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工纪年》 第一章 深圳站 火车晚点四十分钟。 苏晚坐在硬座上,膝盖上搁着鼓鼓囊囊的蛇皮袋。车窗外的风景从山丘变成平原,又从平原变成密密麻麻的厂房。最后,一片灰蒙蒙的天际线出现在视野里。 “到了。”林舟站起来,伸手去够行李架上的编织袋。 两个人挤出车厢,踏上站台。湿热的风扑面而来,裹挟着汗味和工业气息。苏晚深吸一口气——这就是深圳。 出站口挤满了人。举牌子的拉客仔、等人的老乡、接站的年轻人,把通道堵得水泄不通。一个中年妇女拽住林舟的胳膊:“小伙子,住店吗?一晚二十!” 林舟摇摇头,拉着苏晚挤出人群。 他们站在车站广场上,抬头是高楼大厦和巨大的广告牌——“深圳欢迎您”。广告牌上的女人笑得灿烂,牙齿白得发光。 苏晚有些恍惚。这就是他们梦寐以求的城市。 林舟掏出一张纸条,上面记着一个电话号码:“我爸说他老乡在宝安开旅馆,可以先住几天。” 他在公用电话亭拨通号码,讲了几句,脸色变了。 “怎么了?”苏晚问。 “旅馆上个月关了,他回老家了。” 苏晚的心沉了一下,还是挤出一个笑容:“没事,再找别的。” 他们在车站附近问了好几家旅馆,最便宜的也要三十五。林舟摸了摸钱包,犹豫了。 “要不找个城中村?”苏晚提议。 他们坐上往关外的公交车。车上挤满了人,大部分和他们一样,背着大包小包,满脸疲惫。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变成厂房,又变成密密麻麻的握手楼。 一个小时后,他们在西乡镇下车。 街道狭窄拥挤,两边是沙县小吃、湘菜馆、十元店。招牌层层叠叠,地上污水横流,空气中弥漫着油烟味。苏晚看着这一切,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他们走了半小时,找到一家挂着“出租”牌子的农民房。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叼着烟打量他们:“租房?” “多少钱?” “单间,六平米,月租一百八,押一付三。” 林舟算了算,咬了咬牙:“能先付一个月吗?我们刚来,钱不太够。” 房东吐了一口烟:“押一付三,这是规矩。” 林舟沉默了一会儿,掏出钱包数了数——七百二十块。这是他爸凑的全部家当,加上苏晚妈妈给的五百,一共一千二百二。买车票花了三百,路上吃饭花了五十,现在只剩八百多。 他抽出七百二十块,递给房东。 房东接过钱,丢给他一把钥匙:“四楼,404。水电另算。” 房间比苏晚想象的还小。 一张木板床,一张破桌子,一个摇摇晃晃的衣柜。墙上糊着发黄的报纸,天花板有几道裂缝。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墙壁,伸手就能碰到对面的窗台。阳光照不进来,整个房间阴暗潮湿。 苏晚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 “先将就着住。”林舟把编织袋放在地上,“等找到工作,发了工资,再换好的。” 苏晚点点头,走进去,把蛇皮袋放在床角。她打开袋子,拿出一袋红薯干:“饿不饿?吃点?” 林舟摇了摇头。 两个人坐在床沿上,谁也没说话。窗外传来隔壁楼的炒菜声和小孩的哭闹声,嗡嗡作响。 苏晚想起一个月前,舍友们讨论毕业后去哪里。有人说北京,有人说上海,轮到她了,她说:“去深圳。” 那时候她觉得深圳是一座发光的城市。有海,有高楼,有机会。 可现在坐在这间六平米的阴暗小屋里,她突然不确定了。 “苏晚。”林舟忽然开口。 “嗯?” “我一定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 她转过头,看到他认真的眼神。那双眼睛里带着疲惫,但更多的是倔强。 苏晚鼻子一酸,还是笑了:“我知道。”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吃饭。两个人就着热水,分着吃了那袋红薯干。苏晚咬了一口,甜味淡淡的,但她吃得很慢,好像在品尝什么美味。 夜深了,隔壁的打骂声停了,楼下的狗也不叫了。 苏晚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怎么也睡不着。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月光从气窗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她想起今天在公交车上看到的一幕——一个女人穿着漂亮的连衣裙,从轿车里下来,走进路边一家咖啡馆。橱窗很亮,里面的人喝着咖啡,聊着天,看起来很悠闲。 她想,什么时候,她也能坐在那样的咖啡馆里,不用计算一杯咖啡多少钱,不用心疼一顿饭花了多少。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睡吧。明天还要去找工作。 黑暗中,她听到林舟在梦里说了一句含糊不清的话。她侧耳听了听,好像是:“妈,我对不起你……” 苏晚的眼眶湿了。 她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到林舟的手,轻轻握住。 他在梦里感觉到了,反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窗外的月光很淡,但足够照亮他们交握的手。 就在这时,苏晚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她摸出手机,屏幕上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404房的租客,明天晚上十二点,到一楼房东值班室来一趟。有重要的事。——房东” 苏晚愣了一下。房东?那个叼着烟的中年女人?她有什么重要的事? 她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十七分。这条短信是十五分钟前发的。 她正想回复,手指却停住了。 不对。房东怎么可能有她的手机号?她今天租房的时候,只填了林舟的电话。 那这条短信,是谁发的? 苏晚的脊背一阵发凉。她猛地坐起来,看向门口。 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张纸条。 她颤抖着伸出手,捡起那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是用红笔写的: “快走。上一个住这间房的人,失踪了。” 苏晚的手开始发抖。她转头看向熟睡的林舟,又看向那张纸条。 窗外的月光照在纸条上,那行红字像血一样刺眼。 她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还是那个号码。 “别开灯。别出声。我在楼下等你们。” 苏晚的心脏狂跳起来。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叫醒林舟?还是装作没看到? 她攥紧那张纸条,指节发白。 黑暗中,楼道里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一步。两步。三步。 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在404的门口,停住了。 第二章 脚步声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 苏晚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扇薄薄的木门。门锁是老式的弹簧锁,一脚就能踹开。她的心脏跳得极快,手心全是汗,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门外的人踹门进来,她该怎么办?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床边的桌子。桌上只有一把水果刀,刀刃不超过十厘米,对付一个成年人根本不够用。 脚步声停了几秒钟,然后重新响了起来。 不是踹门,而是继续往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楼道的尽头。 苏晚的呼吸终于顺畅了一些。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纸条,已经被她攥得皱巴巴的。那行红字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刺眼:“快走。上一个住这间房的人,失踪了。” 她推了推身边的林舟:“林舟,醒醒。” 林舟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怎么了?” “你看这个。” 苏晚把纸条递给他,又把手机上的短信给他看。林舟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完之后脸色变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才。你睡着的时候。”苏晚的声音还在发抖,“楼下还有人说在等我们。” 林舟沉默了几秒,掀开被子下了床。他走到门口,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拉开门,往楼道里看了一眼。 楼道里空荡荡的,声控灯亮着昏黄的光。什么都没有。 他关上门,回到床边,拿起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 “会不会是恶作剧?”他说。 “谁会用这种事恶作剧?”苏晚的声音带着哭腔,“林舟,我怕。” 林舟握住她的手:“别怕。明天一早我们就去找房东问清楚。” “可是那条短信……” “短信也可能是假的。”林舟说,“说不定是有人想吓我们,让我们搬走,好把这间房租给别人。这种事我在老家听说过。” 苏晚看着他,不知道该不该信。但她没有别的选择。现在是凌晨一点半,他们对这座城市一无所知,连报警都不知道该打哪个分局的电话。 “睡吧。”林舟把纸条收进口袋,“明天我去问房东。你明天还要去面试,早点睡。” 苏晚躺下来,但再也睡不着了。她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耳朵捕捉着楼道里的每一个动静。隔壁的争吵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连狗叫声都没有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几点睡着的。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林舟不在身边。桌上放着一碗白粥和一张纸条:“我去找房东。粥趁热喝。” 苏晚端起那碗粥,温的。她小口小口地喝完,然后洗漱换衣服,准备出门去面试。 昨天她在工业区转了一下午,终于有一家电子厂答应让她今天去面试——前台文员,月薪五百,包一顿午饭。虽然工资不高,但至少不用在流水线上站着干活。 她走出房门的时候,特意看了一眼门缝底下。什么都没有。那张纸条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她下了楼,经过一楼的值班室。门开着,房东坐在里面,正嗑着瓜子看电视。看到她下来,房东抬了一下眼皮:“出门啊?” “嗯。”苏晚停下脚步,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阿姨,昨晚你给我们发过短信吗?” 房东愣了一下:“什么短信?我昨晚八点就睡了。” 苏晚的心沉了一下:“没什么,可能是我看错了。” 她走出握手楼,阳光刺眼。街上的早餐摊已经摆出来了,肠粉、炒河粉、豆浆油条,香味混在一起。她在一个包子摊前停下来,摸了摸口袋里的零钱,还是没舍得买。 她走到公交站台,等去工业区的车。站台上已经等了七八个人,都是和她差不多年纪的年轻人,穿着廉价的衣服,脸上带着疲惫和麻木。苏晚站在人群中,觉得自己和他们没什么两样。 公交车来了,她挤上去,抓着扶手,随着车身摇晃。 窗外的景色从握手楼变成厂房,又从厂房变成荒地。苏晚看着窗外,脑子里却在想昨晚的事。那张纸条、那条短信、楼道里的脚步声——到底是真是假?如果是假的,是谁在吓他们?如果是真的,上一个租客为什么会失踪? 她想不出答案。 电子厂的面试比她想象中顺利。人事经理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看了一眼她的简历,问了几句基本情况,就说:“明天来上班吧,带身份证和一寸照片。” 苏晚愣了一下:“不用考试什么的吗?” 人事经理笑了笑:“前台文员而已,会打字、会接电话就行了。试用期一个月,转正后加工资。” 苏晚走出电子厂的时候,心情好了不少。月薪五百,虽然不多,但比制衣厂的计件工稳定。加上林舟的工资,他们应该能攒下一点钱了。 她坐公交车回到握手楼,刚走进巷口,就看到林舟站在楼下,脸色很不好看。 “怎么了?”她走过去。 林舟把她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我问过房东了。她说昨晚她八点就睡了,根本没有发过短信。” 苏晚的心一沉:“那纸条呢?” “她说不知道。”林舟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我给她看了,她说这不是她写的。” “那会是谁?” 林舟摇了摇头:“她还跟我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她说,上一个租这间房的人,是个女的,住了两个月,突然有一天就不见了。行李还在房间里,人没了。房东报了警,警察查了一段时间,没查出什么,就不了了之了。” 苏晚的后背一阵发凉:“那她人呢?” “不知道。”林舟说,“到现在也没找到。”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恐惧。 “我们要不要搬走?”苏晚问。 林舟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押一付三,我们交了三个月的房租。搬走的话,钱就白花了。” “可是——” “我们再住一段时间看看。”林舟握住她的手,“如果再有不对劲的事,我们就搬。钱没了可以再挣,命要紧。” 苏晚点了点头,但心里的不安并没有消散。 那天晚上,他们很早就睡了。苏晚睡前特意检查了门锁,又拿了一把椅子抵在门后。她躺在黑暗中,听着林舟的呼吸声,久久无法入睡。 凌晨一点,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猛地抓起手机,屏幕亮着,是一条短信。 不是陌生号码。是林舟的手机发来的。 “她回来了。” 苏晚的血一下子凉了。她猛地转头看向身边的林舟——他正睡着,手机放在枕头边,屏幕是黑的。 她拿起他的手机,按亮屏幕。没有未发送的短信。没有未发出的消息。 那这条短信,是谁用他的号码发的? 她的手开始发抖。她抬起头,看向门口。 门缝底下,又塞进来一张纸条。 她不想去看。但她不得不去看。 她下了床,赤着脚走到门口,蹲下来,捡起那张纸条。 纸条上还是那行红字: “她在你身后。” 苏晚猛地回头。 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面发黄的墙,和墙上那道长长的裂缝。 但她清楚地感觉到——有一阵冷风,从她耳边吹过。 第三章 第三个夜晚 苏晚一夜没睡。 她坐在床上,背靠着墙,手里攥着那张纸条,眼睛死死盯着那扇门。林舟被她叫醒之后,也睡不着了,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等着天亮。 没有脚步声。没有短信。什么都没有。 但那种被人盯着的感觉,始终没有消失。苏晚总觉得黑暗中有双眼睛在看着他们,可她一转头,又什么都看不到。 天亮之后,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林舟的手机运营商打电话,查询昨晚那条短信的记录。客服查了半天,回复说:“您好,您查询的号码在昨晚凌晨一点零三分,没有发送任何短信的记录。” “不可能。”苏晚说,“我明明收到了。” “非常抱歉,系统显示确实没有发送记录。您是否记错了号码?” 苏晚挂了电话,手心全是汗。没有发送记录。那她收到的短信,是从哪里来的? 林舟看她脸色不对,问怎么了。她把客服的话复述了一遍。林舟沉默了一会儿,说:“要不……我们今天去庙里拜拜?” 苏晚摇了摇头。她不信鬼神。她信的是有人在做手脚。 “我去找房东调监控。”她说。 房东住在二楼,苏晚敲开门的时候,房东正在吃早饭。听她说完来意,房东放下筷子,皱了皱眉:“监控?楼下那个摄像头是坏的,装上去第一天就没用过。” “那楼道里呢?” “没有。”房东说,“这栋楼除了大门口那个坏的摄像头,其他地方都没有监控。” 苏晚的心凉了半截。没有监控,就意味着她没有任何证据。她甚至不知道那些纸条和短信是谁搞的鬼。 “阿姨,你真的不知道上一个租客的事吗?”她问。 房东看了她一眼,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小姑娘,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你安安稳稳住你的,别瞎打听。” 这句话让苏晚更加不安了。 她回到404,林舟已经收拾好了。他今天要去电子厂报到,临走前握着苏晚的手说:“今晚我可能要加班,你一个人在家小心点。要是觉得不对劲,就去楼下等我。” 苏晚点了点头,送他出门。 她自己也去了电子厂上班。前台文员的工作比她想象中轻松——接电话、登记来访人员、收发文件,偶尔帮人事经理跑跑腿。中午在食堂吃了一顿免费的午饭,虽然只是两素一荤,但比白水面条强多了。 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站在厂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往握手楼的方向走去。 她不能一直躲着。她得搞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回到404,她打开灯,检查了一遍房间。一切正常。床底下、衣柜里、窗台上,什么都没有。她甚至趴在地上看了看床底——只有一层灰。 她松了一口气,正准备关门,突然发现门背面贴着一张纸条。 不是从门缝塞进来的。是贴在门内侧的。 她白天出门的时候,这张纸条绝对不存在。 纸条上只有三个字: “别睡了。” 苏晚的手一抖,纸条飘落在地。她猛地退后几步,后背撞在墙上,心脏狂跳。 有人进过这间屋子。 在她上班的时候,有人用钥匙打开了这扇门,进来,在门背面贴了一张纸条。 她有房东的钥匙。房东有这栋楼所有房间的备用钥匙。 苏晚冲出房间,跑下楼梯,冲到二楼,疯狂地敲房东的门。 “阿姨!阿姨!开门!” 门开了,房东穿着睡衣站在门口,一脸不耐烦:“又怎么了?” “有人进过我房间!”苏晚的声音在发抖,“在我门背面贴了纸条!” 房东皱了皱眉,跟着她上了四楼。苏晚推开房门,指向门背面——纸条还在。 房东走过去,看了一眼纸条上的字,脸色变了。 她没有说话,沉默了很久。 “阿姨,你到底知道些什么?”苏晚的声音带着哭腔,“求求你告诉我。” 房东转过身,看着她,眼神复杂。 “上一个租客失踪之前,也收到过这样的纸条。”房东说,“她给我看过。也是一样的字迹,一样的红笔。” 苏晚的腿软了。 “我当时没当回事。”房东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以为是她想太多了。结果三天之后,她就消失了。” “那警察怎么说?” “警察查了,什么都没查到。没有强行闯入的痕迹,没有搏斗的迹象,人就这么凭空不见了。”房东看着她,“小姑娘,阿姨劝你一句——这房子,你们别住了。押金我退给你们,你们另外找地方吧。” 苏晚点了点头,她已经不想再追究真相了。她现在只想离开这里。 她回到房间,开始收拾东西。林舟的东西不多,她的东西也不多,两个编织袋就能装完。她正弯腰叠衣服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林舟打来的。 她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 “你是林舟的女朋友?” 苏晚的心猛地一紧:“你是谁?林舟呢?” “他出了点事,你来一趟西乡派出所吧。” 电话挂断了。 苏晚握着手机,整个人僵在原地。 纸条、失踪、派出所——这三个词在她脑子里疯狂旋转。 她抓起外套,冲出了房门。 第四章 派出所 苏晚一路跑到西乡派出所的时候,整个人都快虚脱了。 她冲进大门,抓住一个穿警服的年轻人就问:“林舟呢?林舟在哪?” 民警被她吓了一跳,稳住她说:“你是林舟什么人?” “我是他女朋友。刚才有人用他的手机给我打电话,说他出事了。” 民警点了点头,带她走进一间办公室。办公室里坐着一个中年警察,面前的桌上放着一部手机——林舟的手机。 “你是苏晚?”中年警察抬起头。 “林舟呢?”苏晚的声音在发抖。 “别紧张,他没事。”中年警察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苏晚坐下来,但身体还是绷着的。 “今天晚上,我们接到报案,说有人在西乡镇后街聚众斗殴。我们赶到的时候,抓了一批人,其中就有你男朋友。” “斗殴?”苏晚愣住了,“不可能,林舟从来不打架。他说他在电子厂上班——” “他不在电子厂。”中年警察打断她,“他在一个叫‘金钻’的酒吧给人看场子。今天晚上,那家酒吧的人和另一伙人打起来了,你男朋友也在里面。” 苏晚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看场子。酒吧。斗殴。 她想起林舟最近的变化——晚归、沉默、口袋里多出来的钱。她不是没有怀疑过,但她选择了相信他。 “他现在在哪?”她问。 “在拘留室。参与斗殴,要拘留十五天。” “我可以见他吗?” 中年警察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拘留室的铁门打开的时候,苏晚看到林舟坐在角落的长椅上,低着头。听到开门的声音,他抬起头,看到苏晚站在门口,愣住了。 他的脸上有一道淤青,嘴角破了皮,衣服上沾着灰。 苏晚走进去,站在他面前,没有说话。 “苏晚……”林舟站起来,声音沙哑,“对不起。” “你说你在电子厂上班。”苏晚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你说你一个月挣一千五,是老板发的奖金。” 林舟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我骗了你。”他说,“我是在酒吧看场子。工资确实是一千五,但那不是正经活儿。今天晚上有人来闹事,我们跟他们打起来了。” “你为什么要骗我?” “因为我怕你担心。”林舟抬起头,眼眶红了,“我怕你知道我在那种地方上班,会看不起我。我怕你觉得我没用,连一份正经工作都找不到。” 苏晚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林舟,我们不是说好了吗?再难也要一起扛。你为什么要瞒着我?” 林舟说不出话来。 “十五天。”苏晚擦了擦眼泪,“我等你出来。但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出来之后,辞了那份工作。我们重新找,哪怕是去工地搬砖,也比干这个强。” 林舟看着她,用力点了点头。 苏晚走出派出所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她站在路边,看着灰蒙蒙的天空,突然觉得很累。从来到深圳到现在,不到两个月,她已经经历了太多——被骗中介、住进闹鬼的出租屋、林舟受伤、自己差点去陪酒、现在林舟又被抓进派出所。 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她回到握手楼,站在404的门口,犹豫了很久,才推开门。 房间里一切正常。没有纸条,没有短信,没有奇怪的声响。 但她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想透透气。窗外的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个清洁工在扫地。 她正准备关上窗户,余光突然瞥见窗台上有什么东西。 一张纸条。 用石头压着,显然是在她出门之后被人放在这里的。 她伸出手,拿起那张纸条。纸条上还是那行红字: “他不在的这十五天,你一个人住,要小心。” 苏晚的手开始发抖。 她猛地转过身,看向门口。门是关着的,锁是好的。 她又看向窗户。窗户是她刚才打开的,但放纸条的人,显然是在她回来之前就把纸条放在了窗台上。 也就是说,在她去派出所的这段时间里,有人进过这间屋子。 她掏出手机,想报警,但手指停在屏幕上方,按不下去。报警说什么?说有人在她窗台上放了一张纸条?警察会管这种事吗? 她放下手机,走到门口,把门反锁,又拉过桌子抵在门后。 然后她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盯着那扇门,一夜没有合眼。 她不知道那张纸条是恐吓,还是善意的提醒。 但她知道一件事——这间屋子,她一天也不想多呆了。 第五章 搬家 第二天一早,苏晚就去找房东退房。 房东正在一楼值班室里听收音机,看到她拎着编织袋下来,什么也没问,直接把押金退给了她。三个月的房租,扣掉住掉的十几天,退了她四百块。 “小姑娘,以后租房小心点。”房东把钱递给她的时候,多说了一句,“别贪便宜,有些房子便宜,是有原因的。” 苏晚接过钱,点了点头。她没有追问那个原因。她不想知道。 她拎着两个编织袋,站在握手楼楼下,抬头看了一眼四楼那扇窗户。窗帘拉着的,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但她总觉得那扇窗户后面,有一双眼睛在看着她。 她打了个寒颤,转身快步离开。 她在工业区附近找了一间新的出租屋。这次她学聪明了,没有找最便宜的,而是找了一间月租两百五的单间。房间比之前大了一点,有八平米,窗户朝南,能照到阳光。虽然家具还是一样简陋,但至少看起来干净、正常。 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本地人,儿女都在香港,她一个人守着这栋楼收租。老太太话不多,但看着面善,苏晚签合同的时候,特意问了一句:“阿姨,这房子之前住过什么人吗?” 老太太想了想:“之前住过一个在工厂上班的小姑娘,住了大半年,后来回老家结婚了,就搬走了。” 苏晚松了一口气。 她交了押金和房租,把东西搬进新房间,然后去超市买了一卷新的床单铺上。做完这一切,她坐在床沿上,环顾着这个新家,第一次在深圳感到了一丝踏实。 虽然林舟不在,虽然未来的路还不知道怎么走,但至少,她不用再担心半夜有人往门缝里塞纸条了。 她给林舟发了一条短信:“我搬家了,新地址是西乡镇兴业路8号302房。你出来之后直接过来。” 林舟没有回复。拘留期间不能用手机。 苏晚放下手机,开始整理东西。她把衣服叠好放进衣柜,把牙刷毛巾摆好,把电热壶擦干净。忙完这些,天已经黑了。 她煮了一碗面,加了两个鸡蛋和几片青菜,坐在窗前慢慢地吃。窗外能看到远处的工业区和更远处的山,夕阳的余晖把天空染成橘红色。 她突然觉得,这间屋子,好像能让她的心静下来。 第二天,苏晚照常去电子厂上班。 前台文员的工作她已经上手了,接电话、登记访客、收发文件,做起来驾轻就熟。人事经理对她的表现还算满意,说下个月可以考虑给她转正。 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一个同事端着餐盘坐到她对面,主动跟她搭话:“你是新来的前台吧?我叫李娟,在仓库做统计。” “我叫苏晚。”她笑了笑。 “你住哪?”李娟问。 “西乡兴业路那边。” “哦,那一片房租还行,不算贵。”李娟夹了一口饭,“你一个人住?” “我男朋友也在深圳,不过他最近……出差了。”苏晚没有说林舟在拘留所的事。 “那挺好的,两个人一起打拼,没那么累。”李娟说,“我刚来的时候也是一个人,那叫一个难。后来认识了几个老乡,互相照应着,才好了一些。” 苏晚点了点头。她来深圳这么久,除了阿芳,几乎没有交到什么朋友。每天就是上班、下班、回出租屋,两点一线。她不是不想交朋友,是没有时间和精力。 “以后中午可以一起吃饭。”李娟笑着说,“反正食堂就这么大,总能碰到。” 苏晚也笑了:“好。” 这是她来深圳之后,第一次感受到来自陌生人的善意。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苏晚白天上班,晚上回到出租屋,煮饭、洗衣服、看书。她从一个旧书摊上淘了一本会计基础教材,每天晚上翻几页,想着等林舟出来之后,他们一起攒钱,让她去考个会计证。 她不知道这个愿望什么时候能实现,但有盼头,日子就没那么难熬。 第十五天,苏晚请了半天假,去西乡派出所接林舟。 她到的时候,林舟已经办完手续出来了。他站在派出所门口,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脸上的淤青已经消了,但人瘦了一圈,胡子拉碴的,看起来憔悴了不少。 看到苏晚,他咧开嘴笑了一下,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出来了。”他说。 苏晚走过去,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抱住了他。 林舟愣了一下,也伸手抱住了她。他把下巴搁在她的头顶,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对不起。”他在她耳边说。 “出来了就好。”苏晚说,声音有些哽咽。 两个人抱了很久,才松开。苏晚打量着他,说:“走吧,回家。” “回家?”林舟愣了一下。 “我搬家了。”苏晚说,“新地方比之前好,有阳光。” 她牵起他的手,带着他往公交站台走去。林舟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瘦弱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他想起这十五天在拘留所里,他每天都在想一个问题——他来深圳,到底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让苏晚跟着他吃苦吗?是为了让她一个人面对那些恐怖的纸条和未知的危险吗?是为了让她在派出所门口等他出来吗? 他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苏晚。”他忽然开口。 “嗯?” “我出来之前,酒吧那边的人来找过我。” 苏晚的脚步停住了。她转过身,看着他,眼神里带着警惕:“他们找你干什么?” “他们说,我这次进去,算是替他们扛了事。等我出来,给我涨工资,一个月两千。” 苏晚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我没答应。”林舟说。 苏晚愣了一下。 “我跟他们说,我不干了。”林舟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苏晚,我答应过你,出来之后就辞了那份工作。我说到做到。” 苏晚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她用力点了点头,握紧了他的手。 “那我们重新开始。”她说。 “重新开始。” 两个人站在午后的阳光下,手牵着手。深圳的夏天很热,阳光很刺眼,但那一刻,他们觉得这座城市,好像没有那么冷了。 林舟的新工作,是在一家物流公司当搬运工。 工资不高,一个月六百,包一顿午饭。活儿很累,每天要搬几千斤的货物,下班回来腰都直不起来。但这份工作堂堂正正,不用担心半夜有人来闹事,不用担心警察突然上门。 林舟干得很踏实。 苏晚每天下班回来,会做好饭等他。两个人坐在八平米的房间里,围着那张小桌子,吃着简单的饭菜,说着白天发生的事。偶尔林舟会说一句“今天老板夸我干活利索”,苏晚就会笑起来,说“我就说你可以的”。 日子平淡,但安稳。 一个月后,苏晚转正了,工资涨到了六百。林舟的物流公司也开始给他算计件工资,多劳多得,他拼了命地干,一个月能挣到八百多。 两个人加在一起,一个月能挣将近一千五。虽然还是不多,但比起刚来深圳的时候,已经好了太多。 苏晚把每个月省下来的钱,都存进一个铁皮盒子里。那是他们的学费基金,等攒够了,她就去报会计培训班。 那天晚上,苏晚下班回来,发现林舟已经到家了。他坐在床沿上,手里拿着一个信封,看到她进来,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 “怎么了?”苏晚问。 林舟把信封递给她:“今天老板发的,说是年中奖。” 苏晚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钞票。她数了数——整整一千块。 “这么多?”她愣住了。 “老板说我这几个月干得好,特意奖励的。”林舟笑着说,“加上我这个月的工资,咱们的学费基金,差不多够了。” 苏晚看着那沓钱,又看着林舟满脸的笑容,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林舟……” “别哭。”林舟站起来,帮她擦了擦眼角,“我说过的,我一定会让你过上好日子。” 苏晚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 那天晚上,他们破例去外面吃了一顿好的——沙县小吃,一人点了一碗馄饨,加了一笼蒸饺。两个人吃得心满意足,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林舟牵着她的手,忽然说了一句:“苏晚,我觉得,我们在深圳,能活下去。” 苏晚握紧他的手,用力点了点头。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的工业区灯火通明,夜班的工人还在忙碌。这座城市从来不缺努力的人,也不缺吃苦的人。 但这一刻,他们觉得,自己也能成为那些最终留下来的人。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那个从404消失的上一任租客,此时正站在他们新出租屋楼下,抬头看着三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她手里握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红字: “终于找到你们了。” 第六章 跟踪 苏晚发现有人在跟踪她,是在一个星期四的傍晚。 那天她加班到七点多才下班。走出电子厂大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昏黄的光。她往公交站台走去,走了大概两百米,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身后有人。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路上稀稀拉拉有几个行人,有下班的工人,有骑电动车的外卖员,有一个推着垃圾桶的清洁工。看起来都很正常,没有人刻意跟着她。 她觉得自己可能是多心了,继续往前走。 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没有消失。她加快脚步,后面的脚步声也跟着加快。她放慢脚步,后面的脚步声也跟着放慢。 她的心跳开始加速。 她没有回头,而是快步走到公交站台,挤进等车的人群里。她站在人群中间,假装看手机,余光却偷偷扫视着周围。 一个穿着黑色卫衣的人,站在站台另一端,背对着她,正在看站牌。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是男是女。 公交车来了。苏晚跟着人群上了车,刷了卡,走到车厢中部,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她往窗外看去——那个穿黑色卫衣的人也上了车,坐在车厢尾部,帽檐压得很低,脸藏在阴影里。 苏晚的手心开始出汗。 她坐了五站,在兴业路口下车。下车的时候,她特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穿黑色卫衣的人也下了车,远远地跟在她后面。 她没有回家,而是拐进了一条人多的小吃街,在人群中穿梭,拐了几个弯,钻进一家便利店,假装买东西。她在便利店里待了十分钟,透过玻璃门往外看——没有看到那个穿黑色卫衣的人。 她松了一口气,买了瓶水,走出便利店,快步往家的方向走去。 回到出租屋,她反锁了门,靠在门板上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林舟还没回来。他今天上晚班,要到十点才下班。苏晚一个人坐在床上,抱着膝盖,脑子里乱糟糟的。 是谁在跟踪她?是那个在404塞纸条的人吗?还是酒吧那边的人,因为林舟不干了,来找她麻烦? 她不知道。 她掏出手机,想给林舟打电话,但想了想又放下了。他在上班,接电话不方便,而且她也没有证据,说不定真的只是自己多心了。 她洗了澡,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她竖起耳朵,听着楼道里的每一个动静。 一夜无事。 第二天,苏晚特意改变了出门的时间,比平时早了半小时。她走在路上,时不时回头看,没有发现可疑的人。她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是想多了。 但第三天,她又看到了那个穿黑色卫衣的人。 这次不是在街上,而是在她公司楼下。 那天中午,她和李娟去外面吃饭,走出办公楼的时候,她一眼就看到了马路对面那个穿黑色卫衣的人。那人站在一棵树后面,帽檐压得很低,像是在等什么人。 苏晚的脚步顿了一下。 “怎么了?”李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认识的人?” “不认识。”苏晚收回目光,“走吧。” 她拉着李娟快步往餐馆走去,没有回头。 吃完饭回到公司,她坐在前台,心神不宁。她一直在想那个人是谁,为什么要跟踪她。她想过报警,但报警说什么?说有人穿黑色卫衣站在马路对面?警察不会管的。 下午三点,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你最近是不是被人跟踪了?” 苏晚的心猛地一跳。她立刻回复:“你是谁?” 对方没有回复。 她又发了一条:“你怎么知道的?” 依然没有回复。 她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犹豫着要不要回拨过去。最终,她还是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通了。 但没有人说话。 “喂?”苏晚的声音有些紧张,“你是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到: “你住过404,对吗?” 苏晚的血一下子凉了。 “你是谁?”她问,声音在发抖。 “我也住过。”那个女人说,“我知道你收到了纸条,也知道有人在跟踪你。” “你怎么知道?” “因为同样的事,也发生在我身上过。”女人的声音很低,“他们让我搬走,我不肯,所以他们就想办法让我消失。” “他们是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那个女人说了一句话,让苏晚的血液几乎凝固: “你男朋友工作的那家物流公司,老板姓赵,对不对?” 苏晚愣住了。林舟确实说过,物流公司的老板姓赵,大家都叫他赵老板。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也是我的老板。”那个女人说,“我之前的男朋友,也在他手下干活。” 苏晚的脑子飞快地转着:“你是说……那家物流公司有问题?” “物流公司只是个幌子。”女人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他们真正做的,是帮人运一些见不得光的东西。我知道得太多了,所以他们想让我闭嘴。” “那你现在在哪?” “我不能告诉你。”女人说,“我只想提醒你——离那家物流公司远一点,离你男朋友的老板远一点。否则,你会和我一样。” 电话挂断了。 苏晚握着手机,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想起林舟拿回家的那一千块“年中奖”,想起老板对他的“赏识”,想起他说老板人很好、很照顾他。 她突然觉得一阵寒意从脚底窜上来。 她拿起手机,拨了林舟的号码。响了好几声才接通。 “喂?苏晚?”林舟的声音带着喘息,像是在搬东西。 “林舟,你听我说。”苏晚的声音很急,“你现在从物流公司辞职,立刻。”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你别问那么多,先辞职。我晚上再跟你解释。” “苏晚,到底怎么了?” “你老板姓赵,对不对?”苏晚说,“他做的不是正经生意。有人告诉我,那家物流公司有问题。” 林舟沉默了一会儿:“你听谁说的?” “你别管我听谁说的。”苏晚的声音带着哭腔,“林舟,你相信我一次,好不好?”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然后林舟说:“好,我明天就辞职。” “今天。”苏晚说,“现在。” “……好。” 挂了电话,苏晚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的心跳还是很快,但她告诉自己,没事的,只要林舟辞了那份工作,他们就安全了。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打电话的时候,那个穿黑色卫衣的人,正站在她公司对面的楼顶上,用手机拍下了她打电话的照片。 照片下面,备注了一行字: “目标已警觉。计划提前。” 第七章 赵老板 林舟挂了电话之后,在仓库门口站了很久。 他不知道苏晚从哪里听来的消息,但她从来没有用那种语气跟他说过话——带着哭腔,近乎哀求。他认识她这么多年,她从来不是一个会轻易慌张的人。 他决定相信她。 他走进办公室,赵老板正坐在电脑后面,翘着二郎腿喝茶。看到林舟进来,他笑了一下:“小林,有事?” “赵老板,我想辞职。” 赵老板的笑容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辞职?干得好好的,怎么突然想辞职了?” “家里有点事,要回老家一趟。”林舟没有说实话。 赵老板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看着林舟,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小林,我对你怎么样?” “挺好的。” “你上个月家里急用钱,我提前预支了你半个月工资。你上次搬货扭了腰,我让你休息了两天,工资照发。年中奖,我给你的那一千块,是整个公司最高的。”赵老板一个一个数着,“我对你这么好,你说走就走?” 林舟低下头:“赵老板,我知道你对我好。但我真的有急事。” 赵老板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行,人各有志,我不强留。不过你得把手头的活儿干完,明天再走。” “谢谢赵老板。” 林舟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他说不清为什么,但刚才赵老板看他的那个眼神,让他觉得很不舒服。 他回到仓库,继续搬货。还有一批货要装车,装完就能下班了。 那批货装在几个密封的木箱里,箱子不大,但很沉。林舟搬的时候,不小心磕了一下,木箱的角裂开了一条缝。他低头看了一眼,缝隙里露出来的不是普通的货物,而是一块块用防震膜包裹着的东西,形状像是——砖块。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没有声张,把木箱搬上货车,盖好篷布,然后去办公室找赵老板签字下班。 赵老板正在打电话,看到他进来,匆匆说了几句就挂了。他签了字,拍了拍林舟的肩膀:“小林,以后要是还想回来干,随时欢迎。” 林舟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办公室。 他走出物流公司大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站在路边,掏出手机,想给苏晚打个电话,告诉她他已经辞职了。 但他还没来得及拨号,一辆白色的面包车停在了他面前。 车门拉开,两个男人跳下来,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胳膊。 “林舟是吧?跟我们走一趟。” “你们是谁?”林舟挣扎了一下,但那两个人力气很大,他挣脱不开。 “赵老板请你喝茶。” 林舟的心沉了下去。他被推上车,车门关上,面包车驶入夜色。 苏晚在家里等到十点,林舟还没有回来。 她给他打了几个电话,都是关机。她开始坐立不安,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她告诉自己不要慌,也许林舟只是在加班,也许他的手机没电了。 但十一点过去了,十二点也过去了,林舟还是没有回来,也没有任何消息。 她终于坐不住了。她穿上外套,准备去物流公司找他。 刚打开门,她愣住了。 门口的地上,放着一个信封。 她蹲下来,捡起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林舟被两个男人架着,塞进一辆白色面包车的照片。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想让他活着,明天晚上十二点,一个人来西乡码头三号仓库。报警,就等着收尸。” 苏晚的手开始剧烈地发抖。 她扶着门框,努力让自己站稳。她的脑子里一片混乱,恐惧、愤怒、无助交织在一起,几乎要把她淹没。 她拿出手机,手指颤抖着按下了110。但在按下拨号键的前一秒,她停住了。 那句话在她脑子里反复回响:“报警,就等着收尸。” 她不知道那些人是不是认真的。她不敢赌。 她放下手机,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要想办法救林舟。但她不能一个人去。她需要一个帮手。 她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名字——阿芳。 她犹豫了几秒,还是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很久,快要自动挂断的时候,终于接通了。阿芳的声音带着睡意和不满:“苏晚?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了?” “阿芳,求你帮帮我。”苏晚的声音在发抖,“林舟被人绑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阿芳的声音清醒了不少:“谁绑的?” “他老板。物流公司的赵老板。” “赵老板?”阿芳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突然变了,“你说的赵老板,是不是叫赵德柱?” “我不知道他全名叫什么。大家都叫他赵老板。” 阿芳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苏晚浑身发冷的话: “苏晚,你男朋友惹上的人,不是一般人。赵德柱在西乡混了十几年,黑白两道都有人。他表面上开物流公司,实际上做的是走私。” 苏晚的腿软了:“那我该怎么办?” “你报警了吗?” “他说明天晚上十二点,让我一个人去西乡码头三号仓库。报警就撕票。” 阿芳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句脏话:“你一个人去就是送死。” “那我能怎么办?”苏晚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我不能不管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阿芳说:“你等着,我帮你找个人。” “谁?” “一个能摆平这种事的人。但我不能保证他愿意出手。” 阿芳挂了电话。苏晚握着手机,站在空荡荡的楼道里,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不知道阿芳找的那个人能不能帮上忙。她也不知道明天晚上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但她知道,她不能失去林舟。 那是她在深圳唯一的亲人了。 第八章 码头 第二天晚上十一点,苏晚站在西乡码头的入口处。 她穿了一件黑色外套,口袋里装着一把水果刀和一包从便利店买的创可贴。她知道这些东西对付不了任何人,但握着它们,至少能让她觉得不那么无助。 阿芳找的那个人,到现在都没有联系她。她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来,也不知道该不该等。但她不能再等了。林舟在那个仓库里,多待一分钟,就多一分危险。 码头很大,到处是集装箱和废弃的机械。三号仓库在最里面,靠近海边,远远能看到一盏昏黄的灯挂在门口。海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乱飞,带着咸腥的味道。 她深吸一口气,朝那盏灯走去。 仓库的铁门半掩着,里面透出昏暗的光线。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仓库很大,堆满了木箱和货架。中央的空地上放着一把椅子,林舟被绑在椅子上,嘴上贴着胶带,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显然被打过。看到苏晚进来,他拼命摇头,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说“快走”。 苏晚的心揪了一下,但她没有退后。 “我来了。”她说,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放了他。” 货架的阴影里走出一个人,正是赵老板。他穿着一件皮夹克,手里夹着一根烟,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苏晚是吧?林舟经常提起你。”赵老板吐了一口烟,“长得确实标志。” “放了他。”苏晚重复了一遍。 “放了他?”赵老板笑了笑,“可以啊。不过你得替他做一件事。” “什么事?” “你男朋友在我这里干了大半年,知道的事情太多了。他走了,我不放心。”赵老板弹了弹烟灰,“你替他留下来,我就放他走。” 苏晚看着赵老板,沉默了几秒:“留下来做什么?” “做他之前做的事。”赵老板说,“我缺一个管账的。听说你是学会计的,正好合适。” 苏晚明白了。他不是要她的命,是要她入伙。他知道林舟辞职是因为她,所以他要把她也拉下水。这样一来,两个人都跑不掉。 “我答应你。”她说。 “苏晚!”林舟的声音从胶带后面挤出来,带着愤怒和绝望。 赵老板笑了:“爽快。来人,给她男朋友松绑。” 两个男人从阴影里走出来,解开了林舟身上的绳子。林舟扯掉嘴上的胶带,冲到苏晚面前:“你疯了?你知道他要你干什么吗?” “我知道。”苏晚看着他,眼神很平静,“但你不能死在这里。” “要走一起走。”林舟抓住她的手。 “走不了的。”苏晚说,“你还没看出来吗?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你活着离开。” 赵老板拍了拍手:“聪明。不愧是读过书的。” 林舟挡在苏晚面前,瞪着赵老板:“你敢动她一下试试。” 赵老板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林舟:“我不动她。但我可以动你。” 苏晚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她一把把林舟拉到身后,面对着枪口:“你说过的,我留下来,你放他走。” “我是说过。”赵老板把枪口转向苏晚,“但我改主意了。” 他的手指扣上了扳机。 就在这时,仓库的铁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门口,车灯大开,刺眼的光芒照得所有人都睁不开眼。车门打开,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走下来,手里拿着一根棒球棍。 “赵德柱,你他妈活腻了?” 赵老板的脸色变了。 那个男人走进仓库,棒球棍扛在肩上,脸上带着一种懒洋洋的笑容。他看起来三十多岁,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但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不好惹的气场。 “龙哥……”赵老板的声音有些发虚,“你怎么来了?” “我听说你最近在搞一些小动作。”被称作龙哥的男人走到赵老板面前,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枪,伸手直接把枪拿了过来,“在我的地盘上绑人,你问过我了吗?” “龙哥,这是个误会——” “误会?”龙哥把枪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猛地砸在赵老板的脑袋上。赵老板惨叫一声,捂着额头蹲了下去,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带着你的人,滚。”龙哥说,“以后再让我看到你碰这两个人,我让你在西乡混不下去。” 赵老板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带着他的人灰溜溜地跑了。 仓库里只剩下苏晚、林舟,和那个叫龙哥的男人。 龙哥转过身,看了他们一眼:“走吧,我送你们回去。” 苏晚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她扶着林舟,跟着龙哥走出仓库。 车开到出租屋楼下,龙哥熄了火,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阿芳跟我说了你们的事。赵德柱那边,我会打招呼,他不会再找你们麻烦。” “谢谢你。”苏晚终于说出了口。 “不用谢我。要谢就谢阿芳。”龙哥递给她一张名片,“以后有事,打这个电话。” 苏晚接过名片,上面只印了一个名字和一个号码——龙威,下面是一串手机号。 她攥紧那张名片,点了点头。 回到出租屋,苏晚帮林舟处理伤口。他的脸上被打了好几拳,嘴角破了,眼眶乌青,肋骨上也有一大片淤青。苏晚用热毛巾帮他敷着,动作很轻,生怕弄疼他。 “疼吗?”她问。 “不疼。”林舟握住她的手,“苏晚,对不起,我又连累你了。” 苏晚摇了摇头:“你没事就好。” 林舟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们离开深圳吧。” 苏晚的手停住了。 “回老家。”林舟说,“找一个安稳的工作,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深圳太危险了,我不想再待下去了。” 苏晚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想起了那个叫龙哥的男人,想起了他递名片时说的那句话——“以后有事,打这个电话。”她也想起了阿芳,想起了那个在关键时刻愿意帮她一把的同乡。 她想起了自己好不容易找到的那份前台文员的工作,想起了李娟,想起了那个在食堂里对她说“以后中午可以一起吃饭”的女孩。 她想起了自己刚来深圳时,站在车站广场上,看着“深圳欢迎您”的广告牌,心里涌起的那股热血。 “我不想走。”她说。 林舟愣住了。 “林舟,我知道你害怕。我也害怕。”苏晚握住他的手,“但我们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我不想放弃。我们换一份工作,换一个地方住,重新开始。深圳这么大,总有我们能活下去的地方。” 林舟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你不怕吗?”他问。 “怕。”苏晚说,“但我更怕就这样灰溜溜地回去。” 林舟低下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过了很久,他用力握紧了她的手。 “好。”他说,“那我们就不走。” 窗外,深圳的夜还很长。但黎明,终究会来的。 第九章 龙哥 龙威的出现,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湖面。 苏晚不知道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历,但阿芳能在一夜之间把他找来,说明他在西乡这一带,绝不是普通人。她握着那张名片,翻来覆去地看了很多遍,最终还是把它收进了抽屉深处。她希望自己这辈子都不用打那个电话。 林舟在家休养了三天。脸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肋骨的淤青也慢慢散去。但这三天里,他几乎没有笑过。他总是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街道发呆,有时候一坐就是几个小时。 苏晚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他在想那天晚上的事,在想那把枪,在想如果龙哥没有及时赶到,后果会是什么。这些事情像一根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 第四天,林舟终于开口说话了。 “我想去找个工作。”他说。 苏晚看着他:“你想做什么?” “什么都可以。”林舟说,“只要不是那种见不得光的。” 苏晚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她知道,林舟需要时间来消化那些事,她逼不了他。 林舟开始出去找工作。他跑遍了西乡的工业区,一家一家地递简历,一家一家地面试。但情况并不乐观——他没有技术,没有经验,只有一身力气。大多数工厂给他的答复都是:“回去等通知。”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一个星期过去了,他仍然没有找到工作。 那天晚上,林舟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出租屋,坐在床沿上,低着头不说话。苏晚端了一碗面放到他面前,他没有动。 “吃一点吧。”苏晚说。 林舟摇了摇头:“我不饿。” 苏晚在他身边坐下,握住他的手:“慢慢来,不急。” “苏晚。”林舟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很没用?” 苏晚愣了一下:“你怎么会这么想?” “我来深圳这么久,换了那么多份工作,没有一份能干得长的。每次都让你跟着我担惊受怕。”林舟抬起头,眼眶有些红,“我连一份正经工作都找不到,我还能干什么?” 苏晚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林舟,你还记得我们刚来深圳的时候吗?那时候我们身上只有几百块钱,住在六平米的握手楼里,吃白水面条。那个时候,我们什么都没有,但我们还有彼此。” “现在我们还是什么都没有。”林舟说。 “但我们还在一起。”苏晚握紧他的手,“只要我们还在一起,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林舟看着她,眼眶更红了。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她的手心里,肩膀轻轻地抖动着。 苏晚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抚摸着他的头发。 第二天上午,苏晚正在前台上班,突然接到了一个电话。 “请问是苏晚小姐吗?”电话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很客气。 “我是,请问您是?” “我是龙威的助理。龙哥想请你和你男朋友吃个饭,不知道你们今晚有没有空?” 苏晚愣了一下。龙威?那个救了他们的龙哥?他为什么要请他们吃饭? “请问……是有什么事吗?” “龙哥说,想跟你们聊聊。没有恶意,请放心。” 苏晚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她给林舟打了个电话,林舟沉默了一会儿,说:“去吧。他救过我们,不去不合适。” 晚上七点,他们按照地址来到一家叫“龙腾阁”的饭店。饭店不大,装修也不算豪华,但干净整洁,生意很好,大厅里坐满了人。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在门口等他们,看到他们来了,微笑着引他们上了二楼的包间。 龙威已经坐在里面了。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正在泡茶。看到他们进来,他抬了一下下巴:“坐。” 苏晚和林舟在他对面坐下。龙威给他们各倒了一杯茶,然后靠在椅背上,打量了他们一番。 “伤好得差不多了?”他问林舟。 “好多了。”林舟说,“谢谢龙哥关心。” 龙威摆了摆手:“不用叫我龙哥,叫我老龙就行。我不喜欢那些虚的。” 苏晚和林舟对视了一眼,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龙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看着他们:“我今天找你们来,是想给你们一个机会。” 苏晚的心跳了一下:“什么机会?” “我听说你是学会计的。”龙威看着苏晚,“我这边缺一个管账的。工资不高,一个月两千,包吃住。你愿不愿意来?” 苏晚愣住了。两千?包吃住?这比她现在的工资高出三倍不止。 “龙哥,我……我只是个大专毕业的,没有工作经验——” “我看过你的简历。”龙威打断她,“你在电子厂干了几个月,账目清楚,做事细致。阿芳也说你靠谱。我相信她的眼光。” 苏晚看了一眼林舟,林舟的表情也有些意外。 “至于你。”龙威转向林舟,“我听说你之前在物流公司干过,会开车吗?” “会。”林舟说。 “我这边有个车队,缺一个司机。也是一个月两千,包吃住。你愿不愿意?” 林舟愣住了。 苏晚握住了他的手,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犹豫和心动。 但他们也记得,上一次遇到这么好的“机会”,结果是什么。 龙威似乎看出了他们的顾虑,笑了笑:“放心,我做的都是正经生意。这家饭店是我的,另外还有几家建材店和运输公司。你们要是不放心,可以先干一个月试试,觉得不行,随时可以走。” 苏晚深吸一口气,然后说:“龙哥,我们干。” 龙威点了点头,端起茶杯:“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天来报到。” 走出饭店的时候,夜风吹过来,带着凉意。苏晚握着林舟的手,两个人的手心都有些出汗。 “你觉得……这次靠谱吗?”林舟问。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知道。但我们没有别的选择了。” 林舟握紧了她的手。 是啊,他们没有别的选择了。深圳不相信眼泪,也不相信退缩。他们只能往前走,不管前面是什么。 第十章 新工作 龙威的建材店在西乡建材市场的最深处,位置偏僻,但店面不小,足有七八十平米,堆满了瓷砖、水泥、沙石和各种管材。店门口停着一辆半旧的皮卡车,车身上印着“龙腾建材”四个字。 苏晚站在店门口,看着这间普普通通的店铺,心里有些说不上来的感觉。她想象中的龙威,应该是那种开着豪车、出入高档场所的大佬。但眼前这间建材店,和她老家镇上那些杂货铺没什么区别。 一个穿着工装裤的年轻人从店里走出来,看到他们,咧嘴一笑:“你们就是龙哥说的新员工吧?我叫小马,是这里的店员。龙哥今天有事不过来了,让我带你们熟悉一下。” 小马看起来二十出头,瘦高个,皮肤黝黑,说话带着湖南口音。他热情地带着苏晚和林舟参观了店铺和后院的仓库,又给他们安排了各自的岗位。 苏晚的工作是在店铺后面的小办公室里管账。说是办公室,其实就是用隔板隔出来的一个小间,放着一张旧桌子和一台老式电脑。桌上堆着一摞摞单据和账本,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这些都是以前的账目,龙哥说让你先熟悉一下。”小马指了指那摞账本,“电脑里有进销存系统,不过好像好久没更新了,你可能得自己捣鼓捣鼓。” 苏晚点了点头,在桌前坐下来,翻开一本账本。字迹潦草,条目混乱,看得出来记账的人不太专业。她深吸一口气,开始一页一页地整理。 林舟的工作是司机兼搬运工。小马带他到后院,指着一辆蓝色的厢式货车说:“这是你的车,平时往工地送货。活不多,一天跑两三趟,主要是瓷砖和水泥。车有点旧,但还能开。” 林舟检查了一下轮胎和机油,点了点头。他虽然没开过货车,但驾照是有的,慢慢适应应该没问题。 第一天上班,比他们想象中平静。 苏晚花了一整天整理旧账,发现不少对不上的地方,都用铅笔做了标记,打算等熟悉了之后再跟龙威汇报。林舟跑了两趟货,一趟送瓷砖到一个装修中的小区,一趟送水泥到一个工地。活儿不算累,客户也不算难缠。 傍晚下班的时候,小马锁了店门,跟他们一起往外走。苏晚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了:“小马,龙哥……到底是做什么的?” 小马看了她一眼,笑了笑:“你不是看到了吗?开建材店的。” “可是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是特殊情况。”小马打断她,语气依然轻松,但眼神里多了一丝认真,“龙哥在西乡混了这么多年,认识的人多,有些人欠他人情,有些人怕他。但龙哥现在做的都是正经生意,你们放心。” 苏晚没有再追问。 回到出租屋,林舟洗完澡出来,坐在床沿上擦头发。苏晚把今天整理的账目情况跟他说了说,林舟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觉得那家店有没有问题?” 苏晚想了想:“目前看,就是一家普通的建材店。账目虽然乱,但没有明显的漏洞。” “那就先干着。”林舟说,“反正我们也找不到更好的。” 苏晚点了点头。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苏晚每天在办公室里整理账目,渐渐地,那些混乱的条目被她理顺了,电脑里的进销存系统也被她重新建立起来。龙威来过店里几次,看了她整理的账目,难得地露出了满意的表情。 “做得不错。”他说,“比以前那个记账的强多了。” 苏晚有些不好意思:“还有很多地方需要完善。” “慢慢来。”龙威说,“我不急。” 林舟那边也干得不错。他对西乡的路况越来越熟悉,送货的效率越来越高,客户反馈也很好。有一次他送一批瓷砖到一个正在装修的别墅,业主对他态度很差,嫌他搬货的时候弄脏了地板。林舟没有争辩,默默地把地板擦干净才走。后来那个业主专门给龙威打了个电话,夸他手下的司机素质高。 龙威把这件事告诉了林舟,拍了拍他的肩膀:“干得不错。” 林舟笑了笑,没有说什么。但他回到出租屋之后,跟苏晚说起这件事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久违的光。 那是苏晚很久没有在他眼里看到过的光。 一个月后,龙威给他们发了工资。苏晚两千,林舟两千,一共四千块。苏晚拿着那沓钱,手有些发抖。这是他们来深圳之后,一个月挣到的最多的钱。 她留了五百块当生活费,把剩下的三千五百块全部存进了银行。她看着ATM机上显示的余额,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感。 那天晚上,他们破例去吃了一顿好的——不是沙县小吃,而是一家有门面的湘菜馆。林舟点了一个剁椒鱼头,一个辣椒炒肉,一个蒜蓉空心菜。菜端上来的时候,苏晚看着满满一桌子菜,鼻子突然有些酸。 “怎么了?”林舟问。 “没什么。”苏晚吸了吸鼻子,“就是觉得,好久没有吃过这么像样的饭了。” 林舟没有说话,只是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她碗里。 两个人埋头吃饭,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美味。 吃完饭,他们没有急着回去,而是在街上慢慢地走着。西乡的夜晚依然喧闹,路边的大排档坐满了人,烧烤摊冒着烟,卖水果的小贩在吆喝。这座城市从来不会在夜晚安静下来,但它也有它独特的烟火气。 林舟忽然握住了苏晚的手。 “苏晚。” “嗯?” “我觉得,我们好像能活下去了。” 苏晚转过头,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认真,没有笑,但眼睛里有一种坚定。 她握紧了他的手。 “会的。”她说,“我们不仅能活下去,还会活得越来越好。” 那天晚上,他们走了很久才回家。 但他们都觉得,脚下的路,比以前踏实多了。 第十一章 平静 日子像流水一样过去。 苏晚和林舟在龙威的建材店干了三个月,生活终于稳定下来。每个月的工资按时发放,虽然不算多,但足够他们吃饭、交房租,还能存下一笔钱。苏晚把存下来的钱都记在一个小本子上,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看着数字慢慢增长,她心里有一种久违的安全感。 林舟的变化最大。他不再是那个沉默寡言、满脸愁容的年轻人了。每天开车送货,和客户打交道,他的脸上渐渐有了笑容,话也多了起来。有时候下班回来,他会跟苏晚讲今天遇到的趣事——哪个工地的工头请他喝了瓶水,哪个小区的保安跟他聊了几句家常。都是些小事,但他说得津津有味。 苏晚喜欢听他讲这些。她觉得,这才是生活本该有的样子。 建材店的账目被她整理得井井有条。龙威来看过几次,对她的工作很满意,有一次还当着她的面跟别人说:“我这个会计,比之前那个强了不止一点。”苏晚听到这话,心里还是挺高兴的。 她开始利用业余时间自学会计课程。她在旧书摊上买了几本二手教材,每天晚上吃完饭,就坐在桌前看一会儿,做一些练习题。林舟有时候会凑过来看,问她:“这玩意儿难不难?”她说:“不难,就是记记账。”林舟说:“那你以后考个证,当个正经会计。”苏晚笑了笑,说:“我也是这么想的。” 十一月中旬的一个周末,龙威在龙腾阁摆了一桌饭,说是犒劳大家这段时间的辛苦。店里的小马、仓库的老周、几个司机都来了,加上苏晚和林舟,坐了满满一桌。菜是龙威亲自点的,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有鱼有肉有虾,比他们上次在湘菜馆吃的还要丰盛。 龙威端起酒杯,站起来:“这几个月,大家都辛苦了。尤其是新来的小苏和小林,干得不错。来,我敬大家一杯。” 所有人都端起酒杯,碰了一下。苏晚不会喝酒,但也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辣得她直皱眉。林舟替她把剩下的半杯喝了,龙威看到了,笑着说:“小林挺会疼人啊。” 林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那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散场的时候,龙威把苏晚叫到一边,递给她一个信封:“这是你这个季度的奖金。” 苏晚愣了一下,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两千块钱。 “龙哥,这太多了——” “拿着。”龙威摆了摆手,“你干得好,这是你应得的。” 苏晚握着那个信封,心里涌起一股暖意。她来深圳这么久,第一次觉得自己被人认可了。 回到出租屋,她把信封里的钱拿出来,数了一遍又一遍。林舟坐在旁边看着她数钱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你数了三遍了。” “我高兴。”苏晚把钱收好,靠在他肩膀上,“林舟,我觉得,我们的日子好像在慢慢变好。” 林舟搂住她:“嗯,会越来越好的。” 冬天来了。深圳的冬天不像北方那样寒冷刺骨,但早晚温差大,海风吹过来的时候,还是带着凉意。苏晚给林舟买了一件新外套,又给自己买了一条围巾。两个人走在街上,终于不再是一副灰扑扑的样子了。 十二月初,苏晚接到了阿芳的电话。 阿芳说她换工作了,不做KTV了,现在在一家美容院上班,工资虽然不如以前高,但不用熬夜,也不用陪酒。苏晚为她高兴,说改天一起吃个饭。阿芳答应了,但两个人各自忙着,一直没有约成。 苏晚有时候会想起刚到深圳时的那些日子——六平米的握手楼、白水煮面、那个神秘的404房间、楼道里的脚步声、门缝下的纸条。那些事情像一场噩梦,虽然已经过去了,但偶尔想起来,还是会让她后背发凉。 她不知道那个在404失踪的女人后来怎么样了,也不知道那个穿黑色卫衣的人到底是谁。她只知道,有些人、有些事,可能永远不会有答案。而她能做的,就是往前看,不要再回头。 圣诞节那天,林舟下班回来,手里拎着一个蛋糕盒。 苏晚愣住了:“你买蛋糕干什么?” “今天是圣诞节啊。”林舟把蛋糕放在桌上,打开盒子,是一个小小的奶油蛋糕,上面写着“Merry Christmas”几个字,“我路过蛋糕店的时候看到的,觉得你应该会喜欢。” 苏晚看着那个蛋糕,眼眶突然有些发热。她来深圳这么久,从来没有过过什么节日。生日也好,过年也好,都是在忙碌和平淡中度过的。她从来没有想过,林舟会记得这样一个无关紧要的西方节日,会专门给她买一个蛋糕。 “你怎么了?”林舟看她眼眶红了,有些慌了,“不喜欢吗?” “喜欢。”苏晚吸了吸鼻子,“很喜欢。” 林舟松了一口气,嘿嘿笑了两声,找出打火机,点燃了蛋糕上那根细细的蜡烛:“许个愿吧。” 苏晚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许了一个愿望。然后她吹灭了蜡烛。 林舟问她许了什么愿,她没有说。 但她心里知道,她许的愿望很简单——希望他们能一直这样走下去。 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八平米的出租屋里,分享了一个小小的奶油蛋糕。蛋糕很甜,甜得有些腻,但他们吃得很开心。 窗外,深圳的夜空被城市的灯火映成橘红色。远处的工业区依然灯火通明,这座城市的齿轮依然在不停地转动。 但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有两个年轻人,终于感受到了片刻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