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职警局第一天,吃了警花进口糖》 第1章 江阳 公交车在坑洼的柏油路上颠了一下,江阳的额头磕在前排座椅的铁扶手上。 他猛的睁开眼。 车厢里挤满了人。 车窗玻璃上贴着五个卡通娃娃的贴纸,贝贝、晶晶、欢欢、迎迎、妮妮,贴纸边角翘了起来,被人用透明胶带重新粘过。 车窗外,路边的电线杆上挂着红色条幅,白字印得端正:“迎奥运,讲文明,树新风。” 江阳怔住了。 车载电视里正放着新闻,画面上是鸟巢的钢结构,主持人的声音混在发动机的轰鸣里,断断续续:“距离北京奥运会开幕还有一百余天……” 他下意识地摸向裤兜,掏出一部手机。 诺基亚1110,黑色的直板机,屏幕上一道划痕,按键的漆磨掉了一半。 他按亮屏幕,单色的液晶显示屏上跳出日期。 2008年4月28日。 他抬起头,看向车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二十二岁的脸,头发剪得短,穿着一件蓝色夹克。 “真重生了……” 他把手机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几遍,后盖上还贴着一张小小的绿色贴纸,是当年买手机时店里送的,写着“动感地带,我的地盘听我的”。 江阳靠回椅背,胸口起伏了几下。 车厢里有汗味、韭菜盒子的味道、还有前面那位大爷旱烟袋的味道。 这些味道混在一起,撞进他的鼻腔,撞开了三十多年的记忆。 “景怡……” 他闭上眼。 前世,他也是在这个年纪进的警队。 从红旗路派出所干起,后来调进江城市局刑侦支队,一干就是三十多年。 三十多年,他经手的案子摞起来能塞满一间档案室。 码踪术足迹分析是他一步一步跑现场蹚出来的,从一枚残缺鞋印里能推出嫌疑人的身高、体重、步态、职业习惯血液形态分析。 血迹形态分析、犯罪心理侧写、枪弹痕迹比对,有法医那边的颅骨面目复原、昆虫推断死亡时间、土壤微量物证提取……这些东西写进教材的时候,扉页上都有他的名字。 同行叫他江老师。 年轻的刑警见了他,敬礼的手抬得笔直,满脸敬佩。 业内提起江阳这个名字,都要竖大拇指。 可他这辈子有一个案子没破。 卷宗编号他背得出来,现场照片他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那个凶手像一条泥鳅,在他手指缝里滑了二十年。 后来,那个人找上了景怡。 景怡是他的妻子,走的是另一条路。 她一直在基层,是红旗路辖区的社区民警,管着红旗路周边七八个小区和一大片棚户区。 谁家老人卧床没人管,谁家两口子摔了碗,谁家孩子逃学去了网吧,她都门儿清。 棚户区的大爷大妈们提起小景,没有一个不竖大拇指的。 她调解邻里纠纷有一套,一张嘴能把剑拔弩张的两家人说得坐下来一起吃饺子。 两个人一个主外破大案,一个扎根社区,工作上互相搭手,处着处着就处出了感情。 他加班到后半夜,回家能吃上一碗温在锅里的饭菜,她下片区遇上难缠的事,回家能听他掰开揉碎地分析。 局里人都说他们是模范夫妻,评先进的照片挂在荣誉墙上,两个人穿着警服并排站着,笑得踏实。 然后景怡死了。 死在那个他追了二十年的凶手手里。 葬礼之后不到一年,他查出胃癌晚期。 医生说和长期饮食不规律、精神压抑有关。 他躺在病床上,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走,他就那么看着,看着看着人就没了。 公交车又颠了一下,把江阳从回忆里颠了出来。 江阳睁开眼,眼眶有点热。 他望着车窗外掠过的街景。 路边的电线杆上贴着治疗牛皮癣的小广告,一层摞一层,报刊亭的架子上挂着当天的晚报,头版是奥运火炬传递的照片。 “既然上天给我一次重生的机会,那我就一定要把握住。”江阳在心里说。 现在是2008年,DNA技术刚普及不久,基层送检还要排队等上十天半个月。 天网工程没铺开,街面上的监控稀稀拉拉,隔好几个路口才有一个,还大多是模糊的模拟信号。 指纹库不完善,跨省比对基本靠人工翻卡片,比中率低。 至于后世那些成熟的手段,足迹侧写、视频侦查、大数据串并案,血迹形态重建、心理画像…… 眼下要么刚有个雏形,要么压根没影,这个年代的多数刑警听都没听过。 而这些东西,全在他脑子里装着。 “我需要全力推动刑侦手段的进步。” 江阳喃喃道:“技术早一年成熟,案子就早一年能破。只有这样,才有可能提前抓住那个混账,不让他逍遥法外,更不能让景怡……” 他攥紧了拳头。 这一世,他要早一步,每一步都要早。 按时间算,那个凶手的第一起案子还没发生。景怡此刻应该刚分到红旗路派出所没多久,梳着马尾辫,骑一辆二八自行车满片区跑。 而他自己,兜里揣着报到函,正在去红旗路派出所报到的路上。 一切都还来得及。 江阳深吸一口气。 就在这时,他的余光扫到了什么。 前门附近,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正贴着一位打瞌睡的乘客站着。 那乘客三十来岁,西裤衬衫,公文包夹在腿间,头一点一点地打盹,裤兜鼓着,能看出一部手机的轮廓。 灰夹克的右手垂在身侧,两根手指间夹着个反光的东西。 刀片。 老刑警的本能一瞬间就醒了。 这人站的位置、身体的角度、手腕下垂的姿势,一看就是老手,江阳太熟悉了。 前世他在反扒队待过两年,这种“二指探囊”的手法,他抓过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车身晃动的瞬间,灰夹克的手腕轻轻一抖,刀片贴着裤兜布料一带,动作又轻又快。 紧接着两根手指探进去,一部银色的摩托罗拉翻盖手机就到了他掌心,顺势往自己袖口里一收。 摩托罗拉V3,这年头的体面货,三千多一部。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西装乘客毫无察觉。 灰夹克开始往后门蹭,等着下一站开门。 江阳站起身,两步就跨了过去,一把攥住了对方的手腕。 “把手机交出来。” 第2章 景怡 灰夹克愣了一下,随即脸一横:“你干什么?谁偷手机了?你有病吧!” “你袖口里那部V3,机主就在你旁边。” 江阳的声音不高,“自己拿出来,还能少点事。” 灰夹克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手腕一拧想抽出去。 江阳手上加了半分力,顺着他抽手的方向一带一压,那人整条胳膊就别到了背后。 “哎哟!你放手!你他妈谁啊!” 灰夹克嚷起来,另一只手往后抡。 江阳侧身让过,膝盖顶住他腘窝,那人腿一软跪了半截。 翻盖手机和刀片先后掉在车厢地板上,当啷一响。 打瞌睡的乘客惊醒了,一摸裤兜,脸色变了:“我手机!” “你的手机在地上,捡一下。” 江阳说,“裤兜被划了个口子,回头缝缝。”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随即炸开了锅。 碎花衬衫的大妈拍着大腿:“小偷!我说这人上车就不对劲,眼睛滴溜溜地转!” 另一人把《读者》收了起来,站得远远地伸头看。 灰夹克还在挣:“误会!误会!手机是我自己的!” “你自己的?” 江阳把他胳膊又往上抬了一寸,那人疼得龇牙,“刀片也是你自己的?二指探囊的手法挺熟练,跟谁学的?” 灰夹克不吭声了。 江阳冲司机喊了一声:“师傅,前面就是红旗路派出所站,记得停一下,谁身上有绳子?借用一下。” “有有有!” 坐在后排的一个大叔应声站起来。 他脚边放着两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是进货用的,袋口用尼龙绳捆着。 大叔麻利地解下来一根,“这绳子结实,捆猪都跑不了!” “是。” 江阳接过绳子,三下两下把灰夹克的两只手腕捆结实,打的是防挣脱的活扣,勒得不紧,但越挣越死。 江阳接过绳子,几下就把灰夹克的双手捆牢了,绳结打得又快又规整。大叔在旁边看得直咂嘴:“同志,你是警察吧?看这架势就是干这个的。” “干这行的。”江阳说着,从兜里抽出报到通知书,亮了亮抬头:“我是警察,今天去红旗路派出所报到。” 丢手机的乘客捡回手机,翻开盖检查了一遍,连声道谢:“小伙子,太谢谢你了!这手机我刚买俩月,里头存着客户电话呢,丢了我就完了。大哥你贵姓?我请你吃饭!” “应该的。” 江阳把小偷按在前门旁的台阶上坐好,顺手揉了揉自己的胃部。 刚才那两下发力,空着的胃里一阵发紧。 他早上光顾着看报到函,没吃早饭。 前世就是这么把胃拖坏的。 加班、熬夜、饥一顿饱一顿,仗着年轻硬扛,扛到最后扛出个晚期。 “前世胃癌死的,” 他在心里记下一笔,“今生得好好锻炼,按时吃饭。这条写进日程,比破案还优先。” 有个大妈凑过来问:“小伙子,你真是警察啊?这么年轻?” “新警。” 江阳道:“今天报到。” “哎哟,今天头一天上班就立功,好兆头啊小伙子!叫什么名字?” “江阳。” “好名字!大姐我坐这趟线八年了,就烦这帮扒手,抓得好!” 车厢里响起零零散散的议论声,有人说这年头小偷多,坐个车都得把包抱在怀里。 有人说奥运会要开了,就该好好治治这些人。 灰夹克蔫蔫地坐着,头垂到胸口。 “红旗路派出所到了,下车的乘客请从后门下车。” 报站的电子音响了起来 公交车靠边停稳,后门“哧”的一声打开。 司机回头喊道:“同志,到了!你慢点儿!” “谢谢师傅啊。” 江阳拎着小偷的胳膊把人提起来,从前门下了车。 四月末的太阳照在马路上,路对面的音像店外音喇叭正放着歌,是那首满大街都在唱的《北京欢迎你》。 派出所的院门就在几十米外,白底黑字的牌子挂在门柱上,院里停着两辆桑塔纳警车,车身上的“公安”两个字被太阳晒得发亮。 院墙上刷着标语,“立警为公,执法为民”,墙头探出一截老槐树的枝条。 江阳押着小偷,穿过马路,朝那院门走了过去。 院子不大,墙根下码着一排蜂窝煤,是冬天取暖剩下的,还没来得及清走。 正对院门的是一栋上下两层的小楼,江城本地方言里管这种楼叫二席楼,红砖砌的,外墙抹了层水泥,窗框是老式的钢窗,玻璃上贴着米字形的胶带。 楼门口挂着两块牌子,一块写着“江城市公安局城东分局红旗路派出所”,另一块写着“红旗路警务区”。 一楼窗户里能看见值班室,桌上摆着一台大头显示器,旁边立着暖水瓶,墙上钉着辖区地图,图钉摁得密密麻麻。 楼梯间的墙上刷着标语,“人民公安为人民”,字是红油漆描的。 一切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江阳的脚步顿了半拍。 前世他就是从这个院子里走出去的。 在这里干了四年,然后调进分局,再进市局。 三十多年过去,这栋二席楼早就拆了,原址上盖了新的执法办案中心,玻璃幕墙,电子门禁。 可此刻它就立在眼前,砖是旧的,窗是旧的,他真的回到了08年的那个清晨。 院子里已经站了三个人。 台阶上还站着几个穿警服的民警,年纪都不轻,袖子挽着,手里端着搪瓷缸或者保温杯。 江阳的目光扫过去,落在院子里那三个人中间的一个身上,就再也挪不开了。 景怡。 她站在那里,穿一件浅色外套,牛仔裤,白球鞋,头发梳成一条马尾辫,辫子垂在肩后。 她眉毛生得平直,眉宇间有一股英气,站姿挺拔,像一棵刚栽下去的小白杨。 二十二岁的景怡。 江阳见过她穿警服的样子,见过她穿婚纱的样子,见过她抱着调解记录本在棚户区的巷子里跟大妈说笑的样子,也见过她躺在殡仪馆里最后的样子。 可眼前这个梳马尾辫的姑娘,鲜活得晃眼,是他记忆里最模糊的样子。 第3章 所长孙守义 江阳知道她为什么报警校。 她父亲也是警察,牺牲了,走的时候她还在念高中。 从那以后这姑娘就认准了考警校,当警察,谁劝都没用。 景怡旁边站着两个年轻人。 一个戴眼镜,白净斯文,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手里拎着个黑色公文包,站得笔直却透着局促。 这是秦束,名牌大学的高材生,分到红旗路派出所历练,所里拿他当宝贝。 另一个皮肤黝黑,个子不高,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脚上是一双军绿色胶鞋,手里的行李是个帆布提包,包带上打了个结。 这是赵伟,农村考出来的,家里供他念完警校不容易。 这两个人的名字,江阳都记得。 同一批进所的,处了好些年,后来各奔东西,再后来在他的葬礼上,这两个名字应该都在。 江阳压下胸口翻腾的东西,拎着孙勇走了过去。 院子里的目光齐刷刷落过来。 台阶上一个矮胖的中年警察先笑了。 他五十岁上下,头发往后梳,肚子把警服撑出一个弧度,眼睛眯成两条缝,看着江阳手里的人,乐了。 “呦呵,还带着功劳过来的?” 他踱下台阶,围着孙勇转了半圈:“这不是小刀孙勇吗?三天两头往我这儿送,你自己算算,这是第几回了?怎么,这回让我们所一个新人给逮了?” 孙勇耷拉着脑袋,冷哼了一声,没吭气。 他这种情况没什么好辩解的。 人赃并获,满车乘客都看着,警察找个目击者做笔录,这案子就是板上钉钉。 死不认账也没用,认栽是唯一的路。 “不错,小伙子。”矮胖警察上下打量江阳:“是江阳吧?名单上有你。说说情况。” 这是所长孙守义。 江阳记得他,他退休那天情绪失控了,抱着门框哭,是个尽心尽力的好所长。 “报告所长,我在三十六路公交车上发现他用刀片划开乘客裤兜,盗窃一部摩托罗拉V3手机。人赃并获,赃物已归还失主,失主的联系方式我记下来了,随时可以取证。” 江阳说得简洁,条理清楚,一句废话没有。 台阶上几个老民警互相看了一眼。 “动手了没有?”孙守义问。 “他挣扎了两下,我控制住了他的手腕,没让他碰到刀片。” “行。” 孙勇在旁边突然梗着脖子开了腔:“这小子是厉害,换个条子,我早给他割了手筋了!” “叫什么叫!” 台阶上一个高大的汉子瞪起眼,几步跨下来。 这人一米八几的个头,肩膀宽,脸膛黑,警服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的胳膊上青筋盘着。 他从腰后摸出手铐,咔哒一声铐上孙勇的手腕,拽着人就往楼里走,掏钥匙打开办案区的铁门。 “进来!还特吗有狂的,有手有脚的整天偷东西,有什么脸狂!割手筋?你给我割一个试试!” 铁门哐当一声关上,里面还传出孙勇挨训的动静。 这个高大汉子叫周志刚,副所长,主管所里刑侦案件。 江阳记忆力很清楚,这人脾气爆,办案是把好手,审人的嗓门能掀屋顶。 江阳看着那扇铁门。 至于孙勇说割手筋,真没吹牛。 前世也是这一天,也是这趟公交车。 前世的江阳是个刚出警校的雏儿,看见孙勇下刀片,热血上头就冲了过去,手法没到家,让孙勇反手一刀片划在手背上,血呼呼地冒,就差半寸划到手筋。 人没抓住,从后门蹿下车跑了。 他捂着手到所里报到,第一天就挂了彩,被孙守义指着鼻子批了半个钟头,说抓捕危险人员必须两人协同,单枪匹马逞英雄是拿命开玩笑。 那道疤在他手背上留了一辈子。 这个年代就是这样。 天网没铺开,街面上没几个摄像头,假身份证几十块钱一张,查起来费劲。 很多人犯了事拔腿就跑,换个城市,改个名字,隐姓埋名,跟人间蒸发了一样,抓捕难度大,所以下手一个比一个狠,反正跑了就很难抓到了。 电视上播的都是破了的大案要案,看着提气解气,可干这行的都清楚,播出来的是少数,压在卷宗柜里没破的才是大头。 侦破率真正提上来,要等天网铺开,要等DNA、指纹库、视频侦查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成熟起来。 还早着呢。 而这是江阳要努力推动的事情。 “行了。” 孙守义拍了拍手,把院子里的注意力收拢回来,拍了拍江阳的肩膀:“本来以为你是三带一白送过来的,没想到还有两把刷子,不过不要骄傲,个人英雄主义不可取!下次给我听所里安排,不要自己上班遇到什么就正义感爆棚,这都是血的教训,你们现在可能不明白,但听我的就对了。” 他扫了一圈院子里的四个年轻人,清了清嗓子。 “人都到齐了啊,那我再说两句。” “先自我介绍,我,孙守义,所长。刚才拽人进去那个,周志刚,副所。这位……” 他往台阶上一指,那里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警察,短发,面相和气:“陈淑芬,咱们所指导员,管你们政治学习、思想动态,以后家里有什么困难也找她。” 陈淑芬朝几个年轻人点点头:“欢迎啊,小同志们。” “剩下几位老同志,往后天天见,慢慢就认识了。” 孙守义背着手,话锋一转:“丑话说前头。红旗路派出所,在咱们江城市的所有派出所里头,排行倒数,辖区情况复杂,棚户区、回迁房、城中村占了一多半,调研满意度也不高。” “你们几个分过来,心里有没有落差,我不管。既然分配过来了,那就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安下心来,好好学,好好干,尽快成为一名合格的人民警察。” “今天呢,你们就先在所里转转,熟悉熟悉所里每天都干什么,暂时不给你们派活。等明天,给你们一人安排一个师父,以后就跟着师父学本事。” “我可跟你们说清楚了,别看只是一个小民警,里面的门道多了去了。接处警怎么接,笔录怎么做,台账怎么记,进了辖区跟大爷大妈怎么开口说话,都是学问。警校里教的那些,到了地方上得重新回炉,才能变成你们自己的本事。” 他挥挥手:“走,去看看你们的工位。” 第4章 阳春白雪、赵建军 几个人跟着他进了楼。 一楼过道里飘着一股旧纸张和油墨混着的味道。 办公室在东头,屋里摆着几张老式的三屉办公桌,桌面上铺着玻璃板,玻璃板底下压着日历纸和电话号码表。 墙角立着两个铁皮文件柜,柜门上贴着标签,写着“暂住人口”“出租房屋”“重点人员”。 窗台上摆着一盆吊兰,长势不错,看得出有人天天浇水。 “喏,靠窗那四张桌子,你们的。” 孙守义指了指:“桌子是老同志腾出来的,抽屉都清过了,自己收拾。” 四个人各自认了桌子。 景怡的桌子和江阳的挨着。 江阳把包放下,开始往抽屉里归置东西。 报到函、笔记本、钢笔、一个铁皮文具盒。 景怡也在收拾。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笔筒,一本硬皮笔记本,摆得整整齐齐,然后就没什么可摆的了。 她抿着嘴,眉头微微拢着,看得出心里装着事。 屋里静得只剩下抽屉开合的动静。 秦束坐在最里头,把公文包里的书一本一本码进抽屉,码得跟图书馆书架似的,一声不吭。 赵伟的帆布包里没几样东西,收拾完了就干坐着,手放在膝盖上,脊背绷得笔直,眼睛盯着桌面的玻璃板,不敢乱看。 江阳是重生回来的,心态搁在那儿,也不主动搭话。 景怡心事重重,同样闷着。 景怡心情不好的时候有个习惯,爱吃糖。 她从外套兜里掏出几颗糖,都是那种锡纸包的圆球糖。 她捏起一颗,剥开锡纸放进嘴里,含了两秒,眉头一皱,又吐了回到掌心。 荔枝味的。 景怡讨厌荔枝味,但是江阳最喜欢荔枝味。 她左右看了看,没找到垃圾桶,就用锡纸把那颗糖重新包好,随手搁在桌面上。 糖是圆的,桌面有点斜,那颗裹着锡纸的糖骨碌碌滚了半圈,一直滚到两张桌子的交界处,停在了江阳的桌沿边上。 江阳没察觉,自顾自的收拾东西。 孙守义抱着膀子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屋里四个大活人这么久愣是没憋出一句话,忍不住了。 “怎么分了四个闷葫芦过来。” 孙守义叹了口气,走进来,一巴掌拍在文件柜上:“我跟你们说,你们四个,同一批进所的,往后就是亲兄弟!亲姐弟!在这个所里,同批就是缘分,互相之间多交流交流,谁也别端着。” 四个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都低下头去。 孙守义的声音突然拔高:“听到没有!” 四个人同时一个激灵。 “听到了。” “听到了,所长。” “听到了。” 孙守义扶着文件柜,一脸无奈,刚想再吐槽两句,院子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嚣,人声嘈杂,有个老太太的哭腔尖利地穿过来,一声高过一声。 “你们警察管不管!啊?你们到底管不管!” 紧接着是陈淑芬的声音,语气轻柔的在劝:“林大娘,您先别激动,抱着孩子呢,有话咱们进调解室说,别在门口,来来往往的都看着呢……” “看着怕什么!我就要让大家伙都看看!我闺女死得冤啊!” 孙守义脸色一变,转身就往外走:“得,又来了。” 秦束、赵伟和江阳对视了一眼,都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跟了出去。 景怡把手里的糖纸往兜里一塞,也赶忙跟上。 院门口,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正坐在门槛边上,怀里抱着个两岁上下的小孩。 老太太头发花白,用一根黑色发卡别着,身上的褂子洗得看不出原色,脚边放着一个布袋子。 小孩穿着开裆裤,脸蛋脏兮兮的,手里攥着一小把糖豆。 陈淑芬蹲在老太太旁边劝,孙守义走过去搭话,老太太拍着大腿哭,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闺女死得冤,杀人偿命,法院不给做主。 四个新人站在楼门口的台阶上,面面相觑。 “头一回见吧?” 旁边有人开口,是个三十来岁的民警,警服穿得板正,皮鞋擦得锃亮。 他先冲几个人点点头,自我介绍:“赵建军。” 秦束扶了扶眼镜,脱口而出:“阳春白雪?” 赵建军一愣,随即笑了:“哈哈,都是虚名,你还知道这个?” “分局实习的时候听老师说过。” 秦束的耳根有点红:“前年腊月,您在阳春巷雪夜里蹲守四天,单独控制了持刀入室的逃犯,分局通报嘉奖,写通报的秘书在标题里用了一句‘阳春白雪映警徽’,后来就传开了。” “嗐,那都是赶巧了。” 赵建军摆摆手,嘴上谦虚,眉眼里透着点藏不住的意气。 江阳站在旁边,静静看着他。 他记得赵建军。 红旗路派出所的尖子,业务、笔杆子、群众口碑样样拿得出手,挂了号的好苗子,还立下过功劳。 按正常的轨迹,再过几年,赵建军就该调进市局刑侦支队,前途摆在明面上,没人不服。 但按前世的轨迹,就因为今天这老太太,一个前途无量的刑警,会引咎辞职。 “大娘这事,你们听我给你们说道说道。” 赵建军往门口那边抬了抬下巴,压低声音。 “老太太姓林,住金水巷回迁房那片。她闺女,出嫁没几年,出轨让人给发现了,事情闹得大,回迁房前后几栋楼的街坊邻居全知道了。她闺女脸皮薄,受不了戳脊梁骨,从六楼跳下去了,人没救回来,撇下这么个两岁的娃娃。” 赵伟听得直皱眉:“那孩子他爸呢?” “那男的不认账,说孩子压根不是他的,不养。老太太一家咽不下这口气,把男的告了,说要杀人偿命。” “可你想啊,人是自己跳的楼,那男的既没动手也没写字据逼她,事情闹大也不是那男的闹的,反倒是奸夫闹大的事,法院能怎么判?判下来当然是男方无罪。老太太不认这个理,从开春就带着孩子来所里闹,隔三差五来一趟,一坐就是小半天。” 台阶边上又凑过来两个老民警。 一个五十来岁,姓侯,脸上褶子深,端着搪瓷缸子呷了一口,接过话茬。 “闹了得有两三个月喽。你说这老人家,这么大岁数,还带着个吃奶大的娃娃,你轰也不能轰,抓也不能抓,说也说不通。我们能怎么办嘛。” 另一个年轻些的民警姓马,撇撇嘴:“最烦的还有那帮记者,蹲在马路对面,长枪短炮偷着拍。拍了回去添油加醋,断章续到网上,标题起得吓人,什么‘老人抱孙警所前哭诉无门’。我们劝了两个钟头,人家给你弄成十秒钟,就弄老太太哭那段。分局督察三天两头打电话下来问。” 老侯叹口气:“影响正常工作啊。你看这一上午,接警台的电话谁接?都堵这儿了。” 第5章 海姆立克急救法 江阳站在台阶上,没有搭腔。 他的视线越过说话的几个人,落在那个小孩身上。 孩子坐在老太太的臂弯里,对周围的哭喊和拉扯浑然不觉,捏起一颗糖豆,塞进嘴里,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前世的这一天,他捂着划伤的手背站在差不多同样的位置,看着同样的一幕。 老太太哭闹到情绪最激动的时候,怀里的孩子被一颗糖豆噎住了,糖豆滑进气管。 那个年代,海姆立克急救法在国内没几个人听说过,全所上下没一个人会。 赵建军抱起孩子,一路狂奔跑到红旗路医院,两条腿跑出了残影,警服后背全湿透了。 但还是晚了一步。 孩子死在了他怀里。 这事后来轰动了整个江城。 老太太一家把矛头对准了派出所,说警察抱走了孩子,孩子就死了。 媒体蜂拥而至,网上骂声一片,没人在乎赵建军跑得肺都要炸了,没人在乎医生说气管完全堵塞超过几分钟就回天乏术。 调查组进驻,处理意见反复拉锯,赵建军扛了几个月,引咎辞职。 官司拖拖拉拉打了七八年才有个说法,还了他一个清白,可那时候他脱下警服已经很多年了。 那个本该进市局刑侦支队的“阳春白雪”,前称尽毁,成了一个汽配厂修理工…… 江阳的目光死死锁着孩子的手。 又一颗糖豆。 老太太正哭到高处,一巴掌拍在自己腿上,身子跟着一颤。 她怀里的孩子被这一颤带得晃了一下,嘴里的糖豆滑了下去。 孩子的表情僵住了。 小脸先是茫然,接着涨红,两只小手抓向自己的脖子,身子开始扭动挣扎,张着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哭声,只有嗬嗬的抽气声。 老太太的哭声戛然而止。 “娃?娃你咋了?!” 她慌了,掉转孩子的身子,扬起手掌噼里啪啦地拍后背,一下,两下,三下。 糖豆是圆的,光溜溜的,卡在气管里,拍背只会越拍越深。 孩子的脸从红转向青紫,挣扎的动作弱了下去。 “噎着了!孩子噎着了!” 陈淑芬失声喊道。 “快!去红旗路医院!就俩路口!” 老侯把搪瓷缸子往地上一扔:“孩子给我!” 赵建军已经冲了过去,伸出手。 有人比他更快。 江阳从台阶上跃下来,三步抢到老太太面前,双手接过孩子。 “大娘,我会急救,相信我!” 他没有片刻犹豫。 单膝跪地,让孩子背朝自己,一只胳膊从孩子腋下穿过去环住,攥拳,拳眼抵在孩子肚脐上方两指、胸骨下方的位置,另一只手包住拳头。 快速向内、向上冲击。 一下。 两下。 三下。 他的动作又稳又准,每一次冲击的力道都控制着,冲得干脆,收得利落。 这套动作他前世做过不知多少回,教过整整一个教室的年轻民警,肌肉早就记住了。 院子里所有人都僵在原地。 老太太瘫坐在门槛上,嘴张着,哭都忘了。 赵建军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七下。 八下。 孩子的身子随着冲击一颠一颠。 十二下。 “噗。” 一颗黏糊糊的糖豆从孩子嘴里飞了出来,弹在水泥地上,滚出去老远。 孩子猛地吸进一大口气,紧接着放声大哭,哭得撕心裂肺。 青紫的小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回了血色,先是红,再慢慢褪成正常的颜色。 “哇”的一声,老太太整个人从门槛上滑下来,跪在地上,哭嚎着朝这边爬了半步,两条腿抖得站不起来,人已经虚脱了。 “娃啊……我的娃啊……” “没事了,大娘,孩子没事了。” 江阳把孩子竖着抱起来,让小脑袋靠在自己肩上,一只手托着,另一只手在孩子背上轻轻地、有节奏地拍着,哄着。 “不哭了啊,不哭了,哭出来就好,哭出来就通气了……” 孩子的哭声一阵一阵的,响亮,中气十足。 这哭声落在院子里每个人耳朵里,都跟过年的鞭炮似的。 陈淑芬扶住老太太,自己的手也在抖。 孙守义抹了一把额头,一后背的汗。 台阶上,秦束扶着栏杆,长长吐出一口气,喃喃道:“海姆立克急救法……哎呀,我怎么没想起来!书上明明看过的,图都看过,刚才脑子一片空白,太紧张了,太慌了……” 赵伟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啥?海克?海什么?” “海姆立克急救法。” 秦束推了推眼镜:“国外一个医生发明的,专门救气管被异物堵住的,原理是冲击上腹部,靠肺里残留的气把东西顶出来。这法子该全国铺开,人人都得学会,真的,关键时候就是一条命。” “嗷,嗷嗷。” 赵伟似懂非懂地点头,扭头看向院子中央那个抱着孩子轻轻拍背的身影,由衷地惊叹了一句。 “江阳竟然会这个,真厉害。” 孩子的哭声还在院子里响着,一声接一声,中气十足。 院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 街坊邻居、路过的、买菜回来的,把派出所门口堵了个半圆。 刚才那一幕大家都看在眼里,孩子脸都紫了,让这个小伙子几下就给顶了出来。 “行啊小伙子!这手法哪学的?” “刚才那孩子脸都青了,我腿都软了,这小同志一点没慌。” “这是新来的警察吧?我瞅着面生。” 一个推自行车的大爷把车支在路边,扒着人缝往里看:“我活六十多年了,头一回见着这么救人的,搂着肚子几下就出来了,神了。” 人群里的议论声一浪接一浪。 马路对面,几个蹲了一上午的记者早就坐不住了。 他们本来是冲着“老人抱孙哭诉”来的,机器架在报刊亭后头,长焦镜头对着派出所门口,就等着老太太哭出花样来。 结果镜头里的剧情突然变了,孩子噎住,新警察冲下台阶,十几秒救回一条命。 全程都在带子里。 “快快快,过去过去!” 一个背着摄像机的小伙子招呼同伴,几个人抄起家伙就往马路这边跑,肩上的机器颠得一晃一晃。 “同志!同志留一下!” 一个短发女记者挤进人群,话筒先递了过来:“我是江城晚报的,刚才您救孩子的过程我们都拍下来了,能问您几个问题吗?您刚才用的是什么方法?” 第6章 江城晚报,头条 江阳抱着孩子,回头看了一眼孙守义。 孙守义正扶着老太太,闻言冲他点了点头。 这种场面,堵是堵不住的,与其让人家回去瞎写,还真就没有让当事人自己说清楚强。 江阳把怀里的孩子轻轻交还到缓过神来的老太太手里,转过身,面对镜头。 “这个方法叫海姆立克急救法,专门处理气管异物梗阻。” 他说得不快,一字一句。 “小孩吃糖豆、果冻、瓜子,老人吃汤圆、年糕,都容易噎住。东西一旦滑进气管,几分钟之内救不出来,人就没了。送医院往往来不及,第一时间在现场处理,才是保命的关键。” 女记者眼睛亮了:“您能给我们演示一下吗?” “可以。” 江阳环顾一圈,朝赵伟招了招手:“来,搭把手。” 赵伟愣了一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见江阳点头,赶紧小跑过来。 “成年人站着施救,是这样。” 江阳站到赵伟身后,双臂从他腋下环过去:“一只手攥拳,拳眼对着肚脐上方两指的位置,另一只手包住拳头,快速向内、向上冲击。记住,是往里带着往上顶,像要把人从地上兜起来那个劲儿。” 他比划了两下,没真发力,赵伟还是配合地弓了弓腰。 “两三岁的孩子,就用我刚才那个姿势,力道要收着。一岁以下的婴儿不能这么做,要脸朝下放在手臂上,拍背加压胸。” 摄像机的红灯亮着,女记者的笔在采访本上刷刷地记。 “这个方法咱们国内知道的人还不多。”江阳看着镜头:“我希望大家都能学一学,不难,看一遍就会。关键时候,能救一条鲜活的命。” “说得好!”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嗓子,紧跟着响起一片掌声。 女记者收了话筒,还在追问:“同志贵姓?哪个单位的?” “江阳,红旗路派出所,今天报到。” “今天报到?” 女记者的笔尖顿住了,抬起头:“您是说,您今天第一天上班?” “第一天。” 几个记者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睛里看到了同一个词,头版。 人群外圈,孙守义抹了把脸上的汗,扭头对陈淑芬小声嘀咕:“这小子,救完孩子还捎带手给咱所里正了回名。这要搁平常,这帮记者写咱们什么样,你又不是不知道。” 陈淑芬笑着点头:“这批新人里,来了个能耐的。” 记者们又围着拍了几个镜头,这才慢慢散开。 老太太抱着孩子坐在门槛上,孩子哭累了,趴在她肩膀上抽噎。 她一只手拍着孩子的背,另一只手抹眼泪,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遭罪啊,跟着我这个老婆子遭罪啊……” 江阳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 “大娘,孩子没事了,回头还是去医院看一眼,让大夫听听气管,稳妥。” “哎,哎。” 老太太抓住他的手:“小同志,大娘谢谢你,大娘给你磕一个……” “使不得使不得。” 江阳赶紧扶住她:“大娘,我有几句话想跟您说,您听听在不在理。” 老太太抹着泪点头。 “您来所里,是为闺女讨说法,想让那男的偿命。这条路,法院已经判了,刑事上确实走不通,人是自己想不开走的,法律上定不了那男的杀人。” 老太太的嘴瘪了瘪,眼圈又红了。 “您先别急,听我说完。” 江阳指了指她怀里的孩子:“可这条路走不通,还有另一条路。那男的说孩子不是他的,不认,不养,对吧?” “对!那个没良心的东西,白纸黑字的结婚证,他说不是他的就不是他的了?” “他说了不算,科学说了算。”江阳一字一顿:“现在有一种技术,叫DNA亲子鉴定。抽一管血,或者取一点口腔黏膜,送到有资质的鉴定机构,孩子是不是他的,白纸黑字给您出报告,准确率超过百分之九十九,法院认这个。” 老太太怔怔地看着他:“抽血就能知道?” “就能知道。”江阳点头:“鉴定报告一出来,孩子就是他的,他就得掏抚养费,一个月一个月地掏,掏到孩子十八岁。他不掏,法院判他掏,还能申请强制执行。大娘,人没了,日子还得往下过,您跟孩子往后吃饭穿衣上学,都得有个着落。刑事那条路堵死了,民事这条路,是给孩子铺的。” 院子里静了下来。 老侯端着刚捡起来的搪瓷缸子,站在台阶上没动。 老马张了张嘴,扭头问旁边:“还有这技术呢?我咋没听说过。” “电视上演过。”老侯说道:“中央台演过,我还当是稀罕玩意儿,没成想咱老百姓也能做。” 这年头,DNA鉴定在刑侦系统里都是排队送检的紧俏东西,民间知道的人少,主动去做的更少。 江阳心里清楚,再过十年这就是遍地开花的寻常业务,可在2008年,这确实没人知道。 陈淑芬反应快,几步走过来,蹲在老太太另一侧:“林大娘,小江说的这个事,靠谱。这样,鉴定去哪做、材料怎么备、官司怎么打,您别操心,我来对接。回头我陪您跑一趟,手续我帮您问清楚。” “打官司还得有律师。” 赵建军也走了过来,插了句话:“大娘,我有个警校之前的老同学,后来改行念了法律,现在在城里律所干,人嫉恶如仇,专爱接这种事。我给他打个电话,让他给您把把关。” “您这个案子,走正经程序,走法律程序,比在我们这儿闹要有用得多。您天天带着孩子在这儿坐着,风吹日晒的,孩子遭罪,您也遭罪,还耽误我们出警干活,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老太太低下了头。 她抱着孩子,半天没说话,肩膀一耸一耸的。 等她再抬起头,脸上的泪还挂着,话却变了。 “同志们,大娘对不住你们。” 她拽着陈淑芬的手,一下一下地拍:“大娘这两三个月,天天来给你们添堵,坐这儿一哭就是半天,你们没一个人给我脸色看,还给我倒水,给娃拿吃的……今儿个要没有这个小同志,我这娃就没了……” 她说不下去了,缓了口气,接着说:“大娘不是不讲理的人,是那口气咽不下去。闺女走得冤,我上哪说理去?我就想着,往你们这儿一坐,总有人管……是大娘糊涂,大娘给你们赔不是了。” 她挣着要起身鞠躬,被陈淑芬和江阳一左一右按住了。 第7章 走法律途径 “大娘,快别这样。” 陈淑芬鼻子有点酸:“您的难处我们都明白。往后这事按小江说的路子走,我盯着办,一定给孩子讨个说法。” “哎,哎。”老太太连声应着,拉过怀里的孩子:“娃,快,谢谢这个警察叔叔,是他救的你。” 孩子哭得眼睛肿肿的,含着手指头看江阳,看了半天,把攥了一路都没撒手的那半把糖豆递了过来。 院子里的人都笑了。 “叔叔不吃,你留着。”江阳揉了揉孩子的脑袋:“不过得让奶奶掰碎了,慢慢吃,记住没?” 救护的事有陈淑芬张罗,她拦了辆过路的面的,陪着老太太抱孩子去红旗路医院检查。 临上车,老太太还扒着车门回头看,冲院子里的人摆手。 面的突突突地开走了,院门口看热闹的人群这才散去,三三两两地走远,议论声顺着风飘回来,还是那几句,小伙子真行,头一天上班就救了条命。 孙守义站在台阶上,长长出了一口气,扭头看见江阳,抬起手,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什么话都没说,就是一个大拇指。 赵建军走过来,一巴掌拍在江阳肩膀上,力道不小。 “你小子厉害啊。”他咧着嘴笑:“这两手,回头可得教教我们。每年因为这个出事的孩子老人不少,我们都不会。刚才我就一个念头,抱起来往红旗路医院跑,可这一路跑过去也得几分钟,时间上到底来不来得及,说不好。” “阳春白雪,赵前辈。” 江阳笑着打了个招呼。 “都是虚名。” 赵建军摆了摆手。 “要是知道时间来不及,那还送不送?” 江阳问。 “这话说的。”赵建军笑道:“谁也不知道来不来得及,我肯定得拼一把,跑炸肺也得给送过去。” 江阳看着他,慢慢平复着心口那点起伏。 前世就是这样。 赵建军抱着孩子跑到极限,后背全湿透,还是晚了一步。 后来官司缠了七八年,警服脱了,人进了汽配厂,有一年老同事聚会,有人提起这事,赵建军喝了口酒,说自己不后悔,就是有点倒霉,连带着那孩子也倒霉,就差一点点,或许平时多锻炼锻炼,跑快点,就赶上时间了。 前世的遗憾,今生已经改变一个了。 剩下的还有不少,慢慢来。 江阳心中道。 “看什么呢?” 赵建军被他看得一愣。 “没什么。”江阳收回目光:“回头教您,包教包会。” “行,一言为定。” 景怡站在台阶上,一直没说话,就是看着江阳,眼神里带着点琢磨的意思。 这个同一天报到的新人,抓贼利落,救人利落,连说话都利落,记者来了第一时间看所长,问所长的意思,行事也利落,怎么看都不像头一天上班的。 秦束凑了过来,眼镜片后头的眼睛发亮:“江阳,你那个手法,冲击的频率和力度是怎么把握的?书上只有图示,没写实操细节,孩子的肋骨软,力道大了会不会……” “会。”江阳说:“所以对小孩要收着劲,冲击点要准。” “你还知道DNA亲子鉴定的司法效力。” 秦束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点不服气,又带着点佩服:“这个我在学校倒是学过,可刚才愣是没往这上头想。” “多跑几年现场就想得到了。” 江阳下意识说道,说完自己也是一愣,心道自己不能表现的跟个老刑警带徒弟一样。 “行了行了,都回屋吧。” 孙守义拍了拍手,招呼众人,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中午食堂给小江加两个鸡腿!这一下,算是解了我心头一块大石头,老太太这事压我这儿仨月了,督察的电话我接得耳朵起茧子。” 几个老民警笑着附和。 “那啥,小江。”孙守义又想起一茬:“你准备准备,等明天吧,开个会,刚才那急救手法,你得教会咱们派出所的民警,一个不落,都得会。” “是。” 江阳点头。 “行了,没事都回去坐着吧。” 孙守义背着手往楼里走,边走边说:“你们四个,今天的主要任务就是看,看看这基层派出所的生态,调整一下心态。落差肯定是有的,但一步步来,慢慢来。” 这话说的时候,他的眼神在秦束身上停了一下。 秦束的耳根又红了。 名牌大学出来,分到全市倒数的派出所,这里头的意思,谁都咂摸得出来。 众人进了屋,各自落座。 江阳坐回自己的桌子前,一低头,看见桌沿上搁着颗糖。 锡纸包的圆球糖。 荔枝味的。 景怡不吃荔枝味。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同时,他的手已经伸出去了。 捏起来,剥开锡纸,扔进嘴里。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前世三十年,景怡兜里永远揣着糖,摸出来剥开,是荔枝味的就皱眉,皱完眉就递给他,他接过来就吃。 后来都不用递了,她往桌上一放,他伸手就拿。 办公室里,家里的茶几上,车里的储物格里,到处都是这样一颗颗被景怡退货的荔枝糖,全进了他的嘴。 三十年养出来的肌肉记忆,比脑子快。 糖在嘴里滚了一圈,荔枝味的甜漫开来,江阳才反应过来。 这是2008年4月28日。 他和景怡认识还不到两个钟头。 旁边传来一声轻轻的抽气。 景怡瞪圆了眼睛看着他,脸腾的一下就红了,从脸颊一路红到耳朵尖。 “你……这……” 她抬手指了指他,又指了指桌沿,嘴张了几次,愣是没组织出一句完整的话。 那颗糖她含过,含了两秒钟,吐出来重新包上的,这人怎么捡起来就吃了? 江阳僵在椅子上,腮帮子里还鼓着那颗糖。 他一时之间也不知道怎么解释。 难道说,我知道你不吃荔枝味的,我们经历过无数次这样的日常,你退的糖都归我,三十年了,所以我就肌肉记忆一样顺手就吃了? “那个……” 江阳脸也红了。 “算了,哎。” 景怡赶忙摆手,脸还红着,拉开椅子坐到旁边去了,抓起桌上的硬皮笔记本,倒着挡在面前,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过了一会儿,那点红褪下去,她眉头又拢了起来,还是那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笔记本的硬壳边角。 江阳含着糖,用余光看着她。 他知道她在愁什么。 她父亲的案子。 景怡的父亲也是警察,在她念高中那年牺牲的。 卷宗上写的是因公殉职,可案子一直没破,凶手至今逍遥法外。 这根刺在她心里扎了这么多年,逢着清明、忌日,或者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就会回想起来。 今天入职做了警察,这思绪绝对翻涌个不停。 前世是江阳把那个人抓住的。 那已经是很多年以后的事了。 结案那天,他把复印的卷宗放在景怡面前,景怡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后一页,眼泪砸在纸上。 她抱住他,哭得像个孩子。 那个案子的每一处细节,他现在都记得清楚。 凶手的名字、体貌、作案手法全在他脑子里。 只是时候未到。 那个人眼下还在外省流窜,要过一段时间才会回到江城。 现在就是把名字报上去,全国那么大,没有天网,没有联网的旅馆住宿系统,大海捞针。 反倒是会打乱计划,万一蝴蝶效应导致凶手抓不住,那就不美了。 急不得。 江阳收回目光,把嘴里的糖顶到腮帮子上,想了想。 他现在和景怡没什么交际,坐在这儿干瞪眼也不是事。 与其闲着,还有正经事要办。 前世有太多遗憾,太多悬着没破的案子、没来得及救的人,都得从头捋。 而线索的源头,就在这个派出所的卷宗柜里。 江阳站起身,含着糖出了办公室,直奔所长室的方向。 “你干啥去?” 秦束抬起头问。 “找所长要卷宗看看。” 江阳头也不回。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秒。 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声音接连响起。 秦束第一个站起来,景怡把笔记本一扣也站了起来,赵伟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一拍大腿也跟上了。 三个人一前一后,全跟着江阳去找所长了。 第8章 所长开小灶 所长室在一楼西头,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打电话的声音。 江阳走到门口,嘴里那颗荔枝糖还剩最后一小片,甜味顶在腮帮子上。 他抬手,屈指敲了两下门框。 “对对,孩子没事,医院查过了,气管没伤着……记者那边我们没拦,该说的都说了……行,行,领导您放心,回头材料我让人整理了报上去。” 孙守义握着话筒,冲门口摆了摆手,示意人先进来。 所长室不大,一张三屉办公桌,桌面的玻璃板底下压着值班表和一张全家福,照片有些年头了,边角泛黄。 墙上挂着几面锦旗,最上头那面写着“为民解忧”,落款是九九年的。 屋顶一台吊扇,扇叶上积着灰。 桌角立着一台红色电话机,旁边是搪瓷缸子,缸身上“奖”字掉了半边漆。 江阳进了屋,身后跟着秦束、赵伟和景怡,四个人在桌前站成一排。 孙守义放下话筒,抹了把脸,抬眼一看,愣了一下。 “呦,齐刷刷的。” 他往椅背上一靠:“干什么,集体请愿啊?” “所长。” 江阳开口:“我想看看所里的旧台账和积案卷宗,熟悉熟悉辖区情况。” 孙守义的眉毛动了动,还没答话,秦束往前半步。 “所长,我也想看。” 秦束扶了扶眼镜,语速有点快:“我在分局实习的时候接触过案卷管理,未破案件的证据链梳理我做过课题,我想对照实际卷宗验证一下……” “俺也想看看。”赵伟跟着表态,话说出口才觉得没底气,又补了半句:“学习学习。” 孙守义的目光从秦束脸上移到赵伟脸上,又移回去,脸慢慢沉了下来。 “课题?”他把这两个字咬得很重:“秦束,我问你,接警单怎么填,四联单哪一联留所里,哪一联给报案人,你知道吗?” 秦束张了张嘴。 “暂住人口登记表,一式几份,多长时间核对一次,你知道吗?” “我……” “不知道吧。” 孙守义站起身,手撑着桌面:“警校刚出来,一张接警单没填过,一份笔录没做过,上来就要翻积案卷宗,就要梳理证据链。我问你,卷宗里一个证人住哪个门牌号你都找不着,你梳理什么?” 秦束的耳根红了,头低下去。 “还有你。”孙守义看向赵伟:“跟着起什么哄。” 赵伟脖子一缩:“俺就是……” “你们是分到基层来的,从基层做起,一步一步来。” 孙守义的声音提上去:“不要上来就想着破大案要案,心浮气躁!案子是坐在办公室里看卷宗看破的吗?是靠两条腿跑出来的,靠一家一户问出来的。你们现在连辖区几条巷子都数不清,看卷宗,看什么?看热闹!” 屋里静下来。 吊扇上的灰纹丝不动,窗外有麻雀落在窗台上,蹦了两下又飞走了。 孙守义喘了口气,目光落到景怡身上。 景怡一直没说话。 她站在最边上,手垂在身侧,指尖捏着衣角。 “小景,你也要看?” 景怡抿了抿嘴,声音不高:“所长,我想看看以前的旧案子,没破的那些。” 孙守义看着她。 看了有三四秒。 他脸上的火气一点一点降下去,人重新坐回椅子里,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再开口的时候,语气换了。 “小景啊。” 他把缸子放下:“有的案子,不归咱们所管。有的事,也不归你现在这个身份管。” 景怡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的情况,我多少知道一些。” 孙守义的声音放得慢:“越是这样,越急不得。急,是要坏事的。你先把片区跑熟,把辖区里的人当明白,把这身警服穿踏实了。往后的事,一步一步来,路长着呢。” 景怡低着头,过了两秒,轻轻应了一声:“是。” “行了。” 孙守义摆摆手:“都回去吧,明天给你们安排师父,跟着师父学,学一年,再来跟我谈案子。” 三个人应声,转身往外走。 江阳也跟着转身。 “江阳。” 孙守义叫住了他。 江阳回头。 孙守义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像是在琢磨什么。 话已经到了嘴边。 本来是要一并打发的,四个新人,一碗水端平,谁也别想搞特殊,这是他带了十几年新人的规矩。 可他看着眼前这个小伙子,上午的事一件一件从脑子里过。 公交车上人赃并获,绳子捆得又快又规整,下车先亮报到函,程序一步没错。 院子里救孩子,十几秒钟,手底下又稳又准,救完人不居功,先看他这个所长的眼色,等他点头才对记者开口。 劝老太太那一段,先讲法理,刑事这条路为什么走不通,掰开了说,再讲民事那条路怎么走,讲完了给人递台阶,把压了他三个月的一块石头,轻轻巧巧就搬开了。 这不是愣头青的做派。 别的新人要看卷宗,是好奇,是看热闹。 这小子要看卷宗,像是要干活的。 孙守义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换了一句。 “你留一下,我有个活派给你,台账倒腾乱了,一直没人手理,你给我理一理,按年份归归档,卷宗编号对不上的,登记出来。” 门口,秦束的脚步顿了一下。 赵伟扭头看了一眼。 景怡也回头看了一眼,正对上江阳的侧脸。 三个人谁也没说话,出了所长室,把门带上了。 走廊里,赵伟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这叫啥事嘛。” “派活。” 秦束的声音发闷:“你信是派活?” “不派活是啥?” “所里的旧台账都在档案室,档案室里全是案卷。” 秦束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盯着走廊尽头:“让他去理台账,就是让他去看卷宗。一样的东西,换个说法。” 赵伟“嗷”了一声,反应过来了:“那这不就是……” “开小灶。” 秦束道。 两个人一路走回办公室,一个坐下就拉开抽屉,把实习时记的笔记本翻出来,哗啦哗啦地翻,翻得纸页乱响。 另一个坐在椅子上发了会儿呆,挠挠头,凑过去小声问:“你说,明天给咱分的师父,能是谁?” 秦束没理他。 赵伟自讨了个没趣,转头看窗外。 院里那两辆桑塔纳晒在太阳底下,车顶的警灯反着光。 他想了想,觉得也没啥,师父是谁都行,能教真本事就行。 他爹送他上警校那天说过,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你就跟自己比,今天比昨天强一点,就可以了。 景怡坐在自己位子上,桌上摊着那本硬皮笔记本,一页字都没写。 所长那句话在她耳朵里转。 你的情况,我多少知道一些。 她的手指抠着笔记本的硬壳边角,抠出一道浅浅的白印。 所长知道。 所长知道她为什么报警校,知道她档案里那一栏写着什么,知道她今天为什么跟着去要卷宗。 急不得。 这三个字她听了快七年了。 高中班主任说过,警校的教官说过,来接她们报到的分局干事也说过。 每个人说的时候都是这个语气,放得慢,压得低,带着小心。 她不怪他们。 她也知道自己急不得。 可是不让她看。 景怡抬起头,看了一眼旁边那张空着的桌子。 桌上的铁皮文具盒摆得端正,钢笔搁在笔记本上,本子的边角对齐桌沿。 不让她看,给江阳看。 她盯着那张空桌子看了几秒,忽然想明白了,卷宗她看不着,看得着卷宗的人,这不就坐她旁边吗。 等他回来,问问他不就行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先愣了一下,随即想起上午那颗糖,脸上又有点发热。 她把笔记本合上,压在手底下,在心里把这事定下来。 就这么办。 他要是不肯说,再想别的辙。 第9章 码踪术,足迹分析 办公室门口探进来一个脑袋,是赵建军。 “哟,就剩你们仨?江阳呢?” “被所长留下了。”赵伟答。 “留下了?” 赵建军走进来,手里捏着个电话记录条:“留下干嘛?” “派活。” 秦束头也不抬:“理台账。” 赵建军眨了眨眼,随即笑了,笑得意味深长:“理台账啊。行,那是个好活。” 他把电话记录条往兜里一塞:“对了,跟你们说一声,我那个学法律的同学联系上了,答应给林大娘看材料,不收钱。陈指导员陪着去医院了,孩子没事,就是嗓子哭哑了。” “那就好。” 景怡接了一句。 “行了,你们仨也别蔫着。” 赵建军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头一天都这样,我头一天上班,让所长骂得中午饭都没吃下去,习惯就好。” 档案室在楼梯底下,一楼最西头,挨着杂物间。 孙守义从值班室的钥匙板上摘下一串钥匙,挑出最旧的那把,插进锁眼拧了两圈。 门轴很久没上油,推开的时候吱呀一声,长得像叹气。 一股味道先涌了出来。 樟脑丸的味,混着旧纸张的味,还有一点潮气捂久了的霉味。 屋里比办公室小一半。 靠墙立着六个铁皮柜,绿漆的,漆皮剥落的地方锈出黄斑。 柜顶上摞着纸箱,纸箱侧面用毛笔写着年份,最早的一箱写着“九六”。 窗户朝北,玻璃上糊着报纸,光透进来是灰白色的。 窗户底下一张旧办公桌,桌上一盏绿罩台灯,一个印泥盒,印泥干得裂了纹。 墙上钉着一块软木板,图钉摁着十几张纸。 有分局下发的文件,有上级转发的通知,还有几张协查通报,纸都泛黄了,边角朝里卷。 “喏,就这儿。” 孙守义拉开灯绳,头顶的白炽灯泡亮起来,照出满屋浮尘:“台账都在左边头两个柜子里,按说是按年份排的,前几年搬家倒腾乱了,你给我理一理,按年份归归档,卷宗编号对不上的,登记出来。” “是。” “慢慢理,不着急,理个十天半个月都行。” 孙守义背着手,在屋里踱了两步,站到铁皮柜跟前,伸手拍了拍柜门:“这里头,都是归了档的老账,压箱底的东西。” 他顿了顿。 “理的时候看看,就当熟悉辖区了。” 江阳看着他。 孙守义也看着江阳,两个人目光碰了一下。 谁也没把话挑明。 “有一条。”孙守义竖起一根手指:“没破的案子,卷宗里的东西,不许往外说。跟谁都不行,包括你们同一批那三个。这是规矩。” “明白。” “中午食堂开饭别忘了,你的鸡腿我打过招呼了。” 孙守义说完这句,背着手出去了,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脚步声远了。 江阳站在屋子中间,没有马上动。 他先环视了一圈。 铁皮柜,纸箱,糊着报纸的窗户,干裂的印泥。 前世他也进过这间档案室。 不在这个年份,是几年之后,他调走之前来取材料,那时候台账已经理顺了,是谁理的,他记不清了。 再后来这栋楼拆了,这些纸箱铁柜搬去了分局的新档案库,恒温恒湿,密集架,电子索引,找一份卷宗输个编号就行。 可有些案子,在密集架里躺得再舒服,也还是没破。 江阳走到墙边,先看那块软木板。 十几张纸里,有三张是协查通报。 最上面一张的抬头印着一行黑体字:“关于协查‘9·17’特大抢劫运钞车案犯罪嫌疑人的通报”。 落款是省厅,转发单位盖着分局的红章,日期是2007年10月。 纸是传真纸,字迹已经发灰。通报上写着案情摘要:2007年9月17日,金州市某银行运钞车在城郊结合部遭两名蒙面人抢劫,押运员一死一伤,被抢现金八十六万余元,两名嫌疑人驾驶摩托车逃逸,去向不明。 下面附着两张模拟画像,画得很粗,帽檐压得低,脸看不出什么。 悬赏金额,五万元。 江阳的目光在那两张画像上停了很久。 这个案子他知道。 前世破在2013年。 两个人,作案之后一直趴着不动,八十六万现金里有一半是连号新钞,两个人愣是五年没敢动一张。 后来其中一个染上赌,欠了债,把连号的钞票拿出去了,这才顺着钱查到人。 抓到的时候,其中一个就住在江城,城中村里租的房,离红旗路两站地。 灯下黑了整整五年。 那个死了的押运员,江阳记得卷宗里的记载,三十一岁,孩子刚满月。 案子破的那年,孩子已经上小学了。 凶手最后是伏法了,可这五年,是白白空过去的五年。 江阳深吸了一口气,把这张通报的内容一个字一个字记进脑子,转身走向铁皮柜。 这案子是省厅督办的,轮不到一个片区新警去碰。 但他记下了,等时机到了,一条线索递上去,就够了。 柜门拉开,一排硬壳账本立在里面,深蓝色的布面,书脊上贴着白纸条,毛笔写的年份,有几张纸条掉了,露出底下干掉的糨糊印。 江阳搬了一摞出来,放到窗下的桌上,拉亮台灯。 台账是手写的,蓝黑墨水,一行一案。 接警时间,报案人,简要案情,处理结果。 字迹换过好几茬,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一页被水洇过,一整片字迹晕成了蓝雾,谁用铅笔在旁边小字重新誊了一遍。 他一页一页地翻。 翻台账是个笨功夫,可案卷这种东西,坐在办公室听汇报是听不出东西的,得自己一个字一个字地过。 “处理结果”那一栏,大多数写着“已调解”“已处罚”“移送看守所”。 偶尔出现两个字。 未破。 05年的账本上,这两个字出现了七次。 06年,九次,07年,十一次。 江阳的手指顺着那一行行“未破”往下走,走到06年7月,停住了。 “7月14日夜,纺织厂宿舍三栋二楼住户王秀兰报案,家中现金四百二十元、金戒指一枚被盗,窗户纱窗被划开,窗台有蹬踏痕迹。未破。” 他往前翻,又往后翻。 “雨夜。”“窗户。”“现金。”“金项链。”“未破。” 同样面目的记录,在三本台账里断断续续地爬,从05年的夏天爬到08年的开春,他数了一遍,二十三起。 报案地点在地图上能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圈,金水巷,纺织厂宿舍,回迁楼,城中村的边缘。 江阳放下台账,起身去翻卷宗柜。 这个系列的卷宗有四袋,牛皮纸档案袋,袋口的棉线缠在纸扣上,缠得很紧。 袋面上的编号是不同年份的,笔迹也不同,说明这些案子当年是零散立的,没人把它们串在一起。 他解开棉线,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摊在桌上。 报案登记表。 询问笔录,笔录末尾按着红手印,印泥深深浅浅,有个手印按歪了,又在旁边补了一个。 现场照片,前几年的是黑白的,后来的换了彩色,相纸边缘卷了角。 现场简图是钢笔画的,标着窗户位置和院墙高度,画图的人在墙角标了一行小字:墙高约1米8,无攀爬痕迹。 江阳一张一张地看照片。 被划开的纱窗,切口平直,一刀成型。 窗台上的蹬踏痕,灰尘被鞋底蹭出的印子,位置都在窗台外沿偏左。 屋里的照片,抽屉开着,衣柜开着,但衣物没有翻乱,被褥整齐,桌上的暖瓶、闹钟都在原位。 只拿现金和金货,别的一律不碰,翻动的幅度小,说明这个人在屋里待的时间短,目标明确,心理素质好。 江阳的手指在照片堆里拨了两下,抽出其中一张。 07年8月那起,金水巷17号。 技术员在窗下花坛的泥地里拍到了一枚残缺鞋印,照片带着比例尺,黑白的,颗粒很粗。 半个前掌,波纹底,43码上下。 前掌压痕深,边缘的泥被挤出一圈棱,后跟那一截没印下来。 江阳捏着照片,凑到台灯底下。 灯光落在相纸上,那半枚鞋印的每一道波纹他都看得清清楚楚。 前掌深,后跟浅,蹬窗的瞬间全身的劲都送在前脚掌上,这是常年干苦力的人才有的痕迹。 波纹底磨损不匀,前掌外侧磨得狠,说明这个人走路发力靠外沿,长年累月负重,把鞋底磨出了自己的形状。 这一枚残缺的鞋印,在当年的卷宗里就是一张随手附上的照片,没人拿它当回事。 可在江阳眼里,这半个脚掌正一步一步走出一个人来。 码踪术!也叫足迹分析,是前世江阳的绝活。 第10章 你像是个老刑警 前世这个案子拖到2010年秋天才破,还是撞破的,分局搞治安布控,在回迁楼片区蹲流窜盗窃,半夜堵着一个翻墙的,一审就把这二十多起全兜出来了。 那人是建材市场蹬三轮送货的,白天给人拉瓷砖水泥,晚上看天气预报,有雨的夜里出门。 从08年到10年落网,这个人又作了二十多起案。 其中一起,09年冬天,他翻窗的时候惊醒了住户,男主人追出来,在楼梯口被他一把推了下去。 男主人后脑着地,抢救过来了,人却落下了毛病,说话说不利索,班也上不成了。 一个盗窃案,拖着拖着,拖成了抢劫致人重伤。 江阳把照片轻轻放回桌面。 这一世,不能再让他多偷一天。 这个案子,就是他要拿的第一功。 卷宗都在这儿,二十三起的时间、地点、鞋印、手法,全摘出来,做表,串并,画出作案范围,推出体貌特征和职业范围,一步一步都用摆在桌面上的东西说话。 破了这个案子,他说出来的话才有分量,往后再提足迹分析,再提串并案,再提那些这个年代没人听过的东西,才有人肯听。 不然的话,人微言轻! 江阳从文具盒里拿出钢笔和笔记本,开始摘录。 时间过得很快。 窗户上糊的报纸把日头挡在外面,只能从光的颜色判断晌午过了。 摘完雨夜系列的第三袋,他起身活动了一下脖子,目光落在柜子最底层。 那里单独躺着一个档案盒,比别的都厚,盒脊上的标签写着一行字。 “2006.12.03金水巷锅炉房无名女尸案(副本)”。 江阳蹲下去,把盒子抽了出来。 盒子上积着一层灰。 他用袖子擦了擦,将其打开。 卷宗是分局刑侦那边的副本,纸张比派出所自己的卷宗规整。 最上面是现场勘查笔录,钢笔字,写得密。 2006年12月3日早晨,拾荒的老汉进金水巷北头那个废弃锅炉房捡东西,发现了尸体,吓得连拾荒的麻袋都扔了,跑到街口小卖部借电话报的警。 往下是现场照片。 锅炉房内景,砖墙,锅炉拆走了,地上一个大坑,坑边堆着煤渣。 尸体在墙角,用一张破油毡半盖着。 高度腐败,法医推断死亡时间在两周以上。 尸检报告的复印件夹在中间。 女性,年龄25至35岁,身高158左右,死因是机械性窒息,颈部有索沟。 胃内容物已无法检验。 全身无证件,无饰物,十指指纹因腐败提取不全。 衣物照片单独一页。 暗红色碎花罩衫,货是小厂的内销货,领口的商标洗得只剩半个字。 黑色胶底布鞋,鞋底照片拍得很正,前掌外侧磨损得厉害,磨出一个斜面。 最后是一页工作记录,记着当年的查证经过。 辖区失踪人口逐一排除,周边地市协查无果,报纸上登了认尸启事,没人来认。 三无。 无身份,无目击,无凶器。 卷尾一行字:转积案管理。 江阳一页一页看得很慢。 看到鞋底那张照片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前掌外侧磨出的斜面,斜得有讲究,这是长年走坡路走出来的,平原上的人磨不出这个角度。 再往前翻,尸检报告里夹着一句没人当回事的记录,牙釉质有黄褐色斑块。 氟斑牙。 高氟水土的地方才多见,能圈出几个省的几片山区。 这两处细节,就在卷宗里躺着,躺了一年多,没人把它们捡起来。 江阳看着照片,心里很静。 他知道她是谁。 这个案子,前世破在2016年。 DNA数据库扩了容,亲缘比对比中了,死者的身份三天就落实了,身份一落实,案子三天就破了。 前后加起来不到一个礼拜。 可那是十年之后的一个礼拜。 中间这十年,凶手一天班房没进过。 人在外省落了脚,成了家,孩子都上了小学,街坊都说那是个老实本分的人,落网那天,他媳妇抱着孩子站在派出所门口,哭得站不住。 死者呢。 死者在殡仪馆的冷柜里存了几年,火化了,骨灰编了号,存放在无名格子里,等着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认领,她家里人在老家找了她十年,逢人就问,见了南边回去的人就打听。 案子是破了。 可有些东西,改不回来了。 江阳把卷宗一页一页码齐,放回档案盒,双手把盒子送回柜子最底层,推到原来的位置,让盒脊上那行字朝外。 这个案子急不得,没有数据库,没有联网的失踪人口信息,硬查身份是大海捞针。 得从鞋底的磨损查起,从氟斑牙查起,从那件小厂罩衫的产地查起,一寸一寸把她的来路找出来。 放在心里,一步一步来。 他直起身,回到桌前,接着理台账。 门口的那条门缝,不知什么时候变宽了。 孙守义端着搪瓷缸子,倚在门框上,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理出头绪没有?” 江阳抬头:“台账年份倒腾乱了三本,05年的混进07年那摞里去了。还有六袋卷宗,封面编号跟台账登记对不上,我记下来了,回头列个单子给您。” 孙守义走进来,凑到桌前扫了一眼。 笔记本摊在台账旁边,摘录的字一行一行,写得密,页边上还画着表格,横的是日期,竖的是地点。 他端着缸子的手顿了顿。 派了多少回这个活了,历来的新人,进这屋不出半个钟头就开始打蔫,理台账理成翻,看两眼案情,咂摸咂摸热闹,交上来的还是一摞乱账。 这小子是真在干活。 孙守义的目光挪过去,落在柜子最底层那个档案盒上。 盒子挪过位置,灰擦掉了一片,看得出来刚被人动过。 “锅炉房那个,看了?” “看了。” 孙守义端起缸子喝了一口,望着那个盒子,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这案子,悬喽。人是谁都不知道,从哪查起。分局刑侦那边挂了一年多,能想的辙都想了,登报,协查,一点音信没有。” 他又叹了一口:“悬喽。” 江阳低头理着台账,没接话。 孙守义站了一会儿,目光又转回桌面,落在摊开的那几袋卷宗上。 牛皮纸袋的封面朝上,编号他眼熟,雨夜里撬窗那一串。 他本来是想问问台账理到哪年了,话到嘴边,拐了个弯。 “雨夜那个案子。”他用缸子朝桌上的档案袋点了点,语气随意,像是顺嘴一提:“你瞅出啥了?” 江阳放下钢笔。 他抬起头,看了看孙守义,斟酌了几秒。 脑子里的东西不能全说。 身高,体重,左腿的旧伤,作案范围围着建材市场画圈,这些都得压着,压到立案重查、当着技术员的面一步一步推出来才能见光。 现在能给的,是三成。 “瞅出一些。”江阳说:“说得不对,您批评。” “说。” “第一,这二十三起是一个人干的。” 江阳把笔记本转过去,推到孙守义面前:“划纱窗的切口,全是一刀成型,下刀的位置都在纱窗左下角。窗台上的蹬踏痕,全在外沿偏左。进屋只拿现金和金货,抽屉柜子开了,东西不翻乱。手法从05年到08年没变过样。台账上是二十三起零散的案子,实际上是一个人干的。” 孙守义端着缸子,没说话,眼睛落在笔记本的表格上,面色变得认真起来。 “第二,这个人干的是负重的体力活。” 江阳抽出那张带比例尺的鞋印照片:“07年8月金水巷那起,窗下花坛里这半枚鞋印。前掌压痕深,后跟没印下来,蹬窗全靠前脚掌送劲,腿上功夫是练出来的,另外前掌外侧磨损重,这是天天扛着东西走道、干重体力活的人才有的脚印。” “第三,专挑雨夜,是有讲究的。” 江阳的手指点在笔记本的表格上:“我把二十三起的日期都摘出来了,全是有雨的夜里,这个人不光胆子大,还懂怎么不留痕迹,作案之前是看天气预报的。这不是临时起意的小毛贼,是有预谋、有章法的惯犯,还会一直干下去,不抓着,他不会停手。” 档案室里静下来。 白炽灯泡在头顶上发着黄光,照着满桌的旧纸。 孙守义站在桌子对面,端着那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好奇的看着江阳,说道:“都是新人,但你小子给我的感觉像个老刑警。” 第11章 我不吃荔枝味的糖 江阳他把鞋印照片插回牛皮纸袋,棉线在纸扣上绕了两圈,动作不紧不慢。 “所长,您可别这么说。” 他抬起头,笑了笑:“我一个新警,哪担得起这个。” “担不担得起,我说了算。” 孙守义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放,拉过旁边那把木椅子坐下了,椅子腿在水泥地上蹭出一声响。 “我干这行快三十年了,什么样的新人没见过。警校刚出来的,理论一套一套,上了现场两眼一抹黑,让他看卷宗,看半天看个热闹。你不一样。你刚才那三条,条条踩在点子上,尤其那个鞋印,前掌深后跟浅,负重的体力活,这话不该从一个头一天上班的人嘴里说出来。”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 “说说,哪学的。” 江阳早有准备。 从孙守义站在门口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一问躲不过去。 上午的事一件摞一件,抓贼、救人、劝老太太,单拎哪一件都能拿“警校学的”“书上看的”糊弄过去,可摞在一起,再加上这一屋子卷宗里瞅出来的门道,糊弄不过去了。 “我爸走得早,我三岁那年没的。” 江阳说:“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国棉三厂的挡车工,三班倒。她上夜班,我一个人在家待不住,就泡厂里的职工阅览室。” 孙守义听着,没插话。 “阅览室订着《啄木鸟》《法制文学》,还有几种破案纪实的刊物。别的孩子看《故事会》,我就翻这个,从小学翻到高中,一期不落。管阅览室的老大爷都认识我,过刊不让外借,他偷偷给我留着。” “后来考警校,也是冲这个去的。大三实习,分到城西分局刑警队,队里有个老技术员,姓沈,快退了,絮叨,别人嫌他,我爱听。半年,我跟了四十多个现场,勘查、照相、提痕迹,回回蹲在边上看,晚上回宿舍写复盘,哪一步为什么这么做,一条一条记。鞋印这些,就是那半年沈师傅手把手教的。” 这话半真半假。 杂志是真看过,实习是真跟过,复盘笔记也是真写过,警校毕业那年,他那几个笔记本摞起来有一拃厚。 前世的江阳,就是靠这点笨功夫一步一步爬上来的。 只是那点底子,撑不起他刚才说的那三条。 真正撑着这三条的,是三十多年、几千个现场、一柜子一柜子翻烂了的卷宗,还有他前世研究了几十万种脚印发明的码踪术,也就是足迹脚印分析。 这个没法说。 孙守义盯着他看了几秒。 “周末也去,寒假没回家。” 江阳说:“沈师傅说我这人轴,认准的事就往死里钻。” 孙守义没再问。 他端起缸子喝了口水,眼睛还落在江阳脸上。 这小子,不赖。 “行。”他站起身:“台账接着理,编号对不上的单子理出来给我。雨夜这个,你摘的那些先收好,跟谁都别声张,等你理完了,咱爷俩再合计。” “明白。” “中午上食堂,你的鸡腿我打过招呼了,凉了别怪我。” 孙守义背着手出去了,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眼这间堆满旧纸的屋子,看了眼台灯底下那个低头收拾笔记的年轻人,什么也没说,把门带上了。 中午食堂里,江阳的搪瓷盘子里果然多了两个鸡腿。 打饭的大师傅隔着窗口冲他一乐:“救孩子那个是你吧?所长专门交代的,吃!” 老马端着盘子挤过来坐他对面,一边啃馒头一边打听急救手法的事,老侯坐在斜对面,慢条斯理地扒饭,时不时插一句。 赵伟看着那两个鸡腿,喉结动了动,被江阳撕了一个塞过去,推让了三个来回,到底吃了。 秦束坐在边上,饭吃到一半,掏出个小本子问了江阳三个问题,冲击的角度、婴儿的手法、孕妇怎么办,问一条记一条。 景怡坐在桌子另一头,安安静静地吃饭,没怎么说话。 下午江阳接着泡在档案室里。 台账理到06年下半年,编号对不上的卷宗又登记出来两袋。 窗户上糊的报纸把日头挡在外头,光的颜色从灰白变成昏黄,再暗下去的时候,走廊里响起下班的动静,椅子腿蹭地,钥匙串哗啦响,有人喊着“明儿见”。 江阳把台账归回柜子,锁了门,去值班室交钥匙。 出了楼门,院里那两辆桑塔纳趴在暮色里,老槐树的影子铺了半个院子。 景怡站在院门外的槐树底下。 她换了个姿势,一会儿看看马路,一会儿踢踢脚底下的石子,看见江阳出来,迎上来两步,又站住了。 “下班了?” 她先开的口。 “嗯。” 江阳点头,“你怎么还没走?” “等公交。” 她说完自己先绷不住了,抿了下嘴。 “其实是等你。” 直来直去,是她的性子。 江阳的心口热了一下,面上只是“哦”了一声。 “档案室的活,干得怎么样?” 她问。 “账乱,得理几天。” “那些卷宗……”她顿了一下,手指绞着挎包的带子:“你都看了?” “看了一部分。” 景怡点点头,目光飘到马路对面。 音像店的喇叭换了歌,放的是《青花瓷》。 她像是在琢磨怎么开口,睫毛垂着,路灯这时候亮起来,昏黄的光落在她发顶上。 “我想问你个事。”她终于转回头:“那些没破的旧案子里,有没有那种……” 她停住了。 “哪种?” “有没有那种,人没了的。”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凶手一直没抓着,拖了好些年的那种。” 江阳看着她。 他知道她在问什么。 她不敢直接问她父亲的案子。 那个案子不归红旗路管,卷宗压在市局,一个刚报到两天的新警,连碰的资格都没有。 她问的是“类似的”,她想知道的是,这样的案子最后到底能不能破,是怎么破的,卡在哪儿,要等多久,等的这些年里,办案的人还记不记得。 她想从别人的案子里,摸到她父亲那个案子的影子。 江阳沉默了。 凶手的名字就在他脑子里装着。 体貌、口音、落脚的地方、落网那天的经过,那份前世摊在她面前的卷宗,每一页他都记得。她当年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后一页,眼泪砸在纸上,抱着他哭得像个孩子。 时候未到。 说了没人信,信了也抓不着,反倒可能打草惊蛇,把前世那条能走通的路搅乱。 “有。”他听见自己说:“有几起。” 景怡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卷宗里……” “卷宗里的东西,所长有交代,不能往外说。”江阳说道:“跟谁都不行,这是规矩。” 那点刚亮起来的东西,一点一点暗了下去。 “哦。”她低下头:“对,是这个规矩,是我不该问。” “你没做错什么。” “我就是随口问问。天不早了,我先走了。” 她转过身。 马尾辫在肩后晃了一下,白球鞋踩在人行道的方砖上。 江阳看着那个背影,看着她走出去两步、三步,前世三十年的日子从眼前哗啦啦地过,她穿警服的样子,穿婚纱的样子,蹲在棚户区巷口跟大妈剥毛豆的样子…… 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一下一下地绞。 “景怡。” 她回过头。 江阳站在槐树底下,晚风把树叶吹得哗啦响。 他看着她,把翻到嘴边的千言万语一句一句压回去,压到最后,剩下一句。 “以后有能帮上的,我一定帮。” 景怡愣住了。 她看着这个认识还不到两天的同事,看了两三秒。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 “……好。”她点了点头,“记住了啊,你说的。” “我说的。” 公交车进了站,车灯把站牌照得发白。 她小跑两步,上车前忽然停住,从兜里摸出颗糖,隔着两步远抛了过来。 江阳伸手接住。 锡纸包的圆球糖。 “荔枝味的,我不吃这个味!” 她站在车门口喊了一句:“送你了,走了。” 车门合上,公交车突突地开走了,尾气在路灯底下散成一团白雾。 江阳站在原地,摊开手。 他看了很久,剥开放进嘴里。 还是那个味。 第12章 国棉厂家属院儿 回家要坐三十六路的反方向,五站地,再走一段,就到了国棉厂家属院。 老远就能看见院门口那两根方柱子,柱子上的水泥字掉了漆,“国棉三厂职工家属院”,八个字缺了俩角。 门口的传达室亮着灯,看门的老康头趴在窗口听收音机,评书正说到热闹处。 院子大。 一百多栋楼,清一色的红砖楼,五层,楼号用白灰刷在山墙上,从一号楼排到一百三十七号楼。 院里什么都有,子弟小学、子弟中学、澡堂、副食店、灯光球场,早年间厂子红火的时候,人一辈子不出这个院都能活得齐齐整整。 这几年厂子改制,效益一年不如一年,年轻人往外走,院里剩下的多是老职工。 可傍晚的烟火气还是那个烟火气,家家窗户里飘出炒菜的香味,楼下有人支着马扎下象棋,棋盘边上围了一圈人,为一步吵得脸红脖子粗。 灯光球场那边传来音乐声。 凤凰传奇的《月亮之上》,音箱的功率不小,声音传出去半个院子。 一群五十岁上下的大妈在球场上跳舞,动作整齐,胳膊甩得带风。 头排最左边那个,穿枣红色外套,短头发,步子迈得大,转身的时候干脆利落,一看就是领操的骨干。 江阳站在球场边上,看着那个枣红色的身影。 他妈妈。 五十二岁,国棉三厂退休挡车工,走路虎虎生风,嗓门能穿透半栋楼,跳舞跳在头排,吵架也没输过。 江阳就这么站着看。 音乐一段接一段,妈妈甩着胳膊,跟旁边的王姨说笑,笑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前世的画面不请自来。 病房的门被推开,妈妈拄着一根四条腿的拐杖,让老邻居家的小子搀着,一步,一步,往病床这边挪。 八十多岁的人了,头发全白了,背驼下去,走一步要停一停喘一喘。 她挪到床边,抓住他的手,手背上全是老年斑。 “阳阳,你好好治。”她说:“妈等你回家吃饭。” 他没能回去吃那顿饭。 白发人送黑发人。 他躺在病床上的最后那些天,翻来覆去想的就是这个,想他这辈子扑在案子上,一年回不了几趟家,过年都在值班,妈妈一个人守着家属院的老房子,守了一年又一年,守到最后,守来一张病危通知书。 球场上的音乐停了,大妈们散场,三三两两往各自的楼里走。 枣红色外套的身影一扭头,看见了他。 “阳阳?!” 妈妈的嗓门穿过半个球场:“哎哟我儿子回来了!”她跟王姨招呼了一声,快步走过来,走路带风,“你怎么才回来?头一天上班就这么晚?吃了没?没吃吧,走走走,妈给你做,锅里还温着粥。” 她一把拽住江阳的胳膊往楼里走,一边走一边絮叨,说话跟机关枪似的。 “警服发了没有?没发啊,那得等等,听说新警都得等……你们所里管午饭不?管就行,管就饿不着……对了,隔壁楼老王家闺女,在百货大楼站柜台那个,人家问起你来……” 江阳让她拽着,一句一句地应。 家在十九号楼三层,两室的老房子,水泥地上铺着枣红色的地板革,边角磨白了。 进门的墙上挂着一个相框,里面是全家福,父亲还在的时候照的,黑白的,三个人,他才两岁,坐在父亲腿上。 厨房里咣当咣当响,妈妈系上围裙,锅铲翻飞,嘴上不停。 “今天买着好西红柿了,沙瓤的,给你炒鸡蛋。粥是小米的,早上就熬上了……你坐着,看电视去,别在厨房杵着,油烟大。” 江阳没走,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 看她颠勺,看她撒盐的时候手腕一抖,看她弯腰从橱柜底下拽出咸菜坛子,动作利索得没一点滞涩。 电视在客厅开着,二十一寸的长虹,新闻里播着火炬传递,主持人的声音欢天喜地。 饭端上桌。西红柿炒鸡蛋,熬白菜粉条,一碟咸菜丝,小米粥,馒头是早上买的,锅里馏热了。 “吃,多吃点。”妈妈把筷子塞他手里,自己坐对面,手往腮帮子上一支,笑眯眯地看他:“当警察了,我儿子出息了。你爸要是能看见……” 她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没往下说,又乐呵呵地转了话头。 “下午跳舞,王姨还问呢,说你家阳阳分哪儿了,我说红旗路派出所,人民警察!王姨说那敢情好,离家近……” 江阳低着头喝粥。 他看着对面这张笑呵呵的脸,看着她支着腮帮子、眉飞色舞地学王姨说话的样子。 前世颤颤巍巍挪进病房的那个人,现在坐在他对面,健健康康,中气十足,跳舞跳头排。 江阳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当场掉下来。 “我洗个手。” 他放下碗,起身进了厕所,把门带上。 拧开水龙头,捧起凉水往脸上拍,一下,两下。 镜子里那张二十二岁的脸,眼圈红着,他又拍了两把,扶着洗手池站了一会儿才擦了脸出来。 一出来就撞上妈妈的目光。 她妈坐在桌边,筷子搁下了,正盯着他看,眼睛眯着,上上下下地打量。 “阳阳。”她开口了:“你跟妈说实话,是不是在单位让人欺负了?” “没有。” “头一天上班,回来眼圈就是红的?”妈妈把手往桌上一拍:“是不是老民警拿你们新人当使唤丫头?还是所长骂你了?你跟妈说。妈……妈也没啥办法,妈就是问问,妈心里得有个数。” 江阳笑了。 这话跟前世一模一样。他刚工作那几年,回家脸色稍微差一点,妈妈就是这一套,问完了,末了都要补一句“妈也没啥办法,妈就是问问”。 “真没有。”他坐回桌边:“进了点洗手液,辣眼睛。” “洗手液能辣成这样?” “妈,我跟你说个事吧。”江阳岔开话头,“今天上班,第一天,出了点事。” 妈妈的脸立马紧了:“啥事?” “好事。” 江阳挑着讲。 公交车上抓了个小偷,人赃并获,刀片那茬他一个字没提,只说那贼手法不利索,让他按住了。 到了所里,门口一个老太太带着孙子,孩子吃糖豆噎住了,脸都紫了,他上手用急救的法子把糖豆顶了出来,孩子哭出声,没事了。 老太太原先是来所里闹事的,为她闺女的事,他又给指了条打官司的路,老太太千恩万谢地走了。 妈妈听得一惊一乍,手在腮帮子和胸口之间来回按,听到那老太太的案件,感慨万千,听到小孩子的事,又提心吊胆。 第13章 最爱的妈妈 “噎住了?脸都紫了?” “紫了,顶出来就缓过来了。” “哎哟。”妈妈一拍大腿:“那要没你在场呢?” “没我在场就麻烦了。”江阳说的是实话。 妈妈愣了两秒,猛地又一拍大腿,声音陡然拔高。 “我儿子!”她眼睛都亮了:“头一天上班,抓了贼,救了命,还给人指了道!哎哟,没白学!警校四年,没白上!咱家阳阳,以后就是咱社会的栋梁之材!” “妈,快吃饭吧,菜凉了。” “栋梁之材!”妈妈不管,站起来给他碗里又扣了一勺鸡蛋,“多吃!明天接着好好干!这事我得跟你王姨说说……” “妈。” 江阳想拦,表示低调。 但想到自己都被江城晚报采访了,估计明天就得上报纸,新闻,全院一百三十七栋楼都会知道。 于是江阳就没再拦。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 前世他立功,嫌妈妈到处显摆,说过她几回,说得她讪讪的。 后来他才明白,儿子常年不着家,她能攥在手里的,就是这些能跟老姐妹念叨的事。 爱说就说吧。 “对了。”妈妈忽然想起什么:“你早上吃饭没有?” “……没赶上。” “我就知道!” 妈妈把筷子往桌上一顿:“上班的人不吃早饭,那可不行,胃是养出来的,糟践坏了后悔都来不及!明天妈给你煮鸡蛋,再烙两张饼,装兜里带着,路上吃也行到了吃也行,反正必须吃!” “带。”江阳说:“天天带。” 妈妈端着碗,愣了一下。 她本来还备着后半段的说辞,什么年轻人不知道疼自己、等老了就知道了,词都在嗓子眼排着队,结果儿子一口应下来了。 “……哎。” 她狐疑地看了他两眼:“你这孩子,今天怎么这么听话。” “儿子长大了。” “长大了好,长大了好。”妈妈乐了,眼角的褶子挤成一团:“吃,把这碗吃完。” 晚上九点多,江阳回了自己那间小屋。 屋子还是高中时候的样子。 单人床,褥子晒过,有太阳味。 书桌上一盏绿罩台灯,玻璃板底下压着高中的课程表和一张警校的录取通知书复印件。 靠墙一个书架,最底下两层码着一摞一摞的旧杂志,《啄木鸟》《法制文学》,书脊都翻毛了。 他躺在床上,关了灯。 窗外是家属院的夜。 路灯昏黄,谁家的狗叫了两声。 睡不着。 重生第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一件一件地过。 孙勇的手腕,孩子吐出来的糖豆,老太太拍着陈淑芬的手,赵建军那句“跑炸肺也得给送过去”,档案室里那半枚鞋印,锅炉房卷宗里那双前掌磨出斜面的布鞋,还有槐树底下,景怡抛过来的那颗荔枝糖。 前世的遗憾一桩一桩地排着队。 母亲的,景怡的,赵建军的,锅炉房里那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女人的,运钞车案里那个孩子刚满月的押运员的……有的今天已经改了,有的还压在心里,等着时候。 急不得,一步一步来。 想着想着,思绪拐到了明天。 明天分师父。 不知道会分给谁。 前世他的师父姓付,叫付秉毅。 说是师父,头一个月他统共没见着人家几面,老头三天两头请假,家里像是有一摊子事,带徒弟基本靠放养。 今天在所里转了一天,把台阶上那几个老民警的脸都对上号了,老侯,老马,赵建军,就是没见着付老头。 估摸着还在三天两头地请假。 这辈子还会是他吗? 江阳想着,二十二岁的身体到底是二十二岁的身体,累了一天,困劲上来跟潮水似的,把纷纷乱乱的念头一个一个淹了下去。 他很快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江阳兜里揣着两个煮鸡蛋和一张烙饼出了门。 到所里的时候,刚过八点。 一进院就听见值班室里闹哄哄的。 老马举着一份报纸,扯着嗓子喊:“来了来了!正主来了!” 昨天的江城晚报,二版,通栏的标题:《报到第一天,新警公交擒贼又救人》。 配的照片是江阳环着赵伟演示急救的那张,照片里赵伟弓着腰,表情配合得挺到位。 “小江,你火了!” 老马把报纸拍在他胸口:“我家那口子昨晚上看见了,还问我,你们所新来的这个,处对象没有。” 值班室里瞬间充满快活的空气。 赵伟凑过来看照片,看见自己也在上头,咧着嘴乐了半天,又不好意思,挠头:“我这弯腰的姿势,也上报纸了。” “配角儿也是角儿。” 秦束在旁边说了一句,众人又笑。 孙守义从楼上下来,隔着老远咳嗽了一声:“看什么看,都有活干没有?” 他走过来,扫了眼报纸,嘴角压着笑装严肃,不过大家都看得出来他憋不住:“行了,收起来。江阳,下午全所开会,你那个急救的手法,好好准备准备,一个不落都得教会。” “是。” “你们四个,回工位待着,一会儿有安排。” 孙守义说完,转头冲值班室里喊:“老侯,赵建军,楚阳,都上我办公室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给老付打电话,让他务必到所,就说我说的,天塌了也得来。” 四个新人回了办公室,各自坐下。 赵伟的屁股在椅子上挪来挪去:“一会儿有安排,是不是分师父?” “应该是。” 秦束从抽屉里拿出本书摊开,眼睛在书上,耳朵支棱着。 景怡没说话,把她那本硬皮笔记本翻开,笔帽拔了又扣上。 江阳坐在自己位子上,往所长室的方向看了一眼。 务必到所,天塌了也得来。 他心里有了数。 所长室里,人到了三个。 老侯进门就找地方坐,搪瓷缸子往茶几上一放。 赵建军站着,警服板正。 楚阳最后一个进来,随手带上门,拎起暖水瓶先给孙守义的缸子续了水,又给老侯续上,动作熟练。 楚阳三十五六岁,头发梳得整齐,皮鞋擦得能照人,是所里的得力干警,接处警的量常年排第一,年终总结写得比指导员还厚。 第14章 师父老付 “孙所,啥事,这么郑重。” 楚阳把暖水瓶放回原位,笑着问。 “等老付。” 等了小十分钟,门开了。 付秉毅进来了。 四十出头,头发却花白了一半,眼袋深,下巴上的胡子茬两三天没刮了。 警服穿在身上松松垮垮,领扣开着,手里捏着半盒烟。 他进门先四下看了一圈,看见屋里这个阵仗,眉毛就耷拉下来了。 “孙所,你可饶了我吧。” 他往沙发上一坐:“我假条昨天才批的,今天一个电话把我薅回来,我们家里那摊子……” “先坐下,听我说。” 孙守义摆摆手,开门见山:“昨天来了四个新人,你们都知道了。今天给他们配师父。名单我定了,老侯带景怡,建军带赵伟,楚阳带秦束。” 他的目光落到付秉毅身上。 “老付,你带江阳。” 屋里静了一秒。 老侯先开的口,端起缸子喝了口水:“行,那闺女我瞅着踏实,话不多,眼里有活。” “她情况特殊,你多上心。”孙守义说:“社区那一套,全所你是老把式,怎么进门,怎么开口,怎么把片区的人处成自家人,掰开了教她。” “晓得。” 楚阳紧跟着表态,腰板挺得直:“孙所您放心!秦束那可是名牌大学的高材生,交给我算是交对人了。我都想好了,给他排个计划,头一个月跟我接处警,第二个月上笔录,第三个月……” “行了行了,回头写成材料给我。” 孙守义打断他。 “哎,好嘞。” 赵建军笑了笑:“赵伟那小子实在,我喜欢,肯下力气。” 就剩付秉毅。 他从进屋听到自己名字那一刻起,脸就黑下来了,这会儿黑得更彻底,手里那半盒烟捏得咯吱响。 “别,孙所,别借。” 他把烟往兜里一塞,双手直摆:“我这把老骨头,就想安安生生混到退休,你给我派徒弟?我教啥?我拿啥教?” “你……” “孙所,您又不是不知道我家里那摊子事。” 付秉毅不等他说完,带上了苦相:“楠楠前天又跟个黄毛打起来了,老师给我叫到学校一顿训!我一晚上没合眼,今天早上出门她还摔门呢。我这心力憔悴,自己都顾不过来,我拿什么教人家孩子?误人子弟啊这。” 楚阳在旁边听着,眼珠一转,插了句话:“孙所,要不江阳也归我?我一个也是带,俩也是带,秦束江阳一块儿,我给他们……” “你先把你那个带明白。” 孙守义头都没回。 楚阳讪讪地闭了嘴。 孙守义转回来,盯着付秉毅,脸沉了下去。 “付秉毅,我提醒你一句,你是个警察。” 这一句出来,屋里的空气都紧了。 “领着国家的工资,穿着这身警服,所里安排工作,你一句心力憔悴就想往外推?你入警多少年了,规矩忘了?搁二十年前,你是这么跟你师父学的?” 付秉毅低着头,不吭声。 孙守义盯了他几秒,语气松了下来。 “老付。” 他放缓了声音:“家里要真有困难,你跟我说。补助的事我给你打报告,一次不行申请两次,所里再穷,也不能看着老同志作难。” “……不是钱的事。” 付秉毅摆摆手,声音蔫蔫的:“孙所,真不是经济困难,是心力憔悴。钱能解决的事,那都不叫事。” “那就更得干活了。” 孙守义一拍茶几:“人闲着,心思才全堵在家里那点事上。” “孙所……” “你先听我说完。” 孙守义竖起一根手指:“江阳这个苗子,你昨天请假没见着。昨天他干了几件事,回头你自己跟老侯打听,跟建军打听。我干了这么多年,没见过这样的新人。这样的苗子,交给别人带,我不放心。”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 “全所论手上的功夫,论现场那点道行,你老付敢说第二,没人敢认第一。你当年在市局刑侦是什么名头,别当我忘了。就得你带,必须你带。” 付秉毅抬起眼皮看了看他。 老侯在旁边慢悠悠帮了一句腔:“老付,所长把话说到这份上了。” 屋里又静了一会儿。 付秉毅长长叹了口气。 “……那行吧。” 他把烟盒又掏出来,抽出一根夹在指头缝里,没点:“可我丑话说前头,我这师父,就是挂个名。我该请假请假,该顾家顾家,教,是没工夫教的,我就放养了啊。” “放养也得挂在你名下。” 孙守义站起身:“出了成绩,是你的,出了纰漏,也是你的。” 付秉毅嘟囔了一句什么,没人听清。 “楚阳,去把那四个叫来。” 四个新人进了所长室,在茶几前站成一排。 孙守义扫了他们一眼,也不啰嗦。 “叫你们来,就一件事,分师父。从今天起,师父带徒弟,一对一,跟着学,学接警,学笔录,学怎么当警察。我念到谁,谁认人。” “景怡。” “到。” “你师父,侯长庚。” 孙守义朝老侯那边抬了抬下巴:“所里资格最老的社区民警,红旗路周围这一片,闭着眼都能画出来,跟着好好学。” 老侯冲景怡点点头,端起缸子喝了口水:“闺女,回头跟我下片区。” “是,师父。” 景怡站得笔直。 “赵伟,你师父,赵建军。” 赵伟的眼睛瞪圆了,嘴张了张:“阳……阳春白雪?” 屋里笑了一片。 赵建军咧咧嘴:“又来,都是虚名,中午请你吃食堂,管够。” “秦束,你师父,楚阳。” 楚阳两步跨过去,握住秦束的手,一边握一边晃:“高材生!以后咱俩就绑一块儿了,我跟你说,我给你排了个计划……” “最后。” 孙守义的目光转过来:“江阳。” “到。” “你师父,付秉毅。” 江阳顺着所长的目光看过去。 沙发上那个中年男,花白头发,深眼袋,胡子拉碴,警服领扣开着,指头缝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心里那块悬了一晚上的东西,落了地。 果然是他。 前世今生,绕了一圈,还是这个师父。 付秉毅抬起眼皮,上上下下打量了江阳一遍,从头发看到鞋,看完了把那根烟往耳朵上一别。 “行了。” 孙守义拍了拍手:“就这么定了。从今天起,都跟着自己师父学本事。散了。” 第15章 外冷内热的人 散了会,四个新人从所长室里退出来,走廊里的人各归各位。 楚阳揽着秦束的肩膀往办公室走,嘴里的计划已经排到了第三个月,秦束抱着公文包,一路点头。 赵建军冲赵伟勾了勾手指,说先带你认认接警台的家伙什。 老侯不紧不慢地跟景怡交代,让她去值班室墙上把辖区地图看熟。 付秉毅最后一个出来。 他在门口站住,抬眼皮扫了一圈,目光落到江阳身上。 “小子,跟我来。” 他说完就走,也不回头,趿拉着步子出了楼门。 江阳跟了出去。 院里的日头升起来了,老槐树的影子缩到树根底下。 付秉毅走到树荫里站定,从兜里摸出那盒烟,抽出一根,捏在指头缝里转了两圈,然后往耳朵上一别,还是没点。 “孙所的话,你都听见了。” 付秉毅开口:“我把丑话再跟你说一遍,省得你回头怨我。” “您说。” “我这个师父,挂名的。” 付秉毅竖起一根手指:“我该请假请假,该早走早走,你别指望我手把手教你什么。接处警的门道,你问建军。社区的事,你问老侯。写材料,找楚阳,他那笔杆子全所第一。别的事,问值班室随便哪个老同志,都比问我强。” “明白。” “所里派活,你自己接自己干。干好了,功劳是你的。干砸了……” 付秉毅顿了顿:“孙所说了,砸了算我的,那也没辙,谁让我摊上这个名分。可你小子记着,别可着劲儿往砸了干。” “记着了。” 付秉毅眯起眼睛打量他。 这小子答得太痛快了。 按他的经验,新人听见“放养”两个字,脸上多少要挂点东西。 委屈的,不忿的,装大度的,他都见过。 眼前这个什么都没挂,站得不紧不松,两只手自然垂着,眼睛平平地看过来,倒像是早知道他要说这话。 江阳确实早知道。 前世这一幕也有,地点不一样,在楼梯间,话是一样的话,一个字都不带改的。 说完这套话,付秉毅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统共露了四次面,每次不超过半天。 江阳的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师父身上。 老刑警看人,看的地方跟旁人不一样。 耳朵上那根烟,烟纸的边角已经捏得发毛,是在手里盘了不知道多少回的痕迹。 抽了半辈子烟的人,手指头有自己的记性,摸烟、捻烟、别到耳朵上,一套动作熟得不用过脑子,可就是不点。 烟瘾没断,火断了。 这种戒法最熬人,说明戒得狠,戒得有缘由。 什么缘由,江阳前世很晚才知道。 知道的时候,很多事已经过去了,补不回来。 再看手,付秉毅右手的虎口上有一层茧,颜色比周围的皮肉深,从虎口一直延到食指第二关节的内侧。 这个位置的茧,是常年握枪磨出来的。 基层派出所的民警,一年到头摸不了几回枪,磨不出这样的茧。 这层茧是市局刑侦那些年留下的,枪套挂在腰上、手随时按在枪柄上的那些年。 还有站姿。 警服穿得松松垮垮,领扣开着,裤线早就没了形,可这个人站的位置,后背对着树干,脸朝着院门,进出院子的每一个人都在他眼皮子底下过。 方才说话的工夫,院门口进来一个送报纸的,出去一个骑自行车的老马,付秉毅的眼睛在两个人身上各扫了一遍,扫完了才收回来。 习惯长在骨头上了,改不掉。 孙守义没说错,这个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当年在市局刑侦,是号人物。 “看什么呢。” 付秉毅皱起眉头。 “没什么。” 江阳收回目光:“师父,我记下了,有事不烦您,自己想辙。” “哎,这就对了。” 付秉毅点点头,从耳朵上把烟摘下来,看了一眼,又别回去:“还有,报纸我看了。” 江阳等着下文。 “救人是好事,我不挑这个理。” 付秉毅慢悠悠地说:“可我干了二十多年,见过太多好苗子,头一炮打响了,尾巴就翘起来了,翘起来就走形。你记着,昨天的报纸,今天就是包油条的纸,这行当里,没有吃老本这一说,一个案子是一个案子,一天是一天。” “记着了。” “行了,该干嘛干嘛去。” 付秉毅摆摆手,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补了一句:“下午你那个培训,好好讲,教人救命的东西可千万别掺水。” 他说完,趿拉着步子进了楼。 江阳站在槐树底下,看着那个背影上了台阶。 嘴上说着放养,临走还是惦记着下午的培训。 前世也是这样。 这个人把所有的话都往冷了说,把所有的事都往身上扛。 徒弟带了四年,一句软话没有,可江阳后来一件一件回想,值班表上最累的班次,师父悄悄跟排班的换走了。 他头一回单独做笔录,做砸了,挨训的时候师父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站在旁边替他兜了一半。 那摊子家事的真相,江阳是很多年以后才知道的。 知道的那天,他在师父家楼下站了半宿。 这一世,有些事得早一点。 江阳压下心里翻起来的东西,转身回了档案室。 上午剩下的时间,他把06年下半年的台账理完了,07年的理了一小半。 编号对不上的卷宗又登记出来一袋,单子上添到了九袋。 雨夜系列的摘录,他誊了一份清楚的。 二十三起,按时间排开,规律就浮出来了。 入夏雨水多,案子密,六七八三个月能占一多半。 入了冬,雨变成雪,雪夜留脚印,这个人就歇手,一冬天不动。 开了春,第一场透雨下来,案子跟着就来。 07年8月那半枚鞋印的照片,他又看了一遍,把波纹底的纹路间距、前掌磨损的角度都记在了本子上。 这份东西,他单独夹进了自己的笔记本,收进抽屉,上了锁。 中午食堂,老马又拿报纸的事起哄,说晚报的电话打到所里来了,想做个后续报道,让孙所给挡了。 赵伟扒着饭问下午培训用不用他,江阳说用,赵伟哦了一声,扒饭的速度慢了下来。有些紧张。 下午两点半,全所培训。 会议室在二楼,三张长条桌拼在一起,桌面上的绿漆磨掉了几块。 墙上挂着锦旗,最里头立着一块黑板,黑板槽里的粉笔头攒了半盒。 窗户开着,外头的槐树叶子在风里响。 除了值班室留的一个人,全所的民警都来了,搪瓷缸子摆了一桌子。 孙守义坐在头排正中间,陈淑芬挨着他,手里拿着个本子准备记。 周志刚来得最早。 这位副所长平时开会,惯常坐在后排靠门的位置,方便随时出去接警。 今天他坐了第一排,面前摊着个笔记本,笔帽拧开了搁在旁边,人往那儿一坐,腰板挺得笔直。 老马进门看见这一幕,愣了一下,凑到老侯耳朵边嘀咕:“周所今天转性了?” 周志刚的耳朵尖,回头瞪他:“坐你的地方去。” 老马缩着脖子坐到了后排。 孙守义清了清嗓子:“人齐了啊。今天这个培训,我说在前头,都给我拿出学东西的样子来。昨天的事大家都知道了,一颗糖豆一条命。这个手法学会了,关键时候就是救命的本事。江阳,开始吧。” 第16章 楠楠的往事 江阳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先写了五个字。 海姆立克法。 “这个方法,处理的是气管异物梗阻。” 他转过身:“说白了,就是东西呛进气管,堵住了,人喘不上气。小孩的糖豆、果冻、瓜子,老人的汤圆、年糕、大块的肉,都是常见的。东西一堵死,几分钟人就不行了,送医院大多来不及,救命就在现场这几分钟。” 台下静着,笔尖划纸的声音沙沙响。 “原理不复杂。” 江阳在黑板上画了个简单的示意图,一个人形,胸腔里画了两片肺:“东西堵在气管里,可肺里还存着气。咱们从上腹这个位置往里往上冲,把肺里存的这口气挤出来,气从里往外顶,把堵着的东西顶出去。跟酱油瓶倒不出来了,拍瓶底子,一个道理。” 后排有人笑了一声,笑完了赶紧记。 “光说不行,得看。”江阳朝台下招了下手:“赵伟。” 赵伟哎了一声站起来,走到前头,动作熟练地转过身背对江阳,还主动把腰弓好了。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笑声。 “人家这教具都当出经验来了。” 老马在后排喊:“报纸上都登了,江城市第一教具!” 赵伟的脸红了,梗着脖子回了一句:“配角儿也是角儿!” 笑声更响了,所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孙守义咳嗽了一声,会议室里静下来。 江阳站到赵伟身后:“都看仔细了。第一步,定位。” 他拉起赵伟的手按在他自己的肚子上:“肚脐,摸着了吧,往上两指,胸骨下头,就是这个位置。第二步,攥拳,拳眼贴住这个位置。第三步,另一只手包住拳头。第四步,发力,向内,向上,快速冲击。记住这个劲儿,往里带着往上兜,像要把人从地上兜起来。” 他分解着做了三遍,没真发力,每一遍都停在发力前的那个架势上,让台下看清手的位置和方向。 “力道看人。壮实的成年人,劲要足,一下是一下。小孩要收着劲,位置要准。一岁以下的婴儿不能用这个,要脸朝下放在小臂上,头低脚高,拍背,翻过来再压胸,交替着来,回头我单独教。” 台下的笔记记得密密麻麻。 秦束举手了。 “孕妇怎么办?肚子这个位置不能冲击吧?” “问得好。” 江阳点头:“孕妇,还有太胖、胳膊环不过来肚子的,改成胸部冲击,位置在胸骨下半段,姿势一样,往里冲,不往上兜。” 秦束刷刷地记,记完又举手:“要是就一个人在家,自己噎住了呢?” “自救。” 江阳拉过一把椅子,椅背朝前:“自己攥拳顶住上腹,快速往椅背上撞,用椅背替你发力。家里的椅背、桌子角、灶台沿,都能用。” 他扶着椅背比划了一遍。 “还有,” 秦束的笔尖顿了顿:“要是人已经憋昏过去了呢?” “昏了就不能站着施救了。人平放,仰面,骑跨在他大腿上,两只手叠着,掌根顶住肚脐上两指,往里往上冲。每冲几次,扒开嘴看一眼,东西顶出来了就抠出来。要是心跳呼吸都没了,转心肺复苏,同时喊人打一二零。” 秦束把最后一条记完,合上本子,长出了一口气。 “行了,光看不练是假把式。” 孙守义站起来:“两人一组,都给我练起来。江阳挨个看,姿势不对的,当场纠。”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挪桌子搬椅子的动静。 老马跟老侯凑成了一组。 老马环住老侯的腰,架势拉开,老侯赶紧回头:“哎哎,说好了不真使劲啊,我这老腰。” 老马嘿嘿笑着,比划着冲了两下,老侯直咧嘴,说你这也叫不使劲。 陈淑芬跟景怡一组,两个人有商有量,先摸位置,肚脐往上数两指,数了三遍才敢下手。 景怡的动作摆得规矩,攥拳、包拳、贴位置,一步一步来,眉头拧着,全副心思都在手上。 江阳走过去,看了两眼。 “位置对。”他说:“劲不对。你光往里顶了,少了往上那一下。” 景怡回头看他。 “这么想。”江阳伸出手比了个方向:“你要把肺里那口气赶出来,气往上走,你的劲就得跟着往上送。往里是关门,往上是赶人,两个劲合成一个,斜着往上兜。” 景怡琢磨了两秒,重新摆架势,冲了一下。 “对了。” 江阳点头:“就这个劲,记住它。” 景怡抿着嘴,又练了五六下,每一下都是那个劲。 她练完了回过头,冲江阳点了一下头,眼睛里的认真收都收不住。 第一排的动静最大。 周志刚拉了赵伟当组对。 赵伟哭丧着脸站过去,还没站稳,周志刚的胳膊已经环过来了,虎背熊腰往那儿一罩,赵伟整个人矮了半截。 “副所长,轻点,轻点啊。” “废什么话,我有数。” 周志刚攥拳、包拳、贴位置,一板一眼,每个动作都停下来核对,核对完了才走下一步。 他冲击的时候是真收着劲的,可就那么收着劲的两下,赵伟还是“嗝”地一声打了个饱嗝,会议室里笑倒了一片。 周志刚练完了正手,又拉着赵伟练自救那一套,扶着椅背一下一下地撞,撞完了拿笔记本对照步骤,一条一条打钩。 老马凑过来看稀奇:“周所,您这也太较真了。” 周志刚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零三年冬天,我出过一个警。” 他说道:“和平里那边,一个老爷子,早上吃汤圆噎住了。家里人不懂,掐人中,灌水,掐了半天才想起来打电话。我们到的时候,人脸都紫透了,抬上车往医院送,进急诊室人就没了。老爷子的闺女抓着我袖子问,警察同志,为什么救不回来。” 他顿了顿。 “我答不上来。我那时候要会这个,人到之前教家属两句,兴许就救回来了。” 会议室里静了下来。 老马收了笑,回自己组里接着练,练的动作比刚才认真了。 周志刚又冲赵伟勾勾手:“来,婴儿那套,你趴我胳膊上。” 赵伟的脸都绿了:“副所长,我一百三十斤……” “比划,谁让你真趴了。” 笑声又起来了,可这回的笑声底下,练习的动静一点没停。 江阳在各组之间转着,纠了七八个人的手位,纠了三四个人的发力方向。 转到窗边的时候,他的余光扫过会议室的门口。 付秉毅倚在门框上。 不知道站了多久。 这个人抱着膀子,肩膀靠着门框,耳朵上还别着那根烟,眼睛落在会议室里,一组一组地看过去,看得慢,看得细。 江阳讲原理的时候他在,演示分解动作的时候他在,秦束提问的时候他也在。 江阳每次余光扫过去,那个身位都没挪过。 嘴上说放养。 人在门口站了一个多钟头。 江阳收回目光,心里那点东西又翻了一下。 和前世一样。 这个人的话不能听,太冷了,得看他的脚站在哪儿。 前世四年,师父的脚,很少离开看得见徒弟的地方,只要在所里,就看着江阳。 至于家里的事,确实是没办法。 付秉毅是一个负责的老警察。 培训到三点五十,各组都过了一遍手。 孙守义站起来总结:“都练了啊?练了不算完。回头一个一个考核,我亲自考,姿势不对、位置不准的,接着练,练到会为止。这个东西,学会了不光在岗上用,回家教给你们家里人,教给邻居,多会一个人,就多一分活的机会。散会。” 椅子腿蹭地的声音响成一片。 就在这时候,门口响起了手机铃声。 和弦的铃声,调门老高。 付秉毅从兜里摸出手机,一个用旧了的诺基亚,屏幕的漆都磨花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眉头先皱起来了,接起来。 “喂,我是付秉毅。” 会议室里的人往外走,从他身边过。 他侧了侧身子让路,耳朵贴着手机。 “对,我是楠楠家长……她又怎么了?” 他的声音低下去,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急促起来。 “……在哪儿?没伤着人吧?行,行,我马上到,您稍等,二十分钟,我马上到。” 他扣了电话,转身就走,下楼梯的脚步又急又重,咚咚地砸在楼梯上,连跟孙守义打招呼都省了。 江阳站在会议室门口,看着楼梯口空下来。 学校的电话……楠楠又出事了。 前世这个时候,师父也是这样,三天两头被一个电话薅走,来的时候没精神,走的时候脚下生风,全所都当他是家里摊上了个不省心的孩子,背后叹气的有,摇头的也有。 没人知道那摊子事是什么。 但江阳知道。 他是很多年以后才知道的,知道的时候,楠楠的事已经成了定局,成了师父后半辈子绕不过去的心魔和遗憾。 这一世,还来得及。 得找个合适的时机,跟师父一起,把楠楠的事解决了。 这件事急不得,可也拖不得。 江阳在心里把这件事记下,压进那一排等着时候的事情里头,转身下了楼。 第17章 回家的路很幸福 下班前,孙守义把四个新人叫到了办公室门口。 “明天开始,就正式跟着你们师父了。” 他背着手,挨个看过去:“我把话搁这儿,跟了师父,就得有跟师父的样子。腿脚勤快点,嘴甜点,师父让干什么干什么,让怎么干怎么干,先学着,别急着提你们那些想法。” 他看向景怡:“老侯是慢性子,教东西一句是一句,你别嫌他磨叽,他磨叽出来的都是几十年的干货。” “是。” 他看向赵伟:“建军是快性子,脚底下带风,你得跟上趟,跟不上就喊,别硬撑。” “哎!” 他看向秦束:“楚阳的规矩多,计划表能给你排到年底,你照着办就行,办着办着就明白了。” 秦束推了推眼镜:“明白。” 最后他看向江阳,停了两秒。 “老付那边。”孙守义斟酌了一下用词:“他那个人,外冷内热,你自己悟,有真本事的。” “明白。” “行了,都回吧。” 出了所门,天擦黑了。 江阳坐上三十六路的反方向,五站地,下车,往家属院走。 老远就听见了灯光球场的音乐声。 还是《月亮之上》,音箱开得足,鼓点砸得半个院子都听得见。 球场上大妈们排着队形,胳膊甩得整齐,头排最左边那个枣红色的身影,转身、抬手、送胯,一套动作干净利落,带着整个头排的节奏。 王秀娥,五十二岁,国棉三厂退休挡车工,跳舞跳头排,嗓门传半栋楼。 江阳站在球场边上,两手插兜,看完了最后两支曲子。 音乐停了,大妈们散场。 王秀娥跟头排的王姨说笑着往这边走,一抬头看见儿子,脸上的笑当场又亮了一档。 “阳阳!回来啦!” 她快步走过来,顺手把搭在肩膀上的毛巾抽下来擦了把汗:“今天怎么样?没挨训吧?” “没有,挺好。” “吃了没?” “没呢,等家里饭呢。” “哎哟,那赶紧的。” 王秀娥拽着他的胳膊往家属院里走:“锅里给你焖着米饭呢,我算着你这个点回来。” 娘俩往十九号楼走,一路要过传达室、副食店门口和两排楼间的甬道。 刚过传达室,老康头从窗口探出头来。 “秀娥!哎,秀娥你等等!” 老康头一手扒着窗框,一手往玻璃板上拍:“你儿子!你儿子上报纸了你知道不?晚报!二版!照片这么大!” 他的两只手比划出一个夸张的尺寸:“我给你压玻璃板底下了,来来来,看看!” 王秀娥站住了,嘴上先谦虚:“知道知道,孩子刚上班,搭把手的事,登什么报嘛。” 话是这么说,人已经凑到传达室窗口了。 玻璃板底下压着昨天的江城晚报,二版朝上,通栏的标题和照片摆在正中间。 王秀娥低头看照片,看了足有五秒钟,伸手在玻璃板上抹了一下,把照片上头的灰擦干净了。 “照得还行。”她说道:“不过我儿子本人比这精神。” 老康头哈哈大笑:“阳阳小时候在我这传达室门口摔破膝盖,哭得哟,谁能想到啊,长大了当警察,还救人,成英雄了!秀娥,你儿子不赖!” “就是干了他该干的。” 王秀娥摆着手,嘴角压都压不住。 江阳站在两步开外,插着兜笑着看。 娘俩接着往里走,没走五十米,副食店门口又碰上了李婶。 李婶拎着两把小葱,看见他们就迎上来了。 “秀娥!我正说去你家呢!” 李婶把小葱换到左手,右手一把拉住王秀娥:“报纸看了没有?你家阳阳!我家那口子昨晚上念给我听的,一个字一个字念的!那孩子噎住了,脸都紫了,你儿子上去,十几下,糖豆‘噗’地就出来了!哎哟我听得这个手心冒汗!” “十二下。”王秀娥纠正她:“报纸上没写数,我儿子跟我说的,十二下。” 她说完回头:“阳阳,是十二下吧?” “是,十二下。”江阳答。 “你听听。” 王秀娥转回去,声音不高,一字一句都咬得清楚:“十二下,一下都不带乱的。这要是手底下没数的人,敢在那么多人跟前上手吗?那是一条命啊。” 李婶连连点头:“可不是嘛!哎,还抓了个小偷是吧?也是头一天?” “头一天。”王秀娥把毛巾往肩上一搭:“早上抓贼,上午救人,还给个打官司没门路的老太太指了条道。他们所长,当天中午就给加了两个鸡腿。” “两个!” “两个。” 江阳站在路灯底下,听着妈妈把这一天的事讲第二遍。 讲得比报纸详细。 糖豆多大,孩子的脸紫到什么程度,围了多少人,记者的摄像机架在哪儿,一样一样,门儿清。 有些细节他自己都没跟她说过,估计是她今天白天揣着报纸,把二版那篇报道来来回回读了不知道多少遍,又添上了自己的想象,可添的地方都添得不离谱,讲到关键处,她还要回头跟儿子核对一句,核对完了,接着讲。 前世也有这样的傍晚。 前世娘俩往家走,路上总要撞见熟人,一撞见就是十分钟二十分钟,妈妈站在路灯底下说,人家站着听,他在旁边等,等着等着就不耐烦了,说妈我先回去了,饭在锅里我自己热。 他自顾自走了,留妈妈一个人在后头讲。 后来他工作忙了,连这样的傍晚都少了,一年到头,陪妈妈从球场走回家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再后来,妈妈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挪进病房,抓着他的手说,阳阳,你好好治,妈等你回家吃饭。 江阳站在路灯底下,看着眼前这个中气十足的女人。 她讲到兴头上,胳膊跟着比划,学他环抱孩子的姿势,学得不对,虎口的位置摆反了,可她比划得起劲。 路灯的光罩下来,照见她鬓角上刚冒头的几根白头发,还有她眼睛里的光…… 她讲一句,要往儿子那边瞟一眼。 江阳这次一点都不急。 李婶的小葱都快捂蔫了,话头才算收住。 她临走还拉着江阳的手拍了两下:“好孩子,好好干,给你妈争气,也给咱们院争气!” “哎,谢谢李婶。” 娘俩接着走。 楼间甬道里又碰上了下中班回来的张叔,自行车铃铛一响,人在车上就喊:“秀娥!英雄他妈!” 王秀娥笑骂:“贫嘴!” 张叔跳下车,推着车走了一段,把报道的事又问了一遍。 王秀娥又讲了一遍,这一遍讲得熟练了,详略都有了章法,讲到十二下的时候,语气顿一顿,张叔配合地“嚯”了一声。 江阳跟在旁边,慢慢地走。 四月末的晚风从楼间穿过来,带着谁家窗户里飘出来的炝锅味。 前头的路灯一盏一盏亮着,妈妈的影子在灯下拉长又缩短。 他把两只手插在兜里,把步子放得跟妈妈一样慢。 这样的傍晚,前世他弄丢了太多。 这一世,他一个都不想少。 到了十九号楼底下,张叔推车走了。 王秀娥掏钥匙开单元门,一边掏一边问:“对了,早上的鸡蛋吃了没有?” “吃了,俩都吃了。” “饼呢?” “吃了,中午垫了一口。” “明天还给你烙。” 王秀娥推开门,跺了一脚,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亮了:“今天给你炖了豆角排骨,米饭焖得软和。上一天班,回家就得吃口热乎的,胃是养出来的,妈跟你说过多少回了……” 她絮絮叨叨地上楼,声音在楼道里撞出回音。 江阳跟在后头,脸上带着笑意。 第18章 所里来了个能耐的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江阳进所门的时候,兜里揣着两个煮鸡蛋和一张烙饼。 院里那两辆桑塔纳还没出车,老槐树的叶子上挂着露水。 他没先去办公室,径直进了档案室。 昨天下午他把雨夜系列的四袋卷宗全部摘完了,晚上回家又趴在书桌上写到十一点多,绿罩台灯底下写满了七页纸。 今天早上要做的,就是把这七页纸誊清楚,画好图,钉成一份能拿出手的东西。 台账他也没耽误,理到了07年的下半年,编号对不上的卷宗登记出来十一袋,单子另附一页。 可他心里清楚,台账是台账,真正要交上去的,是另一份东西,是详细的报告。 八点四十,江阳敲开了所长室的门。 孙守义正在看分局转发的文件,抬眼看见他,抬了抬下巴:“台账理完了?” “理到07年下半年了,对不上号的卷宗十一袋,单子在这儿。” 江阳把一页纸放在桌上,然后把另一叠钉好的纸推了过去:“所长,还有这个,您看看。” 孙守义拿起来,先扫了一眼封皮上的字。 “关于05年至08年辖区内二十三起雨夜入室盗窃案件的串并分析。” 他哼了一声,往椅背上一靠,翻开了第一页。 头两页他看得快,串并依据那一段,划纱窗的刀口位置、蹬踏痕的落点、只拿现金金货不翻乱东西,这些前天江阳当面讲过,他有数。 翻到第三页,他的身子直了起来。 第三页往后,是他听过江阳讲过一次的东西,不过那次讲的时候没听仔细,现在报告里写的很清楚。 足长换算身高,一米七三到一米七八。 压痕深度和泥土挤出的棱,结合花坛土质和当夜雨量,推体重一百五十斤上下,体格结实。 前掌外侧的磨损角度,推常年负重,右肩承重,走路步子外撇。 两枚鞋印一深一浅,左脚承重轻,推左腿有旧伤或者省力的习惯。 再往后是一张手绘的地图,二十三个案发点用墨点标出来,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圈,圈当中空出来一块,空白处用红笔圈着,旁边一行小字:红星建材市场及东风村一带。 最后一页写着嫌疑人条件。 男性,三十五到四十五岁,身高一米七五上下,体格结实,左腿旧伤,从事负重体力职业,惯用右肩扛物,居住在东风村一带,有固定住处,独居或者家人不在身边,住处有电视,作案前看天气预报,对辖区巷道熟悉。 再往下是三条建议。 第一条,调取案发时段周边监控录像,核对步态。 第二条,请分局技术部门复核足迹推断。 第三条,摸排建材市场从事装卸送货的人员。 孙守义把这几页纸看了两遍,看完了没说话,抬起头盯着江阳看。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窗外有麻雀在电线上叫。 “贼不吃窝边草。” 孙守义用手指点着那张地图:“这个空白,你是这么想的?” 江阳回答道:“作案的人不会在自己家门口下手,抬头不见低头见,容易被认出来。” “二十三个点围着这块空白转,说明他就住在这里头。加上负重的职业特征,建材市场就在空白的边上,两下一对,跑不出这个范围。” “二十三起,全在雨夜,一起都没落在晴天。他是等雨,雨天街上人少,脚印被冲,狗不出窝,住户关窗睡得死。” “能提前知道哪天夜里下雨,靠的就是电视和收音机的天气预报,说明他有固定住处,大概率是这一片的人。” 孙守义又低头看了一遍那页嫌疑人条件,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 “行。” 他把纸摞齐了,站起身:“这个东西,压在咱们所里就糟蹋了。我给分局打电话,让刑侦大队来人,你当着他们的面,把这一套再讲一遍。讲好了,这案子就能立起来重查。” 他拿起桌上那台红色电话机的话筒,拨号之前又回头看了江阳一眼。 “老侯前天跟我念叨,说这批新人里来了个能耐的。我看他还是说轻了。” 电话打过去,分局刑侦大队那边约了后天上午过来。 孙守义放下话筒,又交代了两件事,让老侯把当年几起案子调过的录像找出来,再跑一趟建材市场,把大门口近几天的录像也调回来。 从所长室出来,江阳回办公室坐下没多久,就看见景怡回来了。 她跟着老侯下片区,一上午跑了三个院子,白球鞋帮上沾着泥点,手里的登记册卷了边。 她把登记册往桌上一放,一屁股坐进椅子,端起搪瓷缸子灌了半缸子凉白开。 斜对面,秦束的桌上摊着一张大表格,楚阳站在旁边,手指头点着表格给他讲:“五月份,接处警加台账,我带你出三十个警,回来一个一个复盘。六月份,笔录,从治安笔录练起。七月份……” 赵伟不在,跟着赵建军出警去了,说是纺织厂宿舍两口子打架,把邻居家的窗户砸了。 中午在食堂,四个新人凑了一桌。 赵伟端着盘子坐下,先叹了一口气。 “上午那警出的,唉。” 他扒了一口饭:“两口子打架,男的把痰盂扔出窗户,砸了楼下老太太的白菜。我跟我师父在那儿劝了俩钟头,末了赔了十五块钱,握手言和。这就是我上午干的事,赔了十五块钱的白菜。” 秦束推了推眼镜:“你还能出警。我师父给我排了个计划表,排到年底了,头两个月全是接处警和笔录,破案两个字,表上一个都没有。” “我以为当刑警呢。” 赵伟把筷子往盘子上一搭:“报志愿那会儿,我们村的人都说,去当警察,抓坏人。现在坏人没抓着,天天调解白菜。你们看周所审那个孙勇,往那儿一坐,一嗓子下去人就交代了,那才叫警察。” “周所干了二十年了。” 秦束说。 “二十年也是从白菜开始的?” “说不定人家第一年调解的是萝卜。” 赵伟被他逗乐了,乐完了又蔫下去,扒着饭不吭声。 景怡在旁边没插话。 她下午还有活,老侯把建材市场调回来的录像交给她了,让她盯着看,把里头出现的送货工人一段一段记下时间。 下午的值班室里,那台大头电视接着影碟机,屏幕上是建材市场大门口的画面,黑白的,带雪花,人在画面里走过去就是一团一团晃动的影子。 景怡搬个方凳坐在跟前,本子摊在膝盖上,一笔一笔记。 一盘带子三个钟头,她看完一盘,眼睛酸得直流泪,站起来在屋里转两圈,坐下接着看第二盘。 老侯下午出去了,说去东风村那边转转,看看几个老住户。 第19章 支队震惊,这是什么手法? 傍晚下班,江阳出所门的时候,景怡已经在公交站牌底下站着了。 她揉着眼睛,见他过来,先开的口。 “江阳,我问你个事。” “说。” “你说咱们这工作,天天就这样吗?”她把挎包往肩上提了提:“我跟着我师父,四天了。头两天下片区,挨家挨户核暂住人口,一个院一个院地走,嘴皮子磨薄了一层。这两天看监控,一盘带子三个钟头,看得我眼泪哗哗的,看的都是什么,谁家电动车被人顺走了,粮油店门口俩人为了排队吵吵。我在警校练擒拿练射击,练了四年,现在天天登记暂住证。”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些。 “我以为当警察能破案。” 站牌底下就他们两个人,马路对面音像店的喇叭放着歌,天边的云烧成了橘红色。 江阳没有马上接话。 他知道这姑娘心里压着什么,暂住人口和监控带子只是引子,真正让她憋闷的,是她觉得离“破案”那两个字太远了,离她报警校那天的心事太远了。 “我问你。” 江阳开口了:“你师父下片区,进谁家的门都能坐下喝口水,张嘴就能叫出人家孩子的小名,这个你注意到没有?” 景怡点头:“注意到了。金水巷那片,他闭着眼都知道谁家住几口人。” “这就是本事。” 江阳说:“破案破到最后,破的是人。案发了,痕迹会断,线索会断,可人断不了。嫌疑人得吃饭,得住店,得跟人打交道,他落在哪儿,最先知道的就是片区里这些眼睛。你现在登记的每一户暂住人口,画的每一张出租房的图,都是往一张网上织线。平时看着没用,案子来了,这张网就有大用。” “我干了这些天,一个案子都没沾着。” “沾着了。” 江阳看着她:“你这两天看的监控,后天就用得上。” 景怡愣了一下:“后天?” “后天你就知道了。” 江阳说道:“监控这个东西,眼下没人拿它当回事,带子调回来,看不清脸,就往柜子里一塞。” “可你记住,录像里藏着东西,看的人不一样,看出来的就不一样。脸看不清,还有别的能看。” “你现在练的,就是这双眼睛。练出来了,往后这就是破案的正经手段,比蹲在路边守三天三夜管用。” 景怡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这些话没有一句是安慰的套话,一句一句都砸在实处,砸得她心里那点憋闷松动了。 她想不明白,一个跟她同一天报到的新警,怎么说起这些来像是踩过千山万水的人,条理清楚,分量压手,连她师父都没跟她讲过这些。 “你这人,”她琢磨着用词:“有点东西。” “凑合。” “行。” 景怡把挎包带子往上一提,像是给自己鼓劲:“那我再坚持坚持。明天接着看带子,看瞎了算我师父的。” 公交车进站,她上了车,站在车门口回头冲他扬了扬手里的登记本。 第三天上午九点,分局的人到了。 来的是城东分局刑侦大队副大队长吴振海,四十多岁,寸头,脸上有几个浅麻子,身后跟着个三十来岁的技术员,姓郑,叫郑磊,背着个黑色的痕检箱。 会议室里坐了一屋子人。 孙守义和周志刚陪着分局来的两位坐在头排,陈淑芬拿着本子,老侯、赵建军、楚阳、老马依次坐开,付秉毅被电话叫回来的,坐在靠门的位置,耳朵上还别着那根烟。 四个新人坐在最后一排,景怡的眼睛底下有点青,昨天的带子她看到了晚上十一点。 黑板上钉着那张手绘地图,旁边的长条桌上摆着四袋卷宗和放大的鞋印照片。 孙守义开了个头:“吴队,郑技术员,材料你们路上看过了。今天让整理材料的同志当面讲,有什么问题,当场提。江阳,上来。” 江阳走到黑板前。 他先讲串并。 二十三起,划纱窗的刀口全部在左下角,一刀成型,蹬踏痕全部落在窗台外沿偏左,进屋只拿现金和金货,翻动幅度小,手法三年没变过。 这一段吴振海听得平静,串并分析分局也会做,不新鲜。 然后江阳拿起那张带比例尺的鞋印照片。 “07年8月,金水巷17号,窗下花坛提取的鞋印,一共两枚。” “这枚是右脚,前掌清晰,波纹底,鞋码43。” “这枚是左脚,完整但是浅。” “先说身高。右脚这枚残缺,用左脚这枚量全长,二十七点五厘米,扣掉胶鞋的放余量,赤足长约二十六厘米,按足长身高比换算,身高一米七三到一米七八。” 郑磊点了点头。 足长定身高是教材上的东西,这一步没毛病。 “再说体重。” 江阳的手指移到照片上:“案发当夜的降雨量,气象资料里查得到,中雨。花坛的土是掺了炉渣的园土,含水之后的承压性能可以估算。” “这枚右脚印,前掌压深两厘米出头,边缘的泥挤出来一圈棱,棱高半厘米。静态站立压不出这个深度,这是蹬窗发力那一下留的,扣掉发力的加成,反推静态体重,一百五十斤上下,结实。” 郑磊的眉头动了一下,身子往前倾了倾。 压痕深度反推体重,还带着土质和雨量的修正,这个算法他没听过。 他干了七年痕检,鞋印在他手里就是三样用途,认鞋码,认鞋种,比对同一性。 眼前这个新警在往鞋印里头找人。 “接着说磨损。” 江阳换了一张放大的局部照片:“前掌外侧磨损重,磨出一个斜面,后跟磨损轻。走路发力靠脚掌外沿,步子往外撇。” “这种磨法,短时间磨不出来,是常年负重压出来的。再看两枚印的深浅,右深左浅,左脚承重明显偏轻。两个可能,左腿有旧伤,或者常年用右肩扛重物,身子往右压成了习惯。也可能两样都占。” “负重,往细了说?!” 吴振海有些急促的开口了。 “扛包、装卸、蹬三轮送货,这一类。” 江阳转向地图:“结合这个看。二十三个案发点,围成一圈,中间空着。作案的人不在自家门口下手,这块空白就是他的落脚地。空白里头有什么,东风村,还有红星建材市场。建材市场里干装卸送货的,全是负重的行当。” 他又把雨夜规律讲了一遍,二十三起全在雨夜,作案前看天气预报,有固定住处,日子过得有章法,白天有正经营生。 讲完了,会议室里静了几秒。 第20章 刘广才,准备行动! 吴振海和郑磊对了个眼神。 郑磊清了清嗓子:“同志,你这个推法,前半截教材上有,后半截,压痕反推体重,磨损推职业推步态,这些哪儿来的?我在省厅培训过两回,没听过这一套。” “自己琢磨的。” 江阳说:“琢磨出来的东西,得验。所以我提议核监控。” “案发都在半夜,又是三年前的事,上哪儿核去?” 吴振海问。 “核过了。” 孙守义接了话,冲后排抬抬下巴:“老侯,放带子。” 老侯起身,把电视和影碟机推了过来,景怡跟着上去帮忙接线。 带子一共四盘,前三盘是当年案发后调过的旧录像,金水巷口储蓄所一盘,粮油店门口一盘,回迁楼路口一盘,当年因为看不清脸,登记完就塞进了柜子。 第四盘是前天从建材市场大门调的。 屏幕亮起来,雪花点里是雨夜的街口,路灯一团黄。 一个穿雨披的人影从画面边上进来,兜帽罩着头,脸上是一片模糊。 “看不清脸,看走路姿态。” 江阳站在电视旁边,用笔帽点着屏幕:“第一,步子外撇,两只脚往外拐着落地。第二,上身前倾,右肩明显压得低,这是常年右肩扛货扛出来的架子。第三,左脚落地轻,往前迈的时候往外划小半圈,左腿在省力。第四,各位数他的步子。” 人影在画面里走,一步,两步,三步,四步,到第五步,脑袋猛地扭过来朝身后看了一眼,然后接着走,又是四五步,又一回头。 “四五步一回头,一路走一路回。这一盘里回了六次头。” 江阳换了第二盘带子:“粮油店这段,07年11月那起,同样的雨披,同样的步子,四五步一回头。第三盘,08年3月,一样。三段录像,三个不同的案发夜,同一副身架,同一个习惯。做贼心虚这四个字,就长在他脚底下。”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一屋子人的眼睛全钉在屏幕上。 “再看这盘。”江阳换上第四盘:“建材市场大门,前天白天的。” 画面清楚了一些,白天的光线,市场门口人来人往。 一个中年男人蹬着一辆空三轮从画面里过去,过了一会儿又步行回来,右肩上搭着一块帆布垫子,步子外撇,上身前倾,右肩压得低,左脚往外划着小半圈。 一模一样的走法。 区别只有一样,这个人白天走路,一次头都没回。 “心虚是夜里的事。” 江阳把带子按了暂停,那个扛着帆布垫的身影定在雪花点里:“白天他是个正经干活的人。” 椅子腿响了一声,老侯站了起来。 他往电视跟前凑了两步,眯着眼睛盯着屏幕看了足有十秒钟,然后一拍大腿。 “这人我知道!” 一屋子人的头齐刷刷转过去。 “刘广才!” 老侯的手指头点着屏幕:“东风村的,租的老宋家的平房,就在豆腐巷里头!建材市场给瓷砖铺子蹬三轮送货的,右肩膀上常年垫着那块帆布,怕磨衣裳!” “他的暂住证还是在我手里办的,前年他跟房东为漏雨的事闹过一回,还是我去说和的!左腿,对,左腿是早年在老家煤矿上砸的,阴天下雨还疼,他自己跟我念叨过!” 老侯说到这儿,忽然又顿住了,眉头拧起来。 “不对啊。” 他转身走到长条桌前,从卷宗袋里抽出一张纸:“07年6月纺织厂宿舍那起,楼上老太太起夜,隔着窗户瞅见院里有人翻墙,比着她的话画了张像。你们看,画上这人,圆脸,矮胖。刘广才是高个,长脸,颧骨挺高,跟这画对不上啊。” 那张模拟画像在桌上传了一圈。画上的人脸圆乎乎的,身形画得敦实。 会议室里起了低低的议论声。老马嘀咕了一句:“这要是画像不对,那……” “画像本来就靠不住。” 江阳接过画像,举起来:“各位想想当时的条件。半夜,中雨,老太太隔着一层带水的玻璃往院里看,最近的路灯在墙外头十几米。” “那人穿着雨披,兜帽罩着头,雨披兜着风,整个人的轮廓是鼓的,隔远了看,就是个圆乎乎的墩子。” “再说人,老太太半夜瞅见贼,魂都吓飞了,她记住的是院里有人,不是那张脸。事后技术员照着她的话画,她说圆脸,就画圆脸,其实她压根没看清。” 他把画像放回桌上,把鞋印照片摆在旁边。 “人的嘴会记错,脚底下的东西不会。鞋印是他自己踩下的,步态是他自己走出来的,这两样撒不了谎。” 郑磊在旁边点头:“这话在理。目击画像的失真率本来就高,雨夜隔窗,这种条件下的描述,参考价值有限。足迹是客观痕迹,我支持以痕迹为准。” 吴振海把画像和鞋印照片来回看了两遍,手指在桌上敲着,还是把顾虑摆了出来:“分析是漂亮。可我说句实在的,鞋印是残缺的,录像看不清脸,真把人抓回来,他一口咬死不认,怎么办?” “还有,你们所里就这几杆枪,日常接处警不能停,抽人蹲守,蹲几天算几天?万一推错了呢,白搭进去人力。” 老马也小声接了一句:“是啊,这法子以前没使过,心里没底。” 孙守义站了起来。 他走到黑板前,把地图、鞋印照片、暂停在屏幕上的那个身影,挨个点了一遍。 “足迹指着他,步态指着他,体貌指着他,左腿的旧伤指着他,住的地方、干的行当,全指着他。五条线拧成一股绳,绳头拴在同一个人身上,这不叫赌,这叫锁定。” 他看向吴振海:“吴队,人力的事,我们所里自己解决,分局给我们把技术上的关就行。这个案子拖了三年,二十三户人家的血汗钱,不能再拖了。” 吴振海盯着黑板看了几秒钟,一拍桌子:“行,干。技术这块,郑磊留下配合,抓到人,比对、搜查、取证,分局全力支持。” “那就说人。” 孙守义环视一圈:“蹲守抓捕,周志刚带队。日常接处警不能垮,抽人得有个数……” “孙所。” 靠门的位置有人举手。 付秉毅把耳朵上那根烟摘下来,捏在指头缝里。 “我去。” 他说:“我这个人,平时三天两头请假,所里平时就当少我一个人使。这回的事情是我徒弟闹出来的,师债徒还,反过来也是一样,徒弟捅出来的动静,当师父的打头阵。我一去,等于所里凭空多出一个人,里外不亏。” 会议室里静了一瞬。 “胡说八道!” 孙守义眼睛一瞪:“什么叫平时少你一个?工资条上哪个月少给你印了?还师债徒还,人家给你长脸的事,让你说成捅动静,你亏心不亏心?” 屋里哄一声笑开了。 老马笑得直拍大腿,赵建军憋着笑冲付秉毅竖大拇指,付秉毅绷着脸把烟又别回耳朵上。 第21章 话糙理不糙,别指挥我 “不过话糙理不糙,你去,正好。” 孙守义顺水推舟,扳着手指头点人:“周志刚带队。付秉毅带江阳,赵建军带赵伟,楚阳带秦束,三对师徒,加郑技术员机动。其他人守家,接处警照常。老侯,你把刘广才的底再摸细一点,住哪间房,几点出门几点回,走哪条道,明天上午我要。” “没问题。” 老侯应了。 散了会,人往外走。 景怡收拾电视机的线,动作慢了半拍。 名单里没有她,但监控里那个人是她找出来的,看了三个大夜。 她把插头缠在影碟机上,缠了两圈,抿着嘴没说话。 下午,周志刚把行动的人召集到二楼,桌上铺开一张老侯手画的东风村地图。 “都听好了。” 周志刚的手指头戳在地图上:“东风村,村北这个口进去,第三条巷子是豆腐巷,刘广才租的房在巷子中段,老宋家的南屋。豆腐巷是条死巷,一头进出。” “老侯摸的底,这人每天早上六点半出门去市场,下午收工没准点,早了四点,晚了六七点,三轮存在市场存车处,人步行回村,走村北口这条道。” 他的手指从村北口划到豆腐巷口。 “部署是这样。明天开始蹲。一组,赵建军、楚阳带俩徒弟,蹲村北口,老张头的修车摊旁边有个闲置的门脸房,跟房主打好招呼了,人在里头盯着。二组,我和老付带江阳,蹲豆腐巷口里侧,面包车一辆,罩上帆布。规矩就一条,一组见着人,报告,不许动,远远吊着,等他进了豆腐巷,巷子是死的,我们在里头,你们封口,两头一合,瓮中捉鳖。” 他直起腰,眼睛从每个人脸上刮过去。 “再说一遍丑话。这人划纱窗是带刀的,谁也不知道平时有没有带刀的习惯,谁也不许单独动手,不许提前动手,一切听指令。听明白没有?” “明白!” 散了会,三个师父各自把徒弟拎到一边。 赵建军把赵伟拽到楼梯间,戳着他胸口:“明天你的任务就俩字,看着。人从你眼前过,你眼皮都不许多眨一下。你那身牛劲给我收着,什么时候让你上,什么时候再上。记住没有?” “记住了师父。” “大声点。” “记住了!” 另一头,楚阳给秦束交底:“蹲守是个熬人的活,熬的就是个稳字。你书别带了,带了也没工夫看。眼睛盯人,脑子记时间,别的什么都别想。尤其不许自作主张,你是高材生,高材生栽跟头全栽在自作主张上。” 付秉毅对江阳只有一句话。他把耳朵上的烟摘下来,看了一眼,又别回去:“明天跟着我,我在你在,我不动你不动。” “是,师父。” 名单和部署都定了,办公室里,景怡坐在自己位子上,登记本摊开着,一页没翻。 她想去找孙守义,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了。 她心里明镜似的,找了也白找。 她爸和孙所长是老相识,这个她进所第一天就听出来了,所长看她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话也说得比对别人软。 这次名单里三对师徒,唯独把她和老侯留下守家,说是守家,她知道是怎么回事。 刀口上的活,所长舍不得让她沾。 这份小心她领情,可她憋闷。 她爸当年也是这么被人护着的吗?没有。 她要的从来就不是被护着。 椅子响了一声,江阳从旁边桌上站起来,路过她桌边的时候,手里有个东西轻轻抛过来。 景怡下意识接住。 一颗糖,锡纸包的圆球糖,糖纸是橙色的。 橘子味。 她捏着那颗糖愣了一下。 她从小就爱吃橘子味,兜里的糖一把抓出来,橘子味的永远最先吃完,剩下的全是荔枝味。 这事她没跟任何人说过。 她抬起头,江阳已经走到门口了:“看监控找那个家伙,辛苦了。” 景怡捏着糖,捏了几秒钟,把糖纸剥了,糖扔进嘴里,含含糊糊说了一句:“还行,被你这么一说,有点成就感了,刚刚可没有。” “去忙吧。” “别指挥我,你是我师父吗?” 景怡抓起登记本往值班室走,橘子味的甜在嘴里漫开,心里那股憋闷散了些,说不上为什么。 第二天早上六点,蹲守开始了。 村北口那间闲置门脸房里,赵建军和楚阳一人一个马扎,坐在窗户后头,窗玻璃上糊了半截报纸,留出一条缝。 赵伟和秦束挨着墙根坐,屁股底下垫着编织袋。 五月初的天,上午还凉快,过了晌午,门脸房里就闷起来了。 屋里不能开门,四个人的汗味混在一起。 赵伟起初还挺精神,眼睛瞪得溜圆盯着窗缝,盯到十点来钟,眼皮就开始打架。 秦束从兜里摸出一本卷了角的书,刚翻开,让楚阳一巴掌按住了:“收起来。” “师父,就看一眼。” “一眼也不行。蹲守盯人,眼睛离了窗,人从你鼻子底下过去你都不知道。” 村口的日头一寸一寸挪。 修车摊的老张头补了三条胎,小卖部门口两个老头下了一上午象棋,收废品的吆喝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中午啃面包,就着军用水壶里的凉白开。 下午三点,赵伟的腿麻了,换个姿势,坐骨又疼。 他凑到赵建军耳朵边,压着嗓子:“师父,这也太熬人了。” “熬人?” 赵建军眼睛没离窗缝:“我跟你说,这算享福的。九九年冬天我蹲一个撬保险柜的,房顶上趴了三宿,下来的时候腿都不会打弯。蹲守蹲守,十次蹲九次空,就赌那一次不空。” 豆腐巷口的面包车里更闷。 帆布罩着车窗,只在挡风玻璃留了观察缝。 周志刚坐在副驾,一动不动,跟车座长在一起似的。 付秉毅靠着车厢壁,闭着眼,可赶上巷子里有一点动静,他的眼皮就掀开一条缝。 江阳坐在他旁边,腰杆直着,眼睛盯着观察,一坐就是一天,中间除了下车方便,没挪过窝,也没问过一句“人怎么还不来”。 付秉毅闭着眼,把这些都记下了,心里倒是挺满意。 第22章 蹲守,新人愣头青 第一天蹲到天黑,人没回来。 对讲机里老侯传来消息,市场那边打听了,刘广才下午跟车去邻县拉一批瓷砖,当天回不来。 第二天接着蹲。 还是那间门脸房,还是那辆面包车。 日头照旧一寸一寸地挪,老张头照旧补他的胎。 下午四点二十,村北口的路上,一辆空三轮慢慢悠悠蹬过来了。 赵建军的身子几不可察地绷了一下。 蹬车的是个中年男人,长脸,颧骨高,右肩上搭着一块灰扑扑的帆布垫。 他把三轮蹬进市场存车处,出来的时候是步行,帆布垫还搭在右肩上,步子往外撇,上身前倾,右肩压得低,左脚往前迈的时候往外划着小半圈。 跟录像里那个身影,一个模子。 “来了。” 赵建军把对讲机凑到嘴边,声音压得平:“二组二组,目标出现,村北口,正往村里走,步行,我们远距离跟随。” 对讲机里传来周志刚的声音:“收到,按计划,放他进豆腐巷。” 门脸房里,赵伟的呼吸粗了。 他扒着窗缝,眼珠子随着那个身影移动,两只手不知不觉攥成了拳,手心里全是汗。 秦束也一样,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眼镜往鼻梁上推了三回。 赵建军和楚阳稳稳当当。 楚阳甚至还有工夫端起水壶喝了一口,拧壶盖的动作慢条斯理。 “师父,跟吧?” 赵伟的嗓子发干。 “急什么。” 赵建军的眼睛吊着那个背影:“让他走。” 刘广才不紧不慢地往村里走,四个人从门脸房后门出去,分成两拨,隔着五六十米远远吊着。 村北口进去是条主道,主道两边岔着几条小巷。 按老侯摸的底,他回家走主道,直走到第三条巷子豆腐巷再拐。 可走到第一条岔巷口,刘广才的脚步拐了。 他没走主道,斜着就进了那条岔巷。 岔巷窄,两边是各家搭出来的偏厦和煤棚,巷子里头岔口套着岔口,人进去几步就让煤棚挡住了半个身子。 “他换道了!” 赵伟的声音都变了调:“这巷子通哪儿?里头岔口多不多?跟丢了怎么办?” “稳住。” 楚阳低声说:“这巷子八成也通豆腐巷,他抄近道……” 话没说完,刘广才的身影在煤棚后头一闪,眼瞅着就要没进巷子深处。 赵伟的脑子里嗡的一声,腿比脑子快,人已经蹿出去了。 “赵伟!” 秦束喊了半声,见他已经冲进巷口,一咬牙也跟了上去。 “这两个兔崽子!” 赵建军和楚阳同时骂出了声。 赵建军抓起对讲机,一边追一边喊:“周所周所!嫌疑人出现,在村北第一条岔巷,俩徒弟已经上了,已经开始抓捕!你们赶紧堵巷子南头出口!” 对讲机里周志刚的嗓门炸了:“抓什么抓!不是说好跟到豆腐巷口才动手吗?!” 骂归骂,那头的车门已经哐当响了:“老付,小江,下车,堵南口!” 岔巷里,赵伟一边跑一边喊:“刘广才!警察!站住别动!” 前头的人猛地回了一下头,愣了半秒,撒腿就跑。 他常年蹬三轮的腿脚,跑起来带风,肩上的帆布垫都甩飞了。 巷子里岔口一个连一个,他左拐右拐,门儿清。 秦束在警校是练过中长跑的,瞅准一个岔口斜插过去,抄了个近道,一下拦在刘广才前头,张开胳膊:“别跑了!站住!” 刘广才刹住脚,胸口起伏着,眼睛左右一扫,两头都有人。 他的右手往腰里一摸,一把刮刀抽了出来,刀刃在巷子里的光线下闪了一下,抡着就朝秦束招呼过去。 “秦束!” 赵伟从后头扑到了。 他想都没想,一只手直接朝那把刀抓了过去,手掌攥住刀身往外一拧,刘广才手上还在回拽,刀刃在赵伟掌心拉开了一道口子,血当时就涌了出来。 赵伟疼得龇牙,手上没松,另一只胳膊死死箍住刘广才的脖子往下坠,秦束顺势抱住那条持刀的胳膊反拧过来,两个人一压一别,把人脸朝下摁在了巷子的泥地上。 刮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老实点!” 赵伟用膝盖顶住刘广才的后腰,腾出那只好手,从腰后摸出手铐,咔哒一声铐上一只手腕,秦束把另一只手腕拽过来,咔哒,铐严实了。 刘广才趴在地上,喘得像破风箱,不挣了。 巷子两头的脚步声一前一后赶到。 南口是周志刚、付秉毅和江阳,北口是赵建军和楚阳。 赵伟和秦束跪在地上,一人压着刘广才半边身子,两个人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汗,嘴角却都咧着,眼睛里的光藏都藏不住。 人赃并获,头一回抓捕就把人摁住了,立功了! 赵伟还举了举那只铐了人的手,掌心的血顺着手腕往袖口里淌:“师父,抓着了!” 赵建军大步走过来,抬起了手就想抽他。 那只手抬到半空,五指张着,眼瞅着就要落在赵伟脸上。 赵伟的笑僵在脸上,下意识闭了眼。 巴掌没落下来。 赵建军的手在半空停了两秒,攥成拳,又松开。 “他妈的,无组织无纪律!” 他的声音在巷子里炸开:“说好的部署呢?说好的听指令呢?让你看着,你耳朵长哪儿去了?!” 他一脚踢开地上那把刮刀,刀在泥地上转了半圈。 他弯腰把刘广才从地上拽起来,拽得干脆,转头冲江阳说:“人交给我们。小江,你带他俩去医院,手上那口子缝针,打破伤风。” 说完他的手指头戳到赵伟鼻子跟前,指尖离鼻尖只有一寸。 “回去再收拾你!” 楚阳也黑着脸走到秦束跟前,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看见人没破皮,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高材生,我昨天跟你说的话,你复述一遍。” 秦束的头低下去了:“……不许自作主张。” “记性挺好,就是不长在腿上。” 楚阳一甩手,走过去帮着赵建军架人。 赵伟和秦束站在原地,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笑早就没了,剩下一脸的懵。 人是他们抓的,刀是他们夺的,血是赵伟流的,怎么换来的是劈头盖脸一顿骂? 赵伟的嘴张了张,想辩解,让周志刚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周志刚从头到尾没多说话,检查了刘广才的手铐,又扫了一眼赵伟的手掌,冲江阳抬了抬下巴:“快去,别耽误。伤情记录让医院开好,带回来给报销。” “是。” 江阳一手一个,拽着两个人就往巷子外走。 赵伟还想回头说些啥,被他拽得一个趔趄:“走了,先把手包上,血呼呼的像什么话。” 第23章 评理,来日方长 三个人出了巷口,村北的主道上,几个探头看热闹的村民让老张头吆喝着散了。 去红旗路医院的路上,赵伟坐在面的后座,用秦束的手绢裹着手掌,越想越憋屈。 “江阳,你给评评理。” 他的嗓门还没降下来:“人是我们摁住的,刀是我从他手里夺的,一根汗毛都没让他跑掉。搁电视里,这就是立功,回去怎么也得表扬两句吧?我师父上来就要抽我,这是哪门子道理?” 秦束靠在另一边车窗上,没吭声,眉头拧着。 他心里也转不过这个弯,只是他比赵伟多想了一层,师父让他复述昨天的话,他复述出来的那一刻,心里其实咯噔了一下。 “道理啊。” 江阳看着车窗外掠过的街景:“道理在你那只手上。” “我这手怎么了?划一道口子的事。” “往你手心里偏一寸,是手筋。手筋断了,你这只手这辈子握不住枪。” 江阳转过头看他:“往上偏一尺,是脖子。刘广才那把刮刀,划纱窗一刀成型,快得很。你扑上去那一下,赌的就是他来不及转手腕。你赢了,所以是缝两针的事。你要是输了呢?” 赵伟张着嘴,没接上话。 “再说秦束。” 江阳的目光挪过去:“他张着两条胳膊拦在巷子里,身上一件防刺服都没有。刀抡过去那一下,要不是你扑得快,今天这一趟,就不是上医院了。” 面的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发动机突突的响。 司机从后视镜里瞅了他们一眼,没敢搭腔。 “可是,” 赵伟憋了半天,声音低了下去:“他眼瞅着就要进巷子深处了,跟丢了怎么办?” “跟不丢。” 江阳说:“老侯把他的底摸得清清楚楚,家在豆腐巷,三轮存在市场,跑了和尚跑不了庙。就算当场脱了视线,南口有周所堵着,北口有你们师父封着,那片巷子拢共几个出口,插翅难飞。” “部署摆在那儿,你们俩一冲,全乱了。周所他们提前暴露位置往南口赶,万一他不往南跑,反身从北边硬闯呢?北口就你们四个,俩老的还让你们甩在后头。” 秦束的脸一点一点白了。 江阳看着这两张年轻的脸,放缓了语气。 “你们师父那顿骂,你们现在觉得冤,我跟你们说句实话,那是师父在关心你们。” 江阳顿了顿,继续说道:“方才你师父那一巴掌,抬起来又放下,你们琢磨琢磨,为什么放下。不心疼你们的人,犯不着动那个气。” “回去写检查,该写就写,写深刻点,这一页翻过去,功是功,过是过,都是你们自己的经验教训。” 赵伟低着头,盯着手绢上洇开的血迹,半天没说话。 到了医院门口下车的时候,他闷闷地嘟囔了一句:“可我还是觉得,能抓着人,挨顿骂也值。” 江阳没再往深里说。 有些道理,说是说不透的,得他们自己再走几年,摔几个跟头,回头才咂摸得出味来。 前世的他自己,何尝不是这么被师父和老队长指着鼻子骂过来的。 那时候他也不服,也觉得功大于过,直到后来他自己带了徒弟,看着孩子愣愣的往刀口上冲,那颗心提到嗓子眼的滋味尝过了,才算真懂了当年挨的每一顿骂。 急不得,这都得慢慢来,所有警察都是这么过来的,这也是为什么所长要给他们安排一个师父。 医院里,赵伟的手掌缝了四针,打了破伤风,医生开了伤情记录。 秦束在诊室外头的长椅上坐着,从进医院就没怎么说话,江阳去交费回来,看见他捧着那本卷了角的书,一页都没翻,眼睛望着走廊尽头发怔。 …… 另一头,东风村的巷子里,人已经押上了车。 刘广才塞进面包车的时候还在嘴硬,说自己就是个送货的,警察抓错人了。 周志刚懒得理他,让人看好了,回所里慢慢说。 付秉毅落在最后。 他站在巷口,弯腰把那把刮刀用手绢垫着捡起来,装进郑磊递过来的物证袋,回头朝巷子外望了一眼。 面的已经开走了,路上只剩下扬起的灰尘。 方才那一场乱子,从赵伟蹿出去到人上铐,前后不到三分钟。 付秉毅是跟着周志刚从南口堵进来的,一路上他的眼睛没看刘广才,看的是自己那个便宜徒弟。 巷子里那么乱,喊的喊,追的追,见血的见血。 江阳从头到尾没抢过一步。 堵南口的时候,他卡的位置是巷口偏左的墙根,正好封死往煤棚后头钻的那条缝,站位比他这个干了二十多年的老家伙挑得还刁。 人摁住了,他没往前凑热闹,先踢了一脚地上的刀,又扫了一眼赵伟的手。 周志刚吩咐去医院,他应一声就走,走之前还知道把两个炸了毛的愣小子拽稳当,一句多余的话没有。 付秉毅原本是不想来的。 他跟孙守义说的那些话,一半是推脱,另一半没说出口。 带徒弟这个事,他怕的从来不是费工夫,他是怕带出一个愣头青。 这行当里的愣头青他见得多了,一腔血性往前冲,冲得快,倒得也快。 今天赵伟和秦束这一出,就是现成的样子,差一寸就是白事。 他跟来,说到底就是不放心,怕自己那个上了报纸的徒弟头脑一热,也是这么个冲法。 结果人家稳得像是一个老手。 二十二岁,头一回参加抓捕,能沉住这个气。 付秉毅从耳朵上把那根烟摘下来,捏在指头缝里转了两圈,烟纸的毛边蹭着指腹。 他看着面的消失的方向,自言自语似的哼了一声。 “这小子,不赖。” 他把烟别回耳朵上,转身上了面包车。 车斗里,刘广才耷拉着脑袋,周志刚坐在他对面,赵建军和楚阳一左一右。 车发动起来,赵建军望着车窗外,还在生气,胸口一起一伏的。 楚阳递过去半壶水,赵建军接了,拧开灌了一大口。 “兔崽子,手让人划成那样,还咧着嘴笑。” 楚阳说:“年轻,不知道怕。” “不知道怕还行,就怕回不过味来。” 赵建军拧上壶盖:“咱们那会儿,谁不是让师父骂了几年才明白的?” 车厢颠了一下,谁都没再说话。 …… 医院这边,缝完针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赵伟举着裹成一团的手掌,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 路灯刚亮,他望着灯发了一会儿呆,扭头问:“江阳,你说,我师父那一巴掌,要是真扇下来,我是躲还是不躲?” “你觉得呢?” “我觉得,不躲。”赵伟琢磨着说:“挨都挨了,躲什么。” 秦束在旁边扶了扶眼镜,轻声说了一句:“他没舍得扇。” 赵伟挠了挠头,没吭声。 三个人往公交站走。 晚风顺着街面吹过来,路边小饭馆的灯箱一家一家亮起来,有家店门口的电视里正放着火炬传递的新闻,围了几个人在看。 江阳走在中间,两手插在兜里。 身后这两个人,一个手上缠着纱布,一个抱着本没翻开的书,都在琢磨明白今天这顿骂的分量。 不懂就不懂吧,江阳想,来日方长,都会成长为一个合格的好警察的。 第24章 铁案办成,刘广才交代,立功! 刘广才被押回所里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办案区的审讯室里亮着一盏白炽灯,灯泡上罩着铁丝网。 屋子中间摆着一张木桌,桌面上放着一台双卡录音机,磁带仓开着,里面装了一盘新磁带。 刘广才坐在审讯椅上,两只手铐在椅子扶手的铁环里,脑袋耷拉着,看着自己的鞋尖。 周志刚坐在桌子后头,面前摊着笔录纸,笔帽拧开搁在一边。 “姓名。” “刘广才。” “年龄。” “三十九。” “干什么营生的。” “送货的,红星建材市场,给瓷砖铺子蹬三轮。” 刘广才抬了下眼皮:“警察同志,我就是个卖力气的,你们抓错人了。” “抓错人了?”周志刚往椅背上一靠:“抓错人你跑什么?抓错人你抽刀子干什么?划伤我们民警一只手,这一条就够你喝一壶的。” “我当是抢道的,市场那边三天两头有人寻衅,我防身。” 刘广才的语速不快,一个字一个字往外磨:“大晚上的,巷子里有人追我喊我,我哪知道是警察。” “人家喊的是警察站住,你耳朵聋了?” “慌了,没听清。” 周志刚的手掌在桌面上拍了一下,录音机跟着震了震。 “刘广才,我把话给你放这儿,金水巷,纺织厂宿舍,回迁楼,这三年二十三起入室盗窃,桩桩件件都有账,你自己交代,跟我们查出来,这是两个待遇,你自己掂量。” “盗窃?” 刘广才把脑袋摇了摇:“警察同志,我给瓷砖铺子送货,一个月挣八百块,一分一厘都是汗珠子换的,你说我偷东西,东西呢?赃在哪儿?你拿出来给我看看。” 这一句顶回来,审讯室里静了几秒。 周志刚审了两个来钟头,嗓门从屋里传到走廊上,值班室都听得见。 刘广才咬得死,除了持刀拒捕这一节赖不掉,别的一概不认,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我是送货的,我没偷东西,你们拿证据说话。 晚上十点,周志刚从审讯室出来,一脑门子汗。 走廊里,孙守义、付秉毅、郑磊和江阳都等着。 “这孙子是块滚刀肉。” 周志刚灌了半缸子凉茶:“嘴严实得很,一句多余的话没有。持刀那条他认,说是防身,误会,盗窃一个字不吐。” 郑磊皱着眉头:“现场提的那两枚鞋印是三年前的,光凭照片比对,他要是死不认,起诉的时候证据还是单薄。” “不用跟他耗。” 江阳开了口。 几个人都看过来。 “他方才那句话说到点子上了,赃在哪儿。” 江阳说:“他敢这么问,说明他笃定我们没拿到实物。可反过来想,他一个月挣八百块,三年偷了二十三户,现金花了就花了,金货呢?金戒指金项链,他不敢一次全出手,出手快了扎眼,我们早发现了,这东西一准还有没销完的,藏在他住处。” “搜他的屋?” 周志刚问。 “搜他的屋。”江阳点头:“还有一样,比金货还要紧。他每回作案都赶在雨夜,靠天气预报挑日子。挑日子的人,得有个记日子的物件。” 孙守义看了江阳几秒,转身就往办公室走:“我给分局值班领导打电话,办搜查手续。老侯认识房东,明天一早,人证手续都齐了再进门,一步都不能瘸。”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两辆车开进了东风村。 豆腐巷还是那条豆腐巷,头一天在这儿抓的人,今天巷子口就围了一圈探头探脑的村民。 老侯先去敲了房东老宋家的门,把搜查证给老宋看了,请他当见证人。 村委会又来了一位姓孟的妇女主任,两位见证人齐了,郑磊背着痕检箱,跟着周志刚、付秉毅和江阳进了南屋。 屋子不大,一铺土炕,一张方桌,一个掉漆的立柜,墙角码着蜂窝煤。 桌上摆着一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机,天线上缠着铝丝。 炕头的枕头旁边搁着一个半导体收音机,旋钮磨得发亮。 “电视,收音机。” 付秉毅扫了一眼:“一个月八百块的人,信息渠道倒是齐全。” 搜查按规矩来,一处一处过,郑磊拍照,老宋和孟主任站在门口看着。 胶鞋是在炕沿底下找出来的。军绿色胶底布面,波纹底,鞋帮上沾着干泥。 郑磊戴着白线手套把鞋翻过来,冲江阳扬了扬下巴。 江阳凑过去看。 四十三码,前掌外侧磨出一个斜面,斜面的角度和照片上那半枚鞋印的磨损走向对得上。 “先封起来。” 郑磊把鞋装进物证袋,贴了封条,让两位见证人签了字。 雨披挂在立柜背后的墙钉上,深蓝色的,兜帽上有一道缝补过的口子。 付秉毅用笔杆挑起雨披下摆看了看,下摆内侧蹭着几道灰白色的印子,是翻墙的时候墙皮蹭的。 金货藏得深。 屋里明面上翻了一遍,没见着。 江阳站在屋子中间,目光从炕转到立柜,又从立柜转到墙角的蜂窝煤。 “煤别动,先看炕。” 周志刚把炕席掀了。 炕面是土坯抹的,靠里那一角的坯面颜色比别处新,抹的泥有接茬。 付秉毅用改锥沿着接茬撬开,底下掏了个洞,洞里塞着一个铁皮饼干盒。 盒盖打开,屋里几个人都凑了过来。 三枚金戒指,两条金项链,一副金耳环,还有一只女式手表。 金货底下压着一沓存折,四个储蓄所的,户名都是刘广才,加起来两万七千多块。 老宋在门口看得直咂舌:“他跟我说他攒钱给老家盖房,我还夸他能吃苦。” 最后是日历。 日历就挂在电视机上方的墙上,一本翻页的月历,翻到五月。 江阳把前头翻过去的页子一页一页倒回来看。 三月的页面上,十四号和二十七号两个日期,各用铅笔轻轻画了一个圈。 “侯前辈。”江阳回头:“三月十四和三月二十七,夜里的天气,你记得吗?” 老侯掏出自己的工作日志翻了翻:“三月十四,雨。回迁楼那起就是三月十四夜里报的案。二十七号我记不清了,得查气象台的记录。” “不光查这两天。” 江阳把日历从墙钉上取下来,交给郑磊:“这本日历上所有画圈的日期都列出来,跟气象台的降雨记录对,再跟台账上二十三起的案发日期对,三张表能对上多少,都是证据。” 郑磊接过日历的时候,看江阳的眼神已经变了。 他拍完照,把日历装袋封存:“回去做鞋印比对,你跟我一块儿。” 比对是当天下午在分局技术室做的。 技术室里摆着一台立式放大镜,桌上铺着白纸。 郑磊调了细沙和滑石粉的混合样土,压平,喷了水雾,模拟当年花坛的泥地。 江阳戴上手套,拿起那只封存过、又办了启封手续的右脚胶鞋,鞋头着地,模拟蹬窗发力的角度,往样土上压出一枚印。 两枚鞋印摆在一起。 左边是零七年八月现场照片的放大件,右边是刚压出来的样本。 郑磊趴在放大镜前,一道波纹一道波纹地对。 波纹的间距一致。 前掌第三道波纹上有一处缺口,是鞋底磨出来的豁子,照片上有,样本上也有,位置分毫不差。 前掌外侧的磨损斜面,两枚印的深浅走向重合。 郑磊直起腰,摘了手套,在鉴定意见上落了笔。 “种类特征一致,个别特征吻合三处。” 他把笔搁下:“现场足迹与嫌疑人所持胶鞋,认定同一。” 郑磊扭头看江阳:“说实话,昨天在会议室听你讲,我心里还打着对折。鞋印推身高,教材上有,我服。推体重推职业推左腿旧伤,我当你是艺高人胆大。今天这一比,三处个别特征全对上,我没话说了。” “东西本来就在鞋印里,我就是把它读出来。” 江阳说。 “读出来这三个字,说着轻巧。” 郑磊摇摇头:“全分局的痕检,加上我,没一个能读出这些。你这一套要是能写成材料,往上头报,多少积案能盘活,不敢想,这都是功劳。” 第25章 顺藤摸瓜 当天傍晚,第二次审讯。 这一回没让周志刚先开腔。 桌子上,物证袋一件一件摆开。 胶鞋,雨披,铁皮饼干盒,金货,存折,日历,鞋印比对的鉴定书,气象台开具的降雨记录证明,台账日期对照表。 刘广才的眼睛从桌面这头扫到那头,扫到那本日历的时候,停住了。 “三年,二十三起,你圈的日子和下雨的日子和案发的日子,三张表摞在一起,对上了十九个。” 周志刚把鉴定书推到他面前:“鞋印,认定同一。金货,失主都能认。刘广才,我审了二十年案子,证据齐成这样的,你是头一份,没你的口供,这案子一样铁的,证据链完整齐全。” 审讯室里静了很久。 刘广才盯着那本日历,喉结上下滚了两回,脑袋一点一点垂下去,垂到胸口。 “我说。”他的声音哑了:“我全说,政府能不能……能不能看在我主动交代的份上,判轻点,我老家还有个瘫在炕上的娘。” 笔录做到后半夜。 二十三起,刘广才一起一起地认,时间地点手法进出路线,跟卷宗对得上。 认到最后,他自己又往外吐了五起。 “还有五回,你们账上没有的。”他说道:“零六年秋天两回,零七年三回,都是棚户区那边的。偷得少,几十块百来块的,估摸着人家嫌麻烦,没报案。” 周志刚记完这五起,出了审讯室,在走廊里冲孙守义比了个手势:“二十八起,全认了。” “不止二十八起。” 江阳站在走廊窗户边上。 方才做笔录的时候,他在旁边全程听着,这会儿开了口。 “销赃路子呢?” 一听这话,大家都顿了顿。 刘广才开口道:“卖给了旧货市场一个收金子的,姓佟,外号佟三两,三年里他出手了七件金货,每回都是这一个人收。” 听闻此言,江阳说道:“收赃的敢常年收,就敢常年销,刘广才只是他的进货渠道之一,顺着佟三两往下摸,他手里过的赃物,绝不止刘广才这一份。” 孙守义和周志刚对了个眼神。 “报分局。” 孙守义说道:“收赃窝点归经侦刑侦一块儿办,咱们把线索递过去,人手上配合。” 佟三两是三天以后落网的。 分局带着红旗路的人在旧货市场后头的仓房里起了货,金货银货、成箱的手机、几十辆自行车的车架,还有一本用暗语记的收货账。 顺着那本账,又带出了两个惯偷和一个撬门入室的团伙。 案子从二十八起往外滚,滚到分局并案的时候,前前后后串起来六十多起。 吴振海往红旗路派出所打电话,兴奋道:“老孙,你们所这回捅了个大窝,分局今年上半年的破案数,让你们一家顶起来一半!” 发还赃物那天,所里的院子摆了两张长条桌。 桌上铺着白布,起获的赃物编了号,一件一件摆开。 失主们攥着通知单在院门口排队,老马拿着登记册核对,对上一个,领走一个,签字按手印。 王秀兰排在头几个。 五十来岁的妇女,穿一件酱色的褂子,手里的通知单折了又展,展了又折。 轮到她的时候,老马从桌上端起一个小托盘,托盘里躺着一枚金戒指。 “纺织厂宿舍三栋,零六年七月十四号夜里被盗,现金四百二十块,金戒指一枚。” 老马念着登记册:“现金追不回来了,戒指你认认。” 王秀兰拿起戒指,翻过来看内圈。 内圈上刻着一个字,福。 她捏着戒指,站在桌子跟前没动,眼泪先下来了。 “我婆婆传我的。” 她抹了一把脸,抹完了眼泪还是往下淌:“老太太咽气前从手上褪下来,塞我手心里的,丢了两年,我夜里想起来就睡不着,跟老头子念叨,这辈子怕是见不着了。” 她冲着桌子后头的民警们,一个一个地看过去,末了朝着院子里深深弯了一回腰。 “谢谢政府,谢谢你们。” 院门口排队的失主们跟着鼓起掌来。 有领回项链的,有领回手表的,还有一个小伙子领回一部手机,翻开盖一看还能开机,当场乐出了声。 江城晚报的记者又来了,还是上回那个短发女记者。 她端着相机拍了发还赃物的场面,又找孙守义要了案情通稿。 第三天的晚报,头版下半版,通栏标题印着一行字,三年二十八起积案告破,红旗路派出所巧用足迹锁定嫌犯。 报道里写了鞋印,写了雨夜的日历,写了那枚刻着福字的金戒指,江阳的名字在正文里出现了四回。 发还赃物那天傍晚,江阳一个人在档案室里待了一会儿。 雨夜系列的四袋卷宗还摊在桌上,明天就要移交分局归档了。 他把那张零七年八月的鞋印照片抽出来,在台灯底下又看了一遍,然后放回袋里,缠好棉线。 前世,这个案子拖到二零一零年。 这两年里,刘广才又作了二十多起。 零九年冬天那一起,男主人追出门,在楼梯口被推了下去,后脑着地,捡回一条命,话说不利索了,班也上不成了,一个家塌了半边。 这一世,那个冬夜不会再有了。 那户人家的男主人,此刻还不知道自己躲过了什么,往后也不会知道。 他会照常上班下班,照常在楼道里跟邻居打招呼,照常过他的日子。 挺好。 这就是他重生要弥补的,全力推进刑侦技术进步,让邪恶无从遁逃!拯救一个个家庭。 江阳把卷宗码齐,关了台灯。 前世的遗憾,又抹掉了一桩。 …… 报功的材料由陈淑芬执笔,孙守义逐字过了三遍,报上了分局。 材料里的名单,江阳排头一个。 往下是周志刚、付秉毅、赵建军、楚阳、老侯、郑磊。 名单末尾,孙守义提着笔添上了一个名字。 景怡。 “监控排查是她做的。” 孙守义把材料递给陈淑芬:“四盘带子,十几个钟头,一段一段看出来的,她的功,得记。” 名单公示贴在一楼过道的黑板旁边。 景怡下片区回来,登记册还夹在胳膊底下,看到了名单公示。 她站在那张纸跟前,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在自己名字上停了很久。 晚上下班,公交站牌底下,她等着江阳。 “名单看见了?” 江阳走过来。 “看见了。” 景怡踢了一下脚底下的石子:“我就看了四盘带子而已,跟你们蹲守抓人的比,算什么功。” “他在录像里走过多少回,没有一个人把他认出来。” 江阳说道。 景怡没吭声,抿着嘴,把胳膊底下的登记册抱到了怀里。 过了一会儿,她说:“那天你说,后天我就知道监控有没有用。” “知道了?” “知道了。” 她点了点头:“你还说,看的人不一样,看出来的就不一样,这话我也认了,成就感这个东西是真的,发还赃物那天,王秀兰哭着感谢我们,我站在院里看到了。” 公交车进站。 她上了车,站在门口回头:“江阳,下回再有带子,还叫我看看呀。” “行,赶紧上车了。” “走咯。” “……” 第26章 有的人生来就是干这个的 赵伟和秦束的处理意见,是孙守义和周志刚关起门议出来的。 抓捕有功,违令有过,功过相抵,检查照写。 两个人的检查一人写了三千字,赵伟的字大,写满了五页纸,秦束的字小,密密麻麻四页。 检查在全所会上念了,念完之后孙守义把两份纸收进抽屉,这事就算是翻篇了,只不过估计会在二人心里记很久。 散了会,赵建军把赵伟叫到楼梯间,从兜里掏出一个纸包,塞他手里。 “云南白药,一瓶粉一盒膏。粉是拆线之前撒的,膏是拆了线抹的,别弄反了。” 赵建军说道:“我媳妇在药店上班,她配的,说刀口要想不落疤,头一个月最要紧。” 赵伟捏着纸包,愣在楼梯间里。 “愣什么,收着。” “师父。”赵伟有些哽咽:“那天在巷子里,你那一巴掌,要是真扇下来,我不躲。” “扇你干什么,扇你一巴掌,你那口子不还是四针?” 赵建军往楼上走,走了两级台阶又站住,背对着他:“下回再敢那么冲,我先把你调去看大门。手筋要是断了,你这辈子就跟刑警够不上边了。” “想明白了这事,检查就没白写。” 赵伟捏着那包药,站在楼梯间里,站了好一会儿才上去。 …… 下午,付秉毅在院里老槐树底下站着,喊来了江阳。 今天他又请了半天假,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好看,眼袋比平时更深。 他在树荫底下站着,看见江阳从档案室出来,抬了抬下巴。 “材料我看了,分局那份鉴定书我也看了。” 付秉毅从耳朵上把烟摘下来:“鞋印那一套,弄得不错,有很大的开发空间,指不定能弄本教材出来,你小子不错,等我忙完这几天,家里那摊子事缓一缓,我教你点真本事。” 他说完就走,趿拉着步子进了楼,背影还是那个松松垮垮的背影。 …… 大案办结,所里的日子回了原来的节奏。 接处警,下片区,登记暂住人口,调解鸡毛蒜皮。 五月中旬的一个上午,值班室接了个警,纺织厂宿舍的一个住户报案,说自家的电动车夜里让人推走了,车是年前刚买的,一千八百块。 这年头电动车丢了,多数就是登记一笔,能找回来的少。 老侯在旁边听见了,插了一句:“宿舍区门口的小卖部去年装了个摄像头,防他们自己柜台的。镜头朝外那半边,正好能扫着宿舍区大门。” 带子调回来了,还是黑白的,还是一屏幕雪花。 值班室里,电视机跟前摆了三张方凳。 景怡坐中间,江阳坐她旁边。 付秉毅本来在里屋写假条,听见动静,踱出来靠在门框上看。 “这回我教你个章法。” 江阳把遥控器递给景怡:“看监控不看脸,脸看不清就是看不清,别跟雪花点较劲,看三样,步态,习惯动作,时间规律。” “步态我懂了,上回刘广才那个。” 景怡说道。 “步态是根,人的走法改不了。比方说有人走路爱摸后脑勺,有人隔几步提一回裤腰,有人抽烟捏烟屁股的手势跟别人不一样,这些都是记号。” “另外,正经人的出没都是规律的,规规矩矩,上班的赶点,遛弯的固定,捡废品的跟着垃圾走,规矩对不上的人,就值得多看两眼。” 景怡按下播放键。 带子是案发前后各三个钟头。 前半段没什么,进出的都是宿舍区的住户,骑车的走路的,各有各的钟点。 景怡看得慢,时不时按暂停,在本子上记时间。 看到夜里十一点四十那一段,她按了暂停。 “这个人。” 她用笔尖点着屏幕:“十点半进去过一回,空着手,溜达进去的。十一点四十又出来了,进去到出来,一个多钟头,正经取车用不了这么久。” “接着说。” 江阳道:“这个解释的过去。” “他推车的姿势不对。” 景怡把带子倒回去,又放了一遍,眯着眼看了一阵,一拍大腿:“晃肩膀,左边沉,帽檐压着。这不是李二歪吗?我见过一次,西边城中村的,游手好闲的,师父说他前年因为偷车进去蹲了八个月,出来以后还找他谈过话,让他学好。” “记性不错,把他十点半进门那段再放一遍。” 老侯在门框那儿开了口。 景怡倒了带子。 画面里的人影晃着肩膀进了大门,走到第五步,抬手把帽檐往下拉了一把。 “确实是李二歪。进门先压帽檐,躲的就是摄像头。” 老侯说道:“他知道小卖部装了探头,可他不知道镜头扫得着大门。去提人吧,赃车八成还没出手,就藏在他住处附近。” 说完之后,老侯对旁边的付秉毅挤眉弄眼,说道:“老付,我徒弟不赖吧,这记性,见过一次就记住了。” 付秉毅翻了个白眼:“不如我徒弟。” …… 带李二歪的差事,是老侯在值班室里拍板的。 “这种小蟊贼,用不着兴师动众。” 老侯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放:“小景带路,她认得那片,小江搭手。我跟老付开车在巷口候着,人带出来直接上车。” 付秉毅靠在门框上,耳朵上别着那根烟,闻言抬了抬眼皮:“行,我出车。” 孙守义在走廊里听见了,探进半个脑袋补了一句:“规矩记着,俩人进去,前后脚不许分开,人不老实就退出来,让老的上。听见没有?” “听见了。” 江阳和景怡齐声应下。 面包车开到西边城中村外围的马路上就停了。 再往里的路,车进不去。 棚户区这一片叫黄泥岗,早年是砖窑厂的家属区,后来砖窑黄了,房子七拼八凑地搭,巷子窄得两个人并肩走都得侧身。 墙上刷着白灰大字,“拆”字圈了圈,圈了好几年也没动静。 电线在头顶上拉成蜘蛛网,一根杆子上缠着几十股线,底下晾衣绳横七竖八,挂着的确良衬衫和洗白的秋裤。 “跟我走,别走岔了。” 景怡在前头带路,脚步不带犹豫的,进了巷口先左拐,过一个歪脖子槐树再右拐。 第27章 抓捕李二歪,江、景搭配,干活不累 “这条是主巷,通到底是个死口,得从王家的煤棚边上绕。” 她回头看了江阳一眼,下巴微微扬着:“前头那个绿铁皮门,是收废品老周家,他家狗厉害,咱们贴着对面墙根走。” 话音没落,绿铁皮门里果然响起狗叫,一条大黄狗扒着门缝往外呲牙。 景怡带着江阳贴墙根过去,狗叫了两声,没追出来。 “怎么样?” 她的语气里透着得意:“我跟我师父下了小半个月的片区,黄泥岗这片走了四遍。哪家门口有台阶,哪家养狗,哪条巷子晚上没灯,我本子上都记着。你别看这片乱,其实就三条主巷带七条岔巷,摸清了骨架,闭着眼都迷不了路。” “没白干。” 江阳点头:“进步很明显。” “那是。” 景怡把胸口挺了挺:“社区这一块,你问我就行。李二歪住最北头,原来砖窑厂的库房隔出来的小间,一个人住,房租一个月三十。他这人白天睡觉,下午出门,晚上不着家,这个点过去,八成还在被窝里。” “这些也是你记的?” “我师父讲的,我记的。” 景怡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晃了晃:“重点人员,一人一页。李二歪,本名李富贵,二十九,前年偷车判了八个月,出来以后没正经营生。还有一条,这人酒量大,黄泥岗小卖部门口跟人拼酒,两斤白的下去脸都不红,赢了七八回,输家给他记着账。” 江阳点头,又夸了景怡一句。 前世景怡就是这般,一步步把社区摸透,在很多重要案件中给出了重要信息。 巷子越走越窄,脚底下的路从水泥变成了黄土,中间踩出一道光溜的印子。 江阳放慢半步:“趁着还没到,我跟你说点拿人的门道。” 景怡的耳朵立马支棱起来了:“你说。” “第一条,拿人挑时辰。” 江阳道:“最好的钟点是后半夜到清早,人睡得死,脑子起不来,反应慢半拍。其次是饭点,手里端着碗,腾不出手。最忌讳的是傍晚,人吃饱了,精神头足,街上人也多,跑起来有人流掩护。李二歪这种昼伏夜出的,上午过去,正撞他睡得迷糊。” “有讲究。” 景怡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第二条,进门之前先看三样东西。” 江阳竖起三根手指:“看烟囱,看锅,看鞋。烟囱冒烟,锅里有热气,人肯定在。门口的鞋要是齐的,人在屋里,鞋乱着,八成出门了。这三样看完,敲不敲门,怎么敲,心里就有数了。” “那怎么敲?总不能喊警察开门吧。” “喊警察,等于告诉他跳窗。” 江阳道:“敲门的话头要顺着他的日子来。收水电费的,查暂住证的,街道办登记的,房东催租的,哪个跟他的日子贴,用哪个。李二歪租房住,房东的名头最好使,欠租的人听见房东,头一个念头是编瞎话,编瞎话就得开门,他不会跑。” 景怡的笔尖停了停,抬头看他:“那要是他不开呢?” “不开就等。” 江阳道:“拿人这个事,急的是他,急不得是咱们。屋里就一个门,他早晚得出来。真要破门,也有破门的讲究,这个以后再说。” “还有吗?” “有,这个最要紧,进了门,眼睛先看手。” 江阳的声音沉了些,“人跑不跑,看腿,人伤不伤你,看手。他的手往哪儿伸,往腰里,往枕头底下,往灶台,都得盯死。控制住人以后,他要穿衣服,衣服你先摸一遍再递给他,不能让他自己翻柜子。多少栽跟头的,都栽在让人回屋拿东西这一步上。” 景怡一笔一笔地记,记完了合上本子,盯着江阳看了好几秒。 “这些警校可不教。” 她说道:“书上有擒拿的图,有射击的要领,就是没有看烟囱看锅看鞋。” “书教的是本事,这些是活。” 江阳道:“都得有。” “你打哪学的这些活?” 景怡追问了一句,问完自己先摆手:“我知道,实习跟的那个沈师傅,所长跟我们念叨过。” 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实打实的服气:“同样是实习,你怎么就能学出这么多东西。我也实习过,就学会了怎么给师父打水。” 江阳笑了笑,没接这个茬。 前头的巷子拐了个弯,风从豁口里灌进来。 景怡走着走着,从外套兜里摸出一把糖,摊在掌心里挑拣。 锡纸包的圆球糖,橙色的挑出来两颗,剩下三颗的糖纸泛着紫红。 她捏起那三颗,很自然地往旁边一递:“荔枝的,给你。” 江阳顺手接了。 景怡把两颗橘子味的剥了一颗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我这人,不开心了就爱含块糖,我爹小时候教我的,所以我身上一直带着这东西,往后你的糖我包了,反正荔枝的我也不吃,扔了可惜。” “行。” 江阳应得干脆,神情有些恍惚,不过很快就恢复了老刑警的冷静。 巷子到了头,最北边一排低矮的红砖房贴着老砖窑的残墙,墙头上长着一蓬蓬的枯草。 景怡放慢脚步,压低了声音:“东数第三间,蓝漆木门的那个,就是李二歪的窝。” 江阳站住,先看了一圈。 烟囱没冒烟,这个正常,李二歪一个人住,白天睡觉不生火。 窗户上糊着报纸,报纸中间破了个洞,洞里黑着,屋里没点灯。 门口的黄土地上摆着一双黑布鞋,鞋跟朝里,摆得歪歪扭扭,旁边扣着一个搪瓷脸盆,盆底朝天,盆沿上搭着条毛巾,毛巾是潮的。 “人在。”江阳低声道:“毛巾是湿的,早起洗过脸又回去躺了。” 景怡心里默默把这几样记下,看烟囱,看鞋,看毛巾,一样一样对上了号。 “你看那扇窗,窗框上的插销从里头别上了,从这翻不出去,后头有窗吗?” 江阳问。 “有个小气窗,一尺见方,人钻不出去。” 景怡顺着看过去,报纸后头的窗插销果然立着,答道:“我上回跟师父来登记暂住证,绕后头看过。” “那就一个口。” 江阳往门边走:“你站我侧后方,离门轴一步半,他要是开门就往外撞,撞的是我,你从侧面兜他的腰。记住,先控制他的手。” “明白。” 景怡有些小兴奋。 第28章 老刑警的审讯技巧 江阳站定的位置在门框偏锁眼那一侧,抬手敲门三下,不轻不重。 屋里没动静。 他又敲三下,跟着扯开嗓子,嗓音往粗了压,带着不耐烦:“李富贵!开门!你王婶让我捎话,这月房租再不给,铺盖给你扔出来!” 屋里的床板吱呀响了一声。 过了几秒,一个含混的声音隔着门板飘出来:“哪个王婶?” “废什么话,钱预备好没有?” 门闩哗啦一响,蓝漆木门拉开一条缝,一张睡肿的脸从缝里探出来,头发支棱着,眼睛眯成缝:“租钱不是月底才……” 话说到一半,他的眼睛睁开了。 门口站着的两个人,一个面生,另一个他见过,跟着侯片警登记暂住证的那个女的。 李二歪的手往回一缩,要关门。 江阳的脚先一步卡进门缝,肩膀顺势往里一顶,人跟着门就进去了,一把攥住李二歪往回缩的那条手腕,反手一别。 景怡从侧面跟进,胳膊兜住他的腰往下一压,两个人一别一压,李二歪脸朝下趴在了自家床沿上,被褥里的汗酸味扑了一屋子。 “警察。” 江阳这才亮明身份,膝盖抵着他的后腰:“李富贵,纺织厂宿舍的电动车,跟我们回所里说说。” “什么电动车?我不知道什么电动车!” 李二歪的脸埋在被子里:“你们凭什么抓人!” “凭什么,回去让你自己看。” 江阳给他上了铐,把人从床上拽起来,扫了一眼屋里。 土炕,方桌,桌上一个空酒瓶,绿玻璃的,商标泡掉了半张。 墙角堆着几个编织袋,袋口露出一截车把套。 “我穿件衣裳。” 李二歪往墙上挂的外套那儿偏头。 景怡伸手先把外套摘下来,两只兜都摸了一遍,摸出半盒烟,一个打火机,一把钥匙,还有卷成一卷的零票。 她把东西搁在桌上,衣服才给他披上。 这一手做得顺,江阳看在眼里,冲她点了下头,比了下大拇指。 景怡绷着脸没笑,耳朵尖悄悄红了一下。 人押出巷子的时候,黄泥岗的街坊三三两两地探出头看。 面包车停在巷口,付秉毅坐在驾驶座上,胳膊肘搭着车窗,老侯从副驾探出身子拉开车门。 “利索。” 老侯上下打量了李二歪一眼:“进去到出来,没超过一刻钟。” “门是他自己开的。” 景怡把桌上收的那些随身物品用报纸包着递上车:“江阳喊的房东催租,他一听就把门开了。” 付秉毅从后视镜里看了江阳一眼,没说话,发动了车。 回所里的路上,李二歪蜷在车厢角落,脑袋耷拉着,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我没偷车,你们抓错人了。 老侯懒得搭理他,扭头跟景怡对小本子上的登记信息。 江阳坐在另一侧,看着窗外。 一个入不了流的小蟊贼,偷来的车往哪儿销?这是个问题。 车进了所里的院子,周志刚正好从办案区出来,看见押下来的人,扬了扬下巴:“审讯室腾出来了,录音机换了新磁带。谁主审?” 老侯和付秉毅对了个眼神。 “让小江上。”付秉毅道:“我俩在边上看着。” …… 审讯室里,白炽灯白炽灯照着一桌一椅。 李二歪铐在审讯椅上,脑袋垂着,睡肿的脸这会儿彻底醒了,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这套流程他走过一回,蹲过八个月,在里面认识了不少大哥,现在衙门的规矩门儿清,也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江阳坐在桌子后头,笔录纸摊开,先按了录音键。 景怡坐在他侧后方记录,付秉毅和老侯坐在站在后头,一人端着一缸子茶。 “姓名。” “李富贵。” “年龄。” “二十九。” “干什么营生。” “打零工。” 李二歪把脑袋转过来,脸上堆起一层油滑的笑:“警察同志,我前年是进去过,可我出来以后改邪归正了,侯片警还找我谈过话呢,我当时怎么保证的,侯片警都记着。” 旁听席上,老侯坐在墙根的椅子上,闻言哼了一声。 付秉毅坐他旁边,两条腿伸着,耳朵上别着烟,眼睛半睁半闭。 景怡抱着记录夹。 江阳没接他的话茬,低头写了两笔,然后把一张纸从卷宗夹里抽出来,推到桌子中间。 “前年偷车判八个月,胜利路劳教所出来的。这回是二进宫,程序你熟,我就不废话了。五月十二号夜里,纺织厂宿舍,一辆红色的小羚羊电动车,说说吧。小卖部的摄像头拍下来的,两段录像,时间都在带子上。” “黑灯瞎火的,拍着脸了吗?” 李二歪的笑没塌:“没脸你凭什么说是我?大晚上推车的人多了。” “脸没拍着,你进门第五步抬手压帽檐,拍着了。” 江阳道:“你左肩比右肩沉,走路晃,十六岁那年在砖窑摔的,落下的毛病,黄泥岗的老人都知道。录像里那个人,左肩沉,走路晃,进门先压帽檐。” 李二歪的笑僵了半拍,随即又续上了:“我就是推着自己的车路过,帽子松了扶一把,也犯法?丢的车呢?你们搜着丢的车了吗?拿赃说话。” 这话跟刘广才当初那句一个路数。 江阳不急,把笔搁下,往椅背上靠了靠,换了个话题。 “行,这个咱们先放放,带子在那儿摆着,你认不认都是它。我问你点别的。” 江阳笑了笑,问道:“你屋里那个酒瓶,六十度的老白干,供销社那边八块钱一瓶。打零工的,房租都交不起,一个月挣几个钱儿啊,喝这个?” “我好这口,省别的钱也得喝,犯法吗?” “不犯法。能喝也不犯法。” 江阳突然问道:“车呢?” 李二歪一愣:“什么车?” “那辆小羚羊,一千八的车,九成新。” 江阳道:“你屋里墙角那几个编织袋,车把套三副,成色都不一样,拆车的家什也在。车架子不在你屋里,说明出手了。我就好奇一件事,你把车卖给谁了。” “我没车,哪来的卖。” 李二歪的眼皮跳了一下。 江阳把身子往前倾,两只手交叠着搁在桌上:“电动车这个东西,偷容易,销难,整车出手扎眼,拆了零卖,得有收零件的路子。” “旧货市场收赃的佟三两,上礼拜刚被端了,他那本收货账,从头到尾过了一遍筛子,里头没有你。” “街边零卖,一辆九成新的电动车,没个来路,谁敢接?你一个单干的,前年就是因为销赃的栽的,蹲了八个月。出来以后你还敢干,说明你找着新路子了,这条路子稳,你才敢接着伸手。” 审讯室里静了几秒。 李二歪的喉结滚了一下,嘴上还撑着:“你编,你接着编。” 江阳盯着他:“可这就怪了,这样的道,得有人脉,有本钱,有下家。你李二歪一个偷车八个月的,谁给你搭这个道?” 第29章 荣门 这一句下去,李二歪铐在铁环里的手指头蜷了蜷。 紧接着,李二歪的嘴闭上了。 江阳没催。 他见得多了,审讯这个东西,问到点子上的时候,闭嘴比抵赖诚实。 方才说到监控,说到判刑,那双手是松的。 这一句问出去,手指头蜷起来了,指甲盖抠着椅子扶手上的漆皮。 嘴更是紧闭着,一句话都不敢说了。 怕。 李二歪在怕。 江阳心里有数了,这人前年蹲过八个月,公安这条道上的事他不打怵,程序、量刑、看守所等等,他门儿清,一开始死不承认就是二进宫的原因,走过一遍流程了,根本不怕。 那他怕什么? 他怕的在外头! “不说话?”江阳换了个坐姿:“行,那我替你说。你那条道,八成不是你自己的销路。是别人的道,你偷着用的。” 李二歪的眼皮跳了一下。 “借道走货,走一回,人家未必知道。走两回三回,人家嘴上不说,心里有数。” 江阳的声音沉下来:“现在你进来了,黄泥岗那么多眼睛看着你上的车。李富贵,你猜猜,主家听说你进来了,头一个念头是什么?” 老侯端茶的手停在半道,扭头看了付秉毅一眼。 “他们会想,李二歪嘴严不严?这小子在里头,会不会把销路抖出去?” 李二歪的额头上见汗了。 “我们这边好办。偷一辆车,认了,退赃,态度好,几个月的事。” 江阳把话头一转:“难办的是你,出去以后,你敢回黄泥岗睡觉吗?” “你别说了。” 李二歪的声音变了调。 审讯室里又静下来。 白炽灯滋滋地响,录音机的磁带转着,发出均匀的沙沙声。 江阳给他倒了缸子水,推过去,放缓了语气,根本不问电动车的事了,反倒是直接问了销路。 “我给你指条明路,销路说清楚,你就从背账的人变成立功的人,检举立功,法律上是有说法的,量刑的时候法官要看的。” “等那边的人进来了,你在里头反倒踏实,没人跟你算账了。” “你闷着不说,我们照样能查到,人家只当是你撂的,到时候你哭都没地方哭。你自己想想,我不催你。” 李二歪的脑袋垂下去,肩膀塌了。 汗珠子顺着鬓角淌,滴在裤子上,洇出一个一个的点。 他这么僵了能有一分多钟,屋里只有录音机走带的沙沙声。 老侯看了一眼付秉毅,二人都知道这案子稳了,李二歪这状态,他们见过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这是压力暴大,马上就要撂了。 “我要是说了……” 他的声音哑了:“政府真能算我立功?” “记录在案,磁带录着,笔录你签字,一样都少不了你的。” 李二歪长长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瘫在椅子里。 “那伙人,叫自己荣门。” “外人不知道,知道的都管他们叫提兜的。城西城南,火车站,长途汽车站,早市,都是他们的场子。” “掌总的叫瓢把子,底下管账的叫二先生,出去干活叫背活儿,把风的叫看水,销赃走货,他们叫走水。” “他们不叫偷,叫请。” “请钱包叫请皮子,请手机叫请蝈蝈,电动车自行车这些叫大牲口。管头儿的叫掌案的,底下分几拨,公交车上做活的叫跑轮的,商场里做活的叫踩堂的,撬门入室的叫开天窗的。收新人有规矩,先跟着看一年,只看不动手,叫站桩,站满了才让上手,上手头三回的东西全交上去,叫纳门礼。” 景怡的笔尖顿了一下,抬头看了看江阳,又赶紧低头去记。 “你怎么搭上他们的?” 江阳问道。 “搭不上。” 李二歪苦笑了一声:“我想入门,人家嫌我手潮,说我背活儿的手艺连门槛的边都够不着,就让我跑跑腿。跑腿的活儿里头,有一样是陪酒。二先生好这口,一喝就是半宿,别人陪不动,我陪得动。” “然后呢。” “就前几天,二先生在城南老马家酒馆喝酒,拉着我拼。他两斤,我两斤半。” 李二歪说到这儿,脸上闪过一点得色,随即又蔫下去:“他趴桌上了,挎包滑在条凳底下。我鬼迷了心窍,把包里那个本子抽出来了。” “什么本子。” “账本。” 李二歪咽了口唾沫:“记着走水的道。哪路货走哪个下家,收皮子的,收手机的,收车的,收金货的,名号、地界、价码,都在上头。我本想着,拿着这个,往后他们不敢不带我。后来我不敢拿出来,二先生酒醒了满世界找,我听着风声,就把本子收着,一个字没敢提。” “可你用了上头的道。” “就用了收车那一条。” 李二歪的头垂得更低了:“账本上有个收大牲口的点,城西旧货市场后头一个修车铺,掌柜的姓崔,人称崔麻子,大牲口都过他的手,拆了改改,卖到底下县里。我冒充是帮里派的活儿,这几天我送过去三回。崔麻子没多问,一辆给我四百。” “暗号是什么?” 江阳又问道。 “进门问,师傅,二八的大梁有货吗。他要是回,大梁没有,有二六的,就是能收。” 江阳一条一条记下,记完抬眼:“账本现在在哪儿?” 李二歪的嘴又闭上了,眼睛里挣扎了几秒。 江阳没催,就那么看着他。 “……砖窑,老窑的残墙,东头第二个烟道,塞在砖缝里,外头拿破麻袋片子堵着。” 他终于吐了出来:“警察同志,那本子上的东西,我看不太懂,好多是黑话记的。可我知道分量,上头有日子,有数目,有外号,光收货的点就记了七八个,除了崔麻子,还有收皮子里现钱的,收金货的,收蝈蝈的,一环套一环。” 江阳道:“接着说。荣门这伙人,你知道多少说多少。瓢把子是谁,二先生叫什么,平时在哪儿落脚。” “瓢把子我没见过。” 李二歪摇头:“帮里规矩大,见瓢把子得二先生领着,我这号人,连人家喝茶的门都进不去。二先生姓什么我也不知道,帮里没人叫名字,都叫号。” “他四十多,矮胖,左手小拇指没了半截,说是早年背活儿让人剁的。落脚没准地方,老马家酒馆是他常去的一处,隔三差五在那儿吃酒。” 江阳问道:“底下背活儿的有多少人?” “分好几拨,一拨一个看水的带着,互相不碰头。” 李二歪道:“我陪酒的时候听二先生念叨过,说是门里吃饭的有小三十口。火车站那拨手艺最硬,专割包,早市那拨提兜,还有一拨专撬门。走水的下家,账本上都有,崔麻子收车,北关有个收手机的,绰号周半价,金货往哪走我记不清了,本子上写着。” 江阳一条一条地记,问一句,记一句。 作案的规矩,分赃的成数,看水的暗号,销赃的价码,李二歪知道的都倒了出来。 这人记性不差,陪了大半年的酒,耳朵里灌进去的东西不少。 第30章 审讯是心理学 笔录做完,江阳把纸推过去:“看一遍,没出入就签字按手印。” 李二歪懒得看,在江阳的指导下签了好几个名字,按了不少手印,之后人被押回了候问室。 审讯室的门一关,屋里剩下的几个人半天没人说话。 景怡抱着记录夹,还站在门边没动。 她把方才的笔录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抬起头看着江阳。 从进审讯室到李二歪开口,她确实是看不懂江阳怎么审讯的。 她在警校看过审讯教材,讲政策攻心,讲证据开路,但貌似和江阳今天的审讯对不上,可结果却是李二歪全给撂了。 老侯先开的口,端起凉透的茶灌了一口:“好家伙,一个偷电动车的,审出一窝来。” 他把缸子放下,眉头拧着:“荣门这个号,我有印象。” “分局那边前后抓过他们不少人,火车站割包的,早市提兜的,零零碎碎抓了七八个,一个个嘴严得跟焊上了似的,问什么都是自己单干,上头有谁,货往哪走,一个字撬不出来。” “进去的只认自己那一票,扛完了出来照样吃门里的饭,这个账本要是真起出来,分局压着的那些案子,怕是能串起一大片。” “账本这条线得赶紧的。” “先报孙所,账本连夜去起,搜查手续补齐。” 这时候,老侯对江阳抬抬下巴:“小江,小夏,你们两个去找所长,把移交材料整利索,手续一步不能缺,然后去起账本,起了之后就不用管了,交给分局处理。” 景怡愣住了,问道:“分局那边啥都没干,就这样让他们来领功劳?不应该咱们去吗?” “师父老了,一眼望得到头,不需要这些功劳了。至于分局那边,你们自己贪功不好,适当的让一让,这都是人情……更何况这么大的案子,咱们所里本来就吃不下。” “明白,走吧景怡。” 江阳抱着材料,拽了景怡胳膊一下,二人转头走去找所长了。 付秉毅往外面看了看,待得二人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才起身走到桌边,把江阳的笔录拿起来翻了翻。 字迹工整,条目清楚,讯问的时间地点在场人员一样不落,权利义务告知记在头一页,每一处涂改都让李二歪按了手印。 他把笔录放回去,冲老侯抬了抬下巴。 “老侯,你干了三十年,你给句实话。” 付秉毅笑了笑:“方才那一场,从摸底,到拿话头撬缝,到算账压人,再到给台阶,火候、次序、分寸,你挑得出毛病吗?” “挑不出。” 老侯摇头:“流程规矩一点错没有,全套齐的,我年轻时候跟的那个老师父就这么审人,这小子哪像上班一个月的,整个一副老刑警的模样,太专业了。” “是啊。” 付秉毅把烟别耳朵上,长出一口气:“我原本寻思,缓过这阵,好歹教他点真东西,对得起师父这个名分。” “拿人这块,我准备教他挑时辰、看门户,结果人家在黄泥岗全使出来了,比我讲的还细。审讯,我肚子里那点火候上的东西,这小子当着我的面演了一遍全套。现场勘查就更别提了,足迹分析那一套是人家自己琢磨的,我都得跟他学。” 老侯咂摸了一下,一本正经地开口。 “教不了就别硬教,你说说,你这个师父,还能教他点什么?我想来想去,就剩下一样,你比他会请假……” 老侯拍了拍付秉毅的肩膀:“我看啊,你多请点,请长点,都没事了,你这徒弟比师父顶用,所里现在不缺你这一号了。” 付秉毅哭笑不得地瞪了老侯半天:“你这个老东西,我跟你掏心窝子,你拿我打钉镲。” “我说的是实情啊。” 老侯在后头端着茶缸子乐:“回头我跟孙所提提,付秉毅同志家庭困难,建议长期休假,业务上有他徒弟顶着,误不了事。” “不跟你说了。” 付秉毅一甩袖子往楼梯口走:“没一句人话。” …… 孙守义办公室的灯亮到十点半。 把审讯情况说完,孙守义捏着那页笔录看了两遍,手指在“荣门”两个字上敲了敲。 “账本连夜起。” 孙守义把笔录放下:“这东西在砖窑里多待一个钟头,我这心里就多悬一个钟头。李二歪进来的事瞒不了几天,黄泥岗那么多眼睛,肯定都在找账本,人家先一步把东西起走,咱们哭都来不及。”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分局刑侦大队的号码。 电话打完,孙守义看向屋里几个人:“分局郑磊带勘查箱过来,一个钟头到。老侯,付秉毅,你们两个熟门熟路,跟着去。江阳,景怡,笔录是你们做的,位置是你们问出来的,你们也去,现场指认得对得上笔录。手续陈淑芬已经在补了,出发前拿齐。” 老侯把茶缸子往桌上一放:“砖窑那地方我知道,城北老窑,废了七八年了,白天都没人去,晚上黑灯瞎火的,得多带两把手电。” 十一点二十,分局的面包车停进所里院子。 郑磊跳下车,肩上挎着勘查箱,身后还跟着一个司机。 他进门先冲江阳点头:“又是你,我在分局听老吴说红旗路报了个案子,一个偷电动车的审出个团伙来,我就猜有你的事。” “案子是大家办的。”江阳把补齐的手续递过去:“郑哥先看手续。” “你小子。” 郑磊接过去翻了翻,笑了一声:“手续比我们大队里老同志办得还齐整。” 面包车出所门往北开。 夜里的江城街面上没什么人,路灯一盏一盏往车窗后头退,卖烧烤的摊子收得只剩零星一两家,炭火的红光在黑地里一闪一闪。 车过百货大楼,楼顶的奥运倒计时牌还亮着,红色的数字在夜里看得清楚。 景怡坐在江阳旁边,膝盖上摊着笔记本,就着车顶那盏昏黄的小灯写字。 写了一会儿,她侧过头,声音压低了些:“问你个事。” “问。” “今天审李二歪,我从头看到尾。” 景怡的笔尖点着本子:“警校教材上讲审讯,讲政策攻心,讲证据开路,条条都对,可我拿教材往你今天审的这一场上套,套不上呀,你没拍桌子,没摆证据,电动车的事到后头你干脆不问了,人怎么就全撂了?” 前排的老侯耳朵动了动,没回头。 江阳想了想,说:“教材没错,可坐在对面那个是活生生的人,你得活学活用才行,审讯嘛,审的是活人,是人心,得玩心理学。” 第31章 今晚你们顺路 景怡的笔停住了。 “案子是死的,摆在卷宗里,跑不了。人是活的,会怕,会给自己找退路。” 江阳说道:“你审案,问的是几点几分、偷了什么、怎么进的门,他跟你磨,磨一天你也未必磨得动。你审人,先弄明白一件事,他怕什么。” “李二歪怕什么?” “他二进宫,程序走过一遍,住过八个月,咱们这套吓不着他。” 江阳说道:“我提销路,他手指头蜷了,嘴闭了。人一旦有了怕的东西,你得拿他怕的说事,再给他指条能走的道,他自己就顺着道下来了。” 景怡低头把这句记下来,又抬头,“那要是遇上嘴严的呢?” 江阳说道:“眼皮,喉结,坐姿,喝水的次数,人紧张起来,总有一个地方藏不住。真遇上从头到尾一处不露的,那也简单了,这种人要么没做,要么是老手里的老手,两种都轮不着咱们发愁,得换个审法。” 景怡一条一条往本子上记,记完了自己在嘴里小声念了一遍,像在背公式。 江阳怔怔的看着她,她自己觉出不对,耳根有点热,扭头看窗外去了。 付秉毅和老侯对视一眼,装作没看见。 …… 半个钟头后,面包车在老窑外头的土路上停下。 手电的光柱扫过去,半截塌了的窑体黑黢黢地立在荒地里,残墙上头长着一人高的蒿草,夜风一过,草叶子哗啦啦地响。 老侯拿手电照着地面:“都踩着我脚印走,别把现场蹚乱了。” 东头第二个烟道找起来没费事。 郑磊先拍照,闪光灯在黑地里亮了几下,之后他戴上白线手套,把堵在砖缝外头的破麻袋片一点一点抽出来。 麻袋片后头是个塑料布裹着的长条包,塑料布外头缠了两道细麻绳。 郑磊把包托在手里掂了掂,冲众人点头:“有分量。” 包在勘查箱盖上打开。 塑料布揭开三层,里头是个黑皮面的横格本子,巴掌大,边角磨得起了毛,封皮上没有一个字。 “位置和笔录对得上。” 郑磊冲景怡说:“记一下,起获时间零点四十分,见证人在场,塑料布和麻绳单独封袋。” 景怡蹲在旁边逐条记录。 江阳打着手电,光圈稳稳罩在本子上。 郑磊翻开第一页,眉头就皱起来了。 翻到第三页,他把本子凑到手电底下,看了半天,抬头:“这写的是什么玩意儿?” 本子上的字迹歪歪扭扭,一行一行倒是齐整,可字面上不成话。 郑磊念了一行:“三月初七,蝈蝈十一,走北,四六。” 又念一行, “皮子四张,水两成,堂口三一开。” “数字是数目,日子是日子,中间这些字对不上号。” 郑磊把本子递给老侯,“侯师傅,你在片上待了三十年,见过这路记法没有?” 老侯接过去翻了两页,摇头:“黑话我懂几句,成本的黑话账,头一回见。” 付秉毅也凑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眼睛却往江阳那边瞟。 江阳伸手:“我看看。” 本子到了他手里。手电光底下,他一页一页翻,翻得不快,翻到中间某一页停了停,又接着翻。众人都看着他,荒地里只有蒿草响。 “能看懂。” 江阳合上本子,“这是切口账,扒窃行里传下来的记法,一句一句拆就行。” “你拆一句听听。” 郑磊说。 江阳把本子翻回第三页,指着头一行:“三月初七,蝈蝈十一,走北,四六。蝈蝈是手机,李二歪笔录里说了。十一是十一部。走北,货往北关走,北关收手机的是周半价,账对上了。四六是分成,销赃的拿四,门里拿六。” 他手指往下移一行:“皮子四张,水两成,堂口三一开。皮子是钱包,四张是四个。走水的抽两成。剩下的,堂口和动手的三一开,动手的拿大头,堂口抽一。这本账记的是分账和流水,谁干的活,货走的哪条道,各家分多少,一笔一笔都在上头。” 郑磊瞪着他看了几秒钟:“你连这个都懂?” “实习那半年,跟着师傅蹲过火车站。” 江阳说,“反扒的老同志嘴里念叨这些切口,听得多了,就记下了。这套记法各地大同小异,名词换一换,骨架是一样的。” “我的天。” 郑磊把勘查箱盖子一按,“江阳,你到底还有多少本事没露出来?” “郑哥抬举。” 江阳把本子递还给他,“回去我把这本账逐条译出来,附在卷里。有几页记得潦草,得对着日期慢慢抠。” 付秉毅点头,说道:“那译的时候仔细点,这种账本,一个字对不上,证据链上就是一个窟窿。” “记住了,师父。” 回程的车上,江阳借着车顶灯又把本子过了一遍。 翻到后头某一页,他的手指停住了。 那一页记着一笔金货,日子在去年秋后。 他前后翻了翻,账本上金货的流水,寻常一笔就是一两件,戒指耳环这类小件。 这一笔的数目比寻常的大出十几倍,后头缀着两个字的暗记,和其余各页的记法都不一样,收货的下家那一栏空着,只画了个圈。 偷来的金货,凑不出这么大一笔。 江阳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合上本子递给了郑磊。 …… 面包车回到所里,已经凌晨两点。 众人下车,孙守义办公室的灯还亮着,陈淑芬也没走。 两个人迎出来听了结果,孙守义拍板:“本子随案移交,江阳负责译文。都回去睡觉,明天,不对,今天,早上七点集合,崔麻子那头趁热收网,分局出人,咱们出向导。” 人群散开,景怡推了自行车要走,孙守义在后头喊住了她。 “景怡,等等。” 孙守义走过来,看了看表:“两点多了,你家住桥东,这一路灯都没几盏。” 陈淑芬跟在旁边,接过话头:“女同志深更半夜自己回家,不方便。” 她扭头,眼睛在院子里一扫,落在江阳身上:“江阳,你小伙子壮壮实实的,顺路送送。” “我家跟她不顺路。” “今天顺路。”陈淑芬说得干脆:“送到楼下再回,这是安排,不是商量。” 孙守义在旁边背着手,眯缝眼笑:“去吧去吧,明早七点别迟到。” 江阳应了声是。 前世也是这么个深夜,也是这两位,一个说不方便,一个说你小伙子壮壮实实的。 那时候他推着车,一路上憋得满脸通红,三站地没敢说一句话,到了楼下人家说谢谢,他嗯了一声掉头就走,回去躺在床上把那声嗯懊悔了半宿。 傻愣小子一个。 如今再走这条路,身边还是这个人。 第32章 分局来人,送你回家 两辆自行车一前一后出了所门,上了大街并成一排。 凌晨的街面空得很,路灯隔着老远一盏,照得柏油路面一块亮一块暗。 车链条咔啦咔啦地响,两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长了,又缩短,又拉长。 “哎。” 景怡先开的口:“账本你真能全译出来?” “大半能。剩下的对着案发记录抠,也能抠出来。” “那笔录里那些话,什么站桩,纳门礼,你当时记得一个磕巴都不打。” 景怡蹬着车,侧过脸看他:“我记笔录都差点跟不上,你倒好,跟听自家村里话似的。” “干这行的,江湖上这些东西早晚得懂。” 江阳说道:“你也一样,社区里三教九流都有,多听多记,用得上的日子在后头。” “又来了。” 景怡说:“你这个人,说三句话就有一句像老师傅带徒弟。明明和我一起进所儿的。” 江阳笑了笑,没接话。 风从街口过来,带着点槐花的甜味。 路过一个报刊亭,卷帘门拉着,门板上贴的福娃贴纸让风吹卷了边。 景怡骑着骑着,忽然小声哼起歌来,调子是《北京欢迎你》,哼到一半自己停了。 “到了。”她捏闸下车:“就前头那个院。” 桥东的老家属院小区,院门口一盏灯,灯罩上落满了虫子。 景怡推车进了门洞,走两步又回头。 “江阳。” “嗯?” “今天谢了。” 她站在灯底下,笑起来脸上带着两个酒窝。 “记住就行。” 江阳说:“锁好门,睡觉去吧。” 景怡点点头,推车进去了。 江阳站在原地,听着车轮声进了楼道,楼上一扇窗亮了灯,他才蹬上车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没有人,他骑得不快。 前世那声懊悔了半宿的嗯,这一世总算换成了几句囫囵话。 不急。 一步一步来。 …… 第二天早上,江阳到工位的时候,桌沿上搁着一颗糖。 锡纸包的圆球糖,糖纸是紫红色的。 荔枝味。 他抬眼看了看旁边。 景怡正低头写她的片区日志,笔走得挺快,头也不抬。 她外套的兜口敞着,露出半兜的糖,橙色糖纸和紫红色糖纸掺在一起,一半对一半。 以前她兜里的糖是随手抓的,抓着什么是什么,荔枝味是抓来才发现的意外。 现在这一兜,是买的时候就分好了两样。 江阳捏起桌沿那颗糖,剥了锡纸放进嘴里。 “唔。” 景怡从日志上抬起眼皮:“到了?” “到了。” “今天有三盘带子,粮油店那边丢了两袋大米,我师父让我练手。” 景怡把笔帽扣上:“你要是不忙,坐我边上,我看,你挑毛病。” “行。” 她低头接着写日志,嘴角压着一点没压住的弧度。 江阳含着糖,把椅子往那边挪了半尺。 二人就这么看了一个小时,直到秦束走了过来,说所长叫他去所长办公室。 “成。” “啥事说没?” 江阳好奇。 “不知道呀。” 秦束摇了摇头,脸上满是艳羡之色,说道:“听说你又发现大案了,估计和这个有关吧,不像是我,一直在写材料,哎,也没有真刀真枪施展的机会。” “总会有的。” 江阳笑着拍了拍秦束的肩膀,收好材料,走向所长办公室。 推门进去,屋里坐着好几位。 孙守义在办公桌后头,陈淑芬坐在沙发上,老侯端着缸子占了另一头,周志刚站在窗户边上,付秉毅难得没请假,靠在文件柜旁边。 “来了,坐。” 孙守义指了指椅子。 江阳坐下了。 “跟你说个事。” 孙守义把手里一份传真推过来:“你那套足迹分析的东西,分局刑侦大队研究了,吴队亲自打的电话,想请你过去,给他们大队的侦查员和技术员讲一讲。讲课,正经八百的讲课,底下坐的都是干了十年八年的老刑侦。” 江阳把传真接过来看了一遍。 传真上是分局的公函格式,落款盖着分局刑侦大队的章,日期定在下周三。 “你的意思呢?”孙守义问。 “我去啊。” 江阳把传真放回桌上,坐直了:“东西是死的,会用的人多一个,积案就多一分盘活的指望。我回去整理讲稿,鞋印的推算方法,比对的操作步骤,能写成条目的全写成条目,讲完了给他们留一份材料。” 他说得郑重,一句一句都在正事上。 屋里静了一秒,陈淑芬先笑了。 “瞧瞧,说到讲课,脸绷得跟宣誓似的。” 她放下手里的本子:“小江啊,工作上你这股劲,我们都服。” “可我这个当指导员的,管的就是你们的思想和生活,我得多问一句。事业要忙,人生大事也得齐头并进呀。” “你今年二十二,谈没谈过?要不要我给你做个媒,帮你讲讲?我娘家侄女,师范毕业的,在实验小学教语文,模样性子都拿得出手。” 江阳一愣。 他坐在那儿,愣了两秒,随即笑了,摇了摇头。 “谢谢指导员,心意我领了。” 他说道:“暂时不考虑。” “不考虑?” 陈淑芬眯着眼打量他:“真不考虑,还是有人选了?” “工作要紧。” 江阳站起身,冲屋里几位点了点头:“所长,那我先回去准备讲稿了。” “去吧。” 孙守义摆摆手:“稿子写好了先给我瞅一眼,到时候我跟你一块儿去分局。” 门带上了。 脚步声顺着走廊远了,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不知道谁先起的头,几个人都笑了起来。 “看见没有,摇头摇得那叫一个干脆。” 陈淑芬乐着:“里头有文章呀这是。” 老侯把搪瓷缸子往茶几上一放,笑得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堆:“有什么文章,明摆着的文章。这小子和景怡走得近,我这个当师父的天天看在眼里。俩人一块儿看带子,一块儿等公交,我还瞅见景怡往他桌上放糖。要我说,估摸着是俩人看对眼了。” 所长孙守义接了闲话的茬:“红旗路派出所拢共这么大个院,俩年轻人从早到晚抬头不见低头见,日子长了,什么看不出来。要我说这是好事,都是警察,谁也不用跟谁解释加班是怎么回事,也不用以后天天请假。” 听到这话,付秉毅嘴角微微抽搐一下,干脆当做没听见。 陈淑芬道:“行了,咱们别咸吃萝卜淡操心,年轻人的事,捅破了反倒不美,看着就行。” “不管了,不管了。” 孙守义靠回椅背上,笑着摆手:“我就说一条,这香饽饽在咱们所里,咱们与有荣焉。你们算算,我当这个所长这些年,分局市局开会,回回都是我坐底下,听人家所里的技术员讲新东西,记笔记记得手酸,这回倒过来了,是我带着人过去,给刑侦大队讲技术。” 他环视了一圈屋里几位,把桌上那份传真拍了拍。 “开所大会我就说过,咱们红旗路,全市倒数,抓贼救孩子,破了二十八起积案。马上还有一个李二歪这里收赃销赃的大案要破,过一阵又要去分局讲课,今年咱们所,怕是不会再居于倒数了!扬眉吐气呀。” “那可说不好,没准还得往前数。” 老侯接了一句。 “没毛病。” 办公室里,笑声又起来了一茬。 窗外的老槐树上有麻雀扑棱棱飞过,日头照进院子,尘糜在光束之中纷飞。 尘糜之中,一辆分局的面包车开了进来。 “人来了,这么快。” 所长站起身来,大家迎了出去。 第33章 荣门专案 来了四个人,郑磊领头,身后跟着两个刑警,还有一个穿便衣的。 那个便衣往院子里一站,老侯多看了两眼。 这人三十来岁,寸头,左边眉毛上一道疤,下巴上的胡茬没刮干净,身上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裤脚挽着一边高一边低,嘴里叼着根牙签,往墙根一靠,眼皮耷拉着,怎么看怎么像收保护费的。 “这位是?” 老侯问郑磊。 “我们大队的,姓雷,雷刚。” 郑磊压着嗓子笑:“专干这活儿的,他往赌档门口一站,看场子的都当他是同行。上个月端一个窝点,他进去蹲了三天,人家还想发展他入伙。” 雷刚把牙签从嘴里拿出来,冲众人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一句话没多说。 出发前碰了个头。 江阳把暗号又对了一遍:“进门问,师傅,二八的大梁有货吗。他要是回,大梁没有,有二六的,就是能收。对上暗号,谈价,见货点头,外头收网。” “记下了。”雷刚说话嗓音沙哑,“车在哪儿?” 所里调了一辆电动车做道具,钥匙给了雷刚。 周志刚把部署再过一遍:雷刚推车进去,其余人分三处候着,郑磊带一人堵铺子后门,周志刚带江阳、付秉毅在斜对面的早点摊看正面,老侯带景怡在路口收外围。 “听我哨。” 周志刚说:“人赃并获再动,早一步都算白忙。” 城西旧货市场后头那条街,八点来钟正是热闹的时候。 卖早点的支着摊子,油条在锅里滋啦响,蒸笼掀开一屉一屉冒白汽。 收旧家电的三轮车沿街吆喝,喇叭里录好的声音一遍一遍放。 修车铺就在街尾,卷帘门拉起一半,门口摆着两个打气筒,一串旧车圈挂在门框上。 周志刚要了三碗馄饨,三个人围着矮桌坐下,眼睛都在斜对面。 雷刚推着电动车,晃晃悠悠过去了。 他这一路走得地道,见着巡逻的联防队员还偏头躲了躲,躲得不远不近,像躲惯了的。 到了铺子门口,他把车支好,冲里头喊了一嗓子。 隔着一条街,听不清话。 江阳看见铺子里头走出来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围着帆布围裙,脸上麻子挨着麻子,手里攥着把扳手。 崔麻子。 两个人在门口说话。 崔麻子先是摆手,雷刚不走,叼着牙签又说了一句。 崔麻子往街两头看了看,把扳手别在围裙带子上,说了句什么。 “对上了。”付秉毅把馄饨碗放下:“看他刚才那一眼没有?买卖人不看街,做贼的才看街。” 雷刚推车进了铺子。 卷帘门没落,门口那串车圈晃了两下。 周志刚掏出哨子含在嘴里,眼睛盯着门口,一分钟,两分钟。 铺子里头,雷刚的手从门框边伸出来,冲外头比了个数钱的手势。 哨声一响,三面一起动。 周志刚带头冲进铺子的时候,崔麻子正从一个铁皮柜里往外数钱,四百块钱数了一半,扳手还别在围裙上。 他抬头看见警察,手里的钱撒了一地,转身想从后门跑,后门推开,郑磊堵在门口。 “崔师傅。” 雷刚把牙签吐了,从怀里掏出证件:“二八的大梁没有,二六的也没有,手铐倒是有一副。” 崔麻子瘫在旧轮胎堆上。 铺子后头有个院子,院里搭着石棉瓦的棚子。 棚子门锁撬开,里头的东西让人看直了眼。 大小车辆挤挤挨挨停了二十多辆,电动车、自行车分开码放。 靠墙一排是拆到一半的,车座卸了,牌照抠了,车架号让锉刀锉得白花花一片。 墙角的纸箱里堆着卸下来的电瓶,另一个箱子里全是各色车锁,剪断的锁梁茬口还亮着。 “好家伙。”老侯背着手在棚子里转了一圈:“拆了改改卖到县里,李二歪没说瞎话。” 景怡挨着车辆登记,登到中间一辆红色电动车前头,她喊了一声:“江阳,你来看。” 那辆车的牌照抠掉了,车架号还没来得及锉。 景怡把随身带的案卷材料翻开,车架号一个字一个字对过去,末尾五位数对上了。 “纺织厂宿舍那辆。” 景怡直起身:“报案人说一千八买的,骑了不到半年。” “这得通知人家来领。” 江阳说:“这案子从这辆车起的头。” 失主是纺织厂的一个挡车女工,四十来岁,接到电话不到十分钟,就骑着一辆旧自行车就赶过来了,工装都没来得及换,袖套还戴在胳膊上。 手续办完,车推到她跟前,她围着车转了两圈,伸手把车座上的土掸了掸,又捏了捏闸。 “就是这辆。” 她说道:“闸线是我家那口子自己换的,别家没有这个绿皮的。” 登记的时候她才说,这车是给上高中的闺女买的,闺女在城南上学,每天来回二十里地。 车丢了这些天,闺女倒班坐厂车,赶不上就走着去。 她说自己没敢跟闺女说车找不回来了,就说放修车铺修着。 “这下不用编了。” 她推着车,跟每个警察都点了头,走到门口又回身:“同志,我们厂里丢车的不少,都说丢了就丢了,报案也是白报。回头我跟她们说,得报,警察真给找。” 她推车走了,车轮压过街面,铃铛让她按得一路响。 景怡在旁边看着,看了半天,说:“值了,熬这么久,就为这一声响。” …… 崔麻子和账本一起移交了分局。 后头的事,红旗路派出所就插不上手了。 听说崔麻子进去当天就撂了,县里的下家咬出来三个,顺着账本往上捋,二先生常去的几处落脚点也摸清了。 分局那边连着几天灯火通明,具体进展没往下传,所里只知道案子越滚越大。 消息落地是在三天后的上午。 分局的桑塔纳开进所里,吴振海下车,身后跟着郑磊。 孙守义迎出去,吴振海摆摆手,头一句话就问:“江阳在不在?” 人在会议室凑齐了。 吴振海往桌子跟前一坐。 “先说结果。” 他手指敲着桌面:“账本译文核完了,二十九处对上了已立案的积案。崔麻子咬出县里三个下家,二先生前天晚上在老马家酒馆落网,左手小拇指半截,跟笔录分毫不差。这条线捋到现在,涉案人员摸排出四十多个,扒窃、销赃、窝赃,一条链子全乎的。” 屋里静了一下,老侯先咂了咂嘴。 “市局挂了号,专案组昨天批下来了,代号就叫荣门专案。” 吴振海说:“分局牵头,市局督办,往下还得深挖,瓢把子到现在没露头。” 他说到这儿停了停,转向孙守义。 “老孙,人情我先还你。这案子从头到尾,是你们红旗路一个电动车的小案审出来的,移交的时候手续干净,材料里把来龙去脉写得清清楚楚。分局领这个情。” 孙守义眯缝眼笑:“都是为了工作。” “为了工作,我也得开这个口。” 吴振海转回来,看着江阳:“专案组点名要人。账本是你译的,李二歪是你审开的,我跟你们所长商量,借调你进专案组,列席也行,借调也行,名分好说,人我得带走。”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这回的案子,是你引出来的大案,分局上下都记着呢。” 第34章 难得休假 孙守义没有马上接话。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慢悠悠开了腔:“老吴,人是好人,案是好案,话我得说在前头。” “你说。” “第一,借调,不办正式调动。人的编制在我红旗路,专案办完了,人得囫囵个儿还回来。” 孙守义伸出一根手指,跟着又伸出第二根:“第二,他师父带徒弟带到一半,业务上的传帮带不能断,专案组那边不忙的时候,人得让他回所里点卯。” 吴振海笑了:“老孙,你这是嫁闺女还是借人?” “差不多。” 孙守义板着脸:“我们所今年就指着这几个好苗子了。” “行,都依你。” 吴振海一拍桌子:“列席专案组,编制不动,手续我回去就办。下礼拜一,让他到分局报到。” 两边的话说定了,吴振海站起来,走之前在江阳肩膀上拍了一下:“小伙子,专案组里都是各所抽的尖子,市局还派了人下来,别给你们所长丢人。” “明白。” 江阳说道。 分局的车开走了,会议室里的人散出来,院子里的日头正好。 老侯凑到付秉毅旁边,胳膊肘捣了捣他:“听见没有,市局都派人下来了。你徒弟这是要往高枝上飞啊。” “飞呗。” 付秉毅把烟往耳朵上一别,背着手往办公室走:“鹰就没有圈在窝里养的。” …… 周五下午四点多,红旗路派出所的院子里,日头斜挂在老槐树梢上。 办公室里,四个新人各自伏在桌上。 赵伟在抄接警登记,秦束在给楚阳的月度简报誊最后一页,景怡整理片区日志,江阳在写下周三讲课用的讲稿,写到鞋底磨损角度那儿,门口进来了三个人。 赵建军打头,楚阳和老侯跟在后面。 赵建军手里捏着排班表,进门先扫了一圈:“都在呢,正好,说个事。明天你们四个都歇班,我看了表,报到到现在,头一回四个人凑齐了休。” 赵伟抬起头:“师父,明天有活?” “没活。” 赵建军把排班表卷成一卷,往手心里敲了敲:“明天晚上,你们四个,凑一块儿吃个饭去。” 办公室里静了一下。 秦束先放下笔,推了推眼镜:“师父也去吗?” “我们仨明天全在班上,走不开。” 楚阳接了话:“你们自己吃。” 秦束的表情有点为难。他斟酌着开口:“那要不改天吧,等师父们都歇班了,一起……” “改什么天。” 赵建军把卷着的排班表往桌上一放:“就明天。让你们自己吃,就是让你们自己吃。” 赵伟挠了挠头,小声嘀咕:“我们四个天天见,有啥好聚的。” “天天见是上班的见,上班的见不算数。” 老侯端着搪瓷缸子,慢悠悠踱到桌边,先喝了一口水,才接着说:“师父教你们本事,同批的陪你们走路。这条路长着呢,你们互相之间处好了,往后遇上多大的坎,回头都有人。” 楚阳在旁边点头:“我们这拨人,再有十年二十年就都退了,你们四个要是各顾各的,这个所的底气就散了。” 赵建军的话说得糙一些:“别跟我讲价,这是命令。饭钱各掏各的,谁也别充大方。”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地方我给你们指一个,桥东的向阳饭馆,离一中两条街,干净,锅包肉地道,量给得足。” 赵伟一听锅包肉,喉结先动了一下。 景怡合上日志本:“行啊,我家就在桥东。” 秦束见推不掉了,也点了头。 江阳从头到尾没说什么,只应了一声好。 他心里有数,前世也有过差不多的一顿饭,也是师父们撺掇的,那顿饭上说了什么他记不全了,只记得散场的时候,几个人在马路牙子上站了半天。 赵伟又想起一茬:“对了,江阳他师父呢?付师傅明天也值班?” “请假了,家里的事。” 老侯摆摆手:“别打听,吃你们的饭去。” 下了班,江阳坐三十六路回家。 车过桥洞的时候,他掏出诺基亚按亮屏幕看了一眼,六点二十。 国棉厂家属院的灯光球场上,音乐已经响起来了。 这几天换了曲子,放的是《两只蝴蝶》,音箱的功率一如既往,鼓点砸得半个院子都听得见。 王秀娥在头排最左边,枣红色外套换成了藕荷色的,胳膊甩得带风。 江阳没在球场边多站,先过传达室。 老康头正扒着窗口冲他招手:“阳阳!来来来!” 传达室的玻璃板底下,如今压着两张剪报。 一张是头一天上班救孩子那篇,另一张是新剪的,头版下半版,标题印着三年二十八起积案告破。 剪报的边缘裁得齐整,看得出是用尺子比着裁的。 “你妈前天送来的,说给我这儿也留一份。” 老康头拿手指头点着玻璃板:“我这几天给多少人念了,你猜怎么着,都不信!说看半拉脚印,就能把那贼的高矮胖瘦、干什么营生的全说出来,这不成算命的了吗?我说人家这叫科学!” 江阳笑:“康爷爷,那是琢磨出来的笨功夫,没那么神。” “还谦虚。” 老康头乐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 音乐停了,跳舞的人散场。 王秀娥一眼看见儿子,快步过来,身后还跟了几个老邻居。 李婶拎着买菜的兜子,张叔推着自行车,还有住十一号楼的刘大爷,退休的钳工,背着手凑在最后。 “阳阳,大娘问你个正经事。” 李婶先开的口:“报纸上写的,看脚印就知道那贼多高多沉,是真的假的?” “是真的,李婶。脚印里有数,就看会不会读。” “哎哟。” 李婶回头跟王秀娥感慨:“你说这孩子这脑袋是怎么长的。” 王秀娥站在旁边,嘴上说着都是他自己下的功夫,腰板挺得笔直。 她这几天把那篇报道来来回回念了不下十遍,二十八起、三年、金戒指里头刻着福字,哪一段在报纸第几行,她都有数。 李婶起了头,她就接着讲,讲到失主捧着金戒指哭那一段,几个老邻居都跟着叹气。 刘大爷等她讲完了,才往前凑了半步:“阳阳,大爷也问你个事。我那电动车,上礼拜在车棚让人推走了,去所里登了记,人家说尽力查。可咱这一片,车棚也没个监控,大门口也没有,这还能有指望不?” 江阳沉吟了一下:“大爷,实话跟您说,没监控,查着是难。您把车架号和发票收好,登记在案就行。往后不管哪儿起获了赃物,都要对车架号,对上了就能还您。这事急不来,等等看。” “唉,也只能这样了。” 刘大爷叹口气:“一千六百多块钱呢,我攒了小半年。” 江阳嘴上只能说到这儿。 小区装监控的事,他早就在琢磨。 眼下整个江城,街面上的探头都稀稀拉拉,家属院里更是一个没有。 厂子效益不行,让厂里掏钱难,可车棚和大门口装两个探头,其实花不了几个钱,回头得找居委会和厂办提一提,这东西装上了,偷车的先得掂量掂量。 还有,荣门专案正在深挖。 崔麻子那个棚子里起出来二十多辆车,账本上走水的道还没挖到头,往后起获的赃物只会更多。 刘大爷这辆车,说不定就在哪个下家的窝里存着。 不过案子在办,纪律摆在那儿,这话对谁都不能讲。 回了家,饭桌上,王秀娥一边给他盛粥一边交代:“明天中午你可哪儿都别去。你二姨三姨都来,一家子人,中午在咱家吃。” “中午在家。” 江阳说道:“晚上有个饭局,我们同批的四个凑一顿,师父们安排的。” “同事的饭得去,那是正事。” 王秀娥点头,点完了又眯起眼睛打量他:“同批的,都有谁啊?” “俩男的,一个女的。” “哦。” 王秀娥应了一声,没往下问,低头喝粥,若有所思。 第35章 心有所属 周六一早,江阳被支使着跑了两趟副食店,割了三斤五花肉,拎回来两块豆腐,又挑了一兜子黄瓜。 王秀娥从六点多就在厨房里忙,发面的盆坐在灶台边上,盖着屉布。 江家的亲戚,来来去去就是这几门。 江阳的父亲走得早,父亲那边的亲戚,这些年基本断了来往,逢年过节连个电话都没有。 走动的是母亲这边。 王秀娥是老大,底下两个妹妹。 二姨王秀珍,在食品厂上班,二姨夫陈国栋是机床厂的钳工,两口子有个闺女叫陈晓露,今年高一,在江城一中上学。 三姨王秀娟最小,嫁给跑运输的方长贵,方长贵开一辆解放牌大货跑长途,这年头不少赚钱,而三姨在市场口摆了个缝纫摊,闺女方圆圆,小学六年级。 三姐妹处得近。 腌了咸菜互相送一坛,蒸了粘豆包送一屉,谁家有事,一个电话另外两家就到。 每年过年,三家人都要去城郊姥姥姥爷的老平房里聚一天,炕烧得烫,一屋子人挤着包饺子,这个规矩雷打不动。 十点来钟,三姨一家先到。 方长贵昨天刚跑车回来,拎着两箱水果,进门嗓门就大:“大姐!我在服务区看着这桃不赖,给你捎回来了!” 方圆圆从她爸胳膊底下钻进门,书包都没背,进屋先喊:“哥!” 隔了半个钟头,二姨一家也到了。 陈晓露背着书包来,进门先规规矩矩叫了人,把书包搁在门边的凳子上。 二姨王秀珍解释:“这孩子下午两点还得到校,上课带晚自习,八点半才放,就中午能歇歇。” “一中就是紧。” 王秀娥往厨房走:“紧点好,出成绩。” 两个表妹对江阳的态度,是两个路数。 方圆圆搬个小板凳杵在江阳跟前,仰着脸,问题一个接一个:“哥,你抓过坏人吗?” “抓过。” “坏人厉害吗?” “不厉害。” “你有枪吗?” “平时不带。” “手铐呢?手铐总有吧?给我看看行不行?” “手铐在单位。” 她也不失望,掰着手指头跟他汇报:“我把你上报纸的事跟我们全班都说了,我同桌孙浩不信,说我吹牛。大姨,报纸呢?给我一张,我下午带学校去!” 王秀娥在厨房里应:“柜子里给你留着呢,两张,别弄折了!” 方圆圆得了准话,又缠着江阳,让他在她的田字格本上签个名。 江阳哭笑不得,还是签了。 小丫头捧着本子看了半天,郑重宣布:“哥,我长大也当警察,抓坏人。” 陈晓露就不一样了。 她也高兴,眼睛里的亮是真的,可她的问题问得细:“哥,你们抓人的时候,人家要是好几个呢?” “看情况,人手不够就等支援。” “那……” 她停了一下,手指抠着桌布的边:“警察管不管学生的事啊?就是,学校里的事。” 江阳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半秒。 老刑警的眼睛不会放过这种小动作。 他没追问,只说:“管,校园里外的事都管。” 陈晓露哦了一声,低头剥了个橘子,没再问。 午饭摆了满满一桌。 锅里炖着豆角排骨,五花肉片炒了木耳,凉拌黄瓜,蒸的白面馒头。 方长贵和陈国栋一人面前一杯白酒,拉着江阳倒了杯啤酒,两个姨夫轮着跟他碰:“阳阳,姨夫敬你,好好干!” 酒过一巡,二姨把话头引到了正题上:“阳阳,二姨给你留意了个姑娘。我们厂里老周家的闺女,卫校毕业,在职工医院当护士,模样周正,性子稳当。哪天见见?” 三姨紧跟着:“我们市场里管账那家也有个姑娘,会过日子,人家还问过我呢,说你家外甥是不是当警察的那个。” 江阳放下筷子:“二姨,三姨,心意我领了。刚上班忙,真顾不上这个。” “见一面又不耽误你上班。” 二姨不撒手:“处不处的两说,先认识认识。” “下礼拜一我就去分局报到了,周三还有个课要讲。” 江阳把工作抬出来挡:“这阵子是真没空。” “去分局报道??” 两个姨还要再劝,结果听到这话都惊了。 这才刚上班一周,就去分局报道了?两个姨夫也都一脸茫然,不懂里面的情况。 王秀娥端着汤从厨房出来,往桌上一放,笑呵呵接了话:“行了行了,你俩别白费这个劲。我瞅我儿这些日子,下班回来嘴角都是翘的,饭都多吃半碗,八成啊,是单位里有相中的了。” 江阳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真的假的?” 三姨眼睛一下就亮了:“单位里的?也是警察?女警察?” “我随口一说,我哪知道。” 王秀娥摆摆手,自己先乐了:“他的事,他有数。” 江阳低头喝汤,含糊过去:“吃饭吃饭,菜要凉了。” 两个姨对了个眼色,识趣地收了话头,转头去聊各自厂里的事了。 王秀娥其实就是顺嘴一逗,逗完了还纳闷儿子今天怎么不还嘴,也没往深里想。 饭后,两个姨夫陪着看电视,三姐妹在厨房里洗碗说话。 江阳回自己屋取给圆圆留的报纸,刚把柜门打开,身后的门轻轻带上了。 陈晓露站在门边,两只手绞在一起。 “哥。” 她的声音压得低,“我有个事,想求你。” 江阳把报纸放在桌上,拉过椅子让她坐:“说。” 事情不复杂,可听得江阳眉头一点一点拧起来。 晓露有个朋友,在高二读书。 有个高二的女生,带着几个人,从开学就盯上了晓露的朋友。 起头是找她朋友借钱,五块十块的,借了不还。 后来变成一礼拜一回,不给就放学堵人,争执几句,还把书包扔在了地上。 校门外头还有个校外的,听说是那女生处的对象,偶尔会在校门口等她。 晓露帮着这朋友说了几回话,也被盯上了。 “你们班主任知道吗?” 江阳问。 “不能告老师!” 晓露的头摇得急,“哥,告老师怕她们以后更针对我们,往后在学校里就不好相处了。也不能跟我妈说,我妈知道了非得急着去学校,那更麻烦了。” 第36章 江城一中 江阳一时没说出话来。 这几个字从一个高一的小姑娘嘴里说出来,一板一眼的,像是背了什么门派的门规。 他前世审过的案犯都没这么虔诚。 可他转念想想自己上学那会儿,还真就是这么个风气,学生的世界有学生的说法,告老师是天条,宁可挨堵也不能犯。 “那你今天跟我说,不算坏规矩?” “跟警察说不算。” 晓露答得理直气壮:“你是我哥,又是警察,这是走正道。” 江阳失笑,认了这套逻辑。 他把语气放平,一条一条问,问得像做笔录,几个人,都长什么样,要过几回钱,一共多少,有没有动过手,外头那个黄毛多大岁数,骑什么车。 晓露记性不差,答得上来的都答了。 说到后头,她又补了一句:“我那个朋友,她跟我不一样,她脾气倔,上回跟外头那伙人动过手,吃了亏也不吭声,脸上带着伤照样来上课。我俩现在放学都一块儿走。” “行。” 江阳点头:“今晚八点半,我去校门口接你,你该上课上课,别声张,也别露怯,剩下的事哥来办。” 晓露的眼圈一下就红了,又赶紧憋回去,用力点头。 下午一点半,晓露背着书包走的,出门前又回头叮嘱了一遍:“哥,你可一定来。” 三姨一家待到四点来钟也散了,方圆圆临走还举着那张签了名的田字格本,说要包上书皮。 …… 傍晚六点半,桥东,向阳饭馆。 铺面不大,卷帘门拉起一半,玻璃门上贴着红纸黑字,家常炒菜,经济实惠。 屋里六张方桌,桌上铺着红白格的塑料布,筷子筒里插着一次性筷子,醋壶和酱油壶并排蹲在窗台上。 墙角的电视里放着晚间新闻,说的是奥运场馆准备就绪的事。 老板娘系着围裙过来,手里捏着一沓手写的点菜单。 四个人凑齐了。 点了锅包肉、地三鲜、溜肉段、拍黄瓜,添一个西红柿鸡蛋汤,又要了四瓶雪花啤酒,冰镇的大绿棒子。 “说好了啊,AA。” 赵伟先把丑话说在前头:“我师父交代的,谁也不许充大方。” “同意。” 秦束举手。 啤酒起了盖,沿着杯壁倒出白沫。 赵伟和秦束都是头一回喝酒,赵伟仰脖灌了半杯,咂咂嘴说不苦啊,这玩意儿挺顺口。 秦束抿了一小口,眉头皱起来,说这有什么好喝的,过了一会儿又抿了一口。 半瓶下去,赵伟的脸就红透了,话匣子跟着就开了。 “我跟你们说,我这一个月,学着什么了?” 他扳着手指头数:“抄台账,扫车棚,贴通知,调解痰盂砸白菜。就抓刘广才那一回,算摸着点真活儿,结果呢,手上缝了四针,检查写了三千字,全所大会上念的。我现在闭着眼都能背,本人赵伟,于抓捕行动中无视部署,擅自行动……” 他灌了一口酒:“我在警校练了四年擒拿,就为了给人调解白菜?” 秦束推了推眼镜,接上了:“你好歹还出过警。我呢?我师父那张计划表,排到年底了。这一个月,我写了四份简报,两份月度总结,誊了三十多页接警记录,出所门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上回出门就是抓刘广才,回来跟你一块儿写的检查。” 他也喝了一口,声音低下去:“我同学分到省城派出所的,在QQ上问我干什么呢,我说写材料。他说他也写材料。合着我俩念了这么多年书,天南地北,殊途同归。” “那不一样。” 赵伟摆手:“人家在省城写材料,你在咱那小破所写材料。” “说得对,扎心,再喝一杯。” 两个人碰了一下,玻璃杯磕出闷响。 景怡坐在江阳旁边,没怎么接话。 她给自己倒了小半杯,慢慢抿着,听赵伟和秦束你一句我一句地倒。 轮到菜上来,她拿公筷给几个人碗里都拨了拨。 江阳也没多说什么,偶尔应一声,给两个人的杯子续上酒,把凉了的锅包肉往他们那边转了转。 赵伟喝到兴头上,扭头问他:“江阳,你说句公道话,我们这算怎么回事?” “算正常。” 江阳说道。 “就这仨字?” “菜凉了,吃。” 赵伟嘟囔了一句没劲,又跟秦束碰上了。 江阳端着杯子,听着满桌的牢骚,心里静得很。 前世也是这样。 差不多的小馆子,差不多的大绿棒子,差不多的苦水。 那时候他自己也在里头,倒得比谁都起劲,抱怨琐事磨人,抱怨离大案太远。 这种落差,谁劝都没用,得自己在岗位上泡,泡上几年,办过几件替人讨回公道的事,看过几张失主的脸,才能一点一点咽下去,咽下去了才能明白警察岗不一样,干的活不一样,但说到底都是五个字,为人民服务。 派出所的白菜纠纷是这五个字,刑侦支队的命案也是这五个字。 每个人在自己的岗位上发光发热,就不算白穿这身警服。 这些话,今天说了也白说。 让他们倒,倒出来比憋着强。 一顿饭吃到八点,盘子见了底。 老板娘拿算盘核了账,七十六块。 四个人一人十九,赵伟从裤兜里掏出一把皱巴巴的零票,一张一张捋平了数,秦束掏钱包,景怡从挎包侧兜里摸出一张二十。 出了饭馆,晚风带着凉意。 江阳掏出手机按亮屏幕,八点过五分。 “我得走了,去一中接我表妹,八点半放学。” “我顺路,一起走。” 景怡把挎包带往肩上一提:“我家就在前头。” 赵伟和秦束对视了一眼,两个人同时拖长了调子:“吁……” “吁什么吁!” 景怡的脸腾一下红了,抬脚作势要踹:“喝多了是吧?公交站在那边,滚去坐车!” 两个人嘻嘻哈哈地跑了,勾肩搭背,一路还在学那声调。 景怡瞪着背影瞪了两秒,转回头,脸上的红还没褪:“走了。” 两个人顺着桥东的街往南走。 路灯一盏一盏亮着,网吧门口停着一排自行车,冷饮摊的冰柜嗡嗡地响。 走过两条街,江城一中的院墙就到了,墙上拉着红色横幅,白字醒目,距离2008年高考还有21天。 江城一中是全市最好的高中。 中考掐尖,全市的苗子都往这儿涌,一本上线率常年排第一,多少家长托关系、交择校费也要把孩子塞进来。 校门口的马路两边,这会儿已经停了一排排电动车,老式的踏板车居多,家长们三三两两站着说话,等八点半的放学铃。 第37章 亮证 江阳望着校门口,心里想着另一件事。 晓露被欺负这事,前世他毫无印象。 前世晓露没跟他开这个口,那时候他刚入职,一头扎在所里,亲戚家的事十天半个月听不着一句。 这丫头多半是自己咬牙扛的,扛没扛过去,扛出过什么事,他不知道。 “下礼拜你就去专案组了。” 景怡在旁边开口:“周三还得去分局讲课。两头跑,时间安排得过来吗?” “排得开。讲稿写完大半了,专案组那边先熟悉案卷,头几天不会太满。” “你说这事离谱不离谱。” 景怡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感慨:“一个新警,入职满打满算二十来天,进分局专案组,还给刑侦大队讲课。我在警校四年,听过的先进事迹不少,这样的没听过。” 江阳笑了笑,没接这个话。 他心里清楚自己在干什么。 这不叫出风头,这叫成名。 名声这个东西,在别人那儿是虚的,在他这儿是梯子。 只有名声起来了,业绩摞起来了,说出去的话才有分量。 人微言轻这四个字,他前世咂摸了半辈子。 一个基层技术员,抱着一套超前的法子四处碰壁,评审要资历,立项要名头,推一样新东西,先得答十个凭什么。 这一世他等不起,只能反过来干,先拿案子说话,一件摞一件,摞到没人问凭什么为止。 到那时候,足迹分析、视频侦查、串并案协作,一样一样往外推,才推得动。 眼下的一切,都在这条道上,按着他的计划稳步推进。 “哎,我问你个俗的。” 景怡侧过脸看他:“进了专案组,立了功,往后升官发财的,是不是特爽?” “官谈不上。” 江阳摇头:“钱,我不在乎。” “装。” 景怡撇嘴:“谁不在乎钱。” “真不在乎。” 他说得平静。 这话在景怡听来是场面话,在他自己这儿是实情。 真要奔着钱去,他脑子里装的东西,随便拿出一样都够吃穿几辈子。 零八年往后哪片地要涨,哪支股要起,哪个行当要发,他闭着眼都数得出来。 可他躺在病床上输液的那些日子,翻来覆去想的没有一样跟钱沾边,想的全是没破的案子、没救下的人、没陪够的家人。 有的人生来就是干这个的,打击犯罪就是他这条命的用处。 至于钱,往后记忆里那些悬赏的大案一件一件破过去,光是奖金就够吃穿不愁,他连这笔账都懒得细算。 “你这人。” 景怡盯着他看了两秒,摇摇头:“说不上来,反正跟别人不一样。” 校门里传来一阵电铃声,长长的一串。 铁栅栏门往两边拉开,穿校服的学生涌了出来。 零八年的校服就是那个样子,宽宽大大的运动服,白底子上拼着蓝色块,裤腿肥得晃荡,男生把外套拉链拉到底,女生把袖口挽两道。 有学生把校服外套系在腰上,露出里头的白T恤。 马路两边的家长纷纷发动电动车,喇叭声、喊孩子小名的声音搅在一起。 也有自己走的,三五成群,还有蹬自行车的,铃铛一路摁着从人缝里穿出去。 人流里不知道哪个男生起的头,扯着嗓子唱了一句校歌的调子:“我们是永远的,一天半!” 周围一片哄笑,好几个声音跟着接了下茬。 景怡没听懂:“什么一天半?” “校歌。” 江阳笑了:“正词是我们是永远的NO.1,学校两周放一天半假,学生们就给改了。我上学那会儿就这么唱,一届传一届,改不回去了。” “你就在这上的学?” “对,我之前就在这高中上的。” 江阳望着那道校门:“教学楼顶上那口钟,我上学那会儿就慢五分钟,全校就靠它掐上课铃,慢了三年硬是没人修。” “那你还是个尖子生。”景怡挑了下眉:“一中可不好考。” “死念出来的。” 江阳说:“你高中在哪儿念的?” “外省,省会。”景怡的语气淡了些:“我一直跟着我舅生活,高中也在那边上的,警校毕业才回的江城。” 她说得简短,没往下展开。 江阳也没追问。 这段旧事他清楚,前世景怡跟他讲过。 她父亲牺牲之后,她母亲的精神垮了一截,落下了病根,成天疑神疑鬼,总觉得害她丈夫的人还会回来害孩子,门要锁三道,窗帘白天都不敢拉开。 她舅舅生意做得大,家底厚实,看着不行,就把景怡接了过去,说省会城市,治安好,孩子在跟前也能安心念书。 “怎么不问了?” 景怡侧头看他:“一般人听到这儿都得问,怎么跟着舅舅过。” “你想说自然会说。” 江阳说道:“不想说,问也白问。” 景怡看了他两秒,没吭声。 校门口的人流一拨一拨往外涌,又一拨一拨散开。 电动车驮着孩子汇进马路,自行车的铃铛声远了,家长们的说话声稀下来。 半个多小时的工夫,校门口就剩下零星几个磨蹭的学生,门卫开始往里收自行车挡子。 晓露没出来。 江阳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九点。 “接的人是高一的?”景怡问道。 “高一,晚自习八点半下。” 江阳的目光没离开校门:“正常这个点该出来了。” 他没动,往校门斜对面的树影底下退了半步,把景怡也带了过去。 老刑警的规矩,情况没看明白之前,先看。 又等了几分钟,校门里头有了动静。 晓露出来了。 她一只手死死牵着旁边一个女生,两个人贴得近,脚步又急又乱。 被牵着那个女生个子高一点,短头发,校服外套的袖子空着半截,左边颧骨上贴着一块创可贴,嘴角绷着,下巴抬着,脚步倒是不乱,一步是一步。 晓露的头低着,肩膀缩着,眼睛不住地往侧后方瞟。 两个人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四五个女生。 脸抹得白,白得发青,眉毛描得细长,校服裤脚用别针别成了束腿的样式,收得紧紧地箍在脚踝上。 为首那个嘴里嚼着口香糖,边走边冲前头两个人喊着什么,隔着马路听不清词,能听清那股调子,拖长的,戏谑的,后头几个跟着笑。 校门外的马路牙子上,还有一伙人等着。 三辆小电驴斜停在便道上,占了半条道。 五六个小青年或坐或倚,岁数看着都不到二十,烟头的红点在暮色里一明一灭。 当中一个染着黄头发的,头发梢挑得根根立着,敞着怀,脚底下已经踩了三四个烟头。 他看见校门里出来的人,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冲这边扬了扬下巴,旁边几个跟着直起了身。 晓露牵着那个女生,脚步顿住了。 前头是黄毛那伙人,后头是抹白脸的几个,两头一夹,两个女生停在了校门口的灯光边上,退也退不得,走也走不得。 树影底下,景怡的眉毛竖起来了,压着嗓子:“堵人。” “嗯。” 江阳应了一声,把手机揣回兜里,迈步上前。 第38章 楠楠 江阳从树影底下走出去,穿过马路。 景怡跟在他侧后半步,把挎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 校门口的灯光照着那一小片地。 晓露牵着短发女生,两个人站在灯光边缘。 黄毛把烟头扔在地上,抬脚碾了一下朝两个女生走过去。 身后那几个抹白脸的女生也围拢上来,两头一夹,退路封死了。 “干什么呢。” 江阳开口,声音落在人堆中间。 黄毛回过头,上下打量他一眼:“你谁啊?管闲事?” “警察。” 江阳从夹克内兜里掏出警官证,翻开,举到黄毛眼前:“红旗路派出所,江阳。” 景怡跟着亮了证件:“红旗路派出所,景怡。” 黄毛的眼睛先落在证件的钢印上,又落在照片上,再抬起来看江阳的脸。 小电驴那边,一个小青年听到警察,把烟往身后藏,烟头燎着了手指,他甩了两下手,没敢出声。 另一个小青年已经开始往外推车,被同伴拽住了衣角。 抹白脸的几个女生站在原地,为首那个嚼口香糖的嘴停住了。 “推车那个,站住。” 江阳扫过去一眼:“车牌我记下了,跑了我上你家找。” 推车的小青年站在原地,两只手扶着车把不敢动了。 “多大了。” 江阳问黄毛。 “十……十六。” “哪个学校的。” “不上了,初中毕业就没上了。” “不上学,天天蹲在高中门口,蹲什么。” 黄毛的嘴张了张,没答上来。 江阳往前走了半步。 “我问你,堵人要钱,一回五块十块,要几回了。” “我没……” “想清楚再说。” 江阳的声音沉下来:“学生兜里的钱,一次五块,回数多了,凑起来就够敲诈勒索的数。放学堵人,扔人书包,这叫寻衅滋事。治安管理处罚法摆在那儿,十六岁,进拘留所一天都不带少蹲的。” 黄毛的脸白了。 他身后几个小青年互相看,谁也不敢接话。 这几个人在学生跟前横惯了,可拢共都是十五六的年纪,学生怕他们,他们怕的是眼前这种揣着真证件的。 景怡走到抹白脸那几个女生跟前,挨个看过去:“高二的?” 没人应声。 “袖口上绣着班级呢。” 景怡的手指点了点为首那个的袖子:“高二七班。要不要我明天去你们班主任办公室坐一坐?” 嚼口香糖的女生把口香糖咽了,头低下去:“警察姐姐,我们就是闹着玩……” “闹着玩。” 景怡道:“跟同学要钱,放学堵人,这叫闹着玩?她脸上那块创可贴,也是闹出来的?” 女生的头压得更低了。 “都听好了。” 江阳收了证件,从兜里掏出笔记本和钢笔:“一个一个,姓名,学校,家住哪儿,报。” 这一句比方才的话都管用。 报了名字,回头就是找家长。 几个小青年你捅捅我,我捅捅你,末了还是挨个报了。 黄毛报名字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末尾那个字咽了半截,又重说了一遍。 江阳一笔一笔记,记完了合上本子。 “今天的事,我记档了。” 他扫过这一圈人:“从今天起,谁再在校门口堵人,谁再跟学生要一分钱,我拿着这个本子上门。到时候就不是站在这儿说话了,是跟我回所里做笔录。听明白没有。” “明白了。” 应声稀稀拉拉。 “大点声。” “明白了!” “走吧。” 几个小青年跨上小电驴,喇叭都没敢摁,车出了街口就没影了。 抹白脸的几个女生也散了,为首那个走出去十几步还回头看,看见景怡站在原地盯着她们,赶紧扭回脖子,急匆匆走了。 “哥!” 晓露松开手,小跑过来,眼圈红着,话没说出来先吸了下鼻子。 短发女生站在原处,看了江阳一眼,又看了景怡一眼。 “谢谢。” 说完她就把头偏过去了。 “不早了。”江阳看了看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是九点二十:“送你们回家。” 晓露家在机床厂家属院,往南两站地。 四个人顺着便道走,路灯一盏隔着一盏,网吧门口的霓虹招牌闪着,冷饮摊的老板正往三轮车上搬冰柜里的存货。 路上,景怡侧过头问江阳:“哎,问你个事,你有驾照没有?” “有,警校的时候考的,B照。”江阳道:“不过现在没车。” “我就说嘛。” 景怡道:“往后进了专案组,出外勤总不能老蹬自行车,所里就两辆桑塔纳,钥匙在周所手里攥着,你要借借吗?” “先蹬着,车早晚会有。” 走了一段,江阳放慢半步,跟短发女生并齐了:“那些人,堵你们几回了?” 短发女生看着前头的路,没应声。 “你叫什么名字?家里大人知道这事吗?” 还是没应声。 晓露张了张嘴,想替她答,短发女生的眼睛扫过来一下,晓露把话咽回去了。 景怡又试了一回,问她家住哪个方向,问她脸上的伤上没上药。 短发女生依旧沉默不语。 景怡和江阳隔着两个姑娘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没再问。 孩子不肯开口,先护送到家,交给家长,这是眼下最稳当的办法。 机床厂家属院到了。 院门口的水泥门柱上刷着安全生产的标语,传达室里亮着灯。 晓露走到门洞底下,回身凑到江阳跟前,把声音压低了。 “哥,她家在供电局家属院,桥东副食店那条街进去,往里第二个院。” 晓露飞快地说:“她不爱说话,你们别介意,她人挺好的,哥,麻烦你把她送到家。” “记下了,上楼吧。” 晓露又回头看了短发女生一眼,冲她摆了摆手。 短发女生点了下头,算是回应。 江阳站在门洞外,看着晓露进了单元门,三楼的灯亮了,楼道窗户里有人影晃了一下才转身。 “走吧,供电局家属院。” …… 供电局家属院在桥东副食店那条街里头,走过去二十来分钟。 三个人一路无话。景怡中途又开过一次口,问她期中考试考得怎么样,问她们班主任姓什么。 短发女生的眼睛落在自己鞋尖前头一米的地方,一步一步走,一个字没有。 景怡冲江阳耸了耸肩。 江阳摇摇头,两个人都不再出声了。 街口的副食店已经上了门板。 往里走,路灯稀稀拉拉,各家窗户里透出电视的声音,有一家的音量开得大,播的是奥运筹备的晚间新闻。 院门口的铁栅栏门开着一扇。 刚走到门口,院里头有脚步声迎面出来,又急又重。 路灯底下,一个中年男人几步赶了出来,外套披在身上,扣子一个没系,手里攥着手机。 是付秉毅。 “楠楠!” 付秉毅几步抢到短发女生跟前,上上下下看她,声音都变了:“你今天怎么这么晚都没回来?爸爸把你们同学家的电话打了个遍,急死爸爸了!” 他伸手要碰她脸上的创可贴。 短发女生把头一偏躲开了。 “楠楠,以后让爸爸去接你,好不好?爸爸就在校门口马路对面等着,不跟你们同学照面,行不行?” “我死在外面都不用你接。” 楠楠绕过他进了院门,头都没回。 第39章 电话号码 江阳和景怡站在两步开外,对视了一眼,面面相觑。 付秉毅愣在原地,这才看见路灯底下的两个人。 他脸上先是一僵,随即朝二人递过来一个眼神,让他们先等等,之后他转身快步跟上楠楠进了小区。 江阳二人跟到楼下。 院子里是几栋五层的红砖楼,楼前一排自行车棚,棚顶的石棉瓦缺了两块。 单元门口的声控灯坏了。 二楼的一扇窗亮了灯,窗帘拉着,隔着玻璃有说话的动静,门响了一声之后就安静了。 江阳和景怡站在自行车棚边上,谁都没说话。 没一会儿,楼道里响起脚步声,是付秉毅下来了。 他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 这一回,他没往耳朵上别,他凑着打火机的火苗点着,深吸一口。 入所一个月,这根烟在师父耳朵上别了一个月。 摸出来,捏两圈,别回去,从来不见火。 “让你们见笑了。” 付秉毅靠在车棚的立柱上,声音哑着:“我之前忙,案子一个接一个,陪楠楠的时候太少。这几年,父女关系处成了这样。怨不着孩子,怨我。” 他弹了弹烟灰,抬眼问道:“今晚是怎么回事?你们俩怎么跟楠楠碰上的?” 江阳把事情简单说了一下。 表妹在一中念高一,跟楠楠是朋友,今晚饭局散了顺路去接表妹,校门口有人堵她们两个,校外一伙骑小电驴的,校内几个高二的女生,两头夹着。 他和景怡亮了证件,口头教育了一顿,名字都记下了,之后把两个孩子分头送回家。 付秉毅听完,半天没言语。 “这孩子在学校里被人欺负,我知道。” 他开口道:“我一直想接送她。这孩子脾气倔,怪我小时候陪她少,宁愿挨打,宁愿跟人动手,也不让我去接,上礼拜六,我还把她从迷城酒吧逮回来的,咱们都是干这行的,那种地方什么样,乌烟瘴气,你们比谁都清楚。” “哎,这孩子,怎么成了这样。” 景怡诧异:“楠楠去迷城酒吧?她不是一中的吗?能考上一中的,成绩都不错吧。” “初中时候是不错来着。” 付秉毅揉了揉太阳穴:“高一第一个学期也还行,期中考试还在班里前二十。之后就突然性情大变了,可能是叛逆期到了。” 付秉毅把烟头在墙根摁灭,直起身正对着两个人。 “小江,小景,我求你们个事情。” 他说这话的时候,腰弯了弯:“晚自习下了课,你们要是能顺路,帮我接一接楠楠。她不让我接,我又怕出事,校门口那些人,你们今天也见着了。这个忙,实在是麻烦你们了。” “付师傅,您别这么说。” 景怡先应了:“我家就在桥东,几步道的事。” “我表妹也在一中,本来就得接。” 江阳道:“捎上楠楠,顺路。” 付秉毅看着两个人,喉结动了动,末了只说了一句:“回头我请你们吃饭。” “回去吧师父。” 出了供电局家属院,两个人顺着街往回走。 景怡走了一段,开了腔:“真看不出来。所里都传付师傅家里有一摊子事,闹了半天,是这么个事。” 江阳应了一声。 送景怡到了她家楼下,看着楼道里的灯亮起来江阳才走。 夜里十点多的街面没什么人。 他一个人走着,把今晚的事在脑子里从头过了一遍。 前世,师父家里这摊事,他是很多年之后才知道的。 知道的时候,楠楠的事已经成了定局。 可他当年听到的只是一个结果,中间这一段,楠楠是怎么一步一步走过去的,没人跟他讲过,师父自己也从来不提,他只知道楠楠被人侵犯了,具体怎么回事,是谁,经过是怎样,他一概不知。 而且那是楠楠高三时候的事情。 现在时间点还没到,但楠楠已经很异常了。 “难不成是这么多年一直在骚扰楠楠?等到高三年纪够了才动手?” 江阳心中猜测,觉得很有可能,发誓一定要将这个人揪出来。 出了供电局家属院,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 副食店那条街的路灯坏了两盏,隔老远才亮一盏。 两个人并排走着,脚步声在空街上传出去老远。 景怡先开的口。 “楠楠这个事,你怎么看?” 江阳没有马上答。 他能怎么看。 心里装着的那些前世的事,一个字都倒不出来。楠楠性情大变的缘故,不在叛逆期这三个字上,可眼下没凭没据,说出来只会吓着人。 “孩子的事,急不得。” 他说道:“先把接送这条落实了,除了学校别离眼,人在眼皮子底下出不了大事。别的,慢慢看。” “就这?” “就这。” 景怡撇了撇嘴:“你这人,平时分析案子一套一套的,轮到这种事,就这么几个字。” “案子有痕迹,孩子没有。”江阳说道:“痕迹能读,人心得处。” 景怡咂摸了一下这两句话,没再追问。 走过一个路口,江阳开口:“以后下班,咱俩一起来接楠楠。” 景怡的脚步顿了半拍。 她本来想说,我自己接就行了,我家就在桥东,两条街的事,你家在城西,三十六路反方向五站地,来回折腾什么。 话到嘴边,她想了想,又咽了回去。 校门口那伙人里有校外的,黄毛那几个骑着小电驴,真起了冲突,多个人总归稳妥。 再说……再说也没什么再说的。 “行。”她点头。 走到她家那条街的街口,景怡想起一茬:“对了,你留个手机号。” “嗯?” “接送的事,万一哪天时间对不上呢。你专案组那边说不准几点散,我这边下片区有时候也拖堂,回头谁先到谁等着,总得有个打招呼的地方。” 景怡说着,从挎包侧兜里掏出手机。 一部蓝色的诺基亚直板机,屏幕小小一块,机身侧面贴着一张剪成星星形状的贴纸。 “你念。” 江阳把号码报了。 一三九开头,动感地带的号,警校毕业那年办的。 景怡低着头,拇指在键盘上一下一下地摁,摁完存进电话本,名字那一栏敲了两个字,江阳。 “我给你响一声。” 她摁了拨号键。 江阳兜里的诺基亚震了两下,屏幕亮起一串数字。 “存了。”江阳把号码存下,名字打了“景怡”两个字。 “行了,到了。” 楼下那盏灯还亏着半边,灯罩上的虫子比上回又厚了一层。 景怡推着自行车走到门洞口,忽然回身,手往兜里一掏,一样东西朝他抛了过来。 江阳抬手接住。 锡纸包的圆球糖,紫红色糖纸,荔枝味。 “就单纯给你。”景怡站在门洞的暗影里,声音里带着笑:“你别吃哈,吃多了容易蛀牙。” 给了糖,又不让吃。 江阳捏着那颗糖,也笑了。 “行,我不吃,走了。” 他转身出了院门。 走出去十几步,他把糖剥了,扔进嘴里。 还是那个味。 第40章 第一件事就是等 周日一整天,江阳都泡在自己那间小屋里。 书桌上的绿罩台灯从上午亮到天黑,玻璃板上摊着一沓稿纸,写满了字,画满了图。 周三要去分局讲课,讲的就是码踪术足迹分析。 这门东西在他前世,是拿几十年现场、几十万枚脚印喂出来的。 搁在2008年,全国能把鞋印用到认鞋码、认鞋种这一步的,都算技术骨干,再往深里走一步的,一个没有。 分局既然开了这个口,他就得把这一课讲透,讲到底下那帮老刑侦坐不住,讲到他们回去就想翻自己手里的积案。 讲稿分了四大块。 足长推身高,压痕推体重,磨损推职业和步态,最后是串并画圈的地图作业。 每一块都配上刘广才案里的实例,照片、数据、算法,一条一条列成条目,讲完了人手一份材料,回去照着就能练。 光讲还不够,他把郑磊那回的沙土比对也写了进去,现场演一遍,压一枚印出来,让底下的人自己上手量。 手上的功夫,看十遍不如摸一遍。 写到下午,他搁下笔,揉了揉手腕,靠在椅背上盘算。 这一课只是个头。 码踪术要推开,得让全市的技术员都认这套东西,认了还得会用,会用还得用出成绩。 这条路靠一堂课走不完,得靠案子,一件一件摞上去。 案子摞够了,说出去的话才有分量。 到那时候,监控的事也就能提上日程了。 街面探头,小区探头,车棚探头,这些东西早一年铺开,多少案子就早一年有眼睛。 家属院刘大爷那辆电动车,车棚里但凡有个探头,根本丢不了。 如果计划顺利,再破获几个大案,这事就能张罗起来了。 …… 傍晚,兜里的诺基亚响了,是孙守义打来的。 “小江,捎个信。荣门专案铺在市局,市局督办的案子,专案组就设在市局刑侦支队。明天早上八点半报到,介绍信陈指导员给你备好了,你早上顺路来所里取一下。” “明白。” “去了好好干,别给咱所丢人。” “记住了。” 晚饭是打卤面。 王秀娥的卤打得地道,木耳黄花菜,甩的蛋花,上头还卧着两片酱肘子。 江阳吸溜了半碗,想起报到的事,顺口就说:“妈,下礼拜我晚上可能不回来……” 话说了半截,他自己先停住了。 王秀娥夹面的筷子顿在半空。 “不对。”江阳改口:“回来,肯定回来,就是得晚点。明天开始我去市局报到,进专案组,办大案,散得没个准点。” “市局?”王秀娥把筷子放下了:“比分局还大的那个市局?” “江城就一个市局。” “哎哟。”王秀娥的眼睛一下就亮了:“上班一个月,进市局了?” “借调,案子办完还回所里。” “借调也是市局!” 江阳低头吃面。 前世也是这样。 工作一忙起来,十天半个月不着家是常事,赶上大案,一个月见不着人影。 那时候他觉得理所当然,破案要紧。 妈妈一个人守着这套老房子,电视看完了屋里就剩下钟表走字的动静。 那些晚上她是怎么熬过来的,他躺在病床上的时候想过,想不出来,也不敢细想。 今生不能这样了。 再忙晚上也要回家。 哪怕后半夜进门,哪怕就为了在这张桌子边上坐一坐。 “行啊。”王秀娥又拿起筷子,笑呵呵的:“你只管忙你的。反正妈退休了,不忙,你几点回来妈都给你弄饭吃,不过你得提前来个电话,这样到家才能吃上热乎的。” 江阳嗯了一声,把碗里的面吃得干干净净。 “妈,明天的鸡蛋,煮四个吧。” “俩不够啊?行,四个就四个。” 王秀娥乐了:“我儿子借调市局了,是得吃四个。” …… 周一早上六点五十,江阳出门。 兜里揣着四个煮鸡蛋和一张烙饼,先坐三十六路到所里,从陈淑芬手里取了介绍信。 陈淑芬把信封递给他,捎了一句:“去了少说话,多干活,别怯场。” 想了想又补了半句:“你也不像个会怯场的。” 从所里出来,换乘十一路,一路往城中心去。 车过人民广场,广场边上的大电子屏亮着,红色的数字在晨光里跳,北京奥运会倒计时,九十多天。 路边花坛新栽了一茬串红,环卫工人拿着水管子正浇水。 市局在广场北边,一栋六层的灰白色办公楼,楼顶立着四个红色大字,江城公安。 门口台阶下停着一排警车,桑塔纳居多,还有两辆帕萨特。 七点五十,江阳站在了门岗前。 登了记,换了临时出入证,门岗的老同志给他指了路,三楼刑侦支队,走廊尽头的大会议室。 还没走到走廊尽头,江阳就听见了动静。 电话铃声此起彼伏,至少三部电话在同时响。 夹在铃声里的是说话声,报地名的,对时间的,念名字的,一层压着一层。 大会议室的门敞着。 里头的长条桌拼成了三大块,桌上的案卷摞得高高低低。 靠墙立着四块白板、两块软木板。白板上画着结构图,一层一层往下分杈,每个杈上贴着照片,照片底下写着外号和落脚点。 软木板上钉着一张放大的江城地图,红图钉蓝图钉扎了几十个,红线绿线拉得纵横交错。 屋里能有二十来号人。 打电话的打电话,对材料的对材料,两个人凑在地图跟前比划,三个人围着一张桌子核名册,还有人抱着一摞档案袋从门口挤出去,嘴里喊着借光借光。 烟灰缸摆了四五个,个个都是满的。 江阳在门口站了两秒,找着了熟脸。 郑磊坐在靠窗那张桌子上,眼底下两团青黑,面前摊着的正是那本黑皮账本的译文稿。 江阳走过去打了个招呼。 “来了。”郑磊抬了下头,指了指墙角:“那边有暖壶,杯子自己找,先坐。” 话音刚落,他桌上的电话响了,他抓起接听,再没腾出空来。 雷刚从门外进来,肩上搭着件外套,看见江阳,冲他点了点头,嘴里咬着的还是一根牙签。 点完头人钻进了里间。 吴振海抱着两个档案袋从桌子缝里挤过来,腾不出手,拿胳膊肘碰了碰他:“小江来了?先找地方坐,一会儿开会。” 话没说完,人已经挤到地图跟前去了。 之后就没人搭理他了。 哪一组盯哪个点,人员架构摸到了哪一层,账本核到了哪一页,今天的行动怎么安排,这些要紧的信息,没有一个人过来跟他交代。 这倒算不上排挤。 屋里这二十来号人,一个个脚不沾地,接电话的空当都得掰成两半用,谁有工夫给一个新来的上课。 再说了,他这么个风头正盛的新人,入职一个月,上了两回报纸,进了专案组,别人也不知道该拿他当什么使,索性先放着。 江阳自己也不在乎。 前世他就是干这个的,专案组是什么章程,他闭着眼都门儿清。 新人进组,头一件事就一个字,等。 等着开会,等着分工,会前把墙上的东西看熟,分了工把自己那摊干利索,就够了。 第41章 有能人 江阳给自己倒了杯水,找了把靠墙的椅子坐下,眼睛把四块白板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结构图上,荣门的架子已经搭全了。 瓢把子在最上头,贴着一张翻拍的模糊照片,底下是二先生,再往下分四拨,跑轮的,踩堂的,开天窗的,走水的,一拨一拨,人头照片钉得整整齐齐。 好快的手脚。 二先生落网才几天,这张图就画到这个地步了。 八点半整,走廊里响起一串脚步声。 “都停一停,开会了。” 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四十五六岁的年纪,寸头,鬓角刚见白。 他个子不高,肩膀宽厚,警服穿得板正,风纪扣系得一丝不苟。 一双眼睛往屋里一扫,满屋的说话声就低了下去。 江阳端着水杯的手停了停。 郑国生。 前世他调进市局刑侦支队的时候,郑国生已经是五十好几的人了,是刑侦支队里资格最老的刑警之一,带过的徒弟得两只手数。 他一个从分局上来的技术骨干,人生地不熟,是付秉毅一个电话打过去,把这位老搭档的人情请动了,让老搭档带他。 付秉毅和郑国生,当年在市局刑侦搭了小十年的伙。 后来付秉毅主动调去了基层,郑国生留在市局,但是交情没断。 那几年,郑国生手把手带他。 案卷怎么吃透,专案怎么排兵,各口的关系怎么处,市局里的水深水浅,一样一样掰开了教。 逢年过节,老头拽着他上家里吃饺子,喝到半酣就骂付秉毅,说那个老东西自己不肯上来,把徒弟扔给我。 说是第二个师父,一点都不过分。 老头退休那天,把自己用了二十年的放大镜留给了他。 眼前这个郑国生,四十多岁,正值壮年,腰板笔直,眼眸锐利得很,目光扫过来的时候,带着压手的分量。 跟记忆里那个白头发的老头,隔着二十多年。 江阳把水杯放下,坐直了身体。 郑国生走到白板前,手里捏着一本名册。 “点名。” 名字一个一个往下念,市局本部的,各分局抽调的,念到一个,应一声到。 “红旗路派出所,江阳。” “到。” 郑国生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 “账本是你译的?” “是。” “李二歪的笔录也是你做的?” “是。” “坐。” 没有第三句。 目光挪开,接着往下念。 点完名,郑国生把名册一合。 “老规矩,行动纪律第一条。所有人,通信工具上缴。手机关机,装袋写名字,行动结束发还。今天要动小三十号人,走漏一个字,前头活全白干。” 牛皮纸袋一排排摆开。 江阳把诺基亚关了机,装进袋子,在袋面上写了名字。 前后左右的人挨个上去交,有交手机的,有几个老同志交的还是黑色的小方块。 通讯工具收完,会才正式开。 郑国生站在地图跟前,讲话不带稿子。 “案情大家都熟,我拣要紧的说,也给新到的同志顺一遍。” “荣门这伙人,难在三条。” “第一条,单线。全伙在册二十九人,分四拨,互相不认识,只认各自掌案的。抓一拨,惊三拨,惊了就散,散了就得一个省一个省去追。所以只能一网打尽,二十九个人头,一个钟点里同时动手。” “第二条,风声。李二歪、崔麻子、二先生,前后脚进去了,门里现在人心惶惶。我们的摸排是抢在风声前头做完的,今天不收网,明天这张图上一半的落脚点就作废。” “第三条,身份。这些人住的全是城中村、棚户区,暂住证是假的,名字是假的,房东只认租金不认人。锁一个人头,就得蹲一个人头。” 他的手指头在地图上,一个红图钉一个红图钉地点过去。 “两天两夜,二十九个落脚点,全部锁定。布控组现在还在外头趴着,一个钟头一报,人都在窝里。” 江阳坐在底下,心里暗暗点了个头。 两天两夜,锁死二十九个假身份的落脚点,这份功夫搁哪个年代都是硬活。 “再说账本。”郑国生翻开手里的夹子:“三百一十七条流水,全部译完,同已立案的积案对上一百零六起,涉及六个分局。二先生到案之后逐条对质,对上的,签字画押。” “里头有一笔,单说。” “去年秋后那笔金货,折下来两斤七两,数目大,记法怪,下家栏画圈。技术这边前后核了四天,二先生也审了三个来回,翻出来了。那个圈,是门里的暗记,意思是这批货不走下家,瓢把子亲自收。” “顺着这批金货往下捋,城南有家首饰加工的作坊,替人熔过一炉金子,作坊掌柜认了照片。金子的主家,姓荣,五十四岁,城南德昌典当行的股东之一,门里叫荣爷。” “荣门的瓢把子,就是他。” 白板最顶上,那张模糊的翻拍照片旁边,郑国生抬手按上去一张新照片。 清清楚楚的街拍,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中式褂子,手里盘着两个核桃。 屋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 江阳看着那张照片,心里道了一声厉害。 那笔金货的蹊跷,他在起获账本的当夜就瞅出来了,数目对不上偷盗的路数,暗记跟别页都不一样。 他当时把这条记在心里,想着进了专案组慢慢抠。 结果人家四天就抠透了,还顺着这条线,把藏得最深的瓢把子拎了出来。 市局到底是市局,有能人。 接下来是分工。 “收网时间,下午三点整。” 郑国生道:“为什么挑这个钟点,二先生交代了,每逢周一下午,各拨掌案的带着上周的账,回落脚点跟看水的碰头,三点前后人最齐。” “七个抓捕组,每组配一名向导、一名技术员,外围封控两个组,机动一个组。凡是落脚点带后门的、通房顶的,图上标了红杠,各组自己看清楚。” “纪律再重复一遍。同步动手,一分钟不许早,一分钟不许晚。人赃并获,当场封存,笔录、照相、见证人,一步不许缺。这案子往后过检察院过法院,材料上有一个窟窿就是放跑一个人。” 念到分组名单,江阳分在第三组,任务写得明白,核对人头,清点赃物,比对账本条目。 他领了对讲机和名册,没二话。 第42章 迅速结案 下午三点整。 第三组的收网点在城西一片城中村里,一个跑轮的掌案带着四个手底下的,租了个小院。 行动本身没什么可说的。 组长带人前后门一堵,进院,摁人,上铐,前后没超过五分钟。 屋里几个人还围着炕桌分钱,票子摊了一桌,人被摁住的时候,一张十块的飘到了地上。 江阳干的就是名册上的活。 五个人,一个一个对人头,姓名、外号、体貌,同照片和笔录一条条核对,核完打钩。 桌上的票子、里屋起出来的三十几个钱包、十七部手机,一样一样清点、拍照、装袋、封存,编号能同账本条目对上的,单独登记。 手上的活干得利索,仅此而已。 对讲机里,各组的动静一茬接一茬。 “一组报告,人员四名,全部到案。” “五组报告,火车站落脚点,六名,到案,起获刀片两盒。” “二组报告,德昌典当行,目标已控制。” 念到德昌典当行的时候,报话的人压着嗓子,可还是从对讲机里听出了兴奋。 到傍晚六点,账算齐了。 在册二十九人,二十七人到案。 剩下两人上个月就去了南边,位置也已经落实,发协查函,由当地警方控制。 起获现金四万七千余元,手机一百六十多部,钱包、金货、自行车电动车若干。 瓢把子荣某的宅子里,起出金条金货一批,还没过秤。 一天就这么过完了。 晚上七点半,人员陆续撤回市局。 大会议室里灯火通明,各组交材料,登记赃物,核对笔录。 江阳把第三组的名册和物证清单交上去,签了字,领回了自己那个牛皮纸袋。 诺基亚开了机,屏幕亮起来,两个未接来电,都是家里座机的号。 他捏着手机站在走廊里,一时间有点回不过神。 来之前他做足了准备,专案深挖,少说也得连轴转个十天半个月,周三讲课的稿子,他都琢磨着要不要往后推一推。 结果收网、到案、赃物落地,一天就完事了。 “现在市局全是精兵良将,和我入市局时候差太多了。” 江阳靠在走廊的窗台边上,往大会议室里望。 屋里有四五张面孔,他前世从来没见过。 都是五十多岁的老刑警,鬓角花白,腰板还没塌。 一个姓葛的,白板上那张结构图就出自他的手,二十九个落脚点,一大半是他带人蹲出来的,这会儿正伏在桌上写行动纪要,钢笔字一行一行,又快又稳。 还有一个嗓子哑透了的,姓丛,管的外围摸排,听说这两天走坏了两双胶鞋,这会儿端着缸子灌水,一边灌一边还在给底下人交代明天提审的次序。 这个周六周日,这几位怕是就没沾过家,带着人把二十九个人头,一个一个从城中村里抠了出来。 若是没有他们,光锁位置这一项,就得七八天时间,那时候人最起码跑到外省一半,一道外省,追查起来就难了,那得成年累月的盯着,没那么多人力物力。 前世他调进市局的时候,这几位老刑警都已经退休了。 老的走了,新的还没长起来,办这种几十人的大案,排兵布阵总差着一口气,难当大任。 那几年支队里青黄不接,多少案子办得磕磕绊绊。 原来这个年头的市局是这般模样。 精兵良将,兵强马壮。 …… 江阳把名册和物证清单交上去,签完字,各项手续走完,墙上的挂钟指到六点四十。 大会议室里还乱着,各组的材料一摞一摞往桌上堆,电话铃响个不停。 郑磊顶着两团黑眼圈过来收单子,翻了两页,冲他扬扬下巴:“你这清单做得规整,编号跟账本条目一条条对好了,省我半宿的活儿。” “应该的。” “行了,今天没你事了。” 郑国生从白板那头走过来,手里捏着排班表:“明天上午提审排的是一组二组,你们三组下午的班。你上午不用来,听说后天讲课对吧,把后天讲课的东西备利索,技术科很看重你的理论。” “记下了。” 雷刚倚在门框上,嘴里咬着牙签,冲他点了点头,算是道别。 江阳出了市局大门,掏出诺基亚,回拨了家里的座机。 响了两声就接了。 “妈,白天开会,手机上缴了,没接着你电话。” “哎哟,可算回信儿了。” 王秀娥的嗓门从听筒里冲出来:“吃饭没有?” “没呢,我这就回家吃。” “行行行,妈这就给你焖饭!你坐几路?妈算着点儿下锅!” 江阳笑着挂了电话,上了公交。 车过人民广场,倒计时牌的红色数字在夜里亮着。 路边的音像店还没关门,卖烤地瓜的推车缩在站牌后头,炉子口透出一圈红光。 到家的时候,楼道里已经飘着饭菜味了。 排骨炖土豆,茄子炒肉丝,一碟咸菜,小米粥塞缝,馒头在锅里馏得热乎。 王秀娥把碗筷摆好,人往对面一坐,手往腮帮子上一支。 “说说,市局什么样?” “大,楼六层。” 江阳掰开半个馒头:“人也多,一屋子二十来号。” “案子呢?办得顺不顺?” “顺。” 江阳夹了一筷子茄子:“细节不能说,局里能人多,办事效率快,本来我以为得忙个十天半个月,结果人家几天就把架子搭齐了,我去了就是搭把手。” “那可不。” 王秀娥一拍桌子:“那可是市局呀!全江城的尖子都搁那儿呢,能不快嘛。” 她说完,眼睛眯起来,往儿子脸上瞅:“哎,阳阳,什么时候我儿子去市局呀?” “很快的。” 王秀娥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行,妈信你。妈就等着那一天,到时候我上你王姨跟前去,一个字都不用我说,剪报往那儿一摆。” “报纸都让你剪成篓子了。” “那怎么了,妈乐意。” 娘俩说着话,一顿饭吃得热热乎乎。 江阳把粥喝干净,抬眼瞅了瞅墙上的挂钟。 七点四十。 他放下碗,起身去拿外套。 王秀娥正收拾桌子,见状问了一句:“这个点了,你还出去?” “去接我师父家孩子,在一中上学,晚自习八点半放学。” “哦,接孩子啊。” 王秀娥点点头:“行,骑电动车去,来回快。” “不骑。” 江阳摇头:“还有人呢,带不下。” 王秀娥擦桌子的手停住了,抬起头:“不就俩人?你带着孩子,正好啊。” “还有个所里的同事也去。” “同事?”王秀娥的眼睛转了转:“女同事?” “嗯呢。” “哈哈哈……” 王秀娥把抹布往桌上一撂,笑出了声,紧接着人就凑过来了,伸手给他抻衣领,又拽了拽夹克下摆,前后打量了两遍。 “这件还行,精神。头发也还行。就是这黑裤子黑鞋,太老成了。” “妈,这所里规定的。” 王秀娥拍拍手,转身就往厨房钻,翻箱倒柜一通响,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个纸包。 “桃酥,你李婶那天捎的,酥得掉渣。你拿着路上分分。” 江阳刚要接,她的手又缩回去了。 “哎,不对。”王秀娥皱着眉,自言自语:“女孩子吃这个长胖,回头人家嘴上不说,心里该嘀咕了,这不好。” 她把纸包往橱柜里一塞,弯腰又扒拉了一阵,拎出来一提纸盒装的纯牛奶,想了想,又从冰箱上头摸下来几盒酸酸乳,一股脑塞进一个塑料袋里。 “牛奶好,喝这个不长胖,还补钙。酸酸乳给孩子,小姑娘都爱喝这个。” 她掂了掂袋子,觉得还轻,又把洗好的几个桃装进去两个,这才满意,把袋子往儿子手里一递。 “拿着。” 江阳拎着那一袋子东西,哭笑不得:“妈,我是去接个孩子,不是走亲戚。” “接孩子怎么了,接孩子就不兴带点东西了?” 王秀娥把他往门口推:“大晚上的,孩子上一天课饿不饿?你那同事等你半天渴不渴?拿着!” 江阳被推到门口,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袋子。 前世也有这么一回。 也是刚上班那阵,母亲往他手里塞过一袋子吃的,让他捎给所里的同事。 那时候他嫌丢人,说妈你这是干什么,谁稀罕这桃酥啥的,年轻人都不吃了,单位里没人兴这一套。 娘俩呛了几句,他把袋子往桌上一撂,一样没拿,摔门走的。 母亲后来再没提过这茬。 他躺在病床上的那些日子,想起来的净是这种事。 一件一件,当时都嫌烦,过后想起来,都想吃后悔药。 “今生好好珍惜。” 江阳在心里说了一句。 “妈,我走了。” “路上慢点儿!” 第43章 幸福时光 八点一刻,江城一中门口。 景怡已经到了,自行车支在便道边上,人倚着车座,正跟旁边一个等孩子的大妈搭话。 看见江阳过来,她直起身,目光先落在了那个塑料袋上。 “你这是干啥来了?”她上下打量,揶揄道:“走亲戚啊?” “我妈给装的。” 江阳把袋子拎起来晃了晃:“牛奶,酸酸乳,还有俩桃,说你们大晚上的又渴又饿。” “阿姨想得真周到。” 景怡笑了,伸手从袋子里摸出一盒酸酸乳,插上吸管嘬了一口:“替我谢谢阿姨。” 校门口已经聚了一片家长。 电动车一辆挨一辆停在马路两边,车灯或明或暗,有人蹲在便道牙子上抽烟,有人凑成堆聊孩子的月考。 院墙上那条红色横幅还挂着。 “对了。” 景怡把吸管从嘴里拿出来:“后天的讲座,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 “差不多是什么级别?” “差不多就是,再详细一些,就能当教科书普及全国的级别。” 景怡的吸管停在半空,扭头瞪他:“我去,这么厉害?” “那可不。” “那麻烦吗?我帮你弄?” “行呀。”江阳点头:“不过还是得等周三之后。周三之后,分局若是能应用起来,破一些陈年旧案,那估计就能推广出去了,到时候就得出书了,那时候你得帮我。” “行,说好了。” 景怡把酸酸乳往上举了举,算是击掌:“别到时候不要我帮忙了。” 她笑嘻嘻的,眼睛弯着。 正说着,校门里头响起电铃声,长长一串。 铁栅栏门拉开,穿校服的学生涌了出来。 宽宽大大的运动服,白底子拼蓝色块,人流从门洞里挤出来,往马路两边散。 人流里有几对学生情侣。 手牵着手,走得偷偷摸摸的,肩膀挨着肩膀,脑袋凑在一处说话。 快到校门口了,两只手赶紧松开,各自拉开半步距离,眼睛还不老实地往家长堆里扫,怕撞上谁家的爹妈。 有一对松晚了,男生的手刚撒开,就听见人堆里一声“张鹏!”,男生一个激灵,头也不回地钻进了人缝。 景怡和江阳都看见了。 景怡的脸红了一下,把目光挪开,假装去看横幅。 江阳说道:“高中就早恋了,不学好。” “你懂屁。” 景怡笑骂了一句,扭回头来:“听你这意思,你高中没有谈过恋爱?” “那肯定没有。” “我也没有。”景怡嘬了口酸酸乳:“高中时候学习压力特别大,当时就想着我必须得考上警校……生怕自己分数不够。” “为什么呢?” 江阳问。 他明知故问。 景怡沉默了一下。 她低头捏了捏手里的酸酸乳盒子,捏出一个浅浅的坑又松开。 “没啥,就是想考。” 江阳点头,没往下追。 “那恭喜你圆梦了。” “还早呢。” 景怡说这三个字的时候,眼睛望着校门口的人流。 江阳没接话。 穿上警服只是头一步,她真正要圆的那个梦,还压在市局的卷宗柜里。 “哥!” 人流稀下来的时候,晓露出来了,背着书包,一路小跑。 楠楠跟在她旁边,还是那身校服,短头发,颧骨上的创可贴换了新的。 这一回两个人身后干干净净。 没有抹白脸的女生跟着,校门外的便道上也没有小电驴。 那几个黄毛自打那晚记了名字,就再没在学校这边露过面,连带着高二那几个也消停了。 “江警官~景怡姐姐。” 晓露跑到跟前,俏皮的叫了人,然后压低声音汇报:“没事咯,高二那几个见着我们就绕道走。” “那就好。” 景怡揉了揉她脑袋。 江阳把袋子打开,掏出两盒酸酸乳递过去:“一人一盒,我妈给的。” “谢谢大姨!” 晓露接得痛快,顺手多拿了一盒,转身塞进楠楠书包的侧兜里:“给你留着,明天课间喝。” 楠楠没吭声,也没往外拿。 “走吧。” 四个人顺着便道往南走。 晓露话多,一路叽叽喳喳,说班主任新换的发型,说食堂的溜肉段涨了五毛钱。 楠楠依旧不说话,眼睛落在自己鞋尖前头,低着头走路,一开始走在最外侧,后来被江阳拽到了最里侧。 先到机床厂家属院。晓露在门洞底下回身摆手,看着她进了单元门,三楼的灯亮了,几个人才接着走。 再往桥东去,供电局家属院。 院门口的路灯还是那盏,楼前自行车棚的石棉瓦还缺着两块。 楠楠进了单元门,脚步声上了楼。 江阳和景怡刚要转身,楼道里又响起一串脚步声。 付秉毅追下来了。 他外套披在身上,趿拉着鞋,鼻梁上架着一副近视眼镜。 这副眼镜江阳从没见他戴过,镜片上还沾着点灯光的反光,一看就是伏在桌上写东西写到这个点,摘都没顾上摘就下来了。 他手里捏着个小本子。 蓝皮的软面抄,边角卷了毛,往江阳跟前一递。 江阳一愣,接了过来。 “帮你写的报告稿,足迹分析这个。” 付秉毅推了推眼镜:其实我以前也有想法,不过没有形成统一的规则规律,也没时间思考。最近整合了一下旧案,弄了个提纲和一些细节,你看看对你有没有用,能用就用,错了的话你就别管。”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是我厚脸皮啊,我之前是真有这种想法。” 江阳捏着那个本子,看着眼前这个戴着近视眼镜的师父。 路灯的光罩下来,照见镜片后头那双熬得发红的眼睛,照见他下巴上没刮的胡子茬。 江阳心里一热。 他当然知道师父不是厚脸皮。 因为在后世,足迹分析这一套东西的根子,就是付秉毅一点一点教给他的。 师父给了他骨架,他往骨架里填了三十多年,几千个现场,几十万枚脚印,最后才有了写进教材的码踪术。 绕了一圈,这套东西又回到了原点。 如今师徒俩一个揣着骨架,一个装着全套,在这盏路灯底下碰上了。 他低头翻开本子。 字写得密,一条一条列着。 足长与身高,压痕与承重,磨损与行当,步态与习惯,末尾还有一条串并的思路。 每一条底下都有小字批注,全是旧案的卷宗例子,某年某月某案,鞋印什么样,人后来查出来是干什么的,一笔一笔对着写,估计没少在档案室熬时间。 江阳扫了一眼提纲,和他自己做的差不多,分类已经齐全了,就差大量的脚印素材补充进去。 这份东西,是拿多少个不睡觉的夜晚换出来的,江阳一眼就看得出来。 “谢谢师父。” 江阳把本子合上,郑重收进了怀里。 “谢什么,能用上算它没白写。” 付秉毅摆摆手,别过脸去,抬手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付师父快回去吧,楠楠等着呢。” 景怡笑了笑。 一提楠楠,付秉毅的肩膀塌了半截。 “哎。” 他叹了口气,回头往二楼那扇亮着的窗户瞅了一眼:“这丫头,我给做的饭也不吃,搁桌上原样放凉。要不……你们以后带她吃个饭顺便?饭钱我给出。开导开导也行,我总觉得她有什么事瞒着我,不对劲,警察的直觉,帮师父套套话。” “行,没问题。” 江阳应得干脆。 景怡在旁边举起手:“先说好了,我可不吃呀,晚上吃饭会长胖的。” “多吃多练,体能才上涨,才能抓坏人。” 江阳道。 景怡眨了眨眼,琢磨了一下这话。 “啊……那我吃点也不是不行。” “哈哈哈。” 第44章 景怡借车,分局讲课 周二下午,江阳在市区里跟了半天的提审,等到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赶回桥东和景怡碰了头,然后一起去一中门口接楠楠,把楠楠送进供电局家属院。 两个人往回走的时候,景怡突然开口说道:“明天你怎么去分局呀?” “蹬自行车去,40来分钟的事儿。” “拉倒吧。” 景怡停下了脚步,转身看着江阳,笑道:“去讲课的人蹬个自行车进分局,裤腿上夹俩夹子,热得一身汗,警服都湿透。你自己想想,那画面底下坐的全是干了20多年的老刑侦,你这个讲课的讲师自己先掉了一半气势。” “我讲的是技术,又不是牌面。” 江阳反驳道。 “技术是技术,面子是面子,两码事,都重要。” 景怡把挎包的袋子往肩上提了提,说道:“这么着吧,明天早上你先到所里,我把车给你开过去,然后你开车去分局。” “你哪来的车?”江阳问道。 “我妈的帕萨特。” 景怡笑嘻嘻道:“我舅张罗买的,说做买卖的人得有个车撑撑门面。我妈做生意钱不缺,就是不爱开车,这车在楼下一停就是几个月,都放着积灰了。” “我跟我妈说一下,所里的同事明天去分局讲课,借一下车,她就把钥匙给我了,一个字儿也没多问,你放心就好了。” 江阳心头微动,景怡母亲的情况,他前世的时候是知道的。 虽然有被迫害妄想症,但是能正常过日子,做买卖算账算得很清楚。就是心里有病根儿,看谁都存着防备,这种防备反而让她买卖做得更好。 景怡的母亲只信两种人,一种是自己的亲人,另外一种就是警察。 所以景怡说同事借车,她母亲没二话。 “行。” 江阳说道:“那替我谢谢阿姨了。” “记住了啊,明天早上7点,所里别迟到了,你要迟到了,我就把钥匙扔你桌子上,你自己拿。” “行,我知道了。” …… 星期三早上7点,景怡就把车开到了红旗路派出所。车身洗得锃亮,轮毂上一点泥都没有。 在老槐树下停稳当之后,景怡从驾驶座下来,把钥匙抛给了江阳。 院里正好一堆人,老马从值班室出来,一看见帕萨特就惊讶了起来。 围着车转了一圈之后,他问道:“帕萨特,这车得20来万吧?小景,是你家的吗?” “我妈的。” “家干啥买卖的?” 老马咋舌说道:“这车咱分局的吴队都捞不着坐,坐的还是桑塔纳呢。” “这不江阳去分局讲课嘛,借给江阳撑场面的。” 景怡解释了一句。 听到这话,周围的警察都面带笑意地笑了起来,伴随着起哄的吁声,搞得景怡满脸通红。 这时候,孙守义拎着个黑皮包下来了。 他今天把警服穿得板板正正,风纪扣都系上了。 孙守义看见帕萨特乐了,说道:“这排场真不赖。” 他拉开副驾门坐了进去,回头喊道:“都干活去,别愣着了。今天我不在所里,都有事情,就问指导员。” 江阳上了驾驶座,开车出了院门。 他开车稳,起步、并线、过路口,动作干净利落。 孙守义在副驾坐着,本来还想指点两句的,但是看了一会儿江阳的开车技术,就把话给咽了下去。 “你这车开得比老马强。” 孙守义说道:“老马开车,一脚油门一脚闸。坐他的车里,扶着扶手,还得带着塑料袋。” 车上的收音机里放着交通台,主持人正说奥运火炬的事情,说圣火过两天就到云省了。 “待会儿到了地方别慌。” 孙守义交代道:“你就照着你的稿子念,念完之后该演示就演示。底下坐的都是老资历,人家挑刺儿是正常的。你要是答得上来就答,答不上来就实话实说,记下来回头查,别硬撑场面,那样反而惹人厌烦。” “明白。” “你小子。” 孙守义笑了笑,说道:“我听你这语气,好像就没有答不上来的一样。” “那肯定。” …… 城东分局三楼的大会议室今天腾了出来,大门敞着。 江阳抱着一摞材料走到门口,往里一看,屋里的阵仗比说的大了一整圈。 原本是说分局刑侦支队内部听课,也就30来号人,可眼下会议室里椅子加了两排,后头还站着好几个,打眼一看,得有六七十号人。 前排正中坐着吴振海和郑磊,吴振海旁边还坐着几个生面孔,其中还有一个戴着金丝边眼镜的白衬衫,面前摆着小相机和笔记本。 郑磊看到江阳,起身迎了过来。 “跟你说一下,别紧张啊。” 郑磊对着前排和后排贴的椅子努了努嘴,说道:“今天市局技术科也来人了,带队的是副科长沈明辉,还有两个技术员。你上回的那个协议对比我写进了技术报告里,报上去了,凑巧被沈科长看到了,非常感兴趣,点名要来听。” “市局技术科吗?” 孙守义从旁边听见了,腰板挺了挺。 “对,专门过来旁听的。” 郑磊拍了拍江阳的肩膀,说道:“你小子这课要是讲好了,往后可就是平步青云了。” 江阳点了点头,实际上这都在他的计划和预料之中。 本来透露出足迹分析,马宗树就只是一个引子。案件破了,动静闹大了,才会吸引到市局。 市局看上了这套理论,才有资格往全市铺开,往教材里走,往省厅报。 只是市局技术科被他吸引到注意,比他预想的要早了一些。 这也挺好的,越快越好。 “材料够不够分?” 郑磊问道。 “印了一百多份,绝对够了。” 江阳答道。 材料是昨天晚上在所里的文印室印刷的。封面上是一行标题,写着《足迹分析基础方法与案例编绘》,标题底下印着一行小字:江阳、付秉毅。 “那就行。” 之后大家就在等待。 8点半整,吴振海站起来说了开场白,不到一分钟就讲完了,很是干净利落。 末了他拍了拍手说道:“下面的时间交给城东红旗路派出所的江阳同志。”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江阳听得出这掌声里的意思。 他一个入职一个多月的新警,站起来给一屋子的老刑警讲课,人家鼓掌就已经是给面子了,心里服不服,得看他能不能讲出来真东西。 第45章 老刑侦的敬意 江阳并不怯场,走到白板前面,没绕弯子,直接进入正题。 他说道:“今天讲四个方面:足长推身高,压痕推体重,磨损推职业和步态,最后是串面画圈。每一块我都配了实案材料在各位手里。” 第一块是足长推,身高底下反应平平。 因为这个教材上有,在座的也都懂,江阳也知道这个情况,并不啰嗦。 他简单举了一个例子,10分钟带过,只把“胶鞋放余量的抠”算细节多讲了两句。 这两句倒是让一些老行人觉得很有意思,啧啧称奇,打起精神来了。 而从第二板块的“压痕推体重”开始,会议室里的情况就变了,大家尽皆变得神情肃穆。 压痕深度反推体重,蕴含土质修正、水量修正、发力状态扣减。 江阳把刘广才案那枚鞋印的推算过程一步一步拆在白板上,底下翻材料的声音沙沙响起,好多老刑侦埋头记笔记,笔都快记冒烟了。 后面讲到磨损推职业,江阳翻开了付秉毅给他的蓝皮软面抄。 “这里补两个旧案例,比材料上的更早,是我师父整理出来的。” 江阳说道:“96年城南粮站失窃案现场,围墙下提取到一枚鞋印,前掌压深深,外侧磨损重,后跟浅。当年办案同志据此圈定了扛包装卸行当,3天后在粮站临时工里挖出了人。” “02年仓储路翻墙入室案。现场留有两枚鞋印,一深一浅,左脚呈重轻。嫌疑人落网之后核实,其左腿有陈年骨折,雨天疼,走路不能发力。” “这两个案例都是出自我师父付秉毅的工作笔记,是他一个案子一个案子记下来的。” 听到这话,吴振海低头翻了翻封面,看到了署名上的小字,跟旁边的郑磊对了个眼神。 “老付还有这本事?” 吴振海低头说了一句。 至于市局来的老刑侦们,则是若有所思。 因为他们都跟老付共事过,知道老付确实有本事,只是后来老付主动申请调去了派出所,他们就渐渐断了联系,以为老付没有雄心壮志了,没想到带出来的徒弟头头是道的。 课讲到10点,江阳将第三部分讲完,端起水杯润了润喉咙,刚准备继续讲,底下有人举手。 举手的人坐在第二排,看起来50来岁,头发半白,穿着旧警服,袖口有磨痕,手边还有着一个放大镜。 “我说两句,有疑问。” 那人站了起来,说道:“魏长河,分局痕检的,干了22年。” 听到这话,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 这个名字在座的都熟悉,是分局痕检的老资历,经他手里的现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他是出了名的较真儿,每次的鉴定书上一个字都不许含糊,眼里容不得沙子。 “小同志,我先和你说清楚,我不是来砸场子的。” 魏长河把手里的材料翻开,指着材料一字一句说道:“足长推身高,教材上有,我们都公认。可这个压痕推体重,我干了22年省厅培训,去了四回,翻烂了好几版教材,都没有见过这个算法,所以心里有些疑问。” “第一个问题,这算法是哪本书上的?误差率多少?有没有经过验证过的数据?” “第二个问题,也是最要紧的问题。鉴定意见是要上法庭的,白纸黑字负责任。按你这套东西推出来的结果,万一错了,抓错了人,谁来担这个责任?” 这两个问题直指核心,针针见血。 后排有人开始交头接耳,前排的沈明辉把眼镜扶了扶,笔尖悬在本子上面,很显然也在等江阳的回答。 至于孙守义,手心捏了一把汗,替江阳紧张。 江阳将水杯放下,认真回答道:“魏工,我回答第一个问题。哪本书上都没有这套算法,这是我自己琢磨、自己验证出来的。也正因为书上没有,所以我才打算把它写成书,写进教材里边,让全国的干侦查同志人手一本。” 听到这话,会议室里一片哗然,六七十号人交头接耳的声音压都压不住。 一个刚入职一个多月的新警站在讲台上说要出书,要写教材给全国的痕检刑侦警察学习,搁谁听了都得惊叹一下。 但是倒是没有人嘲笑,因为刚刚那两个钟头的课摆在前头,大家都知道江阳是有真本事的,只是觉得江阳志向大。 “至于误差率,身高推算公式误差上下 3cm。体重推算在土质、水质参数拿得准的情况下,误差上下 10斤。这是我拿 3000多组已破案件数据验出来的。材料最后一页附了验证表,各位可以翻阅。” 此言一出,哗啦哗啦翻页的声音响成一片。 “3000多组案件的数据?” 沈明辉一愣,没想到江阳竟然参考了这么多案件。 不过数据核实还需要时间,现在无法验证。 但如果真的经过这么多案件的数据测算,那足以说明江阳的认真,就算是数据测算有错误,江阳也是个好苗子,值得培养。 沈明辉已经起了爱才之心。 “然后是责任问题。” 江阳开口说道:“魏工这个问题问到点上了。我现在把话说透:足迹推断是侦查手段,不是定案证据。它的作用是把嫌疑人的范围从1万个人缩到100个人,从100个人缩到10个甚至1个,锁定嫌疑人。最后定案靠的还是证据链,指纹、赃物、口供比对一样都不能少。” 魏长河站在那里,眉头微皱,说道:“你说得漂亮,可数据是你纸上写的,数量太多,现在也没空验证。我给你出个题,你当着我的面来一次体重推算,敢不敢?” “求之不得。” 江阳点头。 魏长河早有准备,他对郑磊点头示意之后,郑磊起身从墙边上抬出来一个木箱子,里面是配好的沙土,含水量是经过校准的。 “规矩我来定。” 魏长河走上前来,说道:“我挑个人,体重多少只有他自己知道。你当场算,算完他报数,对不对全场作证。” “请。” “算了,我自己来。” 魏长河脱掉了外套儿,走到木箱前面儿,右脚踩进沙土之中,前掌发力压了一下儿。 沙土上留下一枚清晰的鞋印儿。 ” 第46章 老资历服气 台下满是议论之声。 因为想从鞋印推断身高很简单,但推断体重就太难了。 这蕴含着发力方向、土质、水质还有职业走路习惯等等,所需要的参数实在是太多了。 江阳蹲了下去,用卡尺量了量深度,量挤出来的土痕,然后又看了看郑磊给他的土系质数、含水修正数据。 之后,江阳开始从白板上计算,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盯着江阳。 大概三分钟之后,江阳写下一个数,说道:“155到160斤之间,我预计是157斤。” 听到这话,魏长河愣了愣,说道:“我158斤。” 会议室里静了两秒,随后就炸了锅,老刑侦们纷纷惊叹起来。 “这真能算出来吗?就差一斤?” “看来之前误差10斤是江阳谦虚的说法。” “验证表呢?快翻到最后一页看看。” 之后又挑了几个人上来,江阳的预测结果不超过误差 3斤。 甚至连某个老警察的膝盖问题都给猜出来了。 这可以说是神乎其技了。 大家议论纷纷,惊叹不已。 而魏长河站在木箱边上,看了看自己那枚鞋印,抬起头对江阳敬了一个礼,说道:“小同志,我魏长河干了22年,今天第一次服人。” 他捡起桌上的材料,拍了拍封面,继续说道:“这个足迹分析学对刑侦技术方面有重大帮助。如果真能写出来,天下不知道要有多少陈案积案被破。我全力支持,如果其中你自己忙不过来,我下班之后熬夜帮你!” 掌声轰的一下就起来了。 这一回的掌声,跟开场时候稀稀拉拉的掌声完全是两个动静,宛若雷鸣。 歇息了10分钟之后,江阳继续讲“串并画圈”。 讲到一半,第三排一个老刑侦举起了手。 这人看起来不到40岁,方脸,黑皮肤,但很是认真,从一开始江阳讲的时候,他就没停过笔。 “江阳同志,我叫韩东升,刑侦大队第3中队的。” 韩东升站起身来,说道:“我手头压着一个案子,卡了两个月了。现场有一枚鞋印照片,带比例尺和数据,您方才讲的这套,能不能当场给推推看?” 会议室里的目光又聚了过来。 “我不是找茬,是太想破这个案子了。相信您的技术,请您帮忙看看。” 江阳点头之后,韩冬升快步走上前,把牛皮袋里的照片抽出来摆在讲桌上,一边摆一边介绍这个案件的案情。 他说道:“今年3月份的时候,东郊农资厂仓库失窃,丢了两台水泵,一批铜线,得6000多块钱。围墙北侧菜地里提到两枚连续的鞋印,一前一后就两枚,别的痕迹全让一场雨给浇没了。我们排查了两个多月,仓库员工、周边住户、收废品的,全部过了一遍,没有挖出任何嫌疑人。” 江阳拿起照片凑到光源底下仔细观看,两枚鞋印是黑白照片,比例尺压在旁边,拍得非常规整。 他看了得有两分钟,会议室里就这样静静等着他看,一点声音都没有。 魏长河从座位上站起来,来到了江阳身后,伸着脖子跟江阳一起看。 “我说你记。” 江阳开口说道。 韩东升赶忙拿起笔在本子上预备。 “男性穿的旧解放胶鞋41码,身高在1米65到1米68之间,体重较轻,110斤到120斤之间。他的年龄较大,得50往上” “你看这脚后跟压痕深,后边带着拖沓的痕,抬不起脚,而且步幅在60cm之间,步子很短。年轻人很少有这个走法,尤其是在偷窃的时候。” “这人应该不干重体力活儿,他前掌压痕浅,没有发力磨损,肩上不扛东西,手上没有重活,应该往看门、拾荒、闲散在家的范围里找。” “最后最重要的一条。” 江阳把照片放了下来,说道:“你说围墙北侧提的鞋印,但这两枚脚印是平铺,没有蹬踏痕,没有落地的重压痕,他不是翻墙进去的,走的可能是别的路。如果围墙没有缺口,那么他一定有钥匙。这个人是在仓库干过活的。” 这些话说完,会议室里落针可闻,一片寂静。 韩东升的笔停在本子上,面色变得严肃,然后他思索片刻,猛地抬起头,说道:“江阳同志,您等等,您说50往上走路,拖后跟,不翻墙,熟悉仓库……” “排查的时候,仓库有个看了8年大门的老头,是前年辞退的,今年56。我们查过他,那老头走路拖着条腿,我们就合计这岁数这腿脚,两米的围墙他翻不过去,而且也搬不动那么多重物,所以第一轮就给排除了。” “现在看来,他可能留有钥匙,压根不用翻墙,而且串并了其他人作案……” 韩东升说到这儿,一把抓起桌子上的照片塞回袋子中,转身冲着吴振海喊道:“吴队,我先回去一趟,这案子指不定能破。” 话音刚落,人就已经冲出门口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咚咚远去,满屋子的人面面相觑,随即哄堂大笑。 大家都能感受到韩东升这种破案的心情,一枚脚印就能推算出嫌疑人的身高、体重、职业甚至是年龄。 简直就像是开了外挂一样! 一时之间,在场的所有警察都回想起了之前经历过的许多没有破掉的旧案,心中升起一股跃跃欲试的感觉,巴不得江阳赶紧将教材弄出来。 “这小子课都不听完了就跑。” 吴振海笑骂了一句。 魏长河摇头感慨说道:“课听到一半就坐不住,这是好事啊。破案心切,我干这行20多年,还真没人听我的课往外跑,都是听到一半想睡觉。” 这时候,沈明辉站了起来,他走到前面,跟江阳握了握手,十分亲切,然后转身面向会议室,说道: “我表个态。” “江阳今天的讲课非常有意义,这份材料我今天带回市局技术科,验证表算法案例。我们组织人手抓紧时间系统整理,整理完了往上省厅报。江阳同志回去等消息,市局会跟你们所里正式对接。” “经过验证之后,若是需要出书,我们市局全力帮你。” 掌声如同潮水一般轰鸣。 孙守义坐在前排,从来没有这么兴奋过,双手都拍红了。 第47章 重启,找到她的名字 中午在分局食堂吃的饭,吴振海作陪,沈明辉也在,几杯茶水当酒,把孙守义喝得满面红光。 下午两点多,江阳开着帕萨特回到红旗路派出所,顺带把油加满了。 车刚进院,景怡就从值班室探出头来,绕车一圈,把手一伸,说道:“钥匙呢?” “放心好了,一道漆都没蹭掉。” 江阳把钥匙放在他的手心,说道:“油我回来路上也加满了。” “挺会办事儿啊。” 景怡憋了两下,到底没憋住好奇心,赶忙询问道:“讲的怎么样?快说呀。” “回头细说,先听所长怎么讲。” 江阳说道。 旁边孙守义下车,听到这话笑得更开心了。 “哎你这人。” 张扬跟着孙守义往派出所楼里走,路过办公室往里扫了一眼,赵伟正趴在桌子上抄台账呢,笔走飞快,手手掌上的纱布已经拆了,不过抄一阵儿就得甩甩手腕,手很疼。 至于秦束则是坐在里边,面前摊着月度简报,写两行停一停 两人听见动静,齐刷刷抬头说道:“江阳讲课回来了,咋样咋样?” “顺利!” “就俩字?” 赵伟哀嚎道:“我在这儿抄了一天台账,你造你倒好,开着帕萨特去分局讲课。同样是新警,你说这上哪说理去?快跟我们分享分享,能教教我们就更好了。” 秦束推了推眼镜,没吭声,眼里满是羡慕之色。 “等忙完这阵儿,讲课材料给你们一人一份儿。” 江阳说道,“里头东西都是能现成用的,先看看学学,回头有活儿,你们师父肯定少不了你们的。” “好嘞!” …… 傍晚,所长办公室,孙守义关上门,亲自拎起暖水瓶,给江阳泡了一壶茶,说道:“这可是我亲家给的,平时舍不得喝,今天你露了个大脸,够格喝这个。” 江阳双手接过茶杯。 “下午,吴振海来电话了。” 孙守义在椅子上坐下,满脸笑容说道:“沈明辉,回市局就把材料交上去了,等省厅回复。至于技术科那边已经行动起来,正在整理资料,你就等消息吧,市局会跟咱们所里对接的。” “行动这么快,这是好事儿。” “何止是好事。” 孙守义端着茶杯,吹了吹浮沫,说道:“我干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见到市局的技术科追着一个片区门警要材料。小杨,你前途无量呀。” “什么前途不前途的,只想多抓坏人。” 江阳笑了笑,欲言又止。 孙守义眯着眼打量着江阳,笑道:“说吧,我瞅你这架势,就是有话要说,只要不是违反原则的过分的事情,今天都可以说,给你介绍个对象都没问题。” 江阳哭笑不得,说道:“所长,我想重启一个案子。” “哪个案子?” “06年12月,金水巷锅炉房无名女尸案。” 听到这话,孙守义端着缸子的手停在了半空之中,沉默了几秒钟,他才开口说道:“那个案子分局刑侦挂了一年多,人是谁都没查出来,属于三无的案子,无身份,无目击,无凶器,你从哪下手呢?” “还有当年那么多老刑侦没查出来,现在你要重启这个案子,摆明了是人家无能。我知道你没有这个意思,但落在有心人眼里就是这样,风头太盛,并不太好。若是破了案还好,若是破不了案,那就真的闹笑话了,前面的积累全都坏事儿。” “你前途无量,最好不要在这种案件上去赌。” 听着所长的劝告,江阳认真道:“所长,刚刚我说的只想抓坏人是真心的,那姑娘连个名字都没有,家里人指不定还在哪里找她呢,想到这事儿,我心里就泛酸。这案件我必须给他整明白,我不允许有人死得不明不白。” 所长沉默了。 江阳继续说道:“所长,我有线索,能找到他的社会关系,一旦出现社会关系,案子就有了抓手,还是有希望破案的。再者说,今天的课刚刚讲完,分局、市局都在看,这时候拿一个旧案出来,用我的新方法将其啃下来,往后再推广别的技术,就没有人问凭什么了。” 孙守义靠在椅背上,仔细思索,过了片刻才开口道:“行,这事儿我允许了,明天帮你往分局递材料儿申请。” “人员安排,你和你师父,你师父在市局刑侦干过十来年,查身份、蹲点的活,他是老手,就是他家有一摊子事儿拖着。你俩爷俩要是真能凑一块儿破案,我乐意见得。” “不过光你们俩不行,查产地、查销路、查失踪人口这些活儿最后都得落到走街串巷的社区民警上,所以老侯和景怡也得加上。” “金水巷那一片儿,老侯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哪年哪月,谁家过节时候来过外地亲戚,他心里都有数。至于景怡,这阵子跑得勤,眼睛也够使,也可以历练历练。” 说到这里,孙守义竖起一根手指,说道:“丑话说在前面,这是积案,不是现案,所里的现案一样都不能撂。接处警、下片居,一样都不能耽误。这个案子只能你们自己挤时间查,挤出来多少算多少。名分我给你们争,时间我给不了,人手我也给不了,经费我也给不了。” “这就够了。” 江阳点头说道:“谢谢所长。” “谢什么谢,见外了啊!” 孙守义摆了摆手,说道:“家里人指不定还在哪儿找她呢,或者……有没有家里人还不知道呢。” “得给她把名字找回来。你说的是对的,这份心气儿也就你们新来的才有了。” 江阳点头说道:“行,所长,那我就下班了。” “去吧,你这混小子。” 孙守义摆了摆手。 江阳转身离开,哼着歌回家,一切都按照他的计划顺利进行。 他会一步一步将所有的遗憾都改变,慢慢来,不着急。 另外,母亲王秀娥打电话说今晚做了一些好吃的,让江洋抓紧回去,拿着点儿送给同事还有要接送的孩子吃。 “也不知道老妈做的是什么好吃的。” “我说实话,要不要搞点钱呢?买一辆车跑现场也方便一些。” 江阳心中思索。 第48章 温情 关于钱的事情,江阳还是决定先靠奖金。 等到了家,江阳推开门,看到妈妈王秀娥正在灶台前面忙活。 案板上摆着一摞刚出锅的糖火烧,旁边还有一个卤饭盒,码了8个卤蛋。这卤蛋酱色很深,一看就是老汤卤出来的。 “回来啦,先洗洗手,锅里还有排骨呢。” 王秀娥说道:“你是吃完了再出门儿,还是一起给带着?” “那就一起带着吧。” “行。” 王秀娥把火关了,又拿出一个铝饭盒,往里边盛了不少排骨,之后把铝饭盒都扣上盖儿,又扯了两个塑料袋,把糖火烧全都裹严实,这才说道:“卤蛋顶饿,糖火烧甜口,排骨补身体,小孩子都好这一口。” “你说的那个楠楠,现在也是长身体的岁数,晚自习下来熬了一天,肚子早就空了,吃点这个补补,回家睡觉都得踏实。” 江阳点了点头,自己坐下扒拉了两口饭。 “阳阳,你跟我说的那孩子还是不跟他爸说话吗?” 王秀娥在江阳对面坐下,好奇地问道。 “一句话都不说,而且他爸做的饭在桌子上放凉了,她都不动筷子,宁肯天天挨饿,而且她爸给她的钱他也不花,饭卡都空的。” “哎呦。” 王秀娥叹了口气,说道:“这是心里堵着事儿呢,小孩子跟大人怄气不都是这样,什么都不吃,什么都不说。但怄气归怄气,别给孩子饿坏了呀。” 说到这里,王秀娥一拍桌子。 “这样吧,阳阳,你跟那孩子说,以后下了晚自习,她要是愿意的话呢,就上咱家来吃饭。妈给她做口热乎的,就是多双筷子的事儿,也不麻烦。而且妈天天在家闲着,她要是愿意过来,正好有个伴儿。你要是有时候工作忙,妈妈接送她也可以。” “行,我跟她说说,不过人家不一定愿意。” “愿意不愿意的吧,先问问人家。” 说到这里,王秀娥板了板脸,说道:“你跟人家孩子说话客气着点儿,别拿你们审人的那一套跟人家说话,都是小孩儿。” 这话搞得江阳哭笑不得:“知道了妈!你看我像那样的人吗?” 王秀娥仔细打量了一下自己儿子:“像。” 说完之后,两个人都没忍住笑了出声。 …… 晚上,江城一中门口。 景怡骑着自行车停在马路边儿上,大老远看见江阳拎着袋子过来,赶忙凑了过去,问道:“是阿姨给装的吃的吗?给我尝尝。” “糖火烧、卤蛋,还有排骨。” 江阳把大袋子提了起来,冲景怡晃了晃,说道:“你要吃的话,就跟着吃一点儿,当夜宵也不错。” “那你替我谢谢阿姨。” 景怡和江阳已经混熟了,也不客气,他又追问起白天的事情,问道:“讲课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所里都传遍了,说你可是大出风头,市局技术科的老资历都当场表态了,夸你夸得止不住。真的假的?听说还往省厅报呢。” “那可不,当然是真的。” “真要出教材啊,我当你说着玩的呢。” “昂。” “我去,还有人说有个老痕检当场考你,你通过脚印算出来人家的体重就差一斤吗?” “那个是魏工,分检局干了22年的老同志。” 江阳摆了摆手,说道:“这是谁传的考我?人家不是考我,是把关。因为足迹分析出来的证据,以后是要上法庭的。人家这是负责任,也不知道谁传的,真有病。” “这么一说还真是,这不给人抹黑嘛。” 景怡拍了拍江阳的肩膀,安慰江阳:“好了好了,别生气了,还有个跑会场的呢,听说听课听到一半就跑了。” “那个是韩东升同志,是分局刑侦三中队的,手里压了个案子,已经两个多月了,现在听到点子上,彻底坐不住了。” “那能破吗?” “看他的得了呗。” 两个人正说着话呢,校门里的电铃就响了。校园大门被拉开,很快就有学生涌了出来。 校门口的高考倒计时又缩小了几天。 “江警官,景怡姐姐!” 晓露背着书包一路小跑,楠楠跟在她身边,脚步也加快了,只不过他还是低着头走路,看起来怯生生的。 “你这孩子,叫我警官,叫景怡姐姐,我不是你表哥是吧!” 江阳笑骂一声,说道:“走吧,找个地儿先吃点东西。糖火烧,你大姨做的,还有排骨和卤蛋。” “哇,我大姨做的糖火烧吗?上回吃还是过年呢?还有排骨,老香了!” 晓露笑了笑,说道:“那我们去分手亭吃吧!” 听到这词,江阳和景怡都懵逼了。 晓露解释道:“学校旁边一个亭子,环境挺好的,小情侣都往里边钻,不过去过的必分手,久而久之,就传出了分手亭的称呼。” 景怡和主角哭笑不得。 “走吧,跟着你。” 江阳笑道:“带路!晓露同志。” “得嘞。” 楠楠在旁边本想拒绝,但晓露硬是拽着他不让他走。 于是乎,四个人便一起往南,跟着晓露到了分手亭,打开一个个铝盒。 排骨的香气,还有糖火烧的香味瞬间弥漫开来,让人食指大动。 众人开动,晓露话很多,一直都在说学校的事情。 至于楠楠,她虽然不说话,但也在吃东西。 吃完之后,江阳看向楠楠说道:“楠楠,我跟你说个事儿。” 楠楠抬头看向江阳。 “你看咱们今天在这里吃也不像是个事儿。我妈说,你要是愿意的话,以后下了晚自习就上我家来吃口热乎饭。我家在国棉厂家属院,离这儿也不远,吃完了我送你回家。” “还有,要是功课上有不会的,也可以问我。” 说到这里,江阳假装很自豪的语气,说道:“我就是一中毕业的,算是你学长,当年在学校可是前十都没掉出去过,人送外号理科大王。” 景怡从旁边撇了撇嘴,笑道:“死装死装的,不过楠楠他虽然装,但确实是有真本事的,在我们所里都是叱咤风云的大人物,给六七十个干了二三十年的老刑侦讲课,分局领导都直夸呢。” 听到这里,楠楠诧异地看了一眼江阳。 似乎是没想到这个看起来体贴温柔的大哥哥竟然这么厉害。 “嗯……” 一声宛若蚊蝇的轻嗯响起。 第49章 报喜!案子破了! 很快,景怡和江阳将两个小姑娘各自送回了家,还是和之前一样,先送的晓露,后送的楠楠。 “嗯是什么意思?” 站在楠楠家楼下,景怡小声问道。 “嗯,就是同意呀!” 江阳望着二楼那扇亮起来的窗户,说道:“就算没有,也无所谓。没拒绝就是答应了,你没发现吗?楠楠,就你、我,还有晓露三个朋友,其实他也是愿意跟我们在一起的,不然放学自己就走了。” “说得有道理。” 景怡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感慨道:“倒是你江阳,平时忙所里的事儿,忙案子还要讲课,现在对小孩子的心事还这么上心。” “没办法,我不想人生有遗憾。” 江阳笑了笑。 “不过这事儿得跟付师傅说一声呢,孩子去你家吃饭,当爹的要是不知道,回头别多想了。我估摸着楠楠也不会主动跟他爸讲这事。” “明天上班儿说,不急。” …… 第二天,片区里暂时没有什么事情,江阳正在档案室整理无名女尸案的旧卷。 这时候,付秉毅推门进来了,他今天没请假,警服打理得比平时还整齐一些。 “师父。” 江阳把手里的卷宗放下,给付秉毅拉了一张椅子,说道:“师傅正想找你呢。我妈昨天弄了些吃的让我捎给楠楠,孩子吃得挺开心的。” “我寻思着以后楠楠下了晚自习,要不就来我家吃饭?” “正好我妈平时也没事干,退休了,等吃完饭我再给送回去,而且功课上要是有不会的,我也能给她讲讲。” “这是好事儿啊!” 付秉毅有些激动地问道:“楠楠,怎么说?我就怕她不愿意。” “就嗯了一声,没说拒绝,那就算是答应吧。” 江阳笑了笑。 听到这话,付秉毅低下头,喉结上下滚动,感觉有些鼻酸。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说道:“那行,他要是去了,让你妈别惯着他,该吃吃,该学学,不听话的话就……” 付秉毅的后半句话没说出来。 “师父,你就放心吧。” 江阳说道:“我父亲在我很小时候就死了,我是我妈一个人拉扯大的。孩子的事儿她心里门儿清,比我们都懂。” 付秉毅点了点头,站起身,踱步站到窗户前面,背对着江阳,偷偷抹了一下眼泪。 再转过身的时候,他恢复了正色,说道:“金水巷这个案,孙所跟我说了。” 紧接着,付秉毅从怀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往桌上一放,推给江阳。 “诺。” 江阳诧异,打开一看,发现里面有十几页纸,上面是钢笔字记下的信息。 零六年案发前后,金水巷周边三个月内的接警记录摘抄,还有当年协查通报发过的地级市有哪些回函,回函说了什么,都记在上面,一条条编着号。 后头还附着这两页当年分局排查过的失踪人口名单,每个后面都有排除理由。 “估计用不了多久,你就得跟市局那头对接了,还得忙所里的事儿,还得查案,时间不够使。” 付秉毅说道:“这些东西散在各处,我昨天晚上给你归拢了一遍。排除理由那两页你重点看看,不一定排除得完全正确,有两三个我瞅着理由不过硬,估计回头得重新找。” 江阳点头。 他看到纸页有折过的印子,字迹前半截工整,后半截就有些潦草了,一看就是熬到最后,实在太累了。 “行,我看看。” 江阳把信封收好,说道:“师傅,排除理由不够用的那一个,有时间的话咱爷俩一块儿过过。” “没毛儿。” 付秉毅起身往外走,顺带说道:“以后见楠楠我就不露面儿了,她要是瞅见我,反倒不自在。” …… 到了傍晚,江阳照旧和景怡一起接楠楠跟晓露回家。 其实晓露可以自己在家里吃饭,但是江阳妈妈做饭实在是太好吃,晓露非要跟着,至于景怡,她就不方便去江阳家里了,所以就没跟着。 江阳早就和妈妈打过招呼,一顿饭吃得非常平静,也没有多问楠楠问题,倒是晓露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吃过饭后,楠楠站了起来,说道:“谢谢阿姨。” 说完这句,楠楠就把头低了下去,耳尖泛红。 这是江阳听到他说的第三句话,第一回是校门口解围的那声谢谢,第二回是一个“嗯”字。 晓露在旁边憋不住了,凑到江阳耳朵边上低声说道:“我跟你说,今天课间我都瞅见楠楠把昨晚没吃完的糖火烧带着到学校里了,就着水就给吃了,一点渣都没剩。” 江阳笑了,抬手揉了揉晓露的脑袋,说道:“你小声点。” 之后江阳送两个小姑娘回家。 都送完了,回家的路上,景怡的电话来了,询问江阳今晚发生的事情。 江阳把话学了一遍,景怡从电话里感慨道,这孩子好像慢慢接纳我们了。 “嗯,慢慢来,不错。” 江阳挂断了电话,喃喃自语:“就像是裂开了一道裂缝,只渗进去一点点光,往后裂缝越来越大,直至所有的光芒都照耀进去。” …… 讲课之后,第三天上午10点来钟,红旗路派出所陷入难得的宁静。 今天事情不多,老马正在拿着毛巾擦警车,赵伟从车棚给自行车打气,算是抄了一上午台账之后出来透透气儿。 这时候,一辆桑塔纳警车开进了红旗路派出所院门儿,从车里下来一个方脸黑皮肤的警察,手里还拎着一兜子水果。 这个黑脸警察走到老马身边,问道:“同志,请问江阳同志在吗?” “在呢。” 老马好奇道:“在档案室呢,您是哪位?” “分局刑侦三中队韩东升。” 这个名字,老马在这几天听了好几遍,每次所里传讲课的事情,这韩东升的名字就得被议论一回。 “哎呀,是韩同志啊!” 老马把抹布往车顶一搭,握了握韩东升的手,扯开嗓子喊道:“江阳,分局来人了,是找你的。” 这一嗓子把办个所的人都喊出来了。 孙守义从所长办公室里出来,景怡和老侯刚下片区回来,进所自行车还没支好呢,也被吸引了过来。 秦束则趴着办公室的窗户往外看,至于赵伟,撂下气管就凑了过来。 江阳从档案室里出来,迎着日光眯了眯眼睛,有些不适应。 韩东升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来,双手攥住江阳的右手,上下直晃,激动道:“破了,江阳同志,案子破了!” 第50章 当面感谢! 听到这话,院里人都围了过来。 韩东升的嗓门很大,脸上满是红光,说道:“昨天下午收的网,三个人人赃并获,一个都没跑掉。今天一早,我是跟队里请了个小假,说什么都得亲自来一趟,当面感谢你。” 孙守义乐了,说道:“韩队,你进屋说吧,站院里算怎么回事?” “哎,不了不了,我一会儿还得赶回去分局呢。” 韩东升赶忙摆了摆手,转头面对院里的一圈人说道:“孙所,各位同志,今天我就当着大伙的面说说,这个案子压在我们中队两个多月,排查了得有上百号人,愣是一点头绪都没有。” “前两天听江阳同志讲了一场课,人家拿照片看了两分钟,两分钟都不到,身高、体重、年龄、腿脚毛病、职业全都给推算出来了,我们回去照着江阳同志提供的方向重查,一查一个准儿。” 赵伟听得眼睛都直了,他来到秦束旁边,小声问道:“真这么神吗?照片看一会儿就把人给锁定了,开透视了?” 秦束用中指推了推眼镜,没搭腔,而是继续听韩东升等人的对话。 “那案子是怎么回事儿?方便说不?” 老侯问了一嘴,他是社区民警,平时倒是挺喜欢关注这些杂七杂八的案子的,因为指不定就能和自己社区里的事儿挂上钩。 “案子都破了,没什么不方便说的。” 韩东升说道:“那我就长话短说吧。农资厂仓库失窃,丢了两台水泵和一批铜线。我们头一轮排查的时候,没在意看了8年大门的老门卫,因为那家伙走路跛腿,两米高的围墙也翻不上去,水泵一台100多斤,他也搬不动。” “结果江阳同志一看脚印,就说这人50岁往上,腿脚不利索,而且人手里有钥匙。我们这一想,不就是老门卫吗?回去重新提起来一查,果不其然,老头前年被辞退的时候,私底下配了一把库房钥匙一直留着。” 听到这话,大家面面相觑。 赵伟忍不住问道:“他留钥匙是早就惦记上了吧。” 韩东升摇了摇头,说道:“一开始倒是没惦记,后来是被赌桌上给拖下水的。跟人打了半年多的牌,欠了牌友1700多块钱,实在还不上了才出此下策。” “至于水泵,是找了他外甥来搬。小伙子二十出头,力气有的是。夜里舅甥俩开门进去,外甥搬东西,老头放风。搬出来的货直接交给牌友转销了,不光抵了赌债,还倒找老头300块。” “人赃并获的时候,那牌友家里的一台水泵还没来得及出手转销呢。” 听到这案件经过,大家一片唏嘘。 这年头,命案、盗窃案、抢劫案,各种各样的案件,但凡是为财的,十里有五六个都是因为赌。 韩东升攥住了江阳的手,说道:“要是按照老办法,这案子不知道要压到猴年马月去了,但在江阳同志眼里,仅仅靠一枚鞋印就把犯罪嫌疑人锁定了。江阳同志,我干刑侦13年,头一回打心里服气。” “我就不送锦旗了,这水果,你必须收下,不值钱,是个心意。” 江阳赶忙拒绝,说道:“案子是您带人破的,我就搭句话,哪有什么功劳。” “这话可不能这么说。” 韩东升硬是把水果塞进了江阳怀里,笑道:“咱们这行都清楚,若是方向错了,看10天监控,跑10天腿都没啥用。若是方向对了,一两天就能收网。” 说完,韩东升立正给江阳敬礼,江阳回礼。 孙守义从旁边背着手看着,脸上笑出一团褶子。 “韩队,中午说什么都要留下吃个便饭吧,今天咱那食堂炖肉了。” 孙守义邀请道。 “孙所,真不了,我现在就得奔市局去了。这个案子要正式上报,作为足迹分析马宗树破城的第一个实证案子,材料我已经连夜写好了,卷宗副本都带在车上了。” 韩东升倒是很仁义,他急于帮江阳作证:“现在市局技术科正在整理江阳同志的材料,要往省厅报。空口的理论,上头批起来总要掂量很久,但有实打实的破案先例往上一摆,分量立马就不一样了。” “我这个案子就是给你送的敲门砖。不过也只是敲门砖而已,往后用你这法子破的案子,估计得海了去了。教材想不批都难,只是时间问题。” “多谢韩队。” 这次江阳的感谢是真心实意的。 一切就等省厅的批复,一旦省厅批复下来,立马赶工教材,教材铺遍全国警局之后,类似这种案件的破案率会迎来飙升。 “不用谢,互相成全。” 韩东升冲院里的一圈人抱了抱拳,说道:“各位回见吧,我先走了。” 说完,他就开车出了院门儿。 院里的人儿则还没散,老马围着江阳直转悠,说道:“小江呀,回头你也帮我看看吧,我家那片儿去年丢了几只羊。” 老侯从旁边拆台道:“羊留的是蹄印儿,你得找兽医啊。” 大家哄堂大笑,院里充满快活的空气。 赵伟和秦束站在人堆外头,望向快活的众人,眼神里满是羡慕。 “看见了没有,分局的老刑侦专门开车跑一趟,就为当面道个谢。” “看见了,咱俩还在写简报呢。” 秦束摇了摇头,认真道:“人家的台下一分钟,是拿几千组数据喂出来的。那讲课材料我看了看,光是验证表上的最后一页,就得有3000多组验证数据。” …… 几天之后,无名女尸案的批复下来了。 孙守义接完分局的电话,拿着传真纸直奔档案室,只见江阳正趴在桌上仔细研究着傅秉义整理的那份失踪人口排除名单。 “小江,分局批了。” 孙守义把传真纸往桌上一拍,纸上是正式的批复文件,红头编号齐全。 【零六年十二月三日金水巷锅炉房无名女尸案,同意重启侦查,由红旗路派出所牵头,分局刑侦大队技术中队予以配合。】 经办一栏里面写着江阳、付秉毅、侯长庚、景怡四个名字。 “吴队在电话里说了,韩东升那个案子往市局上面一报,上头对你这套东西的态度就变得更热切了,所以这份批复短短几天就下来了,不然我估计通过都通过不了。” 孙守义说道:“要是技术上要人,或者要设备,分局给你开绿灯。这案子要是办成了,省厅那边儿会更加重视,你的教材申请估计很快就能下来。” 第51章 顶级徒弟,法医细微痕迹学 江阳看了看桌子上的传真纸。 “行,所长。” 江阳笑了笑,说道:“这回我把他的名字找出来,总不能让人无名无姓地走。” …… 次日清晨8点半,红旗路派出所档案室。 档案盒放在桌子正中间,上面写着金水巷锅炉房无名女尸案。 桌旁坐了4个人,分别是江阳、付秉毅、老侯、景怡,是这次案件的经办人。 卷宗已经打开,现场照片、尸检报告、衣物照片、工作记录,全都一份份摞好,摆在桌上。 孙守义背着手进来,没有落座,直接开口道:“开会之前我再啰嗦一遍,这案子是当年分局侦办的,主办的老同志一半还在在岗。你们接手,接着人家的活往下干。话怎么说,材料怎么写,都留点口德,别案子没破先把人得罪一圈。” “所长放心。” 江阳笑了笑,拿起现场照片,说道:“所长,你看这些现场照片。” “虽然是黑白的,但是每一张都带着比例尺,拍摄角度囊括远景、中景、近景、细部全部齐全,还有钢笔画的简图,小字标注锅炉坑深度、门口到墙角的步数全部量过,还有牙齿特写,足足一单独一页,还有两个角度呢。” “人家老同志记录得这么好,咱们今天才有的看。当年不是人家没本事,是条件卡在那儿。” 听到这话,所长孙守义哭笑不得。 “你这个小狐狸。” 所长孙守义拍了拍手,夸赞道:“行了,我还怕你得罪人呢,现在看来是我想多了。老付,这点你得跟你徒弟学学!” 付秉毅、侯长庚互相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里的笑意。 谁都没想到,江阳竟然这么滑头。 孙守义不再担心,转头走了,还把门带上了。 江阳等人开始开会,傅秉义拿起那一页牙齿特写,看了看照片下面的编号,说道:“拍照的人我认识,是分局技术支队的白师傅,前年退休。这人现场有个规矩,照片宁多勿少,胶卷自己掏钱都得拍很多。这案子搁他手里,倒是这死者的运气,留下的现场照片非常多。” 老侯点头附和道:“当年排查我也搭过手。那是06年的冬天,冷得邪乎。分局的同志带着照片,在金水巷周边一家一家地敲门,得,找了半个多月,一个都没对上。也不是没下力气,而是这人好像压根儿就不是本地的。” 江阳没搭二人的话,而是把牙齿特写照片拿了过来,连着放大镜递给了景怡,问道:“你看看,看出什么来了?” 景怡接过照片,凑到阳光底下仔细看了一会儿,又回来用放大镜看了一会儿。 照片上是上颌的门齿,牙面上有黄褐色的斑块,而右边那颗门牙的切缘上有一道切缘缺损。 请你翻开尸检报告,对照起来。 报告上写得明明白白:“牙釉质黄褐色斑块是氟斑牙,切缘釉质缺损,考虑与氟斑牙釉质发育不良有关。死者可能处于水质含氟量偏高区域。” 景怡说道:“报告上都写了,尸体有氟斑牙,另外因为氟斑牙釉质脆,门齿缺一点儿切缘缺损,我就只能看出这些。” “还有吗?” “嗯……” 景怡仔细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放大镜,有些懊恼道:“看不出来别的了。” 说着,景怡顺手从外套兜里摸出糖来,先是剥了一颗塞进嘴里,然后剩下那颗紫红糖纸的看都没看就顺手搁在了江阳手边。 这套动作极其熟练,他自己都没察觉,江阳也没察觉,顺手就给塞到了自己嘴里。 对面,老侯和付秉毅同时挑了挑眉,对视一眼,然后心照不宣地将眼神落回卷宗上。 这俩孩子,有情况! 付秉毅接过话茬说道:“我们也只能看出和报告上一模一样的信息,其他的都看不出来。若是按照这个思路寻找含氟量较高的水域,在江城有不少小区的水质含氟量偏高,但是当年都翻遍了,依旧没找到。” 老侯也点了点头,吐槽道:“当年就是我找的那些小区,给他们全曝光了,因为含氟量偏高,还关了几家自来水厂,得罪了不少人,不然我早去分局了。” 江阳和景怡挑了挑眉,没想到老侯背后还有这种故事。 不过江阳没有在老侯的背景上深挖,而是说道:“这尸体的牙齿有问题,门牙上这块切缘缺口并不是氟斑牙造成的,氟斑牙将真相伪装了起来。” 江阳把放大镜给大家,说道:“你们再拿放大镜仔细看看这道门牙缺口的沟壁。” “是不是光滑的,边上是圆的,一点都不毛糙?” 大家若有所思点点头,发现还真是。 江阳道:“这是磨出来的,是软东西。在牙齿差不多的位置反反复复磨了千万次,才能把釉质磨成这样,顺带磨光沟壁。” 此言一出,屋内安静了两秒,能感受到老侯和付秉毅粗重的呼吸。 “什么东西能把牙磨出沟来,而且会让一个人反反复复磨千万次呢?”老侯喃喃自语。 付秉毅眉头紧锁,猛的一拍大腿,反应了过来:“线!她是做针线活的人!” “没错。” 江阳继续说道:“做针线活的人需要咬断线头,而且都习惯用一个地方的牙,这和用手习惯有关系。几十年不换地方,在一颗牙的相近位置咬线头,年头够了就会在牙上留这么一道沟。” 老侯也反应了过来。 “没毛病,我家老婆子缝被子咬线头,回回都用左边那颗牙。我还笑话她,说你那牙是剪子啊,没想到这还真能留印儿!” “能。” 江阳说道:“这是职业性磨损,纺织女工咬线头,鞋匠咬皮线,他们牙上都有。只是这具女尸有氟斑牙,法医鉴定里这道缺口是由氟斑牙釉质缺损引起的,而没有往职业方面想,错失了一道线索。” 付秉毅又拿着放大镜仔仔细细看了半天,才慢慢放下,感慨道:“牙齿竟然也是痕迹,我干了20多年,从来没往这上头想,还是被自己徒弟提醒才想到。” 江阳心中笑了笑。 通过骨痂、骨密度变化、关节面磨损,如长期负重、拉弓导致的骨槽,或是牙齿情况等等反推生前职业、生活习惯,在前世的法医教材里很普及,但在这个年头,尚不存在,也是他要加速推广建设的项目之一。 第52章 推理大师 “还能往下推的。” 江阳把照片放平,拿着直尺对着照片上面的比例尺量了起来,说道:“你们看沟的宽度,这道沟按照比例折算应该是1毫米出头,棉线细,就算磨上十几年也不可能磨出这么宽的沟,能磨出这个宽度的估计是粗线,而且非常硬。” “是什么线又粗又硬呢?” 江阳自问自答,继续说道:“是上过蜡的粗麻线。” “这种粗麻线用来纳鞋底、纳鞋垫非常好用。麻线打好之后,得拿蜡块捋一遍,这就会让线身又滑又硬,才能扎得透布层。这种线放在牙上咬,比棉线要费牙十倍。” 江阳把尺子放下,自信的笑了笑,说道:“这道沟告诉咱们三件事。首先,他经常做针线活,从小做到大,年头很长。然后是,他针线活做的是纳底子的活,鞋底或者鞋垫。第三,能纳这么多年,说明他这门手艺是用来谋生的,他靠这门手艺赚过钱。” 档案室里安静了下来,大家都没说话。 白炽灯闪烁着,桌上的旧纸还是那些旧纸,但是在几个人眼里已经换了模样。 这一切都来源于江阳的分析。 一个无名无姓的死者,好似突然有了一双手一样。 那是一双从小拿针,咬着蜡线,纳了半辈子鞋底或是鞋垫的手。 这双手正引导他们一步一步摸向真相。 景怡眨着美眸,看着江阳的侧脸。 不得不说,认真工作的男人真的很帅,尤其是当他展现出超群智慧的时候。 “了不得了不得,小江,你真是了不得。” 老侯惊叹道:“三无的案子,无身份、无目击、无凶器,你愣是能从谁也没注意到的一颗牙上抠出他的职业。小江,这份案子要是你当年在的话……” 说到这里,老侯笑了笑,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摆了摆手说道:“不说这个不说这个,小江你继续分析。” “下一步就是复检。” 江阳继续说道:“照片上看出来的只能算是方向,做不了具体是什么情况,还是得去正经验证一下,得申请去殡仪馆找个技术科的老同志把这道沟的性质彻底分析好。” 景怡问道:“遗体还在吗?” “在的。” 付秉毅回答道:“无名尸不能火化,殡仪馆的冷柜得存两年左右,现在正好是第一年半。保管费还是分局按季度结算的呢。” 景怡说道:“我这还是头一次听说。” 江阳说道:“一方面是尸体留着可以以后破案,万一火化尸体可能会损坏关键证据。另一方面是怕家属日后认领,如果尸体火化,家属会引起纠纷。而且火化尸体需要分局、民政等多个部门审批。实践之中经常会拖延。别说存放两年了,存放10年的都有。” 付秉毅问道:“鉴定人找谁呢?” 江阳回答:“就找分局痕检的魏长河魏工吧,他眼睛里揉不得沙子,把关很严。这份鉴定将来要进卷宗,经过检察院和法院,经他的手立得住。” 付秉毅站了起来说道:“手续我去跑,分局那边我很熟,郑磊那打个招呼,复检申请今天就能递上去。至于魏长河你就放心吧……” 说到这里,付秉毅忍不住笑了,很显然是想:“要是听说是你的案子,一个电话就能过来。这家伙现在对你可是钦佩得很。能让老刑侦如此钦佩,你小子可是史上独一号。” “都是运气。” 江阳谦虚地笑了笑,合上了笔记本说道:“侯师傅、景怡,那我们就这两天先忙所里的活,不能让所里的活空下。所长也说了,我们平时这个案子只能自己的私人时间去忙,等复检批下来我们再碰头。” “行,没问题。” 散了会,三个人先后出去,各忙各的事去了,就只有江阳留在档案室里收拾桌子。 他把照片一张一张码齐,静静看着牙齿上那道沟。 前世2016年,在DNA亲缘比对中,无名女尸的身份三天就被落实了。 那个时候,江阳看过卷宗,看过她的名字,甚至知道她老家在哪,也知道她娘是谁。 但是现在江阳只能装作不知道,只能从头开始破案。 因为只有证据才能让人信服,才能让分局、市局甚至是省厅相信他江阳的技术,才能更快的推广他脑海之中那些刑侦技术。 …… 江阳开始忙所里的事情,下班就跟着景怡去接送楠楠和晓露。 时间过得很快,第三天上午复检的手续就批下来了。 分局面包车是八点三十到所里的。 郑磊坐在副驾,魏长河坐在后排。 魏长河这个老头今天穿着旧警服,还拎着一个铝制器械箱,这器械箱漆都磨掉了,看着比警仪的警龄都长。 很快,江阳、景怡、付秉毅就被接上了车,出城前往东郊的殡仪馆。 “材料我昨天晚上看了。” 魏长河开门见山说道:“牙上那个沟,你说是咬线磨的?” 江阳回答道:“照片上看是的。但具体怎么着说,还是得看您的检查报告。” 魏长河点了点头,没再继续搭话,上了车闭目养神。 郑磊回过头笑道:“魏工昨天晚上把那套牙科老书都翻出来了,翻到后半夜,硬是熬了一个通宵,早上5点就到单位磨器械了。别看他嘴上不说,心里刺挠着呢。” 江城的殡仪馆在东郊,院里种着一些松树。 管理员姓许,50来岁,也没什么话,简单核验了一下手续之后,就领着一行人进了冷藏区。 然后是拉开冷库,编号,核对,登记,拍照等一系列复杂的流程。 都弄好了之后,活就是魏长河的了。 老头戴上白线手套,从器械箱里拿出镊子、探针、标本袋,提取上额门齿两枚,编号、拍照、封袋。 流程一丝不苟,每一步都有郑磊从旁边记录。 景怡则拿着小本本记时间。 弄完了牙齿,江阳又开口说道:“魏工,再提一段肱骨。” 魏长河的手停住了,询问道:“提肱骨干什么?” “送DNA检材。”江阳回答道,“提出来登记封存,低温备着。” 魏长河询问:“现在做亲缘比对,你有比对的人吗?没有比对送检就是白花钱,还得排队。” “就先备着呗。”江阳说道:“万一以后有的比对呢?检材先提在手里,人一找着,三天就出结果。人找着再来提,一来一回又得十天半个月了,太久了。” 魏长河看了江阳一会,发现这小伙子的神情跟那天讲课时候一样,非常自信,好似能找到无名女尸的身份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行吧。” 老头重新俯身进行操作,“闲棋先布上也不算亏。” 付秉毅则是从旁边笑道:“他办案就这个路数,走一步看三步。” 第53章 江山代有才人出 等股骨剪裁提取封存全套手续走完的时候,已经是上午10:30了。 面包车掉头回了分局,分局技术室在三楼,窗户朝北,里边有一台体视显微镜。 魏长河把防尘布掀了起来,将牙齿剪裁上台调焦,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调焦旋钮那种咔哒咔哒的轻响。 魏长河就趴在目镜上一动不动,看了足足得有5分钟。 完事他直起腰冲江阳摆了摆手,喊道:“你来看看。” 江阳赶忙凑过去,在目镜里,那道牙齿上的缺痕沟被放大了好几十倍。 只见沟壁光滑,边缘圆钝,沟底还有细密的顺着一个方向的擦痕。 “确实是磨的。” 魏长河说道:“这个抛光面做不了假,软质线状物长期反复朝同一个方向摩擦,才可以形成这种职业性损耗,跟你的推理分毫不差。” 魏长河摘下了手套,坐在椅子上休息,说道:“纺织工咬线头,鞋匠咬皮线,老书上是只提过一句的,但是具体特征怎么认定,怎么跟崩缺做区分?连警校教材里都没有。” 说完魏长河看向江阳,小江,你这是又露了一手,这个回头也得写在教材里。 江阳笑了笑说道:“等这案子办完,足迹分析的教材批准估计就能下来了。这个可以写,但不能写在足迹分析里,这是另一个科目教材。” “好小子,有志气!看来你这肚子里藏的东西还不少。” 魏长河感慨,心道江山代有才人出…… 休息了一会过后,魏长河就起身起草了鉴定意见:检见上颌右侧中切牙边缘有钩状磨耗,钩壁呈抛光样,符合长期咬拉上蜡类粗线所致的职业性模号特征。 景怡和付秉毅从旁边问道:“下一步呢?” 江阳回答:“得看衣物,去物证室。” 物证保管室在一楼,保管员核掉了调阅手续之后,把贴着封条的物证箱抬了出来。 物证箱起封,里面是暗红色的碎花罩衫,领口商标只剩了半个字,还有一双黑色胶底布鞋。 郑磊戴好手套,把鞋拿了出来递给江阳,说道:“鞋底,你的老本行儿了,看看能看出来什么?” 魏长河的眼睛落在江阳身上,讲课那天的场面他可都还记得,一枚鞋印就能推算身高、体重、职业,眼下整只鞋都在手里,还不得读出花来吗? 付秉毅却是摇了摇头说道:“这双鞋子前掌外侧磨出鞋面有角度,应该是常年走坡路。这个在卷宗照片上就看过了,是最简单的足迹分析。当年破案的时候也推算过,而鞋子里面被尸水泡过,什么都看不出来。” 郑磊也点了点头,他拿过镊子,探进鞋膛里,夹住鞋垫后跟往外拽。 鞋垫粘在鞋膛里起的很艰难,但还是被一点点的抽出来,摊在了白纸上。 大家来凑过来看,果不其然,这就是一块黑布。 因为泡过尸水,绣线早就烂光了,别说花纹了,连布料都看不清楚了。 景怡有些失望说道:“这什么都没有啊。” 付秉毅说道:“当年的同志也动过这块鞋鞋垫,但是湿水泡的太多了,根本看不出文章,于是就只能封存。” 江阳没多说话,转头看向保管员说道:“同志,屋里的窗帘能拉死吗?” 保管员那天虽然没去听课,但也听闻了江阳的大名。 毕竟江阳现在在整个江城的公安系统里都是神一般的存在。 “能,能拉。” 保管员说道。 “郑哥,你勘察箱里有没有强光手电?借我用一下。” 郑磊闻言一愣,但还是把手电递了过去,问道:“大白天的你要手电干什么?还要拉窗帘?难不成照就能照出来不一样的东西吗?当年有同志也这样做过,但是根本看不出来什么。” 江阳笑了笑说:“变个戏法,等一会你就知道了。” 很快,保管员将窗帘拉好,屋里彻底黑了下来。 大家站在黑暗之中,谁也不知道江阳到底要干什么。 “大家注意看。” 江阳说道。 紧接着手电筒亮了,但是光并没有从上向下照过去。 手电筒贴着桌面放平,光线平着从鞋垫侧面扫过去,而就在光芒扫过的一瞬间,什么都没有的黑色鞋带上浮现出了花样,一道一道针脚的印子凸显了出来,而且有了高低和轮廓。 中间是两朵并头的花,远处是藤蔓绕边,四个角上各盘一个回形纹。 完完整整。 满屋寂静。 “我去,你小子的脑子是怎么长的?”郑磊惊叹道。 付秉毅也在黑暗中瞪大了眼睛。 至于景怡则激动地抱住了江阳的小臂,发现自己在做什么之后,脸腾一下热了,赶忙松开江阳的手臂,往后退了半步。 江阳说道:“开灯。” 灯光打开,江阳笑着看向大伙问道:“大家都看到了吗?” “看到了看到了,小江同志,你简直太聪明了。” 郑磊由衷地夸赞道。 而旁边魏长河已经扶着桌沿仔细看了好几遍,又关灯开灯来回验了好几遍,这才直起腰惊叹道:“我明白了,我看明白了。” “线是被湿水泡烂了,但是线勒过的地方痕迹还在。纳鞋垫每一针都要抽紧,抽紧抽紧一针,布层就得被压实一点。” 魏长河惊叹,看向江阳问道:“江老师,我说的对不对?” “哎呀,魏工,您可别喊我老师。” 江阳赶忙摆手,然后正色道:“您说的没错。无数针下去,整块鞋垫就是一张压力分布图。布烂的再狠,绣线没了,但密度差还在。” “平光照下去全是黑的,只有侧面光线过去,这压力分布图才能看得清楚。这是勘察足迹用的侧光照相法。就像是地板上的灰尘,平时看不见,但用侧光打才会现形。我只是把它拿过来照了一下鞋垫。” 魏长河点了点头,感慨道:“这种变通方式我是从来没想过,你这必须得写进教材里。” “固定证据吧,魏工。” 江阳笑了笑说道:“相机上架,关灯,手电固定住,长曝光。这样这幅花样就能原原本本的进卷宗。” 大家都像是看怪物一样的看江阳。至于景怡对江阳已经充满崇拜。 郑磊则手忙脚乱的去支三脚架。 付秉毅也心里有些怪怪的,很多江阳用过的技术,他只是有一点想法雏形,而江阳却是真的将技术落地了。 自己这徒弟像是自己带过的路子,但他确实没有带过江阳。 难不成自己上辈子带过江阳吗? 这话还真没错。 江阳现有的很多技术都是前世付秉毅给了他灵感,然后他靠着灵感一步步摸索推演,靠无数卷宗来整合证据进行分析,然后逐步开创出来的。 就像这侧光照鞋垫,前世就还有这么一个案子用到了,是江阳和付秉毅爷俩想了三天才想出来的。 第54章 痕迹会自己开口 接下来的一个钟头,物证室的灯开开关关,足足几十次,相机快门一次次响起,胶片都换了两卷。 正面儿拍完拍反面儿,反面儿拍完魏长河又提议换三个角度侧光各拍一组,以显严谨。 最后连手电摆放的位置都画了示意图附卷。 老头很认真:“这个方法要进鉴定书的,操作方法得可复现,换个人照着记录摆一遍,一样能得出一模一样的图,这才叫证据。” 拍完最后一张后,窗帘拉开,日光重新铺满屋内。 那张鞋垫静静地躺在白纸上,能说的这张鞋垫已经全部说完了。 等照片洗出来的时候已经下午三点了,暗房里递出来的照片还带着新鲜的药水味。 侧光下的花样印在相纸上,黑底子上浮着一层纹路,两头并花,藤蔓绕边,四角回形纹,非常清楚。 老侯早就被喊过来了。 他进技术室拿起照片只看了一眼,眉头就紧皱了起来。 之后老侯把照片拿远了一些,仔细端详,左看右看,最后开口说道:“这个花样不对呀。” 郑磊问道:“怎么个不对法?” “我在金水巷那片管了二三十年,谁家婆娘纳鞋底子我没见过呀?” 老侯拿手指头在照片上左右比划,似乎很难讲得清,最后干脆不比划了,直接开口说道:“咱们本地纳鞋垫讲究的是走十字之十字,一针压一针,纳出来的是斜方格,顶多中间纳个喜字。这种绕着绕着边走藤,四个角盘回纹的大法在本地没有,我在本地一回都没有见过。” “如果推断死者是靠纳鞋垫来谋生的话,那我绝对在片区见过这种纳法。” 侯长庚把照片放下,说道:“这是外路手艺。” 江阳引导了这么久,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把照片拿在手里,朝屋里的每个人都晃了晃,说道:“各位,这就是今天最大的收获。” 江阳的语气确信,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大家应该都知道,纳鞋底的花样一般是娘传女的,姥姥传给娘,娘传给闺女。这手艺就这样一辈一辈手把手教下来,所以一个地方一个纳法,不会轻易走样。姑娘家家学的是娘传下来的针,出了门儿纳的还是娘的花。” “侯师傅刚刚也讲了,这样纳法的鞋垫儿在金水巷这一片儿很少见,甚至在红旗路派出所的辖区里都压根儿见都没见过……” “这就意味着鞋垫有三种来源。一是死者从老家买的。二是死者亲手纳的。三、死者的娘或是其他亲属纳的。” “衣裳可以改,口音可以改,这个改不了。这块鞋垫是死者留下来的籍贯名片。” 这一番推理让在场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任谁都没想到江阳能从这些信息之中抽丝剥茧,找到最关键的线索。 魏朝河连道三个好,说道:“籍贯名片籍贯名片,不错不错,确实是这样,没有任何毛病。找到鞋店的出处,就能找到她的老家。” 付秉毅抱着胳膊站在窗边,看向自己的徒弟,竟是有些佩服。 “一颗牙,一块烂鞋垫,三无的案子,硬是让你从这两样东西里抠出职业又抠出籍贯。小江,我这个师傅挂名挂的可是有点亏心呐。” 听到这话,江阳赶忙摆手,哭笑不得说道:“师父,卷宗归拢是您做的,要是没有您摘抄的十几页内容,我连从哪页看起都得摸半天,现在指不定还在档案室里坐着呢。” “你小子。” 付秉毅哭笑不得,摆了摆手说道:“那接下来我们的任务就是把这鞋垫上面所代表的籍贯地址找出来。” “没错!” …… 第二天上午,大室的桌上铺着一张巨大的地图。其上,华北、西北几个省的分幅图都拼在一起,四角拿水杯压着。 江阳四个人围着桌子。 “首先是花样。” 江阳说道:“纳鞋垫纳袜是外路手艺,得查清是哪一路的。我跟景怡去找这个。” 景怡偏着脑袋,略微有些疑惑,开口问道:“这上哪查去?总不能一个省一个省的问吧?” “不用问,有书。” 江阳说道:“八十年代左右的时候,国家搞过民间美术集成,一省一卷,像是刺绣、剪纸、织锦都往书里集成过,纳绣的花样也在其中。市图书馆和文化馆应该都有,咱们拿着照片一点点比对就好了。” “然后是氟斑牙的问题。” 江阳看向付秉毅,开口说道:“师父,这事得麻烦您了。氟斑牙是地方病,哪个县水土含氟量高,在卫生系统是有档案的。市地方病防治站就在卫校后头,您去调调名录,重点要周边几个省的。” 付秉毅没拒绝,说道:“成,我在防治站有个老熟人,退休返聘,一杯茶的事。” “至于最后鞋印的事就不用再去跑着了,我已经有结论了。” 江阳把鞋底照片拿了出来,说道:“这人前掌外侧磨出鞋面,这种发力方式是因为小时候常年走坡路形成的习惯。死者老家在山区,直接排除平原。” 老侯端着缸子挑了挑眉,询问道:“你们都有事做,那我干什么呢?” “您老得坐镇接处警呀,等我们把这一样一样都分析清楚的时候,您再来火眼金睛把关。” “没问题。” 当天下午,景怡和江阳趁所里没什么事情忙,直接去了市图书馆。 有关地方的文献阅览室在三楼。 管理员见到二人警察的身份证件之后,一点都不敢怠慢,赶忙搬出来一摞蓝布面儿的大开本儿。 景怡和江阳找了个桌子坐下来,对着鞋垫的侧面光照,一页一页地翻着。 二人翻得最仔细的是本省的那一卷。 本省刺绣分卷里有四十多种纳绣花样,有十字的、盘长的、纳福纳寿的,但是就是没有死者这种的。 “估摸着不是本省的。” 景怡合上书本,泄了一口气说道:“白翻了一下午。” 江阳掏了掏兜,递给景怡一块糖,说道:“别泄气,这也不叫白翻呀。本省排除了,范围圈儿就更小了一号儿,查证这个东西就是一样样排除,最后才能确认。” 景怡接过糖塞进嘴里,果然是橘子味的。 “行,那就继续干。” 第55章 景怡崇拜 第二天,二人又跑到了文化馆里。 文化馆相比于市图书馆,资料藏书更全。 管资料的是位从警局退休返聘的老研究员,姓宋,已经七十来岁了。 这老人家很有实力,从当警察的时候就研究传统文化,退休之后更是全身心投入在民间美术这一块,在圈子里有很高的声望。 不过民间美术圈的人谁都不知道这位大拿之前竟然是警局的警察。 江阳把测光照片儿递了过去,宋老掏出老花镜戴上,仔细看着。 “哎呦,这是侧面打光?” “哎,对,侧面打光,这种针脚不就成了压力分布图了吗?我之前怎么没想到呢?” 宋老打眼一看就拍了拍腿,好似想起了之前很多没有破过的旧案积案。 感慨了一会之后,宋老没有忘记正事。 他张口就来:“并头莲、缠枝绕边、四角、回纹锁角,这不是咱们这一路的东西。” 听这话里的意思,宋老貌似认识。景怡眼睛一下就亮了,连忙问道:“宋老,您认得这个花样吗?” “哈哈。” 老人笑了笑。 “搞了一辈子的民间美术,我吃的就是这碗饭。” 宋老站起身,从旁边架子的最里头抽出一本书,书籍上是邻省的省名。 他开口说道:“八十六年的时候,我跟着采风队去过邻省东南的山里,就是为了收这一路纳绣。那边管这个花样叫并蒂莲盘角,姑娘嫁出去之前,必须跟着娘纳满一箱这种鞋垫底子。” 书页哗啦啦翻开,露出一整页的黑白拓样。 景怡把手里的照片放了过去,果不其然,一模一样。 江阳开口询问道:“宋老,那这个那法具体是哪一片儿的?” “东南边儿进山的那几个县吧。” 宋老拿手指在书页的地名注脚上点了点,说道:“出山就会变样,山外头绕边不锁角。这手艺是山里一代一代传下来的,就那几个县。” 二人谢过宋老,从文化馆离开。 景怡抱着复印的资料,走路带风,脸上带笑。 “成了成了。” “别急,还得确定氟斑牙的事情。” 江阳看着眼前这个全身心投入在案件之中的小姑娘,不禁露出温和的笑容。 …… 第三天上午,红旗路派出所档案室。 大地图铺开,江阳站在桌边,手里拿着红蓝黑三种颜色的铅笔。 付秉毅那防治站的老熟人很给面子,不光调了名录,还把周边省份的地方病普查都给复印了一份。 高氟区在图上一片一片的涂着斜线。 “师傅,您手里的高福区名录念一念,你念我画,就只念邻省的。” 付秉毅翻开名录,按照江阳的要求念,江阳就拿着蓝铅笔从地图上画,一个线涂一块。 等念完了之后,邻省的高福区在地图上连成了两大片,一片在北边平原,一片在东南山区。 “景怡,你手里的宋老给的采风范围,并蒂莲盘角的流传区也给我指一指,你指我画。” 景怡乖巧的嗯了一声,把那几个线一个个指出来,这次用的是红铅笔,红圈落下去,全都在邻省东南的山地里。 “侯师傅,最后一条您说这几个县里虽然都在山里,但县与县的情况不一样。倒推几十年,需要常年走坡路的得是哪个县?” “确实情况不一样,有的县虽然在山里,但经济情况要好很多,地势也不一样,不需要常年爬山走坡路。能常年爬山走坡路的就那几个县。记得年轻时候我还去这个省调研过。” 老侯凑近地图前面仔细看了看,拿着黑铅笔画了一道圈。 三支笔全部画完,江阳退后一步,四人的目光落在地图上。 红圈、蓝圈和黑圈有三个独立的范围,看起来谁也不挨着谁。 但在邻省东南角的山地里,三块颜色叠在了一起。 那一小片有两个县,石泉县、云台县。 “我的天爷爷。” 老侯深吸了一口气,按捺住激动的情绪:“还真让我们找着了。两个县,这个范围已经很小了。无名女尸案,难道我们真的能破?小江,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这就叫证据自己开口,一切都藏在痕迹里。但凡在世上留过痕迹,就有办法倒推。” 江阳笑了笑,旁边的景怡满目华彩,一脸崇拜。 付秉毅盯着那两个县看了一会,又看了看江阳,眯了眯眼睛。 说实话,按照老刑侦的直觉,也就是下意识对人表情、状态、动作、语气语调的分析,付秉毅总觉得江阳早就知道会在这两个县。 “这小子估计自己早就把案子破了,现在引导着我们破案,是在照顾照顾我们这些老家伙的情绪呢。” 付秉毅觉得自己找到了真相,没错,一定就是这样,他可以确定江阳早就锁定了这两个县,一直没有独领风骚、出风头、抢功劳,反倒是领着他们一步步推演,找证据,就是在照顾他们这些老家伙的面子,怕他们面子上挂不住。 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可能性了。 哦,也有可能是江阳从某个地方早就得知了无名女尸在这两个县,只是缺乏证据,没法直接说,只能一步一步引导他们而已。 但这去哪里得知呢?可能性为零。 付秉毅摇了摇头,排除了第二种猜测,他看向江阳,很是满意。 不光能力强,情商也高,这小子真不赖! …… 当天下午,所长孙守义喊来了赵伟和秦束,让他们帮忙起草协查函,将其发送到邻省青岭地区公安处,抄送石泉、云台两个县的县公安局。 “请协查零四年至零六年之间外出务工未归的女性,以及失踪人口报案卷宗、附件、体貌特征、衣物照片、鞋垫花样照片、牙齿磨耗特征说明。” 函要形式是一式多份,所以信封得一个个写。 赵伟的字很大,笔画敦实。 他感慨道:“石泉县真是个好名字,一听就是有山有水的地方。这姑娘要真是那样的人,这会就能回家喽。” 秦束从旁边誊写,眉头皱着,脑海里回想牙齿损耗,实在是想不通。 他抬头问江阳说道:“江阳,你怎么能想到牙齿上的沟可能不是氟斑牙导致的缺齿痕,而是咬线留的呢?这是哪本教材上的?” “这都是经验,书上哪有?你要想知道,回头我写个材料给你。” 江阳笑呵呵的。 秦束哭笑不得说道:“又是回头写材料给我,你欠我的材料得有一沓了。” “都记着呢,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