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六岁,我乱认崇祯当爹》 第1章 雪中认父 崇祯元年,腊月初七。京城大雪。 林越缩在棋盘街西头的墙根下,胃里像有把钝刀在割。他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棉袄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硬得像石板,好歹能挡风。 他靠着墙,看着漫天雪片子,脑子昏沉沉的。 穿了六天了。这具六岁的身体太弱了,瘦,小,站起来眼前就发黑。但他清楚这是什么年份。崇祯元年,大明朝还剩最后一口气。十七年后,煤山上那棵歪脖子树就要等来它的主人。 他不想死在这儿。也不想让那个人死在那棵树上。 街对面停着一顶小轿,灰呢子面的,不起眼。轿旁站着七八个便装汉子,腰里鼓鼓囊囊,眼神四处扫着。其中一个四十来岁的,面白无须,微微弓着腰,正低声跟轿帘里的人说话。 林越盯着那个人看了好一会儿。王承恩。他在书里见过这个人的画像。 轿子里坐的是谁,不用猜了。 这是唯一的机会。接近他,取得信任,才能撬动这个帝国的命运。 林越咬了咬牙,撑着墙站起来。腿有点软,他稳住身形,不再犹豫,冲了过去,用尽全身力气喊了一声: “爹!” 锦衣卫愣住了。摸刀的手停在半空中。 林越扑到轿子跟前,一把抱住轿杆,跪倒在雪地里,仰起头,对着那道垂下的轿帘,又喊了一声:“爹!我可算找着您了!” 轿子里没动静。 四周安静了一瞬。包子铺的老板忘了盖笼屉,路过的行人远远停下来看着。 王承恩快步走过来,弯下腰打量着林越,眉头皱得死紧:“哪来的孩子?松手!这是你能冲撞的地方?” 他伸手要来拽林越的胳膊。 林越没躲。他扭过头看着王承恩,眼眶红了一圈。风吹的,加上几天没吃东西,眼睛里全是血丝,用力眨两下,泪就下来了。他也不擦,就那么仰着一张脏兮兮的脸,声音发颤:“公公,我找我爹。我娘临死前跟我说,我爹在京里,让我来寻他。我找了两个月了,实在找不着……” 他说着说着声音就小了,低下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王承恩的手悬在半空中,没再往前伸。他回头看了一眼轿子。 轿帘掀开了一条缝。一只手搭在轿窗边上,指节微微收紧。一个声音从轿子里传出来,年轻的,带着沙哑,不算威严,但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你爹是谁?” 林越抬起头。 他看见了崇祯。二十一岁的朱由检,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夹袍,头上戴着方巾,像个不得志的教书先生。他瘦,颧骨高,眼下两片青黑,嘴唇干得起皮。整个人看起来不像个皇帝,倒像是熬了好几个大夜的穷书生。 可他的眼睛不一样。那双眼睛很亮,亮得扎人,里头全是血丝,但目光是锐利的,像一把磨得太薄的刀。 林越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一酸。他知道这个人以后会经历什么。十七年的呕心沥血,事必躬亲,最后被满朝文武当成傻子糊弄。城破那天,他敲钟召不来一个大臣,身边只剩下一个太监陪着,走到煤山上,在一棵槐树上吊死了。 他才三十四岁。 林越张了张嘴,准备好的那些话一句都说不出来了。他只是看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轻声说了一句: “我不知道我爹是谁。” 他顿了顿,低下头,看着自己踩在雪地里的、冻得通红的光脚丫子,声音更低了:“我就想着……谁能给我一口吃的,谁就是我爹。” 轿子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王承恩在旁边急得直搓手,几次想开口,都被崇祯一个眼神压了回去。街上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锦衣卫已经开始不动声色地驱赶人群。 林越就这么跪在雪地里,低着头,等着。 终于,轿子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起来吧。”崇祯说,“地上凉。” 林越抬起头,看见崇祯已经从轿子里探出半个身子,正低头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那种锐利的东西收敛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像是好奇。又像是寂寞。 林越撑着轿杆站起来,膝盖上全是雪,两条腿冻得没什么知觉了。他晃了一下,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崇祯的袖子。 崇祯的身子僵了一瞬。 林越赶紧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低着头说:“草民失礼。” 他没有抬头,所以没看见崇祯的表情。但他听见崇祯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也慢了一些: “你叫什么名字?” “林越。双木林,越过山丘的越。” “读过书?” “我娘教的。” 崇祯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走吧。” 林越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崇祯已经缩回轿子里去了,声音隔着轿帘传出来,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先找个地方洗洗,换身衣裳。这个样子,像什么话。” 王承恩在旁边瞪大了眼睛,嘴巴张了张,到底没敢说什么。他深深看了林越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审视,还有一点点警惕。 林越站在原地,看着那顶灰呢小轿掉了个头,沿着来路往回走。王承恩走了两步,回头见他没动,不耐烦地招了招手:“愣着干什么?跟上!” 林越这才迈开步子,跟在轿子后面。 雪还在下,落在他的肩膀上、头发上,很快就化了,冰凉的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他低着头,一步一步踩着前面留下的脚印,走得小心翼翼的。 他的手心里全是汗。 成了。但这才刚刚开始。宫里那些人,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皇后、妃嫔、太监、宫女,还有那些闻着味儿就会围过来的文官们,每一个人都能轻易碾死他这个来路不明的野孩子。 他唯一能依靠的,就是轿子里那个年轻而孤独的皇帝。 而那个皇帝,现在还不信任他。 没关系。他有的是时间。眼下最要紧的,不是急着展露才华,是先稳住这份来之不易的信任。至于阉党和东林的烂账——不急,等他站稳了脚跟,再来慢慢料理。 第2章 乾清宫外 第二章乾清宫外 棋盘街距皇城本就没几步路。 林越缀在轿子后头,踩着没踝的残雪一步一步往前捱。脚趾早冻得没了知觉,他咬着牙尽量把脚步踩得稳当,生怕一个趔趄失了仪态,落了队伍的脸面。 前头那顶灰呢小轿走得不快,抬轿的两个小太监脚底下落得极稳,半星雪沫子都没溅到轿帘上。王承恩走在轿子左侧,始终落后半步的距离,时不时侧过脸,对着垂得严严实实的轿帘低声回几句什么,态度恭谨得像贴着地的影子。 林越听不清他们的对话,后颈却明明白白地落着王承恩的目光——那视线算不上友善,也没带着恶意,倒像当铺老掌柜在掂量一件刚收上来、摸不准成色的古玉。他垂着脑袋假装没察觉,只盯着前面人靴尖上沾的雪团闷头走,连呼吸都放得轻了些。 过了正阳门,再进大明门,两侧的宫墙骤然拔高。朱红墙垣衬着明黄色的琉璃瓦,在漫天飞雪白得晃眼。路上本就少见行人,偶尔撞见几个穿绯色、青色官袍的官员,远远望见这顶不起眼的灰呢小轿,立刻垂着脑袋避到路边,连大气都不敢喘,直等轿子走得没影了才敢直起腰。 林越心里跟明镜似的,满街官员避让的从来不是这顶寻常轿子。 是轿子里坐着的那个人。 到了午门前,轿子终于稳稳停了下来。 王承恩快步走到轿帘旁,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融进风里:“皇爷,到了。” 轿帘被从里面掀开,崇祯扶着轿沿弯腰走了出来。他没立刻往宫里走,反倒站在雪地里回过头,目光径直落在了跟在队伍最末的林越身上。 林越赶紧收住脚步,垂着眼帘规规矩矩站定,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几分。 “王承恩。” “奴婢在。” “带他去梳洗干净,换身衣裳。收拾妥当了,带到乾清宫来。” “嗻。” 崇祯没再多说,转身便往午门里走。几个候在旁的锦衣卫立刻上前半步,簇拥着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城门洞的阴影里,只有靴底踩雪的咯吱声,顺着风飘出来一点。 王承恩走到林越跟前,居高临下地扫了他一眼,语气听不出半分喜怒:“走吧,小祖宗。” 林越没敢应声,乖乖跟在他身后。 王承恩领着他绕了几道宫墙,进了个偏僻的小院子。院里立着几间矮房,瞧着是低等太监的住处。他推开最里头一间屋门,屋子不大,收拾得倒还干净,墙角摆着张木床,靠窗放了张方桌,中间的火盆里炭火烧得正旺,暖烘烘的热气裹着松炭的香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满身寒气。 林越站在门口,被那股热浪一冲,浑身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颤。 “进来吧。”王承恩从靠墙的柜子里翻出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放在床沿上,“先把湿衣裳脱了,一会儿有人送热水来。洗完了就换上这身。” 林越点了点头,跨进屋顺手带上了门。 他蹲到火盆边,伸出冻得通红的手凑到火边烤。僵了一路的手指被热气一激,钻心的痒混着钝疼顺着血管往上冒,他咬着唇没出声,慢慢搓着双手,等指节能灵活弯曲了,才站起身把外面那件破得漏棉的棉袄脱了下来。 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一个小太监提着两大桶热水进来,倒进屋子角落的柏木桶里,又兑了半桶凉水,伸手试了试温度,才低着头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连门都带上得没发出半点声响。 林越脱光了衣裳爬进木桶,整个人沉到热水里的那一刻,差点闷哼出声。冻到骨头缝里的寒意被热气一点点逼了出来,他闭着眼靠在桶壁上,长长地吐了一口白气。 真舒服。 可这份松弛没维持多久,脑子里的弦就“嗡”地一声重新绷了起来。崇祯把他带进宫,从来不是什么恩典,反倒像把他架到了火堆上烤。眼下最要紧的风险有两桩:一是王承恩的监视,能在崇祯身边伺候这么多年,这个太监绝不是面上看着这么温和,指不定心里揣着多少打量;二是崇祯的试探,帝王多疑本就是刻在骨子里的,今日一时的恻隐之心,未必能撑到明日太阳升起来。 至于后宫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和数不清的眼睛——那都是以后的麻烦,现在想太多也没用。 他睁开眼,望着被水汽熏得发潮的房梁,默默告诉自己:不能急。这副六岁的皮囊就是他最好的掩护,没人会把一个半大孩子当成威胁。他可以慢慢看,慢慢听,慢慢在这吃人的皇宫里扎下根来。 洗完澡,他换上王承恩留下的那套衣裳。半新的青灰色棉布衣裤,大小刚好合身,布料上还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是干净的、活着的味道。 他推开门走出去。 王承恩正站在院子里等他,看见他出来,目光在他身上顿了一瞬。洗干净了的林越,跟之前在街上那个蓬头垢面的小乞丐判若两人——皮肤是常年没晒过太阳的苍白,眉眼生得清秀,虽然瘦得肩膀都支棱着,看着倒是顺眼多了。 “走吧。”王承恩收回目光,转身往外走,“皇爷在等着呢。” 林越跟在他身后,穿过一道道朱红宫门,走过一条条覆着雪的长廊。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廊下的宫灯一盏接一盏点亮,昏黄的光在风雪里晃得人眼晕,把影子拉得老长。 乾清宫就在前面。 林越远远就望见了那座巍峨的宫殿,亮得晃眼的灯火从窗格透出来,在暗沉沉的夜色里像一头蹲伏的巨兽,正张着嘴等着猎物送上门。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快了几分,咚咚地撞着肋骨。 王承恩在殿门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在这儿等着,我进去通报。” 林越点点头,站在廊下看着王承恩推门进去。风裹着细碎的雪沫子吹过来,打在脸上凉丝丝的,他缩了缩脖子,把冻得发僵的手揣进袖筒里,安安静静地站着等,像一尊没声息的石像。 殿内隐约传出说话的声音,隔着厚重的木门听不真切,只觉得嗡嗡的,像远处闷雷滚过。 过了片刻,殿门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 王承恩探出半个身子,对着他招了招手:“进来吧。” 林越深吸了一口冷得呛人的空气,抬步跨过了高高的门槛。 乾清宫比他想象中要大得多,也旧得多。廊柱上的朱漆早就剥落了好几处,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茬子。殿内烛火点得通明,御案上堆满了文书,摞得几乎挡得住后面坐着的人。他用余光扫过案面——最上面几份奏折的封皮上,还能看见“边关急报”“密奏”的字样,其中一份的边角洇着一小块暗红的印迹,瞧着像是火漆滴落的蜡油,又像是没擦干净的血渍。 他心头微微一紧,脚步没停,低着头走到御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躬身行礼: “给皇上请安。” 他低着头没敢抬眼,却清清楚楚看见御案最上方,一份标着“阉党余孽肃清密奏”的折子,正压在半块吃剩的冷硬麦饼上。 林越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指尖瞬间凉了个通透。 第3章 一碗热粥 崇祯坐在御案之后,手里拿着一份奏折,正在低头看。桌子上堆满了文件,摞得很高,几乎要把人埋在里面。换上了一件玄色的常服,把头发随便绑在脑后,没有戴冠,比白天在街上的时候更加显得疲惫。 不看。 殿内静悄悄的,只听见烛火爆裂的声音。 林越就这样站了会儿,双手垂在身侧,低头看着自己脚上的新鞋。鞋子是新的,布底的,比较硬,穿起来不太舒服。 过来 崇祯也说话了,声音很小,带点鼻音,好像有点感冒。 林越抬起头来,看到崇祯把手中的奏折放下,然后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在烛光之下更加深邃,但是无法看出其中的情绪。 林越走到御案三步之外的地方。 靠近一些 他再向前走两步,就站在了御案旁边。 崇祯把他的情况都考虑到了。洗干净换上衣服之后,这个孩子看起来顺眼多了,虽然很瘦,但是五官端正,眉眼清秀,站在那里不卑不亢,并不像一般的穷苦人家的孩子那样畏畏缩缩。 多大了 六岁 来自哪里 林越顿了顿,小声说:“记不清了。”从记事开始就跟着娘到处讨生活,去过很多地方 那么你的母亲在哪里 死亡上个月发生的事情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但正是这种平静,反而让人觉得心里不是滋味。一个六岁的孩子,说起母亲的死,连哭都不会哭了——那是苦到了头,连眼泪都流干了。 崇祯沉默了片刻之后又问道:“你的母亲教过你读书吗?” 已经教过一些了。《三字经》、《百家姓》都会背了,《论语》也学了几篇 背诵一下 林越想了想之后说道:“子曰:‘道千乘之国,敬事而信,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 他背得非常慢,发音很清晰,带有一股孩子气,但是语气很稳重,并不是在背书,而是在说出自己真正明白的道理。 崇祯听完之后,并没有发表意见,只是看着他,眼神中多了几分难以捉摸的东西。 “你昨天在街上说的话”,崇祯突然说道,“‘谁给我一口吃的,谁就是我的父亲’——这是你自己想出来的吗?” 林越心里很紧张。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回答得不好,前面所有的铺垫都会白费。低头沉默了片刻之后,然后又轻声说了一句: “是母亲说的。” 崇祯挑了挑眉毛问道:“你娘说的是吗?” 好的。妈妈以前跟我说过,这个世界上没有应该和不应该的区别。别人对你好,你要记得,要报答。别人对你不好也不要怨恨,这是本分林越顿了顿,语气更加柔和一些,说,“她说,能给你一口饭吃的人,就是你的恩人。”做人不能忘恩 这句话一半是对的,一半是错的。他的母亲曾经说过类似的话,但是那是另外一个世界、另外一个时间。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并没有说谎,只是把时间和地点都弄错了。 崇祯听完之后,过了很久才没有说话。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面前的孩子。烛火在他的眼中跳跃,明灭不定,使他年轻的脸庞也时隐时现。 良久之后,他才开口说话,语气比刚才要轻一些: 饿了没有 林越愣了下,然后点了一下头。 崇祯转过身对王承恩说:“去弄点吃的来。” “呵”王承恩弯腰走了出去。 殿内只有两个人。 崇祯没有再说话,又把那份奏折拿起来看了一遍。林越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做,只好一直站着。他的目光在御案上的文件上一掠而过。最上面一份奏折的封面有些皱巴巴的,边上还有几滴墨水印子,应该是被人急急忙忙地翻过了很多次。看不清楚上面的文字,只能看到一些潦草的笔迹。 “你會讀書,很好。” 崇祯又说话了,头也不回地指着桌子上的文件说,“把它们分门别类地整理好。”重要的事情、不着急的事情、一般的奏报的,分开放 林越一愣。让一个六岁的小孩来整理奏折?如果让那些言官知道了,参奏皇帝的奏章恐怕又要多了。但是他并没有迟疑,只应了一声“是”,然后走到案角,踮起脚尖把那一叠文书拿过来放在旁边的小几上,一本一本地看着。 他并没有马上进行分类,而是先大致浏览了一下。奏折的内容五花八门,有的是汇报旱情的,有的是请求拨付军饷的,有的是弹劾同僚的,还有的是例行公事的贺表。一边看,一边在心里记下了一些重要的东西。 陕西的旱情已经上报了,但是奏折中措辞很克制,只说“干旱少雨,秋粮歉收”,没有提到流民,也没有提到饥荒。林越明白,这只是个开始。再过几个月,情况就会越来越糟,最终完全失控。 把奏折放到重要的那一堆里面去。 接着又拿起了下一份。 崇祯批阅奏章的时候,余光一直注视着那个小人。他看到林越并没有随便把文件堆在一起,而是认真的看了每一份文件的内容之后再进行分类放置。虽然动作很缓慢,但是很有条理,并不像一个六岁的孩子应该有的沉稳。 他心里微微一动,但是并没有说出来。 不一会儿,王承恩就端着一个托盘进来了。托盘上面有一碗热粥、一碟咸菜和两个馒头。粥用的是白米熬制而成,非常浓稠,在上面还有一层米油,热气腾腾的。馒头做的很好,白白胖胖的,看着就很有食欲。 林越闻到一股米香,肚子忍不住叫了起来。 王承恩把托盘放到旁边桌子上面,看了林越一眼,嘴角好像动了下,想笑但是没有笑出来。 吃饭好了崇祯放下手中的笔,对林越说,“吃完饭之后带我去休息。”今天晚上就在偏殿里凑合着过一宿,明天再给你安排住处 林越看着面前热腾腾的一碗粥,喉咙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走到桌子前面,把一碗粥端起来,低头喝了一口。粥很热,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温暖的感觉慢慢向四周扩散开来,传遍全身,整个人酥软了一半。又喝了一口,之后拿起一块馒头,蘸着粥汤,慢慢吃了起来。 他吃得很慢,但是很认真,一口口地吃着,好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一样。 崇祯看到他吃饭的样子,眼神很恍惚。他想到了自己小时候的事情。那时候先帝还在,他也一样坐在桌前,一碗热粥,两个馒头,吃得很流汗。那时候的日子虽然不太平,但是总有人在保护着你,有人在疼爱你。 和现在的不一样。 收回目光之后又低下头去看手中的奏折。奏折上写的都是些冠冕堂皇的话,“圣明在上,天下归心”,“陛下宵旰忧劳,臣等不胜感佩”……每句话都很动听,但是没有一句是错的。但是他明白,那些写奏折的人心里想的并不是这样。 他们所考虑的是自己的官职、自己的利益、自己的家族的荣誉。 没有人会关心这个国家的好坏。 没有人。 崇祯突然感到很累。把奏折合上之后,揉了揉太阳穴。 “皇爷”,王承恩小声地说,“现在已经很晚了,您也应该休息了吧。”第二天要早朝 “好”崇祯答应了一声,并没有起来的意思。看林越还在喝粥的时候。那个孩子已经把一碗粥喝完了,正用手去擦嘴边的米粒,动作很自然也很熟练,一看就是在外面受过苦的孩子。 王承恩 奴婢在 带他下去安置一下 “嘻” 林越站起来走到崇祯面前,向崇祯行了一礼,说:“感谢皇上赏饭。” 崇祯挥了挥手,没有说什么。 林越和王承恩一起出了乾清宫。走出大殿之后,迎面而来的就是一阵寒风,和殿内暖洋洋的感觉形成了鲜明的反差。他把脖子缩了进去,跟着王承恩一起沿着长长的走廊向偏殿走去。 雪一直下着,比傍晚的时候小了一些,密密麻麻的,像撒盐一样。 “小公子”,王承恩一边走一边说道,“偏殿简陋,今晚就在这里过夜吧。”第二天我让人把一间宽敞的房子打扫干净给你住 “谢谢公公。” 王承恩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并没有再说话。 林越跟在后面,但是心里始终没有放松下来。今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就是个开头。明天才叫真正的考验。皇后那边会有怎样的反应呢?太监们会来捣乱吗?无处不在的眼线,会不会把他的身世全部查出来? 不知道的是。 但是他明白的一件事就是,他已经踏入了这座皇宫。 既然进来之后就不打算再出去了。 第4章 东配殿 偏殿很小。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破旧的衣柜放在墙角。窗户上糊着高丽纸,透过来的光线很暗淡、发黄。火盆里的炭火燃烧了一整夜,现在只剩下一些白色的灰烬了,屋子里面也变冷了。 林越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上面的帐子。帐子的颜色是青色的,边上已经磨得发白了,上面还有一些补丁。和他想象中的皇宫大不相同。他认为宫里东西虽然不是金碧辉煌,但是也应该很精致讲究。但是偏殿里的布置,随便哪一家殷实人家的卧室都要比它好。 翻身之后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裹得更紧一些。 睡眠质量不好。一想到今天发生的事情就心烦意乱。从棋盘街上的“爹”开始,到乾清宫里的热粥,再到王承恩把他带到这间偏殿里,客客气气地对他说了一句“小公子早些休息”——一切都很顺利,但是又有些不真实。 但是他知道这只是一个表面现象。 宫里的人都不是普通人。王承恩对他是客套,因为崇祯已经下了命令。但是王承恩心里是怎么想的,他是无法猜测出来的。锦衣卫又是怎样的人呢?还没有见到的太监、宫女、妃子又是怎样的呢? 他闭上眼睛,做几次深呼吸来使自己的情绪平静下来。 不可以急于求成。分步进行。 目前他唯一的资本就是崇祯对他的好奇以及同情。这份好感很容易消逝,只要说错一句话或者做错一件事就会立刻消失。在他被崇祯完全信任之前,他要平安无事地活下去,不能犯错误也不能惹事。 之后发生的事情就不用说了。 他睡得很沉。 第二天早上,他被一阵脚步声给吵醒了。 门轻轻敲了两下,一个小太监的声音在外面说:“小公子,该起床了。”王公公已经交代好了,让你去乾清宫等候 林越答应之后就翻身坐了起来。屋子比昨天晚上更加寒冷,呼出的气都会结成霜。把脖子缩到最里面,穿好衣服。衣服和昨天一样,是青色的棉布做的,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在床头。穿上衣服之后,打开房门,迎面而来的就是一阵寒风。 门外有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太监,圆脸,眉眼看起来很和气,手里拿着一个铜盆,里面盛着热水,在上面盖了一块白布巾。 小公子,去洗个澡吧 林越接过铜盆,并表示感谢。小太监愣了一下,想来是没想到一个六岁的小孩子会说“谢谢”,于是就咧开嘴笑了起来,露出了两颗虎牙:“小公子客气了。”我们家在外面等你洗完澡之后叫你进去 林越端着铜盆回到屋子里,洗了脸,漱了口。用热水敷在脸上,人也精神多了。用一块布擦拭自己的脸,在铜盆里看到自己一张稚嫩的脸。 六岁的时候就是三十岁的想法了。 他把布巾又系在盆沿上,推开房门,把铜盆递给了那个小太监:“劳驾了。” 不劳烦不劳烦小太监把铜盆接过去,笑眯眯地说,“小公子跟我一起去乾清宫吧,王公公在那等你。” 林越跟着他一起走在长长的走廊里。 早晨的皇宫和晚上是不一样的。阳光斜射到琉璃瓦上面,积雪反射出非常耀眼的白色光芒。远处有太监在扫雪,扫帚在青砖地上扫过之后会发出沙沙的声音。几只麻雀在屋檐下面叽叽喳喳地叫着,蹦蹦跳跳地啄食着东西。 一切都很平静,很井然。 但是林越知道,在平静之下隐藏着很多暗流。 到了乾清宫门口的时候,小太监停了下来,让林越稍作等待,然后自己进去通报。过了一会儿,他出来了,对林越点了点头:“小公子请进。” 林越大步向前走去。 崇祯皇帝已经起床了,在御案上吃早饭。早餐很简单,一碗小米粥、一碟酱菜、两个煮鸡蛋。他吃饭很慢,好像在思考什么问题一样,把一根酱菜夹到嘴边停顿了一会儿才送入口中。 王承恩在一旁侍候着,见林越进来的时候,微微欠了欠身子。 给皇上请安林越站在门口,向里面的人行礼。 崇祯抬头看了一眼他,然后点了点头:“过来一起吃饭。” 林越一愣。王承恩有些意外,但是很快反应过来,已经让人给崇祯添了一副碗筷,在他对面摆好。 林越犹豫了一下,然后走过去坐在椅子上。椅子比较高,他坐上去之后,下巴正好可以碰到桌面。崇祯看了他一眼,嘴角好像动了一下,但是很快又恢复成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昨天晚上睡得好吗 林越老实的回答说,“就是有点冷。” 温度很低崇祯回头对王承恩说,“偏殿的火盆没有烧热吗?” 王承恩马上说:“回皇爷,昨天夜里值班的太监疏忽了,奴婢马上去查。” 不必再进行调查了崇祯摆了摆手说,“今天就给他换个地方住吧,搬到……”他想了想,“搬到东配殿去吧,那边有阳光,也大一些。” “嘻” 林越听了他们的话之后心里微微一动。东配殿就是离乾清宫最近的一个地方。把人安置在那儿住,就表示崇祯真的要留这个人在他身边。但是他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只是低着头,静静的喝着粥。 粥做的很好,米粒已经煮化了,吃起来很绵软。他喝得非常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好像在品尝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崇祯吃了一个鸡蛋之后放下筷子,喝了一口茶,然后问:“对于陕西的大旱,你怎么看?” 林越拿着勺子的手顿了下。问题来得非常突然。一个六岁的小孩子怎么会知道陕西的大旱呢?如果回答得好,容易引起怀疑;如果回答得不好,则会错失一个表现自己的机会。 他想了一下,把勺子放了下来,抬起头来望着崇祯,用小孩子一样的语气说:“皇上说的是昨天那份奏折吧?” 崇祯微微一愣,问道:“你能够看懂奏折吗?” 我娘教过我识字,但是奏折上有很多我不认识的字林越老老实实的说,“但是那份奏折上有一些字我认识,‘旱’、‘歉收’、‘饥民’,这些字是我娘教给我的。” 崇祯沉默了一会儿,看着林越的脸,好像在考虑这句话是不是真的。林越坦然地面对着他的目光,眼睛很清澈也很坦然。 崇祯慢慢说道,“旱灾应该怎么办呢?” 林越把脑袋歪到一边去,做出一副很认真的样子在想事情。过了一会儿之后,他才说:“我娘曾经对我说过,在闹旱灾的时候,最要紧的就是要有粮食。”没有粮食的话,人们就会逃荒,而逃荒的人多了起来,就会出现混乱 顿了一下又说:“我的母亲也这么说,不如等到灾民闹起来再管,倒不如早些想个办法,让他们有个饭吃,他们自然就会听话了。” 这句话很朴实,甚至有些幼稚,但是其中的道理却是很实在的。 崇祯听完之后,并没有马上发表意见。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看着窗外被雪覆盖的房顶,陷入了沉思。 良久之后,他放下手中的杯子,对林越说了一句话,让林越有些意外的是: 你娘是一个很有见识的人 林越低头说了一句:“可惜她死得早。” 殿内很安静。崇祯不再提这件事了,转而说:“吃完饭之后就让王承恩带你四处走一走,熟悉一下环境。”以后你就住在宫里了,别到时候迷路找不到回家的路 “是” 林越低下头继续喝粥。粥已经很凉了,但是他喝得很放心。他认为这样做的确是正确的。 第5章 晨省 林越在宫里住了三天之后,渐渐地也懂得了一些门道。 每天卯时刚过的时候,乾清宫就出现了动静。先是值夜的太监悄悄地交接班,然后是小火者提着铜壶来往打水,最后是宫女们端着盥洗用具鱼贯而入。脚步声很低,说话的声音几乎听不见,大家都处于一种默契的安静之中各司其职。 崇祯很早就起床了。天不亮的时候就醒来了,披着衣服坐在床上看一会儿奏折,之后才起来洗漱。早膳一般比较简单,一碗粥、一碗面条加上两三个小菜,吃完了就去上朝。 林越掌握了这个时间点之后,每天卯时就会起床,在乾清宫门口等候。 第一天去的时候,王承恩见到他很惊讶,问他是怎么来的。林越说,我是来给皇上请安的。王承恩看了他一会儿,并没有再说什么,就进去了通报。崇祯听了之后也没有说什么,让人把他带到里面来。 从那以后,林越每天卯时都会准时来到乾清宫门口,从不例外。 他也没有做什么其他的事情,进来之后就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说了一句“皇上吉祥”,之后就静静地站在一边。有时候崇祯很忙的时候,他就坐在一边,不吵也不闹。有时候崇祯有空闲的时候,就会问一问昨天晚上睡得好不好,饭菜可不可以吃,他都会一一回答,并且不多说一个字。 开始的时候,王承恩以及几个近侍太监都用眼睛看他,带有审视、戒备的意思。过了两三天之后,见他真的老实下来,也就渐渐放心了,有时候还会和他聊上几句。 第四天早上,林越像往常一样来到乾清宫门口。 天还没有大亮的时候,东边的天空已经出现了一道鱼肚白。宫檐下的冰凌在早晨的阳光下非常晶莹剔透。他把脖子缩了缩,把双手插到袖子里,在门口等着。 过了一会,门开了,小顺子探出头来,见是自己,咧着嘴笑了一下:“小公子来了?”皇上刚刚起床,正在洗脸、刷牙,你先进去等吧 林越点了一下头之后就跟着他进去了大殿。 东暖阁里已经点起了火盆,很暖和。崇祯还没有出来的时候,里面传来了水声以及宫女低语的声音。林越没有进去,在外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静静的等待着。 过了一会儿,里面的声音就没了。拉开窗帘之后,崇祯皇帝就出来了。 换上绛紫色的衣服,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戴上了乌纱小帽,整个人的精神状态比之前好了一些。但是眼底的青黑仍然十分明显,好像怎么睡也补不回来一样。 给皇上请安林越站起身来,向皇上行礼。 崇祯看了他一眼之后点了点头,在炕上坐了下来。王承恩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粳米粥进来,放到炕几上,又放了两碟小菜、一碟饽饽。 吃过了吗崇祯拿起筷子随便问了一句。 回复皇上,还没有 坐下来一起吃饭 林越答应了之后,在炕几上坐了下来。王承恩又添了一副碗筷,给他盛了一碗粥。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一起,安安静静的吃早饭。崇祯吃得很慢,不时夹起一筷子酱菜和粥一起吞下。林越也学着他的样子,不慌不忙地吃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崇祯皇帝问到:“听说你每天卯时就会来给朕请安。” 林越放下筷子,点了一下头:“嗯。” 怎么不早点休息呢?小孩子正是贪睡的时候 林越想了想之后,老实的回答说:“睡不着。”醒来之后就想要去看一看皇上 这句话很直接,并没有进行任何修饰。崇祯听了这话之后,夹菜的筷子停顿了一下,但是很快又恢复了原状,并没有再说话。 但是林越发现,他夹菜的速度比刚才慢了。 吃过早饭之后,王承恩进来禀告说内阁里的几位大臣已经在文华殿等候了,今天要讨论关于辽东军饷的事情。崇祯听完之后,脸上的表情又变得严肃起来,刚才的一点放松也完全消失了。站起来整理好衣服之后就大步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了林越一眼。 如果你没有事情的话,在大殿里等我。外面很冷,不要随便出去 “是” 林越目送着他的身影消失在了门外的晨光之中,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 年轻的皇帝每天都要处理大量的政务,而且还有无穷无尽的争执。大臣们表面上说“陛下圣明”,实际上心里想的是自己的好处。没有人替他分担压力,也没有人真正地为他感到难过。 林越站在大殿里站了会儿,然后转过身来走到御案前面。 案上堆满了厚厚的奏折,有的是新的,有的是已经批阅过的。他看了下还没有批阅的奏折,没有伸手去拿,只是站在案前站了一会儿,然后离开了。 现在还不行。 他从乾清宫出来之后,在廊下望着远处的层层叠叠的宫殿屋顶。大部分的雪都已经融化了,下面露出了青灰色的瓦片。几只乌鸦从上面飞过,呱的一声叫着,声音在空旷的宫殿里回响。 小顺子从后面追了上来,笑呵呵地问道:“小公子,你要去哪里转一转?”奴才可以带路 林越想了一下之后说道:“去御花园走一遭。” “好的”小顺子兴高采烈地走在前面带路。 两个人一直走在长长的宫道上,向北走去。在路上遇到了好几拨太监、宫女,见到小顺子之后,他们都很有礼貌地和他打招呼,并且好奇地打量了一下跟在后面的小顺子和林越。林越的脸色没有变,眼睛也不往旁边看,继续走自己的路。 到了御花园,御花园里冷冷清清的。花草都已经凋谢了,只有几棵耐寒的松柏还保持着绿色。池塘结冰之后,在上面覆盖了一层薄雪,非常平整,就像一面白色的镜子。 林越在园子里面慢慢的走着,眼睛一直都在看着每一个地方。 他在心里把地形记下来:哪些地方有出口,哪些地方是死胡同,哪条路通向哪个宫殿。目前这些信息暂时不用,但是以后可能会用到。 走到一座假山旁边的时候,他突然听到了前面有人说话的声音。 他停了下来,让小顺子闭上嘴。 两个人躲到了假山后面,把头伸出来往外面看。不远处有一座亭子,里面坐着两个人。一个穿青色官袍的中年文官,另一个穿锦袍的年轻人,从他们的穿着上可以判断出他们是勋贵家的子弟。两个人正在小声地讨论着什么,神情十分认真。 隔得比较远,听不清楚他们说的是什么。 但是林越发现,那个中年的文官腰间挂着一个象牙做的腰牌,上面写着几个字。眯着眼睛认真的看了一下,心里很害怕。 东林党的标志就是这个。 他没有张扬出去,拉着小顺子悄悄地离开了御花园,走了一条另外的道路。 回乾清宫的时候,林越一直都没有说话。 他心中已经把刚才发生的事情想了一遍又一遍。东林党的人在御花园里私下聚会,并且选择了一个比较隐蔽的地方,显然是不希望被人发现。他们正在讨论的事情是什么?是对阉党余孽进行打击,还是另有目的? 不管是什么东西,都应该注意。 回到乾清宫的时候,崇祯还没有退朝。东暖阁里面很安静,只有两个小太监在角落里睡觉。 林越没有惊动他们,轻手轻脚地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棋盘上已经出现了很多棋子。棋盘上已经出现了很多棋子。棋盘上的棋子已经摆好,但是还没有人下棋。 第6章 夜灯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林越在宫里也渐渐安定下来。 卯正的时候就去乾清宫给崇祯请安,陪他吃过早饭之后就一直待在东暖阁里。崇祯批阅奏折的时候,他就站在一旁,时而坐着发呆,时而趴在窗台上望着外面的麻雀,时而又靠着墙打了个盹。崇祯有时会和他说上几句,问一些家常的事情,他都会一一回答,不多说,也不少说。 宫里的人都慢慢习惯有这么一个孩子存在了。乾清宫的太监、宫女们见到他,都会客客气气地叫一声“小公子”,他也会客客气气地回一声,不摆架子,不耍脾气。王承恩对他的态度由开始时的审视转为现在的温和,并且还会给王承恩送些点心水果。 但是林越心里明白,这一切都是建立在崇祯的态度之上的。如果崇祯对他的态度稍微有些冷淡的话,那么这些人脸上的表情就会马上改变。 所以每天都会去给崇祯请安,每天都会出现在崇祯面前,不刻意讨好,也不刻意回避,就这么自然地存在着,就像摆在屋角的一件小东西一样,不显眼,但是渐渐地让人习惯了它的存在。 那天傍晚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了。林越从东配殿出来之后,就沿着长廊向乾清宫走去。廊檐上的灯笼已经点着了,在晚风中摇曳不定,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短。 当他走到乾清宫门口的时候,发现王承恩就站在门外,脸色也不是很好。 “王公公”林越上前打了声招呼。 王承恩看到是他的时候,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小公子到了。”皇爷在里头,正在忙呢 怎么了林越看出了他的神色不对,又问了一句。 王承恩犹豫了一下,低声说:“今天下午户部送来了今年秋天的粮食账本,上面的数字有问题。”皇爷生气了,把户部呈上的文书的书办骂了一顿,现在还在生气呢 林越听了之后,并没有再问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推门进去了。 东暖阁里面只有一盏灯,灯光很暗。崇祯坐在炕上,面前摊开了一本厚厚的账簿,手里拿着一支毛笔,笔尖上的墨水已经干涸了,但是他并没有蘸一下,只是静静地盯着账簿上那些数字。 林越走进去之后,在门槛上站了片刻,低声说:“皇上。” 崇祯抬起头看了一眼他,眼神很涣散,好像刚刚从很深的心里抽出来一样。眨了眨眼睛之后,他回过神来,把毛笔放在砚台上面,揉了揉自己的眉头:“来了?” “好”林越走到炕沿边坐下,说,“听说你还没有吃饭呢。” 崇祯没有作答,也就默认了。 林越也不再多说什么,转过身去,走到小顺子面前,叫他去御膳房端来一碗热腾腾的面条。小顺子为难的看着他,低声说御膳房此时已经封灶了。林越说那就去要点热水、干粮之类的,随便什么都可以,能吃就行。小顺子答应了之后就跑掉了。 林越回到东暖阁的时候,崇祯还是和刚才一样坐在那里看着那本账簿。灯光打在侧面的脸庞上,勾勒出一个消瘦的轮廓,眼睛深深的凹进去,颧骨突出,整个人就像一根绷得很紧的弦一样,一不小心就会断裂。 林越不打扰他,在一边坐着等。 过了一会,小顺子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面有一碗热乎乎的素面,汤的颜色很清澈,上面还放了一个荷包蛋,撒了一些葱花。小顺子把托盘放到桌子上,给林越使了个眼色之后就悄悄地走了出去。 林越把一碗面端到炕上,对皇帝说:“皇上,先吃饭吧。” 崇祯不动。 林越把面放到炕上面,又等了一会子,见崇祯还没有动静,于是就不说话了。他又回到原来的位置上坐下。 屋子里面很安静。 烛花啪的一声就爆了。崇祯也只好放下手中的账本,转过身来望了望炕几上的那一碗面。面条已经有点硬了,热气也不怎么冒出来,但是葱花、鸡蛋的味道还在。 他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才伸手去端起那碗面。 他吃饭很慢,每吃一口都要细细品味,好像在品尝一件非常难以下咽的东西。吃到一半的时候,他突然停了下来,低下头望着碗里的半碗面条,一动不动。 林越看到他肩膀微微一抖。 只是一会儿的时间,但是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崇祯把碗放到炕上的桌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之后靠在引枕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林越(名字)他说话的声音很沙哑。 “是” 你认为朕是一个废物吗 林越的心里顿时就紧张起来了。他把头抬起来,望着崇祯。崇祯还是闭着眼睛,脸上没有表情,但是眼角有些红,在昏暗的灯光下看不太清楚。 林越沉默了片刻之后,才说道:“皇上并不是一个无能的人。” “是的”崇祯睁开眼睛,转过身来望着他,眼神中有一种说不出的自嘲,“朕登基已经一年多了,国库空虚,辽东战乱,陕西干旱,朝堂之上的人,天天只想着争斗,没有人真心为这个国家着想。”朕每天批阅奏章直到深夜,批阅之后的结果又怎样呢?是户部送来账册上少了一万五千石粮食 他说到最后的时候,声音已经有些发抖了,并不是因为愤怒,而是感到很无力。 林越看着他,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他说要让崇祯知道这不是你的错。你接手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十七年来的积弊,不是一年半载就能解决的。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比历史上大多数皇帝都要勤政、用心。你只觉得很累,很孤单,没有人帮助你,没有人理解你。 但是现在他不能这么说。 他说的是能够说出来的。 林越对皇上说,“我母亲曾经说过一句话。”她说,世界上最难的事情,并不是把事情做好,在别人认为你做不好的时候,你仍然愿意去做的时候 崇祯没有说什么,只是一直看着他。 林越说:我认为皇上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满朝文武百官都说国库没钱了,没有办法了,但是皇上还在想办法。陕西干旱,皇上也在想办法赈灾。辽东发生叛乱之后,皇上正在想办法筹集军费。没有人替皇上分忧,皇上只好自己承担了 顿了一下,语气也变得很轻:“我妈说,这样的人都很好。”好人是不会一直倒霉的 这句话很孩子气,也很幼稚。但是正因为这样,才使崇祯的心里受到了一点触动。 看着面前这个六岁的小孩,他脸上认真的表情很清澈,很坚定,并不像大臣们说话时满眼的算计和躲闪。 崇祯突然笑了。 不是在朝堂上为了表示尊敬而装出来的笑,而是发自内心的笑。嘴角上扬,眼角的皱纹也舒展开来,整个人看上去年轻了许多。 你的母亲很聪明他说,“可惜我不能见到他了。” 林越低下头没有说任何话。 崇祯端起一碗已经凉了的面条,三下五除二就把剩下的面条吃了个精光,连汤也一饮而尽。把空碗放到炕桌上面,擦了擦嘴巴之后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好了,朕吃饱了看着林越,“你也可以早点回去了。”明天早上还要去请安,不要迟到 “是”林越站起身来,向对方行了一个礼之后就离开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见崇祯在后面说了一句: 从今以后,每天晚上都要来陪我吃一碗面 林越停下脚步,回头一看,只见崇祯又把账本拿起来,低头看着,好像刚才的话并不是他说的一样。 但是林越已经听到了。 他微微一笑,说:“好的。” 于是他就推开了门,走进了夜晚。 廊檐下的灯笼随着风儿左右摆动,把青石板路面上的影子拉得很长。林越沿着长廊往回走,比来的时候走得快了很多。 今天的面条要比昨天的好吃得多。 有些事情没有必要说得很清楚。一碗热腾腾的面条加上一个承诺就比什么都重要。 第7章 早朝之后 林越在乾清宫住了半个月之后,慢慢也熟悉了这里的一些情况。 崇祯每天寅时末刻起床,洗漱完毕之后就换好衣服坐在御案前看前一天送到的通政司奏本。卯正二刻的时候,王承恩就会进来禀告一声,“皇上,时辰到了。”崇祯放下手中的奏折,起身换上朝服,前往皇极门上朝。 朝会一般都要开到巳时。有的时候时间很短,一个时辰就散了;有的时候时间很长,过了午时还没有人出现。林越根据王承恩的脸色可以推断出今天朝会上发生的事情——如果面色平静、步伐轻盈,那就是顺利;如果眉头紧皱、脚步沉重,那么多半又是在朝堂上闷头不语了。 今天朝会开得很晚。 林越坐在东暖阁的门槛上,百无聊赖地数着地上的砖缝,已经数到了第四十七块,但是还没有看到崇祯回来。小顺子从廊下探出头来向他招手,然后凑了过去,神秘兮兮的。 小公子,你猜今天朝会上发生的事情是什么 林越摇了摇头。 户部给事中上书弹劾陕西巡抚隐瞒灾情小顺子压低声音,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说陕西今年大旱,颗粒无收,巡抚衙门却上报了“三分灾”,分明是欺君。皇爷当时就拍了一下桌子,让锦衣卫去陕西抓人 林越心里一惊。 陕西发生大旱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了。半个月前他刚到皇宫的时候,在崇祯皇帝的御案上就看到了那份奏折,上面所写的还是“秋粮歉收”。现在就连给事中也敢上疏弹劾了,说明事情已经无法隐瞒下去了。 当远处传来脚步声的时候。抬头一看,崇祯正大踏步地向东暖阁走去,后面跟着王承恩以及两个小太监,都低着头不敢出声。 崇祯的脸色很不好看。 直接进入东暖阁,把头上戴着的翼善冠取下来放在桌子上,砚台被震得跳了起来,墨水溅出来一些,滴在了桌子上。 混账东西 林越站到门口没有进去。 崇祯在屋子里走了几步,然后停了下来,转过身来望着林越,好像才意识到林越也在场。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压制住心中的怒火,语气也变得柔和起来:“吓着你了吧?” 林越摇了摇头。 崇祯坐在炕上,揉着太阳穴,沉默了许久之后才开口说:“陕西大旱,巡抚隐瞒不报,给事中当着皇帝的面弹劾。”朕派人去调查了,但是查出来的数量还不清楚。但是朕心里明白,下面上报的数据,至少砍掉一半以上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中带有一种很深的疲惫。不是愤怒,而是被骗之后无力回天的疲倦。 林越想了一下,走到炕边,拿起茶壶给崇祯倒了一杯温茶,并把杯子递了过去。 崇祯接过之后喝了口,放在一边。 皇上会怎么处理这件事呢林越小声问道。 “那还能怎么办呢?”崇祯苦笑道,“查。”查清楚之后,该杀的就杀,该放的就放。杀了巡抚之后,下一个人又会怎样呢?陕西的旱灾仍然存在,老百姓仍然在挨饿,朝廷没有银子来赈灾,换作谁去做也是一样的。” 说完之后,他又拿起杯子喝了一口,目光望向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林越沉默了片刻之后,突然说道:“皇上,我曾经和母亲逃荒的时候见过一个县官,他是一个好人。” 崇祯回过头来望着他,有些惊讶:“啊?” 当年也有旱灾,那个县官打开官仓发放粮食,救了很多人的命林越慢慢地说着,好像在回忆一件很久以前发生的事情,“后来我听到大人们说,那个县官其实并没有那么多粮食,他是用自己的俸禄去买来的,而且还动员了县里的一些乡绅大户捐粮。”他一家家地去求,有的人家给,有的人家不给,并且还给难为人的脸色。但是他并没有放弃,一直求到凑够粮食为止 崇祯听了之后,并没有说什么。 我娘说,那个县官就是个真正的父母官林越抬起头来望着崇祯说,“皇上,我认为一个县官能做到的事情,皇上也可以做到。”县官只管一县之事,而皇上的权力却可以遍及全国。只要皇上愿意去做,总是能够想出办法来的 这句话有点儿孩子气,但是崇祯听了之后,眼睛还是微微一动。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到:“你提到的那个县官叫什么名字?” 林越摇摇头说:“不知道。”那时候年纪小,记不住名字 当然这是假的。他从来没有经历过旱灾,这个故事是根据史料编造出来的,原型就是明朝末年几个真正清廉爱民的官员。但是他不能说得太清楚,否则崇祯一查就会发现根本就没有这样的事情。 崇祯没有再问下去。他靠在引枕上,目光停留在虚空中的一点上,好像在思考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之后,他才说:“王承恩。” 奴婢在 传朕旨意,叫户部左侍郎李邦华马上来见 “呵”王承恩弯腰走了出去。 崇祯转过身来望着林越,眼中流露出一种难得的和煦:“你说的不错。”一个县官能做到的事情,朕也能够做到。朕是大明朝的皇帝,怎么可能会连一个小小的县官都比不上呢 林越把头低下去了,嘴角上扬了一点。 他知道崇祯已经听了。虽然只是一小步,但是他已经开始了思考。 当天下午,户部左侍郎李邦华奉诏进宫,在东暖阁里同崇祯皇帝交谈了近两个小时。林越被支出去了,不知道他们到底说了什么,但是李邦华离开的时候脸色并不好看。 到了晚上,林越像往常一样把一碗热腾腾的面条送到了东暖阁。 崇祯正在灯下写诏书,诏书上密密麻麻的写着很多东西,并且还修改了很多地方。看到林越进来之后,他就放下手中的笔,接过那碗面,低下头去吃。 一边吃东西一边说 “朕决定,免除陕西今年所有的赋税,并且拨出内帑银子十万两来赈灾。” 林越一愣。 内帑银就是皇帝私人的钱。崇祯用的是自己的钱来填补国家的亏空。 “皇上”林越想说些什么,但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崇祯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朕知道你想说些什么。”内帑没有多少钱,十万两投到陕西,连个水花都没有溅起来。但是总比没有好一些。” 他低下头继续吃面,并且不再说话。 林越坐在一旁,看着灯下崇祯那张消瘦的脸庞,心中突然产生了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年轻的皇帝比他想象中的要倔强很多。 哪怕所有的人都在欺骗他、背叛他,他也仍然会用尽全力去支撑这个摇摇欲坠的国家。 林越心里默默的对自己说:这次,我不再让你一个人去承受了。 第8章 奏对 第二天一早,林越像往常一样来到乾清宫给皇帝请安。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一种不寻常的气息。廊下的小太监们低着头不敢出声。王承恩站在殿门外,脸色很不好看,看到林越过来的时候,微微摇摇头,示意他不要进去。 林越停了下来,压低声音问道:“怎么了?” 皇爷正在里面接见客人王承恩的声音更低沉一些,“户部左侍郎李邦华,天不亮就来递牌子求见了,现在还在里面说些什么。” 林越心里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昨天崇祯说要免除陕西的赋税,并拨出内帑银来赈灾,李邦华连夜起草了章程,今天早上来复命。点点头之后就退到走廊上一个可以遮风避雨的地方站下了。 等了大约一个时辰左右。 殿门开过两次,小太监端着空茶盘出去换茶,又有人把几份文件送进去。里面隐隐约约地传来说话的声音,听不清楚,但是语气比昨天好一些,并没有昨天那么生气了。 过了会儿,殿门才被打开。 李邦华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一份黄绫封皮的文书,脸色虽然很疲惫但是也显得很平静。抬头看到廊下的林越时,眼睛微微一滞,对于宫里怎么会有这么一个孩子有些惊讶,但是并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跟着引路太监一起出去了。 林越等他走了之后,才走到殿门口,往里面探了探头。 崇祯坐在御案之后,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在看,神情要比昨天好很多。听到门口有动静之后,他抬起头来,看见是林越,便招手道:“进来吧。” 林越进去之后给御案行了礼,在御案旁边站着。 崇祯把手上拿着的文件递给了他,让他看 林越接过之后低头看了看。这是有关于陕西赈灾的具体章程,写的非常详细:什么地方设立粥厂,什么地方拨发粮食种子,什么地方开渠引水,甚至沿途运输损耗的估计也都列出来了。字迹工整清秀,每一笔每一划都透着严谨。 看完之后,他把文书双手递给了崇祯,并且发自内心地说了一句:“这位李大人,是个爱干事的人。” 崇祯听了之后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你已经看出来了?” “好”林越点头道,这份章程写的很详细,每个县设立多少粥厂、每个粥厂供应多少人也都写得明明白白的。并不是真心要办事的人,写不出这样的东西。” 崇祯坐在椅子上,长长的吁了一口气:李邦华这个人,朕以前就知道他,但是觉得他太迂腐了,说话做事都是一板一眼的,不讨喜。昨天听了你的話之后,朕想,或许可以使用一些肯干事的人,而不要那些只会说好听话的人。今天一早就把人叫来了,果然没有让朕失望 他说着,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林越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林越,你才六岁,但是看你的眼光,比朕在朝堂上待了几十年的大臣还要准确。” 林越低下头没有说任何话。 他知道这不是因为他看人准,而是因为他比崇祯多了三百多年的历史经验,所以知道哪些人是能臣,哪些人是庸才。但是这个秘密,他是永远也不会告诉别人的。 朕要让李邦华做陕西巡抚,全权负责这次赈灾的事情崇祯把桌子上面另外一份文件递给了林越,并且说,“这是朕起草的旨意,你过目一下。” 林越接过黄绫诏书,展开之后,逐字逐句地读了起来。诏书写得很简洁有力,先是对前任陕西巡抚隐瞒灾情的行为进行了谴责,接着任命李邦华为陕西巡抚,并且赐予他尚方宝剑,让他全权负责陕西赈灾事宜,所有的地方官员都必须听从他的命令,不能有任何阻碍。 看完之后,他心里就暗暗点头了。诏书给李邦华很大的权力,几乎可以让他以钦差大臣的身份行事,可以压制地方上的那些阳奉阴违的官员。 皇上圣明林越把诏书还给皇上,认真的说了一句话。 崇祯把诏书放到桌子上,过了一会之后又说:“林越,朕要让你也做一些事情。” 林越一愣,问道:“我是谁?” “好”崇祯看着他,眼神很认真,“朕知道你年纪小,但是你的想法比很多大人还要通透。”朕身边要有一个敢说实话的人,不要求阿谀奉承、曲意逢迎,只要在朕犯错误的时候能够有人对朕说一句“皇上,这件事不对” 顿了一下,语气也慢了下来:“朕明白,对于一个六岁的小孩来说,这样的要求已经很沉重了。”但是朕想了想,满朝文武百官之中,也没有一个人能像你这么让朕放心。” 林越听完之后心里就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他知道崇祯说这句话的意思是什么。也就是说,在半个月之内,他就由一个被带进宫中的流浪儿变成了崇祯心中为数不多可以信赖的人之一。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然后很认真的点了点头:“皇上放心,我一定尽力而为。” 崇祯看着他,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笑容很浅,一晃而过,但是林越看得很清楚。 当天下午圣旨就下达了。 同时崇祯又命令王承恩把林越安置到一间更大的房子里去,就是乾清宫东配殿里面,布置也比以前好很多。林越明白,这不是简单的换个地方住的问题,这是崇祯用行动向宫里的所有人表明,这个孩子朕很重视。 消息传播的速度非常快。当天傍晚的时候,林越走在去往东暖阁的路上,遇到了很多太监、宫女,他们对他的态度也比之前要好一些。有人给他让路,有人远远地就堆起了笑脸,还有的人殷勤地问他要不要加件衣服或者喝口水。 林越对每一个人都是彬彬有礼,但是心里却是最清楚的。 这些人对林越来的尊敬,并不是因为林越来,而是因为崇祯的态度。崇祯如果有一天对这些人冷淡了,那么他们脸上的表情就会比翻书的速度还要快。 走到东暖阁门口的时候,他听到里面传来了一个陌生的声音。 “……陛下,这件事情万万不能。”。来历不明的孩子怎么能留在乾清宫里侍奉呢?更何况听说这孩子在街上拦驾的时候还说皇帝是自己的父亲,如果这事传出去的话,朝野上下又会怎么议论呢 林越的脚步声也停了下来。 他没有推开房门,只是站在门口,静静的听。 第9章 暗流 林越站在门口没有动。 里面的声音还在继续着,带着读书人特有的倔强与傲慢:“陛下刚刚登基不久,朝局还不稳定,应该小心行事。”这个孩子来历不清,如果贸然把孩子放在皇宫里,恐怕会被人抓住把柄。希望陛下三思而行 林越一听出来,这是都察院的一位御史,姓刘,具体叫什么他不知道,但是记得这个声音。前几天崇祯在东暖阁召见几位言官的时候,这个声音说的最多,句句都在讲“祖制”、“体统”、“圣德”。 他没有推开房门进去,而是向后退了两步,退到了廊柱边,静静的站住了。 过了一会,殿门打开,刘御史从里面走了出来,脸色不是很好看。抬头看到廊下站着的林越,脚步顿了顿,在他脸上停顿了一下,然后收回目光,拂袖而走。 林越等他走了之后,才走到殿门前面,轻轻敲了敲门。 进 他把门推开之后就进去了。崇祯坐在御案之后,手里拿着一份奏折,脸色很不好看。见林越进来之后,他就把奏折扔到桌子上,并冷笑着说道:“这些言官整天都在盯着朕的后宫。”朕收留了一个孤儿,他们也有自己的说法。” 林越走过去,并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给崇祯的茶杯添水。 崇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沉默了一会,火气也慢慢消散了。放下杯子之后,看着林越,语气也缓和了一些:“刚才说的话,你都听到了吗?” 林越点了一下头。 不怕 林越想了想之后摇了摇头说:“不怕。”御史大人的话也有一定的道理 崇祯挑了挑眉毛问道:“啊?”你认为他的理由是对的吗 “他是言官,劝谏皇上是他的本分。”林越平静的说,“我是来历不明的孩子,忽然出现在皇宫里,他害怕授人以柄,也是为了国家着想。”但是—— 顿了一下,并没有再说下去。 那么到底是什么意思呢崇祯又问了一遍。 但是他自己只顾着担心别人议论自己,却没有想到,皇上也是人林越低声说,“皇上也需要有人陪他说说话,有人真心实意地关心皇上吃不吃饭、睡不睡觉。”这些事情,言官大人是不会去管的 这句话虽然很普通,但是却像一根细细的针一样,轻轻刺入了崇祯的心脏最敏感的地方。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过了一会儿之后,他才说:“朕让你住东配殿,并不是让你来伺候朕的。”你要读书的时候读书,要玩的时候玩,不要老是想着大人的事情。” “是”林越答应了之后就没有再说话。 但是他心里明白,今天的风波才刚刚开始。 刘御史今天在崇祯面前碰了一鼻子灰,并不会就此罢手。他会去打听林越的身份,也会去查他是怎样进入皇宫的,还会联合其他的言官一起上奏,迫使崇祯把他赶出皇宫。 林越回到东配殿之后把门关上,在里面坐了很长时间。 他想到一个问题,怎样才能使那些言官闭嘴? 崇祯只能依靠他。 不是因为生活上离不开他,而是因为在政务和决策方面,崇祯觉得有他在身边心里才踏实一些。只有等到崇祯认为他是个有用的人才,而不是一个可怜的孩子的时候,他的地位才会得到真正的保障。 但是要想实现这个目标,他就不能像以前一样,只是被动地接受崇祯的询问了。要抓住机会,积极进攻。 机会来得比预期的要快一些。 三天之后,辽东传来了紧急的消息:后金骑兵绕过了宁远,从喜峰口冲关而入,已经占领了遵化,并且正向通州进发。 消息传到京城之后,朝野震惊。 崇祯马上召见了内阁大臣以及五军都督府的人开会,从下午开到晚上,也没有提出一个可以实施的办法。有的是主战的,有的是主守的,有人主张调山海关的军队来救援,有人主张各地勤王,各执一词,争论得很激烈。 林越在东暖阁中等候,直到戌时三刻的时候,才听到外面有脚步声。 崇祯推门而入,脸色苍白,眼睛里都是血丝。坐下来之后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话。 王承恩端着一碗参茶进来,把参茶放在炕桌上。崇祯看了之后,并没有采取任何行动。 皇上的意思就是皇帝的意思林越小声叫了一声。 崇祯抬起头来望着他,眼神里没有一点生气:“后金打过来了。”遵化已经失守了。再往前走就是通州了。通州一失,京城门户大开 他说话时语气平和,但是其中却有一种几乎绝望的无力感。 林越沉默了片刻之后,才开口说道:“皇上打算怎么处理这件事呢?” “那还能怎么办呢?”崇祯苦笑道,调动军队宣府、大同、蓟州、山海关,能够调动的军队全部调动过来。但是问题在于,由谁来带兵呢 林越的心里马上有了主意。 他对于这件事情很清楚。崇祯二年的时候,后金绕道而行,直接打到了北京城下。当时崇祯皇帝紧急召集各地兵马勤王,其中最得力的一支就是来自陕西的援军,领兵的人是新任的陕西巡抚——不对,那时候还没有巡抚这个官职,而是孙传庭。另外一个人就是卢象升,他是大名知府,在后来的时候他组建了天雄军。 但是目前的情况是,这两个人都还没有被崇祯纳入自己的视野之中。 林越斟酌着自己的语言,然后说道:“皇上,我听人说有两个人。” 崇祯抬起头来望着他:“你是谁?” 孙传庭,据说很有军事才能。另外还有卢象升,也是个能打胜仗的人林越尽量使自己的语气显得随意一些,好像在讲述一个流传很广的故事一样,“小时候跟着母亲逃荒的时候,听别人说过他们两个人的名字,说是难得的好官。” 崇祯皱着眉头想了一下,孙传庭……朕好像有印象。是不是在永平府当官的 “我也不是很确定。”林越摇摇头说,“只听说他们的名字,觉得皇上现在需要人手,可以去查一查他们。” 崇祯想了想之后点了点头说:“朕要让吏部去查一查。” 他也没有再追问下去,只是端起面前的参茶喝了一口,眉头也舒展开来。 林越不说话了。 他觉得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就足够了。说多了就会引起怀疑。只要崇祯一查,自然就会查出孙传庭、卢象升的履历和能力。到时候要不要用,就看崇祯自己了。 窗外面已经是深夜了。乾清宫外面有更夫敲梆子的声音,笃笃笃的在静谧的夜晚里传得很远。 崇祯放下手中的茶杯,看着林越,然后说了一句:“今天你又立下了一功。” 林越低着头说:“我随便说的两个人的名字。” 随便说了一句崇祯笑了笑,笑中带些苦涩,也有些欣慰,“朕身边这么多的人,没有一个人随口说出过有用的名字。”满朝文武百官,只会对朕说要增加军队、提高军饷,但是从来没有人告诉朕,应该派谁去 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漆黑的夜晚,沉默了许久。 林越 “是” “你说,朕能打胜这场仗吗?” 林越看到崇祯的身影,在烛火的映照之下,他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孤独地站在那里,仿佛一棵孤零零的树一样。 他说:“可以。” 崇祯回头看着他。 林越迎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只要皇上不放弃,就一定可以。” 第10章 勤王 乾清宫一整晚都是灯火通明。 林越并没有回到东配殿,而是守在了暖阁外间的小炕上,披着一件薄毯子,半梦半醒地睡着。里面不时可以听到翻动纸张的声音,有时候还会听到压抑的咳嗽声,以及王承恩轻手轻脚进来换茶、添炭的声音。 天快亮的时候,他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听见的是急促的脚步声。 他醒来之后看到王承恩带着一个人匆匆忙忙地走进了大殿。那个人穿的是绯色的官服,须发皆白,神色很急迫,手里拿着一份公文,就是前几天来过的那个叫李邦华的人。 林越马上反应过来,坐了起来。 李邦华没有看到角落里有一个小炕上还有一个孩子,直接走到暖阁门口,大声说:“臣李邦华求见陛下!” 里间的大门马上就被打开了。崇祯站在门口,衣服还是昨天穿的,皱巴巴的,眼睛里的血丝比昨天还要浓重一些,但是目光却非常凶猛:“进来吧。” 李邦华跟着崇祯进到暖阁里,门是半开着的。林越在外边可以听到里面的人说话,但是声音很不清楚。只听到几个字,“勤王”,“宣府”,“大同”,“来不及”。每个字都有一种压抑的感觉。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左右的时间,门就开了。李邦华出来之后,脸色比进来的时候更难看了。他低下头向外走去,在经过林越身边的时候,脚步停了下来,低头看了一眼林越。 林越站起来给对方鞠了一个躬。 李邦华微微点头,没有说话,很快地走了出去。 林越进到暖阁里面去了。崇祯坐在炕沿上,面前铺开了一张很大的地图,在上面用朱笔画出了很多地方,并且用力地在纸上留下了许多道痕迹,以至于把纸都给划破了。 皇上的意思就是皇帝的意思林越小声叫了一声。 崇祯抬起头来,目光有些发散,好像还没有从刚才的商讨中完全脱离出来。看了林好一会儿之后,才说道:“李邦华给朕算了一笔帐。”从宣府、大同调兵到京城,最快也要十天。从山海关调动军队的话,最少也要半个月。后金骑兵由遵化到通州,只用三天时间 顿了一下,声音很干涩:“三天。”“朕已经等不了三天了。” 林越走到舆图前面,低头去看舆图上被朱笔圈得密密麻麻的地方。遵化、蓟州、三河、通州等地名犹如一道道关卡,每失去一个,京城就会增加一分危险。 看了会儿之后,他抬起头来指了指地图上的一处地方说:“皇上,这是什么地方?” 崇祯顺着他的手指望去,眉头微蹙:“天津?” “好”林越点点头,天津有三卫驻军,虽然人少,但是离京城不远,骑快马两天就可以赶到。而且天津有水师,如果陆路不通的话,还可以走水路运送军队和粮食 崇祯看了会儿地图,好像在想什么。想了一下之后,他抬起头来对王承恩说:“王承恩。” 奴婢在 传朕的命令,让天津三卫立刻集合起来,由天津兵备道统领,星夜奔赴通州。又命令通州守军一定要坚守城池等待救援,不能放弃城池逃跑 “嗻。” 王承恩接受任务之后就离开了。崇祯又坐到炕沿上,拿起桌子上已经冷了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长舒了一口气。 放下手中的杯子,看着林越,眼神里有几分复杂:“你知道天津三卫吗?” 林越心里微微一紧,但是脸上没有丝毫表情,老老实实地回答道:“以前听人说天津卫是大码头,南方的粮食都是从那里运到京城的。”码头上一定会有士兵驻守的 这个说法也可以接受。崇祯没有追究下去,只是点点头,然后靠着枕头睡着了。 林越看到他疲惫的样子,心里感到很心疼。这只是一个开始。后金入关这场仗,要打好几个月,其间还会有很多次惊心动魄、反复无常的时候。崇祯皇帝被折腾得筋疲力尽,朝堂之上也会因此引起新一轮的风波。 但是大明也明白,这一关必须要过。 如果连京城都不能守住的话,那么后面的事情就不用再说了。 当天下午,天津三卫的回执就送到京城了,速度之快,出人意料。天津兵备道说,已经集结了五千人马,正往通州赶去,预计明天傍晚就可以到达。 崇祯接到奏折之后,紧绷了一天的脸色才稍微放松了一些。 傍晚的时候,林越像往常一样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面条走进了暖阁。崇祯伏案上写东西,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到那碗面,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又到御膳房了 “好的。”林越把面放到炕桌上,御膳房的师傅说今天有新鲜的羊肉,我去给皇上要了几片,放到了面里面 崇祯低头一看,上面果然有几片薄薄的羊肉,切得很细,泡在热汤里,颜色也变了。过了一会,他才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羊肉送到自己的嘴里慢慢咀嚼。 “好”说。 林越坐在旁边看着崇祯把一碗面条吃完,并且把汤也喝完了。 吃完面条之后,崇祯放下碗,靠着椅子说:“林越,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要做什么?” 林越一愣。他没想到崇祯会在这个时候提出这样的问题。 他想了想之后,认真的说:“我想为皇上守住这个国家。” 崇祯看着他,眼里有一股说不出的感觉,是感动,还是别的什么。过了一会儿之后,他才说:“好。”那么你就好好成长吧。等你长大之后,朕要让你成为大明朝的栋梁 林越低下头说:“谢谢皇上。” 窗外已经是深夜了。远处的宫墙之上,一盏又一盏的灯笼依次点亮,在寒风中摇曳着昏黄的光芒。京城内外有很多人在为即将来临的大战做准备,有的调兵遣将,有的运送粮食,有的加固城墙。 在深宫里,一个六岁的小孩与一位年轻的皇帝坐在一盏孤灯之下,各自想着自己的事情。 今天晚上将会很不平静。 第11章 城下 三天之后,后金骑兵到达通州的消息传到了北京城。 通州和北京相距四十里,骑兵半天就可以到达。消息传来的時候是下午,京城就像一锅突然被加热的水一样沸腾起来。城门开始实行交通管制,店铺也都陆续关张了,街上人来人往,四处传扬着消息,有的人收拾好行李向南城逃去,有的人则奔向粮店抢购粮食,哭声、叫骂声、马蹄声混杂在一起。 紫禁城里面很安静。 林越站乾清宫走廊上,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那里本来应该通向通州的方向,但是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沉甸甸的铅灰色云层压在城市的上空,好像整个天空都在往下坠。 宫墙之外隐隐约约地传来了人声嘈杂的声音,隔着几道墙,听不清楚,但是那种慌乱的气息却无法阻挡。 殿门被打开之后,里面传来了吱呀的声音。王承恩出来之后,脸色比前两天难看多了,眼睛下垂着,嘴唇干裂起皮来,好像好几天都没有好好睡觉。看到林越站在廊下,呆了片刻之后,走过去低声说:“小公子,外面风很大,进去殿里待着吧。” 皇上在哪里林越提问。 在暖阁中和几位阁老商议事情王承恩顿了一下,压低了声音说,“通州那边……恐怕要守不住了。” 林越心里很不是滋味。虽然他已经有所猜测,但是亲耳听到这个消息之后,仍然感到胸口发闷。通州一失,京城就会被后金军队所攻破。接下来就是北京保卫战了。 他跟着王承恩进到大殿里,并没有去暖阁,在大殿外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暖阁的门是关上的,里面可以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但是声音很低沉,听不清楚具体内容,但是有时候会有人提高嗓门,然后又压下去了,好像在争论一件事情。 林越坐到椅子上,目光停留在对面墙上的字上面。这是崇祯皇帝自己抄录的《孟子》里的一句话:“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字体工整有力,每一笔每一划都流露出一种认真的态度,但是由于心里负担太重,所以笔锋有些僵硬。 看了一会儿之后,他又把目光收了回来,然后闭上了眼睛。 脑中不断转动着。后金这次入关,并没有经过宁远防线,而是从喜峰口突破而入。这就表明了后金已经发现了大明朝边防上的一个弱点,那就是绵延千里的长城防线,不可能在每一个地方都设防,只要集中兵力攻破一处,就可以长驱直入。历史上,后金之后又多次用相同的方式入侵劫掠,直到最后占领中原。 要真正解决这个问题,仅仅依靠防守是不够的。要建立一支可以和后金野战的精兵强将,同时在辽东地区给后金造成压力,使后金不能全部出动。但是这些都属于长远打算,目前最急迫的事情就是如何保住北京。 当暖阁的门打开的时候。 几个内阁大臣依次出来,每个人的脸上都没有好脸色。走在最前面的是首辅韩爌,须发皆白的老臣,步履蹒跚,出门的时候扶着门框站了好久才站稳。他抬起头来望了林越一眼,然后就不再说话了,低着头走了出去。 等他们走之后,林越才起身进了暖阁。 崇祯坐在窗边,面对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他的背影比半个月前更加消瘦,肩膀也微微下垂,好像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压在身上一样。 皇上的意思就是皇帝林越小声的说。 崇祯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通州守军溃逃了”。后金骑兵已经过了通州,向北京进发。最迟明天就可以看到他们了 他说话的声音很平静,但是这种平静又显得很不正常。林越可以听出这不是真正的平静,而是一个人在承受了太多的压力之后,神经已经变得麻木了。 “朕和阁老们商讨了整个下午。”崇祯又说道,其中带有嘲讽的意思,有人建议把首都迁到南京,有人建议亲自带兵出征,还有人建议与后金议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但是没有人告诉朕怎么守住这座城市 他转过身来望着林越,眼神中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情绪:“林越,你说,朕该怎么做?” 林越沉默了一会之后说道:“皇上,我可以看一下城防图吗?” 崇祯有些惊讶,但是还是点了点头,走到御案前,从一叠文书里抽出一张图纸,铺在桌子上。这是京城的城防图,城墙、城门、瓮城、护城河都画得很清楚。 林越走过去,蹲下来看着这张地图。他把目光移到了城墙之上,从正阳门一直走到德胜门,从东直门一路走到西直门,每一个城门、每一段城墙,在他的脑海中都和自己查阅过的资料一一对应。 看了一会儿之后,他抬起头来指了指地图上的一个地方说:“皇上,这里是德胜门外的关厢地区,地势平坦开阔,可以用来布阵。”如果后金主力从北方过来的话,一定会在这里集结。我们应当在城门附近布置重兵、挖壕沟、设置拒马,以阻止他们靠近城门 崇祯顺着手指的方向望去,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德胜门外面虽然空旷,但是我们军队的野战并不是后金的对手。出城列阵,等于送死 并不是要和他们进行野战林越摇摇头说,要挡住他们的弓箭。城墙上布置火器、弓弩,城外挖三条壕沟,壕沟后面布置拒马、蒺藜。后金的骑兵过不来,只好在城外干着急。他们从远方赶来,补给又很困难,不能久拖。只要我们能守住这里,他们迟早会撤兵的 这句话说得很有道理,完全不像一个六岁的孩子说的。但是崇祯此时已经没有心思去追究这些了——他所需要的,只是一条能够使用的途径,并且不论这条途径是谁提出的。 他看了半天地图,然后抬起头来对外面的人喊了一声:“王承恩!”传英国公张维贤马上进宫 “嘻” 王承恩受命而去。崇祯又低下头来看着这张城防图,手指在上面轻轻的抚摸着,口中念叨着:“三道壕沟、拒马、蒺藜……” 他突然抬起头来望着林越,眼中有一种奇异的光:“你的这些方法是从哪里学来的?” 林越早就已经做好了准备,他说:“以前逃荒的时候,见过官兵剿匪,就是这样的布阵。”看过一次之后就记住了 这个解释并不完美,但是此时的崇祯也没有时间去追究了。他点了一下头,并没有继续问下去,又把目光移到了地图上面。 当天晚上,英国公张维贤奉诏进宫和崇祯秘密交谈到深夜。第二天早上,京城的防务就全部改变了。很多民夫被征调到城上加固城墙、搬运礌石滚木。从德胜门开始挖壕沟,壕沟有三道,每道深一丈左右,壕沟底部插着削尖的木桩。壕沟之后,一排排拒马被抬出来,放在重要的地方。 京城就像一个被惊醒的蚁穴一样,数以万计的人在城墙上忙忙碌碌。 林越站在东配殿的房顶上,那是他趁着别人不在的时候偷偷爬上去的,远远望着德胜门那边升起的尘土,听到一些隐约传来的号令声、吆喝声,心里稍微放松了一些。 但是他明白这只是个开始。 真正考验的时候到了。 第12章 兵临 后金兵到了那一天是晴天。 林越记得很清楚。腊月十九的时候,北京上空万里无云,阳光白晃晃地照射在琉璃瓦上,让人睁不开眼睛。天气很冷,呼出的气都会结成霜,在宫檐下的冰凌上一动不动,没有一丝风。整个京城都好像被冻住了,静悄悄的让人觉得害怕。 从下午开始就一直很安静。 首先是城外的难民断了,没有人拖家带口地从城门涌进来了。接着是城门处排队等待进城的商队散去之后,守卫城门的士兵把沉重的城门一扇一扇地关上,巨大的门闩横在上面,发出沉闷的声音。之后街上的人也越来越少,每家每户的门都关得紧紧的,整条整条的街道都是空荡荡的,只听见风声以及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 北京城就像一只缩起壳的乌龟一样,把所有的软的部分都藏在了坚硬的城墙之后。 林越站在乾清宫的台阶上,远远就可以看到城墙上旗帜在飘动。太远了,看不清楚是什么部队的旗帜,但是那面旗帜移动得很快,沿着城墙往南走,好像在传递信息。 他握着拳头,手心里全是汗。 该来的总会来。 申时三刻的时候,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地从午门的方向传来,好像有一把锤子不断地敲打着青石板路。一个背着插旗的探马飞身下马,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进乾清宫的大门里去,单膝跪在台阶上,声音嘶哑得几乎要破了:“ 启禀皇上,后金前锋已经到了德胜门外五里的地方 殿前站的几个太监的脸色都变了。王承恩站在门口的时候,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但是很快就稳定下来了,然后转过身去推门进到了暖阁里。 过了一会儿,崇祯就从暖阁里面走了出来。 穿好军装。不是只有在仪式的时候才会穿的一次性的仪仗甲胄,而是真正的铁甲,叶片擦得非常光滑,在阳光下发出冷冷的寒光。他平时看上去很瘦弱,穿上了这套铠甲之后,整个人就散发出一种不同于往常的气息——腰杆挺得直直的,下巴微微上扬,眼神深沉如水,没有丝毫慌乱的样子。 他在台阶上站定之后,又望了望地上跪着的探子一眼,然后低声说道:“再查。”每隔半刻钟就向总部汇报一次情况 “好的。”探子骑着马飞奔而来,马上又转到了另一匹马身上,然后就快马加鞭地离开了。 崇祯转过身来,目光在场上的所有人身上一扫而过,王承恩、几个近侍太监、两个守卫的锦衣卫千户,最后落在了林越身上。 看了林越一会儿之后,他就对林越说:“林越,跟我走。” 林越愣了片刻之后,马上加快了脚步。 崇祯没有到暖阁也没有到正殿,而是带着林越穿过乾清宫的后廊,一直走到后宫里面一个很小的佛堂前面。佛堂不大,门扉紧闭,檐下挂着一块褪色的木匾,上面写有三个字:永寿堂 崇祯推开房门进去了。 林越跟着他一起走进了佛堂。佛堂里的光线很暗,只在正前方有一尊观音像,观音像前面的油灯发出小小的火苗,把观音低垂的眉毛和眼睛都照亮了。供桌上放着一些供果,都已经干枯了,不知道放了多长时间。 崇祯坐在蒲团上,然后就跪下了。 没有念经也没有祷告,只是跪着,低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林越站在他的后面,静静的等。 过了很久之后,崇祯才开口说话,声音很低沉:“朕登基的时候只有十七岁。”先帝驾崩之前,把朕叫到床前,拉着朕的手说,大明江山就交给朕了。朕当时不知道这句话有多分量 顿了一下之后,他又说:“现在知道了吧。” 林越看到他跪在佛像前的样子,在昏暗的灯光下,铁甲发出冷冷的光芒,把人衬托成了一个铁铸的雕像。 朕不怕死崇祯说,“我害怕的是死了以后没有脸见列祖列宗。” 站起来之后,转过身去望着林越。佛堂里光线很暗,但是他的眼睛却很明亮,亮得像两团燃烧的火焰。 出发吧他说,“陪我一起去城楼上看风景。” 林越心里很不安。 天子亲自登城督战,在明朝的历史上是很少见的。上一次皇帝亲临城头,就是土木堡之变之后,于谦守卫北京的时候,代宗朱祁钰登上城楼鼓舞士气。这一次北京没有让对手得逞。 那么这次又是怎样的一种情况呢? 林越没有说出来,但是重重的点了点头:“是。” 崇祯登上城墙之后,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军队里。 他不乘辇车也不骑马,只穿一身铁甲,从午门出发,经过正阳门,一直往北走,走到德胜门为止。王承恩紧跟着他走,林越跟在后面,身后跟着两队锦衣卫,步伐一致,甲片撞击的声音很响亮。 沿途的守军看到身穿明黄战袍、铁甲的人之后,先是愣了一下,随后都单膝下跪。消息像涟漪一样向四周扩散开来,皇上到了,皇上亲自登上了城头。 林越发现这些士兵的眼神也变得不一样了。 之前他们瑟瑟发抖,在寒风中显得很害怕、迷茫。但是当崇祯的身影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时候,人们脸上的恐惧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无法用言语表达的一种感觉——好像有人在背后支持自己,好像突然间觉得自己的处境并不是孤立无援的。 崇祯皇帝为什么会亲自登城呢? 不是用来指挥作战的——指挥作战的是武将、兵部官员。他来此地的目的就是为了让每一个人看到:你们的皇帝就在你们面前,并没有躲到深宫之中,而是和你们在一起。 比一万道圣旨还要管用。 德胜门城墙很高。林越跟着崇祯一级级地爬上了马道,爬到顶上时他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两条腿也软绵绵的了。但是顾不上喘口气,第一眼就向城外看去。 然后他就吸了一口气。 城外五里左右的地方有一片黑乎乎的树林,好像大地长出来的一样。那是后金的骑兵,成千上万,排列得非常整齐,旌旗飘扬,刀枪林立。阳光照射到他们的铠甲上面,反射出一片冷冰冰的白色光芒,让人睁不开眼睛。 林越前世看过很多关于古代军队的描写,在书中或者电影里,但是亲眼见到这样的场景还是第一次。那不是一排排排列得整整齐齐的士兵,而是一片沉默、冰冷、充满杀气的钢铁洪流,像一头潜伏着的巨兽一样,随时都会张开血盆大口。 他觉得自己的心脏跳得很厉害,好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了。 偷偷的看看旁边的人是谁。 崇祯躲在城墙上,手里拿着一块城墙砖,望着城外黑乎乎的一片。脸色苍白,嘴唇紧紧抿在一起,手里的城砖都在微微发抖。 但是他并没有后退。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目光越过刀枪剑林之后望向远方。过了一段时间之后,他说了一句: 也就罢了 林越愣了下,但是很快又笑了。 他知道这句话并不是说给他的,而是说给身边的士兵们的。崇祯告诉他们,后金其实并不可怕,只是一群普通人,刀砍在身上会出血,箭射中了也会倒下。 转过头去望着身边守卫着城池的士兵。他们脸上的恐惧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紧张和迫不及待的表情。 这就是他想要达到的效果。 崇祯站在城楼上面大概有一炷香的时间,并没有发表什么慷慨激昂的演说,也没有许下什么重赏的承诺,只是站在那里,让大家都能看到他。之后他就转身,沿着马道下到城楼,步子很稳,不急不缓。 走下城楼之后,他才长长的松了一口气,额头上也冒出了细细的一层冷汗。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林越小声地说。 崇祯看了他一眼,苦笑道:“威武什么,朕的腿还是软的。” 林越没有说话。崇祯的话是真实的。但是因为这是真的,所以才更加珍贵——一个会害怕的人,仍然选择站在城头上,这就是真正的勇气。 当天晚上,后金并没有攻打城池。 他们在德胜门外五里左右的地方扎下营寨,营火连成一片,把半个天空都映红了。城上守军一整夜都没有休息,手里拿着武器,一直盯着那片火光,随时做好了迎战的准备。 但是进攻并没有到来。 林越躺在床上望着东配殿外边的天空,那里有一片火红的颜色,但是他怎么也睡不着。他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后金为什么不到城下就进攻呢? 有两条路可以走。第一种情况就是他们正在等待后面到来的步兵、攻城器具,骑兵攻城速度很慢,缺少云梯、撞木等工具,很难攻克像北京这样的大城市。另外一种可能就是他们正在等待城内的人做出反应,在等待着明朝自己乱起来。 不管是哪一种,留给他们的都很少。 翻身之后把被子裹得更紧一些。 明天就是真正的考验了。 第13章 第一日 天还没亮,后金的进攻就开始了。 林越是被炮声惊醒的。那声音沉闷得像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滚,轰隆隆地碾过屋顶,震得窗户纸簌簌作响。他从床上弹坐起来,光着脚跑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着一股硝烟的呛味。 远处德胜门方向,喊杀声隐约可闻。 他飞快地穿上衣裳,推门跑出去。乾清宫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太监们端着铜盆和布巾来回穿梭,几名甲胄齐全的将领站在廊下等候召见,个个面色凝重。王承恩站在暖阁门口,正在低声吩咐一个小太监什么,看见林越跑来,一把拉住他。 “小公子,今日你别进去了,皇爷正忙着,没空顾你。” “我不打扰皇上,就在外头待着。”林越挣开他的手,钻进暖阁外间,找了个角落坐下来。 暖阁的门关着,里面传来崇祯和几位大臣的说话声,语速很快,偶尔夹杂着地图被摊开的声响。林越竖起耳朵听着,断断续续地捕捉到一些信息:后金主力主攻德胜门,同时分兵攻打西直门和东直门,攻势很猛,城上守军压力很大。 林越的心揪了起来。 他知道,北京保卫战最危险的就是头几天。守军虽然占据城墙之利,但长时间没有经历过大战,面对后金这种百战精锐,能不能顶住第一波冲击,是个未知数。 他坐了一会儿,坐不住了,起身溜了出去。 乾清宫外的侍卫正忙着传递军情,没人注意到一个孩子悄悄溜向了宫门方向。林越一路小跑,跑到右掖门时,被一个守门的军校拦住了。 “哪来的孩子?这里是你能乱跑的地方?” “我是乾清宫的。”林越抬头看着他,语气镇定,“皇上让我去看看德胜门的情况,回去向他禀报。” 军校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大概觉得一个六岁的孩子不可能撒这种弥天大谎,犹豫了一下,侧身让开了路:“那你小心些,别靠太近。” 林越点了点头,快步穿过右掖门,沿着城墙内侧的马道一路向北。 越靠近德胜门,声音越大。箭矢破空的尖啸声、火铳的轰鸣声、喊杀声、惨叫声、军官的号令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巨大的声浪,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来。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血腥的气味,呛得人喉咙发紧。 林越爬上了德胜门内侧的一座箭楼,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城防的全貌。 他看见了这辈子都忘不掉的一幕。 城外,后金的步兵正扛着云梯,踏着同伴的尸体,一波一波地涌向城墙。城墙上,明军的火铳和弓箭不停地射击,滚木礌石如雨点般砸下去,每一次落下,都能带走几条人命。护城河的水已经被染成了暗红色,河面上漂浮着尸体和破碎的兵器,惨不忍睹。 但后金兵并没有退缩。他们踩着尸体前进,有人倒下,立刻有人补上,像一群不知疲倦的蚂蚁,疯狂地啃噬着这座庞大的城池。 林越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生疼。 他知道,这样下去不行。后金兵多,明军少,消耗战打下去,吃亏的一定是守城的一方。必须想办法减轻城防的压力,最好能让后金分兵,分散他们的兵力。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动着,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历史上,北京保卫战期间,袁崇焕曾率领关宁铁骑在广渠门外与后金激战,重创了后金军,迫使皇太极暂时退兵。但现在袁崇焕还在辽东,远水解不了近渴。不过,这个思路是对的——不能只守不攻,必须在适当的时机出城反击,打乱后金的进攻节奏。 但反击的时机和兵力,都需要精确的判断。他一个六岁的孩子,不可能直接指挥军队。 他想了想,转身跑下箭楼,一路狂奔回乾清宫。 暖阁里的会议已经结束了,几位大臣正往外走。林越等他们走完,才气喘吁吁地跑进去。崇祯正站在舆图前,手里端着一杯茶,眉头紧锁。 “皇上。”林越喘着气,喊了一声。 崇祯转过头,看见他满头大汗的样子,愣了一下:“你去哪儿了?” “德胜门。”林越缓了口气,“我去看了。” 崇祯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胡闹!那是你该去的地方吗?” “皇上,我有话说。”林越顾不上他的责备,快步走到舆图前,指着德胜门的位置,“后金的主力都集中在德胜门,西直门和东直门的攻势只是佯攻。如果我们能在西直门外埋伏一支兵马,趁他们不备,从侧面袭击他们的攻城部队,或许能打乱他们的阵脚。” 崇祯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舆图,沉默了半晌,抬起头来看着林越,目光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神色:“这是你自己想的?” “嗯。”林越点了点头,“我看了半天,觉得后金在西直门那边的攻势没有德胜门那么猛,像是做样子的。如果能趁机吃掉他们在西直门的攻城部队,他们就得从德胜门分兵过去,德胜门的压力就能减轻。” 崇祯没有说话,盯着舆图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朝外喊道:“来人!传朕旨意,命宣府总兵侯世禄率本部兵马,隐蔽出西直门,待后金攻城部队接近时,从侧翼发起突袭。” “得令!” 传令兵飞奔而去。 崇祯放下手里的茶杯,坐回椅子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看着林越,目光里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今日立了一大功。”他说。 林越摇了摇头:“我只是动了动嘴皮子,真正拼命的是那些将士。” 崇祯没有接话。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像是累极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说了一句: “你说得对。真正拼命的,是他们。” 当天下午,西直门外传来捷报:宣府总兵侯世禄率军出城突袭,斩杀后金攻城部队数百人,摧毁云梯十余架,后金在西直门方向的攻势被迫中止,残部向德胜门方向撤退。 消息传来时,乾清宫里一片欢腾。几个小太监高兴得差点跳起来,王承恩也是一脸喜色,连连念叨着“老天保佑”。 崇祯坐在御案后面,听着捷报,脸上终于露出了连日来的第一个笑容。 那笑容很淡,一闪而过,但林越看见了。 他知道,这只是第一场胜利。后金的主力还在,德胜门外的营寨还在,真正的苦战还在后头。但至少,今天这一仗,让所有人都看到了一个事实——后金不是不可战胜的。 这就够了。 第14章 僵局 西直门外的胜利给京城带来了一天的兴奋。但是这样的兴奋并没有维持多久。 第二天早晨,后金把进攻的力度减小了一些。他们不再把兵力分散到各个城门上,而是把所有的兵力都集中在了德胜门这个地方。云梯、撞木、盾车轮番上阵,一波接着一波地进攻,不让守军有任何喘息的机会。城上火铳筒身很烫,弓弦被拉断了一根又一根,滚木礌石消耗的速度比预计的要快得多。 林越站在乾清宫的走廊上,看到远处德胜门上空飘着一团团黑烟,心里很沉重。他已经连续两天没有好好休息过,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脸颊也凹下去一些,但是现在他一点都没有想睡觉的意思。 他的脑子里一直有一个想法,那就是这样下去不行。 后金可以承受,他们可以在城外就地征粮,可以轮番攻城。但是城里的物资是有限的,火药、箭矢、滚木、粮食等等都在以很快的速度被消耗掉。更糟糕的是,守军的体力也已经透支了——城墙上那些士兵,已经打了将近两天,很多人都没有合过眼。 当暖阁的门打开的时候,一个穿绯色官服的老臣走了进来。林越认识他,他是兵部尚书王洽。王洽脸色苍白,步子也虚浮不实,在经过林越身边的时候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低着头快步向外走去。 林越心中产生了一种不好的预感。他进到暖阁里,崇祯坐在御案之后,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色非常难看。 皇上,出了什么事情 崇祯把那份文件交给了他。林越接过来看了看,心里顿时凉了半截,这就是兵部送来的库存清单。火药只剩下三分之一左右了,箭矢也只够用几千支,滚木礌石的数量已经所剩无几了。根据现在的消耗速度,最多只能坚持三天左右。 三天之后崇祯的声音很沙哑也很疲惫,“三天之后,城上的火铳就变成了废铁,弓箭也成了摆设。”到时候后金的军队会架起云梯,我们拿什么去抵挡呢 林越沉默了一会之后说道:“皇上,我想出一个主意了,不知道可以不可以。” 你说 “能不能组织城中的人来帮忙?”林越斟酌着措辞,不用他们上城去打仗,让他们帮助搬运礌石、修补城墙、运送伤员。这样就可以把更多的士兵调到前线作战了。另外可以把城里的寺庙里的铁钟、铁鼎熔掉,用来制作铁蒺藜和箭头。另外,城里的石匠、木匠也可以征调,连夜赶制滚木和礌石 崇祯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望着他:“这些想法都是你自己想到的吗?” “好”林越点点头,逃荒的时候见过一些村子守寨子,就是这样的。男人爬上墙头,女人和孩子搬石头送饭,全村的铁器都被用来做成箭头。虽然简陋,但是很管用。” 崇祯并没有马上做出决定。他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睛想了很久,之后又睁开眼睛向外喊了一声“王承恩” 奴婢在 传朕旨意:京城内外所有的工匠马上被征调到军营里去,日夜赶制守城的器械。各个坊和铺子,凡是铁器、石料、木料的都必须进行登记征用,在战争结束之后按照市场价格进行赔偿。顺天府尹负责组织城内的壮丁,帮助守军搬运物资、修缮城防 “嘻” 王承恩接受任务之后就离开了。崇祯又坐回椅子上,长长的松了一口气,好像把千斤重担都放了下来。他转过头去望着林越,眼神中有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林越,你知道吗他说,“有时候朕觉得你并不像一个六岁的小孩。” 林越心中一惊,脸上却极力保持住镇定:“皇上认为我是谁?” 就像一个在乱世中生活了很长时间的人一样崇祯看着他,眼神很深沉,“你看待问题的角度和别人不一样。”别人看到的是困难,而你看到的是解决的办法。朕身边的那些大臣,读了几辈子圣贤书,说起道理来一套一套的,但是真要动用的时候,比不上你这个小孩子的本事 林越低头不语,没有说话。他说得越多,就越容易露出马脚。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说话。 崇祯没有再问下去。站起来走到窗户边,望着远处德胜门上空的黑烟,沉默了许久。 这场战争还要打多久呢说。 林越走过去,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黑烟在灰蒙蒙的天空里翻滚着,就像一条狰狞的黑龙。城墙上面传来了喊杀的声音,虽然相隔很远,但是仍然让人感到心惊肉跳。 “不管打了多长时间,”林越低声说道,“总归会打完的。” 崇祯转过身来望着他,嘴角微微上扬:“你倒是很乐观。” 并不是因为乐观林越摇摇头说,“我是相信皇上的。” 这句话很真诚。不是为了讨好别人,也不是为了安慰自己,而是他心里的想法。因为崇祯皇帝确实守住了北京,尽管代价惨重,但是之后大明的局势仍然一路下滑,但是至少这一次,他守住了。 崇祯没有说什么,只是一伸手,轻轻拍了下林越的肩膀。 那只手很轻,只停顿了一下就收回了。 但是林越感觉到那双手的温度,冰冷而颤抖,但是却有一种坚定的力量。 当天晚上,京城各个坊里都传来了敲锣的声音。顺天府的差役们挨家挨户地敲门,征集壮丁和物资。开始的时候,百姓们很恐慌,但是当他们知道这是皇帝亲口下的命令,并且是用来守城的,抵触的情绪就慢慢消失了。 有人扛着家里用的铁锅走出来,有人搬来了存放了很长时间的木料,有人主动报名参加搬运队。铁匠铺的老板把店里的所有铁锭都捐出来了,然后带着两个徒弟背着工具箱上城墙,专门负责修理损坏的兵器。 林越站在东配殿的房顶上,望着城中星星点点的灯光,远处传来敲锣打鼓的声音、叫卖的声音,心中突然产生了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这座城市、这些人的生活状态就是他们用自己的方式来对抗即将来临的命运。 而他也属于其中一员。 第15章 劝降 征用令下达之后的第三天,城市防卫的情况开始有所好转。 城里的百姓被组织起来之后,工作效率远远超过了人们的预期。铁匠铺日夜不停地打制箭头、铁蒺藜,木匠们把城里的圆木削成滚木,石匠们把废弃的石碑、石碾敲碎成礌石。妇女、老人负责烧水做饭、照顾伤员,半大孩子拿着箭筒一趟又一趟地把箭送到城墙上。整个京城就像一个被拧紧了发条的机器一样,所有的零件都在运行当中。 城上守军可以轮流休息,虽然每个人 still只能睡上两三个时辰,但是比起之前连轴转的状态要好很多。火铳手们有了足够的子弹,弓箭手们也不再需要去计算每支箭了。 后金的进攻仍然很凶猛,但是可以感觉到,已经没有开始的时候那么猛烈了。 林越站在东配殿的房顶上,远远的望着德胜门的方向。他每天早晚都会上来一次,看看城外的情况,这几天他已经养成了这个习惯。后金的营寨绵延数里,炊烟袅袅升起,看上去很有秩序,但是他又发现了一个问题,那就是炊烟的数量比前两天少了一些。 他把这件事情记在心里,从房顶上下来之后就去小顺子那里要了一碗粥,然后拿着走到乾清宫。 这几天他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到吃饭的时候就会端着一份食物来到暖阁里,看着崇祯把饭吃完。崇祯忙起来就忘了吃饭,经常从早到晚滴水不进,王承恩不敢劝,别人劝不动,只有林越端来的一碗面或者一碗粥,他才会勉强吃上几口。 崇祯进入暖阁之后,就和兵部侍郎刘之纶交谈起来。刘之纶是四十多岁的人了,面色清瘦,说话不急不缓,但是很有条理。看到林越端着粥碗进来的时候,他愣了下,但是很快就恢复了正常,并且继续汇报。 后金最近的进攻虽然很猛烈,但是后继无力的趋势已经显现出来了。我认为如果我军能够坚持五天的话,对方的粮食和军需就会缺乏,必然会撤军 崇祯点了一下头,脸色比起前几天好多了:“刘爱卿辛苦了。”城防的事情就由你来负责了 臣分内的事情刘之纶行礼之后就出去了。 他从林越身边走过的时候,脚步停了下来,低头看了一眼林越,眼神中带着一丝好奇,但是并没有说话,很快地就离开了。 林越把粥碗放到炕桌上对皇上说:“皇上,先吃点东西吧。” 崇祯这次没有推辞,拿起汤匙,喝了一口。喝了之后,他突然开口说:“刘之纶说,再守五天,后金就会撤兵。”你认为怎么样 林越想了想之后,老实的回答说:“我觉得差不多。”今天我站在房顶上看了会儿,发现后金营里炊烟比昨天少了一些。或者他们为了迷惑我们,故意减少灶数;或者他们的粮食已经不够用了 崇祯舀粥的时候顿了顿,抬起头来问:“你连炊烟都注意到了吗?” “好”林越点点头,逃荒的时候学到了一个本领,看人家烟囱里冒出的烟就可以知道这家人还有多少粮食。烟大、火旺表示粮食足够;烟小、火弱则表示粮食要完了。后金几万军队的营寨,炊烟的变化也可以说明一些问题 崇祯放下手中的饭碗,靠在椅子上望着林越,眼里含着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沉默了许久之后,他说:“你的这些本事都是在逃荒的路上学会的吗?” “啊哈” 教给你这些的人,是一个很了不起的人 林越低下头没有说话。他知道崇祯说的“娘”是自己编造出来的,但是又不能解释,也不想解释。有些谎言只能一直说下去。 当天下午,后金突然就不攻城了。 德胜门外的战场之上,出现了一种奇怪的安静。后金的士兵退回到营寨中,城上守军互相看着对方,不知道对方葫芦里装的是什么。负责德胜门防务的总兵派人飞马入宫,向皇帝汇报情况,并请示下一步该如何做。 崇祯收到奏报之后马上叫来几个重要的大臣在暖阁里商议事情。林越像往常一样被留在了外面,但是他的耳朵竖了起来,把里面发生的事情都听到了。 有人主张趁机出城追击,认为后金已经疲惫不堪,这是反击的好机会。也有人持不同意见,认为后金狡猾,突然停止进攻城池一定有阴谋,贸然进攻可能会中了埋伏。两种观点都有一定的道理,但是双方争论不休。 崇祯一直没有说出口。 等两边吵得差不多的时候,他才说了一句:“今天晚上要加强警戒,不允许任何人私自出战。”明天再看情况 这个决定比较稳妥,但是也有些保守。林越在外间听到了,心里暗自点头,在这样的情形下,稳一手是正确的。如果后金真的力竭了,那么就会退兵;如果是诱敌之计的话,不出城就不会上当。 那天晚上轮到林越值班,这是他自己提出来的。穿一件小号的棉氅,在暖阁外面的炕上坐,看着快要烧完的蜡烛。崇祯在里屋休息了,这几天他一直都很累,晚饭之后不久就睡着了。 到了深夜的时候,整个乾清宫都静悄悄的。不时可以听到梆子的声音,在空旷的宫殿里回响。 林越靠在墙上,半梦半醒的时候,突然听到外面有急促的脚步声。 他马上反应过来,从床上跳起来跑到门口。只见一个小太监手拿一盏灯笼,急急忙忙地往乾清宫跑去,手中还拿着一封信。 小公子你好小太监见到林越之后就气喘吁吁地说道,“城外射进来的是!”守城的将军说,这是后金射过来的书信,上面写着要送给皇上 林越接过信,信封上没有字,封口处用的是火漆封住,颜色是暗红色。他把信封捏得紧紧的,里面只有一张纸那么厚。 他想了想,并没有马上把信送到里面去,而是拿着信回到外面,在灯光下认真的看了起来。信封上没有写名字也没有写地址,上面没有任何其他的信息。犹豫了一会儿之后,他并没有打开信封。 拿着信去到暖阁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了崇祯带着睡意的声音:“什么事?” 皇上,城外射来一封信,守城将军说,是后金送来的 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那是人穿衣服的声音。过了一会,门就开了。崇祯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外衣,头发很凌乱,但是眼睛已经很清明了。接过林越手上的信,打开封口,取出信纸,在灯光下看。 林越在一边看着崇祯的脸色。 崇祯看到这封信的时候脸色非常难看。 看完信之后,他没有说什么,把信纸揉成一团,握在手里,手指都快变成白色了。 皇上的意思就是皇帝的意思 崇祯深呼吸了一口气,把手中的纸团展开给林越看 林越接过之后,在灯光下仔细查看。信是用汉字写成的,字体工整,应该出自汉人的笔下。信的大意为:后金大汗皇太极给大明皇帝写信,说双方交战,生灵涂炭,如果能够议和,愿意停止战争,各自守卫自己的疆土,互不侵犯。信中的语气很客气,还带有一些尊敬的意思,但是从字里行间可以看出的意思却是——你们守不住了,赶紧投降吧,好歹还能保住自己的性命。 林越看完之后把信纸还给了崇祯,但是没有说话。 如何看待崇祯问话的时候,声音中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林越沉默了一会,然后说道:“皇上,我认为这封信并不是来议和的。” 崇祯问道:“这是什么东西?” 就是来动摇军心的林越一字一句地说,“他们攻不下城,就想用这封信使我们自己乱起来。”如果皇上回信议和的话,他们就会大肆宣传,说大明皇帝害怕了,要投降了。到时候军心一散,这座城就不用打了 崇祯没有说什么,只是看着他,眼神很沉。 林越又说:但是皇上不理会这封信的话,那么就当作没有收到过一样,他们也没有办法。该守的还是得守,该打的还是要打。他们拖不下去了,我们能拖下去。” 暖阁里静悄悄的,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声音。 烛火摇曳,墙上投下一片摇曳的影子。崇祯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封信,一言不发,好像在做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他把信纸凑到了烛火旁边。 纸角一接触火苗就会卷曲,橙色的火焰顺着纸边迅速蔓延开来,很快就把工整的文字烧毁了。火光把崇祯的脸照得非常清楚,那张年轻的、疲惫的脸庞上有着一种坚决的表情。 信纸燃烧之后化为灰烬,掉在地上变成了许多黑色的小块。 崇祯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看着林越,只说了句: “我并没有收到过这样的信件。” 第16章 夜袭 劝降信被烧毁之后的第二天,后金就发动了开战以来最猛烈的一次进攻。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号角声就从城外传了过来,低沉而悠长,仿佛一头巨兽在黑暗中苏醒时发出的低吼。然后就是战鼓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像暴雨来临前的闷雷一样,在每一个人的心头不断地敲打着。 林越从睡梦中惊醒过来,翻身下了床,光着脚走到窗前把窗户打开一条缝。冷风中夹杂着硝烟的味道迎面而来,远处的德胜门方向火光冲天,喊杀声震耳欲聋。城墙上人影幢幢,士兵们奔跑着、呼喊着,箭矢像蝗虫一样在空中交织飞舞,在晨曦里织就了一张死亡之网。 很快他就穿好了衣服,跑到东配殿去了。乾清宫前面已经一片混乱,传令兵骑着快马在宫道上奔驰,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声音,一声又一声,好像催命的鼓点。 崇祯已经穿好衣服,在暖阁门口听一个千户来禀报。千户浑身是血,铠甲上还插着半截断箭,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地说:“皇爷,后金主力已经全部出动了,德胜门告急!”守军伤亡很大,侯总兵请求增援 崇祯的脸色苍白如纸,但是声音还是保持住了平稳:“朕知道了。”马上回去告诉侯世禄,援军已经出发了,让他再坚持两个小时 “好了”千户磕了一个头之后就站起身来,一瘸一拐地跑出去了。 崇祯转过身来,看到林越站在走廊上向他招手。林越快步走到崇祯面前,崇祯低下头看着他,眼中第一次有了凝重的神色:“林越,朕有一件事情要交给你。” 皇上请讲 朕要去城楼上面了崇祯说,“但是朕不能就这样去了。”朕走了之后,宫里面一定会有想出主意的人。朕要留一个人在乾清宫里,替朕看管好这个地方。如果有人趁机生事的话,你就把那个人的名字记下来,等朕回来再处理他。” 林越心中顿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震动。崇祯把后方的事情交给他们了吗?六岁的小朋友。 但是他并没有犹豫,重重地点头道:“皇上放心,我一定把这里看好了。” 崇祯看了他一眼之后,并没有再说什么,然后就大步走了出去。王承恩紧紧跟着他,两边有几名锦衣卫护卫,很快他们就从宫门拐角处消失了。 林越站乾清宫里面,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他转过身来到暖阁里,在崇祯经常坐的那把椅子上坐了下来。椅子很大,他的脚悬在空中,不能够到地面。但是他并没有在意,只是端端正正地坐好,目光在房间里扫来扫去。 之后就不断地有太监、官员来打听情况。按照崇祯的要求把这些人以及他们的来意都记下来了。有的人听说皇上不在了,就转身离开了;有的人想从他那里得到一些消息,但是他只摇摇头说不知道。 快要到中午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了骚乱的声音。林越跳下椅子,跑到门口,看到几个太监慌里慌张地往乾清宫跑去,为首的一个人远远就喊道:“小公子!”不好啦!皇爷在城楼上面受伤了 林越脑子嗡的一下,但是很快他就冷静了下来,厉声问道:“伤在什么地方?”重不重 据说是因为被流矢擦伤了胳膊,不过没事,但是皇上不肯下城,在城楼上面督战 林越松了口气之后又提起。崇祯不愿意下城,是因为形势已经到了非常危急的地步,只有他亲自站出来,才能够安定军心。 他想了想之后,转过身来回到暖阁里,在柜子里面找出了一块干净的纱布以及一盒金疮药,包好之后塞进了怀里,之后就跑出去了。 他一直跑到德胜门,上到马道的时候,两条腿已经软绵绵的了,像两根面条。城楼上的情况比他想象中的更加惨烈,到处都是血迹、碎裂的兵器,有几个尸体还没有被抬走,用草席简单地盖了一下,放在墙角。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硝烟味以及汗水的味道,让人反胃。 崇祯躲在城墙上,左臂上有一块白色的布条,上面有血迹。他正在对几个将领说些什么,手势很坚决,语气也很严厉,并没有因为受伤而显得有一点虚弱。 林越没有上前去打扰他,只是默默的站在一边等。 过了一会,崇祯说完话之后,几个将领就去执行命令了。转过身来的时候看到林越,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听说皇上受了伤林越从怀里拿出纱布、金疮药给皇上包扎伤口 崇祯低头看了看自己胳膊上的伤口,已经血迹斑斑了,苦笑道:“只是皮肉之伤,并无大碍。” 皮外伤也得好好处理林越坚持认为,“天气冷,伤口不容易愈合,万一发炎就麻烦了。” 崇祯看他认真的样子,也没有再推辞,在旁边的一个木箱上坐了下来,把左胳膊伸了进去。林越解开被血液粘住的一块布,下面有一道两寸左右的伤口,不深也不浅,边缘向外翻着,还在往外流血。 他尽量使自己的手不抖,先用清水把伤口周围弄干净,再抹上金疮药,最后用干净的纱布一圈又一圈地包扎好。他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非常专注,好像在完成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一样,每一个动作都很小心谨慎。 崇祯低下头看着他,眼睛里面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不言而喻,林越替他包扎了伤口。 包扎好之后,林越打了一个结,把多余的纱布塞进去,然后退后一步,仔细地看了看:“好了。” 崇祯活动了一下手臂,点了一下头说:“手艺很好。” 以前经常自己给自己包扎林越随口说了一句,然后马上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又加了一句,“逃荒的时候经常摔跤,所以学会了。” 崇祯没有再问下去,站起来之后又走到城墙上,望着城外。林越跟着他看过去,城外的后金军营仍然绵延不断,旌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但是林越总觉得那些旗帜的排列和前几天不一样,好像稀少了。 眯着眼睛看了会儿之后,他突然说道:“皇上,他们是不是要撤兵了?” 崇祯微微一惊,顺着崇祯的目光看过去。看了很久之后,眉头也皱了起来:“不太对。”如果撤军的话,是不会留下营寨的。但是他们的营帐却少了很多……” 他突然回头对身边的一个传令兵说:“命令斥候马上出城侦查,看看后金大营的情况。” 好的 一个时辰之后,斥候回报说:后金的主力部队已经于昨晚秘密撤走,留下的只有老弱病残以及空荡荡的营帐,以此来欺骗明朝军队。皇太极昨天晚上就已经带领大军向北方进发了,但是具体去向还不清楚。 崇祯站在城楼之上,手里拿着斥候送来的报告,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话。 林越站在他的身边,也想到了一个同样的问题:皇太极去哪里了? 他并没有回到祖国,而是悄悄地离开了北京城。这就意味着他的目的并不是攻打这座城市,而是要攻打其他的城池,或者是在城门关闭之后埋伏在那里,等明军出来追击的时候一并消灭。 当崇祯说话的时候,他正在想,崇祯说:“他不会就这样走了。”他一定是在等着我们犯错误 林越抬起头来望着崇祯的脸。这张年轻的脸庞上有着明显的疲惫和伤痕,但是眼睛里却十分清明。 他知道崇祯也会想到这一点。 这场比赛还没有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