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驸马爷不好哄》 第一章 穿越 “琬琬,琬琬。” “快醒醒!” 耳边不断有人在呼唤沈琬,语气中带了点焦灼,沈琬想要睁开双眼,但奈何眼皮像是有千斤重一样,难以打开。 “回禀陛下,大公主她迟迟不醒,是不是中邪了。” 一道男声开口,引起众人唏嘘,若邪祟上身,先不说现在迟迟不醒,光是之前大公主向圣上表示要四个驸马就让人震惊不已。 在沈琬身旁的人没有任何回应,沉默片刻,“请林太医来给大公主看看。” 沈琬听到这熟悉的女声,浑身一震,睁开眼的想法变得更加强迫,但依旧是无济于事。 关键时刻,林太医被请到前殿,他手上拿着银针上前,在沈琬身上扎了几个穴位后,沈琬的意识回笼,并且大脑也可以支配身体部位。 林太医见情况一般,再次往沈琬身上多扎了几针,一针不慎扎歪,导致沈琬直接被痛醒。 众人见沈琬醒后神情各异,只有身边的女人除外。 沈琬抬眸,与身旁的人对视,这人只给沈琬一种熟悉的感觉,除此之外沈琬没有察觉到任何情况。 直至一旁的林太医开口:“女帝,大公主已醒,经诊断是因为身子空虚而导致的晕厥。” 被唤作‘女帝’的人稍微点了点头,随即一脸关切询问:“琬琬,你现在感觉身体怎么样?” 沈琬作为旁观人目睹全程,打量着周遭的环境,清一色都是穿着长袍大褂,梳着高发髻,这是穿越到了拍古装戏现场吗?? 女帝见沈琬迟迟不回话,反而在张望着周遭,眼神里透露出好奇。 女帝不发话,其余人也不敢吭声,场面一片寂静,沈琬察觉到不对后主动将视线转移到女帝身上,讪讪开口:“你是在问我吗?” 说完之后,沈琬还特意拿手指了指自己的下巴,女帝点头。 沉思一番后:“琬琬,你前面说的四个驸马的事情我同意了。” 什么? 四个驸马? 沈琬完全是摸不着头脑,对于目前的情况,她是啥也不知道就来了。 此外,脑海里面突然响起一道机械音。 “检测到宿主穿越至沈琬公主体内,因没有融合好而导致记忆缺损,现由小七专门传送记忆。” 随着机械音话落,一顿刺痛袭来,不断袭击着沈琬的大脑,沈琬一个没站稳跌坐下来。 女帝见状,下意识伸手想要搀扶,结果慢一步落空。 直至接受完记忆后,沈琬才意识到自己现在是什么情况。 原身乃女帝最宠爱的大公主,同时本朝女子为尊,三妻四妾成群颇为正常。 这原身嚣张跋扈,贪图美色,竟然一眼相中四名男子,不仅如此还公然在众臣跟前表示要迎娶这四名男子,并说明日完婚。 这四名男子出身名门望族,不愿遭遇沈琬侮辱,拒婚惨遭女帝拒绝。 双方僵持不下,外加户外酷热,原身盛装出席,里三层外三层,直接热得晕厥,而沈琬本人也是在这个节骨眼上穿进这具身体。 一想到四个驸马,原主给自己留下来的烂摊子,沈琬两眼一翻直接晕过去。 大公主再次晕厥,众人唏嘘不已,纷纷议论她身子骨为何虚,窃窃私语说得越来越难听,女帝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身旁跟随女帝多年的侍女幼禾打圆场:“大公主这是太高兴了。” 幼禾的话并没有平复女帝的情绪,女帝见状也歇了心思,提前放诸位大臣离开。 “诸爱卿,若没有事汇报先行退下。” 女帝轻飘飘一句话,大部分臣子回应:“谢陛下。” 唯有三个老古板堵着沈琬母女二人,试图讨要个说法。 “陛下,我家小儿的婚事是否可以......” 其中一位胆大的傅老将军率先开口说话,试图让女帝更改心意,其余三人见状立刻附和。 女帝被她们四人吵得聒噪,皱了皱眉头:“婚期在即,所有东西准备齐全,中途悔婚,将皇家的脸面放在哪里?” 女帝将话题重新抛回去,傅老将军脸色骤变,连忙赔笑改口:“我家小儿能嫁入大公主简直是十辈子修来的福分,等下我就回去说说他。” 这话听得让女帝心情舒畅了不少,“嗯”了一声后便扬长而去。 杨国公有些不甘心:“就这样?” “这大公主可不是什么善茬,诸位你们真的放心让自己小儿嫁给这臭名昭著的大公主?” 说到后面,杨国公的声音拔高,尖锐刺耳。 “小声点!”傅老将军上前一把捂住杨国公的嘴,探头张望四周,见安全无误后低声道:“你想让沈青青那个疯女人听到别人编排她女儿?!” “命不要了?” 傅老将军一连发问,让杨国公的理智回笼。 何人不知这沈青青最疼爱沈琬,谁敢忤逆沈琬,下一步就是人头落地。 其余二人打了个寒颤,不敢再继续说话。 傅老将军叹了口气,“罢了,小儿如何发展是他们自己的造化,我们做长辈的不要再掺和。” 这话点醒另外二人,牺牲儿子保全整个家族的荣华富贵,何尝不可。 ...... “公主,公主,醒醒。” 一道急切的女声在沈琬耳边响起,似乎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在等着她。 沈琬睁眼,见一张大脸在眼前呈现,原本还有些迷糊,顿时立马清醒,并且弹射起身,与这人拉开距离。 “公主,是奴婢小欢啊...”见沈琬一系列动作拉开了与自己的距离,小欢耷拉着嘴巴不太高兴。 沈琬记忆回笼,想起这原身对这婢女小欢极好,二人从小长到大,情谊自然不用多说。 一旁的小欢见沈琬迟迟不说话,主动开口询问:“公主,待会吉时要过了,快穿上这喜服。” 随着小欢话落,沈琬低头才发现她手里拿着的是什么,下意识想要抗拒,默默地开口:“小欢,这件事……要不然还是算了吧......” “什么?”小欢忙着给沈琬整理喜服,心思全都在那上面,一时间倒没听清沈琬说了些什么…… 第二章 悔婚 我说我想要悔婚。” 沈琬这一句话直接让小欢吓得花容失色,她上前捂住沈琬的嘴,直言:“公主你说什么?” “前段时间不是一直嚷嚷着这四位驸马爷吗?怎么到了临场又开始突然变卦。”小欢一句话将沈琬给呛回去。 沈琬沉默不语,内心嚎叫。 在沈琬刚说出这句话后没多久,系统就再次出现,并且电击惩罚沈琬,严命要求沈琬要娶这四位驸马。 “宿主,若你不娶这四名驸马,我方将会采取强制措施,直接将你安乐死。”系统冰冷的声音响起,让沈琬说不出话来。 “怎么了?公主。”小欢担忧的语气传来。 沈琬深思一番:“没事,带我去前厅。” 小欢傻乎乎地应下,沈琬扶额,心里吐槽。 总不能直接跟小欢坦白自己是穿越到你家主子身上的异乡人,不说小欢会不会吓一跳,要是这件事被女帝知道了,准吃不了兜着走。 四个驸马爷被晾在大厅内,主人公沈琬并没有出现在众人跟前。 后在小欢的催促下,沈琬半推半就地抵达前厅,迎面就瞧见八人等着自己。 除了驸马爷之外,每人还各带了一个妹妹前来。 沈琬瞧见这阵仗,意识到不好说话,下意识想要退缩,刚退后一步,后背就抵上小欢的胳膊。 “公主怎么了?”小欢突然发问,让所有的人视线聚集在其身上。 还未等沈琬说话,其中一位妹妹杨敏仪就率先发话:“嫂嫂可真是金贵,让我们这些人好等。” 说话阴阳怪气,再蠢的人都听得出来端倪,沈琬皱眉。 而后这些人像没有察觉到一般,乘胜追击:“嫂嫂屋子里面是藏了什么东西,让你这么流连忘返,难不成是还有男人在嫂嫂屋里。” 这话一出,在场的所有人脸色骤变,尤其是四位驸马,气得直咬牙,攥紧拳头,克制住自己的脾气。 “哦?”沈琬忍不住,开始反击,“这位妹妹是去过我的房间还是自己屋子里面也有男人,所以看谁都是这样的吗?” 沈琬的反击让这妹妹脸色变得铁青,对方气急败坏:“你...你简直就是不可理喻。” 瞧见对方急眼的模样,沈琬就心情顺畅,随后继续开口:“这么多人都在前厅等着,我还以为我是娶了四对兄妹入门呢。” 这话无疑是给了这四对兄妹一个下马威,他们的脸色都变了变。 傅媛媛想起沈琬的暴行,拉了拉杨敏仪的衣袖,凑在耳旁低语:“别说了,不要忘了今日是大喜的日子。” 听了傅媛媛的话后,杨敏仪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能暂且吃下这个教训。 “小欢,既然驸马已经送到了,就将他送入房间。”沈琬见对方说不出什么话,便开口,顿了顿直接下了逐客令,“送客。” 小欢办事麻溜,招呼公主府的下人,将驸马爷的妹妹们客客气气地请了出去。 沈琬耳根子终于落了个清净,她径直想要回自己的屋子里去,小欢疑惑:“今夜,不去驸马爷屋里吗?” “不去了,太累了,今天早点休息。”沈琬打了个哈欠发话。 主子发话,小欢不敢再继续反驳。 只是刚回屋正准备洗漱,下人突然来传报: “不好了不好了,大驸马爷拿起剪刀威胁,嘴里还嚷嚷着若不放他离开公主府,他就......” “就什么啊?”沈琬被这下人吞吞吐吐的发言急死了。 “大驸马爷就说他要自杀。” 沈琬顿时感觉天塌了,若这大驸马爷新婚夜死在公主府上,传出去的话只会让自己的名声越变越烂。 “快,快带路,带我去大驸马爷房中。”沈琬有气无力地开口,指使着手底下的人带着自己去。 结果没有想到,刚走出房门没几步,又来一名小厮,上前:“不好了,大公主,二驸马爷在用白绫闹自杀。” 还没等沈琬回复,又接连来了两名小厮,对方一见沈琬就凑到其跟前:“大公主,不好了,三、四驸马爷现在正为后院中的池子打得不可开交。” “他们都想要跳湖自尽。” 一连串的消息打得沈琬头晕脑涨,各个都要寻死,沈琬气急败坏,直接开口:“把他们这四位驸马爷全部请到我屋子里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其余下人听从沈琬的指挥,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四位驸马爷被五花大绑带到沈琬跟前来。 沈琬细细打量着跟前的四位驸马,个个长得算是国色,完全属于不同风格,但想到接下来要说的话,沈琬心痛。 众人见沈琬迟迟不发话,神色好奇地打量着沈琬。 “我答应你们,明日进宫找母后取消婚事,你们可以回府。” 沈琬的话落,四位驸马爷神情各异,没人站出来说一句话。 沈琬抬手挥了挥,吩咐下人将他们带回房间去。 直至临走前,杨樾直言:“希望公主不要出尔反尔,不要像上次一样蒙骗在下。” 杨樾的话让沈琬简直一头雾水,根本分不清对方到底在指什么事情。 待沈琬想仔细询问时,杨樾已经跟着其余三位驸马直接离开了,屋内重归平静。 “这些驸马爷人还真是讨厌。”小欢撇了撇嘴,不高兴道。 “好了,少说两句。”沈琬打断小欢的话,而后便自顾自睡觉。 第二日特意起了个大早前去宫内找女帝,女帝瞧见沈琬此日这么早来,惊喜:“昨夜过得如何?几位驸马爷待你可好?” 沈琬表情难辨,犹豫片刻:“母后,此次前来我有一事相求。” “你说。”女帝对沈琬的话感兴趣,便顺着她的话题问下去。 “我想要取消我与这四名驸马的婚事,还望母后做主。”沈琬心一横将事情全部说出来。 原以为女帝会欣然同意自己的请求,结果只听到女帝深深地叹了口气,“琬琬,你太任性了。” 失望的语气传入沈琬耳中,沈琬身子顿时一僵。 “刚入门就要退婚,传出去,别人怎么说你?皇位继承者身份谁会认你?”女帝苦口婆心劝说,“琬琬,我希望你能成熟点,不要再像之前那样任性。” 女帝的话无疑是在说自己不同意沈琬退婚,沈琬想要再度争取,结果女帝挥了挥手,“你先回去仔细想想,母后也累了。” 对方下逐客令,沈琬不方便继续再停留在这里,只能开口: “好,母亲,你保重身体,儿臣先告退。” 后回公主府的路上,沈琬一想到接下来要将这结果告诉这四个驸马,整个人头疼不已。 第三章 圣旨来了 抵达公主府口,沈琬就瞧见三驸马莫昱钦守在门口张望,见到公主的步辇后,怯生生地缩回视线。 沈琬下车,莫昱钦像是鼓起勇气一般,迎上前来:“公主,其余哥哥们在前厅等候许久了......” 此话一出,沈琬了然这三驸马只是过来通风报信的,她“嗯”了一声后,便抬脚迈入,三驸马紧跟其后,视线一直放在沈琬身上,像是在打量。 沈琬全然没察觉到莫昱钦的视线,一门心思都放在如何准备接下来的措辞上。 二人一进前厅,三双眼睛齐刷刷地望过来。 话到嘴边,沈琬不知道如何开口。 “怎么样?公主,今天我们这几个弟兄们可以离开公主府吗?”杨越率先开口,主动打破僵局。 其余几名驸马纷纷附和,沈琬闭了闭眼,下决心开口:“我跟母后提了退婚一事。” “母后她不同意。” 两句话说完,沈琬下意识将目光转移到地板上,不敢再继续看着他们的眼睛。 “什么?!”大驸马爷傅琰之惊呼,显然不能接受这个事实。 随后,傅琰之两眼一翻彻底晕死过去,沈琬震惊,连忙唤小欢:“小欢快叫太医来。” 小欢应下,转身前往寻太医,刚出门就迎面碰上要准备离开的林成。 “林太医,快,快随我来。”小欢跑至林成跟前,气喘吁吁道。 林成瞧见情况不对,跟着小欢进入前厅,见到沈琬与三位驸马爷争锋相对的场面。 哦,不对,是三位驸马爷,还有一位彻底晕死过去。 “林太医,快帮我看看这大驸马怎么了。”沈琬一脸担忧地开口,林成应下,上前查看发现症状并没有大碍,只是因为受惊晕厥。 “回禀公主,大驸马只是急火攻心而导致晕厥,派人扶他回床上休息一下即可。”林成简单明了说明情况,沈琬按照林成的指令吩咐属下照做。 傅琰之被送回房间,其余三人见状也暂且歇了继续闹的心思,各自都回屋内。 送走这几位大佛后,沈琬感觉整个人神清气爽,只是没想到吃饭的时候,除了莫昱钦在饭桌前吃饭外,其余三名驸马爷压根没有瞧见身影。 沈琬脸色难堪,派人专门“请”三位驸马爷上桌吃饭,下人办事效率高,没过多久都出现在饭桌上,只不过各个都耷拉着脸。 沈琬全然当作没看见,自顾自地吃着饭,酒足饭饱后满意地打了个爽嗝。 这一幕看得让傅琰之直皱眉头,他刚从惊后缓过神来,一上桌看沈琬这粗鲁的吃相,将桌面上的饭菜搅得一团糟糕,顿时没了胃口,摆在跟前的饭菜压根没动。 谁曾料想,沈琬打完饱嗝后开口,“我吃完了,你们自便。” 沈琬正欲抬脚准备离开,结果门外突然来了太监,手里攥着圣旨。 众人见圣旨脸色大变,太监走至众人跟前,圣旨在上,众人跪地听旨。 “奉天承运,女帝诏曰,现派大公主沈琬以及其四位驸马前往东郡,调查状元死因,钦此。” 太监尖着嗓子说完这话,便将圣旨转交至沈琬手中,叮嘱道:“陛下还让我给公主带句话,希望在前往东郡调查状元死因期间,望公主能与四位驸马感情蒸蒸日上。” “劳烦公公了。”沈琬皮笑肉不笑地回应,同时手上功夫没有歇着,从桌盘上面抓了一把金叶子作为打赏给太监。 送走太监后,沈琬将圣旨摊开,展示给四位驸马并开口:“圣旨上都写得明明白白的,这件事情与我无关。” 四位驸马凑上前来看圣旨上的内容,杨樾显然不信这件事情与沈琬无关,破口大骂:“若不是今日你这毒妇进宫找圣上说事,这调查死因的差使怎么可能落入你这个草包公主头上。” 杨樾说话过于难听,沈琬的脸色难堪,她大手一挥,甩在杨樾手上:“你简直就是强词夺理。” 沈琬动怒,其余三位驸马审时度势,察觉到不对劲后没有再说任何话。 被打的杨樾显然也懵圈了,沈琬继续开口道:“不管你们信还是不信,不如操心一下今夜收拾行李,毕竟明日就要出发了。” 说完这句话,沈琬就带着小欢头也不回地离开,独留个背影给四人。 直至回到房屋内,沈琬才回过神来,伸出掌掴杨樾的那只手,一直在发抖。 刚刚掌掴杨樾并非是她的本意,明明头脑还是冷静的,只不过这举动像是潜意识在作祟。 沈琬想起之前大殿上出现的系统,呼叫:“系统,系统,你在吗?” “在的,宿主怎么了?”系统的机械音再度响起。 “我想问一下这具身体是不是还保持着原主的意识。”沈琬试探性发问,随后得到了系统的肯定。 “那...这位原主有没有夙愿?”沈琬追问。 “有,希望宿主你能够帮助原主登上皇位,前世她因为做过诸多错事而让女帝失望,而这一世,恳求宿主你能够帮忙完成。”系统一口气说了诸多,沈琬从中捕捉到关键字眼。 ‘登上皇位’。 就目前的情况而言,女帝对这女儿的印象并没有变得很坏,这个皇位还是有机会的。 一想到这里沈琬追问:“那如果我完成任务后,是否有什么奖励?” “有的宿主,成功后会发放十亿现金,并且让宿主你在你原来的世界复活享受。”系统平静回答。 ‘十亿现金’... 这奖励听得沈琬心动! 沈琬干劲十足,当天晚上就收拾好行李,整装待发,第二日更是特意起了个大早在府门口等着。 沈琬站在门口,身旁的小厮将物件放置马车上,等待四位驸马爷出来。 未曾料想,都快要过午时,四位驸马爷,除了莫昱钦及时来外,另外三个驸马爷丝毫不见踪影,沈琬忍耐到了极限。 “小欢,去把那三位驸马爷请出来。”沈琬语气温温柔柔道,甚至脸上还带着笑意。 引得莫昱钦侧目,同时总感觉自己背后凉飕飕的。 直至三位驸马爷衣衫不整,一片狼狈,被下人拉扯出来,其中还不乏杨樾怒吼:“放开我,你知道我什么身份吗?” “要是我父亲知道了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第四章 计划 马车在官道上颠簸前行,沈琬靠在车壁闭目养神,脑海里反复想着系统说的十亿现金。原主要当女帝,她帮着当就是,这笔买卖划算。 莫昱钦坐在角落里,时不时偷偷打量沈琬。见她闭着眼,又飞快收回视线。 车厢外传来小欢的声音:“公主,过了前面那座山就到东郡地界了。“ 沈琬“嗯“了一声。 大驸马傅琰之缩在最里面,从上车就开始发抖。他从来没出过京城,更别提去查什么状元死因,光是想想就觉得害怕。 杨樾靠在另一侧,脸色阴沉。昨天被沈琬掌掴那一巴掌,他现在想起来还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他杨家在朝中位高权重,何时受过这种屈辱。 四驸马李昀手里捏着一卷书,从上车就没说过话。他出身书香门第,本就不愿攀附皇家,更别提嫁给一个臭名昭著的公主。 马车突然剧烈颠簸一下。 沈琬猛地睁眼:“怎么回事?“ 话音未落,嗖的一声响,一支箭穿透车厢木板,钉在距离她脑袋不过三寸的地方。 “有刺客!“莫昱钦大叫一声,整个人缩成一团。 沈琬低头看见箭尾的黑色羽毛,脑子里嗡的一声。这箭力道极猛,绝不是普通山贼所为。 小欢掀开车帘探头进来:“公主,外面来了好多黑衣人,几十个!“ 外面已经响起叮叮当当的兵器碰撞声。护卫队的人显然已经跟黑衣人交上了手。 沈琬掀帘往外看,只见官道两旁树林里涌出大批黑衣人,个个手持长刀,直奔马车而来。她带的护卫不过二十人,瞬间就被冲散。 “快跑!“沈琬冲车夫喊。 车夫挥鞭抽马,马车猛地提速朝前冲。黑衣人紧随其后,箭矢不断射来,咚咚咚钉在车厢上。 傅琰之吓得哇哇大哭,抱着脑袋缩在角落。杨樾咬着牙没出声,但脸色煞白。李昀手里的书早就掉了,十指紧扣在座椅边缘。 莫昱钦突然喊:“前面没路了!“ 沈琬探头一看,心凉了半截。官道尽头是悬崖,下面深不见底。马车速度太快,车夫拼命勒马,但马受了惊根本不听使唤。 “跳车!“杨樾第一个反应过来,一把拽住身边的李昀就要往车外扑。 傅琰之抱着座位死活不肯松手:“我不敢!我不敢跳!“ 沈琬看着越来越近的悬崖边缘,脑子里飞速转了一瞬。再不跳全得摔死,她咬了咬牙,一把揪住傅琰之的后领。 “松手!“ 傅琰之哭喊:“公主我求求你——“ 沈琬没听他说完,抬脚直接把他踹出了车厢。傅琰之滚落在路边草地上,摔得七荤八素。 第二个是李昀,沈琬刚伸手,杨樾已经把人甩出去了。 “你自己跳!“沈琬冲杨樾吼。 杨樾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悬崖,翻身跳下马车。 车厢里只剩沈琬和莫昱钦。莫昱钦缩在角落,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脸色惨白。 “走!“沈琬拽住他胳膊往外拖,莫昱钦连滚带爬被带出车厢,两人同时跌落在路面上。 沈琬落地时肩膀重重磕在石头上,疼得眼前发黑。 马车冲下悬崖,轰隆一声巨响,紧接着是落地的碎裂声。 但身后黑衣人的脚步声已经追过来了。 “往树林里跑!“杨樾爬起来,搀起摔懵的李昀就往路边林子里钻。傅琰之连滚带爬跟在后面,裤腿上全是泥。 沈琬忍着肩膀剧痛拽起莫昱钦,踉跄着追上去。 黑衣人足有二十多个,分散开来包抄。林子里树密草深,视野不好,但对方显然受过训练,脚步又快又准。 沈琬一边跑一边喘,原身这具身体太弱了,才跑几步就胸口发闷。 小欢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上来,扶着沈琬胳膊:“公主你受伤了!“ “别管,跑!“沈琬回头望了一眼,最近的黑衣人只差十几步了。 杨樾突然停住脚步转过身,从靴筒里抽出一把短匕。他挡在众人面前,摆出防御架势。 李昀愣住了:“你会武?“ 杨樾没答话,一个黑衣人的刀已经劈过来了。他侧身避开,匕首反手一划,在那人腕上开了道口子。黑衣人闷哼一声,刀脱了手。 但其他人紧跟着围了上来,杨樾一个人根本挡不住。 沈琬看着杨樾被三个人缠住,心想完了。 就在这时候,莫昱钦从袖子里摸出个圆乎乎的东西,往地上一摔。 “砰“的一声,白烟瞬间弥漫开来,呛得人睁不开眼。 “这边!“莫昱钦抓住沈琬的手腕,拉她往另一个方向跑。 浓烟遮蔽了视线,黑衣人被呛得连连咳嗽,脚步乱了。 杨樾趁乱甩开对手,跟上队伍。 一行人跌跌撞撞在浓烟里窜了将近一盏茶的功夫,终于把追兵甩远。等烟雾散尽,眼前出现一个小村庄,村口立着块斑驳的木牌——“柳树村“。 沈琬撑着一棵老树喘气,肩膀疼得她额头冒汗。她扭头看向莫昱钦,后者正蹲在地上,手指还在发抖。 “你那个东西哪来的?“沈琬问。 莫昱钦缩了缩脖子:“我、我出门前偷偷带的。我爹说外头不太平,让我备着防身用。“ 杨樾收好匕首走过来,上下打量莫昱钦两眼,没说话。他脸上有道血痕,是方才打斗时被划的。 傅琰之瘫坐在地上直喘粗气,裤腿全撕破了,膝盖磕出了血。李昀也好不到哪去,发冠歪了,头发散了一半。 “先进村。“沈琬站直身子,“待在这里太显眼了。“ 小欢搀着她往村口走,脚下全是泥泞,走一步滑一步。 村子不大,拢共几十户人家,土墙茅顶,看着穷得叮当响。有人家院子里晾着粗布衣裳,鸡在泥地上刨食。 一个老汉蹲在自家门槛上抽旱烟,瞧见这群衣衫不整的人走来,烟杆差点掉了。 “你们是干啥的?“老汉警惕地问。 沈琬挤出个笑来:“老伯,我们是行路的商人,路上遭了山匪,马匹财物全没了。想在村里借宿一晚。“ 老汉上下打量她,又看看她身后那四个狼狈不堪的男子,脸上的怀疑更重了。 “商人?“老汉磕了磕烟杆,“商人带这么多男人?“ 沈琬噎了一下。 第五章 得罪 杨樾冷着脸接话:“我家小姐出门远行,我等是护卫。“ 老汉盯着杨樾脸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半晌后摆摆手:“村东头有空屋,以前教书先生住的,你们自己收拾收拾。“ 沈琬连忙道谢。 空屋是间土坯房,两间正屋一间灶房,屋顶有些漏,地上积了一层灰。小欢麻利地开始收拾,沈琬靠着墙坐下,这才觉得浑身的力气都没了。 傅琰之进屋就蹲在墙角,把脸埋进膝盖里。他从小到大没吃过这种苦,刚才差点摔下悬崖,现在想起来还后怕。 李昀找了块干净地方坐下,伸手理了理散掉的头发,动作慢条斯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沈琬注意到他攥着衣角的手指关节泛白。 莫昱钦蹲在灶房门口,抱着膝盖发呆。 杨樾站在门口往外看,薄薄的木板门关得严实,他透过门缝观察外面的动静。 沈琬压低声音:“二驸马,你觉得那群人是什么来路?“ 杨樾回头瞥她一眼,嘴角扯了扯:“来路?冲你来的,这还用想。“ “你怎么确定冲我?“ “箭射得是车厢,不是拉车的马。先杀你,再灭口。“杨樾的声音冷冷的,“公主你得罪谁了,自己心里没数?“ 沈琬沉默了。她才穿过来几天,原主得罪过的人能排半条街。朝中那些老臣,哪个不对她这个跋扈公主又恨又怕。 杨樾见她不出声,又补了一句:“不过连圣旨都敢截杀,这人胆子不小。“ 截杀? 沈琬心头一跳:“你是说,这些黑衣人知道我出京是奉了圣旨?“ “不然呢?“杨樾觉得她问了个蠢问题。 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杨樾立刻噤声,手按在匕首上。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 “有人吗?借个水。“粗哑的男声。 沈琬屏住呼吸。透过门缝,她看见一个穿灰衣的男人站在院子里,腰间鼓鼓的,明显别着刀。 这人跟方才林子里追他们的黑衣人穿着一样的靴子。 杨樾回头冲她使了个眼色——别出声。 灰衣男人等了等,见没人应,推了推门。木板门没栓,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杨樾一个箭步上前,从门缝里猛地伸出手,一把扣住那人的手腕往屋里拽。灰衣人猝不及防被他扯进来,刚要喊,杨樾的匕首已经抵在他喉咙上。 “别出声。“杨樾声音极低。 灰衣人瞪大眼睛,喉结上下滚动。 沈琬凑上来,盯着这张脸瞧。面相陌生,不认识。但靴子确实是方才追兵穿的款式,靴帮上还有泥印子。 “谁派你来的?“沈琬问。 灰衣人闭着嘴不说话。 杨樾的匕首往前递了半寸,刀尖刺破皮肤,一道细细的血线顺着刀身淌下来。 “问你话就答。“杨樾语气没什么起伏。 灰衣人咬了咬牙:“不知道,上面下的令,只说要拿大公主的命。“ “上面是谁?“ “不知道。“灰衣人梗着脖子,“我们只管做事,不问名字。“ 杨樾看向沈琬,等她拿主意。 沈琬想了想:“绑起来,嘴堵上,扔灶房里。“ 小欢找了根麻绳把人捆了个结实,又撕了块旧布塞进他嘴里。灰衣人被推进灶房,门从外面插上。 傅琰之从墙角抬起头,声音发颤:“我们、我们是不是不该待在这?那些人肯定还在搜。“ “现在走更危险。“杨樾把匕首插回靴筒,“天快黑了,外面路不熟,碰上追兵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沈琬点点头:“今晚先住下,明天一早再走。“ 李昀突然开了口:“东郡还去吗?“ 所有人都看向他。 沈琬也愣了。是啊,女帝让她去东郡查状元死因,现在被人半路截杀,是继续去还是掉头回京? 回京?回京之后怎么交代?还没出京城地界就被人追得狼狈逃命,女帝只会觉得她这个女儿废物到家。 去东郡?追兵还在附近,再往前走谁知道还有没有埋伏。 “去。“沈琬咬了咬牙,“母后交代的事不能不办。“ 杨樾轻嗤一声:“命都快没了还惦记查案。“ 沈琬瞪他:“你要是怕死可以自己回京。“ 杨樾唇线绷紧了,没再说话。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傅琰之压抑的抽泣声。天色渐渐暗了,小欢从灶房找到半罐子粗盐和一小袋糙米,又去村里老乡家借了点干菜,勉强熬了一锅糊糊。 粥端上来的时候,傅琰之犹豫着接过碗,喝了一口就皱了眉。他平日里锦衣玉食惯了,这种粗食咽不下去。 沈琬却没在意,端着碗呼噜呼噜喝了两碗。穿越过来这几天她早就看明白了,矫情没用,活命要紧。 莫昱钦小口小口地喝,时不时抬眼偷看沈琬。 杨樾喝了两口就搁下碗,又站到门口去守着。他耳朵贴着门板,听外面的动静。 入夜后村子彻底安静下来,偶尔几声狗叫。沈琬靠着墙半睡半醒,肩膀上的伤一阵阵抽疼。 小欢找了块干净布条,用盐水给她简单擦洗了伤口,又撕了自己的里衣给她包扎。 “公主,你这伤不轻,明天还能赶路吗?“小欢眼圈红红的。 “能。“沈琬按了按包好的肩膀,“死不了。“ 大约三更天的时候,杨樾突然转过身:“有人来了。“ 所有人瞬间清醒。 沈琬爬起来凑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夜色里果然有黑影在村道上走动,至少三四个,都提了刀。 “搜过来了。“杨樾压低声音。 莫昱钦从袖子里又摸出一个圆球,沈琬看了他一眼。 “还有几个?“沈琬问。 “就、就剩这一个了。“莫昱钦声音发虚。 沈琬咬了咬后槽牙。一个烟雾弹也撑不了多久。 脚步声越来越近,有人在外面说话:“挨家挨户搜,跑不远的。“ 沈琬盯着傅琰之。后者已经抖得像筛糠一样,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都跟我来。“沈琬低声说,然后转身往灶房走。 灶房后面有个小矮门,通着屋后的柴垛。沈琬推开矮门,外面夜色沉得像墨。柴垛堆得很高,勉强能藏几个人。 “进去。“ 傅琰之第一个钻进去,李昀紧随其后。莫昱钦抱着烟雾弹最后一个爬进去,紧张得手指都在打颤。 沈琬刚要跟着进去,被杨樾一把拽住胳膊。 第六章 第六章 “你受伤了,跑不动。“杨樾压低声音,“我去引开他们,你带人往东边林子跑,天亮之后翻过那座山就是官道。“ 沈琬愣住了:“你一个人——“ “两个人更死得快。“杨樾已经抽出了短匕,“记得欠我一个人情。“ 不等沈琬回话,他已经闪身出了灶房。片刻后院子里响起脚步声,紧接着一个黑影翻墙而出,故意弄出了响动。 “在那儿!追!“外面的黑衣人拔腿就追。 杨樾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身后跟着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 沈琬攥紧了拳,回头冲柴垛里喊:“出来,走!“ 四人从柴垛里爬出来,满身草屑。沈琬辨认了一下方向,东边果然有片黑黢黢的林子。 “往那边跑。“她指着林子,声音压得极低。 小欢扶着她,一群人蹑手蹑脚绕过村舍,朝林子的方向摸去。身后村子里还有零星的火把在晃,但没有追过来的迹象。 脚踩在枯枝上发出咔嚓声,每个人都屏着呼吸。 终于钻进了林子,沈琬靠着树干喘了好一会儿。肩膀上的伤被折腾得又渗了血,她疼得脸色发白。 “公主你没事吧?“莫昱钦凑过来问。 “没事。“沈琬摆摆手,“快走,天亮之前要翻过山。“ 四个人在漆黑的林子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树枝刮脸,碎石硌脚。傅琰之摔了好几跤,膝盖上的伤又添了新口子,疼得直吸气。 沈琬走在最前面,举着一根从柴垛里顺来的火折子,微弱的火光只照亮脚前三步远。 走着走着,李昀突然开口:“二驸马还能回来吗?“ 沈琬脚步顿了一下。 “能。“她说,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笃定,“他跑得快。“ 李昀不说话了。 林子越走越深,火折子烧到了底,周遭彻底陷入了黑暗。沈琬摸着树一步步往前挪,身后的人一个接一个跟着。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们终于到了山顶。往下一看,一条官道蜿蜒在晨雾里。 沈琬回头望了一眼来路,村庄的方向一片平静。 “下去。“她发令。 下山比上山轻松些,但路滑,几个人连滚带爬地往下溜。等踏上官道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沈琬站在官道上,头发散了,衣裳破了,肩膀上的血把半边衣袖染成了暗红色。身后四个驸马一个比一个狼狈,跟逃荒的流民似的。 傅琰之蹲在路边抹眼泪,李昀靠着树闭上眼,莫昱钦抱着膝盖发呆。 沈琬望着官道延伸的方向,东郡还在前面。 可她身后,杨樾还没追上来。 “再等一炷香。“她说,“等不到就走。“ 四个人都没吭声。 太阳又爬高了些,官道上偶尔有车马经过,赶路的行人都用异样的眼光打量他们。 一炷香快烧完了,沈琬攥紧拳头,正要开口说走,远处官道那头出现一个踉跄的身影。 那人走得不快,右胳膊垂着,明显受了伤。但步子稳,一步步朝这边来。 走近了,是杨樾。 他脸上又添了道新伤,衣袖被划开了条长口子,血迹干涸在上面。短匕还攥在左手里,刀尖上沾着红。 沈琬松了口气,迎上去:“怎么样?“ “甩掉了。“杨樾把匕首插回靴筒,“三个,都处理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右胳膊垂着的模样明显不对劲。 沈琬皱了皱眉:“胳膊伤了?“ “挨了一刀,不碍事。“杨樾越过她往前走,“走吧,趁他们还没追上来。“ 沈琬看着他走在前面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人虽然嘴巴毒,但做事倒不拖后腿。 一行六人沿着官道朝东郡方向走。杨樾走在最前面开路,小欢搀着沈琬走在中间,四个驸马跟上。 傅琰之一边走一边啜泣,袖子抹得全是鼻涕眼泪。 李昀终于忍不住说了句:“别哭了。“ “我害怕。“傅琰之抽抽搭搭地答。 “谁不怕?“李昀说。 傅琰之愣了下,竟然真的收了声。 走了一段路,前面路边有个茶棚,搭着草棚子,几张歪腿桌子摆在外头。一个老妇人正在灶前烧水。 沈琬脚步一滞。这荒郊野岭的,茶棚开得蹊跷。 杨樾也停了步,回头跟沈琬对视一眼。 两人都没说话,但都从对方眼里看出同一个意思——小心。 老妇人抬起头,满脸褶子堆起个笑:“客官歇歇脚,喝碗茶再走?“ 沈琬看着那口烧得滚沸的大锅,又扫了一眼茶棚里空荡荡的桌椅。一个客人也没有。 太静了。 “不用了,赶路。“沈琬笑着说,脚下加快了步子。 老妇人脸上的笑顿时收了。她手里的铁勺咣当一声扔进锅里。 路两侧的草丛里,噌地蹿出七八个黑衣人,刀光齐刷刷亮出来。 黑衣人从草丛里蹿出来的瞬间,杨樾已经往前扑了一步。 短匕出鞘,架住当头砍来的一刀,火星四溅。 “跑!“杨樾吼了一声。 沈琬拽着小欢就往官道另一侧扑。莫昱钦反应最快,拉着傅琰之紧跟其后。李昀跑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杨樾。 杨樾被三个黑衣人缠住,右臂本来就有伤,这会儿挥刀明显吃力。 沈琬脚步顿住了。 “公主快走!“小欢扯她衣袖。 沈琬咬了咬牙,捡起地上一块石头朝离杨樾最近的蒙面人后脑砸过去。那石头不偏不倚砸中,蒙面人晃了一下,被杨樾趁机一刀划了手腕。 这片刻的功夫,路另一头的草丛里又蹿出几个黑影。 沈琬心里咯噔一声。这拨人跟昨天的不是同一批?还是说茶棚这老妇是专门在这里蹲他们的? 杨樾甩开面前的人退回来,喘着粗气:“往田里跑。“ 官道旁边是大片稻田,稻子快熟了,黄澄澄一片,半人高。钻进去根本看不清人。 沈琬带头跳下田埂,稻杆刮得脸生疼。身后脚步声杂乱,追兵也下了田。 但稻田太大了,六个人分散开往不同方向跑,黑衣人一时也分不清该追谁。 沈琬蹲在稻丛里,捂着肩膀上的伤大口喘气。透过稻秆缝隙,她看见追兵在远处停下来张望,似乎丢了目标。 老妇人在官道上骂骂咧咧,声音尖利:“一群废物!那么大活人能跑哪去!“ 追兵又搜了一会儿,陆续撤了。 沈琬不敢立刻站起来,趴在稻田里等了足足一炷香。等四周彻底安静了,她才轻轻拨开稻秆往外看。 官道上空荡荡的,茶棚的草顶在风里微微晃动,灶台下面还冒着余烟。但人已经没了。 她慢慢站起来,稻子唰唰响。 “小欢?“她压低嗓子喊。 远处一块稻丛动了一下,小欢爬起来,满头满脸的稻叶:“公主!“ 第七章 第七章 啃饼 “其他人呢?“ 小欢左右张望。另一侧稻丛里钻出莫昱钦,头发上挂着稻穗,一脸狼狈。李昀从更远的地方站起来,衣裳湿了大半,像是跌进了田里的水渠。 傅琰之最后一个露头,整个人趴在稻丛里,爬了三次才站起来,膝盖上的伤又磕出了血。 四个人,还少一个。 沈琬心里一沉。 “杨樾呢?“ 没人说话。莫昱钦摇头,李昀也摇头。 沈琬攥紧了拳。昨天他引开追兵还能活着回来,今天不会再——她没往下想。 稻田深处突然有动静,稻秆被拨开,杨樾从里面走出来。左手攥着短匕,右胳膊上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沿着手指往下滴。 但他眼神沉静,瞥了沈琬一眼:“找齐了?走。“ 沈琬看着他滴血的右手,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六个人沿稻田边缘往远离官道的方向走。杨樾走在最前面带路,步子明显比之前慢了,但没停。 走了将近两个时辰,日头爬到正中,晒得人头皮发烫。傅琰之嘴唇干裂出血,直说走不动了。 沈琬也快撑不住了,肩膀上的伤一阵阵抽疼。 “前面有个村子。“杨樾突然说。 沈琬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看见稀稀拉拉的屋舍,建在一处缓坡上。村口立着高高的木桩,桩顶系着红布条,风吹起来呼啦啦响。 “怎么这么多红布条?“小欢嘀咕。 走近了才看清,不光村口,每家每户门框上都缠着红绳,地上撒了白米。村中间的空地上搭了个木台,台上摆了瓜果牲畜,台侧站了一圈人,穿着统一的青布衣裳,脑袋上扎着白头巾。 “这是在干什么?“莫昱钦缩了缩脖子。 “祭祀。“李昀出声,“看这阵仗,可能是秋收祭。“ 他们说话的声音被风吹过去,木台前面一个穿灰袍的老者猛地转过头来,目光像刀子一样扎过来。 “什么人!“ 这一嗓子喊出去,台上台下的村民全部扭过头来,二十多双眼睛齐刷刷盯着沈琬等人。 沈琬心里骂了一句,脸上挤出个笑:“老人家,我们是路过的——“ “路过的?“灰袍老者下了台,三步并两步走到跟前,上下打量。沈琬衣裳破了大半,肩膀上的血迹干成了暗褐色,头发散着,怎么看都不像正经行路的人。 他身后呼啦啦跟上来七八个壮汉,手里拎着锄头扁担,把沈琬几人团团围住。 灰袍老者盯着沈琬看了好一会儿:“你们是逃犯?“ “不是不是。“沈琬赶紧摆手,“我们是行商的,半路遇到劫匪——“ “劫匪?“灰袍老者哼了一声,“我们柳树岭太平得很,几十年没出过劫匪。你糊弄谁呢?“ 李昀在身后轻声说:“公主,别说是京城的。“ 沈琬心里一凛,马上换了话头:“老伯,我们是邻县来的,出门走亲戚,路上碰见一伙歹人,东西全抢了,人也被打了。“ 灰袍老者半信半疑,又扫了一眼她身后那四个男人。 “亲戚?你们一伙六个人,男女混在一块,还带了四个年轻后生,是正经走亲戚的?“ 这话把沈琬问住了。 傅琰之突然哭出了声:“我们真的是好人,我、我都好几天没吃上饱饭了——“ 哭声又尖又细,几个村民面面相觑。 灰袍老者不为所动:“外乡人不能进村,祭祀期间忌讳多。你们另找地方去。“ 说完挥了挥手,几个壮汉往前逼了一步,锄头杵在地上咚咚响。 沈琬正想再说两句好话,身后李昀突然往前迈了一步。 他朝灰袍老者拱了拱手,姿态端端正正:“老先生,实不相瞒,我们是来寻亲的。“ 灰袍老者斜眼看他:“寻亲?寻谁?“ 李昀面不改色:“在下有个姑母早年嫁到这一带,前些日子家中遭了变故,只留了个地址说在柳树岭附近。我们走了三天三夜赶过来,实在走不动了。“ 他说话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语气又不卑不亢,透着一股书卷气。灰袍老者的脸色松动了几分。 “你姑母叫什么?“ 李昀顿了一瞬,随即说:“姓刘,刘氏。我父亲来信说她夫家姓赵。“ 灰袍老者皱眉想了想:“赵家?村里没有姓赵的。“ “那可能是我记错了。“李昀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失望,“姑母嫁得早,我家跟她也多年没往来,只听说她住在柳树岭这一带。“ 他说着,从袖口摸出一小块碎银递过去:“老先生,我们几个实在疲惫至极,只求借宿一晚,天亮了就走。绝不会打扰贵村的祭祀。“ 灰袍老者盯着那块碎银看了几息,又看看李昀干干净净的眉眼,终于哼了一声:“住一晚就一晚,别乱走。村东头有个空牛棚,收拾一下能睡。“ 沈琬赶紧道谢。 灰袍老者转身走回木台前,吆喝了几嗓子,祭祀继续。 有个中年妇人走过来,手里抱了一摞粗布衣裳:“你们这身衣裳太扎眼,换了。晚上冷,多穿点。“ 沈琬接过衣裳,粗麻布的,磨手,但干净。 六个人被领到村东头的牛棚,里头果然空着,地上铺了一层干草,角落里堆着几捆柴。牛棚四面漏风,但比露宿荒野强多了。 小欢把干草拢了拢,铺成几个草堆。沈琬靠墙坐下,换上粗布麻衣,布面粗糙,蹭着伤口微微发痒。 傅琰之换了衣服,鼻头还是红的,但哭声总算停了。他窝在草堆里抱着膝盖,眼神放空。 杨樾坐在靠门的位置,从衣摆上撕了条布,单手缠右臂上的伤口。缠得紧,但左手使不上力,布条勒得松松垮垮。 沈琬看了两眼,挪过去:“我来。“ 杨樾抬眼瞥她,没拒绝。 沈琬接过布条,一圈一圈缠紧,结扎得牢实。她手底下动作快了些,杨樾闷哼了一声。 “忍着。“沈琬头也不抬。 杨樾闭嘴了。 屋外天色渐暗,祭祀的锣鼓声时断时续。天黑透了之后,锣鼓彻底停了,村子里安静下来。 不久后,白天那个中年妇人端了个木盆过来,盆里装着几个粗面饼子,一碗腌菜。 “吃吧。“妇人把木盆放在地上,“你们运气好,赶上秋收祭,村里人心情好。换别的时候,早就把你们轰出去了。“ 沈琬连声道谢,拿了面饼分给众人。饼子硬邦邦的,咬一口喇嗓子,但饿了两天谁也没嫌弃,几口就啃完了。 第八章 喝酒 妇人又折回来,手里拎了个陶壶:“自家酿的梨花酒,喝不喝?“ 沈琬眼睛亮了:“喝。“ 小欢想拦:“公主你伤还没好——“ “就喝一杯。“沈琬接过陶壶,倒了一碗。酒色清亮,有股淡淡的梨花甜香。她仰头灌了一口,酒液入喉温热绵软,比她原世界喝过的酒都好入口。 她又喝了两口,整个人暖融融的。 “好喝。“沈琬把碗搁下,笑了一声,“这村子不错。“ 傅琰之小声接了句:“是不错,比前两天强。“ 沈琬又笑了一声,往草堆上一倒,闭上眼。 等莫昱钦再回头看她的时候,沈琬已经彻底睡过去了,呼吸均匀,脸上还挂着笑。 小欢哭笑不得:“就说一杯——“ “让她睡吧。“杨樾靠在门边闭着眼,“这几天绷太紧了。“ 没人再说话,牛棚里安静下来。干草微微发暖,屋外秋虫鸣叫。 沈琬是被日光照醒的。 刺眼的亮光从牛棚顶的漏洞里直直照在她脸上,她皱了皱眉翻身,脑袋一阵钝痛。 睁开眼,草堆旁边空空荡荡。 沈琬猛地坐起来。 牛棚里一个人都没有。小欢不在,四个驸马全没了踪影。 她脑子嗡的一下炸开。酒?那酒有问题?还是这些人趁她睡着跑了? 她爬起来踉跄两步走到门口,往外看。院子里也没人,鸡在泥地上啄食,隔壁屋有个老婆婆坐在门槛上择菜。 “人呢?“沈琬攥着门框,声音哑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衣裳,粗麻布衣穿在身上,鞋子还在,身上的伤也还在。不是做梦,是真的。 火气蹭蹭往上冒。 这四个驸马,前面闹自杀闹退婚她都能忍,现在居然趁她喝醉了集体跑路?她堂堂大公主被人扔在牛棚里醒了酒,传出去简直让人笑掉大牙。 沈琬转身回牛棚里抓起自己的鞋套上,往外走。 她要去东郡?不去了!她回京城找母后告状去!就说这四个驸马丢下她跑了,让女帝把他们都抓回来治罪! 她越想越气,步子越走越快,出了村口拐上小路。 刚走了不到半里路,小路边停着一辆驴车。驴是头灰毛小驴,车上堆着几床旧被褥,旁边站着四个人。 傅琰之蹲在地上系鞋带,李昀站在车旁理衣裳,莫昱钦抱着胳膊发呆。杨樾靠着一棵树,手里捏着根草茎在嚼。 四个人整整齐齐,一个不少。 沈琬愣住了。 小欢从驴车后面探出脑袋,手里捧着一摞饼子:“公主你醒了?“ 沈琬站住了,火气卡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 杨樾看了她一眼,把草茎吐了:“醒了就上车。“ “你们——“沈琬盯着他们,“你们去哪了?“ “找车。“杨樾言简意赅,“走去东郡太慢,后面的追兵说不准什么时候再来。“ 莫昱钦小声补了句:“是四驸马跟村里人换的,用他那块玉。“ 沈琬扭头看李昀。李昀低头整袖口,耳根微微红了一瞬:“车不贵,那玉也不值钱。“ 傅琰之抬起头:“公主你别生气,我们没想跑。“ 沈琬站在小路中间,看看驴车,看看四个人,嘴唇动了动,忽然发现自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她刚才火急火燎要走,心里想的都是他们丢下她跑了。可这帮人趁她喝醉睡着了,跑去张罗了一辆驴车,备了干粮,准备带她去东郡。 “上车。“杨樾翻了翻眼皮,“别磨蹭,天黑前要到前面的镇子找落脚处。“ 沈琬被小欢搀着爬上驴车,草褥子铺得很厚,坐着比想象中舒服。灰毛小驴打了个响鼻,蹄子嗒嗒嗒往前走。 傅琰之挤在车尾,抱着膝盖缩成一团。李昀坐在另一侧,腰背挺直,闭眼养神。莫昱钦坐在车辕上,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后面的路。 杨樾赶车,左手握着缰绳,右胳膊缠着布条搭在膝盖上。 驴车颠颠簸簸出了柳树岭,村口那根系着红布条的木桩越来越远。 沈琬靠在被褥上,看着四个人的后脑勺,忽然觉得这拨人虽然一个比一个难搞,但好像也没她想的那么不堪。 驴车拐上大路,灰毛小驴步伐稳健。 前面的路还长,东郡还远。后面那些追兵还不知道从哪冒出来。 沈琬闭上眼,耳边只有车轮碾过土路的咕噜声。 忽然,驴车猛地一顿。 杨樾勒住了缰绳。 沈琬睁眼:“怎么了?“ 杨樾没回头,声音绷紧了:“前面路上有东西。“ 沈琬探身往前看。 大路正中央横着一根粗木桩,拦住了整条路。木桩后面,站着四个人。 四个穿黑衣的人,手里提着刀。跟之前遇见的追兵打扮一模一样。 但这四个人没动,就直挺挺站着,像在等他们自投罗网。 沈琬心里一沉。 驴车停在大路中央,前后都是开阔地,两边是低矮的土坡,连稻田都没有。 杨樾左手慢慢握紧了缰绳,另一只手的指尖探向靴筒里的短匕。 驴打了个响鼻,不安地刨了刨蹄子。 沈琬盯着前面那四个人,等着他们动。 可他们还是不动。 就这么僵持着。 风从旷野上吹过来,冷飕飕的。 傅琰之又开始咳嗽了。 这已经是今天第三次。前两回在驴车上咳得弓起腰,小欢递了水囊过去,他灌了两口勉强压住。这一回是刚下车歇脚,弯着腰咳得整张脸通红,喉咙里带出丝丝拉拉的杂音。 沈琬站边上看着,眉头皱得紧。傅琰之这身板她从出京那天就看出来了,走路慢,吃饭挑,遇到点风吹草动就缩成一团。前两天逃命的时候他摔了好几跤,膝盖上的伤还没好透,这又添了咳症。 驴车停在路边,灰毛小驴低头啃草。杨樾坐在车辕上歇脚,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时不时扫向傅琰之。 莫昱钦从车上翻出件旧外衫,走过去递给他:“大驸马,把衣裳裹上,风吹着更咳。“ 傅琰之接过外衫披在身上,脸埋进袖子里又咳了几声,才慢慢直起腰,冲莫昱钦露出个虚弱的笑:“多谢。“ 李昀没说话,但把自己的水囊也递了过去。 四个人围着傅琰之转,沈琬站在几步外看着。杨樾伤还没好利索,右胳膊吊着用不了力,只能靠左手做事。莫昱钦跑前跑后递水递衣裳,李昀默默把车上的被褥铺得更厚实了些。 第九章 治咳嗽 沈琬挠了挠头。她也想干点什么,但伤口疼着,脚步虚着,又对这片地界两眼一抹黑,想帮忙也使不上劲。 她退开两步,靠着路边一棵树,闭上眼在心里默念:“系统,系统。“ “宿主,我在。“机械音响起。 沈琬在脑子里问:“有没有什么药材能治咳嗽的?你那儿能换吗?“ “可以兑换,需要积分。宿主当前积分:0。“ 沈琬愣了一下:“积分怎么来?“ “完成任务可获得积分。当前主线任务:抵达东郡调查状元死因。进度:21%。“ “那我先赊点行不行?“ “不支持赊账。宿主暂无积分,无法兑换任何物品。“ 沈琬睁开眼,盯着驴车旁边蹲在地上咳个不停的傅琰之,叹了口气。 她这天下午坐在车尾没怎么说话。驴车颠颠簸簸往前走,傅琰之靠在被褥堆里昏昏沉沉地睡,偶尔咳几声,声音闷闷的。莫昱钦坐在他旁边看着,时不时伸手探一下他额头。 小欢凑过来小声道:“公主,大驸马有点发热。“ 沈琬伸手摸了一下傅琰之的额头,确实烫。手底下那片皮肤滚热,但傅琰之本人裹着外衫缩在被褥里一个劲说冷。 “还多远能到镇子?“沈琬探头往前问。 杨樾头也没回:“照这驴车的速度,天黑。“ 天黑。还有好几个时辰。 沈琬收回手,靠在车壁上没再吭声。 天黑之前的路格外难熬。驴车慢,路不平,傅琰之昏着醒着反复折腾。中间有一阵咳得厉害,莫昱钦扶着他坐起来顺背,李昀把水囊递到嘴边一小口一小口喂。杨樾把车速压得更慢了,尽量让车稳些。 沈琬全程坐在一边看着,手插在袖子里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终于在天色彻底暗下来之前,驴车进了镇子。镇名叫清河,不大,但因为靠着官道,街上客栈饭馆倒是齐全。杨樾找了家不起眼的客栈落脚,要了两间房。 沈琬进了屋没歇,跟小欢说了句“你看着大驸马“,转身就出了门。 街上还有几家铺子亮着灯。沈琬顺着街走了一趟,找了家当铺,推门进去。 当铺柜台上坐着个戴小帽的掌柜,见来人一身粗布麻衣,懒洋洋抬了抬眼皮:“当什么?“ 沈琬从手腕上撸下个金镯子,放在柜台上。镯子是原身带来的,纯金打造,上头嵌了一颗成色极好的红宝石。 掌柜拿起镯子仔细看了两眼,眼睛亮了亮。他把镯子放在秤上称了称,又对着灯光照了照宝石,片刻后合上盖子:“三百两。“ 沈琬二话不说:“成。“ 掌柜利落地写了当票,数了银票递过来。沈琬揣好银票推门出来,又拐去了街尾的药铺。 药铺里一个老大夫正要关门,见她进来又坐回去:“抓药?“ “治风寒咳嗽的,发热,喉咙有杂音。“沈琬想了想,“再要些外伤的,金疮药,止血的布条。“ 老大夫看了她一眼,转身去抓药。包了三包药材,又拿了两个小瓷瓶,码在柜台上:“内服煎汤,早晚各一剂。外伤的敷在伤口上。“ 沈琬付了钱,拎着药包往回走。 走到客栈门口,她又折回了街上。路边停着一辆马车,不算新,但比驴车宽敞扎实,拉车的马看着也壮实。她上去敲了敲车夫的板子:“这车卖不卖?“ 马车夫是个黑脸汉子,正蹲在路边吃面:“卖啊,十五两。“ “十两。“ “十三两。“ “十一两,外加那副新鞍。“ 黑脸汉子看了看她手里的药包,又看看她衣裳上的补丁,挠了挠头:“行吧。“ 沈琬付了钱,把马车牵回客栈后院,这才拎着药包上楼。 推门进屋的时候,莫昱钦正蹲在床前给傅琰之换额上的湿帕子。杨樾靠墙坐着,闭着眼。李昀坐在窗边,手里翻着一本路上买的旧书。 沈琬把药包搁在桌上:“我去抓了药,明天一早煎了给他喝。外面换了一辆马车,驴车不要了。“ 屋里四个人齐齐抬头看她。 莫昱钦手里的湿帕子差点掉地上:“公主你哪来的钱?“ 沈琬伸了伸袖子,手腕上空荡荡的:“镯子当掉了。“ 屋子安静了两息。 杨樾睁开眼,盯着她看了好几息。李昀手里的书合上了,目光落在她空空的手腕上。 莫昱钦嘴巴张了张,半晌才憋出一句:“那镯子,公主你不是——“ “戴不惯,沉。“沈琬打了个哈欠,往另一张床上一倒,“明天早起赶路,都睡吧。“ 傅琰之半睁开眼,迷迷糊糊看着桌上的药包,嘴唇动了动:“公主……“ “别说话。“沈琬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们,“咳成这样还说话,省点力气。“ 傅琰之把脸埋进枕头里,没吭声了。 沈琬趴在床上闭着眼,听着身后悉悉索索的动静。莫昱钦把湿帕子换了一块,李昀轻轻放下了书,杨樾的呼吸声平缓均匀。 她从袖子里摸出剩下的银票数了数,买完药和马车还剩不少,够他们到东郡再撑一阵。 然后她把银票塞回袖子里,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小欢煎了药端上来。药味浓烈,傅琰之皱着眉一口一口往下咽,喝到一半呛了,莫昱钦赶紧拍他后背。 沈琬坐在桌边啃饼子,看着他把药喝完:“都喝了?一滴别剩。“ 傅琰之乖乖把碗底亮给她看,碗沿上干干净净。 杨樾从外面进来,右胳膊上的布条换了新的:“车备好了。“ 沈琬擦了擦手站起来:“走。“ 众人下楼退了房,马车已经停在客栈门口。车厢比驴车宽出一截,里面铺了厚褥子,靠背处还塞了个软枕。傅琰之被莫昱钦搀上车,靠着软枕坐下,脸色比昨晚好了一些,还是白,但不再泛青了。 杨樾坐在车辕上赶车。他右手还是使不上力,但左手控马也稳当。沈琬钻进车厢,靠着另一侧坐好。 马车动起来,比驴车快得多。车轮滚在路面上咕噜噜响,风从车帘缝隙里灌进来,带着田野的气味。 傅琰之闭着眼靠在枕上,呼吸慢慢平稳了。咳声比昨天少了许多,偶尔一两声,也不像之前那样撕心裂肺。 第十章 莫昱钦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小声对沈琬说:“公主,昨晚上大驸马半夜又烧了,我把药渣又熬了一回给他灌下去,今早起来退了不少。“ 沈琬点点头:“药别断,等到东郡再找大夫仔细看看。“ 李昀忽然开口:“公主。“ 沈琬扭头看他。 李昀斟酌了一下措辞:“那只镯子,是陛下赐给你的及笄礼吧。“ 沈琬愣了。原身记忆里确实有这么回事,女帝在沈琬及笄那年赐了一整套金玉首饰,其中那只红宝石金镯子是头一件。原身平日里最爱戴的就是这只镯子,出门必戴。 “是又怎么了。“沈琬随口道。 李昀看着她,目光里有东西在转,但最终什么也没再说,只是点了点头。 莫昱钦在旁边小声补了句:“那只镯子你以前连擦灰都不让别人碰的。“ 沈琬:“……“ 她下意识摸了一下空荡荡的手腕,把那句“戴不惯沉“又咽回去了。 她确实不知道这镯子对原身来说有多要紧。她穿过来才几天,原主的物件对她来说就是物件,值钱能换东西就换。但这话没法跟他们解释。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 傅琰之睁开眼,慢慢侧过头来看沈琬。他嘴唇还有点发白,但眼神比前几日清醒许多。看了沈琬好一会儿,声音哑哑地说了句:“多谢公主。“ 沈琬摆摆手:“歇你的。“ 傅琰之把脸转回去闭上眼,嘴角似乎弯了弯。 马车赶了一整天的路,傍晚的时候又经过一个小镇,照旧找了客栈歇脚。沈琬让小欢去煎药,自己坐在客栈大堂里啃馍馍。 杨樾坐她对面,左手捏着筷子,面前搁着一碗素面。他右胳膊垂着,动作不利索,吃面的时候需要低头凑到碗边。 沈琬看了两眼,把馍馍搁下:“你胳膊今天换过药没?“ 杨樾筷子顿了一下:“换了。“ “谁换的?“ “自己。“ 沈琬起身回屋拿了那两瓶金疮药下来,往桌上一搁:“自己换能换好?手都抬不起来你怎么往伤口上撒药。“ 杨樾抬眼:“你还会包扎?“ 沈琬在他对面坐下,拧开药瓶倒了些在布条上:“上次给你绑的,忘了?“ 杨樾没说话了,把受伤的右胳膊搁在桌上。沈琬把衣袖往上推了推,伤口已经结了薄薄的痂,边缘还有红肿。她把金疮药敷上去重新缠好,动作比上次利索。 杨樾垂眼看着她手指在布条上打结,忽然说了句:“你从前不会做这些。“ 沈琬手上动作没停:“从前是从前。“ 杨樾收回胳膊放下袖子,没再追问。 莫昱钦从后厨端了碗热汤出来,放到沈琬面前:“公主,老板娘说这是他们这儿的招牌,鸡丝汤。“ 沈琬低头喝了一口,味道鲜,热乎乎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她喝了两口抬眼,见莫昱钦站在边上没走。 “站着干什么,坐下吃。“ 莫昱钦应了一声坐在旁边的凳子上,端着自己那碗面,吸溜吸溜地吃,吃两口抬眼看她一下。 沈琬全当没看见。 夜里李昀从外头回来,手里多了几包东西。他搁在桌上拆开,是几件新衣裳。粗布但厚实,针脚密实。 “给大驸马备的,他衣裳路上磨破了好几处。“李昀说。 沈琬拿起一件看了看:“多少钱?“ “没多少。“李昀把衣裳叠好,“我身上还有点碎银。“ 沈琬看了他一眼。李昀这人平时话少,闷葫芦似的,但做事总在不声不响处。前天用玉佩换驴车是他,今天买衣裳也是他。身上那点碎银估计也快见底了。 她从袖子里摸出两张银票递过去:“拿着,后面还有好几天路,用钱的地方多。“ 李昀看着银票没接,耳根又红了点:“不必——“ “拿着。“沈琬把银票塞进他手里,“你那点碎银留着给自己买书看。“ 李昀握着银票站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多谢公主“,把银票仔细收进了袖内夹层。 第二天的路上傅琰之精神好了不少。咳嗽虽然还有,但没那么密了。他靠在褥子里,居然有闲心掀开车帘看外面的田地。 沈琬坐在对面,见他裹着厚衣裳缩成一团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人其实也没那么讨厌。就是怂了点,娇气了点,但跑路的时候没拖过后腿,配合的时候也挺配合。 “公主。“傅琰之忽然喊她。 “嗯?“ “那只镯子……“傅琰之抿了抿嘴,“等我回京了,我赔你一只。“ 沈琬乐了:“你哪来的钱?你爹不给你禁足了?“ 傅琰之耳根一热,把头缩回车帘后面不说话了。 马车稳稳地往前走,车里比前几天热闹了一点。莫昱钦时不时说两句闲话,李昀偶尔接一嘴,傅琰之靠在枕边听着,嘴角翘着。 沈琬靠着车壁闭目养神,脑子里忽然响起系统的机械音:“主线任务进度:45%。宿主表现良好,继续推进。“ 45%了。走了好几天了。离东郡越来越近了。 傍晚的时候天色沉下来,起了风。杨樾把马车赶到路边一座破庙里避风。庙不大,供着一尊缺了半条胳膊的泥像,香案落了一层灰。 众人下车进了庙,小欢生了堆火。火光摇摇晃晃,把几个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 沈琬坐在火堆边,把药包拆开煎了一剂,端给傅琰之。傅琰之接过来,咕咚咕咚喝了,然后把空碗递回去。 “明天能到东郡吗?“莫昱钦问。 杨樾靠着柱子,左手里转着一截木枝:“照这速度,后天一早。“ “后天。“沈琬算了算日子,从出京到现在快五天了。五天里被追了两回,差点掉悬崖,衣裳破了两套,镯子当了一只。但人还全乎着,一个没少。 她正想着,忽然听到庙外有什么声音。 风声里夹着马蹄声。不止一匹,是好几匹,从远处由远及近地过来。 火堆边的几个人同时僵住了。 杨樾手里的木枝停了转,偏头看向庙门的方向。李昀慢慢把书合上,莫昱钦下意识往沈琬那边挪了挪。傅琰之嘴边的药碗还没放下,手悬在半空。 马蹄声越来越近,在庙门口停了。 门缝里透进来火光,比他们的火堆亮得多。有人翻身下马,脚步声往庙门口走。 沈琬手攥紧了袖口。 庙门被推开了。 第十一章 庙门被推开的时候,冷风灌进来,火堆猛地一缩。 沈琬攥紧袖口盯着门口,脑子里瞬间盘算了好几套说辞。 门外面走进来一个人,穿着灰布短打,腰间别着柴刀,肩上扛着半捆干柴。是个樵夫模样的老汉,看见庙里有火有人,明显也愣了一瞬。 “哟。“樵夫把干柴卸下来,“这庙还有人住呢?“ 沈琬松了口气,手从袖子里放出来:“老伯,我们路过避避风。“ 樵夫打量了一圈庙里的人,嘿嘿笑了两声,把干柴堆在角落,拍了拍手上灰土便走了。脚步声和马蹄声重新远去,庙里只剩火堆噼啪响。 傅琰之把碗搁下了,呼出一口长气。 沈琬靠回墙上,手心一层薄汗。这提心吊胆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第二天一早赶路,午时前后进了东郡地界。东郡比清河镇大得多,城门敞着,进出的人络绎不绝。沈琬让杨樾赶着马车直接进了城,找了家位置偏些的客栈落脚。 客栈不大,二层小楼,后头带着个院子能停马车。掌柜是个圆脸妇人,笑眯眯的,收了房钱就让人把行李搬上了楼。 沈琬要了三间房。傅琰之身子没好利索,单独一间,其余四人两两挤一挤。她自己跟小欢一间。 安顿好之后,沈琬把傅琰之的药包递给小欢:“去后厨煎了,趁热送上去。“ 小欢应声去了。 傅琰之躺在床上,盖了两层被子,脸色比前两天好了些,但还是透着病气。莫昱钦蹲在床边守着,把水囊搁在床头伸手能够到的地方。 杨樾靠着走廊的柱子,左手抱着胳膊往傅琰之屋里看了一眼,没进去。 李昀下楼去街上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包蜜饯,搁在傅琰之床头:“药苦,喝完含一颗。“ 傅琰之看着蜜饯包,嘴角动了动:“多谢四驸马。“ 李昀点了下头,退到窗边。 沈琬趴在隔壁屋的床上闭了会眼,脑子里乱糟糟的。状元死因,追兵,四个驸马。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最后索性坐起来,推开窗户透气。 街上人声嘈杂,卖糖葫芦的挑担经过,后头跟了俩小孩追着跑。寻常市井的样子,跟他们从京城逃出来这一路像是两个世界。 傅琰之喝了药睡了一整夜,第二天起来精神好了许多。咳嗽还有,但不再是那种撕扯的干咳,声音清了些。他扶着床头坐起来,自己下床走了两步,腿还有点软,但好歹能站稳了。 莫昱钦端着粥进来的时候,看见傅琰之自个儿站在地上,吓了一跳:“大驸马你醒了怎么不喊人。“ “没事。“傅琰之慢慢坐回床上,“总躺着也不好。“ 这一整天,几个驸马轮流过来看傅琰之。杨樾早上过来扫了一眼,确认人还喘气就走了。李昀午后端了杯热茶放在他床头。莫昱钦几乎没怎么离开过这屋,一会儿递水一会儿掖被角。 沈琬傍晚过来看了一眼,见傅琰之靠着床头吃粥,脸色红润了些,便没多待。她转身要走的时候,傅琰之忽然喊住了她。 “公主。“ 沈琬回头:“怎么了?“ 傅琰之把粥碗搁下,被面底下露出半个蜜饯包的纸角。他看着沈琬,嘴唇动了几下,像在措辞。 “我听说,那只镯子……“他声音轻轻,“是你变卖了给我换的药和马车。“ 沈琬扶着门框,没转身:“听谁说的?“ “小欢姐姐跟莫三驸马说话的时候,我不小心听见了。“ 沈琬回过头来,见他正看着自己,眼神认真得出奇。 “那镯子你戴了好多年。“傅琰之说,“我头回进宫的时候就见你戴着,后来每次见你都在手上。“ 沈琬靠在门框上:“你头回进宫是几岁?“ “七岁。“傅琰之低下头,“我爹带我进宫面圣,你在御花园里追蝴蝶,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也没哭。后来女帝来了,你举着那只镯子给她看,说磕坏了红宝石。“ 沈琬从脑子里翻了翻这段记忆。原身七岁那年确实摔过一回,但原身没当回事,这段记忆在原主脑子里浅得很。倒是傅琰之记得这么清楚。 “旧镯子罢了。“沈琬摆了摆手,“能换药换车值了。你好好养身,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傅琰之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多谢公主。“ 沈琬说了句“歇着“,关上门走了。 脚步声远了之后,傅琰之慢慢躺回枕头上,看着帐顶发了会儿呆。他伸手摸了摸枕边那包蜜饯,又想到刚才沈琬站在门口说“旧镯子罢了“的样子,语气淡淡的,好像那镯子真的不值什么。 但他记得清楚。那镯子上红宝石磕了个小缺角,沈琬后来找了工匠用金丝缠了一道补上了。那金丝还是她拉着他在御花园里挑了好半天才选的颜色。 他攥了攥被角,把脸侧过去贴着枕头。 这个人怎么忽然就变了。 第二天傅琰之能下床走动了,沈琬便让众人合计去衙门查状元的事。她穿戴好衣裳推门出来,迎面碰见傅琰之站在走廊尽头。 傅琰之本来面朝窗外站着,听见脚步声回头,见是她,眼神闪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 沈琬没在意,随口问了句:“今天好些了?“ “好多了。“傅琰之点头,又往后退了半步。 沈琬这才觉出不对劲。她往前走一步,傅琰之就退一步。她再走一步,他又退。 “你躲什么?“沈琬皱眉。 傅琰之摇头:“没有。“ 他说没有,脸却转向了别处。沈琬这才发现他耳根泛红,手指攥着衣袖,站姿紧绷绷的。 沈琬没琢磨明白怎么回事,身后杨樾的房门开了,李昀也正好下楼。几个人在走廊里碰了面,傅琰之往旁边让了让,贴着墙壁站,目光始终不跟沈琬对上。 沈琬心里隐约有点数了。昨晚那番话说得有点多,这人八成是想多了。 但她没工夫想这些,状元的事要紧。一行人收拾好出了客栈,往东郡府衙走。 傅琰之走在最后面,步子比平时慢。他身子还没全好,加上昨夜没怎么睡,腿软得厉害,每走一步都得扶着墙。 他垂着眼走路,脑子里全是昨夜沈琬靠在门框上的样子,那些话反反复复在耳边转。他猛地晃了晃脑袋想把那些念头甩出去,结果脚下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栽。 第十二章 沈琬走在前面,听见身后咚的一声响,回头一看傅琰之直直朝她这边倒过来。她下意识伸手去接,人接是接住了,但傅琰之整个人撞进她怀里,额头磕在她肩膀上。 两个人都僵了。 傅琰之的脸埋在她肩窝里,鼻尖擦过她衣领。沈琬胳膊箍在他后腰上,手心底下隔着衣裳能感受到他后背的骨头。 时间像停了一瞬。 傅琰之先反应过来,手撑着沈琬的胳膊想往后退,但腿一点力气都使不上,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往下滑。沈琬不得不又搂紧了些,两只胳膊都兜在他后腰上,把人往上提了提。 “站得稳吗?“沈琬问。 傅琰之没答话。沈琬低头一看,他整张脸从耳根烧到脖子,连嘴唇都在抖。 沈琬也觉得自己动作不太合适,赶紧松了手往后撤。她一撤,傅琰之没了倚靠,又往前晃了一下,手在空中乱抓了一把,抓住了沈琬的袖子。 沈琬条件反射地把袖子一抽,同时往后退了一大步。 傅琰之的手抓空了,整个人晃了晃,被身后的杨樾扶了一把才没摔在地上。 他站稳之后抬起头,看着沈琬退了两步远还把手背在身后的模样,嘴唇抿紧了。 刚才那一下推开得太用力了。沈琬自己也知道,但那一瞬间她就是本能地想拉开距离。她攥着被扯过的袖子站在原地,看着傅琰之的脸从红转白,眼眶里开始泛水光。 “我……“傅琰之张了张嘴,声音颤得厉害,“我没事了。“ 说完他就把脸别过去,死死盯着地面。杨樾扶着他的胳膊没撒手,看着他这副样子皱了皱眉。 沈琬想解释两句,但嘴张开又不知道说什么。总不能说“我不是故意推你的你站不稳我扶你是我应该的“——这话翻来覆去怎么都像在圆场。 街面上人来人往,几个人站在路中间尴尬得要命。 李昀从后面走过来,伸手扶住了傅琰之另一只胳膊:“大驸马,前面有个茶摊,我陪你去坐坐。“ 傅琰之低着头没吭声,李昀便半搀半扶着带他往路边茶摊走。莫昱钦看了看沈琬,又看了看傅琰之的背影,脚跟动了动,跟李昀一起过去了。 杨樾松开手,看了沈琬一眼:“你干的好事。“ 沈琬瞪他:“他不是腿软么,我又没干什么。“ “你把他推开了。“ “我那是——“沈琬把后半句咽回去,烦躁地踢了下脚边的石子。 李昀把傅琰之安置在茶摊的长凳上,跟摊主要了碗热茶。傅琰之双手捧着茶碗,低着头不说话,茶水氤氲的热气扑在脸上,眼眶红了一圈。 李昀坐他旁边,也没追问,就那么安安静静陪着。 沈琬远远站在路边,看着傅琰之低着头的样子,心里莫名有点过意不去。她确实不是故意的,但那一推推得狠了,换谁都会多想。 她正烦着,脑子里突然叮了一声。 “系统提示:肢体接触积分结算。“ 沈琬愣了一下。 “拥抱一次,积分+2。当前总积分:2。“ “检测到有效接触类型——拥抱、搀扶、牵手等,每次+2积分。“ “亲吻,每次+5积分。“ “发生关系,每次+20积分。“ 沈琬站在路边,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半天没动弹。 积分。 亲嘴加5分。那啥加20分。 她脑子里飞快算了一笔账。现在主线进度45%,当女帝要兑换的东西肯定不少。积分这东西多多益善,而这几个驸马就站在跟前…… 她猛地甩了甩头,把这个念头摁死。 不行。不能这么想。 沈琬深吸一口气,走过去茶摊边上,拖了条长凳坐下。四个人坐成一排,没人说话。傅琰之埋头喝茶,眼泪没掉下来,但鼻头红得厉害。 沈琬盯着面前的桌面看了半晌,伸手从袖子里摸出一颗糖,放在傅琰之的茶碗边上。 “早上买的。“她声音干巴巴的,“你吃了再回去。“ 傅琰之低着头,看着茶碗边那颗褐色的糖块。糖是麦芽糖,用油纸裹着,方方正正的一小块。 他伸手把糖拿起来攥在手心里,没吃。 沈琬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李昀。李昀微微点头示意她安心。 沈琬站起来:“你们歇够了就回客栈,我去府衙先打听一下。“ 她转身走了。走出几步之后回头望了一眼,傅琰之还坐在茶摊长凳上,手里攥着那颗糖,低着头。 沈琬扭回头继续走路,脑子里系统那三行提示弹来弹去。 拥抱2分。 亲嘴5分。 发生关系20分。 她狠狠闭了闭眼,把那些字从脑子里拍出去。 府衙在东郡城正中,青砖黑瓦,门口两座石狮子。沈琬上了台阶,跟门口衙役报了身份。衙役一听是京城来的公主,赶紧进去通报。 东郡知府姓钱,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个子矮,圆脸,笑起来一脸和气道。他迎出来的时候躬着腰,把沈琬往里头请。 “大公主一路辛苦,下官备了薄茶。“ 沈琬跟着他进了二堂坐下,茶端上来她没碰,开门见山:“状元死在东郡地界上,母后让我来查。钱大人,案卷在哪里?“ 钱知府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过来:“案卷都在。不过大公主刚到,先歇两日再看也不迟。“ “不歇了。“沈琬说,“现在就翻。“ 钱知府磨蹭了一阵,让人搬了厚厚的卷宗过来。沈琬翻了翻,无非是状元到东郡后染了急症,几日内便暴毙的常规说辞。仵作验尸写的也是“急病而亡“,连具体病症都没写清楚。 “姓甚名谁?“ “状元姓卫,卫庭之。“钱知府擦了擦额角的汗,“京城来的,到东郡是替他师门办差事,住在我这儿三天就……“ “他师门?“ 钱知府支吾了一瞬:“卫状元师从太傅沈崇。“ 沈琬脑子里叮了一下。沈崇是原主的外祖父,已故多年。状元死在东郡,跟原主外祖父的旧部有关?这潭水比她想的深。 她翻完卷宗已经是下午了,钱知府留她吃饭她推了,揣着几张抄录的案情笔记回了客栈。 推开客栈门的时候,小欢迎上来:“公主你可算回来了。“ “怎么了?“ “大驸马回来之后就把自己关在屋里,连晚饭都没出来吃。三驸马送了粥进去,他也没动。“ 沈琬把卷宗拍在桌上,揉了揉太阳穴。还没等她开口,脑海里的系统又弹出一条提示:“当前主线任务进度:50%。支线任务触发:改善与四位驸马的关系。每提升一位驸马的好感度,可额外获得积分奖励。“ 沈琬愣住了。 傅琰之房门紧闭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微弱的烛光。 第十三章 她看着那扇门站了好一会儿,手里的麦芽糖纸被她捏皱了。 沈琬站在傅琰之房门口,手抬起来又放下。门缝里的烛光晃了晃,不知道里头的人睡着了还是醒着。 她转身回了自己屋。 进屋之后沈琬把门关上,在脑子里戳了一下系统:“出来。“ “宿主,我在。“ “积分能换什么?“沈琬靠着墙问。 “积分可用于兑换各类物品及辅助功能。如银两、药材、武备、情报等。不同物品消耗积分不同。“ 沈琬愣了一瞬:“能换钱?“ “可以。100积分兑换五十两白银。当前宿主积分:2。“ 沈琬一股火从胸口窜到头顶:“你不早说?我之前当镯子换钱的时候你怎么不讲?“ 系统沉默了两息:“宿主未主动询问兑换事宜。“ “我现在问了!你还有什么功能没告诉我?一口气说清楚。“ “基础功能含物品兑换、任务进度查询、积分结算。解锁功能将随主线进度推进逐步开放。“ 沈琬深吸一口气,把骂人的话咽了回去。当镯子的时候她急得够呛,结果这破系统早就藏着银两兑换的功能,就是不吭声。 “那我现在有没有能用的东西?2积分能换什么?“ “2积分可兑换:粗布棉衣一件、普通伤药一包、三日口粮。建议宿主累积积分后兑换更高价值物品。“ 沈琬揉了揉太阳穴,懒得继续跟系统扯了。她脱了外衫往床上躺,小欢打了热水进来给她擦了脸。 “公主,大驸马那屋灯还亮着。“小欢收了帕子说。 “让他亮着。“沈琬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明天再说。“ 小欢吹了灯出去,屋里暗下来。沈琬闭上眼,脑子里还在算账。2积分,连五十两银子都兑不了。下次肢体接触不知道什么时候,总不能见人就上去抱吧。 她翻了个身,盯着床帐出神。 忽然房门被敲响了。 沈琬撑起身:“谁?“ “公主,是我。“ 李昀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不高不低。 沈琬披了外衫下床开门。李昀站在走廊里,手里提着盏灯笼,光线在他脸上照出半边明半边暗。 “你怎么还没睡?“沈琬打了个哈欠。 李昀把灯笼吹了,往门框上一靠:“睡不着。方才在楼下喝茶,碰见掌柜说要封院子明日修屋顶,吵得很。“ 沈琬靠在门边看他,这人夜里穿得比白天随意些,外袍松松散着,少了白日的端正劲。 “你说你白天在茶摊坐了半天,不累?“ “还好。“李昀转着手里的灯笼杆,“公主今天去府衙可有收获?“ 沈琬想起卷宗上那些模棱两可的记录,摇了摇头:“案卷都是糊弄人的,明天再去翻。“ “我陪公主去。“ 沈琬看了他一眼。李昀主动要同行的次数不多,这人向来闷着,能不说话就不说话。 “行。“她说。 李昀却没走的意思,靠在门框上又问:“公主今天从府衙回来之后,一直想着大驸马那屋的事?“ “你看见了?“ “我窗户对着走廊。“李昀说,“公主要不要跟我说说,怎么忽然把大驸马推了。“ 沈琬靠在对面墙上,两手插在袖子里:“他自己没站稳,我就是搭了把手。“ “搭了把手又松了手。“ 沈琬被他堵得没话说,索性换了话题:“之前在悬崖那儿你扔的那个东西,哪来的?“ 李昀微微偏头:“什么?“ “别装。“沈琬盯着他,“那个冒白烟的圆球,你从袖子里摸出来一摔全是烟。那种东西不是普通人家有的。“ 李昀不说话了。灯笼在他手里慢慢转了一圈又转回来,烛光在他眼底晃了两下。 “出门在外得有点东西傍身。“他最后说,语气跟白天一样平。 沈琬追问:“谁给你的?你爹?还是你自己配的?“ 李昀把灯笼搁在地上,抬头看了她一眼:“公主,有些事情问太细了不好。“ 沈琬被他这一眼堵得没了脾气。李昀这人看着文文弱弱好说话,嘴巴比谁都严实。再多问也问不出什么。 她摆了摆手:“行,我不问了。你回房睡吧。“ 她转身要回屋关门,李昀忽然开口:“公主。“ 沈琬回头:“又怎么了?“ 李昀站在走廊里,灯笼搁在脚边,脸上表情淡淡的,说的话却让沈琬瞳孔猛缩。 “我今晚睡你这儿吧。“ 沈琬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说,今晚我睡你这儿。“李昀重复了一遍,语气跟方才说“陪你去府衙“差不多平淡。 沈琬瞪着他:“你疯了?“ 李昀弯腰提起灯笼,往前走了两步。他比沈琬高了半个头,站在她面前时灯笼的光投下阴影,将沈琬笼在暗处。 “我屋里漏水。“他说。 “漏水?“ “屋顶瓦片碎了两块,刚才回来的路上下雨了。我进屋的时候被褥湿了大半。“李昀说得很认真,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掌柜说明日才能修,今夜没法睡。“ 沈琬侧头往走廊另一头看了一眼,李昀那屋的门确实开着条缝,地上隐约有水渍的反光。 “客栈就没别的空房?“ “住满了。“李昀说,“楼下住了一队贩货的商客,把剩下的几间都订了。“ 沈琬张了张嘴。她明明记得住进来的时候掌柜说房多的是,这才一天就满了? 李昀像是看穿她在想什么,补了一句:“贩货的那队人是傍晚到的,十几个人,把楼下全包了。“ 沈琬卡在门口进退两难。让李昀进来吧,说出去不好听。不让吧,人家被褥都湿透了,总不能让人在走廊坐一夜。 “你打地铺。“沈琬侧身让了条缝,“不准上床。“ 李昀点了一下头,提着灯笼跨进门槛。他进屋之后把灯笼搁在桌上,四下扫了一眼,在墙角靠窗的地方铺了一块备用的薄褥子。 动作利索得不像临时起意。 沈琬坐在床边看他铺褥子,越看越觉得哪儿不对劲。这人准备也太周全了,褥子一卷一卷的,像早就放在手边等着用的。 “你褥子哪来的?“ “柜子里翻的。“李昀头也不抬地答,把褥子展平了拍了两下。 沈琬盯着他后脑勺看了几息,没找到破绽。 她脱了外衫重新躺回床上,面朝墙壁背对着李昀:“我睡了,你别出声。“ “嗯。“ 屋里安静下来,灯吹了,只剩窗缝里透进来的一丝月色。 第十四章 沈琬闭着眼听身后的动静。李昀躺下之后翻了一次身,布料摩擦的声音轻轻的,之后就再没了声响。呼吸平稳均匀,好像真睡着了。 沈琬也慢慢松了心神,眼皮发沉。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迷迷糊糊间听到走廊里有脚步声。脚步声在她门口停了。 然后门缝外面有人站着,站了好一会儿。 沈琬半睁开眼,侧耳听。 脚步声又响了,但没走远,就在门前来回踱了两步。然后停了,再然后脚步声往走廊另一头去了,越来越远。 沈琬没在意,翻了个身重新闭眼。 第二天早上她醒的时候李昀已经不在屋里了。地上的褥子卷得整整齐齐叠在柜角,像从没被打开过一样。 沈琬洗漱完下楼吃早饭,客栈大堂里杨樾坐在桌边,面前一碗粥没怎么动。他脸绷着,比平时还冷。 沈琬在他对面坐下,拿了根油条啃:“早。“ 杨樾抬眼看她,眼神里压着什么东西,嘴角往下沉了沉。 “你昨晚跟四驸马一起睡的?“ 沈琬啃油条的动作一顿:“你怎么知道?“ 杨樾没答,把筷子搁下了。他右臂上的伤已经换过药了,绷带缠得整整齐齐,但他今天坐在那儿整个人都透着一股不痛快。 “他屋漏水。“沈琬说,“被褥湿了,没地方住。“ 杨樾冷笑了一声:“漏水。“ “你不信自己去看,他房里地上还有水——“ “他昨晚戌时就去找掌柜换房了。“杨樾打断她,“掌柜空房有的是,楼上楼下随便挑。“ 沈琬手里的油条停在半空。 她慢慢把油条放下:“你说什么?“ 杨樾没看她的眼睛,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他自己要的钥匙,我亲眼看见掌柜把二楼尽头那间给他了。戌时三刻的事。“ 戌时。李昀来敲她门的时候已经过了亥时。 沈琬脑子转了转,把油条重新拿起来啃了一口。她想骂人,但骂不出来。李昀那副正经模样居然全是装的,什么屋里漏水被褥湿透,全是扯谎。 “你昨晚去我门口站着了?“沈琬忽然问。 杨樾手顿了一下,随即把脸转向窗外:“路过。“ 沈琬看着他绷紧的下颌线,没戳穿。路过要站好一会儿?路过要在她门口来回踱两趟? “他走了没有?“沈琬岔开话题。 “一早就跟莫昱钦出去了。“杨樾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搁下的时候力道比平时重了些,“说去街上买纸笔。“ 莫昱钦跟李昀一起出门的,这倒是稀奇。那俩平时不怎么说话,今天倒凑到一块去了。 沈琬三两口把油条吃完,喝了两口茶:“我去府衙了,你在客栈待着看大驸马。“ 杨樾没应她,起身把碗收了。他路过沈琬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瞬,低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话,但最终他一个字也没说,端着碗去后厨了。 沈琬坐在桌边看着他背影,莫名其妙地觉得他今天走路带气,步子都比平时重。 她出门的时候碰见小欢从楼上下来,小欢凑过来压低声音:“公主,今早二驸马起得特别早,在后院劈了两捆柴。“ “劈柴?他手还没好全。“ “没劈完,劈到一半把斧子摔了,在后院站了半天。“ 沈琬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杨樾一大早起来黑着脸劈柴然后摔斧子。她想了想,没接话,揣着卷宗出门了。 府衙里钱知府今天又换了一副嘴脸,比昨天热络得多,茶点水果摆了满满一桌。沈琬把卷宗重新翻了一遍,问了几个细节问题,钱知府答得滴水不漏。 “卫状元在东郡三天,除了在府衙还去过哪?“ 钱知府想了想:“去了城东一家书铺,再没别的了。“ “书铺叫什么?“ “叫……叫文渊阁。“ 沈琬把名字记下来,合上卷宗就走。钱知府在后头送了几步,笑容满面说“大公主慢走“,但沈琬总觉得他笑得太用力了。 出了府衙她没回客栈,直接去了城东。文渊阁是家不大的书铺,门脸窄窄的,里头堆了满满几架子书。掌柜是个戴眼镜的瘦老头,坐在柜台后头打瞌睡。 沈琬进去翻了两本书假装挑选,随口问:“掌柜,之前是不是有个京城来的年轻人来过你店里?“ 掌柜抬头看了她一眼:“京城来的?这阵子多了,不知道你说的哪个。“ “姓卫,高高瘦瘦的,说话轻声细语。“ 掌柜眼神动了一下。他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又重新戴上:“来过。来问一本书。“ “什么书?“ 掌柜摇了摇头:“没找着,坐了半天就走了。“ 沈琬追问:“谁介绍他来的?“ 掌柜看了她好一会儿,慢慢把眼镜摘了:“姑娘,你打听这些做什么?“ 沈琬从袖子里摸出块碎银搁在柜台上:“我替他来收尾的,有些东西落下了。“ 掌柜看了看银子,伸手拢进抽屉里:“他是看了个帖子找来的。帖子从哪发的我不知道,但他来的时候手里攥了张纸,纸上写了我这儿的地址。“ 帖子。 沈琬心里把这两个字圈了一圈。状元死在东郡之前来过这家书铺找书,手里攥着一张写了地址的帖子。帖子谁写的?书又是什么书? 她从书铺出来的时候日头正高,街上热气腾腾。走了两步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喊她。 “公主。“ 沈琬回头。李昀站在几步外的巷口,手里拎着一摞纸,旁边站着莫昱钦。莫昱钦手里抱了个新砚台,正冲她笑。 “你俩怎么在这儿?“沈琬走过去。 “买纸。“李昀晃了晃手里的纸卷,“这家铺子的纸便宜。“ 莫昱钦在旁边补了一句:“四驸马说客栈的纸太粗了,写了墨会洇。“ 沈琬看着李昀那张若无其事的脸,想起今天早上杨樾说的话。空房有的事,被褥湿透是假的,这人骗她骗得理直气壮。 她刚要开口质问,李昀忽然往前走了一步,凑到她耳边很低地说了一句:“公主别骂我,晚上跟你解释。“ 热气喷在她耳廓上,沈琬半边耳朵一下就热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瞪他,李昀已经退回去了,脸上还是那副平淡模样,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莫昱钦抱着砚台看他们俩,歪了歪头:“你们说什么悄悄话?“ “没有。“沈琬板着脸,“回去。“ 三个人并肩往回走,李昀走在沈琬右手边,步子不紧不慢。沈琬余光瞥了他一眼,这人袖口露出来的手指节节分明,正轻轻捻着一片不知从哪儿沾的纸屑。 第十五章 她想起悬崖边上那个烟雾弹,又想起今早杨樾说的“空房有的是“。这两件事像两根线系在一起,但中间打了结解不开。 回客栈之后杨樾坐在大堂里看书,见三人进门目光抬了一抬。他看到李昀走在沈琬旁边时,手里的书页半天没翻。 沈琬路过他桌边停了一步:“你手怎么样了?“ “好了。“杨樾把书合上,声音平平的,“不劳公主费心。“ 他站起来往楼上走,经过李昀身边的时候脚步没停,但沈琬看见李昀轻轻往旁边让了半步,杨樾的肩膀几乎是擦着他过去的。 两个人谁也没看谁。 沈琬站在大堂中间,左看看李昀把纸卷搁在桌上,右看看杨樾上楼拐了个弯不见人影。她胳膊抱在胸前,忽然觉得这群人一个比一个难捉摸。 系统叮地一声响了:“支线任务更新:四位驸马好感度。当前状态:大驸马(心绪复杂),二驸马(不满),三驸马(平稳),四驸马(待定)。“ 沈琬闭了闭眼。 晚上李昀果然又来找她了,但这次手里端着一壶热茶站在门口,敲门之前特意轻咳了一声以示存在。 沈琬开门看见他端茶的样子,没接:“你解释。“ 李昀跨进门槛把茶壶搁在桌上,倒了两杯,推了一杯给沈琬。他自己端了一杯慢慢喝了一口,才开口。 “骗你是我不好。“ “然后呢?“ 李昀放下杯子:“那间屋的屋顶确实漏水。戌时换的房,换完之后雨停了。我看雨停就改了主意。“ 沈琬盯着他:“改主意就是来我屋里打地铺?“ 李昀抬头看着她,眼神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公主今天去书铺问到了什么?“ 沈琬被他这话题转得懵了一下:“卫状元去了文渊阁找书,手里拿了个帖子。“ “帖子。“李昀点了点头,“东郡这地方,能递帖子给京城状元的人没几个。“ 沈琬忽然意识到他在说什么:“你知道是谁?“ 李昀把手里的茶杯转了半圈:“不知道。但公主明天要是再去府衙查案,我建议你别一个人去。“ 沈琬坐在他对面,壶嘴飘出的白气挡在她跟李昀之间。她隔着一层雾气看李昀,这人脸上带着笑,但那双眼睛清明得很,一点笑意都没有渗进去。 “你今天晚上回去睡。“沈琬说。 李昀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公主,我今晚确实没地方住。“ “空房有的是。“沈琬把杨樾那句话说出来了。 李昀愣了一下,随即轻轻笑了。他笑起来的幅度很小,嘴角只弯了一点点,但整个人松弛下来之后看着跟白天完全不一样。 “二驸马告状了?“他问。 沈琬没理他,把门合上了。 门关严之后她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听见李昀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往走廊那头去了。走远了之后又折回来一趟,在门外轻轻搁了什么东西。 沈琬隔了一会儿才开门看。门槛上放着那壶热茶,壶嘴还冒着细细的白气。 她弯腰把茶壶拎进来,喝了一口,是甜的。里头加了蜂蜜。 系统又响了:“四驸马好感度更新:待定→上升。额外积分+5。当前总积分:7。“ 沈琬端着蜂蜜茶站在屋里,看着积分从2涨到7,脑子里忽然浮现李昀靠在门框上说“今天晚上跟你解释“的样子。 她猛地把茶搁下了。 7分。离50两银子还远得很。 杨樾的屋子在走廊另一头,窗户正对着楼梯口。他熄了灯坐在窗边,黑漆漆的屋里只有街面上透过来的淡光。 他右臂上的伤已经不怎么疼了,但夜里阴凉的时候伤口会发紧,像有根线扯着皮肉。他靠着窗框,听见沈琬房里传来说话声,隔着墙听不真切,模模糊糊的。 李昀进去了。他亲眼看见的,端着一壶茶敲的门。 杨樾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又敲了两下。 他站起来,轻手轻脚开了门。走廊里没人,客栈的客人都歇了,只有楼下大堂还亮着一盏夜灯。他走到沈琬房门口,贴着门板侧耳听。 里面有说话声,一男一女,声音压得很低。 杨樾闭了闭眼,把耳朵又贴紧了些。他听见李昀说了一句什么,语气带着笑。沈琬回了一句,听不清具体内容。 他正在分辨那两个字,身后忽然有脚步声。踩在地板上,很轻,但夜里太静了,瞒不住。 杨樾猛地回头。 莫昱钦站在三步外,手里端着一碗药,正一脸茫然地看着他。他显然也没料到这个点儿走廊里会有人,更没料到有人弯腰趴在门板上听墙角。 两个人四目相对,都僵住了。 莫昱钦张了张嘴:“二驸马,你……“ 杨樾反应比莫昱钦快了一步。他两步跨过去,右手虽然伤了但左手够快,一把捂住了莫昱钦的嘴。莫昱钦后半截话被堵在嘴里,闷哼了一声,手里的药碗差点翻。 “别出声。“杨樾压低嗓子,几乎是气声。 莫昱钦瞪大眼睛看着他。杨樾左手捂着他嘴,另一只受伤的胳膊垂在身侧,整个人压在走廊墙上。莫昱钦被他捂得喘不上气,手里的药碗晃来晃去,半碗药汁泼在袖口上。 屋里突然安静了。 杨樾的耳朵捕捉到了这个变化。沈琬房里的说话声停了。 他松开莫昱钦的嘴,退后一步。莫昱钦被呛得猛喘了两口气,小声咳了几下。药汁洒了他半条袖子,顺着指尖往下滴。 “二驸马你干什么——“莫昱钦压着嗓子问。 杨樾没回答,目光钉在沈琬的房门上。 屋里响起脚步声。走到门口,停了。 门开了。 沈琬站在门内,外衫披着没系带子,头发散着,脸上带着被打断的不耐烦。李昀从她身后露出半个身子,手里还端着那杯蜂蜜茶。 沈琬扫了一眼走廊里的两个人。杨樾靠在墙边,莫昱钦站在三步外捧着药碗,碗沿还在往下滴药汁。两人的站位一看就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你们在干什么?“沈琬皱眉。 杨樾抿着嘴没说话。莫昱钦举了举手里的药碗:“我给大驸马送药,他刚睡下,药又洒了,我下去重新煎,路过……“ 他话说到一半说不下去了,看了杨樾一眼。 杨樾没看他,看着沈琬身后露了半边身子的李昀,下颌绷得死紧。 李昀从沈琬身后走出来,靠在门框另一侧,手里端着茶杯,姿态松弛得像在自己屋里。他看了看杨樾,又看了看莫昱钦,慢慢笑了。 “二驸马这么晚还在走廊上站着,是担心公主夜里着凉?“ 第十六章 杨樾没接茬,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李昀又转向莫昱钦:“三驸马给大驸马送了药还要顺路听一听公主的房里有没有异响,真是用心。“ 莫昱钦被他这话堵得耳根通红:“我真的是路过——“ “路过贴门板上路过?“李昀低头喝了一口茶,语气平平的,“两位驸马要是实在放心不下,不如一起进来坐坐?要不干脆一块儿伺候公主就寝?“ 这话一出口,走廊里三个人同时瞪他。 沈琬:“你胡说什么?“ 杨樾:“你再说一遍。“ 莫昱钦手里的药碗差点掉地上,手忙脚乱扶住碗沿,药汁又洒了一把。 李昀晃了晃茶杯:“不愿意?那散了吧,公主累了要歇息。“ 他说完侧身往门内让了让,露出半扇门的空当。意思很明显——关门。 杨樾盯着他那张波澜不惊的脸看了两息,牙齿咬了一下,转身走了。步子不快,甚至可以说慢,但每一步都沉,像踏在地板上砸了个坑。 莫昱钦捧着药碗左右看了看,低头小声道了句“公主早些歇“,也跟着走了。他走到楼梯口回头望了一眼,看见李昀伸手把门合上了。 门合拢的声音很轻,咔嗒一声。 沈琬扭头看李昀:“你刚才说那叫什么话?“ “实话。“李昀把茶杯搁回桌上,“他俩在门口站了多久你我都知道。“ 沈琬想反驳,但确实没法否认。开门的时候杨樾那姿势一看就是在偷听,莫昱钦端着药碗站的位置也不对劲。 “行了。“沈琬往床边走,“你打地铺,我要睡了。“ 李昀站在原地没动。 沈琬上了床掀被子,见他还站着:“你怎么不铺?“ 李昀站在桌边,手指捻着茶杯沿转了一圈:“公主,地铺硬。“ “褥子铺厚点。“ “硬。“李昀重复了一遍,声音比方才低了,“我睡地铺睡了两天了,后背疼。“ 沈琬坐在床边看着他。这人脸上带着笑,但眼睛里没什么笑意,灯光底下看着倒有几分真切的疲倦。 “那你想怎么样?“沈琬问。 李昀目光往她床上挪了一瞬,又移开:“床够宽。“ 沈琬把被子拉起来盖到胸口:“不行。“ “公主——“ “没商量。“ 李昀嘴角的弧度收了一点。他看了沈琬几息,那张脸上的表情从从容容的松垮慢慢凝成了另一副模样。笑容还在,但嘴角扯得僵硬了。 “就一夜。“他说,“我规矩得很。“ 沈琬摇头:“你去地上睡。褥子不够厚再加一床,明天让掌柜给你换房。“ 李昀站着没动。他茶杯端在手里,指尖贴着杯壁,整个人的姿势由松到紧不过片刻的功夫。 沈琬见他不动,直接躺倒把被子蒙到头顶:“我要睡了。“ 被窝里闷闷的,她的声音从被子下面传出来:“你爱睡不睡。“ 屋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沈琬蒙着头,耳朵露在外面听着屋里的动静。她听见李昀轻出了一口气,然后脚步声往墙角挪了挪。褥子铺开的声响,布料摩擦的细微动静,最后是灯被吹灭的噗声。 屋里暗下来。 沈琬把被子从头上拉下来透了口气。她侧躺着面朝墙壁,背对着李昀的方向,能听见他躺下时衣料擦过褥面的声音。 褥子还是铺在地上了。 沈琬闭着眼,慢慢放松了肩颈。她这阵子确实累得够呛,从出京到现在几乎没睡过整觉。身子骨本来就虚,伤口还没长好,白天跑衙门跑书铺,晚上还要跟这群人周旋。 她听着自己的呼吸声,眼皮越来越沉。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事情像褪了色的画,一张张翻过去越来越模糊。 睡意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她翻了个身,面朝着天花板,呼吸慢慢均匀了。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枕边,指节松开着,整个人彻底松了劲儿。 李昀躺在地铺上,睁着眼看黑漆漆的房顶。他听到沈琬的呼吸声绵长平稳地沉了下去,确认她确实睡着了。 他从地铺上慢慢坐起来,没发出任何声响。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一线白,照在桌腿旁边。 李昀侧耳听了一会儿屋外的动静,然后极轻地叩了两下窗框。 窗子外面有极细微的回应,像夜鸟振翅的扑棱声,短促地响了一下就没了。 李昀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夜风灌进来,带着街上积了一天的尘土气味。窗外檐角上蹲着一个人,黑色夜行衣裹着全身,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月色底下转了一下,确认屋里的情况后,悄无声息地翻进了窗。 客秦落地的时候脚底像踩了棉花一样,没发出半分声响。他半跪在地上抬眼看了一眼床榻的方向,沈琬侧躺着面朝墙壁,呼吸平稳,被子裹了半边身子。 “公子。“客秦压低嗓子开口,声音极轻,轻到只有李昀能听到。 李昀靠在窗边,一只手搭在窗沿上:“查到什么了?“ “状元来东郡之前确实收了帖子。“客秦从怀中摸出一小片叠好的纸递过去,“送帖子的人查到了,是府衙里的一个师爷。师爷三天前告病回乡了,人没找到。“ 李昀接过纸片展开扫了一眼。纸上只有一行地址,笔迹端正,看不出端倪。 “书铺掌柜说他来找一本书。“ “状元找的那本书,是他老师沈崇生前在东郡留下的手稿。“客秦说,“沈崇去世之后手稿散落,有一部分流到了东郡的文渊阁。状元是来收这些手稿的。“ 李昀把纸片折好收进袖中:“书找到了吗?“ “没。“客秦摇头,“掌柜说状元来翻了两天,没翻到就走了。第三天人就没了。“ 李昀站在窗边没说话,月光照在他侧脸上,把轮廓描了一道银边。他手指在窗沿上叩了两下,一下接一下,慢悠悠的。 “继续查。“他说,“那个师爷挖地三尺也要找到。“ 客秦点头,正要起身离开,忽然耳朵动了一下。 床榻那边传来翻身的声音。 客秦瞬间矮身贴到墙根阴影里,整个人融进了暗处。李昀回头看了一眼,沈琬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嘴里含糊地嘟囔了句什么,又翻回去面朝墙壁了。呼吸重新平稳下来,没醒。 李昀站在原地等了几息,确认她确实还在睡,朝窗边那团黑影微微颔首。 第十七章 客秦无声无息地翻出窗,消失在夜色里。 李昀把窗户轻轻合上,插了插销。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地铺重新躺下去。褥子确实薄,后背硌得慌。 他面朝天花板躺着,隔了半间屋的距离听着沈琬平稳的呼吸声。 “四驸马好感度更新:上升→稳固。额外积分+5。当前总积分:12。“ 系统提示音响在沈琬脑子里。但她睡着了,根本没听见。 第二天早上沈琬是被阳光晃醒的。她睁开眼的时候李昀已经不在屋里了,褥子还是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柜角,和昨天一模一样。 沈琬坐了会儿醒神,脑子里忽然跳出一条系统消息:“昨夜更新:四驸马好感度上升。积分+5。当前总积分:12。“ 她愣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 系统答:“宿主入睡后更新。“ 沈琬坐在床边揉了揉脸。她睡着的时候李昀干了什么?这人趁她睡着了刷好感度? 她穿好衣裳下楼,客栈大堂里几个人都在。傅琰之坐在最靠里的桌子边,面前摆着一碗粥,莫昱钦坐在他旁边给他夹小菜。杨樾独自坐在另一张桌上,背对着所有人,面前放了一碗面但没怎么动。 李昀坐在靠窗的位置晒太阳,手里翻着一本书,见她下楼抬了抬手算是打招呼。 沈琬在他对面坐下,要了碗豆浆和两根油条。她啃着油条偷偷打量李昀,这人今天的表情又是那副惯常的从容,嘴角带着点弧度,跟昨天夜里站在窗边的样子判若两人。 她正琢磨着要不要旁敲侧击问问他昨晚到底干了什么,杨樾忽然站起来走到她桌边。 他把一个纸包搁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沈琬低头看,纸包里裹着几块桂花糕,还冒着热气。 “买的。“杨樾说了一个字,转身走了,没再看李昀一眼。 沈琬捏了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甜,软,热乎乎的。她看向杨樾的背影,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衣裳,右胳膊上的绷带换了新的,袖口利索地卷了两道。 系统又响了:“二驸马好感度更新:不满→波动。额外积分+3。当前总积分:15。“ 沈琬手里桂花糕差点掉桌上。 她看看杨樾的背影,又看看对面李昀懒洋洋翻书的模样,再看看远处傅琰之低头喝粥时耳根那一点还没消下去的红。 十五分。 离五十两银子还差三十五。 她低头把整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嚼得很用力。李昀从书页上方抬起眼看她,嘴角弯了一下。 “好吃吗?“ 沈琬瞪他:“看书。“ 李昀又把视线落回书上,但嘴角那抹笑没掉。 沈琬坐在桌边咬着桂花糕,脑子里反复转着昨夜睡着之后系统那笔加分。她睡着的时候李昀肯定干了什么,但她完全没印象。 她转头看了一眼窗外。街对面有个人影一闪而过,青色衣裳,步子很快,朝府衙的方向去了。 沈琬把剩下的桂花糕包好揣进袖子里,站了起来:“我去府衙。“ 李昀合上书站起来:“一起。“ 杨樾在另一张桌上也站了起来,手按在桌沿上:“我也去。“ 傅琰之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没说话。莫昱钦替他开口:“大驸马说他在客栈等消息。“ 沈琬站在大堂中间看着这三个人。李昀端着书站在窗边含笑望着她,杨樾绷着脸站在桌边,傅琰之低着头拿勺子拨碗里的粥。 系统的提示弹了一下:“支线任务——改善与四位驸马关系。当前进度:大驸马(波动),二驸马(波动),三驸马(平稳),四驸马(稳固)。“ 沈琬吸了口气,伸手把门推开,外面的阳光猛地涌进来扑了她一脸。 “都来。“她说,“全去。一个都不准落下。“ 从府衙回来已经是傍晚了。钱知府今天又磨了一天的洋工,案卷翻了又翻,笔录对了又对,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话。沈琬问状元生前还见过什么人,钱知府支支吾吾说了一大串人名,全是府衙里的小吏书办,查了跟没查一样。 沈琬把抄录的笔记收好,带着四个人回了客栈。晚饭在楼下吃的,面汤里搁了几片薄肉,油花浮了一层。傅琰之喝了半碗就放下筷子,莫昱钦劝他再吃两口,他摇头说没胃口。 杨樾吃完面把碗一搁就上了楼。他今天一整天走在沈琬右边半步的位置,跟李昀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但两人全程没对视过,连话都没说一句。 李昀倒是正常的很,在府衙里翻了几本案卷,跟钱知府闲聊了两句,问的都是些不打紧的闲事。沈琬偷偷观察了他一天,没看出什么破绽。 晚饭后各自回房。沈琬洗漱完躺上床,今天走了太多路,脚底板疼,肩膀上的旧伤被衣裳磨得发红。她闭着眼侧躺着,脑子还在转状元的事,转着转着就模糊了。 半梦半醒之间,她迷迷糊糊睁开一条眼缝。 窗户那边有个人影。 沈琬脑子还没清醒,但身上先绷紧了。她猛地睁大眼往窗边看——李昀站在那儿,窗子开了半扇,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他衣摆轻轻动。他没点灯,整个人站在暗处,侧对着床榻的方向。 “你站那干什么?“沈琬嗓子哑着,声音带了睡意。 李昀回过头来。月光照在他半边脸上,表情看着跟白天没什么两样,但沈琬总觉得他刚才那姿势像是在跟窗外什么东西说话。 “睡不着。“李昀把窗子合上,走回地铺边上站着,“地铺太冷了,后背凉透了睡不着。“ 沈琬裹着被子看他。她脑子还糊涂着,没完全醒,反应慢了半拍。 “你上来吧。“她含糊地说了一句,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 李昀站在地铺旁边顿了一下:“当真?“ “嗯。“沈琬脸埋在枕头里,“别过线。“ 李昀没再废话。他动作利索,两步走到床边掀开被角躺了进去。床确实够宽,但两个人中间隔了大半臂的距离,谁也没碰到谁。 沈琬把被子往自己这边扯了扯,在床中间划了道看不见的线:“线在这儿。过了你就下去。“ “嗯。“ 李昀躺在她右侧,后背贴着床板,规规矩矩的。沈琬闻到他身上有股淡淡的墨味,像是白天摸书卷染上的。那股味道靠得近,但又没越界。 沈琬闭上眼继续睡。 但那味道一直在旁边飘着,再加上身边多了一个人的体温和呼吸声,她翻来覆去半天硬是没睡着。明明困得要命,但就是入不了眠。 第十八章 她翻了个身面朝外,又翻回来面朝墙壁。被子卷了又卷,脚底下那块区域的褥子被她蹬出了一道褶皱。 “公主。“李昀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低低的,“你这么翻床会塌。“ 沈琬停下来不动了。她面朝天花板直挺挺躺着,两手放在身侧,姿势像具尸体。 李昀侧过头看她。月光里只能看清一个轮廓,但嘴角那抹弧度能想象出来。 “你睡你的。“沈琬闭着眼,“别看我。“ 李昀把脸转回去了。 沈琬不知道熬了多久才睡过去。最后一次翻身的时候她往李昀那边瞄了一眼,对方呼吸均匀一动不动,像睡着了。她这才放心闭了眼。 第二天早上她是被砸门声吵醒的。 咚咚咚,门板被敲得震天响。 沈琬从被子里弹起来,脑子嗡嗡的。天刚亮,窗缝里透进来的光还是青灰色的。她半边头发睡散了搭在脸上,外衫也不知道夜里蹭到哪儿去了。 身边的李昀也被吵醒了,他翻了个身,脸直接埋进了沈琬腰侧的褥子里,喉间发出一声低哑的嘤咛。 沈琬低头看见他一脑袋埋在自己身侧,整个人缩着,刚醒过来的那点迷糊全被这一下打没了。她身子一僵,伸手把他脑袋往外推了推。 “起来。“ 李昀含糊地哼了一声又往她这边拱了拱。 门外的砸门声又响了三下。 沈琬顾不上了,从床上跳下来光脚踩在地上找外衫。她在床头摸了一把把外衫抓过来胡乱披上,系带子都系歪了。头发散着,衣裳皱巴巴的,怎么看怎么不像样。 她拉开门的瞬间还打着哈欠。 杨樾站在门口。他显然已经洗漱穿戴整齐了,头发束得利落,衣裳干净妥帖。他看见沈琬这副样子的时候整个人明显顿了一下。 沈琬披着外衫歪歪垮垮地站门口,领口敞着露出一截肩膀,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还带着被砸门吵醒的起床气。 杨樾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领口,又猛地移开了。他耳朵尖红了半截,视线钉在走廊墙壁上,死活不往沈琬身上看。 “你收拾一下。“他声音闷着,“县老爷江泰行派了下人来接,说给安排了住处。马车停在楼下。“ 沈琬揉了揉眼睛:“现在就去?“ “嗯。“杨樾还是盯着墙,“你赶紧换衣裳。“ 沈琬打了个哈欠点了点头,正要关门回去换衣裳,屋里忽然传来一声响动。被子摩擦的窸窣声,紧跟着是李昀带着鼻音软绵绵的一句—— “谁啊……这么早就来敲门……“ 那个“啊“字尾音拖得又长又软,跟撒娇一样。 杨樾的耳朵猛地动了一下。他原本钉在墙壁上的视线直接射进门缝,越过沈琬的肩膀往屋里看。 床上的被子鼓起一团,李昀半边脸埋在枕头里,头发散了,外袍没系,领口松松地敞着。他半睁开眼朝门口的方向望过来,表情带着刚醒的迷糊和被打扰的不耐烦。 杨樾的脸色在一瞬间从微红变成铁青。 沈琬还没意识到问题,扭头冲屋里说了句“你起来换衣裳,要搬地方“,然后转回来问杨樾:“江大人派了几辆车?“ 杨樾没回答。他一步迈进门里,大步走到床边低头往下看。 李昀躺在床上半睁着眼跟他对视。两个男人四目相对,李昀甚至还悠哉悠哉把被子往胸口拉了拉。 “二驸马。“李昀打了个哈欠,“你也起这么早。“ 杨樾站在原地,目光从李昀敞开的领口扫到床上揉乱的被褥,又从被褥扫到床边沈琬搁在那只搁了一夜的茶杯。他的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回,手指攥得骨节发白。 沈琬凑过来纳闷地看他:“你站这干什么?我说的话你听见没?“ 杨樾扭头看她,嘴边绷着一条直线:“他睡你床上。“ “啊。“沈琬没当回事,“他屋里地铺太冷,昨晚上来——“ “上来?“杨樾声音抬高了一截,又压下去,压得嗓子都劈了,“你让他上床?“ 沈琬被他这语气问得一头雾水:“不然呢?地上冻死人了,我分了他半边床——“ “分半边床?“ 杨樾重复这几个字的时候每个字都咬着牙。他脸上的颜色从铁青变成发白又变回铁青,跟走马灯一样。 李昀从床上慢慢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际,露出里面歪歪系着的中衣。他拢了拢散开的头发,看向杨樾的眼神带着笑意。 “二驸马有什么问题吗?“李昀声音不高不低,“公主让我上床睡,我遵命而已。“ 杨樾胸口起伏了一下。他的右臂不自觉地绷紧,伤口被扯了一下也没见他皱眉头。 “你们——“杨樾指着床上乱糟糟的被褥,“昨晚——“ 李昀低头理了理衣领:“昨晚睡得不错。公主睡相很好,没踢人。“ 这句话说得暧昧不清,每一个字都像是故意往杨樾耳朵里戳的。 杨樾猛地后退了一步。他脸上的肌肉绷得太紧了,腮帮子轮廓都凸了出来。他盯着李昀看了好几息,转脸看向沈琬。 沈琬压根没听懂两个人在打什么哑谜。她正低头系外衫上那根歪掉的带子,嘴里嘟囔着“这带子怎么系不上“。 杨樾看着她低头跟带子较劲的模样,忽然觉得胸口堵的那口气更重了。 “你们收拾。“他扔下一句,转身大步迈出门。步声急促到像是后面有人在追。 沈琬抬起头的时候只看见他背影消失在楼梯口,连门都没帮她带。 她纳闷地看向李昀:“他一大早发什么脾气?“ 李昀靠在床头慢悠悠地拢了拢散开的头发:“可能是昨天没睡好。“ 沈琬没往深了想,转身去找自己的衣裳。李昀坐在床上看着她翻箱倒柜的背影,嘴角弯了弯。 “公主。“ “嗯?“ “昨晚我确实没越线。“ “知道了。“沈琬头也不回地翻出一件干净外衫,“赶紧穿衣裳,楼下等着呢。“ 李昀下了床。他路过沈琬身边的时候胳膊肘轻轻碰了她一下。 “还有。“他低声说,“二驸马脸红了。“ 沈琬套衣裳的动作停了。她回想了一下刚才杨樾站门口时的表情,才慢慢反应过来。 脸红了?刚才那是脸红? 她咬着衣裳带子想了想,没想明白。李昀已经穿戴齐整推门出去了,背影看着神清气爽。 第十九章 沈琬系好衣裳推门下楼。客栈门口果然停了两辆马车,比他们自己那辆宽绰多了,车帘用的是绸缎面。一个穿青衫的管事站在车旁,见了沈琬立刻躬了躬腰。 “大公主安好,江大人命小人来迎接公主和四位驸马去府上暂住。“ 杨樾站在第一辆马车旁边,背对着客栈门口,手臂抱着。他听见沈琬的脚步声也没回头。 沈琬走过去:“你站这吹风干嘛?上车啊。“ 杨樾的脊背僵了一瞬。他转过来的时候脸上的红已经褪了,恢复成了惯常的冷淡,但眼角还残留着一点没散干净的硬。 “坐后面那辆。“他说。 “为什么?“ 杨樾的目光从她脸上挪开,越过她的肩膀看了一眼从客栈门口走出来的李昀。李昀正慢悠悠地扶着门框跨门槛,看见杨樾的目光还笑着点了点头。 杨樾把脸转回来:“跟他坐不惯。“ 沈琬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李昀,又转回来:“那行,我跟你坐。“ 杨樾本来已经往第二辆车走了,听见这话脚步顿住。他回头看了沈琬一眼,那一眼里有意外,有迟疑,还有一点别的东西,但他把表情收得很紧。 “你不跟他坐?“杨樾问。他语气极力维持平稳,但尾音微微翘了。 “他跟你又没仇,坐一辆怎么了。“沈琬拉开第一辆车的车门,“上车,别磨蹭。“ 她先钻进了车厢,杨樾在车门外站了两息,弯腰跟了进去。 车厢宽敞,坐四个人都够。沈琬靠着左侧窗边坐,杨樾坐在她对面,两人中间隔了大半臂的距离。车帘放下来,光线暗了些。 外面传来李昀和莫昱钦上第二辆车的动静,傅琰之被小欢搀着也上了后面那辆。马车动起来,轮子咕噜咕噜碾过青石板。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沈琬靠着车壁闭眼养神,杨樾坐在对面,视线时不时落在她脸上又移开。 “江泰行这个人。“沈琬忽然开口,“你听说过吗?“ 杨樾的视线从她脸上收回来:“听说过。东郡县令,干了六年没升也没降,风评中庸。“ “中庸?“ “不出头,不惹事,在官场上就是个老好人。“杨樾说,“这种人最会藏东西。“ 沈琬睁开眼看他。杨樾今天说话的语气比昨天缓了些,虽然还是带着股说不清的别扭劲,但总算肯好好跟她说话了。 “你觉得状元死跟他有关系?“ “不好说。“杨樾靠在车壁上,“但他主动接你去他府上住,这事儿本身就不寻常。“ 沈琬点头。她来查案,钱知府磨洋工,江泰行反倒殷勤。这两人之间肯定有某种关系的。 “还有。“杨樾忽然说,“昨天晚上——“ “嗯?“ 杨樾把脸转向窗边:“你跟四驸马——“ “他睡地上冷就上床了。“沈琬说,“分了线,没碰。“ 杨樾盯着窗帘上绣的花纹看了好一会儿。“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像没张嘴。 沈琬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这人的耳朵又开始红了。 马车拐了个弯,车轮碾过一道坎颠了一下。沈琬身子晃了晃,杨樾下意识伸手扶了她一把,掌心贴在她胳膊上又立刻收了回去。 系统叮了一声:“肢体接触。积分+2。当前总积分:17。“ 沈琬愣了一下。这才几息的功夫又加了两分?她偷偷看了一眼杨樾收回去的手,那手正攥着自己的膝盖,指节用力的样子像在对抗什么冲动。 她脑子里忽然冒出李昀早上说的话——“他脸红了“。 沈琬低头抠了抠自己的指甲盖,心里默默算了算积分。17分了。离50两银子还差33分。 马车停了下来。外面传来青衫管事的声音:“大公主,到了。“ 沈琬掀帘下车。眼前是一座青砖门楼,门楣上挂了匾,写着“江府“两个大字。院子深深,比客栈体面了百倍不止。 后面的马车也停了,李昀扶着车框跳下来。他站在沈琬身后两步远的位置,低笑了一声:“二驸马跟公主一辆车坐了这么久,倒没吵架。“ 杨樾从车上下来经过他身边,压低声音说了两个字:“闭嘴。“ 李昀脸上的笑纹路更深了。 沈琬抬脚迈进江府大门,身后四个人跟成一串。她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 李昀落在最后面,正偏头跟什么方向使了个眼色。沈琬顺着那方向看过去,墙角有一道黑影一闪就没了。 她皱了皱眉,没说什么,转身继续往里走。 府门关上了。吱呀一声,沉沉的。 江府比客栈宽敞太多了。二进院子,前厅后宅,东西厢房分列两边,花园里还引了一脉活水,修了座小石桥。江泰行亲自迎出来,是个五十出头的瘦老头,穿了件半旧的青绸袍子,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热络。 “大公主一路辛苦,下官备了薄酒替公主和诸位驸马接风。“江泰行拱手弯腰,腰弯得比钱知府还深。 沈琬嘴上说着“江大人客气“,眼睛已经在院子里转了一圈。东厢房的廊下晾着一排衣裳,有几件颜色看着像是年轻男人穿的。西厢房窗户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江泰行安排了最好的两间正房给沈琬和几位驸马住。房间里陈设齐全,桌上摆了鲜果和点心。沈琬进屋走了一圈,推开后窗看了一眼,院子后面是条窄巷,巷子尽头通着街面。 小欢进来收拾行李,把沈琬的衣裳一件件挂进衣柜里:“公主,这儿比客栈舒服多了。“ “嗯。“沈琬站在窗口望着窄巷的方向,“箱子放好了就出去转转。“ 小欢应了一声继续收拾。沈琬转身出了门,沿着游廊往花园走。刚拐过月亮门,迎面碰上了李昀。 李昀换了件月白色的衣裳,比前两天那件灰扑扑的外衫精神了不少。他手里捏着一枝不知道从哪摘的桂花,见沈琬走过来,把桂花往她面前递了递。 “花园里开的,闻着香就折了一枝。“ 沈琬接过来闻了一下,确实香。她把桂花别在腰间的系带上:“你还挺会摘花。“ 李昀笑了一下,往前走了半步。他走得近了,胳膊外侧擦过沈琬的手臂。动作很轻,跟无意碰到没什么两样。 沈琬正低头看桂花,没留意。但脑子里叮了一声。 “肢体接触。积分+2。当前总积分:19。“ 第二十章 她抬眼看了李昀一眼,这人已经退后半步了,还是一脸平常的笑。沈琬没当回事,抬脚继续往前走了两步,李昀跟了上来。 走过石桥的时候桥面窄,两个人不得不并着肩过。李昀的右手背贴了一下沈琬的手背,很快又分开。 “肢体接触。积分+2。当前总积分:21。“ 沈琬脚步慢了半拍。她偏头看李昀,这人正在看桥下的鱼,手垂在身侧,姿态自然地像是无意的。 过了桥是花园里的一片草地,边上摆着石桌石凳。沈琬在石凳上坐下,李昀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隔得不算近,但李昀往这边侧身说话的时候,膝盖轻轻碰了碰沈琬的膝盖。 “肢体接触。积分+2。当前总积分:23。“ 沈琬膝盖一绷,往后缩了缩。李昀若无其事地收回腿,继续聊状元那本书的事:“卫庭之要找的手稿,可能跟沈太傅晚年的一桩旧事有关。“ 沈琬脑子里一半在听他说,一半在算分。23了。从昨晚到现在涨了多少?她回忆了一下,昨晚李昀上床之后两人挨着睡了半夜,早上起来之前他缩在她腰侧那会儿肯定也算进去的。再加上刚才这几下,分数一直在蹭蹭涨。 李昀又说了一句什么,沈琬没听清。她“嗯“了一声,李昀忽然伸手摘掉她头发上沾的一片枯叶,指尖碰到她耳廓。 “肢体接触。积分+2。当前总积分:25。“ 沈琬下意识偏了偏头,李昀的手指从她耳边擦过去收回来,指尖捻着那片枯叶转了一圈。 “公主有心事?“他问。 “没有。“沈琬揉了揉耳朵,“你接着说。“ 李昀把手里的枯叶弹掉,又重新往她这边倾了倾身。他的胳膊肘撑在石桌上,离沈琬的胳膊只差了一根手指的距离。 “手稿没找到,人先死了。“李昀的声音压低了,“那本书里到底写了什么,现在只有一个人知道。“ “谁?“ “那个告病回乡的师爷。“李昀说,“卫庭之来东郡之后,第一个见的人就是他。“ 沈琬的注意力被拽回来了:“师爷人在哪?“ “跑了。“李昀看着她,“但跑不远,我让人在找了。“ 沈琬皱了皱眉:“你的人?你在东郡有人?“ 李昀嘴角的弧度收了一点,顿了一息:“花钱雇的,几个地头蛇,打听消息用。“ 沈琬盯着他看。这话听着合理,但不知道哪儿不太对。她还没来得及细想,李昀忽然站起来:“公主,花园里风大,回屋坐吧。“ 他站起来的时候顺手拉了沈琬一把。手掌扣着她的手腕把她从石凳上带起来,松开的时候指腹从她腕骨上滑了过去。 “肢体接触。积分+2。当前总积分:27。“ 沈琬手腕那一小片皮肤有点发烫。她不动声色地把手缩回袖子里,跟着李昀往回走。 这天下午李昀像长了根一样黏在她身边。在书房翻江泰行送来的县志时,他站在她身后弯腰看同一页书,胸口几乎贴着她后背,下巴悬在她肩头上方。沈琬脖子后面的碎发被他呼吸吹得动了一下。 “肢体接触。积分+2。当前总积分:29。“ 沈琬捏着县志的手指紧了紧。 李昀翻了一页,手背蹭过她握着书页的手指。 “肢体接触。积分+2。当前总积分:31。“ 沈琬忽然把县志合上了。她转过来看着李昀,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过分,李昀还没往后退,鼻尖差了几寸就要碰到。 “你故意的?“沈琬问。 李昀眨了眨眼,一脸无辜:“故意什么?“ “你——“沈琬嘴张了张又合上。她总不能说“你故意碰我攒积分“吧,这事说出来没人信。 她把县志塞进李昀怀里:“你自己看,我去喝茶。“ 转身的时候李昀从后面探手替她把腰带上挂歪的桂花扶正了,手掌从她后腰擦过去,隔着衣裳都能感受到那点温热。 “肢体接触。积分+2。当前总积分:33。“ 沈琬后背一僵,快步出了书房。 她站在走廊里吹了会儿风,脑子里系统提示音此起彼伏地响。昨晚到今天,光跟李昀的肢体接触就攒了快二十分。她低头掰着手指数了数,昨晚从地铺上床算起,到现在满打满算不过一天。 她搓了搓脸。这事儿不能细想,越想越不对劲。 晚饭的时候李昀坐在她旁边,布菜递茶的时候手指又碰了她几回。沈琬已经麻木了,每回听到系统叮一声就低头扒一口饭。 “肢体接触。积分+2。当前总积分:37。“ “肢体接触。积分+2。当前总积分:39。“ 一顿饭吃下来积分涨到了43。 饭后李昀又跟到她房门口,手里端着个茶盘,上面搁了一只白瓷碗。碗里是冰糖炖雪梨,冒着热气。 “江府厨房做的,我替你要了一碗。“李昀把碗递过来。 沈琬伸手接碗的时候两人的指尖对了一下。热乎乎的,一触即分。 “肢体接触。积分+2。当前总积分:45。“ 沈琬低头喝梨汤,李昀靠在门框上看她喝。他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把她嘴角沾的一点糖水擦了。拇指压在她下唇边沿,很轻地擦过去,收回去的时候指腹上留了一点亮晶晶的水痕。 “肢体接触。积分+2。当前总积分:47。“ 沈琬捧着碗的手顿住了。她抬眼看他,李昀也在看她。那双眼睛里面映着走廊里的烛光,温和无害,带着浅淡的笑。 但沈琬总觉得那笑容下面有什么东西是凉的。 “公主。“李昀低声,“你嘴角沾了糖。“ “嗯。“沈琬把碗里的梨汤喝完,碗塞回他手里,“你回去睡吧。“ 李昀接了碗没走,往屋里探了探头:“公主今天不让我睡地板了?“ “不让你睡。“沈琬把门合上一半,“今晚我有事要忙。“ 门合上的时候李昀站在门外轻笑了笑,转身走了。脚步声慢慢远了。 沈琬靠在门板上闭了会儿眼。系统里的积分停在47,她心算了算觉得明天再攒攒就能破五十。五十两银子,够买不少东西了。 她洗漱完躺上床,闭着眼复盘今天跟李昀的种种。这人太主动了,主动得不太正常。她之前以为是李昀对她有好感,但细想又觉得那好感来得太刻意,每次碰她都像是经过计算的。 可系统判定加分是实打实的。好感度和肢体接触都在涨,不管李昀心里怎么想的,这分都是真的。 第二十一章 沈琬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深夜她睡得正沉的时候,迷迷糊糊听到屋里有人走动。她半睁开眼,窗边站着一个人影。李昀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站在窗边背对着她,肩膀绷着,姿势像是在听外面的动静。 沈琬眨了两下眼想开口问,但困意太重了,眼皮又往下坠。她含糊地嘟囔了一声,那边的李昀回了一下头。 他走过来蹲在床边。沈琬半张脸埋在枕头里,眼睛半睁半合地看他。他伸出手把她脸上的碎发拨开,指尖擦过她额角。 “肢体接触。积分+2。当前总积分:49。“ 沈琬的意识清醒了一瞬。49了,就差一分。 李昀的手指从她额角滑到脸颊边上,拇指轻轻蹭了一下她的脸侧,动作温柔得像在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肢体接触。积分+2。当前总积分:51。“ 51了。 沈琬的脑子在那一声叮之后彻底清醒过来。她睁大了眼看着面前的人,李昀还没收回手,弯着腰蹲在床边,月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整张脸拢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你在干什么?“沈琬嗓子有点哑。 李昀收回手站起来:“你被子踢开了,帮你盖了一下。“ 沈琬低头看,被子确实好好盖在身上。她没戳穿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回去睡。“ 李昀没动。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沈琬,看了好几息,然后弯下腰,嘴唇凑到她耳边。 “公主。“他声音轻得像气音,“你今晚特别好看。“ 沈琬整个人僵住了。 李昀直起腰,转身走了。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月光正好照在他脸上,唇角弯着,眼底却什么情绪都看不透。 门轻轻合上了。 沈琬躺在被窝里,耳朵尖那块被他说话时带出的气息扫过的地方烫得厉害。 系统忽然疯狂地叮了起来。 “好感度结算——四驸马好感度稳固→紧密。“ “亲密接触时长累计超过阈值。“ “额外积分奖励:+50。“ “当前总积分:103。“ 沈琬差点从床上弹起来。103?她盯着脑子里那个数字反复看了三遍,确实是103。从早上的17分到现在,涨了86分。 她咬着被子角没让自己笑出声。一百零三分,够换五十两银子还有剩。能买药材,能雇人手,能添置东西,再碰上急事不用当镯子了。 她在被子里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肩膀不受控制地抖了两下。一百零三分,来了才几天的功夫就攒了一百多分。这玩意太好赚了,多来几回她都能攒出一座小金库来。 她翻过来又翻过去,被子拧成了麻花。 门外走廊里,李昀还没走远。 他站在走廊尽头拐角的阴影里,背靠着墙,手里转着那枚从书铺顺来的旧铜钱。他听见沈琬屋里传来翻身的动静,又听见她在被子里闷着笑了一声。 李昀的铜钱在指间停住了。 那个笑声钻进他耳朵里,软乎乎的,带着藏不住的雀跃。他闭了闭眼,嘴角那抹笑意慢慢地平了,平到最后变成一条直线。 她高兴了。 因为他碰了她,因为她觉得他靠得近,因为她享受那种被他围着转的感觉。李昀把铜钱收进袖子里,面无表情地盯着走廊尽头那扇已经合上的门。 草包公主。 跟传言里一模一样。贪图男色,耳根子软,谁凑得近就对谁笑。他今天碰了她不下几十回,每回她都乖乖受着。方才他凑到耳边说那句话的时候,她浑身都绷紧了,那种反应他见得太多了。 李昀把手背在身后,指节轻轻叩了叩掌心。他用了一整天时间试探沈琬的底线,试探她到底能接受到什么程度。结果证明她根本没底线可言,谁来都行,谁靠得近她都笑。 跟这种人不值得投入太多。 客秦说过的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公子,什么时候收手?“ 李昀从阴影里走出来,月光落在他肩上,他抬脚往自己屋里走。步子不快不慢,脸上恢复了惯常的从容笑意。 快了。快了。等她帮他把那本手稿找出来,他自然就撤了。 屋里沈琬还在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抱着被子算账,一百零三分,换五十两银子还剩五十三分。再攒攒换点别的,药材啊武器啊情报啊,系统说了功能解锁会陆续开放。 她越想越兴奋,被子角被她咬出了两个牙印。 忽然系统又弹了一条:“提示:四驸马好感度显示为'紧密',但检测到隐藏波动。建议宿主留意接触对象的真实情绪状态,避免积分波动导致的回退。“ 沈琬咬被角的动作停住了。 隐藏波动?她愣了一下,趴在被子里回忆了一整天的情形。李昀的笑,李昀递的花,李昀擦她嘴角糖水的拇指,李昀蹲在床边说她好看的那句耳语。 每一件事都挑不出毛病。完美得几乎没有破绽。 但那个“隐藏波动“四个字钉在她脑子里,怎么都甩不掉。 沈琬松开被角,慢慢躺平了。她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手指在被面上无意识地抠了两下。 这个四驸马,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沈琬是被窗外鸟叫吵醒的。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满屋子白晃晃的光。她坐起来揉了揉脸,第一件事是打开系统看了一眼。 积分:103。不是梦。 她穿衣裳的时候还在想系统昨晚最后那句话——“隐藏波动“。四驸马的好感度显示的紧密,但系统专门跳出来提醒她留意对方的真实情绪。这说明什么?说明表面上的分靠不住? 沈琬系好带子出了门。 走廊里安安静静,江府的下人已经把早膳摆在了前厅。沈琬走到前厅门口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三个人已经坐在桌边了。傅琰之靠着椅背,面前搁了一碗粥没怎么动。杨樾坐在对面,筷子搁在碗沿上,视线盯着门口的方向。 莫昱钦坐中间,正低头剥一只水煮蛋。他剥得认真,蛋壳一块一块掰下来扔在碟子里,抬头看见沈琬进门的时候笑了笑:“公主醒了。“ 沈琬走进去坐下,扫了一眼桌上:“四驸马呢?“ 杨樾的筷子动了一下,没出声。傅琰之低头拨粥,勺子碰得碗沿轻轻响。 “说是有东西落在房里了。“莫昱钦把剥好的蛋搁在沈琬面前的碟子里,“公主先吃。“ 沈琬拿蛋咬了一口。蛋黄噎嗓子,她喝了口粥顺下去。 第二十二章 杨樾终于开口了,声音平平的,听不出情绪:“你们昨晚又在一块?“ 沈琬嚼着蛋看他:“他给我送了碗梨汤。“ “梨汤送了一夜?“ 沈琬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杨樾什么意思:“他送完就走了。我睡得早。“ 杨樾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息,似乎想从她表情里找出什么漏洞。沈琬坦坦荡荡回看着他,嘴里还嚼着半块蛋黄。杨樾先移开了视线,端起碗喝粥。 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李昀不紧不慢地走进前厅,衣裳换了件新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进来之后在沈琬旁边的空位坐下,冲其余三人点了点头:“起晚了,各位见谅。“ 杨樾没看他。傅琰之也没抬头。只有莫昱钦回了句“早“,又顺手把桌上另一只水煮蛋推过去。 李昀接过蛋,手指很自然地搭了一下沈琬的腕子:“公主吃过了?“ “肢体接触。积分+2。当前总积分:105。“ 沈琬把腕子抽回来:“吃过了。“她心里记了一笔,又加两分。但这回她没有像昨晚那么激动,因为系统那个“隐藏波动“的提示还在脑子里挂着。 一顿早饭吃得气氛微妙。杨樾全程没跟李昀说一句话,傅琰之埋头喝粥像要把碗底看出花来。莫昱钦在两个极端中间坐立不安,剥了第三个蛋不知道往谁碟子里搁,最后塞进了自己嘴里。 早膳撤下去没多久,江泰行手下那个青衫管事就来了。他弯腰行了个礼,道江大人已经在县衙备好了案卷,请大公主过去查阅。 “马车备好了,在后门。“管事又补了一句,“按照大人的吩咐,换了宽敞些的。“ 沈琬站起来:“走吧。“ 几个人穿过游廊往侧门走。经过花园的时候沈琬看见石桥旁边多了一排新摆的花盆,像是为了装点门面特意放的。 侧门外停了一辆大马车。车厢比江府接他们来的那辆宽了将近一倍,车壁用的漆面是深枣红色,车窗挂了锦缎帘子。车辕上两匹马,鬃毛梳理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好牲口。 沈琬绕着车走了半圈:“这车够气派。“ 青衫管事陪笑道:“江大人吩咐了,务必让公主坐得舒坦。“ 沈琬踩着脚踏上了车。车厢里面铺了厚绒毯子,靠垫堆得又软又满,左右两侧各一排坐榻,中间还搁了一张矮几,几面上放着果盘茶具。 她在左侧榻上坐下,整个人陷进靠垫里:“这车比客栈的床还舒服。“ 她话音刚落,车帘掀开了。李昀弯腰钻进来,在她旁边坐下了。沈琬偏头看他,他神色如常地靠着靠垫,伸手拿了颗葡萄放进嘴里。 “四驸马,后面还有一辆。“沈琬说。 李昀嚼着葡萄笑了笑:“后面那辆挤。“他指了指车窗外,“二驸马跟大驸马已经上去了,三驸马陪着。这辆空着,我陪公主。“ 沈琬隔着车窗往外看了一眼,另一辆马车停在后面,杨樾正扶着傅琰之上车,莫昱钦跟在后面。三个人挤一辆确实显得局促了些。 她没再说什么,往靠垫里缩了缩。马车动了,两匹马步伐整齐,轮子碾在青石板上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这车真稳。“沈琬闭着眼感慨了一句。 李昀又拿了颗葡萄,这次递到她嘴边:“公主尝尝,挺甜。“ 沈琬睁眼看了看那颗葡萄,又看了看李昀的脸。他那张脸上全是恰到好处的殷勤,嘴角带着笑,眼角的弧度温和无害。 她张嘴把葡萄叼走了。李昀的手指擦过她下唇,一触即分。 “肢体接触。积分+2。当前总积分:107。“ 系统提示音又响了。沈琬嚼着葡萄靠在靠垫上,葡萄确实甜。但她脑子里的另一根弦绷着,没有像之前那样满心只想着积分。 车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沈琬趴在矮几上打了个哈欠。昨晚积分涨得太高兴,她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睡踏实,今早起来困劲儿还锁在骨头里。 李昀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公主昨晚没睡好?“ 沈琬含糊地“嗯“了一声。 “今天去县衙要翻一天案卷,公主这精神头撑不住的。“李昀往她这边挪了挪,“不如趁现在路上补一觉。“ 沈琬眼皮确实沉了。她趴着,脸埋进胳膊弯里。 肩颈上忽然多了两只手。李昀的手指搭在她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按了两下。沈琬整个人激灵了一下,肩膀缩起来。 “别动。“李昀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揉开了你睡得快。“ 他的拇指摁在她肩颈连接的那块硬筋上,打着圈揉。力道不重,但位置卡得准,沈琬被这一下揉得整条脊柱都松了。她又趴回去,脸枕在胳膊上,后背慢慢塌下来。 李昀的手指从她肩膀顺到后颈,指腹按在颈椎两侧的穴位上轻轻捻。沈琬的呼吸越来越沉,眼皮彻底合上了。 “肢体接触。积分+2。当前总积分:109。“ 她听见了这一声,但懒得睁眼了。李昀的手还在她后颈上不紧不慢地揉着,指腹温热,力道适中。沈琬脑子里最后闪过一个念头——这人手艺倒是真不错——然后就彻底睡过去了。 她睡得很沉。中间马车好像停了一次又继续走了,她迷迷糊糊感觉到了,但眼皮怎么也掀不开。后颈上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撤了,但她整个人半歪在靠垫上,有人把她脑袋扶正了垫了个软枕。 再次有意识的时候是马车完全停下来的动静。车帘被掀开,光线涌进来照在沈琬眼皮上,她皱了皱眉头。 “公主。“李昀的声音近在耳边,“到了。“ 沈琬还是不想睁眼。她翻了个身面朝靠垫,嘟囔了句“再睡会儿“。 “县衙到了,江大人等着呢。“李昀的手轻轻拍了一下她肩膀,“公主,醒醒。“ 沈琬摆了摆手继续埋着脸。她睡得正舒服,浑身骨头都松了,根本不愿意动。 车外面传来青衫管事的说话声:“大公主可到了?江大人已在二堂等候。“ 然后是一阵沉默。沈琬感觉到李昀站起来弯腰在她面前停了一下,下一秒整个人被腾空抱了起来。她吓了一跳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被李昀打横抱出了车厢,两只胳膊挂在他脖子上,膝盖弯架在他臂弯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