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退婚?我买下了满朝文武》 第一卷 第1章 退婚当天,我揭了皇榜 沈浪被赶出定远侯府时,昭宁公主的退婚书正好送到。 朱漆大门在身后轰然合拢,宫中女官站在石阶下展开金绢,当着半条街宣读口谕。 “沈氏长子浪,荒唐无行,难堪良配。昔日婚约,就此作罢。” 看热闹的人顿时笑成一片。 沈浪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破布包。 两件旧衣,三两碎银,一张四海牙行的地契。 这就是侯府给他的全部家当。 门内,继母孙氏隔着门缝叹气:“浪儿,不是侯府容不下你。你赌钱、斗鸡,还敢顶撞父亲,公主不要你,也是你自己不争气。” 半个时辰前,原身被逼着在断亲书上按了手印,又听见父亲要把原本属于他的婚约转给沈瑾,一口气没上来,撞在廊柱上断了气。 再睁眼时,身体里已经换了个人。 沈浪前世做的是资源中介。替富商找过项目,替艺人找过东家,也替几个爱玩马的客户牵过赛马生意。他本人喜欢小赌,每逢周末便往郊外马场跑,还在俱乐部学过两年基础马术。钱没赢下多少,马的血统、习性、伤病和训练方式倒记了一肚子。 如今那些客户、马场和人脉全没了,能带过来的只有眼力和胆子。 好在这两样东西,不占地方。 女官收起金绢:“沈公子,接旨谢恩吧。” “婚书呢?” 女官一怔。 “既然退婚,总得把原来的婚书还我。”沈浪伸出手,“金边的纸,拿去当铺还能换顿饭。” 街上先是一静,随即有人笑出了声。 女官脸色发冷,却还是把婚书递了过去。 沈浪卷好塞进布包,转身便走。 门里传来二弟沈瑾的声音:“大哥走慢些。城南那间牙行还欠着八十两,明日再还不上,周八爷就要拆招牌。你今晚可别冻死在街上。” 沈浪脚步没停,只抬起一只手摆了摆。 “二弟放心。我要真冻死了,也会托梦提醒你——别急着穿我的喜服。” 门内骂声骤起。 沈浪走出长街,肚子却很不给面子地叫了一声。 三两银子,八十两外债,明日便到期。 他正盘算先卖婚书还是先卖地契,前方忽然响起铜锣。 “皇榜到——” 两名差役在东市口搭起木架,一张新榜贴上去,四周很快围满了人。 北戎使团带来一匹烈马,邀大晟公开斗技。明日午时,凡能在一炷香内使烈马受缰者,赏银千两;若无人成功,大晟便要把皇家马场的照夜白送给北戎。 皇榜旁还挂着一幅马图。 图上的黑马身长腿细,颈部高扬,皮毛紧贴肌肉,左眼下方有一道浅白旧痕。 沈浪站在人群后看了一会儿,又往前挤了两步。 这马的体形很像他前世在俱乐部见过的一匹阿哈尔捷金马。那匹马速度快,脾气却敏感得要命,尤其左眼受过伤后,连地上突然晃动的影子都能把它吓得撞栏。 图不能当真,至少值得看一眼真马。 报名桌前,一名小吏正登记驯马师姓名。沈浪走过去,把三两碎银往袖里按了按。 “给我一块号牌。” 小吏抬头,看清他的脸,嘴角立刻歪了。 “定远侯府那个沈浪?” “昨日还是。” 周围又是一阵笑。 小吏把笔往桌上一搁:“沈公子,斗鸡输了还能再买一只。那匹马一蹄子下去,你明年的坟头草都能长出来。别来添乱。” 桌边几名正经驯马师也皱起眉。有个络腮胡把沈浪从头看到脚,见他连马靴都没穿,嗤了一声:“公子哥想出名,去勾栏撒银子便是。天马场不是唱戏的地方。” “我若死了,号牌自然还给你。”沈浪道,“我若没死,明日你们也许能少丢一点脸。” “皇榜写的是凡能驯马者,又没写被退婚的不许报名。” “你会驯马?” “看过,赌过,输过。”沈浪道,“所以比只会吹牛的人多懂一点。” 小吏懒得再理,叫差役把他推开。 沈浪没有走,反而绕到马图旁,指了指黑马左眼下的白痕。 “昨日试马的人,是不是多从它左边靠近?” 负责维持秩序的武官脸色微动:“你怎么知道?” “猜的。” “猜的也敢揭皇榜?” “千两银子,不赌一把才奇怪。” 武官冷笑:“昨日御马监两人重伤,今早又折了一个。你这种连马鞍都未必上得去的纨绔,进去只会送命。” “死在里面算我的。”沈浪看着他,“若活着出来,千两也得算我的。” 两边争执起来,围观的人越聚越多。 街口一辆青帷马车恰好停下。 帘角掀开,一名红衣女子朝报名处看了一眼。她没有戴公主仪仗,只带着一名佩刀女护卫,眉眼却冷得让周围人不敢靠近。 昭宁一眼便认出了沈浪。 昨日她才命人送出退婚书,今日这人竟站在皇榜下,和官差抢一块送命的号牌。 “青鸾,问问怎么回事。” 女护卫上前听了几句,又回来低声禀报。 昭宁的目光落到那幅马图上:“他方才说了什么?” “他说,那马左眼有问题。” 昭宁沉默片刻,下了马车。 报名的小吏看见青鸾腰间的宫牌,连忙起身行礼。 昭宁没有表露身份,只淡淡道:“皇榜既说不论出身,便给他一块号牌。真是来捣乱的,让他排在最后便是。” 武官迟疑道:“姑娘,这人昨日才被侯府逐出,又被公主退婚,满京城都知道他是个赌徒。” “那正好。”昭宁看向沈浪,“赌徒总比怕输的人敢上场。” 沈浪听见了,朝她笑道:“姑娘识人不错。” “本姑娘只是想看看,你的命是不是也能拿来赌。” “命不值钱。”沈浪道,“千两赏银比较值钱。” 小吏不敢再争,从木匣里取出最后一块牌子。 沈浪接过来。 黑木牌上,刻着一个“九”字。 “若我赢了,请姑娘喝酒。” 昭宁淡淡道:“本姑娘不缺酒。” “那便先欠着。” 昭宁看着他:“前面八个若都失败,你还敢进去?” 沈浪把号牌收进怀里,笑了一下。 “正好。” “先让他们替我看看,这匹马到底怕什么。” 第一卷 第2章 二公子弓马娴熟 四海牙行在城南最偏的一条街上。 沈浪找到地方时,天已经黑了。半边招牌歪挂着,院门被风吹得吱呀作响,一个干瘦老掌柜抱着算盘坐在门槛上,像在等铺子咽最后一口气。 看见地契,老掌柜才认出他。 “少东家?” “有床吗?” “有。”老掌柜犹豫一下,“塌了一半。” “有饭吗?” “锅里还剩半张饼。” 沈浪把三两银子拍在柜台上:“明早替我买身能见人的衣裳,余下的买饭。周八若来收铺子,让他午后再来。” 老掌柜捏着银子,眼泪差点掉下来:“少东家,这是咱们最后的钱。可铺子还欠他八十两!” “所以才让他午后再来。上午我没钱。” “都花了,明日输了怎么办?” 沈浪把那块九号木牌放在柜台上:“那就把这块牌子卖给棺材铺,当我的定金。” 老掌柜盯着他看了半晌,没想明白午后怎么就能有钱,最后还是转身去烧热水。 次日午时,天马场已经挤得水泄不通。 报名的足有上百人,真正取得号牌的只有九个。没拿到牌子的也不肯走,全挤在外圈等着看热闹。有人开赌盘,押大晟第几个人能撑过十息;还有人直接押今日要抬出去几副担架。 沈浪到得不早不晚,刚好看见北戎人把那匹黑马牵进场中。 它比图上更高,通体漆黑,只有左眼下方一道细白旧疤。四名北戎壮汉拉着缰绳,仍被拖得脚下打滑。 看台正中坐着晟帝。昭宁换了赤金宫装,坐在皇帝右侧,昨日的红衣贵女仿佛从未存在过。 沈浪在候场处看了她两眼。 青鸾注意到他的目光,手已经按在刀柄上。 昭宁却只抬了抬下巴,意思很明白:看什么看? 沈浪也用眼神回了一句:原来是你。 北戎副使乌烈走到场边,右脸上的刀疤随着笑容扯动。 “陛下,这匹马名叫吞月,是我北戎王庭最烈的一匹种马。贵国若有人能在一炷香内让它受缰,三百匹良马立即留下。” “若无人成功,照夜白便随我等北归。” 晟帝神色平静,手指却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第一名上场的是御马监的老驯师。 老人带了软索和蒙眼布,刚靠近吞月左侧,马便猛地人立而起。粗索绷断一根,老人被前蹄擦中肩膀,整个人滚出去几丈远。 场边一片惊呼。 第二块号牌随即被举起。 “二号,定远侯府沈瑾!” 沈浪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沈瑾今日穿着一身雪白骑装,腰束金带,连马靴都擦得能照见人影。定远侯沈崇亲自替他请来御马坊师傅,一早便教了三套近马的法子。 沈崇在看台下向几名官员笑道:“犬子自幼弓马娴熟,虽不敢说十拿九稳,总比那些只会混迹赌坊的人强些。” 侯府专门带来两名随从,一个捧着换洗披风,一个抱着预备庆功用的酒。沈瑾上场前甚至让人替他理了理鬓角,唯恐昭宁看不清他的脸。 这句话说完,他特意往候场处看了一眼。 沈瑾也看见了沈浪,嘴角一挑。 他接过缰绳,先向昭宁抱拳。 “公主放心,一匹畜生而已。” 昭宁没说话。 沈瑾深吸一口气,按照师傅教的法子,从吞月右前方慢慢靠近。他走得很稳,前几步竟真的没出事。 看台上的侯府众人已经露出喜色。 沈瑾也松了口气,伸手去抓缰绳。 一面北戎红旗恰在这时被风吹动,长长的影子从马腹下扫过去。 吞月全身肌肉骤然绷紧,后腿一扬。 砰! 沈瑾连人带金腰带飞了出去,正好栽进场边给马饮水的木槽。 侯府随从刚喊出一个“二公子威——”,后面的字硬生生咽了回去。 水槽里传来一阵扑腾。 两名侯府随从赶紧去捞人,那个抱着庆功酒的站在原地,酒坛举也不是,放也不是。最后被沈崇狠狠瞪了一眼,只能悄悄藏到身后。 沈浪靠在木栏上,忍不住笑了一声。 昭宁偏过脸,唇角也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冷淡。 第三人带着长鞭上场,鞭声刚响,吞月便撞断了半截木栏。 第四人烧了安神香。风把烟吹到左侧,吞月发疯似的踢翻香炉,驯马师的胡子也跟着着了火。 第五人想从高台跃上马背,人还在半空,吞月已横移半步。他扑了个空,脸朝下拍进沙地。 第六人是个西域商客,先拿苹果喂马。吞月闻了闻,情绪刚有缓和,商客身后的影子一晃,它便一口咬断了他的袖子。 第七人最干脆,进场不到三步便转身认输。观众先是愣住,随后骂声四起,他却跑得比谁都快。 第八名是兵部从西山马场请来的高手。他没有用鞭,只牵来一匹温顺母马,想让吞月放松。 这办法本来有效。 吞月的呼吸渐渐平稳,甚至向母马靠近了一步。 太阳西斜,北戎旗的影子被拉得更长,忽然从它左眼前晃过。 黑马猛地尖嘶,转身便撞。那名高手避开了马头,却被缰绳带倒,拖出十几步才被人救下。 天马场彻底安静了。 沈浪盯着地上那道晃动的影子,又看向吞月始终微微偏开的左眼。 八个人,用了八种办法。 每一次发狂之前,马都会先往右缩,躲开左边突然压过来的黑影。 场地被看台阴影遮住时,它反而能安静片刻,甚至愿意闻苹果、靠近母马。一旦地上的明暗突然交错,它的肩背便会立刻绷紧。 场中香已燃过大半。 乌烈站起来,笑声传遍看台。 “大晟号称礼乐之邦,原来连一匹马都不敢骑。” “看来照夜白,今日注定要随我北归了。” 晟帝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剩下那些没有号牌、原本还想候补的人,已经悄悄往后退。负责点名的内侍看了看名单,又看了看场边最后一个人。 他迟疑片刻,举起木牌。 “九号——” “沈浪!” 水槽里刚被捞出来的沈瑾猛地抬头。 定远侯沈崇的脸,也在一瞬间黑了。 第一卷 第3章 这匹马不是凶,它是怕 “沈浪?” “就是昨日被公主退婚的那个?” “他连侯府都被赶出来了,还敢去碰吞月?” 四周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来。 沈浪把外袍下摆往腰带里一塞,走进天马场。 沈崇先站了起来。 “陛下!此子昨日已被臣逐出家门,向来只知赌博胡闹,绝不懂驯马。请陛下莫让他在御前丢人现眼!” 沈浪脚步一停,回头看他。 “侯爷刚才说二公子弓马娴熟。” 他指了指还在往外倒靴子里水的沈瑾。 “你的眼光,我不敢全信。” 看台下有人没忍住,低头咳了起来。 沈崇脸色涨红。 昭宁却开口道:“号牌是本宫让人给的。既然轮到他,便让他试。” 乌烈抱着手臂冷笑:“公主殿下,大晟若实在无人,也不必找个纨绔来送死。” 沈浪已经走到吞月十步外。 吞月刚伤了八个人,地上还留着断绳、翻倒的香炉和半只湿透的马靴。沈浪走过那只靴子时,场边的沈瑾脸色更难看了。 离得近了,他看得更清楚。 黑马左眼并未全盲,只是瞳孔外侧蒙着一层极淡的白翳。它头颈高抬,鼻孔急促张合,耳朵却一直偏向左后方,留意地面那道随风摇晃的旗影。 不是想咬人。 是想逃。 前世在马术俱乐部,他见过一匹几乎一样的马。右边有人放鞭炮,它只是烦躁;一只塑料袋从左眼前飞过,却能吓得撞破围栏。 驯马师越用力按,它越以为自己逃不掉。 沈浪没有立即靠近。他先在原地站了片刻,故意向左挪了一步。吞月的脖颈立刻绷紧;他退回右侧,马的耳朵便慢慢松开。 这才转身问:“那面北戎旗,能不能挪开?” 乌烈脸色一沉:“我北戎国旗立于此处,岂容你随意搬动?” “那就不搬。”沈浪看向场边,“给我一块宽些的白毡,再把铜锣停了。” 负责马场的官员望向晟帝。 晟帝抬了抬手。 很快,两名内侍送来一块铺坐席用的白毡。 沈浪没有碰马,只把白毡铺在吞月左前方,盖住沙地上最深的一截旗影。然后他自己先从毡上走过一遍,转身站到马的右前方。 吞月仍在喘,却没有像方才那样猛撞。 沈浪摊开手,让它闻了闻。 马鼻喷出的热气打在掌心,带着草料和汗的味道。 “别急。”他低声道,“我今天就三两银子,摔坏了也没人赔你。” 离得近的几名内侍神色古怪。 昭宁听见了,轻轻抿住唇。 沈浪沿着右侧慢慢移动,吞月的头也跟着转。它始终不肯把受伤的左眼完全暴露出来,却不再踢咬。 走到白毡旁,他停下脚步。 风又来了。 北戎旗猛地展开,未被遮住的那截影子从毡边滑过。 吞月后腿立刻收紧,身体向右一缩。 这一次,沈浪没有拉缰,只侧身让开,任它退了两步。 吞月的肩膀擦过他胸前,巨大的力量几乎把他撞倒。场边立刻响起惊呼,沈浪脚下滑了一步,后背也冒出冷汗。 沈浪稳住脚,掌心已经全是汗。 等旗影过去,他才重新靠近。 第一次,吞月没有继续发狂。 场边懂马的人已经看出了门道。 兵部尚书忍不住向前探身:“它怕的真是影子?” “它左眼受过伤。”沈浪没有回头,“看不清突然靠近的东西。你们越围,它越怕;越勒,它越觉得自己要死。” 乌烈猛地站起:“胡说!” 沈浪看了他一眼。 “是不是胡说,让它自己走过去便知道。” 他解开拴在木桩上的一根副缰,只留最松的一段,没有往前拖,而是先踩上白毡。 吞月站在原地不动。 沈浪等了片刻,从袖里摸出早晨老掌柜塞给他的半块麦饼,掰下一角放在掌心。 “过来。” 青鸾在看台下低声道:“公主,他若真被踩死,算谁的?” 昭宁目光未离开马场:“算他自己的。” 顿了顿,她又道:“让太医把担架备好。” 黑马耳朵动了动。 全场数千双眼睛都盯着它。 它先伸长脖子闻了闻,随后试探着迈出一步。前蹄落上白毡时,身体明显一僵。 沈浪没动。 片刻之后,第二只前蹄也踏了上去。 看台上传来压不住的惊呼。 沈浪慢慢后退,引着吞月穿过那片原本令它发狂的影子。白毡隔开了明暗,马蹄一步一步落下,再没有失控。 走到场地中央,他才抬手摸了摸马颈。 吞月打了个响鼻,低下头,把剩下那点麦饼卷进嘴里。 “这便算驯服?”乌烈咬牙道,“赌约说的是受缰,不是喂马!” 沈浪没理他,左手搭上马背,脚踩镫环,利落翻身。 吞月骤然抬头。 沈瑾在场边失声喊道:“它要发疯了!” 可黑马只是原地踏了两步。 沈浪松着缰绳,待它看清右前方的道路,才轻轻磕了一下马腹。 吞月冲了出去。 黑色身影沿着天马场疾驰,速度快得将四周彩旗拉成一片。沈浪没有死死勒缰,只在转弯前给出方向,让它自己找落蹄的位置。 一圈之后,吞月从北戎使团面前掠过。 乌烈脸上的笑已经没了。昨日在驿馆,他亲眼看着三名御马监官员被这匹马逼退,本以为大晟今日必输。谁能想到,最后上来的是一个刚被赶出家门的纨绔。 第二圈,沈浪带马冲向正中皇旗。 众人以为它还会被地上的影子惊住,吞月却只在白毡前略停半步,随后稳稳踏了过去。 沈浪收缰。 黑马停在晟帝看台前,低头喷出一团白气。 香炉中,最后一线香灰尚未落下。 晟帝霍然起身。 “好!” 满场欢声轰然炸开。 沈浪坐在马背上,抬眼望向昭宁。 昭宁也正看着他。 昨日被她退掉的男人,此刻骑着北戎第一烈马,停在大晟皇旗之下。 沈浪朝她扬了扬眉。 昭宁看懂了,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第一卷 第4章 赏银到手,先赎牙行 吞月受缰,赌局便有了结果。 北戎使团再不情愿,也只能交出三百匹良马的册籍。兵部官员当场验过烙印,晟帝的脸色总算好看起来。 乌烈却仍盯着沈浪。 吞月被牵走时,还回头看了沈浪一眼。那一眼让乌烈的脸色更难看。 “不过是看出一匹伤马的毛病,算不得真正驯马。” 沈浪从吞月背上下来,把缰绳交给御马监的人。 “没关系。” “马留下,银子也留下。算不算本事,你们回北戎慢慢商量。” 大晟官员中响起一阵笑声。 乌烈的刀疤抽了两下,终究没再开口。 内侍捧来千两银票时,沈崇带着浑身湿透的沈瑾挤到近前。 “陛下。”沈崇躬身道,“沈浪虽顽劣,到底是臣的长子。今日能为国赢马,也算没有辱没定远侯府门风。” 沈浪低头数着银票,听到这里才抬眼。 “侯爷昨日断亲,今日认儿子,办事倒比钱庄兑票还快。” 沈崇脸色一僵:“你我父子血脉,岂是一张断亲书能断的?” “那千两赏银,也不是一句父子血脉能分的。” 沈浪把银票收入怀里,动作干脆得让沈崇眼皮直跳。 晟帝看了看两人:“当真已经断亲?” 昭宁在旁淡淡道:“昨日定远侯府门前,半条街都看见了。” 沈崇没想到公主会替沈浪作证,只得低头。 晟帝没有兴趣替人料理家事,摆了摆手:“既已分家,赏银归沈浪个人。三百匹战马入兵部,另赐沈浪御马监通行铜牌一面。” 沈瑾湿淋淋地站在父亲身后,嘴唇动了几次,到底没敢在御前争。他昨夜还等着改婚,今日却连昭宁的眼神都没有得到。 沈浪接过铜牌,先掂了掂重量。 昭宁看得眉心一跳:“你在看它值多少银子?” “公主误会了。”沈浪道,“我在想当铺认不认御赐之物。” “你敢当,本宫便敢让人打断你的腿。” “那还是留着。腿比银子值钱。” 晟帝看了昭宁一眼:“你们认识?” 昭宁神色不变:“昨日巡视报名处,见过一次。” 沈浪却笑了:“今日才知道,原来那位肯给我号牌的萧姑娘,就是刚退了我婚的公主。” 看台下顿时静了几分。 昭宁盯着他:“你怪本宫?” “为何要怪?” “婚书已经还我,赏银也到手。公主若没有别的事,我还赶着回去还债。” 昭宁原本准备好的几句话,忽然都没了用处。 她顿了顿:“你从何处学的驯马?” “赌马输得多了,自然要看几本书。” “只靠几本书?” “还靠前面八位。”沈浪朝被抬走的驯马师们看了一眼,“他们拿命替我试了八种错法,总不能白看。” 昭宁眸光微动。 “三日后宫中设宴,庆贺赢回战马。北戎使团仍会在场,父皇想听一首《归马曲》。” “礼乐署没人会唱?” “会唱的不少,能唱出北地旧腔的,一个也没有。” 沈浪听懂了:“公主要我找人?” 昭宁从青鸾手中取过一块宫牌,扔给他。 “三日之内。找到人,三百两。” 沈浪接住宫牌:“先付一半。” 青鸾眼睛都瞪圆了。 昭宁却像早料到他会开口,抽出一张百两银票,又补了五十两。 “你若找不到呢?” “银票退你。” “只退银票?” 沈浪看了她一眼:“公主还想要什么?” 昭宁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昨日你说赢了请本宫喝酒。” “酒可以。”沈浪把银票往袖里一塞,“银子不能分。” 昭宁想起昨日他在皇榜下那副不知死活的模样,忽然冷笑。 “找不到,你便进宫替本宫养马。” “只养马?” 青鸾的刀又出鞘半寸。 沈浪收好银票,转身便走。 “公主放心。我这人做生意,向来不让漂亮客人失望。” 他走得很快,没给青鸾追上来的机会。 回到城南时,周八已经带人把四海牙行的招牌卸了下来。 老掌柜死死抱着一条桌腿,哭得嗓子都哑了:“这是老夫人留下的铺子,你们不能搬!” 院里只剩三张破床、两口漏水的缸和几册发霉的旧账。真让周八搬完,四海牙行便只剩一张地契。 周八一脚踹开柜门:“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说得好。” 沈浪站在院门外,把一张百两银票弹了过去。 周八下意识接住,低头看清数额,眼睛一下直了。 “八十两本金,十两利钱。”沈浪道,“剩下十两,劳烦把招牌重新挂回去。挂正些。” 周八捏着银票,脸上的横肉抖了两下。 昨日他还以为这位侯府弃子会跪着求宽限,今日人家已经拿百两银票砸在他手里。 “沈公子从哪弄来的钱?” “骑了匹马。” 周八愣住。 沈浪指了指招牌:“还要我替你扶梯子?” 半个时辰后,歪了多年的“四海牙行”重新挂上门楣。 周八亲自扶着梯子,两个泼皮在下面扯绳。招牌刚挂正,他便堆起笑脸:“沈公子以后若还要周转银子——” “利钱这么高,我怕你活不到下次。” 周八的笑僵在脸上,只能带人灰溜溜离开。 沈浪让老掌柜买来新门板、米面、肉和两坛酒,又叫人把院里积了几年的破货全清出去。 他没有大手大脚置办摆设,只留下三百两作为周转,又把五百两锁进柜底。老掌柜看着那只钱箱,手抖得钥匙插了三次才插进锁孔。 天黑前,他亲手在门外立了一块木牌。 上面只有四个字。 今日开张。 老掌柜站在旁边,看着焕然一新的门面,眼圈一点点红了。 沈浪却把昭宁给的宫牌放在柜台上。 “三日之内,找一个会唱北地《归马曲》的女人。” 老掌柜脸上的激动顿时没了。 “少东家,这比驯吞月还难。” “京城这么大,总有人会。” 老掌柜想了很久,忽然压低声音。 “有倒是有一个。” “只是那女人三年前烧坏了脸,从此再没开过口。” 第一卷 第5章 开张第一单,买个不肯露脸的女人 老掌柜说的女人叫谢听雪。 三年前,她是醉仙楼最红的歌姬。一曲《归马》能让北地客商听得摔碗,连教坊司的乐官都来抄过她的腔。那时一张前排席要卖二十两,京城公子为了听她多唱半曲,能把马车堵满整条春水巷。 后来醉仙楼失火,她为了救人被烧伤半张脸。嗓子其实没坏,却再也不肯登台。楼里养了她两年,见她始终不开口,便把身契转去了城西百花坊。 百花坊嫌她既不唱曲,又不肯陪酒,今日正要低价发卖。 沈浪听完,只问了一句:“还来得及吗?” “现在去,兴许赶得上。” 城西的牙市比四海牙行热闹得多。 老掌柜一路小跑,几次想劝沈浪别冲动。牙行刚赎回来,木料、米面、人工处处要钱,五十两足够养活铺子半年。 沈浪只问:“三百两的单子,五十两本钱,贵吗?” 老掌柜算了算,立刻跑得更快。 十几家牙商沿街摆台,卖护院的、卖厨子的、卖丫鬟的,各自扯着嗓子招揽。百花坊的管事坐在最里面,面前站着一个戴黑纱帷帽的女人。 她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衣,身形纤细,双手却很稳。四周买主看的是她腰身,她始终低着头,像那些目光根本不存在。 管事见沈浪过来,立刻笑道:“沈公子来得巧。谢听雪从前名动京城,琴棋歌舞样样都好。如今只卖五十两,买回去当个端茶的也不亏。” 旁边有人起哄:“先把帷帽摘了,让大家看看值不值五十两。” 管事伸手便要扯黑纱。 谢听雪忽然抬手,扣住他的手腕。 动作不大,管事却疼得脸都白了。 “松手!” 她没有说话,只冷冷看着他。 沈浪走到近前:“她不肯唱,你们试过没有?” “试了三年。”管事揉着手腕,“打也打了,饿也饿了,半个字都不唱。要不是当初买契花了钱,我早把她扔出去了。” “打一顿就能唱,京城最红的该是你。” “若饿几顿便能学会北地旧腔,礼乐署早该把厨子请去当先生。” 周围有人笑出声。 管事脸色难看:“沈公子若不买,莫耽误我做生意。” 沈浪没有立刻报价,而是看向旁边乐棚。 一个老乐师正在替买主试琴,弹的正是一段北地小调。曲子弹到第三句时,他故意拔高了一个音,台下没人听出不对。 帷帽下,谢听雪的手指却轻轻蜷了一下。 沈浪走到乐棚旁,递给老乐师一块碎银:“再弹一遍。第三句比方才低半音。” 他不懂曲谱,却懂人。谢听雪从头到尾都没有看那些买主,老乐师弹错时,她肩膀却极轻地动了一下。那不是害怕,是忍得难受。 老乐师奇怪地看他一眼,还是照做了。 曲声一起,谢听雪猛地抬头。 弹到第三句,她终于开口。 “错了。” 声音不高,却清得像冰碰在玉上。 整条牙市安静了一瞬。 老乐师手指停住:“哪里错?” “不是低半音。”谢听雪道,“《归马》是北地军曲,第三句要压气,不是压弦。弦低了,马蹄便散了。” 她只说了这几句,又闭上嘴。 沈浪却已经确定,老掌柜没找错人。 “《归马曲》,你会唱?” 谢听雪隔着黑纱看他:“不会。” “方才不是说得挺明白?” “懂曲,不等于愿意唱。” “愿不愿意可以谈。” “我不陪酒,不见客,也不摘帷帽。” 沈浪点点头:“很好,省酒钱。” 谢听雪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答,沉默了一下。 沈浪转向管事:“五十两,身契归我。” 管事愣住:“哪有这么买人的?” “身契过给我。三日后她若替我唱完一曲,我把身契还她;唱不成,人仍归你,五十两也不退。” 管事算盘打得飞快,立刻点头:“成交。” 谢听雪却冷声道:“我没答应。” “所以我先问你。” 沈浪站到她面前,没有去碰帷帽。 “三日后宫宴,晟帝要听《归马曲》。你若敢唱,我给你五十两,再把身契还你。” “我若不敢?” “那我赔五十两,你继续留在这里听他们议价。” 谢听雪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管事在旁急道:“沈公子,她这张脸进不了宫。你花五十两买回去,怕是连门都过不去。” 谢听雪抬手,自己摘下了帷帽。 她摘得很慢,却没有遮掩。像是这三年来所有等着看她笑话的人,都不值得她再躲一次。 左半张脸肤色白净,眉眼清冷;右侧从鬓角到下颌留着大片烧痕,像一片凝住的暗红火焰。 周围响起几声倒吸冷气。 她看着沈浪:“现在还买?” 沈浪认真看了两眼。 “比吞月好看。” 谢听雪怔了一下。 旁边老乐师先笑出了声。 沈浪把五十两银票拍到管事面前,拿过身契,又将契纸递给谢听雪。 “先拿着。” 管事急了:“沈公子,契纸还没盖四海牙行的印!” 沈浪头也不回:“回去盖。” 谢听雪捏着那张纸,第一次真正看向他。 “你不怕我跑?” “宫牌在我手里,三百两的单子也在我手里。”沈浪道,“你若真跑了,我亏五十两;你若唱成了,你拿自由和五十两,我赚二百两。” “这笔账,你应该比我会算。” 谢听雪低头看着自己的名字,许久没有说话。 回四海牙行的路上,她始终戴着帷帽,与沈浪隔着半步。 走到院门前,她忽然停下。 “《归马曲》不是唱给皇帝听的。” 她的声音比在牙市时更低,像是不愿让旁人听见。 “那唱给谁?” “唱给没能回家的兵。” 沈浪推开门:“唱给谁都行。明晚先把北戎人唱得闭嘴。” 谢听雪看了他一眼。 这一次,她眼里终于有了一点很淡的笑意。 “我只唱一遍。” “够了。” 两人进门时,老掌柜忙迎上来:“少东家,这位是客人?” 沈浪把谢听雪的身契塞到他手里。 “开张第一单。” “咱们先倒贴了五十两。” 老掌柜看着契纸上的名字,眼前一黑,扶住了门框。 帷帽下,谢听雪的唇角终于弯了一下。 第一卷 第6章 三百两的曲子,先花我六两 回到四海牙行时,天已经黑透了。 老掌柜在灶上温着肉汤,看见谢听雪跟在沈浪身后,先往她手里的身契看了一眼,又往沈浪脸上看了一眼。 “买回来了?” “暂时算请。” “花了多少?” “五十两。” 老掌柜手一抖,半勺肉汤全泼进了灶膛。 火苗轰地蹿起来。 谢听雪站在门口,帷帽还没摘:“他一直这么花钱?” “少东家昨日总共只有三两。”老掌柜拿锅盖压住火,语气沉痛,“所以老朽也才认识他两日。” “我住哪里?”谢听雪问。 老掌柜指了指东厢:“那里原来放账本,屋顶不漏,只是床上堆着二十年的旧契。” 沈浪道:“先把契搬出来。” 老掌柜迟疑:“放哪?” “我屋里。” “少东家的床也塌了一半。” “那就一边睡人,一边睡账。” 谢听雪终于摘下帷帽,像是确认了一遍自己进的究竟是牙行还是难民棚。 沈浪没理两人,打开库房翻了一圈,只翻出一把落满灰的旧琵琶。 谢听雪接过来,拨了两下弦。 第一声还算清,第二声便哑了。她翻过琴身看了一眼:“桐木受过潮,弦也是三年前的。拿它进宫,唱不到第二句就得断。” “新的多少钱?” “能用的,六两。” 老掌柜刚把火压下去,闻言又抬起了头。 沈浪从袖里摸出银子:“买。” “还要一面牛皮鼓,两串铁马铃。”谢听雪补了一句。 老掌柜的眼睛越睁越大:“姑娘,宫里不是已经有乐师了吗?” “他们弹的是京曲。” “《归马》不是京曲?” “不是。” 谢听雪把旧琵琶放回桌上,指尖在琴面轻敲了四下。 “北地骑军回营,先听见的是马铃,后听见的是鼓。琴声太软,压不住蹄声。” 她又拿筷子敲了敲空碗,连着四下,前三下急,最后一下沉。 “归营的马不是整队回来的。前面的快,后面的慢,中间还夹着空鞍。宫里那套节拍太齐,听着像仪仗。” 老掌柜听不懂曲,却听懂了“空鞍”两个字,悄悄把筷子放轻了。 沈浪听明白了:“琵琶不要了?” “要。” “不是太软?” “六两的新琴,拿来压价也好看些。” 老掌柜呆了呆,忽然觉得这姑娘和少东家也许很谈得来。 铁马铃不难找,难的是旧军铃。 市面上的铃铛清脆,挂在车上讨个吉利。谢听雪要的却是边军马颈上那种,声音沉,隔着风也听得见。 沈浪正准备去御马监碰碰运气,院门外响起两声敲门声。 青鸾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一身便服的昭宁。 老掌柜没见过公主,忙迎上去:“两位姑娘是来买人,还是找活?” 昭宁看了一眼歪歪斜斜的柜台:“本……我来看看三百两花得值不值。” 老掌柜立刻转头看沈浪。 沈浪道:“大客人。” 谢听雪已经听出了昭宁的声音。她没有行礼,只把帷帽摘下,露出那半张烧伤的脸。 昭宁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很快移开:“三日后宫宴,你就这样上殿?” “若宫里只准好看的脸开口,三百两可以省下。” 青鸾眉头一皱。 沈浪却把一只空碗推到昭宁面前:“先别吵。公主来得正好,御马监有没有旧军铃?” 昭宁看向他:“你把本宫当库房管事?” “那三百两里没写乐器自备。” “你还敢跟本宫算账?” “亲兄弟也得明算。” 青鸾的手又落到了刀柄上。 谢听雪看了两人一眼:“你们不是昨日才退婚?” 屋里忽然安静了一下。 昭宁冷冷道:“正因为退了,他才敢这么说话。” 沈浪给自己盛了碗汤:“没退以前也敢,只是以前说了没人听。” 昭宁懒得与他纠缠,从袖中取出一枚小铜牌递给青鸾:“去御马监取两串旧军铃。再让宫中乐署送一面边鼓来。” 谢听雪却道:“鼓不必送。宫里的鼓太新。” “新鼓不好?” “声音亮,像庆功。” 她低下眼,指腹压在旧琵琶断裂的漆纹上。 “《归马》唱的不是庆功。” 昭宁没有再问,只改口让青鸾去城西旧军库找。 人走后,谢听雪把帷帽放到一旁,坐在桌前试着开了一次嗓。 第一声出来时很轻,还有些涩。 老掌柜原本在收碗,不知不觉停了手。 她只唱了半句,便咳了一声,闭口不再继续。 昭宁问:“嗓子不成了?” 谢听雪抬眼:“三年没唱,宫宴之前能开。” “若开不了呢?” “我把五十两还他。” 沈浪放下碗:“还我有什么用?我得退公主三百两。” 谢听雪看着他:“你怕赔钱?” “怕。” “那你还买我?” “你刚才听见第三句错了。”沈浪道,“五十两买一个能听出错的人,不算贵。” “可你要的是能唱的人。” “所以今晚别睡。” 谢听雪眼神一冷。 沈浪起身去拿门边的灯:“我去买琴,你开嗓。老掌柜熬梨汤。谁都别闲着。” 昭宁看着他往外走,忽然问:“那本宫呢?” 沈浪回头:“公主若不嫌灶热,可以帮忙削梨。” 青鸾取铃回来时,沈浪也正提着新琵琶进门。两人一前一后,都看见昭宁站在灶边,手里拿着一只削得坑坑洼洼的梨。 青鸾在门口愣了足足三息。 昭宁面无表情:“敢笑,扣你半年俸银。” 桌边,谢听雪低头拨响新送来的军铃。 沉哑的铃声在小院里荡开。 她再开口时,声音仍旧不高,却终于没有停。 唱到第二句,她嗓子发紧,抬手按住喉咙。老掌柜赶紧把梨汤端过去,昭宁却先把自己削坏的那只梨推到她面前。 谢听雪看了看缺一块、多一块的梨:“这是何物?” 昭宁神色冷淡:“梨。” 沈浪在旁道:“公主亲手削的,吃的时候小心些,可能扎嘴。” 昭宁抬脚便踢。 沈浪早有准备,连人带凳往旁边挪了半尺。 谢听雪低头喝汤,肩头很轻地动了一下。 院门外,有人安静听完了第一段,才轻轻拍了两下手。 “听雪姐姐三年不开口,原来是在等沈公子出价。” 一名披着雪白狐裘的女子走进来,身后跟着四名宫中乐师。 老掌柜小声吸了口气。 如今京城最红的歌姬,柳如烟。 第一卷 第7章 京城第一歌姬,来砸我的生意 柳如烟进门时,先看见了灶边的昭宁。 她脚步一顿,立刻屈膝行礼。 三年前,她还只是醉仙楼里替谢听雪抱琵琶的小姑娘。谢听雪唱前半场,她在帘后记谱;谢听雪嗓子累了,她便替最后两句。 那场火之后,京城第一歌姬的名头空了出来。不到一年,便落到了她身上。 两人如今一个披狐裘,一个穿旧青衣,站在同一间漏风的牙行里,像是那三年从未真正过去。 昭宁把那只削坏的梨往碟子里一放:“免了。你来做什么?” “礼乐署听说殿下另寻了唱《归马》的人,命我带乐师来合曲。” 柳如烟说得恭敬,目光却落在谢听雪脸上。 “三年不见,姐姐总算肯唱了。” 谢听雪没有起身:“你如今唱得很好。” “姐姐还没听。” “方才在门外,你说话时用的也是唱腔。” 柳如烟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沈浪把新买的琵琶放到桌上:“既然人齐了,先把宫宴上的曲子定下来。” 礼乐署的几名乐师摆开琴笛。柳如烟站到屋子中央,一开口,满院顿时安静。 她的声音柔亮,转音极稳,一首《归马》唱得华丽又顺滑。唱到高处,连梁上的灰都像跟着颤了一下。 老掌柜听得连连点头。 一曲终了,柳如烟望向谢听雪:“姐姐觉得如何?” “好听。” 柳如烟笑意刚回到眼底,谢听雪又道:“不像《归马》。” “姐姐当年也改过曲。” “我改过换气,没改过马蹄。” “宫里听曲,不是营里点兵。” “所以你唱得比我合适。” 谢听雪说得平静,柳如烟反而一时分不清她是在认输,还是在讽刺。 一名乐师不悦:“这是礼乐署重新编定的宫调。” “所以像送贵妃回宫,不像送边军回营。” 屋里几个人同时变了脸色。 沈浪坐在柜台后听了半天,其实没听出哪一处高、哪一处低。他只看见青鸾送来的两名御马监军士站在门边。 柳如烟唱时,两人神情客气。 谢听雪方才只开了半段嗓,其中一人却下意识把脚跟并到了一处。 沈浪朝那两名军士招手:“你们听过北地原曲?” 年长的军士道:“在朔州当过三年差。军营里有人唱,但没宫里这么……这么细。” 他没敢说“软”。 年轻那个却没忍住:“柳姑娘唱得像我娘给我说亲时请的曲班。” 柳如烟身后的乐师全都看了过来。 年轻军士脸一白,立刻补救:“很好听。就是听完不想牵马,想成亲。” 沈浪点点头:“评价得很具体。” 柳如烟转头:“宫宴在御前,难道要唱得像军汉嚎丧?” 谢听雪把铁马铃搁在桌上:“陛下要听的若是好听,你唱便是。若要听《归马》,就别把马蹄磨成绣花针。” 这句话终于把柳如烟的笑彻底说没了。 昭宁却没有立刻偏向谁,只问沈浪:“你接的单,你说怎么办。” 沈浪想了想:“都唱。” “什么?” “柳姑娘先唱宫调,谢姑娘再唱北地旧腔。”他道,“谁更合适,让席上的人自己听。” 柳如烟冷声道:“沈公子连音律都不懂,也配评曲?” “我不评。”沈浪指了指自己,“我只负责收钱。” 老掌柜在旁边咳了一声,像是提醒他别太诚实。 沈浪又补了一句:“公主花三百两找的是北地旧腔。你若能唱出,她的钱我照样能挣。” 柳如烟看向昭宁:“殿下也同意?” 昭宁道:“宫宴那日北戎使团也在。本宫要的是让他们闭嘴,不是谁的名头更响。” 柳如烟沉默片刻,点头应下。 “好。” 她低头抚平狐裘边的一点折痕。这个安排最稳,可到时若真让谢听雪压住了北戎人,三年前空出来的那个位置,便又有人能站回去了。 她走到谢听雪面前,伸手拨了一下新琵琶的弦。 “姐姐三年没上过台,别到时候连第一句都撑不住。” 谢听雪抬起眼:“你放心。我若撑不住,也不会让你替我唱。” 两人隔着一张桌子对视,谁也没退。 沈浪忽然觉得,宫宴还没开始,三百两已经有些不够用了。 合曲一直试到夜深。 柳如烟坚持用礼乐署全套琴笛,谢听雪只留下边鼓、琵琶和两串军铃。两边谁也不肯改,索性各唱各的。 昭宁回宫前,留下了一套宫中乐人的衣裳。 衣裳华贵,领口和袖口都绣着金线,配的却是一顶薄纱半遮的珠冠。 谢听雪只看了一眼:“我不穿。” 青鸾皱眉:“这是宫宴规制。” “穿它,右脸会露一半。” “宫宴上不能戴帷帽。” 谢听雪把衣裳推回去:“那便换人。” 屋里僵住。 沈浪拿起珠冠看了看,又在谢听雪脸旁比了比。 “确实不好看。” 青鸾冷声道:“你说宫衣不好看?” “我说人戴着不好看。” 谢听雪眼神更冷了。 沈浪把珠冠拆下两串垂珠,系到她原本的黑纱边上。黑纱只遮住右侧烧痕,左边眉眼完全露出来,反而比宫中样式利落。 他退后一步:“这样。” 谢听雪对着铜镜看了片刻,没有说行,也没有说不行。 昭宁却道:“宫门检查时,仍要摘下来。” “摘便摘。”谢听雪道,“我只是唱曲,不是偷东西。” 柳如烟忽然笑了一声:“姐姐若真不在意,何必遮?” 谢听雪转过脸。 “因为我不喜欢别人盯着看。” “这和你不喜欢别人听我唱,是一回事。” 柳如烟怔了一下。 谢听雪已经重新戴好黑纱,低头调弦。 临走前,柳如烟停在沈浪身边:“她若砸了宫宴,殿下不会只让你退三百两。” 沈浪问:“还会怎样?” “御前失仪,至少二十杖。” “打谁?” “自然打你。” 沈浪朝柜台后的老掌柜看了一眼:“入宫前把账本藏好。若我回不来,别让公主赖账。” 昭宁刚走到门口,闻言回头。 “你再胡说,本宫现在就让人打。” 谢听雪手指落下,琵琶发出清亮的一声。 “都出去。” 她看向沈浪。 “今晚我得把这首曲子找回来。” 第一卷 第8章 她唱得很好,北戎人却笑了 第三日晚间,宫中灯火从宣德门一直亮到含章殿。 四海牙行里的人一下午都没闲着。老掌柜把新琵琶擦了三遍,又把五十两的契据塞进谢听雪袖中,生怕进一趟宫,回来人和钱少一样。 临出门时,他还往沈浪怀里塞了两块肉饼。 “宫宴看着菜多,轮不到你们吃。” 沈浪收下一块,把另一块递给谢听雪。 她没接:“唱前不吃油腻。” “那我替你吃。” 谢听雪看了他一眼:“你倒很会替人。” “做中介的本分。” 到了宫中,北戎使团坐在左侧,大晟群臣坐在右侧。三百匹战马已经交割,乌烈的脸色却没有因为输过一次便好看多少。 定远侯府也在席间。 沈瑾头上还缠着一圈白布,坐下时不敢碰椅背。有人提到吞月,他便低头喝酒,像那日飞进水槽的另有其人。 沈崇几次想往昭宁席前凑,都被青鸾不动声色地挡了回去。昨日他还当众说长子顽劣,今日若再说父子情深,连他自己都嫌开口太快。 沈浪从侧门经过时,沈瑾恰好抬头。 兄弟二人隔着半座大殿对视了一眼。 沈浪冲他举了举手里的肉饼。 沈瑾的脸当场又青了。 沈浪跟着乐人从偏门进宫,刚走过两道宫墙,便被一名内侍拦下。 “演奏乐器留下,人去后殿候着。” 谢听雪摘下黑纱,按规矩验了脸。 内侍看见烧痕,目光明显停了停。 “她也要上殿?” 沈浪道:“她不上,我来唱。” 内侍上下看他一眼,立刻把路让开了。 谢听雪重新戴好黑纱:“你会唱?” “不会。” “那他为何放行?” “怕我真唱。” 她唇角动了一下,很快压住。 后殿里,柳如烟已经换好一身月白宫装。礼乐署十余名乐师围在她身后,琴笛鼓瑟一应俱全。 谢听雪这边只有一把琵琶、一面旧边鼓和两串从御马监借来的军铃。 她把东西逐件摆好,手一直很稳。等内侍第一次来催,她才发现自己把同一根琴弦调了四遍。 沈浪把那根弦按住:“再拧就断了。” “我知道。” “知道还拧?” “手闲着。” 沈浪没拆穿她,只把老掌柜塞的肉饼掰下一小块:“不吃油,吃饼边。” 谢听雪这次接了。 柳如烟看了一眼:“姐姐现在换还来得及。” 谢听雪低头摸着鼓边:“你先唱。” “别后悔。” 宫宴过半,北戎使臣又提起吞月。 乌烈端着酒杯笑道:“贵国昨日靠一个赌徒蒙中马疾,今日不知又要靠谁唱一首歌,替三百匹马送行?” 晟帝没有接他的刺,只道:“宣乐。” 柳如烟率先登场。 琴声铺开时,整座含章殿都安静下来。 她的嗓音比昨夜在牙行更稳,宫调修得精致,唱到“长风过塞”时,连北戎席上都有人抬头。 昭宁听得很认真。她并不讨厌这版《归马》,甚至知道父皇平日更喜欢这种没有血腥气的曲子。 只是唱到“归骑入春门”时,她想起昨日天马场那三百匹带着汗与伤的黑马,总觉得眼前的乐声太干净了些。 一曲终了,大晟席间掌声四起。 柳如烟行礼退下时,目光越过侧幕,和谢听雪碰了一下。没有得意,只有一句无声的提醒:轮到你了。 沈浪站在侧幕后,也不得不承认柳如烟确实值钱。 乌烈却慢慢放下酒杯。 “好听。” 他笑了一下。 “只是听着不像三百匹战马回营,倒像三百位美人坐船游湖。” 北戎席上顿时响起笑声。 礼乐署几名官员脸色发白。 柳如烟站在殿中,手指也微微收紧。她唱得没有半点错,却正因为太漂亮,被乌烈一句话踩住了要害。 晟帝的目光落向昭宁。 昭宁看了侧幕一眼。 青鸾立刻来传:“下一曲。” 谢听雪抱起琵琶,却在碰到那面旧鼓时停住了。 鼓皮上多了一道两寸长的裂口。 送鼓的宫人怕旧鼓受潮,方才把它放在炭盆旁烘了半刻。牛皮受热收紧,原本藏在边缘的一道旧伤便绷开了。 老乐师试着按了按,低声道:“一敲就会破。” 青鸾脸色骤冷,转头便要去拿那名宫人。 谢听雪拦住她:“他不是故意的。旧鼓本就有伤。” “可马上便轮到你。” “所以先想怎么唱。” 谢听雪没有追问,只看着那道裂口。 三年前醉仙楼失火前,她也是这样站在帘后。外面客人等着,管事催着,所有人都告诉她不能出错。 火从楼下烧起来时,她仍唱完了半支曲子。 后来她再没上过台。 沈浪拿过鼓槌,在破口旁轻轻敲了一下。 鼓声发闷。 “还能响。” “一段都撑不住。”谢听雪道。 “那就别撑一段。” “什么意思?” 沈浪转头看向殿外列队的羽林军。 他们腰间都挂着刀,刀鞘外包着硬牛皮。 《归马》最早本来也不是唱给宫里听的。 他把鼓槌塞回谢听雪手里:“开头用鼓。破了以后,让他们敲刀鞘。” 青鸾皱眉:“御前没有这个规矩。” “北戎人刚才也没按规矩夸柳姑娘。” 谢听雪望着外面的羽林军,眼神慢慢定下来。 她把琵琶交给乐师,只拿了那面破鼓和两串军铃。 将要出幕时,沈浪忽然拉住她的袖口。 谢听雪回头。 “怕不怕?”他问。 “怕。” “那就对了。” “你也怕?” “我怕三百两飞了。” 谢听雪盯了他一息,抬手把袖子抽回来。 “等我唱完,再跟你算这句话。” 内侍高声唱名。 她抱着破鼓走进含章殿。 没有珠冠,没有宫装,只有一身青衣和半面黑纱。 乌烈看清她的脸,先笑了。 “大晟连歌姬都凑不齐了?” 谢听雪把军铃放在脚边,抬手摘下黑纱。 半张烧伤的脸,彻底露在满殿灯火下。 她没有看乌烈,只将鼓槌落在旧鼓上。 咚。 第一声很沉。 像远处有一匹马,踏过了关外的冻土。 第一卷 第9章 她一开口,北戎人的酒洒了 第二声鼓落下时,殿外的风正好穿过长廊。 军铃轻轻一晃。 谢听雪开口。 她没有柳如烟那样华丽的转音,第一句甚至略带沙哑。可声音从鼓点后出来,像被风磨过,落在殿中时,前排几名真正去过北地的武将同时抬起了头。 “朔风卷旧旗,归骑过长堤……” 她只唱了两句,破鼓上的裂口便又长了一截。 第三槌落下。 鼓皮啪地崩开。 礼乐署的人脸色全变了。 谢听雪却没有停。 她抬起鼓槌,转身敲在最近一名羽林军的刀鞘上。 当! 那名军士愣了一下。 谢听雪又敲了一次。 他终于明白过来,右手握拳,重重砸在自己的刀鞘上。 当! 第二名、第三名羽林军跟着敲响。 整齐的金铁声沿着殿门向外传,一层层接上她的歌。 “人未归,鞍先冷;灯还在,门莫闭……” 含章殿里的笑声彻底没了。 一名须发皆白的老将慢慢放下酒杯。他年轻时守过朔州,右腿便是那时断的。 他没有哭,只把背挺直了些。 乌烈起初还带着冷笑,听到第二段时,手指却忽然一紧。 谢听雪唱的是二十年前朔州军中流传的旧词,其中一句提到黑水坡。 那一战,北戎三千骑折在冰河里,从不愿在人前提起。 乌烈猛地把酒杯往桌上一放:“停!” 杯中酒荡出来,洒湿了他的袖口。 刀鞘声还在继续。 谢听雪连眼皮都没抬。 “黑水埋胡骨,白雪照归蹄……” 这一句唱出来,柳如烟在侧幕后轻轻吸了口气。她听过礼乐署留下的旧谱,却从不知道这里还有两个字。 谢听雪的父亲当年是朔州军中的鼓手。黑水坡一战后,他带着伤回家,只教了女儿一遍完整的旧词。第二年再出关,人便没回来。 这段词她记得太清楚。每唱到这里,耳边总会响起那年院门外没有停下的马蹄。 北戎席间有人站起,晟帝身后的禁军也同时按住了刀。 昭宁端坐在席上,眼里第一次露出明显的笑意。 沈浪站在侧幕之后,看见乌烈那只被酒打湿的袖子,心里已经开始算剩下的一百五十两什么时候到账。 最后一段没有鼓,也没有琴。 只有谢听雪的声音,和殿外一排羽林军敲击刀鞘的节奏。 唱到末句时,她脚边的两串军铃被风吹动,沉哑地响了两声。 歌声停下。 满殿没人立即开口。 晟帝先举起酒杯。 昭宁随之站起。她今日穿的是公主礼服,赤金裙摆垂到阶下,举杯时却一直看着殿中的谢听雪。 昨日在破牙行里,这个女人连第二句都唱不稳。此刻站在满朝文武与北戎使臣之间,半张伤脸没有再遮。 “敬未归之人。” 群臣随之举杯。 “敬未归之人。” 声音并不整齐,却一层压过一层。 谢听雪站在殿中,手里还握着那根鼓槌。她看着席间那些陌生面孔,肩膀终于慢慢放松下来。 乌烈冷声道:“一首旧曲,也值得如此作态?” “黑水坡那句是你编的。”他又盯着谢听雪,“大晟二十年前在黑水只守了三日,何来埋我北戎三千骑?” 谢听雪握着鼓槌:“三日够埋人了。” “你亲眼见过?” “我父亲敲的收兵鼓。” 她没有再解释。老将席上却有人将酒盏往案上一顿:“那一仗,老夫也在。” 乌烈的脸终于彻底沉下去。 晟帝看向他:“副使方才不是说,想听战马回营?” “如今听见了,为何又嫌声音太响?” 大晟席间顿时响起笑声。 乌烈脸色铁青,再没碰那杯酒。 晟帝命人另赏谢听雪百两。谢听雪接银时没有跪着谢半天,只依礼叩首,起身后便把银票收进袖中。 沈浪在侧幕后看见,朝她伸出两根手指。 谢听雪知道他是在提醒先前说好的五十两,隔着人群冷冷瞪了回来。 宴后,柳如烟先从侧幕走出来。 她停在谢听雪面前,替她把落到肩后的黑纱理正。 “第三句还是太硬。” 谢听雪道:“你唱得太软。” 两人对视片刻,柳如烟先笑了:“那便各唱各的。” 她没有道贺,也没有认输,带着礼乐署的人离开了。 随后,礼乐署的官员亲自来请谢听雪留下,说愿给她一个宫中乐籍。 谢听雪没有立即回答,只回头看向沈浪。 沈浪正从青鸾手里接过剩下的一百五十两银票,一张张对着灯数。 昭宁站在旁边,终于忍不住:“一共十五张,少不了你的。” “宫里的钱也得当面点清。” “你是在怀疑本宫?” “我是在尊重规矩。” 谢听雪看了两人片刻,对礼乐署官员道:“我不入乐籍。” “为何?” “宫里曲谱太软。” 官员脸色一僵。 她走到沈浪面前,伸出手:“五十两。” 沈浪从刚到手的银票里抽出五张。 谢听雪接过,却没有走。 “身契已经还你了。”沈浪提醒。 “我知道。” “那你还跟着我?” “你说买三天。”她道,“今晚才算满。” 沈浪看着她:“那你明日还来不来吃饭?” “老掌柜熬的肉汤不错。” 旁边的昭宁忽然道:“四海牙行什么时候开始管饭了?” 沈浪把银票收进怀里:“大客人也管。另算钱。” 昭宁瞪了他一眼,转身要走,又被晟帝身边的内侍叫住。 内侍传来一道口谕。 三百匹北戎战马虽已入册,马鞍、嚼子和护蹄却与大晟旧制不合。御马监十日内必须配齐新具,京中几家作坊都说来不及。 晟帝问沈浪,既然会找唱曲的人,能不能再替朝廷找一个敢接这单的匠人。 沈浪听完,只问:“给多少?” 内侍沉默了一下。 昭宁抬手按住额角。 谢听雪第一次当着众人的面笑出了声。 第一卷 第10章 三百匹马,朝廷找不到一副好鞍 晟帝给的价钱是八百两。 材料由御马监出,十日内做出三百套能用的马鞍、嚼子和护蹄铁。做成,八百两归承办者;做不成,不但没有银子,耽误军马训练还要治罪。 沈浪当场问了三遍:材料损耗算谁的,试做失败算谁的,若朝廷中途改样又算谁的。 传旨内侍答不上来,只得回去请示。最后加了一条,御马监负责材料与试验损耗,定样之后不得随意更改。 昭宁看他把皇命谈成了生意,脸色一直不太好看。 沈浪却很满意。他不怕少赚几十两,怕的是做到一半,御马监忽然改口,再把坏掉的材料和误掉的工期全算到他头上。 第二天一早,四海牙行门外便挤满了人。 昨夜宫宴上的事已经传遍京城。有人来问谢听雪还唱不唱,有人来问沈浪能不能替自家找护院,还有人牵来一只瘸腿鹅,说这鹅从小不叫,怀疑也是被埋没的异兽。 老掌柜抱着鹅站在柜台后,神情十分复杂。 “少东家,这个接不接?” “不接。” “为何?” “它刚才咬了我一口,精神好得很。” 谢听雪坐在窗边喝汤,闻言低头笑了一下。 昭宁恰在这时进门,看见她仍在,脚步顿了顿。 “你不是只唱一遍?” 谢听雪道:“唱完了。” “那为何还在?” “老掌柜说今日有肉汤。” 昭宁转头看沈浪:“三日不是已经满了?” “满了。”沈浪道,“今日是来谈新价钱。” “谈好了?” 谢听雪放下汤碗:“没有。” “所以今日的饭钱,她自己出。”沈浪道。 “记我账上。” 老掌柜立刻从柜台下摸出一本新账册。 昭宁看着这一屋子人,忽然有种自己才是外人的错觉。 “之后呢?” “之后她若肯留下,按曲分钱;不肯留下,随她去哪。” 谢听雪接过话:“我还没答应。” “所以我没替你答。” 昭宁本来准备挑刺,听见这句,反而没话可说。 她把一张御马监的清单拍在柜台上。 “三百套马具,十日。京城最有名的六家作坊都拒了。” 沈浪翻了两页:“为何?” “北戎马肩高、背窄,大晟旧鞍装上容易磨伤。照着北戎鞍仿制,又没人见过里面的骨架。” “御马监不是扣下了原鞍?” “拆开一副,便少一副能用的。谁敢保证拆完装得回去?” 沈浪合上清单:“先去看马和鞍。” 去御马监之前,他先让老掌柜跑了三家作坊。 城东周记嫌工期短,开口便要一千五百两;西市陈家愿意接,却只肯做铁件,不管鞍骨和皮面;最有名的许氏作坊连价都没报,只说十日做三百套,谁接谁进牢。 老掌柜回来时鞋底都快磨穿了:“六家各有本事,可谁也不肯听谁的。真把他们凑一处,头三天只怕都在争谁坐上首。” 沈浪道:“那就先找一个能让他们闭嘴的人。” 御马监里,三百匹黑马分在六座马厩。昨日还威风凛凛,今日已有几匹因为旧鞍不合,肩背磨出了血痕。 几家作坊的老师傅围着一副北戎鞍争了半天,谁也不肯先拆。 “十日绝不可能。” “就算有图,也来不及打三百副铁件。” “护蹄铁形制不同,炉子一天能出几套?” 主管御马监的马少监急得满头汗,看见沈浪便迎上来:“沈公子,你可算来了。” 沈浪没有装懂,只绕着原鞍看了两圈,又摸了摸马背被磨红的位置。 “谁说十日不可能?” 角落里忽然有人开口。 说话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头发乱得像刚从炉灰里滚过,双手被铁链锁着,脚边还放着一块断掉的护蹄铁。 马少监脸色一沉:“顾惊雷,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男人靠在柱子上:“六家作坊各做一套样式,当然来不及。把鞍骨、皮面、铁件分开做,三天出图,两天试鞍,剩下五天装配,够了。” 一名老师傅冷笑:“说得轻巧。铁件尺寸错半分,装都装不上。” 顾惊雷用下巴指了指地上的断铁:“所以要先定规矩。鞍骨一套尺寸,铁件一套尺寸,钉孔也得照着同一张样板打。不会配合的作坊,滚出去。” “狂妄!” 老师傅一脚踢开那块断铁。 护蹄铁撞到石阶,原本裂开的地方彻底分成两截。 顾惊雷看都没看,只道:“那不是裂,是旧铁夹了冷渣。你们昨夜补过一次,火温不够,今日一受力必断。” 马少监一愣:“你如何知道昨夜补过?” “锤纹是新的。” 沈浪蹲下捡起断口。 他看不懂锤纹,却看得出里面果然夹着一层发黑的杂质。 “他是谁?” 马少监压低声音:“原是兵仗局匠人。三个月前私改制式马刀,浪费了二百斤好钢,被判进作坊服役。脾气臭,谁都不肯用他。” 顾惊雷听见了,冷笑一声:“那批刀按旧图做,砍两次就卷刃。我改了刀背,没等试就把我锁了。” 沈浪没有急着信他。他从架上取下一块尚未装马的北戎护蹄铁,又蹲到吞月前蹄旁比了比。 铁圈的弧度窄了一指,强行钉上去,确实会夹住蹄壁。 “十日做三百套,你先证明自己不是只会骂人。” “怎么证明?” 沈浪把护蹄铁递过去:“半个时辰,把开口扩宽,钉孔重打。装到吞月前蹄上,跑两圈不偏蹄,算你有本事。” 马少监急道:“沈公子,这可是北戎原件!” “改坏了我赔。” “你赔得起?” 沈浪看了一眼昭宁。 昭宁立刻道:“别看本宫。” “那就从八百两里扣。” 顾惊雷终于站直了些。 “解链。” 马少监没动。 沈浪把御马监铜牌放到桌上:“陛下让我找人。半个时辰,出了事算我的。” 铁链打开后,顾惊雷提着护蹄铁进了炉房。 他把铁圈烧到暗红,没有添铁,也没有硬掰,只换了一把弧面铁锤,从中段向两边一锤锤敲开。原来的钉孔被他封平,又按吞月的蹄形重新打出八孔。 出炉、修边、淬水,一套动作快得两名学徒只能追着递工具。 半个时辰还差一刻。 护蹄铁钉上吞月前蹄后,开口与蹄壁正好留出一线。御马监的骑手牵马走了几步,又绕场疾跑两圈。吞月落蹄平稳,铁片也没有松动。 几名老师傅都没出声。 顾惊雷把锤子往案上一放:“样式能改,三百套也能做。” “但我有条件。” 沈浪问:“要多少银子?” “不要银子。” 顾惊雷抬手指向兵仗局方向。 “我要开封那座停了五年的旧风炉。” 马少监脸色当场变了。 “那座炉子封过人命,谁也不许碰。” 顾惊雷看着沈浪。 “不开炉,十日做不成。 第一卷 第11章 封了五年的炉子,今日开火 旧风炉在御马监最北面的废院里。 院门上缠着两道发黑的铁链,门缝里塞满枯草。墙上还贴着兵仗局的封条,朱砂字被雨水泡得发白,只剩一个“禁”字还能看清。 马少监站在门外,脸色比封条还难看。 “五年前,这里死过两个人。” “炉火倒灌,一个当场烧死,一个拖了三日。兵仗局来查过,从那以后谁也不许开。” 顾惊雷抬起被铁链磨红的手腕:“死的都是我的人。” 马少监冷冷道:“所以更不能让你碰。” “那次风道塌了一半,领炉的还让人继续加炭。我喊停,他嫌误工。”顾惊雷看着紧闭的院门,“炉子没错,蠢人才会烧死人。” “你说谁蠢?” “谁封炉谁蠢。” 马少监差点叫人重新给他上链。 沈浪没有劝架,只问:“不用这座炉,十日能不能做完三百套?” 马少监嘴唇动了动。 京里六家作坊加起来,十日也未必做得出三百副鞍骨。铁扣、嚼子、护蹄更慢。顾惊雷那套分开做、最后装配的法子若想赶上工期,必须有一座能昼夜不停的大炉。 昭宁站在一旁,听到这里,从袖中取出一卷盖着内廷小印的手令。 “父皇限十日交货,也准本宫临时调用御马监废炉。”昭宁把手令递给马少监,“开炉出了事,责任先记在本宫名下。” “青鸾。” 青鸾抽刀,刀锋从封条中间划过。铁链落地时发出一声闷响。 马少监急道:“公主,这不合规矩!” “十日是父皇定的。”昭宁看着他,“你若有更合规矩的办法,现在说。” 马少监没声了。 顾惊雷一脚踹开院门。 积了五年的灰扑面而来。昭宁下意识往后退,正撞到沈浪胸前。沈浪扶了她一下,她立刻站稳,像什么都没发生。 “手放开。” “已经放了。” “方才也不该扶。” “那下次我躲快些。” 昭宁瞥了他一眼,抬袖掩住口鼻,先进了院子。 炉房比外面看着更破。半人高的炉腹裂了两道口,风箱倒在地上,木杆早被虫蛀空。角落里堆着发霉的炭,几只肥硕的老鼠从炭堆后窜出来,吓得一名内侍直接跳上石台。 顾惊雷却像回了家。 他先趴到炉后听了听,又抄起一根铁钎,沿着地面连续敲了十几下。敲到西墙附近,声音忽然变闷。 “风道堵在这里。” 四名杂役挖开青砖,下面果然全是凝死的炉渣。最厚处足有半尺,难怪当年风送不进去,火反而往外喷。 马少监蹲下看了一会儿,脸色渐渐变了。 顾惊雷从炭堆里捡出一把旧羽毛,点燃后塞进风道口。青烟没有往炉里走,反而贴着地面往西墙钻。 “当年也是这样。”他道,“风进不去,领炉的却让人把两只风箱一起推。火从看火口倒喷,站得最近的两个没躲开。” 他说得很平,手背上的旧烫疤却在火光里一块块发亮。 昭宁问:“修好以后,还会不会再出事?” “会。” 马少监立刻瞪眼。 顾惊雷补了一句:“炉子都会出事,所以得留人看风、看火、看墙。只封门,不会让蠢人变聪明。” 沈浪道:“说得再吓人些,今日谁也不敢替你拉风箱。” 顾惊雷看了看四周:“怕火的本来也不该进炉房。” 马少监盯着那股贴地钻出的青烟,半晌没有出声。 “兵仗局当年的记录,说是顾惊雷擅自加大风箱。” 顾惊雷拿铁钎捅着炉渣:“记录能拉风箱吗?” 顾惊雷没再理那本旧账,只催人抬水、和泥、换风箱。御马监的人起初不肯听,见他一眼便指出风道位置,也只得照办。 顾惊雷把人分成三拨。两人清风道,两人补炉墙,剩下的拆旧风箱。他自己来回转了几圈,哪边泥厚、哪根木杆要换,开口全是具体尺寸。方才还叫他疯子的几名杂役,渐渐只顾低头干活。 午饭送来时,他连筷子都没碰,只抓了半张饼塞进嘴里。沈浪把水壶递过去,他喝完又趴回炉后,像是五年没说完的话都要用这一日补回来。 沈浪把马具清单铺在石台上。 “你说十日能做成,怎么算的?” “六家作坊分开做。”顾惊雷头也不抬,“木匠只做鞍骨,皮匠只裁皮,铁匠只打扣件。每家都照同一个样子,最后在这里装。” “他们若各有各的尺寸?” “所以得先做样板。” 顾惊雷指了指吞月的旧鞍:“拆一副,把能用的地方留下。今夜先出一套新样,明早让六家掌柜带人来。” 马少监皱眉:“京城那些老师傅谁也不服谁,你叫得动?” 沈浪把清单卷起来:“叫不动,便用银子请。银子还叫不动,就换一家。” 昭宁问:“八百两,够你这么花?” “公主不是答应材料和损耗由御马监出?” “本宫答应的是合理损耗。” “放心。”沈浪看了看满院破砖烂木,“不合理的都在这里,暂时不用买。” 昭宁总觉得这句话是在占她便宜,却一时找不出哪里不对。 午后,炉腹补好,新的风箱也装了上去。 顾惊雷又在炉口两侧各钉了一根逃火木桩,规定看火的人不得站在正面。马少监本想说御马监从无这套规矩,想起墙下挖出来的炉渣,最后只让书吏把位置画进了新册。 顾惊雷亲自点火。第一缕烟从炉口冒出来时,所有人都退了几步,只有他凑得更近。 火起得很慢。 他让人一下一下推风箱,自己盯着炉口颜色。暗红转亮,亮红又慢慢发白。炉墙新补的湿泥被烤得滋滋作响,却没有再往外喷火。 顾惊雷忽然把耳朵贴到炉壁上。 “再快半拍。” 风箱加速。 下一刻,火舌从炉口直窜上去,照亮了他焦掉一半的眉毛。 院里没人说话。 封了五年的旧风炉,终于又喘了一口气。 顾惊雷伸手在火前烤了烤,咧开嘴。 “能用。” 他转头看向沈浪。 “明早把六家作坊的人全弄来。” “谁不肯照样板做,就别让他进门。” 第一卷 第12章 六家作坊,谁也别坐上首 第二日辰时,六家作坊的人到了五家。 最有名的许氏作坊没来,只叫学徒送来一句话:十日做三百套马具,是拿匠人的命替外行吹牛,他们不奉陪。 剩下五家也没好到哪里去。 周记木坊的周老头要坐上首,陈家铁铺的陈师傅说兵器匠不能坐皮匠下面,城南刘记只来了个寡言的女掌柜,又被几名老匠嫌资历浅。 周记带来两副做了二十年的旧鞍骨,陈家抱着一箱铁扣,刘掌柜则只带了一条拆开的皮带。东西摆到桌上,各家都先挑别人的毛病。 周老头说陈家的扣重,陈师傅说刘记的皮软。刘掌柜不争,只把周记鞍骨上磨裂的一处指给他们看。 人还没说正事,几张椅子已经争了两轮。 沈浪让杂役把椅子全搬走。 周老头扶着腰:“沈公子,这是何意?” “站着吵累得快。” 昭宁刚走进院子,脚步停了一下。 青鸾看看空荡荡的屋里,又看向沈浪。 沈浪让人搬来一只装木料的方箱:“公主若不嫌弃,坐这个。” 昭宁看着箱面上两个黑手印:“你便是这样招待客人?” “其余人都站着。公主已经算贵客。” 谢听雪坐在窗台边调琵琶,闻言头也不抬:“昨日本来还有一张椅子,被他拿去垫风箱了。” 昭宁最终没坐,只站到窗边。 顾惊雷把六家送来的零件往长桌上一倒。 六副鞍骨、六种铁扣、六条皮带,没有两样能严丝合缝地装在一起。周记的钉孔比陈家铁扣窄半指,刘记的皮带又比鞍骨短了一截。 “照你们各自的法子做,十日后能凑出三百堆废物。”顾惊雷道。 周老头吹起胡子:“我周家做鞍骨三十年,何时轮到一个炸炉的教?” “你做三十年,孔还是打歪了。” 两人眼看又要吵起来,沈浪把一块新削好的木板拍在桌上。 木板上嵌着三样东西:一副缩小的鞍骨轮廓、一排固定间距的孔眼、两道铁扣宽窄槽。 “今日先定三块样板。” “鞍骨放进去,边沿贴不齐的不收;铁扣过不了槽的不收;皮带孔对不上这排眼的不收。” 周老头拿起木板看了看:“木头遇潮会涨。” “所以另做一副铜样,锁在御马监。每天开工前先对一次。” 陈师傅道:“谁负责最后装配?若别家的东西有错,不能算在我头上。” “每件都刻作坊号。”沈浪道,“坏在哪里,银子从哪一家扣。” “做好呢?”刘掌柜第一次开口。 她声音不大,屋里却安静下来。 沈浪把价单推过去:“按件结钱。提前一日,加一成;返工一次,扣半成。最后若三百套全部按期交付,五家再平分五十两赏钱。” “许家那一份呢?” “谁做得快,谁多拿。” 几名掌柜立刻低头重新看价单。 他们不喜欢顾惊雷,也不喜欢彼此,但没人和银子过不去。 分工没有立刻定。 沈浪先让每家把自己带来的旧货摊开。周记的鞍骨用了十多年仍未开榫,陈家的旧铁扣虽重,受力处却没裂;刘记那条皮带被水泡过,晾干后仍然柔韧。两家小作坊做不来整副马具,小件却磨得精细。 他不懂木活和打铁,但看得懂什么东西经得住用,也看得懂谁一提自己最擅长的活便不再推托。 分工这才定下来。 周记做鞍骨,陈家打护蹄和铁扣,刘记负责皮面与缝合,其余两家分做嚼子、缰环和小件。旧风炉只做统一开料、修正和最后装配,不与他们抢活。 顾惊雷仍不放心,亲自盯着每家做出十件样品。 第一副新鞍装到吞月背上时,已经是午后。 鞍骨贴背,皮垫也没有压住旧伤。骑手翻身上马,走了半圈,左边脚镫忽然掉了下来。 陈师傅立刻道:“不是我的扣!” 刘掌柜捡起脚镫看了一眼:“皮带孔打偏了。” 周老头哼了一声:“皮带是你家的。” 刘掌柜没有争,只把那条带子放到样板上。 孔位没偏。 真正有问题的是脚镫环。陈家学徒习惯用自家的旧尺,铁环比样板短了一线,受力后便从皮带里滑了出去。 陈师傅脸色难看,当场把那名学徒骂得抬不起头。 沈浪却没有让人重做整套,只把所有旧尺收走,每家发一把从同一根铜条截下来的新尺。 “以后不认师傅的手感,只认这把尺。” 周老头嘀咕:“匠人若只认尺,还要眼睛做什么?” 顾惊雷道:“眼睛留着看你打歪的孔。” 周老头又想骂人,被刘掌柜抬手打断。 “再装一次。” 第二副鞍用的仍是原来的鞍骨和皮面,只换了铁环。 骑手绕场两圈,又让吞月小跑、急停、转身。脚镫没有再掉,鞍面也没向一边滑。 马少监亲自把鞍卸下来,查看马背。 没有新的红痕。 骑手下马后,周老头又亲自摸了一遍马背,陈师傅则蹲在地上拽脚镫。刘掌柜把每一处缝线都按了一遍,确认没有被鞍骨割住。三个人仍不愿夸对方,动作却已经像在验同一件货。 午饭送到时,谁也没再提座次。几名老师傅端着碗蹲在门槛上,一边吃,一边争明日谁先拿铜样。 屋里几名老师傅终于不再互相瞪眼。 顾惊雷把样鞍放在正中:“从现在起,所有东西照它做。” 周老头摸了摸鞍骨,问沈浪:“一日要多少?” “今日每家二十件。明日起,能做多少做多少。” 陈师傅算了半天,摇头:“照这个速度,十日最多九十套。” 沈浪看向院外。 御马监仓里,三百副北戎旧鞍堆得像一座小山。 “鞍骨和铁件重新做。” “这些旧鞍的皮,能不能留下?” 顾惊雷走过去,割开最上面一副鞍的缝线,掀起皮面闻了闻。 “晒干了,没烂。” “泡软、重裁,至少能省三日。” 马少监刚要阻止,院门外忽然跑进来一个四海牙行的伙计。 “少东家,出事了。” “城里能做马鞍的熟牛皮,一夜之间全被许家买空了。” 第一卷 第13章 皮料被买空,那就拆北戎的鞍 许氏作坊把京城三个月的熟牛皮都吃了下来。 老掌柜一早跑遍西市,得到的价钱比昨日高了三倍。几家皮行嘴上说缺货,后院却堆得满满当当,只等十日期限逼近,再让四海牙行低头。 许家还派人送来一封短帖。 愿按原价转让皮料,条件是马具订单交给许家总领,顾惊雷不得插手。 沈浪看完,把短帖垫在了茶壶下面。 昭宁问:“不去谈?” “他若真想谈,会自己来。” “你还剩七日。” “所以更没空去听他抬价。” 马少监守着那堆北戎旧鞍,坚决不肯让人拆。 “这是使团交出的战利品,每副都有册号。拆了以后,兵部问起来谁负责?” 沈浪道:“旧鞍装在这些马上,会磨伤马背。留着也只能堆灰。” “堆灰也是朝廷的东西。” “那便请公主写一道手令。” 昭宁看着他:“你遇到不肯答应的事,便让本宫写手令?” “公主是客人,客人偶尔也该出点力。” “八百两还不算出力?” “那是货款。” 昭宁与他对视片刻,最终还是让青鸾取来笔墨。 她写完手令,把笔往案上一搁:“若拆坏了,照价赔。” “公主放心。”沈浪收好手令,“真赔不起,我把顾惊雷押给你。” 正在割线的顾惊雷抬头:“为何押我?” “炉是你要开的。” “主意是你出的。” “所以我留在外面替你收钱。” 谢听雪坐在一旁给军铃换线,淡淡道:“你们两个很公平。出事时一个卖另一个。” 旧鞍没有立刻全拆。 刘掌柜先挑出十副,分别割开鞍面、承重带和软垫。三副皮已被汗盐腐透,另外七副只是晒得发硬。她把能用与不能用的地方用炭笔圈出来,才让人照着分拣。 北戎鞍骨过窄,铁件也不合大晟用法,皮面却多是好牛皮。刘掌柜带着十几名皮匠,将皮料放进温水和盐水里慢慢泡软,再压在木框上重新绷平。 问题是人手仍然不够。 三百副鞍,光拆线、洗皮、打孔便要几千次。熟练皮匠都被许家高价包走,剩下的人即使愿来,也未必会做整副马鞍。 沈浪回了一趟四海牙行。 牙行门口如今每天都有来找活的人。鞋匠、裁缝、修伞的、做箱笼的,听说御马监按件给钱,半日便来了四十多个。 老掌柜看着这一群人犯愁:“他们会做鞋,会缝衣裳,可不会做马鞍。” “也不用他们做整副。” 沈浪把活分成了几道。 懂皮的师傅负责裁片和最吃力的承重缝,其他人只拆旧线、刷洗、按铜样打孔、穿固定长度的皮绳。每一道做完都交给下一桌,错了便退回原桌。 一名鞋匠拿着巴掌大的鞍片直皱眉:“这比鞋底厚多了。” 刘掌柜递给他一把粗锥:“孔位已经点好。你只管扎透,别想着替马改尺码。” 鞋匠试了两个,找到手感,速度很快提了起来。 裁缝们不会碰厚皮,便负责缝软垫和包边。修箱笼的木匠打钉稳,正好帮周记装鞍骨。原本围在一处互相等的工序,被拆成十几张长桌,院里从早到晚只听见锤声、剪线声和报数声。 第一日结束时,只做成二十七套;第二日却一下到了六十三套。鞋匠不再问鞍骨怎么装,裁缝也不碰承重皮,只盯住自己桌上的那一道活。刘掌柜负责收尾,顾惊雷负责砸坏不合格的零件,谁也不敢把差一点的东西混过去。 昭宁午后再来时,连进门的路都快没了。 她刚抬脚跨过一捆皮绳,沈浪便塞给她一块刻着数字的木牌。 “做什么?” “替我抽验。” 昭宁看见旁边一个七八岁的小学徒也拿着同样的牌子,脸色微冷:“本宫与他做一样的事?” 小学徒吓得手一抖,木牌掉在地上。 沈浪捡起来递回去:“他今日已经抽坏三件,比你熟。” 谢听雪坐在窗边穿皮绳,终于笑出了声。 昭宁没走,反而拿着木牌抽了二十件。第十七件的孔位偏了一点,她一眼便挑了出来。 刘掌柜立刻把同桌那一批全部退回重打。 沈浪道:“公主眼光不错。” “本宫只是没瞎。” “那比许多人强。” 晚间,许氏作坊的掌柜终于亲自来了。 他看见院中晾着的一排北戎旧皮,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沈公子,旧皮终究是旧皮。宫里的生意,若为了省钱出了差错——” 顾惊雷把一条刚缝好的承重带扔给他:“拉断。” 许掌柜没接。 顾惊雷自己把皮带套在木桩上,叫两名壮汉往两边拉。皮带绷得笔直,缝线一针未断。 “旧的是表面。”他道,“烂没烂,割开才知道。” 许掌柜看了一会儿,知道皮料已经卡不住他们,便改口说愿意加入。 沈浪问:“照谁的样板?” 许掌柜脸色难看:“自然照御马监的。” “谁管最后装配?” “顾师傅。” “那便留下。” 许掌柜以为还要被刁难,反而愣住了。 沈浪把价单递给他:“许家做皮扣和缰绳。按件结钱,今日以前的事不算在账里。” “你不怕我再使绊子?” “怕。”沈浪道,“所以你家的作坊号刻得最大。哪件坏了,全场都看得见。” 院里响起几声笑。 许掌柜脸涨得通红,却还是签了字。 第五日天黑前,第一百六十套马具整齐排在院中。 旧皮洗去北戎油污,重新包在大晟鞍骨上。铁件尺寸一致,缰绳和嚼子也能随时替换。 马少监望着那一排新鞍,终于不再心疼被拆掉的战利品。 顾惊雷却没有笑。 他从最末一副鞍上拆下一只铁扣,用拇指压了压边缘。 “这一批火轻了。” 陈师傅脸色一变:“一百只铁扣都已装上。” 顾惊雷把铁扣放到石台边,抡锤砸下。 铁扣没有断,却向内弯了半寸。 “受力十次,必开。” 距离交货,只剩两日。 第一卷 第14章 验货先抽第十七副 一百只铁扣必须返工。 陈师傅在炉房里把夜班学徒骂了个遍。昨夜赶工时,风箱换过一名新手,火色差了半刻,那批铁扣表面看不出问题,韧性却不够。 若不是顾惊雷随手抽了一只,到了军营才断,三百副马具便会跟着一起砸掉名声。 马少监急得在院里来回走:“明日午时兵部验货,一百只如何赶得及?” 顾惊雷已经把旧风炉烧了起来。 “熔回去,重打。” “只有一夜。” “那便一夜别睡。” 陈师傅看着他:“一百只全由你的炉出?” “我的炉只开料。你的人打形,许家修边,周记打孔。” 几日前还互相不服的几家作坊,这一次没有再争。铁扣从炉口出来,沿着三张长案一路往前传。顾惊雷盯火,陈师傅领人落锤,许家的人修毛边,周记木匠拿铜样校孔。 第一批二十只打完,顾惊雷只挑出十二只。陈师傅心疼得直骂,还是亲手把剩下八只扔回炉里。第二批开始,推风箱的人每二十下便换手,旁边另有一人只盯火色。到第三批时,铁扣落地的声音已经几乎一样。 沈浪在旁边记数,每完成二十只便抽一只砸弯,再装到木架上吊石试力。 昭宁深夜来了一次。 她没有带仪仗,只披着一件深色斗篷。院中到处是火星和铁屑,青鸾几次想替她清路,她都摆手拒了。 沈浪正蹲在地上看一只铁扣,抬头见她站在烟里,脸上沾了一小点黑灰。 “公主。” “说。” “左边脸脏了。” 昭宁抬袖去擦,反而把灰抹开了一道。 谢听雪从屋里出来,递给她一方湿帕:“别擦了,越擦越黑。” 昭宁顿了一下,接过帕子。 “你为何还没睡?” “他们太吵。”谢听雪看向沈浪,“而且有人答应今日结我的分账,到现在还没给。” 沈浪道:“账在老掌柜那里。” “老掌柜说你锁了钱箱。” “那是防顾惊雷拿钱买炭。” 炉边传来顾惊雷的声音:“我听得见!” 紧绷了一整夜的匠人们笑了一阵,手上动作反而更快。 天亮前,一百只铁扣全部返工完毕。 午时,兵部与御马监联合验货。 三百副马具摆成十排,最前面那副擦得最亮,缝线也最齐。马少监本想直接牵吞月试这一副,沈浪却把编号木牌装进一只陶罐。 “抽。” 兵部来的骑都尉伸手摸出一块。 十七。 许掌柜脸色微妙。昨日昭宁抽验时,偏偏也是十七。 第十七副马具被抬出来,装到一匹最难伺候的北戎马背上。骑都尉先让马慢走一圈,又小跑、急停、跨过矮栏,最后带着另外九骑绕场疾驰。 十圈之后,马具没有滑,铁扣也没有变形。 骑都尉仍不放心,又连续抽了三副。 一副来自周记,一副来自刘记,一副恰好刻着许家的大号。三匹马都跑完十圈,卸鞍后背上没有磨伤。 最后一匹马脾气急,急停时整个鞍身向前压了一下。许掌柜下意识往前走,刘掌柜却先蹲下去检查承重带。铁扣没有开,缝线也没有松。许掌柜看见自家刻号仍在原处,悄悄把脚收了回去。 马少监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 兵部书吏在验收文书上盖印,八百两货款当场送来。 六家作坊拿到工钱时,周老头第一件事便是数许家比自己多拿了多少。许掌柜也在看陈家返工被扣了几两。刘掌柜没有凑热闹,只把提前完工那一成赏钱分给了几个熬夜缝皮的女工。 几人嘴上仍不服,手却已经约好下次再按这套样板接单。周老头甚至把铜样的位置问了两遍,生怕下回被别人先借走。 顾惊雷站在最末,手里没有银票。 他仍是兵仗局判来服役的罪匠。马具做完,按旧令还要重新锁回去。 马少监让人取来铁链时,沈浪问:“他欠多少?” “私改制式、损耗好钢二百斤,折银一百二十两。赔清以后,还要有东家具保一年,才能离开兵仗局。” 沈浪从八百两里数出一百二十两,放到案上。 “银子我赔,人我带走。” 顾惊雷皱眉:“我没让你赔。” “你若想回兵仗局拉一年风箱,我现在把钱收回去。” 顾惊雷立刻把铁链踢到一边。 马少监看向昭宁。 马少监让书吏重写了具保文书。昭宁在末尾添了一句:若顾惊雷再擅损官物,由四海牙行照价赔付。 她把笔递过去:“敢不敢签?” 沈浪看了看那句“同罪”:“公主对我倒很放心。” “本宫是不放心他。” “那为何写我的名字?” “因为你喜欢捡麻烦。” 沈浪按下手印。 顾惊雷拿到具保文书后,看了许久,随手卷起来塞进衣襟。他没有道谢,只指着旧风炉问:“这炉怎么办?” “御马监的。”沈浪道。 “我的样板和锤子呢?” “搬回四海牙行。” “牙行后院太小。” “赚了钱再换大院。” 顾惊雷终于满意,抱起那几块铜样往外走。 昭宁看着他的背影:“一百二十两买一个会炸炉的人,你不怕亏?” 沈浪掂了掂剩下的银票。 “他方才替我把八百两挣到手。现在问,晚了。” 昭宁轻哼一声,转身登车。 临走前,她让青鸾留下一张兵部新送来的单子。 三百副马具三日后要送往西山军营。城外最近有马贼出没,原定承运的镖局临时退了。 沈浪展开单子。 运费一百八十两。 老掌柜在旁边看了一眼,连连摇头:“少东家,这回不能接。三百副马具十几辆车,路上丢一副都赔不起。” 沈浪也没立刻答应。 四海牙行会找人,会做货,却还没有一支能把货安全送出去的队伍。 正想着,门外传来马蹄声。 一面断了半截的镖旗,被人重重插在牙行门前。 第一卷 第15章 镖局明日关门,今日先来还债 插旗的是个女人。 她二十出头,一身暗红短打,右肩缠着绷带,腰间挂刀。断掉的镖旗上还能看见“威远”两个字,旗面沾着泥和已经发黑的血。 她身后只跟着三个人,两人带伤,最后一个牵着匹瘦马,马背上驮着一只上锁的木箱。 老掌柜认出旗号,脸色一变。 “威远镖局?” 女人抱拳:“宁晚棠。” “我找沈浪。” 沈浪刚回牙行,鞋底还带着御马监的炉灰。他先看了看那面断旗,又看向宁晚棠肩上的伤。 “押镖失败,来卖刀?” “来还钱。” 宁晚棠让人把木箱抬进门。锁打开,里面是十几锭银子和一摞货契。 “威远替四海牙行送过三批人,旧账二十八两。银子在这里。” 老掌柜翻出旧账,数目果然对得上。 沈浪问:“欠了两年,为何今日来还?” “因为明日镖局就没了。” 她说得平静,身后三名镖师却都低下了头。 威远镖局原本有四十多人,专走京城到西山、朔州一线。半年前老镖头死在路上,几个分号相继退股。前日最后一趟镖又在石桥后的槐林被劫,货主堵门索赔,能卖的车马已经卖光。 宁晚棠把旧账还清,是不想镖局关门后再留一笔赖账。 老掌柜听得直叹气。 沈浪却问:“西山的路还敢不敢走?” 宁晚棠看向柜台上的承运单。 “你要送御马监的马具?” “十五辆车,三日后出发。” “走官道,九十里。黑风岭不在必经路上。” “可最近三次劫镖都在官道附近。”沈浪道,“你凭什么说能送?” 宁晚棠没有急着吹嘘,只把一张旧地图摊开。 地图上用朱笔标了七处水源、两处可以换马的驿站,还有三条避开山口的小路。她指着城外三十里的石桥:“马贼若盯御马监的车,不会在黑风岭动手。那里路窄,抢了也运不走。他们会在石桥后这片槐林等。” “为何?” “过桥以后,官差会松一口气。槐林能藏人,旁边还有废弃盐道,货抢到手半个时辰便能散开。” 宁晚棠说完,又把地图转给他看。 “我上次便是在这里吃的亏。” “既然吃过亏,何来把握?” “因为这次知道他们从哪出来。” 沈浪看了她一会儿。 沈浪没再问她有没有必胜的把握。她没有夸口,只把败过的地方和能改的路线摆在桌上。 谢听雪从后院出来,见到宁晚棠肩上的血迹,先叫人拿药。 宁晚棠摆手:“小伤。” 谢听雪看了一眼渗红的绷带:“再晚半日,衣裳便和伤口粘在一起。到时撕下来,才算大伤。” 宁晚棠没再拒绝。 两人进侧屋换药时,老掌柜压低声音:“少东家,威远确实熟路,可他们只剩四个人。” “所以还不能接。” 沈浪把八百两货款和各家作坊账摊开。 马具订单看着赚得多,扣掉工钱、修炉、顾惊雷的赔银,真正留下的不到二百两。谢听雪的分账尚未结,牙行新招的伙计也要发月钱。老掌柜越算,脸色越白。 “账上明明还有银子,怎么又快没了?” 宁晚棠从侧屋出来时,肩上的伤已经重新包好。她没有催沈浪接单,只拿回地图,把十五辆车分成三组,在纸上画出前后距离。 “威远现在只有四个人,护不住十五辆车。”她道,“但我能在两日内找回十二个旧镖师。车从西市租,赶车人用御马监自己的。我的人只护路。” “那些人为何肯回来?”老掌柜问。 “以前跟我父亲吃饭。镖局倒了,他们才散。” “你父亲不在,他们还听你的?” 宁晚棠把短刀压在地图角上:“不听的不用。” 谢听雪靠在门边:“四个人去找十二个人,两日够吗?” “够。”宁晚棠道,“他们都欠我酒钱。” 沈浪笑了一下,指向石桥后的槐林:“你知道马贼在这里等,为何上一趟还会败?” “知道得太晚。” 宁晚棠没有躲开这个问题。上一趟镖队过桥以后,她发现林里没有鸟叫,正要改路,货主派来的管事却怕误时,坚持继续走。伏兵冲出来时,前车已经进林,后车还堵在桥上。她带人保住了大半货,货主仍把全数损失算到威远头上。 “这一次谁说了算?”沈浪问。 “上路以后,我。” “若我不同意?” “你可以自己赶车。” 她说得硬,手却一直按着受伤的肩。 沈浪把承运单折起来:“明日带你能找回的人来。先在城外跑一趟空车。” 宁晚棠抬眼:“跑完便把镖给我?” “跑完再谈价。” “威远押镖,三成定金。” “如今只剩四个人,还按旧价?” “少一个都不行。” 两人第一次见面,价钱先争了半刻。宁晚棠最终只肯把定金降到两成,条件是路上她有权改道,也有权把拖累车队的人绑在车后。 老掌柜听到最后一条,小声问:“包括少东家吗?” “包括。”宁晚棠道。 谢听雪看向沈浪:“这单可以接。” 沈浪正要说话,柜台旁忽然传来翻纸声。 柜台旁,一个从午后便等着的瘦书生从二十多张票据里抽出两张,放到老掌柜面前。他怀里还露着苏掌柜写给四海牙行的荐帖。 “陈家铁铺同一批夜工,报了两次工钱。” “这里多付三十二两。” 老掌柜一怔,急忙拿账册核对。两张票据一个写赶工,一个写返工,日期和人数却完全相同。 书生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儒衫,右手两根手指微微歪着,怀里还抱着一册自己的账本。 沈浪问:“你是谁?” “裴九章。” “来做什么?” “苏掌柜说四海缺个能把账看明白的人,我来找活。” 他抬手点了点宁晚棠画出的三条路线。 “另外提醒一句。” “十五辆车若真分成三队,银子会多花四十六两。照一百八十两运费算,你们这一趟几乎不赚钱。” 宁晚棠皱眉:“你会走镖?” “不会。” “那你凭什么管路?” 裴九章把那两张重复票据推向沈浪。 “我只管钱。” 门外那面断掉的威远镖旗,被风吹得轻轻作响。 三日后,十五辆马具车必须出城。 第一卷 第16章 十六个人,先押十五辆空车 第二日天刚亮,威远镖局的人便到了。 宁晚棠说能找回十二个,一个不少。 只是这些人看着不像来押御马监的货,更像刚从不同地方临时拼起来的。 有人穿着码头苦力的短褂,有人腰间还挂着屠户用的磨刀石。最年轻的那个背着药箱,进门先给同伴换药,换完才把一把短弩系到腿边。 老掌柜数了两遍:“加上你们昨日四个,正好十六人。” “威远没散时,他们都走过西山。”宁晚棠道,“只是镖局发不起工钱,各自找活去了。” 一个缺了半截耳朵的汉子咧嘴笑道:“大小姐说有一趟能结现银的镖,我们把东家都辞了。” 裴九章正坐在柜台后翻账,闻言抬头:“运费还没谈定。” 汉子的笑僵了一下。 宁晚棠把断旗往地上一顿:“先试车。” 十五辆空车已经停在街口。 车是老掌柜从丰记车行租来的,车身大小相近,车轮却有新有旧。裴九章拿着租契,从第一辆一直看到最后一辆,最后蹲在第七辆车旁,用指甲刮了刮车轴。 轴头上绑着一根极细的红线。 “祈福?”沈浪问。 丰记派来的车把式忙道:“新车上路,都绑一根,图个平安。” 裴九章又走到第八辆车旁。 没有。 第九辆也没有。 十五辆车里,只有第一、第四、第七、第十和第十三辆绑了红线,正好每隔三辆一根。 宁晚棠伸手把线扯下来:“这是给谁看的?” 车把式脸色一白:“小的不知道。” “先跑。”沈浪把红线收进袖里,“空车都押不明白,问出来也没用。” 宁晚棠没有急着分人,先让十二名旧镖师把兵器全摆出来。 刀有长有短,弩只有三张,最旧的一把刀鞘甚至是拿麻绳捆的。她逐个问他们这半年做过什么。码头扛包的肩力还在,屠户出身的手稳,背药箱的年轻人不会正面搏命,却会止血、接骨,也认得几种路边能用的草药。 “谁倒了,旁边的人就补上。”宁晚棠道,“抢着往前冲的,先滚回去。” 她把十六个人分成前后两队。自己带五人走前面,剩下的人散在车队两侧和末尾。背药箱的安排在中段,缺耳汉子守车尾。她让沈浪坐在第八辆车上,又把裴九章塞进第九辆。 裴九章抱紧账箱:“我只管钱。” “货丢了,钱也没了。”宁晚棠道。 “那我管第八辆。” 沈浪转头:“为何?” “你若先被抢,后面多半不用算了。” 车队从西门出城,沿官道向石桥去。 空车比满载快得多。起初十几辆还排得整齐,出了十里以后,问题便一个接一个冒出来。 第三辆车的左轮总往外偏,赶车人每走半里便要勒停一次;第十一辆的骡子怕响,后面有人一咳便往沟里躲;缺耳汉子嫌前车慢,擅自从旁边超了过去,结果两辆车在窄路上并到一起,后面整串都堵住了。 宁晚棠骑马回来,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缺耳汉子从车辕上跳下来:“大小姐,我就是想——” “想得比车快。” 她解下腰间绳子,把他的右手和第十一辆车的车帮绑在了一起。 “今日你跟它一起走。它停你便停,它掉沟里你也下去。” 后面几个镖师想笑,又没敢出声。 沈浪靠在车上:“宁镖头上路以后,果然谁都能绑。” 宁晚棠看他一眼:“你想试?” “我坐得很稳。” 话音刚落,第八辆车碾过石坑,沈浪整个人往上一弹,落下时险些撞上车棚。 裴九章在后车道:“稳。” 谢听雪没有跟来,临出门前却给每辆车都挂了一只小铜铃。此时前后铃声乱成一片,谁快谁慢,隔着几十步都能听出来。 宁晚棠让人停下,重新调了车序。 轮子偏的放到最后,怕响的骡子换到最前。每五辆为一段,却不再各走各的,前一段停,后两段必须一起停。缺耳汉子被解开后老实了许多,亲自牵着那头怕响的骡子走了半里,直到它习惯铃声。 车队第二次过石桥时,已经没有车堵在桥面。 过桥后,宁晚棠又突然吹了一声短哨。最前面的车夫立刻勒车,后面的铃声一串接一串停下。只有第十三辆多滑出去半个车身,差点撞上前车。 “谁守这一辆?”她问。 一个高个镖师举手。 “你只顾看路边,没看前车。” 高个汉子不服:“真有马贼,我总不能盯着车屁股。” “马贼还没来,你先把自己人撞死?” 宁晚棠让他与前车换位,又规定每辆车只认前一辆的铃。前铃急响便加速,连响三次便停。这样就算林里喊杀声再大,车队也不会各走各的。 槐林就在桥后。 树叶很密,官道从林中穿过去,路边还有一条被野草盖住的废盐道。宁晚棠没有直接进林,抬手让车队停在桥前。 她侧耳听了片刻。 林中有鸟叫,也有樵夫砍柴的声音。 “今日没事。”她道。 “真有埋伏时呢?”沈浪问。 “鸟会先没声。风吹树叶,林里却太安静,便说明有人藏着。” 她下马走进林中,把三处最容易藏人的土坡、两条退路和一段可以横车堵路的窄口都指给众人看。十六名镖师有人记地形,有人踩松土,还有人用树枝试盐道深浅。 回程比来时快了近一个时辰。 车队进城以后,裴九章没有回牙行,反而绕着十五辆车又走了一遍。 他从第五辆车底下摸出一小块白泥,又在第十辆车轮内侧找到同样的痕迹。 “石桥附近没有这种泥。”宁晚棠道。 “西市丰记车行的后院有。”裴九章把白泥捻开,“有人在我们出门前钻过车底。” 沈浪看向那五辆绑过红线的车。 红线已经被扯掉,轴头却各有一道新刻的小口。 五道刻痕,正好把十五辆车分成三段。 宁晚棠脸上的神色一点点冷下来。 她把五辆车的刻痕位置一一记下,又让人去看轮毂和套绳。第七辆的套绳内侧被割过一半,再拉几次便可能断。若是满载货物过桥时突然断绳,后面的车必然会堵成一团。 缺耳汉子蹲在旁边,笑意也没了:“这不是给人认车,是先替人把路堵好。” “上一趟镖,也是丰记的车。”宁晚棠道。 她说完便回房取那只木箱。里面装着威远最后一趟镖留下的账、车契和几名死者的腰牌。箱子抬上柜台时,原本还在说笑的旧镖师都静了下来。 裴九章把袖子挽高:“从租车的第一笔开始查。” 第一卷 第17章 账房不会走镖,却找到了内鬼 威远上一趟镖的旧账,全在宁晚棠带来的木箱里。 纸被雨水泡过,边角发皱,几张车契还沾着干掉的血。裴九章把今年与去年的租车单并排铺开,先看车价,又看车夫和修车名目。 两次都是丰记车行。 上一次共十二辆车,出城前一晚,丰记临时收过一笔“换轴钱”,说第六辆车轴开裂,必须连夜换新。 “那辆车后来如何?”裴九章问。 宁晚棠想了想:“过石桥以后轮子脱了。前车刚进槐林,后面全堵在桥上。” “换过的新轴,走三十里便脱?” “当时只顾打马贼,没人再查。” 裴九章用笔尖点了点账上收钱的人。 丰记的二掌柜,冯六。 今日的十五辆车,也是他送来的。 沈浪没带人去拿他,只让老掌柜往丰记递了句话:四海牙行很快还有一批大货,至少要租三十辆车,请冯掌柜亲自来谈。 不到半个时辰,冯六便到了。 他四十上下,脸圆,进门先拱手,嘴上连说恭喜沈公子接了御马监的大生意。看见宁晚棠坐在一旁,他脚下顿了一瞬,很快又笑起来。 “宁镖头也在。威远重新开张了?” 宁晚棠道:“托你的车,还没死绝。” 冯六装作没听懂,转头与沈浪谈三十辆车的价。 沈浪没有压价,只问:“仍从西门出?” “自然。”冯六道,“去西山走西门最近,过了石桥再穿槐林——”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 沈浪把茶盏放下:“我还没说送哪里。” 屋里安静下来。 冯六额上冒了汗:“城里都传遍了,御马监三百副马具要送西山。我也是听人说的。” “那五辆车的轴上,为何有记号?”宁晚棠问。 “车行自己的记号。” “上次新换的车轴,为何三十里便掉?” “木头的事,谁能说准?” 宁晚棠起身时,冯六下意识退了一步。 沈浪没有让她拔刀,把一张欠契推到冯六面前。 欠契是裴九章刚从车行旧账里翻出来的。冯六半年前向城南赌坊借了八十两,利滚利已经成了一百四十两。赌坊的收账人,正是盘踞废盐道的黑虎帮。 冯六盯着那张纸,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你们查我的账?” “账挂在赌坊墙上,谁都看得见。”裴九章道。 “我没害过人。”冯六声音发紧,“他们只让我报车数、出城时辰,在轴上留个记号。上次的车轴不是我弄断的。” 宁晚棠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四十多个人死伤,你说你没害人?” “我只欠钱!”冯六挣扎道,“不替他们做事,他们便剁我的手!” “所以你把别人的命送出去?” 冯六不敢看她。 沈浪问:“这一次他们准备在哪动手?” 冯六咬紧牙,一声不吭。 沈浪拿起欠契:“这张契,我可以买。” 冯六猛地抬头。 “你说出他们的人数、藏身处和接货的人,我替你把赌债清了。你继续不说,宁镖头今日先收你一只手,黑虎帮明日还来收另一只。” 宁晚棠偏过脸:“我没说要剁。” “你方才看着像。” “我只是想打断。” 冯六看了看她,又看向那张欠契,终于撑不住了。 黑虎帮不是山寨,只是京郊一群靠赌坊、脚店和私盐活着的亡命徒。领头的石老虎在废盐道边占了一座荒仓,手下常有三十多人。他们不敢碰有大队官兵护送的货,专盯商队和小镖局。 这次他们已经知道四海只有十几名镖师,准备在槐林动手。丰记车上的刻痕用来分辨哪一段货最重,动手后先截中段,前后各派人拦住。 “接货的人是谁?”裴九章问。 “西山脚下的陈记脚店。”冯六道,“抢来的铁件、皮货先送过去,再分给别处。” 宁晚棠松开手,冯六几乎跌坐在地。 沈浪把欠契收回来:“明日照常送车。” 冯六一怔。 “还走西门,还过石桥。你就当今日什么都没说。” “他们若知道我泄了话——” “所以你最好别让他们知道。” 冯六走后,老掌柜立刻关门。 “少东家,既然知道有埋伏,为何还走那条路?” “换路,他们便知道消息漏了。”沈浪道,“这次躲开,下次还会盯别的货。” 宁晚棠把地图摊开:“可以走北门绕二十里,但马具会晚半日。” “货要按时到,人也不能一直防着背后。” 顾惊雷从后院抱来一筐返工淘汰的铁扣和断木:“那便让他们抢。” 他把一只坏铁扣扔在桌上。 “前五辆装这些,外面盖旧皮。真货从第六辆开始。” 裴九章算了算:“废铁太轻,车辙骗不过人。” “加石头。” “石头不要钱。”老掌柜立刻道。 众人一齐看向他。 老掌柜咳了一声:“我只是替东家省银子。” 宁晚棠重新画了队形。 前五辆做饵,中间五辆装货,后五辆仍装货。黑虎帮若按刻痕先截中段,碰到的不会是最值钱的一批。她的人不再分散守每辆车,而是藏在车篷和鞍具之间,等对方真正冲到近处再动手。 “车夫呢?”沈浪问。 “换御马监的人。”昭宁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她带着青鸾进门,显然已经听了片刻。 “十五名车夫,御马监出。每人都知道货比命重要,但命也不能白送。” 沈浪道:“公主来得正好,还缺一样东西。” 昭宁皱眉:“又要手令?” “二十张强弩。” “你当军械库是你家开的?” “顾惊雷昨日还替兵部省下一百只铁扣。” 顾惊雷在旁边道:“那是我返工的。” 昭宁看了看桌上的地图和红线,最终只答应借十张军弩,并派两名御马监骑手随行。 “弩箭要一支不少地带回来。” “人呢?”沈浪问。 昭宁瞪他:“人也带回来。” 她说完便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你坐第几辆车?” “第八辆。” “换到第十五辆。” “为何?” “前面真打起来,你只会挡路。” 宁晚棠看了昭宁一眼,没有反驳。 沈浪叹道:“一个让我坐第八辆,一个让我坐第十五辆。看来这趟货里,只有我最难安置。” 谢听雪在后院道:“你可以留下看店。” 沈浪转身:“那不行。” “货是我的,麻烦也是我接的。” 天还没亮,十五辆车已在西门外排成一线。 车轴上的五道刻痕,全都留着。 第一卷 第18章 石桥后,没有一只鸟叫 车队出城时,城门上的更鼓刚敲过第五声。 御马监的车夫都换了短衣,外面看不出官家身份。十张军弩藏在鞍具下面,宁晚棠的人也没有穿镖局号衣,只在手腕上缠了一圈暗红布条。 沈浪最终还是坐在第十五辆车。 宁晚棠说前面打起来,他留在后面不添乱;昭宁临走前又叫青鸾盯着他,青鸾便骑马跟在车旁,一路冷着脸。 “公主让你护货,还是护我?”沈浪问。 “护弩。” “我排在弩后面?” “你会说话,弩不会。” 裴九章坐在第十四辆,怀里抱着账箱,脚边还放了一只装文书的小木匣。车刚颠了一下,他先伸手扶住匣子。 顾惊雷也跟来了。第一批马具出门,他非要亲眼看着,宁晚棠便让他伏在第十辆饵车的底板夹层里,顺便守住车轴暗记和两筐石灰。 沈浪问:“里面装了多少银子?” “没有银子。” “那你抱这么紧?” “货若丢了,至少还能算清丢了多少。” 前半程很安静。 路边偶尔有早起进城的菜农,见到车队便往旁边让。车轮压过昨夜的露水,在官道上留下十五道深浅相近的辙印。 宁晚棠每隔五里便换一次前后位置。她不让任何一名镖师始终守着同一辆车,也不许车夫与身边的人闲聊。昨日跑空车时还会互相取笑的旧镖师,今日都把声音压得很低。 到石桥前,宁晚棠抬起了手。 所有车同时停住。 桥那边的槐林一片沉静。 没有樵夫,也没有鸟叫。 风吹过树梢,叶子在动,林子深处却连一声扑翅都听不见。 缺耳汉子握住刀柄,小声道:“真来了。” 宁晚棠没有立刻下令,只骑马向前走了十几步。桥面上散着几粒新鲜谷壳,桥栏外的草被踩倒了一片,像是有人半夜在这里喂过马。 她拨转马头:“照原队形过桥。铃不响,不许拔刀。” 第一辆车慢慢上桥。 车底挂着的小铜铃一下接一下,清脆得让人心里发紧。 前五辆全过了桥,槐林仍没动静。 第六辆刚下桥,林中忽然传来一声短哨。 两棵碗口粗的树从坡上轰然倒下,一前一后横在官道上。前五辆被封在林中,中间五辆堵在桥后,后面的车还没上桥。 紧接着,三十多名蒙面汉子从土坡和盐道里冲出来。 他们没有扑最前面的车,果然直奔第七、第十和第十三辆的刻痕。 “放近!”宁晚棠喝道。 藏在车篷里的镖师没有动。 一个蒙面人翻上第七辆车,掀开旧皮,看见满车石头和废铁,整个人愣了一下。 下一刻,车篷下面伸出一只脚,把他踹了下去。 铜铃骤响。 十六名镖师同时翻出车外,暗红布条在晨雾中一闪。十张军弩从鞍具下抬起来,第一排箭没有射人,只钉在冲得最快的几匹马前。 马匹受惊扬蹄,后面的人顿时撞成一团。 宁晚棠已经冲进人群。 她肩伤未愈,没有用大开大合的刀法,只贴着马侧走。第一刀割断缰绳,第二刀挑飞兵器,第三刀才落在对方肩上。 她身后的旧镖师也各守一处。码头扛包的汉子举起车辕,把两个想钻进车底的人顶了出去;背药箱的年轻人没有冲前,只把倒地同伴拖到车轮后,剪开裤腿便开始止血。缺耳汉子最兴奋,刚要追出车阵,想起昨日被绑在车帮上的滋味,又硬生生退了回来。 “大小姐,我守着!”他喊。 “少说话!” “知道!” 顾惊雷从第十辆车底钻出来,手里拎的不是刀,是一柄装鞍时用的长柄锤。 一个蒙面人扑上来,他侧身让过,锤头砸在对方刀背上。刀飞出去,人也跟着跪了。 “用的什么铁?”顾惊雷骂道,“一锤就弯。” 裴九章没有下车。 他缩在车板后,一只手按住账箱,另一只手从缝里往外看。忽然,他发现第十二辆车的车夫没有躲,反而趁乱割起了骡子的套绳。 “十二车!”他大喊,“车夫在放马!” 那人动作一僵,转身便跑。 青鸾从马背上跃下,两步追上,一脚把人踢进路沟。那人袖口掉出一截黑布,上面绣着虎头。 前方又响起一声长哨。 真正的石老虎终于现身。 他身材粗壮,骑着一匹灰马,带着十几个人从盐道绕到车队后方。前面的动静只是拖住宁晚棠,他们真正要抢的是后五辆真货。 沈浪身边只剩青鸾、两名御马监骑手和裴九章。 石老虎远远看见第十三辆车轴上的刻痕,挥刀便冲了过来。 青鸾抬弩。 沈浪按住她的弩臂:“别射他。” “为何?” “他骑的是头马。” 石老虎身后的十几匹马都跟着那匹灰马跑。青鸾立刻换了目标,一箭射中灰马前方的路面。 箭簇擦着石头迸出火星。 灰马猛地偏头,后面的马群也跟着一乱。石老虎刚稳住身形,第十三辆车上的苫布突然被人掀开。 里面不是马具。 是顾惊雷昨夜装进去的两大筐石灰。 缺耳汉子扯断筐底,白灰迎着马群泼了出去。 灰马受惊人立,石老虎从马背上摔下。后面几骑收不住,全撞在一起。 沈浪从车上跳下来,顺手捡起一根掉落的车闩。他不会刀法,也没往人堆里冲,只盯着摔在车边的石老虎。 石老虎翻身时先去摸刀。沈浪等他刚抬头,一闩砸在对方握刀的手腕上。第一下没把刀砸掉,反震得自己虎口发麻。石老虎狞笑着要起身,沈浪又朝同一个位置补了一下。 这一次,刀落了地。 青鸾的靴子紧接着踩住了他的后颈。 “别动。” 石老虎还在挣扎,林中却传来撤退的哨声。 前面的人见首领被按住,开始往盐道里退。几名蒙面人临走前割断第七辆车的套绳,抢走一辆挂着刻痕的车,沿废盐道飞快逃走。 宁晚棠策马追出几步,又勒住缰绳。 十五辆车少了一辆。 被抢走的,正是装石头和废铁的那一辆。 沈浪看着盐道上扬起的尘土:“他们会把车送去哪里?” 宁晚棠擦掉刀上的血。 “荒盐仓。” “威远上一趟丢的货,也在那里?” 石老虎趴在地上,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宁晚棠看见了。 她把刀重新插回鞘里。 “留八个人护货继续走。” “剩下的,跟我收旧账。” 第一卷 第19章 丢了一车石头,找回半间镖局 十五辆车不能全停在路上。 宁晚棠留下缺耳汉子带八人护送,青鸾与两名御马监骑手也继续跟车。裴九章原本想留下,沈浪却把石老虎交给他看着。 “我不会押人。”裴九章道。 “你会算账。” “这与账有什么关系?” 沈浪把石老虎腰间的钱袋扯下来,放进他怀里:“他若跑了,这袋钱算你的损失。” 裴九章立刻抱紧钱袋:“绳子再加一道。” 宁晚棠带七名旧镖师沿废盐道追去。 沈浪和顾惊雷也跟着。顾惊雷说被抢走的车里有他两筐废铁,沈浪没拆穿他只是想去砸人。 盐道多年无人修,路面被野草切成两条浅沟。那辆被抢的车装满石头,跑不快,车轮一路压出很深的辙。 途中有一段岔路,车辙一分为二。左边通向山坳,右边却绕去河滩。几名旧镖师都去看地上的印子,宁晚棠却先抬头看树枝。右边那条路的蛛网完整,连露水都没落,显然没人经过。 “他们故意拖了块木头往右边走。”她道。 高个镖师踢开草丛,果然找出一根拴过绳的枯木。 沈浪道:“你若上一趟也有空看这么细,威远未必会败。” 宁晚棠没有生气:“上一趟我身后有十二辆真货,前面还有一个不停催路的管事。现在那人不在,我自然看得见。” 追出不到五里,前方山坳里便露出一片塌了半边的灰瓦屋顶。 荒盐仓到了。 仓外停着被抢走的车,几个黑虎帮的人正在掀苫布。 第一个人摸到石头时还没反应过来,第二个人已经骂出了声。有人一脚踹翻竹筐,白灰扑了满脸,仓内顿时乱成一团。 宁晚棠没有喊话,直接带人从两侧冲了进去。 黑虎帮大半人还在槐林,盐仓只留了十几个接货的。见到宁晚棠,他们先想关门,顾惊雷抡起长锤,一下便把门闩砸断。 “这木头倒比你们的刀结实。” 仓里地方窄,长刀施展不开。威远的人常年押镖,最熟这种近身混战。有人用刀鞘别膝,有人拿绳套手,没多久便按倒了七八个。 剩下的人从后窗翻出去,连鞋都跑掉了两只。 宁晚棠没有追。 她先让人把仓门、后窗和地窖口全封住。石老虎说荒仓里只有接货的人,她却不肯信。两名镖师举着火把下到地窖,果然又拖出三个藏在盐缸后的伙计,其中一个还抱着威远丢失的铜锁。 确认没人再埋伏,她才站到盐仓最里面。 那里堆着威远的镖箱。 十七只木箱贴墙堆着,其中六只的封条已经被撕开,剩下十一只仍盖着威远的红漆印。箱角有刀痕,正是她前日丢掉的那批货。 一名老镖师走过去,摸着箱上的漆印,眼圈慢慢红了。 “老镖头的旗,也在这。” 墙角压着另一面镖旗。 旗杆已经折断,旗布却还完整,只沾满泥和盐霜。宁晚棠把旗捡起来,拍了两下,没有说话。 裴九章押着石老虎随后赶到。 他一进仓,先数箱子。 “十七箱,已开六箱。另有皮货十二捆、铁料九筐、盐引三匣。” 宁晚棠看向石老虎:“威远的货,卖了多少?” 石老虎咬着牙不答。 裴九章已经从桌上翻出一本分货簿。 “六箱卖给陈记脚店,收银一百九十两。另十一箱尚未出手。这里还有货主管事按过的手印。” 宁晚棠一把夺过账簿。 上一次押镖时,坚持让车队按原路进槐林的,正是货主派来的管事。威远出事后,也是他最先带人堵门,要求按全数赔偿。 如今他的手印却出现在黑虎帮的分货簿上。 “他拿自家的货设局?”顾惊雷问。 裴九章道:“货不是他的,是东家的。他与黑虎帮分赃,再让威远赔一次。两头都能拿钱。” 宁晚棠合上账簿,手背青筋突起。 沈浪没有劝她冷静,只问:“那人住哪里?” “西山脚下,陈记脚店。”裴九章道。 正是这次预备接货的地方。 宁晚棠把完整的十一只镖箱重新封好,六只开过的也逐一清点。 其中一箱药材已经受潮,另一箱绸缎被割去两匹,剩下的货却还在。她让人把缺失数目逐项写在原镖单背面,又让盐仓里几个被擒的伙计按了手印。 货少了三成,但加上黑虎帮没来得及分掉的银子,已经足够证明威远不是监守自盗。 一名老镖师看着重新封好的箱子,低声问:“大小姐,老镖头若还在,会不会让我们先送今日的货?” “会。”宁晚棠把旧旗卷起来背在身后,“所以现在走。” 石老虎听见他们要去陈记,终于开口:“脚店里还有人。” “多少?” “七八个。管事也在等消息。” 宁晚棠看向沈浪。 “货队会经过那里。” 他们没有耽搁,把石老虎和几名俘虏捆在空车上,带着威远旧货赶往西山。 赶到陈记脚店时,日头已经偏西。 脚店掌柜远远看见十四辆马具车,还以为黑虎帮已经得手,忙叫伙计打开后院。直到第一辆车驶近,他才看清坐在车辕上的不是石老虎,而是缺耳汉子。 后门立刻有人翻墙。 青鸾早带两名骑手绕到了后面。 货主管事刚从窗里爬出来,便被她一脚踹回院中。 宁晚棠拿着分货簿走进门,把账本扔到他脸上。 “威远欠你的货,现在来对账。” 那人看见自己的手印,腿一下软了。 裴九章在旁边铺开纸笔:“六箱已售,一百九十两。十一箱原货在此,缺失部分由黑虎帮现银补足。你前日从威远拿走的车马赔款,也得退。” 管事张了张嘴:“我、我只是——” “只是什么,留着跟你东家说。”沈浪道。 他们没有在脚店久留。 那名管事被绑在脚店门柱上,等他的东家亲自来认。宁晚棠只拿回威远已经赔出去的银票和车马契,其余黑虎帮的赃物一件没碰,全部列进清单,交给西山巡检处置。 顾惊雷看着满仓铁料有些舍不得:“这些也算赃物?” 裴九章道:“你拿一筐,便要多写一页账。” 顾惊雷转身就走:“不要了。” 西山军营的暮鼓响起前,十四辆马具车和补上的一辆旧货车终于进了营门。 三百副马具,一副不少。 第一卷 第20章 断旗接上,威远重新开门 西山军营验货很快。 守营军士原本已经准备关门,看见御马监的封签才重新搬开拒马。十四辆车依次入营,最后那辆载着威远旧货的车被单独停在一旁。 骑都尉认得御马监的封签,仍从十五辆车中抽了三副马具,当场装马试跑。三匹马绕场一周,铁扣、鞍骨和皮带都没有问题,验收文书便盖了印。 他又走到那辆旧货车旁,看见被绑着的石老虎和脚店管事,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是来送马具,还是来给巡检衙门送人?” 沈浪道:“顺路。” 骑都尉看了看天色:“你们这条路,顺得够远。” 一百八十两运费,当场结清。 宁晚棠拿到银票时没有立刻收,只先把伤药、出力钱和几名受伤镖师的补贴分出来。此次无人丧命,伤得最重的是缺耳汉子——他在槐林扑车时被木刺划开了腿,此刻还坚持说只是裤子破了。 裴九章把账算到他面前。 “药钱二两四钱,裤子六百文。你若只认裤子,剩下一两八钱我记作镖局余款。” 缺耳汉子立刻改口:“腿也有些疼。” 军营里有人笑出声。 回城前,西山军营把威远旧案的货单和俘虏一并接下。骑都尉没有当场替镖局翻案,只在清单上注明人赃俱获,盖了军营的骑缝印。 宁晚棠拿着那张纸看了许久。 前日威远出事后,她抱着同样一摞镖单跑过货行、行会,也去衙门报了案。货主只催她赔钱,没人肯细看那根刚换过的车轴,也没人问管事为何非要进槐林。如今清单上终于多了车轴、账簿和管事的手印。 她把文书收进衣襟,没有说谢。 回城前,她在营门外重新展开那面找回来的镖旗。断杆已经由顾惊雷用铁箍接好,接缝处不算漂亮,却比原来结实。 她把昨日插在四海牙行门口的半面断旗取下来,与旧旗并在一起。 “这趟四海垫了多少?”她问。 老掌柜忙去看裴九章:“车钱、石灰和药钱都记着。” “该扣便扣。”宁晚棠看向沈浪,“这次借了你的人、弩和车阵。” 沈浪道:“弩是公主的,车是租的,人是你自己的。” “消息是你查的,饵车也是你出的。” “那便按生意算。” 两人没有站在营门口把细账全谈完。宁晚棠只先定了三件事:威远的旗号不卖,人手由她自己挑,路上出了事也由她下令。 回到四海牙行后,裴九章把运费、旧债与下一趟可能的开销全部摆出来,双方才重新落笔。 威远镖局保留自己的旗号和人手,四海牙行以后有货,优先交给威远;四海负责接单、垫付和查账,净利分三成。宁晚棠仍管路上所有事,谁敢在她押镖时指手画脚,她有权把人赶下车。 “包括你。”她补了一句。 “这一条为何每次都要说?” “怕你忘。” 谢听雪已经先回牙行。 众人进门时,她正坐在廊下补那面断旗。她针脚不算好,红线歪歪斜斜,偏偏把裂口缝得很牢。 宁晚棠接过旗看了一会儿:“你会补旗?” “不会。”谢听雪道,“会补戏服。” “那为何不用黑线?” “黑线细,扯两下便断。” 昭宁正坐在柜台旁等验收文书,听见这话抬起头。 “红线歪成这样,不难看?” 谢听雪把针插回线团:“旗挂起来,谁会趴在上面看针脚。” 昭宁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 沈浪把盖印的验收文书递过去:“公主的货,一副不少。” “本宫听说,你还顺手抄了一处盐仓。” “那是宁镖头的旧账。” “你倒会替别人收账。” 裴九章抱着账箱进门:“因为自己的账还没算完。” 他把这趟的所有支出摆上柜台。 租车、草料、药钱、石灰、修旗、军弩损耗,一项不少。扣完以后,一百八十两运费真正留下七十三两六钱。按约定分给威远,再扣四海垫付,四海牙行只赚了二十二两。 老掌柜听得心疼:“冒这么大的险,只赚二十二两?” “还多了一家能用的镖局。”沈浪道。 裴九章抬眼:“镖局不是你的。” 宁晚棠也看过来。 沈浪改口:“多了一个肯接我生意的镖局。” “这句对。”宁晚棠道。 裴九章收好账册,准备离开。 沈浪问:“去哪?” “账算完了。” “昨日你说来找活。” 裴九章停住。 沈浪把陈家重复报账追回的三十二两放到桌上:“月钱五两,吃住在牙行。每一笔钱你都能查,包括我的。” “你的最该查。”老掌柜小声道。 裴九章考虑片刻:“钱箱钥匙谁拿?” “老掌柜。” “支银谁签?” “我。” “超过五十两,要我再看一遍。” 沈浪道:“你刚来便给东家立规矩?” “否则下个月又没钱发工钱。” 老掌柜立刻把另一把账房钥匙递了过去。 裴九章接下钥匙,算是留了下来。 牙行里正热闹,老掌柜忽然想起一件事:“少东家,威远重新开门,门面在哪?” 众人安静了一下。 威远原来的铺面已经抵给货主,院中的车马也卖得只剩一匹瘦马。旗是接上了,总不能每日插在四海牙行门口。 沈浪问宁晚棠:“后院分你一半?” 顾惊雷立刻反对:“后院已经放不下炉子。” 谢听雪道:“你那炉子只剩半只风箱。” “半只也占地方。” 裴九章翻了一页账:“东街有间废弃脚店,院子够停二十辆车,欠租四个月。先租一个月,十二两。” 宁晚棠看向他:“你连铺子都算好了?” “路上无事时算的。” 沈浪点头:“明日去看。若能用,四海先垫一月租金,从威远后面的分账里扣。” “可以。”宁晚棠答得干脆,“但匾额我自己写。” 宁晚棠出城前便托西山军营的旧识传过话,问有没有退下来的伤兵愿意来守仓。她原以为至少要等几日,话刚说完,门外却停下一辆军中的旧板车。 车上没有货,坐着十几个伤兵。 有人少了一只手,有人眼上缠着布,最前面的汉子拄着木杖,右腿从膝下空荡荡的。他们的行李很少,只有几床破被和几只旧木箱。 守门伙计以为他们是来托四海牙行找车,忙迎上去。 拄杖汉子摇头。 “我们不找车。” 他看了一眼重新挂起的威远镖旗,又看向院里堆着的铜样、账箱和马具。 “听说这里收别人不要的人。” 沈浪走到门口。 “会做什么?” 汉子把木杖往地上一立。 “守营、押车、杀人。” 他顿了顿。 “现在最后一样,做得没以前快了。” 第一卷 第21章 十七个伤兵,先替我守一夜门 门外那辆旧板车停了很久。 车上的人没催,也没人往院里挤。最前面的汉子拄着木杖,右腿从膝下空着,站累了便把身体靠在车辕上。旁边一个独臂男人把他往后拉了半步,自己走到沈浪面前。 “陈铁衣。” 他报完名字,又指了指车边的人。 “十七个。能走的十二个,走不快的五个。” 老掌柜低声道:“都从北边退下来的?” 陈铁衣点头。 有人眼上缠布,有人两根手指蜷着伸不开。一个年轻人耳朵缺了一半,听人说话时总要偏过头。最年长的那个背着一只旧弓,弓弦已经磨白了。队尾还有个叫杜二山的,右腿没少,走路却一深一浅。有人问,他只说旧伤遇冷便疼。 他们身上的衣裳不一样,腰间却都挂着同样的木牌。木牌一面刻着旧营号,另一面刮得很干净。 沈浪问:“为何来四海?” 拄杖的汉子咧嘴:“别处先问腿脚。听说你这里先问会什么。” “你叫什么?” “罗三川。以前跑斥候,如今跑不过狗。” 顾惊雷从后院探出头:“能抡锤吗?” 罗三川看了看自己少掉的腿:“你先把锤拿轻些。” 院里有人笑了一声。 陈铁衣没有笑。 “我们不要白饭。”他说,“有活便做,没有便走。” 宁晚棠把刚接好的镖旗靠在墙边,逐个看过他们的手、鞋和腰间兵器。 “你们多久没一起做事了?” “三个月。” “最后一次呢?” “北门外替商队守了一夜。”陈铁衣道,“第二日东家嫌我们看着晦气,只给了半顿饭。” 老掌柜皱起眉,沈浪却没接这句话。 他让裴九章把东街那间废脚店的租契拿来。 脚店是给威远看的新门面,前院能停二十辆车,后院有两排旧客房。只是荒了半年,门窗漏风,院墙也塌了一角。威远明日才去收拾,今晚里面只放着从盐仓取回的十七只镖箱、三册抄账和几张画押口供。真正的分货簿仍锁在四海钱箱里。 黑虎帮的人已经押进巡检司,背后收货的人却还没全抓干净。 沈浪把租契递给陈铁衣。 “今晚替我守那间院子。” 陈铁衣接过,没有立刻答应:“守什么?” “十七只箱子、三册抄账、两扇门。” “会有人来?” “可能。” “多少?” “不知道。” 陈铁衣看了沈浪一眼:“工钱。” “今夜每人三百文,真有人来,抓住一个再加一百文。受伤药钱另算。” 罗三川在旁边掰手指:“若来十个,一人能分多少?” 裴九章道:“抓住谁,算谁的。别想着一人抓半个。” 罗三川低头看自己的木杖:“那我得挑个瘦的。” 这次连陈铁衣嘴角也动了一下。 宁晚棠却道:“脚店以后是威远的地方,我也去。” “你明日还要带人收拾院子。”沈浪道,“今晚让他们自己守。” “若守不住呢?” “箱子丢了,钱从我账上扣。” 裴九章抬头:“为何从你账上?” “因为人是我接的。” “那便记清楚。” 他说着已经取出笔,问十七人的姓名、旧伤和能用的兵器。有人只剩一把短刀,有人连刀都没有。顾惊雷在后院翻了半天,抱来一捆长短不一的铁棍。 陈铁衣挑了一根最短的。 罗三川拿了根带弯钩的,拄着试了两步:“这个比木杖好。打完还能勾门。” 背旧弓的老卒没有拿铁棍,只问谢听雪要了三只铜铃。 “听风?” 老人摇头:“眼睛不好,铃响了才知道哪边有人。” 谢听雪把整串铜铃都给了他,又剪了几段红线。 “线系低些。贼看门,不看脚。” 昭宁还没走。 她坐在柜台边听了半晌,此时才开口:“十七个伤兵,守十七只箱子。你倒会凑数。” 沈浪道:“公主若不放心,可以再借十张军弩。” “上一次的弩箭还没点完。” “那便借青鸾。” 青鸾面无表情:“我不借。” 昭宁也没答应,只让青鸾把一块宫中腰牌交给沈浪。 “若真抓到人,拿这个去巡检司叫门。别在街上把人打死。” 沈浪接过腰牌:“公主这是担心我,还是担心人犯?” “担心你又把赔命钱算到本宫头上。” 入夜前,谢听雪让伙计送来两锅粟饭和一盆咸肉。 十七个人围着锅坐下,谁也没先动筷。陈铁衣先把饭分给腿伤重的几个,最后才给自己盛了一碗。罗三川嫌肉少,筷子在盆里翻了半天,被老秦用弓梢敲了手背。 “守夜前吃太撑,跑不动。”老秦道。 罗三川看了看自己的断腿:“我本来也跑不动。” 沈浪听见,叫伙计又切了半盆肉。 裴九章在旁边记账:“加餐一百八十文。” 罗三川刚夹起第二块,动作便慢了:“这肉原来要还?” “公账先垫。”裴九章道,“有活再扣。” 陈铁衣把自己的那块放进罗三川碗里:“吃。今晚多抓一个便够了。” 夜里,十七名伤兵先到了东街脚店。 院子比宁晚棠说的还破。正门歪着,后墙塌出一个半人高的缺口,屋顶有三处漏月光。陈铁衣没有急着堵墙,只让人把十七只箱子移到最靠里的客房。 罗三川拄着铁钩走了一圈,选了前院水槽旁的位置。 “这里地低,谁从墙上跳下来,都得先踩泥。” 背弓老人把红线从门边牵到水槽,铜铃埋进一只破瓦罐里。年轻的半聋兵则搬了两张桌子挡住后墙缺口,只留一道侧身能过的缝。 陈铁衣最后才安排人。 五个腿脚最差的守屋内,能走的散在前后院。没人守箱子旁边,全藏在箱子外三道门后。 沈浪坐在最里间,看着他们忙。 “你不走?”陈铁衣问。 “我的箱子。” “真打起来,你躲床底。” “床塌了。” “那便躲账箱后。” 裴九章本来也想留下,听到这句便把账箱抱得更紧,最终还是被老掌柜拖回牙行。 子时以前,东街一点动静也没有。 罗三川靠着水槽睡了一觉,醒来先摸了摸铁钩。后院的半聋兵一直盯着屋檐下那块积水,水面能映出墙头的影子。 过了子时,风忽然停了。 后墙没有铃响,水面里却多了一个黑影。 半聋兵没喊,只抬手敲了两下桌面。 咚。咚。 前院的罗三川睁开眼。 下一刻,脚店屋顶响起极轻的一声瓦响。 不是一个人。 至少有四个。 第一卷 第22章 少一只手,也能把门关死 第一个黑衣人落进后院时,鞋底没有碰地。 他踩在两张叠起的桌面上,身体刚往下一蹲,桌腿突然一歪。半聋兵早把其中一条腿下的砖抽掉了,桌子向旁边翻去,黑衣人整个人摔进墙角的破缸里。 破缸只剩半边,声音却大。 哗啦一响,前后院同时亮起火把。 另外三个人已经跳下墙。见行踪暴露,他们不再藏,拔刀便冲向最里间。 “箱子在里面!”有人低喝。 陈铁衣从侧屋出来,独臂提着一根门闩。 黑衣人一刀劈下,他没有硬接,只把门闩往门框上一横。刀锋卡进木头,陈铁衣顺势往前顶,连人带刀一起撞回院里。 少了一只手,他没法跟人拼刀,也懒得拼。 “关门。”他说。 两个腿脚不便的老卒从屋内把长凳推出来,顶住内门。另一个趴在地上,把事先穿过门环的粗绳绕上柱子。 黑衣人砍了两刀,门板没开,刀却拔不出来。 前院也响起脚步。 正门外的人见后院动手,开始用木桩撞门。罗三川坐在水槽后,没有站起来。他等门缝被撞开一尺,才把铁钩伸出去,勾住最前面那人的脚踝。 外面的人正往前冲,领头的忽然仰面摔倒。后面三四个人收不住,全压在他身上。 罗三川拖着铁钩往后一退。 那人一只脚被扯进门里,另一半身体还卡在门外,骂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背旧弓的老人这才放箭。 他看不清脸,只射门外举火把的人。第一箭钉穿火把柄,第二箭擦着那人手背过去。火把落地,外面一下黑了。 “老秦,偏了。”有人道。 “年纪大了。”老人重新搭箭,“下一支近些。” 门外的人立刻把手缩了回去。 沈浪一直在最里间,没有钻床底。 他把三本账放进空酒坛,再用旧褥子包好,推到灶台下。箱子里装的只是威远没卖掉的旧货,真让人抢走还能追回来;那几本账若烧了,陈记脚店背后的货主便能继续装干净。 后窗忽然伸进一根细竹管。 沈浪闻到一股火油味,抄起水瓢便泼。 窗外的人被浇了一脸,低声骂了一句。顾惊雷白日留下的石灰还堆在墙角,沈浪顺手抓了一把,从窗缝扬出去。 外面立刻传来咳嗽和惨叫。 “你会的倒多。”陈铁衣在门外道。 “上次剩的。” 后院那三个黑衣人已经撞开侧门。 半聋兵第一个迎上去。他听不清喊声,却一直盯着陈铁衣的肩。陈铁衣肩膀一沉,他便往左退;门闩往上一抬,他便从右边刺出铁棍。 两人没有排练过,动作却很像在一处窄城门里守过很多年。 一个黑衣人被铁棍戳中肋下,弯腰时又挨了陈铁衣一门闩,倒在地上再没爬起来。 第二个人绕到侧边,刀锋贴着陈铁衣空掉的左袖砍过。 陈铁衣没躲。 空袖被刀带起,他身体反而贴近,一肩撞进对方胸口。半聋兵从后面抱住那人膝弯,两人一起把他摁进泥里。 最后一个见势不妙,翻墙便跑。 墙外刚落地,宁晚棠的刀鞘已经抵在他喉咙上。 她还是来了。 不只她,威远十六个人全在巷口。只是他们一直没进院,等脚店里的人自己把第一轮守完。 “不是说不来?”沈浪问。 宁晚棠把那人踢回院里:“我来看自己的门。” “来得有些晚。” “早了便看不出他们能不能守。” 正门外的人见后路被堵,开始四散逃。威远的人没追远,只在巷口拿下三个,剩下的钻进夜市小巷,很快没了影。 脚店一共抓到七个人。 陈铁衣让人把他们并排捆在前院。罗三川拖出来的那个最惨,脚腕已经肿起一圈,还在骂他使阴招。 罗三川把铁钩靠回水槽:“我少一条腿,不使阴招,难道跟你赛跑?” 天快亮时,青鸾带巡检司的人来了。 被抓的人嘴很硬,搜身却搜出一张草图。图上画着脚店前后两道门,十七只箱子的位置也标得清楚。真正用朱砂圈起来的,却不是箱子。 是最里间那张放账本的桌子。 裴九章赶来后,只看一眼便道:“他们不是为货。” “是为那本分货簿。”沈浪道。 巡检司差役从一个黑衣人鞋底搜出一小片红蜡。陈记脚店的管事画押时,用的正是这种蜡印。 宁晚棠脸色冷下来:“那管事背后还有人。” 裴九章点头:“六箱货不值得他们冒险。账上若还有别的名字,才值得。” 真正的分货簿昨夜没有带来。 沈浪故意让老掌柜把原本留在四海牙行,只在脚店放了三册抄本。对方显然不知道真假,一进门便直奔桌子。 陈铁衣听完,转头看沈浪。 “你早知道会来?” “不知道。”沈浪道,“只是账比箱子轻,放远些总没错。” 陈铁衣没再问。 沈浪让裴九章把十七人的工钱全结了。每人三百文,抓人的另加。老秦射落火把、半聋兵先发现墙头、罗三川拖住正门,都各算一个。 罗三川数完钱,问:“明晚还有吗?” “没有。” “那以后呢?” “以后要看你们愿不愿意换个地方守。” 沈浪指了指脚店门外。 天已经亮了。东街早起的铺子陆续开门,路过的人看见院里捆着七个黑衣人,都停下来打听。有人是来问威远何时接镖,也有人指着陈铁衣他们,问这些人是不是新招的护院。 “我准备把这间脚店分两半。”沈浪道,“前院给威远停货,后院给你们住。四海有需要守的人和铺子,你们接活;平日替威远看车、守仓。” 陈铁衣道:“谁管我们?” “你。” “宁镖头呢?” “她管路上。你管门里。” 宁晚棠没有反对,只补了一句:“接我的货,也得听我的。” 罗三川看了看手里的三百文,又看了看昨夜被撞歪的正门。 “门得先修。” 裴九章已经翻开账本:“修门二两八钱,从你们第一笔公账里扣。” 十七个人一起看向他。 裴九章神色平静:“住屋不要租?” 罗三川叹了口气:“昨夜还觉得东家大方。” 陈铁衣把三百文收进衣襟。 “修。”他说,“先把门关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