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消失五年后,顾医生再度失控》 第一卷 第1章 重逢 姜芽下飞机的时候,北京的秋天正浓。 关小棠的车停在T3到达层,白色奥迪A4,五年了还是那辆,连香薰味道都没换。姜芽拉开车门坐进去,关小棠看了她一眼,递过来一杯热美式。 “老爷子命大,抢救过来了,但情况不太好,怕是要搭桥。” 哪怕做好了最坏打算,姜芽半握着咖啡杯的手还是抖了抖,咖啡洒了她一手。 “谁主刀?”她抽纸擦手试着让自己平静。 十三个小时的航班,一路上没合眼,她眼睛里全是红血丝。黑色风衣裹着细瘦的身形,整个人像一把收拢的刀,但钝钝的,没力度。 “阜外请的专家。”关小棠眼睛盯着前面的路,声音压的很低很低:“其实,你爸医院心内科顾主任更权威。” 顾? 姜芽刚平静的心咚咚两下,像被什么东西从高处砸下来,砸得胸口发闷。她把脸转向车窗外面,看着四环上堵成一排的红色尾灯,没了下文。 到医院已经下午四点。 姜芽站在住院部楼下仰头看—— 五年了。 她终是回来了。 她乘电梯上了十一楼,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走廊很长,惨白的节能灯照得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1106是单人病房,在走廊尽头。她推门进去,父亲姜远志躺在病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心电监护仪滴滴地响着。姜芽在床边坐下来,握住她爸的手,很凉,指节上有常年握手术刀磨出来的老茧。 父亲本是站在手术台上救死扶伤的大夫,如今,却变成了等待被拯救的病人。 ‘哒哒哒…’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节奏沉稳,越来越近…… 熟悉感像一道闪电直击姜芽,姜芽知觉浑身战栗,‘蹭’站起身的往关小棠脸上看。 怎么是他?!不说请来的阜外专家吗? 关小棠听到脚步声也显的局促难安,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解释的好。 “你爸的命是他救回来的。” 1106病房的门被推开,走廊的灯光从背后打进来,勾勒出一个高大的轮廓。 姜芽就看了一眼,足以让她那双好看的大眼睛水雾氤氲,她下意识别过了头。 “你爸的造影我看过了。” 顾承野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声音比五年前沉了些,语调很平,他边说边走进来,借着走廊的光拿起床尾的病历夹翻了翻,白大褂在他身上显的格外好看。 然后,大家都不说话,整个病房安静的只剩下仪器滴滴的声。 却压迫感十足,他目光如炬,压的背对他的姜芽喘不过气。 五年了。 她以为她会将他忘的一干二净,可再见他,就一眼,那些曾掩藏于心的什么瞬间土崩瓦解。自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愧疚与思念,自尊心强的她闭了闭眼睛,强迫自己的转过了头。 “承野哥。” 她努力保持体面,像五年前什么也没发生过的一样,清清脆脆的喊他承野哥。 顾承野翻病历的手指有那么一秒钟的僵滞,清冷如月的眸子眯了眯,勾唇低低一乐。 “承野哥?” 她怎么敢叫的? 顾承野明明在笑,姜芽却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恨,她步伐不稳连着退了好几步。 顾承野眼皮子都没动一下,“具体手术详情等明天阜外专家到了说。”他收回视线,合上病历夹挂回床尾,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不到一秒,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时,走廊里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一个扎着马尾的年轻女医生小跑过来,白大褂领口别着规培生胸牌,脸上的笑明快得像太阳。她跑到顾承野身边,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姜芽身上。 虽没施粉黛,皮肤在逆光里白得几乎透明,下颌到颈部的线条单薄却锋利。 蒋朵朵把那瞬间的愣神用更灿烂的笑容盖过去,自然而然地站到顾承野身侧,手臂几乎贴上他的袖子。“顾老师,这位是?” “姜院长的女儿。”顾承野的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蒋朵朵立刻转向姜芽,笑得甜极了:“姐姐你好,我叫蒋朵朵,是顾老师带的学生。姐姐你长得真漂亮,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那个明星呢。” “你也挺可爱。”姜芽的眼睛在顾承野身上。 蒋朵朵伸手去拉顾承野的袖子:“走啦顾老师,蒋主任该等急了。”顾承野‘嗯’了句,先迈步走了。蒋朵朵小跑着跟上去,说话的声音隐隐约约传回来。 “顾老师,你跟姜老师的女儿很熟悉吗?” “一个院子长大的。” “她是干什么的?” 脚步声顿了顿。“不知道,刚从国外……” 姜芽站在病床边没动,右手不知什么时候攥住了风衣口袋的边缘,又一点一点松开了。 关小棠把门带上,背靠着门板,嘴唇动了动又抿住。“你刚才叫他什么?” “承野哥。” 关小棠两步走到她面前,声音压得又低又急:“你忘了他五年前怎么说的了?他说——”姜芽打断了她。关小棠硬生生把后半句咽回去,把手里的住院手续单往床头柜上一拍,一屁股坐到陪护椅上,像一只炸了毛护崽的猫。 她和姜芽、顾承野在一个部队家属院里长大,叫顾承野“承野哥”叫了十几年。但五年前那天,顾承野站在姜芽大院六号楼下说那些话的时候她也在场——那不是她认识的承野哥,那是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从那天起,她怕他,也恨他。 “反正你少招惹他。这次回来是为了你爸,你爸手术一完,你就赶紧走。” 姜芽没说话,只是把她爸的手翻过来,用拇指轻轻按摩着那些发凉的指尖。 关小棠走到窗边,闷声说:“他们科室的人都在传,说那个蒋朵朵跟顾承野快了。要我说也好,他愿意跟谁好跟谁好,跟咱们没关系。” 姜芽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的城市夜景铺展开来,灯火通明。北京的夜还是那个夜,干燥、拥挤,带着一股沙尘味儿。 “我不打算再走了。” “什么?!”关小棠不可置信的看她。 姜芽刚要回答,病房门被推开了。顾承野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什么文件,目光从关小棠脸上扫到姜芽脸上,最后落在那几页纸上,走进来放在床头柜上。 “病危知情书,家属签字。” 姜芽愣了愣,拿起笔在签名栏里写下自己的名字,字比五年前更瘦了,一笔一划都带着克制。她递回去,顾承野接过来,看也没看她,转身走了。 病房门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关小棠压低声音问:“他刚才是不是听到了?”姜芽没有回答。 夜色渐深,住院部的灯一盏一盏熄了。关小棠歪在陪护椅上睡着了,姜芽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不知道过了多久,又有脚步声传来——一下一下,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在1106门口停住。停了很久。然后又走远了。过了一会儿又走回来,在门口停下。 来来回回,搅得姜芽难以入睡,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盖在身上的外套。 第一卷 第2章 老子向来眼盲心瞎 后半夜起了风,隔着玻璃都能听见呼呼作响的声音。 姜芽怎么睡都睡不着。今天发生的事太多了,她想出去冷静冷静。见父亲跟关小棠睡的安稳。她轻手轻脚的出了病房的门。 也不知怎么回事,不知不觉就上了天台。 姜芽推开铁门,风灌进领口,把长发吹得满脸都是。她没有拢,径直走到栏杆边,仰头看着北京浑浊的夜空。身后铁门又响了一声——皮鞋踩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带着某种笃定的节奏。她没有回头。 因为她知道,她躲不过去的。 一束白光直直打在她脸上。手机手电筒的光在她眼睛上停了两秒,又往下移,滑过嘴唇、下巴、脖子,带着恶作剧式的轻佻。姜芽不挡不躲,连眼睛都没眨,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汪死水。 对面的人觉得无趣了,手电筒啪地灭了。 顾承野靠在两米外的栏杆上,没穿白大褂,深蓝刷手服外面套了件黑色夹克,领口敞着。他叼上一根烟,打火机啪地一声,火苗照亮了他下半张脸——一改下午在病房时的冷漠疏离。 此时的他嘴角微微勾着,似笑非笑,一看就没安好心。他深吸一口,转过头,把一团白烟直直吐在姜芽脸上。 姜芽偏了一下头,但还是被呛的咳嗽。 “咳咳…” 顾承野笑了。不是开心,是痞,是坏。“这五年”他把烟夹在指间,“都干嘛了?” “活着。” “呵…活明白没?” “挺明白的。吃得好,睡得好,才发现自己以前活得多蠢。” 顾承野夹烟的手狠狠拧了下。他脸上的笑意没收,但那双眼睛变了——懒洋洋的东西瞬间被烧干,露出底下又冷又硬的底色。 下秒,他猛的一个大跨步,姜芽来不及反应,后背就撞上了冰凉的铁栏杆。他一只手撑着栏杆,身体压下来,把她困在天台边缘,烟叼在嘴里,明明灭灭的火光离她不到十厘米。 “5年前老子警告过你,走了就别再回来。”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 他其实想问的是:既然又要走,为何还回来?下午在病房门口他听见了关小棠跟她的对话。 风‘呼’的一下子大了,白床单哗啦想翻过去又被夹子紧紧夹住。像极了五年前的他俩。 姜芽被迫抬头,看着他眼睛里翻涌的恨意和痛意,忍了一整天的东西忽然压不住了。她的眼眶一点一点泛红,心口堵的厉害,嘴里的话不觉软下来。 “顾承野。”不是外人面前叫的“承野哥”,是她私底下叫了十几年的那三个字,清脆又柔软。 艹 顾承野心口的某个地方被狠狠一抽,疼的厉害。他最见不得的就是她这样。 “其实,这些年我过得一点也不好。为了活下去,我端过盘子,洗过碗,在布鲁克林的中餐馆里从早上六点站到凌晨两点。有一年圣诞节夜里,被一个男人跟了三条街,他抢了我的包,捅了我一刀。”她哽咽的说不下去。 可偏偏她这眼泪叫顾承野憎恶。 男人脸色冷的能拧出水来。他扔掉烟,一把扯开她的风衣前襟,扣子崩了一颗,又抓住里面羊绒衫的下摆粗暴地往上掀。手掌贴上她的小腹,带着薄茧的指腹从左到右一寸一寸地摸过去。 果然他妈什么都没有。 装的。 “艹。”男人暴怒脸,上所有表情被一刀削平,他蛮狠一把扔开了姜芽, 姜芽好慌,跌坐在了冰冷的水泥板上。 她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什么,可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顾承野猛地弯下腰,双手撑在她两侧的栏杆上,脸逼到她鼻尖前三厘米。 “还装?五年了,当真以为老子那么好骗?”每一个字都从牙根底下磨出来,带着骨子里的狠。 谎言被戳破。姜芽像个泄了气的气球,顺着栏杆滑下去,重重跌落在地上。她蜷起腿,额头抵在膝盖上,半天没爬起来,像一只被人踩碎了壳的蜗牛。 顾承野低头看着她,喉结动了一下,攥成拳头的手又松开。他转身走了,步子又大又沉。走到铁门口时,身后传来闷闷的声音:“顾承野!你那个女朋友,不咋地。” 他倏的转过头,侧脸在夜光里削出锋利轮廓,嘴角扯出一个又痞又冷的笑:“老子向来眼盲心瞎。”铁门哐当一声摔上了。 顾承野从楼梯间走出来,手机震了起来——护士台的座机号。他划开接起来。 “顾主任,1106床姜院长突然心律失常,室性心动过速,血压在往下掉——” “推除颤仪,我马上到。”他挂了电话就往1106方向跑,刷手服的下摆被风带起,脚步声急促而沉重。 天台上,姜芽口袋里的手机也震了起来。她缓了口气掏出来划开,关小棠歇斯底里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 “姜芽你哪去了!你爸不行了——你快回来!” 姜芽猛地抬起头。所有声音在一瞬间全部退潮,她抓着手机从地上爬起来,踉跄了一下,跌跌撞撞地冲向那扇铁门… 第一卷 第3章 求你了 姜远志是在凌晨三点被推进手术室的。 室性心动过速,血压掉到了七十。顾承野从楼梯间跑上来的时候,值班护士已经把除颤仪推到了1106门口。他一把扯过挂在墙上的听诊器,掀开姜远志的病号服,心音又快又乱,像一台失控的发动机。 “联系刘主任,对,现在马上,就说等不到明早晨了,另外通知麻醉科和体外循环组紧急集合。”他把听诊器从脖子上拽下来,“找家属签字。” 顾承野虽说是心内科这方面的权威,但姜远志的手术本计划让刘主任做。 两分钟后。值班护士小跑着进来。 “刘主任在石家庄开会,说是最早六点才能赶来。”小护士声音又急又慌,“还有家属,手抖的签不了字,天台下来就一直抖,关小姐扶着她,笔都握不住。” 顾承野的脚步顿了一下,不到半秒,继续往前走。“跟家属口述知情,按手印也行。签完送进来。”他没有等姜芽,直接进了手术室更衣间。 “那手术?” “我做。” 他眼神坚定,全身上下散发着不容置疑的气场。吓的医护们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姜远志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意识还是清醒的。他戴着氧气面罩,枯瘦的手忽然抬起来,攥住了顾承野的手腕。力道不大,但攥得很紧,指节上那些老茧硌在顾承野的皮肤上。 姜远志的声音闷在面罩底下,断断续续,“叫……叫刘主任来。” 顾承野低头看着他,口罩上面的那双眼睛没什么表情。“刘主任在石家庄开会。” “那就等。” “等不了。” 姜远志闭上眼睛,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知道自己等不了,他也知道顾承野知道。但他还是说了那句话,声音从氧气面罩底下透出来,又干又哑:“小野……万一……” 他没有说完。手术室里的所有人都听到了那半句话,也都知道那半句话后面是什么。 五年前的冬天,顾露放寒假从上海回来,约姜芽去崇礼滑雪。两个姑娘穿着滑雪服,手拿雪橇,滑的那个起劲。午后变天,雪崩来得毫无征兆,搜救队找到人的时候顾露已经没了呼吸。姜芽活着,怀里死死抱着顾露的羽绒服。次月她出国,没有留下一个字。 顾露是顾承野的亲妹妹。唯一的妹妹。 而姜远志是姜芽的父亲。万一这台手术出了事,顾承野能承受?女儿姜芽如何承受?姜远志不敢赌。这也是计划让刘主任主刀的主要原因。 顾承野把姜远志的手从自己手腕上拿下来,放回推床边上。他的动作很轻,但很干脆。 “姜老。”他说,声音平稳得像是这台手术跟过去那五年毫无关系,“一码归一码。” 就当是命中注定。 他直起身,转身往刷手池走。走到一半,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顾承野。” 他停住了。不是姜远志的声音。 姜芽站在手术室的自动门外面,隔着一道玻璃,风衣裹得乱七八糟,头发被天台风吹得散了一脸。她的眼眶是红的,脸上还有没擦干的泪痕,右手手指上沾着红色的印泥,攥着那份按了手印的同意书。她没有再哭,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 “求你了。” 就三个字。不多不少,不重不轻,落在外人耳朵里甚至算不上哀求。但顾承野听到了那三个字底下所有的东西——她说不出口的愧疚,她五年没敢回来的胆怯,她在天台上编那些谎话时眼底的水光,还有她从来不肯在他面前掉下来的眼泪。 这就是姜芽。 总有本事往他心窝子上捅刀子。 顾承野转过身,没有看她,推开了刷手间的门。 手术做了四个半小时。三支冠脉搭桥,取左乳内动脉和大隐静脉,吻合口缝了一百多针。顾承野的手从头到尾没有抖过一次。手术结束的时候,监护仪上的心律恢复了窦性,血压稳在了正常范围。 他脱了手套,把后续交给体外循环组的医生,走出手术室。姜芽从走廊的长椅上站起来,他径直从她面前走过去,刷手服的袖子擦过她的肩膀,没有停,没有看她,连一句“手术顺利”都没有。 手术顺利,姜远志在ICU观察了四十八小时后转回普通病房。顾承野照常查房,照常看体征、调药量,需要跟家属交代的事一律让住院医师转达。他和姜芽最近的距离是隔着一张病床,中间躺着一个姜远志。 关小棠看在眼里,恨得牙痒痒,又不敢说什么。 沈聿是隔天早晨来的,拎了两箱牛奶和一篮水果,在病房里坐了半小时,跟姜芽聊了几句,又跟关小棠贫了几句。走的时候他让顾承野送他下楼,两人在电梯里沉默了三层楼,沈聿才开口。 “小野,”他难得没用那种吊儿郎当的语气,“得饶人处且饶人。” 顾承野看着电梯门上映出来的自己,没说话。 “这五年她过的也不好。”沈聿的声音压低了,语气里有种忍了很久的东西,“要不是伯父这次……你看她都瘦成了什么样。” 顾承野还是没说话。电梯显示屏上的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半响。 顾承野回身,“你怎知她过的不好?”他眼底有血丝,连着值了好几个夜班的倦意和某种更深的东西搅在一起,让那个眼神又沉又厉。 话落。 是久久的沉默。 两人面面相觑,都不在说话,有种什么危险气息蔓延。电梯里的空间本就逼仄,两个一米八几的男人面对面站着,谁也不动,谁也不开口,连电梯运行的机械声都在这一秒被压了下去。 一秒。 两秒。 三秒。 顾承野又低低笑出了声。那笑不是开心,不是轻松,是被人一针戳中最不想碰的地方之后那种无可奈何的泄气。他抬手在沈聿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 “得,又来一威胁老子的。” 沈聿也跟着笑了笑。 他和顾承野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他见过顾承野打架,见过顾承野发狠,见过顾承野在顾露葬礼上三天三夜不吃不喝的样子。也见过姜芽走了前两年顾承野是怎么过的,可就现在的顾承野,他多少有点发憷,是那种摸不清道不明的害怕。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顾承野大步走出去,头也不回。沈聿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到底没把那句“她说不走了”说完…… 第一卷 第4章 怪他吻太凶 半个月后。 姜远志出院是关小棠来接的。 顾承野没有出现,他在办公室里看下一台手术的术前资料,窗户开着,楼下的车流声隐约传上来。他听见关小棠那辆奥迪A4发动的声音,听见它驶出医院大门,汇入四环的车流。 他把手里的病历夹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晚上。 顾承野一个人在酒吧喝了大半瓶威士忌。他不常喝酒,酒量也不好,半瓶下去眼睛里已经有了血丝。沈聿打了好几个电话他都没接,最后还是酒吧服务生接的电话,沈聿来酒吧接顾承野,问他回哪,顾承野答所非问:“车在大院好几年了……” 沈聿把顾承野送到大院门口,就被顾承野打发走了。 夜风徐徐。 顾承野坐在他那五年都没开过一次的破奥迪里。车窗降了一半,秋夜的风灌进来,把他吹得清醒了一些,但那股酒劲儿还在,烧得他胸口发闷,脑子发昏。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等他回过神的时候,车已经停在了六号楼二单元门口。他拿出手机,翻到一个五年没有拨过的号码,拨了出去。 响了三声,接通了。 “下楼。”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干嘛?” “老子让你下来。” 他一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摁在方向盘上,喇叭嘀嘀嘀地响,在深夜的小区里尖锐又刺耳,像某种不容拒绝的命令。 他挂了电话,靠进椅背里,仰头看着二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那扇窗户的灯灭了。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一层,两层。单元门被推开的时候,姜芽穿着一件宽大的卫衣站在门里,头发散着,光着脚踩在一双拖鞋上,显然是被他从床上叫起来的。 顾承野推开车门下了车,一句话没说,一步迈上去,一只手撑在她头顶的墙上,把她整个人困在了单元门和他之间。他低下头,带着酒气的呼吸喷在她的额头上,声音又低又哑,像是从嗓子眼儿最深处一个字一个字碾出来的。 “姜芽,你是不是觉得老子特拿你没办法?” 姜芽背靠着冰凉的墙壁,抬起头看他。走廊的声控灯在他脸上切出明暗分明的棱角,他的眼眶里有些发红,不知道是酒精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她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声控灯灭了。 楼道里陷入一片黑暗。 只有他身上淡淡的酒气,和她乱了拍子的呼吸声。 姜芽被困在墙壁和顾承野之间,后背贴着冰凉的瓷砖,前面是他滚烫的胸膛。要说不怕那是假的。 她最清楚眼前这男人什么德行了。有底线,但没下线。她想起第一次被他堵在长城垛口上吻到窒息的那回,城墙底下是几十米的落差,她腿软得站不住,他一只手箍着她的腰,吻完了还舔着嘴唇笑,说“这下老实了”。她又想起半个月前在天台上他扯开她衣服的那双手,粗暴、蛮横、不管不顾。 黑灯瞎火的,楼上楼下都睡了,就他们两个人堵在单元门洞里,指不定他要干什么。 她想着想着就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但她沉住了气,把声音压得又平又稳。 “再不放开,我喊人了。” 顾承野下巴一沉,搭在她肩膀上,咯咯地乐。那笑声从嗓子眼儿里滚出来,闷闷的,带着酒气,震得她肩窝发麻。 “我真喊人了。”姜芽提高了半度。 “你喊。”他贴着她的耳朵说话,气息热得烫人。 “我——唔——” 吻铺天盖地砸下来,把她剩下的话全部堵了回去。 顾承野吻得急,吻得凶,像要把她生吞活剥了似的。他嘴里全是威士忌的味道,苦的,辣的,烫的,舌尖撬开她的牙关时长驱直入,不给她留半点喘息的余地。姜芽的后脑勺磕在墙壁上,他手掌垫上去,指节硌在瓷砖上发出细微的声响。他亲她的时候呼吸又重又乱,像是憋了五年的一口气全堵在嗓子眼儿里,此刻终于找到了出口。 可偏偏他掐着她腰肢的那只手又是那般轻柔。她的腰多瘦,他一只手几乎能握住大半,他的拇指隔着卫衣的薄布料慢慢摩挲着她腰侧的凹陷,小心翼翼的,像是在碰一件失而复得的瓷器,好怕给她怼坏了。 吻得那么狠,掐得那么轻。这两只手像两个人——一个恨她入骨,一个爱她入骨。 姜芽脑子里嗡嗡作响。她双手抵在他胸口使劲推,纹丝不动。她用脚踢他的小腿,被他的膝盖精准地压住。她整个人被他钉在墙上,动弹不得,只有胸腔里的心脏在疯狂地撞击肋骨,撞得她几乎喘不上气。 她反嘴就是一口。 咬在他下唇上,铁锈味瞬间在两个人的舌尖上漫开。 顾承野“啊”了一声,猛地松开她,退后半步,抬手抹了一下嘴角。声控灯被这一声惊亮了,昏黄的光兜头浇下来,照见他下唇上那道殷红的血印子和一双被情欲和怒意同时烧红的眼睛。 姜芽大口喘着气,嘴唇被他啃得又红又肿,眼角泛着生理性的水光,整个人贴在墙上像一只炸了毛的猫。 “有人耍流氓——” 她刚喊出三个字,顾承野的手就捂了上来,把剩下的话严严实实地堵在她嘴里。他的手掌又大又有力,压着她的嘴唇和下颌,她只能发出含含糊糊的呜呜声。 “再叫,”他低下头,鼻尖几乎碰上她的鼻尖,声音压得又低又哑,带着不容置疑的蛮横,“老子就地办了你。” 姜芽瞪着他,眼睛又亮又狠。她伸手去掰他捂在自己嘴上的那只手,掰不动,又去踢他,他躲都不躲,就那么生生挨了两脚,纹丝不动。 “就不怕你那小女朋友知道了跟你闹?”她从他的指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闷闷的,但那股挑衅的劲儿一点都不少。 “呵!” 顾承野冷笑一声,酒跟着醒了一大半。他看着姜芽被他捂得只剩下半张脸的样子——那双眼睛红得像兔子,嘴唇肿得像被人打过,头发乱成一团,整个人被他欺负得不成样子。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松开了手,退后两步。 然后他转身就走。 步子迈得又快又大,像要逃离案发现场。皮鞋踩在小区的水泥路上,背影在路灯底下拉得又长又直。 姜芽靠在墙上,喘匀了气,看着他越走越远的背影,一股火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半夜三更把她从床上叫下来,按在墙上又亲又咬,耍完酒疯掉头就走,连句人话都没有。她冲着那个背影脱口而出。 “顾承野你真没准!” 顾承野的脚步没停。 “你不是个男人!”姜芽的声音在深夜的别墅区里又清又亮,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儿…… 第一卷 第5章 想把她摁在墙上再来一次 顾承野的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 他转过身,路灯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他嘴角还挂着那道血印子,下唇微微肿着,看起来又狼狈又凶狠。他看着姜芽,看了足足三秒。 “大半夜你给人家喊下来,你就…” “老子他妈是进错了楼,喊错了人。” 顾承野冷声打断姜芽到嘴边的话,他转身就走,头也没回一下,一直走到那辆黑色奔驰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引擎轰鸣了一声,尾灯在夜色里划出两道红色的弧线,拐过街角,不见了。 姜芽站在单元门口,光着脚踩着拖鞋,卫衣领口被他扯歪了,露出一截锁骨。她抬手摸了一下自己肿着的嘴唇,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然后她笑了。进错了楼?大院拢共那几顿楼,谁家哪栋哪单元他门清,进错个屁。 哎…不对,他不会把我当他那个小女朋友了吧? 姜芽霎时怒目圆睁… 两天后。 沈聿在“东西南北中”给姜芽摆接风宴。一个大包间坐得满满当当——关书记家闺女关小棠,炮兵团团长家大少秦岳,富三代白浩宇,还有几个从小在一个院儿里长大的玩伴。一桌人喝酒的喝酒,划拳的划拳,话题从姜远志的恢复情况一路拐到了北京房价。 唯独少了一个人。当着姜芽的面,没有人提他的名字,也没有人问为什么没来。大家都心知肚明,说话的时候甚至下意识地避着“顾承野”三个字,好像那是某种不能碰的禁忌。 酒过三巡,关小棠拉着姜芽说要去洗手间。两人穿过走廊的时候,迎面走来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手里拎着公文包,正低着头看手机。和姜芽擦肩而过的瞬间,那人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Summer?” 姜芽转头,愣了一下,然后礼貌地笑了:“贾总?您怎么在这儿?” “我来北京开会,住这附近。”贾总也是愣了下,走过来看清姜芽后,语气里带着意外和关切,“你走得那么急,组里的几个本子都没交接完,我正想联系你呢。你父亲怎么样了?” “手术很顺利,已经出院了,谢谢您。” “那就好。”贾总顿了顿,“对了,你发的回国邮件我收到了,不过我还是想当面劝你一句——纽约这边的位置我一直给你留着,你随时可以回来。当然了,国内这边我也联系过了,明天一早就去报道。找黄明涛,他知道的。” 姜芽眼神坚定地像入党:“谢谢贾总。” 贾总又聊了几句,两人握手告别。 姜芽和关小棠回到包间,门推开的一瞬间,她愣住了。 刚才还空着的那个位置上坐着一个人。顾承野靠在椅背上,外套搭在扶手上,面前的酒杯已经倒了半满。他像是刚来不久,又像是来了好一会儿,嘴角那道血印子已经结了痂,在灯光下不太明显,但姜芽一眼就看到了。 包间里的气氛有种微妙的凝固。 秦岳的酒杯举在半空中忘了放下,一米八三的块头往门口一杵,整个包厢都小了一号。寸头,浓眉,双眼皮,黑色夹克斜抽着,露出一大截子白肚皮。 他用余光瞄了姜芽跟顾承野两眼,端起酒杯仰头干了,杯子往桌子上一隔,咧嘴笑:“手术台上站了八个小时,腿都软了,哥哥就先吃了,吆,这排骨不错,谁点的?有眼光。” 说完,不等人答,筷子先伸过去了。 沈聿意会马上跟着打圆场:“对对,大家继续,丫头,哥敬你,你喝茶就行。” 顾承野抬起眼,目光越过满桌的人,不偏不倚地落在姜芽脸上。他的表情没什么波澜,但那双眼睛又深又沉,像是刚才在走廊里听到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听到。 想起那天晚上他的话,姜芽就堵得慌。拉凳子直接坐在了他对面。关小棠倒了杯热茶给她,她端起来一饮而尽。 然后,大家都不说话。 两人隔着一张圆桌,中间是满桌的残羹冷炙和横七竖八的酒瓶。谁也没有先开口。 包间里的气氛像一根绷紧的弦,顾承野进来之后,那根弦又紧了一扣。 白浩宇最先撑不住,当瞥见顾承野下嘴唇上那道结了痂的口子时,挑了挑眉,嗓门不大不小,刚好够一桌人听见:“呦,我们顾主任这嘴是怎么了?没干好事吧。” “服务员,加两盘生蚝。” 秦岳一口酒差点喷出来。 顾承野也没恼,嘴角扯了个不咸不淡的弧度:“滚一边去。”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始终在姜芽身上。 姜芽坐在他对面,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一件黑色薄T。神色淡得如一汪水,偏偏那双会说话的眼睛里蕴着怒色。 别人看不见,顾承野一眼便知。 沈聿在旁边急得肝疼,拿胳膊肘推了推姜芽:“看啥呢,叫人啊,你承野哥不认识了?” 姜芽这才抬起了眼。 大眼睛变得清又亮,像两汪不起波澜的深潭。声音清脆,尾音收得干干净净:“承野哥。”然后她刻意瞟了一眼他那结了痂的嘴唇,唇角勾起来,灿烂一笑。两个小酒窝从脸颊上凹下去,软乎乎糯叽叽的。 沈聿后背一凉。 这丫头天生最爱笑,两酒窝一陷,能给人眯成傻子。 想当年她要星星顾承野绝不给月亮。 可那场事故之后,她眼里没了亮,笑也是客客气气的,从不入眼底。今天这一笑,入眼了。 一桌人安静了足足两秒。 顾承野端着酒杯的那只手,骨节骤然收紧。喉结动了一下,很轻,很快,随即垂下眼皮喝了一大口酒,像是在用酒精往下压什么东西。 他刚才在走廊里听到了。她跟她那个国外上司说的话,他一个字都没落下——“已经把工作转回国内了,不打算再走了。”他等这五个字等了五年。如今她真的不走了,他反倒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想掐死她,想抱她,想把她按在墙上再吻一次,可他是顾承野,他只会端着酒杯坐在她对面,用这张冷脸把所有翻涌的东西死死压在底下。 就在这时候,包间的门被推开了…… 第一卷 第6章 没名分的醋 蒋朵朵站在门口,米白色针织连衣裙,妆化得精致。她路过时从门缝里看见了顾承野,想也没想就推门进来了。 沈聿看到是她后直翻白眼:“真他丫来的是时候。” 秦岳低咒了声。 艹 蒋朵朵笑吟吟的,目光扫了一圈,看到姜芽也在场时明显一顿,又马上恢复如常:“呀,姐姐也在呀,你们这是聚餐呢?” 沈聿已经站起来,挂着生意场上的假笑递了杯茶过去。 蒋朵朵也不客气,拉了把椅子就坐在顾承野旁边,手臂贴着他的袖子,歪头小声问:“顾老师你嘴怎么了?” “没什么。”语气淡得像个陌生人。 说这话的时候,他看姜芽一眼,眉头几不可查地扬了下。痞坏痞坏的。 姜芽没说话,倒是关小棠脸色差的厉害,气得叽里咕噜的:“真他丫的憋气。”碍于在场的几个人,做了好一会心理建设后,笑着说:“聿哥,我俩先撤了,姜芽姐明天还要去新单位报到呢。” 说完,拉起姜芽就往外走。 姜芽经过蒋朵朵身边时,蒋朵朵抬头冲她笑:“姐姐慢走呀。”姜芽点了点头,脚步没停。但仔细地会发现,她浑身上下都泛着一股酸气。 包间门关上的瞬间,蒋朵朵就转过头来,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顾承野:“顾老师,姜院长的女儿跟你是不是特别熟啊?我看你俩说话那个感觉,不太像普通邻居。” 顾承野把酒杯放下,夹了一颗花生米,嚼了嚼才开口:“一个院儿长大的,能不熟吗。”脸上带着点笑,但那笑不是给蒋朵朵的,是给他自己的。顾承野这个人,能说的直言不讳,不想说的撬棍也撬不开。 蒋朵朵不甘心,又追问:“她这次回来是探亲还是常住呀?” 顾承野站起来,把外套搭在胳膊上,低头看了她一眼:“没问。”转身跟沈聿打了个招呼就走了,皮鞋踩在走廊地砖上,一步一步,节奏沉稳。 蒋朵朵坐在原地,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淡了。 顾承野今天从头到尾没主动跟她说过一句话,目光却从头到尾没从姜芽身上挪开过。她拿出手机,打开了微博,在搜索栏里慢慢输入了两个字:姜芽。 高三第一学期末,北京下了第一场雪。 姜芽记得那天是周五,她放学早,背着书包往家走。大院里的雪还没扫,踩上去咯吱咯吱的,冷风灌进领口,她把围巾又裹紧了一圈。 走到单元楼拐角的时候,她看见了顾承野。 他靠在楼门口的墙上,墨色大衣敞着怀,露出里面的深绿色毛衣,手里夹着半截烟,烟雾在雪天里散得很慢。他面前站着一个个子小小的女生,扎着马尾,校服外面套了件红色羽绒服,两只手举着一个信封,递到他面前。 信封是粉色的。 姜芽的脚步顿住了。 她站在拐角的另一侧,隔着一排掉了叶子的冬青,距离不算远,能听见那个女生说话的声音——细细的,怯怯的,被风刮跑了一半。她听不太清具体说了什么,但她看得见顾承野的反应。 他没接那个信封。 他把烟叼在嘴里,腾出两只手拢了拢大衣的领子,像是怕冷。然后偏头说了句什么,嘴角带着那种他惯有的、懒洋洋的笑。那个女生愣了几秒,把信封收了回去,又说了句什么,声音比刚才更低了。 顾承野把烟夹下来,冲她摆了摆手,意思是走吧。 女生低着头,脚步很快地从他身边走过,红色的羽绒服在雪地里晃了几晃,拐进了隔壁那栋楼。自始至终,顾承野都没有碰那个信封。 但他看到了姜芽。 女生的红羽绒服刚消失在拐角,他就像有雷达似的转过头来,视线精准地落在姜芽站的那排冬青后面。她还没来得及藏好脸上那种“被撞见了”的窘迫和另一种更隐秘的、让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 他的笑变了。 不是刚才那种敷衍的、礼貌的、对大院里哪个邻居家小妹妹的笑。而是另一种——像是发现了什么特别好玩的事,眼睛都亮了一点的笑。 “看够了没有?” 姜芽没理他,拉了拉书包带子,脚步故意放得四平八稳,朝单元门走过去。 顾承野没让。 他往右挪了半步,正好堵在她进门的必经之路上。姜芽往左绕,他往左挪。姜芽往右,他又往右。连着三次,她终于抬起头瞪他。 “让开。” “不让。”他把烟掐了,歪头看她,“问你话呢,看够了没有?” “谁看你了?”姜芽的语气冷得能结冰,“路是你家的?” “路不是,楼是我家的。”顾承野笑着指了指单元门上方的楼层号,“你忘了,我奶奶住你们家对门。” 姜芽一噎,说不过他,就要从他旁边硬挤过去。 他伸手拦了一下,没碰到她,只是手臂横在她面前,像道杆。“姜芽,你刚是不是站那儿看了半天?” “没有。” “没有?”他低头凑近了一点,呼出的白气在她脸侧散开,“那你说,那个妹妹穿的什么颜色的衣服?” 姜芽顿住了。 她如果说了,就承认自己在看。她如果不说,就等于承认自己在吃醋——或者说,在吃一种根本没资格的醋。她跟他什么关系都没有。他是大院里那些叔叔阿姨嘴里的“顾家小子”,跟她算邻居。仅此而已。 但某种从刚才看到那个女生递信封时就梗在胸口的东西,让她的嘴比她的大脑先一步开口了。 “红色。” 顾承野挑眉。 “她穿的红色羽绒服,”姜芽盯着他的眼睛,像是在跟谁较劲,“信封是粉色的,上面还贴了贴纸。她长得挺好看的,小圆脸,声音也好听。” 她每说一句,顾承野的嘴角就往上翘一点。 等她说完,他已经笑得肩都在抖,靠在墙上,手插在军大衣口袋里,歪头看了她好一会儿,像看什么稀罕东西。 “姜芽。” “干嘛。” “你刚才那话里的醋,把这一片雪都能化了。” 姜芽脸腾地红了,转身就走。 这次他没拦。 她走进楼道,脚步声响在水泥地面上,带着气,格外重。他在她身后喊了一句。 “姜芽!” 她没回头。 “那封信我没收。” 她停了。但只有一秒,又继续往前走。 他又喊了一句,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穿过阴冷的楼道,追上了她的后背。 “你跟别的妹妹不一样。” 姜芽的脚步终于停了。她站在二楼半的楼梯拐角,往下看。他站在单元门口,逆着外面的雪光,只能看见他军大衣的轮廓和他嘴角那点没收完的笑。 “哪儿不一样?”她问。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冲她招了招手,意思是下来。 姜芽没动。 他笑着叹了一口气,像是拿她没办法。然后他自己走了上来,两步并一步,跨到她站的那级台阶下面,比她矮了一个台阶的高度,正好平视。 “别的妹妹给我递信,我让她们走。” 他顿了顿。 “你还没给我递信呢,我就站在这儿,哪儿都不去……” 第一卷 第7章 偏爱 那天北京下了一整夜的雪,后来姜芽在日记里写了又划掉,划掉又重写。最后只留了一句话:他今天说,我跟别的妹妹不一样。 这句话她写了好几遍,每一遍都怕自己记错了。 后来这些年,她独自一人在国外,在每一个失眠的夜晚,无数次想起这个画面。楼道的声控灯,他军大衣上的烟味,还有他站在比她矮一级的台阶上仰头看她的那个眼神——那时候她不懂,后来她才明白,那个眼神叫偏爱。明晃晃的,不需要任何名分做底气的偏爱。 可惜后来,她把他的妹妹弄丢了。 于是这道偏爱的光,变成了五年不曾熄灭的火,隔着阴阳,灼烧着两个不肯回头的人。 当晚。 顾承野的车停在大院礼堂靠近六号楼的梧桐树下。引擎熄了,车窗半开着,他靠在驾驶座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头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安保来来回回好几趟,见是他,硬是没敢上前搭话。 她不走了——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碾,碾得他一刻也安静不下来。 二楼那扇窗户的灯灭了,他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四十二,没有发动车子,就那么坐着,坐了一整夜。 姜芽做了一个晚上的梦。 梦里有一双眼睛在看着她,沉甸甸的、带着温度的、像要把她整个人都装进眼眶里。 那目光从她的眉心滑到鼻梁,滑到嘴唇,停了好久。又像是有人在用手指轻轻摩挲。然后往下走,滑过她的锁骨,停在她左胸口的位置,再也没动过。 她一觉醒来满头是汗,心跳得又快又乱。摸到手机一看,八点五十。 “这破屋指定有什么说头!”她一边骂一边从床上弹起来,光着脚冲进卫生间,电动牙刷震得嗡嗡响。 出门已经九点十分了,她站在路边打车,前面排了十五位。好不容易打上一辆,师傅问去哪儿,她报了地址,靠在后座上闭眼喘了口气。 手机响了,关小棠的声音传出来:“姐,你到了没?” “没呢,堵在东二环上了。你说我这什么运气,睡过头就算了,还赶上全北京最堵的路。” 她新入职的公司叫“B&X传媒”,在东三环。这几年她在纽约做的是短剧编剧,B&X看中了她在海外平台的数据,挖她回来带一个原创短剧项目组。 昨晚她打印了一沓入职材料,塞在包里,准备第一天就把流程跑完。 包里的入职材料露出一角,最上面那张表格的“紧急联系人”一栏,她空着没填。 五年前她会毫不犹豫地写下“顾承野”这三个字,外加一串倒背如流的手机号。如今她看着那道空白,笔尖悬了很久,最终还是跳过去了。 司机是个五十出头的黝黑大叔,地道京腔:“是您的逃不掉,不是您的着急也没用。” 姜芽一乐。 “嘿,有您这么劝人的吗?” 大叔笑着顺手将副驾驶上的包子递过去:“吃了没,自家媳妇包的鸡汁馅的,您尝尝香着呢。” 大叔还是个自来熟。 姜芽看着排成一排的车队,真不客气地拿了个包子吃起来:“那我谢谢您了。” 包子皮薄馅大,一口下去满嘴留香。 姜芽说那是她迄今为止吃到的最好吃的包子。 一个小时后,出租车拐进了东三环辅路,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在晨光里折射出一片刺眼的白光。 姜芽下车付费,多给了大叔五十小费,大叔乐滋滋轰了脚油门扬长而去。 姜芽仰头看了一眼这栋即将开始新生活的大楼,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旋转门。 大堂的指示牌上,十九层——B&X传媒。 她按下电梯按钮时,手机又响了。关小棠发来的微信,没头没尾,只有一行字:你猜昨晚你走了以后蒋朵朵干嘛了? 姜芽回了个问号。 关小棠秒回:丫的把名字搜了个底朝天。 电梯门叮的一声开了。姜芽把手机揣回口袋,迈步走了进来。 前台是个很热情的小姑娘。两颗小虎牙,笑起来甜甜的。 姜芽跟着前台穿过开放式办公区的时候,沿途的工位像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一个接一个地安静下来。 “就那个,黄sir亲自带的新人。” “空降的吧,什么来头?长得不错啊。” 窃窃私语像灰尘一样浮在空气里,姜芽听见了,脚步没停。 主编黄明涛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整面落地窗正对着国贸的天际线。姜芽敲门进去的时候,他正靠在椅背上打电话,夹着手机,手里转着一支万宝龙钢笔,看见她进来,下巴一扬示意她坐。 三十出头,深灰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戴一副无框眼镜,笑起来的时候镜片后面的眼睛微微弯起来,比微博热搜上那些机场街拍图还好看三分。 华语圈最年轻的千万粉导演,顶着一张能出道却偏要靠才华的脸,连续三部短剧霸榜海外平台——这些都是关小棠昨晚在电话里给她恶补的背景知识,末了还加了一句:“最重要的是,单身。” “你就是Summer?”黄明涛挂了电话,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张略施粉黛的脸上停了一秒,笑了,“比简历上的照片好看。你的作品我看了,去年那部讲格子间三代女性处境的作品,剧本结构很成熟,情绪节奏尤其好。所以我把你要过来,专门盯医疗线的项目。” 他说着推过来一沓厚厚的剧本大纲。姜芽低头翻了翻,指尖忽然顿住了。 拍摄合作单位:北京军区第一医院。 她的表情管理有一秒钟极其细微的裂痕,但很快被她用一个礼貌的微笑盖了过去。 入职手续办得很快。 黄明涛亲自带她去项目组,推门进去的时候会议室里坐了一圈人,长桌尽头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短发,妆容精致,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白色西装外套,正拿着一支红笔在剧本上勾画——副编史月华。 “华姐,这是新来的姜芽,负责《墨色晚归》前十集剧本。” 史月华抬起眼。 目光不疾不徐地从姜芽的头顶扫到脚尖——香奈儿的乐福鞋,膝盖上没有任何logo但面料和剪裁一看就不是快时尚货的烟灰色长裤,风衣搭在手臂上,里面是一件黑色高领毛衣。没有首饰,淡妆,全身上下唯一的装饰是左手腕上那块积家。 史月华的眼睛眯了眯,笑了,站起来伸出手:“姜芽是吧,欢迎欢迎。从纽约回来的?一看就是见过世面的人。” 姜芽握了握她的手,点了点头:“华姐好,以后多关照。” 会议继续。 姜芽坐在角落的位置上翻看前十集的剧本大纲,不知道自己前脚刚进门,后脚就被人在茶水间里嚼了个稀巴烂。 “你看见她那双鞋了吗?当季新款,我上次在国贸专柜看了一眼,小一万。一个本科毕业生,二十五六来岁,哪来的钱?”史月华端着咖啡杯倚在茶水间的吧台边上,声音压得不大不小,刚好够周围几个人听见。 旁边的小编辑凑过来:“听说是黄sir亲自挖来的人,该不会是什么领导的情儿吧?不然怎么可能空降到项目组,学历也不高,看着又那么年轻,一看就不正经。” “这话我可没说。”史月华端着杯子走了,嘴角挂着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这些话姜芽听得见。 她正坐在项目组的角落里翻剧本,一页一页地翻。会议室里那些有意无意飘过来的目光,她一个不落地接收到了。 在纽约她一个人扛过被毙掉三十七页稿的日子,扛过被白种男同事在会议上当面说“你的英语我听不太懂”的羞辱,最后用作品堵了所有人的嘴。 所以,这点茶水间里的闲话,还不值得她动一下眉头。 下午,总编沙坤把姜芽叫到了办公室。姜芽以为是一般的入职谈话,推门进去才发现黄明涛也在,两个人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份项目进度表…… 第一卷 第8章 姿态放的很低 “姜芽,坐。”沙坤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开门见山: “你的情况明涛都跟我说了。剧本前十集要重新打磨,之前那版方向偏了,我们需要一个能从海外观众视角来把控节奏的人。 这个项目已经开拍了,后面四十集的拍摄进度不能耽误,所以你不能只待在办公室里写。从明天开始,你要跟组。” 姜芽的表情微微一滞。 “跟组”两个字像两颗石子,扔进她心底那片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拍摄基地在军区第一医院,”黄明涛接过话,“剧里的主场景是一家三甲医院的心内科,这个你应该不陌生。我给你申请了出入证,明天开始你要在拍摄现场盯着,随时和导演沟通剧本调整。前十集是打地基,后面正片都在拍摄中,不能出任何问题。” 沙坤笑着补了一句:“姜芽,这可是我们今年的重点项目,签了对赌的。你别辜负黄sir对你的期待。” 姜芽默默点了点头。“好。” 她总不能说,她跟军区第一医院心内科主任之间,横着一条人命和五年空白,她躲他还来不及,现在却要每天在他眼皮子底下工作。这些话她说不出口,也不会说。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 姜芽准时出现在军区第一医院住院部楼下。 她今天穿得很低调,卫衣、牛仔裤、帆布鞋,头发扎了个低马尾,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不起眼的小编剧。出入证挂在脖子上,她低着头快步穿过一楼大厅,心跳快得像做了贼。 拍摄区域在住院部三楼东翼,特意隔出来的一片独立空间,不干扰正常诊疗。 姜芽选了最角落的一张桌子坐下,背对着走廊,面前摊开笔记本电脑和打印出来的前十集剧本,开始逐场打磨台词。 她在纽约练出来的本事——哪里都能写,多吵都能进入状态。但这会儿她发现自己进入状态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很多,因为她的耳朵一直在不自觉地捕捉走廊里来来往往的脚步声。皮鞋的、软底鞋的、推车的轱辘声,每一下皮鞋声靠近,她的手指就会无意识地蜷紧。 好在整个上午顾承野没有出现。 午饭时间。 姜芽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个三明治,坐在医院花园的长椅上啃完,秋天的太阳晒得人懒洋洋的。 她仰头看着住院部十一楼的窗户,心想顾承野大概在手术室里泡着,只要她不乱跑,碰上的概率微乎其微。 下午的拍摄两点准时开始。 今天排的是第五集的一场重头戏——女主在医院走廊里与男主久别重逢,情绪爆发,哭戏加长镜头。姜芽站在监视器后面,跟导演沟通了几句台词的情绪转折点,女演员侯玥从化妆间里走出来,站到了走廊起始的位置。 侯玥是近期小有名气的新晋演员,长得明艳大气,演技在年轻一代里也算拿得出手。 导演喊了开始,侯玥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步伐从平稳到急促,眼眶泛红,情绪一层一层往上推。 姜芽盯着监视器,心里暗暗点头——这条能用。 然后侯玥走到了走廊中间。她的步伐忽然乱了。不是角色该有的那种乱,是身体不受控的失衡。 她捂着胸口,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嘴唇发紫,然后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软了下去。 “停!停!”导演从监视器后面弹起来,“怎么回事?” 片场瞬间炸了锅。 助理冲上去扶人,场务在打120,副导演喊“有没有医生”,化妆师吓得把粉扑掉在了地上。 侯玥躺在走廊中间,呼吸急促而浅,手死死地捂着左胸口,额头上全是冷汗。 “心肌炎发作!”饰演男主的演员蹲在她旁边,他演的是医生,也在开拍前做了些简单的医疗培训,此刻正手忙脚乱地摸着侯玥的脉搏,“她之前就跟我说过她有这个病史,快送急诊!” “我要心内科顾承野主任给我治。”侯玥大喘着气。 “还不快找顾主任?” 现场乱成一团。 姜芽站在监视器后面,手里的剧本攥紧了。 两个场务跑出去找了一圈,气喘吁吁地回来,摊着手说顾主任不在办公室,手机也没人接。 导演急得团团转,侯玥的呼吸越来越急,嘴唇紫得吓人,再拖下去怕是要出事。 “编剧呢?负责拍摄的编剧是谁?”导演吼了一声。 一直蹲在角落里写现场调整的李可猛地站起来,脸都白了:“我、我是拍摄编剧……可这不关我的事啊——” “谁说不关你的事?”导演指着侯玥,“这场戏是重头,剧本是你盯的,演员也是你沟通的,她有病史你怎么没提前报备?” “我也不知道她有病史啊……”李可急得快哭了。 姜芽看不下去了。 李可是项目组里唯一一个从她入职就对她释放善意的人,帮她领办公用品、给她讲组里的组织架构、中午吃饭时主动问她要不要一起去食堂。她是个有恩必报的人。 她走到角落里拿出手机,翻到那个五年没存但烂熟于心的号码,拨了出去。 嘟——嘟——嘟——响了三声,挂断了。 她再拨。 又挂断了。 姜芽深吸一口气,把剧本往李可怀里一塞,转身就往电梯间跑。 “我去找他。” 顾承野的办公室在十一楼。 她在住院部楼下见过名牌。电梯到十一楼,她沿着走廊一路小跑,办公室的门紧闭着。她敲了三下,没人应。 但她看到了。 磨砂玻璃窗后面,有一个人影靠在窗边,手里夹着一根烟,烟雾袅袅地升起来,在透进来的阳光里打着转。 他在。 他就在里面。 他不接电话,也不开门。 人命关天! 姜芽攥了攥拳头,然后用力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探头一看,整个人僵在了门口。 办公室里不止顾承野一个人。 七八个穿着白大褂的青年医生围坐在长桌两边,手里拿着病历夹和影像片子,投影幕布上放着一张冠状动脉造影图。 这是一场正在的病例讨论会。 她闯进来的那一刻,所有白大褂齐刷刷地转过头,七八双眼睛带着不同程度的诧异,全部聚焦在她身上。 白浩宇坐在最靠近门口的位置,一眼就认出她,喉结动了动,欲言又止。秦岳把病历夹往脸前一挡,眼角余光疯狂往顾承野的方向瞟。 顾承野坐在长桌顶头,背靠着转椅,手里转着一支笔。看见姜芽站在门口,他手里的笔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顾主任,楼下有个演员心肌炎发作,情况不太好。”姜芽的声音还算稳,姿态放得很低,“麻烦您下去看看,她指定要您治疗。” 顾承野翻了一页病历,头都没抬。 姜芽往前迈了一小步,语气里带着一种她从来没在人前展露过的卑微:“病人的情况真的很急,您能不能——” 顾承野站起来,走到饮水机旁边接了一杯水,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又走回来坐下,全程没有看她一眼。 姜芽低下头,手指攥紧了口袋里不断震动的手机,沉默了足足五秒钟。 然后她抬起头,声音软软的,眼神真真的。 “算我求你了。” 艹 又来这出…… 第一卷 第9章 像只受了惊的鹿 顾承野那好看的眉头狠狠拧了下,他最受不了的就是这出。 以前她老是整这出,磨得他是一点没脾气,尤其软软的小身体往他怀里一蹭,命都能给她。 而现在—— 他把笔往桌上一搁,站起来,绕过会议桌往外走。 “病例讨论暂停。” 人已经出了门。 女演员侯玥被送进急诊抢救室,顾承野进去后不到二十分钟情况就稳住了。 姜芽没敢多留,收拾东西打车回了大院。 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她换了拖鞋走进客厅,关小棠四仰八叉地躺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两杯奶茶和一盒见底的炸鸡翅。 “你怎么又来了?”姜芽把包扔在玄关柜上。 “给你送车啊。”关小棠从屁股底下摸出一串车钥匙,“迈腾,闲置在车库两年了,你上班没车不方便,别嫌弃。” 姜芽接过钥匙,说了声谢谢。她确实需要台车,当下确实买不起。 关小棠从沙发上弹起来:“陪我去体育馆消消食呗,吃撑了。” “我懒。” “走吧,就院里体育馆,走路五分钟。你看你都肥了。” “你才肥!” 姜芽拗不过她,换了双运动鞋被拽出了门。 出门前关小棠嫌她穿得单薄,从自己包里翻出一件坎肩扔给她。 那坎肩姜芽认得——全世界仅此一件,关小棠的奶奶、上世纪六十年代,享誉京城的缝纫大师唐秀兰女士亲手缝制的,墨绿色缎面上绣着缠枝莲,领口缀着一圈细密的珍珠扣,每一颗都是唐女士亲手钉上去的。 关小棠宝贝得跟什么似的,今天舍得借她穿,大概是真怕她冻着。 夜色已浓。 军区大院的体育馆灯火通明。 刚走到门口,迎面撞上穿运动服的短发姑娘,肩膀练得又平又宽,走路带风。 “姜芽姐!真是你啊!”小姑娘惊喜地叫出来。 王家小姑娘圆圆,小时候住姜芽楼上,如今已是国家队现役乒乓球运动员,去年刚拿了世乒赛女双铜牌。 三个人亲亲热热地寒暄了几句,关小棠一听圆圆今晚正好在这儿训练,眼睛立马亮了,非得拉着打一场。结果被圆圆的发球收拾得连球皮都碰不到。 打到第二局,关小棠捂着肚子蹲下去:“芽芽姐,我来例假了,你去帮我买包卫生巾!就在出门右拐那个便利店!” 姜芽又好气又好笑,摇了摇头转身往外走。 便利店里,她弯腰在货架前找关小棠惯用的牌子,光线昏暗,她的手指一排一排扫过去,好半天才在最底下一格找到。 她刚把卫生巾攥在手里,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像猫踩在地毯上。 秦岳走在最前面,沈聿和顾承野落后两步。 他们刚从篮球场出来,秦岳出了一身汗,把运动外套搭在肩上,正四处踅摸哪儿有卖冰水的。路过便利店门口,他往玻璃门里扫了一眼,忽然刹住脚步,拽住沈聿的胳膊往暗处一拉。 货架间有个穿墨绿色坎肩的女人正弯着腰挑东西,短发——其实是姜芽把长头发塞进了坎肩领子里——身形跟关小棠差不多。 那件坎肩全世界找不出第二件,唐奶奶的手艺,墨绿底子缠枝莲,珍珠扣在日光灯下泛着莹莹的光。整个大院里只有关小棠有,关小棠也最爱穿,从小穿到大,秦岳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瞧见没?小姑奶奶出洞了。”秦岳压低声音,露出一个标准的恶作剧式笑容。 小时候他们就这么干过无数次—— 夏天在院儿里的梧桐树下埋水气球,专等关小棠路过的时候踩爆;冬天往她棉袄兜里塞雪球,看她被冰得跳脚满院子追着他们打。 关小棠那时候扎两个羊角辫,嗓门又尖又亮,一边追一边骂,姜芽总跟在她后面小跑,穿一件白底碎花的连衣裙,两根麻花辫垂在胸前,急得脸蛋通红也不敢骂人,只会软声软气地喊“你们别欺负小棠”。 那时候顾承野就舍不得看她着急。 别人欺负关小棠他跟着起哄,可谁要是害得姜芽着急,他第一个翻脸。 有一回秦岳把姜芽的麻花辫系在了椅背上,姜芽站起来的时候扯疼了头皮,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顾承野二话没说当着一院子的人把秦岳摁在地上揍了一顿,揍得秦岳三天不敢从顾承野家门口过。 后来顾承野跟姜芽好了,宠的更是没边没沿。 冬天她怕冷,他每天早起半小时,把她的牛奶温好用保温杯装着送到教室门口。 夏天她怕晒,他走在她左边替她挡了整个高中三年的太阳;她喜欢吃糖葫芦,他就买了一箱存在家里,随时她嘴馋随时有得吃。 沈聿那时候笑话他,说顾承野你这辈子算是完了,被一个小丫头片子拿捏得死死的。顾承野就笑,说老子乐意,你管得着吗。 秦岳不知道姜芽在这,也不知道此刻弯着腰在货架前挑东西的根本不是关小棠。他只看见那件墨绿色的坎肩,只想着从小到大吓了关小棠那么多次,没有一次不得手,今天也不例外。 他蹑手蹑脚地推开便利店的门,溜到姜芽身后,深吸一口气,双手猛地拍在她肩膀上,同时爆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吼。 “嘿——!” 姜芽整个人猛地弹起来,卫生巾脱手飞出去砸在货架上又弹落在地,便利店的自动门发出叮咚一声电子提示音。她回过头,脸色惨白,瞳孔因为惊吓放得老大,嘴唇都在发抖,像一只被猎枪声惊到的鹿。 秦岳脸上的笑,在看清她脸的那一秒钟内经历了从得意到震惊再到惊恐的三个阶段,他的嘴巴还保持着准备大笑的口型,但笑声已经卡在嗓子眼儿里彻底出不来。 他猛退一步,撞在了沈聿身上,沈聿也认出了姜芽,表情同样精彩。 顾承野站在最后面。 便利店的日光灯从头顶打下来,他看见姜芽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眶里有一层极薄的水光,是被吓出来的生理性泪水,不是哭,但比哭还让人难受。 她的手攥着衣领,指节痉挛似的蜷着,整个人贴在货架上,肩膀还在微微发抖。 她以前不怕这些的。 小时候看鬼片面不改色,被秦岳从门后面跳出来吓也只翻个白眼。 这五年她到底经历过什么,才会被拍吓成这个样子。 顾承野的喉结动了一下,垂在身侧的那只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第一卷 第10章 开了刃的刀 秦岳尴尬摸脑袋:“丫,丫头!怎么是你啊?我还以为是小棠对——对不起,哥哥真不是故意的——”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个声音从体育馆方向传过来。 “顾老师!我就知道在这儿能碰上你!”蒋朵朵从路灯下小跑过来,穿一条修身运动裙,马尾高高扎起。 她刚在刷朋友圈看到的,有人说在大院体育馆看见了顾承野的车,换了身衣服就赶过来“偶遇”。 她跑到便利店门口,气息还没喘匀,目光越过顾承野的胳膊往里一探,看到了还贴在货架上的姜芽。 蒋朵朵脸上的笑明显僵滞,然后迅速控制,再看笑得比刚才更甜了。 她没有去环顾承野的胳膊,只歪着头看了看姜芽,又看了看秦岳还保持着的那个认罪姿势,语气轻快得像在聊今天天气真好:“姐姐也在呀,好巧。” 顾承野从进门到现在,目光始终在姜芽身上。 蒋朵朵说话的时候他没有任何反应,像是根本没听见。 姜芽慢慢松开攥着衣领的手,蹲下去把那包掉在地上的卫生巾捡起来攥在手里。她直起身,目光从秦岳脸上扫到蒋朵朵脸上,最后在顾承野脸上停了一秒——很短的一秒,短到没有人能读出其中的任何情绪。 “是好巧。”她说,声音淡如水。 然后她移开目光,对秦岳说了句“没事”,从他身侧绕过去,推开便利店的门走了。自动门在她身后合拢,墨绿色的坎肩在玻璃门外晃了一下就融进了夜色里。 便利店安静下来。 鬼一般的安静。 秦岳死的心都有了。一巴掌拍在自己嘴上,表情痛苦又懊恼。 蒋朵朵的目光在顾承野和姜芽消失的方向之间来回扫了一遍,又看看顾承野的表情,什么也没说,但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多了几分若有所思的警觉。 顾承野依旧没说话。 他弯下腰,把那包被姜芽捏皱了又掉在地上被她捡起来带走、但她走后地上还躺着一包一模一样的卫生巾捡了起来——她刚才捡错了,拿的是旁边那个牌子的空壳,真正找到的那一包还躺在货架底座上。 他把卫生巾攥在手里,转身出了便利店。 蒋朵朵追上一步:“顾老师,你去哪儿?” 顾承野没有回头。 他攥着那包卫生巾走出便利店的时候,秋夜的凉风迎面扑过来,把他吹得清醒了几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包东西,粉色包装,姜菲超薄夜用—— 她以前就用这个牌子,每次来例假都疼得死去活来,窝在他怀里哼哼唧唧,跟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 他下意识地抬脚往体育馆的方向跟了两步,脑子里全是她刚才被吓到之后那张惨白的脸。 心想她这会儿肚子是不是又疼了,是不是又没带暖宝宝,是不是又一个人硬扛着谁也不说。 然后那些回忆就不由分说地涌上来了,像潮水一样,挡都挡不住。 她高一那会儿补课,上着课忽然脸色发白,趴在课桌上咬着嘴唇一动不动,他还以为她吃坏了肚子,急得差点要背她去医院。 她死活不肯说,憋到最后才红着脸小声跟他讲了一句。 他愣了三秒,然后找了个借口溜出去,到大院门口的便利店买了一包红糖姜茶和暖宝宝,回来的时候被教导主任抓了个正着,罚站了一整个午休。 他站在走廊里被太阳晒得满头汗,心里想的却是她喝了姜茶肚子有没有好一点。 后来每次她来例假的前两天,他就开始准备—— 保温杯里泡好红枣枸杞水,兜里揣着暖宝宝,书包里备着她爱吃的巧克力。 她不高兴了就窝在他怀里撒娇,把冰凉的手塞进他衣服里贴着他的肚皮取暖,他被冰得龇牙咧嘴也不躲,下巴抵在她头顶上,闻着她头发上洗发水的香味,觉得全世界就这一件事最重要。 那些年他把姜芽当命一样宠着,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秦岳说他没出息,他就笑,说老子乐意。 可此刻那些甜得要命的回忆像一把刀,一下一下地凌迟着他。 他想不下去了。 因为每一帧甜蜜的画面最后都会拐向同一个终点——顾露。 顾露站在门口冲他笑,说哥,我跟姜芽姐滑雪去啦,回来给你带好吃的。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妹妹。雪崩之后搜救队找到顾露的时候她已经没了呼吸,姜芽活着,怀里抱着顾露的羽绒服。 他知道那不怪她,雪崩是天灾,不是谁一个人的错。 可他就是过不去那个坎。 每次想她的好,下一秒就会想到顾露冻僵的脸,每次想去找她,脚下就像灌了铅一样迈不动步。 他站在路灯下,把那包卫生巾攥得包装袋沙沙作响,指节泛白。 “顾老师。”蒋朵朵怯怯地跟上来,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秦岳和沈聿也不放心地跟了过来,两个大男人不好靠太近,就杵在篮球场边上假装聊天,眼睛时不时往这边瞟。 顾承野把卫生巾塞进外套口袋里,深吸一口气,抬脚往体育馆方向走。他告诉自己只是去送个卫生巾,送完就走,看一眼就走,确认她没再肚子疼就走。 他步子迈得很快,蒋朵朵在后面追得有些吃力,但她咬着嘴唇不肯落下。她刚才看见顾承野捡那包卫生巾时的眼神,那种眼神她从来没在顾承野脸上见过——不是对待一个普通邻居。 蒋多多开始怀疑姜芽跟顾承野的关系。 姜芽拎着那瓶给关小棠带的快乐水,正往回走。 晚风把她身上那件墨绿色坎肩吹得微微鼓起,她低着头走得不快,步子有些拖沓,看起来疲惫到了极点。 她走到体育馆门前的台阶下,刚抬脚准备上去,一个高大的身影忽然从旁边的梧桐树下走了出来。 那个男人三十左右的样子,穿一件深灰色的风衣,身形颀长,五官和姜芽有五六分相似,但线条更硬朗,眉宇间带着一股常年在外奔波的凌厉。 他的目光越过姜芽的头顶,先看到了她身后不远处正走过来的顾承野,然后那目光就像淬了冰一样,又冷又硬。 “姜芽。” 他开口,声音不高,但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压迫感。 姜芽的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 她转过头,看清来人的脸,手里的快乐水差点掉在地上。 “哥。” 季风,姜芽同父同母的亲哥哥,警队大队长,常年出任务,晒得一身古铜色皮肤,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 小时候他最疼这个妹妹,姜芽被人欺负了他第一个出去干架,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抱着妹妹一块儿挨揍。可五年前那场事故之后,兄妹俩的关系就僵了—— 季风怨她不辞而别,怨她五年杳无音信,更怨她回来这么久都不肯回家见母亲一面。 “你还知道叫哥?”季风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回国多久了?往家里打过一个电话吗?妈听说那个人住院差点急疯了,你倒好,躲在这儿跟——” 他抬起眼,目光越过姜芽的肩膀,落在顾承野身上,那眼神里的恨意是毫不掩饰的,像一把开了刃的刀。 顾承野站在路灯下,和他四目相对。 两个男人隔着不到十米的距离,中间站着一个姜芽。 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绷紧,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再使一点劲就会断…… 第一卷 第11章 心里头特疼 “妈让你回家一趟。”季风把目光从顾承野身上收回来,重新落在姜芽脸上,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姜芽低下头。 她知道自己躲不开。 从回国那天起她就知道自己迟早要面对这一关,只是没想到会在这样的时间、这样的地点,当着这些人的面。 她转过身,走到秦岳面前。 秦岳整个人还是那副做了亏心事的紧张表情,看见姜芽走过来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步,以为她要找他算账。 “岳哥,”姜芽把手里的快乐水递给他,声音平静得不像刚被亲哥堵过门的人,“帮我把这瓶可乐和——”她从口袋里掏了掏,没掏出卫生巾来,愣了一下,但也没多想,“——算了,你跟小棠说一声,我有事先走了,车钥匙在坎肩口袋里,让她自己开回去。” 秦岳接过可乐,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他看到路灯下脸色铁青的季风,还有那冷若冰棍的顾承野,话到嘴边全咽回去了。 沈聿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一个眼神:这是人家的家事,他们不好干涉。 姜芽跟季风走了。 经过顾承野身边的时候,她的步子顿了一下。很短暂的一下,短暂到除了顾承野没有人注意到。她抬头看他,嘴巴扁了扁很委屈,他的心一下子就酸了,真想一把给她扯进怀里,可—— 她步子很快,背影在路灯下一闪,拐过梧桐树的阴影,不见了。 秦岳攥着那瓶快乐水,看看季风那辆绝尘而去的吉普车,又看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顾承野,拿胳膊肘捅了捅沈聿,压低声音:“咋整…” 沈聿白了句:“你问我,我问谁去?” 姜芽走了多久,顾承野就站了多久,他手里害紧紧攥着那包姜菲超薄日用卫生巾。 他心里头特疼。 想起姜芽刚受惊后的惊恐样,他心里头就疼得慌。 秦岳拎着那瓶快乐水,看着季风的吉普车尾灯消失在梧桐树尽头,又看了一眼顾承野僵直的背影,决定当一回人精。 他把快乐水往沈聿怀里一塞,三步并作两步追上蒋朵朵。 “蒋医生!”秦岳笑得一脸真诚,真诚得一看就是在演,“正好你来了,帮个忙,小棠在里面,女的,来例假了,我一个男……呃……不方便。你帮我跑一趟呗?” 蒋朵朵又不傻,知道秦岳这是要支开她。她的目光越过秦岳肩膀,落在路灯下顾承野身上,顾承野自始至终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从她出现在便利店门口到现在,他所有注意力都只在一个人身上,而那个人刚被另一个男人带走,他的魂就跟着走了。 蒋朵朵咬了咬嘴唇,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接过秦岳手里那包不知什么时候塞过来的卫生巾,笑了笑:“行,我去送。”转身往体育馆里走,脚步不快不慢,马尾在肩头一甩一甩地,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好几眼。 秦岳目送她进了体育馆大门,松了口气,一溜小跑回到沈聿身边。 路灯下只剩三个人。 沈聿靠在梧桐树干上,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目光平静地看着顾承野。他没说话,该看见的不该看见的,他全看见了—— 顾承野是怎么捡起那包卫生巾的,是怎么在路灯下站成一根柱子的,是怎么看着姜芽被她哥带走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的。 沈聿和顾承野从小一起长大,论交情比秦岳还早两年。 他见过顾承野打架打得满脸血不皱一下眉头的样子,也见过顾承野在手术台上连续站十个小时面不改色的样子。但他从没见过顾承野这副模样—— 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浑身上下每一块骨头都在往外冲,却被一根看不见的锁链死死拴在原地,挣不脱,咬不断,只能红着眼睛看着那个方向,眼眶里的红不知道是路灯映的还是别的什么。 沈聿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递给顾承野。顾承野没接,他的手还攥着口袋里的卫生巾,指节发白。 沈聿把烟叼在自己嘴上,没点。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话时声音不大,言简意赅又毋庸置疑。 “该放下了。” 后半句话含在嗓子眼儿里,到底没说出来。他看着顾承野的侧脸,在心里把那句话默念了一遍——真把她逼死了,你活不活了? 这话太狠了,他舍不得说。 但他了解顾承野,他知道顾承野此刻心里那把刀不是朝着姜芽捅的,是朝着自己捅的。五年了,他用恨她来惩罚自己,可惩罚到最后,痛的不止他一个人。 顾承野终于动了。 他把那只攥着卫生巾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低头看了一眼,然后转身往停车场走,步子又沉又急,像是在逃。 …… 姜芽回到大院已经快半夜了。 季风把她带到母亲住的那套老房子里,母亲拉着她的手哭了小半个钟头,问她这些年怎么过的,问她身体好不好,问她有没有人照顾。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回答,语气平稳,表情平静,偶尔还笑一下,说自己吃得好睡得好工作也挺顺利。 母亲信了。 季风没信。 送她回来的车上,兄妹俩一句话都没说。季风把车停在大院门口,等她下了车才摇下车窗,说了一句:“有空常回来看看妈。” 语气比来的时候软了些,但那双和姜芽如出一辙的眼睛里还是带着一股子恨铁不成钢的倔劲儿。 姜芽点了点头,看着他的车开远了,才转身往六号楼里走。 这套房子是母亲和父亲离婚后留给她的。 当初离婚的原因院里人都知道——姜远志出轨,跟医院里一个女麻醉师好了大半年,母亲发现以后二话没说,签了协议,带着季风搬回了南方老家,把大院的这套房子过户给了姜芽。 这也是姜芽跟父亲不亲近的原因。 母亲走的那天她五岁,站在家门口看着搬家公司的车一辆一辆开走,母亲抱着她哭了很久,说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说对不起没能给你一个完整的家。姜芽太小了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直到隔天被送到沪市奶奶家,她才发现她没有家了。 后来她跟姜远志的关系维持着一种表面的和平,逢年过节吃顿饭,生日收个红包,客客气气的,像两个不太熟的亲戚。 今晚被母亲拉着手说了那么久的话,又坐在季风的副驾上被沉默碾压了一路,姜芽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层,她摸黑往上走,脑子里全是刚才母亲问她“顾家那个小子现在还跟你有联系吗”时她愣住的那一秒钟。她说没有联系了,母亲叹了口气,说也好,也好。 这些心事像一团乱麻堵在她胸口,她一边走一边想着怎么解开。 楼道黑洞洞的,没有声音,可她总觉的有双眼睛盯着她看。 姜芽感觉瘆得慌,脚底下一不留神踩空了一级台阶。脚踝以九十度角往外侧翻过去。 一股锐利的刺痛从脚踝一路窜到小腿,她整个人往旁边倒过去…… 第一卷 第12章 顾家小子疯了 姜芽本能地去抓楼梯扶手,手肘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整个人跌坐在台阶上,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楼道里黑洞洞的,没有声音,没有人。她坐了好一会儿,才撑着扶手慢慢站起来,左脚试着踩了一下地面,疼得她眼泪都快出来了。 她一瘸一拐地走到家门口,掏钥匙的时候手都在抖,进了门连灯都没开,把自己摔进沙发里,闭上眼睛。 脚踝还在隐隐地疼,母亲问她的话还在脑子里转,顾承野手里那包卫生巾还在她眼前晃。她太累了,累到没力气去处理任何一件事,就这么躺在黑暗里,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 大院的门卫老张头第二天早上换班的时候跟同事唠嗑,端着搪瓷茶缸子,语气里带着老一辈特有的八卦热情。 “昨天夜里可真有意思,姜家丫头凌晨进的院门,顾家那小子是半夜就疯了,半夜两点多了还绕着咱小区那条主路一圈一圈地跑,跑了得有一个多钟头,最后停在姜家楼下不动弹了,也不知道干啥。这俩人啊……” 老张头喝了口茶,没再说下去。有人推了推他的小声说:“就顾家那小子的脾气,姜家丫头保不齐…难说得很呢…” 当年他就站在这个楼下冲姜芽喊的:“走了就别再回来,敢回来,老子宰了你。” 姜芽在沙发上翻了个身,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摸了摸肿起来的脚踝。奇怪得很,这两天老感觉有双眼睛盯着她,做梦也是。 姜芽撑着沙发坐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楼下看了一眼。 楼下什么也没有。只有秋天的阳光把水泥路面晒得发白。 姜芽请了三天假,理由是崴了脚。懒得去医院,脚踝扭的也不是很严重,抹了红花油也贴了跌打损伤贴。 黄明涛在微信上回得很快:“在家办公,剧本进度不能耽误。组里的事你别操心,史月华那边我来处理。”后面跟了个拍肩膀的表情包。 姜芽看着那个表情包,笑了一下。她当然知道组里发生了什么。 李可昨晚在微信上跟她说了个底朝天。女演员侯玥心肌炎发作被顾承野救回来之后,剧组连夜调整了拍摄计划,把住院部的戏份提前,趁着侯玥真住在病房里,把能拍的病房戏一锅端了。 媒体闻风而动。 第二天热搜上就挂着“侯玥片场突发疾病,军区医院心外科主任妙手回春”的词条,点进去全是顾承野穿着白大褂走出抢救室的侧脸照,评论区一水儿的“这医生也太帅了吧”“原地出道谢谢”。 而编剧团队在对外宣传里被一笔带过。 史月华作为副编审,代表项目组接受了两家媒体的简短采访,镜头前侃侃而谈“我们团队在医疗细节上做了大量前期调研”,绝口不提那天下午是谁跑上十一楼推开顾承野办公室的门。 李可在微信里气得语无伦次,说姜芽这功劳明明是你的,凭什么让她占了便宜。 姜芽回了个“没事”,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继续码字。她刚进公司,脚跟还没站稳,一个新人上赶着邀功,那是给自己找不痛快。这个道理她在纽约被现实揍了五年,早就学明白了。 黄明涛自然也明白。 姜芽怎么打电话求助,怎么跑上十一楼,怎么在会议室里当着七八个医生的面说出那句“算我求你了”。他盯着窗外国贸的天际线想了片刻,然后打开内部系统查了姜芽的员工档案。 姜芽不知道自己被惦记了。 她把笔记本电脑搬到客厅的实木餐桌上,把电源线从沙发后面绕过来插上,又去厨房烧了一壶水泡了杯茉莉花茶,然后盘腿坐在那张比她年纪还大的红木椅子里开始码字。 这套房子有三十年房龄了。南北通透。当年搬进来的时候是精装修,实木地板从客厅铺到卧室,红木家具一水儿的姜式工艺,连踢脚线都是实木手工雕花的。 三十年过去,地板踩上去会咯吱响,沙发扶手上的漆皮磨掉了一层,但那股子实木混合着岁月沉淀出来的气味还在。 尤其是秋天开了窗,穿堂风从南阳台灌进来,裹胁着木头被阳光晒过之后那种温润厚重的香味,像翻开一本放了很久的老书。 风吹进来,窗帘鼓起来像两面帆。 姜芽坐在风口里浑然不觉,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她没化妆,素着一张脸,皮肤在傍晚的光线里白得近乎透明。长发没有扎,随便披散在肩头,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偶尔低头看键盘的时候会滑下来挡住视线,她就抬手拢到耳后,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和手腕上那块积家腕表。 她的长相随了母亲。 眉骨和鼻梁是从江南水乡带过来的,秀气,婉约,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两个酒窝一陷,像是谁拿画笔在宣纸上晕了两笔墨。但下颌线和颧骨的轮廓又带着北京姑娘特有的干净利落,不笑的时候有一种疏离的清冷。这两种气质放在同一张脸上,谁见了都得多看两眼。 她在跟一段医疗戏死磕。 女主角在手术室门口等男主角出来,台词写了三版都不满意,删了又写写了又删。窗外的天色从浅灰变成深灰,又从深灰变成了墨蓝。 她浑然不觉,直到肚子发出一声悠长而响亮的抗议,她才猛地从屏幕前抬起头,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 七点四十二。她连午饭都没吃。 姜芽叹了口气,保存文档,合上电脑,准备去厨房看看冰箱里还有什么能吃的。左脚刚踩到地面,脚踝外侧传来一阵钝痛,她倒吸了口气,扶着桌沿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厨房挪。 一辆黑色奔驰停在了大院门口的起落杆前…… 第一卷 第13章 第一次亲她 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 顾承野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他没穿白大褂,换了件深灰色的圆领卫衣,袖子推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麦色的手臂。头发没打发胶,随意地搭在额前,整个人看上去像刚从周末的沙发上爬起来。散漫,松弛,和医院里那个冷冽疏离的顾主任判若两人。 门卫老张头从岗亭里探出脑袋,一看来人,脸上立刻堆满了褶子:“哟,顾家小子!又回来了?” “张叔。”顾承野冲他痞笑了一下,露出一排白牙,“吃了吗您?” “吃了吃了,你吃了没?” “没呢,回院里蹭顿饭。”顾承野说着从副驾的烟盒里抖出一根烟,隔着车窗递给老张头,“拿着抽,老爷子从云南带的。” 老张头接过烟别在耳朵后面,笑得更欢了。 在这个院儿里,老一辈的人没有不喜欢顾承野的。 这小子打小就是娃娃头,翻墙爬树带头干,闯了祸第一个站出来扛,嘴又甜又会来事儿,过年挨家挨户拜年能收一兜子红包。 后来当了医生,院里谁家有个头疼脑热去军区医院挂不上号,找他准好使。 三十年了,从穿开裆裤的混世魔王到心外科的一把刀,他在这个院儿里永远是最受欢迎的人。 起落杆抬起来,顾承野正要踩油门,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男人从岗亭旁边走过来,敲了敲他的车窗。 刘家二小子刘伟,小时候住顾承野家对门,如今在物业上班,管着大院的水电维修。三十好几的人,发际线往后移了大半个额头,看见顾承野笑得跟二十年前一样憨。 “承野哥,又来啦?”刘伟趴在车窗上,冲他挤眉弄眼,“这几天往院里跑得挺勤啊。上周三回,这周二回,今儿又来——比过年那会儿还勤。怎么着,院里有什么勾着你魂的东西?” 顾承野哂笑了一声,抬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滚一边去。你家水管子修好了吗?上回你妈还说厨房漏水,跑这儿跟我贫。” 刘伟摸了摸被弹的脑门,嘿嘿笑了两声,识趣地退开了。 顾承野踩下油门,奔驰缓缓滑进大院。 六号楼在院子的最深处,路两边的梧桐树遮天蔽日,路灯的光被枝叶剪成碎片洒在水泥路面上。 他把车停在楼下的老位置。 从十六岁学会开车起,他每次回来都停那儿,那棵歪脖子槐树下面。熄了火,拔了钥匙,推开车门的时候他偏头往二单元的门口看了一眼。 二楼姜芽家的窗户亮着灯。 他站了片刻,把烟叼在嘴上没点,然后推开单元门,走了进去。 顾承野几步就上了二楼。 他手里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一个装满了蔬菜和鲜肉,另一个塞着几盒速冻食品和两瓶老干妈,超市的白色袋子被他攥得哗啦作响,药盒子漏出一截子。 他走到姜芽家门口,没有立刻敲门,而是站在门前那级台阶上,低头看着门槛边角上那道缺了口的水磨石。 那缺口有些年头了,是当年装修的时候被一块掉下来的暖气片砸的。这么多年过去,缺口还在,只是边缘被岁月磨得光滑了许多。 他盯着那个缺口看了好半天,目光一点一点变软,像是被什么东西拽回了很久很久以前。 以前。 以前他站在这级台阶上的次数,比回自己家还多。 刚开始的时候还不是男女朋友,就是哥们儿,一个院儿里的玩伴。姜芽比他小三岁,他在院儿里罩着她,不许别人欺负她,打球赢了汽水第一个递给她,过年放鞭炮她害怕他就站在她前面挡着。那时候他还嘴硬,跟秦岳说老子就是拿她当妹妹。 后来她上了高中,个子蹿到一米六八,校服裙子底下露出两条又直又细的腿,笑起来嘴角那两个酒窝能把人的魂勾走。他开始发现不对劲了—— 她跟隔壁班的男生多说两句话他就不爽,她在操场上跑八百米摔了一跤他第一个冲过去,蹲下来给她擦碘伏的时候手都在抖。秦岳在旁边看热闹不嫌事大,拍着他的肩膀说顾承野你完了。他没反驳。 那段时间两个人之间那种暧昧黏糊的劲儿,比夏天的橘子汽水还甜。姜芽也觉察到了,但她不说破,就爱看他着急。 她在学校被男生送情书,故意把情书塞进书包里带回家,等顾承野来找她写作业的时候“不小心”掉出来。顾承野捡起来一看,脸当时就黑了,把情书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憋了一整个晚上,写作业的时候笔都快把纸戳破了。 临走的时候他站在门口,背对着她,声音闷闷的:“姜芽,你以后不许收别人的情书。” 她在后面笑得直不起腰,说凭什么呀你又不是我男朋友。他转过身来,耳朵尖红得能滴血,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猛地往前迈了一步,把她整个人困在门框和他的胸膛之间。 他没说话,但她从他的眼睛里读到了所有没说出口的话。她踮起脚尖,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 那是他们的第一个吻。 两个人都没经验,她的嘴唇撞上他的下巴,牙齿磕到了他的皮肤,他疼得嘶了一声,然后低头找到了她的嘴唇,笨拙地、小心翼翼地亲了上去。 唇瓣相贴的瞬间,两个人都愣住了,像有一道电流从嘴唇一直传到脚尖。 她往后缩了一下,背撞在墙上,他追过来,手掌垫在她后脑勺和墙壁之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她的嘴唇软得像化掉的棉花糖,他亲了一次不够又亲了一次,从嘴角亲到嘴唇又从嘴唇亲回嘴角,亲得两个人的嘴唇都水光潋滟的。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他们两个人急促的呼吸声和心脏咚咚咚的狂跳声。 楼上有人开门的声音,她猛地推开他,脸红得跟煮熟的虾一样,低着头说了句“你赶紧走”,然后嘭地把门关上了。 他站在门外,拿手背蹭了蹭嘴唇,笑得像个傻子。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站在这个台阶上抽了三根烟,抽完才发现自己嘴角一直翘着,放都放不下来。 从那以后。 这级台阶就成了他们两个人的秘密据点。 每天晚上下了晚自习他送她回家,先送到门口,然后站在台阶上再腻歪半天。 她靠在他怀里,他下巴抵着她头顶,两个人能聊一整个小时都不嫌烦—— 聊学校的事,聊院里的事,聊以后想去哪里上大学想做什么工作。 他说他想当医生,她说那她要当编剧,专门写他看不懂的爱情故事。 他就笑,说行,你写一个我看一个。 后来就不只是聊天了…… 第一卷 第14章 心底的火着了 后来就不只是聊天了。 他学会了把她压在门上亲。 一只手撑在门板上,另一只手扶着她的腰,吻得又深又急。她刚洗完澡的时候头发湿漉漉的,身上有沐浴露的奶香味,他闻一下就觉得脑子不清醒。 他沿着她的下巴一路往下亲到锁骨,她能感觉到他嘴唇的温度和微微发抖的手,整个人软在他怀里,手指攥着他的衣领,嘴里含含糊糊地喊他的名字。 “顾承野……顾承野……” “嗯。” “你抱抱我。” 他就抱得更紧。 有时候她哭,因为父母离婚的事,因为姜远志出轨她觉得被抛弃了,因为母亲带着季风去了南方她一个人在空荡荡的房子里害怕。 她哭着让他抱,说你别扔下我一个人。 他把她整个人捞进怀里,胳膊收得死紧,下巴抵在她头顶,说我不走,我永远不走。 她说你发誓。 他说我发誓。 她说你要是骗我呢。 他说那你就别理我,让我打一辈子光棍。 她破涕为笑,把眼泪全蹭在他胸口的衣服上,他嫌弃地说这件是刚洗的,她说不服气你脱下来。他就脱了,光着膀子站在楼道里,深秋的风冻得他直哆嗦,她笑得蹲在地上捂肚子。 后来那件衣服她拿回家洗了。 他第二天在口袋里发现一张纸条,上面写着:顾承野,我喜欢你,比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都喜欢。 他看了不下十遍,然后把纸条折好放进钱包夹层里,随身带了五年。 五年后她走的那天,他把纸条烧了。 顾承野站在缺了角的台阶上,把这些回忆在心里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每一帧画面都像一把刀,割得他生疼。 可他忍不住不想,因为他发现恨了五年,怨了五年,到今晚站在这级台阶上,最底下压着的,还是甜。 他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门。 咚咚… 两下,重而短促,中间隔了半秒,然后又紧跟着三下轻快的。 这是他的固定节拍,从小到大都这么敲,姜芽认识这个节拍比认识他的脚步声还早。 屋里没有动静。 他等了几秒,又敲了一次,同样的节奏。 还是没有动静。 他知道她在里面,她的电脑还亮着,厨房的灯也开着,他甚至能听见冰箱压缩机运转的嗡嗡声。 他把塑料袋换到左手,继续敲。这一次不只是敲,还带了点不耐烦的力道,指节砸在防盗门上嘭嘭响。 “开门。” 没人应。 “我知道你在里面,开门。” 还是没人应。 顾承野把塑料袋往地上一搁,撸了一把头发,那股子狗脾气上来了。 他退后半步,仰头看了一眼二楼外墙上的窗户——她家厨房的窗子开着,窗台下面的墙面上有一根锈迹斑斑的空调外机支架,再往下是一楼的防盗网。他十六岁那年翻过一次,为了给她一个惊喜,结果从窗台上掉下去摔了个四仰八叉,在床上躺了三天。 “姜芽,”他提高嗓门,语气里带着半是威胁半是无赖的痞劲儿,“你再不开门,信不信老子爬你家窗台?” 话音刚落。 门嘭的一声从里面拉开了。 姜芽站在门里,脸上又气又恼,长发胡乱披散着,卫衣袖子卷到手肘。 她本来是想给他一个下马威,结果开门的时候动作太猛,左脚下意识地往后撤了一步——正好是她崴了的那只脚——脚踝一软,整个人啪叽一下坐在了地上。 顾承野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又痞又坏的笑。 他没伸手拉她,反而慢条斯理地蹲下来,胳膊肘撑在膝盖上,歪着头打量她,那表情就像猫看老鼠。 “别装,”他说,“你崴的是左脚,刚才往后撤的是右脚。演技太差,难怪只能当编剧。” 姜芽气的鼻子冒烟,抓起地上那只印着“B&X传媒”logo的帆布袋就往他身上砸。 顾承野侧身一躲,帆布袋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去,他笑出了声,一把接住。趁她还没捡起第二件暗器,他拎起地上的两个塑料袋大步往厨房走,几个屋子转了一圈,姿态不紧不慢,像是在视察自己的地盘。 厨房里烟雾缭绕。 灶台上放着一口平底锅,锅底黑得看不出原来是什么颜色,里面糊着一坨分不清是鸡蛋还是不明物体的黑色块状物。旁边还放着一个案板,案板上有一团揉了一半的面,面团的表面干裂出一道道口子,显然已经被遗忘了好几个小时。 顾承野把塑料袋放在灶台上,回头看了一眼还坐在地上挣扎着要起来的姜芽,挑了挑眉:“吆,这是包饺子还是擀面条?” 姜芽终于从地上爬起来,扶着墙单脚站着,脸涨得通红。 “要你管?” 顾承野嘴角勾着乐,他抱着手懒懒地靠在厨房门上:“谁爱管你似的。” 姜芽压在心底的火着了。 她把散乱的头发一把捋到脑后,盯着他的眼睛,声音忽然变得很冷、很平,像是在说一个跟她无关的事实: “那你来干嘛?顾承野,你有意思吗?我白天加班,晚上饿着肚子在这收拾厨房,你拎着东西跑过来,嘲笑我两句,看我出丑,你觉得这样有意思吗?” 顾承野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怼回去,但姜芽没有给他机会。 “你每次都是这样。从小到大都是这样。高兴了跑来逗我两下,不高兴了甩脸就走。五年前是你让我走的,是你说走了就不要再回来,是你说要宰了…” 她的声音从平到抖,从抖到哑,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眼眶已经红了。但她没有哭,就那么直直地盯着他,像是要把五年里所有没说出口的话全部烧成灰烬,一口气吹在他脸上。 顾承野站在灶台边上,一动不动。厨房里的白炽灯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复杂——有恼怒,有不甘,有被戳中心思的狼狈,还有一种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被拆穿之后的释然。他的喉结上下滚了好几下,垂在身侧的手攥紧了又松开,攥紧了又松开。 然后他把灶台上的塑料袋一推,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秒,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咬着牙的狠劲,但那个狠劲不是冲她来的,是冲他自己。 “我他妈再管你就是狗……” 第一卷 第15章 哭着折磨他 门被顾承野从外面带上,“砰”的一声,整个楼道都是回声,可见他用了多大的劲儿。 摔门的劲儿有多大,他心里头就有多憋屈。 他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没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阵子,又灭了。他就那么站在黑暗里,攥着拳头,感觉胸口堵着一团火,烧不出去也咽不下来。她说他高兴了跑来逗两下不高兴了甩脸就走——他能怎么办? 五年前妹妹顾露突然死在雪崩里,母亲紧接着倒下,父亲脑溢血住院,拿父亲的话说,顾家的天塌下来了。他就一个人,顾了这个顾不了那个,忙得连吃饭睡觉的时间都没有,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却根本没时间看一眼。不是他不接她电话,是忙得没那个命去接,就算接了,那个时候他也没那个心情去考虑其他。 姜芽哭着跑来说对不起,说让他抱抱她。 他当时站在ICU门口,一只手拿着母亲的病危通知书,另一只手攥着父亲的手术同意书,整个人已经被压到了极限。她在他面前哭,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一边是父母和妹妹,一边是最爱的人,可他只有一双手。 就算放到现在,让他重新选一次,他又能怎么办? 姜芽出国的那天正好是妹妹出殡。 他在殡仪馆里跪了一整个上午,膝盖跪肿了,嗓子哭哑了,等他站起来的候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她今天走。 他疯了一样开车去机场,一路上打了无数个电话她都没接。他在机场大厅里跑遍了每一个国际航班的登机口,没找到她。后来他知道,她坐的那班飞机已经飞走了。 可就算他追上了呢? 就算他放下所有跑过去求她,跪下来抱着她说别走——她就不走了吗? 姜芽是那种下定了决心就绝不回头的人,他太了解她了。他就算跪下来把自己的膝盖跪碎,她该走还是会走。她从来都是那种人,做好的决定,谁也拦不住。 顾承野站在黑暗里,把这些旧事在脑子里碾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拳头攥得生疼才松开。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下楼。 推开单元门,夜风迎面扑过来。他站在梧桐树下摸口袋掏烟,烟盒是空的。把空烟盒捏扁了扔进垃圾桶,一抬头,看见路灯底下站着一个人。 季风穿着一件深灰色风衣,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在楼下站了多久。灯光把他半边脸照得煞白,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表情看不真切。 顾承野的脚步顿了一下,继续往前走,走到和季风只隔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打架?” “打的就是你。”季风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极力克制什么东西,“有种跟我去操场。” 两个男人穿过大院的梧桐道,一前一后,谁也没说话。 操场上空无一人,草坪里的草枯了大半,踩上去沙沙响。探照灯已经关了,只有围墙外面路灯漏进来的一点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歪。 刚停下脚步转过身,季风一拳就砸了上来。 这一拳没有任何预兆,带着风声,直直招呼顾承野的左脸。 顾承野看见了,能躲开,但他没躲。拳头砸在颧骨上,他的头偏了一下,退了一步。 紧接着第二拳就到了,砸在他胸口。顾承野闷哼了一声。 季风和顾承野打小就不和。 小时候顾承野是院儿里的娃娃头,季风比他大一岁,性格又倔又硬,从来不肯服他管,两人为了争球场打过不下十回,每次都是季风被摁在地上揍得鼻青脸肿,下次碰面照样梗着脖子瞪他。 后来顾承野跟姜芽在一起,季风更看他不顺眼,总觉得这小子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那时候姜芽还笑他,说你俩怎么跟仇人似的,一个是我亲哥一个是我男朋友,就不能坐下来好好说话吗。季风说不能。顾承野说不能。姜芽翻了个白眼,懒得管了。 但季风是姜芽的亲哥。 他对这个妹妹表面上不冷不热的,从小到大没说过几句软话,可谁要是敢欺负姜芽,他第一个冲上去拼命。 五年前姜芽离开之后,季风找到顾承野,两人在同一个操场上狠狠打了一架。那一架打得比今晚狠多了,季风被打得头破血流,眉骨缝了四针,顾承野鼻梁骨差点断了,两个人最后被秦岳和沈聿硬拽开。 季风满脸血被人架走的时候回头冲顾承野喊了一句话,声音都劈了,但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咬着说完了。 “有我在,你们俩这辈子都不可能。” 今晚他站在同一个操场上,又举起了拳头。 顾承野本来就憋了一肚子火—— 刚在姜芽那儿挨了一顿骂,心里正堵得慌,这会儿季风又上来就动手,他那股邪火一下子就窜上来了。他架起胳膊格开季风的第三拳,反手就是一拳砸在季风肩膀上,把季风打得后退了两步。 两人扭打在一起,拳拳到肉,在枯黄的草坪上滚了一圈又一圈。 但顾承野留了手。 他的拳头每次落到季风身上都收了几分力,打到脸上也只往颧骨和肩膀招呼,避开了鼻子和眼睛。 季风打小就不是他的对手,今晚也不例外。可就算占了上风,他也没有像以前那样把人往死里揍。 因为他知道,季风是姜芽的亲哥。他要是真把季风打坏了,姜芽会恨他一辈子。 打了没多久,两个人就都停了手,躺在草坪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顾承野嘴角破了,左脸淤青了一块。季风颧骨肿得老高,眼角也青了。梧桐树的影子在风里摇晃,月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洒在两个人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季风先爬起来,拍了拍风衣上的草屑,低头看着顾承野。他没有伸手去拉他,只是用那双和姜芽如出一辙的眼睛看着他,看了很久。 “顾承野,”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刚才那场架把所有力气都打光了,“你若想让她死,就继续折磨她。” 顾承野躺在草坪上,没有动。 季风转身走了。走出操场大门之前他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声音被风送过来,又轻又沉:“这句话不是威胁,是求你了。” 轻的也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顾承野躺在草坪上,天空被梧桐树枝切割成无数个不规则的碎片。他闭上眼,满脑子都是刚才季风那句话。你若想让她死。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在他心口最软的地方来回锯。 他躺了很久。 久到露水把他的衣服打湿了,久到远处传来第一声晨鸟的啼叫。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和泥土,回了老房子的储藏室,翻出他爸以前修院子用的那把角磨机和一袋水泥,拎着出了门…… 第一卷 第16章 锯楼梯? 顾承野摔门离开后。 姜芽一个人站在厨房里。 看着灶台上那两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 一个里面装着新鲜的菠菜、番茄和两块用保鲜膜包好的猪小排,另一个里面塞满了各种速冻饺子和挂面和几瓶辣酱,还有一盒她以前最爱喝的红枣酸奶,单独用一个保鲜袋装着,怕跟别的东西串味。 她扶着灶台慢慢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没有哭,只是觉得浑身都疼。 脚踝疼,肚子疼,心口也疼。 脚踝已经肿起来了,她也没起来找冰袋,脑子里反反复复地转着,他蹲下来看她崴脚时那个又痞又坏的笑。 他说“别装,你崴的是左脚”时的语气。 他把东西推进灶台时手背上那道旧疤。 还有他走到门口时那句“我他妈再管你就是狗”。 她想起昨晚自己踩空的那级台阶—— 就在门口。 第二级,水磨石缺了一角。 她在这住了十几年,每一级台阶有几道裂纹都记得清清楚楚,可偏偏昨晚心事太重,一脚踩空就崴了。 她在心里苦笑了一下。 心想他要是知道她是在哪崴的,以他的狗脾气怕不是要把那级台阶给拆了。 听见有人按门铃。 以为是顾承野。 姜芽顿时心花怒放。 她笑着跑过去开门,没想看到的是哥哥季风破了相的脸。 问他怎么了? 他不说。 反而指着她受伤的脚强行压着她下了楼。 第二天天还没亮。 沈聿被一阵刺耳的电话声从睡梦中炸醒。 骂了一句把被子蒙过头顶继续睡。没睡上两分钟,手机又响了,物业刘伟打来的。 “聿哥,您赶紧来看看吧!野哥疯了——他在六号楼二单元门口锯台阶呢!” 沈聿以为自己没睡醒听错了。 坐起来揉了揉眼睛,问了一遍:“锯什么?” “锯台阶!就是大院六号楼二单元门口那级,水磨石的那个!他扛了把角磨机来的,这都锯了好一会儿了,电钻声突突突的,楼上楼下全被吵醒了,又没人敢上去拦他——这大清早的,他到底是干嘛呢?” 知道事儿不小。 沈聿披了件外套,抓起车钥匙就往大院赶。 进大院。 隔了老远就听见角磨机那种尖锐刺耳的切割声。 沈聿转过梧桐树一看。 六号楼二单元门口围了四五个穿着睡衣的老邻居,正指指点点的。 顾承野蹲在门口那级台阶前。 护目镜推在额头上,满头满脸的石灰粉,手里握着角磨机正往水磨石台阶的缺口上切。 旁边地上放着一袋水泥、一桶水和一把抹泥刀。 “嘛呢?大清早的。”沈聿的嗓门比角磨机还大。 顾承野关了角磨机,噪音戛然而止。 他抬头看了沈聿一眼,抹了一把脸上的灰,表情理直气壮地跟做了好人好事似的。 “这台阶缺了个角,谁踩谁崴脚。我给修修。” 沈聿看了看那级台阶,又看了看顾承野那一身灰,再看了看旁边那几个裹着睡衣的邻居,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回头冲那几个老邻居摆了摆手: “散了散了,没什么好看的,修台阶呢。” 几个老邻居面面相觑。 三号楼的张婶,压低声音问旁边的李大爷:“修台阶是好事啊,怎么跟做贼似的天不亮就来修?” 李大爷摇摇头:“谁知道呢,顾家这小子打小就怪。” 沈聿了解顾承野。 没再说什么,走过去帮他把用剩的水泥袋和工具规整好,又给刘伟打了个电话让他先顶着投诉。 顾承野蹲在那儿把水泥抹得平平整整的。 站起来看了最后一眼,弯腰把那包用完的水泥袋和角磨机拎起来,对沈聿说了一句: “这事儿别告诉她,磕碜。” 沈聿看着他眼角那块淤青和干在嘴角的血痕,很想问一句—— 你昨晚到底在她家门口站了多久? 她走了以后你又是怎么把水泥翻出来的? 你修这个台阶的时候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但他什么都没问。 顾承野扛着角磨机走了。 但这事藏不住。 大清早六点半,角磨机的声音能把死人都吵醒,全院的大爷大妈都是目击证人。 一个上午的工夫。 “顾家小子疯了”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大院。 每个版本的细节都不一样。 但核心情节高度一致——顾承野天不亮扛着角磨机跑到姜家楼下,把门口那级台阶给修了。 当天下午。 顾承野就被叫回了清水湾的家。 父亲顾毅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 他刚下班回来,白衬衫袖子还卷在手肘上,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严肃还是无奈。 顾承野进门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 目光先在儿子脸上的淤青,和嘴角那道干涸的血痕上停了一下,然后又扫过他衣服上的石灰粉,最后落在他那双沾满水泥浆的旧球鞋上。 “吃了没。”顾毅指了指餐桌地说“刚做的炸酱面。” “食堂吃过了。” 顾承野径直过去倒在了客厅的沙发上。 他知道他爸要问什么,他也不打算解释。 他靠在沙发背上,垂着眼睛,整个人疲惫得像一台连续运转了三十六个小时的手术机器,随时会散架。 顾毅看着儿子。 沉默了好一阵子。 过来也坐在了不远处的摇椅上。 “听说某人跑大院搞装修去了。” 顾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不冷不热。 顾承野靠在单人沙发里。 左脸淤青,嘴角结痂,旧T恤上白灰水泥点子星星点点,球鞋上干涸的水泥浆糊了一层。 他整个人往沙发里陷,两条长腿大剌剌地伸着,胳膊搭在扶手上。 那副吊儿郎当的德行,跟高中时候被叫家长来认错时一模一样—— 只不过那时候挨的是教导主任的训,现在换成了他爹。 “您老耳线真多?” 顾承野舔了下嘴角那道口子,疼得嘶了一声,倒也诚实。 “水泥比例稍微稀了点,不过不影响使用。我刻了两道防滑纹,这个天儿下雨也不怕。张婶早上路过的时候踩了一脚,说挺平的。” 顾毅茶杯往茶几上一搁,声音拔高了半度:“那脸怎么回事。” “哦,这个啊,”顾承野抬手摸了摸脸上的淤青,浑不在意地笑了下,“昨晚跟一小子在操场上练了练。没事儿,他比我惨。” “你多大了?三十了!还跟人打架?” “他先动的手,”顾承野耸耸肩,“我这叫正当防卫。不过我也没下重手,他颧骨肿了,眼角青了,养两天就好。” 顾毅盯着儿子,无奈了。 “最近手术多不多?” “还行,一周七八台,前天做了个夹层,做了九个钟头。”顾承野活动了一下脖子,颈椎咔咔响了两声。“那病人血管脆得跟纸似的,缝一针漏一针,差点没给我整崩溃。” “蒋主任跟我说你最近状态不错,几个年轻医生都挺服你。” 顾毅尽量显的不紧不慢,他吹了吹茶叶末子,“听说蒋家那丫头最近在跟你做新课题?” 顾承野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端起茶几上给他备的那杯凉白开喝了一口:“嗯。” 顾毅点点头,点到为止,不再多问。 他了解自己的儿子,蒋朵朵那点心思他看在眼里。 但他也知道这事儿他插不上手,说多了反而适得其反。 客厅里安静了一阵子。 只有墙上那只老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 顾毅放下茶杯,靠在沙发背上,目光落在对面墙上挂着的全家福上。 那是十年前拍的,顾露还在,扎着两个羊角辫站在顾承野旁边,笑得露出豁了一颗的门牙。 “听说姜家那丫头回来了?”顾毅到底还是…… 第一卷 第17章 他是真狗 “听说姜家那丫头回来了?” 顾毅到底还是问了出来,纵然他语气很随意,但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顾承野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 他把水杯放回茶几上。 垂着眼皮却也最多‘嗯’了下。 这是个死结。 五年都没解开的死结。 父子俩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长到墙上的挂钟敲了四下,长到窗外的梧桐树影从茶几这头挪到了那头。 顾毅最终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背对着顾承野说了一句:“晚上在家吃吧,你妈炖了排骨。” 顾承野看着父亲的背影。 这个扛过枪打过仗、从基层一步一步干上来的铁打的男人,背已经微微有些驼了。 他没有回答,但也没有起身离开。 厨房里传来高压锅突突冒气的声音,排骨的香味飘满了整个客厅。 顾承野满脑子都是: 她昨晚吃的啥? 也不知道季风那小子有没有带她吃顿好的? …… 姜芽早上九点多才回得大院。 昨晚季风给她绑公主坟那边,听了一晚上老母亲的唠叨。 关小棠发来微信—— 一张模糊的照片和好几条语音尖叫,说顾承野把她家门口缺了二十年的台阶给修了。 姜芽走进楼道。 上了二楼。 低头一看。 门口第二级水磨石台阶上,那个熟悉的缺口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平整光滑的水泥补丁。 表面仔仔细细地刻了两道防滑纹,边上还被人用树枝歪歪扭扭地画了一只小狗—— 四条腿不一样长,尾巴像个问号,丑得很有顾承野的个人风格。 姜芽盯着那只狗看了好半天。 “真狗。” 嘴角翘了一下又马上抿住,扶着门框站起来,掏出钥匙开门走了进去。 叮铃铃…… 手机又响了,这回不是关小棠,是黄明涛。 说侯玥今天下午要到公司来,亲自感谢那天在片场帮忙的人。 黄明涛听起来心情不错。 说这事媒体反响很好。 侯玥那边也想借这个机会,做个正面的社会形象宣传,安排了几家媒体来拍,让她务必到场。 姜芽看了看自己还肿着的左脚,回了一条:“黄导,我脚还没好,能不能不去?” 黄明涛秒回:“不行。你是功臣,主角不能缺席。” 姜芽叹了口气。 她认命地从柜子里翻出一双,能塞下肿胀脚踝的平底鞋,拄着从储藏室翻出来的一根旧登山杖,一瘸一拐地出了门。 到了公司。 前台小姑娘看见她拄着拐杖进来,赶紧跑过来扶。 姜芽摆摆手说没事,自己一瘸一拐地往工位走。 路过茶水间的时候。 李可正端着咖啡出来,看见她惊呼了一声“姜芽姐你这脚怎么还没好” 然后帮她拎着包一路扶到了座位上。 把她的脚小心地架在旁边的矮凳上,又从工位底下翻出一个小靠枕垫在她腰后面。 下午侯玥到了。 比片场那天气色好了太多。 穿一件奶白色的针织裙,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笑起来温柔又好看。 她在会议室里当着公司领导和几家媒体的面,特意走到姜芽面前,弯下腰跟她握了握手。 说那天多亏了姜老师反应快,要不是姜老师第一时间冲到心内科办公室,后果不堪设想。 说姜芽是她见过的最负责任的编剧。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 语气真诚的姜芽都有点不好意思,微微欠身说这是自己分内的工作,不敢居功。 这边正说着,关小棠从电梯里风风火火地冲出来。 她今天来B&X试镜一个新项目,经纪人提前一周就帮她约好了,根本不知道姜芽也在这儿上班。 她刚拐过走廊转角,就听见一个尖细的女声从卫生间里飘出来。 “什么分内的工作,就是运气好罢了。” 说话的是史月华。 正对着洗手台的镜子补口红。 旁边围着两个跟她关系要好的女同事,“一个本科毕业生,空降到项目组,才来几天啊就出这么大风头。你们看她那长相,长得好看就是好,往那儿一站什么功劳都是她的。” “可不是嘛,”另一个女同事接话,“史姐你才是真出力的人,剧本前前后后改了多少稿,对外宣传的时候连个名字都没提。” “提我干嘛呀,”史月华把口红盖上,对着镜子抿了抿嘴唇,语气酸得像打翻了醋坛子: “咱们又没有人家那张脸。不过话说回来,长得好看有什么用,正经编剧靠的是笔杆子,不是脸蛋。” 关小棠站在卫生间门口。 一字不落地全听见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铆钉皮衣,脚踩马丁靴,卷发扎了个高马尾,整个人又美又飒。她深吸一口气,伸手推开了卫生间的门。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 关小棠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嘴角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刚才说话的是哪位?来来来,出来跟我聊聊。” 史月华转过头。 上下打量了关小棠一眼。 显然不认识她。 皱了皱眉:“你是哪个部门的?我们在说私事,跟你没关系。” “私事?”关小棠走进来,马丁靴踩在瓷砖上清脆作响: “姜芽是我闺蜜。你们在卫生间里嚼她的舌根子,这叫私事?来,有什么话当着我的面说,别躲在厕所里偷偷摸摸的,多没意思。” 史月华的脸色变了变。 她没想到姜芽还有个这么不好惹的闺蜜。 更没想到对方会正好撞个正着。 但她毕竟是做到副编审的人,场面上的功夫不差,当下挤出个笑容来: “我们也没说什么,就是同事之间随便聊聊——” “随便聊聊?你说她靠脸上位,说她空降不正经,说她运气好,这叫随便聊聊?” 关小棠一步步逼近。 她比史月华高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盯着她,那双杏眼里的笑意已经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压都压不住的怒火。 “我今天就告诉你,姜芽在纽约做了五年短剧编剧,她写的剧本拿了海外的年度推荐,你们公司老板亲自挖她回来的。她为了救人拖着崴了的脚跑了十一层楼,你跟这儿说她运气好?你行你上啊!” 旁边的女同事想上前劝架,关小棠一个眼刀飞过去: “你是刚才跟着帮腔的那位?嚼舌根的时候挺有劲儿,怎么这会儿不吭声了?” “你这人怎么说话呢?”那女同事刚开口…… 第一卷 第18章 惹了不该惹的人 “你这人怎么说话呢——”那女同事刚开口,关小棠就怼了回去:“来来来,你教我。” 卫生间里的火药味越来越浓。 几个路过的同事探头往里看。 史月华被当众下不来台,脸红一阵白一阵,咬着嘴唇狠狠瞪了关小棠一眼,低头想往外走。 关小棠侧跨一步挡住去路,下巴一扬: “道歉。你在这儿当着大家的面说,姜芽靠的是实力,刚才那些话都是胡扯的。” “你——” “我什么我?我关小棠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今天这个项目我可以不试镜,但这个歉你必须道。” 就在这时候。 姜芽拄着登山杖一瘸一拐地出现在卫生间门口。 她本来在会议室跟侯玥聊天,听见走廊那头吵吵嚷嚷的。 李可跑过来说关小姐在卫生间跟人吵起来了。 她赶紧拄着拐杖过来。 关小棠正吵得不可开交。 “小棠。”姜芽的声音不大,但闹哄哄的卫生间一下子安静了。 关小棠转过头。 看见姜芽拄着拐杖站在门口,一只脚还肿着,单薄的身子靠着门框。 关小棠心里一酸,嘴上越不饶人了:“姜芽姐你别管,我今天非得让她们把话说明白——” 姜芽没接她的话。 她拄着拐杖往前走了两步,越过关小棠,停在史月华面前。 她没有提高音量,也没有质问,只是看着史月华的眼睛,安安静静地说了一句: “华姐,再闹下去就没意思了。” 史月华对上那双眼睛,心里猛地打了个突。 姜芽平时看着文文静静的,说话轻声细语,笑起来还有两个酒窝,项目组里的人都在背后说新来的姜编剧脾气好、好说话。 可此刻。 她站在卫生间惨白的灯光下,那张素面朝天的脸上没有一丝笑意。 那双眼睛像淬了毒的刀子,冷,静,利,不躲不闪地钉在史月华脸上。 她周身散发出来的那种气势—— 不是嚣张。 不是跋扈。 是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不容侵犯的冷冽——让整个卫生间的温度都降了几度。 史月华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在这个行业做了十来年。 见过的大人物不少。 但这种让人后背发凉的眼神,头一回在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女人脸上看到。 她忽然意识到。 自己可能惹了一个不该惹的人。 史月华拎着包,低着头快步走了出去。 几乎是小跑,高跟鞋踩在走廊地砖上哒哒哒地响,背影狼狈极了。 旁边两个跟着帮腔的女同事面面相觑,也灰溜溜地跟了出去。 关小棠站在旁边,嘴巴张成了O型。 她本来都撸好袖子准备大干一场了,结果姜芽一句话就结束了战斗。 她盯着姜芽看了半天,上下打量了好几遍,才憋出一句: “姐妹,你刚才那个眼神——演我剧本里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反派都不用试镜。” 姜芽拄着拐杖转过身。 她脸上那股冷冽的气势已经收了,又恢复了平时那副温温淡淡的样子,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瞥了关小棠一眼。 “你今天不是来试镜的?” “试个屁,吵架都吵饱了。”关小棠挎住她的胳膊,一边扶着她往回走一边叽叽喳喳。 “不过说真的,你刚才那个样子真他妈的帅。以后我要演一个表面温柔背地里能吓死人的角色,原型就是你。” 姜芽没理她,拐杖一下一下敲在走廊地板上,嘴角却微不可察地翘了一下。 “快走吧,错过试镜时间可别怪我哈。” 关小棠跟在她身后吐了吐舌头。 也就二十分钟左右的时间,关小棠的视镜结束。 结果是:没通过。 从面试间出来的时候,她脸上还挂着笑,跟选角导演加微信、说以后有机会再合作,一套流程走得行云流水。 等电梯门一关,那张笑脸就跟卸妆似的垮了下来,她靠在电梯墙上,仰头看着天花板,长叹一声。 “得,白吵一架。” 姜芽拄着拐杖站在她旁边,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这个项目本身跟你戏路也不太合,制片方想要的是甜宠剧女主,你那气场往那儿一站,谁能甜得起来。” 关小棠歪头靠在她肩膀上,闷声:“就你会安慰人”。 两人出了电梯。 穿过大堂,刚走到写字楼门口,关小棠的手机响了。 她接起来,听了两句,眼睛一亮,转头对姜芽说: “秦岳——岳哥,他说他今天正好在门诊当班,听说你脚崴了都好几天还没好利索,让我带你过去给瞧瞧。他在骨科,正经的副主任医师,不看白不看。” 姜芽听到“骨科”两个字。 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不是秦岳。 而是另一张脸。 她想到某个狗嘴说“再管你就是狗”时那副咬牙切齿的表情。 又想到隔天清晨门口,那级被修得平平整整的台阶,和水泥边上那只丑得不像话的小狗,嘴角几不可查地勾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再好不过了。” 关小棠没注意到她脸上那一闪而过的笑意,已经掏出车钥匙往停车场跑了。 军区第一医院的门诊大楼。 姜芽再熟悉不过。 小时候姜远志在这家医院上班。 她放了学就自己坐公交车来,在各个科室门口写作业,等姜远志下班带她回家。 那时候骨科的叔叔阿姨都认识她。 见了面就塞零食。 说她长得像她妈,眉眼秀气,性子安静。 后来姜远志出轨,跟母亲离婚,她就很少再来这家医院了。 再后来顾璐出事。 她连靠近这家医院的勇气都没有。 如今拄着拐杖站在门诊大厅里,消毒水的气味还是那个气味,导诊台的护士却已经不是当年的熟面孔了。 关小棠挂了号。 两个人说说笑笑地往电梯间走。 骨科在十三楼。 电梯间里挤满了人。 她们挤进最里面靠墙站着,关小棠正绘声绘色地描述刚才史月华逃跑时的狼狈样,姜芽被她逗得直笑。 电梯在十一楼停了一下。 门开了,外面站着几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最前面那个身量颀长…… 第一卷 第19章 顾承野,你无赖 最前面那个身量颀长。 一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另一只手拿着病历夹,正低头跟旁边的住院医师交代什么。 他抬起头,目光不偏不倚地和电梯角落里的姜芽撞在了一起。 顾承野! 关小棠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了三分,规规矩矩地打了个招呼: “承野哥,姜芽姐脚还没好,我带她来骨科看看。” 四下找了找。 蒋朵朵难得不在他身边。 顾承野的目光从姜芽脸上,移到她拄着的那根旧登山杖上,停了一秒。 然后他移开目光,跟关小棠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一个字没说。 转过身去。 电梯继续往上走。 十一楼到十三楼,不过两层,却漫长得像两个世纪。 姜芽站在角落里。 拄着拐杖。 眼睛盯着他白大褂后领上,那一小截露出来的深蓝色刷手服领口,脑子里冒出门口台阶上那只丑狗。 又冒出他摔门而出时那句“我他妈再管你就是狗”。 再想想台阶被修好时,自己心里那种酸酸涨涨的感觉。 然后看看眼前这人——眼皮都不抬一下,脸冷得跟太平间的抽屉似的。 “狗。”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 关小棠没听清,凑过来问你说什么,姜芽说“没什么,脚疼”。 电梯到了十三楼。 顾承野大步走了出去,从头到尾没有回头看一眼。 他当然听到了。 电梯就那么点大。 她那声“狗”字虽然压得低,但那个咬字的狠劲和尾音里带着的那股子委屈巴巴的怨气。 他隔着一整个电梯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走出电梯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极快的。 快到来不及被任何人捕捉到,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他自然知道她今天要来了。 秦岳昨天晚上就给他发了微信,说小棠那丫头非让我给姜芽看看脚,我拗不过答应了,明天下午她来我门诊,你别说漏了。 他还真没说漏。 他压根儿就没打算说。 姜芽坐在骨科诊室里。 秦岳让她把左脚架在检查凳上,对着肿胀的脚踝按了几个位置问她疼不疼。 她心不在焉地答着“这里还好”“那里有一点”,脑子里还在想刚才电梯里顾承野那张冷脸。 秦岳看她眼神放空,拿笔敲了敲她的膝盖: “想什么呢?我问你这里疼不疼。” 她回过神来,略带歉意地笑了笑。 秦岳在病历上写了几行字,头也不抬地说: “软组织挫伤,骨膜有点发炎,问题不大,开两盒膏药贴一周,这几天尽量少走路。” 关小棠在旁边插嘴:“岳哥你都不知道,刚才我们在电梯里碰见承野哥了,他连个招呼都没跟姜芽姐打,脸冷得跟冰块似的。” 秦岳抬眼看了姜芽一眼。 没有说话。 姜芽跟顾承野第一次吵架,也是在这家医院。 那时候他们刚在一起没多久。 放暑假。 姜芽来医院给还在规培的顾承野送午饭。 她在诊室门口等了快一个小时。 好不容易等到他出来,他匆匆接过饭盒说了句:“还有台手术,你回去路上小心”,转身就走。 她站在走廊里。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间,心里那点委屈越积越厚。 她不是不懂他忙。 但她今天特意提前问了他的排班表。 确认了他中午有半小时空档才来的,结果他连筷子都没打开就走了。 那天晚上她没接他电话。 他打了十几个。 她全挂了。 最后他直接从医院宿舍跑过来,满头汗地敲她家的门—— 就是那个固定节拍,两重三轻。 她不开。 他就站在门口哄:“你不开门我今晚就不走了”。 她开了门。 板着脸不看他。 他蹲下来仰头看她的脸,她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把头扭到另一边。 他又绕到另一边蹲下来继续看。 她又扭回去。 两个人就这么一个蹲一个站、一个追一个躲地僵持了好一阵子。 最后顾承野一把抱住她的腿,把她整个人像扛麻袋一样扛在肩膀上,在楼道里转了好几个圈。 她吓得尖叫,拿拳头锤他的后背,说你放我下来。 他说你原谅我我就放你下来。 她说:“你放我下来我就原谅你。” “你先原谅我我再放你下来。” 两个人在楼道里。为这个逻辑问题掰扯了好一阵子。 最后姜芽被他转得头晕,搂着他的脖子又笑又骂。 “顾承野你是个无赖。” 他把她放下来,抵在门上,鼻尖蹭着她的鼻尖,热气全喷在她脸上: “是无赖,但只对你一个人耍无赖。” 姜芽从回忆里回过神的时候,秦岳已经开好了处方。 关小棠拿着单子去药房取药了。 秦岳靠在转椅上,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他今天知道你要来。” 姜芽抬起头。 秦岳却低下头去看电脑屏幕,嘴角挂着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像是说漏了嘴又不像。 关小棠取完药回来,搀着姜芽往外走。 秦岳送到诊室门口,冲她们挥了挥手,然后拿起手机拨了个电话。 接通以后他靠在门框上,嘴角的笑意还没散,语气轻松又笃定,带着那种只有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兄弟之间才有的熟稔和调侃。 “我办事你放心。开了两盒膏药,没什么大事。晚上‘东西南北’聚,老地方,别迟到啊。”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挂断了。 秦岳把手机揣回白大褂口袋,笑了一声。 回到诊室关了电脑。 白大褂一脱,露出里面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 他一边卷袖子一边往外走,在电梯口追上了正扶着姜芽等电梯的关小棠。 “车送去保养了,今儿蹭你们的车走。” 秦岳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自然得跟呼吸一样,伸手就接过了关小棠手里的车钥匙,在指尖转了个圈。 关小棠白了他一眼。 倒也没抢回来。 三个人出了门诊大楼。 秋末的风裹着梧桐叶子从停车场那头卷过来。 姜芽拄着拐杖走得慢。 秦岳和关小棠就一左一右地跟着她的节奏,谁也没催。 关小棠一边走一边叨叨秦岳又蹭车。 秦岳说:“你那辆A4还是我帮你砍的价。”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拌嘴。 姜芽夹在中间安安静静地笑。 上了车。 关小棠发动她那辆白色A4,秦岳自觉地坐进副驾,姜芽坐在后座,拐杖横放在脚边。 车刚拐出医院大门。 关小棠忽然想起来什么,从后视镜里看姜芽: “对了姜芽姐,你那辆迈腾还在我那儿停着呢。你这脚一时半会儿也开不了车,要不我晚上回去帮你开到大院车库里放着?省得占我车位。” “行,钥匙在我家玄关抽屉里,你直接拿就行。”姜芽应了一声,低头看了看自己肿着的脚踝,语气里有几分无奈。 秦岳侧过头来,像是顺嘴一提:“那你打算一直住大院?” 第一卷 第20章 铁三角 秦岳侧过头来,像是顺嘴一提: “那你打算一直住大院啊?从那到你们公司,走四环不堵车都得四十分钟,堵车一个钟头打不住。你这一瘸一拐的,每天通勤太折腾了。” “暂时先住着,等脚好了再说。”姜芽没多想。 “我在顺义有套房子,一直空着,离你们公司走路十分钟。” 秦岳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聊今天食堂的菜色, “上下班方便,你住那儿养脚也省心。我平时住医院附近那套,顺义那套空着也是空着,你帮我看门去。” 姜芽张了张嘴,拒绝的话已经到了嘴边—— 她拿关小棠的车钥匙已经是欠了人情。 哪能再欠一个。 但秦岳没给她开口的机会,转过身子,胳膊搭在副驾椅背上,看着后座的她,语气难得正经了几分: “小棠能给你车钥匙,我就不行?丫头,你可不能厚此薄彼。” “岳哥——” “行了,就这么定了。”秦岳转过身去,伸手把车载音响拧大了一格,“回头我把钥匙给你,物业费水电费你自己交,别的不用管。” 车里安静了片刻。 姜芽低下头,眼眶有点发酸。 她想起五年前刚去纽约的时候,租的那间地下室冬天没暖气,她裹着两床被子缩在行军床上,给关小棠打电话时总是笑着说挺好的。 后来关小棠告诉她。 那几年,秦岳托了好几个在纽约的同学打听她的消息,怕她过得不好,怕她出事。 沈聿也托过。 顾承野—— 顾承野没有托过任何人。 但关小棠说每次大家聊到她在纽约的事,顾承野从来不搭话,却也从来不离开。 这些事她以前听了就听了,不敢细想。 可现在秦岳坐在前面。 轻飘飘地说“空着也是空着”,好像帮她一个忙根本不值一提。 她才忽然意识到。 这五年她以为自己是孤零零一个人扛过来的。 其实不是。 他们都在,只是她不敢回头。 “岳哥,”她抬起眼,眼睛亮晶晶的,声音干干净净的,没有客套也没有推辞,“谢了。” 秦岳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 那双眼睛太真。 真的他后脊梁骨打战。 他赶紧把目光移开,冲窗外清了清嗓子,摆摆手说:“行了行了,别整这出”。 关小棠在旁边偷笑,方向盘一打,拐进了“东西南北中”的停车场。 “东西南北中”是沈聿的产业。 说是个私房菜馆,其实更像一个顶级私人会所。 门脸藏在东城一条不起眼的胡同最深处。 没有招牌,没有迎宾,只有两扇从苏州运回来的清代楠木门,门楣上刻着四个篆字——东西南北中。 推开门的瞬间,视线豁然开朗。 大厅挑高六米,头顶是仿故宫太和殿的斗拱藻井,四面墙全是整块的老红木浮雕,雕的是四大名楼——东边滕王阁,西边黄鹤楼,南边岳阳楼,北边蓬莱阁。 脚下踩的水磨石地砖嵌着铜丝勾边,每一块都是从扬州运回来的手工砖。 大厅正中央摆着一架檀木屏风。 屏风前是一方老坑端砚改的流水池。 清水从砚台上汩汩流过,声音清脆如玉珠落盘。 这个地方不挂牌。 不接散客。 只做熟人生意。 能进这个门的,非富即贵。 沈聿靠在吧台边上,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 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羊绒开衫,里面是白衬衫,袖子随意卷起,左手腕上那块百达翡丽,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低调的光。 他是沈家这一辈最不按常理出牌的那个—— 老爷子当年给他安排好了体制内的编,他干了不到两年就辞了,气得老爷子差点把他从族谱上除名。 辞职以后他闷头搞了一年多。 从零开始做自媒体。 谁都以为沈家这小子就是玩玩,结果他硬是把“聿哥大舞台”做成了全网最火的直播IP。 多少一线明星排着队上他的直播间,一个坑位费炒到了七位数。 如今他名下不止这个会所,还有MCN机构和好几家连锁文化公司,身家早就过了十位数。 但在这个包间里。 他还是那个跟顾承野、秦岳穿一条裤子长大的沈聿。 顾承野、沈聿、秦岳—— 院儿里老人都管他们叫“铁三角”。 三个人前后一年生,从穿开裆裤就在一块儿混,小学一个班,初中一个校队,高中各奔东西但周末准凑一块儿。 小时候这仨是全院公认的混世魔王组合。 上房揭瓦都是轻的。 有一年暑假,三个人带着院里七八个半大孩子,把门卫老张头的岗亭给漆成了粉色,就因为老张头没收了他们藏在岗亭后面的弹弓。 老张头气地追了三条街,愣是没追上。 事后顾毅挨个审问,顾承野眨着眼睛说瞎话:“爸,我们下午一直在操场打球,不信你问沈聿”。 沈聿面不改色地点头说:“对,打了一下午,秦岳还摔了一跤裤子都磨破了”。 秦岳当场撩起裤腿,露出膝盖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蹭得伤—— 伤口是真的。 不过是上午爬树刮的。 跟下午的事八竿子打不着。 三个人一唱一和,表情一个比一个无辜,最后审问的大人们自己都审糊涂了,不了了之。 大人们都说这三个小子凑一块儿准没好事。 但也都承认。 这三个人对院里比自己小的孩子是真的护。 尤其是对姜芽和关小棠。 关小棠年纪最小,秦岳总拿“小姑奶奶”称呼她。 嘴上嫌她麻烦。 她闯了祸,第一个帮她收拾烂摊子的准是他。 姜芽比关小棠大两岁,性格安静不惹事。 但她是院长姜远志的女儿,父母离婚以后她一个人住在那套老房子里,院里的孩子们都看在眼里。 沈聿上大学以后。 每年寒暑假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请姜芽和关小棠吃饭,问她们最近有没有人欺负她们。 秦岳在骨科规培的时候。 姜芽有一次跑步崴了脚,他硬是把她按在诊室里从头查到脚,确认没有韧带损伤才放人,临走还塞了一袋子膏药和两盒跌打丸。 顾承野更不用说。 他是把她放在心尖上的人—— 曾经是。 后来他们之间隔了一条人命,那根刺拔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可心尖上的位置。 从来没有换过人。 姜芽出国的这五年。 “铁三角”没少替她操心。 秦岳隔三岔五就找关小棠打听姜芽的近况,嘴上说的是“随便问问”,可每次聚会只要关小棠在,他总能把话题拐到“姜芽姐最近怎么样”上。 沈聿不声不响。 但关小棠有一次说漏嘴,说姜芽在纽约被人抢了包还挨了一刀,沈聿第二天就让在纽约的朋友去打听了。 后来不知道通过什么关系? 在姜芽住的那片区域联系了一个华人医生,说只要她有事随时可以去。 姜芽自始至终都不知道,那个医生的电话号码是怎么到自己手机上的。 这些都是背着顾承野做的…… 第一卷 第21章 上次接吻是什么时候 这些都是背着顾承野做的。 不是防着他。 是怕他难堪。 顾承野假装不知道,他们也假装他假装不知道。 五年的默契,谁也不捅破。 因为一捅破,所有的克制都会碎成一地渣。 因为他才是最想知道的那个人。 也是最没有资格知道的那个人。 此刻。 顾承野和沈聿正站在吧台前说话。 前台经理一溜小跑迎上来,笑得比见了亲爹还恭敬: “聿哥,顾哥,包间备好了,靠湖那间,按老规矩留的。今晚喝什么?刚从勃艮第到的几瓶黑皮诺,要不要先醒上?” 沈聿偏头看顾承野一眼。 顾承野没吱声,把外套脱了搭在胳膊上往包间方向走。 沈聿对经理说了句:“老规矩”,把酒杯搁回吧台上,跟了上去。 经理在后面微微欠身。 目送两人进了走廊尽头那扇雕花木门。 包间的雕花木门在身后合上,把走廊里的脚步声隔绝在外。 姜芽到时菜已经上了大半,摆满了一张老红木圆桌。 沈聿这个东道主当地殷勤,亲自给每个人面前的白瓷杯里斟了茶,又招呼服务员开了两瓶他私藏的茅台。 秦岳坐在关小棠旁边,正低头帮她拆筷子上的包装纸。 关小棠一脸理所当然地等着。 连句谢都没说。 姜芽坐在靠窗的位置。 拐杖靠在椅子扶手上,面前的白瓷杯里茶汤清亮。 她端起来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对面的空位上。 顾承野还没进来。 他在走廊里接了个电话。 隔着雕花木门隐约能听见他低沉的声音,听不清内容,但语调平稳,像是在交代什么工作上的事。 半响。 门推开,顾承野走进来,手机已经揣回了口袋。 他在圆桌对面坐下。 和姜芽正好面对面。 秦岳把菜单推到他面前,他摆摆手说“随便”,自己倒了杯茶。 从进门到坐下,目光扫过圆桌上每一个人,唯独没有看姜芽。 姜芽也没看他。 她把茶杯放回碟子里,拿起手机翻了翻,屏幕上是李可发来的微信。 说剧本的第八集修改稿已经发到她邮箱了,让她有空看一下。 她回了个“收到”。 把手机扣在桌上,抬头正好对上秦岳投过来的目光。 秦岳眼珠子在顾承野和姜芽之间来回转了一圈。 心里门儿清。 他端起酒杯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来来来,难得聚一块儿,先走一个。小姑奶奶你先说,今儿试镜怎么样?” 关小棠翻了个白眼:“哪壶不开提哪壶。没过。” 端起酒杯跟秦岳碰了一下,一口闷了半杯白酒,辣得龇牙咧嘴,拿手扇着嘴边说: “那选角导演什么眼光,说我气场太强了不适合甜宠剧。废话,老娘演的是女将军,谁要演甜宠剧了?他们那个项目本来就是个傻白甜剧本,我看完大纲差点没吐出来。” “那你试镜之前怎么不说?”秦岳乐了。 “那不是经纪人硬塞的嘛,说混个脸熟也行。”关小棠又闷了一口,这次辣得眼泪都出来了. 姜芽伸手把她杯子按住,轻声说了句:“少喝点”。 关小棠乖乖把杯子放下了。 秦岳在旁边啧啧称奇:“还是姜芽治得了你。” 饭桌上的气氛还算正常。 沈聿聊了聊“聿哥大舞台”最近的运营数据,秦岳插嘴说了几个医院里的奇葩病例,关小棠时不时冒出一句能把人噎死的吐槽,姜芽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笑一笑。 只有顾承野从头到尾沉默得像一堵墙。 吃到一半。 沈聿不知道从哪儿变出一副扑克牌,说光喝酒没意思,玩几局真心话大冒险. 关小棠第一个举手响应。 秦岳负责洗牌发牌。 规则很简单——每人抽一张,点数最小的回答点数最大的人一个问题,不想回答就喝酒。 第一轮秦岳抽了张K,提问关小棠,关小棠抽了张三,愿赌服输。 秦岳靠在椅背上笑得一脸促狭,张嘴就问:“上次谈恋爱是什么时候?” 关小棠愣了一下,然后翻了个白眼,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杯子往桌上一拍,啪的一声: “下一轮。” 秦岳挑了挑眉。 没追问。 但那表情明显是记下了。 姜芽看了关小棠一眼。 没有说话。 第二轮。 顾承野抽了张Q。 姜芽抽了张五。 沈聿把牌往桌上一扔,往后一靠,嘴角挂着一个不咸不淡的笑。 秦岳和关小棠同时安静了一秒。 然后。 秦岳低头开始专心致志地剥一颗花生。 关小棠盯着自己的酒杯,像是在研究茅台酒的挂杯度。 姜芽把牌放下,抬起眼,看着对面的顾承野。 他也在看她,目光淡淡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上次接吻是什么时候……” 第一卷 第22章 姜芽挑衅 “上次接吻是什么时候?” 姜芽的声音很轻,很平,在她脸上是看不出什么表情的。 可整张桌子的人都停了动作。 秦岳剥花生的手僵在了半空中,关小棠的酒杯停在嘴边,沈聿靠在椅背上一动不动。 唯独顾承野没有任何反应,连眼皮都没跳一下。 他的眼睛在包间暖黄的灯光下又黑又沉,盯着姜芽看了片刻。然后他伸手端起面前的酒杯,仰头一口喝干。 茅台五十三度。 他喝得跟凉白开一样。 喉结上下滚了一下,酒杯放回桌面,碰出清脆的一声响。 他没有回答。 他选择了喝酒。 秦岳和沈聿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说。 顾承野喝完那杯酒,把酒杯放回桌上,目光从姜芽脸上移开,再也没看她。 姜芽还看着他,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不紧不慢地开口: “让狗咬了。” 四个字,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个跟自己无关的笑话。 但每一个字都精准地穿过整张桌子,落在顾承野耳朵里。 他正端着第二杯酒往嘴边送,手腕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喝。 喝完重重地搁下杯子,站起来,说了一句“出去抽根烟”,推开椅子转身出了包间。 门在他身后合上. 包间里安静了好几秒。 秦岳干咳一声,把剥好的花生扔进嘴里,嚼得咔嚓响,转头看向关小棠,刻意把嗓门提高了半度: “说起来,小姑奶奶,你最近男朋友谈得怎么样了?上回我听白浩宇说好像有人追你?” 关小棠正端着酒杯发呆,被他这么一问,差点把酒洒出来,瞪了他一眼,声音里难得带了几分心虚: “你还是多关心关心你那劳什子小空姐吧。” 秦岳晒笑一声,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 “嘿,爷早他妈跟她黄了。” “黄了?”关小棠的八卦之魂瞬间被点燃,刚才那点心虚立马抛到九霄云外,“什么时候黄的?上个月你不是还发朋友圈晒她给你织的围巾吗?” “说来话长,改天说。”秦岳拿起酒杯喝了一口,显然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聊。 关小棠不依不饶正要追问,沈聿忽然开口,把话题岔开了:“行了,别光审他。” 秦岳拿起酒杯晃了晃,琥珀色的酒液在杯壁上挂了一圈又缓缓流下来. “沈聿,你那小明星呢?还堵着呢?” 沈聿放下酒杯,啐了一口,难得露出几分烦躁的表情:“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拿湿毛巾擦了擦手,语气里带着一种不想多谈的冷淡,“别提了。” 秦岳挑了挑眉,想追问,但看沈聿那表情就知道这话题到此为止。 三个男人各有各的官司,各有各的烂账,谁也别审谁。 关小棠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把目光落在姜芽身上。 姜芽端着茶杯坐在窗边. 脸上的表情很淡,好像刚才那句“让狗咬了”不是她说的. 好像顾承野摔门而出的声音她根本没听到。 她端着茶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包间里的热闹和尴尬都跟她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距离。 然后她把茶杯放下,扶着桌子站起来,拿起靠在椅子扶手上的拐杖。 “我出去透透气,有点闷。” 关小棠要跟,她摆摆手说不用,自己拄着拐杖推开包间的门走了出去。 “东西南北中”的走廊很长,老红木地板踩上去有轻微的咯吱声。 姜芽拄着拐杖走得不快,拐杖一下一下敲在木地板上,节奏沉稳。 她推开通往后院的门,秋夜的凉风迎面扑过来,带着院子里桂花的残香。 她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口那股闷气散了些许。 就在她仰头看月亮的当口,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皮鞋,是帆布鞋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轻快,年轻。 “学姐?真的是你!” 姜芽转过身。站在她面前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人,穿一件藏蓝色的卫衣,个子很高,五官清秀,笑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眼睛亮晶晶的,看到姜芽的一瞬间脸上毫不掩饰地绽开了一个惊喜的笑容。 顾一帆。 她在纽约认识的最年轻的华裔制片人,比她小一岁,NYU电影学院毕业,两人在中美合拍的一个纪录片项目里合作过半年。 那时候她当编剧,他做执行制片,配合默契。 项目结束后他请她吃了顿饭,在曼哈顿下城一家很小的意大利餐馆里。 烛光晃在红白格子的桌布上,他结结巴巴地说学姐我喜欢你。 她婉拒了,说得也很直接—— 我心里有人,装不下别人。 他当时笑了笑,说那就继续做朋友吧。 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 “你怎么在北京?”姜芽有些意外。 “回国谈个项目,明天就走。沈聿哥说今晚在这儿聚,我过来打个招呼,没想到你也在!” 他居然认识沈聿,这是姜芽没想到的。 但她也没多问。 顾一帆显然很高兴,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落在她手里的拐杖和肿着的左脚上,脸上的笑容立刻变成了心疼: “你脚怎么了?怎么搞的?” “下楼踩空了,没事,快好了。” “什么没事,都肿成这样了还出来吹风。”顾一帆二话不说把外套脱下来往她肩上披,姜芽还没来得及推拒,身后的雕花木门被人从里面猛地推开了。 顾承野站在门口。 走廊暖黄的灯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但他握着门把的那只手,骨节突出,青筋分明。 他显然是过来找她的。 也许是想看看她为什么去了这么久不回来,也许是在包间里坐不住。 他没想到会看到这一幕—— 一个年轻男人正拿着外套往姜芽肩上披…… 第一卷 第23章 邪恶之‘咬’ “进去。” 顾承野的声音又低又沉,像是从嗓子眼儿最深处碾出来的。 这两个字不是对姜芽说的,是对顾一帆说的,目光却钉在姜芽脸上。 顾一帆大概认出了眼前这个人是谁了。 他知道这个人。 在纽约的时候姜芽有一次喝多了酒,红着眼眶跟他说过一个名字。 他看看顾承野,又看看姜芽,识趣地退了一步,把外套从姜芽肩上取下来搭在自己胳膊上,冲姜芽点了点:“学姐改天联系”,从顾承野身侧绕过去进了门。 院子里只剩下两个人。 桂花树的影子在地上微微摇晃,远处的城市灯火把夜空映成一片浑浊的橘红色。 顾承野从台阶上走下来。 一步。 两步。 姜芽拄着拐杖站在原地没有动,下巴微微扬起,看着他的眼神平静而坦荡,像是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像是她没有在饭桌上说过“让狗咬了”那四个字,像是她没有把他逼到摔门出去抽烟的地步。 “他是谁?”他的声音还带着没散干净的烟味。 “顾一帆,纽约的同事,碰巧遇上的。”姜芽的声音很淡,像是在做例行汇报。 “他喜欢你。” “以前追过,我拒绝了。” 顾承野盯着她,那双丹凤眼里翻涌着一种她见过无数次,却从未看清过的东西。 那是她五年前最熟悉的眼神—— 她跟别的男生多说两句话他就会不爽,她在操场上摔了一跤他第一个冲过去,她去滑雪他打了三个电话叮嘱她别走野雪道。 那是他把她扛在肩膀上在楼道里转圈之前,眼睛里一闪而过的东西。 控制欲,占有欲,还有被他自己压在底下的、深不见底的不安全感。 五年了。 这些东西没有消失。 只是被他在手术台上、在查房路上、在无数个独自一人坐在车里抽烟的深夜里,一层一层地压了下去。 今晚被她用四个字轻轻一戳,全都崩了出来。 “你到底想干什么?”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姜芽拄着拐杖往前迈了一步。 她的左脚还肿着,踩在青石板上生疼,但她没有皱眉,仰着头直直地看着他,声音又清又脆: “我想干什么?我想知道你到底要我怎么样。你不想理我,就别大半夜去我家送菜;你不想看到我,就别在我家楼下修台阶;你不想——” 她顿了一下,声音微微发颤,但马上又被她压了回去。 “你不想让我回来,就别一听说有人追过我就这副表情。你现在冲出来是什么意思?” 顾承野的下颌线绷得像一条刀刃,呼吸变得粗重而急促,盯着她的眼神像要把她拆吃入腹。 “说完了?” “没有。”姜芽把拐杖往地上一顿,往前又迈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被压缩到不足一臂。 她能闻到他身上的酒气和烟草味。 能看到他眼角那道还没完全消退的淤青—— 那是修台阶那天被季风打出来的。 她的目光在那道淤青上停了一瞬,然后重新回到他的眼睛上: “你再对我凶,再把我按在墙上,再咬我一口试试看。” 顾承野的眼睛在那个瞬间彻底红了。 他猛地一步上前,姜芽下意识地后退,后背撞上了院子西北角的青砖墙。 拐杖从她手里滑落,啪嗒一声摔在青石板上。 他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墙上,整个人压下来。 把她困在墙壁和他的胸膛之间。 他的脸离她不到五厘米,近到她能看清他根根分明的睫毛,近到她能感觉到他胸腔里那颗心脏,正在以一种失控的频率撞击着他的肋骨。 一下一下。 震得她自己的心跳也跟着乱了节拍。 “你以为老子不敢?”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每一个字都带着酒气和浓烈的化不开的占有欲。 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滑到她的嘴唇,又从嘴唇滑到她颈侧那根细细的动脉上—— 上次在天台上他在那个位置咬过一口,牙印早就消了,但他记得那个位置。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然后他挥拳砸在她耳侧的墙面上。 青砖墙面粗粝冰冷,骨节和砖石碰撞的闷响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他的指节当场裂了两道口子,鲜血从破损的皮肤里渗出来,顺着青砖的纹理往下淌。 姜芽整个人震了一下。 眼睛猛地睁大,嘴唇微微张开。 还没来得及说出一个字,顾承野已经低下头,一口咬在了她的脖子上。 不是吻。 是咬! 他的牙齿陷入她颈侧那块细嫩的皮肤,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让她疼。 刚好能在她皮肤上留下一个印记。 刚好能让她倒吸一口凉气、身体本能地往后缩却被他整个人压住无处可逃。 他的嘴唇贴着她的颈动脉。 滚烫的呼吸喷在她耳根上,她能感觉到他的舌尖在她皮肤上极轻极快地扫了一下。 像是在品尝什么失而复得的东西,又像是在惩罚什么让他痛苦到极点的存在。 然后他的嘴唇从她脖子上移开,凑到她耳边,声音低沉又沙哑,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邪恶的笑意。 “你欠老子的。” 他说完这句话,退后一步,松开她。 手背上还在往下滴血,一滴滴落在青石板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看了一眼靠在墙上胸剧烈起伏、脖子上多了一个牙印的姜芽,转身大步走了。 雕花木门在他身后重重地合上。 姜芽靠在青砖墙上,慢慢蹲了下去。她摸了一下脖子上的牙印,指尖碰到的地方微微发烫。 疼。 但更多的是她不敢去分辨的那种感觉。 她蹲在地上,旁边是倒在青石板上的拐杖,墙上是顾承野留下的几道血痕,被月光照得格外刺眼。 远处包间里隐约传来关小棠的笑声,有人在敬酒,有人在说笑。 没有人知道这个院子里刚才发生了什么。 她蹲在那里,把那句“你欠老子的”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 第一卷 第24章 脖子上的牙印是烫的 嚼到最后,发现自己竟然在笑。 姜芽赶紧把嘴角压回去,伸手捡起拐杖,撑着自己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包间方向走。 推开门的时候。 关小棠正端着酒杯跟秦岳划拳。 看见她进来,喊了一声“姜芽姐你怎么去了那么久”。 姜芽说:“外面空气好,多待了会儿”,坐回自己的位置上,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茶是凉的,脖子上的牙印是烫的。 后半场的气氛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橡皮筋,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崩断。 沈聿今晚喝得格外凶。 他不像秦岳那样一杯一杯地跟人碰,而是一个人坐在角落,对着面前那瓶五十三度的茅台自斟自饮,一言不发地灌了自己大半个小时。 饭局刚开始时那个周到殷勤、亲自给每个人斟茶的沈老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松了领口、红了眼眶、眼神空洞地盯着虚空某处的沉默酒鬼。 姜芽最先注意到不对劲。 她在纽约见过太多这种喝法——不是庆祝,不是应酬,是用酒精往伤口上倒。 她悄悄扯了扯关小棠的袖子,冲沈聿的方向努了努下巴。 关小棠看了一眼,酒醒了大半,低声说了句: “坏了”。 还没等她们想出对策,沈聿忽然站起来,椅子腿在红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响。 他脚步虚浮地走到包间门口,一把推开了雕花木门,指着大厅正中央那面巨大的落地玻璃缸—— 那是“东西南北中”的标志性景观。 六米高的圆柱形生态缸,里面养着两条品种稀有的红尾金龙鱼,每条都有小臂那么长,在灯光下鳞片泛着金红色的光,是整个会所最值钱的活物。 “把那条鱼给我捞上来!”沈聿的声音又哑又冲,带着毫无道理的蛮横。 前台经理吓得脸都白了,一路小跑过来,弓着腰小心翼翼地劝: “聿哥,那是风水鱼,动不得——” “老子自己的鱼,老子想捞就捞!明天换两条更好的!” 经理不敢接话,拿求救的眼神往包间里瞟。 秦岳已经站起来大步走过去,一把搂住沈聿的肩膀,把他往包间里拽,嘴上打着哈哈: “行了行了,跟一条鱼较什么劲。散了散了,今晚到这儿,再喝要出人命了。” 沈聿被他半拖半拽地弄回包间,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忽然趴在桌上不说话了。 秦岳以为他消停了。 刚要松口气。 沈聿猛的又抬起头来,目光在包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正在收拾东西的姜芽身上。 谁也没想到这位在直播镜头前侃侃而谈、手握千万粉丝的自媒体一哥,会在自己的地盘上哭成这副模样。 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毫无形象可言。 沈聿拉着姜芽的袖子不松手,嘴里含含糊糊地念着一个人的名字—— 不是“聿哥大舞台”上那些光鲜亮丽的女明星,不是他那些绯闻女友中的任何一个。 关小棠的酒劲也上来了。 挂在秦岳身上软得像一摊泥,搂着他的脖子,脸埋在他肩窝里,含含糊糊地喊“秦岳哥哥”,一声接一声,喊得又软又糯,尾音拖得长长的,像小猫的尾巴扫在皮肤上。 秦岳被这声“哥哥”喊得整个人都僵了—— 他平时是几人中最不着调的那个,总拿“小姑奶奶”逗关小棠,一张嘴能把人噎死。 可此刻关小棠整个人挂在他身上,脑袋靠在他胸口,他一只手虚扶在她腰侧,愣是不敢使劲,连呼吸都放轻了,好像怀里揣着的是件一碰就碎的瓷器。 他低声说了句“别闹”,声音哑得不像自己,耳根子红了一片,但夜色太黑,没人看见。 秦岳扶着关小棠上了自己的车。 沈聿的司机也到了,两个人费了好大劲才把他塞进后座。姜芽拄着拐杖站在停车场边上,看着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大门,正准备摸出手机叫代驾。 一辆黑色奔驰无声地滑到她面前,车窗降下来,露出顾承野棱角分明的侧脸。他没看她,只说了两个字。 “上车。” 姜芽站在车门外,看着他的侧脸。 他还穿着今晚那件深灰色衬衫,领口松了一颗扣子,左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上那两道裂口已经凝固了,暗红色的血痕横在骨节上,在白炽路灯下格外刺眼。 那是他刚才砸在青砖墙上留下的。 她的脖子上还留着他的牙印—— 她用头发遮住了,但皮肤上那种微微发烫的触感一直没有消。 “聿哥这个状态我不放心,”她还没开口,顾承野已经替她找好了理由,“上车,一起过去。” 姜芽拉开后座车门,坐了进去。 把沈聿安顿好已经是凌晨。 他的别墅在双井,独栋,带一个打理得很精致的小院子。 保姆被半夜叫起来,手忙脚乱地煮醒酒汤、铺床、给沈聿换衣服。顾承野和姜芽站在客厅里,等保姆出来说“睡下了”,才放下心。 从沈聿家出来,顾承野发动了车。姜芽以为他要送自己回大院,但车开了没一阵子就偏离了导航规划的路线。 她抬头看窗外,发现车正往江边的方向开,还没来得及问,车已经停在了江边的一处观景平台上。 引擎熄了,车窗降下半截,秋末的江风裹着水腥味灌进来。顾承野点了根烟,靠着驾驶座,沉默地抽着。 姜芽坐在斜对面的后排。 她没有下车。 也没有催他。 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看着他的侧脸被路灯和月光切成明暗两半,看着夹在他指间的那根烟明明灭灭。 她想起了大二那年放暑假,她留在上海做暑期实践没回北京。他刚拿到驾照没多久,一个人从北京开车来上海接她,光在路上就开了两天。 到的时候她站在宿舍楼下等他,穿了条碎花裙子,头发扎了个丸子头。 他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冲她笑,晒黑了一圈,下巴上冒着一层青色的胡茬,疲惫又好看。 她上了车还没系好安全带就被他拽过去亲,吻得又深又急,一边亲一边摸她的头发摸她的耳朵摸她的腰,像是在确认她这两个月没有少一根头发。 她被他亲得喘不上气,笑着推他的胸口说你憋死我了。 他就换了个姿势,把她整个人捞过来抱在腿上,下巴抵着她的锁骨:“说我好想你,想得受不了。” 车停在女生宿舍楼下。 大白天的,人来人往,姜芽脸红的…… 第一卷 第25章 强吻&巴掌 人来人往,姜芽脸红得能滴血。 “你先放开我。” 顾承野啃温柔乡正起劲:“说不放,这辈子都不放。” 后来天黑了,下起了暴雨。 雨点砸在车顶上噼里啪啦响,车窗上全是雾气,什么也看不清。 她窝在他怀里。 他脱了外套裹着她。 她调皮地把手放在他的胸肌上。 他哑着嗓子警告她别闹。 她笑着继续,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恶作剧得逞的小孩。 他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扣在座椅上,翻身压过来,眼睛里的东西在昏暗的光线里又沉又烫。 车外狂风暴雨,车内是他和她交缠的呼吸声。 第二天她路都走不了。 他背着她去外滩转了一圈,她趴在他背上羞得不肯抬头。 那时候真好。 好到她不记得有什么事情是不能用一个拥抱解决的。 车窗外的江水黑沉沉的。 远处大桥上的车灯像一串流动的珠子。 姜芽把目光从他侧脸上收回来,深吸了一口气,开口时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她从来没有在他面前用过的、近乎恳求的语气。 “顾承野,我们谈谈。” 顾承野没说话,眼皮子都没抬一下。烟夹在指间,烟雾被江风吹散。 姜芽等了好一阵子。 车里安静的只有风声。 她低下头,笑了一下—— 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把所有期待都收回来的笑,带着自嘲和某种下定决心的释然。 她把手放在车门把手上,声音恢复了那种淡得像白开水的调子,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行,我明白了。祝你跟你的小对象白头偕老。” 车门锁咔哒一声弹开。 她推开车门,左脚已经踩到了地面。 顾承野手里的烟头从指间滑落,火星在夜色里划出一道弧线,摔在柏油路面上溅起几点细碎的光。 他从驾驶座上弹起来。 几乎是扑过去,一把将她拽回来摁在车门上。 车门嘭地关上了。 她的后背抵着冰凉的车窗,他的身体挡在她面前,堵住了所有退路。 “你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在发抖。 不是愤怒的抖,是恐惧。 姜芽认识他这么多年,见过他生气,见过他发疯,见过他把她按在墙上红着眼睛咬她,但从来没见过他怕。 他怕了! “是不是又想一走了之?”他的眼眶红了,那双平时冷得像手术刀一样的丹凤眼里翻涌着一种近乎绝望的东西。 “姜芽,这就是你的能耐?说走就走,从不回头,一遇到事就跑。你来的时候我说让你别再来,你就真的不回来;现在你觉得我不理你,你又想走——”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声音越来越高,像是在把五年来所有没说出口的话一口气全部倒出来。 可偏偏他抓着姜芽胳膊的那只手又是那样的轻—— 轻到像是怕把她捏碎,轻到指尖只虚虚地拢在她手腕上,连一圈红痕都不敢留下。 姜芽抬起眼看着他。 他的眼眶是红的,鼻翼微微翕动,喉结上下滚动着,像是在拼命咽下什么东西。 他从来不在人前哭,顾露的葬礼上他没有哭,母亲进ICU他没有哭,父亲昏迷不醒他没有哭。 但现在他红着眼眶站在她面前,像一头被猎人追到悬崖边上的困兽,无路可退,无处可逃。 “你知道你走的这五年我是怎么过的吗?” 他的声音哑了,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姜芽伸手推他的胸口,推不动。 她的眼眶也红了,但她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看你过得挺好的。女朋友也有了,事业也有了,没有我你什么都有了——” “有他妈什么!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看——”他卡在这里,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 后半句话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 他不说了。 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这五年他每天早上六点进手术室晚上十点出来,一台接一台地做手术,不敢停下来,一停下来就会想起她。 他谈过别人。 试着谈过。 可每次吃饭吃到一半他都会走神,因为对面坐着的人笑起来没有酒窝。 他以为自己可以用时间把她从骨头里剔除干净。 可她一回来,只需要喊一声“承野哥”,他连病历夹都差点捏碎。 姜芽的眼睛蓄着一汪水,但她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用手掌又推了他一把,推不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嘴唇抖着,可就是不肯掉。 “我看你——唔——” 顾承野吻了上去。 这一次不是在楼道里的试探,不是在天台上的失控,更不是在院墙下那个带血的惩罚。 这一次是顾承野这个人—— 剥掉了所有的冷漠和伪装、在恐惧和愤怒面前毫无遮掩的顾承野,在用尽全力亲吻他这辈子唯一爱过的人。 他吻得那么凶。 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渗进血液里。 让她再也不能从他身边走掉。 他的嘴唇带着烟味和江风的凉意,可他的舌尖是烫的,烫得姜芽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一只手扣在她后脑勺上,指节插进她的头发里,另一只手死死地箍着她的腰,把她往自己怀里按。 姜芽又气又恼,拼命挣扎,手抵在他胸口使劲推,推不开。她抬起右手,狠狠甩了他一巴掌:“王八蛋!” “啪——” 清脆的响声在空旷的江边格外清晰。 顾承野的头被打偏了过去。 脸上浮起一个鲜红的掌印。 他停了所有的动作,慢慢转过头来看她,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偏执的坚定。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没有半点犹豫。 “王八蛋也是你逼的。你就是我的命。” 他躲了五年,看见她回来的第一眼,他就知道——完了。 后半句,顾承野哽咽在喉,死活没喊出来。 姜芽抬手捂住嘴,眼泪终于从眼眶里落下来,滚过她捂着嘴的手指,落在她的膝盖和他的衬衫上…… 第一卷 第26章 腆着脸求通过 《墨色归来》的拍摄进度像上了发条。 黄明涛亲自盯机,监视器前面一坐就是十几个小时。 前十集的剧本是姜芽重新打磨过的,第一集粗剪出来之后,他把剧本从头到尾翻了三遍,在项目群里发了四个字:拍案叫绝。 姜芽忙得脚不沾地。 她每天拄着拐杖出现在片场,左脚还肿着,但已经不需要人扶了。 一杯美式从早放到凉透也顾不上喝一口。 演员每一条拍完,她都要跟黄明涛一起看回放。 确认台词的情绪转折是否到位,确认每一个医疗细节的动作是否规范。 项目组里的人开始发现,这个空降来的年轻编剧是真的有东西。 连史月华看她的眼神都变了—— 不再是那种带着酸劲的打量,而是一种审慎的、带着几分不甘却又不得不服气的复杂。 中午十二点。 秦岳出现在片场门口。 他换了件藏蓝色的冲锋衣,手里拎着两个保温袋,往门框上一靠,冲监视器旁边的姜芽吹了声口哨。 “姜大编剧,放饭了。跟我去食堂吃,你现在是病号,天天吃盒饭你那脚什么时候能好?” 姜芽被他半拖半拽地带走了。 军区医院职工食堂还是老样子。 秦岳让姜芽先占座,自己去窗口端了两个炒菜一碗汤两份米饭回来,把糖醋排骨推到她面前,自己夹了筷子青菜,吃得漫不经心。 “上午看到他没有?”秦岳问。 姜芽塞了口饭,含糊不清的“嗯”了一声。 “在走廊碰上了。他带着一群规培生查房,从我旁边走过去,眼皮都没抬。 不过说真的,他穿上白大褂查房的样子简直帅毙了。” 秦岳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用一种看精神病人的眼神看着她: “你俩一个不理一个,他把你当空气,你跟我说你觉得他帅?” “他是帅啊,这是客观事实,跟我生不生气有什么关系。”姜芽一脸坦荡。 “神经。”秦岳拿筷子指着她,痛心疾首。 他是真的搞不懂这两个人。 明明每次见面都恨不得把对方往死里气,偏偏又忍不住去看对方。 他不像沈聿那样洞察人心,他只看到姜芽和顾承野之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黏糊劲儿。 像两根被打了死结的绳子,越扯越紧,谁也解不开。 但他始终相信关小棠说的那句话: 总有一天,姜芽姐跟承野哥会和好如初。 姜芽正要还嘴,食堂门口的光线暗了一下。 顾承野推门进来。 白大褂敞着,露出里面深蓝色的刷手服,手里拿着个病历夹。 他刚下手术。 连口热水都没来得及喝。 往打饭窗口走的时候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大半个食堂,在秦岳那桌停了一秒。 秦岳正拿筷子指着姜芽。 姜芽腮帮子鼓鼓的,像只被投喂的仓鼠。 秦岳顺着姜芽的目光看过去,冲门口招了招手: “顾主任!这儿!” 顾承野打完饭,端着餐盘大步走过来,在秦岳旁边坐下。 他完全没有要跟姜芽打招呼的意思。 就好像对面坐着的是一盆绿萝。 秦岳前后环顾一圈,眼神带着调侃:“怎么?今天不见你那…学生。” 都是人精。 在姜芽面前,也不再‘你那小女朋友了’,甚至连姓都省了。 “热饭还塞不上你那嘴。”顾承野睨了秦岳一眼,脸颊上还能隐隐看见某道红印子。 姜芽心里头挺后悔的。 但犟脾气的她还在为那晚上的事生气,也没搭理他。 他说完“你就是我的命”之后,第二天就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查房路过她的工位连个眼神都不给。 她太了解他了。 他这个人就是这样,情绪上来的时候什么话都说得出口,冷静下来又开始往回缩。 她偏偏也是个犟的。 他不理她,她就更不理他。 那天从江边回来,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两点爬起来拿起手机,把他的号码拖进了黑名单。 她把糖醋排骨咬得咯吱响。 秦岳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 姜芽吃完最后一口饭,拿纸巾擦了擦嘴,扶着桌沿站起来: “我先回片场了,谢谢岳哥的午饭。”拿起靠在椅子扶手上的拐杖,转身就走。 “等一下。” 顾承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但沉,带着一种她再熟悉不过的、不容拒绝的笃定。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麻溜把我从黑名单拖出来。” 食堂里正在吃饭的几个同事抬起头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姜芽身上。 姜芽转过身,脸颊微微泛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被当众拆穿之后羞的。 秦岳筷子停在半空中,眼珠子在顾承野和姜芽之间弹了好几个来回。 反应了一下。 惊呼道:“咋滴,你把他电话拉黑了?” 姜芽没说话,嘴唇抿成一条线。 秦岳更来劲了,放下筷子,掰着手指头跟她算: “不是,这都啥年代了,电话打不通你发微信语音啊?你俩又不是没微信——” 他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一个更可怕的猜测在他脑子里炸开。 他看看姜芽心虚的表情,又看看顾承野那张黑得能滴出墨汁的脸,嘴巴一点一点张大,声音都劈了: “别告诉我,你连他微信都……都拉黑了。” 姜芽张了张嘴。 想解释。 她没拉黑他微信。 是他自己五年前,被她拉黑了电话以后就没用微信联系过她。 她也不知道自己微信是不是换了号以后出了问题,这根本就是个乌龙——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 顾承野已经把筷子往桌上一拍,黑着脸,声音像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 “你问她!” 整个食堂瞬间安静了…… 第一卷 第27章 老子能被你气死 姜芽拄着拐杖站在原地,脸涨得通红。 她看看秦岳瞪得像铜铃一样的眼睛,又看看顾承野那张写满了“老子被你气死”的臭脸,觉得自己这顿饭真是白吃了。 她一言不发地拄着拐杖转身就走,拐杖敲在食堂地砖上,哒哒哒哒哒,像一只被踩了尾巴还强装镇定的猫。 秦岳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门口,转头看向顾承野。 顾承野低头扒饭,动作又快又狠,像是在拿那碗米饭泄愤。 秦岳小心翼翼地拿起自己的筷子。 憋了好一阵子,到底没忍住,噗得笑出声来。 顾承野抬头剜了他一眼。 秦岳立刻把笑憋回去,低头吃菜,肩膀还在抖。 军区医院的午后。 手术室外的走廊难得清闲了片刻。 几个刚下台的护士聚在护士站里,端着保温杯,话题不知怎么就拐到了心外科顾主任身上。 “你们知不知道,三楼拍戏的那个女编剧,就是拄拐杖那个——她跟顾主任是青梅竹马,一个院儿里长大的。” “何止青梅竹马,我听骨科的张姐说,两家老爷子是战友,当年还指腹为婚来着。” “什么指腹为婚,都什么年代了。不过她长得是真好看,素颜都跟明星似的。你说她跟顾主任是不是好过?” “那还用说。你看顾主任平时冷的跟什么似的,今天在食堂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她把电话解封,那个语气,那个眼神——你们什么时候见顾主任跟哪个女的这样说过话?” “蒋医生最近都不怎么见人了,以前恨不得一天来八趟,现在连人影都没了。” 蒋朵朵站在护士站拐角后面,把这些话一字不漏地听完了。 她没有走过去,转身快步回了自己的值班室。 关上门。 坐在床沿上,深呼吸了好几次。 然后拿起手机,打开了微博。 下午。 姜芽的微博账号突然涌进来几十条评论。 她最新一条微博是三天前发的,拍的是片场监视器旁边一杯凉透的美式咖啡,配文就两个字:加班。 评论区却不知道被谁翻了牌子,几十条评论清一色阴阳怪气—— “长这么丑也好意思当编剧” “空降的就是不一样” “听说你爸是院长,怪不得这么牛”。 姜芽翻了几条,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改剧本,眉头都没皱一下。 在纽约的五年,比这难听一百倍的话她都听过,这点网络上的酸言酸语还不值得她分神。 当晚,她刷朋友圈。一张照片吸引了她眼球。 照片里蒋朵朵站在顾承野身后,角度像是偷拍,顾承野正低头看一份病历,侧脸专注而冷淡。 配文写着:最好的带教老师,没有之一,日常崇拜的小确幸。 姜芽看了三秒,把手机屏幕按灭,翻了个身,对着枕头骂了一句什么,闭上眼睛睡了。 接下来的一周。 姜芽忙得连轴转,几乎忘了蒋朵朵的存在。 墨色归来前十集的剧本打磨进入最后的收尾阶段,她白天泡在片场盯拍摄,晚上回秦岳借她的房子改本子,每天睡眠时间不超过四小时。 秦岳来食堂送了两回饭。 沈聿让人送了一箱进口水果到片场。 连白浩宇都打了好几个电话过来问她的脚好了没有—— 这些人的好意她一一收了。 但她心里清楚。 有一个人,从那天食堂让她把电话解封之后,就再也没有主动联系过她。 这天晚上姜芽忙完工作已经是深夜。 她关了电脑,揉着发酸的脖子拿起手机,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未读消息——八十四条。 关小棠的微信消息占了绝对主力,从晚上九点开始连续轰炸,语气一条比一条崩溃。 姜芽心里一紧,赶紧回拨了个视频电话过去。 视频接通了。 屏幕里出现的却是秦岳的脸。 他穿着一件灰色T恤,头发有点乱,背景像是在酒店房间。 姜芽还没来得及问怎么回事。 秦岳已经压低声音开口了:“她喝多了,刚睡下。” “她怎么了?我看她发了一堆消息——” “心情不好,来找我卖醉。”秦岳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你先别问了,明天她醒了让她自己跟你说。对了——” 他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古怪,犹豫了一下才继续,“你看微博了没?” 姜芽蹙眉:“微博怎么了?” 秦岳没回答。 只说了句“你自己去看吧”。 后又补了一句“记得把他电话从黑名单里拉出来”,就挂了视频。 姜芽拿着手机翻到通话记录的黑名单列表—— 顾承野的号码还躺在里面。 那天在食堂顾承野让她解封。 她没来得及操作就被秦岳的笑声气跑了。 后来忙起来就把这件事忘了。 退出通话记录,打开微博,她评论区里出现了好些骂语。 语气却和上次攻击她微博的是同一个调调: 姐姐你长得也太丑了吧,这种话你也好意思发。 姜芽盯着那些截图看了好一阵子,然后退出微博,打开了微信。 她的手指悬在通讯录黑名单上方,悬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 她按灭手机屏幕,把手机扔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她又伸手把手机拿过来,打开微信,把顾承野从黑名单里移了出来—— 但她没有发任何消息,只是把他从黑名单里放了,仅此而已。 第二天一早。 剧组打包出发去上海。 《墨色归来前十集中有三集是校园戏,讲的是男女主在大学时代的初遇和暧昧期。 北京的深秋草木凋零,拍不出剧本里那种梧桐叶金黄、桂花香满径的九月校园感,所以黄明涛决定带剧组飞到上海,在姜芽的母校取景。 他选这里还有一个没说出口的理由—— 姜芽对这个校园太熟悉了,剧本里那些场景她闭着眼睛都能走一遍,拍摄效率会高很多。 剧组在杨浦校区驻扎下来。 姜芽拄着拐杖走在校园里,法国梧桐的叶子正黄到最浓的时候,阳光从枝叶间筛下来,落在林荫道的青石板路面上,一地碎金。 她停下来。 仰头看着路尽头那棵最大的银杏树。 满树金黄的叶子在风里簌簌作响,树下落了一地的银杏果,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果香。 拍摄间隙。 她一个人拄着拐杖慢慢走到了图书馆后面那条小路上。 路的名字她还记得——学府路。 路两边种满了桂花树,花期已过,只剩下零星几簇残花挂在枝头,但那股甜丝丝的余香还在风里若有若无地飘着。 姜芽在桂花树下站了很久。 秋风吹过来,把她的长发吹散了,她抬手拢到耳后,低头看着脚下的石板路,忽然笑了一下。 就是在这条路上,她第一次主动去牵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