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妻小我十二岁》 第一章 我嫁 每个人心中都有一部自己的爱情,写的不好,希望大家手下留情。 ————祝看书的仙女都暴富———— ————————————————— 江市的四月,梅雨缠缠绵绵地落了一整个礼拜,空气里都是潮湿的霉味儿。 下的人心烦。 班般蹲在后院的花圃边,手指戳着被雨水泡烂的玫瑰根茎,裙摆沾了泥也浑然不觉。 她已经三天没见着父亲了,从公司出事那天起,父亲就整夜整夜地待在书房,那盏台灯亮到凌晨三四点才灭。 姐姐班若昨天凌晨两点才回来,高跟鞋踩在玄关瓷砖上,声音比平时重。 班般装睡,听见姐姐在客厅接电话,压着嗓子说:"再给三天……我知道,利息的事我们见面谈……" 班般把被子蒙在头上,眼泪无声地洇湿了枕套。 她去年才从南大金融系毕业,本来高高兴兴要进自家公司帮忙,结果刚办了入职手续,公司就爆出资金链断裂的消息。 听姐姐提过一嘴,是海外一个项目被合伙人卷了钱跑路,加上银行突然抽贷,几个亿的缺口堵不上。 班般看不懂那些复杂的账目,但她看得懂父亲的头发。 短短半个月,班盛为从那个风度翩翩的中年男人,变成了头发花白的老头子。 她帮不上忙。 "般般。"班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班般仓促地抹了一把脸,回头挤出笑:"姐,你回来了?今天这么早。" 班若穿着剪裁利落的职业套裙,眼下两团青黑,但脊背挺得笔直。 她比班般大七岁,从小就是那个扛事的人。父亲忙生意,母亲走得早,班若又当姐又当妈,把班般护得严严实实。 "别蹲地上,凉。"班若把她拽起来,顺手拍掉她裙摆的泥。 "换件正式点的衣服,家里来客人了,别让人看了笑话。" "谁啊?" "闻叔叔。"班若说。 "北边那个闻家。" 班般愣了一下。她当然知道闻家,做建材起家,后来涉足地产、金融,在北方商界数得上名号。 闻家跟班家是旧交,闻鹤年跟父亲是大学同窗,这些年虽南北相隔,但年节总有走动。 只是父亲这半个月避不见客,今天突然见闻鹤年…… 班般心跳快了半拍,但她什么都没问,乖乖回房间换了件素净的白裙子,把头发拢到耳后。 下楼的时候,她刻意放轻了脚步。客厅的门虚掩着,父亲的声音从里面透出来,比平时低哑许多。 "……老闻,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件事,我不能答应。" "盛为,你听我说——" "班若有男朋友了,你知道的,小许那孩子,跟班若谈了四年了。" 闻鹤年笑了一声:"你家不是还有个小女儿吗?" 长时间的沉默。 班般屏住呼吸,听见父亲的声音陡然拔高:"姓闻的,你什么意思?班般才二十一!你那儿子闻庭桉多大?三十三了吧?况且他外头那些花边新闻,我隔着半个中国都听得见!" 闻鹤年叹息:“我知道这要求过分,就因为我那逆子……风评不好,正经人家的姑娘没人敢嫁。老班,我会把儿媳当亲闺女,不会亏待她。" "庭桉是…是爱玩了点,但他能收心——" "收什么心?"班盛为更加动了怒。 "我班盛为的女儿,不是送去给你儿子收心的!我告诉你,这件事没得谈。资金的事我自己想办法,你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老班,我就是提个意见,就算你不愿意,我还能真不帮你吗?我们什么关系。” “来时就跟财务说了,估计钱明天能到你帐上。” 班盛为看着闻鹤年说:“你既打定主意帮我,为何还要提出那样的意见,让我心里有愧。” 闻鹤年深深地叹了口气卖惨的说:“老班啊,我苦啊,我有生之年就想给我那逆子找个合适的媳妇,来时想着你有两个闺女,要是你愿意,这资金就当彩礼了,我也就抱着试试的心态提一嘴。” 班盛为看着闻鹤年,一脸无奈的说:“联姻我不反对,只是你儿子不行,风评太差。” 班般的手攥紧了裙摆。 她在门外站了很久,久到脚都麻了。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门。 "爸。" 客厅里两个男人同时转头看她。班盛为坐在沙发上,西装敞着,领带扯松了挂在脖子上,眼里的红血丝触目惊心。 闻鹤年坐在对面,比她记忆里老了些,但精神矍铄,看见她眼睛一亮。 "这就是班般吧?"闻鹤年站起来,上下打量她。 "好几年没见了,长成大姑娘了。" 班般长得像她母亲,圆脸,白皮肤,眉眼弯弯的,一笑就露两个梨涡。 小时候闻鹤年来家里做客,总爱逗她:"般般跟个糯米团子似的。" 她对着闻伯伯礼貌的笑了一下,走到班盛为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父亲:"爸,我听见了。" "般般,这不是你该听的事——" "让我嫁吧。"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班盛为一愣:"你说什么胡话?" "我没说胡话。"班般的声音不大。 "姐姐有许大哥了,他们好了那么多年,我不想让姐姐为难,闻伯伯家能帮我们,我们要感恩,我嫁过去,就当还闻伯伯的恩情,况且万一他儿子收心了呢。" 班若不知什么时候也进来了,靠在门框上,脸色发白:"般般,你根本不知道闻庭桉是什么人。" "我知道。"班般低头,抿了抿嘴唇。 "爸刚刚说了,他花心,换女伴比换衬衫还勤。不过没关系的,他是闻家的人。" 她抬起头,看着父亲,眼圈有点红,但没哭:"爸,我二十一了。从小到大都是你和姐姐护着我,这回换我护你们一回,行不行?" 班盛为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来。 闻鹤年站在旁边,看着这个白白软软的姑娘,心里头五味杂陈。 他本来确实存了联姻的心思,但看见班般这样子,又觉得自家那个混账儿子实在配不上人家。 "般般,"闻鹤年放缓了语气。 "叔叔跟你说实话,庭桉那孩子是混了点,但人不坏。他就是……玩心重,没收住。你要是愿意嫁过来,叔叔向你保证,他要是敢欺负你,我第一个饶不了他。" 班般看着他,弯了弯眼睛:"叔叔我相信你说的,我嫁给你儿子。" 闻鹤年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又酸又胀:"好,好。般般你放心,我那儿子虽然花心但不滥情,有的救。他要是看见你,肯定就收心了。" 班般点点头。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勇气了。大概是那天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书房门缝里漏出来的光,听见父亲在里头轻轻叹了口气。 声音很轻,却割着她的心。 她没办法看着父亲一夜白头,更没办法看着姐姐为了公司四处求人。 她只有这个了,她这个人。 当晚闻鹤年留宿班家。班盛为坐在书房里抽了一整夜的烟,第二天早上,他去找闻鹤年,眼睛红得像兔子。 "姓闻的,"他指着闻鹤年的鼻子。 "你儿子要是让我女儿受半点委屈,我班盛为倾家荡产也要跟他拼命。" 闻鹤年连连点头:"你放心,你放心。" "还有,"班盛为声音哑了。 "双方先见一面,班般要是见了不愿意,就作废,要是…要是愿意,婚礼不要大办。般般还小,我不想让她被那些乱七八糟的人指指点点。" 闻鹤年都答应,准备连夜回趟北方。 消息传到北方的时候,闻庭桉刚从某个酒局出来,怀里搂着个模特,接到他爸的电话。 "什么?"他松开模特,站直了,"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给你定了门亲事。江市班家的小女儿,叫班般。下个月见面,可以的话就办婚礼。" 闻庭桉在夜风里眯起眼,唇角的笑凉飕飕的:"爸,你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跟你开过玩笑?" 闻庭桉把烟掐灭在路边的垃圾桶上,想了想,记起班家。父亲那个老同学,以前来家里吃过饭,带过两个女儿。 大的那个漂亮据说学习也不错,小的那个……他印象模糊,就记得一团白,缩在姐姐后头,不怎么说话。 "多大了?"他问。 "二十一。" 闻庭桉嗤了一声:"爸,您这是给我娶媳妇还是让我养闺女?" "你给我闭嘴!"闻鹤年在电话那头吼。 "人家姑娘为了帮家里才答应的,你别给我摆那副臭脸。下周一起去江市,两家见个面,你收拾利索点,别带那些乱七八糟的人。" 电话挂了。 闻庭桉看着黑屏的手机,把女伴打发走了,一个人站在街上点了根烟。夜风灌进衬衫领口,他仰头吐了口烟圈,心想,行啊,娶就娶呗。 反正娶谁不是娶。 只不过——他弹了弹烟灰,想起父亲那句"人家姑娘为了帮家里才答应的",眉心跳了一下。 二十一岁,知道什么是婚姻么? 他摇摇头,把烟头扔了,掏出车钥匙。 江市那边,班若坐在班般床边,看着她妹妹。 "般般,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班般坐在那,头也不抬:"不反悔。" "闻庭桉他——" "姐,"班般打断她,抬起头笑了一下,梨涡浅浅的。 "你别担心我。我能照顾好自己。" 班若看着她,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她一把抱住妹妹,把脸埋在她肩窝里:"是姐姐没用,要是姐姐再厉害一点——" "你够厉害了。"班般拍着她的背,声音软绵绵的。 "姐,从小到大都是你罩着我。这回换我罩你一次。"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江市难得放晴,夕阳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把两个姑娘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交叠在一起。 班般看着窗外的光,心里想着北方。 她没去过北方,不知道那里的冬天是不是真的会下大雪,那里的饭是不是真的全是面食。 她不知道那个叫闻庭桉的男人长什么样,脾气好不好,会不会嫌她胖,嫌她笨,嫌她什么都不懂。 但她知道,她得嫁。 就当她这辈子,头一回任性吧。 第二章 像养了个闺女 双方见面的前一夜。 班般坐在地板上翻看画册,背靠着床沿,一本《莫奈画集》摊在膝盖上。敲门声响了三下,很轻。 "进来。" 班盛为推门进来的时候,班般愣了一瞬。 她爸穿着睡衣,外面披了件旧开衫,头发乱糟糟的,像个刚醒的老头。 班盛为在她身边坐下来,父女俩肩并肩靠着床沿坐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班盛为开口了:"般般,明天要不不去了。" 班般翻画册的手停了。 "我跟你闻叔叔说一声,"班盛为声音沙沙的。 "就说你身体不舒服。联姻的事,作废——" "爸。"班般把画册合上,歪头看他,眼睛弯了弯。 "我愿意的。" "你才二十一啊……" "二十一不小了。"班般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声音软绵绵的。 "妈走的时候也才三十出头,她二十一岁的时候都怀上姐姐了。" 班盛为咽了一下口水。 班般沉默了几秒,手指抠着画册的封皮:"爸,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我了解了一下闻庭桉,他就是花心了点,又不暴力,也没听说他打女人或者做什么出格的事。" 她抬头看着父亲的眼睛:"爸,姐姐有许大哥了。他们在一起四年,许大哥对姐姐什么样你也看见了。" 班盛为嘴唇动了动。 "闻伯伯虽然提了联姻,但没拿刀架在脖子上逼咱们。" "可是姐姐听进去了,爸,你了解姐姐的,她那个人最不喜欢欠别人,为了公司,她会站出来说她愿意的。她会觉得这是她当长姐的责任。" 班般笑了一下:"可我也是你女儿啊。我也可以担责任的。我又没有喜欢的人,嫁谁不是嫁。" 班盛为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他别过脸去,用开衫袖子胡乱擦了一把。 班般看着他花白的鬓角,突然觉得鼻子酸酸的,但她没哭,她凑过去挽住父亲的手臂,把脸贴在他肩膀上。 "爸,"她故作轻松的说。 "你要是觉得难受,你就和姐姐努力挣钱,让我在北方也有花不完的钱可好?" 班盛为吸了吸鼻子,重重点头:"好。爸努力挣。挣很多钱,让我们般般在北方横着走。" 班般噗嗤笑出声来:"横着走那是螃蟹。"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然后是一声门合上的响动。 班若靠在走廊的墙上,抬手捂住了嘴唇。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她妹妹,那个从小跟在她屁股后面喊"姐姐姐姐"、摔一跤都要哭半天、吃不到糖就撅嘴的小团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懂事了。 班若深吸一口气,把眼泪逼回去。 然后她转身回了房间,打开电脑,把公司的报表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第二天一早,班般在衣柜前站了二十分钟。 最后她选了那条鹅黄色的连衣裙,圆领,无袖,裙摆到膝盖上面一点。她对着镜子把头发扎成丸子头,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圆润的脸颊。 班若进来的时候,看见她正往脸上拍水乳。 "这件好看。"班若靠在门框上打量她。 "显白。" 班般转头冲她笑:"姐你看我脸上是不是还有肉?" "有。"班若走过来捏了捏她的脸。 "婴儿肥多可爱,别人想要还没有呢。" "可是闻庭桉都三十三了,以他的眼光,他会不会嫌我像小孩子?" 班若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她说:"他敢嫌,我飞过去揍他。" 班般咯咯笑起来。 江市的宴席订在江边一家私房菜馆,不大,但雅致。 班盛为特意挑的,他说不要大排场,两家清清静静吃顿饭就好。 闻鹤年先到的,穿着藏青色的中山装,精神头很好。 他看见班般就笑:"般般今天真好看,跟你妈年轻时一个样。" 班般规规矩矩叫了声"闻叔叔好",耳朵尖就红了。 班盛为瞥他一眼:"少来这套。" "嘿,你看看,我说的实话。" "你儿子呢?" 闻鹤年脸上的笑僵了半秒:"飞机……晚点了。说是在路上了,马上到。" 班盛为没说什么,招呼大家先落座。茶水上来,班般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抿,眼睛时不时瞟一眼门口。 等了大约半小时,门推开了。 闻庭桉走进来的时候,班般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词是"港风"。 他穿一件黑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松着两颗扣子,全发后梳,鬓角渐变露出饱满的额头和利落的眉骨,儒雅大气。 很高,目测快一米九了。肩宽腿长,往那儿一站,包厢里的光都往他身上聚。 他进来先朝闻鹤年点了下头:"爸。" 又转向班盛为,面带笑容,微微欠身:"班叔叔,对不住,让您久等了。"声音低沉。 班般发现他笑起来的时候,眼尾有一道很浅的纹路,不显老,反而有种成熟男人才有的从容。 班盛为摆摆手:"没事没事,飞机晚点不怪你。快坐。" 闻庭桉落座的时候,目光扫了一圈。 在班若脸上停了一秒——班般注意到他眼神没什么变化,礼貌性的打量——然后目光落在了她脸上。 那目光停了两秒。 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似笑非笑。 班般心跳"咚"地一下砸在心口。她赶紧低头假装看茶杯,耳朵尖烫得要烧起来。 闻鹤年在一旁介绍:"这是班若,班家的大女儿,在公司帮班盛为的忙,很优秀。这是班般,小女儿,刚毕业。" "你好。"闻庭桉朝班若点头,又转向班般。 "班般。" 他叫她名字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品这两个字的味道。 班般抬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低下:"你、你好。" 闻庭桉给自己倒了杯酒,端起来:"来晚了,自罚一杯。"说完一仰脖,二两白酒下去了。 班盛为赶紧说:"哎别别别,空腹喝酒伤胃。快吃菜。" 菜陆续上来。江市的口味偏甜,红烧肉油亮亮的,清炒虾仁白嫩嫩的,还有一道班般从小爱吃的桂花糖藕。 闻庭桉动了几筷子,忽然夹了一块糖藕放到班般碗里。 "尝尝。" 班般愣了一秒:"谢谢……"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她低头咬了一口,发现耳朵烫得连后颈都红了。 她没注意到的是,闻庭桉的目光在她红透的耳尖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他收回视线,继续跟班盛为和闻鹤年聊生意上的事。 一边聊一边吃饭,偶尔给班般夹一筷子菜。 班般发现他观察力极准。她不吃香菜,他夹菜的时候会把香菜拨开; 她不吃葱,他给她盛汤的时候会提前把葱花撇掉; 她习惯把姜片挑出来放在碟子边上,他就干脆不给她夹带姜的菜。 一顿饭下来,班般面前的碟子里干干净净——她想吃的都在碗里,不想吃的都没出现过。 班若把这些看在眼里,微微蹙了蹙眉。 这男人,把妹果然有一套。 饭后,闻鹤年拉着班盛为去露台抽烟聊天,班若去前台结账。班般一个人去了洗手间,对着镜子补了补口红。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拐个弯就是露台。班般补完口红出来,刚走到拐角,听见闻庭桉的声音。 他靠在走廊的墙上打电话,低低地笑了一声:"……差不多像养了个闺女,看着像个孩子。" 电话那头的人说了句:“禽兽啊” 他又笑:"挂了。" 手机锁屏的"咔嗒"声。 班般僵在拐角,脚底像被钉住了。 她低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米六二的身高,圆脸,婴儿肥,鹅黄色的裙子衬得她肤白貌美。 哪里像闺女了? 她跟他不挺配的吗? 班般撇了撇嘴,默默退回洗手间,又在里面待了三分钟才出来。出来的时候闻庭桉已经不在走廊了。 回去的路上,班若开车,班盛为在副驾驶,班般一个人窝在后座玩手机。 她犹豫了很久,手指在搜索框里敲了三个字——闻庭桉。 弹出来的第一条是财经杂志的封面报道,标题赫然写着:"浪子回头?闻氏少主三年让集团翻番。" 封面照片上的男人穿黑色高领衫,侧身对着镜头,下颌线锋利,眼神里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锐利。跟今天饭桌上那个温文尔雅夹菜的男人判若两人。 班般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悄悄把页面关掉,手机塞进口袋。 她又搜了他妈妈。 没有记录。 闻鹤年从没在公开场合提过妻子,也没人知道闻庭桉的母亲是谁。 班般皱了皱眉——难道是私生子?可她转念一想,哪有私生子这般猖狂的,带着绯闻上财经封面,闻鹤年还对他言听计从。 她摇摇头,把手机彻底收起来。 算了,反正都要嫁了。 回到家,班若敲了她的门。 "般般。" "姐姐。" 班若进来的时候换了睡衣,头发散着,脸上的妆卸干净了,露出眼下的乌青。她坐到班般床边,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给你夹菜的时候,我看见了。"班若说。 班般盘腿坐在床上:"嗯。" "还把所有你不吃的东西都挑干净了。" "嗯。" 班若看着她:"你什么感受?" 班般想了想,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心跳有点快。姐,他比杂志上好看。" 班若笑了:"这就被收买了?" "也不是。"班般抠着睡裤上的图案。 "就是觉得……他好像没有花边新闻里写他身边女人不断的风流,吃饭的时候,他看我动作神态,反而都是君子气度。" 班若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般般,你还是太小。男人一顿饭看不出来。" "我知道。"班般抬起头。 "我可以慢慢看。结婚后,我有的是时间。" 班若看着她那双纯粹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的妹妹明明是最该被保护的那个,却总在最关键的时候变成最坚定的那个。 "睡吧。"班若替她关了灯。 "明天还有事。" 黑暗里,班般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上的月光。她想起闻庭桉叫她名字时的尾音,想起他给她夹菜时骨节分明的手指。 她不知道嫁去北方会怎么样。 她告诉自己:应该不会太糟吧。 第三章 我结婚,你保证? 江市那家五星级酒店的行政套房里,闻庭桉站在落地窗前,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 窗外是南方特有的烟雨蒙蒙,江面上雾气蒸腾,对岸的灯火朦朦胧胧地亮着,像隔了一层毛玻璃。 他其实不太喜欢南方。潮,闷,空气里永远有股挥不去的湿意,衬衫穿半天就软塌塌地贴在身上。 但这间酒店的空调打得够足,室内干爽凉快,他才勉强多住一晚。 闻鹤年推门进来的时候,闻庭桉正对着江景发呆。 "看什么呢?"闻鹤年把外套脱了搭在沙发背上。 "看江市的江。"闻庭桉转过身,把那支没点的烟别到耳后,身体半靠在落地窗上。 “你怎么又来了?刚刚不是见过了?” "我来看看你。"闻鹤年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又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坐。" 闻庭桉依言坐下,长腿交叠,姿态懒散地往沙发里一靠。 他看着他爸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又放下,欲言又止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想说什么就说吧。" 闻鹤年咳了一声:"昨天见了,觉得……小姑娘怎么样?" 闻庭桉挑了挑眉:"能怎么样?你觉得好就好。" "我是问你。" "问我?"闻庭桉笑了一下,食指敲着沙发扶手。 "你都把人定下了,现在来问我意见?" 闻鹤年被噎了一下,瞪他一眼:"我不定下来,你什么时候能自己定?三十三了!你那些莺莺燕燕换得比手机壁纸还勤,我指望你?" "所以你给找了个闺女。" "人家二十一,大学毕业,长相白净,家世清白,怎么叫闺女?" 闻庭桉想起昨天饭桌上那个穿鹅黄色裙子的姑娘。圆脸,白得晃眼,低着头吃饭的时候睫毛垂下来,像两把小扇子。 他给她夹菜,她耳朵红得像要滴血,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谢谢"两个字,说得像蚊子哼。 确实显小,说高中生也有人信。 他收回思绪,又笑了笑:"行,你觉得行就行。反正我无所谓。" 闻鹤年盯着他看了几秒:"你这话是认真的?" "不然呢?"闻庭桉摊手。 "我有说不的权利吗?" 闻鹤年松了口气,但又没完全松。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儿子了,面上什么都答应,背地里阳奉阴违的事没少干。 当年让他接手公司,他也说"行",结果转头跑去欧洲浪了半年,逼得闻鹤年亲自飞过去把人揪回来。 "庭桉,"闻鹤年正了正神色。 "你不要跟我打马虎眼。既然你没意见,这事就这么定了。我有一句话要跟你说。" 他声音沉下去:"我跟人家班家保证了,你婚后会收心。" 闻庭桉正端起面前的威士忌,闻言手一顿,抬眼看他爸:"你保证?" "我保证了。" "闻董事,"闻庭桉端起酒喝了一口说。 "您真是操碎了心。我结婚,您跟人家保证。知道的说是您儿子结婚,不知道的还以为您自己娶媳妇呢。" 说完他拿起一个橙子剥了起来。 闻鹤年一巴掌拍在沙发扶手上:"我操心?你摸摸良心!为了你我脸都丢尽了!你自己看看,正经人家的千金小姐哪个愿意嫁给你?除了那些个……" 他说到一半硬生生刹住,叹了口气,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算了,不说了。我只希望我们闻家的儿媳门当户对,别闹出什么笑话来。" 闻庭桉把橙子递给闻父,皮丢进垃圾桶,拿纸巾擦了擦手:"行了爸,我知道你什么意思。" "你知道就好。"闻鹤年看着他。 "你那些莺莺燕燕,尽快断了。别让人家小姑娘难堪。" 闻庭桉没说话,只是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弧度,让人分不清是答应还是敷衍。 他取下耳后的烟,拿起打火机。 闻鹤年也懒得跟他计较,换了个话题:"明天中午,我们闻家设宴。两家再聚一次,就算是个小婚宴。班家不想大办,说简单点就好。" "嗯。" "吃完饭去领证。" 闻庭桉点火的动作彻底停下了:"明天就领?" 闻鹤年理直气壮:"不然呢?你还想等什么?" "爸,"闻庭桉放下手里的东西,靠在沙发上看他。 "您是不是怕人家跑了?" 闻鹤年表情微妙,然后没好气地站起来,拿起外套往外走:"你管我怕什么!明天中午十二点,别迟到!这次再迟到你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门"砰"地关上。 闻庭桉一个人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把烟抽完,又给自己倒了杯酒。 落地窗外,雨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像针脚。 他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在一个名字上停了两秒,又划过去了。 算了。 晚上,闻鹤年派人把西服送到了酒店。 深黑色的三件套,面料是意大利进口的羊毛混纺,在灯光下泛着极细的光泽。 闻庭桉拆开来看了一眼,随手挂在衣帽架上,又补了一通工作电话。 班般这边,班若陪着她试了三条裙子。 第一条白色,太素。第二条香槟色,显老气。第三条拿出来的时候,班若眼睛亮了。 酒红色,吊带,法式收腰,赫本风的小红裙,裙摆正好到小腿中段。班般换上之后对着镜子转了一圈,腰线收得恰到好处,锁骨露出来,白生生的。 "就这件。"班若拍板。 班般摸了摸锁骨,有点不安:"会不会太……露?" "露什么露,"班若白她一眼。 "吊带而已,又没让你穿低胸。你皮肤白,穿红色好看。" 班般对着镜子又看了几眼,确实好看。 但她心里还是有点打鼓——闻庭桉那些女伴,听说都是模特网红之类,个顶个的漂亮,自己穿成这样,会不会显得笨拙? 班若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拍了拍她的肩:"你记住,明天你是主角。不用跟任何人比。" 班般点点头,把裙子仔细叠好放进防尘袋。 第二天一早,班般六点就醒了。 班若请了化妆师来家里,给她做了正式的妆容——清透干净的底妆,眼尾扫了一点红棕色眼影,唇上涂了正红色的哑光唇釉。 头发没有盘起来,做了微卷的大波浪,披散在肩头。 班若站在旁边看着,忽然说:"般般,你长大了。" 班般冲镜子里的姐姐笑了一下。 班盛为在客厅等着,看见女儿出来的时候,眼眶又红了。 他走过去替她理了理头发,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走吧,别让闻家人等。" 饭店订在江市最老牌的那家五星级酒店,宴会厅不大,摆了三桌。来的人不多,都是两家的至亲好友。 闻鹤年刻意控制了规模,他记得班盛为说过不想大办,闻庭桉风头太盛,班般太小,怕她成为舆论谈资。 班家的车停在酒店门口的时候,班般透过车窗往外看了一眼。 闻庭桉站在旋转门旁边的台阶上,背靠着廊柱,指尖夹着一支烟。 他今天穿得很正式,深黑色三件套,白衬衫,领带打得板正。头发重新打理过,额前那几缕碎发都梳上去了,露出整张轮廓分明的脸,一股老钱风。 他垂着眼在抽烟,睫毛压下来,看不清表情。烟雾从他指间升起来,被风吹散了。 班若对着班般说:“我先进去。” 班般点头,然后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高跟鞋踩上地面的时候,她听见自己心跳擂鼓一样响。酒红色的裙摆在微风中晃了晃,她站直身子,阳光正好打在脸上。 闻庭桉抬头。 他夹着烟的手顿了一瞬。 班般站在车边,阳光从她背后铺过来,把她整个人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明眸,皓齿,嘴唇涂了正红色,饱满得像一颗刚摘下来的樱桃,水润润的,带着一点不自觉的弧度。 她睫毛颤了颤,像是有点紧张,但眼睛亮得惊人。 闻庭桉把烟掐灭了,烟蒂丢进旁边的垃圾桶,抬步朝她走过去。 他步子不快不慢,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走到班般面前的时候,他比她高了整整两个头,影子罩下来,把她整个人笼进去了。 班般仰头看他,嘴唇微张,像是要说什么。 闻庭桉把手伸出来,掌心朝上:"走吧。" 班般愣在原地。她的目光从他脸上落下来,落在那只摊开的手掌上。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干干净净地等着她的手搭上来。 "发什么呆?”"闻庭桉弯下腰,声音压低了,气息扫过她耳畔。 "今天我俩结婚,难道要我一个人进去?还是你打算一个人进去?" 他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低低的,穿过她的耳膜。 班般猛地回过神,耳朵尖又"唰"地红了,说话都结巴了:"哦……那个、那个……当然要一起。" 闻庭桉直起身子,唇角那抹笑意没收住。他没再多说,直接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心有一点潮,大概是紧张的。 握起来很软,软得像一团刚蒸好的糯米糕,指节细细的,被他的大手整个包住了。 闻庭桉握了两秒,收紧了几分,带着她往里走。 班般被他牵着,脚步有点踉跄,闻庭桉感觉到她有点跟不上,特意放慢了脚步。 她侧头偷看了他一眼——闻庭桉目视前方,下颌微微抬着,侧脸的线条被灯光切割得锋利又好看。嘴角那一点弧度还在,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真好看。 顶顶好看的那种。 班般被他牵着走进宴会厅的时候,满桌的人都看了过来。 闻鹤年第一个站起来,嘴巴咧到耳根:"来了来了!" 班盛为坐在主桌,看见女儿被闻庭桉牵着手走进来,表情复杂了一瞬。 班若在旁边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他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笑。 班般被闻庭桉带到主桌坐下。他松开她的手之前,指腹在她手背上蹭了一下,蹭掉了那一点薄汗,然后才收回手。 班般低头假装整理裙摆,掩饰发烫的脸颊。 酒席开了。闻鹤年站起来致辞,话不多,但每一句都砸在点上:"今天是我闻家大喜的日子。我儿子娶媳妇,我高兴。班般这孩子也算我从小看着长大,乖巧懂事,以后到了闻家,谁要是敢让她受委屈——" 他看了一眼闻庭桉。 闻庭桉正在喝水,被他爸这一眼看得挑了挑眉,没说话。 闻鹤年继续:"——我第一个不答应。" 满桌人都笑了。班盛为也笑了,端起酒杯跟闻鹤年碰了一下:"老闻,你这话我记住了。" "你记着,必须记着。" 闻鹤年说:“今日委屈班般了,哪天班般要是愿意,我们随时补办一场盛大的婚礼。” 班盛为说:“只要班般幸福,这些都无所谓。” 酒过三巡,班般发现闻庭桉喝酒很有分寸。别人来敬酒,他端起来抿一口,不多喝。 有人想灌他,他笑一下把杯子放下:"明天下午还要飞,今天就不陪了。" 闻鹤年在旁边拆台:"你飞什么飞?又不是你开。" 闻庭桉面不改色:"那我今晚也要收拾东西。" 班般在旁边听着,忽然觉得这男人脸皮挺厚的。 她低头笑了一下,被闻庭桉余光扫到。他偏头看她,压低声音:"笑什么?" "没什么。"班般赶紧正色。 闻庭桉盯着她看了两秒,没追问,眼神温柔了一秒。 宴席快结束的时候,班若端着一杯果汁走过来,在班般身边蹲下,凑到她耳边说了一句话。 班般听完,脸上的笑慢慢收了,眼圈有点泛红。她点了点头。 班若站起来,朝闻庭桉伸出手:"闻庭桉,我妹妹就交给你了。你好好对她。" 闻庭桉站起来,跟她握了一下手。力道不重,但稳。 "放心。"他说。 两个字,没有多余的修饰。 班若看着他眼睛,确认了什么,才松开手走回自己座位。 下午两点,宴席散了。 闻鹤年安排的车送班盛为和班若回家,班般的行李已经提前送到了酒店房间。 明天下午,她也要跟闻庭桉飞北边。 班般站在酒店大堂,看着父亲和姐姐的车子开走,尾灯在暮色里越来越远。 她攥着手包站在旋转门旁边,脸上还带着笑,但肩膀垮了一点。 闻庭桉走到她身边,没看她,也没说话。他站在她旁边,距离不到一臂,沉默地陪她站着。 直到车尾灯彻底消失在街角,他才开口:"上去吧。" 班般吸了吸鼻子,转头看他。他站在酒店大堂暖黄色的灯光下,西装外套搭在臂弯,衬衫袖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露出一截小臂。 "闻庭桉。"她叫他。 "嗯?" "我们今天就算结婚了,对吗?" 闻庭桉低头看她。她眼眶含泪,正红的口红没有蹭掉一点,饱满的唇瓣微微抿着。 他忽然觉得喉结有点发紧。 "对。"他说。 班般点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似的,然后把肩膀重新挺直了:"走吧,上楼。" 她先转身往电梯方向走了。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笃、笃、笃,一下一下的。 闻庭桉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酒红色的裙子在她走动的时候轻轻晃荡,露出白皙的小腿线条。 她头发微卷地披散着,发尾在蝴蝶骨的位置一跳一跳的。 他把搭在臂弯的西装外套拎起来,抖了一下,然后跟上去。 电梯门关上之前,两个人并排站着,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电梯顶灯照着两人的头顶,班般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跳,忽然说:"你今天很好看。" 闻庭桉偏头看她:"嗯?" "我说,"班般侧过脸,正红色嘴唇弯了一下,"你今天很好看。比昨天还好看。" 电梯"叮"一声到了。门打开的时候,闻庭桉伸手虚虚扶了一下她的后腰,极轻的一下,像羽毛扫过。 "你也是。"他低声说。 班般耳朵又红了,快步走出电梯。 闻庭桉跟在后面,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刚才扶她后腰的时候,隔着酒红色的面料,他感受到了那层布料下面的温度。 温的,软的。 他收回手,插进裤袋里。 第四章 自行脑补 行政套房的客厅比班般想象中大,落地窗占了一整面墙。 班般站在客厅中央,脚趾陷在厚厚的地毯里,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条酒红色的小礼裙,又抬头看了看站在落地窗边解袖扣的闻庭桉。 "我睡哪啊?" 闻庭桉解袖扣的手停了一下。 他侧过头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唇角挑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你觉得呢?" 班般眨了眨眼。 她认真思考了一会儿。 这套房她进门的时候扫过一眼,一扇卧室门,一扇书房门,客厅有沙发但不够长。 她看着那扇半掩的卧室门,又看了看闻庭桉,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弯。最后她想,已经是合法夫妻了,外人眼里的两口子,没必要过分拘着。 "哦。"她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闻庭桉看着她径自走向卧室门口,脚步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推门进去了。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闻庭桉隔着门缝看见她踢掉高跟鞋,往床上倒下去,整个人陷进被子里,裙子都没换。 他笑了一下,摇摇头,转身进了书房。 笔记本电脑开着,邮箱里有十几封未读邮件。 闻庭桉坐下来,把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开始一封一封地处理。 集团最近在谈一个并购案,法务那边发来的合同条款有争议,他逐条看过去,用红笔标注了需要修改的地方。 时间过得很快。等他把最后一封邮件回复完,窗外的天色已经从灰蓝沉成了墨色。江市的夜晚没有星星,只有万家灯火明灭。 闻庭桉揉了揉后颈,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背,然后推开书房的门走到客厅。 客厅的灯还亮着,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转向卧室方向——门还是那条缝,里面没开灯,黑漆漆的。 他走过去,轻轻推开了门。 卧室里的遮光窗帘拉了一半,外面的城市灯光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带。 床上那抹酒红色在昏暗里格外显眼——班般侧躺着,蜷成小小一团,睡在床的最边上,再翻半个身就要掉下去了。 头发散在枕头上,微微卷的发尾铺开,像一把深栗色的扇子。裙摆有一半垂在床沿外面,露着一截白生生的小腿。 她的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半边侧脸,睫毛乖乖地覆下来,嘴唇还带着白天没卸干净的口红痕迹,残红晕开了一点点。 闻庭桉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像个娃娃。 不是那种精致瘦弱的洋娃娃,而是春节年画上那种胖乎乎的福娃,圆脸,白皮肤,睡得无知无觉。 他想起白天她穿着这条红裙站在阳光下的模样,明眸皓齿,樱桃一样的嘴唇,明明是精心打扮过的成熟妆容,但睡着的这一刻又退回去了,就是个二十一岁的姑娘。 闻庭桉在床边站了很久。 他意识到,从今天起,他要跟这个人一起生活了。 同住一个屋檐下,同吃一锅饭,同睡——他目光落在她蜷着的小身板上,忽然觉得头有点大。 行夫妻之事的时候,自己会不会有罪恶感? 大她十二岁。他大学毕业的时候她还在上小学。他第一次开公司的时候她刚进初中。他那些年换过的女伴——闻庭桉皱了皱眉,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从脑子里清出去。 这么小一只,搂在怀里,跟抱个孩子有什么区别。 他苦笑了一下。 从前觉得一个人自由自在,想喝酒就喝酒,想几点回家就几点回家。现在好了,莫名多了条尾巴。他低头看着床上那团睡得人事不知的红色,心想,这尾巴还挺能睡。 "班般。" 他喊了一声。 床上的人没动。 "班般。"他提高了点声音。 那团红色终于动了一下。班般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眼睛睁开一条缝,目光涣散地聚焦了两秒,然后看见闻庭桉逆光站在床边的轮廓。 她猛地清醒了几分,撑着手肘坐起来,头发乱蓬蓬的:"怎、怎么了?" 闻庭桉退后半步,拉开了点距离:"我出去喝酒。" 班般眨了眨眼,脑子还没完全转过来:"哦……" "给你叫了晚餐,记得开门。"他指了指客厅方向。 "前台一会儿送上来。" 班般看着他,缓慢地消化着信息。他出去喝酒。他给她叫了晚餐。他现在要出门。 "你现在出去喝酒?"她追问了一嘴。 "嗯。"闻庭桉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有意见?" 班般下意识摇头:"没意见。" 她捂着小嘴打了个哈欠:"你中午不是说你不能喝酒吗?要收拾行李。" 闻庭桉穿外套的手顿了一下。他看着班般一脸认真地看着他,那双刚睡醒的眼睛湿漉漉的,带着一点没褪干净的迷糊。 他面不改色地说:"在你睡着的时候,我已经收拾好了。" 班般呆呆地点头:"哦。" 闻庭桉没再理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客厅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班般还坐在床上,头发乱得像鸟窝,红裙子皱皱巴巴的,一脸茫然地看着他离开的方向。 他转回头,拉开门走了。 门关上之后,班般又躺了回去。但这次她没睡着,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姐姐发来的微信赫然在第一条。 "般般,是不是很累啊?累了早点休息,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班般弯了弯嘴角,打字回复:"休息好了,刚醒。"后面跟了一个打哈欠的表情包。 她把手机举在眼前刷了一会儿。屏幕上光影明明灭灭,她看着看着就走神了。 几天前她还是班家那个不担事的小女儿,几天后她有老公了。老公长得顶顶好看,就是话少了点,花心了点。 班般把手机扣在枕边,盯着天花板发呆。 酒吧在酒店一楼,很安静的那种清吧,灯光调得暗,爵士乐低低地流淌着。 闻庭桉坐在吧台最边上,点了杯威士忌,冰块在玻璃杯里慢慢化开。 他一个人喝着,修长的手指把玩着杯沿,指尖在杯壁上来回划着。 手机震了几下。他点开微信,几个朋友的群聊炸了锅。 "闻少,今晚洞房花烛夜啊?这么早就在线?结束了?" "小夫人长什么样?发张照片看看。" "听说才二十一?老牛吃嫩草啊庭桉。" "禽兽。" 闻庭桉看着屏幕上一条接一条蹦出来的消息,嘴角扯了一下。 他仰头吞了半杯酒,琥珀色的液体滑过喉咙,微微发烫。 他想了想,打了四个字发出去。 "自行脑补。" 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炸得更厉害了—— "什么意思?没图说个屁!" "脑补不出来!你描述一下!" "是不是特漂亮?不然你能答应结婚?" 闻庭桉把手机扣在吧台上,不再看了。他又叫了一杯酒,安安静静地喝完,然后结账起身。 回到套房的时候,客厅的灯还亮着。茶几上放着一个保温罩,下面扣着酒店送来的晚餐,纹丝没动。 闻庭桉看了一眼卧室方向,门还是他走时那个角度,里面安安静静的。估计又睡了。 他没去打扰,走到阳台推开门。江市夜里的风带着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他靠着栏杆坐下来,摸出烟盒弹了一支出来。 火光亮起来的时候,他仰头靠在椅背上,吐出一口长长的烟雾。烟雾慢慢融进黑沉沉的夜色里。 然后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手机,手指在通讯录里划了几下,停在一个名字上。 那是一个女人的名字,备注只有一个字。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拇指一划,删除。 烟燃到尽头的时候,他把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起身进了浴室。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他闭着眼站了很久。 水蒸气弥漫开来,镜子上蒙了一层白雾。擦干头发出来,他换了睡衣走进卧室。 床头的夜灯亮着,班般已经换了衣服。酒红色的裙子叠好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她穿着一条浅粉色的棉质睡裙,领口有一圈荷叶边,胸口印着一只卡通熊。 白天那个涂着正红唇釉、穿法式小红裙的明艳姑娘,此刻缩在被子里,又变回一脸稚嫩的模样。 脸颊的婴儿肥在枕头上挤出一小团,呼吸平稳,睡得很沉。 闻庭桉在床边站了两秒,掀开被子躺了下去。 床很大,他刻意睡在了最外侧,中间隔了一个枕头的距离。他伸手关了夜灯,卧室陷入黑暗。 闭眼之前,他听见身旁均匀的呼吸声,绵长而轻柔。这种声音他很久没听过了,上一次跟人同床共枕是什么时候,他已经记不清。这几年身边人来人往,他从不让任何人过夜。 闻庭桉闭上眼睛,正要入睡。 忽然,一只手落在他胸口。 很轻,没什么力道,像是睡梦中无意识的动作。那只手很小,手指白净,指甲修剪得圆润,泛着健康的粉红色。 闻庭桉睁开眼。 黑暗里他看不清她的脸,但那只手就搭在他心口的位置,掌心温热,透过薄薄的睡衣布料传过来。 他没有动。 也没有把那只手拿开。 他就那么躺着,胸口覆着一只小小的、属于他妻子的手,安静地闭上了眼睛。 第五章 在哭,把钱拿回来 闹钟响的时候,班般正梦到自己在吃桂花糖藕。 梦里那糖藕甜得刚刚好,糯米塞得满满的,一口咬下去又糯又香。 她正准备咬第二口,闹钟"叮叮叮"地把她拽回了现实。 班般皱着眉睁开眼,视线从模糊到清晰,入目的是一面陌生的天花板。 然后她转了转头。 闻庭桉躺在旁边,侧着身,面朝她的方向。他睡着的时候眉头是舒展的,不像白天那样总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疏离感。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呼吸均匀。 班般脑子里"嗡"了一声。 她猛地坐起来,低头检查自己的衣服——浅粉色棉质睡裙,领口的荷叶边完好无损,胸口那只卡通熊还冲她咧嘴笑。 她松了口气,又抬眼看了一眼闻庭桉。 他好像被她吵醒了。睫毛动了动,眼睛慢慢睁开,瞳孔从涣散聚焦到清明只用了一秒。 他看见班般坐在床上,双手攥着睡裙领口,一脸惊慌的样子,唇角微微勾了一下。 "现在才想着有没有失身,"他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是不是有点晚?" 班般耳朵"唰"地红了,但她梗着脖子看他:"我才不是看我有没有失身。" "哦?" "我是看我睡姿是不是得体。"她说完自己都觉得这理由牵强,声音越来越小。 闻庭桉撑着胳膊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间,露出深灰色睡衣的前襟。 他偏头看她,目光里带着一点玩味的打量:"你还在意这个?" "当然了。"班般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毯上,回头理直气壮地看着他。 "我好歹大家闺秀,当然在意这个了。" 闻庭桉也下了床。他比她高很多,走到她面前的时候,影子整个罩下来。 他弯下腰,凑近了看她,声音压低了两度:"睡姿得不得体,你应该问我啊,大家闺秀。" 班般仰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呼吸停了一拍。 他刚醒,额前的头发散下来几缕,不像平时那样一丝不苟地梳上去,反而显出一种慵懒的、不太真实的温和。 她往后退了半步,但气势不能输。她叉起腰,下巴微微抬着:"请问花心大萝卜,本小姐我睡姿得体吗?" 闻庭桉显然没料到她敢这么接。他直起身,眉梢挑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脸还红着,眼睛亮晶晶的,叉腰的姿势像个被踩了尾巴还要假装凶巴巴的猫。 他收回视线,转身往浴室走,边走边丢下一句:"一般般。" 班般听到,冲他的背影做了个鬼脸。 浴室门关上之后,闻庭桉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他刚才在跟一个小姑娘置气。对话幼稚得像是小学生吵架。 他拧开水龙头,泼了一把冷水在脸上。 班般在行李箱前蹲了十分钟,挑出一件白色雪纺衬衫和浅蓝色牛仔裤,又觉得太随意了,换了一件淡粉色的连衣裙,还是觉得不够正式。最后她选了白色衬衫加牛仔裤,配了一双白色平底鞋。 等会要去民政局领证。虽然是没有感情基础的那种。那她也得穿好看点。 第一次领证,虽然对方有点勉强,但她不能丑。 闻庭桉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她已经换好衣服坐在客厅沙发了,背挺得直直的,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旁边放着户口本和身份证。 他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回卧室换了衣服。 去民政局的路上,车里很安静。班般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看着江市的街景一帧一帧往后退。 闻庭桉坐在另一侧,低头看手机,长腿微微屈着,膝盖几乎要碰到前排椅背。 班般偷偷看了他一眼——他也穿了件白色衬衫,比西装看起来温和许多。头发又梳上去了港风背头,露出好看的额头。 她收回目光,继续看窗外。 拿着证从民政局出来,班般远远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班若靠在门口的石柱上,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看见他们来,站直了身子。 班般丢下闻庭桉跑了过去:"姐姐!你怎么来了?" 班若接住她,眼眶微红。她摸了摸妹妹的头发,声音有点哑:"送送你。" 班般抱着她的胳膊,仰头笑:"那姐姐可不要想我啊,爸爸呢?" "爸……公司那边有点事,走不开。"班若别开眼,没看妹妹。 班般知道父亲是舍不得她。那个在书房里抽了一整夜烟的老头子,多半是怕送行的时候绷不住,干脆躲开了。 "没事。"班般拍了拍姐姐的手。 "等公司的事告一段落,你跟爸来看我。" 班若点头,把纸袋递给她:"给你带的,路上吃。桂花糕,你爱的那家。" 班般接过来抱在怀里,纸袋还温热的。 去机场的车到了,闻庭桉从后面走过来,朝班若点了下头:"你好。" 班若看着他,目光里的温度淡了三分:"闻总,我妹妹交给你了。对她好点。" 闻庭桉看着她的眼睛,没有回避:"放心。" 然后他牵起班般的手,带着她往车的方向走。班般被他牵着,回头看了姐姐一眼,冲她挥了挥手。 班若也挥手。车开动的时候,班若侧过头去,没有看妹妹离开的方向。 班般坐在车里,透过车后窗看见姐姐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点,被拐角吞没了。 她攥着手里的纸袋,指尖陷进纸袋的提手绳里,勒出两道红痕。 机场。值机。安检。登机。 头等舱的座位宽敞,班般坐在靠窗的位置,闻庭桉在她旁边。 飞机滑行的时候,她还安静着,等机身拔地而起、南市的地面越来越远、变成一小块一小块拼图的时候,她忽然鼻子一酸。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先是一滴,然后连成线。 她没出声,但眼泪流得太凶了,抽噎的声音越来越大。 前排的乘客回头看了一眼,隔壁座的人也侧目。 闻庭桉察觉到动静,偏头看她。 班般哭得鼻头通红,眼泪糊了满脸,双手还紧紧攥着那个装桂花糕的纸袋,像攥着什么救命的东西。 他扫了一眼周围投来的目光,低声道:"对不起。"然后转向班般,声音压得更低了。 "别哭,大家看着呢。" 班般不理他,继续哭。 闻庭桉僵了两秒。他这个人向来不喜欢在公共场合引人注目,此刻全头等舱的目光都在他们身上。 他呼出一口气,伸手搂住她的肩膀,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对不住,"他朝四周点了点头,嘴角挂着一抹无奈的笑。 "孩子想家了。" 众人恍然大悟,笑着收回视线,表示理解。 闻庭桉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班般哭得一抽一抽的,肩膀在他掌下轻轻颤着,眼泪把他的衣洇湿了一小片。 他不知道怎么哄人,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两下,生疏得很。 "别哭了,"他说。 "大不了明天再回来。" 班般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核桃,鼻尖红红的:"那不好吧。" 然后她"呜"一声,接着哭。 闻庭桉闭了闭眼,太阳穴跳了两下:"那你先别哭了,大家看着。" 班般摇头,抽噎着说:"我忍不住,我想爸爸和姐姐。" 闻庭桉没辙了。他哄了好一会儿,说了一句"下个月让你爸来看你",又说"到了给你买好吃的",还说了"北边也有桂花糕"。 班般还是抽抽搭搭的,眼泪没停过。 他沉默了几秒,忽然正色道:"在发出声音,联姻取消。把给班家的钱拿回来。" 班般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猛地抬头看他,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但嘴巴已经闭上了。 她盯着他的脸看了三秒,确认他是认真的,然后嘴唇一瘪,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你……你敢。" “怎么不敢。” “你欺负我。 闻庭桉看着她一脸"欺负你了怎么着"的表情。 班般一把推开他,从他怀里挣出来,缩回自己的座位,背对着他:"我跟闻伯伯说。" 闻庭桉看着她圆滚滚的后脑勺,忽然觉得有点头疼。 他靠回椅背,偏头看着窗外。云层在机翼下方铺成一片白茫茫的海,阳光从舷窗透进来,落在旁边那个气鼓鼓的背影上。 他把毯子展开,轻轻搭在她肩上。 班般没回头,但也没把毯子掀掉。 第六章 果然很听话 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班般感觉到气压变化,耳朵嗡了一下。 她揉了揉耳垂,偏头看窗外——云层裂开一道缝,底下是成片的灰绿色,田垄整齐地排列着,像大地被划了格子。 跟她生活了二十一年的南市完全不同。 "闻庭桉,"她声音还带着点哭过之后的沙哑。 "你们东市看起来好平啊。" "平原。"闻庭桉在看平板上的文件,头也没抬。 班般又看了几眼,恍惚觉得鼻腔里那种湿漉漉的闷劲儿消退了。 飞机落地,舱门打开的那一刻,一股干爽的风灌进来,带着北方特有的清冽。班般站在舷梯上深深吸了一口,觉得肺里都干净了。 "闻庭桉,"她回头看他,眼睛还肿着,但嘴角翘起来了。 "东市感觉很好。" 闻庭桉拎着她的随身包从后面走下来,看了她一眼。 她站在舷梯中间,白色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头发有些乱了,但脸上的表情是这几日以来最放松的一次。 "走。"他说。 机场到达厅人来人往,班般紧跟在闻庭桉身后,怕走丢了。他步子大,她得小跑才能跟上,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笃笃笃地响。 他习惯了大步,走了一段似乎意识到了,放慢了半步,让她跟上来并肩。 出口处停着一辆黑色的大G。车身高大,漆面锃亮,在夕阳下反着光。 一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站在车门边,看见闻庭桉出来,微微欠身。 "少爷。" 闻庭桉把行李递给他:"我自己开。" "好的。"那人接过行李,又看了一眼闻庭桉身后的班般,规规矩矩地补了一句。 "夫人好。" 少爷这趟南下,大家都知道目的是什么,老爷也早就交代清楚了,闻家要有少夫人了,就连少夫人的照片都给他们看了。让他们有点眼力见。 班般愣了一下,点了下头:"你好。" 那人把行李放进后备箱,然后把车钥匙递给闻庭桉,自己转身走向另一辆车。 班般看着那辆高大的SUV,踮了踮脚才够到车门把手。 她爬上去的时候费了点劲,座椅太高,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坐上去的。 闻庭桉从另一边上来,偏头瞥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车子启动,东市的街道比南市宽很多,路两旁种着高大的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天很高很蓝,云是薄薄的一层,跟南市那种压得很低的雨云完全不一样。 班般掏出手机拍了好几张照片,分别发给父亲和姐姐。 "爸爸,这里看着很好,空气也好。你们忙完一定要来东市感受一下。" 她打字的时候嘴角带着笑。班若秒回:"到了?还适应吗?" "适应!空气可干了,头发都不黏脖子了。" 班若回了个"好"字,加了一个摸头的表情。 班般又拍了张窗外的梧桐树发过去,然后收起手机,转头看向旁边的闻庭桉。 他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车窗边沿,目视前方,下颌微微抬着,表情淡淡的。 阳光从车窗外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侧脸线条好看得不像真的。 班般看了几秒,收回视线。 车子拐进一条安静的林荫道,两边是独栋别墅,间距很大,每户门前都种着不同的花。 车子在一扇黑色的铁艺大门前停下,门自动开了,驶进去是一栋三层高的别墅,外立面是浅灰色的石材,简洁干净,院子里种了一棵很高的银杏树,叶子正绿得浓郁。 闻庭桉熄了火,拎着她的行李下车。门口已经站了一个五十岁上下的女人,穿深蓝色围裙,头发整齐地拢在脑后,看见班般就笑。 "少夫人来了。"她接过闻庭桉手里的行李。 "房间都收拾好了。" 班般赶紧打招呼:"阿姨好。" "叫我姜嫂就行。"姜嫂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笑得眼角的纹路都堆起来了。 "夫人比照片上还好看,白净。" 班般害羞的脸红了:"谢谢姜嫂。" 进了玄关,换了鞋,班般才发现这栋房子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 客厅挑高很高,一整面落地窗对着院子里的银杏树,阳光洒进来铺了满地的光斑。 家具不多,但每一件都线条利落,灰色和米色为主调,冷感很足。 闻庭桉在玄关处换了鞋,把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转头看了班般一眼:"这是姜嫂,以后想吃什么跟她说。" 班般点头。 "这栋别墅里只有姜嫂和周叔。周叔是司机,出门让他送你。" 班般又点头。 姜嫂已经往餐厅方向走了,边走边说:"夫人饿了吧?晚饭做好了,要不要先吃点?" 班般确实饿了,飞机餐她没怎么动,哭了一路,心里又骂了闻庭桉一路,体力消耗不小。 她转头看向闻庭桉:"你吃吗?" "不要管我。"闻庭桉说完就上楼了,脚步声踩在楼梯上,一下一下的,越来越远。 班般站在客厅里,冲他的背影"哦"了一声。 声音很小,也不知道他听见没有。 餐厅不大,一张长桌靠窗摆着,桌上放了四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炒蛋、一碗冬瓜汤,还有一小碟腌萝卜。 不似有钱人的铺张浪费,卖相也不算精致,但看着热腾腾的,冒着家常的白汽。 班般坐下去端起了碗。她夹了一块排骨,酱香浓郁,炖得软烂脱骨。又尝了一口番茄炒蛋,酸甜口,蛋炒得很嫩。她连扒了好几口饭,腮帮子鼓鼓的。 "姜嫂,"她含糊不清地说。 "真好吃。你手艺真好。" 姜嫂站在旁边看着,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夫人爱吃就好,这些是按照南方菜谱现学的,夫人要是稀罕,我每天给你做。" "嗯!"班般用力点头,又夹了一块排骨。 姜嫂又想起什么,说:"夫人,你的衣服都给你准备好了。从换洗到外出,前几天就送来了,按你的尺寸买的。" 班般嘴里含着饭,眨了眨眼:"哦?真细心。" "都是少爷吩咐的。"姜嫂说。 "他把你的尺码报给品牌,让人送了一整季过来。" 班般嚼饭的动作慢了一拍。她看着碗里的排骨,没接话。 吃完晚饭,班般洗了手,顺着楼梯上二楼。 二楼走廊铺着浅灰色的地毯,两侧有好几扇门。她小心翼翼地一间一间看过去——有的房间,门关着,里面没动静;有的客房门开着,床铺整齐,但一看就没人住。 她走到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正要凑近看,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闻庭桉站在门内,已经换了一件黑色的T恤加休闲西装裤,头发微微有些乱,像是刚洗过。 他低头看见班般正捂着鼻子站在门口,退后半步。 "干什么?"他问。 班般揉了揉被撞到的鼻尖:"我找你……我想问,我睡哪?" 闻庭桉侧身指了一下身后的门:"主卧。" "那你呢?" "管好自己"他说完又加了一句。 "自己睡,不要管我,也不要等我。" 班般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 她点点头:"好的。" 闻庭桉没再多说,侧身从她旁边走过去,下了楼。 脚步声在一楼停了片刻,然后是玄关的动静——他在换鞋。 紧接着是大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车子引擎在外面响了一声,渐渐远了。 班般站在走廊里,看着面前那扇主卧的门。 "不要管我,不要等我,自己睡。" 她把这几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低头笑了笑。行吧。本来就是自己拖累了他。 他三十三岁,家世好,长相好,能力好,要不是家里逼着联姻,他完全可以选一个自己真心喜欢的人。现在凭空多出一个老婆,还要养着她,他亏大了。 班般推开主卧的门走进去。房间很大,一张深灰色的床摆在正中央,床品是素白的,床头柜上放着一盏造型简洁的台灯。 没有多余的装饰,没有花瓶没有照片,冷冰冰的,像酒店套房。 她洗完澡换了睡衣躺在床上,跟姐姐通了个视频电话。 "姐,我到了。"她把手机举高了,让班若看房间。 "你看,房子可大了,姜嫂做饭也好吃。" 班若在屏幕那头,脸色带笑:"房间不错,比我想的好。" "姜嫂说衣服都给我准备好了,按我的尺码买的。" "闻庭桉安排的?" 班般沉默了一秒:"嗯。" 班若的表情微微变了,但她没说什么,只叮嘱了几句"早点睡""有事打电话""别委屈自己"。 挂断之前,班若又加了一句:"般般,他要是对你不好,不用忍着。跟姐姐说,姐姐去接你。" 班般笑了:"知道了。" 班般又轻快的补了一句:“姐,他挺亏的,娶了我这么个拖油瓶。” 班若沉默两秒说:“般般,你记住,是他们闻家求娶你的,你不欠他的。” 般般没接话,只是点头笑着把电话挂了。 屏幕暗下去,她躺在陌生的床上,盯着天花板。 这间卧室的冷感太强了,像它的主人一样,话少,面淡,捉摸不透。但被子很软,有一股淡淡的甘草味,不算难闻。 班般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东市的第一夜,安静得出奇。没有南市那种缠缠绵绵的雨声,窗外只有风穿过银杏树叶的沙沙响,干燥而清透。 同一时间,东市某家私人会所的包间里,闻庭桉靠在真皮沙发的正中央,长腿交叠,手里拿着一杯威士忌。 灯光昏暗,烟味和酒味混在一起,音响里放着低沉的爵士乐。 对面坐着两个男人,都是他多年的朋友——周临和宋承远。 "快说说吧,"周临翘着二郎腿,笑得一脸不正经。 "你那小夫人怎么样?" 闻庭桉喝了口酒:"什么怎么样。" "什么什么怎么样,"宋承远也凑过来。 "长得好看吗?白吗?瘦吗?" "关你什么事。" "嘿,你这人——"周临拍了下大腿。 "我们都好奇呢,你闻大少爷忽然结婚,对象才二十一岁,搁谁不好奇?" 包间的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一群年轻姑娘。 看着二十出头,穿着打扮都精心,脸上的妆不浓,但每一个都漂亮得挑不出毛病。 她们显然是被人带进来的,进来之后目光齐刷刷落在闻庭桉身上。 圈子里谁不知道闻庭桉?东市闻家的独子,三十三岁,身家上百亿,人又长得好。 把他伺候好了,他随便一挥手,够她们吃半辈子,要是能跟他发生点什么,那一辈子都不愁了。 两个胆子大的姑娘直接坐到了他两侧,一个笑着递酒,一个不着痕迹地往他身边靠。 闻庭桉没看她们,依然端着杯子喝自己的酒。昏暗的光线下,他靠在沙发上,姿态慵懒,像一头夜里的狼王,浑身散发着漫不经心的危险气息。 周临凑过来,压低声音:"这些可是正经学生,刚出校门,跟你那小夫人年纪差不多,哥们知道你换口味了,特意给你找的你不看看?" 闻庭桉侧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淡淡的:"收起你的好奇心,能比吗?。" 周临和宋承远对视一眼,然后同时"呦"了一声。 "这就心疼起来了?" "闻庭桉你完了。" 闻庭桉把杯子里剩下的酒一口喝了,站起身。 旁边那姑娘急忙跟着站起来,他看也没看,把酒杯搁在茶几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走了。"他对两个朋友说。 "这才几点——" "困了。" 闻庭桉拿起外套,头也不回地走出包间。身后周临和宋承远的声音追出来:"闻庭桉你禽兽啊,人家才二十一你困什么困——" 门关上了。 闻庭桉站在走廊里,把外套搭在肩上,站了两秒。然后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未读消息,没有任何人找他。那个刚被他扔在别墅里的小东西,安安静静的,一点动静都没发出来。 "不要管我,不要等我。"这是他跟她说的。 她果然没管,不错很听话。 闻庭桉把手机收起来,面无表情地走向电梯。 第七章 做好闻太太 班般是被阳光晃醒的。 北方清晨的光跟南方不一样,南市的晨光是软绵绵的,裹着水汽,像一层薄纱。东市的阳光是直的、硬的,毫无遮拦地穿过落地窗泼进来,明晃晃地铺了半张床。 她眯着眼翻了个身,胳膊伸出去——空的。 床单平整,没有压痕,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另一侧,边角折得一丝不苟。 班般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环顾四周。没有人。浴室门开着,里面安安静静的。 上班去了? 她盘腿坐在床上想了想,觉得很有可能。 有钱有权的人都自律,闻庭桉那么大的家业,要是天天睡到日上三竿,怎么撑得起来。 她点点头,觉得这个逻辑没问题,然后掀开被子下床。 洗漱完换好衣服,她看了一眼手机——八点四十分。 完了,嫁进来的第一天就睡到这个点,传出去要被笑话的。还好不跟公婆住,不然真是丢人丢到姥姥家。 班般赶紧拉开门走出去,刚走到楼梯口差点跟迎面走来的姜嫂撞上。 "夫人醒了?" 姜嫂正走上来,看见她下来,笑盈盈的问:"夫人睡得好吗?" "好,特别好。"班般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姜嫂早上好,打扫吗?" 姜嫂擦了擦手:"我过来打扫一下客房。少爷昨晚回来得晚,怕打扰夫人休息,在客房睡的。" 班般的脚步在最后一级台阶上停下。 客房。 闻庭桉昨晚睡在客房。她早上在卧室没看见他,不是因为他起得早去上班了,而是他压根就没进来睡。 姜嫂看出了她的停顿,连忙补了一句:"夫人不要多想,少爷只是……他怕吵醒您,才……" "没事的姜嫂。"班般打断她,弯了弯嘴角,表情平静得看不出波澜。 "我们本来就……联姻的。没有感情基础,我能理解的。他睡哪都行,我也不难过。" 姜嫂看着她那双干净的眼睛,里面确实没有委屈的意思,平平淡淡的,像在陈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这姑娘心眼实,豁达得让人心疼。 姜嫂把要说的话咽回去,换了个话题:"早饭好了,夫人现在吃吗?" "好。"班般跟着她往餐厅走,边走边揉了揉肚子。 "我刚好饿了。" 姜嫂被她这副坦然的模样逗笑了:"今天做了小馄饨,还有煎饺,都是北方的做法,夫人尝尝。" 早餐摆上桌的时候,班般对着那一盘金灿灿的煎饺深深吸了一口气。 薄皮大馅,底煎得焦脆,蘸料是一碟醋和一小勺油泼辣子。 小馄饨的汤是清亮的,飘着紫菜和虾皮,滴了几滴香油。 班般夹了一个煎饺咬下去,酥脆的皮在齿间碎裂,肉馅鲜香滚烫,她唔了一声,又赶紧喝了一口馄饨汤压一压。 "姜嫂,"她嘴里鼓鼓囊囊的,含糊地问。 "闻庭桉平时都几点回来啊?你跟我说说他呗。" 姜嫂正在擦料理台,闻言偏头想了想:"少爷一般晚上十点左右回来。晚饭……几乎不回来吃。公司业务多,应酬也多。" 班般点头,又夹了一个煎饺:"那基本都是在外面鬼混吗?" 姜嫂擦台面的手顿住了,这夫人说话太直接了吧。 班般抬头看了她一眼,嘴里含着煎饺,腮帮子鼓鼓的,表情无辜又直白。 她咽下去,一脸尬笑着说:"婚前我查了他一下,网上说他又花心又风流,女人多,换得还快。我合计着应该是爱“鬼混”。" 姜嫂放下抹布,认真地说:"夫人,有的报道是假的。少爷是喜欢去夜场、喜欢喝酒不假,但他从来没有带过女生回来。也就是应酬场合,推不掉可能……" "都一样。"班般喝完最后一口馄饨汤,拿纸巾擦了擦嘴。 "没区别。" 她这话说得轻飘飘的,脸上没有什么难过的神色,好像真的不太在意。 姜嫂把碗筷收走,试探着问:"那夫人……您打算怎么办?" 班般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外面那棵银杏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阳光穿过叶片间隙在地上晃动成一片碎金。 她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说:“我能怎么办?先管好我自己吧。” "姜嫂,你说我该干什么呢?每天。" 姜嫂一听笑了:"夫人是这里的女主人,每天……做好闻太太就行。" "闻太太。"班般把这个称呼念了一遍,点了点头。 "姜嫂说得对。那我先从这个家的女主人做起。" 她想了想,问:"姜嫂,我想给家里插点花,可以吗?" 姜嫂说:"当然可以,夫人是女主人,干什么都可以。您要什么花?我让人送来。" 班般说:“好。” 然后转身跑回房间,翻出纸和笔,坐在地板上认认真真地开始写。 她写了几样,又划掉,重写,嘴里念念有词。 姜嫂端着果盘上来的时候,看见她盘腿坐在主卧的地毯上,膝盖上摊着一张A4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姜嫂凑过去看了一眼——"客厅玄关:白色洋桔梗配尤加利叶""餐厅餐桌:小雏菊,颜色要明快""书房:绿植,不要花,闻庭桉应该不喜欢花""二楼走廊尽头:一小瓶蔷薇,粉色最好"…… 姜嫂鼻子忽然有点酸。 这姑娘才二十一岁,新婚第一夜,丈夫夜里宿在客房,她却认认真真地在纸上写着要把这个冷冰冰的家装点出点生气来。 "夫人,"姜嫂蹲下来。 "你写这么多,累了,先吃点水果。" 班般抬头冲她笑了一下,接过果盘叉了一块哈密瓜塞进嘴里说:"姜嫂你说,闻庭桉喜欢什么花?" 姜嫂想了想:"少爷……好像从来没注意过花。" "那更得插了。"班般把最后一块哈密瓜吃完,拿笔在纸上补了一行字。 "他不注意,不代表他不看。每天进门看见一束好看的花,心情总会好一点吧。" 整个早晨,这栋安静了多年的别墅里,第一次充满了叽叽喳喳的动静。 下午的时候,花送来了。班般挽起袖子坐在茶几前,把花枝一根一根剪好,去掉多余的叶子,按照不同的颜色和长度搭配。 她做得很认真,偶尔举起来比划一下,又放下调整。 姜嫂在旁边看着她把白玫瑰和尤加利叶插进玻璃瓶里,修修剪剪,摆了又摆。 最后一瓶成品放在茶几正中央,白绿相间,干干净净的。 "姜嫂你看。"班般退后两步,歪着头欣赏。 "好看吗?" "好看。"姜嫂发自内心地说。 班般把剩下的花枝收拾了,又插了一瓶放在玄关,一瓶放在餐桌。 然后她抱着最后一束上了二楼,在走廊转角那个空荡荡的台面上放下。 阳光从转角的窗户透进来,照在白色花瓣上,光影斑驳。 班般站在走廊里看着自己的作品,满意地点了点头。 晚上九点半,班般洗完澡窝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她换了一条棉质的家居裙,头发用鲨鱼夹随手夹起来,盘着腿,怀里抱了个靠枕。 电视里在播一档美食节目,主持人正在介绍南市的桂花糖藕怎么做。 班般看着屏幕上那盘冒着热气的糖藕,咽了咽口水。 门锁响了一声。 班般偏头看过去,闻庭桉推门进来。 他换了鞋走进客厅,看见班般窝在沙发上看电视,脚步顿了一下。又看见茶几上那瓶白玫瑰和尤加利叶,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还没睡?"他问。 班般把电视声音调小了:"姜嫂说你十点才回来,我以为你还有半小时。" 闻庭桉走进厨房倒了杯水,出来的时候靠在餐厅的门框上喝水,隔着半个客厅看她:"在干什么?" "看电视。" "看的什么?" "美食节目。"班般指了指屏幕。 "在教怎么做桂花糖藕。" 闻庭桉端着水杯走过来,在沙发另一头坐下了。两人中间隔了两个靠枕的距离。 他看着电视屏幕上那个正在往藕孔里塞糯米的厨师,看了几秒,然后转头看向茶几上的花。 "你弄的?" "嗯。"班般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好看吗?" 闻庭桉没说话,但多看了两眼。白玫瑰配尤加利叶,简单,干净,跟他这间灰白调为主的客厅意外地搭。 "玄关还有一瓶,"班般说。 "楼上转角也有一瓶。你要是觉得碍事我可以撤掉。" "不用。"闻庭桉收回目光,喝了一口水。 "放着吧。" 班般"哦"了一声,继续看电视。闻庭桉没走,他坐在沙发那头,端着水杯,也看着那档美食节目。 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坐了一小会儿,电视里的厨师开始讲解熬糖浆的火候。 "闻庭桉。"班般忽然开口。 "嗯?" "你今天去公司了吗?" "去了。" "公司忙吗?" "还行。" 班般扭头看他:"你平时都吃晚饭吗?" 闻庭桉偏头看她,小姑娘盘腿坐在沙发上,穿着居家的棉裙,头发乱糟糟地夹在头顶,脸上干干净净的,没有那种精致的妆容。此刻她歪着头看他,眼睛里满是那种纯粹的、不带任何目的的好奇。 "有时候吃。"他说。 "那你要是不吃晚饭,胃会不舒服的。"班般说。 "姜嫂做饭可好吃了,你以后要是在外面没吃,就回来吃。" 闻庭桉就那样看着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嗯"了一声,然后把水杯放在茶几上站了起来。 "早点睡,我忙起来没个点,太晚我就睡客房。"他说。 他上楼去了,脚步声踩在楼梯上,到二楼之后拐了个弯,朝客房的方向去了。 班般坐在沙发上,听着那扇客房的门打开又关上。她低头看了看茶几上的花,白玫瑰开得正好,花瓣层层叠叠的。 她把电视关了,回主卧睡觉。 躺下去之前她又在想,这床真大。一个人睡的时候,翻两个身都碰不到边。 她裹了裹被子,闭上眼。 深夜走廊尽头那间客房里,闻庭桉靠着床头坐着,手里拿着手机。 屏幕上是周临发来的消息:"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撤了?" 他没回。 又一条进来:"你不会真收心了吧?你爸到底给你找了个什么样的姑娘?" 闻庭桉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脑海里想着她插的花,打了几个字:"大家闺秀。" 周临秒回:"???" 闻庭桉把手机锁屏,扔在床头柜上。他关了灯躺下来,客房的床是单人床,窄,翻身都得收着胳膊。 他看着天花板,隔着一道墙和半条走廊,那个叫班般的小姑娘正睡在他的主卧里。 今晚他推开客厅门的时候,看见她窝在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多了花,空气里有淡淡的植物清香。 他闭上了眼。 第八章 当好一个妻子 隔天五点半,班般轻手轻脚地从主卧出来,赤脚踩在走廊的地毯上,到客房门口停了两秒。 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她弯下腰从门缝底下看了看——灯是灭的。还在睡。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下楼去了厨房。 姜嫂正在准备早餐的食材,看见她进来愣了一下:"夫人?怎么起这么早?" "姜嫂早。"班般挽起袖子。 "我起来给闻庭桉做早餐。" 姜嫂手里的鸡蛋差点没拿稳:"夫人亲自做?" "嗯。"班般走到料理台前看了看食材。 "我要当好一个妻子,怎么当好一个妻子呢?从早餐开始。只是我坐的早餐有点复杂,所以要早点起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认真的,不是赌气的那种。 姜嫂看着她把头发扎成一个利落的丸子头,围裙系在腰间,然后开始翻冰箱。 那背影小小的,在白炽灯下显得格外认真。 "夫人想做什么?" "他喜欢吃什么?姜嫂你跟我说说呗。" "少爷早上一般喝冰咖啡,然后三明治或者牛排。不挑,但咖啡必须有。" 班般从冰箱里拿出一只处理好的鸡,又翻出姜片、葱段、枸杞。 她回头冲姜嫂眨了眨眼:"既然不挑,那我给他做面吧。南方的面,鸡汤打底的那种。" 姜嫂站在旁边看她操作,忍不住问:"夫人怎么会做这些?" "在家经常给爸爸和姐姐做的。"班般把鸡放进冷水锅里焯水,动作利落。 "我爸嘴刁,从小把我妈的手艺都给吃没了,后来我妈走了,我就接上了,爸爸和姐姐很忙,我帮不上就经常研究美食做给他们吃。我很爱研究美食的。" 她一边说一边把焯好的鸡捞出来,换了一锅清水,加入姜片葱段,大火烧开转小火慢炖。 "好的汤头要有鸡汤才好。"她盖上锅盖,抬手擦了擦额角的薄汗。 六点半,面汤熬出了淡淡的金色。班般另起一锅烧水煮面,细白的挂面在沸水里翻滚,她掐着时间捞出来过凉水,沥干,放进碗里。 鸡汤滤掉浮沫浇进去,撒几粒枸杞,摆了两片烫熟的青菜,正中放了一撮切得细细的葱花。 七点整,闻庭桉下楼。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衬衫,袖口还没扣,松松地卷在小臂中段。头发刚洗过,带着一点潮气,额前的碎发没有完全梳上去,垂了几缕在眉骨附近。 他一边走一边看手机,到楼梯拐角的时候,余光扫见了厨房里的身影。 他脚步顿了一下。 厨房里班般正踮着脚从消毒柜里拿碗。她穿着家居服,头发扎成丸子,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后颈。 她够不到那个碗,脚又踮高了一点,整个人绷成一条细细的线。 闻庭桉站在原地看了三秒,然后收了手机,走向餐厅。 班般正好端着一只白瓷碗出来,看见他坐下,眼睛亮了一下:"你起来了?我给你做了早餐。" 闻庭桉在餐桌前坐下来:"早餐这些让姜嫂做就行。" "没事。"班般把碗放在他面前,走到对面坐下。 "你尝尝。我们江市特有的早餐。" 面碗不大,白瓷映着浅金色的汤底。面条摆得整齐,青菜和枸杞点缀得恰到好处,葱花撒在正中央,像一枚小小的印章,很精致。 闻着有一股清淡的鸡汤香气,跟北方那种浓油赤酱的早餐完全不同。 闻庭桉拿起筷子挑了一箸面送进嘴里。 面劲道,汤清鲜,没有多余的调味,就是干干净净的鸡和葱姜熬出来的味道。 他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喝了一口汤,才抬头看对面的人。 班般坐在他对面,双手托着下巴,看着他,等他评价。 "很不错。"他说。 "没想到你还会做饭。" 班般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她把下巴从掌心里抬起来,腰板挺直了,一脸的得意:"那当然,我在家经常给爸爸和姐姐做,她们都说我做的好吃。" 她往前趴了趴,胳膊肘撑着桌面,整个人朝他的方向倾过来:"我会做的面可多了——鸡丝面、香菇面、素面,我还会做蟹黄面,麻烦但是好吃。我明天给你做蟹黄面好不好?" 闻庭桉又夹了一箸面,没有抬头,但嘴角动了一下:"不嫌麻烦?" "不麻烦。"班般摇头。 "我喜欢做饭。" 他吃完最后一口面,碗底干干净净的,连汤都喝了大半。他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一下嘴角,然后站起来。 "你开心就好。" 班般坐在原位仰头看他。他卷着袖口往门口方向走,背影高大,肩背挺直。 她冲他背影说了一句:"晚上回来吃饭吗?" 闻庭桉在楼梯口停了一下:"不回。" "哦。"班般的声音小下去,尾音拖得有点长。 "那好吧。" 班班在这住了一个月,闻庭桉连着一个月都没有回来吃过晚饭。 班般习惯了早晨起来给他做面。起的早就做些复杂的汤底,要是没起得来就做简单的汤底,也有睡懒觉起不来的时候。 蟹黄面做过两次,她拆了好几只螃蟹的膏和黄,花了快两个小时。 闻庭桉吃完了,说"好吃",然后出门上班,晚上依旧不见人。 班般不问他去了哪,也不追问。她会在餐桌上摆一小瓶花,有时候是洋桔梗,有时候是粉色蔷薇,有时候只是院子里摘的一把雏菊。 闻庭桉早上看见会多看一眼,但什么都不说。 中间有一回,傍晚,闻鹤年专程来看她。他坐在客厅里喝茶,班般陪在旁边,给他倒了三回。 "般般,"闻鹤年看着她。 "住得习惯吗?" "习惯的,爸。姜嫂做饭好吃,房子也大。" "庭桉……有没有欺负你?" 班般摇头:"没有。" 闻鹤年看着她那双干干净净的眼睛,又看看客厅里四处摆放的花,沉默了一会儿。 他走的时候去厨房找姜嫂,压低声音问了问情况。 姜嫂把少爷睡客房的事说了,闻鹤年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这个逆子。"他站在院子里抽了根烟,临走前跟班般说。 "般般,你一个人嫁到这么远的东市来,要是想家了,随时回去看看。" 班般站在门口送他,笑了笑:"嗯。谢谢爸。" 闻鹤年坐进车里叹了口气。多好的孩子,他那个混账儿子不识货。 班般送走闻鹤年,回房间洗了澡。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她觉得鼻腔里有一股热流涌出来,低头看,手心里红了一片。 她用水冲掉,抬头照镜子,鼻子里又淌下来一缕。 她拿纸巾塞住鼻孔,仰头坐了一会儿。心想,是最近太热了吗? 连着几天,每天早晚洗漱的时候鼻子里都有血丝。 班般没太在意,以为是水土不服。她甚至没跟姜嫂提,怕人家觉得她矫情。 直到那天清晨。 班般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感觉脸上湿漉漉的。 她睁开眼,枕头上一片暗红色。她伸手摸了一下鼻子,满手的血。血还没止住,顺着鼻翼往下淌,滴在被子上,洇开一朵一朵的小红花。 她坐在床上愣了好几秒。 然后恐惧像冷水一样从头浇到脚。 她怎么了?生病了吗?什么病?白血病? 她脑补着电视剧,里面的女主角就是流鼻血,最后查出来是白血病,头发掉光了,瘦成一把骨头,死得很惨。 班般连拖鞋都顾不上穿,掀开被子冲出房间,赤脚踩在走廊的地毯上,一路跑到客房门口。 她拧开门把手冲进去,跑到床边摇着闻庭桉的手臂,带着哭腔喊他的名字:"闻庭桉,闻庭桉你醒醒!" 闻庭桉被她摇醒睁开眼,看见她鼻孔以下都是血地站在床边,瞳孔骤然一缩。 他翻身坐起来,一把抓住她的肩膀:"怎么了?" 班般直接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哭声闷闷地传出来:"我生病了,好像是很严重的病。" 闻庭桉的身体一僵。晨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他能看见她后颈上细碎的小绒毛,能感受到她在发抖,还有——她没穿内衣。 他抬手覆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拍,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稳:"说说怎么病了?" "我流鼻血,好几天了,今天早上流得最多。"班般抽抽噎噎的。 "我以前从来没流过鼻血,我是不是得白血病了?" 闻庭桉的手停在她后背,闭了闭眼。 原来是猜测。 他呼出一口气,手掌在她背上又拍了两下:"没事,可能是空气太干燥了。我带你去医院检查一下。" 班般从他怀里抬起头,脸上血渍眼泪糊了满脸,鼻尖红通通的,眼睛肿得像核桃:"真的是干燥吗?" "先去看看。"他松开她,下床,语气不容商量。 "去换衣服。" 班般点点头,吸着鼻子回了自己房间。 出门的时候姜嫂追过来问:"少爷夫人不吃早餐了?" 闻庭桉正在玄关换鞋:"班般不舒服,我带她去医院。" 姜嫂的表情立刻紧张起来:"夫人怎么了?" "没事,检查一下而已。" 车上,班般坐在副驾驶,两只手紧紧攥着安全带,眼睛盯着前方,嘴唇抿成一条线。开出去两条街之后她忽然开口: "闻庭桉。" "嗯。" "我还这么小。"她声音细细的,带着颤。 "才刚结婚。我要是生病了怎么办?头发会不会掉?" 闻庭桉偏头看了她一眼。她侧对着他,脸颊的婴儿肥在晨光里鼓鼓的,嘴唇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白。 明明怕得要死,但硬撑着没掉眼泪。 "没事。"他转回视线看路。 "不要自己吓自己。" 班般没再说话。但她攥着安全带的手指泛白了,眼里的悲伤清晰可见。 到了医院,闻庭桉直接带她去了VIP诊室。 抽血,全套检查,班般坐椅子上等结果的时候,整个人缩成一小团,手一直攥着裙摆。 闻庭桉坐在她旁边,他看了她好几次,每一次她都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缩在屋檐下的麻雀。 结果出来得很快。医生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化验单:"闻太太的各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身体没有问题。流鼻血是典型的干燥引起的,再加上您之前生活在南方,突然换到北方气候,鼻腔黏膜不适应,毛细血管容易破裂。回去多喝水,房间放个加湿器就好。" 班般愣了两秒:"真的吗?" "真的。"医生笑着把单子递给她。 "放心,很健康。" 班般接过化验单看了一遍又一遍,那些数值她看不懂,但"正常"两个字认识。 她忽然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架一样软下来,转头看向闻庭桉。 "我没事。"她笑了,眼睛还红着。 闻庭桉点了点头,伸手把她从椅子上带起来:"走吧。" 两人并肩往医院门口走。班般心情好了,步子都轻了,手里攥着化验单翻来覆去地看,嘴角翘着。 走到门口的时候,迎面过来一个男人,穿着休闲西装,看见闻庭桉眼睛一亮。 "闻总?"周临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又看向他身边的班般,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圆脸,白皮肤,眼睛里还有泪痕,看起来顶多二十。 周临咧嘴笑了:"闻总大早上的带女人来医院?怎么,弄出人命了?" 班般脸上的笑瞬间褪了。 "弄出人命"这四个字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 她看着周临那张玩世不恭的脸,又偏头看了看闻庭桉。 他经常弄出人命吗?他那些绯闻里的女人,有多少个来过这间医院? 她胸口一阵闷。 闻庭桉皱眉:"胡说什么?滚。" 他伸手去牵班般的手。 班般手一缩,避开了。 她退后半步,低着头,声音不大:"我自己走。" 闻庭桉的手僵在半空。他看着她的头顶,那颗丸子头扎得有点歪了,几缕碎发贴在耳侧。他的眉心跳了一下。 "不要听他胡说。" 班般没应声,自己往前走了几步,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砰的一声。不重,但比平时多了一点力道。 闻庭桉站在车外,透过车窗看见她坐在里面低着头,两只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他收回视线,看了一眼旁边的周临,目光冷冷的。 周临缩了缩脖子:"……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闻庭桉没理他,绕到驾驶座上了车。 周临对着上车的闻庭桉喊道:“搁哪找的女人,长得矮就算了,脾气还大。” 这句话班班听到了,她摇下车窗气鼓鼓的对着周临说:“你才矮,你全家都矮。矮就算了,你长得还丑。” 说完摇起车窗。 引擎启动,车子驶出医院大门,车里很安静。 班般偏头看着窗外,用后脑勺对着他。 闻庭桉单手扶着方向盘,看了她侧脸一眼,闻庭桉觉得作为夫妻,他应该解释一下。 "班般。" 她没回头。 "他叫周临,我朋友。" 还是没回头。 "他就是嘴上没把门,爱开玩笑,没有别的意思。" 班般终于动了。她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 那一眼里没什么怒气,有的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闻庭桉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沉默了。 车子继续往前开,街道两旁的梧桐树一帧一帧往后退。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把车厢里浮动的微尘照得清清楚楚。 班般轻声说了一句什么。 闻庭桉没听清:"什么?" 班般摇了摇头:"没什么。" 班班说的是:亏我起早给你做早餐。 第九章 班班人生中的情窦初开 班般从医院回来之后,一路上到下车都没跟闻庭桉说话。 直到她进门的时候脸上才挂着笑。 姜嫂问她:“夫人检查可还好?” 她跟姜嫂说"没事,就是干燥了,流鼻血",语气轻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等她换了家居服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画面在播一档美食节目,她盯着屏幕却什么都没看进去。 那个男人的话在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闻少大早上的带女人来医院?怎么,弄出人命了?" 弄出人命。 班般把抱枕搂在怀里,下巴抵在上面,目光落在茶几上那瓶粉色蔷薇上。 花瓣边沿有一点蔫了,她应该换水的,但她不想动。 婚前她做了心理建设,她知道闻庭桉花心,知道他换女伴勤,知道他那些绯闻传得满城风雨。 她当时想的是,没关系,联姻嘛,本就各取所需。他给钱解决了她家的资金困难,她给他当个闻太太,两不相欠。 可是亲耳听见别人用那种语气说出来的时候,她还是不舒服。 明明有老婆了,一点都不知道收敛,还明目张胆的。 班般把抱枕又搂紧了一点,鼻子有点酸,她吸了一下,没让眼泪掉下来。 上午十点,门铃响了。 姜嫂去开门,两个穿工装的男人搬着三个纸箱进来,说是闻总吩咐送加湿器的。 班般从沙发上探出半个身子,看着那三个箱子被搬进主卧、客厅、书房,工人拆箱安装调试,动作麻利。 姜嫂在一旁看着说明书,问人家怎么调湿度。 班般靠在沙发背上,心里的气忽然泄了一半。 他还记得她流鼻血医生说的话“房间放个加湿器”,还安排让人送了加湿器过来。 她捏了捏抱枕的角,自己跟自己说,算了,原谅他了,他也没那么坏。 第二天早上,班般照常五点多起床做早餐。今天做的是小笼包,皮擀得薄薄的,馅里加了皮冻,蒸出来一咬一包汤。 她端上桌的时候闻庭桉也刚好从楼上下来,看一眼冒着热气的小笼包,坐下来夹了一个。 咬开,汤汁滚烫,他吸了一口,点了下头。 "好吃吧?"班般坐在对面撑着脸问他。 闻庭桉嚼完咽下去,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目光比平时多停留了两秒,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嗯。" 一个“嗯”班般就笑了,眼睛弯成月牙,昨天早上的不愉快好像全被这个"嗯"字冲散了。 她发现闻庭桉吃面会续碗,蟹黄面他能吃两碗,小笼包一屉八个他能吃完一整屉还喝一碗豆浆。 她每次看着他吃完,心里就特别满足。 她也会偷偷看他。他低头喝豆浆的时候睫毛垂下来,喉结随着吞咽上下滚动。 他卷起袖口露出的那一截小臂线条流畅,手腕骨节分明。他坐着的时候脊背自然挺直,肩宽把衬衫撑得服帖,隐约能看见布料下面肩背的轮廓。 一米九,衣品在线,有腹肌。 班般咬着筷子尖,脑子里飘过一个念头——要是自己是外面那些女人,估计也会被他迷住,忍都忍不住,直接扑上去。 她赶紧把筷子从嘴里拿下来,低下头假装喝粥,耳朵尖红了一片。 这是班般人生中第一次对一个男人着迷。 她二十一岁,没谈过恋爱,不知道什么叫心动,只知道每天早晨看见他下楼坐在餐桌对面的时候,她心跳会快半拍。 这个让她心跳快半拍的男人,还是她合法丈夫。 东市某家高级餐厅的包间里,闻庭桉被周临和宋承远堵在饭桌上,旁边还有两三个平时走得近的朋友。 酒过三巡,周临凑过来:"老闻,那天医院门口那个,到底谁啊?" 闻庭桉夹了一筷菜,没抬头:"我老婆。" 周临手里的酒杯差点没端稳:"什么?你老婆?就是那个江市娶回来的小老婆?" 闻庭桉抬眼,目光压下来:"什么小老婆?" 他领悟立刻改口,"那个小你很多的老婆?" "说错了说错了。"周临双手合十。 "再次纠正是小你很多的老婆。自罚一杯。"他仰头干了,又倒了一杯,转头对着桌上其他人挤眉弄眼。 "你们不知道,那天我撞见闻少带她去医院,那姑娘长什么样你们猜猜。" 桌上的人都来了兴趣,催他快说。 周临放下酒杯,比划了一下:"白白嫩嫩的,五官没仔细看,就是那种——看着跟个学生似的。就是矮,站闻少旁边——" 闻庭桉手中的筷子搁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他没说话,但一个眼神递过去,周临的话头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周临愣了一下,改口飞快:"不矮!不矮!就是跟我们闻少站一起显的矮,对吧老闻?" 闻庭桉收回目光,重新拿起筷子。 宋承远在旁边看得有趣,敲了敲桌子:"老闻,什么时候带出来给兄弟们看看?别老藏在家里啊。" 闻庭桉抽出一支烟点上,吐了一口烟雾:"再说。" "再说就是有戏!"宋承远一拍大腿,转头看周临。 "临子,赶紧的,安排个局,要很隆重很正式的,小嫂子那也是南方小千金,咱北方爷们不能失了礼数,见面礼该备的备上。" 周临立刻接话:"对,安排!就定承远家饭店,让后厨整一桌好的,全写我帐上。宋承远你负责酒。" 宋承远点头:"酒我包。" 闻庭桉坐在中间抽烟,没点头也没摇头,嘴角那一点弧度不知道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 他面前摆着一碗面,筷子搁在旁边,一口没动。 散场时,宋承远注意到了:"哎老闻,今天主食怎么没吃?特意给你点的,你之前不是说我家这面不错?" 闻庭桉弹了弹烟灰,看了一眼那碗面。汤头看着寡淡,面条软塌塌地泡在里面,飘着几片青菜叶子,跟早上那碗清亮鲜香的面差了十万八千里。 "一看就难吃。"他说。 宋承远愣了一下:"怎么就一看就难吃了?你之前不是挺爱的?" 闻庭桉把烟掐了,站起来拿外套:"那是之前没吃过好的。" 他往门口走,经过宋承远身边的时候顿了一下,侧头丢了一句:"你家这面点厨子可以开了。" 包间的门关上。 宋承远愣在原地,转头看周临:"他什么意思?" 周临靠在椅背上笑得前仰后合:"什么意思?肯定人家家里有人给做面了,看不上你这破厨子了。你家厨子可以收拾包袱滚蛋了。" 宋承远想了两秒,忽然反应过来,也笑了。 "闻庭桉完了。"他说。 闻庭桉到家的时候,客厅的灯还亮着。 他换了鞋走进去,看见班般盘腿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声音开得很小,永远深夜的美食节目。 她听见脚步声猛地转头,然后从沙发上跳下来,趿着拖鞋小跑过来。 "回来了啊?" 闻庭桉站在玄关和客厅交界的地方,看着她跑过来的样子——拖鞋啪嗒啪嗒响,白色睡裙的裙摆在小腿边晃荡,头发没扎,披散在肩上,脸颊粉扑扑的。 他胸口忽然暖了一瞬。 "嗯。"他把外套搭在臂弯里。 "怎么没睡?" "等你啊。"班般仰头看他,皱了皱鼻子,然后忽然凑近嗅了一下,眉头皱得更紧了。 "闻庭桉,你怎么天天喝酒,每天回来都一身酒味。" 闻庭桉低头看着她凑过来的脸,鼻尖几乎要碰到他衬衫前襟。 他喉结动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 "习惯了。" "这习惯可不好。"班般叉起腰,表情认真的,像一个在管教不听话小孩的老师。 "要改。" 闻庭桉低头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弯了一下。 他想起饭桌上周临说"她矮"时他递过去的那个眼神,想起自己为什么会对一个认识不到两个月的女生产生保护欲。 要改吗?他看着面前这个叉着腰瞪他的小姑娘,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声音说——好像也不是不行。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在她头顶轻轻按了一下,然后绕过她上楼了。 班般站在原地愣了两秒,摸了摸被他按过的头顶,耳朵又红了。 她回头冲他的背影喊:"你听见没?要改!" 闻庭桉走上楼梯拐角,没有回头,但声音传下来了:"明天早上我想吃面。" 班般眨了眨眼,嘴角翘起来。 她关了电视,把客厅的灯一盏一盏按灭,只留了走廊的小夜灯。然后踩着一级一级的台阶上去,走到主卧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客房紧闭的门。 她想了想,回到房间,从抽屉里翻出纸和笔,趴在床上写了几个新面方子。 "明天做菌菇面好了。他应该喜欢吃。" 写完她关了灯,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笑了一下。 第十章 睡主卧 第二天清晨,班班洗漱完下楼,系上围裙,从冰箱里取出香菇,又拿出新鲜的蟹味菇和虫草花。 这是她在超市的菌菇区挑了快二十分钟,每一种都仔细看,蔫一点的不要,颜色不对的不要,最后拎回来满满一袋子。 姜嫂在旁边帮她择菜,笑着说:"夫人对少爷真是上心。" 班般把香菇切成薄片,头也没抬:"应该的,他每天工作那么辛苦,晚上还要应酬,早上吃顿好的才有力气。" “还有就是,我这叫职业素养。做人家老婆,早餐都不给做,说不过去。” 姜嫂笑着去煲粥了。 菌菇汤的底子她用了现熬的鸡汤,撇了油,只取清汤。 香菇片、蟹味菇、虫草花依次下锅,翻炒均匀,在加入清汤煮20分钟,汤色从清澈变成浅浅的琥珀色,菇类的鲜味一点点融进去。 她另起一锅煮面,是自己手擀的宽面,比挂面更有嚼劲。面煮好捞进碗里,浇上菌菇汤,撒一把葱花和几粒枸杞,最后滴了两滴香油。 闻庭桉下楼的时候,班般正把面碗端上餐桌。 她今天穿了一件淡粉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扎成低马尾,耳边别了一枚小小的珍珠发夹。 她听见楼梯上的脚步声,转头看过去,冲他笑了一下。 "今天做了菌菇面。" 闻庭桉在餐桌前坐下,看着面前那碗面。 汤色清亮,菌菇摆盘精致,没加酱油,就是菌菇本身的鲜色,葱花碧绿点缀其间。热汽升腾起来,带着菌类特有的鲜香,不腻,很素净。 班般在他对面坐下来,双手撑着下巴看着他:"这个面很营养的,我放了香菇、蟹味菇、虫草花。这些都是我跟姜嫂一起去超市买的,我很认真挑选的。面是我现做的,不是挂面,你尝尝看?" 闻庭桉拿起筷子。他挑了一箸面送进嘴里,面条劲道滑润,裹着菌菇汤的鲜味。 汤头素而不寡,有一股清冽的回甘,跟之前那些浓郁的汤底都不太一样。 他嚼完咽下去,又喝了一口汤,才放下筷子看向对面的人。 "好吃。" 班般的嘴角立刻翘起来,整个人像被点亮了一样。她往前趴了趴,胳膊肘撑着桌面:"真的吗?不觉得淡?" "刚好。" 她坐直了身子,又给他夹了一筷子酸萝卜:"配这个吃,解腻。" 说完她满意地点了点头,也拿起自己的筷子开始吃面。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安静的餐厅里只有筷子碰碗沿的细微声响。 窗外银杏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桌面上落了一串碎金色的光斑。 吃到一半,闻庭桉开口了。 "班般。" "嗯?"她嘴里含着面,抬头看他。 闻庭桉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她脸上:"我几个朋友想见见你,你愿意见吗?都是关系很好的发小" 班般把面咽下去,拿纸巾擦了擦嘴。她想了想,问:"那你的朋友们好相处吗?" 闻庭桉看着她认真的表情,嘴角微动:"害怕社交?" "不是。"班般摇头,把纸巾叠好放在一边,身子坐直了。 "就是上次你那个朋友,说我矮……好没礼貌,我不喜欢。万一你朋友里还有说我矮说我胖的怎么办?" 她下巴微微抬了抬,"那我可是会怼回去的。我怕到时候你难看。" 闻庭桉看着她这副认真又理直气壮的样子,眼角的纹路浅浅地漾开,笑了。 他极少这样笑,平日里的笑容多半是客气的、疏离的,但此刻那个笑是从眼底泛出来的。 "不会的,放心。"他说。 "他们不敢。" "真的?" "真的。"闻庭桉重新拿起筷子,把最后的面吃完,连汤也喝了几口,然后放下碗站起来。 "他们要是敢乱说,我让他们走不出那间包间。" 班般仰头看着他笑了,心里那点忐忑也没了。 她弯了弯嘴角:"那行吧,我明天去逛街买衣服,我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可不能丢爸爸和姐姐的脸。" 闻庭桉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卡,放在桌面上推到她面前。 黑卡,哑光的金属质感,上面只有一个简单的烫金标识。 "这张卡你拿着,不限额度。想买什么刷这个。" 班般看着那张卡,没有立刻去拿。她跑到玄关从自己的包里摸出另一张卡摆在桌上,银色的,也是副卡,卡面整洁但看得出是女人用的款式。 "我有钱的。"她拍了拍那张银色的卡。 "来的时候姐姐给了她的副卡,也不限额。" 闻庭桉的目光在那张银色副卡上停了两秒,抬眼看她。 班般见他不信,认真地说:"怎么,不相信?真的不上限。我家只是资金一时遇到了困难,又不是破产。我们家的公司已经缓过来了,我爸说了,这卡让我在东市想买什么就买什么,花不完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腰板挺得直直的,语气里带着一点作为班家小女儿的骄傲。 闻庭桉沉默了几秒。他伸手把那张银色副卡往她面前推了推,然后把自己的黑卡也推到她手边。 "你既然嫁给我,"他的声音沉而稳。 "就是我闻庭桉的老婆,就应该花我的钱。花娘家的钱,让别人怎么说我们闻家?" 他顿了顿:"我闻庭桉娶老婆,不是让老婆花娘家钱的。" 班般看着他,他站在餐桌旁边,逆着光,肩背挺直,表情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 那句"就是我闻庭桉的老婆"在她脑子里转了好几圈,转得她耳朵又热了。 "好吧。"她伸手把那张黑卡收进口袋,指尖碰到卡面的金属触感,心跳有点快。 闻庭桉看着她的动作,目光在她发红的耳尖上停了一瞬,然后转身去拿外套:"逛街让姜嫂陪你。" "不要。"班般也跟着站起来,把两张卡都收好。 "我一个人可以。我在南市也经常自己逛。" 闻庭桉没坚持,系好袖扣,拿起车钥匙往门口走。 刚走到门口,姜嫂从外面进来了,身后还跟着一群人——五六个穿工装的,手里拎着图纸、工具箱、色卡。 姜嫂快步走到闻庭桉面前:"少爷,夫人,这是老爷派来的家装公司。说是要把几间空着的客房改造一下,设计成儿童房和室内儿童乐园。" 闻庭桉的脚步停在了玄关。 他目光扫过那群人手里的图纸和色卡,眉头皱了一下,然后眼底浮起一点了然。老爷子手伸得够长。 隔着这么远,连他家客房的用途都安排好了。闻鹤年这通操作背后的意思,闻庭桉不用想都知道——肯定是知道了他睡客房的事,这老狐狸在变着法地逼他搬回主卧。 他沉默了两秒,没戳破,点了下头:"嗯,按老爷的意思办。" 班般站在他身后,探头看着那些人,一脸莫名:"为什么要装修客房?" 闻庭桉偏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收回视线,对着姜嫂说:"等会儿帮我把客房的衣物拿回主卧。" 姜嫂脸上的笑意顿时藏不住了,连声应:"好的少爷,我马上就收拾。" 班般还没反应过来,她拉了拉闻庭桉的袖口:"客房装修,那你睡哪啊?" 闻庭桉低头看她,她被阳光照得眯着眼,仰着脸看他,嘴巴微微张着,一脸困惑。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主卧啊。"他说。 "主卧?"班般眨了眨眼。 姜嫂在旁边接了话,笑盈盈的:"夫人糊涂了?少爷不睡主卧睡哪啊?夫妻当然是要睡一间房的。" 班般终于转过弯来了。 她"哦"了一声,尾音拖得有些长,然后慢慢松开了拉着他袖口的手,耳朵尖一点一点地红透了。 "对哦,我忘记了。"她小声说。 闻庭桉看着她的头顶,那抹红从耳尖蔓延到了耳廓。他没再说话,转身出了门。 车门关上的声音在外面响了一下,然后就远了。 班般站在玄关,看着他的车子驶出院子,又看着那群家装工人被姜嫂领着上楼去看客房。 她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朵,晚上要睡一起了。 她跟闻庭桉。 结婚快两个月了,她一直睡主卧,他睡客房美其名说是会工作很晚,怕打扰她休息。 两个人相敬如宾,一天见两次,两次加一起的时间不到40分钟。 早餐桌上客客气气地吃饭,晚上偶尔要是见了面,打了招呼也就各回各屋。班般习惯了这种距离感,甚至觉得这样挺好的。 可是现在这层距离被闻鹤年一纸装修令给砸碎了。 班般坐在客厅沙发上,抱着抱枕发呆。工人上上下下地在客房量尺寸、画图纸,姜嫂进进出出地搬东西。 卧室里,她看见姜嫂抱着闻庭桉的睡衣和外出服进了主卧,挂进衣柜的空格里,跟她那些鹅黄色白色粉色的衣服挂在一起。 深灰色睡衣旁边挨着一条浅粉色的棉质睡裙。班般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 一整个下午她都在紧张。 她在家里转来转去,把茶几上的花换了水,把花园里的绿植浇了一遍,又把姜嫂切好的水果从厨房端到客厅再端回厨房,来回捣腾了三趟。 姜嫂看着她这副模样,靠在料理台旁边笑:"夫人,您要不坐下来歇会儿?" "我不累。"班般站在客厅中间,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放。 "我就是紧张……我那个……晚上……" 她说不下去了,脸憋得通红。 姜嫂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夫人,您是少爷明媒正娶的太太,睡一间房天经地义。再说了,少爷他是个有分寸的人,您别怕。" 班般想了想,好像也是。这两个月闻庭桉除了晚上不回来吃饭、一身酒气之外,确实没对她做过什么。 他早上吃面的时候客客气气的,出门之前跟她说"走了",她跟他说"晚上早点回来",他说"嗯",然后照旧十点以后才到家。 有分寸是真有分寸,疏离也是真疏离。 班般咬了咬嘴唇,上楼的脚步沉甸甸的。 晚上她洗完澡换了睡衣,坐在床沿上,手攥着被角,盯着卧室那扇门。门虚掩着,走廊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拉了一道细长的亮痕。 她等了很久。 久到手机上的时间跳到十一点,十一点半,走廊里始终没有脚步声。 班般裹着被子侧躺在床上,耳朵竖着听门外的动静。她困得眼皮打架了,但脑子里还绷着一根弦——闻庭桉还没回来。 他一般十点回来,今天已经过了一个半小时。 班般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缩成一团。她想,他是不是不愿意回来?是不是其实他也不想睡主卧,只是当着很多人面不好拒绝? 毕竟客房装修了,他总不能睡沙发。但主卧里有她,他跟她在一个屋檐下客气了两个月,忽然要躺一张床上,换谁都觉得别扭。 班般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呼了一口气。然后她想,算了,不等了。 他回不回来,几点回来,她管不着。反正之前也说好了,不要管他,不要等他。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主卧的灯她留了一盏,床头那盏小夜灯,暖黄色的光晕洒在枕边。她蜷在床的外侧,被子裹得紧紧的,脸颊陷进枕头里,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主卧的门始终虚掩着。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 班般睡着了。 第十一章 你第一次跟女生睡觉紧张吗? 班般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她只记得自己缩在被子里盯着那扇虚掩的门看了很久,久到眼皮越来越沉,视线里的门缝越来越模糊,最后彻底黑了下去。 主卧的钟走了几圈,指针绕过十二点的时候,走廊里终于有了动静。 很轻的脚步声,踩在地毯上几乎听不见。 然后门被推开了一点,班般在睡梦中皱了皱眉,睫毛颤了两下。 闻庭桉站在门口看了她一眼——她蜷在床的外侧,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颗脑袋,头发散在枕头上,脸颊压在枕头上挤出一小团肉。 床头的小夜灯还亮着,照在她脸上,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暖融融的。 他轻手轻脚地关了门,去浴室冲了个澡。水声调得很小,淅淅沥沥的。 出来的时候他换了深灰色的睡衣,头发擦得半干,他刚坐到床上的时候,床垫微微沉了一下。 班般几乎是立刻就醒了。 她的眼睛还闭着,但睫毛动了呼吸的节奏乱了。她今晚睡得不踏实,脑子里那根弦一直绷着,潜意识里在等一个脚步声。 现在脚步声来了,人躺下来了,床的另一侧有了另一个人的体温和重量,她所有的感官都在那一瞬间被激活了。 她慢慢睁开眼睛。 床头灯的光晕里,闻庭桉靠在枕头上,离她大概一个手臂的距离。他刚洗过澡,身上有沐浴露的淡香。 班般撑着胳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鼻音:"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闻庭桉偏头看她,她头发乱糟糟的,脸颊上还有枕巾压出来的红痕,眼睛半眯着,整个人像一只刚被吵醒的猫。 他收回目光,声音压得低低的:"处理了点急事。" 班般点点头,没追问。她好像清醒了一些,指了一下他腰下的枕头——那个枕头跟她用的那个是成套的,浅灰色,枕套是新换的,她下午特意从柜子里翻出来的。 "我给你准备了一个新枕头。"她说。 闻庭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只正被他靠着的枕头,跟他平时用的高度差不多,枕套的布料摸起来柔软,显然不是随便拿的。 "谢谢。"他说。 班般又指了一下沙发。沙发上叠着一床新被子,浅灰色的,叠得方正。 "我也给你准备了新被子,"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目光在他和沙发之间来回移动。 "你要用吗?还是……跟我用一床被子?" 问完这句话她的耳朵就红了。她手指攥着被角,目光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最后落在了枕头边缘的缝线上。 闻庭桉侧过身,面朝她。他看着她发红的耳尖,声音放得很轻,尾音微微拖着,像一个温柔的钩子。 "般般觉得呢?" 他叫"般般"两个字的时候格外温柔,那点南方口音的绵软被他学了个十足,尾音往上挑了一点点,落下来的时候轻得像羽毛。 班般的心跳漏了半拍。 她低着头,手指把被角攥得更紧了:"我……我都行。" 闻庭桉看着她。她整个人缩在被子里,肩膀微微缩着,耳朵红透了,连后颈那一片都泛着粉。 明明紧张得要命,嘴上却硬撑着说"都行"。 他躺下来,掀开她盖的那床被子的一角,把自己也盖了进去。 “既然班班都行,我当然也行。” 班般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能感觉到他的手臂从她身侧伸过去,被子重新落下来的时候,两个人之间只隔了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 被子里原本只有她一个人的体温,现在混进了另一个人的热度,暖烘烘的,带着他身上沐浴露的味道。 班般也慢慢躺下去,身体僵硬得像一块木板。她仰面朝上,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身侧,连手指都不敢动。 被子盖到下巴,她盯着天花板,呼吸轻轻地、浅浅地,生怕声音大了会打破什么。 闻庭桉侧头看她。 她躺得像一具木乃伊,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僵得连睫毛都不怎么眨了。他看了两秒,嘴角弯了一下。 "放松。"他说。 "只是睡觉而已。" 班般转动眼珠看他,声音细细的:"有点紧张……第一次跟男生睡觉。" 闻庭桉唇角的弧度深了一点,莫名的有些开心,声音带着一点笑意:"习惯就好。" 班般侧过身面朝他。她裹着被子,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犹豫了几秒,开口了:"你回来这么晚……是不是因为想到要和我一起睡觉,觉得别扭,才故意回来这么晚的?" 闻庭桉看着她。那双眼睛在昏黄的夜灯下亮晶晶的,带着一点试探,一点小心翼翼,还有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 "不是。"他说。 "真的是处理急事。" "哦。"班般把下巴往被子里缩了缩,过了一会儿又探出来。 "那你第一次跟女生睡觉时,紧张吗?" 闻庭桉没想到她会问得这么直白。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干干净净的,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就是纯粹的好奇——像一个小学生问老师"你小时候也写作业吗"那种好奇。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好像怎么答都不对。 闻庭桉沉默了两秒,然后伸出手臂,穿过被子之间的空隙,揽住她的腰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一下。 班般整个人被他捞进了怀里。 她的脸贴在他胸口,隔着睡衣布料能感受到他身上的温度。他的手臂环在她腰后,手掌虚虚地搭在她后背上,指腹按着睡衣布料,没有收紧,也没有松开。 班般的脑子里"嗡"了一声。她的脸开始发烫,从耳尖到脸颊到脖颈,一路烧下去,整个人都热起来了。 闻庭桉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睡觉,以前的事不要提了。" 班般被他搂在怀里,僵了大约十秒钟。他的心跳透过布料传过来,沉稳而规律,一下一下的,不急不缓。 她慢慢呼出一口气,僵硬的身体开始一点一点地软下去。 闻庭桉的手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那种哄孩子的拍法,生疏但有用。 "乖,放松。"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尾音几乎散在夜色里。 "以后我们每天都要睡一起。班般从今天开始要学会习惯。" 班般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嗯"了一声。 她忽然想起姐姐之前说过的话:老男人,把妹果然有一套。" 班般当时还不太懂"有一套"是什么意思。现在她知道了。 老男人。 其实闻庭桉也不算老。三十三岁,正是一个男人最好的年纪。脸上没有半点岁月的疲态,身形挺拔,肩宽腿长,荷尔蒙这种东西在他身上不是靠装扮出来的,是从骨子里自然散发出来的。 比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多了沉稳,比四十岁的中年男人多了精力。 班般闭上眼,想,他不老,反而很有魅力。 她喜欢。 她把这个念头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悄悄地、很小幅度地往他怀里蹭了蹭。鼻子碰到他睡衣前襟的扣子,凉凉的一小颗。 闻庭桉的手臂在她腰后收紧了一点。没有其他动作,只是搂着。 卧室里只剩下两个人均匀的呼吸声。 班般不知道自己在闻庭桉怀里躺了多久。 她的呼吸终于平稳了,整个人软软地贴在他身侧,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搭在了他的手臂上,指尖松松地扣着睡衣袖口的边缘。 闻庭桉没有动。 他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感受着她搭在他手臂上的那只手的分量。 他低下头,下巴轻轻碰到她的发顶。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夜灯还亮着,昏黄的一小团,笼罩着床上依偎的两个人。 第十二章 不开心 班般是被阳光晃醒的。 窗帘没拉严,正正落在她眼皮上。她皱了皱眉往旁边翻了个身,手臂碰到一具温热的躯体,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先摸到了一截结实的手臂。 她猛地睁开眼。 闻庭桉侧躺在她旁边,呼吸平稳,他显然是还没醒,眉头舒展着,嘴唇微微抿着,下颌线条在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 班般愣了两秒,然后猛地看向床头柜上的时钟。 六点一十。 "完了!"她一下子弹坐起来,头发乱蓬蓬地散了一肩。 "睡过了睡过了!" 闻庭桉被她这一惊一乍吵醒了。他睁开眼,视线从模糊到清晰,看见班般手忙脚乱地掀被子要下床,脚还没落地就开始扒拉头发。 他偏头看了一眼时钟,又看回她。 "还早。"他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 "六点一十。" "六点一十还早?"班般已经下了床,赤脚踩在地板上。 "我面还没擀,汤还没熬,来不及了。" 她原地转了两圈,又跑回床边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确认了时间,然后更沮丧了。 闻庭桉撑着胳膊坐起来,靠到床头。 他伸手从床头柜上摸了一副眼镜戴上,无框眼镜,跟他平时在外的形象截然不同。 戴了眼镜的他看起来温和了许多,眼尾那道纹路被镜片挡着,整张脸年轻了几岁。 "那就不吃了。"他说。 "让姜嫂做三明治。" 班般站在床尾,看着他这副居家模样,愣了一下。 她第一次见他戴眼镜在刚睡起来的时候,那副眼镜在他鼻梁上架着,把他眉眼间的锋利磨去了一层,添了几分儒雅。 "三明治我也会做。"她回过神来,转身就往外跑,声音从门口飘回来。 "那今天早上吃三明治,我现在给你做去。等我!" 脚步声顺着楼梯下去了。 闻庭桉靠回床头,环顾了一下卧室。 两个月没进主卧,她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把这个房间填满了——床头柜上多了一瓶鲜花,今天是白色的洋桔梗;梳妆台上多了她瓶瓶罐罐的护肤品;衣柜门缝里漏出一角裙摆;枕头边还放着她看的画册。 他收回目光,嘴角弯了一下。 有个老婆好像也不错。会做饭,会嘘寒问暖,还知道给他准备新枕头新被子。 他起身去洗漱,换好衣服下楼的时候,餐厅里已经飘出了煎牛排的香气。 班般站在开放式厨房的料理台后面,因为起晚了,头发用发夹随意夹在脑后,正低头往煎好的牛排上撒黑胡椒。 旁边碟子里已经摆好了煎蛋和烤得焦脆的吐司,还有一杯咖啡。 她听见脚步声抬头,冲他笑了一下:"好了,你坐。" 闻庭桉在餐桌前坐下。她端过来的时候,牛排切成条状的,方便用叉子吃,边上配了煎蛋和番茄片,摆盘依旧精致。 他叉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肉质嫩,火候刚好,表面有一层焦脆的壳,里面还是粉红色的,汁水锁得牢牢的。 比姜嫂平时做的更有层次感。 他又喝了一口咖啡,不苦不涩,酸度适中,温度刚好入口。 他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她好像连他喝咖啡的口味都摸清楚了。 "你对做美食好像很有天赋。"他放下杯子。 班般正端着另一杯牛奶在对面坐下,闻言说:"真的吗?你是第一个说我有天赋的。" "家里爸爸姐姐没说过?" "他们只说好吃。"班般咬了一口吐司,鼓着腮帮子嚼了。 "可能是我做得多了,他们习惯了就不觉得稀奇了。" 闻庭桉又叉了一块牛排,没接话,但眼里的神色比平时柔和了些。 他吃完最后一块牛排的时候,班般已经把盘子收走了,又问了他一句:"你今天忙吗?" "还好。" 班般擦了擦手,"我今天要去买衣服。上次说的,要跟你朋友见面嘛,我得准备一下。" 闻庭桉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注意安全,有事打我电话。" "好。"班般站在厨房门口送他,"晚上回来吃饭吗?" 闻庭桉在玄关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他回头看了她一眼,晨光从她背后的窗户照进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暖融融的光里。 "尽量。"他说。 班般弯着眼睛笑了。 闻庭桉到了公司,刚进办公室,秘书就跟了进来。 "闻总,林柔小姐来了。" 闻庭桉把西装外套挂在衣架上,头也没回:"让她进来。"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笃笃笃地响。 林柔走进来的时候穿了一条香槟色的连衣裙,长发披散,妆容精致,身上的香水味隔着三米都能闻到。 "闻总。"她笑着走近,在他办公桌前站定。 "昨晚说好的,今天带我去买珠宝,还作数吗?" 闻庭桉已经坐到了办公桌后面,翻开一份文件。 他目光没抬:"你自己去挑,挑好了跟助理说一下。" 林柔的笑意淡了一瞬,但她很快又恢复了自然的弧度,绕过办公桌走到他身边,俯身凑近了:"我想闻总陪我一起。昨晚我可是花了好大的心思才把李总搞定的,不然林桑那边可没那么好脱身。闻总总得——表示表示吧?" 她说话的气息扫过他的耳侧。闻庭桉搁下了钢笔,偏头看了她一眼。 目光淡淡的,没什么温度。 "出去。"他说。 "两个小时后找你。" 林柔直起身,笑得明艳:"好,我在楼下等闻总。" 她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又回头,冲他抛了个媚眼,"闻总可别放我鸽子。" 门关上之后,闻庭桉靠回椅背,捏了捏眉心。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有一条未读消息,是班般发来的,上面写着"我出门啦!",后面跟了一个转圈的小人表情包。 他看了两秒,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商场里人不多,大多数顾客都是闲逛的。班般拎着五六个纸袋从一家店里出来,又拐进了另一家。 她买了三件连衣裙——一条奶油白的,一条雾蓝色的,还有一条烟粉色的。又买了两件外套和几条搭配用的丝巾。 转了半天,她路过一家首饰店,橱窗里摆着一对珍珠耳坠,小巧的,光泽温润。 她站在橱窗前看了几秒,心想刚好缺一副配那条烟粉色连衣裙的耳饰,就推门进去了。 柜台前,一个穿着香槟色连衣裙的女人正挽着一个男人的手臂,笑得眉眼弯弯:"这个好看吗?这个钻够大吧?" 男人背对着门口,正在低头看手机。他穿深灰色的西装,肩宽腿长,头发全梳上去了,露出一截干净的后颈。 班般拎着纸袋的手忽然收紧了。 那个背影她太熟悉了。她每天早上都能见,她不可能认错。 闻庭桉旁边那个女人半个身子都贴在他胳膊上,仰着脸笑,声音娇滴滴的:"闻总,那我要这个,这个够闪。" 闻庭桉没看她手里的钻戒,目光还在手机上,随口"嗯"了一声。 班般站在门口,拎着纸袋的手指尖泛白。她看着那个女人挽着他胳膊的样子,女人仰脸冲他笑的样子,他没有推开也没有躲闪。 心里堵得慌,像一口气喘不上来,卡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知道他花心,知道他外面女人多,但亲眼看见是另一回事。 尤其这种画面是发生在昨天他刚搂着她入睡、今天早上还吃了她做的早餐之后。 班般转身走了,她没进去,没出声,拎着纸袋快步离开那家店门口,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拐角有一家奶茶店,她推门进去,站在柜台前盯着菜单看了半天,什么字都没看进去。 "要什么?"店员问。 "珍珠奶茶。"她听见自己说。 "双倍糖。" 拿到那杯奶茶的时候,她把吸管戳进去,用力咬着吸管头,咬得扁了才吸一口。甜得齁嗓子,但甜不到心里。 她拎着购物袋在商场里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会儿,最后回了家。 进门的时候姜嫂从厨房探出头:"夫人回来了?买了好多东西啊。" "嗯。"班般换了鞋,低着头往里走。 "姜嫂我有点累,先上去歇会儿。" 姜嫂看着她蔫蔫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她手里那杯奶茶说了句:"好,夫人好好休息。" 班般上了楼,把购物袋往主卧的地毯上一放,整个人扑到了床上。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手臂伸展开,长长的,像一只没有骨头的布偶。 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摸出来看了一眼,闻庭桉发来的——"到家了?"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打字,删掉,又打字,又删掉。 最后只回了一个"嗯"。 她翻转过来,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主卧的窗帘拉了一半,外面的光透过白纱洒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柔和又安静。 班般把手机盖在胸口,闭上眼。 咬着吸管的那股劲儿还没过去,她的嘴唇被吸管边沿磨得微微发红。 她想,她是他老婆合法的,领了证的。 但她又想起那联姻嘛,各取所需。 各取所需。 班般睁开眼,拿起手机把闻庭桉的对话框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很短——"我出门啦!""到家了?""嗯。" 她把手机扔回枕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蒙住了脸。 早上她问他“今天忙吗?”他说“还行” 他有时间陪别的女人逛街也不愿陪她这个名义上合法的老婆逛街,看来她得收起那冒出来的小心思,闻庭桉是不可能收心的。 第十三章 不要碰我 下午三点,闻庭桉正坐在办公室翻阅一份并购案的尽调报告。 他搁下钢笔,拿起手机翻了一眼,没有新消息。 上午那条"嗯"之后就再没动静了。他又看了一眼时间,三点零七分。 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两下,秘书推门进来:"闻总,今晚跟王董的饭局定在七点,地点是东湖公馆。李成那边我确认过了,他——" "让李成去。"闻庭桉头也没抬。 秘书意外地顿了一秒。李成虽然是助理,但像这种跟王董级别的人物吃饭,向来是闻庭桉亲自出席。 她愣了愣,确认道:"闻总的意思是,晚上不去了?" "嗯。" "好的闻总。"秘书没多问,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闻庭桉把文件合上,靠到椅背上,拇指在手机屏幕边缘来回摩挲了两下。 他点开班般的对话框,看了一眼那条孤零零的"嗯"字,又退出去,锁了屏。 五点五十分,他起身拿外套出了办公室。 电梯下行的时候他对着光可鉴人的金属门板理了理领口,又把手腕上的表调正了一点。 到家六点整。 姜嫂正在客厅收拾茶几,看见他进门,眼神明显愣了一下:"少爷今天这么早?" "嗯。"闻庭桉换了鞋,目光扫了一圈客厅——电视关着,茶几上那瓶白玫瑰还开着,但角落里多了一杯没喝完的奶茶,杯子歪歪地搁在杯垫上,吸管被咬得变了形。 他收回目光:"夫人呢?" 姜嫂直起身,擦了擦手:"夫人上午逛完街回来就上楼了,下午也没下来。我上去问过,她说晚上不吃了,不饿。" 闻庭桉解袖扣的动作停了。 姜嫂看着他,斟酌着又说了一句:"不知道是不是累了,但看着……又像受了委屈。进门的时候蔫蔫的,跟早上出门时高高兴兴的样子不一样。" 闻庭桉点了点头,面上没什么表情变化,但解袖扣的手指顿了一瞬才继续。 他把袖口卷到小臂中段,抬脚往楼上走。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 主卧的门虚掩着,他推开的动作很轻。窗外的光罩着床上的那一小团人影。 班般侧躺着,面朝窗户的方向,被子裹到肩膀,只露出一个圆润的后脑勺和一小截后颈,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闻庭桉站在门口看了她几秒,没有出声,又轻轻把门带上了。 晚饭他一个人吃的。姜嫂端了四菜一汤上桌,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炒蛋、一碗菌菇汤,都是班般平时爱吃的菜。 闻庭桉一个人坐在餐桌前,筷子动了几口就放下了。 "不合口味?"姜嫂在厨房那头问。 "饱了。"他站起来。 姜嫂看着他那碗几乎没动的米饭,欲言又止。 少爷今天很奇怪,怎么回来这么早。 书房里,闻庭桉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但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摘下眼镜,捏了捏眉心,脑海里反复转着姜嫂那句"像受了委屈"。 上午班般出门的时候给他发过消息,说"我出门啦",语气欢快,难道她在外面遇到了什么事? 闻庭桉摇摇头,自己怎么被一个小女孩左右情绪了,随即他说服自己,班班一个人嫁到千里之外,作为名义上老公不能让她受委屈。 他拿起手机,点开银行APP查了一下那张黑卡的消费记录。上午刷卡五次,都在恒峰广场,一家服装店、一家鞋店、一家配饰店,金额都不大,都是正常购物的流水。 闻庭桉的目光停在恒峰广场四个字上。 他忽然想起今天上午他陪林柔去了恒峰广场买了珠宝。 闻庭桉把手机扣在桌面上,靠进椅背里,抬手按了一下太阳穴。 肯定是班班撞见了自己陪着别的女人买珠宝,难怪回来连晚饭都不吃,是生气了。 他在书房里坐了很久。窗外的天色从灰蓝沉成墨色,院子里那棵银杏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响。他起身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 晚上九点,他推开了主卧的门。 班般已经醒了。她换了一条粉色的丝绸睡衣,长发随意盘在脑后,正趴在床上翻一本美食杂志。 她侧身躺着,两条小腿翘起来,脚踝交叠着,丝绸睡裙的裙摆滑到大腿中段。 闻庭桉看着那白嫩嫩的小腿和诱人的曲线,不自在的咽了下口水。 听见开门声她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又转回去,继续低头看杂志。 闻庭桉走到床边,在床沿上坐下,偏头看着她。 她趴着,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翻杂志的页面,翻得有点用力,纸页划过指腹发出细碎的声响。 "晚上没吃,饿吗?"他问。 "不饿。"班般头也没抬。 闻庭桉的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发顶,指腹蹭过她挽起的发髻边缘。 "那要不要吃点水果?" "不要。"班般把杂志合上,翻身钻进被窝里,背对着他,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颗后脑勺。 动作一气呵成,快得像是排练过很多遍。 闻庭桉的手僵在半空,缓缓落下来,收回了身侧。 起身去了浴室,班班将头从被子里伸出来自言自语道:"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也是,上午陪了人家买首饰,晚上估计不用陪了。" 闻庭桉出来的时候,班般还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闻庭桉掀开被子躺下来,床垫微微沉了一下,他侧过身,伸手去揽她的腰。 掌心刚触到她丝绸睡衣的后腰处,班般就往外翻了一下,整个人缩到床沿边上,跟他之间隔了一个枕头的距离。 她翻过去的时候被子带起一阵风,带着她身上沐浴露的香味。 "太热了,"她的声音从被子底下传出来,闷闷的。 "不要抱一起睡。" 闻庭桉的手停在了半空。他看着她的背影,丝绸睡衣贴着脊背的线条,肩膀微微缩着,整个人像一只缩进壳里的蜗牛。 他按了一下太阳穴,起身,半撑起身子,手臂从她身侧越过去撑在她面前的枕头上,整个人俯身过去,把她困在他和床垫之间。 他的呼吸落在她耳后,温热的气息扫过她后颈细碎的小绒毛。 "怎么了?"他问,声音压得低低的,尾音轻轻落在她耳廓上。 班般缩了一下脖子,耳朵尖有点红了,但她梗着没动,只小声地赌气似的说了一句:"没事。" "说出来。"闻庭桉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点哄人的味道。 "别一个人憋坏了。" 他离得太近了,班般能感觉到他胸口的热度隔着几厘米的距离笼罩着她的后背,他撑在她身侧的手臂线条绷着,睡衣袖口卷上去了一点,露出小臂内侧的青筋。 她往被子里缩了缩,但身后就是他的胸膛,退无可退。 她忽然翻了个身。 两个人面对面的那一瞬间,鼻尖几乎碰到一起。班般猛地往后仰了一下,后脑勺却被闻庭桉托住了。 闻庭桉也顿了一下,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数清对方的睫毛。 班般仰着脸看他,憋了一整天的委屈在这一刻涌上来,鼻头一酸,声音带着一点颤:"我上午看见你陪一个美女逛街了。" 她说得又快又急,像是怕一停就说不下去了:"好亲密,她挽着你的手,你也没推开,所以我今天特别不开心。" 话说完她就把目光移开了,盯着他睡衣领口的第二颗扣子,手指不自觉地攥着被角。 闻庭桉沉默了两秒。他没有退开,依然半撑着身子在她上方,目光落在她微微发红的眼眶和抿紧的嘴唇上。 "她叫林柔,是个演员,我们是发小也是大学同学。"他说。 班般的睫毛动了一下,但没有抬眼。 "昨天晚上在外应酬,一个朋友林桑被她的一个领导灌酒,打电话给我让我帮她一下。然后我就让林柔去了,作为报酬,我答应今天送她一件珠宝。" 班般终于抬眼了,她看着他:"那非要那样亲密吗?挽着你胳膊。" 闻庭桉看着她,她仰着脸,鼻尖微微发红。他伸手,指腹轻轻蹭了一下她的脸颊,把她耳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下次注意。" 班般愣了一下,她本来以为他会接着解释,但他没有。 他说"下次注意"。 她张了张嘴,那些准备好的话卡在喉咙里,忽然说不出口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什么忙,要女人帮你?" 她问这话的时候目光直直的,没什么拐弯抹角的试探,就是想知道。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微微皱了皱眉,又松开了。 “生意场上的事情,很复杂班班不懂。”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没有躲闪。 "林桑是谁?"她问。 闻庭桉沉默了两秒。他看着班般,她问这话的时候眼睛清亮亮的,直勾勾地望过来,一点遮掩都没有。 他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抿成了一条线。 班般知道了,肯定又是另一个女人。 她从他手臂下面滑出来,重新背过身去,把被子拉到下巴,声音闷闷的:"算了。睡觉。" 停了一秒,她又补充:"不要碰我。" 闻庭桉撑着的手臂缓缓放下来。他看着她的背影,她缩在被子里,肩膀耸着,连后颈都绷得紧紧的。 他躺下来,没有伸手去碰她。床垫沉了一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段空荡荡的距离,被子中间漏进去一线凉风。 卧室里安静了很久。 班般睁着眼看窗帘缝隙里的那一道夜色。她听见身后闻庭桉的呼吸声,均匀但偏浅,他没有睡着。 她也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两个名字——林柔,林桑。 一个挽着他胳膊挑珠宝,一个让他深夜去酒局捞人。 "闻庭桉。"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你以前交过很多女朋友吗?" 身后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的声音响起来,低低的:"没有。" “那为什么你身边有那么多女人?” “逢场作戏而已。” "那都是怎么提分手的?" 又是一阵沉默。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长到班般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沉了一点:"不需要提。" "为什么?" "我的规矩。" 班班听到他的回答,惊的转过头看着他,皱着小脸,仿佛在说:渣男花心。然后又转过身。 过了很久,久到班般的呼吸已经变得绵长均匀,久到她以为身后的闻庭桉也睡着了的时候,她感觉到被子的边缘被轻轻掀动了一下。 一只手探过来,落在她腰侧。隔着丝绸睡衣的布料,掌心温热,贴在她腰窝的位置。他没有收紧,没有把她搂过去,只是把手放在那里。 第十四章 脾气不小 第二天,班班睁开眼睛的那一秒,脑子里浮现的第一个念头是——今天不做早餐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后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的方向,盯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线灰白的天光,在心里把这个决定又确认了一遍。 不做,凭什么做?昨天陪别的女人逛街买珠宝,晚上解释半天还冒出来一个"朋友"林桑,不清不楚的,她凭什么还要起早给他擀面熬汤? 对他太好了,好到他觉得她没脾气,好到他觉得反正家里有个人等着,外面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她掀开被子下了床,闻庭桉还没醒,侧躺着,呼吸绵长均匀,眉头舒展着,一只手搭在枕边,指尖蜷着。 她看了他一眼,迅速收回目光,赤脚踩在地毯上,出了卧室。 姜嫂正在厨房里准备食材,看见她下来,自然地打招呼:"夫人今天要做什么?我去给你备料。" "不用了姜嫂。"班般走到冰箱前面拉开冷藏柜的门,目光扫过里面排得整整齐齐的食材——鸡蛋、牛奶、培根、新鲜蔬菜。 她伸手,从里面取出全麦吐司。 姜嫂愣了一下:"夫人今天……就吃这个?" "嗯。"班般把吐司放进烤面包机里按下按钮。 "今天早上简单点,姜嫂你快去忙吧。" 姜嫂看着她,又看了看楼上主卧的方向,似乎明白了什么,没多问,转身去收拾储藏间了。 烤面包机"叮"一声跳起来,班般把那片吐司取出来放在白瓷盘里,又从冰箱里翻出黄油抹了一薄层。 然后她开始做咖啡,她平时给闻庭桉做拿铁会精心调整牛奶和浓缩的比例,温度把控得刚刚好,奶泡打得绵密细腻。 今天她直接把咖啡粉压进手柄,萃取了两份浓缩倒进咖啡杯里,一滴奶没加,连糖都没有。 她端着盘子端着杯子走到餐桌前摆好,自己从冰箱里倒了杯牛奶,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地等着。 闻庭桉下楼的时候是七点。 他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习惯性地往厨房的方向看了一眼——料理台上干干净净的,没有面粉,没有汤锅,没有以前那种热腾腾的烟火气。 然后他看见了餐桌,一片吐司,一杯黑得透亮的咖啡。班般坐在对面,手里捧着一杯牛奶,正小口小口地喝着。 "早。"他拉开椅子坐下。 "早。"班般放下牛奶杯,目光落在他脸上,表情平淡,嘴角带着一个浅浅的弧度,看不出什么情绪。 闻庭桉拿起那片吐司看了看,全麦的,抹了一层薄薄的黄油,边缘微微焦脆。 他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吃了十几年的吐司突然吃不习惯了。又端起那杯咖啡喝了一口。 下一秒,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苦,纯粹的、不加任何修饰的苦。浓缩萃取得过久,焦苦味浓重,酸度尖锐,像一口灌下去的不是咖啡而是药。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口腔里那股苦涩蔓延开来,舌尖发麻。 班般坐在对面看着他,她的牛奶杯举到唇边,目光从杯沿上方看过来,不躲不闪,带着报复的意味。 闻庭桉把那一口咽下去了。他的表情只是皱了一瞬就恢复了常态,放下杯子的时候甚至还笑了一下。 "嗯,不错。"他说。 班般眨了眨眼,把牛奶杯放下来,语气诚恳得不能再诚恳:"我听人说咖啡浓一点提神,你平时工作那么辛苦,我就给你多加了一份浓缩。" "有心了。"闻庭桉拿起吐司又咬了一口,嚼得慢条斯理,仿佛刚才那口苦到差点吐出来的咖啡根本没发生过。 他喝第二口的时候,眉头比第一口平展了许多,像是在跟那杯咖啡较劲,喝出了几分甘之如饴的味道。 班般看着他把那杯加浓美式喝了大半,面包也吃完了,她垂下眼,拿起吐司掩饰嘴角快要压不住的那一点弧度。 她不知道自己想让他尝到什么——是想让他知道她的脾气,还是想让他知道她也可以冷淡。 但看着他面不改色地喝下那杯苦咖啡的时候,她心里的那口气莫名地散了一点。 闻庭桉放下咖啡杯,拿纸巾擦了擦嘴角,目光落在她脸上。她正低头吃着吐司,一小口一小口的样子看起来很乖。 "明天晚上,"他说。 "跟我一起出去吃个饭。上次说过的,我那几个朋友想见见你。时间定在明晚七点,我回来接你。" 班般抬起眼看他,她放下牛奶杯,点了点头:"好。" "我穿什么有要求吗?" "随意。" "嗯。" 两个人之间安静了几秒。班般拿起盘子要往厨房走,闻庭桉也站了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往玄关方向走。 她听见他换鞋的动静,然后是门锁打开的声音。 班般站在厨房水池前,把盘子冲了冲放进洗碗机里,听见玄关那边安静了一下,然后脚步声又折回来了。 她偏头看过去——闻庭桉站在餐厅和客厅交界的地方,一只脚刚换好鞋,另一只脚还踩在拖鞋里,外套已经搭在臂弯上了。 "我晚上回来吃晚饭。"他说。 班般洗碗的手停了一下。她侧过身面对他,靠在料理台边沿,歪着头看他:"怎么?闻总不陪女生吃饭了?" 闻庭桉看着她,她歪着头的角度带着一点打量和一点挑衅,嘴唇微抿着,眼睛里有一点亮晶晶的光。 他低头换好另一只鞋,直起身来。 "我从来不陪女人吃饭。"他看着她说。 "夫人懂吗?" 他说这话的时侯没有刻意加重语气,没有欲盖弥彰,就是陈述一件事实那样平平地说了出来。 他说完看了她两秒,然后转身拉开门走了。 门关上之前,班般对着他背影说:"谁信。" 门"咔嗒"一声合上了。外面传来引擎发动的声音,车子驶出院子越来越远。 班般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转身回了客厅。 她走到落地窗边看着那辆黑色大G驶出铁艺大门,汇入林荫道尽头的车流里,越来越小,最后被拐角的梧桐树挡住了。 她收回目光,嘴角那点弧度还在,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闻庭桉那杯咖啡的苦味还在他嘴里。他开车的时候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舌尖抵了抵上颚,那股焦苦味久久不散。 但他想起她靠在料理台边歪着头问他"怎么?不陪女生吃饭了"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小脾气还挺大。 他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拐上主路。前面的红灯亮了,他停下来,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昨晚他伸手放在她腰侧的时候她没有推开,今天早上她就给他做了一杯苦到差点吐出来的咖啡——这姑娘气性大,不记仇。 或者说,记仇的方式很直接。把脾气摊在明面上,不藏不掖,让你知道她生气了,等你来哄。 他想起她在医院门口对周临说的那句"你才矮,你全家都矮",又想起她早上坐在对面安静喝牛奶的样子。 明明生气,但从头到尾没撒泼没哭闹没摔东西。 闻庭桉踩着油门往前开,车窗外面东市的街景一帧一帧往后退。 他想了想,明天晚上的饭局,得让大家注意点分寸。 这天白天班般也没闲着,她上午去了趟花市,买了一束新鲜的粉色芍药,剪了枝插进花瓶里放在客厅茶几上。 又去了一趟书房,发现书架上有一层灰,她拿了块干布把书脊上一根一根地擦过去。 姜嫂在旁边看着,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最后忍不住问:"夫人今天……心情不好吗?" "没有啊。"班般把一块抹布放进水盆里搓了搓。 "挺好的。" "那怎么早上只给少爷吃了片面包?" 班般拧抹布的手顿了一下。她侧头想了想,说:"他最近吃太好,要清清肠胃。" 姜嫂愣了愣,看着她的表情,夫人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着一点笑,不像生气的样子,但也不像完全不生气的样子。 姜嫂没再多问,点点头去准备晚饭的食材了。 下午四点,班般收到一条微信消息。她以为是姐姐,点开来发现是闻庭桉 "晚上吃什么?" 她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几秒,打字:"随便。" 两秒后又补了一句:"姜嫂做什么我吃什么。" 那边回了一个"好"字。 又过了几秒,又进来一条消息:"晚上六点到家。" 班般把手机扣在沙发垫子上,拿过旁边那本美食杂志翻开。 她看了两页,目光又移回手机上,伸手把屏幕按亮看了一眼,又扣回去。心里那点别别扭扭的感觉还在,但跟昨天那种堵得喘不上气的难受比起来,已经散了大半了。 五点五十分,姜嫂把晚饭摆上了桌。糖醋排骨、蒜蓉西兰花、清蒸鲈鱼、一碗紫菜蛋花汤,都是家常菜,但每一样都做得精致用心。 班般坐在餐桌前等了一会儿,听见院子外面有车子引擎的声音,然后是大门打开的声音。 脚步声从玄关传过来,比平时快一些。 闻庭桉走进餐厅的时候,班般正低头看手机。 她听见动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洗了手在对面坐下来。姜嫂把菜端齐了,解下围裙说:"少爷夫人慢用,我先回去。" 餐桌上只剩下两个人。班般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嚼,酸甜适中,火候刚好。 闻庭桉也动了筷子,吃了几口菜,又盛了碗汤喝了两口。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饭,偶尔筷子碰到同一盘菜的时候会避让一下。 饭后她没立刻上楼,坐在客厅沙发上看了会儿电视。 闻庭桉从书房出来倒水的时候,经过客厅脚步慢了一拍。 他看见她窝在沙发里,抱着抱枕,电视里在放一档美食节目,她看得专注,侧脸的线条在电视屏幕的光影里明明灭灭。他端着水杯站了两秒,然后走开了。 十点左右班般上了楼。她洗完澡出来的时候,闻庭桉已经靠在床头了。 他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一个平板在看什么东西,大概是文件。听见她出来的动静,他抬眼看了她一眼,然后目光又落回平板上。 班般掀开被子躺了下来。她今天没有刻意背对着他,仰面躺着,双手放在被子上,盯着天花板。 两个人之间隔着半个手臂的距离。 过了几分钟,班般侧过身面朝他。他侧脸的线条在夜灯下被勾勒得清晰分明,鼻梁高挺,下颌微微绷着。她看着他的侧脸看了一会儿,开口了。 "明天晚上的饭局……我要准备什么吗?见面礼什么的?" 闻庭桉把平板放在床头柜上,摘下眼镜,侧过身面朝她:"不用,你人去就行。" 班般点了点头。她想了想,又开口了:"那你那些朋友……知道我们是联姻吗?" 闻庭桉看着她"嗯"了一声:"知道。" "那他们会不会……" "不会。"他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 "他们怕你。" "怕我?他们为什么要怕我?" "因为是我老婆。" 班般的心跳忽然快了半拍。她赶紧把目光移开,盯着枕套上的缝线,耳朵尖又开始热了。 她"哦"了一声,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把被子拉到下巴。过了几秒她又翻回来,看着他说:"那你明天晚上回来接我。" "好。" "不能迟到。" "好。" "还有,"她停了一下,声音小下去。 "昨天的事,我原谅你了。" 闻庭桉看着她,她说完这句话就把脸埋进枕头里了,只露出一个发红的耳尖。他伸手,捏了一下她的耳垂,指腹温热柔软。 "夫人气消了,明天早上能不能给我做碗面?" 班般的耳朵更红了,但她声音从枕头里闷闷地传出来:"看你表现。" 床头的夜灯还亮着,两个人之间那段半个手臂的距离慢慢缩短了。 不知道是谁先动的,可能是她的肩膀往后挪了挪,也可能是他的手探了过去。总之最后班般的后背贴上了他的胸口,他的手臂环在她腰间,掌心隔着丝绸睡衣贴在她小腹的位置。 闻庭桉的下巴搁在她头顶,感觉她的呼吸透过睡衣布料传到他的手掌里,一下一下的,绵长而轻柔。 他想,明天早上那碗面,应该是好吃的。 第十五章 聚会 班班翻身摸了一下手机,五点零三分。又翻了个身,目光落在旁边的人身上。 闻庭桉还睡着,他侧躺着,一条手臂搭在被子外面,班般侧躺着看了他好一会儿。 说实话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她每次看见他的脸都觉得好看。 第一次见面在江市包厢里,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她就走神了。全发后梳,眉骨利落,肩宽腿长。 那时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长得真好看,联姻不亏。 后来她在网上搜他的照片,财经杂志封面那张拍得也好看,但本人比照片更有质感。 她又凑近了一点,他睡着的时候睫毛比平时显得更长,鼻梁高挺,嘴唇的弧度很好看。 班般屏着呼吸又靠近了一些,然后飞快地低下头,在他脸颊上吧唧亲了一口。 亲完她就缩回去了,掀开被子下了床,赤脚踩在地毯上,轻手轻脚地溜出了房间。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 门关上的那一刻,闻庭桉睁开了眼。 在她翻身摸手机的时候他就醒了,只是没动。 她凑过来看他的时候他能感觉到她呼吸的温热气息落在脸上,他好奇她要干什么,然后脸颊上落了一个软软的吻,是他没想到的。 这个表面看着安安静静,说话细声细气的小妻子比他想的要大胆。 楼下厨房里已经飘出了香味。班般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砂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鸭汤的香味浓郁而不腻,飘得满屋子都是。 旁边案板上摆着已经擀好的线面,细白如丝,整整齐齐地码在撒了薄粉的木盘里。 她听见楼梯上有脚步声,转头看了一眼。 闻庭桉穿着家居服走下来,头发没打理,有些凌乱,他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闻到了?这鸭汤炖了一多小时了。"班般掀开砂锅盖用汤勺搅了搅,转头冲他笑了一下。 "线面,你吃过没有?南方特色。" 闻庭桉摇头。 班般把线面下进沸水里,掐着时间捞出来,沥干水分放进碗里,浇上滚烫的鸭汤。 汤色清亮金黄,鸭肉撕成细丝铺在面上,撒一把葱花。 "尝尝。"她把碗端到餐桌上。 闻庭桉坐下来夹了面送进嘴里。面细而滑,入口即断但又不失韧劲,裹着鸭汤的鲜味,鲜香醇厚。 他低头又喝了一口汤,汤头清甜,鸭肉的鲜味完全融进去了,不油不腻。 "好吃。"他说。 班般站在对面看着他吃,下巴微微抬着很是可爱。 她看着闻庭桉吃了一大碗,汤也喝了大半,她才满意地转身去厨房端咖啡。 这次端出来的是拿铁,奶泡打得细腻绵密,她还好心情的拉了一片叶子形状的拉花。 闻庭桉接过来喝了一口,微苦回甘,丝滑顺口,跟昨天那杯加浓美式完全是两个世界。 他放下杯子,抬眼看向她。班般双手撑着餐桌边缘,微微俯身看着他,表情认真:"我开心了,早餐就好吃。我要是不开心了,早餐就难吃。。" 闻庭桉靠在椅背上,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顶,班般没有躲,也没有脸红。 她发现自己好像已经习惯了,这种动作他做得越来越自然,她也接受得越来越自然。 "好,"他说。 "我保证让班般以后都开心。" 班般歪了歪头看着他:"你最好说到做到哦。" 他收回手站起来,上楼换了衣服。下楼的时候班般正站在玄关边上她问:"晚上几点来接我?" "六点。" "知道了。"班般靠在玄关柜子上目送他换鞋出门。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他想起早上那个落在脸颊上的吻,嘴角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拉开门走了。 下午班般跟班若通了个视频电话。 她盘腿坐在卧室的沙发上,举着手机,屏幕上班若坐在办公室里。 "姐姐。" "嗯,班班这几天怎么样?开心吗?" "挺好的,每天都开心。"班般把手机拿近了一些说。 "姐,闻庭桉也给了我一张卡,不限额度。" 班若翻文件的手一停:"多少?" "不知道,反正是黑卡,他说随便刷。" 班若说:"那你花了没有?" "没花多少,就买了点衣服。" 班若说:"他是你老公,给你的你就拿着,偶尔用一下。" "嗯,我知道的姐。" 班若咧嘴笑了,看着妹妹的表情,说话的时候嘴角带着一点弧度,语气轻快,跟之前的状态完全不一样了。 她心里踏实了一些,但嘴上还是说了那句每次通话都会说的话:"他要是对你不好,不用忍着,跟姐姐说。" "知道了。我不会受委屈的,姐你放心。" 班若笑了一下。挂了电话之后她想着,她这妹妹看着温柔好说话,其实脾气最犟。认定了的事,别人怎么劝都没用。 当初说要嫁的时候谁都拦不住,现在说"挺好的"应该也是真的挺好的。但要是真受了委屈,那丫头估计也不会忍着,指不定闻庭桉也招架不住。 下午五点班般开始准备。她从衣柜里拿出那条烟粉色的连衣裙,法式船领,无袖设计,腰线收得恰到好处,裙摆是大摆的伞裙,垂到小腿中段。 她换上之后对着镜子转了一圈,领口露出锁骨和白皙的肩颈线条,裙摆转起来的时候轻盈蓬松。 头发她用卷发棒做了微卷,扎了一个韩式的低马尾,几缕碎发挑出来搭在耳侧。简单打了底,眉毛填了一笔让眉形更清晰,唇上涂了一支奶茶色的哑光口红。没有化妆,只做了这几样。 姜嫂站客厅看着,笑着说:"夫人真好看。" "真的吗?"班般在姜嫂面前又转了一圈,裙摆蓬起来又落下去。 "我这叫韩系风格,姐姐教我的,她说我适合这个风格。" 姜嫂点头:"夫人穿什么都好看。" 六点整,院子外面传来车子引擎的声音。 班般从客厅沙发上站起来,刚好看见闻庭桉推门进来。 他一进门就看见了站在客厅中央的班般。她穿着那条烟粉色的裙子站在暖色调的灯光下,裙摆轻轻晃着,低马尾垂在肩侧,露出颈侧白皙的线条。 闻庭桉的脚步在玄关停了一瞬。 班般看见他,快步走过来:"你回来了啊?" 他点头:"嗯。" 班般跑到他面前站定,仰着脸看他,两只手背在身后,微微歪了一下头:"我好看吗?" 闻庭桉低头看着她仰着的脸,嘴角带着一点笑,笑里透着一种理直气壮的自信。 他忍着嘴角点了下头:"好看。" "那你觉得我像不像韩剧里的大小姐?" 她往后退了半步,拎着裙摆又转了一圈给他看。 闻庭桉看着她想:现在的年轻姑娘都是这样自信的吗?他认识的女人里,不管长得多好看,面对他多少都有点端着或者藏着。 她倒好,大大方方问"我好看吗",问完还要追加一句"我觉得我好看"。 他抬手虚虚扶了一下她的后腰,声音压着笑意:"像。" 班般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去玄关换鞋。 她今天穿了双平底的细带凉鞋,脚踝细细白白的,鞋带上缀着小颗的珍珠装饰。 去饭店的路上她坐在副驾驶,话明显比平时多。 她说自己下午弄了头发,本来想烫卷但怕伤发质,就用了卷发棒; 又说眉毛画了好几次才画对称;还说口红挑了很久,茶色最合适,不会显得太隆重也不会太随意。 闻庭桉开车,听着她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偶尔"嗯"一声表示在听。他没有觉得吵,反而觉得车里比平时热闹了不少,那种一个人开车时沉默的空间被她填满了。 他踩了刹车等红灯,偏头看了她一眼。她正对着遮阳板背面的小镜子检查口红有没有蹭到牙齿上,嘴巴微微咧着,腮帮子鼓鼓的。 他收回目光继续看路,相处久了发现她不做作,在他面前也放的开。闻庭桉觉得挺好的。 到了饭店门口,闻庭桉停好车。他下车走到副驾驶那边拉开门,朝她伸出手。班般把手搭进他掌心里,借着拉力从座位上下来。他的手温温热热的,握着她的时候不算紧,但很稳。 他牵着她往饭店里面走,一边走一边侧头跟她说:"等会儿他们给你见面礼,大方的接着,不用客气。" "见面礼都是什么啊?" "每个人不一样,你收着就行。" 班般点头。 包间在二楼尽头,推开门的那一刻班般愣了一下。 闻庭桉跟她说的是"几个朋友",但她放眼望过去,一张能坐二十人的大圆桌几乎坐满了。男男女女都有,穿着正式,桌上摆着精致的冷盘和酒水。 周临第一个站起来迎过来,他穿着件浅蓝色的休闲西装,看起来比上次在医院门口正经了不少:"来了来了!小嫂子好!" 班般被他这声"嫂子"喊得耳根热了一下。 周临又转头看闻庭桉,压低了声音:"大家知道你带老婆出来,都要来。我也拦不住。" 闻庭桉的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眉头不悦:"那这些女的是怎么回事。" 周临挠了挠后脑勺,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得更低了:"她们想看看你老婆,都是几个朋友的女伴,我发誓不是我安排的。" 闻庭桉看了他一眼,转身往门口的方向偏了半步。 周临立刻拉住他的胳膊:"给个面子,求你了。人都来了你走了我怎么说?" 闻庭桉站定了,低头看着周临搭在他胳膊上的手,周临自觉松开了。 闻庭桉目光压下来:"那你管好她们。" "放心放心。"周临松了口气,转身招呼班般往里走。 "嫂子这边坐,主位给你留着呢。" 周临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长方形的小盒子递过来,礼盒用墨绿色的丝绒包装着,系了一条细细的丝带:"嫂子,上次在医院门口有眼不识泰山,没认出小嫂子,说错话了。这是见面礼,希望喜欢。" 班般接过来,说了声谢谢。盒子不大,拿在手里有一点分量。 宋承远紧跟着凑过来,西装革履,看着比周临稳重一些,笑起来的时候谦和有礼:"小嫂子好,我是庭桉的发小,宋承远。初次见面,一点心意。" 他也递过来一个礼盒,比周临的稍微大一点。 班般接过来道了谢。 这时候一个女孩从桌边站起来走了过来。 她比班般高一点,穿一件墨绿色的连衣裙,头发中长披着,五官端正,笑起来的时候很舒展,让人觉得放松。 她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小纸袋,走到班般面前:"你好,我是卓文静。第一次见面,这个送给你,希望你喜欢。" 班般接过纸袋,看着眼前这个女孩,觉得她落落大方,说话的声音不急不缓,眼神也很真诚,一看就是好相处的那种人。 卓文静自然地挽了一下她的胳膊:"我们挨着坐吧,我看你一个人也不认识别人,我们坐一起聊聊天。" 班般点头:"好。" 两个人坐下来,座位挨着。班般把几个礼盒放一旁,闻庭桉坐在她另一侧。 桌上有男有女,大概十七八个人。班般扫了一圈,发现有几个女生坐在对面的位置,正朝她这个方向看。 她们的穿着都很精致,妆容完整,看人的目光带着打量。 闻庭桉落座后介绍了一下班般,别的没多说什么。 桌上几个男人笑着起哄:"果然江南出美人,看着就水灵,闻哥有福气。" 班般笑了笑,端着杯子抿了一口果汁。 对面那几个女生没说话。班般注意到她们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有人嘴角微微撇了一下。 她不太确定是不是自己多心了,但那种审视的目光让她不太舒服。 卓文静凑近了她,压低声音说:"你加我个微信吧,我觉得我俩有共同话题。" 班般转头看她,点了点头。然后她侧过身,拍了拍闻庭桉的手臂:"我手机给我。" 她的手机揣在闻庭桉裤袋里,出门的时候她没带包。 闻庭桉伸手从口袋里掏出来递给她,动作自然而流畅,像是做惯了。 班般加了卓文静的微信,备注了名字。 卓文静低头快速打了几个字发过去,然后放下手机,凑近班般耳边,声音压得很低:"你知道吗,就对面那几个女的,坐最左边那个穿黑裙子的,右边两个穿白裙子的,她们全都是冲着闻庭桉来的。" 班般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又收回来。她转脸瞪了闻庭桉一眼。 闻庭桉正端着杯子喝酒,被她这么一瞪,放下杯子看了她一眼,示意怎么了?。 班般没理他,转回去继续跟卓文静说话。 "那你呢?也冲着闻庭桉来的吗?"班般问。 卓文静笑了一下,用下巴指了指周临的方向,压低声音说:"看到我边上那个没有?" 班般看了一眼——周临正坐在卓文静另一侧,在跟宋承远说话,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什么。 "看到了。"班般说。 卓文静靠在椅背上,语气轻松:"我家做制药的,他家开医院的,我以后要嫁给他,联姻。" 班般恍然大悟。 卓文静又说:"所以我说我俩有共同话题。我也是家里安排的,不过我俩情况又有点不一样。你是有选择权的,我是从小就被安排的,逃不掉。" 班般看着她,想了想说:"我也不算有选择权,当时闻家帮了我家一个很大的忙,我总得回报。" 卓文静拍了拍她的手背,笑了笑:"没事,以后有不懂的问我。这个圈子里面谁是好人谁是绿茶我都知道。我跟周临绑定了十几年了,他们这些个圈里,谁是什么样我门儿清。" 班般觉得她说话爽快直接,听着舒服。她端起面前的果汁杯:"来,我敬你一杯。" 卓文静也端起自己的杯子,跟她碰了一下。班般喝了一口果汁,又用目光示意了一下对面那几个穿得精致的女生:"那对面那些,是干什么的?" 卓文静扫了一眼,漫不经心地说:"穿黑裙子那个叫孟琳,是个演员,演过几部网剧,跟宋承远那边的人过来的。旁边两个白的,一个模特一个网红。都是跟着人蹭局进来的,平时没机会见到你老公,今天听说你老公带老婆出来,全牟足了劲来了,可能对你不利。。" 班般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果汁。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但心里在默默地清点信息。 演员,模特,网红,全是冲着闻庭桉来的。她又偏头看了闻庭桉一眼。他正看着对面在听宋承远说话。 卓文静看着她的表情,凑过来补充了一句:"你放心,她们就是看看,你家闻庭桉现在有主的,她们不敢怎么样。" 班般收回目光,笑了笑:"我倒不怕她们怎么样。我就是觉得,这些人堵在这儿,看着碍眼。" 卓文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话说得对。放心,以后我帮你一起盯着。" 包间里觥筹交错,气氛慢慢热起来。周临端着酒过来敬班般,说了一堆好话,主动干了三杯表示上次说错话赔罪。 宋承远也过来敬酒,客客气气地叫"小嫂子",问班般在东市住不住得习惯。 班般一一应了,端着果汁杯跟人碰,偶尔喝一小口。 闻庭桉坐在她旁边,有人来敬酒的时候起哄让班班也喝酒,他会挡一下,说"她喝果汁就行"。 班般发现他伸手挡的动作很自然,手臂横在她面前,那些人就笑着走开了。 吃了一会儿菜,班般肚子垫了底,放下筷子跟卓文静聊天。 卓文静给她讲周临家那些七拐八绕的亲戚关系,谁跟谁有矛盾,谁跟谁表面客气背地里互相使绊子。 班般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问一句"然后呢"。卓文静讲得眉飞色舞,两个姑娘凑在一起说了小半个钟头。 中间班般又喝了一口果汁,余光扫到对面那个穿黑裙子的女演员端着一杯酒站了起来,朝这边走过来。 她踩着细高跟,裙摆开衩到大腿中段,姿态优雅。班般看了一眼,没动。 那女演员走到闻庭桉旁边,举着杯子笑得得体:"闻总好久不见,上次在颁奖礼见过,不知道还记不记得我。" 闻庭桉侧头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地摇了一下头。 女演员又往前凑了小半步,语气带着一点娇嗔:"闻总贵人多忘事。今天难得见到,我敬您一杯。" 闻庭桉没端杯子。他坐着,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声音很平:"我开车。" 女演员脸上的笑僵了一秒,随即又恢复了:"那、那改天有机会再——" 闻庭桉已经转回去跟宋承远说话了。 女演员端着酒杯站在原地,笑容尴尬。 卓文静在桌下捏了捏班般的手,凑过来声音极轻:"看见没有,你家老公没理。" 班般端着果汁杯喝了一口,嘴角弯着,没说话。 但卓文静注意到她端着杯子的那只手,指尖轻轻敲了两下杯壁,心情很好的样子。 第十六章 小风波 班般果汁喝的有点多,他跟闻庭桉说:“我去一下洗手间。” 闻庭桉说:“一个去人可以吗?” 班班点头说 :“又不是小孩子。” 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盥洗区站着三个女人。 她没太在意,低头在洗手台前冲了冲手指,刚准备抽纸巾擦手,就发现那三个人呈扇形堵了过来,把她和出口之间的路挡得严严实实。 班班抬头看去,站在最前面的就是那个穿黑裙子的女演员孟琳。她比班般高了大半个头,妆容精致,红唇勾着一个冷笑的角度,居高临下地打量了她一眼。 "叫班般是吧?" 班般把纸巾扔进垃圾桶里,直起身看着她:"有事?" 孟琳往前迈了半步:"没什么事,就是想跟你说句话。闻少娶你不过是家里逼的,你一个小黄毛丫头,根本配不上他。" 旁边一个穿白裙子的女人跟着开口,声音尖细:"就是,看着跟个高中生似的,也不知道怎么攀上闻家的。" “听说是家里缺钱,涂闻家的钱嫁进来的。” 班般看着她们三个,她心里有点火往上冒,但她没急着发作。 她先是看了一眼孟琳,又把目光移到旁边两个人脸上,一个一个看清楚,然后伸手准备摸手机,摸了半天才发现没口袋,手机在闻庭桉那里,不在身上。 她吸了一口气,往前迈了一步。 "你管我涂什么,关你什么事?"她说。 孟琳脸色变了,她大概没想到这个小个子姑娘敢当面顶回来,往前又逼近了半步,班般往旁边让了一下,想从侧面绕过她们出去。 白裙子的女人侧身挡了一下,孟琳伸手推了她一把。 洗手间的地砖刚拖过,有点滑,班般脚底一滑整个人往后踉跄,后背撞在隔板的边角上,手腕磕在金属把手上面。 一阵尖锐的疼从手腕传到指尖,她"嘶"了一声低头看了一眼——腕骨外侧那一块皮肤蹭破了一层,边缘泛出青紫。 她攥着自己的手腕抬头的时候,那三个人有点吓到已经转身往外走了。 孟琳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丢下一句: "别以为嫁进闻家就是少奶奶了",然后高跟鞋笃笃笃地远去了。 班般蹲在地上缓了一下。手腕疼得厉害,磕破的地方渗了一点血珠出来。 她看了看四周,洗手间里没人了。 她蹲着没动,裙摆垂在地上沾到了地面的水渍,粉色的布料洇出一小片深色。 过道尽头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节奏干脆,然后停止。 闻庭桉出来寻她,便看到眼前的场景,班般蹲在地上,粉色的裙子下摆湿了一小片,她一只手攥着另一只手腕,垂着头,头发从低马尾里散了几缕下来搭在脸侧。 闻庭桉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他第一眼看见的是她裙摆上的水渍,然后是她攥着手腕的姿势。 “班班?” 他把她的手轻轻拉开,露出那一小片青紫和破皮。"怎么弄的?"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压得紧。 班般仰头看他:"不小心滑倒了。"语气闷闷的。 闻庭桉看着她,没接话。 他扫了一眼洗手间四周,隔板上没有任何水迹,地面虽然有潮痕但不滑。 他收回目光继续看着她,没说话。 班般被他看得不自在,抿了一下嘴唇,声音更小了:"那三个女的推的。" "哪三个?" "就刚才包间里那三个,穿黑裙子和白裙子的。"她把手腕递到他眼前。 "你看,都磕青了,还破了皮。" 闻庭桉盯着她腕上的伤看了一会儿。那一圈青紫在她白净的皮肤上格外刺眼,边缘泛着红痕,破皮的地方渗出细小的血珠。 他的目光沉下去,嘴角绷直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神里从克制变得阴冷。 "为什么不反抗?"他把她从地上拉起来,语气比刚才冷了一些。 班般被他拽着站了起来,她垂着眼,另一只手还轻轻托着受伤的手腕。 "我反抗了。"她声音不大,低头看着裙摆上那块水渍。 "可是她们说的也有道理。要不是娶我……你也不用被逼着结婚。" 她抬起眼看了他一下,眼眶泛红,但没有哭。嘴唇抿着,嘴角往下压了压又松开。 "我知道你其实也不是特别愿意娶我。" 闻庭桉看着她手腕上带着伤,裙摆沾着湿渍,鼻尖红红的但一滴眼泪都没掉下来。 她说"我知道你也不是特别愿意娶我不"的时候,像是在陈述一个她已经接受的事实。 他的胸口某个地方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他伸手握住她没受伤的那只手,力道比平时重了一点。 "没有人逼我。"他说。 班般抬头看着他。 "只要我不想的事,没人能逼我做。闻鹤年也不行。"他看着她的眼睛,语气认真。 "你说知道我不愿意,你怎么知道我不愿意?你问过我吗?" 班般的睫毛颤了一下。 "我……" "你什么都没问就替我做决定了?"闻庭桉松了松握着她的力道,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声音放低了些。 "走了,先回包间,剩下的交给我处理。" 他没松开她的手,牵着她就往外走,步子比来时慢了一些,配合她的小腿步伐。 班般跟在他身侧,低头看着两个人握着的手,没有说话。 回到包间门口的时候,闻庭桉的脚步停了一下。 他侧头看了一眼班般的手腕,那片青紫还露在外面,他没有遮,带着她就那样推门进去了。 周临第一个注意到两人回来,闻庭桉的脸色比出去之前沉了一些,班般跟在他身后,裙摆下摆有一块深色的湿痕头发也乱了些。 周临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被宋承远在桌下踢了一脚,又闭上了。 闻庭桉照常落座,表情恢复了平时那种没什么起伏的样子。 他坐下来的时候顺手把班般面前的饮料杯移走了,换了一杯温热的柠檬水放在她手边。 班般刚坐下卓文静立刻凑了过来。 "怎么去了那么久?"她压低声音问。 班般把右手腕伸过去给她看。 卓文静的目光落在那一圈青紫和破皮上,倒抽了一口气:"怎么弄的?" "对面那三个弄的。"班般用下巴示意了一下方向,声音同样压得很低。 "在洗手间堵我,说了几句话,推了我一下,撞隔板上了。" 卓文静的表情变了。她转头扫了一眼对面那三个位置,孟琳正低着头,白裙子那两个人时不时往这边瞟一眼。 卓文静转回来,握着班般的手轻轻翻看了一下伤口:"疼不疼?" "还好,就是磕了一下。"班般抽回手放在自己腿上,另一只手端着柠檬水喝了一口。 "我没事,就是我觉得她们要有事了。" 卓文静一愣:"什么意思?" 班般偏头示意卓文静看她身旁的闻庭桉。 他正端着杯子跟宋承远说话,侧脸紧绷,下颌的线条比平时锋利了几分,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压着的冷意。 她收回目光,冲卓文静小幅度地弯了一下嘴角:"闻庭桉好像不高兴了。" 卓文静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闻庭桉,然后捂住了嘴,得意的笑着。 她压着声音笑着说:"不高兴好,这些女人早该有人整顿了。天天蹭局蹭饭蹭人脉,占着圈子里那点资源作威作福,没点教养整天盯着别人家老公。" 班般又喝了一口柠檬水,没接话。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青紫的边缘已经开始泛出一层浅淡的黄色,过两天应该会更深。 后面的时间,那三个女人没有再凑过来。 可能是察觉到了什么,闻庭桉从洗手间回来之后整个人的气压都不一样了,哪怕他坐着跟人说话、喝酒、笑,但目光却是冷的。 宴席结束得比预想早一些。周临张罗着散场,又跟班般说了好几遍"嫂子改天再聚"。 宋承远也过来打了招呼,还问了一句"小嫂子手怎么了"。 班般说了句"不小心碰了一下",宋承远看了闻庭桉一眼,没多问。 闻庭桉拎着两大袋礼品走在前面,班般跟在后面出了饭店。上车之后他把两个袋子放在后座,然后绕到驾驶座坐下。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她的手腕搁在腿上,他发动车子,空调调高了一档,没说话。 路上班般靠着椅背闭了会儿眼,可能有点困了。今晚喝了不少果汁,又被人推了一下,精神绷了一阵,现在放松下来整个人有点发软。 她没睡着,但闭着眼也没说话,感觉到车子在路上平稳地开着,偶尔转弯的时候她会微微倾斜。 到家的时候闻庭桉停好车,绕到副驾驶那边开了门。班般睁开眼,自己解开安全带下了车。 她先一步进了门,换了拖鞋就往楼上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闻庭桉拎着那两袋礼物跟在后面。 班般洗漱完换了睡衣出来的时候,闻庭桉把那两袋礼物已经放在卧室地毯上了。 她走过去盘腿坐下来,开始拆。 第一个拆的是卓文静送的那个白色纸袋,里面是一个大牌的浅棕色的腋下包,牛皮材质,金属扣件的质感很好。班般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包型小巧精致,肩带长短刚好。 "好看。"她把包放在旁边,又拆下一个。 周临送的长方形墨绿色丝绒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条钻石手链。 班般拎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彩钻一颗一颗排列在细链上,切面在灯光下反射出细碎的光。 她试戴了一下,链子长度刚好,钻石贴着手腕外侧,显手腕纤细。 "他挺会挑的。” 她又拆宋承远那个深蓝色硬纸盒,里面是一对金镶玉黄金手镯。 班般拿出来的那一刻动作顿了一下——整只手镯做工极其精细,金镶玉线条流畅细腻,边缘的处理像宫廷御用的那种工艺。 她把手镯翻过来看内侧,有一个极小的印记,款式是她从没见过的。 "这个好贵吧。"她转头看闻庭桉。 闻庭桉穿着睡衣正坐在一旁的沙发上双腿交叠看她说:"找匠人定制的,宫廷手艺。" 班般把手镯戴在手腕上试了试,金灿灿的衬着她的手腕白净,旧式的工艺戴着有种古典的味道。 她看了好几眼,又摘下来小心翼翼地放回盒子里。 剩下还有四五个盒子,都是其他朋友送的。珍珠耳钉,大牌丝巾,全套的名牌口红礼盒。 班般把所有的东西在面前的地毯上摆了一排,看着这些礼物,忽然转头看向闻庭桉。 "闻庭桉,"她的眼睛亮亮的。 "你还有朋友要见我吗?我还想见。" 闻庭桉正在手机上打字,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盘腿坐在地毯上,睡衣的领口有点歪,盘着的头发散了大半下来,面前摆着一排礼物盒子,表情认真又期待。 他笑了一下:"小财迷。" "才不是。"班般把那条钻石手链又拿起来对着灯光看。 "我就是觉得拆礼物开心。这不是很正常吗?" 闻庭桉把手机放在柜子上,伸手从柜子下层拿了一支药膏出来,然后坐在她身边。 他拧开盖子挤了一点在指尖,然后拿过她受伤的那只手腕,动作很轻地把药膏涂在淤青和破皮的部位,指腹打着圈揉开。 班般看着他的手指,他涂药的时候动作很专注,指尖的力道控制得刚好,不重也不会碰到破皮的疼处。 药膏冰凉凉的,被他揉开之后慢慢化进皮肤里,发热的痛感消退了一些。 "这么喜欢拆礼物?"他问。 "嗯。"班般看着他的手。 "从小就喜欢,以前过年的时候姐姐给我买新年礼物,我都很开心的慢慢拆。" "那你以前都拆过什么礼物?" "没有比这些贵。"班般老老实实地说。 "以前都是小东西,手机、平板电脑一些衣服包包,首饰也有,但是不贵,因为我还是学生。" 闻庭桉涂好了药,把药膏盖子拧上放回柜子上。 "以后还会有。" 班般抬头看他:"什么?" "礼物。"他说完站起来,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了下去。 "以后还会有,慢慢拆。" 班般坐在地毯上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翘了翘。 她把那排礼物一个一个收进衣帽间,码好了放在抽屉里。然后关了灯钻进被窝。 关了灯的卧室暗下来,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外面的路灯光。 她躺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闻庭桉。" "嗯。" "你知道吗?我从小到大没吃过苦。我摔跤都有人扶,哭了就有人哄。" 闻庭桉侧过身面朝她,黑暗里看不清表情,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过来。 "我要是吃苦了,"她把被子拉到下巴。 "那肯定都是你给的,你得负责。" 闻庭桉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的手臂从被子下面探过来,握住她没受伤的那只手,拇指在她虎口处按了一下。 "好。" 他的声音很轻,在黑暗里落下来的时候带着一点稳当的分量。 班般闭着眼,感受到他握着她的那只手的温度,慢慢睡着了。 闻庭桉没有立刻睡。他听着她呼吸变得绵长均匀之后,轻轻松开了她的手,拿起手机下了床。 他走到走廊尽头,推开书房的门进去,门关严了才拨了一个电话。 电话接通得很快。他没有寒暄,报了两个名字和一家公司的名字,然后说:"明天开始,所有跟闻氏有关的项目、所有跟闻氏有合作关系的品牌和渠道,全部撤掉跟她们有关的任何邀约包括别的公司。经纪公司那边你亲自去谈,就说闻氏的立场,剩下的不用我多说。" 电话那头的人应了,又问了一句"什么原因"。 闻庭桉站在书房的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银杏树的轮廓,语气很平:"动了我的人。" 他站了片刻,然后推开书房的门,回了卧室。 床上那团身影蜷在被子下面,面朝他的方向,呼吸平稳绵长。闻庭桉轻轻躺回去,盖好被子,在黑暗里朝向她的方向,闭了眼。 夜里,班班往闻庭桉怀里钻去,闻庭桉嘴角扬起,伸手将她搂紧。 第十七章 是吻 不是亲 班般五点的生物钟觉醒,她动了动想坐起来,胳膊撑到一半手腕上磕碰的地方牵了一下,她"嘶"了一声还没来得及收手,腰上就被一条手臂揽住了。 闻庭桉把她拽了回去。 他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落在她头顶:"手伤了就别做早餐了。" 班般被他拽回怀里,脸贴着他的胸口,整个人被拢在他手臂圈出来的那个范围里。 她仰头,鼻尖蹭到他的下巴:"那你吃什么?" "姜嫂会做。"他闭着眼,声音含混。 "你这几天不用做了,等手好了再说。" 班般枕在他手臂上没动。她把右手抬起来举到眼前,昨晚磕的那一圈青紫还在,但边缘的浮肿退了些,破了皮的地方结了薄薄的痂。 她转了转手腕,关节活动没有阻碍,只是按压的时候还有一点钝痛。 "你昨晚给我抹药了没有肿耶。" 闻庭桉睁开一只眼,看见她举着手研究自己的手腕,模样认真。 他把她的手拉回被子里盖好,掌心裹着她的手指拢起来。 "睡觉。" 然后他低头,嘴唇落在她发顶,嘴唇碰到发丝的那一刻带了一点湿润的暖意,不重,就是落了一下就收回来了。 班般感觉到他嘴唇贴在她头顶的位置,那一小块皮肤先是微微一热,然后像有一圈细密的电流从发顶沿着脊背散下来。 她的心跳从平稳变成了"咚咚"的鼓声,她僵着没敢动。 过了好几秒,她小声开口,声音闷在他胸口:"你刚刚是亲了我吗?" 闻庭桉闭着眼,嘴角动了一下,声音低低的:"是的。" 班般把脸往他胸前埋了埋,嘴角压不住了。笑得脸都皱起来,整个人缩在他怀里,她努力忍着笑,又忍不住说话:"你怎么能亲我。" 闻庭桉睁开眼了,他低头,往后退了一点跟她拉开距离,看着她的脸。她缩在他胸口的位置,脸埋在布料里只露出半个发红的耳尖。 他伸手托了一下她的下巴把她脸抬起来班班嘴角还带着没收干净的弧度,眼睛亮晶晶的,脸颊泛着粉色。 他俯身,嘴唇落在她额头上,比刚才那一下重了一点,停留的时间也多了一拍。 嘴唇离开的时候温热的触感还留在她额前。 "班班能亲我,我为什么不能亲班班?" 班般的笑僵住了。 她愣着看他,嘴巴张着:"你……你怎么知道我亲你?" 闻庭桉已经重新躺回去了,闭着眼,手臂还环在她腰后。 "我当然知道。" "你昨天早上的时候醒着的?" "嗯。" 班般的脸"腾"地烧起来。她低下头,把脸重新埋进他胸口,声音从布料后面闷闷地传出来:"那你那个时候装睡。" "没有装。"闻庭桉的手在她后腰上轻轻拍了一下。 "就是没睁眼。" 班班不说话了,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往他怀里又钻了钻,脑袋贴着他的锁骨,鼻尖碰到他睡衣的前襟。 他的手臂收紧了一些,她整个人缩在他怀里,头正好枕在他的肩窝位置,膝盖微微屈着碰到他腿侧,两个人之间严丝合缝,像是嵌在一起的。 闻庭桉闭着眼,脑海里忽然闪过一幕。 他想起在江市那个酒店套房里,第一次看见她睡在床上的样子。 当时他站在床边看着她,心里想的是这么小一只,搂在怀里什么感觉。 那时候他觉得她像个孩子,抱在怀里大概跟抱个娃娃差不多。他觉得她小,在一起会有罪恶感。 可是现在她就在他怀里,他胳膊环过去的时候正好卡在她腰线上,她脑袋枕在他肩窝里的时候高度刚好,她缩着腿蜷在他身侧的时候空间也刚好。 不大不小,不多不少,他想起了周临骂他的那句“禽兽”。 他低下头,下巴搁在她头顶,闭着眼安静地呼吸。 怀里这一团小小的、带着体温的、会笑会闹会生气也会害羞的人,他觉得自己可能低估了这桩婚事。 七点闹钟响的时候两个人一起醒了。 班般从他怀里拱出来坐起身,长发乱蓬蓬地散着,睡衣吊带歪了一边。 她揉着眼下床趿上拖鞋,回头看了闻庭桉一眼。他也坐起来了,头发有点乱,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搭着眉骨,跟她一样没睡醒的样子。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姜嫂正在厨房煮粥,听见脚步声探出头来打招呼。 她看见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来,夫人走在前面,闻庭桉隔了两级台阶跟在后面,手插在裤兜里。 两个人之间没什么特别的动作,但姜嫂觉得跟之前不一样了。她说不清是哪里不一样。 可能是夫人下楼的时候会回头看一眼少爷走到哪了,也可能是少爷看见夫人歪着身子看桌上摆的花盆他会伸手扶一下她的后腰。 "少爷、夫人早。"姜嫂把粥端上桌,又看了看班般的手,问了一句: "夫人手怎么了?" "磕了一下,没事。"班般把右手腕露出来给她看了看。 "昨晚不小心碰的。" 闻庭桉在餐桌前坐下来,对姜嫂说:"班班这几天不做饭了,手伤了。" 姜嫂点头应了,又关切地问了班般疼不疼,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班般笑着说"不用不用,抹了药好多了",然后坐下来拿勺子喝粥。粥是小米南瓜粥,熬得稠稠的,配了腌黄瓜和一碟煎饺。 班般夹了个煎饺咬了一口,酥脆的皮碎在齿间,肉馅鲜香。 她嚼着嚼着偏头看了一眼闻庭桉,他正端着咖啡,侧脸的线条在晨光里轮廓分明。 吃完早饭的时候闻庭桉上楼换了衣服。他下楼的时候班般正坐在餐桌前喝最后一口牛奶,杯子举着仰头喝完了,腮帮子鼓了一下把最后一点咽下去。 她放下杯子,下巴抬着,嘴唇上沾了一圈奶白色的痕迹。 闻庭桉走到她面前停下来,他低头看着她,她仰着脸,大概以为他要说什么话,等着他开口。 他伸手,拇指在她下唇上擦了一下,把那一圈奶渍抹掉了。 班班眨了眨眼。 然后他俯身下去了。 嘴唇贴上来的时候,班班的呼吸停了一拍。是吻,不是亲。 嘴唇贴合着停留了两三秒,温热的触感带着一点干燥的柔软,他吮了她的上嘴唇,压了一下又松开,气息扫过她的唇瓣。 她整个人定在椅子里,脑子里空白了两秒,胸口的心跳咚咚,呼吸一下子乱了。 闻庭桉直起身的时候看了她一眼。她的脸从耳根红到了脸颊,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瞪圆了,手里的牛奶杯还拿在手上忘了放下。 他嘴角弯了一个不大的弧度,拇指在她下巴上轻轻托了一下合上她的嘴,然后转身往门口走了。 "我走了。" 班般坐在椅子上看着他走到玄关换鞋、拿外套、拉开门。 他出门前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门关上,脚步声远了。 班般还坐在那儿,手里的牛奶杯慢慢放下来。她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的嘴唇,刚才那个触感还在,温温热热的,带着一点早晨刷牙后清冽的薄荷味。 她坐在餐桌前安静了好一会儿。 闻庭桉上了车,他发动引擎,一手扶着方向盘一手系安全带,车子驶出院子之后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轻轻敲了两下。 他刚才低头吻她的时候没想太多,就是看见她坐在那儿仰着脸看他,嘴唇上沾着奶渍,表情有点呆,鬼使神差地就俯下去了。 他拐了一个弯,车子驶上主路。早高峰的车流开始聚集,他的车速慢下来,等红灯的时候他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一下眉心——觉得自己像个毛头小子。 三十三岁了,什么样的场合没去过,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怎么刚才没忍住还特意走过去亲了一口。 他想起那触感开心浮在脸上又觉得自己太轻浮,结婚才多久,人家姑娘认认真真坐在那儿喝牛奶,自己走过去低头就亲,显得特别不稳重。 绿灯亮了,他踩了油门。前面路口右拐,公司的大楼出现在视线里。 他在路边停好车,下车之前对着后视镜理了一下领口,推门出去了。 走进公司大门的时候他表情恢复了正常,那种平时惯常的淡漠和从容,秘书在电梯口等着他,递上一份文件说"闻总早,这是今天上午的会议安排",他接过来扫了一眼,电梯门关上,数字一格格往上跳。 但他脑子里那个画面还是她坐在餐桌前,仰着脸,嘴唇上沾着奶白色的痕迹,整个人看起来又软又懵。 他站在电梯里看着门上倒映出来的自己,发现嘴角还保持着一点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弧度。 他抿了一下嘴唇把它压平了,然后电梯"叮"一声到了。 第十八章 闻庭桉的那些事儿 文静约班班逛街的消息是上午发来的。微信上就一句话:"下午有空吗?出来逛逛,有事跟你说。" 班班正坐在客厅地毯上看美食杂志,看到消息回了个"有"。 文静立刻发了时间和地址过来。 下午两点,班班让周叔送她去。她坐在后座,车子开出去两条街之后她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响了两声那边接了。 "闻庭桉。" "嗯。" 班班靠在座椅上,手指绕着自己垂下来的发尾:"我跟文静去逛街,现在已经在路上了,还有个事想跟你说。" "说。" "我下次能不能自己开车出去啊?"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闻庭桉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点笑意:"你会开?" "当然会,"班班坐直了一点,语气认真。 "我大学的时候就拿了驾照。我刚刚看见车库里有辆白色的车,停在那闲置着。" "那辆奥迪RSQ8?。" "对,那辆。我能不能开?" 闻庭桉那边有翻文件的细微声响,然后他说:"可以,但要注意安全。东市的路跟江市不一样,你不熟就先开慢一点,导航设好。" "好的,谢谢你。" "嗯,逛完让周叔接你。" "知道了,挂了。" 她挂掉电话之后把手机收进包里,窗外的街景一帧帧往后退。周叔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笑着说:"夫人要自己开车了?" "周叔听见了?"班班也笑。 "以后偶尔我出去就不用麻烦你了,我自己来。" 周叔说:"不麻烦,夫人随时用车跟我说就行。不过自己开车也好,自由一些。" 到了文静发的地点,班班下车就看见文静站在商场门口冲她招手。 文静今天穿了件宽松的白色针织衫配牛仔裤,头发随意披着,看起来比昨晚那个墨绿色连衣裙的打扮轻松了许多。 班班快步走过去:"你等久了吗?" "刚到一会儿。"文静挽住她的胳膊,带着她往商场里面走。 "找个地方坐下来说,外面热。" 两个人找了商场里一家甜品店,角落的卡座,靠窗,能看到外面来来往往的人流。 文静点了杯奶茶,班班要了杯柠檬水。等饮料上来的间隙,文静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双手交叠搁在桌沿,看着班班。 "我喊你出来是给你科普你家老公的,"文静压低了一点声音。 "我回去想了一下,你昨晚被欺负那是你对战况不熟,落了下风,从现在开始你有任何疑难杂症都可以问我,包全知道。" 班班凑过去了一点,胳膊肘撑在桌面上:"真的?你知道多少?" "从小一起长大的。"文静靠着椅背笑了笑。 "闻庭桉这个人吧,在外面看起来高冷不好接近,但是他那些事,圈子里的人其实都门儿清。你想问什么就问。" 班班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口,想了想,放下杯子:"闻庭桉花心的程度有多大?" 文静吸了一口奶茶,嚼了嚼珍珠咽下去,然后说:"几乎每个场合换一个。他的活动多,饭局多,身边从来不缺人。但是有没有那啥我不知道——他在这方面藏得深,周临说他也不确定。不过有一点倒是真的,他大方。跟他出席活动的女伴,结束之后都会送珠宝,让她们自己挑,基本在一百万到两百万之间。有时候直接给支票。" 班班听了默默地点了下头,手指在玻璃杯壁上划了两下:"怪不得女人往他怀里贴,原来是钱到位了。" 文静笑了一下,又吸了一口奶茶说:“再问。” 班班想了想,又问了一个名字:"林柔是谁?" 文静正要吸第二口,动作顿了一下,放下杯子看着她:"你知道林柔?" "闻庭桉自己说的。"班班把杯子放在桌上。 "有一天,我一个人逛街,看见他陪一个女人买首饰,晚上回来他主动解释了,说那个人叫林柔,是个演员。还说她帮了他一个忙,他答应送她一件珠宝作为报酬。" 文静身体微微前倾:"那他还说了什么别的没有?" "还说了一个名字,林桑。" 文静的表情变了一下,她往后靠了靠,偏着头看班班,像是在掂量什么。 然后她靠回来,声音比刚才更低了:"林柔这个人吧,其实还好。比昨天那三个女的强百倍。林柔也是小演员,跟闻庭桉大学同学,我们从小也认识,她妈走得早,继母当家,她大学毕业进了娱乐圈,长得好看。有时候我们圈子里有活动会喊她来暖场,有搞不定的场子也喊她,她每次来搞定场子只有一个目标——要钱,要珠宝。别的她一概不管,对男人也不觊觎,不管对方多帅他一概不稀得搭理。" 班班问:"那她岂不是很吃亏?" "她不傻。"文静摇头。 "她很聪明,别人沾不到她身。也不知道她用了什么办法,反正这么多年了,她跟那些男人打交道,没吃过亏。她的人生信条就三个字——只搞钱。上热搜也好,接戏也好,都是为了搞钱,搞到钱她才有安全感。所以你可以放心,你家闻庭桉在她那儿就是个金主,没有别的。" 班班点了点头,把文静说的这些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然后她又问:"那林桑呢?是她姐姐还是妹妹?" 文静摇头:"没关系,两个人只是名字凑巧像。而且林桑是后来改的名,她本来不叫这个。" 班班看着她:"那林桑是谁?" 文静放下奶茶杯,她看着班班,目光认真了一些:"这个林桑就有意思了。她是你家老公的初恋。" 班班的表情没怎么变。她端起柠檬水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等着文静继续说。 "两人初中就认识了,谈过。具体谈成什么样我不清楚,但周临说那时候闻庭桉跟现在判若两人,那会儿他年轻,人也不冷冰冰,对林桑特别好,貌似谈得还行。" "那怎么分手的?" 文静看着她:"你听了不难受?" 班班摇头:"不难受,他都三十三了,要是说他没谈过恋爱我才不信呢,很正常。只要婚后不朝三暮四就好。" 文静打量了她一眼,笑了:"通透,你这个态度就对了。那我直说了——这个林桑呢,是标准的绿茶。你知道吗,是她提的分手,然后出国了。" 班班正在喝柠檬水,听到这里呛了一下,放下杯子擦了擦嘴角:"她提的分手?" "对。" "闻庭桉有钱有颜,她为什么不要他?" "不知道。"文静耸了耸肩。 "这里面的事可能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但是问题在于——都分手了,她也出国了,后来回来了,有事没事又假装找闻庭桉,刷存在感,有时候是让闻庭桉帮她处理个工作上的事,有时候是打着老朋友的旗号约他见面。在圈子里营造自己好像是闻庭桉心里独一份的那个人。" 班班靠在卡座靠背上,手指在柠檬水杯沿上慢慢划了一圈。她想起那天晚上闻庭桉回来的那番解释,他说找林柔给林桑解围。当时她问林桑是谁?他沉默了一下,还偏了偏头像是在避开追问。 "怪不得。"班班说。 "怪不得什么?" "那天闻庭桉回来很晚,很晚很晚,差不多十二点以后了。他后来跟我解释,说是去找林柔帮忙解决一个麻烦,说是林桑她领导灌酒走不掉。" 文静听完之后的表情微妙地变化了一下。 她看着班班,欲言又止,最后说了句:"你信了吗?" "当时信了。现在你说完,我有点不确定。肯定余情未了。"班班有点生气。 "你不用太紧张,"文静说。 "我就是提醒你一下,这个人你得心里有数。不过你家闻庭桉既然能主动跟你提林柔,说明他至少没瞒着你。男人的态度很重要——他要是藏着掖着那才是有问题。" “也对。” 班班把柠檬水喝完,杯子放在桌上,忽然笑了:"幸亏今天你叫我出来,不然下次遇见林桑我都不知道怎么反击。" 文静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从今天起,我俩是队友,专除白莲花。" 班班笑出声说:"好。" 两个人又坐了十来分钟,文静的奶茶见了底,她拿着吸管戳着杯底残余的珍珠。 班班看了她一眼:"那我也问你一个事呗。" "你问。" "你未来老公周临怎么样?" 文静吸管戳珍珠的动作停了。她把杯子推到一边,叹了口气:"还不如你家闻庭桉。" "怎么个不如法?" "花心就算了,还不上进。"文静靠在卡座里,双手环抱在胸前,语气里带着一种无奈。 "我有时候都怀疑嫁给他之后万一他接手周家的企业,会不会哪天破产了。他这个人吧,玩心重,心思不在正事上,跟闻庭桉没法比。闻庭桉虽然外面传的花边新闻多,但他至少把公司管得明明白白的,脑子清楚,该做事的时候从不含糊。周临呢?做事跟玩似的。" 她说完使劲吸了一口奶茶,表情带着一股子郁结。 班班看着她:"那你也别太担心,也许他结了婚就专心搞事业了。" "你这话放在周临身上……我觉得悬。" 两个姑娘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笑了。班班觉得文静说话直来直去的,什么话都摆在台面上讲,相处起来特别轻松。 她喊了服务员又给文静加了杯奶茶。 逛完街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班班换了拖鞋走进客厅,姜嫂正在厨房备菜,探头打了个招呼。 班班应了一声,抱着靠枕坐进沙发里。 她看着茶几上的那瓶花,脑子里翻来覆去还是文静说的那些话。 初恋,初中认识的,谈了很好,她提的分手,出国了,回来了,还在圈子里营造自己是闻庭桉心头的独一份。 她靠在沙发里把靠枕搂紧了一些。说完全不难受是假的,心里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堵。 也不算太难受,毕竟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闻庭桉三十三岁,谁还没有过去。 只是现在的问题是:那个人还时不时出现,还让他半夜去酒局捞人,这就让她有点不舒服了。 玄关传来声音,班班坐在沙发上,听见他换鞋的动静和车钥匙放在玄关柜子上的清脆声响,然后脚步声从玄关往客厅方向过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脸上的表情整理了一下,然后从沙发上站起来,冲他笑了一下:"回来了?" 闻庭桉走进客厅,衬衫袖口卷着,领口松了一颗扣子。 他看见她站在沙发边,怀里还抱着靠枕,脸上挂着笑,但那个笑跟平时不太一样弧度没有问题,可眼底的光比早上淡了一点。 他"嗯"了一声,走到她面前站定。他低头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 "怎么了?" 班班眨了眨眼:"什么怎么了?" "你看起来不太高兴。"他说。 班班把靠枕举起来挡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他:"我哪里不高兴了?我很高兴的。" 闻庭桉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抱着靠枕的手指上,手指攥着靠枕的边角攥得有点紧。 他伸手,把靠枕从她手里抽走了,丢在沙发上。然后他双手插进裤袋里,微微弯腰,平视着她的眼睛。 "说吧,谁惹你了?" 他弯着腰看着她的样子跟平时不太一样,目光认真,没有漫不经心的距离感。 班班抬起手指了指他:"你。" 闻庭桉站直了,眉毛挑了一下:"我怎么了?" 班班叉着腰,下巴抬起来看着他:"文静今天跟我说,你有个初恋叫林桑。文静还说她提的分手,她出国了,回来以后还时不时找你。" 闻庭桉的表情变了一滞,然后他恢复了常态,目光落在她脸上看了两秒。 "谁跟你说的。" "文静啊。"班班理直气壮。 班班眼睛里没有怒气,更多是"你给我解释清楚"的架势。 他抬手在她发顶揉了一下,直接把她的丸子头揉歪了。 "吃饭。"他说。 班班被揉得一愣,下意识用手去捂头顶:"你干嘛!我跟你说正事呢!" "去洗个手,姜嫂饭快好了。"他转身往餐厅走。 班班站在原地,头发被他揉散了半边,手还捂在头顶没放下来。 她追了两步过去:"闻庭桉你别转移话题!" "没有转移。"他已经走到餐桌前坐下了,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嚼,抬眼看着她。 "你不高兴的点在于她最近找了我,对吧?那个我解释过,就是单纯的帮忙,再没有别的。" 班班在他对面坐下来,双手放在桌面上看着他:"那你们后来还有联系吗?" "没有。" "她以后还会找你吗?" 闻庭桉放下筷子看着她,认真地说了一句:"她找不找我是她的事。我去不去,是我的事。" 班班看着他很正式的开口:“暂且相信你,闻庭桉我跟你说,虽然我们的婚姻是建立在没有爱的基础上,但是你既然已经娶我当你老婆了,你就不能婚内出轨,以前我不管,但是以后你要自爱。我接受不了婚内出轨,知道吗?” 闻庭桉看着她一本正经的阐述自己的婚姻观点,他说 :“知道了” 第十九章 夫人第一次熨衣服,还不是很会 晚上班班从客厅回卧室,看见更衣室里姜嫂正站在烫衣板前面,手里拿着一件白色衬衫往上面铺。 蒸汽从熨斗底下丝丝缕缕地冒出来,姜嫂的动作麻利又仔细,沿着衣领的线条慢慢推过去,把折痕一点一点烫平。 班班靠在门框上看了几秒,然后走了进去:"姜嫂,我来吧。" 姜嫂抬头看见她,有点意外:"夫人会熨衣服?" "会。"班班把袖子往上推了推,从姜嫂手里接过熨斗。 "以前在家的时候,我爸的衬衫都是我熨的。你去歇着吧,这件我来。" 姜嫂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熨衣板上的衬衫,笑着说"好",叮嘱了一句"小心蒸汽"就走了。 更衣室只剩下班班一个人。 她把手掌在衬衫面料上按了按,白色的衬衫材质,摸起来轻薄又挺括,领口内侧绣着极小的品牌标识。 她把衬衫在烫衣板上铺平,熨斗沿着衣领的边缘缓缓推过去。蒸汽升腾起来,带着干净的棉布味道。 然后她停下来,偏头看了看旁边挂着的另一件衬衫的袖口——平整得一丝褶皱都没有,袖口硬挺挺的,跟刚买回来拆开包装时一样。 班班低下头,把熨斗拿起来,对着熨衣板上的衬衫袖口,故意在肘关节的位置压了一道弯。 蒸汽过去,一道浅浅的褶皱印在布料上。她看了一眼,觉得不够明显,又补了一道。 然后她翻过衬衫,在后背肩胛骨之间的位置也如法炮制,几道不规则的褶皱像一双小手印一样留在那里。 她一边压褶皱一边小声嘀咕:"让你在外面招蜂引蝶。让你半夜摇人去酒局捞人。让你有初恋还处理不干净。" 熨斗在她手里一压一提,又一压一提。 她压完袖口又觉得不够解气,在衬衫下摆的位置又加了道小褶,均匀分布在布料上,乍看不起眼,但灯光打上去就能看见细碎的纹路。 她退后两步歪着头欣赏了一下自己的作品,然后满意地把它撑到衣架上挂好,又把衣架挂在更衣室衣柜最外面那一格。 她拍了拍手,转身出了更衣间,走到书房门口探头进去。 闻庭桉正坐在书桌后面看文件,戴着那副无框眼镜,头顶的台灯打出暖黄色的光晕落在桌面上。她敲了敲门框。 "闻庭桉。" 他抬头。 "我给你把衬衫熨好了。"她声音轻快,嘴角弯着。 "白色那件,明天早上穿好不好?" 闻庭桉看着她站在门口乖巧懂事的样子。 他点了下头心中一暖:"好。" "那我睡觉了。"班班退出去之前又加了一句。 "你也不要太晚。" "嗯。" 班班回到主卧,洗漱完换了睡衣钻进被子里。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笑了两声。 想象明天闻庭桉穿着那件衬衫出门的样子,她翻了个身又笑了一会儿,然后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睡了。 第二天早上两个人坐在餐桌前吃早饭。 姜嫂做了小馄饨和煎饺,班班拿勺子舀了个馄饨吹了吹送进嘴里,一边吃一边瞄对面。 闻庭桉正低头喝汤,看起来对衬衫的事毫不知情。 他吃完早餐放下碗站起来:"我去换衣服。" 班班立刻放下手里的勺子,跟着站起来:"我帮你。" 闻庭桉走了两步回头看她,眉毛微微挑了一下:"这么勤快?主动给老公换衣服?" "嗯。"班班快步跟上来,仰着脸看他,表情认真得不行。 "我要当一个合格的闻夫人。" 闻庭桉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个不大的弧度:"好。"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更衣室。闻庭桉抬手解睡衣的扣子,从下往上,一颗一颗解开。 他脱下来搭在旁边的椅背上,露出上身精瘦的线条。 他的肩背宽而平,肌肉线条分明但不夸张,腰线收得窄,小腹平坦,几块腹肌的轮廓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班班的目光从他肩膀移到腰侧,又从腰侧移到小腹,停了一下。 她把那件白色衬衫从衣架上取下来,抖了抖展开,举在手里,看着他光着上半身站在那儿。 "闻庭桉,你有腹肌哎。"她忍不住说。 "我都没见你运动过。" 闻庭桉将手插进衣袖里穿进去:"我一般中午会健身。办公室有健身房。" "哦。"班班绕到他另一边,帮他把另一边袖子也套上去。 衬衫搭在他肩上,她绕道前面,踮起脚去够领口的扣子,发现够着好辛苦。 闻庭桉太高了,她踮到极限手指才刚碰到领口边缘,扣子根本摸不到。 "你蹲一下,"她拍了拍他的肩膀,"上面两粒我够不着。" 闻庭桉低头看着她踮着脚够他领口的样子,没蹲。 他干脆往旁边走了两步,在更衣室中央的矮凳上坐了下来。 他坐着的高度刚好到她胸口,班班不用踮脚就能碰到他领口的位置。 她凑近了一些,低着头给他扣领口的扣子。手指捏着纽扣穿过扣眼,动作认真又仔细。 她离他很近,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下巴,呼吸落在他喉结的位置,温温热热的,一下一下扫过去。 班班扣好第一粒扣子,目光落在他喉结上。那里微微凸起,在他低头的时候显得格外分明,随着他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了一下。 她盯着看了两秒,手指还捏着第二粒扣子没收回来。 "你喉结也好看,"她说,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 "我能摸摸吗?" 闻庭桉原本正看她扣扣子,闻言喉结又动了一下。 他抬起眼看她,她的目光还停留在他喉结的位置,手指悬在第二粒扣子上没动,等一个回答。 "不行。"他说,声音比平时紧了一点。 班班的眉毛耷拉下来,嘴巴一撅,腮帮子鼓起来:"小气,真小气这都不给摸。" 她一边说一边把第二粒扣子扣上了,手指往下移去摸第三粒,嘴里还在絮絮叨叨:"我就摸一下,又不干什么。你又不是没被别人摸过。说不定那个谁,林桑,以前就摸过——" 闻庭桉的喉结又动了一下。他低头看着她,她正一边扣扣子一边小声抱怨,腮帮子鼓鼓的,嘴唇微微嘟着,手指捏着第三粒扣子翻来覆去地扣了两遍才穿进去。 他呼了一口气,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指带到自己喉结的位置。 "摸吧。"他说。 "就一下。" 班班的话音戛然而止。她抬眼看他,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闻庭桉闭着眼,点了下头。 班班把食指轻轻放上去。指尖触到喉结凸起的边缘,温热的,随着他吞咽的动作微微滑动了一下。 她小幅度地来回摩擦了两下,触感坚硬又有一点弹性,指腹下能感受到他皮肤下面血管的搏动。 "真好玩。"她说。 闻庭桉睁开眼,握住她的手腕拿开了。 他站起来,比她高了整整两个头,低头看着她时目光有点压不住的热度。 他伸手把自己的扣子快速扣上,然后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穿上,完全没有注意到衬衫跟平时不一样。 "我去公司了。" 班班站在更衣室里看着他穿外套,嘴角还带着刚才摸喉结时没收住的笑:"好吧,去吧。" 闻庭桉转身走出更衣室,下楼。 他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喉结位置,她指尖的温度还残留在皮肤上。 他呼了一口气,拉开门出去了。 车上他发动引擎,一只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抬起来捏了一下眉心。 他偏头看了一眼后视镜里自己的脸,表情有点无奈。 "真磨人。"他低声说了一句,然后踩了油门。 到公司的时候他脸色已经恢复了正常的从容。电梯上行,门打开的时候秘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拿着文件夹。 "闻总早上好。" "嗯。" "九点半有例会,材料我放您桌上了。另外盛安林总那边确认了今天下午三点来谈合作的事。" "知道了。"闻庭桉走进办公室把外套挂在衣架上,整理了一下领口的扣子,然后拿起桌上的文件夹翻了翻。 "准备一下开会。" 秘书点头:"好的闻总。" 闻庭桉走进办公室里面的小隔间,对着全身镜拉了拉衬衫的下摆。 他看了一眼袖口,发现肘关节的位置有一道浅浅的褶皱。他换了个角度又看了看另一只袖口同样的位置也有。 他抬手揉了揉那两道褶,又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第一次熨衣服嘛,手生很正常。 他走出办公室往会议室走。 推门进去的时候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投影仪开着,有人正低头翻材料。 闻庭桉走到主位坐下来,把文件夹搁在桌上,靠着椅背微微侧过身看屏幕上的数据。 他注意到旁边坐着的市场部总监频繁地往他衣服上瞟。他没在意,继续翻文件。 对面坐着的财务总监也看了他好几眼,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肩膀位置又移回来。 闻庭桉抬眼看了一下周围,发现不止一个人往他身上看,目光里带着一种微妙的好奇。 他把目光从文件上抬起来,扫了一圈:"开始吧。" 会议过程中他偶尔抬手翻页,偶尔侧身去够旁边递过来的资料。那几个人的目光就跟着他翻页的幅度移动,像在看什么稀罕事物。 他不知道的是,每次他侧身的时候,衬衫后背肩胛骨之间的那几道褶皱就被布料绷得更明显一些,从后面看过去像两朵小小的乌云印在白色布料上。 会议结束的时候闻庭桉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市场部总监跟上来,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最终什么也没说走了。 闻庭桉回到办公室,在桌后坐下来。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正低头翻刚才会议记录里标注的几处问题,听见秘书在门口说了一句。 "闻总,盛安地产的合伙人林桑林总,改了时间说半个小时后来。" 闻庭桉翻页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放下笔,靠进椅背里看着秘书:"下次盛安一切事务让李成去沟通,不用跟我对接。" 秘书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的闻总。那我跟李成说一声。" 她转身准备走,又停了一下,回过头来看着闻庭桉,斟酌着措辞说:"闻总……你要不要换件衬衫?" 闻庭桉正准备低头继续看文件,闻言抬头:"为什么?" 秘书的目光在他肩膀和袖口之间移动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说:"您衬衫后面都是皱的。" 闻庭桉满脸疑问,随后放下笔站起来,走到办公室靠墙那面落地玻璃前。 他侧过身对着玻璃的反光看了一下——肩膀后面那些褶皱清晰地映在玻璃上,白色衬衫的面料衬得那褶格外扎眼。 他伸出胳膊看了看袖口,又侧了侧身看了看后背,然后一声轻笑从喉咙里溢出来。 原来这么殷勤是有原因的,憋着坏。 他想起昨晚她在书房门口敲着门框说"我给你把衬衫熨好了"时那副乖巧的模样,想起今天早晨她主动跟过来说"我帮你换衣服"时那副认真的表情。 他站在玻璃前面看了好一会儿自己衬衫上的褶皱,嘴角弯了一个弧度。 秘书站在旁边看着他的表情变化,心里有一层微妙的震动。 她跟在闻庭桉身边五年了,从来没见过他在这种失误的事上笑过。 要是换了以前,发现衬衫有褶皱这种事,闻庭桉会直接换一件,脸色都不会好看,他很注意服装的细节,何况今天还要接待很多拜访的客户。 但他现在站在那儿对着玻璃上的倒影笑,眼角那道纹路都漾开了。 他放下胳膊转过身来,表情恢复了正常,语气里全是藏不住的温和和宠溺:"没事,夫人第一次学熨衣服,还不是很拿手。" 秘书张了张嘴,点头应了一声"好的闻总",然后退出去了。 她走回工位的路上脚步有点飘,脑子里反复回放刚才那个画面。 闻总穿着皱巴巴的衬衫站在落地玻璃前侧身看自己的后背,嘴角弯着,然后说"夫人第一次学熨衣服,还不是很拿手"。 她在工位上坐下来,端着茶杯喝了一口压压惊,然后她放下杯子,压着声音对着边上的人说:"闻总今天穿着夫人熨皱的衬衫来上班了而且心情很好。" 当天下午,这个传闻就在公司内部悄无声息地传开了。从秘书办公室到市场部,从市场部到财务部,消息像水波一样一圈一圈地扩散开。 闻总今天没换那件皱了的衬衫,闻总说那是夫人第一次学熨衣服。 闻总穿了一整天都没换。 闻总穿着带皱的衬衫谈了一天合作。 傍晚闻庭桉回到办公室的时候,推开门的动作比平时松快了一些。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有一条班班发来的消息,时间是一个小时前:"回来吃饭吗?" 他打字回了一个"回"。 然后他又看了一眼自己袖口那道褶皱,手指在上面轻轻摩挲了一下。 衬衫的面料已经因为穿了一整天而微微发软,那道褶皱比早上淡了一些,但轮廓还清晰可见。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拿上外套出了办公室。 第二十章 今晚过界了 闻庭桉推门进来的时候,班班正盘腿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手机。 她听见推门的声音就从沙发上蹦下来,光着脚踩在地毯上,吧嗒吧嗒跑到玄关。 "你回来了啊?"她仰着脸看他,声音甜得带着糖分。 闻庭桉换了鞋,顺手搂过她的腰,低头看着她。 他手里还拎着外套,另一只手臂揽在她后腰的位置,掌心贴着她的家居服布料。 "我该怎么罚你呢?"他开口第一句就是反问她。 班班立刻明白,笑着从他怀里挣脱出来,退了两步,双手背在身后看着他:"你说什么我听不懂。快吃饭吧,姜嫂都做好了。" 她转身就往餐厅跑。闻庭桉站在玄关看着她的背影,把外套放下,跟过去了。 姜嫂正把最后一道汤端上桌。她看见少爷走到餐桌前坐下来,目光习惯性地扫了一下他身上的衬衫——然后她的表情片刻呆住。 "少爷这衣服是怎么了?"姜嫂放下汤碗,凑近了一些看。 "怎么皱成这样?袖口也是,后面也是。" 班班正端着碗坐下,闻言抬头看了一眼。 闻庭桉身上那件白衬衫确实皱得挺有艺术感的,肘关节两道清晰的褶痕,后背肩胛骨之间那片布料也鼓鼓囊囊的,像被谁刻意揉过又压平了。 她垂下眼,夹了一块山药放进自己碗里。 姜嫂转头看向班班:"夫人,这衣服……" "我昨晚不小心给熨皱了。"班班咬了一口山药,腮帮子鼓着嚼了嚼咽下去,表情诚恳。 "姜嫂你别担心,我下次注意。" 姜嫂看着她,又看看闻庭桉身上那件衬衫,满脸困惑:"夫人不是说自己在家经常给父亲熨衣服吗?最会熨了。" "是会。"班班面不改色。 "只是昨晚手滑了。手不是磕伤了嘛,还没好利索。" 姜嫂将信将疑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向闻庭桉,语气里带着一点老管家的操心:"下次还是我来吧,少爷穿衣讲究,最重视细节了,这衬衫皱了穿出去可不行,让人看了笑话。" 班班没抬头,但余光往对面扫了一眼。 闻庭桉正夹着一块鱼肉往嘴里送,姜嫂说"少爷最讲究细节"的时候他看了班班一眼,嘴角弯了一点弧度,他在等她接招。 班班低头扒了一口饭,嚼得有滋有味。 她心里想的是:我才不管他注不注意细节,穿出去惹不惹人笑话呢。 闻庭桉看她低头扒饭不接话,也没再说。 饭吃到一半,闻庭桉的手机响了。他放下筷子看了一眼屏幕,眉头紧锁一下,然后接起来。 他没说什么话,大多数时候在听,最后应了两声"知道了""马上到"就挂了。 他放下手机站了起来说:"我出去一趟。" 班班抬头看他:"晚饭不吃了?" "有事。"他低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淡,没什么解释的意味。他转身往玄关走了。 班班坐在餐桌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玄关拐角,然后听见门开了又关上的声音。 她收回目光,继续吃碗里的饭。 姜嫂从厨房探出头来问:"少爷怎么走了?" 班班说:"有事出去了"。 她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着,心里对自己说:他说过不要管他、不要等他。 闻庭桉走了以后她把剩下的半碗饭吃完了,帮姜嫂收了碗筷,然后上楼洗了澡。 她换了睡衣靠在床头看手机,刷了几个短视频,又翻了一会儿美食教程。 八点出头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文静来电。 她接起来:"喂?" "班班你在哪?"文静的声音压得低,带着点急促。 "在家啊。" "你还在家?"文静的声调拔高了一点,又压下去。 "你家都快被偷了。" 班班放下手机开了一下免提又举回来:"什么意思?" "你老公在会所,"文静说。 "绿茶也在会所。" 班班的手指在手机壳边缘蹭了一下:"林桑?" "还能有谁。我跟周临在一块儿,周临说是林桑生日,人在会所开了一桌。我过来看了一眼,好家伙,那个林桑眼睛都快吃了你老公。"文静的声音又压低了一些。 "你赶紧来。" "不好吧。"班班靠在枕头上,手机贴着耳朵。 "他没喊我也没告知我,我贸然去……很尴尬。万一他不高兴呢?" 文静在那头吸了一口气:"你一个正牌老婆,有什么尴尬的?她一个前女友,过个生日喊前男友作陪,我看她才该尴尬。你赶紧来,就在帝豪会所,三楼。你到了给我发消息我下去接你。" 班班沉默了几秒。她坐直了身体,把腿从被子里伸出来踩到地板上:"他会不会觉得我管太宽了?" "你又不去闹事,你就去露个脸,打个招呼,顺道把老公带回来。她林桑算什么,凭什么她过生日我队友的老公要去捧场?" 班班站起来走到衣柜前面,把睡衣换下来,换了一条简单的白色连衣裙。 她对着镜子把头发拢了拢,拿了手机和车钥匙下楼。 客厅灯已经关了大半,她轻声跟姜嫂说了一声"我出去一下"就出了门。 车库那辆白色的车安静地停在那里。班班坐进去调整了一下座椅和后视镜,发动引擎。 车子驶出院子的时候她手心有一点汗,但她深吸一口气稳住了方向盘。帝豪会所她没去过,但导航上能找到。 到的时候门口停了一排车,她找了个位置停好,给文静发了条消息。 文静秒回"我在楼下等你"。班班下了车锁好,往会所门口走。 还没走近就看见文静站在旋转门旁边朝她招手。 "快走。"文静拉着她上了电梯,按下三楼,然后侧头看她。 "你来了就好。"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班班往外看了一眼——走廊比她想的长,灯光暗沉沉的,两侧都是包间的门。 有几扇门开着,里面传出来笑声和碰杯的声响。文静带她走到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停下来。 班班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包间很大,环形沙发围着茶几,十几个人分散坐着。 灯光调得暧昧,桌上的酒瓶横七竖八,烟灰缸里堆着烟头。 人确实多,好几个是上次闻庭桉带她见过的,还有几个女的不认识,那些人个个看着都比她高大一截——男的不用说,一米八几是基础配置,连在场的女的平均身高都在一米七上下。 班班站在门口忽然理解了为什么周临第一次见她的时候说她矮,跟东市人比,她确实矮。一米六出头,站在这个包间里跟掉进巨人国差不多。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了。 门一推开,包间里原本嘈杂的说话声渐次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往门口聚过来,班班站在门框底下,白色连衣裙在暗色调的灯光里显得格外醒目。 周临坐在靠门的位置,第一个反应过来。 "小嫂子?"他站起来,语气有点意外。 "你怎么来了?" 文静从班班身后跟进来,自然地接话:"我喊她来的。"她走过去在周临旁边坐下,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 "班班坐这儿。" 班班顺着文静指的位置走过去坐下来。她目光快速扫了一圈——闻庭桉坐在包间靠里的位置,环形沙发的主位侧面,身边坐的是几个男的。 他手里端着一杯酒,衬衫换了一件,深灰色的。他看见她进来,目光跟她的视线在空中碰了一瞬,但他没说啥。 班班没从他眼里看出欢迎的意思。那双眼睛看了她一秒就移开了,表情没什么变化,嘴角的弧度保持着之前跟人说话时的样子。 班班心里"咯噔"了一下,然后她坐直了,把目光收回来放在面前的茶几上。 她注意到茶几对面有一个女人正看着她。那女人穿着雾蓝色的连衣裙,长发微卷披在肩上,肤色白净,五官端正大方。 她坐在那里姿态从容,目光落在班班身上打量了两秒,笑着起身站起来朝她走过来。 "这位就是庭桉刚娶的老婆吧?"林桑走到她面前站定,高出她小半个头,低头看她的角度带着一点自然的俯视。 班班站起来,她觉得自己不能坐着跟她说话,否则那个高度差会让她说的话都矮三分。 "是的,"班班抬头看着她。 "你是哪位?" 林桑的笑容没变,眼尾的弧度恰到好处:"你好,我叫林桑。庭桉的——"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越过班班的肩膀朝闻庭桉的方向瞟了一眼,那个眼神停留了大约一秒,带着一种很自然的熟稔,然后她收回目光看向班班。 "我是他朋友。" 班班看着她的脸,这张脸确实好看,眉形柔和,鼻梁挺直,嘴唇涂着豆沙色的口红,整个人看起来温婉大气。 她想,要是难看闻庭桉当年也不会看上。 她笑着点了点头,声音不大但清晰:"你好,我是闻庭桉老婆,班般。" 她特意把"老婆"两个字说得比前面几个字重了一点。 林桑的笑容在那个瞬间有一点点变薄,但很快就恢复了。 "我今天生日,"林桑侧身示意了一下桌上的蛋糕和酒水。 "特意喊庭桉过来喝几杯。大家好久没聚了,热闹一下。" 班班"哦"了一声,然后说:"生日快乐。"语气客客气气的,没多一句。 林桑回到自己原来的位置坐下。班班也坐下来,文静在旁边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肘,用口型说了句"稳住"。 文静在她耳边说:“是不是很绿茶,一口一个庭桉,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情侣呢。” 班班点头说:“确实讨厌。” 包间里的气氛重新热闹起来。但那热闹里多了一层微妙的东西,像水面下暗涌的漩涡。 坐在林桑旁边的两个女人开始聊天,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人都听见。 "桑桑,你还记不记得大学毕业那年,你出国前那个晚上,咱们几个哭成什么样。" "怎么不记得,"另一个女人接话。 "那天晚上有人喝多了,拉着桑桑的手不让走,站都站不稳了还在那儿说别走别走的。" 林桑笑了一声:"哪有那么夸张。" "怎么没有,"第一个女人又开口。 "我们是亲眼看见的。那天闻——"她说到一半好像意识到什么,看了一眼班班的方向,收了尾。 "反正那晚上可热闹了。" 她们又聊起大学时代的事,聊学生会,聊社团,聊假期一起去海边露营。每句话里都带了闻庭桉的名字。 "那时候闻庭桉篮球队比赛你还去看" "闻庭桉那个期末考居然没挂科" "你记得那次我们几个去爬山,闻庭桉背了所有人的包"。 她们没有刻意说给班班听,但也没有刻意不说给她听。班班坐在文静旁边,端着文静递给她的一杯柠檬水,小口小口地喝着。 闻庭桉一直被人拉着聊天,没有看她一眼。 包间里有人问了林桑一句:"桑桑你还不结婚,是不是在等谁啊?"问这话的人目光有意无意地朝闻庭桉的方向飘了一下。 林桑端着酒杯笑了一下:"等什么呀,没遇到合适的。"她没看任何人,但那个"合适的"三个字含在嘴里的时候声调微微拖长了一点。 班班不在意她的答案。她在意的是另一件事——她已经坐在这里十几分钟了,闻庭桉没有过来跟她说过话。 他就坐在包间靠里的位置,跟旁边的男人聊天,偶尔喝一口酒,偶尔笑一下。 他没有看她,没有朝她这边偏过头,甚至没有在举杯的时候朝她这个方向示意。 班班坐在文静旁边,她想,他肯定生气了。 气她管得太宽,气她贸然出现在他聚会的场合让他难堪,她本来就不该来。 他们是联姻,各取所需,他给她家解决了资金问题,她给他当闻太太。他最近对她好、亲她、搂她、吃她做的早餐,那些温柔都是额外的,是赠品,不是义务。 她不能因为这些赠品就忘了契约本身的边界。他跟她说过不管他的,结果呢?人家跟前女友过个生日她也追过来,跟那些拎不清的女人有什么区别。 她攥着杯壁的力道松了一些,把柠檬水喝完放在桌上。 "文静,"她侧过头,声音压得很小。 "我想走。" 文静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不想待了。"班班拍了拍裙子语气有些委屈。 "你跟我一起走吗?" 文静看了一眼周临,又看了一眼闻庭桉的方向,然后站起来:"走,我跟你一起。懒得看绿茶在这儿演岁月静好。" 班班拿起手机,朝闻庭桉的方向说了一句:"闻庭桉我先走了。" 她声音不大,包间里人多嘈杂,不确定他听见没有。 她看见他抬起眼往她这边看了一眼,那一眼的距离隔着半个包间,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她朝门口走去,文静跟在她后面,路过周临的时候语气不好说:"我走了"。 然后两个人出了包间。 走廊里班班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快了一点,白色连衣裙的裙摆在膝盖边轻轻晃着。文静跟在旁边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电梯门关上之后文静才开口:"你还好吗?" "挺好的。"班班抬头看着电梯顶上的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就是不该来。" "什么不该来?你是他老婆。" "联姻的老婆。"班班说。 "说好了不要管他的,我过界了。" 文静看着她,想说点什么,电梯"叮"一声到了一楼,门开了。班班走出去,文静跟在后面。两个人走出会所大门的时候夜风迎面扑过来,带着东市干燥的热。 班班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空气灌进肺里,把包间里憋着的那些浑浊的气息冲淡了一些。 "他今天晚上肯定会不高兴。"班班看着停车场的方向,声音很平。 "不来我憋得慌。来了现在我也憋得慌,两头都不好受,说到底应该是我贪心了。"她苦笑一下。 文静拍了拍她的肩膀:"不管他回家好好睡一觉,明天再说。他要是回来跟你摆脸色,你就说你老婆来看你一眼怎么了。" 班班淡淡的笑了一下:"我先回去了。你也早点回去。" "我送你到车边上。" 文静送她到停车位,看着她上车、发动引擎、系好安全带。 班班摇下车窗冲她摆了摆手:"我没事,真的,明天一起出来吧,我想逛逛。" 文静点头,她想自己是不是不该喊她来。 班班开着车往回走。东市夜晚的街道比江市空旷,路宽,车少,路灯一盏一盏均匀地排列着,把路面照得亮堂堂的。 她双手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车里的空调吹着凉风,她指节攥着方向盘攥得泛白。 快到家的时候她把车速放慢了,拐进那条林荫道的时候她远远看见了别墅二楼的窗户——主卧的灯亮着,她出门的时候故意没关的。 她停好车进院子,开门进屋,换了鞋,脚步很轻地上楼回了主卧。 躺进被子里,手机屏幕上没有新消息,文静没有发消息来,闻庭桉也没有。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侧躺着面朝窗户的方向。 窗帘透进来外面的路灯光,把房间里的轮廓照得隐隐约约。 她盯着窗帘上那一道光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 她想,今晚确实过界了。明天开始要退回去一点,退回那个"不要管他、不要等他不要问他"的状态。 她依旧给他做早饭。他对她笑,她笑回去。但那些额外的部分,她不该主动要。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十一回 想不通是她自己的事 班般早上醒来的时候,她翻了个身,看见闻庭桉还睡着。他仰面躺着,呼吸平稳,一只手搭在枕边,没有像前几天那样搂着她。 他什么时候回来的,她不知道。昨晚她睡着之前一直听着走廊的动静,听着听着就睡着了,后来再没醒过。 她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下了床。脚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响,她拿了衣服去浴室换了,洗漱完出来的时候闻庭桉的姿势没变过。 楼下的厨房里灯亮着,姜嫂正在准备食材。看见她下来,姜嫂笑了一下:"夫人这么早起来,是要给少爷准备早餐吗?" "嗯。"班班走到料理台前,把围裙系好。 "今天早上我来做。" 姜嫂看了看她的手腕:"夫人手好了吗?" 班般抬起右手转了转,腕骨外侧那一圈青紫已经褪成了淡淡的黄绿色,破皮的地方结了硬痂,边缘开始起皮脱落。 "好了,没事了。"她把袖子推到手肘以上,开始从冰箱里拿食材。 熬汤底,洗配菜。 她掐着时间算,面出锅的时间刚好是七点。她把面捞进碗里,浇上汤,放好配菜,端到餐桌上摆好。 然后她擦干净料理台,解下围裙挂好,从柜子底下拿出洒水壶接满水,推开院子的玻璃门走了出去。 闻庭桉下楼的时候,餐桌上的面碗正冒着热气。他走到餐桌前坐下来,习惯性地看了一眼对面等着她坐下,可是一直没来。 他转头往厨房的方向看了看,没人。客厅里也没人。 他听见院子那边有细细的水声,透过玻璃门看出去,班般正弯腰在浇花。 她穿着家居服,头发随便扎着,侧对着他,一手提着洒水壶一手扶着花圃边沿,动作不紧不慢的。 他收回目光,低头拿起筷子挑了一箸面送进嘴里。汤还是鲜的,面还是劲道的,跟之前的每碗面没什么差别。 嚼了两下咽下去,他觉得这碗面少了点什么——以前她坐在对面撑着脸看他吃,他吃一口她就问一句"怎么样",腮帮子鼓着等他评价。 现在对面空着,面吃起来寡淡了一些。他吃了大半碗,放下筷子,上楼换了衣服。 班班进来看见面没吃完,汤也没喝,她想:估计是不高兴了。 闻庭桉再下来的时候,班般已经浇完花进来了。她端着一个小碗坐在餐桌前,正低头喝粥,桌上放着一碟腌萝卜,简简单单的。 他路过厨房门口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她也正好抬头看见了他。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班般没说话只是淡淡笑了一下,低头继续喝粥。 闻庭桉走到玄关换鞋。他弯下腰系鞋带的时候耳朵不自觉地听着身后的动静——没有脚步声跟过来,也没有那句甜甜的"你走了啊"“晚上回来吃饭吗?” 车子发动的时候他坐在驾驶座上,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没有立刻挂挡。他透过前挡风玻璃看着别墅的门,门关着,那扇门后面没有人出来。 他挂了挡踩油门走了。开到主路上等红灯的时候他偏头看了一眼副驾驶座,想起之前她坐在那儿叽叽喳喳说话的样子。 今天早上安静得让他忽然有些不太习惯。 到了公司,他坐进办公室翻开文件,看了两行就看不下去了。 他靠在椅背上摘了眼镜捏了捏眉心,脑海里翻来覆去是刚才她坐在厨房喝粥的画面——他下楼她看了他一眼,笑了可那笑里淡淡的,没什么情绪。 不生气,不撒娇,不质问,就是没情绪,比生气更让他不舒服。 怎么就突然安静了?生气了吗? 他想不通生气的点是什么?昨晚她在会所出现的时候他虽然意外,但没生气。她后来走了他没出去追是因为当时包间里坐了一桌子人都拉着他聊天,难道是因为他没出来送她? 他打算回来再跟她说。结果回来的时候很晚了凌晨,她已经睡了,他轻手轻脚躺下没吵醒她,想着今天早上再说。结果今天早上她连话都不跟他说了。 再者是因为他去了林桑生日会生气了?可他明明已经把她要的那层意思给了——他取消了跟林桑的直接对接,让李成全权处理盛安的事务。他跟她说过"只要我不想的事没人能逼我",她也知道了。 他已经把态度摆得很清楚了,婚内出轨这种事他不会做,她尽可以放心。 闻庭桉把眼镜重新戴上,拿起笔继续翻文件。 他告诉自己不要再纠结她到底在生什么气。这不是他的风格。他这辈子没哄过人,以前那些关系结束的时候他连解释都懒得给一句。 他对班般的态度和容忍已经很明显了,不需要他再拿出什么来证明。她要是想不通,那是她自己的事。 他把文件翻过一页,笔尖在纸面上停顿了太久,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 下午班般和文静约在商场见面。她到的时候文静已经在奶茶店门口等着了,手里举着一杯奶茶,看见她就递过来另一杯:"给你点的,你最爱的柠檬水,少冰。" "谢谢。"班般接过来喝了一口。两个人在商场一楼的休息区找了个位置坐下。 文静看着她:"昨晚怎么样?你家老公有没有说你什么?" "没有。"班般把柠檬水放在桌上。 "昨晚我睡着了。早上起来我们就没怎么说话。" "没说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我给他做了早餐,然后我去院子里浇花了。他也吃了,吃完上班了。" 文静看着她的表情,把奶茶放下:"为什么不说话?是你不愿意吗?。" 班般把柠檬水杯子的杯盖掀开又盖上,手指无聊的抠着:"我觉得还是像以前一样比较好。" "以前什么样?" "就是互相有距离。"班般抬起眼看着文静,表情认真。 "最近太近了,近到我有点贪心。幻想他会收心,他会专心家庭。但是从昨天晚上看,是我想多了。" 文静张了张嘴:"就因为昨晚他没理你?" "不是。"班般摇头。 "是因为我自己的反应。我昨晚去之前就知道不该去,也知道去了可能他会不高兴。但我还是去了。我当时脑子里想的只有一件事——林桑在那儿,我要去看看。你明白吗?这本身就不对。我们结婚的目的很明确,他给我家资金周转,我给他当闻太太。本就各取所需。我没有立场去管他的私事,他也没承诺过什么。" 她顿了顿,又说:"结婚之前我就知道他在外面花心,我自己也觉得没关系。但现在我有关系了。我怕我再这样下去,会变成那种特别烦人的老婆,天天查岗、追问、跑过去宣誓主权。我不喜欢那样的自己。" 文静吸了一口奶茶,嚼了嚼珍珠,沉默了半晌才开口:"可是昨晚你跟林桑说的那两句话挺漂亮的。她说她是你老公的朋友,你说你闻庭桉老婆班般。" 班般笑了一下淡淡的说:"漂亮有什么用。他一句话也没跟我说。我走的时候他坐在那儿没动。" 文静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班般又喝了一口柠檬水,换了个话题:"我想买个车。" "你不是有车吗?"文静说。 "那是闻庭桉的。"班般说。 "我开的是他的车。我想买个自己的。" 文静想了想说:"行,买个自己的开着舒坦。你想买什么?法拉利?保时捷?还是奔驰?你现在选个颜色,我陪你去店里看看。" "我想买个电动车。" 文静正把奶茶往嘴边送,闻言手一顿:"什么?什么车?" "电动车。"班般说,"两轮的。" 文静放下奶茶瞪着她:"为什么?" 班般靠在椅背上笑着说:"电动车方便。我又不去很远的地方,平时就是出来逛逛、买个菜、去超市,电动车哪里都能停,还不堵车。" 文静看着她,目光带着审视:"你说实话。" 班般沉默了几秒:"我就想万一离婚了,电动车就不要了。买辆好车,划不来。" 文静的表情变了。她放下奶茶杯,坐直了身子看着班般:"怎么突然又说离婚?" "没有突然,我一直都知道这段婚姻是什么性质的。他对我好是他人好,不是他爱我。这个区别我分得清楚。昨晚他那个初恋在包间里坐着,他那些朋友聊天每一句都带着他,他也没站起来走,也没阻止话题。但那恰恰说明了他还是那个他。" 她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带着自嘲:"我也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了。联姻就联姻,闻太太就闻太太。该尽的义务我尽,不该管的我也不管,说不定哪天他俩又好了,我就要让位。" 文静看着她好一会儿。班般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始终没太大变化,语气也轻松。 "行。"文静站起来。 "买电动车是吧?现在就去。" 班般仰头看着她:"现在?" "对,现在。"文静拉起她的胳膊。 "我知道哪儿有卖电动车的,就在这条街后面。走,带你挑一辆。挑个好看的,粉色的,你不是爱做饭吗?就买前面带筐的,能放菜的那种。" 班般被她拽着站起来,忍不住笑了一下:"你兴奋什么。" "我还没见过哪个富家太太骑电动车的,我跟你一起,咱俩组个队。回头上街我给你拍视频发朋友圈,气死那帮天天晒跑车钥匙的。" 两个姑娘出了商场,往后面那条街走过去。一排电动车店挨着开着,门面不大,各种颜色的车子排在外面。 班般挨个看过去,在一辆淡粉色的车前面停下来。 "这个好看。" 文静凑过来看了一眼:"这个前面的筐够大,能放菜。行,就这个。" 班般跟老板问价,付了钱,老板帮她把电池装好。 她坐在车上试了试,脚刚好能踩到地面,车把的高度也合适。她把钥匙收进包里,转头冲文静笑了一下。 "走,请你喝奶茶。" 文静看着她坐在粉色电动车上的样子,午后的阳光落在她肩头,她笑得跟之前一样自然。 文静也笑了,跨上了自己那辆停在路边的小车,摇下车窗冲她喊了一句:"你可得骑稳了,别摔了。" 班般拧了一下车把,车子轻快地滑出去:“放心,我大学骑了四年车,很熟练的。” 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撩到耳后,她眯着眼骑了一小段又停下来等文静的车跟上来。 两个人在路口红灯前面并排停着,文静从车窗里探出头看她。 班般侧过脸冲她笑了笑,她觉得路面的风很凉快,前面那个筐也确实够大,明天去买菜刚好能用上。 她没想闻庭桉,也没想林桑。就骑着她的粉色电动车,跟在文静的车后面拐过弯,慢慢消失在午后的街角。 第二十二章 一人一个被窝,睡眠浅,勿扰 一下午闻庭桉的手机都很安静。他把手机放在办公桌上,屏幕朝上,偶尔有工作消息弹进来,他看一眼就锁屏。 班班的对话框在最上面那一排,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之前她发的那句"回来吃饭吗",他回了一个"回",然后下面再没动静了。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他翻开与她的对话框看了一眼,停留在聊天记录上。 以前她会给他发好多消息,内容琐碎,虽然他不一定每条都回,但那个频率他已经适应了,今天那个频率停了。 他打了两个字"在哪",又删掉了。他把手机扣在桌面上,翻开文件继续看,看了两行字视线又飘到屏幕上——黑屏的,没亮过。 四点半秘书敲门进来了。她手里拿着一个平板,上面是晚上的行程安排。 "闻总,今晚的饭局是李成代您去还是您亲自去?"秘书翻了翻日程。 "盛安的林总那边已经确认了不出席,今晚这个是恒远那边的项目合作方,李成对接了一段时间了。" 闻庭桉靠在椅背上想了两秒,今晚有饭局不回来吃,他得跟班班说一声。但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她今天早上那个态度,他要是主动报备显得自己上赶着似的。 "我去。"他说。 "让司机晚点在楼下等我。" 秘书点头出去了,退出办公室之前又看了他一眼。闻总今天看起来比平时沉默一些,像是有什么不太顺的事。她没多问,把门带上了。 班般骑着电动车回来了。她的粉色小车沿着林荫道慢慢地滑过来,在铁艺大门前面停下来,她一只脚踩在地上撑着车,伸了手去够门禁的感应器。 大门开了,她骑着车进去,拐到院子靠边的位置停了车。 周叔正在院里擦那辆黑色宾利,听见动静回头看,看见夫人从一辆粉色电动车上下来,愣了一下。 姜嫂也看见了,放下手里的活走出来。 "夫人怎么买了电动车?"姜嫂走到车前面弯着腰看了看,粉色的车身,前面带一个筐,车把上还系了条浅色的丝带。 "这车真好看。" "好看吧。"班般拍了拍车座。 "市里骑电动车多方便,去超市买个东西也不用找停车位,所以买了它。" 姜嫂笑着点头:"这车可爱,跟夫人一样可爱。" 班般弯着眼睛笑了:"我也觉得。" 她转头看见周叔站在旁边看着车,便走过去说:"周叔,你能找人给我的车在这里搭个车棚吗?" 周叔看了看院子靠边的位置,又看了看车:"夫人不放车库吗?" "停在车库太麻烦。"班般说。 "就搭个小棚子就行,不用太大,能遮阳遮雨就好。我怕风吹日晒车的颜色会变淡。" 周叔点头:"可以的夫人,明天我就联系人过来装。位置就选这儿行吗?" "行,就这儿,那麻烦你了周叔啦。" 闻庭桉在公司待到六点半,司机打电话说到楼下了,他才合上电脑拿了外套出门。 上车之后他说了饭店地址,然后靠着后座看窗外,车子穿过东市的晚高峰,街边的霓虹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车窗玻璃映出五颜六色的光斑。 他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还是没有新消息。 饭局上闻庭桉跟恒远的几个负责人谈项目进展,举杯碰了几轮,菜上到第三道的时候他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放进嘴里。 鱼肉鲜嫩,蒸得刚刚好,姜丝和葱段铺在表面,淋了热油香气扑鼻。他嚼了两下咽下去,心想还不如她做的葱油拌面。 饭局散得不算晚,九点半不到。司机送他到家的时候院子里静悄悄的,客厅的灯亮着光。 他下了车让司机把车开回车库,自己往院里走了两步,余光扫到了什么东西停在院里的墙根底下。 一辆粉色的电动车。小小的车身,前面带一个卡其色的小筐,筐里空空的,车把上挂着一串钥匙。 车身上系着一根细绳,拴着一个HellO Kitty的钥匙扣,塑料材质,被晚风吹得轻轻晃荡。 闻庭桉站在那辆电动车前面低头看了好一会儿。 他这辈子见过各种各样的车,自己的车库里停着三辆,父亲那边还有更多,但从来没见过有谁把一辆粉色电动车停在他家院子里。 他伸手拨了一下那个Kitty钥匙扣,塑料小人转了一圈又荡回来。 周叔从车库那边走过来,看见他站在电动车前面,说了一句:"少爷车停好了。" "嗯。"闻庭桉收回手。 "这车怎么回事?" 周叔笑着说:"夫人下午买的,说是出门方便,以后买菜逛街就骑这个。还让我明天找人来在院子里搭个车棚,说不然天天暴晒颜色会变淡。" 闻庭桉看了一眼院子墙根那片空地,又低头看了看那辆粉色电动车:"搭车棚?" "是的,夫人说停到车库麻烦,还是放院子里方便,但怕晒坏了,让我给她弄个棚子。" 闻庭桉没说话。他站了两秒转身进了屋。 姜嫂正在客厅收拾茶几,看见他回来打了声招呼:"少爷回来了。" "嗯。"他上了楼。主卧的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班般侧躺在床上,手机屏幕的光还亮着照在她脸上,听见开门声她飞快地把手机按灭了塞到枕头底下,然后翻了个身面朝窗户,闭着眼打了个哈欠。 那个哈欠打得过于刻意,嘴巴张得大,声音拖得长。 闻庭桉站在门口看着这一连串动作,嘴角动了一下、这演技也太假了。 哈欠是现打的,动作是演出来的,整个人缩进被窝的速度快得像排练过。 他没拆穿她,转身拿了睡衣进了浴室。水声哗哗地响了一阵,他擦着头发出来的时候卧室里安安静静的,被窝里那一团一动不动,呼吸听起来很均匀。 他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出了卧室,去了书房。 班般耳朵竖着听见他的脚步声从卧室门口移开,往走廊那头去了。 她悄悄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确认他不在房间里了才慢慢翻了个身平躺着。 手指攥着被角,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不回来吃饭连声招呼都不打了。 她翻来覆去躺了一会儿,然后掀开被子下了床,从柜子里翻出一床薄被叠好放在床的另一侧,又把被子打开铺平。 她从抽屉里翻出一张便利贴,拿起笔想了想,写了几个字贴在叠好的被子上面。 然后她钻回自己被窝里,面朝外侧闭上眼。这次是真的闭眼,能感觉到困意涌上来,眼皮慢慢沉下去。 闻庭桉在书房坐了一个半个小时。他打开电脑看了一份合同,改了几个方案。 他坐在书桌后面靠进椅背里闭了一会儿眼,心里那口被无视的气堵着散不掉。 他起身关了书房的灯,回了卧室。 进去的时候班班已经睡着了。她的呼吸绵长平稳,侧躺着面朝窗户的方向,被子裹到肩膀,只露出一颗脑袋。 闻庭桉的目光落在床的另一侧——一床叠好的薄被整整齐齐地铺在靠外的位置,被面上贴着一张黄色的便利贴。 他走过去弯腰拿起来看了一眼,上面写着几行字:睡眠浅,一人一个被窝,勿扰。字迹圆圆的,一笔一划写得认真,"勿扰"两个字还特意加了一个句号。 他捏着那张便利贴低头看着她。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脸颊压在枕头上挤出一小团肉,嘴唇微微张着,表情踏实得跟小猪似的,这叫睡眠浅? 这三个字放她身上,也就是她自己信。 他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指腹碰到她脸颊上软软的肉。她没有反应,睫毛都不带颤一下的。 他又捏了一下,她才皱着眉往枕头的方向缩了缩,含糊地嘟囔了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他收回手,看着那张沉沉睡颜,低声说了一句:"这叫睡眠浅?" 闻庭桉站在床边看着熟睡的人,心里那股气反而更紧了,真是对她太好了,让她胆子越来越大。 作为老婆,她居然分被窝——这跟分房睡有什么区别。 他把那张便利贴折了一下放进了自己睡衣口袋里,然后弯腰,把她身上那床被子掀起来朝着她那一侧的地上丢过去了。 她身上一空,下意识地蜷了蜷。他上床把自己那床被子抖开,盖在了她身上。 被子落下来的时候带着他的体温和他身上沐浴露的味道,把她整个人裹住了。 然后他躺了下来,面朝她的方向,隔了一小段距离,手臂搭在枕头上没动。 班般在半梦半醒之间感到了变化。被子跟之前那床不一样,厚一些,暖一些,带着一种熟悉的、越来越习惯的气息。 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面朝他的方向,本能地往暖源的方向挪了挪。 先是肩膀靠过去,然后是手臂搭上来,最后整个人缩进了他怀里,脑袋埋在他锁骨的位置。 闻庭桉的手臂自然地收拢了。他低头下巴搁在她头顶,能感觉到她呼吸时胸口的起伏隔着睡衣布料一下一下抵着他的肋骨。 黑暗里他闭着眼,嘴角弯了一个不明显的弧度。她自己钻进来的,跟他没关系。 他把手臂收紧了一些,掌心贴着她的后腰,感觉到她在他怀里又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睡。 他在脑海里预演了她早上醒来的表情——先愣一下,然后瞪他,大概会问"你怎么躺过来了"。 他准备好了一句话等着她:你自己钻过来的,我有什么办法。 他看着怀里的小妻子想她白天骑那辆粉色电动车回来的时候风吹着头发有没有眯眼,想她下午逛街的时候有没有跟卓文静提到他,想她那张便利贴上的"勿扰"两个字是认真的还是在赌气。想着想着,他也闭上眼了。 第二天早上班班先醒的。 她翻了个身感觉到自己完全贴在他怀里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僵住了。 她明明记得自己睡在床的最边上的,被子是分好的,他睡他那头她睡她这头一人一边。 她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盖的被子——不是她自己的是他的。 她又偏头看了一眼床的外侧,她原本盖的被子掉床下去了皱成一团堆在那儿。 她慢慢从他怀里退出来,动作轻得像做贼。退到一半他手臂收拢了又把她捞回去。 班班被他这一捞整个人贴回他胸口,脸埋在他睡衣前襟上,听见他心跳沉稳有力的声响。 "几点了。"他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六点多了。"班班的声音闷在他胸口。 "你松开一下我去做早餐。" 闻庭桉没松。他闭着眼手掌贴在她后脑勺上按了一下,把她按在胸前又待了一会儿,然后才慢慢松了力道。 班班从他怀里坐起来的时候头发乱蓬蓬的,睡衣领口也歪了。她看了他一眼,他躺着没动,眼睛已经睁开了,正看着她。 班班开口就是不讲理的说:“我怎么会睡在你窝里?是不是你将我搂过去的?” 闻庭桉假装不知情的说:“我怎么知道,肯定是你自己钻过来的。”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班班气呼呼的别开了目光,掀开被子下了床。她走到衣柜前面拿衣服的时候余光扫到闻庭桉,他正靠着床头拿起手机翻看什么,表情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换了衣服下楼去做早餐。 今天起的晚她就做了葱油拌面,面条过凉水沥干,葱段炸到焦黑,热油浇上去香味冲出来,加了酱油和糖拌匀,上面卧了一个溏心蛋。 闻庭桉下来的时候面碗已经摆在桌上了,旁边放着一杯拿铁,奶泡拉了一片叶子。 她坐在对面,面前也放着一碗面,正低头拿筷子拌着。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面,谁都没先开口。 班班咬了一口溏心蛋,蛋黄流出来裹在面条上,她低头吃了一口。 闻庭桉也吃了一口,葱油的香气在口腔里散开,面条筋道又滑润。 吃到一半,闻庭桉放下筷子看着她:"电动车谁的。" 班班抬头:"我的。" "为什么买电动车。" "方便。" 她说完又低头吃了一口面,嚼了两下咽下去,补充了一句:"出门买菜什么的,不堵车。" 闻庭桉看着她的头顶。她低头吃面的时候筷子挑起来一小缕面,吹了吹再送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地嚼着。 "车库那辆你不开了?" "那是你的车。"班班说。 "我还是开自己的比较顺心。" 闻庭桉把那句"我的不也是你的"咽了回去。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温度刚好入口。 放下杯子看着她:"下午让周叔带你去挑辆新的车,买一辆你自己喜欢的。" 班班摇头:"不用,电动车挺好的。我就要那个。" 闻庭桉看着她坚持的表情,他嘴角动了一下,没再说什么,低头把剩下的面吃完了。 出门的时候班班坐在餐桌前吃面,没有送他到玄关。 他走到门口换好鞋,回头看了一眼,她正端着杯子喝牛奶,目光落在窗外的院子里,那辆粉色电动车停在墙根底下,晨光落在车身上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拉开门出去了。 车上他等红灯的时候掏出手机翻了一下通讯录,找到周叔的号码发了条消息:"电动车棚搭个好看点的,别太简陋。" 然后把手机收起来,发动车子继续开了。 到了公司,秘书在电梯口等着递上午的日程。 他接过来扫了一眼,往办公室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恒远那个合同,让李成再跟进一次,有变动跟我汇报就行。" 秘书点头应了。 他走进办公室把外套挂好,坐下来翻开文件。 看了一会儿他伸手拿起手机点开班班的对话框,想了想打了一行字:"晚上回来吃饭。"发送。 过了几分钟,那边回了一个"哦"。 他看着那个"哦"字看了两秒,虽然没什么温度,但好歹回他了。 他把目光收回来,笔尖在文件上继续划着批注,嘴角的弧度被他抿了一下压平了。 第二十三章 地位还不如一条狗 班班跟姜嫂说闻庭桉晚上回来吃饭之后,就上楼换了身衣服。 她穿了一件浅灰色的短袖T恤和一条牛仔短裤,头发扎了个高马尾,挎上白色的小帆布包。 下楼的时候姜嫂正在厨房择菜,探出头看了她一眼。 "夫人这是要出门?" "嗯。"班班在玄关换鞋。 "我跟文静约了在外面吃,晚上不回来吃了。" 姜嫂放下手里的菜走过来:"少爷晚上回来吃饭,夫人不陪少爷一起吃饭吗?" "他吃他的。"班班系好鞋带站起来,拿起车钥匙。 "我跟文静早就约好了,不能放人家鸽子。" 姜嫂欲言又止,最后说了一句:"那夫人早点回来。" "知道了。"班班推门出去,院子里那辆粉色电动车安安静静地停在墙根底下,她跨上去拧了车把,车子滑出院子,拐上林荫道。 闻庭桉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院子里静悄悄的,那辆粉色电动车没有停在墙根底下。 他脚步顿了一下,推门进屋。 姜嫂说:"少爷回来了。" "夫人人呢?"闻庭桉把车钥匙搁在玄关柜上,目光扫了一圈客厅。 "夫人下午就出门了,说是约了朋友一起吃饭,晚饭不在家里吃。" 闻庭桉正在解袖扣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解开了。他把袖口卷上去一截,走到客厅站了两秒,又走回玄关。 他忽然觉得自己今天上午发的那条"晚上回来吃饭"的消息格外多余。 他上赶着报备,人家根本没当回事,早上的时候他还觉得自己主动说一声挺自然的,现在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那种自然的感觉褪干净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自嘲。 姜嫂站在餐厅门口:"少爷,晚饭做好了,现在吃吗?" "不吃。"闻庭桉重新拿起钥匙,转身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之前他听见姜嫂在身后喊了一声"少爷——",他没回头。 车子驶出院子的过程很快,他挂了挡踩了油门,车子拐上林荫道的时候车速比平时快了一些。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 他把车停在酒吧门口,推开玻璃门走进去,低沉的爵士乐裹着烟酒的气息扑面而来,吧台边上零零散散坐着几个人,杯子碰台面的声响清脆又闷钝。 他在二楼的VIP卡座坐下来的时候,周临和宋承远已经在了。 "你怎么来了。"周临坐直了身子看他。 "你不是说要回家吃饭?" 闻庭桉没回他,招手叫了服务生加了只杯子,倒了半杯威士忌。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喉咙里烧过一道暖流,然后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了眼。 卡座的灯光比楼下更暗一些,将他整个人裹进半明半暗的光影里。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没有开口说话。 周临跟宋承远对视了一眼,没再追问,自顾自聊起了别的事。 过了一会儿,楼下舞池里热闹起来,音乐换了节奏更快的曲目,人群随着节拍晃动。 周临探头往下看了一眼,目光在舞池边缘几个新面孔上停了一下,然后把脑袋缩回来。 "下面来了一批新面孔,"周临往闻庭桉那边偏了偏头。 "看着质量不错,要不要喊上来坐坐?" 闻庭桉靠在沙发上没睁眼,声音从喉咙里压出来:"有老婆,你自己玩吧。" 周临看了他好几秒,然后笑了:"闻少这就收心了?认真的?" 闻庭桉睁开眼看了他一下,又闭上了:"家里那位脾气不好,怕回去不好交代。" 周临笑出声来,边上的宋承远也笑了。 两个人把杯子碰了一下,周临仰头喝了半杯放下杯子,用胳膊肘碰了碰闻庭桉:"妻管严啊?你也有今天。" 霓虹灯光透过玻璃隔断落进来,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色块。 那个词他以前从来没想过会跟自己沾上关系,"妻管严"。 他认识的人里有好几个被老婆管得死死的,吃饭要报备、花销要走账、出门要申请,他以前看着觉得窝囊,心里想的是这辈子都不会活成那样。 他自己也搞不懂,楼下那些女人他看见了,穿得很精致,化着完整的妆,身材高挑,在舞池里笑得摇曳生姿。 搁在以前,至少会多看几眼,合眼缘的话让服务生送杯酒过去也不是没有过。但今天他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了,脑子里什么念头都没冒出来,反而觉得吵闹。 闻庭桉睁开眼,把杯子里剩的酒一口喝了,杯子搁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周临正跟边上的人说话,听到他这边的动静转头看过来:"怎么了?" "没事。"闻庭桉靠在沙发里没有再说话。他闭着眼,手指搭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觉得自己现在这副样子有点可笑。 情绪被别人掌控了,这不是他的风格,也不是他想要的状态。 文静和班班约在一家新开的日料店,两个人点了刺身拼盘和寿司锅,坐在靠窗的位置边吃边聊。 班班把昨天到今天的事情跟文静说了一遍——分被窝,但是半夜不知道怎么就滚他怀里了。 文静夹了一片三文鱼蘸了酱油送进嘴里,嚼着嚼着笑了:"那你早上起来没质问他?" "问了,"班班戳着碗里的芥末。 "他说是我自己钻过去的。" "那你信吗?" "我睡着了我怎么知道。"班班把一片北极贝放进嘴里嚼了嚼。 "但我觉得他在骗我,我从小睡觉就不乱滚,睡相好我姐说的。" 文静放下筷子看着她:"那你打算怎么办?继续分被窝?你老公同意?" "再说吧,他也没生气。"班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反正我觉得不能对他太好。之前我就是对他太好了,天天早起给他做早餐,嘘寒问暖的,结果呢?人家在外面都不搭理我。" 文静点头:"我支持你,男人就是不能惯着。你越主动他越觉得理所当然,你冷一冷他就知道急了。" "我没想让他急。"班班说。 "我就是想让自己舒服一点,不能总想着当好闻太太,未来我还想搞事业呢。" 两个姑娘在日料店里坐到天黑,聊得差不多了才结账出来。 文静开车过来的,问要不要送她回去。班班指了指停在路边的粉色电动车说"我自己骑回去"。 她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暮色从深蓝往墨色过渡,院子里的灯亮着暖黄的光。 她骑着电动车拐进院子,在墙根底下停了车,准备进门,余光扫到了铁艺大门外路边一个东西。 一小团奶白色的毛茸茸的东西,蹲在院墙外面的绿化带边上,耷拉着脑袋,看起来很小一只。 班班走过去看是一只小狗,奶白色的毛发有点脏了,圆滚滚的脑袋,耳朵小小的耷拉着,眼睛黑亮亮的,看见她蹲下来就歪了歪头,尾巴轻轻地摇了一下。 班班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它没有躲,反而往前蹭了蹭,鼻尖碰了碰她的手指。 "你在这干嘛呢?"班班的声音软下来。 "是走丢了吗?" 小狗嗷嗷叫了两声,声音细细的。 班班蹲在那儿陪它等了一会儿,朝周围看了看,路上没什么人,对面几家院子都关着门,看起来不像是哪家的狗跑出来了。 她又摸了摸它的脑袋,犹豫了一下,然后把它抱了起来。 小狗比她想象中重一些,抱在怀里暖融融的。它没有挣扎,反而把头往她胳膊弯里埋了埋,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安心待着的地方。 班班抱着它走进院子,一边走一边喊:"姜嫂!周叔!你们快看!" 姜嫂先从屋里出来了,紧接着周叔也从车库那边走过来。 两个人看见她怀里抱着一只奶白色的小狗,都愣了一下。 "夫人这是……" 班班把小狗举起来给他们看:"我在对面路口捡的,就趴在绿化带边上,好小一只。我陪它等了好久都没人来领,应该是走丢了。" 周叔凑近看了看,目光在狗脑袋和身上来回打量了一圈:"这看着像是松狮。纯种的话不便宜,可能是谁家跑出来的。" "松狮?"班班低头看着怀里的小狗。 "真的吗?"她越看越喜欢,抱着它蹭了蹭,小狗用湿漉漉的鼻尖碰了碰她的下巴。 班班笑着说:"姜嫂你给它倒点牛奶好不好?我听着它肚子好像在叫。" 姜嫂看了看狗又看了看班班,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转身去厨房了。 班班抱着小狗进了客厅,把它放在茶几前面的地毯上,蹲在旁边看它。 小狗到了新环境有点怕生,小幅度地转了两圈,然后在她脚边趴了下来,脑袋搁在前爪上。 班班伸手摸了摸它的背毛,又轻又软。 "给你取个名字好不好?"她想了想。 "叫花花吧?我叫班班你叫花花,花花?"小狗的耳朵动了动,抬起眼看她。 班班乐了:"你看它听懂!花花!" 姜嫂端着一个小碗走出来,里面倒了温牛奶。 她蹲下来把碗放在小狗面前,花花凑过去嗅了嗅,然后伸出粉色的舌头舔了起来,尾巴慢慢地摇了摇。 班班蹲在旁边看着它喝奶,嘴角一直弯着。 姜嫂站起来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狗,还是开口了:"夫人,少爷不喜欢宠物进家门。" 班班的手还放在花花的背上,摸着它的毛没抬头:"没事,我就在楼下养,不带上楼。" 姜嫂又说:"少爷他……小时候被狗咬过,一直不太亲近这些猫啊狗啊。夫人要不还是——" "我就在院子里养。"班班抬起头看姜嫂,表情认真。 "花花这么小,又没人要它,总不能丢在外面不管。它会在院子里乖乖的,不进屋也行。哦对了。" 她转头看向站在旁边看热闹的周叔:"周叔,你给我车棚边上再搭个狗棚可以吗?要大的那种,花花住着能舒坦。" 周叔面露难色。他看了姜嫂一眼,又看班班:"夫人,少爷那边……" "他会同意的。"班班站起来拍了拍手,语气笃定。 "他要是敢说不行,我就回江市。" 周叔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行,那狗棚我明天就搭上。不过夫人可不能回江市去。" 班班也笑了:"我开玩笑的,反正花花得留下。" 花花喝完牛奶又趴回班班脚边。班班盘腿坐在客厅地毯上,把手机掏出来搜松狮的饲养方法,搜怎么给幼犬洗澡,搜幼犬吃什么狗粮好。 花花趴在她腿边闭着眼睡,偶尔尾巴摇一下,小爪子动一动。 闻庭桉是十点多回来的。他进门的时候身上带着一点酒气,步伐比平时沉了一些。 换了鞋往客厅方向走的时候,脚下被一团软软的东西绊了一下。 他低头看去——一只奶白色的小狗正蹲在他脚边,仰着圆脑袋看他,尾巴还讨好地摇了摇。 闻庭桉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他往后退了半步,低头看着那团毛茸茸的东西,语气压着不悦:"什么东西,哪来的?" 他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姜嫂!" 姜嫂从一楼房间里快步走出来:"少爷,怎么了?" 闻庭桉指了指地上那只狗:"哪来的?赶紧扔了。" 姜嫂看了看狗,又看了看少爷的脸色,声音小了一些:"少爷,这是夫人晚上抱回来的,说是路口捡的,可宝贝了。还取了名字叫花花。" "花花?"闻庭桉低头看着那只小奶狗,它正蹲在他脚边摇尾巴,圆脑袋上两只小黑眼睛滴溜溜地转着。 他嫌弃地又往后退了半步。 姜嫂弯腰把花花抱了起来,花花在她怀里扭了扭,朝闻庭桉的方向伸了伸脑袋。 "少爷,要不我给花花抱出去吧?只是……"姜嫂故意欲言又止。 闻庭桉看着姜嫂:"只是什么?" "我们跟夫人说了,少爷不喜欢动物进门,夫人还是坚决要养。" 姜嫂的声音越说越小,"还说,明天要在搭个大狗棚,让花花住。" 闻庭桉站在玄关和客厅交界的地方,手指在太阳穴上按了一下。 他想说不行,说家里不准养宠物,说明天就把狗送走。 但话在嘴边转了一圈,他开口的时候问了一句:"她人呢?" "夫人跟花花玩累了,上楼睡了。" 姜嫂抱着花花往门口走,边走边说:“夫人说,少爷不让他养狗,搭狗棚她就回江市。” 闻庭桉上楼的脚步停下,站在那儿沉默了好一会儿,酒劲上来了太阳穴突突地跳。 "放家里,别让它乱跑。" 姜嫂抱着花花,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赶紧应了一声:"好的少爷,放心,我肯定不让它乱跑。" 闻庭桉上了楼,主卧的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班班已经睡着了。她今天大概是玩累了,是真睡着了。 他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她睡着的样子跟昨晚差不多,嘴唇微微张着。四仰八叉的躺在床上,一条腿在被子外面,被子被她踢到腰部,睡衣向上露出白皙的小肚子。 他拿了睡衣去洗澡。出来的时候班班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的方向,被子被她翻身的动作带得歪了一些。 他走到床边,把她的被子掀起来依旧往地上丢了过去。 然后上床,抖开自己的被子盖在两个人身上,手臂从她颈下穿过去一勾——她整个人就滚进了他怀里,后背贴着他的胸口,脑袋抵在他的肩窝里,睡得没有半点要醒的意思。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手臂收拢了一些,闭上眼。 第二天早上班班睁开眼发现自己又贴在他怀里,位置、姿势跟昨天一模一样——面朝他侧躺,脸埋在他胸口,他的手环在她腰后。 她猛地坐起来,头发散了一脸。她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被子,是他那床。她又偏头看床下,自己的那床被子又在地上蜷成一团。 "闻庭桉!"她声音大,拍了一下他的手臂。 闻庭桉被她拍醒了,皱着眉睁开眼,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干什么。" "是不是你!"班班指着床下那团被子。 "是不是你又把我的被子踢下床了?" 闻庭桉靠在枕头上看着她炸毛又委屈的模样。 他收回目光,语气平平的:"你自己半夜踢被,赖我?" "不可能。"班班坐在床上瞪他。 "我从小就不踢被。我姐说的,我睡相特别好。" “睡相好?”闻庭桉失笑。 他从床上坐起来,背对着她往浴室走。 他站起来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但声音还是那个冷冰冰的调子:"换了环境,可能睡不习惯。" 班班坐在床上看着他走进浴室的背影,门关上之后她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床被子,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盖的这床,皱着眉头想了一下。 难道真的是自己踢的?换了环境睡不踏实所以半夜乱滚?她越想越觉得有道理,毕竟之前在江市从来没跟别人同床睡过,可能床挤了不习惯。 她正准备下床去洗漱,忽然想起了什么。 "花花!"她一下子从床上弹起来,拖鞋都顾不上穿就出了卧室。 楼梯上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然后是一串急促的喊声从楼下传上来:"花花?花花!" 闻庭桉正在浴室刷牙,听见楼下那喊声,手里的牙刷停了一下。 他对着镜子吐了牙膏沫,漱了漱口,听见楼下传来班班的笑声:"花花你在这里啊!你是不是饿了?" 他擦干了脸,换好衣服下楼。 客厅里班班正蹲在地毯上,那只奶白色的小狗趴在她脚边,正伸着粉色舌头舔她的手心。 她笑得很开心,一边摸花花的脑袋一边说:"你昨天晚上睡得好不好"。 语气跟哄小孩似的。 闻庭桉站在楼梯拐角看了一会儿,那只小狗圆滚滚的,毛茸茸的,正仰着脑袋看着班班。 班班站起来往厨房走,花花就跟在她脚边摇尾巴,一颠一颠地跟在后面。 她拉开冰箱翻出牛奶倒了一小碗放在地上,花花凑过去埋头舔了起来。班班蹲在旁边看它喝奶,伸手摸了摸它圆圆的肚子。 闻庭桉走到餐桌前坐下。 桌上摆着姜嫂做的早餐——牛排、三明治、还有一杯咖啡,是姜嫂冲的。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余光扫到班班正抱着花花坐在客厅的地垫上,把它举起来对着光看,嘴里说着:"你看你的肚子圆得像个小球",花花在她手里扭来扭去,尾巴摇得飞快。 闻庭桉把咖啡杯放下,看着那团正跟狗玩得不亦乐乎的身影。她早上起来抱着花花连个眼神都没给他。 早饭也不做了,咖啡也不给冲了,就顾着跟那只狗玩。 闻庭桉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的早餐,他放下咖啡,心里有个念头冒出来:得找个理由把那只狗送走。 不然他在这个家里的地位,还不如一条狗。 第二十四章 我的花花没了,都怪你 闻庭桉到公司的时候比平时晚了一些。 路过秘书台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说了一句"把李成喊到我办公室",然后推门进去了。 李成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笔记本,站在办公桌前:"闻总,您找我?" 闻庭桉低头没有看他,开门见山:"夫人昨天在小区路口捡到一只狗,白色的,很小,你想个办法将狗要走。" 李成的表情凝固了一秒。 他拿着笔记本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谨慎地问:"闻总,什么品种的?" 闻庭桉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不知道。" 李成站在原地,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他手里那支笔在笔记本封面上来回蹭了两下,最终挤出一句话:"闻总,这……我怎么要?" "自己想办法。"闻庭桉已经低下头翻开文件了,声音从文件后面传出来。 "去要,不管什么办法,给你三天时间。" 李成站在原地沉默了好几秒,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好的,闻总。" 他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轻轻带上了门,站在走廊里深呼吸了一下。 助理办公室的同事看见他的脸色问了一句"怎么了"。 李成摆了摆手说"没事",走到自己工位上坐下来。 他打开电脑,在搜索栏里敲了两个字:"白狗",然后删掉,又敲了四个字:"白色小狗品种",然后盯着搜索结果看了半天,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他看了一眼手机,又看了一眼电脑屏幕,在心里把那句"给你三天时间"翻来覆去地咀嚼了一遍。 上午班班抱着花花出门了。她把花花装在一个帆布手提袋里,脑袋从袋口露出来,两只前爪搭在袋子边沿上,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转着。 她骑着电动车到了宠物医院,文静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见她袋子里的狗直接凑过来摸了两把。 "太可爱了吧。"文静把花花从袋子里抱出来举到眼前看了看。 "圆头圆脑的,你捡到宝了。" "走,先打疫苗。"班班从她手里接回花花抱着往里走。 两个人给花花办了疫苗接种证,又做了个体检。医生说是大概两个月大的松狮幼犬,公的,身体挺健康就是稍微有点瘦。 班班听了放心了,又带着文静去了宠物用品店,从狗粮到狗窝到玩具到食盆水盆,她推着购物车一样一样地挑。 文静跟在她后面,看她蹲在货架前面比对着两个不同款式的狗窝看了半天,最后选了一个带可拆卸垫子的粉色小房子形状的狗窝。 "你也太认真了。"文静说。 "它以后就是我的家人了。"班班把狗窝放进购物车,又拿了一袋磨牙棒和一包小零食。 回到别墅。 班班把花花从袋子里放出来,花花的四只小短腿在地板上扑腾了两下就朝狗窝的方向跑过去了,鼻子在窝边嗅了嗅,然后整个身子爬进去蜷了起来,脑袋搁在垫子边缘上,尾巴小幅度地摇了摇。 "你看它喜欢!"班班蹲在旁边看,伸出手指碰了碰花花的耳朵,花花闭着眼甩了一下脑袋。 文静也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说:"这狗看着就想养。我也要买一只。" "你买一只吧,以后带着来找我家花花玩。"班班站起来拍了拍手。 两个人在沙发上坐下来,花花趴在狗窝里打了个小盹。 文静第一次来,环顾了一圈客厅,目光在那瓶洋桔梗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茶几上摆着的几本美食杂志。 "你家还挺有生活气息的。" "全靠我自己布置的。"班班说。 "搬进来的时候这房子里什么装饰都没有,光秃秃的,冷冰冰,我慢慢添的。" 聊了一会儿班班站起来:"中午在这儿吃饭吧。我给你做面吃,我最拿手的。" "真的?"文静眼睛亮了。 "那我不客气了。" 班班系上围裙进了厨房。姜嫂站在旁边给她打下手,洗菜切配的事都被姜嫂包了,班班主要负责调味和火候。 她从冰箱里拿了只鸡出来拆了鸡胸肉和鸡腿,鸡骨下锅熬汤底,另起一锅做浇头。 她动作利落,切鸡丝的时候刀工均匀细长,下锅翻炒的时候手腕抖锅的节奏干脆又从容。 文静抱着花花坐在中岛台边上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说:"班班你看着真像个大厨。" 班班回头冲她笑了一下:"我只是喜欢做饭。以前在家的时候给爸爸和姐姐做,他们说我做的饭好吃,我就一直做着。" 汤底熬出了金黄色,她另起一锅煮面。面条捞进碗里浇上汤和浇头,撒了一把葱花和一点白芝麻。 两碗面端上桌的时候热气腾腾的,汤色清亮,鸡肉丝和青菜铺在面上,卖相精致。 文静拿起筷子夹了一箸面吹了吹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就亮了。 她又喝了一口汤,然后放下筷子看着班班:"真好吃,班班你这面拿出去开饭店都够水准了。" 班班坐在对面也端起了自己的碗:"我知道好吃。闻庭桉也说好吃。" 她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之后加了一句。 "但是我不给他做了,就算做也看心情。" 文静正往嘴里送面,闻言呛了一下,放下碗擦了擦嘴角:"你俩这是还在冷战呢?" "不是冷战。"班班低头搅拌碗里的面。 "就是不想做了,我现在留着力气给花花做饭。" 文静笑了一下,又夹了一筷子面:"你这面是真的绝了,我在东市都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面,有卖相又精致口感层次好,不像我们东市的面粗旷。" 班班抬头看着文静,表情认真起来:"我有一个想法。" "什么想法?" "在东市开个面馆。"班班说。 "开一个南方人口味的面馆。我观察了一下东市的面馆,大部分都是北方的做法,重油重酱,汤底偏咸。我想开一家清淡鲜香的那种,鸡汤底、菌菇汤底,面上加浇头,鸡丝、鱼片、虾仁什么的。" 文静放下筷子看着她,目光里带着意外的赞赏:"你认真的?" "嗯,名字还没想好,不过不急。"班班低头又吃了一口面。 "今年先适应适应东市的生活,明年再考虑开店的事。" 文静端起面碗喝了一口汤:"你开店我入股。你负责做面,我负责端面。"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吃过午饭文静又坐了一会儿才走。她走之后周叔领着一个搭棚子的师傅进了院子,在墙根那一片量尺寸画线。 班班抱着花花站在旁边看着,时不时提一句 "棚顶能不能再高一点" "侧面要不要加个挡板"。 师傅一一应了,画好图就开始干活。下午的时候狗棚搭好了,棚顶是深灰色的防水布,框架结实,面积比班班想的还要大一些,里面足够放花花的狗窝、食盆、水盆和几样玩具。 班班把花花的狗窝搬进新棚子里摆好,然后蹲在棚子门口,冲花花招手:"花花,这是你的房子,大不大?" 花花颠颠地跑过来,在狗窝边上转了两圈,然后钻进去趴下来,尾巴在窝外面摇了两下。 班班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不过你现在还不能住这里,你还太小了。晚上还是要睡屋里。" 闻庭桉这两天观察到一个变化。班班起床就在院子里陪花花,晚上睡前在客厅陪花花,吃饭的时候花花趴在她脚边她就低头看一眼,看电视的时候花花趴在她腿上她就摸着它的背毛。 他坐在餐桌这头吃饭,她在餐桌那头喂狗吃泡软的狗粮,两个人之间隔了一整张桌子的距离。 偶尔跟他讲一两句话。 他给李成发了消息,已经五天了,明天狗不走,你就走。 晚上他待在书房,门被敲了两下。班班推门进来,穿着睡衣,头发散着,站在书桌前面看着他。 "闻庭桉。" 他抬头:"嗯。" "你能把房产证给我吗?"班班说。 闻庭桉放下手里的笔看着她:"要那个干什么?" "我要给花花办狗证。"班班说。 "宠物医院的人说办狗证需要房产证明。" 闻庭桉靠进椅背里,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办什么证。指不定哪天人家失主就找来要回去,办了也是白办。" 班班往前走了两步,双手撑在书桌边沿上看着他:"不会的,花花是人家丢掉不要的。你看它那么小一只就蹲在路边,要是有人找早就找了。" 闻庭桉看着她撑在书桌边沿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下巴抬着,嘴唇抿着,看着他的表情里带着一种"你要是敢不给我就闹给你看"的架势。 他沉默了两秒,打开书桌最下面那个抽屉,从文件堆里抽出一个红色封面的房产本放在桌面上。 班班伸手拿了,她低头翻开封皮看了一眼,又合上了。 然后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确实是一个笑。 这几天来她对他露出的第一个笑,带着一点得逞的小得意,眼睛亮亮的。 闻庭桉看着那个笑,心里那一块堵了好几天的位置忽然松了一下。 他没说话,低下头继续翻文件了,班班拿着房产证走出书房的时候脚步轻快,门带上之前飘进来一句"谢谢"。 第二天早上闻庭桉出门的时候,院子里阳光正好。 他穿了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口扣得板正,拎着车钥匙走到门口,班班正蹲在草坪边上陪花花玩,花花追着一片被风吹动的落叶转圈,转了两圈扑了个空,摔了个四脚朝天。 班班笑出声来,伸手把它翻过来揉了揉肚子。 他收回目光准备走。这时候铁艺大门外面传来门铃的声响,叮咚一声。 姜嫂从屋里出来去开了门,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女生,扎着马尾辫,穿一件浅色的卫衣和牛仔裤,看起来二十出头。 她站在门外朝院子里张望了一眼,目光锁定了草坪上那只白色的奶狗。 "小白!"女生喊了一声,声音又急又惊喜。 花花听见喊声耳朵竖了一下,从班班膝盖上抬起头朝门口的方向看。 那个女生已经快步走进来了,蹲下来一把抱起花花:"终于找到你了小白!" 班班还蹲在草坪上没站起来,她看着那个女生把花花从她面前抱走,手里空了。 那个女生抱起来之后回头看着班班,表情真诚又感谢:"谢谢你!谢谢你帮我收留了它!" 班班慢慢站起来:"这是你的狗?" "对啊。"女生把花花搂在胸前摸了摸它的脑袋。 "我朋友就住这个小区,那天我带小白来玩,它从铁门缝里钻出去跑丢了。我找了好久,还去物业查了监控,发现是你把它捡走了,谢谢你。" 班班看着她怀里缩着脑袋的花花,花花在女生怀里显得不安,尾巴夹着,耳朵向后压着,跟刚才在她膝盖上打滚吐舌头的样子判若两狗。 "你前几天怎么没来找?"班班问。 "都过了好几天了才来。" 女生笑了笑,语气很随意:"这几天在考试,实在抽不出空。昨天一考完我今天就过来了。" 班班看着她,花花被她抱着明显不太舒服,扭了一下身子想往下跳,被女生又搂紧了一些。 "你怎么证明它是你的?"班班往前走了半步。 女生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段视频递过来。 班班接过来看了一眼——视频里女生抱着一条白色小狗走进小区大门,小白狗在她怀里晃着尾巴。 但是距离太远,狗的脸根本看不清,只能看出是白色的、很小一团。 "这是我那天带它来的视频。"女生拿回手机。 班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女生已经弯下腰朝她微微欠了一下身:"谢谢你帮我照顾它这么多天。" 然后抱着狗转身往门口走了。花花被抱在她怀里扭着身子,头朝班班的方向伸着,两只前爪在空中扒了两下,嗷嗷叫了两声。 班班追了两步:"你不能把它带走——" "算了。"闻庭桉的手从后面伸过来拉住了她的胳膊。 他不知什么时候从门口走到了她身边,手掌扣着她的上臂微微用了点力。 "还给人家。" 班班被他拽着站住了。她看着那个女生的背影走出铁艺大门,然后抱着花花拐过路口不见了。 那只白色的圆脑袋消失在墙角拐弯处的时候,她觉得胸腔里有一块地方被人掏空了。 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没哭出声来,但眼泪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她死死盯着那个路口看,像是再多看一会儿花花就能从拐角跑回来一样。 闻庭桉低头看着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肩膀微微抖着,眼泪掉得无声。 他伸手把她拉过来按进自己怀里,手掌贴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拍。 "不哭。" 班班的额头抵在他胸口,刚开始还忍着,听到这一句忍不住了,哭出声来,声音闷在他衬衫上,带着鼻音:"花花那么可爱……我的花花没了。" "没事。"闻庭桉的手掌在她后背拍了拍。 "我早就说了,人家失主肯定会找的。" 班班从他怀里猛地推开他,退了两步,红着眼眶瞪着他:"都怪你!" 闻庭桉被她推得往后踉跄了半步,低头看着面前这个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鼻尖红通通的小姑娘:"怪我什么?" "昨晚就是你说的!"班班的眼泪又掉下来,声音又急又哑。 "你说指不定哪天失主就找来了,今天果然就来了!都怪你那张嘴!" 她说完转身跑回屋里了。拖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啪嗒啪嗒声,然后哐的一声,玄关到客厅的门被她推开关上了。 闻庭桉站在原地,衣襟上湿了一小片,是她刚才哭的时候蹭上去的眼泪。 他低头看着那一片水渍,又抬头看了看她消失的方向。 院子里的草坪上空空荡荡的,狗棚里那个粉色小房子狗窝还摆在那儿,里面趴过的痕迹还在。 他收回目光,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掏出手机屏幕上躺着一条李成的消息:"闻总,狗狗怎么处理?" 他垂眼看着那条消息,打了三个字发过去。 "先养着。" 过了十几秒,李成的回复跳进来,就一个字:"好。" 闻庭桉把手机收进口袋,又看了一眼那个空荡荡的狗棚。然后他转身,往屋里走去了。 第二十五章 夫人不吃饭 卧室里班班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枕头上一小片深色的水渍洇开了,她哭得无声无息。 闻庭桉推门进来站在床边看着她。她的后背随着抽噎起伏,头发散了一枕头,整个人趴成一团缩在被子上。 他站了几秒,弯下腰凑近了一些。 "不哭了,就一只狗而已。" 班班的抽噎停了一拍,她从枕头里抬起头来,鼻头红通通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她瞪着他,声音又哑又冲:"什么叫就一只狗而已?" 闻庭桉直起身看着她:"我是说养狗辛苦,要伺候它吃喝拉撒,它还掉毛,养它干什么?简直花钱找负担。" 班班一下子坐起来了,她坐在床上仰着脸看他,眼睛还是红的,但那股委屈劲儿变成了另一种东西,语气咄咄逼人:"那你是不是觉得养我也是花钱找负担?" 闻庭桉的眉头皱起来:"我什么时候……" "我知道了闻庭桉。"班班打断他。 "你不喜欢我,所以你也不喜欢花花,你巴不得它走,你觉得我们都是负担,我捡条狗回来你嫌烦,我住在这儿你也嫌烦吧?" 闻庭桉看着她,表情有点莫名其妙:"我说的是狗,你扯你自己干什么?" "一样,都一样。"班班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 "花花姓班,你说它就是说我。你出去,我不想跟你说话。" "你讲讲道理行不行?" "你看,我就说你嫌弃我不讲道理吧。"班班的声音拔高了,又掉了几滴眼泪下来。 "你给外面的女人买珠宝送支票你不觉得是花钱是负担,我养个花花你说它是花钱找负担。你就是嫌弃我,顺带嫌弃花花的。哪天我让我爸把钱还给你,我也走,你开心了吧?" 闻庭桉站在原地,他说什么了吗? 他看着她坐在床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嘴巴不停地往外冒话,句句都在歪曲他说的话的意思。 他抬手捏了一下眉心,觉得自己说什么都是错的。 "行,我出去。" 门被带上的时候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响。 班班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眼泪又掉下来了。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哭声闷在布料里变成了含糊的呜咽。 闻庭桉下了楼,姜嫂正站在楼梯口,手里端着一碗粥,看见他下来往前走了一步:"少爷,夫人她早饭还没吃……" "让她自己待会。"闻庭桉绕过姜嫂往玄关走。 "她自己饿了就会吃。" 他拿上车钥匙推门出去,车子发动的时候他坐在驾驶座上深呼吸了一口气,手掌在方向盘上拍了一下,低声骂了一句什么,然后挂了挡踩油门走了。 他活了三十三年,第一次见这么蛮不讲理的女人。 到了公司之后他一整个上午脸色都不好。 秘书送文件进来的时候看他皱着眉翻材料,放下文件就赶紧退出去了。 李成敲门进来汇报工作的时候,看见闻庭桉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的钢笔在纸上重重地划了两个字,笔尖几乎把纸面划破。 "闻总。"李成站在门口。 "那只狗……我要养多久?" 闻庭桉抬头看他,把钢笔搁下:"送到我办公室来,现在。" 李成愣了一下:"送到您办公室?" "对,马上。" 半个小时后李成抱着一个航空箱进来了。 箱子不大,里面那只白色的小奶狗正趴着睡觉,圆脑袋搁在前爪上,肚皮一起一伏。 李成把箱子放在办公室地毯上,打开箱门,花花从里面探出脑袋嗅了嗅,然后慢悠悠地爬出来,在地毯上转了两圈,它看见闻庭桉也不陌生,找了个阳光能照到的位置重新趴下了。 闻庭桉坐在办公桌后面低头看着它。花花趴在那儿,侧着脑袋看他,小黑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尾巴在地毯上扫了两下。 然后它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皮一耷拉,睡了。 收回目光继续看文件,过了大概十分钟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地毯,花花还趴在那儿,四只小短腿摊开着,肚皮朝上翻了个面,露出粉色的肚子,睡得四仰八叉。 他盯着那个姿势看了两秒,跟她睡觉的时候一样,翻过去翻过来的,被子不盖也照样睡得沉。 圆滚滚的身子缩成一团,白白软软的一坨,远看像颗糯米汤圆。 "跟你主人一个德行。"闻庭桉说。 他收回目光,继续看文件,隔一会儿又抬一次眼,隔一会儿又抬一次眼。 花花在地毯上睡了一整天,偶尔换个姿势,偶尔伸个懒腰,尾巴偶尔无意识地摆一下。 闻庭桉开了一下午会回来,它还在那个位置,换了个姿势趴着,鼻尖贴在地毯上,呼吸平稳。 晚上闻庭桉到家的时候客厅灯开着,姜嫂正坐在沙发上做针线,看见他进门站起来。 "少爷回来了。" "嗯。"闻庭桉换鞋往里走。 姜嫂跟在他后面走了几步:"少爷,夫人一天没吃饭了。早上的粥没动,中午我端上去她也不吃,就躺在那儿。" 闻庭桉的脚步停了一下。 他站在楼梯口,手扶着扶手,偏头看了姜嫂一眼:"一天没吃?" "从早上到现在,什么都没吃。"姜嫂的语气带着担心。 "我进去看了好几趟,她就在床上躺着,也不说话。" 闻庭桉推开主卧的门。窗帘还是拉着的,房间里光线昏暗,跟早上他出门的时候差不多。 班班侧躺在床上,面朝窗户的方向,被子裹得严严实实。他走到床边站定,低头看了她一眼。 她闭着眼,但睫毛在动,显然没睡着。他开口说了一句:"吃饭了"。 床上一动不动。 他又说了一句:"下楼吃饭"。 那团被子连起伏都没变一下。 "随你。"他转身走了。 班班听见他脚步远去,她把被子拉上来蒙住了头,鼻子又酸了。 他下楼自己吃了晚饭,姜嫂做了三菜一汤端上桌,他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着,筷子夹菜的动作机械又沉默。 吃到一半他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按了一下太阳穴。 姜嫂在厨房收拾灶台,时不时往餐厅的方向看一眼,想开口又忍住了。 闻庭桉吃完晚饭上楼进了书房。 他坐在书桌前翻开文件,目光在纸面上停了几行,脑子里转的是她早上说的那些话:"你给外面的女人买珠宝送支票你不觉得是负担,我养条花花你说它是花钱找负担。" 她哭成那样,骂了他一堆,归根结底是觉得他嫌弃她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眼,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第二天早上闻庭桉出门的时候,姜嫂站在门口送他,欲言又止的表情明明白白挂在脸上。 他没等她开口就说了一句:"夫人起来没有?" "没有,"姜嫂摇头。 "还是躺着。" 闻庭桉"嗯"了一声,拉开门走了。 到了公司他推开办公室的门,花花已经醒了,正蹲在地毯上啃一根磨牙棒,看见他进来摇了摇尾巴,叼着磨牙棒颠颠地跑过来绕着他的裤脚转了两圈,然后蹲在他脚边仰头看他。 闻庭桉低头看着脚边那团白色毛球,它蹲在那儿尾巴摇得欢快,圆脑袋歪着看他,跟早上出门时她躺在那儿不声不响的样子对比鲜明。 他弯腰把磨牙棒从花花嘴里抽出来丢回它的食盆里,然后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来。 花花跟过来趴在他脚边,脑袋搁在他的鞋面上,闭上眼又睡了。闻庭桉低头看着它,看了好一会儿。 "你主人不吃不喝,"他声音很轻。 "你倒吃得欢快。" 花花耳朵动了一下,没睁眼。 "你才是那个没良心的。" 他把目光收回来翻开文件,看了两页又合上了。 他靠进椅背里,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脑子里想的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把狗给她送回去算了,跟一条狗争什么高低,至于吗。 想起她昨天坐在床上仰着脸瞪他的样子,又红又肿的眼睛里全是委屈和怨气。 他当时觉得她无理取闹,现在回味起来那里面藏着一层他当时没太在意的东西——她把花花当成了自己的延伸。他说养狗是负担,她听成了养她是负担。 绕了半天核心就一句话:她觉得自己在他那儿没有分量。 闻庭桉把椅子转了个方向面朝窗户,看着外面灰蓝的天空发了会儿呆。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李成发了条消息:"送点狗粮过来。" 李成回了:"好的闻总"。 晚上闻庭桉回来得比平时晚一些。他把车停好进到屋里,客厅亮着灯,姜嫂还在等他。 看见他进门,姜嫂走过来说:"少爷,夫人今天还是没怎么吃,就喝了半碗汤,又躺回去了。" 闻庭桉换鞋的动作停了一下:"人呢?" "在卧室躺着呢。" 他上了楼,推开主卧的门进去的时候屋里黑着灯,窗帘拉了一半。 他从门口的黑暗中走到床边,能看见被子下面蜷着的那一小团轮廓。 她面朝他的方向侧躺着,眼睛闭着没睡着。 他在床边坐下来,床垫沉了一下,她没动,睫毛动得更明显了。 "去吃饭。"他说。 班班没睁眼。 "去把饭吃了,我去把花花给你买回来。" 那排睫毛一下子颤开了。班班睁开眼,从被子边缘露出一双红肿的眼睛看着他,声音沙哑:"真的?" "嗯。" 她掀开被子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披了一肩。 她看着他,声音还带着一点不信任:"你怎么要?你都不知道人家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你肯定骗我。" 闻庭桉看着她坐在床上仰着脸看他,下巴微微抬着,那双肿成核桃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光亮。 他语气带着一种"你爱信不信"的随意:"我就是把东市翻个底朝天,也给你把花花找回来。" 班班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慢慢往下滑了滑,重新靠进枕头里,但眼睛还看着他:"你真的会吗?" "会。" 班班从被子里伸出手来,拉着他的袖口晃了晃:"那我明天能见到花花吗?" 闻庭桉低头看着她拽着他袖口的手指,几根白净的手指攥着深色的袖口布料,力道不大但攥得紧。 他想——你就是现在想见都能见,毕竟花花就在办公室地毯上睡了两天两夜。他张了张嘴,话到嘴边拐了个弯。 "明天我让李成去翻监控找人,最迟明天晚上。" 班班眼睛亮了一下,嘴角终于弯了一个小小的弧度,连着几天没怎么笑过的脸上终于化开了一点,声音又软又哑:"闻庭桉你真好。" 她没忍住,坐起来直接扑过来抱住了他的脖子,整个人撞进他怀里,额头抵着他的肩窝,声音闷在他肩膀上:"那我明天能见到花花吗?" 闻庭桉被她扑得往后仰了一下,稳住之后手掌落在她后背上。 他低头看着怀里这颗乱蓬蓬的脑袋,她的情绪变化快得像六月的天,昨天还在骂他,现在抱他抱得这么紧,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嘴角动了一下,手掌在她后背上又拍了拍:"现在去吃饭。" "嗯!"班班从他怀里退出来,掀开被子下了床。 她光着脚踩在地毯上往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吃了吗?" "还没。" "那一起。"她快步出去了,脚步声下楼的时候清脆响亮,跟这两天蔫蔫的样子完全不同。 闻庭桉坐在床边看着门口,她跑出去的背影消失之后他站起来跟了下去。 等他到餐厅,班班已经坐在餐桌前端着碗已经在喝汤了,看见他下来抬头冲他笑了一下。 他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 班班吃了几口饭又抬头看了他一眼,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你明天一定要让李成去找啊。" "嗯。" "翻监控。" "嗯。" "找到了就快点接回来。花花在外面肯定不习惯,它认床的。" "嗯。"闻庭桉挑眉,心里笑了一下,“认床?”也就她自己说自己信。 那只没良心的狗每天睡的不知道多踏实。 班班看着他每一个都答应得干脆利落,心里踏实了不少,低头又扒了两口饭。 她嚼着嚼着忽然又想起什么,抬头问了一句:"那如果监控没拍到呢?" 闻庭桉夹菜的手顿了一下,他看着对面那张满是期待的脸,嘴角还沾着一粒米饭。 他面不改色地说:"那就把整个东市翻一遍。" 班班眨了眨眼,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骗人,东市那么大,你怎么翻。" 闻庭桉低头继续吃菜:"我说到做到。" 班班看着他夹菜的样子,嘴角弯着没再追问了。她低头继续吃饭,今天这顿饭吃得格外香,比前两天任何一顿都香。 姜嫂从厨房探头出来看见班班在吃饭,长舒了一口气。 吃完饭班班去洗了个澡,出来看见闻庭桉正站在卧室落地窗前面看手机。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往下看了一眼,院子里狗棚还搭在那儿,粉色的狗窝安安静静地摆在棚子下面。 "闻庭桉。"她抬头看他。 "嗯。" "你真的会把花花带回来对吧?" 闻庭桉低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他旁边,高度只到他肩膀的位置,仰着脸看他的样子让他的目光落在她发顶的旋上。 他伸手按了一下她的头顶:"会的。" 闻庭桉实在不能理解问:“那只狗就相处了几天而已,你就这么心心念念?” 班班看着他称呼花花为“那只狗”她小嘴一瘪准备张口。 闻庭桉发觉不对立刻说:“打住,我就单纯的问问,现在立刻上床睡觉去,不然明天不给你找狗。” 班班委屈的点头说:“哦。” 然后慢悠悠爬上床了。 第二天早上班班六点半就起来了。她去浴室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见自己眼睛还肿着,眼下一片青黑。 她拿冷水敷了一会儿,下楼的时候姜嫂正把一碗鸡汤面端上桌,碗里汤色清亮,鸡丝铺在面上,撒了葱花和枸杞,看起来跟她自己做的几乎一模一样。 她坐下来拿起筷子低头吃面,喝了一口汤感觉胃里暖过来了。 吃到一半闻庭桉从楼上下来,穿着黑色衬衫,袖口扣着,走到餐桌前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坐到了对面。 两个人各吃各的面,班班低头吃完最后一口说: "你答应我了今天要给我找花花的。" 闻庭桉正低头喝汤,闻言放下碗抬头:"李成在查了。" 班班点了下头,那种蔫了两天的状态像被风吹散了一样。他收回目光,把自己碗里的汤也喝完了,站起来去玄关换鞋出门。 到了公司他推开办公室的门,花花正趴在落地窗边晒太阳,四只爪子摊开趴成一张狗饼,听见开门声耳朵竖了一下,然后又甩着尾巴跑过来绕着他的脚边转了两圈。 闻庭桉弯腰把它捞起来,花花四条小短腿悬在半空晃了晃,圆脑袋歪着看他,粉色的舌头伸出来舔了一下他的手指。 他把花花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放回地毯上。 "晚上带你回去。"他说。 花花在他脚边坐下,尾巴扫了扫地毯,黑眼睛圆溜溜地望着他,好像听懂了。 第二十六章 闻总的怦然心动 班班一整天都在发消息。 闻庭桉的手机从早上开始就没停过震动,隔一阵子就亮一下,屏幕上跳出来一条新的微信,发信人的备注是"般般"。 "花花找到了吗?"第一条。 隔了二十分钟又发来一条:"李成去了吗?" "他有没有消息啊?" "你是不是骗我的啊?" 闻庭桉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这一条接一条跳出来的消息,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他放下笔拿起手机,打字回了一句"不急",发出去之后把手机搁在桌面上继续看文件。 过了十分钟手机又震了,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又回了一句"快了,李成去了"。 到下午的时候班班的频率更高了。 她大概是闲在家里没事做,每隔一阵子就问一次,问的内容从"花花到了吗"到"李成打电话没"到"你到底有没有骗我"来回切换。 闻庭桉看着那些消息一条一条蹦出来,心里那点被她依赖的满足感悄悄地浮上来,又被他压下去。 他把手机拿起来回了一条"花花买回来了"。 过了几分钟又回了一条"李成在回来的路上"。 最后补了一条"晚上把花花带回去"。 发完最后一条的时候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看了两秒,屏幕亮着,对话框里那几条消息排列在一起,都是他编的。 李成今天上午确实出了门,不过那是去给花花买狗粮。 他面不改色地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班班的回复已经来了:"太好了!"后面跟了一连串转圈撒花的表情包,铺了满屏。 他正准备放下手机,又一条跳进来:"我能去你公司跟你一起等花花吗?" 闻庭桉看着那条消息想了两秒。 她来公司倒也没什么不行,但花花这会儿还在办公室,得在她来之前把东西处理一下。 他打字回了一个"可以"。 班班几乎是秒回:"那我现在就让周叔送我去!" "好。" 闻庭桉放下手机按了一下内线:"让李成来我办公室。" 李成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手机,大概是正在处理什么事。 闻庭桉靠在椅背上看他,开门见山:"把狗赶紧拿走。办公室里跟狗有关的东西全部处理干净,让保洁进来打扫一下通风。" 李成愣了一下,随即应了:"好的闻总。食盆和水盆我一起拿走?" "嗯,看看地毯上有没有沾毛的地方让保洁吸一遍。" 李成点头开始动作,把角落里花花的狗窝叠起来塞进航空箱里,食盆水盆收进塑料袋,又蹲在地上检查了一圈地毯上有没有白色的绒毛。 他提着箱子准备出门的时候闻庭桉又开口了。 "等会儿夫人要来。" 李成的脚步停住了,回头看着他。 "你随时等我通知,假装抱着狗进来,就说找到狗主人了,把狗买回来了。重点是装的像点。"闻庭桉看着他。 "要是露馅,你就回家。" 李成站在原地沉默了两秒,脸上的表情换了好几种,最后挤出一句:"知道,闻总。" 他提着花花出去了,走出办公室之后站在走廊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袋子里的航空箱晃了一下,花花在里头嗷嗷叫了两声。 李成低头看着箱子,感觉自己这份工作越来越不好干了。 秘书被喊进来的时候闻庭桉正在整理桌面上散放的文件,他抬头跟秘书说了一句:"等会儿夫人来,你下去接一下。" 秘书应了一声,走出办公室之后回到工位上坐好。 下午五点的时候班班到了。 周叔把车停在公司大楼门口,她推门下来的时候穿着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扎了个低马尾,挎着一个白色小布包。 她走进大堂,一楼的玻璃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前台两个姑娘抬头看见她的时候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看起来年纪很小,圆脸,白皮肤,眉眼弯弯的,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跟这栋写字楼格格不入的柔和气。 其中一个姑娘站了起来:"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没有预约。"班班走到前台前面。 "但是我跟闻庭桉说过了。" 前台姑娘听到那个名字的时候表情微妙地动了一下,正准备再问一句,就看见电梯门开了,秘书从里面快步走出来,径直走到前台旁边对着班班微微欠了一下身:"夫人好,闻总让我下来接您。" 前台两个姑娘同时愣住了。一个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另一个低头假装翻本子但耳朵支棱着听得一清二楚。 等班班跟着秘书走进电梯之后,两个人凑到一起,压着声音说了一句:"那就是闻总刚娶的老婆?" "看着好小啊……" "闻总真是禽兽。" 电梯上行的时候班班站在秘书旁边,手里的帆布袋在手腕上晃了两下。 到了楼层秘书领着她往走廊尽头走,推开办公室的门让了一下位置:"夫人请进。" 班班走进去的时候目光扫了一圈。落地窗占了一整面墙,窗外是东市的天际线,远处的高楼在傍晚的光线里镀了一层暖金色。 办公室大得空旷,深灰色的地毯,深色木质办公桌,整面墙的书架,一切都线条利落,带着一种不苟言笑的商务气息。 她走到办公桌前,闻庭桉正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支笔低头在文件上写着什么,听见她进来抬头看了她一眼。 "李成到哪了?"班班把帆布袋放在沙发上,小跑到办公桌前面撑着桌沿看他。 "他有说什么时候到吗?" 闻庭桉放下笔:"我问一下。" 他拿起手机给李成发了条短信:"五分钟后带着狗进来。"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扣在桌面上看着班班。 "还有五分钟到公司。" "那快了。"班班在沙发上坐下来,秘书端了一杯水进来放在她面前,说了一句"夫人喝水"。 她接过来道了谢,端起来喝了一小口,然后放下杯子开始打量办公室。 "好大啊。"她环顾了一圈。 "你的办公室怎么这么大。" 闻庭桉看着她:"一般吧。" 班班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面往外看了看,又走到书架前面仰着头看那些排列整齐的书脊,伸手摸了一下书脊边缘。 她转了一圈回到沙发边上坐下,双手撑在膝盖上晃了晃脚。 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两下,李成推门进来了。 他怀里抱着花花,花花趴在他臂弯里,圆脑袋转来转去地看着并不陌生的环境,尾巴小幅度地摇了摇。 班班从沙发上弹起来冲了过去:"花花!" 她一把从李成怀里接过花花抱进自己怀里,埋头在它毛茸茸的脑袋上蹭了两下。 花花被她搂得紧,鼻子蹭着她的下巴,粉色的舌头伸出来舔了一下她的手指。 班班抬起头看着李成,眼眶还有点泛红,但嘴角翘得高高的:"谢谢你李助理!真是辛苦你了!" 李成笑着说:"不辛苦,夫人。" "哪里不辛苦。"班班把花花换了个姿势抱在臂弯里,一只手摸着它的背毛。 "你为了花花奔波了一天,跑前跑后的,太感谢了。" 李成正打算再说点什么,突然笑容僵了那么零点几秒。 他余光扫到班班身后的闻庭桉正看着这边,脸色虽然没什么变化,但那个眼神李成太熟悉了——带着一点"说完了没"的压迫感。 他的脑子飞速转了一下,笑容自然起来:"其实闻总最辛苦,从昨晚就联系人调取监控,又拜托朋友查到那个女生的住址,我只是跑腿而已,夫人要谢还是谢闻总吧。" 闻庭桉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缓和了。 他把目光从李成身上收回来,低头重新拿起笔,像是在看文件,但笔尖悬在纸面上没落下去。 班班抱着花花转身看向闻庭桉。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低着头,侧脸的线条在落地窗透进来的光线里轮廓分明。 她走过去,把花花举起来凑到闻庭桉面前,然后低头对着花花说话,声音软绵绵的,像在跟狗说话又像在跟他说话:"花花,快感谢你的恩人,要不是他,我都见不到你。" 她说着把花花的脑袋轻轻往闻庭桉的方向按了按,自己也跟着做了一个动作——微微歪了一下头,下巴往回收了一点,眼睛弯弯地看着他,嘴角翘起来,表情像是学花花卖萌一样,把那颗毛茸茸的狗头凑到他面前,自己也跟着卖了个萌。 闻庭桉的笔尖彻底悬在那儿不动了。 他抬起眼看着面前这张脸——班班的脑袋凑得离他很近,圆圆的脸蛋上带着笑,眼睛亮晶晶的,表情又乖又软。 她穿着浅蓝色的连衣裙站在那里,怀里抱着那只白色的毛球,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幅画。 他喉结动了一下,觉得心口有一块地方快化了。 花花在他面前转了一下脑袋,冲他嗷了一声,声音细细的,像是在控诉什么。 闻庭桉看着那只狗,又看了看抱着狗的人,手里的笔搁了下来。 他朝李成的方向递了一个眼神,李成立刻识趣地退出了办公室,门带上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发出。 门外李成手放在胸口长长地嘘了口气:“工作保住了。” 班班把花花放在地毯上,花花的四只小短腿一着地就跑了出去,在办公室里转了一圈,然后熟门熟路地跑到落地窗旁边的那个角落趴了下来,脑袋搁在前爪上,尾巴扫了两下,一副很自在的样子。 班班蹲在地上看着它,转头看向闻庭桉:"你看,花花在这里一点都不认生,它好喜欢这里。" 闻庭桉面不改色:"可能是你在,它安心。" 班班站起来走到他办公桌前面,撑着桌沿看着他:“那你是怎么把花花要回来的?” "那个女生怎么愿意给你的?" 闻庭桉靠在椅背里,双手交叠搁在腿上上。 他早就想好了措辞,语气平稳又从容:"她不是花花的主人,花花也是她捡的。那天她故意把花花丢到路边,后来看见你捡了又故意要回去,我问了她愿不愿意把狗给我,她说可以,但要钱,我就给了她一笔钱,她就给我了。" "多少?"班班问。 "十万。" 班班的眼睛瞪大了:"什么?十万?" "怎么,不值?"闻庭桉看着她。 "太多了!"班班皱了一下鼻子。 "一只小狗怎么值十万啊,你被她宰了。" 闻庭桉坐直了一些,看着她的脸说了一句:"我闻庭桉老婆要的东西,多少都不贵。" 班班看着他,他的表情认真,眼睛看着她的时候目光压着一点温度,嗓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她感觉到耳朵尖有了一点热意,低头避开了他的目光,心跳比刚才快了一点。 她告诉自己不能太感动,但是嘴角有点压不下去。 闻庭桉看着她低头避开视线的样子,起身走到她边上又补了一句:"我给夫人把花花找回来了,夫人不感谢我?" 班班抬起头看着他,直起身往前走了半步对他说:"那你弯腰。" 闻庭桉挑眉看了她一眼,然后照做了。他弯下腰,身子朝她的方向倾了一下。 班班踮起脚尖,嘴唇飞快地在他脸颊上碰了一下。 很轻,软软的,带着一点她唇上的温度,贴在他脸颊的皮肤上停了一瞬就离开了。 闻庭桉整个人顿住了。他保持着弯腰的姿势没动,眼睛睁大了一瞬,那个触感还留在脸颊上,像一小团暖意烙在皮肤表面缓缓化开。 他三十三岁,在名利场上浮沉了小半辈子,身边人来人往,主动贴过来的不在少数,但从来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让他觉得心口那根弦被人拨了一下。 心跳第一次让他觉得有点厉害,以前他以为这种反应只存在于书里或影视剧里,原来一个简单的吻真的能让人呼吸快半拍。 他看着她低下去的后脑勺,她走到落地窗旁,蹲下抱起花花准备转身离开,耳尖是红的。 班班抱起花花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回家了。" 然后她拉开门出去了,背影消失之前留给他一个发红的耳朵尖。 闻庭桉慢慢直了身子,他抬手摸了摸脸颊上被她亲过的位置,还残留着一点软软的触感。 他舌头抵了一下口腔内侧,嘴角弯了一个弧度,然后站起来拿了外套跟出去了。 他下楼的时候班班已经走到一楼大堂了,怀里抱着花花,白色帆布袋挂在手腕上。 他快走了几步跟上去,自然地从她手腕上接过那个袋子拎在自己手里,然后跟她并排往前走。 一楼前台两个姑娘看见闻总立刻起身说:“闻总好,夫人好。” 然后他们看见闻庭桉走过来的时候对他们点头,脸色带着笑,两个人同时愣住了。 她们看见闻庭桉走在夫人身边,手里替她拎着一个白色的帆布袋,脚步放慢了配合她的步幅,脸上的表情跟平时那个冷着脸进出大堂的闻总判若两人。 那个表情里带着一种她们从来没见过的柔和,嘴角弯着,目光落在身边人的侧脸上,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宠溺和纵容。 两个人等他们走远了才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说:"你看到了吗?" 另一个点头:"看到了,闻总替夫人拎包,还是帆布包。"她们又同时看了一眼那个背影,他正低头跟身边的人说话,侧脸的弧度温和得不像话。 第二十七章 小心洞房 回去的路上班班抱着花花坐在副驾驶,花花的脑袋从她臂弯里探出来,圆溜溜的眼睛看着窗外掠过的路灯和行道树,时不时伸一下脖子。 闻庭桉单手扶着方向盘,偏头看了一眼副驾驶上抱着狗的人——她嘴角翘着,手指在花花的背上轻轻捋着毛,嘴里哼着一首听不出调子的江南小曲,整个人往座位里缩着,看起来松弛又高兴。 "就这么开心?"他问。 班班转头看他:"嗯,开心。很开心。" 点头的时候马尾在脑后晃了两下 闻庭桉看着她的表情,笑了一下没说话。 他把目光转回前方路面上,余光里她抱着花花又低下了头,鼻尖蹭着花花的脑袋,嘴里小声念叨着"花花想不想我" "花花这几天有没有好好吃饭",语气温柔得像在哄一个婴儿。 车子拐进林荫道的时候车速放慢了,他踩了刹车等大门打开,偏头又看了她一眼——她低头正把花花的前爪举起来捏了捏,脸上带着一种毫无防备的笑。 车子停稳之后班班抱着花花下了车,快步进了院子。 她推开门的时候花花的脑袋钻在她臂弯里,她又低头蹭了蹭它的毛才朝屋里喊了一声:"姜嫂!你看谁回来了!" 姜嫂从厨房里快步走出来,看见她怀里的花花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着弯下腰凑近看了看:"哎呀夫人,这花花怎么找回来了?" "是闻庭桉给我找到的。"班班把花花放在地毯上,花花的小短腿一着地就开始在客厅里转圈,尾巴翘着。 "那个女生其实也不是花花的主人,闻庭桉花了钱从她手里买回来的。" 姜嫂的目光从花花身上移到班班脸上,笑容更深了些:"少爷对夫人真好,费了这么大心思把狗找回来。" 班班蹲在地上看着花花在沙发腿边嗅来嗅去,伸手摸了摸花花的背毛,声音轻快地说:"这次我也觉得他很好。" 闻庭桉推门进来的时候正听见这句话。 他在玄关换了鞋走进客厅,刚走了两步就看见花花正绕着茶几跑了一圈,在沙发腿边上嗅了两下然后原地转了个圈,爪子在地毯上扒拉了两声,几根白色的细绒毛在地毯深灰色的表面浮动了一下,随着它跑动的风飘到了落地窗的玻璃下面。 他的目光追着那几根毛移动了一下,眉头无奈的紧皱。 "姜嫂,"他开口。 "你明天去找一位家政人员来,让她固定每天早上过来打扫卫生。" 姜嫂看着闻庭桉说:“少爷,是我哪里打扫的不干净吗?” 闻庭桉说:“不是你打扫的不够好。” "重点是清理狗毛。"闻庭桉的目光在地毯上扫了一圈。 "地毯、沙发、每个拐角,所有角落都清理干净,我不想看见一根狗毛,还有庭院。" 姜嫂点头应了:"好的少爷,我明天就去安排。" 班班蹲在花花身边抬起头看着他。 她听他说"一根狗毛都不想看见"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浅蓝色的连衣裙上沾着几根白色的绒毛,袖口上也有,膝盖处因为刚才蹲着抱花花也蹭了一些细碎的毛絮。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走到他面前,摊开两只手,又转了半圈把后背给他看。 "那我身上有狗毛怎么办?"她又转回身面对他,仰着脸。 "难道我也要清理掉吗?" 闻庭桉低头看着她。 她站在他面前,仰着脸,睫毛扑闪了两下。 他说:"你每天洗完澡之后就不要抱它了,不然我就把它扔了。" 班班的眉毛立刻竖起来了:"闻庭桉,你敢?" "不信就试试。"闻庭桉的语气平稳,但目光看着她的时候带着一点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 班班站在那儿看着他,瞪了两秒,腮帮子鼓起来又慢慢瘪下去:"我刚刚还跟姜嫂说你很好呢。现在我要收回这句话。" 她说完蹲下去把花花抱进怀里转了个身背对着他,一副不打算再理他的样子。 闻庭桉站在她身后看了几秒她后,然后往前走了一步,弯下腰凑近她耳侧,声音放软了一些:"听话好不好,班班。" 那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很温柔,带着一点哄人的味道。 班班的耳朵被他的气息扫得痒了一下,缩了缩脖子。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他弯着腰凑在她旁边,侧脸的线条近在咫尺。 她有点心跳加速,嘴硬地说了一句:"那好吧,看心情"。 然后抱着花花转身往院子那边走了。 晚上班班洗了澡换了睡衣,躺在主卧床上看书。 她今天心情格外好,吃完饭抱着花花在客厅玩了两个多小时,直到花花趴在她脚边啃玩具啃得睡着了,她轻手轻脚把它放进窝里才上来。 闻庭桉处理完工作走进来,穿着深灰色的睡衣。 他看了一眼床上,在床边坐下来,偏头看着她:"今晚还要分被窝吗?" 班班侧躺着面朝他,闻言翻了个白眼:"我们分过吗?哪天早上我醒来的的时候不是在你被窝里的?我觉得肯定是你搞的鬼。" 闻庭桉嘴角弯了一下没接话。他站起来把那床多余的被子拎起来又叠了两下,然后走进衣帽间,拉开衣柜门塞进了最上面那层搁板里。 走回床边的时候他掀开被子躺进去,床垫微微沉了一下。 他侧过身面朝她的方向:"之前为什么要分被窝?"他问。 班班的下巴往被子里缩了缩,目光移到他胸口,沉默了一小会儿才开口:"肯定有原因啊,但我不想说我要睡觉了。" 她说完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把被子拉到耳朵的位置。 闻庭桉看着被子里那一团缩起来的身影比平时小了一圈。 他往她那边挪了挪,手臂从她身侧伸过去环住了她的腰,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一下。 她的后背贴上了他的胸口,被他整个人拢在怀里。 "我想听原因。"他说。 班班被他搂着没动,半晌才开口,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闷在被子边沿里:"你对我好,只是你负责,你又不喜欢我。我想着还是拉开点距离比较好,万一哪天离婚了,也不至于不习惯。" 闻庭桉环在她腰上的手臂僵了一瞬。他低头看着她的后脑勺。 他把她转了过来,手掌扳着她的肩膀让她面朝他。 班班被转过来的时候目光还垂着,看着他的睡衣领口没抬眼。 "离婚?"他问。 班班点了一下头,眼睛盯着他领口的那颗扣子:"嗯。" 闻庭桉低头看着她垂着的睫毛和微微抿紧的嘴唇,声音沉下来:"为什么会想到离婚?" 问到这一句,班班的睫毛颤了一下,声音比刚才更低有些鼻音:"你那个初恋还在等着你,人家等着你到现在都没结婚,你又还喜欢她。这不是迟早的事吗?" 闻庭桉的眉头皱了一下:"谁说的?" "还要说吗?"班班终于抬眼了,看了他一眼又移开,语气里带着一点堵着的气。 "那晚在会所我不是亲耳听见了吗?她那些朋友问她不结婚是不是在等谁,她看了一眼你。我还没傻到看不懂,而且你不也默许了她们说的吗?" 她说完把脸往枕头里偏了偏,声音闷下来:"不想再说了,再说我要生气了。" 闻庭桉看着她偏过去的侧脸和微微发红的眼睛,手臂收了收把她往怀里搂紧了一些,下巴搁在她头顶,声音低低沉沉的:"什么事不要自己听到了就当真的,林桑不是我初恋。" 班班在他怀里猛地抬起了头,差点撞到他的下巴。 她仰着脸看他,眼睛睁大了,鼻尖红红的还没褪干净:"怎么可能不是你初恋?文静跟我说你们是,而且说你对她好,你们谈的也很好,还是她甩的你。" 闻庭桉低头看着她的表情,忽然笑了一声,带着一点无奈:"她啊,知道的一半一半,听风就是雨,少跟她玩。" "我就喜欢文静,就喜欢跟她玩。"班班不服气地顶了一句,然后眼睛亮了一下凑近了些。 "那你跟我说说你跟林桑的事好不好?到底怎么回事?" 闻庭桉低头看着她凑过来的脸,鼻尖还红着但嘴角已经往下压不住了,那种期待的表情写在脸上清清楚楚。 “就这么想听你老公的八卦?” 班班点头满脸期待说:“想,很想。” 他看着她这副样子,哼了一声,躺平了闭着眼吐出两个字:"睡觉。" 班班愣了一秒,然后撑起身子趴在他旁边拍了一下他的胸口:"你怎么这样!你说不说啊?我好奇心都被你吊起来了。" 闻庭桉闭着眼没动,嘴角弯了一个弧度:"跟你学的,看心情。" "你——"班班瞪着他。 "你报复我。" 他躺在那儿闭着眼,嘴角那点弧度没收。 班班看着他这副样子又气又没办法,她重新躺下来背对着他,把被子裹紧了一些:"你不说就别碰我。" 闻庭桉的手臂从她身后探过来,环住她的腰往回一带,又把她搂回来了。 她扭着身子想挣开,肩膀蹭着他的胸口,后腰在他手臂下面扭来扭去,睡衣布料贴着他的掌心摩擦着发出细微的声响。 她的身体在他怀里扭了又扭,像一条滑溜溜的鱼想要挣脱出去。 闻庭桉手臂收紧了几分,低头凑到她耳边,声音带着一点哑:"安分点,再动小心今晚洞房。" 班班扭动的动作瞬间停了,她整个人僵在他怀里,像被按了暂停键。 她当然知道"洞房"是什么意思,从结婚到现在快三个月了,两个人先是分房睡,后来同床共枕睡也只停留在搂着睡的层面,从来没越过那条线。 此刻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压低了的嗓音落在她耳朵边,她觉得自己脖子到耳根那一块皮肤迅速开始发烫,整个人从后背贴着他的地方往外冒着热气。 她安分了,一动不动地缩在他怀里,过了好几秒才憋出一句很小声的话,带着一点虚张声势的挑衅:"你敢。" 闻庭桉在她身后闭着眼,嘴角弯着,手臂环在她腰上没有松开。 班班缩在他怀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感觉到他的手还搁在她腰侧,没有要往前或者往下的意思。 她慢慢放松了一点,背部的线条从他胸口上松弛下来,呼吸也恢复了均匀。 她闭着眼,过了很久才小声嘀咕了一句:"不说就不说,我明天再去问文静。" 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哼笑,然后他收紧了手臂,下巴在她发顶蹭了蹭,声音像是快要睡着了:"问了也是白问。" 第二十八章 你捉哪门子奸 清晨天还没亮,班班正窝在闻庭桉怀里睡得沉,手机突然在床头柜上震起来,铃声尖锐又急促。 她皱着眉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摸,眼睛都没睁开,接起来贴在耳朵上,声音含混:"谁啊……" 闻庭桉也被吵醒了。他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外,天还是黑的,床头柜上的电子钟显示四点五十。 他皱了一下眉,低头看着怀里那团乱糟糟的脑袋,手掌轻轻扶着她的后背没动。 电话那边传来文静的声音,明显压着兴奋,但又带着一股急切的劲儿:"班班快醒醒!起来干大事!" 班班闭着眼,额头抵在闻庭桉胸口,头发蹭得蓬松松的。 她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大事啊?" "捉奸。" 班班闭着眼复述了一遍那两个字:"捉奸?" 然后她顿了两秒,眼睛猛地睁开了,整个人从闻庭桉怀里撑起来一点,声音拔高了:"捉奸?" "对!"文静在电话那头语气飞快。 "你一定要来,你来了就等于了解了一半东市太子爷们的八卦,也就相当于了解了你老公的八卦,快点,我已经在你家楼底下了。" 班班瞬间清醒了,坐直身子,长发散了一肩。 她对着手机说了一句:"好我马上下来等我五分钟"。 然后把手机从耳朵边拿开挂断,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闻庭桉的手臂还环在她腰上没松开,被她这一连串动作带得往旁边歪了一下。 "干什么去?"他坐起来,声音还带着刚醒的哑。 班班已经光着脚踩在地毯上了,头也不回地往浴室冲:"捉奸。" “捉奸?”闻庭桉难以置信的缓了一下。 她拧开水龙头开始刷牙,一手拿着牙刷一手在衣柜前面翻衣服,嘴里含着牙膏沫含糊不清地说:"穿个利索点的,万一要动手呢?" 闻庭桉坐在床上看着她满屋子乱转的身影,头发乱得跟鸟窝似的,一边刷牙一边翻衣柜,睡衣的带子松了一根垂在腰侧也没顾上系。 他站起来走到浴室门口靠着门框看她:"你在东市人生地不熟的,你捉哪门子奸?" 班班吐了牙膏泡泡,拧开水龙头哗啦哗啦地洗脸,一边往脸上扑水一边说:"文静喊我的,她肯定有她的道理。而且,她已经在楼下等我了。" 她把脸擦干净抬头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又低头翻护肤品瓶子往脸上拍水乳,动作快得像是在备战。 闻庭桉站在门口看着她忙碌的背影,眉头皱着:"你要是被打了怎么办?" 班班转过身来,脸上的水还没完全擦干,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水珠。 她看着他,表情理直气壮的:"谁敢打我?" 她一边说一边又在脸上抹了两下,然后补充道:"要是真被打了,你就来帮我啊。" 她把护肤品瓶子啪地一声盖上,转头在房间里四处扫了一圈,目光落在书桌上那把小剪刀上。 她跑过去把剪刀攥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塞进外套口袋里:"带着,防身。" 闻庭桉看着她完全听不进自己说的话。 "班般。"闻庭桉的声音拔高了,语气压下来带着认真的警告。 班班被他这一声喊得动作顿住了。 她站在房间中央转过身看他,嘴唇微微张着,手里还攥着外套口袋里的剪刀轮廓。 她从来没听过他用这种语气喊她的全名,声线压得低,带着一种不容她乱来的严肃。 她乖乖站在原地,收了收表情,语气软下来了一些:"文静喊我,我得去。我就这一个好朋友在东市。" 闻庭桉从浴室门口走过来两步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卓文静我就没见过她靠谱过。你跟她做好朋友?" 班班仰着头看他,下巴微微抬着:"你不能这样说她,我会生气的。" 她语气认真,但眼睛里那点狡黠的光没完全收住。 闻庭桉看着她这副样子,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一下:"你敢去试试?东市跟你们江市不一样,你知道人家什么底细你就去?万一是道上的?" 班班往前迈了一步,整个人贴进他怀里,手臂环住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口蹭了两下。 她的声音从布料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又软软的,带着那种专属于她的撒娇调子:"就是去看个热闹嘛,而且是远远的看,哪能真去捉奸啊。哎呀就让我去吧,我有事会给你打电话的,我隔十分钟就给你报备一下总行了吧?" 闻庭桉低头看着她那颗埋在他胸口的脑袋,发顶有几根碎发翘着,耳朵尖蹭着他睡衣的前襟。 她贴的紧,他能感受到胸前的柔软,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他僵在原地,从小到大什么场面都见过,上学时打架斗殴,刚踏入社会酒桌上被人灌过酒,初入职场谈判桌上被人拍过桌子,但从没被人这样抱着胸口蹭着撒娇过。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还没出声就听见她从他怀里退出来,转身就跑。 "那我走了!" 她啪嗒啪嗒跑下楼的脚步声像一串珠子滚过楼梯。 闻庭桉反应过来,追到一楼楼梯口的时候只看见她穿着一件白色衬衫的背影消失在玄关拐角,然后大门开合的声音响了一下,又关上了。 他站在楼梯口,听着外面车发动引擎的声响,车子驶离的声音在清晨安静的街道上清晰又干脆,慢慢地越来越远。 客厅传来花花被吵醒的动静——一只白色的小毛球从狗窝里钻出来,颠颠地跑到楼梯口,绕着闻庭桉的脚边转了两圈,仰着圆脑袋看了他一眼,然后在他脚背上打了几个滚,四只小短腿朝天地扭了扭,吐着粉色的舌头摇着尾巴,像是在跟他打招呼。 闻庭桉低头看着那只在他脚背上打滚的狗,花花滚完了翻身站起来抖了抖毛,然后颠颠地跑开了。 跑到客厅地毯上趴下,脑袋搁在前爪上,尾巴悠闲地扫了两下。 他站在原地看着花花跑开的背影,又看了一眼空荡荡的玄关方向,嘴角抽了一下。 "真是主人和狗一个德行。"他低声说了一句。 "撩完就跑。" 他转身回卧室了,房间里还留着她刚才翻东西时的乱象。 衣柜门半开着,一条搭了一半的裙子挂在门边,护肤品的盖子没拧紧倒在梳妆台上。 他在床边坐下来,抬手按了一下太阳穴,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班班给他发了短信说:“只看热闹,不动手。” 锁了屏,躺回床上闭了眼。天还没完全亮,但他知道自己大概也睡不着了。 第二十九章 警察局 班班拉开后座车门爬上去的时候,文静正回过头看她,手里握着方向盘,嘴角带着笑。 班班刚坐稳,文静就冲着副驾驶的方向努了努嘴:"介绍一下,这是赵淇淇,东大的老师,也是我发小。" 班班这才注意到副驾驶上还坐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黑色针织开衫的女生,头发中长披着,五官端正,看着文静又文气。 她偏过头来朝班班招了一下手:"你好,我叫赵淇淇。" "你好你好。"班班把安全带系好,身子往前探了探。 "我叫班班。" "听文静说过你。"赵淇淇笑了一下。 "上次吃饭我正好在外地,没赶回来。一直想见见你,今天终于见到了。" 班班看了一眼窗外,天刚亮透,街道上的车还不多,路边的早餐铺子刚拉开卷帘门。 她看向文静:"我们现在去哪啊?" 赵淇淇回过头来,从副驾驶前面的储物格里掏出一个黑色的相机包拍了拍,表情带着一种奇异的兴奋:"去酒店。看,我连相机都带了。" 班班愣了一下,看看文静又看看赵淇淇:"真捉奸啊?我们三个女的……可以吗?万一被打了怎么办?" 文静踩了油门,车子从路边滑出去,拐上主路:"怕什么,咱们三个人呢。" 班班坐在后座,双手撑在膝盖上往前凑了凑:"那……我们要捉的那个男的是谁啊?" 赵淇淇从副驾驶回过头来,表情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早餐:"我未婚夫,宋承远。" 班班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什么?宋承远?" 文静和赵淇淇同时点了点头。班班坐在后面,嘴巴张着愣了两秒才缓过来:"宋承远看着……不像是乱搞的人啊。上次吃饭的时候特别规矩,说话也客客气气的,看着挺正经的。" 文静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笑了:"不然我为什么要叫你来?这下看清了吧。你以为看着正经的就真正经?" 班班靠回座椅上,消化了一会儿这个信息。 宋承远是闻庭桉的发小,上次在饭店见过,穿西装打领带,说话稳当有礼,看着确实不像周临那种张扬的性子。 她越想越觉得难以置信,忍不住叹了口气:"他们三个怎么就没一个是好的,果然物以类聚,可恨。" 赵淇淇又回过头来,表情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谈兴:"还有更过分的呢。他们抽个雪茄还要喊醒茄师过来试茄,一根破烟鼓捣半小时,搓来搓去,下次带你去见识见识。那看着才最可恨,那抽的是雪茄吗?简直……" 班班摆了一下手:"先不管雪茄了。你是怎么知道宋承远跟别的女人去酒店了啊?" 赵淇淇转过半边身来语气认真:"是林柔说的。她昨晚在那家酒店有个活动,散场的时候说看见宋承远带着一个女人进去了,然后就把房间号发给文静了。" 班班眨了眨眼,一时不知道该先消化哪个信息——是林柔给文静通风报信,还是赵淇淇知道自己未婚夫跟人开房之后居然这么平静。 "你……未婚夫都跟别的女人开房了,"班班小心翼翼地问。 "你怎么看着这么兴奋啊?" 赵淇淇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松快:"我想跟他解除婚约。看他烦,当初就是被他那副看着正经的外表给骗了,现在想想真是肤浅。" 文静在前面接话:"说正经的等会儿下车,冲到房间门口,敲门进去就拍。拍完就跑,别让他们反应过来。" 赵淇淇点头:"对,我就取证。有了照片就好办了,解除婚约的事就成了。" "要打几下吗?"文静问。 赵淇淇摇头:"不了我们就取证。打人犯法。" 班班坐在后座听着这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安排"行动计划",感觉自己像是误入了一个什么侦察小分队。 她看着窗外快速掠过的街景,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口袋里那把剪刀,忽然觉得带着它有点多余了。 车子在酒店门口停下来的时候,天已经彻底亮了。 这家酒店在东市算得上高档,门口铺着深色的大理石地面,旋转门在晨光里缓缓转着,大堂的灯亮得通透。 三个人下了车,文静走在最前面,赵淇淇挎着相机包跟在后面,班班跟最后面,心跳有点快。 电梯上行的时候三个人都没说话,文静盯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表情专注得像在执行任务。 到了九楼,电梯门打开,走廊安静漫长,铺着厚地毯,两侧的房门整齐地排列着。 文静走在前面数着门牌号,在一扇门前停下来:"找到了就是这间1816。" 文静回头看了她们俩一眼:"准备好了吗?"赵淇淇把相机从包里掏出来握在手里,镜头盖已经拧开了。 “准备好了。” 班班站在后面握了握口袋里的剪刀又松开了,点了点头:"好了。" 文静抬手敲门笃笃笃三声,不重不轻,里面没有动静。 她又敲了三下,这次力道大了一些。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然后门锁转动了一下,门开了一条缝。 门缝里探出一张女人的脸,妆容半褪,头发有些散,警惕地看着门口的三个陌生人。 文静用力把门推开了:"快拍!" 文静一把抱住女人,不让她动。 赵淇淇举起相机对准里面咔嚓了几张。 班班跟着冲进去,目光快速扫了一圈房间——床上被子凌乱,枕头歪着,床头柜上放着两个水杯。 她四处找了一下:"宋承远呢?" 赵淇淇也停下了拍照的动作,放下相机环顾四周:"对啊,宋承远呢?" 那个女生裹着浴袍站在床边,被突如其来的闯入吓得缩了缩肩膀,声音带着点慌张:"你们干嘛的?" 三个人还没来得及回答,浴室的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男人走出来,个头很高,肩宽背厚,穿着一件黑色背心露出结实的手臂肌肉,脸上带着刚洗完脸的水珠,看见房间里的三个女人眉头拧了起来。 班班往后退了半步,这个男人跟宋承远完全是两个类型,宋承远是斯文端正的那种,眼前这个看着更硬朗粗犷一些,气场很强,光是站在那里就让人想往后退。 男人几步走过来,一把从赵淇淇手里抽走了相机,翻了两下看了看里面的照片,然后举起来扬了扬:"你们干嘛的?" 文静站在最前面,明显也有点紧张了,但声音还是撑着的:"捉奸的。" 那个裹着浴袍的女生已经躲到男人身后去了,声音闷在他背后面:"不会是你老婆派来的人吧?" 男人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女生,又转回来看着面前这三个:"不会。" 他低头看着相机屏幕上的照片,然后抬头扫了她们一眼。 "你们找谁?" 班班开口说:“宋承远。” 男人说:“找错人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班班看见赵淇淇的脸色从兴奋慢慢地变得僵硬,然后变白。 文静也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挤出一句:"……那你认识宋承远吗?" 男人把相机递还给赵淇淇,语气平了一些:"我不知道谁是宋承远。但你们这是私闯民宅,我有权报警。" 他果然报了警,不到半小时,三个人坐在了警察局的椅子上。 班班坐在长椅中间,左边是文静右边是赵淇淇,三个人排成一排,谁也没说话。 警察做笔录的时候问了情况,文静磕磕巴巴地解释了:"我们是来找人的但是找错了"。 警察抬头看了她们一眼,手里的笔在纸上点了两下:"扰乱秩序。喊家人过来签字才能走。" 文静打电话给了周临。赵淇淇纠结了一会儿,她爸妈是体制内的,要是知道她进警察局得打死她,无奈她给宋承远打了电话。 班班坐在长椅上拿着手机犹豫了几秒,然后翻到闻庭桉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四声才接,那边传来闻庭桉的声音,带着一点刚开车时的平稳:"嗯?" 班班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声音比平时小了一些,带着一种做了错事才有的心虚:"闻庭桉……你能不能来警察局一趟?我在警察局。" 那边沉默了两秒:"什么?" "就是我们……抓错人了。"班班的声音越来越小。 "现在在警察局,说要喊人来签字才能走。你能来一下吗?" 那边又沉默了两秒,然后她听见引擎声变了一下,像是调头的动静。 他的声音从电话里传过来,比刚才紧了一些:"哪个分局?发定位给我。" 班班发了定位,挂了电话,把手机攥在手里坐在椅子上等着。 文静和赵淇淇也都打完了电话,三个人排成一排坐在长椅上安静地等着各自的"家长"来接。 警察局的灯是白晃晃的,照得人眼睛发酸。 班班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双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盖上,白色衬衫的袖口蹭了一点墙灰,头发从早上出门时扎的丸子散了一半,几缕碎发贴在脸侧。 她旁边坐着文静,文静双手环抱在胸前,一脸闷气地瞪着对面的墙。 赵淇淇坐在最边上,手里还攥着那台相机的挂绳,相机已经被警察收走当证物了,只剩一根空荡荡的绳子捏在指间。 三个人排排坐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班班偏头看了文静一眼:"你早上跟我说"捉奸",我还以为你至少踩过点。" 文静深吸一口气,压着声音说:"林柔说的,她说1816,说的那么肯定,还拍房间号!" 赵淇淇捏着相机绳闷声开口:"她发的照片上是1618,我们自己看岔眼了。" 说完她打开照片,三人凑在一起再次确认了一下。 三个人同时沉默了。 班班靠在椅背上看着走廊尽头那扇铁灰色的门,门上的玻璃贴着磨砂贴纸,隐约能看见里面的警察在低头写什么东西。 她低头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手机,文静凑过来看了一眼她的屏幕:"你老公来了?" "嗯。"班班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腿上。 文静靠回椅背:"那你给他打电话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在警局让他过来签字。" "他骂你没?" "没。"班班摇头,她不敢。 文静沉默了一瞬,看了一眼旁边低头摆弄相机绳的赵淇淇,又看了看班班,小声说了一句:"我是不是把你坑进来了?" 班班偏头看她,嘴角弯了一下:"坑都坑了,还能怎么办。反正我也挺想知道那个房间打开之后的场景,虽然跑错了。" 赵淇淇在旁边忽然插了一句:"没跑错估计也抓不到宋承远。其实他昨晚给我发了他在东岛夜钓,我没信。" 文静转头瞪她:"那你还一本正经的来捉奸?" 赵淇淇抬起头,表情理直气壮的,"我哪知道他真在钓鱼,我以为他骗我。况且林柔都看见了。" 文静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班班在旁边看着她们两个,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文静和赵淇淇同时转头看她,她摆了摆手:“没事没事,就是觉得挺热闹的。” 大约二十分钟后,警察局的玻璃门被推开了。 闻庭桉走进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头发稍微有些乱。 他脸上的表情很淡,看不出什么情绪,目光扫了一圈直接落在长椅最左边那颗低垂的脑袋上。 班班抬头看见他进来,嘴巴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看着他那个表情又咽回去了。 闻庭桉准备走过去,身后的玻璃门又被推开了。 周临和宋承远一前一后走进来,两个人表情各异,周临皱着眉一脸懵,宋承远走在后面,西装外套搭在臂弯上,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脸上带着一种刚接到电话时的急促。 三个人站在警察局大厅里对视了一眼。闻庭桉看看周临又看看宋承远,周临也看看他看看宋承远,宋承远站在最后面目光从闻庭桉脸上移到周临脸上又移到班班身后的赵淇淇脸上。 三个男人在那一瞬间同时明白了什么,表情都变了一轮,又都沉默了一瞬。 警察从办公室里探出头来喊了一声:"签字的人来了没有?都进来。" 三个男人同时迈了一步,又互相看了一眼,然后一起朝办公室走了过去。 第三十章 你怎么不骂我? 签完字出来,周临最先开口,看着文静说了一句:"你干的?" 文静梗着脖子看他:"怎么了?" "我在睡觉!"周临的声音拔高了半度,指了指自己头顶翘起来的那几根头发。 "你打电话说"你快来"就挂了,我以为是你要生了!" 文静站起来拍了他一下:"你才要生了!" 宋承远站在原地没动,他低头看着长椅上坐着的赵淇淇,赵淇淇也仰着脸看他,两个人对视了两秒,赵淇淇先别开了目光,盯着墙角的消防栓说:"你先别说话,我现在不想跟你说话。" 宋承远沉默了一拍,然后走到她旁边坐了下来。 他没说话,就坐在她边上,跟她中间隔了一个人的空隙。 闻庭桉站在走廊边上,低头看着还坐在长椅上的班班。 班班仰着脸看他,头发散了一半,整个人看起来像一颗被揉过又摆回原位的糯米团子。他看了她两秒,然后在她旁边坐下来了。 "说吧。"他靠在椅背上偏头看她。 "怎么回事。" 班班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从文静早上打电话开始,到车上的赵淇淇,到酒店房间敲门冲进去,到发现屋子里的人是另一个男人,到警察来把她们带过来。 她说的时候语速不快不慢,偶尔用食指蹭一下鼻尖,讲到跑错房间的时候声音降了半度,眼睛看着地面没看他。 闻庭桉听完了,坐在她旁边安静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那个叹气的幅度不大,但班班听见了,她偷偷瞥了他一眼——他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表情里带着一点无奈,嘴角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忍什么。 "你笑什么?"班班凑近了一点。 "我没笑。" "你笑了。" 闻庭桉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那点弧度没收住:"跑错房间,三个人一起跑错?就没一个带脑子的?" 班班瘪了一下嘴:"文静看错房间号了。" 闻庭桉看着她,没再说什么了。 他伸手把她头顶翘起来的那几根碎发按了一下,手指在她发顶停留了一秒就收回去了。 班班被他按了这一下,乖顺地缩了缩脖子。 走廊尽头那扇铁灰色的门开了,警察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一眼,目光扫过走廊上挤着的六个人,扬了一下手里的文件夹:"再进来一个人。" 三个男人同时站起来,周临往前走了半步,又退回去了,转头看宋承远和闻庭桉:"你们谁去?" 宋承远往前迈了一步:"我去,毕竟事情起因在我。"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赵淇淇,赵淇淇还坐在长椅上低着头没看他。 他跟警察进了那间办公室,门虚掩着,隐约能听见里面说话的声音。 走廊里安静下来,周临靠在墙壁上双臂环抱看着文静,文静站在长椅旁边双臂环抱看着他,两个人互相看了半天,周临先开口了:"你每天到底在忙什么?" "跟你没关系。"文静别开目光。 "你早上五点把我电话吵醒说"你快来"然后挂断,现在跟我说跟你没关系?" "你来都来了。" 周临深吸了一口气,腮帮子鼓了一下又瘪下去。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文静面前:"捉奸跑错房间这种事你也干得出来。" "就是跑错了嘛。"文静的声音低了一些。 "捉奸哪有跑错房间的?你看的是什么……" "行了行了。"文静拍了一下他的手臂。 "吵死了,你先别说话。" 周临被她拍了这一下,剩下的话咽回去了,站在她面前没再开口,但也没走开。 班班坐在长椅上看着他们两个,又偏头看了一眼办公室的门,宋承远还没出来。 她转回头的时候余光扫到身边的闻庭桉,他正低头看手机,神色平淡,侧脸被走廊顶灯的白光照着。 她往他那边凑了一点,小声开口:"你不骂我?" 闻庭桉抬眼看了她一下,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落到她脸上:"骂你做什么?人没事就好,又不是你捅的篓子。" "我跟着一起参与了啊。"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靠在长椅椅背上。 "下次再干这事的时候,记得看准门牌号。" 班班看着他,他嘴角那点弧度还挂着,不急不恼的,说的话听着像是在笑她又像是在叮嘱她。 她往他那边又挪了一点,肩膀蹭到他的手臂,小声说:"知道了。" 宋承远从办公室里出来了。 他走到走廊中间站定,手里拿着一张签过字的单子晃了一下:"签好了,可以走了。警察叔叔说了,你们三个下不为例。" 他把单子折起来塞进口袋,然后走到赵淇淇面前蹲下来,仰着脸看她。 赵淇淇低着头,手机屏幕亮着她用手指在划来划去,划了半天也没翻过一页。 宋承远蹲在她面前说:"你想干嘛?" "想解除婚约。" "解除婚约?"宋承远抬起头看着她。 "为什么?" "看着你烦。"赵淇淇终于抬眼看他了。 "一开始被你那外表吸引,我真肤浅。" 宋承远蹲在原地愣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表情说不上是生气还是无奈,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那你现在想干嘛?继续坐在这儿?还是我送你回去?" 赵淇淇站起来声音有点轻:"送我回去。" "好。"宋承远转身往走廊出口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走啊。" 赵淇淇跟了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往门口走的时候,班班看见赵淇淇走到门口回头朝她和文静的方向飞快地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点"今天也算没白折腾"的狡黠。 然后她转回身跟着宋承远出去了。 走廊里只剩下四个人。 文静站在墙边低着头玩自己的手指,周临站在她对面看着天花板,闻庭桉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低头看着还坐在长椅上的班班:"走吧。" 班班站起来,拍了拍袖口上沾的灰,走到文静面前停了一下:"我先走了啊。" 文静抬头看了她一眼:"对不起啊班班,把你卷进来了。" "没事。"班班弯了一下嘴角。 "蛮好玩的,下次我们记得看好门牌号。" 文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知道了。" 班班转身跟着闻庭桉往外走。走出警察局大门的时候外面天已经大亮了,太阳升起来把整条街道照得明晃晃的,清晨的空气干爽清冽。 她眯着眼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偏头看了一眼身边的闻庭桉。 他正低头解锁车门。 "闻庭桉。"她喊他。 "嗯。" "你今天上班迟到没?" "迟了。" "那怎么办?" "能怎么办。"他拉开车门,站在门边看着她。 "先送你回家。" 班班弯腰钻进副驾驶坐好,系安全带的时候他还没上车,站在车门外低头看了她一眼。 她仰着脸看他,早晨的阳光从她背后的车窗透进来落在她脸上,她冲他笑了一下,嘴巴动了动说了一句什么。 他隔着车门没听清,弯腰凑近了一点。 "我说,"班班的声音清楚了一些。 "我下次不跑了。" 闻庭桉看着她,直起身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坐上来。 车子发动的时候他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信你才有鬼。" 班班靠在椅背上抱着安全带,车窗外的街道一帧一帧往后退,阳光落在她膝盖上暖融融的。 她偏头看了一眼窗外,又看了一眼旁边开车的人,觉得自己大概是有点幸运的,虽然跑错了房间还被抓进了警察局,但来接她的人没骂她没摆脸色。 车子在红灯前面停下来,她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过头来看向闻庭桉,表情认真起来。 "闻庭桉。" "嗯。" "你可不能跟我爸和姐姐说我进警察局了。"她身子往他那边倾了倾,语气软下来。 "他们会担心的,好不好?" 闻庭桉单手搭在方向盘上,目视前方,红灯倒计时跳到了最后几秒:"现在知道怕了?早怎么不听话。" "我不是怕。"班班坐回去,手指在安全带的织带上来回划了两下。 "我一个人嫁到千里之外,我爸爸和姐姐本来就不放心,要是知道我进了警察局,肯定要教育我。我爸他啊,他唠叨起来能说两个小时不带停的。他本来就忙要是知道我进局子肯定担心的都睡不着觉。" 绿灯亮了,闻庭桉踩了油门,车子平稳地滑过路口。 他嘴角动了一下:"知道一个人嫁到千里之外还胆大包天,不听话。" 班班瞪了他一眼,坐直了身子侧对着他:"你到底能不能保证不跟我爸爸说?" 闻庭桉偏头看了她一眼,表情里带着一点从容的拿捏,声音慢悠悠的:"看你表现。你要是再不听话,我随时说。" 班班看着他那个表情,腮帮子鼓了一下又瘪下去,脱口而出了一句:"老登。" 闻庭桉的目光从前方路面移开,偏头看了她一眼:"你说什么?" 班班别开目光假装看窗外,声音小了一些但还带着点倔:"没什么,你开快点,我要回家睡觉。" 她缩回座椅里,然后偏头靠着车窗不动了。闻庭桉又看了她一眼,她侧对着他,睫毛垂着,腮帮子还鼓着,整个人缩成一团的模样看着乖顺了不少。 他转回目光继续开车,嘴角弯了一个弧度。 到家的时候班班已经迷迷糊糊靠着车窗快要睡着了。 闻庭桉停好车绕到副驾驶那边拉开车门,她睁开眼看了他一下,揉了揉眼睛自己解了安全带下了车。 她困得不太想说话,进门换了鞋就拖着脚步往楼上走,花花从狗窝里跑出来跟在她脚边摇了两下尾巴,她也只是蹲下来摸了一下它的脑袋就上楼了。 进了卧室她换了睡衣,扑到床上把被子拉到肩膀,沾了枕头几乎就睡着了。 闻庭桉从楼下上来的时候推门看了一眼,她已经睡沉了。 下午班班醒过来的时候窗帘外面天光还是亮的。 她翻了个身摸到手机看了一眼,两点半,好多条消息。 文静拉了个群,群名叫"团伙",里面三个人——她、文静、赵淇淇。 消息从上午她睡觉的时候就开始刷了,她往上翻了几页,先是文静发的一张照片,拍的是警察局走廊的天花板,配文"留个纪念"。 然后是赵淇淇发的一连串表情包,最后是文静的一条语音,班班点开来听,文静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以后有事在群里喊一声,方便。" 班班躺在枕头上打字回了一句"好的"。 刚发出去文静就秒回了:"睡醒了?" "嗯,刚醒。你们呢?" "没睡。"文静发了条文字,又跟了一条。 "我们仨以后就是铁三角了。" 班班弯了一下嘴角,然后又想起什么,在群里问了赵淇淇一句:"淇淇,我上午看宋承远对你挺好的,你为什么要解除婚约啊?" 赵淇淇过了一会儿才回,先发了一个叹气的表情包,然后打字:"他没毛病,我就是看不惯他私下里的那些消费习惯和身边的狐朋狗友,可能跟每个人的家庭观念不一样吧。" 班班说:“是奢侈吗?” 文静回了一句:"哼。" 赵淇淇又发了一条:"奢侈,腐败。" 班班躺在枕头上看着屏幕,手机举在眼前问:"怎么个奢侈法?" 赵淇淇说:"下次带你去见识一下。你家老公也一样。" 文静跟了一条:"确实,闻庭桉、宋承远周临这三个,没一个好人,你是不知道。" 班班看着屏幕上那两行字眨了眨眼,她确实不知道。 她嫁给闻庭桉三个月了,除了知道他有钱、有公司、有应酬、有花边新闻之外,对他私下里的消费习惯几乎一无所知。 他没在她面前挥霍过什么,除了早餐和偶尔的晚饭,也没带她去过什么特别夸张的场合。 她回了一条:"下次带我见识见识。" "有局喊你。"文静说。 “闻庭桉有的受了,哈哈哈哈。”文静回到。 班班把手机放下,从床上坐起来伸了个懒腰。 睡了一觉精神好多了,上午那点折腾带来的困乏全消了,她换了衣服下楼去找花花。 客厅里花花正趴在落地窗旁边,四只爪子松松地伸着,脑袋歪在垫子边沿上。 班班走过去蹲在它旁边,伸手摸了摸它的背毛,花花被她摸得动了动耳朵,尾巴抬起来懒洋洋地摇了两下。 "花花。"班班蹲着把花花的前爪托起来捏了捏,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种跟狗说悄悄话的认真。 "你少跟闻庭桉玩,他不是好人,知道吗?" 花花在她手底下扭了一下身子,用圆脑袋蹭了蹭她的掌心,然后嗷嗷叫了两声。 班班低头看着它,花花的圆眼睛亮晶晶的,耳朵软塌塌地耷拉着,看起来温顺又无辜。 但花花自己心里想的可不是那回事它想的是:何止不是好人,还是狗贩子。 但花花不会说话,它只是又嗷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肚皮露给班班。 班班笑了,伸手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肚子:"你也觉得他不是好人是不是?花花真聪明。" 她盘腿坐在地毯上跟花花玩,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铺了满地金灿灿的光,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姜嫂在厨房那边备菜,锅铲碰到锅沿的声音偶尔传过来。 班班低头摸着花花的脑袋,手机放在旁边地毯上,屏幕暗着,群里也没有新消息了。 她靠着沙发腿坐着,觉得这样的下午其实挺好的。 第三十一章 我喊你哥哥,你欢不欢喜? 班班有了小姐妹之后,日子一下子变得充实起来。 以前她每天的生活轨迹很简单——家里、超市、偶尔跟文静逛街。 现在多了赵淇淇,三个人拉了个群,消息从早到晚没有断过,有时候是文静发一张路边看到的狗的图片说"跟花花好像"。 有时候是赵淇淇发一张食堂饭菜的照片说"东大的饭难吃到我想辞职",班班在中间来回接话,打字的速度比以前快了一倍。 这天赵淇淇没课,约班班去东大参观。班班骑着她的粉色电动车去的,停在东大校门口的时候吸引了几个路过的学生的目光。 赵淇淇站在校门口等她,看见她骑着小电动车过来笑弯了腰说:"你怎么不骑个自行车"。 班班锁好车拍了拍车座说:"我的车,好不好看"。 赵淇淇笑着点头说"好看,非常好看"。 东大的校园比班班想象中大,梧桐树排列成林荫道,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路面上洒了一地碎金。 赵淇淇带着她逛了一圈,教学楼、图书馆、操场、食堂,最后拐进一栋老旧的教学楼说:"带你去旁听东大的金融课,很不错的,你不是学金融的吗?"。 班班说:“是的,那谢谢你了赵老师。” 班班跟在她后面进了阶梯教室,在后排找了个位置坐下来。 讲台上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浅灰色的衬衫,戴一副银框眼镜,说话的声音不急不缓,偶尔在黑板上写几个公式会侧身对着学生微微一笑,笑起来的时候温和舒展。 班班坐在后排托着下巴听了一节课,讲的是金融市场风险管理的案例,那些专业名词她大学时学过,听了一会儿就入了神。 下课之后她跟赵淇淇走出教学楼,还在回味刚才的内容:"淇淇,刚才那个老师讲得真好。长得也好看,温文尔雅的。" 赵淇淇偏头看了她一眼:"那跟你老公比,谁好看?" 班班几乎没怎么犹豫:"那还是闻庭桉好看。" "为什么?"赵淇淇歪着头看她。 班班脚步放慢了一些,像是在认真组织语言:"不好说,闻庭桉就是好看,说不出来的那种好看。他坐在那儿不说话的时候有一种沉稳的劲儿,不浮躁,也不刻意端着,就是自然的那种。" 她又补充了一句:"而且他身材也好。" 赵淇淇笑了:"行了行了,知道你老公好。那你可得看好你老公,他可招人了。" "招就招呗。"班班踢了一下路边的小石子。 "要是哪天我烦他沾花惹草,我也就不要他了。" 赵淇淇说:"好,全都不要。让文静把周临也甩了。" 午饭三个人约在东大附近一家新开的私房菜馆。 包间不大,装修是那种暖色调的木质风格,墙上的挂画看着像是店主自己淘来的老物件,角落摆了一盆龟背竹,绿油油的叶子垂下来半遮着窗户。 班班和赵淇淇到的时候,文静已经在了,文静正低头翻菜单。 文静说:“东大的课怎么样?” 班班说:“好,课好人也好。” 三个人点了菜,热腾腾地吃了一轮。吃到七八分饱的时候文静放下了筷子,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最近好无聊啊。" 班班正夹了一块锅包肉,闻言抬头看她:"文静,你平时上班吗?" "上啊。"文静托着腮。 "在自己家公司挂了个职位。早晚去打个卡,到了办公室先喝口水,翻翻文件。简单的我看得懂的就签个字,看不懂的扔给我哥,我哥能力强些。" 班班嚼着肉笑了一下:"那也挺好的,轻松。" "好什么好呀。"文静翻了个白眼。 "我爸说我是废物。他说我上了三年班,每天都跟第一天上班一样。" 说完她自己哈哈哈地笑了,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眼角都泛了泪光。 班班和赵淇淇对视一眼,也被她逗笑了。 班班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叔叔说错了,我觉得你好厉害,真的。" 文静摆了摆手:"他说的对,我确实废物,但我废物得心安理得——起码我不乱花钱。" 文静坐直了身子,筷子在桌面上点了两下,"但我哥不一样,我嫂子前天晚上骂了我哥一晚上。" "为什么?" 文静压低了声音,表情带着那种分享八卦的兴奋:"前天晚上我哥去会所了。周临也在,你老公也在,你未婚夫也在。" 她指了指班班和赵淇淇,把三个人圈了一圈:"都在,一晚上消费了两百万。" 班班的筷子停在半空:"什么?" "两百万。"文静竖起两根手指。 "就一晚上。" 班班放下筷子看着她:"干什么了要两百万?" 文静靠在椅背上,语气带着见怪不怪的懒散:"喝喝酒,抽抽雪茄。” 班班一脸单纯的说:“我爸也喝酒、抽雪茄,没见这么费钱的啊。” 赵淇淇笑着说:“叔叔那抽的雪茄只是雪茄,他们抽的是雪茄和雪茄的周边消费,不一样。” 班班不理解。 文静说:“我给你看看视频你就知道了。我嫂子前天发给我的,你自己看。" “你嫂怎么还有视频?” “我嫂子可厉害了,只要她想知道没有什么是搞不到的。不然怎么“驭夫”。” 她掏出手机翻了翻,然后举起来放在桌子中间。 班班凑过去,文静按了播放键。 视频的画面晃动了一下,先是会所包间里的全景,灯光调得暗沉,暖色光束从天花板垂下来在深色沙发和镜面茶几上投下暧昧的光斑。 闻庭桉坐在中间的位置,背靠着沙发,双腿交叠,手里端着一杯琥珀色的酒。 他穿着一件黑色衬衫,袖口到了小臂中段,侧脸的线条被昏暗的灯光切割出分明的棱角。 周临坐在他左边,翘着二郎腿,手里夹着一支雪茄正往嘴边送。 宋承远坐在右边,侧着身在跟旁边的人说话,是文静的哥哥。 班班看着视频里的闻庭桉,他坐在那儿的样子跟平时在家或者早上出门时完全不一样,整个人裹在那种昏暗奢华的光线里,表情淡漠,下颌微微抬着,那种上位者的松弛和掌控感隔着屏幕都透出来。 她以前只在财经杂志的封面上见过他这个样子——侧身对着镜头,眼神里带着漫不经心的锐利。 此刻那个画面动起来了,他又喝了一口酒,喉结随着吞咽上下滚动了一下。 "没什么啊。"班班说。 赵淇淇在旁边坐直了:"来了。" 视频里包间的门被推开了。 四个女人鱼贯走进来,穿着统一的黑色短裙,裙摆在大腿中段收住,上身是低领口的白色衬衫,领口开得很低,下面配了黑色丝袜包裹着的长腿,踩着一模一样的细高跟鞋。 她们进来之后在茶几前面站了一排,面对四个男人,其中一个弯腰打开茶几上放着的一只木盒。 木盒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排列着雪茄,深褐色的茄衣在灯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 四个女人各自取出一支,动作像是排练过的,先双手托着雪茄在灯光下展示了一圈,让茄衣的光泽在镜头前转了一整面。 然后她们半蹲下来,把雪茄放在自己的大腿上开始滚动。 黑丝包裹的腿面绷着,雪茄在丝袜上来回推滚,动作慢而均匀,边滚边用手掌轻轻按压茄衣,让烟草内部的油脂均匀分布。 班班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她们在干嘛?" "醒雪茄。"赵淇淇面无表情地说。 班班的目光钉在屏幕上,看着那四支雪茄在黑色丝袜包裹的大腿上滚来滚去,女人们垂着眼,指尖捏着茄身,动作带着一种经过训练的柔媚。 她张了张嘴:"必须这样吗?" 文静哼了一声:"恶趣味,纯恶趣味。" 赵淇淇在旁边翻了个白眼没有说话。 视频继续播放,雪茄醒好了,女人们拿起雪茄剪,动作利落地切掉茄帽。然后打火机蓝色的火焰凑上去,茄头被均匀地点燃。 四人各自吸了一口,烟叶燃烧的红色在暗光里明灭了一下,一口烟雾从她们红唇间吐出来,袅袅地散在空气里,女人们看着又性感又诱惑。 班班的眉头皱起来了:"她们吸了……再给他们?" 文静摇头:"不,她们吸,他们不吸。" "什么?" "他们不吸这种。"文静指了指视频里闻庭桉面前桌面上没动过的那排雪茄。 "他们抽的不低于十万一支。这种低于一万一支的他们看都不看。" 赵淇淇在旁边接了一句:"你老公那盒,几十万。" 班班没有再说话了,她的目光还锁在屏幕上。 视频里四个女人抽完几口雪茄之后放下了,其中一个从茶几下面的暗格里取出一个箱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现金。 闻庭桉从箱子里随手丢出一沓钱,啪地落在茶几面上。那沓钱落在镜面玻璃上的声音很脆,隔着屏幕都能听见闷闷的一声响。 四个女人弯腰道谢,然后起身走到四个男人身边坐下了——坐在沙发扶手上。 她们没有贴着男人坐,中间隔了大概一个拳头的距离,但角度选得很好,刚好侧对着他们,裙摆的线条和领口的弧度都收入画框之内。 然后她们开始摇骰子。骰盅在茶几上砰砰地磕着,四个女人轮流摇,谁摇的骰子点数大谁赢。 几个男人就在一边看着,嘴角笑的邪魅。 周临坐在旁边,手腕一翻又是一沓钱丢过去。赢了的那个女人接过钱的时候甜甜地喊了一句"谢谢周哥哥"。 声音软得从视频里传出来都带着糯。一箱钱很快就见了底,分成四摞码在四个女人面前。 班班看着屏幕上那些钱垛,又看了看端坐在中间位置平静喝酒的闻庭桉。 那个坐在他沙发扶手上的女人偶尔会弯腰给他倒酒,他端起杯子喝一口就放下了,目光始终落在茶几上摇骰子的方向,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波澜。 但班班的视线还是定在屏幕里那沓沓钞票和那些女人们的脸上挪不开。 "她们干什么了?"班班的声音带了一点闷。 "赚钱这么快?" 文静伸手把视频关了,手机扣在桌面上:"喊哥哥啊。" 班班抬眼看着她:"喊哥哥?" 赵淇淇在旁边冷笑了一下:"是的,男人嘛,不就喜欢她们撒娇卖嗲喊哥哥。你质问他们,他们说只是单纯消费,开心一下,没有越界你说这样烦不烦?" 她说完端起面前的茶杯灌了一大口。 文静在旁边点头附和:"他们自己不摇骰子,让四个女生比摇骰子。谁摇得好把他们哄开心了,钱就不愁了。你老公虽然淡定的坐着,但钱没少花,你看视频里他碰过谁?没有吧,但你要是作为老婆找他理论,也找不到理由。" 班班坐在那儿看着桌面上倒扣的手机沉默了好几秒。她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不浓烈但很具体。 上次说好的,婚内不准沾花惹草,他答应了,大骗子。 "喜欢喊哥哥是吧?"班班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冲劲。 "我晚上回去喊给他听。" 文静和赵淇淇同时看向她。文静眨了两下眼:"你回去喊哥哥?" "嗯。"班班端起面前的果汁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太可恶了,随随便便两百万没了。他钱那么好挣的吗?早知道钱对他来说这么不重要,我当初就不嫁给他了。" 文静看着她那副气鼓鼓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想笑又忍住了:"就是,那三个长得也不好看啊,你比她们好看多了。回去喊哥哥,喊到他受不了。" 赵淇淇在旁边也补了一句:"你摇骰子肯定比她们摇得好。" 班班看了她们两个一眼,腮帮子鼓了一下又瘪下去:"我没摇过骰子。" "回去练练。"文静拍了拍桌子。 "喊哥哥不用练,你那张脸往那儿一站,闭嘴都是甜的。" 班班被她这话弄得原本板着的脸松了一点,嘴角翘了翘又压下去了。 三个人又坐了一会儿,把剩下的菜吃完了才散了。 班班骑电动车回家的时候傍晚的风迎面扑过来,吹得她扎起来的头发往后飘,凉丝丝的。 她脑子里还在转视频里那些画面——雪茄在丝袜上滚,骰盅磕着桌面砰砰响,一沓钱啪地甩在茶几上,软绵绵的"谢谢哥哥"从画面外飘进来。 她拧了一下车把加速了。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她换了鞋上楼洗了澡,换了一条家居的棉质裙子,头发没吹干就坐在床边等着。 手机屏幕上的时间跳过了九点,又跳过了九点半,她靠在床头抱着膝盖,听着楼下的动静。 快十点的时候院子里传来车子的引擎声,然后是门锁转动的声响,脚步声从玄关穿过客厅往楼上来了。 闻庭桉推门进来的时候班班从床上跳下来了。 她光着脚踩在地毯上快步走到他面前,一把接过他手里的外套,动作又快又殷勤,仰着脸看着他,声音捏得又甜又软:"哥哥回来了?哥哥工作辛苦了。" 闻庭桉站在卧室门口,看着面前仰着脸笑的班班,表情顿住了。 他低头看着她,她穿着那条浅粉色的棉质家居裙,头发湿漉漉地披散在肩上,光着脚站在地毯上仰头冲他笑,嘴角弯着,睫毛扑闪了两下,他愣了好几秒才开口。 "你喊我什么?"闻庭桉喉结滚动。 "哥哥啊。"班班歪了一下头,声音还是那种捏着的甜度。 "我喊你哥哥啊,我喊得好听吗?你听着欢不欢喜?你们男人不都喜欢女生喊你哥哥吗?" 闻庭桉眯了一下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他的表情从愣怔变成了一种审视,像是看穿了她脸上那层甜笑下面藏着什么。 班班看着他没什么表情,一把将手里的外套丢回给他怀里。 "闻庭桉。"她的声音瞬间变了,从捏着的甜腻变成了一种压着火气的闷。 "你今晚睡地上。" 闻庭桉站在原地,外套搭在他臂弯上:"又怎么了?" 分被窝才哄好没几天,又要睡地上?让他睡地上? "你要是不愿意睡地上,那就我睡地上。"班班已经爬到床上去了,盘腿坐在床边,双手环抱着胸口看着他。 "你选。" 闻庭桉往前走了一步,把外套搭在椅背上,低头看着她:"我选什么?你先说清楚怎么回事。" "你钱那么多给我一点呗。"班班仰着脸看他,语气不阴不阳的。 "哥哥我也会喊啊,雪茄我也会醒,不就放腿上醒吗?我现在就去给你表演表演。" 她说完起身作势要下床往外面走。 闻庭桉瞬间明白了,伸手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把她拽回来按回床沿上:"好了,我知道你会醒,班班不用特意表演。" "怎么?"班班抬头看他,目光直直的。 "嫌弃我醒得不好?不如你会所里的那些女人?" 闻庭桉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不深,他没否认,也没辩解,只说了两个字:"不是。" "上次你给我买花花的时候我还挺感动的。"班班坐在床沿上仰着脸看他,声音慢下来,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你说什么'我闻庭桉的老婆要的东西花多少钱都值'。我这两天想起来还会觉得心里暖暖的。合着你闻庭桉是对所有女人都一样,花钱都觉得值?一晚上两百万,你眼睛都不眨一下。" "不一样。"他说。 "哪里不一样?"班班拍了一下床沿。 "难道是分家里的和家外的不一样?" 闻庭桉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闭上了。他站在她面前沉默了几秒,最后开口的时候声音低了一些:"你先睡觉。" 班班白了她一眼翻身上床,她在床的正中间躺下来,四肢朝四个方向伸展开,整个人摆成一个"大"字型,占了整张床的宽度。 她闭着眼:"不准上床。" 闻庭桉站在床边看着她几秒,没跟她争,转身冲澡,然后去衣帽间拿了一床薄被和一只枕头出来,在卧室的沙发上铺开了。 躺下去之前他转头看了一眼床上——她还是那个大字型躺着,闭着眼,睫毛微微颤着,没睡着,但也不看他。 他把枕头拍松了躺下来,沙发不够长,他的腿伸出去一截搭在扶手上,手臂枕在脑后,侧头看着天花板。 卧室里安静了一会儿,他能听见床上那个人呼吸的节奏,不太均匀,明显还醒着。 他伸手摸到手机,屏幕亮度调到最低,给周临发了一条消息:"管好卓文静。" 周临的回复来得倒是快:"她又怎么了?" 闻庭桉看着屏幕上那行字,没再回了。 偏头又看了一眼床的方向,班班还保持着那个"大"字型,呼吸渐渐平稳了一些,像是慢慢放松了。 他腿在扶手上换了个姿势放着,心想:床上躺着的人小小的,看着奶呼呼的,怎么脾气大得跟炸药桶似的。 关键是,他还有点不敢惹,为什么呢?是怕她哭?还是怕她不吃饭?他也搞不懂,这个小妻子比经商难搞多了。 第三十二章 你心里没我 闻庭桉躺在沙发上闭着眼,听着床上那道呼吸声从微微急促变得平稳绵长,又等了大概十几分钟,确认她彻底睡熟了,他才慢慢坐起来。 沙发太短了,他的腿伸不直,躺了这半个多小时腰背已经有点发酸。 他拎着枕头走到床边,借着夜灯的光看了她一眼——班班还是那个"大"字型的姿势摊在床上,手脚占了大半张床,浅粉色的棉裙卷上去一点露出白白嫩嫩的腿。 他轻轻把她的一条胳膊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半边床的位置躺了下去。 他侧过身面朝她,手臂从她腰后伸过去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一下,她睡着的时候全身都是软的,被他这一带就整个人滚进了他怀里,后背贴着他的胸口,脑袋抵在他的肩窝里。 她又用鼻尖在他手臂上蹭了蹭,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含糊地嘟囔了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闻庭桉低头看着她埋在肩窝的脑袋,嘴角弯了一下,到底还是年轻好,贪睡,睡着了就是怎么弄都不醒。 他下巴搁在她发顶,闻着她头发上残留的洗发水香味,眼睛慢慢合上了。 第二天早上班班是被照到脸上的阳光晃醒的。 她皱了一下眉,下意识地翻了个身,翻到一半发现自己的腿搭在一个又暖又硬的东西上面,她摸索着踢了一下,踢到的是温热的皮肤。 她睁开眼,看见自己的腿正大剌剌地搁在闻庭桉的腰上,他仰面躺着,她的腿就架在他腰侧,整个人以一种极其不雅观的姿势挂在他身上。 她猛地坐了起来,动作太急把被子都掀翻了。 "闻庭桉!你起来!" 闻庭桉被她这一嗓子喊醒了,皱着眉睁开眼,声音沙哑:"怎么了?" 班班坐在床上瞪着他,整个人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的话?你怎么上床了?" 闻庭桉靠在枕头上看着她,表情懒懒的:"沙发太小了。" "那地上呢?" "被子不够。" "那你也不能上床!"班班拍了一下床垫。 "我在惩罚你,你居然不当回事。闻庭桉,我知道了,你内心里本来就没把我当回事。" 她掀开被子就要下床,光脚踩到地毯上站起来往更衣室门口走:"既然这样,我走好了,我回江市。" 闻庭桉在她经过床边的时候伸手拦了一下,但没拦住,她的胳膊从他手心里滑出去了。 "班般。"他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 班班的脚步停顿了一下,但她没有回头,站在那儿背影绷得直直的。 闻庭桉从床上坐起来,走过去单手一把揽住她的腰,把她从更衣室门口拎了回来放回床上。 她整个人被他拦腰一拎脚都离了地,落地的时候已经坐在床沿上了。 "至于吗?"他低头看着她。 班班坐在床沿上仰着脸看他,眼圈有一点点泛红,但没掉眼泪,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是不至于,那离婚。" 她站起来又要往床头柜那边走,手已经伸出去拉抽屉了。 闻庭桉一把将她拉回来,手掌扣着她的肩膀让她站定了:"到底要怎样?讲点道理好不好。" 班班被他拉着站在那儿,抬眼看着他,声音拔高了:"天天嫌我不讲道理,你去找个讲道理的去好了。外面那么多女人,个个都讲道理,个个都会喊你哥哥,个个都会在腿上醒雪茄,还会摇骰子哄你开心。你去找她们啊。" 闻庭桉闭了一下眼,腮帮子的肌肉绷了一瞬又松开了。 他声音放低了一些:"你要怎么样你说,我改。" 班班安静了一秒,她看着他,像是在判断他这话的诚意,然后她开口了:"你改不了。" "你说说。" "你能不去会所吗?" 闻庭桉看着她没说话,那几秒的沉默被她捕捉到了,她看见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嘴唇抿着,像是准备回答但还没组织好措辞的样子。 她在他开口之前先开了口。 "你看吧,就知道你不行。"她别开目光,声音低了一些。 "你都有老婆了,还天天给别的女人花钱。" "那不是给别的女人花钱。"闻庭桉说。 "那只是日常消费。" "就是给别的女人花钱。"班班转回头看他,声音又拔起来了。 "人家喊你哥哥你就打赏。昨晚我喊你哥哥也没见你给我一毛钱。" "那不一样。" "都一样。"班班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慢慢降下来,但每个字都带着认真的重量。 "我昨天去东大听课,那个金融系的教授文质彬彬的,讲课又好听,长的也很好看。赵淇淇问我你和他比谁好看,我毫不犹豫地说你好看。" 她停了一下,睫毛垂下去又抬起来:"你呢?天天心里想着找外面的女人。从没有过我。闻庭桉,我不跟你好了。" 她说完站起来又想走,这次闻庭桉伸手搂住了她的腰把她扣在原地,手臂收紧了让她整个人贴在他身前。 他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低低的,带着一点她听不懂的紧绷:"什么金融系教授?" 班班被他搂着没动,下巴抵在他胸口的位置,闷闷地说:"就是一个很好看的男人。" "有多好看?" "比你好看。"她停了一拍。 "我现在觉得。" 闻庭桉的手臂紧了紧,低头看着她埋在胸口的脑袋,她闭着嘴不说话了,像是在等他的反应。 他没松开她,手掌贴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拍,然后松了力道。 班班从他怀里退出来,转身出了卧室。 她脚步啪嗒啪嗒地下楼了,走到客厅的时候花花正从狗窝里钻出来颠颠地跑向她,白色的圆毛球在她脚边转了两圈,尾巴摇得像个小风扇。 她弯腰一把抱起花花,在沙发上坐下来,把花花放在腿上,手指顺着它背上的毛一下一下地捋着。 闻庭桉跟着下了楼,他走到沙发边上站定,低头看着坐在沙发上抱着狗的人,她没抬头看他,手指还在花花背上顺着毛,表情淡淡的。 他站在她面前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下次不要去东大了。" 班班的手指在花花背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捋着:"就去,你凭什么不让我去东大,你能去会所我为什么不能去东大?东大那么多好看的男人,我就去。" 闻庭桉在她旁边坐下来。沙发陷下去的时候她往旁边让了让,但没挪开太远,两个人之间隔了半个手臂的距离。 他偏头看着她的侧脸,她低着头摸狗,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里的情绪,嘴角微微下撇着,腮帮子鼓了一点。 他往前倾了倾身,声音放软了一些:"会所我偶尔会去,有应酬,但我保证下次去不喊女生服务,可以吗?" 班班的动作顿住了,她慢慢抬起头看着他,他坐得很近,侧着身面朝她,目光落下来的角度带着一种认真的温和。 她眨了眨眼,像是在消化他的话,过了好几秒才开口,声音小了一些:"……也行吧。" 闻庭桉伸手把她腿上的花花拎起来丢到地毯上去了。 花花四脚朝天地滚了一圈,嗷嗷两声,爬起来抖了抖毛,颠颠跑开了。 他转回目光看着班班:"东大别去了,就在家里好不好?" 班班看着他,嘴角慢慢弯了一点,然后她往后靠在沙发靠背上,歪着头看他,语气带着一点调皮:"不行,我昨天在东大看见一个男老师,可好看了。头发染的银灰色,看着年轻洋气,讲课也好。我还要去。" 她看着闻庭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慢悠悠地补了一句:"除非……" 闻庭桉看着她那个表情,知道她后面跟的肯定不是什么好话:"除非什么?" 班班坐直了身子凑近了一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除非你把头发也染成银灰色。那我就不去东大了。" 闻庭桉看着她,她凑得很近,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下巴,嘴角翘着。 他看了她两秒,表情没变,然后他站起来转身往楼上走了,留下一句不咸不淡的话:"班班,不要得寸进尺。" 班班也跟着从沙发上站起来,跟在他身后往楼上走。 她踩着台阶一阶一阶跟在他后面,边走边说:"你不染就算了,那我今天还去东大听课,看教授,看男大。" 闻庭桉在楼梯拐角停下回头看她:"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班班站在比他矮两级台阶的位置仰着脸看他。 "你都敢去会所找女人,我怎么就不能去东大看男人?" "这能一样吗?"他说。 "都一样。"她已经从他身边挤过去了,走在前面推开卧室门,回头丢了一句。 "反正你心里没我。" 她走进去在床边坐下,腿晃着,等着他进来。闻庭桉站在门口看着她,她坐在床边看他,表情里带着一种明晃晃的挑衅。 他看了她几秒,转身走进衣帽间换了衣服。出来时他没看她,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没有回头,但声音传过来了。 "晚上回来吃饭。" 上午的办公室安静得像一池死水。 闻庭桉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按着太阳穴没动,领口的扣子松了一颗,衬衫的布料微微皱起来。 秘书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平板,站在办公桌前面刚要开口,看见他闭着眼眉头微蹙的样子,话到嘴边顿了一下。 "闻总,上午——" "放那儿。"他声音不高,眼睛还是闭着的。 秘书把平板搁在桌面上,又看了一眼他的表情,嘴唇动了一下想问点什么,最终什么都没问,退出去的时候把门带得比平时更轻。 脚步声从门口彻底消失之后闻庭桉才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看了一秒。 按着额头的手指缓缓放下来,他靠在椅背上偏头看着窗外灰蓝色的天际线,脑海里翻来覆去转着两件事。 一个卓文静带着她乱传八卦到处闯祸已经够头疼了,现在又来了一个赵淇淇。 一个教她干坏事,一个带她看男人。 银灰色头发,他想起她早上站在楼梯上仰着脸说这话时嘴角压着的那点坏,想起她说完那句"除非你染成银灰色我就不去了"之后冲他挑眉的样子。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然后又放下了,按了内线喊秘书进来。 "下午行程取消。" 秘书站在门口应了一声"好的闻总",又看了他一眼——闻总今天看起来不太一样,但说不上来具体哪里不一样。 她把门带上出去了。 闻庭桉坐在办公室里又待了一会儿才站起来拿了外套。 他出门之前路过秘书台的时候顿了一下脚步:"你帮我联系下CarSOn下午的时间。" 秘书片刻惊讶,CarSOn是给一些艺人做造型的,平时根本不沾公司业务的边,但闻总说了她就点头应了。 傍晚暮色刚刚沉下去的时候闻庭桉的车拐进了林荫道。 院子里的灯已经亮了,暖黄的光从落地窗透出来铺在草坪上,整个别墅笼罩在一种柔和的傍晚气氛里。 他停好车下来的时候随手关上车门,站在院子门口朝里面看了一眼。 班班正蹲在草坪上跟花花玩,手里捏着一个彩色的橡胶球,举高了往远处一扔,花花撒开四条小短腿追过去,圆滚滚的身子像一团移动的棉花糖,在草地上扑了个空又滚了半圈。 班班笑得蹲都蹲不住了,一屁股坐在草地上拍着腿。 闻庭桉推开院门走进来的时候皮鞋踩在碎石小径上发出一点细碎的声响。 班班正抬头准备去找花花的位置,目光掠过院门口的方向,整个人定住了。 她手里捏着的球从指间滑落,骨碌碌滚到草坪上停住了。 她看着走进来的闻庭桉——他穿着早上那件黑色衬衫,袖口半卷双手插兜,肩背的线条在暮色的光线里被勾勒得清晰分明,他头上那一片颜色变了。 原本一丝不苟的黑色背头变成了银灰色法式侧梳短发,在院子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冷调光泽,像是初冬早晨的霜落在深色的地面上,利落又干净。 鬓角渐变的设计保留了他原有的轮廓感,银灰色衬得他眉骨和鼻梁的线条更分明了,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又带着一种不同于以往的时尚感。 班班从草地上站起来。她的动作有点急,站起来的时候还踉跄了一下,然后快步朝他跑过去。 到了他面前她仰着脸看他,目光从发顶到眉骨再到下颌,来来回回地看了好几遍。 她伸手摸了一下他鬓角的发丝,嘴角慢慢翘起来,越翘越高,最后整个人笑成了一朵花。 "闻庭桉你染发了?你真的染了?"她的声音又惊又喜,亮堂堂的。 "真好看!" 她抓着他的手臂晃了两下,像个小孩子一样。闻庭桉低头看着她,她抓着他手臂晃动的幅度不大,但带着那种满心欢喜藏不住才会有的力度。 他看着她这副开心的样子,早上出门时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那点烦躁忽然就散没了。 姜嫂从屋里走出来,看见少爷站在院子里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目光落在他的头发上愣了一拍。她很快就明白了,嘴角压不住地弯了一下,端着水果转身回屋了。 晚上闻庭桉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换了深灰色的睡衣。银灰色的头发还带着一点潮气,发尾微微服帖地贴在耳侧,让他的脸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几分。 他擦着头发走出浴室,看见班班正趴在床上,两只脚翘起来交叉晃着,脚尖在空气里画着圈。 她翻着手机也不知道在看什么,听见他出来的动静偏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她把手机放下了,撑着下巴趴在枕头上看着他。 "哥哥,"她开口喊他,声音软绵绵的,拖着一点长长的尾音。 "你知道吗,我这个年纪的女孩子生气,可是要哄很久很久的哦。" 闻庭桉在他边上坐下,银灰色的发丝在他低头的时候垂了几缕下来搭在额前,跟他平时那种一丝不苟的样子判若两人。 他偏头看着她趴在那儿的姿态,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班班往前趴了趴,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歪着头看他:"但是呢,看在你染了银发的面子上," 她故意拖长节奏,"你乱消费的事我就原谅你了。" 闻庭桉看着趴在他旁边的这张脸,她歪着头看他的表情里带着得意还有一点认真的温柔。 "就原谅了?"他摸着她的头顶。 "嗯。"班班点头,"但我以后要去东大听课。" 闻庭桉的手从她头顶移开:"你还没完了?" 班班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看着天花板,声音带着笑:"我只是去听课嘛,不看男人了。" "不准去。" "我就去。"她又翻回来面朝他,凑近了一点,指着他鬓角的头发说。 "你这么好看,比那个教授好看。我以后就看你就行了。" 闻庭桉低头看着她凑近的脸。她离他很近,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睡衣前襟的布料,睫毛扑闪了两下,眼睛亮晶晶的。 他没说话,伸手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让她靠在他肩膀上。 "闻庭桉。" "嗯。" "你以后还去会所吗?" "不去。" "那你以后还会给别的女人花钱吗?" 闻庭桉低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点认真和一点等着他回答的期待。他低头在她发顶碰了一下,嘴唇贴着头发轻轻压了压。 "不给了。” 接着他开口:“班班能在喊声哥哥给我听吗?" 班班抬头半撑着趴在他脸颊边喊:“哥哥。” “哥哥。” “哥哥。” “哥…” 闻庭桉一把捂住她的嘴,将她按回怀里说:“可以了,睡觉。” 班班缩在他怀里主动抱着他的腰,将腿架在他大腿内侧说:“我喊的好听吧。” “嗯。”闻庭桉哑声回道。 “敷衍。” “好听,班班喊的最好听。” 第三十三章 跟个孩子较什么劲 第二天闻庭桉到公司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半。 他从地下车库坐专用电梯上了顶楼,出了电梯门往办公室方向走,脚步跟平时一样稳当。 秘书工位在办公室侧面,她端着咖啡杯站起来准备汇报今天的日程,目光扫到他的头发之后整个人卡住了。 黑色的衬衫搭配黑色的西裤,手戴腕表,干净利落,儒雅风流,只是那发色…… 递出去的手差点没端稳洒了,她就那么端着,眼睛在他头上停了整整三秒,然后低头假装看日程表,掩饰自己的失态,嘴角抽了一下又压平了。 "闻总早。"她的声音比平时多了一丝不确定。 "嗯。"闻庭桉已经走过去了。 秘书在他身后慢慢放下咖啡杯,盯着他后脑勺那片银灰色看了好几秒才坐下。 她拿起手机在工作群里打了一行字:闻总今天染了银灰色的头发。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炸了。 李成的工位在楼下,他是上午第一个当面看见闻庭桉的。他去办公室送文件的时候正端着一杯水边走边喝,推门进去看见闻庭桉坐在办公桌后面低头翻文件,银灰色的短发在顶灯下泛着一层冷调的光泽。 李成嘴里的水呛了一下,他赶紧吞下去但还是被呛得咳了两声,水杯从嘴边拿下来的时候杯沿还挂着水珠。 "闻总早。" "嗯。" 李成把文件放在桌面上,转身走出去的时候在走廊里站了两秒,然后掏出手机给秘书发了一条消息:闻总头发怎么回事。秘书回了一个耸肩的表情包。 消息传得比想象中快。 当天中午闻庭桉从办公室出来去楼下餐厅的时候,一路上碰见的员工目光都在他头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多了两秒。 有人在拐角处擦肩而过之后回头看了一眼,有人在电梯里偷偷从反光的金属面板上看他的倒影。 闻庭桉全程面无表情地走完了那段路,手插在裤兜里,银灰色的发丝在走廊的灯光下透着清冽的光泽,看着不像是一夜白头,倒像是精心打理过的时尚造型。 晚上会所,闻庭桉到的时候周临和宋承远已经在了,桌上摆着几瓶开了的酒和一碟干果。 周临正靠在沙发上看手机,听见门响抬头,目光在闻庭桉脸上顿住然后移到他的头发上,又从头发移回脸上,来回看了两遍之后他"嚯"了一声站起来凑近了看。 "老闻,你这是怎么回事?"周临伸手想摸他的头发,被闻庭桉偏头避开了。 周临收回手上下打量他,"你这是……一夜白头?遇到资金问题了?还是公司要破产了?" 宋承远也放下手机坐直了身子,目光在他的头发上停了两秒:"是啊,头发怎么回事?不像染的,看着挺自然的。" 闻庭桉走到沙发中间坐下来,长腿交叠靠进椅背,给自己倒了杯酒。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才开口,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家里夫人喜欢,所以染了。" 周临正准备往嘴边递酒的动作顿住了,杯子悬在半空:"什么?" 他放下杯子凑近了一些:"你?因为老婆喜欢?所以去染了?闻庭桉你什么时候这么听老婆话了?" 闻庭桉看了他一眼,抿了一口酒没接话。 "不是,"周临坐回去靠在沙发里,表情像是还没消化完这个消息。 "老婆一句话你就去染头发?怎么染的?找谁染的?" "CarSOn。"闻庭桉说。 "染的还行,就是…" 宋承远在旁边抽了口烟,吐出一缕烟雾之后看着闻庭桉:"你这变化有点大,结婚才几个月?" 闻庭桉靠在沙发里端着酒杯,他偏头看了周临一眼:"还不是你们俩。" 周临坐直了把腿放下来:"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文静给她看了我们在会所消费的视频。"闻庭桉喝了一口酒,把杯子搁在茶几上。 "赵淇淇带她去东大看男人,小脾气上来了,说东大一个老师银色头发好看,让我染。" 周临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所以你就顺从了?真染了?" 闻庭桉没说那句"班班说染了就不去东大看男人了",只是点了点头。 宋承远在旁边摁灭了烟头,看着闻庭桉的表情带着一种审视:"你也太纵容了吧。" 闻庭桉放下酒杯,双腿交叠换了个姿势,语气带着一种说不上是认真还是随意的从容:"不然呢?跟个孩子较什么劲。" 周临撇了撇嘴,靠在沙发背上意味深长地"啧"了一声:"妻管严,看不出来啊闻庭桉。以前你那个样子,谁能想到你现在……" "行了。"闻庭桉打断他。 包间的门被敲了两下,会所经理推门进来,弓着腰站在门口,目光从三个男人身上扫过去,脸上带着那种职业化的殷勤笑容:"闻总,周总,宋总,等会儿喊几位进来?今晚安排点什么?" 闻庭桉靠在沙发里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不要,什么都不玩。你下去。" 经理的笑容僵了一瞬。他站在门口迟疑了半秒,目光又往周临和宋承远的方向瞟了一眼,倆人看着闻庭桉没说话,经理识趣地退出去把门带上了。 门合上之后周临问闻庭桉:"为什么不玩?" "答应老婆了。"闻庭桉端起酒又喝了一口,声音淡淡的。 "不点女人。" 周临靠在沙发里看着他,表情变幻了好几轮:"那就这样干喝?" "习惯就好。" "习惯什么?"周临拍了一下沙发扶手。 "这多没意思啊。" 闻庭桉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个不明显的弧度:"习惯就好,慢慢来。" 宋承远在旁边弹了弹烟灰,语气里带着一点看热闹的调侃:"文静真是搅屎棍,搞的这叫什么事。" 周临听到这个名字像是被戳中了什么痛点,坐直了身子:"卓文静,等我下次见她,我非得教育教育她不可。" 宋承远笑了一声:"得了吧,你也就嘴上厉害,文静什么时候听过你的话?" 周临被他这话一堵,靠在沙发里像是被抽走了力气,叹了口气,仰头看着天花板:"真是无聊啊,你说怎么她们三个凑一起了?一个比一个能折腾。我真后悔那天聚会把她带去了。" 闻庭桉在旁边干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很短,:"以后这是常态,两位先习惯一下。" 宋承远掐了烟头看着他:"你自己习惯吧,以后这种局我们不带你了。" "我都行。"闻庭桉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周临不死心地往前凑了凑:"我们以前那样逍遥快活,你就能一下就适应?我不信。" 闻庭桉放下酒杯,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他,银灰色的发丝在他偏头的时候垂了几缕搭在额前。 他语气平平的:"你结个婚试试,如果你老婆在你面前哭闹不吃饭,不是回家就是离婚,你就立马适应了。" 周临皱着眉:"这要是我老婆,看我不打……" "打什么?"闻庭桉打断他,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说不清是认真还是护短的语气。 "她那样小,又那样可爱,怎么舍得打。" 周临和宋承远同时看着他。 包间里的空气安静了两秒,然后周临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三分震惊七分嫌弃:"你……一把年纪了,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我听着怎么怪变态的。" 宋承远在旁边也补了一句:"确实!你以前说的那些话跟现在比起来像是两个人。" 闻庭桉挑眉看了他们一眼,靠在沙发里的姿态从容又不屑:"你们不懂,你们就算结了婚也不会懂。" "为什么?" "因为你们永远不会有一个娇俏软糯的小妻子。"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先端起了酒杯,喝了一口掩饰嘴角那点没压住的弧度。 周临和宋承远对视了一眼,同时往沙发里缩了一下。 周临摇了摇头:"你留着吧,那样磨人的哥们不要也罢。" 宋承远从桌上又摸了一根烟点上,深吸了一口吐出来:"不喊女人,三个男的打牌总可以吧?你老婆这个管不管?" 闻庭桉想了一下:"这个可以。" 周临立刻精神了,坐直身把茶几上的杯子挪开:"那来!一把十万可以吧?" 闻庭桉端起酒杯的手顿了一下。他垂眼看着杯沿,脑海里转了一圈——钱花给男人应该不算"给别的女人花钱"吧。 他把杯子放下了,点了烟,拿起桌面上那副崭新的扑克牌拆了封:"行。" 三个人在包间里打到快十点,闻庭桉输了一百二十多万。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转账的时候眼皮都没眨一下,倒是周临赢了钱心情好了不少,散场的时候拍着闻庭桉的肩膀说"下次还叫你"。 闻庭桉把手机收进口袋,拿起外套站起来:"下次再说。"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沙发上的两个人,周临正低头数筹码,宋承远靠在沙发里抽烟,两个人看起来跟以前没什么区别。 但他站的位置已经跟他们拉开了一小段距离,像是隔着什么看不见的界线。 他收回目光推门出去了。 没两天消息就传到了文静和赵淇淇耳朵里。 那天三个人约在文静公司楼下的咖啡厅碰面,文静端着冰美式刚坐下就开始往外倒消息。 "班班你知道吗?外面都传遍了,你家闻庭桉染了银发是因为你喜欢。"文静把手机翻出来递给她看朋友圈的截图。 "你看,会所经理偷拍的你老公那天在会所门口的照片,银灰色的头发,好帅。评论区都在说闻总审美突变。" 班班接过手机看了一眼,照片是偷拍的,闻庭桉侧身走在会所门口的台阶上,银灰色的头发在路灯下反着清冽的光,整个人看起来又冷又贵。 她把手机递回去,嘴角翘着:"是我让他染的。" 文静跟赵淇淇对视了一眼。赵淇淇放下手里的拿铁杯:"你让他染他就去染了?" "嗯。"班班喝了一口面前的奶茶,语气轻快,"我说东大有个老师银灰色头发好看,他就去了。" 文静吸了一口冰美式,冰块在吸管口磕出清脆的声响:"还有,会所那边消息。我们认识的那个会所经理跟我嫂子说,闻总去他们那儿消费不点女生了,传出来说是闻总的夫人不让。" 班班点头:"我跟他说的。以后去会所不能点女生,不能给别的女人花钱。他答应我了。" 赵淇淇端起拿铁朝她举了一下:"不愧是班班,这下好了,三个男人都老实了。" 班班靠在卡座靠背上,双手捧着奶茶杯,嘴角弯着:"我也没说什么,他就答应了。我哪知道他这么好说话。" 文静放下冰美式,表情带着一种"姐妹你厉害"的佩服:"你那是没说什么?你那是连哭带闹一套组合拳下来谁能扛得住。" 班班被她这话逗得笑出声来,奶茶差点晃出来。她赶紧放下杯子擦了擦手,弯着眼睛说:"反正他答应了,以后会所里那些穿黑丝醒雪茄的女人见不到他了。" 赵淇淇在旁边笑了一声:"醒雪茄这事我想到就烦。你倒好,直接让他戒了。" 文静说:“外面传闻,闻总老婆是母老虎。” 班班摆摆手说:“那我不管,我只管他安分守己就好。” "三个姑娘坐在咖啡厅里又说了一会儿话,从闻庭桉的银发聊到周临最近又被家里催婚,从宋承远跟赵淇淇的婚约聊到文静她哥上周末又被嫂子骂了。 班班听着她们说话,嘴角一直弯着。 第三十四章 明明是只小奶猫 班班从咖啡厅出来的时候心情好得要飘起来。 她骑着电动车忽然放慢了速度,看了一眼超市脑子里冒出来一个念头。 她把电动车停在门口,进去逛了一圈,出来的时候车筐里多了条鲈鱼、一袋蟹、一块五花肉和几样配菜。 车筐装得满满当当,她骑起来的时候钥匙扣都比平时晃得更欢了。 到家的时候她拎着菜进门,姜嫂看见她手里大包小包的塑料袋快步过来接:"夫人怎么买了这么多菜?晚上要做什么?" 班班把袋子放在料理台上开始往外掏东西,语气带着藏不住的笑意:"晚上我来做饭,姜嫂你帮我打下手可以吗?。" "夫人怎么突然想做饭了?"姜嫂接过那条鲈鱼放进水槽里冲洗。 班班系上围裙的带子,弯腰从袋子里拿出那袋蟹:"心情好呀。" 姜嫂笑着看了她一眼,水龙头关小了一些:"那夫人肯定是遇到顶开心的事了。等会儿少爷有口福了。" 班班把蟹倒进盆里接了水,手指探进去拨了一下蟹脚,声音轻快:"确实是顶开心的事。" 姜嫂把洗好的鱼放在案板上,笑着摇了摇头:"少爷自从吃了夫人做的饭,都看不上我做的了。前两天做了一桌子菜,他就动了几筷子,剩下大半。" 班班转过身来歪着头看姜嫂:"哪里,姜嫂做的也好吃。" 姜嫂把砧板摆好,刀递给她:"少爷虽然平时不挑,但夫人手艺好,自从夫人不做早餐了,少爷每天早上就吃一半就放下了。要是夫人做的,那可是一碗面连汤都不剩的。" 班班接过刀把鱼放在砧板上,利落地改刀。 她一边动作一边说话,手里的刀起落干净又稳当:"那他活该,谁让他惹我不高兴。我这人啊,只要开心了不管几点我都愿意起来给他做早餐,要是不开心了——"她把鱼翻了个面继续处理。 "我可是谁的脸色也不看哦。" 姜嫂在旁边笑着点头:"这样好,不受气。" "嗯。"班班把处理好的鱼冲了冲水放在盘子里,又开始处理蟹。 "姜嫂你知道吗?你别看他每天一副冷冰冰的样子,他现在可怕我了,哈哈哈哈……" 班班笑的很开心。 姜嫂也跟着笑。 松鼠桂鱼工序繁琐,鱼要先改花刀裹粉油炸定型,再熬糖醋汁浇上去。 班班站在灶台前面,油锅里的鱼在高温中迅速卷曲成松鼠尾巴的形状,外壳金黄酥脆。 她另起一锅炒糖醋汁,火候拿捏得精准,糖在锅里融化成琥珀色,加入番茄酱和白醋之后香气冲起来。 浇汁的时候滚烫的糖醋汁淋在炸好的鱼身上,滋滋地响,透明的酱汁裹住金黄的鱼身,撒上松子和青豆,颜色搭配得鲜亮又漂亮。 蟹粉狮子头工序更繁琐。 她拆了四只蟹的蟹黄和蟹肉,剔得干干净净,跟剁好的五花肉馅拌在一起,加了蛋清和姜水搅打上劲,团成拳头大小的圆球放进砂锅里小火慢炖。 盖子盖上的时候她拿毛巾擦了擦手,偏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六点二十。 姜嫂在旁边看着一桌的备料,又看了看班班在灶台前利落转身的动作,忍不住说了一句:"夫人做菜不但好吃,看着还很精致。这松鼠桂鱼摆到饭店里去,别人也看不出来是自己家里做的。" 班班把砂锅的火调小了一些,转身拿起汤勺搅了搅,偏头冲姜嫂笑了一下:"姜嫂你知道吗,我打算在东市开个面馆。" 姜嫂正在擦灶台的抹布停了一下:"妈呀,那得辛苦吧。从早忙到晚的,可不是容易事,少爷能同意吗?" "他呀,"班班笑了一声,尾音拖得轻快又调皮。 "他管不了我。" 砂锅里的狮子头炖着,班班把蟹粉的香气收进汤里。她正弯腰把狮子头从砂锅里盛出来摆盘,听见玄关那边门的声音。 她抬头往客厅的方向看了一眼,闻庭桉正在门口换鞋,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目光透过客厅和厨房之间落在她身上。 他站在那儿看了她好几秒,整个人靠在门框上不动了。 班班手里还端着那盘蟹粉狮子头,转身快步走到餐桌边上放下,然后冲着他的方向笑了一下,声音捏得甜软的,尾音拖着长长的弧度:"哥哥回来了呀~,快洗手吃饭,我特意给哥哥做的晚饭。" 闻庭桉站在门框边上听到那声"哥哥"的时候,觉得骨头缝里有一阵酥麻顺着脊背往上爬,从尾椎一路散到了后颈。 他走过来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拍,洗了手在餐桌前坐下来,目光落在菜上。 松鼠桂鱼糖醋汁亮晶晶地裹着鱼身,热汽升腾起来带着酸甜的焦香。蟹粉狮子头盛在白瓷汤碗里,汤汁清澈泛着淡金色,狮子头表面透着蟹粉的橙黄色,浮着几粒碧绿的葱花。 他拿起筷子先夹了一箸松鼠桂鱼送进嘴里,外壳酥脆带着糖醋汁的酸甜,鱼肉的鲜嫩在齿间化开。 他又舀了一勺狮子头,蟹粉的鲜味裹着肉馅的醇厚滑过舌尖,汤底的清鲜余味迟迟不散。 班班在他对面坐下来,撑着脸看他:"好吃吧?" "好吃。"他看着她。 班班把手伸到桌面中央,手指翻过来摊开给他看:"你看,剥蟹手都破了。" 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各有一道细小的划痕,皮肤微微泛红,不深。 闻庭桉放下筷子托起她的手指,低头凑近看了看,指腹在她指尖轻轻抚了一下,然后抬头认真的说:"去医院?" 班班把手抽回来,腮帮子鼓了一下,看着他嘟了嘟嘴:"不解风情,不跟你说了。" 闻庭桉的手还伸在桌面中间悬着,看着她把手收回去缩在桌下。 他收回手重新拿起筷子,嘴角弯了一下没说什么继续夹菜。 他吃了很多,松鼠桂鱼被他吃掉了大半条,蟹粉狮子头的汤他也喝了两碗,连碗底的蟹粉碎末都用勺子刮干净了。 班班坐在对面看着他吃,自己碗里的饭没怎么动,嘴角翘着,表情满足得像是被夸奖的小孩。 她看着他夹了最后一筷子鱼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才开口问了一句:"是不是比外面的那些好吃?" 闻庭桉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把嘴里的菜咽下去,放下筷子看着她。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声音很轻:"是的,家里的比外面好。" 班班的脸上的笑容绽开来,往前凑了凑:"看在你这么会说话的份上,我明天给你做早餐。" "好。"他说。 晚上班班洗了澡换了一条丝质的睡衣,浅香槟色的,面料贴着皮肤垂顺而下,肩带细细的搭在锁骨上方。 她在客厅逗着花花,看着花花像长大了点,真可爱。 看着花花脑子里想起,文静说外面都传:“闻总夫人是母老虎。” 她捏了捏自己的脸,哪里就是母老虎了。 明明就跟花花一样可爱啊。 看着花花爬到窝里去了,班班也准备上楼睡觉。 她走到书房门口忽然脚步停下,探了半个身子进去,一只手扶着门框,歪着头看着坐在书桌后面戴着眼镜看文件的闻庭桉。 "哥哥,"她开口喊他,声音软软的。 "我可爱吗?" 闻庭桉从文件上抬起眼看向门口。 她扶着门框探进半个身子,香槟色的丝质睡衣在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头发披散在肩上,歪着头的角度带着一点她自己大概没察觉的娇俏。 他放下笔靠进椅背,银灰色的发丝随着动作微微晃动,他看着她的表情沉默了一秒,然后点头了。 班班走进来,站在书桌前面,看着他说:"那为什么外面人都说闻总的老婆是母老虎。" 班班伸出两只手在脸颊旁边比划了一下,五根手指微微弯曲着,模仿老虎的样子,嘴里发出了一声"嗷",那个声音带着一点刻意的奶凶。 闻庭桉看着她做完那一串动作,终于忍不住笑了。 他从书桌后面站起来走过去,弯腰一把将她横抱起来。 班班被他突然抱起来的时候轻呼了一声,手臂下意识地环住了他的脖子,整个人腾空靠在他胸口,丝质睡衣的布料贴着他的衬衫前襟。 她第一次被他这样抱起来,脸颊迅速泛起了一层粉色,从耳根蔓延到脖颈。 "哪个不长眼的说的?"他低头看着她。 班班的视线落在他领口的位置,声音像蚊子:"文静说,外面现在都这么说。" 闻庭桉抱着她往书房门口走,步子稳当,她在他怀里轻得像一小团棉花。 他低头凑近了一些,鼻尖碰到她的额头:"净瞎说,明明是只小奶猫,怎么就成母老虎了。" 班班被他抱在怀里,脸越来越红。 她很小声地开口,手指攥着他睡衣的领口布料:"放我下来……我……" 闻庭桉低头亲了她的小嘴。嘴唇贴上去的时候故意轻轻压了一下,温热的触感落在她唇瓣上,带着他身上淡冽的气息。 他抬起头的时候看着她,声音魅惑:"谁说我家夫人是母老虎?我看就是只小奶猫吗?" 班班的嘴唇还留着他刚才亲过的触感,抿了一下嘴,那层粉色从耳朵蔓延到了脸颊,整个人缩在他怀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笑意。 她小声说:"那…那…那你明天去给我把名声挣回来啊。" 闻庭桉抱着她往卧室方向走,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嗯。" 第三十五章 第一次? 闻庭桉抱着班班走进卧室的时候她的脸还埋在他胸口,手紧紧的搂着他的脖子,脚尖微微蜷着。 他走到卧室那个柜前面停下来,单手托着她,把她稳稳地固定在怀里,另一只手腾出来拉开抽屉翻了翻。 班班从他怀里抬起头偷偷瞄了一眼——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支药膏,白色的管身。 然后他转身走到床边坐下来,没有把她放下,而是把她放在自己腿上,让她侧坐在他大腿上,后背靠着他的一只手臂。 班班就这样坐在他腿上,脚尖悬空晃了两下,闻庭桉握着她的手,将她手心朝上摊在他掌心里。 他低下头,把药膏挤在她指尖的划痕上,指腹按着药膏轻轻揉开,动作又轻又慢,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品一样,力道均匀。 "下次不要再剥蟹了。"他开口,目光落在她的手指上,指腹还在她指尖打着圈揉药膏。 "为什么?"班班歪头看着他给她涂药的手指。 闻庭桉把药膏盖子拧好放在床头柜上,抬起眼看她。 她侧坐在他腿上,香槟色的丝质睡衣肩带滑了一点下来搭在手臂上,手指被他握着摊开在掌心里,整个人看起来柔软又乖巧。 "班班的手这样好看,"他说。 "怎么能因为干活受伤呢?" 班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那两道划痕被药膏覆盖了一层透明的膜,他指腹揉过的地方还残留着温热的触感。 她轻轻动了一下手指:"这个很正常的。我在家也剥蟹,也会划破。" 闻庭桉握着她的手指收拢了一些,掌心裹着她的指尖,拇指在她虎口处轻轻按了一下:"既然嫁给我了,我就不能让你的手因为干活受伤。"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笑,也没有刻意解释,比平时少了那种漫不经心的距离感,多了几分认真。 那句"不能让你的手因为干活受伤"落在耳朵里的时候,她心里暖了一下: "闻庭桉,你是不是对所有女人都这样啊?" 闻庭桉看着这个很扫兴的小家伙,握着她的手没松开:"没有,今天第一次说。" 班班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那林桑呢?你对她也没说过吗?她可是你初恋。" 闻庭桉叹了一口,那口气不深,带着一种"又来了"的无奈。 他松开她的手,双手环住她的腰把她往怀里带了带,让她靠得更稳当一些。 "班般,林桑不是我初恋。我跟她没有任何感情。"他低头看着她的眼睛,语气认真得不像是在敷衍。 "不光是她,整个东市的女人,都没有。" 班班在他腿上看他:"不可能,文静说林桑是你初恋,说你们以前很好。" 闻庭桉按了一下太阳穴,那动作带着一种忍了很久的疲惫感:"早就跟你说过,不要听她胡说。" "文静不可能胡说的。"班班下意识地替闺蜜说话。 "她本就不靠谱。"闻庭桉低头看她。 "就拿上次捉奸的事来说,班班觉得她靠谱吗?" 班班立刻闭嘴了。她坐在他腿上,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那个"捉奸"两个字像是按了什么开关,她瞬间就把刚要冲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她别开目光不看他了,嘴唇抿着,手指在他掌心挠了几下。 闻庭桉看着她闭嘴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班班沉默了几秒之后又转回来看他语气带着不服输的倔:"那上次半夜,你让林柔去酒局捞她,这总没错吧?" "嗯。" "那你还好意思说跟她没感情。"班班的声音小了一些,带着试探。 闻庭桉语气依旧平缓:"那是情分。" 班班从他腿上站起来,光着脚踩在地毯上退了两步,双手环抱在胸前看着他,下巴微微抬着:"那你跟每个女人都有情分吗?" 闻庭桉坐在床边抬头看着她。她站在他两步开外的位置,香槟色的睡衣在灯光下泛着柔光,头发披散着,环抱在胸前的姿势让她看起来小小一只但气势一点不弱。 他伸手把她拽回来,让她重新坐回他腿上,双手环住她的腰不让她再跑。 "娶了你之后,这些情分都断了。" 班班靠在他怀里仰头看他:"真的?" "真的。"他目光没有闪躲。 闻庭桉低头跟她对视,看她安静下来的模样,他开口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我让你以后不要干活,怎么扯到这上面来了?" 班班靠在他怀里说:"怪你,谁让你突然说那么暖心的话。一个花边新闻不断的人突然深情起来,谁知道真的假的。" 闻庭桉苦涩又无奈的说:"这么不信我?" 班班从他怀里钻出来,爬到床上,掀开被子躺了进去,把自己裹成一个卷,只露出一颗脑袋看着他:"也不是,就是得观察一下。" 闻庭桉从床边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俯身下去,双手撑在她身侧的床垫上,整个人压下来把她困在他的阴影里。 他的脸离她很近,声音低低沉沉的,落下来带着不容反驳的笃定:"我对你说的话你不需要观察。都是真的。" 班班被他俯身过来的姿态压得整个人往被子里缩了一点,热量从耳根开始往上蔓延一直烧到了脸颊。 她被被子裹着,两只手攥着被沿,仰面躺着看着近在咫尺的他,声音细得像蚊子哼:"……知道了。" 忽然,闻庭桉低头吻了她。 他含住她的下唇轻轻吮了一下,舌尖沿着她唇缝扫过去。 他吻的不急不缓,带着一种从容的主导感。 班班的手指紧紧攥住了被子的边角,整个人僵在他身下,大脑里一片空白。 她不知道该怎么做,只能被他带着走,笨拙地、生涩地回应着他的动作,嘴唇微微张着任他占据。他吻得温柔深长。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久到班班的呼吸变得又浅又急,鼻腔里发出细碎的嘤咛,手指把被角攥出了折痕。 闻庭桉松开她的时候她嘴唇微红,泛着一层湿润的水光,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他。 他低下头,一只手放在她头顶轻抚,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她的鼻尖,声音哑了一度:"第一次?" 班班点了一下头。嘴唇还麻着,大脑还没完全回过神来。 闻庭桉在她泛红的脸颊上轻轻捏了一下,嘴角弯起来。 "多来几次就好了。" 班班愣了一拍,然后"哦"了一声。那个"哦"短促又乖顺,尾音都没拖,整个人还沉浸在刚才那个吻里没完全出来。 闻庭桉被她这个"哦"逗笑了:"班班,怎么这么可爱。" 班班的脸更红了,她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声音闷在枕头里:"不要说了。" 闻庭桉直起身,绕到床的另一边躺了下来。他关了灯,只留了那盏小夜灯,昏黄的光铺在两个人之间。 班班缩在被子里安静了一会儿,感觉他躺下来之后,被子的边缘被他掀动了一下,暖意往她这边漫过来。 她翻了个身面朝他,他正侧躺着,一只手揽过她,银灰色的头发在夜灯下泛着暗沉的暖色光泽。 "少跟文静和赵淇淇玩。"他开口了。 "她们一个不靠谱一个太靠谱,会带坏你。" 班班在被子里蹬了他一下小腿:"闻庭桉我再跟你说一遍,不要说她俩不好。" 闻庭桉被她蹬了一下也不躲,嘴角弯了一个弧度:"好,我只是觉得班班应该找点别的事做,不能总跟她倆玩。" 班班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看着天花板想了想:"那你觉得我应该干点什么呢?" "班班来我公司给我当助理?" "不好。"班班摇头,语气果断。 "去了你公司不得天天被嚼舌根。" "那班班创业,当老板。" 班班的眼睛亮了一下,她翻过来面朝他,撑着胳膊微微支起上身:"这个可以有。" "想干什么?" "我想开个面馆。"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期待,像是在跟人分享一个想了很久的计划。 闻庭桉的眉头皱了一下:"面馆?那不还要干活?" 班班重新躺下来,面朝着他,语气理直气壮的:"哪有创业不干活的。" 听到干活,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的时候语气还是带着点诱哄的商量:"干个轻松点的不行吗?" 他的手在她腰上轻轻按了按,语气带着一种"我给你安排个更省事的"的笃定。 "除了面馆,你想当什么老板都行,投资,设计,服装,珠宝,哪个不比面馆轻松,招些人来,你坐在办公室就行了。" "不行。"班班摇头摇得果断又干脆。 "我就爱这个。" 闻庭桉看着她,表情认真得没有半点要商量的余地。 他伸手把她往怀里带了一下,下巴搁在她头顶,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妥协的纵容:"从长计议。" 班班被他搂着,在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那就是说你也同意了?" "没有同意也没有不同意。先想想。" "那就是同意了。"班班的手臂从他腰侧环过去搂住他。 "反正我明年就要开,名字我都想好了。" "叫什么?" "哎呀,其实我还没想好名字。" 过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已经睡着了的时候,她忽然又开口了,声音含糊,低低的、软绵绵的:"闻庭桉。" "嗯。" "记得明天去公司的时候,跟人说我不是母老虎啊。" 他的嘴角在黑暗里弯了起来,手臂收拢了一些把她搂得更稳:"好。" 第三十六章 办宴会 院子里那几株绣球花开得正好,班班蹲在花圃边上拿剪刀修剪枯枝,花花趴在她脚边的草地上打盹,偶尔动一下耳朵。 铁艺大门传来门铃的声响,她抬头看了一眼,姜嫂已经去开门了。 门口站着一个穿藏青色中山装的身影,背脊挺得笔直,身后是一辆劳斯莱斯。 闻鹤年走进来的时候目光先在院子里扫了一圈。 草坪修剪得平整,花圃里绣球花开得旺盛,墙根底下搭着粉色的小狗棚,棚子里铺着软垫,停着一辆粉的电动车,一只小狗正从草地上翻了个身爬起来朝他摇了摇尾巴。 他看着这满院子盎然的生活气息,又看了看蹲在花圃旁边手上还沾着泥土的班班,她穿着一条米白色的棉布裙,头发随意扎着,袖子推到手肘,整个人看着比上次见面时丰润了不少,脸颊的肉多了些,气色也好了很多。 闻鹤年心里那块悬了几个月的大石头落了一半。 他当初让儿子把人从江市娶过来的时候心里是愧疚的,班家那个水灵灵的小姑娘嫁进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又要面对他那个混账儿子,他心里一直不踏实。 现在看来她不仅适应了,还把这个冷冰冰的房子折腾出了一股家的味道。 班班看见闻鹤年,放下剪刀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把那束剪下来的绣球花抱在怀里走过去:"爸,你怎么来了?" 闻鹤年笑着走进来,在院子中间站定看了看四周:"刚好回来东市,想着来看看你。住得还适应吧?" "适应的。"班班引着他往屋里走,花花跟在她脚边颠颠地跑着。 "爸进来坐。" 进了客厅闻鹤年的目光又扫了一圈。茶几上摆着新鲜的白玫瑰,沙发靠垫换成了暖色调的格子布套,拐角的边柜上放着一小瓶雏菊,玄关处还挂着一幅不大的水彩画。 跟他上次来的时候又完全不同了。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姜嫂端了茶上来。 "班班也坐。"闻鹤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这次来是想跟你说个事。" 班班在对面坐下来,花花趴在她脚边翻了个身露出肚皮。 她等着他说。 "下个星期庭桉过生日。"闻鹤年放下茶杯。 "我想着要不办个宴会,刚好让东市所有亲朋好友都认识一下你,班班觉得呢?" 班班愣了一下:"生日?" "嗯,八月十四。"闻鹤年看着她。 "之前你们结婚的时候你父亲说不想大办,我也就没张扬。但外面人都知道闻家娶了媳妇,却连面都没见着,多少有些闲话,我怕对你不好,这次正好借着庭桉生日的由头办一场,让该见的人都见一见。" 班班皱眉思考了一下说:"爸,是不是要先问一下闻庭桉的意见?" 闻鹤年靠在沙发里摆了摆手:"他的意见不重要,班班同意就行。" 班班坐在对面,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按了一下:"那我考虑一下可以吗?" "当然可以。"闻鹤年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一圈,目光从墙角的绿植扫到书架上的摆件,又看了一眼落地窗外那个粉色的小狗棚。 "这里现在很有生活气息了。这些都要谢谢班班啊。" 班班也跟着站起来:"我就插了点花而已。" 闻鹤年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长辈看着晚辈把日子过出了生活气的欣慰:"不止是花,是所有。" 聊了一会,闻爸起身要走了。 他走到玄关换了鞋,班班跟过去送他。 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她:"班班,要是愿意办,就告诉我一声。我让人去安排。要是不愿意,咱们就不办。" "好。"班班站在门口看着他。 "爸路上慢点。" 闻鹤年点了点头走了。班班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车驶出院子,铁艺大门在车尾后面缓缓合拢。 她转身回了屋里,走到厨房门口站住,看着姜嫂,犹豫了一下开口了。 "姜嫂。" "嗯?夫人怎么了?" "你见过我婆婆吗?" 姜嫂擦灶台的动作停了下来,手里攥着抹布直起身回头看着班班。 开口道:"没见过,我来了这里十年了,没见过少爷的母亲。" 班班靠在厨房门框上,手指在门边轻轻划了一下:"那是离婚了还是去世了?" 姜嫂摇头:"不知道,少爷从来不提,老爷也不提。" 班班站直了身子往客厅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她才意识到自己嫁给闻庭桉快四个月了,从来没听他提过一句关于母亲的事。她以为是他性格冷淡,现在想想,可能不是性格的问题。 下午她给文静和淇淇打了电话,说有事要商量。 三个人约了去淇淇家碰面。 班班第一次来淇淇家。文静将车子停在一条安静的巷子里,两边种着高大的法国梧桐,文静带着班班来到淇淇家门口。 院子不大,但打理得精致。 推开铁门走进去的时候班班的目光先落在院子里的石桌石凳上,然后落在墙角那丛翠竹上面。 房子是一栋三层的老式洋房,外墙的砖缝里爬着些青苔,窗户是木框的老式结构,看着有些年头了,但窗台上的花盆摆得整整齐齐,开着淡黄色的月季。 进门的瞬间班班就明白了淇淇为什么跟宋承远是两路人。 客厅不大,一面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架,从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书,有些书脊上贴着泛黄的标签,看着像是很多年前的老版本。 沙发是深灰色的棉布材质,扶手上搭着一块手工编织的羊毛毯,茶几上的茶具是青花瓷的款式。 整个空间透着一种沉静的书卷气,跟宋承远那种会所雪茄现金堆满桌子的世界隔了十万八千里。 "淇淇你家好有文化底蕴。"班班走进去站在书架前面仰头看那些书脊。 淇淇端了茶壶从厨房出来,笑了一下:"都是我爸和我哥的书,我自己的没多少。来来来,坐院子里面,我让阿姨切了水果。" 三个人在院子里石凳上坐下来。斑驳的树影落在桌面,微风吹过来带着竹叶的沙沙声响。 阿姨端了茶水点心来,淇淇倒了一杯推给班班。 文静靠在石凳靠背上喝了口茶:"什么事啊,电话里说得那么神秘。" 班班双手捧着茶杯,低头看了看茶水面上浮着的茉莉花:"我公公今天来了,他说下个星期闻庭桉过生日,想办个宴会,目的是把我介绍给亲戚好友认识一下。问我愿不愿意?我在想要不要办。" 文静坐直了身子,眼睛亮了一下:"办啊!必须办!让那些莺莺燕燕都死心。你嫁来东市四个月了,外面有人传你被闻家藏着不让见人,肯定是貌丑。" 班班看着文静语气带着点质疑的问:“你这个传闻靠谱吗?” 文静倾身趴过来说:“准,肯定准确。” 班班看着淇淇说:“你觉得呢?淇淇” 淇淇在旁边端着茶杯想了一下:"这个事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但是听文静的吧,她圈内事懂得多。" 班班看着文静,脑子里突然想起闻庭桉的话:"少跟文静玩,她不靠谱" 她摇摇头,怎么被闻庭桉洗脑了,她就觉得文静最靠谱。 "可是要是办的话,我觉得好像会有很多麻烦。"班班把茶杯放在石桌上。 "上次就是吃个饭,都有三个莺莺燕燕在洗手间堵我。这次办宴会,那来的人不得翻倍啊。" 文静放下茶杯,表情带着一种蓄势待发的兴奋:"麻烦什么?这次不是三个人了吗?我们三个还怕干不过一堆人?" 班班看着她的表情:"干?" "嗯。"文静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 "这次宴会肯定有趣,之前闻家娶媳妇的时候悄无声息的,后来消息出来那些女人早就憋着一股劲想看看你到底什么样了。现在机会来了,她们能不挤破脑袋参加?特别是林桑,她肯定会来。那天她生日宴会上阴阳怪气说了一晚上,这仇不得报啊?" 班班坐直了身子。 她想起来那天晚上林桑坐在包间里的姿态,想起来她那几个朋友聊大学时期,聊出国前那晚,聊"拉着桑桑的手不让走"时那些半遮半掩的话。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底在石桌上磕出轻轻的一声响:"是得报。" 淇淇在旁边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文静莫名的也兴奋了:"宋承远应该也去,周临肯定也在。估计宴会里也有他们的莺莺燕燕,我刚好可以找个由头,班班,你会介意那天万一闹点事吗?" 班班转头看着她:"闹事?" 淇淇点头:"嗯。" 班班看着面前两个人——文静眼睛亮亮的蓄势待发,淇淇表情平静但手指在茶杯沿上慢慢划着像是在盘算什么。 她喝了口水然后开口:"不介意。" 文静一巴掌拍在石桌上,茶杯里的水晃了晃:"那就这么决定了!办!明天去买战袍!又有事干了,真好。" 班班看着她兴奋的样子忍不住也笑了。 她低头又喝了一口茶,觉得心里那点犹豫被这两个人的架势冲散了大半。 不像是办宴会,像是要打战。 第三十七章 原来你的风流是遗传的啊? 班班一到家就给闻庭桉打了电话。她坐在客厅沙发上抱着花花,手机开了免提放在膝盖边上,花花的爪子搭在手机边缘好奇地嗅了两下。 "闻庭桉,我跟你说个事。" "嗯。" "爸上午来了,说下个星期你生日,想办个宴会,把我介绍给大家认识一下,我同意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然后闻庭桉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点确认的语气:"你愿意?" "愿意啊。"班班低头摸了摸花花的耳朵,声音轻快。 "反正迟早要见的嘛。" "人会很多,来的人你都要一一打招呼,不紧张吗?场面不会太轻松。" 随后接着说:"但是,我会陪你。" "没事的。"班班把花花从膝盖上抱起来放在沙发上,自己换了个姿势。 "文静和淇淇说那天也会陪我一起,我不紧张。" 闻庭桉的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带着一点了然的意味:"行。" 他挂了电话之后坐在办公桌后面,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三个人肯定已经合计过了。从班班说"文静和淇淇也会陪我一起"的时候语气里的笃定,三个人大概已经商量过了,从"办不办"到"怎么办"估计都有了腹案。 他拿起手机给周临发了条消息:"下周我生日,老爷子说办个宴会,介绍班班给大家认识,你管好文静。" 又给宋承远发了一条:"下周我生日,老爷子说要举办宴会,介绍班班给大家认识,你管好赵淇淇,别惹事。" 周临的回复来得快:"办宴?你家那位要亮相了?" "嗯。" "行,是好事,但我也想管好文静,她也得听我的啊。" 宋承远的回复更简洁:"管不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闻庭桉看着屏幕上那两行字放下手机。 然后又拿起来打出:“管不了她们,那就管好你们自己。”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想到那天三个女人凑在一起的画面就有点头痛。 晚上班班洗完澡穿着睡衣在书房门口徘徊了三圈。 她手里拿着一杯牛奶,喝一口停一下,在门口来回走了几步又退回去。花花跟着她也在走廊里跑来跑去,尾巴摇着。花花胆子大了,敢上二楼晃悠。(闻庭桉的妥协) 她在门口站定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了。 闻庭桉坐在书桌后面戴着眼镜在看文件,门推开。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她端着牛奶站在门口,表情带着犹豫。 "怎么了?"他放下笔。 班班走到书桌边上的椅子上坐下来,把牛奶杯放在桌角,双手搁在膝盖上,坐得规规矩矩的。 "闻庭桉,我问你个问题可以吗?" 闻庭桉靠在椅背上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她平时在他面前要么张牙舞爪要么撒娇扯皮,很少露出这种小心翼翼的姿态。 他点了点头:"可以。" "你确定?" "确定。" 班班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拖着椅子挪到他旁边坐下,她侧着身子面朝他,膝盖碰着他的腿侧,刚才那点犹豫全变成了好奇:"我想问你妈妈的事,也就是我婆婆。" 她靠得很近,睡衣的布料蹭着他的袖子,整个人带着刚洗完澡的温热气息和沐浴露的清香。 他摘了眼镜放在桌上,靠在椅背里看着她的眼睛。 认真回答:"我也没见过。" 班班眨了眨眼,表情从好奇变成了意外和同情:"啊?……那是……生下你之后就去世了吗?" 闻庭桉偏了一下头看着书桌桌面上的台灯光晕:"不是,有点复杂。班班确定要听?" 班班用力点头,膝盖又往他那边凑了一点:"要听。" 闻庭桉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对面的书架上,语气带着一种讲别人家故事的疏离感:"我的父亲闻鹤年闻总,年少风流,身边美女不断。我祖父祖母走的早,留下丰厚的家产,有一天一个女人生了个孩子——就是我。她把孩子托人送给了我父亲,那天清晨我父亲抱着我,人生第一次脱轨了,他不知道到底是谁给他生了个孩子。" 班班从他旁边站起来,牛奶杯差点被她起身的动作带翻。 她扶着桌沿站稳低头看着他:"什么?这…这真的假的?" 闻庭桉仰头看着她,伸手把牛奶杯推回桌面中间:"真的。" 班班站在原地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她脑子里那个穿着藏青色中山装、说话和蔼客气、在客厅里喝茶说"有家的味道"的形象和闻庭桉刚才那番话激烈地碰撞着。 她皱着眉低头看坐在椅子里的闻庭桉:"闻叔叔看着一身正气,怎么可能像你说的那样?你骗我的吧。" 闻庭桉靠在椅背里看着她,表情从容又坦荡:"我坐在这里,看着不也一身正气吗?" 班班瞪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慢慢坐回他旁边的椅子上,表情复杂地消化着这个信息。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苦着脸看着他说:"合着你的风流是遗传的啊?" 闻庭桉被她这句话逗笑了。他拉过她的手把她整个人往自己这边带了一下,她跌坐在他腿上,被他手臂圈着:"是你自己要听的。" 班班坐在他腿上看他,表情认真又带着一点追问到底的倔:"那你做了亲子鉴定吗?" "肯定做了。"闻庭桉的手搭在她腰后。 "我父亲突然多了个孩子,他也不敢相信。" "那……叔叔别的地方不会还有孩子吧?"班班看着他。 "没有。" 班班松了口气,表情变得更复杂了,问出来的时候声音都轻了一些:"那要是我们以后生了孩子,会不会也遗传闻家的风流基因啊?" 闻庭桉低头看着她,故作了然一笑说:"哦?班班是想生孩子了?" 班班整个人僵住了。她的脸颊从耳朵尖开始迅速泛红,红色蔓延到脸颊又蔓延到脖颈。 她从他腿上弹起来,退了两步站在书桌对面,声音有点结巴:"没、没有。我就是疑问好奇,我去睡觉了。" 说完她转身跑出去了。花花趴在书房门口正打盹,被她冲出去的动静惊醒,跟着她的脚步吧嗒吧嗒跑走了。 闻庭桉坐在椅子里看着她消失在门口的背影,抬手按了一下眉心,嘴角那点弧度没压住。 班班跑回卧室扑到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滚了两圈。 她拿过手机拨了班盛为的电话,响了两声那边接了。 "爸。" "嗯?班班怎么这么晚打电话给爸爸?" 班班趴在枕头上,手机贴着耳朵:"爸,我刚刚听说了一件事。闻庭桉说……他也不知道他妈妈是谁。" 班盛为的声音带着一点意外的温和:"庭桉跟你说这个了?" "你知道?" "嗯。"班盛为的声音听着像是换了个姿势,语气里带着回忆的缓慢。 "你闻叔叔年轻的时候……确实。这事我没跟你说过,也是属于长辈的隐私。庭桉那孩子命苦,从小没妈,又摊上那么个爹。但他也算争气,能力手腕都不差。" "我看着闻叔叔那么正派一个人……"班班的声音还是有点难以置信。 班盛为在那头笑了一声:"人嘛。他也是后来才改的。对庭桉那孩子,他心里有愧,所以格外上心,不然他那样的人怎么能放下面子,求我把女儿嫁给他儿子。班班不要多想好好生活,他既然能把这事跟你说,说明他心里有你。" 班班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声音放轻了:"我知道了,爸。" "早点睡。" "爸晚安。"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闻庭桉推门进来的时候她还躺在那儿没动,听见脚步声偏头看了他一眼。他走过来在床边坐下,伸手把她脸颊边散着的碎发拨到耳后。 班班翻了个身面朝他,又开口了:"闻叔叔都不在东市,他平时都干什么啊?" 闻庭桉的手指还搭在她耳侧没收回来:"给我找妈妈啊。" 班班愣了一下:"什么?" "找了半辈子。"闻庭桉低头看着她,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估计已经知道是哪个人生了我,正追着跑。" 班班的嘴张了张又合上,过了好几秒才说出一句:"怪不得每次来这里都像路过,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的。" 闻庭桉的手指从她耳侧移到她下巴,轻轻抬了一下她的脸:"问完了?" 班班点头。 "睡觉。" 早上班班醒来的时候闻庭桉已经洗漱好了,正站在衣帽间里系表带。 她裹着被子坐在床上看着他白T恤的背影,套了黑色西装,妥妥的老钱风,肩线把黑色的西装撑出利落的轮廓。 她打了个哈欠,声音还带着刚醒的鼻音:"你今天什么时候回来?" 闻庭桉戴好手表转过身看了她一眼:"晚上有个饭局,不一定早。你今天干什么?" 班班从被子里爬出来,赤脚踩在地毯上往浴室走:"跟文静和淇淇去工作室看礼服。不是要办宴会吗,我总得穿件像样的礼服。" "让周叔送你去,用我给你的卡。"他走到浴室门口看着她刷牙。 班班含着牙刷,白色的牙膏沫沾在嘴角,含糊地应了一声。 她对着镜子刷了一会儿牙,忽然把牙刷拿出来转头看着他,嘴边一圈泡沫:"对了闻庭桉,你有没有想要的生日礼物?我送你。" 闻庭桉靠在门框上双臂环抱,看着她满嘴泡泡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送人礼物哪有先问人家想要什么的?" "那怎么了?"班班转回去对着镜子继续刷。 "我过生日都是自己看好了让我爸和我姐送的,这样才算送到心坎里。不然送了不喜欢的东西,放着浪费。" 闻庭桉看着她把牙刷放进杯子里接着漱口,又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水珠。 他走进去站在她身后,微微俯身双手放在她身旁两侧,将她圈在怀里,从镜子里看着她:"班班自己想,你送的我都喜欢。" 班班把手上的水珠甩了甩,转过身仰着脸看他:"真的?" "嗯。" "好吧。"她推开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退回来,仰着头看着他: "那你介意我今天可能花的有点多哦?" 闻庭桉低头看着她,她仰着脸,表情带着一点调皮。 他抬手在她头顶揉了一下:"不介意。多少都行。" 班班弯了弯嘴角从他身边挤过去了,吧嗒吧嗒跑去换衣服。 闻庭桉站在浴室门口听着她房间里翻衣柜的声响,拿出手机给司机发了条消息,让他今天来晚点。(有了老婆的闻总,上班越来越晚了。) 文静开车带班班和淇淇去了东市东区一家私人定制礼服店。 店面不大,门脸看着低调,推门进去之后却别有洞天,整面墙的落地镜,柔和的暖色灯光,一排排礼服挂在深色木质衣架上,面料的光泽在灯下泛着细腻的质感。 设计师是个留着短发的女人,办了几场自己的秀,名气也大属于国内高端。 穿了件黑色的衬衫裙,说话干脆利落,目光在班班身上打量了一圈就点了点头:"身材比例不错,就是个子不高,得挑腰线收得高的款式。" 三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设计师让助理推出来一排挂好的礼服。 文静站起来先翻了一圈,手指从几件面料上划过去,摇了摇头:"太素了。" 淇淇也站起来翻了翻,拎出一件香槟色的:"这个不行,颜色压不住场子。" 设计师又让助理推出来几件。班班站起来走了一圈,目光落在角落挂着的一条裙子上。红色,丝绒面料,深V领口开得很低,后背几乎全露,收腰的位置高,裙摆垂到地面拖了一小截。 她伸手摸了摸面料,丝绒的触感细密柔软,在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试试这个。"文静已经把裙子从衣架上取下来塞到她手里。 "这个好。" 班班捧着裙子进了试衣间。拉链拉上的时候丝绒贴着皮肤滑过去,凉丝丝的。 她走出来的时候文静和淇淇同时坐直了。 红色丝绒裹着她的身材,深V的领口露出锁骨和胸前一小片白皙的肌肤,后背的线条从肩胛骨一直延伸到腰窝,被露背的设计勾勒得分明又流畅。 裙腰收在高处,裙摆从腰线开始垂落下去,在脚踝处堆了一小圈拖在地上。她站在落地镜前面侧过身看了看自己,腰侧的线条被丝绒面料贴服地包裹着。 "好看。"文静站起来绕着她走了一圈。 "就是这个了。" 淇淇也点头:"特别好看。" 班班低头看了看脚边堆着的裙摆:"就是有点长。" 文静已经转身从鞋架上拿了一双黑色的细高跟鞋递过来,红底,细跟,跟高大概有八厘米:"穿上。" 班班扶着淇淇的肩膀换上鞋,站直的那一瞬间裙摆刚好离地一公分,整个人的比例被拉长了一大截。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红色丝绒衬得她皮肤更白,裙子的廓形把她整个人拔高了一号。 "就这个。"文静拍板。 设计师在旁边记了尺寸和款号说:“我们可以按照班女士的身高比例调整一下这件礼服。” 班班感激的说:“谢谢你。” 文静走回沙发那边坐下来,翘起腿看着班班:"这条裙子有三条,黑、白、红。我们三个穿同款吧。" 淇淇也走过来了:"行。" "我穿黑的。"文静指了指展示架上另一条黑色丝绒的。 "淇淇你穿白的。班班红的。三个人站一排,红黑白,看着就不好惹。" 班班站在落地镜前面又看了一遍自己。红色的丝绒在灯光下泛着暗调的柔光,领口的深V不算夸张但恰好露了一截锁骨,后背的线条流畅地延伸到腰际。 她想象了一下宴会那天穿着这条裙子站在闻庭桉身边的样子,心里忽然踏实了不少。 "我们这样会不会吓到他们?"她转头看着文静和淇淇。 文静靠在沙发背上双臂环抱,表情带着一点蓄势待发的得意:"会,吓到才好。" 设计师过来量了尺寸,把三条裙子都做了标记,说三天之后来取。 淇淇去前台填了单子,班班跟着过去,从包里拿出闻庭桉给的那张黑卡放在台面上:"刷这个。" 她抬头看着前台,语气平静地补了一句,"不上限。" 淇淇在旁边看了她一眼,弯了一下嘴角没说话。前台接过卡刷了一下,机器发出嘀的一声。 班班把卡收回包里的时候听见文静在后面说了一句:"你这卡不限额度?你老公给你的?"她回头笑了一下点头没说话。 三个人从店里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文静说去吃饭,淇淇说附近有家粤菜馆不错,三个人上了车往那边去了。 班班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的街景,手指在包里的卡面上轻轻蹭了一下。 那边会议室里闻庭桉正靠在椅背上听汇报。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了一眼——银行发来的消费提醒,一串数字,金额不小,店名是东市那家私人定制礼服店。 他看了一眼金额,又看了一眼消费时间,眼尾带笑。 她把卡用了,用的是他给的那张。他放下手机继续听汇报嘴角那点弧度没有收回去,拿在手里的笔,轻快的转了个圈。 坐在对面的李成注意到他的表情变化,但什么也没说,低头继续汇报。 闻庭桉听着听着,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又划了一下,翻到那条消费记录又看了一眼,然后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他靠进椅背里,轻轻半晃着椅子,嘴角的弧度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满足感。 她花他的钱,穿他买的礼服,站在他旁边。他在东市这么多年,第一次觉得给一个人花钱这件事本身会让人心里这么稳当。 第三十八章 我办的是宴会,不是选美 李成第二天一早就被闻庭桉叫进了办公室。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闻庭桉刚挂断一个电话,面前摊着一本打开的笔记本,笔搁在纸面上没合盖。 "闻总,您找我?" "宴会的场地昨天让你定,你定了吗?"闻庭桉没抬头,但语气利落。 "定了,闻总。"李成翻开手里的文件夹。 "银湖公馆的宴会厅,能容纳二百人左右。场地、餐标、灯光音响都跟对方对接过了,一切都是最高标准,定在周三晚上七点。" "换一个。"闻庭桉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什么眼光,找个幽静舒适的场地,有室外室内,最好带草坪那种,浪漫的场地,不要一天天的什么都是大厅,宴会大厅,我又不是去演讲。”他看着李成眼里是鄙视,然后低头接着看电脑。 “草坪、浪漫。”又不是结婚,李成嘟囔着。 “你说什么?”闻庭桉抬头看他。 李成吓的立刻站直说:“没什么闻总,我在复盘你说的重点。” "那天来的人不会少,换个能容纳三百人的地方。" 李成低头在文件夹上记了一笔:"好的闻总。那请柬是发电子版还是纸质版?" "两个都要。"闻庭桉放下笔,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 "先整理一份名单给我,我看完之后再发。纸质版要用烫金工艺,别太花哨,素雅一点文艺一点,要符合夫人的……” 他想了半天说:“大家闺秀的气质。" 李成心想:又烫金又素雅又文艺又大家闺秀,设计师得吐血。 李成应了,又问了一句:"那闻总您衣服呢?上次您生日都是直接买成衣,今年还是?" "不用成衣。"闻庭桉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然后把手机递到李成面前。 "联系阿卡纳,让他过来一趟。" 李成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名字,那个名字在东市时尚圈里是一个专做高定的意大利老裁缝,收费极高,排期极满,他愣了一下才开口:"阿卡纳先生?他平时不接散客的单子。" "你告诉他是我。"闻庭桉把手机收回来放回桌上。 "让他亲自来量,我这次宴会要定制一套。" 李成点头记下了:"好的闻总。阿卡纳先生那边我亲自去联系。场地、请柬、礼服这三块我会在三天之内落实到位。"他说完准备转身出去,刚走到门口,身后传来闻庭桉的声音,不重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李成。" 他回头:"闻总还有什么吩咐?" 闻庭桉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仔细点,这次的重点是夫人。" 他看着李成,语气不急不缓却一字一顿。 "搞砸了你就另谋出路。" 李成的嘴角搭拉了一下。 他站在门口转身笑着回道:"知道了,闻总。" 走出去之后他在走廊里站了两秒,深深吸了一口气才继续往工位走。 路过秘书台的时候秘书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闻总又说你了?" 李成摆了摆手没说话,回到工位上坐下来翻开了文件夹,对着空白的纸页沉默了十秒才开始动笔。 第二天一早,李成就拿着一份整理好的名单进了闻庭桉办公室。 闻庭桉坐在办公桌后面,银灰色的发丝整齐地梳在脑后,看着沉稳顾家,少了风流倜傥。 李成摇头,错觉,错觉,他递上名单,站在一边等候。 闻庭桉接过那份文件夹翻开,目光从第一页扫过去,第二页,第三页。 李成站在旁边等着,双手交握在身前。 翻到第四页的时候闻庭桉的手指停住了。他的目光落在名单中段一个名字上,食指在那个名字下面划了一下。 "林桑。"他念了一遍,然后抬头看了李成一眼。 "去掉。" 李成的表情微微动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闻庭桉手指按着的位置,迟疑了一下:"闻总,林总以前这样的宴会都在的。她跟闻氏也有合作,跟您也是旧识。" "话多,以前是以前,旧识?什么旧识?她跟你说的?。"闻庭桉打断他,把名单放回桌面上。 "我现在有夫人了,你觉得宴会上夫人见了她会开心吗?" 李成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低头把那页纸收回来,在"林桑"两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叉:"知道了闻总,我立刻调整。" 闻庭桉重新低下头继续翻名单,翻到后面几页的时候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把名单摊平在桌面上,抬头看了李成一眼:"你走过来一些。" 李成往前走了两步。 闻庭桉把名单从桌面上拿起来直接丢到他怀里,纸页散开在他胸前,他接住了。 “我办的是什么?” “宴会。” “目的?” “介绍夫人给大家认识。” "既然我办的是宴会,是介绍夫人给大家认识。"闻庭桉手指点了点纸面上那些名字。 "你看看这上面写的都是什么人——娱乐公司、模特公司、会所公关。这些名字谁让你写进去的?" “你是在办选美比赛吗?” “…………”李成呆楞。 “我看你可以改行了,去娱乐公司做策划吧。” 李成低头看着自己怀里那几页纸,声音小了一些:"闻总,您以前办活动,这些模特和明星都来的。去年您生日的时候也是这样安排的,当时………" "不要跟我提以前,现在是现在,以前我单身,现在……。”"闻庭桉摘下眼镜放在桌上,捏了一下鼻梁又戴上。 “我有老婆。” 李成说:“知道了,闻总。” "重新整理一份,乱七八糟的女人全部消失的干干净净的。" 李成点头:"好,闻总。那周总和宋总那边……" "他们自己带人,不用你安排。" 李成抱着名单退出办公室,门关上之后他在走廊里站了两秒,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些被闻总丢回来的纸页。 他走回工位坐下来把名单摊开在桌面上,拿起笔开始从头逐一删改。 划掉一个名字的时候他叹了口气,划掉第二个的时候他又叹了口气,划到第三个的时候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纸面,脑子里翻来覆转的是闻总那句"现在有夫人了"。 工位对面的同事探头看了他一眼:"李哥,怎么了?" 李成摇了摇头,把改好的名单重新整理了一遍,嘟囔了一句:"一口一个夫人……闻总是妻管严吧?听着真不适应。哎…有老婆了不起,有老婆伟大。" 同事笑了没接话,李成低头继续改名单。 终于,宴会名单通过了,请柬发出去后,消息传得比李成预想的快。 东市那个圈子里谁都知道闻家要办宴会的消息了,他的手机从当天下午开始就没停过。 先是几个相熟的公关公司打电话来问能不能安排个席位,然后是几个娱乐公司的经纪人说旗下艺人想去。 挂断之后李成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面上,对着电脑屏幕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工作。 接着,电话响起,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犹豫了两秒还是接起来了。 "林总,您好。" 电话那头林桑的声音带着礼貌的笑意:"李助理,我听说庭桉的生日宴请柬已经发出去了,我怎么没有收到呢?是不是漏了?" 李成握着手机靠在工位椅背上,语气公式化但干脆:"林总,名单是闻总亲自审核的。没有您的名字,那就没有。抱歉。"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挂断了。李成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屏幕,暗下去的屏幕上映出他自己的表情,他吐了一口气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这还只是开始,接下来他的手机被打爆了,都来问宴会名单的事。 有直接打电话来的,有通过中间人传话的,有托了好几层关系递到李成桌上的。 李成把每一个来电都在本子上记下来,然后统一回复:"名单已经定了,是闻总审核过的。没收到就是没有。" 他快疯了,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的时候他仰着头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想起闻总那句"搞砸了你就另谋出路",又把本子重新翻开开始做新的工作。 周临约了闻庭桉喝酒。 三个人坐在包间里,酒喝到中间,周临靠在沙发上翘着腿,手里转着杯子:"老闻你知道吗,这两天好多人找我打听你生日宴的事。特别是几家娱乐公司,都在问怎么这次闻总的宴会请柬跟以前不一样了,好些熟面孔都没收到。" 闻庭桉端着杯子喝了一口,靠在沙发里姿态从容:"我老婆的宴会,她们来干什么?砸场子吗?" 周临听了这话手里的杯子停了一下,然后笑着摇了摇头:"老闻啊,你这觉悟漂亮。" 宋承远在旁边抽了一口烟吐出来,隔着烟雾看了闻庭桉一眼:"你这是转性了?" 闻庭桉放下酒杯,双手交叠搭在膝盖上,看了一眼周临又看了一眼宋承远:"你们也自求多福。这次宴会,她们三个凑在一起没憋什么好事,别怪兄弟没提醒。" 他看向宋承远:"别到时候真被退婚了。" 宋承远正端着酒杯往嘴边送,闻言手顿了一下,杯沿停在唇边,他看着闻庭桉的表情变了一瞬,然后放下杯子慢慢喝了一口。 闻庭桉又看向周临:"还有你,婚都没定,指不定卓文静连看都没看上你。你还不如他,起码人家订婚了,赵淇淇一开始也是看上宋承远的。" 周临被他这话堵得坐直了身子,酒杯往茶几上一放:"你这人怎么说话的?" 闻庭桉已经站起来了,他把外套从沙发扶手上拿起来搭在臂弯里,看了看时间:"回家了。我跟你们不一样,有家室的。我那夫人管得严,不喜欢我回去太晚,也不喜欢我乱花钱。" 他丢下这句话转身就往外走了。包间的门在他身后合上,留下一室安静。 周临坐在沙发上看着门口的方向,转头看了一眼宋承远:"他刚才说什么?" 宋承远靠在沙发里端着酒杯:"他说他要回家。" "不是这句。"周临坐直了,"他说夫人管得严,不喜欢他回去晚乱花钱?" 宋承远把杯子里剩下的酒一口喝了,放下杯子:"你信吗?反正我信了。" 周临靠在沙发里沉默了两秒,拿起手机翻到文静的对话框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他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天花板叹了口气,宋承远在旁边又点了一根烟,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包间里,谁也没再说话。 突然发现,这酒少了闻庭桉有点喝不下去。 第三十九章 哥哥,能不能给花花洗个澡 闻庭桉回来,推开门的时候客厅里安安静静的,电视关着,花花的狗窝空着,小毛球不知道钻到哪个角落去了。 他看了一眼时间,八点半,这个时间平时她应该正窝在沙发里抱着花花看美食节目,偶尔笑两声,偶尔低头跟狗说两句悄悄话。 他换了鞋上楼,主卧的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班班蜷在沙发上,整个人缩成一小团,小腹的位置垫着一只柔软的抱枕,她双手环着抱枕的边缘,脸色比平时白了一些,嘴唇的颜色也淡了,额头沁着一层薄薄的细汗。 闻庭桉眉头一紧,快步走过去弯腰,掌心贴上她的额头。 她的皮肤带着一点凉意,没有想象中的热。 他低头看着她:"怎么了?不舒服?" 班班抬眸看他,那双眼睛平时亮晶晶的此刻带着几分恹恹的委屈。 她轻轻哼唧了一声:"生理期来了……肚子疼。" "去医院。"他伸手就要去抱她。 班班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腕,手指冰凉,攥着他腕骨的地方带着一点无力的力道。 她顺势往他怀里靠了靠,脑袋抵着他的腰侧,整个人软趴趴地贴上来,声音闷在布料里:"不要去医院,就是疼一会就好了。" 闻庭桉没动,手掌落在她肩膀上轻抚:"那你躺着别动,我打电话给医生,让他送药来。" "不用。"班班在他腰侧蹭了一下,仰起脸来看他,下巴搁在他腰线的位置,眼睛湿漉漉的。 "本来今晚想给花花洗澡的,肚子疼得浑身没劲,一直没弄。哥哥~你能不能帮我给花花洗个澡?" 她仰着脸看他的表情带着她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的软,那吴侬软语的撒娇声音像一只小猫朝他伸了一爪子,挠着他心痒痒。他沉默了两秒。 "给花花洗澡?" "嗯。"班班点了两下头。 "它好几天没洗了,毛发都打结了。哥哥能不能帮我给它洗一下?" 闻庭桉眉心微微蹙了一下。 他对花花的观感一直维持在一个"不赶走已经是极限"的水平上——掉毛、吵闹、黏人,还会在他脚背上打滚甩尾巴,每次他进门的时候它就颠颠地跑过来绕着他的腿转圈,他向来都是绕开走的。 他开口:"送去宠物店不行?" "不行的。"班班摇头,眼底带着心疼。 "花花年纪太小了,上次我送店里去,它害怕得一直叫,缩在笼子角落里不肯让人碰。我舍不得。" 闻庭桉垂眸望着怀里的人。她靠在他腰侧,小手搭在他腿上,整个人看起来又软又可怜。 他那句"不可以"堵在喉咙里转了一圈,终究没说出来。 沉默了之后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轻,带着认栽的意味。 "知道了。" 他松开她的手站直了,修长的手指解开袖口的扣子,把衬衫袖口往上卷了两圈,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 挽好袖子之后他低头看了她一眼:"等着,我去洗。" 班班的眼睛一亮,刚才那层恹恹的雾气散了大半,嘴角弯起来。 她撑着沙发坐直了身子:"你会洗吗?" "不会。"他已经走到门口了,回头看了她一眼。 闻庭桉下楼的时候步履沉稳,深灰色的裤管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他走到客厅角落在花花的狗窝前面蹲下来,花花正趴在软垫上啃一个磨牙棒,看见他靠近先是愣了一拍,然后耳朵竖起来,圆溜溜的黑眼睛跟他对视了两秒。 闻庭桉伸出手把它抱起来,动作带着一种不熟练的生硬,手臂悬空托着,手指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花花在他掌心里缩了一下,然后怯生生地蹭了蹭他虎口的位置,软绵绵的舌头舔了一下他的指腹。 闻庭桉的身体僵了一瞬,明显的不适,但没有松手。 他保持着那个笨拙的姿势抱着花花往一楼的浴室走去,步伐比平时慢了半拍,低头看着怀里那团白毛的时候眉头微微蹙着,嘴角抿紧。 闻庭桉放下花花,转身去客厅拿了支烟,“咔嚓”点燃,吸了一口,然后他叼着烟进了浴室。 一楼浴室的灯亮起来,闻庭桉弯腰把浴缸的塞子堵好,拧开水龙头,水柱落在白瓷缸底发出哗哗的声响。 他伸手探了一下水温,又调了一下冷水阀。 班班从楼上缓步跟下来了,穿着睡衣走到浴室门口倚着门框站着,双手交叠搁在小腹的位置。 "水温再调低一点点。"她开口指挥。 "花花怕烫。" 闻庭桉偏了一下手把热水阀又关了一点。 他伸手再次探了探水温,然后回头看了她一眼:"这样?" "嗯。"班班点头。 看见班班皱眉,闻庭桉掐了叼在嘴里的烟,扔进垃圾桶。 他把花花放进浴缸里,花花的爪子刚碰到水面就缩了一下,圆脑袋往后退了退。 闻庭桉一只手扶着它的前胸把它稳住,另一只手舀了水慢慢浇在它背上,动作跟平时杀伐果断截然不同的耐心。 水流顺着花花的白毛淌下来,在浴缸里晕开一小圈灰蒙蒙的痕迹。 "不要直冲它的脑袋,容易呛到。"班班靠在门框上继续指挥。 "你给它浇背就行了。" 闻庭桉的手往旁边偏了偏,水流从花花的脖子后面绕过去落到肩膀上。 花花在水里转了半个圈,甩了一下脑袋,水珠溅出来甩在他深灰色的衬衫前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闻庭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那片水渍,又看了一眼浴缸里那只正试图往他手臂上爬的小东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眉头紧皱。 "沐浴露只挤一点点,避开眼睛。"班班的声音从门边传来,带着一点困倦的软意。 "挤多了冲不干净,花花会痒。" 闻庭桉拿起浴缸边上的小狗专用沐浴露,瓶身粉色的,上面印着骨头的图案。 他单手拧开盖子挤了一小团在手心,搓出泡沫之后慢慢抹在花花的背毛上。 他的手指在白色柔软的毛发间穿梭着,动作一开始僵硬,慢慢变得流畅了一些。 花花偶尔乱动一下甩一甩水,他用前臂轻轻压住它的身侧让它稳住。 "等会儿再给它刷个牙。"班班说。 闻庭桉正在揉搓花花后腿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向门口:"刷牙?" "嗯。"班班点头。 "它这个年纪要开始刷牙了,不然以后会有牙结石。我现在去拿牙膏。" 闻庭桉没说什么。他低头继续把泡沫冲干净,然后把花花从浴缸里捞出来,吸水毛巾裹上去的时候他动作比之前熟练了一些。 花花在他掌心里裹成一颗白毛粽子,四只爪子缩在毛巾里只露出一颗圆脑袋和一对湿漉漉的黑眼睛,看起来像它的主人乖巧又无辜。 班班看着他半蹲在浴室地砖上,衬衫的前襟湿了一片贴在皮肤上,袖口也湿了。 他的手指裹着毛巾轻轻压着花花的背毛吸水,动作认真得像是处理一份重要的合同。 她看了好久,嘴角的弧度一直弯着没放下来。 "好了。"闻庭桉把裹好的花花放在洗手台边上,站起来转身看向门口。 "洗干净了,可以了吗?" 他站直的时候后腰大概有点酸,伸手按了一下。 班班看着他湿了前襟的衬衫和微微被水沾湿的银灰色发梢,走上前踮起脚,在他脸颊上轻轻落了一吻。 "辛苦闻先生啦。"她的声音带着一点虚弱的软糯。 "奖励你一个亲亲。" 闻庭桉的眸色瞬间柔和下来,心里暖暖的,他的小妻子怎么能做到喊他什么都这么好听。 他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湿了的前襟蹭到她的睡衣上留下一片凉意。 他低头看着她,声音迷人:"下次这种活我来,你尽量别自己动手。" "嗯。"班班靠在他胸口甜甜的答应。 “你不是不喜欢花花吗?”班班问。 “我是不喜欢它,但是我喜欢你。” 班班努力的忍住嘴角说:"那你把花花吹干一下,不然它要打喷嚏。" 闻庭桉松开她,顺从的从浴室柜子里拿出吹风机插上电。 暖风呼呼地响起来,花花在洗手台上缩成一团,他一只手挡在风口前面,另一只手轻轻拨弄着它的毛,指腹在蓬松的白色毛发间穿梭。 班班站在闻庭桉身后看着他,看他低头吹风的侧脸在暖色的灯光里柔和的轮廓,看他手指穿过花花蓬松的背毛时带起的一层层白絮。 他可是最讨厌狗毛的。 吹干之后花花恢复了圆滚滚毛茸茸的样子,它趴在洗手台边上打了一个小哈欠,瞌睡地眯着眼。 班班走过去把它抱起来搂在怀里,低头蹭了蹭它的脑门,然后抬头看着闻庭桉:"过几天等宴会结束了,我带它去修剪一下毛毛,现在有点长了,你觉得呢?" 闻庭桉把吹风机的线收好放进柜子里,直起身来看了她一眼:"睡觉去。" 班班抱着花花点了点头说:“班花花,快说谢谢闻庭桉哥哥。” 花花“嗷呜”一声,低头趴在她手臂上。 她把花花放回狗窝里,然后被闻庭桉牵着往楼上走。 班班进卧室重新洗了澡,然后躺回被子里,闻庭桉随后也躺进来,手臂从她腰后环过去把她往怀里带。 "闻庭桉。"她闭着眼喊他。 "嗯。" "你今天给花花洗澡的时候好像没那么讨厌它了。" "讨厌。" "你明明就不讨厌。"她往他怀里缩了缩。 "你刚才给它吹毛的时候动作可轻了。" 闻庭桉的下巴搁在她头顶,语气是无奈的认命:"因为是你喜欢的。" 班班在他怀里弯了弯嘴角,没有接话。 她清楚,闻庭桉打心底抵触小动物,可只要是她想要、她期盼的事,他好像都愿意妥协迁就。 第四十章 你也要进那坟墓? 隔天,宋承远到赵淇淇家门口的时候是早上七点刚过。 他把车停在巷口那棵梧桐树下面,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偏头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放着的那只白色纸袋,纸袋边沿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那家锅烙是他六点半出门绕了三条街去买的,老夫妻俩推着辆三轮车在菜市场门口摆摊,锅烙现包现煎,底面煎得焦脆,咬开一口能烫到舌尖。 赵淇淇以前最爱吃这个,每次路过都要买两份,坐在他车上吃得满手油。 后来他嫌路边摊不干净,说了她好几次不让她再买。 再后来她好像也不在他车上吃东西了,他也没注意。 他推开车门走下来,晨光落在深蓝色的衬衫肩线上。 他今天穿得随意,深蓝色衬衫配休闲西裤,领口松了两颗扣子。 赵淇淇刚好推开院门出来,手里挎着帆布包,肩上还挂着一只保温杯,看见宋承远站在车门旁边愣了一下,脚步顿了一拍。 "你来干嘛?" 宋承远靠在车门上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扫到她肩上的保温杯和手里的帆布包:"我难道不能来看看自己未婚妻?" 赵淇淇没理他,转身准备关院门。 宋承远从副驾驶座上拎起那只白色纸袋走到她身边,递到她面前。 "你最喜欢的锅烙。"紧接着又补了一句。 "路边摆摊那家。" 赵淇淇关门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偏头看了一眼那只白色纸袋,纸袋外层洇了一小片油渍,边缘微微蜷起来,确实是从那家老夫妻摊位上买的。 她有些意外,伸手接过了纸袋。 "上车吃。"宋承远已经拉开了副驾驶的门,站在门边看她。 "等会我送你去学校。" 赵淇淇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纸袋,然后弯腰上了车。 宋承远关上车门的时候透过车窗看见她低头把纸袋拆开了,手指捏了一块锅烙送进嘴里咬了一小口,腮帮子微微动了一下。 脸色全是满足。 他转身进了院子。赵家的大门敞着,他走进去的时候玄关处换了拖鞋,朝客厅方向喊了一句"叔叔阿姨,我来了"。 赵淇淇的父亲从书房探出头来,看见是他笑了一下:"承远来了?淇淇刚出门——" "看到了,我来送她。"宋承远在客厅站定。 "刚好路过。" 赵父走出来,赵母也从厨房出来了,手里还拿着一杯豆浆。 两个人看着宋承远站在客厅里的样子,脸上都带着笑。 赵父拍了拍他的肩膀:"最近忙不忙?你爸身体还好?" "还好,忙是忙了点,都顺利。"宋承远微微欠了欠身。 赵母说:“吃早餐了吗?豆浆刚打的,坐下来一起吃点。” "阿姨别忙了,我这就走了。" "留下来吃个早饭——" "我送淇淇去学校,改天再来。"宋承远笑着退了两步,走到玄关换了鞋,又回头朝两位长辈弯了弯腰。 "叔叔阿姨先忙,我先走了。" 赵父赵母送到门口,笑着让他常来。 宋承远应了,转身走出院子的时候步伐从容,到车门边拉开驾驶座坐进去,赵淇淇已经吃完了四块锅烙,纸袋被叠好放在膝盖上,嘴角还沾着一小粒芝麻。 "走吧。"她低头用手指抹了一下嘴角。 宋承远发动车子,拐出巷口的时候偏头看了她一眼:"晚宴那天,我来家里接你?" "不要。"赵淇淇把纸袋收起来放在脚边。 "我要跟文静和班班一起去做造型,不在家。" "那地址给我,我过去接你。"宋承远的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看着前方路面,语气不紧不慢的。 赵淇淇偏头看了他一眼。侧脸,嘴角的弧度看不出什么情绪。 她轻轻点了一下头:"到那天在发你。" 到了东大门口,宋承远把车停在校门外的临时停车区。 赵淇淇解了安全带拿起帆布包推开车门,下车之前没回头。 宋承远在她身后喊了一声:"淇淇。" 她回头看他。 "晚上要我接你吗?" 赵淇淇站在车门旁边看着他,晨光中她摇了摇头:"我自己回去。" 她关上车门转身走了。 宋承远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穿过校门走进去,白色的衬衫裙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着,她走路的姿态还是跟以前一样,背脊挺直,步子不急不缓。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直到她拐过教学楼转角看不见了,他才收回目光。 他摸出烟盒弹了一根出来叼在嘴里,打火机啪地一声亮起来,他摇下车窗吐了一口烟雾,青白色的烟在晨光里散了形状。 他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 那会儿他来东大谈一个公益合作项目,她也刚来东大实习,作为系里的年轻教师代表被安排参加。 第一次见面她穿了件白色的衬衫,戴了一副细框眼镜,说话的时候斯斯文文的,跟他介绍图东大的历史和发展。 他当时觉得这女孩看着挺文静。 后来才知道那些都是装的。她追他的时候胆子大得吓人,先是借着对接项目加了他的微信,然后开始在项目群里跟他对接之后的工作进度,再后来就开始约他出来吃饭了。 其实这些项目跟她没有关系,但是她就是没事找他。 第一次约饭她说"宋总我有些项目细节想当面跟您确认一下",他答应了。 到了餐厅她坐下来翻开文件夹,讲了二十分钟项目进度,然后合上文件夹看着他,问他平时喜欢做什么。 他当时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那顿饭的目的。 后来她主动亲他。那次是在他公司楼下的停车场,她送一份急签的文件过来,他低头签字的时候她忽然凑过来在他嘴角碰了一下,然后退回去站在那儿看着他,表情紧张但眼睛亮晶晶的。 他当时捏着笔看着她愣了整整三秒。 再后来也是她主动的,那晚他喝醉了,她把他给上了,然后在一起了。 他从来没有这么被动过,每一步都是她在推着他往前走。 他那时候想的是,一个女孩子能主动到这份上,他总不能让她退回去。还有就是男人的自尊,他每一步都是被她牵着走。 他不知道是他咽不下那口气,还是其实自己是喜欢她的,他上门提亲了,双方家长见了面,宋母宋父很喜欢淇淇,加上赵家书香门第,全家都是学术界大拿,就这样订婚了。 他后来才明白,为什么她一个实习老师来给他送项目文件,原来,她喊校长一声叔叔。她缠着校长,校长没办法答应了。 那段时间她开心得很,每次见面都弯着眼睛笑,会往他怀里钻,会在两人约会分开之前踮脚亲他下巴。 然后突然有一天她就不开心了。 他不记得具体是哪一天开始的,只是某次她陪他去参加一个饭局,回来的路上在车里安静了一路,他问她怎么了,她摇摇头说没什么。 后来她看他的眼神慢慢变了,笑容少了,话也少了,再后来她开始说"我觉得我们好像不合适"。 直到现在她总说"我想解除婚约"的时候他看着她的表情愣了好几秒,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目光平静,嘴角甚至带着一点弧度,像是在说一件她早就想好了的事。 每次听她这样说,他心里总会失落很久。 宋承远把烟掐灭在车载烟灰缸里。 闻庭桉那天在包间里说的那句"赵淇淇指不定哪天真就不要他了",当时他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后来那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天,越转越沉。他好像有点害怕。 他挂了挡踩了油门,车子驶出校门的时候他偏头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那只叠好的白色纸袋,赵淇淇下车的时候忘带走。 赵淇淇进了办公室之后掏手机在群里发了条消息。 群名"团伙"新消息跳出来的时候班班和文静同时在线。 "宋承远今天早上来给我送早餐了。"赵淇淇坐在办公桌前打着字。 "路边排队买的锅烙,那家老夫妻的,他以前不让我吃路边摊,今天不知道怎么了。" 文静秒回了一串感叹号,紧跟着一条语音。 赵淇淇点开来听,文静的声音带着一种蓄势待发的兴奋:"看看人家宋承远!还知道给赵淇淇送早餐,还是排队买的!周临,天天就知道玩!" 过了不到一分钟文静又发了一条文字消息过来:"我截图发给周临了。" 班班在后面跟了一个捂嘴笑的表情包。 赵淇淇把手机扣在桌面上翻开教案,但目光落在纸面上半天没动。 她想起宋承远早上递给她纸袋时说的那句"路边摆摊那家",他当时站在车门旁边,眼神里带着一种她很久没见过的认真。 那边周临收到文静截图的时候正在家里吃早餐。 他看了一眼屏幕,嘴里的煎饺差点噎住。 他放下筷子把截图放大了仔细看了看——文静发过来的两段对话,赵淇淇说宋承远早上送早餐了,文静说"你看看人家",后面还有一串语气剧烈的标点符号。 他咽下煎饺抄起手机拨了宋承远的电话。 那边响了两声接起来了:"说。" "宋承远你今天早上干嘛去了?"周临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你给赵淇淇送早餐了?" "嗯。" "还是排队买的?" "嗯。" 周临沉默了一秒,然后声音拔高了半度:"你追女人能不能不要偷偷摸摸的?好歹跟哥们打个招呼。我早上起来看到文静发来的截图,煎饺都给我噎住了。" “又挨那祖宗一顿骂。” 电话那头宋承远的声音不紧不慢的,带着点理所当然的从容:"我正大光明,又没躲着你。" "你正大光明?你以前不是说她爱吃什么路边摊不干净不让吃吗?现在你又去排队买?" "人是会变的。"宋承远说。 周临被他这一句堵得说不出话来。他坐在那儿拿着手机想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你是不是被老闻影响了?你也要提前进那坟墓?" 宋承远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挂了。" 周临看着被挂断的电话,把手机放在桌面上,靠在椅背上慢慢嚼完嘴里最后那口煎饺。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文静发来的截图,那句"你看看人家宋承远"还在对话框里亮着。 他伸手打字回了一句"我明天也给你买"。 发出去之后看着那行字在屏幕上停了两秒,又加了一句"给你买一笼屉"。 文静回了一个"?"和一个"你说真的?"。 他打了"真的"发过去,然后锁了屏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伸手拿起了第二只煎饺。 第四十一章 晚宴 宴会那天上午八点,班班被闹钟叫醒的时候闻庭桉已经不在床上了。 她翻了个身摸到手机看了一眼,群里消息已经刷了几十条。 文静在问"几点出发"。 淇淇发了一张她早餐的摆拍。 班班回了个"起了"然后从被子里爬出来。 上午十点半三个人在礼服店碰头。 设计师已经把班班那条修改好的裙子挂在衣架上,红黑白三色并排陈列,丝绒的面料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班班试了那条红色的,腰线收得比之前更贴合她的身型,裙摆按照她的身高比例裁短了一截,穿上那双黑色红底细高跟之后刚好离地一公分。 她对着镜子转了一圈,丝绒贴着她的腰线滑过去,后背的弧线流畅地从肩胛延伸到腰窝。 文静站在旁边抱着手臂端详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改了之后更服帖了。好看。" 淇淇的白色裙子和文静的黑色裙子也各自试过了,三人站在一起对着落地镜左右看了看,红黑白三色在镜子里排成一条和谐的色带。 "你俩什么造型风格?"班班对着镜子调整了一下领口的位置。 "我今晚要做一个不好惹的造型。"文静抬手比划了一下自己的头发。 "眉毛给我画挑一点,口红涂正红,谁看我我瞪谁那种。" 淇淇在旁边笑了一下:"那我随便,看着舒服不夸张就行。" 班班想了想,跟造型师说:"你给我做个看着温柔一点的那种吧。" 造型师点头,开始给三个人上妆弄头发。 班班被安排在中间的位子,化妆刷扫过她脸颊的时候她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文静,文静闭着眼任造型师往她眼尾描眼线,表情带着一种蓄势待发的笃定。 她又看了一眼另一边的淇淇,淇淇正低头看手机,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手机震了一下,班班低头看了一眼,闻庭桉发来的消息:"几点结束?我去接你。" 她一只手不方便打字,直接按了语音键回了一句:"快好了,你到了跟我说。"然后放下手机继续任造型师摆弄她的头发。 造型师把她的长发做成了韩式的微卷波浪,披散在肩上,发尾轻轻弯着弧度,额前留了几缕碎发修饰脸型。 妆容清透,眼影选了淡粉色的哑光,唇上涂了豆沙红,整个人看起来温柔又安静。 文静做完造型对着镜子转了转脸,挑眉的动作确实带着一股"别惹我"的气势。 淇淇则是干净利落的低马尾配哑光裸唇,气质沉静。 等美甲弄完以后,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三个人收拾好了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等。 班班提着小礼服裙摆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闻庭桉的车刚好停到楼下。 她回头说了一句"闻庭桉来了"。 班班拎着裙摆看了文静和淇淇一眼:"你俩怎么走?" "我等的也到了。"文静看着手机站起来。 "我也是。"淇淇也站起来了。 班班说:“那他们应该也是约好一起的。” 三个姑娘拎着裙摆出了造型工作室的大门,站在门廊下的台阶上,看见三辆黑色轿车并排停在楼下。 闻庭桉那辆在最左边,周临那辆在中间,宋承远的在最右边。 三个男人几乎同时下车,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一样——推门,站直,关车门的声响几乎是同步的三声闷响。 他们各自穿着定制的黑色西装,剪裁利落,大长腿迈步的时候西装下摆随着步伐微微摆动,从车门边走到台阶下的那几步路走得姿态一致,肩背挺直,步伐不紧不慢。 三个人在台阶下面汇合了,周临站定之后目光往台阶上一扫,脚步瞬间定格了。 "我去。"他看着站在台阶上面排成一排的三个姑娘。 "什么鬼?" 台阶上三个姑娘站成一排。左边是文静穿黑色丝绒,右边是淇淇穿白色丝绒,中间是班班穿红色丝绒。 三套同样的款式,同样的深V领口,同样的露背设计,只是颜色不同。 夕阳的余晖从她们身后铺过来,把三个人的轮廓镀了一层暖金色的边。 宋承远也愣住了,他站在周临旁边目光在淇淇身上停了两秒,又移到文静和班班身上扫了一圈:"女人不是最怕撞衫吗?她们这是?" 闻庭桉站在两人中间,目光越过台阶落在中间那抹红色上面,嘴角动了一下又收住了。 班班朝着他甜甜的笑,闻庭桉瞬间瘫软。 他偏头看了周临和宋承远一眼:"晚上悠着点。" 三个男人走上台阶。 周临走到文静面前低头打量了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嘴角抽了一下:"你不是最怕撞衫吗?今天怎么挑了一样的款?" "你不懂。"文静转了个圈,黑色丝绒的裙摆随着她的动作荡了一下,她仰着脸看他。 "这叫姐妹装,我们仨今天同款。" 周临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转头看了闻庭桉一眼。 闻庭桉没理他,他的目光落在班班身上。 她站在台阶上,红色的丝绒裙摆垂在脚踝边,妆容清透温婉,看着他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闻庭桉走过去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一步,她站在那儿仰着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现在走?"她问。 闻庭桉点了点头,伸手虚虚托了一下她的后腰,带着她往台阶下面走。 班班跟他并肩走的时候偏头看了他一眼,他低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直起身继续走着。 宋承远站在淇淇面前,低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脚上的鞋:"走路方便吗?" 淇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跟:"可以,鞋跟不高。" "走吧。"宋承远侧了侧身让她先下台阶,然后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 周临和文静还站在原地,文静叉着腰看着他,周临低头看了她几秒然后叹了口气伸手虚扶了一下她的手臂:"走,别摔了。" “记着,今天别惹事知道吗?” “不知道。” “你…………” 到了车边闻庭桉拉开后座的门让班班先坐进去,然后从另一边绕过来坐进车里。 车门关上之后他按下按钮升起前后座的隔板,墨色的玻璃缓缓升起来把前后空间隔开。 车里安静了一拍,班班低头整理了一下裙摆,抬头看着他:"你刚才看我的表情很奇怪。" 闻庭桉靠在座椅里,长腿交叠,偏头看着她。 红色的丝绒裹着她的身线,深V的领口在她低头整理裙摆的时候露出了颈侧和锁骨的白皙线条,裙摆收在脚踝处,脚上那双细高跟把她的腿型拉得修长。 他看了一眼她领口的位置,又移开了。 "怎么挑了这件?"他的声音平稳。 "不好看吗?"班班偏头看他。 "好看。" "那不就行了。"班班往后靠了靠,裙摆随着她的动作滑了一下。 "文静说三个人穿同款站一起特别有气势,她们都说好看。" 闻庭桉的手搭在膝盖上,目光从她脸上往下移了一瞬,在她领口的位置停了一下又收回来。 他靠在椅背上偏头看着窗外,嘴角抿着。 "下次别穿这个款式的了。" 班班偏过头看他:"为什么?" 闻庭桉没说话,保持着脸朝车窗的姿势。 班班从座椅上欠起身往他那边凑了凑,脸颊几乎要贴上他的肩膀:"你说呀,为什么?" 闻庭桉偏过头来。她凑得很近,深V的领口刚好暴露在他平视的高度,锁骨下方一片白皙的肌肤在丝绒布料包裹的边界若隐若现。 他的目光落在那一片上停了一瞬,然后班班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领口的位子,立刻直起身子坐回去双手捂住了胸口,耳朵从耳尖红到了耳根。 "流氓!" 闻庭桉靠在座椅里看着她炸毛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我怎么就流氓了?我看我老婆。" "你——"班班捂着胸口瞪着他,脸上的红已经蔓延到了脸颊。 "谁让你往那儿看的。" 闻庭桉坐直了伸手把她捂在胸前的手拉下来握住,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衣服是你挑的,领口是你穿的,坐过来也是你主动的,我看了怎么了?合法。" 班班被他握着手腕,挣了一下没挣开,耳朵红着别开了目光看向窗外。 车窗外的街景在暮色里流动着,霓虹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她憋了几秒憋出一句:"我不跟你说了。" 闻庭桉的手握着她的手腕没有松开,他偏头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在车窗外的光影里明明灭灭,耳尖还红着。 他嘴角那点弧度没有收回去。 车子到了宴会场地门口停下来,闻庭桉先下车绕到她那边拉开门。 班班扶着车门下来的时候风迎面吹过来,裙摆轻轻拂过他的裤腿。 她站直了深吸一口气,手自然地挽上了他的手臂,指尖微微攥着他西装袖口的布料。 "紧张?"他低头看着她。 "有点。"班班的目光落在前方灯火辉煌的宴会厅入口上,金色的灯光从门廊倾泻出来,门口站着侍者,里面隐约传来杯盏碰撞和交谈的人声。 闻庭桉的手臂微微收紧,把她的手稳在臂弯里:"跟着我就行。" 两个人走进宴会厅的时候灯火迎面扑过来。 宴会厅比他平时办活动的地方都大,水晶吊灯垂在穹顶上把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铺着白色桌布的长桌沿着两侧排列,中间空出来的区域聚着三三两两交谈的人群。 闻鹤年已经在了,他依旧穿着中山装站在靠里的位置,身边围着几个年纪相仿的熟人,看见他们进来微微颔首示意了一下。 闻庭桉带着班班从门口开始走,遇到相熟的人就停下来介绍一句。 班班跟在他身边,每当有人看过来的时候就弯一下嘴角点一下头。 她记住的人名不多,但那些人在她脸上停留的目光她感受到了——有的好奇,有的打量,有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她攥着闻庭桉袖口的力道一直没松。 走完一圈之后闻鹤年过来了,他站在班班面前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班班紧张吗?" "爸,我还好。"班班站直了朝他笑了一下。 "那就好。自家的场子,放心。"闻鹤年点了点头,拍了拍她的手臂。 他正要说什么,旁边的侍者端着托盘过来低声请示了一句,他转头对班班说了一句"我先去招呼几个人,班班自在点"就走了。 闻庭桉被几位长辈拦下来寒暄的时候班班松开他的手臂小声说了一句:"我去找文静她们。" 闻庭桉正侧着身跟一位头发花白的长辈说话,闻言偏头看了她一眼:"注意脚下,有事给我打电话。" 班班点了点头拎着裙摆转身走了。 她在人群中穿行了半圈,目光扫过一张张陌生的面孔,没有找到文静和淇淇。 宴会厅太大,人太多,灯光晃得她有些头晕。 她走到角落一张空着的圆桌旁边站定,目光依旧在搜寻。 旁边传来几道不高不低的交谈声,隔着一桌的距离清晰地钻进了她耳朵里。 "闻太太也太年轻了……看着跟高中生一样,哪里撑得起这种场面。" "听说就是家里托关系联姻凑数的,小门小户出来的,规矩眼界都差远了。" "闻先生那样的人物,沉稳自持几十年,最后怎么娶了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真是委屈他了。" "十二岁的差距呢,根本聊不到一块去。怕是新鲜劲过了,早晚……" 话语里的轻视和刻薄像是钝刀子慢慢割过来。 班班站在那儿,指尖攥紧了裙摆的丝绒面料,耳尖微微发烫。 她垂下眼盯着自己脚边的地面,那几个人的声音还在继续,她不知道该不该开口反驳。 场面太大了,要是跟人吵起来会不会有损她名声? 会不会让人说闻家的太太是个不懂规矩的小姑娘? 她微微垂着眼,犹豫着自己要不要假装没听见转身走开。 她刚往旁边挪了半步,忽然感到整个宴会厅的气息变了一下。 人群中间安静了。那种嘈杂的背景音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暂停键,周围交谈的声音一层一层低下去,低到只剩下远处杯盏偶尔碰撞的细碎声响。 班班感觉到周身那些打量的目光纷纷往一个方向聚拢过去,她顺着那些目光偏头看了一眼——闻庭桉正从人群尽头朝她这边走过来。 黑色正装包裹着他的肩线,步伐不急不缓,身姿挺拔。 他穿过人群的时候周身那些人自动往两侧分开了一小段距离,像是水被船头破开一样自然地让出一条道来。 他径直走到班班身侧。没有看旁人一眼,没有质问也没有高声发难。 他只是微微侧了身,高大挺拔的轮廓自然而然地往前挡了半步,把身后那个穿着红色丝绒裙的小姑娘严严实实地遮在了自己身形的阴影里。 他的气场像一堵无形的墙,把方才那些探究和嘲讽的目光尽数隔绝在外。 方才说话的那几位贵妇脸上的笑意僵住了,垂眼低头退了两步。 整个宴会厅安静得落针可闻。 闻庭桉的目光淡淡扫过刚才说话那几人的方向,语调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我的妻子虽然年纪小,但不是诸位随意置喙的理由。" 他语速不紧不慢,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响彻四周。 "她安分、纯粹、干净。比起满场精于算计、搬弄是非的人,体面得多。" 那几位贵妇脸色瞬间惨白,连忙低头致歉,声音发颤:"闻先生,是我们失言了……随口闲聊,并无恶意……" 闻庭桉没再看她们一眼。他低头看向身后的班班,眼底那种慑人的冷意在看向她的那一瞬间尽数收敛,只剩下独属于她的温柔。 他微微侧身,声音放得极轻极缓:"吓到了?" 班班眼眸怔怔地看着他。他站在她面前,刚才所有的窘迫和委屈在他这一句轻声询问里忽然就远了。 她摇摇头,声音带着点甜:"没吓到……就是还没找到文静她们。" 闻庭桉低头看着她,掌心轻轻覆在她攥着裙摆的手背上,骨节分明的手指拢着她微凉的指节安抚似的拍了拍。 他牵住她的手十指相扣,带着她转身往人群中间走:"等会儿我帮你找她们。" 班班跟在他身侧走过人群的时候,那些方才落在她身上的审视目光全部收敛成了低头回避的姿态。 她挺直了脊背挽着他的手臂,刚才那些话语里的刺已经扎不到她了,因为他说"有我在,没人能让你受半点委屈"的时候她就知道,那些话从这一刻开始就什么都不是了。 走了几步之后她从人群里看到了文静和淇淇,两人正站在宴会厅外的草坪甜品台边上。 文静端着一杯香槟正跟旁边的什么人说话,淇淇拿着手机低头看什么,两人穿着黑白丝绒同款礼服站在暖色调的灯光下格外显眼。 班班松开闻庭桉的手快步走过去,文静抬头看见她过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 "我刚才被人说了。"班班压低了声音把刚才的事简短地讲了一遍。 文静的眉毛挑了一下,淇淇也放下了手机。 "那你怎么没喊我们?"文静把香槟杯放在甜品台上。 班班还没来得及回答,旁边走过一个穿湖蓝色晚礼服的女人,路过她们三个人身边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音量不大不小地飘过来一句:"那三个怕不是脑子不好吧?穿一样的站在一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礼仪小姐。" 文静一个眼神甩过去,目光带着一股"你再给我说一遍试试"的锐利。 那个穿湖蓝色礼服的女人跟她对视了不到两秒就别开了目光快步走过去了。 文静转回来看着班班:"你刚才在哪被说的?带我去。" 班班摆了摆手:"闻庭桉已经帮我解决了。" 淇淇在旁边端着酒杯喝了一口:"我觉得今天有点奇怪,宴会好像少了好多人。" 文静扫了一圈四周,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确实,林桑居然没来,还有那些模特网红什么的,一个都没看见。" 班班也顺着她的目光扫了一圈,四周聚着的面孔大多是些年纪偏大的政商人士和他们的家属,确实年轻面孔寥寥无几。 文静看起来不太满足,摇晃着杯子里剩下的香槟说了一句:"好是好……就是无聊了点。" 三个姑娘在角落里站了一会儿,又有人走到淇淇面前来打招呼。 一个穿着粉色纱裙的年轻姑娘端着酒杯甜甜地喊了一句。 "淇淇姐,你也在啊"。 淇淇抬眼看了她一下,表情淡淡的没接话。 粉色纱裙的姑娘站了几秒见没人理她,无趣地走了。 "谁啊?"班班凑过去问。 "宋承远的爱慕者。"淇淇低头喝了一口酒。 "不知道哪家的千金,很久之前在他公司实习一个月,天天给他带咖啡甜品。" 班班和文静对视了一眼,文静摇了摇头没说话。 三个人正百无聊赖地站在角落,闻庭桉穿过人群走过来了,他站在班班面前低头看着她:"我带你再去跟大家介绍一圈,几位外姓叔伯刚才没来得及见到你。" 班班站起来拎着裙摆回头看了文静和淇淇一眼:"等我啊。" 然后她挽着闻庭桉的手臂跟着他走进了人群中央。 一圈走下来她跟在闻庭桉身边又见了好几位长辈,听他们笑着夸: "闻太太看着温婉乖巧" "庭桉有福气",她一一笑着应了。 等一轮结束的时候她已经有些累了,高跟鞋的鞋底踩在地面上让她的脚后跟开始发酸。 "我去个洗手间。"她松开闻庭桉的手臂朝宴会厅侧面的走廊走过去。 文静和淇淇也跟上来,三个人推门进了走廊尽头的洗手间。 洗手间的镜前灯是柔和的暖光,照在三个人身上的丝绒裙摆上泛着光泽。 班班低头整理了一下裙摆的褶皱,刚直起身就听见外面隔间传来压低的交谈声,隔着一道木门清晰地传过来。 "看见没有,那三个穿一样的,傻子似的。" “好歹也是医药公司的千金,豪门真是一点不讲究,土包子。” "可不是嘛。那个赵淇淇,一个大学老师,不知道怎么就傍上宋总了。" "还有闻总那个小太太,那么矮,看见没有,礼服明显改过了,小门小户出来的也不知道挑件撑得起场面的。" 班班站在镜子前面看着自己这条刚被提到"改过"的礼服,她的目光跟镜子里的自己对视了一瞬。 她轻声张嘴对着淇淇说:“我怎么就小门小户?我礼服改了怎么了? 赵淇淇看着班班指着自己小声说:“我老师怎么了?我又没偷没抢。” 俩人说话间,一不留神。 边上的文静已经转身推开了卫生间隔间的门,她站在门框边上朝里面说话的方向看了一眼,表情淡定声音带着凉意:"背后说人开心吗?" 隔间里面安静了一瞬,然后三个人从隔间里走出来了。 班班认出了其中一个——就是刚才在宴会厅里穿着湖蓝色礼服的那位,另一个她不认识,还有一个认识穿着一件粉色纱裙,妆容精致。 三个人看见文静站在门口的时候神色变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复了。 粉的色礼服的那个先开口了:"我们又没有指名道姓。" 文静靠在门框上双臂环抱看着她:"我以为是谁呢,不就是倒贴宋承远躺人床上人家宋总都没看一眼那个吗?" 粉色礼服脸上的笑容瞬间沉了,声音尖了一些:"你说什么?" "说了。"文静站直了。 湖蓝色礼服推了她一把。文静被她推得往后踉跄了一步,撞在淇淇身上。 淇淇扶住文静之后往前迈了一步看着那个人:"你干什么?" 场面混乱起来,粉色鱼尾裙的那位上前拉住了淇淇的手臂,湖蓝色礼服又往前推了一把。 班班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见粉色礼服扬起手来朝淇淇脸上扇了一下,清脆的一声啪,淇淇偏了偏头,脸颊上红了一片。 文静被扯着手臂挣不开,冲班班喊了一声:"她打人!" 班班看着淇淇偏过去的脸,又看着文静被拉住的手臂,左右看了一圈。 洗手间的地砖铺着白色大理石,吊灯的光照得整间屋子明亮又清冷,没有辅助的工具。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那双八厘米的细高跟——黑色的,鞋底也是红的。 她一只手扶着洗手台,另一只手把两只高跟鞋都脱了放在地上。 赤脚踩上大理石地面的时候她攥着两只鞋站直了,然后抬起一只鞋,朝着那个打了淇淇一巴掌的人的后背不轻不重地抡了过去。 鞋底拍在面料上发出一声闷响,湖蓝色礼服被这一下打得往前踉跄了一步松开手转身看过来的时候,班班举着另一只鞋站在她面前,赤着脚,眼睛瞪着她。 "你再碰我朋友试试。"班班的声音不大但稳。 文静看着她,满眼的赞赏,刹那间,场面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