着书房半敞的窗扇瞥见他的背影——青衫折扇,步子从容,正随着萧玉遥的贴身丫鬟往后花园走。经过书房廊下时他脚步顿了一息,没回头,扇尖在掌心转了个弧,继续往前。 她收回视线,把研好的墨推到案头。 萧无寂今日在宫中未归,阿昊守在外院。她被困在书房抄录本月的香料用度单子,哪也去不了。 顾云起来找萧玉遥,跟她没干系。 赵嬷嬷喘着气推门进来。 “表小姐,郡主院里传话,今日侯府设了小宴招待顾大人,老夫人的意思,让您去煮茶。” 又是这个借口。 檀晚音搁下笔。“知道了。” 换了件半旧的月白褙子,头上什么簪饰都没加,素着一张脸往怡春阁走。 经过抄手游廊时,余光扫见前院角门敞着,两个家丁正迎一行人进来。为首那人着石青箭袖,腰悬长刀,步子比旁人都大。 看那身形和步伐,是燕寻。 她眼皮没抬,脚步没停,只在心里记了一笔。 怡春阁的茶席设在临水的半敞厅。萧玉遥坐主位,顾云起在客座,老夫人遣了李嬷嬷过来坐镇。 檀晚音进去时,萧玉遥正歪着头听顾云起讲翰林院的事,笑得眉眼弯弯。见她来了,笑登时收了。 “来得倒快。”下巴朝茶案一抬,“别杵着碍眼。” 檀晚音福身,走到角落坐下烧水。 一盏茶的工夫,头道茶煮好,丫鬟端去客座。萧玉遥品了一口,皱眉:“换一泡,龙井放太久了,有陈味。” 没有陈味。昨日才开的今年明前新茶。 但她没辩驳,重新取了茶罐。 “煮完这壶退下吧,后头的席面不用你了。” 这话,倒正合她意。 第二泡送出去,檀晚音收拾了茶案从侧门退出来。日头偏西,廊下光影拉长。她沿游廊往回走,拐过月洞门,前面的路忽然被堵了。 顾云起倚在廊柱上,折扇合着,扇尖朝下。 他什么时候出来的。 这条廊是怡春阁通往后院的僻路,平日少有人走。他选在这里堵她,是算准了她会从侧门走。 “上回的话,”顾云起没给她开口的余裕,声音还是温和的,语气却比上一回沉了许多,“你回去想过没有?” 檀晚音没接话。 他收了扇子往前走了两步。 “晚音。”声音压低,像在跟一个任性的孩子讲道理,“我知道你还在气当年的事。可那是我母亲做的,与我何干?我进京赶考时你还在家中好端端的。等我回去——你已经不见了。” 扇尖在掌心点了一下。 “我找过你。” 檀晚音的目光落在他袖口那枚竹节玉佩上。三年前他也戴着这个,那时候玉佩是她攒了两个月绣活钱买的。 “找过。”她重复了这两个字,语调平得没有一丝起伏,“找了多久?” 顾云起的扇子停住了。 “我回乡后四处托人打听——” “腊月廿三。”檀晚音打断他,声音不高,字却咬得清楚,“你母亲让两个婆子把我和我娘从后门推出去的时候,大雪。我娘烧得路都走不动,我跪在你家门口磕了三个头,求你母亲让我们再留一夜。” 她没看他的脸。 “你母亲让人把门关了。” 廊下安静了几息。风吹过来,带着池子里的水腥气。 顾云起的喉结动了一下。他张嘴要说什么,檀晚音已经继续往前走了。 他伸手拦住她的路。没碰到她,只是把扇子横在廊柱和墙之间。 “所以你恨我。”他说,语气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愧疚——是笃定,“你恨了三年,恨到宁可在侯府做一个任人搓磨的表小姐,也不肯认我。” 他看着她的侧脸,目光从她消瘦的下颌线滑到锁骨处隐约的淤痕,薄唇抿了一下。 “可你现在过的什么日子,你自己心里清楚。萧无寂把你当什么?药引子。老夫人把你当什么?一件随手打发的物件。”他的声音沉下来,“你不肯嫁我,是觉得委屈。我能理解。但晚音,你除了我,还能嫁谁?” 他把扇子收回掌心,低头看她。 “燕寻?燕国公世子?”他笑了一声,笑意没到眼底,“你以为他那样的门第,会娶一个连族谱都上不去的罪臣之女做正妻?” 檀晚音终于抬了眼。 她看着顾云起。看着他那副“我是为你好”的神情底下,那层薄薄的、藏不住的优越。 他以为她还是三年前那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被他一句“除了我你还能嫁谁”就能唬住。 “顾大人说得对。”她开口,声音柔得像一阵轻风,“晚音出身卑微,高攀不上好人家。” 顾云起的眉头松了一分。 她垂下眼,睫毛在颧骨上投了一片淡影。 “只是晚音有一事不明。” “你说。” “顾大人既知晚音出身低,名声不清白,”她的声音轻轻的,像在自言自语,“为何还肯要?是怜惜旧情,还是——觉得这样的女子,好拿捏?” 顾云起的脸色变了。 他收扇的手指收紧了一瞬。随即他又笑了,那个温润从容的笑重新挂回去,只是眼底多了一层冷意。 第24章 私会燕世子 “你变了。”他说,“以前你不这样跟我说话。” “以前顾大人也不这样跟我说话。”檀晚音的目光平静地对上他,“那时候顾大人叫我晚音,说等我。现在顾大人叫我晚音,让我做妾。” 顾云起的笑僵在嘴角。 “我没说——” “顾大人说嫁。”她接过话,语气没变,一个字一个字都是轻的,“可老夫人说的是妾。顾大人当日在清心院,没有纠正。” 廊下又静了。 顾云起攥着扇子的手垂在身侧,指节泛白。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说的是事实。那日老夫人提的就是妾,他没开口否认。他以为她拒绝之后,他再来私下说“我会想办法”就够了。 檀晚音没再看他。她侧身,从扇子和廊柱的缝隙间走了过去。 走出三步,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你别后悔。” 低沉的,带着一丝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阴鸷。 檀晚音的脚步没顿。她转过月洞门,沿着花墙往后院走。一出了他的视线,她的步子立刻快了起来。 方才经过前院时看见的那道石青色身影——燕寻今日来了侯府。 萧玉遥设宴请顾云起,同日又有燕寻登门。前者是萧玉遥自己请的,后者——多半是老夫人的安排。赏春宴将近,各府走动频繁,燕家来送帖子不算突兀。 她的时间不多。 绕过假山石,穿过一道夹道,前头是侯府待客的外书房。檀晚音放慢脚步,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一眼。 外书房门敞着,里头传来说话声。管事的正陪燕寻喝茶,语气殷勤,说侯爷今日不在府中,请世子稍坐。 她退回夹道,捏了捏袖口。 信丢了。原本的计划全废了。她现在要接近燕寻,只剩一条路——当面。 可当面意味着被人看见。被人看见意味着传到萧无寂耳朵里。 除非——有一个合理的理由。 檀晚音深吸一口气,从夹道另一头绕了出来。她没往外书房走,而是转向了通往花厅的那条碎石小径。 这条路,是从外书房去后花园的必经之路。燕寻若要去赴萧玉遥的宴,一定会经过。 她算准了位置,停在拐角处的一株海棠下。低头,理了理袖口,像是恰好路过歇脚的样子。 脚步声从碎石路那头传来。沉稳,间距大,带着武人特有的节奏。 声音越来越近了。 檀晚音抬起头,像是被脚步声惊动,猝然转身—— 正对上燕寻的目光。 她往后退了半步,像是没料到对面有人,脚跟磕在海棠树根上,身子往后一仰。 燕寻的手已经伸过来了,一下子没抓住。 她的后腰撞上树干,一声闷响。疼是真疼,逼出来的那点慌张也刚好够用。 “姑娘没事吧?”燕寻收回手,退后一步,目光里有歉意。随即他认出了她,“你是那日在湖边——” 檀晚音捂着后腰,抬起脸。 这时候,身后的月洞门那边传来另一道脚步声。不疾不徐,皮靴踩在碎石上,一步一步。 她脊背僵了一瞬。 那不是阿昊的步子。 顾云起从月洞门后绕了出来,折扇收在手里,目光扫过面前的两个人——一个捂着腰靠在树上的檀晚音,一个伸着手、离她只有半臂距离的燕寻。 他的脚步停了。 燕寻也看见了他,微微点头:“顾大人。” 顾云起没回这个礼。他的目光钉在檀晚音脸上,眼底那层温润已经消得干干净净。 他看见了。她在他面前刚说完“不嫁”,转头就在这里跟燕寻站到了一处。 檀晚音的心跳快了半拍。但她没躲顾云起的目光,反而往燕寻那边侧了半步,像是下意识的趋避——避开顾云起,靠近燕寻。 燕寻皱了眉。 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檀晚音微微发白的脸色,她退后那半步的姿态,以及顾云起站在月洞门口、拦路一般的位置。 “状元郎这是在欺负侯府表小姐?” 燕寻的声音沉下来,不是质问,是陈述。语气平,分量重。 顾云起的瞳孔缩了一下。折扇的扇骨在他掌心里被捏得发出细微的吱呀声。他笑了。那种场面上滴水不漏的笑,下巴微扬,风度翩翩。 “燕世子误会了。”折扇展开,轻摇了一下,“在下与檀姑娘是旧识,不过叙两句闲话。” “旧识叙闲话,”燕寻没动,声音不紧不慢,“叙到人家姑娘退到树上去了?” 顾云起的扇子停在半空。 他脸上的笑还挂着,但嘴角的弧度已经不对了——绷得太紧,像一根快要断的弦。 檀晚音在这个间隙里把时机掐准了。她没说话,只是轻轻咬了一下下唇,侧过脸去,像是不愿让人看见她的表情。 这个动作做给燕寻看的。 ——弱。无助。被欺负了又不好意思说。 燕寻果然又看了她一眼。 “顾大人若叙完了,”燕寻转回头,语气客气了三分,骨子里的不客气全搁在那三分客气底下,“在下正好也有话要请教檀姑娘。” 这是明晃晃的逐客。 从一个国公世子嘴里说出来,对一个新科状元来说——不是丢脸,是被人当面按着头抬出去。 顾云起把扇子合上了。 他又看了檀晚音一眼。那一眼里有东西——不是温情,不是愧疚,是一种被人从手中夺走物件的、尖锐的不甘。 “那便不打扰了。” 他侧身让路,经过檀晚音身边时,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你倒是快。” 檀晚音没抬眼。 皮靴踩过碎石的声音渐远。月洞门那边传来一声轻响,人走了。 她松了口气。但只松了一瞬——燕寻还在面前站着。 “伤着没有?” 他的声音和方才对顾云起时判若两人。低了,软了,带着点小心翼翼的笨拙。 檀晚音松开捂着腰的手,摇了摇头。 “多谢世子。” 她的声音还带着一丝气息不稳的尾音。不全是装的——后腰撞在树干上那一下确实磕得不轻,这会儿隐隐发麻。 燕寻往后退了一步,保持着不逾矩的距离。他低头看了看她的脸色,眉头没松。 “顾云起……你认识?” “幼时同乡。”檀晚音垂下眼睫,“后来各有各的路。” 只这一句,什么都交代了,又什么都没说。 燕寻点了下头,没追问。他看她一个人站在树下,像一棵被风吹歪了又硬撑着没倒的细枝,沉默了一息。 “我方才听管事说侯爷今日不在。”他忽然开口,语气像在找一个合适的借口,“我来送帖子,本该放下就走。但——” 他顿住了。 第25章 凿出一条路 “但什么?” “那日湖边,”燕寻的目光落在她鬓边,“姑娘说自己是侯府表小姐。我回去之后,问过母亲。” 檀晚音心里那根弦立刻绷起来。 “母亲说,从前苗疆有位族女嫁入京城世家。她年轻时曾与那位夫人有过一面之缘。” 他说得含蓄。檀晚音听懂了——燕夫人知道她母亲。 “世子的意思是?” “没别的意思。”燕寻垂了垂眼,像在斟酌措辞,“只是母亲说,若那位夫人有需要,尽管开口。” 檀晚音攥着袖口的指尖微微发颤。 她本来的计划是用荷包做引子,制造来往的机会,一步一步靠近。信丢了之后,这条线断得干净。她以为要花很大的力气重新搭桥。 没想到燕寻自己把桥送了过来。 她深吸一口气。 她攥着袖口的手指,那点靠意志力强撑的镇定,几乎要被这句话击碎。 燕夫人。 前朝唯一受封的女医官,一手金针术出神入化,活人无数。后来嫁入燕国公府,便深居简出,不再轻易为人看诊。 檀晚音来京城之前,曾听闻过这位夫人的名号。那是在她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四处为母亲寻访名医的时候。 可燕府门楣太高,她连门都递不进去。 没想到,这条她以为早就断绝的路,会以这样的方式,重新铺到她脚下。 她抬起头,迎上燕寻的目光。 那双眼睛很干净,没有算计,没有试探,只有一种未经世故磨损的、纯粹的善意。 这种善意,她在侯府里从未见过。 喉头干涩得发紧,她张了张嘴,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多谢世子。”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 燕寻看她这副模样,眉头又拧了拧。他觉得眼前这个女子,像一根绷得太紧的琴弦,仿佛轻轻一碰,就会断掉。 “举手之劳。”他退后半步,让出更安全的距离,“顾大人的事,你……” 他想问她和顾云起究竟是怎么回事,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唐突,便咽了回去。 檀晚音却顺着他的话,接了下去。 她没有解释,只是垂下眼,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燕世子,”她的声音比风还轻,“若一个人……想救自己的母亲,却发现四面都是墙,无路可走,该怎么办?” 这是一个陷阱。 一个用绝望和无助精心编织的、柔软的陷阱。 她盯着自己绣鞋上那朵褪了色的缠枝莲,等着他的答案。 燕寻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她会问这个。这个问题太大,也太沉。 他沉默了一息,看着她单薄的肩线,和那截在月白袖口下、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手腕。 “那就,”他的声音沉稳,带着武人特有的笃定,“凿出一条路来。” 檀晚音的睫毛颤了一下。 凿出一条路。 说得轻巧。 她抬起眼,眼底那片死水被他这句话搅动,泛起一丝苦涩的涟漪。 “世子出身将门,自然有凿开一切的魄力。”她的话里没有讽刺,只有陈述一个事实的平静,“可晚音只是个……无根的浮萍。” 她开始说她的故事,半真半假。 她说了自己投奔侯府,说了自己“表小姐”的名分只是个听着好听的空壳。说了自己虽在府中,却与囚徒无异,连出府探望母亲都身不由己。 她把老夫人的轻视,萧玉遥的刁难,都揉碎了,拣出最能引人怜惜的部分,一点点铺陈在燕寻面前。 她唯独没说萧无寂。 没说他那能要人命的头疾,没说她是他唯一的药,更没说那些在失控的夜里,他一遍遍烙在她身上的、清醒后便会忘却的承诺。 那是她最深的枷锁,也是她不能示人的底牌。 “……我娘的病,一日重过一日。”她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眼圈微微泛红,“可我连见她一面都难如登天。府里只说在外头好生照料着,可究竟如何,我一概不知。” 燕寻静静地听着。 他的眉越皱越紧,放在身侧的手,不知不觉攥成了拳。 他出身国公府,见过的阴私腌臜事不少,但那些都隔着一层。他从未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一个女子能被逼到何种绝境。 “侯府……为何不许你见母亲?” “许是觉得,我娘出身苗疆,身上带着病气,怕过了病气给府里的贵人。”檀晚音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这理由听着荒唐,却又完全符合那些高门大户的做派。 燕寻信了。 他心底那点对永宁侯府的敬畏,此刻被一股烧灼的怒意取代。 “你想怎么做?”他问得直接。 檀晚音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但面上依旧是那副凄惶无助的神情。 “我不敢奢求太多。”她咬着下唇,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我只求……求世子能帮我一个忙。” “你说。” “城西二十里外,有座荒废的观音庙。”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快要听不见,“我只求世子能派个信得过的人,去那里看一看。不必做什么,只消看看……庙里是否还住着人,住着什么人,平日出入是否方便。” 这是一个极小的要求。 小到近乎卑微。 她没有求他带她走,没有求他救她母亲,只求他帮忙“看一看”。 这是最稳妥的试探。 若他应了,且办得妥当,那他便是可信之人。若他推脱,或是办砸了,那她也没损失什么。 燕寻看着她眼里的祈求,没有半分犹豫。 “好。”他一口应下,“我亲自去。” 檀晚音一怔,没料到他会应得这样干脆。 “世子千金之躯……” “无妨。我明日正好要去西山大营,正好顺路。”燕寻打断她,语气不容置喙,“你把具体位置告诉我。” 他不仅应了,还想得比她更周全。 檀晚音的心,在那一刻,像是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托了一下。 她将观音庙的方位和周围的标记低声告诉了他。 燕寻一一记下,又道:“你母亲的病,是肺痨?” 檀晚音点头。 “我母亲的医术,专攻此症。”燕寻的目光里透着一股让人信服的力量,“等我探明情况,再想办法将老夫人请去为你母亲诊脉。” 肺痨。 这个折磨了母亲数年,耗尽了檀家万贯家财,请遍了江南名医都束手无策的绝症。 在他口中,却仿佛只是一件可以“想办法”解决的寻常病症。 檀晚音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笃定的神情,看着他眼底不掺任何杂质的真诚。 长久以来压在她心头的那块巨石,好像被撬开了一道缝。 一道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光,从那道缝里透了进来。 她忽然就笑了。 第26章 你倒是好算计 不是平日里那种应付差事的、带着疏离的笑,也不是算计人心时、带着目的的笑。 那是一个卸下了所有防备和伪装,发自内心的、干净的笑。 像冰封的湖面,在春风里裂开的第一道纹。 燕寻看呆了。 他见过她两次,一次是湖边欲擒故纵的娇羞,一次是方才被顾云起逼到墙角的倔强。每一次,她都像一幅精工细作的画,美则美矣,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纱。 直到此刻,这个笑,才让他觉得,画里的人,活了。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多谢世子。”檀晚音收了笑,眼底那点星火却没熄,“大恩不言谢,晚音……记在心里。” 风从花墙那边吹过来,卷起她鬓边的碎发,也吹得她身上那件单薄的披风猎猎作响。 “三日后,还是这个时辰,”燕寻回过神,压下心头那点异样,“我会想办法把消息递给你。” 他说着,看了一眼她被风吹得敞开的披风,下意识地上前一步,伸出手,替她将领口拢紧了些。 檀晚音还没来得及道谢,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靴子踩在回廊木板上的声音。 不疾不徐,很沉。 她脊背一僵。 燕寻也听见了,转过头去。 萧无寂从廊下的阴影里走出来,玄色朝服衬得他面色更白,眉目冷峻如刀。 他看了燕寻一眼,目光落在檀晚音身上时停了很久。 檀晚音的心跳快了半拍。 他什么时候回来的?站在那儿多久了? “侯爷。”燕寻先开口,拱手行礼。 萧无寂没回这个礼。 他只是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檀晚音身侧,声音淡得没什么起伏:“晚音,你怎么在这儿?” 不是质问,是疑惑。 像真的只是偶然撞见,随口一问。 可檀晚音听出了那语气底下压着的东西——冷,硬,像冰渣子。 她张了张嘴,还没想好怎么回答,萧无寂已经把目光转回燕寻身上。 “燕世子今日来府,是有什么要紧事?”语气客气。 可那股子压迫感,像一堵墙砸过来。 燕寻眉头微皱,他察觉到了萧无寂话里的敌意,但不明白为什么。 “家母让在下来送春宴的回帖。”他顿了一下,“顺便向侯爷请安。” “哦。”萧无寂应了一声,没再接话。 空气安静了一息。 檀晚音站在两人中间,感觉自己像被夹在两块冰里。 燕寻看了她一眼,又看向萧无寂,沉默片刻后开口:“侯爷,在下方才不知檀姑娘在此,若有冒犯——” “没什么冒犯。”萧无寂打断他,声音还是淡的,“晚音是侯府表小姐,照应客人是本分。” 他说着,忽然抬起手,搭在檀晚音肩上,力道不重。 可檀晚音能感觉到那手指收紧了一瞬,像钳子。 “只是她身子弱,风大,站久了怕着凉。”萧无寂垂眼看她,“回去吧。” 不是商量,是命令。 檀晚音咬了咬下唇,朝燕寻福了福身:“世子慢走。” 声音轻,带着歉意。 燕寻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扫过萧无寂搭在她肩上的那只手。 他没说话。 只是那眉头,皱得更深了。 檀晚音转身要走,萧无寂的手从她肩膀滑下来,落在她腰侧。 不是扶,是搂。当着燕寻的面。 檀晚音身子一僵,下意识想挣。 萧无寂的手指收紧,掐在她腰间那块最软的地方,用了力。 疼……檀晚音脸色刷白,却不敢喊出声。 “走吧。”萧无寂低头看她,嘴角勾了一下,笑意不到眼底,“别让燕世子等久了。” 他说完,搂着她往回廊那边走。 步子不快,姿态从容,像在散步。 可檀晚音每走一步,腰上那只手就收紧一分。 指甲掐进肉里,像要把她腰掐断。 她咬着牙,一声不吭。 燕寻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眉头一直没松开。 他总觉得不对。 方才萧无寂看檀晚音的眼神,不像长辈看晚辈。 更像——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随即摇了摇头。 不会。檀晚音是侯府表小姐,萧无寂是她名义上的表叔。不可能。 可那只搂在她腰上的手…… 燕寻沉默了很久,转身往侯府正门走去。 回廊尽头。萧无寂松开了手。 檀晚音踉跄了一下,扶住廊柱才站稳。 她抬起头,看见萧无寂正背对着她,双手负在身后,一动不动。 “侯爷——” “我不在的时候,你倒是自在。” 萧无寂没回头,声音压得很低,像从喉咙底下挤出来的。 檀晚音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替你拢披风?” 萧无寂忽然转过身,盯着她的脸。 眼底那点暴戾,像要溢出来。 “你让他碰你?” 檀晚音心里一跳。 他看见了从头到尾都看见了。 “侯爷,不是——” “不是什么?”萧无寂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更沉,“不是你故意在那儿等他?还是不是你笑得那么开心?” 檀晚音喉咙发紧,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说自己是为了母亲?为了逃出侯府? 那不是把底牌全亮出来吗? “我只是……他是客人,我——” “客人?”萧无寂冷笑一声,打断她,“侯府的客人多了去了,你怎么不去给别人拢披风?” 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檀晚音,你当我瞎?” 檀晚音咬着唇,不敢接话。 萧无寂看了她半晌,忽然笑了。 那个笑,阴得吓人。 “你想嫁燕寻。” 不是问句,是陈述。 檀晚音心里咯噔一下。 “你拒了顾云起,是因为看上燕寻了。”萧无寂往前又走了一步,离她只有半臂距离,“你打的好算盘。” 他抬起手,指腹擦过她的脸颊,力道轻得像羽毛。 可檀晚音却觉得那手指烫得吓人。 “可惜,”萧无寂凑近她耳边,声音低哑,“我不准。” 他说完,松开手,转身就走。 脚步声消失在廊下。 檀晚音靠着廊柱,腿软得站不住。 她慢慢滑坐下去,捂住腰侧。 指尖碰到衣衫,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那块皮肉肿起来了。 她咬着牙,把外衫撩起来一点。 腰侧一片青紫。 五个指印,清清楚楚。 檀晚音盯着那片淤痕,眼眶一热。 她闭上眼,深深吐了一口气。 第27章 掐腰威胁 檀晚音捂着腰回到院子时,天已经快黑透了。 她推开房门,屋里一片漆黑。丫鬟没点灯,大概是以为她还在书房当差。 也好,省得有人看见她这副样子。 她摸索着走到床边坐下,撩起外衫。腰侧那片青紫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真切,但手指一碰,疼得她倒抽一口凉气。 萧无寂下手是真狠。 檀晚音咬着牙,从箱笼里翻出一小瓶活血化瘀的药膏,自己给自己上药。药膏凉飕飕的,涂上去时她疼得手都在抖。 涂完药,她把衣衫放下来,在床沿坐了很久。 推开门,院子里站着个陌生的丫鬟。 不是之前伺候她的春杏。 那丫鬟福了福身:“表小姐,奴婢叫冬蕊,今日起伺候您。” 檀晚音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点头:“春杏呢?” “回表小姐,春杏昨夜被老夫人调去了别处当差。” 昨夜。 檀晚音指甲掐进掌心。 她昨夜才被萧无寂抓到和燕寻说话,今天一早院子里的人就换了。 “知道了。”她转身回屋,“备水,我要梳洗。” 冬蕊应声退下。 檀晚音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来来去去的身影。 除了冬蕊,还有两个扫洒的婆子,一个烧水的小丫头。 全是生面孔。 她闭了闭眼。 萧无寂这是把她身边的人全换了。 不止身边的。 午后,她借口要去针线房取些绣线,冬蕊跟在后头,一步不离。 到了针线房,门口站着个五十多岁的婆子,不是赵嬷嬷。 “赵嬷嬷呢?” 婆子笑得恭敬:“回表小姐,赵嬷嬷前日身子不适,老夫人让她回家养病去了。奴婢姓孙,是新来接手针线房的。” 前日。 檀晚音算了算,正是她给赵嬷嬷送完安神香的第二天。 “那药房的周管事——” “周管事也是前日调去了庄子上。”孙婆子抢在她问完之前就答了,“老夫人说庄子上正缺个懂药材的。” 檀晚音没再问。 她转身往回走,冬蕊亦步亦趋地跟着。 经过厨房时,她往里看了一眼。 灶台边站着个年轻的厨娘,不是秦婆子。 她这几日辛辛苦苦攒下的线,全断了。 赵嬷嬷、周管事、秦婆子,还有春杏。 这些人要么被调走,要么被换掉。 萧无寂出手快、准、狠。 一夜之间,把她所有能接触到的老人全换成了新人。 这些新人,怕是都是他的眼线。 檀晚音回到院子,腰上的伤扯得她走路都不利索。 她坐下来,倒了杯茶。 茶水凉透了,她也没喝。 冬蕊站在一旁,垂着眼不说话,但檀晚音能感觉到,这丫鬟一直在盯着她。 她放下茶杯,起身往书房去。 萧无寂吩咐过,她每日午后都要去书房。 推开门,萧无寂正在翻一本兵书。 他抬眼看她一眼,目光扫过她的腰,停了半息。 “坐。” 檀晚音在椅子上坐下,背挺得笔直。 萧无寂把兵书合上,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要去撩她的衣摆。 檀晚音下意识往后躲。 萧无寂的手停在半空。 他盯着她,眼底那点暴戾又冒了出来。 檀晚音咬着唇,没再躲。 萧无寂撩起她的衣摆,看到那片青紫时,眉心皱了一下。 他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瓶药膏,挖了一坨在指腹上,替她上药。 力道很轻。 轻得像在碰什么易碎的瓷器。 檀晚音低着头,看着他修长的手指在自己腰侧涂抹药膏。 她想起昨夜,也是这双手,狠狠掐出这片青紫。 药膏凉飕飕的,带着股子药香。 萧无寂上完药,把她的衣衫放下,在她对面坐下。 “今日去哪儿了?” “针线房。” “取什么?” “绣线。” “嗯。”萧无寂应了一声,没再问。 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她脸上。 檀晚音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 她攥着衣角,不敢抬头。 两人就这么沉默地坐着。 直到外头传来脚步声,阿昊推门进来。 “侯爷,吏部侍郎求见。” 萧无寂点头:“让他进来。” 阿昊退下。 没过多久,那位侍郎推门而入。 他看到檀晚音时愣了一下,随即向萧无寂行礼。 “侯爷。” “坐。” 侍郎坐下,瞥了檀晚音一眼,欲言又止。 萧无寂淡淡道:“说吧。” 侍郎这才开口:“江南那边又查出两个布政使有问题,户部的人已经上了折子。圣上今日早朝问起此事,点名让侯爷主持大局。” 檀晚音坐在一旁,听得清清楚楚。 萧无寂没说话,只是端着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侍郎又道:“端王在朝上举荐了他门下的一个御史,说那人在江南多年,熟悉地方情况。圣上没应,只说再议。” 萧无寂放下茶杯:“圣上的意思?” “圣上的意思是,还是想让侯爷去。”侍郎顿了顿,“但端王那边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萧无寂顿了顿,“本候公务繁冗,料理完再谈。” 檀晚音的手指在衣角上绞紧。 侍郎拱手:“是,下官这就去回禀圣上。” 他起身告辞,临走前又看了檀晚音一眼。 门关上后,屋里又只剩两人。 萧无寂转头看她:“听见了?” 檀晚音点头。 “圣上要我离京。”萧无寂盯着她,“你想做什么,最好趁早打消念头。” 檀晚音没说话。 萧无寂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俯身凑近她。 “因为,如果我去,我会带你一起去。” 檀晚音猛地抬头。 萧无寂嘴角勾了一下,笑意不到眼底:“你以为我会把你留在京城?” 檀晚音喉咙发紧。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萧无寂直起身,转身回到书案后坐下。 “回去吧。” 檀晚音站起身,腰上的伤扯得她皱了皱眉。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听见萧无寂又说了一句。 “别想着逃。” 檀晚音的手停在门把上。 她没回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接下来两日,她寸步不离书房。 萧无寂在书房办公,她就坐在一旁绣荷包。 每日三餐都在书房用。 晚上回院子时,冬蕊守在门口。 她躺在床上,盯着床帐出神。 不出差错的话,萧无寂就要离京了。 如果他真的带她一起去,那她就再也没机会逃了。 她必须在这三日内想办法联系上燕寻。 可萧无寂把她看得死死的。 她连书房都出不去,怎么联系燕寻? 檀晚音翻了个身,腰上的伤又扯疼了。 她咬着牙,闭上眼。 就在她以为毫无希望时,第三日午后,转机来了。 那天她照例在书房绣荷包,冬蕊端了茶水进来。 茶盏放在檀晚音面前时,冬蕊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溅出来几滴。 檀晚音下意识去擦,手碰到茶盏底下时,摸到一张薄薄的纸。 她动作一顿。 冬蕊已经退下了。 檀晚音低头看那张纸,纸条很小,叠得方方正正,藏在茶盏底下。 她用针线篓挡住,悄悄把纸条捏在手心。 萧无寂在书案后批折子,没抬头。 檀晚音装作理线,把纸条摊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观音庙,卯时三刻换班。 是燕寻的笔迹。 第28章 一个个的除掉 檀晚音把纸条攥在掌心。 纸很薄,被汗浸得微微发软。她低头理线,手指在针线篓里翻动,趁着身子挡住视线,把纸条撕成碎屑,一点点塞进篓底的碎布堆里。 观音庙,卯时三刻换班。 她把这几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卯时三刻是辰初前一刻钟,天刚蒙蒙亮。换班的时候最乱,守卫交接,注意力分散,是最好的机会。 可她要怎么在那个时辰出现在观音庙? 侯府到观音庙十多里路,她要提前至少一个时辰动身。也就是说,她必须在寅时末就离开侯府。 那个时辰,天还没亮,府里守夜的人刚换班,正是最困倦的时候。 马房。 檀晚音想起赵嬷嬷说过的话——马房看守松懈,上回还丢了匹马。 她抬眼看向书案后的萧无寂。 他正在批折子,眉头紧锁,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划掉一行字。 檀晚音垂下眼。 她还有三天。 三天后,圣旨下来,萧无寂就要离京了。他说过要带她一起去。 她不能等到那时候。 必须在这三天内动手。 檀晚音把针线篓盖上,起身给萧无寂添茶。 她走到书案边,提起茶壶。 萧无寂抬眼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 “手怎么抖了?” 檀晚音手一僵,茶水溅出几滴在托盘上。 “没、没有。”她垂着眼,“可能是……方才碾香碾久了。” 萧无寂盯着她。 那双眼睛像刀子,要把她剖开来看。 檀晚音咬着唇,握紧了茶壶把手。 半晌,萧无寂收回目光。 “下去歇着。” 檀晚音福了福身,退出书房。 门一关上,她靠在廊柱上,长长吐了口气。 冬蕊站在廊下等她。 “表小姐,回院子吧。” 檀晚音点头,跟着她往外走。 走出外院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书房的窗子透出昏黄的烛光。 萧无寂的身影在窗纸上投出模糊的影子。 檀晚音收回目光,跟着冬蕊走进夜色里。 …… 萧玉遥站在回廊的阴影里,看着檀晚音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 她身边的婢女春桃低声道:“小姐,您怎么站在这儿?风大,当心着凉。” 萧玉遥没说话。 她盯着那扇月洞门,眼底闪过一丝阴鸷。 方才她去怡春阁给云盛送衣裳,路过外院时,正好看见顾云起从老夫人那儿出来。 他没看见她。 他的目光一直盯着前面。 萧玉遥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檀晚音正从书房出来,跟在冬蕊后头往外走。 顾云起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直到檀晚音的身影走远了,他才收回目光,转身离开。 萧玉遥的指甲掐进掌心。 她追了上去。 “顾大人。” 顾云起脚步一顿,回头看她。 “二小姐。”他拱手行礼,神色淡淡。 萧玉遥走到他面前,扯出一个笑。 “顾大人这么晚还在府里?” “是。”顾云起应得敷衍,“方才向老夫人请安,这就告辞了。” 他说完就要走。 萧玉遥拦住他。 “顾大人,我……我有些话想跟您说。” 顾云起皱眉。 “二小姐,夜深了,有什么话改日再说吧。” “不。”萧玉遥咬着唇,“就现在。” 她抬头看他,眼里带着几分祈求。 顾云起沉默了一息,点头。 “那就长话短说。” 萧玉遥深吸一口气。 “顾大人,您……您对檀晚音,是不是还有旧情?” 顾云起的脸色变了。 “二小姐慎言。” “我没有胡说。”萧玉遥盯着他,“方才您看她的眼神,我都看见了。” 顾云起没说话。 他别开脸,喉结滚动了一下。 萧玉遥心里一凉。 她没猜错。 “顾大人,”她声音发颤,“您明知祖母有意撮合您跟……跟檀晚音,您为何不拒绝?您是不是……是不是真的想娶她?” 顾云起转过头来。 他看着萧玉遥,目光复杂。 “二小姐,我……” “您别说了。”萧玉遥打断他,眼眶红了,“我明白了。” 她转身就走。 顾云起没追。 他站在原地,看着萧玉遥的背影消失在廊下。 半晌,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转身往府门走去。 …… 萧玉遥回到自己院子时,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她推开门。 屋里一股酒气扑面而来。 她皱起眉。 烛光昏暗,她看见她那夫君醉醺醺地瘫在榻上,衣衫敞开,头发散乱,嘴角还挂着口水。 “夫人……夫人回来了……” 他抬起头,眯着眼看她,傻笑了一声。 “夫人……来……来陪为夫喝一杯……” 萧玉遥看着他,眼里的厌恶几乎要溢出来。 这就是她的夫君。 一个窝囊废。 一个只会喝酒、赌钱、逛窑子的废物。 当初她一时糊涂,被他花言巧语哄骗,未婚先孕,被迫招他入赘。 这些年,她看着他一天天堕落,从一个还算体面的读书人,变成现在这副鬼样子。 老夫人早就看不上他,大哥更是连正眼都不给他一个。 她成了整个侯府的笑话。 “滚。” 萧玉遥冷冷吐出一个字。 那男人愣了一下,随即又傻笑起来。 “夫人生气了……为夫……为夫这就滚……” 他挣扎着想起身,却脚下一软,砰地摔在地上。 萧玉遥看都没看他一眼,转身进了内室。 春桃跟进来,小心翼翼地给她宽衣。 “小姐,您别气坏了身子。” 萧玉遥坐在梳妆台前,盯着铜镜里自己的脸。 她才二十五六,可眼角已经有了细纹。 这几年为了这个废物夫君,为了云盛,她操碎了心。 可她得到了什么? 侯府的人看不起她,大哥厌恶她,就连老夫人也只是利用她。 如果……如果她能嫁给顾云起…… 新科状元,前程似锦。 她会成为状元夫人,光鲜体面,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可顾云起心里有檀晚音。 那个贱人。 萧玉遥攥紧了梳子。 春桃在她身后轻声道:“小姐,奴婢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春桃凑近她耳边,压低了声音。 “小姐,您这夫君……若是哪天病故了,您不就……”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萧玉遥的手一抖。 她扭头看向春桃。 春桃垂着眼,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萧玉遥盯着她看了很久。 她没有斥责。 她只是慢慢松开梳子,在镜子里看着自己。 “你说得对。” 她的声音很轻。 “可光是他病故还不够。”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浓重。 她看不见什么,却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涌动。 “檀晚音那个贱人才是最碍眼的。” 她转过身,看向春桃。 烛光在她脸上投下阴影,让她的笑容显得有些扭曲。 “既然都碍眼,那就一个个除掉。” 第29章 布防图 圣旨是在第三日午后到的。 檀晚音正在书房替萧无寂收拾南下要带的书卷,一卷一卷,用锦绳仔细捆好。她听见外头传来阿昊压低了的、带着喜意的声音,说宫里来了人,旨意已下。 她捆绳的手指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打了个结。 成了。她心底只有这两个字。 萧无寂从书案后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身上。这几日她乖顺得不像话,每日在书房伺候,为他打点行囊,调配路上要用的安神香,安静得像个影子。 可他知道,这只是表象。越是风平浪静,底下的暗流便越是汹涌。 “都收拾好了?”他问。 “回侯爷,都好了。”檀晚音将最后一卷书码进箱子里,垂着眼,看不出情绪。 “香呢?” “也备下了。”她转身,从一旁的香盒里取出一只小巧的紫檀木匣,双手奉上,“路上舟车劳顿,奴婢多备了些清心安神的。” 萧无寂接过,打开闻了闻。还是熟悉的味道,只是比往日更清冽些,后调里添了一味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白芷。能让人睡得更沉。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将香匣收进袖中。 夜里,檀晚音伺候萧无寂歇下后,回了自己的院子。 冬蕊已经铺好了床,在门口守着:“表小姐,您歇着,奴婢就在外间。” 檀晚音点头,进了内室。她没有睡。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夜风灌进来,带着初夏的凉意。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两个洒扫婆子提着灯笼走过,压着嗓子说了两句闲话,很快又归于沉寂。 这些人,都是萧无寂的眼睛。 她回到桌边坐下,从针线篓的夹层里,摸出白天藏好的一个小油纸包。里面是她从萧无寂那些名贵香料里,一点点偷攒出来的“眠月砂”。苗疆的东西,无色无味,混在香里,能让人一觉睡到天亮,雷打不醒。 她将眠月砂小心地捻了些,撒进角落里那尊小小的博山炉中。炉里燃着她白日里特意为自己调的安神香。 做完这一切,她脱下外衫,换上一身早就备好的、最不起眼的靛蓝色布衣,头发也用一根布条简单束在脑后。 她在铜镜前站定。镜子里的人,面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像濒死的兽,看见了逃出生天的唯一路径。 她不能等到萧无寂带她离京。到了江南,人生地不熟,她就真成了他笼中的雀,再无逃离的可能。 她必须走,就在今夜。 等到三更天,她听见外间传来冬蕊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成了! 檀晚音悄无声息地推开门,看了一眼睡得死沉的冬蕊,没有一丝犹豫,闪身进了院子。 夜色如墨。 她贴着墙根,像一只狸猫,避开所有悬挂灯笼的地方。 她脑子里绷着一根弦,将这几日拼凑出的逃跑路线在心中过了一遍又一遍。 不能走正门,不能走角门,只能走马房。 赵嬷嬷被调走前曾无意中提过,马房后院的墙最矮,前阵子还被贼翻进来偷了匹马,虽然后来加固了,但守卫依旧是整个侯府最松懈的地方。 她绕过厨房,穿过一片荒废的花圃,空气里弥漫着野草和泥土的腥气。 远处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梆,梆梆。 三更四点。 她的心跳也跟着那梆子声,一下下砸在胸口。 马房就在眼前。 她躲在一棵槐树的阴影后,看着两个守夜的马夫围着一盆炭火打盹,头一点一点的。 就是现在。 她屏住呼吸,矮着身子,从阴影里快速穿过,闪到后院墙下。 墙不高,但对她一个弱女子来说,依旧有些吃力。她踩着墙角的几块乱石,双手扒住墙头,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翻了过去。 落地时没站稳,崴了一下脚,钻心的疼。 她不敢停,也顾不上疼,一瘸一拐地冲进漆黑的巷子里。 身后是高墙耸立的永宁侯府,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她没有回头。 观音庙在城西,早已废弃多年。 檀晚音赶到时,天边已经泛起一丝鱼肚白。她浑身被露水打湿,发丝黏在脸上,脚踝肿起老高,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她推开那扇虚掩的、布满蛛网的庙门。 “吱呀——” 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在寂静的黎明里格外清晰。 庙里比外面更暗,神像大多已经坍塌,断壁残垣间,一豆烛火在风中摇曳。 一道人影从倒塌的佛像后站了起来。 “晚音?” 是燕寻。 他快步走过来,看见她狼狈的样子,眉头紧紧皱起:“你怎么样?受伤了?” 檀晚音摇摇头,扶着门框喘气,喉咙干得说不出话。 燕寻将手里的水囊递给她。 冰凉的水滑过喉咙,她才觉得自己活了过来。 “我没事。”她哑着嗓子开口,“世子,我母亲……” “你放心。”燕寻打断她,从怀里取出一封信,“我母亲已经回信,她愿意去为你母亲诊治。她说,她还记得你的母亲,当年在江南,她们曾有过几面之缘。” 檀晚音接过信的手在抖。 她展开信纸,就着那点微弱的烛光,看见上面清秀温婉的字迹。燕夫人不仅答应了诊治,还说会尽力周旋,想办法将她母亲接到城中自己的别院里静养。 “还有这个。”燕寻又递过来一张折叠的纸,“这是我看守你母亲那座别院的布防图,还有守卫换班的时辰。” 檀晚音猛地抬头看他。 “我亲自去看的。”燕寻压低声音,“守卫不算森严,但都是萧无寂的亲卫。最薄弱的时候,是卯时三刻,他们早晚两班交接,后厨的柴门会开半刻钟,用来运送泔水。那是唯一的机会。” 卯时三刻。 柴门。 檀晚音将那张画着潦草线条的布防图攥在手心,薄薄的纸,却重若千斤。 那是她母亲的命。 也是她的。 积攒了许久的恐惧、委屈、绝望,在这一刻尽数化为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 她不是在演戏,不是在算计。 这是她逃亡至今,第一次看见真正实在的、可以抓在手里的希望。 她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眼泪却一串串砸在手背上,浸湿了那张写着生路的纸。 “多谢……”她哽咽着,声音碎不成句,“多谢世子……” 第30章 去哪儿了 燕寻没动,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任由她将所有的情绪宣泄出来。他知道,这堵高墙之下的京城,能让她这样哭一场的地方,怕是也只有这间破庙了。 烛火跳了一下,将他眼底的怜惜照得清晰。 “我母亲说,”他等她呼吸稍稍平复,才压着声音开口,“她会想办法,将伯母接到燕国公府在城外的别院。那里清净,也安全。” 檀晚音猛地抬头,泪还挂在睫毛上。去燕国公府的别院? “不,”她想也不想就摇头,声音还是哑的,“不行。这会连累你,连累国公府。永宁侯府那边……” 她没说下去。萧无寂三个字,像一块巨石,光是提一提,就足以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既然做了,就想过后果。”燕寻打断她,目光是前所未有的认真,“晚音,你不必怕。我母亲认得你母亲,她们是故交。于情于理,燕家都不会袖手旁观。” 他将那张布防图又递到她面前,指着上面一处不起眼的角落。 “卯时三刻,后厨的柴门会开,只有半刻钟。我会安排马车在巷口接应。”他的手指顺着图上的线条划过,“之后的事,你交给我。” 他指尖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纸张传来,很烫。 檀晚音像被针扎了一下,猛地抽回手,连带着那张图纸也攥得更紧。 求生。救母亲。她心里只有这几个字,不能有别的。 她垂下眼,将那点异样死死压下去,再抬眼时,眼底只剩下清明和决绝。“世子大恩,晚音没齿难忘。但此事,还需我自己来。我不能将燕家拖下水。” 她必须亲自去接母亲。只有亲眼看到母亲上了燕寻的马车,她才能放心。 燕寻看着她,明白了她的意思。他没再劝,只是点了点头,眼里的赞许和心疼揉在一处。 “好。我会在巷口等你。”他将腰间的水囊解下来,塞进她手里,“喝点水,然后从原路回去。天亮前,必须回到侯府。” 檀晚音接过,水囊还带着他的体温。她没再多言,只郑重地朝他福了福身,而后转身,毫不犹豫地没入庙外的黑暗中。 回去的路,比来时更难。 脚踝的痛楚已经麻木,变成了坠着骨头的酸胀。夜风更冷,刮在被露水打湿的衣衫上,像无数根细小的冰针往皮肉里钻。 她脑子里绷着一根弦,不敢有丝毫松懈。 穿过漆黑的巷子,避开偶尔经过的更夫,她像一只受了惊的野猫,只拣最阴暗的墙角走。 永宁侯府那高耸的轮廓在清晨的薄雾里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正等着她自投罗网。 她回到那段熟悉的墙下,故技重施。 踩上乱石,双手扒住冰冷的墙头,她咬碎了牙,才将自己酸软无力的身子翻了过去。 落地时,崴了的脚踝承受不住,她整个人向前扑倒,手掌在粗粝的沙地上擦出几道血痕。 疼。她顾不上,立刻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贴着墙根,向自己那方小小的院落挪去。 院门虚掩着,和她离开时一样。 院子里静悄悄的,那几个新来的婆子和丫鬟,想必都在睡梦中。博山炉里的眠月砂,果然管用。 一丝微弱的、劫后余生的庆幸刚从心底升起,又被她死死按了下去。 还没结束。 她推开自己房门的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 “吱呀——”那声音在万籁俱寂中,依旧刺耳得惊心。 屋里一片漆黑。 没有点灯。冬蕊大约以为她还在书房当差,或是早就歇下了。 也好。她心里想着,松了口气,反手想将门带上。 可她的手刚碰到门板,就僵住了。 不对。屋里有人。 不是错觉。那是一种极具压迫感的存在,无声无息,却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这方寸之地的所有空气都抽干了。 檀晚音的呼吸停了。 她背后的衣衫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脊骨上。 她僵硬地转过头,借着从窗棂透进来的、那点微不足道的鱼肚白天光,看向屋子正中。 那张她用了多年的黄花梨木圆桌旁,端坐着一道人影。 玄色的衣袍与深沉的夜色融为一体,只有肩膀的轮廓在微光下,现出一段冷硬的弧度。 他没有动,甚至没有呼吸声。像一尊没有生命的、来自幽冥地府的石像。 可檀晚音知道,他活着。并且,在看她。 那目光穿透黑暗,精准地钉在她身上,冷得像腊月的冰。 檀晚音腿一软,扶着门框才没让自己瘫下去。 是萧无寂。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不是应该在自己的院子里,被她加了料的安神香熏得不省人事吗? 无数个念头在她脑中炸开,又瞬间被冻结成一片空白。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被灌了铅,发不出任何声音。 黑暗中,那道身影终于动了。 他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一个极细微的动作,却让周遭的空气都仿佛跟着凝滞。 然后,她听见了他的声音。 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枯叶。 “去哪儿了?” 那三个字,像三根淬了冰的针,扎进檀晚音的耳膜。 屋里太黑了。她看不清萧无寂的脸,只能感觉到他的存在,像一块万年不化的玄冰,镇得这方寸之地连空气都凝滞了。 冷汗从她脊背的沟壑里渗出来,瞬间浸透了贴身的布衣。 她扶着门框的手指,死死抠着上面的雕花,指甲断了也浑然不觉。 不能慌。她脑子里只剩下这三个字。 “回侯爷,”她开口,声音出口才发觉哑得厉害,像被砂纸磨过,“奴婢……奴婢睡不着,去了趟院里的小佛堂,为您点了支平安香。” 一个还算周全的借口。夜半祈福,听起来也合情合理。 她等着他的反应。可他没有反应。 他依旧坐在那儿,一动不动,连呼吸声都几不可闻。 黑暗被无限拉长,沉默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勒得她快要喘不过气。 就在檀晚音以为自己会在这场无声的凌迟里崩溃时,他动了。 第31章 不能说 他站起身。 玄色的衣袍在黑暗中划出一道更深沉的弧线。 他没有走向她,而是缓步走到窗边,推开了那扇雕花木窗。清晨那点稀薄的、带着灰白色的天光漏了进来,堪堪照亮他身前的一小片地方。 也照亮了他修长、骨节分明的手。 他抬起手,不是做什么,只是掸了掸自己的袖口,仿佛沾了什么看不见的灰尘。 然后,他转过身,目光穿透昏暗,精准地落在她的裙摆上。 檀晚音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下意识低头。 靛蓝色的布裙,因为一路疾行,沾了不少尘土和露水,裙角湿了一片。 “过来。”他命令。 檀晚音腿软得厉害,几乎是挪过去的。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她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不敢再靠近。 萧无寂也没逼她。 他只是俯下身,从她微湿的裙摆上,慢条斯理地捻起了一点极细微的、带着倒刺的草籽。 檀晚音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将那粒草籽置于指尖,举到窗前那线微光下,仔仔细细地端详。 “鬼针草。” 他陈述,声音里没有半分波澜,像在说一件与他无关的事。 “城西废庙的墙根下,长满了这种东西。” 轰的一声,檀晚音脑子里最后一根弦,断了。 她是怎么沾上的?她明明已经很小心了……是翻墙的时候?还是在庙里扶着墙喘息的时候? 她脸色煞白,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还要狡辩么?”萧无寂终于抬眼看她,眼底的墨色比外面的夜还浓,“说你去了佛堂?” “我……” “嗯?”他往前踏了一步。 仅仅一步,那股迫人的气势便扑面而来,将她所有的辩解都堵死在喉咙里。 他终于走近,阴影将她完全笼罩。他低下头,鼻尖几乎要触到她的颈侧,不是亲昵,是审讯。 他嗅着她身上沾染的、不属于侯府的、带着露水和野草的冷气。 那是一种自由的、蛮横的、不被拘束的气息。 是他最厌恶的气息。 “檀晚音,”他开口,灼热的气息拂过她的皮肤,激起一片细小的战栗,“你真当本侯,舍不得动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扣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他没给她任何反应的机会,拽着她就往内室拖。 檀晚音脚下踉跄,崴了的脚踝传来一阵剧痛,她闷哼一声,整个人几乎是被他拖着走的。 “砰”的一声,房门被他反脚踢上。 他将她甩在床榻边的地毯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说。”他解开腕上的护甲,随手扔在桌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去见谁了?” 檀晚音趴在地上,狼狈地喘息,脚踝的剧痛和手腕的钝痛交织在一起,让她眼前阵阵发黑。 她咬着牙,不说话。 “燕寻?”萧无寂踱到她面前,用靴尖抬起她的下巴,逼她看着自己,“是他,对不对?” 檀晚音偏过头,避开他的视线。 她的沉默,是最好的回答。 萧无寂眼里的暴戾之色一闪而过。他蹲下身,一把捏住她的脸颊,迫使她转回来。 “看着我。”他一字一顿,“本侯在问你话。” 檀晚音的脸颊被他捏得生疼,可她依旧紧紧闭着嘴。 她不能说。一个字都不能说。 说了,就是把燕寻拖下水。 萧无寂看着她倔强的眼神,忽然笑了。那笑意很冷,像冰碴子刮过骨头。 “好,很好。”他松开她,站起身,“看来是本侯对你太好了,让你忘了自己的身份。” 他开始在屋子里踱步,不疾不徐,玄色的靴子踩在地上,每一下,都像踩在檀晚音的心上。 “你以为搭上燕寻,就能离开侯府?” “你以为燕国公府,护得住你?” “檀晚音,你是不是觉得,本侯离了你,就活不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沉,越来越冷,像淬了毒的刀子,一刀刀往她心上捅。 檀晚音蜷缩在地上,浑身发抖。 她知道,他生气了。 是那种真正动了怒的、要毁掉一切的生气。 忽然,他停下脚步,抬手按住了自己的太阳穴。 檀晚音看见了。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额角的青筋隐隐暴起。 头疾。 发作了。 檀晚音的心猛地揪紧。 萧无寂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骇人的猩红。他死死盯着她,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即将失控的野兽。 他朝她走了过来。 檀晚音下意识地往后缩。 “别过来……” 他没听。 他一把将她从地上拽起来,箍进怀里。那力道大得惊人,不是惩罚,而是一种濒死的抓握。 他将脸埋进她的颈窝,急切地、贪婪地呼吸着,像溺水的人攫取最后一丝空气。 她身上那股独有的、能让他安宁的香气,此刻却混杂了陌生的、属于另一个男人的气息。 这认知让他更加痛苦,也更加疯狂。 “为什么……”他箍着她的手臂在颤抖,痛苦的闷哼从他喉间溢出,“为什么要去找别人……” 檀晚音僵着身子,动也不敢动。她闻到了他身上那股熟悉的、代表着头疾发作的龙涎香的异变。 他的理智正在被剧痛一寸寸吞噬。 她感觉到有滚烫的液体滴落在她的肩上。 是他的汗,还是…… 她不敢想。 就在她以为自己会被他这样活活勒死的时候,他箍着她的力道,忽然松了一点。 他不再是单纯的攫取,而是像在寻求庇护一般,将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了她身上。 “别走……” 他在她耳边呢喃,声音破碎而滚烫,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哀求。 “晚音……别离开我……” “我会护着你……护你一辈子……” 檀晚音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听着这些深情的、滚烫的承诺,看着他痛苦到扭曲的神色,心里却像被灌了铅,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知道的。 这些话,天亮之后,他一个字都不会记得。 他只会变回那个高高在上的、冷酷无情的永宁侯。 而她,依旧是他笼中的金丝雀,是他缓解病痛的一味药。 何其可悲。 何其可笑。 第32章 侯爷无情 她闭上眼,任由他在自己身上汲取着那点可怜的慰藉,一滴清泪,无声地滑过脸颊,隐入鬓角。 …… 晨光熹微时,檀晚音醒了过来。 她不知自己是何时睡着的,只知道醒来时,自己还被萧无寂禁锢在怀里,躺在冰冷的地毯上。 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匀,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已经褪去了昨夜所有的痛苦和脆弱,只剩下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峻。 檀晚音一动不动,等着。 果然,没过多久,他眼睫颤了颤,醒了。 他松开她,坐起身,动作间带着一丝疏离的僵硬。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躺在地上的她,眉心蹙起,眼底是全然的陌生和审视。 仿佛昨夜的一切,不过是她的一场荒唐梦。 他站起身,理了理微皱的衣袍,没有看她,只丢下一句冰冷的话: “来人。” 门外,阿昊的声音立刻响起。 “侯爷。” 萧无寂走到门口,拉开门。 晨光涌入,将他的身影勾勒成一道冷硬的剪影。 “把这个院子,围起来。”他吩咐,声音里没有半分温度,“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她踏出房门半步。” 门外传来落锁的闷响。 一声,又一声。 是阿昊亲自带人,将她这方小小的院落,从外到内,连下了三道锁。 檀晚音还趴在冰冷的地毯上,昨夜被他甩在那里的姿势,几乎没变。崴了的脚踝肿起一个包,腕骨上是他捏出来的、已经发紫的指痕。 疼,但脑子却异常清醒。 她撑着地,一点点坐起来,动作很慢,像一架生了锈的偶人。 他走了。 在用那种审视的、全然陌生的目光将她从头到脚凌迟一遍后,丢下一句“把这个院子围起来”,便转身离去。 晨光从他身后涌入,将他的背影切割得冷硬如铁。 没有半分留恋。 仿佛昨夜那个埋在她颈窝,痛苦地、破碎地呢喃着“别离开我”的男人,只是她的一场幻觉。 檀晚音垂下眼,看着自己腕上的淤青,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积了灰的蛛网上,连尘埃都未惊动。 是啊,幻觉。 她怎么忘了,他的深情,从不活在天光之下。 接连三日,院门紧锁。 伺候的丫鬟冬蕊被带走了,换来一个叫灵素的,沉默寡言,一张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每日三餐,准时送来,又准时收走,不多一句嘴,不多一个眼神,像个提线的木偶。 檀晚音彻底成了一只笼中鸟。 这日午后,她正坐在窗下,借着那点稀薄的日光,整理着自己所剩无几的几味香料,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是萧玉遥的声音。 “我当是什么金尊玉贵的人物,竟要侯府的亲卫亲自守着。檀晚音,你这罪臣之女的身份,倒是越发值钱了。” 她人没进来,声音已经像淬了毒的鞭子,甩了进来。 檀晚音手上的动作没停,眼皮都未抬一下。 守门的亲卫将萧玉遥拦在了院门外,态度恭敬却强硬:“大小姐,侯爷有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放肆!我是来探视她吗?”萧玉遥的声音拔高了八度,“我是来办正事的!‘云盛’的方子,老夫人已经发了话,即日起收归府中公账,由针线房的赵嬷嬷和几位香料师傅共同掌管。我今日来,就是取方子的!” 云盛? 是檀晚音当初为了留在侯府,复刻了自己体香气味,专门调配给萧无寂用以安神的香。 方子是死的,但其中最关键的一味引子,却是活的。 檀晚音终于停下手里的活计,抬起了头。 她慢慢站起身,走到门边,隔着紧闭的房门,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了出去。 “姑母。” 她只喊了这一声。 外面的萧玉遥像是被噎了一下,随即冷笑:“怎么,现在知道怕了?晚了!把方子交出来,我还能在老夫人面前替你说几句好话,让你日后出府嫁人时,不至于太难看。” 檀晚-音的唇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没什么笑意。 “方子就在我这里。姑母若有本事,大可以进来拿。”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只是,府里的香料师傅手艺再好,调出来的也不过是些死物。若侯爷用着不顺心,头疾再犯……这后果,不知姑母担不担得起?” 院外死一般的寂静。 萧玉遥自然听得出这其中的威胁。 萧无寂的头疾,是整个侯府的禁忌。那发起疯来六亲不认的模样,没人想再见第二次。而檀晚音,是唯一能压制他头疾的人。 “你……”萧玉遥气得发抖,“你敢拿侯爷的安危要挟我?” “侄女不敢。”檀晚音的声音依旧平淡如水,“侄女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云盛离了我,就是一堆无用的草木灰。姑母若是不信,大可以试试。” 说完,她不再理会,转身走回窗边,重新坐下。 门外,萧玉遥气急败坏地咒骂了几句,最终还是没敢硬闯,恨恨地跺了跺脚,带着人走了。 檀晚音捻起一瓣干枯的茉莉,放在指尖,轻轻碾碎。 香气逸散。 她知道,萧玉遥还会再来。但至少,‘云盛’这张牌,暂时还能护她一时。 可也仅仅是“一时”而已。 又过了两日,顾云起的消息递了进来。 不是他亲自来的。 是午膳时,沉默寡言的灵素将食盒放下后,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银裸子,放在了桌上。 “顾状元托人传话,”灵素垂着眼,声音压得极低,“说他已在翰林院安顿妥当,不日便会向老夫人提亲。只是正妻之位,尚需周旋,恐要委屈檀小姐,先以贵妾之名入府。待日后时机成熟,定会扶正。” 她说完,将那银裸子朝檀晚音面前推了推,“这是定金。顾状元说,望小姐好生思量。” 檀晚音看着那锭银子。 光线不好,那银光也显得格外惨淡、刺眼。 贵妾……扶正…… 说得真是好听。 当年檀家富甲江南时,他母亲是如何在大雪天将她和重病的母亲赶出家门,又是如何心安理得地吞没父亲留下的万贯家财,他顾云起当真忘得一干二净了? 如今她沦落至此,无依无靠,倒成了他眼中可以随意拿捏、用一纸妾书就能“拯救”的敝履。 何其可笑。 第33章 姐姐要出墙 檀晚音没有去看灵素,也没有碰那锭银子。 她只是端起桌上那碗已经凉透的汤药,走到窗边,将药汁连同药渣,尽数倒进了窗外那盆半死不活的兰花里。 做完这一切,她才转过身,看着灵素,声音冷得像冰。 “告诉顾状元,他的‘恩典’,我受不起。这银子,让他留着,给自己买一副好棺材。” 灵素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飞快地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立刻低下头去,拿起那锭银子,一言不发地退了出去。 屋子里,重又恢复了死寂。 檀晚音回到桌边,看着空空如也的食盒。 一个想将她永世囚禁。 一个想用残羹冷炙收买她。 这世间的男人,原来都一个样。 她闭上眼,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燕寻那张温润而坚定的脸。 燕寻…… 算算日子,早已过了他们约定的期限。他迟迟没有消息,是不是也放弃了? 毕竟,她如今是侯府的囚徒,是萧无寂的所有物,谁又会为了一个无足轻重的女人,去得罪权倾朝野的永宁侯? 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绝望是会蔓延的藤,将人的骨头一寸寸缠紧,勒得人喘不过气。 就在檀晚音觉得最后一丝光也要熄灭时,转机,却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悄然而至。 这日清晨,府里忽然有了动静。 阿昊亲自来了院外,同守门的亲卫低声交代着什么。檀晚音贴在门后,隐约听见“宫中”、“议事”、“江南”几个字眼。 不多时,萧无寂的车驾便从府门驶出,浩浩荡荡地往皇宫的方向去了。 他一走,笼罩在整个侯府上空那股迫人的、令人窒息的威压,仿佛也随之松动了些许。 连守在院外的亲卫,站姿都随意了几分。 午后,灵素送饭进来。 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将饭菜一一摆好。 只是在转身离去时,她的衣袖,状似无意地拂过桌角,一只绣着兰草的旧手帕,悄然滑落。 檀晚音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没有立刻去捡,而是等到灵素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门外,才走过去,俯身拾起。 手帕里,裹着一张极薄的、被折叠成细条的纸。 她展开纸条。 上面只有寥寥数字,字迹是燕寻的。 “今夜子时,马房西墙。侯爷奉召入宫,议南巡事,亥时前回府。此为最后良机。” 最后良机!檀晚音的指尖发凉。 燕寻不仅知道了她被囚禁,甚至连萧无寂的动向都摸得一清二楚。 他没有放弃她。 巨大的狂喜和酸涩瞬间涌上心头,几乎要将她淹没。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子时……亥时回府…… 也就是说,留给她的时间,只有一个时辰。 从她这个偏僻的院落,避开重重守卫,到达最西边的马房,再翻墙而出…… 风险,比上一次只高不低。 可她还能有别的选择吗? 檀晚音走到烛台边,将那张决定她命运的纸条,凑近了火苗。 橘色的火焰,舔舐着纸张的边缘,很快将其吞噬,化为一缕飞灰。 她看着那点灰烬在空气中飘散,然后,缓缓攥紧了手。 这一次,她不能再输了。 那点灰烬在烛火上方盘旋、飘散,最后落于无形。 檀晚音攥紧的手,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四道月牙白的深痕。疼。 这点疼,让她从那阵几乎要淹没她的狂喜与酸涩里,强行挣脱出来,脑子重新变得清明、冰冷。 最后良机。 燕寻的字迹,和他的人一样,温润里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她信他。可她更信自己。 萧无寂亥时回府,子时动手,只有一个时辰。 从她这被三重落锁的院子,到侯府最西侧的马房,这一路,遍布萧无寂的眼线。亲卫的换防路线、明哨暗桩的分布,她被囚禁的这些日子,早已在脑中推演了不下百遍。 上一次翻墙,崴了脚,是侥幸。 这一次,她不能再指望侥幸。 …… 午后,日头偏西。 檀晚音将最后一点茉莉干花碾碎,混入早已备好的香料基底中。她做得很慢,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一股被磨平了棱角的顺从。 “灵素。”她开口,声音平淡得像一汪不起波澜的死水。 门被推开,那个叫灵素的丫鬟走了进来,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垂着眼,等着吩咐。 “侯爷近日常在宫中议事,耗神费心。这‘云盛’安神香的方子,我想再添几味药,效用能更好些。”檀晚音指了指桌上那张她刚刚写下的单子,“只是这几味香材,寻常库房里没有。你去西跨院最里头那个专放苗疆药材的香料库里找找,务必找足了年份的。” 灵素上前,接过那张纸。 纸上列的,都是些极偏、极刁钻的苗疆草药,名字古怪,形态各异,光是辨认,就要费上许久的功夫。 更遑论那个香料库,位置偏僻,经年不开,里面积了厚厚的灰,找起来更是费时费力。 这是阳谋。以萧无寂的名义。 灵素捏着那张纸,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应了声“是”,转身退了出去。 门被重新合上。 屋子里,只剩下檀晚音一人。 她走到妆台前,从一个不起眼的木匣子底层,取出了一套早已备好的、浆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 是府里最低等洗衣婢女的穿着。 她褪下身上那件软滑的素纱长裙,换上粗布衣。料子是硬的,磨着皮肤,带着一股皂角和阳光的、属于底层人的味道。 她将长发挽成一个最简单的圆髻,用一根木簪固定。 然后,她坐下,解开裙摆,露出那只依旧红肿的脚踝。她从枕下摸出一条布带,一圈,又一圈,将那处伤口死死缠紧。 勒得骨头都在发疼。 可这疼,能让她在接下来最关键的时刻,保持绝对的清醒。 做完这一切,她便静静地坐在窗下,等着。 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石雕。 天色一点点暗了下去。 院外,守着的亲卫换了一轮岗。远处隐约传来些嘈杂声,是厨房的管事在呵斥手脚慢了的杂役。 有几个小丫鬟端着食盘,脚步匆匆地从院外走过,压低了声音在交谈。 “……听说了吗?今儿在朝会上,燕国公府的小将军,为了江南盐税的旧账,跟好几位大人都辩起来了……” “可不是嘛!直闹到御前,圣上大怒,把侯爷和几位辅臣都留在了宫里,说是今晚必须议出个章程来!” “咱们侯爷的脾气……这怕是又要熬个通宵了。” 声音渐行渐远。 檀晚音的心,却随着那些话,重重地跳了一下。 燕寻的动作,比她想象的更快,也更狠。 他这是在用整个燕国公府的清誉,在朝堂之上,为她撬开了一道逃生的缝隙。 她原以为,留给她的只有一个时辰。 现在看来,或许……是一整夜。 夜,终于深了。 子时的更鼓敲过三响,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侯府里回荡。 就是现在。 第34章 自由的气息 檀晚音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囚禁了她无数个日夜的屋子。 没什么可留恋的。 她走到门边,那把黄铜大锁依旧挂在那里,像一只冰冷的、嘲讽的眼睛。 可她知道,这锁是给外人看的。 她抬手,从门框顶上,摸索到一根细如牛毛的铁丝。是上次灵素送手帕来时,藏在帕子褶皱里的。 她将铁丝探入锁孔,屏住呼吸。 耳边,只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脑中,是幼时跟着父亲走南闯北,那些三教九流的师傅们,为了逗她开心,教的些许开锁的把戏。 没想到,有朝一日,竟成了救命的本事。 “咔哒。”一声极轻微的脆响。 锁,开了。 她将锁重新挂好,做出完好无损的样子,然后,拉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闪身而出。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草木的湿冷气息。 自由的气息。 她不敢停留,矮着身子,像一只壁虎,紧贴着院墙的阴影,朝着早已规划好的路线潜行。 避开主路,绕过灯火通明的回廊,穿过一片荒废的竹林。 脚下的枯叶发出细碎的声响,每一次,都让她的心提到嗓子眼。 一队巡夜的护卫提着灯笼,从不远处的小径走过。甲胄摩擦的声音,伴随着低沉的交谈,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檀晚音立刻蹲下身,将自己缩在一块太湖石的影子里,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几乎停滞。 她能闻到自己身上,那股独有的、曾被萧无寂视若珍宝的体香,正不受控制地丝丝缕缕溢散出来。 在这样的夜里,这香气不是恩赐,是催命的符咒。 她从袖中摸出一个早已备好的油纸包,打开,将里面一种气味辛辣刺鼻的草药粉末,尽数洒在自己身上。 那股辛辣,瞬间盖过了她原本的体香。 像一层伪装,一层盔甲。 直到那队护卫的脚步声彻底远去,她才缓缓站起身,继续往前。 马房西墙。 那是一道极不起眼的、挨着杂物堆的矮墙。墙外,是一条专供府里下人倾倒杂物、鲜少有人经过的窄巷。 她到了墙角下,果然有一扇小小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暗门。 门虚掩着。 檀晚-音的心跳得更快了。 她推开门,一股夹杂着霉味和尘土的冷气涌了进来。 门外,是一片更深沉的黑暗。 黑暗里,静静地停着一辆最普通不过的青布马车,连车辕上挂着的灯笼都没有点亮,像一只蛰伏在夜色中的巨兽。 一个穿着短打的身影从车夫的位置上跳下来,一言不发,只对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没有多余的问话,没有半分迟疑。 是燕寻的人。 檀晚音不再犹豫,提着裙摆,忍着脚踝的剧痛,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上了马车。 她刚一坐稳,车帘便被放下,隔绝了身后的一切。 车夫扬起马鞭,在空中甩出一个无声的鞭花。 车轮,开始缓缓转动。 起初是碎石路面轻微的颠簸,咯吱作响。 很快,马车驶上了平整的土路,速度陡然加快。 檀晚音紧紧抓着车厢的内壁,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不敢掀开车帘,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马车正在离那座囚笼越来越远。 不知过了多久,颠簸感渐渐平息。 马车停了。 车帘外,传来一道低沉的、恭敬的声音。 “檀小姐,到了。” 檀晚音定了定神,这才掀开车帘的一角。 外面不是什么荒郊野岭,而是一处极为寻常的民宅后巷。一个穿着管事服色的中年男人,正提着一盏风灯,在车下候着。 “燕小将军吩咐,先请小姐在此处歇脚、更衣。待风声过去,再做打算。”那管事说着,侧身让开一条路。 檀晚音下了车。 双脚踩在坚实的地面上,她还有些不真实的感觉。 她抬头,看向来时的方向。 夜幕低垂,星子寥落。远处,永宁侯府那片巍峨的、盘踞在京城最显赫地段的屋宇轮廓,已经被彻底甩在了身后。 那些高耸的院墙,飞扬的檐角,和悬在檐下、如同鬼火般彻夜不息的灯笼,都化作了夜色里一个模糊不清的墨点。 压在她心头数月之久的那块巨石,仿佛在这一刻,终于被撬动,滚落了下去。 她自由了! 檀晚音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寒意的、属于京城午夜的空气。 没有龙涎香,没有云盛香,只有自由的、凛冽的味道。 她睁开眼,眸中再无半分犹豫,跟着那管事,走进了那扇为她敞开的、通往未知前路的门。 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将外头那片深沉的夜色,连同永宁侯府盘踞在天际的巨大阴影,一并隔绝。 屋里没有点灯,只有一线月光从窗格子里漏进来,勉强照出一方干净的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皂角和旧木头混合的味道,清冽,干净,不带半分侯府里那种用名贵香料熏出来的、无孔不入的奢靡与压迫。 引路的管事并未说话,只在前面躬身带路,脚步踩在木质地板上,发出沉稳的“笃笃”声。 檀晚音跟着他穿过一条短廊,脚踝上死死缠裹的布带勒得骨头生疼,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这点疼,却让她前所未有地清醒。 她真的出来了。 管事在一扇门前停下,推开门,侧身让到一旁。 屋里燃着一盏烛台,光线温和,不刺眼。 燕寻就站在桌案旁,身上还穿着赴朝议事的官服,只是摘了官帽,墨发用一根玉簪简单束着。他听见动静,抬起头,视线越过烛火望过来。 他的眼神里没有欣喜,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沉静与专注。 “坐。”他开口,声音比夜色更沉。 檀晚音依言在桌旁的圆凳上坐下,挺直了背脊。她没有去看燕寻,目光落在桌上那跳动的烛火上。 “喝口热茶。”燕寻将一只早已备好的青瓷茶杯推到她面前。 杯壁温热,透过指尖传来。檀晚音捧着杯子,却没有喝。 燕寻也不催促。他从一旁拿起一卷纸,在桌上摊开。 那是一张手绘的图。 檀晚音的目光被吸了过去。 是城西那座废弃观音庙的舆情图。从庙宇外围的岗哨分布,到内里关押人质的别院结构,再到每一条可供藏匿或潜行的暗道,都用朱砂笔标注得一清二楚。 “看这里。”燕寻的手指落在图纸一角,一个不起眼的柴房位置,“这是别院唯一的薄弱处。守卫每日卯时三刻换岗,会有半刻钟的空隙,柴门不会上锁。” 他的手指很稳,指甲修剪得干净整洁,点在朱砂标注的红点上,像一枚不容置疑的印章。 檀晚音的心跳漏了一拍。 第35章 小将军急着洞房 这图纸,比她预想的还要精细。萧无寂的防卫堪称天罗地网,燕寻却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一切摸得如此透彻。 “守卫呢?”她问,声音有些干涩。 燕寻从图纸下抽出另一张纸,推了过来。 上面是几个名字,后面跟着籍贯、家眷信息,以及一串串代表银两的数字。 “这两个,”燕寻点了点最上面的两个名字,“是换岗的头领,已经买通了。他们会借口内急,拖延一刻钟。底下的人,拿了银子,只会当没看见。” 檀晚音看着那张薄薄的纸。 那不是纸,是燕寻为她铺开的一条生路。用燕国公府的声誉和真金白银,从萧无寂的铁桶阵里,为她撬开的一道缝隙。 她原以为,自己需要孤身犯险,九死一生。 “三日后动手。”燕寻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救出伯母后,会有人接应你们去城外的码头。船已经备好,沿水路南下,直去临安。那边,我都已安排妥当。” 临安…… 那是她父亲的故里。 一个遥远到几乎只存在于记忆里的地方。 “我母亲的病……”檀晚音的指尖攥紧了杯壁,这才是她最不敢触碰的软肋。逃亡之路颠簸,以母亲如今的身体,未必撑得住。 “家母已将对症的药材备好,就在船上。”燕寻看着她,目光里终于透出些许温和,“家母曾与令堂有过几面之缘,对苗疆医术颇为敬佩。她说,令堂的肺痨虽重,但只要用药得当,悉心调养,并非不治之症。” 这最后一句话,像一只手,轻轻拨开了檀晚音心头积压了数月之久的阴霾。 并非不治之症。 她为了这六个字,在侯府里仰人鼻息,在萧无寂身边如履薄冰,在一次次希望与绝望间反复挣扎。 此刻,燕寻却如此轻易地,将它放在了她的面前。 檀晚音缓缓低下头,额头抵在微凉的杯沿上。眼眶是热的,酸的,有什么东西要涌上来,又被她死死地压了回去。 她不能哭。 从父亲含冤入狱,家产被吞,到她带着母亲被顾家扫地出门,再到投身侯府成为萧无寂的“解药”,她早就学会了,眼泪是这世上最无用的东西。 “多谢。” 许久,她才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她拿起那杯已经半温的茶,一饮而尽。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带着一点苦涩的余味,却奇异地安抚了她那颗狂跳不止的心。 燕寻看着她喝完茶,沉默了片刻,将图纸和那份名单都收了起来,推入烛火中。 纸张卷曲,变黑,很快化为灰烬。 “这些,你看过便好。”他做完这一切,才重新看向她,“今夜先在此处歇下,明日一早,管事会送你去城郊的庄子。那里更安全。” 檀晚音点了点头。 她知道,燕寻这是在销毁所有可能牵连到他的证据。他行事,永远这样周全,这样滴水不漏。 屋子里的气氛,因着那一点被烧毁的灰烬,似乎松快了些许。 那张决定生死的舆情图消失了,压在心头的巨石仿佛也轻了一些。 檀晚音看着烛火下燕寻清俊的侧脸,他正低头收拾着桌案,动作不疾不徐。她忽然意识到,从相识至今,他从未问过她一句,在侯府里,她与萧无寂究竟是何种关系。 他不好奇,也不试探。 他只是在她求助时,伸出了手。 这份尊重,比任何花言巧语都来得更重。 “燕寻。”檀晚音轻声叫了他的名字。 燕寻的动作顿住,抬眼看她。 “离开京城之后,”檀晚音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问得清晰,“你想要我……如何报答?” 她必须问清楚。 她怕了。怕这又是一场交易,一场她付不起代价的交易。 燕寻看着她,眸色深沉。 那双总是温和清正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一些她看不懂的情绪。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沉默地看着她,仿佛要看到她的心底去。 檀晚-音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垂下了眼睫。 “我不要你报答。” 他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檀晚音,”他叫了她的全名,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她面前。他的身影笼罩下来,带着一股干净的、属于习武之人的气息,“我只问你一句。” 檀晚音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离开之后,你可愿……留下?” 留下?不是做妾,不是做别的什么。 只是留下。 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又重若千钧。 檀晚音猛地抬起头,撞进他专注而灼热的视线里。 她脑中一片空白。 燕寻……他想要娶她。 以正妻之位。 她从未想过。她算计了他的家世清白,算计了他的善良正直,将他当做逃离深渊的唯一一根浮木。可她从未想过,这根浮木,是想将她渡到自己身边。 一个念头疯狂地叫嚣着:答应他! 这是最好的结局。家世清白,母亲康健,远离京城,远离萧无寂,开始一段全新的、干净的人生。 可她的嘴唇,却像被冻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为什么? 萧无寂那张暴戾、偏执、失控时却又会流露出脆弱的脸,毫无征兆地闪过她的脑海。 那些被强行禁锢的夜晚,那些他发病时在她耳边呢喃的承诺,那些他清醒后冷漠如冰的眼神…… 恨吗?当然恨。 可除了恨,似乎还有些别的什么。一些她自己都理不清、不敢去深究的东西,像藤蔓一样,早已缠住了她的骨血。 她看着燕寻,看着他眼中的期许与坦诚,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她该如何回答?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 “砰!” 房门被人从外面狠狠撞开。 一个穿着短打的小厮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血色尽失,嘴唇哆嗦着,话都说不囫囵。 “小……小将军……不好了……” 燕寻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厉声喝道:“慌什么!” 那小厮“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指着门外,声音里带着哭腔,尖利得几乎要划破人的耳膜。 “侯……侯爷!永宁侯来了!!” 第36章 修罗场,疯批王爷上门了 小厮那一声变了调的尖叫,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捅穿了这间屋子里的死寂。 檀晚音指尖的温度,是顺着那只青瓷茶杯的杯壁,一寸寸凉下去的。方才那点温热,此刻成了烫手的烙铁。 燕寻那句“你可愿……留下”,还悬在半空,没来得及落地,就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变,砸得粉碎。 他脸上的沉静与专注瞬间凝固,随即化为一片冰冷的锐利。 几乎是本能的,燕寻往前踏了半步,挺直的脊背,如一柄出鞘的利剑,将檀晚音完完全全地护在了身后。 屋外,有脚步声。 不是小厮那种慌不择路的凌乱,也不是寻常护卫巡夜的整齐。那声音沉重,规律,一步一步,踩的不是地,是人心。 “砰——” 门,被一股大力从外推开。 一股凛冽的夜风倒灌而入,卷着门外深冬的寒气,屋里那豆烛火疯狂摇曳,光影在墙壁上拉扯出扭曲的鬼影。 一个人,逆着光,站在门口。 身形高大,将那方寸之地堵得严严实实。 他身上还穿着入宫议事的深色朝服,边角却起了些微的褶皱,显然是来得极匆忙。 可他身上那股常年身居高位、俯瞰众生的迫人气息,没有半分狼狈。 是萧无寂。 他一出现,这间屋子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空气,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他的目光,越过挡在前面的燕寻,像两把淬了冰的钩子,径直钉在了檀晚音身上。 那不是愤怒,也不是质问。 是一种失而复得的、巡视自己所有物的眼神。 从她身上那件浆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到她挽起的、属于下等婢女的发髻,再到她那只依旧红肿的脚踝…… 他看得极慢,极仔细,像是在清点一件逃出笼子的珍玩,看看它在外面有没有磕了碰了。 这道目光,比任何斥骂都更让檀-音通体生寒。 她刚刚从燕寻那里看到的、那条通往临安的生路,此刻在萧无寂的注视下,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燕小将军,”萧无寂终于开口,视线却依旧胶着在檀晚音身上,仿佛燕寻只是个无足轻重的摆设,“夤夜私藏本侯府上的人,是何道理?” 他用了“府上的人”五个字。 不是表小姐,不是调香师,甚至连个名字都吝于给予。只是一个模糊的、可以被任意定义的归属物。 燕寻握在身侧的拳头,指节捏得泛白。他强压下怒意,声音还算平稳:“侯爷说笑。檀小姐并非侯府奴婢,有手有脚,来去自由,何来‘私藏’一说?” 他刻意加重了“檀小姐”三个字,针锋相对。 萧无寂终于舍得将目光从檀晚音身上挪开,落在了燕寻脸上。那眼神里,带着一丝被冒犯的、居高临下的冷漠。 “燕国公府的家教,便是如此?”他问得轻描淡写,话里的分量却足以压垮人,“教你如何撬旁人的墙角?” “侯爷的墙角,未免也太高了些。”燕寻不退反进,迎上他的目光,“高到能将一个活生生的人,圈成一只笼中鸟。” 空气里的火药味,一触即发。 檀晚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怕。 怕这两个男人之间任何一句言语的冲撞,最终都会化为降在燕寻、降在燕国公府头上的雷霆。这一切因她而起,她不能躲在后面。 她深吸一口气,从燕寻身后侧出半步,张了张嘴,想说这与燕寻无关,是她自己要逃的。 然而,一个字都还没来得及发出—— 萧无寂的眼神,倏地一下,又回到了她身上。 那眼神里没有暴戾,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警告。像是在说:你敢。 你敢为他说一个字,试试。 所有的话,瞬间被冻结在了喉咙里。檀晚音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窜起,直冲天灵盖。 她想起来了,那些被囚禁的日夜,那些他发病时掐着她脖颈的力道,那些他清醒后冷酷如冰的眼神。 她逃出了侯府的墙,却从未逃出他布下的天罗地网。 这短暂的对峙,不过是猫捉老鼠的游戏里,那只猫一瞬间的失神。现在,猫回来了。 萧无寂不再看燕寻,似乎是懒得再与他做口舌之争。 他动了。 一步,就迈进了屋里。 燕寻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以为他要动手。 可萧无寂只是与他擦肩而过,带起一阵衣料摩擦的微响,和一股极淡的、只有檀晚音熟悉的龙涎香气。 他的目标,从始至终,只有她一个。 檀晚音眼睁睁看着那道黑色的身影在她面前放大,本能地想后退,脚踝处却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让她踉跄了一下。 就是这一瞬。 一只手,精准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骨节分明,掌心却带着从外面闯进来的、不近人情的冰冷。铁钳一般,不容她挣脱分毫。 萧无寂低头看着她,离得极近,近到檀晚音能看清他眼底翻涌的、压抑到极致的墨色风暴。 他没再说话,只是用另一只手,抬起她的下巴,指腹在她唇上重重碾过,像是在擦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一个充满了羞辱与占有的动作。 做完这一切,他才终于松开她的下巴,转而攥紧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他拉着她,转身就往外走。 “萧无寂!”燕寻厉喝一声,伸手去拦。 萧无寂脚步未停,头也未回,只从喉咙里溢出一句冰冷的话。 “滚开。” 他拉着檀晚音,像拖着一个没有生命的玩偶,径直从燕寻身侧撞了过去。 檀晚音被他拽得一个趔趄,脚踝的剧痛让她眼前阵阵发黑。她听见身后传来桌椅被撞翻的巨响,和燕寻压抑着怒火的粗重喘息。 可她不敢回头。 她被萧无寂死死攥在掌心,那股熟悉的、带着偏执与疯狂的气息将她牢牢包裹。 自由的空气,只吸了不到一个时辰。 然后,牢笼再次关上。 萧无寂扣着她的手腕,力道没有丝毫放松,声音低沉得像自言自语,又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跟我回去。” 第37章 只要你听话 四个字,像四根淬了冰的钉子,钉死了燕寻所有未尽之言,也钉穿了檀晚音方才生出的、那一点关于“留下”的荒唐绮念。 手腕被萧无寂攥着,那力道不带半分转圜余地,骨头被捏得生疼。她被他拖拽着,踉跄着撞出门外冰冷的夜风里。 身后,是桌椅翻倒的巨响,是燕寻那一声压抑到极致的“萧无寂!”,还有那小厮惊恐的抽泣。 她什么都顾不上了。 脚踝的剧痛让她眼前阵阵发黑,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可这点疼,远不及攥着她的那只手传来的、那种不容置疑的占有感,更让她遍体生寒。 他甚至没用自己的马车,而是直接将她塞进了燕寻备好的那辆青布车里。 车帘“啪”地一声落下,隔绝了燕寻那双盛满了错愕与怒意的眼睛,也隔绝了那一方小院里,她刚刚呼吸到的、仅有一个时辰的自由空气。 车厢狭窄,他身上那股熟悉的龙涎香气,混杂着从朝堂上带回的冷冽官威,瞬间将这方寸之地填满,压得人喘不过气。 马车启动,车轮碾过碎石,咯吱作响。 檀晚音终于从那阵剧痛与惊变中挣出一丝力气。她另一只手死死抠住车厢内壁,试图稳住身形,更试图从他铁钳般的手中挣脱。 “放开我!”她的声音因挣扎而发颤,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尖锐,“萧无寂,你没有资格管我!” 萧无寂坐在她对面,身形隐在昏暗里,只有一双眼睛,像深潭,幽沉地盯着她。他任由她挣扎,那只扣着她手腕的手,却纹丝不动。 “资格?”他终于开口,声音被车轮的颠簸碾过,显得有些沉闷,却字字清晰,“在这侯府,我就是资格。” “我不是侯府的奴婢!我父亲与萧家早已分宗,我更不在你萧家的族谱上!我是自由身!”她喊出的话,连自己都觉得苍白。 自由身? 一个寄人篱下、连母亲性命都攥在旁人手里的“自由身”。 萧无寂似乎是被她的话逗笑了,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不带任何温度的嗤笑。 他忽然松了手。 檀晚音因那突如其来的释放而失了力,重重撞在身后的车壁上,后脑一阵发麻。 她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一道阴影便当头压下。 萧无寂倾身过来,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将她完完全全地禁锢在他与车壁之间。那张俊美到毫无瑕疵的脸,在昏暗中放大,压迫感几乎令人窒息。 “檀晚音,”他叫她的名字,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像蛇信,“你吃的、穿的、用的,你母亲吊着命的药,哪一样,不是侯府给的?” 他的指尖,冰凉,划过她的脸颊,带起一阵战栗。 “你的人,你的命,都是侯府的。”他一字一顿,像在陈述一个天经地义的事实,“所以,你只能属于侯府。” 檀晚音所有的挣扎,所有嘶喊,都在这句话里,被彻底击碎。 她不说话了。 只是睁着眼,看着眼前这张脸。她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些所谓的筹谋、算计,都像个笑话。她以为自己在与虎谋皮,却不知自己从一开始,就是这只猛虎早已圈定好的、养在笼中的掌中之物。 见她终于安静下来,萧无寂似乎很满意。 他直起身,重新坐了回去,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永宁侯的姿态。 马车一路疾行,很快便驶回了那片盘踞在京城最显赫地段的巍峨府邸。 车停下,他率先下车,而后,像拎一件行李一样,不由分说地将她拽了出来。 一路从府门到她那偏僻的院落,所有遇见的下人、护卫,无不垂首屏息,避之不及。那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对绝对权力的畏惧。 “砰!” 她被他一把甩进屋里,那套浆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此刻看来,讽刺至极。 她还没站稳,萧无寂冰冷的声音已经响彻在院外。 “把院门给我锁死。” 守在院外的亲卫立刻应声。 “派人,”他顿了顿,声音里添了几分不耐与狠戾,“用铁链,把门给我封起来。没有我的命令,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 “是!” 很快,院门外传来沉重的铁链拖地的“哗啦”声,以及门栓被重重落下的闷响。 一声,又一声。 像为她这短暂的自由,敲响了丧钟。 檀晚音背对着门,站在屋子中央,听着那些声音,整个人如坠冰窟。 身后,有脚步声靠近。 她没有回头。 直到一双手臂从身后环住她,将她整个人圈进一个滚烫的怀抱。 萧无寂的下巴抵在她的肩窝,呼吸灼热,带着一丝不稳。 “为什么……”他的声音,没了方才的冷硬,反而透出一股压抑的、近乎痛苦的嘶哑,“为什么要走?” 檀晚音的身体僵住。 又是这个问题。 她闭上眼,不想回答。 “回答我。”他手臂收紧,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的骨头勒断。 他的头疾发作了。 檀晚-音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抵着自己的身体,正细微地发着抖。那股独属于她的、曾被她视为筹码的体香,正被他贪婪地、急切地吸入肺腑。 她是他唯一的解药,也是他唯一的囚徒。 “说啊!”他猛地将她的身体扳过来,强迫她面对自己。 他的双眼布满血丝,额角青筋暴起,那张总是冷漠倨傲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挣扎与痛苦。 “为什么非要走?”他掐着她的肩膀,一遍遍地问,像个找不到答案的偏执疯子,“待在我身边不好吗?” 檀晚音看着他痛苦的样子,心里没有半分怜悯,只有一片荒芜的冷。 “好?”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带着刺,“像现在这样,被你当成一件东西,锁在这里吗?” 萧无寂的动作一顿。 他眼中的疯狂似乎被这句话刺得清醒了一瞬。 他看着她,眼神复杂,痛苦、暴戾、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交织在一起。 “我……”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剧烈的头痛却让他再次弯下了腰。他痛苦地闷哼一声,额上瞬间布满冷汗。 他再次死死抱住她,将脸埋在她的颈窝,像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别走……”他神志不清地呢喃,“留下……我给你名分……我娶你……” 名分。 又是名分。 檀晚音的心,没有半分波澜。 他的承诺,只在他发病时有效。天一亮,他就会忘得一干二净,然后用更冰冷的眼神,更残酷的手段,将她囚禁。 “……只要你听话。”他在她耳边喘息着,滚烫的气息喷在她的皮肤上,“不许再见他……不许再提那个人的名字……” 看,这才是他的真心话。 第38章 寸步不离 所谓的名分,所谓的娶她,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捆绑。前提是,她必须听话,必须斩断所有退路,安安分分地做他一个人的所有物。 檀晚音缓缓闭上了眼睛,放弃了所有挣扎。 她任由他抱着,像一尊没有灵魂的木偶。 夜,很长。 她不知道自己是何时被他抱到床上的,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沉沉睡去的。 他睡着了,却依旧死死攥着她的手腕,仿佛稍一松懈,她就会化作青烟消失。 檀晚音睁着眼,看着帐顶的黑暗,一夜无眠。 天光,从窗格子里一点点透进来,驱散了满室的黑暗。 身侧的人,动了。 檀晚音能感觉到,那股禁锢着她的力道,松了。 她偏过头。 萧无寂已经坐起身,正在穿上那件昨夜被揉皱的朝服。他的动作从容不迫,每一个细节都一丝不苟,仿佛昨夜那个痛苦失控的男人,只是一场幻觉。 他整理好衣襟,下了床,自始至终,没有看她一眼。 记忆,又一次被清空了。 檀晚音的心,也跟着那被清空的记忆,彻底沉了下去。 萧无寂走到门口,拉开门。 清晨的冷风灌了进来。 守在门外的阿昊立刻躬身行礼。 萧无寂没有立刻出去,他背对着屋里,停顿了片刻。 檀晚音以为他要说什么。 然而,他只是对着门外,用一种不带任何情绪的、平铺直叙的语调,冷冷地吩咐。 “以后她寸步不离跟着我。” 萧无寂的声音不高,没什么起伏,却像一道无形的旨意,将她整个人,连同这间屋子,都划作了他的疆域。 他没有再进屋,门外的脚步声很快远去。 檀晚音站在原地,一动未动。 天光从窗格子里漏进来,在她脚边投下一小块惨白的光斑。她低头看着,忽然觉得,自己就像那块被框住的光,看似明亮,实则连挪动一寸的自由都没有。 门外,阿昊的声音准时响起,恭敬,却不带半分温度。 “檀小姐,侯爷上朝去了。请吧。” 请什么?去哪里? 他没说,但檀晚-音知道。 她推开门。 阿昊垂手立在廊下,身后跟着两个面生的亲卫,人高马大,像两尊铁塔。 “侯爷吩咐,您需得送到府门。”阿昊言简意赅。 檀晚音什么也没问,抬步便走。 从这个偏僻的院落,到侯府朱红的正门,是一条很长的路。 她走在前面,阿昊和那两个亲卫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今日的侯府,似乎格外安静。 浣衣房的搓衣板声,在她经过时停了半瞬。厨房里剁肉的刀,也慢了下来。洒扫的丫鬟见了她,像见了鬼,忙不迭地垂下头,手里的扫帚差点脱手。 那些目光,或惊诧,或鄙夷,或幸灾乐祸,像无数根看不见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她身上。 她昨夜被侯爷从燕小将军的私宅里抓回来,又被铁链锁了院门的事,一夜之间,已经传遍了。 如今,她又完好无损地走在这里。 这比任何香艳的传闻,都更引人遐想。 檀晚音面无表情,脊背挺得笔直。 她知道,萧无寂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不是在保护她,他是在宣告所有权。用一种最羞辱、最不容置喙的方式,告诉府里所有人,她檀晚音,是他萧无寂的禁脔。 一只可以被他随意囚禁,又可以被他随时带出来展示的玩物。 府门口,萧无寂的四驾马车早已备好。 她停下脚步。 阿昊也停下,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她送到这里,便可以了。 檀晚-音转身,往回走。 来时路,与去时路,风景未变,只是那些扎在她身上的目光,变得更加肆无忌惮。 …… “狐媚子!不知廉耻!” “啪!” 一只成色极好的甜白瓷茶盏被狠狠砸在地上,碎成几片。 萧玉遥看着面前刚从外面回来、正绘声绘色学着下人碎嘴的丫鬟,气得胸口不住起伏。 “她算个什么东西!一个罪臣之女,靠着那点下作的香料手段爬上侯爷的床,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小姐息怒,”丫鬟春桃连忙上前为她顺气,一边低声进言,“这事儿,您生气有什么用?那小贱人如今可是攀上了高枝,昨儿个被铁链锁了门,今儿个就能大摇大摆地在府里走动,这不明摆着是侯爷给她撑腰吗?” 萧玉遥脸上的嫉妒几乎要凝成实质。 她当然知道是萧无寂在撑腰。 可她不甘心。 凭什么? 凭什么一个身份卑贱、连族谱都上不了的野种,能得到萧无寂的另眼相待?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嘴角勾起一抹恶毒的笑。 “去,备轿,我要去给祖母请安。” …… 清心院的佛堂里,檀香袅袅。 老夫人跪在蒲团上,手里捻着一串紫檀佛珠,口中念念有词。 萧玉遥安静地候在一旁,直到老夫人念完最后一遍《心经》,才扶着她起身。 “什么事,让你火急火燎地赶过来?”老夫人瞥了她一眼,接过丫鬟递来的热茶,慢悠悠地吹着。 “祖母,”萧玉遥扶着老夫人在一旁的罗汉床上坐下,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心忡忡,“孙女是为大哥的清誉担忧啊。” 她将府里传得沸沸扬扬的那些话,添油加醋地学了一遍,末了,痛心疾首地总结道: “如今府里上上下下都在传,说那檀晚音不知用了什么狐媚手段,勾得大哥魂不守舍。昨夜私会外男被抓,大哥不仅没罚她,反而将她护了起来。这要是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我们永宁侯府家风不正,连累了大哥在朝堂上的威名?” 老夫人捏着茶盖的手,顿住了。 她抬起眼,浑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厉色。 “此话当真?” “孙女哪敢拿这种事哄骗祖母!”萧玉遥见状,心知目的达到,连忙又加了一把火,“如今那檀晚音还住在府里,就是个祸害。依孙女看,不如趁早将她打发了,随便寻个由头,配个小厮或者远远地嫁出去,也算了了。省得她日日在面前晃悠,不清不楚的,带坏了侯府的名声。” 老夫人沉默了。 第39章 侯爷亲自来 她何尝不知檀晚音是个隐患。 只是萧无寂的头疾,离了她不行。 可如今,这“解药”似乎有了反客为主、甚至要成为“毒药”的趋势。 “去。”老夫人将茶盏重重搁在桌上,对着身后的管事嬷嬷道,“把檀晚音给我叫过来。” 檀晚音到的时候,佛堂里的气氛已经冷得像冰。 老夫人端坐在上首,面沉如水。 萧玉遥站在一旁,嘴角噙着一抹得意的冷笑。 “跪下。” 老夫人一开口,便是不容置喙的两个字。 檀晚音依言跪下,膝盖磕在冰冷的青石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檀晚音,你可知罪?” “晚音不知。” “不知?”老夫人冷笑一声,“你一个寄人篱下的表小姐,不思安分守己、报答侯府的收留之恩,反而与侯爷纠缠不清,秽乱后宅,败坏门风!如今还敢说你不知?” 萧玉遥在一旁凉凉地开口:“祖母,跟她废话什么?这种不知廉耻的女人,就该拖出去,乱棍打死!” 檀晚音跪在地上,一言不发。 她知道,今日这一关,不好过。 老夫人这是要拿她开刀,杀鸡儆猴,重振侯府的规矩。 “我原想着,你好歹也是个懂调香的,能为无寂分忧,便容你在府里有一席之地。如今看来,是我小瞧了你这狐媚的本事。”老夫人的声音里带着彻骨的失望与厌恶,“我们萧家是名门望族,容不得你这种不清不白的女人。今日,我便给你指两条路。” 她竖起两根手指。 “一,我即刻将你母亲从寒山寺接出来,你们母女二人,从哪儿来,回哪儿去。从此与侯府再无瓜葛。” “二,”她顿了顿,眼神变得更加冷厉,“你若舍不得侯府的富贵,那也好办。我做主,将你许给府上马夫的那个瘸腿儿子做填房。也算全了你留在侯府的心思。” 这两条路,一条是死路,一条是比死更难堪的绝路。 萧玉遥的脸上,已经露出了毫不掩饰的、看好戏的表情。 檀晚音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佛堂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道高大的身影,逆着光,走了进来。 他身上还穿着未及换下的朝服,带着一身朝堂的肃杀与宫闱的冷气。 是萧无寂。 他一出现,满室的香火气,仿佛都被他身上那股凛冽的气息冲散了。 “祖母。”他微微颔首,算是行了礼。 他的目光,扫过上首的老夫人,扫过一旁幸灾乐祸的萧玉遥,最后,落在了跪在地上的檀晚音身上。 她跪在那里,身形单薄,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株雪地里顽强不倒的竹。 萧无寂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起来。”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是对着檀晚音说的。 檀晚音没动。 老夫人还在这里,她不能起。 萧无寂的脸色沉了下去。 他不再多言,径直走过去,弯腰,一把攥住她的手臂,将她从地上提了起来。 动作强硬,不容拒绝。 “大哥!”萧玉遥惊叫出声,“你这是做什么?祖母正在教训这个不知廉耻的丫头!” “无寂!”老夫人也沉下脸,拐杖重重地敲了一下地面,“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祖母?!” 萧无寂一手将檀晚音拉到自己身后护住,这才转过身,看向老夫人。 他的神情很平静,眼神却冷得像冰。 “祖母,我的人,我自己会教训,不劳您费心。”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拉着檀晚音的手,转身就走。 “你……”老夫人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的背影,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萧无寂拉着檀晚音,一直走到院中。 满院的下人,都垂着头,噤若寒蝉。 他停下脚步,冰冷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清心院。 “从今日起,谁再敢背后议论她半个字,”他顿了顿,声音里淬了冰,“便自己去账房领了身契,滚出侯府。” 满院死寂。 他拉着她,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一步步走远。 檀晚音被他攥着手,踉跄地跟着。 他的掌心很烫,力道大得惊人,像是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她没有挣扎,只是看着他高大挺拔的背影。 他这是在护着她吗? 不。檀晚音的心里,一片清明。 他不是在护着她。 他只是在将她从一座小笼子,换到了一座更大、更华丽、也更坚固的笼子里。 从今往后,她是永宁侯萧无寂公开的、不容旁人觊觎、更不容她自己逃离的—— 笼中雀。 檀晚音第三天早起研磨的时候,萧无寂抬了一次眼。 只是一次,从奏折上方短暂地扫过来,落在她执笔的手背上。她的动作很稳,磨出来的墨浓淡匀称,腕子转得不急不缓。 他没说话,继续批折子。 这三天,她没哭,没闹,没再试图翻墙、送信、或者在安神香里掺别的东西。每日卯时准点候在书房外,端茶递水、研墨铺纸,他要什么她便递什么,眼睛始终垂着,安安静静地站在他三步之外的位置。 不近,不远。恰好是一个侍奉之人该有的距离。 第五天,萧无寂搁下笔,忽然开口:“今日日头还行,去院子里走走。” 檀晚音抬头看他。 他已经在翻下一本折子了,没有再看她,像是随口一句吩咐。 “多谢侯爷。”她屈膝福了一礼,退出书房。 脚步迈过门槛的时候,她余光扫到廊柱后面站着的人影——一个生面孔的护卫,着玄色窄袖短打,腰间挂着短刀。他没有跟上来,只是换了个站的方向,刚好能将整个院落尽收眼底。 檀晚音没有回头看。 她沿着回廊慢慢走,走到院中那棵石榴树下站定。初夏的日头透过枝叶洒下来,落在她肩头碎成细密的光斑。她伸手折了一朵将开未开的石榴花,凑近闻了闻,又随手别在鬓边。 动作很自然,像一个闷了几日终于能出来透气的姑娘。 她在院子里绕了两圈,回到书房门口时,那个护卫已经换了位置,从廊柱后移到了假山石旁。 檀晚音进门,重新站回三步之外的位置。 萧无寂没抬头。 “石榴花开了?”他问。 “开了几朵。”她答。 他“嗯”了一声,没有下文。 就这样又过了两日。 第七天,檀晚音端着刚泡好的云雾茶进书房时,发现桌案上多了样东西——一只雕花食盒,里面是一碟桂花糕,一碟松子酥。 第40章 静静的等 她将茶盏放好,目光在食盒上停了一瞬。 “你瘦了。”萧无寂的声音从折子后面传来,语调平淡,“吃不下饭就吃这些垫着。” 檀晚音垂眸:“多谢侯爷。” 她端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甜腻的味道在舌尖散开。 萧无寂批折子的手顿了顿,继续落笔。 他信了。 檀晚音想。 他以为她认命了。以为她终于想通,不再挣扎,心甘情愿地做他身边那个乖顺的影子。 第八天的午后,檀晚音在院中浇花。那个跟了她整整八日的暗卫不知什么时候从假山旁挪到了月洞门外,隔着一堵花墙。 距离拉远了。 她蹲在花圃前,用小铲松土,指尖沾了泥。一个粗使婆子从偏门进来,挎着竹篮,里面是新换的炭包和干燥的艾草束。 是周嬷嬷手下的人。 婆子低着头经过她身边,将竹篮放在廊下。檀晚音没看她,只是蹲着松土的手换了个方向,朝竹篮那侧靠了靠。 “檀小姐,这是新送来的艾草,给您屋里熏虫用的。”婆子嗓音粗哑,规规矩矩地说完,转身就走。 竹篮最底层的艾草束里,夹着一张被叠成指甲盖大小的纸条。 檀晚音继续松土,又浇了半壶水,才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提着竹篮进了屋。 关上门。 她将艾草一束束取出来,翻到最底下那束——纸条被蜡封过,极小。她用指甲剥开,展平。 四个字。 “人未散,候。” 是燕寻的人。 他没有放弃。 檀晚音将纸条放在烛火上,看着它蜷缩、发黑、化为灰烬,落进铜盆里。她用铜签拨散了灰,又倒了半盏冷茶进去,搅成一滩黑水。 她站在窗前,看着院墙外的天。 候。这个字她认得。在过去的许多日子里,她等过很多东西。等母亲的回信,等出府的机会,等一个松懈的缝隙。 如今她也在等。 等萧无寂离开。 圣旨是三天前下的,吏部侍郎亲自来府上宣读。江南盐税案牵扯甚广,圣上钦点永宁侯亲赴江南彻查。萧无寂当日便传了幕僚和属官到书房议事,一议便是整夜。 她在一旁添了三回茶,将他们商议的内容听了个七七八八。 出发日期定在三日后。 三日。 这三个字在她脑子里转了无数遍。 萧无寂一旦离京,侯府的防卫必然变动——他不可能把所有亲信都留下看守她一个人。那些跟他上朝、随他出行的精锐暗卫,势必要抽调大半随行。 留下的人再多,终究不如他本人坐镇时那般铁桶一样密不透风。 而燕寻那边的人还在。 她只需要一个口子。 一个极小的、稍纵即逝的口子。 今日已是第二日。 明日,他便要启程了。 晚间,檀晚音照例端着安神香进书房。萧无寂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幅江南的水路舆图,手指点在某处,正和阿昊低声说着什么。 见她进来,阿昊住了嘴,退到一边。 她将香炉搁在案角,揭开盖子,一缕轻烟袅袅升起。 萧无寂的目光从舆图上移开,落在她身上。 她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窄袖衫子,腰间系着他前几日命人送来的那条青玉禁步。玉片走动时轻轻相击,声响极细。 “过来。”他说。 檀晚音依言走近。 他没有伸手,只是盯着她的脸看了片刻。她的脸色比前几日好了些,颧骨处的那点薄红也回来了。 “明日的行装,阿昊已替你备好。” 檀晚音的手指微微蜷了蜷。 她抬头。 萧无寂看着她,神情寡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什么?”她的声音哑了一瞬。 “这次南下,”他将舆图卷起,搁在一旁,语调不带任何商量的余地,“你随我一起走。” 檀晚音的脊背僵住了。 她做了八天的乖顺姿态,日日伏低,处处留心,就等着他离开后的那一线生机—— 全没了。 他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像一把钝刀,将她这些天织出的全部计划,齐根割断。 萧无寂似乎对她的反应并不意外。他将手中的笔搁回笔架,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 他比她高出许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怎么,”他的目光缓缓掠过她僵硬的肩线,唇角平平一抬,“不愿意?” 檀晚音攥着袖口的手,用力到指节发酸。 她抬起脸,扯出一个笑。 “侯爷吩咐,晚音自当遵从。” 萧无寂低头看她那个笑。看了很久。 他抬手,捏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微微抬起,让烛光完整地照在她脸上。 她的笑挂在嘴角,弧度恰好,眉眼柔顺。 可瞳孔里,什么光都没有。 萧无寂的拇指在她下颌慢慢摩挲了两下,松开手。 “去歇着吧,”他说,转身走回案后坐下,拿起另一本奏折,“明日卯时出发,别误了。” 檀晚音屈膝行礼,退出书房。 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刻,她垂在身侧的手抖了一下。 回房的路不长,暗卫跟在五步之外,脚步声被夜风盖住了大半。 檀晚音走进屋子,没有点灯。她在黑暗里站了很久,月光从窗格子里照进来,落在她脚尖前一寸的地方。 去南下。 跟他走。 离开京城,离开燕寻的接应网,离开好不容易搭起来的所有暗线。 去一个她人生地不熟、插翅难飞的地方。 被他带在身边,寸步不离。 她缓缓闭上眼。 那张写着“人未散,候”的纸条,已经烧成了灰。 可她还没有回信。 她在黑暗里站了一刻钟。 不,也许更久。月光的角度偏了,从窗格子的第三根木条,移到了第四根。 卯时出发。 这四个字像一把锁,咔嗒一声扣上了她最后一扇门。 檀晚音攥了攥手指。指腹还残留着方才捻纸条时的触感——那张写着“人未散,候”的纸,已经化成铜盆里的一滩黑水。 燕寻的人还在等回信。 可她连回信的机会都没有了。明日卯时,她就会被装进萧无寂的马车里,像一件行李,被带往千里之外的江南。 不行。 她不能就这样走。 第41章 诱饵 檀晚音深吸一口气,在黑暗中睁开眼。她没有点灯,直接走到妆台前,借着月光理了理鬓发和衣襟。铜镜里映出她的脸,苍白,但还算镇定。 她推开门。 廊下的暗卫闻声看过来。 “我有话要回禀侯爷。”她的声音很轻,但足够清晰。 暗卫的脚步没动,沉默了数息,才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她在这座府邸里走了三年。从甬道到书房的路,闭着眼都能数出多少步。 今夜的月色极淡。廊下的灯笼两盏灭了一盏,风过檐角,铁马叮当作响。 书房里还亮着灯。 她在门外站定,还没来得及开口,里面传来声音——“进来。” 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来。 檀晚音推门进去。烛火在门开合的一瞬间晃了晃,又稳住了。 萧无寂坐在案后,朝服已换了一件玄青常服,松松系着。手边摊着几封信笺,看不清上面写了什么。 他没抬头。“说。” 只有一个字,语调比平日还淡。 檀晚音在三步外站定。她垂着手,指尖微微蜷着。 “侯爷,”她的声音很平,“明日若晚音随行南下,府中云盛的香方……” “赵嬷嬷会接手。”他翻了一页信笺,打断她,“配方我已命人抄录了三份,你走之前交代清楚便是。” 堵得滴水不漏。 檀晚音咬了咬后槽牙。 “老夫人那边——” “祖母身边不缺人伺候。”他的目光终于从纸上移开,抬眼看她。烛火映在他瞳仁里,不冷不热的。“你想说的,就这些?” 檀晚音的喉头动了动。 她知道这两个借口撑不住。云盛香方是死物,交代了就完了。老夫人根本不待见她,巴不得她滚远些。 她准备这两个理由的时候就知道。 但她必须先递出去。先让他一条一条驳回,先让他觉得自己已经穷途末路——然后,再递出那张她真正的底牌。 “晚音还想问……” 她顿了一下。 “我母亲怎么办。” 书房里的气氛变了。 变化极细微。萧无寂翻信笺的手停了。纸页翘起的角被他指腹按平,停在那里,没有翻过去。 檀晚音盯着那只按在纸页上的手。骨节分明,指腹微微泛白——按得很用力。 “侯爷带晚音南下,短则月余,长则……”她没说下去,换了个措辞,“我母亲的药,每七日需换方一次。若无人在旁盯着——” “寒山寺有人照应。” “那些人不懂苗药。” “我安排。” 三个字。简短,果决,不容商量。 檀晚音没有再接话。 安静在两人之间铺展开来。烛芯“噼”地爆了一下,跳了个火星。 她知道这话往下说是死路。他的“安排”从来不是商量,是通知。她若再追问,无非是惹怒他,连眼下仅剩的周旋余地都会被收走。 可她开不了口说“好”。 “侯爷。” 她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不是刻意放软,是真的——喉咙发紧。 “三年了,”她说,“晚音没有见过母亲一面。” 萧无寂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开,落回面前那叠信笺。 他的神情看不出什么,嘴唇抿着,下颌线绷得很紧。 沉默。 很长一段沉默。 长到檀晚音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她甚至开始计算自己退出去之后,还有没有别的法子——夜里翻墙是不可能了,暗卫比前几日多了一倍。给燕寻传信更不可能,灵素已经不知被调去了哪里。 她剩下的筹码,只有此刻站在这里的自己。 “好。” 那个字从萧无寂嘴里吐出来的时候,檀晚音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抬头。 萧无寂已经站起来了。手里的信笺被他合拢,搁在案角。他绕过书案,朝她走来。 一步。两步。三步。 他在她面前站定。逆着光,脸上的神情被阴影切去一半。 “离京前一日,”他说,声音很低,“我带你去见她。” 檀晚音的心猛跳了一下。 她抬眼看着他。他站得很近,近到她能闻见他身上清冷的松墨气。可他的表情没有任何松动,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见母亲。三年了。 她日夜惦念的人,就在城西那座废弃的观音庙里,离她不过十几里路,她却一步也走不过去。 如今他递了这个给她。 檀晚音深知这是什么。诱饵。 一枚精准地投在她命门上的饵。她若接了,便等于默认了随他南下。等于松了口,认了命。等于把燕寻那头唯一的退路,亲手斩断。 可她能不接吗? 她的母亲——已经三年了。三年没见面,只有那些辗转送来的暗信。上一封信里母亲的字迹,比从前又虚了几分。 她没有选择。 “……好。” 这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轻得像一片落地的纸。 萧无寂低头看着她。 光线太暗,她看不清他眼底是什么。但她感觉到了——他的手动了。 温热的、干燥的手指,扣住了她的手腕。 不重。不像以往那样掐着骨头,像要碾碎什么。 只是扣住了。拇指抵在她脉搏跳动的地方,一下,一下,一下。 “檀晚音。” 他喊她全名。 她仰起脸。 萧无寂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暗沉沉的,像一潭不见底的水。 “这一次,”他说,一字一字的,慢,“不许再骗我。” 不是询问。不是请求。甚至不是威胁。 是陈述。 像在说一个既定的事实。仿佛她会不会骗他这件事,已经不取决于她的选择了——而取决于她能不能承受后果。 檀晚音的脉搏在他拇指下跳了一拍。 她没动,也没挣。 “晚音明白。” 他的拇指在她腕骨上摩挲了一下,很轻。 然后松开了。 “卯时。别迟了。” 他说完转身,走回书案后坐下。拿起搁在一旁的笔,蘸了墨,继续批那叠没批完的东西。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檀晚音在原地站了两息,屈膝行了一礼,退出书房。 门在身后合上。 夜风灌进来,扑在她脸上。她的手腕上,还残留着他指腹按压后的热度,隐隐跳着。 她走回院子。暗卫跟在五步外,靴底磨着青石板,窸窸窣窣的。 回到屋里,关上门。 檀晚音站在黑暗中。 她缓缓抬起右手,用左手捂住了腕上那块他碰过的地方。 见母亲。 第42章 他的笼 这三个字在她脑子里反复回响。 她闭了闭眼。 她当然知道这是笼子里新添的一根镀金栅栏。可她还是接了。 因为她没有不接的资格。 窗外传来更鼓声。寅时了。 再过一个时辰,天就亮了。 檀晚音蹲下身,从床底摸出那只半旧的包袱皮。 里面没什么东西——两件换洗的里衣,一只半秃的画眉笔,一小包她自己调的安神香料,还有一枚用油纸包着的银裸子,是上回周嬷嬷暗中塞给她的。 她的全部家当。 她一样一样摸过去,没有点灯。 指尖触到包袱最底层的时候,碰到一片薄薄的硬纸——那是她上月撕下来的一角信纸,上面只写了半句话,是给燕寻回信的草稿,没写完。 “勿候——” 两个字。后面什么都没有。 她把那片纸抽出来,攥在掌心。 现在发不出去了。 檀晚音将那片纸攥了很久,松开手,将它叠进了安神香料的布包里。 她起身,将包袱系好,放回床底。 然后坐到床沿上,两手搭在膝盖上,等天亮。 她不困。 只是在想。 明日——不,已经是今日了。今日她会见到母亲。 三年。 她想了想母亲最后一次出现在她面前时的样子。很瘦,头发花白了一半,咳起来停不住,手帕上沾着淡红色的血。 她想见她。 哪怕是诱饵,哪怕是笼子,哪怕是从此再也挣不开的锁链—— 她想见她。 更鼓又响了一声。 檀晚音起身,开始换衣。 远处院墙外,有乌鸦叫了两声,扑棱着飞远了。天边压着一层灰蒙蒙的云,看不见星。 她系好最后一粒盘扣的时候,廊下响起了脚步声。 阿昊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公事公办: “檀小姐,马车已经备好了。” 马车穿过半个京城,拐入城西一条窄巷时,天才蒙蒙亮。 檀晚音认得这条路。三年前她被人从这里带走,眼睛蒙着黑布,只记得车轮碾过碎石的声响。如今碎石还在,声响一模一样。 马车停了。 阿昊在外面打起车帘。檀晚音低头钻出来,脚踩上青石台阶,抬眼—— 不是废弃的观音庙。 或者说,是那座庙,但跟她从燕寻布防图上看到的不一样。门口的枯藤被清理过了,台阶上的苔藓刮得干净,两盏灯笼挂在门柱上,虽然天已放亮,还没熄。 萧无寂从她身后下了车。 他今日没穿朝服,一件鸦青的圆领袍,腰间只束了一条素带。走到她身侧时脚步放得很轻,像是刻意收了那股压人的气势。 “进去吧。”他说。 檀晚音看了他一眼。他的视线落在庙门上方那块斑驳的匾额上,没有看她。 她迈步进去。 庙里的格局她记得——正殿、偏殿、后面一进小院。从前那尊缺了半只手的观音像还供在正殿里,只是香案上多了新的供果和三炷刚燃过的香。 有人住的痕迹。 檀晚音的脚步快了。 穿过正殿,绕过一道影壁墙。后院的门虚掩着,里头传来细碎的说话声——是个妇人的嗓音,嗓门压得低,在嘱咐什么。 檀晚音推开门。 院子不大,收拾得齐整。窗台下的花盆里种着一株开败的月季,地上没有落叶。靠西墙搭了个简易的药灶,炉子上坐着砂锅,白汽冒了一半。 一个穿灰布袄的仆妇正往灶里添柴,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檀晚音,愣了一下。 “这位是……” “我找我母亲。” 仆妇的嘴张了张,还没来得及答话,屋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檀晚音的脚已经迈出去了。 她推开正屋的门。 屋里烧着炭盆,暖融融的,不是那种潮湿阴冷的庙宇该有的温度。 靠窗的架子床上铺着干净的棉褥,一个瘦削的身影半靠在枕上,手里捧着一碗什么,正小口小口地喝。 檀母抬起头。 碗从她手里滑了一寸。 檀晚音站在门口,没动。 她看着她母亲。比三年前瘦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肉几乎没有,颧骨高高凸出来。但—— 眼睛是亮的。脸色虽然苍白,却不是那种将死之人的灰败。嘴唇有一层薄薄的血色。 跟她想象中不一样。 “晚晚?” 檀母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碗里的汤药洒了几滴在被面上。她撑着床沿就要坐起来,动作急了些,引出一串咳嗽。 檀晚音三步走到床前,一手扶住她的肩,一手接过那碗药汁。 “别动。” 她的声音很稳。手不稳。端着碗的那只手,五指发颤,碗沿磕在碟子上叮了一声。 檀母抓住她的手腕。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指节凸起,像握着的一截枯柴。可力气比她想的大。 “你怎么来了?”檀母压着嗓子问,眼睛直往她身后的门口看,“他——” “他在外面。” 檀母的手指松了一点,又收紧。她盯着女儿的脸,目光从她眉心一路移到下巴,像在辨认什么。 “瘦了。”她说。 檀晚音没接话。她将碗搁在床头小几上,顺手摸了摸碗壁的温度——温的,不烫不凉。碗底沉着细碎的药渣,颜色深褐,闻起来是一股浓重的苦杏仁味夹着陈皮。 不是寻常的止咳方子。 她扫了眼床头。小几上摆着一只青花瓷瓶,瓶里插着两支干艾草,旁边是一沓叠好的方子——不止一张,少说七八张。 最上面那张方子的笔迹她认得。 不是寒山寺的大夫写的,太工整,是京城大医馆的手笔。 “这些药……” “每七日换方。”檀母像是猜到她要问什么,干瘦的手指点了点那沓方子,“有个姓吴的大夫,每隔几日便来请脉,用的药都是上等的。” 檀晚音拿起那沓方子翻了翻。方子上的药材她大半认得——川贝、百合、沙参、紫菀、冬虫夏草。最后一味她多看了两眼。 冬虫夏草。 一两便值五十金。 “还有个嬷嬷和两个丫鬟轮班照顾我,”檀母的嗓音放低了,像是怕门外有人听见,“吃穿用度样样不缺。上个月我咳得厉害,那吴大夫连夜赶来,第二天一早就有人送来新药。” 檀晚音翻方子的手停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门口。门关着。门外是院子,院子外面是正殿,正殿外面—— 萧无寂站在那里。 她将方子放回原位。 “他为什么不让我来见你。” 第43章 侯爷的独家标记 不是问句。是陈述。 檀母的神情变了一瞬。嘴唇翕动了两下,像是有什么话顶到了喉咙口,又被她自己咽了回去。 “晚晚。” “嗯。” “你……在侯府里,好不好?” 檀晚音看着母亲的眼睛。母亲的眼睛浑浊了许多,眼白处生了几缕红丝,但看她的那个眼神,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她笑了一下。 “好。” 檀母没松手。枯瘦的指头箍在她腕上,拇指无意识地搓着她腕骨的位置——那里有一圈淡青的指印,被袖口遮着,刚刚碗端过来的时候袖子滑了一截。 檀母的目光落在那圈印子上。 檀晚音将手收回来,袖口盖下去。 “磕的。” 檀母没说话。她靠回枕头上,咳了两声,将脸偏向窗户那边。日光从窗纸外透进来,照在她侧脸上,细密的皱纹里藏着水光。 “别怪他。” 这话来得突兀。檀晚音的手搭在被沿上没动。 “你父亲在的时候,跟他家里那些事——”檀母像是想解释什么,却又觉得太长太远,摆了摆手,“罢了。娘只想你平平安安的。” “嗯。” “别——”檀母的喉头滚了滚,“别跟他犟。” 檀晚音垂下眼。被面上那几滴洒出来的药渍洇开了一小片,颜色发黄。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三年了。她日日夜夜想着见母亲这一面,想着要告诉她自己在筹谋什么,想着要让她放心,想着有一天能带她离开这里。 可真到了面前,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母亲的状态比她预想的好太多。 那些她以为的——缺医少药,无人照料,被人当作软肋捏在手心随时可弃——不是真的。至少不全是真的。 那他图什么?把她母亲养在这里,花着她算不清的银子,却不准她来见? 图一个永远悬在她头顶的刀。 不必真的落下来。只要她永远不确定刀会不会落——就够了。 院外传来仆妇和人低声说话的动静。檀晚音听不真切说了什么,但那个回话的声音,沉且短,是阿昊的。 她没回头。 “娘,我要走了。” 檀母的手又伸过来。这回没有抓她手腕,而是摸了摸她的脸。那只手冰凉粗糙,在她颧骨处停了一下。 “保重自己。” 檀晚音点头,站起身。 她正要转身,檀母忽然扯了扯她的袖口。动作很轻,很急。 檀晚音低头。 檀母从枕头下面摸出一样东西——一枚旧玉佩。玉质温润,年头久了,边角磨得圆滑,穗子早没了,只剩一段褪色的红绳系着。 她将玉佩塞进檀晚音掌心,五指合拢,用力握了一下。 檀晚音认得这枚玉佩。 是父亲的。 “别轻信任何人。” 檀母的声音压到极低极低,气息吹在她指背上,像一片薄冰。 檀晚音的指头收紧。玉佩的边缘硌在她掌心里,冰凉的。 她没问为什么。 她将玉佩拢进袖中,弯腰,额头抵了一下母亲的手背。 起身,转身,推门出去。 院子里的仆妇在灶前忙着,看见她出来,欠了欠身。 穿过影壁墙,回到正殿。 萧无寂站在观音像前,背对着她。一手负在身后,另一手搭在香案边缘。三炷香已经燃到了根部,灰烬落在铜鼎里,还冒着最后一缕细烟。 他听见脚步声,没回头。 “看完了?” “嗯。” 他转过身。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下,没有停留,落到她垂在身侧的那只手上——袖口平整,看不出什么。 “走吧。” 他先她一步跨出殿门。日光打在他背上,那件鸦青袍子的颜色被照得浅了一度。 檀晚音跟在后面,指尖在袖中无声地摩挲着那枚冰凉的旧玉。 马车停在庙门外,车夫已经换了人——不是来时那个。阿昊拉开车帘,等着她上去。 她踩上脚蹬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座观音庙。 灯笼还没有熄。 马车行了半刻,没人说话。 檀晚音的手拢在袖中,指腹一下一下摩着那枚旧玉佩的边角。车厢里焚了一缕淡香,是她前几日亲手配的安神方子,药味沉稳,压得住人的心火。 萧无寂倚在车壁一侧,阖着眼,手搭在膝上,拇指不紧不慢地捻着指节。那姿态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等什么。 檀晚音没看他。视线落在车窗糊着的薄绢上,外头的街巷光影一条一条掠过去。 “吴大夫。”她开口。 萧无寂的眼没睁。 “是你的人。” 他嗯了一声,不算回答,更像是对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懒得否认。 檀晚音的指尖在玉佩边缘停住。冬虫夏草。五十金一两。七日换一方。三年。 她没再问下去。 马车拐上了宽街,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变得平稳。萧无寂睁开眼,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她,落在她拢在袖中的那只手上,顿了一息。 “母亲给你什么了。” 不是问句。 檀晚音的手没松,也没收紧。“一枚旧玉佩。父亲留下的。” 他没追问。只是将目光收回去,重新阖上眼。 —— 离京的队伍在次日辰时出了城门。 一行六辆马车,打的是吏部观风使的旗号,护卫换了便服,刀藏在车底的暗格里。萧无寂坐前头第二辆,阿昊驾车。檀晚音被安在第三辆,车里另坐了个哑嬷嬷,是新指过来伺候的,姓什么都没报。 檀晚音靠着车壁,怀里抱着装安神香料的匣子。 这是她的身份。调香侍女。随行侍奉侯爷头疾。 出城十里,官道两侧从铺面变成了农田。风从车窗缝隙灌进来,带着泥土翻新的气味。 哑嬷嬷坐在对面,手里捻着一串念珠,头垂着,不看她。 檀晚音闭上眼,假装歇息。 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是昨日正殿里那三炷快燃尽的香。 他在那里站了多久?她和母亲说话的那大半个时辰,他就在正殿里站着? 为什么。 不是为什么对母亲好——那个理由很简单,牵制她的筹码,养着不费多少银子,弃了就没了把柄。 而是为什么不让她知道。 三年。三年里她以为母亲缺医少药、朝不保夕,是萧玉遥每次拿捏她时张嘴就来的利刃。她信了。每一个夜里都信了。 他知不知道她信了? 还是说——他不在乎她信什么。 第44章 突然就不行了 车停了一下。前面传来阿昊的声音,像是在和驿站的人交涉什么文书。 檀晚音的眼皮动了动,没睁开。 片刻后车又动了,速度比方才快了些。哑嬷嬷的念珠碰了两下,归于安静。 —— 午后换马时,檀晚音被允许下车活动。 驿站不大,一口井,三间正屋,两间马棚。护卫散在四周吃干粮。前面那辆车的帘子掀着,里面没人。萧无寂不在车里。 她端着碗驿站烧的热水,站在廊下喝了两口。 声音是从马棚那边飘过来的。 “……姓赵的调到了漕运使的位子上,去年八月的事。”阿昊的声音压得低,但这驿站太安静,风一带就能听见个大概。 “谁推的。”萧无寂的声音。 “端王府长史。走的是内阁的关系,吏部那边……” 后面的话被一匹马的响鼻盖过去了。 檀晚音手里的碗稳稳的,水面没有一丝晃动。她低头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在脚尖前的泥地上。 端王。 这两个字她不是第一次从萧无寂身边听到。上次在书房,吏部侍郎来禀江南盐税案时,也提了一嘴“端王门下的漕运”。 她父亲死的那年,罪名是“私贩蜀盐、勾结匪寇”。 蜀盐。漕运。江南。 一条线,隐约的,模糊的,像水底的石头,看得见影子,摸不到实体。 那枚旧玉佩隔着布料硌在她腰侧。母亲最后那句话又响起来——别轻信任何人。 “檀小姐。” 哑嬷嬷不知何时走到她身后,弯着腰,比了个手势——该上车了。 檀晚音将碗搁回廊柱下,理了理鬓角,转身上车。 路过马棚时,余光扫见萧无寂站在里头,一手搭在马颈上,侧脸被棚顶的阴影切去一半。他的目光不知道什么时候落过来的,等她察觉时已经移开了。 —— 日头西沉时,车队到了第一个正式的驿馆。 檀晚音被安排在萧无寂隔壁的厢房,中间隔着一道薄墙。哑嬷嬷睡外间,门口守了两个便衣护卫。 萧无寂在正厅见了当地的一个官员,谈了约莫一炷香。檀晚音隔着窗纸只听见零星几个词——“账册”“盐引”“去年腊月”。 那官员走后,阿昊来敲她的门。 “侯爷要安神香。” 檀晚音没多话,打开匣子,取出调好的香丸和小铜炉。跟着阿昊走到隔壁正房时,屋里点了两盏油灯,光线昏黄。 萧无寂坐在桌后,手里捏着一卷什么东西在看,听见她进来,没抬头。 “搁炉子上。” 檀晚音将铜炉放在他案头左侧,添了一粒香丸进去。烟气缓缓升起来,是她惯用的配法——沉水香打底,加了三分苏合,一分龙脑,压住苦味,留的是清凉的尾调。 她退后两步,垂手站着,等他发话。 萧无寂翻了一页纸。又翻了一页。 “今日在驿站廊下站了多久。” 檀晚音的背脊绷了一线。“喝了碗水。” 他将那卷纸搁下,目光从纸面上移开,落到她脸上。灯下他的面色不太好,眼底有青痕,像是一整日都没合眼。 “水好喝么。” 话里话外的意思她听得出来。他知道她站在那里听到了什么。或者说,他默许她听到了。 她没接茬。 萧无寂盯了她一息,将目光收回去,重新拿起那卷纸。 “退下吧。明日卯时出发。” 檀晚音转身出门,走了三步,身后传来一声——不是唤她,是一声短促的、从喉间挤出来的闷哼。 她的脚顿住。 再回头时,萧无寂的手已经松开了纸卷,五指撑在桌面上,指节白得渗人。他的头微微偏着,额角的青筋跳了两下,另一只手死死扣着椅子扶手。 安神香的烟还在升,没有用。 檀晚音站在门槛上。脚像是钉在那里了。 他抬起头看她。 那双眼里的神色,和白日里那个不动声色、掌握一切的人,判若两人。瞳仁泛着不正常的血丝,焦距像是对不上。嘴唇紧抿,牙关咬合的肌肉在腮帮处凸了一块。 “出去。”他说。嗓子像含了碎石。 檀晚音没动。 他又说了一次,这回声音更低了,尾音散在喉底——“出……” 没说完。他的身子往前倾了一寸,额头几乎要砸在桌面上,手肘一歪,桌上的油灯翻了。 灯油洒出来,火苗舔上那卷摊开的纸。 檀晚音三步跨回去,一把扯下桌沿搭着的巾帕,扑灭了纸上的火。铜炉被她胳膊带翻,滚到地上,香丸碎了一地。 萧无寂的手攥住了她的腕子。 力道大得骨头发疼。他的额头抵在她小臂内侧,滚烫的。呼吸粗重且急促,像一头被困住的兽,正在和什么东西拼命抗衡。 檀晚音僵在那里。 他的手指在她腕间收紧,再收紧,像是要把她的骨头捏碎——又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一块浮木。 隔壁院里传来阿昊的脚步声,快步过来了。 萧无寂的嘴唇贴着她腕间的脉搏,气息烫得像烙铁。他说了一句什么。声音碎在牙缝里,几乎听不清。 檀晚音听清了。 他说的是——“别走。” 檀晚音张了张嘴,没喊出声。萧无寂的额头死死抵在她小臂内侧,像一块被烧透了的铁。那两个字还黏在她腕间的脉跳上——别走。 气息滚烫,一下一下灼着她的皮肤。 她低头看他。灯翻了,油渍洇在桌面上,屋里只剩角落那盏没被波及的小灯,光线昏得只够勾出他半张侧脸。颧骨处的肌肉绷着,牙关咬得太紧,咬肌一跳一跳的。额上的青筋从鬓角蔓到太阳穴,跟蛇一样。 她见过他发病。不止一次。每次都凶险。 但没有哪次像今夜这样——连喊人的力气都快没了。 “侯爷。”阿昊又唤了一声,语气紧了。 “进来。”檀晚音说。 门推开,阿昊的目光扫过地上碎裂的铜炉、桌上的油渍、半焦的纸卷,最后落在萧无寂身上。他的表情只变了一瞬,随即上前两步。 “金针——” “不用。”萧无寂的嗓子像从砂砾底下刨出来的,含混、沙哑,字都咬不全。“出去。” 阿昊顿住。 檀晚音感觉到腕上的力道又收紧了一分。骨头发酸,指尖开始发麻。她看了阿昊一眼。阿昊的视线在她和萧无寂之间来回了两趟,退了半步,没走。 “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