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弄春闺》 第1章 为庶女博公道 出嫁这日,天格外阴沉。 冷风裹着雨珠、潮气扑袭空荡荡的青石长街,吹眯了轿夫的眼睛,也掀起了轿帘一角,露出里面新娘的一小片裙边。 喜服单薄,扛不住半点风,华若溪在轿内缩了下脚,有些疑惑,怎么停轿半晌,始终不让落轿。 她探出手,想借拉好轿帘的动作,瞧一眼外面,却先从边缘缝隙中,对上了嬷嬷的一只眼睛。 嬷嬷姓秦,先前一直在老太太院里伺候,今日充作陪嫁,一起到了侯府门外,这会儿已被风雨冻得直打哆嗦,嗓音都发着颤。 “这侯府的人怎么不开门?眼见吉时要过了。” 按规矩,红轿停在影壁前三丈开外,侯府就该放爆竹、出傧相、迎喜娘。 可已经等待许久,那两扇朱漆大门却始终紧闭,丝毫不见人影。 华若溪心下预感不妙,手上将轿帘拉严实,轻声说:“我不敢随意下轿,劳嬷嬷差人去打听打听。” 她素来温顺胆小,不止对家中长辈的安排听话顺从,就连交代下人做点分内的事,也赔着客气跟小心。 但秦嬷嬷不领这份客气。 她自诩老夫人心腹,主意大,很看不上华若溪的决断,一心觉得打听无用,认为此刻最该做的,是早些通知华府里能管事的。 不过她知道眼前这位六小姐即将成为侯府“贵妾”,便没有随意顶撞,暗自唾一句“软骨头”,就转身交代左右: “你机灵,去探探侯府那边,你,快快回一趟华府……” 不多时,去打听的小厮飞奔回来。 “不好了!” “侯侯府那位……去了!” 这消息好比闷雷。 轿外所有人的神情顿时一变,个个噤若寒蝉。 秦嬷嬷的脸色最是难看,惊惶之下,瞬间没了主心骨,忍不住看向悄无声息的花轿。 外头的动静,华若溪自然听的一字不落。 她心口重跳一下,忽然想起婚事定下前后,父亲和嫡母对她的教导。 父亲说,她出嫁后要以夫为天;嫡母则让她过门后,以嫡姐华金枝为尊。 二人每一字每一句,都在要求她本分、听话。 却没人想过问她愿不愿做妾、同嫡姐共侍一夫,又愿不愿意替个濒死的病秧子冲喜。 如今“夫”死了,算不算“天”,塌了? 雨越下越大。 周遭只剩下雨打轿顶的噼啪声。 秦嬷嬷在轿外被淋的水鬼一般,左看,右看,没望见华府的人,倒看到侯府的大门终于打开,放出一抹刺目的白。 红白对冲,秦嬷嬷一慌,忙扒着轿门急问:“六姑娘,侯府门前都已经开始挂白幡了!你怎么能半点不着急?你难道当真蠢钝到这个地步?倒是赶紧拿拿主意呀!” 随着话音,轿帘从里面被轻轻拨开,露出华若溪那张浓妆艳抹,却丝毫不显妖冶的脸。 她的神态一如往常那样乖顺到有些木讷,显得不太机灵,她望着侯府大门,并不计较下人的冒犯,只是缓缓摇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道怎么办。 但其实她心里清楚,此事牵扯华金枝,甚至整个华家,对未来有何影响暂时未知,这种时候,微末弱势如她,只有静观其变,才可能及时避险,不引火烧身。 正想着,有马车冒雨疾驰,飞速靠近。 秦嬷嬷率先转头,仿佛见到救星,高叫一声“大娘子”,连忙迎了过去。 来的正是华府马车,眨眼停在喜轿旁边。 车里的华林氏没有露面,隔着车窗,难掩烦躁地训斥:“都还呆站着做什么?等着领谁的板子?还不跟上!” 就这样,两匹大马并五六名仆妇,外加一顶四抬红轿、十二抬嫁妆,陆续堵在侯府门外。 乍一看人多势足,但对比周遭的高墙深院,依旧显得寒酸。 可华林氏恍若未觉,冒雨下车,挺直腰板,昂首阔步的领人往里走。 侯府下人活也不干了,赶忙一起拦人。 身上挂白的和穿红的两伙人推搡一番,华林氏始终进不去门,气急之下,不由中气十足地叫嚷起来:“我本想顾全两家体面,关起门来商量,你们非不肯,那我今儿便在门外好好说道说道,让大家全都听听!” 州桥附近地段金贵,权贵扎堆,哪能由着她闹?侯府的一名下人忙飞奔回去通报。 华林氏不管那么多,拔高声音,自顾自卖惨叫屈: “我家溪儿两岁便没了亲娘,我疼惜她,可怜她,生怕幼女娇弱,一个照看不好早夭,特求了家里老太太接过去悉心教养,多年下来,我溪儿出落的亭亭玉立、知书达理、不比谁家的女儿差,要不是为着你侯府三郎的身子,我才不会忍痛割爱!让溪儿进你们侯府做妾!” “可是!你们侯府定过亲就换了嘴脸,此前的事不提,单说今日大喜,你们居然刻意晾着溪儿淋雨,误她吉时,毁她名声,至今还不让她进门!” “我华家书香清流,从没见过这样毁婚杀人的!你侯府是觉得官大一级压死人,欺负我家无人能替溪儿撑腰吗!” 轿子内,华若溪不声不响听着,眼底始终没有生出半分动容。 华林氏的话让旁人来判,大抵会说华大娘子有副难得的菩萨心肠,能视庶女如己出,甚至不惜豁出全部身家脸面,当街怒斥侯府,为庶女博公道。 可她知道,华林氏真正的目的,是想贪下侯府给的那十箱聘礼。 轿子外,华林氏继续吵嚷:“今日你侯府必须给我溪儿足够的赔偿!给我全家一个交代,不然,你们就是打定主意要活活逼死溪儿!逼死华家!” 话音未落,侯府里快步出来位老妈妈。 她笑盈盈走到华林氏面前,和和气气地打圆场:“华大娘子,死者为大,您体谅一下,先消消气,我家主子请您进府说话。” 华林氏并不正眼看她,心里打着自己的算盘,“要说,也得把花轿抬进去一起说!” 她也不管旁人反应,说完立刻催促轿夫干活。 侯府下人观察老妈妈的面色,没再阻拦。 只是看着逐渐消失在门后的那抹红,粗使丫鬟不由问:“李妈妈,就这样放他们进去成吗?这人真被花轿抬进门,可就退不回去了呀。” 李妈妈一改方才的温和,“青天白日的,侯府正忙着发丧,他华家非横插一脚,以死相逼,硬抬红轿子闯门,丝毫不顾忌冲撞什么。” 她冷笑一声,“这事儿就算过后传出去了,横竖也不是丢侯府的脸,更没人敢说侯府一句不是!” 第2章 勋爵人家 花轿终是登堂入室,一路进到三房的院子里,停放在了厅事当中。 而早在进门的那一刻,华若溪就嗅到了丝丝缕缕的香烛气味。 左右主家还没露面,华林氏又忙着刁难侯府下人,她便趁机悄悄拨开垂帘,朝外打量。 外头素烛高燃,白幡飘晃,高处低处烘添喜气的红,均被白所取代,一派肃穆景象。 如此,华若溪便隐约明白过来: 那短命的三房独苗,俨然不是一时片刻前咽的气,分明死了有些时候了。 她原想着,许是三少爷去的不巧,侯府上下一时忙乱,这才顾不上迎她进门。 如今看来,却是纯然的轻视和怠慢了。 一想通这些,但凡存了星点骨气傲气的人,心中都难免生出不忿。 然打从记事起,华若溪就被长辈、同辈甚至下人轻视怠慢惯了,这种不伤根本的事,她眼下顾不得在意。 如今该看重的,是今日这场婚事将如何收场,她又将何去何从。 等了好一会儿。 一身素衣的三房太太才被下人搀扶出来。 “亲家母这架子未免忒大,可真是叫我等苦主好等。”华林氏不阴不阳地出声,重重搁下手里的茶盏。 看架势,倒似她一个寻常官眷,定要给侯府贵眷一个大大的下马威。 轿子里的华若溪听到这动静,便想起家里老太太曾责骂华林氏蠢笨。 说她小事计较,大事糊涂。 厅前,三太太慢慢坐下,抬起憔悴肿胀的眼:“你也是做母亲的……” 不等话说完,华林氏直接发难:“你竟也知道我是做母亲的?那你说说,我溪儿无端被你们温家作践,我的心疼是不疼!” 三太太瞬间被“心疼”二字勾起泪意,“你家姑娘不过是多等了些时辰,可我的辉儿却是死了!” 华林氏气势不减,“便是死了,也该知会一声,缘何不声不响,迟迟不让进门?” “说好了是给活人冲喜,到门口了却成死人了?哪里就这么巧?定是你们一早就串通算计好了,觉得自家孩子因病早早丧命,便嫉恨别家孩子平安康健——” “非将我的溪儿困在街上,想她在风吹雨打中落下病根!” 这扣的是什么屎盆子?又在编排诋毁谁? 三太太一直插不上话,被她的强词夺理气得按住心口直喘,一旁的两个丫鬟赶忙端茶劝慰,替她顺气。 然而华林氏的嘴巴一刻不停: “方才我在府门外便说了,我溪儿此番遭受的折辱、坑害,不能就这么算了。” “之前那些银子聘礼一概不退,你们还要额外再作补偿。” 她说着看眼花轿,眼底精光闪烁,“人你们也得给我送回去,没拜堂没圆房,她回去依旧是我华家清清白白的六姑娘!” 听到这句,华若溪忙探身掀轿帘,从缝隙偷瞥三太太的反应。 其实这场婚事,她起初反驳过,可没人听,仿佛她的声音,是猫儿狗儿叫唤,不值得在意。 后来她自己想通了,侯府三房人丁稀少,婆母不是个刻薄的,头顶又是嫡亲的姐姐,日子应当不会比在华家难过。 好歹也是勋爵人家。 至少关起门来,三房院儿里,远比华老太太那儿清净。 结果现如今,竟又要把她送回去了。 回去之后,她会得个什么名声?又会遭到何等奚落? 不过转瞬,华若溪又放下心来。 华林氏那么说,大抵是想拿她换更多好处,简而言之,此番她留在侯府的可能更大些。 三太太顾不得在意华若溪的去留,只听华林氏提到钱财聘礼,便清醒许多,冷笑道: “绕来绕去,绕不过一个‘贪’字。” “可事到如今,你哪来的脸面要这要那?” “你家大姑娘是个没用的,进门后肚子里始终没有动静,辉儿的身体还每况愈下,我们不得已,才想着亲上加亲,接你小女儿入府冲喜,谁想今日你小女儿一出阁,我辉儿直接咽了气!” “我倒要反过来问问你,我辉儿是不是你华家女克死的?!” 华家是改了偷改八字,才促成这门亲事,听闻此言,华林氏是有些心虚的。 但她绝不会认。 “我家金枝要真克你家哥儿,他那副身子骨早死了,是金枝旺他,才让他多活这么些日子。” “至于溪儿,她出阁有时辰,满街的人都知道,你家哥儿什么时辰死的外面谁知晓?你说得清吗?” 三太太刚压下的火气又上来了,痛心道:“你个胡搅蛮缠的贪妇!休要同我扯皮!难道我侯府上下所有人一起,还证明不了辉儿的死吗?” 华林氏一赖到底:“谁知道你们是不是沆瀣一气,故意欺压下级官员!” 越说越离谱,三太太“嘭”的拍了桌,“华林氏!这是后宅之事,你莫要借此攀咬前堂的爷!来人,来人!” 见状,华林氏立刻高呼:“你们难不成做贼心虚,要打杀官眷?!” 饶是见惯风浪,三太太也不曾沾过这等无赖,立时瞪大双目,“谁要打杀你!” 华林氏不理会她,继续威胁道:“如若我今日不能安然回去,我家里必定报官!便是豁出命,也要告你侯府欺男霸女!” 三太太眼前一黑,“什么欺男霸女!你简直血口喷人!” “分明是你们草菅人命……” 平日里体面的两位妇人,就此像村妇般一言一句对呛起来。 而被遗忘的喜轿前,悄然多了名猫着腰的年轻女子,小声冲里面说:“三少奶奶说想妹妹的紧,请你过去呢。” 华若溪没有立即应声。 她这位嫡姐一贯嘴甜,说是想妹妹,实际上,怕是有话要说给她听。 横竖厅上这档子事儿一时半会辩不清,又没人理会她,加上是长姐找她,根本不怕事后被问责,去一趟也好,可以先问问侯府的生活。 如今三少爷突然去了,若最终能留在侯府,和姐姐一起守寡,她眼下还是很愿意的。 跟着那女子,华若溪很快见到了华金枝。 华金枝也生的貌美,但对比玉骨冰肌、清灵脱俗的华若溪,却是要差上一截。 只是以往华若溪总将自己打扮得沉闷暗淡,争做最不起眼的那一个,才显得华金枝容貌更出挑一些。 而今日出阁,华若溪被仔细收拾过,黛眉朱唇描得细致,如画中仙一般,有种摄人心魄的美。 于是华金枝越看她,心口越堵,只是抹泪的同时,嘴里始终说着漂亮话: “夫君竟真就这么狠心走了,可怜妹妹你一进门就陪我守寡……” “不过溪儿你放心,三房虽人丁凋落,始终不得势,但姐姐今后绝不会亏待你,便是真熬到典当度日的那天,吃穿用度也一定先紧着你。” 好听话谁都会说,听听便罢了。 华若溪浅笑点头,替她添茶,同时好奇似的提前厅那边:“不知大娘子怎么样了,她方才和三太太拌嘴呢。” 华金枝几不可查地皱眉,听谁提婆母都心烦,但转眼就笑开来,许诺:“待会儿我遣人问问。” 谁想不到一炷香时间,两名粗使婆子主动找了过来。 其中一名上手就拉扯华若溪。 另一名则冲华金枝解释:“少奶奶,太太吩咐老奴带此人回她的屋子。” 去就去,何至于动手?这肯定不对。 但不等华若溪反应,她就被强行拉下绣墩,拽向门口。 惊慌紧张下,她只能带着哭腔急唤“长姐”。 华金枝登时起身,“站住!话不说清楚你就敢从我房里抢人?!” 这看似是替妹妹撑腰,实则是觉得婆母手下的奴才不给她半点脸面。 婆子本不想说的太细致,但见少奶奶愠怒,也只好停下解释:“太太和华大娘子才说定,钱财赔给华家,人留下,给三少爷殉葬。” 第3章 如此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华若溪简直疑心自己听岔了,白着脸,心直往下沉,“怎么就殉葬呢?” 毒杀?吊死?亦或直接活埋? 拽她的婆子,瞧她面上还残余两三分稚气,仿佛吓傻了,也察觉她瘦骨伶仃,怪不忍心的,又念及她是将死之人,便弯下腰,压着声儿给她个明白: “就在方才,你家大娘子已经点头拿你换了钱财,眼下冲喜改成阴婚,出殡那日,你就要随棺木下葬,下去和辉少爷拜堂成亲。” 那便是要活埋了。 华若溪心都凉透了,仿佛已经被湿冷腥气的泥土盖住口鼻。 她喘不上气,眼前出现嫡母刻薄的眉眼。 这华林氏她最是知道的,出身商贾,没什么学识远见,独独心狠、贪欲重,为了私利,什么事都敢做。 当初,华林氏也是咬牙塞了好些银钱,才搭上华家这读书人家,嫁给了她生父,也就是华家二爷。 不想她生父瞧着清朗斯文、一本正经,却是个风流会飘的。 他才借着华林氏娘家的钱财入仕,便开始寻花问柳,弄了好些个妾室回来,轮番和华林氏打擂台,还生了一屋子儿女。 华林氏气得半死,成日里争风吃醋之余,瞧谁都不顺眼。 尤其看她最不顺眼。 只因为她生母最是貌美,却出身微寒,而她又继承了生母的美貌。 用华林氏的原话,便是:美的下贱,扔出去,街边的叫花子都能随意作践。 于是,她今日便同生母一般,也被随意作践。 连活下去,都成了奢望。 那边,另一个婆子正安抚华金枝:“太太这是怕少爷黄泉路上孤单,打算让新晋的姨娘去陪着,少奶奶也心疼少爷,定能理解太太的打算。” 结果一听这话,华金枝便急得大哭:“这怎么能行呢!你们这是要我妹妹去死!” “我可怜的妹妹啊,是姐姐害了你呀!” 她边哭边朝前抬脚,似是要抢回华若溪护住。 可统共也就迈了两步,哭了两声,眼泪都还没落下来,她便承受不住打击似的身子一软,“咕咚”栽倒在地。 她晕了倒是省事,什么都不必再管。 华若溪便在这屋里屋外的忙乱当中,被拉走,丢进了偏房。 雨天不点火烛,窄小的偏房里阴冷昏暗,仿佛有鬼魅藏在哪里。 华若溪长久地立在门边,原本明艳的喜服此刻成了深色,仿佛血染的一般。 她听着外面或近或远的动静,打量黑咕隆咚的周围,浑身一阵阵发冷。 可这样一间屋子才算什么? 有棺材逼仄,有地底下黑暗憋闷吗? 她如今就觉得怕,等活生生入了土,又该生出怎样难以承受的恐惧? 不自觉按住发慌的心口,华若溪慢慢揪紧了指间的衣料。 她自懂事起,就听话、守礼、从不出头冒尖儿、更不与人争抢争论什么。 活得谨小慎微,处处当心,生怕行差踏错,小命不保。 可到头来,却依旧被活捉等死,还是那样一个残忍的死法。 她知道自己毫无根基、人微言轻,可即便是路边的蚂蚁,遇到危机尚且知道努力逃窜。 她一个活人,就非要坐以待毙,认命去死吗? 这不成! 再继续这样被动,就真活不下去了。 她得跑! 打定主意,便镇住了心神,华若溪一面盘算,一面开始在屋内查看翻找。 偏房通常都住着庶子或妾室,她嫁过来的急,屋子是临时收拾出来的,许多东西都只收了起来,还没挪走。 于是华若溪随便找了身暗色衣裳换上,又拆了复杂的发髻利落盘起,等到入夜,便手脚麻利的翻窗子逃了。 外头黑还下雨,侯府又大,七拐八绕的,渐渐便失了方向。 华若溪清楚自己这是迷路了,心里急呀,可却只能收敛声息,小心摸索着走。 不知过了多久,不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伴随家丁震天的呼喊: “抓贼啊!!大家快去抓贼!” 那呼喊声和脚步声时聚时散,分不清具体在哪儿,便好似到处都是。 华若溪险些吓死,双眼也不知是被雨水模糊,还是被泪水模糊,受惊的老鼠一样仓惶逃窜,哪里昏暗安静,便没命往哪里跑。 直到一股暖风夹杂着香火灰烬味道扑面,她才惊觉自己闯入了有人的地方,顿时石头一样僵在原地。 不远处烛光闪烁,一众祖辈牌位在烛影中明灭,而供桌之下,有男人着一身玄色衣裳,正垂首往膝前的铜盆里放最后几张纸钱。 他的动作明明徐缓,却隐隐显露出肃杀之感,分明已经发现有人闯入。 华若溪整颗心几乎停跳了,惶然间,有种今日非死不可的感觉。 但不到咽气那一刻,她不愿认命,想着最后赌一把。 看男人打扮气度,一定是这侯府里的主子,还是顶金贵那种,或许,她可以装成下人周旋一番…… 刚想到这儿,男人的身形一闪,华若溪都来不及看清他的动作,更跑不了,眨眼便被一把掐住脖子。 那力道凶猛,她双脚几乎离了地,根本呼吸不能,一瞬就憋红了脸,只能徒劳挣扎,去挠、去打身前铁石般的手臂,动作间,尖尖的下巴不经意抵着男人的手腕蹭,整个人都在发抖。 “你不是侯府的人。” 说着,男人稍稍松了力道,让手里的人说话。 他明显不好糊弄,华若溪哪还敢冒充婢女,喘着气,哑着嗓子求饶,“我无意冲撞公子你,我是迷了路才会误闯这里!” 她说话带有哭腔,泪就在眼眶里打转,一张桃花面,好不惹人怜。 恰在这时,一伙家丁奔到宗祠门口。 为首的管事恭敬询问:“小公爷,我们接下来……” 话说到一半,便被眼前的一幕惊断。 而一听这个称呼,华若溪心头猛猛一跳,顿时睁圆了通红的眼睛。 会出入侯府宗祠的小公爷,只能是那位周国公府的嫡长子,周淮青! 他是老侯爷最疼爱的幺女搏命产下的唯一骨血,不仅在国公府备受宠爱,在侯府也是说一不二。 不仅如此,他现今还深受皇帝青睐,是放眼整个汴京城,谁都不敢轻易惹的主。 面对这样一个权势滔天、被人私下唤作“铁面阎罗”的人,她的命在人家眼里,怕是比不过路边一朵能入眼的花。 正想着,周淮青动作了,将手里不停发抖的纤弱女子转过去,面向管事。 他今夜命人大张旗鼓地喊叫、捉贼,原是打算借题发挥,寻由头清查账目。 谁承想…… 打量掌中女子浮了层粉的面庞,周淮青不急不缓地问:“你们觉得,她像不像贼人?” 第4章 不该拿命赌 管事一看清那女子的脸,心里便“咯噔”一下。 这分明是三房刚抬进门、即将要给三公子殉葬的那个妾室。 她若是被小公爷认成可疑之人,直接扣在手里,三房那边可没法交差。 但他不敢明着提殉葬,活人陪葬,这放在何处都是难开口的阴私事儿。 为防污了贵人耳朵,他只简单解释:“回小公爷,这位是三房今儿才纳的新人,眼下恐怕是不留神走错了地方,还望小公爷宽恕,叫小的将她送回去,免得误了其他事。” 华若溪听得心里发慌,此次若是被送回去,再想逃命便难如登天。 可怎么才能不回三房去? 眼波一转,她急中生智,干脆大着胆子插嘴:“妾身是一时糊涂才偷了东西,既做了贼,又被捉住,便只能任凭小公爷处置!” 周淮青眉梢微动,沁凉的视线重又落在她身上。 方才还吓得哆哆嗦嗦要哭的弱女子,此刻红唇一张,竟当众认下这贼人名头,还要他处置她。 到底算怯懦,还是胆大?是聪明,还是愚笨? 念头转过,周淮青松了手,暂时还这小女子自由。 华若溪毫无防备,不被他抓着,便仿佛失去依靠,腿一曲,整个人软坐在地,仰起脸茫然而忐忑地看他。 周淮青居高临下,一双眼睛如寒潭古井,捉摸不透,“可想好了再说。” 今夜闹这一出,本就是无中生有的计策,这侯府内究竟有没有贼,他如何能不清楚? 若眼下真有人认罪,“贼”提前抓住了,那他接下来的盘查,便不再顺理成章,计划就全都落了空。 华若溪不清楚内情,更不知道自己正在坏人家的事。 她望着他高高在上的模样,被他逼问的眼神迫得心口发紧,一时犹豫要不要继续撒谎。 可回头看到眉头紧锁、欲言又止的管事,她立时便豁出去了,忙撑着身子跪行过去,忐忑却坚定地抓住他的裤腿。 “是妾身犯了错,犯错便要付出代价,烦请小公爷将妾身带走发落吧……” 回三房便是个没命的结局,她还有什么可想好的?只能一口认下偷盗的罪名。 哪怕是入大狱,也比殉葬死了强。 思及此,她手上越发用力的攥着男人的裤腿,蜷缩在他脚边等他发话。 而即便是不抬头,她也能感受到他的视线一直落在自己身上,或者说,在她的手上。 片刻后。 周淮青淡淡交代管事:“去回三房的话,就说他们房里有人偷窃,人我带走了。” “这……”管事的一阵为难。 周淮青投去一瞥,管事的赶忙哈着腰应声。 见状,华若溪总算松了半口气。 许是笃定她跑不了,周淮青没吩咐下人拘着她,只是自顾自的踏过夜色,一路离了宗祠。 此刻雨已停了,只夜风依旧寒凉。 华若溪攥着手,踩着水渍往前迈步,到了这会儿,才有心思偷瞧走在最前的男人,这个传闻中,能呼风唤雨的天潢贵胄。 先前在老太太院儿里,她是听人议论过他的。 说他无论出身、样貌,还是文韬武略,样样都属拔尖儿。 说他三岁时,便被皇帝亲口赞过一句“聪慧不凡”,可谓是当之无愧的天之骄子…… 正想着,男人冷不防回了头,那双似天生就含霜带雪的眸子看过来,一下就望进了她的眼底,好似将她一箭射穿。 她胸口像是被重重敲了下,仓促低头时,才惊觉自己方才的目光有些放肆,称得上是冒犯了。 这很不应该,男人再好看,也不该赌命去看。 于是之后,华若溪只管盯着鞋尖迈步,再不敢乱瞟。 她本想着,自己会被带去偏僻处审问关押,等天一亮便要被送去见官。 谁知,竟一路被带到了主屋。 屋内的一应陈设,是在别处见不着的精贵讲究,且一进门,就有打扮体面的漂亮丫鬟伺候奉茶。 路过她时,还拿眼角暗暗看她。 周淮青将所有人的反应看在眼里,他坐下,示意丫鬟放下茶盏,跟着便屏退所有下人。 一时间,屋里只剩下一男一女。 “你说你偷了东西,具体偷了何物?”他问。 急中生智撒的谎,华若溪不知怎么圆,那根本圆不回来,不由就是一哽,只得先跪下,做出认错的样子。 周淮青稳坐高位,眼神锐利,继续问:“赃物你又藏在何处?深夜游荡,是想再多偷一些?是有同伙与你里应外合?” 扯上同伙,这事就大了,罪名也更重。 华若溪赶紧摇头。 不等她答话,周淮青凤眸微眯,“如此一问三不知,便是你说的认罪?” 他当真不好糊弄,华若溪的一颗心咚咚直跳,只好认命一般地回:“妾身命贱,实在不值得小公爷费心,还是直接送妾身进大狱吧。” 小女子看似乖巧柔顺,却是个嘴硬的。 周淮青轻轻一哂,改了说法,冷声吓唬道:“在我这儿偷东西,远不止下狱这么简单,大抵得经过五刑伺候,过后不论死活,都丢去山野喂狼。” 这话从旁人嘴里说出来,远没有他说骇人。 华若溪心里愈发怕他,也更不敢再撒谎,可左思右想,觉得怎么回话都不够稳妥。 周淮青抿口上好的雪芽茶,视线在她用力抓地衣、抓到泛白的指尖上停留。 他原以为闺阁女子不禁吓唬,谁想,她局促紧张有,恐惧不安也有,可整体上,倒还算得上镇定克制。 “还不说实话吗?”他稍微加重语气,“你是当真不想活了。” 这话里的威胁意味浓重,仿佛有看不见的利刃,已悄然抵住咽喉。 华若溪终于乱了,也顾不上斟酌措辞,惶惶然抬起小脸,“我自然想活啊。” 她想到三太太,又望着眼前男人,觉得自己前狼后虎,似乎横竖都是死。 可和三太太不一样,小公爷至少还在问她,起码还愿意听她说两句话。 想到这点,华若溪决定赌一把试试。 她往前膝行两步,盈盈拜倒,而后睁着泪汪汪的眼,哽咽道: “我正是因为想替自己寻一条活路,才不得不认下偷窃的罪名。” “我今日原也不算过了温家的门,更不算三房的妾,我是糟家里大娘子变卖,又承了三太太的怒火,才硬被套上妾的名头,被强逼着去给三少爷陪葬……” 她从不曾向谁诉说委屈,以至于乍一开口,控制不好,说着便有些气喘,尾音在抖,满眶的泪也争先恐后的往下掉。 周淮青垂眸望着她梨花带雨、无助至极的模样,一时没有出声。 而见他面上没有嫌弃或鄙薄的神色,华若溪便大着胆子又挨他近一点,甚至硬着头皮伸手,溺水求救一般,用力抓住了他的裤子。 “我不甘心被活埋,也太害怕死的那么悲惨,所以趁夜翻窗跑了出来。” “冲撞小公爷并非我的本意,只求小公爷大人大量,可怜可怜我,饶我一命,我愿意给小公爷当牛做马。” 情愿给他当牛做马的人如过江之鲫,他周淮青何曾将谁看在眼里。 可今日,不知受到何种触动,他竟罕见地松了口:“我可以保你,给你一条生路,但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华若溪抬着头,也顾不上哭了,挂着残泪同他对视。 第5章 一颗弃子 她其实有些糊涂了,不明白她一颗弃子,还是连华家都不稀罕的弃子,对他这样的大人物能有什么用处? 然而周淮青不再多说,交代侍从先送她回去,人便不见了。 华若溪做梦一般离开了那座别致宽敞的院子,一颗飘摇许久的心,依旧迟迟无法安定下来。 难以置信,她竟当真和金尊玉贵的小公爷做了交易? 可他究竟打算让她做什么? 怀着疑惑回到三房那边,恰巧撞上三太太责骂下人。 白天已受过华林氏一场气的贵妇人,此刻左一口“贱蹄子”,右一口“该死的东西”,眼见心火上行,烧红了眼,就要抬手打人了。 “三房太太,”侍从适时出声,“小的将人送回来了。” 顿时,满屋子的人全都看向门口。 原本在旁边看婆母笑话的华金枝一瞧见华若溪,立即就迎到门边,拉过低头静默的人从头到脚的查看。 “我的好妹妹呦,下次可不敢乱跑了,担心死你姐姐我了。” 她只顾着扮演姐妹情深,一时没留意送人回来的是谁。 三太太却只盯着周淮青的侍从,没急着作任何反应。 果然,侍从还有后话。 “除了送六姑娘回来,我这还有道小公爷的口谕,交代任何人不得对六姑娘不利。” “她涉嫌一桩案子,小公爷要她好好活着等结果。” 三太太即便是有些不好的预感,此刻也险些一口气没吸上来。 今日她悲痛过度,又自恃身份,最终没吵赢泼皮无赖一般的华林氏,这才不得已花了银子,把华若溪这个丧门星留下。 这钱她花的憋屈,花的气恨,一转念,干脆将华若溪送下去陪辉儿。 一来辉儿泉下不孤单,二来,她也眼不见心不烦,三来还少张嘴吃饭要银钱。 谁想现如今周淮青一句话,这丧门星却是动不得了,保不齐还得好吃好喝地供起来。 她生了好一场气、花了好一笔银钱,到头来还得被这丧门星压一头,图个什么?嫌自己钱多命长? 越想越不甘,三太太几步走到门边一挥手,瞪着华若溪道:“这不成!” 她的眼神堪称怨恨,对此,华若溪能做的只是垂下眼睛,试着避开这股恶意。 她原以为三太太对外亲和得体,又是勋爵人家的贵眷,即便关起门有另一副面孔,也不该是个心黑手狠的恶人。 结果,三太太要她陪葬,浑不将她当人看,甚至此刻还怨恨上了她,只因她没有乖乖去死。 而面对三太太的抗拒,侍从语气强硬:“这是小公爷的意思。” 三太太:“我知道是他的意思,可我到底是温家的长辈,小公爷他便是再霸道,也不能越过纲常,随便做主我后院儿的事!” “他难不成想欺压故去的表兄弟,想逼死刚丧子的舅公舅母?” 提起独子,三太太眨眼便泪流满面,加之气红了脸,乍一看,倒真像被逼的想做傻事。 然侍从成日里往来办事,什么脏的臭的没见过?也知道三太太的秉性,根本不将这等哭闹当回事。 只道:“一切都是小公爷的意思,小的只管传达,若有不满,三太太可自去主屋寻小公爷,请他给你个说法。” 三太太顿时哑了火。 这满汴京谁人不知周淮青那铁面阎罗的嘴脸? 且整个温家和周家,几乎都是靠着他在朝堂的位置,才能保有如今的荣光。 今日她要是真为了一个殉葬的妾开罪他,估计明日她当家的就得一纸休书,将她远远赶出门去。 既如此,她如何敢去对峙?又凭何同他硬来? 想到这些,三太太立时变了态度,抬袖沾沾眼角,哀切道:“不是我蛮不讲理,实在是我儿命苦啊,他……” 不等她说完,侍从便打断:“若是不能保华姑娘平安,三太太当知道小公爷的脾气。” 说完便转身走了。 屋内顿时变得落针可闻,一切目光,都集中在华若溪身上。 华若溪佯装不知,低着头,忍不住暗道一声“好险”。 她这次豁出去扒上小公爷,看来是赌对了。 正庆幸呢,三太太再度开了口,“还愣着做什么?肚子里头没货,脑子里难不成也没有?还不带你妹妹下去梳洗歇息?!” 华金枝原在惊疑不定地打量华若溪,冷不丁地就被骂了个狗血淋头,还是当着下人的面。 可她是个做儿媳的,婚后无所出又是事实,无法反驳顶撞婆母,只牵强福了福,应了声“是”,便匆匆拉着华若溪离开。 她回了自己的屋子,一进门,就扯着华若溪连声问:“你跑出去以后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还牵扯上案子?什么案子,不是偷窃那么简单吧?” “你见过小公爷了?他同你说话了?你们都说什么了?” 她震惊于华若溪这块木头,居然能逃过这一死劫,更震惊于小公爷竟会派近跟前的侍从送华若溪回来。 华若溪知道这位嫡姐表里不一,并不是个好相与的,怎么放心和她说实话? 她余悸犹存似的垂着眼睛,小声回话:“长姐,这次真吓坏了我了,我差点就被当贼人杀了,好不容易才回来,小公爷好可怕,长姐你小心他。” 她颠三倒四胡诌几句,华金枝再问,她就呜呜哭,最后终于应付过去,回了之前那间偏房。 这一夜注定睡不安稳,翻来覆去之后,是梦魇缠身。 最后,竟还梦到了周淮青。 梦里,他总是定定看着她,眼神难懂,叫人无端端觉着心慌。 次日早起,三房上下照旧忙着发丧。 华若溪不想触谁的霉头,便没出去。 谁知,竟有三名粗壮婆子主动找上门来。 打头的数落道:“你既不是嫁来的姨娘,又不是温家天生的主子,那就帮着干点活,总不能白吃饭吧?没见前院后院都忙不开了?太太和少奶奶都快累死了。” 华若溪心道她们不就挺闲的,但双拳难第四手,面上她没吭声。 “去,”另一婆子颐指气使,“上前头院子里收洗衣服去。” 话落,剩下那婆子就要伸手扯她。 华若溪知道自己实际上无人撑腰,小公爷的一句话,只是暂且保住她的命罢了,她也领教过侯府婆子的粗鲁,未免皮肉之苦,也为了少些口舌之争,很识相地听话出了门。 她先去了小公爷的院子。 可进去院门后,别说在门口看到要洗的衣裳,连粗使丫头都没见到一个。 往常在华家,主子换下的衣服都是丫头提前放在门口,洗衣房的下人清早来收,分工明确,十分便捷。 而侯府这样的状况,究竟是规矩不一样,还是两边的下人串通偷懒,要她一个人做完所有的事? 想了想,华若溪便往院子深处去,打算找个大丫鬟问一问。 没走多久,一侧传来细微的动静。 她瞧那屋子模样普通,又没关门,想来不是要紧地方,便走到门边,朝里探头找人。 谁想,屋里站着的居然是周淮青! 他肩宽腰窄,正背对她脱衣裳,大片后背眨眼暴露在天光下,瞧着就紧实精壮,靠上的位置还横着几道狰狞伤疤,乍一看,简直触目惊心! 第6章 以身为棋 华若溪只觉一股凉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那几道疤痕交错纵横,如狰狞的蜈蚣盘踞在男人坚实的后背,即便时隔多年,依旧能想见当初是何等凶险的皮开肉绽。 这不是寻常人家能有的伤。 她心头巨震,撞破上位者秘密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她不敢多看,屏住呼吸,脚下无声地向后挪动,只想立刻消失。 “看够了?” 冰冷的声音自身前响起。 华若溪身子一僵,再抬眼时,周淮青已经披上了外衫,转过身,一双寒潭般的眸子正冷冷地盯着她,仿佛她是一只无处遁形的猎物。 她吓得腿一软,立刻跪了下去,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声音都在发颤:“小公爷恕罪,我……我是来取要浆洗的衣物,不知您在此处,无意冒犯。” 周淮青踱步到她面前,玄色的衣摆停在她眼前。 “三房的婆子让你来的?”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华若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不敢撒谎,也不敢添油加醋地告状,只拣最要紧的实话实说:“是。她们说前院后院都忙,让我来收衣服。” 她将姿态放得极低,一副任人欺凌也不敢反抗的可怜模样。 周淮青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片刻,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见的冷嘲。后宅妇人这点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他一眼便能看穿。 “胆子这么小,倒敢认贼名。”他忽然道。 华若溪伏在地上,身子抖得更厉害了,却不敢回话。她摸不准他这话是何意,是讥讽,还是试探? 周淮青没再理她,只对着门外扬声道:“来人。” 一名侍从立刻出现在门口,躬身听令。 “去告诉三房,她们院里有几个婆子手脚不干净,还敢编排主子,拉下去,按侯府的规矩处置了。”周淮青的语气淡漠无比。 侍从没有半点迟疑:“是。” 华若溪闻言,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她没想到他会如此直接,为了她这么个无足轻重的人,去动三房的人。 周淮青的视线重新落回她脸上,那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将她心底所有的盘算都剖开来看。 “你的命是我保下的,在我让你死之前,谁都不能动你。懂了?” 他不是在帮她,他是在宣告所有权。 华若溪心头一凛,那点刚生出的错觉瞬间烟消云散。她是他手里的棋子,棋子在落定之前,自然不能被旁人毁了。 她用力点头,声音细若蚊蚋:“……懂了。” “滚回去。”周淮青下了逐客令,再没多看她一眼。 华若溪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起身,踉跄着逃出了那个让她心惊肉跳的院子。 回到偏房,她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方才的惊惧与后怕此刻才如潮水般涌来。 她知道,自己和小公爷扯上关系,往后三房的日子只会更难过。闲言碎语,明枪暗箭,怕是一样都少不了。 可那又如何?比起被活埋入土,这点刁难又算得了什么? 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 消息传得飞快。 三太太听闻自己院里的三个婆子被周淮青的人直接拖走处置了,气得当场就摔了一套茶具。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她扶着桌子,气得浑身发抖,“他周淮青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我温家的外孙,竟敢插手我三房的内务!还反了天了!” 华金枝在一旁替她顺气,面上是担忧,眼底却藏着精光。 “母亲息怒,小公爷势大,咱们……咱们惹不起啊。” “惹不起?”三太太一把推开她,“一个两个都来欺负我!我儿刚去,尸骨未寒,如今连几个下人都保不住!那个小贱人,那个丧门星!定是她在小公爷面前嚼了舌根!” 她越想越气,指着华若溪偏房的方向,咬牙切齿:“我原想着让她多活几日,等辉儿出殡再……如今看来,是留她不得了!” 华金枝心中一动,忙劝道:“母亲万万不可!小公爷才发了话,说要保着她,您现在动她,不是明着跟小公爷作对吗?” 三太太气得直喘:“那我这口气就白受了?!” “母亲,”华金枝凑到她耳边,压低了声音,“您想,妹妹一个蠢笨的庶女,凭什么能得小公爷青眼?这里面,定有文章。咱们不如静观其变,看看她到底能翻出什么花样来。等小公爷对她失了兴致,到时候,她还不是任由您搓圆捏扁?” 三太太听了这话,胸口的怒火才稍稍平复了些。 是啊,周淮青那样的人物,怎么会真看上一个无权无势的庶女?大约只是一时兴起。 等这阵风头过去,她有的是办法炮制那个小贱人。 华金枝扶着气急败坏的婆母,心思却飞快转动。 她那个六妹妹,真是越来越看不透了。 在华家时,明明蠢钝如木头,任谁都能踩一脚。怎么一进侯府,先是死里逃生,如今竟还能攀上周淮青这棵高枝? 周淮青是什么人?那是她想见一面都难如登天的贵人。华若溪竟能让他亲自下令,为她处置三房的下人。 不,这绝不是巧合。 华若溪一定用了什么见不得光的手段勾引了小公爷。 想到这里,华金枝心头涌上一股嫉恨。但随即,一个更让她兴奋的念头浮了上来。 既然华若溪有本事接近小公爷,那她何不利用这一点? 她如今守了寡,在侯府地位尴尬,若能借着妹妹搭上周淮青,哪怕只是得他一句半句的照拂,她未来的日子也能高枕无忧。 至于华若溪……一个没了用处的棋子,随时都可以丢掉。 华金枝垂下眼,掩去眸中的算计,嘴角却不自觉地微微勾起。 华若溪在偏房里枯坐了一下午,心神不宁。 直到傍晚,周淮青的侍从再次出现在她门前。 这次,侍从的态度比之前恭敬了些,他将一个半旧的楠木匣子放到桌上。 “华姑娘,这是小公爷给你的。” 华若溪不明所以地打开匣子,里面竟是一本账册。册子封面写着“三房药材出入账”几个字。 她抬头看向侍从,眼中带着询问。 侍从面无表情地传达着周淮青的命令:“小公爷说,昨夜的交易,现在开始。” “他让你查这本账,把里面所有的问题都找出来。” 华若溪的心猛地一沉。 查账?她一个养在深闺的庶女,哪里懂这些?更何况是侯府三房的药材账。 第7章 账册玄机 这账目往来,牵扯的不仅是银钱,更是人情关系,稍有不慎,便会得罪了人,粉身碎骨。 她颤声问:“小公爷……为何要我做这个?” 侍从淡淡道:“小公爷做事,从不解释缘由。他只看结果。” “三日后,他要看到你想让他看到的东西。” 说完,侍从便转身离去,留下华若溪一人对着那本看似普通的账册。 屋内的光线渐渐暗淡下来,那本账册在昏暗中,仿佛一只伺机吞人的猛兽。 华若溪伸出手,指尖在粗糙的封皮上轻轻划过。 她知道,这是周淮青对她的考验。 考她的眼力,考她的心智,更考她的胆量。 这场交易,她没有拒绝的余地。她的命,就压在这本薄薄的账册上。 若是查不出问题,她在这侯府便再无用处,一个无用的弃子,下场可想而知。若是查出了问题,又不知会得罪谁,引来怎样的杀身之祸。 前是狼,后是虎。 华若溪缓缓合上双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清明与决绝。 既然无路可退,那便只能,向前。 她将账册捧在手里,走到窗边,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翻开了第一页。 一连三日,华若溪闭门不出。 三房的下人见她彻底失了势,又没了小公爷的人撑腰,便愈发怠慢起来。送来的饭菜不是冷羹便是残食,冷嘲热讽更是家常便饭。 “还真当自己是主子了,整日躲在屋里,也不知道在捣鼓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嘘,小声点,人家现在可是小公爷跟前‘挂了名’的人。” 华若溪充耳不闻,她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本账册里。 起初,那密密麻麻的数字和药名看得她头晕眼花。账目做得十分干净,采买、入库、支取,每一笔都对得上号,几乎天衣无缝。 她知道,问题绝不会这么简单。 她想起两岁便病故的生母。母亲出身微寒,却粗通药理,曾教过她辨认一些基础的草药。那是她在这深宅大院里,唯一与众不同的东西。 或许,这便是她的突破口。 她不再去看那些繁复的数字,转而将所有注意力集中在药材本身。 从第一页开始,一味味药材看过去。人参、灵芝、鹿茸……皆是名贵之物,用量和价格虽高,却也符合三少爷金贵的病秧子身份。 直到,她看到了一个反复出现的名字——半夏。 这是一种再寻常不过的廉价草药,主治咳嗽痰多。可账册上,这味药的采买量却大得惊人,几乎每日都在采买,数量远超一个病人所需。 更奇怪的是,这廉价草药的采买价格,竟比市面上高出三成不止。 高价、超额、长期地采买一味廉价草药。 华若溪的心猛地一跳,一个荒唐又可怕的念头在脑海中闪现。 她死死盯着“半夏”二字,一段被尘封许久的记忆涌上心头。那是她幼时,生母抚着她的头,用温柔的声音告诉她:“若溪,你要记住,药能救人,亦能杀人。就说这半夏,用对了是止咳良药,可若是炮制不当,长期过量服用,便会暗中耗损人的精血,让人日渐虚弱,咳嗽不止,最后形同痨疾,药石无医。” 形同痨疾! 华若溪只觉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头顶,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瞬间凝固。 侯府三少爷,温辉,对外宣称的不就是患了不治的痨疾吗? 他根本不是病死的! 他是被人长年累月,用这不起眼的半夏,一点一点,慢性毒杀的! 这个认知让她如坠冰窟。她捧着账册的手不住地颤抖,那哪里是一本账,分明是一张精心编织了数年的催命符! 是谁?是谁如此狠毒,用这样水滴石穿的法子,在侯府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谋害了三房唯一的独苗? 是觊觎三房家产的其他几房?还是…… 华若溪不敢再想下去。她只知道,自己发现了一个足以让整个侯府天翻地覆的秘密。 周淮青让她查账,是真的只想查贪墨吗?还是他早已有所怀疑,借她的手来掀开这块遮羞布? 她这颗棋子,已经踏入了最危险的棋局中心。 就在她心神俱裂,惊悸未定之时,房门被人“砰砰”敲响,力道之大,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华姑娘!三太太请你过去一趟!” 门外是三太太贴身婆子李妈妈的声音,尖利而刻薄。 华若溪一个激灵,几乎是瞬间,她将账册死死按在胸口。 怎么会这么巧? 她刚查到命案的关键,三太太就派人来传唤?难道她查账的秘密暴露了? 一瞬间,致命的危机感将她牢牢攫住。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迅速将账册塞进床褥最深处,又理了理微乱的衣衫和鬓发,努力让自己看上去和往日一样温顺木讷。 “来了。”她应了一声,声音控制不住地带上了一丝颤抖。 打开门,李妈妈正一脸不耐地斜睨着她,那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 “磨蹭什么?还要让太太等你吗?走!” 华若溪不敢多言,低眉顺眼地跟在李妈妈身后。 一路上,她反复告诫自己,绝不能露出一丝一毫的破绽。无论接下来三太太问什么,她都只能装傻,一问三不知。 到了三太太的屋子,里面一众丫鬟婆子分立两侧,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三太太一身素服,坐在上首,那张因丧子而憔悴的脸上,此刻布满了毫不掩饰的怨毒与憎恨。 “跪下!” 华若溪一进门,三太太便将手中的茶盏重重往桌上一搁,厉声喝道。 华若溪膝盖一软,顺从地跪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你可知罪?”三太太居高临下地盯着她,眼神如刀。 华若溪心脏狂跳,面上却是一片茫然与惶恐:“妾身……妾身不知犯了何错,还请太太明示。” “不知?”三太太冷笑一声,“你这个丧门星,自从你踏进我侯府的门,我温家就没一件好事!先是克死了我的辉儿,现在又仗着有几分姿色,不知廉耻地勾搭上了小公爷,让他为了你这么个贱蹄子,处置我房里的人!” 她说的,是前几日周淮青处置那几个婆子的事。 华若溪心里稍稍松了口气。看来,不是账册的事。 她连忙磕头,哭得梨花带雨:“太太冤枉!妾身绝无此心!妾身对三少爷的死心中有愧,对小公爷更是敬畏有加,不敢有半分僭越!” “住口!”三太太被她哭得心烦,一拍桌子,“你这副狐媚样子是做给谁看?你当我不知道你心里打的什么算盘?想借着小公爷当靠山,在我三房作威作福?” “妾身不敢!” “谅你也不敢!”三太太发泄一通,心里的火气似乎顺了些。她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华若溪,眼中闪过一丝快意。 她不能杀了她,但折辱她的法子多的是。 “既然你对辉儿心中有愧,那便该做些什么来赎罪。”三太太慢悠悠地端起茶碗,撇了撇浮沫。 “从今日起,辉儿灵前的香烛、早晚的奠酒,都由你来伺候。还有这满屋子的地,每日给我擦三遍,擦到能照出人影为止。” “听明白了吗?” 这已不是把她当下人,而是把她当牲畜一样使唤。 第8章 棺中秘 这等折辱,华若溪早已习惯,却暗自不认命地反抗着。 在华家时,嫡母华林氏的手段比这更甚,冬日里罚跪,酷暑下暴晒,都是常有的事。她若有半分反抗,换来的只会是更严酷的责罚。 想要活下去,首先便要学会低头。 “是,妾身遵命。”华若溪垂下眼,温顺地应下,没有一丝一毫的辩驳。 她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让三太太准备好的一肚子训斥都失了用武之地,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只觉得愈发憋闷。 “滚吧!看着你就心烦!”三太太不耐地挥了挥手。 华若溪如蒙大赦,躬身退下,领了抹布和水桶,径直去了停放灵柩的厅堂。 她刚跪下,拧干抹布准备擦地,华金枝便带着丫鬟寻了过来。 “我的好妹妹,你怎么能做这些粗活?”华金枝一脸心疼地快步上前,作势要去夺她手里的抹布。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白衣裙,头戴白花,愈发显得楚楚可怜,与跪在地上形容狼狈的华若溪形成了鲜明对比。 华若溪避开了她的手,低声道:“长姐,这是太太的意思,我理应为三少爷的去逝赎罪。” “赎什么罪?你何罪之有?”华金枝拉着她起身,拿出帕子替她擦拭手上的水渍,嘴里满是疼惜,“都是姐姐不好,若不是我,你也不会受这等委屈。” 她说着,眼圈便红了,仿佛真是天底下最关心妹妹的姐姐。 可华若溪心里清楚,这位嫡姐的每一滴眼泪,都是淬了毒的。 “长姐别这么说,我不委屈。”华若溪抽回手,依旧是那副怯懦木讷的样子,“能活下来,已经是小公爷开恩了。” 听到“小公爷”三个字,华金枝的眼神微不可查地闪烁了一下。 她状似不经意地问道:“说起来,那日之后,小公爷可有再传唤你?妹妹,你千万要当心,那位贵人喜怒无常,万万得罪不起。” 这既是打探,也是警告。 华若溪心中冷笑,面上却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惶恐:“没有。我……我不敢去想小公爷的事。他那样的人物,能饶我一命,我已是感激不尽了。” 见她吓得发抖,不似作伪,华金枝眼底闪过一丝轻蔑。 蠢货到底还是蠢货,走了天大的运气攀上高枝,却根本不知道如何利用。 不过这样也好,越是蠢笨,才越好拿捏。 “你就是太胆小了。”华金枝叹了口气,从丫鬟手里拿过一个食盒,“这是厨房给你留的燕窝粥,你趁热喝了,补补身子。往后有什么事,只管来找姐姐,在这侯府,咱们姐妹理应相互扶持。” 华若溪低头接过,小声道:“多谢长姐。” 送走了假意关怀的华金枝,华若溪看着食盒里的燕窝粥,没有半分动容。 她知道,这碗粥只是鱼饵。华金枝想利用她搭上周淮青,她这颗棋子,如今在华金枝眼里,又多了几分用处。 周遭伺候的下人见她被三太太责罚,又见华金枝对她“关怀备至”,一时也摸不清风向,只敢远远看着,窃窃私语。 “瞧她那可怜样,还不是得乖乖擦地。” “嘘,小声点,她再怎么说,也是小公爷保下的人。” “保得了一时,保得了一世吗?等小公爷腻了她,三太太有的是法子收拾她!” 这些嘲讽的话语,华若溪听了只当是耳边风。嘴长在别人身上,他们爱说什么是他们的事。若是真有本事,早就该像三太太一样,直接将她杖毙,而不是只敢在背后嚼舌根。 她沉默地擦着地,冰冷的地面倒映出她瘦削的身影。从窗格透进来的光线,恰好照在厅堂中央那口黑漆棺木上,显得阴森而诡异。 夜深人静,白日里的喧嚣尽数散去。 华若溪独自跪在灵前,往香炉里添上最后一炷香。青烟袅袅,混杂着冰冷的空气,让这空旷的厅堂更显寂寥。 她看着灵位上“温辉”二字,心中毫无波澜。 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夫君”,她谈不上任何感情,有的只是被命运捆绑在一起的无奈。 可现在,这份无奈里,又多了一丝复杂的怜悯。 一个被人用最阴毒的手段,在众目睽睽之下,耗尽了整整几年光阴才慢性毒杀的侯府独苗。 他到死,怕是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死的。 华若溪的目光,缓缓从灵位移到了那口巨大的棺木上。 周淮青让她查账,可账目终究只是纸面上的东西,即便她指出了“半夏”的问题,对方也可以用各种理由搪塞过去。采买的下人,开方子的大夫,随便哪一环出了岔子,都可能让这唯一的线索断掉。 除非……能有更直接的证据。 一个惊世骇俗的念头,毫无预兆地从她心底冒了出来,瞬间便攫住了她全部的心神。 开棺验尸。 这四个字一出现,华若溪自己都吓了一跳,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这太大胆了,也太疯狂了。 这是对死者的大不敬,是足以让她死上一万次的滔天大罪。若是被人发现,别说周淮青,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保不住她。 她盯着那口棺材,心跳如擂鼓。 理智告诉她,绝不能这么做,这是在自寻死路。 可另一个声音却在她脑海里疯狂叫嚣。 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她不能永远指望周淮青的庇护,那份庇护随时可能消失。她必须要有自己的底牌,一张足以让所有敌人万劫不复的底牌! 如果温辉真是被毒杀,那么长年累月的毒素侵蚀,尸骨上必然会留下痕迹。只要她能找到证据…… 想到这里,华若溪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她仿佛已经能看到,当真相被揭开的那一刻,三太太那张怨毒的脸会是何等表情,那些曾经欺辱她、算计她的人,又会是何等下场! 风险巨大,可回报也同样巨大。 她看向那口黑沉沉的棺木,它安静地停放在那里,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内部藏着能将整个侯府掀翻的秘密。 要不要赌这一把? 用自己的命,去赌一个真相,去赌一个绝地反击的机会。 华若溪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了棺木前。她伸出手,冰凉的指尖轻轻地,落在了那冰冷的棺盖上。 只要掀开它…… 证据,是不是就会悄然浮现眼前呢? 第9章 棋子危局 就在华若溪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棺盖的缝隙时,厅堂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吱呀’声,像是有谁不小心踩在了松动的地板上。 声音极轻,在寂静的夜里却如惊雷炸响。 华若溪浑身一僵,几乎是瞬间缩回了手,心脏狂跳着冲出胸膛。她闪电般退回蒲团上跪好,垂下头,死死盯着地面,连呼吸都停了。 门外静悄悄的,再无半点动静,仿佛刚才那一声只是她的错觉。 可她不敢再赌。 冷汗已经浸湿了她的后背。她意识到自己太过冲动,开棺验尸这种事,但凡行差踏错一步,就是万劫不复。现在还不是时候,她羽翼未丰,不能行此险招。 她强压下心头的惊悸,缓缓起身,像个真正的守灵人一样,动作僵硬地整理了一下香案,这才转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厅堂。 回到那间阴冷的偏房,华若溪反锁上门,背靠着门板,才敢大口喘气。 她摸出藏在床褥下的账册,借着微弱的月光,摩挲着粗糙的封面。周淮青就这么把东西交给了她,难道他就不怕自己拿着这东西,反过来去向三房邀功,或是直接卖了他吗? 她很快就否定了这个想法。 她算什么?一个连娘家都弃之如敝屣的庶女,无权无势,三房凭什么信她?周淮青又岂是任人拿捏的善茬?他敢给,就笃定她不敢背叛,也无处可逃。 说到底,她终究只是他手上的一颗棋子,暂时有用,便留着。一旦失去价值,或是试图脱离棋盘,下场只会比殉葬更惨。 想通了这一点,华若溪反而冷静下来。她不能指望任何人,只能靠自己。这本账册,就是她唯一的武器和生机。 …… 华若溪过得比下人还不如。 三太太将所有怨气都撒在了她身上。每日天不亮就要起身,擦遍三房院内所有的地,伺候灵前香火,到了饭点,厨房送来的永远是残羹冷炙。 “快点擦!没吃饭吗?地上都能和泥了!”管事婆子叉着腰,对着她颐指气使。 “就是,还当自己是半个主子呢,我看啊,比咱们这些做下人的命还贱。” 华若溪一言不发,默默地拧着抹布,将那些刻薄的嘲讽当成耳边风。她知道,反抗和辩解只会招来更恶毒的对待。只要他们不敢真的动手打死自己,说几句又何妨? 这日,她正在院里擦洗石阶,华金枝又“恰好”路过。 “妹妹,你的手怎么凉成这样?”华金枝一脸疼惜地抓住她的手,眉头紧锁,“我跟母亲提了好几次,让她别再为难你,可她……唉,她也是伤心过度。” 华若溪抽出自己的手,低着头,声音细弱:“长姐费心了,我不碍事。能为三少爷做些事,是我该做的。” “你就是太老实了。”华金枝叹了口气,从丫鬟手中接过一个精巧的食盒,“这是我特意让厨房给你炖的鸡汤,你快趁热喝了,瞧你瘦的,风一吹就要倒了。” 她说着,又压低了声音,状似关切地问:“小公爷那边……可还有什么动静?妹妹,你如今是他看重的人,若真受了天大的委屈,不妨……去求求他?” 华若溪心里冷笑。这才是嫡姐真正的目的。名为关怀,实为试探,想利用她去攀附周淮青。 从前在华家,这位嫡姐便是如此。人前对她嘘寒问暖,一副姐妹情深的样子,人后却任由嫡母和下人作践她,连口热饭都不曾为她争取过。 现在,更是变本加厉,想踩着她这块垫脚石,去够那更高处的富贵。 “长姐说笑了。”华若溪惶恐地摇了摇头,眼眶瞬间就红了,“小公爷那样的人物,能保下我一条贱命,已是天恩。我哪里还敢去叨扰他?我怕……我怕他嫌我烦了,连这条命都收回去。” 见她吓得瑟瑟发抖,蠢笨得无可救药,华金枝眼底的轻蔑一闪而过。 “瞧你这点出息。”她嘴上嗔怪着,心里却松了口气。蠢点好,蠢点才听话,才好控制。 “好了,不说这些了。你快喝汤,有什么难处,只管来找我。在这府里,姐姐总不会看着你被人欺负死。”华金枝留下这句话,便带着丫鬟袅袅离去。 华若溪看着食盒里的鸡汤,眼神没有一丝温度。她知道,这碗汤喝下去,就要被华金枝当成可以随意摆布的棋子。 可她现在,别无选择。 …… 侯府另一处僻静的院落里,周淮青正临窗而立,听着侍从的汇报。 “小公爷,华姑娘这几日在三房的日子很不好过。”侍从卫七躬身道,“三太太让她包揽了所有粗活,守灵擦地,不得片刻停歇。送去的饭菜,也多是下人吃剩下的。” 周淮青面无表情,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窗棂,发出沉闷的声响。 卫七继续道:“华家那位大小姐,三少奶奶华金枝,倒是时常去找她,送些吃食,说些体己话,但并无任何实际的帮助,反而时常旁敲侧击,打探您和小公爷您的关系。” “她呢?”周淮青终于开口,声音清冷,“她可有说什么,或是有什么动作?” “回小公爷,没有。”卫七答道,“华姑娘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做事。也……没有试图再联系我们。” 周淮青的眸色深了些。 他原以为,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在遭受这般折辱后,会想尽办法来向他求救,以此换取更好的处境。没想到,她竟如此沉得住气,选择了最笨也最有效的隐忍。 有意思。 “小公爷,三太太那边……”卫七迟疑道,“是否需要属下出面敲打一番?再这么下去,属下怕华姑娘的身子撑不住。” “不必。”周淮青淡淡道,“她若连这点苦都吃不了,那这颗棋子,不要也罢。” 他要的,不是一朵需要精心呵护的娇花,而是一把能替他刺破黑暗的利刃。磨砺,是必须的过程。 “继续盯着。”周淮青转过身,眼中没有半分波澜,“别让她死了就行。” “是。”卫七领命退下。 偌大的书房里,只剩下周淮青一人。他走到书案前,看着上面摊开的一份侯府陈年账目,眼神幽深。 温家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浑。一个不起眼的庶女,竟能牵扯出这么多暗流。 他倒是想看看,这颗被逼入绝境的棋子,究竟能给他带来什么样的惊喜。 第10章 暗夜惊魂 明日便是三少爷温辉起灵出殡的日子。 三房上下最后一点人情味,也随着这连绵不绝的秋雨,被冲刷得干干净净。 夜深了,华若溪跪在灵前,困得眼皮都快黏在一处。 连着几日的折磨,她早已身心俱疲,此刻只靠着一股不肯认命的意志强撑着。 厅堂里空旷阴冷,白幡在穿堂风里幽幽晃动,烛火明灭,将人的影子拉得歪斜扭曲,如同鬼魅。 忽然,一道细微的声响打破了死寂。 华若溪一个激灵,猛地睁开眼。 只见一只通体漆黑的猫,不知从何处钻了进来,正悄无声息地沿着墙角行走,一双碧绿的眼睛在昏暗中,亮得骇人。 它轻巧地一跃,便跳上了供桌,绕着灵位走了一圈,最后停在了棺木之上。 黑猫绕棺,大凶之兆。 这是老太太院里的婆子们闲聊时说过的怪谈。 华若溪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本不信这些神神鬼鬼的说法,可此刻此景,却让她浑身发冷。 她想起那本账册上诡异的“半夏”,想起周淮青那双深不见底的眼,一个疯狂的念头再次从心底不可遏制地冒了出来。 这里面,一定有秘密。 恰在这时,外面狂风大作,吹得门窗砰砰作响,一道惊雷炸开,瞬间照亮了整片天地,也盖过了一切声响。 就是现在! 华若溪的好奇心,或者说她求生的本能,在此刻战胜了所有的恐惧。 她飞快地起身,先是故意将一旁的一盏烛台“不小心”碰倒,任由狂风将其吹灭。 厅堂内光线一暗,更添了几分鬼气森森。 她借着这人为制造的混乱,快步冲到棺木前。 那黑猫被惊扰,“喵呜”一声尖叫,化作一道黑影窜了出去。 华若溪顾不得这些,她用尽全身力气,指甲深深抠进棺盖的缝隙里,趁着又一阵风雨雷电的掩护,猛地向上一掀! 沉重的棺盖只被她掀开了一道微不足道的缝隙。 可就是这道缝隙,已经足够了。 一股混杂着木料和香料的阴冷气味扑面而来,华若溪屏住呼吸,颤抖着朝里望去。 棺中躺着的男人,早已没了生息。 可他的脸,却不是久病之人该有的灰败或苍白,而是一种极为诡异的青黑色,嘴唇更是黑得发紫,仿佛被墨染过一般。 中毒! 这两个字如同一道天雷,在华若溪的脑中轰然炸开。 她骇得魂飞魄散,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手一软,那条沉重的棺盖‘砰’的一声轻响,严丝合缝地盖了回去。 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厅堂里,却清晰得可怕。 华若溪吓得腿都软了,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退开,一屁股跌坐在地。 她惊恐地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发现,这才手脚并用地爬到一根粗大的廊柱下,将自己瘦小的身子蜷缩在阴影里,闭上眼,装作早已被风雨惊吓过度,在此处睡熟了的模样。 她的心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冲破喉咙。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温辉根本不是病死的,他是被人毒杀的! 这侯府,果然是波云诡谲的龙潭虎穴。 周淮青让她查账,哪里只是为了区区钱财? 他怕是早就怀疑这侯府内里藏着见不得光的腌臜事,而温辉的死,便是其中最重要的一环。 可是,是谁下的手? 温辉是三房的独苗,他死了,对谁的好处最大? 是觊觎家产的其他几房? 还是…… 一个身影,猝不及防地闯入了华若溪的脑海。 是她的嫡姐,华金枝。 在这三房院里,能日日接触到温辉饮食汤药,又有机会长年累月下毒而不被察觉的人,除了他名正言顺的妻子,还能有谁? 华若溪的后背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 她想起华金枝那张永远带着甜美微笑的脸,想起她那些关怀备至的体己话。 若下毒的真是她,那这个女人的心机该有多深沉? 她那副精明算计的模样,会看不出汤药有问题? 除非……这整件事,从头到尾都与她脱不了干系! 这个认知,让华若溪如坠冰窟。 她原以为,自己要面对的只是嫡姐的算计和利用,却不想,这背后竟是人命官司。 她这颗棋子,不仅要查账,还要在一个女杀人凶手身边周旋。 何其凶险! …… 次日,温辉起灵。 侯府三房的丧事办得极大,白幡招展,僧道成群,前来吊唁的宾客络绎不绝,将整个院子挤得水泄不通。 华若溪穿着一身粗布孝衣,被安排跪在最不起眼的角落,混在一众仆妇丫鬟之中。 她低着头,学着旁人的样子,用袖子不住地擦拭着眼角,肩膀微微耸动,扮出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 只是,那低垂的眼帘下,没有一滴真实的眼泪,只有一片冰冷的清明。 “唉,真是可怜,三少爷就这么去了。” “可不是嘛,三太太哭得都快昏死过去了,往后这三房,可怎么好?” “要我说,最可怜的还是三少奶奶,年纪轻轻就守了寡……” 宾客们的窃窃私语,断断续续地飘进耳朵里。 华若溪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灵柩旁那个一身重孝、哭得梨花带雨的身影上。 华金枝由两个丫鬟搀扶着,身子摇摇欲坠,那张本就美丽的脸庞因悲伤而更添了几分楚楚可怜,引得不少人心生同情。 “辉郎……你怎么就这么狠心,抛下我一个人走了……”她哭倒在棺木上,声声泣血,情真意切,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句夫妻情深。 华若溪冷冷地看着,只觉得无比讽刺。 若真是她下的毒,此刻对着被自己亲手害死的夫君,她竟也能哭得这般撕心裂肺。 这份演技,当真是无人能及。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华金枝在哭泣的间隙,竟朝她的方向瞥了一眼。 那眼神极快,一闪而过,快得仿佛是错觉。 可华若溪看清了,那眼神里没有半分悲伤,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警告。 华若溪立刻低下头,将脸埋得更深,身子也抖得更厉害了,仿佛被那一眼吓破了胆。 不多时,华金枝在丫鬟的搀扶下,竟真的朝她这边走了过来。 “妹妹……”她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你也别太伤心了,仔细哭坏了身子。” 她说着,便拿出自己的帕子,亲昵地为华若溪擦拭那并不存在的眼泪,姿态做得十足。 周围的宾客看到这一幕,不由得又是一阵交头接耳。 “那就是给三少爷冲喜的那个妾室吧?瞧着倒也乖顺。” “三少奶奶真是心善,夫君被这丧门星克死了,她不记恨,还反过来安慰她。” 华若溪任由她表演,只怯怯地抓住她的衣袖,声音细若蚊蚋:“长姐……我……我害怕……” 第11章 回门 华金枝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温柔, 她轻轻拍着华若溪的背,将大家风范做得十足,安抚道:“别怕,有姐姐在呢。你就是太老实了,才会被人欺负。往后,谁要是再敢给你脸色看,你就告诉我。”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周围几个竖着耳朵的宾客听见。 一时间,众人看她的眼神更添了几分赞许和同情。瞧瞧,这才是正经嫡女的气度,丈夫死了,非但不迁怒那冲喜的庶妹,还处处维护,真是难得的菩萨心肠。 华若溪垂着头,将脸埋在她的衣袖间,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菩萨心肠?她这位嫡姐的心,恐怕比寒冬腊月的冰雪还要冷,还要毒。 可那又如何?现在思索这些,终究没什么用处。在这侯府里,华金枝是三少奶奶,而她,什么都不是。 总得先观察,再图后计。现在忧心忡忡,只会自乱阵脚,后续带来的风波,定然会更大。 出殡的仪式冗长而繁琐,华若溪跪得膝盖发麻,脑中却异常清醒。她能感觉到,有一道视线,如芒在背,时不时地落在她身上。 她不用抬头也知道,那是周淮青。 他今日也穿着一身素服,立在人群之外,身姿挺拔如松,神情冷峻,与这满院的哀戚格格不入。他就那样安静地站着,却像一座无形的山,压得所有人心头沉甸甸的。 他一定也在观察。观察着这场丧仪,观察着三房的每一个人,观察着她和华金枝的“姐妹情深”。 这家伙的目的,恐怕比自己想象的要复杂得多。这侯府里,一定还有更多见不得光的脏事。 一个被慢性毒杀的侯府独苗,背后牵扯的,又岂会只是一个贪婪的内宅妇人? 华若溪越想,心越沉。她对这府邸里的关系网还不够清楚,但有一点她可以肯定,若下毒的真是华金枝,那她一个深宅妇人,绝不可能独自完成这延续数年的谋杀。 除非……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有人和她里应外合。 纷乱的思绪在脑中一闪而过,华若溪很快便强迫自己不再多想。想多了,不过是徒劳无功。眼下,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扮好自己这个可怜、无助又愚笨的角色。 丧事总算在一片哀哭声中结束了。 宾客散去,三房的院子又恢复了死寂。周淮青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仿佛从未出现过。 华若溪的日子并没有因为丧事的结束而好过半分。三太太视她为眼中钉,虽然因着周淮青那句口谕不敢真的要她的命,但磋磨人的法子层出不穷。 冷饭冷菜,干不完的粗活,还有下人们越来越露骨的轻视和嘲讽。 华若溪全不在意。 她就像一块被扔进泥潭的石头,任由污秽包裹,内里却坚硬如初。她很清楚,这些皮肉之苦,与活埋的恐惧、与被毒杀的风险相比,根本不值一提。她只在于自身的安稳,在于如何在这盘棋上活下去。至于其他,从根本上来说,就不重要。 这一日,华金枝端着一碗参汤,又来到了华若溪的偏房。 “妹妹,快尝尝,我特意让厨房给你炖的。”她笑意盈盈地将汤碗递过去,眼里的关切不似作假。 华若溪默默接过,小口喝着,一言不发。 “妹妹,你进府至今,算来已有不少日子了。”华金枝坐在她身边,状似不经意地提起,“按理说,也该是回门的日子了。你总不能一直待在这里,家里该多担心啊。” 华若溪握着汤碗的手,微微一顿。 回门?回家? 她脑海里瞬间浮现出嫡母华林氏那张刻薄贪婪的脸,想起父亲华云海冷漠自私的眼神,还有祖母华秦氏那双看似浑浊实则精明得可怕的眼睛。 那个家,对她而言,比这侯府更像地狱。 真要是能报平安,她早就想办法递消息了。可她能去报什么平安?说自己没被殉葬,只是换了个地方当牛做马? 去了那个家,她得不到半分好处,只会被那群豺狼虎豹围上来,撕咬得体无完肤。 “怎么了?不想家吗?”华金枝见她不语,柔声问道,“我知道,你受了委屈。可越是这样,越该回去一趟,让你爹娘看看,也让他们安个心。不然,外人还以为我们侯府,真的把你怎么样了呢。” 华若溪慢慢放下汤碗,抬起头,眼中是恰到好处的惶恐与依赖:“长姐……我……我听你的。可是,我一个人回去,害怕……” “傻妹妹,怕什么?”华金枝笑了,伸手抚了抚她的头发,“我自然会为你备好马车,多派几个下人跟着你。你只管回去,跟爹娘说说话,就当是散散心。晚上,姐姐等你回来。” “等你回来”四个字,说得格外温柔,却像一条无形的锁链。 华若溪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余地。 “那……那我就都听长姐的安排。”华若溪低下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这才乖。”华金枝满意地笑了,站起身,“你好好歇着,我这就去给你安排。明日一早,你就风风光光地回门。” “风风光光”四个字,充满了讽刺。 华金枝走后,屋子里又恢复了寂静。 华若溪坐在床边,许久没有动弹。 她知道,明日的华家之行,免不了一顿搓磨。那些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没有一个人真心实意为她着想,全都想从她身上啃下一块肉来。 他们会问起侯府的事,问起三少爷的死,更会想方设法地打探小公爷周淮青。 她这颗刚在侯府站稳脚跟的棋子,又要被扔回最初的棋盘,去面对那些最熟悉也最致命的敌人。 可她能怎么办呢? 现在思虑这些,根本无济于事,只会让自己心烦意乱。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走到窗边,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窗。 窗外,是侯府深邃的庭院,飞檐斗拱,层层叠叠,像一个精致的牢笼。 而更远的地方,是她即将要回去的,另一个牢笼。 华若溪的眼神,在晦暗不明的天色下,显得异常平静。 去就去吧。 她倒要看看,她那个家里的“亲人”们,又想从她这具差点被活埋的身体上,榨出些什么油水来。 第12章 家门如狱 回华家的马车,是华金枝亲自安排的。车不算顶好,但也体面,只是华若溪身上那件半旧的素色衣裳,实在称不上“风光”。 她手里捧着个小小的包袱,是华金枝给的“回门礼”,几样寻常糕点,两匹素布,连侯府下人打赏都嫌寒酸。 马车在华府侧门停下,角门‘吱呀’一声开了,探出一个婆子的头,一见是她,脸上那点恭敬瞬间就垮了下去,连声通传都懒得,只不耐烦地摆摆手。 “进去吧,老太太和老爷太太都在正堂等着呢。” 华若溪低着头,抱着包袱,沉默地踏进了这个比侯府更让她窒息的地方。 刚绕过影壁,一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脂粉香和压抑感便扑面而来。 正堂里,乌泱泱坐了一屋子人。 主位上是吃斋念佛,眼底却藏着精光的祖母华秦氏。左手边是满脸刻薄与不耐的嫡母华林氏,她身旁,是永远一副事不关己模样的父亲华云海。 底下两侧,还坐着几位平日里最爱搬弄是非的姨娘,和几个幸灾乐祸、等着看好戏的庶出姐妹。 这阵仗,不是迎接,是审判。 华若溪一进门,所有视线都像淬了毒的针,齐刷刷扎在她身上。 她膝盖一软,顺从地跪在了堂中央。 “女儿……给祖母、父亲、母亲请安。” 话音未落,华林氏手中的茶盏就重重磕在桌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你还有脸回来?!”她尖着嗓子,刻薄的嘴脸一览无余,“我当你死在侯府了!说!是不是侯府把你赶出来了?我们收的那些聘礼,是不是要赔回去?!” 她满心满眼,只有钱。 华若溪的身子猛地一抖,像是被吓破了胆,瞬间泪如雨下,哭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一个劲地磕头。 “母亲……女儿……女儿不知……” “不知?我看你就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丧门星!”华林氏气得站了起来,指着她的鼻子骂,“嫁过去克死夫君,现在又灰溜溜地跑回来,我们华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一直沉默的华云海终于皱起了眉,不是心疼女儿,而是嫌她哭得烦心,怕这桩丑事传出去影响自己的官声。 “哭什么哭!还不把话说清楚!”他冷声斥道,“在侯府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何能活着回来?是不是惹下了什么滔天大祸,要连累整个华家?!” 父亲的质问比嫡母的辱骂更让她心寒。 华若溪哭得更凶了,却在抽噎的间隙,故意颠三倒四地吐出几个关键的字眼。 “是……是小公爷……三太太本要我……要我陪葬的……可小公爷说有案子……不让我死……” “小公爷?” 这三个字一出,满堂的嘈杂瞬间安静了。 华林氏的咒骂卡在喉咙里,华云海的脸色也变了。就连一直闭目养神的老太太华秦氏,也缓缓睁开了那双浑浊又锐利的眼睛。 “都给我住口。”华秦氏发了话,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她朝华若溪招了招手,“溪儿,到祖母这里来,别怕。抬起头,慢慢跟祖母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怎么会牵扯上周小公爷的?” 华若溪依言,却不敢真的靠近,只在地上往前挪了两步,仰起那张挂满泪痕、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小脸,眼神里满是惊恐与茫然。 “祖母……我害怕……我不敢说……” 她这副模样,让华秦氏眉头微蹙。 这时,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庶姐阴阳怪气地开了口:“我看啊,八成是她自己不检点,在侯府勾三搭四,冲撞了贵人,才惹了一身骚回来!” 这话立刻得了几个姨娘的附和。 “就是,瞧她那张狐媚子脸,天生就不是个安分的。” “被赶回来都是轻的,没被当场打死,都是小公爷开恩了。” 这些话像一把把钝刀,割在华若溪心上,她却只是抖得更厉害,死死抓着衣角,仿佛下一刻就要昏过去。 “我没有……我不敢……”她哭着摇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小公爷说……说我是桩案子的要犯,要我好好活着等结果……谁都不能动我……他还说,要是敢乱说话,命……命就没了……” 她将自己说成“要犯”,而非“证人”,刻意模糊了其中的界限。 这一下,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个陪葬的贱妾,怎么会成了小公爷口中的“要犯”?这案子又是什么案子? 这番话虚虚实实,既抬高了周淮青,又把自己放在一个极度危险又微妙的位置上,让他们投鼠忌器。 华林氏脑子转不过弯,只听懂了“不能动她”,顿时更气了:“什么要犯不要犯的!我看就是她胡编乱造!你瞧瞧她带回来的这点东西!” 她一脚踢开华若溪放在地上的包袱,里面的糕点滚了一地。 “这就是侯府给你的体面?打发叫花子呢!我看他们就是把你当个屁给放了,你还敢拿小公爷来压我们?!” 华若溪看着滚落在地的糕点,那是华金枝故意给的,为的就是让她在娘家受辱。 她心里冷笑,面上却惊恐地爬过去,想把东西捡起来,嘴里还在喃喃:“长姐说……长姐说家里都惦记我……让我一定回来看看……” 她又把华金枝抬了出来。 这下,连最精明的老太太华秦氏都有些糊涂了。 一个被侯府如此轻慢、回门礼都拿不出手的庶女,怎么会被周淮青亲自保下?还成了什么“要犯”?这里面到底藏着什么事? 华云海最是看重仕途,一听女儿的生死牵扯到周淮青,哪里还敢多说半句。万一真是桩大案,自己处置不当,惹了那位活阎王不快,他的官帽子还要不要了? 他可不是什么清正廉洁的好官,这消息着实也吓到他了。 “好了!”他烦躁地一挥手,“既然小公爷发了话,就让她先在府里待着。一天到晚哭哭啼啼,吵得人头疼!带下去!带回她自己的院子去!” 得了发落,立刻有婆子上前,不耐烦地拉扯华若溪。 “行了,六姑娘,走吧,别在这里碍眼了。” 华若溪顺从地被拉了起来,自始至终,都像个被抽了主心骨的木偶,任人摆布。 她被带离了正堂,身后,是那一家子各怀鬼胎的“亲人”们压低了声音的争论。 “母亲,您看这事……” “一个丫头片子,能翻出什么浪来?不过是走了狗屎运,得了小公爷一句半句话罢了。” “可万一真是什么案子……” “那就更不能动她!让她在府里待着,是死是活,都让侯府和小公爷去断!跟我们华家,再没干系!” 华若溪听着这些冷漠刺骨的话,被婆子粗鲁地推搡着,走向了自己出嫁前住的那个破败小院。 “进去吧,没老太太和太太的吩咐,不许出这个院子一步!” 门被‘砰’的一声关上,又落了锁。 华若溪站在昏暗破旧的屋子里,许久没有动弹。 直到此刻,她脸上那副惶恐无助的表情才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与冰冷。 回门? 这里不是她的家,只是另一个牢笼。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很好,她那些所谓的家人们,果然没让她“失望”。他们贪婪、自私、愚蠢,却又足够谨慎。 只要有周淮青这块挡箭牌在,他们暂时就不敢把自己怎么样。 她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第13章 步步为营 被锁进院子的第一个夜晚,比侯府的停灵夜还要冷。 华若溪没有点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打量着这间她住了十多年的屋子。处处都是破败和淡淡的霉味,一如她在这个家里的处境。 晚饭是半碗冷饭配一碟咸菜,送饭的婆子连门都没进,隔着门缝塞进来,仿佛她是个会传染霉运的不祥人。 也对,所有人都是这样对她的,如此轻贱着她,从来不把她当个人看。 她不在意,甚至没动那碗饭。 她很清楚,从踏进华家大门的那一刻起,真正的磋磨才刚刚开始。 夜半时分,院门上的锁链发出一阵哗啦声。 华若溪立刻躺回床上,拉过薄被,蜷缩成一团,做出熟睡的姿态。 门被推开,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祖母华秦氏身边最得力的秦嬷嬷,也就是陪她“出嫁”的那位。 “六姑娘,醒醒。”秦嬷嬷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阴沉。 华若溪的身子抖了一下,缓缓坐起来,睡眼惺忪,一脸茫然地看着她:“嬷嬷……怎么了?” “老太太叫你过去说话。”秦嬷嬷的语气里没有半分客气,眼神像刀子一样在她身上刮着。 华若溪立刻手脚并用地爬下床,连鞋都来不及穿好,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上,声音里带着哭腔:“是……是不是我又做错了什么?我这就跟您过去,您别让祖母生气……” 秦嬷嬷看着她这副惊弓之鸟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不耐烦的轻蔑。 还是那个上不了台面的蠢货。 华秦氏的佛堂里,檀香袅袅。 老太太没有看她,只是捻着手里的佛珠,眼睛半睁半闭。 华若溪一进去就跪在了蒲团上,头深深地埋着,不敢出声。 “抬起头来。”华秦氏的声音很平静。 华若溪依言,慢慢抬头,露出一张被泪水和惊恐占据的小脸。 “你不用怕,在祖母这里,只要你说实话,没人能把你怎么样。”华秦氏的语气温和下来,像个慈祥的长辈,“你跟祖母说句准话,你和周小公爷,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别拿白天那套说辞来糊弄我。什么案子,什么要犯,说清楚。” 华若溪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嫡母华林氏是蠢,但这位祖母,却是个人精。她年轻时手上沾过血,这点把戏,根本瞒不过她。 “祖母……”华若溪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这一次,是真的带上了几分绝望的恐惧,“我不敢说……我真的不敢说……” “在这里,没有你不敢说的话。”华秦氏的眼睛倏然睁开,精光毕现,“我是你祖母!是华家的天!周淮青再厉害,手也伸不进我华家的后宅!” “说!他到底想让你做什么?” 强大的压迫感让华若溪几乎喘不过气。她知道,如果今天不能给出一个让老太太暂时信服的答案,自己绝对走不出这间佛堂。 “是……是三少爷的死……”她哆哆嗦嗦地吐出几个字,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华秦氏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三少爷的死?他不是病死的吗?”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华若溪拼命摇头,仿佛陷入了巨大的恐惧之中,“我那天晚上……想跑……结果撞见了小公爷……他……他抓住了我……” 她一边哭,一边将自己如何逃跑,如何撞见周淮青,如何被当成贼人,又如何被他盘问的事情,颠三倒四、半真半假地说了出来。 她刻意隐去了账册和温辉中毒的事,只强调周淮青怀疑温辉的死有内情。 “小公爷说……说三少爷的病有蹊跷,不像是痨疾……他怀疑是有人下毒……” “下毒?”华秦氏的脸色彻底变了。 这可不是小事!侯府的内宅谋杀案,一旦沾上,整个华家都可能被拖下水。 “他为什么会告诉你这些?”老太太的眼神锐利如鹰。 “他没告诉我……是他自己查到的……”华若溪哭着说,“他抓到我之后,以为我是三房派去销毁证据的……就逼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他就打我……我好怕……” 她说着,就去撸自己的袖子,白皙的手臂上,赫然有几道青紫的掐痕。那是前几日在侯府被婆子拉扯时留下的,此刻却成了最好的证据。 “后来……后来他发现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就……就说我是个蠢货,留着也没用,不如杀了……” “我求他……我求他饶我一命……我说我可以帮他……帮他盯着三房的人……” “盯着谁?” “长姐……小公爷怀疑……怀疑长姐知道些什么……”华若溪的声音已经细若蚊蚋,说到最后,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她把华金枝推了出来。 一来,这是周淮青怀疑的方向,不算撒谎。 二来,将祸水引向华金枝,能让她暂时从这件事里脱身,变成一个被双方利用的、无足轻重的传话筒。 三来,也能挑起祖母对华金枝的疑心。 华秦氏沉默了,佛堂里只剩下华若溪压抑的抽泣声。 她盯着跪在地上抖成一团的孙女,脑子飞快地转动着。 让华若溪去监视华金枝? 这听起来倒有几分可信。华若溪是庶女,和华金枝面上和睦,内里却未必。她是侯府的新人,又是从华家出去的,让她去盯着自己的姐姐,确实是神不知鬼不觉的一步好棋。 周淮青这手,玩得够深。 “所以,他让你回门,也是他的意思?”华秦氏问。 华若溪连忙点头:“是长姐提的……但小公爷也知道了,他说……他说正好可以回来看看家里的反应……看看……我们家和三少爷的死,有没有关系……”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华秦氏的头上。 她猛地意识到,华若溪这趟回来,不是回门,而是周淮青投下的一块问路石! 他不仅在查侯府,他连华家也一并怀疑上了! “这个混账东西!”华秦氏低声咒骂了一句,不知是在骂周淮青,还是在骂惹出这桩祸事的华金枝。 “祖母……我该怎么办?”华若溪仰着脸,无助地看着她,“小公爷让我盯着长姐,可长姐是我姐姐啊……我若是帮了小公爷,就是害了长姐,害了华家……可我若是不帮他,他会杀了我的……” 她将这个两难的皮球,精准地踢给了老太太。 华秦氏盯着她看了半晌,眼神复杂。 这个孙女,过去十几年都蠢笨得像块木头,没想到一朝踏进鬼门关,倒是被逼出几分小聪明来。 不过,也仅仅是小聪明罢了。在绝对的权势面前,这点挣扎毫无用处。 “行了,我知道了。”华秦氏疲惫地挥了挥手,“这件事,不许再对任何人说起,包括你父亲和你嫡母。” “你先回去,从今天起,你就病了,谁也不见,安安分分地在院子里待着。等风头过了,祖母再给你想办法。” “是……多谢祖母……”华若溪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华秦氏拿起桌上的茶碗,却发现茶水早已冰凉。 她原以为,华若溪只是一颗被舍弃的棋子。 却不想,这颗弃子,竟成了悬在华家头顶上的一把刀。 而握着刀柄的人,是他们谁都得罪不起的,周淮青。 第14章 借刀试探 回到破败小院,门锁‘咔哒’一声落下,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窥探。 华若溪背靠着冰冷的门板,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脸上那副惊恐欲绝的神情褪去,只剩下一片沉静。 方才的每一句话,每一个颤抖,都是她精心计算过的。 她当然害怕,怕得要死。 周淮青是阎王,华家是鬼窟,她夹在中间,行差踏错一步便是粉身碎骨。 可光害怕没有用。只有将自己的生死和这些人的利益死死绑在一起,让他们觉得动了自己就会引火烧身,她的命才算暂时保住了。 她今夜故意透露“下毒”的怀疑,又将祸水引向华金枝,就是要在华家这潭死水里,再扔下一块石头。 她要让祖母和父亲开始怀疑华金枝,让他们去查,去试探。 无论他们查出什么,都会让局面变得更加混乱。而她这颗看似最微不足道的棋子,才能在混乱中找到一线生机。 …… 第二天,奇迹发生了。 一向对她非打即骂的华林氏,竟破天荒地让人将她叫到了正堂,同桌用饭。 华若溪依旧是那副怯懦的样子,低着头,小步挪过去,在最末尾的位置上坐下,双手放在膝上,不敢动筷。 “吃啊,看你瘦的,风一吹就要倒了。”华林氏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亲自给她夹了一筷子青菜,“在侯府……是不是吃不好睡不好?” 这哪里是关心,分明是试探。 华若溪受宠若惊地抖了一下,小声说:“没……没有。长姐待我很好。” 她这话一出,华林氏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 一旁始终没说话的父亲华云海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家之主的威严。 “你姐姐金枝来信了,信上说侯府规矩大,人多口杂,让你凡事小心,尤其……是在小公爷面前。” 他顿了顿,一双精于算计的眼睛紧紧盯着她:“那位小公爷,究竟是什么样的脾性?他既说你是要犯,总该是时常传唤你问话的吧?” 华若溪知道,这才是今日这顿饭的真正目的。 她握着筷子的手微微发颤,仿佛被问到了最恐惧的事情,眼眶瞬间就红了。 “女儿……女儿不敢看他。他……他太吓人了。” 她垂下头,声音带着哭腔,“他没怎么问我,只是……只是问了许多关于长姐的事,还有……还有三少爷生病时,长姐是如何照料的。” 她再次巧妙地将所有问题都推到了华金枝身上。 “哦?他还关心这个?”华云海与主位上的华秦氏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思量。 一个庶妹插嘴道:“那还用说,姐姐是三少奶奶,三少爷的起居饮食自然都是姐姐在管。小公爷问这些,也无可厚厚非。” 华林氏立刻瞪了那庶女一眼,不悦道:“大人说话,有你插嘴的份吗?!” 她心里烦躁得很。华金枝是她亲女儿,她自然不信女儿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可周淮青的名头实在太响,由不得她不忌惮。 万一金枝真的被卷进什么麻烦里…… “溪儿,”一直沉默捻着佛珠的华秦氏终于开了口,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金枝是你长姐,在侯府,她是你唯一的依靠。你凡事都要听她的,懂吗?” 华若溪连忙点头:“是,女儿都听长姐的。” “金枝是三房明媒正娶的少奶奶,为人处世最是稳重妥当。”华秦氏意有所指地继续道,“她知道什么对你好,什么对华家好。你脑子笨,就少说话,多听多看,别被人当了刀使,还蠢得不知道。” 这话既是敲打华若溪,也是在安自己和华云海的心。 在他们看来,华金枝是嫡女,是他们能完全信任和掌控的人。有华金枝在侯府盯着,华若溪这颗不稳定的棋子,就翻不出什么大浪来。 高门大户里多的是见不得光的阴私,他们不在乎温辉是怎么死的,他们只在乎这件事会不会牵连到华家,以及……能不能从中捞到好处。 假如华若溪这步棋走对了,能讨好到周淮青,那对华家而言,也算是一件意料之外的好事。 一顿饭,吃得各怀鬼胎。 华若溪自始至终都扮演着那个惊恐、顺从、愚笨的庶女。她知道,家人问东问西,看似在打探,实则是在用华金枝告诉他们的信息,来验证她话里的真假。 幸好,她说的每一句都是半真半假。凡事都撒谎,最容易被拆穿,死得也最快。只有真话里掺着假话,才能让人信上几分。 一个人信个三五分就足矣了。 在华家“养病”的日子,出奇地好过。 大约是周淮青那句“谁都不能动她”起了作用,又或许是祖母和父亲还想从她身上看到更多利用价值,竟真的没人再来磋磨她。 一日三餐有人按时送来,虽算不上丰盛,却也是热饭热菜。 华若溪乐得清静,每日在小院里不是发呆,便是打盹,将一个被吓破了胆、坐等命运宣判的废人模样,演得淋漓尽致。 回门的日子总有尽头。 这日一早,秦嬷嬷便来传话,说是侯府那边派了马车来接,让她收拾收拾,该回去了。 临行前,华秦氏又将她叫到了佛堂。 “回去后,安分守己。”老太太的语气比前几日缓和了不少,甚至还让秦嬷嬷给了她一个装着几块碎银的荷包。 “小公爷那边,若再问起,你就说……华家一概不知。至于你姐姐……你只需看着,听着,不必做什么,更不许多话。她若问起你回家的事,你也照实说,就说家里让你凡事以她为重。” 华若溪接过荷包,跪下磕头,声音依旧是怯怯的:“是,孙女都记下了。” “去吧。”华秦氏挥了挥手,重新闭上了眼睛。 走出佛堂,华若溪捏着手里那点可怜的碎银,心中一片冰冷。 祖母的话说得好听,实则就是要她回去继续当一个探子,一个替死鬼。 让她看着华金枝,却不许多话,是怕她这个蠢货坏了事。让她对华金枝说凡事以她为重,则是为了稳住华金枝,让那对“好姐妹”继续演下去。 这一家人,真是薄情寡义到了骨子里。必要的时候,她华若溪的命,就是家族利益前最微不足道的牺牲品。 她坐上来接她的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华府那座压抑的牢笼。 她知道,自己即将回到的,是另一座更凶险、更华丽的牢笼。 但这一次,她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等死的冲喜新娘了。 她手里,已经握住了一把看不见的刀。 第15章 姐妹情深 马车在侯府侧门停稳。 车帘掀开,露出外面灰蒙蒙的天,和几张冷漠的下人的脸。 华若溪抱着那个寒酸的包袱,在秦嬷嬷催促的目光中,提着裙摆下车。脚尖刚一沾地,一股熟悉的、冰冷审视的目光便从不远处射了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怨毒。 是三太太。 她就站在抄手游廊下,身后跟着几个膀大腰圆的婆子,一身孝服也掩不住满脸的刻薄与怒火,显然是专程在此处等她。 “你还知道回来?” 三太太的声音像是淬了冰,尖利地划破了院内死寂的空气。 “我还以为你死在娘家,不打算回来了!三少爷尸骨未寒,你一个妾室,就敢在娘家一住就是数日,视侯府的规矩如无物!谁给你的胆子?!” 这番话,没有半点遮掩,就是说给整个侯府的人听的。 果不其然,廊下另一头,几个衣着华丽的妇人正聚在那儿,对着这边指指点点,嘴上说着体谅的话,眼里却全是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哎哟,三嫂这火气也太大了。”说话的是四房的太太,她用帕子掩着嘴,声音不大不小,“这刚进门的小妾不懂规矩,慢慢教就是了,何必动这么大的肝火。” “可不是嘛,”五房的太太接了腔,“到底是小公爷保下的人,三嫂这么不给脸面,万一传到小公爷耳朵里……” 她们一言一语,看似在劝,实则句句都是火上浇油。 这些话精准地戳中了三太太的痛处,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她不敢惹周淮青,便只能将所有怒火都倾泻在眼前这个最无辜也最可恨的丧门星身上。 “给我跪下!”三太太指着华若溪的鼻子,厉声喝道。 华若溪身子一颤,膝盖发软,顺从地就要往下跪。 她知道,此刻任何反抗和辩解都只会招来更恶毒的对待。她只是一个被华家卖了、又被侯府嫌弃的物件,没有资格讨价还价。 就在她的膝盖即将触碰到冰冷的青石板时,一道温柔又带着焦急的声音从旁传来。 “妹妹!” 华金枝快步从月洞门后走出,一把扶住了摇摇欲坠的华若溪。 她今日依旧是一身素服,却难掩风姿,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和疲惫,一上来就将华若溪护在身后。 “母亲,您这是做什么?”华金枝对着三太太,眉头紧锁,语气里满是无奈与恳求,“妹妹她胆子小,刚从家里回来,您别吓着她。” 三太太正在气头上,哪里听得进劝:“我吓着她?是她要反了天了!你给我让开!今天我非要好好教教她这侯府的规矩不可!” “母亲!”华金枝的声音也带上了一丝哀求,“妹妹回门多住了两日,是我的意思。是我看她前些日子受了太多惊吓,身子孱弱,才让她在娘家多休养几天的。您要罚,就罚我吧!” 她说着,竟真的要对着三太太跪下去。 这一下,三太太反倒愣住了。 周围看热闹的几位太太也纷纷上来打圆场。 “哎呀,金枝丫头,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三嫂,你看孩子多懂事,你就消消气吧。” 华金枝这番作态,将一个孝顺婆母、爱护庶妹、深明大义的嫡长姐形象,演得淋漓尽致。 三太太被众人簇拥着,再看着哭得梨花带雨、楚楚可怜的儿媳,一腔怒火堵在胸口,不上不下,憋得脸都涨红了。 她恨华若溪,也未必就多喜欢这个一年都没能生下一儿半女的儿媳。可眼下这情形,她若再揪着不放,倒显得是她这个做婆母的刻薄无理了。 “哼!一个两个,都合起伙来气我!”三太太恨恨地一甩袖子,“我懒得管你们这些破事!” 说罢,便带着自己的下人,气冲冲地走了。 一场风波,就这么被华金枝轻而易举地化解了。 “好了,妹妹,没事了。”华金枝转过身,温柔地替华若溪拭去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拉着她冰冷的手,轻声安抚,“走,姐姐带你回屋。” 华若溪低着头,任由她拉着,像个受惊过度还没回过神来的木偶。 只是那低垂的眼帘下,一片冰冷。 好一出姐妹情深,好一个菩萨心肠。 若不是亲眼见过她是如何在自己被逼殉葬时果断装晕,若不是知道温辉的死与她脱不了干系,自己怕是真要被她这副模样感动了。 回到那间阴冷的偏房,华金枝遣走了所有下人,亲自为华若溪倒了杯热茶。 “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她将茶杯塞进华若溪手里,挨着她坐下,长长地叹了口气,“妹妹,你都看到了,这侯府里,个个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若不是我护着你,方才……方才你怕是又要受苦了。” 华若溪捧着茶杯,小口啜饮,低着头不说话,肩膀却微微发抖。 “在家里……一切都还好吗?”华金枝状似不经意地问,“祖母和父亲、母亲,没为难你吧?” 华若溪心里冷笑,面上却抬起头,眼眶红红地看着她,带着十足的依赖与信任:“没……没有。祖母和父亲都让我……凡事都听长姐的。” 她将华秦氏的话,原封不动地搬了出来。 听到这话,华金枝眼底闪过一丝意料之中的得意与轻蔑。 蠢货。 果然还是那个离了自己就活不下去的蠢货。 华家那些人,终究还是靠得住的。他们知道,在这侯府,只有她华金枝才是他们真正的依仗。 “这就对了。”华金枝满意地笑了,伸手抚了抚华若溪的头发,语气愈发温柔,“我们是亲姐妹,我自然会护着你。你只要乖乖听话,往后,没人敢再欺负你。” “至于小公爷那边……”她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你回家的事,他可知道?有没有……再传你问话?” 这才是她最关心的。 “没有……”华若溪惊恐地摇了摇头,仿佛提到了什么可怕的人,“我不敢……我不敢见他。长姐,我怕……” “怕什么?”华金枝拍了拍她的手,安抚道,“有姐姐在呢。你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用想,安安分分待着就好。若小公爷真要为难你,姐姐豁出这条命,也会保你周全。” 真是说得比唱得还好听。 华若溪在心里冷笑,面上却感激涕零地点头:“多谢长姐……我……我都听你的。” 又安抚了几句,见华若溪确实被自己拿捏得死死的,华金枝这才心满意足地起身离开。 门被关上,屋子里终于恢复了寂静。 华若溪脸上的惶恐与感激瞬间褪去,她慢慢放下手中的茶杯,茶水早已失了温度,一如她此刻的心。 她走到窗边,看着华金枝袅娜的背影消失在院墙外。 棋子已经回到了棋盘上,接下来,就看执棋的人,想怎么走了。 夜色渐深,冷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烛火一阵摇曳。 就在华若溪准备吹灯歇下时,窗棂上,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有规律的叩击。 “笃、笃笃。” 一声长,两声短。 第16章 暗夜 这信号来得猝不及防,华若溪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她猛地吹熄了烛火,整个人贴在冰冷的墙壁上,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这暗号,她从未与任何人约定过。 是敌是友?是三太太派来灭口的,还是华金枝又生了什么毒计? 窗外静得可怕,只有风声呜咽。 那叩击声又响了一遍,依旧是一长两短,不急不缓,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笃定。 躲是躲不过的。 华若溪心一横,与其坐以待毙,不如看看来的究竟是何方神圣。她摸索着走到门边,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了门栓。 月光如水,瞬间倾泻而入,也照亮了门外那道高大挺拔的身影。 不是侍从,不是婆子,竟是周淮青本人。 他一身玄色常服,负手立在清冷的月色下,周身的气场比这深秋的夜风还要迫人。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落在她身上,仿佛能穿透她所有的伪装。 华若溪的脑子“嗡”的一声,几乎是本能地就软了膝盖,直直跪了下去。 “小……小公爷……” 周淮青没有让她起来,径直迈步入内。屋子本就窄小,随着他的进入,空气仿佛都被抽干了,每一寸空间都充满了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没说话,只是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华若溪将头埋得更低,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她不知道他为何深夜到访,更不知道自己哪里又做错了。这种被绝对掌控的感觉,让她浑身发冷。 “在华家住得可还舒心?” 良久,他终于开了口,声音清冷,听不出半分情绪。 可这话在华若溪听来,却无异于阎王的审判。她身子一颤,不敢有丝毫隐瞒,也不敢添油加醋,只能将早已在心中盘算过无数遍的说辞,用最惶恐的语气说了出来。 “回小公爷,妾身……妾身不敢。回家的这几日,日日如坐针毡。” “哦?”周淮青的尾音微微上挑。 “祖母、父亲、嫡母……他们都在逼问妾身,为何能从侯府活着回去,为何会牵扯上您。”华若溪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吐字清晰,“妾身愚笨,又胆小怕事,实在不知该如何应对。为了……为了活命,妾身只能……只能胡说八道了几句……” “胡说八道了些什么?”他追问。 来了。 华若溪死死攥着衣角,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她知道,这是今夜最关键的一道坎。 “妾身……妾身说,您怀疑三少爷的死另有内情,并非简单的痨疾。”她顿了顿,感受到头顶那道视线愈发锐利,便硬着头皮继续道,“还说……您怀疑我们华家也与此事脱不了干系,所以才将妾身这条贱命暂且留下,做个……做个要犯,好引蛇出洞……” 她将自己那套说辞和盘托出,却唯独没提华金枝。 “妾身知道,这般自作主张,定会打乱小公爷的计划,可妾身实在没有办法。他们……他们若是不怕您,妾身一回华家,就会被他们活活打死,或是随便找个地方卖了……” 她哭得抽抽噎噎,仿佛已是穷途末路。 周淮青依旧没有出声。 华若溪心里愈发没底,索性心一横,用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绝望语气,补充了一句:“他们还问,您为何偏偏留下我,妾身……妾身就说,许是……许是妾身这张脸,还……还有几分姿色,能……能入您的眼……” 话音落下,屋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华若溪甚至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她不敢抬头,只能感觉到男人投在她身上的视线,似乎比方才更冷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极轻的冷嗤在她头顶响起。 “呵。” 周淮青像是被她这番不知死活的言论给气笑了。 “你这张胡说八道的嘴,倒也还算伶俐。”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弄,“只是能不能保住你的命,谁又能知道呢?” 华若溪浑身一僵,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她立刻拼命磕头,额头撞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小公爷恕罪!妾身罪该万死!妾身再也不敢了!” “妾身是真的无路可走了!三太太想让妾身死,华家也想拿妾身的命去换安宁!妾身夹在中间,就像砧板上的肉,除了攀附您,替您办事,再没有第二条活路!” “您让妾身做什么都可以,便是现在就杀了妾身,妾身也绝无怨言!只求您……只求您别像他们一样,让妾身死得不明不白……” 她将自己所有的脆弱、无助和绝望都摊开在他面前,赌他会不会生出那一丝微末的怜悯。 周淮青看着伏在地上抖成一团的纤弱身影,眸色深沉。他俯视着她,仿佛在审视一件堪用与否的器物。 “查账查得如何了?”他忽然转了话题,声音重新恢复了冷漠。 华若溪的哭声一顿。 她迟疑了。开棺验尸看到的景象太过骇人,那背后牵扯的,可能是整个侯府的惊天丑闻。她不知道该不该说,更不知道说了之后,自己这颗棋子的命运会走向何方。 她的片刻犹豫,没能逃过周淮青的眼睛。 “你在隐瞒我。”他陈述道,语气平淡,却比任何厉声质问都更让人心惊,“我提醒过你,我脾气不好。” 看不见的刀刃再次抵上了咽喉。 华若溪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是……是妾身无能。”她放弃了挣扎,声音里带着认命般的颤抖,“账册上的数目,妾身看不出太多端倪,做得……太干净了。” “只是……只是妾身斗胆猜测,三少爷……并非是病故那么简单。” “说下去。” “妾身无意中发现……三少爷的饮食汤药里,有一味叫半夏的药材,用量……用量大得惊人,且常年不断。”她将早已烂熟于心的发现说了出来,“妾身幼时曾听亡母提过,此药若是炮制不当,长期过量服用,便会耗人精血,其症状……与痨疾无异。” 说完这些,她便死死地伏在地上,等待着最后的宣判。 第17章 折辱早膳 她只说了账册上的发现,关于开棺和温辉尸身的异状,她一个字都不敢提。那是她藏在最深处的底牌,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亮出来。 周淮青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华若溪觉得,自己的骨头缝里都在往外冒着寒气。她是不是说得太多了?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他会不会……杀人灭口? 就在她几乎要被这沉重的寂静压垮时,周淮青终于淡淡地开了口。 “知道了。” 他只说了这三个字,语气平淡得仿佛在听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华若溪愣了一下,有些不敢相信。 “你做得不错。”周淮青看着她,眼神依旧捉摸不透,“这件事,到此为止。后续,不用你再插手。” “至于某些人……”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她既然敢做,就该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这个“她”,指的是谁?华金枝?还是另有其人? 华若溪不敢问,她只知道,自己又一次从鬼门关前捡回了一条命。一股虚脱般的无力感瞬间席卷了全身,她伏在地上,连抬起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段时日,自己机灵点。”周淮青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丝不耐,“我没有那么多闲工夫,一次次来给你收拾烂摊子。” 说完,他便再不看她一眼,转身,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门外的夜色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屋子里又恢复了空旷与阴冷,可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却久久没有散去。 华若溪在冰冷的地上趴了许久,才慢慢地,撑着发软的手臂坐了起来。 她赢了,又赌赢了一次。 可她心里没有半分喜悦,只有劫后余生的疲惫和更深的迷茫。周淮青留下那句模棱两可的话,到底是想让她继续查,还是真的让她收手? 这盘棋,她似乎陷得越来越深了。 天色微熹,晨雾未散,侯府刚醒,寻上门的人便已至偏房外。 来人是华金枝身边的二等丫鬟,眉眼间带着居高临下的轻慢,语气客气,姿态却处处透着施舍:“六姑娘,我家少奶奶请您过去,各房太太齐聚正厅用早膳,特意候着您呢。” 一句“六姑娘”,便划死了所有尊卑名分。 她早已是三房名义上的人,她们偏固执她未出阁的旧称,无半分敬重,只为时刻提醒她——她不过是寄人篱下、仰人鼻息的外人。 华若溪长睫轻垂,掩去眸底所有心绪,温顺应下:“知道了。” 心底却澄澈如镜。 何来特意相邀的姐妹情分?不过是一场精心备好的示威。华金枝要借着各房太太都在的场面,当众折辱她,压碎她那点仅存的体面,让所有人都记得,哪怕她侥幸捡回性命、得小公爷一句保全,也依旧是任人拿捏的蝼蚁。 她换了一身最素净的素衣,布料粗糙,毫无纹饰,衬得本就清瘦的身形愈发单薄。 跟着丫鬟缓步往三房正厅走去,每一步都踩得安稳沉静,不见半分慌乱。 正厅内暖意融融,笑语喧哗,一派和睦光景。 四太太、五太太尽数在座,围拢着主位的华金枝,闲话打趣,气氛热络。 满桌珍馐热气袅袅,佳肴琳琅,鲜香满室,衬得这屋内的人情凉薄,愈发刺眼荒唐。 华金枝眼尖,第一眼便瞥见门口的人影,立刻扬起温柔笑意,亲昵招手:“妹妹来了,快些过来。知道你近日受惊体虚,特意让人请了你过来用膳,也好热闹些。” 这般温婉和善,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句长姐慈爱。 华若溪低头入内,正要寻最末的空位落座,手腕却被骤然攥住。 华金枝起身拉住她,指尖力道轻柔,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掌控。 四太太端着茶盏,以帕遮唇,目光肆无忌惮地在华若溪身上逡巡,字字句句,都刻意加重了讥讽:“三少奶奶当真是心善宽厚。换做旁人,哪里会容得下这样一个身份尴尬的妾室在跟前?也就你这般心软,处处照拂。” “妾室”二字,咬得极重,落地有声。 五太太立刻附和搭腔,语气鄙夷:“可不是这个理。金枝心性良善,我们这些俗人终究比不得。” 华金枝故作无奈轻叹,眉眼温柔,语气却字字诛心:“四婶、五婶莫要打趣我。溪儿是我的妹妹,我不疼她,还能有谁疼她?” 话音落下,她话锋陡然一转,将一双冰凉的银质公筷,径直塞进华若溪掌心。 笑容依旧和煦,话语却已是吩咐奴役的口吻:“妹妹别站着了。你刚入府,尚未习得规矩,也没来得及尽本分,今日便替各位长辈布菜,权当熟悉府里规矩、活动筋骨了。” 满室喧嚣瞬间一静,随即响起几声压抑的嗤笑。 众人心知肚明。 这顿早膳,从来不是请她吃的,是让她伺候人的。 是当众折辱,是立规矩,是踩着她的尊严,成全华金枝的贤良名声。 掌心骤然攥紧冰凉的筷身,寒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 连日蛰伏紧绷,昨夜惊魂未定,她腹中空空如也,早已饿到隐隐发晕,眼前满桌热气佳肴,每一缕香气都在勾着五脏六腑的饥饿。 可华若溪面上依旧温顺如常,无半分委屈怨怼,垂着眼帘,轻声应道:“是,长姐。” 她躬身立在桌旁,如最听话的粗使丫鬟,垂眸敛神,抬手为座上诸位太太逐一布菜。 动作轻缓规矩,一丝不苟,目光始终落在盘盏之间,仿佛周遭所有嘲弄轻视,都与她无关。 “金枝你这妹妹,倒是乖巧懂事,调教得极好。”四太太夹起一勺燕窝,漫不经心开口,意有所指。 五太太更是直白刻薄,眼底满是不屑:“到底是小门庶女出身,格局眼界都上不得台面,这辈子,也就只剩伺候人的用处了。那边的笋尖,给我多夹些。” “是。” 华若溪应声抬手,默默依从。 耳边是权贵太太们的闲谈戏谑,身侧是下人们压不住的窃笑私语。所有轻贱、嘲讽、鄙夷,如潮水般层层裹挟而来。 第18章 六太太 她将自己彻底封闭,筑起坚硬的心防,不听、不看、不辩、不争。 唯有腹中一阵阵空洞的绞痛,清晰地提醒着她当下的处境——寄人篱下,身如浮萍,命不由己。 主位上的华金枝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眼底掠过一抹满意的轻蔑。 她要的便是这般结果。 她要全侯府的人都看清楚,华若溪就算得了周淮青一句口头保全,依旧翻不了天,依旧是她华金枝可以随意磋磨、肆意折辱的垫脚石。旁人忌惮又如何?只要她一日压着,华若溪就永远抬不起头。 “说起来,六姑娘的命格,当真是硬得很。”四太太慢悠悠品着茶汤,话语阴恻,“寻常女子,冲喜不成反克死夫主,早已是死罪难逃,一根白绫了结,哪能像她这般安然立足?” “命硬又如何?”五太太冷笑接话,“终究是无名无分、无根无靠的孤女。往后漫漫岁月,有的是苦头让她熬。” 华金枝适时蹙眉轻叹,摆出一副悲悯仁慈的模样,字字伪善:“四婶、五婶莫要这般说她。溪儿本就命苦可怜。我身为长姐,能多照拂她一日,便护她一日。” 这假惺惺的慈悲,比直白的苛骂更让人齿冷窒息。 漫长的一顿早膳,终是在众人的戏谑消遣中落幕。 诸位太太心满意足起身散去,谈笑风生,只留满堂狼藉残羹,和立在原地、腹中空空的华若溪。 满桌佳肴,她一口未沾,反倒弯腰伺候了整整一个时辰。 华金枝在丫鬟搀扶下起身离去,临走前,特意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语气温柔,暗含威慑:“妹妹辛苦,早些回去歇息吧。” 人影散尽,正厅空寂,唯有满桌残食无声嘲笑着她的狼狈与饥饿。 华若溪一言不发,转身缓步离开这令人窒息的方寸之地。 空腹太久,眩晕一阵阵涌上头顶,天旋地转。她不愿走开阔主路,惹人注目,便择了僻静小径,穿过月洞门,沿抄手游廊慢行,只想寻一处无人角落,稍稍喘息平复。 熟料刚转过廊角,脚步未稳,猝不及防撞进一道温软的身影。 “哎呀。” 一声轻呼响起。 华若溪心头骤紧,亡魂皆冒,全然顾不得自身眩晕,双膝一弯,径直重重跪在微凉的青砖地上,额头微抵地面,声音带着本能的惶恐恭谨:“妾身鲁莽,惊扰主子,罪该万死!” “快些起身,不必如此。” 一道温和恬淡的女声自身上响起,一双微凉柔软的手,稳稳扶住了她的双臂,将她轻轻扶起。 华若溪怔然抬眸。 眼前妇人年约三十,一身素雅素色长裙,妆容清淡,眉眼温润恬淡,周身无半分争竞戾气。 是侯府六太太。 六房无儿无女,素来与世无争,在纷争不断的侯府各房中,是最透明、最无存在感的一房,从不参与内宅倾轧,安稳度日。 六太太细细打量她苍白无血的面容、摇摇欲坠的身形,眼底掠过真切的怜惜,轻声道:“你是三房的华姑娘,我认得你。” “是,妾身华若溪,见过六太太。”华若溪规矩垂身行礼。 “瞧你这脸色惨白,眼带倦色,当真是个苦命的孩子。”六太太轻轻叹气,语气里的怜悯毫无伪装,是她入侯府以来,第一次从主子身上感受到不带功利的暖意。 不等华若溪应声,六太太压低嗓音,语气带着几分不忍与无奈:“方才正厅里的事,我隐约听闻了。她们……委实过分了。” 华若溪心口微震,愕然抬眼。 她从未想过,这座人人自保的冰冷侯府里,竟有人愿意为她多说一句公道话。 可这份暖意,转瞬即逝。 六太太很快收敛心绪,眼底添上一层疏离与忌惮,匆匆收敛话音,低声叮嘱:“罢了,是我多言了。侯府内里水深复杂,人心叵测,步步皆是棋局,你无依无靠,万事谨慎,多加自保吧。” 话音落,她似是生怕被人撞见、沾上是非,匆忙环顾四周,仓促道:“我院里还煨着汤药,不便久留,先走了。” 说完,便带着贴身丫鬟快步离去,步履仓促,背影仓皇。 望着她匆匆逃离的背影,华若溪静静立在廊下,久久未动。 她心中清明。 六太太是好人,是这污泥深宅里难得的一丝干净暖意。 可这般与世无争、小心翼翼之人,尚且活得步步惊心、不敢多言,可见这座侯府的棋局,远比她所见的更深、更暗、更残酷。 人人身在局中,人人身不由己。 权贵、名分、利益、秘密,缠绕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困住了宅中每一个人。 晨风吹过,带着微凉雾气,吹散些许燥热,却吹不散心口的寒凉。 腹中的饥饿早已麻木,深入骨髓的冰冷清醒,取而代之。 她抬手轻轻按住空荡荡的小腹,眼底温顺全然褪去,只剩一片沉静的坚韧。 华家弃她,嫡姐欺她,侯府辱她,世人轻她。 她无家世可依,无亲友可凭,无名分可傍,是这盘大局里最微不足道的弃子。 可蝼蚁尚且偷生,她凭什么认命赴死? 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人人都想踩她入局,人人都想看她覆灭。 那她便偏要逆流而上。 无人援手,便自救。 无人铺路,便自己踏碎荆棘,踩着刀尖,一步一步,往上爬。 回到偏房,关上门的瞬间,华若溪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几乎是滑坐到了地上。 方才在人前强撑的镇定轰然倒塌,腹中空洞的绞痛与剧烈的眩晕感如潮水般袭来。她抱着膝盖,将脸深深埋入臂弯,试图用黑暗来抵御这阵阵发晕的难受。 满脑子都是方才席上那些精致佳肴的香气,燕窝的清甜,鸡汤的醇厚……那些她一口都未曾尝到的东西,此刻却成了最恶毒的折磨,在她的五脏六腑间反复翻搅。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极轻的叩门声响起。 华若溪一个激灵,猛地抬头,满眼戒备。又是谁? “华姑娘,”门外是一个陌生的、有些木讷的男声,“有您的东西。” 第19章 半夏谜 不等她回应,那人便将一个半旧的食盒从门下的小窗推进来,随即脚步声远去,再无声息。 华若溪警惕地挪过去,盯着那个食盒,心头疑云密布。 食盒并非三房之物,样式古朴,甚至有些年头了,却擦拭得极为干净,透着一股低调的贵气。 是华金枝又想出了什么新花样?还是三太太要下毒灭口? 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打开盒盖。 没有毒药,也没有残羹冷炙。 食盒分三层,上层是一碗尚有余温的粳米粥,熬得软糯香滑;中层是四样精致的小菜,清淡爽口;最下层,竟还有一小盅温热的牛乳。 简单,干净,却足以救她此刻的性命。 华若溪的心重重一跳。 这不是侯府下人会送来的东西,更不可能是三太太或华金枝的“恩赐”。 华金枝恨不得她饿死,六太太胆小怕事,连多说一句话都怕惹祸上身。华家那些人,更是巴不得她死在外面。 思来想去,有能力、有动机,又会用这种神不知鬼不觉的方式行事的人,只有一个。 周淮青。 这个认知让华若溪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颤。 她知道,这不是温情,这是饲喂。 是执棋者在确保他手里的棋子还有力气,能继续在棋盘上挣扎、替他办事的食粮。 他需要她活着,需要她这双眼睛替他盯着三房,盯着华金枝,盯着这侯府里所有见不得光的阴私。 他保她的命,给她饭吃,不过是为了让她更好地为他所用。 华若溪的眼眶有些发热,却迅速被她逼了回去。 她不能软弱,更不能生出任何不该有的指望。 她端起那碗粥,不再有丝毫犹豫。先用银簪试过,确认无毒,便小口却迅速地吃了起来。 她需要活下去。 无论是以什么样的姿态,无论被当成什么,她都必须活下去。 热粥下肚,熨帖了冰冷的胃,四肢百骸也渐渐回暖,那阵阵发晕的感觉终于被压了下去。 她吃得极快,又不敢发出半点声音,像一只在寒冬里侥幸寻到食物的幼兽,既贪婪又警惕。 将所有饭菜吃得干干净净,她又仔细地将食盒内外都擦拭了一遍,不留半点痕迹,这才重新将它推回门外的小窗下藏好。 做完这一切,她才觉得,自己又活了过来。 可这口气还没喘匀,院外便传来管事婆子尖利刻薄的嗓音。 “死了没有?没死就滚出来干活!” “三太太说了,各房主子换下的秋衣都要拆洗缝补,你一个闲人,总不能白吃饭不干活吧?还不快去洗衣房领活!” 伴随着叫骂的,是‘砰’的踹门声。 华若溪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她就知道,这侯府里的磋磨,永无止境。 她深吸一口气,将所有锋芒敛尽,脸上重新挂上那副温顺怯懦的神情,哑着嗓子应了一声:“知道了,我……我这就来。” 打开门,刺眼的阳光下,管事婆子正叉着腰,一脸鄙夷地瞪着她。 “磨蹭什么?真当自己是主子了?快走!” 华若溪低眉顺眼地跟在她身后,任由那些刻薄的言语像针一样扎在身上。 她只是默默地感受着胃里那点来之不易的暖意,心里一片清明。 很好。 既然吃饱了,便有力气,继续演好这场戏了。 洗衣房里,堆积如山的衣物散发着混杂的香料和霉味。 几个粗使婆子一见她来,便立刻将最脏最重的活计都推到了她面前。 “喏,这些都是,今天必须都洗完。要是耽误了主子们穿戴,仔细你的皮!” 华若溪一言不发,默默地挽起袖子,蹲在冰冷的井边。 深秋的井水寒彻骨,一双手刚浸下去,便冻得通红刺痛。 她咬着牙,一下一下地搓洗衣物。那些华贵的料子在她手里变得沉重无比,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拖进这刺骨的寒冷里。 周围的婆子们聚在一旁,一边嗑着瓜子,一边对着她指指点点,满是幸灾乐祸的嘲笑。 “瞧她那样子,还真以为自己能飞上枝头呢,到头来还不是跟咱们一样,干这下等人的活。” “不一样,咱们好歹是府里正经的下人,她算什么?一个没名没分的丧门星,要不是小公爷……哼,早就在乱葬岗里喂狗了!” “就是,命硬有什么用?往后几十年,有的是苦头让她吃!” 这些话,华若溪听了只当是耳边风。 她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上的衣物上,脑子里却在飞快地盘算着。 周淮青让她查账,又说后续不用她再插手。这究竟是试探,还是真的要将她这颗棋子弃之一旁? 还有华金枝,她今日当众折辱自己,下一步又会做什么? 自己回门时在华家埋下的那根刺,又是否已经起了作用? 一个个疑问在心头盘旋,她手下的动作却未停分毫。 直到,她在一方绣着金丝牡丹的帕子上,嗅到了一股极淡、却无比熟悉的药味。 是半夏。 华若溪的心猛地一沉,动作也跟着一顿。 这方帕子……是华金枝的。 她不动声色地将帕子攥在手心,又拿起另一件衣物盖住,继续搓洗,脑中却已是翻江倒海。 温辉的死,果然与她脱不了干系! 她不仅在他的汤药里下毒,甚至连日常用的帕子,都沾染了这种慢性毒药的气息。长年累月,潜移默化,这得是何等深沉歹毒的心思! 晚间,侯府正厅华灯初上,难得摆了一场团圆家宴。 老侯爷与老太太坐于上首,底下各房主子齐聚一堂,连平日里鲜少露面的二房、六房都到了场。 一时间,觥筹交错,笑语晏晏,仿佛白日里所有的龃龉与算计都未曾发生过,一派阖家安乐的祥和景象。 “说起来,咱们淮青这次回府,可得多住些时日才是。”开口的是惯会捧高踩低的四太太,她满脸堆笑,朝着坐在老侯爷下首的周淮青举了举杯,“你外公外婆年纪大了,就盼着你们这些小辈常回来看看。” 五太太立刻附和:“可不是嘛。小公爷如今圣眷正浓,公务繁忙,能抽出空回来,已是天大的孝心。只是这侯府,终究是你的外家,有什么事,也别跟我们这些长辈外道。” 第20章 当面回怼 一言一语,皆是热络的试探,想探知他此番回府的真正目的,以及盘桓的期限。 周淮青慢条斯理地放下手中的玉箸,玄色的衣袍在灯火下泛着沉沉的光,衬得他面容愈发清冷。 他抬眸,视线淡淡扫过满桌各怀鬼胎的“亲人”,声音听不出喜怒:“我回外家,还需要挑日子,算时辰吗?” 一句轻描淡写的反问,却如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满堂的虚伪热络。 厅内陡然一静。 四太太和五太太脸上的笑容僵在嘴角,尴尬地收回了目光,再不敢多言半句。 是啊,他是老侯爷最疼爱的外孙,是这侯府名正言顺的半个主子,他回来,需要向谁报备?又需要谁来允许? 没人敢再自讨没趣。老侯爷满意地捋了捋胡须,对这个外孙的霸道做派显然十分受用。 一时间,席间只剩下碗筷碰撞的细微声响,气氛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 就在这沉闷之中,周淮青的目光在席间缓缓逡巡一圈,最终,落在了三房那处空出来的一个位置上。 他眉梢微挑,终于再度开了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耳朵里:“为何她不在?” 他没有指名道姓,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个“她”指的是谁。 三太太正憋着一肚子火无处发泄,闻言立刻沉下脸,语气尖酸刻薄:“小公爷说的是谁?哦,是那个丧门星啊。她不过是个没名没分的妾室,连房都没圆,算哪门子的主子?这种家宴,也是她配上桌的?” “妾室?”周淮青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我倒是不知,这满府的妾室,有几个是完全不能上桌的?我记得,四舅、五舅房里,也不乏有几位得脸的姨娘,今日不也列席了?” 被点到名的四房和五房脸色一白,连忙低下了头,不敢接话。 周淮青没再看他们,视线重新落回三太太那张因怨毒而扭曲的脸上,语气愈发森然:“我不仅听说她上不了桌,还听说,她一个嫁进来的新妇,倒做起了洗衣房的粗活?” 这话一出,三太太的心猛地一沉。他怎么会知道?!这些后宅妇人磋磨人的手段,他一个大男人,怎会打听得如此清楚? “她一个顶着克夫名头进门的妾,本就晦气,让她干点活赎罪,有何不可?”三太太色厉内荏地强辩道,“这是我们三房的家事,小公爷未免管得太宽了!” 这个周淮青,不过是个死了娘的外姓孙,还敢在她跟前叫嚣? “家事?”周淮青轻轻一哂,那双寒潭般的眸子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讥诮,“三舅母莫不是忘了,她如今的身份,是我亲口保下的。你们这般苛待,是不将我的话放在眼里,还是觉得我周淮青好糊弄?” 他的声音陡然转厉,一股无形的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正厅:“此事若是传扬出去,外人该如何议论我侯府家风?是说我温家刻薄寡恩,连个无辜新妇都容不下?还是说,三房治家无方,竟要靠折辱一个弱女子来泄私愤?” “届时,丢的是谁的脸面?是你三房的,还是整个侯府的?!” 字字句句,如重锤般砸在三太太心上。她最是在乎脸面,此刻被周淮青当着各房的面这般训斥,一张脸顿时涨成了猪肝色。 “你!”她气得浑身发抖,猛地站起身,指着周淮青,终于撕破了脸皮,“她克死了我的辉儿!她是丧门星!我没让她填命,只是让她干点活,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你凭什么护着她?周淮青,你不要欺人太甚!” “三太太!”老侯爷重重一拍桌子,怒喝道,“放肆!有你这么跟小公爷说话的吗?!” 周淮青却抬手,制止了老侯爷的怒火。他好整以暇地看着状若疯癫的三太太,眼神冷得像冰。 “三舅母,”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令人胆寒的威胁,“人死不能复生,这个道理,你应该懂。” “但活人,若是在我眼皮子底下再出了什么差池……”他顿了顿,目光如刀,一字一句道,“我可不保证,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这已不是暗示,而是赤裸裸的警告。 三太太浑身一颤,对上他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所有的怒火与怨毒瞬间被彻骨的寒意浇灭。 她知道,他说到做到。他真的会为了那个小贱人,让她整个三房都不得安宁。 她双腿一软,颓然坐了回去,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周淮青收回视线,仿佛方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他拿起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对着一旁早已吓得噤若寒蝉的管事吩咐道:“去,请她过来用膳。”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所有人听清:“告诉她,从今往后,这府里,没人敢再让她干半点粗活。她是我周淮青要保的人,谁敢动她,先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是,是!小的这就去!”管事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满室死寂。 各房主子连大气都不敢出,纷纷低头,假装在研究自己面前的碗碟。 他们心中翻江倒海,看向周淮青的眼神,除了畏惧,又多了几分探究与骇然。 谁都没想到,那个在华家、在三房,被视作蝼蚁、可以随意践踏的庶女华若溪,竟真的成了这位活阎王心尖上的人。 他不仅要保她的命,还要给她体面,给她撑腰。 这哪里是什么一时兴起?这分明,是要将她纳入羽翼之下的征兆。 三太太死死地攥着手中的帕子,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满心的不甘与怨恨,却只能悉数咽回肚里。 她知道,从今夜起,她再也动不了华若溪一根汗毛了。 而这场原本用以彰显家族和睦的家宴,最终,却成了一场专为周淮青立威的鸿门宴。他用最直接、最霸道的方式,向整个侯府宣告了他对华若溪的所有权。 这盘棋的走向,似乎从这一刻起,便彻底偏离了所有人的预料。 第21章 活靶子 管事来传话的时候,华若溪正坐在冰冷的床沿上,看着窗外灰白的天。 “姨娘,小公爷请您去正厅用膳。” 管事的声音恭敬,甚至带着几分小心,和从前那些下人的轻慢截然不同。 华若溪的心重重一跳,却没有立刻应声。 周淮青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昨夜他才来过,警告她安分点,今日就在阖家团圆的家宴上,公然将她这个“罪人”请上桌? 她脑子转得飞快。 第一,他不是善人。这一点,从他掐着她脖子,拿她当贼人来清查侯府旧账时,她就清楚了。他救她,不是因为她可怜,而是因为她有用。 第二,他今夜此举,绝不是为了给她撑腰。 他这样的人,心思深沉,做的每一件事都有目的。 他把她从泥潭里拎出来,放到所有人的眼前,让她上桌吃饭,给她体面。这等于是在她身上挂了个牌子,上书“周淮青的人”。 从此,侯府上下所有人的眼睛都会盯在她身上。 嫉妒的,怨恨的,揣测的,试探的…… 她会成为一个活靶子,一个吸引所有人注意力的中心。 而当所有人都忙着研究她这个靶子的时候,谁还会去留意周淮青这个真正拿弓的人,在暗地里又瞄准了谁? 想通了这一点,华若溪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好一招借刀杀人,好一招声东击西。 她和他,都不是什么好人。他利用她查案,她利用他活命,一场交易,各取所需。 “知道了。” 华若溪低低应了一声,起身,理了理身上那件半旧的素衣。 既然是去做靶子,那就要有靶子的样子。 她跟着管事,一路低着头,走进了那灯火通明、笑语晏晏的正厅。 一踏入厅内,原本热络的气氛瞬间便冷了下来。 数十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像无数根细密的针,扎得她皮肤生疼。 索性,她那个姐姐不在,要不然肯定要被磋磨贬低一顿了。 她目不斜视,径直走到周淮青身侧的空位旁,却不敢落座,只垂手站着,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 “坐。” 周淮青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华若溪身子一颤,像是被吓到,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只坐了半个椅子,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不敢动弹。 三太太死死地盯着她,那眼神,恨不得在她身上剜下两块肉来。可碍于周淮青就在旁边,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一张脸憋得通红。 四太太和五太太交换了一个眼色,嘴角的笑意都带上了几分幸灾乐祸的讥讽。 “咳,”老侯爷清了清嗓子,打破了这尴尬的寂静,“既然人都到齐了,就开饭吧。” 一顿饭,吃得食不知味。 华若溪始终低着头,只夹面前的一点青菜,小口小口地吃着,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可她能感觉到,周淮青的视线,时不时地会落在她身上。 那不是温情的注视,更像是工匠在审视自己的工具,看看是否还堪用,是否顺手。 饭局过半,周淮青忽然放下筷子,对着三太太,语气平淡。 “三舅母,她既已入了三房的门,便是主子。往后,便按姨娘的份例待她,再配两个丫鬟伺候。洗衣做饭这种粗活,不是她该做的。” 三太太手里的筷子‘啪’的一声掉在桌上。 她猛地抬头,想说什么,却在对上周淮青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时,把所有话都咽了回去。 她不敢。 “淮青说的是。”老侯爷发了话,一锤定音,“就这么办吧。” 满座哗然。 姨娘的份例?还配丫鬟? 这哪里是妾,这简直快赶上半个正经主子了。 众人看向华若溪的眼神,愈发复杂。 有嫉妒,有不甘,但更多的是畏惧。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保她一命了,这是在给她抬身份,给她在这侯府立足的根本。 一顿饭终于在诡异的气氛中结束。 众人散去,华若溪跟在最后,正要悄无声息地退下,却被周淮青叫住。 “你,留下。” 华若溪脚步一顿,认命地转过身。 待所有人都走光了,周淮青才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多……多谢小公爷。”华若溪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 周淮青没说话,只是抬手,用两根手指捏住了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来。 他的指尖冰凉,力道却不容抗拒。 华若溪被迫与他对视,在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她看到了自己惨白的小脸,和眼底来不及掩饰的惊惧。 “怕我?”他问。 华若溪的嘴唇抖了抖,没敢出声。 “怕就对了。”周淮管青松开手,用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方才碰过她的指尖,仿佛沾了什么脏东西,“我给你的,随时都能收回来。往后,聪明点。” 说完,他便转身离去,再没看她一眼。 华若溪独自站在空旷的正厅里,摸着自己被他捏过的下巴,那里还残留着他指尖冰冷的触感。 她知道,今夜过后,她在这侯府的日子,只会更难。 果不其然,她没能再回到那间阴冷的偏房。 管事亲自领着她,穿过几道回廊,将她带到了三房一处僻静却精致的小院里。 院子不大,却五脏俱全,屋内的陈设虽比不上主屋,却也远非从前那间破屋子可比。 一个约莫十三四岁、模样清秀的小丫鬟早已等在门口,见到她,怯生生地福了福身子。 “奴婢春禾,奉命……奉命来伺候姨娘。” 华若溪看着这崭新的屋子,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丫鬟,心里没有半分喜悦,只觉得一阵阵发冷。 周淮青这是要把她架在火上烤。 给了她最好的,也让她成了最显眼的目标。 这哪里是恩赐,这分明是催命符。 她还没来得及喘口气,院外便传来了下人们刻意压低,却又偏要让她听见的议论声。 “瞧见没,就是那院子,往后就是那位姨娘住的地儿了。” “啧啧,真是好手段啊。这才几天,就从小偏房搬进独门独院了。” “什么手段,还不就是那张脸?三少爷到死都没碰过她,还是个干净身子呢。小公爷血气方刚的,看上个美人儿,有什么稀奇的?” “这高门大户里的阴私事,可多着呢。咱们呐,看着就好。” 这些污言秽语,像一把把软刀子,割得人心里淌血。 第22章 投石问路 华若溪关上院门,隔绝了外面的声音。 她走到妆镜台前,看着镜中那张陌生的、过分美丽的脸,忽然就明白了。 周淮青说的“聪明点”,是什么意思。 他要她顶着这张脸,顶着所有人的嫉妒和猜疑,顶着“以色侍人”的污名,安安分分地当好他手里的那把刀,那个活靶子。 而她,别无选择。 华金枝确实没去家宴。 她对外称,是连日操劳亡夫丧事,伤心过度,又染了风寒,实在起不来身,坐实了自己贤妻的名头。 当得知家宴上的事时,她正坐在自己屋里,喝着上好的燕窝粥,脸上没有半分病容。 “他当真在席上,为了那个贱人,下了三太太的面子?”华金枝放下汤匙,问着身边的心腹丫鬟。 “回少奶奶,千真万确。”丫鬟小声道,“小公爷亲口说,那位姨娘是他要保的人,谁都不能动。还给她提了份例,配了丫鬟,挪了院子。” 华金枝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她那位好妹妹,还真是有点手段。 不过,也仅此而已了。 一个没脑子的蠢货,就算得了几分颜色,被男人一时看上,又能掀起什么风浪? 她从未将华若溪的死活放在心上。 一个庶女,死了便死了,活着,说不定还能有点用处。 比如现在。 周淮青是什么人?那是她想尽办法都近不了身的天之骄子。 如今,他竟对华若溪另眼相看。 这不正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去,把我妆匣里那几支珠钗,还有前几日新得的那两匹云锦,都给她送去。”华金枝吩咐道,“就说我病着,没能去看她,心里惦记得很。” 丫鬟有些不解:“少奶奶,那些可都是您心爱之物……” “蠢货。”华金枝瞥了她一眼,“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她现在是小公爷眼前的红人,这点东西算什么?” 她要让华若溪知道,在这侯府,只有她这个长姐,是真心实意对她好的。 只要拿捏住了这个蠢妹妹,何愁探不出周淮青的喜好? 到时候,自己再投其所好…… 想到这里,华金枝的眼神亮了亮。 她站起身,故意换了件素净的衣裳,又让丫鬟把自己的脸色扑得苍白了些,这才扶着丫鬟的手,装出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往三太太的院子走去。 …… 三太太正坐在屋里生闷气。 她在家宴上丢了那么大的人,根本睡不着,眼底疲态与愤怒极其明显。 屋里伺候的下人,个个都噤若寒蝉,连走路都踮着脚。 “母亲。”华金枝柔柔弱弱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三太太一见是她,气不打一处来:“你还来做什么?来看我笑话的吗?你们姐妹俩,一个比一个会气我!” “母亲息怒。”华金枝快步走进来,眼圈一红,竟先跪下了,“儿媳知道,您心里委屈。可小公爷势大,咱们……咱们惹不起啊。” 她一边说,一边给三太太捶腿,姿态放得极低。 “儿媳也是温家的人,辉郎去了,儿媳的心跟您一样痛。可眼下,咱们孤儿寡母的,在这府里本就举步维艰,若是再得罪了小公爷,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三太太被她这番话说得心头一酸,再看着她那张憔悴的小脸,心里的火气也消了大半。 是啊,儿子没了,她如今能依靠的,也就只剩这个儿媳了。 虽说她守寡,但日后说不定得再嫁。 可她如今到底得顶着三房少奶奶的名头为亡夫守孝,在这几年里,她们婆媳俩,就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 “那你倒是说说,我这口气,就白受了?”三太太咬着牙问。 “自然不能白受。”华金枝凑到她耳边,压低了声音,“母亲,您想,那丫头不过是个玩意儿。小公爷今日喜欢,赏她几分体面,老人家不好管,可明日不喜欢了,她还不是任由咱们搓圆捏扁?” “与其跟她置气,倒不如……先静观其变。看看她到底能得宠到几时。等小公爷腻了她,咱们再慢慢收拾她,有的是法子。” 三太太听了这话,觉得有几分道理。 周淮青那样的人物,怎么可能真看上一个庶女?不过是一时新鲜罢了。 “你倒是比我想得明白。”三太太的脸色缓和下来。 “儿媳往后还要靠母亲照拂呢。”华金枝挤出一个凄楚的笑,“只要母亲好好的,儿媳就算守一辈子寡,也心甘情愿。” 这番表忠心的话,让三太太很是受用。 她拉着华金枝的手,拍了拍:“好孩子,难为你了。起来吧。” 又陪着三太太说了会儿话,将这位婆母哄得眉开眼笑,华金枝这才告退。 从三太太院里出来,她脸上的悲戚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守一辈子寡?她才没那么傻。 温辉死了,她正好可以借着守孝的名头,在侯府再待上几年。 利用三房少奶奶的身份,为自己,为华家,多捞些好处。 等时机成熟了,再寻个更好的靠山,风风光光地二嫁。 至于华若溪那颗棋子,自然要好好利用起来。 …… 华若溪收到了华金枝送来的东西。 几支成色不错的珠钗,两匹时兴的云锦,还有些滋补的燕窝阿胶。 春禾看得眼睛都直了:“姨娘,三少奶奶待您可真好。” 华若溪没说话,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便道:“都收起来吧。” 这些东西,她一样都不会用。 这是鱼饵,也是试探。 她若是用了,便是领了华金枝的情,欠了她的人情。 她若是不动声色地收下,在华金枝看来,便是默认了姐妹情深,默认了可以被她拉拢。 华若溪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她坐在窗边,安静地等着。 她知道,华金枝很快就会亲自上门。 这些东西好看,却也恶心。 从今天起,她就要开始扮演一个为虎作伥的“好妹妹”了。 也好。 她倒要看看,她这位心比天高的嫡姐,究竟想从她这颗棋子身上,得到些什么。 而她,又该如何利用这份“姐妹情深”,为自己铺一条真正的活路。 第23章 请安 翌日清晨,天还未亮透,春禾便轻手轻脚地进了屋,手里捧着几件崭新的衣裳。 “姨娘,该起了,要去给老太太和各房太太请安了。”春禾的声音怯怯的,带着几分紧张,“奴婢给您挑了这件湖绿色的,衬您的肤色。” 华若溪从床上坐起,看了一眼那颜色鲜亮的衣裳,摇了摇头,随手指了指箱笼里最不起眼的一件月白素裙。 “就穿那件吧。” “可是姨娘,那也太素净了……”春禾有些不解。 华若溪没有解释。她如今是活靶子,穿得越是鲜亮,招来的嫉恨就越多。 她要做的,是尽可能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将那个温顺、怯懦、上不得台面的形象,刻进所有人的心里。 简单梳了个最寻常的发髻,不戴任何珠钗,华若溪便带着春禾出了院门。 侯府很大,抄手游廊蜿蜒,亭台楼阁错落。刚绕过一处假山,便迎面撞上几个衣着华丽的少女,正是要去请安的各房小姐。 为首的正是四房的温灵玥和五房的温令婉、温令漪姐妹。 “哟,这不是咱们府里新晋的红人,华姨娘吗?”开口的是五房最小的温令漪,她年纪小,性子最是活泼跳脱,说话也口无遮拦。 她话里带着几分少女的好奇与审视,倒没有太多恶意。 华若溪连忙停下脚步,侧身站到一旁,恭敬地垂首行礼:“见过各位姑娘。” 性子温婉的五房二小姐温令婉轻轻拉了拉自己妹妹的袖子,对着华若溪浅浅一笑,算是回礼。 温令漪却不依不饶,围着华若溪转了一圈,啧啧称奇:“还真是个美人胚子,难怪……难怪我那表哥会看上你。” “令漪,不许胡说!”温令婉嗔怪道。 华若溪的头垂得更低,身子微微发抖,一副被吓坏了的样子:“姑娘说笑了,妾身……妾身不敢。” 一直没说话的四房二小姐温灵玥,那双通透清亮的眸子在她身上淡淡一扫,便收回了视线,仿佛只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时辰不早了,祖母该等急了。”温灵玥声音清冷地开口,打断了温令漪的玩闹。 几个女孩儿便不再停留,说说笑笑地往前走了。 华若溪在原地站了片刻,才敢重新抬脚,跟在她们身后,远远地缀着。 到了老太太的荣安堂,里面早已是人声鼎沸,暖香扑鼻。 老侯夫人居中而坐,正与大房太太沈氏说着话。底下,四太太崔氏和五太太吕氏正凑在一起,不知在嚼什么舌根。二房太太苏氏和六房太太孟氏安静地坐在一旁,几乎没什么存在感。 最显眼的,莫过于三太太柳氏,她黑着一张脸,眼底的怨毒几乎要化为实质,死死地盯着门口。 华若溪一踏进去,满堂的说话声便倏地一停。 她强忍着心头的惊悸,目不斜视地走到堂中,规规矩矩地跪下磕头:“妾身华氏,给老太太、各位太太请安。” “起来吧。”老侯夫人声音温和,看不出喜怒。 华若溪依言起身,垂手立在一旁,连头都不敢抬。 “哟,这就是华姨娘啊,快过来让咱们好好瞧瞧。”最先开口的是四太太崔氏,她惯会看人下菜碟,此刻见华若溪得势,语气便带上了几分虚伪的热络。 根本就已经见过,这样装不知道做何意味。 她招手让华若溪走到跟前,拉着她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嘴里啧啧称赞:“真是个标致人儿,也难怪小公爷会这般上心。三嫂,你可真是好福气,得了这么个可人疼的……妹妹。” 最后“妹妹”两个字,她是故意对着三太太柳氏说的,存心要戳她的肺管子。 果然,柳氏的脸更黑了,重重地冷哼了一声。 华若溪像是被吓到了,手一抖,连忙从崔氏手中抽回,又往后退了半步,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太太谬赞了,妾身……不敢当。” “有什么不敢当的?”崔氏笑道,“如今这府里谁不知道,你是小公爷跟前挂了名的人?往后我们这些做长辈的,还得指望你多在小公爷面前,替我们美言几句呢。” 这话是捧杀,也是试探。 华若溪的脸瞬间白了,惶恐地连连摆手:“太太千万别这么说!小公爷……小公爷他……他太吓人了,妾身连看都不敢看他一眼,哪里还敢说什么话?妾身……妾身什么都不知道……” 她这副蠢笨又胆小的样子,让崔氏眼底闪过一丝轻蔑。看来,果然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不过是凭着一张脸得了几分侥幸。 一直端坐着的大太太沈氏,此刻终于开了口。她是大房主母,最重规矩,向来看不惯这些靠旁门左道上位的人。 “既然小公爷抬举了你,给了你姨娘的身份,你便该时时记着自己的本分。”沈氏的语气刻板而严厉,“凡事多听多看,少说少做。侯府的规矩大,行差踏错一步,丢的不仅是你自己的脸,还有小公爷的脸面。” “是,大太太教训的是,妾身都记下了。”华若溪连忙应声,姿态放得极低。 “大嫂说的是。”五太太吕氏性子软,见风向不对,也跟着附和了一句,“到底是小户人家出来的,不懂规矩也是有的,往后慢慢学就是了。” 一时间,各房太太你一言我一语,看似在教导,实则句句都是敲打和讥讽。 她们的儿子、女儿,哪个不是精心教养?如今倒好,让一个来路不明的冲喜妾室压了一头,心里如何能舒坦? 她们嫉妒华若溪的“好运”,更想从她身上,探知那位权势滔天的周小公爷的心思。 “小公爷他……平日里都喜欢些什么?可有什么忌讳?”崔氏又绕了回来,状似不经意地问。 华若溪脑中警铃大作,面上却是一片茫然与惊恐,眼眶都红了:“回四太太,妾身……妾身真的不知道。小公爷从未与妾身多说过话。” 她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完全被动、毫无思想、只知恐惧和服从的木偶。 第24章 多少妖魔 这番回答,让在场的太太们都有些失望,却也信了七八分。 毕竟,周淮青那铁面阎王的性子,满京城谁人不知?这丫头怕他,也是常理。 顶多就是觉得她姿色不错,留着罢了。 “好了。”一直沉默着的老侯夫人终于发了话,她淡淡地扫了众人一眼,“淮青的性子你们又不是不知道,他决定的事,谁也改不了。你们也少在这里说这些有的没的,平白惹他心烦。” 老侯夫人一开口,众人立刻噤了声。 “华氏,”老侯夫人看向华若溪,语气依旧温和,“你既进了侯府的门,往后就是一家人。安心住下吧,没人会为难你。” 这话看似是安抚,实则是警告在座的所有人。 “多谢老太太。”华若溪感激涕零地福身,声音里带着哽咽。 请安总算在诡异的气氛中结束了。 华若溪跟着众人退下,刚走出荣安堂,便听身后传来三太太柳氏压抑着怒火的咒骂:“狐媚子!丧门星!我倒要看看,你能得意到几时!” 华若溪脚步未停,只当没听见,快步往自己的小院走去。 一路上,她能感觉到无数道或探究、或嫉妒、或鄙夷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就是这侯府里所有女人的公敌。 她要攀附比自己更强的人,就要付出相应的代价。如今,这代价便是成为众矢之的,日日活在刀光剑影之中。 回到浅云居,关上院门,华若溪才觉得那股令人窒息的压力稍稍退去。 春禾端来一杯热茶,满脸担忧:“姨娘,您没事吧?方才……方才那些太太们,说话也太难听了。” “我没事。”华若溪接过茶杯,指尖依旧冰凉。 她坐在窗边,看着院中那棵光秃秃的槐树,心底一片清明。 这只是开始。 她如今就像被扔进狼群里的一块肉,那些饿狼暂时不敢动她,是因为忌惮她身后的猎人。可她们会不断地试探、撕咬,直到确认猎人已经走远,或者对这块肉失去了兴趣。 她不能指望周淮青。那个男人心思深沉,他给的庇护随时可能收回。她唯一能靠的,只有她自己。 她必须演好这个蠢笨无能、只知攀附的“宠妾”角色,让所有人都放松警惕,以为她不过是个不足为惧的玩意儿。 只有这样,她才能在暗中,为自己找到真正的生机。 就在她出神之际,眼角的余光瞥见院墙外,一道清瘦的身影一闪而过。是四房的温灵玥。 她似乎只是路过,却在经过她院门口时,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朝她这边看了一眼。 四目相对,只一瞬间。 华若溪从那双清透的眸子里,没有看到嫉妒或鄙夷,只看到一种近乎冷漠的、洞悉一切的平静。 仿佛她所有的伪装,在那双眼睛面前,都无所遁形。 华若溪的心猛地一跳,不动声色地移开了视线。 这个四姑娘,不简单。 或许,在这座吃人的侯府里,她不是唯一一个戴着面具演戏的人。 周国公府的门第比温侯府不知高了多少,府内也远比侯府安静,处处透着一股历经百年沉淀的森严与规整。 周淮青回府的这两日,并未惊起任何波澜。 他不在时,国公府由其父周承远坐镇,一切井然有序;他回来,这座庞大的府邸也只是换了个无声的主心骨。 晚膳设在正堂,一家人难得聚得齐全。 主位上是当朝国公周承远,他年过四旬,眉眼间与周淮青有七分相似,只是常年身居高位,气度更显沉稳通达,不似儿子那般锋芒毕露。 周淮青坐在他左手边,神色淡漠地用着餐。底下,是周淮青的庶出弟妹,二公子周景砚和三姑娘周知微,以及两位安分守己的姨娘。 国公府的家规极严,食不言寝不语。一顿饭吃得安静无声,直到下人撤了碗筷,奉上香茗,气氛才略微松动了些。 “咳,”开口的是二公子周景砚的生母柳姨娘,她性子一向温顺,此刻却有些欲言又止,小心翼翼地看了眼周承远,又看了看周淮青,“老爷,妾……妾今日听闻了些外头的传言。” 周承远端着茶盏,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淡淡“嗯”了一声。 柳姨娘定了定神,声音压得更低:“都说……都说大公子这次回侯府,为了一位姑娘,当众下了三太太的脸面……还……” 她话未说完,坐在周淮青对面的庶妹周知微,一双不谙世事的杏眼已经亮了起来,好奇地接了话:“我也听说了!柳姨娘,外面的人是不是说,我大哥冲冠一怒为红颜?” “知微!”周承远沉声呵斥了一句,语气不重,却让周知微吓得立刻缩了缩脖子,吐了吐舌头,不敢再多言。 柳姨娘更是吓得脸色发白,连忙起身请罪:“是妾多嘴了,请老爷、大公子恕罪。” 周淮青终于放下茶盏,发出‘嗒’的一声轻响。他抬起眼,那双寒潭般的眸子扫过柳姨娘,没什么情绪地道:“外头的闲言碎语,也值得姨娘挂在心上?” 一句话,便让柳姨娘如坠冰窟,再不敢多言半句。 “淮青在侯府做事,自有他的分寸。”周承远终于开了口,他看向自己的儿子,眼神里没有半分责备,只有全然的信任,“温家那潭水,早就浑了。不扔几块石头下去,怎么看得清底下藏了多少妖魔鬼怪。” 他显然对周淮青的所作所为一清二楚,并且全然支持。 周淮青微微颔首,算是应了父亲的话。他知道,父亲懂他。 什么冲冠一怒为红颜,不过是说给外人听的笑话。那华若溪于他而言,不过是投石问路的那块石头罢了。 一场小小的风波就此揭过。 一直埋首书卷、仿佛置身事外的二公子周景砚,此时才从书中抬起头,对着周淮青淡然一笑,算是打了招呼。 他向来不喜参与这些纷争,兄弟二人之间,自有不必言说的默契。 晚膳散后,周知微却提着裙摆,悄悄跟上了周淮青的脚步。 “大哥!”她在书房外探头探脑,小声地叫。 第25章 府邸情况 虽然是我周淮青正在看一封密信,闻言头也未抬:“进来。” 周知微这才敢溜进来,她凑到书案前,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眨着:“大哥,你别生我的气嘛。我就是好奇,那位华家姐姐,真的有传闻中那么好看吗?让你不惜为了她,跟三舅母都撕破了脸。” 她是国公府里唯一敢跟周淮青说这种话的人。 周淮青的视线终于从信上移开,落在了自己这个天真烂漫的妹妹身上。他伸出手,想像往常一样揉揉她的头,指尖却在半空中顿了一下,转而轻轻敲了下她的额头。 “小孩子家,少听外头那些胡说八道。”他的声音依旧清冷,却比对旁人时,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她好不好看,与你何干?安分在府里待着,过几日,父亲该给你议亲了。” “哎呀,我不要议亲!”一听到这个,周知微的脸立刻垮了下来,抱着周淮青的手臂撒娇,“大哥,你跟父亲说说,让我在家多留两年嘛!我才十五岁!” “十五不小了。”周淮青不为所动地抽回手,“此事没得商量。” 周知微见撒娇无用,气得跺了跺脚,却也不敢再纠缠,只嘟着嘴道:“大哥你最坏了!就知道欺负我!哼!” 说罢,便气鼓鼓地跑了出去。 书房里又恢复了寂静。 周淮青看着空荡荡的门口,眼神微不可查地柔和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往日的深沉。 他重新拿起那封密信,上面详细记录了华若溪回门后,在华家说过的每一句话。 “……小公爷说,我是桩案子的要犯,要我好好活着等结果……” “……小公爷怀疑……怀疑长姐知道些什么……” 呵。 周淮青的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见的弧度。 倒是个聪明的。 知道如何借他的势,将自己从死局里摘出来,又知道如何将祸水引向真正的目标,挑起华家的内乱。 她就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被他从泥潭里捡起,擦干净了血污,递到了敌人面前。他原以为,她只会凭着本能去刺人,却不想,她自己竟也生出了几分刀锋的自觉,懂得如何借力,如何寻找最脆弱的要害。 他将密信放在烛火上,看着那张薄薄的纸在火焰中蜷曲、变黑,最终化为灰烬。 火光映在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跳动着晦暗不明的光。 一个被慢性毒杀的侯府独苗,一本天衣无缝的假账,一个被推出来顶罪的冲喜新娘。 温家这盘棋,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而华若溪这颗被他亲手放到棋盘中心、成为众矢之的的棋子,究竟能在这潭深不见底的浑水里,搅出多大的风浪? 他拭目以待。 只是…… 周淮青的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仿佛还残留着那夜在侯府偏房里,触碰到她下颌时,那细腻又冰凉的触感。 还有她那双眼睛,初见时满是惊恐与绝望,后来却藏着不肯熄灭的、如野草般的勃勃生机。 这颗棋子,似乎比他想象中,要烫手一些。 次日,国公府。 周淮青端坐于书房案后,修长指尖翻过一页卷宗,神色冷峻,周身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压。 周知微坐在下首,手里绞着帕子,小声嘟囔着打破了室内的沉寂:“大哥,父亲昨日跟我娘又提了议亲的事,我不想嫁……” 周淮青头也未抬,视线依旧落在密密麻麻的墨字上,语气淡漠:“不想嫁便不嫁。前几日父亲相看的几个世家子,我有差人去查过。一个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纨绔,一个是房里早塞满了通房丫头的荒唐货。这等货色,也配进我周家的门?” 周知微眼睛一亮,满是惊喜:“真的?那大哥的意思是,我可以不用嫁了?” “你若实在闲得慌,便去账房跟着先生学学看账,或是学些制香刺绣的技艺。”周淮青合上卷宗,抬眸扫了她一眼,声音清冷却透着护短的笃定,“有点傍身的本事,总好过盲婚哑嫁,去旁人家里看人脸色。” 门外,端着补汤的苏姨娘听得清清楚楚。 她脚步一顿,眼底闪过一抹深切的忧虑。 女儿已经十五了,这个年纪若不赶紧定下人家,往后少不得要惹人议论。 可在这国公府里,大公子的话便如铁律,连国公爷都听他的,她一个无足轻重的妾室,又怎敢多言半句?她只能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端着汤盅悄声退了下去,不敢进去打扰。 周淮青确实忙。 前朝逆党栽赃侯府的旧案,犹如一团乱麻,牵扯着朝堂上错综复杂的利益。 皇帝虽未明着疑心温家,但暗中的施压却未曾断过。他每日周旋于六部与大理寺之间,根本抽不出太多空闲去侯府盯着那群各怀鬼胎的舅舅舅母。 温家那摊烂账,只能交由那颗棋子去探。 华若溪。 想到那个在绝境中死死咬住他衣角、满眼算计与求生欲的女人,周淮青眸色微沉。他给了她体面,给了她庇护,但他们之间的信任,薄如蝉翼。 利益捆绑得还不够深,她会乖乖听话,还是阳奉阴违,全看她能交出怎样的答卷。 侯府,浅云居。 连着几日,华若溪都安分守己地扮演着那个怯懦温顺的“宠妾”。 每日晨昏定省,她总是去得最早,缩在最不起眼的角落,低眉顺眼,仿佛一尊没有生气的泥菩萨。 但那双低垂的眼眸,却将各房的底细摸了个通透。 周淮青突然递话让她查各房的家底。 她一开始急头白脸,寻思是不是真的要去讨好众人,结果幡然醒悟后想,其实,根本无需去翻什么账册。这深宅大院里的富贵,全都明晃晃地挂在女眷们的身上。 大房太太沈氏,自诩长房嫡派,最重规矩。可她头上戴的那套赤金点翠头面,款式分明是三年前京中流行的旧样,身上的云锦虽好,却洗得略微发白。 大房靠买官撑场面,几个儿子科考屡败,全靠银子上下打点,表面看着风光,有个娘家撑腰,恐怕内里早已是个空壳。 二房常年吃斋念佛,倒是看不出什么,是个物欲低下的,三房如今一盘散沙,怕是也掀不起风浪,不足为惧。 反观四房太太崔氏,那才是真正的财大气粗。今日戴着拇指大的南珠,明日换上水头极足的翡翠,连身边的丫鬟穿得都比五房的小姐鲜亮。 四老爷温季言是个精明市侩的,这些年在外头跟着世家混,私下里不知替侯府倒腾了多少见不得光的营生,油水自然丰厚。 第26章 都是虚假 至于五房,吕氏性子绵软,穿戴中规中矩;六房孟氏更是常年一身素净,仿佛随时要绞了头发做姑子去。 在这侯府里,银子就是脸面。四房的下人走在路上都敢横着走,而大房的丫鬟却连领份例都要看厨房管事的脸色。 华若溪心如明镜。这些,都是周淮青要的“底”。 入夜,浅云居内静谧无声。 春禾守在门外,屋内只留了一盏昏暗的烛火。 窗棂传来极轻的两声叩击。华若溪将手中的绣绷放下,走到窗前,微微推开一条缝隙。 窗外,是周淮青的心腹暗卫卫七。两人隔着一层窗纱,声音压得极低,开始了密谈。 “华姑娘,”卫七的声音冷硬,带着公事公办的利落,“主子让属下来问,这几日,各房的底细摸得如何了?” “差不多了。”华若溪语气平静,没有半分白日里的怯懦,条理清晰地开口,“大房外强中干,是个空架子。沈氏极好面子,打赏下人时出手阔绰,但院里的炭火份例却一减再减,显然是入不敷出。” 卫七在窗外默默记下:“四房呢?” “四房最富。”华若溪冷笑一声,“崔氏的首饰,几乎没有重样的。四老爷在外头的营生,怕是不止明面上的那些。他们院里的下人,连喝的茶都是上好的碧螺春,这可不是侯府公中的份例能供得起的。若说侯府账面上的亏空,四房绝对脱不了干系。” “五房和六房?” “五房吕氏求稳,是个没主见的,穿戴也中规中矩;六房孟氏更是常年一身素净,不争不抢。这两房目前看着,都不足为虑。”华若溪顿了顿,继续道,“不过,二房那边,我看不透。苏氏常年吃斋,二老爷温仲骁更是连家宴都不曾露面。他们院里像是一潭死水,连个水花都没有。但越是这样,越让人觉得深不可测。” 卫七道:“二房的事,主子心里有数,姑娘不必多管。主子要的,是那些在账面上动了手脚的人。四房既然有钱,那主子查的那些烂账,多半与他们有关。姑娘且盯紧了四房。” “银子的事,还得慢慢查实。四房的人虽然张狂,但账目上的尾巴,想必藏得很深。”华若溪微微蹙眉,“不过,在四房,我倒是有个意外的发现。” 卫七问:“什么发现?” “四房的二小姐,温灵玥。”华若溪念出这个名字时,眼底闪过一丝极浓的兴味。 “温灵玥?一个待字闺中的小姐,有何特别?主子要查的是前朝逆党的旧案和侯府的贪墨,一个深闺女子,能知道什么?”卫七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意。 “你错了。”华若溪轻声道,语气笃定,“在这深宅大院里,最能看清局势的,往往是那些不显山不露水的人。这位二小姐,太安静了。” “安静?” “对,四房的人,个个张扬跋扈,恨不得将‘贪婪’二字写在脸上。可这位二小姐,却像个局外人。”华若溪回忆起白日里的场景,“前几日请安,几位姑娘在花园里遇见我。别人都在出言讥讽,或是好奇打量,唯独她,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卫七不解:“这能说明什么?” “那眼神,没有嫉妒,没有鄙夷,只有冷漠的清醒。”华若溪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那种眼神,我太熟悉了。那是看透了这府里所有的腌臜,却又不得不戴上面具、明哲保身的眼神。” “姑娘是觉得,她能为我们所用?” “现在还不好说。”华若溪理智地分析道,“但敌人的内部若有清醒之人,要么是最大的阻碍,要么,就是最好的突破口。四房若真的贪了侯府的钱,甚至牵扯进小公爷要查的案子,她身为四房嫡女,不可能一点风声都听不到。” 卫七沉默片刻,似乎在权衡此事的重要性:“此事,属下会如实禀报主子。姑娘打算怎么做?” “试探。”华若溪吐出两个字,“她既是个聪明人,便不会做无用之功。我要看看,她对四房的作为,究竟是包庇,还是冷眼旁观。若她是后者,或许,能成为我撕开四房防线的一把好刀。” “主子说了,姑娘行事,万事小心。”卫七的语气沉了下来,带着几分警告的意味,“如今你在这府里,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这活靶子,当得可是凶险万分。若有差池,主子未必能及时护你周全。别自作聪明,反误了主子的大事。” 华若溪听出了卫七话里的敲打,这是周淮青借他的口,在提醒自己认清身份,不要擅作主张。 她眼帘微垂,掩去眸底的冷意,声音却愈发温顺怯懦:“劳烦转告小公爷,妾身明白。妾身的命是小公爷给的,自然事事以小公爷的大局为重。这府里的刀光剑影,妾身自会应付,绝不敢给小公爷添乱。” “姑娘明白就好。明日起,属下会在这边多留个人手,有消息,随时传递。” “有劳。只是……”华若溪忽然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长姐那边,今日送了许多贵重物件来。她想借我攀附小公爷的心思,已经昭然若揭。小公爷那边,可有什么示下?” 卫七冷哼一声:“主子说了,她既想演姐妹情深,你便陪她演。她想送什么,你照单全收便是。至于其他的,主子自有决断。” “是,妾身懂了。” 窗外的黑影悄无声息地散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华若溪关严了窗户,转身走回桌前,重新拿起那方绣绷。细密的针脚穿梭在丝线间,她的眼神却比针尖还要冷锐。 周淮青在试探她,把她当成探路的石子;侯府的人在算计她,把她当成攀附权贵的阶梯;而她,也在暗中编织着自己的网,寻找着每一个可以活命、可以翻盘的筹码。 “温灵玥……”她低声呢喃着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在这座吃人的侯府里,多一个盟友,总好过多一个敌人。只是,这盟友,得用足够的筹码去换。 门外,春禾轻声唤道:“姨娘,夜深了,该歇息了。” “知道了。”华若溪应了一声,将绣绷扔进笸箩里,吹熄了烛火。 黑暗中,这场没有硝烟的棋局,才刚刚落子。 第27章 歧路援手 华若溪在侯府的处境变得微妙起来。 明面上,无人再敢对她颐指气使,三太太虽恨得咬牙切齿,却也不得不捏着鼻子认了她的姨娘身份,按份例供养,不敢再让她干半点粗活。 可暗地里,那些淬了毒的眼神,和无处不在的流言蜚语,却比从前更甚。 她成了侯府所有女眷眼中那根最扎眼的刺。 这日午后,天气难得晴好,华若溪在院里待得闷了,便带着春禾,想去园子里透透气。 为免招惹是非,她特意挑了条最偏僻的小径,一路往梅林深处走。 谁知刚绕过一片湖石,便与一群人撞了个正着。 为首的正是五房那两位小姐,温令婉和温令漪,身后还跟着几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丫鬟。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咱们府里最得脸的华姨娘啊。” 开口的依旧是口无遮拦的温令漪,她上下打量着华若溪,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挑剔与敌意。 她今日穿了一身华贵的织金锦裙,头上珠翠环绕,衬得华若溪那身月白素衣,愈发显得寒酸。 华若溪立刻停住脚步,拉着春禾退到路边,恭敬地垂首行礼:“妾身见过五姑娘,六姑娘。” 性子温和的温令婉想回礼,却被温令漪一把拉住。 “姐姐,你跟她行什么礼?她算哪门子的长辈?”温令漪轻哼一声,抬着下巴,走到华若溪面前,“华姨娘,你这架子可真够大的。见了我们,也不知道早早地避开,非要挡在这里,是故意想让我们给你请安吗?” 春禾被这颠倒黑白的话气得小脸通红,想说什么,却被华若溪暗中捏了捏手,制止了。 华若溪的头垂得更低,声音温顺得不起一丝波澜:“是妾身的不是,惊扰了两位姑娘,还请姑娘恕罪。” 她心里只觉得无语。 跟这种被宠坏了的草包千金计较,纯属浪费口舌。她越是辩解,对方只会越来劲。 “恕罪?”温令漪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夸张地笑了起来,“一句轻飘飘的恕罪就想了事?你可知我这身衣裳是拿江南进贡的上好云锦做的,你方才站在这里,沾染了你身上的晦气,我回去还怎么穿?” “就是!”温令漪身边的大丫鬟立刻帮腔,“我们姑娘金枝玉叶,你一个冲喜没成,反倒克死夫君的丧门星,有什么资格走这条路?还不快滚远点!” 这话骂得极其难听,简直是将华若溪的脸皮剥下来,放在脚底下踩。 华若溪的身子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不是气的,而是觉得可笑。 她缓缓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片平静的悲戚,看得温令漪莫名一噎。 “姑娘说的是。”华若溪轻声道,“妾身身份卑贱,命带晦气,本就不该出门,冲撞了姑娘的贵气。妾身这就回去,再也不出来了。” 她这般以退为进,将所有罪责都揽在自己身上,反而让温令漪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说不出的憋闷。 “你……你少在这里装可怜!”温令漪气急败坏,“我告诉你,别以为有周家表哥护着你,你就能在这府里横着走!你不过是个玩意儿,等表哥腻了你,有你哭的时候!” “令漪,别说了!”温令婉终于忍不住,拉了拉自己妹妹的衣袖,秀眉紧蹙。 就在这时,一个清越又带着几分冷淡的男声,从她们身后不远处响了起来。 “五妹妹好大的威风。” 众人闻声望去,皆是一愣。 只见不远处的梅树下,停着一架极为朴素的木制轮椅。 轮椅上坐着一个年轻男子,他身着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色儒衫,面容清隽,眉眼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病气与疏离。 他手中捧着一卷书,目光淡淡地扫过来,明明没有任何威势,却让方才还嚣张跋扈的温令漪,瞬间白了脸。 是二房的二公子,温烬珩。 整个侯府最没有存在感的一个人。 人人都知道,这位二公子曾是京中有名的少年天才,文武双全,十五岁便随父出征,立下赫赫战功。 可惜,三年前一场大战,他为救父亲温仲骁,身负重伤,虽保住了性命,一条腿却废了,从此再也无法站立,更别提上阵杀敌。 从那以后,二房便彻底沉寂了下去。二老爷温仲骁辞去所有官职,终日闭门不出,而这位曾经惊才绝艳的二公子,也成了侯府里一个讳莫如深的禁忌,几乎从不在人前露面。 谁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他。 “二……二哥……”温令漪的声音都结巴了,方才那股嚣张气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温烬珩的视线从她身上掠过,最终落在了垂首不语的华若溪身上,他的目光很平静,像一潭古井,不起半点波澜。 “我方才好像听见,五妹妹说,华姨娘是‘玩意儿’?”温烬珩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还说,淮青腻了她,便有她哭的时候?” 温令漪的脸‘刷’地一下,血色尽褪。 这些话,她敢当着华若溪的面说,却绝不敢让周淮青听到半个字。而温烬珩和周淮青的私交,似乎一向不错。 “我……我没有!二哥你听错了!”温令漪慌忙摆手,语无伦次地狡辩。 “是吗?”温烬珩淡淡反问,随即不再看她,而是对华若溪道,“华姨娘,你是三房的人,按辈分,是她们的嫂嫂。她们对你无礼,便是目无尊长,是侯府家教的疏失。你不必怕。” 这话一出,温令漪和她身后那些丫鬟的脸,都成了猪肝色。 是啊,论身份,华若溪是周淮青亲口抬举的姨娘,是正经的主子。她们几个做小辈的,这般当众折辱她,传出去,丢的是整个侯府的脸。 华若溪也没想到,这位传说中早已心灰意冷、不问世事的二公子,竟会出言为自己解围。 她抬起头,看向轮椅上那个清瘦的男人,福了福身子,声音依旧柔弱:“多谢二公子。是妾身的错,不该与姑娘们计较。” 她将姿态放得极低,既全了温烬珩的面子,也给了温令漪一个台阶下。 第28章 大不了同归于尽 温烬珩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对温令漪道:“还不给你嫂嫂赔礼?” 温令漪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满心的不甘与屈辱,却又不敢违逆。她死死咬着嘴唇,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是……是令漪的错,还请……嫂嫂见谅。” 说完,便再也待不下去,拉着温令婉,带着丫鬟们,狼狈地落荒而逃。 一场风波,就这么散了。 梅林小径上,只剩下华若溪主仆,和轮椅上那位沉默的二公子,以及他身后一个同样沉默的仆人。 空气一时间有些凝滞。 “多谢二公子方才出手相助。”最终,还是华若溪先开了口,打破了这片寂静。 温烬珩没有看她,视线落在远处光秃秃的梅枝上,声音淡得像水:“举手之劳。我只是不喜这府里乌烟瘴气的做派。” 华若溪沉默了。 “她们这般为难你,日日如履薄冰。”温烬珩转动轮椅,面向她,那双沉寂的眸子终于正视着她,问出了一个让她心头巨震的问题。 “你难道,就不想离开吗?” 离开?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华若溪的心里。 她何尝不想离开?离开这个吃人的侯府,离开那个同样是牢笼的华家,去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自由自在地活着。 可她能吗? 她一个无权无势、被家族抛弃的庶女,身契还捏在侯府手里,她能逃到哪里去? 天下之大,竟没有她的容身之处。 华若溪的眼眶微微泛红,她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凄凉与认命。 “离开?”她自嘲地重复了一遍,摇了摇头,“多谢二公子关心。只是,妾身如今已是无根的浮萍,无路可走。还能去哪里呢?” 她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彻骨的绝望。 “能在这侯府里,苟延残喘地活着,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至于其他的,妾身……不敢奢求。” 说完,她对着温烬珩,再次深深地福了一礼。 “妾身不打扰二公子赏景了,先行告退。” 说罢,便带着春禾,转身离去,背影单薄,却走得决绝,仿佛再多留一刻,那强撑的坚硬外壳就会彻底碎裂。 温烬珩看着她远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动弹。 他身后的仆人低声问道:“公子,为何要帮她?” “她和我,是同一种人。”温烬珩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手里的书卷,声音低不可闻。 都是被困在这座金丝牢笼里,断了翅膀的鸟。 只是她不认命,还在拼命挣扎。 而他,早已认了命。 “走吧。”他淡淡地吩咐了一声,仆人便推着轮椅,沿着另一条小径,缓缓消失在梅林深处。 回到浅云居,关上院门的瞬间,春禾才敢小声地抱怨:“姨娘,那五姑娘也太过分了!颠倒黑白,简直不讲道理!” 华若溪没有说话,只是走到窗边,看着梅林的方向,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温烬珩那句问话。 “你难道,就不想离开吗?” 想。她做梦都想。 可这两个字,于她而言,是比登天还难的奢望。她这条命是周淮青保下的,她的身契还捏在侯府,她就像一只被拴了链子的鸟,笼门看似开了条缝,链子的另一头却死死攥在别人的手里。 “姨娘?”春禾见她半晌不语,神情恍惚,不由得有些担心。 “我没事。”华若溪回过神,摇了摇头,将心底那丝不切实际的妄念强行压了下去。 温烬珩……他为何要帮自己?又为何要问那句话? 是同情?还是另有所图? 在这吃人的侯府里,她不相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 …… 午后的安宁并未持续多久,傍晚时分,整个三房的下人都变得小心翼翼,连走路都踮着脚。 春禾从外面打探消息回来,一脸的幸灾乐祸,凑到华若溪耳边,压低了声音:“姨娘,您猜怎么着?三太太今儿下午去账房对账,为了城南那个铺子的收益,跟四太太、五太太吵起来了!” 华若溪正在描摹一张旧的京城舆图,闻言笔尖一顿:“吵起来了?” “可不是嘛!”春禾说得绘声绘色,“奴婢听小厨房的王大娘说的,三太太说三少爷没了,她这一房往后就指着这些产业过活,非要多分两成。四太太当场就笑了,说这铺子是公中的产业,哪有按房头惨不惨来分的道理?还说三太太要是缺钱,不如把当年三少奶奶的嫁妆拿出来贴补,何必在公中这点蝇头小利上打主意。” “这话可是戳了三太太的肺管子!当场就拍了桌子,骂四太太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的黑心肝。五太太在旁边劝,反倒被三太太指着鼻子骂,说她生了三个女儿都是赔钱货,没资格说话。闹得不可开交,最后还是老太太身边的人过来,才把场面压下去。” 华若溪听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果然,钱是最好的照妖镜。 谁叫得最凶,谁就最缺钱,也最心虚。 她放下笔,淡淡道:“三太太闹这一场,怕不只是为了钱吧。” 儿子没了,她这一房在侯府的地位一落千丈,若再没个傍身的,往后可怎么活?她现在拼了命地抓钱,不过是为了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果不其然,夜色刚深,三太太院里就传出了压抑的争吵声。 “我不管!我这辈子就辉儿一个儿子!他没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温叔远,你今晚就给我去玉姨娘屋里!她年轻,身子好,一定能给我生个儿子出来!”柳氏的声音尖利,带着几分歇斯底里的疯狂。 “你……你小点声!”三老爷温叔远懦弱的声音响起,“这事……这事急不来啊……” “我等不了了!我告诉你,今年之内,这院里要是再听不见婴儿的哭声,我就跟你同归于尽!” 华若溪隔着院墙,将这些话听得清清楚楚,心中毫无波澜。 柳氏已经疯了。 而一个疯子,往往会做出最不计后果的事吗? 恰在这时,华金枝身边的心腹丫鬟锦绣,提着一盏灯笼,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浅云居的门口。 “姨娘,我家少奶奶有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