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刑侦技能穿八零,冤案全查清》 第1章 我不是凶手 “楚灼,你涉嫌故意杀人,跟我们走一趟。” 冷冽沉肃的嗓音在耳畔响起,手铐冰冷而沉重。 而楚灼只觉得荒唐的想笑。 五分钟前,她还在现代化的车流中追捕嫌犯,一辆大货迎面撞来,她眼前一黑。 再睁眼,无数片段涌入脑海。 她穿越了。 从二十一世纪到了一九八一年的东北寒城。 初夏半夜,暴雨方歇。 老旧红砖巷里,没有路灯,没有住家,偏僻死寂。 红星纺织厂女出纳赵媛深夜下班,死在巷口土墙边。 尸体被发现时,现场只有浑身湿透、孤身一人的楚灼。 她蹲在尸体旁,双手沾血,浑身发抖。 身边,还有一块沾了血的砖头。 楚灼在这片居民区人人皆知。 她是个父母双亡,寄住在姑姑家的孤女。 小时候受过伤,脑子有点问题,时而会发作闹事。 今夜只是出来转转,莫名被当成杀人犯,她哭喊了几句,一激动,便昏迷猝死了。 然后又悠悠醒来,只是没人知道,已经换了芯子。 现场已经拉起了警戒线。 五十岁的法医头发有点稀少,蹲在尸体旁对身边的男人说:“死者头部受钝器重击,是致命死因。伤口和现场发现的砖头吻合,砖头上有血迹,就是凶器。” 男人点了点头,起身,走到楚灼面前。 楚灼也抬头看他。 男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留着精神的短发,穿着件黄色的确良短袖,高大笔挺,五官俊朗。 如果不是这操蛋的场面,楚灼真想吹一声口哨。 真帅哥,就是穿着那么土的衣服,依然那么帅。 但帅哥开口,冷若冰霜。 “楚灼,有目击者证明,在凶案现场只有你一个人,凶器上有血迹,你的手上也有血迹。” “现场潮湿,只有你和死者的脚印,没有第三人出现过。” “且,你的姑姑证实,今天上午,你找她要钱未果,还在家里砸了一个杯子。” “受害者系在腰上的钱包有被拉扯的痕迹,你有杀人动机。” “你还不承认自己抢劫杀人的罪行,还有什么要辩解?” 哐当哐当的,一口一口的锅往她脑袋上砸。 男人掏出手铐:“我是寒城市局刑警队队长暨昭然,现在有证据证明你涉嫌杀人,跟我走一趟吧。” 手铐坚硬冰冷,铐住楚灼的一只手腕。 楚灼知道,不能跟他走。 不是不信任这个年代的警察。 但不能放手让他们自己调查。 作为二十一世纪的资深刑警,她比普通人更加清楚,八十年代的刑侦技术有太多局限,一旦她离开,第一现场就会被毁。 再多的证据都会毁尸灭迹,到时候就真是全身长嘴都说不清楚了。 “等一下。”楚灼突然用没被铐的手,按住暨昭然的手背。 暨昭然也没有动,等她说话。 要是穷凶极恶的男人,拒捕就直接武力制伏了。 但一个瘦的跟豆芽菜似的小丫头,且听她说。 楚灼严肃的看着他,沉声说:“我不是凶手,我可以自证清白。” 暨昭然有些意外,要知道自证清白这四个字就给人一种逻辑清楚,条理分明的感觉。 就不像是一个众人口中木讷疯癫的孤女会说出的话。 但暨昭然从不以貌取人,也不偏听偏信。 “你说说看。” 楚灼伸出双手:“你看我袖子上的血迹。” 楚灼穿着一件洗得泛白的藏青色粗布衬衣,边角打着细碎补丁,也不知是不是姑姑楚雁菱旧衣服改的,长短不合身,袖口卷好几圈。 她的手上,袖子上,能清楚的看见有血迹。 楚灼一口气说:“我手上和袖子上的血迹,是沾染血迹。这是触碰尸体蹭上的。” 暨昭然皱眉,他每个字都听清了,但有点意外。 “如果是我拿起砖头砸死了人,在行凶过程中沾到了血迹,那我手上和袖子上的血迹应该是喷溅血迹。” “喷溅血迹,是行凶发力形成。呈点状、线状、有飞行方向、散落细小血星,是主动行凶最有力痕迹。” “所以我没有用砖头砸死者,我过来的时候,死者已经倒地死亡。我是上前查看的时候,沾了血在手上。” 事实就是如此,原身看见地上倒着个人的时候,好心的上去看了一下。 看着她脑袋上血淋淋的,好心想把她脑袋扶起来,这才沾了一手。 只是八十年代国内没有系统血迹形态分析课程,这门刑侦知识九十年代末才慢慢普及基层,现在还属于空白。 沾染血、滴落血、喷溅血、甩溅血……大部分刑警没有血迹形态学知识,有也是很粗糙的一些。 楚灼说的认真,暨昭然回头看了一眼中年人。 “辛法医,你怎么看?” 中年人挠了挠头。 想了想。 “我觉得,有道理哎。” 楚灼好奇:“同志,你真的是法医吗?” 她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这法医干活儿有点糙。 中年人胖胖的脸上露出一点尴尬神情,有些抱歉:“我不是专业的……” 楚灼无语。 你不是法医,在尸体前叨叨叨叨的,这合适吗? 你这不是害我吗? 楚灼疑惑:“那您是?” 中年人骄傲的昂起头。 暨昭然介绍:“这位是辛建白同志,辛同志是人民医院外科医生,在市局兼职法医。” 楚灼今天就是一个巨大的无语。 您这不是兼职法医,是要我的命。 但她也反应过来了。 时代不同。 不能强求。 法医是这个年代的稀缺人才。 在北上广这样的大城市,已经有了专职法医,且形成了专业体系。 但小城市几乎没有配置,大部分由刑侦技术员,医院医生兼任。 寒城就是这样一个小城市。 这位辛建白同志对法医学知识的了解,可能远不如她。 “暨同志。”楚灼诚恳的说:“我对验尸也懂一些,能不能让我看一看尸体。万一,我能有什么不一样的发现呢?” 楚灼这话一说,现场的几个警察加上辛建白都看着她。 眼里写着,不信不信。 暨昭然态度还是很好的,并没有表现出嘲讽或轻视,只是问她:“你怎么会验尸?你学过?” 楚灼已经想好了话术。 每一个穿越者,如果不是正巧专业对口和原身一样,总要找一个理由。 她也是看过年代文的,她懂。 第2章 死的有蹊跷 楚灼说:“我小时候是在农村长大的,有一个外面来的姓王的爷爷,他教了我很多这方面的知识。” 楚灼算了下,现在是一九八一年,原身今年二十岁。 她父母过世的早,小时候是在老家乡下和爷爷奶奶一起长大的。 一直到爷爷奶奶过世,十五岁的时候,才来到寒城投靠了姑姑。 十几年前的时候有很多大佬被下放到农村,她心地善良,懵懂无知,无意中认识了一两个很合理。 果然,这么一说,大家都露出恍然的表情。 “行。”暨昭然说:“那你看看。” 反正尸体在这,他们都在,楚灼也不可能众目睽睽之下毁尸灭迹,扛着尸体跑路。 楚灼挽了袖子,扎了头发,找辛建白要了一双手套。 辛建白给的很爽快。 他也想学习一下。 楚灼在尸体边蹲下。 暨昭然和辛建白一左一右给她打着灯。 虽然楚灼不是专业法医,但是资深刑警,平时看多了法医检验,也算大半个专业。 有案件发生时,先到场的刑警也会进行初步判断,不可能一动不动等法医痕检。 所以流程重点门清。 楚灼说:“王爷爷说,遇见尸体,先看这是不是第一现场。” “从尸体的姿态,血迹形态,周边环境,来确定死者有没有被移动过。是在这里受害的,还是死后被抛尸的。” 辛建白突然将手里的灯塞进暨昭然手里。 从口袋里掏出小本本和笔。 “楚同志,你说的这些,我可以记下来吗?” 活到老,学到老,辛建白是个努力的好同志。 他不是在跟楚灼学,是在跟楚灼背后,虽然不知道名字,但也许他一辈子都碰不到的大佬学。 楚灼说:“当然可以。” 她知道,这个年代很多人是愿意学习,而且迫切渴望学习,想为国家建设出力的。 可惜,能够学习的途径太少。 于是楚灼验尸,辛建白记录。 只有暨昭然,他左手拎着一盏灯,右手拎着一盏灯,两盏灯又不能靠在一起,于是不知不觉摆出一个大鹏展翅的姿势来。 幸亏下盘稳,没晃。 一直到一旁民警接过了一盏灯,才结束了这糟糕的姿势。 进入工作状态的楚灼,心无旁骛。 “下一步,看创口形成的血迹形态。” “后脑钝器创口流出的血液方向自然,浸染土层范围连贯完整,没有血迹中断、分段滴落的异常迹象,血流轨迹与现场环境吻合。” 辛建白下笔如飞。 也自愧不如。 他看过伤口,只能得出,确实是致命伤的结论。 完全不明白怎么通过伤口和地面的血液流向,判断是在什么地方受的伤。 更别提有这样系统总结的理论。 楚灼避开死者发丝,仔细查看头部与面部。 “接下来进行体表自上而下初步勘验,先查验头面部。” “死者后脑见明显钝器挫裂创口,外观损伤严重,但我们不能仅凭外表伤势定死因。” “还要观察死者口鼻部位,鼻翼两侧以及下颌位置……” 楚灼突然咦了一声。 大家立刻都顺着她的手指看了过去。 只见死者下颌处,有一点淤青。 再仔细看,是个模糊的指印。 那指印很浅,又藏在下巴褶皱里,确实不显。 而所有人看见尸体第一眼,因为脑后的伤口太张扬,所以先入为主的认为,她是被砸死的。 再回去看,辛建白揉了揉眼睛,感觉死者口鼻部位都有了淡淡淤青。 他毕竟也是个正经医生,瞬间恍然。 “皮下压迫淤青短时间内颜色极浅,是几乎看不出的。” “对。”楚灼给他一个赞许的眼神:“死亡半小时到一小时左右,淤青才会慢慢浮现。” 辛建白礼尚往来,给了楚灼一个大拇指。 “小楚同志,确实很专业,比我强。” 暨昭然举着灯站在楚灼身边,看着她,面色沉静,不知在想什么。 指印渐渐清晰起来。 楚灼说:“从死者两处创伤看,我认为,死者是被捂住口鼻窒息致死,然后后脑再被砸砖头的。她不是被砸死,是被捂死。” 口鼻处的淤痕有生活反应,而后脑的创伤血量不足,没有生活反应。 楚灼的结论,让众人都觉得匪夷所思。 这么大的伤口在哪里,人却是被捂死的。 一旁的刑警万涿忍不住开口:“你瞎说的吧,受害者要是已经被掐死了,凶手为什么要再砸一砖头?那不是多此一举吗?” 问题很尖锐。 楚灼沉吟片刻,缓缓说。 “凶手不会多此一举,我觉得有两种可能。” “要么,慌乱中,凶手觉得死者还没死透,又补了一下。” “要么,他是有预谋的嫁祸别人。” 万涿顺口追问了一句:“嫁祸给谁?” “我啊。” 楚灼伸出自己的手:“如果你们开始就发现死者是被掐死的,还会怀疑我吗?” 众人看楚灼的手。 虽然不嫩,却细细的。 楚灼是个二十岁,瘦的像个豆芽,风一吹就倒的姑娘,也不知道有没有九十斤。 死者虽然也是女性,可身形足足有她一个半。 在有凶器的情况下,有可能将死者砸死。 要说直接上手掐死,这不现实。 就算出其不意,楚灼也掐不死死者。 一时间,众人都沉默了。 突然,第一个发现现场的巡逻民兵拍了下脑袋。 “不对啊。” “哪里不对?” 民兵确定:“因为下雨,这条路上有人走过留下脚印很明显。我来的时候,现场只有两行脚印,没有第三行脚印。” 现在脚印有些混乱了,但靠近尸体的地方,还是能分辨出来。 两行脚印。 一行是死者的,一行是楚灼的。 大小,鞋底的花纹,都一模一样。 这还真是个问题。 楚灼的视线从脚印延伸过去,看向道路的尽头。 巷子里的是泥巴路,雨停后,道路泥泞,走在上面一定会留下痕迹。 走出巷子大约三十米,就是碎石子路。 碎石子路上,是留不下脚印的。 可凶手是如何在杀人之后,不留下一点痕迹离开的? 第3章 凶手没有翅膀 巷子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泥泞的地面上。 楚灼着眉头,盯着地上那两串清晰的脚印。 “确实不合理。” 楚灼低声道:“但凶手不能长翅膀飞走,一定有我们忽略了的方法。” 有时候,没有答案前,很多事情都叫人觉得是天方夜谭。 可答案一出来。 就会恍然大悟,竟然如此简单。 暴雨刚停,这种泥地一脚踩下去就是一个印,不可能不留痕迹。 除非…… 楚灼猛的抬头。 “除非他一边走,一边消除痕迹。” “脚印一定会留下,但脚印,也是可以被擦除的。” 楚灼说:“暨队长,手电筒可以给我用一下吗?” 暨昭然将手里的大号军用手电筒递了过去。 强光刺破黑暗,照亮了那片看似平整的泥地。 楚灼不断的调整角度,终于,找到了自己要的。 “你们仔细看地面的纹理。” 楚灼指着那片泥地。 “暴雨冲刷过的泥地,表面会形成自然的水坑和坑洼。” “但是从尸体旁边,一直延伸到巷子口那三十米长的距离。” “这中间有一条大约半米宽的带状区域,泥土表面异常平滑。” “就像是……被人刻意抹平了一样。” 众人顺着光束看去。 不仔细看确实很难发现,因为大雨掩盖了很多细节。 但在强光侧照下,从某个角度看,那条平滑的痕迹就暴露无遗了。 暨昭然眼眸微眯,大步流星地走上前。 他蹲下身,修长的手指虚虚地在泥地上比划了一下。 随后,他站起身,语气笃定。 “确实有被抹平的痕迹。” 暨昭然转头看向楚灼,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凶手是倒退着走出去的。” 楚灼点了点头。 “没错。” “凶手杀人后,面对着尸体后退。” “他手里应该拿着一块木板。” “每退一步,就用木板将身前的脚印刮平。” “今晚雨下得很大。” “被刮平的泥土在雨水的冲刷下,很快就会重新融合,看起来就像是自然形成的平地。” “只要他这样一路退到巷子口的碎石子路上。” “石子路是不留脚印的。” “他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在黑夜里。” 整个案发现场鸦雀无声。 只剩下风吹过巷子的呼啸声。 万涿张了张嘴,半天没憋出一句话来。 他虽然觉得不可思议,但这确实是目前唯一能解释“第三人消失”的完美逻辑。 因为抛去别的不说,就楚灼这身板,确实不像能掐死死者的。 楚灼正要说话,巷子口突然传来一声哭喊。 “作孽啊!” “我们老楚家到底是造了什么孽啊!” 这声音尖锐刺耳,让楚灼眉头一皱。 原主的记忆瞬间涌上心头。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原主那位刻薄寡恩的姑母楚雁菱。 只见楚雁菱穿着一件花衬衫,头发有些凌乱,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 楚雁菱一看到站在警戒线里的楚灼,眼泪说来就来。 边哭边骂。 “作孽阿,我们家怎么生出这么个东西!” “你爹娘死的早,我含辛茹苦把你养大,你怎么能干出这种杀人越货的勾当啊!” 楚雁菱一边哭喊,一边用力拍打着大腿。 “我对不起政府,对不起公安同志啊!” “是我没教育好她,让她成了杀人犯啊!” 她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 一边哭,一边扑过来。 楚灼侧身一步,灵巧地躲开了。 楚雁菱扑了个空,摔在泥地里。 楚灼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冰冷。 “姑姑,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楚雁菱愣了一下。 “你……你这死丫头,你犯罪了,还不知悔改?” “我什么时候犯罪了?你听谁说的?” 楚雁菱眼中闪过一抹愕然:“你不是杀人了吗?张大爷说的。” 张大爷住在巷子口,和楚雁菱是一个单位的,就是他去楚家传消息的。 “是吗?” 楚灼看向一旁好容易追上来,呼哧呼哧喘气的张大爷:“张大爷,你说我杀人了?你是警察吗?” 张大爷目瞪口呆。 “不是,刚才……刚才不是……” 他走的时候,明明听警察说,楚灼是凶手啊。 怎么十分钟不到,不是了? 暨昭然走上前来:“现在还没有确定凶手,楚灼同志只是正巧在案发现场,并不是凶手,大爷,你不要乱说,不要以讹传讹,损坏别人名誉。” 刑警队长都这么说了,张大爷再不敢说什么,连连点头。 倒是楚雁菱讪讪开口:“阿灼,你跟姑姑说实话。人……真不是你杀的?” 楚灼淡淡说:“人家孩子就算做错事,家里人也是求情加心疼的。怎么听姑姑的意思,很遗憾我不是凶手呢?” 众人看向楚雁菱的目光,都有些不一样了。 她这话问的,确实很奇怪。 就算不是自己的亲女儿,也不至于如此吧? 楚雁菱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担心,担心,不是当然最好,要不然的话,我都不知道怎么跟你地下的爹妈交代。” 楚灼冷笑一声,不再搭理她。 “暨同志,咱们继续说案子。” 楚灼这话说的很自然,让暨昭然恍惚有种,到底我是警察,还是她是警察的错觉。 楚灼再次走到尸体旁边蹲下。 “死者身高在一米六五左右,体态偏胖,有明显的反抗能力。” “如果是被人从正面袭击捂住口鼻,她一定会剧烈挣扎。” “现场应该会有凌乱的搏斗痕迹,死者的指甲里也可能会留下凶手的皮屑,或者衣服残留。” 楚灼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抬起死者的双手。 在手电筒的光照下,死者的指甲缝里干干净净。 “但是你们看。” “死者的手很干净,没有任何抓挠过的迹象。” “说明她连反抗都没来得及反抗,就被掐死了。” “我怀疑,凶手是熟人。” “凶手利用了死者的信任,也许是假装给她看什么东西,或者说悄悄话。” “趁她不备,突然捂住了她的口鼻。” “死者在一瞬间失去了呼吸,想要挣扎,却被凶手死死控制住。” “直到她窒息晕厥。” “然后,凶手为了伪造抢劫杀人的假象。” “拿起墙边的砖头,狠狠砸在了她的后脑上。” 楚灼的推演仿佛在众人眼前重现了案发经过。 每一个细节都严丝合缝。 暨昭然看着她的侧脸。 昏黄的手电光打在她的脸上,给她那张瘦弱的脸庞镀上了一层异样的光彩。 暨昭然低沉的嗓音在黑夜中响起。 “我还有一个疑问,在这黑灯瞎火的雨夜,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第4章 我是被骗去的 楚灼低垂着眼眸,回忆起来。 原主为什么会在大雨瓢泼的深夜,确实有原因。 她抬起头,迎上暨昭然那双极具穿透力的黑眸。 “暨同志,我确实有一些情况需要向警方汇报。” “但这里人多眼杂,不方便细说。” 此话一出,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在这个年代的普通老百姓眼里,进局子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哪怕是去协助调查,传出去名声也得毁一半。 万涿在一旁瞪大了眼睛,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这个瘦弱的姑娘。 他办案这么多年,还头一回见人主动要求进局子的。 暨昭然也是微微一怔,但很快,他眼底那抹探究的意味更浓了。 “当然,你肯定要去录个口供。” 暨昭然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万涿,收队。” 然而,这简短的一句话,却像是踩到了某人的猫尾巴。 “哎哟,使不得啊!” 原本还因为楚灼洗清嫌疑而脸色铁青的楚雁菱,突然像换了个人似的。 她猛地从泥地里爬起来。 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死死拽住楚灼的胳膊。 “公安同志,既然都证明了我们家阿灼不是凶手,那是不是就可以直接回家了?” “这大半夜的,她一个黄花大闺女去警局,这以后还怎么嫁人啊!” 好像她真的是一个慈爱的长辈一样。 楚灼在心里冷笑一声。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楚灼面无表情地抬起手。 一根、两根、三根。 她硬生生地将楚雁菱如同鹰爪般的手指,从自己胳膊上掰了开来。 “姑姑,你这话说的觉悟可就不高了。” “配合公安同志办案,是我们每一个老百姓应尽的义务。” “这怎么就牵扯上嫁人了,难道你觉得公安同志会对我做什么,影响我嫁人?” 楚雁菱被她这句话噎得差点咬到舌头。 “你……你这死丫头胡咧咧什么呢!” 这可是诋毁人民警察,这话可不敢瞎说。 周围几个警察脸色黑的很。 什么叫黄花大闺女进了警局就不好嫁人了,这可是要犯错误的。 暨昭然冷声说:“这位同志请放心。” “只要查实无误,警方绝不会冤枉一个好人。” “等笔录做完,我们会安全把楚同志送回家。” 楚雁菱她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在警察面前撒泼。 雨后的夜风冷得刺骨。 现场的警戒线被拉起,辛建白指挥着两个民警,将赵媛的尸体妥善装入裹尸袋。 这个年代大城市的车都不多,小城市就更别提了。 城关派出所一共只有两辆三轮摩托车,还宝贝的跟什么似的。 暨昭然上了其中一辆,然后招呼楚灼。 “上来吧。” 楚灼爬了上去,车在石子路上摇摇晃晃。 随着肾上腺素的逐渐消退,楚灼终于察觉到了这具身体的异样。 冷。 湿透的衣服像冰块一样死死贴在皮肤上。 楚灼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阿嚏!” 骑车的暨昭然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楚灼揉了揉冻得发红的鼻子,十分郁闷。 想当年,她可是能顶着台风天,一个飞踹把嫌疑人按在泥坑里摩擦的霸王花。 现在这身体,感觉淋一场雨就要倒下了。 好在很快,五分钟后,车子一个急转弯,稳稳地停在了城关派出所的大院里。 楚灼推开车门,脚刚沾地,大脑就传来一阵眩晕感。 眼前黑了一瞬,天地仿佛都在打转。 她本能地伸手扶住车门,稳住了身形。 走在前面的暨昭然察觉到动静,停下脚步回过头。 路灯下,女孩的脸色白得像是一张薄纸,嘴唇冻得发紫,整个人摇摇欲坠。 暨昭然剑眉微蹙。 “你先去一楼的接待室待着,别乱跑。” 他指了指走廊尽头的一个房间,语气不容置疑。 “我给你倒杯热水。” 接待室里的陈设极其简单。 两把木头长椅,一张斑驳的绿漆办公桌,墙上还挂着“为人民服务”的红底白字牌匾。 楚灼像个失去灵魂的木偶,在一把长椅上坐下。 脑袋里的神经像是在突突地跳动,太阳穴胀痛得厉害。 她总算能安静下来,复盘一下今晚的事情。 只有两个字。 魔幻。 也就是几分钟,走廊里传来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接待室的门被推开。 暨昭然走了进来,不但手里拿着个搪瓷杯子,杯子里有冒着热气的水。手里还拿着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布包。 他走到楚灼面前,将布包放在办公桌上。 “这是我找局里女同事借的干净衣服。” “你先把湿衣服换下来。” 楚灼有些意外。 这位冷面队长,倒还是个外冷内热的主儿。 “谢谢暨同志。” 楚灼没有矫情,拿起衣服走进了隔壁的空休息室。 两分钟后,楚灼重新回到了接待室。 虽然不可能全干,但是好多了。 又喝了两口热水,身上终于有了点暖意。 毕竟现在是夏天,整体温度是不低的。 暨昭然正坐在桌前翻看着现场记录,听到声音,抬起头。 只看了一眼,他的眉头就皱得更深了。 女警的制服是标准码。 可穿在楚灼身上,简直就像是小孩偷穿了大人的衣服。 宽大的衬衫领口,露出她深陷的锁骨。 袖子挽了两道,依然遮不住那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手腕。 衣服在她身上空荡荡地晃荡,越发衬得她瘦骨嶙峋,营养不良。 楚雁菱说她“含辛茹苦”把楚灼养大,简直是个天大的笑话。 暨昭然合上手里的文件夹。 “看你的状态很差,需不需要我派人先送你去卫生院看一眼?” 楚灼摇了摇头,走到他对面坐下。 “不用麻烦了。” “我喝口热水,缓一缓就行。” “好。”暨昭然说:“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案发现场,现在可以说说了吗?” 审讯正式开始。 这种熟悉的压迫感,让楚灼原本昏沉的大脑清醒一点。 前世她也是干刑侦的,太知道这种眼神意味着什么。 那是警方在寻找逻辑漏洞。 只要她说错一句话,前功尽弃不说,说不定立马就会从证人重新变回嫌疑人。 楚灼捧着茶缸,轻轻抿了一口热水。 喉咙里的干涩被温水化开。 楚灼深吸了一口气,语出惊人。 “其实,我是被人骗过去的。” 第5章 比两百块更大的诱惑 “你仔细说说,被谁,怎么骗?” 楚灼有点不好意思:“有人告诉我,有人在那里发大白兔奶糖。” 空气突然安静了下来。 暨昭然的表情都僵硬了。 他觉得有点难以下笔。 “你觉得,这个解释合理吗?” 楚灼无奈地叹了口气,对他的反应早有预料。 “我知道这个理由很荒唐。” “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不会相信。” 她伸出食指,严肃地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但我以前并不是一个正常人。” 暨昭然想起来了:“他们说,你以前脑子不太好?” 不是骂人,是陈述。 楚灼倒也不觉得尴尬,十分大方地承认了。 “没错,我以前在大家的眼里确实是个傻子,至少是半个傻子。” 这不是瞎吹,是口碑。 “几年前摔跤磕到了脑袋,昏昏沉沉的。” “一直到今天晚上,我后脑勺又在墙上重重地撞了一下。” “突然就清醒了。” “那种感觉,就像是多年来一直蒙在脑子上的一块厚棉布,一下子被人掀开了。” “大概是脑子里有血块,被今晚的撞击,给误打误撞地震散了。” “所以我现在什么都想起来了,我已经不傻了。” 这种解释,不管怎么说,总比借尸还魂更叫人信服。 在这个年代,借尸还魂可不会被认为是奇迹,只会被当做宣扬封建迷信抓起来。 “所以,你现在‘醒’过来了。” “对,我彻底醒了。” “那么,我们回到刚才的问题。” 暨昭然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是在记录本上刷刷写下了“大白兔奶糖”五个字。 “是谁告诉你,大半夜在红星纺织厂后巷有糖领的?” 楚灼的眼神在瞬间冷了下去,吐出一个名字。 “贝万里。” “这是谁?” “我姑姑的儿子。” 楚灼嘲讽地笑了一声。 “今天晚上十点多,他神神秘秘地摸进我的房间。” “他说红星纺织厂的后巷有人发国营食品厂不要的残次品糖果,去晚了就没了。” “我对甜的东西没有任何抵抗力,就这么傻乎乎地去了。” 贝万里对楚灼的戏弄不是一次两次。 但是对一个脑子不太好,寄人篱下,连饭都吃不饱的姑娘来说,一颗糖的诱惑太大了。 楚灼的声音有些发紧,不是害怕,而是替原主感到由衷的悲哀。 “红星纺织厂的后巷那么偏僻,大半夜又是暴雨,根本不会有任何人经过。” “凶手有足够的时间,可以从容地杀人,再从容地毁灭痕迹。” “可是,偏偏在那个极其精准的时间点,我这个‘傻子’被引诱了过去。” “如果我今晚没有因祸得福撞醒过来,那么我就是凶手。” “我百口莫辩。” 如果她没有当场提出异议,等死者送回警局后,是不会再重新尸检的。 死者脖子上的指印,最大的可能是根本无人发现。 那么今夜,死者就是死的冤枉,她也死的冤枉。 凶手逍遥法外。 楚灼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暨昭然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 暨昭然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深邃。 “所以,你怀疑,是你表哥贝万里故意骗你过去,给你设局,让你去当替罪羊?” “你怀疑贝万里就是杀害赵媛的真凶?” 暨昭然的语气变得极度严肃。 楚灼却没有顺着他的话直接定罪,而是非常理智地摇了摇头。 “我不敢说他一定是凶手。” “毕竟,他只是个在街上游手好闲、不学无术的混混,有没有胆量杀人,以及他和死者赵媛有什么利益瓜葛,这些我都不清楚。” “我只是觉得,这一切发生的时机,未免也太巧合了。” “而且,不仅是贝万里,今晚我姑姑楚雁菱的反应,也同样很反常。” 暨昭然看着楚灼杯子里的水喝完了,起身又给她倒了一杯。 “怎么说?” 楚灼吹了吹热气:“开始的时候,她着急的想定下我就是凶手。后来,她又不愿意让我来警局。” “这两个反应都不正常。” 暨昭然下笔如有神。 楚灼调理分明:“就在三天前,她还到处托媒人给我相亲,对方是一个四十多岁的跛子,但愿意出整整两百块钱的彩礼。” “如果我今晚真的成了杀人犯,她的两百块钱就没了。” “所以,她不惜牺牲两百块钱也着急把我当场定罪的唯一动力,就是为了掩盖一个比失去两百块彩礼还要可怕、还要让她无法承受的后果。” “可后来,在发现警察同志也认为我没有嫌疑的时候,她又着急拉我回家。你说是怕我进警局名声不好也行,可也不是没有可能,她只是怕我乱说话。” 暨昭然合上记录本,神色瞬间变得冷峻而凝重。 “万涿,立刻去把贝万里和楚雁菱传唤到局里来。” “分开审问,看看他们有什么猫腻。” “是,队长!” 万涿立刻站直了身体,大声应道。 安排完工作,暨昭然重新看向楚灼。 “楚灼同志,今晚多亏了你提供的这些线索。” “折腾了大半夜,你先去休息室休息一会儿吧,等天亮了,我让人送你回家。” 楚灼却坐在硬邦邦的木椅上没有动。 她转头看了看窗外渐渐泛起鱼肚白的天空,又收回视线看向暨昭然。 “暨队长,能不能让我再去看一下尸体?” 暨昭然瞬间警醒:“你还有什么怀疑?” 楚灼解释:“刚才在案发现场,光线实在太暗了,很多细节根本没办法仔细观察。” 她已经看过一回尸体了,还表现出了很专业的素质,再看一回也无妨。 暨昭然起身:“行,既然你不怕,那就跟我来吧。” 局里的临时停尸房,设在后院最偏僻的一排砖瓦平房里,平日里阴冷潮湿,鲜少有人踏足。 暨昭然推开沉重的木门,一股混杂着福尔马林和泥土腐烂腥气的冷风迎面扑来,激得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房间正中央,一张斑驳的水泥台上铺着惨白的单子,下面隆起一个僵硬的人形。 辛建白医生正戴着老花镜,拿着钢笔在一本破旧的硬皮笔记本上飞快地写着什么。 第6章 凶手画像 旁边还站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年轻,身上套着一件宽大不合身的大白褂,正探头探脑地看着死者。 “辛医生。” 暨昭然走上前,低声打了个招呼。 辛建白抬起头,看到暨昭然,又看了看他身后跟着的楚灼,顿时有些惊讶地笑了。 “哟,小暨,你怎么把这小丫头也给带到这儿来了?” “这地方可不是年轻姑娘该来的,阴气重得很,别被吓出病来。” 楚灼主动上前,微微弯了弯腰,表现得十分有礼貌。 “辛医生好,我想来看看尸体,说不定能给您帮上点忙。” 旁边那个穿白大褂的小年轻一听这话,原本困倦的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一样大。 “你就是那个在案发现场,一眼看出死者是被捂死、还发现倒退脚印的同志?” 他两步跨到楚灼面前,眼里闪着光。 “我叫柴文星,是局里新来的内勤,我对法医学很感兴趣,可咱们这儿连本像样的专业书都找不到。” “刚才辛医生一回来,一路上都在夸你,说你比省城来的法医专家眼光还要毒辣!” “楚同志,你到底是怎么在那么大的雨里看出那些细节的?能不能教教我?” 小年轻热情得像是一只哈士奇。 辛建白拽着柴文星的后领,免得他过于热情扑过去。 “你站好了,别吓着人家小同志。” 虽是这么笑骂,但老医生看向楚灼的眼神里,也同样写满了赞许与期待。 “既然楚同志有这个胆量,那就一起过来看看吧,多一双眼睛也是好的。” 辛建白伸手,缓缓揭开了盖在死者头部的白单子。 赵媛那张因为窒息而呈现出微微青紫、甚至有些水肿的脸,瞬间暴露在刺眼的电灯光下。 死者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依旧微微睁开,直勾勾地盯着虚无的天花板。 小李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喉咙里咕咚一声,默默往后退了半步。 楚灼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面无表情地直接走到了水泥台跟前。 “辛医生,您的手电筒借我用一下。” 她伸出手,自然熟练。 辛建白愣了一下,随手把旁边那支冰冷的铁皮大号手电筒递了过去。 楚灼接过手电,按亮,将一束强光精准无误地打在死者的面部和颈部皮肤上。 原本只是淡淡的指引,现在已经非常明显了。 可以说,楚灼对暨昭然提出再来看一眼死者尸体,就是为了看这指印。 大家一起端详起那几处在强光下显得有些发暗的青紫痕迹。 四个指关节印,以及一个大拇指的强力按压痕迹。 楚灼用手电筒的边缘,轻轻比划了一下那些淤血之间的间隔距离。 “辛医生,借一下您的皮尺用用。” 旁边的小李手快,立刻把已经有些磨损发黄的皮尺递了过去。 楚灼接过来,极其小心且精准地测量着大拇指印和其余四个指印之间的实际距离。 “大拇指印在死者的左侧颈部,其余四个指印在右侧。” “这说明,凶手是右手行凶,从正面或者右侧,用右手死死捂住了死者的口鼻,并用力掐捏住她的下颌。” 她一边测量,一边在大脑中飞快地模拟着今晚行凶时的动态画面。 “你们看,这个大拇指印的大小,以及大拇指与食指之间的跨度。” “这个男人的手很大,手指偏长,但指节连接处有明显的厚茧,应该是长期从事某种体力劳动或者书写、算账的人。” “而且,从他施加的重力方向和皮下出血的受力点来看……” 楚灼用自己的右手,隔空在死者颈部上方做了一个用力往下按压的演示动作。 “他是自上而下、处于绝对优势地位进行施压的。” “死者赵媛的身高,我刚才目测并测量了一下,大概是一米五八左右。” “在死者极度惊恐、挣扎的情况下,凶手要能够单手完全压制住她,并且形成这种重力分布,他的身高就必须具备压倒性的优势。” 楚灼闭上眼睛,在脑海里飞快地进行着人体力学和罪犯画像的公式计算。 片刻后,她睁开眼,目光笃定地看向身边的暨昭然。 “凶手的身高,至少在一米七五到一米八零之间。” “体型偏瘦,但是由于长期劳作,他的手臂力量极大。” “而且,他的右手大拇指有轻微的向内畸形,或者曾经受过骨折一类的外伤,导致他按压时的受力点严重偏向内侧。” “所以这个大拇指印的形状,并不是规则的圆形,而是呈现出一种边缘毛糙、局部凹陷的椭圆形。” 楚灼一连串条理清晰、证据确凿的推论,如同连珠炮一般,震得在场的几个人半天没能发出一点声音。 半晌,辛建白找回自己的声音。 “等等等等。”辛建白慌慌张张的翻开笔记本:“你慢点说,我记一下。” 柴文星整个人像个滑稽的石雕一样张大了嘴巴。 “我的个天爷啊……” “光凭脖子上的几个指头印,就能连凶手的高矮、胖瘦、甚至是手指受过伤都算出来?” “楚同志,这不可能吧?” 他也不想怀疑,但是,确实有点接受不了。 暨昭然表面还镇定,但心里也很激动。 辛建白也是如此。 他们和柴文星不同,他们的眼界更宽广,见识过的更多。 从尸体遗留下的各种伤痕去推断凶手的特征,这不是天方夜谭的神话,资深的法医是可以做到的。 只是这些年人才流失,资料损毁严重罢了。 如果楚灼真有大佬真传,那会这些不奇怪。 暨昭然当下就动了别样心思。 “我不是瞎说的。”楚灼生怕大家不相信:“这都是有理论依据的,当然,不是说百分百,但这是一个大概率。就像是人越高手脚越大,你不能说铁定人人如此,但大部分肯定如此。” 辛建白连连点头。 “对,对,楚同志说的对,之前有次案子,首都的专案组下来过,专案组里的法医,就是这么说的。还有更厉害的,甚至连死者模样都能推测出来,还能画出来,一画一个准。” 辛建白叹口气。 可惜这种人才,是到不了他们小城市的,那在首都也是宝贝,是处理大案要案的。 第7章 入院 辛建白这么一说,楚灼心理突然涌上一些热血 DAN提取,指纹识别,犯罪侧写,心理画像,微表情。 太多刑侦技巧现在还没有普及,甚至国内还没有出现。 她掌握着不少超前的知识,哪怕只懂皮毛,也足以打破当下的局限。 若是能将这些内容整理、验证、推广,也算以己之长,助力国内刑侦发展,守护家国与百姓。 但这不是一句两句话的事情。 这需要让人看见,信服。 眼下就是个很好的契机。 当下,楚灼便说:“我没那么厉害,但是确实也学了不少。只要有需要我的,尽管开口,为人民服务是每个人的责任。” 这一刻,楚灼闪闪发光。 “楚同志有这样的觉悟,值得表扬。” 暨昭然明明年纪也不大,好像个老同志一样。 楚灼差一点笑出声。 好在暨昭然没发现,接着说:“根据楚同志的推测,凶手一米七五到一米八,偏瘦,右手大拇指受过伤,手部有老茧……” 他低声重复着楚灼给出的这几个极具指向性的关键线索。 在这个经济刚刚开始复苏的年代,由于营养问题,成年男性的平均身高普遍在一米七左右。 一米七五以上的个头,就算是大个子了。 “天一亮,我立刻带人排查红星纺织厂所有符合这些特征的男性职工,以及死者的熟人。” “并且,将相关人等,带回来问话。” 暨昭然给手下安排工作,谁谁谁,负责什么。 大家在将信将疑中,还有点偷偷的激动。 这种死无对证的命案是最麻烦的,可没想到现在竟然在短短几个小时内,被生生地撕开了一个巨大的突破口。 感觉从没有这么清晰明了过。 现在离天亮,只有两个小时了。 大雨过去,很快就要天晴了。 楚灼从停尸房出来,打了个哈欠。 她的精神很亢奋,但是身体扛不住了。 “暨队长。”楚灼说:“我想去休息一会儿……我算是嫌疑洗清了吧,现在能走了吗?” 暨昭然想了想:“虽然嫌疑洗清了,但你现在回家,能让你休息吗?” 如果楚灼说的一切属实,现在楚家母子俩,等着她回去撕了她呢。 就算楚家母子被带来问话,还有她姑父。 能打主意用楚灼换彩礼,可见一家都不是省油的灯。 楚灼连连摇头:“我不回去,我找个招待所……” “住招待所你有介绍信吗?” 楚灼被问住了。 她还不太适应,这个年代想要住招待所,还得有介绍信。 “哎……”楚灼昏昏沉沉的:“那我不去招待所了,我随便找地方蹲一会儿……” 可怜见的,风一吹就倒。 暨昭然本也不是铁石心肠的人,现在觉得楚灼大有可为,就更愿意帮一把。 “你也别跑了。”暨昭然说:“值班休息室里有行军床,你去休息一会儿吧。” 楚灼一听,还有这好事儿。 虽然行军床不会太舒服,总好过她去找桥墩。 暨昭然领着她去休息室。 走廊的光线昏暗,将他高大挺拔的身影在斑驳的墙壁上拉得极长。 楚灼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此时她已经有些迷糊了,眼皮沉重得像挂了秤砣。 值班休息室里的只有一张简陋的军绿色行军床。 床上的被子叠得像块豆腐块,散发着一股有些年头的棉油味。 “今晚你先在这凑合一下。” 暨昭然回过头,月光透过没有窗帘的玻璃洒在他冷峻的侧脸上。 “谢谢暨队长,我不挑地方。” 楚灼冲他感激地笑笑,声音已经带上了掩饰不住的沙哑。 这具身体实在是太虚弱了,长期营养不良加上今晚又是淋雨又是撞击,能撑到现在已经不容易了。 暨昭然点了点头,转身带上门走了出去。 楚灼甚至连鞋都顾不上脱,整个人顺势倒在硬邦邦的行军床上,拉过那条沉重的军绿被子往身上一裹。 排山倒海的疲惫感瞬间将她的意识淹没,她几乎是在闭眼的刹那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一觉,她睡得极其不踏实。 等楚灼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闻到了消毒液的味道。 她有些艰难地睁开眼,入目是一片有些泛黄的白天花板。 手背上传来一阵冰凉的刺痛,她微微侧头,看到一根细细的塑料管子连着一个倒挂的玻璃药瓶,冰凉的液体正一滴一滴地输进自己的静脉。 “哎呀,你终于醒了!” 一个清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紧接着一个穿着白色护士服、圆脸微胖的年轻姑娘端着托盘走了进来。 楚灼动了动干燥的嘴唇,试图发声,却只发出了一阵像砂纸摩擦一样的沙哑气音。 “别着急说话,你高烧到了三十九度八,人都烧糊涂了。” 护士姑娘走上前来,用手背贴了贴楚灼的额头,这才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总算是退烧了,你可整整睡了一天呢。” 睡了一整天? 楚灼有些吃力地转头看向窗外,外面黑漆漆的一片,天是黑的。 这是……白天已经过去,又天黑了? “请问,我……怎么在这儿?” 楚灼好不容易咽了口唾沫,勉强吐出几个含糊的字眼。 “今天上午,市城关派出所的暨队长把你送过来的。” 听到“暨队长”三个字,楚灼脑子里的浆糊终于慢慢散去,理清了思路。 看来,是她在值班室烧糊涂了,被暨昭然发现了,于是赶紧送了医院。 真是个不省心的身子骨…… 楚灼在心里暗暗自嘲,以前三天三夜不合眼都能生龙活虎,现在居然因为淋场雨就进了医院。 “咕噜噜——” 一声极不和谐的声音,突然从楚灼的肚子里传了出来。 在安静的病房里,这声音响亮得有些过分。 “饿了吧?”小护士说:“你一天没吃东西,肯定饿坏了。” 楚灼有些不好意思:“是有点饿了,我……” 话出口,她有点尴尬。 才想起来,自己身无分文。 好在小护士接着说:“暨队长临走的时候,特意给你押了五块钱在医院,还把粮票和零钱都交给了我们护士站,说看你醒了就给你买饭吃。让你安心休息,他有空就过来。” 暨昭然太仗义了,楚灼被感动了。 小护士说:“你等着啊,我去暖水瓶给你倒杯温水,顺便去食堂看看还有没有热乎的饭菜。” “真是太谢谢你了,同志。” 楚灼由衷地感谢道。 第8章 一个好消息 这个年代的收入低,物价也低,普通工人一个月也就是三四十的工资。暨昭然给她留了五块钱,还垫付了医药费,真是敞亮了。 不一会儿,病房的门再次被推开了。 楚灼以为是护士回来了,有些吃力地撑着床铺想要坐起来。 没想到进来的确实暨昭然。 暨昭然拿着个铝制饭盒。 “醒了?” 他大步走到病床前,声音依旧低沉磁性,但多了几分疲惫。 看样子是忙了一天。 “暨队长……” 暨昭然解释:“我刚在走廊碰到那个小护士,她给你打了饭回来,我就拿进来了。” 暨昭然一边解释,一边打开饭盒。 盖子一掀开,一股浓郁香气瞬间弥漫了整间病房。 饭盒里是一大碗红彤彤的西红柿鸡蛋面,上面还卧着一个煎得两面金黄的荷包蛋,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楚灼的喉咙不由自主地上下滑动了一下,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碗面。 她是真饿了。 身体像是被掏空。 “饿坏了吧,趁热吃。” 暨昭然将筷子递到楚灼没扎针的右手上,又把饭盒往她面前凑了凑。 “暨昭然队长,你吃过了么?” “我在单位吃过了。” “那我就不客气了。” 楚灼也是个爽快人,接过筷子,直接夹起一大筷子面条往嘴里送。 面条筋道,吸饱了西红柿浓郁的汤汁,酸甜可口。 她吃得极快,但动作并不显得粗俗。 很快,连面带汤,楚灼将大半盒西红柿鸡蛋面吃得干干净净,最后连一滴红亮的汤汁都没剩下。 “呼——活过来了。” 她有些没形象地靠在床头,摸了摸终于有些温热起来的肚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又喝了口水,这才说起正事。 “暨队长,听说你帮我垫了医药费,还留了饭钱,真的太谢谢你了。” “这些钱,就当是我跟你借的。等我回去拿了钱就给你。” 不能让警察同志出力又出钱。 至于原身的姑姑楚雁菱一家。 不管在陷害原身这件事情上有没有出力,也有好些账要算。 原身懦弱不敢争,她可不怂。 “钱的事先不急,你现在安心养病。” 暨昭然说:“今天过来,是带了两个消息给你,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要先听哪个?” 楚灼皱起眉头:“先听好消息吧。” 免得刚吃完消化不良。 “好消息是,红星纺织厂女出纳赵媛被杀一案,凶手已经在今天下午四点,彻底交代并签字画押了。” 楚灼眼睛一亮:“真的抓到了?是谁?” “红星纺织厂的会计,陈德明。” 暨昭然吐出一个名字,神色有些复杂地看着楚灼。 “完全被你昨晚给出的‘罪犯画像’说中了,分毫不差。” “今天天一亮,万涿就带着人,拿着皮尺和排查名单去了红星纺织厂。” “我们重点排查了身高在一米七五到一米八之间、体型偏瘦、手部有老茧,尤其是右手大拇指有畸形或受过伤的男性职工。” 暨昭然语气里带着一丝惊叹。 “结果,全厂一千多个职工里,只有三个人符合这个身高体型特征。” “而这三个人里,只有会计陈德明,在三年前因为修厂里的账簿装订机,右手大拇指被铁片严重夹伤过,导致骨折后愈合不良,大拇指关节严重内扣畸形,留下了明显的异形伤疤。” “万涿带人传唤他的时候,陈德明一看到警察,整个人直接瘫在办公椅上尿了裤子,根本没用多大劲审,进审讯室不到半个钟头就全招了。” 暨昭然叹了口气,有些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 “他的杀人动机,说起来既荒唐又可悲。” “陈德明因为家里老娘生病,加上儿子要结婚,外面欠了一屁股债,就动了厂里公款的心思。” “他是会计,利用职务之便,在账目上做了手脚,陆陆续续挪用了厂里五百块钱的公款。” 五百块。 在这个月平均工资三十几块的八十年代,这笔钱简直就是个天文数字,足够判处死刑了。 “原本他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可是就在上周,死者赵媛在核对季度出纳账目时,发现了漏洞。” “赵媛这个人性格有些软弱,但也算善良,她和陈德明共事多年,不忍心直接举报让他去坐牢、毁了一家人。” “于是,赵媛私底下约谈了陈德明,要求他在本月底之前,必须把这五百块公款全部神不知鬼不觉地补齐,否则她就只能公事公办,向厂长和纪委汇报。” 听到这里,楚灼忍不住冷哼了一声。 “东郭先生与狼,善良在面对贪婪和恐惧的时候,往往会变成催命的毒药。” “没错。” 暨昭然有些赞许地看了楚灼一眼。 “陈德明根本拿不出五百块钱,眼看着期限一天天逼近,他每天都活在可能被枪毙、被劳改、家庭彻底破碎的极度恐惧中。” “这种极端的恐惧,最终让他动了杀心。” “他是会计,熟悉出纳赵媛的每一个工作习惯和下班路线。” “昨晚雨夜,他提早埋伏在红星纺织厂后巷的拐角处,等赵媛路过时,从身后突然袭击。” “他害怕赵媛挣扎会留下熟人作案的搏斗痕迹,于是用极大的力气,从正面死死地捂住她的口鼻,生生将她捂死。” “随后,为了掩盖真相,他用路边的砖头,狠狠地砸向赵媛的后脑勺,伪造出被钝器重击致死的假象,企图伪造成劫杀。” 暨昭然的声音有些低沉,案子虽然破了,但一条无辜的生命就这么逝去,依旧让人感到压抑。 暨昭然感慨。 “陈德明其实算计的没有错,如果没有你昨晚的一针见血,我们可能真的会把方向锁死在‘流窜抢劫杀人’上,陈德明很可能就此逍遥法外了。” 暨昭然看着楚灼,眼里满是惊叹与欣赏。 “这桩命案能在这个时间点告破,你记首功。” “我会亲自给你申请一份奖金。” 听到“奖金”两个字,楚灼有些暗淡的眼睛顿时亮得像夜空里的星星。 第9章 如此狠毒 “有奖金?能有多少?” 她现在穷得叮当响,这奖金简直就是雪中送炭。 暨昭然有些好笑地看着她那市侩的小模样,昨晚那个正气凛然说“为人民服务是责任”的楚同志,怎么一听到钱,尾巴都要摇起来了? “不少,估计能有三五十块,够你生活一阵子了。” 一个月工资呢。 “太好了!” 楚灼兴奋地一拍床铺,结果扯到了手背上的输液管,顿时疼得龇牙咧嘴。 暨昭然见状,眉头微微一皱,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消停点吧。”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寂静的夜色,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 病房里的气氛,随着他的沉默,突然变得有些沉闷和压抑。 楚灼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变化,她收起笑容,有些狐疑地看着暨昭然高大的后背。 “暨队长,好消息说完了。” “那么……坏消息是什么?” 暨昭然没有立刻回头,而是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钟。 等他再次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有些同情。 “坏消息,跟你的姑姑一家有关。” 楚灼严肃起来。 “你之前的推测完全正确,贝万里确实是故意骗你过去的,他已经都招了。” 他缓缓开口,低沉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压抑的怒意。 “为什么?” “他收了钱。” “谁的钱?” “一个小混混,外号叫‘赖三’的,整天在厂区后面的台球厅和旱冰场摸鱼混日子。” 暨昭然按了按太阳穴,继续说道:“但这个赖三,也不过是个拿钱办事的中间人,他背后真正出资的人,是陈德明。” 楚灼微微眯起双眼,脑海中迅速勾勒出这几人之间的利益链条。 “陈德明在决定杀人灭口之后,决定找一个替罪羊。” “他选中了你,因为整个红星街坊邻居都知道,你脑子不灵光,是个好糊弄的‘傻子’。” “更重要的是,陈德明打听到,你这几天像疯了一样,到处跟街坊邻居借钱、要钱,还想自己赚钱。” 听到这里,楚灼忍不住冷笑了一声,原身那卑微而绝望的记忆瞬间在她脑海中翻涌起来。 “所以,在陈德明的计划里,一个脑子不好使、做事冲动、又极度缺钱的傻姑娘,为了抢钱而杀害手握重金的女出纳,这个杀人动机简直天衣无缝。” 她主动接过了话头,声音冷冽如刀。 “没错,陈德明就是这么想的。” 暨昭然赞许地看了她一眼,但眼底的同情却更深了。 “在他的算计里,只要你出现在案发现场,身上再沾点死者的血迹,哪怕你浑身是嘴也解释不清楚。” 楚灼叹了口气,捏了捏床单。 “暨队长,我能不能问问,那个混混给了贝万里多少钱?” 暨昭然沉默了片刻,似乎觉得那个数字有些难以启齿。 “五十块钱。” “多少?” 楚灼愣了一下:“五十块?” 她不是值两百彩礼吗?怎么又变成五十块了? “因为两百块彩礼是进他妈楚雁菱腰包的,而这五十块,是实打实落在他自己手里的。” 楚灼哑口无言。 这个账,也不能说贝万里算错了。 “而且,赖三只是告诉他,说自己看上了你,想让你晚上去后巷,跟他‘玩玩’。” 玩玩两个字,大家都懂。 “贝万里觉得,赖三只是想占点便宜,这五十块钱等于白捡。” “你不是不愿意嫁给跛子吗?如果你被赖三坏了清白,到时候你不嫁也得嫁,就更好拿捏了。” “畜生。” 楚灼咬牙切齿地吐出这两个字。 她突然觉得无比的庆幸,幸亏那个怯懦木讷的真楚灼已经在一场高烧和暴雨中死去了。 否则,面对这样一群披着人皮的豺狼虎豹,那个可怜的姑娘该会遭遇怎样生不如死的折磨? 在这个保守的八十年代,名节尽毁、被至亲唾弃、被流氓玩弄,每一个结局都足以将一个二十岁的姑娘彻底摧毁。 说生不如死,并不夸张。 “陈德明给了赖三一百,赖三给了贝万里五十。” “昨天晚上,贝万里把你骗过去之后,想想不放心,也跟过去了。结果没等到赖三,反而看见了杀人现场。” “这小子顿时吓破了胆,连滚带爬地跑回家,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楚雁菱。” “所以楚雁菱才会有现场反常的举动。” 先是巴不得让楚灼赶紧死,然后又怕她进派出所说出不该说的。 水吊完了。 暨昭然暂时停下,出去喊护士。 楚灼沉默着。 夜色如墨。 暨昭然重新坐下:“如今陈德明已经招供,赖三和贝万里今天下午也已经被我们正式拘留,楚雁菱因为涉嫌包庇和伪造证据,同样被带回了派出所。” 听完这桩荒诞又残酷的案情,楚灼有些疲惫地合上了双眼。 这具身体的本能让她感到一阵阵的悲凉,那是属于原身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最后一丝不甘的余温。 暨昭然的目光落在她苍白的小脸上。 “楚同志,我有一件事,希望你能解答我的疑惑。” 楚灼睁开眼:“暨队长请说。” “你之前……为什么到处去跟街坊邻居要钱、借钱?” 楚灼伤感的笑了一下。 “因为我不想嫁给那个瘸子,暨队长。” “我以为,我姑姑只是缺钱,没办法。如果我能凑上两百块钱给她,她就不会要我嫁了。” 暨昭然听着,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击了一下,沉闷地疼。 没想到,根本就不是这回事。 暨昭然也叹了口气,声音缓和下来。 “现在案子破了,你姑姑一家也都进了看守所,你那个家……肯定是回不去了。”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吗?” 楚灼撑着床铺,慢慢坐直了身子,虽然身体依旧虚弱,但并不伤心。 反而给人很冷静的感觉。 “弄点钱,然后和他们断绝关系。” 没钱寸步难行。 她这些年在楚雁菱家当牛做马,包揽全部家务,吃剩饭穿旧衣服。 现在必须要了断了。 第10章 工作来了,包吃包住 但不能就这么走。 必须要弄一笔钱,至少保证三个月到半年的基本生活,然后慢慢找工作。 好在楚雁菱母子俩现在有把柄在自己手上。 他们现在最着急的,是一份谅解书。 楚灼已经做好了打算,用这份谅解书,换自己下面半年的生活费。 至于他们两个人的报应,还在后面呢。 暨昭然听了楚灼的计划,也表示赞同。 别说绝不谅解的话,没钱让一个姑娘怎么活? 人,要实在些。 不要站着说话不腰痛。 但暨昭然又提出来一些更实在的问题:“不过,就算你拿到一笔补偿金,在这座城市里没有工作,依然很难立足。” “没有单位接收,你连每个月的粮票和油票都成问题。还有户口,户口落在哪里?” 楚灼听到这里,眉头也不由得微微皱了起来。 这确实是个现实问题,八十年代的统购统销政策可不是开玩笑的,没有工作单位,就意味着没有户口落脚点和各种供应票证。 实在不行,回农村老家去? 农村的生活,她肯定是不适应的。 而且她是学刑侦的,回了农村,能发挥的余地就更少了。 楚灼突然心里一转。 暨昭然问的那么仔细,总不能是随口问问吧? 他莫非有什么想法? “我也不知道,暨队长,您能给我点建议吗?” 她抬起头,看向暨昭然。 暨昭然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的。 “我确实有一个想法,也和领导沟通了,不知道你愿意不愿意。” 楚灼心里有数了,连连点头。 “您说。” 暨昭然清了清嗓子,非常郑重。 “我想代表市城关派出所,向你发出邀请。” 楚灼挑了挑眉,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鉴于你在这次案件中展现出的、极其优秀的现场勘查和逻辑推导能力,我和所里的领导进行了汇报。” “所里讨论决定,聘请你作为我们的刑侦顾问。” 暨昭然的声音沉稳有力,在这个空旷的病房里显得人格外有安全感。 楚灼心中微微一动。 刑侦顾问? 在这个连专业法医都极度匮乏的八十年代,居然还有这种超前的岗位? “不过,我得先跟你说清楚。” “这不是正式工,属于临时聘用。” “但是,鉴于你的特殊情况,所里会为你办理挂靠集体户口。” 听到“集体户口”四个字,楚灼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 在八十年代,户口就是半条命。 没有户口,就没有粮票、油票、布票,连寸步都难行。 “另外,所里还会给你安排一间单人宿舍,就在家属院后边的小平房里。” “一日三餐,你都可以在所里的食堂吃,标准和我们一样。简单说,也就是包食宿。” “虽然和正式工不能比,但起码能让你在这座城市里立足,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不至于饿肚子。而且,你一个小姑娘在派出所工作,至少很安全,不是乱七八糟的地方。” 楚灼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 “暨队长,那一个月能有多少工资?” 暨昭然被她这直白的话问得愣了一下,随即哑然失笑。 “三十块钱。” 他伸出三根手指。 “因为包吃包住,所以不再额外发放住宿和粮食补助。” 三十块钱! 在这个猪肉只要一块多一斤的年代,三十块钱不少了。 跟正式工肯定不能比,但是很多工厂的学徒工,一个月才十几二十块。 更何况还包吃包住,省去了最大的开销。 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成,太成了!” 楚灼那张原本苍白木讷的脸上,瞬间绽放出了耀眼的光彩。 她本就是个刑警,重操旧业对她来说,简直就是把鱼放回了水里。 不仅能专业对口,发光发热,还能顺理成章地在这个时代站稳脚跟。 “我身体已经好得差不多了,随时可以跟您回去上班!” 楚灼甚至想现在就拔了针头,去派出所大干一场。 暨昭然看着她这副突然朝气蓬勃的模样,不自觉地也跟着笑了起来。 先前的阴霾与沉重,似乎在这一刻被一扫而空。 眼前这个姑娘,和之前那个浑身是血、怯懦绝望的“傻子”,简直判若两人。 她身上那种自信、张扬、甚至有些痞气的生命力,像是一把火,瞬间点燃了这间冰冷的病房。 “你别着急,先在医院把身体养好。” 暨昭然摇了摇头,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住。 “而且,这工作也不是你点头就能立刻去的。” 楚灼眨了眨眼:“还要什么?” 暨昭然正色道:“考试。” “考试?” “对,虽然是临时聘用,但每个月三十块钱的工资,所里也得给其他人一个交代。” “不可能随随便便就招一个没有文凭、没有资历的年轻姑娘进来。” 暨昭然解释道。 “不过你放心,不是那种正规的文化课考试。” “考虑到你的岗位特殊性,由局里的领导和刑警,出几个刑侦案件中可能碰见的问题,让你解答。” “只要你能说服他们,这饭碗,你就算稳稳当当地端住了。” 听到是专业考试,楚灼忍不住笑了。 比别的她可能不行。 但要比刑侦、推演、现场勘查? 那妥妥的啊。 “行,让他们尽管出题。” 楚灼拍了拍胸口,语气里满是不容置疑的狂傲。 “只要题出得够硬,我就能让他们心服口服。” 暨昭然看着她那副自信满满的样子,眼里闪过一丝赞赏。 他就喜欢这种有本事、不扭捏的性子。 “好,那明天你出院,我来接你。” …… 第二天一早,楚灼出院了。 暨昭然没开突突突冒烟的三轮,而是骑了两二八大杠。 这在这个年代,可也是稀罕的东西。 “上车。” 楚灼也没客气,侧身在后座。 风在耳边呼呼地刮,但楚灼的心里却是一片火热。 新生活,就要开始了。 不过,在开始新生活之前,她得先把那些恶心人的烂账算清楚。 半小时后,市城关派出所,调解室。 楚灼坐在长椅上,手里捧着一杯热水。 门被推开,一个满脸风霜、神色憔悴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那是她的姑父,贝庆生。 这个平日里在家里没什么存在感、只会抽闷烟的男人,此时看着楚灼,眼里满是焦急与祈求。 “阿灼啊……” 贝庆生一开口,声音就沙哑得厉害。 他猛地跨前一步,似乎想要抓住楚灼的手,却被一旁的万涿不着痕迹地拦了一下。 “注意情绪,坐下说。” 万涿冷冷地警告道。 贝庆生悻悻地坐下,屁股像长了针一样,局促不安地在椅子上挪动。 “阿灼,你受苦了,是姑父没用,没护好你……” 他一上来就先开始打感情牌,眼眶红红的,看着倒真有几分可怜。 楚灼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别整这些虚的,贝庆生。” 她连“姑父”都懒得叫了,声音冷漠得像是一块冰。 “有什么话,直说。” 贝庆生被她这冷硬的态度噎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仿佛变了个人的侄女,心里一阵犯嘀咕。 以前的楚灼,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一见人就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怎么如今往这一坐,那气势,倒比所里的公安还要吓人? 但想到家里那两个还关在里头的人,贝庆生也顾不得许多了。 他抹了一把脸,苦苦哀求道:“阿灼,姑父求求你,救救你表哥和你姑姑吧!” “他们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 “昨天下午,公安把他们带走的时候,你姑姑哭得眼睛都肿了。” “你表哥万里……他也就是一时糊涂,被那混混给骗了呀!” “他要是坐了牢,这辈子就彻底毁了啊!” 贝庆生说着,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哭得好不凄惨。 楚灼冷眼旁观着他的表演,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第11章 给钱给自行车给电视 一时糊涂? 为了五十块钱,把亲表妹送去给流氓“玩玩”,这也叫一时糊涂? 如果不是她楚灼穿过来,原本的那个傻姑娘,现在早就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或者在监狱里度过余生了。 那个时候,谁来替她哭?谁来替她说一句一时糊涂? “贝庆生,你是不是觉得我还是以前那个傻子?” 楚灼冷笑了一声,身体微微前倾,带给对方极大的压迫感。 “贝万里把我骗到案发地,那是共犯,是蓄意谋杀和强奸的未遂犯!” “楚雁菱包庇罪犯,作伪证,那是犯了法!” “你让我救他们?我拿什么救?去跟法官说我原谅他们了?” 贝庆生急忙点头:“对对对!就是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到楚灼面前。 “阿灼,这是派出所同志说的‘谅解书’,只要你在这上面签个字,按个手印。” “你表哥和姑姑就能从轻发落,说不定……说不定就能直接放出来了!” “大家都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你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去坐牢吧?” 看着那张字迹歪扭的谅解书,楚灼嘴角扯出一抹嘲讽的笑意。 一家人。 这两个字从贝庆生嘴里说出来,简直是对“家人”这个词最大的侮辱。 “签字,可以。” 楚灼收回目光,慢条斯理地靠回椅背上。 贝庆生大喜过望:“真的?阿灼你真是个好孩子……” “但是,我有条件。” 楚灼直接打断了他的恭维。 “你说!只要姑父办得到,什么条件都行!” 贝庆生拍着胸口保证。 在他看来,一个二十岁的乡下丫头,顶多也就是要两身新衣服,或者吃顿肉。 “第一,我要钱。” 楚灼伸出一根手指,眼神锐利如刀。 “三百块。” “什么?!” 贝庆生整个人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失声尖叫。 “三百块?你疯了吧?!你抢钱啊?!” “没说完呢,你着什么急。”楚灼继续说:“三百块钱,家里的自行车和电视,电风扇都要给我。还有姑姑的一套金首饰。还有,各种票据……这个你看着给,我是个大度的人,不计较太多,当然也别糊弄我,太少可不行。” 楚灼想的很周到。 不单单是钱,这年代电视机自行车都要票,电扇不要票但是不好买。 分配给她的小单间宿舍里,肯定什么都没有,她一时半会儿也买不起。 倒不如从贝家要。 反正撕破脸,要一件和要十件没有区别。 这样生活不是能过的好点嘛。 贝庆生脸都绿了。 这还不计较? 要是只有楚雁菱一个人,管她去死。 可如今还有他们贝家的独生子,不能不管。 楚灼看他不答应,声音更冷了几分。 “贝庆生,你算算账。” “贝万里如果坐牢,工作肯定没了,这辈子都得背着强奸和杀人共犯的恶名。” “你们老贝家,在这红星街坊邻居面前,还能抬得起头吗?” “要是判了刑,你那宝贝儿子的名声就更臭了,以后哪个好姑娘愿意嫁进你们家?” “三百块钱,换你儿子一个清白的前途,换你老婆免受牢狱之灾。” “你觉得,是这笔钱重要,还是他们下半辈子的自由重要?” 楚灼的话,字字句句都扎在贝庆生的死穴上。 在这个极度看重名声和成分的年代,家里一旦出了劳改犯,那这辈子就彻底抬不起头了。 贝庆生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额头上冷汗涔涔。 他知道楚灼说的是实话。 如果他不给这笔钱,贝万里和楚雁菱这辈子就真的完了。 “可……可我们家哪有那么多钱啊……少点行吗?” 贝庆生哭丧着脸,开始哭穷。 “那是你的事,不是我的事。” 楚灼油盐不进,态度坚决得像是一块磐石。 “我要的一件不能少,不然这字,我绝不会签。” “而且,我还会去法院起诉,要求从重判处他们。就算判刑,他们也得给我补偿。” “反正我一个孤女,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咱们大不了鱼死网破。” 坐在一旁一直没说话的暨昭然,此时微微挑了挑眉。 他非但没有阻止楚灼的“敲诈”,反而配合地冷哼了一声。 “贝庆生,按照法律程序,如果受害者坚决不予谅解,且情节恶劣,贝万里和楚雁菱,可能下半辈子要在牢里了。” 这一番官方的施压,成了压垮贝庆生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瘫软在椅子上,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旧手帕层层包裹着的物事。 那是他昨天连夜找亲戚朋友借的,加上自己藏的私房钱,本来是打算留着打点关系用的。 “先,先给你两百……剩下的我回去凑。” 贝庆生咬着牙,像是在割自己的肉一般,颤抖着把手帕打开。 里面全是大团结,还有一叠零钱。 楚灼给一旁的万涿使了个眼色。 万涿立刻会意,上前把钱收了过去,当着大家的面,仔仔细细地数了三遍。 “暨队,一共两百零三块。” 楚灼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好,给你一整天,我就在派出所等你。现在说第二件事。” 贝庆生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老大。 “还有第二件事?!” “当然。” 楚灼冷笑。 “写一份断绝关系声明。” 她从桌上拿过纸笔,唰唰唰地在上面写了几行字。 “从今日起,我楚灼与楚雁菱、贝庆生一家彻底断绝一切亲戚关系。” “往后生老病死,各不相干。” “楚家不得以任何理由、任何借口阻拦我将户口从楚家迁出。” “如有违背,我将依法追究今日之事,且有权随时撤回谅解书。” 楚灼把写好的声明推到贝庆生面前。 “签字,按手印。” 贝庆生看着那张无情至极的声明,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话来。 到了这个地步,两边早就是不共戴天的仇人了。 断绝关系,对他们来说,或许也是一种解脱。 至少,以后这个邪门的丫头不会再来找他们的麻烦了。 “签……我签……” 贝庆生颤抖着提起笔,在上面歪歪扭扭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并重重地按上了鲜红的手印。 楚灼拿过那张纸,吹了吹上面的墨迹,嘴角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温度。 自由了。 第12章 旧案考题 这个可怜姑娘身上背负的最后一道枷锁,在这一刻,彻底被她亲手砸碎。 “暨队长,万警官,麻烦你们二位在这份声明上作为见证人签个字。” 楚灼把纸递给暨昭然。 暨昭然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有犹豫,利落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并盖上了城关派出所的公章。 有了警方的公章,这份断绝关系书,在法律上就具有了绝对的效力。 楚灼还打算花钱登报发个声明,以免日后牵扯。 贝庆生拿到了楚灼签字画押的谅解书,失魂落魄地走了。 楚灼把两百块钱和声明塞进兜里,拍了拍,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笑意。 搞钱,断舍离,一步到位。 她自己都很满意自己。 等贝庆生把其他东西搬来,直接送去宿舍就行。 “钱也拿到了,关系也断了,现在,去干正事了吧?” 暨昭然靠在桌边,双手抱胸,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楚灼挑了挑眉,大步朝门外走去。 “带路吧,暨队长。” “让所里的领导们瞧瞧,我这三十块钱一个月,到底值不值。” 五分钟后。 所长办公室。 门一打开,一股浓烈的劣质旱烟味便扑面而来。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年纪约莫五十来岁、头发有些花白的老头。 城关派出所所长,顾国强。 一个在基层干了一辈子的老刑侦,眼神毒辣,脾气火爆。 顾国强此时正皱着眉头,手里拿着一沓厚厚的案卷。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那双如同鹰隼般的眼睛,瞬间落在了楚灼身上。 打量。 毫不掩饰的打量。 在看到楚灼那瘦得跟干巴豆芽似的、一阵风仿佛就能吹倒的身板时,顾国强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看向暨昭然,语气里满是怀疑。 “昭然,这就是你跟我吹了半天,说能当咱们所刑侦顾问的那丫头?” “是。”暨昭然说:“所长,人不可貌相。” “昨天的案子,要是没有楚灼,陈德明现在说不定还逍遥法外呢。” 顾国强点了点头:“丫头,想要在我们城关所拿这三十块钱,可得有真本事。” “这三十块,是老百姓的血汗钱,每一分都得花在刀刃上。” 楚灼面对所长的质疑,没有丝毫的慌张。 她笔挺地站着,神色平静地迎上顾国强的目光。 “顾所长,我非常赞同您的观点。” “光说不练假把式。” “我随时可以开始考试。” 顾国强起身走到柜子边,抽出一份卷宗。 “丫头,我这里有一个案子。” “压在我心头,整整六年了。” “这是一个至今未破的悬案。” “你看看。” 听到“六年悬案”这四个字,办公室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暨昭然和万涿的脸色,都微微一变。 他们知道顾国强说的是哪个案子。 一九七五年到一九七六年之间,在穿过本市的铁路线旁,先后发现了三具年轻女尸。 所有的死者都受到了侵害,死因都是被扼颈窒息。 凶手手段极其残忍,现场没有留下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一九七五年十月,第一具女尸在东郊铁轨旁的草丛里被发现,死者十八岁,是附近公社的社员。” “一九七六年三月,第二具女尸在西郊铁路桥下被发现,死者二十一岁,是个临时工。” “一九七六年七月,第三具女尸在南郊铁轨旁的废弃砖窑里被发现,死者十九岁,是下乡的知青。” “三起案子,凶手作案手法一致,都是强暴后掐死,然后抛尸在铁轨附近。” “我们当年动用了几百名民兵,把铁路沿线的所有村庄、工厂、盲流,全部排查了三遍以上,可就是找不到任何嫌疑人。” “奇怪的是,一九七六年七月以后,凶手突然就收手了,再也没有作过案。” 顾国强死死地盯着楚灼。 “丫头,你告诉我,这个凶手到底藏在哪儿?” “你有什么看法?”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大家都不由自主地看向楚灼,呼吸都变得轻微起来。 楚灼没有立刻回答。 她在脑海中快速地检索着21世纪成熟的刑侦理论。 地理画像理论。 被害人行为分析。 连环杀手心理演变过程。 这些在1981年甚至还没被系统化提出来的概念,在楚灼的脑子里,却如同掌上观纹。 她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顾国强的红蓝铅笔,在桌上的一张本市地图上,将三个抛尸地点圈了出来。 三个红圈,沿着那条黑色的铁路线,呈一条直线分布。 楚灼沉吟片刻道:“你们当年仔细排查了所有人,那你们排查过铁路系统内部的正式职工吗?” 顾国强愣住了。 “这……当年铁路系统是铁饭碗,里面的人都是成分好的工人阶级,我们排查重点主要放在沿线的盲流和地痞身上。” “而且铁路局属于铁道部管,我们地方公安去查,程序很麻烦,所以只是简单摸了个底,没有深查。” 楚灼叹了口气。 “顾所长,这就是你们最大的思维盲区。” “你们先入为主的把人做了区分。” 当然,这也不能怪他们。 在这个年代,工人阶级是领导阶级、国家主人,政治上 “根正苗红”。 这是当时的办案惯性。 也不是空穴来风,是社会偏见和数据现实叠加出来的。 “我们就事论事。” “有一个理论叫做‘地理侵犯规律’,也叫‘熟路效应’。” 楚灼用铅笔指着地图上的铁路线。 “对于一个连环杀手来说,他选择作案和抛尸的地点,绝对不是随机的。” “他必然会选择一个他最熟悉、最频繁接触、且最能带给他‘安全感’的区域。” “这条铁路线,就是他的‘安全通道’。” “他能精准地避开你们的巡逻,知道哪里的铁轨旁有草丛,哪里有废弃的砖窑,这说明他每天、甚至每时每刻都在观察这条路线。” “他甚至熟悉每一趟火车的经过时间,知道什么时候这里会空无一人。” “所以,这个凶手,很可能不是什么盲流或者当地的地痞。” “他,就是铁路系统内部的人!” “甚至很可能就是负责这一段铁路线维护的巡道工、养路工,或者是每天坐通勤车在这条线上往返的内部职工!” 楚灼的话,宛如一道惊雷,瞬间劈开了遮挡在众人眼前的迷雾。 第13章 入职 顾国强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 铁路内部职工! 他们当年,竟然把最关键的人群,给当成“红五类”给漏掉了! “可是……” 顾国强的声音有些颤抖。 “他为什么在一九七六年七月之后,突然就收手了?” “难道他知道我们在查他,所以害怕了?” 楚灼冷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顾所长,你太低估这种变态连环杀手的犯罪欲望了。” “对于一个已经成功作案三次、并且完美逃脱的连环杀手来说,犯罪就像吸毒,只会越陷越深,他们的欲望是无法自己遏制的。” “他绝对不可能因为‘害怕’或者‘良心发现’而主动收手。” “他突然停止作案,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他遇到了不可抗拒的外力,导致他无法继续作案。” 楚灼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他在一九七六年七月以后,死了。” “第二,他因为突发疾病或者工伤,瘫痪了、残废了,失去了行动能力。” “第三,也是概率最大的一种可能——” 楚灼字字铿锵。 “他因为别的罪行,比如盗窃、抢劫、或者是流氓罪,在别的城市,或者被别的部门给抓了!” “他现在,正蹲在某处的劳改农场,或者监狱里!” “而地方公安的卷宗,和铁路公安、或者外地公安的卷宗没有互通,所以你们根本不知道他已经落网了!” “啪!” 顾国强猛地一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叮当乱响。 “对啊!” “他坐牢了!或者他死了!” “我们当年怎么就只盯着活人,盯着沿线查呢!” 顾国强激动得语无伦次,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昭然!立刻,立刻联系铁路公安局!” “让他们把一九七六年七月以后,这一段铁路线上的所有职工,因病去世的、因工伤残退职的、调离本市的,全部拉一个名单出来!” “还有,去查一九七六年以后,铁路系统内部因为流氓罪、盗窃罪被判刑或者劳教的人员档案!” “是,顾所,我亲自带人去办!” 他转过头,深深地看着楚灼,眼中满是无法言喻的震撼与佩服。 这个女人,用短短几分钟的分析,直接给这桩悬了六年的死案,指明了一条最精准的破案方向! 这三十块钱…… 不,这简直就是无价之宝! 顾国强半晌平复了激动,最后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好!” “楚同志,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们城关派出所的首席刑侦顾问!” 瞧瞧,丫头也不喊了。 顾国强很满意。 楚灼也很满意。 最重要的是,她终于在这个陌生的时代,找到了自己最熟悉、也最热爱的战场。 “啪啪啪——” 暨昭然第一个带头鼓起掌来,紧接着,办公室里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楚顾问,欢迎加入城关派出所!” “以后咱们就是一口锅里摸勺子的战友了!” 大家伙儿七嘴八舌地表达着善意,让楚灼冰冷了许久的心底,泛起了一丝暖意。 顾国强雷厉风行,转身大手一挥。 “行了,别在这穷客气了,案子要紧。” “昭然,你亲自带人去铁路局调档案,这事儿必须保密,不能走漏风声。” “你先把楚同志安顿好,我看她脸色不太好,听说刚从医院出来,先休息几天,养好身体再上班。” 暨昭然微微颔首,那双深邃的黑眸扫过楚灼苍白的脸颊,声音低沉有力:“走吧,我先带你回刑警队认认门。” 楚灼点点头,乖巧地跟在暨昭然身后。 出了派出所的主楼,绕过一条狭窄的青石板胡同,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典型的大四合院,门框上的红漆已经剥落,上面用白漆刷着“为人民服务”五个大字。 院子里铺着煤渣,踩上去沙沙作响。 “这是我们刑警队的独立院子。” 暨昭然推开斑驳的木门,带着楚灼往里走。 “平时办案、开会、住宿、吃饭,都在这里。” 楚灼环顾四周。 院子东侧是几间连排的平房,窗户上贴着报纸。 西侧是一个简易的操场,说是操场,其实就是一片空地,立着两个斑驳的单双杠,旁边还吊着几个用破帆布缝制的粗糙沙袋。 虽然简陋,但透着一股子阳刚硬朗的干练气息。 “队长,这就是新来的顾问?” 几个穿着便衣的侦查员刚从外面摸排回来,手里还端着搪瓷缸子,好奇地打量着楚灼。 刑警队里都是糙爷们,第一次来娇滴滴的小丫头。 看着风一吹就倒的样子。 暨昭然停下脚步,给大家做了个简短的介绍。 “这是楚灼,顾所特招的刑侦顾问,技术岗。” “人家可是名师教出来的高徒。”暨昭然给她脸上贴金:“可别欺负人家小姑娘。” “怎么会?” “不会不会。” 队员七嘴八舌。 “楚顾问好!” “楚顾问,以后多多指教!” 刑侦队的人,都是城关所的“万金油”,命案能上,盗窃能抓,扫盲流抓赌博全是一把好手。 但面对这种高智商脑力劳动者,他们有着天然的敬畏。 “叫我小楚就行。” 楚灼笑着回应,不卑不亢格外从容。 暨昭然看了看手表,眉头微皱。 “你昨天刚退了高烧,身体底子太虚。” “去宿舍好好休息。” 说罢,他转头冲着食堂的方向喊了一声:“孙大妈!” “哎!来啦来啦!” 食堂门帘一掀,一个系着白围裙、胖乎乎的中年妇女满脸堆笑地走了出来。 手里还拿着一把正在滴水的大马勺。 “这是孙大妈,队里大刘的母亲,负责咱们的中午晚上两顿饭。” 早饭自己解决,可以在外面买,也可以在食堂灶上自己做。 暨昭然向楚灼介绍完,又对孙大妈交代。 “孙大妈,这是楚灼,队里新来的女同志,您帮忙给安顿一下。” “哎哟,这就是破了红星厂案子的那个小神探吧!” 孙大妈是个热心肠,快步走过来,一把握住了楚灼的手。 第14章 一边放水一边注水 那一瞬间,孙大妈的眉头就心疼地皱了起来。 “造孽哟,这小手怎么凉得跟冰窖似的,瘦得都脱相了。” “那黑心肝的姑母一家子,真不是东西!” 孙大妈显然已经听说了楚灼的遭遇,母爱瞬间泛滥。 暨昭然见楚灼被接手,便不再多留,雷厉风行地带着万涿等人,开着那辆老旧的吉普车直奔铁路公安局去了。 “走,闺女,大妈带你去宿舍。” 孙大妈拉着楚灼的手,往院子最里面走。 院子深处,并排坐落着三间平房。 “这两间大的,是昭然和队里几个单身汉住的。” “那帮糙老爷们不讲究,屋里一股子旱烟味和臭袜子味。” “所里没有别的女警,最边上这间小房子一直空着,正好给你一个人住。” 孙大妈推开最右侧的一扇小木门。 房间不大,大概也就十来个平方。 但胜在朝南,光线充足。 一张单人木板床,一张绿漆斑驳的办公桌,一把椅子,墙角还有一个洗脸盆架子。 墙壁是新刷的石灰,虽然简陋,却干干净净。 “这条件虽然简陋,但胜在清净安全,队里的小伙儿也都是好人,有什么事情,都能搭把手。” 孙大妈一边说着,一边利索地拿过抹布,开始帮楚灼擦拭桌椅。 “谢谢孙大妈,这已经很好了。” 楚灼看着这个属于自己的小小独立空间,十分满意。 “我自己来。”楚灼接过孙大妈手里的抹布。 “你先歇着,大妈去给你卧个果儿,下碗烂糊面,病号就得吃点热乎好克化的。” 孙大妈风风火火地走了。 楚灼坐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重生以来的第一场硬仗,她打赢了。 摆脱了吸血的亲戚,拿到了启动资金,还获得了一份体制内的顾问工作。 简直是梦幻开局。 这个年代整体条件差,不能有太高要求。 其他的事情,要一步一步来。 没过多久,孙大妈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面进来了。 上面还滴了两滴珍贵的香油,香气扑鼻。 楚灼是真的饿了,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到了傍晚,太阳落山,院子里凉快了不少。 孙大妈家就在派出所后面的胡同里,因为队里晚上要加班,她便把十岁的孙子虎子接了过来,在食堂的饭桌上写作业。 楚灼吃完饭去还碗,刚走到食堂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虎子抓狂的声音。 “奶奶,这题我真不会啊!” “一个水池,进水管三小时注满,出水管四小时放光,同时打开两个管子,几小时能注满水?” “这出题的人是不是有毛病?一边放水一边注水,这不是吃饱了撑的吗!” 虎子咬着铅笔头,小脸皱成了一个包子。 孙大妈拿着抹布,也是一脸抓瞎。 “哎哟我的小祖宗,你问我,我问谁去?” “奶奶大字不识一箩筐,就知道水缸满了得盖盖子。” 楚灼听着这充满年代感的经典“沙雕数学题”,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掀开门帘走进去,拉开长条凳坐在虎子旁边。 “来,阿姨教你。” 孙大妈一看楚灼,乐了:“小楚,你会啊?” “会。”楚灼笃定:“婶你放心吧,我教的可好了。” 楚灼拿过虎子的作业本,看了一眼。 “虎子,你别管出题人是不是吃饱了撑的。” 楚灼拿起铅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大水池,上面画了一个粗管子,下面画了一个细管子。 “咱们把整个水池看作一个大西瓜。” “进水管一小时能搬来三分之一个西瓜,出水管一小时能吃掉四分之一个西瓜。” “你算算,他们俩一块儿干活,一小时能攒下多少个西瓜?” 楚灼将枯燥的工程量问题,瞬间转换成了小孩子最容易理解的食物模型。 虎子眨了眨眼睛,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下。 “三分之一减去四分之一……那就是一小时能攒下十二分之一个西瓜!” “聪明!” “那要把这一个完整的西瓜攒齐,需要几个小时?” 虎子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 “十二个小时!” “姐姐,我懂了!太简单了!” 虎子兴奋地拿起铅笔,刷刷刷地在作业本上写下了算式和答案。 孙大妈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平时虎子他爸辅导作业,那是鸡飞狗跳,扫帚疙瘩满天飞。 这新来的楚顾问,三言两语就给讲明白了? “楚丫头,你可真神了!” “你这脑瓜子是怎么长的?难怪能当公安局的顾问!” 孙大妈乐得合不拢嘴。 “以后虎子要是有不会的,还让他来找你成不?” “没问题,孙大妈,包在我身上。” 楚灼笑着答应。 只要是心怀善意的人,她都愿意好好相处。 夜幕渐渐降临,繁星点缀在北方的夜空上。 晚上八点多,刑警队的大门被人敲响了。 值班的民警打开门,只见贝庆生像只斗败的公鸡,拉着一辆板车站在门口。 板车上,用破床单盖着几个大件。 电视机,电风扇……都是楚灼要的赔偿。 贝庆生心疼的眼睛都红了,又没有办法。 他真怕楚灼把老婆孩子都送进去。 楚灼站在台阶上,冷静的可怕。 “搬进来吧,直接放我屋里。” 贝万里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怨毒。 一辆崭新的二八大杠“飞鸽”自行车。 一台还带着红色防尘罩的十四寸“黄河”牌黑白电视机。 一台沉甸甸的“蝙蝠”牌落地电风扇。 外加一个小布包,里面装着剩下的钱、一对金耳环,一条金链子。还有一些粮票、肉票和布票。 这些东西在这个年代,就是妥妥的“硬通货”,是一个家庭全部的家底了。 院子里正好有其他刑警在,当了见证。 楚灼早就准备好了谅解书,清点完赔偿,签字。 贝庆生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一刻也不想在这个警察窝里多待。 “砰”的一声,楚灼关上了房门。 这一夜,她睡的很踏实。 第二天清晨。 高音喇叭里准时响起了《东方红》的激昂旋律。 第15章 体能不能差 楚灼睁开眼睛,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烧退了,虽然身体依然虚弱,但那种大病初愈的轻松感让她心情大好。 她推开门,走到院子里。 清晨的空气带着北方的清冷,吸入肺里十分提神。 几个没值夜班的刑警正在操场上晨练。 有的在做俯卧撑,有的在吊单杠,汗水浸湿了白色的跨栏背心,肌肉线条在晨光下清晰可见。 楚灼走到院子的一角,活动了一下关节。 作为二十一世纪的一线刑警,她精通各种散打、擒拿和巴西柔术。 曾经的她,一个人能放倒三个持刀歹徒。 但现在,这具属于二十岁孤女的身体,实在太孱弱了。 细胳膊细腿,长期的营养不良导致肌肉量极低,别说打架了,连提桶水都费劲。 不行,得练起来。 脑子再好使,遇到亡命徒没有自保能力也是白搭。 楚灼深吸一口气,开始凭着前世的记忆,做一些基础的拉伸和核心力量唤醒动作。 深蹲,高抬腿,滑步。 她试着打出一套现代军警格斗的空击组合。 左刺拳,右直拳,接一个下潜抱摔的模拟动作,最后衔接一个转身高扫腿。 动作在脑海中完美无缺,简直堪比教科书。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 当她强行扭转腰部时。 脑子说:我能行。 身体说:不,你不能。 虚弱的核心力量根本无法支撑这种高难度的重心转移。 楚灼的支撑腿一软,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向后仰倒下去。 “糟了,要摔!”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跟铺满煤渣的地面来个亲密接触时。 一只强有力的手臂突然横空出世,稳稳地托住了她的后腰。 那手臂结实得像一块铁板,掌心带着粗糙的薄茧,隔着薄薄的衬衫,传递来一阵灼热的体温。 楚灼借着这股力道,迅速调整重心,站稳了脚跟。 她转过头,对上了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睛。 暨昭然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院子里,手里还提着一网兜热腾腾的肉包子和豆浆。 他显然是从外面买早餐刚回来,就静静地站在一旁看她“打拳”。 “谢了,暨队。” 楚灼有些尴尬地整理了一下衣服。 暨昭然没有立刻松手,直到确认她站稳了,才收回了手臂。 他目光锐利地盯着楚灼,如同老鹰盯着猎物。 “你刚才那几个动作,也是你师傅教你的?”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刚才楚灼那几个动作虽然因为力量不足而变形,但出拳的轨迹、闪避的角度,以及最后那个试图攻击敌人咽喉和下盘的连招,全都是为了“一击必杀”而设计的。 没有半点花架子,全是实打实的技巧。 “是……但是我学的不太好。” 楚灼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扯着淡。 既然暨昭然都帮她找了理由,那她就不客气了。 暨昭然将包子和豆浆分给大家,一边评价: “动作的框架是很精妙的,发力技巧也称得上专业。” “但是,你的力量太差了,底盘不稳,肌肉撑不起这种爆发力。” 暨昭然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问题所在。 “像你刚才那种强行发力,如果真的踢到歹徒身上,对方还没倒,你自己的半月板和脚踝就先碎了。” “没有力量做基础的技术,等于找死。” 楚灼听得连连点头。 谁说不是呢。 “暨队教训得是。” “我想着,以后跟着大家办案,总不能当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拖油瓶嘛。” “所以我也想练练,慢慢练,总能练好。” 暨昭然看着她那副虽然虚弱但眼神倔强的样子,沉默了片刻。 “你要真想练……” 暨昭然突然开口,声音低沉而认真的。 “以后每天早上六点,来操场找我。” “我从最基础的体能和发力方式开始教你。” 楚灼愣住了。 她原本只是想偷偷恢复一下前世的身手,觉得没必要真的拜个老师。 毕竟论现代格斗术的理念,她可能比暨昭然还要先进三十年。 但转念一想,她脑子里灵光一闪。 她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如果以后在办案中展露出惊人的格斗技巧,根本没法向别人解释。 但如果,她的师傅是城关派出所最能打的刑警队长暨昭然呢? 那一切就顺理成章了! 不管她以后用出什么诡异的擒拿手,或者一招把罪犯放倒。 别人问起来,她都可以理直气壮地说:哦,暨队长教得好! 并且,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想到这里,楚灼立正站好:“师傅好。” 暨昭然被楚灼这么一叫,不自在了一下。 “不至于不至于,不用那么正规。” 暨昭然轻咳了一声,转过身朝着食堂走去,只留下一个宽阔坚挺的背影。 “先去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挨练。” “我训练人可是很苦的,到时候别哭鼻子。” 吓唬完楚灼,暨昭然走进厨房,顺手从兜里摸出几块钱和粮票。 “婶子,这点钱票您拿着。” 正在切咸菜的孙大妈手一顿,满脸疑惑地转过身。 “暨队,你这是干啥?” 暨昭然压低了声音,目光扫了一眼门外。 “小楚身子骨太虚,昨天又刚退了高烧,食堂的大锅饭没油水,吃不消。” “以后劳烦您有时候给她补补,卧个鸡蛋,或者弄点骨头汤什么的。” “这钱算我的,不够我再补。” 孙大妈一听,连连摆手。 “哎哟,暨队,你这可是打我的脸了!” “昨天晚上小楚才帮我家虎子解了那要命的数学题,那脑子灵光得呦,比学校里的老师都强。” “就冲这辅导功课的恩情,我给她单独做点好吃的算啥?” “这钱我坚决不能要,就当是交学费了!” 孙大妈也是个讲究人,这年头知识金贵,请个辅导老师可不止这点鸡蛋钱。 楚灼住在宿舍,自家大孙子想问点题目,那真是再方便不过了。 “一码归一码。”暨昭然坚持。 “人是我招进来的,她一个孤女,我得负责。” 门帘突然被掀开了。 “暨队,婶子,大清早的你们在干嘛呢?” 第16章 河边死尸 她其实在门外站了一会儿了。 暨昭然这人,看着冷硬得像块北方的冻土,实则是个护犊子的性子。 孙大妈一看正主来了,赶紧告状。 “小楚你来得正好,你快管管你们队长,非要往我手里塞钱给你开小灶。” 楚灼走上前,目光落在那几张钱票上。 她没有任何忸怩,直接伸手将钱票拿了起来,反手塞回了暨昭然的上衣口袋里。 动作自然流畅,甚至还顺手拍了拍他的胸口。 硬邦邦的,全是胸肌。 “心意领了,暨队。” “但我现在有钱。” 楚灼说着,豪气干云的摸出十块钱和几张粮票拍在桌上。。 贝家昨天送来的补偿。 “暨队,我先吃自己的,不够再找你赞助。” 楚灼算得清清楚楚,她现在有钱有票,经济独立,最忌讳的就是欠人人情。 尤其是这种不清不楚的经济人情。 暨昭然低头看着被塞回胸口的钱,没说什么。 这丫头,倒是分得清爽。 “随你。”暨昭然也不强求。 正说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砰!” 食堂的木门被猛地推开,副队长万涿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 “暨队!” “城郊红旗大队报案,老鸦河边发现了一具尸体!” 前一秒还冒着生活烟火气的食堂,瞬间气压骤降。 “通知所有人,拿勘查箱,立刻出警!” “老万,你去卫生院接辛医生!” 一连串的命令掷地有声。 案子说来就来,楚灼已经习惯了。赶紧将手里的包子塞进嘴里。 两口,腮帮子就鼓成了松鼠,拼命咀嚼。 命案不等人,黄金四十八小时的倒计时,从接警这一刻就已经按下了启动键。 “我也去!” “你老实待着!” 暨昭然一把拽住她的后衣领,像拎小鸡一样把她拽了回来。 “你还在病假期间,体能没恢复,去现场添什么乱?” 楚灼拍开他的手。 “暨队,我是刑侦顾问。” “现场的痕迹最容易被破坏,多一双专业眼睛,就多一分破案的希望。” “况且,我的脑子又没生病!” “我又不是去跟凶手打架的。” 说的真有道理。 “行,跟紧我,别乱跑。” 这个现代交通工具匮乏,所里只有一俩三轮,一辆摩托,两辆自行车。 自行车就算是豪车了。 楚灼毫不犹豫拿出了自己的车。 昨天贝家赔的那辆。 那车是没毛病,但二八大杠,她这身体又瘦又弱,骑的太费劲。 不如拿出来为大家服务。 暨昭然自然说:“楚灼,公私分明,队里不能占群众便宜。” “我是顾问,属于内部编外人员,算哪门子群众?” 暨昭然无话可说。 他发现,楚灼确实有做顾问的基础。 嘴皮子利落的呦。 既然如此,他也不客气了。 引擎轰鸣,尘土飞扬。 三辆自行车和一辆偏三轮摩托车,组成了一支简陋却杀气腾腾的车队,直奔城郊红旗大队。 八十年代的城郊,道路崎岖不平。 楚灼坐在偏三轮的挎斗里,被颠得七荤八素。 但她的眼神却异常清明。 这是她在这个年代的第一次出警。 派出所不是进来就算的,想站稳脚跟,得有实打实的成绩。 老鸦河是一条流经本市的自然河流,水流平缓,但河底暗流涌动。 到了红旗大队地界,河面变得宽阔,两岸长满了半人高的野生芦苇。 车队在距离河岸几十米的地方停下。 前方已经围满了看热闹的村民,叽叽喳喳的议论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让一让!公安办案!都往后退!” 万涿和大刘率先冲进去,用身体在人群中强行挤出一条通道。 楚灼跳下车,跟着暨昭然挤进了中心现场。 深一脚浅一脚。 一股浓烈的河底淤泥腥臭味扑面而来。 只见近岸的浅水区里,躺着一具女尸。 尸体的衣服被水泡得发涨,像一个诡异的麻袋。 “暨队,村长说,今早放牛的二柱子来河边喝水,看着水里漂着个衣裳,用竹竿一扒拉,才发现是死人。” 早早赶到的片警立刻上前汇报情况。 “死者身份确认了吗?”暨昭然沉声问道。 “确认了,死者叫李翠英,今年四十五岁,就是这红旗大队本村的妇女。” 小片警抹了抹额头上的冷汗,指着远处正连滚带爬跑过来的一道身影,压低声音汇报着。 “这人就是他丈夫,叫王大军。” 那是个穿着洗得褪色蓝粗布大褂的五十来岁的男人。 还没跑到跟前,那惊天动地的哭喊声就已经顺着冰冷的河风刮了过来。 “翠英啊!我的老天爷啊!你咋就这么狠心撇下我们走了啊!” 男人一屁股跌坐在泥泞的草滩里,连裤子上的黄泥都顾不得拍,手脚并用地爬到死者身边,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肝肠寸断。 楚灼静静看着他。 哭也是有讲究的。 伤心也是有讲究的。 楚灼觉得,他哭的不太真实。 这男人哭得确实卖力,嗓子都哑了,可那双红肿的眼里却没见着几滴真金白银的眼泪。 而且他的目光总是若有若无地往暨昭然的警服上瞟。 他有点心虚。 “王大军,你先起来,人死不能复生,配合我们公安把情况摸清楚才是正事。” 万涿皱着眉头,伸手将王大军从稀泥里拎了起来。 王大军声音嘶哑。 “公安同志啊,你们可得给我做主,我昨晚不过就是跟她吵了两句嘴,真没动手啊,谁知道她气量这么小,大半夜的竟然就想不开跳河了啊!” 他一边拍着大腿,一边喊冤。 楚灼依然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站在暨昭然身后,目光在王大军那双沾满泥巴的解放鞋上停留了片刻。 暨昭然也在王大军和周围村民的脸上来回扫视,最后落在了几个正缩在人群后窃窃私语的农妇身上。 “这位老乡,你跟李翠英是邻居吧,能跟我们说说她平时的情况吗?” 暨昭然两步跨到人群前,语气虽然温和,但很威严。 一个手里抱着个黑漆漆竹篮子的老妈妈,有些畏缩地看了王大军一眼,这才小心翼翼地开了口。 “翠英这闺女也是个苦命人,常年药罐子不离手,那咳喘病严重得呦,大半夜隔着两堵墙都能听见她咳得撕心裂肺的。” 旁边一个包着蓝头巾的妇女也跟着附和。 第17章 疑似自杀 “可不是嘛,这两天她那咳喘病好像又加重了,整夜整夜睡不着觉,人也越来越蔫巴,前天在井边洗衣服的时候还跟我唠嗑,说活着太遭罪,还不如早点死了清静,省得拖累家里。” “那她跟王大军的关系怎么样,平时打架打得厉害吗?” 万涿在旁边拿着个小本本刷刷地记录着,嘴里还顺便插了一句嘴。 那老妈妈叹了一口气,撇了撇嘴说道。 “要说恩爱那肯定是没有的,两口子常年平平淡淡,没啥热乎劲,偶尔吵吵嘴也是因为买药花钱的事,王大军这人虽然脾气犟,但倒也没听说过他真动手打老婆。” 听着邻居们的叙述,楚灼在心里飞快地进行着侧写,一个长期遭受慢性疾病折磨、心理重度抑郁、并且具有强烈轻生倾向的底层妇女形象,顿时跃然纸上。 正当几人仔细盘问的时候,辛建白到了。 辛法医也怪辛苦的,该减减肥了 辛建白深一脚浅一脚地挤进了警戒范围。 他一抬眼就瞅见了站在暨昭然身边的楚灼,顿时笑成一朵花。 “哎哟,小楚也在这儿呢,太好了。” 楚灼也不矫情,走了过去。 “暨队,我们开始检验了,让无关人员往后退一退。” 暨昭然默默地点了点头,一扬手,大刘和万涿便心领神会地用身体把围观群众又往后逼退了五米。 辛建白蹲在死者身旁仔细看。 只见李翠英脸庞有些发青,鼻孔和嘴角边挂着的一层白沫。 “口鼻边有蕈状泡沫。只有人在清醒状态下,把河水吸进气管,河水、黏液和空气在呼吸道里剧烈搅拌,才会形成这种擦不掉、冲不散的泡沫。” “如果是死后被扔进水里的伪装溺水,气管没有呼吸活动,是绝对不可能产生这种细密泡沫的。” 辛建白紧接着伸出双手,轻轻执起死者那冰冷而僵硬的右手,细看指甲。 农妇的指甲本来也不会干净。 但李翠英的指甲缝里,不但塞满了黑黑的塘泥,甚至连掌心里也紧紧地攥着几根已经折断的芦苇纤维。 辛建白说:“辛医生,双手和指甲有泥土芦苇,这是她在落水后,出于求生本能,在水底和岸边拼命抓挠挣扎留下的痕迹。” “死后抛尸的死者,双手肌肉早就失去了活性,是绝对不会出现这种痉挛性抓握和抓挠伤的。” 辛建白一边说,一边看楚灼。 那意思,小楚小楚,你觉得我说的对吗? 辛建白已经知道楚灼被城关派出所聘请为特别顾问的事情了,对她越发佩服。 可惜白灼暂时没说什么。 不过她也拿了个小本本,记录着什么。 “来,帮我翻个身,看看背部和颈部。” 两人合力将死者的身体翻了过来,阳光照在李翠英那有些苍白的皮肤上,将所有的细节都暴露无遗。 辛建白用粗糙的指尖仔细抚摸着死者的颈部皮肤,又按了按各个大关节,神色愈发地笃定。 “全身没有发现任何扼痕、勒痕,也没有绳索捆绑留下的挫伤和皮下出血。” 楚灼也跟着用手拨开死者那有些稀疏的头发,仔细检查了后脑勺的枕骨结节,并没有发现任何由于钝器打击造成的血肿。 “体表除了一些在河水中被树枝、碎石刮蹭出来的轻微表皮擦痕之外,没有任何可以致死或者导致昏迷的外伤。” “这些擦痕的边缘没有明显的红肿和生活反应,说明是落水后在水流冲刷下,身体跟河床发生碰撞所导致的正常损伤。” 此时,大刘立刻兴奋地从半人高的芦苇丛里直起身子,挥着手大喊起来。 “暨队!你们快过来看,这岸边的泥地上有两排脚印!” 几人立刻深一脚浅一脚地顺着大刘指引的方向走过去,在一处相对平整、水分充足的黄泥滩上停下了脚步。 泥地上有一行非常清晰、一直延伸到水边深处去的脚印,鞋底的花纹正是死者脚上穿的那种劣质千层底黑布鞋。 暨昭然立刻蹲下身子,从兜里掏出一把从派出所顺来的皮尺,仔细地测量着脚印之间的距离。 “步幅非常平缓,大概在四十到四十五厘米之间,这说明她当时走得不紧不慢,没有任何慌乱或者奔跑的迹象。” “而且脚印陷落的深度非常均匀,后脚跟受力明显,这符合一个人在完全清醒、且自主行走时的步态特征。” “而且这行脚印的周围,除了李翠英自己的鞋印,没有第二种鞋印,也没有任何拉扯、拖拽或者打斗造成的泥土翻飞痕迹。” 暨昭然得出结论。 “这说明,她是自己一个人,平平静静地走进了河里,没有受到任何外力的强迫。” 辛建白此时也摘下了手套,用一块白毛巾擦着手上的泥水,转头对暨昭然做出了最后的总结。 “暨队,死亡时间我已经推算出来了。” “死者尸僵已经完全形成,各个大关节都十分僵硬,而且结合昨晚到今天清晨这北方寒城的水温和气温,死亡时间应该在凌晨两点到三点之间。” “这和她‘深夜独自出门、避开家人投水轻生’的行为逻辑,在时间上完全吻合。” 听完法医和顾问的专业分析,一直在旁边当“背景板”的王大军,终于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一般,悄悄的松了一口气。 他虽然还在呜呜地哭着,但哭的轻松了。 “王大军,你昨天晚上就真的没听见一点动静?” 万涿有些不甘心地凑上前去。 王大军抹了一把鼻涕,期期艾艾地小声嘟囔着。 “公安同志,我是真不知道啊,昨天下午我和她因为买药的事吵了两句,她就一直躺在炕上抹眼泪,连晚饭都没做。” “我地里活累,吃完饭躺下就睡得了,谁知道这娘们气性这么大,半夜三更地就摸黑跳了河啊!” 王大军越说越小声,话里话外虽然透着一股子对死者的嫌弃,但那种懊悔和愧疚倒也不是完全作假。 自杀虽然叫人遗憾,但他杀才更刺激。 一听警方分析李翠英是自杀,大家就没那么紧张了。 暨昭然说完,见楚灼依然盯着地上的脚印,便打算咨询一下她的意见。 但是楚灼却朝他眨了眨眼。 这是什么意思? 暨昭然顿时觉得不对劲了。 楚灼这是有话要说,但是不方便说。 第18章 温水溺亡 暨昭然深邃的眼眸微微一沉。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重新直起身子。 “大家都散了吧,这案子还没定性。” 他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严。 “现在还不能确定是不是自杀,得把尸体运回所里,让辛、法医做进一步的系统验尸。” 听到这话,原本蹲在地上抹眼泪的王大军,浑身猛地一僵。 他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蹭地一下站了起来。 “啥?运回所里?” 王大军的声音拔高了几分,脸上满是慌乱。 “公安同志,这可使不得啊!” 他张开双手拦在尸体前,急得满头大汗。 “我们庄稼人讲究个入土为安,翠英都这么惨了,咋还能去所里挨刀子呢?” “这要是惊扰了亡魂,我这个当丈夫的还怎么面对列祖列宗啊!” 王大军一边说,一边用眼角余光偷偷打量着暨昭然的反应。 周围围观的村民也开始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在这八十年代初的偏远农村,老百姓对“解剖”和“验尸”有着天然的排斥和畏惧。 暨昭然上前一步,高大的身躯瞬间笼罩了一层无形的压迫感。 他居高临下地盯着王大军,眼神锐利如刀。 “王大军,你这么急着让人入土,是怕我们查出点什么吗?而且,进一步的验尸,也不是非要动刀子,你放心,我们会尊重死者的。” 他的声音冷得像这二月的河水。 “还是说,你心里有鬼?” 王大军的脸色瞬间刷白,双腿禁不住打了个哆嗦。 “我、我哪能有什么鬼啊……” 他嗫嚅着,声音低得像蚊子叫。 “我就是觉得……觉得人死为大,不该折腾。” “不是折腾,是给死者一个交代?难道你愿意你的妻子,死的不明不白吗?” 暨昭然非常严肃。 “人命关天,到底是不是自杀,是要证据说话的。” 暨昭然虽然年轻,但做了几年刑警,手上是有过人命见过血的,瞬间把王大军给震慑住了。 王大军张了张嘴,在暨昭然那杀人般的目光下,硬生生把后面的话憋了回去。 他侧过身,极其不甘地让开了一条道。 暨昭然侧过头,对身后的万涿使了个眼色。 万涿是刑警队里的“老油条”,当即心领神会。 暨昭然压低声音交代。 “偷偷盯紧他,别让他跑了。” 万涿微微点头,身子往后一缩,悄无声息地混入了人群之中。 “大刘,抬人,回所!” 随着暨昭然一声令下,几名刑警立刻上前,将李翠英的尸体抬上了那辆有些破旧的三轮摩托车。 一路上,风呼呼地刮着,扬起漫天的黄沙。 楚灼坐在摩托车的偏斗里,一言不发,脑子里却在飞快地梳理着现场的每一个细节。 回到城关派出所,尸体被直接送进简陋的停尸房。 暨昭然关上门,这才问。 “小楚,刚才在河边,你朝我眨眼,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 辛建白也好奇地抬起头来。 楚灼说:“暨队,辛医生,我的判断是——死者不是自杀。” 她的声音十分平静,却犹如平地起了一声惊雷。 “而且,老鸦河边根本就不是第一死亡现场。” “李翠英是被杀害后,抛尸到河里的。” 此话一出,整个停尸房瞬间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辛建白愣了一下。 他推了推鼻梁上那副深度近视眼镜,赶紧翻开自己刚刚记录的本子。 “不应该啊,小楚,我刚才检查得很仔细啊。” 辛建白一条一条的再次梳理。 “口鼻处的蕈状泡沫非常典型,这绝对是生前溺死特征。” “而且她手指甲里的泥沙和芦苇,也是落水后挣扎的铁证。” “我当了几十年医生,兼职法医也有些年头了,这基本的溺亡指征我不可能看错啊。” 辛建白虽然对楚灼很是佩服,但面对自己的专业领域,他还是有着作为一个资深医生的坚持。 不过,他并没有生气,语气里更多的是疑惑和虚心求教。 楚灼看着辛建白那张写满求知欲的脸,心中不由得升起一丝敬意。 在这个技术匮乏的年代,像辛建白这样踏实求真的老同志,真的是不容易。 “辛医生,您的诊断经验确实很丰富,您记录的这些指征也完全正确。” 楚灼先是肯定了辛建白的工作,语气温和地给了他一个台阶。 “但是在法医学上,有些细节,往往会因为环境和温度的差异,呈现出完全相反的结果。” 暨昭然也凑了过来,双手撑在水泥台边缘,目光专注。 “小楚,你仔细说说。” 楚灼伸出手指,指了指死者李翠英的嘴角和鼻孔。 “第一点,就是这口鼻处的泡沫。” “辛医生,您刚才说,只有在清醒状态下吸入河水,才会产生这冲不散的蕈状泡沫。” “确实如此,但您忽略了‘温水溺死’和‘冷水溺死’的本质差异。” 听到这个新名词,辛建白和大刘都懵了。 “温水和冷水?这溺死还能分冷热?” 楚灼微微一笑,继续解释。 “当然分,而且差异极大。” “现在虽然是初夏,但是夜里老鸦河的水温是非常低的。” “如果一个人是在冷水中溺死,由于冷水对呼吸道的强烈刺激,人体会产生剧烈的排斥和挣扎反应。” “这种剧烈反应,会导致气管和支气管分泌出海量的、极其黏稠的黏液。” “这些黏液与吸入的冷水、空气在呼吸道内高频搅拌,形成的泡沫会非常多,非常蓬松,而且会像蘑菇一样高高隆起,这就是典型的蕈状泡沫。” 楚灼顿了顿,将手指向李翠英脸上的泡沫。 “但是你们仔细看李翠英脸上的泡沫。” “这些泡沫虽然存在,但非常均匀,量很少,而且质地很稀薄,根本没有形成明显的蕈状隆起。” “这种泡沫,更符合‘温水溺死’的特征。” 辛建白听得目瞪口呆,一双眼睛瞪得老大。 “温水溺死?你的意思是……” “没错。” 楚灼斩钉截铁地说道。 “她是在温度接近体温的温水里被溺死的。” “比如,家里烧热的水,或者洗脸盆、洗澡盆里的水。” “因为温水对呼吸道的刺激性小,死者在挣扎时的黏液分泌远不如在冷水中那么剧烈,所以形成的泡沫才会如此稀薄均匀。” 第19章 抛尸地 一旁听着的刑警王右不由的问:“可如果是这样,她体表为什么没有挣扎导致的伤痕?” “因为李翠英长期患病,身体虚弱到了极点,根本没有多少反抗的能力。” “凶手只需要用一床棉被或者衣物捂住她的身体,然后将她的头按进温水盆里,两三分钟就能致命。” “这种情况下,确实很难留下明显的扼痕或挫伤。” 众人一想,这也可以解释的通。 辛建白指着自己的第二天记录。 “那她手指甲里的泥沙和芦苇又怎么解释?” “如果是死后抛尸,她怎么可能去抓挠岸边的泥沙和芦苇呢?” 楚灼走到尸体手部旁边,执起死者那只冰冷的手。 “这就是凶手聪明反被聪明误的地方了,也是他留下的第二个致命破绽。” 楚灼让辛建白凑近看。 “辛医生,您看这些泥沙在指甲缝里的分布。” “生前溺死的人,在水底或岸边拼命抓挠,因为是自主的、不规则的抓挠动作,所以泥沙的分布会非常不均匀。” “往往是手指甲尖端有,指甲深处少,而且深浅不一,甚至会有指甲折断、指端皮肤擦伤出血的生活反应。” “但是李翠英的手指甲,干净得出奇,指尖皮肤没有任何破损。” “反而是在指甲壳的最深处,也就是甲下角质层深处,塞满了均匀得有些过分的黑泥。” “这根本不是抓挠进去的,而是有人在死者死后,为了伪装自杀,用硬物挑起泥沙,强行、一根一根地塞进她指甲缝里的。” “至于那几根芦苇纤维,也只是被人粗暴地塞进了她已经僵硬的手掌心里,连抓握的弧度都很僵硬,没有一点痉挛性抓握的自然感。” 辛建白听完,立刻从兜里掏出了一个随身携带的放大镜。 他趴在停尸台旁,顺着手电筒的光线,仔细地观察着死者的指甲缝。 片刻后,他缓缓抬起头,脸上写满了震撼。 “天呐……真的像小楚说的一样。” 辛建白的声音有些颤抖。 “这泥沙塞得太整齐了,而且指甲缝最里面的角质层都被顶得有些变形了,这绝对是用小竹签之类的东西硬塞进去的!” “老头子我……真是自愧不如啊!” 辛建白叹了口气,对楚灼是彻底服气了。 当然,他们更服气的是楚灼的师父。 就是那个虽然不知姓名,但特别厉害的刑侦大师。 “不过,小楚。” 暨昭然平复了一下情绪,指出了最难解释的一个问题。 “如果是死后抛尸,那岸边那行一直延伸到水里的脚印,又该怎么解释?” “我们测量过了,那确实是李翠英鞋子踩出来的,而且周围只有这一行脚印,没有第二种鞋印。” “凶手如果是背着她或者抱着她去抛尸,地上怎么可能不留下他自己的脚印,反而只留下死者的脚印呢?” 总不能像是在红星机械厂那里一样,一边走,一边清楚吧。 前天晚上得天独厚的条件是有雨,要不然的话,就算用木板刮过去,也一定会留下木板的痕迹。 楚灼严肃说:“这就要涉及到另外一个专业领域了,伪装步态与负重足迹的识别。” “伪装步态?负重足迹?” 暨昭然重复了一遍这两个新鲜的词汇。 在今天,国内的刑侦技术还停留在“看鞋对印”的原始阶段。 大家看到岸边有死者的鞋印,第一反应就是死者自己走过去的。 至于伪装、负重这些高阶的概念,此时连公安部的教材里都还没有正式收录。 直到八五年,这些技术才会被正式写入教材。 “没错。” 楚灼清了清嗓子,开始现场给这几位八十年代的刑警进行科普。 “凶手其实并不懂什么轻功,他只是玩了一个非常简单、却容易让人产生思维惯性的把戏。” “他穿上了李翠英的鞋子。” “或者说,他把死者的鞋子套在了自己的脚上,然后背着尸体,一步一步走进了河里。” “这不可能吧!” 大刘第一个惊呼出声。 “李翠英是个妇女,那脚能有多大?三十六还是三十七?” “凶手如果是个男的,怎么可能穿得下那么小的鞋?” 楚灼看了大刘一眼,赞许地点了点头。 “大刘哥问得好。” “男人的脚确实比女人大,如果强行穿小鞋,肯定会非常痛苦,甚至穿不进去。” “但如果是那种北方农村常见的布鞋呢?” “那种劣质的千层底黑布鞋,口子开得很深,鞋帮很软。” “凶手只需要把自己的脚后跟露在外面,或者只把前半个脚掌塞进鞋里,鞋后跟踩在脚底下,就能勉强行走。” “而这样一来,留在泥地上的鞋印,花纹和大小确实是李翠英的,但步态却会发生根本性的改变。” 楚灼一边说,一边在停尸房空旷的地面上,现场演示起来。 她故意将重心偏移,落脚时显得有些犹豫不决,脚步忽大忽小。 “大家看,这就是‘伪装步’。” “因为鞋子极不合脚,凶手在行走时会感到非常别扭,为了防止鞋子掉落或者穿帮,他落脚时会下意识地犹豫、调整重心。” “这就导致留在泥地上的脚印,步幅会忽大忽小,深浅极其不均匀。” 暨昭然的眼睛猛地一亮。 他突然想起了自己刚才在河边用皮尺测量数据时的那种违和感。 “对!” 暨昭然沉声说:“我刚才测量的时候就觉得奇怪,明明步幅看起来很平缓,但有的脚印深,有的脚印浅。” “当时我还以为是因为河滩泥土干湿程度不同造成的,现在想想,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楚灼笑着点了点头,继续补充道。 “这还只是其一。” “最关键的,是‘负重足迹’的特征。” “李翠英常年患病,身体消瘦,体重大概也就七八十斤。” “如果是一个这么轻的女人,走在湿润的黄泥滩上,脚印的深度应该是适中的,而且受力点会相对均匀,前脚掌和后脚跟的受力差不会太大。” “但如果是一个一百四十多斤的成年男人,身上再背着一个七八十斤的尸体,那他的总重就达到了两百多斤!” “两百多斤的分量,压在三十六码的女鞋上,会发生什么?” 楚灼看着暨昭然,抛出了问题。 第20章 闹事 暨昭然脱口而出。 “脚印会陷得极深!” “没错。” 楚灼给暨昭然点了一个赞。 “由于严重超重,鞋底受力极大,尤其是后脚跟,会呈现出一种极度深陷的特征。” “不仅如此,因为承重过大,鞋底边缘的泥土会因为受力向两边微微塌陷、翻起,这就是‘负重侧压’。” “而且为了在背负重物和穿小鞋的情况下保持身体平衡,凶手的步宽,也就是两脚之间的横向距离,会不自觉地变大。” “一个身高一米六、体重不到八十斤的病弱妇人,怎么可能会走出这种步宽极大、后跟极深、两侧泥土塌陷的负重足迹?” “这根本不符合常理!” 楚灼犹如一台逻辑严密得如同精密的仪器。 这不是随便说说,是她脑子里无数的理论知识加上从警十几年的经验结合。 停尸房里,只剩下三个人的呼吸声。 辛建白看着楚灼,眼神里已经不仅仅是佩服了,简直带上了一丝敬畏。 这些刑侦理论,他连听都没听说过。 可眼前的这个小姑娘,却能说得如此条理清晰,鞭辟入里。 暨昭然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压制住内心的波澜。 他现在感觉,他们所一个月三十块钱,真是挖到宝了。 这丫头,真是个人才! 楚灼说:“我不敢说死者的丈夫王大军就是凶手,但是以我的经验,在这种案件中,伴侣通常是第一嫌疑人。” “从留下脚印推测出的凶手体重,也和王大军符合。” “他,嫌疑最大。” 停尸房内的温度很低,冷气像细针一样往骨缝里钻。 现场除了辛建白,都是刑警,各种案子见的多了。 现在来了个楚灼,原以为是个初出茅庐的小姑娘,没想到在谈论案子的时候一点青涩都没有,一口一个专业用语,有些甚至都听不太懂,要连蒙带猜。 暨昭然正要说话,寂静的院子里突然炸开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哭喊声。 “我不活了呀!天杀的公安啊!” “我那苦命的女娃啊,死了还要被关在里面受罪啊!” “你们这群丧尽天良的,快把我闺女还给我啊!” 刺耳的干嚎声穿透了停尸房厚重的木门,伴随着一阵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喧哗声,瞬间将所里的宁静撕得粉碎。 暨昭然眉头猛地一皱。 “大刘,出去看看怎么回事。” 他一边吩咐,一边大步朝门外走去。 楚灼和辛建白对视一眼,也立刻跟了上去。 刚走到派出所的前院,众人就被眼前的景象给震住了。 原本空旷干净的院子里,此时乌压压地挤了三十多号人。 领头的是两个头发花白、满脸核桃纹的老头老太太。 老太太直接瘫坐在水泥地上,一边拍着大腿,一边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嚎哭。 她身上穿着件补丁摞补丁的灰蓝布罩衫,脚上的布鞋已经沾满了黄泥。 在她身后,站着一帮妇女。 再往,几个男人。 甚至还有几个流着鼻涕的小孩,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拿着小石子往派出所的办公楼墙上砸。 “李大娘,李大爷,你们这是干什么?有话好好说,先起来!” 派出所所长顾国强正带着两个民警在中间劝阻,急得满头大汗。 “起来?我不起来!” 老太太——也就是死者李翠英的母亲,索性在地上打了个滚。 “今天不把我闺女的尸首还给我们,我就一头撞死在你们这大门口!” “我闺女从小就胆小,连个杀鸡都不敢看,你们凭啥把她关在那个阴森森的地方?” “王大军都跟我们说了,你们要把她开膛破肚啊!” “作孽啊!人都死了,你们还要让她死无全尸,你们还是不是人民的公安啊!” 听到“开膛破肚”四个字,后面的家属顿时炸了锅。 “就是!凭啥不让人入土为安?” “人都死了,你们还折腾啥?” “是不是想跟我们要钱?我告诉你们,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几个年轻体壮的汉子一边嚷嚷,一边故意往前挤,把顾国强几人逼得连连后退。 在这八十年代,法治观念还很淡薄。 尤其是在这种偏远的北方寒城,宗族观念极强。 在老百姓眼里,死者为大,入土为安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至于什么解剖验尸、寻找死因,在他们看来就是对死者极大的侮辱和不敬。 更别提,这时候的派出所最怕的就是这种“一哭二闹三上吊”的老头老太太。 打不得,骂不得,讲道理他们又不听。 一旦出点什么意外,这群人能把派出所的房顶给掀了。 顾国强的脸色难看无比,感觉自己的血压在噌噌地往上飙。 “李大娘,我们这是在查案!李翠英死得蹊跷,我们必须调查清楚,这是为了她好!” 顾国强耐着性子解释。 “我呸!” 李老太一口唾沫啐在地上。 “蹊跷个屁!翠英是自己想不开跳河死的!” “她生前受了那么多罪,好不容易解脱了,你们还要折腾她!” “你们就是看我们老实人好欺负!” 周围围观的群众也渐渐多了起来,在派出所门口指指点点。 舆论的风向,隐隐有些不对劲了。 暨昭然沉着脸大步走上前,浑身散发着冰冷的气场。 “都给我闭嘴!” 他一声暴喝,犹如晴天霹雳,瞬间压下了院子里的嘈杂。 几个叫嚣得最厉害的壮汉被他那鹰隼般的目光一扫,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我是市城关派出所刑侦队长,暨昭然。” 暨昭然站在石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众人。 “李翠英的死因还在调查之中,谁给你们的权力在这里聚众闹事?” “妨碍公务,信不信我现在把你们都关进去?” 听到要抓人,人群里出现了一瞬间的骚动。 但李老太显然是个身经百战的“泼妇”,见状不仅不怕,反而直接把领口扯开了一点。 “你抓啊!你往这儿抓!” 她指着自己的脖子,扯着脖子喊。 “有本事你就把我们全家都抓了!把我们老李家的根都断了!” “大伙儿快来看啊!公安打人了!公安要逼死老百姓了!” 她这一喊,后面的七大姑八大姨也跟着起哄。 甚至有几个老娘们直接坐到了地上的泥水里,开始拍大腿。 第21章 统统枪毙 暨昭然的拳头猛地攥紧,额头上的青筋暴起。 面对犯罪分子,他可以毫不犹豫地掏枪。 可面对这一群满脑子封建思想、蛮不讲理的老弱病残,他却有一种浑身是力气却无处使的憋屈感。 硬来?肯定不行,会引发严重的警民冲突。 妥协? 那更是不可能。 这案子有明显的疑点,是绝对不可能被家属闹几句就结案的。 就在暨昭然深吸一口气,准备采取强硬手段控制局面的瞬间—— 一只纤细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暨昭然转过头,看到了楚灼。 “暨队,我来。” 楚灼挺冷静,一点儿没有她这年纪的天真。 没等暨昭然反应过来,楚灼已经快步走到了值班室门口。 她拿过值班民警手里的手摇式红色铁皮扩音器。 在这个技术落后的年代,这玩意儿就是唯一的音量放大器。 楚灼拎着扩音器,直接从石阶上走了下来。 她没有像顾国强那样去扶老太太,也没有像暨昭然那样冷面威慑。 楚灼径直走到李老太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李老太瞪着眼,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然而,还没等她发出声音,楚灼突然俯下身,一把揪住了李老太的衣领! 那力道极大,直接将李老太半个身子都从地上拽了起来。 “你干啥?!” 李老太吓了一跳,尖叫出声。 楚灼没有废话,直接将扩音器凑到了李老太的耳边。 下一秒,一阵尖锐、刺耳、甚至带着金属破音的巨大吼声,在李老太耳畔炸响! “你就是凶手!!” 楚灼扯开嗓子,对着扩音器爆发出了一声惊雷般的怒吼。 这一声,不仅把李老太震得耳膜嗡嗡作响,连带着整个院子里的喧闹声都在瞬间被硬生生掐断。 所有人都懵了。 连站在石阶上的暨昭然和顾国强都愣在了原地。 李老太被这一声吼得脑瓜子嗡嗡的,半晌没转过弯来。 “你……你说啥?” “你就是杀害李翠英的凶手!!” 楚灼面无表情,眼神冰冷如铁,死死地盯着李老太的眼睛。 “你胡说八道!那是我亲闺女!我怎么可能……” 李老太尖叫着反驳。 “因为只有凶手,才会害怕警察验尸!!” 楚灼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了派出所的每一个角落,震得人耳膜生疼。 “李翠英根本就不是自杀,她是被人用温水活活淹死在盆里,然后抛尸到河里的!” “我们警方验尸,就是为了查出真正的凶手!” “而你——作为她的亲生母亲,却百般阻挠,带着人在这里撒泼打滚,甚至不惜以死相逼,不让我们检查尸体!” 楚灼猛地往前逼近一步,眼神犀利得像两把刀子,直刺李老太的心底。 “你这么急着要把尸体带回去烧了埋了,不就是想毁尸灭迹吗?” “你在害怕什么?你在心虚什么?” “你是不是怕我们查出来,是你亲手弄死了你的闺女?!” 李老太的脸色在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剧烈地哆嗦着。 “我没有……我没有啊……” “没有?没有你为什么不让我们验尸?” 楚灼的声音如同重锤,一下又一下地砸在她心口。 “天底下的母亲,知道闺女死得不明不白,恨不得掘地三尺也要把凶手揪出来!” “可你呢?你却在这里哭闹着要给凶手当保护伞!” “你不是凶手,谁是凶手?!” 这一连串的逻辑狂轰滥炸,直接把大字不识一个的农村老太太给砸傻了。 在这个时代,人们哪里听过这种极具煽动性和逻辑诡辩的词汇? 在他们的认知里,楚灼的话虽然听起来荒谬,但仔细一想,竟然该死地有道理! 是啊,闺女要是被人杀的,当娘的怎么可能急着要埋人?这不是帮凶手掩盖罪行吗? 还没等李老太缓过神来,楚灼猛地转过身,将扩音器对准了后面的七大姑八大姨。 “还有你们!!” 楚灼的声音再次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们这群人,大清早的不下地干活,跟着她跑到派出所来闹事,你们是不是跟她一伙的?” “合谋杀人,包庇罪犯,是要吃枪子的!!” “吃枪子”三个字一出来,后面的家属队伍瞬间乱了套。 尤其是几个手里还抱着孩子的妇女,吓得腿都软了。 “你们是不是被她骗来的?” 楚灼继续大喊。 “她为了掩盖自己杀人的罪行,故意把你们当枪使,想让你们替她顶罪!” “等到时候警察把你们全都抓起来判刑,你们的娃没人管,你们的地没人种,你们就哭去吧!” “暨队!凶手已经找到了,就是这个老太太和她的同伙!” 楚灼突然转头,冲着阶梯上的暨昭然大喊一声。 “赶紧拿手铐,把他们全都铐起来,一个也别放过!!” 站在阶梯上的暨昭然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活了二十九年,办了无数的大案要案,还是头一次见到这种“不讲道理”的破案方式。 但他不傻,不仅不傻,而且反应极快。 看着楚灼给他递过来的眼神,暨昭然瞬间心领神会。 他冷着脸,从腰间“啪”地一声拔出了一副亮晃晃的钢制手铐。 “大刘,万涿,动手!” 暨昭然的声音冰冷无情。 “凡是今天参与闹事、阻挠验尸的,一律按故意杀人罪的同谋处理,先铐起来,送去市里大牢关着!” 万涿是老油条了,演起戏来比谁都像。 他当即冷笑一声,从腰里摸出手铐,作势就要朝前面的几个壮汉扑过去。 “妈呀!要吃枪子了!”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终于承受不住压力,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抱着孩子转头就往派出所大门外跑。 “跟我们没关系啊!我们就是被叫来充人气的!” “对对对,是李大娘大清早去我家,说不来就是不顾亲戚情分,我们才来的!” “我可没杀人,我连李翠英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都是李大娘的主意,她说只要闹得大,公安就会妥协!” 第22章 死不承认 原本铁板一块的家属队伍,在“故意杀人罪同谋”和“吃枪子”的威慑下,瞬间土崩瓦解。 人情归人情,好处归好处。 人情也有限,好处也有限。 谁也不愿意为了这个就把自己搞进去,得不偿失了。 一时间,二三十号人像是退潮的潮水一样,一边极力撇清关系,一边连滚带爬地往外跑。 本来腿脚不好的大爷大娘,都快跑出了残影。 不到两分钟的时间,原本乌压压的院子里,就只剩下李老太和李老头。 “不……不是这样的……” 李老太整个人都瘫在了地上,看着瞬间跑得精光的亲戚,脑子里一片空白。 楚灼再次走上前一步,冰冷的阴影将李老太整个人笼罩。 她关掉了扩音器,但声音里的压迫感却丝毫不减。 “李老太太,现在没人能帮你顶罪了。” 楚灼缓缓蹲下身,直视着她的眼睛。 “你老实交代,为什么一定要阻止我们验尸?” “你如果不说,那你就是第一嫌疑人,我们现在就以故意杀人罪逮捕你。” 万涿十分配合地在旁边把手铐抖得“哗啦啦”直响。 那冰冷、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像是一道催命符,彻底击垮了李老太最后的心理防线。 “我没杀人!我真没杀人啊!” 李老太终于崩溃了,趴在地上嚎啕大哭,这次是真被吓哭了。 “那是我怀胎十月掉下来的肉啊!我怎么舍得杀她啊!” “那你为什么要带人来闹事?” 楚灼的声音严厉,没有丝毫放水的意思。 “是……是王大军!” 李老太尖叫着喊出了这个名字,像是在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 “大清早的,大军跑到我家,跪在地上给我们磕头啊!” “他说翠英死得太惨了,到阴间连个全尸都没有,还要在公安局挨刀子受罪。” “他还说,公安局里没个好人,要把翠英身上的肉割下来做研究。” “他哭得那叫一个伤心啊,说他没用,护不住媳妇。” “他让我们赶快多带点亲戚来,把尸体抢回去入土为安,不然翠英在九泉之下都闭不上眼啊!” 听到这里,站在后方的暨昭然眼中闪过一抹刺骨的寒芒。 “王大军……” 他低沉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万涿。” 暨昭然冷声开口。 “在。”万涿立刻挺直了身板。 “去,把王大军给我请到审讯室来。“ “如果他想跑,直接上铐子,不用客气。” “是!” 万涿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转身招呼了大刘,急匆匆地朝派出所大门外奔去。 顾国强站在一旁,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看着楚灼,有些哭笑不得。 “小楚啊,你刚才这一下,可真把我这老心脏给吓得不轻。” 这混不吝的作风,哪像是个小姑娘。 “不过……效果是真他娘的好!” 顾国强忍不住爆了句粗口,看着楚灼的眼神里满是欣慰。 审讯室里,灯光昏暗。 王大军被结结实实地铐在审讯椅上。 他整个人缩在椅子里,活像一只受惊的鹌鹑。 “啪!” 万涿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上面的搪瓷杯咣当直响。 “王大军,老实交代!” “你媳妇李翠英到底是怎么死的?” 万涿扯着嗓子吼道,声音在空旷的审讯室里嗡嗡作响。 王大军打了个哆嗦,随即扯开嗓子嚎了起来。 “公安同志啊,我是冤枉的啊!” “翠英死得那么惨,我这心里跟刀割一样啊!” “我就是心疼媳妇,不想让她死后还挨刀子,我有什么错啊?” 他哭得眼泪鼻涕横流,作势就要往地上跪,可惜被铁栏杆拦着,只能把椅子晃得“吱呀”乱响。 “你少在这里装蒜!” 万涿指着他的鼻子骂道。 “你今天大清早跑到丈母娘家,煽动两个老人带了几十号人来闹事,想强行把尸体抢走。” “你安的什么心?” 王大军抹了一把眼泪,脖子一梗。 “公安同志,你这话可不能乱说,这是要逼死人的啊!” “我们农村人讲究个入土为安,这有什么错?” “我心疼我媳妇,想让她留个全尸,这也犯法?” “要是疼媳妇也是罪,那你们干脆一枪崩了我算了!” 坐在旁边的暨昭然一直没说话。 他指间夹着一支大前门香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深邃而冰冷。 他见过各种各样的罪犯,王大军这种拙劣的表演,在他眼里漏洞百出。 但有效。 他们现在没有确凿的证据,王大军死活不认,一时真拿他没办法。 总不能屈打成招吧。 来来回回的问了半天,王大军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依旧咬死不松口。 “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们公安要是觉得俺杀了人,就拿出证据来,别想红口白牙地冤枉好人!” 他索性把头一偏,开始耍无赖。 看着王大军这副滚刀肉的模样,万涿气得直咬牙,恨不得上去给他两拳。 但暨昭然抬手制止了万涿。 “行了,先带下去吧。” 暨昭然掐灭了烟头,站起身来。 “关他二十四个小时,好好反省反省。” 王大军被民警拖走的时候,嘴里还在骂骂咧咧地喊着冤枉。 审讯室的门关上,屋里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队长,这王八蛋太嚣张了!” 万涿一拳砸在桌子上,愤愤不平地说道。 “明眼人一看就是他干的,可他就是不承认,咱拿他也没办法啊!” 在这个年代,零口供破案的难度,无异于大海捞针。 暨昭然揉了揉太阳穴,看向楚灼。 “小楚,你怎么看?” 楚灼神色平静,似乎早料到会是这个结果。 “他现在是笃定我们没有直接证据,所以才敢这么有恃无恐。” “所以,别想有捷径,还是得找证据。” 证据不外乎两个。 一个是物证,一个是人证。 他们初步推测,死者是在温水中溺亡的,一只脸盆就能做到。 但脸盆里的水,哗啦就倒了。 还有就是抛尸的时候,穿着的沾了泥的鞋。 但那鞋是死者的,村里的人,鞋子上本来也容易脏。 就算王大军家里有一双沾满了河滩泥土的鞋,又能说明什么呢? 说明不了是王大军穿过。 楚灼想来想去:“现在唯一的突破口,在抛尸的路上。” 第23章 喊声哥听听 暨昭然拍了拍手。 “大家都过来,开个短会。” 刑警队里有个会议室,挺大,对面墙上挂着一块大黑板。 暨昭然说:“现在能确定的是,死者李翠英的死亡时间是凌晨三点,温水溺亡。” “两点到三点……这个时间点,正是人睡得最死的时候。” “王大军家住在李家村的东头,老鸦河在西头,两地相隔差不多有三里地。” “如果李翠英是在家里被杀害,王大军要完成抛尸,就必须把尸体弄到河边去。” 万涿在一旁插话道。 “三里地啊,他要是背着个大活人走,怎么也得走个二三十分钟吧。” “如果不是靠走,用交通工具,那更显眼了。” “就怕晚上路上没人看见。” 顾国强敲了敲烟斗,叹了口气。 “是啊,咱们这地方不比大城市,连个路灯都没有,黑灯瞎火的。” “谁半夜不睡觉,跑出来看他背尸体?” 楚灼看着地图,手指轻轻在王大军家到老鸦河的那条路线上划过。 “未必。” 楚灼突然开口,声音清脆,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虽然是凌晨三点,但在农村,这个时间并不是绝对安全的。” 众人纷纷看向她,等她的下文。 “总有人有起早的习惯。” 楚灼条理清晰地分析道。 “比如,村里起早去镇上赶集卖菜的菜农,往往三点多就要套车出发。” “再比如,有哮喘或者起夜频繁的老人,这个时间可能会开门倒尿壶。” “还有,我今天去的时候,看见李家村路口有家豆腐坊,做豆腐的每天凌晨两点半就得生火磨豆腐,烟囱里肯定有动静。” 楚灼没在农村待过,但是原主却是在农村长大的,对这一切再熟悉不过了。 还有河边下钩子下网的,再不济,还有钻野地里干坏事的呢。 但大部分人是不愿意生事的,就算是看见了,也不会站出来。 干坏事的更不敢站出来了。 得一个一个去找。 暨昭然点了点头。 “小楚说得对!” “我们现在的重点,就在这三公里的路上。” “王大军说,昨天晚上他一直在家睡觉,睡的很熟,根本就不知道死者出门。所以我们现在要找到证据,戳穿他的谎言。” “大刘,你带两个人,去查李家村今天起早赶集的所有菜农,一个一个过筛子。” “小万,你带人去排查李家村的豆腐坊,看看昨晚做豆腐的人,有没有听到或者看到什么异常。” “是!” 众人纷纷领命。 “我和小楚一组,我们去村里打探打探情况。” 暨昭然转头看向楚灼。 楚灼点了点头,没有任何异议。 当然是跟着领导走。 她能留下在派出所,也多亏了有暨昭然。 这可是大恩大德了,让她在这个年代,有一个暂时安身立命的所在。 为了方便行动,大家都去换了便装。 陆续出发。 还是暨昭然骑自行车带楚灼。 不用走路,这已经很不错了。 路面有些不平整,自行车时不时地颠簸一下。 楚灼只好抓着暨昭然的衣服。 总比摔下去好。 “对了。”楚灼说:“暨队,咱们既然是便装,那到了村里,我是不是不能喊你暨队?” 一喊,不就穿帮了吗? 楚灼在后面问,声音在风里听得有些不真切。 “嗯。”暨昭然想想:“那你就叫哥吧。” 就是看着瘦瘦弱弱豆芽菜的样子,要是别人以为他们是兄妹,说不定以为他这个当哥哥的,虐待妹妹呢。 “行。”楚灼爽快:“哥。” 暨昭然是个正义的人,又有个正义的职业。 楚灼知道自己在这个现代,如今是真无亲无故,孑然一身。 虽然自己拿了贝家的赔偿,但现在是母子俩都被关了,不得不妥协。 等他们出来之后呢? 赔了那么多钱和东西,他们是不会咽下这口气,善罢甘休的。 楚灼觉得,她得好好抱住暨昭然的大腿,要是能真认个哥,有他罩着,那就好了。 自行车沿着颠簸的土路,一晃一晃地朝着李家村驶去。 路边的落叶和枯草在风中摇曳,远处的北方村落,正冒着袅袅的炊烟。 从王大军家出来,到老鸦河,有三条路可以走。 一条是穿过村子的大路,虽然平坦,但两旁都是住户,凌晨三点哪怕没人,被狗叫惊醒的可能性也最大。 第二条是村后的林子小路,路况最差,杂草丛生,如果背着一个人,在这个季节很容易被树枝刮伤,或者踩空摔倒。 第三条,是沿着村边排水沟的那条田埂路,也不好走,但是最隐蔽。 楚灼从车上跳下来,走到田埂边上,仔细观察着地上的泥土。 “这条路虽然远了一点,但避开了大部分住户,而且视野开阔,能随时观察周围的动静。” “如果是我的话,为了保险起见,我会选择走田埂。” 暨昭然看着那条窄窄的田埂。 “但这条路窄,不好走。” “背着一个成年人走田埂,对体力的消耗极大。” “而且,王大军如果穿的是李翠英的鞋,那就更难走了。” 楚灼蹲下身,抓起一把田埂上的泥土。 “昨晚半夜下了一场小霜,地表是湿润的。” “如果他走这里,鞋底一定会黏上这种黑色的黏土。” “但李翠英尸体上的鞋底,只有河边的沙砾和芦苇碎屑,没有这种黑黏土。” 暨昭然眉头一挑。 “所以,他没有走田埂,而是走了林子小路,或者大路?” 楚灼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眼神笃定。 “他一定走了大路。” “凶手心理学中有一个定律,当凶手背负着极大的心理压力时,他会下意识地选择他最熟悉、最安全的路。” “大路虽然有风险,但对王大军来说,那是他天天走、闭着眼睛都不会摔倒的路。” “而且,深夜里,狗一般只对陌生人叫。” “王大军是本村人,身上的气味狗早就熟悉了,他走过去,狗未必会叫。” 暨昭然深吸了一口气,看着楚灼。 “凶手心理学。”暨昭然说:“你还懂心理学呢?” 第24章 半夜打更人 “嘿嘿。”楚灼说:“懂一点点。” 这个年代派出所可没有心理学家,犯罪心理学这个词语还停留在学术界,全国只有极少数公安院校刚开始零星研究犯罪心理学,基层完全没有落地。 暨昭然也是以前去上级单位培训的时候,听过这个词罢了。 只觉得又高大上又玄妙。 从没想过,一个村里出来的的小丫头,能这么一本正经,又理所当然的说出这话。 暨昭然把自行车推到路边一棵大树旁锁好。 两人迈步走进了李家村。 村子里很安静,偶尔传来几声鸡鸣和狗吠。 路两旁都是土墙泥瓦房,有些房顶上还冒着青烟。 “大娘,忙着呢?” 暨昭然走到一户人家门口,看到一个穿着老棉袄的大娘正在院子里喂鸡,便熟络地上去搭话。 大娘停下手里的活,有些警惕地看着这两个生面孔。 “你们是?” “哦,我们是城里来的。” 暨昭然脸上露出一抹憨厚的笑容,指了指身旁的楚灼。 “这是我妹妹,这不想着在乡下寻个靠谱的亲事嘛。” “我带她来咱们李家村转转,顺便看看我姑家表哥。” 大娘一听是相亲的,警惕性顿时放了下来,打量了楚灼一番,赞叹道。 “哟,这闺女长得真俊,就是瘦了点,也不知道好不好生养。” 楚灼十分无语。 这现代的大娘,这关注点可真是有特色。 “你们表哥是谁啊?哪个生产队的?” “我表哥叫王小六。” 暨昭然面不改色地胡诌了一个名字。 “王小六?咱们村没有叫王小六的啊。” 大娘有些纳闷地摇了摇头。 “没有?不能吧,他跟我说他是李家村的啊。” 暨昭然装出一副惊讶的样子。 楚灼在一旁适时地拉了拉他的衣角,小声道。 “哥,你是不是记错名字了?还是表哥搬走了?” “哎,有可能,我都好几年没来了。” 暨昭然一拍脑门,顺势在大娘家的矮墙边蹲了下来。 “大娘,既然来了,我跟您打听个事儿。” “我这表哥没找着,倒是在路上听人说,昨晚村里出大事了?” “说是河里死人了?” 一提起八卦,大娘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连鸡也不喂了,凑到墙边低声说道。 “可不是嘛!” “昨晚李翠英,就住在东头那个王大军媳妇,死在老鸦河里了!” “今天一大早,公安都来了,闹得沸沸扬扬的。” 楚灼适时地露出一副害怕的表情,往暨昭然身后缩了缩。 “啊?这么吓人啊。” “大娘,这大半夜的,怎么会掉河里呢?昨晚没人瞧见吗?” 大娘叹了口气。 “谁知道呢,说是两口子吵架,翠英一时想不开投河了。” “昨晚半夜,俺们都睡得死死的,谁能瞧见啊。” 楚灼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 “大娘,您昨晚睡得死,那村里有没有晚上不怎么睡觉的人啊?” “我这妹妹胆子小,一听这事儿,非闹着要回去,我得跟她证明,这村里大半夜的还是有人走动的,没那么吓人。” 大娘听了,乐呵呵地笑了起来。 “这闺女胆子是小了点。” “要说大半夜不睡觉的,还真有。” “村西头的豆腐坊老张头,他每天两点多就起来磨豆腐了。” “不过他在西头,离河边近,离王大军家远。” “要是说东头这边,那就只有打更的瞎子李了。” 楚灼和暨昭然对视了一眼,眼底同时闪过一抹亮光。 “打更的?” 暨昭然佯装好奇。 “现在这时候,村里还有打更的?” “不是那种正式的打更。” 大娘解释道。 “瞎子李是个孤寡老头,眼睛不好使,白天不出门,晚上就喜欢在村里瞎转悠。” “队长照顾他,让他晚上顺便看看村里的柴火垛,别让人放火或者偷了,一个月给他补几斤粮食。” “这老头耳朵灵得很,掉根针都能听见。” “你们要是想打听昨晚动静,去问他准没错。” “大娘,那瞎子李家住哪儿啊?” 楚灼甜甜地问了一句。 “顺着这条道一直往东走,门口歪着一棵老槐树的那家就是。” “谢谢大娘,那我们先过去瞧瞧。” 暨昭然和楚灼告别了大娘,快步朝着村东头走去。 “瞎子李……” 暨昭然边走边沉思。 “眼睛瞎了,但耳朵极灵。” “如果昨晚王大军背着尸体走大路,瞎子李说不定真的听到了什么。” 两人很快找到了那家歪着老槐树的土房。 院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 暨昭然上前轻轻敲了敲门。 “李大爷,在家吗?” 屋里传来一声有些沙哑而迟钝的咳嗽声。 “谁啊?” 接着是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 门开了。 一个满脸褶皱、双眼有些浑浊深陷的老人站在门口。 他歪着头,耳朵下意识地往两人的方向凑了凑。 “你们是谁?听着生得很。” 瞎子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防备。 暨昭然笑了笑,声音温和。 “李大爷,我们是市城关派出所的。” 他亮了一下证件,虽然瞎子李看不见,但这是规矩。 听到是公安,瞎子李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 “公安同志啊,你们是为了翠英那闺女的事来的吧?” “进来吧,外边冷。” 屋里生着个小泥炉子,温度比外面高不了多少。 瞎子李摸索着给两人倒了两碗热水。 “李大爷,我们今天来,是想跟您了解一下昨晚的情况。” 暨昭然开门见山地说道。 “听说您昨晚在村里巡逻了,您昨晚凌晨两点到三点之间,有没有听到什么异常的声音?” 瞎子李端着水碗,沉默了片刻。 他的脸上露出一丝怪异。 楚灼坐在一旁,敏锐地察觉到了老人的心理变化。 他知道些什么,但他不敢说。 “李大爷。” 暨昭然说:“李翠英不是自杀,她是被人害死的。” “凶手现在就在派出所里,但他死活不承认。” “如果您听到了什么,却不告诉我们,那凶手很可能会因为证据不足被放出来。” “到时候,他要是知道您可能知道些什么,那能放过您吗?” 听到这话,瞎子李的手猛地一抖,碗里的热水险些泼了出来。 他慌忙摆手:“我可不知道,你们别瞎说,我听见的事情跟这可没关系。” 可看他的表情,又分明是知道什么的。 第25章 野鸳鸯 屋子里突然安静了下来。 楚灼和暨昭然对视了一眼。 暨昭然语气平缓:“李大爷,您别紧张。” “您刚刚说,您听见的事情跟这案子没关系?” “您怎么就这么确定,跟案子没关系呢?” 瞎子李缩了缩脖子,把水碗捧到嘴边,却一口也没喝。 “我……我就是知道。” 楚灼往前挪了挪凳子,拉近了和瞎子李的距离。 “李大爷,我能理解您的顾虑。” “您是怕招惹上凶手,以后遭到报复,对吧?” 瞎子李的身子微微一震,虽然没说话,但下巴绷得更紧了。 “您可以放心,我们绝对不会把您说出去的。” “您现在配合调查,要是消息有用,我们可以给您申请奖金。” “要是您知情不报,等以后我们查出来了,您这可就成了包庇罪。” “包庇杀人犯,那也是要坐牢的。” “您这岁数,要是进了班房,那日子可不好过啊。”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瞎子李彻底抗不住了。 他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重重地叹了口气。 “作孽啊!真是作孽!” 他把水碗往桌上一顿,脸上满是懊悔和无奈。 “我说,我说还不行吗!” “但我发誓,这事情真没你们要查的没关系。” 暨昭然立刻掏出随身携带的小本子和钢笔。 “那您到底听到什么了?” 瞎子李的老脸突然涨得通红,连脖子都红透了。 “我……我昨晚两点半左右,巡逻到村委会后边那个麦秸垛附近。” “我听见……听见那麦秸垛里有动静。” 暨昭然神色一凛。 “什么动静?” 瞎子李尴尬得恨不得用拐杖在地上抠出个三室一厅来。 “不是!哎呀,不是那些!” “是……是野鸳鸯在里头办事的动静!” 屋子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暨昭然拿笔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楚灼也愣住了。 她万万没想到,折腾了半天,竟然是个野外大瓜。 在这个保守的年代,“搞破鞋”可是能让人名誉扫地、甚至游街示众的大罪。 也难怪瞎子李死活不肯说。 这要是传出去,那对野鸳鸯固然要社死,他这个告密者在村里也别想混了。 暨昭然轻咳了一声,试图掩饰自己的尴尬。 他看了看本子,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记。 楚灼却敏锐地抓住了重点。 “李大爷,您说您听到动静后就躲开了?” 瞎子李连忙点头。 “对啊,那种事,我一个孤寡老头子站在旁边听,像什么话!” “那您走的时候,他们还在那儿吗?” 楚灼追问道。 “在呢,那动静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瞎子李没好气地说道。 楚灼转头看向暨昭然,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那您知道这两人是谁?” 瞎子李是走了,可这两人一时半会儿不会走啊。 这不是天然的目击者吗? 但瞎子李却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这我哪能知道!” “黑灯瞎火的,我又看不见!” 暨昭然盯着瞎子李,突然转头对楚灼说。 “小楚,你先去外面转转,我有话跟大爷说。” 楚灼愣了一下。 “啊?我出去?” 她瞬间明白了暨昭然的意图。 这男人是嫌她是个姑娘家,接下来的问题太“荤”,不方便让她听。 楚灼心里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我上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这点小儿科算什么。 但表面上,她还是得扮演那个纯洁无瑕的小姑娘。 “哦,好,那我出去透透气。” 楚灼乖巧地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屋子,顺手把门带上了。 屋里,暨昭然看到楚灼出去了,这才松了口气。 他重新在瞎子李身边蹲下,压低了声音。 “行了,李大爷,我妹妹出去了。” “现在就剩咱们两个大老爷们,你跟我说实话。” “你耳朵那么灵,在村里待了这么多年,谁家老娘们说话什么腔调,你听不出来?” “那两人在里头,就真的一句悄悄话都没说?就是没说话,难道没哼哼?” 瞎子李有些局促地动了动身子。 “同志,这真不能说,说了是要出人命的。” “在我们乡下,这名声要是毁了,那是要逼死人的。” 暨昭然拍了拍老人的肩膀。 “大爷,我跟你保证,这口供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我只要他们昨晚看没看到王大军,绝不追究他们搞破鞋的事。” “我是来办命案的,不管其他。” 瞎子李叹了口气,知道自己今天是不可能糊弄过去了。 他凑到暨昭然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两个名字。 “那女人的声音,一听就是村西头的寡妇,马秀兰。” “那男的……那男的是住在东头的李三宝。” “李三宝这个软蛋,平日里怕老婆怕得要死,没想到胆子这么大。” “我听见他管马秀兰叫‘心肝肉’,那动静,恶心死我了。” 暨昭然迅速在本子上记下了这两个名字。 “行,李大爷,谢谢你的配合。” “你放心,这事儿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暨昭然收起本子,大步走出了屋子。 门一开,楚灼正站在院子里,百无聊赖地用脚踢着地上的石子。 “问出来了?” 暨昭然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嗯,问出来了。” “走,去村西头。” 楚灼跟在他身后,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 “哥,你刚才故意把我支开,是不是问了什么少儿不宜的内容?” 暨昭然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 他转过头,有些严肃地瞪了楚灼一眼。 “小姑娘家家的,少打听这些。” “我们这是在办案,要严肃!” 楚灼耸了耸肩,心里暗笑。 行,你年纪大,你说了算。 两人推着自行车,快步朝着村西头走去。 根据瞎子李提供的线索,马秀兰的家在村西头的一条小巷子尽头。 这个时候,村里的大部分人都在地里忙活,或者在家里准备午饭。 小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只麻雀在土墙上跳来跳去。 楚灼和暨昭然找到了马秀兰的家。 那是一个收拾得很干净的小院子,土墙上挂着几串红辣椒。 院子里,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正弯着腰,在一块大木板上晒咸菜。 她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蓝布棉袄,头发有些凌乱,但长相在村里确实算得上出众。 身段也挺丰腴,难怪能勾得李三宝半夜不睡觉钻麦秸垛。 第26章 热闹的草垛子 “请问,是马秀兰同志吗?” 暨昭然站在院门口,沉声问道。 马秀兰吓了一跳,猛地直起腰来。 看到门口站着两个陌生人,尤其是暨昭然那一身虽然没穿警服,但英气逼人的气场。 她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们……你们是谁啊?” 马秀兰有些慌乱地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眼神闪烁不定。 暨昭然大步走进院子,从兜里掏出了工作证。 “市城关派出所的,我姓暨。” 看到那红本本上的国徽,马秀兰的腿顿时一软,差点没站稳。 “公、公安同志?你们找我有什么事啊?” “我可没干什么坏事啊,我天天都在家待着。” 楚灼在一旁冷眼旁观,发现这女人的手一直在不停地发抖。 显然,她心里有鬼。 “马秀兰,我们今天来,是想了解一下昨晚的情况。” 暨昭然的声音听上去公事公办,不带一丝温度。 “昨晚?昨晚怎么了?” 马秀兰开始装傻。 “昨晚我早就睡了,天一黑就关门睡觉了。” “是吗?” 暨昭然冷笑了一声,突然逼近了一步。 “可是李三宝可不是这么说的。” 听到“李三宝”这三个字,马秀兰整个人如遭雷击。 她脸色瞬间惨白,没有了一丝血色。 “他……他胡说什么了?” 马秀兰的声音颤抖得厉害,眼里满是惊恐。 “李三宝已经把昨晚的事情都交代了。” 暨昭然开始了他的心理攻势,语气极其笃定。 “包括你们两点半在村委会后边麦秸垛见面的事,他都一五一十地说了。” “马秀兰,‘搞破鞋’在我们这儿是什么后果,你应该很清楚吧?” 这一连串的话,像是一柄柄重锤,彻底击碎了马秀兰的心理防线。 “这个天杀的软蛋!” 马秀兰突然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啕大哭起来。 “他怎么能把这事儿说出去啊!” “他不要脸,我还要脸呐!” “我一个寡妇,我容易吗我!” 楚灼看着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走上前去,递过去一张干净的手绢。 “马大姐,你先别哭。” 楚灼蹲下身,声音温和。 “我们今天来,不是为了抓你们搞破鞋的。” “我们是为了李翠英的案子来的。” 马秀兰哭声一顿,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楚灼。 “真的?你们不抓我?” “只要你配合我们,把昨晚看到的事情实话实说,我们保证不把这事儿传出去。” 楚灼认真地看着她。 “但如果你继续隐瞒,那我们只能把你和李三宝一起带回派出所,公开审讯了。” 马秀兰抹了一把眼泪,忙不迭地地点头。 “我说!我说!我什么都说!” “只要不让我游街,我什么都告诉你们!” 暨昭然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昨晚两点半到三点之间,你们在麦秸垛里,有没有看到什么人经过大路?” 马秀兰吸了吸鼻子,有些畏惧地看了暨昭然一眼。 “看见了……确实看见了。” 说到这里,她的脸红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 暨昭然合上手中的小本子,钢笔尖在纸面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 “马大姐,你既然已经把李三宝说出来了,就没必要再瞒着别的了。” 马秀兰深吸了一口气。 “其实……我跟三宝从麦秸垛里出来的时候,还瞧见了一桩事。” 她压低了声音,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倾。 “什么事?” 楚灼立刻追问道,敏锐的职业直觉告诉她,这才是真正的关键。 “我们走的那条小道,要经过村东头老槐树底下的那个大草垛子。” “我和三宝正悄悄往回溜,结果路过那草垛子时,突然听见里面也有动静。” 楚灼听到这里,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这1981年的北方农村,大半夜的到底是有多热闹? 说保守也是真保守,提倡男女授受不亲,搞个破鞋能让人戳脊梁骨一辈子。 可说开放也是真狂野,怎么大半夜的,全村的男女老少都跟约好了似的,成双结对地往草垛子里钻? 楚灼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脑子里那些荒诞的吐槽,继续保持着严肃的表情。 暨昭然的脸色也有些精彩,他握着钢笔的手指微微用力,指关节有些发白。 显然,这位年轻的刑侦队长,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草垛连环案”。 “马大姐,你继续说。” 暨昭然轻咳了一声,示意马秀兰往下讲。 “我当时吓得出了一身白毛汗,还以为是遇上鬼了。” 马秀兰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 “三宝那个胆小鬼,更是直接吓得蹲在地上,抱着头直哆嗦,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但我胆子稍微大一点,就大着胆子往那草垛子那儿瞅了一眼。” “结果,你猜怎么着?” 马秀兰的眼里闪烁着一种近乎八卦的兴奋光芒。 “那里面也钻着一对野鸳鸯呢!” 楚灼有些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 “那你看清那里面的人是谁了吗?” 楚灼耐着性子问道。 “看清了,那个男的,绝对是王大军!” 马秀兰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 楚灼和暨昭然眼中都写满了震惊。 “你确定?” “对,就是他!” 马秀兰十分肯定。 “当时月亮刚好从云彩里漏出来一点光,我看着他半边脸了,错不了” “所以啊,公安同志,王大军昨晚真不可能是凶手。” “他老婆死的时候,他正忙着在草垛子里跟人快活呢,哪有闲工夫去河边杀人啊?” 然而,楚灼的心却猛地沉了下去。 太不对劲了。 根据辛法医的初步推断,死者李翠英的死亡时间是在凌晨两点到三点之间。 而马秀兰却在两点五十左右,看到王大军在草垛子里和人幽会? 如果这是真的,那凶手真的不是王大军? 可是,楚灼通过现场的脚印、死者的死状,几乎已经百分之百确定王大军就是凶手。 除了他,还会有谁? 暨昭然显然也在纠结这个。 不过他定了定神,继续问:“跟王大军在一起的是谁?” “这我真没看清。” 马秀兰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 “那女的被王大军压在底下,我也不好凑过去看。” “不过,虽然没看清脸,但王大军在村里有个相好的,这事儿根本不是什么秘密。” 马秀兰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 “谁?” 楚灼立刻追问。 第27章 不在场证据 “就是村东头开小卖部的那个,孙春花!” 马秀兰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 “她和王大军眉来眼去好几年了,村里人私底下都叫她‘春花狐狸’。” “我上周还看见王大军偷偷给孙春花送了一斤红糖呢,那红糖可是金贵东西,他自己家都舍不得吃。” 楚灼和暨昭然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事情变得越来越有复杂了。 如果王大军真的有不在场证据,那凶手,就真的难找了。 “孙春花家住在哪里?” 暨昭然合上本子。 “就在村东头,大路边上第一家,门口挂着个大红塑料帘子的那间就是。” 马秀兰连忙回答,生怕说晚了会被公安同志带走。 “好,今天谢谢你的配合。” 暨昭然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马秀兰。 “记住了,我们今天问你的事情,不许再对任何人提起,包括李三宝。” “明白!明白!我一定烂在肚子里!” 马秀兰点头如捣蒜,整个人如释重负。 暨昭然不愿意叫人知道,她还不愿意叫人知道了。 别管王大军是不是凶手,钻草垛子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村东头,大路边。 一间红砖红瓦的房子格外显眼,门口确实挂着一个褪了色的大红塑料帘子。 帘子在风中啪嗒啪嗒地拍打着门框,发出沉闷的声音。 门旁边的墙上,用白石灰歪歪扭扭地写着“李家村代销点”几个字。 这年代,能开个小卖部也是非常非常厉害的事情了。 暨昭然停好自行车,和楚灼一起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一股混杂着旱烟、酱油、劣质雪花膏和煤烟的味道扑面而来。 屋里光线有些暗,靠墙摆着一排木制货架,上面稀稀拉拉地放着些火柴、肥皂和罐头。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正坐在一张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把小镜子,正仔细地往嘴唇上抹着劣质的红口红。 她穿着一件大红色的紧身针织毛衣,将丰满的身材勾勒得淋漓尽致。 一头在这个年代极为罕见的烫发,像个蓬松的鸡窝一样顶在头上,却平添了几分风骚。 听到有人进来,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买啥?自己看,酱油在缸里,自己打。”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刻意拿捏的娇柔。 “我们不买东西。” 暨昭然大步走到柜台前,高大的身躯瞬间将门外透进来的光线挡了个严严实实。 孙春花不耐烦的抬头。 “那你们要干嘛?” 暨昭然拿出证件:“我们是警察。” 孙春花立刻放下镜子,眼神有点闪烁。 “你就是孙春花?” 暨昭然声音冷淡,没有一丝温度。 “对啊,我就是孙春花。” 暨昭然说:“那你应该知道,我们找你做什么?” 孙春花装傻:“不知道,我不知道啊。我就老老实实做点小生意,不知道警察同志找我干什么。” “你和王大军,是什么关系?” 暨昭然单刀直入,一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盯着她。 孙春花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虽然只有短短一瞬,但楚灼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眼底闪过的一抹慌乱。 “你说王大军啊,他是我们村的人。我跟他没什么关系,怎么了?” 孙春花有些不自在地拨弄了一下自己的卷发。 “真的没什么关系?” 孙春花摇头。 “那昨天上,凌晨两点到三点,你在哪里?” “大半夜还能在哪?当然是在家。” 那层厚厚的劣质粉底,此时此刻像是一张易碎的白纸,随时都会剥落。 “可我们怎么听说,你和王大军之间,有不正当关系呢?” “胡说八道!这是哪个烂屁股的在背后嚼舌根!” 孙春花突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尖叫起来,声音尖锐得有些刺耳。 “是谁,谁说的?把她喊出来……” 她一边破口大骂,一边用力拍打着柜台。 确实有点欲盖弥彰了。 “孙春花同志,你先别激动。” 暨昭然镇定说:“李翠英昨晚被害了,死在老鸦河里。” “现在王大军是第一嫌疑人。” “如果你昨晚真的和他在一起,那你就是他的‘不在场证明’。” “但如果你在撒谎,那性质可就完全不同了。” 楚灼故意停顿了一下,看着孙春花那张因为恐惧而微微扭曲的脸。 “如果你和王大军在一起,却不承认。那我们可就要认为,你也是共犯,只是为了逃脱责罚,所以才撒谎。” 在1981年,严打的威慑力是绝对空前的。 孙春花显然也知道厉害,她那张原本红润的嘴唇此时已经没有了半点血色。 暨昭然冷声道:“你好好想一想,昨晚两点半到三点,你到底在哪里?” “如果你敢说半句假话,我现在就把你带回派出所,公开审讯!” 暨昭然说着,伸手摸向了腰间的****,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一声清脆的金属声,击碎了孙春花的最后一道防线。 “我说!我说!我什么都说!” 孙春花使劲儿咬着嘴唇。 孙春花“扑通”一声,直接跪在了黄泥地上。 “公安同志,我说,我全说!” “昨天晚上,我确实见了王大军!” 她眼泪流了下来,把脸上那层厚厚的劣质粉底冲出了两道清晰的泥沟。 “但我求求你们,这事千万不能传出去啊!” “要是让旁人知道了,我这辈子就彻底毁了!” 先不说别的,楚灼连忙去扶孙春花。 他们是警察,又不是来逼供的黑社会。 让人民群众下跪,这是要死吗? 暨昭然是个男人,还不好伸手,正被孙春花的举动弄的紧张,没想到还没开口,楚灼就已经在扶人了。 说是扶,也可以说是拽。 反正连扶带拽带拎的,给弄到了椅子上。 就是楚灼现在力气不够,拽的挺累的。 “好好说话,咱们不兴跪来跪去的。” 暨昭然眉头紧锁,声音依旧冷硬。 “我不起来!公安同志,你们得答应我保密,我才敢说!” 孙春花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我前夫死得早,留下个孩子,一直是我公公婆婆在帮着养。” “这个小卖部,也是他们老两口掏空了家底帮我开起来的。” “要是让他们知道我和王大军钻了草垛子,他们非得把孩子抢走,把这铺子也收回去不可!” “到时候,我一个寡妇,在这村里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只能去跳老鸦河了!” 第28章 留宿 楚灼蹲下身,平视着孙春花那张惊恐交加的脸。 “孙春花,你先别哭。” “我们是来查人命案子的,对你的私生活没有宣传的兴趣。” “只要你老老实实交代,我们自然会依法办案,不会刻意去宣扬你的隐私。” 听了楚灼的话,孙春花心里才安稳一点。 暨昭然重新翻开笔记本,拔掉钢笔帽。 “你说昨晚你们在一起,具体是几点到几点?” “大概是两点二十分,到三点十分左右。” 孙春花的声音很低,局促地绞着自己的手指。 “你怎么把时间记得这么清楚?” 孙春花撸了下袖子。 “我有表。” 这年代,手表可是个稀罕物,有表的人可不多。 “昨晚王大军穿的什么衣服?” “他……他穿的是一件蓝色的上衣,领口那儿还补了个黑补丁。” “裤子是黑色的劳动布裤子,脚上踩着一双双星牌的解放鞋。” 孙春花回答得很迅速,显然这些细节已经刻在了她的脑子里。 “那他衣服上有扣子掉了吗?” 楚灼突然插话,目光如炬。 孙春花愣了一下,仔细回忆着。 “有!他那件中山装的第三个扣子掉了,是用一根红线胡乱缝上去的,昨晚那红线还松了,挂在半空。” “那你们在草垛子里,都说了些什么?” 暨昭然继续追问,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询问天气。 孙春花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哪怕她平时在村里再怎么风骚,面对两个公安,讨论这种细节还是让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就……就瞎唠嗑。” “王大军抱怨李翠英管得太严,家里一分钱都不给他留。” “他还说,等过几天攒够了钱,就给我买个雪花膏。” “中间他还嫌冷,一直往我怀里钻,说他家那死婆娘身上跟个冰块似的,一点女人味都没有……” 孙春花越说声音越小,最后细蚊子哼哼一般。 “还有呢?有没有听到什么异常的声音?” 楚灼追问道。 “有!” 孙春花猛地抬起头。 “大概两点半多一点的时候,我听到草垛子外面有动静。” “好像是有人在走路,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地响。” “当时把我吓坏了,以为是村里的民兵巡逻,或者是李翠英摸过来了。” “王大军也吓得不轻,赶紧把我的嘴给捂住了。” “我们等了好一会儿,那声音才往大路方向去了。” 楚灼心中微微一动。 这个细节,和瞎子李以及马秀兰的证词完全对上了。 瞎子李在两点半的时候听到了麦秸垛里的动静。 而麦秸垛里的王大军和孙春花,也听到了外面有人经过的声音。 “那个经过的人,你们看见了吗?” 暨昭然的声音有些低沉。 “没有,当时太黑了,而且我们躲在麦秸垛最里面,根本不敢露头。” 孙春花摇了摇头,脸上满是懊悔。 “要是早知道会出人命,我当时高低得看一眼那人是谁!” 审讯进行到这里,线索似乎又断了。 王大军如果整晚都和孙春花在一起,那他就绝对不可能是杀害李翠英的凶手。 因为他没有分身术。 暨昭然合上本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孙春花,今天我们的谈话,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明白!明白!我一定烂在肚子里!” 孙春花如蒙大赦,连连点头。 她比暨昭然他们更不想提。 走出小卖部,外面的冷风一吹,楚灼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你怎么看?” 暨昭然推着自行车,转头看向身侧的楚灼。 “孙春花暂时没有什么破绽。” “而且她提供的时间线和细节,和瞎子李、马秀兰的证言高度吻合,形成了证据闭环。” 两人在村道上缓缓走着,心情都有些沉重。 来都来了,总不能就这样空着手回去。 “走吧,再去村里转转。” 暨昭然说。 “如果凶手不是王大军,那应该是个和他身形相仿,体重相仿的男人。” 脚印总不会作假,那是现实存在的痕迹。 两人开始在李家村里闲聊式的打听起来。 “李翠英平时在村里跟谁不对付?” 楚灼拉住一个正在择菜的大娘问道。 “哎哟,那可多了去了。” 大娘撇了撇嘴,一脸嫌弃。 “翠英那张嘴,跟刀子似的,见谁扎谁。” “前天还因为一只鸡,跟东头的刘大坏家吵得不可开交呢。” “还有西头的张瘸子,前阵子路过她家门口,不过是往里瞅了一眼,就被她骂了三天三夜,说人家想偷她家汉子。” 楚灼一边听,一边在脑子里筛选着有价值的信息。 刘大坏,身高一米六,胖得像个冬瓜。 张瘸子,一条腿有残疾,根本不可能在雪地上走出那种平稳的步子。 就在两人准备继续排查的时候,原本阴沉沉的天空突然黑了下来。 “轰隆隆——” 沉闷的雷声在天边炸响。 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 “糟了,没带雨披!” 暨昭然低咒了一声。 雨势来得极猛,转眼间就变成了倾盆大雨,视线都变得模糊起来。 “去村支书家!” 暨昭然一把拉住楚灼的胳膊,带着她往村部方向跑去。 楚灼这身体实在太弱了,跑了没几步就气喘吁吁,大半个身子都被雨水淋透了。 等两人冲进村支书李大国的大院时,都已经成了落汤鸡。 村支书是认识暨昭然的。 “哎呀,暨队长,你们怎么淋成这样了!” 李大国正坐在炕上抽旱烟,见状赶紧迎了出来。 “快,老婆子,赶紧拿两条干净毛巾来!” 李大国的媳妇是个热心肠,忙不迭地递上粗布毛巾。 楚灼道了声谢,接过毛巾胡乱地擦着头发。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的一片,狂风卷着雨水拍打着窗户,发出啪啪的巨响。 “这雨一时半会是停不了了,路上的泥巴估计能陷进半个车轮子。” 李大国抽了一口烟,看着窗外直摇头。 暨昭然拧了拧衣服上的水,脸色有些凝重。 这种天气,骑自行车回市里确实不现实,不仅危险,而且楚灼的身体,真不能再淋雨了。 “李支书,看来我们今晚得在村里借住一宿了。” 暨昭然有些抱歉地说道。 “哎,这算啥话!你们是来帮我们村破案的,住家里那是应该的!” 李大国一拍大腿,十分豪爽。 第29章 传说中的草垛子 “不过我们这穷乡僻壤的,可没有招待所,只能委屈你们住家里了。” “我家正好有个空房间,平时是我大儿子住的,他去县里上学了,炕都是现成的。” 李大国看了看楚灼,又看了看暨昭然。 “就是这房间只有一间,你们两个……” “楚同志住房间。” 暨昭然没有丝毫犹豫。 “我身体结实,在堂屋的竹躺椅上对付一宿就行,反正现在天气也不冷。” 没有跟女同志抢床铺的道理。 但是村长觉得没必要:“那哪成啊,那睡的多难过,要不然楚同志睡我家,我再给暨队长找个人家。” 人多不好安置,两个不是问题。 但暨昭然拒绝了。 他不能把楚灼一个人丢在这里,万一晚上出点什么事情就不好了。 “没事,李支书,我们当刑警的,在野外趴冰天雪地都是常有的事,这躺椅已经算享福了。” 暨昭然笑了笑,态度坚决。 李大国见状,也不再坚持。 晚饭是在村支书家吃的。 暨昭然按照纪律,硬是塞给了李大国一块钱和两斤粮票。 李大国推脱不过,只好收下,让媳妇把晚饭做得丰盛些。 村支书家的条件还是不错的。 一个炒鸡蛋,一个白菜炖肉,一个凉拌萝卜丝,一个炒豆腐。 虽然白菜多肉少,但已经非常不错了。 主食是玉米面窝头和小米粥。 在这个物资极度匮乏的年代,这已经是山珍海味了。 楚灼拿起一个窝窝头咬了一口。 跟她吃过的玉米面窝窝头完全不一样,后世的窝窝头,又甜又软又细腻。 这年代的窝窝头,有点卡嗓子。 楚灼突然悲从中来。 倒不是因为娇气。 主要是想家了。 想爸爸,想妈妈。 想朋友,想同事。 想小区门口的狗。 想念外卖、空调,可乐和冰美式。 “楚同志,怎么了?不合胃口?” 李大国有些紧张地看着她。 暨昭然也停下了筷子,深邃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楚灼吸了吸鼻子,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 “没有,李支书,这饭挺好的。” 她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有些沙哑。 “我就是……就是突然想起了我父母,他们走的早。” “以前我寄住在姑母家,连这种窝窝头都吃不饱,更别说有热乎的糊糊喝了。” “今天坐在这儿,看着大家围在一起吃饭,我……我就是觉得太温暖了,一时没忍住。” 这番话,半真半假。 原主的遭遇确实悲惨,而楚灼此时的眼泪也是真的。 听到这话,屋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李大国的媳妇眼圈一下就红了,叹了口气。 暨昭然也觉得,以后要更关心她一些才行。 晚上九点半。 外面的雨渐渐小了,变成了淅淅沥沥的细雨。 李家村通了电,但是限时。 晚上十点一到,全村就陷入了一片死寂和黑暗之中。 楚灼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她不认床,但她的脑子里,全都是这起案子的细节。 死者李翠英。 嫌疑人王大军。 现在牵扯进来的人,瞎子李、马秀兰、孙春花。 凶手到底是谁? 如果不是王大军,凶手和死者是什么关系? 而且,凶手是知道王大军昨晚不在家,是巧合,还是个意外? 有没有可能,死者李翠英也有相好的? 但李翠英那副病殃殃的身体,又不太像是有想好的样子。 楚灼睡不着,索性坐气来。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 黑暗中,她的眼睛亮得惊人。 她轻手轻脚地穿上衣服,悄悄拉开了房门。 “吱呀——” 木门发出极其轻微的声响。 然而,就在她刚迈出房门的一瞬间,堂屋里突然亮起了一道光束。 光晕中,暨昭然已经坐了起来。 “怎么了?”暨昭然说:“要去厕所吗?我陪你去。” 农村的家里可没有厕所,还得走一截子呢。 “不是,不是去厕所。”楚灼说:“我想去后村的麦秸垛看看。” 暨昭然愣了一下,随即站起身。 “现在?” “对,就是现在。” 楚灼迎上他的目光,神色前所未有的认真。 “有些东西,只有在特定的时间和环境下,才能看得最清楚。” 夜风吹过,夹杂着雨后泥土的腥气,直往人脖子里灌。 楚灼裹紧了身上那件略显宽大的旧衣服,自嘲地笑了一声。 这身体的体质真的太差了,稍微吹点冷风就忍不住想打喷嚏。 暨昭然走在她身侧,高大的身躯像是一堵移动的挡风墙,无声无息地替她挡去了大半寒意。 他手里拿着那把沉甸甸的铁皮手电筒,光束在泥泞的村道上晃动,照出一汪汪浑浊的水洼。 “路滑,看着点脚下。” 暨昭然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低沉,像是一把大提琴在拉奏。 “嗯。” 楚灼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 大约走了十几分钟,前方的视野开阔了起来,一排黑黢黢的小树林在夜色中像是一群张牙舞爪的怪物。 树林边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个巨大的麦秸垛。 这些草垛足有一人多高,在雨水的冲刷下散发着一股半干不湿的麦秸香气。 “就是这儿了。” 暨昭然停下脚步,手电筒的光束准确地落在了最中间的一个草垛上。 楚灼上前两步,仔细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不得不说,王大军和孙春花确实找了个风水宝地。 这地方背靠小树林,前面有大草垛挡着,从村道那头看过来,根本就是个视觉死角。 而且麦秸秆蓬松保暖,往里一钻,简直就是个天然的避风港。 “确实是个偷情的好地方。” 楚灼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调侃。 暨昭然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有些古怪。 这么大没结婚的姑娘,对这种事情,难道不应该有点不好意思吗? 楚灼那是坦荡的很啊。 “咳,进去看看。” 暨昭然轻咳一声,率先弯下腰,用手电筒照亮了草垛下方的一个缺口。 那缺口明显有被人频繁拨弄过的痕迹,里面的麦秸显得有些凌乱,不似其他地方那般紧实。 楚灼也跟着猫腰钻了进去。 草垛内部的空间比想象中要大一些,泥土和麦秸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 这里的地面相对干燥,因为有上面的麦秸遮雨,昨晚的那场大雨并没有彻底淋透这里。 第30章 几根枯发 暨昭然蹲下身,拿着手电筒一寸一寸地在地上搜寻。 楚灼也半跪在地上,熟练地用手指拨开浮面的麦秸。 “这里有明显的压痕。” 暨昭然指着一块明显凹陷下去的草堆说道。 “从压痕的面积和深度来看,确实是两个人长期躺卧造成的。” 楚灼凑过去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而且这里的麦秸有被剧烈揉搓的痕迹。” 虽然是在一个狭小的密闭空间里讨论滚草垛这种话题,但他们俩都正经的很。 突然,楚灼的指尖触碰到了一件硬邦邦、冰凉凉的小东西。 在松软的麦秸和泥土之间,那触感显得格格不入。 “等一下,有什么东西?” 楚灼低声制止了暨昭然移动手电筒的动作。 她小心翼翼地用食指和中指将那件东西夹了上来。 借着微弱的光线,她看清了指尖上的物件。 那是一枚桃红色的塑料纽扣,中间刻着一朵小花。 纽扣的边缘有些磨损,上面还残留着几根断掉的线头。 “这是……” 暨昭然把手电筒的光束聚焦在楚灼的手掌心。 楚灼的脑海中瞬间闪过白天在小卖部见到孙春花时的画面。 当时孙春花的衣服上,确实有一列白色的塑料扣子。 唯独在最下摆的位置,缀着一颗格格不入的桃红色小花扣。 那一排白色的口子,和她手里这个,一模一样。 “是孙春花的扣子。” 楚灼十分笃定地说道。 “她今天穿的那件衣服上,就是这样的扣子。还杂了一颗其他的。” “应该是她原先的扣子在这里扯掉了,回去之后随便找了个备用的缝补上去的。” 暨昭然接过那枚纽扣,在手里捏了捏。 “这么说,孙春花确实没有撒谎。” 暨昭然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失望。 “昨天晚上两点二十分到三点十分,她和王大军确实一直在这个草垛里。” 所以,他真的有不在场证据。 不过这个证据不好说出来。 所以瞒着,也是人之常情。 楚灼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站起身,退出了草垛。 外面的冷风一吹,让她原本有些发热的脑子瞬间清醒了过来。 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难道方向错了? 他们从一开始,就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王大军身上。 因为王大军有动机,有嫌疑,甚至连家属闹事都是他一手煽动的。 可偏偏,这个最像凶手的人,却有不在场证明。 她有点郁闷。 还觉得脸有点痛。 毕竟,她白天在派出所的时候还言之凿凿地分析王大军是凶手,结果一转眼就被现实狠狠打了脸。 暨昭然看楚灼这模样,心里好笑。 对于一个刚刚接触刑侦工作的“新人”来说,这确实是个不小的挫折。 但是对他来说,再正常不过。 大部分案子都没有那么顺利,怀疑错人,再正常不过了。 暨昭然决定安慰楚灼一下。 “怎么,霜打的茄子一样?” “这很正常,办案子就是这样,理论是理论,经验是经验。” “你书本上的知识学得再好,也只是理论知识。” “别气馁,你毕竟还年轻,是个新人,已经很厉害了。” 听着暨昭然的安慰,楚灼不仅没有觉得好受,反而更郁闷了。 她有苦说不出啊! 谁是新人?她上辈子经手的命案比暨昭然见过的都多! 可现在,哎…… “暨队,我没气馁,我就是……” 楚灼咬了咬牙,最后只能憋出一句。 “我就是觉得这案子背后的凶手,比我想象的要狡猾。” “行了,别想了,先回去吧,明天重新排查李翠英的人际关系。” 暨昭然招呼了她一声,准备往回走。 然而,楚灼却站在原地没动。 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自己的手指。 刚才在草垛里抓那枚纽扣的时候,她的指甲缝里似乎还带出了别的东西。 楚灼重新拧亮了自己的铁皮手电筒,将光束照在自己的掌心。 在几缕零碎的麦秸秆中间,静静地躺着几根纠缠在一起的头发。 那些头发很长,呈枯黄色,发质显得非常干燥,甚至有些开叉。 “暨队,等一下。” 楚灼叫住了暨昭然。 暨昭然疑惑地转过身。 “又发现什么了?” 楚灼走上前,把手掌伸到他面前。 “你看这个。” 手电筒的光芒下,那几根枯黄的头发显得格外清晰。 暨昭然皱了皱眉,有些不解。 “几根头发?这有什么奇怪的,孙春花和王大军在里面折腾,掉几根头发不是很正常吗?” 楚灼把那几根头发捏在指尖。 她迎着微弱的手电筒光,左看右看。 甚至,她还把手凑到了鼻子底下,用力闻了闻。 “闻出什么了?” 可惜,这头发在夹在草里,又占了土,只有地里的土腥味,还有一股子半干不湿的霉烂麦秸味。 楚灼眉头拧得死紧,总觉得不对。 “不过,这头发不对劲。” “哪里不对?” 暨昭然也蹲下身,高大的身躯瞬间把手电筒的光遮了大半。 “今天在小卖部,我观察过孙春花。” 楚灼把头发拉直,凑到暨昭然眼皮底下。 “她的条件在村里算好的,头上抹了桂花油。” “她那一头长发,乌黑锃亮,又粗又密。” “可你看看这几根。” 楚灼指了指手心里那几缕发黄的细丝。 “又细,又黄。” 暨昭然眯起眼睛,借着手电筒的光仔细端详。 确实是有些不一样。 “但是头发这东西,长在一个人头上,也不见得每一根都一模一样。” “孙春花头发再好,保不齐也有几根营养不良的。” 楚灼叹了口气。 她现在无比怀念二十一世纪的公安局物证鉴定中心。 这要是搁在以前,直接送去DNA实验室,做个短串联重复序列检测。 凶手是谁,分分钟原形毕露。 可这个年代,什么都没有。 “行了,先收起来吧。” 暨昭然站起身,小心的把头发收好。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支书家走。 一路上,谁也没再说话。 继续睡觉。 第31章 心疼谁 窗外,雨后的夜风呼呼地刮着。 楚灼在床上翻来覆去,像是在烙煎饼。 她闭上眼,脑子里全是今天走访的画面。 孙春花那张涂着雪花膏、笑得花枝招展的脸在脑海里闪来闪去。 接着,是李翠英冰冷的尸体。 楚灼盯着黑漆漆的房梁。 她抬起手,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因为原主长期营养不良,她的头发也是干枯枯的,没什么光泽。 乍一看,和他们从草垛子里找到的头发十分像。 但暨昭然说的对,靠着几根头发,没有确凿证据,只说看起来像不像这样的话,是没有意义的。 不可能你看着像谁,就是谁。 楚灼翻来覆去的想。 想今天和孙春花见面的每一个细节。 她闻到那股浓烈而廉价的香气。 如果是孙春花的头发,上面一定有油。 油脂是不溶于水的,就算昨晚下了雨,也不可能在短短一天内被泥土彻底吸附干净。 但这不能肉眼观察,不能靠闻。 要有真凭实据。 没有高倍显微镜,没有化学试剂。 她一个学刑侦的,又不是搞物证化学分析的,没法凭空给这几根头发做成分鉴定。 得找个懂行的人帮帮忙。 虽然派出所里没有专业的技术人员,但学校里说不定有高人。 楚灼重新躺下,心里盘算着。 明天得问问暨昭然,市里或者县里的高中,有没有经验丰富的化学老师。 或者,去医院找找有没有相关的检验设备。 脑子里转着这些念头,不知不觉,窗外泛起了鱼肚白。 大公鸡尥开嗓子,高亢地叫了起来。 楚灼顶着两个黑眼圈,慢吞吞地爬下了炕。 正房的厨房里,已经飘出了柴火烟气。 李大国的媳妇是个利索人,大清早就起来忙活了。 “楚顾问,醒啦?” 李大国端着个搪瓷盆从外面进来,脸上堆着朴实的笑。 “昨晚睡得咋样?乡下地方,床硬,别嫌弃。” “挺好的,李支书,给您添麻烦了。” 楚灼客气地笑了笑。 暨昭然已经出去跑一圈回来了。 这家伙精神抖擞,大长腿一迈,整个人看起来神采奕奕。 对比之下,楚灼觉得自己像个刚从地里刨出来的土豆。 早饭摆在炕桌上。 一盆热气腾腾的玉米面糊糊。 一盘自家腌的酸疙瘩咸菜,切得细细的,拌了点麻油。 还有一簸箕刚出锅的黄澄澄的窝窝头。 简单但管饱。 “暨队,楚顾问,快趁热吃。” 李大国媳妇热情地往两人手里塞窝窝头。 暨昭然也不客气,接过窝窝头,大口咬了下去。 “大娘,这咸菜腌得真地道,够味!” 暨昭然一边嚼,一边竖起大拇指。 宾主尽欢的吃了一顿饭。 放下搪瓷碗,楚灼和暨昭然向李大国两口子道了谢,离开。 清晨的冷风一吹,楚灼脑子里的浆糊瞬间被吹散了大半。 她紧了紧领口,快走两步跟上了大步流星的暨昭然。 “暨队,关于昨天在麦秸垛里发现的那几根头发,我有个想法。” 暨昭然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 “说说看。” “我想检测一下那几根头发上的油脂成分。” 楚灼条理清晰地解释道,神色十分认真。 “孙春花头上抹了厚厚的桂花油,如果是她的头发,就算在泥地里滚过,也一定会残留油脂微粒。” “只要能证明头发上有桂花油,就能锁定这头发是她的,进而证明她和王大军在案发时间段确实在麦秸垛里。” 暨昭然挑了挑眉,觉得这个思路新颖且可行。 “方法是好方法,就怕不好化验。” 楚灼想了想:“我会一些土法子,但想找个专业的商量一下。” 所谓土法子,就是这个年代仪器能弄的法子。 “我想着,咱们市医院的辛法医那儿,说不定会有相关的检验设备,毕竟他是外科医生兼职,路子广。” “如果医院不行,咱们就去学校找化学老师,学校的实验室里总该有些底子。” 暨昭然沉思了片刻:“行,等回了城,我先带你去找老辛。” “要是老辛那儿也抓瞎,我再去一中,找他们借人借设备。” 这是后话,现在来都来了,不能说走就走。 两人到了王大军家附近。 有棵大树下,是大爷大妈们的闲话中心。 什么火热聊什么。 现在最火热的,正是李翠英的死。 两人很快就和村里人聊上了。 不用带话题,根本离不开。 楚灼说:“平时王大军和李翠英感情怎么样?李翠英都病了,老夫老妻的,王大军不心疼吗?” 大娘撇了撇嘴,一脸嫌弃地啐了一口。 “还能咋样?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打呗。” “大军那脾气暴着呢,翠英身子骨又弱,经常被他骂得直哭。” “村里谁不知道他们两口子就是冤家聚头,迟早得散。” 这时候,隔壁院墙上突然探出一个旱烟袋。 一个抽着旱烟的老头磕了磕烟枪,插嘴道。 “我觉得不一定。” “夫妻俩吵归吵,打归打,说不定私下心疼呢?” 楚灼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信息。 大家都不信,让老头细说。 老汉吐出一口白烟,眯着眼睛回忆起来。 “上周二吧,我在县城碰见大军了。” “那小子鬼鬼祟祟的,正跟倒票的贩子,买奶粉票呢。” “我当时还纳闷,他家又没有吃奶的娃,买那玩意儿干啥?” “我就上去拍了他一下,大军吓了一跳,跟我说翠英最近病得厉害,身子虚,得买点奶粉给她补补。” “那奶粉多贵啊,一袋得好几块,还得要票,大军眼睛都不眨就买了,这不是心疼媳妇是啥?” 老汉一副“我见多识广”的得意神情。 大家一听都是唏嘘。 奶粉? 在这个年代,奶粉绝对是稀罕的高端奢侈品。 王大军连药钱都不愿意给李翠英出,怎么可能给她买奶粉? 而且昨天同事搜查过王大军家,没有看见和奶粉相关的东西。 如果奶粉是给李翠英补身体的,怎么可能连个包装袋或者奶水罐子都找不到? 第32章 怀孕了 楚灼和暨昭然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浓重的怀疑。 “大爷,您确定他买的是奶粉票?” 暨昭然追问道,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那还能有假?我亲眼看着的。” 老汉言之凿凿,又吸了一口烟。 告别了邻居,两人并肩往村外走。 “这奶粉有古怪。” 楚灼笃定地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不像是买给李翠英的。” “而且,他买奶粉票的钱是从哪儿来的?他们家可不富裕,王大军也不是正经干活儿的样子,还隔三差五的给姘头送东西。” 暨昭然冷笑了一声。 “看来王大军身上藏着的秘密,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多。” “你觉得这奶粉他送给谁了?” 楚灼脑海中灵光一闪。 “在这个年代,除了大病初愈的病人,还有谁最需要高营养的奶粉?” 暨昭然脚步一顿,转头看向她。 “孕妇,婴儿。” 空气瞬间安静了下来。 楚灼深吸了一口气。 “对。” “如果王大军在外面有了相好的,而且那个女人怀孕了……甚至孩子已经生下来了,当娘的没有奶,所以不得不喂奶粉。” 楚灼迟疑:“该不会是孙春花吧。” “不好说。”“暨昭然说:“走,找她去。” 两人没有耽搁,直接调头,直奔孙春花家。 此时的孙春花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到突如其来的两个警察,手里的湿衣服差点掉在地上。 “警、警察同志,你们怎么又来了?” 孙春花强作镇定,挤出一个勉强的笑。 楚灼没有跟她废话,目光直接落在了她的肚子上。 “孙春花,你怀孕了吧?” 楚灼的声音平静,却像是一道惊雷,在院子里炸响。 孙春花脸色瞬间惨白,手里的木盆“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水花溅了一地。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我男人都不在了,我上哪儿怀孕去!” “你们警察怎么能空口白牙毁人清白呢!” 孙春花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暨昭然黑着脸,浑身散发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是不是胡说,跟我们去一趟医院就知道了。” “你要是清白的,做个检查也耽误不了你多少工夫。” “你要是不去,那就是做贼心虚,我们只能采取强制措施了。” 孙春花看着暨昭然那张阎王一样的脸,再看看他腰间鼓囊囊的家伙事,顿时吓破了胆。 在这个年代,老百姓对警察有着天然的畏惧。 “我真没怀孕啊。” “别喊。”暨昭然说:“你不说,我们不会声张,对外你可以随便找个理由,就说检查身体什么的。你要是一喊,跟王大军的那点事可就藏不住了。” 怀孕不怀孕的,暨昭然不知道。 但她确实和王大军有一腿,这是自己承认的。 孙春花一咬牙,从地上爬起来,回屋推了一辆有些生锈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出来。 她是真怕暨昭然在家门口说出点什么来。 孙春花一边骑车,一边委屈地嘟囔。 “我真的没有,你们查错了,真的不是我……” 楚灼一言不发,只是冷冷地盯着她的背影。 是不是她,到了医院自然见分晓。 两个多小时后,三人赶到了县医院。 此时正是医生下门诊的时间,走廊里人来人往。 暨昭然直接找到了妇产科,把孙春花交给了值班的女医生。 “大夫,麻烦给她做个详细的检查,看看有没有怀孕,怀了多久。” 女医生看了一眼穿着制服的暨昭然,又看了看哭哭啼啼的孙春花,立刻明白了事情的严肃性。 “行,跟我进来吧。” 孙春花磨磨蹭蹭地跟了进去,临关门前还狠狠瞪了楚灼一眼。 趁着孙春花做检查的空档,楚灼拉了拉暨昭然的衣袖。 “暨队,我们去一趟内科或者中医科,打听一下李翠英的情况。” “如果王大军真的陪李翠英来看过病,医生护士应该会有印象。” 暨昭然点了点头。 “走。” 两人来到内科诊室,找到了经常给李翠英看病的刘医生。 刘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大夫,戴着老花镜,正在整理病历。 听到两人的来意,看了李翠英的照片,刘医生叹了口气。 “李翠英啊,我记得,那女人命苦。” “她得的是严重的风湿性心脏病,这病最忌讳劳累和生气。” “我每次都嘱咐她,要好好静养,多吃点好的。” 楚灼立刻问道。 “刘医生,那平时是谁陪她来看病的?她丈夫王大军陪她来过吗?” 刘医生扶了扶眼镜,笃定地摇了摇头。 “她丈夫?我一次都没见过。” “她每次都是自己一个人来,大冷天的,看着都让人心疼。” “有一次她病得重,连站都站不稳,我让她叫家属来,她只是哭,说家里男人忙,没空。” 听到这里,楚灼和暨昭然心里已经有了底。 王大军所谓的“疼老婆、买奶粉”,全是一派胡言。 他根本不在乎李翠英的死活。 不知道疼的是外面的哪个女人。 为了免得刘医生记错,暨昭然拿出王大军的照片,让他看一下。 就在这时,旁边正在整理药剂的一个年轻护士突然插了句嘴。 “这个男人我见过?” 楚灼眼神一亮,立刻看向那个护士。 “护士同志,你见过,他来做什么?” 小护士停下手里的活,认真地想了想。 “来陪他老婆检查啊,但是他老婆不是这个李翠英,我记得他老婆打扮的挺时髦的,比这个年轻多了。” 两人心里一喜。 楚灼忙道:“医院有记录那个女人的资料吗?” 但是很遗憾。 这个年代的医院没有明确孕妇建档的规定,有很多孕妇从头到尾都不进医院的,有些也只是觉得不舒服才会来医院检查。 王大军的这个姘头,只是来检查了一下。 护士只记得,她月份不大,还没显怀。 一头波浪发穿着裙子,其他的,就不记得了。 谢过医生,两人一边等着孙春花,一边说话。 孙春花刚才护士见了,显然不是。 楚灼佩服的很:“王大军看起来其貌不扬,竟然在外面玩儿的这么花?” 第33章 微量物证鉴定 妇产科诊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女医生拿着一张检查单走了出来。 几人连忙走过去。 来之前,楚灼有过怀疑,孙春花怀孕了,怀的就是李大军的孩子。 但刚才和护士了解了一下情况,现在看来,王大军身边这个有了身孕的女人,并不是孙春花。 “没有怀孕。” 女医生把单子递给暨昭然。 暨昭然看了一下。 孙春花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她虽然说的笃定,但其实心里也害怕,万一真的怀孕,那麻烦就大了。 楚灼和暨昭然对视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果然如此”的了然。 看来孙春花确实只是玩玩而已。 真正怀孕的,是那个一头波浪发、穿着时髦裙子的神秘女人。 楚灼忍不住在心里啧了一声。 这个王大军,搁在四十年后,妥妥的高端时间管理大师。 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甚至还抽空开辟了第二战场。 暨昭然收起检查单,和楚灼商议了一下。 暨昭然缓缓道:“王大军的杀人动机,就在这个肚子上。” “平时跟孙春花钻麦秸垛,那叫偷腥,玩玩而已。” “但现在,那个时髦女人怀孕了,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 “李翠英因为严重的风湿性心脏病,结婚多年一直没能生下一男半女。他虽然说不在意,但传宗接代是天大的事,绝大部分人,不可能真的不在意。” “既然重视孩子,他肯定想给那个女人和孩子一个名分,不会甘心自己的儿子成为私生子。” “所以,李翠英这个占着位置的病秧子,就成了他新生活最大的绊脚石。” 楚灼赞许点头:“但离婚可不是件容易事。” 她那个年代,还稍微好一点,虽然离起来不容易,但大家看的很开,没人管你离不离。 这个年代,那是天大的事情。 对女人的影响很大,对男人的影响同样的大。 一旦离了婚,你就变成一个不正经的人了,会被人戳脊梁骨的。 楚灼叹了口气,语气中有些无奈。 “李翠英身体又不好,离了婚,婆家待不下去,娘家也不能常住,那就是死路一条。” “所以李翠英是不会同意离婚的。” “就算同意了,也一定会扒下王大军一层皮,用来保障自己的下半生。” “她不同意,王大军心心念念的宝贝儿子,就见不得光。” “为了让时髦女人上位,为了让孩子名正言顺,王大军只能采取最极端的手段——让李翠英‘意外死亡’。” 逻辑闭环了,动机完美成立。 王大军真是一个动机又一个动机,不是凶手都说不过去。 “可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孙春花。” 暨昭然的目光移向了一旁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孙春花。 “她给王大军提供了不在场证明。” “凌晨两点二十到三点十分,他们俩在麦秸垛里。” “而李翠英的死亡时间,正好在这个区间内。” 暨昭然往前逼近了一步,高大的身影将孙春花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 “孙春花。” 暨昭然的声音沉得像是一块生铁,带着刑警队长特有的威严。 孙春花吓得一哆嗦。 “我再问你最后一遍,那天晚上,你真的和王大军在一起?” 暨昭然盯着她的眼睛。 “你可要想清楚了再回答。” “如果你说的是实话,这顶多算是男女作风问题,我们刑警队不管这个,也不会去村里宣扬。” “但如果你撒了谎,帮王大军做伪证……” 暨昭然故意顿了顿,语气森然。 “王大军故意杀人,那是要吃枪子儿的。” “你包庇杀人犯,提供假证供,在法律上就等于同谋。” “他要吃枪子,你也得跟着一起吃枪子。” 孙春花听的脸色发白。 楚灼在一旁冷眼旁观,没有插话。 吃枪子儿四个字,是很可怕的。 非常能吓唬人。 孙春花浑身筛糠一样抖了起来,牙齿打着架。 但她咬着牙,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 “警察同志,我、我真没撒谎啊!” “那天晚上大军确实一直跟我在一起,一直到三点多才走。” “我要是说半句假话,就让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孙春花神情惊恐,不像是演的。 暨昭然和楚灼对视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这就棘手了。 “行了,你走吧,回村去别到处瞎嚷嚷。” 暨昭然有些烦躁地挥了挥手。 孙春花如蒙大赦,赶紧走了。 “走,去住院部找老辛。” 暨昭然带着楚灼直奔外科。 辛建白刚做完一台阑尾炎手术,正坐在办公室里喝茶。 听完楚灼关于“检测头发上桂花油油脂”的设想,辛建白放下了搪瓷大缸子。 “小楚同志,理论上来说,这完全可行。” “桂花油的主要成分是植物油和香精,具有特定的化学活性。” “只要通过有机溶剂提取,再进行简单的化学呈色反应,就能证明油脂的存在。” “但是——” 辛建白话锋一转,叹了口气。 “咱们只有三根头发,这分量实在是太轻了。” “就算上面残留了桂花油,那也是微克级别的。” “在咱们市医院这简陋的条件下,很难显现出明显的反应。” 楚灼不甘心:“辛医生,只要有一丝希望,咱们就得试试。万一呢?” 辛建白站起身。 “行!那就试试!” 辛建白带着两人进了医院的小化验室。 他在架子上挑挑拣拣,拿出了乙醚、蒸馏水,还有几只试管和酒精灯。 楚灼小心翼翼地用镊子夹起那几根枯黄的头发,放入试管中。 注入乙醚,微微加热,试图将可能残留的油脂溶解出来。 三个人大眼瞪小眼,围着试管,连呼吸都放轻了。 然而,半个小时过去了。 试管里的液体依旧清澈如水,没有丝毫变化。 加入显色试剂后,也没有出现预期的颜色变化。 “不行,量太少了,根本检测不出来。” 辛建白摇了摇头,满脸遗憾地熄灭了酒精灯。 “这结果,只能算作无效。” 楚灼有些失望地垂下了头。 在这个连DNA技术都还没引入国内的年代,微量物证鉴定确实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第34章 黑市 “没事,至少咱们证实了这条路行不通,不算白忙活。” 暨昭然安慰道。 两人告别了辛建白,走出医院。 此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起风了,有点冷。 “走吧,回所里。” 暨昭然紧了紧大衣领子。 “王大军已经关了一天了。” “没有直接证据,咱们今晚必须放人。” 楚灼心里有些憋屈,但也知道这是规矩,只能跟着暨昭然往回赶。 刚到大门口,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缩着脖子,从所里走了出来。 正是刚刚被释放的王大军。 他穿着那件少了一颗扣子的蓝色中山装,黑色的劳动布裤子上还沾着泥点子。 王大军站在派出所门口,左右瞧了瞧,吐了一口浓痰。 随后,他拉低了帽子,快步往街角走去。 楚灼一把拉住准备进门的暨昭然。 “暨队,你看他。” 暨昭然顺着楚灼手指的方向看去,眼神瞬间一凛。 “他没往汽车站的方向走。” 楚灼眼睛亮了起来,压抑了一下午的沉闷瞬间一扫而空。 “这个点,回李家村的末班车早就没了。” “他要是想回家,应该往出城的土路走。” “可他现在,往城里最热闹的红星街去了。” 暨昭然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 “跟上。” “这小子憋了一天一夜,一出来就往城里钻,肯定有猫腻。” 两人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夜幕下的寒城,路灯昏暗。 王大军走得极快,时不时还警惕地回头看上一眼。 好在暨昭然和楚灼都是老刑侦,利用街道上的电线杆和拐角,隐蔽得天衣无缝。 走着走着,王大军在一块闪着霓虹灯的招牌前停下了脚步。 “国营红星饭店”。 楚灼和暨昭然在不远处的阴影里停下,借着自行车的掩护往里看。 只见王大军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不一会儿,服务员端上了菜。 一盘油汪汪的红烧肉,一盘醋溜白菜,还有三个白生生的大馒头。 王大军吃得狼吞虎咽,满嘴流油,活像个饿死鬼投胎。 楚灼看着这一幕,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暨队,你觉得不对劲吗?” “太不对劲了。” 暨昭然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怀疑。 “红星饭店一盘红烧肉要一块二,还得要半斤肉票。” “他一个农村二流子,平时不务正业,家里穷得连李翠英的药费都掏不起。” “可他不仅能买得起昂贵的奶粉票,现在一放出来,还能进国营饭店吃红烧肉?” 楚灼冷笑了一声,眼里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看来他不仅时间管理得好,钱包也挺鼓。” “他那些买奶粉、吃大餐的钱,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难道,他有什么见不得光的‘外快’?” 暨昭然眼中闪过一丝猎犬般的光芒。 “不管他的钱是哪儿来的,今天晚上,他一定会去找那个怀了孕的女人。” “咱们就在这儿等着。”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两人静静地盯着饭店里那个正大快朵颐的身影。 约莫过了半个小时,王大军终于吃饱喝足。 他用袖子抹了抹嘴上的油,从兜里掏出一叠毛票和几张粮票,拍在桌上。 接着,他站起身,大步朝饭店门口走去。 楚灼和暨昭然立刻警惕起来,推起自行车,身体往阴影里缩了缩。 王大军走出饭店,打了个饱嗝,裹紧了衣服,继续往前走。 两人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融入了寒城冰冷死寂的夜色之中。 王大军走得极快,在昏暗的路灯下像一只夜行的耗子。 穿过两条街,他突然一拐,钻进了一条黑漆漆的胡同。 胡同口立着一棵枯死的老槐树,树影下缩着一个戴着狗皮帽子的男人,正贼头贼脑地来回张望。 楚灼和暨昭然迅速闪身躲在墙角后面。 “那人是干嘛的?”楚灼压低声音好奇的问。 “那是‘放风’的。”暨昭然低声解释道。 “放风?干嘛要放风?” “这里面是个黑市。” 听到“黑市”两个字,楚灼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黑市她懂啊。 在这个买肉要肉票、买布要布票、连买块豆腐都要豆腐票的年代,黑市就是各种计划外物资的集散地。 虽然属于国家打击的违法行为,但因为老百姓日子实在过得紧巴,这种地方往往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楚灼摸了摸自己口袋里的钱。 这是她刚从刻薄姑妈家要来了不少赔偿款,但是票据很少。 她初来乍到,要买的东西却不少。 如果能进这个黑市转转,说不定能淘换到一些不要票的紧俏货。 暨昭然一转头,就看见身旁的小姑娘一双杏眼亮得像夜空里的星星,里面闪烁着某种蠢蠢欲动的光芒。 他哪里能不知道这丫头在想什么。 “黑市是违法的,你可别动什么歪心思。”暨昭然板起脸,拿出了刑警队长的威严。 “被工商抓到,虽然偶尔买卖不至于坐牢,但罚款和写检讨是免不了的。” 楚灼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满脸真诚。 “暨队,你看我是那种知法犯法的人吗?” 她心里想的却是,自己就算想干点不合法的事,也绝对不会告诉他这个刑警队长。 我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当着警察的面去干违法乱纪的事。 此时,只见王大军跟那个戴狗皮帽子的低声说了两句什么,交给他好像是一点钱,便急匆匆地走进了胡同深处。 “他进去了,咱们也赶紧跟上。”楚灼有些兴奋,伸手扯了扯暨昭然的衣袖。 暨昭然却站在原地没动,英俊的脸上露出一丝少见的为难。 “怎么了,暨队?”楚灼疑惑地看着他。 暨昭然叹了口气,指了指自己的脸。 “寒城太小了,我这个刑警队长的脸,在这些三教九流眼里比通缉令还熟。” “那个放风的要是认出我,不出三秒钟,里面的人就能散得一个不剩。” 楚灼一听,觉得确实是这个道理。 暨昭然这身高,一米八几,往那儿一站就跟个电线杆子似的,再加上那股子常年办案练出来的锐利气质,瞎子都能看出他是便衣。 “那好办,你在外面守着,我进去看看。”楚灼当机立断地说道。 “你一个人进去?”暨昭然眉头紧锁,显然有些不放心。 第35章 被胡萝卜挟持 “没事儿的。”楚灼挺自信:“我一个生面孔小姑娘,穿得又土气,谁能怀疑到我头上?” 既看不上,也不会被怀疑。 暨昭然沉吟了片刻。 “行,注意安全,一有不对立刻喊人。”他低声嘱咐道:“如果十分钟你没出来,我也会进去找你。” 楚灼点了点头,将头发巴拉巴拉乱,领子往上拽拽,遮住了小半张脸。 她又把肩膀缩了缩,故意弯下腰,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怯懦、木讷的乡下丫头。 这一瞬间,她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旁人眼里呆滞愚笨的楚家孤女。 暨昭然在一旁看得只觉得心酸。 要不是习惯了,哪有如此娴熟。 楚灼迈着小碎步,低着头往胡同口走去。 “站住,干嘛的?”戴狗皮帽子的男人横跨一步,拦住了她的去路。 楚灼浑身一抖,做出一副害怕的样子,声音也捏得又细又怯。 “我来给我嫂子买点红糖。” 男人挑剔地打量了她一眼,见她穿得破破烂烂,眼神躲闪,不像是找事儿的。 “进门一毛钱。”男人伸出一只黑乎乎的手。 楚灼老老实实地从兜里摸出一毛钱递过去,还有点舍不得。 男人这才侧身让开了路。 “进去吧,别瞎看,买完赶紧走。” 楚灼连连点头,缩着脖子溜进了胡同。 胡同里面竟然别有洞天,是一个废弃的防空洞入口空地。 里面光线昏暗,只有几盏罩着黑布的手电筒散发着微弱的光。 地上摆着一个个竹筐和麻袋,卖什么的都有,大米、面粉、鸡蛋、甚至还有几只活鸡。 大家交易时都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对暗号,气氛诡异而紧张。 楚灼没有心思看热闹,她微微眯起眼睛,在人群中搜寻着王大军的身影。 很快,她在防空洞深处的一个角落里发现了那件显眼的蓝色中山装。 王大军正蹲在一个筐子前,跟一个卖货的农民打扮的男人讨价还价。 楚灼装作看旁边地摊上的毛线,脚下一步步往那边挪动。 “这鸡蛋怎么卖?能便宜点不?”王大军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楚灼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同志,这可是正宗的土鸡蛋,一块二一斤,不要票,少一分都不卖。”卖家态度很坚决。 王大军咬了咬牙:“行,给我称两斤,再来一包红糖。” 王大军手边,已经有一个白色袋子了,里面装的像是米面。 白面精米,这可也都是值钱稀罕的东西。 楚灼在旁边听得直咂舌。 王大军这个连老婆治风湿性心脏病的药钱都舍不得掏的抠门货,现在花起钱来居然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看着王大军将一网兜鸡蛋和红糖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楚灼嘴角的冷笑更深了。 这些高营养的精细东西,显然不是买给他自己吃的。 在这个年代,红糖和鸡蛋,那是生孩子、坐月子或者养胎的女人专属的营养品。 看来,一会儿王大军要去送温暖了。 楚灼心里有些小激动,只要跟着王大军,就能顺藤摸瓜找到那个神秘女人的住处。 王大军买完东西,将网兜抱在怀里,急匆匆地准备往外走。 楚灼也立刻收回视线,抬脚跟了上去。 然而,她还是低估了黑市里这些游走在法律边缘的贩子的警惕性。 她刚才盯着王大军的时间太长,而且穿的有些寒酸,却一直蹲在有些奢侈的毛线毯子前,还是叫人盯上了。 “哎,小姑娘。”一个低沉的声音突然在楚灼身后响起。 楚灼心里一惊,暗道一声不妙。 她假装没听见,反而加快了脚步。 但两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已经一前一后地围了过来,直接挡住了她的去路。 其中一个男人穿着件油腻的黑棉袄,脸上有一道刀疤,在手电筒的微光下显得分外狰狞。 “走这么急干嘛?跟哥几个聊聊呗。”刀疤脸不怀好意地看着楚灼。 此时,王大军已经抱着鸡蛋和红糖,熟门熟路地走出了胡同口,背影瞬间消失在夜色中。 楚灼看着王大军消失的方向,心里急得直冒火,面上却只能继续装傻。 “同志,有什么事情吗,我要回家了。” “回家?我看你刚才在里面眼睛贼溜溜地转,该不会是工商局或者派出所派来的钉子吧?”刀疤脸冷笑了一声,逼近了一步。 周围的几个摊贩也纷纷投来警惕和愤怒的目光,黑市最恨的就是内鬼和便衣。 楚灼脑子里飞速运转着脱身之策。 先跑,要是跑不了,就要喊救命了。 她可不想刚重生,就莫名其妙死了。 “同志,借一步说话。” 另一个一直没开口的瘦高个男人突然站到了楚灼身侧。 他的声音极低,几乎是贴着楚灼的耳朵响起的。 与此同时,楚灼感觉自己的后腰上,突然顶上了一个硬邦邦、圆乎乎的东西。 作为老刑警,楚灼对这种触感再熟悉不过了。 枪口,或者是刀柄。 楚灼的身体瞬间紧绷。 “大哥,有话好说,我真不是来捣乱的。”楚灼只能示弱。 “少废话,走。”瘦高个在后面推了她一把。 后腰上的硬物又用力顶了顶。 楚灼在心里叹了口气,暗骂自己今天真是出门没看黄历。 好汉不吃眼前亏,她只能顺从地跟着这两个男人,往防空洞最深处的一条废弃通道走去。 这里的温度比外面还要低上几度,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发霉的味道,光线彻底暗了下来。 走到一个转角处,瘦高个和刀疤脸终于停下了脚步。 “老实点,转过身来!”刀疤脸低喝道。 楚灼缓缓转过身,背靠着冰冷潮湿的砖墙,眼神冷冽地盯着眼前的两个男人。 她已经做好硬拼并且赶紧跑的准备。 瘦高个男人冷哼了一声,缓缓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和楚灼的距离。 接着,他将右手从衣服口袋里抽了出来。 楚灼的目光死死盯着他的右手,浑身肌肉紧绷到了极点。 然而,下一秒。 瘦高个男人将手里的“凶器”往空中一抛,又稳稳地接住。 借着废弃通道口透进来的一丝微弱光线,楚灼终于看清了那件一直顶在她后腰上、让她紧张了半天的“致命武器”。 那是一根长约二十厘米、通体橙红、顶端还带着几片干枯绿叶的——胡萝卜。 瘦高个男人张开嘴,在胡萝卜上狠狠咬了一口,“咔嚓”一声,嚼得津津有味。 楚灼站在原地,看着那根被咬了一口的胡萝卜,整个人彻底无语了。 她二十一世纪当了十几年刑警,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她被歹徒用真枪顶过脑袋,被毒贩用砍刀架过脖子。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居然会被一根胡萝卜给劫持了。 这一瞬间,楚灼觉得自己不仅智商受到了侮辱,连职业生涯都抹上了一层洗不掉的污点。 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克制住自己想要一拳砸烂对方鼻梁骨的冲动,嘴角忍不住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第36章 有枪就是老大 “小丫头,看你这眼神,可不像是来买东西的。” 瘦高个吊儿郎当地斜着眼,一边嚼着胡萝卜一边含糊不清地开口。 “说说吧,你到底是来干嘛的?咱这地方,可不是随便能闹的。” 一旁的刀疤脸也跟着逼近了一步。 “别怕,老老实实的说,哥哥们不打女人。” 楚灼心中飞速地权衡起来。 她深知这些在黑市里混迹的边缘人物个个眼神毒辣。 在他们面前,不好说谎。 尤其是她对这个年代不够了解。 如果谎称自己是来买东西的,是很容易露馅的。 楚灼果断说:“我是来找人的。” “找人?” “就是你刚才在里面一直盯着的那个男的?”瘦高个一针见血地指出了关键所在。 楚灼心里暗赞一声他还挺敏锐的。 “对,就是他,我就是跟着他进来的。” 刀疤脸和瘦高个对视了一眼,眼中的警惕之色虽然没有完全褪去,但显然已经少了几分冷冽。 “你盯着他做什么?” “那个人是我亲戚。”楚灼张口就来。 “他是我表叔,家里有老婆。 “我婶婶人在乡下,还病着呢。” “可他倒好,不仅不往家里寄钱,还整天不着家。”楚灼越说越顺溜。 “今天我正巧在街上撞见他,看他鬼鬼祟祟的,我就怀疑他在外面有情况。” “我刚才看他买了那么多东西,可我婶婶饿的面黄肌肉的。” “我就是想跟着他看看,他到底把这些好东西送给哪个狐搞瞎混的女人了,回去好跟我婶婶告状。” 楚灼说完,瘦高个和刀疤脸彻底不凶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刀疤脸说:“你是跟着那小子来的。” 楚灼一听,有戏。 如果这两个是黑市的管理人员,对常来往的人,知道一些很正常。 楚灼忙道:“两位大哥,你们知道我表叔的事情吗?是不是真在外面有情况?能告诉我吗?” 刀疤脸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粗人,一听这话,顿时正义感爆棚。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那小子在这黑市里可不是一天两天了,我们早就看他不顺眼了。”刀疤脸啐了一口,不屑地大声嚷嚷起来。 “老二,别给他瞒着,这种不厚道的玩意儿,就该让他家里人治治他。”刀疤脸转头对瘦高个说道,语气里满是对王大军的唾弃。 瘦高个见自家兄弟都把话挑明了,也没什么好瞒着。 “你表叔,叫什么名字?” 楚灼立刻说:“王大军。” 很好,名字对上了。 瘦高个说:“他这段时间确实常来黑市。” “每次来都大方得很,白面、精米,还有买奶粉票,眼睛都不眨一下。”瘦高个用手比划了一个数字,眼神里带着几分嫌恶。 “说是老婆怀孕了,要补。” “有兄弟在外面见过他和他老婆,说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没想到不是老婆,是个破鞋。” 楚灼追问:“大哥,那你们知道王大军的姘头在什么地方吗?他买东西要是买的多,会不会要求送货?” 一个是买的多不好拿,送货上门。 另一个,有时候会缺货,货到了,也可以直接送去家里。 常买常卖的熟人,这都不是事儿。 刀疤脸想了想:“好像还真有那么一回,我听他说,让卖菜的送菜过去,好像是在……” 楚灼竖起了耳朵。 “甜水胡同……” 楚灼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关键的地址,正准备进一步询问具体的门牌号。 然而,还没等她开口,防空洞外面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嘈杂的喧闹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伴随着重物倒地的闷响,以及几声压抑不住的惊呼。 瘦高个和刀疤脸的脸色瞬间大变,猛地绷紧了身体。 在黑市混饭吃的人,最害怕听到的就是这种突如其来的动静,这往往意味着工商局或者派出所的联合执法。 “不好,有情况!” 瘦高个低喝一声,眼神瞬间变得阴冷而警惕,死死地盯着通道入口的方向。 “小丫头,你老实在这儿藏好别乱跑。” 两人就要出去看看情况。 可还没等他们迈出两步,通道口那微弱的光线就被人影彻底遮挡住了。 一个高大、笔挺的身影逆着光,带着一身仿佛能将空气冻结的寒意,沉稳而迅速地走了进来。 那人手里握着一把黑漆漆的*****,枪口正死死地顶着一个男人的太阳穴。 被枪顶着的,正是刚才在胡同口负责守门、戴着狗皮帽子的那个黑市贩子。 此时的狗皮帽子早已没有了之前的嚣张气焰,整个人吓得浑身筛糠,鼻青脸肿,嘴角还挂着一丝鲜血。 “别……别开枪,警察同志,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啊。” 狗皮帽子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两只手高高举起,连路都不会走了。 暨昭然面色阴鸷得仿佛能滴出水来,那一双漆黑的眸子里闪烁着令人胆寒的暴戾与焦虑。 他甚至没有多看旁边的两个贩子一眼,目光在进入通道的瞬间,就如同雷达般在昏暗的空间里搜寻起来。 当他的视线落在完好无损、正俏生生站在原地的楚灼身上时,明显松了口气。 他一直紧紧绷着的肩膀,在这一刻,微不可察地松弛了下去。 “楚灼,过来。”暨昭然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楚灼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她没有任何犹豫,立刻跑到了暨昭然的身后。 暨昭然顺势将她挡在自己高大身躯的后方,手中的枪口微微一偏,指向了对面的瘦高个和刀疤脸。 “他们有没有伤到你?” 暨昭然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压迫感。 他的手指紧紧地扣在扳机上,只要对面的两个人有任何异动,他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开枪。 对面的瘦高个和刀疤脸在看到暨昭然手里那把真家伙的瞬间,就不敢动了。 他们虽然在黑市里横行霸道,但来往的都是普通人,哪里见过这种直接动枪的硬茬子。 然后两人认出了暨昭然。 第37章 八卦之心人皆有之 “没……没有!绝对没有啊。” 瘦高个连连摆手。 “我们就是跟这位女同志聊聊天,绝对没有碰她一根汗毛啊,不信您问她!” 刀疤脸也跟着大喊起来,那张原本狰狞的脸此时写满了求生欲。 楚灼可不愿意暨昭然在这里和两个不相干的人起冲突。 她连忙解释。 “暨队,真没有,这两位大哥刚才在给我提供线索呢。” “真的?”暨昭然半信半疑。 据他对这些人的了解,可没那么好说话。 瘦高个不愧是黑市里混出来的机灵鬼,一听楚灼这话,立刻拉着刀疤脸顺杆爬。 “对对对!我们是在提供线索,那个王大军,我们早就想举报他了!”瘦高个忙不迭地附和,甚至连连点头,态度要多端正有多端正。 “他有作风问题,给社会带来了很不好的影响。” 说的正义凛然的。 但暨昭然可不信。 虽然他是刑警,平时不抓黑市买卖,但能在黑市里混的,不说为人好坏,就不能是这么老实的人。 他心里清楚,楚灼肯定是跟他们胡说八道了什么。 不过只要她没事就行。 暨昭然那冷冰冰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一些,将枪插回枪套。 “你们知道王大军的事情?” 刚才王大军出去的时候,暨昭然要是跟,是能跟上的。 但已经耽误了那么长时间,现在也不知他去了什么地方。 要是这两个人能提供点消息,那是再好不过了。 当然要是提供不了,他也不会后悔放弃跟踪王大军,进来找楚灼。 毕竟王大军今天跟丢了,明天还可以再跟。 楚灼一个小姑娘,跟黑市这帮混混咒周旋,若是出什么事情了,那他就后悔都来不及了。 王大军和瘦高个又没有交情,又不怕他,平时是懒得管闲事,现在正是要献忠心的时候,自然不会藏着掖着。 当下,瘦高个把刚才对楚灼说的话,又说了一遍。 暨昭然说:“那你知道卖菜的大叔家在哪里吗?” “知道。”瘦高个自觉主动:“我带你们去。” 暨昭然很满意。 他全程对黑市这件事情不予评价。 有些事情虽然不合规不合法,但其实大家心知肚明。 他不管这个闲事。 瘦高个让刀疤脸去处理外面的一片狼藉,自己带着两人出了门。 卖菜的大叔几乎每天都来,已经很熟悉了,没多久就找到了人。 今天菜没卖完就跑了,正郁闷呢。 听见有人敲门吓了一跳,还以为是执法人员追上来了。 他凑在门缝里眯着眼睛往外看,看见瘦高个,松了口气。 木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 一个满脸褶子的老汉探出头来。 他一看见瘦高个,原本紧绷着的肩膀稍微松了松。 “皮老板。” 老汉果然和他们熟悉:“你怎么来找我?” 他又看了看一旁的暨昭然和楚灼,有点害怕的样子。 该不会是黑市被封,皮宏壮领着一家一家的抓人吧? 皮宏壮说:“别怕,找你打听点事情。” 见皮宏壮的情绪还挺正常,老汉也松了口气。 “什么事情?” “总找你买新鲜菜的那个男人,瘦瘦的,穿一身蓝色衣服的……”皮宏壮比划了一下:“你记得吗?你还给他送过菜上门。” 卖东西的人,记性都特别好。 只要你买过他一次东西,几乎都能记住。 老汉想了想:“我记得,怎么了?我记得他虽然看着不怎么样,但是疼老婆,每次都买不少东西,舍得给老婆花钱。” 舍得给老婆孩子花钱?楚灼只想冷笑。 皮宏壮挺高兴:“能不能麻烦你给带个路,就是去你送菜的那地方。我们找他有事。” 老汉还挺警觉。 “是找他有什么事情吗?不是坏事吧?” 暨昭然没有亮明身份,他看老汉的条件不好,在黑市卖点菜也无非是补贴补贴家里,如果知道他是公安,别说带他们去找王大军,估计吓都能吓死。 皮宏壮看了暨昭然一眼,见他没有说出生分,就知道他要瞒着。 于是皮宏壮说:“不是坏事,是私事。你懂得。” 老汉其实不懂。 但一看皮宏壮这表情,他觉得自己应该懂。 他的八卦基因顿时就涨了出来。 “皮老板,是不是……” “嘘。”皮宏壮忙说:“不能说,不能说,不能确定的事情,不能害了人家名声。” 这一句顶一万句。 老汉本来还不确定,现在也确定了。 “行,我带你们去。”老汉顿时化身正义化身。 而且还补了一句:“我看那小子就有问题,自己穿的破破烂烂的,老婆穿的那么好,一点儿也不般配。” 靳叙和楚灼没说话,但是心里也有一样的疑惑。 不管那个女人是不是王大军养在外面的女人,他的钱来的都蹊跷。 老汉关了门,说:“我带你们去。” 皮宏壮连声道谢。 城里就这么大,倒是离的不远。 几人走了二十分钟,到了一个胡同口。 “就是这里。”老汉说:“进去往里走,左手边第三家,红漆大门,特别显眼。” 老汉说得唾沫星子横飞,整个人兴奋得直跺脚。 “那天我去送菜,是个女的出来接的货。” “那女的看起来多大岁数?长啥样?” 楚灼追问。 老汉撇了撇嘴,脸上露出一抹嫌弃的表情。 “估摸着有三十来岁,打扮得妖里妖气的。” “穿着个大红色的衣服,头发烫得跟鸡窝似的,一圈一圈的。” “脸上粉抹得比墙白,老远就能闻见一股子香水味。” 楚灼和暨昭然对视一眼。 这外貌特征,跟县医院护士形容的那个“年轻、时髦”的女人高度吻合。 “那您当时注意到她的肚子了吗?有没有显怀?” 楚灼盯着老汉的眼睛问。 老汉挠了挠头,皱着眉头努力回忆着。 “哎呀,我也没好意思盯着人家肚子瞅。” “不过……” 老汉突然一拍脑门,像是想起了什么。 “对对对!那女的走路的时候,一直用手扶着后腰!” “而且她弯腰拿菜的时候,动作特别慢,另一只手一直护着肚子。” “很有可能是怀孕了。” “当然也可能是闪了腰。” “……”楚灼十分无语,这句话加的可真缜密。 第38章 没有作风问题 不过老汉的这番话,让大家顿时觉得这个女人的身份呼之欲出。 如果那女人真的怀孕了,那王大军铤而走险杀妻的动机就完全成立了。 王大军是为了让这个怀了孕的姘头和私生子名正言顺地进门,才对患有风湿性心脏病的李翠英痛下杀手。 不过当然,依然是推测。 “大叔,”暨昭然说:“还要麻烦您跑一趟,帮我们去探探虚实?” 老汉一听要让他去打前锋,顿时有些犯怵,缩了缩脖子。 “啊?我去啊?这……这万一要是动起手来,我这把老骨头可扛不住啊。” “您放心,不用您动手,您就问两句话,我们就在一边躲着。。” 老汉还有些犹豫。 暨昭然教他:“您过去敲门,要是有人开门,您就说:‘同志,我上礼拜给你们送过菜,还记得吧?我明儿个一早有一批刚摘出来的新鲜芹菜和水萝卜,问问你们要不要?要的话我明儿个顺道给你们送过来。’” “这话听起来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买卖,他们绝对不会怀疑。” “要是开门的是那个男的,您就看一眼是不是王大军。” “要是那个女的开门,您就听听屋里有没有男人的动静。” 老汉听着暨昭然的安排,觉得这主意确实稳妥,而且自己还能近距离“吃瓜”,当即一拍大腿。 “成!这我能干!” “不过你们可得在后头盯着点,万一那小子要揍我,你们得赶紧冲上来啊!” “放心吧大叔,我们就在不远处看着,出不了事。” 楚灼笑着保证。 老汉深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迈着大步走了过去。 楚灼和暨昭然迅速闪身躲到了老榆树巨大的阴影里。 这个位置极好,既能看清红大门的一举一动,又不会被屋里的人发现。 “咚咚咚。” 沉闷的敲门声在寂静的胡同里显得格外清晰。 楚灼屏住呼吸,身子微微前倾,盯着那扇红漆大门。 “谁啊?” 院子里传来一个男人不耐烦的声音。 有人,但是这声音好像不是王大军的。 不过离得远,楚灼和暨昭然也听不太清楚。 “是我啊,送菜的老刘头!” 老汉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语气居然十分自然,一点都不像在演戏。 “上礼拜给你们送过大白菜和土豆的,还记得不?”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随后传来一阵踢里踏拉的脚步声。 门栓“哗啦”一声被拉开,红漆大门裂开了一条缝。 一个男人半个身子探了出来。 “啥事儿啊?” “哎呀同志,是这么回事。” 老汉笑呵呵地凑上去,把暨昭然教他的那套词儿流利地背了出来。 “我明儿个一早有一批刚摘出来的新鲜菜,水灵得很,寻思着你们家上回要的多,就来问问明儿个要不要给你们捎带点过来?” 男人没有怀疑。 “不用不用,家里菜还没吃完,谢谢了。” 男人还挺客气,拒绝后关了门。 老汉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这才转过身,一路小跑着回到了老榆树后面。 “怎么样?是王大军吗?” 楚灼迫不及待地低声问道。 老汉一边哈着热气暖手,一边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不是!绝对不是那小子!” “不是?” 暨昭然眉头紧锁,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你确定没看错?” “确定,绝对不是,半点都不像。” 老汉一脸笃定。 “上礼拜买我菜那小子,长得高高瘦瘦的,脸拉得跟个长白山似的,尖嘴猴腮。” “刚才开门这主儿,比他高比他胖,就不是一个型号的人。” “我就是瞎了眼也绝对不可能认错!” 老汉言之凿凿,让楚灼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不是王大军? 那是谁? 难道是,王大军姘头的丈夫? 或者,是王大军姘头的另一个姘头? 这几个人的关系复杂的很啊。 暨昭然掏出两毛钱塞进老汉手里,低声嘱咐道。 “今晚的事儿,烂在肚子里,跟谁也别琢磨,知道吗?” 老汉拿着钱,乐得合不拢嘴,连连点头。 “放心吧同志,我嘴最严了,保证一个字也不往外蹦!” 老汉说完,一溜烟地消失在胡同尽头。 楚灼啧啧啧。 “这王大军玩的可真花,暨队,咱们现在怎么办?” “走,咱们去找户籍警。” 户籍警就是活地图、活档案。 这一片哪个院里住着几口人,谁家养了几只鸡,谁家两口子天天打架,户籍警心里都有一本明账。 只要有确定的住址,就好办。 没过多久,两人就来到了负责这一片治安的派出所分所。 值班的户籍警老张正捧着个搪瓷大杯子喝热水,一见暨昭然进来,热情打招呼。 “哎哟,暨队!什么把你吹来了?快坐,我给你倒水。” 老张赶紧站起身,又是让座又是倒水。 “老张,别忙活了,我来打听个情况。” 暨昭然摆了摆手,开门见山地问道。 “甜水胡同左手边第三家,那个红漆大门的院子,现在住的是什么人?” 老张一听,连户口本都没翻,直接脱口而出。 “哦,那家啊,住的是两口子。” “男的叫周强,是市运输公司的货车司机,长得挺壮实的,人送外号‘周大胖子’。” “女的叫刘美丽,是市面粉厂的会计。” “这两口子都是正式工,吃公家饭的。” 楚灼和暨昭然对视了一眼。 货车司机,面粉厂会计,这背景听起来清清白白。 “那他们感情怎么样?” 楚灼忍不住插了一嘴。 老张笑了笑,摆了摆手。 “这两口子是咱们这一片的模范夫妻!” “周强那人虽然长得糙,但疼媳妇是出了名的,挣的钱全交公,连口烟都舍不得抽好的。” “刘美丽也是个本分人,平时除了上班就是回家,连门都不怎么串。” “两口子结婚三年多了,一直没动静,上个月刚查出来怀上了,周强高兴得逢人就发喜糖呢!” 老张说得斩钉截铁,显然对这家人的印象极好。 听完老张的介绍,楚灼和暨昭然的心里更加疑惑了。 第39章 见过照相机吗 如果刘美丽和丈夫感情深厚,又是面粉厂的会计,她怎么会和王大军扯上关系? 王大军一个乡下泥腿子,要身材没身材,要长相没长相,刘美丽图他什么? 图他年纪大?图他不洗澡? 就算他现在手里有点钱,刘美丽夫妻俩都是正式员工,也不会缺钱,眼皮子不至于这么浅。 这显然不符合常理。 “行,老张,谢谢你了,你忙吧。” 暨昭然站起身,没有多说什么。 在这个年代,女人的名声比天还大。 要是传出一点风言风语,唾沫星子能直接把人淹死。 所以暨昭然在打听消息的时候,极其注意分寸,决口不提作风问题。 要是真有问题就罢了,不算冤枉,是他们咎由自取。 万一有误会,那就不好了。 两人走出派出所,外面的冷风一吹,脑子清醒了不少。 “暨队,你怎么看?” 楚灼双手抱胸,踩着脚底下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户籍警的话应该不会有假,也不会帮着隐瞒。” 暨昭然皱起眉头。 “这就奇怪了,如果刘美丽没有问题,那王大军买的那些奶粉票、鸡蛋、红糖,到底送给了谁?” “难道是卖菜老汉记错了地址?” 楚灼也觉得不是。 “这个可能也不大,他连门口那块碎砖头都记得清清楚楚。” “而且,刘美丽的特征——三十岁左右、时髦、怀孕、扶腰走路,这跟老汉和医院护士的描述完全吻合。” “世上哪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暨昭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楚灼。 暨昭然说:“小楚,你怎么看?” 楚灼想了想。 “首先要确定身份。”楚灼说:“虽然吻合,但不确定。毕竟我们谁也没见过刘美丽和王大军在一起,万一有什么误会呢?” 这不是开玩笑的事情。 “你说得对。”暨昭然说:“要想办法让医院护士认个人,目前只有她见过王大军和那个女人真的在一起过。” 暨昭然抬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红漆大门。 “甜水胡同三号。”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这件事情交给我来办。” 暨昭然收回目光,转头对楚灼说道。 楚灼有些好奇地看着他。 “暨队,你打算怎么着?” “要不把护士请来,找个理由认一下?” 楚灼脑补了一下那个画面。 “或者,咱们找个由头,比如假装是居委会送温暖、发福利,或者是厂里上门登记户口的,直接登门拜访?” 楚灼觉得这个主意还挺靠谱。 在这个年代,群众对居委会和厂里送温暖的活动是毫无戒心的。 只要借口找得好,开门认个人简直是轻而易举。 暨昭然却缓缓摇了摇头,神色十分严肃。 “不行,这样太张扬了。” “甜水胡同这一带都是老住户,街坊邻居之间熟得很。” “我们带着个生面孔上门,哪怕借口再完美,也瞒不过那些整天在巷口纳鞋底、拉家常的大妈。” “这年代,女人的名声比天还大。” “一旦被邻居看见有陌生人鬼鬼祟祟地上门,指不定要在背后传出什么难听的风言风语。” “刘美丽现在怀着孕,周强又是个经常跑长途、十天半个月不着家的货车司机。” “如果因为我们的调查,毁了一个无辜女人的名声,或者破坏了人家的家庭,那罪过就大了。” 暨昭然的声音有些低沉,考虑得极其周全。 楚灼觉得也是。 “那怎么办?” 暨昭然说:“不用那么麻烦,明天一早,我把所里的照相机拿过来。” 楚灼愣住了,眼睛微微睁大:“照相机?” “对,明天我找个机会,偷偷给她拍张照片。” “然后把照片拿去给医院的护士辨认,这样既不惊动她,也不落人话柄。” 楚灼一时间有些目瞪口呆。 她怎么没想起来呢? 肯定是她的问题。 因为她对这个年代的认知,是缺少科技产品的。 暨昭然见她这副表情,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眼里带着一丝调侃。 “你是不是没拍过照?” 楚灼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总不能说,自己在现代各种高清摄像头下早就被拍得麻木了吧。 在这个年代,普通人家一辈子可能也就去照相馆拍一两次全家福,或者结婚的时候拍张合影。 照相机对普通老百姓来说,是个奢侈品。 整个寒城也不知道有几个相机。 “明天我给你也拍一张。” 暨昭然看着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可怜小姑娘,瘦的饭都吃不饱,当然没人带她去拍一张照片。 楚灼有些无话可说。 “我也可以顺便教你用。” “以后办案的时候,用得上的地方多着呢。” 暨昭然继续说道。 楚灼无奈地笑了笑,点头答应。 “谢谢暨队。” 这个年代用的还是胶卷,拍完得洗照片。 楚灼顺口就问了一声:“照片要拿去照相馆洗吗?” “不用。”暨昭然说:“所里有专门的暗室,拍完我带你回所里自己冲洗。正好,我把洗照片的流程也一并教给你。” 楚灼心中一动,这倒是正合她意。 她虽然会修图,还真不会洗照片。 说话间,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回到大院时,正是晚饭时间。 食堂里飘着白菜炖粉条和热馒头的香味,热气腾腾的,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大伙儿正围在桌子旁狼吞虎咽,见他们回来,纷纷打招呼。 吃过晚饭,大伙儿陆陆续续回到了宿舍区。 楚灼忙了一天,也回了宿舍。 宿舍里放着她从贝庆生那里“敲诈”来的战利品——一台十二寸黑白电视机。 楚灼看着那台电视机,突然觉得有些无聊。 在这个连有线电视都没有的年代,电视机只能靠拉天线收一两个地方台。 而且现在的节目少得可怜,除了新闻就是一些老掉牙的***,对于一个现代人来说,实在是没什么吸引力。 楚灼走过去,插上电源,拧开了开关。 电视机里先是传出一阵刺耳的“沙沙”声,随后屏幕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雪花点。 她熟练地转动着频道旋钮,终于调出了一个还算清晰的画面。 电视机里传出清脆的对白声。 还是很无聊。 楚灼突然想起点什么。 她转身走出房间,去了办公室。 第40章 送出去 暨昭然正在整理白天的案卷,台灯将他的身影拉得极长。 见楚灼进来,他放下了手中的钢笔,揉了揉太阳穴。 “有什么事吗?” 楚灼双手撑在办公桌上,身子前倾,看着他。 “暨队,我想把我的电视机搬到活动室去。” 暨昭然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提出这个要求。 “搬到活动室?为什么?” “这年头买个电视机多不容易,你舍得?” 暨昭然有些不赞同地看着她,觉得这姑娘是不是太大方了点。 在这个凭票供应的年代,一台十二寸的黑白电视机,价值不菲,可不是想买就能买到的。 楚灼却是一副不在乎的样子,摆摆手。 “暨队,我一个人在屋里看电视也没意思,冷冷清清的。” “再说了,我能有今天,全靠大家。” “要不是派出所收留我,给我安排了独立宿舍,我现在还不知道在哪个桥洞里挨冻呢。” “把电视机放活动室,大家晚上也有个乐子,能融洽一下同事关系,挺好的。” 楚灼说得大方得体,脸上满是真诚。 其实她心里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精明得很。 这年代的电视节目对于一个现代人来说,简直就是精神折磨,她宁愿躺着睡觉。 与其放在屋里落灰,不如拿出来做个顺水人情,把利益最大化。 在刑警队这种地方,想要真正立足,光靠破案是不够的,还得会做人,得有群众基础。 她以后还打算在这个时代做点小生意赚大钱,少不了要请这帮警察朋友帮忙。 用一台自己没花钱的电视机换取整个刑警队的好感,这笔买卖怎么算怎么划算。 暨昭然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深邃的目光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点别的企图。 但楚灼的眼神清澈无比,满是坦荡和真诚,让他看不出半点破绽。 “不行,这不合规矩。” 暨昭然收回目光,还是拒绝了。 “你的私人财产,公家不能白拿,传出去别人该说我们占群众便宜了。” 楚灼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笑了笑,解释道。 “暨队,你误会了,我不是把电视机送给派出所。” “这电视机的主权还是我的,我只是借放在活动室,给大伙儿提供一个娱乐场所。” “等哪天我要是搬走了,我随时能把它抬走。” “这总行了吧?不算占公家便宜,也不算公家占我便宜。” 楚灼退了一步,给了一个折中的方案。 暨昭然沉吟了片刻,看着她坚持的样子,终于松了口。 “行,那就依你。我会让他们爱惜着用的,你什么时候要,什么时候再搬走。” 财政紧张,电视属于大额文娱物资,全公安局只有一台十二寸黑白电视,放在局机关大会议室,他们刑警队是没有的。 暨昭然一发话,走廊里那帮耳朵尖的刑警顿时发出了一阵欢呼。 “太好了!小楚可真是个好同志!” 楚灼笑着带大家去搬电视。 五分钟后,电视被稳妥的放在活动室的桌子上。 调好了天线。 “往左点!不对,往右点!” “哎!有了有了!别动!” 活动室里的人趴在窗户上,对着窗外大喊。 电视屏幕上的雪花点终于消失了,露出了清晰的画面。 今晚播放的,正是火遍大江南北的电视剧《敌营十八年》。 这可是中国第一部电视连续剧,一播出就引起了全国的轰动。 大伙儿围坐在电视机前,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屏幕,连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 暨昭然搬了把椅子,坐在楚灼旁边,也看着电视。 刑警队有宿舍,忙的时候,大家都住宿舍。 这个年代的交通不方便,来来回回的跑费劲的很。 一时间,活动室里只剩下电视机的声音和嗑瓜子剥花生的声响。 剧情正进行到惊心动魄的卧底环节,大伙儿的呼吸都跟着紧张了起来。 “这江波可真有胆识,孤身一人深入敌后,换我我可干不来。” 万涿一边嚼着花生,一边忍不住赞叹,眼里满是崇拜。 “你那脑子,去当卧底三天就得被人家揪出来喂狗。” 旁边的人立刻出言打趣,引来一阵哄笑。 活动室里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充满了快活的气氛。 楚灼看着这温馨又热闹的一幕,心里突然升起一股久违的归属感。 虽然没有家人,但是有同事,也挺好。 她似乎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 “别吵别吵,正精彩呢!” 有人急切地嘘了一声,指着屏幕。 大伙儿立刻安静了下来,继续把注意力投向了那个小小的黑白屏幕。 暨昭然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楚灼。 炉火的光芒映在她年轻的侧脸上,显得格外的柔和与美好。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了目光,嘴角却微微向上弯了弯。 清晨五点整,楚灼准时睁开了眼睛。 先伸手在枕头边摸了摸。 …… 没摸到手机。 楚灼叹了口气。 果然不是做梦,就是命苦。 她没有丝毫犹豫,一掀被子,利索地翻身下床。 虽然这具身体先前严重营养不良,但这两天在刑警队食堂吃了几顿饱饭,年轻的底子到底还是显露了出来。 二十岁的身体,恢复力惊人得像是个开了挂的作弊器。 前两天的虚弱和头晕已经消失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渐渐复苏的蓬勃生机。 但楚灼心里清楚,这点恢复还远远不够。 上辈子作为二十一世纪的重案组刑警,她一个能打八个。 现在的自己,用“弱的可怜”来形容都算是抬举。 胳膊细得像麻秆,大腿上没二两肉,跑个五百米估计就能把肺给喘出来。 万一出点什么事,她连基本的自救能力都没有。 公安局虽然是全城最安全的地方,但也是最容易得罪人的地方。 在这个出门全靠走、通讯全靠吼的一九八一年,真要是碰上穷凶极恶的歹徒寻仇,连个报警电话都没法打。 求人不如求己,变强才是硬道理。 她推开门,走出房间。 房间里自然没有卫生间浴室什么,幸亏这是刑警队大院,还是有自来水的。要知道这年代大部分地区连自来水都没有,要靠街边公用水龙头接水,或自家打井取水,那实在是太不方便了。 第41章 闹别扭的小情侣 楚灼活动了一下手脚,开始做最基础的体能恢复训练。 先是拉伸,接着是深蹲。 然后,她伏下身子,开始做俯卧撑。 一……一…… 撑是能撑住的,但是不能俯卧。 卧下去就撑不起来了。 楚灼四肢哗啦几下,就像是一只搁浅的大蛤蟆。 “哎……” 楚灼叹了口气,然后听见边上一声忍不住的笑。 “噗……” 侧脸一看,暨昭然站在一旁。 他也是晨练的,穿着制服裤,一件黑色背心。 平时穿长袖也看不明显,如今穿着背心,能看见明显的肌肉。 “呵……” 楚灼郁闷的将脸转走。 眼里没有对美色的向往,只有对力量的羡慕。 曾经,她也有肌肉啊。 她也能一个打十个啊。 好汉不提当年勇,因为现在不太勇。 暨昭然好心去扶她:“起不来吗?” 楚灼很想有骨气的把人扒拉开。 但还是扶了暨昭然一把,刚才深蹲做的,腿有点抽筋。 暨昭然并没有笑话她,毕竟楚灼只是一个身体不好,营养不良,没有练过的小姑娘罢了。 能有这心,已经很不错了。 要鼓励,要循序渐进。 暨昭然说:“照你这么练,案子还没破,你先得把自己送进医院。” 楚灼郁闷:“知道了。” 暨昭然说:“我本来想着,你先休息一阵子,把身体养好再说。你要是着急,等这个案子结了,我给你制定一个系统的训练计划。” “从长跑到擒拿,我亲自带你。” 楚灼眼睛一亮,立刻跟了上去。 “谢谢暨昭队。” 暨昭然微微侧头,看她笑,嘴角也不自觉地弯了弯。 “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数过?” “去洗把脸,换件衣服,准备出发。” 五点半,天色终于大亮。 等楚灼换了件衣服,暨昭然已经在大门口等她了。 他们有制服,但有时候出任务为了隐藏身份,会穿便装。 楚灼自己的衣服只有两件,破破烂烂的,穿出去有损人民警察的形象。 好在贝家的赔偿款里,有几张布票。 她昨天去买了两身衣服。 正常款式,不时髦也不寒暄,泯然于众人即可。 “走吧,先去吃早饭。” 暨昭然朝街对面指了指。 派出所大门正对着的街角,一个简易的早点摊子已经支了起来。 大铁锅里正往外冒着滚滚的白汽,热乎乎的香味顺着冷风飘了过来。 在这个个体户尚未大规模开放经营、凡事还要凭票供应的一九八一年,能有这么个小摊子已经是非常不容易了。 摊主是一对五十多岁的老两口,穿着油腻的围裙,正忙得不可开交。 “老板,两碗豆腐脑,四跟油条,两个茶叶蛋。” 暨昭然显然是常来的。 “好咧!豆腐脑要咸的还是甜的?” 老头儿大声应了一句。 “咸的,多放点卤子,加点辣子。” 暨昭然转头看向楚灼:“你能吃辣吗?” “能,少放点就行。” 楚灼笑了笑,在木凳上坐下。 在这个年代,北方人吃豆腐脑几乎清一色都是咸口的,卤子里放了木耳、黄花菜,还勾了浓浓的芡。 不一会儿,两大碗热气腾腾的豆腐脑和四根金黄酥脆的大油条就端上了桌。 油条是用大滚油现炸出来的,个头极大,蓬松酥脆,咬一口咯吱作响。 豆腐脑白嫩细腻,入口即化,配上那股子咸鲜浓郁的卤汁,简直是绝配。 楚灼深吸了一口气。 “真香啊。” 楚灼夹起一截油条,泡进豆腐脑的卤汁里,吸饱了汤汁后塞进嘴里,脸上露出了极其满足的神情。 暨昭然看着她那吃得像个小松鼠一样的模样,眼神里闪过一丝温和。 可怜姑娘,在贝家怕是一年到头都吃不上几顿饱饭,更不会有钱买外面的吃食了。 暨昭然一边吃,一边低声说:“刘美丽在面粉厂当会计,每天早上六点半准时出门上班。” “我们在巷子口蹲守,只要她一出现,就立刻拍照。” 楚灼咽下嘴里的油条,有些好奇地看着他藏在军大衣底下的相机包。 “暨队,你这照相机是什么牌子的?” 暨昭然挑了下眉,有些得意地低声说:“海鸥DF-1,所里就这一台,平时宝贝得跟什么似的。” 楚灼心里暗笑。 海鸥DF-1,在现代已经是古董级别的收藏品了。 但在现在,这绝对是顶级的奢侈品。 “那我一会儿能试试吗?” “行。”暨昭然爽快:“不过要小心点,要是弄坏了,所长得扒了我的皮。” 楚灼认真点头。 吃完早饭,两人步行前往甜水胡同。 清晨六点四十,甜水胡同里已经有了些许烟火气。 偶尔有推着自行车、后座上绑着大葱的居民经过,车铃声“叮铃铃”地在青砖小巷里回荡。 “就是那儿。” 暨昭然拉了楚灼一把,两人停在了一个拐角处。 从这个位置看过去,正好能把甜水胡同三号那扇紧闭的红漆大门看得一清二楚。 “我们不能就这么傻站着。” 楚灼看了看四周,眉头微皱。 两个陌生人在胡同口鬼鬼祟祟地站着,用不了五分钟就会引起居委会大妈的警惕。 “那怎么办?” 楚灼眼珠子一转,视线落在旁边的一堵避风的青砖墙角下。 那里刚好是个视觉死角,而且地势隐蔽。 “暨队,配合一下。” 楚灼不由分说,一把扯住暨昭然的衣袖,将他拽进了那个狭窄的墙角。 “哎,你……” 暨昭然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已经被楚灼推到了墙边。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得极近,近到暨昭然一低头,就能闻到楚灼头发上那股淡淡的、劣质洗发膏的香气。 暨昭然的身体瞬间绷得像一块铁板,甚至连呼吸都停滞了一下。 “你这是干什么?”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耳朵根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楚灼却是一脸理所当然的坦然。 “谈恋爱啊,暨队。” “小年轻谈恋爱没地方去,不都是躲在胡同拐角、电线杆子后面咬耳朵吗?” “咱们现在就是一对正在闹别扭、或者正在说悄悄话的对象。” 第42章 不是她 “这样别人看见了,只会红着脸啐一口,然后赶紧走开,绝对不会怀疑我们的身份。” 楚灼说得头头是道,逻辑闭环,无懈可击。 暨昭然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清丽小脸,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你这都是从哪儿学来的歪理?” “实践出真知嘛。” 楚灼笑嘻嘻地看着他,心里却在暗暗偷笑。 没想到这位平时威风凛凛的刑侦队长,在感情方面居然这么纯情。 不过是近距离接触一下,居然连脖子都红了。 “别动,有人过来了。” 走过去的是一个拎着菜篮子的大妈。 大妈往这边斜睨了一眼,看见两个年轻人在墙角亲密地好像搂在一起,顿时老脸一红,小声嘀咕了一句“世风日下”,便急匆匆地走开了。 “看吧,效果显著。” 楚灼抬起头,得意洋洋地朝他邀功。 暨昭然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小姑娘就是小姑娘,什么都不懂,没轻没重。 把什么人都当成好人,也不怕自己被占便宜。 楚灼还说:“暨队,注意看着大门。” “知道了,盯着呢。” 暨昭然的视线越过她的肩膀,牢牢地锁定在那扇红漆大门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七点整。 “吱呀——” 一声沉闷的开门声在寂静的胡同里响起。 那扇红漆大门缓缓打开,一个打扮时髦的女人走了出来。 正是刘美丽。 她一边锁门,一边用手轻轻扶着自己的腰,走路的姿势有些小心翼翼,孕相已经十分明显。 “来了。” 暨昭然从包里掏出照相机。 “来,我教你。” 暨昭然没忘了教楚灼。 相机贴近面部,单眼睁开,透过取景器看向走过来的刘美丽。 调整光圈和教具。 “咔哒,咔哒。” 微小的机械调整声被冷风吹散。 “咔嚓。” 暨昭然按下了快门。 机械快门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胡同口人来人往,这一点声音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咔哒。” 胶卷瞬间到位。 “咔嚓。” 第二张,完美的侧面特写。 两张照片,前后用时不超过三秒。 “搞定。” 刘美丽已经走远了,没有察觉到一点。 下面就是洗照片。 两人赶紧回到所里,暨昭然没有食言,也给楚灼拍了两张。 楚灼觉得自己的衣服太难看,坚定的拍了脸。 二十岁的小姑娘,胶原蛋白满满,就是不化妆打扮,也一样的青春靓丽。 然后就是洗照片。 暨昭然带着楚灼进了所里的简易暗室。 暗室很小,只有几平米,里面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冰醋酸和显影液的味道。 一盏微弱的红色安全灯亮起,将狭小的空间染成了一片诡异而暧昧的红色。 “把门关上。” 暨昭然低声吩咐,声音在密闭的空间里显得有些沉闷。 在红色的灯光下,暨昭然的轮廓显得更加立体,深邃的眼眸里倒映着红色的光芒,显得有些摄人心魄。 “我来教你冲洗胶卷。” “好。” “洗照片是个细致活,不能急。” 暨昭然拿出一个塑料量筒,开始往塑料盆里倒药水。 “这是显影液,那是定影液,比例得调对,不然照片就毁了。” 他一边说,一边用夹子夹住胶卷,熟练地在药水里轻轻晃动。 楚灼站在一旁,认真的看着。 “看懂了吗?” 暨昭然侧过脸看她,红色的灯光勾勒出他高挺的鼻梁和深邃的轮廓。 “差不多了,暨队,让我试试?” 楚灼跃跃欲试,直接伸手去接他手里的夹子。 暨昭然有些怀疑地看着她:“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胶卷要是曝光或者洗过了,线索就断了。” “放心吧,我脑子好使着呢。” 楚灼非常自信。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凭借着刚才记下的步骤操作。 第一步,显影,时间要控制在三分半钟。 她的眼神瞬间变得专注,手指极其平稳,晃动胶卷的频率均匀得像是一台精密的仪器。 暨昭然在一旁看着,原本准备随时纠错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他眼里闪过一丝诧异。 这姑娘不仅手稳,而且对时间的把控精准得令人发指。 “行了,停影,换盆。” 楚灼嘴里念叨着,手上的动作比脑子还快,夹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弧线,稳稳落入第二个盆里。 定影,水洗。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 “怎么样,暨大队长,没出错吧?” 楚灼微微挑起一侧的眉毛,有些得意地看着他。 “……确实不错,非常好。” 暨昭然由衷地赞了一句,心里对她的评价又拔高了一个台阶。 真是可惜了,要是有一个好的家庭,从小接受良好的教育,好好培养,肯定能有一番作为。 胶卷上的水分被甩干,一张张黑白底片被挂在了铁丝上。 暨昭然拿来放大机,开始往相纸上投影。 不一会儿,第一张照片在显影液里慢慢浮现出清晰的轮廓。 那是一个打扮时髦的女人,正扶着腰往外走,正是刘美丽。 楚灼凑过去看,啧啧称奇。 “这还是我第一次见洗照片呢。” 接着,底片换了。 相纸上,慢慢浮现出一个年轻姑娘的脸。 胶原蛋白满满的脸蛋,扎着两个简单的麻花辫,虽然穿着朴素,但一双眼睛却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那是楚灼。 在红光的映衬下,照片上的姑娘显得有些好看得不像话。 暨昭然看着照片,很满意。 也不知道是满意自己的照相技术,还是满意楚灼的脸。 楚灼也很满意。 “我长得可真好看。” 暨昭然:“……” 本来还想夸她几句的,现在觉得还是要谨慎。 再夸她就要上天了。 “行了,别臭美了,赶紧把照片晾干,咱们去医院。” 半个小时后,两人直奔市人民医院。 今天值班的正好还是那天接诊的那个小护士。 护士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用钢笔写着病历。 “同志,打扰一下。” 暨昭然走过去,亮出了工作证。 护士抬起头,认出了暨昭然,脸上立刻堆起了笑意。 “哟,是公安局的同志啊,怎么,又有什么情况?” “我们拍了张照片,想请你辨认一下,是不是那天来做检查的那个孕妇。” 暨昭然从军大衣口袋里掏出照片,递了过去。 护士接过照片,眼睛仔细看了看。 照片上的刘美丽,侧脸清晰,孕相明显。 然而,护士仅仅看了两秒钟,就非常肯定地摇了摇头。 第43章 光明正大的出现 “不是她。” “你确定?” 暨昭然眉头一皱,神色严肃起来。 “确定,肯定不是。” 护士指着照片上的刘美丽说:“那天来的那个女人,虽然也怀着孕,但长相跟这个完全不一样。” “这个女同志脸蛋圆圆的,看着挺面善。” “那天那个,下巴尖尖的,眼睛有点吊梢眼,而且打扮得比这个还要时髦,烫着大波浪卷呢。” 护士的话,像是一盆冷水,直接浇在了两人的头上。 楚灼和暨昭然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你再仔细看看,会不会是因为怀孕水肿,所以长相变了?” 楚灼有些不甘心地追问了一句。 “同志,我是护士,天天跟孕妇打交道,水肿不水肿我还能分不出来?” 护士有些不乐意了。 “那天那个女人,颧骨高,下巴尖,就算肿成猪头,骨架子也变不了。” “我可以拿我的职业生涯保证,绝对不是同一个人。” 从医院出来,冷风一吹,两人的脑子都有些发懵。 “这不对劲啊。” 楚灼双手抱胸,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来回踱步。 “护士不会说谎,她没这个动机。” “卖菜的王大爷也没理由编造一个孕妇出来。” “户籍警更是照章办事,甜水胡同三号,登记的确实是刘美丽和周强两口子。” 楚灼把自行车推过来,神色凝重。 “可那个出现在刘美丽家里的孕妇,到底是谁?” 暨昭然停下脚步,冷笑了一声。 “这世上总不会有鬼能怀孕吧。” “走,先去吃中午饭,吃饱了才有力气捉鬼。” 此时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半,两人的肚子早就唱起了空城计。 路边正好有一个面馆,门口挂着个油乎乎的棉门帘。 里面传出阵阵热气和面条的香味。 两人走进去,要了两碗大肉面,外加一盘凉拌猪头肉。 面条很快端了上来,大碗里铺着几片肥瘦相间的红烧肉,汤头红亮。 楚灼也不客气,抄起筷子就大口吃了起来。 她吃相并不斯文,但看着极香,让人很有食欲。 暨昭然吃的快,吃完了楚灼还有一半。 让她别着急慢慢吃,一边等着,一边分析一下案情。 “甜水胡同三号,红漆大门锁得好好的,没有暴力破坏的痕迹。” “一个怀着孕的女人,总不能是翻墙进去的吧?” “这个出现在家里的人,绝对有钥匙。” 楚灼点了点头:“是的,她出现在刘美丽家,而且,不止一次,一定和他们家有关系。” “但邻居和户籍警都说,那房子里只住着刘美丽和她男人周强。” “现在突然冒出第三个人,还拿着钥匙堂而皇之地进出。” “这说明什么?” 暨昭然冷哼了一声:“说明这个人是偷偷摸摸的,但是她又是熟门熟路的。” 如今的人际关系还是很淳朴的,除非是见不得人的人,要不然,家里多了一个人,邻居不会知道。 “所以,这个拿钥匙的女人,和他们有着极不寻常的关系。” 楚灼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 暨昭然说:“这个地方离面粉厂不远,走,去找刘美丽问一问情况。” 本来他们是不想找刘美丽的,刘美丽怀孕了,要是被误传上风言风语,是要命的事情,不得不谨慎一些。 但现在看来,就算刘美丽不知情,这事情,她也是牵扯上了。 面粉厂是国营大厂,红砖围墙,大铁门上刷着红漆,写着“抓革命,促生产”的标语。 传达室的门卫大爷正捧着个搪瓷缸子喝茶。 暨昭然上前出示了证件,说明了来意。 不一会儿,刘美丽就被叫到了传达室。 “公安同志,出什么事了?” 刘美丽一脸茫然。 暨昭然开门见山,直接把那张照片拿了出来。 “刘美丽同志,别紧张,我们就是来了解点情况。” 暨昭然问:“你家除了你和你丈夫周强,最近还有没有一个女同志进出?” 暨昭然大概形容了一下,就是护士跟他们形容的样子。 刘美丽摇头。 “没有。没有啊,我家就我和周强两个人,最近都没有人进去过。” 暨昭然继续问:“那你们家的钥匙,还有别人有吗?” 这下刘美丽不用想就摇头了。 “没有,钥匙也就两把,一人一把。” “连我公婆和爸妈都没有,他们都在乡下呢。” 楚灼紧紧盯着她的眼睛,试图找出撒谎的蛛丝马迹。 但刘美丽的眼神很清澈,除了疑惑,没有丝毫的心虚。 “那这就奇怪了。” 刘美丽有点担心:“公安同志,是有什么情况吗?” “是。”暨昭然说:“上周,有人在你家看见一个怀孕的女同志,但这个人不是你。” “什么?!” 刘美丽惊呆了。 “这不可能!我家怎么会有别的女人进去?还怀着孕?” 她的声音有些尖锐,脸色瞬间变得有些发白。 家里突然多个人,不管是什么人,都挺可怕的。 何况她现在是孕妇,想的更多一点。 “刘同志,你先冷静点。” 暨昭然安抚道。 “我们已经找目击者核实过了,对方确实看见了。” 刘美丽追问:“目击者是什么人?” “曾经给你们家送过菜的一个大爷,昨天也去了你们家,是你丈夫开门的。” 说到这个,刘美丽也是知道的。 昨天傍晚确实有人去敲门。 “但是我丈夫也不认识那个卖菜的大爷。”刘美丽说:“昨晚上我问他是谁,他说不认识。” 刘美丽脑子里飞快地转着,突然问道: “上一次送菜的大爷,是什么时候看见那个女人的?” 这个问题,暨昭然之前确实仔细问过王老汉。 “上周四,下午两点到三点之间。” 暨昭然准确地报出了时间。 刘美丽想了想:“上周四下……我肯定没回过家,我在上班。” “你丈夫呢?” “他跑长途,去省城送货,礼拜五早上才回来的。” “也就是说,上周四下午,我们家根本不应该有人!” 传达室里一篇安静,只有墙上的老式挂钟,发出“滴答、滴答”的沉闷声响。 第44章 看似老实 刘美丽的身体开始有些微微发抖。 “公安同志,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是不是有贼啊?” “可是贼怎么会怀孕呢?还拿着我家钥匙?” 她越想越害怕,脑子里已经开始脑补各种恐怖的画面。 楚灼看着她,心里却有了另一种猜测。 如果刘美丽没撒谎,那问题就出在周强身上。 知道的钥匙只有两把。 不知道的呢? “刘同志,你有没有什么走得近的亲戚,或者闺蜜,可能拿到你家的钥匙?” 楚灼试探着问了一句。 “没有,绝对没有。” 刘美丽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线索到这里,似乎又断了。 但周强这个名字,在楚灼脑子里变得越来越清晰。 一个家就两个人,这个没问题,那只有另一个了。 “你爱人周强,现在在哪儿?” 暨昭然显然和楚灼想到了一块儿,沉声问道。 “他今天在市运输队值班,应该在车队保养车呢。” 刘美丽有些六神无主地回答。 她现在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任谁听说自己不在家的时候,有个神秘的怀孕女人拿着钥匙进出自己家,都无法保持冷静。 “我们得去找周强谈谈。” 暨昭然站起身。 刘美丽见状,也赶紧站了起来。 “公安同志,我……我跟你们一起去!” “不搞清楚这件事,我这心里不踏实,班也上不下去了。” 她一边说,急匆匆地往外走。 “我去跟主任请个假,你们等我一下!” 市运输队的红砖大门就在眼前,远远地就能听到里面卡车发动机的轰鸣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柴油味和劣质机油的焦糊味。 刘美丽走在最前面,心情沉重。 “等一下,刘同志。” 楚灼突然紧走两步,在距离运输队大门还有五十米的一个死角处,伸手拦住了她。 刘美丽猛地停下脚步,有些茫然地转过头。 “怎么了?” 楚灼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又摸出一支铅笔。 “刘同志,在你进去见你爱人之前,我需要先跟你核实几个细节。” 楚灼把本子垫在手心里,笔尖抵在纸页上。 “你问。” 刘美丽连连点头,眼神里满是急切。 “你爱人周强,在车队里一个月能拿多少钱?” 楚灼抬起头,清澈的目光直视着她的眼睛。 刘美丽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警察会突然问起家底。 但在这个年代,老百姓对公安有着天然的信任和畏惧,她几乎没有犹豫就回答了。 “他是三级司机,基本工资是四十二块五。” “另外还有每个月固定的一块五分钱的洗理费,和两块钱的书报费。” 楚灼在纸上飞快地记下这几个数字,笔尖发出沙沙的声响。 “除了这些固定工资,还有别的吗?” “比如出车补贴,或者奖金之类的?” 楚灼继续引导着问。 “有,当然有。” 刘美丽是个会计,对数字极为敏感,算起账来都不带打草稿的。 “他要是跑长途,一天有五毛钱的伙食补助。” “要是夜里开车,还有两毛钱的夜班费。” “还有安全奖,只要这一个月没出事故,月底能发三块钱的安全奖金。” 楚灼点了点头,在本子上画了个横线。 “那这个月,他一共交给你多少钱?” “上个月呢?上上个月呢?” 楚灼的眼神像是***术刀,精准地剖开问题的核心。 刘美丽咬了咬下唇,思索了片刻。 “这个月他交给我五十二块钱,自己留了三块零花。” “上个月是五十五块,他交了五十,留了五块。” “上上个月多一点,发了五十八块,他交了五十二。” 楚灼看着本子上的数字,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也就是说,他每个月留在自己手里的钱,大概在三块到五块之间?” “对,他说他要抽烟,还要跟车队的同事偶尔喝个散装啤酒,我就没管得太死。” 刘美丽有些委屈地解释道。 “那他这周一共出车几次?” 楚灼翻过一页纸,继续追问。 “具体的时间,你还记得吗?” 刘美丽想了想,十分肯定地回答。 “这周他就出了一次大车,就是周四下午那次。” “去省城送面粉,礼拜五早上回来的。” “平时他都是在市里跑短途,拉点煤炭或者建筑材料,每天晚上都能回家吃饭。” “那他最近有没有什么反常的举动?” “比如突然要加班,或者跟朋友聚餐,很晚才回家?” 楚灼的笔尖在纸上轻轻点着,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 刘美丽仔细地回忆着。 “上礼拜二,他说车队聚餐,晚上九点多才回来,身上确实有股酒味。” “还有上礼拜五,他说车子在半路坏了,修到半夜才进家门。” “当时我还心疼他,给他煮了一碗热汤面。” 楚灼问完了,收起本子。 “走吧,进去找周强问问情况。” 运输队的院子很大。 几辆解放牌大卡车停在院子中央,车头上蒙着厚厚的帆布。 几个穿着沾满油污的蓝布工作服的司机,正围在一个大铁桶旁边说话。 “哎,那不是周强他爱人吗?” 一个满脸横肉的司机发现了刘美丽,大声嚷嚷了一句。 几个司机纷纷转过头来,目光在刘美丽、楚灼和穿着警服的暨昭然身上来回扫视。 气氛一时间有些微妙的安静。 “周强呢?” 暨昭然走过去,亮出了工作证。 “在后面车间里呢,正跟那儿钻车底盘呢。” 那个满脸横肉的司机朝后面的大厂房努了努嘴。 “谢谢。” 暨昭然收起证件,带着两人朝后面的修理车间走去。 修理车间里光线有些昏暗,高高的房顶上吊着几个昏黄的灯泡。 一辆解放卡车的车头高高抬起,车底下露出一双穿着解放鞋的大脚。 “周强,有人找!” 带路的司机大喊了一声。 车底下传来一阵金属碰撞的脆响。 周强从滑板上滑了出来。 他手里拿着一把扳手,看到刘美丽和两个警察,明显愣了一下。 “美丽?你怎么来了?” 第45章 对账 周强从地上爬起来,用一块脏兮兮的抹布擦着手上的油污。 “这……这两位同志是?” 他看着暨昭然和楚灼,脸上挤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 “我们是城关派出所的,有些情况想找你了解一下。” 暨昭然上前一步,高大的身躯在昏暗的车间里显得极有压迫感。 周强咽了口唾沫,把抹布往兜里一揣。 “公安同志,出什么事了?” “别紧张,就是例行公事,问几个问题。” 暨昭然问的,和之前问刘美丽的一样。 楚灼没开口,在一边站着。 她发现,周强在回答这些问题的时候,眼睛一直在看着暨昭然的肩膀。 人在撒谎或者极度紧张的时候,往往会下意识地避免和对方进行眼神接触。 而且,他的右脚在地上不停地轻轻碾着,这是内心焦虑的表现。 楚灼突然凑到暨昭然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了几句。 暨昭然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楚灼笃定地点了点头。 “行,那你去吧。” 楚灼朝着运输队的办公平房走去。 她要去的地方,是调度室。 在二十一世纪,刑警办案最讲究的就是“闭环”。 嫌疑人的口供,必须和客观证据形成闭环。 周强的口供和妻子的口供一致,这只能说明他们在家里对过账。 但这不代表这就是真实的数据。 调度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算盘噼里啪啦的响声。 楚灼敲了敲门。 “请问,负责车辆调度和考勤的主任在吗?” 里面一个正捧着搪瓷缸子喝茶的中年男人抬起头。 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挺斯文。 “我就是,你找谁?” 楚灼走进去,落落大方地亮出了顾国强给她的那张“刑侦顾问”的临时工作证。 虽然是个临时证件,但上面戳着红彤彤的市局大印,在这个年代极具杀伤力。 “市局的,来了解一下车队司机周强的考勤和工资情况。” 楚灼的声音平静而专业,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中年男人一听是市局的,赶紧放下茶杯,站了起来。 “哎呀,是公安同志啊,快坐快坐。” “周强?他出什么事了?” “没出事,就是问问。” 楚灼熟练地扯了个谎。 “我想看一下周强近三个月的出车记录,还有他的工资条存根。” “这……这合适吗?” 中年男人有些犹豫。 “同志,我们正在侦破一起特大案件,周强是关键证人。” 人们对“特大案件”这四个字有着本能的敬畏。 不一会儿,两本厚厚的账本和一叠工资单存根被放在了楚灼面前。 “同志,都在这儿了。” “这一本是出车记录,这一本是工资发放明细。” “多谢。” 楚灼也不客气,直接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她翻开本子,开始熟练地查阅。 作为二十一世纪的刑警,她对报表和数据的敏感度,远超这个时代的人。 她先翻到了本周的调度记录。 周四那一栏。 上面赫然写着: “解放02号,司机:周强。目的地:省城面粉厂。” 楚灼眉头微微一皱,难道周强没撒谎? 但她顺着那一栏往后看。 在备注栏里,有一行极小的字,用蓝色圆珠笔写的: “因故调班,由赵国庆代班。” 楚灼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调班! 也就是说,周四下午去省城送货的,根本不是周强,而是那个叫赵国庆的司机! 楚灼立刻抬起头问那中年男人。 “主任,周强周四调班这事,他跟车队请假了吗?” “哦,我想起来了。” 主任拍了拍脑门。 “周四那天,周强说他家里有急事,非要跟赵国庆换个班。” “赵国庆人老实,就答应了。” “所以那天周强根本没出车?” 楚灼追问。 “对,他那天下午两点就打卡下班了。” 主任回答得十分肯定。 楚灼冷笑了一声。 楚灼又翻开了工资发放明细。 她倒要看看,周强手里的“私房钱”,到底有多少。 找到周强的名字。 5月份:基本工资48元,出车补助18元,奖金6元。实发:72元。 6月份:基本工资48元,出车补助22元,奖金8元。实发:78元。 7份(本月):基本工资48元,出车补助20元,奖金6元。实发:74元。 楚灼看着这组数字,眼里的冷意越来越浓。 周强根本不是什么三级司机,他是四级司机! 他的基本工资是四十八块,而不是四十二块五! 他每个月,都隐瞒了整整二十多块钱的收入! 在这个人均工资只有三十多块的年代,二十多块钱,足够养活一个普通人一个月了。 他把这些钱藏起来,交给自己媳妇的,只是缩水版。 那剩下的钱去哪了? 答案呼之欲出。 楚灼从本子上撕下一页纸,将这些真实的数据抄了下来。 然后,她合上账本,站起身。 “谢谢你的配合,主任。” “哎,不客气,公安同志慢走。” 从调度室出来,楚灼手里拿着那张抄满数据的纸,迎着寒风,快步走回修理车间。 刘美丽正站在车间门口,冻得瑟瑟发抖,一见楚灼回来,立刻迎了上去。 “公安同志,怎么样?” 楚灼没有回答她,只是拍了拍她的手。 “跟我进来。” 三人再次走进光线昏暗的车间。 暨昭然正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根烟,没点着,只是在指尖转着。 周强则坐在一张破木椅上,脸上虽然挂着笑,但额头上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见楚灼进来,周强下意识地站了起来。 “公安同志,问完了吧?要是没事,我是不是能回去干活了?” “周强,别急啊。” 楚灼走过去,将手里的本子在空中扬了扬。 “我刚才去了一趟调度室,跟你们主任聊了聊。” 听到“调度室”三个字,周强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一下。 但他还是强撑着说。 “去调度室干啥,我的考勤和工资,我媳妇都知道,没啥好查的。” “是吗?” 楚灼冷笑了一声,直接将手里的笔记本翻开,递到他面前。 第46章 动胎气 “那咱们就来对对账。” “周强,你刚才说,你是个三级司机,基本工资四十二块五?” 周强硬着头皮点头。 “对啊,全车队都知道。” “可你们主任的账本上写着,你去年就考过了四级,基本工资是四十八块。” 楚灼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车间里,却像是一记惊雷。 刘美丽的眼睛猛地睁大,死死地盯着周强。 “强子,你……你晋级了?我怎么不知道?” 周强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声响,却没说出话来。 “还有。” 楚灼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念道。 “你这个月,实际领到了七十四块钱。” “但你只交给了你媳妇五十二块。” “上个月,你领了七十八块,交了五十。” “上上个月,你领了七十二块,交了五十二。” “周强,这每个月多出来的二十多块钱,你存到哪家银行了?” “还是说,你把它花在别的什么地方了?” 楚灼的逼问,字字诛心。 周强的额头上,大颗大颗的汗珠顺着脸颊流了下来,和脸上的机油混在一起,显得滑稽又狰狞。 “我……我那是留着买烟,还有跟同事喝酒……” 他结结巴巴地解释。 “一个月抽二十多块钱的烟?” 楚灼嗤笑了一声。 “你抽的是中华还是牡丹啊?大前门都抽不起你这个量吧?” 一盒大前门也就三毛五分钱。 二十多块钱,能买六十多盒大前门,一天抽两盒都抽不完。 而大家都知道周强烟瘾不大,特别是媳妇怀孕后,更是特别克制。 周强的脸色彻底白了。 “最精彩的,还在后面。” 楚灼翻过一页纸,看着周强,眼神里满是戏谑。 “你刚才说,你周四下午去省城送面粉了,礼拜五早上才回来。” “可调度室的记录上写着,你周四下午跟赵国庆调了班。” “你两点就下班了。” “周强,周四下午两点到五点,这三个小时里,你人在哪儿?” 楚灼的话音一落,整个车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刘美丽如遭雷击,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 她死死地盯着周强,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周强!你骗我!” “你周四根本没去省城!” “你那天下午去哪了?!” 周强看着愤怒的妻子和眼神冰冷的警察,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回了那张破木椅上。 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像纸一样惨白。 “周强!你这个丧良心的王八蛋!” 刘美丽哭喊起来,身体剧烈颤抖着,红着眼睛,朝周强扑了过去。 “啪!” 一个清脆而响亮的耳光,带着刘美丽全身的力道,结结实实地甩在了周强脸上。 周强被打得脑袋猛地偏向一侧。 “我怀着你的孩子,你竟然在外面养狐狸精!” 刘美丽双手攥成拳头,雨点般砸向周强的肩膀和脑袋,指甲在对方的脖颈上挠出几道火辣辣的血痕。 “每个月的钱都不对,还骗我出差!” “你把这些钱都送给那个不要脸的女人了是不是?你是不是在外面连孩子都有了?” 刘美丽嚎啕大哭。 “亏我觉得你是个老实人,在运输队开车有出息,天天在老街坊面前替你吹嘘,我真是瞎了狗眼!” “离婚!这日子没法过了,必须离婚!” “等孩子生下来,我也带回娘家去,让你跟那个狐狸精过去吧!” 在这个极其保守的一九八一年,离婚无异于一场天崩地裂的大地震,可想而知此时的刘美丽已经出离的愤怒。 周围几个在车间门口探头探脑的卡车司机,听到“离婚”和“作风问题”这几个字,顿时兴奋得直砸吧嘴。 要知道,在这个年代,“作风问题”一旦被坐实,不仅要被全厂职工戳脊梁骨,甚至连工作都保不住。 男女都一样。 周强被打得抱头鼠窜,却又不敢反抗,只能缩着脖子喊冤。 “美丽!你听我解释,真不是你想的那样啊!” “我发誓我绝对没有在外面乱搞,我要是找了别的女人,就让我出门被卡车撞死!” “那钱我有别的正经用途,我真的没有在外面养什么狐狸精!” “你别打了,小心肚子里的孩子,美丽,你快住手啊!” 周强一边狼狈地用胳膊护着脸,一边语无伦次地求饶,额头上的汗水混着机油流进了眼睛里,辣得他直眨眼。 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秘密,竟然在今天被扒了出来。 刘美丽此时哪里听得进去半个字,只觉得胸口堵着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几乎要将她的理智彻底烧成灰烬。 “我不听!你这个骗子!杀千刀的骗子!” 突然,刘美丽正欲落下的右手猛地僵在了半空中。 “呃……” 刘美丽痛苦地闷哼了一声,捂住自己高高隆起的腹部,晃了晃。 她太激动了,肚子开始痛了。 楚灼连忙扶住她。 这里只有她是女同志,别人也不好伸手。 至于张强,是她怒气的来源,靠近只会让她更生气。 楚灼一边用柔和却极具掌控力的力量扶着她,一边在耳边用沉稳的语调进行心理疏导。 刘美丽靠在楚灼单薄的肩膀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显然是动了胎气。 刘美丽闭着眼睛,痛苦地靠在椅背上,双手依旧死死护着肚子,呼吸终于渐渐平稳了一些。 周强坐在旁边的地上,看着妻子痛苦的模样,眼里先是闪过一丝慌乱,但随后,一股恼羞成怒的邪火便腾地从心底蹿了起来。 他的目光缓缓移动,最后死死地定格在了半蹲在地的楚灼身上。 楚灼拿着着记了自己考勤、工资和调班记录的笔记本。 就是这个东西,让自己的秘密暴露。 还不知道怎么跟怀孕的老婆交代。 周强是见到暨昭然的工作证了,知道他是刑警队的人。 但他无论怎么看,也不认为楚灼也是刑警队的人。 刑警队都是一群五大三粗的老爷们,怎么可能有这样细胳膊细腿的黄毛丫头? 人总是习惯性的欺负好欺负的弱者。 于是他把今天遭受的所有屈辱、败露的谎言,以及妻子动了胎气的责任,全部归咎到了楚灼的头上。 如果不是这个该死的臭丫头多管闲事,自己怎么会在同事面前丢尽脸面,又怎么会被媳妇闹着要离婚? 这个黄毛丫头,简直就是个扫把星,彻底毁了他安稳的生活! 第47章 你敢袭警 “你少在这假惺惺的装好人!” 周强猛地从地上站了起来,吼了一声。 “别用你的脏手碰我老婆!” 伴随着这声暴喝,周强那双骨节粗大、沾满黑色机油的右手,狠狠地朝楚灼的肩膀推了过去。 他虽然不是很高,但常年在运输队搬运货物、修理重型卡车,练就了一股力气。 要是上辈子的楚灼,轻轻松松就能把周强撂倒。 但这辈子不行。 当她听到耳畔传来呼呼的风声,眼角余光瞥见那只黑乎乎的大手时,已经失去了最佳的躲避时机。 脑子转的过去,身体素质也跟不上。 她被猛的一推,踩中了地面上一块积存已久的废旧机油,人往一旁倒去。 而在楚灼身后不到半米的地方,就是一堵斑驳的红砖墙壁。 墙角下,杂乱无章地堆放着各种废弃的汽车发动机零件。 生锈的齿轮、尖锐的传动轴、还有几根断裂且边缘锋利如刀的钢板弹簧,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冰冷而危险的光芒。 这要是实打实地摔上去,后脑勺非得被戳出几个窟窿不可。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高大的身影瞬间切入了楚灼的视线。 “小心!” 暨昭然长腿一跨,在楚灼即将撞上那堆废铁的前一秒,一把拽住了她的胳膊。。 然后猛地用力往回一收,将人拽了回来。 暨昭然将人放稳。 “没事吧?” 暨昭然低头看着怀里的楚灼。 “没事,谢谢暨队,多亏你了。” 楚灼站稳身形,轻轻摇了摇头。 如果不是暨昭然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她今天恐怕就要成为城关派出所有史以来第一个因公殉职在修理厂的顾问了。 暨昭然确定楚灼没有受伤后,这才缓缓松开了手。 当他转过头重新看向周强时,脸黑透了。 楚灼作为刚入职的特别顾问,要是刚跟着自己第一个案子就出了事,非死即伤,他也没脸回去见人了。 直接撞墙死了算了。 “周强,你找死。” 暨昭然的轻声说。 周强瞬间感觉到了危险,他含糊说:“我不是故意的……” 然而,暨昭然根本没有给他继续废话的机会。 只见暨昭然身形一晃,速度快得在昏暗的车间里拉出了一道残影。 几乎是在眨眼之间,暨昭然就已经欺身到了周强的面前,高大的身躯带来了泰山压顶般的窒息感。 “啪!” 暨昭然的右手精准、迅猛地扣住了周强那只还没来得及收回的右手腕。 那只修长手,此刻就像是一把烧红的生铁钳子,死死地咬住了周强的关节,任凭对方如何挣扎都纹丝不动。 周强脸色大变,下意识地想要凭借着自己的一身蛮力往回拉拽。 但暨昭然的力量大得超乎想象,他冷哼一声,顺着周强拉扯的力道往前猛地一送。 与此同时,暨昭然的左手闪电般扣住周强的右肩关节,右脚顺势往周强的脚后跟精准一勾。 一拉、一送、一绊。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花哨的姿势,是制式警用擒拿格斗术中杀伤力极强的“顺水推舟”。 “啊——!” 一声极其惨烈的杀猪般叫声,顿时在卡车修理车间里回荡开来。 周强在暨昭然面前就像是一个毫无分量的破麻袋,被直接拧着胳膊,狠狠地按倒在旁边那辆解放卡车的引擎盖上。 “嘭!” 沉闷的撞击声震得卡车发动机舱都跟着剧烈颤动,上面的尘土和油污四处飞扬。 周强的半边脸被死死地贴在冰冷、油腻的铁皮引擎盖上,整条右臂被暨昭然以一个极其夸张的反关节角度,死死地锁在了背后。 “疼疼疼!放手!胳膊要断了!要断了!” 周强疼得眼泪鼻涕瞬间流了出来,嘴里发出杀猪般的哀嚎。 他的双腿在地上拼命地蹬着,试图站起来,但暨昭然那只穿着黑皮鞋的脚,此时正死死地踩在他的小腿肚上,让他根本无法发力。 暨昭然右膝盖顶在周强的腰眼上,右手微微用力往上一提。 “咔哒。” 骨头和关节之间因为过度摩擦而发出的脆响,在死寂的车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啊——!公安同志饶命!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周强疼得浑身直打摆子,额头上的冷汗和着车盖上的黑色机油,糊了满满一脸,狼狈到了极点。 车间门口围观的那几个司机全都吓傻了,一个个张大着嘴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他们平日里只知道周强脾气暴躁、力气大,在车队里没人敢惹,却没想到在这个年轻的刑警队长面前,连一招都没走过去。 暨昭然单手压着挣扎不已的周强,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深邃的眸子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 “周强,你给我听清楚了。” 暨昭然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威严,在空旷的车间里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我们是市局城关派出所刑警队,不是街道办事处的调解员。” “你以为我们每天闲得慌,大老远跑到这来管你的婚姻状况和作风问题?” 周强贴在引擎盖上,疼得哼哼唧唧,却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我们是来查命案的!” 暨昭然将“命案”这两个字咬得极重,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周强的脑门上。 “命……命案?” 周强听到这两个字,懵了。 “你不但不配合,反而公然袭警,现在依法将你逮捕。” 几个司机面面相觑,原本还想上前替周强说两句好话、劝劝架的心思,顿时消散得无影无踪。 一个个看他的眼神古怪起来。 谁敢替一个涉嫌命案的嫌疑人说话? 那不是老寿星吃砒霜,活得不耐烦了吗? 大家齐刷刷地往后退了三大步。 周强脸色惨白,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地往下砸,和脸上的机油混合在一起,冲刷出几道滑稽的白印。 “不……不可能……” 周强干裂的嘴唇哆嗦着,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公安同志,你……你少吓唬我!” “我可是红星运输队的正式职工,年年拿先进的,怎么可能和命案扯上关系?” 暨昭然冷哼一声,根本懒得听他狡辩。 他右手微微发力,将周强那只油乎乎的手腕往上一提。 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在死寂的车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那是手铐的声音。 “咔哒。” 冰冷、沉重、泛着银色冷光的制式手铐,结结实实地扣在了周强的右手腕上。 第48章 伏地魔 由于周强刚才挣扎得太厉害,暨昭然动作干净利落,直接将他的双手反剪到背后,迅速锁死。 周强被手铐冰冷的温度激得浑身一抖。 他下意识地想要转过身,却在眼角余光瞥见暨昭然腰间时,整个人瞬间僵住。 暨昭然的外套因为刚才擒拿的动作微微敞开。 在他那条宽大的皮带上,赫然挂着一个黑色的真皮枪套。 枪套里,露出一截沉重、冰冷、散发着幽微光泽的黑色金属枪柄。 那是*****。 在这个年代,普通民警出门办案极少配枪,只有刑警队在执行重大、危险任务时才会携带。 这一柄黑漆漆的家伙,比任何逮捕令都具有说服力。 周围的司机们倒吸一口凉气,看暨昭然的眼神已经从“这个年轻警察很能打”变成了“这位是个活阎王”。 连原本还想哭的刘美丽,在看见那柄枪的瞬间,也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哭声戛然而止。 刘美丽虽然泼辣,但并不是个蠢货。 她看着丈夫手腕上的铁铐子,再看看面沉如水、高大威严的暨昭然,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她知道,周强这次是真的闯了大祸。 虽然她恨周强瞒着她藏私房钱、甚至怀疑他在外面养了狐狸精,但一听到“命案”两个字,她还是感到了一阵天旋地转。 “公安同志……” 刘美丽脸色惨白,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我们家周强……他虽然脾气臭、爱面子,但他真的胆子小,连跟人打架都少有,他怎么会杀人呢?” 她一边说着,眼泪一边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由于情绪过于激动,她捂着肚子,身体软绵绵地往下滑。 楚灼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扶住。 “刘美丽同志,你先别激动。” 楚灼的声音沉稳而冷静,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 “我们并没有说周强杀人。” “我们今天来,只是依法进行调查,如果周强和案子无关,我们绝对不会冤枉一个好人。” “但现在,他涉嫌公然袭警和阻碍公务,我们必须带他回去协助调查。” “你怀着身孕,动了胎气不是开玩笑的,现在最重要的是去医院。” 楚灼转过头,看向躲在车间门口、缩手缩脚的几个司机。 “你们谁是运输队的领导?或者谁有车?” “赶紧安排一辆车,把刘美丽同志送去医院!” 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像是车队调度员的男人急忙跑了出来。 “有车!有车!” “快!老李,你跟我一起,把嫂子扶上车,咱们现在就去医院!老周你放心啊,你好好陪着公安同志,嫂子车队会照顾的。” 调度小张一边喊着,一边招呼另外一个老司机过来帮忙。 车队别的没有,车肯定有,也算是个优点。 大家虽然害怕牵扯进命案,但肯定不能不管怀孕的家属。 两个司机小心翼翼地从楚灼手中接过刘美丽。 刘美丽她深深地看了周强一眼,眼神很复杂。 周强看着妻子被扶走,心里也是一阵刀绞般的难受。 “美丽!美丽你相信我啊!我真的没杀人!” 周强扯着嗓子大喊。 暨昭然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从卡车引擎盖上拎了起来。 “行了,别喊了。” 暨昭然的声音冷漠得像是一块冰。 “留着你的力气,回派出所跟我们好好解释解释吧。” 周强像个霜打的茄子,彻底蔫了下去。 他被暨昭然押着,一步一步走出了红星运输队的大门。 一路上,风呼呼地往周强嘴里灌,却怎么也吹不散他心头的恐惧。 回到市城关派出所。 周强被直接带进了第一审讯室。 审讯室很简单,四面墙壁刷着半截绿色的油漆,上方是一排斑驳的白墙。 正前方的墙壁上,用红漆刷着八个大字:“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正中间是一张粗糙的木质审讯桌,后面放着两把椅子。 对面则是一把特制的重型木椅,上面带有可以活动的横木,用来约束嫌疑人。 周强被按在椅子上,横木“啪嗒”一声落锁,将他死死固定。 直到这一刻,看着头顶那盏散发着昏黄光线、微微摇晃的裸露灯泡,周强更慌了。 暨昭然没跟他开玩笑。 这真不是作风问题。 在这里,他是一个涉嫌命案的嫌疑人。 “公安同志!我真的没杀人啊!” 审讯室的门还没关上,周强的哭喊声就已经响了起来。 “我发誓!我要是杀人,就让我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 “我也没在外面搞破鞋,我发誓我这辈子只爱我老婆刘美丽一个人!” “我藏私房钱是有苦衷的,但我真的没有二心啊!” 周强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手铐在木椅的扶手上撞得叮当乱响。 暨昭然和楚灼推门走了进来。 暨昭然手里拿着一个搪瓷茶缸,里面泡着浓酽的茉莉花茶。 楚灼则抱着黑色笔记本,神色平静地坐在了审讯桌后面。 暨昭然拉开椅子坐下,端起茶缸喝了一口,然后将茶缸重重地顿在桌子上。 “嘭”的一声。 周强的哭喊声戛然而止,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鸭子。 “周强,别嚎了。” 暨昭然淡淡地开口。 “这里是城关派出所,不是你家热炕头,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想要洗清嫌疑,就不要有隐瞒。” “现在,我问你答,别跟我耍花样。” 周强咽了口唾沫,忙不迭地点头。 “是是是,您问,我一定老实回答,绝不隐瞒!” 暨昭然说:“解释一下,你扣下来的工资去了哪里?车队调班,去了哪里?” 周强绝望地叹了一口气。 “我说……我全说……” “公安同志,我真的没有在外面养女人,那些钱,我也没花在自己身上。” “我是……我是给了我那个不争气的弟弟。” 说到“弟弟”这两个字,周强咬牙切齿,眼里闪过一丝极度复杂的神色。 有愤怒,有无奈,也有深深的疲惫。 暨昭然挑了下眉毛。 “你弟弟?叫什么名字?干什么的?” 第49章 到底是谁的相好 “他叫周伟,今年二十三了,没个正经工作,整天在街上跟一群二流子混在一起。” 周强痛苦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我爸妈从小就溺爱他,把他惯得无法无天。” “在他们眼里,周伟放个屁都是香的,而我这个当大哥的,就活该像头老黄牛一样,一辈子给他们家拉套。” “从小到大,只要周伟惹了祸,我爸妈就逼着我出钱出力去平事。” “我要是不答应,我妈就坐在地上哭天抢地,说我不孝顺,说要死给我看。” 楚灼听到这里,心中了然。 这种家庭模式,在任何时代都屡见不鲜。 “因为周伟,我和美丽以前闹得非常不愉快。” 周强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哽咽。 “去年,周伟在外面跟人赌钱,输了整整一百块。” “他没钱还,人家债主都找到我们家门口来了,扬言要挑断他的手筋。” “我爸妈跪在地上求我,我一时心软,就把美丽攒着准备买缝纫机的钱拿去给周伟还了债。” “美丽知道以后,跟我大吵了一架,直接收拾东西回了娘家,还要跟我离婚。” “那时候我们才结婚不到一年啊。” “我跑到老丈人家里,当着美丽和她爸妈的面,指天发誓,以后要是再管周伟的事情,就让我出门被车撞死。” “美丽这才原谅了我,跟我回了家。” 周强抬起头,看着暨昭然。 “公安同志,我是真的想跟美丽好好过日子的。” “可是……可是冷了没几个月,周伟那个畜生又在外面惹事了。” “上个月,他跟人在录像厅里争风吃醋,把人家的脑袋给开瓢了。” “人家要告他,要让他坐牢。” “我爸妈又哭着求到我面前,我妈甚至在我家门口准备了绳子,说我要是不帮周伟出这笔医药费,她就吊死在我家大门口。” “你们说,我能怎么办?” 周强的情绪有些激动,眼眶通红。 “那是我亲妈啊!” “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死在我家门口吧?” “我没办法,只能答应帮周伟出这笔钱,私底下跟人家伤者和解。” “但我又绝对不敢让美丽知道,要是让她知道我又管了周伟的事,她绝对会毫不犹豫地跟我离婚,连肚子里的孩子都不会要。” “所以,我只能动歪脑筋。” 周强指了指楚灼手里的笔记本。 “我每个月多跑几趟夜车,多拿一些加班费和安全奖。” “这些钱,我不记在给美丽的账上,每个月发了工资,我都偷偷扣下二十多块,直接送去我爸妈那里,让他们给周伟还债。” “至于上周四……” 周强重重地叹了口气。 “那天周伟在外边跟人打架,被人家扣下了。” “我爸妈急得心脏病都快犯了,非逼着我去捞人。” “我没办法,只能借口去省城送货,跟赵国庆调了班。” “公安同志,我说的句句属实啊!” “我那天的行踪,我家里,还有被周伟打的那个人,都可以作证!哦,我们谈话的时候,还有他邻居调节,也能作证。” “我真的没有时间去杀人,更没有杀人的动机啊!” 审讯室里一时间有些安静。 只有周强粗重的喘息声,和头顶电灯泡微弱的电流声。 楚灼看着周强,根据她多年刑警的经验,周强在说这段话时,眼神虽然慌乱,但眼神的焦点和面部肌肉的微表情都是自然流露。 他的痛苦和无奈是真的。 他说的话,八成也是真的。 这些都是可以核实,而且非常容易核实的事情。 说谎没有意义,去一调察就知。 暨昭然微微侧头,看了楚灼一眼。 楚灼轻轻朝他点了下头,示意周强在这件事上没有撒谎。 但案子的线索并没有因此中断。 相反,一个更关键的疑点浮出了水面。 暨昭然转过头,双眼微眯,死死盯着周强。 “周强,就算你的钱和时间都解释得通。” “那出现在你家的那个女人,你又怎么解释?” “那个女人,甚至有你家的钥匙。” 听到这句话,周强整个人猛地一震。 他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茫然,随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拍大腿。 “哎呀!” “我想起来了!” “那不是我的女人,那是周伟的相好!” 周强急切地解释道。 “前些日子,也就是上个月底,美丽去县里参加妇女干部培训,要走三天。” “周伟那个不要脸的,不知道从哪里勾搭上了一个女的。” “他嫌在家里住着不方便,爸妈天天唠叨,就求到我这里来。” “那两天我正好出差,也不在家。” “我一开始是死活不同意,那可是我和美丽的婚房,怎么能让他在里面乱搞?” “但他跟我耍赖,还威胁我说,要是不借,他就去跟美丽告状,说我每个月偷偷塞钱给爸妈的事。” “我被他拿捏住了软肋,实在没办法,只能把家里的钥匙给了他。” 周强越说越气,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嘴巴。 “但我我跟他说,只能住一个晚上,第二天必须把钥匙还给我。” “第二天我出车回来,就立刻去把钥匙拿回来了。”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我真的不知道那个女人后来还去过我家啊!” 楚灼敏锐地捕捉到了信息。 “那个女人,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多大年纪?” 周强摇了摇头,一脸的茫然。 “我不知道她叫什么,也没见过他,是周伟来找我拿的要是,没带那女的。我只知道周伟只管她叫‘小红’,不知道全名是什么。” 暨昭然和楚灼对视了一眼。 案情的发展,显然已经偏离了最初的预想,更复杂了。 但眼下有了一个能找到的,确定见过这人的人。 周强的弟弟,周伟。 暨昭然说:“周伟是否和你父母住在一起?” 周强点头。 “住址呢?” 周强给了一个地址。 “周强,你现在交代的情况,我们会去核实。” “在核实清楚之前,你还要在留置室里待着。” 周强一听,顿时苦了脸。 “公安同志,我都老实交代了,我真的没杀人,您就放我回家吧,我老婆还在医院呢……” “放不放你,取决于你交代的人能不能对得上。” 暨昭然整理了一下警服,声音不容置疑。 “老老实实待着。” 第50章 在家不在家 楚灼和暨昭然一前一后走出了审讯室。 “你怎么看?”暨昭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身旁的楚灼。 “我觉得周强没撒谎。” “他刚才说话时的微表情很自然。” “而且,我始终觉得,他对刘美丽的关心不像是演的。” “还有,就算他真的在外面有情况,带回家也太大胆了一些。” 这不是找刺激,这是找死啊。 如果周强有把第三者带回家的胆子,那他也没必要藏着掖着了。 暨昭然微微颔首。 “跟我去红旗街,找周伟。” 红旗街离派出所步行也就十分钟的路程。 两人在一扇斑驳的黑漆木门前停了下来。 暨昭然抬手,沉沉地扣了扣门。 “咚咚咚。” 屋里很快传来了一阵拖鞋趿拉的声音。 门吱呀一声开了,露出一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的妇女。 她身上穿着件起球的蓝布罩衫,眼神里带着警惕和市侩。 “你们找谁啊?” 暨昭然神色严肃,从口袋里掏出工作证亮了一下。 “市城关派出所刑警,暨昭然。” “我们找周伟,他在家吗?” 听到“派出所”三个字,那妇女的脸色瞬间变了。 “公安同志,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妇女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某种虚张声势的尖锐。 “我们家老二是个老实孩子,平时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怎么可能犯法?” 这时,屋里又走出一个男人,手里还端着个掉漆的搪瓷大茶缸。 “谁啊,吵吵嚷嚷的?” “是公安同志,说是来找咱家伟子的。”妇女赶紧回头喊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慌张。 男人一听,也急忙凑了过来。 他责怪的看了妇女一眼。 “哎呀,公安同志,快请进,快请进。” “不过我们家伟子今天真不在家,他跟朋友出去吃饭了,还没回来呢。” 楚灼站在暨昭然身后,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间屋子。 屋里陈设简陋,一张八仙桌,几张长条凳,墙上贴着几张过期的年画。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廉价烟草和剩菜剩饭的味道。 暨昭然带着楚灼跨进门槛,直接在长条凳上坐了下来。 “既然他还没回来,那我们就等等。”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透着一股刑警队长特有的威严。 “你们俩,是周伟的父母吗?” 两人点点头,有些不安。 特别是周母,她一边用围裙擦着手,眼神有些飘忽。 这个细微的动作,自然没有逃过楚灼的眼睛。 “公安同志,要不你们喝口水?”周父端着茶缸,客套地递过来。 “不用了,谢谢。”暨昭然婉拒。 屋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尴尬和沉闷,只有老旧挂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 暨昭然问:“周伟一般几点回家?” “不好说啊。”周父说:“他朋友多,挺忙的,有时候早点,有时候晚点,没个准的……” 不学无术就不学无术,还朋友很多,周父可真会给自己儿子脸上贴金。 周母在屋里转了两圈,突然一拍大腿。 “哎呀,瞧我这脑子,伟子可能是在街角的录像厅呢。” “要不这样,我出去给你们找找,那小子一看到我,准得乖乖回来。” 她说着,就急匆匆地往门口走去。 “大娘,我陪你一起去吧。” 暨昭然微笑着站起身,高大的身影瞬间笼罩了周母。 周母的脚步猛地一顿,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不用不用,这街坊邻里的我都熟,能有什么不安全的。” “那不行,保护群众安全是我们公安的职责。” 暨昭然不由分说,已经走到了周母身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周母骑虎难下,只能咬着牙,不情不愿地带着暨昭然出了门。 楚灼则留在了屋里,和周父大眼瞪小眼。 周父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喝他的茶。 而此时,周母正带着暨昭然在附近的胡同里绕圈子。 “伟子!周伟!你在里面吗?” 周母走到一家早就关门的副食店门口,扯着嗓子喊了两声。 暨昭然双手抱胸,冷眼看着她拙劣的表演。 转了足足一圈,周母揣着手,一脸抱歉地走了回来。 “哎呀,公安同志,真是不凑巧。” “他平时爱去的地方都没人,估计今晚是在哪个朋友家歇下了,不回来了。” “要不,你们明天再来?” 暨昭然没有拆穿她,只是淡淡地笑了一下。 “是吗?” 他迈步走进屋里,和楚灼对视了一眼。 楚灼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往里屋的木门方向示意了一下。 刚才在屋里的时候,她就听到了里屋传来的一阵细微的、属于人类呼吸的急促声。 在这个没有隔音可言的年代,这种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不过,鉴于自己现在这具“豆芽菜”般的身子骨,楚灼明智地选择了按兵不动。 毕竟,万一屋里的家伙手里有家伙,她这小身板可经不起折腾。 专业的事情,还是交给专业的暨队长来办。 暨昭然会意,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他没有任何预兆地跨出一步,猛地拉开了里屋的房门。 “嘭!” 木门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手电筒强烈的白光瞬间射入黑暗的房间。 只见一个穿着绿色涤卡裤子的年轻男子,此时正撅着屁股,拼命地往木板床底下拱。 他的上半身已经塞进去了,只留下一双穿着解放鞋的脚在外面拼命地蹬着。 简直蠢的可笑。 “周伟,地底下的风景好看吗?” 暨昭然冷哼一声,弯下腰,一把薅住了周伟的脚踝。 “哎哟!疼疼疼!放手!” 周伟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像死狗一样被暨昭然从床底硬生生地拖了出来。 他满脸都是灰,狼狈不堪。 “伟子!” 周母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尖叫,整个人如同护食的母鸡一般扑了过去。 她一把抱住周伟,死死地将儿子护在怀里。 “你们干什么!公安打人啦!还有没有王法啦!” 周父也急红了眼,抄起旁边用来当凳子的长条木板就要冲上来。 第51章 头上绿油油 “把凳子放下。” 暨昭然缓缓从腰间掏出一副亮晃晃的钢制手铐,在手里掂了掂。 “妨碍公务,暴力袭警,够你们在里面蹲上三年五载了。” “要不要试试?一家人团团圆圆。” 看着那冰冷的手铐,周父的身子猛地一僵,手里的长条木板怎么也砸不下来了。 周母的哭嚎声也瞬间卡在了嗓子眼里,像是一只突然被捏住脖子的鸭子。 暨昭然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在地上的周伟。 “周伟,老实点,自己站起来。” 周伟缩在母亲怀里,哆哆嗦嗦地站起身,连看都不敢看暨昭然一眼。 “公安同志,我……我最近没犯事啊。” “没犯事?那你躲什么?”暨昭然冷笑。 “我……我以为你们是为前几天录像厅打架的事来的。” 周伟抹了一把脸上的土,小声嘟囔着。 “我真不是故意把那人脑袋开瓢的,是他先抢我座位的。” 暨昭然打断他,“今天找你,是为了别的事。小红是谁?” 听到这个名字,周伟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小红……小红是我对象。” “她全名叫什么?人在哪?” 周伟缩了缩脖子:“她叫张小红,不过我们已经分手了。” “分手了?”楚灼在一旁挑了挑眉:“为什么分手?” “上个月,她还在你哥的婚房里住过,这事你怎么解释?” 周伟一愣,随即有些慌乱地摆手。 “这我哪知道啊!” “上个月我是管我哥借过一次钥匙,带她去住了个晚上。” “第二天我就把钥匙还给我哥了啊!” “我们分手以后,她去哪了,干了什么,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听到这里,一直护着儿子的周母突然像变了个人似的。 她猛地蹦了起来,指着门外,破口大骂。 “我就知道!肯定是周强那个黑了心肝的王八蛋!” “一定是他自己勾搭了那个叫小红的骚货,现在出了事,就往我们伟子身上扣屎盆子!” “这个杀千刀的畜生,连自己亲弟弟都要害,他怎么不被车撞死啊!” “亏我们白养了他这么大,简直是个白眼狼!” 污言秽语不绝于耳,周母骂得唾沫横飞,面部表情狰狞得可怕。 楚灼站在一旁,整个人都有些麻木了。 就算她见多识广,这样偏心的母亲也不多见。 周强在外面当牛做马,结果在亲妈眼里,连个畜生都不如。 而这个整天游手好闲、惹是生非的周伟,却被当成心肝宝贝一样护着。 楚灼叹了口气,心里默默替刘美丽捏了一把汗。 就周强那刻入骨髓的愚孝,刘美丽要是真跟他过一辈子,以后还不知道要受多少窝囊气。 这种家庭,简直就是现代社会标准的“恐婚宣传片”。 “闭嘴!” 暨昭然一声厉喝,打断了周母的泼妇骂街。 他的眼神冷得可怕,周母被他一瞪,吓得缩了缩脖子,终于不敢再出声。 暨昭然重新将视线落在周伟身上。 “周伟,我不管你们是不是分手了。” “你现在必须立刻带我们去找这个张小红。” 周伟有些抗拒地扭过头:“我都说了分手了,我上哪给你们找去……” “周伟,你最好搞清楚现在的状况。” 楚灼往前走了一步,清冷的声音里带着不容忽视的威压。 “你口中的这个前女友,张小红,现在涉嫌一起故意杀人案。” “杀人案?!” 周伟听到这两个字,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没有了一丝血色。 双腿一软,要不是旁边有桌子扶着,他几乎要直接瘫倒在地上。 “不……不可能,她怎么会杀人……” 周伟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眼神里充满了极度的恐惧和慌乱。 他的双手死死地扣着八仙桌的边缘,指甲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楚灼和暨昭然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小子的反应太不对劲了。 他绝对不仅仅是害怕,他一定是知道些什么内幕。 “周伟。” 暨昭然再次上前,声音沉沉地压了下去,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想清楚再说话,包庇杀人犯,那可是要判死刑的。” 周伟的身子猛地打了个哆嗦,防线在这一瞬间彻底崩溃。 “我说我说。”周伟连忙说:“我没有包庇杀人犯,我是真不知道,我就是怀疑……” 这种事情也是可以随便怀疑的吗? 要是什么都不知道,怀疑什么? 暨昭然说:“跟我走一趟把,去局里慢慢说。” 半个小时后,审讯室里。 周伟坐到了之前周强坐的地方。 真是兄弟俩。 “现在可以说了。”暨昭然说:“你和张小红的事情,仔细说清楚。还有,你说杀人犯,说的是谁?” 周伟磕磕巴巴的说:“公安同志,我确实和小红分手了,就在上个月底。我……我之所以跟她分手,是因为我觉得她不太对劲。” “怎么个不太对劲?” 周伟说:“刚谈恋爱那会儿,小红特别好。她长得漂亮,性格也大方,我那时候觉得自个儿捡了便宜,天天美得跟什么似的。可是谈了两个月,我就觉得不对劲了。” “她……有时候会有一些超过咱们经济水平的东西,比如化妆品,衣服……我知道她家里没钱,有钱也不会给她。她又不上班,那钱哪来的?” “我怀疑她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但是问她,她又不说。还跟我吵,然后我们就分手了。” 暨昭然和楚灼对视了一眼。 暨昭然问他:“你说,你觉得她做了不好的事情,具体是指什么事情?” 周伟的表情有点纠结。 纠结了半天,说:“那种事情。” 暨昭然面无表情:“说清楚,那种事情,是哪种事情?” “就是不要脸的事情。”周伟破罐子破摔:“我觉得她给我戴了绿帽子,钱是从别的男人那里拿的。我虽然不是很有钱,但我也不能接受自己女朋友跟别的男人不清不楚。” “这听起来也没什么问题,男女谈恋爱,正常情况。”暨昭然说:“这跟杀人犯有什么关系?” 第52章 刘黑子 周伟说:“因为前几天……就在四天前,我在街上看见她了。” “在什么地方?和谁在一起?” “在南街的红星电影院门口。她和一个叫‘刘黑子’的混混在一起。”周伟低声说:“刘黑子可不是一般的地痞流氓,那家伙是个狠角色。” “听说他手底下有两条人命,只是因为没证据,一直没被抓起来。小红居然跟他混在了一起,俩人拉拉扯扯的,看起来特别亲密。” “我当时就觉得要出事。小红怎么敢跟杀人犯搅和在一起?所以我一听你们说小红涉嫌杀人,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刘黑子!” 楚灼看暨昭然。 那意思是,这个刘黑子,你知道吗? 一般来说,这种有名气的混混,在派出所都是有备案的,是常客。 暨昭然应该知道才对。 暨昭然虽然知道。 但不熟悉,看样子应该也没那么黑。 暨昭然很快做了决定:“刘黑子经常在什么地方出没?” “他就喜欢在南街那一带混。歌舞厅、录像厅、还有台球室,天天泡在那些地方收保护费。” 暨昭然转身对一旁的办案民警交代了几句,随后说:“走,去南街。带我们去找刘黑子。” 顺藤摸瓜就是这样,一个连着一个。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南街是城南最繁华也最混乱的地带。这里的街道狭窄,两旁充斥着各种无照经营的小摊贩,空气中弥漫着油烟味、廉价香水味和下水道的恶臭。 。 周伟走在前面带路,他缩着脖子,一路上东张西望,生怕被相熟的混混看见。 暨昭然和楚灼则并肩走在后面。 “跟紧我,这里乱。”暨昭然低声说了一句,下意识地往她身边靠了靠,用自己宽阔的肩膀替她挡去旁边挤过来的行人。 他们首先来到了“飞天歌舞厅”。 一进门,震耳欲聋的迪斯科音乐便铺天盖地而来,低音炮震得人耳膜生疼。 狭窄的舞池里,挤满了疯狂扭动身体的年轻男女,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烟雾、汗臭和廉价酒精的味道。 楚灼皱了皱眉。 这种地方无论来多少回,还是觉得叫人不舒服。 周伟拉着一个相熟的服务生问了半天,又在舞池里转了一圈,最后摇着头走了出来。 “没有,小红没来过,刘黑子今天也没来。” 接着,他们又去了“光明录像厅”。 录像厅里漆黑一片,只有前方的大屏幕上播放着香港的枪战片,发出噼里啪啦的爆炸声。 狭窄的过道里坐满了人,空气污浊得让人窒息。 依旧没有找到人。 最后,一行人来到了街角的一家“东方台球室”。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阵阵脏话和台球碰撞的清脆声响。 台球室里烟雾缭绕,几个光着膀子、身上纹着劣质文身的青年正围在几张台球桌旁,一边抽烟一边大声说笑。 周伟一进门,眼睛顿时一亮,指着最里面那张台球桌旁的一个男人,低声叫道:“就是他!他就是刘黑子!” 楚灼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身材干瘪,皮肤黝黑,脸上有一道从嘴角一直拉到耳根的刀疤,看起来分外狰狞。 他手里拿着一根台球杆,正歪着头,吊儿郎当地斜捏着一根香烟,嘴里喷出一口浓烟。 暨昭然眼神一冷,大步走了过去。 “刘黑子。” 冷冽的声音穿透了台球室里的喧嚣。 刘黑子正准备击球,听到声音,不耐烦地转过头。 一看到暨昭然,他的瞳孔骤然缩了缩。 果然认识。 “哟,这不是暨队吗?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刘黑子皮笑肉不笑地放下台球杆:“怎么,今天又是哪位兄弟犯了事,劳烦您亲自来抓?” 旁边的几个小混混见状,也纷纷围了上来,不怀好意地看着暨昭然等人。 暨昭然根本不把这些小鱼小虾放在眼里,他上前一步。 “张小红在哪?”暨昭然开门见山地问。 听到“张小红”这个名字,刘黑子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抹嫌恶的冷笑。 “张小红?那个破鞋?”刘黑子啐了一口唾沫,不屑地说道:“我上哪知道她在哪?那娘们儿就是个破鞋,谁有钱跟谁走。前几天还跟老子睡呢,转头指不定又爬上了哪个野男人的床。” “你放屁!” 一直躲在后面的周伟听到这话,顿时红了眼。虽然他和小红分手了,但男人骨子里的占有欲和自尊心,让他无法容忍别人这样羞辱自己的前女友。 他猛地冲了上来,指着刘黑子的鼻子大骂:“刘黑子,你少在这血口喷人!小红根本不是那种人!” 刘黑子斜眼看着周伟,脸上露出一抹鄙夷的嘲笑:“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周家那个窝囊废吗?怎么,戴了绿帽子还戴上瘾了?跑这来给你的破鞋找场子?” “我草你大爷!” 周伟彻底失去了理智,挥舞着拳头就朝刘黑子砸了过去。 刘黑子眼中凶光一闪,侧身避开周伟的拳头,顺手抄起桌上的台球杆,劈头盖脸地就朝周伟的脑袋砸了下去。这一杆要是砸实了,周伟非得开颅不可。 “砰!” 一声闷响。 台球杆并没有落在周伟头上,而是被一只结实的手握住。 暨昭然不知何时已经挡在了周伟身前,他单手握着台球杆,手臂上的肌肉微微隆起。 刘黑子使劲拽了拽,那根台球杆却像是在暨昭然手里生了根一般,纹丝不动。 “刘黑子,当着我的面行凶,你胆子不小。” 暨昭然声音冰冷,另一只手已经掏了枪出来。 真理在手,天下我有。 小混混们顿时不敢闹了。 他们可不傻,在这种情况下,暨昭然是真能开枪的。 死了的没死的,都算袭警,死了也白死。 暨昭然点了点刘黑子:“给我老实点!” 刘黑子揉了揉发酸的手腕,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他知道暨昭然不好惹,只能强压下怒火,恨恨地瞪了周伟一眼。 楚灼站在一旁,自始至终都没有动一下。 “暨队,有话好说。”刘黑子的声音颤抖着,没有了刚才的嚣张。 第53章 埋什么 “你态度好,我自然跟你好好说。”暨昭然说:“我要找张小红。” 刘黑子苦着脸:“可我确实不知道她在哪,我也好几天没见着她了。” 大家纷纷摇头,说没见过。 暨昭然皱了皱眉:“知道她家在哪里吗?” 刘黑子不敢撒谎,点头。 “带我去她家看看。” 张小红那么大个人,还能失踪了不成?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走。” 张小红的家住在城南的一片棚户区里。 这里的环境比南街还要糟糕,狭窄的巷子里堆满了垃圾,散发着阵阵恶臭。低矮的平房错落有致,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头顶交织。 当暨昭然和楚灼找到张家的时候,张家的大门紧闭着。 “咚咚咚!” 暨昭然用力敲了敲门。 过了好一会儿,门内才传来一个不耐烦的声音:“谁啊?大晚上的,催命呢!”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穿得破破烂烂、满脸横肉的中年妇女出现在门后。她手里还拿着一把摘了一半的韭菜,一脸警惕地看着门外的暨昭然和楚灼。 “你们找谁?” 暨昭然亮出证件:“城南分局的,来调查张小红的情况。你是她什么人?” “公安?”中年妇女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抹嫌恶的神色,连门都没让开,就这么堵在门口:“我是她妈。那死丫头又犯什么事了?我告诉你们啊,她干的事跟我们可没关系,我们已经很久没管过她了!” 楚灼站在暨昭然身后,透过门缝往里看去。 狭窄的屋子里,一个约莫十来岁的男孩正坐在桌子旁,手里拿着一个咬了一半的鸡腿,吃得满嘴是油。而旁边的一个老头,正一脸谄媚地给那男孩倒水。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肉香,但在楚灼的影眼里,这屋子里却充斥着一股让人作呕的腐朽气息。 “张小红几天没回家了?”暨昭然沉声问。 “谁知道啊!”张母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道:“那死丫头天天在外面鬼混,十天半个月不回家是常有的事。上回回来,连一分钱都没交,还想在家里白吃白喝,被她爸骂了几句就跑了。怎么,她死在外面了?” 张母的语气冷漠得令人发指,仿佛失踪的不是她的亲生女儿,而是一个累赘。 “她可能涉嫌一起故意杀人案,如果你们知道她的下落,最好立刻告诉我们。”暨昭然强压着怒火说。 “杀人?!” 张母一听这两个字,顿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叫了起来,手里的韭菜落了一地。 “哎哟,这个丧门星!我就知道她迟早要给家里惹祸!公安同志,我可把话说在前头,她干的事跟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我们早就当没这个女儿了!你们要抓就抓她,千万别连累我儿子啊!” 屋里的老头听到动静,也急急忙忙地跑了出来,火气更旺盛的说:“公安同志啊,那丫头在外面干了什么,我们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她都好几天没回来了,我们连她死活都不知道啊!” 看着这对夫妻,楚灼突然冷笑了一声。 “毕竟是你们的女儿,就一点不担心吗?” 张母小声嘟囔着:“丫头片子迟早是要嫁人的,那就是泼出去的水,我们能把她养大就不错了……” 暨昭然知道从这对夫妻嘴里问不出什么有用的线索了。 他们对张小红的冷漠和不管不问,大概也是造就了她如此的原因。 “如果张小红联系你们,立刻通知警方。知情不报是同样要坐牢的。” 暨昭然冷冷地丢下一句话,转身走了。 从张小红家里出来,刘黑子也没有什么好提供的了。 暨昭然摆摆手,让他走。 “如果有什么消息,就立刻来找我。” “明白明白。” 刘黑子赶忙跑了。 暨昭然看着他离开的背影。 “怎么了?” 是刘黑子。 “有点不对劲。”暨昭然说:“刘黑子也不住那边,那边……可是什么都没有阿。他这是去哪?” 楚灼之前没见过刘黑子,也不知道他去哪儿。 暨昭然想了想:“跟上。” 两人极有默契地收敛了声息,悄无声息地跟在了刘黑子身后。 夜色渐深,棚户区一片漆黑。 刘黑子走得极快,一路上不停地回头张望,十分谨慎。 他根本没有注意到,在黑暗的阴影中,有两道身影正像猫一样,不远不近地缀在他后面。 刘黑子在复杂的巷子里穿行了十几分钟,最后来到了棚户区边缘的一条臭水沟旁。 这里是一片荒地,堆满了各种废弃的建筑垃圾和烂菜叶,平时根本没人来。 只见刘黑子在一棵枯死的歪脖子树下停了下来。 他四下里看了看,确定没人后,便急匆匆地蹲下身子,用双手在地上疯狂地扒拉着泥土。 不一会儿,他从泥土里挖出了一个用报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状物体。 拿到东西后,刘黑子松了一口气。 他抱着那个袋子,往城外跑去。 暨昭然和楚灼一路跟随。 到了野外一处田埂,刘黑子四下看了看,没看见人,于是蹲下身,在地里刨坑。 楚灼和暨昭然悄悄靠近。 夜风吹过麦田,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刘黑子打了个冷战,嘴里嘟囔着:“冤有头债有主,小红啊,你可别找我,要找就找那砸死你的人去。” 他手脚麻利地把坑刨得更深了些,便要把怀里那个报纸包扔进去。 “大半夜的,搁这儿种金子呢?” 一道冷冽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刘黑子身后响起。 这声音在寂静的荒野里,无异于平地惊雷。 “妈呀!” 刘黑子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的报纸包差点脱手飞出去。 他浑身一哆嗦,头皮发麻,本能地想要爬起来逃跑。 可他刚一转身,一道刺眼的手电筒强光就直直地射在了他的脸上。 强光晃得他睁不开眼,只能眯着眼睛,看到光晕后面站着两个高大的身影。 “刘黑子,跑什么?” 暨昭然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刘黑子一听这声音,心凉了半截。 第54章 藏尸地 “暨……暨队长?” 刘黑子牙齿格格作响,脸上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这么巧啊,您两位也出来散步?” “你觉得巧吗?我觉得一点都不巧?” 楚灼在一旁冷笑,手电筒的光往下移了移,定格在刘黑子怀里的报纸包上。 刘黑子见状,眼珠子一转,翻身就想往旁边的灌木丛里钻。 暨昭然跨前一步。 “砰!” 一个干净利落的扫堂腿。 刘黑子直接被绊了个狗吃屎,脸扎扎实实地埋进了自己刚刚刨出来的湿泥里。 还没等他呼救,暨昭然已经单膝跪在他背上,一只手反扣住他的手腕,微微用力。 “哎哟哟!疼疼疼!断了断了!” 刘黑子杀猪般地叫了起来。 “老实点。” 暨昭然声音平稳,连呼吸都没乱一下。 楚灼走上前,蹲下身子,从泥地里捡起了那个被甩出来的报纸包。 报纸是去年的《吉林日报》,上面还缠了一层塑料纸,要不然早就破了。 楚灼没有急着撕开,而是用手指隔着报纸捏了捏。 硬邦邦的,分量不轻。 而且有很明显的直角边缘。 最后一层报纸被揭开。 里面露出了一个黑色的、泛着冰冷光泽的物件。 那是一台“红灯牌”电子管收音机。 外壳是考究的红木,正面是精细的金属网罩,上面还有个镀铬的提手。 这绝对是高档奢侈品,得要一百多块钱加上工业券才能买到。 楚灼把收音机翻转过来。 “挺沉的,得有七八斤重。” 楚灼喃喃自语。 她用手电筒的聚光圈,仔细地在收音机的各个缝隙里扫过。 金属网罩的边缘,有一些暗红色的干涸附着物。 红木外壳的直角处,也有一层不易察觉的深褐色污渍。 楚灼伸出手指,在那些污渍上轻轻刮了刮。 污渍已经干透,呈粉末状脱落。 她把手指凑到鼻尖闻了闻。 虽然隔了几天,又被水清洗过,但那股淡淡的、属于铁锈和蛋白质腐败的腥气,依然瞒不过她这个老刑警的鼻子。 “暨队,来看这个。” 楚灼用指关节敲了敲收音机的木质边角。 暨昭然押着刘黑子,凑过头来。 在手电筒强光的照射下,木质纤维的缝隙里,确实残留着暗红色的物质。 “是血。” 暨昭然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犀利。 他盯着地上的刘黑子,声音低沉得像是在酝酿一场暴风雨。 “刘黑子,解释一下。” 刘黑子原本还想狡辩,一看到那收音机上的血迹被发现了,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瘫在了泥地上。 “我交待,我全交待!” 刘黑子带着哭腔,浑身抖得像筛糠。 “这……这血不是我的,我也没杀人啊!” “那是谁的血?” 楚灼冷冷地问。 “是……是张小红的。” 刘黑子闭上眼睛。 “张小红死了?” 暨昭然手上的力道重了几分。 刘黑子有点愕然:“你们不知道吗?” 暨昭然立刻知道,刘黑子估计弄错了他们在查什么。 他敲了敲刘黑子:“现在是我问你,不是你问我。” “死了,早就死了,两天前就死了。” 刘黑子带着哭腔说。 “但不是我杀的!是……是电机厂的工人!他叫***!” “我就是个拉皮条的,我哪敢杀人啊!” 夜风呼啸,吹得田野里的庄稼沙沙作响。 “张小红尸体在哪?” 暨昭然松开了压制,将刘黑子一把拎了起来。 刘黑子两条腿软得跟面条似的,全靠暨昭然提着衣领才没跪下去。 “在……在北边的小树林里。” 刘黑子颤抖着指向北边黑漆漆的一片荒地。 “那儿有一片荒坟,平时根本没人去。” “带路。” 楚灼将那台收音机重新用报纸包好,小心地抱在怀里。 这可是关键的证据。 三人借着手电筒光,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北边的荒地走去。 这里的路比刚才更难走,杂草丛生,荆棘不断挂住裤脚。 大约走了二十分钟,前面出现了一片密集的树林。 林子里立着几个残破的土包,有的连墓碑都没有,只插着半截腐烂的木牌。 月光穿透树梢,投下斑驳狰狞的阴影。 “就……就在那。” 刘黑子指着两个荒坟中间的一块空地。 那里的草明显被人铲除过,地上的泥土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翻新状态。 上面还胡乱盖了一些枯枝败叶,试图掩人耳目。 楚灼走过去,用脚踢开枯枝,用手电筒照了照。 新土已经有些下陷,散发出一种异样的泥土腥气。 “暨队,是新土,起码有四天了,水分已经蒸发得差不多了。” 楚灼蹲下身,用手指捻了捻泥土。 暨昭然点了点头,从腰间掏出手铐,将刘黑子的一只手和自己的左手拷在一起。 坟就在这里,跑不了。 暨昭然不能黑灯瞎火把楚灼一个人丢在这里,自己去找人。 也不能让楚灼一个人去找人。 于是带着刘黑子一起走。 叫上辛法医,叫上其他刑警,立刻到北郊小树林荒坟区。 一个小时后。 手电筒的光柱将小树林照得亮如白昼。 万涿带着两个侦查员,吭哧吭哧地挥舞着铁锹开始掘土。 辛建白提着个木质的医药箱,站在一旁。 他大半夜被从热被窝里拽出来,脸上倒没多少怨气,反而显得有些兴奋。 “小楚同志,又见面了。” 辛建白跟楚灼打了个招呼,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那个正在被掘开的土坑。 “辛大夫,大半夜辛苦了。” 楚灼客气了一句。 “不辛苦,不辛苦,只要有案子,我就精神。” 辛建白嘿嘿一笑,倒真像个敬业的科研工作者。 随着铁锹不断挖下去,空气中的味道开始变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泥土和肉类腐败的恶臭,渐渐弥漫开来。 在场的警察都是老手,倒还能忍受,刘黑子则是直接跑到一旁吐了出来。 “碰到了!” 万涿的铁锹发出“噗”的一声闷响,像是砸在了皮革上。 他立刻换了手,用手开始刨土。 一个用化肥袋子裹着的东西,渐渐露了出来。 “拉上来。” 暨昭然沉声吩咐。 几个大小伙子合力,将那个沉甸甸的袋子抬到了林子间的空地上。 辛建白深吸了一口气,戴上乳胶手套,蹲下身子。 楚灼也走上前,帮他打着手电筒。 第55章 出卖自己 化肥袋子被剪开。 露出了里面一具尸体。 死者穿着一件桃红色的的确良衬衫,只是此时已经被泥水和尸液染成了暗褐色。 她的头发很长,枯黄色,凌乱地黏在脸上。 万幸,虽然天气热,但是埋的时间短。 仅局部出现早期腐败变化,面目仍然清晰可见。 刘黑子说:“这就是张小红。” 女尸的腹部,微微隆起,是个孕妇。 暨昭然沉着脸说:“给孕妇拉皮条,刘黑子,你可真行。” 刘黑子哭丧着脸,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算人不是他杀的,他也要倒大霉了。 辛建白开始进行初步体表检验。 虽然条件简陋,但这位兼职法医的动作却很沉稳。 “死者面部有明显的泥沙附着,但没有溺水特征。” 辛建白用棉签拨开死者的口鼻。 “没有蕈状泡沫,肺部应该没有积水,可以排除溺水死。” 楚灼在一旁补充:“看她头部的伤口。” 辛建白的视线移向死者的右侧太阳穴。 那里的骨头已经凹陷下去,形成了一个可怕的创口,周围的皮肉翻卷,呈现出黑褐色。 “钝器击打伤,力道非常大,直接造成了颅骨粉碎性骨折。” 辛建白用手指轻轻按压了一下。 “死因应该是严重的颅脑损伤,当场死亡。” 他转头看向楚灼,眼里带着一丝询问。 楚灼点了点头:“和那台收音机的边角吻合。收音机很重,加上凶手的力道,这一下足以致命。” 暨昭然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脸色铁青。 “把尸体运回局里,连夜审刘黑子。” 城关派出所。 审讯室里,一盏瓦数极高的白炽灯直直地照在刘黑子的脸上。 刘黑子此时已经完全崩溃了,眼泪鼻涕流了一脸。 暨昭然和楚灼坐在审讯桌后面。 万涿在一旁负责记录,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音。 “姓名。” “刘……刘大黑,大家都叫我刘黑子。” “说说吧,张小红到底是怎么死的。” 暨昭然点燃了一支烟,深吸了一口,烟雾在灯光下缓缓升腾。 刘黑子看着那缕烟雾,咽了口唾沫,开始竹筒倒豆子。 “张小红这丫头,心气高,嫌在厂里上班挣得少,就跟着我……干那个。” 刘黑子声音低了下去。 “就是给城里的工人们介绍皮肉生意,我拿提成,她拿大头。” “前天晚上,我给她介绍了个客人。” “谁?” 万涿抬头问。 “电机厂的翻砂工,***。” 刘黑子老老实实地回答。 “那小子平时就喜欢赌钱,脾气暴躁,但手里有点钱。” “那天晚上,***在张小红租的屋里,两人不知道因为啥吵起来了。” “好像是***完事之后不想给钱,还想把张小红新买的‘红灯牌’收音机顺走。” “那收音机是张小红的宝贝,她哪能愿意啊,俩人就撕扯起来了。” “我当时在隔壁屋喝酒,听到动静不对,刚推开门,就看见***红着眼,抄起桌上的收音机,没头没脑地就朝张小红砸了过去。” “就这一下,‘砰’的一声,张小红连叫都没叫出来,直接就倒在地上不动弹了。” “血……血跟泉水似的往外喷啊。” 刘黑子痛苦地抱住头。 “我当时也吓傻了,想跑,但是***手里拿着那台带血的收音机,指着我,说我要是把这事情牵扯出来,大家都要倒霉。” 楚灼冷冷地问:“后来呢?” “后来……***冷静下来,从兜里掏出一百块。” “他说,只要我把尸体处理干净,这一百块钱就是我的。” “如果我敢报警,大家一起完蛋。” “我……我一时糊涂,就贪了那一百块钱。” “我找了个化肥袋子,把张小红装进去,连夜用板车拉到北郊小树林埋了。” 暨昭然弹了弹烟灰。 “那凶器呢?你为什么要埋在歪脖子树下?” 提到凶器,刘黑子脸上露出一抹极其尴尬和肉疼的表情。 “***本来让我把收音机和尸体埋在一起的。” “可是……可是那可是‘红灯牌’的收音机啊!一百多块呢!” “我寻思着,这玩意儿虽然沾了血,但洗洗还能用,拿去黑市上卖,起码也能卖个大几十块。” “我要是扔了,那不是暴殄天物嘛……” 听到这里,万涿气得直接乐了。 “你小子,为了几十块钱,连杀人凶器都敢留着?你可真是要钱不要命啊!” 刘黑子缩了缩脖子。 “我当时也害怕,没敢直接带回家,就用报纸包好,埋在棚户区旁边的歪脖子树底下了。” “我本来打算等风头过了,再挖出来卖掉。” “谁知道今天暨队长您突然找上门问起张小红。” “我一听,魂都吓飞了,以为事情败露了。” “我害怕公安去搜那棵歪脖子树,就想着趁夜把凶器挖出来,运到城外埋得更深一点。” “结果……结果刚到田埂,就被给按住了。” 刘黑子说完,整个人虚脱般地靠在椅子上,连声哀求。 “我真的没杀人,我就是个藏尸的,判刑能不能轻点啊?” 审讯室里一时间有些安静。 ********** 凌晨三点。 电机厂职工宿舍的筒子楼里,黑漆漆一片,像一头蛰伏在夜色中的巨兽。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劣质煤烟和旱烟混合的怪味,让人喉咙发干。 ***睡不着,翻来覆去的。 正翻着呢,有人敲门。 咚咚咚。 “谁啊。” ***开口就问,有点紧张。 “警察。” 万涿可不惯着他,他也是敢不开门,就要踹了。 ***现在是做贼心虚,惊弓之鸟,警察两个字立刻让他一抖。 “快开门。”万涿不客气说:“不然就踹门了。” 里面没声音了。 万涿心道不好,他这是要跑,当下一脚就踹了过去。 这老旧的木头门,一下子就被踹开了。 ***往窗子外面翻。 这是二楼,跳下去不死人。 但万涿不会给他这个机会,几人一拥而上,将人拽了下来。 ***挣扎着喊:“你们干什么,警察也不能乱抓人……” 第56章 找你你来了 万涿冷笑一声,拿出手铐。 清脆的骨头碰撞声响起。 “啊——!” ***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万涿将人铐上:“老实点!***,你的事发了!” “咔哒”一声,冰冷的手铐锁住了***的双手。 ***还想挣扎,扯着脖子喊:“你们凭什么抓我?我是电机厂的翻砂工!我是先进个人!” “先进个人?” 万涿冷笑一声,缓缓走上前:“认识刘大黑吗?” 听万涿提到刘大黑,***身上那劲儿顿时就散了。 万涿说:“知道抓你是为什么了吧?跟我们走吧。” ***眼里的凶狠和抗拒,在手电筒的光照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瓦解,化作无尽的绝望。 他知道,自己死路一条了。 ***发出悔恨的哭嚎声。 “我没想杀她……我真没想杀她……” 他讷讷地念叨着,眼泪终于流了出来。 “是她先动手抢我钱的……她哪里值那么多钱” 但民警面无表情,将他带走了。 清晨,第一缕阳光穿透薄雾,照进城关派出所简陋的审讯室。 ***瘫坐在椅子上,已经没有了昨夜的嚣张。 他不是第一次去找张小红,这一点刘黑子能证实,而且还有其他人见过。 张小红被害那一晚,也有人见过他去找了刘黑子。 审讯室的气氛太严肃,***毕竟是个普通人,根本没吓唬几句就招了。 激情杀人。 那天晚上找张小红本来想快活一下,谁知道张小红因为怀孕,有点不舒服。 反正这事情闹的,就是两边都闹的不愉快。 然后张小红要的钱***觉得亏了。 就吵了起来,然后一时气愤动了手。 随着***的供述,楚灼在记录本上飞快地写着,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 大家今天比来比去竟然发现,在刑警队的一群人里,楚灼是写字最好看的。 折腾到早上,张小红的死因算是彻底查明了,但暨昭然的眉头却没有舒展开来。 这案子,本来查的是李翠英的死。 现在就算知道了***是打死张小红的凶手,可是这跟李翠英毫无关系。 李翠英的死,依然是个谜。 暨昭然沉默了一下:“万涿,去一趟市人民医院,把那天值班的女护士请过来。” 半个小时后,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粉色护士服、扎着两根麻花辫的年轻女护士被带到了派出所。 护士小刘显得有些紧张,双手死死攥着衣角。 “警察同志,找我有什么事啊?我还要接班呢。” 暨昭然放缓了语气,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 “小刘同志,别紧张,请你来是想让你帮我们认个人。” 楚灼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递到小刘面前。 那是从张小红的单人照,照片上的女孩笑得有些妩媚。 小刘只看了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她!就是她!” “你确定?” 暨昭然沉声问道。 “确定,绝对是她!” 小刘连连点头,语气十分肯定。 暨昭然又让人把刘黑子提了上来。 刘黑子也是一夜未睡,此时哈欠连天,整个人萎靡不振。 暨昭然又让刘黑子认了一下王大军。 王大军仔细看了。 “真不认识,没见过。” “你确定?” 刘黑子苦着脸:“真没见过,见过我一定能认识。” “而且张小红那丫头心气高着呢,接的都是厂里的工人或者供销社的干部,这个一看就又土又穷。” “反正,这人绝对不是我介绍给她的,我也没在南街见过他。” 楚灼微微蹙眉,看来王大军和张小红是私底下认识的,并没有通过刘黑子这个中介。 “那张小红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 楚灼盯着刘黑子的眼睛,试图寻找他撒谎的痕迹。 刘黑子一听这话,顿时乐了,脸上露出一抹猥琐的笑容。 “警察同志,您这话问得,可就外行了。” “张小红是干啥的?她一天接几个客人,连她自己都数不过来。” “那肚子里的种是谁的,估计得去问老天爷,我上哪儿知道去?” 暨昭然在一旁猛地一拍桌子。 “老实点!嬉皮笑脸的像什么样子!” 刘黑子吓得脖子一缩,赶紧收敛了笑容,可怜巴巴地看着暨昭然。 “暨队长,我是真不知道啊。” 楚灼没有理会他的插科打诨,继续问道。 “那你知不知道王大军的妻子,李翠英?” 刘黑子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李翠英?没听说过。” 看来,刘黑子和王大军虽然都认识张小红,但可能是两条线的。 暨昭然摆了摆手,让人把刘黑子带下去。 “先吃饭吧,熬了一宿,铁打的汉子也扛不住。” 暨昭然捏了捏眉心,对楚灼说道。 派出所食堂的早饭很简单,玉米面窝窝头配咸菜,还有一锅稀得能照出人影的小米粥。 楚灼倒是不嫌弃,拿着个窝窝头啃得津津有味。 万涿一边呼噜呼噜地喝着粥,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 “暨队,既然王大军这么稀罕张小红,总要叫来认认吧?” 暨昭然点头。 吃完饭,打算吃完饭,去找一趟王大军。 正说着呢,派出所大院里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喧闹声。 暨昭然放下了手中的碗筷,打算出去看看。 谁敢在派出所撒野? 楚灼连忙跟上,手里还抓了个窝头。 此时的派出所大院里,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群众。 两个男人正毫无形象地在泥地上扭打成一团。 其中一个正是他们马上要找的王大军,他满脸通红,衣服扣子都被扯掉了两个,手里还死死拽着另一个男人的领子。 另一个男人约莫五十岁,手里拿着个扫帚,但是没见过。 “都松手松手,以为这是什么地方,菜市场吗?” 暨昭然沉着脸走过去:“是不是都想被抓起来?” 几个刑警上前一个拽一个,两个人才不情不愿的松开手。 王大军年轻点,但是眼睛都红了。 另一个年纪大些,脸上青了两块。 “这么回事?”暨昭然说:“为什么打架?” “警察同志。”五十岁的男人说:“这个人莫名其妙跑到我家来,还骂我,说我藏了他女人孩子,是不是脑子不好?” 第57章 谁儿子?你儿子? “你放屁!” 王大军也喊道:“那明明是小红的家,你个老绝户,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在小红家?” 万涿忍不住在王大军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老实点,有话好好说,别大呼小叫的!” 王大军虽然不敢再骂,但显然一万个不服气。 暨昭然问老汉:“你说这是你家,你知道这家户主是谁?” “当然啦。”老汉说:“周强啊,这是我女婿。” 这一说,大家就明白了。 这老汉是刘美丽的父亲。 暨昭然就问了出来:“你是刘美丽的父亲?” “对。”老汉一听暨昭然这么说,就知道他们认可了自己的身份,高兴说:“我叫刘大明,是城西副食品店的退休职工,刘美丽是我女儿。那是我女儿和我女婿的家,钥匙是我女儿给我的,我怎么不能进?” 当然能。 刘大明指着王大军,气不打一处来。 “美丽跟周强闹别扭,回了娘家。” “我越想越气,今天一早拿了女儿给的钥匙,打算去周家堵周强,跟那小子好好算算账。” “谁知道我刚开门进去,屁股还没坐热,这小子就跟个恶鬼投胎似的撞了进来。” 王大军一听,整个人都懵了。 “你胡说,那明明是小红的家!” “小红亲口跟我说的,那是她表哥的房子,她表哥平时不怎么回来住!” 刘大明冷笑一声,看王大军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傻子。 “我怎么不知道周强有个叫小红的表妹?” 王大军脸色有些发白。 他虽然表面还强硬着,但是心里已经开始有些怀疑了。 刘大明的反应太坦然,不像是假的。 但他觉得张小红不会骗自己,仍旧梗着脖子反驳。 “不可能,小红不会骗我的!” “她肚子里还怀着我的骨肉,她怎么可能拿这种事骗我?” 暨昭然站在一旁,深邃的黑眸里闪过一丝冷意。 他没有立刻去调解这桩荒诞的纠纷,而是转头对万涿使了个眼色。 “万涿,带王大军去后院停尸房。” 王大军愣了一下,有些惊恐地看着暨昭然。 “去……去停尸房干什么?” 暨昭然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去认人。” 王大军不想去,但还是被拽走了。 五分钟后,阴冷潮湿的停尸房里,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福尔马林和泥土混合的味道。 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静静地躺在木板床上。 暨昭然走到床边,伸手扯下了白布的一角。 王大军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 “小红——!” 一声凄厉的惨叫,几乎要将停尸房那本就摇摇欲坠的房顶掀翻。 王大军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泥地上,膝盖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连滚带爬地扑到尸体旁,想要伸手去抱,却被万涿一把拦住。 “别碰尸体!” 万涿厉声喝道。 王大军不管不顾地嚎啕大哭起来,眼泪和鼻涕瞬间糊了一脸。 “小红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啊!” “你走了,我可怎么活啊!” “我的大胖儿子啊,你还没睁眼看看你爹啊!” 他哭得撕心裂肺,双手在空中无助地挥舞着,仿佛要抓住什么虚无的幻影。 楚灼站在一边,冷眼看着这一幕。 她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几天前,王大军去河边认领原配妻子李翠英尸体时的情景。 王大军那时候的表情也是伤心的很。 但那伤心总有些演戏的成分,感觉悲痛不达眼底。 如今这个在外面勾搭的野女人死了,他倒哭得像个死了亲爹娘的孝子。 有时候单看假的,假的不明显。 要把真的假的放在一起比较,这才明显,真假立现。 楚灼偏过头,正好对上暨昭然看过来的视线。 暨昭然的眼神里同样写满了讥讽。 “哭够了没有?” 暨昭然一点儿同情也没有,冰冷的很。 “哭够了就跟我们回审讯室,交代一下你和死者的关系。” 王大军哭得一抽一抽的,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被万涿和另一名民警半架着拖进了审讯室。 审讯室里,一盏昏黄的台灯亮着。 楚灼坐在桌子旁,手里拿着钢笔,准备记录。 暨昭然坐在主审的位置上,架着二郎腿,手里把玩着一支未点燃的迎春牌香烟。 “姓名。” “王……王大军。” “和死者张小红是什么关系?” 王大军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们……我们是情投意合。” 楚灼听到“情投意合”这四个字,只觉得好笑。 一个已婚的男人,跟一个搞破鞋的女人,说情投意合? 哦,对了,这男人还有个寡妇的姘头。 情投意合四个字可真廉价。 “情投意合?” 暨昭然冷笑了一声,将香烟在桌上轻轻敲了敲。 “王大军,你别忘了,你是结了婚的人。” “你老婆李翠英前几天刚死,死不瞑目凶手还没找到,你现在跟一个未婚先孕的女人谈情投意合,不觉得可笑吗?” 王大军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猫,情绪有些激动地抬起头。 “李翠英那个黄脸婆懂什么?” “我和她早没感情了,又瘦又干瘪,连个蛋都生不出来!” “小红不一样,小红长得好看,说话又好听,还怀了我的孩子。” “她知道我家里那个不肯离婚,还主动跟我说,她不要名分,只要能跟我在一起就行。” “这么懂事的姑娘,我上哪儿找去?” 王大军说着,眼眶又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还怀了我的儿子,我早就打算好了,一定要跟李翠英把婚离了,然后跟小红结婚,我不能让我儿子没名没分的。” “可谁能想到……这娘俩命这么苦啊!” 他一边说,一边又哭了。 楚灼看着他那副深情款款的嘴脸,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轻轻敲了敲桌面,钢笔尖在纸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王大军,我打断你一下。” “你刚才说,张小红肚子里怀的是你的儿子。” “你凭什么这么确定,那孩子是你的?” 第58章 不止一顶绿帽子 王大军被问得一愣,有些茫然地看着楚灼。 “不是我的,还能是谁的?” “我是小红男人,她肚子里的孩子当然是我的。” 楚灼和暨昭然对视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了一抹同情。 这种同情,是对智商处于盆地水平的人类的一种人道主义关怀。 “王大军,你真的了解张小红吗?” 暨昭然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 “你知道她是做什么工作的吗?” 王大军眨了眨眼,理所当然地回答。 “她以前在国营商店当售货员啊。” “后来因为怀孕了,身子沉,就把工作转手卖给别人了,在家里安心养胎。” “她家教可严了,她表哥周强平时把她看得死紧。” “因为我还没跟李翠英办完离婚手续,所以她不敢带我去见表哥。我偶尔给她送东西,也是偷偷的。” 听着王大军这一套一套,楚灼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真是,恶人自有恶人磨。 楚灼摇了摇头,将手里的一份审讯笔录推到王大军面前。 “王大军,醒醒吧,看看这个,能看明白不?” 王大军看了一下,老实摇头。 不识字。 暨昭然给他解释:“张小红根本不是什么售货员,她跟周强一点关系都没有。之所以在周强家里出现,是因为她和周强的弟弟周伟谈过恋爱。然后偷偷的配了他家的钥匙。” “当然,周伟现在已经跟她分手了,因为她给周伟戴了绿帽子。” 王大军惊呆了。 暨昭然又道:“你也别高兴太早,也别难过的太早,她给周伟戴的绿帽子,跟你没关系。” “她在南街的名声,你可以去问问刘黑子,也可以问问那一片的混混。” “她做的是皮肉生意。” “肚子里的孩子,不知道谁的。” “周伟和你头上的绿帽子,不止一顶。” 王大军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暨昭然的话他都听懂了,但是他不明白。 他也不信。 他拼命地摇头,嘴唇颤抖着。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你们合伙骗我!小红不是那样的人!” “她对我是真心的!” 楚灼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 “王大军,照照镜子吧。” “你说你,年纪大,长得丑,农村户口,穿的也土……张小红又不是瞎子,为什么就看上你。” “你还是已婚,而且人品还不行。” 楚灼眼神微变,十分不屑:“别说你天赋异禀,就我看你这身子骨,关上门估计也不行,就是仨瓜俩枣一哆嗦的事。总不能是这一哆嗦征服了她吧。” 这话一出,王大军脸刷的一下红了。 然后又白了。 暨昭然也是一言难尽的看了楚灼一眼。 虽然知道楚灼是因为对王大军的人品非常看不上,才把话说的这么难听。 但一个未婚的大姑娘,在两个男人面前说这种话,还说的这么坦然,也是不多见。 王大军的脸色精彩得像是一个打翻了的调色盘。 他死死地盯着桌上的笔录,脑海中那些甜蜜的画面,在这一瞬间被撕得粉碎。 张小红是看上他哪一点,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是在刑警队,警察是不会乱说的。 而有些时候,没挑破的时候,不会多想。 一旦挑破了,就会想起许多蛛丝马迹的细节。 他想起张小红每次带他去那栋楼,总是鬼鬼祟祟的,不让他大声说话。 他想起张小红总是找各种借口跟要钱,今天说要买补品,明天说要给孩子攒学费。 他甚至想起,有一次他在床底下扫出一只男人的解放鞋,张小红慌乱地说是表哥落下的。 原来,那根本不是什么表哥。 那是人家的丈夫。 而自己,不过是一个被玩弄于股掌之中的跳梁小丑。 “啊——!” 王大军突然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怒吼,双手猛地拍在审讯桌上。 “这个臭**!” “她骗我!她骗得我好惨啊!” 王大军的怒吼在审讯室狭窄的空间里激起嗡嗡的回声。 他眼眶通红,额角青筋暴起,活像一只被夺了骨头的疯狗。 丑的很。 “行了,别喊了。” 暨昭然不耐烦的很。 “一个抛妻弃子、在外面跟寡妇鬼混的男人,就别在这儿演什么情深似海了。” 王大军的哭嚎戛然而止。 暨昭然冷声说:“说吧,你跟张小红到底是怎么认识的?” 张小红认识王大军,不奇怪。 问题是,她是一个做皮肉生意的,认识的男人很多。 大部分都是用同样的方法认识的。 可为什么用不同的方法认识了王大军。 她在别人面前,真实。 在王大军面前,纯洁。 纯洁是要演的,要费尽心思的演。 王大军何德何能? 楚灼好奇的很:“张小红怀孕了,她急需找一个老实人接盘,不仅能给她一个名分,还得能养得起她和孩子。” “那么,问题来了。” “这个老实人为什么是你?” “你给张小红买过麦乳精,买过的确良,还陪她去过医院。” “王大军,你一个靠在村里挣工分的农民,哪来那么多钱?” 家里不说吃了上顿没下顿吧,也就是能吃饱。 一个月能吃上一回肉。 这些钱的来源,显然有巨大的猫腻。 王大军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成串地往下淌。 “我……我那是自己攒的。” 他眼神飘忽,双手下意识地紧紧攥在一起。 “我平时省吃俭用,攒点私房钱,不行吗?” 坐在一旁的刑警万涿忍不住冷笑了一声。 “王大军,你当我们是三岁小孩呢?” “这话你自己信吗?” 王大军咬着牙,梗着脖子,死活不肯再开口。 他心里清楚,有些事情一旦交代了,那可就不是道德问题了。 审讯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只有墙上挂着的红三角牌座钟,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嗒、嗒”声。 暨昭然冷冷地看着他。 “王大军,我劝你别抱着侥幸心理。” “你不说,我们也查得出来。” “不过,到时候性质可就完全变了。” 第59章 投机倒把 “上个月,市百货大楼后巷发生了一起抢劫案,受害者被抢了三百块现金和一叠全国粮票,还被打成了重伤。” 暨昭然弹了弹烟灰,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你没收入,却有那么多钱给张小红花。” “既然你交代不清楚你这些钱的合法来源,那我们就只能默认你跟那起抢劫案有关了。” 听到“抢劫案”三个字,王大军的身子猛地一震。 抢劫罪可是重罪,三百块钱巨款啊,判个死刑或者无期徒刑那是常有的事。 “不!不是我!我没抢劫!” 王大军急了,屁股底下像长了钉子一样,猛地站了起来。 “坐下!” 万涿一拍桌子,厉声喝道。 王大军吓得一哆嗦,又瘫软回了椅子上。 “警察同志,我真没抢劫,那钱不是抢来的!” 他急得满头大汗,声音里带着哭腔。 “不是抢来的,那是哪来的?” 楚灼冷冷地看着他,适时地递上一个台阶。 “王大军,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你现在老实交代,顶多算是交代余罪。” “要是等我们查出来,你身上背着抢劫的罪名,那性质可就彻底变了。” “到时候,枪子儿可不长眼睛。” 楚灼的话,成了压垮王大军心理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里的防线彻底崩溃了。 比起吃枪子,其他的罪名似乎都变得可以接受了。 “我说……我说……” 王大军无力地垂下头,声音沙哑得厉害。 “那钱……是我做生意赚来的。” “做生意?” 暨昭然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在这个计划经济尚未完全退场的1981年,所谓的“做生意”,大多是指私底下的投机倒把。 虽然国家已经开始放宽政策,但在北方这个保守的寒城,私自倒卖紧俏物资、粮票和外汇,依然是违法的勾当。 “倒卖什么?” 暨昭然追问道。 “倒卖……倒卖电子表什么的。” 王大军索性破罐子破摔,竹筒倒豆子一般全招了。 “我有个亲戚在南方,能弄到广货。” “他把货邮寄到省城,我去省城接货,然后再带回寒城,偷偷卖给那些小年轻。” “大半年的时间,我确实赚了四五百块钱。” 难怪。 楚灼和暨昭然对视一眼。 所以,王大军确实有钱了。 “那你和张小红,到底是怎么勾搭上的?” 楚灼追问道,这才是关联到命案的核心。 王大军咽了口唾沫,脸上露出一抹自嘲的苦笑。 “是在南街的国营饭店里。” “那天下午,我刚从省城拿了货回来,去饭店里跟我的‘上线’接头,分账款。” “当时我手里拿着一叠大团结,还有不少买卖货物的票据,得意忘形,就多喝了两杯。” “我说话声音可能有点大,显摆自己有本事、能赚钱。” “现在想想,张小红当时应该就坐在我不远处的桌子上。” 王大军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那一天的场景。 “我跟上线谈完事情,把钱和票据塞进包里,就晃晃悠悠地出了饭店。” “结果刚走到饭店门口的马路上,就碰见一个女的歪了一下身子,直接朝我怀里倒了过来。” “那女的就是张小红。” “她当时穿了一件白色的确良衬衫,扎着两个麻花辫,看着特别清纯,一点都不像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 “她捂着脚踝,疼得直掉眼泪,说自己不小心扭了脚,站不起来了。” “我当时喝了酒,又刚赚了钱,整个人飘得不行,一看有这么个漂亮姑娘投怀送抱,哪里还走得动道。” “我赶紧扶着她,嘘寒问暖。” “在路上,她跟我聊天,说她是在国营商店当售货员的,家里管得严,今天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还扭了脚。” “我听着心里美滋滋的,觉得这就是老天爷送给我的缘分。” “谁能想到……谁能想到啊……” 王大军双手抱头,痛苦地呜咽起来。 “原来从那个时候开始,她就盯上我手里的钱了。” “她根本不是什么扭了脚,她是在那儿等着我呢。” “她看准了我手里有钱,又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土老帽,这才使了美人计。” “我就是个傻子,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审讯室里,王大军痛苦的自白在空气中回荡。 楚灼看着这个自作自受的男人,眼中没有丝毫的同情。 如今看来,张小红找上王大军,就是个找傻子接盘的原因了。 她之所以告诉他自己住在周强家,是因为她自己也明白,她的家庭,完全拿不出手。 她那个极度重男轻女的父母,如果知道她和王大军在一起,并且还怀了孩子。 那一定会在王大军身上狠狠的刮下一层皮来。 王大军愿意不愿意且不谈,她自己也不愿意。 对张小红来说,王大军的钱就是她的钱,给了出去,那就是割她的肉。 只是没想到,还没来得及跟王大军修成正果,就被打死了。 王大军郁闷啊。 嘴里嘟嘟囔囔的,骂骂咧咧。 突然,暨昭然毫无预兆地冷不丁来了一句。 “你杀了李翠英,就是因为想娶张小红?” 这句话,犹如平地起惊雷,瞬间在审讯室里炸响。 万涿记录的笔尖猛地一顿,在纸上划出一道刺耳的黑道。 王大军的身子猛地一抽,像是被高压电击中了一样,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不!不是我!我没有杀翠英!” 他疯狂地摆着双手,脸色煞白,眼珠子瞪得几乎要掉出来。 “警察同志,这玩笑可开不得,我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杀人啊!” “虽然我嫌翠英病怏怏的,在家里连个热乎饭都做不上,但我绝对没有害她的心思!” 他的声音尖锐得几乎变了调,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坐下!” 万涿一拍桌子,厉声喝道。 王大军虚脱般地瘫软回椅子上,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真不是我,真不是我……” 第60章 做伪证也是违法的 楚灼冷眼旁观着他的反应,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微表情和身体语言骗不了人,王大军此刻的恐惧是真实的,李翠英还真未必是他杀的。 但他在这件事情上,显然隐藏了别的秘密。 楚灼微微偏头,凑到暨昭然的耳边。 暨昭然的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滑动了一下,但身体却一动没动,专注地听着她的低语。 “暨队,王大军这人色厉内荏,他真要杀了人,刚才交代投机倒把时不会那么痛快。” “但是李翠英死的那天晚上,他的不在场证明是那个开杂货铺的寡妇孙春花提供的。” “孙春花说那天晚上他们一直在钻草垛子,这个证明,水分很大。” “我怀疑,王大军是用钱或者别的手段收买了孙春花,让她做了伪证。” 楚灼的声音极低。 暨昭然听完,点了点头。 “万涿,你留在这继续审王大军,我和小楚出去一趟。” “是,队长!” 孙春花虽说查出来没怀孕,回了家,但心里也不安稳。 王大军的事情一天不尘埃落定,她心里就安稳不起来。 还不敢多打听。 这种事情,你打听一回两回,可以说你八卦。 但你一天打听十回八回,别人就要开始怀疑了。 你不是有什么牵扯吧? 不然你那么担心干什么? 正在纠结呢,有人进门。 一看,孙春花脸更黑了。 又是暨昭然和楚灼。 她是真不想看见他们,不会有好事。 孙春花苦笑:“暨队长,您怎么又来了?” 暨昭然板着脸走过来:“孙春花,我们今天来,是给你一个争取宽大处理的机会。” 暨昭然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温度。 孙春花有些心虚地移开视线,嘴硬道:“什么机会不机会的,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听不懂?” 楚灼上前一步。 “那我们就说点你能听懂的。” “王大军已经交代了。” 暨昭然冷冷地盯着孙春花,丢下了一颗重磅炸弹。 “他交代,他给了你一百块钱,这笔钱是他私底下投机倒把、倒卖紧俏物资赚来的赃款。” “在如今的政策下,你明知是赃款还予以收受,已经构成了投机倒把的共同受益者。” “按照律法,你这就是共犯,是要跟王大军一起去农场劳改的。” “投机倒把”和“劳改”这几个字,对普通百姓来说无异于灭顶之灾。 孙春花一听,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从竹椅上蹦了起来。 “他放屁!” “王大军这个生儿子没**的混蛋,他血口喷人,他往我身上泼脏水!” “他什么时候给我一百块了?他就给了我五十块!” 话一出口,孙春花猛地捂住嘴,眼珠子瞪得溜圆。 楚灼和暨昭然对视一眼,两人的眼底都浮现出一抹笑意。 这种简单的心理防线突破,对于现代刑警和富有经验的八十年代老刑侦来说,简直是教科书式的配合。 “哦?五十块?” 楚灼双手环胸,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五十块赃款也不少了,也算共犯。” 孙春花急得满脸通红,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警察同志,我真不知道那是赃款啊,我冤枉啊!” “那五十块钱我一分都没敢花,我这就去拿出来还给公家,求求你们别抓我,我儿子还在学校上学呢!” 她作势就要往里屋走,想要去拿钱。 “站住!” 暨昭然一声厉喝。 孙春花吓得一哆嗦,硬生生停住了脚步。 “把事情交代清楚,钱的事情自然有公家来收。” 暨昭然盯着她,语气森然。 “王大军给你这五十,要你帮他做什么?” 孙春花知道自己瞒不住了,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我说……我全说……” “其实,那天晚上,王大军根本没跟我钻草垛子。” “我之前跟你们说的那些话,全都是假的,是我做了伪证。” 真相终于大白,王大军的不在场证明,彻底宣告破产。 暨昭然的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孙春花,你知不知道在命案里做伪证,包庇杀人嫌疑犯,是什么后果?” “你这是在自寻死路,是要坐牢的!” 孙春花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委屈得直拍大腿。 “警察同志,我也是没办法啊,我也是被逼的呀!” “王大军那个畜生,他拿着那五十块钱找到我,逼我按照他编的话说。” “他还威胁我,说我要是不答应,他就要弄死我儿子!” “我男人死得早,我就这么一个命根子,要是他出了事,我也不活了呀!” 孙春花的哭声充满了绝望和恐惧。 “他为什么要让你编造这个不在场证明?” 楚灼蹲下身,平视着孙春花,语气稍微放缓了一些。 “他说李翠英死了,警察肯定会第一个怀疑他,他必须得有个妥帖的去处。” “只要我证明那天晚上他一直跟我在一起,警察就拿他没办法。” 孙春花抹了抹眼泪,眼中闪过一丝浓烈的恨意。 “其实我早就后悔跟他在一起了,王大军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无赖、混蛋!” “他媳妇李翠英身体不好,常年吃药,根本没法生养,更别提伺候他了。” “王大军在家里憋得慌,就在外面拈花惹草,最后盯上了我这个没依没靠的寡妇。” “他动手动脚的,还拿我儿子的安全威胁我,我一个弱女子,为了孩子只能忍气吞声。” “谁知道他现在惹出这么大的祸事,还想拉着我垫背,他就是个畜生!” 孙春花越说越激动,恨得咬牙切齿。 楚灼问她:“他在你面前承认了,李翠英是他杀的?” “那倒没有。”孙春花说:“不过他那种人,杀人有什么奇怪,我觉得肯定是。” 暨昭然站起身,看了一眼楚灼,两人微微点头。 “孙春花,既然你涉嫌做伪证,那就跟我们回所里做个详细的笔录。” 暨昭然的声音依旧冷峻,但少了一丝先前的凌厉。 “鉴于你是受到了王大军的胁迫,只要你回所里把情况一五一十、清清楚楚地交代出来,公家会考虑对你从轻处理。” 孙春花听到可以从轻处理,连连点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 “我去,我去!我一定好好交代,绝不隐瞒!” 她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来,锁好了杂货铺的门,跟在暨昭然和楚灼身后。 第61章 没杀人,但抛尸 孙春花为了把自己摘出来,现在什么也顾不上了,甚至愿意出面指正王大军。 她说,王大军不但给了她钱,让她在公安面前瞎说,而且,还扯了她的一个纽扣。 虽然这么一来,她安稳的日子估计没了。 但是不管怎么说,也比牵扯上杀人案好。 她这些年也攒了点钱,就算是婆婆家待不了了,带着孩子也不是不能过。 不过,这事情不是谁开口。 说什么就是什么的。 就像是孙春花说自己那天晚上和王大军在一起一样,只是空口白话,沈听风和楚灼也不信。 一直到他们确实在草垛子里看见了孙春花衣服上的纽扣,可信度才高了。 现在也是一样。 孙春花的话,也需要证据。 孙春花已经到了这一步,索性破罐子破摔了。 她说那天晚上,她不是一个人在家,孩子睡了以后,她出了门。 去找了同村的一个人。 也能作证。 一环一环,不可能每个人都在说谎。 暨昭然立刻派人去查了。 三个小时后,隔壁审讯室。 王大军双手戴着手铐,铁椅子被他摇得“哗啦”作响。 当暨昭然把孙春花的供词拍在他面前时,王大军整个人都傻了。 “这臭娘们……她胡说八道!” 王大军破口大骂,吐沫星子喷得老远。 暨昭然一拍桌子,震得茶杯盖“当啷”作响。 “王大军!老实点!” “孙春花已经招了,你给她的五十块钱是赃款,你逼她做伪证,拉扯中还扯掉了她一颗扣子。” “物证确凿,你还有什么好抵赖的?” 王大军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瘫倒在铁椅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里满是绝望,但很快,这绝望又变成了一种近乎疯狂的固执。 “好,我承认,我是找她做伪证了。” “我也承认,我确实没和她在一起。” “可我真的没有杀翠英啊!” 王大军扯着嗓子,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流。 “警察同志,我有罪,我投机倒把,我倒卖电子表,我该去农场劳改!” “但我那天晚上是去南街国营饭店后墙根接货去了!” “我之所以不敢说,是因为倒卖紧俏物资是要判刑的,我害怕啊!” “我宁可花五十块钱让孙春花帮我圆谎,我也不想被戴上投机倒把的帽子,谁知道翠英那天晚上会死啊!” 审讯室里一时间陷入了死寂。 王大军的哭喊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楚灼一直盯着他的眼睛。 作为心理学和微表情的行家,她觉得王大军没有撒谎。 人在极度恐惧和绝望之下,本能的反应是无法伪装的。 他提起“投机倒把”时的心虚,和提起“杀人”时的惊恐,有着本质的区别。 如果他真的是凶手,在伪证被拆穿、物证被锁定的情况下,防线应该彻底崩溃,而不是继续用另一个违法行为来掩盖杀人。 万涿此时也有些犯嘀咕。 他凑到暨昭然耳边,低声嘀咕。 “队长,瞅他这熊样,好像真不是在说瞎话。” “可如果不是他,他为什么这么嘴硬?” “难道凶手真的另有其人?” 暨昭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头看向了楚灼。 “楚顾问,你怎么看?” 不知不觉中,这位年轻的刑侦队长,已经对身旁这个二十岁的姑娘产生了一种莫名的信任。 楚灼没有回答,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现场勘查的鞋印比对图。 “王大军,我问你,这双42码的解放鞋,是你的吗?” 王大军看了一眼照片,缩了缩脖子。 “是……是我的,我常穿这双。” “老鸦河抛尸现场,李翠英尸体旁边的泥地上,留下了这双鞋的鞋印。” “大小、磨损程度、鞋底花纹,完全吻合。” 楚灼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 “你既然说你那天晚上去接货了,没去过老鸦河,那你的鞋印为什么会出现在尸体旁边?” “难道是这双鞋自己长了脚,跑去老鸦河散了个步?” 王大军的脸色瞬间变得比纸还要白。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整个人都在剧烈地颤抖,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他开始重复这无力的辩解。 万涿一拍本子。 “王大军,到了这个地步你还嘴硬!” “鞋印就是你的,你不是凶手谁是凶手?” 楚灼却在这时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万涿稍安勿躁。 “万涿,别急。” “其实,还有一种可能。” 此话一出,审讯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楚灼身上。 连王大军都停止了颤抖,眼巴巴地看着她,像是在看救命稻草。 “什么可能?”暨昭然挑了挑眉。 “鞋印确实是王大军的,但他也确实没有杀人。” 楚灼一字一顿地说道。 “他没有杀人,他只是负责抛尸。” 这句话,犹如一道闪电划破夜空。 “抛尸?” “对,就像是六黑子处理张小红的尸体,但他不是凶手一样。” “王大军确实没杀人,但确实处理了尸体,所以,他在说自己没杀人的时候,理直气壮。可抛尸现场的证据,又指向了他。” 暨昭然却在短暂的惊愕后,陷入了沉思。 他的眼神越来越亮。 “楚灼说的有道理。” 暨昭然站起身,在审讯室里缓缓踱步。 “如果王大军只是抛尸,那么一切就都解释得通了。” “他为什么敢言之凿凿地否认杀人,因为人确实不是他杀的。” “他为什么拼了命也要做伪证,因为无论投机倒把还是抛尸,都很要命。” “在逼不得已的情况下,宁可承认投机倒把,毕竟两害相权取其轻。” “但从没人说,犯了一个罪,就不能犯第二个罪。” 这一来,豁然开朗。 “没错。”楚灼说:“那么,下一个问题来了。” “王大军既然没有杀人,却甘愿冒风险去帮别人处理尸体。” “那他一定知道真凶是谁。” “而且,这个真凶,对他来说非同一般。” “他在给谁顶罪?” 暨昭然停下脚步,目光如炬地盯着王大军。 王大军此时已经彻底瘫了,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死死地咬着嘴唇。 “这可是要掉脑袋的罪名。” 第62章 兵不厌诈 暨昭然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王大军,你是个自私自利的人,为了自己连相好都能威胁,连媳妇死了都能先想着做伪证。” “像你这样的人,绝对不会无缘无故替别人背黑锅。” “能让你做到这一步的,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是为了情。” “要么,是为了钱。” 说到“情”字,暨昭然冷笑了一声。 “你对李翠英没有情,对孙春花只有利用,对张小红……你只是把她当成生孩子的工具和接盘的傻子。” “所以,不可能是为了情。” “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了——钱。” 提到“钱”字,王大军的眼皮明显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这个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楚灼和暨昭然的眼睛。 暨昭然的思路瞬间被打开,脑海中无数零碎的线索开始疯狂串联。 “钱……” “王大军,你最近确实很有钱。” “大把的钞票,养张小红,紧俏的电子表,甚至还能随手甩给孙春花五十块钱做口舌费。” “你自称是靠倒买倒卖做生意赚来的。” “但是,在这寒城里,你王大军算个什么东西?” “你既没有背景,又没有路子,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你凭什么能搞到那么多紧俏的电子表?就算有亲戚,要是亲近的亲戚,早就带你发财了,要是不熟悉的亲戚,又凭什么看上你?” 暨昭然猛地倾过身,双手撑在审讯桌上,死死地盯着王大军的眼睛。 “是谁在带你赚钱?” 王大军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彻底失去了所有的血色。 他死死咬着后槽牙。 太阳穴青筋暴起,像两条在皮肤下扭曲蠕动的蚯蚓。 “都说了是我一个远方亲戚,我也不知道怎么找他,他就给我供了两次货,后来就没见过他了。” 他梗着脖子,声音沙哑得像是在沙石地上拖拽一把生锈的铁铲。 万涿气得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红蓝铅笔“骨碌碌”滚落到地上。 “你先想清楚再说!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王大军干脆闭上眼睛,眼皮剧烈地抖动着,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反正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也没杀人。” 审讯室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暨昭然冷冷地看着他。 虽然但是,好像把他揍一顿。 哎,可惜打人逼供是绝对不行的。 可面对王大军这种突然把嘴缝上的滚刀肉,一时间还真有些狗咬刺猬,无处下嘴。 楚灼站在一旁,冷眼旁观。 “先关回去。” 暨昭然站起身,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半小时后,刑警队会议室里,大家坐了一圈。 劣质的“大前门”香烟腾起青白色的烟雾,熏得窗台上的万年青都有些蔫头巴脑。 万涿一边揉着发酸的手腕,一边往嘴里灌了一大口凉白开。 “队长,这小子以前就是个怂包,今天怎么跟吃了秤砣铁了心似的?” “我瞅着他那架势,就算是把老虎凳搬出来,他也能咬碎牙不吭声。” 王大军突然这么有骨气,实在很叫人意外。 在明确知道很可能凶手另有其人的情况下,又不可能就因为王大军死不开口而定罪。 “楚顾问,你有什么想法?” 暨昭然主动开口,语气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期许。 楚灼停下手上的动作,抬起头,清澈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 “我觉得,其实很简单,既然他嘴硬是因为有人给他画了大饼,那我们就把他的饼给砸了。” 万涿一愣:“画大饼?什么意思?” 楚灼解释道:“王大军之所以敢死扛,无非是对方给了他承诺。” “比如,如果他招了,大家一起倒霉。如果他不招,对方在外面,能量巨大,一定会想办法把他捞出去。” “在这个前提下,他当然愿意做这个‘讲义气’的硬汉。” 暨昭然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确实,这是犯罪分子最常用的攻守同盟手段。” 楚灼站起身,走到会议室那块黑板前,拿起一截粉笔。 “所以,我们要打破他的幻想,放一个假消息出去。” 她在黑板上重重地写下两个字:枪毙。 “就说王大军的罪名已经定了,故意杀人加投机倒把,性质极其恶劣,三天后就地枪毙。” “噗——” 万涿刚喝进嘴里的一口水,差点喷了。 这就枪毙拉? “小楚同志,这……这能行吗?” 楚灼说:“这叫兵不厌诈,心理学上管这叫极限施压。” “王大军之所以还在观望,是因为他觉得事情还没到最坏的一步,那个人还能救他。” “可一旦‘三天后枪毙’的消息传出去,王大军还能坐的住吗?那个人还坐得住吗?” “王大军都要死了,他还会遵守什么狗屁同盟?” “只要王大军一慌,他就会拼了命地想办法向外面传递求救信号。” “而外面那个想要救他,也必须要开始动作了,他自己也知道,王大军走上绝路,一定会把他供出来。” “谁在这个时候伸手,谁就是和王大军坐在同一条船上的真凶。” 会议室里一时间安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万涿张大了嘴巴,半晌才憋出一句话。 “我的妈呀,楚顾问,你这招也太损了……不过,我喜欢!” 暨昭然的眼睛里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是个办法,但这不是他们刑警队能决定的。 “这个计划,需要所长点头,甚至需要市局的配合。” 暨昭然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 “我去找顾所长,说明情况。” 派出所所长顾国强的办公室里,烟雾比会议室还要浓烈几分。 这位五十多岁的老公安,正捧着一个大搪瓷杯,听着暨昭然的汇报。 听完楚灼的“钓鱼计划”后,顾国强沉默了很久。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眉头紧锁,手指在桌面上不紧不慢地敲着。 “昭然啊,你这个顾问,脑子转得确实比一般人快。” 顾国强喝了一口浓茶,缓缓说道。 “但这招‘假传死刑’,在咱们寒城公安系统里,可是从来没有先例的。” “万一消息走漏,引起社会恐慌,或者上面追究起来,这个责任谁来担?” 第63章 你被判死刑了 暨昭然挺直了腰杆,神色坚毅。 “所长,如果出了问题,我暨昭然一个人扛,脱了这身警服回家种地!” “但现在案子卡在这里,如果王大军就是不开口,总不能让凶手逍遥法外。” 就算用投机倒把也能判刑,但不是这么说的。 李翠英的死,必须有一个明确的交代。 暨昭然掷地有声。 顾国强看着自己最得意的属下,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他猛地一拍大腿,震得桌上的文件都跳了一下。 “行了!少跟老子在这儿唱高调!” “老子当兵退伍过来当所长,就不知道什么叫怕担责任!” “这招损是损了点,但只要能抓住真凶,就是好招。” “不过,不仅要对外钓鱼,对内也得给我把戏演足了!” “得先让王大军这小子,真真切切地感受到断头台的凉气!” 得到所长的批准,一切就好办了。 下午三点,万涿拿着公文去找王大军。 王大军正缩在角落里,用一根稻草剔着牙花子。 突然,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停在了他的牢房门口。 万涿沉着脸,手里拿着一张盖着鲜红公章的公文,身后跟着两个荷枪实弹的民警。 “王大军,出来!” 万涿的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冰碴子。 王大军心里咯噔一下,有些结巴地问:“同,同志,干啥啊这是?” “少废话,签字画押!” 万涿把那张“判决书”重重地拍在铁栏杆上。 王大军凑过去一看,只见上面写着: “罪犯王大军,因犯故意杀人罪、投机倒把罪,情节极其恶劣,社会影响极坏,判处死刑,立即执行。定于三日后,于北郊刑场执行枪决。” 那张纸上,市中级人民法院的红公章大得刺眼。 王大军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直接瘫在了地上。 “不……不可能!我没杀人!你们不能枪毙我!” “我没有承认,你们这是犯法的!” 他连滚带爬地扑到铁栏杆前,双手死死抠着铁条,手指甲都抠出了血。 万涿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满是冷漠和厌恶。 “王大军,证据确凿,你的鞋印就在现场,你又交代不出同伙。” “在法律上,你这就是一人承担了所有罪行。” “你以为你挺讲义气,人家在外面正搂着小老婆,花着你赚来的脏钱呢。” “行了,别嚎了,这三天想吃点啥跟管教说,管够。” 说完,万涿作势就要收起文件往外走。 王大军的眼珠子死死盯着那团红色,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 “现在是严打时期,上头的政策是从重从快。” 万涿云淡风轻的说:“这案子,是破也得破,不破也得破,反正是得破。” 万涿这话不要脸的很。 显然凶手是不是能找到不重要了。 他们能交代就行。 “同,同志……我没杀人,我真的没杀人啊……” 王大军瘫在地上,裤裆处已经隐隐有些湿意。 “这话你留着跟阎王爷说去吧。” 万涿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伪装出来的同情。 “还有什么想见的人,或者未了的心愿,抓紧交代。” 王大军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整个人像是一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的骨头。 铁门“哐当”一声合拢,将他与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 他瘫坐在潮湿的干草堆上,脑子里全是那张盖着红戳的判决书。 他还没活够,他不能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吃了枪子。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恐惧像冰冷的毒蛇,一点点啃噬着他的理智。 他在黑暗中枯坐了整整半个小时,眼神从涣散渐渐凝聚成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然。 “报告!我要见人!我要见人!” 王大军疯狂地拍打着铁门,铁条被他摇晃得哗啦作响。 看守的民警不耐烦地走过来,用警棍重重地敲了敲铁栏杆:“喊什么喊?想见谁?” “我要见……见胡建国!我要见胡建国!”王大军急切地喊道,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尖锐。 “胡建国是你什么人?家属?”民警斜着眼看他。 “不是,是……是我朋友,过命的朋友,求你们让我见他一面,求求你们了!”王大军直接跪在地上,咚咚地磕头。 民警冷哼了一声,掏出本子:“地址,职业。” “他在南街副食品店后巷住,是个做买卖的,你们一打听就知道!”王大军急忙回答。 拿到地址的万涿,一溜小跑地回到了所长办公室。 “头儿,王大军开口了,指名道姓要见一个叫胡建国的人。”万涿把写着地址的纸条拍在桌上。 “胡建国?”楚灼放下杯子,挑了挑眉。 “我查了一下,这人跟王大军非亲非故,明面上是个无业游民,暗地里似乎在倒腾些票证。”万涿补充道。 暨昭然冷笑了一声:“看来这个人,能救王大军。” “我去会会这个胡建国。” 南街副食品店后巷,环境嘈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烂菜叶和咸鱼的混合味道。 暨昭然敲响了胡建国家那扇斑驳的木门。 开门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戴着副黑框眼镜,看着倒挺斯文。 “你们找谁?”胡建国有些警惕地看着眼前的两个陌生人。 暨昭然亮出红皮证件:“城关派出所,暨昭然。” 胡建国脸色微变,但很快换上了一副讨好的笑容:“哎呀,警察同志,有什么事吗?” “王大军被判了死刑,临刑前指名道姓要见你一面。” 胡建国整个人僵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差点滑落下来。 “大军?他……他判死刑了?为什么啊?”胡建国满脸意外。 “故意杀人,投机倒把,数罪并罚,三天后北郊执行。”暨昭然盯着他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这……这怎么可能,他虽然平时不务正业,但胆子小,连鸡都不敢杀啊!”胡建国显得十分痛心,甚至抹了抹眼角。 “他要见你,你去不去?”暨昭然冷冷地问。 第64章 无人能救你 胡建国犹豫了一下,最后咬了咬牙,露出一副重情重义的模样:“去!我和大军是多年朋友,他要走了,我得送送他,我也想问问他到底怎么回事。” “那就走吧,别耽误时间。”暨昭然侧开身子。 派出所的探视室里,隔着一堵生锈的铁栅栏,两个男人相对而视。 王大军一看到胡建国,就像落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整个人疯了般扑到了铁栅栏上。 “建国!你总算来了,救我!你一定要救我啊!” “我没杀人!那张判决书都下来了,三天后就要把我拉到北郊枪毙!” 王大军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完全没了往日的嚣张和体面。 胡建国隔着铁栅栏,眉头紧锁,显得十分焦急和担忧。 “大军,你别慌,你先冷静点。” “警察同志都在这儿呢,法律是公正的,你要是没杀人,他们不会冤枉你。” 胡建国一边说,一边隐蔽地朝王大军使了个眼色,那眼神里带着一丝警告。 “我怎么冷静?红公章都盖上了!三天后我就要吃枪子了!” “建国,你得帮我想办法,找关系通融通融啊!”王大军压低声音,语气近乎哀求。 胡建国眼神闪烁,伸手拍了拍王大军死死抠在铁栏杆上的手指。 “大军,你放心,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我回去就帮你找人,找最好的路子,就算是砸锅卖铁,我也一定想办法把你捞出来。” “你千万别在里面乱说话,安心等我消息,听到没有?” 最后这句话,胡建国的语气加重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王大军仿佛真的抓到了微弱的光芒,连连点头:“好,好,我不乱说,我等你,你快点啊,我只有三天时间了!” “别着急,天塌下来有我顶着。”胡建国最后安慰了一句,便匆匆离去。 第一天很快就过去了,外面没有任何动静。 王大军在牢房里转了无数个圈,鞋底都快磨穿了,每一次听到走廊里的脚步声,他都以为是胡建国带人来救他了。 然而,每一次都是失望。 第二天中午,看守民警来送饭,依然是冷冰冰的窝窝头。 王大军一把抓住铁门,急切地问:“同志,同志!我那案子有没有什么新消息?省里有没有复核下来?是不是搞错了?” 看守冷笑了一声,把铝制饭盒重重地往地上一放。 “新消息?你想什么美事呢?” “市中院的红公章能是假的?你以为是小孩子过家家呢?” “老老实实呆着吧,别整天白日做梦了,有这功夫不如想想下辈子投个好胎。” 看守说完,转身就走,铁门关上的声音震得王大军耳朵嗡嗡作响。 王大军彻底绝望了,瘫坐在地上,整个人像丢了魂一样。 就在这时,隔壁的临时羁押室里传来了一阵低沉的说话声。 那是万涿的声音,似乎正在提审另一个犯人。 “张三,我告诉你,这可是你最后的机会了。” “你那个同伙李四已经把罪名全推到你头上了,说人是你杀的,钱是你拿的。” “你要是不说,三天后上刑场的可就是你一个人。” “只要你供出他,坦白从宽,你顶多判个几年,出来还能是个好汉。” “你要是继续讲义气,三天后跟隔壁王大军一起吃枪子,人家李四在外面花着你的钱,搂着你的女人,你亏不亏啊?” 隔壁的犯人顿时崩溃,大喊着:“我招!我都招!是李四让我干的!” 听着隔壁那撕心裂肺的哭喊声,王大军的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同伙……推卸责任……花我的钱,搂我的女人……” 王大军脑子里不断回响着万涿说的那些话。 他想到了胡建国。 胡建国真的会救他吗? 还是只是为了稳住他,好在外面独吞那些倒买倒卖的脏钱,甚至在外面过好日子? 小丑竟是我自己? 王大军整整一天寝食难安,连地上的窝窝头都没碰一下。 第三天,傍晚。 落日的余晖穿过狭窄的铁窗,在冰冷的地面上拉出几道狰狞的阴影。 空气安静得可怕,只能听到王大军自己粗重的喘息声。 铁门再次被推开。 这一次,看守民警端来的不是平时的窝窝头和白菜汤。 而是一个大瓷盘,里面放着一只油亮亮、散发着诱人香气的大鸡腿,一碗白米饭,甚至还有一小壶散装白酒。 “王大军,吃吧。” 看守的声音有些低沉,甚至带着一丝异样的同情。 王大军看着那只鸡腿,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知道,这叫“断头饭”。 吃了这顿饭,明天一早,就要被拉到北郊刑场,面对冰冷的枪口。 “不……我不吃……我不饿……拿走!拿走!”王大军声音尖锐得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 “吃吧,当个饱死鬼,上路也体面点,别让我们难做。” 看守叹了口气,转身准备锁门。 看着那只鸡腿,王大军脑子里最后一根紧绷的弦,彻底断了。 胡建国没有来救他。 什么砸锅卖铁,什么找关系通融,全他妈是骗人的鬼话! 那家伙就是想让他死,好一个人独吞所有的秘密和钱财,在外面逍遥法外!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王大军疯了一般冲到铁门前,拼命地摇晃着铁条,手指甲在铁条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来人啊!叫暨队长!叫万警官!” “我招!我全招了!” “李翠英不是我杀的!是胡建国!是胡建国杀的!” “我只是帮他抛尸!那四十多码的鞋印是我的,但我没动手杀人啊!” “救命啊!我不要死!我招——!” 他的哭喊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震得人耳膜生疼。 而走廊拐角处,楚灼正咬着半个没吃完的烤红薯,朝身后的暨昭然眨了眨眼。 “暨队,你看,这不就结了?” 暨昭然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这几天来的第一个笑容。 “走,审讯室,收网。” 王大军是真不想死,在即将到来的死亡面前,一切迟疑都被抛去脑后了。 第65章 我不能自己死 王大军闻到了死亡的味道,他知道,这一次,再不说,真的就没有机会了。 “我不想死,我真的没杀李翠英,杀人的是方鸿晖啊!” 王大军扯着脖子喊出了这个名字。 “谁?” “方鸿晖!就是市物资局的方科长,胡建国的表哥!” 王大军像是倒豆子一样,生怕说慢了一秒就会被拉去吃枪子。 暨昭然的眼神瞬间沉了下去,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市物资局的科长,那可是一个手握实权、油水丰厚的大人物。 “王大军,你知不知道诬告国家干部是什么罪名?” “我哪敢啊警察同志!我都快死的人了,我骗你们干啥啊!” 什么罪名,还能大的过吃枪子儿吗? 王大军急得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流,拼命地摇晃着手铐。 “方鸿晖表面上是个大公无私的干部,背地里跟胡建国穿一条裤子!” “他利用手里的批条和职权,把国家统管的物资偷偷批给胡建国,让胡建国在黑市上高价倒卖!” “他们投机倒把,赚了成千上万的黑心钱啊!” 王大军咬牙切齿地揭露着,脸上全是玉石俱焚的狠色。 暨昭然示意万涿继续记录:“你仔细说说,他是怎么在你的眼皮子底下杀了李翠英的?” 王大军咽了口唾沫,眼神里浮现出极深的恐惧,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可怕的暴雨之夜。 “那是上周五,天上下着瓢泼大雨,电闪雷鸣的,路上的泥能没过脚脖子。” “晚上十一点多,方鸿晖和胡建国开着那辆上海牌小轿车出门办私事,结果正好在离我家不远的那条泥巴路上抛锚了。” “我当时刚好从外面溜达回来,一眼就认出了那是方科长。” “我平时就想巴结他们,好跟着分一杯羹,于是赶紧迎上去,请他们到我家去避雨歇脚。” 王大军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懊悔到极点的神情。 “我真是猪油蒙了心,把这两个瘟神请进了门。” “他们进了屋,脱了淋湿的外套,就开始一边喝酒一边商量下一批钢材和水泥的分配。” “他们说得兴起,根本没把我当外人,连分赃的数额都说得清清楚楚。我本来也是跟着他们做事的,也挺高兴,想着这一下,我就更是自己人了。” “可谁能想到,李翠英那个臭娘们,偏偏在这个时候突然回来了!” 王大军说到这里,恨得直咬牙。 王大军一拍大腿,满脸的懊丧。 “她一进门,就听到了方鸿晖和胡建国在商量倒卖国家物资的事。” “李翠英平时就泼辣蛮横,跟我正闹着离婚呢,一听这事,立刻觉得抓住了我的死穴。” “她指着我的鼻子大骂,说我是个劳改犯的胚子,还要去举报我们投机倒把,让我们都去坐牢!” “我当时急坏了,赶紧上去捂她的嘴,跟她吵了起来。” “本来我们夫妻吵架,方鸿晖和胡建国在旁边看着就行,可方鸿晖这人当官当久了,脾气坏得很,自视甚高。” “他端着领导的架子,自以为是地训斥李翠英,让她闭嘴,别给脸不要脸。” “李翠英正在气头上,哪里管你是什么科长,指着方鸿晖的鼻子连他一起骂,骂得要多难听有多难听,还说要把他这个贪官拉下马!” “方鸿晖被骂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这人骨子里其实有个暴力的毛病,在家里经常打老婆,在外面哪受过这种气?” “当时现场乱成了一锅粥,李翠英撒泼打滚地要往外冲,说要去派出所告状。” “我家里刚好打了一大盆温水,本来是准备等他们走了我洗漱用的,就搁在堂屋的木架子上。” “方鸿晖突然红了眼,一把揪住李翠英的头发,嘴里喊着要给她点教训,让她清醒清醒。” “他力气大得惊人,李翠英根本挣脱不开,整张脸被他死死地按进了那盆温水里!” 审讯室里一时间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王大军粗重的喘息声。 “我当时都吓傻了,胡建国也懵了,我们都以为方鸿晖只是想吓唬吓唬她,让她少说两句风凉话。” “等我们反应过来去拉他的时候,李翠英已经不动弹了。” 王大军无力地垂下头,声音颤抖得厉害。 “人死了,大家都慌了神。” “方鸿晖看着地上的尸体,吓得脸色惨白,但他到底是个当官的,心狠手辣,很快就冷静了下来。” “他说,这事情要是闹大了,大家都得完蛋,谁也别想脱关系。” “最后我们一商量,决定由他们两个趁着夜色和暴雨悄悄开车离开。” “而我,负责把尸体处理掉。” “方鸿晖临走前拍着我的肩膀保证,只要我把这事烂在肚子里,以后不仅保我没事,还会带我赚大钱,让我当上万元户。” 王大军抬起头,眼里闪烁着野兽般的疯狂和怨恨。 “我信了他的鬼话!” “我以为他们会保我,会找关系把我捞出去!” “可结果呢?红公章都盖下来了,三天后我就要被拉去枪毙了!” “他们这是要我当替罪羊,要我一个人把所有的罪名都顶下来啊!” “去他妈的万元户!老子人都要死了,要钱还有什么用?” “要死大家一起死!我不好过,方鸿晖也别想在外面当官享福!” 王大军声嘶力竭地咆哮着,额头上青筋暴起,唾沫星子喷得老远。 万涿飞快地记录着。 暨昭然面色冷峻,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王大军,空口无凭。” “方鸿晖是国家干部,我们仅凭你的一面之词,无法对他采取强制措施。” “你还有没有什么证据?” 暨昭然的声音冷静而理智,直击问题的核心。 王大军急忙点头,像是生怕警察不信。 “有!有证据!” “李翠英临死前挣扎得厉害,方鸿晖用手去捂她嘴的时候,她发了狠,死死咬了方鸿晖一口!” “就在他右手的手腕上,咬得极深,当时就鲜血直流,皮肉都翻出来了!” “这才过去几天?那伤口肯定还没好,手腕上绝对留着极深的牙印!” “李翠英左边上面缺了一颗门牙。” “只要把方鸿晖手腕上的牙印,跟李翠英的牙齿对一下,绝对能对得上!” 听到这里,暨昭然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第66章 缺了一颗的牙印 李翠英的尸体还在这呢,牙齿确实有一个缺口。 方鸿晖手腕上如果确实有这样的咬痕,那王大军所说,确凿无疑了。 当下,暨昭然一声令下。 “去抓方鸿晖。” 此时正是下班时间。 市物资局大楼门口,人头攒动。 穿着蓝灰色工作服的职工们陆陆续续地往外走,推着自行车的铃铛声此起彼伏。 方鸿晖提着一个黑色的人造革公文包,正低着头往外走。 他今年三十五岁,戴着副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着颇有几分儒雅的派头。 但他此时的脸色却有些苍白,眼神飘忽不定,显得心事重重。 这几天,他过得极其煎熬。 王大军被抓的消息他已经知道了,虽然胡建国一直安慰他没事,但他心里始终七上八下的。 他不是不想捞王大军,但怎么捞? 这是命案,不好捞。 捞的太殷勤了,人家肯定要怀疑。 但是不捞,王大军会不会真的孤注一掷? “方科长,下班啦?” 路过的职工热心地跟他打招呼。 “啊,对,下班了。” 方鸿晖勉强挤出一丝虚伪的笑容,点了点头。 他刚走出物资局的大门,一抬头,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 只见前方不远处的街道上,一辆警用偏三轮和几辆自行车带着刺耳的刹车声,猛地停在了大门口。 暨昭然从车上跨步下来。 在他身后,万涿和几个年轻力壮的刑警迅速散开,隐隐呈包围之势。 方鸿晖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的视线落在暨昭然那身扎眼的警服上,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跑! 这是他本能反应产生的第一个念头。 方鸿晖没有任何犹豫,猛地转过身,抬脚就想往物资局大院里面退。 “方鸿晖!” 暨昭然那冷冽沉肃的声音,如同惊雷一般在半空中炸响。 “城关派出所办案,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这一声喊,引得周围下班的职工纷纷驻足,好奇地看了过来。 方鸿晖的脚步硬生生地钉在了原地。 他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提着公文包的手,止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此时正值下班高峰,物资局门口人头攒动,推自行车的、抱网兜的职工们纷纷驻足。 “那不是物资局的方科长吗?怎么跟城关所的公安对上了?” “不知道啊,看这架势,事情不小。” “嘘,小声点,看戏看戏。” 听着周围的议论,方鸿晖心里恨得咬牙,但脸上还得维持着国家干部的体面。 “警察同志,你们好,是有什么事吗?你看我这也挺忙的……” 暨昭然脾气还不错。 “既然如此,简单问你几个问题。” 方鸿晖并不想回答,但是只能故作轻松。 “方鸿晖,我问你,上周五晚上十点到凌晨三点,你在哪里?” 方鸿晖心里“咯噔”一下,但好在他早有准备,面不改色。 “上周五?我外出办事了。” “外出办事?具体在哪里?” 方鸿晖说了一个地方,是王大军所在村子的隔壁。 “有人作证吗?” 方鸿晖一脸为难:“这……我是一个人去的,自己开车,这有谁能作证呢?那天晚上雨特别大,我怕出事,还在路上歇了很久。” “我再问你,你认识王大军吗?”暨昭然继续追问。 “不认识,什么王大军李大军的,没听说过。”方鸿晖矢口否认。 “不认识?”暨昭然冷笑,“那王大军怎么说,上周五晚上,你和胡建国在他家里,亲手杀了李翠英?” 此言一出,大门口顿时像炸了锅一样。 “杀人?方科长杀人?” “我的天爷啊,李翠英不是前天在老鸦河发现的女尸吗?” “方科长看着斯斯文文的,居然会杀人?” 方鸿晖的脸色瞬间惨白,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甚至连嘴唇都开始哆嗦。 “血口喷人!这是赤裸裸的诬陷!” 方鸿晖一边喊,一边下意识地往后退。 “方科长,别着急。”楚灼脚下一步跨出,正好挡住了他的退路。 暨昭然突然伸手。 “暨昭然!你干什么!警察打人啦!非法拘禁啦!”方鸿晖疼得大叫,试图引起周围职工的同情。 “方鸿晖,我们不打人,我们只看证据。”暨昭然冷冷一笑,面若寒霜。 他右手猛地一用力,直接将方鸿晖的右手手腕举了起来。 紧接着,暨昭然左手一捋,方鸿晖那件洗得干净的的确良衬衫的袖子,被“撕拉”一声,直接推到了手肘上方。 方鸿晖白净的手腕,瞬间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中。 大门口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方鸿晖的手腕上。 只见方鸿晖的右手手腕上,有一圈极其显眼的青紫色痕迹。 那是一个人类的牙印。 虽然过了几天,伤口已经结痂,但牙齿咬合的轮廓依然清晰可见。 最诡异的是,那圈整齐的牙印上方,明显缺了一个口子。 “方鸿晖,这伤是怎么来的?” 方鸿晖张林张嘴,脑子里拼命的转。 但是没想出理由。 “方鸿晖,跟我们走一趟吧。”暨昭然拿出手铐,“咔哒”一声,冰冷的手铐直接铐住了他。 方鸿晖浑身一颤,提着的人造革公文包“啪嗒”掉在地上,里面的文件散落一地。 在夕阳的余晖中,他那张原本儒雅的脸,此刻写满了绝望和灰败。 城关派出所。 方鸿晖和胡建国几乎是前后脚被带进来的。 胡建国被抓的时候还在物资局的吉普车里抽烟,一看到警察,烟头直接烫了手。 “暨队,抓紧时间,这两个人得分开审。”楚灼建议道。 “对,方鸿晖心理素质好,胡建国平时跟着方鸿晖混,知道的肯定很多。两人分开审,好各个击破。”暨昭然点头同意。 胡建国的嘴开始还挺硬。 他跟着方鸿晖看来没干坏事儿,知道招了要完。 “警察同志,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胡建国一坐下就开始哀嚎。 “胡建国,老实点!”万涿猛地一拍桌子,震得台灯晃了晃,发出刺耳的声响。 “知道这里是哪儿吗?城关派出所!” “你干的那些事,王大军和方鸿晖都招了,你还在这装傻?”万涿瞪着眼睛,威势十足。 第67章 严丝合缝 胡建国浑身一哆嗦,眼神开始飘忽不定,嘴唇蠕动着。 “他们……他们招什么了?我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暨昭然坐在审讯桌后面,神色淡漠地翻看着本子,一言不发。 这种无声的压力,让胡建国的心理压力呈几何倍数增长。 楚灼坐在一旁,手里拿着一根铅笔,在纸上漫不经心地画着什么,显得异常轻松。 “胡建国,王大军和方鸿晖都说,李翠英是你杀的。” 楚灼突然抬起头,轻飘飘地扔出一颗重磅炸弹。 “什么?!”胡建国像屁股上着了火,猛地从椅子上蹦了起来。 “放屁!他们放狗屁!” “坐下!”万涿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将他死死按回椅子上。 “警察同志,你们千万别信他们的!他们这是合伙坑我!”胡建国急得大喊,唾沫星子在灯光下乱飞。 “王大军那个王八蛋,他就是方鸿晖的一条狗!” “你别激动。”楚灼说:“谁是谁的狗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情况已经很明显了。你,王大军,方鸿晖三人在案发现场。方鸿晖和李翠英产生矛盾,你先巴结方鸿晖,所以杀了李翠英。王大军因为对周边熟悉,所以负责抛尸。” 所以算下来。 胡建国杀人,王大军抛尸,都是重罪。 只有一个方鸿晖,顶多是知情不报,问题有限。 胡建国想明白后都傻了。 怎么杀人的没事儿。 其他人反倒要死呢? 但此时,胡建国没有怀疑。 因为现场三个人都出现了,如果警方只是推测,怎么会那么准? 胡建国脑子一转,立刻就想明白了。 现在,他得说出真相了。 虽然他也不敢得罪方鸿晖,但命都没了管不了那么多了。 何况这事情查清楚,方鸿晖就得吃枪子儿。 人死茶凉,还怕什么打击报复。 这么一想,胡建国立刻喊道:“方鸿晖才是杀人犯!人是他杀的!” “王大军这么说,就是想巴结方鸿晖,他怕得罪方鸿晖!” 胡建国的心理防线在这一瞬间彻底瓦解,为了自保,他开始疯狂出卖同伙。 “说说吧,那天晚上到底怎么回事。” 暨昭然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胡建国咽了口唾沫,开始竹筒倒豆子一般交代。 “上周五晚上,雨下得特别大,跟天漏了似的。” “我开着物资局的解放卡车,拉着方鸿晖和一批倒卖的棉纱,准备去南街接头。” “结果车在王大军家附近抛锚了,怎么都发动不起来。” “方鸿晖怕被人看见车上的货,就提议去王大军家避避雨,顺便等雨停。” “王大军当时在家,我们三个就坐在一起喝酒,顺便商量怎么分倒卖棉纱的钱。” “结果李翠英突然回来了。” “她一进门,看到我们在一起,又听到了我们说倒卖国家物资的事,当时就急了。” “李翠英是个死脑筋,非要拉着方鸿晖去公社举报,说我们是挖社会主义墙角。” “方鸿晖急坏了,上去就捂她的嘴,李翠英挣扎得厉害,一口咬在方鸿晖的手腕上。” “方鸿晖疼得直叫唤,整个人跟疯了一样,把李翠英往地上拖。” “地上正好有个洗脚的温水盆,方鸿晖就死死地把李翠英的头按在水盆里。” “我和王大军都吓傻了,想上去拉,但方鸿晖红了眼,冲我们喊:‘谁拉谁就是共犯!一起枪毙!’” “没一会儿,李翠英就没动静了。” 胡建国说到这里,脸色惨白,双手不停地颤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恐怖的雨夜。 “方鸿晖说,反正人都死了,要是泄露出去大家都得完蛋。” “他给王大军许诺了五百块钱和一辆凤凰牌自行车,让王大军连夜把尸体处理掉。” “我和方鸿晖连夜就把车修好开走了,后面的事我真的没参与啊!” 胡建国哭丧着脸,看着暨昭然,眼中满是哀求。 “警察同志,我真的没动手,我就是个开车的,杀人的是方鸿晖啊!” 暨昭然和楚灼对视了一眼。 胡建国的口供,和王大军的口供完全吻合。 这件案子,只剩下最后一个顽固的堡垒了。 隔壁审讯室。 方鸿晖坐在椅子上,虽然戴着手铐,但依然努力维持着最后的体面。 “暨队长,你们不用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我说了,我没杀人,我手腕上的伤是不小心被狗咬的。”方鸿晖冷冷地说。 “方科长,你心理素质确实不错,不愧是当科长的人。”楚灼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纸盒。 暨昭然和辛建白跟在她身后。 辛建白手里提着一个小箱子,神色严肃,隐隐透着一股专业法医的威严。 “方鸿晖,你认识这个吗?”楚灼将纸盒放在桌上,缓缓打开。 里面是一个白色的石膏模型。 方鸿晖看了一眼,眉头皱起:“这是什么?一块石头?” “这不是石头,这是李翠英的牙齿模型。”楚灼淡淡地说。 方鸿晖的心脏猛地一缩,但脸上依然强作镇定。 “哼,一个死人的牙齿模型,跟我有什么关系?” “辛法医,麻烦你了。”暨昭然对方鸿晖说:“方鸿晖,把手伸出来。” “我不伸!我要见你们领导!”方鸿晖抗拒地往后缩。 万涿走过去,一言不发,直接用他那沙包大的拳头在桌上一按,方鸿晖的右手就被牢牢固定在桌面上。 “方科长,别挣扎了你的抗拒毫无意义。”楚灼在一旁开启了嘲讽模式。 辛建白打开箱子,拿出一把卡尺和放大镜。 他先是用手电筒仔细观察方鸿晖手腕上的咬痕。 “皮下出血呈齿状排列,齿痕间距与成年女性吻合。”辛建白一边看一边记录。 然后,他拿起那个石膏牙模,缓缓地贴在方鸿晖手腕的伤口上。 审讯室里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方鸿晖死死盯着那个石膏模型。 当石膏牙模与他的手腕接触的那一瞬间,方鸿晖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被抽离了。 严丝合缝。 第68章 请客吃饭 尤其是石膏牙模上缺了的那颗牙齿位置,正好对应着方鸿晖手腕上完好无损、没有齿痕的那一块皮肤。 “完全吻合。”辛建白抬起头,语气笃定。 “方鸿晖,死者李翠英的左侧第一门牙缺失,这在她的牙齿模型上非常明显。” “而你手腕上的咬痕,在相应的位置同样缺失了齿痕。” “在法医学和刑侦学上,这种咬痕具有唯一性,相当于死者的指纹。” “你手腕上的伤,就是李翠英临死前咬的。”辛建白一字一句,像判决书一样砸在方鸿晖心上。 方鸿晖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 “不……这不可能……这只是巧合!”方鸿晖声嘶力竭。 “巧合?”楚灼冷笑。 “方科长,你觉得法官会相信这种千载难逢的巧合吗?” “而且,胡建国已经全招了。” 楚灼拿出一份口供,在方鸿晖面前晃了晃。 “胡建国说,是你亲手把李翠英的头按进水盆里的。” “他还说,你为了封口,许诺给王大军五百块钱和一辆自行车。” “方科长,你觉得,现在还有谁能保得住你?” 楚灼的声音像冬日的寒风,彻底吹散了方鸿晖最后的幻想。 方鸿晖看着眼前的口供,又看看手腕上的咬痕。 他知道,自己已经无路可走。 所有的狡辩,在这些铁证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他的肩膀垮了下去,整个人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我……我真的不想杀她的。”方鸿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绝望的哭腔。 “是她逼我的……是她逼我的啊!” 方鸿晖突然捂住脸,痛苦地嚎啕大哭起来。 “我好不容易才当上物资局的科长,我大舅子好不容易才把我提拔上来。” “要是被她举报了倒卖棉纱,我这辈子就全完了!” “我不仅要坐牢,我的家庭,我的名誉,全都没了!” “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我只想让她闭嘴,我真的没想杀她……” 方鸿晖一边哭,一边交代了作案过程。 “那天晚上,我和胡建国拉着货去南街,车坏了。” “我们在王大军家喝酒,商量倒卖物资的事。” “李翠英突然回来,听到了我们的计划,她指着我的鼻子骂,说我是国家的蛀虫,要去公社告我。” “我当时急疯了,上去捂她的嘴,她就死命地咬我。” “我疼得受不了,就把她按进了地上的水盆里……” “我当时真的只是想让她冷静一下,可我一松手,她就已经没气了。” 方鸿晖抬起头,脸上满是泪水和鼻涕,哪里还有半分儒雅科长的样子。 “暨队长,我是自首的,能不能宽大处理?”方鸿晖看着暨昭然,眼里闪烁着求生的渴望。 暨昭然看着他,眼神冰冷,没有一丝同情。 “方鸿晖,当你把李翠英的头按进水盆,听着她挣扎,看着她失去呼吸的时候,你有很多次机会放手。” “但你没有。” “你为了自己的前途和私利,剥夺了一个无辜女人的生命。” “现在谈宽大,我对得起死去的李翠英吗?”暨昭然的声音掷地有声。 方鸿晖面如死灰,彻底瘫坐在椅子上。 楚灼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 权力和金钱的诱惑,往往能把一个原本体面的人,变成面目可憎的野兽。 “万涿,做笔录,让他签字画押。”暨昭然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警服。 “是,队长!”万涿大声应道。 走出审讯室,外面的夜空繁星点点。 楚灼伸了个懒腰,感觉浑身酸痛。 暨昭然走到她身边,递给她一瓶北冰洋汽水。 “谢谢暨队。”楚灼接过汽水。 方鸿晖的案子判得很迅速。 杀人偿命是铁律。 更何况,他还顺带扯出了物资局倒卖棉纱的惊天大案。 胡建国和王大军也没能落着好,一个死缓,一个无期。 那具在冰冷河水里躺了许久的李翠英的尸体,终于等来了她的家人。 李翠英父母领走了女儿的尸体。 每办完一个案子,大家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楚灼突然说:“今天我请客,咱们去国营饭店搓一顿!” 刑警队一共八个人,加上孙大妈,九个。 按孙大妈的意思,出去吃多浪费,想吃什么开个单子,她去买菜回来烧,省钱。 但是楚灼觉得,在饭店吃有仪式感。 第一个案子结束,这是她正式进入刑警队的里程碑式的意义。 “孙婶,咱们都去国营饭店,也不经常吃,就吃一顿,吃的起,带上你小孙子一起。” 楚灼现在有钱,有票。 吃一顿饭还是可以的。 她对自己天崩开局不满意。 但是对自己迅速找准定位,现在这身份很满意。 要说非常不满意的,人家年代文都有空间金手指,她怎么没有呢? 差评! 半小时后,南街国营饭店。 这家国营饭店是寒城数一数二的馆子,红砖绿瓦,大堂里摆着十几张油亮的大圆桌。 服务员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抹布,脸上写满了“别惹我”的傲慢。 楚灼直接要了一个包厢,包厢好说话。 包厢里有一张大圆桌,墙上贴着红太阳的年画。 请客就不能小气,小气就不要请客。 楚灼哗啦啦的点菜。 混的素的。 去掉她和孙婶,孙小宝胃口有限,还有七个大小伙儿呢。 总不能让大家吃不饱吧。 楚灼点菜点得豪气干云。 先来四个凉菜。 凉拌粉皮,酱猪头肉,糖醋萝卜,卤猪肝。 再来五个硬菜。 锅包肉,溜肉段,红烧鲤鱼,小鸡炖蘑菇,红烧排骨。 再来三个素菜,尖椒干豆腐,地三鲜,鸡蛋炒黄瓜。 再来个汤。 酸菜白肉大盆汤。 真能吃! 服务员斜着眼看了她一眼,刷刷刷地在小本子上记下。 “主食要什么?” “主食……先要十二个白面馒头,六碗饭,不够再加。” 如今菜是可以直接用现金的,但是主食需要粮票。 服务员一通算。 “十二块八毛,再加二斤四两粮票。” 服务员的声音硬邦邦的,像是在宣读判决书。 楚灼从包里数出钱和票递过去。 第69章 吹牛不上税 等服务员一走,包厢里的气氛立刻活跃了起来。 “楚顾问,大气!” 万涿竖起大拇指,嘿嘿直乐。 楚灼一点儿都不心疼。 她还没完全适应这个年代的物价。 虽然赚的时候,她会感慨赚的少。 但是花的时候,觉得也真是花不了什么钱啊。 一盘菜几毛一块的,这跟白捡的有什么区别? 这么一大桌子菜十二块钱,简直跟做梦似的。 不过,啥年代都讲究礼尚往来,大家也不是来吃大户的,谁也没空着手。 有送票的。 有送擦脸擦手霜的。 有送红花油清凉油的。 万涿送了个绿色的军用大水壶,上面还印着“向雷锋同志学习”的字样。 “楚同志,多喝热水。” 还有送了红糖,送了麦乳精的。 楚灼心里一暖,连声致谢。 没有一个糊弄的,这些都是对后世的她来说,可能不值一提,但是在这个物资匮乏的时代,都是好东西。 暨昭然送了一支钢笔。 楚灼都很喜欢,一一谢过。 没一会儿,菜陆陆续续上齐了。 在这个肚子里缺油水的年代,那一盘肥瘦相间的红烧肉一端上来,立刻勾起了所有人的馋虫。 红烧肉炖得软烂,在酱油的包裹下红亮诱人,颤巍巍地散发着浓郁的肉香。 大家也不客气,纷纷动起筷子。 楚灼咬了一口红烧肉,满嘴流油,幸福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这才是纯天然无公害的猪肉啊,比二十一世纪那些饲料猪好吃百倍!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楚灼觉得有些内急,便跟众人打了个招呼,起身出了包厢。 国营饭店的厕所建在后院,需要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 走廊两边都是包厢,里面不时传来划拳和吹牛的声音。 楚灼正往外走着,突然,隔壁包厢里传来一个有些耳熟的公鸭嗓。 那声音又尖又细,带着一种刻在骨子里的轻浮和油腻。 “秀秀,你信我,我贝万里在寒城那也是响当当的一号人物!” 楚灼停下脚步,眉头微微一挑。 贝万里? 这货不是应该在拘留所里蹲着吗? 转念一想,楚灼记起来了。 因为她签了那份谅解书,加上贝庆生东拼西凑把赔偿款交齐了,贝万里和楚雁菱确实被放了出来。 没想到,这货刚放出来没几天,就又开始在外面招摇撞骗了。 楚灼的好奇心顿时被勾了起来。 她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挪到那间包厢的门边。 木门隔音效果极差,门板上还带着几道细小的缝隙。 楚灼把耳朵贴在门缝上,顺便用一只眼睛往里瞅。 只见包厢里坐着两个人。 贝万里穿着一件崭新的蓝色确良衬衫,头发用雪花膏抹得油光发亮,苍蝇落上去估计都得摔个跟头。 他正吐飞沫子,手舞足蹈地吹着牛。 “秀秀,你别看我现在没工作,那是因为我眼界高,一般的厂子我瞅不上!” “我大哥在物资局当科长,我妈在供销社也有关系。” “我这次进去……呸,我这次去派出所,那其实是去协助警方办大案的!” 贝万里拍着胸脯,脸不红心不跳地撒着谎。 “你是不知道,那案子可大了,连市局的暨队长都得听我的意见。” “要不是我及时提供线索,他们能那么快破案?” “等过几天,我大哥托关系,直接把我弄进物资局当干部,到时候咱俩的事……” 贝万里嘿嘿直乐,伸手就去摸对面姑娘的手。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年轻姑娘。 姑娘穿着一件洗得有些褪色的红格子衬衣,两只手局促地绞在一起,指甲缝里还带着些洗不掉的煤灰。 她长得并不算惊艳,但胜在皮肤白净,一双大眼睛怯生生的,像是一只容易受惊的小鹿。 面对贝万里的咸猪手,姑娘有些抗拒地往后缩了缩,勉强笑了笑。 “万里哥,你……你真厉害。” “那是。” 贝万里又伸手,想要搂姑娘。 姑娘吓得往后退了一下。 门外的楚灼冷笑了一声,拳头不由自主地攥紧。 这个贝万里,还真是癞蛤蟆日青蛙,长得丑玩得花。 不过,看着那个叫“秀秀”的姑娘,楚灼突然觉得有些眼熟。 她在脑海中疯狂搜索着原主的记忆。 片刻后,一幅画面在脑海中清晰起来。 那是两年前的一个冬日。 原主因为没洗干净衣服,被楚雁菱打了一巴掌,关在门外挨冻。 原主饿得浑身发抖,抱着膝盖蹲在街角哭泣。 是一个穿着破棉袄的姑娘,偷偷塞给她一个热乎乎的烤红薯。 那个姑娘,就是眼前的这个苏秀秀。 这是原主那段黑暗、木讷、受尽折磨的人生里,少有的温情和亮色。 楚灼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这么好的一个姑娘,怎么能被贝万里这种人渣给拱了? 这妥妥的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还是风干了的牛粪。 楚灼正琢磨着该怎么拆穿贝万里的真面目,突然,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她做刑警的本能让她瞬间警惕起来,正准备转身动手。 “楚灼?” 一个低沉、富有磁性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楚灼一惊,猛地转过头,只见暨昭然正站在她身后,眉头紧锁地看着她。 暨昭然在包厢等了半天,见楚灼上个厕所去了快五分钟还没回来。 想起她以前“脑子不好使”的传闻,他有些担心她是不是迷路了,这才出来寻找。 结果一走过来,就看见这丫头正毫无形象地撅着屁股,整张脸几乎贴在隔壁包厢的门板上。 “你在这干什么?” 暨昭然压低声音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 楚灼眼疾手快,一把捂住暨昭然的嘴。 暨昭然身体瞬间一僵。 他的嘴唇碰到了楚灼温热而有些粗糙的手掌,一股淡淡的肉香和属于年轻女子的体温瞬间传来。 他那张万年不化的冰山脸上,罕见地闪过一丝慌乱。 “嘘!别出声!” 楚灼低声警告,整个人几乎贴在暨昭然的怀里。 为了不让里面的人发现,她拉着暨昭然的衣角,硬生生将这位高大的刑侦队长拽得弯下了腰。 “快来一起听。” 楚灼凑在暨昭然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第70章 但吹牛会犯罪 温热的气息扑在暨昭然的耳朵上,让这位二十九岁、至今单身的老男人耳尖瞬间红得像要滴血。 他本想挣脱,但听到包厢里传来的声音,身形顿时顿住了。 “秀秀,你别不信,我大哥方鸿晖那是在物资局说一不二的人物!” “等我进了物资局,我天天带你吃红烧肉,给你买的确良的裙子!” 贝万里的声音再次清晰地传了出来。 暨昭然的眼神瞬间冷了下去。 方鸿晖? 那家伙现在估计正在看守所里哭爹喊娘地写交代材料呢,还说一不二? 楚灼扯了扯暨昭然的袖子,指了指门缝,示意他一起看。 暨昭然无奈,只能配合着楚灼的姿势,两个在寒城刑侦界威名赫赫的人物,此刻像两个小贼一样,毫无形象地趴在国营饭店的走廊里听墙角。 “万里哥,你大哥真那么厉害啊?” 苏秀秀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怀疑。 “那当然,我骗你干啥!” 贝万里唾沫星子横飞。 “我大哥那可是科长,物资局的棉纱,他想给谁就给谁,一句话的事!” 门外的暨昭然冷哼了一声。 这家伙,公然在外面招摇撞骗。 楚灼偏过头,小声对暨昭然说:“暨队,这属于诈骗吧?” 暨昭然低声回应:“数额巨大,情节严重的话,够判几年了。” “不过,他现在只是在吹牛,还没有实质性的诈骗行为。” 楚灼转了转眼睛,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 “那如果,我们帮他把这曲戏唱完呢?” 暨昭然看着楚灼那不怀好意的眼神,就知道这丫头肚子里又憋着坏水了。 不过,对于贝万里这种人渣,他也没有任何好感。 “你想怎么做?” 暨昭然低声问。 楚灼嘿嘿一笑,突然直起身子,整理了一下衣服。 “看我的。” 她对暨昭然挑了挑眉,然后猛地一脚踹开了包厢的大门。 “嘭!” 老旧的木门撞在墙上,发出剧烈的声响。 包厢里的贝万里和苏秀秀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了一跳。 贝万里正准备摸苏秀秀手的手猛地缩了回去,整个人差点从椅子上翻下去。 “谁啊!不长眼……” 贝万里破口大骂,一转头,却看见了站在门口、笑眯眯的楚灼。 以及,站在楚灼身后,面色阴沉、高大如铁塔一般的暨昭然。 贝万里的骂声戛然而止,像是一只被捏住脖子的鸭子。 “楚……楚灼?!你怎么在这?” 贝万里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他可是刚从派出所出来,对警察有着本能的恐惧。 尤其是暨昭然,那可是亲手把他塞进看守所的阎王爷。 “哟,表哥,好巧啊。” 楚灼双手环胸,慢悠悠地走进包厢。 “我刚刚在外面听见有人在吹牛,说自己大哥在物资局当科长,一句话就能让人进厂当干部?” 楚灼似笑非笑地看着贝万里。 “表哥,你是不是还不知道,方鸿晖已经被我们暨队亲手送进看守所了?” “你确定,他还能一句话把你弄进物资局?” 楚灼的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贝万里的胸口。 贝万里整个人都傻了。 这消息来的太快,他还真的不知道。 “你……你胡说八道!” 贝万里色厉内荏地喊道,但颤抖的声音已经出卖了他。 “我胡说?” 楚灼转过身,指了指身后的暨昭然。 “暨队,告诉他方鸿晖还能出来吗?” 暨昭然十分配合地往前走了一步。 他那高大的身躯瞬间将包厢里的光线遮挡了大半,一股无形的压迫感弥漫开来。 “贝万里,方鸿晖因涉嫌故意杀人、倒卖国家物资,已被依法逮捕。” “你刚才在公共场所,公然宣扬并利用犯罪分子的影响力进行招摇撞骗。” “跟我回所里,解释一下吧。” 暨昭然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温度。 贝万里这下是彻底瘫了,双腿一软,直接从椅子上滑到了地上。 “警察同志,我错了!我吹牛的!我真的只是吹牛的!” 他带着哭腔喊道。 一旁的苏秀秀此时也反应过来了。 她看着瘫在地上的贝万里,又看了看一身正气的暨昭然和楚灼。 “是你……我好像见过你。” 苏秀秀站起身,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自信、大方的姑娘。 这和她记忆中那个总是低着头、木讷不说话的楚灼,简直判若两人。 楚灼走到苏秀秀身边,拉起她有些粗糙的手,温柔地笑了笑。 “是我,你给过我一个红薯。” “这家伙是个骗子,你可千万别被他的花言巧语给骗了。” 苏秀秀听完,脸色一阵白一阵红。 她虽然老实,但并不傻。 一想到自己差点跟了这么一个杀人犯的亲戚、招摇撞骗的无赖,她就一阵后怕。 “万里哥,你……你太让我失望了!” 苏秀秀咬着牙,拎起自己的布包,红着眼睛跑出了包厢。 “秀秀!秀秀你听我解释!” 贝万里想爬起来去追,却被暨昭然一脚踩住了衣角。 “老实点。” 暨昭然冷冷地俯视着他。 楚灼看着苏秀秀离去的背影,心里松了一口气。 原主欠这个姑娘的恩情,她今天算是替她还了。 “暨队,这家伙怎么处理?” 楚灼踢了踢地上的贝万里。 暨昭然收回脚,严肃道:“贝万里,你是不是真的跟方鸿晖做倒卖物资的事情?你可得老实交代,若是属实,是要蹲大牢,很可能要吃枪子儿的。” 贝万里哭兮兮。 “我没有,我根本不认识方鸿晖,我就是在姑娘面前吹牛。” 暨昭然看了一眼楚灼。 “既然如此,就看在楚顾问面子上,放你一马。下次再听见你胡说,可没那么好了。” 贝万里哭着喊着的跑了。 暨昭然可不是看在楚灼的面子上,而是方鸿晖已经把上下线,哪怕看门的都招了,根本就没有贝万里的影子。 可见,基本上他确实是在吹牛。 吹牛是不犯法的。 看着贝万里狼狈逃跑的样子,楚灼心里只觉得痛快。 但又觉得不够。 第71章 不腐老尸 楚灼还没想好怎么报复贝万里,活儿又来了。 大清早,城关派出所的空气里还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锅包肉和酸菜汤的余香。 万涿正没骨头似的趴在办公桌上,一边揉着肚子,一边直哼哼。 “小楚,你昨晚真是破费了,我这肚子到现在还顶得慌,打个嗝都是小鸡炖蘑菇味儿。” 楚灼正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个搪瓷大杯子,慢悠悠地喝着白开水。 她斜了万涿一眼,嘴角噙着笑。 “万哥,那今天中午的食堂大白菜你少吃两口,消消食。” 万涿嘿嘿乐了两声,刚想说话,办公室的门就被“砰”的一声狂暴推开。 寒风夹杂着一股泥土和汗臭味,瞬间席卷了整个屋子。 一个穿着老棉袄、浑身是泥的农村汉子,连滚带爬地摔了进来。 “警察同志!不好了!出大鬼了!” 汉子脸色煞白,眼珠子瞪得像铜铃,两条腿抖得跟筛糠似的。 暨昭然刚从所长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个文件袋,见状眉头一皱,快步走了过去。 他一把扶起那汉子,声音沉稳有力。 “老乡,别着急,坐下慢慢说,出什么事了?” 那汉子咽了口唾沫,指着城外方向,声音尖锐得像被掐了脖子的公鸡。 “死人啦!俺们王家屯后山那口荒了十几年的古井里,捞出个死人!” “那死人……那死人睁着眼,在水里泡着,就跟活人一模一样啊!”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万涿一骨碌爬了起来,脸上的嬉皮笑脸顿时收得一干二净。 楚灼也放下了搪瓷杯。 暨昭然没有废话,直接转头看向万涿。 “去通知辛法医,带上工具箱,立刻出发!” 他又看向楚灼。 “小楚,一起去。” 楚灼利落地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皱。 “是。” 一九八一年的交通工具实在让人一言难尽。 三个小时后,王家屯到了。 屯子后面的荒山上,此刻已经围满了看热闹的村民。 那场面,简直比过年放鞭炮还热闹。 老少爷们、妇女主任,甚至连抱小孩的妇女都挤在警戒线外面,伸长了脖子往里瞅。 “让让!警察办案,都往后退!” 万涿率先冲上山坡,扯着嗓子维持秩序。 暨昭然和楚灼并肩穿过人群,辛法医紧跟在后。 现场是一口青砖砌成的古井,井口长满了青苔,井沿上还残留着几根刚割断的粗麻绳。 一具男尸正平躺在古井旁的草地上。 周围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泥土的潮湿气,但奇怪的是,居然没有多少尸臭味。 王家屯的村支书和一位戴着红袖章的老民警正站在一旁,脸色都很难看。 “暨队长,你们可算来了。” 老民警迎了上来,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暨昭然点了点头。 “老李,什么情况?” 老民警指着地上的尸体,压低声音说。 “死者是今天早上村民淘井的时候发现的。” “根据这身衣服,还有脚上那双大解放鞋,村里好几个人都认出来了。” “这是俺们村的赵老三啊!” 听到“赵老三”这个名字,围观的村民顿时爆发出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楚灼蹲下身,开始仔细观察地上的尸体。 死者是一名男性,看面容轮廓和皮肤状态,大约三十岁左右。 最让人惊奇的是,他的衣着非常整洁。 一身蓝色的中山装,扣子扣得整整齐齐,没有任何破损。 鞋子也是完好的,上面只沾了一些井底的黑泥。 更诡异的是,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面目安详,甚至连皮肉都没有腐烂。 如果不是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惨白,他看起来就像是躺在草地上睡着了一样。 “赵老三?” 暨昭然微微皱眉,看向村支书。 “这个赵老三是什么人?什么时候失踪的?” 村支书叹了口气,吧嗒吧嗒抽了两口旱烟。 “这赵老三,是我们村不务正业的典型。” “二十多岁了也不种地,整天琢磨着怎么发财。” “前几年开始,他就偷偷摸摸地在外面跑单帮,倒卖什么银元、古董。” “一年前,他说是去南方做一笔大买卖,结果这一走就没再回来。” “他家里人半年前来派出所报过失踪,我们找了很久,一点消息都没有。” 老民警在一旁补充道。 “暨队长,我和村委会初步碰了一下。” “这赵老三倒卖银元,手里肯定有俩钱,在外面结了仇,被人杀了之后扔回了这口古井里。” “你看这衣服,这鞋,还有这长相,绝对是赵老三没跑了。” 周围的村民也开始大声附和起来。 “就是啊,赵老三这小子心黑,肯定是赚了黑心钱遭了报应!” “仇家追到这儿来,把他杀了扔井里的!” “你们看他那脸,泡了一年多都没烂,这绝对是冤魂作祟啊!” “对对对,古井不腐,那是冤情太重,亡魂不散,坐等着警察来给他伸冤呢!” 村民们越说越邪乎,甚至有人开始往后退,脸上露出了恐惧的神色。 一时间,迷信的阴云笼罩了整个荒山。 万涿听得直撇嘴。 “我说各位老乡,这都什么年代了,还冤魂不散呢?咱们得相信科学!” 话虽这么说,但万涿看着那具栩栩如生的尸体,心里也有点发毛。 他悄悄往暨昭然身边靠了靠。 “队长,这尸体泡了一年不烂,确实有点邪门啊,辛法医,你觉得呢?” 辛建白已经打开了木箱子,戴上了白色的乳胶手套。 他蹲在尸体旁,仔细看了看,眉头紧锁。 “确实罕见,在北方寒城,虽然冬天水温低,但夏天水温也会升高,按理说一年时间,早就该化成白骨了。” 听到连法医都这么说,村民们更来劲了。 “看吧!法医同志都说是奇迹了!这就是鬼神显灵啊!” 楚灼忍不住叹了口气。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清脆的声音在嘈杂的人群中格外清晰。 “行了,都别在这儿传播封建迷信了。” 楚灼指着那口古井,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静。 “尸体不腐,不是因为什么冤魂,这是纯粹的物理和化学现象。”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在了这个年轻姑娘身上。 村支书有些不屑地看了她一眼。 “小姑娘,你懂什么?这古井邪乎着呢。” 第72章 现场解剖 楚灼冷笑了一声,走到古井旁,指着黑黝黝的井口。 “这口井有多深?” 村支书一愣。 “大概……得有二十多米深吧,是口老井了。” 楚灼点了点头。 “二十多米深,属于深层地下水。” “这种深井里的水,常年保持在四到六度左右,这相当于一个天然的电冰箱。” “而且,这口井荒废了十几年,上面盖着石板,井底的水是死水,几乎没有溶解氧。” “没有氧气,那些负责分解尸体的腐败细菌就无法生存和繁殖。” “最重要的一点。” 楚灼蹲下身,用手指沾了一点井沿上的水迹,放在鼻子下闻了闻,又在指尖捻了捻。 “这井水里含有大量的矿物质,尤其是钙和镁。” “尸体在低温、无氧、高矿物质的死水环境里,体内的脂肪会与水中的矿物质发生皂化反应,形成一层坚硬的尸蜡。” “这层尸蜡就像是一层塑料薄膜,把尸体牢牢地包裹在里面,阻止了外界的破坏。” “所以,他不是不腐,他只是被‘腌制’了。” 楚灼拍了拍手,看着目瞪口呆的村民和村支书。 “听懂了吗?这就是科学,别整天神啊鬼啊的,有空多看看书,扫扫盲。” 现场一片死寂。 村民们大字不识几个,但听楚灼说得头头是道,什么“皂化”、“尸蜡”、“溶解氧”,一听就很高级。 辛建白眼睛猛地一亮,一拍大腿。 “对啊!尸蜡化!我怎么把这个给忘了!” 他有些羞愧地看着楚灼。 “小楚,受教了,我之前在省城的医学期刊上看到过类似的案例,但一时间没联想起来。” 暨昭然深深地看了楚灼一眼。 这姑娘,每次都能用最冷静的语言,击碎所有的荒谬。 “行了,既然不腐的谜题解开了,那就开始验尸吧。” 暨昭然沉声下令。 “万涿,把警戒线再往外拉五米,闲杂人等一律退后!” “是!” 万涿这回底气足了,赶苍蝇似的把村民往后赶。 楚灼重新蹲在尸体旁,和辛法医一起开始进行体表检验。 辛建白不愧是外科医生出身,基本功非常扎实。 他用剪刀小心翼翼地剪开死者的中山装,露出了惨白的胸膛。 “体表无明显外伤。” 辛建白一边检查,一边念叨。 “没有刀伤,没有钝器打击伤,骨骼完整,没有搏斗痕迹。” “死者的指甲缝里很干净,没有泥沙和挣扎残留物。” 老民警在一旁听着,插嘴道。 “没外伤?那会不会是被毒死的?或者是勒死的?” 楚灼没有立刻回答,她的双手在死者的颈部轻轻触摸。 “没有勒痕,颈部皮下没有出血点。” “但是……” 楚灼的手指停留在死者的喉结下方,微微用力按压了一下。 “喉骨有微弱的碎裂感。” 辛建白立刻凑了过来,用手摸了摸,脸色顿时一变。 “确实,甲状软骨有轻微裂痕,但周围没有生前受外力扼压的出血反应。” 楚灼站起身,看着辛法医。 “辛医生,带了解剖工具吗?我们需要看一下他的肺部和胃部。” “带了。” 但是在这解剖。 辛建白抬头:“暨队?” 暨昭然说:“可以。” 七九年出台的法医解剖规范明确:偏远农村、交通闭塞地区,受限于解剖室距离太远、没有运尸车辆。可在现场僻静处就地尸检解剖,只要求做好遮挡隔离、尊重民俗、保证光线。 暨昭然吩咐做了一下场地准备,算是搭了一个简易的解剖台。 辛建白也不含糊,立刻从木箱里拿出了手术刀。 楚灼在一旁打下手,两人的配合竟然出奇的默契。 随着胸腔被剖开,死者的内脏器官呈现在眼前。 因为尸蜡化的保护,内脏保存得相对完好。 辛建白小心地取出肺部,用刀切开。 “肺部呈水肿状态,有微量积水残留,气管内有少许泥沙。” 他又剖开了胃部。 “胃内空空如也,没有任何食物残渣,只有少量的胃液和井水。” 看到这里,辛建白和楚灼对视了一眼,两人的神色都变得无比凝重。 “怎么说?” 暨昭然走上前来,沉声问道。 辛建白擦了擦额头的汗水,看着暨昭然。 “暨队长,死因出来了。” “死者是溺水窒息死亡。” “而且,是生前入水。” 老民警和村支书都傻眼了。 “溺死?他不是被人杀了扔进去的?” 楚灼解释道。 “如果是死后抛尸,死者的肺部不会有积水,气管里也不会有泥沙,因为死人是不会呼吸的。” “只有活人掉进水里,在挣扎呼吸的过程中,才会把水和泥沙吸入肺部和气管。” “而且,他胃里没有食物,说明他是在极度饥饿的状态下入水的。” “至于喉骨的微裂,那是他在冰冷的井水中剧烈挣扎、喉头痉挛,或者是入水时撞击到井壁造成的物理损伤。” “他的真实死因,是低温井水导致的窒息溺水。” “不是他杀。” 老民警一拍大腿。 “那这不就是自杀或者是意外失足坠井吗?” “我就说嘛,赵老三这小子肯定是晚上喝多了,不小心掉进井里淹死的。” “这案子能结了!” 村支书也松了口气。 “对对对,意外死亡,意外死亡好啊,省得村里人心惶惶的。” 暨昭然却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楚灼脸上。 他知道,楚灼的表情告诉他,事情绝对没有这么简单。 果然,楚灼摇了摇头。 “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楚灼蹲下身,从死者的嘴里捏出一颗牙齿。 那颗牙齿是她刚才顺手拔下来的,因为已经有些松动了。 她把牙齿递给辛建白。 “辛医生,你看看这牙齿的磨损程度。” 辛建白接过牙齿,仔细看了看,又用手指摸了摸牙冠的磨耗面。 他的脸色,在瞬间变得比死者还要白。 “这……这磨损程度,牙本质已经严重暴露,第三磨牙几乎磨平了。” 楚灼冷冷地看着老民警和村支书。 “你们刚才说,赵老三失踪的时候,多大岁数?” 村支书愣愣地说。 “三十……三十岁啊,他是属兔的,今年整三十。” 楚灼指着地上的尸体。 “可这个死者,他的牙齿磨损程度,至少在四十岁以上。” 第73章 年龄对不上 “不仅如此。” 楚灼直接用手术刀,划开了死者小腹下方的皮肉,露出了耻骨联合部。 这动作极其利落,看得周围的男警察们都觉得胯下一凉。 楚灼却毫无顾忌,她用手电筒照着那块骨头,对辛建白说。 “辛医生,你是外科医生,应该懂骨龄吧。” “你看他的耻骨联合面,嵴结节已经完全消失,边缘有明显的骨质增生,关节面粗糙。” 辛建白凑过去看了一眼,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这是典型的中年人骨骼特征!” “根据耻骨联合面的变化规律,这具尸体的实际年龄,应该在四十二岁到四十五岁之间!” 楚灼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已经傻掉的村支书。 “听明白了吗?” “这个死者,根本就不是什么三十岁的赵老三!” “他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 此言一出,现场顿时炸开了锅。 “什么?!不是赵老三?!” 老民警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这怎么可能?衣服、鞋子,还有那张脸,大家都说是赵老三啊!” 楚灼冷冷地解释。 “衣服和鞋子是可以换的。” “至于那张脸,因为尸蜡化的原因,皮肤肿胀变形,加上在水里泡了这么久,面部轮廓确实会发生改变。” “你们先入为主地认为村里只有赵老三失踪了,所以看到一个穿着赵老三衣服、身形相似的人,就理所当然地认为是他。” “但骨头和牙齿不会骗人。” “他绝对不是赵老三!” 暨昭然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这桩案子背后隐藏的巨大恐怖。 如果死者不是赵老三。 那他是谁? 他为什么会穿着赵老三的衣服,死在王家屯的古井里? 而真正的赵老三,又去了哪里? 这是一桩身份完全错位的诡异沉尸案。 没有外伤,溺水死亡。 这绝不可能是简单的陌生人仇杀。 原本看似清晰的案情,在这一刻被彻底推翻。 整桩案件,瞬间陷入了一片浓重的迷雾之中。 秋风一吹,王家屯后山的荒草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无数人在暗中交头接耳。 古井旁的空气冷得发紧,村民们探头探脑的目光里,藏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暨昭然将记录本合上,塞进军绿色的挎包里。 他那双锐利的眼睛扫过围观的人群,人群瞬间像被刀子割开一样,齐刷刷地往后退了一步。 “万涿,带几个人,把村子里的重点住户都走访一遍。” “重点问一年前,也就是去年秋收前后,村里有没有来过陌生人,或者谁家有异常的动静。” 万涿一挺胸脯,大声应道:“是,队长,保证连他们家耗子生几只都问出来!” 楚灼站在一旁,看着万涿风风火火地带着两个年轻刑警往村里走。 她没有跟着去,而是蹲在井沿旁,用一根枯草拨拉着地上的泥土。 一九八一年的农村,没有监控,没有指纹库,走访群众是唯一的、也是最有效的侦查手段。 但这一次,事情的发展显然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两个小时后,万涿黑着一张脸回来了。 他那头原本梳得整整齐齐的青年分头,此刻被他抓得像个鸡窝。 “邪了门了,队长,真是活见鬼了。” 万涿一屁股坐在井沿的石头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暨昭然递过去一壶水:“怎么,碰钉子了?” 万涿灌了一大口水,抹了抹嘴,一脸怀疑人生的表情。 “不是碰钉子,是撞上铁板了。” “我问了东头的王大娘,又问了西头的李骟匠,连村口那个整天流鼻涕的二傻子我都问了。” “你猜怎么着?” 万涿伸出三根手指,在暨昭然面前晃了晃。 “他们的回答,就像是同一个老师教出来的,一个字都不差!” 楚灼扔掉手里的枯草,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挑了挑眉。 “都说什么了?” 万涿学着村民那副木讷又笃定的语气,拿腔拿调地开口。 “‘一年前啊?一年前我们生产队忙着抢收呢,天不亮就下地,天黑透了才回家,哪有闲工夫看井啊。’” “‘陌生人?没见过,我们王家屯偏僻,连个要饭的都不来。’” “‘赵老三失踪那天?不记得了,反正他就经常不着家,谁管他去哪发财。’” 万涿一拍大腿,声音高了八度。 “整整二十几户人家啊,男女老少,口径一致得像是在背《语录》!” “连一年前某个月的哪天在干嘛,他们都记得清清楚楚,就是没看见任何人靠近过这口井。” 楚灼和暨昭然对视了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冷意。 楚灼冷笑了一声,清澈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讥讽。 “过分的干净,就是最大的破绽。” “就算是受过专业训练的特工,在面对突如其来的盘问时,也做不到二十个人的证词毫无偏差。” “这不叫证词,这叫台词。” 暨昭然微微点头,他的手指习惯性地在腰间的枪套上轻轻摩挲。 “全村默契封口,说明在我们来之前,或者在尸体被发现的那一刻,有人就已经把词给他们对好了。” 万涿倒吸了一口凉气,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我的妈呀,这王家屯的人胆子也太大了,这可是包庇杀人犯啊!” “这要是搁在几年前,全得抓起来游街!” 楚灼摇了摇头,分析道:“他们不是不怕警察,而是相比于警察,他们更害怕那个给他们对台词的人。” “又或者,这个案子关系到全村人的切身利益,让他们不得不选择抱团取暖。” 这里宗族观念根深蒂固,一个村子往往就是一个利益共同体。 面对外来的公权力,他们会本能地选择排外和自保。 “那现在怎么办?”万涿有些泄气:“这线索不就断了吗?” 暨昭然没有理会万涿的抱怨,他蹲下身,在泥地上用树枝画了两个圈。 “线索没断,反而更清晰了。” 暨昭然指着左边的圈。 “第一条线,查明井底这具无名男尸的真实身份。” “他四十多岁,不是王家屯的人,但穿着赵老三的衣服。” “这说明,他死的时候,赵老三或者知道赵老三衣服在哪的人,就在现场。” 第74章 别查了 他又指着右边的圈。 “第二条线,追查失踪的银元贩子赵老三,到底是死是活,现在身在何处。” “如果赵老三死了,那这具尸体身上的衣服,就是凶手故意换上去的,目的是为了混淆视听。” “如果赵老三还活着,那他很可能就是杀害这具无名男尸的凶手,或者知情人。” 楚灼看着地上的两个圈,补充了一句。 “还有一种可能,赵老三和这个中年男人,在一年前达成过某种交易,但交易失败,导致了其中一人的死亡。” “无论哪种可能,赵老三都是这个案子绕不过去的坎。” 众人正在分析,就看到村支书王长贵和老民警老李一前一后地走了过来。 王长贵手里夹着一根劣质的带过滤嘴的香烟,脸上堆着笑。 “哎呀,暨队长,万警官,还有这位女同志,真是辛苦你们了。” 王长贵走上前,热情地递烟。 暨昭然摆了摆手,拒绝了。 王长贵也不尴尬,顺手把烟夹在耳朵上,叹了口气,脸上露出痛心疾首的表情。 “这事儿闹的,真是让我们王家屯丢脸啊。” “我刚才和几个村干部合计了一下,这案子,八成是赵老三干的。” 楚灼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哦?王支书怎么这么肯定?” 王长贵一拍大腿,说得唾沫星子横飞。 “这还用想吗?要不是杀了人,赵老三跑什么?” “他手里肯定有俩钱,在外面结了仇,指不定是南方哪个黑道上的大老板,派人追杀他。” “对,这个男人可能就是个杀人,来杀赵老三的,但是被他反杀了,丢进井里。然后赵老三跑了。” “对对对,一定是这样,这叫金蝉脱壳!” 王长贵说得头头是道,连“金蝉脱壳”这样的成语都用上了,显得还挺有文化的。 周围几个看热闹的村民也跟着大声附和。 “说得对,有道理。” “警察同志,别在我们村耽误时间了。” “赵老三都失踪一年了,鬼知道去了哪里。” 舆论的风向,在王长贵的引导下,瞬间偏向了,赵老三,早跑了。 这算盘珠子,简直都快崩到楚灼的脸上了。 万涿在一旁听得一愣一愣的,差点就信了。 楚灼却只是冷冷地看着王长贵,直到看得王长贵心里有些发毛,脸上的笑容渐渐僵硬。 “王支书,你这故事编得挺热闹,不去公社文化站写快板书可惜了。” 王长贵脸色一变,有些勉强地笑了笑。 “小姑娘,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楚灼指着那口古井。 “我就是问问,这井的位置很偏僻,外乡人可不好找。” 王长贵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楚灼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他为什么穿着赵老三的衣服。” “第三,死者是在极度饥饿的状态下,生前入水溺亡的。” “他为什么会饿那么多天?” 每个疑问,都需要解答。 不是说找一个理由能说的过去,就算结束的。 周围的村民顿时安静了下来,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再搭腔。 这姑娘的嘴怎么这么厉害,以后肯定嫁不出去。 王长贵的脸色红了白,白了红,最后索性一咬牙,不和楚灼争辩,转头看向暨昭然。 “暨队长,你是大领导,你得给句公道话啊。” 王长贵拉着老民警老李,开始大倒苦水。 “咱们王家屯年年都是先进生产队,这马上就要秋收了,要是天天有警察在村里晃悠,闹得人心惶惶的,谁还敢下地干活?” “这要是耽误了公粮,公社怪罪下来,谁能担得起这个责任?” 老民警老李在一旁也面露难色,叹了口气,劝道。 “是啊,暨队,王支书说得也有道理。” “这案子一没目击证人,二没现场线索,死者还是个无名氏。” “咱们城关所就这么几个人,要是天天耗在这儿,别的案子还办不办了?” “依我看,这死者指不定是哪儿来的流浪汉,讨饭的时候不小心掉进井里淹死的。” “要不……咱们就按意外落水,暂时结案得了,也免得影响村里的生产大局。” 老李在基层干了一辈子,最懂得和稀泥的艺术。 在他看来,为了一个不知道是谁的死人,得罪了地头蛇王长贵,还耽误了秋收,实在是不划算。 王长贵连连点头,在旁边煽风点火。 “对对对,老李说得对,大局为重啊暨队长!” “咱们得维稳,不能因为一个叫花子,搞得村里鸡犬不宁的。” “只要你们所里结了案,我们村委会负责把这死鬼拉去乱葬岗埋了,绝对不给政府添麻烦!” 这一唱一和的,配合得天衣无缝。 万涿听得直皱眉,有些担忧地看向暨昭然。 一九八一年的基层司法环境就是这样,很多案子因为各种各样的阻力,最后都变成了悬案、死案。 暨昭然静静地听完他们的表演,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盒大前门,抽出一根点燃。 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他冷峻的五官。 王长贵以为暨昭然动摇了,脸上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神色。 然而,暨昭然吐出一口烟圈,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井底的冰水。 “王支书,你刚才说,大局为重?” 王长贵一愣:“啊,对啊,秋收……” 暨昭然猛地掐灭了手里的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底狠狠地碾了碾。 他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眼睛里,仿佛有风暴在凝聚。 “在我的字典里,大局,就是法律。” “大局,就是人命关天!” 暨昭然的声音陡然拔高,震得周围的树叶都沙沙作响。 “一个活生生的人,被饿了几天,然后扔进井里活活淹死,你跟我说这是意外?” “你跟我说为了秋收,就要让凶手逍遥法外?” “王长贵,你这个支书,是给老百姓当的,还是给杀人犯当的?!” 这一声怒喝,如同平地惊雷。 王长贵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香烟直接掉在了地上。 老民警老李也吓得白了脸,讪讪地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暨昭然转过身,对万涿和两个年轻刑警大声下令。 “把尸体抬上车,带回所里!” 第75章 银元贩子 暨昭然的话音落地,四周静得连一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王长贵张着嘴,那张油乎乎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青,半天没憋出一个屁来。 老民警老李缩了缩脖子,默默地往后退了半步,把自己藏进了看热闹的村民身后。 万涿则是两眼放光,恨不得当场给自家队长鼓个掌。 “看什么看?都给老子动起来,抬尸体!” 万涿一嗓子吼出来,震得旁边两个年轻刑警一哆嗦,赶紧七手八脚地去抬担架。 “等一下。” 楚灼清脆的声音在冷风中响起。 暨昭然侧过头看向她,眼眸中闪过一丝探寻。 万涿和两个年轻刑警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疑惑地看着她。 楚灼在尸体旁蹲了下来。 尸体因为尸蜡化,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白色,在昏暗的秋光下显得格外渗人。 村民们怕晦气,都躲得老远。 楚灼却像是什么都没看见一样,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伸出戴着乳胶手套的手,轻轻捏住了死者身上那件已经褪色、发硬的蓝色中山装衣角。 “辛法医,带剪刀了吗?” 楚灼头也不回地问了一句。 辛建白一愣,随即便在自己那提包里翻找起来。 “带了,带了。” 他递过去一把医用弯头剪。 楚灼接过剪刀,慢慢的 沿着死者中山装的下摆缝隙剪了开来。 “小楚,你发现什么了?” 万涿好奇地凑过来,伸长了脖子往下看。 暨昭然也走了过来,高大的身躯刚好替楚灼挡住了迎面吹来的冷风。 楚灼将剪开的衣角翻了过来,指着里料的一处磨损。 “你们看这里。” 众人顺着她白皙的手指看去。 只见那蓝色的的确良里料上,有一片不规则的暗红色痕迹。 “这是血迹?” 万涿有些不确定地问。 辛建白凑近闻了闻,又用手指轻轻捻了一下,摇了摇头。 “不像,没有血腥味,而且质地很硬,倒像是……” “是铁锈。” 楚灼直接给出了答案。 “而且不是一般的铁锈,是混合了某种油脂的金属氧化物。” 她用手指在衣角里侧的夹缝里掏了掏,竟然掏出了一些细碎的、亮晶晶的粉末。 楚灼把这些粉末放在掌心,递到暨昭然和辛建白面前。 “这是银锈。” 楚灼的声音极其笃定。 “能接触到这么多银锈的人,可不多。” 辛建白推了推眼镜,满脸诧异。 “小楚同志,你怎么能确定这是银锈?” 楚灼淡淡一笑,耐心地解释。 “银器在空气中长期存放,会和微量的硫化氢发生反应,表面生成黑色的硫化银,也就是俗称的银霉、银锈。” “如果只是普通的戴个银戒指、银手镯,绝对不会在衣服夹缝里留下这么大剂量的粉末。” “只有长期、大量地接触,甚至是用衣服兜着大量的旧银元,才会留下这种痕迹。” 万涿一拍脑门,大叫起来。 “哎呀!银元!” “赵老三不就是倒腾银元的吗?!” 村民们听到“银元”两个字,眼珠子顿时都亮了起来,私底下的议论声更大了。 王长贵的脸色则是更加难看,他死死地盯着楚灼,手心里全是冷汗。 楚灼没有理会周围的骚动,她继续用剪刀剪开死者的裤兜。 “不仅是衣角,你们看他的裤兜。” 裤兜的里料已经被磨得极薄,甚至有几处已经破了洞,露出了里面的棉絮。 “这里的磨损痕迹非常特殊,呈现出一种规律的圆形。” 楚灼用手指比划了一下。 “这是长期在兜里装满圆形重物导致的。” “什么重物能把裤兜磨成这样,还带着银锈?” 万涿已经彻底化身成了楚灼的捧哏,忙不迭地追问:“银元!肯定是袁大头!” 楚灼点了点头。 “对,就是袁大头。” “而且,你们再看他的手。” 楚灼拉起死者那只已经蜡化的右手。 虽然皮肤已经变形,但依然能看出手指的粗细。 “死者的右手大拇指和食指内侧,有非常厚的老茧。” “这种老茧的位置很奇特,不像是干农活留下的,倒像是……” 楚灼一边说,一边用自己的右手做了一个快速数钱、或者说是数硬币的动作。 “像是长期用这两根手指,一枚一枚地去摩挲、检验硬币的边缘。” “在黑市上,行家验银元真假,除了听声音,最常用的就是用手指去感觉银元的齿边。” “这就是传说中的‘摸齿’。” 辛建白听得一愣一愣的,手里的钢笔在本子上划拉个不停,嘴里还念叨着。 “绝了,真是绝了,这都能看出来。” 暨昭然沉声道:“所以,这个人虽然不是赵老三,但是,干的是赵老三一样的活计。” “对,我是这么推测的。”楚灼说:“死者生前,是一个长期经手大量旧银元、古币的行家。” “他常年混迹于地下黑市交易,而且交易规模非常大。”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王长贵急了,指着楚灼喊道。 “你这黄毛丫头,在这瞎白话什么呢?” “万一他就是个小偷,偷了别人的银元呢?” 楚灼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王支书,小偷可不会在裤兜里专门缝一个用来装银元的内袋。” 楚灼把剪开的裤腰拉了出来,展示给大家看。 只见裤腰内侧,用粗棉线额外缝了一个长条形的布袋,里面还残留着几丝红色的丝线。 “这种内袋,是黑市贩子专门用来藏贵重钱币的,红丝线是用来捆扎银元防止碰撞出声的。” “你觉得,一个普通的小偷,会有这么专业的装备和习惯吗?” 王长贵彻底哑口无言。 一般的普通的小偷,可没有专偷单一物品的道理。 他们都是到处逛,到处转,碰见什么偷什么。 暨昭然的眼神彻底冷了下去,他看着王长贵。 “王长贵,现在你还觉得,这只是一起意外落水吗?” 王长贵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讪笑着往后退,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暨昭然转过身,对万涿下令。 “把尸体拉回去,让辛法医做进一步的详细解剖。” “是!” 楚灼看着忙忙碌碌的众人,脑子在飞速旋转。 第76章 夸的很好,下次别夸了 涉及金银、文物等国家管制物品的交易,可是严重的违法犯罪行为。 一旦被抓,判得很重,甚至能判死刑。 在暴利的诱惑下,多的是铤而走险亡命之徒。 “小楚,你在想什么?” 暨昭然碰她一下。 楚灼收回目光,缓缓开口。 “我在想赵老三。” “赵老三,三十岁,本村的银元贩子,一年前失踪。” “死者,四十多岁,外乡人,同样是银元贩子,一年前死在王家屯的井里,身上却穿着赵老三的衣服。” “这两个人,绝对不是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万涿一边收拾,一边接话:“那肯定是合伙人啊!” “他们俩一起倒腾银元,结果分赃不均,打起来了!” “赵老三把这人弄死了,扔进井里,然后穿着他的衣服跑了!” 万涿觉得自己这个推论简直完美,得意地挑了挑眉。 目前看来,确实就是这个样子。 暨昭然说:“死者和赵老三身形相仿,普通老百姓是不会想到从牙齿上看年龄的事情的。赵老三自己,也没想到一年多了,因为特殊的原因,尸体竟然没有腐烂。” “正常来说,尸体用不了多久就会发臭,腐烂,面目全非。” “赵老三失踪,井里发现穿着赵老三衣服的男性尸体,身高身形相仿,那不用说,一定会被认为是赵老三。” “这样,就没人会去追查真正的赵老三去了哪里。” 这个推断是基于现在发现的证据做出来的,大家都没有意义。 只是时间久远。 赵老三已经跑了一年了,一年的时间,能从南极跑到北极了,现在想找他,谈何容易。 赵老三在村里还有父母妻儿,但这一年,大家都当他已经死了,或者跟姘头私奔跑了,一点儿消息都没有。 回到城关派出所,已经是下午三点。 顾国强所长早就等在办公室里了,一见他们回来,立刻迎了出来。 “怎么样?听说王家屯出大案子了?” 顾国强手里端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缸子,神色有些焦虑。 这秋收眼看就要开始了,辖区里要是出个无头命案,他这个所长的压力可想而知。 暨昭然把帽子摘下来扔在桌上。 “是命案,而且是性质恶劣的谋杀。” 他把大致情况跟顾国强汇报了一遍。 顾国强听完,眉头拧成了个疙瘩。 “银元贩子?黑市交易?” 他叹了口气。 “这些倒腾古董的,一个个比猴都精,关系网复杂得很。” “咱们城关所就这几个人,上哪儿查去?” 楚灼走上前,在桌上的地图上指了指。 “顾所,王家屯村里的人虽然封了口,但黑市上的人可不会替他们保密。” “黑市,有黑市的规矩,也有黑市的眼线。” “只要有利益,就没有撬不开的嘴。” “这人啊,由奢入俭难。” “赵老三要是曾经在这一行尝过甜头,就算是去了别处,难免也还会重操旧业。而市场上的消息,是互通的。” 暨昭然赞许地看了楚灼一眼,对顾国强说。 “顾所,我带万涿去一趟周边的几个公社和黑市散户那里走访。” “楚灼对古钱币和黑市交易的套路比我们熟,她跟我一起去。” 顾国强同意了。 “行!放手去查!” “需要什么支持,随时跟我说!” 一年前的命案,也是命案。 发现尸体了,就得查。 下午四点半,三人换了便装,来到了距离王家屯二十里地的古江镇。 古江镇是个大镇,这里有个全县闻名的“鬼市”。 说是鬼市,其实就是个自发形成的自由贸易市场,因为在这个年代不合规,所以大家都在天亮前或者傍晚时分,偷偷摸摸地进行交易。 之前楚灼去的那次,和这里相比,那是小巫见大巫了。 此时正值黄昏,街角的一处废弃砖瓦厂周围,已经陆陆续续出现了一些行色匆匆的人。 大家都抄着手,低着头,眼神警惕地四处乱瞟。 “等会儿进去了,都别乱说话,看我眼色行事。” 楚灼低声说。 万涿很奇怪:“小楚,你对这种地方很熟悉吗?” 楚灼脑子一转。 “我以前不是傻吗?也不知道哪里能去,哪里不能去,就到处乱跑。虽然没来过这边,但是去过其他地方。” 一切推给乡下,一切推给傻子。 完美。 楚灼微微驼着背,双手抄在袖子里,眼神有些浑浊和贪婪,活脱脱一个常年混迹黑市的小贩模样。 万涿在一旁看得直咧嘴。 “我的妈呀,小楚,你这演技,去省文工团演特务都不用化妆。” 一点儿不像是夸人,楚灼白了他一眼。 暨昭然则是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戴着个棉帽子,把大半张脸都遮住了。 他那高大的身躯和冷峻的气质,倒像是个来黑市买大宗货物的“大买主”。 三人走进了废砖瓦厂。 这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旱烟的味道。 地上铺着几张破报纸,上面零零星星地摆着一些旧钟表、铜钱、甚至是几本旧书。 楚灼在一个摊位前蹲了下来。 摊主是个干瘪的老头,戴着个破毡帽,嘴里叼着个烟袋锅子。 楚灼随手拿起一枚生了绿锈的铜钱,在手里抛了抛。 “老表,这货成色一般啊,开门见山,有‘大洋’没?” 楚灼一开口,就是地道的黑市切口。 老头眼皮子抬了抬,吐出一口浓烟。 “大洋?那玩意儿现在紧俏,你有‘干粮’吗?” 干粮,在黑市里指的是现钱或者粮票。 楚灼撇了撇嘴,露出一副不屑的表情。 “干粮少不了你的,只要货好。” “不过,我可不跟生手交易。” “听说一年前,你们这儿来过两个南方来的‘大户’,手里有成箱的‘袁大头’,连‘甘肃版’和‘签字版’都有。” “怎么,现在那两位爷不露面了?” 楚灼这话问得极有技巧。 她故意提到了“甘肃版”和“签字版”,这是银元里极其珍贵的品种。 至于有没有,天知道。 有枣没枣,打一杆试试。 第77章 三个人的身份 一般的银元贩子,听到这个绝对会动心。 老头听到这两个词,夹着烟袋的手果然抖了一下。 他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然后压低声音对楚灼说。 “小姑娘,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那两个南方人,可不是什么大户,那是‘送命鬼’!” 楚灼心中一动,脸上却不露声色,反而嗤笑了一声。 “送命鬼?怎么,在这地界上,还有人能黑了他们的货?” 老头有些急了,似乎是为了证明自己消息灵通,他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开口。 “你还真别不信。” “去年秋收前后,确实有两个外乡人,一高一矮,操着南方的口音,在咱们这几个村子里转悠。” “他们手里确实有硬货,不少散户都从他们手里吃过货。” “但是,大概在去年十月底的时候,这两个人突然就消失了。” 果然啊,在同一个行业里,没有秘密。 楚灼有点郁闷的样子:“怎么会消失呢,难道是得了什么好货,跑了?” 老头用烟袋锅子指了指北边,也就是王家屯的方向。 “有人看见,他们最后一次出现,就是去了古井村那边交易。” “从那以后,这两个人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露过面。” 老头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黑吃黑,肯定是黑吃黑啊!” “手里攒着一箱子金银,能不让人眼红?” 楚灼听到这里,和身后的暨昭然对视了一眼。 楚灼压下心头的兴奋,继续套话。 “老表,那两个南方人,你见过长相吗?” 老头摇了摇头。 “鬼市上交易,谁还看脸啊?都戴着帽子围巾的。” “不过,我记得那个高个子,左手小指好像是缺了一截,听说是以前在南方跟人抢地盘的时候被砍掉的。” 楚灼记下了这个特征。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随手扔给老头两毛钱。 “谢了,老表,这铜钱我要了。” 说完,三人迅速离开了废砖瓦厂。 “太牛了,楚顾问,你这几句话,比我们去走访十天都管用!” 万涿在副驾驶上,对楚灼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是真没想到,这个平时看起来不爱说话的姑娘,到了黑市上,竟然能把那些老油条玩弄于股掌之间。 暨昭然一边开车,一边沉思。 “高个子,左手小指残缺。” “被发现的尸体身高和赵老三相符,不是什么高个子。手指也没有残缺,所以,在尸体和赵老三之外,还有一个人。” 万涿倒是有一点奇怪。 “小楚,你刚才为什么说两个南方人?就算你怀疑井里的尸体是南方人,赵老三肯定不是啊。” 这一下是误打误撞了。 但为什么呢? 楚灼嘿嘿一笑。 “其实我也不知道井里的尸体是哪里的人,但是我想,黑市这种见不得人的地方,肯定要隐藏行踪。赵老三和尸体,如果够谨慎,就会隐藏自己的身份。装成南方人,不是可以更好的混淆视线吗?” 至于又炸出一个高个子,那是真意外。 万涿一听,连声说有道理。 回了局里,大家都在等消息。 顾国强立刻问:“怎么样?去鬼市摸出什么动静没有?” “进屋说。” 暨昭然大步往会议室走去。 暨昭然走到那块漆皮斑驳的黑板前,拿起一截粉笔,在上面用力画了三个圈。 第一个圈里,写着“赵老三”。 第二个圈里,写着“死者(矮个子)”。 第三个圈里,写着“高个子(左手缺指)”。 “现在的局势很明朗,这案子里,至少出现了三个人。” 暨昭然用粉笔敲了敲黑板,发出笃笃的脆响。 “赵老三,古井村也就是王家屯的村民,身份是确定的。” “死者,也就是我们在井里捞出来的那具尸体,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常年接触旧银元。” “高个子,左手小指缺了一截,同样是倒卖银元的行家里手。” “这些人个个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他们之间的联系,肯定是单线,而且防范心极重。” “除非是过命的交情,否则谁也不会把底细透露给外人。” 万涿有些发愁地抓了抓头发。 “那咱们怎么查这两个人的真实身份?” “要是挨个公社去排查,跟大海捞针有什么区别?” “而且黑市那些老油条,一看见大盖帽就跟耗子见了猫似的,根本问不出实话。” 暨昭然看着黑板,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沉思。 “确实,想要弄清楚这两个人的具体身份,还得从长计议。” “不能急,一急就容易打草惊蛇。” 一直没说话的楚灼,此时正捧着搪瓷杯喝水。 她放下杯子,清了清嗓子。 “我觉得,咱们的思路可以换一换。” 众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到了这个二十岁的小姑娘身上。 现在所里没人敢小看楚灼,这姑娘的脑子,比他们这帮老刑警还好使。 楚灼走到黑板前,拿粉笔写下了王家屯三个字。 “黑市不好撬,那咱们就撬王家屯。” 万涿愣了一下:“王家屯?那帮村民不是属王八的吗,一个个嘴严得跟焊死了一样。” “对,就是因为他们嘴严,才说明有问题。” 楚灼微微一笑。 “王家屯的村民对警察有极强的排斥心理,甚至对赵老三的失踪都闭口不谈。” “这不正常。” “他们在保守一个共同的秘密。” 万涿抖了抖:“总不能人是全村一起杀的吧?” “虽然不至于,但也不一定。” 楚灼说了跟没说一样:“最合理的解释是,王家屯的村民,在这件事情上,都收了好处,或者都做了错事。” “雪崩的时候,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如果只有一两个人参与,其他人肯定会当成茶余饭后的闲话到处传。” “只有当全村人都分到了肉汤,或者都上了这条贼船,他们才会形成攻守同盟。” 众人都点头。 万涿说:“那咱们直接去村里抓人审问?” “不是不行。”暨昭然说:“但是闹的太大,影响不好。” 楚灼说:“要问村民,但不能一个一个问。” 第78章 撬开铁板 “和黑市的老油条比,王家屯的村民只是普通老百姓。” “他们就算参与了,或者得了好处,也不可能牵扯得那么深。” “至少不可能每一个人都牵扯的那么深。” “人多了,心思就杂,攻守同盟看着坚固,其实就是纸糊的。” “总有那么一两个缺口,是好撬开的。” 暨昭然赞赏的看着楚灼。 他转过头,看向顾国强。 “顾所,咱们所里,有没有谁家跟王家屯能扯上关系的?或者对王家屯熟悉的,但对王家屯来说,又是外人的?” 顾国强揉着太阳穴想了想,突然眼睛一亮。 “小马!” “内勤小马,马亮!” “他二姑家,好像就是王家屯的。” “去,把小马给我叫进来。” 不一会儿,二十多岁的内勤警员马亮走了进来。 “顾所,暨队,你们找我?” 马亮有些紧张,他平时就干点抄抄写写、端茶倒水的活,从没参与过大案。 暨昭然和蔼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马,放轻松,有个任务交给你。” “听说你有个亲戚在王家屯?” 马亮挠了挠头:“倒是有这么个亲戚,走动的还挺多的,我一年总也得去七八回。” 暨昭然点了点头。 “没关系,不需要你跟他有多熟。” “你今天下班后,买点槽子糕或者大前门烟,去找你那亲戚转转。” “拐弯抹角地打听打听,王家屯在一年前,也就是去年秋收那会儿,是不是发生过什么奇怪的事。” “比如,谁家突然发了财,或者谁家突然多了来路不明的物件。” 马亮连连点头:“行,暨队,这事包在我身上,我保证打听得明明白白。” “等等。” 楚灼突然开口,拦住了正要往外走的马亮。 马亮疑惑地看着这位年轻的顾问。 楚灼走到马亮面前,认真地看着他。 “小马哥,别找你那亲戚打听。” 马亮傻眼了:“啊?不找亲戚,那我找谁?” 暨昭然也有些意外地看向楚灼。 楚灼解释道:“亲戚关系太近,你一打听,他转头就能在村里传开。” “王家屯现在是惊弓之鸟,你这亲戚要是多嘴问一句,全村的防线立刻就会拉满。” “到时候,咱们连村口都进不去。” 万涿挠了挠头:“不找亲戚,那咱们在村里两眼一抹黑,找谁去?” 楚灼竖起两根手指。 “找两种人。” “第一种,混得不行的,穷困潦倒的,甚至在村里招人嫌的无赖。” 万涿有些不解:“找他们干啥?那不都是些烂泥扶不上墙的玩意儿吗?” 楚灼笑了一声。 “就是因为他们是烂泥。” “一年前如果全村都分了好处,这种混得最惨的人,大概率是被排挤在外的。或者,分到的好处不足以让他满意,改变他的生活状况。” “看着别人吃肉,自己连汤都没喝上,你觉得他心里能平衡?” “这种人,最恨村里那些发了财的人。” “而且他们穷,想要钱,只要给点甜头,或者是几盒好烟,他们什么都敢说。” 所谓幸福者避让原则,对应的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反正情况不能比现在更坏,那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万涿听得目瞪口呆。 “楚顾问,你这心眼子,比筛子还多。” 楚灼没理会他的调侃,继续说道。 “第二种,是等待上位的人。” “比如,村长竞争失败者,大队长竞争失败者,或者跟现任村干部有仇的人。” “这种人有野心,但缺乏机会。” “他需要外部的力量,来把现任的村干部拉下马。” “我们警察的出现,对他来说,就是最好的东风。” “只要我们暗示能帮他解决掉竞争对手,只要他没有参与这事情,或者参与的不多,他会非常乐意配合我们,甚至主动提供线索。”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顾国强手里的茶缸子悬在半空,半天没喝下去。 暨昭然则是深深地看着楚灼,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浓。 这姑娘,把人性琢磨得太透了。 这哪里是一个二十岁、寄人篱下的怯懦孤女能有的见识? 不过,暨昭然明智地没有多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只要楚灼站在正义这一边,她的聪明,就是刑警队最大的幸事。 暨昭然决定:“就按小楚说的办!” “小马,你现在就去梳理一下,王家屯里有没有符合这两个条件的人。” 马亮此时看楚灼的眼神已经充满了崇拜。 “明白了,楚顾问,您真是活阎王……不对,您真是神机妙算!” 马亮一溜烟跑了出去,效率极高。 不到半个小时,他就跑了回来。 “查到了!” 马亮兴奋地扬着手里的纸。 “王家屯确实有这么两个人符合条件。” “第一个,叫赖狗子,真名叫赖建兵。” “三十多岁了还没娶上媳妇,整天在村里游手好闲,偷鸡摸狗,全村人都嫌弃他。” “听我那亲戚说过,去年秋收后,村里好几户人家都添了新物件,就这赖狗子,穷得连裤子都快穿不上了,还在村委会大门口骂街,说大家生儿子没**,吃独食。” 楚灼和暨昭然对视一眼。 “第二个呢?”暨昭然问。 “第二个,叫赵富贵。” 马亮指着纸上的另一个名字。 “他是王家屯原先的副大队长,去年选举的时候,输给了现任大队长赵大宝。” “赵富贵一直觉得是赵大宝在背后搞了鬼,买通了记分员,两家因为这事差点没打出人命来。” “现在赵富贵在村里基本上是被边缘化了,整天憋着劲想找赵大宝的黑料。” 楚灼笑了,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狐狸。 “天助我也。” “这两个人,简直就是为我们量身定做的突破口。” 暨昭然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 “事不宜迟,咱们现在就出发。” 三人一人骑了一辆车。 楚灼是会骑车的,但是二八大杠骑的真的挺累的。 这个年代出外勤真是要命。 吭哧吭哧的,半条命都在去的路上了。 对了,剩下的半条命,留着回来的路上用。 第79章 想成为万元户吗 至于又到了王家屯。 三人没有惊动村里人,而是直接顺着村东头的一条死胡同拐了进去。 胡同尽头,矗立着两间摇摇欲坠的土坯房。 院墙是用断裂的玉米秆子和烂泥糊成的,风一吹就扑簌簌地往下落土渣。 这就是赖建兵——外号“赖狗子”的家。 还没进院子,一股劣质烧酒的辣味和猪头肉的油脂香气就顺着门缝飘了出来。 “这小子,日子混得不怎么样,吃得倒挺美。” 马亮抽了抽鼻子,小声嘀咕了一句。 楚灼透过破烂的窗户纸往里看去,只见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正光着膀子盘腿坐在炕上。 他头发乱得像个鸡窝,脸上带着常年不洗脸留下的黑皴,正美滋滋地用筷子夹着一块肥得流油的猪头肉。 炕桌上放着一瓶没有标签的散装高粱酒,还有一碟已经有些发潮的咸菜。 “赖建兵,挺自在啊。” 马亮推开虚掩的门。 “吧嗒。” 赖建兵手里的竹筷子直接掉在了炕桌上,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蹦了起来。 “谁?谁啊!” 当他看清门口站着的三个穿着大盖帽、中山装的警察时,脸色瞬间白了。 “公、公安同志?” 赖建兵结结巴巴地开口,下意识地想要往炕角缩。 脑子里立刻把这段时间做过的事情都过了一遍,也想不起来有哪一件是能让公安上门的。 “别紧张,找你唠唠嗑。” 暨昭然迈步进屋,他的个子极高,一进这低矮的土坯房,顿时显得屋里更加狭窄逼仄。 楚灼跟在后面,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个房间。 屋里乱得像个垃圾场,土炕上堆着几床看不出本色的破棉絮,墙角还扔着几个空酒瓶子。 “我……我最近可没犯事啊!” 赖建兵咽了口唾沫。 暨昭然拉过一把缺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的木椅子坐了下来。 “没说你犯事儿。赖建兵,我们是市局刑警队的,来找你打听个人。” 听到“刑警队”三个字,赖建兵的太阳穴明显跳了两下。 大概知道他们是为什么来的了。 暨昭然也不含糊,开门见山:“今天,在你们村后山的井里找到一具尸体的事情,知道吧?” 赖建兵点头。 其实他想摇头的。 但是说不知道也太假了。 村里发现了尸体这么大的事情,不用一个小时就能传遍,村里的狗都能知道。 “赖狗子,村里人都说你消息最灵通,这黑市上的买卖,你参与过吗?” 赖建兵一听这话连连摆手。 “哎哟,我的公安大老爷,这可不能乱说啊!” “那是投机倒把,是要坐牢的!” “我赖狗子虽然穷,但我胆子小啊,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碰那玩意儿!” “至于荒井里的死人,我发誓,我真是一点都不知道啊!” 楚灼看着他那副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的样子,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冷笑。 “你不知道?” 楚灼往前走了两步,逼视着赖建兵。 “一年前,也就是去年秋收那会儿,你们村是不是突然多了不少外地人?” “还有,赵老三失踪前,是不是经常和一些左手缺了手指的人来往?” 赖建兵的脸色由白转青,他的嘴唇哆嗦着,却咬死了一句话。 “没……没有的事,我真不知道。” 他虽然是个无赖,但也知道有些事情是不能秃噜出来的。 在这年头的农村,宗族观念和集体排外心理极其严重。 他要是把村里的秘密卖给了公安,就算公安今天不抓他,明天村里的大老爷们也能用唾沫星子把他淹死。 甚至,他连这二间破祖屋都住不下去,得被生生赶出王家屯。 到时候,他一个没田没地、没名没分的盲流,只能在外面饿死。 看着赖建兵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马亮有些急了,刚想一拍桌子站起来,却被暨昭然用眼神制止了。 暨昭然微微一笑,拍了拍裤腿上的土,竟然直接在炕沿上坐了下来。 “行,不知道就算了。” 暨昭然的语气变得十分轻松,就像是来邻居家串门的。 “建兵啊,今年多大了?” 赖建兵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位威严的刑警队长会突然拉起家常。 “三……三十有二了。” 他老老实实地回答。 “三十二了,还没娶媳妇吧?” 暨昭然看着这屋里的光景,叹了口气。 “这年头,没个正经营生,确实不好成家。” “你就打算在这王家屯,守着这两间破房子,混吃等死一辈子?” 赖建兵神色一暗,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那我能咋办?我成分不好,地也分不着好的,村里人瞧不起我,姑娘见了我也绕着走。” “一辈子就一辈子呗,反正一人吃饱全家不愁。” 楚灼在一旁冷不丁地问了一句:“你见过外面的世界吗?” “外面的世界?” 赖建兵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迷茫。 “对,外面的世界。” 暨昭然顺着楚灼的话头接了过去,语气里带着几分悠然向往。 “现在的南方,尤其是沿海那些城市,跟咱们这冰天雪地的北方可不一样。” “那里的楼房有十几层高,晚上路灯亮得跟白天一样,满大街都是穿红戴绿的漂亮姑娘。” “人们都穿喇叭裤,戴着墨镜,手里提着能放音乐的录音机,那叫一个时髦。” “最重要的是,那里现在遍地都是机会,只要你敢干,随便摆个地摊,一个月挣的钱比咱们局长一年的工资都多。” 赖建兵听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虽然听村里那些跑单帮的瞎白话过南方好,但哪有暨昭然说得这么活灵活现。 “真……真有那么好?” 赖建兵咽了口唾沫,脑海里已经开始幻想自己穿着喇叭裤、搂着漂亮姑娘的画面了。 “骗你干什么。” 楚灼在旁边适时地插了一句。 “去年国家就在南方划了特区,现在全国有本事的人都往那边跑。” “人家那叫‘淘金’,去得早的,现在都成‘万元户’了。” 第80章 人无横财不富 在这个人均月工资只有三四十块钱的年代,一万元,那就是天文数字。 赖建兵的呼吸明显变得急促起来。 但他很快又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肩膀塌了下去。 “好是好,可那跟我有啥关系。” 赖建兵叹了口气,有些沮丧地抓了抓头发。 “去南方得坐火车吧?得要介绍信吧?” “我连公社的介绍信都开不出来,更别提去省外了。” “再说,我手里连一毛钱存款都没有,去了喝西北风啊?” 听到这里,暨昭然和楚灼对视了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底的笑意。 鱼儿上钩了。 暨昭然慢条斯理地又抽出一根烟,递给赖建兵。 “介绍信,钱,这些其实都不是问题。” 暨昭然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特殊的诱惑力。 “就看你,想不想把握这个改变命运的机会了。” 赖建兵拿着烟的手抖了一下。 “暨队,您这话是啥意思?” “字面意思。” 暨昭然拍了拍他的肩膀。 “王家屯这桩案子,牵扯得很大。” “你要是能配合我们,提供有用的线索,那就是立了大功。” “知道立功意味着什么吗?” 赖建兵眨了眨眼,有些不确定。 暨昭然说:“立了功,政府是有奖金的!” 听到“奖金”两个字,赖建兵的眼睛瞬间亮得像两盏探照灯。 “真给钱?” 他急切地问。 “当然给,而且少不了你的。” 楚灼在一旁补充道。 “根据提供线索的重要程度,几十到上百块,几百到上千都有可能。” 赖建兵喘着粗气,显然是在做着激烈的思想斗争。 但他还是有些顾虑。 “可……可我要是说了,赵大宝他们肯定饶不了我。” “你们一走,他们非得把我腿打折不可。” “立功说得好听,到时候我连村子都待不下去。” 暨昭然哈哈大笑起来。 “赖建兵,你脑子怎么就不转弯呢?” “你都拿到奖金了,为什么还要待在这个穷山沟里受气?” “只要你立了功,证明了你是个遵纪守法、协助公安破案的好市民。” “我们城关派出所,可以直接给你开具去往南方的正式介绍信!” “盖着大红公章的那种!” 这句话,宛如一道惊雷,直接在赖建兵的脑海里炸响。 在这个出门寸步难行的年代,一张盖有公安局公章的介绍信,那就是通往自由和财富的“通关金牌”。 有了它,他可以光明正大地坐上南下的火车。 有了它,他可以去深圳,去广州,去那些遍地是黄金的地方。 他再也不用当这个王家屯人人唾弃的“赖狗子”了。 他可以去南方当大老板,当万元户,衣锦还乡,让那些曾经瞧不起他的人都跪下来求他。 赖建兵的脸色因为过度兴奋而涨得通红。 他死死地盯着暨昭然,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暨队……您,您没消遣我吧?” “真能给我开介绍信?真能让我去南方?” 马亮一拍胸脯。 “我们暨队说话,一个唾沫一个钉,什么时候放过空炮!” 楚灼看着已经彻底沦陷的赖建兵,心中暗自感叹。 在绝对的利益和改变命运的机会面前,所谓的“攻守同盟”,果然连张纸都不如。 人性,永远是最好利用的武器。 赖建兵一咬牙,一跺脚,猛地一拍大腿。 “妈的,拼了!” 他眼里闪过一丝赌徒式的疯狂。 “富贵险中求,老子在这破地方也待够了!” “你们想知道啥,我全说!” 暨昭然冷静问:“你说说看,你都知道什么?” 赖建兵压低了声音。 “一年前,也就是去年秋收前那阵子,赵老三那小子突然就抖起来了。” “在这之前,他穷得叮当响,连裤衩子破了都舍不得补,整天在村头跟狗抢道。” “可突然有一天,他兜里居然揣上了‘大重九’,见人就发,连走路都恨不得横着走。” 楚灼在旁边飞快地记录着,笔尖在简易的本子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没过几天,赵老三被怀疑偷了同村崔卫红家祖传的东西。” “你们是不知道,那崔卫红是咱们村里出了名的滚刀肉,平时谁要是占他一针一线的便宜,他能拎着柴刀在人家门口骂上三天三夜。” “当时崔卫红红着眼要跟赵老三拼命。” “最后是村长出面,把这俩人拉进了村部的小黑屋里,关着门谈了整整半宿。” 楚灼眼神微动:“谈了半宿?出来之后呢?” “嘿,邪门就邪门在这儿!” 赖建兵一拍大腿,脸上的黑皴随着他的表情一抖一抖。 “第二天一早,崔卫红不仅没再提偷东西的事,反而跟赵老三好得跟穿一条裤子似的。” “崔卫红那张臭脸笑得跟开了菊花似的,逢人就夸赵老三是个仗义的纯爷们。” “从那以后,这俩人天天凑在一起,鬼鬼祟祟地往后山跑,连看村里人的眼神都透着股贼光。” 暨昭然微微眯起眼睛,沉声问道:“他们去后山干什么,你跟着瞧过没有?” 赖建兵有些尴尬地缩了缩脖子,讪笑了两声。 “没有,我跟他们关系不好。” “不过,后来村里好几户人家的日子,都莫名其妙地好了起来。” “崔卫红家换了崭新的飞鸽牌自行车,连村长家里都添置了上海产的蜜蜂牌缝纫机。” “那可是要凭票供应的大件啊,他们哪来的票和钱?” 楚灼和暨昭然对视了一眼,彼此心中都有了计较。 这绝不是简单的投机倒把,背后一定隐藏着一个分工明确的盗掘或者走私古钱币的团伙。 “我当时就琢磨着,大家都是一条街上的泥腿子,凭啥你们顿顿吃肉,我赖狗子连汤都喝不上?” 赖建兵眼里闪过一丝不甘和嫉妒。 “我断定赵老三肯定是找到了什么发财的野路子,说不定就是黑市上的大买卖。” “于是,我一咬牙一跺脚,准备豁出这百十来斤去,找赵老三拉拉关系,让他带我一个。” “哪怕是给他当个跑腿的马仔,也总比窝在这破屋里挨饿强。” 马亮急切地追问:“那你找他没有?他怎么说?” 第81章 一个猴一个栓法 赖建兵叹了口气,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瘪了下去。 “别提了,我这人就是命苦,还没等我找着机会张口,赵老三就失踪了。” “就那么毫无预兆地不见了,连炕上的被褥都没收拾,人就不见了。” “村里说啥的都有,大部分说他和别的女人私奔了。” “家里人伤心了一阵子,但是也就认了,也没有报案,也没找。” 赖建兵说完,眼巴巴地看着暨昭然和楚灼,脸上写满了期盼。 “公安同志,我这线索够大吧?” “那去南方的介绍信,还有那上百块的奖金……是不是能给我批了?” 空气在这一瞬间,突然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马亮手里的钢笔停在半空,嘴角忍不住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就这? 裤子都脱了,你就给我们看这个? 这不就是把村头情报站的八卦,用稍微生动点的语言重新组织了一遍吗? 合着闹了半天,这小子连核心机密的边儿都没摸着! 暨昭然缓缓说:“赖建兵,你逗我们玩呢?” “你这说半天,其实啥也没有啊。” 赖建兵自己也有点心虚。 但是又舍不得放弃奖金和介绍信。 他挣扎着说:“公、公安同志,我真没撒谎啊,我知道的就这么多啊!” “赵老三失踪之后,村里就谁也不提这事儿,我哪能知道那么多核心机密啊!” 楚灼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心中暗叹。 “你这算什么秘密。”暨昭然不客气的说:“没用,不值钱。我们还是去问问别人吧。” 赖建兵一听,顿时郁闷了。 他眼睛一转,立刻冲上去拦住暨昭然。 “公安同志。” 赖建兵陪着笑脸。 “我虽然现在知道的不多,但我脑子好使,我能在村里当你们的眼线啊!” “我是王家屯土生土长的,我什么人都认识!” “公安同志,你们的身份大家都认识,那些做贼心虚的家伙看见你们,就把尾巴藏起来了!” “但我不同啊,我是个无赖,是个盲流,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个屁!” “我去套他们的话,去诈村长,他们绝对不会起疑心!” 赖建兵为了去南方,已经彻底化身为疯狂的赌徒,眼里闪烁着孤注一掷的精光。 “只要你们给我个机会,就算让我去偷村长家的账本,去刨崔卫红家的祖坟,我也干了!” “只要有奖金,有介绍信,干啥都行!” 赖建兵急的抓耳挠腮的。 暨昭然和楚灼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个赖狗子虽然贪婪无耻,但他刚才说的一句话很对。 警察的身份在封闭的农村太扎眼,而一个本地的、贪财的、毫无底线的无赖,反而是最完美的人选。 “暨队,我觉得,可以给他一个机会。” 楚灼说:“我看赖同志还是很有诚意,愿意和公安合作的。” 赖建兵听到楚灼帮他说话,忙不迭地点头,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对对对!这位女同志说得太对了!我就是那颗最合适的螺丝钉,哪里需要往哪拧。” 暨昭然好像动摇了:“赖建兵,跟公安合作,玩花样的人,最后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明白吗?” “明白!明白!我赖狗子发誓,要是敢对公安同志耍半点心眼,就让我出门被车撞死,喝水被尿憋死!” 暨昭然这才说:“好吧,那就给你一个立功的机会。” “办成了,介绍信和奖金,少不了你的。” 赖建兵感激涕零。 赖建兵这里,暂时观望。 下一个,赵富贵。 楚灼说:“赖建兵是个无赖,只要给钱给好处,他能把祖坟刨了。” “但赵富贵不同,他是候选干部,要的是名,是前途,是组织上的认可。” “对付这种人,大饼得往大里画,帽子得往高里戴,得让他觉得自己在干一件利国利民的大事好事,前途无量。” 马亮嘿嘿一笑,竖起大拇指。 楚灼揣摩人心这一块,稳的。 三人穿过村子,停在了一栋气派的红砖大瓦房前。 大门上甚至还贴着有些褪色的红对联,彰显着主人的与众不同。 这就是赵富贵家。 跟他的名字一样,挺富贵。 马亮上前敲门。 “谁啊?”屋里传来一声有些警惕的询问。 “市城关派出所的,找赵富贵同志了解点情况。” 门“吱呀”一声开了。 赵富贵一看,是今天白天见过的,知道身份。 “快请进,快请进!” 赵富贵热切地把三人往屋里迎。 屋里的摆设在这个年代算得上是相当奢华。 水泥地面扫得一尘不染,墙角甚至还放着一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机,上面盖着一块精致的蕾丝防尘布。 赵富贵忙前忙后地倒茶,用的是高档的白瓷盖碗。 “来,尝尝,这是我托人从城里带回来的茉莉花茶,香着呢!” 暨昭然大马金刀地坐下,端起茶杯,却没喝,只是放在了桌上。 “赵富贵同志,咱们今天来,是代表组织找你了解一些情况。” 赵富贵立刻挺直了腰板,连眼镜都往上推了推。 “暨队您说!只要是组织需要,我赵富贵绝对毫无保留,全力配合!” 楚灼捧着热茶,静静地看着赵富贵。 这人眼神清明,虽然有些市侩,但明显比赖建兵有脑子。 “赵富贵同志,我们听说,你在王家屯的群众基础非常好?” 赵富贵谦虚说:“哪里哪里。” 暨昭然微微一笑,继续说道:“赵同志不用谦虚,我们来之前就听说了,你是今年村干部的热门人选,思想觉悟极高。” 赵富贵听到“候选干部”四个字,眼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都是乡亲们抬爱,组织培养,我还要继续努力。” “赵同志。”楚灼压低了声音。 “实不相瞒,王家屯最近有些不太平,县里甚至有领导觉得咱们这治安落后。” “但我们觉得,王家屯有赵同志这样有大局观、有能力的骨干在,治安绝对没问题。” “这次案子要是破了,王家屯不仅能摘掉落后的帽子,说不定还能评上全县的先进集体。” “到时候,这带头人的功劳,组织上心里可都有数啊。” 楚灼这一套“前途+荣誉+大局观”的组合拳砸下来,赵富贵的呼吸明显粗重了。 第82章 嫁女儿嫁成仇 他感觉自己的肩膀上瞬间落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都升华了。 “楚顾问,您放心!我赵富贵生是组织的人,死是组织的魂!” “有什么需要我做的,您尽管开口!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这事情要是办妥了,下 一任肯定是自己。 马亮在一旁紧紧咬着后槽牙,生怕自己笑出声来。 “赵富贵同志,既然你觉悟这么高,那我们就开门见山了。” “赵老三失踪前,村里有没有发生过什么反常的事?有没有什么人,表现得很奇怪?” 赵富贵推了推眼镜,眉头紧紧锁在一起,开始认真地在脑海里搜索。 他毕竟是读过书的,思路比赖建兵清晰得多。 “赵老三失踪前,表面上确实没什么异常,他整天游手好闲的,大家都不怎么理他。” “但是,如果非要说反常的事……村长家去年确实发生了一件怪事。” 楚灼眼神一亮:“什么怪事?” 赵富贵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开口。 “村长柳大明有个小女儿,叫柳卫红,初中毕业,长得水灵,在咱们村算是个文化人。” “去年,她和村里的高浩宇谈恋爱了。” 马亮有些失望:“谈恋爱有什么奇怪的?这年头不是提倡自由恋爱嘛。” “同志,你不知道这高浩宇家是什么情况。” 赵富贵撇了撇嘴,脸上露出一丝嫌弃。 “高家穷得叮当响,他爹瘫在床上,他妈是个常年吃药的药罐子。” “高浩宇虽然还挺勤奋老实,可家里有俩拖累,你说条件怎么好的起来?” “柳大明身为村长,家里条件好,眼界高,怎么可能看得上他?” 楚灼接话道:“所以,柳大明一开始是极力反对的?” “何止是反对啊,柳大明当时差点把高浩宇的腿打折!” “柳大明甚至在村部放过狠话,要是柳卫红敢嫁给高浩宇,他就不认这个女儿。” 赵富贵一拍大腿,说得唾沫横飞。 “可奇怪就奇怪在,就在去年秋天,不知道为什么,柳大明的态度突然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他不仅同意了这门亲事,还急吼吼地给他们把婚事办了。” 楚灼的眉头微微蹙起。 “急吼吼?会不会是因为柳卫红怀孕了,不得不办?” 赵富贵摇头:“不是,那时候柳卫红根本没怀孕,是今年才怀上的。” “而且,结婚之后,高家的日子突然就过起来了。” “柳大明隔三差五就往高家送粮食、送肉,甚至还动用关系,给高浩宇在镇上的砖窑厂找了个开拖拉机的临时工活儿。” “高家现在能吃饱穿暖,大半都是靠柳大明家在接济。” 暨昭然沉吟道:“老丈人疼女婿,也不是没有可能。” “暨队,要是真疼女婿,那态度能像看仇人一样吗?”赵富贵冷笑了一声。 “我有一次路过高家,正好碰见柳大明去送棒子面。” “柳大明那脸色黑得像锅底,把面口袋往地上一扔,指着高浩宇想骂,却生生憋了回去。” “高浩宇呢?歪戴着帽子,斜着眼看着柳大明,那样子,不像是女婿,倒像是柳大明的债主!” “柳大明对高家,那是又恨,又怕,又不敢得罪。” 楚灼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 又恨,又怕,又不敢得罪。 这根本不是翁婿关系,这是被捏住了致命把柄的妥协。 一个穷困潦倒的无赖,凭什么能让一村之长乖乖供养? 除非,高浩宇手里有能让柳大明万劫不复的底牌。 “那柳卫红呢?她在高家过得怎么样?”楚灼追问。 赵富贵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同情。 “惨着呢,高家靠着老丈人养活,按理说该把柳卫红当祖宗供着吧?” “可高浩宇根本不把她当人看,喝了酒就骂,邻居好几次都听见高家传来柳卫红的哭声。” “更邪门的是,柳卫红哭着跑回娘家,柳大明不仅不帮她出头,反而把她臭骂一顿,硬生生给撵了回去。” “柳大明还跟邻居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让柳卫红少往娘家跑。好好伺候好公婆。” “你们说,这天底下有这么当爹的吗?亲生闺女受了委屈,连家门都不让进。” 屋里一时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楚灼在脑海中飞速地拼凑着线索。 荒井里的男尸,死于去年秋天。 柳大明态度转变,也是在去年秋天。 高浩宇这个穷光蛋,突然成了柳大明惹不起的“债主”。 这一切的巧合,时间点都完美地重合在了一起。 一定是有关联的。 “赵富贵同志,你提供的这些情况,非常重要。”暨昭然站起身,神色严肃地和赵富贵握了握手。 “不愧是咱们村的骨干力量,看问题一针见血,组织上会记住你的贡献。” 赵富贵被暨昭然这么一夸,整个人都有些飘飘然了,连连摆手。 “应该的,应该的,配合公安同志工作,是我义不容辞的责任!” 马亮转头看了看窗外,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王家屯地处偏僻,回城的路全是坑洼不平的土路,大晚上的骑着自行车回去,能把人颠散架。 “暨队,这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路也不好走啊。”马亮有些犯难。 赵富贵是个极有眼色的人,立刻热烈地邀请。 “哎呀,这大晚上,路滑又没灯,太危险了!” “几位公安同志要是不嫌弃,今晚就在我家凑合一宿!” “我这屋子大,炕也热乎,我让我那口子给你们整点热乎饭,咱们边吃边聊!” 暨昭然没有立刻答应,而是用询问的眼神看向楚灼。 楚灼微微点头,压低声音对暨昭然说:“高家和村长家都在村里,晚上正是探听动静的好时候。” “留下来,晚上摸摸底。” 暨昭然心中有了计较,转头对赵富贵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 “那就给赵同志添麻烦了,不过,伙食费和住宿费,我们必须按规定给,不能拿群众一针一线。” “哎呀,暨队,您这就是骂我了!”赵富贵急忙推辞。 “纪律就是纪律,必须遵守。”暨昭然的语气不容置疑。 赵富贵只得作罢,但心里对这几位公安的敬佩无疑又深了几分。 楚灼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漆黑一片、死寂沉沉的王家屯,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今晚的王家屯,注定不会太平了。 第83章 三个聋子 夜幕沉沉地压下来,王家屯的狗吠声在冷冽的夜风中渐渐平息。 三人出了门。 马亮虽然不是王家屯的人,但他每年都要来村里几回,对村里的地形摸得门清。 他不知道 他在前面带路。 他不知道高浩宇家在哪里,但是找富贵给他形容了一下,他就知道了。 三人借着微弱的月光,找到了高家。 高浩宇家确实看着穷。 “就是这儿了。”马亮说:“先看看情况。” 其实现在也不晚,可惜村里晚上没什么娱乐活动,大家休息的都早。 高家此时黑灯瞎火,显示主人已经歇下了。 还没等三人商量出下一步的行动计划,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甚至带着几分刻意的鬼祟,在空旷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有人来了。” 暨昭然眼神一凛,一把按住楚灼的肩膀,将她的身子往阴影里压了压。 楚灼赶紧蹲低,三人一起看过去。 只见一个有些佝偻的黑影,正踩着小碎步,做贼似的朝着高家的大门摸了过去。 那人走到高家那扇破旧的木门前,并没有大声呼喊,而是伸出右手,在门板上敲了三下。 “咚、咚、咚。” 停了一下,又敲了一下。 敲门声在夜色中显得沉闷而压抑,仿佛某种神秘的暗号。 敲完门后,那人没有在门口停留半秒,立刻转身,顺着原路急匆匆地往回走。 那人走得很快,但还是被认了出来。 是村长崔大明。 这么晚了,他来干什么? 而且不进屋,要是来看女儿,不至于跟做贼一样吧? “肯定有猫腻。”楚灼盯着崔大明离去的背影,眉头紧锁。 此时,崔大明的身影已经快要消失在村道的拐角处。 “怎么办?跟不跟?” 暨昭然也有些犹豫,如果现在跟上去,高家这边要是有了动静,他们就可能会顾此失彼。 “我去跟!”马亮主动请缨。 “这村里我熟,而且我这张脸就算被崔大明看见了,也能用迷路的借口糊弄过去。”马亮解释道。 暨昭然沉吟了半秒,果断点头:“行,你小心点,别跟太紧,发现不对立刻撤回来。” “放心吧,暨队,我这身手,属猫的!” 马亮嘿嘿一笑,悄无声息地朝着崔大明的方向摸了过去。 楚灼和暨昭然则继续留在原处,盯着高家的大门。 崔大明来敲门了,高浩宇应该有回应吧。 就在崔大明离开后约莫两分钟,原本一片漆黑的高家土房里,突然亮起了一盏昏暗的煤油灯。 那微弱的橙黄色光芒在窗户纸上晃动了几下,紧接着,屋里便传来了刺耳的争吵声。 “大半夜的,你又作什么妖!” 高浩宇暴躁的怒吼声隔着窗户传了出来。 “浩宇,你小点声,别吵着邻居……” 崔卫红的声音带着哭腔,显得极其卑微。 高浩宇低声骂人,伴随着桌椅碰撞的巨响。 “你那个便宜爹大半夜跑来敲门,肯定没好事。” 崔卫红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地飘了出来。 屋里的动静渐渐小了下去,只剩下崔卫红低声的啜泣。 又过了约莫五分钟,高家那扇破旧的木门“吱呀”一声,缓缓从里面推开。 高浩宇探出头来,警惕地朝四周看了看,脸上还挂着一丝未消的戾气。 他顺着崔大明刚才离开的方向,快步走了过去。 “来了,跟上。” 两人如同两道幽灵,借着夜色的掩护,远远地尾随着高浩宇。 高浩宇走得很快,而且显得有些急躁,一路上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 大约走了十分钟,高浩宇已经走出了村子的范围,来到了一片荒凉的山坡边。 这地方地势偏僻,四周全是杂乱的灌木丛和半人高的茅草,确实是个密谋的绝佳场所。 楚灼和暨昭然在距离山坡约莫三十米的一处土坑后趴了下来。 借着朦胧的月光,他们看见崔大明正双手背在身后,焦急地在山坡下踱着步。 高浩宇大摇大摆地走了过去。 崔大明一见高浩宇,立刻迎了上去,两人的身体瞬间拉近。 高浩宇说:“大半夜的叫我出来干什么!” 崔大明压低声音:“你没看见村里今天来公安了?” 可惜,然后两人的声音就耕地了。 简直像是耳语一样。 楚灼和暨昭然又不能站在边上听,竖起耳朵,也听不清。 这就郁闷了。 只能看见两人的大致轮廓。 山坡上,崔大明的情绪显然有些失控,他挥舞着手臂,似乎在强烈地抗议着什么。 高浩宇却显得不以为意。 两人显然没谈好。 但是也没有反目。 也就说了几分钟,高浩宇转身走了。 崔大明站在原地,看着高浩宇离去的背影,气得浑身发抖,最终也只能一跺脚,面色铁青离开。 楚灼和暨昭然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深深的挫败感。 不远处的灌木丛动了一下。 =马亮苦着脸,顶着满头的草屑从灌木丛里爬了出来。 不出意外,他也没听见。 三人跟了个寂寞。 蹲在土坑里,大眼瞪小眼,气氛一时间有些低沉。 “虽然知道他们有猫腻,但没证据,咱们什么也做不了。” 马亮有些急躁地挠了挠头。 “要不,咱们明天直接亮明身份,把高浩宇这小子抓回所里突审?” “不行。”暨昭然摇了摇头。 “如果能问出来也就罢了,如果问不出来,那就打草惊蛇了。” “咱们现在一点证据都没有,他们要是死不承认,我们就被动了。” “而且一旦动手,就会彻底惊动崔大明,到时候他利用村长的身份在村里煽动群众,咱们的工作就更难开展了。” 楚灼蹲在一旁,双手托着下巴,脑子里飞速运转。 “硬攻肯定不行,高浩宇和崔大明这种老狐狸,嘴硬得很。” “不过,既然老狐狸不好对付,那咱们就换个好糊弄的来试试。” 暨昭然眼神微微一动:“你是说……崔卫红?” “对。” 崔卫红是崔大明的女儿,高浩宇的妻子,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 第84章 换一个突破口 第二天一早,赵富贵的媳妇肖秀丽早早地起了床,在厨房里忙活。 不一会儿,热腾腾的苞米面窝窝头和一碗大头菜咸菜就端上了桌。 还有一盆棒子面粥。 暨昭然接过赵大娘递过来的粗瓷大碗,道了声谢。 他喝了一口热粥,看向正在啃窝头的赵富贵。 “赵同志,有个事儿,想请您帮个忙。” 赵富贵赶紧放下碗:“暨队长,有啥事您尽管吩咐,只要我老赵能办到的,绝不含糊!” 此时不表现,更待何时? 暨昭然说:“是这样,我们想了解一下崔卫红的情况。” “但我们几个身份特殊,又是外来的,不方便露面。” “您看,能不能让婶子去跟崔卫红唠唠嗑,探探她的口风?” 赵富贵一听,原本红润的脸顿时白了三分。 他连连摆手,手里的窝窝头差点掉进粥盆里。 “不妥不妥。” 赵富贵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暨队长,您是不知道,我跟崔大明不对付。” “村里谁不知道我们两家连鸡狗都不往来?” “要是让我老伴去,崔卫红保准跟见了猫的耗子一样,一句话都不会说,说不定还会直接告诉高浩宇。” “到时候,那不是打草惊蛇了吗?” 暨昭然眉头微微一皱,这确实是他疏忽了。 村里的人际关系,比外面还复杂。 楚灼坐在一旁,剥着咸鸭蛋冷眼旁观。 她发现赵富贵虽然嘴上拒绝得干脆,但眼睛里有光。 “赵大叔。” 楚灼说:“您既然觉得婶子不合适,那心里肯定是有更合适的人选了吧?” 赵富贵嘿嘿一笑。 “哎呀,什么都瞒不过楚同志。” 他声音压低。 “其实吧,我大儿子,最近谈了个对象。” “这姑娘叫刘红梅,是县城百货大楼的临时工。” “两家刚开始走动,连彩礼都没谈妥呢,村里除了我们家,没一个人知道这事儿。” 暨昭然眼神微微一亮。 这确实是个人选。 赵富贵干笑了几声,有些吞吞吐吐地搓着手。 “那个……暨队长,您看啊,红梅这姑娘,人老实,干活也卖力。” “可她现在毕竟是个临时工,每个月就那么点工资,还没保障。” “她做梦都想转正,可县里百货大楼的指标卡得死死的,没关系根本进不去。” “要是这回,她真的帮了咱们公安的大忙,算不算立功?” “所里……能不能给开个证明,或者给写封感谢信啥的?” 赵富贵眼巴巴地看着暨昭然,全是期盼。 楚灼在心里暗暗咂舌。 这老头,真是不放过任何一个给自家谋福利的机会。 算盘子都快崩到她脸上了。 不过,这也合情合理。 “没问题。” 暨昭然回答得极为果断。 “只要她能提供有用的线索,帮我们破了案。” “一封盖了市局大红公章的感谢信,少不了她的。” “但是至于能不能转正,这个我不能保证。” 赵富贵一听,乐得满脸的褶子都开了花。 “成!有暨队长这句话,我老赵就是拼了这把老骨头也值了!” 他一拍桌子,站起身来。 “我这就让我大儿子骑自行车去县里,把红梅接回来!” 下午两点。 刘红梅来了。 为了保险,没敢来赵家。 跟做贼一样,在村口碰头。 刘红梅穿着一件洗得有些褪色的红色的确良衬衫,脑后扎着两条粗粗的麻花辫。 来的路上,赵家儿子已经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跟她说了。 “公安同志,我……我真能行吗?” 刘红梅有点紧张。 楚灼走上前,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拉住她的手。 “红梅同志,别紧张,就是唠唠嗑,跟平常聊天一样。” 刘红梅看见楚灼跟她年纪差不多,轻松多了。 公安同志也不是都那么严肃可怕的。 楚灼将要做的事情跟刘红梅说了。 她仔细一想,没什么难度,也不缺德,也不害人,问题不大。 根据赵富贵的消息,崔卫红虽然肚子已经很大了,但每天下午三点左右,还是要雷打不动地去后山捡柴火。 高家穷,就算有崔大明接济,也十分有限,不可能让崔红梅在家偷懒享受。 “红梅,待会儿你就挎个篮子,装作去后山采蘑菇。” 楚灼说:“我跟着你一起去。” “我是你县城百货大楼的同事,趁着休息来乡下玩的。” “两个女同志在一起,崔卫红的戒备心才会降到最低。” 其他人远远的跟着。 既不怕刘红梅紧张穿帮,也不会有危险。 ******* 下午三点,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后山的泥巴路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山风吹过,松涛阵阵。 楚灼穿着一件借来的灰色旧罩衫,头发随意地用一根皮筋扎在脑后,挎着篮子,和刘红梅并肩走在山路上。 “红梅,放轻松,别紧张。” 楚灼用极低的声音叮嘱。 “你就当我是你城里的好姐妹,咱们今儿是来踏青的。” “等会儿看见人,你先开口打招呼,正常聊就行。” 刘红梅深吸了一口气,僵硬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 “知道了,我不紧张。” 两人往山里走了大约十几分钟。 枯叶在脚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突然,前方隐隐约约传来一阵沉重的喘息声,伴随着树枝折断的声音。 楚灼眼神一凛,给刘红梅使了个眼色。 两人放轻脚步,绕过一棵大槐树。 只见前方的斜坡上,一个身形单薄的孕妇正吃力地弯着腰。 她肚子已经很明显了,走一步晃三晃,手里却还抱着一大捆沉甸甸的干柴。 正是崔卫红。 她脸色蜡黄,额头上全是汗水,几缕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颊上,显得无比凄凉。 楚灼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年头的女人,命真苦。 都快生了,还得干这种重体力活。 “红梅,上。” 楚灼轻轻推了刘红梅一下。 刘红梅刚要迈步,嘴里那句“嫂子”还没喊出口。 异变突生。 崔卫红刚想把地上一根粗树枝捡起来,脚下却突然一滑。 “啊!” 她发出一声惊呼,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倒在长满杂草的斜坡上。 手里的柴火散落一地,骨碌碌地往山下滚。 第85章 动了胎气 “肚子……我的肚子……” 崔卫红蜷缩在地上,双手死死地捂着隆起的腹部,脸上瞬间褪去了所有血色,疼得五官都扭曲在了一起。 大颗大颗的冷汗顺着她的额头往下淌。 “不好,动了胎气!” 楚灼瞳孔骤然一缩。 抛开警察的身份不谈,作为一个人,她也绝对做不到见死不救。 “救人!” 楚灼赶紧跑了过去。 刘红梅也吓傻了,拎着篮子紧跟在后面。 “崔卫红!崔卫红你怎么样?” 楚灼一个箭步冲到跟前,单膝跪地,小心翼翼地将她的上半身扶了起来。 崔卫红疼得浑身发抖,指甲深深地掐进楚灼的手臂里。 “疼……救救我的孩子……救救他……” 她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身下隐隐有血迹渗出。 “红梅,把篮子里的垫布拿过来,垫在她屁股底下,把她腿抬高!” 楚灼一边冷静地下达指令,一边伸手搭在崔卫红的脉搏上。 脉搏杂乱无章,跳动极快。 这情况,随时都有可能流产甚至大出血。 “崔卫红,听我说,看着我!” 楚灼双手捧住她的脸,强迫她看着自己的眼睛。 “深呼吸!跟着我的节奏,吸气——呼气——” “别慌,我会急救,有我在,孩子不会有事的!” 崔卫红看着楚灼那双冷静、坚定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睛,慌乱的心奇迹般地安定了一丝。 她也认出来刘红梅。 是村里人,不是乱七八糟的人。 看她们拎着篮子,篮子丢在地上,还有洒落在地上的蘑菇,也大概能猜出来她们是上山做什么的。 村后面这座山。 很多村民都会来,捡柴,捡蘑菇,挖野菜等等,全凭运气。 “吸气……呼气……” 她跟着楚灼的节奏,艰难地调整着呼吸。 楚灼伸手在她的内关穴和合谷穴上用力按压下去。 “啊——” 崔卫红疼得叫了一声,但紧接着,腹部那股排山倒海般的剧痛,竟然奇迹般地减轻了一些。 “好些了吗?” 楚灼柔声问道,顺手从兜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绢,轻柔地擦去她额头上的冷汗。 刘红梅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这城里来的女警,怎么感觉比卫生院的大夫还厉害? 崔卫红无力地瘫软在楚灼怀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好……好多了,谢谢……谢谢你们……” 她看着楚灼和刘红梅,眼里满是感激。 “别客气,大姐,你这身子骨怎么能干这种重活?” 楚灼一边帮她顺着背,一边顺理成章地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心疼。 “你男人呢?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大着肚子来后山捡柴火?” 听到“男人”两个字,崔卫红单薄的身子猛地僵硬了一下。 她眼神微微一暗,有些屈辱地咬了咬嘴唇,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 楚灼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忍不住叹了口。 “红梅。”楚灼转过头,对一旁急得像热锅上蚂蚁的刘红梅沉声开口。 “她现在这情况绝对不能乱动,更不能自己走下山。” 刘红梅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急汗,连连点头:“对对对,这山路陡,万一再摔一跤,那可真要了命了。” “你得立刻下山去喊人,”楚灼说:“让他们带一副简易的担架上来,再来两个力气大的壮汉,把人平平稳稳地抬下去。” 刘红梅一愣,有些抓瞎:“啊?那我往哪儿跑啊?去崔家还是去高家啊?” “都行,谁家近就找谁。” 崔卫红是崔家的女儿,高家的媳妇,这肚子里还有孩子。 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这救命的时候,他们两家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要是真见死不救,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刘红梅哪里还敢耽搁,拔腿就往山下跑。 “妹子,你在这儿守着,我这就去,你可千万看好她啊!”刘红梅的声音顺着山风飘了过来,人已经跑出了十几米远。 楚灼看着刘红梅那矫健的背影,心说这小姑娘真不错。 收回目光,楚灼重新看向怀里的崔卫红。 崔卫红此时脸色稍微缓过来一些,有些不好意思地想挣扎着坐起来。 “别动,”楚灼按住她的肩膀,语气温柔却不容拒绝。 “你就这么靠着我,把腿曲起来抬高,这样对你肚子里的孩子好。” 崔卫红感受着楚灼身上传来的温度,眼眶又是一热。 “妹子,今天真是多亏了你。”崔卫红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要不是你懂医术,我这孩子怕是保不住了。” “我就是学过点皮毛。”楚灼笑了笑,用干净的手帕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泥点子。 崔卫红有点迟疑:“你不是村里人吧?我没见过你。” “我是红梅供销社的同事,今天陪她来这边转转,没成想碰上了。” 楚灼顺理成章地给自己安了个早就说好的身份。 崔卫红果然没有怀疑。 “原来是城里供销社的同志,怪不得瞧着就跟咱们农村人不一样,又大方又懂得多。” 崔卫红叹了口气,神色又黯淡了下去。 楚灼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眼底的那抹黯然,故意叹息道:“不是我说,你这身子骨怀着孕呢,怎么能一个人来这后山干重活?” “你男人呢?他就这么放心让你一个人出来?”楚灼明知故问,语气里满是一个局外人的愤愤不平。 崔卫红听到“男人”两个字,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 “他?他现在整天魂不守舍的,哪有心思管我的死活。”崔卫红别过脸,眼泪又流了出来。 楚灼顺杆爬,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怎么会呢?两口子过日子,他怎么能这么对你?” “我听红梅说,你爸可是村长,你男人敢亏待你,你爸能饶了他?” 这句话,直接戳中了崔卫红的痛处。 “我爸……”崔卫红惨笑了一声:“我爸现在也顾不上我。” 楚灼心头一跳,面上却不露声色,一副同情的样子。 “哎呀,这到底是怎么了?你要是心里憋得慌,就跟我念叨念叨,我一个外人,出了这山头,保证一个字也不往外传。” 楚灼用真诚的眼神看着她。 崔卫红憋了太久,在村里她要顾及父亲的脸面和丈夫的尊严,什么话都只能烂在肚子里。 第86章 利益或者把柄 如今面对一个救了自己命、又是城里来的体面人,她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一个这么乐于助人的女同志,又不是村里人。 总不至于把自己的事情满村子的说吧。 “小楚同志,你是不知道,我这心里苦啊。” 崔卫红抓着楚灼的衣袖,像是找到了宣泄口。 “其实,我和高浩宇本来感情挺好的。” 崔卫红陷入了回忆,眼神有些迷茫。 “但是高家穷,我爸死活不同意我们在一起。” “我爸那脾气你不知道,在村里说一不二,为了这事,他差点没把我腿打断,还说高浩宇这辈子都别想进我们家门。” 楚灼认真地听着,适时地递过去一个疑惑的眼神:“那后来怎么又同意了呢?” 崔卫红抹了抹眼泪,压低了声音。 “其实我也挺奇怪的。” “去年秋天,大概是九月份吧,有一天我爸突然把我叫过去,说同意我和浩宇的婚事了。” “我当时高兴坏了,以为是我爸终于想通了,疼女儿了。” “我爸不仅同意了,还主动张罗着给我们盖新房,置办彩礼,那热乎劲,我当时都高兴傻了。” 姑娘是挺傻。 楚灼眼神微沉,心中暗暗思忖,去年九月,这个时间点非常微妙。 那个时候,正是荒井男尸案中,疑似黑市银元交易和人员失踪的敏感时期。 “这不是好事吗?你爸想通了,对女婿好,你们小两口日子应该越过越红火才对啊。”楚灼继续引导。 “好什么呀!” 崔卫红有些激动,牵扯到了腹部,又忍不住吸了一口凉气。 楚灼赶紧帮她顺气:“慢点说,不着急。” 崔卫红缓了缓,才接着说道:“结婚以后,我爸对我们确实是嘘寒问暖,隔三差五就往我们家送粮食、送肉。” “可是浩宇的脾气,却变得越来越坏,越来越古怪。” “他以前是个挺温和的人,现在动不动就发脾气,砸东西,半夜还经常做噩梦吓醒,满头大汗地在屋里转圈。” “我问他怎么了,他就冲我吼,让他少管闲事。” 楚灼心里冷笑,这是做了亏心事,心里有鬼,被梦魇住了。 “那最近呢?”楚灼追问。 “最近更邪乎了。”崔卫红眼里满是惊恐。 “就这半个月,我爸也变得跟浩宇一样,整天急躁得不行。” “他们两个,现在只要一见面,就躲在屋里咬耳朵,声音压得极低,有时候还能听到他们吵架的声音。” “我好几次想过去听听,他们一看到我,就立刻闭嘴,眼神跟要吃人似的。” “我也不知道,他们有什么秘密瞒着我。” 崔卫红紧紧抓着楚灼的手,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每天晚上躺在炕上,我这心里就直打鼓,总觉得要出大事。” 楚灼轻轻拍着她的手,安慰着她,脑海中却已经将所有线索串联在了一起。 看来,崔卫红确实是个毫不知情的受害者。 但崔大明和高浩宇之间,绝对达成了某种见不得光的利益交换,也有可能,高浩宇手里有崔大明的致命把柄。 高浩宇用这个把柄,逼得村长崔大明不得不妥协,把心爱的女儿嫁给一个穷光蛋,还要源源不断地给高家送好处。 而这个把柄,极有可能和那具荒井男尸,以及黑市的旧银元有关。 至于最近两人的焦躁,显然是因为市局的刑警已经进驻了王家屯,开始调查赵老三失踪案和男尸案。 做贼心虚的两个人,现在恐怕已经成了惊弓之鸟,互相猜忌,生怕对方走漏了风声。 “你别想那么多。”楚灼温声道:“你现在最要紧的是养好身体,把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男人们的事情,让他们自己去解决。” 崔卫红听了楚灼的劝慰,情绪终于慢慢稳定了下来,有些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时,山路下传来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叫骂声。 “人在哪儿呢?真是会找事,大白天的死哪儿去了!” 一个粗暴、不耐烦的男声在山谷里回荡。 楚灼眼神一冷,顺着声音看去。 只见刘红梅跑在最前面,气喘吁吁的,后面跟着几个男人。 高浩宇快步走了过来,看到躺在楚灼怀里的崔卫红,不仅没有半点关心,反而狠狠地啐了一口。 “没用的东西,让你上山捡点柴火,你在这儿给我装什么死!” 高浩宇破口大骂,声音尖锐刺耳。 他不认识楚灼,之前井里发现死人的时候,他并没有过去。 跟着他来的两个高家本家兄弟,抬着一副用两根大木棍和破麻袋绑成的简易担架,站在后面面面相觑。 崔卫红被他骂得浑身一抖,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一句话也不敢反驳。 “哎,你这人怎么说话呢?”刘红梅看不下去了,插着腰怒道,“你媳妇动了胎气,差点连孩子都没了,你一上来就骂,还有没有点良心?” 高浩宇斜着眼瞪了刘红梅一眼,冷哼道:“行了,这是我媳妇,不用你们管。” 楚灼缓缓站起身,将崔卫红轻轻扶着靠在树干上。 她拍了拍身上的尘土,黑白分明的眼睛冷冷地盯着高浩宇。 高浩宇被楚灼那冷厉的眼神盯得心里有些发毛,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这姑娘看着年纪不大,怎么眼神跟市里那些公安一样,看得人心里直犯嘀咕。 “看什么看?没见过两口子吵架啊?”高浩宇色厉内荏地嚷嚷道。 楚灼没有说话,只是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 那笑容在高浩宇眼里,显得无比诡异和刺眼。 “高浩宇是吧?”楚灼缓缓开口。 “你媳妇现在情况很危险,不想一尸两命,就赶紧把人抬回去,别在这儿耽误时间。” 高浩宇被楚灼的气势压得一滞,有些心虚地移开了目光。 “抬走抬走!真是晦气!”高浩宇冲着身后的两个兄弟摆了摆手。 那两个本家兄弟赶紧上前,七手八脚地把崔卫红抬上了担架。 崔卫红躺在担架上,有些绝望地看着天空,眼角的泪水顺着太阳穴滑落进头发里。 高浩宇一马当先走在前面,一路上嘴里依然骂骂咧咧,污言秽语不绝于耳。 “一天天净耽误老子事,要是孩子有个三长两短,看我不抽死你!” 他的声音渐渐远去,在山谷里留下一阵令人作呕的余音。 刘红梅看着他们的背影,气得直跺脚:“呸!什么玩意儿!这高浩宇以前看着挺老实的一个人,怎么现在跟个疯狗一样!” 楚灼收回目光,蹲下身将地上散落的蘑菇捡回篮子里。 第87章 生孩子是鬼门关 楚灼和刘红梅走在泥泞的山路上。 刘红梅手里挎着沉甸甸的竹篮,里面的野蘑菇还带着清晨的露水。 她一路上走得风风火火,嘴里更是片刻不停地数落着。 “呸!什么玩意儿!” “这高家娶媳妇,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碰上。” 刘红梅狠狠地啐了一口,脸上的肉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 “以前看着挺老实的一个后生,见了人连个屁都不敢放,娶了媳妇倒变了副嘴脸。” “卫红那肚子大得像个水缸,他还让人上山砍柴,真是不怕遭天谴!” 楚灼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去年九月。 突然改变态度的村长崔大明。 暴躁、噩梦、送粮送肉的高浩宇。 这每一个词,都像是一块块零散的拼图,正在她脑海中拼凑出荒井男尸案的真相。 在21世纪,这种由于突发性财富或亏心事导致的心理创伤后应激障碍,她见得太多了。 高浩宇显然是心里有鬼,而且这鬼,还不是一般的鬼。 就在两人路过村东头的时候。 一声凄厉的惨叫,突然撕裂了寂静的空气。 “啊——!” 那声音尖锐、痛苦,带着无尽的绝望,仿佛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楚灼的脚步猛地一顿。 这不是崔卫红的声音吗? “怎么回事?”刘红梅也吓了一跳,手里的竹篮差点脱手。 “是崔卫红的声音。” 楚灼脸色骤变,目光死死盯着高家那扇紧闭的黑漆木门。 紧接着,院子里又传来一阵急促的摔打声和高浩宇暴躁的怒骂。 “嚎什么嚎!怀个孩子跟要你命一样!” “老子娶你回来是当祖宗供着的吗?” “整天哭丧个脸,晦气死了!” 楚灼眉头紧锁,眼神里闪过一丝寒芒。 崔卫红刚才在山上就已经见红了,那是动了胎气的征兆。 孕妇见红,随时可能发生胎盘早剥或者大出血。 “他们怎么不去医院?” “去医院?”刘红梅嗤笑了一声,眼里满是讽刺:“楚同志,你城里来的不知道,咱们这儿生孩子,不到真要死人的时候,谁舍得花那冤枉钱送医院?” “都是在炕上硬生,找个接生婆就完事了。” 楚灼的心沉了下去。 是,正常来说,是可以的。 但崔卫红动了胎气了。 这简直是拿人命开玩笑。 刘红梅也是个热心善良的姑娘,她知道楚灼不好露面。 “不行,我得进去瞅瞅。” 刘红梅脸上满是担忧。 “刚才人在山上就是我发现的,这要是出了事,我这心里一辈子不踏实。” 她知道楚灼去不合适,她也是村里人,都认识,更好说话。 楚灼看着她,叮嘱道:“你小心点,高浩宇现在情绪不对,别跟他硬顶。情况不对就出来。” “放心吧,在这村里,他高浩宇还不敢把我怎么样!” 刘红梅拍了拍胸脯,转过身,风风火火地朝高家院子走去。 楚灼站在院墙外,双手插在兜里,耳朵微微动了动,仔细听着里面的动静。 暨昭然几人也都过来了。 然而,仅仅过了不到三分钟。 高家那扇紧闭的木门突然被猛地推开。 “少在这儿咸吃萝卜淡操心!” 高浩宇暴怒的声音伴随着一个飞出来的搪瓷盆,在院子里砸出哐当一声巨响。 刘红梅几乎是被推搡着倒退出来的,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个狗吃屎。 “高浩宇!你个没良心的狗东西!” 刘红梅站稳身子,指着院子破口大骂,气得浑身直哆嗦。 “卫红都疼成那样了,你还不送医院,你这是要杀人啊!” 木门“砰”地一声在刘红梅面前关上,险些砸到她的鼻子。 刘红梅转过身,快步走到楚灼面前,急得直拍大腿。 “小楚,你是没看见,那高家简直不是人待的地方!” “卫红躺在炕上,疼得直打滚,看着吓死人。” “那高老太婆还在旁边念叨,说什么不就是生个孩子,哪个女人不流血,矫情什么。” “高浩宇更不是个东西,我劝他赶紧套车送县医院,他直接冲我瞪眼,问我是不是成心想让他家花钱,还骂我多管闲事,把我给推了出来!” 刘红梅气得眼眶都红了,一边抹眼泪一边骂。 “这哪是娶媳妇,这分明是买了个生孩子的牲口!” 楚灼听着刘红梅的描述,眼神彻底冷了下去。 人命就这么不值钱吗? 楚灼低声呢喃,心中涌起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 她骨子里的热血和正义感,不允许她眼睁睁看着一条人命在眼前消逝。 但她知道,自己在这里是说不上话的。 能说的上话的,只有暨昭然。 两人立刻去找暨昭然。 他们也就在不远处。 飞快的说明了情况。 “崔卫红动了胎气,高家不肯送医院,再拖下去,一尸两命。”楚灼开门见山,语气不容置疑。 一旁的马亮差点被馒头噎住,赶紧咳了两声:“大出血?那怎么不送医院?高浩宇脑子进水了?” “嫌花钱。”楚灼冷笑。 暨昭然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躯散发出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我们是来办案的,但老百姓的命也是命。”暨昭然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马亮,去准备车。” “等等,暨队。”马亮拦住他。 “高家在王家屯是本家,宗族关系错综复杂。” “我们作为公家人,如果直接去高家抢人,高家那些本家兄弟一旦闹起来,不仅人救不下来,还会耽误时间。” “解铃还须系铃人,得找村长崔大明。” “崔卫红是崔大明的亲生女儿,高家再横,也得给村长几分面子。” 暨昭然点了点头。 崔大明家是村里少有的砖瓦房,宽敞明亮。 然而此时,屋里的气氛却压抑得令人窒息。 崔大明坐在炕沿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看到暨昭然和楚灼推门进来,崔大明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不咸不淡地说了句:“暨队长,这么急,是有什么线索了?” 第88章 谁是人谁是鬼 “崔村长,你女儿崔卫红在家里大出血,快没命了。” 崔大明夹着烟的手猛地一抖,一丝烟灰落在了裤腿上。 但他很快又恢复了冷漠,甚至有些烦躁地挥了挥手。 “那是她的命。” 崔大明的声音冷冰冰的,不带一丝温度。 “我当时就不同意这门亲事,死活不同意,她非要嫁!” “现在过得不好,生孩子遭罪,那都是她自己找的!” “既然嫁到了高家,那就是高家的人,死活都跟我们崔家没关系!” 坐在一旁扎鞋底的村长老婆听了这话,手里的针直接扎进了肉里。 “大明!你胡说什么呢!” 村长老婆把鞋底一扔,眼泪唰地就流了下来。 “那可是你亲闺女!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难产会死人的呀!” 村长老婆哭着就要往外冲:“不行,我要去看我闺女,我要去救她!” “站住!不许去!” 崔大明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指着老婆破口大骂。 “你嫌丢人还嫌得不够吗?” “嫁出去的女,泼出去的水,你现在去,高家怎么看我们?” “老老实实给我待在家里,哪儿也不许去!” 村长老婆被他狰狞的表情吓住了,跌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楚灼在一旁看着,双手死死攥紧。 这就是八十年代部分农村的悲哀。 面子、规矩,往往比一条鲜活的人命还要重要。 而且,崔大明表现得太反常了。 就算再狠心的父亲,听到女儿濒死,也不至于冷漠到这种地步。 除非,他心里有更害怕的事情。 他害怕和高家撕破脸。 他害怕高浩宇把两人的“秘密”抖出来。 暨昭然终于忍不住了。 他一步跨上前,高大的身躯直接挡在了崔大明面前,深邃的眸子里燃着熊熊怒火。 “崔大明!” 暨昭然一声暴喝,震得屋顶的灰尘都落了下来。 “你不仅是崔卫红的父亲,你还是王家屯的村长!” “崔卫红是你的女儿,更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公民,是这个村的村民!” “作为村长,眼睁睁看着村民在眼皮子底下因为救助不及时而丧命,你这是严重的失职!” “如果崔卫红今天出了事,我保证,你这个村长不仅别想当了,还要承担玩忽职守、见死不救的法律责任!” 暨昭然的声音字字铿锵,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马亮在一旁也冷哼了一声。 崔大明被暨昭然的气势压得连连后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虽然在村里说一不二,但面对市局来的刑侦队长,他心里那点底气瞬间荡然无存。 尤其是,他心里还藏着鬼。 万一真把公安惹急了,顺藤摸瓜查出点什么来…… 崔大明咬了咬牙,额头上青筋暴起。 “走!去高家!” 崔大明终于妥协了,狠狠地把烟枪往炕上一砸,大步往外走。 村长老婆赶紧从地上爬起来,抹着眼泪跟在后面。 当一行人急匆匆赶到高家院子时,高家的门依然紧闭,里面隐约还能听到崔卫红微弱的哭声。 “高老二!给我滚出来!” 崔大明站在院子里,拿出村长的威严,扯着嗓子大喊。 高浩宇和高老太婆推开门,看到崔大明,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摆出一副无赖相。 “亲家公,你这是干啥?我们两口子过日子,你带这么多人来……”高浩宇嘟囔着。 “少废话!把卫红抬出来!”崔大明黑着脸吼道:“套牛车,送县医院!” “送医院?那得花多少钱……” 高老太婆一听要花钱,顿时不乐意了,尖叫起来。 “钱我出!”崔大明怒喝一声,打断了她的话。 “人都快死了,你们高家是想吃官司吗?” 村长发了话,高家虽然骂骂咧咧,但也不敢再阻拦。 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的崔卫红抬了出来,放在了铺了厚厚干草的牛车上。 崔卫红的脸色惨白如纸,身下的衣服已经被鲜血染红了大半。 牛车缓缓启动,朝村外驶去。 楚灼和暨昭然一左一右护在牛车两旁。 颠簸中,崔卫红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的视线有些模糊,但还是看清了守在她身边的楚灼,以及那个高大英俊、面色严肃的男人。 “暨队,路上的颠簸可能会加重出血,我们得尽量走平坦的路。”马亮在前面牵着牛,回头喊道。 “暨队……” 听到这个称呼,崔卫红的心头猛地一震。 她虽然虚弱,但脑子并不糊涂。 暨队。 公安同志。 城里来的,能让村长父亲都忌惮三分的人。 原来,这个救了自己两次的温和女同志,竟然和公安是一伙的。 崔卫红看着楚灼,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释然,更多的,是一种抓住了救命稻草的决然。 她知道,如果今天自己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高家不会为她掉一滴眼泪,父亲也只会觉得丢人。 而高浩宇和父亲之间那个可怕的秘密,将会永远被埋葬。 她不想就这么死。 她要活下去,为了自己,也为了肚子里的孩子。 “同,同志……” 崔卫红用微弱得近乎耳语的声音,轻轻唤了一声。 楚灼立刻注意到了,急忙凑了过去,握住她冰凉的手。 “我在,你别说话,保存体力。”楚灼温声安慰。 崔卫红却死死地攥住楚灼的手,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将楚灼往自己的方向拉了拉。 “你听……听我说……” 崔卫红的声音断断续续,温热的呼吸喷在楚灼的耳边。 “高浩宇……他……他有鬼……” “我家……我爸妈住的那个老院子……西墙角……第三棵老槐树底下……” “埋着……埋着一个铁盒子……” “我……我亲眼看见的……” 说完这句话,崔卫红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眼皮沉重地合上,再次陷入了昏迷。 楚灼的身形猛地僵住。 老院子,西墙角,第三棵老槐树。 铁盒子。 楚灼直起身,转头看向身旁的暨昭然。 暨昭然也正看着她。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无需多言,彼此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 第89章 挖出证据 泥泞的山路上,牛车的轮毂声裹挟着崔大明两口子的哭喊,渐渐消失在漫天风雨中。 暨昭然收回视线,拉了拉身上的皮夹克,转头看向楚灼。 “马亮跟着去县医院了,有他在,崔卫红和孩子出不了大乱子。” “我们俩,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 楚灼眼睛闪闪亮,恨不得现在就去崔家开挖。 “老院子,西墙角,第三棵老槐树。” 有什么秘密呢? 但他们是警察,不是混混,不能就这么去挖。 只凭崔卫红的一句话,这是靠不住的。 何况崔卫红还是偷偷告诉楚灼的,现在再问她,都不一定能承认。 还是要去找赵富贵。 开门见山。 “赵同志,现在有个立功的机会摆在你面前,就看你想不想抓住了。” 赵富贵一听“立功”两个字,立刻表态。 “楚同志,瞧你说的,配合公安办案是咱们老百姓的本分,啥立功不立功的。” “你们就直说吧,要我干啥?” 暨昭然说:“我们要进崔大明的老院子,而且要动土。” “什么?!” 赵富贵惊得直接从炕上蹦了起来,连鞋都顾不上趿拉。 “那,那崔大明知道吗?” 暨昭然无语。 显然不知道啊。 要是知道且同意,还要他帮什么忙? 楚灼看着他惊慌失措的样子,安抚他:“赵同志,你先别急。” “暨队长的意思是,要你帮忙找个能名正言顺开锁的人。” “崔大明夫妻俩现在在医院,老院子的钥匙在谁手里?” 赵富贵一愣,抓了抓乱蓬蓬的头发,陷入了沉思。 “钥匙……哎呀,我想起来了!” “在孙大棒子手里!” “孙大棒子是谁?”暨昭然追问。 “他是崔大明老婆的亲弟弟,也就是村长的小舅子。” “这小子是个混不吝,平日里游手好闲,没少仗着崔大明的势在村里横行霸道。” “崔大明老院子的柴房里,还堆着孙家今年刚收的几百斤大白菜,所以钥匙一直搁在孙大棒子那。” 楚灼眼神一亮。 “这个孙大棒子,有什么弱点?” 赵富贵嘿嘿一笑,脸上露出了属于农村人的精明。 “那弱点可太多了,贪财、好色、还爱赌。” “最关键的是,他胆子小,最怕官家,更怕他那个不苟言笑的姐夫崔大明。” 楚灼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洗得发白的粗布衬衫。 “那就好办了。” “赵大叔,带我们去找孙大棒子。” “就说我们在医院的同事传回了消息,崔卫红难产,医生说需要用老家的旧土方子——也就是埋在老院子地底下的‘保命红布’或者什么旧物件来辟邪,否则大人孩子都保不住。” “崔大明在医院急疯了,特意托我们回来取。” “如果孙大棒子敢耽误了外甥女和外孙的命,等崔大明回来,不扒了他的皮才怪。” 赵富贵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瞎话编得,行不行啊?” “行!” 要是能挖出东西,崔大明没有再讨价还价的资格。 要是挖不出东西。 既然都没挖出东西,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五分钟后,三人堵住了正在村头闲逛的孙大棒子。 他还不知道崔卫红的事情。 一见赵富贵带着两个陌生人过来,他顿时警惕起来。 “赵叔,干啥呢?这大冷天的,带外人来找我?” 赵富贵一把将他拉到旁边,语气急促得像着了火。 “大棒子,出大事了!你姐夫家那闺女卫红,在县医院生孩子大出血,快不行了!” 孙大棒子脸色一变。 “啥?卫红?那丫头不是在家里挺好的吗?” “好个屁!高家那帮畜生不给送医院,差点死在炕上!” 赵富贵啐了一口,继续演戏。 “市局的公安领导亲自开着车送去的,现在人在抢救呢。” “你姐在医院哭得死去活来,说卫红这是冲了煞,非得用老院子西墙角下埋着的那件‘保命老物件’镇一镇。” “你姐夫崔大明急得直拍大腿,这不,特意让这两位公安领导回来取。” “你赶紧把老院子门打开,救命如救火啊!” 孙大棒子有些怀疑地看着暨昭然和楚灼。 “老院子西墙角?我咋从来没听说过有什么保命物件?” 暨昭然上前一步,高大的身躯瞬间将孙大棒子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 他那张冷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淡淡地扫了孙大棒子一眼。 “孙大棒子同志,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如果因为你的延误,导致孕妇和胎儿在医院发生意外,你姐夫崔大明会怎么对待你,你心里应该有数。” “更何况,见死不救,在法律上也是要承担责任的。” 暨昭然也是张口就来。 孙大棒子就那么点脑子,他当场就软了,两腿直打哆嗦。 “我……我开!我这就去拿钥匙!” “两位领导,这可不管我的事啊,我这就带你们去!” 孙大棒子屁滚尿流地跑回家拿了钥匙,带着三人急匆匆地赶往崔家的老院子。 老院子的木门因为年久失修,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院子里杂草丛生,一片荒凉。 楚灼一进门,目光就直奔西墙角。 那里果然静静地伫立着三棵高大的老槐树,枝丫在秋风中如枯爪般伸向天空。 “第三棵。” 楚灼在心里默念,快步走了过去。 暨昭然手里拎着一把从赵富贵家借来的铁锹,紧跟其后。 孙大棒子和赵富贵则缩在后面,伸长了脖子看热闹。 “暨队,就是这里。” 楚灼指了指第三棵老槐树下的一块空地。 暨昭然没有废话,握紧铁锹开始用力挖掘。 “噗嗤!噗嗤!” 泥土飞溅,露出深褐色的湿土。 暨昭然的动作极快,肩膀上的肌肉随着挖掘的节奏一鼓一鼓,散发着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当!” 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在寂静的院落里显得人格外刺耳。 孙大棒子和赵富贵同时伸长了脖子。 “真有东西?!” 暨昭然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几铁锹下去,清空了周围的泥土。 一个长方形的铁盒子,静静地躺在泥坑底部。 铁盒子上面锈迹斑斑,还用一把老式的挂锁紧紧锁着。 暨昭然伸手将铁盒子拎了出来,分量沉甸甸的。 他轻轻一晃,里面立刻传出一阵沉闷而密集的金属碰撞声。 “哗啦,哗啦。” 第90章 一个谎言要用一百个谎言去圆 听到这个声音,楚灼的瞳孔骤然缩紧。 这不是普通铁器的碰撞声。 这是银元的摩擦声! 暨昭然将铁盒子放在地上,用铁锹的边缘对准那把生锈的挂锁,猛地一砸。 “啪!” 锁扣断裂。 暨昭然缓缓掀开了铁盒子的盖子。 一瞬间,一抹刺眼的银光在昏暗的秋日下闪烁。 整整半盒子银元,整整齐齐地码放在里面。 每一枚上面都印着那个标志性的侧面头像——袁大头。 “我的娘咧!” 孙大棒子发出一声惊呼,眼睛瞪得像铜铃,哈拉子差点没流出来。 “这……这是银元?!这么多袁大头?!” 赵富贵也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人都傻了。 在一九八一年的北方寒城,这半盒子银元,无异于一座金山。 孙大棒子贪婪的本性瞬间战胜了恐惧,他作势就要扑上来。 “这是我姐夫家的!这是我们老崔家的传家宝!” “不,这肯定是我姐的嫁妆!得归我!” 暨昭然冷哼一声,手中的铁锹横在身前,直接将孙大棒子拦在三步之外。 “传家宝?” 楚灼蹲下身,从铁盒子的缝隙里扯出一张用来防潮的碎报纸。 她将报纸抖开,指着上面的铅字,似笑非笑地看着孙大棒子。 “孙大棒子,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 “这上面写着:‘一九八〇年十月二十五日,黑龙江日报’。” “你崔家的老祖宗,在一九八〇年就预料到你们今天要挖宝,特意穿越回来用去年的报纸给你们包银元?” 孙大棒子的脸色瞬间僵住,张着嘴,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来。 “这……这也许是……是我姐夫后来换的包装呢?” 楚灼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眼神冰冷。 ”你知道公安正在查一桩黑市文物案吗?” “孙大棒子,私藏国家文物,涉嫌黑市非法交易,金额如此巨大,足够判你个无期徒刑。” “你确定要替你姐夫顶这个雷?” 孙大棒子吓得“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摆手。 “不不不!我不知道!我啥都不知道!” “这银元跟我一毛钱关系都没有!都是崔大明!肯定是他干的!” “两位公安领导,你们可要明察秋毫啊,我就是个带路的!” 暨昭然合上铁盒子,将其抱在怀里。 “赵富贵,带他去大队部做笔录。” “小楚,我们走。” “去高家。” 崔大明不在,高浩宇可还在村里呢。 这半盒子银元,就是砸开他嘴的最好砖头。 两人快步穿过村子,直奔高家。 此时的高家院子里,高浩宇正像一头暴躁的野兽,在院子里疯狂地劈柴。 “咔嚓!咔嚓!” 斧头重重地劈在木头上,木屑纷飞。 他的额头上全是冷汗,眼神飘忽不定,嘴里还不停地嘟囔着什么。 “砰!” 高家的大门被暨昭然一脚踹开。 高浩宇吓得浑身一哆嗦,手中的斧头“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差点砸中自己的脚。 他惊恐地看着走进来的暨昭然和楚灼。 尤其是在看到暨昭然怀里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时,高浩宇整个人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你……你们干什么?” “我媳妇生孩子,我在家劈柴,你们公安凭什么闯进我家?” 暨昭然冷笑一声,走上前,将那沉甸甸的铁盒子重重地砸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咣当!” 一声巨响,伴随着铁盒里隐隐传出的银元碰撞声。 高浩宇的身子猛地颤抖了一下。 “高浩宇,别装了。” 暨昭然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缓缓拉开旁边的长凳坐下。 “崔大明在县医院,已经把什么都说了。” “他为了保住自己的命,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了你头上。”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高浩宇先是一愣,随即脸上浮现出一抹疯狂的挣扎。 “不可能!他不可能说!” “你们少在这诈我!” “我什么都不知道,有什么好说的?” 楚灼走上前,伸手轻轻拉开了铁盒子的盖子。 那半盒子明晃晃的银元,在阳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芒。 “高浩宇,你以为我们在诈你?” “要是崔大明没招,我们是怎么知道老院子西墙角第三棵槐树底下的秘密的?” “这东西,只有你和他知道吧?” 楚灼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钝刀子,在割高浩宇紧绷的神经。 “崔大明说荒井里的那具男尸,是你杀的。还说你藏了更多的银元。” “放屁!他放屁!”高浩宇终于崩溃了。 “我没杀人啊……我也没什么银元,我就是说说。” 暨昭然和楚灼对视一眼。 “说吧,这是你最后坦白的机会。”暨昭然的声音冰冷而威严:“一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高浩宇抽泣着,抹了一把脸上的鼻涕眼泪,终于开始交代。 “一年前……也就是去年九月底。” “那天傍晚,我上后山去砍柴,迷了路,绕到了后山的那个老深沟里。” “结果,我听到下面有动静,就趴在草丛里往下看。” “我看见有三个人在底下打架,打得可凶了,手里都拿着家伙。” “其中一个高个子,手里拿着一根大木棒,狠狠一下砸在另一个人的脑袋上。” “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就倒在地上不动弹了。” “我当时吓尿了,连柴火都不要了,连滚带爬地往山下跑。” 楚灼追问:“那些人是谁?你认识吗?” 高浩宇连连摇头。 “不认识!天太黑了,根本看不清脸!就看见几个影子。” “但是那段时间,村里一直有传言,说有几个外地来的贩子,在村里偷偷做银元的生意。” “他们不知道在村里发现了什么老物件,说是能发大财。” “可是还没等村里人跟他们商量分钱,那几个人就突然失踪了,连赵老三也跟着不见了。” “大家都私底下传,说那几个人分赃不均,内讧了,把钱藏在某个地方,人都跑路了。” 暨昭然眼神锐利。 “那这跟崔大明有什么关系?” 高浩宇痛苦地闭上眼睛,脸上满是懊悔。 “崔大明也是那次银元生意的牵头人之一,他一直惦记着那笔‘宝贝’。” “我那天从林子里跑出来的时候,正好撞见了他。” “他看我魂飞魄散的样子,又算了算时间,就误以为是我在林子里捡到了那些人丢下的‘宝贝’。” “他把我拦住,逼问我是不是拿了钱。” “我当时脑子一抽……我就想到了卫红。” 高浩宇说到这里,自嘲地笑了一声,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喜欢卫红,做梦都想娶她。” “可是崔大明嫌我穷,说我这辈子就是个泥腿子,连高家的门缝都配不上。” “所以,当崔大明问我是不是拿了‘宝贝’的时候,我鬼迷心窍,半推半就地承认了。” 第91章 盗墓团伙 “我跟他说,‘对,东西在我这,但我现在不能动。’” “崔大明一听,态度立马变了,当晚就同意把卫红嫁给我,还帮我操办了婚事,在村里处处扶持我。” 楚灼冷笑了一声。 “所以,这是一场用谎言编织的婚姻。” “你用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宝藏’,从崔大明手里骗来了他的女儿。” “对!”高浩宇痛苦地抓着头发。 “可谎言总有戳破的一天。” “崔大明是个老狐狸,结婚后,他隔三差五就催我把‘宝贝’拿出来分了。” “我根本就没有银元,我上哪儿去给他变出来?” “我只能找各种理由拖延,我说现在风声太紧,赵老三刚跑,公安盯着呢,不能动,得等一等再脱手,免得惹麻烦。” “崔大明一开始信了,也帮着我遮掩。” “可是时间一长,他越来越不耐烦,看我的眼神也越来越怀疑。” “我整天提心吊胆,生怕哪天被他发现真相。” 高浩宇抬起头,眼里满是绝望的泪水。 “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 “我快疯了!” “我一看到崔卫红,就想到她那个贪得无厌的爹,想到我用谎言换来的这一切。” “我对她的喜欢,早就被这些害怕和怨恨给磨没了!” “我恨她!我恨崔家所有人!” 高浩宇的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带着一种扭曲的绝望。 楚灼看着这个近乎疯狂的男人,心中只觉得一阵悲哀。 但暨昭然脸上没有任何同情。 他只是冷冷地看着,像是在看一出拙劣的***。 “哭够了没有?” 暨昭然对他的爱情故事毫无兴趣。 “高浩宇,收起你那套‘梁山伯与祝英台’的戏码。” “我不是来听你诉苦的。” “我问你答,别跟我耍花样。” 高浩宇缩了缩脖子,老老实实地点头。 话已经说到这份上了,还有什么说与不说的区别? “一年前,你在后山看到的那场打架,具体是几月份,几号,几点?仔细想想。” 要是在一般情况下,那么精确的回忆是不好回忆的。 但这件事情,高浩宇应该日日夜夜都在想,不可能不记得。 暨昭然开始切入正题。 高浩宇闭上眼睛,痛苦地回忆着。 “大概是……九月底,秋收刚结束没几天。” “具体日子我记不清了,但那天一整天都阴沉沉的,傍晚五六点钟,天就黑透了。” “我背着柴火往下走,就听到老深沟里有动静。” “老深沟那地方,平时没人去,邪乎得很。” 暨昭然打断他:“说重点,那三个人长什么样?” 高浩宇睁开眼,眼里满是惊恐。 “看不清,真的看不清!” “当时天太黑了,老深沟里又全是灌木丛。” “我只看到三个黑影在拉扯,咱们村的就是赵老三,另外两个,我不认识。听口音,像是南方的。” 楚灼突然插话:“南边?具体是哪里?四川?河南?还是南方沿海?” 高浩宇这就分不清了,茫然。 不过也不能怪他。 他这辈子也没出过几回村,又没电视,哪里分得清什么对什么。 “他们为什么打架?”暨昭然继续追问。 “不知道,就看见一顿掐。” 可惜,高浩宇胆小。 “我吓得魂都没了,连滚带爬地跑回家。” 暨昭然眉头紧锁。 楚灼道:“这两个人,你在村里没见过。那你觉得,崔大明认识他们吗?” “不好说,我听崔大明和赵老三喝酒的时候提过一嘴。” “他们说,那帮‘南蛮子’不讲信用,拿了东西就跑,连个招呼都不打。” 暨昭然眼神一凛。 “崔大明和赵老三,是怎么跟这帮人搭上关系的?” “既然崔大明以为你手里有‘大货’,他肯定不会防着你。” “他都跟你交代过什么?” 高浩宇皱眉道:“崔大明为了哄我把‘宝贝’拿出来,确实跟我吹过不少牛。” “他说,村里做这买卖的,可不止他一个。” “赵老三是牵头的,因为赵老三在城里有路子,能联系到黑市的‘大掌柜’。” “崔大明自己,则是负责‘提供后勤’的。” “提供后勤?”楚灼挑眉:“什么后勤?给他们送饭?” 高浩宇冷笑了一声。 “送饭?哪有那么简单。” “他是给那些外地人提供住处,还有……家伙什。” “家伙什?”暨昭然追问:“什么家伙什?枪?还是刀?” “不是,是铁锹、铲、还有炸药!” 高浩宇语出惊人。 炸药! 听到这两个字,暨昭然的脸色彻底变了。 如今枪支管制虽然没有那么严格,但炸药绝对是管制物品。 这帮人,居然动用了炸药! “他们要炸药干什么?”暨昭然的声音冷得像冰。 高浩宇咽了口唾沫。 “我也不知道……就说能赚钱。他还让我放心,先拿出点前来,等过两年,百倍还我。” 高浩宇的话,让整个院子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风雨声,在耳畔呼啸。 楚灼静静地听着,脑子里的现代刑侦知识库,开始疯狂地运转。 铲子。 炸药。 在楚灼脑海里,瞬间勾勒出了一个清晰的轮廓。 这根本不是什么简单的黑市银元交易。 这踏马是盗墓! 而且,是有组织、有预谋、跨省份的盗墓团伙! 楚灼的呼吸有些急促起来。 她看着石桌上那半盒子“袁大头”。 刚才她就觉得有些奇怪。 这些银元虽然被擦拭过,但在银元的边缘和缝隙里,还残留着一些特殊的泥土。 那泥土呈深灰色,黏性极强,还带着一股子淡淡的霉味。 这不是北方寒城地表常见的红黏土。 也不是后山的腐殖土。 这是…… 楚灼脑子里闪过一个专业名词。 青膏泥! 在古代,尤其是战国到汉代的贵族墓葬中,为了防潮和密封,经常会使用这种特制的青膏泥。 这些银元,是民国时期的。 为什么民国时期的银元,会沾上汉代墓葬特有的青膏泥? 唯一的解释是。 这个墓,在民国时期就被盗过一次。 第92章 事情闹大了 这些银元,是当年的盗墓贼留在墓里的,或者是作为“压水钱”丢在里面的。 而这一帮陕西来的盗墓贼,是顺着当年的线索,来“二度开掘”的! 楚灼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要沸腾了。 这案子,越来越大了。 已经超出了城关派出所的管辖范围。 她必须立刻跟暨昭然通个气。 楚灼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拉了拉暨昭然的衣角。 “暨队,你出来一下。” 暨昭然一愣。 他看着楚灼那严肃得有些吓人的脸色,没有多问,站起身跟了出去。 高浩宇瘫在地上,看着两人走出去,眼里满是绝望。 他知道,自己的天,彻底塌了。 高家院子外。 秋雨打在破旧的土墙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冷风一吹,让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暨昭然拉了拉夹克领子,看着楚灼。 “怎么了?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楚灼没有废话,直接伸出右手。 她的指甲缝里,还残留着刚才从铁盒子里抠出来的一点泥土。 “暨队,你看这个。” 暨昭然凑过去,仔细看了看,又用手捻了捻。 “泥巴?有什么问题?” “这不是普通的泥巴。”楚灼的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极其清晰。 “这是青膏泥。” “青膏泥?”暨昭然眉头微皱:“那是啥?” 他虽然是刑侦队长,但在一九八一年,文物保护和考古知识还没有普及,他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楚灼解释道:“这是古代大型墓葬里,专门用来防潮的密封泥。” “只有战国到汉代的贵族大墓,才会用到这种规格的泥土。” 暨昭然的瞳孔骤然缩紧。 他是老刑警,脑子转得极快。 “你的意思是……” “盗墓。”楚灼吐出这两个字。 “他们根本不是在做银元生意,那半盒子银元,只是冰山一角。” “这些银元,是他们从后山的大墓里刨出来的。” “或者说,是他们用来探路,或者在墓里发现的‘前人遗物’。” 暨昭然倒吸了一口凉气。 “盗墓……” 盗掘古墓葬可是重罪。 尤其是涉及到动用炸药、跨省团伙、甚至可能出了人命的案子。 “你确定?”暨昭然看着楚灼,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 他知道楚灼有“王爷爷”教的本事,但这种专业的考古知识,可不是一般的“老江湖”能懂的。 楚灼知道他在怀疑什么,但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 “十有八九。” 暨昭然盯着楚灼指缝里的泥土,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你在这里守着高浩宇,别让他跑了,也别让任何人接近他。” 暨昭然低声对楚灼交代了一句。 “我去大队部打电话,这案子通了天了,必须立刻上报。” 王家屯的大队部里,值班的民兵正抄着双手打瞌睡。 暨昭然推门进去。 “暨队?您这是……” 暨昭然板着脸说:“麻烦你在外面守一下门。” 这意思,不但是你守一下门,还是你也出去别偷听。 民兵不敢多问,赶紧出去了,关上了门。 “给我接市城关派出所!急件!要快!” 暨昭然压低了声音。 听筒里传来沙沙的杂音,像是无数只蚕在啃食桑叶。 过了足足两分钟,电话那头才传来声音。 “我是顾国强,哪位?” 城关派出所所长顾国强今晚值班,正端着个掉漆的搪瓷缸子喝浓茶。 “顾所,我是暨昭然!” “王家屯这边出大事了,荒井男尸案的性质变了,不是普通的谋杀仇杀。” 顾国强皱眉:“变了?变成什么了?” “盗墓团伙,手里有炸药!” 暨昭然的声音穿透了电话线的嘈杂,清晰地落进顾国强的耳朵里。 “我们发现了汉代贵族大墓的青膏泥,还有大量流出的袁大头和古董。” 啪嗒。 顾国强手里的搪瓷缸子直接砸在了办公桌上,茶水四溢,浸湿了旁边的报纸。 “你说什么?炸药?古墓?” 顾国强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消息可靠吗?谁断定的?” 顾国强虽然震惊,但作为老公安,他必须确认消息的准确性。 “楚灼断定的,她认出了青膏泥,而且嫌疑人高浩宇已经招供,他们确实动用了炸药。” “好,我知道了!” 顾国强当机立断。 “我这就带人去县医院,先把崔大明控制住!” 挂断电话,顾国强立刻起身出门。 “万涿!叫上所有人,带上家伙,跟我去医院!” 此时的医院妇产科病房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小苏打和来苏水味。 病床上,崔卫红脸色惨白,手背上扎着输液针头,正默默地流着眼泪。 而病床旁,崔大明正背着手,焦躁地来回踱步。 “哭哭哭,就知道哭!老子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丧门星!” 崔大明压低了声音,面部肌肉因为愤怒而显得有些扭曲。 “高家那个小王八犊子,到底把东西藏哪了?你真不知道?”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高浩宇手里可能存在的“大货”。 “爹,我都这样了,你心里就只有那些身外之物吗?” 崔卫红的声音虚弱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 “身外之物?那是能换大钱的宝贝!能给你弟弟在城里买房娶媳妇!” 崔大明狠狠地啐了一口。 “我告诉你,今天高浩宇要是交代不出东西,老子就去砸了他们高家的锅!” 他正骂得起劲,病房的木门突然被推开了。 砰! 崔大明吓了一跳,猛地转过头去。 只见顾国强带着万涿等几名刑警,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你们干什么?” 崔大明心里不安。 万涿冷笑了一声,根本不跟他废话。 两名高大的刑警一步上前,一左一右,极其熟练地扣住了崔大明的肩膀。 “哎哟!疼!你们凭什么抓我?我是贫下中农!我要去县委告你们!” 崔大明拼命挣扎着。 “老实点!” 万涿手上用力,直接将他的胳膊反关节扣死。 冰冷的手铐发出咔哒一声脆响,结结实实地锁在了崔大明的手腕上。 “崔大明,跟我们走一趟吧。” 顾国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冷得像是一把刀。 第93章 山里的宝贝 秋雨顺着吉普车的挡风玻璃成片地刷洗下来,雨刮器发出令人烦躁的嘎吱声。 崔大明被万涿像死狗一样塞进车后座,双手被冰冷的手铐反锁在背后。 车轮和泥泞的道路疯狂摩擦,颠得他胃里的酸水直往喉咙口涌。 他试图用贫下中农的身份当护身符,但万涿那张黑沉沉的脸让他把所有话都憋了回去。 城关派出所今晚注定无法平静。 两盏昏黄的马灯挂在门口,在风雨中剧烈摇晃,将大门前的水洼照得一片惨白。 崔大明被推搡着走进大门,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却在看清走廊里站着的人影时,整个人如遭雷击。 走廊的长椅上,蹲着、坐着好几个人。 孙大棒子正抱着头,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高浩宇脸色惨白,身上的泥水已经干涸,结成了一块块丑陋的斑驳。 完了。 崔大明脑子里嗡的一声,只觉得浑身血液在这一瞬间彻底凉了。 他知道,这回是真的踢到铁板,要出大水了。 “顾所,人带到了。” 万涿拍了拍身上的雨水,向顾国强汇报。 顾国强站在走廊尽头,手里夹着半截劣质香烟,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缓缓升腾。 他沉着脸点了点头:“把他们全部隔离开,一个一个审。” “暨队和楚顾问回来了吗?”顾国强吐出一口烟圈问。 “报告顾所,暨队和楚顾问在后面,坐大队的拖拉机,估计再过十分钟就到。”万涿回答。 崔大明被推入了一间临时腾出来的储物室,里面只有一张破木桌和两张长凳。 空气里弥漫着发霉的纸张味和淡淡的煤油味。 他屁股刚挨着长凳,就听到隔壁传来重重的一声拍桌子声。 那是万涿在审讯孙大棒子。 “孙大棒子!你老实点!高浩宇都招了,你还想扛到什么时候?”万涿的大嗓门隔着木板墙清晰地传过来。 崔大明的心脏随着这一声怒吼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他太了解孙大棒子了,那货就是个色厉内荏的软蛋,平日里横行霸道,真进了局子,连一轮恐吓都撑不过去。 果不其然,隔壁很快传来了孙大棒子带着哭腔的哀求声。 “政府!我交代!我全都交代!那不关我的事啊,都是崔大明和赵老三主使的!” 崔大明在心里破口大骂,恨不得穿过墙去把孙大棒子的嘴撕烂。 但现在的局势,已经容不得他去考虑怎么报复了。 大难临头各自飞,古人诚不欺我。 储物室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寒风裹挟着雨汽涌了进来,让崔大明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暨昭然走了进来,身上的的确良衬衫有些湿透,贴在结实的胸肌上,显得整个人更加挺拔而富有压迫感。 楚灼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个有些泛黄的硬皮笔记本。 “崔大明,别来无恙啊。”楚灼拉开长凳坐下。 “楚同志,这都是误会,我是本分的庄稼人啊。” 崔大明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本分?”暨昭然冷笑了一声。 她将从崔大明家院子里挖出来的盒子往桌上一放。 “本分人家里能有这个?” 崔大明看着那几枚银元,嗓子眼像是被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崔大明,我们既然能把你从医院铐回来,就说明我们手里的证据已经足够送你去吃枪子了。” 暨昭然转动着手中的钢笔,淡淡地开口。 “盗掘古墓葬、私藏炸药、涉嫌人命案,这三条里随便挑出一条,都够你在大西北啃一辈子窝窝头,或者直接去吃花生米。” 暨昭然的话像是一把钝刀子,慢条斯理地割着崔大明的神经。 崔大明的额头上渗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油亮的光。 他试图寻找同盟:“这事儿,不是我一个人的问题,很多人都参与了。” “我们知道。”暨昭然微微一笑。 “所以,我们现在是在给你一个争取宽大处理的机会。” “谁先说,谁就是从犯;谁最后说,谁就是主犯。”楚灼抛出了现代刑侦中百试不爽的“囚徒困境”。 崔大明的心理防线在这一瞬间彻底崩溃。 与其替别人背黑锅去死,不如大家一起死。 “我说!我全招!”崔大明大喊起来,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尖锐。 与此同时,隔壁的审讯室里,也是差不多的情况。 “顾所长,我们王家屯穷啊,穷得连耗子过来都得含着眼泪走。” “去年秋天,地里庄稼收成不好,村里连买化肥的钱都凑不齐。” “就在那时候,村里来了两个外地人。” 暨昭然在崔大明的审讯室里,同时记录着崔大明的供词。 “那两个人操着一口陕西口音,穿得人模狗样的,手里有大把的大团结,还有各种紧俏的工业券。”崔大明回忆道,眼里闪过一丝贪婪,随后又变成了恐惧。 “他们自称是省城来收旧货的,但在村里落脚后,却整天在后山转悠。” “后来,他们用银元和钱,跟村里几个嘴严的人搭上了关系。” “其中就包括我和赵老三。”崔大明咬了咬牙说。 楚灼在本子上飞快地记录着:“他们怎么跟你们说的?” “他们说,后山有宝贝。” “他们拿出了几枚亮晶晶的袁大头,说这只是探路的小玩意儿,山底下埋着汉代大官的墓,里面的金银财宝够我们王家屯吃十辈子。” “我们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哪见过这场面?”赵富贵痛苦地闭上眼睛。 “大家一合计,反正那地底下的东西埋着也是埋着,不如刨出来换钱,让大家过个好年。” “于是,我们就胆大包天地跟着动了手。” 楚灼听到这里,眉头微微一皱。 “你们自己动手?那两个陕西人呢?”楚灼隔着桌子盯着崔大明。 崔大明缩了缩脖子:“那两个陕西人可不是省油的灯,他们精得很,对我们防得死死的。” “下墓的技术活儿是他们干,我们只负责在外面放风、运土、干粗活。” “他们说,等东西全部倒腾出来,卖了钱,再给我们分大头。” “但赵老三那王八蛋,更不是个东西。”崔大明提到赵老三,眼里满是恨意。 “赵老三和那两个陕西人合伙,骗村里人干活,还不想给钱。” 第94章 进山 “村里人渐渐回过味来,觉得这事儿不对劲,赵老三这是把我们当免费的牲口使呢。” “我是村长,我不能看着村里人被赵老三这么糟蹋。” “而且,那两个陕西人越来越不把我们当人看,甚至还带了雷管和炸药进山。” “我知道那玩意儿真要响了,事情就瞒不住了。” “就在我打算带着几个年轻后生去跟他们摊牌,把账算清楚的那天晚上,出事了。” 暨昭然问:“出什么事了?” “他们自己起了内讧。” “那天晚上雨下得比今天还大,后山全是泥石流。” “赵老三觉得那两个陕西人分给他的银元少了,想黑吃黑;那两个陕西人觉得赵老三知道得太多,想杀人灭口。” “三个人在后山的半山腰吵了起来,最后动了手。” “最后见到他们吵架的,就是高家的高浩宇。” 楚灼在这一边,立刻对暨昭然使了个眼神。 暨昭然会意,起身走到门口,叫来万涿:“去把高浩宇带到一号审讯室,我要亲自审他。” 高浩宇被带进来的时候,整个人已经处于半疯癫的状态。 “我看见了……我真的看见了……” 他一坐下,就语无伦次地喃喃自语。 “高浩宇,看着我。”楚灼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镇静力量。 高浩宇抬起头,迎上楚灼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黑眸。 “去年那天晚上,你在后山看到了什么?一字一句,说清楚。”楚灼说。 高浩宇咽了口唾沫,声音颤抖得厉害。 “那天晚上,我奉村长的命令,去后山给他们送蓑衣。” “走到半路,我就听到林子里有动静。” “我躲在灌木丛里,看到赵老三和那两个陕西人在拉扯。” “其中一个高个子的陕西人,手里拿着一把防身的猎枪,指着赵老三。” “赵老三不怕,他手里拎着一根用来撬石头的粗木棒。” “他们吵得很大声,雨太大,我听不太清,只听到什么‘银元’、‘分赃不均’、‘去县里告发’之类的话。” “然后,赵老三突然暴起,一木棒砸在那个高个子陕西人的脑袋上。” “那人当场就倒了下去,连哼都没哼一声。”高浩宇眼中满是恐惧,仿佛那一幕又在眼前重演。 “另一个矮个子的陕西人吓坏了,拔腿就跑,赵老三拎着木棒在后面追。” “我吓得尿了裤子,连滚带爬地跑回了家,什么也不敢说。” “自那之后,村里就再也没人见过他们三个人。”高浩宇捂住脸,痛苦地哭了出来。 审讯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只有窗外的雨声,依旧沉闷地响着。 楚灼合上笔记本,看向暨昭然。 “案情对上了。”楚灼低声说。 “荒井里的男尸,应该就是那个被赵老三用木棒打死的高个子陕西人。” “而赵老三和另一个矮个子陕西人,很可能在追逐中同归于尽,或者带着财物逃跑了。” “高浩宇看到的只是前半段,后半段的真相,还在那座古墓里。” 暨昭然点了点头,脸色严峻。 “村民们虽然没文化,但也知道盗墓是挖国家墙角,是要吃枪子儿的重罪。” “所以,参与的人都守口如瓶,把这当成死都不能带进棺材的秘密。” “没参与的村民,即使有些猜测,也因为害怕惹祸上身,根本不敢瞎猜,更不敢多问。” “难怪荒井男尸案放了这么久,村里竟然没有一个人报警,甚至连风声都没漏出来一点。” 顾国强此时推门走了进来,脸色异常凝重。 “暨队,楚顾问,市里来电话了。” “鉴于案情重大,涉及大型古墓葬和跨省盗墓团伙,且嫌疑人手中可能持有炸药,市里已经紧急协调了驻军部队。” “部队派了一个排的兵力,已经到了县城,正往我们这边赶。” “市里的考古专家也连夜坐车过来了。” “我们现在必须立刻出发,让崔大明带路,封锁后山现场!” 一九八一年的北方寒城,深夜的公路上,两辆绿皮解放卡车和三辆北京吉普拉着警笛,在暴雨中疾驰。 车灯的光柱撕裂了夜幕,照亮了路边摇曳的白杨树。 车厢里,荷枪实弹的解放军战士个个神色肃穆,怀里抱着五六式半自动步枪。 崔大明坐在最前面的一辆吉普车里,双手戴着手铐,整个人缩在副驾驶座上,像是一瞬间老了十岁。 “就在前面……下了公路,走那条拖拉机道,一直往里走就是后山。”他指着前方一条几乎被泥水淹没的土路,声音颤抖。 吉普车的底盘很高,但在泥泞的道路上依旧开得极其艰难,车身不断地大角度倾斜。 楚灼坐在后座上,身体随着车身的晃动而摇摆,但她的目光始终紧紧盯着窗外。 在她身旁,是两位戴着厚厚深度近视眼镜、穿着中山装的省城考古专家。 其中一位年长的秦教授,正小心翼翼地抱着一个用红布包裹着的洛阳铲,眼神里满是焦急和担忧。 “造孽啊!真是造孽!”秦教授一路上都在痛心疾首地低声咒骂。 “如果是汉代贵族大墓,里面的漆器、丝织品一旦接触到空气,或者被野蛮盗掘,那将是不可挽回的损失!” “那些盗墓贼,简直就是民族的罪人!” 楚灼能理解这位老学者的心情。 在那个物质匮乏、技术落后的年代,考古学者们是用近乎信仰般的热情,在守护着国家的文化根基。 车队终于在后山脚下停了下来。 再往上,吉普车也开不进去了,只能步行。 “全体都有!下车!” 随着一声清脆的口令,解放军战士敏捷地跳下卡车,迅速在雨中排成整齐的队列。 暨昭然披着一件军绿色的雨衣,手里拿着一把强光手电。 “崔大明,带路!”暨昭然在风雨中大喊。 崔大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最前面,万涿和另一名刑警一左一右地紧跟着他。 手电筒的光束在密集的雨幕中穿透力有限,只能照亮脚下几米远的烂泥路。 两旁是密密麻麻的灌木丛,树枝在风雨中狂乱地舞动,像是一只只张牙舞爪的怪兽。 楚灼跟在暨昭然身后,虽然体能有些吃不消,但硬是没有掉队。 第95章 弹痕 “拉着我。”暨昭然突然转过身,向她伸出了一只宽大、温热的手掌。 楚灼微微一愣,随即没有矫情,直接握住了他的手。 暨昭然的手劲很大,很稳,每一次在她快要滑倒的时候,都能及时将她拉回来。 “谢谢。”楚灼在风雨中低声说。 “跟紧了,别走丢。” 暨昭然没有回头,声音却穿透了雨声,清晰地传入她的耳朵。 大约爬了半个多小时的山路,走在最前面的崔大明突然停了下来。 “就是这里了……那两个陕西人找的地方,就在这个山谷里。” 崔大明指着前方一个隐蔽的凹地。 手电筒的光束齐齐射向那个凹地。 只见在一片茂密的杂草和灌木掩盖下,有一个直径约一米左右的深坑。 坑口周围,散落着大量的泥土,其中夹杂着明显不同于地表土的青灰色黏土。 “青膏泥!”秦教授惊呼一声,不顾脚下的泥泞,直接扑了过去。 他抓起一把泥土,放在鼻子下闻了闻,又用手指捻了捻,激动的浑身发抖。 “没错!是青膏泥!而且年份极古,绝对是汉代以上的规格!” “快!手电筒往里面照!” 几只强光手电的光束同时射入深坑。 深坑下方,隐约露出了用青砖砌成的墓墙一部分。 那些青砖极大,上面雕刻着精美的几何纹路,但在墓墙的一角,有一个被暴力炸开的缺口。 缺口周围,有明显的灼烧痕迹和火药残留的碎屑。 “这帮畜生!他们真的用了炸药!”秦教授看着那个缺口,心疼得直掉眼泪。 楚灼蹲下身,仔细观察着坑口周围的痕迹。 “暨队,你看这里。”楚灼指着坑口边缘一处有些塌陷的泥土。 “这里的泥土有反复踩踏和拖拽的痕迹,而且……有血迹残留的反应,虽然被雨水冲刷过,但泥土的颜色有异常的暗红。” 暨昭然凑过来,脸色更加阴沉。 辛建白此时也凑了过来,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推了推鼻梁上下滑的深度近视镜。 “这血量可不少啊,能把这么大一片泥土都染透,这出血量起码在五百毫升以上。” 辛法医虽然是兼职,但外科医生的本能让他对失血量有着极度敏感的直觉。 楚灼点了点头。 “是啊,这么大的出血量,要是止血不及时的话,会要命的。” 如果这个人死了。 那这个人是谁呢? 井里死的那个,村长他们指认的高个子,他身上没有伤口,不会有这么大量的出血。 楚灼想了想, “暨队,你觉得,我们在井里发现的那具男尸,真的是个‘高个子’吗?” 暨昭然眉头一挑。 楚灼说:“那具尸体,身高一米七二。” “一米七二,在咱们这里能算得上是‘高个子’吗?” 她一边说,一边用眼神上下打量着暨昭然那起码一米八六、宽肩窄臀的挺拔身躯。 在这个人高马大的北方,一米七二确实只能算是中规中矩,甚至在年轻人里还得算偏矮的。 暨昭然被她那眼神看得有些不自然,轻咳了一声,转头看向缩在后面的崔大明。 “崔大明,滚过来。” 万涿一把将烂泥一样的崔大明提溜到了前面。 “哎,我在呢,我在呢!” 崔大明吓得直打哆嗦。 暨昭然用冷冰冰的手电筒光照着他的脸。 “我问你,那个被你们叫做‘老高’的陕西人,到底有多高?” 崔大明眨巴着眼,有些懵圈。 “他……他挺高的啊,起码得有一米七出头吧。” 楚灼上前一步,逼视着他。 “一米七出头也叫高个子?你和赵老三不都一米七二左右吗?我怎么没听人叫你们高个子呢?这身高,村里排不上号吧?” 崔大明一拍大腿,叫起屈来。 “哎呀,楚同志,您这就不懂了!” “那得看跟谁比啊!” “跟那个‘老高’一起过来的,那个叫‘大山’的矮个子,他矮啊!” “那大山顶多也就一米五八,瘦得跟个猴儿似的,站起来刚到老高的肩膀!” “他们俩天天同进同出的,跟个竹杆子带个桶似的,我们能不叫他高个子吗?” 听到这里,楚灼和暨昭然对视了一眼。 原来如此。 这还真是有道理。 人类的认知总是存在相对性的。 在一个一米五八的人面前,一米七二确实可以被称为“巨人”了。 “那这两个陕西人,到底叫什么名字?” 暨昭然继续追问。 崔大明苦着脸,连连摇头。 “这我真不知道,他们警惕得很,根本不吐真字。” “我们只听见那矮个子叫高个子‘老高’,高个子叫矮个子‘大山’。” “这名字一听就是假的,说不定是他们在黑市上的切口呢。” 楚灼冷笑了一声。 “老高,大山。还真是简单粗暴的化名。” 风雨似乎小了一些,但空气中的霉味和血腥味却在青膏泥的混合下,变得愈发刺鼻。 楚灼顺着坑口边缘,开始缓慢地往古墓石门的方向横向移动。 踩在泥泞里,发出“吧唧吧唧”的沉闷声响。 “万涿,把灯打过来,往我脚下照。” 楚灼低声吩咐。 万涿不敢怠慢,赶紧屁颠屁颠地举着强光手电跟上。 血,滴滴答答的,往前延伸。 楚灼的眼神在泥泞的地面上寸寸扫过。 突然,她的脚步在距离盗洞大约十五米的一处灌木丛旁停了下来。 那是一处极其隐蔽的乱石堆。 “亮光,往这儿打。” 手电筒的强光瞬间将乱石堆照得一片惨白。 只见在一块凸起的灰色花岗岩上,有一处极为明显的暗红色污渍。 “这儿也有血!” 万涿惊呼出声。 这幸亏是是在墓室里,没有雨水进入,要不然,怎么都已经清洗干净了。 她的视线最终落在了那块留有放射状血迹的花岗岩石壁上。 这块石壁,正对着古墓被炸开的缺口。 两者的距离,大约是十五米。 楚灼的瞳孔骤然缩紧。 在这块石壁的中心位置,也就是那团血迹的上方约十公分处,有一个极其不自然的凹坑。 那凹坑大约有大拇指粗细,深入石壁两公分有余。 凹坑周围呈放射状裂开,露出了里面新鲜的白色石英颗粒。 最关键的是,在凹坑的底部,隐约泛着一层金属特有的铅灰色。 楚灼的心脏在这一瞬间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她对这个痕迹简直熟悉到了骨子里。 这是弹着点! 第96章 逃兵 从这个凹坑的口径和破坏力来看,是这个年代常用的54 式 7.62 毫米手枪。 楚灼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盗墓贼居然手里有枪?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盗墓案或者分赃不均的谋杀案了。 这特么涉枪了! 在任何时代,涉枪案件都是能捅破天的大案! 楚灼很想立刻脱口而出:“这是***7.62毫米手枪留下的弹坑!” 但她生生把话憋了回去。 她现在是一个二十岁的农村孤女,平日里连民兵训练都没资格参加。 她要是连枪支撞击石壁的弹坑和口径都能一眼认出来,那她就真解释不清楚了。 暨昭然绝对会怀疑她的身份。 她必须让暨昭然自己发现。 楚灼眼珠子转了转,突然身子一歪。 “哎哟!” 她惊呼一声,整个人像是被脚下的烂泥绊了一下,结结实实地朝着那块花岗岩石壁摔了过去。 “楚灼!” 暨昭然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她。 “没事吧?” “没事没事,脚滑了一下。” 楚灼一边揉着鼻子,一边顺势将手电筒的光束死死按在那块石壁的凹坑上。 她假装一脸好奇地凑过去,伸出手指戳了戳那个凹坑。 “咦?暨队,你快看这儿。” “这石头上怎么有个这么深的小圆窟窿?” “哎呀,这里面怎么还亮晶晶的,跟铅笔芯似的?” 楚灼吸了吸鼻子,有些疑惑地看着暨昭然。 “而且……这味道好奇怪啊,闻起来像是我姑过年时候放的那种大红鞭炮,但比那个冲多了,有点像硫磺味。” 暨昭然原本正在帮她拍身上的泥土,听到这话,动作瞬间僵住了。 大红鞭炮的味道? 硫磺味? 铅灰色? 身为市局刑侦队长的敏锐直觉,让暨昭然的瞳孔在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伸出粗糙的右手食指,在那个凹坑里用力抠了一下。 指尖黏上了一层细微的灰色粉末。 暨昭然将指尖凑到鼻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股属于无烟火药燃烧后的独特硝烟味,即便隔了一年,在岩石缝隙里依然有着淡淡的残留。 他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变得比这暴雨夜还要黑,还要冷。 暨昭然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这是子弹打出来的弹坑!” 暨昭然转过身,对着不远处正在指挥战士们拉警戒线的解放军排长高喊。 “江排长!过来一下!” 正在雨中站得笔挺的江排长听到呼唤,立刻一路小跑了过来。 “暨队长,有什么发现?” 暨昭然指着石壁上的凹坑,面色凝重。 “江排长,你是行家,你看看这个。” 江排长疑惑地凑了过去,当他的目光落在那个凹坑,以及周围呈放射状的碎裂痕迹时,他的眼神瞬间变得凌厉无比。 他从腰间拔出军用匕首,小心翼翼地在凹坑边缘刮了刮,挑出了一点铅灰色的残留物。 放在手心里观察了片刻后,江排长抬起头,神色和暨昭然一样,变得无比严峻。 “是弹着点。” “从破坏力和残留的铅迹来看,这是***7.62毫米手枪。。” 江排长的话音刚落,现场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风雨声在这一刻,都成了刺耳的背景音。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虽说这年头民兵手里也有家伙,但大多是些老套筒、汉阳造,甚至还有膛线都磨平了的土枪。 真正的军用7.62毫米口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或者*****,那是正规军和公安的专属配置。 而且,就算是部队,也不是人人都能配枪。 除了警卫连、侦察排等特殊兵种,普通士兵用的一般是步枪。 手枪可以揣兜里,拿着步枪在外面走来走去,就不现实了。 这古墓里居然出现了子弹的弹坑,性质瞬间就变了。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盗墓倒卖文物了,这是涉枪暴力犯罪! 枪从哪儿来的? 枪支管理是严格的,每一支军用枪都有编号,登记在册。 如果是公安或者部队的枪丢了,那绝对是大事故。 “难道是黑市上流出来的?” 万涿猜测道,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暨昭然摇了摇头,否定了万涿的猜测。 “黑市上的枪,大多是战争时期遗留下来的杂牌货,或者是边境流进来的。” “这种制式崭新、威力十足的军用子弹,黑市上极少见,而且价格高得离谱。” “有这钱,盗墓贼直接去南方买洋货了,何必在山沟沟里遭罪。” 现场再次陷入了沉默。 只有雨水打在青砖墓墙上的“啪嗒”声。 就在这时,江排长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脸色骤然一变。 那是一种混合了震惊、难以置信和极度不安的复杂表情。 “江排长,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暨昭然的观察力何其敏锐,立刻捕捉到了江排长的异样。 江排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沙哑。 “暨队长……我们营,去年确实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什么事?” 暨昭然上前一步,眼神如刀。 江排长看了看周围,低声说:“去年秋天,我们营出了一个逃兵。” “那小子叫马奎,就是咱们这隔壁村子的。” “马奎?” 暨昭然在脑海里快速检索着这个名字。 “他为什么要逃?” 江排长苦笑了一声。 “去年他回家探亲,结果因为分家和娶媳妇的事,跟家里闹了矛盾。” “听说他爹指着他鼻子骂,说他当兵没出息,不如村头卖冰棍的赚得多。” “马奎也是个倔脾气,一气之下,直接离家出走了。” “探亲假满了,他也一直没有回部队报到。” “我们当时派了人去村里了解情况,也去他家里找过。” “村里人都说,马奎早就放了话,说不想当兵了,要去南方做大生意,赚大钱回来给他爹看。” “这年头,做生意的风潮刚起,不少人都红了眼,一股脑往沿海跑。” “大家都以为他肯定是坐火车去广州或者深圳倒腾衣服去了,所以也就没太当回事。” “部队也派人去南方找过,但茫茫人海,哪里找得到。” “最后只能按逃兵处理,通报了地方民政部门。” 第97章 又死一个 万涿挠了挠头,有些不解。 “江排长,这不对啊。” “就算马奎当了逃兵,他去南方做生意,跟这儿的枪有什么关系?” “难道他还能把部队的枪带出来?” 万涿一咧嘴,觉得这想法太荒谬了。 “部队管理多严啊,一人一枪,枪刺、子弹都得对数。” “他要是能把枪带出来,你们营长现在还能安稳坐办公室?” 江排长点了点头,赞同万涿的说法。 “你说的没错。” “马奎探亲的时候,是绝对不可能带枪的。” “部队里的枪,少了一支,那就是捅破天的大案,全营都得停职检查,绝对不可能瞒得住。” “我们营的枪支弹药,去年到今年,每一次清点都对得上,没有少过一支枪,一发子弹。” “那这枪总不能是凭空变出来的吧?” “既然马奎没带枪,部队也没丢枪,那这军用子弹是怎么回事?” 楚灼站在一旁,脑子在飞速运转。 这很难评,有好几个答案。 每一个答案,都很沉重。 一个逃兵,一个本该去南方发财的人,真的去南方了吗? 如果他没有去南方,而是留在了本地呢? 如果他加入了这个盗墓团伙呢? 他的枪是从哪里来的? 部队的枪没丢,不代表别的单位没丢。 或者……丢了,但是部队为了遮丑,隐藏了这件事情。 楚灼的眼神微微一凝。 江排长深吸了一口气,脸色在手电筒微弱的光线中显得异常凝重。 “不管这枪是黑市里淘来的,还是哪个单位丢了枪不敢上报,这都是大事。” 江排长的声音里透着军人特有的果决。 “这件事情,我们绝对不会姑息,我一定会如实禀告领导,彻查到底,给地方上的同志一个交代。” 暨昭然拍了拍江排长的肩膀,沉声道:“有劳了,江排长。” “不过,枪的事情涉及部队,我们地方公安确实不便插手。” “咱们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把这古墓里的秘密揪出来。” 暨昭然迈步朝着那被炸开的青砖墓墙缺口走去。 手电筒的光柱在漆黑的墓道里晃动,将几人的影子拉扯得像贴在墙上的怪兽。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杂着霉烂、泥土,以及陈旧火药的刺鼻味道。 考古发掘条件简陋,但专家们已经开始在四周拉起警戒线,做初步的勘测。 楚灼走在暨昭然身侧,一双冷静的眸子在手电光的照射下,仔细搜寻着地面和墙角。 墓道里的青砖有些已经碎裂,地面上满是凌乱的脚印,有新有旧。 走到墓室的耳室边缘时,楚灼突然停下了脚步。 她蹲下身,将手电筒的光束凝聚在右侧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怎么了?”万涿凑过来问。 “这里的泥土,比别的地方要高出一些,而且青膏泥的分布不均匀。” 楚灼用手捏起一撮泥土,放在鼻尖闻了闻。 “有腐殖质的味道,而且土质松软,是近期被翻动过又重新填埋的。” “你的意思是,这底下埋了东西?” “埋的是宝贝,还是别的,挖开就知道了。” 楚灼从随身的包里摸出一把折叠小铲,这是她特意让顾所长给配的“顾问装备”。 万涿和两个武警战士立刻上前帮忙,几铲子下去,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瞬间在狭窄的墓室里炸开。 “卧槽!” 万涿当场干呕了一声,差点把隔夜的玉米面饼子吐出来。 “这味儿……简直是死耗子在酱缸里泡了三年,又放在大太阳底下暴晒了三天!” 暨昭然也微微蹙眉,用手捂住了口鼻。 唯独楚灼和辛建白法医面不改色,甚至还往前凑了凑。 泥土被迅速清理开,一具已经严重腐烂、大半化为白骨的尸体赫然呈现在众人眼前。 尸体身上还挂着残破的绿色衣物,在手电光的照射下显得格外诡异。 辛建白法医立刻进入了工作状态,戴上手套,蹲在尸体旁。 “死者男性,身高在一百七十八公分左右,骨骼粗壮。” 辛建白一边用镊子拨开残存的衣物,一边冷静地分析。 “看这衣服的残余,虽然烂得不成样子,但这是部队六五式军服的样式,领章的扣眼位置很特殊。” 江排长在旁边看了一眼,顿时惊呼出声:“马奎!这绝对是马奎!” “他当兵的时候,左侧锁骨受过伤,骨折过!” 辛建白用手电照向尸体的左锁骨,仔细观察后点了点头。 “没错,左侧锁骨有陈旧性骨折愈合的痕迹,骨痂很明显。” “而且,死者的头骨枕骨处,有明显的粉碎性骨折,这是致命伤。” “生前遭受过钝器的猛烈打击,一击致命。” 万涿倒吸一口凉气:“还真是马奎!他不是去南方发财了吗?怎么死在这古墓里了?” 辛建白站起身,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腰。 “死亡时间大约在一年前,也就是去年夏天到秋天之间。” “虽然我只是个外科医生兼职,但死在地下这种阴冷潮湿的环境里,尸体白骨化的速度我还是能算出来的。” “这和马奎‘当逃兵’的时间完全吻合。” “他根本就没去南方,他死在了这里,被人当成垃圾一样埋在了古墓的耳室里。” 楚灼冷冷地看着那具白骨,心中五味杂陈。 一个本该有着大好前途的军人,最终却成了盗墓贼内讧的牺牲品。 跟在后面的王家屯崔大明,此时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瘫坐在了地上。 他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糊窗户的白纸,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警察同志!这不关我的事啊!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崔大明的声音颤抖得像是在数九寒天里泼了一身冷水。 “这肯定是那帮丧尽天良的盗墓贼分赃不均,起内讧把他杀了!” “我们村里人胆子小,平时连这后山都不敢来,更别说进这邪气的古墓了!” “这是外地人干的,真的,跟我们王家屯一点关系都没有啊!” 崔大明哭天喊地,恨不得把心掏出来以示清白。 暨昭然走到崔大明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手电筒的光芒从下往上照在暨昭然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在墓室的阴影里显得格外冷峻和威严。 “崔大明,你不敢进,不代表别人不敢进。” 暨昭然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在空旷的墓道里隐隐产生回音。 “马奎很少在家,就算要跟外地的盗墓贼勾结,也得有个牵线搭桥的本地人。” “去年夏天,也就是马奎失踪的那段时间,你们村里就没有发生过什么奇怪的事?” “不拘什么事,但凡觉得不合理,你都给我仔细想想。” 崔大明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连声否认。 “没有!绝对没有!” “那段时间地里农活忙,大家天天起早贪黑的累得跟狗一样,一沾炕就睡着了,能有什么奇怪的事?” “我们村消停得很,连两口子打架的都没有,真的,暨队长,您要相信我啊!” 崔大明说得斩钉截铁,甚至还举起手想发誓。 然而,站在一旁的楚灼,却微微眯起了眼睛。 楚灼敏锐地发现,崔大明在极力否认的时候,眼神总是不自觉地往右侧那条通往墓室深处的通道避开。 不仅如此,他的身体也下意识地向左侧倾斜,仿佛右边有什么让他极度恐惧、想要远离的东西。 那是一种人类在极力隐藏秘密时,身体本能产生的防御性排斥反应。 “崔大明。” 楚灼突然开口,声音清冷,在这死寂的古墓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说话的时候,为什么总是避开右边?” 第98章 鬼火和鬼打墙 崔大明脸上的肉猛地抖了一下。 “右边?什么右边?” 他干笑两声,试图用手去揉脖子。 “我这就是……昨晚睡觉落枕了,脖子转不过来。” 楚灼冷笑了一声。 “落枕?” “落枕能让你在短短三分钟内,身体重心向左偏移了整整十五度?” “你的左脚尖一直死死抠着地面,方向正对着我们进来的墓道口,这是随时准备逃跑的防御姿态。” “更重要的是,每当暨队的手电光扫过右边通道,你的瞳孔就会瞬间放大,紧张” “崔大明,你的身体比你的嘴诚实多了。” 崔大明张了张嘴,额头上的冷汗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砸。 暨昭然斜睨了崔大明一眼,深邃的黑眸里闪过一丝了然。 “万涿,把人扣下。” “是!” 万涿大步上前,一把按住崔大明的肩膀。 “走,进去瞧瞧。” 暨昭然晃了晃手里的强光手电,抬脚就要往右侧那条漆黑幽深的通道迈去。 右侧通道比耳室更窄,手电光打进去,仿佛被无边的黑暗瞬间吞噬,只留下一片死寂。 被扣着的崔大明突然像疯了一样挣扎起来。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湿漉漉的青砖地上,抱住万涿的大腿嚎啕大哭。 “那里面闹鬼!真的闹鬼啊!” “谁进去谁死。” 万涿眉头一皱,一巴掌拍在崔大明脑门上。 “胡咧咧啥呢?” “现在是新社会,科学民主,你在这跟我们讲封建迷信?” “破四旧都过去多少年了,你还敢宣扬鬼神学说,信不信直接给你定个现行反革命?” 崔大明哭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不是啊,警察同志,我真没骗你们!” “我亲眼看见的!我要是撒谎,让我生儿子没有**,出门被东方红拖拉机撞死!” “去年秋天,我看见两个陕西人鬼鬼祟祟地往后山跑,我就起了疑心。” “我寻思着他们是不是在山里挖到了什么宝贝,就偷偷摸摸跟在后面。” “那天晚上没有月亮,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我跟着他们进了这个洞,一直走到右边这条通道口。” “结果,我一往里看,妈呀,那里面飘着好几十个绿油油的火球!” “那火球就跟小灯泡似的,在半空中忽忽悠悠地飘,还没声音。” 崔大明说到这里,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牙齿咬得格格作响。 “我当时吓得尿了裤子,转头就跑。” “可这墓道就像是活过来了一样,不管我怎么跑,最后都回到原地。” “我在里面转了整整一夜,怎么都走不出去,那就是鬼打墙啊!” “最后我是跪在地上,把头都磕烂了,求老祖宗放过,天亮了才摸出一条活路。” “回去之后,我发了三天三夜的高烧,嘴里一直说胡话。” “不信你们去问我媳妇,那几天我床头的退烧药水瓶子堆得像小山一样!” 崔大明言之凿凿,甚至连细节都对得上。 墓道里顿时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安静。 手电筒的光柱在空气中晃动,将每个人的影子拉扯得扭曲变形。 万涿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感觉后脑勺有些凉飕飕的。 “暨队,这……这世上真有鬼打墙这回事?” 一个年轻的武警战士小声嘀咕了一句,手里的半自动步枪抓得更紧了。 大家虽然都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也都上过学,知道这世上没有鬼。 但在这种阴森恐怖、刚挖出腐尸的古墓深处,听着本地人如此真实的描述,难免有些心里发毛。 楚灼叹了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 “崔大明,你真的是自己吓自己,差点把自己给吓死。” 楚灼的声音清脆冷静,瞬间冲淡了墓道里阴森的气氛。 “首先,你看到的‘鬼火’,在科学上叫做‘磷火’。” “人体的骨骼里含有大量的磷,人死后,尸体在地下腐烂,会产生一种叫‘磷化氢’的气体。” “这种气体非常特殊,它的燃点极低,只有三四十度,在常温下遇到空气就会自燃。” “因为这里是古墓,埋着不知道多少年的尸骨,墓道里积聚了大量的磷化氢。” “至于你为什么觉得那火球会跟着你飘……” “那是物理学上的气流效应。” “你当时因为害怕,跑得飞快,带起了墓道里的空气流动。” “气压变低,飘在半空中的磷火自然就会顺着你带起的气流,在后面紧紧跟着你。” “你跑得越快,它跟得越紧,你停下来,它也停下来。” 崔大明听得一愣一愣的,连哭都忘了。 “那……那鬼打墙呢?” “我在里面转了一整夜,这总不能也是什么化学气体吧?” 楚灼说:“鬼打墙更简单了,这在生物学和心理学上,叫做‘圆周运动’。” “人类的身体结构看似对称,但实际上左右两侧是有微小差异的。” “比如,你的左腿可能比右腿稍微短那么一两毫米,或者你右腿的力量比左腿稍微大一点点。” “平时在路面上走,因为有阳光、建筑、树木作为参照物,你的大脑会自动修正这个偏差,让你走直线。” “但在漆黑一片、没有任何参照物的墓道里,你的大脑失去了修正功能。” “这时候,你完全是凭本能和身体惯性在走。” “因为两腿迈出的步子大小不一,你自以为是在走直线,但实际上,你每走一步都在向一侧微小地倾斜。” “走着走着,你就会画出一个半径很大的圆圈,最后自然而然地回到了起点。” 楚灼指了指右侧的通道。 “不信的话,你现在闭上眼睛,在平地上试着走五十米,我保证你最后走出来的是个弧线。” 墓道里死一般的寂静。 崔大明张大着嘴巴,整个人仿佛被石化了一样。 他纠结了整整一年,折磨得他夜夜失眠、甚至以为自己被恶鬼缠身的“灵异事件”…… 在楚灼嘴里,居然变成了“人体肥料自燃”和“长短腿画圈圈”? 他那朴素的封建迷信世界观,在这一瞬间被楚灼用现代科学大锤,砸得稀碎。 “这……这怎么可能呢……” 第99章 入墓 崔大明喃喃自语,眼神空洞,感觉自己的智商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侮辱和降维打击。 万涿在一旁听得两眼放光,忍不住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 “妙啊!小楚顾问,你这脑子里装的都是些啥宝贝啊?” “虽然我也知道世上没鬼,鬼火也不是鬼,但你要我说,我也说不了那么明白。” 暨昭然眼底也浮现出一抹笑意,但很快又隐了下去,恢复了严肃。 “不过,楚顾问,你刚才喊‘别进去’,应该不是因为怕鬼吧?” 暨昭然敏锐地抓住了重点。 楚灼面色一肃,点了点头。 “没错。” “我喊停,是因为我闻到了‘鬼火’的原料——磷化氢的味道。” “而且,这右侧通道里,大蒜和臭鸡蛋的怪味非常浓烈。” “这说明里面的磷化氢气体浓度极高,而且很可能还混合了其他墓道毒气。” “这种地方,在没有做好通风和防毒措施之前,绝对不能贸然进去。” “否则,我们还没找到线索,就会因为吸入过量毒气窒息,或者因为手电筒微弱的电火花,直接引发爆炸。” 听完楚灼的话,众人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尤其是刚刚抬起脚的暨昭然,后背瞬间惊出了一身冷汗。 如果不是楚灼及时喊停,他现在恐怕已经是一具躺在里面的新尸体了。 “楚顾问,这次多亏了你。” 暨昭然看着楚灼,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与敬佩。 楚灼笑:“拿了顾所长的顾问费,总得干点实事。” 崔大明瘫坐在地上,看着这群在鬼神禁地里谈笑风生的警察,感觉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暨队,那咱们现在怎么办?总不能在这干站着吧?” 万涿挠了挠头,看着那黑漆漆的洞口,心里直犯嘀咕。 楚灼看了看四周,目光落在武警战士带来的装备上。 “先做安全防护,不能拿人命开玩笑。” 一个年轻的武警战士有些犯难地问。 “楚同志,咱们现在连个防毒面具都没有,这怎么防护啊?” “没有防毒面具,就用最原始的办法。”楚灼指了指战士们腰间挂着的军用水壶。 “把你们的毛巾或者多余的背心拿出来,用清水彻底打湿。” “如果可以的话,往水里加点苏打粉,没有苏打粉,用肥皂水也行。” “湿毛巾折叠四层以上,死死捂住口鼻,这就是最简易的防毒面具。” 众人听得一愣一愣的,但出于对楚灼的信任,立刻纷纷照办。 一时间,墓道里响起了哗啦啦的倒水声和拧毛巾的声音。 “光捂着嘴还不够,里面的毒气浓度太高,必须进行物理排毒。” 楚灼转头看向万涿。 “万涿,你带几个人去外面,折一些枝叶茂密的松枝,扎成大扇子。” “扎成扇子干啥?” 万涿赶紧带着两个武警战士往墓道外跑。 没过十分钟,几人就抱着一大捆松枝跑了回来。 “小楚顾问,松枝弄来了,接下来咋整?” 万涿气喘吁吁地问。 “站在洞口,用力往里扇风,把里面的有害气体往外赶。” 楚灼指挥道。 “这是物理对流,虽然笨,但在这个条件下最管用。” 万涿和几个战士面面相觑,随即咬了咬牙,抡起大松枝就拼命往右侧通道里扇风。 一时间,墓道里狂风大作,松香四溢。 原本弥漫在空气中的大蒜和臭鸡蛋味,渐渐被清新的松香味所取代。 崔大明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心想这城里来的警察花样真多,盗墓整得跟打扫卫生似的。 扇了足足有二十分钟,万涿累得胳膊都酸了。 “行了,停吧。” 楚灼叫了停。 她从兜里掏出一盒火柴,又找了一根长长的枯树枝。 她把火柴绑在树枝顶端,擦燃后,慢慢探进了右侧通道。 大家都屏住呼吸,紧张地盯着那团微弱的火苗。 火苗在黑暗中静静地燃烧着,没有剧烈闪烁,也没有熄灭。 “好了,里面的氧气浓度足够,毒气也被稀释到了安全范围。” 楚灼收回树枝,将火柴踩灭。 “可以进了,但动作要快,一旦感觉头晕、恶心或者呼吸困难,立刻往外撤。千万不要逞强。” 暨昭然深吸了一口气,将湿毛巾捂在口鼻处。 他一马当先,手电筒的光柱瞬间撕裂了右侧通道的黑暗。 “我开路,万涿殿后,小楚和辛法医在中间,把崔大明带上。” 暨昭然的声音隔着毛巾,显得有些沉闷。 众人鱼贯而入。 右侧通道比想象中还要狭窄,石壁上湿漉漉的,长满了黑绿色的霉菌。 脚下的青砖路有些湿滑,散发着一股陈腐的泥土气息。 走了大约二十米,眼前的空间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约莫三十平米的耳室,手电光打过去,四周的景象顿时呈现在众人眼前。 “我的妈呀……” 崔大明低呼了一声,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死活不肯起来。 手电筒的光柱在墓室里颤抖地晃动着。 这里的景象,只能用“狼藉”两个字来形容。 地面上到处都是散落的碎瓷片、锈蚀的铁锹、翻倒的木箱。 几枚亮晶晶的银元散落在泥水里,反射出冰冷的光芒。 更让人触目惊心的,是地上那横七竖八的凌乱脚印,以及墙壁上明显的抓痕。 “这里发生过激烈的搏斗。” 暨昭然蹲下身,用手电照着地面上一处暗红色的痕迹。 “是血迹,已经干涸变黑了。” 楚灼也走了过来,视线顺着血迹往墓室深处延伸。 “不仅是搏斗,这里……简直是个屠宰场。” 楚灼的声音很轻,却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毛骨悚然。 在墓室的角落里,重重叠叠地躺着几具尸体。 手电光定格在那些尸体上,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 “一、二、三、四……” 万涿的声音有些发颤,数数的手指都在抖。 “一共四具尸体。” 辛建白法医倒吸了一口凉气,职业本能让他立刻克服了恐惧。 “小楚,搭把手,咱们把尸体理一理。” 虽然楚灼是这里看着最弱的,但是处理尸体,她最强。 辛法医从医药箱里拿出橡胶手套,递给楚灼一副。 楚灼面无表情地戴上手套。 “好,先从最里面的开始。” 第100章 新鲜的尸体 两人合力,将最角落的两具尸体拖到了空地上。 刑警队的人已经习惯了,见怪不怪。 部队的同志和崔大明就难掩惊讶。 这两具尸体已经完全白骨化,骨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黄色。 身上的衣物也早已腐烂成泥,只能勉强看出一些粗麻的纤维。 “辛老师,你看这两具。” 楚灼用一根小木棍轻轻拨弄着白骨。 “骨质流失严重,骨盆和颅骨表面有明显的风化痕迹。” “最重要的是,他们身上残留的纽扣,是民国时期的铜扣。” 辛法医仔细查看了头骨,点了点头。 “没错,颅骨上有明显的钝器敲击和刀砍伤痕,骨裂边缘没有生活反应,说明是死后造成的,或者是致命伤。” “这两具尸体的死亡时间,绝对超过了三十年,甚至更久。” 辛法医在小本本上迅速记录着。 “应该是当年的土匪,或者早期的盗墓贼,因为分赃不均,在这里自相残杀。” 楚灼站起身,走向第三具尸体。 这具尸体呈现出高度的腐烂状态,皮肤呈暗绿色,肿胀得厉害。 但还没有完全白骨化,身上的衣物还算完整。 “这具就年轻多了。” 楚灼蹲下身,仔细辨认。 “死者穿着去年流行过一阵子的的确良衬衫,脚上是一双老北京布鞋。” “尸体呈中度腐败,由于墓室里阴冷潮湿,减缓了腐烂速度。” “结合这些因素,他的死亡时间大约在一年左右。” 暨昭然走过来,看着那具腐烂的尸体,眉头紧锁。 “一年左右……难道是和马奎一起失踪的那两个陕西人之一?” “这就不好说了。” 虽然有认识他们的崔大明在,但腐烂成这个样子,别说崔大明,就是爹来了估计也认不出来。 楚灼指了指死者的脖子。 “死因是颈椎骨折,被人从后面用极大的力道,生生拧断了脖子。” “凶手是个练家子,力量极大,而且下手快准狠。” 墓室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三十年前的古尸,一年前的干尸,这个古墓就像是一个巨大的绞肉机,吞噬着源源不断的贪婪之徒。 然而,当楚灼的目光落到第四具尸体上时,她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等一下。” 楚灼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震惊。 她迅速移步到第四具尸体旁,甚至顾不上恶臭,直接单膝跪在地上。 这具尸体躺在墓室的最中央,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 他的皮肤虽然惨白,但竟然还带着一丝弹性,甚至没有出现明显的巨人观和腐败迹象。 “这具尸体……” 辛法医也发现了不对劲,赶紧凑了过来。 楚灼伸手按了按死者的关节,又翻开死者的眼睑看了看。 “关节虽然僵硬,但尸僵已经开始缓解。” “尸斑呈暗红色,分布在背部未受压处,压之不褪色。” “角膜中度混浊,口唇和指甲极度发绀。” 楚灼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暨昭然。 “暨队,这具尸体是新鲜的。” “新鲜的?什么意思?” 万涿一时没反应过来。 “意思就是,他刚死不久。” 楚灼一字一顿地说。 “死亡时间,不超过三天!” 这句话像是一颗重磅炸弹,在阴暗的墓室里轰然炸开。 “三天?!” 万涿惊得差点把手里的手电筒扔出去。 “死因是什么?” 暨昭然的声音冷得像冰渣子。 楚灼仔细检查了死者的颈部和口鼻,又在死者身上闻了闻。 “没有刀伤,没有钝器伤,也没有中毒的迹象。” “但他有典型的窒息症状,而且身上有淡淡的大蒜和臭鸡蛋气味。” “他是吸入了高浓度的磷化氢,窒息而死的。” 楚灼站起身,看着那具年轻的尸体。 “也就是说,三天前,他偷偷潜入了这里。” “但他没有做任何防护,一进来就吸入了通道里的毒气,直接死在了这里。” 暨昭然猛地转过身,一把将缩在后面的崔大明拎了过来。 “崔大明,睁开你的眼睛,看看这个人!” 暨昭然的力道极大,崔大明被勒得直翻白眼。 “哎哟,警察同志,我不敢看啊!我怕鬼啊!” 崔大明哭爹喊娘地挣扎。 “少废话!再不看,老子现在就把你跟这些‘鬼’锁在一起!” 万涿在一旁恶狠狠地威胁。 崔大明吓得一哆嗦,只能勉强睁开一条缝,朝地上那具新鲜的尸体看去。 只看了一眼,崔大明整个人就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瞬间不动了。 “咦?” 崔大明发出一声惊呼,揉了揉眼睛,又往前凑了凑。 “你认识他?” 暨昭然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神色变化。 “这……这名字我是真叫不上来。” 崔大明咽了口唾沫,指着死者的脸,声音都在发颤。 “但我确实见过他!就在大前天下午!” “在大前天下午?” 暨昭然追问。 “对,大前天下午,我刚好去村口老李家借锄头。” 崔大明拍着大腿,言之凿凿。 “我就看到这小子在村口的大槐树底下转悠,贼头贼脑的,还东张西望。” “我就上去问了一句,问他是干啥的。” “他说他是县城来的,来咱们王家屯走亲戚。” “我当时急着去干活,也就没细问他走哪家亲戚,直接就走了。” “可谁能想到,这小子嘴上说着走亲戚,一转头居然死在这鬼地方了啊!” 崔大明一脸的不可思议,拍着手叫屈,声音在空旷的墓室里回荡。 楚灼和暨昭然对视了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走亲戚是假,踩点下墓是真。” 楚灼冷笑了一声。 “而且,他绝对不是一个人来的。” “他的同伙,现在很可能还在王家屯,或者已经带着东西跑了。” 暨昭然的眼神冷冽如刀。 在这个平静的1981年寒城,一个看似荒废的古墓,竟然牵扯出了跨越三十年的数条人命。 而最年轻的一条人命,就在三天前刚刚消逝。 “万涿,立刻通知顾所长,封锁整个王家屯!” 暨昭然的声音在阴暗的墓室里回荡,带着彻骨的寒意。 “一只苍蝇,也别想飞出去!” 第101章 新鲜的理论 半小时后,整个王家屯被铁桶般地围了起来。 绿皮卡车和警用吉普的发动机轰鸣声,彻底打破了深夜山村的死寂。 大喇叭里开始播放紧急通知,要求全体村民呆在家里,配合排查。 一时间,狗吠声、孩子的哭闹声、大人的低语声,在王家屯上空交织成一片。 整个村子人心惶惶,村民们趴在窗户缝往外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惊天大案。 第一轮搜查进行得雷厉风行。 王家屯一共就百十来户人家,刑警和武警战士挨家挨户地搜,连鸡圈和地窖都没放过。 可折腾了两个多小时,除了满身的泥水和一身鸡毛,连个可疑的影子都没摸着。 “奇了怪了,真见鬼了不成?” 万涿一边抹着脸上的雨水,一边气喘吁呼地跑回临时指挥部。 “暨队,老乡们都说没见过生人。” “大前天下午除了崔大明,就没第二个人瞧见那死者。” “而且,村里的外来人口登记簿上也干净得很,连个走亲戚的都没有。” 临时指挥部设在村委会的破平房里,一盏昏暗的煤油灯在风中摇曳。 顾国强所长、暨昭然,还有武警中队的江排长正围在一张粗糙的军事地图前。 地图上用红蓝铅笔画满了圈,看起来像个复杂的迷宫。 “会不会是同伙已经听到风声,提前翻山跑了?” 江排长指着后山那片连绵的林子,眉头紧锁。 “后山太大,要是进了林子,咱们这点人手无异于大海捞针。” 顾国强猛吸了一口旱烟,辛辣的烟雾在屋里弥漫,呛得人直咳嗽。 “如果是这样,那就麻烦了,这属于跨区域流窜作案,抓捕难度极大。” 暨昭然没有说话。 他高大的身躯靠在桌边,目光落在地图的边缘,指节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 “不会。” 一个清脆而冷静的声音突然打断了众人的思绪。 说话的是楚灼。 她正坐在角落里,手里捧着一个搪瓷大马克杯,里面泡着热气腾腾的白开水。 她的脸色在昏暗的灯光下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她身上。 楚灼站起身,走到桌边,看着那张简陋的地图。 “如果同伙已经跑了,他为什么不带走古墓里的银元?” “耳室里散落的银元说明,他们走得很匆忙,甚至可能是在极度恐慌中离开的。” “更重要的是,三天前死者才刚死,如果同伙发现他死在里面,第一反应是惊慌,第二反应是——这墓里有毒,不能再下。” “但他绝对舍不得那些已经到手的宝贝。” “贪婪是不会轻易退却的,只会暂时潜伏。” 楚灼的分析条理清晰,让在场的几位领导都愣了一下。 江排长看着这个二十岁的小姑娘,眼里闪过一丝惊异。 “小楚顾问,那依你看,这人现在在哪?” 楚灼伸出纤细的手指,在地图上的王家屯中心重重一指。 “他就在村里,而且,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 “不可能啊,我们刚刚才进行过拉网式排查。” 万涿有些不服气地嘟囔。 “我们甚至连地窖和柴房都翻遍了。” 楚灼微微一笑。 “万涿,我问你,你们刚才搜查的时候,是不是按照户口本挨家挨户对人头的?” “对啊,一个一个对,名字、长相,都对得上。” “那如果,这个人根本不需要躲在柴房或者地窖呢?” 楚灼反问。 万涿一愣:“不躲在那,他躲哪?总不能钻地缝吧?” “他可以躲在最安全的地方——比如,一个合法村民的家里,而这个村民,正在帮他打掩护。” 楚灼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句句像重锤一样砸在众人心头。 “这就是‘熟人过滤’。” “你们在排查时,潜意识里会把本地村民当成‘自己人’,从而忽略了他们家里的异常。” “比如,某个村民家里突然多了一口人的口粮,或者,某个村民的举止突然变得反常。” “人海战术固然有用,但缺乏针对性,容易造成‘灯下黑’。” 顾国强听得烟都忘了抽,烟灰落在手背上,烫得他一哆嗦。 “灯下黑……熟人过滤……” 他重复着这两个新颖的词汇,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江排长更是听得眼睛发亮,他一拍大腿。 “好一个灯下黑!” “小楚同志,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这套理论,我连在军校里都没听过!” 暨昭然看着楚灼,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但他更多的是掩饰。 他知道,楚灼表现得越优秀,就越容易引起别人的怀疑。 毕竟,一个二十岁的农村孤女,懂这么多现代刑侦和心理学知识,实在是太不合理了。 “江排长,实不相瞒。” 暨昭然主动开口,替楚灼打起了掩护。 “小楚的爷爷,以前在乡下认识一位被下放的老首长。” “那位老首长以前是干保卫工作的,一肚子真本事,小楚小时候跟着他学了不少。” 这个解释在这个年代简直无懈可击。 十几年前,确实有无数各行各业的精英被下放到农村,其中不乏惊才绝艳之辈。 江排长和顾国强顿时露出了肃然起敬的神色。 “原来是老前辈的传人,难怪,难怪啊!” 江排长叹了口气,眼中满是敬佩和惋惜。 “那些年,真是委屈了多少老一辈的功臣啊。” “不过好在,他们的本事没有丢,小楚同志,你学到了精髓!” 楚灼心中暗暗给暨昭然点了个赞。 这男人,反应够快,借口找得也极好。 “江排长,顾所,既然方法不对,咱们就得变变路子。” 楚灼适时地把话题拉了回来。 “咱们得进行‘靶向搜排’。” “靶向搜排?这又是啥新鲜词?” 万涿彻底化身成了捧哏,听得一愣一愣的。 “简单来说,就是寻找‘异常值’。” 楚灼指了指地图。 “第一,大前天下午死者进村,崔大明见过他。” “死者是县城来的,对王家屯的地形不可能了如指掌,他需要一个本地人带路,或者给他提供古墓的确切位置。” “第二,死者死在墓里,同伙却没死,说明同伙当时可能在上面把风,或者在村里接应。” “第三,同伙现在一定处于极度焦虑中,因为村子被封锁了,他出不去,而他的同伴死在了墓里,他甚至不知道同伴的尸体什么时候会被发现。” “所以,这个同伙现在最想做的,就是毁灭证据,或者寻找机会逃跑。” 第102章 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 楚灼分析到这里,暨昭然的眼睛已经眯了起来。 “所以,我们要找的,是一个和死者有交集、最近举止反常、且家里有条件藏人的本地村民。” “对。” 楚灼点头。 “而且,这个村民,很可能最近家里有重大的变故,或者……突然有了钱。” 顾国强一拍桌子,立刻对万涿喊道。 “万涿!立刻去把村支书叫来,我们要重新梳理王家屯最近半个月的所有异常情况!” 村支书老李很快被叫到了指挥部。 面对几位领导严肃的脸色,他吓得直抹汗。 顾国强亲自询问。 “老李,你想想,最近这半个月,村里有没有谁家突然阔气了?或者谁家经常有生人出入?” 村支书苦思冥想了半天,摇了摇头。 “顾所长,真没有啊,咱们村穷,谁家要是多吃个鸡蛋,隔壁都能闻着味,要是真有钱了,早就传开了。” 楚灼在一旁突然开口。 “李支书,那有没有哪家,最近家里有人生了重病,或者急需用钱,却突然把事情解决了的?” 这句话,像是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村支书的记忆。 “哎呀!” 村支书一拍大腿,声音都高了几分。 “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想起一家来!” “谁家?” 暨昭然和楚灼同时问。 “高浩宇家!” 村支书急急忙忙地说道。 “高浩宇的老婆崔卫红,前几天不是大出血送医院了吗?” “我听村里人说,崔卫红送去医院的时候,高浩宇根本不肯出钱,还是崔大明和你们警察送去的。” “可后来,高浩宇突然去县医院交了住院费和手术费,足足有一百多块钱呢!” “而且,他缴费的时候,全是用的大团结,连眼都不眨一下。” “村里人都纳闷呢,他平时连个工分都挣不够,哪来那么多钱?” 指挥部里的空气瞬间紧绷了起来。 时间,完全吻合。 动机,完全合理。 “高浩宇之前交代,他去年在后山看见赵老三与两个陕西人起冲突。” 暨昭然冷冷地笑了一声。 “看来,他交代的,只是他想让我们知道的那部分。” “他隐藏的,才是最致命的秘密。” 楚灼将搪瓷杯放在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高浩宇家,就是那个本地的‘节点’。” “他的同伙,或者说,那个真正的盗墓贼,现在极有可能就藏在他家!” 江排长一挥手,眼中杀气腾腾。 “那还等什么?万涿,带上你的人,咱们去高家抓人!” “等一下。” 楚灼再次拦住了他们。 “高浩宇家在村子东头,周围都是开阔地,如果我们大张旗鼓地过去,同伙一旦发现,可能会狗急跳墙挟持人质,或者直接开枪。” “别忘了,去年营里失踪的那个逃兵马奎,他的枪和子弹,到现在还没找到。” 这句话,让江排长硬生生停住了脚步。 逃兵马奎,死在了古墓里。 但他带走的****和子弹,却不在古墓的尸体旁。 这意味着,枪在同伙手里! “小楚同志说得对,我们不能盲目冲锋。” 暨昭然看着楚灼,眼中闪烁着信任的光芒。 “小楚,你有什么计划?” 楚灼微微低头,脑海中迅速闪过无数个后世经典的抓捕案例。 “我们需要一个借口,一个能让我们神不知鬼不觉接近高家,同时又不引起怀疑的借口。” 楚灼指了指自己。 “高浩宇的老婆崔卫红还在医院,我是和刘红梅一起送她去医院的人。” “我可以以‘送崔卫红换洗衣服’或者‘询问崔卫红病情’为借口,先去敲门。” 暨昭然眉头一皱,想也不想的拒绝。 “不行,太危险了。” “如果同伙手里有枪,你进去太危险了。” 楚灼看着他,眼神坚定。 “暨队,我是刑侦顾问,也是警察。” 她差点脱口而出自己前世的身份。 “而且,我不会一个人进去,你和江排长的人,可以在暗中配合我。” 暨昭然盯着她看了足足有十秒钟,最终妥协了。 楚灼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暨队,放心吧。我可以里面多穿两件厚棉袄,虽然笨重,但能挡一挡流弹。” 计划很快制定完毕。 凌晨四点,正是人最疲惫、睡得最死的时候。 天空又开始下起了毛毛细雨,给原本就阴暗的夜色笼上了一层迷雾。 楚灼换了一身宽大的旧棉袄,手里抱着一个用包袱皮裹着的木盆,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高浩宇家走去。 暨昭然和两个枪法极好的武警战士,则借着夜色和灌木丛的掩护,悄无声息地跟在她身后。 万涿和江排长带人封锁了高家周围所有的退路。 高浩宇家是一座典型的北方农村小院,低矮的泥砖墙,两间正房。 院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光亮。 但楚灼在距离院子还有十米的地方,突然停下了脚步。 她的目光敏锐地落在了泥泞的地面上。 高家院子门前的泥地上,有几道新鲜的、被刻意用扫帚扫过的痕迹。 “扫地出门。” 楚灼心中冷笑。 在下雨天扫地,这本身就是最大的反常。 显然是有人想掩盖进出院子的脚印。 她继续往前走,来到了紧闭的木门前。 楚灼没有立刻敲门,而是微微侧过头,将耳朵贴在门缝上。 里面很安静。 她抬起手,在木门上拍了拍。 “啪,啪,啪。” 沉闷的敲门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人格外清晰。 “高大哥……你在家吗?” “崔大姐在医院……让我回来拿她的红布包……” 屋里依然没有动静。 但楚灼通过门缝,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正悄无声息地朝门口移动。 那是高浩宇。 而在高浩宇身后,隐约还有一个高大的轮廓。 楚灼的心跳开始加速,但她的手却稳得像磐石。 她知道,暨昭然就在身后不到五米的一棵老槐树后面。 只要门一开,就是决战的时刻。 “高大哥……你在吗?” 门栓处,终于传来了一声轻微的松动声。 楚灼的身体微微紧绷,做好了随时扑倒的准备。 这就是高浩宇家。 第103章 烟熏火燎 紧闭的木门发出“吱呀”一声酸涩的轻响,终于缓缓裂开了一道缝隙。 高浩宇那张在手电光下显得格外惨白、眼眶深陷的脸,小心翼翼地从门缝里探了出来。 “楚同志,你刚才说什么……” 楚灼说:“你媳妇在县医院醒了,非闹着要她的红布包,说里面装着给娃缝的新衣裳,我这不寻思着赶紧给她送过去嘛。” 高浩宇眼中的警惕之色并未消退,反而狐疑地盯着楚灼怀里的木盆,身子死死扣在门缝处。 “红布包?俺家老婆子生娃,俺咋不记得有啥红布包……” 还没等他把话说完,楚灼的瞳孔骤然失焦,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直勾勾地盯向他身后的漆黑院落。 她突然手一指:“你身后站着的那个人是谁?!” 这一声尖叫在寂静、潮湿的凌晨四点,宛如平地惊雷,具有极强的穿透力。 高浩宇本就紧绷到极限的神经瞬间被这声尖叫击碎,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失去了思考能力。 他近乎本能地转过头,惊恐万状地朝身后看去。 “你怎么出……” 话音未落,隐藏在门侧阴影中的暨昭然动了。 他高大的身躯宛如一头在暗夜中暴起的黑豹,裹挟着凌厉的劲风,瞬间欺身而上。 一个标准而利落的擒拿锁喉,暨昭然坚实有力的手臂直接卡死了高浩宇的脖颈,将他整个人狠狠地拍在了泥泞的地面上。 “不许动!警察!” 万涿带着几名武装警察如潮水般从四周的灌木丛中冲了出来,瞬间将高浩宇死死按住。 高浩宇的脸死死贴在冰凉的泥水里,嘴里啃了一大口泥,疼得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暨昭然将高浩宇的双手用明晃晃的手铐反剪在身后,清冷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高浩宇,你家里的人,不打算请出来跟我们见个面吗?” 高浩宇面如土色,瘫软在地上,像一滩烂泥般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搜!” 随着暨昭然一声令下,万涿端着*****,带人如狼似虎地冲进了高家的正房。 一时间,屋里传来一阵翻箱倒柜的嘈杂声,伴随着手电筒杂乱无章的光束。 “报告队长!正房没人,西厢房也没人!” 万涿气喘吁吁地跑了出来,脸上满是不解和焦急。 暨昭然眉头紧锁,高大的身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冷峻。 “外面有武警中队的三道防线,他就算长了翅膀,也绝对飞不出这个院子。” 楚灼缓缓踱步走到高家的后院,敏锐的目光在黑暗中寸寸扫过。 北方农村的后院通常凌乱不堪,堆满了杂物,而高家后院最显眼的,莫过于那座堆得像小山一样的柴火垛。 在细雨的冲刷下,柴火垛表面的茅草本该是整齐且湿透的。 可楚灼却注意到,柴火垛最下方的松木枝和干草有被大面积翻动过的痕迹,甚至还粘着几缕新鲜的黄泥。 “暨队,来看这儿。” 楚灼伸手指了指柴火垛的底部。 “大半夜的,谁会放着上面干爽的柴火不用,专门去掏最底下的湿柴?” 暨昭然看着那处异常,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赞许。 “万涿,带两个人,把这堆柴火给我掀了!” 几名年轻力壮的刑警立刻上前,七手八脚地将沉重的松木和茅草掀翻在地。 随着最后一层干草被粗暴地扯开,一块用厚重木板打造、上面还挂着斑驳铁锁的隐蔽地窖入口,赫然暴露在众人眼前。 高家,有两个地窖。 这一个,谁也不知道。 暨昭然拔出腰间的配枪,枪口冰冷地指向地窖的木板。 “里面的人听着,你已经被包围了,立刻缴械投降,争取宽大处理!” 死一般的寂静在后院弥漫开来,只有细密的雨丝落在叶片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砰!” 毫无预兆地,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骤然从地窖木板的缝隙中爆裂开来。 子弹击穿了木板,擦着万涿的耳畔飞过,狠狠地打在后方的泥墙上,激起一片刺鼻的火药味和碎砖屑。 “趴下!都趴下!” 暨昭然目眦欲裂,一把将身旁的楚灼按倒,两人顺势滚到了水井边的石磨后面。 “是7.62毫米口径的****子弹,这声音绝对错不了。” 楚灼趴在泥地里,虽然有些狼狈,但声音却冷静得近乎残酷。 “看来马奎的那把枪,确实在这个家伙手里,而且他现在已经准备负隅顽抗了。” 万涿摸着自己差点被开瓢的耳朵,吓出了一身冷汗,趴在地上破口大骂。 “***,手里真有家伙!暨队,这地窖口太窄,咱们要是强冲,纯粹是给人家当活靶子啊!” 江排长也带着战士们围了过来,脸色铁青,神情显得格外凝重。 “暨队长,要不我让战士们用手榴弹?直接把这地窖给他炸平了!” “不行,地窖里情况不明,万一有坍塌风险,咱们就拿不到活口了。” 暨昭然果断拒绝了江排长的提议,看了看周围散落的湿漉漉的茅草和松木枝,说:“用烟熏。” 行动迅速展开,几名刑警迅速将大量潮湿的干草和松枝堆在了地窖口。 万涿划破火柴,点燃了一小捆干柴,然后将那些饱含水分、极易产生浓烟的湿草狠狠地压了上去。 刹那间,一股浓烈、刺鼻、近乎让人窒息的滚滚白烟,排山倒海般地涌了出来。 “扇!使劲往里扇!” 万涿和两名战士挥舞着大木板,像两个不知疲倦的螺旋桨,拼命地将浓烟往地窖的缝隙里灌。 地窖内部空间狭小,通风极差,这滚滚浓烟对于躲在里面的人来说,简直就是灭顶之灾。 仅仅过了不到三分钟,地窖深处便传来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剧烈咳嗽声。 “咳咳咳!咳咳!别……别扇了!要憋死老子了!” 伴随着绝望的惨叫,地窖的木板被从里面疯狂地顶开。 “把枪扔出来!否则我们继续加料!” 暨昭然冰冷的声音在烟雾中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第104章 真相大白 “哐当!” 一把沾满黄泥、黑漆漆的*****被从地窖口无力地扔了出来,在泥地上滚了几圈。 其实里面估计也没子弹了。 万涿眼疾手快,上去一脚将手枪踢开,然后像老鹰捉小鸡一样,将一个浑身熏得漆黑、眼泪鼻涕横流的男人从地窖里生生拽了出来。 “老实点!趴下!” 两名武警战士迅速上前,冰冷的手铐瞬间锁住了他的双腕,将他死死地按在地上。 高浩宇家阴暗的正房里,一盏昏暗的煤油灯被重新点燃。 那个被熏得像个刚出土的黑土豆一样的男人,正委顿地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崔大明在村支书的带领下,战战兢兢地走进了屋子。 当他的目光落在那个高大男人的脸上时,他整个人猛地一哆嗦,指着对方尖叫起来。 “就是他!警察同志!就是他!” 暨昭然坐在一条陈旧的木凳上,手里拿着那把从泥地里捡回来的*****,用一块干净的抹布缓缓擦拭着。 “枪号是4012开头的,确实是去年三中队马奎潜逃时带走的那把****。” 暨昭然抬起头,深邃的目光如两柄利刃,直插跪在地上的男人。 “姓名,年龄,交代一下吧,别逼我们用不体面的方式帮你回忆。” 那男人闭了闭眼睛,知道大势已去,有些绝望地垂下了头。 “我叫刘大柱,今年三十一,是县城水泥厂的临时工。” 楚灼双手插在宽大的棉袄袖子里,神色平静地看着他。 “刘大柱,古墓里那个死在耳室、脖子被拧断的矮个子,和你是朋友吧?” 刘大柱浑身一震,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姑娘。 “你……你怎么知道二顺是矮个子?” 楚灼冷笑了一声,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屑。 “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那古墓里所有的秘密,现在都已经摆在市局的解剖台上了。” 刘大柱痛苦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终于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开始吐露实情。 “二顺是我的拜把子兄弟,我们俩……我们俩其实一直都在暗地里倒腾古董,我们还有个同伙,姓高,也一起干倒斗的买卖。” “一年前,二顺不知道从哪弄到了一张残缺的墓葬图,说王家屯后山有一座清代甚至更早的大墓,里面埋着数不清的宝贝。” “我们哥俩当时穷疯了,一合计,便决定干一票大的。” “可我们毕竟是外地人,对王家屯的地形根本不熟,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东西运出去,必须在村里找个接应的本地人。” “于是,我们通过县城黑市的关系,搭上了王家屯的赵老三。” “赵老三是个见钱眼开的无赖,一听说有袁大头和金银财宝,眼珠子都红了,当即拍着胸脯答应跟我们合作。” “可我们谁也没想到,这趟买卖,最后会变成一个吃人的无底洞。” 楚灼微微挑眉,清亮的声音在屋里回荡。 “那那个死在耳室里的逃兵马奎,又是怎么卷进来的?” 刘大柱叹了口气,脸上浮现出一抹惊恐和悔恨交织的神色。 “马奎是二顺在县城喝酒时认识的亡命之徒,当时他当了逃兵,手里还带着真家伙。” “二顺觉得下墓这事儿太危险,万一遇到黑吃黑,带个有枪的兵痞能镇得住场子,于是就自作主张把他拉了进来。” “可等我们真正挖开古墓,看到耳室里那些成箱的袁大头和精美瓷器时,所有人都疯了。” “马奎那个王八蛋贪得无厌,他突然拔出枪,指着我们三个,说所有的宝贝他要拿走八成,只给我们留点散碎银子。” “二顺当时假装答应,却趁着马奎弯腰装银元的空档,抄起地上的工兵铲,从后面狠狠地一下拍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马奎连哼都没哼一声,当场就死透了,那把手枪也就落到了二顺手里。” 暨昭然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沉闷声响。 “那那个穿着赵老三外套、死在荒井里、又被你们当成赵老三埋在后山的高个子,又是怎么回事?” 刘大柱咽了口唾沫,声音颤抖得厉害。 “那是个意外……真的是个意外!” “那个高个子叫大刘,也是我们临时拉来的同伙,因为他力气大,专门负责在上面拉绳子和背土。” “那天晚上,我们刚把马奎的尸体处理好,赵老三却突然反悔,说马奎死在墓里会招来官兵,他要拿走属于他的那份银元立刻远走高飞。” “二顺不肯给,两人当即在后山的树林子里撕扯扭打了起来。” “大刘是劝架的,不小心被打了一下,死了。我们一看,这可不能被看见,就找了个井,把他扔下去了。” “至于那件衣服……那天夜里后山突然降温,冷得邪乎,大刘下墓前嫌冷,就跟身材差不多高的赵老三借了那件旧棉袄穿在身上。” “可我们万万没想到,这一切,竟然全被高浩宇这个狗东西给看在了眼里!” 听到这里,一直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高浩宇,脸色瞬间变得一片惨白。 刘大柱猛地转过头,一双猩红的眼睛死死地瞪着高浩宇,恨不得用目光将他千刀万剐。 “这个白眼狼!那天晚上他起夜去后山林子里偷生产队的木料,正好撞见我跟二顺在处理尸体!” “他认出了赵老三的衣服,也看到了散落一地的银元,当场就威胁我们,说要是不给他一百块钱的封口费,他就去城里报案!” “我们当时手里沾了人命,魂儿都吓飞了,只能答应他的条件。” “后来二顺一合计,觉得这小子虽然贪财,但胆子小、好控制,而且他家在村头,最适合给我们当落脚点和眼线。” “于是我们干脆把他也拉下了水,答应事成之后分他一笔巨款,让他负责在村里帮我们打掩护,提供吃喝。” 高浩宇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瘫软在地上,鼻涕眼泪流了一脸,嚎啕大哭起来。 “警察同志,俺真的没杀人啊!俺就是一时糊涂,拿了他们的脏钱啊!求求你们宽大处理啊!” 楚灼看着他那副窝囊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极度冰冷的嘲讽。 “高浩宇,你包庇杀人犯,知情不报,甚至为了区区一百块钱,不惜协助境外盗墓贼继续盗掘国家文物,你觉得你这颗脑袋,还保得住吗?” 高浩宇听完,两眼一翻,竟然直接吓得昏死过去,空气中隐迎弥漫开一股尿骚味。 暨昭然缓缓站起身,将擦拭干净的*****插回腰间的枪套中,高大的身躯在昏暗的屋里显得顶天立地。 “万涿,把刘大柱和高浩宇全部押上车,带回市局审讯。” “是!队长!” 第105章 仙人跳 王家屯的古墓案尘埃落定,市局和文物部门联合拉走了整整三卡车的珍贵文物。 城关派出所的办公室里,顾国强正咧着大嘴,哈哈哈的 他手里拿着一张红彤彤、金灿灿的奖状,上面写着“先进集体”四个大字。 “瞧瞧,都瞧瞧,这可是省文物局亲自颁发的奖状!” 顾国强唾沫星子横飞,啪的一声,把奖状端端正正地贴在了办公室最显眼的白墙上。 除了奖状,桌上还放着十张崭新的大团结,那是整整一百块钱的现金奖励。 顾国强给大家都发了奖金。 大家都辛苦了。 楚灼也拿到了五块钱。 她现在手里可攒了不少钱,光是贝家赔偿的医药费和断绝关系费就有两百多块。 在这个一分钱能买一根冰棍的时代,她已经算是个妥妥的小富婆了。 手里有钱,楚灼自然不打算亏待自己。 北方的初春冷得刺骨。 马上天会越来越冷,她打算买一身羽绒服。 羽绒服现在还是个稀罕物,极少,大部分人穿的是棉衣。只有少数大城市高收入,或者是做外贸相关的,可能买上一件。 整个寒城,估计都没有两件。 但是楚灼也不想委屈自己。 她还想添置一个上海牌的保温壶,买几斤精制白糖,再弄点香喷喷的猪肉罐头改善伙食。 可在这个买什么都要凭票的年代,光有钱还真不好使。 好在楚灼脑子灵光,早就通过之前的案子,和城西黑市里的几个二道贩子混熟了。 她跟黑市的老大“刀疤五”打过招呼,让对方偷偷帮自己留意。 刀疤五当时听着楚灼要羽绒服,都吓了一跳。 “那玩意儿可贵呢,一件得一百多块钱,你真要?”刀疤五有点不确定:“弄是能弄到,费点劲儿。但要是拿来你不要,我不好出手啊。” “放心吧,一准要。” 楚灼给了刀疤五五十块钱定金。 “你要是弄来,我就给你尾款。要是真弄不到,这五十块钱到时候我就买别的东西。” 楚灼很放心,她现在可是刑警队的人,刀疤五不敢糊弄她。 “行。”刀疤五说:“楚同志你放心,我一准给你弄来,要个啥颜色,白色不?白色好看。” “不不不。”楚灼说:“黑色,灰色,深蓝也行,你看,怎么经得起埋汰怎么来。” 刀疤五明白了。 今天正好是约定拿货的日子。 楚灼溜溜达达地朝着城西的荒胡同走去。 黑市里人头攒动,大家伙都缩着脖子,交易起来像是在对暗号。 刀疤五一瞧见楚灼,眼睛顿时一亮,赶紧把她迎进了避风的门洞里。 “楚同志,你要的羽绒衫来了。” 羽绒衫压实了,也还有一大坨。 楚灼验了货,痛快地付了钱。 除了羽绒衫,还有一些别的,在外面买不到的,或者在外面要票的。 在这里虽然贵一点,但是不要票啊。 拎着装羽绒衫的麻袋,抱着沉甸甸的网兜,闻着罐头和奶糖的甜香,楚灼心情大好,哼着小曲往回走。 路过县城东头那片废弃的砖瓦厂时,四周的行人渐渐稀少了下来。 忽然,一声充满痛苦的**从前方的电线杆子后面传了过来。 “哎哟……我的肚子……疼死我了……” 楚灼停下脚步。 只见一个肚子高高隆起的孕妇正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双手死死捂着腹部。 旁边守着个穿着补丁蓝布衫的年轻汉子,正急得满头大汗,一副老实巴交的农村人模样。 “同志!救命啊同志!” 那汉子一瞧见楚灼,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声音里带着哭腔。 “俺们是从乡下来城里看病的,俺媳妇要生了,可俺们的钱和介绍信在火车站被贼偷了啊!” 汉子一边抹眼泪,一边哀求:“求求你发发慈悲,帮帮俺们吧,俺给你做牛做马都行啊!” 那孕妇也十分配合地发出几声虚弱的哀嚎,眼角还挂着泪痕。 楚灼赶忙走了过去。 不管哪个年代,肯定不能见死不救。 不过她只扫了这两人一眼,就觉得好笑。 这骗术,未免也太复古、太粗糙了。 首先,这女子的肚子虽然隆起得厉害,但她刚才疼得前倾身体时,那肚子的弧度竟然没有丝毫形变,硬邦邦得像个塞了棉花的枕头。 其次,这汉子虽然穿着土气,脸上抹了锅底灰,可他跪地时的身姿笔挺,肩膀本能地端着,分明受过极其严格的军事训练。 最致命的是他的双手,厚茧长在食指内侧和虎口处,那是长期握枪磨出来的茧子,绝不是锄地能留下的痕迹。 这哪里是寻求帮助的落难夫妻,这分明是冲着她来的“仙人跳”。 楚灼眼珠子一转,决定将计就计,看看这两个家伙到底想耍什么花招。 “哎呀,你们别急,别急。我来想想办法。” 楚灼四下一看:“你们还没吃饭吧,这样,前面就有一家面馆,咱们先去吃碗热面,我找老板接个车,送你们去医院。” 那汉子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狂喜,连忙点头哈腰:“谢谢同志,您真是活菩萨!” 三人很快来到的红星面馆。 此时过了饭点,面馆里冷冷清清,只有老板老张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 “老板,来三碗大肉面!” 楚灼高声喊了一句,走到柜台前掏钱。 此时,她是背对着两人的。 楚灼这段时间来面馆吃过好几回了,跟老板也挺熟悉了。 她冲老板眨眨眼,做口型,用非常轻非常轻的生硬说:“去找警察。” 老张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但他硬是没露出半点破绽,收起钱便朝后厨喊了一声。 “老婆子,你先拉着面,我去后巷担两桶水来!” 说完,老张拎着扁担,一溜烟地从后门窜了出去,直奔不远处的派出所。 面馆里,楚灼和那对“夫妻”围坐在一张油腻腻的八仙桌旁。 那汉子一坐下,一双贼溜溜的眼睛就开始四处乱瞟,显然是在寻找动手的时机。 “大妹子,俺看你面善,也是在城里工作的吧?” 汉子一边套近乎,一边不动声色地把手往怀里缩。 楚灼假装没看见他的小动作,笑眯眯地托着腮帮子。 “是啊,我在派出所当顾问,天天跟杀人犯打交道。” 第106章 奖金奖品哈哈哈 听到“派出所”三个字,那汉子的身子明显僵硬了一下,眼中的杀机一闪而逝。 “那……那你平时一定很忙吧?” 汉子试探着问道,放在怀里的手已经握紧了藏在棉袄里的匕首。 “还好,一般也没事儿,有时候忙一点——” 楚灼故意拖长了音调,目光转向面馆紧闭的大门。 “比如,这个时候……” “砰!” 面馆的木质大门被人用暴力一脚踹开,冷冽的寒风夹杂着冰雹瞬间灌了进来。 暨昭然一身黑色警服,高大的身躯宛如一尊铁塔,率先冲了进来,手里黑漆漆的枪口直指那名汉子。 “不许动!警察!” 万涿带着几名全副武装的刑警如猛虎下山,瞬间将整张八仙桌围得水泄不通。 那汉子脸色大变,刚想伸手去怀里掏家伙,却感觉手腕处传来一阵剧痛。 楚灼不知何时已经站起身,顺手抄起桌上沉重的铁质筷子筒,狠狠地砸在了他的手背上。 “咔嚓!” 骨头碎裂的声音伴随着惨叫响起,汉子怀里的匕首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暨昭然一个箭步冲上前,利落地扭过汉子的胳膊,将他整个人狠狠地按在了满是油污的桌面上。 “老实点!” 万涿也带人将那个“孕妇”死死按住。 那女人吓得尖叫连连,挣扎间,塞在衣服里的棉花套子和破布哗啦啦地散落了一地。 “假的!这肚子是棉花塞的!” 万涿忍不住啐了一口,满脸的嫌弃。 那汉子被冰冷的手铐锁住,整个人瘫软在地上,脸上满是绝望和不可置信。 “为什么……为什么你会看出来?” 他自认演技天衣无缝,怎么也想不通自己到底在哪里露了马脚。 楚灼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眼神里满是不屑。 “下辈子做贼,记得把背驼一点,当兵的站姿是刻在骨子里的,你装不像。” “还有,你手上的老茧,是常年摸五六式步枪留下的,可不是摸锄头留下的。” “这点不入流的仙人跳把戏,在我眼里跟小孩子过家家没什么区别。” 暨昭然深深地看了楚灼一眼。 “带回去!” 半个小时后,城关派出所审讯室。 那名汉子的身份很快被核实清楚,而这个结果,让整个派出所都震惊了。 暨昭然拿着刚刚收到的军区加急电报,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方学兵,原驻军某部排长,昨日前畏罪潜逃。” 他不是别人,正是在马奎偷走枪后,害怕担责任,结果瞒报了一整年的负责人?” 暨昭然神色冷峻:“原来是这个人,那他是来找我报复的?” “不仅是报复你,他还打算把你给卖了。” 楚灼觉得好笑。 “卖我?我值几个钱?” 坐在一旁端着搪瓷大茶缸的万涿忍不住插嘴。 “楚顾问,你这关注点每次都这么奇特。” “在人贩子眼里,你这样细皮嫩肉、年纪轻轻,还有文化的小姑娘,在关外那些买不起媳妇的穷山沟里,起码值这个数。” 万涿伸手比划了一个“八”的字样。 “八千?” “八百!”万涿翻了个白眼:“已经很多了,都u能买八九头猪了。” 楚灼也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这是什么比较方法。 所以一头猪等于八分之一个她吗? 暨昭然屈指敲了敲桌面,示意万涿别扯远了。 “说正经的。” “方学兵之所以盯上你,确实是因为王家屯古墓那把丢失的枪。” “当年马奎偷走枪后,方学兵作为排长,害怕承担军事责任,利用职务之便把这事硬生生瞒了一年。” “他本以为能瞒天过海,结果你带人把马奎的白骨刨了出来,连带着那把枪也重见天日。” “部队纪委介入调查,方学兵直接被开除了军籍,还要面临军事法庭的起诉。” “这小子在部队里听说,破案的关键是一个叫楚灼的年轻女顾问,那些年轻士兵天天把你的神迹挂在嘴边,跟讲评书似的。” “方学兵听得心里滴血,觉得要不是你多管闲事,他还是前途无量的军官。” 这案子有很多刑警队的人参与,但部队来的大多是单身小伙儿。 所以就导致,小伙儿聊小伙儿有什么意思,重点就成了楚灼。 楚灼冷笑了一声。 “他要是早点报案,没准枪早就追回来了,非得自作聪明。” 暨昭然面无表情。 “他昨天畏罪潜逃,连夜坐火车跑回了寒城。” “他有个表弟叫曹强,在寒城混日子,是个偷鸡摸狗的街溜子。” “方学兵本想找曹强借点路费去南方避风头,结果曹强兜里比脸还干净,一分钱掏不出来。” “曹强听方学兵咬牙切齿地提起你’,脑子一转,就出了这么个馊主意。” “他们想把你卖给人贩子,既能帮方学兵报仇,又能换个几百块钱当路费。” “方学兵想着你没见过他,便亲自上阵,还让曹强找了个相好的姘头,演了这出‘孕妇动胎气’的苦肉计。” “他本以为你一个小姑娘,心肠软,只要把你骗到偏僻的砖瓦厂死角,直接闷棍带走。” “谁知道,你不仅心不软,眼睛还毒得像探照灯。” 听完暨昭然的讲述,楚灼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叹了口气。 “现在的犯罪分子,业务水平真是一届不如一届。” “连基础的侦查和反侦查都不懂,就敢出来搞仙人跳和拐卖。” 万涿一脸崇拜地看着楚灼。 “楚顾问,你这眼力,绝了。” “连他手上的枪茧和站姿都能看出来,方学兵在审讯室里一直念叨,说你根本不是人,是狐狸精转世,能掐会算。” 楚灼这次真的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谢谢夸奖,我是坚定的唯物主义战士,不信神鬼。” 正说着,派出所所长顾国强咧着大嘴,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 他手里抱着一个沉甸甸的大纸箱子,脸上笑得满是褶子,像一朵盛开的菊花。 “小楚啊!你可真是咱们城关派出所的福将!” 顾国强把纸箱子往桌上一放,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是部队那边特意派人送来的慰问品!” “驻军政治部的首长说了,出了方学兵这种败类,差点害了地方上的破案功臣,他们深感痛心和惭愧。” 第107章 赚专业的钱 “这些东西是给小楚同志压惊的,人人有份,但大头都是小楚的!” 楚灼好奇地凑过去,打开了箱子。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 两罐军用牛肉罐头,绿色的铁皮罐子,沉甸甸的,散发着诱人的肉香。 一条崭新的纯羊毛军绿色毯子,摸上去又厚实又暖和。 一个不锈钢的军用水壶,还有配全套的铝制饭盒。 最底下,还有一个厚厚的信封。 楚灼打开信封一看,里面是整整五十块钱的崭新大团结,以及一叠全国通用工业券和粮票。 “哎哟,部队出手就是大方!” 万涿在一旁看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这纯羊毛毯子,供销社里起码卖三十块,还得要特等工业券!” “还有这五十块钱,顶我两个月工资了!” 顾国强拍了拍万涿的肩膀。 “行了,羡慕什么?你要是能有小楚这脑子,我也天天给你发奖金。” 楚灼毫不客气地把信封收进兜里,抱起毯子和罐头,笑眯眯地对着顾国强道谢。 “谢谢所长,谢谢部队首长,这压惊礼我很满意。” …… 夜幕降临。 北方的初春夜晚,冷空气像刀子一样顺着门缝往里钻。 派出所给楚灼安排的单人宿舍里,一盏昏黄的白炽灯微微晃动。 楚灼反锁了房门,迫不及待地把今天从黑市淘来的宝贝一股脑倒在了床上。 那件黑色的羽绒服被压实了,此时抖搂开来,瞬间膨胀得像个软绵绵的大面包。 楚灼迫不及待地穿在身上。 一股融融的暖意瞬间包裹了全身,把屋子里的阴冷彻底隔绝在外。 “一分钱一分货,刀疤五这货虽然心黑,但东西是真地道。” 楚灼美滋滋地在镜子前转了个圈。 虽然这年头的羽绒服版型有些臃肿,穿上像个黑色的小企鹅,但在这个能冻死狗的北方,保暖才是硬道理。 接着,她又把上海牌保温壶、精制白糖、猪肉罐头,以及部队送的羊毛毯和牛肉罐头一一码放好。 看着原本空荡荡的屋子瞬间塞得满满当当,楚灼心里升起一股极大的满足感。 然而,当她掏出自己的小布包,开始盘点余钱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她把所有的钱都倒在桌子上。 几张大团结,几张一元、五元的零钱,还有几张毛票。 楚灼仔细地数了三遍。 她原本有贝家赔偿的两百多块,加上所里发的五块钱奖金,以及今天部队补偿的五十块。 一共是将近两百六十块。 但是。 给刀疤五的羽绒服定金五十,今天付的尾款六十。 光是一件羽绒服,就花了一百一十块! 再加上买保温壶、白糖、猪肉罐头、黑市不要票的溢价…… 这一顿疯狂消费下来,她手里居然只剩下六十五块四毛三分钱。 “辛辛苦苦大半年,一朝回到解放前。” 楚灼看着那可怜巴巴的六十多块钱,绝望地以头抢地。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啊。” “想过好日子,看来没那么简单啊。” 楚灼呈大字型躺在暖和的羊毛毯上,望着天花板叹气。 城关派出所首席刑侦顾问这个工作,她干得挺顺心。 暨昭然懂分寸、不迂腐,顾国强护短,所里的民警也都对她客客气气。 关键是工作对口啊,干的顺手顺心。 但问题是,派出所太穷了。 这次立了这么大的功,省里才发了一百块奖金,分到她手里也就五块。 靠着这点死工资和偶尔的奖金,她想顿顿吃肉都困难,想添置点什么东西也困难,想从黑市买好东西更困难。 “得搞钱。” 楚灼翻了个身,开始琢磨生财之道。 做生意? 不太行。 她摇了摇头。 虽然现在已经有了个体户的苗头,但1981年的政策还处于摸着石头过河的阶段,“投机倒把罪”还没彻底取消。 而且她以前也没做过生意,不擅长啊。 宁可把点子卖出去,然后拿提成。 专业的事情,还得用专业的手段来解决。 “既能干本行,又能为局里做贡献,还能顺理成章地拿奖金……” 楚灼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在这个年代,国内的刑侦技术还处于极其原始和落后的阶段。 法医基本靠兼职,现场勘查全凭经验,连最基本的血迹形态学、指纹提取、足迹分析都没有形成系统。 而她的脑子里,装的可是二十一世纪最先进、最系统、最科学的刑事侦查技术! 如果她能把这些先进的知识,提前在这个时代整理、总结出来,写成教材或者指导手册…… 那不仅能帮城关派出所、甚至整个寒城市局极大地提高破案率。 更重要的是,这属于重大的科研成果! 在这个极度渴望知识和技术改革的八十年代,一旦这些技术被省厅甚至公安部采纳推广,那随之而来的,绝对是国家级的荣誉和极其丰厚的科技进步奖金! “对啊!我可以写书,搞技术输出!” 楚灼兴奋地一拍大腿,直接从床上蹦了起来。 那些高大上的DNA检测、电子物证她暂时搞不出来,因为硬件设备跟不上。 但是,有些理论性的、纯靠经验和逻辑推导的先进刑侦技术,现在完全可以提前问世! 比如: 《血迹形态分析在现场勘查中的应用》。 《步态分析与足迹提取技术》。 《微表情在审讯中的心理防线突破技巧》。 《现代现场保护与痕迹固化规范》。 这些东西,每一个拿出来,在1981年都足以引起整个司法界的地震! 楚灼越想越兴奋,瞌睡虫瞬间跑得无影无踪。 她快步走到桌前,拧开上海牌保温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白糖水。 甜丝丝的热水下肚,脑子更加清明。 她从抽屉里翻出一本崭新的红塑料皮笔记本,又拧开钢笔帽。 “就从今天震惊辛法医的‘血迹形态学’开始写起。” 楚灼深吸了一口气,在笔记本的第一页,用工整的字迹写下了第一行标题: 《刑事侦查技术革新:血迹形态学在命案现场的重建与应用》 第108章 跳楼的人 钢笔尖在粗糙的信纸上沙沙作响。 昏黄的白炽灯下,楚灼的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 “滴落血迹的边缘呈齿状或放射状,说明滴落高度大于一米……” “甩溅血迹的抛物线轨迹,可用于反推凶手行凶时的站位与挥击力度……” 楚灼一边回忆着二十一世纪的经典案例,一边在红塑料皮笔记本上画下精细的示意图。 在这个没有电脑、没有DNA技术的1981年,这些纯理论的痕迹分析,就是最顶级的破案神器。 不知不觉,夜色渐深。 窗外的寒风呼呼地刮着,像是有无数个冤魂在凄厉地哭号。 楚灼揉了揉酸痛的手腕,拧上钢笔帽。 她看了一眼床头的小闹钟,已经是后半夜两点半了。 “呼——” 楚灼吹熄了煤油灯,钻进暖和的羊毛毯里,沉沉睡去。 …… “嘀——!” 尖锐的哨声在清晨六点准时响起。 北方的初春,清晨的空气冷得能把人的呼吸直接凝成冰渣。 楚灼猛地睁开眼,眼里没有一丝睡意。 二十岁的身体,新陈代谢旺盛,哪怕只睡了三个多小时,依然神清气爽。 年轻就是好啊。 楚灼穿上衣服,推开门跑向操场。 操场上,暨昭然已经跑完了三圈。 他身上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背心,浑身散发着腾腾的热气。 那结实的胸肌和流畅的腹肌线条,在晨光下显得格外扎实。 虽然背心有点土,但是架不住身材好啊。 土帅土帅的。 楚灼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啧,这身材,放在二十一世纪妥妥的男模级别。 “哟,小楚,今天没赖床啊?” 刑警万涿正蹲在地上系鞋带,见楚灼出来,笑着打了个招呼。 “生命在于运动,搞刑侦的,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楚灼活动了一下手脚,直接加入了跑步的队伍。 暨昭然放慢了脚步,刻意配合着她的节奏。 “昨晚没睡好?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 暨昭然的声音有些低沉,带着晨起时的沙哑。 “昨晚干了件大事,一会儿跟你汇报。” 楚灼一边跑,一边调整着呼吸。 暨昭然挑了挑眉,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跑在她身侧,替她挡住了大半迎面吹来的寒风。 五圈跑完,楚灼出了一身薄汗,整个人都暖和了起来。 回到派出所,大伙儿正围在煤油炉子旁烤火、吃大葱烤饼。 楚灼没心思吃早饭,抱着自己的红塑料皮笔记本,直接钻进了暨昭然的办公室。 “暨队,今天没案子,我想去趟市人民医院。” 楚灼开门见山地说道。 暨昭然正在用棉签蘸着枪油擦拭自己的配枪,闻言抬起头。 “去医院?哪不舒服?”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我好得很,我是去找辛法医。” 楚灼将手中的红塑料皮笔记本往桌上一放,拍了拍。 “去找他探讨一下学术问题,顺便做个技术输出。” “学术问题?技术输出?” 暨昭然放下手里的枪,有些好笑地看着她。 “你跟一个兼职法医的外科医生,探讨学术?” “你先看看这个。” 楚灼扬了扬下巴,示意他打开笔记本。 暨昭然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伸手翻开了那本红塑料皮笔记本。 第一页上,工整的钢笔字映入眼帘: 《刑事侦查技术革新:血迹形态学在命案现场的重建与应用》。 暨昭然的眼神瞬间一凝。 他收起了嘴角的笑意,神色变得无比严肃。 随着书页一页页翻过,办公室里只剩下纸张摩擦的沙沙声。 笔记本里不仅有详细的文字阐述,还画着各种示意图。 圆形、椭圆形、水滴形、带有拖尾的血迹…… 每一个图形旁边,都标注着复杂的角度计算公式。 甚至还有关于血液在不同介质表面的附着力分析。 这绝对不是什么民间偏方,也不是什么道听途说的边角料。 这是一套完整、严谨、甚至堪称伟大的刑事科学体系! 暨昭然的呼吸渐渐变得粗重。 他猛地合上笔记本,抬起头,死死地盯着楚灼。 那目光锐利得像是一把刚开刃的刀,仿佛要将楚灼看穿。 “楚灼,这东西是哪来的?”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楚灼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依然保持着镇定。 “我说过,是小时候那个下放的王爷爷教我的……” “撒谎。” 暨昭然冷冷地打断了她。 他站起身,双手撑在桌子上,身体前倾,给楚灼带来极大的压迫感。 “王爷爷下放的时候,你最多十岁。” “十岁的孩子,能写出这么严谨的学术报告?” “而且,你这上面有些词汇,连我都看不懂,明显是专业术语。” 暨昭然指着笔记本上的一处英文字母,那是楚灼不小心写上去的“spatter”(喷溅)。 楚灼深吸了一口气,拿出了早就准备好的说辞。 “暨队,实不相瞒,我以前脑子受过伤,大家都以为我是傻子。” “但在这之前,我很聪明。” “过目不忘,王爷爷也就是因为这个,才愿意教我的。” 楚灼一脸真诚地胡说八道。 “真的。” 楚灼眨了眨眼,摆出一副“信不信由你,反正我尽力编了”的无赖模样。 暨昭然盯着她看了足足一分钟。 他知道这姑娘满嘴跑火车,没一句真话。 但这本笔记上的东西,实在是太惊世骇俗了。 在人才极度匮乏的八十年代,不管楚灼身上有什么秘密,只要她能破案,能为人民服务,那就是宝贝。 “行了,收起你那套鬼话。” 暨昭然收起笔记本,顺手拿起了挂在椅背上的呢子大衣。 “走吧,我陪你一起去。” 楚灼一愣:“你不上班?” 暨昭然斜了她一眼,一边扣纽扣一边往外走。 “今天没案子,而且,我也想看看辛医生看到这本笔记时的表情。” “估计他的眼镜得掉在地上摔碎。” 楚灼嘿嘿一笑,连忙跟了上去。 …… 两人并肩走在寒城的街道上。 这个时代的街道有些空旷,偶尔有几辆二八大杠自行车叮铃铃地骑过。 市人民医院距离派出所不远,步行十几分钟就到了。 然而,还没走进医院大门,两人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医院的大门口,此刻正围着一圈又一圈的人。 有穿着病号服的病人,有戴着白帽子的护士,还有不少路过的市民。 大家都在伸长了脖子往里看,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哎呀,造孽啊,怎么大早上的想不开呢!” “可不是嘛,有什么坎儿过不去啊!” 第109章 稻草人 人群中传来一阵阵惊呼和叹息。 暨昭然的职业病瞬间犯了。 他脸色一沉,大步流星地朝人群挤去。 “我是市城关派出所刑侦队长暨昭然!大家都让一让!” 他一边喊,一边亮出了自己的警官证。 人群见是警察来了,纷纷自觉地让开了一条通道。 楚灼紧跟在暨昭然身后,顺着众人的目光往上看去。 出事的地方,是医院后院的一栋旧楼。 这栋楼原本是住院部,后来废弃了,准备过阵子拆除。 整栋楼一共三层,红砖外墙,显得有些破败。 而此时,在三层楼的天台上,正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灰色的确良外套,戴着一顶黑色的鸭舌帽,低着头,一动不动地立在天台的边缘。 他的脚尖已经探出了天台边缘,只要往前迈一小步,就会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同志!你别冲动啊!” 一个戴着眼镜的医院领导正拿着一个硬纸板卷成的简易喇叭,在底下声嘶力竭地喊着。 “有什么困难你跟组织说!医院一定会尽力帮你的!” 天台上的“人”毫无反应,甚至连姿势都没有变过。 暨昭然眉头紧锁,吩咐医院保安。 “疏散群众,拉起警戒线,别让人在底下围观。” “是!” 保安立刻领命而去。 暨昭然深吸了一口气,正准备往旧楼的入口冲去,却被楚灼一把拉住了衣袖。 “等一下,暨队。” 楚灼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诡异。 “怎么了?救人要紧!” 暨昭然有些焦急。 “你仔细看那个‘人’。” 楚灼伸手指了指三楼天台。 “是不是有点怪怪的?” 楚灼的眼神特别好。 正常人站在高处,尤其是面临生死抉择的时候,身体会因为恐惧、寒冷或者呼吸,产生微小的颤动和重心的调整。 但天台上那个人,站得太直了。 直得就像是一根钉在水泥地里的木桩。 “而且,他的脖子……” 楚灼的声音压得很低,在清晨的寒风中显得有些飘忽。 暨昭然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脖子怎么了?” 暨昭然的目力极佳,但在百米开外,也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太直了。” 楚灼眯起眼睛,指着三楼天台上的那个身影。 “正常人站在天台边缘,因为重心不稳和高处风大,脖子会本能地缩一缩,或者微微前倾以保持平衡。” “但你看他,脖子和后背完全呈一条直线,就像一根木棍直接插在衣服里。” “还有,今天风这么大,他的衣服下摆都在打飘,可他的身体连一毫米的晃动都没有。” “这不符合常理。” 楚灼作为二十一世纪资深刑警,对人体的行为语言和物理形态有着近乎本能的直觉。 在这个没有高清摄像头的时代,她的眼睛就是最精准的显微镜。 暨昭然侧耳听了听风声。 呼呼的北风刮得人脸生疼,路边的枯枝都在疯狂摇晃。 可天台上那个人,确实稳得像一尊石雕。 “确实不对劲。” 暨昭然神色一凛。 反正是要上楼看的。 医院的领导也哼哧哼哧到了,一起上楼。 废弃的旧住院部里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来苏水味和霉烂的尘土气。 红砖铺成的台阶上落满了厚厚的灰尘,踩上去发出刺耳的沙沙声。 到了天台,暨昭然打了个手势,示意大家放轻脚步。 铁门虚掩着,上面挂着的挂锁早就生锈断裂,掉在地上。 暨昭然轻轻推开门。 便看见了要跳楼的人。 那个穿着灰色卡其布外套、戴着鸭舌帽的“人”,依然静静地立在水泥护栏旁,背对着他们。 他的脚就站在天台边,稍微往前一点,就要摔下。 三楼虽然不一定能摔死,但也肯定没好。 刘主任气喘吁吁地爬上天台,一见这阵仗,吓得腿都软了。 “同志!小同志!你可千万别想不开啊!” 刘主任扶着铁门,扯着嗓子大喊。 “有什么委屈跟组织说,我们医院一定给你做主!” “你看看你,年纪轻轻的,家里还有父母老婆孩子吧?” “你要是跳下去,他们可怎么活啊!” 刘主任说得声泪俱下,唾沫星子横飞。 可那个人就像是聋了一样,连头都没回一下。 天台上的风极大,吹得刘主任的白大褂猎猎作响,也吹得那人身上的灰色外套紧紧贴在身上。 楚灼站在暨昭然身侧,目光落在那人的肩膀上。 “暨队,你看他的肩膀。” 楚灼用胳膊肘碰了碰暨昭然。 “肩膀怎么了?” 暨昭然依然保持着持枪的姿势,但眼神已经有些疑惑。 “太宽了,而且没有锁骨的起伏,平得像一块木板。” 楚灼一边说,一边迈步朝那人走去。 楚灼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走得极其扎实。 距离那人还有五米的时候,她停下了脚步。 在这个距离,她已经能闻到空气中除了风沙味,似乎还夹杂着一股淡淡的、有些怪异的霉味。 楚灼已经到了距离那人两步的地方,那人没有察觉,没有激动,依然不动。 她心里有数了。 又仔细看了看,松了口气,挺直腰身。 “这不是人。”楚灼说:“大家别担心,过来吧。” 伴随着一声轻响,那顶黑色的鸭舌帽被风吹得飞了出去。 露出来的,不是人类的头发和头皮,而是一蓬干枯、发黄、还带着泥土腥气的稻草。 大家纷纷走上前去,围在了那具“人影”身旁。 走近了一看,果然如楚灼所说,这根本就不是什么企图轻生的人。 这是一个做得极其逼真的稻草人。 它身上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灰色卡其布中山装,下身是一条洗得发白的蓝色劳动裤。 一根粗糙的麻绳系在腰间,充当了皮带。 因为风大,衣服的领口被吹开了一角,几根干枯的稻草正从里面顽强地戳了出来。 它的“头”是用一个破麻袋装满稻草扎成的,上面还用黑墨水画了两个圆圈当眼睛,一条横线当嘴巴。 在远处看,配合着鸭舌帽,还真像是一个低着头、心灰意冷准备跳楼的人。 “呼——” 刘主任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不停地拍着胸口。 “吓死我了,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大早上的就要出人命呢!” 其他几名医院领导也纷纷松了口气。 “嗨,闹了半天是个稻草人,这谁干的缺德事啊?” 性质极其恶劣。 第110章 藏尸 “真是吃饱了撑的!” 刘主任缓过劲来,顿时气得满脸通红,指着那稻草人破口大骂。 “这要是把心脏病患者吓出个好歹来,谁负责?” “一定要把这个搞恶作剧的家伙抓出来,严肃处理!” “对,必须严肃处理,送去劳教!” 大家都同意, 虚惊一场,原本紧张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滑稽。 然而,楚灼却站在原地,没有跟着大家一起笑。 她盯着那个稻草人,眉头越锁越紧。 “不对劲。” 楚灼轻声呢喃。 “怎么了,小楚?” 楚灼一时也说不清,但总觉得这个稻草人有点敦实了。 稻草这东西,看着蓬松,实际上很轻。 楚灼走近了一步。 一整担稻草挑起来,也不过几十斤。 但是这个稻草人,它的衣服绷得太紧了。 尤其是大腿和肚子这里,几乎没有任何褶皱,圆滚滚的。 要塞多少稻草,才能把一件成年男子的中山装撑成这个样子? 而且,在这么大的风里,它居然连晃都不晃一下。 它的重心,太稳了。 楚灼还没来得及说话,一旁正在发牢骚的刘主任随手一拍。 “看着就晦气,我非得把这玩意儿扯烂不可!” 说着,他为了泄愤,抬起右手,在稻草人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这只是随手一拍,根本没用什么力气。 稻草人只是微微晃了晃。 但因为它的脚尖原本就探出了天台边缘,这一晃,瞬间破坏了它微妙的平衡。 “哎?等一下!” 万涿惊呼一声,想要伸手去抓,却已经来不及了。 那具沉重的“稻草人”,在众人的注视下,直挺挺地朝后倒去。 然后,顺着三楼的天台边缘,翻滚着坠落了下去。 “砰!” 一声沉闷、扎实、甚至带着些许肉体碰撞特有的闷响,从楼底传了过来。 这绝不是稻草落地的声音。 那声音沉重得像是一袋百斤重的面粉,狠狠地砸在了水泥地上。 幸亏楼底原本已经拉起了警戒线,保安也疏散了人群,所以并没有砸到人。 但那巨大的动静,还是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天台上,一片死寂。 风呼呼地吹过,带走了刘主任额头上的冷汗。 刘主任有些呆滞地看着自己的右手掌。 他的手掌还在微微颤抖。 “刘主任,你怎么了?” 万涿有些奇怪地看着他。 刘主任咽了口唾沫,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声音颤抖得厉害。 “这手感……不对劲。” “什么不对劲?” 万涿追问。 “我刚才拍它的时候……” 刘主任的声音带着一丝哭腔。 “那肩膀,硬邦邦的,底下好像有骨头……” “而且,还有点凉,就像是……就像是刚从冷库里拿出来的冻肉一样……” 听到这话,万涿的脸色也瞬间变了。 “暨队!” 楚灼的声音从护栏旁传来,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 暨昭然已经不需要她提醒了。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楼底。 三楼的高度,大约十米。 那具“稻草人”重重地摔在地上,因为巨大的冲击力,那件灰色卡其布外套和蓝色劳动裤已经在坠落中被撕裂。 大片大片的稻草从裂口处飞散出来,在空中飞舞。 然而,在那些飞散的黄色稻草之中,却夹杂着一些其他的东西。 那是…… 一具尸体。 “啊——!” 楼底突然爆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叫。 那是一个原本在警戒线外看热闹的年轻护士。 她看的最清楚。 “死人了!死人了啊!” “有死人!天上有死人掉下来了!” 原本已经安静下来的楼底,瞬间炸开了锅。 尖叫声、哭喊声、杂乱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撕破了寒城清晨的宁静。 楚灼站在天台边缘,看着底下混乱的场景,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看来。” 她转过头,看着脸色铁青的暨昭然。 “我们的学术探讨,得往后推迟了。” 人都死在医院里了,倒省了叫救护车的油钱。 风还在刮,把楼下看热闹人群的惊呼声送上来,听得人耳朵发麻。 “走,下去看看!” 辛建白虽然五十岁了,但跑得一点不比年轻人慢。 他那件洗得发黄的白大褂在风里猎猎作响,像一只展翅的大白扑溜蛾子。 “都让开!我是法医!让开!” 辛建白扯着嗓子大喊,拨开围观的人群。 楼下的水泥地上,那具“稻草人”摔得四分五裂。 黄澄澄的稻草在寒风中漫天飞舞,落得满地都是。 而在那堆破碎的稻草和卡其布衣服中间,蜷缩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身蓝色的劳动布工装,身子弓着,像一只煮熟了又冻硬的虾。 辛建白快步走上前,直接跪在水泥地上。 他没有丝毫犹豫,伸手就去探那男人的颈动脉。 四周一瞬间安静得可怕,只有风声和大家粗重的呼吸声。 “没气了,身体已经僵硬了。” 辛建白叹了口气,收回手,神色凝重地摇了摇头。 “老辛,能看出死了多久吗?” 暨昭然此时也赶到了跟前,他的皮鞋在水泥地上踩得啪啪作响。 辛建白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手翻了翻死者的眼睑。 接着,他又撕开死者已经破烂的衣领,伸手按了按死者胸口和腹部的皮肤。 “尸斑已经固定了,按压不褪色。” “关节也已经强直,这说明死的时间不短了。” “按照现在的温度,死者死亡时间起码在八到十个小时之间。” 辛建白不愧是兼职了多年的“老法医”,虽然没有现代化的仪器,但基本功极其扎实。 “八到十个小时?” 暨昭然抬手看了看表,现在是早上七点半。 “也就是说,人是在昨天后半夜,也就是凌晨一点到三点之间死的。” 暨昭然迅速在脑子里锁定了时间范围。 “这……这不是小齐吗?!” 人群里突然传来一声变了调的惊呼。 刘主任挤开人群冲了进来,一看见地上那张青紫交加的脸,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刘主任,你认得他?” 万涿赶紧过去把刘主任扶起来。 “认得!怎么不认得!” 刘主任拍着大腿,声音都在发抖。 “这是我们医院后勤部的管理员,叫齐要民!” 第111章 又是一行脚印 “今年刚满三十岁,结了婚,家里还有个五岁的小娃呢!” “昨天晚上,正好轮到他值班,管后勤库房的啊!” 周围的医护人员也纷纷围了过来,发出阵阵惊呼。 “天呐,还真是齐要民!” “今天早上交班的时候,大家没见着他,还以为他家里有事提前走了呢。” “谁能想到,他竟然……竟然死在这了!”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蔓延开来,恐慌的情绪在人群中迅速扩散。 死者在身边,很可能意味着,凶手就在身边。 凶手在身边,谁知道下一个死者是谁。 “都别吵了!市局办案,无关人员立刻退到警戒线外面去!” 暨昭然一声大吼,声若洪钟,瞬间把嘈杂的声音压了下去。 匆忙赶来的其他刑警立刻开始清场,把围观的群众和医护人员往外赶。 楚灼此时也蹲下了身子,目光在死者身上仔细扫视。 “身上没有明显的撕扯和搏斗伤。” 楚灼一边观察,一边轻声说。 “衣服虽然破了,但那是刚才从三楼摔下来的时候刮蹭的。” “死者的指甲里很干净,没有皮屑或纤维,说明他死前没有和人发生过激烈的肢体冲突。” 辛建白听着楚灼的分析,也赞同地连连点头。 “确实,我刚才大致摸了一下骨骼,除了坠楼造成的骨折,没有发现生前的钝器伤或锐器伤。” “那他是怎么死的?总不能是突发疾病吧?” 万涿在一旁纳闷地问。 楚灼摇了摇头,她的手指向死者的脖颈处移去。 “老辛,你来看看这里。” 辛建白凑了过去,从兜里掏出一把放大镜——这是他平时看病用的。 在死者右侧颈部的皮肤褶皱里,隐藏着一个极小的红点。 红点周围有些许微小的肿胀。 “这是……针眼?” 辛建白倒吸了一口凉气。 “对,静脉注射的针眼。” 楚灼眼神冰冷。 “有人在极短的时间内,通过这里向他的体内注射了某种致命的药物。” “而且,这药效极快,几乎是瞬间致死,所以死者才没有挣扎的痕迹。” 辛建白用戴着手套的手轻轻挤压了一下针眼周围。 “瞳孔呈针尖样缩小,口唇和指甲极度发绀,这是典型的药物中毒症状。” “在医院里,能让人瞬间死亡的药物可不少。” 辛建白的面色变得极其难看。 “也就是说,凶手是用医院里的药,在医院里杀了人?” 万涿的一句话,让在场的几个医院领导脸色瞬间白了。 这要是传出去,他们医院的名声可就彻底臭了。 “暨队长,这……这可怎么办啊?” 刘主任急得直跺脚,脑门上全是冷汗。 “老刘,你先别慌。” 暨昭然拍了拍刘主任的肩膀,语气沉稳,给人一种莫名的安全感。 “万涿,你现在带两个人,去找后勤部的人了解情况。” “重点查三件事。” “第一,齐要民最近有没有和什么人发生过矛盾,不管是工作上的还是生活上的。” “第二,他的家庭关系怎么样,有没有债务纠纷或者情感纠纷。” “第三,昨天晚上,除了齐要民,还有谁在医院值班,尤其是能接触到药房和注射器的人。” 暨昭然的指令条理清晰,没有一丝废话。 “是!我这就去办!” 万涿带着两个侦查员急匆匆地朝办公楼跑去。 楚灼看着万涿离去的背影,又抬头看了看那栋显得有些阴森的旧住院部大楼。 三楼的天台。 “暨队,我上去看看。” 楚灼说。 “我陪你一起去。” 暨昭然说。 他知道楚灼的本事,这个看似柔弱的姑娘,脑子里装的刑侦知识连他这个老刑警都自愧不如。 两人再次穿过阴暗潮湿的走廊,顺着红砖台阶回到了三楼天台。 天台上的风依然很大,吹得地上的尘土飞扬。 楚灼站在铁门前,没有立刻往里走,而是蹲下了身子。 “怎么了?” 暨昭然站在她身后,挡住了吹向她的风。 “暨队,你不觉得这起案子,凶手的作案过程很繁琐吗?” 楚灼看着地上的灰尘,轻声问道。 “繁琐?” “对。” 楚灼站起身,拍了拍手。 “齐要民虽然不算胖,但好歹是个成年男人,少说也是一百多斤。” “凶手先要把他弄死。” “然后,要把一具一百多斤的尸体,塞进一个用稻草扎成的假人里。” “接着,还要把这个沉重的‘稻草人’,神不知鬼不觉地运到这栋废弃住院部的三楼天台。” “最后,还要把它固定在天台边缘,伪装成要跳楼的样子。” 楚灼顿了顿,转头看向暨昭然。 “在这个过程中,只要有一个人经过,或者往楼上看一眼,凶手就会暴露。” “承担这么大的风险,做这么多多余的步骤,凶手的目的是什么?” 暨昭然沉吟了片刻。 “某种仪式?” 楚灼赞同地看了他一眼。 “但不管他的目的是什么,只要他做过,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楚灼说着,开始在天台上缓慢地移动。 这栋旧住院部因为废弃多年,平时根本没人来,地上积了厚厚的一层灰尘。 走着走着,楚灼的脚步突然停住了。 “暨队,来看这个。” 楚灼指着地面。 在通往天台边缘的水泥地上,有一串清晰的脚印。 脚印很深,边缘有些模糊,显然是昨晚风沙吹拂的结果,但轮廓依然可辨。 “这是……回力牌球鞋的鞋底花纹。” 暨昭然蹲下身,仔细辨认了一下,眉头微微挑起。 在这个年代,回力鞋可是时髦货,年轻人几乎人手一双。 但这种鞋底的条纹和圆点设计,在灰尘里留下的印记非常有辨识度。 “死者脚上穿的,正好就是一双回力鞋。” 楚灼在一旁补充道。 “死者的脚印?” 暨昭然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不对啊,死者昨晚后半夜就死了,他怎么可能自己走到天台上来?” “这就是有意思的地方了。” 楚灼蹲下身,几乎把脸贴到了地面上。 “你看这串脚印,有什么特点?” 暨昭然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只有往天台边缘走的,没有往回走的。” “而且,这脚印的间距……” 暨昭然用手比划了一下。 “太均匀了。” “没错。” 楚灼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眼里闪过一丝睿智的光芒。 “正常人走路,因为身体重心的移动,脚印的深浅和间距都会有微小的变化。” “尤其是到了天台边缘,因为面临高处,步伐会本能地变小、变慢,脚后跟着地的力道会加重。” “但这串脚印,从铁门口一直到护栏旁,每一步的距离都像用尺子量过一样,几乎分毫不差。” “这说明什么?” 暨昭然的眼神冷了下来。 “说明这串脚印,根本不是死者自己走出来的。” “是凶手故意留下来的。” “我也这么觉得。” 楚灼忍不住在心里给这位80年代的刑侦队长点了个赞。 “但如果是这样,凶手自己的脚印去哪了?” 暨昭然提出了疑问。 “天台就这么大,他总不能是飞过来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