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妻》 第1章 凤霞想早点嫁人 民国三十五年,一九四六年。 豫北的深山农村,秋风整日刮个不停。 黄土坡光秃秃一片,枯秸秆被风卷得漫天乱飞,狠狠撞在低矮的土坯墙上,呜呜作响,听着就让人心头发沉。 王家的宅子,是全村最寒酸的一户。 土墙斑驳脱落,屋顶茅草稀疏,四处漏风,屋里空空荡荡,连一件像样的家具都寻不见。 凤霞今年十七,生得一副好相貌,是远近十里八乡公认的俏姑娘。 她的肌肤白净细腻,不像别家姑娘日日下地劳作,被日头晒得黝黑粗糙。 一双杏眼清澈如水,眉如远山,鼻梁秀气,唇不点而朱,笑起来一对梨涡浅浅漾开。 一头乌发只用一根旧红绳简单束起,哪怕身着一身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衣裳,也难掩骨子里的清丽拔尖。 可这般绝色容貌,偏偏生在了贫苦人家。 一家四口挤在两间土坯房里,爹娘,还有一个年幼的弟弟。 屋里没有隔断,一张土炕占了大半屋子,夜里她只能和爹娘挤在一起,弟弟蜷缩在炕角小板床上,日子过得窘迫又憋屈。 日用物件更是匮乏,全家共用一个豁口粗陶盆,天不亮舀一瓢井水,胡乱抹两把脸便是洗漱。 傍晚时分,暮色沉沉。 凤霞端着那只破陶盆,蹲在门口土坎上,望着村口方向怔怔出神。 方才回娘家的桂英,一身干净新衣,头上别着好看的发卡,手里拎着崭新的搪瓷盆,走路昂首挺胸,模样体面极了。 还有早早嫁人的秀娥,嫁去了家底殷实的人家,不愁吃穿,住着青砖瓦房,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两相比较,凤霞心中泛起苦涩,指尖紧紧攥着盆沿,满心委屈。 “凤霞!愣在那儿做什么?天凉了快进屋,生火做饭了!”屋里传来王氏疲惫的喊声。 凤霞收回目光,垂着头端着陶盆走进昏暗的屋子。 王老汉坐在炕沿上,捏着旱烟袋,一口接一口地抽着,烟雾缭绕。 凤霞把陶盆往墙角一放,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开了口:“爹,娘,我有件事想跟你们商量。” 王老汉抬了抬眼,语气沙哑:“啥事,你说。” “我想嫁人。”凤霞咬着唇,语气格外认真,“你们托媒人,给我寻个婆家吧。” 王氏闻言,当即停下手里的活,满脸诧异:“你这孩子胡说什么?才十七岁,着什么急出嫁?再在家待两年,帮衬家里,也好给你弟弟攒些粮草。” “我待不下去了。”凤霞红了眼眶,声音带着哽咽,“娘,咱们家太穷了,我连个自己的住处都没有,穿衣吃饭样样将就。你看看桂英和秀娥,嫁了人就脱离了苦日子,有房住,有新衣穿,什么都不愁。” “女孩子家家,谁家不是这般过来的?穷日子慢慢熬,总能熬出头。”王老汉叹了口气,低声劝道。 “熬不出来的。”凤霞摇着头,语气无比执拗,“我生得不差,凭什么一辈子困在这穷窝里?我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婆家日子安稳,不愁吃穿,有一间属于自己的屋子,我就心满意足了。” 王氏看着女儿倔强的模样,又看了看家徒四壁的屋子,心里五味杂陈:“不是爹娘不疼你,是咱们家境贫寒,好人家哪里会轻易看中咱们?” “我不管。”凤霞抬眼,目光坚定,“我一定要嫁出去,离开这里。嫁人是我唯一的出路,你们尽快托人打听,只要家境过得去,我便嫁。” 王老汉放下烟袋,重重叹息一声,和妻子对视一眼,皆是满心无奈。 凤霞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里暗暗打定了嫁人过上好日子的主意。 第2章 凤霞误以为相到有钱婆家 自打凤霞执意要嫁人,王老汉便日日揣着旱烟袋,往左右邻村转悠,托相熟的老街坊、老媒人打听合适的人家。 他家姑娘模样拔尖,就是家境太过清苦,高门大户攀不上,寻常人家又怕委屈了女儿,一连几日,都没寻到合心意的。 这天午后,日头斜斜挂在山尖,王老汉蹲在村口老槐树下,和邻村过来赶集的刘婶唠嗑,烟袋杆子在地上轻轻磕着。 “刘婶,你门路广,你帮俺多留心留心,俺家凤霞你也见过,模样身段都是拔尖的,性子也老实,只求一户家境殷实、待人厚道的人家。” 刘婶捋了捋袖口,眼珠转了转,当即应下:“哎哟老王,你不说我倒忘了!俺们隔壁李家村,有户人家正合适。” 王老汉顿时来了精神,往前凑了凑:“哪家?你细细说说。” “就是村西头的老陈家,”刘婶压低声音,慢悠悠道,“家里就一个独苗儿子,上头三个姐姐全都早早嫁出去了,家里无牵无挂,田地不少,存粮充足,在咱这一片算是有点家底的,手里攒着些现钱,日子过得松快。” 王老汉心头一喜,连忙追问:“那他家小子品性如何?模样咋样?” “品性倒是本分,踏实肯干,就是模样普通了些,算不上周正,个子中等,长相平平。”刘婶实话实说,“可人家家底硬实,就一个儿子,往后家产都是他的。老两口没啥别的要求,就一个执念——一心要寻个长相漂亮、眉眼周正的媳妇,家里不愁吃穿,就想娶个俏姑娘撑门面。” 这话一出,王老汉心里瞬间有了计较。 他家缺的就是钱粮温饱,陈家有钱有地,只求容貌,这不正好对上了?凤霞生得那般好看,正是陈家苦苦寻觅的人选。 “当真?”王老汉语气带着激动。 “那还能有假?”刘婶点头,“老陈家不差吃喝,就嫌寻常姑娘长相平庸,四处托人找貌美姑娘,你家凤霞那长相,往那一站,保管老两口一眼就相中。” 王老汉心里落了大石头,谢过刘婶,脚步匆匆往家赶。 一进土坯屋,王氏正低头纳鞋底,凤霞坐在炕边缝补旧衣裳,屋里光线昏暗,却衬得她一张小脸愈发白净清丽。 “他爹,你回来了?打听着人家了?”王氏抬头问道。 王老汉坐在炕沿,点上一袋旱烟,深吸一口,缓缓开口:“打听着了,隔壁李家村的陈家,再好不过了。” 母女二人齐齐看过来。 “那户人家啥来头?”凤霞停下手里的针线,眼里藏着期待。 “家里独儿子,三个姐姐都出嫁了,无姐妹纷争,家里有田有粮,手头还有积蓄,在乡下算是富足人家。”王老汉慢慢道来,“就是那小子,长相普通,不算好看,性子倒是安稳老实。” 王氏微微犹豫:“模样不好看?那霞霞……” “人家不求别的,就求媳妇长得漂亮。”王老汉打断她,看向凤霞,“他家啥都不缺,就想娶个俏媳妇撑家,你生得这般出众,正是他们想要的。咱家家徒四壁,能攀上这样的人家,往后你再也不用穿补丁衣裳,不用喝稀粥度日,有自己的屋子,有吃有穿,这就够了。” 凤霞心头一动,指尖微微收紧。 长相不好看不要紧,她要的从来不是俊俏郎君,而是脱离苦海,过上安稳富足的日子。 只要家境好,能让她跳出这穷窝,模样好不好看,她根本不在意。 “爹,这门亲事……能成吗?”凤霞轻声问。 “定然能成。”王老汉语气笃定,“他家就相中容貌,你占着最大的优势。改日我就让刘婶牵线,安排两家见一面,保管陈家老两口一眼就看中你。” 王氏看着女儿清丽的眉眼,又想想家里常年揭不开锅的日子,终究叹了口气:“也罢,哪有十全十美的婚事。只要婆家善待你,日子富足,模样寻常些便寻常些,安稳度日比啥都强。” 凤霞望着窗外萧瑟的秋风,嘴角悄悄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 苦日子终于要到头了。 李家村的陈家,院墙矮矮的,土坯房看着还算齐整,可屋里头,一眼就能瞧出空荡冷清。 陈家独子陈老憨,今年二十二,生得又矮又胖,圆脸上密密麻麻布满雀斑,鼻子塌塌的,眼睛挤成一条缝,站在那儿就像一坨墩实的面疙瘩。 他自小被爹娘娇惯,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地里的农活半分不沾,整日溜去村口瞎转悠,全靠老两口起早贪黑种地、做零工,勉强撑着一家人饿不死,说句家底殷实,全是外人捧的场面话。 他上头三个姐姐,早都嫁去了外村,日子过得也是紧巴巴,都是土里刨食的穷苦人家,哪有什么余钱剩米。 第3章 骗婚的陈家人 这天一早,陈家大姐陈大花,一听说爹娘托媒人,给弟弟寻了个十里八乡有名的俏姑娘,当即慌了神,扯着嗓子就往娘家赶。 “爹!娘!听说你们给老憨寻了媳妇?还是个顶好看的姑娘?”陈大花刚迈进院门,就急吼吼地喊。 陈母正坐在院里择菜,抬头叹了口气:“可不是嘛,托刘婶打听的,隔壁王家村的姑娘,叫凤霞,生得那叫一个标致,人家姑娘一心想嫁个不愁吃穿的人家,可咱们家这情况……” 话没说完,满是愁绪。 陈父蹲在门槛上抽旱烟,闷声道:“老憨这模样,又懒又不出挑,人家姑娘要是亲眼见了,见咱家这么穷,铁定不愿意。” 这话刚落地,院门外又传来脚步声,二姐陈二花、三姐陈三花,各自拎着东西,火急火燎地跑了进来。 “爹,娘,我都听说了!”二姐陈二花喘着粗气,把手里一张半旧的木桌子往院里一放,“这是我家里最好的一张饭桌,没磕没碰,先搬来给娘家撑场面!” 三姐陈三花紧跟着进门,肩上扛着一个掉了漆的木箱,手里还拎着一个印花搪瓷盆:“我把我陪嫁的板箱、洗脸盆都拿来了!这可是我家里最值钱的物件!” 大姐陈大花一拍大腿,连忙说道:“我也回家搬!把我家那床新点的被褥、还有木椅子全弄来!咱们弟弟这模样,实在拿不出手,家里又穷,不把场面撑起来,那漂亮姑娘肯定看不上,要是黄了,老憨这辈子都娶不上媳妇了!” 陈二花连连点头,脸上满是急切:“姐说得对!咱就这么一个弟弟,三个姐姐就指望他传宗接代了!必须让姑娘觉得咱家有钱、日子好过,让她心甘情愿嫁过来!” 陈三花也跟着附和:“对!咱们把各家最体面、最值钱的东西全搬来,把屋里摆得满满当当,看着就像富裕人家!姑娘家一看这阵仗,肯定死心塌地愿意嫁!等嫁过来,生米煮成熟饭,她想反悔也晚了!” 陈母看着三个女儿忙前忙后,眼眶一热,又满是忐忑:“可……可这都是借来的东西,人家姑娘要是看出来了可咋办?老憨又那样,又胖又满脸雀斑,还不干活……” “娘!你糊涂啊!”陈大花打断她,语气笃定,“那姑娘是穷怕了,一心想找个有钱人家享福,她一进门,看见满屋子体面家具、像样物件,只会觉得咱家阔绰,哪会细想是不是借来的?” 陈二花擦了擦额头的汗,把木桌摆到堂屋正中间:“就是!咱们赶紧收拾,把屋里布置得齐齐整整,让她一眼就觉得,嫁过来能享福!老憨模样是不好看,可姑娘要的是好日子,不是好看的男人!只要让她觉得咱家有钱,她铁定愿意!” 陈三花一边把搪瓷盆放在炕头,一边说道:“我还把我家的粗布新衣、半袋白面都拿来了!到时候摆出来,让她看看咱家有粮有衣,饿不着她!爹娘,你们到时候就说,家里田地多,老憨也勤快,家底厚实,千万别露怯!” 陈父抽了一口旱烟,看着三个女儿忙得脚不沾地,看着屋里渐渐堆起来的“体面物件”,终于点了点头:“行,就按你们说的办。只要能把这漂亮媳妇娶进门,咱们先把这场面撑起来。” 不过半天功夫,三个姐姐把各自家里唯一拿得出手、最值钱的家当,全搬到了陈家。 半旧的木桌、陪嫁的板箱、勉强干净的被褥、印花搪瓷盆、还有省下来的半袋白面、几件粗布新衣。 原本空荡破旧的屋子,一下子被塞得满满当当,乍一看,还真像个不愁吃穿、家底厚实的人家。 陈老憨蹲在炕边,摸了摸自己满脸雀斑,挠了挠胖脑袋,憨憨地问:“姐,这样……那姑娘就能看上我了?” 陈大花拍了拍他的肩膀,斩钉截铁:“放心!有姐姐们给你撑场面,保管那姑娘一见,就死心塌地想嫁进咱们陈家!” 三个姐姐对视一眼,心里都清楚:弟弟模样丑陋、又懒又穷,家里根本算不上富裕,只能勉强饿不死。 陈家三个闺女前脚刚把各家值钱的家当搬空,后脚陈父陈母就慌得脚不沾地。 老两口看着屋里堆着的桌椅板箱,再瞅瞅自家歪歪扭扭的土墙、满地柴草屑,还有墙角堆得乱七八糟的烂树枝,心里直打鼓。 “他爹,这可不行!”陈母攥着围裙角,眉头拧成一团,声音压得低低的,“屋里外头这么脏乱,姑娘一进门,一眼就瞧出咱家穷酸,先前的功夫不全白费了?” 陈父蹲在门槛上,吧嗒抽了口旱烟,烟袋锅子都捏得发紧。 他抬眼扫过院子:土墙根长着荒草,地面坑坑洼洼,柴禾乱堆在屋檐下,连个规整的柴垛都没有。 再看屋里,地面是踩得发硬的黄土,坑坑洼洼,墙面上黑一道灰一道,全是常年烧火熏出来的印子。 他狠狠磕了磕烟袋锅,站起身:“不能等!那姑娘过两天就要相看,咱们必须把里里外外收拾得像个殷实人家!” “咋收拾?咱家里啥都没有啊!”陈母急得直抹眼角。 “没有就拾掇,没有就借!”陈父咬咬牙,“人家姑娘是奔着好日子来的,咱就得让她看见,咱陈家有粮、有活儿、有家底,不是饿肚子的破落户!” 说干就干,老两口一刻也不敢耽搁。 陈母找了块破布,蘸着井水,一遍一遍擦土墙、擦桌箱、擦炕沿,把屋里的灰尘、油污全擦得干干净净。 原本黑黢黢的墙面,虽算不上白净,却也整整齐齐,看着清爽了不少。 她又把地上的黄土面扫了又扫,撒上点干细土压尘,连个柴草渣都看不见,屋里瞬间亮堂规整了许多。 陈父则扛着斧头,去后山砍了半天枯树枝,回来蹲在院子里,劈得整整齐齐。 粗的细的分开捆好,一垛一垛码在屋檐下,方方正正,看着就像家里常年不缺柴烧的安稳样子。 劈完柴,他又扛起锄头,把院子里的荒草连根刨干净,填平坑洼,把土踩得严严实实,小院立马变得利落体面。 忙到半下午,老两口刚喘口气,陈母又瞅见了破绽,拉着陈父的胳膊急声道:“他爹,还差一样!你看咱家里,连个牲口都没有,谁家过日子的殷实人家,不养头驴、养只羊?那姑娘一看咱家没牲口,铁定知道咱没劳力、没家底!” 陈父一拍脑门,可不是这个理! 那年月,农村人家有没有家底,一看存粮,二看柴垛,三看牲口。 一头驴、一只羊,就是家里最显眼的脸面,没这个,再整齐的屋子,也像空架子。 “你在家守着,把屋里再归置归置,我去一趟东头老王家!”陈父抹了把额头的汗,抬脚就往外跑。 隔壁老王头家养了一头灰驴,平日里帮着拉磨拉车,是家里的要紧劳力。 陈父陪着笑脸,好话说了一箩筐,才把驴借了过来。 “老王,我就用两三天,等相看完姑娘,立马给你送回来,草料我全包,绝不少一口!”陈父连连作揖,语气满是恳求。 老王头知道他家是为了给儿子娶媳妇撑场面,心一软便应了:“行吧,都是乡里乡亲的,你可看好了,别给我累着。” “放心放心,保证好好喂着!” 陈父牵着灰驴回了家,把驴拴在院子角落的棚子里,又抱来干净的干草,添上清水,把驴喂得妥妥帖帖。 一头灰驴站在棚里,安安稳稳,再配上码得整齐的柴垛、屋里摆满的桌椅箱柜、半袋白面摆在显眼处,原本穷得叮当响的陈家,彻底变了模样。 乍一看,有柴、有粮、有牲口,屋里规整,家当齐全,完完全全是一户不愁吃穿、日子殷实的好人家。 陈母看着焕然一新的家,终于松了口气,却还是忍不住心慌,拉着陈父小声念叨:“他爹,咱这么装,会不会露馅啊?那姑娘要是看出来,咱老陈家的脸就丢尽了。” 陈父蹲在驴棚边,看着那头借来的灰驴,声音沉得发哑:“露馅也得装。老憨那模样,又胖又满脸雀斑,整日游手好闲不下地,家里全靠咱俩硬撑,也就饿不死罢了。不这样撑场面,漂亮姑娘怎么可能看上他?” 他顿了顿,望着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的陈设,语气里满是无奈:“只要能把姑娘骗进门,等生米煮成熟饭,她就算知道实情,也没法子了。咱陈家,就这一根独苗,总得让他娶上媳妇,传宗接代啊。” 陈母眼圈一红,抹了把眼泪,再也说不出话。 院里的灰驴低头嚼着干草,屋里的体面物件摆得齐齐整整,柴垛方正,小院干净。 屋里,陈老憨依旧胖墩墩地蹲在炕沿,伸手摸了摸满脸的雀斑,傻呵呵地笑着。 第4章 凤霞落入圈套 转眼就到了相看的日子,凤霞心里七上八下,一刻也安稳不下来。 她怕陈家嫌自家太过贫寒,怕人家见了自己,不中意这门亲事,毕竟这是她唯一能跳出穷窝的机会,容不得半点差错。 天刚擦黑,凤霞就打了井水,仔仔细细洗了一头长发。 清水一遍遍冲刷,乌黑的发丝柔顺发亮,她坐在炕边,一点点慢慢梳理,细心编成整齐的长辫子,用崭新的红头绳紧紧扎好。 夜深了,她家里人都睡熟了,土屋里静悄悄的。 凤霞躺在冰凉的土炕上,硬是一夜没敢松开辫子。生怕一睡觉头发乱了、散了,明日见面不够好看,错失这唯一的出路。 王氏半夜醒来,看见女儿端端正正躺着,头发一丝不乱,心疼得不行。 “傻丫头,睡觉哪有不松头发的?勒得头皮不疼吗?” 凤霞轻轻摇头,声音带着不安:“娘,明日就要去相婆家了,我要是乱糟糟的,人家看不上我,这门亲事就黄了。” “人家都说陈家就喜欢漂亮姑娘,你模样这么好,哪里会看不上。”王氏叹了口气。 凤霞眼神黯淡下来,小声说着心事:“我想把头发整成弯弯的卷发,那样更好看,十里八乡都少见,陈家肯定一眼就喜欢我。可咱家里,哪有闲钱弄这些。” 她低头摸着自己素净的粗布衣裳,满心委屈:“别人家相看,都有新衣裳、花裙子穿,我从头到脚,全是打补丁的旧褂子,连一件体面衣裳都没有。” 王氏看着女儿清秀又忐忑的模样,心中愧疚起来。 女儿一辈子就嫁这一次,穷归穷,也不能让她低人一等,被婆家轻看。 思来想去,王氏狠狠咬了咬牙。 “霞儿,你放心。”她握住女儿的手,语气格外坚定,“娘就是去借钱,去赊账,也给你置办一身好看的衣裳,绝不让你在婆家面前抬不起头。” 凤霞猛地抬头,满眼不敢相信:“娘,咱家本来就穷,哪里还敢借钱啊……” “不借不行。”王氏眼眶泛红,“这门亲事关乎你一辈子。你长得这么俊俏,不能一身旧补丁去相看,让人觉得咱王家卑微好欺负。娘厚着脸皮,去隔壁婶家借点钱,扯一块细布,给你做一身干干净净、齐齐整整的新褂裙。” “头发没法烫卷,咱就梳得光亮整齐,一样好看。” 凤霞望着母亲,鼻尖一酸,眼泪差点落下来。 她从来没有一条属于自己的漂亮裙子,长到十七岁,穿的全是别人剩下、缝缝补补的旧衣。 如今为了她,母亲不惜背负外债,也要撑足体面。 “娘……谢谢你。” 王氏轻轻抚摸着她依旧紧绷、不肯散开的长辫子,无奈又心疼:“快松松吧,别熬坏了身子。明日漂漂亮亮的,顺顺利利相个好婆家,这辈子再也不用跟着咱们受苦了。” 凤霞轻轻嗯了一声,却依旧没有松开头绳。 寒露刚过,天刚蒙蒙亮,凤霞就醒了。 她一夜没敢彻底睡熟,扎着的长辫子依旧整整齐齐,发丝服帖不乱。 一睁眼,她就轻手轻脚坐到镜前,对着那块缺了角的破铜镜,细细把碎发抿得溜光,辫子重新扎紧,连一丝毛躁都没有。 她做梦都想烫一头时兴的卷发,可家里连半分闲钱都没有,只能对着镜子,一遍遍摸着乌黑的发辫,眼里藏着掩不住的忐忑。 王氏早早就出了门,咬着牙跟隔壁本家婶子借了十块的硬币,一路小跑着去了镇上的布摊,扯了一块淡蓝色的细洋布,又赶在晌午前,找同村的裁缝婶子,赶制出一身简单干净的短褂配布裙。 这是凤霞长到十七岁,第一件穿属于自己的新衣裳。 淡蓝色的布虽不算名贵,可干净平整,没有一块补丁,穿在身上,衬得她肌肤更白,眉眼更娇,原本就出众的模样,一下子亮眼了十倍。 “快穿上试试,合不合身?”王氏把衣裳递到女儿手里,眼眶微微发红。 凤霞捧着新布裙,手指都在轻轻发抖,慢吞吞换上,站在炕边,低着头红了脸。 “娘,真好看……” 王老汉蹲在门口,抽着旱烟,看着女儿这般标致,心里也松了大半:“收拾妥当就走吧,别让陈家等急了。刘婶在那儿等着做媒,你少说话,多稳当些,咱家虽穷,可不能露出自卑相。” “嗯,我记住了,爹。” 凤霞攥着衣角,一路低着头,跟着刘婶往李家村走。 秋风扫过黄土路,她的心却跳得飞快,既紧张,又满心欢喜。 一想到陈家有田有粮、有牲口有体面家具,嫁过去就能吃饱穿暖、有自己的屋子,她就觉得,脚下的土路都变得好走了。 不过半个时辰,就到了陈家门口。 凤霞刚一抬头,嫁去陈家的想法便落实了。 只见陈家小院收拾得干干净净,土墙规整,地面平整,屋檐下码着整整齐齐的柴垛,角落的驴棚里,还拴着一头壮实的灰驴,正低头嚼着干草,看着就富足安稳。 她跟着刘婶走进屋,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堂屋里摆着齐整的木桌木椅,墙角放着漆面光亮的板箱,炕头搁着印花搪瓷盆,连桌上都摆着半袋雪白的白面,处处透着不愁吃穿的殷实劲儿,和自家破漏漏风的土坯房,简直是天差地别。 凤霞看得眼睛都舍不得挪开。这不就是她日夜盼着的好日子吗? 陈父陈母早就在屋里等着,一见凤霞,老两口眼睛都直了。 姑娘站在那儿,眉眼秀气,皮肤白净,一身淡蓝新裙,乌发梳得溜光,比媒人说的还要标致十倍,妥妥的天仙模样。 陈母连忙迎上来,拉着凤霞的手,笑得满脸褶皱,语气热络得不行:“哎哟,这就是凤霞吧?快坐快坐,可算把你盼来了!生得可真俊,真是个标致闺女!” “大娘。”凤霞怯生生喊了一声,脸颊通红,乖乖坐在炕沿上。 刘婶坐在中间,笑着打圆场:“老陈大哥,大嫂子,我没骗你们吧?凤霞这姑娘,不光模样好,性子也温顺老实,勤快又懂事。” 陈父连连点头,抽了口旱烟,故意摆出处事沉稳的样子:“好,好,我们满意,太满意了。凤霞啊,你别拘束,就当在自己家一样。咱家就老憨这一个儿子,上头三个姐姐都嫁出去了,家里没杂七杂八的人,你将来嫁过来,没人跟你置气。” 凤霞低着头,小声问:“叔,家里……就一个男孩?” “可不是嘛!”陈母抢着开口,语气刻意夸大,“家里田地不少,吃喝不愁,手头也宽裕,驴车牲口样样齐全,虽说不是大富大贵,可保准你顿顿吃饱,四季有新衣,住得安稳舒坦。” 她故意拉着凤霞,指着屋里的物件显摆:“你看这板箱,这桌椅,都是咱自家的,屋里敞亮,将来给你们收拾出单独的屋子,绝不让你受一点委屈。” 凤霞顺着她的手看去,满眼都是向往,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就在这时,里屋的门帘一动,陈老憨走了出来。 凤霞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男人又矮又胖,身子圆滚滚的,一张大脸盘上,密密麻麻全是雀斑,鼻子塌眼缝小,站在那儿,憨头憨脑,看着实在算不上好看,甚至有些难看。 她心里猛地一沉,下意识攥紧了衣角。 陈母一看她神色,立马打圆场,笑着说道:“凤霞啊,这就是我儿老憨,今年二十二,人老实本分,话不多,心眼实在得很,绝对不会欺负你。” 陈老憨盯着凤霞,眼睛都看直了,傻呵呵地挠着头,嘴里只会重复:“好看……你真好看……” 凤霞脸颊发烫,赶紧低下头,心里不由失落。 她确实没料到,陈家儿子长得这般普通,甚至难看。 可她转眼,又看了看屋里齐整的家具,墙角的白面,院里的灰驴,整齐的柴垛。 这些实实在在的好日子,比什么好看的男人都靠谱。 刘婶看出了她的心思,在一旁轻声劝:“凤霞,过日子看的是家底,是实在日子,不是模样。老憨人老实,家里就他一个男丁,你嫁过来就是当家的女主人,吃香的喝辣的,再也不用受穷,这是你的福气。” 陈父也沉声道:“凤霞,我知道你是穷怕了。只要你肯嫁过来,我们老两口绝不让你吃苦,家里的粮、钱,都紧着你花,保证你一辈子饿不着、冻不着。” 凤霞坐在炕沿,手指紧紧抠着衣角,心里反复挣扎。 丑是丑了点,可这家境,是真的好。 这是她唯一跳出穷窝的机会,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 她抬起头,眼眶微微发红,却眼神坚定,看着陈父陈母,轻轻开口:“叔,婶,我愿意。” 陈父陈母瞬间松了口气,脸上露出藏不住的喜色。 站在一旁的陈老憨,更是笑得满脸雀斑都挤在了一起,傻愣愣地盯着她,合不拢嘴。 第5章 白捡的俏媳妇 相看一事顺利敲定,凤霞跟着刘婶一路走回村里,心里又踏实又欢喜。 亲事一成,媒人刘婶当即就被陈家老两口塞了一个红纸小包,里面是零碎小钱,算是辛苦谢礼。 刘婶笑眯眯揣进兜里,一路都在夸赞陈家靠谱、家底厚实。 回到自家土坯屋,凤霞一进门就雀跃地跟爹娘说着见面经过。 “爹,娘,陈家屋里特别规整,桌椅板箱样样齐全,院子里还有牲口,柴垛码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不缺吃喝的殷实人家。” 王氏连忙拉过女儿,上下打量着她:“那老憨……模样当真不怎么好看?” 凤霞低下头,有些窘迫:“长得胖,脸上还有不少雀斑,不好看。可他人老实,家里就他一个独苗,三个姐姐都嫁出去了,以后家里所有东西,都是他一个人的。” 王老汉坐在炕沿,吧嗒抽着旱烟,听完连连点头。 “独儿子好啊,没妯娌争斗,没有兄弟分家,往后你嫁过去,日子清净安稳。” 王氏也跟着叹气:“咱家家徒四壁,能攀上这样一户人家,是你前世修来的福气。模样好不好看不要紧,女孩子嫁人,终究是嫁家境、嫁安稳。” 凤霞小声说道:“陈家看着条件那么好,肯定愿意多给些彩礼吧。” 王老汉摆了摆手,语气十分通透:“咱不漫天要价。人家是独子,家底厚实,名声要紧。咱们只要一点点彩礼,意思一下就够了。” 王氏连忙附和:“对,咱们穷人嫁女儿,不能贪心。少要一点彩礼,旁人只会说咱们王家通情达理、不贪图钱财,落下一桩好名声。日后你在婆家也好做人,公婆疼你,邻里也夸赞。” “要是狮子大开口要高价彩礼,反倒让人笑话咱们卖女儿,嫌弃咱家穷酸势利。”王老汉磕了磕烟袋锅,认真说道,“少收点彩礼,简简单单把婚事办了,陈家心里舒坦,你在婆家也抬得起头,里外都体面。” 凤霞似懂非懂地点头:“那……就只要很少一点吗?” “不多要,象征性拿一些。”王氏摸着女儿的新布裙,满眼欣慰,“人家家里有牲口、有田地、有家当,一辈子都饿不着你。咱们只求你嫁过去顺顺利利,公婆善待,安稳过一辈子。” 王老汉沉声道:“这事就这么定。明日我就跟媒人回话,彩礼不拘多少,意思到位就行。咱们不求钱财,只求好名声,你踏踏实实嫁过去,远离这穷日子就够了。” 一家人谁都没有多想。 他们只看见陈家光鲜整洁的院子、借来的牲口、摆满屋子的家具,真心以为遇上了上等好人家。 凤霞满心欢喜,只觉得自己终于熬出头。 凤霞走后,陈家一家人关起院门,悬了好几天的心,总算彻底落了地。 刘婶揣着媒人红包,喜滋滋地往陈家炕沿上一坐,先把红纸包拆开,数了里头的零碎银元和毛票,笑得合不拢嘴。 “还是你们家会盘算,这出戏唱得圆满!”刘婶把钱揣进衣襟,压低声音道,“凤霞那姑娘,彻底信了,半点没看出破绽,一口就应下了这门亲事。” 陈母忙不迭给刘婶端上一碗白开水,脸上的笑都堆成了花:“多亏了刘婶帮忙撮合,要不是你,我们老憨哪能娶上这么标致的媳妇!” “我就是跑个腿,还是你们家场面撑得好。”刘婶抿了口水,开门见山,“方才我送凤霞回家,她跟她爹娘把情况一说,王家那边也松快,我顺带就把彩礼的话,探了探口风。” 陈父立马掐灭旱烟,往前凑了凑,声音发紧:“他家……要多少彩礼?咱家里实在拿不出多少,多了真凑不上啊。” 一提到彩礼,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陈家老两口起早贪黑种地,也就勉强糊口,三个女儿嫁出去都是薄礼打发,家里压根没积蓄。 要是王家狮子大开口,这门亲事,说不准真要黄。 陈老憨蹲在炕角,胖手抠着炕沿,满脸雀斑都皱在一起,急得直嘟囔:“娘,我要凤霞……我要漂亮媳妇……” 陈大花也跟着揪心:“爹,娘,实在不行,我再回婆家借点?可也借不了多少,再借家里日子就过不下去了。” 刘婶看着一家人慌里慌张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摆了摆手:“你们悬什么心!王家那边,半点没多要!” 这话一出,满屋子人都愣住了。 陈母不敢相信,一把抓住刘婶的手:“刘婶,你再说一遍?他们……没多要?” “没多要,一分都没多要。”刘婶笑得笃定,“王老汉和王氏都说了,陈家是独儿子,家境看着又殷实,他们不图彩礼钱财,就图女儿嫁过来能享福。彩礼随便给点,意思一下就行,就是走个过场,落个‘不贪财、通情理’的好名声。” 陈父瞪大了眼睛,手里的烟袋锅都差点掉在地上,半天没回过神。 “真……真就意思一下?” “千真万确!”刘婶点头如捣蒜,“王老汉原话,说咱家人少清净,家境厚实,女儿嫁过来不受罪,他们绝不漫天要价,免得落个卖女儿的骂名,也怕日后闺女在婆家受气。” 这话一落,陈家屋里瞬间炸开了欢喜。 陈母一拍大腿,激动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对着天连连作揖:“老天爷保佑!真是老天爷保佑我们老陈家啊!” “我就说,我就说能成!”陈大花笑得合不拢嘴,得意地看向众人,“你看咱这场面撑得多值!那王家一家子,全信了,还以为咱是大户人家,巴不得把闺女嫁过来享清福,连彩礼都不敢多要!” 陈二花也跟着笑:“可不是嘛!咱老憨模样不行,家里又穷,本来以为能娶上个媳妇就不错了,结果白捡一个十里八乡有名的俏媳妇,彩礼还随便给点就行,这是天上掉馅饼啊!” 陈三花凑过来,压低声音,满脸算计:“姐,娘,你们听见没?他们一点防备都没有。咱随便拿点粗粮、几块零钱当彩礼,就能把人娶进门。等凤霞嫁过来,生米煮成熟饭,她就算知道咱家真实底细,想走也走不了了!” 陈母连连点头,抹了把激动的眼泪,看向傻呵呵的儿子:“老憨啊,你有福气,真是有福气!这么俊的媳妇,没花几个钱,就到手了!” 陈老憨听不懂那些弯弯绕绕,只知道凤霞要嫁给他了,笑得满脸雀斑挤成一团,嘴里不停念叨:“媳妇好……漂亮媳妇……” 陈父蹲在地上,重新点起旱烟,吧嗒抽了一口,脸上全是轻松笃定。 先前他还怕彩礼凑不齐,怕王家反悔,如今倒好,所有顾虑全没了。 王家越不贪财,越看重名声,他们陈家就越安全。 “行了,都别嚷嚷了。”陈父抬眼,沉声吩咐,“既然王家不要多,咱们就拿点体面东西。找半袋白面,两匹粗布,再凑两块银元,风风光光把彩礼送过去,场面依旧要撑住,别让人家看出半点端倪。” 陈大花立马应下:“爹放心,我这就去准备,保证看着体面,让他们更放心!” 刘婶看着这一家人,心里跟明镜似的,却也懒得戳破。 媒人只负责撮合亲事,拿了红包,谁又管日后是苦是甜。 她站起身,拍了拍衣襟:“既然彩礼说定了,那我就回去回话,选个好日子,尽早把婚事办了,夜长梦多。” “多谢刘婶!多谢刘婶!”陈父陈母连连道谢,亲自把人送到院门口。 院门关上,陈家屋里,全是压抑不住的狂喜。 第6章 凤霞被小恩小惠哄住 秋末的风裹着黄土渣,刮得人脸颊生疼。 陈家提亲的人,迎着晨光进了王家村。 陈父拎着半袋白面、两匹粗布,陈母揣着两块银元,跟在身后。东西看着有模有样,实则都是凑出来的场面,半点不厚实。 王老汉和王氏迎出门,见陈家果真带了彩礼上门,脸上笑开了花,半点没嫌少。本就说好了只走个过场,落个好名声,如今东西齐全,在他们眼里,已是十足体面。 “他叔,快进屋坐!”王氏热情地往屋里让,转头就冲凤霞喊,“霞儿,快倒热水!” 凤霞穿着那件淡蓝新布裙,站在炕边,脸颊泛红,偷偷瞅着陈家人,眼里全是对婚事的期盼。 陈父把彩礼往炕边一放,故意提高嗓门,摆足了东家的架势:“东西不多,都是些实在物件,孩子们的亲事定下来,往后就是一家人,我们绝亏待不了凤霞。” “应该的,应该的!”王老汉连连点头,“孩子们好,比啥都强,彩礼多少,我们从不计较。” 两边三言两语,亲事彻底钉死,婚期就定在五天后。 陈家急着办婚事,一来怕夜长梦多,凤霞回过神反悔;二来怕借来的家具、牲口露馅,巴不得赶紧把人娶进门,生米煮成熟饭。 订婚宴办得极其简单。 王家本就穷,男方给的两块银元,除去扯布、买一点针头线脑,压根剩不下多少。 王氏心疼女儿,咬着牙,把家里仅有的一点白菜、萝卜、红薯粉条,加上半块猪油,煮了一大锅素菜火锅,就算是订婚宴。 没有肉,没有酒,连块白面馍都管不够,只有一锅热气腾腾的素火锅,配着粗粮窝头,寒酸得不能再寒酸。 可即便如此,陈家来的人,却乌泱泱挤了一屋子。 陈老憨的三个姐姐,早就打定了不吃白不吃的主意,不光自己来了,还把各自的男人、孩子,甚至连公公婆婆,全一股脑领了过来。 本就狭小的土坯屋,瞬间被挤得水泄不通,大人哭孩子闹,吵得房顶都快掀了。 陈大花抱着自家小子,往炕沿上一坐,随手抓起桌上的生萝卜啃了一口,大大咧咧地喊:“婶子,火锅啥时候好啊?娃都饿坏了!” 陈二花也跟着搭腔:“就是,难得吃顿订婚饭,可得让我们吃舒坦!” 三姐陈三花更不客气,进门就四处瞅,盯着墙角半袋粗粮,眼神直打转,嘴里还念叨:“早知道这么热闹,我把家里鸡都抱来,凑个齐全。” 她们压根不是来订婚道喜的,纯粹是来占便宜、混口饭吃的。 王氏看着满屋子人,心里犯了嘀咕,却也不敢得罪凤霞未来的婆家,只能陪着笑,往灶膛里添柴,把素火锅煮得翻滚。 “快了快了,马上就好,大家稍等,稍等。” 一锅素菜火锅端上桌,十几号人围在一起,你一筷子我一筷子,疯抢着吃。 陈大憨的三个姐姐,更是狼吞虎咽,生怕少吃一口,连汤底都快被搅干。 凤霞站在灶屋门口,看着这阵仗,心里莫名有点发堵。 她以为陈家家境殷实,亲戚该是体面知礼的,可眼前这群人,贪心又粗鲁,半点规矩都没有。 同村来坐席的本家二姑,看在眼里,悄悄把王氏拉到灶屋角落,压低声音提醒:“他婶子,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你可别往心里去。” 王氏擦了擦手,连忙应声:“二姑你说,我听着。” “陈家看着像是手头宽裕,可今天这事,办得太不对味了。”二姑皱着眉,语气恳切,“订婚是大事,他们就拿这么点东西,办得这么寒酸,还拖家带口一大家子来混吃混喝,这不是有钱人家的做派,是太抠搜,太会算计了!” 她瞥了一眼屋里抢饭吃的陈家人,又叮嘱:“凤霞是个实诚姑娘,嫁过去怕是要吃亏。你多叮嘱她几句,往后留个心眼,别被人拿捏了。” 换作旁人,听了这话,定然会心里犯疑。 可王氏一门心思,觉得女儿嫁了独子、嫁了“殷实人家”,是跳了火坑进福窝,压根没把二姑的提醒放在心上。 她摆了摆手,满脸不在意,笑着宽慰:“二姑,你想多了。陈家人口多,亲戚热闹,不是抠门。家里就老憨一个儿子,将来家产都是凤霞的,眼下这点小事,不算啥。” “再说了,咱嫁的是人家家境,不是一顿饭。凤霞嫁过去能吃饱穿暖,有瓦遮头,比啥都强。” 二姑见她听不进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再也不多说一句。 灶屋里,火锅热气腾腾,熏得人眼睛发酸。 凤霞站在一旁,把亲戚的提醒、母亲的话,全听进了耳里。 但她心里那点莫名的不安,很快就被“嫁过去就享福”的念头压了下去。 抠搜就抠搜吧,亲戚粗鲁就粗鲁吧。 只要家里有钱、有屋、有粮,不用再受穷,这些,她都能忍。 订婚宴的残羹冷炙收拾干净,天已经擦黑了。 陈家一大家子拖家带口,吃饱喝足,拎着打包好的剩菜,热热闹闹地走了。 三个姐姐走的时候,还不忘顺走王家墙角几个红薯,一路说说笑笑,半点没有做客的分寸。 凤霞站在门口,看着满院狼藉,心里那点别扭,还没散去。 陈老憨揣着他娘偷偷塞的几毛钱,胖脸涨得通红,磨磨蹭蹭走到凤霞身边,粗声粗气地开口。 “凤霞,我……我带你去个地方。” 凤霞抬头,看着他满脸雀斑、憨头憨脑的样子,心里虽有几分不喜,可一想到他是自己未来的依靠,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去哪?” “村里的小卖铺。”陈老憨挠着头,语气带着几分讨好,“我给你买东西。” 凤霞心里微微一动,跟着他往外走。 深秋的夜晚,风凉飕飕的,土路坑坑洼洼,两人一前一后,没走多久,就到了村里唯一的小卖铺。 铺子很小,就一间土屋,柜台摆着零星的糖果、针线、火柴,还有几盒廉价的擦手油,裹着花花绿绿的油纸,在昏黄的油灯下,显得格外稀罕。 老板是个驼背老头,见有人来,抬了抬眼皮。 陈老憨攥着兜里的毛票,鼓了半天勇气,指着柜台上的擦手油,对老板说:“我……我要那个。” 一块最便宜的擦手油,也就两三分钱,油纸都磨得发旧。 可在凤霞眼里,这已经是顶顶贵重的东西。 她平日里洗手只能用井水,连皂角都舍不得常用,冬天手冻得开裂,也从来没用过擦手的物件。 看着陈老憨把擦手油递到自己手里,她心里一暖,先前对他相貌的嫌弃、对订婚宴的不满,瞬间消了大半。 “你真给我买?”凤霞捧着擦手油,声音软软的,眼里满是欢喜。 “嗯。”陈老憨憨憨点头,笑得一脸满足,“你手嫩,抹上,不裂。” 凤霞把擦手油紧紧攥在手里,心里甜滋滋的。 她越发觉得,陈老憨虽然长得丑、人木讷,可心眼实在,对自己是真心好。 两人刚走出小卖铺,就迎面遇上了往回走的二姑。 她走上前,拉过凤霞,避开陈老憨,压低声音,委婉地劝:“霞霞,不是二姑多嘴。这村里小卖铺的东西,都是便宜货,不值几个钱,哄小孩子的。” 她话里有话,本意是提醒凤霞:陈家真要是有钱人家,怎么会只给买一块廉价擦手油?订婚抠搜,送礼也敷衍,你别被这点小恩小惠哄住了。 可凤霞此刻正满心欢喜,被这块擦手油冲昏了头,压根听不出二姑的弦外之音。 她只当二姑是嫌弃陈老憨小气,贬低自己的心意,当即脸色一沉,甩开二姑的手,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埋怨。 “二姑!你怎么总说这话?” “这是老憨特意给我买的,是他的心意,怎么就不值钱了?”凤霞攥紧擦手油,护着陈老憨,满脸不乐意,“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你总挑陈家的不是,总觉得他们不好。” “他家是独子,家境又好,老憨对我也上心,这就够了。” “我好不容易要嫁出去,不用再过穷日子了,你就不能说句好听的吗?” 二姑被她噎得一愣,看着凤霞执迷不悟的样子,心里又急又气,却又不好把话说得太直白,只能皱着眉,连连叹气。 “你这孩子,怎么听不懂好赖话呢……二姑是怕你吃亏,怕你往后受苦。” “我不会受苦的!”凤霞挺直脊背,语气笃定,眼里全是对未来的笃定,“陈家待我好,老憨也疼我,我嫁过去一定会享福的。” 她说完,不愿再跟二姑多说,拉着陈老憨的胳膊,就往王家的方向走。 陈老憨全程傻愣愣的,听不懂她们姑侄俩的暗话,只知道凤霞护着自己,乐得合不拢嘴,乖乖跟着她往前走。 二姑站在原地,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望着漆黑的夜色,重重叹了口气。 第7章 凤霞察觉到不对劲 腊月初八。 天刚蒙蒙亮,王家那间破漏的土坯房里,就透出了昏黄的煤油灯光。 凤霞被她娘王氏从炕上叫醒,坐在炕沿上梳妆。 没有花嫁衣,没有红盖头,只有一身浆洗得发白、补了边角的淡蓝粗布褂子,头上别了朵用红纸剪的喜花,就算是新嫁娘的装扮。 王氏攥着女儿的手,眼圈红得发暗,一遍遍叮嘱:“到了陈家,少说话多做事,伺候好公婆和你男人,咱穷人家的闺女,嫁进这般‘殷实’人家,要懂得知足,别耍小性子。” “娘,我记着了。”凤霞摸着兜里那块珍藏的擦手油,嘴角一直抿着欢喜的笑。 她等这天,等了太久了。 凤霞再也不用挤四面漏风的土炕,不用顿顿喝稀得见人影的菜粥,她要去过有饱饭、有热屋、有安稳日子的生活了。 陈家的迎亲,简薄得不能再简。 没有吹锣打鼓,没有红花花轿,只有一辆从邻村借来的板车,铺了一层干稻草,陈老憨穿着一身半旧的干净棉袄,蹲在车板上,憨憨地等着接媳妇。 怕多花钱露破绽,陈家人反复说:“这年头兴新事新办,不搞铺张,体面不在形式上。” 凤霞半点不疑,只当婆家俭朴踏实,满心欢喜地坐上板车。 车轮碾过坑坑洼洼的黄土路,没半个时辰,就进了李家村,停在陈家门口。 白日里人多眼杂,陈家依旧撑着十足的体面。 院子扫得干干净净,屋檐下柴禾码得方方正正,驴棚里拴着那头借来的灰驴,堂屋里摆着三个姐姐凑来的桌椅板箱,炕头擦得锃亮,就连桌上,都摆着半袋粗粮面撑场面,咋看都是日子过得去的本分人家。 来吃喜酒的,大多是陈家三个姐姐拖来的婆家亲戚,乌泱泱一屋子,不为道喜,只为混一口热饭。 所谓婚宴,也就几碗萝卜白菜、一锅红薯稀饭,连点油星都少见,可凤霞看着满院的“规整体面”,只觉得是婆家节俭,半点没往别处想。 草草拜完天地,日头就沉了山。 闹房的人散得快,陈老憨的三个姐姐吃饱喝足,拎着打包的剩菜,急匆匆把自家孩子、男人往回领。 陈父陈母累得直不起腰,对着凤霞假模假样叮嘱了几句“好好过日子”,便赶紧回了偏屋,把空间留给这对新人。 热闹一散,院子里静得只剩寒风刮过墙头的声响。 洞房里只点了一盏小煤油灯,火苗忽明忽暗。 凤霞端坐在炕沿上,双手紧紧攥着衣角,脸颊烫得厉害,心里又慌又甜。 从今往后,这里就是她的家了。 陈老憨关了房门,喘着粗气走到炕边,一双小眼睛直勾勾盯着凤霞,满脸雀斑都透着憨气,粗声粗气地开口:“媳妇……天黑了,咱、咱歇息吧。” 凤霞低着头,不敢看他,声音细若蚊蚋:“嗯……” 陈老憨得了应允,立马凑上前来,动作笨拙又急切。 凤霞闭着眼,咬着唇,木然地躺在床上。 老旧的土炕本就不结实,架不住动静,发出一阵阵吱呀摇晃的声响,断断续续,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是要散架一般,连窗纸都跟着微微发颤。 凤霞攥着炕席,眼泪无声地往下掉,分不清是委屈、是认命,还是对未来的最后一点幻想。 直到后半夜,一切才安静下来。 凤霞侧着身躺在炕里,背对着陈老憨,依旧把那块擦手油紧紧攥在手里。 她看着屋里昏暗里隐约齐整的家具,听着身边男人粗重的鼾声,心里还在暗暗窃喜:总算嫁成了,总算不用再受穷了。 陈老憨翻了个身,憨憨地嘟囔了句梦话:“媳妇……好看……” 凤霞没应声,眼泪浸湿了枕巾。 天刚蒙蒙亮,薄霜覆在土院的墙头上,冷风顺着窗缝往屋里钻。 凤霞醒得早,浑身发酸,侧躺在炕沿,眼底还带着昨夜的委屈与茫然。 她终究是认命了,即便陈老憨模样粗笨,可只要这家是真的殷实,她便能熬下去。 身边的陈老憨睡得沉,胖身子占了大半炕,呼噜声打得粗重。 天光大亮时,他揉着眼睛坐起身,看见身边的凤霞,眼里立马透出憨直的急切。 “媳妇……” 他哑着嗓子开口,不等凤霞反应,便俯身靠了过来,动作粗笨又不由分说,伸手就将人轻轻按在炕上。 凤霞心头一紧,下意识攥住了身上的被褥,刚想开口说句话,身下的土炕吱呀一声,晃得厉害,像是随时要散架。 这炕昨夜就晃得异常,她本就心里犯嘀咕,此刻被按着躺下,后背贴着硌人的炕席,终于察觉到不对劲。 这根本不是什么结实的新炕,只是用松散土坯垒起来的旧炕,木料都糟了,稍一动弹就摇摇欲坠,难怪整夜都发出刺耳的声响。 不等她细想,鼻尖忽然钻进一股霉腐又干硬的味道。 凤霞心头一震,下意识伸手往身后的被子里摸去。 外面的被套,是陈家特意找出来的半新粗布,洗得干净,看着十分体面。 可指尖往里一探,摸到的根本不是松软的棉絮,全是结块、发烂、薄得透光的旧棉絮,硬得像破麻布,还有多处磨穿了洞,只剩两层单薄布面,根本不御寒。 新被套,全是装样子的! 一瞬间,凤霞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连被子都是表面光鲜、内里烂透,那这家的家底…… 她猛地睁大眼睛,用力推了推身上的陈老憨,声音发颤,带着慌意和怒意:“等一下!老憨,你放开我!这炕是破的,被子里的棉絮全烂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陈老憨压根听不懂她的怒意,也顾不上她的质问,只一门心思按着她,憨声憨气地嘟囔:“媳妇,别闹……炕没事,被子也没事……” 他动作粗重,全然不顾凤霞的挣扎,只沉浸在自己的心思里。 凤霞被他按着,后背抵着糟朽的土炕,身下硌得生疼,身上盖着烂棉絮的被子。 她动弹不得,质问的话堵在喉咙口,看着眼前这个憨笨粗陋的男人,望着这屋里看似齐整、实则处处透着虚假的陈设,眼泪瞬间涌满了眼眶。 第8章 凤霞发现自己被骗婚 缠绵过后,屋里一片沉寂。 凤霞浑身酸软,心却慌得厉害。 破旧摇晃的土炕、内里腐烂结块的烂棉絮,一桩桩一件件,都让她浑身发冷。 她再也躺不下去,猛地起身披上衣裳,迫不及待一把拉开房门。 清晨的冷风迎面扑来,冻得她浑身一颤。 放眼整个院子,昨夜满满当当、体面整齐的一切,全都消失不见了。 码得方正的柴垛散乱不堪,原本拴着灰驴的驴棚空空荡荡,桌椅木箱、体面家什,半点痕迹都没留下。 偌大院子空荡荡、乱糟糟,土墙斑驳,地面坑洼,露出了原本贫穷破败的模样,和普通穷苦人家没有任何两样。 凤霞脸色煞白,踉跄着快步跑到大门口。 远远就看见,陈老憨的三个姐姐,正慌慌张张搬着桌椅板箱,脚步飞快地往自家村子赶,生怕被人看见。 “大姐!二姐!你们这是干什么!”凤霞声音颤抖,失声大喊。 陈大花回头看见凤霞,脸上一阵慌乱,眼神躲闪,尴尬又心虚地说道:“没、没干啥……家里东西放久了,我们搬回去而已。” 就在这时,隔壁老王头怒气冲冲走了过来,挡在驴棚旁,对着迎面走来的陈父大声埋怨。 “老陈!你可太不地道了!借我的驴借了这么多天,耽误我下地干活、拉庄稼,赶紧给我牵回来!再拖下去,我这一年庄稼都别种了!” 陈父满脸尴尬,低着头连连赔笑:“老王老哥,对不住对不住,就多用了一两天,马上就还给你,千万别生气。” “一两天?你为了娶儿媳妇撑场面,借驴装阔,糊弄人家姑娘,好意思吗!”老王头声音拔高,毫不留情地数落,“谁家娶媳妇靠借牲口装家底?骗来的媳妇,日子能过得安稳吗!” 字字句句,像尖刀一样扎进凤霞心里。 驴是借的。家具是借来凑数的。体面全是装出来的。 昨日光鲜亮丽的殷实人家,一夜之间变回一无所有的穷破农家。 凤霞浑身的血都冻透了,站在冷风里,手脚冰凉。 这场婚事,从头到尾,就是陈家一家人,联手做的一场局! “骗子!你们全是骗子!” 凤霞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眼泪瞬间崩落,转身就往院外冲。 她要回娘家,她不嫁了! 她就算一辈子待在穷窝里,也绝不待在这个满是谎言的鬼地方! “凤霞!你给我站住!” 陈母见状,立马扯着嗓子扑上来,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死死拦在院门口。 陈父也沉着脸,堵在前面,根本不让她走。 “放开我!我要回家!我要回娘家!”凤霞拼命挣扎,哭得浑身发抖,“你们家骗我,我不跟你们过了!我要回去!” 陈母死死攥着她,非但不心虚,反而横起脸,一副吃定她的模样。 “回家?你现在知道要回家了?晚了!” 凤霞红着眼睛,哭着嘶吼:“你们骗我!你们家根本就没钱,全是装的!我凭什么不能走!” “凭什么?”陈母冷笑一声,声音尖刻又冰冷,字字戳心,“就凭你已经跟我家老憨圆了房,你的身子,早就属于我们陈家了!” 这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凤霞身上。 她挣扎的动作,瞬间僵住。 陈父也在一旁沉着脸,冷冷开口,句句都是那个年代,最能掐住女人脖子的道理:“嫁过来,拜了堂,成了亲,你就是陈家的人。生是陈家人,死是陈家鬼,由不得你说走就走。” “你现在跑回娘家,别人一问就知道,你嫁过来过得不好,被婆家骗了。你想想,你一个已经嫁过人、跟男人圆了房的女人,跑回娘家,以后谁还会要你?” 陈母见状,又紧跟着补了一句,字字诛心:“就是你娘家,也丢不起这个人!你当初执意要嫁,一心想攀高枝过好日子,现在跑回去说婆家骗你,全村人都会笑话你,笑话你王家贪慕虚荣,笑话你自找苦吃!” “到时候,你爹娘抬不起头,你自己,也一辈子被人戳脊梁骨!” 每一个字,都狠狠扎进凤霞的心里。 她僵在原地,眼泪哗哗地流,浑身冰凉,再也挣扎不动了。 是啊。 她已经是陈家的人了,已经和陈大憨成了事实夫妻。 女人一旦失了身子,嫁了人,就再也没有回头路。 她要是跑回去,所有人都会知道她嫁得一塌糊涂。 知道她当初嫌弃娘家穷,一心想嫁有钱人,结果掉进了骗子的窝里。 到时候,不光她自己被人耻笑,连爹娘和弟弟,都会跟着她被全村人笑话,一辈子抬不起头。 她最怕的,不是穷,不是苦。 是被人知道,她过得这么惨,这么丢人。 凤霞站在冷风里,浑身发抖,眼泪模糊了视线。 陈母见她吓住了,脸色软了几分,却依旧攥着她的胳膊,半是威胁半是劝:“识相点,就回屋好好待着。日子穷是穷点,好歹能吃饱,总比你回去被人笑话一辈子强。” 凤霞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尘土的鞋尖,眼泪砸在地上,碎成一片。 良久,她终于缓缓转过身,一步一步,像丢了魂一样,慢慢走回了那间破败冰冷的土屋。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不停地抖。 第9章 死要面子活受罪 按乡间规矩,新婚第三日该新婚夫妻回门看望娘家。 凤霞自打那日看清陈家真面目,整日闷在屋里,心里又悔又苦,夜里常常偷偷抹泪。 可她不敢逃,不敢闹,身子早已给了陈老憨,又怕村里人指指点点笑话,只能咬着牙忍下所有委屈。 转眼到了回门的日子,凤霞心里更是焦灼不安。 陈家本就家徒四壁,先前撑场面的物件全被三个姐姐搬了回去,家里连点像样吃食都拿不出来,哪里有体面礼物让她带回娘家? 她晓得爹娘一辈子穷苦,本就盼着她嫁个好人家扬眉吐气,自己若是两手空空回去,或是带些寒酸粗粮,定会被亲戚邻里看笑话,人人都知道她嫁得差、受了骗。 为了撑住脸面,凤霞思来想去,咬着牙在屋里翻找半天。 她挑了三个外表光滑鲜亮、内里干瘪空心的陶罐,又捡了两块看着厚实、实则粗劣发硬的杂面糕,都是陈家平日里摆着装样子、半点不顶饥不实用的东西。 外表瞧着周周正正,旁人一看便觉得婆家富足大方,实则中看不中用。 陈老憨傻愣愣站在一旁,挠着满脸雀斑的胖脸,憨声问道:“凤霞,拿这些干啥?又不能吃,又不能用的。” 凤霞心头憋着一股闷气,低声呵斥:“你懂什么!回门走亲戚,讲究的就是脸面。我要是带些破烂回去,全村人都要笑话我,笑话我爹娘!” 陈老憨听不懂弯弯绕绕,只晓得顺着她的意思点头,乖乖跟着她往王家村走。 一路寒风瑟瑟,凤霞拎着那点虚有其表的东西,心口沉甸甸的,面上却强装从容,刻意挺直脊背,装作日子过得十分舒坦的模样。 另一边,王家土坯屋里,王氏早早就在忙活。 她心里一直记挂着女儿,晓得陈家看着光鲜,实则人心复杂,就怕凤霞在婆家受委屈、被公婆轻待。 她攒了大半年,舍不得吃舍不得尝,特意切了一小块腊肉用油纸细细包好,藏在怀里。 王老汉蹲在门口抽着旱烟,时不时朝村口张望。 “他娘,霞霞今日回门,也不知在婆家过得惯不惯。” 王氏叹了口气,手里仔细抚平油纸,满心都是疼爱:“我就怕她婆家仗着家境好,苛待她、拿捏她。我备好这块腊肉,等会儿悄悄塞给霞霞,让她自己留着补身子。咱娘家穷,给不了她太多,只能多疼她几分,免得她在婆家底气不足。” 两人正说着,就看见凤霞跟着陈老憨远远走来。 一众本家亲戚、邻里婶子听闻新媳妇回门,都凑过来看热闹,围了满满一院子。 凤霞一进门,便刻意把手里的陶罐、杂面糕往显眼处一放,脸上挂着得体的笑意,不等旁人开口,便主动开口吹嘘。 “爹娘,各位婶子大伯,陈家日子过得实在宽裕,家里米面不缺,物件齐全,公婆待我极好,我男人老憨也事事顺着我。” 她故意拔高声音,说得有模有样,半句不提家里破烂、棉被烂絮、全家骗婚的实情,只专挑好听的、体面的话说。 “这些都是婆家特意让我带来的,家里好物多的是,平日里我吃喝不愁,衣裳鞋袜都是新的,往后再也不用跟着爹娘过苦日子了。” 众人听着,看着她带来的体面物件,纷纷夸赞。 “哎呀,霞霞真是好福气,嫁进富贵人家了!” “果然没错,当初就看陈家家底厚实,独儿子疼媳妇,这下彻底熬出头了!” 王氏和王老汉站在一旁,听得满脸欢喜,眉眼都笑开了花。 两人本就一心盼着女儿脱离穷窝,如今听女儿这般说,又见旁人个个羡慕,只当她真的嫁对了人,往后安稳享福。 王氏快步走上前,拉过凤霞的手,趁着众人不注意,悄悄把那包腊肉塞进她兜里,压低声音叮嘱:“娘晓得你要强,在外人面前好好撑着场面。这块肉你悄悄带回去,自己偷偷吃,别让婆家看轻了你。” 凤霞摸着兜里温热的腊肉,看着爹娘满脸欣慰的模样,看着众人羡慕的眼神,一句话吐露实情的话也不敢说。 从娘家回门回来,天色已经擦黑。 凤霞手里攥着娘偷偷塞给她的那小块腊肉,一路都揣在贴身的衣襟里,捂得温热。 这是娘省了大半年、舍不得吃一口,专门留给她补身子的东西,她本想藏起来,夜里偷偷煮一点,填填自己空荡荡的肚子。 进了婆家院门,她还没来得及把腊肉往炕席底下藏,就被眼尖的陈母瞅见了。 陈母立马凑上前,眼珠子盯着凤霞的衣襟,直勾勾地问:“你怀里揣的啥?回门就带回来那几个破罐子,没别的好东西?” 凤霞心里一紧,下意识往后躲了躲,小声道:“没、没啥……是我娘给我的一小块腊肉。” 她话刚说完,陈母伸手就往她怀里掏,一把将那油纸包着的腊肉抢了过去。 拆开油纸一看,一小块暗红的腊肉露出来,虽说不大,可在这穷年月里,已是难得的荤腥。 陈母眼睛瞬间亮了,嘴角立马咧开,嘴里却还假惺惺地念叨:“还是你娘家心疼你,还知道给你带块肉。” 凤霞急了,伸手想去抢回来:“娘,这是我娘特意给我自己吃的,您还给我……” “给你吃?你吃个啥!”陈母立马把腊肉攥紧,往后一躲,脸色当场就沉了,“你嫁进我们陈家,就是陈家的人,你的东西自然也是陈家的。老憨整日在家,身子虚,这肉得给他补补!” 凤霞站在原地,又急又气,眼眶瞬间就红了:“那是我娘给我的!是我的!” “你的?”陈母冷笑一声,斜着眼瞥她,“你吃了也是白吃,老憨是咱家独苗,他身子金贵。再说了,你在咱家吃咱家喝,你娘给块肉,还能只让你一个人享了?” 她说完,压根不理会凤霞的哀求,拎着腊肉就往灶屋走。 凤霞跟在后面,眼泪哗哗往下掉,却不敢真的上去抢。 她怕闹起来,公婆又拿她“已是陈家的人、跑了也没人要”的话来戳她,更怕这事传出去,娘家爹娘知道了,跟着她伤心。 陈母进了灶屋,半点不心疼,把那块本就不大的腊肉,切了一大半,又挖了筐里仅剩的几个土豆,满满当当炖了一锅土豆炖肉。 灶火一烧,肉香味很快就飘满了整个小院。 这香味,是凤霞想都不敢想的滋味,可这肉,是她亲娘省给她的,她连一口都没尝到。 陈母把炖好的肉,满满盛了一大海碗,全是肉块,土豆都少盛了些,端起来就往屋里走,径直送到了正蹲在炕边发呆的陈老憨面前。 “儿啊,快吃!你媳妇从娘家带回来的腊肉,娘给你炖好了,趁热吃,好好补补身子!” 陈老憨一闻到肉香,眼睛都直了,立马接过碗,也不管烫嘴,抓起筷子就狼吞虎咽,吃得满嘴流油。 “好吃!娘,真好吃!” 陈母站在一旁,满脸心疼地看着儿子,不停念叨:“慢点吃,别噎着,全是你的,没人跟你抢。” 凤霞站在灶屋门口,看着这一幕,浑身冰冷,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那是她娘疼她、怕她在婆家受委屈,偷偷塞给她的保命肉。 她一口没碰,就这么被婆婆抢走,全端给了又懒又丑的陈老憨。 第10章 蒙在鼓里的凤霞父母 院里人声热闹,满是乡邻的夸赞道贺。 王家素来老实本分,这辈子没见过这般体面的回门礼。 看着凤霞摆在桌案上、模样周正鲜亮的陶罐糕点,王氏心里欢喜,只当女儿真在婆家过上了好日子,脸上的笑意就没断过。 乡下人淳朴热情,新媳妇回门是村里的热闹事,围坐的婶子大娘们纷纷笑着开口,要尝尝凤霞带回的喜礼,沾沾福气。 “都说陈家日子殷实,今日可得尝尝富家的糕点,沾沾喜气!” “是啊,看这糕做得方方正正、油光发亮,定然香甜软糯!” 王氏听得心里欢喜,连忙大方应声,主动拆开包装,把两块杂面糕分切成小块,挨个递到邻里手中,又将陶罐里装的零碎吃食分给孩童,满心都是女儿争气的骄傲。 众人纷纷接过来放进嘴里,可刚嚼两口,脸上的笑意瞬间就僵住了。 本该香甜的喜糕,入口又干又硬,糙得磨嗓子,半点甜味没有,尽是粗杂粮的涩味,咽都咽不下去。 再看陶罐里的东西,看着整齐鲜亮,实则干瘪松散,毫无滋味,纯属摆看的空架子。 院子里顿时安静了几分,有人嚼着干涩的糕块,忍不住出声疑惑。 “咦?这糕点看着体面光鲜,怎么吃着这么粗糙发苦?” “可不是嘛,看着倒是周正大气,内里半点实在滋味都没有,比咱们自家蒸的粗粮馍还差远了。” “陈家看着家底厚实,怎么回门的礼这般中看不中用?这不像是富足人家拿得出手的东西啊。” 几句轻声议论落下,院里气氛隐隐有些微妙,不少人眼里藏着诧异,心里暗自犯嘀咕。 就在众人议论渐起、疑心越来越重的时候,王氏连忙上前一步,笑着开口打圆场,语气温和,帮着凤霞遮掩周全。 “各位邻里乡亲,你们不懂这里的规矩。” 她一边笑着给众人递水,一边慢悠悠解释,嗓音不高,却刚好让满院人都听得清楚。 “凤霞这是新婚第三日头一回回门,婆家再疼儿媳,也不敢让她带太贵重、太实在的好物回来。” “这年月的规矩就是这样,新媳妇刚过门,根基未稳,若是头次回门就大包小包、好物满筐,外人免不了嚼舌根,说她刚嫁人就只顾着贴补娘家、贪念家私。婆家嘴上不说,心里也会多闲话,往后凤霞在婆家反倒不好立足、不好做人。” 这话一出,瞬间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四十年代的乡下,最讲究婆家体面、新妇本分,这话贴合乡间情理,没人能反驳。 王氏又叹了句,语气满是疼惜:“咱们做娘家的,不求女儿带回多少东西,只求她在婆家安稳立足、不受磋磨。东西虚一点、朴素点不打紧,能让婆家挑不出错、不拿捏为难她,比什么贵重礼物都强。” 众人闻言,纷纷恍然点头,脸上的疑虑瞬间散去。 “原来是这个道理!还是王家嫂子想得周全!” “对对对,新婚新立规矩,确实不能太过张扬,免得惹人闲话是非。” “这么说来,陈家是心思通透,特意顾着新媳妇的脸面与立足之地啊!” 没人再纠结糕点难吃、器物空壳的蹊跷,反倒个个夸赞陈家明理、王氏通透,心疼闺女。 一旁的王老汉也松了口气,跟着附和点头,只觉得自家女儿懂事隐忍,越发庆幸她嫁得妥帖。 众人依旧说笑热闹,夸赞着凤霞命好、嫁得风光。 暮色彻底沉落,山村入了夜,寒风呜呜刮过破旧的土墙,院里一片死寂。 凤霞一想到陈家满门的骗局、被抢走的腊肉,她心底的委屈与憎恶层层堆叠,只觉得身边这个憨蠢粗笨的男人,肮脏又可笑。 她蜷在冰冷的烂棉絮被窝里,侧身贴着墙根,死死缩着身子,刻意避开外侧的陈老憨,连衣角都不愿与他相碰。 昏暗的煤油灯忽明忽暗,映着土屋斑驳的裂痕。 陈老憨笨笨地脱了外衣,挨着炕边坐下,一双浑浊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凤霞。 他心思简单,不懂人心冷暖,只知道眼前的女人是他的媳妇,是拜过堂、成过亲的人,就该陪着他过日子。 他笨拙地挪了挪身子,伸手想去拉凤霞的衣袖,粗声粗气地开口:“凤霞,天黑了,该睡觉了。” 凤霞身子猛地一僵,用力甩开他的手,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满是抗拒:“别碰我!” 陈老憨愣了愣,满脸雀斑的胖脸上露出茫然的神色,憨憨道:“为啥不碰?你是我媳妇,咱俩是夫妻,本来就要一起睡觉的啊。” “我不是!”凤霞猛地回头,眼底蓄满了泪水,又恨又悔,“你们家骗婚!从头到尾都是假的!你们一家子都是骗子!我压根就不想嫁你!” 这话陈老憨听不懂,也听不明白。 他只记得爹娘说,娶回来的媳妇,就得踏踏实实过日子,夫妻就该亲近。 他不管凤霞的抗拒,再次伸手,笨拙地想去抱她,手脚带着乡下人粗莽的蛮力:“嫁都嫁了,拜堂也拜了,村里人都知道你是我媳妇了,不能不算数的。” “放开我!陈老憨,你别碰我!”凤霞拼命挣扎,双手死死抵着他的身子,肩膀不住发抖,“我讨厌你!我不想跟你同房!你走开!” 她的力气单薄又微弱,连日的委屈、心慌、疲惫早已耗尽了她所有力气。 陈老憨看着她又哭又闹,不恼也不懂得心疼,只凭着本能死皮赖脸地贴上来,死死箍住了她挣扎的身子。 他不懂什么情分体面,只认准了一件事,媳妇是他的,就该是他的人。 “不行的凤霞,”他箍着她,语气执拗又愚钝,“两口子哪有分着睡的,夜里就是要一起的……” 土屋破旧又低矮,薄薄的土墙根本挡不住半点声响。 凤霞的挣扎越来越无力,哭求被死死闷在喉咙里。 她的呜咽声,渐渐被昏暗夜色吞没。 小小的土炕之上,再也听不见争执的话语,只余下压抑又羞人的声响,轻轻悠悠地飘出窗户,散在寂静冰冷的夜色里。 窗外寒风萧瑟,卷着枯叶打在墙上,簌簌作响。 凤霞彻底放弃了挣扎,双眼空洞地望着黑漆漆的屋顶。 第11章 俏媳妇本应在屋头享清福 天刚蒙蒙亮,薄雾笼罩着贫瘠的山村,鸡鸣声稀稀落落响起,家家户户都要起身下地忙活。 陈家院里冷清破败,冷风从窗缝钻进来。 天色透亮时分,陈母早早起了灶,收拾完家务,便提着锄头走到新房门口,抬手就要推门喊人。 按照她的盘算,今日正好带儿媳妇凤霞一起上山挖山药,挖回来的山药能换几个零钱,补贴家里开销。 新媳妇进门,就该干活吃苦,哪有睡懒觉的道理。 可她指尖刚碰到木门,里头隐隐传出动静。 屋里,被褥凌乱。 天光大亮,陈老憨竟半点不知分寸,醒来便缠着凤霞不放。 凤霞浑身酸痛,心中满是厌恶,死死抿着嘴,不肯顺从半分。 可陈老憨愚钝粗蛮,如同不懂人事的牲口,全然不顾白日将至,只顾着凭着本能黏着她。 凤霞僵在炕上,四肢僵硬,满心屈辱,连挣扎都觉得无力,她躺着一动不动。 外头的陈母一听屋里动静,瞬间明白了什么。 她脸上一臊,老脸挂不住,慌忙把手收回来,“砰”的一声轻轻合上木门。 院子里天光朗朗,邻里都已起身,若是让人听见新房大清早的动静,定要笑话陈家不知规矩、教子无方。 陈母站在门口顿了片刻,压下心底的尴尬,板起一张刻薄脸,隔着门板低声呵斥。 “天大亮了!还不知收敛!你们年轻夫妻,也得懂点分寸!白日青天的,成何体统!凤霞,你也节制一点!别由着性子胡闹!” 这话落进屋里,字字都偏着她儿子,半点不提陈老憨不知廉耻、不分昼夜的粗蛮,反倒把所有过错,都推到凤霞身上。 炕上的凤霞本就积压了满肚子的委屈、屈辱和恨意,被这话一刺,瞬间彻底炸了。 凭什么? 凭什么犯错的是陈老憨,遭骂、被指责、要节制的却是她? 她一夜受尽折辱,熬到天亮,没半分安稳,到头来还要被婆婆颠倒黑白数落! 凤霞眼底的死寂瞬间翻成怒火。 她忍够了。 不等陈老憨再动作,凤霞猛地积攒全身力气,双腿狠狠一扬,狠狠一脚,直接将身上的陈老憨踹翻在炕的里侧。 “咚”的一声闷响。 陈老憨猝不及防,摔得懵懵的,傻乎乎看着她,还没反应过来。 凤霞不等喘息,猛地起身,衣衫凌乱,脸色惨白,眼底却是从未有过的凌厉戾气。 她几步冲到门口,一把拉开房门。 门口的陈母还端着长辈的架子,正要再训几句,猝不及防对上凤霞那双通红冰冷的眼。 不等陈母开口,凤霞伸手一把死死攥住陈母的胳膊,指尖用力,掐得她皮肉生疼。 她声音嘶哑,压着极致的悲愤,字字刺骨,狠狠反问。 “节制?” “你让我节制?” “大清早像畜口一样不知廉耻的,是你儿子!不是我!” 陈母被她掐得痛呼一声,又被她这番大胆的话吓得一愣,满脸不敢置信。 “你、你反了你!”陈母又羞又气,脸涨得通红,“你一个新进门的媳妇,敢这么说话?敢掐我?” 凤霞眼底含着泪,却半点不退,死死盯着她,浑身发抖,是气到极致的颤抖。 “我怎么不敢?” “夜里是他缠我,天亮还是他缠我!我半点不愿,是他蛮不讲理、不知分寸!你看不见,反倒怪我不知节制?” “你们陈家骗人骗婚,抢我娘给我的腊肉,日日磋磨我,如今还要颠倒黑白欺负我!” “我受够了!” 院外冷风呼啸,吹乱她的发丝。 陈母被她怼得哑口无言,又疼又恼,看着眼前不再唯唯诺诺的儿媳,心底竟莫名升起一丝怯意。 一番争执过后,院里的气氛僵得如同结了冰。 陈母揉着被掐疼的胳膊,又气又恼,指着凤霞骂骂咧咧,却再不敢上前动手。 陈老憨缩在炕角,愣愣地看着发作的媳妇,全然搞不懂眼前的局面。 凤霞懒得再与他们纠缠,回屋胡乱整理了衣衫。 她立在斑驳的土墙前,抬眼望向水面般的破陶盆倒影,望着镜中自己的模样。 虽说连日来受尽委屈、饮食清苦,可她生得本就周正,眉眼清秀,身段更是出挑。 肤肌在乡下女子里算得白净,身姿丰腴匀称,不像寻常农妇那般常年劳作、粗笨壮实。 凤霞抬手抚了抚衣襟,心底生出几分不甘。 她生得这般模样,模样周正,身段好看,本就不是该面朝黄土、日日挖山药、干粗重农活的命。 凭什么要跟着这一家子,泡在苦日子里熬活受罪?下地挖泥刨土,风吹日晒,岂不是白白糟蹋了这身样貌? 这般念头在心底打转,她索性把下地的差事抛到脑后。 趁着陈母还在院外嘟囔,凤霞揣上一块粗布手巾,独自往后山的河边走去。 清晨的河水清冽,岸边生着丛丛野草,四下里静悄悄的,少有路人往来。 凤霞寻了处背人的浅滩,褪去外衣踏入水中。 微凉的河水漫过肌肤,驱散了一夜的烦闷与屈辱。 她站在浅水里,低头看向水中倒影,身形在水波里微微晃动。 胸前轮廓饱满圆润,身姿玲珑,双腿纤细笔直,和那些常年下地劳作、筋骨粗壮的村妇截然不同。 她抬手掬起河水,轻轻擦拭着身子,心头五味杂陈。 若是当初没有轻信陈家的谎话,凭着这副样貌,她本该有不一样的活法,何至于落到如今进退两难的境地? “哗啦——” 忽然一阵脚步声传来,凤霞心头一紧,慌忙扯过岸边的粗布衣裳挡在身前,转头望去。 原来是邻村一位早起洗衣的大娘,提着木盆走到不远处的河滩。 大娘瞧见水中的凤霞,先是一怔,随即笑着开口:“哟,这不是陈家新娶的媳妇吗?大清早不在家忙活,反倒来河边净身哩。” 凤霞脸上微微一红,定下神来,语气平淡地应道:“屋里闷得慌,过来洗洗身子。” 大娘将木盆搁在石头上,目光不自觉扫过她的身形,连连赞叹:“啧啧,瞧你这身段模样,真是俏生生的。细腰细腿,身段丰匀,哪像是咱们乡下整日下地干活的人。陈家也是舍得,放着这般好模样的媳妇,竟也舍得使唤着去做苦力?” 这话恰好戳中了凤霞的心思,她嘴角扯出一抹苦涩,轻声道:“我也这般想。我自小就不爱做那些重活,总觉得自己不该埋在田地里吃苦。” “可不是嘛。”大娘一边搓洗衣物,一边搭话,“模样身段样样拔尖,若是落在宽裕人家,定然是养在屋里享清福的。偏偏造化弄人,落到了陈家这穷窝。” 河水潺潺流淌,晨风吹过岸边的草木,沙沙作响。 凤霞不再言语,继续低头清洗。 她不愿回去面对陈家母子,不愿拿起锄头去刨山药。 只想在这一方清净的河水里,暂且躲开那些糟心事,偷得片刻安宁。 第12章 凤霞心生贪念 河水悠悠淌动,晨雾还未全然散尽,河滩上静悄悄的。 凤霞立在浅水中,正借着清流梳理发丝,方才洗衣的大娘见天色渐亮,往来路人会渐渐多起来,连忙出声提醒。 “阿霞,快些上岸穿衣吧。这河滩四通八达,难保没人过来,男女撞见总归不妥当,传出去闲话难听。” 凤霞指尖划过微凉的水面,心中积满对眼下生活的愤懑与不甘,并未将大娘的劝诫放在心上。 她想着自己一身样貌身段,偏要困在贫瘠农家做粗活,心底那股执拗与叛逆悄悄翻涌,只懒懒应了一声,脚步却迟迟未往岸边挪动。 不多时,不远处传来踏水的声响。 一个身形健硕的青年拨开岸边芦苇,走入了这片河湾。 此人是邻村富庶人家的子弟,常年不必下地做重活,又爱习练筋骨,身形挺拔结实,肌理分明,透着一股强健英气。 他许是赶路燥热,径直踏入深水区域,打算借着河水洗漱一番。 洗衣的大娘见来人,脸色一紧,慌忙端起木盆,压低声音急道:“可别再逗留了!是大户家的后生,咱们快避一避!” 说罢便匆匆起身,快步离开了河滩。 偌大一片河湾,转眼只剩凤霞与那青年两人。 凤霞望着对面的身影,非但没有慌忙躲走,反而心念一动,缓缓向着深水处游了过去。 水波随着她的动作轻轻荡漾,衣衫被河水浸得贴附在身上,将她匀称柔婉的身形勾勒得淋漓尽致。 富家青年本自顾着掬水擦拭身躯,眼角余光瞥见游来的人影,当即停下了动作。 他抬眼望去,目光落在凤霞身上,整个人不由得怔住了。 乡间女子多是常年劳作,身形粗粝,眼前女子却身姿柔婉、曲线曼妙,与寻常村妇截然不同。 他定定看着,原本平稳的呼吸不自觉变得粗重起来,胸膛微微起伏,一时间竟忘了动作。 凤霞停在离他数步远的水中,面上不见半分羞怯,反倒带着几分落寞与试探。 她望着对方健朗的模样,想起家中愚钝粗莽的陈老憨,心中酸涩更甚。 青年回过神,连忙偏过视线,耳根悄悄染上薄红,终究是大户人家教养出的分寸,强压下心头的纷乱,开口出声,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这位嫂子,此处河滩本就狭小,男女共处一处,怕是不合乡间礼数。” 凤霞迎着他的目光,唇角牵起一抹淡淡的苦笑,水声潺潺掩去她语气里的怅然:“礼数?我如今被困在泥沼一般的日子里,所谓礼数,又能护得住我几分?” 河水绕着二人缓缓流动,晨风吹过水面,漾开一圈圈涟漪。 青年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愁绪,又见她这般模样,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只站在水中,心绪纷乱,进退两难。 凤霞并未再往前,只是静静浮在水中。 两人隔着一片清水相对而立,四野寂静,唯有流水之声,在晨色里悠悠回荡。 河面上晨雾未散,流水潺潺,四下再无旁人。 凤霞心头积着连日的郁气与不甘,像是被什么念头推着,一步步蹚着河水,朝着那名富家青年的方向缓缓靠近。 浅水慢慢没过腰际,浸水的粗布衣衫贴身而落,在清波里轮廓难掩。 青年本就拘谨地立在水中,目光无意间扫来,瞥见这般光景,顿时手足无措。 乡间礼教森严,男女之别更是看得极重,他长到这般年纪,从未遇过如此情形,面颊唰地一下涨得通红,耳根也烧得滚烫。 慌乱之间,他来不及多想,猛地躬身潜入微凉的河水之中,只留半截肩头露在水面,刻意避开视线。 水波被他搅得圈圈晃动,他隔着一层清水,声音带着明显的慌乱与局促,高声劝阻:“这位嫂子,万万不可再往前了!男女授受不亲,此地独处已然不妥,还请你速速止步,快快上岸去吧!” 河水清浅,他埋在水里,连头都不敢轻易抬起,整个人窘迫到了极点。 凤霞前行的脚步顿住了。 望着水中只敢藏匿身形的人影,听着他满是慌张的话语,方才那股一时冲动生出的念头,也渐渐消散了下去。 周遭只有流水叮咚作响,晨风吹过岸边芦苇,沙沙轻响,衬得这份尴尬愈发浓重。 凤霞停下动作,立在原地,再没有半分往前的意思。 她低头望着脚下流淌的河水,心头五味杂陈。 沉默片刻,她默默转过身,一步步朝着河滩岸边走去。 水下的青年听见脚步声远去,又静静等候了许久,确认对方已然上岸,才敢慢慢从水中探出头来,长长吁出一口气,心口依旧砰砰直跳。 日头升到中天,村口老槐树下聚了一伙闲坐的妇人。 刚从河边回来的凤霞,发丝微湿,衣衫还带着河水的凉意。 她没直接回陈家破败的小院,慢悠悠绕着村路走,心里还想着方才河滩偶遇的富家青年。 那般身姿气度、出身优渥的男人,是她这辈子在穷山坳里从未见过的光景。 一想到家里憨蠢粗陋、不分昼夜纠缠她的陈老憨,想到日日黄土刨食、一辈子见不到头的苦日子,凤霞心底的不甘,便像野草一般疯长。 她生得好看,身段出众,凭什么偏偏困在最底层的泥坑里,受尽磋磨? 正低头怅然走着,几个妇人的说话声,从村口老槐树底下飘了过来。 村里人人都知,槐树下坐着的,是镇上回来的柳姐。 乱世年头,乡里规矩重,柳姐是村里最特殊的女人。 早年在镇上酒楼混过,见惯了富贵男人的出手阔绰,行事放得开,嘴巴也会说。 村里正经妇人平日都刻意避着她,嫌她来路不正,怕沾了闲话。 可今日不知怎的,四五个留守妇人反倒团团围着柳姐,听得入神,个个支着耳朵,满脸好奇羡慕。 凤霞脚步一顿,鬼使神差地停在了小路拐角。 她本想走开,可耳朵里飘来的句句都是如何勾住有钱人、花男人银钱的话,脚步瞬间挪不动了。 她悄悄躲在树后,压低身子,静静听了起来。 柳姐倚着老树干,眉眼带笑,声音慵懒又通透,是见过大世面的腔调。 “你们这些乡下媳妇,一辈子守着土疙瘩,哪里懂男人心思。” 她摇着半旧的蒲扇,慢条斯理道:“穷苦汉子抠门,心思重,盯着家里一口粮、一寸布。可那些家底厚的有钱人,不一样。他们不差银钱,差的是顺心、是新鲜、是温柔模样。” 围坐的一个大嫂忍不住追问:“柳姐,那、那要怎么才能攀上有钱人?我们都是乡下女人,粗手粗脚的。” 柳姐轻笑一声,目光扫过众人,娓娓道来: “第一,身段眉眼要会藏、会柔。别整日灰头土脸、粗声粗气,整日跟黄土锄头较劲,哪个富贵老爷看得上?” “第二,嘴要甜、性子要软。有钱人在外应酬辛苦,回家不求别的,只求舒心。你顺着他、哄着他,他心甘情愿给你花钱,衣裳、首饰、零花银钱,根本不心疼。” “第三,别死守一个穷窝。男人穷,一辈子翻不了身,女人跟着熬死一辈子。可若是跟了有钱的,哪怕不是正头妻,吃香喝辣、穿绸戴银,也比一辈子刨地强百倍。” 这话一字一句,钻进凤霞耳朵里。 她身子微微发颤,心口猛地发热。 是啊。 她生得白皙貌美,身段纤细饱满,比村里所有妇人都出众百倍。 她本就不该下地吃苦,不该守着破败土屋,不该被陈家人糟蹋一辈子。 另一个婶子听得脸红,小声问道:“柳姐,可、可咱们都是成了亲的妇人,还能得着富贵吗?村里人要笑话的。” 柳姐嗤了一声,满不在乎道: “笑话?这年月,脸面最不值钱!” “穷人才死要面子活受罪!你一辈子吃糠咽菜、穿破布烂衫,谁高看你一眼?” “能攥住银钱、能过上好日子,才是真本事!有钱在手,旁人的闲话,吹一阵就散了!” “你们看着那些富家太太风光,哪一个不是懂得拢住男人的心、懂得花男人的钱?男人的钱,不花白不花,你不花,自然有旁人替你花!” 一番话,说得满院妇人个个心动,纷纷点头叹息。 “原来如此……怪不得人家能过上好日子。” “咱们这辈子,就是太老实、太要脸面,才活活苦了一辈子。” 躲在树后的凤霞,更是听得心神激荡。 一个疯狂的念头,第一次清清楚楚钻进她的心底:她不能认命,她不要这辈子烂在穷泥里。 她有容貌、有身段,她也配得上富贵日子,过上吃香穿暖的生活。 风吹过槐树叶,沙沙作响。 凤霞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 第13章 凤霞对好日子的渴求 凤霞在树影里静静立了半晌,柳姐那些话像一把火星,落在她连日积攒的委屈与不甘上,烧得心里滚烫。 往日被陈家骗婚、夜里遭陈老憨纠缠的苦楚,一幕幕在脑子里翻涌,再对比清早河滩偶遇的富家青年,贫富两样人生,落差刺得她心口发酸。 等到树下妇人渐渐散去,柳姐收拾蒲扇准备归家,凤霞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下还带着潮气的衣襟,犹豫片刻,抬脚从拐角走了出去。 “柳姐,留步。” 柳姐回头打量她,一眼便看出这是陈家新娶的媳妇,眉眼身段拔尖,在一众乡下妇人里格外惹眼,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原来是陈家媳妇,躲在树后听半天了?” 被戳破心思,凤霞脸颊微微发烫,却没有躲闪,低声道:“方才您说的那些话,我句句听进去了,心里实在迷茫,想来问问出路。” 柳姐靠着老槐树,慢悠悠扇着蒲扇,上下端详她一番,越看越是满意:“难怪瞧着面生,生得这般出彩,窝在陈家那破山沟里属实委屈。看你模样,心里早就不愿守着穷日子了吧?” 凤霞点点头,眼眶微微泛红:“当初被陈家哄骗嫁过来,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丈夫愚钝蛮横,婆婆刻薄小气,日日不是下地挖山药就是在家受气,我不甘心一辈子刨土种地。” “有志气就好。”柳姐压低声音,“清早你在河边遇上的那位,是河东赵家少爷,赵家在周边村落有田地、镇上开着粮行,家底厚实。赵家少爷心性腼腆,平日里极少和乡间妇人打交道,今日撞见你,说不准心里已经记下了。” 凤霞闻言心头一跳,没想到柳姐竟认得那人,指尖不自觉攥紧衣角:“可我已是陈家媳妇,名头上嫁过人,如何能攀得上赵家?” “婚书绑得住人,绑不住心思。”柳姐凑近几分,语声压得更低,“不用急着私奔改嫁,平日里寻由头多往河边、山道走动,偶遇便是缘分。你生得好,稍加留意妆容,软声细语,不愁入不了赵家少爷的眼。赵家随手接济些银钱,便能让你摆脱日日粗粮野菜、下地苦干的日子。” 凤霞越听越是心动,连日被磋磨的憋屈尽数化作对好日子的渴求,原先仅存的一点礼教顾虑,在锦衣玉食的诱惑下慢慢消散。 二人正说着,远处传来陈母扯着嗓子的叫喊,一声接着一声,满是愠怒,显然是在家等不到人,出门寻她挖山药来了。 听见婆婆的声音,凤霞眉头瞬间蹙起,满脸厌烦。 柳姐挑眉一笑:“你婆家寻来了,先回去应付,往后想要法子,闲时悄悄来寻我便是。” 凤霞匆匆谢过柳姐,整理好神色,迎着寻来的陈母走去。 陈母瞧见她闲散站在村口,半点没有上山干活的样子,当即拉下脸,叉着腰呵斥:“一早上不见人影,放着山药不去挖,在外闲逛偷懒!家里等着山药换钱买盐,你是想喝西北风过日子?” 换做往日,凤霞即便委屈也只能默默受着,可经了柳姐点拨,她心里已有别的盘算,面上不卑不亢,淡淡回了句:“身子不舒服,没法下地。” 这话气得陈母吹胡子瞪眼,正要开口继续数落,凤霞已然侧身绕开她,径直往自家破院走去,留下陈母站在原地,气得在原地跺脚咒骂。 回到院里,陈老憨正蹲在门槛上啃着红薯,看见凤霞回来,立马傻乎乎起身凑上来,又想像昨夜那般近身纠缠。 凤霞瞧见他粗蠢的模样,心底一阵嫌恶,抬手一把推开他:“离我远点,再胡乱近身,我便掀了锅灶,闹去村长跟前评理。” 陈老憨被她冷厉的神色唬住,愣在原地不敢靠前。 凤霞独自走进昏暗的卧房,靠着斑驳土墙静坐。 窗外秋风刮过破窗,呼呼作响,她抬手轻抚自己的脸颊,心中已然打定主意:往后不再困于陈家的一亩三分地,借着自身样貌,搏一个不用受苦的前程。 午后日头斜斜挂在村头老槐树梢,暑气散了大半。 柳姐挎着个蓝布包袱,从镇上慢悠悠折返村子,包袱边角还沾着街边酒肆的尘土。 今早她专程绕去镇子青楼外围的杂货小摊,这儿常有管事批发出店家淘汰下来的廉价香膏、雪花膏,价钱压得极低,是城里姑娘用剩改了分装的次品,粉质算不上精细,可抹在脸上润肤提色,在缺脂少粉的乡下便是稀罕物。 回到自家低矮的土坯小屋,柳姐把木门闩好,往木桌上一倒,大大小小粗瓷小瓷罐滚了一桌,白瓷小瓶裹着糙油纸,一股淡淡的廉价桂花香气漫开来。 她坐在长条板凳上,指尖挨个拨弄瓷罐,眉眼噙着算计的笑意。 同住一个院子的邻家婶子纳着鞋底凑过窗边,探头张望:“柳丫头,你这一趟镇上又捎回啥好物件?一股子香味道。” 柳姐拿起一小罐雪花膏拧开塞子,凑到鼻尖轻嗅,漫不经心回道:“从南城边上淘来的擦脸膏子,城里窑子里姑娘常用的,便宜收的货。” 婶子咋舌:“那地方的东西?乡下媳妇哪个敢用,传出去要被戳脊梁骨。” “旁人不敢,可陈家新来的凤霞指定要。”柳姐拢了拢鬓边碎发,眼底藏着笃定,“昨儿在槐树底下,那丫头躲在树后听我讲攀附富家的门道,眼珠子都亮了。她生得白净标致,不甘心困在陈家刨土吃苦,一心想勾赵家少爷。想要拢住男人,总不能整日灰头土脸,脸上干得起皮,定要买些膏子润脸。” 她随手将瓷罐挨个码齐:“这批货我压价收来,几分钱一罐的本钱,转手卖她两三毛,不愁没赚头。等不上三五日,她走投无路,必定悄悄摸到我门上。” 婶子放下针线,叹道:“那陈家婆母抠搜刻薄,男人又是个憨货,凤霞日子熬得难,偏偏长了一副好皮囊,心思活泛也是被逼的。可你靠着这点零碎赚她血汗钱,合适?” 柳姐嗤笑一声,收起桌上膏子塞进木箱,落上锁:“这年头乱世荒年,谁不是各凭本事过日子?她想攀富贵、不想下地受罪,就得舍得花钱拾掇自己。我囤着货等着她,各取所需罢了。她不买,整日素面朝天,赵家少爷瞧不上;我不卖,这批膏子囤手里也占地方。”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细碎脚步声,是路过串门的妇人。 柳姐连忙把木箱挪到床底隐蔽处,只留一小罐雪花膏搁在桌面显眼位置,故意敞着口,香气飘出院门。 她心里盘算妥当:凤霞碍于陈家婆媳盯梢,白日不便露面,多半会趁着入夜、陈母出门串门、陈老憨蹲在村口闲逛时,摸黑悄悄寻过来。 果不其然连着两日,凤霞借着外出拾柴的由头,数次绕到柳姐院墙外徘徊,目光总往窗内瞟。 柳姐趴在窗缝瞧得真切,暗暗笃定,这笔生意稳当了。 入夜,山村落了薄暮,家家户户熄灯歇下,陈家小院里传来陈母数落陈老憨的嘟囔。 凤霞揣着攒了半月的零碎铜板,趁着夜色遮掩,轻手轻脚溜出家门,朝着柳姐住处走去。 第14章 咱家儿媳妇生来就是干活的命 夜色浓稠,乡间土路坑洼不平,凤霞攥着贴身藏好的铜板,小心翼翼摸到柳姐的土屋门前,轻轻叩了两下木门。 柳姐早算准她今夜必来,慢悠悠拔开门闩,屋内一盏豆油小灯昏昏摇曳,桌上那罐敞口的雪花膏香气漫溢。 柳姐倚着门框,似笑非笑:“我就晓得你早晚得来,想要拢住赵家少爷,脸面是头等本钱。” 凤霞跨进门,目光落在大大小小的瓷罐上,喉头微动:“柳姐,你这里的擦脸膏,我想买上一罐。” 柳姐慢条斯理端起白瓷小罐,指尖摩挲罐身:“这可不是乡下铺子几分钱的糙货,是城里风尘姑娘日常用的,养肤提亮,抹上面色润嫩,富家子弟最吃这副模样。原先收来本钱不低,旁人来买我要三毛,你一心攀附赵家少爷,我也不多讹,给到四毛就拿。” 凤霞心头一紧,她攒了半个月拾野菜换的铜板拢共也就四毛出头,原本预想两三毛就能拿下,没料到柳姐临时抬价。 可一想起河滩上身姿挺拔的赵家少爷,再想到陈家日日刨山药风吹日晒的苦日子,要是脸晒得粗糙发黑,往后再无偶遇攀谈的机会,咬了咬下唇,忍痛把裹在粗布帕子里的铜板尽数掏出来,一枚枚数清递过去。 “成,四毛就四毛。” 柳姐笑眯眯收下铜钱,把雪花膏递给她,随口叮嘱:“早晚细细涂抹,养得气色好看,偶遇赵家少爷才好搭话。” 凤霞揣好膏子,趁着夜深原路潜回陈家小院,躲在被窝里反复摩挲瓷罐,满心都是往后脱离贫苦生活的念想。 第二日天光微亮,鸡鸣此起彼伏,陈母照旧早早生火,扛起锄头就要催凤霞上山挖山药。 往常天不亮就被催着起身,今日卧房里却半点动静没有。 陈母走到门边敲门板:“凤霞!日上墙头了,快起身随我上山,山药挖回来换油盐!” 屋内凤霞蜷在被窝里,刻意拖着绵软的嗓音应声:“娘,我身上来了红东西,小腹坠疼得厉害,下地碰凉水受不住寒,实在走不动路。” 乡下妇人经期被视作体虚大忌,碰冷受寒容易落下病根,陈母纵使刻薄抠门,也不敢强逼。 她在门外踌躇半晌,转头去找陈老憨他爹,叹气嘟囔:“罢了,咱俩结伴上山挖山药吧,指望不上这丫头。” 陈父没多说什么,爷母二人扛着锄头,踏着晨雾往后山去了。 院里只剩陈老憨一人,他扒着房门探头往里瞅,掀开半边门帘瞧见被窝里的凤霞。 凤霞昨夜悄悄抹了些许雪花膏,肌肤莹润透着淡香,眉眼愈发秀气动人。 陈老憨打心底稀罕这个俊俏媳妇,哪里舍得让她顶着烈日上山刨土晒黑,忙颠颠进屋,傻愣愣坐在炕沿。 凤霞顺势往被窝里缩了缩,佯装虚弱:“浑身酸软,一动就难受,今日怕是起不了身干活。” 陈老憨连连点头,粗声粗气回道:“不去不去,晒黑了不好看,咱就在家歇着。娘和爹上山挣钱就行,咱俩躺炕上歇一天。” 凤霞心中暗自窃喜,面上依旧装出病恹恹的模样,慢悠悠靠着枕头,指尖悄悄摸了摸枕下的雪花膏。 陈老憨蜷在炕的另一侧,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脸上,满心都是舍不得,半点不提下地劳作的事,偌大的陈家土屋,二人就这般安安稳稳赖在床上,虚度白日光阴。 后山的野坡土硬石多,山药藤缠在乱草丛里难寻,陈父陈母扛着锄头挖了不到一个时辰,两个人已是满头大汗,脊背酸沉得直不起腰。 陈母扶着锄头把,粗重喘着气,抬手擦了把满脸灰土,目光望向不远处的地块。 隔壁李家地里,儿子抡锄刨土,儿媳弯腰拾捡刨出来的山药,夫妻俩搭着手脚麻利,半晌功夫就堆起一小堆鲜山药,说说笑笑,半点不费劲。 陈母望着那一幕,眼底满是艳羡,转头对着蹲在一旁歇脚的陈父叹气道:“你瞅瞅人家,小两口一齐下地,干活省一半力气。再看看咱们,偌大一块坡地,就凭咱俩两把老骨头硬撑。” 陈父捶了捶发酸的腰腿,眉头紧锁:“都怪老憨不争气,偏偏在家歇着。要是他过来搭把手,咱们哪用遭这份罪。” 这话刚落,陈母立马摆了摆手,脸色瞬间沉下来:“那可不行。老憨自小身子娇,风吹日晒容易累出毛病,在家待着正好。” 陈父一愣:“那凤霞呢?让凤霞来地里帮忙,不就轻快了?” 提到凤霞,陈母理直气壮,刨了两下脚下的硬土:“媳妇本就是娶回来操劳家事、下地出力的,吃点苦是本分。她说来身子不舒服,暂且歇几天,等过几日身子利落了,少不了日日跟着咱们上山刨山药。” “别家儿媳是用来疼的,咱们家的媳妇生来就是干活的命,哪能跟老憨一样娇养?老憨是陈家独苗,可不能在野地里晒黑受累。” 陈父沉默下来,心里明知偏颇,却也拗不过老伴的心思。 夫妻俩眼巴巴望着别家成双成对下地的小夫妻,满心羡慕,却打定主意,任凭自己累得腰酸腿疼,也绝不回家喊陈老憨出山,所有农活重担,能压在凤霞身上的,半分都不肯放过自家儿子。 日头渐渐爬高,热气裹着尘土扑面而来,二老歇够片刻,只能咬着牙重新攥起锄头,继续在荒坡里慢慢刨寻山药。 陈母心里还盘算着,等凤霞经期一过,便日日早早催她出门干活,把今日落下的活尽数补回来。 第15章 娶了媳妇忘了娘 日头爬到正中,后山热浪蒸腾,陈母与陈父汗湿粗布短褂,腰间布巾浸得发亮,筐里的山药才堪堪铺了个底。 陈母时不时往山下陈家院落的方向瞟,一想到凤霞躲在凉屋休憩,心口就堵着一股闷气,锄头砸在土疙瘩上力道都重了几分。 家中土屋之内,屋内窗缝漏进暖阳,落在凤霞的面颊上。 她趁陈老憨蹲在门槛啃粗粮窝头,悄悄摸出枕下的白瓷雪花膏,借着窗边微光,指尖蘸上一点细细抹在脸颊、脖颈。 桂花淡香淡淡散开,原本被农活磋磨略显粗糙的皮肉,瞬时透着水润光泽。 陈老憨啃完窝头回身进屋,闻到清甜香气,瞪着圆眼凑近:“媳妇,你身上咋这般好闻?” 凤霞慌忙把瓷罐藏回枕头底下,敛了神色淡淡道:“许是院边野桂花开了,风吹进来的味道。” 陈老憨脑子愚钝,半点不起疑心,乐呵呵挨着炕沿坐下,絮絮叨叨说着山上的野果,说等傍晚偷偷去河边摘野枣给她解馋。 凤霞嘴上应着,心思早飘去了村外的河道,心里暗暗盘算,午后寻个采猪草的由头,去河滩碰碰运气,说不定能再遇上赵家少爷。 挨到午后,日头稍稍偏斜,凤霞扶着炕沿慢慢起身,故作体虚的模样。 陈老憨立马起身要跟着,凤霞推脱:“屋里闷得慌,我去野外割点猪草,走慢些不费力气,你在家看好院门,免得鸡鸭乱跑。” 陈老憨素来依从她,爽快应下,目送她挎着竹篮踏出院门。 凤霞绕开去往农田的正道,专拣僻静的林间小道,一路朝着河滩走去。 行至河边老柳树下,河水粼粼反光,岸边只有几个放牛的孩童,不见赵家少爷的身影,心底难免失落。 她寻了块干净青石坐下,借着河水倒影端详自己的面容,雪花膏衬得眉眼莹润秀美,比起往日灰头土脸的村妇模样,判若两人。 正兀自出神,身后忽然传来车轮碾过碎石的声响。 凤霞心头一颤,连忙拢了拢衣襟,侧身转头。 赵家少爷一身素色长衫,坐着家里拉货的木车,正要去往邻村收粮。 方才远远就瞥见柳树边坐着的女子,肌肤白皙、眉目温婉,和上次仓促偶遇时不一样,周身隐隐带着淡香,不由得叫停车夫,缓步走上前来。 “这位嫂子,是在此处割草吗?”赵家少爷性子腼腆,说话语气轻柔,目光落在凤霞脸上,不自觉顿了顿。 凤霞心跳骤然加快,按着提前想好的软和语气回话,眉眼微微垂着,半遮羞怯:“闲来无事,过来割些猪草,不想碰巧遇上公子。” 二人隔着几步距离闲谈几句,赵家少爷瞧她模样可人,临走时随手从腰间荷包摸出两个铜板,塞到她手里:“些许小钱,买点吃食补补身子。” 冰凉的铜钱落在掌心,凤霞又惊又喜,连连道谢,目送赵家少爷乘车远去,捏着铜板的手指迟迟不肯松开。 这是她嫁入陈家之后,第一次不靠挖野菜、刨山药换来的银钱,来得轻易体面,愈发坚定了她想要攀附豪门、脱离陈家的心思。 待日头西斜,凤霞慢悠悠挎着大半篮猪草返程,怀里藏着两枚铜钱,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刚到院门口,就撞见从后山疲惫归来的陈母。 陈母浑身尘土,腰腿酸胀,看见凤霞篮里猪草稀疏,反倒气色红润、眉眼带笑,当即拉下脸呵斥:“出去大半日就割这么点草?怕不是借着割草的名头在外闲逛偷懒!” 凤霞早有应对,不慌不忙把竹篮放下:“身子还没养好,走不远,能割这些已是尽力。” 陈母正要继续数落,陈老憨兴冲冲从院里跑出来,拉着凤霞嘘寒问暖,拦在陈母身前护着媳妇。 陈母看着自家傻儿子一心偏向外人,憋了一肚子火气无处发泄,只能恨恨扭头去收拾墙角的山药,心里暗暗打定,明日无论如何,都要逼着凤霞跟着上山劳作。 入夜,等陈家一家人全都睡熟,凤霞躺在被窝里,一边摩挲着赵家少爷赠予的铜板,一边爱惜地拧开雪花膏的瓷盖。 次日天刚蒙蒙亮,破晓的微光透过破窗纸,浅浅洒进昏暗的卧房。 院里已经响起陈母劈柴、生火的动静,锅碗瓢盆碰撞作响,伴着老妇人低声嘟囔的抱怨,不用想也知道,她一早便憋着气,铁定要催凤霞上山挖山药。 凤霞早早就醒了,却赖在温热的被窝里不肯起身。 她侧头看着身侧睡得憨沉的陈老憨,眼底掠过一抹算计。 那满是碎石杂草的后山,风吹日晒磨人皮肉,若是晒得黝黑粗糙,往后再去河边偶遇,哪里还能入得了赵家少爷的眼? 她轻轻往陈老憨怀里靠了靠,伸出纤细的手指,软软扯着他粗布褂子的袖口,嗓音揉得又轻又软,带着几分乡间女子少有的娇怯。 “老憨,我今日身子还是乏得很。” 晨间微凉的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她鬓发轻飘。 凤霞昨夜细细涂了雪花膏,一觉睡醒,脸上依旧白皙水润,带着淡淡的桂花香气,看着格外惹人疼惜。 陈老憨本就浅眠,被她轻轻一扯,立马睁开了惺忪的睡眼。 他脑子愚钝,最吃凤霞这一套软话,一睁眼就看见自家媳妇白白嫩嫩的脸蛋,眉眼弯弯,比村里所有妇人都好看百倍。 他立马坐起身,傻乎乎盯着凤霞,粗声粗气的嗓音放得极柔:“媳妇咋了?哪里不舒服?” 凤霞微微蹙着眉,往被窝里缩了缩,半边身子软软靠在他胳膊上,语气委屈又软糯:“昨日歇了一日,还是浑身酸软,腿脚发软。后山日头太毒,风又糙,我这张脸若是再去晒,再被山里野汉子瞅见,该不好了。” 这话刚好戳中了陈老憨的心思。 自打娶了凤霞,他就把这个漂亮媳妇当成心头唯一的宝贝。 村里谁都比不上他媳妇好看,他日日心里都藏着份傻乎乎的忌惮。 生怕自家这般俊俏的媳妇,被外头过路的、村里闲逛的男人多看几眼,更怕风吹日晒磋磨了她的模样。 一听要上山、要被外人看见,陈老憨立马瞪圆了眼睛,满脸护紧,重重点头:“不去!坚决不去!” 第16章 躲在家养脸面的凤霞 两人正说着,卧房木门“哐当”一声被推开,陈母端着一盆冷水跨进门,满脸风霜倦色,显然已经早起忙活大半日。 她一眼看见床上安然躺着的凤霞,火气瞬间直冲头顶,把水盆往地上一搁,厉声呵斥:“日头都上屋檐了!你还不起床?昨日偷懒歇了一日,今日还想赖着?赶紧起来收拾东西,跟我上山挖山药!家里盐罐都空了,再偷懒,一家子都要喝西北风!” 往日凤霞要么沉默应声,要么低声顺从,可今日不等她开口,陈老憨先一骨碌爬起来,张开胳膊挡在凤霞床前,一脸执拗地瞪着陈母。 “娘!不让我媳妇去!” 陈母愣了愣,看着自家儿子护着媳妇的模样,又气又好笑:“你个憨娃子!拦着做啥?谁家新媳妇不种地干活?娶回来就是做家务下地的,难不成还供着她天天躺着?” “我媳妇不一样!”陈老憨梗着脖子,满脸认真,语气带着一股笨拙的倔强,“我媳妇长得好看,不能上山吹风晒太阳!山里过路的汉子多,下地的男人也多,她这般好看,出去被旁人瞅来瞅去,万一被别的男人抢了去咋办!” 这话一出,陈母气得胸口起伏,险些被气笑:“你真是个实打实的傻子!山沟沟里的农家男人,谁会抢她?穷得叮当响的陈家,旁人躲都来不及!整日胡思乱想,放着农活不干,纵容媳妇偷懒!” “我不管!”陈老憨从没跟母亲红过脸,今日却寸步不让,嗓门陡然拔高,憨直的脸上满是固执,“我的媳妇,我就得护着!不能出门受累,不能被人看!今日谁也别想让她上山挖山药!要干活我去,我一个人去!” 陈母被他怼得心口发堵,又气又委屈,指着陈老憨的鼻子骂:“我养你这么大,白养了!娶了媳妇忘了娘!为了个外来的媳妇,敢跟我作对了?家里地里的活全都我和你爹扛,你就偏心这个懒婆娘!” “媳妇是我的!就得我疼!”陈老憨依旧不让步,死死挡在床前。 床上的凤霞垂着眼帘,悄悄勾起唇角,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她依旧维持着柔弱委屈的模样,轻轻拉了拉陈老憨的衣角,细声细气地劝:“老憨,别跟娘吵了,算了吧。” 她越是这般温顺懂事,陈老憨就越是心疼,护得更紧:“不怕!有我在,谁也不能逼你干活!” 陈母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心口堵得发慌,满心都是窝囊。 自己起早贪黑受苦受累,攒钱养家、伺候田地,亲生儿子却半点不体谅,一门心思偏护着刚进门的儿媳。 可对着憨实心眼的儿子,她讲道理说不通,打骂又舍不得,最后只能狠狠一甩袖子,咬牙骂道:“好好好!你们两口子齐心!我不管了!今日我看谁去挣盐钱!日后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你们别喊苦!” 说罢,陈母怒气冲冲转身出门,脚步重重,满院都回荡着她气恼的动静。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陈老憨立马回身坐到炕边,一脸讨好地看向凤霞,傻乎乎地笑:“媳妇,你别怕,有我在,以后谁都不能逼你上山受累,不让你被旁人看去,更不让别人把你抢走!” 凤霞抬眸,眼底含着浅浅笑意,温柔地望着他,轻轻点头:“多谢老憨护着我。” 阳光透过窗纸,落在她细腻莹润的脸上,衬得愈发温婉动人。 陈老憨看得心头欢喜,只觉得自己护着全世界最好看的媳妇,半点没错。 第17章 贫穷带来的窘迫 入秋的乡场五日一集,是十里八村最热闹的日子。 天刚透亮,村道上就热闹起来。 家家户户有牛车、板车的,妇人们拎着布包、挎着竹篮,三三两两凑在一处,说说笑笑往镇上赶。 路全是黄土碎石路,十余里土路,有车的省时省力,没车的,便只能靠一双脚硬走。 凤霞早早收拾妥当,手里攥着陈母给的几张零碎毛票,唯一的差事就是上街换粗盐。 陈家穷苦多年,家徒四壁,既喂不起耕牛,也置办不起木板车。 往日赶集,凤霞都是早早守在村口,厚着脸皮蹭别家媳妇的车。 起初村里人还肯捎带一程,都是乡里乡亲,不好驳了脸面。 可次数多了,人人心里都有计较。 别家媳妇赶集,或是带鸡蛋换针线,或是带菜干换糖果,多少能给车主添点人情。 唯独凤霞,次次空手蹭车,来去干干净净,半分情面不回。 加上近来村里人人都传,陈家憨儿子把媳妇宠得不像话,整日偷懒不干活,日日在家养脸面,众人心里本就带着几分不平。 今日凤霞照旧早早候在村口,见李家媳妇赶着牛车过来,连忙上前笑着招呼。 “李嫂子,赶集呀?捎我一程呗,我就上街换包盐,半点不费事。” 以往李家媳妇也就应了,今日却手里紧握着牛绳,脚下不停,淡淡避开她的眼神,语气疏离:“不了凤霞,今儿车上装了自家的红薯干,堆得满当当,没地方坐人了。” 凤霞愣在原地,看着牛车慢悠悠走远。 不多时,张家媳妇推着小板车过来,凤霞又连忙上前央求。 “张嫂子,行行好,带我一段路,走大路我实在吃力。” 张家媳妇一边推车一边摇头,脸上没了往日的和气,直白得不留情面:“凤霞,不是我不帮你。这集集带你,次次都是空手来、空手去,我们也不是菩萨,总没道理次次白捎你。陈家又不是离不得你在家,你日日清闲,就当锻炼身体走路去吧。” 这话直白又刻薄,半点情面没留。 凤霞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脸颊烧得发烫,站在尘土飞扬的村口,看着一队车、一队人影陆续远去,整条村道渐渐冷清下来。 没人再肯载她。 她心知,是自己蹭车次数太多,惹得村里人厌烦了。 无奈之下,凤霞咬了咬唇,攥紧手里的零钱,抬脚踏上了通往镇上的土路。 十余里长路,黄土凹凸不平,碎石子嵌在土里,硌得鞋底生疼。 晨起的秋风刮在脸上,带着尘土颗粒,一路无人作伴,只有她孤零零一个人快步赶路。 别的村妇坐车摇摇晃晃说说笑笑,半个时辰就到街市,她凭着一双赤脚布鞋,快步疾走,走得小腿发酸、脚掌发麻。 等堪堪踏进镇口集市,日头已经升得老高,晒得人头皮发烫。 凤霞停下脚步,扶着街边的土墙微微喘气,低头一看,布鞋内里早已磨得滚烫,脚后跟生生磨出两个透亮的水泡,又胀又疼,每动一下都钻心的疼。 街边摊贩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 凉粉摊、米线摊的香气直直往鼻尖里钻,凉米线淋上红亮的辣子油,撒上葱花,酸酸凉凉,是乡里人赶集最馋的一口吃食。 不少赶集的媳妇、老汉,忙完手头买卖,都会掏两分钱吃上一碗垫肚子。 摊主见凤霞站在摊前张望,热情吆喝:“小媳妇,来碗凉米线不?两分一碗,酸甜爽口,解乏得很!” 凤霞喉间微动,一路走得口干舌燥、又累又饿,眼底满是向往。 可她指尖死死攥着兜里的钱,一分都舍不得动。 这是家里仅剩的零钱,只够换一包粗盐,半点多余花销都挪不出来。 她若是嘴馋吃了米线,家里连日做菜无盐,回去必定要被陈母打骂,日子只会更难熬。 她勉强压下心底的馋意,对着摊主轻轻摇头,低声道:“不了,我不饿。” 说罢,忍着脚底水泡的刺痛,转身挤过热闹的人群,径直往最里头的杂货小摊走去。 摆摊的是个中年老汉,铺面上摆着粗盐、火柴、针线、煤油,都是乡下刚需的物件。 老汉见她满头尘土、面色泛红,站得笔直,问道:“小闺女,要买些啥?” 凤霞把攥得温热的零钱小心翼翼递过去,指尖都带着小心翼翼的拘谨:“大爷,我换一包粗盐。” 老汉接过钱,称了一包粗粝的海盐,用油纸细细包好,递到她手上:“拿好,这盐够你家里吃大半月。” 凤霞双手接过盐包,紧紧抱在怀里,心头稍稍安稳。 任务总算办妥。 集市人声鼎沸,旁人或是吃着零嘴,或是挑着花线糖果,慢悠悠闲逛热闹。 唯独凤霞,脚后跟水泡磨得生疼,又饿又累,满身尘土,半点不敢多停留。 她站在熙攘的街市尽头,看着来往光鲜些的镇上人,再低头看看自己满是尘土的布鞋、磨破的脚后跟,怀里紧紧揣着一包粗盐。 心底那点不甘,又悄悄翻涌上来。 同样是年轻女子,有人坐车赶集,有人有钱解馋,不用吃苦受累,不用为了一口盐累死累活徒步奔波。 而她,嫁入陈家,无车无依靠,看人脸色蹭车被拒,十里土路独自硬扛,饿了舍不得一口米线,累了不敢停下半步。 这穷苦日子的磋磨,像黄土路上的碎石,一下下硌着她的心。 凤霞微微垂眸,掩去眼底的酸涩与执念。 凤霞攥紧油纸盐巴,一瘸一拐往村口走,刚拐过街角,忽然看见赵家少爷的马车停在路边。 第18章 凤霞不再妄想攀附赵家少爷 那辆精致考究的乌木马车就停在街角梧桐树下,黑漆车身擦得发亮,辕上拴着的骏马通体油光,是乡下人家一辈子都触碰不到的体面。 赵家少爷立在车外,一身干净的士林布长衫,眉目清俊温润,和满身泥尘的乡野农人截然不同。 他手里拎着几包精致的糕点、蜜饯,是镇上最时兴的吃食。 不等凤霞低头避让,马车的青布车帘忽然被轻轻掀开。 里头探出一张白净温柔的脸,是赵家少爷的定亲对象,是镇上教书先生的女儿,举止斯文,衣着整洁素雅,一看便是养尊处优、知书达理的姑娘。 她目光落在跛着脚、满身尘土的凤霞身上,见她孤零零一个人,狼狈又疲累,心底生出几分善意,柔声开口:“这位嫂子,看你走路脚都崴了,看着实在辛苦。这乡路难走,日头又大,不嫌弃的话,上车来坐一程吧,我们正好回镇上村口,顺路捎你回去。” 凤霞骤然一怔,一时间忘了反应。 她还没来得及应声,一旁的赵家少爷已然侧过身,目光落在她怀里抱着的盐包,看清她农家妇人的打扮,温温和和地唤了一声:“嫂子。” 这一声嫂子,清清淡淡,落在凤霞耳里,却像烧红的炭块,狠狠烫在了心上。 她瞬间浑身僵硬,脸颊唰地红透,窘迫得手足都无处安放。 她心里藏着隐秘的念想,总觉得自己容貌胜过乡下粗鄙妇人,不甘一辈子困在陈家穷窝里,总盼着能遇上体面贵人,攀附一丝富贵机缘。 先前偶遇赵家少爷,她心底便悄悄存了妄想,觉得自己未必配不上这般俊秀体面的大户人。 凤霞攥紧怀里的盐包,指尖微微泛白,只能勉强低下头,局促地福了福身,细声应道:“多谢小姐、少爷好意。” “无妨,举手之劳。”李家小姐性子和善,伸手轻轻拉了她一把,“快上来吧,别站着晒了。” 凤霞别无选择,只能弯腰,小心翼翼地登上马车。 车厢里铺着干净的粗布软垫,干爽整洁,没有半点黄土尘土,和她沾满泥灰的布鞋格格不入。 她局促地缩在角落,不敢随意乱动,生怕弄脏了人家的东西。 马车轱辘缓缓滚动起来,平稳轻快,完全没有土路徒步的颠簸磨脚。 一路行往村落,沿途不少赶集返程的乡里人,三三两两走在土路上。 众人抬眼看见凤霞堂堂正正坐在赵家少爷的精致马车里,全都当场愣住,随即纷纷侧目,低声议论起来。 “哎哟!那不是陈家媳妇凤霞吗?” “我的天!她啥时候搭上赵家少爷的车了?” “方才在村口谁都不肯捎她,这会儿居然坐有钱人的马车回来,也太风光了!” “真是人不可貌相,看着柔弱,倒是有福气!” 议论声顺着风飘进车厢里,字字句句都落进凤霞耳中。 方才徒步被人冷落、当众难堪的憋屈与难堪,在此刻尽数消散。 被全村人看着风光、被人羡慕的虚荣感,瞬间填满了她的心底。 她悄悄抬眼,透过车帘缝隙看着路边满脸艳羡的乡人,方才的窘迫渐渐淡去,心底浮起一丝隐秘的得意。 就算攀不上富贵,能坐着镇上少爷的马车风风光光回村,也狠狠挣回了脸面,再也没人敢笑话她落魄蹭车。 车厢狭小安静,马车稳稳前行。 前头赶车的车夫默不作声,车厢里只剩轻微的车轮滚动声。 凤霞低头敛着眉眼,心里正暗自舒坦,余光却猝不及防瞥见身侧的一幕。 赵家少爷微微侧过身,抬手轻轻拢住自家未婚妻的鬓边碎发,动作温柔缱绻,眼底是全然的宠溺,没有半分对旁人的疏离客气。 下一秒,他微微低头,轻轻覆上了那姑娘的唇。 没有张扬孟浪,只有体面人家温柔克制的亲昵,安静又郑重。 短短一瞬,却像一盆冰凉的井水,彻底浇灭了凤霞心底所有的痴心妄想。 她看得清清楚楚。 这是真正门当户对的情意,是体面人的情投意合。 郎才女貌,般配至极。 赵家少爷方才的温和、客气、善意,不过是读书人的教养,是对乡野妇人普通的体恤。 他身边早已站着与他匹配的良人,家世相当,温雅得体,是她这辈子、十辈子都追赶不上的模样。 而她凤霞,不过是山沟沟里穷苦农户的媳妇,丈夫憨直木讷,家徒四壁,日日为一包盐奔波劳碌,卑微又渺小。 方才一时滋生的妄想、偷偷藏着的攀附心思,在这一刻,消散得干干净净。 马车依旧平稳前行,风声从车缝溜进来,带着秋日的微凉。 外头是全村人艳羡的目光,人人都道她风光走运。 马车送到村口,凤霞体面落地,看着一众村民艳羡的眼神,心里那点妄想稍稍得以慰藉。 只是那一眼赵家少爷与未婚妻的亲昵温存,如同一根细刺,死死扎在她心底,散不开、拔不掉。 一瘸一拐走回陈家土坯小院时,日头已经偏西。 灶房里飘出寡淡的粗粮味,陈母早已做好午饭,一碗糙米饭,一碟清炒野菜,连半点油星子都看不见,清苦得寡淡无味。 这是陈家日日年年的吃食,穷人家度日,能填饱肚子已是万幸,哪敢奢求荤腥。 陈父下地未归,陈老憨早早守在院里,看见凤霞回来,立马憨憨迎上来,伸手想去接她怀里的盐包,眼神满是疼惜:“媳妇,你回来了?走路累坏了吧,脚疼不疼?” 凤霞一言不发,绷着脸走进屋,将盐包往桌案上一放,落座看着桌上清汤寡水的饭菜,心底积压了一路的落差与憋屈瞬间翻涌上来。 方才在镇上,她见李家小姐锦衣玉食、日日精致吃食,反观自己,顿顿粗粮野菜,苦熬岁月,连一口解馋的荤腥都摸不到。 一样的年纪,却是云泥之别。 她捏着筷子,扒拉了两口糙米饭,只觉得满口涩苦,难以下咽,猛地将筷子往桌上一搁,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这饭太难吃了。” 她声音冷淡淡的,带着从未有过的娇气与不耐,眼神透着满心嫌弃。 一旁收拾柴火的陈母闻言,当即沉了脸,手里的柴棍往灶台边一磕:“难吃?这年头兵荒马乱、粮米金贵,多少人家吃树皮啃草根,咱们家有糙米饭、有野菜吃,就已经是烧高香了!你今日倒是风光,坐着大户人家的马车回村,心也养野了,开始挑三拣四?” 凤霞本就满心郁结,被陈母这话一刺,火气瞬间窜了上来。 她抬眼直视陈母,眼底压着连日的委屈、今日的难堪,还有贫富落差带来的不甘,语气陡然拔高:“娘,难道日子就要一辈子这样过?顿顿野菜粗粮,半点油水没有!难道我这辈子,天天都要这样省、这样苦熬吗?” 这话又犟又冲,全然没了往日温顺示弱的模样。 陈母被她怼得心口一堵,又气又无奈,指着她数落:“你这孩子就是虚荣!坐了一回富贵人的马车,就忘了自己是什么身份!咱们庄户人家,本本分分省吃俭用过日子,谁家不是这般熬过来的?刚享了两天清闲,就贪图吃喝享乐,眼高手低!” “我不是虚荣!”凤霞胸口起伏,积压的情绪彻底爆发,“我只是不想一辈子困在穷窝里,日日吃苦受累!别人能吃好的穿好的,我凭什么只能天天啃野菜!” 一旁的陈老憨见婆媳二人吵了起来,急得抓耳挠腮,看着媳妇脸色委屈泛红,瞬间心疼得不行。 在他心里,天大地大,媳妇最大,半点委屈都舍不得让她受。 他立马挡在中间,对着陈母憨憨劝道:“娘,您别凶我媳妇。媳妇想吃肉,那就是馋了、累着了。” 说完他转头看向凤霞,眉眼尽是讨好,语气软糯:“媳妇你别气,不就是肉吗?我去买,我这就去镇上割五花肉!” 陈母气得瞪眼:“你疯了!家里本就拮据,盐钱都是凑出来的,哪有余钱买肉?一日不干活就想着嘴馋享乐,都是你惯出来的毛病!” “我媳妇辛苦赶集走路,受委屈了,吃口肉怎么了!”陈老憨全然不听劝,憨厚的性子认死理,只要媳妇开心,花钱受累都愿意。 他飞快摸出家里仅剩的几张私房零钱,揣进怀里,压根不管陈母气急败坏的数落,屁颠屁颠转身就往外跑,脚步轻快,一心只想赶紧割回鲜肉,哄自家媳妇开心。 小院里只剩陈母气得站在原地连连叹气,捶胸顿足骂着“娶了媳妇忘了娘”。 而凤霞端坐桌前,看着空荡荡的院门,心底的火气渐渐平息。 第19章 陈老憨的腿被撞折了 秋日的日头西斜得厉害,金红的余晖铺在坑洼的黄土乡道上,路边的枯草被晒得蔫巴巴的,晚风卷着尘土慢悠悠扫过四野。 陈老憨怀里紧紧揣着那块温热的五花肉,油纸裹得严实,油脂一点点渗出来,蹭得他粗布褂子胸前一片油润。 他跑得又急又快,黝黑的脸上满是憨憨的笑意,心里只惦记着家里的凤霞。 媳妇今日受了委屈,又徒步十里磨破了脚,一口肉就能哄得她开心,这点辛苦压根不算什么。 他脑子里全是方才凤霞泛红的眼眶、隐忍的模样,只想早点赶回小院,让媳妇吃上热乎的肉,消了心底的郁结。 乡道平日里只有牛车、板车慢悠悠往来,清静得很,谁也没料到,此刻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混着车轮碾压黄土的轰鸣,速度快得骇人。 是镇上大户人家的铁皮马车! 乡野土路本就狭窄,从未有快车疾驰的规矩,那马车不知赶得何等急迫,马蹄翻飞,车轮滚滚,带着一股蛮横的劲风直冲村口而来。 车夫高高扬着鞭子,全然不顾路上有无行人,只求赶路。 陈老憨正低头快步赶路,满心都是家里的琐事,耳朵里只余风声,压根没听见身后急促的动静。 “让开!快让开!” 车夫粗粝的呵斥骤然响起,可距离已然太近。 陈老憨猛地回头,只看见一团黑影裹挟着尘土扑面而来,刺眼的日光晃得他睁不开眼。 下一秒,沉重的马车车头狠狠撞在他的左腿上! “咔嚓——” 一声清晰刺骨的骨裂声,刺破了乡野的宁静。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陈老憨连惨叫都来不及完整喊出,整个人便被巨大的力道掀飞出去,重重摔落在滚烫的黄土路上。 怀里的五花肉脱手滚落,沾了满地黄土,油乎乎的油纸散在一旁。 他的左腿诡异地弯折扭曲,皮肉瞬间肿起老高,鲜血顺着粗糙的裤管慢慢渗出来,染红了身下的黄土。 钻心的剧痛让他浑身抽搐,额头上瞬间布满豆大的冷汗,嘴唇惨白,浑身抖得不成样子。 那辆肇事的铁皮马车只是剧烈颠簸了一下,连片刻停顿都没有。 车夫只是仓促回头扫了一眼,看见地上瘫倒不起的乡下人,眼底没有半分愧疚,只有几分不耐与慌张。 那年月,乡野农户命如草芥,无权无势、无钱无势,撞了便撞了,哪里需要负责? 他二话不说,狠狠一甩长鞭,骏马吃痛狂奔,马蹄踏起漫天黄土,马车转瞬疾驰远去,只留一道飞扬的烟尘,彻底消失在路的尽头。 路边不远处,几个正要下田收工的村民,亲眼撞见了这惊心动魄的一幕。 所有人都吓傻了,愣在原地好几秒,才猛地回过神来。 “糟了!是陈家老憨!” “我的娘哎!腿都撞折了!看着就疼死个人!” “那马车也太狠了!撞了人居然直接跑了!半点良心都没有!” 众人慌忙丢下手里的农具,一窝蜂冲到陈老憨身边。 此刻的陈老憨早已疼得意识模糊,牙关死死咬着,额上冷汗直流,整张脸血色尽失,扭曲惨白。 他想撑着身子起来,可左腿一碰地面便是撕裂般的剧痛,稍微动弹便浑身痉挛,只能软绵绵瘫在地上,连呼吸都带着颤音。 “老憨!你撑住啊!” “别乱动!骨头折了,越动越严重!” “快!快去喊陈大娘和凤霞!赶紧报信!晚了怕要出大事!” 两个年轻后生不敢耽搁,拔腿就朝着陈家小院疯跑,脚下尘土翻飞,一路高声嘶吼,凄厉的声音穿透整片村落:“陈大娘!凤霞嫂子!不好了!出大事了!老憨被马车撞断腿了!!” 急促慌张的呼喊,狠狠撕碎了小院里片刻的安稳。 院里,凤霞正坐在矮凳上,低头轻轻揉搓着脚后跟磨破的水泡。 陈母正蹲在灶台边添柴,准备烧水煮肉,听见外头越来越近、撕心裂肺的喊声,手里的柴火“啪嗒”掉在灶膛外,整个人瞬间僵住。 她浑身猛地一颤,腿脚瞬间发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颤巍巍站起身,声音都在发抖:“……你、你们说啥?!” 两个后生气喘吁吁冲进院门,满头大汗、面色惨白,语气急得发慌:“大娘!凤霞嫂子!快去路上!老憨刚才被镇上飞驰的马车撞了!左腿骨头彻底断了!那人狠心得很,撞完人直接驾车跑了,老憨现在疼得躺地上动都动不了,脸色白得吓人!” “哐当——” 凤霞手里用来挑水泡的细草杆,骤然掉落在地。 她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四肢冰凉,从头凉到脚。 方才还笑着、憨憨地护着她的男人,不过转瞬功夫,就遭了这般横祸。 不过短短片刻,天翻地覆。 陈母更是眼前一黑,双腿一软,直直瘫坐在院门口的泥地上,眼泪瞬间汹涌而出,苍老的声音崩溃嘶哑,带着无尽的惶恐与绝望:“我的憨娃啊……我的命苦的憨娃啊!!” “好好的人,怎么就被撞断腿了!那黑心的富家车!怎么敢撞人就跑!!” 大户人家车马横行霸道,撞了底层农人,从来都是拍拍身子扬长而去,寻常农户无权无势,只能白白遭罪,连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一场无端横祸,毫无征兆地砸在了陈家头上。 凤霞僵在原地片刻,脚底的水泡、满身的疲惫、心底的不甘,在此刻尽数消失无踪。 她再也顾不上半点体面,猛地起身,裙摆翻飞,疯了一般朝着村口土路狂奔而去,风灌满眼眶,泪水不受控制地肆意滚落。 只有一个念头死死钉在心里:老憨不能有事。 她的憨实男人,千万不能有事。 第20章 陈老憨成了废人 黄土路上秋风凛冽,卷起漫天尘土,扑在人脸上又冷又疼。 凤霞疯了一样狂奔过来,裙摆被路边的枯草勾得凌乱,脚上磨破的水泡狠狠蹭着地面,钻心的疼痛早已麻木,她眼里只剩下路中央那一幕刺心的景象。 陈老憨直直躺在冰冷的黄土地上,身子蜷缩成一团,往日总是带着憨笑的脸此刻惨白如纸,毫无血色。 那条被撞断的左腿歪歪斜斜扭曲着,破烂的裤管被血水浸透,暗红的血顺着泥土纹路漫开,积了小小的一滩,触目惊心。 方才买回来的五花肉滚落在旁,沾满泥沙血水,好好一块肉,早已污秽得不能再吃。 他疼得牙关打颤,喉咙里不断溢出细碎的痛哼,每一次呼吸都微弱又艰难,那双总盛满温柔、只装得下凤霞的眼睛,此刻半睁半闭,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老憨!” 凤霞踉跄着扑跪在地,膝盖重重砸在硬邦邦的碎石土上,磕得生疼,她却浑然不觉。 她颤抖着手想去碰他,又怕碰错地方加重他的伤痛,指尖悬在半空,抖得不成样子。 紧随其后的陈母跌跌撞撞赶来,看见儿子血泊倒地、惨不忍睹的模样,当即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一口气没上来,当场嚎啕大哭。 “我的儿啊!我的苦命儿啊!!” 她哭得天昏地暗,转头看见一旁泪眼婆娑的凤霞,积攒的悲痛、绝望、恨意瞬间尽数爆发。 陈母猛地爬起来,扑上去指着凤霞的鼻子,声嘶力竭地怒骂,声音嘶哑又狠戾: “都是你!都是你这个扫把星!!” “好好的日子不过,是你嘴馋!是你挑剔饭菜难吃!我们陈家安安分分过日子,从来无灾无难!就因为你贪心嘴馋,非要吃肉!害得我儿掏空家底跑镇上,平白遭了这杀身横祸!” “你就是个丧门星!自打你嫁进我们陈家,家里就没太平过!如今更是要害死我儿!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我跟你拼命!” 字字句句,尖利刻薄,像碎石子一样砸在凤霞心上。 凤霞僵跪在血泊旁,浑身冰冷,无力辩驳分毫。 是啊。 说到底,都是她的错。 巨大的悔恨和愧疚死死淹没了她,她垂着头,泪水汹涌滚落,喉咙哽咽发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剩满心的绝望。 围观的村民纷纷叹气,低声议论,看着瘫倒的陈老憨,再看看自责垂泪的凤霞,无人劝慰。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牛车轱辘滚动的声响。 陈父急匆匆赶着借来的牛车,鞭子胡乱挥着,老牛快步踏土而来。 他刚从田里回来,听闻噩耗,浑身的力气都快散尽,一张布满风霜的老脸铁青凝重。 牛车一停,陈父立马跳下来,看着地上血流不止、腿骨断裂的儿子,眼眶瞬间通红,胸膛剧烈起伏。 “别愣着了!先把人抬回去!” 穷苦人家最怕生病、最怕受伤。 城里的西医诊所、大医院,医药费贵得离谱,挂号、诊金、药费,随便一项都是普通农户一年都攒不出来的钱。 陈家本就家徒四壁,连买盐的钱都要凑,哪里敢奢望进城看病? 几个壮年村民上前,小心翼翼托住陈老憨的身子,不敢触碰他扭曲的伤腿,轻轻将他抬上牛车的木板。 陈老憨一路痛得断断续续呻吟,微弱的气息几近断绝。 牛车轱辘缓慢滚动,一路颠簸,短短几里路,走得无比漫长。 凤霞跟在牛车旁,一路小跑,一路垂泪,脚底磨破的伤口磨出更多血水,染红了布鞋,却半点感觉不到疼痛。 回到破败的土坯小院,陈父来不及歇息,匆匆锁了眉头,咬牙道:“城里看病太贵,咱们家承担不起,先请赤脚大夫来看看,能不能治。” 这是村里所有人的活路,也是穷人家唯一的退路。 不多时,村里的赤脚医生背着破旧的药箱匆匆赶来。 大夫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常年守着村子看病,只会简单的包扎、草药消炎,遇上重伤骨折、骨碎,根本没有救治的本事。 他走到炕边,掀开盖在陈老憨腿上的粗布,仔细查看伤势。 断裂的腿骨已经错位,皮肉乌黑肿胀,淤血浸透深层,伤口边缘溃烂发紫,整条腿肿胀得粗了一圈,摸上去硬邦邦的,毫无生机。 赤脚医生反复按压查看,又俯身听了听骨位,脸色一点点沉下去,最后缓缓直起身,对着满脸期盼的陈家一家三口,重重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陈母慌忙扑上来,抓着大夫的衣袖,声音颤抖哀求:“大夫!求求你!救救我儿!他还年轻啊!他不能出事!” 陈父紧绷着脸,沉声问:“大夫,还有没有法子接骨?能不能养得好?” 凤霞站在炕边,双手死死攥着衣角,心脏悬在嗓子眼,屏住所有气息,卑微地等着一句希望。 赤脚医生放下药箱,面色凝重,语气残酷又实在,没有半分遮掩: “老嫂子、老陈,我实话跟你们说。这腿,撞得太狠了,骨头彻底粉碎性断裂,经脉全震断了,淤血堵死了血脉。” “我治了半辈子乡野伤病,从没见过这么重的腿伤。骨头接不上,血脉通不了,外敷草药、内服土方,全都没用。” 陈母浑身一僵,瞬间脸色惨白:“没用……那、那怎么办?养着总能好吧?慢慢养……” “养不住。”大夫狠心打断,语气沉重,“再拖下去,整条腿会彻底坏死、发黑烂掉,毒气攻心,到时候不止废腿,连命都保不住。” 屋内死一般寂静,只剩陈老憨微弱的痛哼声。 所有人的心,瞬间沉到了冰窖。 凤霞浑身发冷,嘴唇颤抖着,近乎哀求地轻声问:“大夫……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赤脚医生看着可怜的一家人,最终吐出一句最残忍、最唯一的法子,字字重如千钧:“如今唯一能保命的法子——只能锯腿。” “把这条废腿截掉,止住毒血,人才能活。留着腿,人迟早没了。” 一句话,彻底击碎了小院里所有人最后的一丝希望。 所谓锯腿,就是一把锈旧的锯子,几个人按住人,硬生生锯断骨肉,熬得住就活,熬不住就死。 陈母听完,眼前一黑,直直栽倒在地,撕心裂肺的哭声再次炸响在小院里。 “我的儿啊!好好的人!要变成残废了啊!!” 凤霞僵立在炕前,看着炕上痛得奄奄一息的男人,五脏六腑像是被生生撕裂。 第21章 陈家变得一贫如洗 漆黑的夜晚,土坯小屋的油灯燃着一点摇摇欲坠的昏黄,映得满屋凄凄惨惨。 没有麻药,只有一壶烧得滚烫的土烧酒,一把磨得勉强锋利的旧铁锯,还有几根捆住四肢的粗麻绳。 四个壮年汉子死死按着陈老憨的身子,麻绳勒进他结实的皮肉,任凭他如何挣扎嘶吼,分毫动弹不得。 烧酒泼在溃烂断裂的伤口上时,滋滋的凉意混着钻骨的剧痛,瞬间击穿了陈老憨的五脏六腑。 “啊——!!疼!疼死我了!!” 粗粝、凄厉的哭喊猛地炸开在小院里,撕破了深夜的寂静。 铁锯搭上骨头的那一刻,刺耳的咯吱磨骨声响起,一下、又一下,硬生生锯穿皮肉、磨断骨节。 陈老憨从未受过这般炼狱般的苦楚。 他生来憨厚老实,平时磕破皮、流点血从不当回事,可今夜这生生截肢的酷刑,生生碾碎了他所有的硬气。 他浑身剧烈抽搐,额上青筋暴起,豆大的冷汗混着泪水疯狂滚落,嗓子从沙哑哭嚎,渐渐变得嘶哑破碎。 “我的腿!我的腿啊!!爹!娘!救救我!我不要没腿!!” “凤霞!凤霞!我疼啊——!!” 他拼命扭动头颅,涣散痛苦的目光死死盯着炕边的凤霞,眼里此刻盛满了恐惧、绝望。 凤霞跪在炕下,双手死死捂住嘴,滚烫的泪水止不住往下淌,哭得浑身发抖,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男人受尽极刑,看着那截曾为她奔波、踏实有力的腿,被硬生生锯断。 她救不了,半点都救不了。 一旁的陈母背过身,死死咬着衣袖,老泪纵横,肩膀剧烈耸动。 听着儿子撕心裂肺的哭嚎,她的心像被钝刀反复切割,每一声哭喊,都在剜她的心头肉。 陈父立在屋角,脊背绷得笔直,粗糙的双手死死攥成拳头,指节泛白,眼眶通红,浑浊的老泪在眼眶里打转,硬生生憋着不敢落下。 他是一家之主,哪怕天塌下来,他也得死死撑着。 不知过了多久,那令人头皮发麻的磨骨声终于停下。 半截血肉模糊的残腿被扔在破旧的簸箕里,触目惊心。 陈老憨力气耗尽,哭声变成断断续续的呜咽,气息微弱得几乎断绝,整个人瘫软在炕上,脸色惨白如死,只剩下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截肢只是保住了性命,可伤口溃烂、发炎、高烧,层层凶险还在后头。 赤脚大夫擦了擦满头冷汗,看着奄奄一息的陈老憨,沉声道:“老陈,人是捡回一条命了,可后续不能断药。我这里的消炎草药、止疼药粉得日日换,还要抓几副内服的汤药压热毒。不然伤口化脓攻心,先前的罪就白受了。” 这话像一块巨石,狠狠砸在陈家三口心上。 药,也要花钱。 可这场横祸下来,陈家早已一穷二白。 天刚蒙蒙亮,天边泛起惨淡的鱼肚白,陈父陈母便起了身,脸上再无半分血色,只剩麻木的决绝。 为了救儿子的命,他们别无选择。 破旧的木屋被翻得底朝天。 家里唯一一口还能用的铁锅、补了又补的棉被、攒了好几年的粗布衣裳、仅有的两把铁锄、一把镰刀,但凡能值半个铜板的物件,全都被一一收拾出来,堆在院门口。 陈母佝偻着身子,一件一件摩挲着家里的旧物,这些都是夫妻俩省吃俭用、辛苦半生攒下的全部家当。 每摸一样,心口就揪疼一分。 她指尖抚过磨得光滑的锄柄,声音沙哑哽咽:“这锄头,跟着你爹种了十几年地,是家里最趁手的家伙事……如今也顾不上了。” 陈父埋头打包物件,语气沉得像灌了铅:“东西没了能再攒,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只要能保住老憨的命,啥都舍得。” 夫妻俩趁着清晨微凉,背着沉甸甸的杂物,一步步往镇上的旧货市集挪。 往日赶集是盼着买点零碎家用,今日赶集,却是倾尽所有换救命药钱。 能变卖的家具农具、衣物杂物,通通低价甩卖。 市集的贩子知晓这是救命钱,刻意压价,夫妻俩明知吃亏,却半句议价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咬牙认下。 等所有物件变卖完毕,凑的银钱依旧不够抓汤药、买草药的开销。 站在熙攘的市集街口,陈母看着手里寥寥无几的零钱,急得当场红了眼,愁得直掉泪:“不够……还是不够啊!这点钱,顶多够三日的药粉,后续可怎么熬?” 陈父望着远处自家村子的方向,嘴唇抿得发白,沉默良久,终于吐出一句沉重的话:“还有那块地。” 这话一出,陈母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他,声音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你说那片坡地?那是咱们家唯一的活命地!地里刚种上的豌豆,再过两个月就能收,是咱们今年整年的口粮!卖了地,往后一家人吃啥?!” 那是陈家仅剩的薄田,土质贫瘠,收成微薄,却是一家四口唯一的指望。 春种秋收,全靠这块地糊口,是他们扎根乡下最后的根基。 陈父眼眶通红,声音沙哑又决绝,带着破釜沉舟的悲凉:“吃的可以再想办法,地没了能开荒,可老憨只有一个。” “没了口粮,咱们啃树皮、挖野菜能活。可没药,老憨这条捡回来的命,转眼就没了!” 田地就是农户的身家性命,卖地,等同于断了往后所有活路。 可比起儿子的命,这点根基,不值一提。 夫妻俩折返村子,咬着牙找村里保人作证,硬生生把那块种着青翠豌豆、长满青苗的薄地,低价转手卖给了村里的富户。 绿油油的豌豆苗长势正好,风一吹簌簌作响,那是一家人开春以来全部的希望。 可此刻,为了一纸汤药钱,尽数易主。 地契按上手印的那一刻,陈母看着田里成片的青苗,再也忍不住,蹲在地埂上捂着脸失声痛哭。 “老天爷啊……我们陈家一辈子安分守己、勤勤恳恳,从未做过半分亏心事,为何要如此磋磨我们啊……” 所有家当、唯一薄田,一朝散尽。 夫妻俩拿着拼尽一切换来的银钱,匆匆奔赴药铺,小心翼翼抓齐汤药、称好消炎草药,把药包紧紧揣在怀里,像是护着全家人唯一的生机。 回到破败空空的小院,屋里屋外早已没了往日的烟火气。 家具杂物尽数卖空,院子里空荡荡一片,只剩下冰冷的土坯墙。 炕上,陈老憨还在断断续续的呜咽,高烧烧得他神志昏沉,嘴里反反复复念着:“腿疼……我的腿没了……凤霞,我成废人了……” 凤霞守在炕边,日夜不眠,不停为他擦拭冷汗、更换草药,眼底布满红血丝,满心皆是酸楚与自责。 陈父将沉甸甸的药包放在炕桌上,看着炕上残缺痛哭的儿子,看着空空荡荡、一无所有的家,粗粝的手掌狠狠抹了把脸,声音低沉沙哑,满是沧桑绝望:“憨娃,别怕。” “爹娘把能卖的、能当的,全都给你换药了。地卖了,家空了,都不打紧。” “只要你能好好活着,哪怕咱们一家人往后乞讨度日,也心甘情愿。” 破败的小屋内,药草的苦涩气息弥漫满屋,混着陈老憨虚弱的呜咽、一家人无声的落泪。 第22章 凤霞父母发现陈家骗婚 入冬的日头冷冷薄薄地铺在黄土坡上,一点暖意也落不下来。 自打凤霞回门那次过后,王家所有亲戚邻里,笃定凤霞嫁进了富足安稳的人家。 人人都说她命好,嫁了数一数二的宽裕独子,公婆疼惜,丈夫老实,往后一辈子吃香喝辣,不用再受土里刨食的苦。 王氏心里也一直带着这份虚荣。 这几日她总记挂着残废在家的陈老憨,想着女儿婆家家底厚,家里米面肉菜从不缺,定然把凤霞养得白白润润,把伤员也伺候得妥当。 恰逢冬日农闲,王氏索性约上自家兄弟、妯娌、几个本家婶子,浩浩荡荡一群亲戚,提着两把挂面、一兜红薯,算是礼节性上门探病。 一路上,王家亲戚说说笑笑。 三婶子走在最前头,一边拢着棉袄袖口,一边笑着打趣:“这回咱们可算是去富家做客!陈家早先名声在外,家底厚实,今日去了,保管有热茶热糕、荤腥好菜招待,咱们也跟着凤霞沾沾富贵光!” 旁边凤霞的二姨连连点头,眼里满是羡慕:“可不是!凤霞那模样身段,十里八乡挑不出第二个,本来就该嫁大户享福。先前回门那体面礼数,看着就气派!” 王氏听得心里舒坦,脸上挂着掩不住的笑意:“都是孩子命好。等会儿到了婆家,你们只管放开吃喝,陈家大方,不会亏待咱们的。” 一群人抱着满心期待,说说笑笑,沿着土路直奔陈家小院而来。 可越是靠近,众人脸上的笑意就越是淡下去。 预想里青砖院墙、整齐屋舍、干净敞亮的富家小院半点不见。 眼前,是塌了一角的土坯院墙,墙头枯草疯长,院门口坑坑洼洼,满地牛粪碎草,破败得连普通农户家都不如。 院墙缝里漏着冷风,光秃秃的院子里空空荡荡,连根像样的柴火垛都没有。 所有人脚步齐齐一顿,脸上的喜色瞬间僵住。 “这……这是陈家?”三婶子愣愣出声,满脸不敢置信。 没等众人回过神,院里传来吱呀的辘轳转动声。 井台边,立着一个单薄消瘦的身影。 是凤霞。 往日回门时刻意收拾得干净体面、衣着齐整的新媳妇,此刻全然变了模样。 她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打了好几块补丁的旧粗布棉袄,袖口磨得烂线,露着冻得通红的细手腕,裤管短了一截,露着脚踝,冻得青紫。 头发随意挽着,鬓边碎发被风吹得凌乱,脸上半点血色都无,眉眼间压着化不开的苦气。 她正佝偻着身子,费力攥着冰冷的井绳,一下一下吃力摇着辘轳,一桶冷水晃晃荡荡被提上来,冻得她指尖发红发僵。 这般落魄寒酸的模样,哪里有半分富家少奶奶的样子? 院外一群亲戚瞬间安静得彻底。 风吹过枯草,簌簌作响,衬得这一幕愈发难堪刺眼。 王氏脸上的笑容瞬间僵死在脸上,脚步钉在原地,瞳孔微微发颤。 她一遍遍看着破败的院子,再看着井台边满身穷苦、憔悴狼狈的女儿,心口猛地一沉,凉得彻底。 这哪里是富裕人家? 这穷酸破败,比自家的土屋还要凄惨百倍! 凤霞听见院外动静,抬眼望过来,看见乌泱泱一大家子娘家亲戚,脸色瞬间一白,手里的井绳都险些抓不稳。 她下意识地想拢一拢破旧的棉袄,想遮掩满身的寒酸,可补丁层层叠叠,哪里遮得住半分。 她嘴唇微微发颤,心底又羞又愧,难堪得无地自容。 王老汉站在人群最后,浑浊的眼睛看着空荡荡、光秃秃的小院,看着一身破烂、辛苦劳作的女儿,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众人沉默片刻,方才路上说笑的热闹彻底散尽,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失望与惋惜。 几人跟着王氏踏进院门,脚下黄土粗糙,屋前破瓦残垣,屋内冷风穿堂,一眼就能看透家徒四壁。 先前被传得家财殷实的陈家,竟是房无完瓦、家无余粮,地也卖了,家也空了,只剩一个残废男人和一屋子苦寒。 三婶子忍不住低声叹气,凑到二姨身边,压着声音感慨:“我的娘,原来先前全是假的!回门那些体面糕点陶罐,全是装样子的空架子!” “谁说不是!”二姨满眼心疼又惋惜,直直看着凤霞单薄落寞的背影,“好好一朵水灵灵的花,生得这般好看、这般周正,本该嫁个体面人家享福,偏偏被骗进这般穷窝子里!” 一群亲戚纷纷点头,眼神里皆是不值、可惜、深深的失望。 王家好好一个标致闺女,被一场骗婚,活活栽进了最底层的苦坑里。 屋里听见动静的陈母慌忙迎出来,脸上硬挤着尴尬的笑,手脚都有些无措。 家里空空荡荡,别说荤腥酒菜,连像样的白面馒头都拿不出一个,根本招待不起一众亲戚。 炕上,断腿的陈老憨呆呆坐着,傻傻望着门口来人,憨愣愣的,半点礼数不懂。 这般光景,更是让众人心里凉透。 待到陈母局促进屋烧水的空档,几个本家亲戚再也忍不住,围在院边,低声议论开来,句句都替凤霞不值。 “太可惜了!凤霞这模样、身段、品性,哪一样差了?当初多少体面人家上门求亲,偏偏挑了这么个无底穷坑!” “何止是穷!男人还残了腿,这辈子都是废人一个,往后全靠凤霞伺候养家!这日子哪有头?” “当初我就纳闷,好好富家怎么回门礼那般虚浮,原来是从头到尾装门面骗人!妥妥的骗婚!” 二姨看着井边默默收拾水桶、垂着头不敢抬头的凤霞,实在心疼,忍不住往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认真道:“凤霞,姨跟你说句实在话。” “你还年轻,模样俊俏,清清白白一个姑娘,别困死在这破院子里。” “这年头,婚事虽重,可命更重。他家骗婚在先,如今家徒四壁、男人残废,根本耽误不起你。” 她眼神恳切,字字真心:“听姨的,熬过这段日子,寻个由头,趁早改嫁。你这般人才,不愁嫁不到真正疼你、让你享福的好人家,别把一辈子葬送在这里!” 旁边三婶子也连连附和:“没错!不能死心眼!是陈家先骗你在先,不是你不守本分!你值得更好的日子,不该困在这里苦一辈子!” 一众亲戚纷纷低声附和,皆是同一个心思。 太亏了,太可惜了,必须趁早脱身。 院中风冷刺骨,吹得凤霞浑身发抖。 她垂着头,指尖死死攥着冰冷的桶沿,眼眶通红,满心酸涩、悔恨、无助,层层叠叠压得她快要喘不过气。 是啊。 她这般年纪,这般容貌,原本不该过这种不见天日的苦日子。 是陈家骗了她,毁了她的一生。 王氏站在一旁,看着女儿落魄寒酸的模样,看着破败荒凉的婆家,听着亲戚句句恳切的劝言,心口又酸又痛,堵得发慌。 第23章 酸汤饭待客 陈母局促忙碌大半晌,终于端上了满满一大盆酸汤饭。 是黄土坡农家最常见的糜米酸饭,用旧陶罐发酵了好几日。 只是家里无粮无菜,没半点油水,既无土豆野菜垫底,也没有半勺辣子提味,只剩纯粹发过头的酸浆水煮着糙糜米。 冬日天寒发酵不透,浆水闷出一股子沤馊的怪酸味,呛得人鼻尖发紧。 米粒半生发硬,寡淡酸涩,入口剌嗓子,连半点烟火气都没有。 陈母捧着大瓦盆,讪讪地往炕桌上摆,搓着粗糙的双手,满脸讨好又窘迫:“家里清贫,实在拿不出好吃食,诸位亲家将就垫垫肚子,天冷,吃口热饭暖暖身子。” 炕桌上空空荡荡,除了这一盆卖相难看、酸气刺鼻的酸汤饭,再无半碟咸菜、半点干粮。 王家一众亲戚围着炕桌坐下,看着盆里泛黄发酸、清汤寡水的酸饭,个个面露难色,谁也动不了筷子。 三婶子捏着筷子,勉强凑近闻了闻,眉头瞬间死死拧起,悄悄把筷子收了回去,压低声音对着身旁二姨摇头:“这哪是待客的饭?一股子馊酸味,半生不熟的,自家平日里咽不下,还拿来招待亲戚?” 二姨脸色难看,眼底满是唏嘘心疼,只轻轻叹气,没有作声。 王老汉端端正正坐着,黝黑的脸沉得厉害,一双老眼冷冷扫过桌上的酸汤饭,又扫过空荡荡、光秃秃的四壁,喉间发堵,半点食欲皆无。 王氏坐在一旁,心口又酸又涩,看着这寒酸刻薄的光景,看着女儿整日要吃这般猪狗不如的饭食,眼眶一阵阵发烫。 这就是旁人嘴里家底殷实、衣食无忧的陈家? 凤霞立在桌边,看着满桌尴尬难堪的景象,心里又愧又急。 娘家亲戚远道而来探病,满心好意,一路奔波,到头来就只能吃这口难以下咽的酸馊冷饭,实在太过委屈人。 她知道邻里几家秋里腌了鱼,挂在屋檐下风干,平日舍不得吃,借一顿待客完全说得过去。 心念一转,凤霞当即转身就要往外走。 “娘,你们先坐着暖暖身子,我去隔壁李家婶子家借一尾腌鱼,煎一煎配饭,好歹能入口,不至于让亲戚们空腹而归。” 话音刚落,身后的陈母瞬间变了脸色,快步上前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力道又急又重。 “你站住!不许去!” 凤霞脚步一顿,愕然回头:“娘?亲戚大老远来探望,饭这般难吃,怎么好让人饿着回去?借条鱼待客,不算过分。” “过分?怎么不过分!”陈母瞬间急红了眼,压低了声,语气刻薄又吝啬,满是穷苦人家抠搜的算计,“家里如今这般光景,能端出热酸饭已是尽力!你去外头借东西,传出去旁人怎么看?是嫌我陈家招待不周,是嫌我亏待了你?!” 四十年代的庄户人家,脸面比什么都金贵,可陈母穷怕了,穷得只剩偏执的体面。 凤霞又急又委屈,眼眶瞬间红了:“不是嫌家里不好!是亲戚真心来看老憨,来看我们,总不能让人家坐着受冻、咽馊饭!借一尾腌鱼,过后我攒了杂粮、挖了野菜加倍还回去,有何不可?” “不用你多事!”陈母死死攥着她不放,嗓门不由得拔高几分,带着常年苦熬出来的蛮横,“穷有穷的待客法!咱们如今家徒四壁、欠着药债,能有一口热饭已是万幸!还要出去丢人现眼借吃食?你是巴不得全村人都笑我们陈家落魄讨借,是不是?” “我不是丢人!我是懂人情世故!”凤霞被拽得胳膊生疼,连日积压的委屈、苦楚、难堪尽数翻涌上来,终于忍不住红着眼争执,“当初回门撑场面,借钱借物装体面,那时候不嫌丢人!如今真心待人、好好待客,反倒成丢人了?” “你还敢顶嘴?”陈母气得脸色铁青,抬手就要甩开凤霞。 一旁坐着的王氏,早就憋了一肚子火气。 婆家连最基本的待客礼数都不懂,眼睁睁看着亲戚难堪、女儿受委屈,再也坐不住了。 她猛地站起身,一步跨上前,伸手直接挡在凤霞身前,目光冷冷盯着陈母,声音沉稳却字字有力。 “他陈大娘,你这话说得就不讲理了。” 王氏语气不疾不徐,却句句戳在实处:“我们王家众人,农闲时节,提着东西远道而来,是真心惦念你家伤员,真心来看望孩子。不是来你家受委屈、咽馊饭的。” “饭难吃,是家底所限,我们不怪。可孩子好心好意,想借点吃食招待亲人,顾全两家脸面,你反倒拦着、骂她、凶她,这是什么道理?” 陈母被王氏怼得一噎,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强撑着辩解:“我也是为了家里脸面!如今家里这般穷苦,四处亏欠,哪敢再向外人张口借东西!” “脸面不是死撑出来的!”王氏眼神凛然,句句通透,“真正的脸面,是待人真诚、知礼懂事,不是守着一盆难以下咽的酸馊饭,死抠着没用的体面,苛待媳妇、怠慢亲友!” “我女儿嫁过来,不图大富大贵,只求安稳度日。可你们家,骗婚在先,败尽家产在后,如今男人伤残、家徒四壁,孩子日日吃苦受累,半点好日子没有!如今连她想好好待客、尽点人情的心思,你都要拦着!” 一旁的王老汉也缓缓站起身,脸色铁青,沉声开口:“陈老婆子,做人不能这般刻薄。穷,不可耻。可耻的是穷得不懂情理,穷得还拿捏媳妇、死要面子。” 院中风声呼啸,穿堂而过,吹得屋内气氛愈发紧绷。 陈母被夫妻俩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脸上一阵滚烫,捏着衣角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凤霞站在母亲身后,鼻尖酸涩,积压多日的委屈终于有了依靠,眼眶通红,却再也不觉得孤单无助。 一众王家亲戚静静立在旁,看着这一幕,心里只剩无尽叹息。 第24章 凤霞父母劝凤霞改嫁 酸汤饭的争执过后,陈家土坯屋里气氛僵得刺骨。 陈母被王氏怼得哑口无言,垂着手站在一边,满脸又愧又恼,再也不敢多嘴半句。 炕上的陈老憨呆呆靠着土墙,看着满屋冷脸,一声不敢吭。 凤霞心口堵得发慌,连日熬累、满心委屈,在这一刻尽数绷不住了。 她低低吸了一口气,抬眼看向陈父,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沙哑:“爹,今日我跟爹娘回娘家住几日。” 这话一出,原本沉默立在屋角的陈父,当即抬眼,脸色一沉。 他一辈子要强,最看重庄户人家的规矩脸面,哪能容许媳妇无端回娘家、还在亲戚面前落自家的难堪。 陈父上前一步,语气硬邦邦的,带着老一辈的固执:“不成。哪有娘家亲戚一来,你就赌气回娘家的道理?嫁入陈家,便是陈家的人,夫家有难,你该守着,不能说走就走。” 凤霞眼眶泛红,望着空荡荡破败的家,望着一身残疾、再无前程的丈夫,喉头发紧:“爹,我不是赌气。这些日子我日夜熬着,身子实在撑不住,我回娘家歇两日,过几日再回来。” “歇也该在自家屋里歇!”陈父寸步不让,语气愈发严厉,“外人看着,只当是我们陈家待你不好,当是你嫌弃老憨残废、嫌弃家里穷!传出去,你我两家脸面都没了!不准走!” 他死死拿规矩、拿脸面压人,半点不顾凤霞这些日子受的苦、遭的罪。 一旁的王氏本就憋着一肚子火气,看着陈家穷酸刻薄、待人无礼、委屈自家女儿,此刻又见陈父蛮横拦人,死活不让凤霞喘口气,顿时忍无可忍。 王氏往前一站,双手往腰上一叉,当场就闹开了,声音清亮,震得满院都听得见: “脸面?你们陈家如今还有脸面可讲?!” “当初骗我女儿嫁过来,装体面、摆空架子,哄得我们全家团团转!如今家徒四壁、卖地破产,儿子残腿废人一个,家里面锅空灶冷,顿顿馊酸饭待人!” “我女儿在你家当牛做马,吃苦受累、受气受委屈,如今累得快垮身子,想回娘家歇两天,你还拦着?!你们陈家的脸面,是拿我凤霞的命换来的是不是?” 她越说越激动,字字铿锵,句句戳痛处: “今日我把话撂在这里!凤霞是我王家养到大的闺女,不是你们陈家买来的牛马!想留就留,想回就回!今日她必须跟我们走!谁拦都不好使!” 一众王家亲戚也纷纷上前站队,三婶子开口帮腔:“就是这个理!哪有媳妇累成这样,连回娘家歇口气都不让的!太不近人情!” 陈父被王氏一通撒泼怒骂,脸面尽失,气得胸口起伏,却半点道理辩驳不出。 他一辈子守的规矩、撑的体面,在实打实的穷苦和委屈面前,碎得一干二净。 陈母缩在一旁,不敢出声。 凤霞看着母亲护着自己的模样,积攒许久的委屈轰然决堤,眼泪瞬间滚落。 她再也不愿留在这令人窒息的破院子里,轻轻抹了把泪,转身就跟上王家众人。 “娘,我们走。” 没有人再拦。 一行人踏着黄土小路,迎着凛冽寒风,浩浩荡荡离开破败的陈家小院,往王家村子走去。 一路无言,只剩风声萧瑟。 …… 回到王家时,日头已经偏斜。 自家的土屋虽朴素,却干净整齐、烟火温暖,比起陈家的苦寒破败,简直是天上地下。 王氏一进门,半点歇也顾不上,心疼女儿饿肚子、受委屈,立刻翻出家里珍藏的细玉米面,又切了少许腌肉末,生火、热锅、倒油。 灶火噼啪作响,油烟袅袅升起,是凤霞许久未曾闻过的暖烟火气。 不多时,一张张金黄油亮的肉饼就烙好了。 外皮焦脆,内里松软,带着肉香和面香,热气腾腾。 王氏把最香最软的一张递到凤霞手里,满眼疼惜:“快吃,我的乖闺女,在那边天天啃酸馊冷饭,早就饿瘦了。” 凤霞捧着滚烫的肉饼,指尖温热,入口鲜香软糯。 这些日子在陈家清汤寡水、日日苦寒,从未吃过这般热乎香甜的吃食。 一口下去,暖意顺着喉咙落进心底,眼泪却大颗大颗往下掉。 她一边吃,一边掉泪,又香又苦。 王老汉坐在炕边,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看着女儿憔悴瘦弱、满身疲惫的模样,长长叹了口气。 待凤霞吃了大半,他放下烟袋,神色郑重,语重心长地开口。 “凤霞,爹跟你说几句掏心窝的老话。” 凤霞抬眼,泪眼朦胧看着父亲。 “你心善、太死心眼。”王老汉声音沉缓,带着四十年代庄稼人务实的通透,“当初婚事被骗,不怪你。可如今局势摆在眼前——陈家地卖光、家败光,老憨腿残废了,这辈子站不起来,往后吃喝拉撒、治病养家,全压在你一个人身上。” “这不是熬一年两年,是熬一辈子!” 他看着女儿,字字恳切:“女娃家的一辈子,金贵得很,不能活活耗死在无底穷坑里。” 凤霞抿着唇,眼泪簌簌落:“爹,可我已经嫁过去了……” “嫁错了,就能改!”王老汉语气坚定,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这年头,讲究婚约不假,可天理人情更大!是他家骗婚在先,毁你前程在前,不是你不守妇道!” “你还年轻,模样周正、手脚勤快、品性端正,凭啥守着一个废人、守着破家苦一辈子?”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听爹的,别死心眼。好好歇一段日子,慢慢寻个踏实本分、能疼你、能养家的庄稼汉子。” “重新嫁,重新过日子。你本该享的福,不该白白烂在陈家那苦窑里。” 一旁的王氏连忙附和,坐在旁边抹着泪劝:“你爹说得对!这日子没过头!娘再也舍不得你回去遭罪了,咱们找个好人家,往后有人疼、有饭吃,再也不用受那窝囊苦!” 屋内灶火温热,肉饼飘香。 可凤霞捧着手里的吃食,心口一片茫然酸涩。 第25章 为人妻,得同甘共苦 隆冬的日头寡淡无力,懒懒挂在黄土坡的天际,晒得人身上暖融融的。 陈老憨家村口的老榆树下,是全村妇人闲坐唠嗑的地界。 几根磨得发亮的长条石凳,聚着村里十来个闲下来的婆娘、婶子,人人手里攥着一把炒葵花子,指尖翻飞,瓜子壳簌簌落在枯黄的落叶堆里,细碎的闲话伴着寒风,飘得满村都是。 凤霞回娘家的这几日,村里的风言风语,早已传得沸沸扬扬,没半分好话。 “你们听说了没?陈家那个新媳妇凤霞,跑回娘家好几日了,半点回来的意思都没有!” 最先开口的是村东头的大嘴刘嫂,她斜倚着树干,嗑着瓜子,眉眼间满是鄙夷,声音故意扬得响亮,生怕旁人听不清,“我早就看这媳妇不对劲,眉眼看着温顺,骨子里野得很,根本不安分!” 旁边纳着鞋底的张老婆子抬了抬头,满脸都是老一辈根深蒂固的古板执拗,嗤笑一声接话:“可不是这个理!咱们庄户人家的媳妇,从古至今都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男人落了难,当媳妇的不陪着熬苦日子,反倒拍拍屁股跑路,这叫什么德行?就是不守妇道!” “可怜老憨哟!好好的后生,落得个腿残瘫痪的下场,家里败落得一穷二白,正是最难熬、最需要人伺候的时候!”另一个中年婶子叹了句,语气却满是落井下石,“当初娶她进门,花了多少彩礼脸面,如今倒好,看见家里穷、男人废了,立马就翻脸不认人,躲回娘家享清福去了。” 刘嫂又吐出一口瓜子壳,眼底的刻薄更甚:“依我看,她就是嫌贫爱富的白眼狼!当初陈家没败落的时候,她就不安安分分过日子,如今家徒四壁、欠了一屁股债,果然受不住苦了。这种女人,心比天高,最是薄情寡义!” “太没良心了!”旁边一个年轻媳妇跟着附和,被村里的老规矩牢牢捆着思想,字字都在苛责凤霞,“为人妻,就得同甘共苦。男人受难,媳妇本该端茶倒水、守家度日,哪有撒手走人的道理?搁以前的世道,这就是要被村里人戳断脊梁骨的!” 张老婆子放下手里的针线,满脸严肃,摆出长辈说教的架势:“咱们过日子,讲究的就是一个忠字、一个忍字。夫家再穷、再难,也是自己的命数,哪能由着性子赌气回娘家?她这不是赌气,是摆明了嫌弃老憨残废,嫌弃陈家拖累她!” “说句不好听的,这凤霞,就是咱们村里的败类!” 这话一出,树下众人纷纷附和,声声细碎,字字诛心。 “可不是败类嘛!享福的时候想着夫家,吃苦的时候就只顾自己。” “可怜陈老汉两口子,一辈子老实本分,临老了落得这般境地,儿子残废,媳妇还不省心。” “我看啊,她这一回去,指不定就不想回来了!怕是早就盘算着,要甩开老憨这个累赘!” “真是人心隔肚皮,看着干干净净的姑娘,心眼居然这么凉薄。换做是我,就算再苦再累,也得守着自家男人,绝干不出这种丢人现眼的事!” 寒风穿过老榆树的枝桠,光秃秃的枝干簌簌作响。 村口的流言越传越凶,碎嘴婆娘们的闲话像刀子一样,割得陈家二老脸上火辣辣疼。 屋里,陈老憨半瘫在土炕上,日日望着空荡荡的房门,茶饭不香。 残腿时时抽着疼,心里更空落落的,嘴里反复念叨两句:“凤霞咋还不回……凤霞不要我了……” 陈父一辈子好脸面,被村里闲话戳得抬不起头,在家闷坐两日后,终于忍无可忍。 大清早,他揣上旱烟袋,铁青着脸,亲自去请了本村村长,又挨家喊上三位年纪最长、辈分最高的族中老太爷。 这几位老人,是陈家村最有分量的人,平日里管村里的规矩、断邻里的是非,一言一语,便能压住庄户人家的口舌、定小辈的对错。 陈母跟在后面,一边抹泪一边诉苦,把自家说得万般可怜,半句不提家中苛待、待客失礼的事,只捡着委屈的说。 一行人踏着冬日寒霜,浩浩荡荡往隔村的王家走去。 四五个老者走在前头,步子沉稳,自带一股压人的威势,陈父陈母紧随在后,脸色肃穆,像是要去讨回天大的公道。 彼时王家院内,凤霞刚帮娘扫完院落,神色安稳,连日紧绷的心弦总算松了些许。 院外一阵杂乱脚步声传来。 王氏最先抬头,一眼望见村口走来的一队人,村长带队,身后跟着陈家二老与几位白发族老,心头瞬间一沉,当即拉下脸,上前堵住院门。 不等王家开口,为首的村长率先站住,清了清嗓子,摆出公事公办的模样,老成开口:“王家弟妹,我们今日过来,不为别事,只为你家闺女凤霞。” 一位须发花白、德高望重的陈老太爷拄着木头拐杖,往前顿了顿,语气带着老一辈不容置喙的威严:“按乡规民俗,嫁进来的媳妇,便是陈家的人。夫家有难,丈夫伤残卧床,当媳妇的私自离家多日不归,于理不合,于规矩不容。” 陈母立刻红着眼眶挤上前,对着院里凄凄哀哀哭诉:“他婶子,求求你们发发善心,让凤霞跟着我们回去吧!老憨瘫在床上动不得,日日盼着她、等着她伺候!家里没个媳妇撑着、照看着,汤水没人端,衣裳没人洗,屋子没人收拾,这个家快要塌了啊!” 陈父板着一张黑脸,语气生硬固执,满是理所当然:“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岂能独自飞?老憨好好一个人,落得残废重伤,已是命苦。凤霞身为妻子,不留在床前尽本分,躲回娘家享清闲,任由全村戳脊梁骨,这就是不守妇道!” 院里的凤霞站在阶前,听完这番颠倒黑白的话,浑身冰凉,指尖都微微发颤。 王氏本就憋着怒火,此刻听得字字刺耳,当即冷笑出声,上前一步挡在凤霞身前,目光直直扫过一众老者:“规矩?我倒要问问诸位长辈,什么是真正的规矩?” “当初你们陈家,靠着花言巧语、装富撑体面,骗我女儿嫁进门,这是规矩?”王氏字字清亮,句句戳理,“嫁过去之后,家徒四壁、欠债累累,我女儿日日熬更守夜,伺候老憨、打理家事,啃馊酸冷饭、受无尽委屈,从无半句怨言!” “那日亲戚登门,家里连一口像样吃食都拿不出,我女儿好心借鱼待客,顾全两家脸面,反倒被你们陈家当众拉扯责骂!她连日劳累伤身,心力交瘁,回娘家歇几日喘口气,怎么就成不守妇道了?” 另一位陈族老皱眉摇头,摆着长辈架子劝道:“妇人居家,当以夫家为重。男人残疾,便是她一生的命。命里该熬的苦,就得受着,哪能由着性子逃避?凤霞年轻不懂事,你们当娘家的,不能纵着她任性。” “纵着她?”王老汉从屋内走出,面色沉冷,嗓音厚重,“我王家闺女,嫁过来是做人媳妇,不是做牛马苦力!” “守妇道,守的是情理仁义,不是守着一家不讲道理的穷酸刻薄!” 他目光扫过村长与几位老者,不卑不亢:“当初骗婚在前,苛待儿媳在后。如今自家不会待人、不会过日子,逼得闺女走投无路。不去反省自家过错,反倒纠集长辈上门拿规矩压人,天底下没有这个道理!” 陈母急得直跺脚,哭腔更重:“可老憨可怜啊!他瘫在床上,离不得人伺候!凤霞是他媳妇,天生就该守着他啊!”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凤霞终于开口,声音微微发颤,却异常清明坚定,“我在陈家的日子,起早贪黑、任劳任怨,从未亏欠过半分。是你们陈家,穷得丢了情理,穷得只剩偏执脸面,日日苛待我、句句拿捏我。” “我可以伺候人,但我不愿守着一屋子刻薄凉薄,熬一辈子不见天日的苦。” 村长见状,两边道理都通透,一时僵在原地,不好强压。 几位族老对视一眼,看着王家理直气壮、句句占理的模样,再想起陈家那日待客寒酸、当众争执的丑事,顿时语塞。 冬日风过院落,静得能听见众人呼吸。 陈父见说理不过,脸面彻底挂不住,硬着头皮放话:“不管怎么说!凤霞一日是陈家媳,终身是陈家的人!今日必须跟我们回去!这是村里的规矩,由不得她任性!” 第26章 世间最不公的名分 王家终究是厚道人家,架不住村里村长和几位族老轮番拿乡规礼教施压。 庄稼人,最惧的就是宗族规矩、邻里闲话。 王老汉夫妇纵然万般心疼女儿,可在一众长辈的道德裹挟下,终究没法硬拦到底。 凤霞看着爹娘左右为难、满面愁苦的模样,看着一众老者沉甸甸压人的目光,心里一片冰凉,再无力争辩。 她知道,她争得过对错,争不过这吃人的旧世道规矩。 万般无奈之下,凤霞只能咬着牙,点头应了下来,跟着陈父陈母,一步步踏上回陈家的黄土路。 冬日的风依旧凛冽,凤霞垂着头,脚步沉重。 她刚在娘家喘过来的半口气,此刻彻底散得干干净净。 行至半途的村口市集,逢着冬日闲集,街上零星摆着几个小摊,烟火寥寥。 就在这时,迎面走来同村的赵家婆媳。 赵家是村里的中等人家,家底厚实,日子过得松弛宽裕。 那家新娶的小媳妇和凤霞年纪相仿,生得眉眼鲜亮,身上穿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 两人走到布摊前,小媳妇盯着挂在架子上的一条碎花布裙挪不开眼。 那是集市上最时兴的洋布小裙,浅浅的花色,软和又好看,是乡下姑娘人人艳羡的物件。 小媳妇指尖摸着布面,眼里满是喜欢,却又悄悄收回了手,小声嘟囔:“太贵了,不买了,家里衣裳还能穿。” 她语气里满是舍不得,却懂事地打算退让。 可站在一旁的婆婆看得分明,半点犹豫没有,当即对着摊主开口:“包起来!我儿媳妇看上的,哪有不买的道理!” 说罢,利落掏钱,干脆爽快,没有半分迟疑吝啬。 小媳妇瞬间笑弯了眼,眉眼间满是被宠着的娇憨欢喜。 换上新的碎花布裙,整个人愈发俊俏灵动。 买完布裙,小媳妇亲昵地挽着婆婆的胳膊,叽叽喳喳撒着娇,拉着老人往吃食摊走:“娘,我请您吃烤肠!方才集上刚烤的,香得很!” 婆媳二人说说笑笑,暖意融融,一举一动都是寻常人家的温情。 凤霞立在路边,怔怔看着这一幕,脚步彻底钉在了原地。 同样是乡下媳妇,同样生在这黄土坡、活在这艰难年岁。 旁人舍不得的东西,有婆婆心疼成全;一点欢喜,有人放在心上、妥帖呵护。 日子虽不富贵,却有人疼、有人顾。 可她凤霞呢? 嫁入陈家,日日熬苦、事事隐忍,当牛做马不敢懈怠,顿顿咽着馊酸冷饭,连片刻的轻松、半分的偏爱都从未有过。 人心都是肉长的。 刺骨的羡慕混着酸涩,狠狠堵在凤霞心口,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别开眼,攥紧了冻得发僵的手心,逼着自己挪步,跟着陈家二老继续往那座冰冷破败的院子走。 短短一程路,仿佛走了一辈子那般漫长。 好不容易踏进陈家土坯屋,一股浓重的腥臊异味扑面而来,混杂着屋内常年散不去的酸冷潮气,呛得人直冲反胃。 炕上,陈老憨僵硬地歪着身子,脸色涨得通红,局促又难堪。 他瘫卧日久,身子不受掌控,方才无人照看,竟直接拉在了裤裆里。 脏污糊满了衣裤,被褥边也沾染了污渍,秽气冲天。 陈母一进门就看见了这番乱象,当即扭头,理所当然地看向凤霞:“快过来!打水擦洗,换衣裳收拾干净!” 方才沿途的刺痛、眼前刺鼻的狼狈,瞬间击溃了凤霞最后一点耐心。 她站在门口,指尖发凉,浑身紧绷,第一次硬生生站着没动,低声开口:“我不弄。” 伺候擦洗、收拾秽物,这些日子她也做过,从未推诿。 可这一刻,她是真的累了,半点都不想再迁就、再妥协。 陈母愣了愣,随即勃然大怒,眉眼瞬间竖起,刻薄的火气直冲头顶:“你说什么?!你是老憨的媳妇!他瘫在床上动弹不得,你不收拾谁收拾?刚回娘家几日,就养出一身懒骨头、不知好歹的毛病了?!” “真是不要脸的白眼狼!男人瘫在床上受苦,你倒好,躲在娘家清闲,回来还敢摆脸色、推三阻四!村里谁不夸媳妇贤良,就你最自私冷血!” 污言秽语劈头盖脸砸下来,句句诛心。 凤霞抬眼,通红的眼底没有了往日的怯懦,只剩一片死寂的寒凉,她直直看向撒泼怒骂的陈母,字字清晰,句句铿锵:“我不要脸?” “娘您摸着良心说。若是今日躺在这里、瘫痪废床、满身秽物的人是我凤霞,不是陈老憨。” “若是我瘫了、废了,不能干活、不能伺候人,日日拖累家里。” “你们陈家,还会留我半分吗?” 她喉间发哽,却字字通透:“在这乡下,你们最重脸面、最讲规矩。男人废了,媳妇要守苦尽孝;可若是媳妇废了,只会被视作吃白饭的累赘、败坏家门的废物。” “到那时,你们定然早就寻着乡规礼教,把我干干净净、利利索索休出家门,半分情面、半分拖累都不肯担。” “凭什么他拖累我,就是我命该如此、理所应当;换做是我拖累你们,就是一无是处、必须被弃?” 陈母被这番话怼得僵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张口结舌,半点辩驳的话也说不出来。 屋里的腥臊味依旧刺鼻,气氛冷得冻人。 最终,陈母看着炕上窘迫难堪的儿子,又看着态度冰冷、分毫不让的凤霞,只能憋着一肚子火气,咬牙切齿地自己上前,收拾那一地狼狈秽物。 嘴里依旧不停絮絮咒骂,可声音里,早已没了方才十足的底气。 凤霞静静立在屋门口,望着破败清冷的家,心里顿感无力。 第27章 凤霞放下身段去饭馆干活 残冬腊月,黄土坡的风刮得愈发狠戾,陈家的日子,彻底熬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存粮缸早已见了底,缸壁干干净净,连半点杂粮碎末都刮不出来。 往日里还能掺着野菜、树皮熬一碗稀汤糊口,如今寒冬封山,野草枯尽,地里光秃秃一片,连根能入口的青绿都寻不见。 土坯屋里冷得像冰窖,灶膛连日冷寂,烟火断绝。 陈老憨瘫在炕上,脸色蜡黄枯槁,原本就单薄的身子瘦得脱了形,整日昏昏沉沉,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饿极了便睁着空洞的眼睛望着房顶。 陈父陈母也是满脸愁苦,日日蹲在门槛上抽闷烟,旱烟袋嘬得滋滋响,吐出来的全是无尽的愁闷。 家底掏空,外债压身,又摊上一个瘫痪卧床的儿子,老两口一辈子守着几亩薄田过日子,到头竟落得三餐不继,彻底没了活路。 这天午后,村西的李婶顺路过来串门,实则也是听闻陈家快断粮了,想来看看境况。 她跨进清冷破败的院子,扫了一眼冷灶空缸,又瞧了瞧屋内死气沉沉的光景,目光最终落在了立在窗边、身形清秀的凤霞身上。 凤霞这段日子愈发沉默,日日守着空屋子,熬着无望的日子,可底子好看的眉眼依旧干净,身段利落,在满村粗糙憔悴的妇人里,格外惹眼。 李婶叹了口气,拉过蹲在院中的陈母,压低了声音好心提点:“他婶子,不是我说风凉话,你们家这光景,再这么耗下去,老憨要饿垮,你们老两口扛不住,凤霞这孩子也要熬废了。活人总不能被一口饭憋死。” 陈母眼眶通红,搓着粗糙干裂的双手,满是无力:“我们有什么法子?地种不了,活计没有,家里躺着个病人,连根救命的粮都寻不着啊……” “我倒有个路子,就是委屈凤霞了。”李婶转头看向静静站着的凤霞,语气诚恳,“镇上西街的福来饭馆,年前生意忙,正缺打杂的女工,端端盘子、洗洗碗筷、择择青菜,活计不算重。” 她顿了顿,说出最关键的缘由,也是这穷年月里最实在的好处:“那饭馆是镇上大户开的,来往都是做生意、赶集市的有钱人,每日里剩菜剩饭多得很。老板心善,不克扣零碎,收工之后,多余的热菜、馒头、肉汤,都允许打杂的人打包带走。” 这话一出,院里瞬间安静下来。 这年头家家户户食不果腹,能吃上一口热饭、一点油水,就是天大的福气。 剩饭剩菜,在寻常农家眼里,已是顶好的吃食。 陈母眼睛瞬间亮了,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当即转头死死盯着凤霞,语气急切:“凤霞!你听见没?这是救命的活路啊!” 凤霞垂在身侧的手指骤然攥紧,心头猛地一沉,下意识就摇了头,声音轻轻的,却带着本能的抗拒:“我不去。” 庄户人家的姑娘媳妇,最看重脸面贞誉。 正经农家妇人,都是守着家门操持家务、耕田喂猪,安安分分过日子。 去镇上饭馆抛头露面伺候外人,本就容易被人嚼舌根,更何况是去捡别人吃剩的残羹剩饭回家糊口。 这在村里人眼里,是低人一等、丢人现眼的营生,是最抬不起头的差事。 她年轻,脸皮薄,实在受不住这份屈辱。 “不去?都什么时候了你还顾着脸面!”陈母瞬间急了,拔高了声音,满是不解与苛责,“脸面能当饭吃?能填老憨的肚子?能救咱们一家人的命?” 李婶也连忙上前劝和,语气恳切又无奈,句句都是底层穷人的身不由己:“凤霞丫头,婶子知道你脸皮薄,觉得伺候人、带剩饭回来不体面。可这年头,乱世荒年,体面值几个钱?” “有的人家还在啃树皮、吃观音土,多少娃娃饿得哇哇哭、大人饿浮肿。你家现在是真没粮了,再撑两日,老憨身子虚,怕是要饿出大事!” “去饭馆做工,好歹每日有一口热汤垫肚子,带回来的剩菜有米有肉有油水,能养活一家人。活人活命,比啥脸面都金贵!” 凤霞低着头,鼻尖酸涩,喉咙堵得发慌。 她何尝不懂这些道理? 可一想到自己要站在人来人往的镇上饭馆,低头哈腰伺候食客,收捡别人吃剩的碗筷,最后还要提着一桶残羹冷炙,走几里黄土路回村,被全村人指指点点,心底就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委屈。 她这辈子,从未做过这般卑微屈辱的事。 屋里传来陈老憨虚弱沙哑的呼唤,断断续续,气若游丝:“凤霞……饿……” 这一声微弱的哀求,像一块重石,狠狠砸在了凤霞心上。 她抬眼望向屋内,那个瘫痪在床的男人,早已被病痛和饥饿磨得没了半点模样,奄奄一息。 再看看眼前满头白发、满面愁苦的公婆,看着空荡荡的灶房,荒芜的院落。 是啊,乱世穷年,她那点单薄的脸面尊严,根本不值一提。 命都快没了,还要体面何用? 寒风穿过院门,吹得她单薄的棉袄猎猎作响,冻得她浑身发僵。 良久,凤霞闭上眼,压下心底所有的难堪、委屈与不甘,喉间微微发颤,哑着嗓子轻轻应了一声。 “……我去。” 短短两个字,耗尽了她所有的骄傲。 陈母瞬间松了口气,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活气,连忙对李婶道谢:“多谢他婶子指点!真是救了我们全家!” 李婶点点头,宽慰道:“这就对了,先顾活命,其余的都是虚的。明日一早我带你去镇上,跟饭馆老板说好,只管踏实干活,旁人的闲话,暂且忍着。” 凤霞没有再说话,静静立在寒风里,眼底最后一点的矜贵,被这穷苦的生活,碾得粉碎。 第28章 为家多挣一口粮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晨雾还裹着刺骨的寒气,凤霞便揣着一颗忐忑的心,踩着带霜的土路往镇上赶。 她特意换了一身最干净、洗得发白没有补丁的粗布褂裤。 虽是旧衣裳,却浆洗得板正挺括,头发也仔细梳得整整齐齐,简简单单挽在脑后。 活再苦、日子再难,她骨子里那点爱干净、好体面的性子,终究改不了。 福来饭馆是镇上数一数二的热闹地界,大清早便开门迎客,后厨劈柴声、前厅吆喝声、食客谈笑声搅在一起,烟火气十足。 掌柜的是个干练的中年男人,看凤霞老实本分,简单叮嘱几句,便让她跟着后厨的张嫂子打杂洗菜、收拾桌椅。 张嫂子是常年在饭馆做工的老手,四五十岁的年纪,眉眼泼辣,嘴快心硬,在店里待得久了,见惯了做工的新人,最是爱拿捏、嘲讽生手。 凤霞初来乍到,手脚不敢停歇,端碗、擦桌、择菜,样样都做得仔细利落,半点不敢偷懒。 可饭馆人来人往,地面尽是洒落的菜汤、油水,忙活不到半晌,她蹲身收拾碗筷时,不慎蹭上了地上的菜汁油渍。 浅浅一块污痕,印在藏青色的布裤腿上,格外扎眼。 凤霞看着那片污渍,心里微微别扭。 她这辈子穷归穷,向来干净整洁,极少穿脏衣出门。 趁着前厅暂时没有食客,她赶紧躲到后厨僻静的角落,打了一点清水,捏着干净布条,一点点细细擦拭裤腿上的油渍。 她擦得认真,眉头微蹙,反复蹭着脏污,只想把衣裳收拾得干净齐整些。 偏偏这一幕,被歇手喝水的张嫂子看了个正着。 张嫂子端着粗瓷大碗,倚在门框上,斜着眼打量凤霞,嘴角扯出一抹嗤笑,语气里满是刻薄的嘲讽,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遭做工的伙计、帮工都听见:“哎哟,我当是谁呢,这么金贵讲究。” 凤霞手上的动作一顿,没有抬头,依旧低头擦着裤腿。 张嫂子见状,更是得寸进尺,上前两步,上下打量着身形清秀、眉眼干净的凤霞,话语里的讥讽愈发浓重:“妹子,不是嫂子我说你。你既来了这饭馆做工,端盘子扫地、拾掇残羹冷炙的活都要干,日日沾油沾水、沾灰沾脏,哪里还顾得干净体面?” 她撇撇嘴,满脸不以为然:“咱们都是走投无路、来这里混一口饱饭吃的苦命人,不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太太。都沦落到讨生活的地步了,还在这点衣裳干净不干净的小事上矫情,装哪门子精致爱美?” 旁边两个打杂的小女工闻言,也偷偷抬眼看向凤霞,眼底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戏谑。 底层做工的人,大多灰头土脸、不修边幅,人人默认干苦力的人不配讲究干净体面。 在众人眼里,凤霞这般细致收拾衣裳的模样,属实格格不入,显得格外做作。 张嫂子见凤霞不吭声,越发傲气,拔高了声调:“我看你就是心思不正,脸皮薄、心气高,不肯认命。真这么爱干净、爱体面,何苦来这油烟满地、伺候人的饭馆挣辛苦钱?在家当你的娇姑娘多好!” 句句嘲讽,都在踩她的自尊,逼她低头认怂。 凤霞终于停下手里的布条,缓缓站起身。 晨风吹得她鬓边碎发微动,她抬眼看向咄咄逼人的张嫂子,眼底没有怯懦。 连日在陈家受的委屈、在旁人那受的偏见,此刻尽数凝在心头,她不卑不亢,字字清亮,缓缓开口怼了回去:“张嫂子,咱们来做工讨生活,挣的是辛苦饭,不是丢人的饭。” “我来饭馆干活,扫地擦桌、端茶洗碗,该做的活我样样踏实做,半点不会偷懒糊弄,凭力气换吃食,堂堂正正,不偷不抢。” 她目光坦荡,直视着对方:“人穷可以,活苦可以,手脚脏了也寻常,可人心不能脏、精气神不能垮。” “咱们是来混口饭活命的,不是来混得邋遢苟且、自轻自贱的。做工归做工,收拾干净衣裳、端正模样,是我做人的本分,不是矫情,更不是装体面。” “难道日子苦、要做工讨生活,就连爱干净、守本分的资格都没有了?难不成但凡底层讨生活的人,都该蓬头垢面、邋里邋遢,才叫认命懂事?” 一番话说得条理通透,句句在理,不吵不闹,却字字戳心。 张嫂子脸上的嘲讽瞬间僵住,青一阵白一阵,方才盛气凌人的架势瞬间泄了大半。她张了张嘴,竟找不出半句话来反驳。 周遭看热闹的伙计女工,也纷纷收起了戏谑的神色,暗自点头。 凤霞收好手里的布条,将水盆轻轻放到一旁,抬手轻轻拂了拂衣角褶皱,依旧干净端正。 她抬眼淡淡扫了张嫂子一眼,语气平静无波:“好好干活挣钱,踏实做人干净度日,不丢人。反倒随意嚼人舌根、欺负新人,才是真的丢了分寸。” 说完,她不再理会面色难堪的张嫂子,转身迈步,从容往前厅走去,继续收拾桌椅碗筷。 自打那日怼了张嫂子,后厨前厅的人再不敢明目张胆嘲讽凤霞。 只是张嫂子心里憋着气,虽不敢当面拿捏,却总把最脏最累的活丢给她。 别人闲得住一刻,凤霞便一刻不得停,擦最难洗的油污桌子、倒最臭的泔水桶、收拾最杂乱的残席,日日忙得脚不沾地。 凤霞不再多言,一概默默受着。 她心里清楚,自己是外来的新人,只求安稳做工、挣一口吃食养家,没必要处处争口舌长短。 连日守在饭馆,眼瞧着人来人往,凤霞渐渐看出了门道。 镇上的福来饭馆是体面去处,隔三差五,便有穿呢子褂、戴礼帽、挎皮匣子的富商贵客登门,皆是跑生意、走码头的有钱人。 这些人出手阔绰,最讲究脸面排场。 寻常庄户食客吃饭粗简,吃完抹嘴就走,从无多余。 可这些贵客不同,若是伺候得周到体贴、眉眼伶俐,临走时从不吝啬。 有时是几枚银毫子的赏钱,够家里买半把杂粮、一把青菜。 有时是没动几口的白面馒头、夹肉菜碟比她日日打包的零碎剩菜要好上太多。 这天晌午头,日头最暖,饭馆里坐了几位跑水运生意的富商。 几人谈吐阔气,点了满桌酒菜,鸡鸭鱼肉摆满桌面,席间谈着码头货价、南北生意,出手大方,气度不凡。 负责伺候的是店里的老伙计刘哥,手脚勤快,嘴也利落。 添茶续水及时,换碟擦桌利索,客人随口吩咐的小事件件办妥,半点不拖沓。 待几人酒足饭饱结账,领头的富商心情正好,随手摸出两枚亮闪闪的银毫子,笑着递过去:“小伙计机灵,伺候得周到,拿去买块糖吃。” 刘哥当即笑得眉眼舒展,连连作揖道谢:“多谢老板赏!下次您来,我定然伺候得更妥当!” 等贵客走后,后厨几个帮工都羡慕地凑过去瞧。 有人低声感慨:“还是伺候贵客划算,一顿伺候,顶得上咱们洗一天碗!” 张嫂子在一旁择菜,瞥了一眼,酸溜溜开口:“那也得有眼色、会来事才行。乡下人死板木讷,杵在跟前都不会搭话,哪有本事挣这份赏钱?” 这话明里暗里,都是冲着凤霞来的。 凤霞立在角落收拾碗筷,指尖微微一顿,却没低头示弱,眼底悄悄亮了几分清明。 她看得分明,刘哥哪里是天生机灵,不过是肯上心、肯留心。 贵客进门主动迎、热茶先奉上、添水不等人、应答恭敬妥帖,不过是比旁人多了几分勤快细致。 她日日累死累活洗碗拖地,挣的不过是掌柜给的一口残羹冷饭,勉强糊口。 可家里空缸无粮,若是能多挣几枚赏钱,便能买粗粮,不用一家人日日熬稀汤、啃冷饭。 穷到极致,半点好处都是救命的指望。 她心里悄悄打定了主意。 一旁打杂的小妹子凑过来,小声对凤霞说:“霞姐,这些老板的赏钱可真好挣,可惜咱们新人轮不上伺候。张嫂子总把普通食客分给咱们,贵客都让老人抢去了。” 凤霞轻轻擦拭着手里的粗瓷碗,声音轻却笃定:“抢不赢,便慢慢等。总有轮到我的时候。” “可咱们嘴笨,不会说好话,万一伺候不好,反倒挨骂呢?”小妹子怯生生道。 凤霞抬眼望向临街的铺面门口,望着街上来往的人影,缓缓开口:“不必刻意说好话。他们做大生意的人,最讲究省心干净。咱们手脚麻利、眼疾手快,不偷懒、不莽撞,茶水温热、桌面整洁、随叫随到,便是最好的伺候。” 她在心里细细盘算。 往后再有体面贵客登门,她便主动上前迎候。 一旁的张嫂子听着两人低语,嗤笑一声:“痴心妄想!老老实实洗你的碗吧,别想着一步登天。贵客眼里挑剔得很,哪里看得上你这种乡下媳妇伺候。” 第29章 凤霞得到贾富商打赏的烤鸡 晌午的日头晒得福来饭馆的青瓦发烫,门口挑着的酒旗被热风卷得噼啪作响。 前几日凤霞远远瞥见一位客商出手阔绰、随手便打赏伙计银毫,心里暗暗记了模样。 今日午后,那熟悉的身影慢悠悠朝着铺面踱来,她当即放下手里擦拭的碗布,快步迎了上去。 那个富商依旧是那副阔商气派的模样,头上扣着一顶压得很低的西式礼帽,一身藏青色仿毛呢长衫体面笔挺,是寻常乡绅穿不起的料子。 只是细看之下,肩头磨出一圈发白的毛边,长衫下摆沾着浅浅泥印,显然是连日赶路、水陆奔波所致。 贾富贵腰间挂着一只牛皮钱夹,边角磨得开裂,手指却总下意识轻轻攥住带子,像是常年谨慎护财、习惯在外步步小心。 面皮看着富态大气,眼底却浮着一层散不去的红血丝,明明端着大老板的架子,落座时脊背却微微佝偻,掩不住满身疲惫。 “这位老板,您里面请,靠窗雅座清净凉快,正好歇脚。” 凤霞脸上带着妥帖温顺的笑意,侧身引路,恭敬却不讨好。 这是她第一次正式伺候这种客人,只当是常年跑大码头、做正经大生意的富贵客商,半点不知对方底细。 贾富贵重重落坐,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抬手揉着僵硬酸胀的后颈,声音带着赶路的沙哑。 “给我沏一壶上好的茉莉花茶,再帮我揉两下肩膀。连日水路颠簸,身子骨都快要散架了。” “您稍等。” 凤霞应声利落,拎起铜壶冲开滚水,细细沏出一壶清香热茶,白瓷杯沿擦得干干净净,滴水不溢。 随后她立在贾富贵身侧,指尖轻重得宜,缓缓揉开他肩颈积攒的疲惫酸胀。 她伺候过无数乡野食客、赶集百姓,唯独眼前这人,气场沉稳、举手投足皆是生意人架势,出手又格外大方,凤霞心底早已认定,这是真正见过世面、家底厚实的大老板。 只是越是细看,她越觉得这位富贵老板,活得并不轻松。 凤霞一边轻柔按捏,一边轻声闲话,语气体贴懂事,带着几分真心的体恤。 “瞧老板这身衣料气派端庄,定是常年做大买卖、走大码头的人物。只是外头做生意看着风光,实则最是辛苦。” 她目光落在他磨损的衣边、疲惫的眉眼上,缓缓道:“您这般日日奔波赶路、四处应酬打点,怕是外人只看见您体面风光,却不知您背地里劳心劳神、处处费心周旋。想来挣来的每一分富贵,都是熬着身子换来的。” 贾富贵浑身微僵。 他敛了敛神色,掩饰住片刻的局促,故作从容地笑了笑。 “小丫头倒是会说话,眼力不错。出门谋生,本就是如此。” 凤霞语气温和诚恳,句句都是发自真心的感慨:“我乡下人最懂这个道理。世人都羡有钱人风光体面,可越要撑得起大场面、做得成大生意,越要舍得吃苦、舍得奔波。” “外头看着锦衣长衫、出手阔绰,内里不知熬了多少日夜、填了多少花销。怕是您在外撑足了老板体面,私底下连件新衣裳、半日清闲都舍不得给自己。” 他抬眼打量凤霞。 这女人眉眼干净清秀,动作轻柔规矩,低眉顺眼之间,没有寻常乡下妇人的粗鄙,反倒透着一股端正温润的气质。 伺候人的活做得谦卑,骨子里却透着体面。 贾富贵心中暗暗生出几分好感,语气也温和下来。 “你这丫头,心思细,人也本分。” 一路无人插话,后厨伙计各自忙碌,离得远、无人低语,凤霞自始至终,半点风声未听、半点内情不知。 她此刻眼里、心里,只当贾富贵是真正家底殷实、常年奔波劳碌的正经富商,是难得出手大方、待人宽厚的贵客。 贾富贵缓过满身疲惫,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热茶,看着乖巧懂事、眼力极佳的凤霞,开口道:“我日后常来镇上,往后我每次过来,都由你专门伺候。” 凤霞立刻微微欠身,温顺应答:“多谢老板抬举,我定然尽心尽力,伺候妥当。” 她心底悄悄松了口气,甚至生出几分庆幸。 家里缸空粮尽,老憨卧病在床,日日要钱抓药、要粮糊口。 难得遇上这般大方宽厚的富贵客人,只要自己手脚勤快、伺候周到,偶尔得几枚赏钱、沾一点恩惠,便能救家里的急难。 热风穿堂而过,吹动窗沿光影。 凤霞依旧专心伺候,心底感激,只当是苦日子里,悄悄遇上了一桩难得的好运。 一壶热茶饮尽,肩头酸胀尽数消散,贾富贵浑身舒坦,连日赶路积攒的疲惫被揉得七七八八。 他抬眼看向立在身侧的凤霞,她做事细致周到,性子温顺本分,伺候人的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不卑不亢、不谄媚不敷衍,比店里其他帮工伶俐太多。 恰逢后厨刚出炉一只油亮喷香的烤鸡,本是镇上大户预定、临时取消的余货,表皮烤得焦黄酥脆,热气裹着浓郁的肉香飘满整个大堂。 贾富贵抬手朝后厨扬了扬声,语气随意阔绰:“那只烤鸡包起来,给这丫头拿去。” 这话一出,周遭几个忙活的伙计皆是一愣。 这年头粮米金贵,白面馒头都是稀罕物,寻常人家一年到头闻不到几回肉腥。 一整只完整的烤鸡,更是顶得上庄户人家数日口粮,寻常客人顶多赏几枚铜子,这般大方的打赏,实在少见。 后厨师傅不敢耽搁,赶紧用油纸仔细裹好烤鸡,层层包严实,递了过来。 凤霞整个人都怔住了,指尖下意识攥紧衣角,眼中满是欢喜与错愕。 她日日在饭馆收拾残羹冷炙,见惯了旁人吃肉喝汤,自己一家人却只能靠剩饭稀汤糊口,连一点正经油水都难得吃上一回。 这温热沉甸甸的一份吃食,对旁人或许只是寻常零嘴,对濒临绝境的陈家,却是天大的恩惠。 她连忙微微躬身,眉眼弯弯,语气满是真挚的感激,声音带着一丝难掩的轻快:“多谢贾老板厚赏!老板心善宽厚,我真是托了您的福。” 贾富贵看着她眼底的欢喜,没有半分贪念算计,只是单纯为一口吃食知足,心底莫名软了几分,淡淡摆了摆手:“无妨,伺候得周到,该得的。往后我来,你照旧这般用心就好。” “我定然记得,日后老板前来,我必定尽心伺候,半点不敢懈怠。”凤霞连忙应声,眉眼间尽是诚恳。 贾富贵点点头,理了理身上的长衫,戴好礼帽,起身准备离去。 正午的热风依旧燥热,街面上行人寥寥,尘土被风吹得轻轻扬起。 凤霞小心翼翼抱着油纸裹好的烤鸡,生怕磕碰洒出一星半点油肉,主动上前一步:“老板,我送您到街口。” 不等应答,她便轻步引路,规规矩矩跟在身侧,一路安静稳妥。 走到饭馆外的黄土街口,往来车马零星,远处的土路蜿蜒通向河岸码头。 凤霞停下脚步,微微垂首,礼数周全:“老板慢走,路上保重。盼着您下次再来店里歇脚喝茶。” 贾富贵转头看向身侧的女人。 日光照在她清秀的眉眼上,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干干净净,身姿端正温顺,明明是在讨生活,却偏偏透着旁人没有的气质。 他心底微动,随口淡淡开口:“你这人踏实懂事,比旁人通透多了。好好做事,日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凤霞闻言,心头愈发踏实,只当是遇上了心善大方的贵人,轻声应道:“借老板吉言,我只求安稳做工,养家度日便够了。” 贾富贵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言,转身抬步朝着码头方向走去,长衫衣角在热风里轻轻晃动,依旧是那副撑足场面的阔商模样。 凤霞立在街口,静静目送他的背影走远,直到人影渐渐融进远处的日光里,才低头小心翼翼抱紧怀里的烤鸡。 油纸包裹的温度透过粗布衣裳,暖得她心口发烫。 一整只烤鸡,够卧病的老憨好好补一回身子,也能让公婆吃上一顿实打实的肉荤,不用再日日咽糠喝汤、苦熬度日。 她眼底漾着浅浅的笑意,满心都是劫后逢甜的庆幸。 此刻的凤霞,满心感激,只当贾富贵是乱世里难得的良善富商。 风口的热风掠过她的发梢,吹起碎花衣角。 第30章 假清高的陈母 夕阳沉落黄土坡,漫天残红染遍破败的村落,晚风卷着寒意灌进土坯院。 凤霞一路小心翼翼护着怀里的油纸包,快步踏进门庭。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正蹲在灶台边刷空缸的陈母闻声抬头,一眼就瞧见了凤霞怀里鼓鼓囊囊的油纸,鼻尖率先捕捉到一缕勾人的肉香。 凤霞脸上还带着未散的浅淡笑意,连日做工的疲惫、受人刁难的委屈,都被这只烤鸡冲淡了大半。 她心里只念着卧床的陈老憨能补补身子,公婆也能沾点油水,好好吃一顿饱饭。 可不等她开口报喜,陈母手里的刷缸布“啪”地摔在案板上,脸色瞬间沉得铁青,眉眼间满是嫌恶与难堪。 “你手里揣的什么?”陈母语气尖利,带着压不住的怒火。 凤霞愣了愣,轻声回道:“是镇上客人赏的烤鸡,老板心善,见我干活踏实,特意打赏我的。今晚咱们能吃肉了。” 这话落地,院里瞬间安静。 里屋炕上的陈老憨虚弱地侧过头,枯瘦的眼里瞬间亮起一丝光。 他躺卧多日,日日清汤寡水、糠菜果腹,身子早已亏空得只剩一把骨头,许久未尝半点肉腥。 蹲在门槛抽旱烟的陈父,也停下了嘬烟的动作,抬眼看向凤霞,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穷了大半年,缸底刮净,三餐不继,一口肉对他们来说,就是救命的滋补。 谁料陈母上前一步,死死盯着凤霞,满脸恨铁不成钢的羞恼,字字句句都带着刻薄的指责:“客人赏的?哪个客人?还不是镇上那些来路不明的男客商!” “凤霞!你真是越来越没骨气,越来越不知羞了!”陈母拔高声调,满脸清高的别扭模样,“好好的本分活路你不干,偏偏去讨男人的恩惠!一只烤鸡而已,你就低头弯腰受人施舍?咱们陈家再穷,也不至于要靠儿媳讨好外男换肉吃!你这是把咱们家的脸面,狠狠踩在脚底下!” 凤霞脸上的暖意瞬间褪去,心底骤然一凉。 她连日在饭馆受排挤、被张嫂子刁难,日日忍气吞声,放下女人家所有体面去伺候人、收剩饭,熬得身心俱疲。 这只烤鸡,是她安分守己、勤恳干活换来的奖赏,干干净净,光明正大。 可到了陈母嘴里,竟成了不知廉耻、丢尽家门的把柄。 炕上的陈老憨气息微弱,却还是艰难开口,声音沙哑无力:“娘……别这么说凤霞……家里都穷成这样了,能有肉吃,是好事……” 陈父也磕了磕烟袋锅,沉声道:“老婆子,话不是这么说。凤霞凭手脚干活得的赏,不偷不抢,哪里丢人?这年头,脸面填不饱肚子,老憨身子虚,正需要油水补一补。” 在两个男人眼里,活着最大。 尊严是吃饱穿暖之后的奢侈品,一家人饿到濒临绝境,哪里还顾得上虚无的脸面。 可陈母偏是一辈子好面子、爱假清高,在村里最爱撑体面,最忌讳旁人嚼儿媳闲话。 她依旧梗着脖子,满脸不屑与执拗:“你们男人就是看得浅!穷归穷,骨气不能丢!她一个妇人,日日在外伺候陌生男人,还收人家贵重吃食,传出去村里人怎么说?唾沫星子都能淹死咱们家!” “为了一只烤鸡丢清白、丢脸面,这饭,吃得不光彩!” 凤霞静静立在原地,怀里死死护着温热的烤鸡。 她彻底看透了婆婆的心思。 不是为了家风清白,不是真的看重骨气,只是死要面子活受罪的假清高。 家里饿到断粮,儿子卧病垂死,她束手无策、坐以待毙,从未想过出去挣一口活命粮。 反倒自己拼尽尊严、拼死拼活撑起全家,换得一点吃食,她却站在高处指指点点,拿虚无的脸面打压自己。 凤霞沉默片刻,没争辩半句,只是默默拆开外层的油纸。 焦黄流油的烤鸡露出来,浓郁的肉香瞬间铺满狭小的土坯屋,勾得人饥肠辘辘。 她动作平静、态度坚决,伸手撕下一大半鸡肉,仔细放进老憨的粗瓷碗里,又分出一部分夹到陈父碗中。 全程,她一眼都没看旁边怒气冲冲的陈母。 摆好碗筷,稀粥盛上桌,凤霞端起自己的碗,低头安静吃饭,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撼动的硬气:“这只鸡,是我凭自己双手干活换来的。我伺候人、受委屈、挨刁难的时候,没人替我扛,没人替家里挣一口粮。” “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是我放下脸面出去讨生活。能吃上肉,是我辛苦该得的。” “您觉得丢人、觉得没骨气,那您就一口都别吃。” 陈母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又气又窘,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她看着父子俩碗里油香的鸡肉,看着凤霞安稳吃饭的模样,鼻尖萦绕着诱人的肉味,腹中早已空空作响,饿意翻江倒海。 可方才大话狠话全说了,此刻再也拉不下脸去讨要半分鸡肉。 晚饭一席,泾渭分明。 陈老憨小口小口啃着鸡肉,虚弱的脸上难得有了一丝血色,连日的饥饿虚弱,终于被一点肉荤抚平些许。 陈父默默就着鸡肉喝粥,眼底满是对儿媳的心疼。 唯独陈母一人,端着一碗寡淡清水稀粥,坐在桌角。 满室飘香的肉味里,她只能硬生生咽着白粥,一口油水都沾不到。 方才高高在上的清高与体面,终究抵不过腹中饥饿,只剩满心的憋屈与难堪。 夜色渐沉,土坯屋里寂静无声。 凤霞低头吃饭,心底一片清明。 一碗寡淡白粥下肚,陈父放下碗筷,起身去院里收拾柴禾。 炕上的陈老憨吃了大半鸡肉,腹中终于有了油水,身上虚浮的疲累散去不少,闭着眼静静养神。 桌上剩下的鸡骨架、少许碎肉,还留着浓郁的肉香。 这年头的庄户人家,从不舍得浪费半点吃食。 旁人嫌弃的鸡屁股、鸡皮肥油,在穷年月里都是顶香的宝贝,最是解馋顶饿。 方才全程硬撑清高、一口鸡肉没吃上的陈母,肚子里空荡荡的,鼻尖萦绕着不散的肉香,心里的傲气早被饥饿磨没了大半。 她偷偷瞟着桌上的鸡骨头,目光在残渣里来回扫寻,心里打着小算盘。 鸡身上最软糯油润的便是鸡屁股,肥而不柴,啃着最是香。 方才凤霞分肉的时候没动这块,定然是留在骨架上了。 她端着空碗,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凑到桌边,一边假意收拾碗筷,一边试探着开口,语气刻意装得平淡,藏着满心嘴馋:“桌上骨头我来拾掇吧,别糟蹋了东西。那鸡屁股最出油,扔了可惜,我啃两口,也算不白费人家送的吃食。” 这话说得轻巧,全然忘了方才指着凤霞鼻子,骂她没骨气、丢尽脸面的模样。 凤霞正低头擦着桌沿,闻言动作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抹淡淡的冷意。 她心里透亮,婆婆哪里是舍不得浪费,分明是嘴馋熬不住,放不下脸面直说,便找着借口讨要。 方才高高在上指责她不知羞耻,现在为了一口鸡屁股,什么清高骨气全都抛之脑后,实在可笑。 凤霞抬眼,神色平平,不慌不忙开口:“收拾碗筷不用您劳心。方才老憨身子虚,总吃不进东西,一点油水都缺得厉害,鸡屁股最养人、最顶饿,我方才单独摘下来,留着给他夜里饿了当零嘴。” 陈母一愣,脸上的期待瞬间僵住,不敢置信地看向凤霞:“你、你单独藏起来了?” “嗯。”凤霞应声坦荡,语气不软不硬,“这只鸡从头到尾,都是我辛苦做工换来的。家里谁可怜、谁需要补身子,我心里有数。老憨卧病在床日日挨饿,这点零碎肉,本该留给他。” 她句句占理,挑不出半分错处,偏偏字字都堵得陈母无话可说。 陈母脸颊一阵红一阵白,窘迫又窝火,却发作不得。 她心知自己理亏,方才当众羞辱凤霞、嫌弃烤鸡来路不正,死活不肯沾口,如今厚着脸皮讨要,本就理亏。 凤霞借口留给病人补身,光明正大,她连半句反驳的理由都没有。 她不死心,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拉不下脸的央求,小声嘀咕:“我也没尝一口肉……不过一个鸡屁股而已,分我一口怎么了?夜里天冷,我也肚子空得慌。” 凤霞放下抹布,静静看着她,眼底没有半分退让:“方才您说,吃这鸡丢人、没骨气,是糟蹋脸面。既然是丢人的吃食,您自然不必勉强入口。” “我挣来的东西,我给谁、藏给谁,我说了算。” 简简单单两句话,戳得陈母彻底哑口无言。 第31章 凤霞不愿和老憨造娃 陈母被这番话堵得胸口发闷,一口气憋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枯树皮似的手指紧紧攥着粗布围裙。 她张了张嘴,想搬出长辈的身份压人,可白天自己把狠话都说绝了,此刻再讨要一口肉,只会让自己显得更加难堪。 最终她只能重重哼了一声,扭着身子转身回了偏屋,木门被她用力一带,发出“哐当”一声闷响,泄着无处发泄的怨气。 院里只剩下晚风穿过土墙缝隙的呜咽声,灶台里残留的火星明明灭灭,映得屋内光影忽暗忽明。 陈父抱着一捆干柴走进来,看着空荡荡的桌边,又瞥了一眼紧闭的偏屋房门,轻轻叹了口气。 “你婆婆就是一辈子好面子,嘴硬心软,不是故意要为难你。”他把柴火码在墙角,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无奈,“日子过得太苦,她只能靠着这点虚无的脸面撑着,你多担待些。” 凤霞将桌上的鸡骨仔细收拢,用一小块干净的粗布裹好,放进炕边老憨伸手就能碰到的木匣子里。 她动作平缓,没有丝毫赌气的模样,只是轻声回话:“爹,我懂她要强,可要强不该踩在旁人的苦楚上。我在外看人脸色干活,回来还要被猜忌羞辱,长久下来,我也撑不住。” 炕上的陈老憨轻轻挪动了一下身子,虚弱地伸出手,想要拉住凤霞的衣袖。 凤霞连忙俯身,握住他冰凉枯瘦的手。 “委屈你了,凤霞。”陈老憨气息微弱,眼底蒙着一层水汽,“都怪我没用,瘫在床上拖累一家人,还要让你在外受尽委屈,在家里也不得安生。” “别说傻话。”凤霞揉了揉他的手背,压下鼻尖的酸涩,“只要你好好养身子,早点好起来,我再累都值得。往后我好好在福来饭馆做工,那位贾老板时常过来,若是能多拿些赏钱,咱们就能攒钱抓药,慢慢把日子掰回正轨。” 提起贾富贵,陈父皱起了眉头,蹲在门槛上重新点燃旱烟,烟火在黑夜里一明一暗。 “那个客商,来路你摸清了吗?这年头到处都不太平,出手太过阔绰的外人,未必就是正经生意人。咱们小门小户,可别为了一点甜头,卷入不该沾的是非里。” 凤霞微微一怔,她只见过贾富贵两面,从未深思过他的底细。 经公公这么一提醒,心底莫名生出一丝细微的不安。 “他看着就是常年跑商赶路的人,衣衫磨损,行事谨慎,看着不像恶人。”凤霞低声说道,可语气里已经没了之前全然的笃定。 “人心隔肚皮。”陈父吐出口烟圈,语气凝重,“咱们吃过太多穷苦的亏,最忌讳贪意外的恩惠。往后伺候归伺候,保持本分距离就好,千万别和对方走得太近。” 这番叮嘱,一字一句落在凤霞心上。 她默默点头,把这句话牢牢记在心里。 收拾好碗筷,凤霞打了一盆温热的清水,给陈老憨擦了手脚,又把裹着鸡屁股和碎肉的布包放在枕头边,叮嘱他夜里饿了就慢慢啃食。 做完这一切,她才拖着浑身酸痛的身子,蜷缩在炕脚的草席上歇息。 夜深了,偏屋那边还传来陈母辗转反侧的动静,想来是腹中饥饿翻来覆去睡不着,却又拉不下脸再来求和。 天边的残月被乌云缓缓遮住,整个村落沉入浓稠的黑暗。 屋里没有点灯,黑漆漆一片,却能听见彼此浅浅的呼吸声。 凤霞蜷在炕尾的草席上,一身疲惫却毫无睡意。 四下寂静,隔壁邻居家的动静,清清楚楚透了土墙钻进来。 都是穷苦庄户人,土屋挨土屋,墙体薄得糊不住半点声响。 老旧的木床板来回晃动,发出吱呀、吱呀的摇晃声,断断续续,在静谧的夜里格外清晰。 偶尔传来女人低低的羞怯应声,混着男人粗哑得意的问话,不真切,却足够撩动人的心弦。 “媳妇,我厉害不?” 隔壁男人带着满足的憨嗓,压低了却依旧清晰,穿透薄薄的土墙。 紧接着便是女子软软糯糯、带着几分羞赧的轻应:“嗯嗯……” 炕上静静养神的陈老憨,本就浅眠。 他大病未愈,身子虚乏无力,连日卧病在床,久未有过夫妻温存。 此刻听着隔壁寻常夫妻的亲昵动静,心底积压许久的燥热与念想,一点点翻涌上来。 他侧过僵硬的身子,借着夜色望向炕尾蜷缩的凤霞。 黑暗里,能隐约看见她清瘦的轮廓,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脊背挺直,安安静静躺着。 自打他摔伤卧病,家里日子一落千丈,夫妻俩便再没有过从前的亲热,日日都是将就度日。 陈老憨抬起枯瘦无力的手,指尖轻轻、试探着碰了碰凤霞的胳膊,动作轻柔,带着小心翼翼的渴求。 凤霞的身子几不可查地僵了一瞬。 心头瞬间透亮,她太懂陈老憨的心思。 庄户人家的夫妻日子枯燥,夜里这点温存,是寻常夫妻为数不多的慰藉。 凤霞没有动弹,微微收紧了搭在身前的手,眉眼轻阖,呼吸放得愈发平缓悠长,稳稳装作沉沉睡熟的模样。 她不想动,也不想应声。 现下的陈家,早已穷得山穷水尽。 米缸见底、钱粮断绝,公婆年迈无力,丈夫卧病卧床日日需要抓药滋补,全靠她一人在外抛头露面、看人脸色挣些零碎口粮,堪堪吊着一家人的性命。 这般朝不保夕、吃了上顿愁下顿的苦日子,哪里敢怀孩子? 若是此刻顺从温存,万一怀了身孕,便是天大的劫难。 怀孕若是日日糠菜下肚,腹中孩儿未必能安稳落地,她自己也要熬脱一层皮。 脸会枯槁蜡黄,身子会浮肿走形,日日劳作受累,还要挺着肚子养家糊口,熬得人不像人。 更难的是,多一张嘴,就多一份活活熬不下去的重担。 隔壁的动静还在断断续续传来,臊人的缠绵声,衬得陈家的土坯屋愈发冷清死寂。 陈老憨指尖的温度停在她的衣袖上,迟迟没等到她的回应。 半晌感受不到妻子半点动静,只余平稳绵长的呼吸,便知道凤霞是不愿意亲热了。 他默默收回自己枯瘦的手,轻轻放回被褥里。 黑暗中,他微微仰头望着漆黑的屋梁,喉间轻轻滚出一声极轻的叹息,微弱得几乎被风声盖过。 第32章 寒门难留美娇妻 天刚蒙蒙透亮,晨雾还裹着一层薄凉。 凤霞早早起身,摸出灶底温热的剩粥匆匆灌了两口,又替陈老憨掖好被角,便拎着干净粗布帕子,踏着露水往镇上福来饭馆赶。 土坯屋彻底安静下来,晨光透过破窗棂,斜斜切进屋里,落在陈老憨苍白虚弱的脸上。 他靠在土墙枕着薄被,一夜心绪郁结未散,昨夜隔壁的动静、凤霞装睡的疏离,桩桩件件堵在胸口,压得他喘不过气。 陈母端着一碗冷水走进来,见他睁眼失神,满脸郁郁,便搁下碗,叹着气坐到炕边:“醒了?身子可舒坦些?” 陈老憨喉结滚了滚,枯瘦的手攥着破旧被褥,声音闷沉。 “娘,凤霞她……不愿意跟我亲近。” 这话一出,屋里骤然一静。 陈母顿时怔住,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陈老憨眼底蒙着一层灰败的酸涩,卧病的无力感、穷男人的自卑感,尽数翻涌上来:“我也是个男人,我也有念想、有需求。可她夜里避着我,连半点温存都不肯给。我知道家里穷,知道她吃苦受累,可我心里……实在憋得慌。” “她是不愿跟我造娃,也是不愿再跟我过日子了。” 他语气低沉,满是落寞。 他瘫卧在床,夜里却连碰一碰、亲近一回都被凤霞刻意回避,心中失落无比。 陈母闻言长长叹气,又是心疼儿子,又是无可奈何。 “傻孩子,不是她心狠,是咱们家太穷了。”她抹了把手,眼底满是穷苦人家的无力,“三餐不继、药钱不断,她若是怀了身孕,没人伺候、没人养活,大人遭罪,孩子落地也是跟着受苦。她心里透亮,是不敢,不是不愿。” 可这番宽慰,终究解不开陈老憨心底的郁结。 他默默垂着眼,只觉得自己这辈子,活得太过窝囊,护不住家,疼不了媳妇。 日上三竿,镇上的热气渐渐起来,福来饭馆人声渐沸。 凤霞收拾好桌椅,擦得桌面一尘不染,正低头擦拭着靠窗的雅座,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抬眼望去,正是阔绰体面的贾富贵。 他依旧是一身藏青色长衫,礼帽端正,只是连日奔波,眼底的红血丝依旧未消,却依旧气场沉稳,和镇上所有糙朴的庄户汉子截然不同。 掌柜的见状连忙上前招呼,刚要吩咐旁侧的伙计伺候,贾富贵目光淡淡一扫,径直落在了低头立着的凤霞身上,开口便是笃定的一句:“不用旁人,照旧,今日还让这小丫头伺候我。” 这话落定,店里伙计纷纷侧目,心底都清楚,这位出手阔绰的大老板,是实打实认准了凤霞。 凤霞心头微定,连忙敛了心神,上前温顺欠身:“贾老板,您里边请。” 她引着贾富贵落座,熟练地沏上一壶茉莉花茶,水温刚好,茶香清甜,随后立在身侧,安静待命,分寸得体,不卑不亢。 午后的日光透过窗棂,落在贾富贵沉稳的侧脸上,褪去了赶路的疲惫,多了几分松弛的温和。 他抿了两口热茶,看着身旁伶俐本分、做事妥帖的凤霞,闲来无事,随口漫不经心地拉起家常。 “我常年独来独往跑生意,四海漂泊,倒也习惯了。” 凤霞闻言轻声应道:“老板常年走南闯北,挣的都是辛苦钱,只是孤身一人赶路,未免太过孤单。日后定能遇上知心人,有人伺候冷暖,也是福气。” 贾富贵闻言低低笑了一声,笑意浅淡,带着一丝藏不住的落寞。 “福气?我这人,怕是没什么家室福气。” 他端着茶杯,目光落在浮动的茶汤上,语气平平缓缓,像是说起一桩久远的旧事:“我原配夫人,身子弱,去了好些年了。这些年我一人挣钱、一人奔波,无妻无子,孤身一人闯荡各地,早就习惯了清净日子。” 凤霞闻言微微一怔,心底生出几分恻隐。 原来这般体面富贵、人人艳羡的大老板,竟是孤身多年,无家无伴。 她下意识柔声宽慰:“老板您人品宽厚、家底殷实,待人又大方和善。夫人早逝是憾事,但您这般好条件,往后定然能寻个温柔贤惠的女子相伴,寻个更好的归宿,日日有人伺候您安稳度日。” 谁知贾富贵抬眼,目光直直看向她,眼底带着几分玩味的笑意,语气轻松,似玩笑,又似认真。 “更好的?那你说,那个女人会是你吗?” 一句话,轻飘飘落在空气里。 风从窗缝钻进来,轻轻吹动凤霞额前的碎发,她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心口猛地狠狠一跳。 砰砰,砰砰。 急促的心跳声,盖过了店里的人声嘈杂。 那一瞬,凤霞脑子里不受控制地翻涌起来。 她想起家里瘫痪在床、丧失劳动力的陈老憨。 再看看眼前的贾富贵。 有钱、体面、大方宽厚、出手阔绰,不必日日糠菜度日,不必为几文药钱愁白头发,不必挺着身子撑起一整个破败的家。 若是跟了他,便是一步登天。 从此不用挨饿受冻,不用熬得面黄肌瘦,能穿新衣、能吃油水、能过上真正安稳体面的好日子,不用再受无尽委屈。 一丝隐秘的、滚烫的心动,密密麻麻缠上心头。 那是苦日子熬久了的女人,对富贵安稳、对人间好日子,最本能、最克制不住的向往。 可她终究是有婆家、有丈夫的女人,名声体面重于一切,不敢露半分逾矩心思。 心底巨浪翻涌,面上却半点不敢显露。 凤霞迅速压下眼底的慌乱,连忙垂首,眉眼低垂,装作一派端庄矜持,脸颊染上浅浅羞红,语气恭顺又克制。 “老板说笑了。” 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温温柔柔,守着分寸,字字稳妥:“我是有家室的人,有丈夫、有婆家,不敢胡思乱想。老板是贵人,前程坦荡,该配得上更好的正经姑娘,万万别拿我打趣。” 贾富贵看着她眼底转瞬即逝的慌乱、克制不住的微动,又看着她故作端庄守礼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却没有再为难她,只是淡淡点头。 “罢了,是我唐突,随口玩笑一句。” 可他看得清清楚楚。 这穷苦温顺的小妇人,是动了心思的。 凤霞自己垂着手,指尖微微发颤。 她嘴上守着礼教本分,心里却清清楚楚知道:方才那一刻,她是真的,想过那不用受苦的好日子。 第33章 老憨试探凤霞 今日逢集休沐,凤霞不用赶去镇上的福来饭馆做工。 初夏的日头温和,不似盛夏那般毒辣。 院里竹竿上扯着粗麻绳,凤霞将一家人换下来的粗布衣裳、破旧被褥一一漂洗干净,抖开水痕,整整齐齐晾晒在日光里。 潮湿的布面被暖风一吹,带着皂角的清苦香气,漫满小小的土坯院。 她正弯腰抻平最后一条床单,远处村道忽然飘来一阵热闹的唢呐声。 咿咿呀呀的调子,不似丧曲的凄惶,反倒喜庆热闹,穿田过埂,顺着南风落进院子里,在安静的村落里格外响亮。 凤霞直起腰身,抬手搭在眉骨上,朝着村外土路望去。 隔壁村的方向,一路红绸飘摇,人影攒动,欢笑声、孩童的嬉闹声混着唢呐声传过来,分明是有人嫁娶成婚。 院里择菜的陈母也停下手里的活,拄着小板凳探出头,眯眼望了半晌,嗤了一声。 “是西头村的翠萍,今日改嫁。” 凤霞微微一怔。 翠萍她是认得的,年岁和她相仿,前两年男人下地干活染上急病,没几日就去了,只留下她带着一个三四岁的小闺女,孤儿寡母守着一间破屋薄田,熬得日日艰难。 那时候村里人闲言碎语不断,都说寡妇命薄,带着拖油瓶,这辈子只能苦熬守寡。 没想到,她竟真的改嫁了。 凤霞望着远处飘动的红布,轻声感慨:“听说她这次嫁的人家,是邻乡踏实的庄稼户,家底厚实,人也忠厚,往后娘俩总算能吃上饱饭,不用再遭罪了。” 一个无依无靠的寡妇带着幼童,没劳力、没积蓄,单靠几亩薄地和缝补浆洗度日,日日都在温饱线上挣扎,能寻个安稳归宿,已是天大的福气。 陈母手里掐着青菜黄叶,脸色淡淡,带着几分旧礼教的刻薄与不屑,语气冷不丁撇下来:“再体面又如何?说到底,就是个靠男人过日子的。” “守不住寡,耐不住清贫,男人一走就急着改嫁。”她撇撇嘴,眼底满是老一辈固化的成见,“咱们庄户人家的女人,自古讲究从一而终。夫死守节,拉扯孩子长大才是本分。她倒好,图人家一口饱饭、几亩良田,转头就带着娃改嫁,传出去名声难听得很。看着热闹风光,不过是攀附男人的软骨头。” 村里老人大多认死理,恪守旧规,总觉得寡妇改嫁就是失节、不安分,全然看不见底层女人求生的万般不易。 凤霞静静听着,指尖摩挲着竹竿粗糙的纹路,心底并不认同这番话,却也不争辩,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娘,不是她耐不住苦,是日子实在太难熬了。” 她望着远处渐渐走远的迎亲队伍,眼底藏着同是底层妇人的共情:“这年头壮年汉子尚且难糊口,何况一个妇道人家,带着年幼的小娃娃。地里重活干不动,秋收春种没人搭手,粮价年年涨,苛捐杂税不断,缝补洗衣挣的几文零钱,连糠菜都填不饱两张嘴。” “旁人站着说话不腰疼,张嘴就是守节本分,可没人替她熬日日的饥寒,没人替她护着年幼的闺女。” 凤霞的语气轻轻的,却字字真切,藏着自己切身的苦楚与体谅。 她太懂这种绝境了。 男人倒下、家里没了顶梁柱,女人就成了无根的浮萍,风吹雨打,无人遮护。 所谓的贞节名声、从一而终,在饥寒交迫、活不下去的日子里,轻飘飘一文不值。 “她不是贪富贵,是想让自己、让孩子有条活路。”凤霞缓缓道,“与其母女俩日日挨饿受冻、受人欺凌、熬得活不成,不如寻个忠厚人家,安稳度日。能让娃娃吃饱穿暖、不受旁人白眼,这是当娘的本分,哪里是丢人?” 陈母被她一番话说得语塞,手里的菜叶捏得变了形,半晌闷哼一声,不肯松口,却也再找不出话反驳。 她活了大半辈子,一辈子被礼教规矩捆着,认定女人这辈子只能依附夫家、守着名分过活,从来没想过,那些被旁人唾骂的改嫁妇人,不过是想拼尽全力,挣一口活命的底气。 院外的唢呐声渐渐远了,喜庆的余韵还飘在风里。 凤霞望着空荡荡的村道,心底五味杂陈。 翠萍改嫁,跳出了孤苦绝境,往后有依靠、有温饱、有安稳日子。 可反观自己。 她守着卧病在床、常年瘫痪的老憨,日复一日累死累活、忍辱负重,被困在这一方破败土屋里,连一丝挣脱的余地都没有。 日光晒在身上暖融融的,凤霞心底,却漫起一片说不出的酸涩。 院外的唢呐声彻底散了,日头挪到中天,晒得院子暖融融的。 凤霞收完最后一绳衣裳,叠得整整齐齐抱进屋里。 刚跨进房门,就见陈老憨静静倚在土墙边,眼睛睁着,定定望着房顶的木梁,神色空落落的,不知道愣神多久了。 自早上听闻翠萍改嫁的消息,他心里就一直堵着。 旁人寡妇能走,能逃苦日子,唯独凤霞被困在他这摊烂泥里。 凤霞把衣物放在炕边木柜上,伸手替他理了理枕侧的被褥,轻声道:“日头高了,要不要挪一挪身子,晒晒太阳?” 陈老憨慢慢转过头,目光落在她清瘦疲惫的脸上。 这张脸,原本细嫩周正,现在被穷日子、委屈磋磨得蜡黄憔悴,眼尾都悄悄添了疲色。 他喉结动了动,声音低哑虚弱,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凤霞……” “方才翠萍改嫁的事,你都看见了?” 凤霞手上的动作一顿,轻轻“嗯”了一声,眼底掠过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羡色,转瞬又压了下去。 陈老憨看着她,心口一阵阵发酸,像是被钝石头碾着疼。 他沉默许久,终于鼓起毕生的勇气,轻声问出了那句压在心底的话:“你……你是不是也想改嫁?” 屋里一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凤霞浑身微微一僵。 这一句话,直直戳进了她最深、最隐秘、连自己都不敢光明正大承认的心思。 想。 她太想了。 看着翠萍甩掉寡母拖娃的苦日子,转头嫁得安稳踏实,不用挨饿、不用受欺、不用日日死撑,她心里是真真切切的羡慕。 凤霞心底翻江倒海,面上却半点不敢露,只立刻垂下眼睫,刻意摆出一副安分模样。 她轻轻抿了抿唇,声音柔而端正,带着故作的嗔怪与安稳:“你说什么胡话呢。” “我是陈家娶进门的媳妇,你是我男人,我不走,也不会想那些不着边际的念头。” 陈老憨定定看着她,眼底带着自卑、愧疚,还有一丝不死心的认真:“你不用哄我。” “我晓得我拖累你。我瘫在床上,挣不来半分工,给不了你一口饱饭,还给你添累。” 他气息微弱,字字都是心酸:“旁人寡妇能奔活路,你这般年纪,这般吃苦……心里定然是不甘的。” “你说实话,是不是看着翠萍过得好,你也动了心思?” 凤霞心口突突直跳。 被他层层追问,那点藏得死死的心思,几乎要破壳而出。 她的确动了心,动得厉害。 可她不能认。 她抬起眼,眼底蒙着一层浅淡的湿意,模样温顺又委屈,守着妇人的本分与矜持,轻轻摇头:“人心都是肉长的,我看着她能解脱,自然替她欢喜。” “可欢喜是欢喜,我是有家的人。” 她语速平缓,句句合乎礼教本分,唯独眼底藏着压不住的怅然:“我嫁进陈家一日,便是你陈老憨的媳妇一日。你身子不好,我若是再走,这个家就彻底散了。旁人能改嫁,是命苦无依;我有丈夫在,便不能生二心。” “是我委屈你了。” 凤霞别开眼,压下心底那点汹涌的念头,伸手替他掖好被角,故作平静:“好好养身子,别胡思乱想。日子再难,熬着也就过去了。” 第34章 凤霞羡慕别人靠婚姻改命 夜风吹得村口老树沙沙作响,褪去了白日的燥热,带着山野的微凉。 晚饭收拾妥当,陈老憨已然安歇,凤霞连日紧绷的心绪难得松快些,便揣了两个自家收的小红薯,随村里一众妇人聚到村口的老槐树下。 几块干柴垒成小小的火堆,明火幽幽,炭火红亮,烤得周遭暖融融的。 红薯埋在炭火底下,滋滋冒着热气,甜糯的焦香慢慢漫开来,驱散了夜里的寒凉。 村里的媳妇、婶子们围坐一圈,手里纳着鞋底、搓着棉线,闲来无事,便东拉西扯唠着远近的新鲜事。 白日里翠萍改嫁的热闹刚过,众人闲话几句,话头忽然转到了城里的稀罕事儿上。 一个走亲戚去过县城的胖婶拨了拨炭火,声音压得不低,带着几分猎奇的艳羡:“我前几日去县城走亲戚,听城里街坊说个新鲜人物,是个读过书的女学生,真是生来的好命。” 一众妇人瞬间来了兴致,纷纷抬眼看向她。 “这年头读书的女娃本就少见,她命更是不一样。”胖婶笑着感慨,“年纪轻轻的,前后嫁了三回,一回比一回好,男人一个比一个有本事。” 有人立马追问:“真有这般好事?这年头安稳过日子都难,还能越嫁越富贵?” “可不是真的!”胖婶点点头,说得绘声绘色,“头一回嫁的是县里的教员,斯文体面,不愁吃喝;男人走得早,她没守寡熬苦,转头就嫁了镇上做布匹生意的老板,穿绸戴银,日日不用下地劳作;现如今又跟了南边来的大商贾,住的是青砖大瓦房,出门有马车,家里丫鬟伺候,顿顿有米有肉,是实打实的富太太!” 一圈村妇听得啧啧称奇,眼里满是向往。 “我的乖乖,这女人也太有福气了。” “谁说不是呢,不用下地吃苦,不用糠菜度日,嫁一次就攀一层高枝。” “读书的女娃就是不一样,眼光亮、心气高,不像我们乡下女人,一辈子困在黄土穷窝里,嫁鸡随鸡,熬死熬活也就这样了。” 火堆噼啪作响,火星零星炸开。 凤霞坐在人群最外侧,手里轻轻拨弄着炭火里的红薯,指尖贴着温热的炭灰,安静听着众人的闲谈,一言不发。 旁人只当她心性安分,不爱凑热闹,无人知晓,这番话字字句句,尽数落进了她心底。 越嫁越有钱,越嫁越体面。 不用日日守着破败土屋,不用伺候瘫卧病床的丈夫,不用看人脸色、忍饥受气,能穿新衣、吃细粮、有人庇护、一世安稳富贵。 这是她这辈子,连想都不敢明目张胆去想的日子。 先前看翠萍改嫁得安稳,她尚且心生羡慕;如今听了这女学生的际遇,心底那点隐秘的念想,瞬间疯一般滋长出来。 她也想做富太太。 凭什么旁人生来就能享福,偏她一生困在穷苦里,熬尽青春、受尽委屈? 火光映在凤霞清秀却憔悴的脸上,眼底藏着旁人看不见的贪恋。 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覆下一层浅影,掩住了心底翻涌的波澜。 身边的婶子瞥了她一眼,随口打趣:“凤霞,你生得周正伶俐,若是也有这般福气,也能跳出咱们这苦村子,享享清福喽。” 凤霞心头猛地一跳,瞬间回过神。 她连忙压下眼底所有的艳羡与躁动,收敛心神,轻轻摇了摇头,唇角扯出一抹温顺安分的浅笑,语气平和自持,守着农家媳妇的矜持本分。 “婶子说笑了。” “那是城里读书人的福气,我们乡下粗人,命里就该守着黄土过日子,哪敢盼那般富贵造化。” 她故作淡然,指尖却微微收紧,攥住了手里温热的柴棍。 众人听了,只夸她老实本分、心性安稳,又继续唠着闲话。 可只有凤霞自己清楚。 嘴上说着不敢盼,心里却早已羡慕得发疯。 炭火里的红薯渐渐烤得焦熟,甜香愈发浓郁。 夜风掠过耳畔,吹得人心头发痒。 夜色沉透,村口烤火唠嗑的妇人渐渐散了,各自归家熄灯歇息。 凤霞心里装着满肚子的纷乱念想,翻来覆去静不下来。 那城里女学生越嫁越富贵的故事,像一根小羽毛,轻轻挠在她心口,痒得厉害,也馋得厉害。 她不敢在家胡思乱想,怕被公婆看出端倪,便趁着月色清淡,揣着一点私心,独自绕开村路,往后山的山神庙走去。 这山里的小庙简陋得很,没有僧人住持,就一间土坯小殿,一尊斑驳褪色的山神泥塑,是村里世代求平安、问姻缘、讨运势的地方。 乡下妇人遇着心结难处、前路迷茫,夜里悄悄来许愿的不在少数,只是大多求平安、求五谷,没人敢像她这般:求一桩改换命运的富贵姻缘。 晚风微凉,树影簌簌摇晃。 凤霞轻轻推开虚掩的庙门,殿内清冷静寂,只有一盏长明灯幽幽亮着,火光昏黄摇曳,映得山神面容肃穆慈祥。 她站在门槛内,先怯怯朝外望了一眼,确认四下无人,才低低垂首,跪在破旧的蒲团上。 青砖地面冰凉,透进粗布裤管,可她心头却滚烫一片。 她不敢大声言语,只压着气息,对着泥塑山神,一字一句在心底默念。 山神老爷,民女凤霞,命苦命薄。 一辈子受苦受累,不得清闲,不得依靠。 我不求大富大贵滔天福气,只求一条活路。 若命中有机缘,求老爷赐我一次改换命数的机会,让我日后能嫁良人、得安稳、离贫苦,不必一生困死在穷坑苦水里。 她知晓这心思大逆不道。 身为陈家媳妇,丈夫尚在,她却偷偷求山神赐她另嫁富贵男人的机缘。 若是传出去,是不守妇道、是心术不正、是忘恩负义。 可她真的熬怕了。 熬怕了吃糠菜稀饭的生活,熬怕了守着瘫痪丈夫看不到头的苦日子。 她想活一次体面日子,想做一回有人疼、有钱花、不用拼死拼活的女人。 默念完毕,凤霞抬手虔诚磕了三个头,伸手稳稳捧起案上老旧的竹制签筒。 签筒摇晃,刷刷作响,在寂静的小庙里格外清晰。 她心绪紧张,手心微微出汗,越摇越急,片刻后,一支木签轻轻跳落,坠在青砖地上。 凤霞心头一跳,连忙俯身捡起。 借着长明灯昏弱的火光,低头细细一看:签头赫然刻着上等二字。 她呼吸猛地一滞。 庙侧墙壁贴着泛黄褪色的签文纸,她按着签号一一对照,逐字看去。 签文写得明朗:枯木逢春再发芽,穷途换路遇荣华。因缘自有天分派,脱去尘泥享贵家。 短短四句,字字戳心。 凤霞反复看了好几遍,生怕自己夜里眼花看错。 确认是实打实的上等吉签,是转运、是改命、是得富贵良缘的好兆头。 压抑多日的不甘、艳羡,在此刻尽数化作满心的甜喜。 她紧绷多日的唇角,忍不住轻轻扬起一点浅浅的笑意,眉眼间积压许久的愁苦,一瞬间散了大半。 她对着山神塑像,又恭恭敬敬作了一揖,轻声细语,像是跟神明悄悄达成了约定:“多谢山神老爷庇佑。” “若是日后真能得机缘、脱苦命、享安稳荣华,凤霞定来还愿,岁岁供奉香火。” 说完,她小心翼翼把吉签放回原位,指尖都带着轻快。 心底那点不敢与人说的隐秘期盼,此刻被神明一句吉签稳稳接住。 原来不是她痴心妄想。 原来她这辈子,真的有翻盘改命、做体面太太的机会。 可这支签告诉她:她的苦,有尽头;她的命,能改换。 夜色温柔,长明灯摇曳。 凤霞压不住心底的雀跃,整个人轻飘飘的,浑身连日来的疲惫仿佛都被一扫而空。 她轻轻带好庙门,踏着清亮月色,脚步轻快地往村里走去。 第35章 羊入虎口 凤霞推开自家土坯院门时,院里静悄悄的,只有屋里漏出来一点昏暗的油灯光,是陈母还在灯下缝补破旧的衣裳。 听见推门声,陈母抬起布满皱纹的脸,眼皮耷拉着打量她:“夜里跑出去这么久,去哪疯野了?” 凤霞迅速收敛心神,变回那个温顺内敛的农家媳妇,低头拢了拢衣襟,柔声回话:“方才和村里婶子们在老槐树下烤红薯唠嗑,散了之后吹了会儿晚风,缓一缓乏劲。” 陈母没有多疑,只是哼了一声,又低下头穿梭针线:“安分些,夜深露重,别总在外游荡,传出去惹人闲话。老憨还躺在炕上靠着你照应,别生出旁的心思。” “儿媳晓得。”凤霞低眉顺眼应下,走进里屋。 陈老憨睡得并不安稳,眉头紧紧皱着,呼吸微弱又沉重,大概又在被病痛和心事折磨。 凤霞站在炕边静静看了他片刻,心底没有从前那般浓烈的愧疚,只剩下一丝淡淡的惋惜。 她不是存心要辜负他,只是签文注定她要脱去尘泥奔赴贵家,两个人本就走到了岔路口。 她轻手轻脚躺到土炕外侧,背对着熟睡的丈夫,手掌紧紧贴在胸口,贴身衣兜里那块贾富贵赠予的银元,隔着布料熨着皮肉,滚烫无比。 往后几日,凤霞干活愈发利落妥帖,在婆婆和陈老憨面前,依旧是任劳任怨、不离不弃的模样。 每日清晨照常天不亮就赶往福来饭馆,只是她心里多了一份清晰的打算,不再被动等待命运抉择,而是悄悄等着贾富贵再次现身。 终于在一个晌午,熟悉的脚步声踏进门店,藏青色长衫的身影如约出现在门口。 贾富贵一眼就看见擦着桌子的凤霞,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照旧开口吩咐掌柜:“还是让这个丫头伺候我就好。” 落座之后,茉莉花茶沏好,袅袅热气升腾。 贾富贵端着茶杯,慢悠悠开口,语气带着试探:“几日不见,看你神色倒是舒缓了不少,家里的难处,缓和些了?” 凤霞垂着手站在一旁,指尖轻轻蜷缩,想起山神庙的上上签,鼓足了积攒多日的勇气,没有再像之前那样慌忙回避,只是脸颊染上一层恰到好处的羞赧,声音轻柔又带着一丝无助。 “多谢老板挂心,日子依旧难熬,只是我夜里去山里求过神明,神明指点我,或许我还有一条别的活路。” 贾富贵眸色一动,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倾,目光锁住她的眼睛:“哦?不知神明,给你指了一条什么样的活路?” 凤霞抬眼飞快望了他一下,又慌忙低下头,长长的睫毛颤抖着,把心底藏了许久的心思,借着天意缓缓吐露出来。 “签文说我穷途换路遇荣华,脱去尘泥享贵家。我想来想去,这镇上能称得上贵人,愿意拉我一把的,只有老板您了。” 风吹动窗棂,外头的市井喧闹仿佛都被隔绝在外。 贾富贵看着眼前这个明明动心许久、却一直恪守本分,如今借着神明的指引向自己靠拢的女人,唇角缓缓勾起一抹运筹帷幄的笑。 他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 “既然是天意安排,那你打算,如何跟着我走这条荣华路?” 正午的日头透过福来饭馆的木格窗,筛下暖光,落在黑漆八仙桌上,映得盏中茶水清透透亮。 堂内食客寥寥,伙计都在后厨收拾碗筷,周遭静得只剩檐下风铃轻轻摇晃的声响。 凤霞垂着双手立在桌旁,眉眼温顺,姿态恭谨,一副全然听人吩咐的安分模样。 贾富贵指尖轻扣着桌面,沉稳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将她眼底藏不住的渴求、怯懦与隐忍尽数看穿。 他不绕弯子,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字字清晰落进寂静的厅堂。 “凤霞,我不妨跟你说实话。” “我这人行事坦荡,从不强人所难,可我也有自己的规矩。我肯拉你出泥沼,带你过安稳体面日子,唯独一样:素来只喜欢无牵无挂、孤身清净的女人。” “有丈夫、有牵绊的,我不要。” 空气骤然一静。 凤霞肩头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垂着的长睫毛猛地收紧,心中瞬间明白。 片刻的怔忡过后,凤霞没有慌乱辩解。 她依旧垂着眼,姿态愈发温顺,带着乡下妇人的谦卑与懂事,故作懵懂装傻,柔声轻答:“我晓得的,贾老板。” “民女命薄,从前身不由己,如今但求一条活路。往后的路,我全听您安排,您说怎样,便怎样。” 她语气轻柔,没有半分抗拒。 贾富贵望着她乖巧隐忍的模样,眸色微缓,眼底掠过一丝满意。 可就在尘埃将定之时,凤霞缓缓抬眼,语气里添了几分恳切。 “只是贾老板,民女有一个不情之请,求您成全。” 她微微欠身,语气诚恳又卑微: “我与老憨成婚数日,虽日日清贫受苦,他瘫痪卧病、拖累我至今,可到底是结发夫妻,相伴一场,从未薄待过我。” “我若真有福气跟着您改换命数、脱离苦海,往后一切听从您吩咐,绝无半分杂念、半点牵绊。” “只求您应允我一桩事。日后若是有彩礼,可否匀出二成,让我尽数带回村里,给老憨抓药治病、贴补家用?” “他身子垮了,瘫卧在床无依无靠,婆婆年迈,家里早已家徒四壁。我走了,已是对不起他、对不起陈家。这二成钱财,不算我念旧私念,只当是我报数年夫妻情分,给他残病身子一条续命的路。” “我干干净净、无牵无挂跟着您,一辈子安分守己,伺候您周全。” 堂外暖风穿窗而入,拂动她鬓边细碎的发丝。 贾富贵静静看着她,沉默良久。 半晌,他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语气松缓下来,带着几分赞许。 “好。” “我允你。” “二成钱财,尽可由你支配,尽数拿去给陈老憨治病续命。余下八成,你放心带去娘家,从此跳出穷坑,脱去一身尘泥。” “只是凤霞,你要记好。” 他目光沉沉看向她,语气郑重落地,定下往后所有分寸:“情分是情分,前路是前路。今日你舍旧命、求新生,又留仁善之心,实属难得。可从你彻底跟我的那日起,过往夫妻名分、俗世牵绊,便要一刀两断,再无瓜葛。” “往后你的人、你的命、你的将来,只归我一人。” 凤霞微微屈膝,温顺福身,声音轻柔却笃定:“民女记住了。” “自此,旧情尽、前路启,唯听您吩咐。” 第36章 二成彩礼钱换得和离的机会 暮色落得早,山野村庄先一步沉进昏黄里。 凤霞今日从福来饭馆收工归家,没有像往日一般急着扫地喂猪、搓洗衣物,反倒进了许久不曾认真动火的灶房。 柴火噼啪燃起,火光映得她眉眼平静,心底早已敲定前路,再无半分犹疑。 她翻出家里仅剩的细面,筛去粗糠,擀了一锅平整的素面,又将坛子里腌的萝卜干、酱黄瓜尽数拣出,蒸了一碗杂粮窝头,炒了两把青菜。 无肉无油,却是这个穷家最丰盛的一桌晚饭。 炊烟袅袅升起,清淡的饭菜香气,填满了破败的土坯小院。 收拾妥当,凤霞擦净双手,走到里屋,轻声道:“爹,娘,今日饭菜做得齐整,你们把老憨扶起来,咱们一家人好好吃顿晚饭。” 陈氏夫妇愣了愣。 自打陈老憨瘫卧在床,家里日日稀粥寡菜,三餐糊弄,早已许久没有一家人围桌共饭的光景。 陈母心里隐约觉得不对,却也没多想,连忙上前,和陈父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将虚弱无力的陈老憨半扶起来,后背垫上厚布被褥,让他靠坐稳妥。 陈老憨脸色苍白,身子虚弱,听闻要一家人吃饭,嘴角扬起微笑,以为媳妇是心疼他近日郁结于心,特意宽慰他。 四方矮桌摆在炕前,四样素菜、一碗细面、几枚窝头,整整齐齐摆着,看着体面又周正。 四人静静落座,院里晚风萧萧,屋里只剩油灯噼啪的细响。 凤霞拿起筷子,没有先动饭菜,抬眼看向满脸憔悴的一家三口,神色平静、语气笃定,没有半分躲闪。 “爹、娘、老憨,今日我有件事,要跟你们摊开说清楚。” 一句话落地,屋里瞬间死寂。 陈母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筷子瞬间顿住。 凤霞望着瘫在炕上、眼神怯懦的陈老憨,一字一句,清晰坦然:“我自从嫁进陈家以来,日日操劳,伺候老憨吃饭喂药,撑起这个家,从未有过半句怨言。可日子实在熬得没有尽头,我还年轻,实在耗不起一辈子。” “我决定了,我要和老憨和离。” “往后,我不再是陈家媳妇,老憨也不再是我丈夫。” 轰然一声,陈家二老瞬间变了脸色。 “你说什么?!”陈母猛地站起身,满脸不敢置信,声调陡然拔高,“凤霞!你疯了?!” “嫁入陈家,生是陈家人,死是陈家鬼!男人只是卧病,不曾休你、不曾负你,你凭什么提和离?!” 陈父脸色铁青,攥着筷子的手青筋紧绷,沉沉喝道:“胡闹!妇人守本分,夫病不弃、家穷不散,这是天理!你怎能在老憨最孱弱无助的时候,抛下他离去?” 陈老憨整个人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一瞬冰凉。 他怔怔望着朝夕相伴的媳妇,嘴唇哆嗦着,枯瘦的手死死抓着被褥,眼眶瞬间通红,大颗大颗的泪水无声滚落,砸在破旧的粗布被褥上。 “凤霞……你真的要走?” 他声音嘶哑,带着极致的卑微与绝望:“是我拖累你,是我没用……你真的,一丁点都不肯陪我熬下去了吗?” 看着丈夫泪流满面、痛彻心扉的模样,凤霞心头掠过一丝微酸,却没有半分动摇。 苦她熬够了,命她要改了。 她迎着一家三口悲愤、绝望的目光,缓缓开口,抛出了那句稳住所有人的话。 “我走,是真的。和离,也是真的。” “但我念着数年夫妻情分,不会绝情到底。” “我往后若是改嫁、再寻人家,对方答应我,所有彩礼,我留八成给娘家,余下二成全数拿回陈家,专供老憨抓药、治病、养身度日。” “有这笔钱财,老憨的药钱不愁,家里度日也能宽松几分,不必再日日糠菜果腹、无钱抓药。” 这话一出。 方才还怒气冲冲、厉声斥责的陈母,脸上的愤怒、坚决、义正辞严,瞬间一扫而空。 死寂一瞬瓦解。 她眼睛猛地亮了,脸上的戾气尽数化开,转瞬堆满了舒展的笑意,半点方才拦阻的模样也无。 什么妇道本分、从一而终,在实打实的治病银钱面前,瞬间成了空话。 她甚至连一句“你要嫁给谁”“对方是什么人家”“你往后过得好不好”都不问。 满心里只想着:瘫儿子有药钱了,家里有进项了。 陈母立刻笑逐颜开,语气陡然温柔热络,亲昵得像是对待自家最疼的闺女:“哎呀!原来是这样!是娘方才急躁,错怪你了凤霞!” “你这孩子,心最善、最念情分!不枉咱们陈家待你一场!” 一旁铁青着脸的陈父,神色也瞬间松动,默默松开了紧攥的手,再不发一言阻拦。 炕上落泪的陈老憨,僵在原地,泪水还挂在脸颊,心口凉得彻底。 原来他数日夫妻情分、相伴相守,抵不过一笔二成药钱。 凤霞静静看着陈母态度翻天覆地的转变,心底无波无澜。 陈母快步上前,亲热拉住凤霞的手,眉眼都是讨好的笑意:“好孩子,要回娘家是吧?该回、该回!好好歇歇!” 不等凤霞应声,她转身翻出家里仅有的一点零碎物件,找出一张平整的红纸。 这是乡下婚嫁过节才用的稀罕东西。 她兑了一点清水,把红纸浸湿,细细揉出红水,踮脚凑到凤霞面前,小心翼翼、认认真真替她涂抹双唇,当做口红。 粗粝的手指轻轻拂过她的唇角,一边涂一边笑:“我家凤霞本就周正,收拾收拾,更是俊俏体面!” 涂好唇色,她又麻利拿过木梳,踮着脚,温柔替凤霞散开长发,一点点梳理整齐,细心编出规整的辫发,打理得干干净净。 方才还斥责她不守妇道、抛夫弃家,此刻却把她当做能换银钱的福星,精心打扮、满心讨好。 收拾妥当,陈母利落地帮凤霞叠好仅有的三件换洗衣裳,细细包进粗布包袱里,塞到她手里。 “东西娘给你收好啦!” 她满脸喜气,半点没有儿媳远走、儿子被弃的悲凉,反倒像是送自家闺女奔赴好日子、享大福气。 “走吧凤霞!娘送你出村,安安稳稳回娘家!放宽心,家里一切不用你挂碍,老憨有我们照看,更有你的彩礼药钱兜底!” 凤霞立在原地,一身干净粗布衣裳,唇染浅红,发辫整齐。 她抬眼,最后看了一眼炕上面容憔悴、泪痕未干、默然绝望的陈老憨。 旧缘已了。 晚风穿屋而过,吹灭油灯一角微光。 第37章 跳出黄土穷窝 暮色沉沉,土路扬尘。 马车只送到村口大道,凤霞辞别车夫,拎着那只薄薄的粗布包袱,踩着昏黑的天光,一步步走回了阔别许久的娘家村落。 村里入夜便静得早,家家户户土屋炊烟落尽,只剩零星几点油灯微光,狗吠声隔着田埂远远飘来,一片荒寂。 凤霞的娘家就在村尾一间矮矮的土坯房,院墙爬着枯藤,木门斑驳老旧,却是她从小到大唯一安稳的根。 她抬手轻轻叩了叩木门。 “咚咚——” 里头很快传来妇人的问话,是她娘王氏的声音:“谁啊?这黑天半夜的。” 木门“吱呀”一声被拉开,昏黄的油灯顺着门缝泄出来。 王氏抬眼一看,瞧见站在门外、辫发整齐、唇带浅红的女儿,当场愣在原地。 “凤霞?你咋回来了?” 王氏连忙把人拽进院里,反手带上门,上下打量着自家闺女,满眼诧异。 自打凤霞嫁去邻村陈家,日日熬苦受累,别说夜里归乡,便是平日里回门,也是来去匆匆,满脸疲惫。 今日这般时辰独自归来,眉眼干净、神色沉静,半点不见往日的憔悴愁苦,看着反倒舒展了不少。 屋里的王老汉披着薄布褂从里屋走出来,黝黑沧桑的脸上满是疑惑:“咋这时候回来了?陈家那边出啥事了?” 凤霞将手里的包袱放在堂屋矮桌上,垂眸片刻,再抬眼时,语气平静坦然,没有半分慌乱愧疚。 “爹,娘,我跟陈老憨,和离了。” 王氏闻言,没有半分怒斥,反倒心口一松,眼眶瞬时就红了,快步上前攥住女儿的手,又疼又喜:“真和离了?可是真的断干净了?” 这些日子,她看着女儿在陈家熬得人瘦皮黄、没日没夜伺候瘫床女婿,心里早就疼得滴血,只是礼教压人,她只能日日替女儿揪心。 凤霞点头:“嗯,彻底断干净了。公婆应允,再无纠葛。” 王氏连连点头,满心都是释然,语气又轻又疼:“离得好!离得太对了!娘早就说过,那陈家根本不是人待的地方!好好一个闺女,生生被磋磨了这么多日子,再熬下去,你的身子、你的一辈子,全都要搭进去!” 她半点不顾村里闲言碎语,在她心里,女儿的命、女儿的安稳,比那些虚头巴脑的妇道规矩金贵百倍。 一旁的王老汉盯着女儿沉静通透的眉眼,长长叹了一口气,黝黑的脸上浮出真切的欢喜。 他活了大半辈子,看人最准。 自家闺女老实隐忍,若非被逼到绝路,断断做不出和离的决断。 如今挣脱泥潭,是解脱,是新生。 “好!好得很!” 王老汉重重拍了下大腿,语气畅快,“爹早说过,我家凤霞命不该这么苦!那陈家就是个无底深坑,如今能抽身,是天大的福气!” 乡下人人死守“嫁鸡随鸡”,可王家夫妇心里通透,从不拿死规矩捆着自家孩子。 他转身扎进狭小的灶房,嗓门洪亮:“你等着!爹给你炸狼牙土豆!好好补补!” 彼时乡下物资贫瘠,粗粮窝头、青菜稀粥是常态,狼牙土豆是难得的解馋吃食。 自家种的新鲜土豆,切块炸得外焦里嫩,撒上一点粗盐辣子,便是最顶好的滋味。 柴火噼啪燃起,灶房很快飘出热油喷香的味道。 王氏坐在凤霞身边,细细抚着她粗糙的手背,越看越欣慰,又隐隐察觉不对。 凤霞这次能这般利落决绝、神色安稳,定然不是一时冲动。 她压低声音温柔细问:“霞儿,跟娘说实话,你这般笃定,是不是心里有稳妥的打算了?” 凤霞没有隐瞒。 她轻声开口,语气温和却笃定:“娘,我遇着一个贵人,是镇上做正经生意的贾老板。他人正直宽厚,家底殷实,允我脱离苦海,往后带我过安稳富足日子。” 王氏眼睛瞬间亮了,满心替女儿高兴。 她活了一辈子最清楚,乡下女子生来是吃苦的命,能跳出黄土穷窝、得一份体面安稳,是几辈子修不来的造化。 她连忙笑着追问:“原来是遇着贵人帮扶!难怪你敢彻底断了旧亲事,是好事!真是老天爷疼你,苦尽甘来了!” 凤霞微微颔首,想起签文那句“穷途换路遇荣华”,心底安稳踏实。 这边灶房里,热油滋滋作响。 王老汉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狼牙炸土豆走出来,金黄酥脆的土豆块撒着细盐,香气扑鼻,是凤霞最爱吃的味道。 他把碗重重放在桌上,满眼疼惜:“快吃!多吃点!这些年在陈家,一口舒心饭都没吃过!如今回了家,咱再也不受那窝囊气!” 凤霞看着热腾腾的土豆,鼻尖微暖,拿起小木筷慢慢吃着。 焦香入味的滋味,一点点驱散了数年积压的委屈。 王氏坐在一旁,越想越觉得这门姻缘万万不能耽误。 凤霞刚脱身、身世干净、模样周正,正是正经说亲的好时候,若是耽搁久了,村里闲言碎语多了,反倒委屈自家闺女。 她当即打定主意,一拍大腿,眼神清亮:“这事得光明正大办!半点含糊不得!镇上贾老板这般体面人物,能看上你、愿意拉你出苦海,是你的大福气!咱不能委屈你私下往来,必须走正经媒妁礼数!” “明日一早,我就去请孙媒婆!” 孙媒婆是周边十里八乡最稳妥的媒人,懂礼数、知分寸,最擅长对接乡里与镇上的正经亲事,口碑最是牢靠。 凤霞抬眼,眉眼温顺笃定:“娘,我正是这个意思。我要光明正大、明媒正娶,脱去从前一身尘泥,堂堂正正往前走,不再受人闲话拿捏。” “对对!就该如此!”王氏笑得眉眼舒展,“咱凤霞清清白白脱离苦坑,凭本事得的好姻缘,就要风风光光敲定!” “我让孙媒婆择个妥当日子,亲自登门贾府说媒,把你的婚事稳稳当当、正正经经定下来!” 油灯摇曳,窗外的夜风仿佛吹走了数年压在凤霞身上的苦累。 凤霞吃着香辣的炸土豆,听着爹娘真心替她欢喜的话语,心底一片清明。 第38章 贾富贵的家人佯装成府里下人 入秋的午后,日头偏西,山林间风色萧瑟。 贾富贵一早就从镇上打探到了消息,听闻王家托了孙媒婆,近日便要登门贾府,正式说合他与凤霞的婚事。 他心里清楚,自己外头看着是体面商户,实则家底单薄,连一间正经宅院都无。 一家人流落无居,半年前寻到这处荒山深处的明清时期的大户废弃墓园,见这里石墙高耸、牌楼规整气派非凡,是早年富贵人家修的墓庐别院,亭台回廊俱全,比镇上寻常宅院还要恢弘。 只是大户后人早已迁居远地,墓园荒废无人打理,荒草漫阶、人迹罕至。 贾家无房可住,索性拆了封墓石、清了杂草,一家人搬进墓庐厢房暂住,权当居所。 此地看着阔气威严,实则背靠荒岭、坟茔错落,常年阴风阵阵,鸟雀罕至,唯有乌鸦盘旋啼鸣。 得知媒婆要来,贾富贵半点不敢怠慢,当即把爹娘、年幼的弟弟尽数喊来,压低声音紧急吩咐。 “孙媒婆是十里八乡的老人精,最会看宅辨家底。今日她登门,咱们全家务必稳住架势,演好这场戏!” 他快速分派差事,语气急切又严肃:“爹、娘,还有小弟,你们今日暂且放下家里活计,尽数扮作府上佣人。爹守正门左阶,娘立右廊,小弟负责端茶递帖,站姿端正、礼数周全,少开口、多恭顺,切莫露了破绽!” 贾老汉一辈子务农粗糙,闻言有些局促:“富贵,这能行吗?咱都是庄稼人,哪有大户佣人的模样?万一被看出来……” “看不出来。”贾富贵眼神笃定,早已盘算妥当,“这墓园本就是富贵规制,石牌楼、回廊亭台样样齐全,寻常百姓一辈子见不到这般气派。只要你们礼数周全、待人客气,她只会当我是隐居山中的富庶商户,绝不敢多想。” 贾母连忙点头,赶紧理了理身上干净的粗布蓝衣,压平褶皱:“放心,娘晓得轻重,定然稳重规矩,绝不误了你和凤霞的婚事。” 一家人迅速各司其职,齐齐守在巍峨的青石大门两侧。 高耸的石砌门楼庄严肃穆,飞檐翘角、石雕纹样精致古朴,两扇厚重黑漆木门敞开,内里石铺庭院、雕花回廊层层递进,远远望去,妥妥的深宅大院气派。 只是周遭太过荒凉。 四周无邻无舍,满山衰草摇曳,秋风穿巷,呜呜作响,时不时传来几声乌鸦嘶哑的啼叫,空寂得让人心里发寒。 约莫申时过半,山道上走来一个挎布包、裹蓝布头巾的妇人,正是孙媒婆。 孙媒婆常年奔走乡里镇上,阅人无数,一眼望到眼前巍峨气派的石宅,先是心头一惊。 她走南闯北数十年,从未见过乡下有这般规制规整、用料考究的宅院。 青石高墙绵延半座山,牌楼匾额虽褪色斑驳,依旧透着旧日豪门的贵气,比镇上商贾宅院还要阔气数倍。 只是越走近,心里越隐隐发怵。 此地太过偏僻,远离村落市井,四周荒岭环抱、草木萧条,听不到半点鸡鸣犬吠。 唯有鸦鸣阵阵,风过回廊,簌簌作响,透着一股子冷清荒凉的死寂。 “好阔的府邸,就是地方太偏、太过清幽了些……”孙媒婆低声自语,心里微微诧异。 可不等她多想,门口守着的三人立刻躬身垂首,礼数恭谨周全。 左侧的贾老汉低眉顺眼,嗓音沉稳:“媒婆远道而来,辛苦劳顿。” 右侧的贾母脸上挂着温和恭顺的笑意,上前两步引路:“夫人快请进,我家公子早已等候多时。” 年纪尚轻的小弟捧着一叠烫红边的红纸帖子,快步上前,双手恭敬递到孙媒婆手中,姿态规矩有礼,半点不见乡下孩童的粗野。 三人站姿端正、进退有度,礼数周全、谈吐稳妥,俨然是大户人家训练有素的仆役模样。 孙媒婆原本心底那点荒凉的疑虑,瞬间消散大半。 她暗自点头感慨:果然是大富人家!纵使府邸偏居山野,下人也这般沉稳有礼、进退得度,这般家风气度,绝非寻常暴发户可比。想来是贾老板喜静避世,才择此清幽山居,难怪家底殷实、行事低调。 她抬手接过那叠工整精致的红帖,红纸厚实、字迹端正,是正经婚嫁请帖规制。 手里捏着沉甸甸的喜帖,看着眼前森严气派的宅院、恭谨有礼的仆役下人,孙媒婆心中再无半点疑虑,只剩满心欢喜。 这哪里是寻常商户,分明是隐世富贵人家! 凤霞脱离苦海,能嫁入这般门第,真是天大的好姻缘、好造化! 孙媒婆满脸笑意,不再多做停留,对着几人微微颔首:“劳烦诸位传话,我已知晓贾府诚意,即刻回王家报喜,择日便定双方婚约礼数!” 说罢,她揣好红帖,脚步轻快转身下山。 一路走,一路暗自赞叹,连连感慨凤霞命好。 荒山风声依旧萧瑟,鸦鸣断断续续盘旋上空。 黑漆大门缓缓合上,门外恭谨伫立的一家三口瞬间松了姿态,褪去了佣人的恭谨端庄,满脸疲惫局促。 贾老汉长长吐出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细汗:“总算没露馅,这富贵场面,演得人心慌。” 贾母望着四周荒芜衰草、远处错落的旧石冢,低声叹气:“这宅子看着气派,终究是死人住的地方,日日听着鸦鸣风声,心里总是发慌。” 贾富贵立在门内,听着家人低语,望着媒婆远去的背影,唇角勾起一抹深沉莫测的笑。 山下村路漫漫,孙媒婆揣着红帖,满心欢喜奔赴王家。 日头落西,村巷里炊烟袅袅,家家户户都在烧火做晚饭。 土路两旁的矮墙院门大开,婶子、大娘端着碗筷蹲在门口吃饭,闲话家长里短,烟火气满满。 孙媒婆一路从山上赶下来,衣角带着山野的晚风,手里紧紧捏着贾府那叠大红喜帖,脚步轻快得很,脸上挂着喜色,还没走到王家门口,洪亮的嗓门就先传开了。 “王老哥!王氏嫂子!天大的好喜事,我给你们家送过来喽!” 喊声穿透整条村巷,正在门口扒饭的邻里乡亲全都抬起头,纷纷侧目张望。 王家院里,凤霞正帮着娘收拾灶台,听见外头响亮的喜报声,指尖微微一顿。 心口怦怦直跳,藏不住的欢喜顺着血脉往头顶涌。 她知道,成了。她的荣华路,真的稳稳落定了。 可凤霞半点不露声色,依旧垂着眼帘,慢条斯理擦拭着灶台边角,眉眼温顺淡然,一副沉静安分、不贪富贵的模样。 王氏听见声音,立马快步冲出院子,脸上满是急切与欢喜:“孙媒婆,你可回来了!快进屋坐,快进屋坐!” 王老汉也放下手里的旱烟杆,从屋里迎了出来。 孙媒婆大步踏进院里,扬着手里的红帖子,笑得眉眼都挤在了一起,声音故意抬得高高的,就是要让整条巷子的人都听见。 “恭喜恭喜!真是祖上积德,凤霞这孩子命里带大运!” “我今日亲自去了贾府登门相看,我的天,那宅院气派得我这辈子都少见!高墙石院、雕花牌楼,深深一进又一进的大院子,比镇上大户人家还要体面!” “府里下人整齐温顺,礼数周全,门口佣人列队迎客,恭恭敬敬,妥妥的世家富贵排场!贾公子人品端正、家底殷实,是正经做生意的有钱人!人家一眼就看中了你家凤霞,满心诚意,这红帖礼数全都备齐了!” 这番话一字不落,清清楚楚飘在巷口。 原本探头探脑的邻居瞬间炸开了锅,三三两两凑到王家院门口,满脸震惊与艳羡。 “我的乖乖!凤霞这是真攀高枝了?” “先前还可怜她嫁去陈家守着瘫丈夫熬苦命,谁知人家转眼就翻身了!” “那可是镇上的大商户!还有大宅院、佣人伺候,往后就是正经的太太命!” “真是越嫁越贵气!从前受苦都是暂时的,这才是真正的好福气!” “看看咱们,一辈子黄土刨食,日出劳作日落归,哪比得上凤霞,苦尽甘来,要享大福喽!” 七嘴八舌的艳羡声密密麻麻围在院外,人人眼里都是藏不住的嫉妒与向往。 王氏听得心花怒放,笑得合不拢嘴,连连给孙媒婆递板凳、倒粗茶:“托您吉言,都是媒婆您费心撮合。” 王老汉站在一旁,黝黑的脸上挂着踏实的笑意,心里一块大石彻底落地。 众人目光齐齐投向站在灶台边的凤霞。 所有人都等着看她狂喜、激动、眉眼飞扬的模样。 可凤霞偏偏不。 她缓缓转过身,神色安稳,没有半分狂喜雀跃,反倒带着几分羞怯与安分,轻轻垂着眸,唇角只噙着一抹浅浅温顺的笑。 孙媒婆看着她沉静乖巧的样子,越发称赞:“你瞧瞧这孩子!就是稳重端庄!换做旁的姑娘听见这般富贵婚事,早乐疯了,偏凤霞沉得住气,心性沉稳,难怪富贵人家看得上!” 第39章 中看不中用的彩礼 接下来的两日,王家上下都忙着筹备定亲事宜。 王氏翻出压箱底的零碎布料,日夜赶工,给凤霞缝制一身崭新的袄裙。 王老汉去集市置换了些许细米白面,预备用来招待上门下定的贾家一行人。 夜深人静的时候,山深处的那座墓庐别院,又是另一番光景。 黑漆大门紧紧闩死,庭院里再也没有白日里恭谨规整的样子。 贾老汉瘫坐在石阶上,揉着站得发酸的腿脚,满脸愁容。 “富贵,三日之后就要去王家下定,咱们拿什么凑彩礼?当初掏空积蓄才勉强把墓园清理出来安家,如今兜里空空,拿不出像样的绸缎布匹、银元礼金,一上门就要露馅。” 贾母坐在一旁搓着麻绳,愁眉紧锁:“要不咱们就找借口往后推几日?也好出去多拆借一些银两,千万别在定亲这天掉了链子。凤霞是个踏实能干的女人,娶进门,好歹能帮着咱们操持家里,总比再四处漂泊要强。” 贾富贵站在雕花廊柱之下,夜色里廊外荒冢隐约可见,乌鸦落在墙头发出几声嘶哑的怪叫。 他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眼底掠过一丝阴翳,很快又恢复成胸有成竹的模样。 “不用推迟,我早就想好对策了。” 他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那片荒坟坡上,前朝下葬的陪葬小物件还有不少,明日夜里我带着小弟去挖一些玉器铜饰,拿去镇上典当,足够凑出体面的彩礼。只要把凤霞娶进门,她手里攒下的私房钱、娘家接济,全都能归咱们家用。这门亲事,只能成,不能败。” 二老闻言皆是一惊,挖掘坟冢乃是大忌,可眼下走投无路,也只能默许这个法子。 转眼就到了下定的日子。 凤霞早早梳洗完毕,一身新做的蓝布袄裙,梳着光洁的发髻,端坐在堂屋之中。 天刚亮,贾富贵换上一身浆洗干净的绸缎长衫,用典当陪葬物件换来的银钱,置办了整整齐齐的礼担:猪肉、点心、布匹、一对银镯子,样样都是乡下定亲拿得出手的顶配排场。 土路被连日秋风扫得干爽,车轱辘碾过,卷起细细一层浮尘。 贾富贵走在最前头,身姿刻意挺得笔直。 身后两个挑担的,一个是弯腰俯首的贾老汉,一个是垂手随行的幼弟,两人皆是素色短褂,低眉顺眼,扮作府上仆役的模样,不敢有半分差池。 离王家村落还有半里地,路旁忽然热闹起来。 这是十里八乡逢集的野路边市,四邻的摊贩挑担摆货,农人赶集换货、挑挑拣拣,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混着车马人声,乱糟糟铺满土路两侧。 贾富贵原本脚步不停,眼角随意一扫,却猛地顿住身形。 路边最显眼的摊子,没有果蔬粮油、农具布匹,独独摆满了琳琅满目、看着极为气派的古董首饰。 旧瓷瓶、铜香炉、雕花玉璧、鎏金簪子、成串的珠链,还有各式刻着古纹的玉佩摆件,层层叠叠堆在木板上,阳光一照,鎏金闪辉、玉色莹润,看着件件都是值钱的老物件,气派得晃眼。 摆摊的是个瘦黑中年汉子,穿着打补丁的短衫,眉眼精明,见有人驻足,立马凑上前吆喝,一口地道的乡市腔调:“客官看看!正宗老朝古货、上等首饰!祖上传下来的老物件,体面显贵,娶亲下定、摆场面最合适不过!” 贾富贵伸手拿起一枚白玉佩,触手温润,纹路精致,看着浑然是大户人家的珍藏。他眼底一亮,低声问道:“你这物件,怎么卖?” 摊主咧嘴一笑,露出两排黄牙,语气通透:“乡下集市,不兴死要钱!粮食、布匹、肉货、银器,随便换!啥都能抵,不挑货、不议价,多多置换,场面管够!” 一旁挑着礼担的贾小弟年纪小,忍不住小声嘀咕:“哥,这些东西看着也太新了,怕是……” 话没说完,就被贾富贵一眼瞪了回去。 他心里透亮,这年头乡集黑市多的是仿造的假古董、炸金铜饰、压模假玉,看着华贵逼真,实则一文不值,专门糊弄外行、撑场面用的。 可那又如何? 村里人一辈子守着黄土,从没见过真正的古董珍玩,哪里分得清真假? 真金白银的猪肉、银镯子,朴实无华,旁人只当是普通彩礼。 可这满摊子流光溢彩的古董玉器、鎏金首饰,往推车上一摆,堆得满满当当,看着便是堆积如山的家财,是寻常商户根本拿不出的阔气排场! 今日是定亲大典,全村人都盯着看,比起实打实的薄利,撑住富贵门面、让凤霞死心塌地攀着他,才是最要紧的事。 贾富贵当即打定主意,转头对着贾老汉低声吩咐:“把担子放下。” 贾老汉一愣,连忙上前:“富贵,咋了?这猪肉银镯都是实打实的硬通货,换这些花里胡哨的破烂作甚?中看不中用,万一被人识破……” “识破不了。”贾富贵打断他,眼底藏着算计的精明,语速又快又稳,“村里都是种地的泥腿子,谁懂古董真假?真东西少、看着寡淡,这些物件多、亮堂、气派!满满一车堆出去,才像家底殷实的大户人家!” 他指着摊子上成堆的摆件首饰,语气笃定:“今日是定亲的日子,场面大于天。少了猪肉银镯没人留意,少了这些撑门面的东西,反倒落得普通,配不上我隐居富商的名头!” 摊主听得心花怒放,连忙搭话撺掇:“还是这位客官有眼光!娶亲定亲,图的就是体面!你这猪肉肥厚、银镯纯正,都是好货,随便换我这一大堆!保准你今日风风光光,全村头一份的排场!” 贾老汉依旧迟疑,搓着双手满脸为难:“可这银镯子是正经足银,是给凤霞的定亲信物,换了假物件,对不住人家……” “对不住?”贾富贵嗤笑一声,语气凉薄,“她一个和离回乡的乡下女子,能攀上我这般‘家底’,已是天大的福气。这些假首饰亮堂好看,戴着体面,骗得过旁人、哄得住她欢喜,就够了!真银真玉,日后有的是机会添置,眼下撑住门面最重要!” 他懒得再多费口舌,直接摆手吩咐:“换!把整块猪肉、一对银镯子、还有那包细点点心,全数换掉!” 贾老汉拗不过他,只能心疼地解开礼担,把三样最值钱、最实在的彩礼一一递了过去。 摊主笑得合不拢嘴,麻利地收了猪肉、银镯、点心,转头就从摊子底下搬出一堆物件,满满当当往他们带来的木推车上堆。 鎏金的凤钗、成对的玉镯、雕花古玉佩、青花小瓷瓶、兽面铜香炉、成串的琉璃珠链,还有几卷仿旧古画、老旧玉牌,层层叠叠、五颜六色,堆得小山似的。 阳光洒落,金辉玉润、流光闪闪,看着富贵逼人,气派非凡。 短短片刻,原本朴实厚重的彩礼担,彻底换了模样。 空荡荡的推车被各式假古董、假首饰填得满满当当,几乎溢出来,远远望去,琳琅满目、珍宝无数,任谁看了,都得叹一句贾府家底雄厚、财大气粗。 摊主一边帮着规整物件,一边奉承:“客官这排场,十里八乡独一份!今日定亲,保管女方家脸上有光,全村人都羡慕!” 贾富贵抬手拂了拂长衫褶皱,看着满车璀璨“珍宝”,唇角扬起得意的笑意,心底的算计落得稳稳当当。 “走,赶路。” 贾富贵整了整衣襟,神色愈发得意。 贾老汉挑着仅剩的两匹洋布,看着满车华而不实的假货,心里又慌又虚,暗暗叹气,却不敢再违逆儿子的意思。 幼弟跟在一旁,看着满车亮晶晶的物件,只觉得气派极了,眼里满是崇拜。 三人重新启程,木车轮轱辘滚动,满载一车虚假的荣华,朝着凤霞所在的王家村落缓缓行去。 第40章 凤霞和爹娘被假象哄住 秋末的日头清亮,瑟瑟西风卷着黄土碎渣,扫过王家村的条条土路。 村口忽然传来一阵动静,车轮轱辘滚动的声响伴着脚步声由远及近。 原本在家纳鞋底、喂鸡鸭、收拾院落的村民,听见动静纷纷探出头,不消片刻,整条村巷的人都涌了过来,乌泱泱聚在王家院门外。 人人都听说,今日是凤霞和镇上贾老板下定的日子。 先前孙媒婆那番话早已传遍十里八乡,人人都好奇,那隐居深山、宅院恢弘的富贵商户,到底是何等排场。 等贾富贵一行人转过山坳、露出身形的刹那,全村人瞬间看直了眼。 前头贾富贵一身干净挺括的湖色绸布长衫,身姿挺拔、气度斯文,半点乡下汉子的粗野土气。 身后木推车满满当当,堆得小山似的,鎏金钗环、莹润玉佩、雕花古瓷、铜器摆件层层叠叠,阳光一照,金光玉润,晃得人睁不开眼。 贾老汉与贾小弟低眉垂手,规规矩矩随行,举止恭谨有度,妥妥的大户仆役做派。 乡野村落一辈子见的彩礼,从来都是几匹粗布、半袋白面、几块银元、一刀猪肉,实在朴素,能过日子便算体面。 谁也没见过这般堆成一车的“古董珍宝”,琳琅满目的富贵气,压得全村人屏息侧目。 “我的娘哎!这、这得多少家底!” “瞧瞧这玉器首饰、老瓷古件,都是正经老辈子传下来的宝贝吧?” “难怪说是隐世富商!这排场,镇上最大的商户都比不了!” “凤霞真是苦尽甘来!先前守着瘫床男人熬得人不像人,如今直接跳进富贵窝里了!” 艳羡的惊呼此起彼伏,挤在院门口的村民探头探脑,目光死死黏在满车彩礼上,眼底全是藏不住的嫉妒与赞叹。 王家两口站在院内,看着眼前盛大场面,早已笑得合不拢嘴。 王氏眼睛发亮,脸上的皱纹都笑舒展了,快步迎上前,语气热切又亲热,对着贾富贵连连夸赞:“好孩子!真是好孩子!难怪是做大事的人,行事体面、诚心实在!往后你就是我王家实打实的好女婿!” 一句“好女婿”,直接把亲事敲定得板上钉钉,满心满眼都是对这门富贵亲事的满意。 王老汉也难得眉眼舒展,黝黑沧桑的脸上挂着憨厚真诚的笑意,上前一把拉住贾富贵的手腕,力道恳切:“富贵,一路山路奔波辛苦了!快进屋、快进屋!今日下定大喜,咱爷俩必须喝两杯!” 凤霞立在堂屋门槛边,一身淡蓝新布裙,眉眼温顺恬静。 她静静看着满车流光溢彩的首饰古董,听着满村人的艳羡夸赞,心底积压数年的委屈与自卑,一点点尽数消散。 几个相熟的本村媳妇挤到她身边,围着她不停道喜。 “凤霞,你真是好命,熬出头了!” “还是富贵人家有心,订亲就这般大排场,往后成婚更是风光!” 凤霞唇角噙着浅浅笑意,轻声感慨,语气里满是真心认同:“以前我总觉得过日子只求踏实温饱,如今才算明白,男人有钱就是好。家底厚实的人,待人处事、定亲礼数都格外用心,半点不敷衍,真心实意疼人。” 她脑海里不由自主想起当初她和陈老憨的订婚场面:寒酸的半袋白面、两匹粗布、两块银元,一大家子上门混吃混喝,抠搜算计、毫无体面。 两相一对比,高下立判。 她越发笃定,自己这次选对了,这满车的荣华体面,就是往后安稳富足日子的最好凭证。 院里人声热闹,酒菜陆续摆上桌。 王家倾尽所有,比起上次和陈家结亲时寒酸的素火锅,今日好歹添了鸡蛋、干菜、豆腐,还蒸了白面馍,在乡下已是极好的待客规格。 众人纷纷入席说笑,唯有本家二姑站在彩礼推车旁,蹲下身,细细打量着那些鎏金首饰、古玉摆件。 她活了大半辈子,见惯了乡下婚嫁规矩,心里透亮得很。 庄稼人,过日子最看重实在。 真正值钱、能养家糊口、能落地过日子的彩礼,从来都是猪肉、米面、布匹、银元。肉 能填肚子,布能做衣裳,钱能应急度日,样样都是普通人安身立命的根本。 至于这些花里胡哨的古董摆件、鎏金首饰,看着光鲜亮眼,实则中看不中用。 不能吃、不能穿、不能抵钱粮,放在乡下半点用处没有。 更让她心生疑虑的是,这些物件看着崭新发亮,纹路浮浅、色泽浮夸,根本不像沉淀年月的老古董,反倒像街边糊弄人的仿造假货。 二姑越看心越沉,趁着人多杂乱,悄悄拽过正在忙活端菜的王氏,拉着她走到院墙角落无人处,压低声音,语气恳切又凝重。 “他婶子,我跟你说句掏心窝的实在话,你别嫌我多嘴。” 王氏正满心欢喜,被突然拉住,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二姑,咋了?” “你别被这满车排场晃花了眼。”二姑皱着眉,指着院外的彩礼推车,字字恳切,“咱普通庄户人家过日子,最值钱的从来不是这些花架子。实打实的肉、粮、布、银元,才是真彩礼、真家底。” “这些古董、首饰看着气派,可都是虚的!中看不中吃,不能穿衣、不能度日。我看着成色不对,十有八九是外头集市上的假物件,糊弄外行撑场面的!” 她怕王氏听不明白,又耐着性子解释:“真富贵是藏在米面钱粮里的,不是堆在假古董上的!你可别让霞霞再被表面风光骗了!” 这话像一盆凉水,瞬间浇灭了王氏满心的欢喜。 她当即脸色一沉,眉头紧锁,心里瞬间恼了。 自打女儿和离,她日日揪心,生怕女儿二婚再遭人嫌弃、落得凄惨下场。 如今好不容易攀上这般富贵人家,全村人都在羡慕荣耀,偏偏二姑三番两次泼冷水、挑刺找茬。 王氏压着怒火,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满与鄙夷,声音不低不高,带着几分刻意:“二姑!我看你是一辈子守着黄土,没见过大世面!” “你一辈子只认得猪肉布匹、米面银元,就以为天底下的好日子都只有这点东西!人家真正的大户富商,讲究的就是古董珍宝、体面排场!寻常彩礼人家根本看不上!” “你不懂富贵人家的规矩,就别胡乱揣测、乱嚼舌根!好好的大喜日子,尽说些晦气话!” 一番话说得二姑脸色发白,哑口无言。 院里不少人隐约听见几句,纷纷侧目。 王氏懒得再理她,冷哼一声,转身就往酒席走去,满心都是自家女儿风光体面的骄傲。 二姑站在原地,又气又急,满心无奈。 她知道王氏被荣华富贵迷了心窍,已然听不进任何劝告。 可她实在不忍心看着凤霞重蹈覆辙,终究还是放不下心。 趁着凤霞独自站在廊下整理衣角的空档,二姑快步走上前,压下语气,极尽委婉地轻声提醒。 “霞霞,二姑多说一句,你心里留个心眼。” “上次你嫁陈老憨,也是被表面说辞哄住,以为是独子殷实家境,到头来空有虚名,日子过得一穷二白,熬得满身伤病委屈。” 她看着凤霞,眼神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担忧:“这人的排场看着再大,若是家底虚假、不肯落实在,最后依旧是风光一场,嫁个穷男人,苦一辈子。你别再被眼前这点虚华骗了!” 这话精准戳中凤霞心底最隐晦的过往伤疤。 方才被全村艳羡、被富贵场面安抚的好心情,瞬间荡然无存。 凤霞脸色骤然沉了下来,眉眼间温顺褪去,添上几分不耐与不悦。 她微微侧身,避开二姑的目光,语气疏离又冷淡,直接下了逐客令:“二姑,今日是我定亲的大喜日子。” “桌上酒菜都备好了,你好好入座吃席就行。我的婚事、我的日子,我心里有数,就不劳你费心管闲事了。” 字字句句,疏离决绝。 她认定二姑是见不得自己好,是嫉妒她摆脱苦命、攀上富贵,才一而再再而三泼冷水、扫她的兴。 二姑看着她满眼执拗、执迷不悟的模样,所有规劝的话堵在喉咙里,终究化作一声沉沉的长叹。 罢了。 良言难劝执迷人,祸福皆是命里定。 凤霞抬眼望向堂屋里被众人簇拥、谈笑风生的贾富贵,嘴角重新扬起笑容。 第41章 凤霞给老憨送去二成彩礼 风扫过村口枯树,卷着黄叶簌簌落地。 定亲酒席收尾,邻里亲戚迟迟不肯散去,一双双眼巴巴盯着炕边堆叠的鎏金首饰、古瓷玉佩。 一辈子扎根黄土的庄户人,见惯了粗布陋衣、粗粮淡饭,哪里见过这般流光溢彩的物件,个个围着探头探脑,啧啧称奇。 王氏脸上的笑意就没断过,满心都是扬眉吐气的畅快。 她最懂乡里人心,这辈子村里人都盯着各家光景,谁家日子风光,便能压过旁人一头。 她索性大方招手,招呼一众婶子、嫂子、远房亲戚:“都摸摸、都看看!咱凤霞这门亲事,是实打实的富贵福气!这些都是贾家传下来的老珍宝,寻常人家一辈子都见不着!” 众人闻言,连忙小心翼翼上前,指尖轻轻摩挲着鎏金钗身、仿玉镯面。 有人捧着玉佩反复端详,连声惊叹:“真是好东西,温润光亮,不愧是大户人家的物件!” 有人捏着鎏金簪子,对着日光细瞧,满眼艳羡:“光泽这么正,定是纯金老饰,凤霞这孩子,真是苦尽甘来,往后彻底翻身当太太了!” 满院皆是恭维赞叹,无人察觉指尖物件轻飘空洞,纹路僵硬死板,全无老物件沉淀的厚重。 贾富贵立在堂屋檐下,一身湖色绸长衫衬得斯文体面,听着满院吹捧,唇角噙着浅笑。 这些集市上换来的廉价假货,被一群黄土里刨食的人奉若珍宝,这般愚昧盲从,恰好合了他的心意。 等众人夸赞够了,喧闹渐渐落定,他才缓步开口,声音温和笃定,落进每个人耳中:“两日之后,良辰吉日,我备好花轿,亲自上山进村,迎娶凤霞过门。” 一句话落地,院里瞬间安静片刻,随即爆发出更盛的道喜声。 凤霞立在一旁,闻言心头一颤,她的脸颊染上浅浅绯红,垂着眸,指尖攥着衣角,藏不住满心的欢喜与期盼。 待人渐渐散去,院落归于清净,王氏忙着收拾酒席残桌、清点喜物,凤霞独自坐在炕边,望着满包袱琳琅“珍宝”,静静思忖许久。 她和陈老憨夫妻一场,纵使往日日子穷苦难熬,可到底相守数载。 陈家家底本就单薄,自她和离后,更是一日不如一日,陈老憨瘫卧在床,汤药断续、无人悉心照料,身子一日比一日衰败。 她如今得了这满车“富贵首饰”,虽不知具体价值,可在乡人眼中件件珍贵。 匀出两成,按照当初的约定送去给陈家。 算是了结往日夫妻情分,给濒死的陈老憨换些汤药,让他少受病痛折磨。 凤霞不再犹豫,细细挑出几支鎏金簪、两对仿玉镯、两块雕花假玉佩,小心翼翼用干净粗布层层包好,妥帖收进布兜。 外头堂屋,王老汉收拾完农具,洗净双手,见女儿拎着布兜,顿时明白了她的心思。 他叹了口气,性情忠厚的他,从来心软念旧:“霞霞,爹晓得你的心思。做人留一线,旧日情分不能彻底绝情。我今早蒸了白面馍,还剩一碗炖青菜、小半碗腊肉,我陪你一起过去,送给他最后一回吃食。” 凤霞抬眼,眼底微热,轻轻点头:“劳烦爹了。” 父女二人简单收拾妥当,一人拎着吃食竹篮,一人揣着布包首饰,踏着微凉秋风,朝着隔村的陈家走去。 土路崎岖荒芜,道旁野草枯黄,沿途皆是低矮破旧的土坯茅草房,一派贫瘠萧索的光景。 不过半柱香时辰,便到了陈家破败的院门口。 院墙塌了大半,院内荒草丛生,屋檐朽坏漏风,土墙斑驳脱皮,冷风穿院而过,凄清冷寂。 屋内昏暗潮湿,一股药味、霉味混杂着尘土味扑面而来。 陈老憨直直瘫躺在土炕上,身子枯瘦干瘪,四肢僵硬无力,脸色蜡黄如纸,呼吸微弱,连睁眼都格外费力。 短短数月不见,他整个人衰败得几乎脱了形。 听见脚步声,他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浑浊的目光落在门口,看见走进来的凤霞与王老汉,死寂的眼底,终于浮起一丝微弱光亮。 “……凤霞?”他嗓音沙哑干涩,气若游丝。 凤霞缓步走到炕边,心头五味杂陈。 怨恨是有的,委屈是有的,可看着他这般苟延残喘、受尽病痛折磨的模样,所有怨念,终究尽数散了。 她轻轻蹲下身,将手里的粗布布包打开,把一捧流光闪闪的首饰轻轻摆放在炕沿边。 “老憨,我今日来,是跟你道个别。” 她语气平静坦然,再无往日的怨怼苦楚,只剩释然:“两日之后,我便嫁人过门,往后彻底是旁人的妻子,再也不会回这边来了。” 陈老憨浑浊的眼珠微微一动,吃力地望着那些亮闪闪的首饰,声音颤得厉害:“你……要嫁富贵人家了?” 他卧病在床也隐约听过,知晓凤霞攀上了山中富商,得了满车珍宝彩礼,是全村最风光的女人。 “嗯。”凤霞轻轻应声,坦然颔首,“贾家待人体面,家底厚实,往后我能过上安稳日子了。” 她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假玉镯,语气诚恳:“这些首饰,是我定亲的彩礼,匀出一些给你。你拿去托村里人换些银钱,抓药治病、买些细粮补身。往日夫妻一场,我能做的,就只有这些了。” 一旁的王老汉将竹篮轻轻放在炕桌破木台上,掀开盖布,露出雪白的白面馍、温热的青菜和为数不多的腊肉。 他看着破败寒酸的陈家土屋,看着炕上等死一般的陈老憨,叹了口沉气,温厚开口:“老憨,事已至此,缘起缘落,皆是命数。” “从前你和霞霞过日子,虽说清贫,却也相守一场。如今霞霞觅得新归宿,往后各自安生。这点吃食你慢慢吃,好好养着身子,别再硬扛病痛。” 陈老憨怔怔望着炕边一堆璀璨首饰,又望着那许久未曾见过的白面腊肉,枯瘦的手指微微蜷缩,眼底翻涌着无尽悔恨。 “凤霞……是我对不住你。”他喉头哽咽,眼角渗出浑浊泪水,断断续续出声,“从前……让你受苦了。你往后……好好过日子,岁岁安稳,再也不受苦了。” 凤霞静静看着他,心头最后一点残存的旧念,彻底烟消云散。 她轻轻起身,语气淡然无波:“过往恩怨,一笔勾销。你好生养病,平安度日,往后你我,两不相欠。” 第42章 贾家四口伪造风光婚礼 黑漆大门牢牢闩死,庭院青石阶上,贾家一家四口围坐一团,借着檐口漏下的淡淡残光,低声合计着迎娶凤霞的排场。 两日后便是大喜之日,全村人都等着看贾府迎亲的盛况,谁都以为,隐世富商娶妻,必然是锣鼓喧天、十里红妆。 可唯有他们自己清楚,家里早已穷得底朝天。 先前典当墓中小件、变卖银镯猪肉换的一车假珍宝,尽数留在了王家。 如今手里半枚银元不剩,别说租正经红漆花轿、请吹鼓班子,就连办一桌简单喜酒的粮米都凑不出来。 贾老汉皱着满脸沟壑皱纹,吧嗒着空旱烟杆,嘬了几口冷风,率先开口:“富贵,我思来想去,这花轿万万租不得。乡下租一回正经红花轿,还要配轿衣、彩幔,少说要大几角银洋,够咱们全家半月口粮了,纯属白费钱!” 他抬眼望着院角堆着的干竹篾,眼底生出个将就的法子:“依我看,不用花那冤枉钱。后山有的是老毛竹,我手脚麻利,连夜劈篾、搭架子,编一个简易竹轿出来。骨架扎结实些,外头糊上大红糙纸,再扯点旧红布遮边,远看一模一样。” 说完,他看向年幼的小儿子:“到时候我跟你小弟两个人抬轿,稳稳当当把凤霞抬上山。咱们人多礼周,礼数做足了,谁还会细究轿子是不是真的?” 小弟弟立刻挺直脊背,用力点头,眼里满是雀跃:“爹!我能抬!我力气大!保证抬得稳稳的,绝不让嫂子颠着!到时候咱们穿着干净短褂,规规矩矩的,旁人看着就气派!” 父子二人一番话,算是解了最大的开销难题,可贾母依旧蹙着眉,连连摇头。 “竹轿再好,终究是竹子糊纸,看着素气单薄。”她坐在石阶上,搓着手里的旧红线,眼底打着精明主意,“村里人见过花轿,都晓得正经大户迎亲,满轿鲜花、喜气洋洋。光秃秃的红纸竹轿,看着寒酸,一眼就让人看出是穷凑活,先前撑的富贵门面就全塌了。” 贾富贵抬眸,淡淡问道:“娘有什么法子?” 贾母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压低了声音,语气笃定:“明日一早我进城。城西那几户城里大户宅院,院里种满了牡丹,正是盛放的时候。那些有钱人府上花多的是,开得满院都是,夜里无人看管,我趁黑溜进去,偷偷摘上一大捆,各色花色都薅满。” “牡丹花是富贵花,只有大户人家婚嫁才用!把这些花密密麻麻缀在竹轿四周,盖满竹架、遮住红纸,繁花压轿,红红艳艳的,谁能看出底下是粗竹架子?只会当咱们贾府阔气,不惜用名贵牡丹装点花轿!” 这话一出,贾老汉眼睛瞬间亮了,连连称是:“这个法子妙!花是不要钱的富贵景,比花钱租轿体面百倍!” 贾母越说越得意,细细盘算着所有细节,滴水不漏:“不光是轿子,我还要扮成喜婆!穿我那件压箱底的干净深蓝布衫,梳得整整齐齐,头上别朵小红花,稳稳当当跟着迎亲队伍。乡下喜婆大多粗鄙,我装得端庄周全,更显咱们府上规矩大气。” “还有撒路的喜物!”她继续细细安排,“我明日顺路去镇口杂货铺,挑最廉价的散装瓜子、落花生,几分钱就能批一大篮,看着满满当当实在大方。再上山摘满篮野玫瑰、野碎花,混在干果里头。” “迎亲进门、拜堂的时候,我端着篮子往天上一撒,红花碎落、干果纷飞,满院红红火火、花果漫天!村里谁家娶亲能有这景致?寻常庄户人顶多撒点五谷杂粮,咱们花果同撒,看着就是豪门做派,大方又体面!” 贾小弟听得满眼发亮,拍手叫好:“娘太聪明了!到时候全村人看着漫天落花干果,肯定都要羡慕疯了!谁也看不出咱们的轿子是竹子编的!” 所有安排尽数落地,三人齐齐看向居中而立的贾富贵,等着他定夺。 晚风掀起贾富贵身上素色长衫,他立在墓园庭院中央,垂眸沉吟片刻,觉得没有半分不妥。 竹轿也罢、偷花也罢、廉价干果也罢,真假从来不重要,场面才最重要。 片刻后,他缓缓点头,声音低沉沉稳,一锤定音:“就按娘和爹说的办。” “爹连夜扎竹轿,务必结实周正,红纸糊得平整不露竹骨。” “娘明日进城摘花、批发干果,越多越好,务必把轿子铺得繁花满满,看不出半点简陋。” “小弟好好跟着练礼数,明日抬轿稳步行走,不许乱跑乱看,失了府上规矩。” 三人齐齐应声,满心踏实。 夜色更深,山间鸦鸣凄凄,风吹墓园牌楼,簌簌作响。 一眨眼,婚期只剩一日,明日正午就要下山迎亲,半点耽搁不得。 贾老汉为赶时辰,顾不得细劈细磨竹篾,只挑后山最粗壮、最硬实的老毛竹,抡起柴刀狠狠劈砍。 “咔嚓——咔嚓——” 粗硬的竹杆应声裂开,木屑伴着夜霜纷飞。 寻常花轿讲究细篾精巧、弧度圆润,他为了图快、图结实,全程只用整根粗竹搭架。 四根粗竹立柱当轿身,两根最粗壮的长竹做抬杆,横竖交叉一捆,简陋粗暴,没有半点精巧花样,只求撑得起来、坐得稳人。 贾老汉一边捆着草绳固定竹架,一边喘着粗气自语:“管它精不精巧,外头糊满大红纸、缀上牡丹花,再花哨的纹路也遮住了。山里风大,细篾娇弱不经吹,粗竹架子反倒硬朗,看着厚重气派,像大户人家结实的喜轿。” 他手脚极快,不过两个时辰,一方方方正正、敦实厚重的粗竹轿架便立在了庭院中央。 光秃秃的竹骨狰狞粗糙,横竖竹条外露,看着简陋寒酸,与喜庆花轿半点不沾边。 但只要蒙上红纸、铺满鲜花,远观便是妥妥的喜庆红轿,足以糊弄山下村里人的眼睛。 这边花轿骨架刚成型,另一边贾母早已收拾妥当,揣着一只破旧粗布大口袋,趁着夜色朦胧,快步往城里赶去。 城西聚居着几户没落的乡绅大户,深宅大院高墙环绕,院里花圃成片,牡丹开得繁盛艳丽,是寻常百姓家见不到的富贵花色。 这是贾母早就摸清的路子。 大户人家花圃繁花繁盛,主家向来阔绰,不会计较几枝花草,夜里仆役懈怠值守最松,正是偷摘的最好时机。 她一路贴着墙根疾走,避开夜里巡街的保丁,悄无声息溜进最宽敞的那座老宅后院。 院中果然繁花似锦,连片的牡丹红白粉紫,层层叠叠开得满枝满桠,晚风一吹,花香漫溢。 贾母眼底一亮,心里大喜,快步钻进花圃深处,抬手就往布包里薅花。 她不敢细摘花瓣,只求速度数量,连枝带叶狠狠掰扯,枝桠断裂的轻响混在风声里。 不多时,粗布口袋便鼓胀起来,满满当当全是娇艳欲滴的牡丹花。 “够了、够了……”她低声窃喜,心里盘算,这么多花铺在粗竹轿上,定然遮得严严实实,红火又华贵,任谁看了都得夸赞贾府阔气。 可她贪心不足,想着多摘一些,连迎亲的花篮、衣襟喜饰都能一并装点,便踮脚伸手,去够墙头开得最艳的一簇大红牡丹。 就在贾母的指尖触到花枝的瞬间。 “汪!汪汪!!” 两声凶悍猛烈的犬吠骤然炸破夜色! 后院墙角拴着一条大黑土狗,素来凶猛护院,方才一直蛰伏暗处,此刻察觉生人偷盗,猛地挣着铁链狂吠,獠牙外露,凶神恶煞。 贾母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牡丹花散落一地,心脏狠狠悬在嗓子眼。 她不敢回头,拎着沉甸甸的花袋转身就跑,布鞋踩在青石地砖上哒哒作响,发髻跑散了,只顾着埋头往院外冲。 大黑狗见人逃窜,愈发凶猛,脖颈铁链绷得笔直,疯狂扑跳狂吠,一声声犬吠穿透院墙,惊得院内树梢飞鸟四散。 “别追!别追!我就是摘两枝花!”贾母吓得声音发颤,腿脚发软,往日的精明底气瞬间散尽。 可恶犬哪里听得懂人话,死死盯着她的背影,狂吠不止,只差挣脱铁链扑上来撕咬。 院墙低矮,她慌不择路,狼狈翻出墙头,摔在墙外的泥地上,手心、膝盖全都磨破渗血,顾不上疼痛,连滚带爬往城外山道跑。 大黑狗依旧隔着院墙疯狂追吠,声声凶悍,听得人头皮发麻。 贾母吓得魂飞魄散,一路狂奔,双腿发软,眼看就要跑不动,身后犬吠越来越近,几乎要追至身后。 就在这危急关头,山道转弯处一道瘦小身影快步冲来! 第43章 凤霞第二次嫁人嫁得“风光” 贾小弟惦记着母亲孤身偷花危险,便趁着夜色一路寻来,刚转过山道,就听见震天的狗吠,看见狼狈奔逃的母亲。 他年纪虽小,却胆大机灵,见状二话不说,立刻弯腰抓起路边两块粗砺土块,快步冲上前。 “娘!别怕!我来了!” 少年清亮的喊声刺破慌乱。 他回身对着大院方向,狠狠将土块砸向墙内,土块砸在青石墙上砰砰作响,同时张开双臂挡在贾母身前,对着院内狂吠的黑狗厉声呵斥:“不许叫!再叫我打断你链子!” 大黑狗被突如其来的土块惊吓,又被少年凌厉的气势震慑,狂吠声瞬间弱了几分,焦躁扑跳几下,终究不敢再往前。 趁着恶犬迟疑的空档,贾小弟一把拉起瘫软发抖的贾母,拽着她快步往深山方向狂奔。 母子二人一路不敢回头,拼尽全力奔跑,直到彻底远离县城宅院,听不见半点犬吠声,才扶着路边老树,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晚风萧瑟,吹得两人衣衫凌乱。 贾母发髻松散、满身尘土,膝盖手掌磨得通红破皮,脸上尽是惊魂未定的惨白,后背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她低头看着怀里死死护着的粗布口袋,满满一袋牡丹花枝大半完好,只散落了几朵花瓣。 贾小弟喘着粗气,看着母亲狼狈模样,心疼又后怕:“娘,您没事吧?那狗太凶了,差点就追上您了!往后可不敢再这么冒险偷花了。” 贾母缓了许久,才压下心头惊悸,抬手擦了擦额角冷汗,又摸了摸怀里饱满的花袋,惊魂未定之余,反倒生出一丝庆幸。 “没事……幸好我的小娃儿机灵,来得及时,不然娘今日非得被那恶狗咬伤不可!” 她长吐一口浊气,看着袋中娇艳的牡丹,眼底又慢慢燃起喜色。 “好在花都保住了!有这满满一袋富贵牡丹,咱们那粗竹花轿,就能装点得漂漂亮亮、富贵逼人!” “旁人谁也看不出花轿是粗竹所扎,只会当咱们贾府舍得用名贵牡丹装点喜轿,是真正的大户排场!” 夜色山路清冷,母子二人互相搀扶,拎着一袋偷来的繁花,踏着月色,缓缓朝荒山墓园走去。 次日,天高云淡,风不燥不凉,正是乡下适合嫁娶的黄道吉日。 天刚透亮,王家村的男女老少就闲不住了。 家家户户放下手里的针线、猪食、田地里的零碎活,大人拖娃、老弱扶拐,乌泱泱挤在村口大路边,个个抻着脖子往山道上头望。 “今日贾老板迎亲,那铁定是锣鼓队、喇叭班、十里红妆!” “我活四十几年,还没见过深山富商娶媳妇,今儿可要开开眼!” “可怜凤霞前半生熬得太苦,守着瘫汉子受罪,这回是真翻身了!” 山巅墓园旁的贾家小院,却是另一番光景。 天蒙蒙亮,贾富贵揣着兜里仅存的几角零钱,匆匆赶去山下牲口行租马。 壮马、好马租金贵得吓人,他连最便宜的正常牲口都舍不得租,挑来挑去,最后咬牙选了匹年老体弱的病马。 马毛枯黄发干,四肢发软,站着都微微打晃,眼皮耷拉,一副久病恹恹的模样。 贾富贵不嫌,反倒心头一松,花钱最少,还能撑场面。 他买回一大匹正红粗绸,严严实实裹满马身,遮住斑驳枯毛,马头扎上一朵拳头大的红绸喜花,远远一看,红亮喜庆、气派端正,半点瞧不出是匹病老马。 吉时将至,贾富贵翻身上马。 湖色长衫飘逸干净,身姿挺拔斯文,眉眼温润,端足了富家少爷的派头。 病马脚步虚浮,慢慢挪步,反倒显得稳重慢悠,看着愈发端庄有礼。 贾家的花轿,更是连夜赶出来的糊弄名堂。 粗竹硬扎的轿架,粗糙生硬,外头糊满大红糙纸,边角裹旧红布,整轿密密麻麻缀满昨夜贾母冒险翻墙偷来的牡丹。 粉、红、紫、白层层叠叠,花开得热烈饱满,压满整顶轿子,繁花掩轿、艳压秋光,彻底盖住底下简陋寒酸的竹骨。 贾母换上一身浆洗得干净平整的深蓝布衫,头发梳得光亮齐整,鬓边别一朵小红绒花,扮成喜婆。 她手里端着满满一竹篮喜物:批量囤的花生、瓜子,混着满山采摘的野玫瑰、小碎花,看着满满当当、非常阔气。 贾老汉、贾小弟一身干净短褂,立在轿旁,腰杆绷直,一早练熟了抬轿步子,专等着下山撑场面。 迎亲队伍刚转过山坳,远远入了村口,路边候着的村民瞬间炸翻了天,此起彼伏的惊叹声层层叠叠压过来。 “来了来了!迎亲队伍下山了!” “快看那大马!一身大红绸缎,真精神!” “我的乖乖,这马养得真肥壮!一看就是有钱人家养的牲口!” 有年长的婶子眯着眼盯着花轿,嘴巴张得老大,连连咋舌:“我的娘哎!这花轿我这辈子头一回见!满轿都是牡丹花!” “牡丹可是富贵花!城里大户做官的娶媳妇才舍得用!” “咱乡下娶亲,能扯两尺红布就顶天了,人家直接拿鲜花糊满整轿!” 旁边蹲在路边的庄稼汉子狠狠抽了口旱烟,摇头感慨:“人比人气死人。咱娶媳妇,一床被褥、两个木箱就打发了。” “你看人家贾老板,又是宝马,又是花轿,真心体面!” 几个年轻媳妇挤成一团,小声羡慕嘀咕:“早前还有人说凤霞命苦,我看她是先苦后甜,大福在后头!” “先前嫁陈家,穷得锅底朝天,男人还瘫床,谁能想到二婚能嫁这么风光!” 有老婆子扶着拐杖,连连点头,语气笃定:“这贾家绝对是家底厚的!不缺钱,不抠搜!” “若是寻常小商户,哪里舍得这般铺张?花不要钱一样往轿上堆!” 你一言我一语,满村只剩艳羡,无一人看出这盛大场面全是虚架子。 不多时,迎亲队伍进了王家大院。 院内红烛灼灼,双喜端正,红布铺桌,处处透着喜气。 凤霞一身崭新红嫁衣,唇含浅笑意。 王氏看着穿戴整齐、娇羞端庄的女儿,眼泪瞬间就忍不住了,眼圈通红,鼻尖发酸,攥着女儿的手舍不得松开。 她一边抹眼角,一边哽咽道:“我娃命苦,早年嫁得潦草,受够清贫委屈,今日总算风风光光嫁出去。” “娘这辈子不求别的,只求你往后吃穿不愁、有人疼、有人惜,再也不用熬苦日子。” 凤霞柔声安慰:“娘,您别哭,我以后日子好了,常回来看您。” 一旁王老汉盯着满轿盛放的牡丹,看得心头滚烫,满脸动容,低声对王氏叹道:“真是好人家,真大方。” “这一轿牡丹花,得费多少心思、多少银钱!人家半点不心疼,是真心看重咱霞霞。” “从前村里人都说霞霞二婚难做人,如今谁还敢说半句闲话?咱女儿嫁得比头婚姑娘还风光!” 王氏连连点头,泪眼带笑:“可不是!贾家待人礼数周全、场面大方,真心实意疼咱孩子。” “以后霞霞去了贾家,必定是当家做主的好日子!” 这时贾母迈着稳当步子上前,扮相端庄,礼数周全,笑着开口:“吉时已到,新人上轿!花轿繁花寄福,往后新人富贵长存、夫妻同心、年年顺遂!” 说着,她伸手轻柔扶住凤霞胳膊,将人引向花轿。 四周看热闹的村民立刻往前挤了一圈。 “快瞧新娘子!真俊俏!” “红衣裳一穿,眉眼都亮了!福气相得很!” “这般好排场配这般好人,真是天作之合!” 凤霞羞涩低头,轻提裙摆,稳稳坐进繁花簇拥的竹轿之内。 轿帘轻轻落下。 贾老汉、贾小弟立刻上前,稳稳扛起轿杆,身姿端正,步伐沉稳,一早练熟的礼数半点不乱。 “起轿!” 随着贾母清亮一声喊,花轿稳稳离地。 迎亲队伍再度启程,红马在前,花轿居中,喜婆随行,浩浩荡荡往山道走去。 刚出王家村口,贾母抬手高高扬起竹篮。 “花果撒路,福泽绵延!新人一路顺遂,往后荣华满堂!” 哗啦一声! 满篮野玫瑰、细碎野花混着饱满花生、香脆瓜子漫天飞舞! 红绿缤纷簌簌落下,铺满一路,满眼红火喜庆。 这下全村人彻底疯了! 从前乡下嫁娶,最多撒五谷杂粮、几粒糙米,图个岁岁丰登。 谁见过花瓣干果一起撒的阔气场面! 大人小孩一拥而上,弯腰的、蹦跳的、伸手接的,乱中热闹,欢声不断。 穿蓝布褂的小媳妇一边捡瓜子一边惊呼:“我的天!连撒路喜物都这么阔气!还有鲜花!太好看了!” 蹲地捡花生的老汉笑得合不拢嘴:“沾喜气!沾大富贵的喜气!今日沾了贾家的福,往后咱全村都兴旺!” 几个半大孩子蹦着抢飘在空中的花瓣,边跑边喊:“有花!有瓜子!还有花生!好多喜物!” “我抢到红花了!我今年必定有好运!” 一旁看热闹的婶子笑着打趣:“你看看人家贾家!出手就是大方!” “不差这点干果花草,要的就是新人一路风光体面!” 有人忍不住对比唏嘘:“我当年出嫁,啥都没有,一路黄土走着过门,连块红布都舍不得多扯。” “跟凤霞这一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泥里!” 还有老人感慨出声:“人这辈子祸福难料,先前谁都以为她这辈子栽到底了。” 满路欢声,满村艳羡。 红绸裹身的病马缓缓迈步,繁花遮盖的竹轿平稳前行。 轿内的凤霞静静端坐,唇角带笑,只觉往后余生,皆是荣华富贵。 秋风漫过山道,吹得满轿牡丹簌簌落英,香气漫野。 第44章 凤霞心中惶恐 欢声笑语渐渐被甩在身后,出了王家村地界,山道越走越偏,黄土路崎岖颠簸,两旁荒草连天,再无半分村落人烟。 那匹披红挂彩的老马,本就是带病强撑,方才平路走得慢悠,尚能装几分体面,此刻踏上高低不平的上坡山道,四肢顿时虚浮发软。 它喘着粗重的气,鼻孔不停喷着白气,四蹄频频打滑,步伐越来越拖沓。 原本还能缓步挪步,没走半里地,突然蹄下一软,脑袋耷拉下去,死死钉在山道上,再也不肯往前挪半步。 “咴——” 一声有气无力的马嘶,嘶哑又微弱。 骑在马背上的贾富贵身形一顿,脸色微变。 他稳稳按住马缰,脚下轻蹬,可老马四肢发颤,浑身微微发抖,任凭怎么驱赶,都只是垂头喘气,半步不动。 身后抬轿的贾老汉和贾小弟也停下脚步,面面相觑。 贾富贵飞快扫了一圈空无一人的山道,俯身压低声音,对着身侧的贾母急声道:“娘,马不行了,撑不住山路。你速速牵回去还了,晚了要扣租金。” 贾母心里一紧,连忙点头,不敢耽搁:“我晓得,我这就去!你带着你爹和小弟慢慢走,千万别露破绽,别让轿里凤霞起疑!” “嗯。”贾富贵沉声应下,翻身利落下马。 贾母上前一把牵过马绳,麻利扯掉马头上的红花、褪去大半红绸,将那一身喜庆遮掩得干干净净,露出老马枯黄斑驳的皮毛。 方才风光无限的喜马,瞬间变回一副病恹恹的衰败模样。 她不敢多留,牵着老马低着头,顺着原路快步往山下集镇赶,步履匆匆,半点不敢拖沓。 山道之上,瞬间没了马蹄声响。 贾富贵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湖色长衫,面色恢复温和淡然,若无其事转身往前走,好似原本就不倚马匹代步,只是闲步引路。 贾老汉和贾小弟重新稳住轿杆,继续抬轿上山。 花轿外表繁花灼灼、看着华贵松软,内里却是光秃秃的粗竹硬架,只简单铺了一层薄得透光的旧粗布。 方才平路尚且安稳,此刻山路颠簸,粗硬的竹棱死死硌着座椅。 轿内的凤霞,一路端坐端庄,起初满心欢喜。 可越往山上走,身子越难受。 硬邦邦的竹架子棱角分明,毫无软垫衬护,一路颠颠簸簸,尖锐的竹边直直硌在皮肉上。 不过短短几里山路,她屁股被硌得又麻又疼,骨头发疼,只得悄悄反复微调坐姿。 她心里隐隐生出一丝古怪。 寻常大户人家的花轿,内里皆是软布棉垫,坐上去松软安稳,怎么贾家的花轿,外头看着华贵无双,内里竟这般硬实磨人? 可今日是大喜之日,她刚嫁入富贵人家,怕自己多嘴显得小家子气、不懂规矩。 再多不适,她也只能死死忍着,抿着唇不敢出声,疑问都藏在心底。 山路悠长,秋风穿轿帘缝隙吹进来。 外头再无村民的喧闹道喜,只剩父子二人沉稳的脚步声,单调又寂寥。 凤霞听着寂静的外头,心底那一点点欢喜,悄然淡了些许,只余满身难言的钝痛。 一路无言慢行,足足走了近一个时辰,方才抵达山巅贾家院落。 高墙牌楼看着唬人,可走近了才看清,墙皮斑驳脱落,院门黑漆褪色,处处透着荒芜陈旧,压根不是山下人以为的富贵府邸。 院门口空空荡荡,没有鞭炮迎宾,没有邻里道贺,冷冷清清,只剩一片死寂。 贾小弟轻轻落轿,贾老汉小心放稳轿身。 贾富贵上前,抬手轻轻掀开轿帘,语气轻柔:“凤霞,到家了,下来吧。” 他伸手递过来,掌心干净温热。 凤霞压下浑身的不适,敛好嫁衣裙摆,顺着他的力道,低头弯腰,缓缓走出花轿。 她双脚落地的一刻,骨头缝里的硌痛骤然加剧。 她微微踉跄了一下,又强稳稳站定,脸上维持着笑意。 凤霞目光扫向院门正中,地上摆着一只黑漆漆、锈迹斑斑的破铜火盆。 盆沿变形卷边,盆底黑灰厚重,里头只浅浅铺着一点燃尽的冷草木灰,零星半点火星,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热气。 乡下婚嫁跨火盆,图的是红红火火、驱邪纳吉,寻常人家哪怕再穷,大喜之日也会换个像样火盆,烧满旺火。 可眼前这火盆,又破又旧,冷冷清清,半点喜庆、派头都无。 凤霞眼底掠过一丝错愕,微微蹙眉,下意识轻声问了句:“富贵,这火盆……怎的这般小、这般旧?” 贾富贵神色不变,随口就圆了过去,语气从容自然:“山里清净,不比山下繁杂。咱们不求虚铺张,只求日子安稳红火。火盆在心,不在模样。” 话音落,他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力道温柔:“来,跨过去,往后岁岁平安,日子和和美美。” 凤霞看着那只破败冷清的小火盆,心中虽有疑惑。 可她还是轻轻颔首,任由他牵着自己的手,提起嫁衣裙摆,小心翼翼抬脚,轻轻跨过那只又破又小、冷冰冰的旧火盆。 一步跨过,算是正式踏进贾家门,成了贾家的媳妇。 院中风簌簌吹动枯枝,四下寂静无人。 没有贺喜声,没有爆竹声,冷冷清清的院落,和山下轰轰烈烈、人人艳羡的盛大迎亲场面,判若两个天地。 第45章 凤霞逃回王家村失败 跨进院门那一步,凤霞心里那股热乎气,像是被院中的冷风瞬间吹凉了大半。 眼前这荒山小院,断壁残垣,冷寂无声,连一句道贺的人声都听不见,落差大得叫人心头发闷。 她不动声色环顾四周,庭院青石阶坑洼裂缝,墙根长满荒草,屋檐木梁褪得发白,角落里堆着劈剩的粗竹、捆花剩下的断枝,杂乱地堆在一处,瞧着寒酸潦草。 方才一路只顾着强忍竹轿硌身的酸痛,此刻静下心细看,处处都透着藏不住的窘迫。 贾富贵仿佛没察觉她眼底的失落,依旧握着她的手腕,温声引路:“山里少有人来,清静自在,反倒省去山下诸多应酬烦扰。” 话音刚落,牵着老马折返的贾母恰好踏入院门,一身红绸早已尽数收走,发髻散乱,膝盖上磨破的伤口还沾着泥垢,全然没了方才喜婆端庄体面的模样。 贾母看见凤霞,她慌忙抬手拢了拢头发,强挤出热情笑意。 “新娘子可算到家了,一路辛苦,快进屋歇歇脚。” 凤霞目光落在她破损的裤腿上,想起半路突然消失的喜婆,心底的疑虑又重了几分,只是新婚第一天,不好当面追问,只得低眉轻轻应了一声。 贾老汉放下肩头压了一路的竹轿杆,肩头布料磨出两道深色印子,默默走到院角,开始拆卸轿身外头的牡丹。 一朵朵尚且完好的牡丹被他小心翼翼摘下,收拢进布袋子里,烂瓣残枝随手丢在地上。 方才艳压整条山道、引得全村惊叹的富贵花轿,褪去繁花遮掩后,粗糙狰狞的粗竹骨架赤裸裸暴露在日光下,横竖交错的竹条歪歪扭扭,糊纸多处磨破,边角旧红布卷边起毛,简陋得不堪入目。 凤霞余光瞥见那副竹轿,心头猛地一沉。 难怪轿内那般坚硬硌人,原来外头所有华贵,全是靠牡丹硬撑出来的虚架子。 贾小弟擦着额头上不停流淌的汗水,揉着酸胀发麻的肩膀,小声跟贾老汉嘟囔:“爹,这竹轿看着轻巧,抬一路实在磨人,肩膀都快磨破皮了。”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飘进凤霞耳中。 她终于隐约明白,山下那一场人人艳羡的盛大迎亲,从头到尾,都是贾家精心搭出来的一场假象。 贾富贵察觉到她神色恍惚,轻轻攥了攥她的手,不动声色岔开话题:“屋里备好了茶水,先进屋落座,待晚些再开喜宴。” “喜宴?”凤霞下意识抬眼,扫视空荡荡的院落,不见灶台飘起炊烟,也没有半点米面酒菜的气息,不由得轻声发问,“家中……备了酒席?” 贾母连忙上前打圆场,脸上堆着精明的笑:“山里不比村镇,没置办大鱼大肉,只简单备了些粗粮小菜,咱们一家人安安静静吃顿团圆饭便是。山下人多嘴杂,铺张给旁人看,不如关起门踏实过日子。” 凤霞沉默下来,不再多问。 冷清的小院里,凤霞望着那副拆去鲜花、原形毕露的粗竹轿,委屈与惶惑缓缓漫上心头。 院外山风呼啸,吹动牌楼破旧木牌,簌簌作响。 屋里没有新被褥,没有喜庆红幔,只有一张老旧的木板床,铺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褥子,硬邦邦贴着床板,带着一股子潮湿的土腥味。 贾母端着一陶盆温热的井水进来,盆沿粗糙磨手,她脸上堆着刻意的和善,褪去了白日的端庄,只剩市井妇人的局促。 “霞霞,一路抬轿颠簸,脚肯定累坏了,快脱了鞋,娘给你泡泡脚,松泛松泛。” 凤霞端坐床边,一身大红嫁衣还未褪去,艳丽的红衬着屋里灰败的光景,格格不入,透着几分刺眼的荒唐。 破火盆、露骨的竹轿、半路瘫倒的病马、空无一人的荒院……一桩桩、一件件,都在清清楚楚告诉她——她被糊弄了。 贾家根本不是什么隐世富商,不过是一户住在荒山墓园旁、穷得连喜酒都置办不起的寻常人家。 凤霞指尖攥紧嫁衣衣角,面上不敢显露半分抵触,只低眉顺眼地抬了脚,褪去绣着粗浅喜纹的红布鞋。 冰凉的粗布袜裹着一路的酸涩,脚掌早已被山路磨得发烫,脚跟更是隐隐作痛。 贾母蹲下身,动作算不上亲近,只是机械式地帮她按着脚踝、搓着脚掌,嘴里絮絮叨叨地安抚:“山里条件简陋,委屈你头一晚过门。你放心,咱们家看着清淡,实则安稳踏实,富贵是个好孩子,往后定然好好待你。” 凤霞默然听着,一句也不答。 她只有一个念头:跑。 趁着贾家一家人还没彻底看紧她,赶紧逃回王家村,回爹娘身边。 这门虚假拼凑的亲事,她不认! 片刻后,贾母擦干净她的双脚,扶着她躺靠在床头,笑着叮嘱:“你好好躺着歇着,夜里山凉,别开窗吹风。锅里温着粗粮粥,晚些富贵给你端来。” 说完,她端着陶盆转身出去,顺手带上了木门,却没有落锁。 屋内瞬间只剩摇曳的烛火,和窗外呜呜作响的山风。 凤霞心头一紧,屏息听着屋外的动静。 院外传来贾老汉和贾小弟收拾竹轿残枝的细碎声响,还有贾母低声交代夜里值守的话音,几人的声音都在院角,离卧房甚远。 机会来了。 她不敢耽搁,立刻撑着身子悄悄坐起,小心翼翼拢好身上的嫁衣,生怕布料摩擦发出声响。 凤霞蹑手蹑脚挪到床边,赤着脚踩在微凉的泥土地面上,屏住呼吸,一步步挪向木门。 她的指尖刚触到粗糙的木门板,身后忽然传来一道低沉清冷的男声。 “你要去哪?” 凤霞浑身一僵,后背瞬间泛起一层寒意,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冻住了。 她僵硬地缓缓回头。 贾富贵不知何时站在了屋门口,一身湖色长衫早已换下,穿了件洗得泛黄的粗布短褂,只是眉眼间没了白日的温润斯文。 他就那样静静立在烛火照不到的阴影里,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凤霞心头慌乱滔天,却强撑着镇定,牵强找着说辞,声音微微发颤:“我……我屋里闷得慌,想出去走走,透透气。” 贾富贵抬步而入,木门被他轻轻一带,“咔哒”一声轻响,彻底隔绝了屋外的风声。 烛光映在贾富贵脸上,他一步步走近,步伐不疾不徐,压迫感却层层笼罩而来。 “透气?”他低低重复一句,“刚洗脚躺下,嫁衣未脱,鞋也不穿,是打算往哪透气?跑回王家村去?” 一语戳破她所有心思! 凤霞脸色骤然一白,所有伪装瞬间崩塌。 她再也装不下去,眼眶瞬间泛红,声音带着委屈又倔强的哽咽:“贾富贵,你们骗我!” “山下十里排场,繁花花轿,宝马迎亲,人人都说你家底殷实,是富贵人家!可我进了门才知道,全是假的!” “竹轿是粗竹扎的,鲜花是偷来的,马是带病的老马,家里冷冷清清,连一桌喜酒都没有!你们一家子搭着戏台骗我爹娘,骗全村人,也骗了我!” 她积压一天的疑惑与委屈尽数爆发,泪水在眼眶打转,字字泣诉:“我不嫁了!这亲我不算数!我要回家!” 话音落下,她转身就想推门往外冲。 可她刚动一步,手腕就被贾富贵一把攥住。 他的力道极大,死死扣着她纤细的手腕,不容她挣脱分毫。 凤霞拼命挣扎,身子用力往前挣,嫁衣的红摆剧烈晃动,烛火也跟着簌簌乱抖。 “你放开我!我要回家!” 贾富贵沉默不语,只用力道稳稳制住她。 拉扯间,他微微俯身,手臂一收,直接将人打横带了回来,顺势按在了松软的床褥上。 他单膝抵在床边,一手牢牢按住她乱动的肩膀,力道沉稳,不伤人,却让她半点动弹不得。 狭小的卧房里,只剩凤霞急促的喘息声。 她仰面躺在床上,眼眶通红,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直直望着压在上方的贾富贵,满是不甘与绝望。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语气平静:“凤霞,晚了。” “今日正午,你坐了我贾家的花轿,随后跨了我贾家的火盆,进了我贾家的门。” “从今往后,你就是我贾富贵的媳妇,生是贾家人,死是贾家鬼。没有回头的道理。” 凤霞哭得肩膀发抖,哽咽着反驳:“你们是骗婚!这场亲事不作数!我要回我爹娘身边!” 贾富贵按住她肩头的力道重了几分,声音沉了下来:“世道就是如此,婚嫁从无反悔一说。” “十里八乡,哪个女人上了谁家的喜轿、拜了堂,这辈子就是谁家的人。你今日若是跑回去,旁人不会说我贾家骗你,只会说你凤霞二婚不安分,新婚当夜逃家,不守妇道。” “你不顾自己的名声,也要顾你爹娘、顾王家村的脸面?” 字字诛心,句句戳在她最软肋的地方。 凤霞浑身一震,挣扎的力道骤然弱了大半。 可她实在不甘心困在这荒山穷院! 泪水顺着鬓角滚落,浸湿了身下的粗布褥子。 贾富贵见她渐渐停止挣扎,依旧没有松手,稳稳按着她,语气缓了些许,却依旧强势:“安分躺着。” “既嫁过来了,就踏踏实实过日子。我贾家虽不富裕,但绝不会亏待你。从今往后,好好做我的妻子,别再动逃跑的心思。” 第46章 新婚第二天要全家一起捡破烂 烛火摇摇曳曳,终于燃得只剩短短一截灯芯,屋里光线昏沉幽暗。 凤霞彻底没了逃跑的念头。 二婚逃婚,传出去不仅自己被千人指点、万人唾骂,连娘家爹娘都抬不起头做人。 她只能死死压着心中的悔意,僵僵躺在床上,后背贴着又硬又凉的旧褥子,浑身紧绷,连呼吸都带着拘谨。 贾富贵始终坐在床沿,背对着她,身形僵挺,沉默了许久。 窗外山风呜呜刮过荒院,四下鸦雀无声,只剩残烛噼啪的细微声响。 半晌,他才缓缓转过身,吹灭最后一点烛火。 黑暗骤然笼罩整间小屋。 他俯身躺了下来,木板床窄小老旧,两人并肩躺着,连半点空隙都透着逼仄。 凤霞心口惶惶,下意识往床里侧缩了缩,双拳紧紧攥着嫁衣布料。 她知道今夜是新婚夜,是夫妻圆房的日子。 纵然满心委屈不甘,可事已至此,她只能认命,闭着眼僵硬等待,做好了托付终身的准备。 可预想之中的温存与亲近,迟迟没有落下。 贾富贵只是静静躺着,身躯紧绷,呼吸粗重燥热,胸口像是堵着一股无处宣泄的火气。 过了片刻,他猛地侧过身,一把将凤霞死死箍进怀里。 他平日里斯文克制,此刻却没了半点温文模样,动作粗莽又急切,像山里饿极了的野猪,带着一股子蛮野的蛮力。 臂膀铁箍似的扣着她的腰肢,将她紧紧揉在怀里,低头就往她的脸颊、脖颈、唇角胡乱啃咬。 没有轻柔,没有温存,只有粗糙的碾压和急切的蹭啃,胡茬生硬磨得她细嫩的皮肤生疼发辣。 “唔……”凤霞猝不及防,疼得闷哼一声,浑身僵硬得不敢动弹。 她能清晰感受到他身体的燥热紧绷,感受到他压抑的躁动,可除此之外,再无半分夫妻该有的亲昵。 他就这般胡乱啃蹭了几下,力道沉重,姿态笨拙,透着一股极致的徒劳。 不过短短片刻,那股急躁的蛮力骤然褪去。 箍着她腰身的手臂慢慢松了力道,所有的燥热、躁动尽数消散,只剩难堪的死寂。 贾富贵重重喘了几口粗气,动作僵硬地松开她,翻身平躺回原处,周身的气息冷了下来,再无半分动静。 黑夜里,两人隔着一寸无声的距离,气氛尴尬得让人窒息。 凤霞懵在原地,心口空空落落,浑身发凉。 她懂男女之事,隐约察觉出不对劲。 他亲近她,抱她、啃她、攥着她不肯松,偏偏……做不成真正的夫妻。 原来如此。 原来这人人艳羡、看似体面出众的贾富贵,竟是不行。 老天爷竟是半点活路都不肯给她。 黑暗里,凤霞睁着眼,望着黑漆漆的屋顶,眼角无声淌下两行凉泪,悄悄浸湿了枕巾。 后半夜,贾富贵再没有碰过她分毫,两人各怀心事,背对背躺了一夜。 天快亮时,凤霞才昏沉沉浅浅睡去。 山中的天亮得清冷,没有鸡鸣犬吠的热闹,只有山鸟稀疏的啼鸣,穿透薄薄的窗纸。 天刚蒙蒙亮,院外就传来了贾母大嗓门的吆喝声,带着穷苦人家刻在骨子里的算计与勤快。 “富贵!凤霞!快些起喽!日头要上山了!” 木门被轻轻拍响,咚咚几声,打破了屋内残存的静谧。 凤霞猛地惊醒,一夜未睡安稳,眼底酸涩发胀,脸上还带着未散的憔悴。 贾富贵早已醒了,依旧僵躺着,面色沉冷。 他淡淡开口,嗓音带着晨起的沙哑:“起来吧。” 两人先后起身,凤霞褪去大红嫁衣,换上一身朴素的粗布旧衫,一夜之间,彻底褪去新妇的娇俏。 推开屋门,晨光淡淡洒进荒院。 贾母早已收拾妥当,手里拎着两个破旧的竹篾篓子,篓边磨损开裂,黑乎乎沾满泥垢,是平日里山里人家捡破烂、拾碎柴用的旧物。 贾老汉和贾小弟也站在院中,手里各自拿着小竹筐,一副整装待发的模样。 贾母见两人出来,立刻扬起笑脸,理所当然地吩咐:“赶紧洗漱两口,咱们一家子下山去!” 凤霞一愣,茫然问道:“娘,下山做什么?” “做什么?”贾母扬了扬手里的破烂竹篓,语气实在又市侩,“昨日大婚,家里一分余钱都没剩下,米缸都见底了!不趁着天晴下山捡点破烂、碎纸、废铁片,换几个铜板回来,咱们一家子今日就要断粮喝西北风!” 这话直白粗陋,没有半点遮掩。 凤霞浑身一僵,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捡破烂? 新婚第二天,她堂堂昨日风光大嫁、全村艳羡的贾家新媳妇,要跟着公婆、丈夫下山沿街捡破烂换钱糊口? 昨日那场轰轰烈烈的迎亲还历历在目! 满村人追着花轿夸赞她嫁入富家、一辈子荣华无忧,人人羡慕她二婚翻身、风光体面! 极致的羞耻感瞬间席卷全身,烧得她脸颊滚烫,凤霞死死咬着下唇,连连摇头。 “我不去。” 她的声音小小的,却带着执拗与抗拒。 贾母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皱起眉头,不解又不悦地看着她:“不去怎么成?家里没钱没粮,坐家里喝风?新媳妇进门,哪有好吃懒做、不帮衬家里的道理?” “旁人新婚在家享福,那是旁人有家底!咱们家底子薄,日子是勤快出来的!捡破烂不丢人,能换钱、能换米,就是正经活路!” 凤霞垂在身侧的双手死死攥紧,指尖发抖,眼眶瞬间就红了。 “可我昨天才过门。”她抬起头,眼底又羞又愧,满是委屈,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哽咽,“昨日全村人都看着我风风光光嫁进来,人人都说我嫁了富贵人家。我今日就去捡破烂,别人怎么看?我、我太丢脸了……” 这话一出,一旁的贾老汉闷不吭声,只低头搓着手里的竹筐,满脸窘迫。 贾小弟年纪小,不懂大人的脸面心思,只懵懂地看着嫂子。 贾母当即拉下脸来,语气刻薄了几分:“脸面?脸面能当饭吃?能换米换盐?” “当初嫁过来的是你,风光你享了,如今家里穷,活路你就不肯做了?山里过日子,活着最要紧!穷人家哪来的娇气体面?” “村里妇人捡柴拾荒、换钱贴补家用的多了去,就你金贵?刚进门就摆少奶奶架子!” 凤霞被说得脸上火辣辣的,难堪得无地自容,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倔强地咬着唇,死死重复:“我不去。太丢人了,我不去。” 一旁沉默许久的贾富贵终于开口。 他抬眸看着满脸通红、又羞又屈的凤霞,声音低沉冷淡:“听娘的话,一起去。” “日子是过给自己的,不是过给旁人看的。” 第47章 凤霞一天没吃饭 下一秒,她猛地转身,不顾贾母错愕的神色,也不理会贾富贵沉下来的目光,攥着衣角,头也不回地冲进西侧卧房,“哐当”一声,死死关上了木门。 后背抵着粗糙的门板,凤霞大口喘着气,心底的委屈、不甘拧成一团乱麻,死死堵在喉咙口。 她绝不去。 就算饿死,她也绝不去沿街捡破烂,让全村人看她凤霞的笑话! 门外立刻传来贾母气急败坏的拍门声,咚咚作响,带着山里妇人惯有的泼辣刻薄。 “凤霞!你这死丫头!什么意思?说好了动身,你反倒躲进屋偷懒?” “我看你就是骨子里娇生惯养,吃不得一点苦!刚进门就敢忤逆长辈,摆少奶奶架子!” 凤霞背靠门板,闭紧双眼,咬着牙一声不吭。 任凭外面骂声不断,她半点不肯开门,心里只有一个执拗的念头:不去、绝不出去。 院中的贾富贵沉默立着,脸色冷硬阴沉。 他盯着紧闭的木门片刻,没有上前劝,也没有发火冲撞,只淡淡压下贾母的怒骂,嗓音低沉:“算了,随她。” “随她?”贾母顿时急了,拔高了音量,“家里米缸都空了!她躺着不动,难道全家伺候她一个?哪有这样娇气的媳妇!” “她刚过门,脸皮薄。”贾富贵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我们四个去就够了,不差她这一个劳力。早点下山,晚了集市就散了。” 贾老汉背起大竹筐,闷声道:“走吧,别耗着了。家里总得糊口。” 贾小弟也拎着小竹篓,乖乖站在一旁。 贾母狠狠瞪着卧房的方向,啐了一口:“真是个不知好歹的!等着,饿她一天,看她还娇不娇贵!” 说罢,三个人跟着贾富贵,踏着清晨微凉的山风,出了院门,往山下村镇走去。 荒寂的小院瞬间彻底安静下来。 山风穿过断墙荒草,簌簌作响,屋内屋外静得只剩风声。 凤霞紧绷的身子缓缓滑落在门板后,无力地抱膝坐下。 与其出去受人指指点点,不如躺着挨饿。 凤霞拖着酸软的身子,慢慢挪到硬板床上,和衣躺了下去。 破旧的粗布被褥带着潮湿的土腥气,硬邦邦的硌着身子,她闭上眼,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昨日的盛大花轿、众人的艳羡夸赞,心口一阵阵发酸。 这一躺,便是整整一个白天。 山中无时辰,日头慢慢从东边移到头顶,又缓缓向西倾斜。 屋内昏暗无光,没有吃食,没有饮水,凤霞从清晨躺到午后,腹中渐渐升起饥饿感。 起初只是轻微的发空,到后来,便是一阵阵尖锐的饿疼,反复绞着肠胃。 她蜷缩着身子,死死忍着。 她不肯认输,更不肯低头。 她倒要看看,这一家子,是不是真的能狠心任由她饿上一天。 山下村镇里,贾富贵四人奔波了整整半日。 他们沿着街边巷尾,捡拾旁人丢弃的废铁片、烂纸张、破旧麻绳、碎布烂絮,但凡能换两个铜板的破烂,全都一一收拢进竹篓里。 日头毒辣,晒得人头昏脑涨,贾小弟累得满头大汗,贾母和贾老汉也满脸尘土,手脚酸痛。 直到日头偏西,竹篓满满当当,四人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去废品铺换了钱。 攒下的铜板不多不少,刚好够买一把大米、几个新鲜鸡蛋。 回到荒山小院时,夕阳已经染红了半边山。 院门推开,脚步声、说话声、碗筷碰撞声齐齐响起,打破了整日的死寂。 凤霞躺在床上,饿得头晕眼花,浑身虚软,听见屋外的动静,睫毛轻轻颤了颤,却依旧一动不动,不肯起身。 院中火塘升起明火,柴火噼啪燃烧,袅袅炊烟飘向山间。 贾母手脚麻利,淘米、生火、打蛋,金黄的鸡蛋混着雪白的米饭,在铁锅里面翻炒开来。 不多时,浓郁的米香、蛋香弥漫了整个小院,顺着门缝丝丝缕缕钻进卧房。 诱人的香气直往凤霞鼻腔里钻,饿得空空的肠胃瞬间疯狂抽搐,饿意铺天盖地袭来,几乎要将她吞噬。 屋外传来贾小弟满足的赞叹声:“娘!好香!好久没吃过鸡蛋炒饭了!” 贾母一边往碗里盛饭,一边嘟囔,声音故意说得响亮,穿透门缝传进屋内:“香就多吃点!勤快人才有口福!有些人懒怠动、娇气矫情,不肯出力养家,那就只能饿着,活该!” 贾老汉端起一碗热腾腾的蛋炒饭,默默低头吃着,不说话,却也没有半分要留给屋内人的意思。 四人围着小火塘,一人一碗油香四溢的鸡蛋炒饭,吃得热火朝天。 没有人敲门,没有人喊她,新房里还躺着饿了整整一天的新媳妇。 凤霞静静躺在床上,听着屋外碗筷轻碰、众人吃饭的声响,闻着那勾人的饭香,鼻尖一阵阵发酸。 饿,是真的饿。 头晕、乏力、肠胃绞痛,浑身轻飘飘的,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 屋外一碗碗炒饭见底,吃饱喝足的四人收拾好碗筷。 贾富贵擦了擦嘴角,目光淡淡扫过紧闭的卧房木门,神色没有半分波澜,没有愧疚,仿佛屋内挨饿的女人与他毫无干系。 他开口,声音清冷:“饭后无事,上山采野茶。” 贾母连忙应声:“好!如今镇上富商爱喝茶,茶叶最是好卖!多采些,换些铜板存着!” 贾富贵眼眸微沉,心底早已打好了算盘。 这荒山野岭的普通野茶,味道寡淡,品相粗劣,不值几个铜板。 可若是稍加熏制、晾晒、揉制,仿着镇上名贵古红茶的模样做旧上色,再拿着下山,糊弄那些不懂茶的外乡商贩,便能翻上数倍价钱。 这是他常年混迹村镇,摸透的牟利门道。 “你们在家收拾,我独自上山即可。” 贾富贵丢下一句话,随手背起一个小竹篓,孤身一人迈步走出院门,往幽深的深山走去。 暮色沉沉,山林幽暗。 他背影挺拔,步履从容,全然忘了家中饿了一整天、滴水未进的新婚妻子。 小院再次恢复寂静。 火塘余火缓缓熄灭,饭香渐渐消散,只剩下满院的冷清。 凤霞躺着,浑身无力,腹中饥饿阵阵作祟,眼底的泪水无声浸湿了破旧的枕褥。 第48章 婚姻自古讲究门当户对 天刚蒙蒙亮,晨雾还笼着田埂,外头只有早起的鸡啼犬吠。 凤霞醒得极早,心头藏着一丝旁人不知的盘算。 那日满满一车彩礼,金玉琳琅、瓷玉生辉,看得全村人眼红。 她如今手里半点私房积蓄没有,往后过日子、添置衣物,处处要用钱。 不如回娘家偷偷挑几样最亮眼、看着最贵重的物件,去镇上旧货铺换成现钱。 打定主意,凤霞轻手轻脚起身,避开还在熟睡的爹娘,悄悄溜进后院库房。 堆得满满当当的彩礼物件,零零散散摆着大半屋。 鎏金簪子、雕花玉佩、描金瓷碟、铜制摆件,在微亮天光里依旧闪着光鲜的亮色,看着富丽堂皇。 凤霞挑挑拣拣,专捡最精致、最压手的几样:一支掐金簪子、一块通透小玉佩、两个小巧铜摆件,小心翼翼用帕子包好,揣进衣襟里。 她心里美滋滋盘算着。 这般精致的好东西,少说也能换好几块银元。 有了钱,她先给自己添两身细布新衣,再留些私房钱,再也不用活得那般拮据。 趁着清晨路上无人,凤霞揣着一包“宝贝”,快步顺着山路往镇上赶去。 镇上的旧货铺子开在老街街口,是全镇唯一收旧物、珍宝、铜器的老店,掌柜的是个眼毒的老匠人,在这行做了几十年,真假贵贱一眼便能看透。 凤霞攥着怀里的帕子,深吸一口气,低头走进铺子。 “掌柜的,麻烦您帮我看看,这几样东西能值多少钱?” 她小心翼翼摊开帕子,将鎏金簪子、玉佩、铜摆件一一摆上斑驳的木柜台。 阳光透过铺窗落在物件上,看着依旧光鲜漂亮。 凤霞心头笃定,只等着掌柜报价。 可那老掌柜只低头扫了一眼,连摸都懒得细摸,随手用指尖拨了拨那支金簪,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妹子,你这是拿集市上的糊弄货来哄我?” 凤霞一愣,心头一紧,连忙开口:“掌柜的,您仔细看看,这是我男人和我定亲时给的珍宝彩礼,怎么会是糊弄货?” “珍宝?”老掌柜嗤笑一声,拿起金簪对着天光一照,“你瞧瞧这镀层!薄薄一层金粉,底下全是烂铜铁皮,磨两下就掉色。还有这玉佩,根本不是玉石,是石灰混胶压出来的假料,看着通透,一摔就碎。” 他随手拿起那两个铜摆件,轻飘飘掂了掂:“还有这玩意儿,破铁皮压的模具货,镇上庙会摊子一文钱一个,成堆卖,算什么古董珍玩?” 她脸色瞬间白了大半,指尖微微发颤,不敢置信地摇头:“不可能……全村人都看着的,是贾家拿来的定亲厚礼,怎么会是假货?” “什么贾家富家,全是撑场面的虚架子。”老掌柜见得多了,语气平淡刻薄,“这年头,真金白银的彩礼是米面、布匹、银元、猪肉。凡是堆一堆花里胡哨、不能吃不能用、看着气派的摆件首饰,十有八九是凑的假排场,专门糊弄乡下不懂行的。” 他懒得再多费口舌,抬眼道:“这些破烂,正经当铺不收。我心善,收废铜烂铁,统共给你三分钱。要卖就卖,不卖你拿走。” 三分钱。 凤霞浑身僵硬,手脚冰凉,心情瞬间从云端狠狠摔进泥地里。 她怔怔看着柜台上光鲜依旧的假物件,往后的富贵美梦,在这一刻,碎得彻底干净。 原来二姑说的全是真的。 不是旁人见不得她好,是她自己被那一场虚假排场迷了眼,傻乎乎跳进了人家精心布好的骗局。 僵持半晌,凤霞心头又气又涩,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咬牙点头:“卖。” 三分钱的铜板落在掌心,冰凉硌人。 她攥着这微薄的几分钱,走出旧货铺,站在热闹的镇街上,只觉浑身荒唐可笑。 街边蒸笼冒着腾腾热气,雪白的肉包子香气扑鼻,是她许久没尝过的滋味。 空了一夜的肚子骤然传来剧烈的饥饿感,满心委屈无处发泄。 她干脆咬咬牙,用这三分钱,买了三个热气腾腾的肉包子。 一口咬下去,肉馅鲜香滚烫,可吃在嘴里,却满是苦涩。 她一边啃着包子,一边红了眼眶。 三个包子下肚,半点安抚不了心口的滔天怒火。 凤霞再也顾不得矜持脸面,揣着空空的手心,转身疯了似的往荒山的方向跑去。 她要问清楚贾富贵! 问他为什么处心积虑骗她!为什么用一堆破铜烂铁、假货废料,骗她定亲,骗她满心托付! 山路崎岖,秋风凛冽,吹得她眼眶通红,满头发丝凌乱。 她一路狂奔,胸腔起伏剧烈,又怒又悔,不过半个时辰,便冲到了那座断壁残垣的荒山小院。 贾家一家人正在院里劈柴晒草,看见怒气冲冲闯进来、脸色惨白的凤霞,贾小弟愣在原地,贾老汉停下手里的斧头,神色略显局促。 唯有贾富贵,神色淡然无波,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天。 凤霞快步冲到他面前,声音颤抖,带着压抑不住的悲愤与哽咽,字字铿锵:“贾富贵!你又骗我!” “你那日拉去我王家的满车彩礼,全是假的!鎏金是破铜,玉佩是胶石,古董摆件全是地摊烂货!只能当废铁卖,只值三分钱!” “你费尽心思,搭尽排场,哄我爹娘,哄全村人,也哄我!你为什么要这么骗我!” 积压的委屈、悔恨,尽数爆发出来,她眼眶通红,死死盯着眼前的男人。 院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山风呼啸的声响。 贾母放下手里的干草,想要上前打圆场,却被贾富贵抬手拦下。 他缓缓抬眸,漆黑的眼眸平静无波,没有歉意,没有半分骗人的心虚。 他静静看着失态崩溃的凤霞,语气凉薄又清醒,缓缓开口:“凤霞,事到如今,你还看不明白?” 凤霞浑身发抖,含泪瞪着他:“我看不明白!我只知道你骗婚!” “我没有骗婚。”贾富贵嗓音低沉,字字冰冷通透,一针见血,戳破她所有美梦,“我只是没拆穿你的贪心,没打碎你的念想。” 他向前半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带着不容辩驳的凉薄:“你凭什么觉得,坐拥家底、体面富贵的商户人家,会看得上你?” “凤霞,你我都是普通人。” “婚姻自古讲究门当户对。” “你二婚、家境普通、出身乡野,吃过苦、熬过穷,心气高,眼界浅,一心想着攀富贵、享清闲。” “真正家底殷实的有钱人,凭什么娶你?凭你吃过苦?凭你爱虚荣?还是凭你不切实际的富贵梦?” 凤霞张着嘴,泪水汹涌滚落,却半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是啊。 她从来没想过。 天上从来不会掉馅饼。 十里八乡人人艳羡的富贵良配,凭什么偏偏落在她凤霞头上? 贾富贵看着她泪流满面、颓然僵立的模样,眼底没有丝毫怜悯,只剩一片清冷的通透:“我家清贫,是真的。我想娶你,也是真的。” “我摆假排场,不是为了害你,是为了娶到你。” “若我当初直白告诉你我家徒四壁、家无余粮,你爹娘不会点头,你更不会多看我一眼。” “世道如此,门不当户不对的福气,普通人根本担不起。你想要的富贵体面,本就不属于你。” 冷风穿过破败的院墙,卷起满地荒草,簌簌作响。 凤霞站在原地,泪水模糊了视线。 第49章 婆媳俩为了茴香面大打出手 山野荒草泛黄,遍地都是冒头的野茴香,嫩生生的带着独有的清香气。 凤霞晨起心里堵得慌,连日来的骗局羞辱、挨饿受气憋在胸口。 她不愿再围着贾家的冷锅冷灶看人脸色,索性拎着小竹刀,独自上了后山。 不多时便割了满满一篮鲜嫩的野茴香,择净枯叶、淘洗得干干净净。 回到家,趁着院里没人,凤霞舀了仅存的半碗白面。 这白面是她那日偷偷从娘家带来的,细白软糯,是这穷山坳里难得的精粮,她小心翼翼揉面、醒面、擀切,亲手做一碗茴香打卤面。 灶火噼啪燃起,热油下锅,切碎的野茴香倒进锅里,瞬间爆出扑鼻的鲜香。 简单撒上一点细盐、兑上清水勾芡,一碗热气腾腾的茴香卤便成了。 手擀的细面劲道爽滑,捞进粗瓷大碗,浇上滚烫翠绿的茴香卤,鲜香四溢,瞬间填满了破败的小厨房。 凤霞端着碗,正要低头吃上一口。 可这勾人的面香,终究引来了人。 在外头晒干草的贾富贵和贾母,循着香味快步走进了厨房。 贾母一双三角眼瞬间黏在了碗上,喉结不停滚动,直勾勾盯着那碗白面茴香面,脸上堆着贪婪的笑。 贾富贵的目光也落在凤霞手中的碗上,眼底带着几分默认的觊觎,往前挪了半步,伸手就想接过大碗。 凤霞猛地侧身,狠狠一把推开贾富贵! 力道又急又冲,贾富贵猝不及防,踉跄着后退两步,后背撞在土墙根上。 凤霞端着热气腾腾的面碗,眉眼凌厉,满脸都是嘲讽:“怎么?贾大富家的有钱人,也馋我这一口粗粮面?” “当初排场摆得震天响,又是彩礼珍宝、又是家底厚实,一副富贵人家的气派,我还以为你们山珍海味吃不完,原来连一碗野茴香面都稀罕得很?” 这话句句戳中痛处,把那日假彩礼的骗局,狠狠扒开晾在人前。 贾富贵脸色瞬间沉黑,薄唇紧抿,周身瞬间冷了下来。 贾母当即炸了毛,往前冲了一步,手指死死指着凤霞的鼻子,破口大骂:“你个没良心的黑心货!身在贾家,吃贾家的、住贾家的,做碗面就敢独占?眼里还有半点长辈、半点夫君吗?” “区区一碗面而已,自私小气到这份上!真是白娶你进门了,好吃懒做、心胸狭隘,养不熟的白眼狼!” “我没吃贾家一粒米!”凤霞彻底被骂得红了眼,连日隐忍的委屈、被欺骗的恨意,尽数爆发,“面是我自己上山采的茴香,面粉是我从娘家带的私粮,跟你们贾家半分钱关系没有!” “你们一家子整日算计我、糊弄我,骗我婚嫁、让我挨饿、逼我拾荒,如今我吃口自己的东西,也容不得我?到底谁没良心!” 贾母被她怼得语塞,恼羞成怒,扬手就往凤霞脸上扇去:“我今天就教教你!新媳妇进门,懂不懂规矩!” 凤霞早憋了满腔火气,再也不愿逆来顺受。 她抬手一把死死攥住贾母的手腕,用力狠狠一甩! 贾母被甩得一个趔趄,立刻扑上来撕扯凤霞的衣衫、头发。 凤霞年轻力气足,连日积压的戾气彻底爆发,不再忍让,反手就和贾母扭打在一处。 狭小破败的小厨房本就简陋不堪,土墙泥地,搭着破旧的木灶台、烂木案板、歪歪扭扭的柴火架。 两人疯狂拉扯缠斗间,胳膊带翻了灶上的铁锅,滚烫的面汤哗啦泼在柴火堆上,腾起一阵白雾。 手肘撞塌了松动的泥灶台,碎土烂泥簌簌往下掉。 混乱中,凤霞狠狠一推,老旧的木案板轰然倒地,碗碟、柴火、杂物散落一地。 噼里啪啦一阵巨响,尘土漫天飞扬。 原本就破败简陋的小厨房,经两人这一番死打烂闹,彻底塌了半边。 泥墙开裂、灶台坍塌、锅碗碎裂、柴火狼藉,好好一个厨房,转眼就被彻底造得稀烂,满地残土碎木,狼狈不堪。 贾富贵站在一旁,冷眼看着混乱狼藉的一片,看着扭打在一起的婆媳,脸色阴沉,却始终站着,一声不吭,没有上前拉架半分。 凤霞喘着粗气,发丝凌乱、衣衫褶皱,浑身落满尘土,死死盯着眼前气急败坏的贾母。 就在这时,贾老汉扛着柴捆从院外回来,听见厨房里震天的动静,赶紧丢下柴火冲了进来。 看见塌了的灶台、碎了的锅碗,还有扭打在一起的婆媳二人,他眉头狠狠一皱,连忙上前伸手硬生生把两人分开。 “够了!成何体统!” 贾老汉一脸沉色,拦在中间,先按住气急败坏的贾母,又转头看向满身尘土、眼底泛红的凤霞。 贾母仍旧愤愤不平,拍着身上的灰,扯着嗓子哭嚎:“你看看这媳妇!刚进门几天!掀灶台、砸家当、跟长辈动手!这日子没法过了!” 贾老汉懒得听她叫嚷,只抬手压下她的话音,目光落回凤霞身上。 “凤霞,别怪你娘凶你。” 他语气放缓,做起了和事佬,字字句句都是老辈子的观念,迂腐又实在:“家家娶媳妇,图的就是传宗接代、落地生根。家里穷、日子苦,都是小事,熬一熬就过去了。” “你跟你娘置气、砸厨房、闹脾气,都没有意思。女人家嫁了人,就该踏踏实实过日子。” 凤霞胸口起伏,冷冷盯着他,等着他下文。 贾老汉叹了口气,说出了最戳她痛处、也最荒唐的话:“你如今最要紧的,不是争那一口吃的,不是顾那点脸面。你抓紧时间,踏踏实实给贾家生个娃。” “只要娃一生,一家人的心就稳了。你是贾家正经媳妇,有了根,往日的别扭、吵闹、穷酸委屈,全都不算事。” 这话落在凤霞耳朵里,比巴掌扇在脸上更疼,更荒唐。 生娃? 她夜夜独守空枕,夫妻有名无实,贾富贵根本不行,他这辈子都给不了她孩子! 凤霞忽然笑了,笑得眼眶通红。 她手中还死死攥着那只唯一没摔碎的粗瓷大碗,碗底还剩小半碗没吃完的茴香面。 下一秒—— “哐当——!” 清脆刺耳的碎裂声骤然炸响在小院! 凤霞手臂狠狠一扬,将手里的瓷碗狠狠砸在泥地上! 瓷片四溅,剩面混着泥土滚得狼藉,彻底烂作一团。 “生娃?” 她抬眼,声音嘶哑,句句带着恨,“我不生!” “你们贾家娶媳妇,就是为了压榨我、使唤我、拿我传宗接代是吧?” “你们骗我婚嫁、摆假排场、让我饿肚子、让我受万人笑话,到头来还要我安安分分给你们家生儿育女、扎根受苦?” “我凤霞没这么贱!” 说完,她再也不看院里一家三口各异的神色,不接他们的话,不跟他们再吵半句。 大步走进西侧卧房。 “砰!” 沉重的木门死死合上,落得一声决绝的闷响。 凤霞和衣倒在硬板床上,闭眼躺平。 第50章 陪别的男人喝酒 四十年代的乡野集镇,苛捐杂税层层叠叠,山货出山、货物贩运,一律要缴过路税费。 没钱完税,哪怕你满山辛苦采来的野货,也会被税卡领头人直接没收,半分好处落不到手里。 贾富贵背着满满一篓熏制好的野茶站在卡口,面色沉凝。 这几日他熬夜揉制、晾晒、做旧的野茶,仿着名贵古茶的品相收拾得精致,本想运去外乡商贩手里卖个高价,补贴家里空空如也的米缸。 可今日税卡查得极严,领头的是镇上出了名的泼皮无赖周管事,雁过拔毛,半点情面不讲。 “税费二百文,交钱就放行,没钱,茶叶扣下充公。” 周管事叼着旱烟,斜睨着贾富贵脚边的茶篓,语气蛮横霸道。 二百文,对于家无余粮的贾家来说,是一笔根本拿不出来的巨款。 贾富贵指尖死死攥着竹篓绳,眼底翻涌着阴翳与算计。 他奔波数日制茶,绝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辛苦白费,更不能空手而归。 沉默片刻,他抬眼,对着税卡旁跑腿的小厮淡淡开口:“稍等片刻,我家中还有个妹妹,就在近处,我喊她过来一趟。” 说罢,他转身快步赶回荒山小院。 卧房里的凤霞躺了大半日,心死一般沉寂,任由院外如何动静,一概不闻不问。 直到木门被猛地推开,贾富贵的身影立在门口。 “跟我走。”他语气没有半分商量。 凤霞睁眼,眼神淡漠:“我不去。” “税卡扣了我的茶叶,没钱完税。”贾富贵垂眸看着她,嗓音低沉冰冷,带着极致的自私,“你只需随我去税卡陪周管事喝两杯,税费便可一笔勾销,茶叶顺利出手。” 凤霞心口骤然一寒,不敢置信地盯着他。 她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他竟要让她去陪别的男人喝酒,换区区税费? “我是你媳妇。”她声音发颤,带着最后一丝不敢相信的荒谬。 贾富贵神色未变,甚至毫无愧疚,只淡淡抛出一句诛心的话:“我跟周管事说,你是我未出阁的妹妹。” “凤霞,就坐一坐,喝两杯酒,不做别的。熬过这一次,家里就能买米度日,你不必再挨饿。” 字字句句,皆是逼迫。 他明知她骄傲刚烈,明知她受尽委屈,却依旧要牺牲她的体面,换自己的生计。 连日的委屈、欺骗、压榨,尽数涌上心头。 凤霞看着眼前这个凉薄到极致的男人,忽然彻底心死。 她缓缓起身,面无表情,不吵不闹。 吵累了,闹倦了,她倒要看看,这个男人究竟能自私到什么地步。 两人一路沉默赶到镇口税卡。 周管事见贾富贵真带了人来,抬眼一瞧,当即眼睛就直了。 山野之间少见这般清秀标致的姑娘。 凤霞虽是布衣粗衫,连日吃苦憔悴,可眉眼清丽,身段匀称挺拔,往那一站,比镇上裹小脚、面色蜡黄的妇人亮眼百倍。 贾富贵侧身站在一旁,刻意压低声音,对着周管事堆出客套笑意:“周管事,这是我家小妹,性子乖巧,今日特地陪管事喝两杯,还望管事高抬贵手,通融一二。” 他刻意坐实了“妹妹”的身份,彻底摘去凤霞的妻子名分,只为让对方心安理得地占便宜。 周管事笑得一脸油腻,扔掉嘴里的旱烟杆,搓着双手上前,目光肆无忌惮地在凤霞身上打量,色心尽显。 “富贵老弟够爽快!既然是你妹妹,那就是自家人!” 他一边说着,一边大剌剌往前凑,肥厚的手掌直接就往凤霞的腰侧摸去,嘴上轻浮调笑:“小姑娘生得这般周正,在山里可惜了。陪哥哥好好喝几杯,不仅税费免了,哥哥额外赏你铜板买花戴!” 油腻的气息扑面而来,粗糙的手掌近在咫尺。 一旁的贾富贵眼皮微抬,看着这刺眼的一幕,却死死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沉默默许。 他为了保住茶叶、省下税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妻子被人轻薄,甘愿装聋作哑。 就在那只脏手即将触碰到衣衫的瞬间:凤霞眼底的死寂瞬间化为凌厉的戾气! 她不退不躲,腰身骤然一拧,右腿猛地蓄力,狠狠一脚踹出! 力道迅猛又干脆,直直踹在周管事的小腹上! “嗷!” 周管事百无防备,整个人肥硕的身子骤然失衡,惨叫一声,往后狠狠栽倒在地! 尘土飞扬,他四脚朝天摔在青石板路上,疼得捂着肚子蜷缩打滚,脸色瞬间煞白。 全场瞬间死寂。 没人料到,这个看着柔弱清秀的山里女人,性子竟这般烈,敢当众踹翻税卡管事。 凤霞立在原地,脊背挺直,眉眼冰冷刺骨,没有半分惧色。 她冷冷俯视着地上哀嚎的周管事,声音清亮,字字铿锵,穿透死寂的税卡:“我不是他妹妹!” “我是他明媒正娶、八抬大轿进门的正妻!” “你仗势欺人、以色谋私,龌龊肮脏,也配碰我?” 她转头,骤然看向身侧脸色铁青的贾富贵,眼底再无半分情意,只剩嘲讽:“贾富贵,为了几百文税费,你能把自己的妻子认作妹妹,推给旁人轻薄换好处?” “你这辈子,穷得活该,算计得可怜!” 第51章 日子凑合一下,总能过下去 周管事蜷缩在青石板上,捂着肚子疼得直抽冷气,额头上瞬间冒满冷汗,恶狠狠地瞪着凤霞嘶吼:“好个泼辣妇人!敢动手打税卡管事?反了你了!” 旁边两个守卡小厮见状,立马抄起身旁的木棍,一左一右围上来,眼神凶狠地盯着凤霞,就要上前拿人。 贾富贵脸色铁青,又羞又恼,心口一股火气直冲头顶。 他伸手一把攥住凤霞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皮肉,压低声音咬牙低吼:“你闹够了没有?不过虚与委蛇片刻,你非要把事情闹大,这下茶叶保不住,往后全家都要饿肚子!” 凤霞被他攥得骨头生疼,却半点不肯低头,猛地挣开他的手,腕间留下几道通红的指印。 她侧过身,不愿再挨着贾富贵半分,冷笑着回怼:“全家饿肚子,该想办法的是你,不是拿我清白脸面去换活路!” “我嫁你,是做妻子,不是供你拿来交易的物件。你拿我换二百文税费,今日忍了,明日你是不是就能把我直接卖给旁人换粮食?” 贾富贵一时语塞,说不出半句辩解的话。 地上的周管事缓过几分疼,撑着地面爬起来,肚腹依旧阵阵抽痛,怒火更盛,指着那满满一篓野茶厉声吩咐小厮:“把这篓茶叶全数扣下!两人一并押去乡公所治罪!妇人寻衅伤人,男子蓄意行贿,一桩都别想跑!” 小厮应声上前,就要去搬竹篓,又伸手要拉扯凤霞。 凤霞侧身躲开,高声对着来往过路的山民、挑货商贩扬声开口:“各位乡亲都来评评理!这税卡周管事,借着收税由头,逼良家妇人陪酒抵税,意图轻薄!我丈夫非但不护我,反倒谎称我是他妹妹,推我上前任人调戏!” 来往赶路的人本就被这边动静吸引,一听这话纷纷驻足,交头接耳议论开来。 “还有这种事?税卡管事竟做出这等龌龊勾当?” “这男人也太不是东西,哪有把自家媳妇往外推的?” “苛捐杂税本就压得人喘不过气,如今还要糟蹋妇人清白,哪还有王法!”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指指点点,所有目光齐刷刷落在周管事和贾富贵身上。 周管事平日里仗着权势横行乡里,本就积攒不少民怨,此刻被当众戳破丑事,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又羞又怒,气急败坏地呵斥众人:“都散开!少在这里嚼舌根!官府办事,轮不到你们多嘴!” 可百姓积压许久的怨气哪能轻易压下,非但没散开,反倒围得更紧,低声的指责不绝于耳。 贾富贵被众人鄙夷的目光扎得浑身不自在,一手死死护着茶篓,一边拉着凤霞想往旁边僻静处走,低声哀求:“算我求你,别再说了,跟我回去,这事我们私下了结。” “私下了结?”凤霞甩开他,眼底一片荒芜,“如今我才看清,你心里从来只有你自己,茶叶、银钱、生计,样样都比我重要。” 周管事见围观人多,再闹下去自己颜面尽失,也不敢再强行扣人拿茶,恶狠狠地撂下狠话:“今日算你们走运,人多我不与你们计较。但这二百文税费一分不能少,拿不出钱,茶叶休想带走!往后你们进山出货,我次次都卡你们!” 说完,他捂着小腹,狼狈地带着小厮退回税卡棚子,再不敢上前招惹凤霞。 围观百姓看没什么热闹,渐渐散去,只余下凤霞与贾富贵二人,立在空荡荡的青石板上,身旁是一篓沉重的野茶。 山风卷着尘土吹过来,吹乱凤霞的发丝,她静静看着贾富贵,语气平静得毫无波澜,听不出半分情绪:“茶叶你自己想办法完税,我不会再为你的算计牺牲分毫。” “今日这事,算是彻底看清你了。这门亲事,我不打算再熬下去。” 贾富贵浑身一震,抬眼看向她,眼底终于浮起一丝慌乱:“凤霞,你此话是什么意思?不过一件小事,何必说到分开?家中尚且艰难,你离开又能去往何处?” “去哪都好过留在你贾家,任你随意摆布、拿来换取好处。”凤霞轻轻扫过那篓耗费他数日心血的野茶,眼底再无半分留恋,“你舍不得你的茶叶、你的生计,可你唯独舍不得牺牲我。道不同,不必再勉强凑在一起。” 说完,她不再看贾富贵错愕难堪的脸,转身,一步一步顺着山路,往荒山小院相反的方向走去。 凤霞背着简单的小布包,一步一步踩着崎岖的山路往下走。布包里空空荡荡,只装了她一身干净旧衣,再无旁物。 离开这里,哪怕沿街讨饭、上山挖野菜度日,也比留在贾家,被人当做物件随意交易要强上百倍。 今日山日偏斜,天光渐淡,林间雾气缓缓升腾。 半山腰的岔路口,贾母和贾老汉各挎着一只竹篮,篮里满满当当装着刚采的野蘑菇,肥厚鲜嫩,是山里秋日最寻常的吃食。 老两口本想着采些蘑菇回去炖汤填肚子,刚转过山坳,一眼就撞见了下山的凤霞。 贾母眼睛瞬间一瞪,脚下快步一冲,死死拦在了凤霞身前。 “你站住!” 尖锐的呵斥划破山间寂静。 贾老汉也连忙跟上,放下肩头的竹篮,堵在后方,封死了凤霞下山的路。 凤霞脚步一顿,抬眼看向拦路的二老,神色冷淡,没有半分慌乱,只剩一片漠然。 “让开。”她声音清浅,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决。 “让开?你想去哪!”贾母双手叉腰,满脸戾气,上下打量着一身行装的凤霞,瞬间明白了所有,当即拔高了声调,“好你个不听话的媳妇!竟敢私自逃走!我就知道那日闹完脾气,你心里憋着坏心思!” 凤霞垂眸,淡淡开口:“我不是逃走,我是不跟你们过了。这门亲,我不做数了。” 这话一出,贾老汉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眉头拧成了疙瘩:“凤霞,你胡说什么!男女婚配,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拜过天地入了家门,就是贾家的人!哪有好好的媳妇,说不过就不过的道理?传出去,你这辈子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名声?”凤霞抬眼,眼底泛起一丝嘲讽,“在你们贾家,我的名声、体面,早就被贾富贵拿去换茶叶、换税费了。我还要这虚名做什么?” 贾母闻言,立马拉下脸,上前一步死死拽住凤霞的胳膊,粗糙的手指用力扣着她的皮肉,不肯松开半分:“那点小事,过去就过去了!谁家过日子没有磕磕绊绊?富贵也是被世道逼的!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他能有什么法子?” “法子不是卖媳妇换生计。” 贾母力气极大,死死拽着她不松手,转头对着贾老汉急声喊道:“老头子还愣着干什么!快把人带回去!这丫头心性野了,再不看管,早晚要闯出天大的笑话!” 贾老汉上前一步,不由分说,按住凤霞的另一侧肩膀。 任凭凤霞奋力挣扎、厉声抗拒,老两口力气蛮横,死死架着她的胳膊,硬生生调转方向,拖拽着她往荒山小院走去。 山路颠簸,石子硌脚,凤霞一路挣扎,衣衫被扯得凌乱,手腕被攥出深深的红痕。 “放开我!你们凭什么困着我!我不回那个家!”凤霞声音里带着愤怒。 “凭你是贾家娶进门的媳妇!就凭这一条,你这辈子就别想走!”贾母一边拖拽,一边恶声呵斥。 不多时,三人便回到了破败的荒山小院。 院里空无一人,想来贾富贵还滞留在镇上税卡,为那篓野茶周旋奔波。 贾母二话不说,拽着凤霞就往墙角低矮的柴房走去。 柴房狭小昏暗,四面漏风,堆满了干柴、枯草与杂物,灰尘簌簌,气息浑浊,平日里根本无人落脚。 “砰”的一声! 贾母一把将凤霞狠狠推了进去。 凤霞踉跄两步,跌落在满地干草之上,后背撞上冰冷潮湿的土墙。 紧接着,厚重的木门“哐当”一声紧闭,门外传来清脆落锁的声响。 昏暗的柴房里,光线瞬间被隔绝大半,只剩门缝透进的细碎天光。 凤霞撑着地面坐起身。 门外,贾母的声音隔着木门传来,带着强硬的劝诫:“凤霞,你也别闹,也别想着跑!我把你关在这里,是让你好好醒醒脑子!” “我知道你心里有气,怨富贵、怨我们贾家穷、怨日子苦!可这世道就是这样!兵荒马乱,苛捐杂税压死人,谁家的日子不是凑凑合合熬过来的?” “谁家夫妻不吵架?谁家过日子没委屈?富贵是做得不对,委屈了你,可他也是为了这个家!为了能让家里吃上一口饱饭!” 她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许,带着几分哄骗:“我一句劝,踏踏实实留下来。日子凑合一下,总能过下去的。” 第52章 老憨有钱了想和凤霞复婚 一桩破天的喜事,砸在了清贫了半辈子的陈家头上。 镇上往来做粮田地产生意的富商,相中了村后陈家那片荒坡山地。 那地往年只能种些耐旱粗粮、长些野草灌木,贫瘠薄收,一年四季打不出多少粮食,陈家向来弃之不顾,任由荒着。 谁也没料到,富商要在此处囤地建货仓,遍寻周边山头,唯独看中了这块地界平整、靠山通路的地块。 地价给得实在痛快,现银交割,一分不拖。 短短三日功夫,一纸地契敲定,沉甸甸一布袋银元稳稳落进了陈家手里。 陈母、陈父腰杆挺直,眉眼舒展,整日坐在院坝里摩挲着剩余的银元,脸上笑意就没断过。 家里立马添了细米白面、新衣被褥,陈老憨常年断药的身子,也终于能日日抓上好药、炖上滋补汤药,脸色肉眼可见地红润了些许,孱弱的身子慢慢有了几分精气神。 这些日子,身子渐好,夜里躺在床上,陈老憨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凤霞。 他从来没有一刻放下过她。 从前家徒四壁,他自知窝囊废弱,无颜挽留,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走。 可如今,他家有钱了,再也不用让她挨饿受穷、日日操劳受苦。 这天午后,暖阳透过窗纸照进屋内,院里晒着新置的布匹银元。 陈母端着炖好的鸡汤进屋,正要伺候儿子喝汤,却见陈老憨睁着空洞的双眼,直直望着房顶木梁,低声开了口,语气带着旁人不懂的执拗与深情。 “娘,我想娶凤霞回来。” 陈母端碗的手猛地一顿,愣在了原地,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啥?凤霞?那丫头?” “嗯。”陈老憨轻轻点头,眼神无比认真,带着难得的坚定,“我还喜欢她,从来没忘过。” “她现在已经是贾家的媳妇了,嫁去贾富贵家很久了!”陈母急得直跺脚,连忙放下汤碗,低声劝道,“儿啊,你如今不一样了!家里有地有钱,身子也在好转,什么样的好姑娘娶不到?年轻的、安分的、温顺的,随你挑,你怎么还惦记着她?” 在陈母眼里,当初是凤霞执意和离、弃子弃家,纵然当初给家里留了药钱,可终究是抛下瘫痪丈夫走了的人。 如今自家富贵,大可挑更好的媳妇,没必要再回头求人。 陈老憨喉结滚动,眼底泛起浅浅红意,语气带着偏执:“再好的人,都不是凤霞。” “这几年,是她替我扛下所有苦。我瘫在床上,吃喝拉撒全靠她伺候,最难最穷的日子,是她没放弃这个家,撑到了最后。” “当初她走,是我没用,是家里太穷,拖累得她看不到头,怪不得她。” 他微微侧过头,望着窗外明朗的天光,字字恳切:“我知道她嫁贾富贵了,我也知道不合规矩。可我真的放不下。如今咱家有钱了,我能让她过好日子,不用再吃苦受累,不用再受穷受气。” “娘,我想和她复婚。我要娶她回来,好好待她,弥补她这些年受的所有委屈。” 陈母听得又急又无奈,连连摆手:“糊涂!你真是太糊涂了!天下哪有这种道理?女子改嫁便是别家的人,一女不嫁二夫,这是村里传下来的规矩!你如今有钱有底气,何苦去抢别人的媳妇,落人闲话?” “我不管什么闲话规矩。”陈老憨难得固执,久病虚弱的声音里,带着坚决,“我只要凤霞。” “若是娶不回她,我手里再多银元、再好日子,也过得没有滋味。” 他抬眼望着满脸为难的母亲,眼底带着卑微的恳求:“娘,我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从前拖累家里,让你们跟着受苦,我心里一直愧疚。如今我就这一个心愿,你成全我一次,好不好?” “你去请镇上最体面的媒婆,备足厚礼、上等聘金,去贾家登门提亲。我要光明正大,把凤霞娶回陈家。” 陈母看着儿子大病初愈、满心执念的模样,心头瞬间软了下来。 这段日子,儿子瘫卧在床,日日隐忍憋屈,活得人不人鬼不鬼,从未有过半分开怀顺遂。 如今家里终于宽裕,儿子身子渐好,唯一的念想,不过是一个凤霞。 说到底,家里有钱了,日子好过了,终究是要娶妻生子、成家立室。 偌大的家业,总不能让儿子孤身一人。 旁人再好,终究不是他心念之人,强娶回来,也是一辈子的隔阂冷清。 她长长叹了一口气,满心无奈,终究松了口。 “罢了,罢了。” 陈母摇摇头,满脸唏嘘妥协:“娘这辈子都是为了你活。你心里就这一个念想,娘拦不住你,也不忍心拦你。” “左右咱家如今不差银钱,聘礼咱备最厚的,媒婆咱请最好的,礼数做足,风风光光去贾家走一趟。” 她看着床上眼神瞬间亮起的儿子,轻声道:“娘知道,你是真心念着她、疼着她。既然你非要她不可,那娘就遂你的愿。” “我这就去筹备聘礼,明日一早就去镇上请媒婆。不管成不成,咱尽力试一试,了却你这桩心愿。” 陈老憨闻言,苍白的脸上终于露出许久未见的、真切的笑意。 他静静望着房顶,心底默默念着那个名字。 凤霞,再等等我。 这一次,我真有钱了,我再来娶你一次。 我会护你安稳余生,再也不让你受半点苦、半点委屈。 第53章 凤霞假孕吐,陈家提亲告吹 往后一日,陈母天不亮便动身赶去镇上,寻了镇上最有名望、能说会道的张媒婆。 沉甸甸的碎银递过去,讲明来意,媒婆听得两眼发亮,连连应下,拍着胸脯保证定会把话说得周全。 陈母半点不吝啬,备下绸缎布匹、白面腊肉、上等糕点,外加足足一整袋银元当作聘金,红绸裹得满满两大箱,气派十足。 一切置办妥当,隔日清晨,陈母带着张媒婆,雇了村里拉货的板车,浩浩荡荡往荒山贾家赶去。 彼时贾家小院里,贾富贵刚从税卡奔波回来,一进门就听闻凤霞被锁在柴房,心头又烦又躁,正和贾母争执。 “娘,你怎能把她关起来?这般囚禁,只会让她心里更恨我!” 贾母叉着腰,满心怨气:“不锁着她,转头她就跑没影!今日税卡闹那么大动静,她一心要和离,放出来早晚闹出更大的事!” 两人争执不休,院门外忽然传来车轮轱辘声响,伴着媒婆洪亮爽朗的吆喝。 “贾家在家吗?陈家登门拜访,有大事相商!” 贾富贵母子二人皆是一愣,对视一眼,满心疑惑。 陈家早前穷得揭不开锅,和自家素来无往来,怎么会突然上门,还这般大阵仗? 贾母整理了一下破旧衣襟,上前推开院门,一眼就瞧见两辆堆满红绸礼盒的板车,陈母站在最前头,身侧站着打扮体面的媒婆,排场看着格外阔气。 “陈家嫂子,今日怎么有空过来?”贾母语气带着几分拘谨,下意识挡住院门。 张媒婆上前一步,笑得满面春风,开门见山,半点不绕弯子:“老嫂子,今日我们是带着厚礼登门提亲的。我身后这位是陈老憨的母亲,她家如今囤地得了巨款,家底丰厚,陈老憨身子也日渐痊愈,心里一直惦记着你家媳妇凤霞。” 贾母脑子“嗡”的一声,脸色瞬间煞白,不敢置信地瞪大双眼:“提亲?提谁?凤霞?她是我贾家明媒正娶进门的儿媳!哪有别家上门来求娶自家媳妇的道理!” 贾富贵紧随其后冲出来,听见这话,脸色铁青,心口一股屈辱火气直冲头顶,双拳紧紧攥起。 陈母神色平稳,不卑不亢开口:“我知晓凤霞如今是贾家媳妇,今日登门,不是蛮横抢人,是带着十足诚意来商议。” 她抬手示意下人掀开礼盒,满箱银元、绸缎尽数展露在众人眼前,银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这里的聘礼全数赠予贾家,另外我再加一笔补偿金,足够你们重新置办田地、囤足粮食,往后再也不必为税费、口粮发愁。只求你们成全,放凤霞脱离贾家,让她与我儿老憨相守。” 张媒婆在一旁帮腔:“贾小哥,老嫂子,你们也掂量掂量。如今陈家今非昔比,家财丰厚,老憨心里只有凤霞一人,嫁过去便是锦衣玉食,再也不用上山采茶、受税卡欺辱。反观如今,凤霞与你们家早已心生隔阂,她一心想要和离,强留身边,夫妻生分,日子也过不舒心。” 贾母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陈母厉声斥责:“你们陈家安的什么心!趁我们家难处,拿钱来撬我家媳妇,传出去我们贾家脸面往哪搁?凤霞生是贾家的人,死是贾家的鬼,多少钱我们都不会放!” 贾富贵胸口起伏不定,目光死死盯着那堆银元,心中嫉妒又难堪。 他还在为二百文税费焦头烂额,陈家却随手拿出这么多银钱只为求娶凤霞,两相比较,衬得他格外窝囊无用。 “我不会休妻,凤霞是我的妻子,谁都带不走。”他咬着牙,声音压抑着怒火。 陈母淡淡看向二人,语气依旧温和,却藏着不容退让的坚定:“贾小哥,税卡之事,沿路商贩山民全都看在眼里。你为了少交税费,逼迫自家妻子供管事调戏,这般委屈,换做任何女子都难以忍受。” “你留着她,不过是拿她当作操持家事、换取便利的工具,从未真心护她。我儿老憨不同,最难的岁月是凤霞陪他熬过去的,他知晓她的苦楚,如今有钱有底气,只会拼尽全力善待她。” 柴房内,门板单薄,外头的对话一字不落飘进凤霞耳中。 她靠在冰冷土墙边,指尖微微一颤,眼底骤然涌上一层水雾。 陈老憨。 她以为此生二人再无交集,万万没想到,他如今竟会让陈母带着重金,专程来贾家求娶自己。 门外争执还在持续,媒婆不停劝解,陈母耐心周旋,贾母撒泼阻拦,贾富贵满心不甘,吵吵嚷嚷的声音在小院里回荡。 凤霞缓缓站起身,走到门缝处,透过窄窄一道缝隙,望向院外那一堆红绸聘礼,心中五味杂陈。 柴房之内,凤霞静静贴着门缝站了许久。 阴冷潮湿的寒气侵入四肢百骸,再加上连日积攒的委屈、身心疲累,空荡荡的胃里翻江倒海,一阵阵尖锐的恶心感不停上涌。 她本就体虚乏力,此刻更是撑不住身子,微微弯腰,胸口剧烈起伏。 下一瞬,一股酸水猛地从喉咙里冲了出来。 “呕——” 呕吐声,突兀穿透院中的争吵声,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所有人瞬间噤声,喧闹的院子刹那间死寂一片。 众人齐刷刷转头,目光死死锁定那间破旧昏暗的柴房。 贾母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飞快掠过一抹得意的亮色,立马拔高了声调,转头狠狠瞪着陈母,底气瞬间涨得十足。 贾富贵紧绷的身子也是猛地一僵,死死盯着柴房的方向,方才的羞恼、不甘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狂喜。 他往前踏出一步,腰杆瞬间挺直,看着满脸错愕的陈母,语气带着十足的把握,甚至透着几分刻意的炫耀与讥讽:“听到了吧?她孕吐了。” 这话落地,院里鸦雀无声。 贾富贵眼神灼灼,语气愈发肯定:“凤霞这是怀了身孕,怀的是我贾家的孩子!” “她身怀有孕,是我名正言顺的妻儿!既然肚里有我的骨肉,那她这辈子就只能老老实实待在贾家!” “陈大娘,多谢你一番好意。只是恕我直言,你这般重金求娶,怕是要白费心思、惹人笑话了。” 他说得理直气壮,眼底满是得意。 在他看来,只要凤霞怀了孩子,天大的矛盾都能压下去,她再想和离、再想走,也绝无可能。 贾母立马顺势附和,笑得眉眼张狂:“没错!我儿媳这是害喜了!早就瞧她近日气色不对、身子娇气,原来是有孕在身!” “怀着我们贾家的种,还想改嫁旁人?简直是天大的笑话!陈家的厚礼,你们还是原封不动抬回去吧!这亲事,想都别想!” 两人一唱一和,字字句句都在往最笃定的方向说,坐实了凤霞“怀子”的猜测。 院门口的陈母脸色,在这一刻骤然彻底变了。 方才她还神色沉稳、从容周旋,满心都是想替儿子再娶心头之人,可听到这番话,心头猛地一沉。 她可以接受凤霞改嫁、二度成婚,可以不在意旁人闲言碎语。 可唯独接受不了——她怀了贾富贵的孩子。 若是真有骨肉牵绊,那一切就都晚了。 孩子是斩不断的根,纵使他们拿出再多银钱、再厚聘礼,也拆不散母子血脉。 一旁的张媒婆脸上的笑意也瞬间僵住,尴尬地搓了搓手,方才能说会道的嘴,此刻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提亲遇上女方怀子,这是最晦气、无解的僵局,任她巧舌如簧,也无力回天。 柴房里的凤霞,隔着薄薄的门板,将外面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她扶着冰冷潮湿的土墙,刚吐完酸水,身子软得几乎站不住,浑身脱力发抖。 一日一夜水米未进,饿到胃痉挛、恶心干呕,竟被他们曲解成害喜怀孕? 院外,陈母死死攥紧了手心,眼中满是失望与惋惜。 她深深吸了一口凉气,压下心中的不甘与唏嘘,不再看得意洋洋的贾富贵与贾母,语气冷硬干脆,不带半分迟疑:“既然如此,是我们陈家唐突了。” “若是凤霞当真身怀有孕,那今日这提亲,就此作罢。” 说完,她不再多留一秒片刻,转头对着愣在一旁的张媒婆沉声道:“张媒婆,走。” 张媒婆连忙点头,不敢多言。 陈母不再理会贾家母子得意的嘴脸,转身抬步就走,带着遗憾与失落,匆匆带着媒婆离开了荒山小院。 院坝里瞬间冷清下来,只剩下未撤的红绸。 第54章 吃席薅回本 贾富贵看着空荡荡的村口,心里压着的大石彻底落地,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什么提亲求娶、什么重金厚礼,只要凤霞怀上他的孩子,这辈子就飞不出他贾家的手心。 贾母更是乐得合不拢嘴,拍着大腿道:“老天都帮咱们!幸好凤霞这一吐,断了陈家的念想!往后踏实在家养胎过日子,看谁还敢嚼舌根!” 她心里欢喜,便也松了对凤霞的管束,转头想起一桩喜事,立马开口:“对了!你表哥今日大婚,摆流水席,请了全村亲戚,咱们收拾收拾赶紧过去!随了礼钱,可不能白白亏了!” 贾家随了两文钱的薄礼,在穷苦年月里也算一份开销,贾母心疼得紧,再三叮嘱:“今日席面肉菜管够,你们放开肚子吃,务必把本钱吃回来!” 贾富贵连连点头,心里算盘打得噼啪响。 他想起被关在柴房的凤霞,想着如今拿捏住了她,也不必再死死囚禁,不去吃席反倒惹旁人闲话。 再说带她去,多一个人多一张嘴,更能回本。 他大步走到柴房门口,伸手一把扯开落锁的木门。 天光骤然灌入昏暗柴房,落在凤霞苍白憔悴的脸上。 她依旧浑身虚软,唇色泛白,方才干呕过后,胃里空空落落。 贾富贵看着她,脸上没了往日的暴怒,只剩一副自以为大度的模样,语气随意:“出来吧,不关你了。” 凤霞垂着眼,身子微微发颤,哑声不语。 “今日我表哥成亲,办大席,有肉有菜有白面馒头。”贾富贵刻意放软了语气,像是施舍一般,“算你走运,带你去吃点好的,补补身子。你怀着孩子,总饿在柴房也不是事。” 凤霞听见这话,只觉得荒唐又讽刺。 她懒得辩驳,浑身力气都被耗尽。 横竖关在这里也是挨饿,去席上能填一口饱饭,不必活活饿死,仅此而已。 她缓缓站起身,踉跄着走出柴房,衣衫褶皱凌乱,手腕上的红痕依旧清晰刺眼。 贾富贵懒得管她狼狈模样,催着她锁好院门,快步朝着邻村表哥家走去。 秋日天高气爽,表哥家门口张灯结彩,人声鼎沸,唢呐锣鼓声响彻四野。 院外摆满了木桌长凳,十里八乡的亲戚邻里尽数赶来,热闹非凡。 桌上早已摆好了凉菜、蒸碗、肥猪肉、炖鸡汤,香气扑鼻,是庄稼人一年到头难得吃上的丰盛席面。 众人纷纷落座,欢声笑语不断。 开席前众人忙着寒暄敬酒,场面嘈杂混乱,后厨更是忙作一团,蒸肉、卤肉、炸肉源源不断往外端,堆得满满当当。 贾富贵眼神一亮,盯着后厨成堆的肉食,心里的贪念瞬间翻涌上来。 区区两文礼钱,光靠吃哪里够回本? 他眼珠一转,侧身凑到凤霞身边,假意温和叮嘱:“你先在这坐着,别乱跑,等会儿开席好好吃。我去趟茅房,马上就回来陪你。” 凤霞置若罔闻,静静坐着,眼神空洞地望着喧闹的人群,半点胃口也无。 见她不答话,贾富贵放心下来,趁着人多眼杂,弯腰低头,一溜烟钻进了忙乱的后厨。 后厨厨子伙计来回穿梭,没人顾得上一个普通来客。 贾富贵熟门熟路,瞅准没人的空档,飞快拿起桌边干净的粗布袋子,将桌上没人看管的卤五花肉、炸酥肉、蒸扣肉,一股脑大把往里塞。 油润的肉块堆满布袋,沉甸甸的,油脂浸透粗布,香气浓郁。 他动作飞快,心跳砰砰直响,却满心窃喜:这一袋肉,少说值十几文,今日礼钱不仅回本,还赚翻了! 装满之后,他死死扎紧袋口,左右张望,确认无人留意,猫着腰溜出后厨,避开人群,快步跑到不远处的大树底下。 树下荒草茂密,隐蔽严实。 贾富贵弯腰将沉甸甸的肉袋塞进厚厚的草堆里,又扒拉杂草盖严实,反复确认不会被人发现,才拍了拍手上的草屑、油渍,脸上露出得意的笑。 稳妥藏好肉食,他慢悠悠整理好衣襟,装作无事发生的模样,步态从容地走回宴席座位。 此时正好开席,碗筷碰撞声、劝菜声此起彼伏。 贾富贵若无其事坐到凤霞身旁,拿起筷子,假意温柔地说道:“快吃,多吃点肉,别饿着自己,饿着肚里的孩子可不行。” 邻座亲戚笑着打趣:“富贵今日倒是贴心,晓得疼媳妇了!” 贾富贵嘿嘿一笑,坦然接话:“那是自然,家里媳妇辛苦,如今更是不一样,该补就得补。” 他大口夹着桌上的肥肉往嘴里塞,吃得满嘴流油,心安理得享受着席面吃食。 桌上的肉是众人平分的,堪堪够每人解馋,可他私藏的满满一大袋肉,却是独属于他一人的横财。 他心里算盘打得响亮:席上的大家一起吃,不亏;藏起来的肉,带回家慢慢吃,赚得盆满钵满。两文钱的礼钱,吃的、拿的,早就翻了数倍的利。 凤霞坐在一旁,看着他狼吞虎咽、满脸算计的模样,心中最后一点余温不由凉透。 旁人吃席是赴喜宴、图热闹,唯独贾富贵,满心满眼只有算计、占便宜、薅回本。 为了几文利钱,他可以不顾脸面偷藏肉食。 热闹喧嚣的喜宴人声里,凤霞静静坐着,一口未动。 第55章 大方体面的苏先生 残阳沉落西山,暮色漫过荒山野岭,土路被连日秋风吹得干硬坑洼,碎石子嵌在泥地里,硌得人脚步发颤。 贾富贵在前头快步走着,鞋底哒哒磕着路面,满心还惦记着今日席面没吃够的油水,嘴里絮絮叨叨数落个不停:“早知道有人偷摸拿席上的肉,我方才也该多揣两块米糕,白白亏了口舌。” 凤霞被落在最后,一整天水米未沾,身子虚得发飘,头晕目眩。 她本就脚步虚浮,再加上方才被贾富贵粗鲁拖拽,心神恍惚,脚下忽然一崴。 “咔”的一声轻响,右脚脚踝骤然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她身子猛地一歪,重重踉跄着跌跪在土路上,粗糙的碎石磨破了膝头的粗布裤,皮肉瞬间火辣辣的疼,脚踝更是肿起一片,酸胀刺痛,再也站不起来。 “嘶……”凤霞低低抽了一口冷气,指尖死死抠着干裂的泥土,额头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前头的贾富贵听见动静,回头瞥了一眼,见是凤霞崴了脚,眼皮都懒得抬,语气满是不耐:“好好的路都能摔倒?真是身子娇惯出毛病!怀着孩子还这般毛躁,半点用处没有。” 他大步上前,居高临下地瞪着她,语气刻薄又冰冷:“装什么装?不过是崴了一下,又不是断了腿!赶紧起来走路,天黑前赶不回家,山里起风着凉,又要浪费家里柴火给你烧水!” 凤霞抬头望着他,眼底最后一点微光彻底熄灭。 她疼得浑身发抖,膝盖破皮流血,脚踝肿胀难忍。 她试着撑着地面起身,脚踝剧痛传来,刚撑起半分,又重重跌坐回去,疼得浑身发软。 “磨磨蹭蹭!真是累赘!”贾富贵不耐烦地啐了一口,全然没有上前扶一把的意思,“不想走就蹲在这里!我可没空陪你磨蹭。” 说完,他干脆转头就走,脚步飞快,丝毫没有回头之意,硬生生把受伤的凤霞独自丢在荒凉的山野土路上。 秋风萧瑟,卷起地上的枯叶尘土,四下荒无人烟,暮色越来越浓,山野间只剩呜呜的风声。 凤霞跪坐在冰冷的泥地上,脚踝的疼痛、心口的寒凉、连日积攒的委屈一同翻涌上来。 就在她满心悲凉、无助无依之时,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伴着淡淡的墨香,从路的另一头传来。 来人一袭干净的月白长衫,料子虽旧,却浆洗得干干净净,没有半点泥土油污。 身形挺拔清俊,眉眼温润斯文,肩上挎着一个薄薄的布书袋,袋口露出几卷旧书,是乱世里难得一见的文雅模样。 是城里来乡间游学的读书人,村里人都唤他苏先生。 苏砚行至近前,一眼看见跪坐在地上、面色惨白、狼狈不堪的凤霞,当即脚步一顿,快步走上前来,语气温和,全无半分轻慢:“这位嫂子,你怎么坐在地上?可是摔伤了?” 凤霞抬头,怔怔望着眼前温润斯文的男人,一时竟有些失神。 对比贾富贵的粗鄙刻薄、冷血自私,眼前的人眉眼干净,语气轻柔。 “我……我崴了脚,站不起来了。”她声音微弱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酸涩。 苏砚垂眸看去,只见她脚踝已经红肿老高,裤膝磨破渗血,看着便疼得厉害。 他眉头微蹙,当即不再多问,小心翼翼避开她受伤的腿脚,微微俯身,语气恳切:“此地荒僻,入夜风凉,还有野物出没,不能久待。我扶你,去前头村口的药铺看看吧,别伤了筋骨。” 凤霞连忙摇头,眼底满是窘迫:“不必了先生,我……我身上没有半文钱,付不起药费。” 她如今身无分文,所有身家都被贾家拿捏,别说抓药,便是一文钱的膏药,她也买不起。 苏砚闻言,只是淡淡一笑,温润的眉眼舒展,坦荡又大方:“无妨,出门在外,谁都有难处。些许药费,我替你付了便是。” 话音落,他小心翼翼扶着凤霞的胳膊,力道轻柔稳妥,半点不粗鲁,稳稳将她搀扶起身。 凤霞半边身子借力靠在他身上,能清晰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纸清香,不同于庄稼人满身的泥土烟火气,干净又体面。 她心头微微一动,又连忙局促低头,不敢再看。 两人一瘸一拐,慢慢走到村口唯一的老药铺。 药铺老郎中上前查看,捏了捏凤霞红肿的脚踝,开口道:“脚踝扭伤,淤血肿痛,所幸骨头无碍,贴两贴膏药,再抓两服活血的草药,静养几日便好。膏药加草药,一共六文钱。” 六文钱,在这穷苦乡间,可不是小数目,够寻常人家买上两天粗粮。 凤霞闻言,脸色瞬间发白,双手紧紧攥着破旧的衣角,窘迫得手足无措。 她清清楚楚记得,方才贾富贵为了两文钱的礼钱,不惜偷席上的肉食,视钱如命到了极致。 可眼前这位素不相识的读书人,只是见她落难,便毫不犹豫伸手相助。 苏砚听罢,没有半分迟疑,抬手便从贴身的衣袋里摸出几枚磨得光亮的铜钱,尽数递给老郎中,语气从容淡然:“劳烦郎中费心诊治,药钱我付了。” 他指尖干净修长,递钱的姿态坦荡洒脱,没有半分犹豫,也没有半分心疼算计。 要知道,他一介游学诗人,漂泊乡间, 本就清贫,囊中羞涩,钱财皆是来之不易。 可他为了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丝毫不吝惜。 老郎中接过铜钱,笑着赞叹:“苏先生真是心善,读书人果然仁厚大气!” 凤霞站在一旁,看着他坦荡大方的模样,心口猛地轻轻一颤,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意与悸动,缓缓漫遍四肢百骸。 她从未见过有人,能这般轻松坦然地为旁人花钱,大方体面,不图回报,温柔又善良。 她不知他囊中清贫,只当读书人自是家底殷实、出手阔绰。 在她灰暗无望的世界里,苏砚这举手之劳的慷慨坦荡,远比贾家所有人的嘴脸,都要耀眼千万倍。 暮色沉沉,药铺的昏黄灯火落在苏砚清俊温和的侧脸上,温柔了岁月,也轻轻叩动了凤霞早已死寂的心弦。 她静静望着他,眼底悄然升起一抹朦胧的好感。 第56章 不背黑锅 自喜宴归来,贾母心里日日揣着一桩天大的盼头。 自打那日靠着一句“害喜有孕”,硬生生逼退了陈家的重金提亲,保住了贾家脸面,又拿捏住了凤霞,贾母便笃定家里很快能添丁添口、香火延续。 在她心里,只要凤霞怀了孩子,从前所有的隔阂、所有的和离心思,都能一笔勾销,凤霞这辈子就彻底拴死在贾家。 可一晃十余日过去,凤霞身上半点孕相都无。 不仅不见嗜睡贪食、面色温润的模样,反倒日渐清瘦,日日寡淡少食,偶尔依旧会反胃干呕,却半点不见寻常孕妇的征兆。 最要紧的是,该来的身子经期,迟了十余日后,终究还是照常来了。 这事像一盆冷水,当头浇醒了贾母所有美梦。 她又惊又恼,彻底坐不住了。 天刚蒙蒙亮,贾母便揣着攒下的几文钱,急匆匆请了镇上最老牌的老郎中上门。 这郎中行医数十年,最擅看妇人胎相,十里八乡的妇人有孕与否,他一搭脉便知,从无差错。 昏暗的土屋里头,烟气沉沉。 凤霞静静坐在板凳上,面色平静。 她早就知晓自己从未有孕,那日不过是饿到极致、胃腑痉挛的干呕,却被贾家母子当成捆住她的枷锁,靠着一场误会,得意了整整半月。 老郎中洗净手,伸指轻轻搭在凤霞的腕脉上,闭目凝神,细细诊脉。 屋内鸦雀无声,只剩屋外秋风扫过院坝枯叶的沙沙声响。 贾母屏息站在一旁,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满心满眼都是期待,只等郎中一句“脉象滑利,已有身孕”,好彻底安心。 贾富贵也立在门边,神色紧绷,心底藏着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忐忑。 片刻之后,老郎中松开手指,缓缓睁开眼,捋着花白胡须,语气笃定平和:“老嫂子,恕我直言,这位妇人经脉平稳通畅,气血虽虚,却是再寻常不过的女子本脉,无半分胎气,并未有孕。” 一句话,平地惊雷! 贾母浑身一僵,脸上的喜色瞬间僵死、褪去,瞬间变得铁青难看。 她猛地往前一步,不敢置信地追问:“郎中!你是不是诊错了?不可能!她前些日子明明日日恶心干呕、体虚犯懒,旁人都说是害喜,怎么会没有身孕?!” 老郎中见惯了乡间妇人这般执念,无奈摇头解释:“老嫂子,体虚胃寒、饥饿郁结、气血亏损,皆会引发反胃干呕。这位妇人是长期劳倦、饮食不接、心绪郁结伤了脾胃,才会频频作呕,绝非胎相。” “说白了,就是饿出来、气出来的毛病,与身孕半分关系没有。” 字字句句,清晰确凿,推翻了贾家母子所有的自以为是。 贾富贵僵在门边,脸色瞬间惨白。 那日他靠着这场假孕,嘲讽陈家白费重金、扬言凤霞这辈子逃不出贾家,那般得意张狂,如今想来,荒唐又可笑。 贾母更是气得浑身发抖,心口怒火熊熊燃烧,所有的期待尽数化作滔天怨怼。 她不肯反思自己连日锁人、苛待儿媳,反倒将所有过错都推到凤霞身上。 她猛地转头,狠狠瞪着凤霞,三角眼凶光毕露,叉着腰当场破口大骂:“好你个不下蛋的赔钱货!!” “白白让我们欢喜一场!闹得满城皆知你怀了贾家的种,结果是空欢喜!干呕是假、身孕是假,你就是故意装模作样骗我们!” “我看你就是天生不会生养!占着我贾家媳妇的位置,占着茅坑不拉屎!关键时刻半点用处没有,真是个废物!” 污言秽语劈头盖脸砸下来,刻薄又伤人。 一旁的老郎中听着都微微皱眉,忍不住开口劝解:“老嫂子,妇人久不受孕,未必是女方的问题,男子肾气亏虚、精元不足,也会难有子嗣,不可一味苛责妇人……” 这话彻底戳中了贾母的忌讳,也点醒了她心底最深的不安。 她一愣,随即脸色阴晴不定。 贾家几代单传,一直子嗣单薄,她这辈子心心念念就是抱孙子,绝不肯承认是自家儿子身子有问题。 可郎中行医多年,断不会随口胡说。 贾母心底又慌又疑,却依旧嘴硬,强撑着底气冷哼:“不可能!我儿子身强力壮、干活卖力,怎么会是他的问题?定然是这女人心思歹毒、心不在家!” 她越想越气,越想越偏执,所有的怒火尽数倾泻在凤霞身上:“定是你!你就是个天生的红颜祸水!” “自从你嫁进我们贾家,家里就没安生过!赋税缠身、家宅不宁、日日争吵,如今连个种都怀不上!你不安分过日子,一心想着改嫁外人,心思野了身子就废了,生不出娃全是你的过错!” “你克家克宅、克我贾家香火!好好的家,全被你这扫把星败没了!” 连日隐忍、受尽冤枉的凤霞,听到这话,再也忍不住了。 从前她忍饥挨饿、被人肆意编排,她都默默扛着,可如今无孕的黑锅、绝嗣的罪名、祸水的骂名,硬生生扣在她头上,她绝不背! 凤霞猛地抬眼,眼底一片清冷寒凉,积压多日的委屈与愤怒尽数爆发,声音清亮坚定,字字铿锵,直接怼了回去! “我是红颜祸水?” “贾母,这话我绝不认!这口黑锅,我凤霞不背分毫!” 她站起身,身形单薄却脊背挺直,无惧贾母狰狞的脸色,直视着她:“我嫁入贾家以来,日日下地劳作、洗衣做饭、操持家事,从无半分偷懒懈怠!家里赋税沉重、日子穷苦,是家境使然;父子无能、受人欺压,是你们自身无用!” “我被锁柴房、水米不进、饿到反胃干呕,是你们苛待我在先!你们不分青红皂白,私自编排我有孕,拿我当筹码撑脸面、断我出路,如今真相大白,反倒怪我不会生养?” 她深吸一口气,眼底凝着一层冰凉的怒意:“郎中说得清清楚楚,子嗣单薄未必是女子的错!” “凭什么所有罪责都要女子承担?凭什么你们贾家香火不旺、后继无人,就要我一个人来背负骂名、受你们折辱?” “我心思从未野过,从前安分守己、任劳任怨,是你们步步相逼、日日磋磨!若不是你们待我冷血刻薄、事事算计、肆意折辱,我何曾想过和离、何曾想过离开?” “贾家的穷,是你们懒怠无能!贾家无后,未查清根源便肆意辱我!我凤霞清清白白,不克夫、不克家、更不是什么红颜祸水!所有过错,与我无关,我绝不背锅!” 一席话说得掷地有声、条理分明。 贾母被怼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张口结舌,竟一时找不到话反驳,只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手指颤抖着指着凤霞:“你、你还敢顶嘴!你个不孝的赔钱货还敢狡辩!” 老郎中站在一旁,看着蛮不讲理的贾母、隐忍刚烈的儿媳,轻轻叹了口气,再次沉声开口: “老嫂子,不必再吵了。我行医一辈子,不会妄言。既如此,我便再为令郎诊一脉,是非对错,一查便知,也好还这位妇人一个清白。” 第57章 山茶花树下相逢 深秋的山风褪去了早前的凛冽,变得轻柔许多。 山野间的庄稼早已收割殆尽,田土空旷萧瑟,唯有坡地的苦菜还挨着地气,一簇簇青生生地冒着头,是穷人家冬日腌酸菜、渡荒年的唯一指望。 自打那日郎中诊脉,揭穿贾家无后并非凤霞的过错,可贾母依旧蛮横迁怒、日日咒骂,贾富贵也依旧冷漠刻薄,家里的日子反倒比从前更憋闷压抑。 凤霞不愿整日困在逼仄昏暗的土屋,听无尽的谩骂抱怨,便趁着日头暖和,挎着一只破旧的竹篮,独自上山采苦菜。 山路蜿蜒,草木萧萧,四下寂静无人。凤霞低着眉眼,弯腰一点点掐着鲜嫩的苦菜叶,指尖沾了微凉的露水,身上的粗布衣衫被山风轻轻吹起。 连日积压的委屈、心口的郁结,好像只有在这无人的山野里,才能稍稍散去几分。 行至半山坡,一片野生的山茶花树肆意生长,枝桠舒展,虽未盛放,枝叶却青绿繁茂,亭亭立在乱石荒坡间,在满目枯黄的秋景里,透出一抹难得的生机。 凤霞走得乏了,便停下脚步,倚着山茶树干稍作歇息,抬手轻轻拂去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 就在这时,一道温润的脚步声自林间小道传来,伴着淡淡的墨香,清浅好闻,驱散了山野的荒芜气。 凤霞下意识抬眸望去,正是多日前在山路救她、为她垫付药钱的苏砚。 他依旧是一身洗得发白的月白长衫,布面干净平整,肩上挎着旧书袋,手里提着一方薄薄的小木画板,指尖夹着一支炭笔,想来是趁着天晴,上山写生观景。 看见树下沉静立着的凤霞,苏砚脚步微顿,眉眼间漾开温和的笑意,无半分生疏轻慢,轻声唤道:“凤霞嫂子,好巧,竟在此处遇见。” 凤霞心头微微一暖,连日来被磋磨得冰凉的心境,似被这温柔话语熨帖了几分。 她轻轻颔首,声音轻柔恬淡:“苏先生也来山上?” “闲来无事,山中秋景别致,提笔描摹几笔。”苏砚缓步走近,目光轻轻落在她身上,又扫过苍翠的山茶树枝,眼底含着浅浅笑意,“方才远远看见树下立着一人,山树衬人,安然静好,倒是一幅极好看的画面。” 凤霞闻言,脸颊微微一热,有些局促地攥紧了手里的竹篮提绳。 苏砚看出她的腼腆局促,也不多言,只寻了块干净的青石坐下,摊开画板,炭笔轻轻落在纸面,沙沙作响。 “我便以此景作画,赠予嫂子,权当山野相逢的念想。” 凤霞怔怔立在山茶树下,不敢乱动分毫,静静看着他落笔。 炭笔质朴,线条简约,没有繁复描摹,却寥寥几笔,便勾勒出枯黄山野、青翠茶枝,还有树下静静伫立、眉眼安然的自己。 画里的女子,没有狼狈,没有愁苦,褪去了贾家赋予她的不堪与罪孽,只是一个安安静静、立在秋风草木间的普通人。 不过半柱香的时辰,一幅小画便已然成型。 苏砚收起炭笔,将画板轻轻递到她面前,语气温和:“画得粗浅,不成章法,嫂子莫嫌弃。” 凤霞连忙上前两步,双手小心翼翼接过画板。 指尖触到粗糙的纸面,看着画里山茶花树下的自己,眼眶忽然微微发酸。 这是她收到的第一份像样的物件,也是第一次,有人将她当作风景,认真描摹、温柔以待。 连日压在心头的委屈、憋屈、自我厌弃,在这一刻尽数消散大半。 她捧着画板,看了许久许久,才抬眸望向苏砚,眼底褪去了往日的怯懦卑微,多了几分真切的光亮,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许:“苏先生……我这辈子,从未有过一个正经朋友。” “旁人都嫌我命苦、晦气、克家败宅,都避着我、骂着我、轻贱我。唯有先生,待我温和公正,不看我的出身,不笑我的境遇,真心待我。”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澄澈又恳切,望着眼前温润斯文的读书人,鼓起毕生的勇气问道:“我不求先生帮扶,不求先生周全,只想问……我能不能与先生,做个寻常朋友?闲来相逢说话,便足矣。” 苏砚闻言,微微一怔,随即眼底笑意更深,温润坦荡,没有半分迟疑,亦无半分嫌弃疏离。 他看着眼前历经磨难、心底纯善的女子,轻轻点头,声音温和而坚定:“相逢即是有缘,何来高低贵贱之分?” “嫂子品性良善,坚韧通透,能与你为友,亦是我的荣幸。往后山野相逢,闲时闲谈,随心便好。” 凤霞鼻尖一酸,隐忍多日的泪水险些落下来,这一次,却不是因为委屈与苦难,而是因为这来之不易、干净纯粹的温暖。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画,看着山茶树下安然的自己,嘴角悄悄勾起一抹极浅、极轻的笑意。 荒寒的山野,萧瑟的深秋,因为这一幅简单的画、一句诚恳的应允,她灰暗无望的日子里,照进了一缕温暖的光。 往后漫漫苦日,她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念想、可以感念的朋友。 第58章 擦肩而过 陈家提亲落败而归,消息带回家里,最心痛的人,是卧在床榻、满心期许的陈老憨。 那日陈母推门进屋,红着眼眶告诉他,凤霞孕吐害喜,身怀有孕,是贾富贵的骨肉,这辈子彻底拴死在贾家。 一句话,摧得他五脏六腑都像被生生掏空。 陈老憨静静躺在床上,久久没有出声。 他熬了数年瘫痪苦日子,撑着一口残气活着,唯一的盼头就是:等家里好了,就把凤霞接回来,好好补偿她所有委屈。 他以为,她和他一样,心里藏着旧情,只是被穷日子、被命运逼得走投无路才改嫁。 可如今她怀了别人的孩子。 在他看不见的日子里,她早已安安稳稳留在贾富贵身边,生息相系,身心归人。 他默默想着:原来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停在旧时光里,只有他还死死攥着当年的情分不肯放。 凤霞早就放下了,她心里,再也没有半点他的位置,从今往后,她是贾家的人,是贾富贵的妻,是贾家孩儿的娘。 心口密密麻麻的疼,比瘫痪的旧疾更磨人。 陈母看着儿子失魂落魄、整日枯坐不语,心中又疼又急。 家里如今有钱有业,儿子身子一日日好转,总不能一辈子困在旧情里蹉跎余生。几番思虑,陈母索性托了媒婆,寻了邻乡勤恳本分的姑娘。 那姑娘命苦,年少干活摔断一只胳膊,只剩独臂,性子温顺踏实、吃苦耐劳,不挑家境、不贪富贵,只求一个安稳家。 媒婆话说得直白:“老憨如今身子刚好,不宜再追那些浮沉情爱。这姑娘心善、能干、命稳,最适合踏实过日子、安安稳稳给陈家续香火。” 陈老憨万念俱灰。 既然凤霞已经彻底属于旁人,他守着回忆也是空守,不如顺从家里安排,认命娶妻,过完余生。 他点了头,声音沙哑:“都听娘的。” 婚事定得仓促,也简单。 四十年代的山村,穷人家嫁娶本就不铺张,陈家只求安稳体面,不必大红大紫、锣鼓喧天。 成亲这日,天阴沉沉的,秋风萧瑟卷过乡间土路。 陈老憨一身新衣,坐在薄薄的花轿里。他大病初愈,面色依旧苍白,眉眼间没有半分成亲的喜气,只剩沉沉的麻木与荒凉。 他心里反反复复,都是那句——她有孩子了,她不要我了。 前头迎亲队伍冷清简单,没有唢呐震天,只有几户亲友随行。 新娘子不曾坐轿,依乡俗与自身不便,安静坐在后头的牛车上,粗布新衣,头上盖着半旧红帕,一只空的袖管空荡荡垂着,被秋风轻轻吹得晃动。 一路缓缓行过山腰土路。 而这条路,偏偏是通往贾家荒山小院的必经之路。 凤霞今日被贾母准许出门割一把猪草,换片刻透气。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旧衣,面色清瘦,身子依旧虚弱,连日水米不调、积郁成疾,小腹平坦如初,半点起伏都无。 她慢慢走在路边,低头看着脚下尘土,心底空落落的。 那日陈家重金提亲、又因一场假孕吐草草退场,成了她心底最深的一根刺。 她知道陈老憨误会了。 她知道,所有人都认定她怀了贾富贵的孩子。 可她百口莫辩。 正当她失神走着,远处忽然传来轻微的轿杆吱呀声、牛车轱辘滚动声。 凤霞下意识抬头。 迎面而来的迎亲队伍,撞入眼底。 简陋花轿在前,牛车在后,亲友随行,明明是成亲喜事,却冷清得让人心酸。 而那顶轿子里坐着的人—— 凤霞呼吸骤然一滞。 是陈老憨。 她认得他清瘦的轮廓,认得他沉静的身形,哪怕隔着轿帘,她也一眼认出。 他成亲了。 短短数日光阴,他提亲落败,转眼娶妻。 凤霞怔怔站在原地,心口像是被秋风狠狠抽空,酸涩难言。 与此同时,花轿内的陈老憨,无意间抬手掀开一侧轿帘,想透一口风。 目光随意往外一扫—— 他整个人瞬间僵住。 路边静静立着的女子,是凤霞。 是他日思夜想、以为早已身怀有孕、彻底属于别人的凤霞。 她站在秋风里,身形单薄,衣衫朴素,眉眼清淡,小腹平平,干干净净,坦坦荡荡。 没有半点孕相。 半点都没有。 陈老憨脑子轰然一片空白。 所有既定的认知、所有压垮他的绝望、所有他默默咽下的成全与死心—— 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他怔怔望着她,瞳孔微微发颤,整个人愣在轿中,一动不动。 怎么会…… 怎么会是平的? 她没有怀孕? 那那日所有的传言、贾家的笃定、所有人的断定、他所有的忍痛放手……全是假的? 短短数息之间,千般情绪翻江倒海,悔恨、震惊、剧痛、茫然,齐齐冲上头顶,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路边的凤霞也看清了轿中失神的他,心口轻轻一颤,鬼使神差地,往前挪了半步。 四目遥遥相对。 山路安静得只剩风声。 凤霞唇瓣微动,轻声唤了一句,声音极轻,被风半掩:“老憨……” 就这一声,彻底敲碎了陈老憨刚刚认命的心境。 他抬手,想要掀帘、想要开口、想要问她一句——你到底有没有怀孩子?你是不是从来没有放下我? 可一切太晚。 随行的亲友只当他是看路边路人发呆,哪里知晓这一瞬的天崩地裂。 抬轿的壮汉脚步不停,只当他是新婚腼腆,笑着随口催了一句:“新郎官,莫看啦!吉时要紧,新娘子还在后头等着呢!” 话音落,轿杆一沉,脚步加快。 花轿再次稳稳抬起,顺着土路往前大步走去。 “等等——!” 陈老憨仓促出声,声音慌乱嘶哑,想要叫停。 可队伍行进有序,吉时不等人,没人听得进他骤然错乱的阻拦。 轿帘被行进的风狠狠吹落,彻底隔绝了他与路边的凤霞。 他隔着布帘,只能透过缝隙,眼睁睁看着那个单薄的身影越来越远。 凤霞站在原地,看着花轿匆匆而过,看着后头缓缓驶过的牛车。 牛车上,红帕轻垂,一只空荡荡的袖管静静搭在车沿。 她瞬间什么都懂了。 他成亲了。 他娶了旁人。 因为一场子虚乌有的假孕误会,他彻底放弃了她,转身迎娶了别人。 秋风萧瑟,吹红了她眼底的湿意。 花轿越走越远,最终拐过山弯,彻底消失在山路尽头。 一路唢呐无声,一路喜事寒凉。 陈老憨坐在摇晃的花轿里,脊背僵直,双目空洞。 他刚刚认命娶的妻,刚刚压下的深情,刚刚说服自己放下的一生执念—— 全都错了。 他娶亲的这一天, 他错过了此生唯一想娶的人。 花轿走远,山道重归死寂。 秋风扫过荒坡,枯草簌簌发抖。 凤霞依旧立在原地,手脚冰凉,心口像被掏空了一大块,空荡荡的,冷风直往里灌。 不远处的田埂边,放牛的刘大娘正牵着老牛吃草。 大娘在村里住了一辈子,看人最通透,方才迎亲队伍经过,她远远看得一清二楚,也看见了凤霞怔怔站路中的模样。 大娘牵着牛慢慢走过来,看着凤霞一张惨白失神的脸,叹了口气,温声开口:“凤霞丫头,站在这里吹风,怎不回家去?方才那娶亲的,是陈家小子吧?” 凤霞鼻尖一酸,轻轻点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嗯,是他。” 刘大娘打量她憔悴单薄的样子,又想起前几日陈家轰轰烈烈来提亲的事,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低声叹道: “真是造化弄人。前几日陈家还抬着满箱银元绸缎,诚心诚意来接你。谁晓得几日光景,人家就另娶旁人了。” 凤霞垂下眼睫,泪水在眼眶打转,强忍着不落下来。 大娘见她不说话,又心疼又惋惜,慢慢道:“丫头,大娘说句实话,你莫往心里去。当初你嫁去贾家,村里多少人替你可惜。 那陈老憨,虽是瘫过几年,可心性最软、最疼媳妇。以前你在陈家,哪怕家穷,谁见过你挨骂、受磋磨? 后来他家得了地,一下子翻身富贵了,多少人说你福气浅,抓不住好日子。” 这话像针,一下扎进凤霞心底最痛的地方。 她再也忍不住,喉头哽咽,终于开口,声音轻轻的,带着无尽悔意:“大娘……是我自己活该。” 刘大娘一愣:“咋是你活该?” 凤霞抬起通红的眼,望着空荡荡的山路,字字酸涩,句句忏悔:“当初……是我太虚荣了。” “那时候陈家太穷,日日粗粮野菜,屋里清苦得很。我年轻心气高,看着别人家穿新衣、吃细米,看着人家男人利落能干、家境体面,我就心里不平衡。” “我嫌弃老憨瘫着不能挣钱,嫌弃家里日子看不到头,嫌弃一辈子都要捆在穷窝里。” “我总想着,人往高处走,我不该困在清贫里。我以为,只要嫁个家境好些的,就能脱离苦日子,就能过上有钱、体面、不受人笑话的好日子。” 刘大娘静静听着,轻轻叹气。 凤霞眼底泪水终于滚落,顺着脸颊砸在泥土里:“那时候人人劝我,说钱财是虚的,人心才是实的。可我不听。 我眼里只看得见富贵、体面,只羡慕旁人不愁吃穿。我嫌贫爱富,一心奔着所谓的好日子,硬是狠心和离,弃了老憨,嫁进贾家。” “我以为我跳出穷坑了,以为自己选对路了。” 她自嘲地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苦: “可我哪里知道。 我贪的那点有钱人的日子,是假的; 我丢掉的那颗真心,是真的。” “我在贾家,日日劳作、日日受气、日日被猜忌、被折辱。吃不饱、睡不暖、没人疼、没人护。” 刘大娘看着她哭得发抖,忍不住劝:“丫头,谁年轻没点糊涂心思,过去了就过去了。” “过不去了。”凤霞轻轻摇头,满眼荒芜,“我以前不懂,以为有钱就是福。 现在我才明白,有钱不叫好日子,有人疼才叫好日子。” “老憨穷的时候,拼尽所有疼我、护我、迁就我。 他有钱了,第一念想还是我。 可我当初太虚荣、太浅薄,一眼都不肯回头看他。” “是我亲手推开他,是我亲手毁了自己的福气。” “如今他成亲了,娶了别人。他再好,再念旧,也和我半点没关系了。” 第59章 赶山花节 入春之后,乡里一年一度的山花节便要开了。 这是十里八乡最热闹的日子,各村的姑娘媳妇都会收拾得干干净净,去山脚下的庙会赶集、看花、凑热闹。 穷乡僻壤一年到头没什么乐子,山花节,便是庄稼人眼里最隆重的光景。 凤霞心里悄悄揣着一点念想。 自打嫁入贾家,她日日困在黄土小院里,洗衣喂猪、下地劳作,日日听着贾母的咒骂、贾富贵的冷脸,活得像株不见天光的野草。 她许久没有好好凑过一次热闹,更没有认认真真收拾过自己一回。 她也想像旁的女子那样,干干净净、漂漂亮亮地去赶一次节。 可翻遍整个土屋,她找不出半件像样的衣裳。 身上穿的还是嫁过来时的旧粗布褂子,洗得发白,边角磨得起毛,袖口补着两块颜色不搭的补丁,是家里最粗劣的布料,硬邦邦硌着皮肉。 更别说胭脂水粉、头油首饰。 四十年代的山村穷苦,寻常人家本就没有这些精致物件,贾家更是刻薄,从来不肯给她半分添置。 凤霞看着铜镜里自己面色蜡黄、眉眼憔悴的模样,默默咬了咬唇,不想就这样灰头土脸地混在人群里。 她想,就算没有新衣裳,也能稍稍收拾一番,不显得那般邋遢狼狈。 清晨趁着天光微亮,家里人还未起身,凤霞悄悄寻来一张过年剩下的大红喜纸。 红纸厚实艳亮,是村里人家办喜事剩下的边角料。 她细细撕下一小片,沾了少许温水,一点点抿湿,反复在唇上轻轻摩挲。 几遍下来,苍白干裂的唇瓣,终于染上一层浅浅淡淡的红,不似胭脂那般艳丽,却衬得原本憔悴的脸色,稍稍有了几分气色。 随后她又去院外的田埂边,摘了几簇开得正好的染指花。 紫莹莹的花瓣饱满多汁,是乡间女子天然的美甲。 凤霞将花瓣揉烂,挤出紫红花汁,一点点细细涂在指尖指甲上,静静等着风干。 不消片刻,枯黄粗糙的指尖,便缀上了一层温润的淡紫,添了几分细微的秀气。 最后是头发。 她常年一把粗麻绳随意束着,干枯毛躁,贴在头皮上死气沉沉。 凤霞寻了家里烧火的铁火钳,在灶膛余火里烘得温热,小心翼翼贴着发尾轻轻熨烫、弯折。 一遍又一遍,笨拙地将平直的长发烫出一点点浅浅的弧度,没有精致的卷度,只是不再死板贴脸,看着温柔清爽了许多。 折腾了大半早,没有新衣,没有首饰,没有脂粉,可靠着一纸一花、一把火钳,她终究是把自己收拾得干净利落,褪去了整日劳作的狼狈。 可她刚收拾妥当,转身便撞上了起床的贾富贵。 贾富贵揉着惺忪的睡眼,一眼看见她唇上的红、指尖的紫,还有和往日截然不同的头发,当即脸色就沉了下来,满眼不耐与鄙夷。 他抱着胳膊站在门口,冷声嗤笑:“折腾这些穷讲究做什么?今日山花节,你是要出去给谁看?” 凤霞微微一怔,低声回道:“乡里都去赶山花节,我也想去凑个热闹。” “凑热闹?”贾富贵挑眉,语气刻薄又别扭,句句带着偏见,“我看你是闲得慌,又爱攀比!家里日子这般紧巴,别人有的你就眼红?人家姑娘媳妇收拾得好看,你也学着折腾!” “红纸抹嘴,野草染手,还拿火钳瞎折腾头发,装模作样!”他狠狠啐了一口,满脸不屑,“安分过日子不行?整日心思花在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上,难怪干活总走神,心思野得很!” 凤霞听得满心无语,心底一阵发凉。 她从未攀比旁人,从未奢求新衣首饰,不过是苦熬日久,想稍微体面一点、好好活一日,在枯燥苦烂的日子里寻一点微不足道的欢喜。 可落在贾富贵眼里,统统变成了虚荣、攀比、心思不正。 她懒得争辩,淡淡垂眸:“我只是想干净一点去赶集,没有攀比。” “不是攀比是什么?”贾富贵不依不饶,步步紧逼,“安分庄稼媳妇,谁像你这般折腾?一天天心思不在家里,就爱往外凑,爱慕虚荣!” 凤霞彻底闭了嘴,不再解释。 和他说不清道理,他眼里,她做什么都是错,做什么都是不安分。 她攥紧衣角,提着小小的布包,沉默地转身出门,往山脚下的山花节会场走去。 一路秋风和煦,山野花开遍野,漫山遍野的野菊、山花肆意盛放,空气里都是清甜的草木香气。 山下人声鼎沸,十里八乡的村民齐聚此处,叫卖声、说笑声、孩童嬉闹声交织在一起,热闹得不像话。 可越是热闹,凤霞心底就越自卑。 她站在人流之中,瞬间被周遭的光景衬得渺小又狼狈。 身旁走过的各村小媳妇、年轻姑娘,大多都穿着崭新的碎花布衫、干净的短褂。 条件好些的,头上别着简单的野花、布艺小花,手上戴着银镯子,脸上虽无精致脂粉,却干净鲜亮、眉眼舒展。 最让凤霞心口发酸的,是每一个光鲜温柔的女子身旁,都站着真心待她们的男人。 有男人小心翼翼替媳妇提着花篮、拎着吃食,低声温声说笑。 有男人舍得给媳妇买糖糕、买零嘴,满眼都是迁就与尊重。 那些女子说笑打闹,眉眼明媚,眼底是被人疼惜、被人放在心上的安稳底气。 只有她凤霞,孤身一人站在热闹人潮里。 身上是洗得发白打补丁的旧衣,唇上是廉价红纸抹出的淡红,指尖是野花染出的浅紫,头发是笨拙火钳烫出的微卷。 没有新衣,没有配饰,没有陪伴,更没有任何人的疼惜与尊重。 旁人的好看,是被人偏爱养出来的。 她的好看,是自己拼尽全力、卑微拼凑出来的一点体面。 “你看李家媳妇,她男人今日特意给她扯的新布衫,真好看。” “还有张家妹子,她男人最疼她,年年山花节都陪着她,还给她摘满筐山花。” “是啊,女人这辈子,终究是要有人疼,才算有福。” 耳边飘来旁人的闲谈,句句都戳在凤霞心上。 她怔怔看着眼前一对对相伴说笑的男女,眼底那一点好不容易攒出来的欢喜,一点点彻底熄灭。 她不是爱攀比。 她只是从未被人好好对待过。 微风轻轻吹过,拂起她单薄的衣角。 人山人海,满目繁华热闹,可这世间所有温柔热闹,仿佛都与她无关。 她静静立在烂漫山花与人潮之中,满心都是无处安放的、深深的自卑。 第60章 玫瑰口脂 山花节的人潮熙熙攘攘,漫山野花灼灼盛放,可凤霞立在人群中,只觉浑身冰冷局促。 周遭笑语欢声皆是旁人的热闹,她一身打满补丁的旧粗布衣裳,靠着红纸抿唇、野花染甲、火钳烫发拼凑出的微薄体面,在一众被夫君疼惜、打扮鲜亮的小媳妇面前,卑微得如同山野不起眼的枯草。 她垂着脑袋,攥紧衣角,正要转身躲开这刺眼的繁华,一道清贵温润的身影,缓缓停在了她身前。 来人正是苏砚。 今日的苏砚,和往日上山游学、衣衫洗得发白的清贫模样截然不同。 他依旧是长衫形制,却是一身干净挺括的藏青色细布长衫,料子细腻平整,不见半点褶皱尘土,衬得他身形挺拔清隽,眉眼温润如玉。 发鬓梳理得整齐利落,身姿从容淡然,举手投足皆是书香贵气,竟像是城里走出来的世家公子,半点不见漂泊游学的清贫窘迫。 无人知晓,这一身衣裳是他借来的体面。 苏砚本就囊中羞涩,孤身游学四海漂泊,日子过得清苦拮据。 只是他心思通透,深知乱世谋生、结交权贵富户,需得一副体面皮囊撑场面。 今日山花节十里八乡富户齐聚,不乏家境优渥的富家女子,他特意借了这身细布长衫,刻意装出富贵闲人的模样,只为伺机攀附,盼能借贵人之力,摆脱漂泊清贫的境遇。 可纵使满心算计、步步筹谋,他眼底的温润气质,是旁人学不来的风骨。 苏砚漫不经心地扫过喧闹人潮,目光掠过无数鲜亮身影,最终稳稳落在了角落里落寞单薄的凤霞身上。 他一眼便看穿了她所有的局促与自卑。 看见了她唇上粗糙发淡的红纸颜色,看见了她指尖极易褪色的野花染迹,也看见了她眼底藏不住的羡慕与卑微。 素来温和的眉眼,悄然漾开一抹浅浅柔和的笑意,褪去了对外人的疏离算计,多了几分真切的体恤。 他缓步上前,声音清和温润,穿透周遭的喧闹,轻轻落在凤霞耳中:“凤霞嫂子,这般巧,你也来赶山花节?” 凤霞猛地抬头,猝不及防撞进他温柔的眼眸,心头骤然一慌,脸颊瞬间泛起薄红。 眼前的苏砚太过矜贵雅致,一身长衫光鲜体面,与这乡土山野格格不入,也与灰扑扑的自己天差地别。 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身子,愈发局促,低头小声应道:“嗯,先生,我来看看山花。” 苏砚垂眸看着她苍白羞怯的眉眼,看着她刻意收拾却依旧朴素寒酸的模样,心底了然。 他没提她的窘迫,只侧身让出半步,目光落在不远处的脂粉小摊上。 山村集市没有城里精致的胭脂水粉,却有匠人手工熬制的植物口脂,最上等的便是玫瑰口脂,花香浓郁,色泽温润,是乡间女子最稀罕的好物,价钱不算便宜。 摆摊的老汉见苏砚气度不凡,连忙笑着招呼:“先生,看看口脂?新鲜熬的玫瑰口脂,润唇显色,最衬姑娘媳妇的气色!” 苏砚淡淡颔首,没有半分犹豫,伸手取了一小罐通体瓷白的玫瑰口脂。 小小的瓷罐精致小巧,罐口萦绕着淡淡的玫瑰清香,在粗陋的乡间小摊里,算得上是顶好的物件。 他知晓这一罐口脂的价钱,抵得上自己两三日的吃食,于清贫的他而言不算小数。 可为了维持体面,也为了安抚眼前女子落寞的心境,他毫不在意,爽快付了钱。 转过身,他将小巧的瓷罐递到凤霞面前,眉眼温柔坦荡:“嫂子,方才看你立在这儿闷闷不乐,想来是今日山花节热闹,却少些点缀。这个送你。” 凤霞低头看着他掌心精致的白瓷小罐,鼻尖萦绕着清甜的玫瑰香气,整个人瞬间僵住,脸颊红得透彻,手足无措地连连摆手。 她这辈子,从未拥有过这般精致干净的物件。 红纸抿唇、野花染甲已是她所能企及的全部,这般正经的口脂,是她想都不敢想的东西。 “不行的先生!”她声音又轻又急,满是羞怯与惶恐,连忙往后退了半步,“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苏砚看着她慌张躲闪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语气愈发温和耐心:“不过是一罐寻常口脂,山野小物,值不得几个钱,算不上贵重。” “不是的!”凤霞攥着衣角,眼眶微微发热,自卑又执拗,“我晓得的,这是最好的玫瑰口脂,很贵的。我一身粗布衣裳,配不上这样精致的东西,我不能平白收先生的东西。” 她活得太过卑微,经常被磋磨、被贬低,早已根深蒂固地觉得,所有美好体面的东西,都不属于自己。 贾富贵骂她虚荣攀比,可她连一罐小小的口脂,都不敢坦然接纳。 苏砚没有收回手,依旧稳稳递着,目光澄澈真诚,语气温柔得让人无法拒绝:“凤霞嫂子,你何须这般妄自菲薄?” “今日我见你用红纸润唇、野花饰甲,心思细腻温柔,不过是想好好看看这山间春色,何曾有半分虚荣?”他轻声劝慰,字字句句都妥帖地抚平她心底的委屈,“旁人有新衣首饰、夫君相伴,你无依无靠,便自己拼凑体面,这般坚韧通透,比世间许多光鲜女子都珍贵。” 凤霞怔怔看着他,心头酸涩又滚烫,鼻尖微微发酸。 所有人只看见她刻意收拾的模样,骂她攀比虚荣,唯有苏砚,看穿了她所有的无奈与卑微。 “只是一罐口脂而已。”苏砚微微俯身,声音放得更柔,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相逢即是缘分,山野偶遇,一点小东西,权当我祝你岁岁安然,常得明媚。你收下,不必拘谨,更不必自卑。” “况且,好看的春色,本就该配好看的人。” 她抬眸望着眼前一身贵气、眉眼温润的读书人,看着他坦荡真诚的模样,再也推拒不得。 她的指尖微微颤抖,迟疑许久,才小心翼翼伸出粗糙的指尖,轻轻接住了那罐小小的玫瑰口脂。 瓷罐微凉,香气清甜,沉甸甸落在掌心,也落在她荒芜了许久的心底。 她紧紧攥着小瓷罐,脸颊绯红,垂着头不敢看他,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满满的羞怯与感激:“谢谢……谢谢苏先生。” 苏砚看着她含羞垂首、眉眼柔软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笑意。 无人知晓他一身贵气皆是伪装,满心皆是世俗算计。 凤霞亦不知,眼前温柔赠礼的翩翩公子,看似坦荡大方,实则囊中羞涩,步步都在为自己的前路筹谋。 漫山山花盛放,人潮依旧喧闹。 第61章 凤霞爹娘发现凤霞二婚依然嫁给去了穷苦人家 晚秋,山风裹着凉意,吹得王家村的土屋院墙簌簌落灰。 王老汉自打凤霞嫁去贾家,心口就一直隐隐发闷。 前不久凤霞的婚嫁场面太过轰轰烈烈,满村人人称颂贾家阔绰体面,可他心底总揣着一丝不踏实。 偏生屋漏偏逢连夜雨,他早年下地落下的头风旧疾,这几日骤然加重。 白日里昏沉乏力,夜里头痛欲裂,翻来覆去无法安睡。 乡下无医无药,小病硬扛,大病只能挨熬,可这头风顽疾拖不得,再拖就要熬垮身子。 王氏看丈夫日日被病痛折磨,眼圈熬得通红,急得团团转,思来想去,唯一的指望,便是女儿凤霞带回来的那箱嫁妆。 那是贾家婚前送来的聘礼回赠,一箱看似沉甸甸的银饰、玉器、鎏金摆件,迎亲那日摆在王家堂屋,亮闪闪的晃人眼,全村人都夸贾家大方厚待儿媳。 王氏原先舍不得动,想着是女儿婚后的傍身底气,可如今丈夫病痛缠身,家里一文现钱都掏不出,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咬牙拿出嫁妆,打算换些银钱抓药治病。 大清早,王氏小心翼翼包好两件最像样的银镯子、一块雕花玉佩,揣在怀里,快步赶去镇上唯一的银楼。 守铺的老掌柜戴着老花镜,捏着斑驳锈迹的摆件摩挲片刻,指尖一掂,又对着天光细细打量,没片刻便轻轻放下,摇着头叹气。 “大嫂子,你这些物件,一件真的都没有。” 王氏脑袋“嗡”的一声,瞬间懵在原地,手脚瞬间冰凉,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掌柜的,您说笑了!这是我女儿婚嫁的正经嫁妆,富商人家给的聘礼,怎么会是假的?”她慌忙上前,指着银镯辩解,“您看这光泽、这纹路,看着多周正!” 老掌柜无奈苦笑,拿起镯子轻轻一掰,质地松软的金属瞬间弯折,内里露出暗沉的黑铅胎底,外头不过是薄薄一层镀银,一刮就掉。 “都是乡下糊弄人的假货。铅胎镀银、石头磨玉、铜胎鎏金,看着光鲜,实则分文不值。也就骗骗不懂行的庄户人,真拿到市面上来,连半副草药都换不来。” 每一句话,都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狠狠砸在王氏心上。 她僵在原地,浑身发冷,手脚发麻。 先前迎亲的繁华场面、村民满心的艳羡,此刻尽数变成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王家所有人的脸上。 原来从头到尾,全是假的。 所谓的富商家底、殷实家境,全是贾家一家人装出来的空架子! 王氏心口堵得发疼,眼眶瞬间通红,强忍着没让眼泪落下来,攥着一堆不值钱的假货,失魂落魄地走出银楼。 秋风迎面吹来,吹得她浑身冰凉,从头顶冷到脚底。 她一路跌跌撞撞赶回村里,进门看见卧床呻吟的丈夫,再也忍不住,泪水轰然滚落,声音哽咽发颤。 “他爹……完了,全都完了!贾家根本不是什么富商大户,那些嫁妆、聘礼,没有一件真东西,全是糊弄人的假货!” 王老汉本就头痛难忍,听闻这话,心头猛地一沉,一口气没顺过来,闷哼一声,额头渗出层层冷汗。 “你……你说什么?” “全是假的!”王氏蹲在床前,又气又悲,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银是镀的,玉是石头的,摆件全是铜铅铸的!咱们满心欢喜,以为霞霞二婚得了好归宿,跳出穷坑,谁知又是一场空!又是一户打肿脸充胖子的穷人家!” 屋中瞬间死寂,只剩王老汉粗重压抑的喘息声。 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这般虚伪荒唐的人家。 穷苦不可怕,庄户人家谁不是糠菜半年粮熬日子? 可怕的是装阔扮富,用一身假体面哄骗婚事,骗得全村艳羡,骗得他们二老安心托付女儿! 良久,王老汉撑起虚弱的身子,捂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满目疲惫与心寒:“去,喊上几家至亲长辈,咱们上山去贾家。不为闹事,不为讨要说法,只求亲眼看一看,我家霞霞到底嫁去了一户什么样的人家!” 王氏含泪点头,片刻功夫,便喊上大伯、三叔、几位年长婶子,一行人揣着满心怒火与悲凉,踏着崎岖山路,直奔后山墓园旁的贾家小院。 山路萧瑟,秋风凛冽,先前迎亲队伍走过的繁花山道,如今只剩满地残花落叶,看着荒凉又破败。 众人一路无话,满心沉郁,很快便走到贾家低矮简陋的院门外。 院门虚掩着,里头静悄悄的,没有半点新婚宅院的喜庆热闹,听不见笑语人声,冷清得不像刚办完大喜之事的新房。 王氏抬手,轻轻推开木门。 院内景象,瞬间撞得众人眼眶发酸。 青石阶上摆着一张缺角的旧木桌,桌上没有荤腥菜肴、没有半分大户人家的礼数。 只摆着五碗寡淡的野菜饭。 满满当当一碗深绿苦菜,是山间最粗贱、最涩口的野菜,焯过水拌着一丁点粗盐,连半点油星子都看不见,底下浅浅铺着一层糙得喇嗓子的碎米陈粮,混杂着少许难以下咽的糠皮。 贾家四口人,贾老汉、贾母、贾富贵、贾小弟,一字排开坐着,个个低头默默扒饭,吃得安静又寡淡。 而凤霞,端坐在最末位,手里捧着一碗一模一样的苦菜糙米饭,慢慢低头吞咽着涩口的野菜,眉眼温顺,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 随行的王家亲戚瞬间沉默,无人再开口言语。 王氏站在院门口,看着这刺眼的一幕,眼泪瞬间汹涌而出,顺着脸颊不停滚落,喉头哽咽发堵,连声音都在发颤。 她一步步挪进院里,目光扫过简陋破败的小院、光秃秃的屋墙、满桌寡淡的野菜,最后落在一脸茫然的凤霞身上:“我的傻闺女……你怎么这么命苦啊。” “头婚嫁去陈家,家徒四壁,男人瘫卧在床,你熬尽血泪、吃尽苦头,苦了整整好几年。” “我们原以为,你二婚高嫁,遇上殷实良人,总算熬出头、享清福了。” “谁能想到……轰轰烈烈一场大婚,十里山道的体面风光,全是虚的、是装的、是骗来的排场!” 她抬眼看向神色慌乱的贾家众人,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与失望:“你们贾家,真是好算计!” “没钱办喜酒,没钱置嫁妆,没钱撑家底,就连娶媳妇的聘礼全是假货!” “靠着编竹轿、偷野花、装阔气、摆空场面,哄得全村人羡慕,哄得我们王家放下心防,把好好的姑娘再一次推进了穷坑里!” 贾老汉攥着手里的粗瓷碗,满脸窘迫,脸颊涨得通红,低着头不敢言语。 贾母慌忙放下碗筷,脸上的精明尽数褪去,只剩慌乱与难堪,慌忙起身想要辩解:“亲家嫂子,你听我们解释……我们不是有意骗婚,只是……只是想给孩子一场体面婚事……” “体面?”王氏惨然一笑,笑得眼底满是泪水,满心失望无处宣泄,“真正的体面,是家底安稳、待人真诚、真心疼人,不是偷花装阔、造假充富、打肿脸充胖子!” “我家霞霞命苦,这辈子勤恳耐劳、安分守己,从没享过一天福!头婚吃苦,二婚依旧逃不过咽野菜、熬清贫的日子!” 一旁的王家三叔重重叹气,望着满桌苦菜饭,摇头感慨:“庄户人家,谁家不苦?可穷要有穷的本分,穷得坦荡,穷得真诚!靠着作假撑门面、靠虚排场娶媳妇,这不是体面,是骗人,是糟蹋姑娘!” 凤霞坐在桌边,手里的碗筷微微发颤。 耳边亲人的哭诉、长辈的叹息,字字戳心。 她缓缓抬眼,望着院里萧瑟冷清的光景。 秋风穿院而过,吹得破旧门框吱呀作响,吹得满院野菜涩味弥漫。 第62章 再寻良缘 不过三日,王氏心里始终悬着一块大石。 那日亲眼见凤霞坐在贾家小院咽苦菜糙饭,又得知贾家全套聘礼皆是假货,她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越想越心疼女儿的命。 头婚嫁瘫子陈家,熬得人脱了形;二婚满心欢喜嫁入贾家,到头来又是一户打肿脸充胖子的穷酸人家,日日受丈夫冷脸、婆婆磋磨。 王氏越想越不甘心,她生养的姑娘模样周正,性子温顺能吃苦,凭什么两世都困在穷坑里? 这天一早,王氏揣着一肚子主意,独自一人往后山贾家小院走,打定主意要把凤霞接回娘家,再也不送回来。 院门虚掩,推开门就看见凤霞蹲在阶下搓洗衣物,手泡得泛白,肩头搭着破旧补丁褂子,眉眼间尽是掩不住的倦怠。 王氏一见这模样,心口当即揪紧,几步上前一把拉住凤霞的手腕,声音又疼又硬:“霞霞,跟娘回家,咱不在这受罪了!” 凤霞猛地抬头,看见亲娘眼底通红,一时慌了神:“娘,您怎么来了?家里要是看见我走,又要数落我……” “数落?他们还有脸数落你?”王氏气得胸口起伏,攥紧她的手就往门外拽,“当初贾家摆那么大场面哄骗我们,聘礼全是铅铜假货,一日三餐只配苦野菜,贾富贵整日对你冷言冷语,你婆婆日日尖酸刻薄,这日子还有什么过头?跟我回王家,娘重新给你寻一户家底厚实的人家!” 凤霞脚步顿住,心里又乱又茫然:“可是我已经嫁过来了……” “嫁过来又如何?他家存心欺瞒在先,这婚事本就不算踏实!”王氏态度格外坚决,拉着她不肯松手,“我就不信,我家霞霞这般好性子,还寻不到一户真正有钱、真心疼你的男人!先前是咱们识人不清,这回娘擦亮眼睛,定要给你挑个家底殷实,不用你日日操劳吃苦的!” 母女二人拉扯间,里屋的贾富贵听见动静快步冲了出来,一眼看见王氏要带走凤霞,脸色瞬间沉得难看,大步上前伸手就要拉住凤霞另一只胳膊。 “凤霞不能走!你是我贾家明媒正娶的媳妇,凭什么说带走就带走?” 王氏见状,立刻将凤霞护在自己身后,狠狠推开他伸过来的手:“你还好意思拦?你们贾家满肚子谎话,拿假货当聘礼,空摆一场大婚排场哄骗我们王家,让我女儿日日跟着你们啃野菜,受你的冷眼,这门亲事我们不认!” 贾富贵不肯退让,仍旧往前凑,伸手就要去扯凤霞的衣袖:“婚事拜过天地,全村人都瞧见了,哪有说反悔就反悔的道理,凤霞,跟我回屋!” “不准碰我闺女!” 院角靠墙立着一把捆着竹枝的旧扫把,王老汉怕母女二人吃亏,一早跟在后头赶来,见状当即抄起扫把,扬手朝着贾富贵胳膊狠狠抽了一下。 “啪”的一声脆响,竹枝扫过皮肉,疼得贾富贵闷哼一声,猛地缩回手臂,胳膊上立时浮出一道红印。 贾富贵又疼又恼,抬眼瞪着王老汉:“岳父,你怎能动手打人!” “打你都是轻的!”王老汉握着扫把,气得脊背发颤,“你一家子存心设局骗婚,委屈我女儿,今日我便是要带她回家,你再上前一步,我照样打!” 里屋的贾母听见外头的争执吵闹,颠着小脚快步冲出来,一见贾富贵胳膊被打,当即撒开嗓子,叉着腰站在石阶上放声骂街,活脱脱一副撒泼泼妇模样。 “好你个老王头!不分青红皂白动手打人,我们贾家哪里亏待凤霞了?娶她回来好吃好喝供着,你们反倒上门抢人,还要动粗!” 王氏听得冷笑,迎上前同她对峙:“好吃好喝?满桌苦菜碎米也叫好吃好喝?你们用来下聘的银饰玉器全是铅胎假货,骗我们以为家底丰厚,哄我女儿嫁过来受苦,这笔账我还没同你算!” “什么假货不假货,不过是寻常装饰物件,谁让你们自己眼拙分辨不清!”贾母嘴硬,半点不肯认自家的算计,越骂声音越尖利,引得山边过路的村民纷纷驻足张望,“凤霞嫁进我家,便是我贾家的人,生是贾家的人,死是贾家的鬼,你们想带走,门都没有!” “你少拿这套歪理压人!”王氏护着身后沉默垂泪的凤霞,字字掷地有声,“当初若不是你们装阔摆排场,我们说什么也不会把霞霞许给你们!如今真面目露出来了,我们断然不会让女儿困在这里熬一辈子苦!” 贾富贵捂着发疼的胳膊,脸色青白交加,还想上前拉扯凤霞,王老汉举起扫把横在身前,威慑住他的动作。 贾母见自家儿子被拦,索性一屁股坐在青石台阶上,拍着大腿嚎骂起来,声音穿透整个山头:“天底下哪有这般不讲理的亲家!抢别人家媳妇,还动手打人,今日谁敢带走凤霞,我就闹到乡里保长跟前,让全村人都评评理!” 凤霞夹在两家人中间,一边是怒气冲冲的贾家人,身前是重新为她寻亲的爹娘,心口堵得发闷,眼眶止不住往下淌泪。 王氏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语气坚定:“霞霞,别害怕,跟娘回家。娘说什么也要给你寻一户真正家底厚实、知冷知热的人家,再也不让你过这种装门面、咽野菜的苦日子。” 第63章 家长里短 王家人带着凤霞走后,后山贾家的小院空落落的,只剩满地狼藉,还有没收拾的粗瓷碗筷。 贾母从石阶上爬起来,拍了拍满屁股的灰土,一肚子怨气没处撒,干脆倚在破败的院门框上,对着山下路过的村里人,扯开嗓子哭嚷起来。 秋风刮得她头发乱糟糟贴在脸上,她一边抹着不存在的眼泪,一边咬牙切齿地数落,声音洪亮,传遍半条山道。 “大伙都来评评理!天底下哪有这么心狠、这么虚荣的女人!” 不多时,附近几家做活的乡亲、纳鞋底的妇人、歇脚的汉子都纷纷围了过来,三三两两站在院外,探头探脑看热闹。 这年头庄户人家日子都苦,谁家有点家长里短,都是村里最热闹的消遣。 贾母见人越聚越多,说得愈发委屈,拍着大腿控诉:“我家富贵哪里差了?老老实实的庄稼汉子,勤快本分!我们贾家虽不富裕,可待她凤霞哪里薄待了?一日三餐不曾短她一口,家里活计也没苛待她!” “说到底,就是这丫头心思野、太贪慕富贵!”她撇着嘴,满脸鄙夷,字字往凤霞身上泼脏水,“刚嫁过来没几日,就嫌我家穷、嫌日子苦!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女人家哪有嫌自家男人没钱的道理?日子是人熬出来的,不是靠攀高枝攀出来的!” “她倒好,眼高手低,吃不得半点苦,被她爹娘一撺掇,抬脚就跑回娘家!这般贪慕虚荣的媳妇,就算留下来,日后也铁定是个不安分的!” 围观的众人当即分成两拨,七嘴八舌议论开来,各有各的说法。 有几个守着旧规矩、上了年纪的婶子,连连点头附和,满脸不赞同。 “要说啊,贾母这话也没错。”隔壁的刘婶纳着鞋底,慢悠悠开口,“咱们乡下媳妇,谁不是熬苦日子过来的?谁家不是糠菜半年粮?男人穷就弃家而去,那往后庄稼人谁家还敢娶媳妇?” 另一个年长老汉抽着旱烟,吧嗒两口,沉声说道:“女子终究要守本分。既已拜堂成亲、入了人家门户,就该踏实过日子。嫌贫爱富、随意回娘家,传出去名声确实不好听,太浮躁了。” “可不是嘛。”旁边的妇人跟着搭腔,“过日子哪有事事如意的?谁家日子不是一点点熬出来的?哪能一看见穷就撒手走人,这心性确实不稳当。” 一时间,不少守着老理儿的村民,都觉得凤霞这一回,确实做得太过虚荣任性了。 可也有不少心软、看过凤霞过往苦楚的乡亲,暗暗摇头,忍不住替她辩解。 靠山脚住的张大嫂皱着眉,出声反驳:“话可不能这么说,老姐姐,你这话太偏了。” 贾母当即瞪眼:“我怎么偏了?” 张大嫂放下手里的菜筐,语气恳切又实在,都是乡里乡亲的实话:“凤霞这姑娘是什么性子,全村人都看在眼里。本分、勤快、能吃苦,从前在陈家守着瘫痪男人,熬了好几年,半句苦话都没对外人说过,那时候怎么没人说她怕穷?” “是啊。”旁边年轻些的媳妇连忙接话,“她头婚那日子,比谁家都苦,又要种地又要伺候病人,她踏踏实实熬过来了,半点没逃。这回若是你们真心待人、踏实过日子,她怎么会平白无故闹着回娘家?” 一个挑着柴的壮年汉子也停下脚步,耿直开口:“过日子苦没人怕,庄户人都能熬。怕的是骗人!当初你们贾家办婚事发那般大的排场,全村都夸家底厚实,聘礼首饰样样光鲜,结果全是假货!” “靠着作假装阔把人娶进门,转头就让人家日日啃野菜、咽粗糠,婆婆日日磋磨、男人冷脸相待。换做谁家姑娘,能心甘情愿受这份委屈?这不是她嫌穷,是你们先欺人!” 人群里的议论声越来越杂,两拨观点吵得沸沸扬扬。 “再怎么说,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哪能随便让爹娘接走?坏了规矩!”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规矩是让人过日子的,不是让人白白受欺受苦的!” “女人家安分守己才是本,这般折腾太不妥帖。” “换你日日受冷遇、被人哄骗嫁人,你能安安分分熬一辈子?” 贾母听着众人的反驳,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越发气急败坏,拔高了声音嚷嚷:“不管怎么说!她凤霞就是虚荣!就是吃不了苦!我贾家清清白白过日子,是她心术不正,嫌弃婆家!今日她敢甩手回娘家,明日就敢抛夫弃家!这门亲事,是她对不起我们贾家!” 她死死咬定是凤霞的错,半点不提自家骗婚作假、待人刻薄的过错,只凭着一张嘴,把所有过错都推到了受尽委屈的凤霞身上。 山风呼呼吹过,卷着满院细碎尘土,也卷着漫天纷飞的乡言碎语,飘遍整个王家村。 没人知晓,此刻的凤霞,正坐在娘家冰冷的土炕上,听着远处隐隐传来的骂声与议论,低着头,满心酸涩,有苦难言。 第64章 凤霞重觅良缘 凤霞回了娘家,一连几日闭门不出,任凭村中风言风语肆意飘荡。 王氏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半点不后悔把女儿从贾家火坑里拉出来。 在她眼里,旁人说的虚荣、任性全是瞎话,自家闺女半生吃苦,从未享过一日安稳福,凭什么要被一场骗局捆死一辈子? 既然贾家无情无义,靠着作假骗婚磋磨人,那这门亲便彻底算了。 她铁了心,要给凤霞重新寻一门好亲事,彻底跳出穷苦泥沼。 这天晨起,王氏翻出压在箱底、多年舍不得穿的浅蓝细布小褂,又找出一条洗得干干净净、没有半点补丁的青布长裤,细细替凤霞梳洗打扮。 温水揉开凤霞憔悴的面色,王氏替她梳顺枯黄散乱的鬓发,用红头绳轻轻束好,褪去了在贾家日日劳作的狼狈倦怠。 凤霞本就生得眉眼清秀、皮肉白净,只是常年劳累显得单薄,如今稍稍收拾,褪去满身苦气,模样愈发周正耐看。 看着女儿清丽的模样,王氏眼底满是疼惜,轻声叹道:“霞霞,别垂着头。咱不丢人,错的不是你,是贾家那群骗人的白眼狼。你模样好,性子温顺,又没生养拖累,凭什么不能再寻个好人家?” 凤霞坐在炕边,指尖轻轻攥着衣角,低声闷闷道:“娘,我都两回婚事了,村里人都笑话我……” “笑话谁也轮不到笑话你!”王氏替她理好衣襟,语气格外硬气,“头婚是男人重病拖累,二婚是人家蓄意骗婚,从头到尾你半点错没有!没生过孩子就是你最大的底气,这回娘不图别的,就图三样:人模样周正、家里不愁吃穿、心眼端正品性好,绝不让你再受半点委屈!” 这边母女收拾妥当,那边王老汉已经踏出了家门。 他这辈子老实本分,极少主动张扬,可为了女儿后半辈子的安稳,也顾不得脸面闲话了。 村里田埂、晒谷场、水井边,但凡有人扎堆闲谈,他都大大方方开口托话。 村里人起初还议论凤霞逃婚、性子不安分,可听王老汉一说缘由,再想起贾家那场虚假婚宴、满桌苦菜糙饭,心里的闲话也淡了大半。 “各位乡亲,劳烦大家多帮着留意。”王老汉站在晒谷场上,对着一众劳作的村民诚恳开口,“我家凤霞,如今回了娘家。前两桩婚事皆是命数坎坷,并非她本性不好。” “这孩子勤快能干、温顺懂事,最重要的是,过门两回,从未生养,身子干净利落。” “我如今不求大富大贵,只求一户踏实人家——男人模样清秀端正,不歪瓜裂枣、不粗鄙暴戾;家境宽裕,不用日日啃糠咽菜、熬穷受苦;品性忠厚老实,不骗人、不刻薄、不懒惰,能真心待我闺女。若是有合适的后生,尽管托媒人来说亲。” 这话一出,全村瞬间传开。 乡下人最是通透,人人心里都有一杆秤。 大伙细细一琢磨,瞬间品出了其中的好处:凤霞虽是两婚,眼看便是三嫁,名声上听着不好听,可架不住她自身条件过硬。 模样是村里数一数二的俊俏,干净秀气,不妖不艳;性子更是没得说,吃苦耐劳、安分守己,从不惹是生非。 最要紧的是,她至今没有孩子拖累,往后嫁过去,轻轻松松就能生儿育女、操持家事。 寻常村里的黄花大闺女,聘礼花销高、性子难免娇惯,而凤霞这般经历世事、通透懂事的女子,反倒成了十里八乡难得的好亲事。 不过短短几日,消息便一传十、十传百,临近三五个村子全都知晓了。 每日都有媒人踏破王家的土院门,络绎不绝上门说亲,门槛几乎要被踏平。 王氏和王老汉秉持着谨慎的心思,不草率定亲,每一户人家都细细打听、慢慢相看,打算让凤霞自己过目,顺心了再做打算。 可真到一一相看的时候,凤霞才慢慢发觉,上门求亲的人里,正经良人寥寥无几,奇葩怪人倒是一抓一大把。 第一个来相看的,是邻村的张屠户。 人刚跨进门,一身浓重的血腥味便扑面而来,满脸横肉,五大三粗,一双眼睛直勾勾地落在凤霞身上,上下打量,毫不避讳,眼神粗鄙又直白。 还没等王老汉夫妇问话,他便大大咧咧坐在板凳上,张口就是直白的算计:“老王叔,王婶子,我也不绕弯子。我知道你家闺女是三婚,名声上不占优,我不嫌弃!” “我干屠宰营生,手里现钱不少,家里绝对不愁吃穿,满足你们的条件。”他翘着二郎腿,语气带着几分傲慢,“我就一个要求,嫁过来之后,安分守己给我生大胖小子,日日在家洗衣做饭、伺候我吃喝。我杀猪杀生脾气急,偶尔抬手,你闺女得忍着,不能闹脾气、回娘家!” 这话听得王氏当场沉了脸。 凤霞垂着眼,轻轻摇了摇头,一言不发。 王老汉当即摆手送客:“多谢你来相看,只是我家霞霞身子弱,受不得气,高攀不起你家,你另寻良缘吧。” 张屠户愣了愣,满脸不解,站起身嘟囔道:“三婚的女人,我肯娶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真是不知好歹!” 说着,满脸不痛快地甩袖走了。 紧接着上门的,是镇上的一个老秀才,年近五十,比王老汉岁数都不小,头发花白大半,背也微微佝偻。 他端着读书人的架子,手持一把破折扇,摇头晃脑,一开口便是满口酸文。 “鄙人半生苦读,未曾婚配,素来洁身自好。听闻令女两度婚嫁、无有子嗣,倒是恰好合我心意。”他眯着眼打量凤霞,语气带着高高在上的施舍感,“女子婚嫁多磨,便是命薄。往后嫁入我家门,我可教你识礼读书、修身养性,洗脱你身上的市井俗气、坎坷薄命之气。” 王氏听得一头雾水,只觉得这话格外别扭:“老先生,您都快五十了,我家霞霞才二十出头,岁数差得太多了。” 老秀才折扇一收,一脸正经:“妇人之见!老夫知书达理、家底安稳,家中有田有房,不愁吃喝。这般良缘,寻常姑娘求都求不来。老夫不嫌她三婚身世,已是莫大恩赐,她理当感恩惜福!” 凤霞听得心底发凉,轻轻低头,依旧是拒绝的模样。 王老汉耐着性子回话:“我家只求年岁相当、真心待人,您年岁差距太大,不合适。” 老秀才顿时面露不悦,拂袖冷哼:“目光短浅!错失良配,日后有你们后悔的时候!” 接连两个奇葩,王家夫妇心里又气又无奈,却也只能继续等着合适的人。 第三日上门的,是本村一个游手好闲的懒汉。 这人三十出头,终日不事劳作,整日在村口闲逛蹭吃,家里几亩薄田早已荒草丛生,日子过得潦倒破败。 他一进门就嬉皮笑脸,毫无半点诚恳:“王叔,王婶,我听说你们要给凤霞寻婆家?你看我咋样?” 王氏皱眉问道:“你终日不干活,田地荒芜,家里穷得叮当响,拿什么过日子?” 懒汉满不在乎地咧嘴一笑,眼神死死黏在凤霞清秀的脸蛋上,满是算计:“我穷怎么了?凤霞长得好看啊!她这般模样,嫁我刚好般配。再说了,女人家就是过日子的底气,她勤快能干,往后家里种地、做饭、挣钱全靠她,我在家歇着享福就行!” 这话一出,王老汉气得脸都青了。 合着他是看中凤霞能干,想娶回家当牛做马伺候自己! “你赶紧走吧!”王氏当场下了逐客令,“我们再穷,也绝不把闺女嫁给好吃懒做的闲人!” 懒汉被赶出门,还在院外嚷嚷:“三婚女人还装清高!再过些时日,连我这般的都没人要!” 风声、闲话、各式奇葩说辞,日日缠绕着王家小院。 凤霞每日坐在窗下,安静地见客、安静地摇头、安静地拒绝。 她依旧清秀温顺,眉眼间却慢慢沉淀出一丝清冷的倔强。 旁人都以为,她经历两次失败婚事,早已没了底气,只要有家可嫁、有饭可吃便会妥协。 可只有凤霞自己清楚。 头婚,她为情义吃苦,无怨无悔;二婚,她被骗局所欺,满心寒彻。 这第三回,她不求大富大贵,不求声势排场。 只求一个真心待她、品性端正、踏实安稳的普通人,不用让她日日熬苦、日日受欺、日日心寒。 哪怕十里八乡尽是荒唐怪人,她也不愿潦草将就,委屈自己余生。 第65章 头发换物件 乡下日子,一分一厘的欢喜都来得金贵。 村里每隔十日,便会来个走乡串户的货郎担子。 扁担两头挑着花花绿绿的零碎物件,木梳、头绳、铜环小饰、彩色绢花,还有孩童最盼的山楂糖、麦芽糖,样样都是黄土村里少见的新鲜东西。 货郎不挑银钱,碎布、旧鞋底、鸡毛、积攒的长发,但凡干净完整,都能作价兑换。 村里的年轻小媳妇、大姑娘,早就摸透了这个规矩。 平日里梳头掉落的头发舍不得扔,一根根收拢攒好,攒上半月一月,便能凑着换些零嘴、小首饰,算是苦日子里唯一不费钱的消遣。 这日午后日头和煦,农活暂且歇了空档,村口老槐树下传来了熟悉的货郎拨浪鼓声,咚咚荡荡,传遍半个村落。 村里几个相熟的小媳妇,立马揣着自己攒的发团,三三两两往村口跑。 凤霞在家中收拾针线,听见外头热闹的动静,看着窗外出神。 自打从贾家回来,她日日素面朝天,头上就一根老旧黑麻绳束发,半点点缀也无,看着格外素净寡淡。 王氏看在眼里,转身从自己梳妆台最底层的木匣里,翻出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粗纸包。 纸包层层裹紧,打开来,是满满一包乌黑顺滑的长发丝。 都是王氏这些年梳头、打理头发,一点点细心攒下的碎发,干净、整齐,没有半点杂质,攒了大半年,一直舍不得换东西,好好收存着。 她走到凤霞身前,把沉甸甸的发团塞进女儿手里,眉眼温软,带着几分疼惜。 凤霞一愣,连忙抬头:“娘,这是您攒的头发,留着做什么不好,给我做什么?” 王氏伸手轻轻捋了捋女儿干枯的鬓发,指尖带着暖意,轻声叮嘱:“娘年纪大了,不爱戴那些花饰零物,攒着也是闲置。你年轻姑娘家,正是爱俏的年纪,该好好打扮。” 她望着女儿依旧素净的眉眼,想起她前两次嫁人都吃苦受磋磨,从未好好待过自己,细细交代道:“你拿着去货郎那儿换,先换两串山楂糖,解解嘴馋。剩下的发丝若是还够,就换个好看的小头绳、小绢花都行。” “霞霞,记着。”王氏语气认真,字字都是真心宽慰,“女人过日子,不是生来就该灰头土脸吃苦的。再苦的日子,也得顾着自己,好好打扮自己,好好疼惜自己,半点不用委屈。” 短短几句话,轻轻撞进凤霞心底。 她在贾家的时候,哪怕只是用红纸抿唇、野花染甲,都会被贾富贵骂虚荣矫情、心思不正。 可回到娘家,娘亲却告诉她,女人本就该好好爱自己。 凤霞眼眶微微发热,攥着手里温热的发团,轻轻点了点头:“我晓得的,娘。” 收拾妥当,凤霞跟着村里几个熟识的小媳妇,一同往村口老槐树下去。 几个小媳妇手里都攥着小小的发团,一路说说笑笑,满是雀跃。 “今日我这头发攒够了,定要换那根红头绳,早就看上许久了!” “我换两块山楂糖,带回家给我娃尝尝鲜!” “还是攒头发划算,不用花一分钱,就能换吃食首饰,比啥都值当!” 一行人走到货郎担子前,五颜六色的小物件铺得满满当当,果香混着麦芽糖的甜香,勾得人心头发暖。 众人挨个上前,将攒下的碎发递给货郎。 货郎常年走乡串户,手脚麻利,掂量着发丝的分量,一一作价。 凤霞手里的发团最厚实、最干净,比旁人攒的都要多。 她先换了三串红彤彤的山楂糖,酸甜的果香扑面而来,余下的分量刚好换了一朵小小的粉色绢花,还有两根崭新的青布头绳。 看着手里甜甜的糖、精致的小饰,凤霞沉寂许久的心底,终于漾开一点浅浅的欢喜。 一众小媳妇换完东西,正凑在一起翻看手里的物件,不远处,只见村西的二柱提着锄头干完活回来,快步朝着人群里的媳妇走去。 二柱媳妇手里攥着刚换的绿绸头绳,正笑得眉眼弯弯。 谁也没料到,二柱走到跟前,抬手就从自己衣兜里,掏出一小束打理得整整齐齐的黑色碎发,轻轻递到媳妇手里,语气朴实又温柔:“我前几日梳头掉的头发,我也一根根攒着,没舍得丢,你拿着,下次货郎来了,你再换些好看的。”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小媳妇瞬间静了下来,眼里纷纷露出羡慕的神色。 四十年代的乡下庄稼汉,大多粗粝好面。 在村里男人的眼里,头发是身上掉下来的零碎,拿去换糖换首饰,是娘们家家的琐碎事,丢人又小气。 九成的男人,梳头掉了发随手就扔,别说主动攒起来给媳妇换东西,不嘲讽媳妇爱俏虚荣,已是难得。 谁都没想到,二柱这般常年下地干活的粗汉子,竟会悄悄攒下自己的碎发,专门留给媳妇换零嘴头饰。 二柱媳妇又惊又喜,捏着那一小束发丝,脸颊泛红,笑得眉眼发亮:“你这憨汉子,平日里大大咧咧,竟还想着攒这个。” 二柱挠挠头,笑得憨厚朴实:“你喜欢戴好看的、吃甜的,我又没钱给你买,攒点碎发不算啥。能换点小玩意,让你高兴高兴,值当。” 周围瞬间响起细碎的赞叹与羡慕声。 “哎哟,二柱哥也太贴心了!这可是实打实的疼人!” “可不是嘛!我家那口子,看见我攒头发换糖都要嘟囔几句,说我瞎折腾、贪小便宜。” “谁说不是!别家男人都嫌这事丢人,也就二柱,悄悄攒着给媳妇,真心疼媳妇才会这般细心。” “同样是嫁人生子,有人被男人疼着宠着,有人只能自己攒点碎发讨自己开心。”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句句都是真心艳羡。 凤霞站在人群里,手里攥着甜甜的山楂糖,指尖摸着柔软的粉色绢花,静静看着不远处温和说笑的二柱夫妇。 阳光落在她清淡的眉眼上,暖融融的。 她从前总以为,过日子就是熬苦、受累,不敢有半分贪念。 可此刻看着旁人简简单单的爱情,看着二柱那笨拙又真诚的模样,心底忽然生出一点微弱的期盼。 风拂过槐树嫩叶,簌簌作响,酸甜的糖味漫在风里。 凤霞低头看着手里的糖和绢花,嘴角,悄悄扬起一抹久违的、轻柔的笑意。 第66章 凤霞对苏砚芳心暗许 入秋之后的乡路颠簸崎岖,村里去往县城的马车稀少,每日清晨只有一趟,是乡里人赶圩卖货唯一的出路。 这天天光刚亮,村口老路边停着一辆老旧的木架马车。 车身斑驳掉漆,木板座位被常年磨得发亮,麻绳捆绑的车棚破旧单薄,风一吹就簌簌晃动,看着粗陋又寒酸。 车上零零散散坐了六七户乡民,都是各村攒了新鲜农家菜、土货,打算赶早去县城摆摊售卖的庄稼人。 大家背着竹篓、挎着布包,衣衫大多是洗得发白的粗布旧衣,满身都是山野烟火气。 凤霞早早便收拾妥当,背上满满一竹篓新鲜脆嫩的荠菜。 这几日秋雨滋润,山间荠菜长得格外茂盛,鲜嫩无渣,是城里人家稀罕的野味。 她想着趁着天晴,去县城卖些零钱,贴补家用。 她攥着竹篓背带,踩着土路尘土,小心翼翼爬上摇晃的马车,正要寻个靠边、最颠簸的角落落座。 抬眼瞬间,目光骤然一顿。 马车正中的位置,静静坐着一道格格不入的身影——苏砚。 今日的苏砚,依旧是一身考究雅致的藏青色细布长衫,衣料顺滑平整,没有一丝褶皱尘土,领口袖口干干净净,纤尘不染。 长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身姿挺拔端稳,眉眼温润清贵,带着读书人独有的矜贵风骨。 这般精致贵气的装扮,落在破旧斑驳、满是尘土烟火的老式马车上,格外突兀刺眼。 周遭都是粗布劳作的乡民、陈旧的木车木板,他却如同误入山野凡尘的世家公子,清冷疏离,与这简陋粗鄙的环境,半点都不相融。 他本是要乘车去往县城买书访友,早早占了马车最平整、最稳当的主位。这里不靠风口、不颠屁股,视野开阔,是整辆马车最舒适的位置。 苏砚目光淡淡扫过上车的人群,最后落在站在车边、局促无措的凤霞身上。 他一眼认出了她,是那日山花节上,他赠过玫瑰口脂的可怜女子。 看着她背着沉甸甸的野菜竹篓,站在车边手足无措,纤细的身子被沉甸甸的竹篓压得微微前倾,随时要被颠簸的车身晃得站不稳。 苏砚眼底掠过一丝温和笑意,主动微微侧身,语气清润温柔,坦荡又客气:“凤霞嫂子,这般巧,你也去县城?” 凤霞猝不及防对上他温和的眼眸,脸颊瞬间泛起一层薄红,局促地点了点头,声音轻轻软软:“嗯,苏先生,我背了些荠菜,去县城卖掉换些零钱。” 一路同行的乡民大多粗声说笑、喧闹聒噪,苏砚素来喜静,本不愿与人同坐拥挤。 但看着凤霞单薄狼狈的模样,想起她温顺怯懦的性子,他便顺势让出半分位置,语气温和礼让:“你背着竹篓笨重,边角位置太颠簸,不好坐稳。我这边宽敞平稳,不晃身子,你过来同我坐这里吧。” 这话太过温柔体贴,全然没有半点嫌弃她山野粗陋的模样。 凤霞心头微微一暖,又带着十足的羞涩拘谨。 她身上衣料粗糙,竹篓沾着泥土草屑,生怕弄脏了苏砚干净精致的长衫,连忙摆手推脱:“不用的先生,我就坐边上就好,我身上脏,别蹭脏了你的衣裳。” “无妨。”苏砚轻轻摇头,笑意温润,姿态坦荡得体,“不过是同坐一程车马,哪有这么多讲究,你只管坐过来便是。” 他态度真诚,半点不显勉强。 凤霞拗不过他的好意,只好抿着唇,微微低头,小心翼翼侧着身子坐下。 她刻意往最外侧挪了挪,尽量拉开距离,把宽敞的位置都留给苏砚,脊背绷得笔直,一举一动都带着底层女子小心翼翼的拘谨。 马车很快扬起长鞭,车轮咕噜噜转动起来,沿着坑洼的乡路缓缓往县城赶去。 一路颠簸摇晃,风卷着路边的尘土草屑吹进车棚,满车都是泥土、菜叶的质朴气息。 两人静静同坐一程,周遭乡民闲谈说笑,唯独他们二人身旁安静无声。 凤霞心里记着那日山花节,他赠自己玫瑰口脂的恩情,始终感念着这份难得的善意。 她看着篓里青翠鲜嫩的荠菜,心里默默盘算。 这是清晨刚从山间掐的最新鲜的野菜,无虫无老梗,最是清甜爽口。 她犹豫了片刻,鼓起勇气,轻轻扒出一大把鲜嫩的荠菜,叶片翠绿欲滴,还带着晨间的露水湿气,干干净净,整整齐齐。 她双手捧着野菜,微微侧身递到苏砚面前,眉眼温顺,带着淳朴的好意:“苏先生,这是今早刚采的荠菜,特别嫩,一点都不老。” “荠菜最鲜,回家剁碎了拌肉末,包荠菜饺子最是好吃,清甜解腻。”她认认真真地推荐,眼底是纯粹真诚的善意,“我带得多,这点你拿着尝尝,不值钱的山野小东西,你别嫌弃。” 她从未被人温柔善待,所以旁人给她一分暖意,她便拼尽全力,拿出自己最好的东西回报。 苏砚垂眸看向她掌心那一把带着泥土气息、青涩朴素的野菜。 翠绿的菜叶沾着细碎泥点,带着山野最原始、最粗陋的土气。 他心底瞬间掠过一丝细微的嫌弃。 他自幼读书清雅,讲究洁净雅致,素来嫌弃这些沾泥带土、平民果腹的粗陋野菜。 寻常富贵人家,从不吃这些山野杂菜,难登大雅之堂。 所谓荠菜饺子,在他眼里,不过是穷苦人家没得吃食,用来果腹充饥的粗粮野菜罢了,半点谈不上美味。 可他面上分毫不显。 素来擅长伪装温润、笼络人心的他,眼底依旧是浅浅的笑意,眉眼坦荡谦和,没有半分鄙夷嫌弃。 他微微颔首,伸手从容接过那把荠菜,指尖轻轻搭在菜叶边缘,姿态斯文得体。 “多谢嫂子费心。”他声音清和温润,滴水不漏,“山野鲜味,难得的干净地道,倒是我沾光了。” 凤霞见他收下,眉眼瞬间亮了些许,羞涩地低下头,心里满满都是欢喜,只当他是真心喜欢。 一路无话,马车摇摇晃晃,半个时辰后,稳稳停在了县城街口。 乡民们陆续起身下车,背着竹篓挑着担子,匆匆往集市摊位赶去。 凤霞对着苏砚轻轻道了谢,又小声叮嘱他荠菜一定要趁早吃才新鲜,随后便背着竹篓,随着人流往菜市场走去。 待凤霞纤细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街巷拐角,四下无人。 苏砚抬手,看着掌心那一把青翠却沾着土气的荠菜,眼底所有的温和笑意尽数褪去,只剩一片疏离。 他指尖微松,随手将那一把承载着凤霞淳朴心意的荠菜,轻轻丢在了街边无人的墙角垃圾堆里。 风吹过,翠绿的菜叶落在尘土碎石之间,无人问津。 于苏砚而言,这不过是廉价粗陋、不值一提的山野杂草,是他维持体面、敷衍人心的道具罢了。 他抬手轻轻拂了拂长衫袖口,拍掉沾染的细碎尘土,身姿依旧清贵挺拔,转身从容迈步,朝着县城热闹的街巷走去。 第67章 凤霞娘卖古盆暴富 入秋的乡村难得有桩喜事冲淡连日的闲话,王家近日彻底热闹了起来。 王氏家里藏了个祖传的老旧陶盆,是祖辈传下来的老物件,粗陶胎体,纹路古朴,平日里就搁在院角装杂粮,无人当回事。 恰逢近日县城收古玩的先生下乡搜罗老物件,一眼相中了这只古盆,出价格外厚道,实打实给了一笔巨款。 这笔钱,放在四十年代的乡下,足以抵寻常庄户人家辛苦耕耘三五年的积蓄。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瞬间轰动了整个村落。 连日来上门道喜的乡亲络绎不绝,有的拎着鸡蛋,有的揣着粗面,人人都笑着恭维王家时来运转、往后日子彻底翻身。 王家小院日日人声鼎沸,热闹不停。 村里人人都知晓,往日清贫度日、处处受磋磨的王家,如今手里攥着实打实的现钱,一跃成了村里最宽裕的人家。 这件事,自然也一字不落传到了苏砚耳中。 近段时日,他一直心心念念想要攀附县城的富贵小姐,可游走交际处处需要银钱打点。 他本就是游学暂住乡间,手头积蓄早已见底,囊中羞涩,处处受限,正愁没有门路筹措银两。 听闻王家暴富的消息,苏砚眼底瞬间掠过一抹精明的算计。 凤霞是王家独女,家里如今有了家底,妥妥的富家姑娘。 只要笼络住凤霞的心,讨得她欢喜,往后王家的钱财,便能任由他周转,无论是打点人脉、结交权贵,还是求取前程,都不用再受银钱窘迫的苦楚。 心思打定,苏砚当即收拾得体,一身素净长衫温雅干净,趁着午后日头柔和、秋风微凉,专程踱步往王家小院而来。 此时的凤霞,早已走出了那日荠菜被弃的低落。 连日来家中喜事连连,耳边的闲言碎语淡了大半,心境也渐渐开阔。 午后无事,她正坐在院门口择菜,眉眼温顺,神色安然。 望见缓步走来的苏砚,凤霞心头微微一动,往日的些许芥蒂,早已被日子冲淡。 在她单纯的认知里,那日马车之上的礼让温和是真的,对方终究是良善读书人,即便不懂珍惜山野野菜,也绝非恶人。 苏砚走到院门前,停下脚步,语气温润儒雅,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凤霞嫂子。” 凤霞连忙放下手里的青菜,起身轻轻应声:“苏先生。” “近日听闻府上喜获机缘,实在可喜可贺。”苏砚浅浅拱手,姿态得体谦和,半点无往日疏离,“村中人人称道,嫂人家中苦尽甘来,往后皆是安稳好日子。” 几句温软的恭维,说得凤霞脸颊微热,心底暖洋洋的。 不等凤霞答话,苏砚目光望向村后郁郁葱葱的林坡,那里遍生丛丛丁香,秋风一吹,细碎繁花簌簌绽放,香气清甜绵长。 他顺势柔声邀约:“秋日天朗气清,林间丁香开得正好,繁花满枝,香气袭人。不知嫂子可否有空,随我去林间走走,摘几枝繁花散心?” “近日村中闲话繁杂,想来你心中也多烦闷,山野繁花最能解人心结。” 他语气真诚,眉眼温柔,没有半分居高临下的姿态。 凤霞本就偏爱山野草木的清净,加之苏砚是村里最温文尔雅的读书人,难得这般真心相待、主动邀约,心底瞬间泛起欢喜。 她毫无防备,眉眼弯弯,轻轻点头应声:“好,那就劳烦苏先生了。” 简单收拾片刻,两人一前一后,往村后幽静的小树林走去。 秋日的树林格外清幽,枝叶疏朗,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斑驳细碎的光影。 路旁丛丛丁香开得繁盛,淡紫雪白的小花缀满枝头,清甜的花香漫在风里,沁人心脾。 四下无人,唯有秋风簌簌、鸟鸣清脆,幽静又安宁。 苏砚一路缓步慢行,说话柔声细语,句句温和,绝无半分轻佻逾矩。 他时不时驻足,指着枝头盛放的丁香,轻声闲话,谈吐风雅,让人如沐春风。 走到花开最盛的丁香丛前,苏砚停下脚步,侧身看向身侧温顺安静的凤霞,眼底带着浅浅笑意:“这丁香花开得最是好看,清雅不俗,最配嫂子这般温柔性子。” 话音落,他抬手,细心挑出几枝花开饱满、枝叶柔软的丁香枝桠,指尖轻巧弯折、缠绕、编织。 他生得一双白皙修长、从未沾过粗活的手,动作轻柔灵巧,耐心地将细碎的丁香花枝交错缠绕,一点点勾勒出圆润好看的形状。 凤霞静静站在一旁看着,目光落在他认真编织的侧脸上。 阳光落在他清俊的眉眼上,温润柔和,一举一动皆是读书人的雅致从容,没有半点乡下汉子的粗粝。 凤霞看着看着,心头悄悄泛起一丝羞涩的悸动,脸颊染上淡淡的绯红。 不过片刻功夫,一个精致好看的丁香花发箍,便在他手中成型。 淡紫繁花缠绕一圈,枝叶翠绿点缀,花香清甜,精巧又别致,是乡下粗陋饰品远远比不上的好看。 苏砚抬手,微微俯身,动作轻柔又克制,小心翼翼将丁香发箍轻轻戴在凤霞的发间。 微凉的花枝贴着鬓边,清甜的花香萦绕鼻尖,温柔又美好。 他微微垂眸,目光温和地打量着她,轻声赞叹:“果真好看。嫂子眉眼清秀温柔,配上这丁香花,愈发温婉动人了。” 她这辈子,从未拥有过这般精致的花饰,从未被人这般温柔以待。 指尖轻轻触碰着发间柔软的丁香花,鼻尖萦绕着清甜的花香,凤霞眼底瞬间漾满纯粹又真切的欢喜。 她眉眼弯弯,眼底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光,羞涩又真切地道谢:“多谢苏先生,真的……太好看了。” 看着少女眼底毫无防备的欢喜与全然信任的模样,苏砚唇角的笑意愈发温润无害。 不过几句温软闲话、一个不值分文的野花发箍,便轻易笼络住了心思单纯、缺爱温顺的凤霞。 王家如今手握巨资,只要稳稳拿捏住这份好感,日后他缺钱打点、求取前程,便有了最稳妥的依仗。 秋风拂过林间,丁香花簌簌飘落,清甜花香漫遍山野。 凤霞满心欢喜,小心翼翼护着发间的花箍,眼底是久违的开心。 第68章 爱情里的滤镜 林间秋风温柔,丁香残香袅袅未散。 凤霞立在树荫底下,鬓边丁香发箍轻轻晃动,眉眼藏着少女般羞怯的光亮。 她攥着衣角,心跳得又轻又急,方才被苏砚温柔待候的暖意,填满了整个心口。 她活了二十多年,两桩婚事全是将就与欺骗,从未有人像苏砚这般,知她情绪、哄她欢喜、肯为她亲手编花。 在她朴素的认知里,这般温柔相待,便是动心,便是良缘。 沉默片刻,凤霞鼓起毕生的勇气,抬眸看向身侧温雅伫立的苏砚,声音轻轻软软,带着几分忐忑的认真。 “苏先生,我有句话,想跟你说。” 苏砚垂眸望她,眼底依旧是惯常的温润笑意,语气轻柔:“你说便是。” 凤霞指尖微微发颤,避开他坦荡的目光,望着满地零落的丁香花瓣,委婉道出心底的心意,字字真诚:“我从贾家回来之后,爹娘一直想着给我再寻一门亲事。旁人都嫌我是三婚,挑三拣四,满心算计,可我……” 她顿了顿,咬了咬下唇,终于抬头,直视着他清澈温和的眼眸,剖白心意:“我心里,中意你这样品性温良、待人宽厚的人。若是可以,我愿意嫁你,往后安安分分过日子,好好待你。” 这话落定,林间一阵轻风吹过,枝叶簌簌作响。 凤霞的脸颊红透耳根,羞涩又忐忑,既怕唐突了君子,又怕这份真心被辜负。 她早已想好,第三次嫁人又如何,身世坎坷又如何,只要对方真心待她,她便倾尽所有安稳小家。 苏砚眼底极快地掠过一抹得逞的精光,快得让人无从捕捉。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王家刚得了一笔巨款,有房有家底,凤霞温顺听话、单纯好拿捏,又对他满心爱慕,简直是送上门的助力。 只要娶了她,囊中羞涩的窘境便能彻底解开。 可他面上不露半分贪念,依旧是那副斯文自持的模样,语气淡淡,带着几分情理之中的考究:“凤霞,婚嫁乃是终身大事,不可儿戏。” “寻常人家嫁娶,男子备聘礼,女子备嫁妆,向来是古礼规矩。”他缓缓开口,字字都在试探,“你如今打算三婚,想来……家中定会为你置办丰厚嫁妆,对吧?女子出嫁,嫁妆便是底气,也是婆家看重的根本。” 他不接告白,不谈情意,句句绕着银钱嫁妆打转。 单纯的凤霞全然听不出他的算计,只当是读书人看重规矩、讲究体面。 她连忙用力点头,眼底满是笃定的光亮,语气真诚又郑重:“自然是有的。” “我娘说了,我前两桩婚事受尽委屈,这一次绝不让我半分将就。家里刚得了积蓄,若是我定下良缘,爹娘定会给我置办厚实嫁妆,田地、银钱、布匹,样样不会少,绝不会让我空手嫁人,让人轻看。” 这句话,彻底抚平了苏砚心底最后一丝顾虑。 他唇角的笑意更深,温润得体,伸手轻轻虚扶了她一下,姿态愈发温柔:“如此便好。有丰厚嫁妆傍身,往后你的日子,便能安稳无忧。” 他没有许诺迎娶,只一句轻飘飘的安稳,便哄得凤霞满心欢喜,以为自己的情意终究没有错付。 日头渐渐西斜,林间光影渐暗。 苏砚温声开口告辞:“天色不早,我送你到村口,我还有些琐事要处理,今日便先到这里。” “好。”凤霞温顺点头,心头揣着甜甜的期许,连脚步都变得轻快,鬓边的丁香花,衬得她眉眼愈发温柔明媚。 将凤霞安稳送回王家村口,看着她带着满心欢喜推门进屋的背影,苏砚脸上所有温柔缱绻、斯文谦和的笑意,瞬间一寸寸敛得干干净净。 眼底只剩冰冷的权衡与算计。 乡下女子温顺好骗,一腔真心廉价又纯粹,手里握着丰厚嫁妆,刚好可以做他攀附权贵的垫脚石、周转银钱的金库。 但,她终究是要三婚的乡下妇人,出身粗鄙、眼界浅薄,只能藏在暗处为他所用,绝不可能成为他真正的体面妻室。 他真正想攀附、想求取的,从来都是县城里的富贵名门。 整理好衣衫,苏砚转身,步履从容地离开村落,径直往热闹繁华的县城走去。 县城西街,青砖瓦房连片,皆是富贵人家的居所。 苏砚早早就打探清楚,城中书香世家的林家小姐,温婉貌美、家底殷实,是他一心想要结交攀附的上等良缘。 他辗转寻了城中最精致的银楼,掏出身上仅剩的大半银钱,买下一支做工精巧、样式雅致的流云银发簪。 银簪光洁透亮,纹路细腻精致,是乡下女子一辈子都触碰不到的贵重物件。 暮色初临,林家宅院的雕花院门半开,庭院里桂香浮动,清甜馥郁。 林婉清一身素雅旗袍,立在桂花树下,眉眼温婉清丽,带着名门小姐独有的端庄矜贵。 见苏砚缓步走来,她脸颊微微泛红,轻声开口:“苏先生今日怎得有空前来?” 苏砚抬手,将精致的银发簪递上前,眼底是对待贵人独有的真挚恳切,语气温柔虔诚,全然不同于对凤霞的敷衍:“近日偶得一支银簪,样式清雅,最衬婉清小姐气韵,特此送来,聊表心意。” 林婉清低头看着掌心流光细腻的银发簪,心头一阵悸动,脸颊绯红,羞怯地垂着眉眼,不敢与他对视。 一旁贴身伺候的丫鬟,看着自家小姐娇羞模样,也忍不住抿嘴偷笑。 迟疑片刻,林婉清轻轻抬手,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油纸小包,细细递了过去,声音细若蚊蚋,满是少女羞涩:“多谢先生厚赠。这是家中后厨新做的桂花糕,清甜可口,还请先生尝尝。” 说完,她再也不敢多留,耳根通红,拉着偷笑的丫鬟,提着裙摆转身快步躲进了屋中,背影娇羞动人。 庭院桂香簌簌,落满青石地面。 苏砚握着温热的桂花糕,立在桂树底下,望着闺房方向,眼底是势在必得的深沉笑意。 他算得清清楚楚。 乡下凤霞,满心爱慕、自带嫁妆,是他兜底的退路、求财的跳板。 县城婉清,名门贵女、家世显赫,是他攀高的前程、谋权的正缘。 凤霞怀着满心期许,傻傻等待良缘降临。 第69章 粉头巾 四十年代的乡下,提亲总得备上几样实打实的礼,割块五花肉、拎两斤挂面、带一坛粗米酒,才算是正经心意。 可苏砚今日登门,手里只提着一小方油纸包,其余吃食一概全无。 院门口老黄狗低低吠了两声,王氏擦着灶台的手一顿,王老汉也放下手里编了一半的竹筐,父女俩一同往堂屋迎。 苏砚一身干净长衫,举止斯文有礼,对着二老微微拱手,谈吐温文尔雅:“王叔,王婶,今日冒昧登门,是专程来同二位商议我与凤霞的婚事。” 凤霞立在爹娘身后,指尖攥着衣角,耳根早红透了,一双眼睛牢牢黏在苏砚手里的油纸包上。 苏砚缓缓拆开纸包,里头摊开一方柔柔软软的洋布头巾,粉盈盈的底色,边角绣着细碎小白花,是县城里才有的新式料子,乡下寻常妇人多是藏青、土蓝粗布手巾,这般鲜亮粉色极少见。 他抬手,轻轻将头巾递到凤霞跟前,眼底漾着恰到好处的温柔:“前几日进城,瞧见这块头巾花色衬你,便买下了,权当我一点心意。” 凤霞连忙伸手接过来,指尖抚过顺滑布料,欢喜得眉眼都弯成月牙,嘴角怎么都压不住笑意,捧着头巾翻来覆去看个不停。 “真好看,这粉色太鲜亮了,我从没见过这般好看的手巾。”她小声呢喃,眼底满是雀跃,忍不住当场就往头上比划,“往后赶集、上山都能戴着。” 王氏在一旁瞧着,眉头悄悄皱起,等苏砚落座喝茶,才拉过自家女儿,压低声音埋怨:“你倒是欢喜得很,就一块布片子,能顶什么用?” 凤霞还沉浸在欢喜里,不解地抬头:“娘,这头巾多好看,苏先生心里记挂我,特意进城给我挑的,是他一番心意啊。” “心意能当饭吃?”王氏撇撇嘴,往灶台边努努嘴,语气实在,“别家后生提亲,少说也要割一块五花肉,炖一锅肉全家都能解馋,米面油盐都是过日子的东西。他倒好,空空两手,只拿一块花头巾,中看不中吃。” 王老汉坐在长凳上抽旱烟,吧嗒吐了一口白雾,跟着附和:“你娘说得在理。过日子讲究个实在,花布再好看,填不了肚子,囤不了家底。往后柴米油盐样样要花钱,不如几斤肉、几斗粮食靠谱。” 凤霞闻言立刻不乐意了,把粉色头巾紧紧抱在怀里,小声反驳爹娘:“爹,娘,你们就只看得见肉、看得见粮食。旁人提亲只晓得送吃食,可谁会特意记着我喜欢好看物件,专程挑合心意的东西送我?” “这不是吃食能比的。”她指尖摩挲上头的绣花,眼底漾起浅浅羞涩,“苏先生懂我的心思,肯花心思哄我开心,这是旁人给不了的温柔。我想要的不是顿顿吃肉,是心里头这份舒坦、这份念想。” 王氏气得戳了戳她额头:“你这孩子就是被几句软话哄昏了头!浪漫能当日子过?等往后手里缺粮少油,一块头巾能下锅煮吗?” “可我就是喜欢。”凤霞固执地抿紧唇,把粉头巾护得更紧,“前两回婚事,人家只想着算计家里田地银钱,半分不曾顾及我喜不喜欢。如今苏先生肯为我费心挑花巾,这份心意比十斤肉都贵重。” 堂屋内的苏砚将母女二人的争执听得一清二楚,端着粗瓷茶盏的指尖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淡不可察的轻视,面上依旧维持温润斯文的模样,半点不露异样。 王老汉叹了口气,敲了敲烟杆:“丫头,爹不是拦着你中意他,只是婚嫁是一辈子的事,不能光凭一腔欢喜。油盐酱醋、衣食住行,样样都要实打实的东西撑着。” 凤霞抬眼望向堂中静坐的苏砚,眼底满是信赖与爱慕,转头同爹娘软声争辩:“他家是读书人,讲究风雅体面,和庄户人家不一样。他心里有我,往后定然不会亏待我,有没有大块肉做聘礼,我不在乎。” 说着,她又低头看向怀里的粉色头巾,指尖轻轻蹭过柔软布料,满心都是藏不住的欢喜,全然没看见苏砚垂在身侧、悄然收紧的手掌。 王氏看着女儿执迷不悟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心底暗自犯愁:这丫头心太软,只贪一时温柔,哪里晓得柴米日子的难处,一块轻飘飘的花头巾,就哄得她丢了分寸。 不一会儿,凤霞揣着私房钱往村口酒铺跑,打了满满一壶米酒,脚步轻快地奔回家。 一进门就拽着王氏往储藏窖走,语气雀跃。 “娘,把咱们存的那块腊五花肉取出来,今日苏先生来家里吃饭,得好好招待人家。” 王氏正低头搓着粗布衣裳,手上皂沫还没冲干净,听见这话当即停下动作,眉头一拧:“那块腊肉是留着逢年过节待客的,油润厚实,值不少钱,就为一碗粉?至于拿这么金贵的肉?” “怎么不至于。”凤霞伸手掀开窖口的木板,眼里全是期待,“苏先生是读书人,跟村里粗汉子不一样,可不能怠慢。米酒配腊肉,煮出来的粉鲜香,才算拿出咱们家的诚意。” 王老汉刚好听见母女俩争执,叹了口气:“丫头,腊肉存着慢慢吃不好?平白拿出来,实在糟蹋。他不过来吃一碗粉,简单切点青菜豆腐也就够了。” 凤霞不依,执意把沉甸甸的腊肉拎出来,挂在屋檐下冲洗:“爹,你们不懂。苏先生心里有我,我自然要待他上心。外头寻常农户待客才凑合,咱们家如今有家底,怎么能小家子气。” 说罢她揣着几分得意,拎着刚打好的米酒走到村口石板路,这会儿几个串门的小媳妇正蹲在墙根纳鞋底,瞧见凤霞手里的酒壶,纷纷抬眼搭话。 “凤霞,打这么多酒,家里要来贵客?” 凤霞下意识把米酒往身前拢了拢,嘴角压不住笑意,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几人听清楚:“是苏先生待会儿来家里吃粉,我特意打了米酒,还翻出家里最好的腊五花肉,等下切薄片煮粉招待他。” 穿蓝布褂子的小媳妇眼睛一亮,打趣道:“就是那个温文尔雅的读书人苏先生?瞧你这般上心,怕是心里早就认准人家了。” “可不是嘛。”凤霞脸颊微红,却半点不遮掩欢喜,伸手摸了摸袖中藏着的粉色头巾,“苏先生心思细腻,前几日还特意进城给我挑绣花头巾,我自然要拿出最好的东西款待他。不像旁人,相处只图实惠,半点不懂体贴人。” 另一个媳妇啧啧两声:“腊猪肉、米酒,这待客规格,比村里办小宴席还要丰厚,苏先生真是好福气。” 几句恭维听得凤霞心花怒放,站在原地又多说了几句苏砚温柔体贴的事,句句透着显摆,只觉得全村女子里,唯独自己得了这般读书人的青睐,风光极了。 等她高高兴兴拎着酒回院,一推院门,就见王氏坐在板凳上闷着脸,王老汉抽着旱烟,满脸愁容。 见女儿满面春风进门,王氏先开了口,语气带着憋屈:“方才在村口跟一群媳妇说得热闹,又是腊肉又是米酒,生怕旁人不知道你多看重那个苏先生?” 凤霞放下酒壶,有些不解:“我不过跟她们说两句实话,怎么了?” “实话也不能到处张扬。”王氏擦了擦灶台,“一块上好腊肉,一壶米酒,都是实打实的银钱换来的。他空着手上门,只带一块花头巾,咱们反倒倾尽家底招待,旁人看了,只会说咱们上赶着讨好外人。” 王老汉吧嗒一口旱烟,跟着劝:“你娘说得没错。待客讲究礼尚往来,他提亲只送一方头巾,咱们倒好酒好肉伺候,传出去,人家只会笑话咱们家姑娘太心急,上赶着贴人。过日子讲究对等,不能一头热。” 凤霞闻言瞬间垮了脸,抱紧怀里的粉色头巾,小声反驳:“爹,娘,你们总盯着吃食银钱。苏先生是读书人,风雅内敛,不擅长置办荤礼,可他愿意记挂我的喜好,这份心意千金难换。我招待他,是我心甘情愿,哪里算得上讨好?” “心意能当腊肉嚼?”王氏提高几分声音,“咱们那笔古盆换来的积蓄,是留着给你安稳过日子的,不是拿来铺张讨好外人的。一碗粉而已,青菜佐味足够,何必这么铺张?” “旁人羡慕我能得苏先生垂青,你们反倒处处泼我冷水。”凤霞心里委屈,转身走向灶台,执意开始清洗腊肉,“今日这腊肉粉,我一定要煮,好酒也摆上桌,我不能委屈了待我温柔的人。” 二老看着女儿执拗的背影,对视一眼,皆是满心无奈。 第70章 凤霞深陷情网 灶上大锅咕嘟翻滚,细白的米粉浸在浓油肉汤里,薄片腊肉铺得满满一层,酒香混着肉香飘满整间堂屋。 桌上摆着半壶米酒,三副粗瓷碗筷,凤霞忙前忙后,殷勤地把大块腊肉往苏砚碗里夹。 “苏先生,快尝尝,这是家里存了大半年的腊五花肉,熏得油润,配米粉最香。” 苏砚端着碗,看着油光厚重、咸香冲鼻的腊肉,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这般土法熏制、盐分过重的腊肉,入口发柴,腥气藏在油脂里,实在难以下咽。 可面上半点不露嫌弃,只温和颔首,夹起一小块慢慢搁在嘴边,浅尝一口便不再动肉,只扒拉碗里的米粉。 王氏坐在一旁,手里捏着酒盏,眼角一直留意苏砚的举动。 桌上米酒温得正好,寻常乡下待客,晚辈理应先敬女方父母,可苏砚自落座起,只顾着同凤霞轻声闲话,从头到尾没朝二老抬一下酒杯,半句敬语都无。 王老汉闷头抽着旱烟,烟雾遮着沉下来的脸色,院里气氛悄悄冷了几分。 凤霞一心都在苏砚身上,全然没察觉爹娘的不快,见他碗里腊肉没动几块,又要伸手给他添:“是不是肉太少?我再给你多夹些,这肉平日里我们都舍不得吃。” “够了够了,多谢凤霞。”苏砚轻轻拦住她的手,语气斯文柔和,“腊肉味重,我肠胃浅,不宜多吃,米粉便足够了。” 这话听在王氏耳朵里,只觉得他挑三拣四,自家省吃俭用拿出来的上好腊肉,人家反倒不稀罕,心里越发不痛快。 几小口粉下肚,苏砚放下竹筷,抬眼看向端坐的王老汉与王氏,神色诚恳,缓缓开口:“王叔,王婶,这几日我反复思量我与凤霞的婚事,知晓二老疼惜女儿,舍不得她远嫁吃苦。我心中实在怜惜凤霞,若是二位放心不下,我愿意入赘王家,做上门女婿,往后留在家中,一同照料二老。” 凤霞一听这话,眼睛瞬间亮了,心口烫乎乎的,手里的筷子都差点滑落。 她从前两回出嫁,全是孤身一人远赴别家,受尽冷落委屈,从未有男子愿意为她迁就,留在她家中相伴。 在她看来,苏砚肯主动提出入赘,分明是把她放在心尖,甘愿为她舍弃读书人的体面。 她脸颊泛着红晕,悄悄扯了扯苏砚的衣袖,小声低语:“你何苦做到这份上,我心里已经很知足了。” 苏砚淡淡一笑,只道心甘情愿。 没等凤霞欢喜的劲儿缓过来,王老汉猛地磕了一下手里的烟杆,木质烟锅撞在板凳上,发出一声闷响,语气坚决得没有转圜余地。 “不行,这事绝无商量。” 凤霞一愣,不解地看向父亲:“爹,苏先生愿意留下来陪着我们,怎么不好?” “你还有个弟弟,再过两年也要说亲成家。”王老汉面色严肃,一字一句说得通透,“咱们乡下的规矩,有儿子在家,女儿哪有招上门女婿的道理?家产、田地日后都是留给你弟弟的,你身为姑娘家,本该出嫁,哪能让外人进门分了家里的东西,传出去全村都要戳咱们脊梁骨。” 王氏跟着点头,附和道:“你爹说得没错,入赘万万不可。咱们王家有根有后,不需要招女婿顶门户,凤霞注定是要嫁出去的。” 凤霞满心欢喜瞬间被泼了冷水,抿着唇替苏砚辩解:“可苏先生是真心为我考虑,怕我出嫁受委屈,才愿意委屈自己上门,这份心意难得。” “什么真心为你,我看他是另有盘算。”王氏瞥了一眼桌上没动几口的腊肉,又想起方才他不懂礼数、不向二老敬酒的模样,心里积攒的闷气一下子涌上来,站起身做了个送客的手势,“饭也吃得差不多了,天色不早,苏先生还是先回吧,今日的事,我们父女娘仨还要私下好好商量。” 逐客的意思明明白白。 苏砚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却依旧维持温雅模样,从容起身拱手,看不出半分窘迫。 凤霞急得拉住母亲的胳膊:“娘!你怎么突然要赶人,话还没说完呢!” 王氏甩开她的手,压低声音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无奈:“你别一味糊涂,他一不敬老,二嫌咱们家腊肉难吃,嘴上说入赘好听,心里打的什么主意谁能说清?先让他回去,免得你一时心软,什么都应下。” 凤霞转头看向身侧温和浅笑的苏砚,只觉得爹娘太过严苛,错怪了一片真心待她的人,心底又委屈又酸涩,却拦不住母亲执意送客。 满桌还剩大半腊肉与米酒,香气依旧,堂屋里的气氛,早已凉透。 堂屋里的气氛僵硬又沉闷,王氏逐客的话说得干脆利落。 苏砚十分识趣,没有半分纠缠,从容理了理身上干净的长衫,对着面色沉凝的王老汉夫妇微微颔首,姿态依旧斯文得体,半点看不出方才被回绝入赘的窘迫。 他转身迈步,不急不缓地走出王家院门。 凤霞看着他孤清温和的背影,再想起爹娘强硬冰冷的态度,心里又急又愧,再也坐不住,顾不得爹娘在场,抬脚匆匆追了出去。 秋日午后的风轻轻拂过巷弄,卷起地上细碎的枯叶。 凤霞一路小跑,裙摆扫过土路的杂草,很快追到院外的老槐树下,抬手轻轻拉住了苏砚的衣袖。 她跑得微微喘气,脸颊泛红,眼底裹着满满的愧疚与恳切,声音细软又坚定:“苏先生,你别往心里去,我爹娘不是故意为难你。” 方才堂上父亲直言不许入赘、母亲执意送客,她看在眼里,只觉得委屈了真心为自己退让的苏砚。 在她单纯的心里,苏砚甘愿放下读书人体面做上门女婿,是世间最难得的深情,是爹娘太过古板固执。 苏砚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 午后柔和的日光落在他清俊的眉眼上,褪去了堂屋的客套疏离,添了几分温柔缱绻。 他垂眸静静看着眼前慌张局促的女人,眸色温润,看不出丝毫被拒的恼怒与怨怼。 “我知晓的。”他声音轻缓,温柔得能揉出水来,“王叔王婶守着老规矩,顾虑良多,我都理解,不怪他们。” 凤霞听见他这般体谅的话,心里越发酸涩愧疚,攥着他衣袖的指尖微微收紧,抬眸认真望着他,字字郑重:“你放心,你愿意为我做到这个地步,我绝不会辜负你。” “我爹娘只是一时转不过弯,守着村里的旧规矩。我慢慢劝他们,好好跟他们说,总有一天,他们会答应的。不管怎么样,我一定要和你在一起。” 苏砚静静凝望着她满眼赤诚的模样,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浅淡温柔的笑意。 他微微俯身,身形轻轻靠拢。 不等凤霞反应过来,一片轻柔微凉的触感,轻轻落在她光洁的额头。 浅浅一吻,克制又温柔,像秋风拂过花瓣,转瞬即逝,却重重落在了凤霞心底。 凤霞浑身瞬间一僵,整个人愣在原地,脸颊轰的一下红透,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连脖颈都染上薄薄的绯色,心跳骤然失序,砰砰地在胸腔里狂跳不止。 青涩的悸动、满心的欢喜与羞怯,瞬间将她整个人包裹。 片刻后,苏砚直起身,第一次压低嗓音,亲昵又缱绻地唤她:“霞儿。” 简单两个字,温柔软糯,格外亲昵,彻底撞碎了凤霞所有的忐忑不安。 “我等你。”他语气郑重,字字真切,耐心又深情,“多久我都等,等你说服二老,等你心甘情愿,完完整整走到我身边。” 秋风簌簌,槐叶轻落。 凤霞垂着眸子,紧紧咬着下唇,嘴角却控制不住地高高扬起,所有的委屈、刚刚被爹娘泼的冷水,在此刻尽数烟消云散。 她暗自笃定,苏砚是真心爱她,是上天赐给她的最好良缘。 她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雀跃与羞怯:“嗯!你等我,我一定好好劝通爹娘,绝不会让你白白等候。” 院门口,王氏悄悄倚着门框,将外头这亲昵温柔的一幕尽收眼底,看着女儿彻底沦陷的模样,只无奈地重重叹了口气,满心都是恨铁不成钢的焦灼。 第71章 草场放纸鸢 自昨日老槐树下温存一别,凤霞心里像揣了罐甜甜的蜜,整日里眉眼带笑,连干活都轻快了不少。 她晓得苏砚是读书人,日日要提笔写字、研墨看书,前些日子他笔墨堪堪用尽,却碍于脸面,从未开口提过一句。 凤霞记在了心里,夜里翻出自己攒了许久的私房钱,那是她平日上山采药、缝补粗活一点点攒下的碎银,尽数揣在怀里,郑重又珍重。 午后趁着爹娘下地忙活,凤霞特意寻到苏砚暂住的小院。 院门虚掩着,她轻轻推开,就见苏砚正坐在院中石凳上看书,长衫整洁,眉目清和,一派温润斯文的模样。 听见动静,苏砚抬眸看来,望见是她,眼底立刻漾起温柔笑意,轻声唤道:“霞儿,你怎么来了?” 这一声亲昵的霞儿,没有半分生疏客套,软软糯糯落在耳边,撞得凤霞心口微微发烫,脸颊瞬间浮起一层浅红。 从前无人这般温柔唤她,旁人皆是直呼全名,唯有苏砚,次次都这般宠溺亲昵。 凤霞攥紧袖口,快步走上前,小心翼翼从兜里掏出用油纸层层包好的碎银,递到他面前,眼神亮晶晶的,满是真诚:“苏先生,我晓得你的笔墨用完了,这是我攒的一点钱,你拿去镇上买些新的笔和墨,别耽误了看书写字。” 苏砚垂眸看着她掌心干干净净的碎银,又抬眼望向她满眼热忱的模样,唇角笑意愈发柔和,伸手轻轻按住她的手,语气温润:“难为你这般记挂我。” “我自然要记挂你的。”凤霞仰着小脸,眼底藏不住欢喜,“你事事都为我着想,这点小事不算什么。” “好,那我便收下霞儿的心意。”苏砚依旧唤着她的小字,温柔缱绻,“往后有你记着,我便什么都不缺了。” 一声声霞儿不绝于耳,凤霞听得心花怒放,心头所有的忐忑尽数消散。 她鼓起勇气,轻声邀约:“苏先生,明日天气定然极好,村外的大草场风最是合适,我想去放风筝,你能不能陪我一同去?” 苏砚微微颔首,眸色温柔:“自然可以,明日清晨,我在村口老槐树下等你。” 约定既定,凤霞满心欢喜地回了家,一夜都睡得安稳香甜,满心都是明日的期许。 次日天刚亮,晨光澄澈,万里无云。 凤霞早早起身,梳洗干净,换上一身整洁的粗布新衣,揣着提前托村里货郎帮忙买回的纸鸢。 那是一只彩蝶样式的风筝,涂色鲜亮,做工精巧,是村里最好看的一只。 她早早赶到村口,苏砚果然已在槐树下等候,身姿挺拔,静待她来。 二人并肩往村外的草场走去,秋日的风温柔和煦,不燥不凉。 辽阔的草场一望无际,青黄相间的野草铺展向远方。 成群的牛羊散落在草地上,低头慢悠悠啃食青草,偶尔抬头低鸣两声,温顺又安然。 五彩的蝴蝶绕着丛间野花翩跹飞舞,风过草浪,簌簌作响,满眼皆是温柔景致。 凤霞提着风筝,脚步轻快得像只雀儿,眉眼弯弯,脸上是从未有过的明媚笑意。 她转头看向身侧缓步相伴的苏砚,风吹起他的长衫衣角,斯文雅致,眼底始终盛着对她的温柔。 这一刻,凤霞只觉得这世上再无比今日更开心的日子,风是暖的,景是美的,身边的人更是她心心念念的。 “苏先生,你快看这里,真好。”凤霞举着风筝雀跃道。 苏砚望着她明媚烂漫的模样,轻声应和:“风景再好,也不及霞儿半分好看。” 直白的温柔夸赞,让凤霞脸颊绯红,心底甜意翻涌。 二人找了块平坦的草地,并肩放线、奔跑。 彩蝶风筝乘着秋风,扶摇而上,越飞越高,稳稳悬在澄澈的天际,长线悠悠,随风轻晃。 凤霞握着风筝线,抬头望着高空的纸鸢,又侧头看着身旁温柔含笑的苏砚,心里的主意越发坚定。 她收了几分嬉笑,认真看向苏砚,语气郑重又笃定:“苏先生,昨日我爹娘阻拦你入赘,你别往心里去。我昨夜想了一整晚,我认定你了。” 苏砚眼底柔光微漾,静静听着她说话。 “我爹娘就是守着村里的老规矩,死板得很。”凤霞攥紧风筝线,语气格外坚定,“可日子是我自己过的,人心好不好,我最清楚。你愿意为了我舍弃体面,甘愿入赘留在我身边,这般真心,我绝不会辜负。” “等会儿回家,我就同我爹、我娘好好商量,好好磨他们。”她眼里闪着光亮,满心憧憬,“我一定要让他们松口,定个好日子,风风光光让你入赘进我们王家,往后我们日日相伴,守着爹娘,安安稳稳过日子。” 苏砚闻言,微微俯身,目光温柔地锁住她:“霞儿,有你这句话,我便等得值得,无论多久,我都等你敲定佳期。” 秋风温柔拂过,高空的彩鸢自在翻飞,草地上蝶舞牛羊闲,少女满心赤诚,满心都是与心上人相守的美好期许。 第72章 爱情的死胡同 夕阳西垂,余晖漫过村口的草场,漫天温柔尽数敛去。 凤霞依依不舍和苏砚道别,攥着空荡荡的风筝线轴,揣着一肚子的期许快步回家。 她一路上都在暗自盘算说辞,满心以为,只要自己软磨硬泡、再三恳求,爹娘总能松口,答应让苏砚入赘王家,成全她的婚事。 可刚踏进院门,还没等她开口提定日子的事,堂屋里沉凝的气氛就当头压了下来。 王老汉坐在长凳上,手里的旱烟杆捏得死死的,脸色铁青,乌云密布。 王氏立在灶台边,眉头紧锁,看着推门进来的凤霞,眼神里满是无奈与坚决。 凤霞心里咯噔一下,方才在草场的欢喜瞬间消了大半,却还是鼓起勇气,走到二老跟前,语气带着几分期待与执拗:“爹,娘,我有话跟你们说。我想好了,非苏先生不嫁,你们就松松口,选个日子,让他入赘进门好不好?” 话音刚落,王老汉直接重重一拍桌案,粗粝的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不好!这门婚事,我和你娘坚决不同意!想都别想!” 凤霞身子猛地一僵,难以置信地看着父亲:“爹,为什么啊?苏先生真心待我,还愿意放下读书人的体面入赘留在咱家,这样的人哪里不好?” “好不好不是你一张嘴说了算!”王老汉瞪着她,语气严厉,“我和你娘这几日看得清清楚楚!这苏砚,空有一副斯文皮囊,半点不实在!提亲不带厚礼,待客挑三拣四,不懂敬老礼数,嘴上说得天花乱坠,实际上一毛不拔,满心都是算计!我王家绝不招这样的上门女婿!” 王氏也连忙上前,拉着凤霞的胳膊,苦口婆心地劝说:“丫头,听你爹的话,别再执迷不悟了。娘都是为了你好,你先前两回婚事都受了委屈,本该找个踏实本分、家底厚实的庄户人,踏踏实实过日子。” “我已经托村里的媒婆了,过几日就给你相看人家。”王老汉语气斩钉截铁,直接断了她的念想,“隔壁村镇的张后生,家里田地数十亩,粮仓满满,为人老实肯干,家底殷实,嫁过去你吃香喝辣,一辈子不用吃苦受累,比那个空有嘴皮子的读书人靠谱百倍!” 这话彻底刺痛了凤霞,她猛地甩开王氏的手,眼眶瞬间红了,倔强地仰着头:“我不嫁!我谁都不嫁!除了苏砚,我这辈子谁都不嫁!”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王氏又气又急,声音拔高几分,“女人嫁人,图的是什么?图的是衣食无忧、安稳度日!世道就是这样,嫁人是过日子,不是谈风花雪月!” 她盯着凤霞,字字句句都是过来人的冰冷通透:“娘跟你说句掏心窝的实话,嫁人要让自己过得好。哪怕是嫁给钱、嫁给安稳,都万万不能嫁给所谓的爱情!情情爱爱最不值钱,填不了肚子,遮不了风雨,等日子熬得一地鸡毛,温柔情话一文不值,到时候你哭都没地方哭!” “可我不要钱,我不要安稳的凑合!”凤霞红了眼眶,声音带着哽咽,却半点不肯退让,“前两次嫁人,我衣食不愁,可我过得开心吗?旁人有钱有粮,可心里从来没有我,只算计我的身家、使唤我的劳力!只有苏先生,他懂我、疼我、事事迁就我,这份心意,比良田万贯都珍贵!” “珍贵能当饭吃?”王氏气得胸口起伏,“你就是被那几句温柔软话彻底蒙蔽了双眼!一块花头巾、两句贴心话,就把你哄得神魂颠倒,你迟早要栽大跟头!” “我栽我认!”凤霞梗着脖子,满脸执拗,“我这辈子,就认定苏砚了。我只要他做我家的上门女婿,旁人再好,我半点不稀罕!” 父女母女四人僵持在堂屋,谁也不肯退让。 天色渐渐暗沉,灶火冷了,饭菜温了又凉,王氏端出热腾腾的晚饭,摆上桌椅,唤凤霞吃饭。 可凤霞立在原地,一动不动,紧抿着嘴唇,满脸都是赌气的决绝。 “赶紧过来吃饭!饿着肚子跟我们置气,没用!”王氏厉声催促。 凤霞抬眸看着眼前态度强硬、丝毫不肯体谅她的爹娘,心头又酸又堵,积攒的委屈彻底爆发。 她摇着头,声音坚定又带着一丝颤抖:“我不吃。你们若是执意不同意我和苏先生的婚事,执意要逼我改嫁旁人,那我就一辈子不嫁人。” “我宁愿独身一辈子,老死家中,也绝不嫁给别人,绝不辜负苏砚!” 话音落地,她不再看震惊失神的二老,转身冲进自己狭小的偏房,狠狠关上木门,将满桌饭菜、满屋争执,全都隔绝在外。 堂屋里,王老汉看着紧闭的房门,气得连连叹气,狠狠磕了磕烟杆:“真是养了个死心眼的犟丫头!” 王氏望着门板,满心疲惫又焦灼,无奈地红了眼:“这孩子,怎么就偏偏钻进了爱情的死胡同,怎么劝都劝不回来啊……” 偏房的木门一关,屋里彻底静了下来。 堂屋的王老汉和王氏对视一眼,两人脸上的怒气尽数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沉沉的算计。 凤霞绝食赌气、宁死不嫁旁人的倔脾气,他们是真的怕了。 硬逼,只会逼得女儿钻牛角尖,到时候真闹个终身不嫁、寻死觅活,王家反而落得一场空。 王老汉压低了嗓子,声音粗哑阴冷:“硬拦是拦不住了,这丫头心里现在只装着那个苏砚。咱们先顺着她,假意松口,把她的戒心卸了。” 王氏眉头紧锁,咬了咬牙,眼底满是狠绝:“我看也只能这样。今晚做饭,我去镇上买药粉,掺在饭菜里,等她吃了昏沉睡死,连夜就送隔壁村,直接送去张家后生家里。生米煮成熟饭,她再犟,也翻不了天!” “那苏砚那边怎么办?”王老汉问。 “能怎么办?”王氏冷笑一声,“等凤霞成了别人家的媳妇,那读书人面皮薄、爱体面,自然会灰溜溜自己走。到时候木已成舟,由不得她任性。” 夫妻俩悄无声息商定了歹计,面上半点不露,只装出一副被女儿磨得无可奈何、终于心软妥协的模样。 天色彻底黑透,院里蛙声阵阵。 王氏起身走到偏房门口,抬手轻轻敲门,声音放得极软,再无白日的严厉:“凤霞,开门,别跟爹娘置气了。晚饭娘热了好几遍,再不吃都要馊了。” 房里安安静静,没有动静。 王氏耐着性子,继续哄劝:“是爹娘固执,不该硬拦你的心意。你开门出来,咱们好好说话。” 半晌,房门才被轻轻拉开一条缝。 凤霞红着一双眼睛,眼底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小脸苍白憔悴,却依旧带着几分倔强的警惕,默默看着门外的爹娘。 王老汉压下满脸沉郁,刻意扯出一丝缓和的神色,温声开口:“丫头,爹娘想了一下午,终究是拗不过你。你大了,心里有主意,婚姻大事,我们不硬逼你了。” 这话一出,凤霞猛地抬眼,眼里瞬间亮起光,不敢置信地望着二老。 王氏连忙顺势接话,装作无奈叹气:“罢了罢了。这辈子是你嫁人,不是我们嫁人。你执意要等苏砚入赘,我们……我们就依你一回。” “真、真的?”凤霞声音微微发颤,积压了整日的委屈和委屈瞬间消散,只剩下突如其来的狂喜,“爹,娘,你们真的同意我和苏先生的婚事,真的肯让他来当上门女婿了?” “嗯。”王老汉点点头,语气装得诚恳,“只要你真心欢喜,往后不后悔,我们老两口,认了。先前是我们太看重家底钱财,忽略了你心里的难处。” 王氏伸手,温柔地拉过女儿的手,将她往堂屋带:“快出来吃饭。先前是娘话说得太重,伤了你心。今晚娘特意多做了两个好菜,好好补补你,婚事的日子,咱们吃完饭慢慢商量。” 凤霞整个人瞬间活了过来,眉眼瞬间舒展,连日积攒的委屈、忐忑,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她只当是自己绝食赌气、誓死不从的执拗,终于打动了古板固执的爹娘。 原来爹娘不是不通情理,只是心疼自己,如今终究是依了她的心意。 今晚的饭菜格外香,一碗油亮的青菜,一盘焖黄豆,还有剩的腊肉热在锅里,香气扑鼻。 王氏不停给她添菜,笑得温和:“多吃点,一天没进食,身子该饿坏了。既然婚事定了,往后都是好日子,别再动不动跟家里置气。” “嗯!我知道了娘!”凤霞用力点头,眼底亮晶晶的,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她太开心了,开心得忘乎所以。 一想到很快就能定好日子,就能让苏砚入赘进门,不用再被迫嫁不喜欢的人,凤霞心里满是踏实。 她端起饭碗,大口大口吃着饭,心情前所未有的轻快。 一口、两口、三口…… 第73章 凤霞第三次嫁人 凤霞心里压了几日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只觉得眼前的粗茶淡饭,比往日任何珍馐都要香甜。 腊肉的油脂裹着米饭,一口咽下,满心都是欢喜,哪里看得懂爹娘眼底藏得严实的算计。 王氏坐在一旁,指尖暗暗攥紧袖管里包着药粉的油纸,看着女儿一碗接一碗往嘴里扒饭,面上依旧堆着温柔和善的笑意,不住往她碗里夹腊肉:“慢些吃,锅里还有,没人跟你抢。往后你和苏先生成了家,家里那笔古盆换来的银钱,都留着给你们置办家用。” 凤霞咬着米饭,眉眼弯成月牙,语气雀跃:“娘待我真好,等苏砚入赘进来,我一定好好操持家事,好好孝敬你们二老,绝不惹你们烦心。” 王老汉坐在对面抽着旱烟,烟雾遮住他沉冷的神色,只含糊应了一声:“但愿你今日说的话,日后都能算数。” 凤霞全然听不出话里暗藏的冷意,只顾沉浸在婚事敲定的喜悦里,絮絮叨叨同爹娘说起白日草场放风筝的光景。 “苏先生待我,是实打实的真心,往后咱们一家人肯定和和美美。” 王氏垂着眼给她添米汤,轻声附和,心里却只冷笑。 区区几句情话就哄得女儿晕头转向,等明日天亮送到张家,看她还能不能这般痴心妄想。 一碗米饭很快见底,凤霞又盛了满满第二碗,吃得香甜。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一股淡淡的困意慢慢从四肢百骸涌上来,脑袋昏沉沉的,眼皮重得像坠了石块。 她晃了晃脑袋,勉强笑了笑:“不知怎的,忽然困得厉害,许是今日在草场跑太久,累着了。” “累了便多吃两口,吃完回房躺着歇息。”王氏柔声安抚,又给她舀了一勺腊肉,“吃饱睡一觉,明日咱们再细细商量定亲的日子。” 凤霞顺从地把碗里饭菜尽数吃完,放下碗筷时,身子已经开始微微发软,视线都有些模糊。 她撑着桌边想要起身,双腿却虚飘无力,脚下一晃。 王老汉见状,连忙放下烟杆,假意上前搀扶:“当心些,莫摔着。” 指尖碰到女儿手臂,只觉得她浑身发软,药粉已经起了作用。 凤霞靠在父亲臂弯里,意识渐渐涣散,嘴里还含糊呢喃着:“苏先生……咱们很快就能……在一起了……” 话音未落,双眼彻底合上,整个人沉沉昏睡过去,任凭爹娘如何轻唤,都没有半点回应。 王氏连忙起身关好堂屋院门,压低声音看向王老汉:“药效起效了,趁现在夜色深,路上没人,赶紧把她送到张家。” 王老汉点点头,弯腰打横抱起不省人事的凤霞,脚步匆匆往后院停放板车的角落走去。 板车上铺了一层厚被褥,正好安置昏睡的女儿。 晚风穿过院门,吹动桌上未收拾的碗筷。 沉睡中的凤霞嘴角还凝着一丝浅浅笑意,梦里大概还是草场之上,彩蝶风筝高飞,苏砚温柔唤她霞儿的美好光景。 秋夜霜重,露气寒凉。 村里的土路被夜色浸得发黑,四下鸡犬无声,唯有秋风卷着枯叶,沙沙扫过荒芜田埂。 王老汉连夜翻出箱底压了十几年的旧红嫁衣。 那是当年王氏出嫁时穿的料子,大红粗布面,边角绣着褪色的并蒂莲,洗得发白,却依旧是村里最体面的婚嫁衣裳。 二老趁着凤霞昏睡沉沉、人事不省,颤抖着手,一点点替她褪去粗布衣衫,换上这身刺目的红。 大红嫁衣裹住少女清瘦的身子,宽宽的衣摆垂落,衬得她苍白的脸颊愈发毫无血色。 凤霞眉头微蹙,呼吸绵长,依旧陷在药粉带来的沉困里,唇角还残留着白日欢喜的浅笑意,浑然不知自己已然被至亲推入万丈深渊。 王氏看着女儿一身红妆、安然昏睡的模样,心头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愧疚,可转念想到女儿执拗的性子、油嘴滑舌的苏砚,那点愧疚瞬间被狠心压下。 长痛不如短痛。 只要生米煮成熟饭,凤霞断了念想,往后有良田温饱、踏实夫君,一辈子安稳无忧,总好过跟着穷书生吃苦、被花言巧语误终身。 王老汉找来木板车,铺上厚厚的旧棉被,小心翼翼将昏睡的凤霞抱上车,又拿一方陈旧的红盖头,轻轻覆在她的眉眼之上,遮住她纯真未脱的容颜。 夜色沉沉,星月黯淡。 老两口一人推车、一人扶边,趁着全村人熟睡,悄无声息推着载着红妆女儿的板车,沿着坑洼土路,往隔壁村镇的张家赶去。 一路秋风萧瑟,红盖头随风微微晃动,大红衣摆在清冷夜色里晃出刺眼的弧度。 半个时辰后,天边泛起浅浅的鱼肚白,鸡鸣声断断续续划破晨雾,板车终于停在了张家低矮整洁的院门前。 张家早已连夜备好一切,院里挂着两盏旧红灯笼,没有唢呐喧天,没有宾客满堂,冷清得不像婚嫁,反倒像一场仓促潦草的交割。 开门的正是张后生。 二十出头的年纪,生得高大敦实,皮肤是常年下地日晒的麦色,眉眼憨厚端正,手脚粗大,穿着干净的粗布短褂,眼神干净又老实。 他早早候在院中,一夜未眠,心里清楚王家连夜送人的缘由,也知晓这女人从头到尾,心里都没有他。 王老汉放下车把,语气带着几分尴尬的仓促:“大早把你吵醒,委屈你了。霞儿……身子乏了,一路昏睡,你好好照看。婚事既定,往后便是你的媳妇,踏实过日子就好。” 张后生目光落在板车那一身大红、静静昏睡的姑娘身上,没有半分轻薄觊觎,只恭顺地点头,声音醇厚朴实:“叔、婶,我晓得。你们放心,我不会为难她。” 王氏心头一松,假意叮嘱两句好好待她、温柔迁就的场面话,便拉着王老汉匆匆转身离去。 他们不敢多留,不敢看女儿醒来的模样,更不敢面对她知晓真相后的崩溃怨恨,只想着越快走越好,彻底断了回头的余地。 院门“吱呀”一声被轻轻合上,隔绝了来路,也彻底隔绝了凤霞原本期盼的人生。 小院瞬间安静下来,只剩晨风吹动灯笼的轻响。 张后生缓步走到板车前,没有伸手触碰分毫,甚至不敢随意打量,只轻轻弯腰,小心翼翼将板车上的棉被往上拢了拢,替她挡住微凉的晨风。 他知晓这女人是被逼嫁的。 前几日村里传得沸沸扬扬,王家姑娘痴心恋着落魄书生,宁死不肯改嫁,是王家父母狠心设局,药晕女儿强行送嫁。 他是庄户人家,世代老实本分,不懂风花雪月,却懂人心苦楚。 知晓她心里有人,知晓这场婚事,于她而言不是喜事,是劫难。 张后生没有按照乡野旁人的混账规矩,趁夜圆房、生米煮成熟饭。 他这辈子光明磊落,绝不做趁人之危、欺辱女子的龌龊事。 他轻轻将板车推到干净的西厢房,将屋内唯一一张整洁的木床收拾妥当,小心翼翼将昏睡的凤霞抱到床上。 动作轻得极致,指尖只碰到她的衣料,半分肌肤都不曾沾染,温柔又克制。 铺好被褥,他便默默退到外屋,搬来一条长凳,静静坐在房门口守着。 晨雾散尽,日头缓缓升起,天光透过木格窗,细细洒进屋内。 外头村邻早起劳作,偶尔路过院外,议论声隐隐传来:“张家新媳妇昨夜送过来了,听说长得俊俏得很。” “被逼着嫁的,可怜得很,不过张后生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老实人,绝不会欺负她。” 流言入耳,张后生只是沉默垂眸,手里攥着干农活的草帽,安安静静守在门口,一夜一日,滴水未进,寸步未离。 他在等她醒,等她自己睁眼,等她亲口说话,绝不逼她、不欺她。 第74章 凤霞逃婚 日上三竿,屋内终于传来细微的动静。 床榻上的凤霞睫毛轻轻颤了颤,昏沉的脑袋渐渐褪去麻痹,混沌的意识一点点回笼。 浑身酸软无力,脑袋胀痛发昏,喉咙干涩得厉害。 她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入目是陌生的青布蚊帐、粗糙的木梁、简陋的土屋陈设,全然不是自己熟悉的闺房。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柴火与泥土的气息。 凤霞心头猛地一慌,骤然睁眼,下意识抬手,触到一身厚重粗糙的大红嫁衣。 指尖抚过绣着残花的红布,触感滚烫,刺得她指尖发麻。 头顶的红盖头滑落半边,垂在肩头。 大红嫁衣! 婚嫁喜服! 一瞬间,昨夜的画面轰然砸进脑海——爹娘假意松口、温热的饭菜、突如其来的困意、昏沉的昏睡…… 所有的温柔妥协,全是骗局! 凤霞浑身冰凉,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她猛地撑起身,嫁衣宽大的衣摆滑落,眼底瞬间蓄满了惊恐与绝望。 她被算计了。 被她最亲的爹娘,亲手算计、亲手送走,错嫁他人! “不……不会的……” 凤霞浑身发抖,嘴唇惨白,声音细碎发颤,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她挣扎着想要下床,双腿发软,刚一动就险些栽倒。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道温和醇厚的男声,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没有半分冒犯: “你、你醒了?” 凤霞猛地抬头,泪眼朦胧地看向门口。 少年憨厚敦实的身影立在门边,身姿挺拔,眼神坦荡干净,没有猥琐,没有逼迫,只有满心的谨慎和局促。 他看着她通红的泪眼、颤抖的身子,连忙停下脚步,不敢靠近半步,双手局促地垂在身侧。 张后生看着她一身红妆、泪眼婆娑的模样,心头微微一涩,放柔了声音,一字一句格外真诚:“小霞,你别怕。” “昨夜你昏睡不醒,被送到我家,我……我什么都没做。” “我晓得你不愿嫁我,晓得你心里委屈。这一夜,我就在门口守着,从未碰过你分毫,你清清白白的,一点都没变。” 凤霞泪眼模糊地望着他,绝望、愤怒、崩溃交织在心间,声音哽咽:“是我爹娘……是他们骗我……” “我知道。”张后生重重点头,眼底满是体谅,没有半分怨怼,“村里的事,我都听说了。你心里有心上人,是王家叔婶逼你的。” 他往前极小一步,始终保持着分寸,不敢越雷池半分,语气诚恳又温柔: “我是个粗人,没读过书,不会说好听的话,但我懂规矩,不做强人所难的事。” “今日你醒了,一切都由你。你若是不愿认这门亲,我绝不逼你,更不会碰你一下。” “你想回家,我即刻送你回去;你若是暂时无去处,我养着你、供着你,好吃好喝待你,绝不欺辱、绝不勉强。” 可眼前这个被旁人夸赞老实木讷的庄稼汉,偏偏做到了所有人都做不到的温柔。 屋内红妆刺眼,屋外天光温柔。 凤霞看着眼前坦荡憨厚的少年,哭得浑身颤抖。 晨光穿透木格窗,落在大红嫁衣上,艳得刺眼,也压得凤霞心口喘不过气。 人人都说女子婚事由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是天定的宿命。 可凤霞偏不认。 凤霞抬手,悄悄拭净脸上泪痕,抬起头,看向依旧局促站在门口、不敢近身的张后生,声音带着刚哭过的沙哑,却温顺了许多:“多谢你守着我,也多谢你体谅我的难处。” 张后生见她情绪缓和,悬着的心稍稍落地,黝黑的脸颊泛起一丝腼腆,连忙应声:“不用谢,我本就不该为难你。你身子还虚,刚醒过来,慢慢缓着。” 一夜未食,再加药劲刚散,凤霞刻意露出几分虚弱倦怠的模样,轻轻扶着床头,低声道:“一觉睡醒,脸上黏腻得慌,浑身也不舒坦。我想去院口水井边洗把脸,醒醒神。” 这话合情合理,寻常新妇晨起洗漱,再正常不过。 张后生没有半分疑心,全然信了她温顺妥协的模样,连忙点头,贴心退让:“去吧去吧,井边我刚打过水,水是干净的,石阶也擦过,不滑。你慢慢走,别急。” 他生怕她初来乍到拘谨不安,说完便主动转过身,走到堂屋收拾桌椅,给她留足了独处的空间,半点没有尾随监视的意思。 他从没想过,这个哭到绝望、柔弱无助的姑娘,心里藏着这般刚烈决绝的心思。 凤霞垂着眼,掩去眼底所有的坚定与决绝,缓缓起身。 大红的嫁衣裙摆曳地,行走间红影摇曳,看着温顺安分,无人知晓,这一身喜庆红妆,于她而言是囚衣,是枷锁。 她一步步走出西厢房,穿过安静的小院,目光飞快扫过四周环境。 张家院落简单朴素,院前是开阔的晒谷坪,侧边一条土路直通村外山林,晨起雾未散尽,路上鲜有行人,是最好的出逃时机。 井台就在院角,青石砌成,旁边摆着半个葫芦水瓢。 凤霞缓步走到井边,没有立刻逃跑,依着说辞,拿起水瓢,慢悠悠舀起冰凉的井水,轻轻拍打在脸颊上。 冰凉的井水浸透肌肤,彻底冲散了残余的药劲,也让她纷乱的心思彻底冷静下来。 她余光悄悄瞥见堂屋的张后生,正低头规整碗筷,背影老实敦厚,全然没有留意院角的动静。 一丝愧疚浅浅掠过心头。 张后生是个好人,清白无辜,却平白被卷入她的婚事,落得一场空欢喜,往后怕是还要被村里人笑话。 可她没有办法。 她可以亏欠所有人,唯独不能亏欠自己的心。 这辈子的婚嫁自由,她必须自己争一次。 凤霞不再犹豫,放下水瓢,指尖攥得发白,屏住所有声响,脚下放得极轻,避开院中碎石,贴着院墙阴影,快步绕到屋后。 屋后杂草丛生,一条被乡人走熟的小路蜿蜒隐入山林,荒草掩映,隐蔽至极。 她回头最后望了一眼小院。 屋内那个憨厚的庄稼人,还在傻傻守着一场注定落空的婚事。 凤霞咬了咬下唇,在心底轻声致歉:张后生,是我对不住你。可我心有所属,此生绝不能将就,你的良善我记着,只盼你往后,能遇得一心人,安稳度日,岁岁顺遂。 仅此一瞬迟疑,她立刻转身,不再回头。 提着厚重的大红嫁衣裙摆,快步钻进山林小路,借着晨雾与草木的遮挡,头也不回地朝着远方奔去。 红裙掠过荒草,沾了满身露水与草屑,原本象征圆满婚嫁的喜服,此刻成了她挣脱宿命、奔赴自由的战袍。 …… 堂屋内的张后生,收拾完碗筷,许久没听见院中的动静,心底微微诧异。 他怕凤霞初来乍到想不开,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快步走出堂屋。 井台空空荡荡,水瓢静静摆在石上,地面水渍未干,却不见半分人影。 整个小院寂静无声,晨风穿过院门,簌簌作响。 张后生心头一沉,瞬间反应过来,连忙绕到屋后。 当看到空荡荡的荒路、被风吹乱的野草时,他彻底怔住了。 人,跑了。 他呆呆立在原地,望着幽深绵长的山林小路,没有恼怒,没有气急败坏,只有一声轻轻的、无奈的叹息。 他早就知晓,她的心从来不在这院里,不在他身上。 从始至终,这场婚事,只有他一个人认认真真守过、期待过。 良久,张后生缓缓抬手,轻轻摇了摇头,憨厚的眉眼间只剩释然。 “跑了也好。” 他低声自语,语气坦荡又温柔:“你本就不情愿,困住你,反倒委屈了你。去吧,去寻你想寻的人,过你想过的日子,终归是自由了。” 四十年代的乡村,人人都笑逃婚女子离经叛道、不知廉耻。 可他不笑。 山野长风浩荡,吹散了院里残留的红妆气息。 第75章 凤霞离家出走 山间晨雾寒凉,荆棘肆意横生,粗重的红嫁衣不断勾住枝桠,布料撕开一道道细碎裂口。 裸露的小臂被刺划出道道细密血痕,冷风一吹,刺得生疼,凤霞却只顾埋头往前疾走,半分不肯停歇。 身后张家的轮廓早已隐在层叠林木之后,耳边只剩风声、鸟鸣,再无半分人声。 她一路循着记忆里的小道,跌撞着走向村外苏砚租住的小院,路上偶有进山劳作的乡民撞见她一身刺眼红裙独行,交头接耳的闲话钻入耳中。 “这不是王家丫头?昨夜刚嫁去张家,怎么孤身往村外跑,莫不是逃婚了?” “不知好歹的东西,张家后生那般老实本分,她反倒一心惦记穷书生,真是丢尽脸面。” 凤霞死死抿住唇,低头拢紧凌乱的裙摆,不肯停下脚步辩解。 足足走了近一个时辰,苏砚独居的小院终于出现在视野里,木门虚掩,院内依稀能看见石桌摆放的笔墨。 凤霞心头瞬间燃起光亮,连日所有委屈、奔波苦楚仿佛都有了归处,她快步上前,轻轻推开木门。 院里静悄悄的,石桌上笔墨尚在,砚台里还有半池未干的墨汁,可四下空荡荡,不见那一身素净长衫的身影。 “苏先生?霞儿来了。”她轻声唤着,声音带着赶路后的沙哑,四下搜寻,屋内房门大开,铺盖行囊尽数不见,只剩桌上一张折叠整齐的信纸。 不祥的预感猛地攥紧她的心脏,凤霞指尖发颤,一把拿起信纸,清隽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霞儿: 听闻你父母已将你许配张家,木已成舟,我一介清贫书生无权无力,不能与世俗、与你双亲相争。留在此地只会拖累你,惹人闲话,我先行去往县城谋求门路,往后你安心与张家度日,不必再记挂我。昔日林间丁香相伴,我会永存心底,就此别过。 短短几行字,轻飘飘碾碎了凤霞一路拼死逃来的所有期盼。 她攥紧信纸,纸张几乎被揉烂,连日强撑的坚韧轰然崩塌,大颗眼泪汹涌滚落,砸在大红嫁衣上,晕开一片片深色水渍。 秋风卷着枯黄落叶扫过空寂院落,枝头残留的丁香早已凋零,再也没有那日林间温柔编织花饰的读书人。 凤霞缓缓蹲下身,身上沉重的红嫁衣铺散一地,喜庆的艳红此刻看来只剩讽刺。 不知蹲坐了多久,日头渐渐西斜,凉意浸透单薄衣衫,凤霞慢慢擦干泪水,站起身。 土路坑洼泥泞,她走得肺腑生疼,眼泪被风刮干。 村里早起劳作的乡亲看见她狼狈落魄的模样,皆是瞳孔骤缩,指指点点,满是惊愕与鄙夷。 “那不是王家的丫头?居然还敢跑回村里来!” “丢尽祖宗脸面!张家那般老实人家都留不住她,真是被猪油蒙了心!” “放着良田安稳日子不过,非要惦记那个穷酸书生,简直无可救药!” 刻薄的议论声声入耳,凤霞全然不顾,埋着头快步狂奔,任凭旁人唾骂指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拿钱,找苏砚,过好日子。 她不敢走正门,趁着爹娘都在村口晒谷场和邻里唠嗑、炫耀家中得巨款的喜事,矮着身子,贴着院墙阴影,熟门熟路溜进了自家空荡荡的小院。 院里还残留着连日待客的烟火气,石桌上还摆着乡亲送来的鸡蛋粗面,热闹未散,唯独这家里的亲情,冰冷刺骨。 凤霞站在空荡荡的堂屋中央,心中再无半分愧疚。 他们既然狠心算计她的终身,那这笔靠祖传古盆换来的银钱,就该归她。 这是她唯一的出路,是她奔赴心爱之人、挣脱宿命的底气。 她快步冲进爹娘的卧房,老旧的木柜被一把铜锁牢牢锁住。 凤霞早已知晓家中藏钱的去处,往日她孝顺听话,从无半分杂念,可如今被逼到绝境,什么规矩孝道,全都抵不过她的余生归宿。 她摸出墙角藏着的旧铁凿,指尖发抖,咬着牙,一下下撬动锁芯。 咔哒一声轻响,铜锁应声而落。 推开柜门,最里层藏着一个厚实的蓝布包袱,层层叠叠裹得严实。 凤霞颤抖着手层层翻开,白花花的银元整整齐齐码在里面,还有几张崭新的纸币,沉甸甸的分量,是足以抵寻常庄户人家三五年生计的巨款。 这是爹娘眼中的荣华安稳,却是葬送她婚事、算计她一生的筹码。 凤霞没有丝毫犹豫,将所有银元、纸币一股脑塞进自己贴身的粗布荷包里,紧紧系在腰间。 她正要转身离去,院外忽然传来王氏说笑的声音,由远及近。 “托那古盆的福气,往后我家凤霞跟着张家后生,吃香喝辣,再也不用吃苦受累!” 是王氏的声音,满是得意显摆,伴着王老汉粗粝的附和声,一步步踏进院门。 凤霞心头一紧,来不及躲闪,硬生生立在卧房门口,与推门进来的二老撞了个正着。 王氏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瞳孔骤然瞪大,看着浑身狼狈、满身尘土的女儿,又瞥见敞开的柜门、掉落的铜锁,瞬间血色褪尽,厉声尖叫:“凤霞!你个死丫头!你怎么回来了?!” 王老汉脸色骤沉,铁青一片,大步上前,目光死死盯着她鼓胀的腰间荷包,怒火冲天:“你柜子动了!你偷家里的钱?!” 被当场撞破,凤霞再无半分怯懦,挺直单薄的脊背,眼底含泪,却字字坚定。 “是,我拿了钱。” “你疯了!”王氏冲上前就要去扯她的荷包,气急败坏,“这是咱家的救命钱!是翻身的家底!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私偷银钱!赶紧拿出来!” 凤霞死死按住腰间,侧身躲开她的拉扯,声音沙哑却异常执拗:“这钱我不拿出来。爹娘,你们昨夜下药骗我,把我强行送给张后生,你们从未问过我愿不愿意!”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天经地义!”王老汉气得浑身发抖,粗声怒斥,“我们是为你好!跟着庄稼汉有吃有穿,你非要吊死在那个穷书生身上!那苏砚一穷二白,只会花言巧语,能给你什么?!” “他能给我真心!能给我你们给不了的心意!”凤霞红着眼眶,声嘶力竭地反驳,“张家有钱有田又如何?我不喜欢,便是人间炼狱!苏先生待我温柔体贴,他愿意入赘守我,这就够了!” “痴心妄想!”王氏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指着她的鼻子恨铁不成钢,“那读书人早就跑了!村里人都看见了,一早就收拾行囊去县城了!他心里根本没有你,你拿着钱去找他,不过是白白送人家挥霍!” “不会的!”凤霞用力摇头,眼底燃着不肯熄灭的执念,近乎偏执,“他是不得已的!是你们逼走他的!他留字让我好好度日,是怕连累我!我拿着钱去找他,他就不用穷困潦倒、四处求人!我陪他去县城,我们可以安安稳稳过日子!” “你简直无可救药!”王老汉气得抬手就要打她,扬在半空的手,看着女儿满身伤痕、倔强执拗的模样,又硬生生僵住,只剩满心疲惫与震怒,“我和你娘费心费力,为你谋一辈子安稳,你偏偏自甘堕落!拿着家底去贴补一个骗你的外人,你迟早悔青肠子!” “我绝不后悔!” 凤霞抬眸,接着说道。 “爹娘,今日之事,是你们先负我。你们毁我婚事、骗我身心,这古盆换来的银钱,就当是我凤霞,从此和王家两清。” “从今往后,我不再是王家女儿,你们的安稳富贵,我不沾分毫;我的余生悲欢,也与你们再无瓜葛。” 王氏瞬间怔住,不敢相信一向温顺听话的女儿,能说出这般绝情的话,眼泪瞬间急了出来:“你、你要为了一个外人,断绝爹娘?我们养你十几年,就养出你这么个白眼狼?” “你们养我,却从未疼我。”凤霞喉头哽咽,字字悲凉,“前两次婚事,你们只顾利益,不顾我委屈;这一次,你们为了富贵安稳,不惜下药骗婚,逼我嫁不爱的人。你们养我的身,从未顾我的心。” “苏砚是穷,可他待我温柔真心。我宁愿跟着他吃苦漂泊,也绝不困在你们安排的牢笼里,守着冷冰冰的钱财,熬一辈子无望的日子。” 她说完,不再看二老气急败坏、痛心疾首的模样,转身拔腿就跑。 “你给我站住!把钱留下!” “凤霞!你敢走出这个家门,这辈子都别回来!” 身后是爹娘气急败坏的怒吼与哭喊,响彻整个小院。 凤霞脚步一顿,眼底滚落两行热泪,却终究没有回头。 第76章 凤霞和苏砚成婚 一路风尘仆仆,凤霞揣着满身家当,徒步赶了整整一日,终于在临近黄昏时踏进了热闹的县城。 四十年代的小县城不比乡野,街上商铺林立,洋货铺子、新式餐厅挨着旧式摊贩,人来人往,车马穿行,是凤霞从未见过的繁华光景。 她一路打听,终于在城南的客栈找到了暂住的苏砚。 再见之时,苏砚依旧是一身素净长衫,眉眼清俊儒雅,只是眉宇间带着几分赶路的疲惫。 瞧见风尘满面、衣衫破旧的凤霞,他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惊愕,随即又染上恰到好处的心疼与动容。 “霞儿?你怎么来了?” 凤霞一路悬着的心,在看见他的瞬间彻底落地,所有委屈、奔波、被至亲背叛的苦楚,全都化作眼底温热的水光。 她快步上前,望着他红了眼眶:“苏先生,我来找你了。我不怕村里人骂,也不要爹娘安排的婚事,我只要你。” 苏砚垂眸看着她凌乱的发丝、满是尘土的布鞋,又扫过她腰间鼓鼓囊囊的荷包,心中已然明了——她定是带了王家那笔巨款来的。 他面上愈发温柔,伸手轻轻扶住她的双臂,语气怜惜至极:“傻丫头,路途遥远,你孤身一人,何其莽撞。” “为了你,我什么都不怕。”凤霞仰着头,眼里是毫无保留的赤诚与热烈,“你别走了,好不好?我们在一起,踏踏实实过日子。” 苏砚故作动容,轻叹一声,温柔颔首:“你既为我背弃所有,我此生,便绝不会负你。” 简单一句话,哄得凤霞心花怒放,所有的执念都有了归宿。 她手里攥着沉甸甸的银钱,是她全部的底气。 从前在村里,她只能羡慕旁人婚嫁体面,如今她有钱了,她想给自己、给苏砚一场真正的婚礼。 第二日一早,凤霞拉着苏砚逛遍了县城的新式铺子。 乡下女子从未穿过精致衣裳,她咬着牙,毫不吝啬,花大价钱买下一身崭新的西式嫁衣。 面料柔软洁白,裙摆轻盈,是乡下粗布红裙远远不及的干净雅致。 又特意挑了一身挺括的深色西式西装,尺寸合身,衬得苏砚身姿挺拔,斯文贵气。 这些银钱是王家三五年的积蓄,短短一日,便被她挥洒大半,可凤霞半点不心疼,只觉得满心欢喜。 只要能和心上人堂堂正正成婚,花再多钱她都心甘情愿。 午后,县城唯一一家西式小餐厅收拾出一方干净角落。 没有高堂,没有宾客,没有唢呐喜宴,无人祝福,无人见证。 只有她和苏砚两个人。 凤霞穿着洁白的嫁衣,局促又欢喜地站在灯下,指尖紧张地攥着裙摆,脸颊绯红。 苏砚换上崭新的西装,身姿温润,眉眼含笑,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算计。 婚礼简单得不能再简单,没有仪式流程,没有三书六礼,是凤霞一人出钱、一人张罗,换来了这场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婚事。 饭后暮色温柔,餐厅里灯火昏黄。 苏砚依着凤霞的心意,坐在她身后,拿起一把买来的木梳。 他指尖白皙修长,动作放得极缓、极柔,带着十足的耐心,一点点梳理她乌黑的长发。 木梳轻轻划过发丝,温柔得不像话。 凤霞垂着眸,眼底盛满了幸福的泪光,声音轻轻软软的,带着尘埃落定的安稳:“苏先生,我做梦都想嫁给你。” 苏砚动作微顿,嗓音温润缱绻,字字温柔,全是哄人的情话:“从今往后,你是我妻子,我护你一生安稳。” “哪怕我们现在一无所有也没关系。”凤霞转过头,望着他眉眼,笑得纯粹又知足,“钱我还有,我可以养你,我们慢慢过日子。” 苏砚看着她全然信任、倾尽所有的模样,心底毫无波澜,只淡淡含笑点头:“好,往后我们相守不离。” 他梳得认真,语气耐心温柔,演尽了情深不渝的模样。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这场婚礼,凤霞倾尽家财、赌上余生,而他,不过是空手套白狼,顺水推舟。 婚礼落幕,夜色彻底沉了下来。 凤霞手里的银钱大半耗在婚服与酒席上,余下的零散银元,她舍不得再乱花。 县城客栈住宿昂贵,她不愿再浪费一分一毫,想把钱都留着,往后供苏砚读书交际、求取前程。 两人走出热闹的县城,往城郊走去。 夜色寒凉,晚风萧瑟,四下荒静无人。 最后,他们只能落脚在山脚下一座废弃已久的山神庙。 庙宇破旧不堪,墙头漏风,神像落满厚厚的灰尘,地上杂草丛生,四处漏着深秋的寒气,连一张完整的草席都没有。 昔日畅想的安稳婚房、温暖小家,尽数落空。 凤霞提着洁白的嫁衣裙摆,小心翼翼避开地上的枯草碎石,走进空荡荡的庙中。 嫁衣洁白崭新,衬得这破败古庙愈发凄凉寒酸。 苏砚扫了一眼四下破败的光景,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转瞬又恢复温柔模样。 凤霞却半点不嫌弃,转过身望着身侧的新婚夫君,眼底依旧亮着细碎星光。 她轻轻拉住苏砚的手,语气柔软又知足:“虽然这里破了点,也没有床,没有被褥,可只要能和你在一起,住哪里我都开心。” 苏砚反手握住她的手,温柔安抚:“委屈你了,霞儿。待我来日功成名就,定然让你住豪宅、穿锦绣,补偿你今日所有苦楚。” “我不要豪宅锦绣。”凤霞摇摇头,眉眼弯弯,满心都是眼前的温柔,“我只要你一辈子待我真心,岁岁年年,不离不弃就够了。” 夜风穿过破败的庙门,呼呼作响。 第77章 痴情单纯的凤霞 寒霜落满破败的瓦檐,冷风穿堂而过,冻得人骨头缝里发僵。 天刚蒙蒙亮,细碎的天光透过破损的窗纸照进来,勉强驱散了些许昏暗。 凤霞早早醒了,小心翼翼拢着身上沾了灰的洁白嫁衣,侧身看向身侧的苏砚。 他睡得安稳,长睫垂落,依旧是那副温润斯文的模样。 凤霞心头软软的,昨夜所有隐约的不安,尽数烟消云散。 她想着,人只要在身边,日子苦一点、寒一点,又有什么关系。 没等她起身收拾,身侧的苏砚便缓缓睁开了眼。 他伸了个懒腰,眼底带着恰到好处的慵懒与温柔,转头看向凤霞,轻声开口:“霞儿,醒来了?” 凤霞立刻点头,眉眼弯弯凑过去:“醒啦,苏先生你冷不冷?我再拢拢柴火。” 苏砚抬手,故作怜惜地拂去她发间的枯草,语气带着几分缱绻,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剔:“这荒庙终究不是人住的地方,四处漏风,寒凉刺骨,委屈你跟着我受苦了。” 凤霞连忙摇头:“我不委屈,只要陪着你就好。” 苏砚沉默片刻,像是思索良久,随口说道:“昨夜熬了一夜,嘴里寡淡得很,忽然想吃一口热乎乎的烤鸡。” 换做旁人,历经奔波困顿,囊中拮据,定然会省吃俭用。 可凤霞眼里,心上人这点小小的心愿,比什么都重要。 她腰间还藏着剩余的银元,是她仅剩的家底。 明明已经所剩不多,她却半点犹豫都没有,立刻撑着冰冷的地面起身,拍了拍嫁衣裙摆的尘土。 “好,我去给你买。县城街口的烤鸡最香,我跑快些,很快就回来。” 苏砚看着她毫无保留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算计的微光,嘴上依旧温柔叮嘱:“路上小心,别急,慢慢走。” 凤霞应声,揣着银元快步走出山神庙。山间晨雾未散,露水打湿了她的布鞋,冰凉透脚,她却浑然不觉,满心都是要让心上人吃得香和安稳的念头。 一路小跑赶到县城街口,热气腾腾的烤鸡摊香气扑鼻。 焦黄的鸡皮滋滋冒油,香气浓郁。 凤霞咬咬牙,掏出一块银元,换了一只最完整、最新鲜的烤鸡。 摊主麻利打包好油纸,递到她手里。温热的温度透过厚重的油纸传来,凤霞心头也跟着暖融融的,想着苏砚吃到烤鸡时的笑意,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匆匆折返山神庙,推开门,苏砚已经起身,正站在庙门口眺望,一副静待归人的温柔模样。 “你看,我买回来了!”凤霞快步上前,献宝似的把烤鸡递过去,眉眼间满是雀跃。 苏砚接过烤鸡,拆开油纸,浓郁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他慢条斯理撕下鸡腿,却没有先自顾着吃,反而递到凤霞嘴边:“你先吃,一路跑回来累坏了。” 凤霞连忙偏头躲开,笑得眉眼温柔:“我不吃,我不爱吃油腻的,你吃就好。” 她固执地把所有好东西都尽数留给苏砚,在她心里,他是读书人,身子金贵,理应吃最好的、用最好的。 苏砚也不推辞,顺势自顾吃了起来。几口热肉下肚,他才状似随意地开口,语气轻柔,却字字都是要求:“霞儿,这山神庙终究太过破败,风大露重,长久住下去,我倒无妨,怕是会冻坏你。” 凤霞闻言,立刻认真点头:“我也觉得这里太苦了,夜里太冷。” “不如这样。”苏砚放下手里的烤鸡,转头看向她,语气温柔又恳切,“我们在城郊租一间小院落,不用太大,干净挡风就好。往后我安心读书练字,潜心备考寻出路,你在家打理家事,安稳度日,再也不用受这山野寒苦。” 这番话说得动听极了,像是给凤霞画了一个安稳圆满的未来。 凤霞听得心头一暖,全然没察觉,他字字句句,都是想着自己安逸读书,从未想过她耗光家底、无依无靠的处境。 她想也没想,立刻应下:“好!都听你的!我们租房子,以后我们就有自己的小家了!” 当日午后,凤霞便拿着仅剩的银钱,在城郊寻了一处干净的小院落。 院子不大,简简单单两间瓦房,院里有一方闲置的泥地,墙角立着几株枯草,干净又安静,比破败的山神庙好上百倍。 交了房租,置办了床铺、桌椅、锅碗瓢盆,她一路拼死带来的家底,又空出去大半。 可凤霞半点不心疼,看着焕然一新的小家,只觉得满心踏实。 自此,城郊的小院便成了他们的新家。 日子过得安静又平缓。 苏砚日日待在屋内,摊开纸笔读书写字,或是出门寻访同窗、闲逛散心,半点不肯沾染俗事劳作。 而凤霞,彻底安下心来,甘愿守着一方小院,围着苏砚打转。 她从不去想着做工谋生,在她单纯的心思里,女人家的本分,就是守着夫君、打理家事。她怕出去做工忙碌,耽搁了伺候苏砚,怕自己不在跟前,他受半点委屈。 院里闲置的泥地,被她细细翻土、除草、修整。 她从山野间挖来各色野花秧苗,一点点栽种、浇水、施肥。 每日清晨天刚亮,她便起床生火做饭,煮最软糯的米粥,炒适口的小菜。 白日里,她便蹲在院里打理花草,看着秧苗慢慢抽芽、长叶,闲暇时就静静坐在窗边,看着屋内伏案写字的苏砚,一眼便是半晌。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苏砚清俊的侧脸上,温文儒雅,凤霞看着看着,心底便溢满了知足。 她想着,自己背弃双亲、斩断故土,换来这样朝夕相伴的日子,值得。 邻里都是城郊淳朴的寻常住户,看着这对年轻夫妻,起初只觉得郎才女貌,十分登对。 可日子久了,众人便看出了端倪。 别家妇人,或是纺纱织布,或是下地做工,或是摆摊谋生,个个勤劳肯干,补贴家用。 唯独凤霞,日日守在院里,种花浇草,洗衣做饭,从不出门谋一份营生。 反观苏砚,终日读书闲坐,手不沾阳春水,所有吃穿用度,全靠凤霞带来的家底支撑。 日子一长,邻里街坊都暗自唏嘘,时不时便有人好心劝说凤霞。 这天午后,隔壁织布的张婶端着一碗刚蒸好的红薯,走进小院,看着凤霞正蹲在花坛边细心浇水,忍不住开口劝道:“凤霞丫头,婶子多说一句不中听的话。” 凤霞回头,见是邻居婶子,连忙起身笑着回话:“张婶,您说。” 张婶放下红薯,看着空空荡荡的院子,语重心长道:“你年轻勤快,模样也好,不如跟着我们去镇上纺纱做工,或是捡些零碎活计做做。你们两口子总不能坐吃山空啊,苏先生日日读书,花销不小,手里的银钱总有花完的一天。” 这话是实打实的好心劝告,句句都是实在道理。 可凤霞听了,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下去,心头莫名有些不舒服,隐隐带着几分不悦。 她轻轻抿起唇,低声反驳:“婶子,不用的。我夫君是读书人,他日后是要考功名、做大事业的。我好好在家打理家事,伺候他读书,不让他被俗事打扰,就是最好的帮衬。” 张婶无奈叹气:“傻丫头,功名哪有那么容易考?眼下过日子才是最要紧的。你日日闲在家,坐吃山空,往后日子可怎么熬?” “我不苦。”凤霞低下头,看着院里刚栽好的花苗,语气带着几分执拗的坚定,“我不用做工,我能养活得起家里,能伺候好先生。只要他好好读书,将来有出息,我什么苦都愿意吃。” 在她的认知里,苏砚前程似锦,自己只需默默守候、悉心陪伴,便是贤妻本分。 旁人劝她做工,在她看来,反倒像是看不起她的夫君,不信他的未来。 张婶见她满脸不自在,满心执拗,根本听不进劝告,只能无奈摇了摇头,不再多言。 “罢了罢了,你这孩子,太实心眼了。良言难劝痴心人,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 说完,张婶便转身离开了小院。 院门轻轻合上,院里瞬间又恢复了安静。 凤霞站在原地,心头闷闷的,刚才那点赏花弄草的欢喜,尽数消散。 她微微蹙着眉,心里隐隐委屈,不明白旁人为何非要逼她出去做工,为何不肯相信,她的心上人终会出人头地,给她安稳余生。 屋内,苏砚依旧执笔伏案,笔墨沙沙作响,对院中的对话充耳不闻,依旧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凤霞倾尽所有的陪伴与供养。 阳光正好,花开待发,小院静谧温柔。 第78章 银钱见底 王家自凤霞携款逃走那日起,便彻底没了往日的喜气,只余下满院冷清。 王氏日日坐在门槛上抹泪咒骂,嗓子哭得沙哑红肿,心里对这个忤逆女儿,再无半分疼爱,只剩彻骨寒凉。 那笔从古盆换来的银钱,本是老两口攒下的翻身家底,是打算往后养老、安稳度日的依仗,一夜之间被凤霞尽数卷走,等同于断了他们晚年的活路。 可庄稼人一辈子靠力气吃饭,最是能熬苦。 纵使遭此大变,日子还要继续过。 天不亮,王老汉便扛着锄头下地,晨光微熹里,一锄一锄翻着硬邦邦的土地,汗水浸透粗布短褂,顺着黝黑的脊背往下淌。 王氏在家收拾院落、喂鸡种菜,白日跟着老汉下地劳作,暮色沉沉才肯归家。 家里没了巨款加持,日子骤然回落清贫本色,吃不上白米细面,顿顿是粗糠野菜、稀粥咸菜,可好歹田地有收成,菜园有青菜,圈里有家禽,饿不着肚子、冻不住身子。 暮色傍晚,劳作一日的两人坐在院坝石阶上,端着粗瓷碗喝着稀粥,晚风卷着尘土吹过,满是劳苦沧桑。 王氏扒拉着碗里的糠皮,语气怨毒又酸涩:“真是养了一头喂不熟的白眼狼!拿光家里的积蓄,跑去贴补那个穷书生,我倒要看看,她最后能落个什么好下场!” 王老汉抽着旱烟,烟杆在青石上磕了磕,满脸铁青疲惫:“由她去疯!是她自己斩断王家的根,是福是祸,都是她自找的。我们老老实实种地吃苦,尚能饱腹度日,她拿着钱去填无底洞,迟早把自己熬得一无所有!” “最好是穷得叮当响,被那书生弃了,哭着都没脸回村!”王氏恨恨咬牙,“当初我们费心给她寻踏实婆家,她不珍惜,非要自作多情追着读书人跑,如今家底散尽,看谁还疼她怜她!” 老两口日日勤恳劳作,清贫却安稳,靠着双手稳稳守住了自家的日子,从未真正陷入绝境。 可千里之外的城郊小院,凤霞的日子,已然一步步坠入寒潭。 她当初从家里带出的巨款,看着厚实耐花,却架不住只出不进、坐吃山空。 租院落、置家具、买新衣、办简易婚礼、日日买荤菜细粮供养苏砚,短短月余,沉甸甸的银元便流水般散尽。 贴身藏着的荷包,日渐干瘪,最后只剩寥寥几张皱巴巴的零钞,连寻常米面都撑不了几日。 钱财散尽的同时,苏砚的态度,也肉眼可见地变了。 从前的温柔体贴、缱绻情话,一点点消失殆尽。 他不再耐心陪她说话,不再温柔替她梳发,取而代之的是不耐、冷漠,甚至隐隐的刻薄嫌弃。 往日凤霞哪怕做错些许小事,他都会柔声安抚,如今稍有不顺心,便是冷脸相对。 这日正午,日头毒辣,闷热难耐。 凤霞看着缸里余粮不多,舍不得煮干饭,只熬了一锅稠稀不均的杂粮粥,炒了一碟自家种的青菜。 饭菜端上桌,再无往日的鸡鸭荤腥,朴素得过分。 苏砚落座看着桌上清淡的吃食,眉头瞬间死死皱起,脸色阴沉难看,迟迟不肯动筷。 凤霞察觉他神色不对,心里瞬间慌了,连忙轻声解释:“夫君,家里钱粮不多了,先将就吃几日,等我……等我再想办法。” 她话说得怯懦,心底满是无措。从前她有银钱傍身,尚能给他锦衣美食,如今两手空空,连一顿好饭都供不起了。 “将就?”苏砚抬眼,语气冰冷刺骨,带着从未有过的厌烦,“自从跟了你,日日粗茶淡饭,困在这小小院落里,每日清汤寡水,这就是你说的好好过日子?” 凤霞鼻尖一酸,眼眶瞬间红了,低声道:“以前的钱,都用来租房、置办东西、给你买衣裳了……真的不剩多少了。” “钱呢?”苏砚放下碗筷,身子往后一靠,眼神冷睨着她,语气带着苛责,“你家里那笔巨款,足够寻常人家安稳过数年,不过月余就被你败光?你到底会不会过日子?” 这话字字诛心。 明明是他日日心安理得挥霍,是他从未节俭半分,是他只知坐享其成,如今钱财耗尽,所有过错,反倒成了她不会持家。 凤霞委屈得喉头哽咽,指尖微微发颤:“我没有乱花……每一笔钱,都是花在我们的家、花在你身上。你的西装、笔墨,我们的房租吃食,我自己一分都舍不得多用,嫁衣坏了我都没舍得换……” “够了。”苏砚冷声打断她,半点不听她的辩解,满脸不耐,“说到底,就是你家底太薄,撑不起日子。当初若不是你执意逃婚跑来拖累我,我何至于困在这城郊小院,过得如此拮据窘迫?” 凤霞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抬头看他。 当初是她背弃父母、斩断亲缘、倾尽家财奔赴他,是他亲口许诺护她一生安稳,如今不过钱财耗尽,所有的过错,反倒成了她的拖累? 她眼底蓄满泪水,声音发颤:“苏砚,当初是你说会一辈子对我好,会和我相守不离。我为了你,和爹娘断绝关系,被全村人唾骂,一无所有来到你身边……” “提这些旧事有什么用?”苏砚满脸烦躁,语气刻薄又凉薄,“事已至此,说这些徒增厌烦。如今没钱没势,空谈情爱顶什么用?日子过得一地鸡毛,都是你造成的。” 从前温柔深情的枕边人,此刻言语冰冷,字字扎心,半分旧情不念。 凤霞看着他陌生冷漠的眉眼,心底那座用深情与执念筑起的城池,第一次裂开了一道深深的缝隙。 她一直以为,他们的情意最真,纵使清贫,亦可相守一生。 可如今她才慢慢看清,他的温柔从来都是有价的,只对着有钱供养他的自己。 凤霞默默低下头,滚烫的眼泪砸在粗糙的桌沿,悄无声息。 屋外阳光明媚,院里她亲手栽种的花草开得正好,郁郁葱葱,生机勃勃。 可她的日子,她的情爱,已然彻底失了温度,一步步走向荒芜寒凉。 苏砚看着她垂泪不语的模样,没有半分心疼,只剩满心烦躁。 他冷冷瞥了眼桌上的粗茶淡饭,索性起身拂袖而去,连一口都不肯动。 “这种吃食,难以下咽。” 清冷的厅堂里,只剩凤霞一人,对着一桌冷掉的饭菜,独自承受着财尽情凉的窘迫与绝望。 第79章 痴情女子负心郎 夜色沉沉落下,城郊小院彻底静了下来。 白日里因钱粮耗尽争执的戾气,仿佛被漆黑的夜色掩去大半。 屋内油灯昏黄如豆,光影摇摇晃晃,映着简陋破旧的木板床,四下寂静无声。 凤霞白日哭肿的眼还是泛红的,心头堵着沉甸甸的委屈,躺靠在枕边,迟迟无法入眠。 她还陷在白天那句句诛心的指责里,满心都是倾尽所有、却落得被嫌弃拖累的酸涩。 身旁的苏砚却毫无愧意。 他全然忘了白日自己刻薄的苛责,只凭着一时欲念,粗鲁地翻身靠近。 没有半分从前假意的温柔,动作仓促又强势,带着不容抗拒的蛮横。 凤霞身子骤然一僵,脸颊瞬间烧得滚烫,又羞又涩。 她本就心绪低落,满心寒凉,半点情意都无,可她向来不敢违逆苏砚半分。 微弱的挣扎落在苏砚眼里,只当是女子的娇羞欲拒还迎。 夜色静谧,破败的土屋根本不隔音。 木床轻微的晃动声,顺着薄薄的土墙,清清楚楚传到了隔壁院落。 隔壁张婶一家睡得浅,夜里刚躺下,便听见隔墙传来的异样动静。 农家小院邻里挨得极近,这般声响再熟悉不过,张婶先是一愣,随即满脸无奈地翻了个白眼。 她男人也醒了,低声嘟囔:“这大晚上的,也不知收敛些,墙薄得很,半点都不避人。” 话音刚落,隔壁的动静还在继续。 张婶实在听得尴尬,怕夜里动静闹大,左右邻里都听见,闹出笑话,索性披了外衣,趿着布鞋走到院墙边,犹豫片刻,抬手轻轻敲响了凤霞家的木门。 “咚咚咚——” 敲门声不大,却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屋内的两人皆是一僵。 凤霞浑身瞬间绷紧,羞耻感瞬间席卷全身,耳根、脖颈红得滴血,死死咬着唇,半点声音都不敢再出,双手局促地攥紧身下破旧的被褥,整个人羞得无地自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苏砚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满心烦躁,兴致尽数被打断,眼底带着愠怒与不耐。 他刻意静等了片刻,确定屋内彻底没了动静,才压着戾气,哑着嗓子冷声朝外应了一句:“何事?” 门外张婶的声音带着几分客气,又藏着明显的尴尬,刻意放轻了音量提醒:“苏先生、凤霞丫头,夜深了,早点歇息吧。邻里隔墙住着,夜里动静轻些,免得左右听见,大家都难为情。” 这话直白又实在,句句戳中眼下的难堪。 说完,张婶没多逗留,转身便回了自家院里。 院外彻底安静下来,可屋内的氛围凝滞又尴尬。 凤霞埋着头,不敢抬眼,浑身发烫,满心都是羞赧与难堪。 方才的窘迫、被邻里撞破的羞耻,压得她喘不过气。 苏砚更是满脸阴郁,被人当众打断提醒,只觉颜面尽失,心里憋着一团火气,看着身侧低头羞怯的凤霞,没有半分怜惜,反倒隐隐迁怒于她。 若不是她家境落败、住不起高墙大院的体面院落,何至于被邻里这般上门提点羞辱? 这一夜,余下的时间过得沉闷又煎熬。 凤霞满心难堪委屈,侧身僵躺着,一夜浅眠,天快亮才堪堪眯了片刻。 而苏砚心中憋着火气,睡得极不安稳,对她更是冷淡疏离。 翌日清晨,天光大亮,朝阳洒满小院。 外头鸡鸣四起,镇上的农人早已起身劳作,家家户户炊烟袅袅。 凤霞早早醒了,睁着眼看着屋顶破败的木梁,心头一片茫然寒凉。 身侧的苏砚却依旧懒懒散散躺着,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四肢舒展,睡得安稳惬意,半点不为家中断粮的生计发愁。 凤霞悄悄起身,简单洗漱,站在灶台前看着空空的米缸,心里沉甸甸的。 缸里只剩浅浅一把糙米,连一顿饱饭都煮不出来,日子已经窘迫到了极致。 她站在屋中犹豫许久,最终还是轻手轻脚走到床边,看着酣睡的苏砚,低声轻唤:“夫君,天亮了。” 苏砚被吵醒,极不耐烦地掀开眼皮,眼底满是惺忪睡意与烦躁,语气带着晨起的戾气:“吵什么?” 凤霞捏着衣角,声音又轻又哑,带着几分无措:“家里米粮真的没了,铜板也尽数花光了……再不想办法,今日就没饭吃了。” 这话落在苏砚耳中,没有让他生出半分愧疚,反倒成了催促、成了累赘。 他懒懒撑着身子坐起来,衣衫松散,眼神冷漠地睨着凤霞,理直气壮地开口,语气没有半分波澜:“我早就跟你说了,坐吃山空不是办法。” 他抬手指向院外,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今日你别在家待着了,去镇上走走,寻点活计做。纺纱、浆洗、帮人打杂,什么能挣钱就做什么。” 凤霞抬头看着他,眼底带着酸涩:“那……你呢?” 她心里隐隐期盼,哪怕他稍微体恤她一分,哪怕他愿意起身,试着寻一份营生,不用她一人苦苦支撑。 可苏砚听完,只嗤笑一声,重新躺回床上,拉过薄被盖住身子,理所当然道:“我自然是在家读书温书。秋闱将近,正是用功的关键时候,岂能分心劳作,荒废前程?养家糊口,本就是妇人的本分。” 字字句句,自私又凉薄。 他耗尽她的家底,享尽她的伺候,如今囊中羞涩,便毫不犹豫将所有谋生的重担,全数压在她一人身上。 自己只管在家高卧读书,半点俗事不肯沾染。 凤霞看着床上慵懒安然、毫无担当的男人,心口像是被冰水狠狠浇透,凉得彻彻底底。 她沉默良久,喉头哽咽,万般委屈堵在心底,最终只化作一声无力的应答:“……好,我去。” 没有争执,没有辩驳,只剩满心疲惫与寒凉。 她简单收拾了一下,换上一身最朴素的粗布旧衣,背着小小的布包,踏出小院木门。 晨光刺眼,照得院里盛放的野花灼灼耀眼。 她一步步朝着镇上的方向走去,脚步沉重又蹒跚。 而身后的小院里,苏砚重新闭上眼,悠然躺下,枕着暖阳,心安理得地继续睡大觉,静静等着凤霞在外奔波劳碌,挣钱回来供养他度日、供他读书赶考。 邻里早起开门,看着孤身一人、落寞赶去镇上做工的凤霞,再看看紧闭窗门、迟迟不起的苏家屋子,皆是轻轻摇头,满心唏嘘。 痴情女子负心郎,大抵,便是这般模样。 第80章 当舞女谋生 镇上的日头毒辣,晒得青石板路发烫。 凤霞沿着街巷挨家挨户打听活计,从浆洗铺问到纺纱坊,从街边小摊问到大户宅院。 可这年头谋生不易,要么只要熟手女工,要么工钱微薄勉强糊口,还有些粗重农活,她自幼娇养,身子单薄,根本扛不住整日的苦力。 她走得腿脚发酸,布鞋沾满尘土,问遍了整条老街,依旧一无所获。 眼看着日头西斜,兜里空空如也,想起家中断粮的窘境,想起苏砚冷硬的眉眼,凤霞心底的无助一点点沉了下去。 走至镇口最热闹的戏楼舞厅,鎏金招牌半掩在暮色里,这里是镇上达官贵人消遣的地方,也是唯一愿意收生手、工钱最丰厚的去处。 管事的上下打量着容貌清丽、身段窈窕的凤霞,当即点了头。 “长得周正,学两支软舞就能上岗,陪客跳舞,工钱日结,比你做苦力轻松百倍。” 凤霞攥紧衣角,看着厅里女子穿着轻薄露肤的舞衣,在灯影里摇曳身姿,被来往的官老爷、富商说笑搭讪,心底又羞又怕,万般抗拒。 可一想到家中等着吃饭的苏砚,想到空无一物的米缸,她别无选择,只能咬着牙应了下来。 换上那身裁得极短、露着肩颈小臂的舞衣时,凤霞浑身都不自在,肌肤暴露在微凉的晚风里,羞耻感密密麻麻爬满心口。 她笨拙跟着旁人学舞,身姿纤细柔软,眉眼干净温婉,带着市井女子没有的清雅气质,在一众舞女里格外惹眼。 夜夜灯红酒绿,弦歌不绝。 来的多是镇上的官老爷、乡绅富商,眼底带着轻佻的打量。 跳舞时,总有人借着舞步近身,假意扶腰、搭肩,粗糙的指尖肆意揩油。 那些油腻的触碰落在肌肤上,让凤霞浑身僵硬,胃里阵阵翻涌,只觉得浑身都被玷污了。 她死死咬着唇,垂着眼不敢抬头,强忍着心底的屈辱,一遍一遍舞着僵硬的舞步。 旁人贪的是她的年轻貌美,是她清纯底色里的娇媚。 一场舞毕,掌心攒下带着屈辱的零碎银钱,每一文,都浸着她难以言说的难堪。 几日下来,凤霞早已褪去了初时的笨拙,只是眉眼间日日沉淀着化不开的疲惫与黯淡。 这天傍晚,收工之后,暮色温柔,晚风微凉。 凤霞揣着辛苦挣来的工钱,没有先回小院,而是拐去了街边的小吃摊。 想起苏砚平日里爱吃零嘴、贪口鲜香,她忍着浑身的酸涩,掏钱买了一份滚烫酥脆的炸洋芋,还有一袋卤得软糯Q弹的猪皮,用油纸细细包好,小心翼翼抱在怀里,快步朝着城郊小院走去。 回到家时,苏砚刚睡醒,倚在门框上纳凉,眉眼间还是往日散漫慵懒的模样,半点不见谋生的奔波辛苦。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看来,目光先落在凤霞怀里鼓鼓的油纸包上,又扫过她略显疲惫却依旧清丽的眉眼,素来冷淡的神色,竟肉眼可见地柔和下来。 “回来了?”他主动开口,语气温温软软,褪去了往日的刻薄不耐。 凤霞微微点头,走上前,将温热的吃食递给他,声音带着劳作过后的轻哑:“镇上买的,你爱吃的炸洋芋和卤猪皮,还是热的,快尝尝。” 油纸拆开,鲜香的热气扑面而来,金黄的洋芋酥脆喷香,卤猪皮色泽油亮,勾得人食欲大动。 苏砚眼底漾起浅浅笑意,连日来因没钱而生的烦躁尽数散去。 他伸手接过吃食,随手放在桌边,转而抬手轻轻握住凤霞微凉的手腕,指尖温柔摩挲着她的肌肤。 这些日子,凤霞日日外出做工,带回银钱补贴家用,家里终于不再拮据,他也得以日日清闲读书、自在度日。 从前的冷脸苛责早已消失无踪,此刻的他,温柔得如同初见时那般。 “辛苦你了,霞儿。” 话音落下,他微微俯身,温柔的吻轻轻落在凤霞的额间。 凤霞一愣,连日来积压的委屈、屈辱、疲惫,在这突如其来的温柔里,瞬间翻涌上来,鼻尖微微发酸。 连日在舞厅受的冷眼轻薄、被人肆意揩油的难堪,好像在这一刻,被这短暂的温存稍稍抚平。 她紧绷多日的身子,不自觉慢慢放松下来。 苏砚看着她温顺低眸的模样,心头愈发柔软,伸手揽住她的腰,低头又吻上她的眉眼、唇角,一下又一下,带着失而复得般的珍视 。 却无人知晓,这份温柔,从来只源于她能带回来银钱、供他安逸度日。 “累坏了吧?”他贴着她的耳畔,轻声低语,语气温柔,“夜里别再奔波了,好好歇息。” 凤霞靠在他怀里,轻轻点头,声音软软的:“不累,能挣钱养家,能让你吃得好、安心读书,就不苦。” 夜色慢慢浸透小院,院内的花草在晚风里轻轻摇曳,静谧温柔。 屋内油灯亮起,暖黄的光影笼罩着小小的床铺。 苏砚褪去了所有的冷漠自私,全程温柔,小心翼翼地拥着她。 没有往日的粗鲁蛮横,只剩满心的温存与迁就。 他细细吻着她的眉眼,轻声哄着:“往后好好做事,咱们日子总会慢慢好起来的,等我功成名就,便再也不让你吃苦受累。” 凤霞闭着眼,心底那点卑微的期盼再次悄悄生根。 她忘了白日里的屈辱不堪,忘了那些油腻轻薄的触碰。 她依旧傻傻以为,眼前的温柔是真心相待,以为自己忍下所有肮脏与委屈换来的安稳,终能换来余生相守不离。 一整夜,屋内温软静谧,处处是缠绵的温存。 苏砚极尽温柔体贴,爱意缱绻,句句软语呢喃,将连日来的疏离冷漠尽数弥补。 可凤霞不知,这世间最廉价的温柔,从来都给得轻易。 月色透过窗棂,静静落满床榻,温柔得虚假又荒唐。 第81章 苏砚见钱眼开 镇上天色暗得早,梧桐叶被秋风卷着满地打旋。 苏砚一早便同凤霞说,镇上私塾先生要加开晚间课业,秋闱在即,他得去塾中补习文章,晚饭不必等他。 凤霞那日在舞厅收工早,管事准她提前半个时辰走,想着顺路买块豆腐回家炖汤,便提着布包往西街酒楼走。 镇上有钱的太太小姐,最爱在这栋二层雅间歇脚喝茶。 舞厅一日周旋下来,凤霞浑身骨头都发酸,刚踏上酒楼木楼梯,隔壁靠窗的雅间半敞着雕花木门,一阵熟稔的说笑声飘出来,她脚步猛地钉在原地。 窗边坐着的男人一身青布长衫,正是口口声声去私塾温书的苏砚。 他身侧倚着位穿织锦旗袍、戴赤金耳坠的富太太,妆容精致,腕上玉镯晃得透亮,一看便是家底丰厚的商户夫人。 苏砚半点没有读书人的拘谨,身子微微倾向那妇人,眉眼间是对着凤霞从未有过的讨好温和,指尖捏起一颗紫莹莹的葡萄,剥干净薄皮,递到妇人唇边。 那妇人轻笑张口含住,抬手轻轻拍了下苏砚的胳膊,语气娇软:“瞧你这般上心,倒比我家那木头老爷贴心百倍。” 苏砚低低笑出声,声音柔得发腻:“能陪着夫人,是我的福气。” 字字句句钻入耳膜,凤霞心口骤然一缩,连日在舞厅忍下的屈辱、白日奔波的辛苦、昨夜他温存许下的前程诺言,此刻尽数碎得一干二净。 她攥紧手里装着工钱的布包,指节泛白,胸腔里又酸又怒,一股热气直冲眼眶,抬脚便掀开门走了进去。 雅间内两人闻声回头,苏砚看见凤霞,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慌乱,转瞬便压了下去,脸上只剩冷淡。 富太太挑着眉,上下打量一身舞裙、眉眼带着倦色的凤霞,语气带着几分审视:“这位姑娘是?” 不等凤霞开口质问,苏砚先一步起身,不动声色往妇人身侧挡了挡,轻描淡写开口,语气疏离得陌生:“夫人不必多虑,这是我远房表妹,家住城郊,在镇上做些杂活谋生,想来是路过,寻我讨些接济。” “表妹”二字轻飘飘落下来,像块冰砖狠狠砸在凤霞心上。 她日日在舞厅受人轻薄,挣来血汗银钱供他吃喝、买笔墨书本,夜里收工还要记着给他带爱吃的卤味,他转头谎称补习课业,私会有钱妇人,如今撞见,竟直接将她贬作不相干的远房表妹,撇得干干净净。 凤霞嘴唇微微发颤,眼眶通红,死死盯着苏砚:“你同我说,今夜去私塾温书。” 苏砚眉头一皱,面上添了不耐,压低声音,刻意不让富太太听出异样,话里全是警告:“家里琐事回头再说,别在这里胡闹,失了体面,平白惹夫人笑话。你若是缺铜板,我改日抽空给你送些,先回去。” 他全程没有半分愧疚,眼里只怕眼前的富太太心生不悦,断了他这条门路。 那富太太似瞧出几分端倪,似笑非笑抿了口清茶,不插话,只静静看戏。 凤霞望着苏砚那副全然护着旁人、轻视自己的模样,满心怒火渐渐凉透,再多质问、再多委屈,堵在喉头,竟半个字都说不出口。 原来昨夜的温存,日日的软语,全是看在她能挣钱的份上。 如今遇上能给他银钱、铺路的富太太,她便成了需要立刻打发走的无关表妹。 她不再争辩,指尖松了攥紧的布包,眼底一片死寂的寒凉,轻轻点了下头,没有再看苏砚一眼,转身快步走出雅间。 木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屋内暧昧的谈笑。 雅间里,富太太斜睨苏砚,慢悠悠道:“你这位表妹,瞧着倒像是同你极亲近,方才眼神怨得很。” 苏砚眼底那点不耐瞬间散尽,又堆起温顺讨好的笑意,重新捻起一串葡萄,细心剥去皮,再度递到妇人嘴边,语气温柔,半点不见方才对凤霞的冷硬:“乡下女子眼界浅,性子狭隘,见我陪着夫人,心里难免多思,不必理会。有夫人疼我,旁人无关紧要。” 妇人含笑咬住葡萄,汁水清甜。 窗外秋风萧瑟,楼下长街上,凤霞单薄的身影一步步往城郊小院挪,暮色沉沉压在她肩头。 暮色彻底吞了城郊小院,灶膛里残留的火星早凉透了。 凤霞守着一张小木桌,桌上摆着傍晚备好的饭菜——一小碟卤猪皮,一碟脆嫩腌菜,还有一碗蒸得软糯的杂粮饭,全是她昨日收工特意省下工钱置办的,专等苏砚回来吃。 她已经往灶上热过三回饭菜,柴火添了又熄,瓷碗一遍遍在温水里焐着,可院门外那条土路,始终没等来熟悉的青布长衫身影。 夜风穿破矮墙缝隙灌进来,油灯灯芯晃了晃,投下她孤孤单单一道影子。 她拢了拢身上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走到院门口扶着木门往外望,长道上只有零星晚归农户,半点苏砚的踪迹都无。 前一日在酒楼雅间撞见的画面反反复复往脑子里钻:他俯身给富太太剥葡萄,语气温柔讨好,转头便轻描淡写将她称作远房表妹,轻飘飘撇清所有干系。 可即便心头扎着刺,她还是存着一丝自欺欺人的念想,想着许是那富太太缠住他多说了几句,耽搁了归程。 折回灶台边,她又伸手摸了摸碗沿,早已失了温度。 无奈拿起火钳,重新往灶膛添了几根干柴,火苗慢悠悠腾起,将冷透的饭菜重新架在锅上焖热。 “该回来了……私塾补课再晚,也不至于这般时辰。”她低声喃喃,声音轻得像叹息。 窗外月色越爬越高,已经过了二更天,四下邻里屋舍尽数熄了灯火,整条巷子静得只剩虫鸣。 锅里的饭菜再度热透,腾腾白汽漫上来,却暖不透屋子里死寂的冷清。 凤霞端下饭菜摆回桌面,坐在桌边支着手肘等,眼皮沉沉发涩,却不敢合眼。 她心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他是不是还陪着那位有钱太太,一会儿又怕他路上出什么意外,两种念头来回撕扯,熬得心口发疼。 又等了近一个时辰,饭菜第三次凉透,油汁凝在碗边,卤猪皮失了软糯,干巴巴蜷成一团。 她起身走到院墙边,隔壁张婶屋里早已全无动静,想来一家子都睡熟了。 指尖抚上冰冷土墙,昨日张婶敲门提醒的窘迫、舞厅里客人油腻的触碰、苏砚那日逼她出门谋生的凉薄,还有酒楼里他翻脸不认人的模样,一股脑涌上来,眼眶陡然发酸。 她回屋将灶火尽数熄掉,端起桌上已经反复热过好几遍的饭菜,走到墙角泔水桶旁,迟疑许久,终究舍不得尽数倒掉,只将饭菜重新收进粗瓷瓦盆,盖上破旧木盖,摆在灶台最里头。 “若是半夜回来,好歹还有一口热的能热给他。” 她靠着灶台坐在小板凳上,一夜没敢上床歇息,油灯燃尽半盏灯油,天边渐渐泛起一层灰蒙蒙的鱼肚白。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时,凤霞猛地抬眼。 苏砚一身长衫沾着淡淡的脂粉香气,袖口还缠着一缕女子的绣线,眼底带着宿夜未歇的慵懒,全然不见半分愧疚,看见守在灶台边满眼红血丝的凤霞,反倒先皱起了眉。 “你一夜不睡,守在这里做什么?” 凤霞站起身,声音干涩沙哑,一夜煎熬憋出满心委屈,却不敢同他大声争执,只指着灶台里盖好的瓦盆:“昨日做了你爱吃的卤猪皮,我前后热了三四回,等你到天亮,你一夜都不曾回来。你不是说去私塾补习课业?” 苏砚随手掸了掸衣摆上的尘土,避开她的目光,走到桌边自顾倒了一碗凉水喝下,语气轻飘敷衍:“昨日与同窗论文章,谈至深夜,后来索性一同在塾舍将就歇了一宿,忘了同你捎话。” 这番谎话漏洞百出,他身上分明是高档胭脂香气,哪里有半点私塾笔墨纸砚的淡味。 凤霞攥紧衣角,鼻尖发酸,压着颤声追问:“是和同窗,还是昨日酒楼那位太太?” 这话一出,苏砚脸色当即沉下来,放下瓷碗,眼底漫开不耐:“你整日在外抛头露面,心思反倒愈发狭隘,胡乱揣测旁人做什么?不过是相识的乡绅内眷,偶遇闲谈几句,你便揪着不放。我一心备考秋闱,你不体谅我奔波应酬,反倒在家无理取闹。” 他半点不提她彻夜等候、反复热饭的苦心,反倒倒打一耙,将错尽数推到她身上。 凤霞望着他理直气壮的冷淡模样,一夜积攒的期盼与柔软彻底碎干净,喉头堵得发闷,再也说不出半句质问。 她默默转过身,看向灶台那盆放了一整夜的饭菜。 第82章 野麦 城郊小院的边角空地,先前荒草丛生,凤霞趁着白日上工前、傍晚收工后的空档,一点点清了碎石杂草,翻松泥土。 她寻来田埂边自生的野麦种子细细撒下,垄边又分排栽上小葱,日日挑着微薄井水浇灌,风吹日晒,也不曾断过照料。 自那日酒楼撞见苏砚私会富太太、他彻夜不归满口谎话之后,凤霞夜里虽常常暗自落泪。 可只要苏砚软声哄上两句,说几句往后得中功名便好好待她的空话,她心里那点怨闷,转瞬就散得干净,总舍不得真与他生分分开。 野麦熟得快,穗子沉甸甸垂着,凤霞趁着歇工,弯腰一点点收割,捆成小捆,拉着简陋木推车送到镇上磨坊。 野麦粉质不算细腻,磨出来带着淡淡的麦麸黄,却胜在干净实在。 回家又掐下一筐鲜嫩小葱,切碎拌上粗盐,揉进麦粉里,掺少许油,烙出一摞厚薄均匀的葱饼。 葱饼刚出锅香气扑鼻,外皮焦脆,内里松软,带着小葱独有的鲜气。 凤霞用油纸层层包好,满满装了一布包,天不亮便赶路往城里集市售卖。 城里来往行人多,寻常百姓偏爱这价廉顶饱的粗粮饼,一日下来总能换些零碎铜板,添补家中口粮,也能省下她去舞厅抛头露面受委屈的时日。 每日在外奔波摆摊,风吹日晒,腿脚走得酸胀,可只要傍晚归家,看见苏砚坐在屋中读书,她心头那点辛苦便淡了大半。 这天傍晚,她卖完饼早早回院,兜里揣着今日挣的银钱,路过肉铺,咬牙割了一小块五花肉。 想着苏砚爱吃荤腥,她淘米和面,剁肉调馅,忙忙碌碌在灶台蒸起肉包子。 蒸笼掀开时,白胖包子鼓胀开来,肉香混着麦香漫满整间土屋。 苏砚放下手中书卷,鼻尖动了动,抬眼看向灶台边忙活的凤霞,眉眼温顺几分,起身缓步走过去,从身后轻轻揽住她的腰。 “今日回来这般早,身上累不累?”他嗓音温软,指尖轻轻蹭了蹭她沾着面粉的手背。 凤霞被他这般一哄,连日摆摊的疲惫、先前撞见他私会妇人的委屈,顷刻间烟消云散,唇角不由自主扬起来,回头望他,眼底藏着浅浅笑意。 “不累,今日葱饼卖得顺当,收摊早,顺路割了肉,蒸了你爱吃的肉包子。”她掀开蒸笼,指尖捏起一个热气腾腾的包子递给他,“快尝尝,肉馅调得足,趁热吃。” 苏砚接过咬了一大口,油脂在唇齿间化开,满意地眯起眼,伸手抬手替她拂开额前散乱的碎发,轻声哄劝:“还是霞儿心疼我,日日操劳,还总记挂我的口腹。等我秋闱一举得中,定不让你再下地种麦、进城摆摊吃苦。” 这般轻飘飘一句许诺,哄得凤霞心头暖洋洋,她垂眸揉着剩下的面团,声音轻柔:“我不怕吃苦,只要你好好读书,心里有我,再累我都情愿。院里野麦来年还能收,小葱一茬接一茬,我烙饼去城里卖,总能顾得住家里。” 苏砚坐在桌边,一口一口吃着她亲手蒸的肉包子,漫不经心道:“往后不必太过操劳,实在缺钱,我自有门路周转,你不必日日往城里奔波风吹日晒。” 凤霞只当他是体恤自己,满心欢喜,半点不曾深思他口中所谓的门路,是那日酒楼出手阔绰的富太太。 她又夹起两个包子放到他手边,笑着叮嘱:“多吃些,读书费精神。我明日再去磨些野麦粉,多烙些葱饼,多换些钱,也好给你添置两本新文章册子。” 苏砚淡淡应了一声,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敷衍,嘴上依旧柔声附和,句句软语安抚着眼前心甘情愿为他操劳的女子。 窗外夕阳落尽,小院安静平和。 凤霞望着身侧吃得舒心的苏砚,只觉眼下日子安稳知足,过往所有难堪与心寒,都抵不过他片刻温柔哄劝。 她依旧守着这一方小院,甘心日出种麦,入城卖饼,日日洗手作羹汤,满心满眼都系在他一人身上。 连日天晴,院外那片凤霞亲手垦出来的野麦地长得正好,青黄相间的麦穗压弯秆子,垄间一丛丛小葱郁郁葱葱,再过几日便能收割磨粉,烙饼换钱。 凤霞每日天不亮就去浇水除草,这片田地是她少有的不用踏足舞厅讨生活的指望,看得比什么都金贵。 这日一早,苏砚便揣着两吊钱出门,只随口同凤霞撂下一句,要与同窗外出散心。 凤霞信了他的说辞,收拾好蒸笼打算进城卖葱饼,刚推着木车走到镇口,忽然想起昨日晾晒的麦种忘了收,心里一急,折返小院。 刚拐进院门外围,眼前景象叫她浑身血液瞬间冻住。 三四辆精致马车停在田埂旁,绸缎衣衫的富太太倚在苏砚身侧,身后跟着下人,扛着食盒、毡垫,竟直接将野麦地当成了野炊场地。 粗重木凳胡乱压在麦秆上,下人来回走动,脚下成片麦穗被碾断踩烂,一丛丛小葱连根拔起,丢在一旁任人踩踏,满地碎麦秸秆混着泥土,好好一片田地糟蹋得不成模样。 苏砚半点没有阻拦,反倒殷勤地替那妇人铺开软垫,伸手摘下腰间香囊递过去,眉眼间满是讨好。 凤霞心口猛地一抽,丢下木车快步冲过去,声音发颤:“苏砚!你看看这地!这是我辛辛苦苦种了半季的野麦,还有小葱,你怎么能让人踩烂?” 喧闹说笑骤然停住,富太太敛了笑意,带着几分不悦打量满身粗布、沾着麦灰的凤霞。 苏砚见凤霞闯来,当着心上人的面丢了颜面,脸色当即沉下来,上前一步将凤霞往后拽了一把,压低声音呵斥:“你闹什么?今日我约夫人在此小聚,你别出来扫人兴致。区区几株野麦,值得你大呼小叫?” “区区几株?”凤霞眼眶瞬间红透,指着满地折断的麦穗,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我天不亮挑水浇灌,除草施肥,指望收了麦子烙饼养家,不用再去舞厅受人轻薄!这整片地全被踩烂了,往后我靠什么换钱粮?” 那富太太轻摇绢扇,漫不经心开口:“不过一块荒田罢了,回头我让下人送些银钱补偿便是,何苦这般歇斯底里。” 这话更戳痛凤霞,她所有委屈、连日隐忍、先前撞见私会的心结一并翻涌,直直看向苏砚:“我日日起早贪黑,烙饼、蒸包子供养你,你转头带着旁人毁我的田地,你心里半分都不曾体恤我是吗?” 苏砚被她说得面上无光,当着富太太的面下不来台,心头火气直冲头顶,扬手一巴掌狠狠扇在凤霞脸颊。 “啪”一声脆响,在安静田埂上格外刺耳。 凤霞被打得偏过头,半边脸颊瞬间火辣辣肿起,耳内嗡嗡作响,整个人踉跄后退两步,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男人。 苏砚甩了甩手,眼底只剩冰冷戾气,厉声斥责:“不知好歹的东西!夫人肯赏钱弥补,是你的福气。几株粗粮作物,也敢耽误我的要事,再敢胡言乱语,仔细我赶你出门!” 富太太故作温婉地拉住苏砚胳膊,假意劝解:“莫要动气,乡下妇人眼界窄,不懂应酬人情,不必同她置气。”嘴上劝着,眼底却藏着看好戏的轻慢。 凤霞抬手捂住发烫红肿的脸颊,鼻尖酸涩发酸,眼泪控制不住滚落,低头看着脚下被碾得稀烂的野麦,一春一夏的辛苦尽数化为乌有。 她曾只要苏砚几句软话便能释怀所有委屈,可此刻实打实的巴掌落在脸上,心口那点痴痴的念想,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口子。 她不再争辩,也没有哭闹,只是定定看了苏砚许久,眼底往日的温柔期盼一点点褪尽,只剩一片冰凉空洞。 苏砚见她安分下来,再不多看她一眼,转头又换上温和讨好的模样,回身坐到富太太身侧,伸手拾起一串葡萄剥起皮来,柔声安抚妇人,仿佛方才动手打人、毁掉凤霞赖以糊口的田地,都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满地断麦随风轻轻晃动,凤霞孤零零站在田埂,半边脸颊灼痛难忍,风吹干脸上泪水,又吹出新的泪痕。 第83章 虚情假意 镇上的大户宅院最是捧人也最磨人,苏砚终究是放下了读书人的清高身段,日日去那位商户富太太的宅院里做帮闲佣人。 四十年代的世道艰难,货币日日贬值,寻常佣人做工一月也攒不下几块像样的银元。 富太太留着苏砚,不过是贪他年轻斯文、样貌周正,比起粗手粗脚的老妈子看着舒心,却从没有半分真正的尊重。 白日里,苏砚要躬身伺候她品茶赏景、研墨理纸,听她随意讥讽落魄书生不值钱,被她的下人呼来喝去、随意打趣。 稍有不慎,便是几句刻薄奚落,说他空有一身长衫,实则不过是寄人篱下的闲人。 他满腹矜傲被磋磨得干干净净,一整日低头哈腰、忍气吞声,胸口堵着化不开的憋屈与难堪。 暮色沉落时,富太太随手打发了几枚银元,语气漫不经心:“明日早些来,陪我去城郊赏菊,别误了时辰。” 没有半句体恤,只有居高临下的施舍。 苏砚捏着冰凉的银元,压下眼底所有屈辱,低头应了声是,才得以脱身离开深宅大院。 归途秋风萧瑟,吹得他长衫猎猎作响,白日里被践踏的自尊、被轻视的难堪层层叠叠堵在心头。 他素来心高气傲,何时受过这般折辱? 路过街口老字号糕点铺时,他脚步顿住。 铺子里摆着精致的桂花糕,软糯香甜,是镇上最时兴的零嘴,寻常人家舍不得买。 想起城郊小院里守着他的凤霞,那日他失手打她、毁她田地后,她眼底死寂的模样,鬼使神差地,他掏钱买了一小块桂花糕。 不是愧疚,只是他心底清楚,如今唯有凤霞,是能毫无底线迁就他、伺候他的人。 他需要这份廉价的温暖,抚平白日在豪门受的委屈。 推开小院木门时,屋内油灯昏黄,暖意融融。 凤霞这几日一直惴惴不安,自那日决裂离开、又忍不住日日盼他归来,心底的气早就散得七七八八。 她终究放不下这段日子的牵绊。 听见动静,她立刻抬头,眼里瞬间亮起细碎的光,连忙迎上前。 “你回来了?今日回来得比往日早。” 苏砚褪去在外的隐忍卑微,脸上敛去所有难堪,恢复了几分温和模样。 他抬手,将用油纸仔细包好的桂花糕递过去,语气淡淡,却带着几分刻意的柔和:“路过买的,你爱吃的,尝尝。” 一小块精致的桂花糕,在物资拮据的四十年代格外金贵。 凤霞盯着那方软糯的糕点,心口骤然一热。 连日来的忐忑、委屈尽数烟消云散,眼眶微微发热。 她总觉得,苏砚本性不坏,先前的冷漠、薄情,不过是一时糊涂。 他心里,终究是有她的。 “你怎么还想着给我买吃食。”凤霞笑得眉眼弯弯,眉眼间的黯淡一扫而空,开心地接过糕点,小心翼翼揣在怀里,珍惜得不得了。 不等苏砚落座,她便快步上前,接过他身上沾着风尘的长衫挂好,又麻利打来一盆温热的井水。 “你在外忙活一日,定然累坏了,我给你洗脚松松乏。” 她蹲下身,全然没有半分架子,轻轻褪去他的鞋袜,将他疲惫的双脚放进温水里。 纤细的指尖温柔揉搓着他的脚踝、足底,力道轻重刚好,细细揉开他一日奔波的酸胀。 洗完脚,她擦干水渍,又扶着他坐在竹椅上,纤手轻轻落在他肩头,一下下温柔揉捏着,动作娴熟又体贴。 油灯映着她低垂的眉眼,温顺又卑微。 “在外做工,是不是受委屈了?”凤霞轻声细语地问,语气满是心疼,“那大户人家规矩多,若是太累,咱们便不做了,我依旧烙饼摆摊,总能糊口的。” 苏砚靠在椅上,闭着眼享受着这份极致的妥帖。 在外他是任人拿捏、随意使唤的佣人,唯有回到这破旧小院,在凤霞面前,他才是被人捧着、全心全意伺候着的主子。 他缓缓睁开眼,垂眸看着眼前温顺的女子,语气温软:“无妨,都是些寻常活计,不累。” 凤霞捏肩的动作愈发轻柔,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轻轻呢喃:“阿砚,往后别再同那些贵人往来了好不好?安安稳稳待在家里,我日日劳作伺候你,咱们守着这小院,平平淡淡过日子,我就知足了。我不求你大富大贵,只求你身边有我,日日归家有我等你。” 她卑微到尘埃里,只求一份安稳相守。 苏砚望着她满眼恳切的模样,心头微动。 他素来擅长拿捏人心,知晓凤霞最吃温柔这套。 他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笑意温柔,眼底却无半分真心:“好,我听你的。往后好好待你,不叫你再受委屈。” 这几日做工闲暇,他寻了块薄木片,借着油灯微光,细细打磨雕琢,亲手做了一把小巧的荷花扇子。 扇面刻着浅浅的荷纹,边缘打磨得光滑圆润,算不上精致,却是他亲手所作。 此刻,他从袖中取出那把素木荷扇,递到凤霞面前。 “闲来无事做的,送你。” 木质扇身温润,浅浅荷纹清雅质朴,在这粗陋的小院里,已是难得的心意。 凤霞一眼看见,瞬间惊住了,眼里瞬间盛满光亮,又惊又喜,连忙伸手接过,指尖轻轻摩挲着细腻的木纹与荷纹,爱不释手。 “你亲手做的?”她声音微微发颤,满是雀跃,“真好看,我从来没有过这般好看的扇子。” 一把廉价的木扇,抵过了她所有的委屈与不甘。 她固执地觉得,苏砚愿意为她花时间雕琢物件,便是心里真正装着她。 这一夜,凤霞心头甜得发烫,连日的阴霾一扫而空。 第二日天刚亮,凤霞便小心翼翼握着那把荷扇,珍宝似的揣在怀里,去往镇上的街巷。 秋日的日头温和,老街的邻里妇人、摆摊的街坊都聚在一处闲话家常。 凤霞忍不住拿出那把素木荷扇,轻轻展开,眉眼间是藏不住的欢喜,语气带着浅浅的炫耀:“你们快看,这是阿砚亲手给我做的荷花扇。” 邻里街坊凑过来看,纷纷夸赞。 “哎哟,苏先生这般读书人,手就是巧,刻得真好看!” “难得啊,苏砚这般心气高的人,竟肯亲手给你做物件,可见是真心疼你。” “有这份心意比什么金银首饰都强,凤霞,你真是好福气。” 一句句夸赞入耳,凤霞脸颊微红,心里甜滋滋的。 她握着那把荷扇,轻轻扇动秋风,眉眼温柔明媚,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一切都过去了。 他会收心,会留在她身边,往后岁岁年年,朝夕相伴。 可无人知晓,苏砚站在小院门口,望着她雀跃炫耀的背影,眼底温柔尽数褪去。 一把不值钱的荷扇,几句随口的好话,便换得她一生的死心塌地。 第84章 凤霞怀了身子 细雨初歇,山野间草木生得郁郁葱葱。 晨风裹着湿润的草木香气,掠过城郊小院的土墙。 凤霞晨起时只觉心口微微发闷,浑身发软,接连几日晨起反胃、嗜甜嗜睡的异样,今日终于落了实——她怀了身子。 知晓腹中藏着一个小小的骨肉,凤霞荒芜许久的心,瞬间被填得满满当当。 过往所有的委屈、苦楚,好像都有了归宿。 天刚透亮,她便揣着竹篮往村外小河边去。 端午的河水清清浅浅,岸边丛生的艾叶、青蒿长得繁茂,嫩生生的一片。 凤霞弯腰,小心翼翼掐下最鲜嫩的艾叶尖,又捋了一把青绿青蒿,动作轻柔缓慢,不敢大幅度弯腰磕碰,时时护着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 怀着身孕的人,本当娇气些,可她早已习惯了劳碌,只默默放缓了动作,眼底盛满温柔的笑意。 采满一篮草药,她又摘了几张宽大干净的玉米叶,带回家仔细清洗干净、泡软捋平。 往年端午家里冷清,她一人草草度日,今年不一样了。 她有孩子,有盼头,还有日日归家的苏砚,小院终于有了过日子的烟火气。 缸里存着细糯米,是她摆摊攒钱特意留的,还有晒干的桂花、少许红糖。 凤霞坐在灶台前,耐心地将糯米淘洗干净泡软,取来软糯的玉米叶,折成小巧的三角,填上糯米、撒上红糖和桂花,一个个包得规整紧实。 四十年代乡下物资贫瘠,没有琳琅满目的馅料,这份玉米叶红糖甜粽,已是端午最金贵的吃食。 炊烟袅袅升起,蒸笼架在灶上,柴火噼啪作响。 不多时,清甜的糯米香混着玉米叶的清香,漫满了整座小院。 粽子蒸熟出锅,个个饱满圆润,热气腾腾。凤霞捡出最周正的七八个,分装进两个小竹碟,端着往左右邻里家中送去。 住隔壁的张婶、李婶都是和善的妇人,往日常常照拂孤身的凤霞。 张婶开门看见热气腾腾的粽子,当即笑弯了眼:“哎哟,凤霞,刚出锅的粽子?真是有心了,年年都记挂着我们邻里。” 凤霞浅浅笑着,眉眼温柔:“婶儿,今日端午,自家包的甜粽,不值钱,你们尝尝鲜。” 李婶连忙接过,拉着她的手细细打量,瞧着她面色温润、眉眼含喜,顿时察觉异样,轻声问道:“看你这气色,是不是有好消息了?” 凤霞脸颊微微泛红,腼腆地点头,声音轻轻软软:“嗯,刚查出来,怀上了。” 邻里几人瞬间欢喜,连连道喜。 “真是大好事!苦尽甘来,往后日子就顺遂了!” “可得好好养着,别再操劳受累。” 乡里淳朴,从不白拿人情。 几位婶子连忙回屋,有的抓了一把晒干的花生,有的装了一碗腌好的咸鸭蛋,还有的塞给她半块蒸好的麦糕,满满当当装了小半篮,硬是塞回凤霞手里。 “怀着孩子要多补身子,这些都是家常吃食,别嫌弃。” 凤霞推拒不过,连连道谢,提着满满一篮回礼和草药,脚步轻快地回了小院。 阳光破开晨间薄雾,暖暖洒在院里。 凤霞心里又甜又暖,浑身都透着新生的欢喜。 她将艾叶、青蒿分门别类晾在竹竿上,留着端午挂门避邪、煮水洗澡护胎。 又把邻里回赠的吃食仔细收好,接着便忙活起端午的午饭。 煮了应景的鸭蛋,炒了一盘青翠的时蔬,温好一壶淡茶,又将热粽子整齐码在白瓷盘里。 一桌子简单朴素的饭菜,却处处都是安稳过日子的模样。 她一边收拾碗筷,一边低头轻轻抚着小腹,唇角始终挂着浅浅的笑意。 孩子来了,她和苏砚的日子,总该真正稳下来了。 往后她守着丈夫、护着孩子,岁岁年年,再无孤苦。 日头爬到正中时,院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苏砚从富太太的宅院做工归来,一身青布长衫沾着些许尘气,面上带着整日伺候人的疲惫与隐忍。 白日里依旧是看人脸色、受人轻贱的活计,他心底积着郁气,只是进门时,习惯性敛了戾气,装作温和模样。 刚跨进院门,便看见满院草木清香、桌上热腾腾的端午饭菜,还有竹竿上晾晒的端午草药。 凤霞听见动静,立刻抬头望来,眼底瞬间亮起温柔的光,快步迎上前,语气藏不住的雀跃与羞涩:“阿砚,你回来了。” 苏砚随意颔首,淡淡应了一声:“嗯,今日端午,主家放了半日假。” 他抬手掸了掸衣摆尘土,目光扫过满桌饭菜,语气平平:“今日倒是丰盛。” 凤霞站在他身前,指尖轻轻攥着衣角,眉眼弯弯,带着初为人母的欢喜,轻声把喜讯告诉他:“阿砚,我有好事要同你说。” “什么事?”苏砚随手落座,端起茶杯喝水,漫不经心问道。 凤霞微微低头,轻轻抚上尚且平坦的小腹,声音温柔又真切:“我怀上孩子了,咱们有孩儿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小院里的烟火暖意仿佛骤然凝滞。 苏砚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顿,杯沿轻轻磕碰在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他脸上所有故作温和的笑意瞬间褪去,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瞬间变得铁青难看。 没有半分初得子嗣的欣喜,没有一丝为人父的期许,只剩猝不及防的慌乱、烦躁,以及浓浓的不耐。 凤霞满心欢喜地告知喜讯,等来的却是他骤然冰冷的脸色。 她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僵住,心底瞬间空落落的,忐忑地轻声追问:“怎么了?阿砚,你……不开心吗?这是我们的孩子啊。” 苏砚垂着眼眸,掩去眼底翻涌的算计与戾气。 他如今尚且寄人篱下,靠着讨好富太太换取银钱、钻营前程,一身牵绊尚未挣脱。 他一心只想往上爬,只想功成名就,半点不想要突如其来的累赘。 他沉默良久,抬眼看向满脸懵懂、满心期盼的凤霞,语气冷硬压抑,带着藏不住的烦躁:“偏偏这个时候怀上,添乱。” 短短五个字,像一盆冰凉的端午冷水,直直浇灭了凤霞心头所有的欢喜与期盼。 满桌温热的粽子、飘香的饭菜,院中风雅的艾草,腹中鲜活的小生命,瞬间都成了他口中的麻烦、累赘。 凤霞怔怔站在原地,指尖僵硬地贴着小腹,眼底的光亮一点点熄灭。 第85章 凤霞孕期谋生 自打查出怀了身孕,凤霞的身子便一日弱过一日。 先前只是晨起轻微反胃,没过几日,孕吐的毛病彻底缠上了她。 日日吃什么吐什么,胃里翻江倒海,浑身酸软无力,连站久片刻都头晕眼花。 往日天不亮就挑着饼摊出门、在街上忙活一整天的人,如今连走出小院的力气都无。 摆摊烙饼的营生,只能彻底停了。 家里一下子断了进项。 苏砚每日从大户宅院归来,脸色一日比一日难看。 从前凤霞日日摆摊挣钱,家里柴米油盐从不用他操心,他在外受了委屈,归家还有热茶热饭、贴身伺候。 可如今,凤霞困在家中,只能洗衣做饭、收拾院落,半点银钱进项都无。 在富太太跟前日日折腰受气的憋屈,尽数化作了对凤霞的不满。 这日傍晚,残阳落尽,暮色沉沉压在小院墙头。 苏砚拖着一身疲惫归来,看见桌上依旧是清淡的素菜白粥,眼底的不耐瞬间翻涌上来。 他放下肩上的布衫,语气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苛责。 “整日在家闲着,一分钱挣不来,家里坐吃山空,你心里就半点不慌?” 凤霞正端着温水,想递给他缓一缓疲乏,闻言指尖猛地一颤,水杯轻轻晃出细碎的水花。 她垂着眼,小腹隐隐发胀,胃里又是一阵熟悉的翻涌,强压下恶心的眩晕,声音微弱又委屈:“阿砚,我身子实在不中用,孕吐得厉害,出去吹风受累就吐得更狠,实在摆不了摊了。” “摆不了摊就整日白吃白喝?”苏砚冷笑一声,眉眼间全无往日半分温柔,字字刻薄,“谁家女人怀着孕不干活?就你金贵?闲着在家洗衣做饭,能抵得上银钱口粮?” 四十年代的日子,半分富余都无。 他在外看人脸色、忍辱负重挣来的银元本就微薄,如今多一张嘴吃饭、多一份开销,本就紧绷的日子,让他愈发焦躁。 他盯着面色苍白的凤霞,语气强硬地吩咐:“村里婆姨个个都在家接手工针线活,纳鞋底、缝粗布衣裳、扎香囊,你明日去问问,讨些活计回来做。好歹挣些零碎铜板,补贴家用,别整日待在家里拖累人。” 凤霞怔怔站在原地,心口又酸又涩。 她不是本地土生土长的人,无亲无故,孤身一人落脚在这城郊村落。 平日里邻里看似和善,不过是点头之交,真要牵扯到手艺活、挣钱的门路,从来没人真心待她。 可看着苏砚冷硬的脸色,看着这个家窘迫的光景,她半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只能轻轻点头,低声应下:“好,我明日去问问婶子们。”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凤霞强撑着不适的身子,稍稍梳洗一番,捂着平坦的小腹,一步步挪到隔壁邻里家门口。 最先去的是平日里最和善的张婶家。 院门敞开,张婶正坐在院中纳鞋底,指尖翻飞,动作娴熟。 凤霞站在门口,局促地攥着衣角,轻声开口:“张婶,忙着呢?” 张婶抬头看见她,笑着应了一句:“是凤霞啊,今日怎么过来了?身子好些没?” 凤霞脸颊微微发烫,厚着脸皮,小心翼翼开口求人:“婶儿,我……我近来孕吐厉害,出不去摆摊。想着问问你家里可有多余的针线手工活?纳鞋、缝布我都会,我手脚麻利,做得细致,想挣几个零钱贴补家用。” 话音落下,张婶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脸上的笑意淡了大半。 她放下针线,语气带着几分疏离的为难:“哎哟凤霞,不是婶不帮你。这些手工活都是镇上布庄定点的,人家早就定好了人手,都是村里住了一辈子的老人、熟面孔,活计都是分好的,实在没有多余的分给外人啊。” 凤霞心头一沉,依旧不死心,软声恳求:“婶儿,我不计较工钱多少,哪怕零碎的边角活、最粗最累的活都行,我不怕麻烦。” “真没有富余的。”张婶摆了摆手,语气愈发客气疏远,“再说你是外来的,身子又怀着孕,手脚慢,万一做坏了活计,耽误了布庄的工期,我们可担待不起。你还是回去好好养身子吧。” 话说到这份上,已然是明晃晃的拒绝。 凤霞心头发凉,只能微微颔首,低声道谢,失落地转身离开。 她又接连去了李婶和另外几户婆姨家中,得到的都是一模一样的推脱。 人人嘴上说着客气话,句句都是婉拒。 说到底,她是外乡人,无根无靠,不是本村血脉。 这些能在家安稳挣钱的轻巧活计,村里人向来抱团攥在手里,半点不肯分给外来的孤女。 谁都不愿多一个人分走微薄的工钱。 跑遍大半个村子,凤霞一无所获,拖着酸软的身子,落寞地走回小院。 院门关上的那一刻,连日的委屈、难堪、无助尽数涌上心头。 她扶着土墙站了许久,胃里阵阵恶心翻涌,眼底酸涩发胀,却咬着牙不肯落下眼泪。 她不能闲着,更不能拖累肚子里的孩子。 手工活讨不来,她便另寻出路。 凤霞思索半晌,想起自己从前在家乡学会的熬粗糖手艺。 不用出门摆摊,不用看人脸色,只需家里的粗粮、糖料,慢火细熬,便能熬出香甜厚实的粗糖块。 村里人人爱吃,赶集的时候最好售卖。 打定主意,她立刻忙活起来。 拿出家里仅剩的粗粮碎米、少许红糖底子,烧起柴火,架上铁锅。 她不敢大幅度弯腰,便半蹲在灶台前,守着文火慢慢熬煮。 柴火灼灼,热气蒸腾,一锅粗粮在她耐心搅动下,渐渐熬成浓稠的糖稀,再慢慢收膏、晾凉、切块。 整整一个上午,她忍着孕吐的不适,反复熬煮、塑形,忙活不停。 日落之前,终于做出满满一木盘色泽焦黄、香甜浓郁的手工粗糖。 一块块方方正正的粗糖,带着质朴的甜香,是乱世里最实在的零嘴。 看着眼前的粗糖,凤霞心里有了主意。 她再次走出院门,寻了村里最常赶大集、人缘最好的王嫂。 王嫂正要收拾东西准备明日赶集,看见她手里的糖块,有些好奇:“凤霞,你熬了粗糖?” 凤霞脸上带着拘谨的笑意,诚恳开口商量:“王嫂,我身子不便,没法去镇上赶集。这些是我亲手熬的粗糖,能不能劳烦你明日赶集的时候,帮我顺带卖掉?” 王嫂有些犹豫:“这卖货的事麻烦得很,还要守着摊子,耽误功夫。” 凤霞立刻连忙说道,语气恳切:“我不占你便宜!卖出去的钱,我和你五五分成!你只管帮我摆着卖掉,所有辛苦钱都分你一半,卖不掉的尽数拿回来,绝不让你吃亏。” 五五分成的条件足够厚道。 王嫂闻言,当即松了口,笑着应下:“原来是这样,那行!都是邻里街坊的,我明日帮你捎去卖了,咱们对半分!” 凤霞心头一松,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连连道谢。 目送王嫂离开,她站在院门口,晚风轻轻吹过,拂去一身疲惫。 凤霞低头轻轻抚上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眉眼间重新凝起一丝微弱的韧劲。 她不求旁人怜悯,只求靠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养活腹中的孩子。 第86章 为爱低头 隔日傍晚,夕阳西斜。 王嫂赶集归来,特意绕到小院,将卖粗糖的铜板细细数给凤霞。 忙活整整两日、忍着孕吐熬出来的粗糖,对半分账过后,到手也不过寥寥十几个铜板。 都是一文一文攒出来的血汗钱,带着柴火的温度,藏着她孕期咬牙谋生的韧劲。 凤霞小心翼翼用粗布帕子层层包好,攥在手心,沉甸甸的,是她和孩子安稳度日的底气。 她本想着把钱存起来,买些细米、鸭蛋,好好补补身子,护住腹中孩儿,再也不做苏砚的拖累。 天色擦黑时,苏砚回了家。 他今日在富太太府中又遭了下人打趣讥讽,憋了一肚子闷气,进门第一眼,就瞥见凤霞揣在怀里鼓囊囊的布帕子。 他眸光一动,径直走上前,语气随意又理所当然:“今日粗糖卖了钱?拿出来我看看。” 凤霞下意识将手往身后藏了藏,小声解释:“就十几个铜板,不多,我想留着……买点吃食补身子。” 她怀着孕,日日反胃恶心,三餐寡淡,早已是撑得辛苦,这点钱是她唯一的念想。 可她这点微薄的私心,落在苏砚眼里,却成了小气吝啬。 他脸色一沉,直接伸手捏住她的手腕,力道带着不容抗拒的强硬,一把扯过了她手里的布帕子。 层层铺开,零碎的铜板滚落出来,静静躺在帕心。 苏砚数都未数,随手揣进自己怀里,漫不经心道:“今日心里烦闷,镇上街口新开了炭火烧烤,我去买点尝尝。” 凤霞整个人瞬间僵住。 她愣愣看着空空如也的手心,看着他轻描淡写夺走自己所有的血汗钱,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那不是寻常的零花钱! 是她孕吐难忍、蹲在灶台前熬了整日,低声下气求人代卖、看人脸色换来的养胎钱! 是她为了不拖累他,拼尽全力挣来的活命钱! 他不曾心疼她孕期辛苦,拿着她的血汗,只为自己一口口舌之欲,排解在外的烦闷。 连日来的委屈、苛责、排挤、心酸,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这是凤霞嫁给他以来,第一次压不住心底的火气。 她猛地抬起头,眼底泛红,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第一次敢对着他大声质问:“苏砚!那是我熬糖换来的养胎钱!我怀着孩子日日难受,一分钱都舍不得花,你怎么能全都拿去吃吃喝喝?” 小院瞬间安静下来。 晚风穿过土墙,吹动院中的艾草,簌簌作响。 苏砚彻底怔住,随即眼底涌上浓浓的错愕与愠怒。 温顺了大半年、打不还口骂不还手、永远卑微迁就他的凤霞,竟然敢跟他发火,敢顶撞他了? 他敛了脸上漫不经心的神色,眼神骤然冷厉,居高临下地盯着眼眶通红的女人,语气冰冷又嘲讽,字字戳心:“不过十几个铜板,至于跟我闹脾气?凤霞,你如今胆子倒是大了,敢对我发火了?” 凤霞胸口剧烈起伏,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不肯落下:“那是我的辛苦钱!我怀胎受罪、四处求人,不是让你这般肆意挥霍的!” “我的钱?”苏砚嗤笑一声,满脸凉薄,“你人都是我的,吃我的住我的,你挣的钱,自然也是我的。怎么?挣了几个铜板,就觉得自己能耐了,想跟我掰扯对错了?” 他往前一步,逼近她,眼神带着拿捏人心的笃定,抛出最锋利、最伤人的话:“既然这般委屈,那你敢跟我和离吗?” 短短四个字,瞬间击碎了凤霞所有的勇气。 满腔的怒火、委屈、不甘,顷刻间尽数褪去,只剩下彻骨的慌乱与无助。 和离? 她孤身一人,无家可归,无亲无故。 她肚子里还怀着他的孩子,那是她暗无天日的生活里,唯一的盼头。 更可笑的是,哪怕他薄情、自私、待她万般不好,她心底那点卑微的喜欢,从未彻底消散。 她还念着他偶尔的温柔,念着朝夕相伴的念想。 她舍不得孩子,更舍不得他。 刚刚竖起的所有棱角、鼓起的所有勇气,瞬间轰然坍塌。 通红的眼眶里,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砸在青石板地上。 凤霞浑身都在轻轻颤抖,方才凌厉的气势荡然无存,只剩下满心的怯懦与卑微。 她看着眼前冷漠的男人,喉间哽咽,声音软得一塌糊涂,飞快地低下头认错:“我不敢……阿砚,我错了。” “是我不懂事,是我一时糊涂,不该跟你发脾气,不该顶撞你。” “钱你拿去花,都给你,我不闹了,你别生气好不好?” 她彻底卸了所有防备,姿态低到了尘埃里。 为了留住他,为了留住这个完整的小院,为了腹中的孩子,她心甘情愿咽下所有委屈,低头道歉。 看着她瞬间服软落泪、卑微求饶的模样,苏砚心底的愠怒一扫而空。 他太了解凤霞了。 她所有的脾气,不过是虚张声势。 她离不开他,不敢走、不敢闹、更不敢和离。 他眼底掠过一丝得意的轻笑,心底那点因被顶撞生出的不悦彻底消散。 不再看垂泪道歉的凤霞,他神色慵懒,转身径直走进屋内,松松散散地躺倒在硬板床上,四肢舒展,姿态惬意又坦然。 他揣着她的血汗钱,满心轻松,半点没有愧疚。 屋外,暮色深沉。 凤霞孤零零站在院子里,晚风微凉,吹得她浑身发冷。 泪水无声滑落,浸透衣襟。 她第一次鼓起勇气反抗,最终,还是亲手认输,亲手抚平了所有不甘。 小院依旧安静,炊烟依旧袅袅,只是她心里,又冷了一大片。 第87章 再遇陈老憨 入春之后,山里的风温柔了许多,可各家的日子,依旧是苦的。 短短两月光景,世事早已翻天覆地。 当初那场阴差阳错的婚礼过后,陈老憨认命安居,收了满心执念,安分守着新的家。 更让陈家上下欢喜的是——他新娶的独臂媳妇,查出了身孕。 这消息传遍乡里,人人都说陈家门口风水转了,从前磨难缠身,如今身子渐好、香火将续,是实打实的苦尽甘来。 陈母整日眉眼带笑,悬了多年的心彻底落地。 这日天朗气清,陈母早早收拾妥当,小心扶着身子尚且虚弱的陈老憨,陪着身怀身孕的新媳妇,一同往镇上赶集。 老憨大病初愈,腿脚仍不利索,走得缓慢沉稳。 他一身干净素布衣衫,脸上没了从前的死寂荒凉,多了几分安稳平和。 身侧的新媳妇温顺安静,一只袖管空空垂着,另一只手轻轻护着初显的小腹,眉眼柔和,步步端庄。 陈母走在中间,左右照看,语气满是欣慰:“今日正好赶集,多挑些细米面、软糕点,再买两匹柔软细布。你怀着身子最是金贵,不能亏着腹中孩儿。” 新媳妇浅浅低头,声音温温柔柔:“娘,不用这般破费,家常粗粮就够了。” “那可不行。”陈母笑着摆手,“我们陈家苦了这么多年,如今好不容易盼来喜事,定然要好好待你。” 三人慢悠悠走在赶集的人流里,步履从容,眉眼安稳,是旁人眼中最圆满和睦的一家人。 而另一头的街边菜摊旁,凤霞正孤零零立在角落。 无人知晓,当初那场误会落幕、陈老憨娶妻之后,凤霞腹中迟来的身孕才慢慢显形。 她是真的怀了孩子。 只是来得太晚,晚到一切尘埃落定,晚到他早已娶妻,晚到两人彻底陌路。 如今的她,肚子已然高高挺起,身形笨重孱弱,脸色常年是病态的苍白。 苏砚依旧日日在外奔波受气,归家只懂冷脸苛责,从不会心疼她半分孕期苦楚,更舍不得给她半分富余银钱。 今日家里米缸将空,她只能挺着笨重的大肚子,挤在最廉价的菜摊前,低着头,细细挑拣摊面上最蔫、最便宜的青菜烂叶,一分一厘都要算计。 风吹起她洗得发白的旧衣衫,衬得隆起的肚子愈发突兀,浑身透着窘迫又卑微的狼狈。 她原本垂着眼,认真扒着廉价菜叶,无意间抬眼一瞥,目光骤然僵住。 街对面,缓步走来的一家三口,赫然是陈老憨、陈母,还有他的妻子。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温和安稳,烟火圆满。 陈母笑意融融,悉心照料着儿媳,新媳妇温柔端庄,小腹微隆,被一家人小心翼翼护在中间。 而许久未见的陈老憨,褪去了昔日颓废,眉眼平和沉稳,周身是岁月安稳的模样。 他们都有了崭新、圆满、安稳的生活。 唯独她凤霞,困在原地,困在这段荒唐的命运里,挺着大肚子,在街边捡最便宜的烂菜度日。 心口骤然像是被钝刀狠狠割开,密密麻麻的难堪、酸涩、愧疚席卷全身。 是她亲手推开的人,如今活成了旁人羡慕的模样。 是她错过的真心,如今悉数给了旁人。 四目险些相对的瞬间,凤霞浑身一僵,再也不敢多停留半秒。 巨大的羞耻与难堪压得她抬不起头,她不敢看他,不敢面对这刺眼的圆满,更不敢让他看见,自己如今这般狼狈落魄的模样。 她慌忙攥紧手里的菜叶,低着头,侧身转身,挺着笨重的孕肚,步履仓促又狼狈,快步朝着街巷角落躲去,只想立刻逃离这里,躲开这刺眼的一幕。 她跑得仓促,背脊绷得笔直,每一步都透着无处遁形的卑微。 街对面的陈老憨,本在慢慢行走,目光无意间扫过街边,恰好捕捉到那道仓皇躲闪的身影。 单薄、佝偻、挺着高高隆起的肚子,熟悉到刻入骨髓。 是凤霞。 他脚步骤然顿住,心口猛地一窒,方才安稳平和的心绪,瞬间乱了分寸。 他怔怔望着那道仓皇逃离的背影,看着她笨拙躲闪的模样,眼底翻涌起复杂难言的情绪,酸涩、无奈、遗憾,层层缠绕。 原来……她真的有孕了。 不是假的。 只是太晚了。 晚到他已经娶了妻,晚到他的妻子也怀了身孕,两人各自有了归宿,各自身负枷锁,此生再无交集。 身旁的新媳妇敏锐察觉到他的停顿,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看到一道匆匆消失的背影。 她性子温顺通透,瞬间便明白了几分,轻轻抬手,扯了扯陈老憨的衣袖,柔声开口:“是旧识吗?” 陈老憨回神,收回目光,压下眼底所有波澜,轻轻点头,声音低哑:“嗯,旧人。” 陈母也看清了方才躲闪的人,脸色微僵,随即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多言。 新媳妇看着空空的巷口,又看了看身侧男人眼底的落寞,心地善良,毫无半分争妒之意。 她沉默片刻,看向街边菜摊,轻声道:“娘,我看那边的芹菜新鲜脆嫩,孕妇吃着清爽解腻,咱们买一把吧。” 买好菜、挑完杂物,三人返程路过方才的街角。 方才仓皇逃离的凤霞,终究没能走远,正孤零零站在墙根下,低头默默平复心绪,手里还攥着那把廉价的烂青菜。 新媳妇一眼便认出了她。 她停下脚步,挣脱开陈母的搀扶,抱着一把青翠新鲜的芹菜,一步步走到凤霞面前。 凤霞听见脚步声,猛地抬头,撞进一双温柔平和的眼眸里,瞬间手足无措,脸颊瞬间涨得通红,难堪得无地自容,指尖死死攥着衣角,几乎要呼吸不稳。 她不敢看她,更不敢看向不远处的陈老憨。 眼前的女人,是取代了她位置、拥有了他往后余生、拥有了陈家圆满的人。 新媳妇看着她隆起的肚子、憔悴苍白的面容、满身窘迫,眼底没有轻视,只有温和的善意,轻声开口,语气坦荡又温柔: “方才我都看见了,你方才匆匆躲开,该是怕撞见我们尴尬。” 凤霞喉头发紧,嘴唇哆嗦着,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死死低着头。 新媳妇将怀里鲜嫩水灵的芹菜,轻轻递到她手里,笑意温软,落落大方: “这芹菜新鲜,清口养胃,最适合孕期吃。我买得多,这一把给你。” 凤霞浑身僵硬,下意识想要推脱:“不、不用了……我不用的,谢谢你……” “拿着吧。”新媳妇轻轻按住她推辞的手,语气真诚,“都是怀身子的人,知道孕期嘴里寡淡、胃口不好,吃点青菜清爽些。” 她目光澄澈坦荡,没有半分嘲讽,没有半分得意,只是纯粹的善意体恤。 “日子不易,怀着身子更要好好顾着自己。” 简简单单一句话,温柔、善良、通透,却比任何嘲讽都更让凤霞心酸。 人家过得圆满安稳,却依旧心怀良善; 她落得满身狼狈,满心遗憾,一无所有。 不远处,陈老憨静静立在原地,默默看着这一幕,目光沉沉,一语不发。 他看着凤霞窘迫僵硬的模样,看着她高高隆起的孕肚,眼底藏着无人察觉的疼惜与无能为力。 命运捉弄,阴阳错位,他们之间,早已连一句问候、一句解释的资格都没有。 凤霞看着手里青翠饱满的芹菜,对比自己手里枯烂的菜叶,心口酸涩得发胀,眼眶瞬间通红。 她无处推脱,无处躲闪,只能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死死接住那把芹菜,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浓浓的哽咽与难堪:“……多谢嫂子。” 这一声嫂子,彻底划清了所有界限。 从今往后,她是旁人的妻,怀着旁人的孩儿。 他是旁人的夫,守着旁人的圆满。 新媳妇微微颔首,温柔一笑,转身缓步走回陈老憨与陈母身侧。 三人并肩,步履从容,渐渐远去,是一家人安稳圆满的模样。 墙根下的凤霞,一手攥着廉价烂菜,一手捧着鲜嫩芹菜,挺着偌大的肚子,孤零零立在原地。 她看着那一家三口远去的背影,眼底的泪水,终于无声滚落。 第88章 换脸 暮色彻底压黑了山村,家家户户熄了炊烟,唯有村口老槐树下热闹未散。 镇上的戏班子难得来乡下唱一晚夜戏,锣鼓声哐当哐当穿透夜色,引着全村老小都挤在戏台前看热闹。 凤霞晚饭只喝了小半碗稀粥,腹中沉甸甸的坠得难受,心里更是堵得发慌。 白日镇上偶遇陈老憨一家三口的画面,像根刺扎在心头,拔不掉、咽不下。 人家夫妻安稳,新妇温顺有孕,被婆婆疼惜、被日子厚待。 唯独她,挺着大肚子,攥着烂菜度日,丈夫薄情寡义,家中一穷二白,日日熬着看不到头的苦。 苏砚今夜照旧没归屋,不知又去镇上哪里游荡,揣着微薄的工钱,宁愿自己吃喝消遣,也不肯给她留半分宽裕。 屋里冷清得让人窒息,凤霞实在闷不住,便扶着凸起的大肚子,慢慢挪步往村口走去,想借一场戏文,暂且忘了满心苦楚。 夜色微凉,戏台灯火昏黄摇曳,照亮满场黑压压的乡人。 凤霞找了个最偏的墙根站着,远远望着台上水袖翻飞、唱腔婉转。 唱的是一出市井奇谈。 咿咿呀呀的戏词,慢悠悠淌进耳中: “贫家女,容貌换,一夜改得芙蓉面,舍去旧骨迎新颜,才得贵人垂青眼,嫁得富贵夫君,脱离潦倒尘寰……” 她原本恹恹无神的眸子,骤然一下定住了。 周遭人声嘈杂,孩童嬉笑,锣鼓喧天,可凤霞耳边,唯独剩下这几句戏文,一遍遍在心底回荡。 换脸。 换一张脸,就能认富贵男人做夫君,就能脱离贫苦,脱离日日磋磨的日子。 台上戏子婉转唱着,那女子原本也是命苦家贫、所嫁非人,日子熬得活不下去,最后寻了异人换去旧容貌,凭一副崭新容颜,得富贵庇佑,从此锦衣玉食,再不受半分穷苦委屈。 凤霞下意识抬手,轻轻抚上自己高高隆起的小腹。 掌心贴着温热的肚皮,心底忽然翻生出从未有过的躁动与贪念。 她活得太苦了。 真的太苦了。 嫁给苏砚,没穿新衣,没吃过细米,没被疼惜过半分。 日日孕吐伤身,孕期无人照料,挣钱被夺,受气受辱,看人脸色,捡烂菜充饥,守着一个穷酸冷漠的家。 苏砚没钱、没家底、没真心、没担当。 跟着他,这辈子注定低头吃苦,熬不完的穷,受不完的委屈,腹中孩子生下来,也要跟着她挨饿受穷。 若是……若是她也能换一张脸呢? 是不是也能遇见有钱有势的人? 是不是也能被人疼、被人护,不用再为几个铜板折腰,不用再挺着大肚子捡烂菜,不用再眼睁睁看着旁人圆满,自己一生潦倒? 戏文是假的,可那甜头,是她做梦都想要的真。 她望着戏台出神,眼底的酸涩慢慢变成了动摇。 卑微活了半辈子,忍让、懂事、勤恳、隐忍,她什么都做了,可命运从未善待她半分。 既然守本分换不来好日子,那换一张脸,换一种人生,又有何不可? 戏散场时已是夜深,乡人三三两两说笑散去,人人只当是听了个稀奇戏本,唯有凤霞,把那几句换脸戏文,死死记在了心里。 她站在空荡荡的槐树下,晚风扫过衣角,腹中孩子轻轻一动,细微的胎动,更是催疯了她心底的执念。 为了孩子,她也不要再穷下去了。 不远处,村里最年长的刘婆正收拾板凳,老人家活了一辈子,听过最多的乡间奇闻、山野异事。 凤霞咬了咬唇,鼓起莫大的勇气,扶着肚子,一步步挪上前。 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忐忑、几分隐秘的期盼:“刘婆,您还没回去歇息?” 刘婆回头,看见孤零零的凤霞,又见她大着肚子面色憔悴,叹了口气:“是凤霞啊,大半夜的不回家,还站在这里吹风?怀身子的人,别冻着自己。” 凤霞攥紧衣角,指尖微微发颤,犹豫半晌,终究还是忍不住,轻声开口,字字谨慎: “婆,方才的戏文,我听见了。” “戏里唱,有穷女子换了脸面,就能嫁富贵人家,脱离苦日子……” 她抬眼,眼底藏着小心翼翼的渴求,声音轻轻发抖: “这世上……真的有换脸的法子吗?” 刘婆闻言一愣,浑浊的眼睛骤然盯住她,连忙四下扫了一圈,见四下无人,才压低声音,满脸严肃:“丫头,你乱问什么!那是戏文瞎编的荒诞故事,当不得真!” “可戏里唱得真切。”凤霞不肯放弃,往前半步,执着追问,“婆,我知道您见多识广,乡下山里的奇事您都晓得。我不求别的,我就想问问——到底哪里可以换脸?” 刘婆看着她憔悴落魄、满心苦楚的模样,哪里猜不透她的心思,又是一声长叹:“你这丫头,是日子熬太苦,熬得失了心智。” 凤霞鼻尖一酸,眼眶瞬间红了,满腹委屈再也压不住,哽咽出声:“刘婆,我真的熬不住了。” “我男人没钱、没本事,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我怀着孩子,日日挨饿受气,看人脸色,受不尽的磋磨。” “我安分一辈子、吃苦一辈子、忍让一辈子,可我什么都没得到。” 她抬手死死捂着肚子,声音带着卑微的乞求: “若是真的能换一张脸,我也想过一次好日子。我想我的孩子生下来,不用跟着我捡烂菜、受委屈、被人瞧不起。” “婆,您告诉我,去哪里能换脸?要付出什么代价我都认,我不怕!” 夜色沉沉,老槐树影斑驳落在她单薄的身上。 刘婆看着她满眼的执拗与绝望,沉默许久,终于松了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阴森的老旧传闻: “法子是有,只是邪得很,不是寻常人敢碰的。” 凤霞瞳孔骤然一亮,浑身一震:“真的有?!” “早年西山深处,有一处无人敢近的旧祠,里面住着一位异婆。”刘婆压低嗓音,字字沉重,“传言她能改人容貌、换人机缘。但凡穷苦女子想要改换面相、攀附贵人的,偷偷去找她,便能换一张全新脸面。” 凤霞心脏狂跳,急切追问:“真的能换?换了就能过上好日子?就能遇见有钱的贵人?” “戏文唱的不假,换了脸,命格样貌皆改,确实能得富贵机缘。” 刘婆看着她眼底燃起的微光,又重重叮嘱: “只是丫头,天下没有白换的脸面。换脸要偿因果、折福气、抵命数,是拿你往后的姻缘、本心、安稳去换一时富贵,邪得很,万万碰不得!” 可此刻的凤霞,早已被无边无尽的穷苦逼红了眼。 折福也好、抵命也罢。 她现在的人生,本就是烂到底的苦,再差,又能差到哪里去? 她低头,轻轻摸着隆起的肚子,眼底生出了从未有过的坚定。 西山旧祠,换脸改命。 这一刻,她心里已然悄悄打定了主意。 她要去。 她要换一张脸,换一个不用受苦的人生。 第89章 富贵迷人眼 夜风卷着槐树叶沙沙作响,戏台边残留的灯火一点点燃尽,周遭只剩下浓重的黑影。 刘婆望着凤霞眼底那股不顾一切的执拗,心里重重一沉,终究还是不忍心再多劝,只把余下的忌讳低声交代清楚。 “西山旧祠藏在密林最深处,寻常白日都阴气沉沉,只在每月无月的暗夜门户虚掩,平日里进去的人,大多不敢对外说起经历。想要换脸,不能带灯火、不能结伴、不能跟任何人透露行踪,独自一人踩着子时进山。” 凤霞牢牢记下无月之夜、子时、孤身进山这几个字眼,指尖因为用力攥紧掌心,掐出几道浅浅的红痕。 “那需要准备什么东西?要拿什么当做酬劳?” “不用金银铜钱,异婆不收俗世钱财。”刘婆眉头紧锁,语气越发凝重,“要带上你贴身穿戴许久的一件旧物,剩下的代价,是事后慢慢从你的命里扣走,旁人帮不了,也替不得。” “若是中途反悔,走出祠门,样貌依旧原样,只是损耗大半元气,往后身子常年孱弱多病,孕期更是凶险万分。一旦敲定交易,便再也没有回头路。” 凤霞下意识护住自己高高隆起的腹部,腹中胎动轻轻一顶,更加坚定了她的念头。 孱弱多病、折损福气,对比眼下日日饥寒交迫、孩子生来就要跟着吃苦,根本不值一提。 “我不会反悔。”她声音轻却无比笃定,“只要能换一副容貌,换一条生路,什么代价我都甘愿承受。” 刘婆见劝不动她,无奈地摇了摇头,收拾起板凳不再多言:“路是你自己选的,老婆子言尽于此,往后祸福,全凭你自己担着。无月之夜就在三日后,你好生掂量。” 说完,老人家步履蹒跚,渐渐消失在漆黑的巷弄里。 空旷的老槐树下,只剩下凤霞一人。 冷风掠过单薄的衣衫,她却丝毫感觉不到寒意。 她慢慢转过身,一步一步往自家破败的小院挪去。 院门虚掩,屋内漆黑一片,没有灯火,没有热水,更没有等候她归家的人。 苏砚依旧在外游荡,怕是不到深夜醉醺醺不会回来,回来之后,少不了又是一通无端的指责。 凤霞走进冰冷的屋子,摸索着点亮一盏快要耗尽油的油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狭小的空间。 她坐在冰凉的土炕边,低头抚摸着沉甸甸的肚子,眼底一片决绝。 三日后,无月之夜。 就是她动身前往西山的日子。 她翻找出自己穿了多年的粗布贴身里衣,叠得整整齐齐,藏在枕头底下,这是去往旧祠必备的物件。 接下来的三天,她开始悄悄积攒为数不多的干粮,干硬的窝头、少许凉水,足够支撑进山往返。 她不敢对苏砚吐露半个字,平日里依旧沉默寡言,照旧每日出门捡最便宜的菜叶,任由苏砚随意呵斥刁难,半点不再争辩。 三日转瞬而过,今夜天顶沉沉,连片星光都被黑云吞得干净。 是无月之夜。 夜半子时,山村彻底死寂,连狗吠虫鸣都消匿无踪。 凤霞趁着苏砚在外彻夜游荡未归,悄悄起身。 她揣好那件贴身旧衣,袖中藏着两块硬冷干粮,孤身一人,摸黑踏上通往西山深处的崎岖山路。 山路荒草没膝,夜风穿林而过,呜呜作响。 密林漆黑不见五指,枯枝乱枝刮过她破旧的衣摆,划出一道道细碎声响。 寻常村民白日都不敢深入的西山禁地,她一个身怀六甲、身形笨重的妇人,硬是一步一步,踩着湿冷泥土往里走。 心里没有怕,只有一股被逼到绝境的偏执。 苦日子她受够了,烂人生她过够了。 不知走了多久,夜风渐凉,林间阴气愈重,前方幽暗深处,隐隐透出一点极淡、极静的微光。 一座破旧古祠,静静立在密林腹地。 祠门半掩,木漆剥落,梁柱斑驳,积着经年尘埃,却丝毫不显破败荒凉,反倒透着一种沉淀百年的清冷端庄。 凤霞扶着肚子,喘匀气息,抬手轻轻推开祠门。 吱呀一声轻响,门彻底敞开。 祠内没有香火,没有神明塑像,只在正中央摆着一张古朴木案,案上立着一盏长明古灯,灯火昏黄稳定,经年不熄。 灯影之下,静静立着一个女人。 她一身素色古衣,发丝整齐挽起,眉眼清绝脱俗,气质绝非乡野之人所有。 周身安静无尘,淡淡疏离,仿佛早已脱离俗世烟火,立在那里,便自带千金闺秀的端庄贵气。 她不似山野异婆的阴邪老态,反倒温婉清冷、风华内敛。 凤霞心头微震,下意识停住脚步,攥紧袖中干粮,紧张得呼吸都放轻了。 女人率先抬眼,目光淡淡落在她高高隆起的孕肚上,没有惊讶,没有怜悯,似是早已预知她今夜前来。 “你来了。” 她的声音清缓柔和,不带半点波澜。 凤霞咬着唇,躬身微微行礼,声音带着一路奔波的轻颤:“神婆,我……我是来求换脸改命的。我日子太苦,实在熬不下去了,我想换一副容貌,换一场富贵机缘。无论什么代价,我都甘愿承受。” 女子静静看着她狼狈憔悴的面容、洗得发白的衣衫,良久,轻轻叹了一口气。 “世间人人皆想改命,可人人都不愿付出代价。” 她缓步走到木案旁,抬手拿起案上一本线装旧书。 书页泛黄老旧,封皮无字,触手温润厚重,似是珍藏了数十年的古籍。 “我这里没有速成富贵,只有一段尘封旧事,你若看懂,再决定要不要换脸。” 凤霞怔怔望着那本书,心头疑惑:“这是什么书?” 女人指尖轻轻拂过书页,眸光落远,似在回望一段久远往事,缓缓开口道:“这是一本旧年手记,写的是从前一位富商与他妻子的故事。” “那女子本是名门千金,生来锦衣玉食、容貌倾城、气质华贵,本该一生安稳顺遂。她倾心下嫁寒门书生,书生后来经商起家,成了一方巨贾,两人曾恩爱多年,许诺此生岁岁相守。” 凤霞听得入神,怔怔抬头:“那……他们后来呢?” 女子眸光微沉,语气轻缓: “后来世事翻覆。家族纷争、误会丛生,恩爱渐渐磨碎。最后,那名门千金,心碎绝望,一身清白傲骨,终究不愿苟活,纵身坠崖,尸骨无存。” 凤霞浑身一僵,心口骤然一凉。 恩爱到头,竟是坠崖收场。 “世人只知富商功成名就、富贵滔天,无人记得,他此生所有富贵基业、气运福泽,大半都是那位坠崖的千金带来的。”女人垂眸,轻轻翻开书页,“她命格极贵、容貌极贵,却情路惨烈、命数孤绝。” 说完,她抬手,从书页夹层里抽出一张薄薄的古画。 画纸陈旧,笔墨清雅,上面绘着一位端坐抚琴的女子。 画中女子眉眼温柔端庄,气韵娴静优雅,一身大家闺秀的清冷贵气,眉眼精致、骨相倾城。 那是天生千金的样貌,温婉、矜贵、淡然,自带富贵命格的模样。 凤霞只看一眼,便彻底看呆了。 她活了一辈子,从未见过这般好看、这般贵气的面容。 女人将画像与古书一同递到凤霞手中,语气平静至极:“你若执意换脸,我便将这女子的骨相容貌,换给你。” 凤霞双手颤抖,紧紧抱住古书,指尖抚过画中倾城眉眼,眼底瞬间燃起极致的贪念与渴求。 就是这张脸。 她要的就是这样的容貌、这样的贵气! 有了这副千金骨相,她能遇贵人、得富贵、脱离贫苦,腹中孩子也能生来享福! 凤霞抬眼,眼眶发红,语气笃定无比:“我换!无论代价是什么,我都换!” 女子静静看着她炙热偏执的模样,轻轻颔首,眼底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悲悯。 “你记好。” “你换的,是这位坠崖千金的容貌、机缘与富贵。” “可你也要替她,承下她未尽的苦、未了的遗憾、孤绝惨烈的命数。” “从此,你借她皮囊活世间荣华,便要替她,尝尽爱恨别离。” 夜色沉祠,古灯摇曳。 凤霞捧着古书与画像,看着那副倾城贵容,早已被眼前的富贵迷了心窍。 她只知道,从今夜起,她凤霞,再也不用做穷苦卑微的村妇了。 她要新生。 她要富贵。 第90章 换脸夺运 古祠灯火摇曳,昏黄的光落在陈旧画纸上,画中千金眉眼温柔贵气,像是无声的诱惑。 凤霞指尖死死攥着画纸,心跳狂乱,满心都是即将脱胎换骨的雀跃。 身前气质绝尘的女子望着她偏执发亮的眼眸,轻轻开口,声音清冷如潭水,带着不容更改的天命规矩:“我再与你说清最后两道契约束缚,听懂、应下,仪式便即刻开始。若是应不了,现在走,还能保全你原本的命数与所有牵绊。” 凤霞一怔,抬头看她:“什么规矩?” 女子垂眸,字字郑重,缓缓道来。 “第一,容貌与富贵机缘,只借你三年。” “三年之内,你必须寻得当年那位富商,得他一颗完完整整的真心、独宠偏爱。” “若是三年期满,你得不到他真心——这张千金面容会瞬间剥离、打回原形。你不仅会变回原本样貌,还会加倍偿还今日偷来的富贵,往后一生,穷困潦倒、百病缠身,再无翻身之日。” 凤霞浑身一震,下意识抿紧嘴唇。 三年。 要得一个陌生富商的真心。 这条件苛刻得吓人。 可转念一想自己眼下的日子——空荡的米缸、捡烂菜的卑微、日日熬不完的苦。 她咬了咬牙,压下心悸:“我记住了。还有第二条是什么?” 女子目光轻轻落在她眼底,语气陡然凉了几分,带着残酷的真相:“第二,今夜换脸成功,你凤霞,将彻底被世间旧人遗忘。” “你的爹娘、你的邻里、你的旧识、你爱过的、爱过你的人,所有人的记忆里,从此再无凤霞二字。” “你过往二十余年的人生、所有牵绊、所有旧情,尽数清零。” 凤霞瞳孔骤缩,心口猛地一空,骤然酸涩发堵。 “清零?”她声音发颤,不敢置信,“那……那我从前的家呢?我爹娘再也不认得我?村里所有人,都不记得我了?” “是。”女子淡淡颔首,语气没有半分波澜,“从此世间无名凤霞。” “你不再是村野穷苦之女,不再有你原本的亲缘旧友。你将完整继承画中千金的一切——她的家世、她的父母、她的人脉、她的圈层、她的际遇。” “你拥有的,从此是千金的人生。舍弃的,是你全部的过去。” 一句话,像冰针狠狠扎进凤霞心底。 她忽然鼻尖发酸,心口密密麻麻的疼。 她的爹娘一辈子老实本分,待她温厚,哪怕日子穷苦,也是真心疼她。 还有儿时相伴的邻里、年少懵懂的点滴、那些哪怕苦涩却真实的旧时光…… 从今往后,全都没了。 世上再也没人记得她凤霞来过、活过、苦过。 凤霞眼眶瞬间通红,酸涩堵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舍不得。 真的舍不得那些仅存的温暖旧情。 女子静静看着她泛红的眼,轻声道:“难过是人之常情。过往是根,无人舍得连根拔起。” “你还有最后一次反悔的机会。” “放弃,你依旧是凤霞,苦是苦,可你有根、有人记得。” “答应,你得富贵容貌,从此前程光鲜,却是断根弃情、孤身换命。” 凤霞低头,眼泪无声砸在泛黄的画纸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舍不得爹娘,舍不得旧日烟火。 可她更怕——怕一辈子守着破败的家,怕挺着肚子捡烂菜,怕孩子生来受苦、一辈子抬不起头,怕余生漫漫,只剩无尽穷苦磋磨。 短暂的难过,和一辈子的苦海比起来,算得了什么? 她抬手狠狠抹掉眼泪,眼底的犹豫尽数褪去,只剩下孤注一掷的决绝。 她抬眼,声音沙哑却无比坚定:“我答应。” “我舍弃所有旧人旧情。我要富贵,我要好日子,我不要再苦一辈子。” “三年之内,我一定拿到那位富商的真心。” 女子望着她彻底下定赌注的模样,轻轻颔首:“既立心契,便不可逆。” 话音落,她侧身让出身后的内室。 祠内深处,静静摆着一张古朴木床,床身干净雅致,床面铺满层层叠叠、新鲜柔软的粉色桃花瓣,落英饱满、清香淡淡,铺满整张床榻。 “躺上去。”女子轻声吩咐,“放松心神,闭眼即可,无论发生什么,不可睁眼、不可乱动。” 凤霞深吸一口气,一步步走上前,小心翼翼躺在满床桃花之上。 花瓣柔软微凉,轻轻托着她笨重的身子,腹中的沉重似乎都轻了几分。 她乖乖闭眼,心跳却依旧剧烈,紧张、期待、酸涩、忐忑,百般情绪交织缠绕。 身后传来女子缓步走近的轻响。 凤霞感觉到一双微凉的手靠近她的眉眼,随后,一张薄如蝉翼、近乎透明的人皮面容,被轻轻取出。 那是画中千金的脸。 细腻、完美、骨相倾城,自带与生俱来的贵气。 女子轻声开口,最后叮嘱: “贴脸之后,骨相重塑、皮肉更迭、命格置换。” “从此,你皮囊是她,运道是她。” “只是心是你的,情是你的,执念是你的。” “三年为期,成败皆由你心。” 语毕。 微凉的人皮面容,轻轻、稳稳,贴合上凤霞整张脸庞。 一阵轻微的麻痒感从眉眼蔓延至整张脸颊,皮肉似在缓缓蠕动、更迭、重塑。 没有剧痛,只有翻天覆地的剥离与新生。 旧的粗陋、憔悴、穷苦面相,一点点褪去。 新的矜贵、温柔、倾城眉眼,彻底覆上她的骨血。 凤霞闭着眼,睫毛轻轻颤抖,心底最后一丝对旧人生的不舍,随着面皮贴合的瞬间,缓缓落定。 她丢了所有记得她的人。 赌上了三年余生。 只为一场再也不受苦的人间富贵。 第91章 没人再记得凤霞 西山古祠一夜更迭。 等凤霞再次踏出密林,天色已朦朦泛白,晨雾薄薄笼着整座山村。 晚风早已散尽,取而代之的是清晨微凉的薄雾,轻轻拂在她脸上。 她抬手,怔怔抚过自己的眉眼。 指尖触到的,是细腻光洁、温婉矜贵的肌肤,眉目轮廓全然褪去了往日村野粗砺的憔悴,取而代之的是浑然天成的清雅端庄、千金气韵。 从前那双含怯、卑微、常年带着隐忍与苦色的眼睛,此刻清澈温润,自带疏离贵气。 一身旧衣未变,可皮囊骨相早已天翻地覆。 她不再是那个灰头土脸、挺着孕肚捡烂菜叶、被人随意轻贱的穷村妇。 凤霞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微微发颤。 真的换了。 只是心底空空荡荡,像被生生挖走一块。 她压下翻涌的心绪,一步步朝最熟悉的小院走去。 那是她受过无数委屈、嫁为人妇苦苦支撑的家。 小院木门依旧破旧,墙皮斑驳,院里杂草零星,和她昨夜离开时一模一样。 只是,心境早已全然不同。 苏砚早早醒了,昨夜并未彻夜游荡,此刻正站在院门口整理杂物。 他抬眼的一瞬,目光骤然一顿。 晨雾里立着一个女子。 身形纤细温婉,眉眼清绝绝尘,气质端庄贵雅,是镇上大户人家小姐才有的模样。 一身粗布旧衣根本压不住她骨子里透出来的风华,站在破败的山村小院前,格格不入,宛若仙人落了凡尘。 苏砚眉头紧紧蹙起,眼底满是疑惑与拘谨。 他活这么大,从未见过这般气韵的女子。 他连忙站直身子,带着几分局促、几分谨慎,率先开口:“小姐,你……你找谁?这里是我家小院,偏僻简陋,怕是走错地方了。” 凤霞静静看着他。 心口密密麻麻的发酸,她轻声开口,嗓音温柔却带着试探:“我想问你,你认识凤霞吗?” 苏砚彻底愣住。 凤霞? 这个名字落在耳里,陌生得彻底,没有半分熟悉。 他认真回想,脑海空空如也,从未有过这般一个人。 他茫然摇了摇头,语气诚恳:“凤霞?不曾听过。” “我这里,一直是我一个人独居,从未有过旁人。小姐是不是听错名字,或是找错村子了?” 一句话,如冰水浇头。 彻骨寒凉,瞬间浸透四肢百骸。 从未有过旁人。 原来契约是真的。 她倾尽半生过往、所有亲缘旧情换来的新颜,换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她深爱的丈夫,彻底忘了她存在过。 凤霞眼底微微发红,却强行压下酸涩,不再多言。 再看他,已然是陌生人。 她轻轻点头,转身离开这座死寂冰冷的小院。 苏砚站在原地,依旧满脸困惑,望着她清雅绝尘的背影,久久回不过神。 …… 凤霞一步步走向自己的娘家老宅。 那是她从小到大生长的地方,是她在这世上,唯一仅剩的温暖念想。 可刚走近巷口,熟悉的画面狠狠砸进眼底,让她脚步骤然僵住。 家门口的菜地旁,王老汉和王氏正弯腰挑着粪水,一勺一勺细细浇着青菜。 是她的爹娘,模样未变,依旧是记忆里苍老朴实的模样。 可他们脸上,没有半分盼女归的神色,只有寻常安稳的平淡。 院子里传来轻快的女声,温柔又娇俏:“爹、娘,慢点忙活,别累着腰了。” 话音落下,一个年轻女子掀帘从屋内走出。 身形清秀,眉眼温顺,穿着干净的布衣,脸上带着被家人疼宠的轻松笑意。 凤霞瞳孔猛地一缩。 这人眉眼有几分像她,却比她年少、比她鲜活、比她幸福。 王氏直起腰,温柔笑着应:“没事,彩彩,屋里粥温好了,你先吃。” 凤彩。 一个新的女儿,顶替了她的存在。 这一刻,凤霞彻底明白了。 她被彻底从人生里抹除。 她的父母,依旧有女儿。 只是那个女儿,再也不是她凤霞。 她站在巷口,怔怔看着阖家安稳、岁月静好的一幕,心口疼得几乎站立不稳。 她想上前,想喊一声爹娘,想看看她住了二十年的屋子,想看看自己曾经的一切。 可她刚抬脚,院旁两个邻里汉子立刻上前拦住她,眼神警惕又客气。 “这位小姐,你是外来的吧?这里是私人宅院,不待客。” 王氏也抬头看来,目光陌生、全然不识,带着礼貌的疏离:“姑娘,你找谁呀?我们家没亲戚在外头,是不是走错巷子了?” 凤彩也好奇地打量着她,眼底满是羡慕:“这位姐姐气质真好,像城里来的贵人。” 全村的人,路过的、干活的、闲聊的,全都驻足打量她。 人人夸赞她气质卓然、容貌倾城。 可没有一个人认得她。 没有一人记得,几十年前,这巷子里,曾有一个名叫凤霞的姑娘,乖巧、吃苦、懂事,从小帮家里干活,从不抱怨。 无人记得她的存在。 眼前阖家温情,皆是她曾经的家。 却再也与她无关。 所有过往,尽数清零。 凤霞喉头哽咽,眼底温热翻涌,却硬生生忍住泪水。 她静静望着院里其乐融融的一家三口,望着本该属于她的家。 半晌,她缓缓收回脚步。 轻声、无声,彻底后退。 最终,她转身,一步步默然离开生她养她的村落。 第92章 桂花糖里的旧事 山村烟火遥遥落在身后,凤霞孤身一人踏入繁华县城。 长街宽阔,车马如梭,两侧商铺林立,人声鼎沸,满眼都是她从前从未触碰过的热闹光景。 一身朴素布衣,却顶着一张倾城矜贵的千金容貌,让她走在人群里,格外惹眼。 路人频频侧目,低声赞叹她气韵绝佳,不似寻常乡野女子。 凤霞垂着眼,拢了拢衣角,心底五味杂陈。 这是她换来的新生,是赌上一切得来的富贵前路,可脚下无根、身边无亲,偌大尘世,只剩她一人孤行。 她循着人流缓步往前走,心思纷乱,全然没留意街口疾驰而来的一匹骏马。 马夫扬鞭疾驰,马匹受了惊扰,四蹄狂奔,直直朝着人群冲来,街边百姓惊慌避让,尖叫四起。 “马儿失控了!快让开!” 凤霞猛然回神时,马匹已然近在咫尺,蹄风凌厉,吓得她浑身僵住,腹中微微发紧,一时间竟忘了躲闪。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挺拔黑影骤然从旁侧掠来。 男人身姿颀长,一袭深色锦袍,面料华贵,身姿俊挺如松。 他长臂一伸,力道沉稳霸道,稳稳将僵直的凤霞一把拉入怀中。 劲风擦着两人身侧掠过,骏马嘶吼着疾驰远去,惊险一瞬,转瞬平息。 周遭喧嚣骤然安静几分。 凤霞整个人撞进一片清冽冷松的气息里,温热有力的臂膀牢牢护着她,隔绝了所有危险。 她下意识抬眼,撞进一双深邃沉郁的眼眸里。 男人生得极是俊美,眉目深邃凌厉,轮廓矜贵冷艳,周身萦绕着久居上位的沉稳气场,眉眼间却凝着化不开的沧桑与执念。 是她要找的人。 那位富商——谢舟。 古祠画里的眉眼,与眼前人分毫不差。 凤霞从未见过这般好看的男子,心跳骤然失序,脸颊不受控制的发烫,耳根悄悄染上一层绯红,慌忙垂下眼眸,不敢再直视。 街边围观的路人纷纷驻足,唏嘘惊叹,艳羡声此起彼伏。 “我的天,好一对璧人!” “这公子俊朗不凡,一看就是大人物,这姑娘容貌气质更是绝了,简直天生一对啊!” “方才太险了,还好公子出手相救!” 众人的议论声萦绕耳畔,温柔又热闹,衬得两人格外般配。 谢舟却全然听不进周遭的话语,他垂眸死死盯着怀中的女子,瞳孔震颤,眼底翻涌着滔天的震惊、狂喜,还有积攒数年的刻骨思念。 这眉眼、这气韵、这轮廓…… 和他坠崖离世、苦寻数年的亡妻,霞儿,一模一样。 分毫未差。 他紧绷数年的心弦,在这一刻彻底崩裂,所有的清冷克制尽数消散,只剩下失而复得的滚烫慌乱。 长臂不曾松开,反而微微收紧,牢牢将她护在怀里,生怕这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 良久,他喉结滚动,嗓音低沉沙哑,带着压抑了数年的哽咽与委屈,字字沉重:“霞儿。” “你这几年,到底去了哪里?” “为何一走数年,再也不肯留在我身边?” 这一声温柔的质问,猝不及防砸在凤霞心上。 凤霞浑身一僵,脑子瞬间空白。 霞儿? 他把她,认成了那位坠崖而亡的千金原配。 她顶着别人的容貌,占着别人的机缘,此刻被人错认深情,可她一无所有,无从应答。 她不是他的霞儿。 她是断根弃情、赌命求富贵的凤霞。 三年之约摆在眼前,她需要他的真心,她一时语塞,嘴唇微微颤动,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撒谎不敢,坦诚不能。 只能僵在他怀里,脸颊绯红,眼底慌乱,任由漫天宿命纠葛,将她牢牢困住。 谢舟望着她局促羞怯、眉眼含怯的模样,心底的思念愈发汹涌,笃定是他苦寻多年的故人归来。 他紧紧攥住她的手腕,力道温柔却不容挣脱,眼底是数年空等的偏执:“说话。” “你这些年,究竟去哪了?为何杳无音信,弃我数年?” 周遭人声渐渐散去,长街恢复了往日的喧嚣。 凤霞被谢舟稳稳攥着手腕,温热的触感透过衣料传过来,烫得她心慌意乱。 面对男人的追问,她指尖微微蜷缩,不敢抬头对视。 仓促之间,她只能捏造出一个最卑微、最稳妥的谎言,声音轻轻细细,带着几分刻意的怯懦:“我……这些年一直在山下村落里,做浣纱女度日。颠沛流离,无依无靠,没敢回来。” 她不敢说换脸改命的秘事,只能借着浣纱女的身份,勉强搪塞过去。 谢舟凝望着她泛红的耳根、羞怯垂落的眉眼,心口密密麻麻的发疼。 他信了大半。 只当当年她坠崖未死,只是侥幸存活,流落乡野,受尽了苦楚。 数年积压的思念与愧疚,瞬间翻涌而上,冲淡了方才的追问。 他松了松攥着她手腕的力道,改为温柔牵住她的手,嗓音低沉柔和,带着极致的怜惜:“委屈你了。” “既然回来了,往后便再也不用吃苦。” 他不再追问过往,牵着她转身走上长街,身姿挺拔,步履从容,自然而然地将她护在身侧。 凤霞被动跟着他的脚步,心头五味杂陈。 他眼底的温柔是真的,怜惜是真的,可这份深情,从来不属于她。 他护的、念的、等的,从来都是那个坠崖而亡的千金原配,不是一无所有、借脸偷命的她凤霞。 不多时,两人走到街角一家老字号糖水铺。 秋日风软,铺子里飘着清甜的桂花香,暖香袅袅,是城里最负盛名的桂花糖水。 谢舟熟门熟路地点了两碗桂花糖水,寻了靠窗的位置,让她静静落座。 不多时,晶莹剔透的糖水端上桌,金黄的桂花浮在蜜色汤水中,甜香扑面而来,温润细腻,看着便格外诱人。 这是凤霞这辈子,从未尝过的精致甜物。 从前在山村,她日日啃硬窝头、喝寡淡稀粥,连一口像样的甜食都舍不得买,十几枚铜板的血汗钱都要被抢走,何曾见过这般温润香甜的东西? 她小心翼翼拿起小勺,轻轻尝了一口。 清甜不腻的滋味漫过舌尖,暖融融的淌进心底,驱散了连日的寒凉与惶惑。 凤霞眼底不自觉漾开一点浅浅的笑意,由衷轻声感叹:“好甜,真好吃。” 简简单单一句话,质朴又真切,满是从未尝过珍味的欢喜。 可话音刚落,对面的谢舟便微微抬眸,眼底带着几分浅淡的无奈与纵容,语气自然又亲昵,带着刻入骨髓的旧忆:“傻丫头,这桂花糖水,你从前日日都吃,年年秋里必吃,怎么倒像是头一回尝?” “又不是第一次吃,何须这般惊喜。” 轻飘飘一句家常话语,温柔缱绻,却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凤霞心底。 空气骤然一滞。 凤霞握着小勺的手猛地僵住,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方才舌尖的清甜,瞬间化作满口酸涩。 是啊。 这是他的霞儿,从前日日品尝、岁岁偏爱之物。 是金枝玉叶的千金,随手可得的寻常甜滋味。 可于她凤霞而言,这是她赌上半生命数,才得以触碰的、遥不可及的奢物。 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心底瞬间涌上铺天盖地的自卑。 哪怕此刻她顶着一张倾城矜贵的千金容貌,站在锦衣玉食的富商身侧,被旁人艳羡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可她的骨血里,依旧是那个穷苦卑微、土里刨食的山村妇人。 是那个捡烂菜叶充饥、孕期熬糖换铜板、被丈夫肆意掠夺血汗、一辈子没吃过甜、没被人疼过的穷女人。 皮囊换了,命格借了,可刻在骨子里的贫瘠、卑微,半点都没变。 他眼里的习以为常,是她毕生难求的奢望。 他记忆里娇纵爱吃甜的名门贵女,和此刻粗陋贫瘠的她,云泥之别,判若两人。 凤霞默默放下小勺,指尖微微发凉。 方才因他温柔、因众人艳羡而生的那一点点雀跃,尽数消散无踪。 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惶恐与卑微。 她坐在这里,穿着粗布衣,顶着别人的脸,偷着别人的缘分,连一口糖水的欢喜,都是不合时宜、漏洞百出。 她不敢抬头看谢舟的眼睛,只能死死压下心底的酸涩与窘迫,低眉顺眼,默默敛去所有情绪。 原来借来的荣华,终究是虚的。 她骨子里,从来都是那个苦到大的凤霞。 第93章 谢舟发现凤霞有孕 小勺在瓷碗边缘轻轻磕碰出一声轻响,打破了席间短暂的沉默。 凤霞指尖冰凉,不敢再接话,只能胡乱抿了两口糖水,便放下勺子垂首静坐。 谢舟将她所有局促慌乱尽收眼底,只当是这些年流落乡野受尽惊吓,性子变得怯懦内向,心底的怜惜更重了几分。 从前他的霞儿生性灵动娇俏,嘴甜爱闹,撒娇起来眉眼弯弯,从不会这般拘谨沉默。 可坠崖重伤丢了记忆、漂泊多年,性情大变似乎也合情理。 他没有继续追问过往,抬手招来店家,轻声吩咐:“打包两份桂花糕,再拣几样软糯点心。” “一路跟着我回宅邸,往后有我在,不必再四处飘零。” 凤霞心头一紧。 住进谢府,意味着要日日扮演另一个人,无数过往习惯、喜好、熟人都会层层露馅。 可她没有拒绝的资格,想要拿到他的真心,这是唯一的捷径。 她只能轻轻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好。” 走出糖水铺,谢舟直接吩咐随行仆从备了一辆宽敞的青绸马车,亲自扶着她弯腰登车。 车厢内铺着柔软绒垫,熏着清雅沉水香,和她从前漏风漏雨的土屋是两个天地。 凤霞坐在绵软的坐垫上,下意识护住微微隆起的小腹,这个下意识的动作,恰好落入谢舟眼中。 他眉头微不可察一蹙,心头掠过一丝异样。 记忆里他的霞儿身子娇弱,素来畏寒体虚,却从未有过这般护着腰身的姿态,更谈不上怀有身孕。 但思念压过疑虑,他只当是多年吃苦落下了体虚病根,柔声开口:“身子哪里不舒服?若是难受,只管同我说,府里最好的大夫随时候着。” 凤霞慌忙收回手,心跳骤然加速,慌忙遮掩:“没、没有,只是方才受了马匹惊吓,身子还有些发虚。” 谢舟没有深究,只是往她身侧推过一个暖炉,目光牢牢黏在她和亡妻一模一样的眉眼上,语气带着长久空缺后的偏执:“以后不要再离开我了。” “这几年,我寻遍了周边所有山林村落,日日对着你的画像度日,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 画像。 凤霞心里咯噔一下。 古祠那张画,分明就是依照他亡妻的模样绘制。 马车一路穿过繁华街巷,最终停在一座气派恢弘的深宅大院门前。 朱漆大门,石狮镇守,仆从整齐分列两侧,处处透着豪门大户的庄重气派。 踏入谢府的那一刻,凤霞彻底明白,她的三年赌局,正式拉开了序幕。 府里的管家、丫鬟纷纷上前行礼,目光落在她脸上时,皆是一惊,随即了然躬身。 谁都知道,东家这些年疯魔一般挂念坠崖离世的夫人,如今寻回一张一模一样的面容,整个府邸上下,都默认这是夫人归来。 贴身大丫鬟青禾快步上前,眼眶泛红,哽咽行礼:“夫人,您总算回来了!老爷日夜盼着您,府里您从前的卧房,一直原样保留,半点不曾动过。” 卧房原样保留。 凤霞脚步一顿,心底越发惶恐。 房间里的陈设、物件、旧习惯、隐秘小癖好,全都是属于另一个女人的印记,而她凤霞一无所知。 谢舟牵着她往内院走,温声道:“带你回咱们的院子,好好歇歇,晚点我陪你看看旧时物件,慢慢找回从前的日子。” 夜色慢慢笼罩宅院,卧房烛火摇曳。 凤霞独自站在偌大的房间里,打量着精致梳妆台、名贵摆件、柔软锦被,这些她从前做梦都触碰不到的东西,如今近在眼前。 可她没有半分踏实,耳边一遍遍回响古祠女子的告诫:三年为期,不得暴露真身,必须夺得谢舟全然真心,逾期便要容貌尽毁、百病缠身、穷困终老。 窗外晚风掠过树梢,她抬手抚上自己精致陌生的脸颊。 翌日清晨,谢府晨光熹微,雕花窗棂漏进暖阳,屋内静雅安然。 凤霞是被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憋醒的。 昨夜躺在柔软如云的锦被里,一夜浅眠。 天刚蒙蒙亮,胃里骤然一阵剧烈翻腾,酸涩感直冲喉咙,来得又急又猛。 她慌忙撑着柔软的锦榻坐起身,捂着胸口低头干呕。 空空的胃里翻涌不止,吐不出半点东西,只余下满口苦涩酸水,浑身乏力发软。 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谢舟晨起处理完府中琐事,便第一时间赶来她的院落。 他一身常色锦袍,墨发束得整齐,眉眼多了几分清冷矜贵。 刚掀帘进门,便看见榻上弯腰干呕、身形孱弱的女子。 谢舟心头骤然一紧,大步上前,修长的指尖稳稳扶住她颤抖的脊背,语气是藏不住的慌乱与疼惜:“怎么了?身子哪里不舒服?” 凤霞浑身一僵,下意识偏过头,避开他的触碰,勉强压下喉间的酸涩,抬手轻轻抚着小腹,眼底藏着躲闪与慌乱。 她不敢说实话。 干呕的余韵还在萦绕,她脸色苍白,唇瓣失了血色,低垂着眼眸,声音细细弱弱,带着刻意装出来的落寞凄苦。 谢舟见她迟迟不语,脸色愈发难看,心底的不安越攒越浓。 他蹲下身,平视着她低垂的眉眼,温热的指尖轻轻拂过她微凉的脸颊,语气温柔却带着不容回避的追问:“到底是何病症?昨日只是受惊,怎会晨起如此难受?” 凤霞指尖死死攥着身下华贵的锦缎,粗糙的劳作旧痕藏在锦绣之间,格外刺眼。 她闭了闭眼,咬着牙,捏造出一个最卑微、最不堪,却最能解释一切破绽的谎言。 良久,她才抬眼,眼底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小声说道:“我……我怀了身子。” 轰的一声。 谢舟浑身一震,方才温柔的眼神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错愕与猝不及防的僵硬。 他定定看着眼前这张与亡妻分毫不差的倾城眉眼,喉结剧烈滚动,嗓音瞬间沉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带着紧绷的颤音:“你说什么?” 凤霞不敢看他骤然阴沉的眼底,偏过头,望着窗外朦胧的晨光,硬着头皮将谎言娓娓道来:“当年坠崖侥幸活下来,脑子昏沉,身无分文,流落江边村落,无依无靠,三餐不继,根本活不下去。” “后来遇上个打渔的渔民,他肯收留我,给我一口饭吃,一处屋檐遮风挡雨。我孤身弱女,颠沛流离,别无选择……为了活下去,我便嫁了他。” “这腹中孩子,是他的。晨起反胃恶心,是胎相不稳,并非昨日受惊所致。” 屋内瞬间死寂。 谢舟维持着半蹲的姿势,浑身气场彻底沉了下来,那双深邃温柔的眼眸,此刻覆满了暗沉、酸涩与浓烈到极致的妒意。 他指尖微微发颤,克制着心底翻涌的暴戾与酸涩,死死盯着凤霞躲闪的眉眼,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偏执的质问:“你可知你是什么身份?” “你是自幼养在深宅、金尊玉贵的大小姐,是我放在心尖上疼了数年的人。” “纵然落魄求生,何等艰难,你何等容貌气韵,何至于……把自己的身子,如此随便交付旁人?” 他语气里藏着极致的痛惜,更藏着蚀骨的嫉妒。 凤霞听出他语气里的痛、怒、妒与不甘,心口密密麻麻的发酸。 她知道他在气什么。 于真正的千金而言,委身渔民是屈尊、是潦草、是自降身份。 可于从前的她而言,能有一口饱饭、一处安身地,已是天大的恩赐,何来随便一说? 她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簌簌颤抖,眼底蓄满了逼真的委屈与凄楚,声音愈发微弱哽咽:“我那时命都快没了,饥寒交迫,四处流浪,哪里还顾得上身份体面。” “活着太难了。只要能活下去,有人肯收留我,我便别无选择。” 谢舟望着她苍白脆弱的面容,心底汹涌的妒意,终究被汹涌的心疼压下去大半。 他喉间发堵,伸手小心翼翼将她揽入怀中,动作克制又温柔,不敢碰她的小腹,只轻轻护住她的肩,嗓音低沉沙哑,带着无尽的怅然与偏执的占有欲:“罢了。” “都过去了。” “往后有我在,再也不用为了活命,委屈自己半分。” 第94章 凤霞漏出破绽 隔日一早,谢府备齐厚礼,要带凤霞前去拜访霞儿的亲生父母——城中最有声望的苏家二老。 这是凤霞顶替千金身份后,第一次直面真正熟悉“霞儿”的至亲之人。 府中丫鬟一早便围着她梳妆打扮。 上好的月白绫罗衣裙,青丝挽成温婉闺秀发髻,鬓边簪一支素玉小花钗。 原本村野粗陋的痕迹被尽数遮盖,只剩一张倾城温婉的千金眉眼,站在镜前,宛如真正大家闺秀。 可皮囊能换,底蕴难借。 她骨子里是熬惯了苦日子、从未沾染过半分世家规矩的村野妇人。 车马抵达苏府,高门庭院,礼乐周全,宾客雅致,一举一动皆是规矩礼数,处处是凤霞从未接触过的豪门排场。 入座宴席,凤霞步步拘谨,步步出错。 苏父温和含笑,让她品茶,她不知世家喝茶需浅抿静置、不可大口吞咽,紧张之下,竟端起茶杯仰头喝了大半,茶水沾湿唇角,动作粗拙狼狈。 满座宾客目光微滞,气氛悄然尴尬。 苏母眼底掠过一丝疑惑,轻声安抚:“回来一路辛苦,慢点喝便是。” 凤霞脸颊发烫,垂首不敢言语,手心全是冷汗。 待到开席用膳,她更是慌乱失神。 苏家主位旁的右侧雅座,本是当年苏家独女、真正霞儿从小到大的专属席位,无人敢僭越。 可凤霞一无所知,只看着空位宽敞顺眼,下意识便抬脚坐了过去。 这一坐,满堂寂静。 苏父的笑容瞬间淡了,眼底满是深深的不解与陌生。 真正的霞儿最懂礼教、最守规矩,终身不会乱坐尊长之位,更不会抢占自家主侧席位。 短短一餐饭,喝茶失礼、入座越矩、言行拘谨、眼神躲闪。 无数细小破绽,层层叠叠堆起。 谢舟全程看在眼里,眸底的温柔一点点沉淀、冷却,覆上层层阴霾与不满。 他嘴上不动声色,替她从容圆场,只说她多年流落乡野、忘了旧礼,可心底,已然积满了郁结与违和。 这不是他的霞儿。 哪怕容貌一模一样,气韵、习性、规矩、骨子里的矜贵,全都截然不同。 她太生、太怯、太粗朴。 像一张空有皮囊、内里全然陌生的替代品。 傍晚辞离苏府,回了谢府。 夜色沉落,红烛高燃,柔光铺满宽敞精致的主卧寝殿。 按照夫妻旧礼,她今夜必须与谢舟同榻而眠。 凤霞站在床边,手足冰凉,心底惶惶不安。 这张床,是真正千金霞儿与他昔日同眠的温柔旧地。 而她,是顶着别人容貌、怀着孩子、满口谎言的外人。 谢舟褪去外袍,一身素色里衣,身姿挺拔冷峻,往日温柔尽数褪去,只剩沉沉压人的气场。 他一步步走近,目光沉沉锁着她局促无措的模样,眼底积压整日的不满终于翻涌而出。 他低声开口,嗓音冷沉,带着不容抗拒的霸道:“今日在苏家,你处处失礼、步步出错。” “喝茶不像,坐姿不像,言行举止,半点无当年半分影子。” 凤霞心头一颤,垂眸小声辩解:“我……我流落多年,忘了规矩……” “忘了?”谢舟俯身,指尖捏住她的下颌,强迫她抬眼对视,眸色幽暗汹涌,“你何止是忘了规矩。” “你忘了自己是谁,忘了我们的过往,忘了所有青梅竹马、岁岁朝夕。” 他盯着她眼底的怯懦卑微,一想到今日宴席上那个粗拙生疏的她,一想到她为活命委身渔民、身怀旁人骨肉,心底的偏执与占有欲彻底翻涌失控。 他喉结滚动,字字冷硬:“霞儿,把这孩子打了。” 短短六个字,如惊雷劈落。 凤霞瞳孔骤缩,浑身瞬间僵硬,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你说什么?” 谢舟目光决绝,不带半分退让,霸道强势得近乎残忍:“我说,打掉腹中孩子。” “从此往后,留在我身边。你身子干净了,我再让你替我、只替我,重新生一个属于你我的孩子。” 他无法容忍。 凤霞心口剧痛,拼命摇头,眼底瞬间泛红,语气带着倔强与恐慌:“不行!我不打!” “这是我的孩子,我唯一的念想,我不能打掉他!” 这是她在这世间、唯一真正属于她凤霞的东西。 是她没被替换、没被遗忘、没被借命的唯一证明。 她不能再没这腹中骨肉。 “我流落数年,受尽苦楚,唯有这个孩子陪我。”凤霞红着眼与他对峙,语气颤抖却坚定,“我不会打掉他,无论如何都不会。” 她的反抗,彻底点燃了谢舟积压整日的戾气与偏执。 他素来隐忍克制,唯独对她,忍不得半分违逆。 下一瞬,他俯身逼近,高大的身影彻底笼罩住她,眼底翻涌着占有欲、醋意、不满与失控的深情。 “不肯?” 他嗓音沙哑暗沉,带着强势霸道的笃定。 不等凤霞再开口,他低头,狠狠吻住她倔强颤抖的唇。 不是温柔缱绻,是带着惩罚意味、不容挣脱的强势掠夺。 凤霞猝不及防,整个人被他扣紧腰身牢牢困在怀里,吓得浑身僵直,手足无措。 她拼命偏头躲闪,呼吸慌乱:“谢舟!你放开我!不要——” 可她的反抗,在他绝对的力量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谢舟被她的执拗刺得心头发燥,心底的不甘与占有尽数爆发。 他一手紧扣她后腰,一手烦躁狠狠一挥。 哗啦—— 精致柔软的锦缎床帘,被他力道蛮横直接撕裂。 垂落的帘布凌乱散落,丝线纷飞,破碎一地。 一室红烛摇曳,光影缭乱。 凤霞浑身发抖,眼底满是震惊与惶恐。 她从未见过这般霸道蛮横、失控偏执的谢舟。 他吻得凶狠,带着连日积压的不满、嫉妒、不甘。 吻罢,他抵着她泛红的唇角,呼吸沉沉滚烫,字字霸道入骨:“凤霞,你记住。” “你如今是我找回来的人。你的人、你的命、你的往后,都该是我的。” “留着旁人的孩子,你是在时时刻刻提醒我,这些年,你属于过别人。” “我不允。” 凤霞怔怔看着近在咫尺的俊美冷戾的眉眼,心口又怕又酸,五味杂陈。 凤霞从最初的抗拒慌乱,慢慢被他极致的温柔与占有裹住,浑身无力,任由他予取予求。 殿外夜色静谧,院内连风声都轻了几分,唯独主卧寝房,一直有动静。 守在偏院的贴身丫鬟青禾,手里提着铜壶,立在廊下,手足拘谨,一遍遍烧水续温。 初更时分,第一次沸水烧好,水汽滚滚,她轻手轻脚靠近房门,不敢叩门,只低低唤了一声:“主子,热水烧好了。” 房内寂静无声,唯有烛火轻晃,隐约透出纠缠的气息。 无人应答。 青禾心知肚明,不敢多扰,默默提着沸水退下,重新添柴烧水。 府里下人个个通透,老爷寻回故人,数年孤寒,今夜终于得偿所愿,谁也不敢打扰半分。 二更天,第二壶热水再度煮沸。 滚烫的水汽氤氲满壶,青禾再次轻声试探:“公子,夫人,热水备好了,可要洗漱?” 门内依旧是沉沉的静谧,只有隐约的响动,伴着男人低沉压抑的喘息,和女子软糯的轻哼。 依旧无人回应。 廊下晚风微凉,青禾握着温热的壶柄,脸颊微微发烫,连忙垂首安分守在原地,心里了然——主子是真的欢喜极了,盼了数年,今夜根本不舍得停歇。 屋内。 红烛将尽,谢舟抵着凤霞的耳畔,呼吸滚烫。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她鬓边的碎发,将她牢牢圈在怀里,嗓音低哑得厉害,带着失而复得的贪恋:“霞儿,别再想着离开我。” “这辈子,下辈子,你都只能是我的。” 凤霞浑身酸软,埋在他温热的怀抱里,眼尾泛红,嗓音软糯微哑,带着一夜过后的慵懒疲惫:“我不走……” 谢舟低头,轻吻她的眉眼,语气带着偏执的纵容:“孩子的事,我不逼你。” “暂且留着。”他抵着她额角,声音低沉无奈,“只要你留在我身边,好好陪着我,我什么都依你。” 三更将近,窗外天色依旧漆黑,青禾第三次烧沸热水,水汽滚滚腾腾。 她实在不敢再轻声打扰,只默默将温热的水盆、干净帕物依次备好,整齐摆在门外廊下,低声对身侧打杂的小仆轻叹:“公子数年孤守,今日总算得偿所愿,咱们安分候着便好,不必惊扰。” 小仆连忙点头,不敢多言。 整个谢府,寂静无哗,所有人都默契地守着这份来之不易的温存。 凤霞蜷缩在谢舟宽阔安稳的怀抱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浑身疲惫,却第一次在这借来的富贵人生里,尝到了被人极致珍视、全心偏爱的滋味。 她闭上眼,心底默默低语。 谢舟,再给我一点时间。 窗外长夜将尽,东方隐隐泛起浅浅鱼肚白。 彻夜不休的缠绵,终于伴着拂晓晨光,缓缓落幕。 第95章 春花宴竹叶吹民谣 暮春时节。 城中陆公馆办一年一度的春花宴,是上流圈子最热闹的雅集。 四月芳菲正盛,庭院里海棠垂枝、牡丹堆锦,暖风吹得满院花香袭人。 花厅摆着长案,铺着暗纹锦缎,蜜渍金橘、桂花糖糕、杏仁酥、莲子羹层层叠叠摆满,还有时下稀罕的西洋糖果、蒸乳饼、软糯米糕,琳琅满目,香气勾人食欲。 往来赴宴的都是城中名门贵妇、官家太太,个个绫罗绸缎、珠翠环身,举手投足皆是经年养出来的端庄矜贵。 凤霞跟着谢舟并肩入席,一身素雅月白旗袍,眉眼是复刻来的倾城温婉,可骨子里的局促半点藏不住。 她自打小在黄土乡村熬苦日子,一年到头难得尝一口甜,此刻满桌珍馐近在眼前,馋得喉头暗暗滚动。 可在座人人端得矜持雅致,细嚼慢咽、浅笑低语,无人贪嘴、无人失态。 凤霞顶着苏家千金的身份,半点不敢放肆,只能端着姿态,指尖捏着银筷,每一口吃食都浅尝辄止,连最馋的糖糕也只轻轻抿一小角,硬生生压下满心口的渴望。 谢舟坐在身侧,目光时时落在她身上。 他记得从前的霞儿,参加雅集从容自若,爱吃什么便浅浅取用,随性又雅致,从无这般拘谨压抑的模样。 心底那点说不清的违和感,又悄悄漫了上来。 宴席过半,便是贵妇们助兴献艺的环节,是春花宴多年的规矩。 四十年代城中雅集,不似旧时只重琴棋书画,却也讲究名门女子的才情雅致。 第一位官家太太起身,端坐抚琴,一曲清音婉转流淌,满堂瞬时静谧,人人颔首称赞。 紧接着,有人提笔题诗,笔墨清雅;有人轻唱南曲,婉转悠扬;还有人舞了一段软袖身段,风姿绰约。 轮轮才艺落下,满座喝彩不断。 众人皆是自幼私塾教养、浸溺风雅长大,琴棋书画、诗词曲赋,样样沾过几分。 唯有凤霞端坐席上,手足无措,心底一片慌乱。 她自小放牛割草、下地务农,不识琴棋、不懂诗画,大字都识不得几个,这些豪门风雅技艺,她一窍不通。 一轮轮献艺完毕,席间目光齐齐落向仅剩的她。 “如今只剩谢家夫人未曾展露技艺了。” 右侧一位穿织金旗袍的温太太含笑开口,语气温和,却带着众人皆知的试探,“苏小姐本是城中数一数二的才女,昔年才情远近闻名,今日春花宴春色正好,不如让我们开开眼界?” 话音落下,满堂目光聚焦而来。 不怀好意的打量、含蓄的探究,让凤霞浑身僵硬,手心瞬间浸满冷汗。 谢舟侧头看她,低声温声催促:“无妨,随意露一手便可,不必为难。” 他是默许、也是盼着。 他想看看,这张一模一样的眉眼之下,能不能寻到半分当年那个灵动多才的少女影子。 可凤霞脑袋嗡嗡作响,窘迫得脸颊发烫。 弹琴?不会。作诗?不懂。唱戏?更是一窍不通。 她攥紧掌心,慌乱之际,目光无意间扫过窗外廊边摇曳的青竹,碧绿竹叶被春风吹得沙沙作响。 刹那间,脑海里灵光一闪。 她不会豪门雅艺,可她有乡野长大的本事。 幼时山间放牛,无玩伴、无消遣,她最会摘一片嫩竹叶,抿在唇边吹曲,吹的都是田间地头、山野村落里,老人们代代传唱的放牛民谣。 俗气、粗朴、登不上大雅之堂,却唯独是她刻在骨子里、无人能复刻的东西。 凤霞心下一横,抬眼看向众人,轻声开口,声音轻柔却笃定:“我久居乡野,荒废多年,琴棋书画皆已忘却,无才献艺。” 众人闻言,眼底纷纷掠过一丝诧异与隐晦的疑惑。 昔日苏家千金,何等风华绝代,怎会落得一无是处? 不等旁人细想,凤霞起身,缓步走出花厅,抬手从竹枝上摘下一片鲜嫩细长的青竹叶。 叶片碧绿干净,带着春日清新的潮气。 她回到原位,微微垂眸,将竹叶轻轻抿在唇间。 下一瞬,清亮纯粹的竹音缓缓响起。 没有琴音雅致,没有曲词婉转,音色清透质朴,带着山野春风的坦荡,缓缓流淌而出。 伴着竹音,是她轻轻哼起的放牛民谣,调子简单朴素、朗朗上口,是乡野村落最寻常的调子,没有半分豪门风雅,甚至带着几分土气的粗拙。 “春草青,水牛鸣,晚风拂过稻秧平。 山月起,炊烟轻,娃娃放牛待天明……” 浅软的嗓音,混着清泠的竹叶声,温柔又干净。 满座原本带着观望、试探的目光,一点点柔和下来。 原本听惯了雅曲琴音、诗词歌赋的贵妇们,骤然听见这般质朴纯粹、带着山野清风的调子,只觉耳目一新。 太俗了,却也太干净了。 没有刻意雕琢的雅致,没有装模作样的清高,褪去所有浮华,只剩最本真的温柔安宁。 一曲终了,竹叶余音袅袅,晚风穿庭而过,吹动满院花香。 满座寂静片刻,随即响起轻柔的掌声。 “倒是从未听过这般曲子,新鲜得很。” “山野风味,质朴动人,比刻意雕琢的雅乐更静心。” “原来乡间还有这般淳朴小调,难得、难得。” 方才暗自疑惑的众人,此刻尽数释然。 原来不是才女无才,是多年流落乡野,早已褪去世家娇气,染了一身山野平和,这般随性洒脱,反倒比刻意卖弄才艺更显真诚动人。 谢舟定定看着身侧的女子,眸色沉沉复杂。 她握着竹叶的指尖纤细温婉,眉眼温顺柔软,吹着俗气得不入流的乡野民谣,却莫名让他心头微动。 这不是他记忆里精通琴曲、落笔成诗的霞儿。 可这一刻的鲜活、真实、带着烟火气的温柔,却又让他挪不开目光。 凤霞微微垂眸,悄悄松了一口气。 她赌对了。 第96章 谢舟纳小妾 谢家是城中根基深厚的世家,民国年间体面鼎盛,高门大院,仆从如云。 凤霞在这里,锦衣玉食、糕点燕窝从不间断,绫罗绸缎日日换新,再不用过从前吃糠咽菜、淋雨受冻的苦日子。 可这富贵,是裹着金丝的枷锁。 乡野长大的人,骨子里带着随意自在,可谢府规矩大得吓人。 站有站姿,坐有坐相,吃饭不能出声,走路不能快步,说话需三思,待人需谦和。 下人们看着温顺恭敬,实则个个眼尖心细,最擅长抓主子错处、私下传话站队。 凤霞本就顶着别人的皮囊过日子,一言一行皆是模仿,稍有不慎便会露怯、说错旧年不熟的往事。 前几日晨起,丫鬟奉茶,随口问她:“夫人今日可要照旧用您从前爱吃的桂花杏仁酪?” 凤霞一时恍惚,随口应了句:“我不爱吃甜。” 就这五个字,当日便传遍内院。 傍晚便有丫鬟私下在婆子堆里嚼舌根:“夫人回来后性子大变,喜好全改,怕是失忆真把人换了性子。” 若不是青禾暗中替她遮掩,圆说是多年受苦口味变淡,这话迟早传到谢母耳中,生出无穷事端。 凤霞自此越发谨慎。 她终于明白—— 在谢家,不吃、不说、不笑、不闹是本分,但凡多一句嘴、多一个失态动作,便是旁人拿捏她的把柄。 她看似是尊贵主母,实则步步如履薄冰,连随口说一句喜好,都怕被人算计。 这日午后,春阳和煦,谢母请了族中几位长辈入府闲话,顺带提起一桩家事。 正厅茶香袅袅,佣人垂首立在两侧。 谢母端着茶盏,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长辈威严:“舟儿,你年岁不小,府中如今只有霞儿一位主母。你是谢家长房支柱,香火绵延要紧。苏家小姐身子弱,又曾流落受苦,我想着,给你纳一房侧室。” 这话一出,满堂微静。 凤霞坐在侧边梨花木椅上,指尖骤然一紧,心口微微发闷。 她面上不动声色,依旧垂眸温婉,耳朵却字字听得清晰。 谢舟当即蹙眉,语气带着几分坚决:“母亲,不必。我寻她数年,只求霞儿安稳在侧,旁人我不需。” 在他心中,世间女子皆不及他的霞儿半分。 哪怕眼前人破绽百出、习性全改,他依旧执念深重,不愿旁人插足二人之间。 谢母淡淡摇头,语气沉稳:“我知你念旧。可霞儿身子亏损严重,前几日春花宴众人皆见,她体虚怯懦,难担绵延子嗣重任。” “我择的不是寒门小户,是城南柳家的庶出小姐——柳妩。” “柳家也是书香门第,她虽是庶女,自小教养不差,性情温顺,容貌出众,入府只安分侍夫,不争不抢,不会委屈霞儿分毫。” 谢舟依旧冷声推辞:“儿子无心纳妾。” 谢母不急,只淡淡吩咐下人:“去,请柳小姐过来坐坐,让舟儿眼见再言。” 不多时,廊外传来细碎轻柔的脚步声。 一名女子缓步踏入正厅。 大家闺秀,多是端庄清雅、眉眼规矩。 可这柳妩,偏偏生得一身妩媚风情。 她穿一身藕荷色窄袖旗袍,腰身束得极细,肩若削、腰如柳,眉眼生得极软、极艳。 柳妩眼波流转,自带勾人的媚意,却又藏在大家闺秀的端庄里,不艳俗,只撩人。 她屈膝福身,声音软糯轻细:“小女柳妩,见过谢老夫人、谢公子、谢夫人。” 一抬眼,眸光含水,浅浅一笑,唇角微弯,风情尽出。 满堂顿时静了一瞬。 谢舟原本皱紧的眉头,无意识缓缓松开。 他本是满心抗拒,打定主意绝不纳妾、绝不辜负寻回来的人。 可目光落在柳妩那张妩媚灵动的脸上时,心底骤然一颤。 女子眼尾微微上挑,柔而不妖,媚而不俗,肌肤莹白,身段窈窕,一举一动皆是温柔风情。 谢舟喉结悄然滚动了一下,下意识微微咽了口津液。 心底那固若磐石的抗拒,竟在这一刻,无声裂开一道细缝。 他一生见惯名门淑女、大家闺秀,却少见这般眉眼含春、入骨温柔的模样。 谢母将他细微神色尽收眼底,淡淡含笑,不急不缓:“舟儿,你看如何?柳家姑娘品貌端正,性情柔和,入府为侧室,最合适不过。” 柳妩垂眸浅笑,温顺谦卑,看似安分守己,实则余光早已轻轻扫过端坐一侧的凤霞。 凤霞静静坐着,心口微凉。 她看得清清楚楚。 方才谢舟那一瞬间的失神、那一下不自觉的吞咽、那骤然松动的眉眼。 他动心了。 凤霞垂在膝上的手,悄悄攥紧了衣角。 她身在富贵堆里,衣食无忧、珠宝无数、名分尊贵。 谢舟方才还口口声声只要她一人,转眼见了妩媚新人,便轻易破了坚守。 谢舟沉默片刻,终究没有再强硬拒绝。 他低声道:“母亲既已择定,便……先看看吧。” 一句话,默认了开端。 谢母笑意加深:“甚好。来日我便选个吉日,让柳姑娘先常来府中走动,熟悉人情规矩。” 凤霞始终沉默温顺,眉眼柔和,无争无妒。 可心底,一点点凉透。 入秋后的谢府园林清幽寂静,午后日头微斜,府后人工河流水潺潺,两岸柳丝垂垂,遮得河畔一片阴凉僻静。 柳妩自那日被谢母应允可常来府中走动,便摸清了谢府每一处安静角落。 这日午后,四下无人,柳妩遣退随身丫鬟,独自来到河畔。 她褪去外衫,只着一身月白色贴身衬裙,踏入微凉浅河水中。 水波没过腰肢,清水浸润软绸,将女子玲珑起伏的身段曲线勾勒得一览无余。 柳丝掩映,水光粼粼,美人临水,媚色藏在朦胧水汽里,诱人至极。 她根本不是不慎戏水。 她是故意等谢舟。 她算准了这个时辰,谢舟处理完府中事务,必会途经这条河畔回内院。 果然,不过片刻,青石小径传来沉稳脚步声。 谢舟一身墨色长衫,眉目清矜,步履从容,本是低头思索府中琐事,抬眼间,骤然撞见河畔一幕。 他脚步猛地顿住。 河水清清,柳妩半浸水中,乌发垂落肩头,衬得肌肤胜雪。 衬裙被水波打湿,软贴身形,每一寸曲线都若隐若现,媚态横生,带着野性勾人的风情。 谢舟瞳孔微缩,呼吸骤然一滞。 柳妩早已知他驻足,却不慌乱,反倒缓缓抬眼,眸光含水,直直望向石径上的男人,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媚笑。 她非但不避,反而轻轻抬手,朝他伸出水湿的柔荑,声音软糯带娇,湿漉漉飘在风里:“谢公子,此处水凉,我脚下滑了一下,站不稳……可否拉我一把?” 谢舟本欲转身避开,恪守礼教分寸。 可视线落在她被水光勾勒的身段上,方才强行压下的悸动再度翻涌,浑身血液莫名燥热。 他喉结狠狠滚动一下,鬼使神差地,迈步走近岸边。 “柳姑娘速速上岸,此处不雅。”他声音已微微发紧。 柳妩见他靠近,眼底媚色更浓,哪里肯轻易放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趁他俯身伸手的一瞬,她手腕骤然用力,轻轻一拽—— “哗啦——” 水花四溅。 谢舟猝不及防,高大身形微微一晃,半个身子被她拽得贴近河边。 两人距离近得呼吸交缠。 柳妩仰着头,眉眼妩媚入骨,温热气息扑在他下颌:“公子既来了,便陪我片刻又何妨?” 咫尺之间,软香扑面,曲线流转的身段近在眼底,朦胧又真切。 眼前女子鲜活、热烈、满眼是他,极尽风情。 理智彻底断线。 下一瞬,谢舟俯身,单手扣住她细软的后腰,狠狠低头吻了下去。 柳妩早有预谋,温顺倚在他怀里,任由他亲吻,眼底尽是得逞的笑意,身子软软贴着他。 柳丝拂水,水声潺潺,僻静河畔春色暧昧丛生。 就在两人难分难舍之际—— 不远处的柳荫小径,忽然传来一声轻轻的、克制的咳嗽声。 “咳……” 谢舟浑身一僵,瞬间松开怀中人,猛地抬头。 树荫之下,凤霞静静立在原地。 她一身素色旗袍,眉眼温顺清淡,手里提着半篮刚摘的秋菊,不知站在身后看了多久。 阳光透过枝叶落在她脸上,依旧是那一张倾城温柔的眉眼。 河畔瞬间死寂。 柳妩慌忙抬手拢住散乱衣襟,顺势往后退了半步,眼底慌乱转瞬即逝,立刻换上一副羞怯惶恐、无辜委屈的模样,垂首低语:“夫人……我、我并非有意失礼。方才失足落水,慌乱之中惊扰了公子,还望夫人恕罪。” 谢舟心口发紧,狼狈、慌乱、难堪层层翻涌。 他方才失控的模样,被凤霞撞得一览无余。 他看着她太过平静的眉眼,反倒心底更堵更慌,哑声开口,带着几分刻意的沉冷掩饰:“你怎么来了?” 凤霞轻轻抬眼,语气清淡温驯,听不出半点情绪:“闲来摘菊,路过此处,惊扰二位了。” 第97章 表哥解围 晚春将尽,谢府庭院榴花簌簌,落了一地绯红。 自那日河畔私情被凤霞撞破,柳妩便彻底摸清了谢府的命脉人情。 她晓得谢母最重门第规矩、最盼子嗣绵延,又素来不喜归府后性情大变的凤霞,便日日借着请安的由头,软声细语吹枕边风。 她从不说谢舟失仪,只句句拿捏凤霞的短处。 老夫人的暖阁里,柳妩垂着眉眼,十指温顺叠在膝前,音色软糯委屈:“伯母,小女本不敢多言,只是近日府中闲话太多,我心中实在不安。夫人自乡野归来,性子寡淡疏离,那日河畔偶遇,我不过一时失足,夫人眼底全然冷淡,似是容不下我这薄命之人。” 她微微抬眼,泪光浅浅:“我知晓自己是外姓旁人,不该叨扰谢府清净。可我真的怕,怕我留在府中一日,便惹夫人多一分芥蒂,闹得府中上下不宁。或许……是我福薄,配不上谢家宽待。” 这番话,字字柔弱,句句栽赃。 不直言凤霞善妒,却字字坐实了她冷心狭隘、容人不下。 谢母本就对凤霞满心积怨。 自从凤霞归来,无才无艺、规矩生疏、口味性情全然颠覆,府中下人私下的流言从未断过。 如今被柳妩日日铺垫挑拨,心中的不满彻底落地生根。 “她这些年在外吃苦,心性凉薄了许多,也是可怜,却终究失了大家主母的气度。”谢母淡淡拂开茶盖,语气冷了几分,“你不必多虑,有我在,无人能委屈你。” 自此,谢府风向彻底翻转。 隔日午后,谢母召集族中女眷、各家太太奶奶入府闲话赏花。 满厅珠光宝气,笑语盈盈。 众人皆围着谢母与温顺貌美的柳妩周旋恭维,夸柳妩温婉可人、懂事识大体。 唯独凤霞,被孤零零晾在最侧的位置。 无人搭话,无人寒暄。 偶有目光扫来,皆是隐晦的打量、暗自的轻视。 有人交头接耳,窃窃议论她乡野出身、气度小家子气,连新来的柳姑娘都不如。 谢母端坐主位,看在眼里,非但不制止,反倒漠然移开视线,默许了众人的排挤。 凤霞端坐在椅上,背脊挺得笔直,指尖轻轻攥着素色旗袍的衣角。 谢舟今日外出会客,不在府中,偌大谢府,竟无一人为她多说半句。 就在这满堂凉薄之时,一道温润清朗的脚步声,自廊外缓缓传来。 谢砚之缓步而入。 他是谢舟的嫡亲表哥,出身书香沈家,温雅端方,品性高洁。 唯有谢家长辈心知肚明,年少时他便一眼倾心苏家嫡女苏霞,一念藏了许多年。 只可惜佳人早许谢舟,他便将满腔痴心尽数封存,终身克制,从不越矩。 他念的、爱疼的、护的,从来都是当年那个才情绝代、明媚灵动的真霞儿。 可眼前这张眉眼,与他心底惦念的人一模一样。 哪怕性情迥异、灵气全无,怯懦温顺、饱经风霜,全然不是旧时模样,他依旧看不得这张脸受人半点折辱。 谢砚之抬眸,一眼便望见角落里孤身落寞的凤霞。 满座喧哗,全员簇拥,唯独她形影相吊,安静得像一抹多余的影子。 他眸色微沉,径直越过满堂宾客,一步步走到凤霞身侧,从容落座。 动静不大,却瞬间压下了厅内的嬉笑。 满厅人皆是一静。 谢砚之抬眼,看向主位的谢母,语气温和,却字字端稳体面:“姑母,今日阖家欢聚,本是和美雅事。谢家主母端坐于此,反倒被众人冷落,传出去,外人只会说谢府尊卑无序、内宅刻薄,岂不是平白落了笑话?” 一句话,不轻不重,却掷地有声。 直接点破了众人抱团排挤、老夫人默许纵容的难堪局面。 谢母面色微僵,仓促间只能淡淡圆场:“不过是众人说笑疏忽,并无他意。” 厅中窃窃私语的太太奶奶们,瞬间敛了所有轻视,纷纷端正神色,再不敢明目张胆冷落凤霞。 柳妩坐在一旁,唇角温顺的笑意瞬间僵硬,垂眸掩去眼底的嫉恨与不甘,却半句不敢反驳。 谢砚之不再多言,只侧头看向身侧的凤霞,目光温和坦荡,全然是亲人般的体恤。 一场无声的欺凌,被他三言两语彻底化解。 赏花宴散后,宾客尽数辞离,庭院落尽繁花,只剩清风徐徐。 凤霞停住脚步,对着身前的谢砚之,微微躬身,眉眼满是真切的感激。 “今日多谢表哥维护,不然……我当真不知如何自处。” 她在谢府步步谨慎、日日隐忍,从未有人这般不问缘由、挺身而出护她一次。 谢砚之看着她温顺谦卑的模样,心底轻轻一叹。 不是他的霞儿。 终究不是。 他的霞儿,永远明媚张扬、傲骨天成,何曾这般低声道谢、小心翼翼看人脸色? 可纵然知晓是假,这眉眼依旧戳中他多年执念。 他温声浅笑:“都是至亲,何须言谢。姑母一时偏听,众人随波逐流罢了,不值你放在心上。” 凤霞抬眸,望着他温润如玉的模样,心头暖潮翻涌,鼓起勇气轻声邀约:“庭院西榭新晒了茉莉清茶,香气清淡。若表哥得空,可否随我小坐片刻,让我略尽薄茶,聊表谢意?” “固所愿也。”谢砚之欣然应允。 西榭清幽,藤萝垂绕,晚风穿帘,带着初夏淡淡的草木香。 石桌上摆着白瓷茶罐、细白茶盏,青禾静静立在一旁烹茶,沸水落盏,茉莉花瓣在水中缓缓舒展,清甜茶香漫溢四方。 凤霞亲手为他斟满一盏清茶,轻声道:“我不懂名贵茶品,只有这乡间常晒的茉莉,清淡解燥,表哥莫要嫌弃粗陋。” 谢砚之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瓷壁,目光落在她恬淡的眉眼上,故意放得轻松柔和,只想逗她一展笑颜。 “我偏爱这份粗陋真实。”他浅啜一口茶,含笑开口,“从前苏妹妹最喜名贵雨前龙井,嫌民间花茶俗气,如今你倒是返璞归真,性情软和了许多。” 凤霞闻言微微一怔,眼底掠过一丝局促。 她自然不知从前的喜好。 谢砚之见她这般模样,心底了然,却不点破,转而打趣:“那日春花宴你吹的竹叶民谣,我事后回想多日,倒是比丝竹雅乐更动人。满府贵妇争艳弄雅,偏偏你一曲山野清风,独出心裁,反倒最是干净。” 凤霞垂眸轻轻一笑,笑意浅淡:“不过是窘迫之下的无奈之举,登不上台面。” “何为台面?”谢砚之挑眉,语气轻快温柔,“随心而发,自然真切,便是最高的台面。那些刻意雕琢的才情,反倒落了下乘。” 他字字真心,句句宽慰。 见她眉眼依旧带着沉郁,他又故意说起旧时趣事,语气温和风趣:“还记得年少时,你总爱爬庭院海棠树,摔了裙摆也不哭,反倒笑着摘花插鬓,闹得满府人无可奈何。如今这般安静温顺,倒让我全然认不出了。” 他明知眼前人不是故人,故意这般说笑,只为驱散她眼底的阴郁,逗她开心。 凤霞听着这些陌生的旧事,心里酸酸软软。 原来真正的苏霞,是这般鲜活肆意、无忧无虑的模样。 而她,只是活在别人影子里的赝品,日日惶恐、步步维艰。 可谢砚之的温柔太干净,太赤诚。 终于,她唇角轻轻扬起,绽开一抹极浅、极干净的笑意,眉眼浅浅弯起,温柔得让人心软。 谢砚之望着她这一瞬的笑颜,心头猛地一颤。 像极了记忆里的人。 又全然不是。 他藏在心底多年的暗恋,忠于年少那抹惊鸿绝代的真霞儿。 可此刻眼前浅笑温顺的假凤霞,却让他沉寂多年的心,悄然软了一寸。 他收去打趣的语调,声音温柔郑重:“往后在谢府,若再有人欺你、冷落你、搬弄是非,不必独自硬扛。你虽是寄身此处,也是名正言顺的谢家夫人。但凡受了委屈,尽管寻我。” “有我在,不会让你再这般孤零零受人排挤。” 晚风轻轻拂过亭榭,茶香袅袅,落英轻扬。 凤霞抬眸望着他,眼底盛满了真切的感激。 第98章 张后生来谢府门口卖豆腐 入秋后,风里已带着清冽凉意。 谢府朱门高耸,青砖院墙隔绝了市井所有烟火喧嚣,内里是锦衣玉食的安稳,外头是寻常百姓的劳碌生计。 连日来凤霞心绪寡淡,自那日沈砚之替她解围,府中众人虽不敢明目张胆排挤,却依旧处处疏离。 谢舟待她冷淡疏离,反倒对柳妩格外上心,偌大一座谢府,于她而言始终是冰冷陌生的金丝囚笼。 这日午后,秋阳和煦,凤霞闲来无事,倚在二楼雕花廊窗边,懒懒望着街景散心。 长街人来人往,车马络绎,皆是俗世烟火。 不多时,一道朴素单薄的身影,缓缓入了视线。 扁担两头挑着层层叠叠的白豆腐、嫩豆干,竹筐铺着干净粗布,豆腐莹白细嫩,冒着淡淡的热气。 是张后生。 他依旧是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肤色是常年日晒劳作的黝黑,身形敦厚挺拔,挑着沉甸甸的豆腐担,稳稳停在谢府临街的石墩旁,老老实实支起了小摊。 时隔数年,乡野一别,杳无音信。 凤霞心口骤然一紧,莫名发酸,指尖下意识攥紧了廊边的木栏。 逃婚那日的画面轰然翻涌:他彻夜守在门外、坦荡温柔的体谅、任由她肆意逃离、最后一句温柔释然的“跑了也好”。 她欠他一场明媒正娶的姻缘,欠他全村人的闲言耻笑,欠他一场空欢喜。 这么多年,她借了苏家千金的容貌皮囊,身居高门,锦衣玉食,早已脱离泥泞苦地。 而他依旧守着乡野本分,靠一身力气踏实谋生,岁岁辛劳。 凤霞望着楼下憨厚劳作的身影,心底翻涌着密密麻麻的愧疚。 她如今眉眼温婉倾城,是全然陌生的一张脸。 乡野粗识的张后生,断断不可能认出,这高门之上矜贵温婉的谢家夫人,就是当年那个逃婚的乡下姑娘凤霞。 一念至此,酸涩更甚。 她转头轻声吩咐身侧的青禾:“你下去,从他摊上称些豆腐、豆干回来,多给些银钱,不必找零。” 青禾应声下楼,快步走到街边摊前。 彼时张后生正低头细细整理豆腐块,指尖粗糙,布满常年劳作的薄茧。 听见客人动静,他连忙抬头,望见的只是谢家体面丫鬟,再抬眼看向高楼窗畔。 那女子容貌清丽绝尘、气质矜贵雍容,是他这辈子都不曾见过的容色风骨。 他全然陌生,半点认不出。 只当是谢府主母日常采买吃食,老实本分地应声,手脚麻利地装拣新鲜豆腐。 他早已将当年那场荒唐婚事放下,多年勤恳谋生,早已淡去过往纠葛,哪里会将眼前高门贵妇,与当年那个含泪逃婚的乡下小丫头联系在一起。 凤霞立在楼上,看着他平静无波、全然不识的模样,心口像被温水漫过,又酸又涩。 他不认得她了。 也好。 免得他再忆起当年难堪往事,免得他再想起那场空付的姻缘。 可下一刻,张后生收拾妥当,接过青禾递来的吃食,听闻是楼上夫人特意吩咐,他忽然怔了怔,放下手中活计。 他不知楼上是谁,不知她是谁,只感念冥冥之中,似乎这辈子总被无形成全。 当年那场无疾而终的婚事,未曾困住他半生,让他得以自在度日、安稳谋生。 这些年他勤恳踏实,无妻室牵绊,日子虽清贫却踏实坦荡。 他始终觉得,是冥冥天意善待了他。 于是不等青禾离去,张后生忽然后退两步,双膝一弯,直直跪在冰凉的青石板街上。 尘土微扬,他脊背挺得笔直,朝着谢府高楼的方向,认认真真磕了一个厚重的响头,声音粗朴沙哑,诚恳又敬畏:“小民谢夫人体恤市井生计。” “小民这辈子,无拘无束,自在谋生,皆是上天成全。今日得夫人关照生意,感念贵人福泽,小民由衷道谢。” 他不知道楼上人是谁,不知道眼前贵人就是当年那个亏欠他一生的人。 他的跪拜,谢的是天意顺遂,谢的是此生自由。 街边人来人往,路人纷纷驻足侧目,看着乡间豆腐郎跪拜高门主母的光景。 二楼廊上的凤霞浑身巨震,眼眶骤然一热,愧疚铺天盖地、彻底将她淹没。 他不认得她了。 他早已放下过往,从不曾恨她、怨她,甚至不知自己曾被她亏欠一生。 可唯有她自己记得。 记得他的温柔、他的成全、他的坦荡,记得当年她自私一逃,毁了他的名声、误了他的婚龄,让他独自扛下全村数年的闲话嘲讽。 凤霞喉间发哽,连忙俯身,声音轻颤着唤他:“张后生,快些起来,不必行此大礼。” “不过是寻常采买,受不住你的跪拜。” 张后生听见上方温和女声,依旧全然陌生,只老老实实起身,憨厚垂首,恭恭敬敬立在原地。 青禾递过厚厚的银钱,他却依旧只收了本分本钱,多余一文不取,质朴摆手:“做生意凭良心,该多少是多少,不敢多占贵人便宜。” 说完,他再度朝着楼上微微躬身,挑着豆腐担,步履踏实寻常,慢慢汇入长街人潮,渐渐远去。 自始至终,不识故人面,不记当年事。 可凤霞立在窗前,久久僵立,心口堵得发疼。 世上最良善通透、最肯成全她的人,被她辜负,如今相见陌路,浑然不识。 良久,她压下眼底滚烫的酸涩,敛尽心绪,默然转身,缓步回向内院。 可刚穿过垂花门,踏入主院的那一刻,满眼滚烫喜庆的红,骤然刺得她双目生疼。 往日清雅肃穆的谢府主院,此刻挂满崭新猩红绸带、流苏锦缎,廊下悬着成双成对的喜字宫灯。 一箱箱上等苏绣绸缎、珠光宝气的首饰妆匣、精致红木嫁奁,层层叠叠摆满庭院两侧。 府中下人往来穿梭,手脚麻利地清点嫁妆、熨烫喜服、布置婚房,满院笑语喧嚣,喜气洋洋挡都挡不住。 “柳小姐的嫁衣是全城最好的绣娘赶制的,用料比当年正室大婚还要细腻。” “公子特意嘱咐,侧室大婚一切从优,礼数、排场、赏赐,样样周全,半点不亏体面。” “听说新房布置极盛,家私摆件全是新采买的,绝不委屈柳小姐。” 下人的议论声声入耳,字字扎心。 凤霞脚步骤然钉在原地,四肢百骸瞬间凉透。 花厅之下,谢舟一袭墨色长衫,身姿清挺如玉,正低头细细翻看匠人送来的婚图纸样。 他眉眼温柔缱绻,眼底含着浅浅笑意,是凤霞跟随他这么久,从未见过的耐心与珍视。 听见身后动静,谢舟抬眸看来。 望见孤身立在红绸满院的凤霞,他眼底温柔淡去,却无半分愧疚遮掩,坦然直白开口:“你回来了。” “我已定好吉日,迎娶柳妩入府为侧室。” 他语气平静淡漠,带着理所当然的从容:“我知晓你是府中正室,委屈自是有的。但我会守你主母名分,保你地位安稳,不会让旁人轻待你。” 何等凉薄的安抚。 名分地位给她,所有温柔热烈、盛大偏爱,全数赠予旁人。 眼前满堂红绸灼灼、珍宝琳琅、婚喜鼎盛。 一场侧室婚事,风光隆重、用心至极,丝毫不输正室大婚。 凤霞静静立在漫天喜庆之中,孑然一身。 第99章 紫花树下遇贫友 暮春将至。 连日困在冰冷的谢府深宅,凤霞怀身将近足月,肚腹沉甸甸坠着身子,行动迟缓笨重。 府里日日是柳妩与谢舟的温情缱绻,处处是偏向纵容,内宅人情凉薄,势力倾轧,她看在眼里,闷在心底,夜夜难安。 青禾瞧她日渐憔悴,眉宇郁结,生怕怀着胎气闷出病痛,再三向老夫人请示,才求得准许,陪着夫人出城散心。 青石小路蜿蜒绵长,一步步远离高墙深院的拘束。 漫山遍野的蓝花楹开得铺天盖地,如云似雾,层层叠叠的紫,垂满枝头。 风过处,碎花簌簌飘落,落满青石小径。 凤霞扶着腰身,慢慢踱步,素色裙摆轻扫一地落英。 她是谢家明媒正娶的主母,锦衣玉食,荣华傍身,本该是全府呵护、夫君疼惜的孕期。 可没人疼她。 更无人盼她腹中这一胎。 只因这孩子,不是谢舟的骨肉。 走得倦了,凤霞寻了花海旁一方干净青石缓缓落座,抬手轻轻抚着隆起的小腹,眉眼低垂,满是化不开的落寞。 不远处花田一隅,立着一间简陋土坯农房,土墙斑驳脱落,茅草压顶,院里几畦青菜、几捆干柴、一堆粗木柴禾,清贫简陋,一目了然。 这般吃了上顿愁下顿的穷苦人家,却过得格外幸福。 趁着春日晴好,一对农户夫妇带着幼子在院前闲坐春游。 妇人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蓝衫,眉眼温顺;男人常年下地劳作,皮肤黝黑,掌心布满层层厚茧。 他手里攥着一个干硬的杂粮窝头,是这年头乡下最金贵的吃食。 饥荒年月,糠菜果腹是常态,一个实打实的玉米面窝头,已是寻常农户家最好的口粮。 男人低头看了看瘦小的孩儿,犹豫片刻,自己一口未尝,小心翼翼掰下最大最完整的一块,递到孩子面前,嗓音粗粝温厚:“娃儿,你吃,长身子。” 三四岁的稚子小脸蜡黄,看见吃食眼睛一亮,乖乖接过,小口小口啃得认真,吃得满脸满足。 妇人看着心疼,轻声嗔道:“你日日下地出力流汗,本来就吃不饱,何苦又全数让给孩子?你自己也垫两口啊。” 男人憨厚一笑,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孩子身上,是最质朴滚烫的疼爱: “我是大人,饿一顿两顿不打紧。孩子还小,正是长身子的时候。咱家穷,给不了他山珍海味,一口粗粮,总得紧着他。” 简简单单两句家常,没有半分华丽,却戳得人胸口发疼。 最贫苦的人家,最粗陋的吃食,却把世间最纯粹的爱,完完整整给了孩子。 凤霞静静坐在花海那头,遥遥看着这一幕,鼻尖骤然一酸,眼底瞬间蓄满了温热的水汽。 漫天紫花烂漫,春风温柔拂面。 她住着高门大院,穿绫罗、食珍馐,名分体面样样俱全。 可她腹中孩儿,自始至终,无人期盼,无人惦念。 凤霞指尖轻轻贴着鼓起的肚皮,声音轻哑,随风消散,只说给自己与孩子听:“宝宝,你看,寻常百姓人家,再苦再穷,爹娘都是疼孩子的。” “唯独我们,无人牵挂,无人庇护。” 青禾立在身后,瞧着夫人孤零零的模样,心里又酸又疼,轻声劝慰:“夫人,郊外风软,可您身子重,不能久坐。外头农家日子清贫劳碌,哪有谢府安稳富贵,您别多想。” 凤霞缓缓摇头,唇角牵起一抹极淡、极苦涩的笑。 “安稳?” 她抬眸望着那温馨和睦的一家三口,轻声轻叹:“青禾,你不懂。” “无人疼的富贵,是最深最冷的囚笼。有人真心挂念的清贫,才是真的圆满幸福。” “我坐拥一身荣华,却求不来人家最寻常的一点温暖。” 春风簌簌,落紫满肩。 远处农家孩童啃完窝头,甜甜扑进爹娘怀里撒娇嬉闹。 一家三口依偎在春光里,朴素清贫,却暖意融融。 凤霞静静凝望良久,眼底落寞。 她独坐青石之上,手抚沉甸甸的孕肚,周身是满目繁花,心底却是空空落落的凉。 青禾静静立在身后,不敢多言打扰,只时时抬手替她拂去落在肩头的花瓣。 正当此时,山道尽头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伴着竹篮磕碰的轻响。 一个粗布衣裙的农妇,挎着半旧竹篮,弯腰一路捡拾路边掉落的紫花。 妇人看着不过二十七八年纪,衣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细毛,鬓边发丝散乱,被汗水黏在颊边,一双手掌粗糙干裂,是常年劳作、熬尽风霜的模样。 这年月城里粮贵、活路少,乡下妇人趁着花开繁盛,上山捡拾落花,攒多了捆成小束,挑去城门口摆摊售卖,换几文小钱补贴家用,是寻常穷人家勉强糊口的法子。 她起初只顾埋头采花,并未留意石上坐着的贵人,待走近几步,抬眼撞见一身素雅锦缎、气度矜贵的凤霞,顿时脚步一顿,手足无措,慌忙往后退了半步,局促地垂了头。 “对不住、对不住!民妇不知贵人在此,唐突了夫人!” 她语气慌张,眉眼皆是底层百姓见高门的拘谨恭敬,生怕冲撞了大户人家,惹来是非。 凤霞见她惶恐,轻轻抬手,语气温和淡然,全无半分主母架子:“无妨,山野春光本是人人共赏,你只管采你的花,不必拘谨。” 妇人听见她声音温柔和善,没有半分苛责,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却依旧不敢随意靠前,只远远站着,慢慢捡拾地上落紫。 凤霞看着她单薄身影、破旧衣衫,想起方才那家农户粗粮让子的温情,心头微动,轻声开口搭话:“这般好看的紫花,你采来做什么?” 妇人腼腆笑了笑,搓了搓手老实回话:“回夫人,这花颜色鲜亮,捆成一束一束的,拿到城里街边卖。一文两文攒着,换点粗盐、火柴,给家里娃儿换一口粗粮吃。” “这年头不好活,地里收成薄,不上山找点零碎活路,一家人怕是连稀粥都喝不饱。” 句句朴实,字字都是底层百姓的艰难求生。 凤霞听得心头微涩。 青禾随身带着食盒,本是出门前备好、给夫人解馋垫腹的精致桂花糕点。 凤霞侧身示意青禾打开食盒,雪白瓷盘里,几块软糯香甜的桂花糕干干净净、香气清甜。 她抬手捏起两块,伸手递向农妇:“春日路远,上山采花辛苦,你且尝尝。” 农妇猛地一怔,连连摆手,慌张推辞:“不敢的夫人!这般金贵的点心,民妇哪能吃得!我粗手粗脚,糟蹋了好物事!” “不过是寻常吃食,不值什么。”凤霞声音轻软,温和坚持,“你整日劳碌,也该垫垫肚子,拿着吧。” 盛情难却,妇人这才红着脸,局促地双手接过糕点,指尖小心翼翼捏着,生怕捏碎半分。 她低头小口咬了一点,软糯清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 一瞬间,眼底竟泛起一点浅浅的湿意。 她抬起头,真诚又恳切:“夫人真是心善!我活这么大,从没吃过这么软和甜润的东西。多谢夫人体恤我们穷苦人。” 凤霞看着她淳朴模样,淡淡一笑:“都是人间吃食,哪有什么贵贱之分。你日子,很难吧?” 妇人叹了口气,不再拘谨,索性在不远处的草坡轻轻坐下,敞开心扉唠起了家常:“难呐,年年难。世道不太平,赋税重、粮价高,家里男人种地,我闲时上山采花、挖野菜,拼死拼活,也就混个饿不死。” “可再难也得过。家里有个小娃等着养活,大人苦点累点,不算什么。只要孩子平安长大,我就知足了。” 凤霞轻声问她:“日子这般清贫辛苦,你可曾怨过、难过过?” 妇人摇摇头,笑得质朴坦荡,眼底是底层人熬出来的韧劲:“难过肯定有,夜里饿肚子、交不上税的时候,也偷偷哭过。可天亮了,花还得采,活还得干。” “我虽是穷,可我家男人疼我,孩子黏我。一家人凑在一起有热饭、有烟火,再苦也是暖的。” “人活着,图的不就是一点人心暖意吗?富贵是福,有人疼,更是福。” 凤霞心口轻轻一颤。 是啊。 有人疼,才是真福气。 她轻声苦笑,低低呢喃:“我倒是锦衣玉食,却不如你活得快乐幸福。” 妇人愣了愣,看着眼前温柔孤寂的贵夫人,小心翼翼开口:“夫人是大户太太,锦衣玉食、住着大宅院,旁人都羡慕您的福气,怎会不幸福?” “宅院大,人心冷罢了。”凤霞抬眸望着漫山紫花,语气轻得像风,“我腹中怀着孩子,快要生了,可从头到尾,无人挂念,无人问我冷暖。” “府里热闹满堂,偏偏我母子,孤孤零零。” 妇人听得心头恻然,看着她隆起的肚腹、落寞的眉眼,忽然懂了。 她诚恳道:“夫人,我虽不懂大户人家的规矩,可我知道,女人怀娃最辛苦。旁人不疼,咱自己疼自己、疼孩子。” “老天爷给你一个乖乖孩儿,就是最大的福气,不靠旁人,你娘俩也能好好过日子。” 凤霞望着她真诚淳朴的眉眼,心底积压许久的郁结,竟散了大半。 春风漫过山野,紫花落满两人肩头。 凤霞轻轻开口,语气温柔:“今日得你一席话,心里通透许多。往后我若再来城郊散心,可否还能与你说话?” 妇人眼睛一亮,连忙笑着点头,淳朴又真挚:“当然能!夫人若是不嫌弃我粗鄙贫贱,不嫌我山野村妇丢人,往后每次花开,我都来这儿等您!” 第100章 虚假情谊 隔了三五日,城郊春光依旧盛得晃眼。 漫山蓝花楹开得连绵如海,风一吹,紫絮纷飞,落得满山浅浅香。 凤霞这些日在谢府越发寡言。 柳妩日日占据主院风光,谢舟晨昏相伴,府里下人看人下菜碟,愈发无人将这位形同虚设的正室夫人放在眼里。 腹中胎儿日渐下坠,身子沉重疲累,心里更是憋得慌。 她念着上次山野偶遇的那点烟火暖意,便再让青禾陪着,重往城郊花海散心。 她本是真心惦记那农妇的坦荡淳朴。 那日一席闲谈,是她困在深宅数月,唯一不掺势利、不分尊卑的慰藉。 这次出门,她心思简单,只想再来坐坐、说说话。 出门匆忙,未曾带糕点、未曾带零碎银钱,一身素衣,两手空空。 她远远便看见那日的农妇,依旧挎着竹篮,弯腰在花树下捡拾落紫,依旧是粗布旧衫的模样。 凤霞心头微松,缓步走上前,声音温温和和:“大嫂,又来采花?” 可这一次。 农妇抬眼的瞬间,脸上往日憨厚热忱的笑意,淡得一干二净。 她眼皮微抬,目光淡淡扫过凤霞周身,看见她两手空空、身后丫鬟也未提食盒、未带包裹,神色瞬间冷了大半。 没有恭敬,没有亲近,只剩一层疏离、带着刻意冷淡的漠然。 她懒懒直起身,漫不经心掸了掸手上尘土,语气平平:“是夫人啊。” 声音寡淡,半点没有上次相见的热络。 凤霞微怔。 不过几日未见,怎么骤然变了模样? 她压下心头异样,依旧温和开口:“今日天气更好,我心里闷,出来走走,没想到正巧遇见你。” 农妇低头拨弄着篮里的紫花,不看她,语气带着几分若有似无的嘲讽:“夫人金尊玉贵,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自然清闲。不像我们穷苦人,日日要蹲在这里捡花讨生活,一刻不敢偷懒。” 这话听得凤霞心里微微不适,却还是耐着性子轻声道:“我知晓你们度日不易。” “知晓有什么用?” 农妇终于抬眼,目光直直落在凤霞隆起的孕肚上,语气慢悠悠的,却字字带着刺,开始一点点往她心口压:“夫人身居大宅,锦衣玉食,哪怕怀着孩子,也有人伺候吃喝,风吹不着雨淋不着。” “上次夫人好心赏我糕点,我心里感念,只当夫人是真心体恤我们苦人。今日再见,才晓得,原来贵人的善意,也是看心情的。” 凤霞眉心轻轻一蹙:“大嫂何出此言?我今日只是匆忙出门,未曾带东西,并非刻意薄待你。” “是吗?” 农妇浅浅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带着几分拿捏人的凉薄:“我倒是不敢怪夫人。只是我私下总想着,夫人这般貌美心善的贵人,定是菩萨心肠。” “可我瞧着,夫人也可怜得很。” 凤霞心口一紧。 她最隐秘、最自卑的孤苦,被她轻飘飘一句话点破。 农妇往前半步,声音放轻,像是宽慰,实际字字戳她软肋:“夫人怀着身子,这般辛苦,可身边半个体贴的人都没有。夫君不疼、府里不亲,孤零零一个人出来散心,连个送口吃食、说句热话的人都无。” “想来也是夫人自己性子太冷、太孤傲,不讨人喜。不然好好一位主母,怎么会落得无人疼惜、无人挂怀?” 凤霞指尖骤然攥紧,心口又酸又闷。 凤霞声音微沉:“你我不过萍水相逢,闲聊而已,何必这般说我?” 农妇依旧不急不恼,语气软绵,却字字诛心:“我也是为夫人好。旁人都是捧着您、敬着您,没人敢跟您说真话。只有我,真心实意替您可惜。” “您看啊——您穿得再好、地位再高,没人疼就是没人疼。” “若是您性子软和些、懂些笼络人心的法子,夫君怎会偏宠旁人?府里人怎会轻待您?说到底,还是您自己不够讨喜、不够通透。” “我们穷苦人尚且夫妻和睦、儿女贴心。您坐拥富贵,活得比谁都孤苦。不是命不好,是做人太冷清。” 青禾听得心头冒火,上前一步蹙眉道:“你这妇人好生无礼!我家夫人好心与你相交,你怎得出口伤人?” “丫鬟姑娘别急啊。” 农妇淡淡抬眼,笑意凉薄,语气越发拿捏有度: “我是心疼你们夫人。” “上次我得了夫人的恩惠,真心盼夫人好。今日见夫人空手来,我心里才明白。” “贵人的善意,是施舍出来的。不给好处,便连半句真心话都没有。” “我本以为我与夫人是难得的知心话友,原来在夫人眼里,我不过是个讨吃食、讨好处的乡下人。没得东西,连一句热络问候都不配得。” 凤霞听得浑身发寒。 第101章 凤霞的娃没了 谢府今日是顶顶热闹的好日子。 谢舟迎娶柳妩的大喜之日,从朱门大门到内院回廊,处处挂满猩红喜缎,成对的鸳鸯喜灯高挂檐角,灼灼红光压过了暮春所有的春色。 鞭炮声噼里啪啦不绝于耳,宾客满堂,车马盈门,敬酒道贺的笑语喧哗。 人人都沉浸在这场盛大喜庆里,无人记得,谢家正室夫人凤霞,今日胎气大动,临盆在即。 自从城郊回府后,凤霞心口便阵阵发闷,腹间坠痛此起彼伏。 她本就孕期足月,心绪郁结之下,气血翻涌,午后时分,剧烈的阵痛便轰然席卷全身。 寻常主母生产,稳婆、丫鬟、嬷嬷围守伺候,汤药热水片刻不离。 可她的产房,空荡荡只余她一人躺在床上,被褥单薄,冷汗浸透了素色里衣。 府里上下人手尽数被调去前堂后厨,伺候宾客、打理婚事、张罗喜宴。 人人都忙着讨好新进门的柳侧室,谁也顾不上这位早已被遗忘、失尽夫君恩宠的正室夫人。 就连贴身伺候她的青禾,也被管事嬷嬷强硬喊走:“今日府中大喜,人手紧缺!前堂忙得脚不沾地,你身为府里丫鬟,岂能躲在偏院偷懒?快去搭手收拾桌椅、端送喜果,夫人这边暂且无事,自行休养便可!” 青禾满心焦急,看着房中痛得蜷缩起身形的凤霞,满心不舍,却拗不过府中规矩,只能再三叮嘱:“夫人您再忍忍,奴婢忙完片刻就立刻回来守着您!” 可前堂宾客络绎不绝,琐事繁杂,一去便再无归期。 偌大冰冷的产房,只剩下凤霞独自一人,咬牙承受着撕筋裂骨的产痛。 窗外的喜庆喧嚣穿透层层院墙,一阵阵传入耳中。 宾客的道贺声、下人的说笑声、喜庆的唢呐锣鼓声、谢舟偶尔温和应酬的低沉嗓音……声声入耳,字字扎心。 那是她的夫君,在迎娶旁人的盛大欢喜之日。 而她,正独自一人在冰冷的偏院产房,拼死生产。 阵痛越来越烈,五脏六腑像是被生生撕裂,凤霞死死攥着身下的被褥,脊背被冷汗浸透,浑身颤抖不止。 她咬紧了牙关,不敢哭出声,也无人可依靠。 她一遍遍在心底默念,祈求腹中孩儿平安落地。 她不求富贵,不求体面,只求孩子平安,只求这世间能有一个真心牵挂她、陪伴她的亲人。 可天意薄情,从未眷顾过半分可怜人。 不知熬了多久,天渐渐沉暮,前堂的喜宴依旧热闹鼎盛,欢声笑语从未停歇。 伴随着她最后一声脱力的痛哼,浑身气力尽数耗尽,孩子终究落地。 没有啼哭,没有半点鲜活的声响。 死寂。 彻骨的死寂笼罩着整间偏房。 凤霞瘫软在床上,气息微弱,浑身脱力,眼底带着生产过后的空洞与疲惫,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颤抖着伸手去触碰枕边的孩子。 触手冰凉。 小小的身子软软塌着,没有温热,没有起伏,一动不动。 她喉咙剧烈起伏,眼底瞬间涌出滚烫的泪水,嘶哑的嗓音在空荡的产房里回荡:“孩子……我的孩子……”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忙完前堂琐事、马不停蹄赶回来的青禾。 她一推门而入,嗅到房中浓重的血腥气,看见床上面色惨白、奄奄一息的凤霞,心头骤然一紧,快步扑到床边:“夫人!您生产了?孩子呢?孩子怎么样了!” 凤霞抬眸,泪眼婆娑,目光空洞得吓人,浑身止不住的发抖,一字一顿,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没了……青禾,我的孩子,没了……” 青禾浑身一震,瞬间僵在原地,脸色瞬间惨白。 她颤抖着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鼻息、触了触微弱的身子,指尖一片冰凉,没有半点生机。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青禾眼眶瞬间通红,泪水簌簌落下,满心愧疚与悔恨,“都怪奴婢,都怪奴婢!奴婢不该走,不该留夫人一个人在这里受苦!若是奴婢守着您,孩子定然不会……” 她泣不成声,满心悔恨几乎将自己淹没。 偏院的动静终究引来了人,很快,老夫人便带着两个嬷嬷步履匆匆赶来。 喜庆的大红披风还披在老夫人身上,眉眼间却没有半分喜气,只剩满脸阴翳与嫌恶。 她一踏入房门,嗅到满室血腥,看见床上毫无生气的死胎,眉头狠狠皱起,满脸厌弃地挥了挥手,语气冰冷刺骨:“真是晦气!大喜的日子,新妇进门的良辰吉日,偏偏生出一个死胎,简直是冲撞喜运,败坏门庭!” 那是她九死一生、拼尽性命生下的孩子,是她唯一的期盼。 可在谢家老夫人眼里,不过是一个败坏喜事、惹人厌烦的晦气物件。 凤霞猛地抬眼,泪水汹涌而出,嘶哑着嗓子,崩溃大哭:“我的孩子!那是我的孩子啊!” “为什么没人管我?为什么没人管我的孩子!” “今日是谢舟娶妻的好日子,你们所有人都忙着热闹欢喜,任由我一人拼死生产!你们冷眼旁观,任由我的孩儿没了性命!如今却只说晦气?!” 老夫人被她哭得心烦意乱,眉头紧锁,语气愈发严苛冷漠:“放肆!休得胡言乱语!” “自家胎相不济,怀了孽种死胎,是你自己福薄命浅,是你命中带煞,冲撞府中喜气,与旁人何干?” “今日舟儿迎娶柳妩,乃是谢家大喜事,全府上下皆在祈福纳喜,偏偏你闹出这等不祥之事,扰了阖家顺遂,你可知错?” 凤霞心口鲜血淋漓,哭得浑身痉挛,气息微弱却字字泣血:“我福薄?我命煞?” “我怀胎十月,步步煎熬,日日孤苦无依!你们谢家无人问我冷暖,无人顾我安危!我生产剧痛,孤身垂死,全府无人过问!我的孩儿枉死,你们不问缘由、不存怜悯,反倒怪我晦气?!” “谢舟!”她嘶哑着嘶吼夫君的名字,眼底是彻骨的绝望,“孩子没了!你连一眼都不肯来看,只顾着与新人缠绵欢喜!你何其狠心!” 满堂喜庆,人人圆满。 唯独她凤霞,生产丧子,血泪满身。 老夫人面色愈发难看,懒得听她崩溃哭诉,厉声吩咐身后粗使嬷嬷:“别让她在这里哭闹败人兴致!速速把这死胎拖出去,丢去城外乱葬岗,草草埋了,不许立碑,不许祭奠!” “从今往后,府中不许再提此事,免得常年沾染晦气,冲撞主家运势!” 两名嬷嬷立刻上前,伸手便去抱那具小小的冰冷躯体。 “不许碰他!!”凤霞目眦欲裂,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挣扎起身,想要护住自己的孩子,“那是我的孩儿!我不准你们丢他!不准你们弃他于乱葬岗!” “老夫人!求求您!留他一具全尸,好好安葬他,求求您了!” 她放下尊严,失声哀求,狼狈不堪。 这是她的骨肉,是她拼死生下的孩子,是她在这世间唯一的念想。 她怎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儿,死后无人安葬,曝尸荒冢,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场? 可老夫人心肠冷硬,无半分恻然,只冷冷拂袖:“胡闹!一个死胎孽种,也配好好安葬?休得再多言,速速带走!” 青禾死死拦在床前,含泪跪地哀求:“老夫人!求您发发善心!夫人九死一生生产已是大难,孩子可怜无辜,求您善待孩子后事,别让夫人彻底心碎啊!” “滚开!”老夫人厉声呵斥,“主子行事,轮得到你一个丫鬟置喙?再敢多嘴,一并责罚!” 话音落下,嬷嬷再也没有顾忌,强硬地抱起冰冷的死胎,转身快步离去,径直朝着城外乱葬岗的方向而去。 小小的身躯,无声无息,被粗暴地带离,无人惋惜,无人心疼。 产房之内,喜庆的余音依旧遥遥传来,欢歌笑语不绝于耳。 凤霞瘫软在床上,浑身力气尽数抽离,再也支撑不住,放声崩溃大哭。 第102章 凤霞后悔换脸 暮春细雨绵绵,打湿青石板路,淅淅沥沥。 凤霞着一身时下最时兴的烟粉绣海棠旗袍,鬓边簪着温润珍珠,往日粗糙的手掌早已养得白皙细腻。 她借谢府备下的软轿,避开府中所有人,独自折返当年立契换脸的古祠。 祠堂里烛火依旧摇曳,只是满地桃花早已枯萎,只剩零落干枯的花瓣,散着淡淡的朽味。 白衣女子静立供桌旁,背影清冷,仿佛一早便料到她会折返。 听见轿帘响动的脚步声,女子未曾回头,淡淡开口:“三年期限未到,你今日折返,是后悔当初立下的契约了?” 凤霞攥紧衣袖,一身华贵衣料衬得她眉眼落寞,往日渴求富贵的狂热尽数消散,只剩满心疲惫与绝望。 短短数月谢府生涯,冷眼、偏待、丧子之痛磨碎了她对荣华富贵生活的幻想,她只想要回自己原本的面孔。 她快步上前,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我后悔了,我不要苏家千金的容貌,不要谢家的富贵,求你把我原来的脸换回来。这高门囚笼我一刻也待不下去,荣华于我,全是折磨。” 白衣女子缓缓转过身,昏黄烛火落在她无波的眉眼间,没有半分通融。 “契约定下之时,你亲口应允,命格、皮肉早已相融,人脸岂是能随意换来换去的物件?” 凤霞身子一颤,眼眶瞬间泛红,上前半步苦苦哀求:“当初是我一时糊涂,只看见穷苦难熬,才赌上一切换这身皮囊。如今我尝尽苦楚,什么锦衣玉食我都不想要了,只求恢复原样,我只想做回从前的凤霞。” “规矩不可逆。”女子语气清冷,字字戳破她最后的期盼,“想要剥离这借来的皮囊,唯有一条路可走。你必须遇上一个全然真心待你的人。” 凤霞茫然抬眼,指尖死死扣着掌心:“何为全然真心?谢舟坐拥苏家的家世,却满心偏向柳妩,连我怀胎生子都置之不理,这般高门子弟尚且如此,世间哪有真心?” “此人不可贪图你的容貌,不贪恋你身后苏家权势家底,更不会觊觎女子生养的用处。不因你的富贵亲近,不因你的落魄远离,爱的只是藏在这层皮囊之下,原本的你。唯有这般纯粹无二的情意,才能冲破契约束缚,助你换回本来面目。” 这番话落下,凤霞浑身脱力,踉跄后退半步,靠在冰冷的木柱上,眼底漫开铺天盖地的绝望。 她在乡野、高门辗转半生,见过的男子无一不是权衡利弊。 世上往来的男人,打量女子第一眼,看样貌、看家财,盘算娶妻生子、操持家事的用处,哪里会有人抛开一切,只爱她内里残缺、满是疮痍的本心? 她低低苦笑,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浸湿精致旗袍领口:“这世间哪里会有这般纯粹的爱意?男子看人,从来都带着算计。图样貌赏心悦目,图家世借力攀附,图女子操持家务、绵延子嗣,人人皆有所求,何来不图分毫的真心?” “人心功利,本就是红尘常态。”白衣女子淡淡一语,没有劝慰,亦没有反驳,“能不能遇见,全看你自身机缘,我无法左右。除此之外,再无第二种换回原貌的法子。” 凤霞慌忙伸手想要拉住她,想再苦苦哀求几分,可眼前白衣女子身形渐渐变得透明,烛火穿过她单薄的身影,如同虚影。 “等等!你再想想,难道真的没有别的办法吗?” 女子身形消散大半,只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音回荡在空旷祠堂:“契由心起,解亦由心,强求无用。” 话音散尽,人影彻底消失,古祠之中只剩摇曳孤烛,满地枯花,只剩凤霞一人孤零零站在原地。 四下寂静无声,唯有外头细雨敲打着祠门,沙沙作响。 她缓缓蹲下身,抱住自己的膝盖,压抑许久的委屈与绝望尽数翻涌。 天下男子皆有所图,她又去哪里寻一个一无所求、只爱她本心的人? 良久,冷风裹挟雨丝灌入祠堂,冻得她浑身发寒。 凤霞擦干脸上泪痕,再无半分哀求的余地,只能撑着立柱缓缓起身。 轿夫在外轻声催促,提醒该赶回谢府,免得被府中人察觉异样。 凤霞缓步走出古祠,弯腰坐回装饰精致的软轿。 轿帘落下,隔绝身后空荡荡的古寺。 细雨落了一路,轿帘上沾着细碎湿痕,凤霞一身烟粉旗袍沾了微凉潮气,踏入谢府朱门时,满院还残留着前几日柳妩大婚的喜庆红绸,刺得她眼底发酸。 她遣开青禾独自往西侧下人杂院走,心头还盘绕着古祠白衣女子那句无解的话——世上哪有不图分毫的真心。 路过后厨偏门的柴房拐角,一阵低低的絮语混着食物香气飘过来,她下意识顿住脚步,放轻了步子躲在老槐树后。 是府里赶马车的马大。 他手里紧紧揣着半块用油纸包好的桂花酥,还有一小碗没动过的炖鸡蛋,都是后厨分发给主子、寻常下人难得沾一口的细食,他左右张望一番,确认无人,才弯腰溜进最角落一间低矮的下人小屋。 凤霞鬼使神差跟了上去,贴着斑驳土墙,透过窗纸缝隙往里望。 屋内光线昏暗,一个妇人正坐在木凳上缝补粗布衣裳,生得一副清秀柔和的样貌,眉眼白净,哪怕穿着打补丁的蓝布短衫,也比寻常劳作妇人耐看几分,正是马大的妻子。 马大一进门,立刻把怀里藏好的吃食尽数放在破木桌上,粗糙的手小心翼翼推开油纸,语气是凤霞从未在谢舟身上见过的温柔。 “你看我给你捎了什么,后厨今日做的点心,还有炖蛋,软嫩得很,快趁热吃。” 妇人抬眼,浅浅叹了口气,指尖摩挲着布料:“你又何苦冒险偷藏府里吃食,被管事逮住,少不了一顿责罚,我在家啃粗粮野菜便够了。” 马大往她身边凑了凑,粗糙手掌轻轻碰了碰妇人的脸颊,眼底满是贪恋:“旁人我才懒得费心,谁让我媳妇生得这般好看,整日操持家务,我心疼你。府里好东西多,我悄悄攒着,总能给你补补身子。” 妇人脸颊微微一红,垂头道:“容貌不过是皮囊,过日子终究是吃苦,不值得你这般冒险。” “怎么不值得?”马大咧嘴笑起来,目光死死黏在她清秀眉眼上,直白坦荡,半点不加掩饰,“当初全村那么多姑娘,我偏偏费尽力气娶你,不就是看中你模样周正耐看。若是你长得粗陋普通,整日灰头土脸,我何苦天天惦记着给你偷糕点?” 这话轻飘飘顺着窗缝钻出来,一字不落落进凤霞耳中。 她身子猛地一僵,后背抵着冰冷土墙,心底最后一点微弱期盼彻底碎得干净。 连底层劳作的马夫,对自己妻子的好,根源也是贪恋一副好看容貌。 他体贴、隐忍、甘愿冒着受罚的风险攒吃食,从来不是单纯心疼她这个人,而是贪图她出众的样貌。 屋内妇人闻言,一时无言,默默拿起那块桂花酥小口吃着。 马大坐在一旁,一瞬不瞬望着她的侧脸,满眼皆是爱慕,嘴里还絮絮叨叨说着:“等我再攒些月钱,给你扯块新布做衣衫,衬得你更好看。” 凤霞再也听不下去,悄无声息转身,脚步虚浮地离开柴房拐角。 一路走来,脑海里轮番闪过无数人影。 谢舟娶之前的苏家大小姐,图苏家门第与苏大小姐的倾城容貌,转头遇见更柔媚的柳妩,便弃她于不顾。 今日马大善待妻子,图妇人清秀样貌。 从前乡中说亲,人人先看田地、样貌、能否生养。 原来从高门到市井,从富商到马夫,世间男子的情意,从头到尾都带着权衡与索取,各有所图,无一例外。 古祠女子要她寻一个不图容貌、家世、生育,只爱她本心的人,这般纯粹无求的情爱,根本不存在于这人世间。 漫过长廊,廊下悬挂的喜字灯笼随风轻晃,红影斑驳落在凤霞苍白的脸上。 她抬手抚上自己这张借来的精致皮囊,指尖冰凉。 她靠着这副美人骨受尽荣华,也因这副皮囊受尽冷落。 第103章 凤霞施粥济民 连绵的细雨落了整旬,城里街巷泥泞湿滑,贫民百姓度日愈发艰难。 凤霞近日不愿困在谢府那片刺眼的红喜余韵里,便禀了老夫人,带着青禾与两名仆役,在城东老街搭起临时粥棚,施粥济民。 她依旧穿着素净雅致的衣衫,褪去了府中压抑,眉眼间多了几分温和悲悯。 连日丧子、契约无解的荒芜,让她看着世间疾苦,格外感同身受。 长队蜿蜒,多是老弱妇孺、残病贫苦之人,个个面黄肌瘦,捧着粗碗静静等候热粥,无人喧闹争抢。 直到末尾,立着一个格格不入的年轻男子。 他看着不过二十出头,身形清瘦挺拔,一身青布长衫洗得发白,边角磨出毛边,沾着泥点却依旧整洁。 长发简单束起,面容清俊眉目疏朗,只是面色苍白、唇无血色,眼底压着一身落魄风尘。 他不似寻常流民那般佝偻卑微,脊背挺得笔直,只是腹中空乏,站在队尾,指尖微微蜷缩,透着难以掩饰的窘迫。 青禾舀粥的手一顿,瞥见那年轻男子,当即皱紧眉头,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不平与不解:“夫人,咱们施粥,本是接济老弱无依、走投无路之人。他这般年轻力壮,手脚齐全,好好的活路不去寻,偏来挤在流民队里讨粥吃,未免太懒怠、太不知争气了。” 她说着,手上一转,刻意跳过男子,径直将粥碗递给身前一位拄拐的老婆婆。 年轻诗人身形微僵,薄唇抿紧,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起,耳根泛起浅浅的红。 他没有争辩,也没有上前讨要,只是默默往后退了半步,似是不愿惹人嫌厌,眼底盛满读书人落魄的羞愧与自持。 凤霞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轻轻按住青禾的手腕,声音温和:“青禾,莫要这般看他。世道艰难,从不是手脚齐全,便能挣得一口饱饭。读书人一身风骨,手无缚鸡之力,不通耕织劳作,乱世里笔墨换不来米面,落得清贫落魄,也是身不由己。” 话音落,她亲自拿起干净粗碗,缓缓舀满一勺浓稠温热的米粥,米粒饱满,热气袅袅。 凤霞起身,缓步走到那年轻诗人面前,抬手将热粥递了过去,眸光平和温柔,不带半分施舍的轻慢:“公子,天寒雨冷,腹中定然空乏,趁热喝碗粥,暖暖身子。” 年轻诗人猛地抬眼,清亮的眸子撞进她温和的眼底,一瞬错愕,随即涌上满心局促与愧色。 他活了二十余年,饱读诗书,傲骨自持,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沦落到沿街乞粥、受妇人接济的地步。 他喉间微哽,拱手躬身,姿态恭谨又窘迫:“多谢夫人怜悯。在下年少落魄,无功不受禄,平白受夫人接济,实在惭愧。” 凤霞轻轻摇头,语气淡然:“不过一碗热粥,不值分毫,谈不上施恩,更无需记挂。众生皆苦,相逢便是缘,何须愧疚。” 细雨丝丝落在肩头,温粥的热气氤氲在两人之间,冲淡了几分世道寒凉。 年轻诗人捧着温热的粗碗,指尖触到暖意,心底酸涩又动容。 他低头看着碗中饱满的米粥,又抬眸望向眼前眉眼精致、气质温婉的女子,一时百感交集。 他身无长物,囊中空空,半点银钱、半点物件都拿不出,无以回报这份善意。 犹豫片刻,他抬手探入衣襟内侧,从贴身之处,小心翼翼取出一只小小的香囊。 香囊布料朴素,是寻常青布所制,针脚细密工整,内里装着晒干的艾草与淡香花草,褪去了富贵香囊的华美,只余干净清浅的草木香气,素雅干净。 这是他年少未落魄时,亲手缝制随身佩戴、用以静心安神的旧物,是他如今身上唯一拿得出、最干净珍贵的东西。 他双手捧着香囊,郑重递到凤霞面前,眉眼诚恳,带着读书人的体面与赤诚:“夫人厚意,在下无以为报。身无长物,唯有这只亲手缝制的旧香囊,随身多年,干净无秽。不值钱财,唯含寸心,恳请夫人收下,聊表谢意。” 凤霞微微一怔,垂眸看向那只朴素干净的香囊。 眼前这位萍水相逢的落魄书生,仅仅因她一碗善意热粥,便倾尽身上唯一所珍之物,以赤诚相报。 凤霞伸出手,指尖轻轻接过那只微凉素雅的香囊,触感质朴,草木清香淡淡萦绕鼻尖。 她抬眸看向眼前窘迫却风骨未折的年轻公子,眼底沉寂许久的死水,轻轻漾开一圈极淡的涟漪,轻声道:“多谢公子。香囊甚好,我很喜欢。” 青禾立在一旁静静看着,已然收了先前的偏见,看着那书生干净赤诚的模样,默默闭了嘴,再无半分苛责。 雨势细绵,落在粥棚外的泥地里,漾开一圈圈浅浅水纹。 年轻诗人捧着热粥,指尖终于缓过些许暖意,却依旧站得端正,脊背清挺,哪怕落魄,也不见半分谄媚卑微。 凤霞将那只青布香囊妥帖握在掌心,草木淡香浅浅萦绕。 她望着眼前一身清贫、风骨未折的少年书生,心底微动。 谢家藏书繁多,经年无人整理,书卷杂乱蒙尘,府中尽是趋炎附势、粗鄙功利之人,从无一人能静心对纸墨、守书卷。 她轻声开口,语气温和,却字字清晰:“公子满腹诗书,不该困于市井潦倒。” 书生抬眸,眼底尚含几分愧意,拱手低声:“夫人过誉,如今落魄至此,徒有虚名罢了。” 凤霞轻轻摇头,目光落在他干净澄澈的眉眼上,没有半分俯视施舍的意味,只是平等相待:“我谢府闲置书楼空寂,藏书繁杂,一直无人整理校对。府中缺一位静心之人抄录残卷、整理典籍。” 她顿了顿,看着他骤然微怔的神色,缓缓道出邀约:“公子若不嫌弃,可入谢府做一位抄书先生。不需应酬宾客,不需躬身逢迎,只安居书楼,整理书卷、誊抄古籍便可。府中供你食宿月银,安稳度日,专心笔墨,你可愿意?” 话音落下的一瞬。 年轻书生整个人彻底僵住。 他喉头微微发紧,清亮眼底骤然亮起细碎光亮,难以置信地轻声确认:“夫人……可是当真?” 凤霞颔首,眉眼淡淡温柔:“自然当真。我不需你攀附讨好,不需你效力家事,更不求你任何回报。只惜你一身笔墨风骨,仅此而已。” 一旁的青禾静静站着,彻底放下先前的成见,看着书生清瘦激动的模样,心里也软了几分。 书生指尖微微颤抖,手中粗碗尚留温热,他连忙小心翼翼将碗放在一旁石台上,郑重垂眸,深深躬身长揖,礼数端端正正,极尽敬重。 “若得夫人收留,予我一席书楼、一方安身之地,在下感激不尽!” 他声音微微发颤,压着难掩的欣喜与动容,眼底是全然纯粹的雀跃,没有算计,唯有绝境逢生的赤诚:“在下半生漂泊,屡遭坎坷,早已不敢奢求安稳。夫人于我饥寒落魄之时施粥相济,又赠我安身差事,此番恩情,在下此生铭记。往后在府中,必尽心誊抄典籍、整理书卷,绝不敢懈怠半分!” 她轻轻弯了弯唇角,极淡一抹浅笑,温柔落于眉眼:“无需多礼。往后安心住下便好,书楼清静,正合你心性。” 书生直起身,眉眼清亮温润,连日笼罩周身的阴郁落魄一扫而空,眼底满是珍重与郑重:“多谢夫人。” 细雨温柔落着,粥棚外烟火寻常。 凤霞低头,轻轻摩挲掌心朴素的香囊。 第104章 夜半空戏 入夜的谢府,静得吓人。 白日的细雨停了,只余下湿冷的夜风穿过亭台花木,吹得满院残留的红喜绸簌簌轻响,像无数看不见的人影,在暗处轻轻拂袖。 前几日大婚的热闹散尽,整座大宅徒留空洞的奢靡,愈静、愈诡。 凤霞今夜心绪难安,躺不下,便披了件素色外衫,独自漫步后院花园。 月色薄凉,落得满地碎白,花木影斜,重重叠叠,像蹲伏的黑影。 就在她走过海棠亭时,一缕戏腔忽然幽幽飘来。 不是戏楼的热闹铿锵,是极轻、极柔、似女似男的婉转唱调,缠在夜风里,忽远忽近:“……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唱腔软糯凄婉,带着旧戏特有的陈旧脂粉气。 凤霞脚步骤然顿住。 谢府早已罢了喜乐,柳妩大婚过后,府中再无人唱戏。 这深更半夜,是谁在庭院唱曲? 她心头微紧,抬手拢了拢衣襟,循着那缕幽幽戏声,一步步往亭深处走。 夜色沉沉,花木摇曳,影子乱叠。 可越走近,戏声越淡。 等她终于踏入空空荡荡的海棠亭,亭中空无一人。 石桌微凉,石凳干净,四周花木寂然,方才萦绕耳畔的戏腔,彻彻底底消失得无影无踪。 风一吹,只剩叶响。 仿佛方才的唱曲,从来不曾存在过。 凤霞站在亭中,脊背莫名泛起一层寒意。 她在谢府许久,第一次觉得这座金碧辉煌的宅院,阴森得像座巨大空坟。 无人唱戏,何来戏声? 她定定站了许久,四下死寂,连虫鸣都无半声,最后只能压下心头惶然,转身回了偏院卧房。 屋内烛火微弱,摇曳不定,映得四壁影子忽大忽小。 凤霞躺下,闭眼欲眠,心头却压着沉甸甸的寒意。 不知过了几更。 夜深更沉。 就在全屋寂静、烛火将熄未熄之时—— 嗒、嗒、嗒。 极轻、极缓、极沉的脚步声,从外院长廊缓缓逼近。 不是下人走路的仓促碎步,也不是主子踱步的从容。 那步子,慢得诡异。 一步一顿,停一瞬,再一步,像是有人踩着无声的夜色,贴着墙根,一步步靠近她的卧房门外。 夜半深宅,无人走动。 凤霞浑身汗毛骤然竖起。 她骤然睁眼,心口发紧,僵在榻上不敢动弹。 脚步声越来越清晰,穿过空院长廊,停在她窗外不远处。 死寂里,每一声落脚,都像踩在人心尖上。 谢家最近喜事连连,却也怨气重重。她丧子、独居偏院、夜夜清冷,此刻夜半诡声,不由得不让她多想。 是枉死孩儿的残魂? 还是府中积年不散的阴气? 亦或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夜夜徘徊? 凤霞手心沁出冷汗,终究按捺不住心底惊惧,撑着身子起身,轻手轻脚推开房门。 夜风猛地灌进来,吹得烛火狂乱跳动。 院中无人。 长廊空空。 月色惨白,铺落一地冷清。 那诡异的脚步声,又凭空消失了。 凤霞蹙紧眉,心头寒意层层叠叠,正要关门回屋—— 视线尽头,藏书楼的方向,亮着一点微弱灯火。 夜深人静,全府皆眠,唯独书楼灯火孤明。 她心底疑云翻涌,鬼使神差般抬步,顺着寂静长廊,缓步走向书楼。 越靠近,越听见细微、干净的响动。 不是鬼声,不是戏腔,不是阴寒脚步。 是翻书、理纸、轻放卷册的声响。 凤霞轻轻抬手,推开虚掩的书楼木门。 屋内一盏青灯摇曳,光影淡淡。 白日里那位落魄诗人,一身干净青布长衫,未束冠,黑发轻垂,正独自立在满架古籍之间。 他垂着眸,指尖纤细干净,正一本一本细心整理散乱书卷,将落灰的旧册轻轻拭净、叠齐。 方才那诡异缓慢的脚步声,原是他独自一人,在空旷长廊缓步来回、搬书理卷。 夜深楼空,步步轻踏,听来格外孤诡。 听见门响,他才骤然抬眸,眼底还有几分未散的书气清宁,见是凤霞,立刻敛了神色,上前躬身行礼,语气恭谨又轻柔:“夫人深夜怎会至此?” 凤霞立在门口,晚风拂着她鬓边碎发,心头那层刺骨的寒意,缓缓散了大半。 她望着满楼静书、灯下孤影,轻声开口,嗓音还带着一丝未褪的微凉恍惚:“方才花园空亭,无端听见有人唱戏,寻去却无人。回房之后,又听见夜半脚步声,诡异得很……我以为是府中闹了异声。” 书生闻言,眸色微动,略略垂首,低声解释:“方才是我在楼下闲坐,随口低哼了两句旧戏文。夜深宅静,风送声远,想来是飘去花园了,惊扰了夫人,是在下唐突。” 凤霞一怔。 原来那幽幽空戏,不是鬼声,不是阴灵。 是他。 是他孤身夜坐,无聊轻哼的两句旧曲。 她又看向寂静长廊,轻声再问:“那方才的脚步声?” 书生眉眼干净,坦荡回话:“夜深无人,书楼典籍太多杂乱,在下睡不着,便借着灯火整理书卷。来回搬册,步履缓慢,许是夜深太静,听来格外分明。” 一语落尽,所有诡异悬疑尽数落地。 没有鬼魅,没有阴魂。 只是这偌大空宅,人人安眠,唯独他一人,孤灯长夜、步步独行。 凤霞看着灯下他清瘦孤挺的身影,看着满架被他细心理得整齐洁净的书卷,心头一阵说不清的怅然微凉。 凤霞轻轻吐了一口气,夜色里声音很轻:“无妨。夜深寒凉,辛苦你了。” 书生抬眸,目光澄澈温良: “既受夫人收留,得一席安身,理书守楼,原是在下本分。夜深露重,夫人该早些安寝。此地清寂,不必惧怪。” 第105章 赏荷 翌日天晴,夜雨后的日头温软透亮,照得满院草木清新干净。 谢府后院静庭里,日影疏疏浅浅。 凤霞搬了小竹桌坐在廊下,身旁放着几篮晒干的白荷花瓣、茉莉与素馨花蕊。 青禾立在一旁,拿着细石臼,一点点舂碾花粉。 风过庭前,花香清淡松软,落得满身安宁。 凤霞素手轻翻花瓣,指尖拂过细碎花末,动作缓慢安然。 夜里的阴寒惶惑,在这白日暖阳与袅袅花香里,稍稍抚平。 “夫人,这些花粉晒得干透细腻,掺一点雪膏,就是最干净的面脂。”青禾一边舂,一边轻声笑道,“不比外头脂粉厚重,清爽养肤,最适合夫人这般白净面皮。” 凤霞淡淡颔首,眸色温和:“院里花多,白白开落可惜。碾碎成粉,擦脸净肤,也算不负一季花开。” 她如今无心争宠、无心修饰容颜,只是这般安静做些细碎活计,反倒让心落得安稳。 正安静间,院外传来仆役脚步声,通报少爷回府,预备携柳妩出府游河泛舟。 不多时,廊外便走来谢舟。 他一身雅致长衫,神色淡淡,身侧跟着妆容娇柔的柳妩。 柳妩新梳了温婉发髻,鬓边簪着嫩粉荷苞,眉眼含春,一副新婚娇柔模样。 谢舟本只打算带柳妩一人游河赏荷,新婚燕尔,自是偏宠新妾。 可临出门前转念一想,外头市井耳目众多,若是堂堂正妻闭门独守,他却只携小妾出游,难免落人口舌,传他宠妾灭妻、苛待正室。 世家颜面,半点不容差错。 他目光落到庭中安然做花粉的凤霞身上,语气平淡,带着不容推辞的体面:“今日城外荷池开得正好,我带柳妩泛舟赏荷,你也一同跟着去吧。” 不是询问,是责令补齐场面。 柳妩闻言,眉眼微垂,温顺依在他身侧,眼底却藏着一丝浅浅得意,嘴上依旧柔和:“姐姐若是闷在府中无趣,便同我们一道,也好看看外头景致。” 凤霞指尖一顿,放下手中花瓣,抬眸望去。 她眼底无喜无嗔,只剩一片平静淡然:“既少爷开口,我便同去。” 她不争、不闹、不妒,安静得像庭前无风的花。 谢舟看着她这副淡若止水的模样,心头反倒莫名不畅,只觉她太过寡淡,毫无半分女子温情。 片刻后,马车行至城外荷池。 一池碧水漾漾,满目青荷亭亭,粉白荷花开得铺天盖地,风一吹,荷香翻涌四散,清润袭人。 水面波光粼粼,几叶扁舟浮于碧波之上,零星的采荷女立在船头,竹篙轻点水面,一边采摘莲蓬菱角,一边唱着软糯悠扬的江南采荷曲。 歌声清透婉转,随水波悠悠荡荡。 画舫宽大雅致,铺着柔软锦垫。 谢舟坐于正中,柳妩乖巧依偎一侧,不时柔声细语与他闲话。 凤霞独坐船舷一侧,侧身望着满池荷风,眉眼疏离安静,始终默然无言。 船行碧波,风拂罗衣。 满眼风光再好,于她而言,不过是一场旁人的热闹。 柳妩偶尔抬眼看向凤霞,见她孤身独坐、不争不抢,反倒愈发显得自己像是刻意邀宠,微微敛了笑意,不敢太过张扬。 谢舟侧眸看了凤霞几眼,见她自始至终安然静定、无半分怨色、无半分酸意,心底莫名生出一丝复杂。 一日泛舟,荷风满袖,歌声绕水。 直至日暮西垂,晚霞铺落河面,染得一池荷花尽成暖金,画舫才缓缓归岸,一行人回了谢府。 夜色渐沉,府中灯火次第亮起。 用过晚膳,柳妩依着新婚规矩,本欲伺候谢舟回房,却被他温和劝回偏院歇息。 今日在外为了体面带着凤霞同游,夜里,他要尽一尽正夫名分。 暮色沉沉,主院卧房烛火摇曳。 谢舟卸了外衫,步履从容走进内室,看向端坐灯下的凤霞。 白日里她太过安静疏离,此刻他眼底带着几分男人理所当然的淡漠,开口便是吩咐:“夜深了,歇息吧。” 他走近两步,抬手便欲去牵她手腕。 只要今夜同榻,外人便挑不出半分错处,夫妻名分、端正体面,一应俱全。 凤霞却轻轻侧身避开,指尖微收,背脊挺直,态度淡然却坚决。 她抬眸看他,目光清浅冷静,无半分暧昧温存:“少爷。” 谢舟动作一顿,眉峰微蹙:“怎么?” 凤霞声音很轻,字字清晰,落在安静的卧房里,格外分明:“今日游河,是少爷为了府中颜面、外头名声,才勉强带我同去。我心里清楚。” “白日做足了夫妻体面,夜里,便不必再勉强彼此了。” 谢舟脸色微沉:“你是我正妻,同榻就寝,本是分内之事,何来勉强?” 凤霞浅浅勾唇,笑意极淡,凉得没有温度: “少爷心里偏爱柳姑娘,人人皆知。何必夜里还要装出一副善待正妻的模样,自欺欺人,也欺尽旁人。” “我不需少爷用枕边温存,来补全谢府的体面。” 她微微垂眸,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撼动的疏离:“往后夜里,少爷自去陪柳姑娘便可。我这里,不必再来。” 谢舟怔住。 他原以为她隐忍温顺、逆来顺受,哪怕心有不甘,也只会默默承受。 从未想过,她会如此直白、如此冷淡地推开他。 他眼底掠过一丝难堪与愠意,语气沉了几分:“凤霞,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凤霞抬眸,眸光澄澈清冷:“我很清楚。” “夫妻情分,早已凉透,不必硬演。” 一室烛火摇摇,映得她素净的眉眼决绝淡然。 他给的敷衍体面,她不屑再要。 谢舟望着她冷淡疏离的模样,心头莫名堵得发闷,有恼怒,有错愕,更有一丝说不清的落空。 良久,他压下心头沉郁,冷声道:“随你。” 语罢,他转身拂袖,大步踏出卧房。 灯火摇曳,房门轻阖。 屋内只剩凤霞一人。 她静静独坐灯下,眼底无波无澜,终于彻底松了一口气。 第106章 家道中落 谢家几代经营的商事,一朝倾覆。 几桩大宗生意接连亏空,银钱彻底周转不开,府中田庄铺面尽数抵押变卖,往日门庭若市、锦衣玉食的谢府,骤然塌了半边繁华。 日子骤然收紧,万般用度尽数拮据。 府里大大小小佣人、婆子、小厮,遣的遣、散的散,偌大一座深宅,空空落落,再无往日喧嚣烟火。 到最后,整座谢府只余两人留驻:贴身陪着凤霞的青禾,还有那位寄居书楼、抄书整理典籍的清瘦书生。 庭院荒芜,花木无人修整,长廊寂寂,再无下人奔走穿梭,处处透着败落的清冷。 三餐更是愈发窘迫。 库房空空,细米白面、荤腥糕点早已断绝,只剩仓底残存的粗粮玉米、坛中经年腌下的藠头,还有前些时日凤霞晒干储存的野柠檬。 清晨露重,凤霞独自入了久无人气的厨房。 她生火起灶,细细磨了玉米浆,贴出一盘温热厚实的玉米粑粑,又挑出一碟脆辣爽口的腌藠头,最后煮了一壶清冽回甘的野柠檬凉茶。 粗茶三两样,不油不腻,朴素至极,却是如今谢府能勉强撑起的一餐温饱。 她将饭菜一一端至正厅木桌,摆放整齐。 青禾立在院中小径旁,远远静静看着,鼻头微微发酸,不敢上前打扰。 书楼方向,那位抄书书生亦缓步立在廊下,青衫素净,默然遥望正厅方向。 两人不言不语,只静静看着凤霞从容打理窘境,眼底皆是体恤与敬重。 不多时,谢父谢母缓步而来,满脸郁结愁闷,往日从容气度早已被家境败落的焦虑磨去大半。 谢舟紧随其后,面色阴沉紧绷,身侧的柳妩一身细软旧衫,眉眼含着娇气与不耐,全然受不得这般清苦。 几人落座,目光落于桌上朴素的餐食之上,神色瞬间各异。 金黄粗糙的玉米粑粑,比不上细面糕点软糯香甜。 腌藠头酸辣冲口,是乡野粗菜,登不得大雅之堂。 野柠檬茶清苦寡淡,半点无贡茶的醇香温润。 柳妩最先忍不住,纤细的指尖捏着竹筷,迟迟不肯触碰食物,蹙着眉小声抱怨,语气满是娇嗔嫌弃:“往日府里哪吃过这些?粗粝干硬,又酸又涩,实在难以下咽。这般吃食,如何能入口?” 谢母看着一桌粗食,连连叹气,眉宇间尽是落魄不甘:“好好一个世家府第,如今竟沦落到吃粗粮腌菜的地步,真是世事难料,让人心里堵得慌。” 谢父端坐不语,面色沉凝,满心皆是家业倾覆的颓败。 唯有谢舟,心底积压多日的烦躁、狼狈、失意,在此刻尽数爆发。 他看着简陋寒酸的一餐,再对比从前锦衣玉食、珍馐满桌的光景,只觉颜面尽失、心火翻涌。 他抬眼直直看向立在一旁的凤霞,语气沉怒,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你便只能做出这些粗陋吃食?” 凤霞垂手而立,神色平静淡然,不卑不亢:“府中如今无肉无米、无菜无鲜,库房早已见底。眼下粗粮野菜,已是尽力筹措,能饱腹度日,再无别的法子。” “没有法子,便想办法!”谢舟猛地出声,语气强硬又自私,“谢家落难,你是谢家正妻,岂能坐视不理?” 凤霞抬眸,静静望着他。 谢舟盯着她,理直气壮地下令:“你即刻收拾一番,回苏家去。” 凤霞眸光微淡:“回苏家做什么?” “借钱。”谢舟说得坦荡,毫无半分愧色,“苏家富庶殷实,只要你开口,必然肯接济。拿苏家的银钱回来,重整生计,买米买肉,堂堂谢家,岂能日日啃粗粮、咽腌菜,受这等寒酸委屈?” 这话落定,一旁的柳妩瞬间眉眼舒展,连忙柔声附和:“是啊姐姐,你娘家根基深厚,最是疼你。只要你回去求求情,借来银钱,咱们府里便能恢复往日光景,再也不用受这份清苦了。” 满厅目光,尽数压在凤霞身上,人人都盼着她低头求援、牺牲娘家,来成全谢家的体面安逸。 凤霞望着眼前这群安于享乐、不肯自省,落难只会攀附索取的人,心底最后一丝温情缓缓散尽。 她轻轻摇头,语气清浅,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决:“我不回。” 谢舟脸色骤然铁青,怒意翻涌:“凤霞!你可知你在说什么?如今全家度日艰难,你身为谢家主母,竟如此冷漠自私,袖手旁观?” 凤霞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凉笑,字字清晰落地: “少爷风光富贵之时,府中锦绣繁华、珍馐不断,你日日偏爱柳妩,待我冷淡疏离,何曾念过半分夫妻情分?何曾想过我这个谢家正妻?” “如今谢家生意败落,是少爷经营不慎、家业倾覆,是谢家的过失,与苏家无关,与我无关。” “苏家的基业,是苏家祖辈勤恳积攒,不是谢家落魄兜底的退路,更不是供你们继续享乐的本钱。我嫁入谢家,守的是夫妻安稳、阖家同心,不是替你们的失败买单,不是低头折腰,掏空娘家补贴夫家。” 她目光澄澈坚定,无半分退让:“日子清贫,可省可熬,粗粮亦可饱腹。若诸位吃不惯、受不得苦,我无能为力。但让我回苏家低头借钱,绝无可能。” 一席坦然直言,堵得谢舟哑口无言,颜面尽失,胸腔怒火熊熊燃烧,却半句辩驳不出。 正厅之内,瞬间死寂无声。 院外廊下,青禾悄悄红了眼眶,满心皆是替夫人不平。 不远处的书楼檐下,青衫书生静静伫立,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望着厅中身姿挺拔、傲骨不屈的女子,眼底深深凝起一抹动容与怜惜。 谢府入夜,比往日更显死寂。 家道败落之后,府中灯火能省则省,长廊院落大半浸在沉黑里,只各屋卧房留一盏小小油灯,昏昏摇摇,映得满院空寂荒凉。 白日正厅那场争执,书生尽数看在眼里。 他看着凤霞一人撑起府中粗简三餐,受尽旁人挑剔指责,落得一身清冷,心底始终记挂难安。 他寄居谢府数月,承蒙她善意收留,无以为报,前日整理旧物时,翻出临行前家中亲友塞的一小包细糕点心,是极难得的软糯桂花酥,被他妥帖收在书楼木盒里,一直舍不得动。 今夜夜深,万籁俱静,他想着白日她连一口热软吃食都未曾好好入口,便借着月色,悄悄取了油纸包好的桂花酥。 他本打算趁夜深人静,悄悄送至她偏院窗下,不扰人、不张扬,只略尽寸心,稍稍慰藉她连日辛苦。 书生素性端谨,知男女有别,白日从不靠近主院,此刻亦是步履极轻,踏过微凉石阶,尽量避开灯火,只借着月色前行。 偏院静得无人,青禾早已回耳房歇下,四下只剩夜风扫过花木的轻响。 他记得凤霞卧房外侧有一扇推窗,夜里常开透气,便放轻脚步,缓步靠近,打算将点心轻轻搁在窗沿。 可走近一瞬,窗内朦胧水汽、温热雾气,丝丝缕缕漫了出来。 他指尖刚要触到窗沿,视线无意间往里一落。 屋内木桶盛着温水,水汽氤氲如烟,灯影昏柔。 凤霞正沐浴未毕。 乌发湿软垂落,沾着水珠,肩背莹白如玉,浸在暖雾之中,朦胧绰约,尽是旁人万万不可窥探的绝色。 书生整个人骤然僵在原地。 脑中一瞬空白,浑身血液猛地涌上耳根、面颊,清白温润的面容,瞬间红得透彻,从耳尖一直红到脖颈。 他素来守礼自持、风骨端方,半生读书克己,从未窥探过女子闺中光景。 这一眼,惊得他手足无措,连呼吸都瞬间凝滞。 慌乱之下,他猛地转过身去,背脊挺得笔直,指尖死死攥紧手中油纸包,指节微泛发白,连脚步都乱了分寸,不敢再看半分。 屋里的凤霞耳力素来敏锐,方才夜深极静,分明听见窗外极轻的脚步声。 水汽沉沉里,她心头微凛,迅速扯过一旁干净长巾,利落裹住身子,将自己严严实实遮好,才沉声开口,嗓音带着刚出温水的轻哑,冷静不乱:“谁在外面?” 书生心口怦怦狂跳,整张脸滚烫滚烫,羞赧得无地自容。 他不敢逃,更不敢再窥,只能背对窗棂,垂着眸,声音压得极低极轻,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与窘迫,字字恭谨诚恳:“……是在下。” 凤霞微怔。 是那位书楼抄书的公子。 她稍稍松了口气,却依旧敛着神色,轻声道:“夜深露重,公子何以至此?” 书生耳根红得发烫,满心皆是失礼的愧疚,声音微微发颤,极致局促谦卑:“在下……在下本是感念夫人白日辛劳,存有少许细点,想悄悄送至窗沿,聊表寸心。未曾料到夫人尚未安歇,不慎唐突闺中,是在下失察,逾矩失礼,万望夫人恕罪。” “在下绝无半分窥探恶意。”他垂首躬身,姿态极尽恭谨,羞得不敢转头,“方才一眼,实属无意。从今往后,在下必当谨守分寸,绝不贸然靠近偏院,今夜失礼之处,在下愧悔万分。” 窗内水汽袅袅。 她心底并无半分恼怒。 凤霞声音放缓,褪去方才的警惕,清淡温和:“无妨。公子本心是善,并非有意唐突,我不怪你。” 书生闻言,肩头微松,却依旧满心愧赧,迟迟不敢直起身。 他攥着手里的桂花酥,油纸被指尖捏得微皱,依旧背对着窗,低声道:“这点心是旧年桂花细酥,软糯不腻,府中如今吃食清苦,在下……只想让夫人稍稍尝些甜暖。今夜失礼,不敢再递,便搁在窗下石阶了。” 说罢,他极轻地弯腰,将油纸包稳稳放在窗外青石台上,动作端正克制,全程不曾回头半分。 “夫人早些安歇。” 第107章 难和离 谢家败落之后,日子一日比一日拮据。 田庄尽抵、铺面清空,家中坐吃山空,往日挥金如土的世家气派彻底碎得干净。 谢父终日唉声叹气,谢母愁得鬓发添霜,整个谢府的压抑与窘迫,最终全都压在了谢舟心上。 可他从不思勤恳重振家业,只一门心思想着走捷径、攀富贵。 几番辗转托人传话,城中一户富商望族愿结亲帮扶,府中有位庶出小女,性子柔顺、陪嫁丰厚,只求一个世家名分,愿带着大批银钱、绸缎、铺面入府做妾。 消息传进谢舟耳中,他瞬间动了心。 在他眼里,柳妩无家世无依靠,如今跟着败落的谢家,半点帮衬不上。 凤霞更是固执硬气,不肯低头回娘家借钱。 唯独这富商庶女,能带钱、能填亏空、能救谢府燃眉之急。 他全然不顾新婚情分,也不顾府中本就人心惶惶,私下拍板,打算半月之后,便抬那富家庶女入府为妾。 此事他本想悄悄瞒下,待木已成舟再说,却不料传话的婆子嘴碎,转头便被柳妩听了去。 暮色刚落,庭院风凉。 柳妩攥着那一句“抬富家庶女入府”,指尖冻得发颤,眼底往日温顺柔媚尽数褪去,只剩翻涌的戾气与恐慌。 她一无所有,唯一依仗便是谢舟的偏爱。 如今家道落魄,连这点偏爱也要被银子挤走,她如何能忍? 夜里谢舟刚回房,灯下回身,还未开口,柳妩骤然抬眼,声音发颤,带着近乎疯狂的执拗:“少爷,你要再纳妾?” 谢舟被她问得一怔,随即神色坦然,毫无愧色:“谢家如今拮据,举步维艰。那商户之女陪嫁丰厚,入府可解家中困顿,于谢家有益,没什么不妥。” “于谢家有益?”柳妩忽然笑了,笑得凄然又刺骨,“那我呢?” “我倾尽温柔、放下身段,新婚燕尔日日陪你,哪怕府中落难、吃粗菜咽粗粮,我从未怨过一句!如今你转头就要娶旁人进门,用新妾的银子撑场面,把我抛在一边?” 谢舟眉头一皱,不耐渐生:“不过一房小妾,你素来懂事,何必如此小气善妒?” “我小气?” 这句话,彻底碾碎了柳妩最后一点温顺。 她眼底猩红,胸口剧烈起伏,忽然反手抽出妆台上裁纸的薄刃小刀,指尖攥得发白。 “我守着你、盼着你、靠着你,到头来,我不如旁人一箱银钱!” “你既要新人富贵,那我便毁了你这张怜人的面皮!” 话音未落,柳妩红着眼,抬手狠狠一划—— 寒光掠灯,利刃擦过谢舟右侧脸颊。 “嘶——” 尖锐刺痛瞬间炸开,温热鲜血顷刻渗出,顺着下颌缓缓滑落。 谢舟猝不及防,剧痛让他整个人僵住,抬手一摸,满掌温热血色。 他双目骤怒,厉声低吼:“柳妩!你疯了!” 柳妩握着刀,浑身发抖,眼泪滚落,却半点不惧,死死盯着他: “是你负我在先!你若敢娶那富家女,我便敢毁你前程、毁你脸面、毁你一切!” 房中动静极大,瞬间惊动整座宅院。 凤霞、谢父谢母匆匆赶来,推门而入时,正看见谢舟半边脸面血痕刺目,柳妩执刀立在灯下,狼狈又决绝。 满室死寂。 众人惊魂未定。 片刻后,谢母气急攻心,连连怒斥柳妩疯癫、不知规矩,谢父面色铁青,只觉家门不幸、丑态尽出。 唯独凤霞,立在门边,眼底一片冰凉平静。 这一刻,她彻底看尽了这谢家、这夫君、这荒唐不堪的姻缘。 荒唐夫君、争宠妾室、破败门庭、无休止的算计拉扯。 她一秒也不愿再留。 凤霞上前一步,声音清冷却字字笃定,响彻屋内:“既如此,和离吧。” 所有人瞬间看向她。 谢舟捂着流血的侧脸,又痛又怒,听闻二字,骤然转头瞪她:“你说什么?” 凤霞直视他双眼,无悲无喜,字字清晰:“谢家落魄,你不思进取重振家业,反倒接连纳妾攀附富贵。家中内宅不宁、夫心不正、姻缘尽碎。” “你我夫妻情分早已断绝,今日这场闹剧,便是最后证据。” “谢舟,我与你,和离。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她早已受够敷衍、受够算计、受够旁人抢宠、夫君凉薄。 与其困在破败深宅耗死余生,不如干干净净抽身离开。 谢舟脸色青白交加,伤口隐隐作痛,眼底怒意翻腾,断然拒绝:“不可能!” “你是我谢家明媒正娶的正妻,府中虽败,名分仍在!没有我点头,你这辈子,都是谢家妇!休想和离!” 他纵使不爱她、冷落她、苛待她,也绝不会放她走。 凤霞性情端正、出身名门、体面端庄,是他谢家最后的门面。 他可以纳小妾、攀富贵,却绝不允许正妻和离,落得世人耻笑。 凤霞眸光一寒,正要再争,府外忽然传来阵阵车马声。 管家仓促来报:“老爷、少爷——苏府来人了!” 一行人衣饰华贵、气度雍容,踏着暮色走进破败谢府,自带高门大户的威压。 是苏家管事,带着仆从亲自登门。 众人皆惊,无人料到苏家竟连夜赶来。 苏府管事立在厅堂正中,目光淡淡扫过满室狼藉、扫过谢舟带血的脸,最终落在凤霞身上。 他不看谢家任何人,只对凤霞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世家强势:“大小姐,即刻随我收回和离之念。” 凤霞一怔:“为何?” 管事声音沉稳,句句都是苏家规矩:“小姐是苏府嫡女,自幼金尊玉贵。” “你若此刻和离、空手归府,外头只会传言,是苏家教女无方、嫁夫不安、半途被弃。” “谢府如今落魄不堪,可苏府体面半分不能丢。” “苏家世族百年声望,绝不容许嫡女新婚不久便和离归门,沦为全城笑柄。” 凤霞心口骤然一凉。 她从未想过,困住她的,不止凉薄夫君,还有护着虚伪体面的娘家。 她轻声反问:“我在谢家日日清冷、受尽凉待、眼见内宅荒唐,难道也要死守这桩坏姻缘?” 管事垂眸,语气依旧温和,却字字压迫:“小姐受委屈,苏府皆知。” “正因知晓,府中早已吩咐。你不必讨好谢家、不必借钱贴补谢家、不必委屈自己做任何事。” “但和离,绝不可行。” “你留在谢家,只需挂正妻名分,安稳度日即可。若谢家敢苛待你,苏府自会撑腰。” “你若执意归府,苏府照样好吃好喝、锦衣玉食供着你,半点苦不让你受。可那是认输、是落话柄、是丢苏家脸面。” “体面在前,委屈在后。大小姐,万万不可任性。” 一席话,堵死了凤霞所有退路。 谢舟听闻此言,眼底瞬间亮起,心中大石彻底落地。 原来—— 不是凤霞离不开他。 是苏家,不许她走。 他捂着脸上的伤,看向凤霞,眼底竟生出几分得意与拿捏。 他知道了。 这辈子,只要苏家不松口,凤霞永远都是他谢家的人。 凤霞静静立在原地,灯火映着她苍白清冷的眉眼。 第108章 凤霞逃离谢府 苏家管事一番话,彻底锁死了凤霞和离的路。 前有谢舟死攥着正妻名分不肯放手,拿世家脸面困住她;后有娘家死守体面,宁愿让她困在委屈里,也不许她回头半步。 满堂人各怀算计,无人问她苦不苦、累不累、愿不愿。 凤霞站在灯火昏沉的厅堂里,心底最后一丝牵绊彻底燃尽。 既然明面上求不得解脱,那她便——自行脱身。 回到偏院,夜色已深,整座谢府死寂沉沉。 凤霞敛尽眼底所有情绪,寻到书楼,找到了依旧灯下整理典籍的书生。 这段时日,唯有他是这破败谢府里唯一的干净暖意,懂她辛苦,敬她风骨。 可她今夜要走前路未知,风雨漂泊,万万不能连累旁人。 她站在书楼门口,语气平静温和,却带着不容转圜的决绝:“公子。” 书生闻声抬眸,青衫清雅,眼底带着几分习惯性的温柔敬重:“夫人。” “你寄居谢府多日,承蒙打理藏书,劳苦许久。”凤霞轻轻开口,取出之前备好的一锭碎银,放在案上,“如今谢府家事纷乱,内宅不宁,早已容不下清净读书人。这是酬谢你的工钱,你今夜便收拾行囊,离开谢府,另寻安身之处吧。” 书生微怔,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疲惫与决绝,隐约察觉不对:“夫人是……要出什么事?” 凤霞轻轻摇头,避开他的目光,声音轻得像夜风:“与你无关。只求你速速离去,莫要再留在这浑宅里。往后山水路远,各自安好。” 她态度坚决,字字皆是逐客之意。 书生看着她清冷孤绝的背影,终究不敢多探隐私,深深躬身一礼:“在下遵命。多谢夫人收留之恩。” 遣走书生,偏院彻底安静下来。 凤霞转身回屋,动作利落干脆。她没有带谢家半分物件,只收拾了自己贴身的几件素色衣裳、少量碎银,细细叠好收进小小的布包中。 她褪去所有束缚,摘去头上仅存的发簪,一头青丝松松挽起,换下端庄华贵的世家衣衫,穿了一身最朴素的素布衣裙。 从此,再无谢家正妻凤霞。 夜半三更,万籁俱寂。 府中早已无值守下人,庭院荒芜,长廊空空,无人察觉偏院的动静。 凤霞轻推院门,脚步轻盈,避开灯火,顺着沉寂的后巷,一步步走出了困住她半生委屈的谢府高墙。 夜风寒凉,吹在脸上,是从未有过的自由。 她不敢停留,不敢回头,凭着夜色月色,一路往城外郊野走去。 远离了繁华城镇,远离了恩怨纠缠,脚下的土路崎岖松软,四周是茫茫田野与沉沉树影。 夜色深沉,四下无人,凤霞走得腿脚发酸,身心却前所未有的轻松。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隐隐透出一点昏黄灯火,是郊野一处独居的农家小院。 柴门虚掩,屋内暖意融融。 院里坐着一位中年农妇,穿着粗布蓝衣,眉眼朴实和善,正低头烧灶熬煮吃食。听见院外轻微的脚步声,她抬头望去。 月光落在凤霞身上,素衣清颜,眉眼温润,身姿端庄雅致。 哪怕风尘仆仆、鬓发微乱,也绝非寻常乡野女子可比,气质清雅,容貌绝尘,一眼便让人心生好感。 农妇当即看呆了,连忙起身迎了出去,语气和善热忱:“姑娘,这么晚了,你怎么一个人在这荒郊野地?可是迷路了?” 凤霞一路奔波,又累又饿,见妇人面相淳朴善意,眼底漾开浅浅笑意,温声道:“婶婶,我是从城里过来的,迷了路,走得久了,实在走不动了。” “哎呀,可怜见的!”农妇连忙拉住她的手,掌心温热,“夜里山野风大,又冷又荒,快进屋暖和暖和!” 凤霞没有设防,顺着她的力道走进小院。 屋内灶火正旺,暖意扑面而来,驱散了满身夜寒。 锅里熬着满满一锅玉米羹,香气清甜软糯,铺满整间小屋,是最朴实安稳的烟火气。 农妇一边给她搬来木凳,一边悄悄打量她,心里早已暗自盘算。 自家儿子老实本分、勤恳能干,年纪正好,一直没寻到合心意的媳妇。 眼前这姑娘生得这般好看、气质这般端庄,一看就是大家里出来的规矩人,若是能留下来给自己当儿媳,那真是天大的福气。 她心里打着如意算盘,面上却半点不露,只殷勤地盛了一碗滚烫的玉米羹,递到凤霞手中:“快喝,刚熬好的,热乎香甜,垫垫肚子。” 粗瓷碗温热,玉米羹软糯清甜,入口暖胃暖心。 这几日在谢府,日日是争吵算计、凉薄苛责、粗粮难咽,从未有过这般安稳温热的时刻。 凤霞端着碗,眼底漾开纯粹、久违的轻松笑意。 她全然不知农妇心底的盘算,只当是萍水相逢的善意,小口小口喝着玉米羹,眉眼弯弯,只觉自己终于逃离了牢笼,往后皆是自由安稳。 “多谢婶婶。”她轻声道谢,声音柔软轻快。 与此同时,空荡破败的谢府,早已乱作一团。 天色微亮,青禾最先发现偏院空无一人,主子踪迹全无,吓得当即慌了神,连忙通报上去。 谢舟脸上刀伤刚敷好药,本就心绪烦躁、戾气翻涌,听闻凤霞连夜逃走,瞬间怒火冲天,猛地一拍桌案,伤口牵扯剧痛,脸色狰狞难看。 “放肆!她竟敢私逃!” 他又怒又恼,颜面尽失。 一个被他死死困在府中的正妻,竟然敢连夜弃府出走,简直是打他谢家的脸,打他的脸! “来人!立刻派人去追!把她给我抓回来!” 他厉声怒喝,吼声震得厅堂发颤。 可吼声落下,庭院空空,长廊寂寂,没有半个人应声。 谢舟怒目四顾,才骤然回过神。 府里的下人、婆子、小厮,早在家业败落时就遣散殆尽。 如今偌大谢府,寥寥数人,只剩老弱主家,早已无人可遣,无人可寻。 无人跑腿,无人奔波,无人出城寻人。 他身居内宅,养尊处优,从未亲自踏足市井郊野,连往何处寻都一无所知。 滔天怒火憋在胸口,无处宣泄,只气得浑身发颤,面色铁青。 他咬牙切齿,眼底满是阴鸷狠戾:“霞儿,你好大的胆子……你便是逃到天涯海角,我也定要把你抓回来!” 可空荡的深宅里,只余下他暴怒的回音,无人应答,只剩满院清冷破败,无声嘲笑着他的无能与狼狈。 而千里之外的郊野小院,灯火温柔。 凤霞捧着温热的玉米羹,眉眼安然,满心欢喜,以为自己挣脱了所有枷锁,迎来了新生。 第109章 美貌红利 日头爬得老高,山野间草木葱茏,风里裹着清甜的花香与泥土湿气。 收留凤霞的农妇张婶的小院敞敞亮亮,柴门大开,院角的豆角藤爬满竹架,四下安宁僻静,半点无城里街巷的喧嚣拘束。 日近晌午,山道上传来厚重沉稳的脚步声,混着竹篓摩擦枝叶的轻响。 张强背着半篓山货,踏着满身日光从山里归来。 他生得高大结实,是乡间最周正的后生,皮肤是常年日晒的麦色,眉眼敦厚,臂膀有力,竹篓里装着几只山雀、新鲜菌子,是一早进山打猎的收成。 他刚拐过树坡,抬眼望见院中石凳上坐着的女子,脚步骤然钉在原地。 凤霞一身素色粗布衣裙,长发松松挽着,褪去了属于谢家正妻的华贵钗环。 晨光落在她的眉眼上,气质端庄雅致,是这山野村落里从未见过的体面好看。 她安安静静坐着择青菜,指尖纤细干净,动作舒缓从容,哪怕一身布衣,也掩不住与生俱来的温婉气韵。 张强活了二十余年,日日守着山野田地,见惯了乡间粗糙泼辣的妇人,何曾见过这般清雅温柔的女子? 一时间看得怔怔的,耳根悄无声息红透,心里怦怦直跳,连肩上的竹篓都忘了放下。 张婶在灶房收拾碗筷,瞥见儿子呆愣的模样,眼底偷偷藏起一抹笑意,故意扬声唤道:“强子,回来啦?今日进山顺当不?山货收成可好?” 这一声唤,才将张强从失神里拽了回来。 他慌忙收敛心绪,将背上竹篓轻轻搁在墙角,粗粝的手掌下意识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生怕半点脏乱唐突了院中女子。 他局促地挠了挠头,嗓音带着山里后生的憨厚腼腆:“娘,顺当得很,今儿收成尚可,打了几只山雀,还采了些鲜菌子,晚上正好添道菜。” 说完,他目光又不由自主落回凤霞身上,犹豫片刻,咬咬牙,转身又往院外的山道快步走去。 不过半柱香的时辰,他手里捧着一大束盛放的粉色野玫瑰折返回来。 野花开得热烈烂漫,粉嫩嫩的花瓣沾着山间晨露,鲜妍动人,是春日山野最亮眼的景致。 他走到凤霞身前,站姿笔直,脸颊泛红,语气拘谨又真诚:“这位姑娘,我方才往山道上走,见路边开了好些野玫瑰,干净又好看,摘来给你摆着解解闷。” 凤霞抬眸,望着少年憨厚赤诚的模样,嘴角微微上扬。 她轻轻放下手里的青菜,抬眸浅浅一笑,语气温和柔软:“多谢张大哥,有心了。” 这一声浅笑,温柔恬淡,让张强脸颊更烫,手足都不知往哪安放,只傻傻挠头憨笑:“不碍事,山野野花不值钱,姑娘不嫌弃就好。” 凤霞接过那束野玫瑰,指尖轻触柔软花瓣,起身走到窗边,寻了一个粗瓷空碗,盛了清水,认认真真将花插好,摆在窗棂最显眼的位置。 粉花映素窗,清风拂花枝,简陋的农家小屋,瞬间添了几分清雅秀气。 这一带村落住户稀疏,邻里都是相处多年的乡邻,午后无事,附近几个年轻媳妇、小婶子习惯性凑到张婶院里唠家常。 几人刚踏进院门,一眼就望见窗边亮眼的粉色野玫瑰,再看端坐院中容貌清丽、气质出尘的凤霞,瞬间都停下了话语,眼里满是藏不住的羡慕。 穿蓝布短衫的隔壁媳妇抿着嘴,笑着打趣:“哟,张婶,你家院里今日真是大变样,清爽雅致得很!强子这孩子素来木讷老实,对半分人情都不懂,从来不见他给谁送花,今日倒是上心,专门摘了野玫瑰送给城里来的姑娘呢!” 另一个扎着布条头巾的小媳妇跟着附和,满眼艳羡:“可不是嘛!这野玫瑰年年开春遍地都是,我们看都看腻了,没人这般用心摘来插窗。姑娘你真是好福气,强子这般勤恳忠厚的后生,心里妥妥惦着你呢。” “强子从小实诚,不油嘴滑舌、不拈花惹草,谁能得他这般上心对待,真是修来的福气。”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句句都是打趣羡慕,直白又淳朴,是乡下邻里最真切的闲谈。 凤霞听着众人的笑语,神色始终淡然从容,脸上不见羞涩窘迫,也无刻意欢喜,只微微弯着眉眼,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语气随意又平和:“不过是山野寻常野花,不值当什么,是张大哥太过客气。” 她语气轻浅,云淡风轻,仿佛旁人艳羡的偏爱,于她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的寻常善意。 无人知晓,她眼底的平静都是刻意伪装。 她顺着众人的话,慢悠悠闲话家常,语气松弛自然:“乡下日子清净安稳,草木鲜活,三餐爽口不油腻,比城里处处拘束、人心算计,倒是自在多了。” 张婶坐在一旁听着,心里愈发欢喜,这般端庄温和、心性沉稳的女子,定是能稳稳留住,做自家儿子的媳妇。 日头渐渐西斜,山野晚风渐凉。 忙活了一下午的张强,想起白日进山时,在崖边寻得的野生蜂蜜,是春日最甘甜的好物。 他取出自家细细封存的蜜罐,烧起柴火,煮了一壶清甜温热的野蜂蜜水。 瓷碗盛着蜜水,热气袅袅,甜香漫满小屋。 他双手端着碗,小心翼翼递到凤霞面前,眼神真挚又体贴:“姑娘,春日山风偏凉,你初来乍到,怕是水土不服。这是山里采的野蜂蜜,润燥暖身,你喝点暖暖身子。” 澄澈的蜜水清甜回甘,一口入喉,暖了脾胃。 凤霞接过碗,轻声道谢:“多谢张大哥费心照料。” 窗外粉色玫瑰随风轻晃,屋中蜜香清甜绵长。 凤霞抬眸望着院前起伏的山野、五彩的晚霞,眼底一派安然无波。 第110章 张婶一家捧着凤霞 山村日子慢得像山间流水,日升月落。 自凤霞落脚张家小院,已有数日。 张强是个实心眼的憨厚后生,自打见了凤霞第一眼,一颗心便完完全全挂在她身上。 往日他进山打猎、采菌换银,挣得的零碎钱款全都自己攒着,省吃俭用,半点不肯乱花。 可如今,他所有的山货、野味、药材换回来的钱,一分不留,尽数拿去镇上,给凤霞扯布裁裙。 他嘴笨,不会说甜话,日日挂在嘴边的,只有一声柔和亲昵的“霞儿”。 晨起进山,临走前要唤一声:“霞儿,我去山里,晚些给你带野果回来。” 傍晚归家,风尘仆仆,第一眼先寻她:“霞儿,今日穿得真好看。” 短短几日光景,凤霞竟日日换着不一样的裙子穿。 有浅月白的细布长裙,有淡粉的碎花布裙,还有素雅的浅青罗裙,皆是张强倾尽所有积蓄,一心想哄她欢喜。 从前一身素衣的落难夫人,如今坐在村口老槐树下,衣袂干净别致,身姿端庄典雅,在一众粗布短衫的村妇之间,格外惹眼。 白日天光正好,树影婆娑。 凤霞便同村里的婶子、小媳妇们坐在一起,嗑着葵花瓜子,手里捏着细绢针线,安静缝着手帕、绣些独特花样。 这山村小户,无体面营生,女子多靠针线贴补家用。 凤霞女红极好,针脚细密匀称,花样清雅别致,婶子们常托她绣手帕、绣鞋面,换得几文零钱,攒在手里,也算有几分自己的安稳进项。 一群妇人围坐树下,闲话家常,句句不离凤霞与张强。 “强子这孩子,真是把心都掏给霞儿姑娘了!打猎挣的血汗钱,全数扯了布做裙子!” “我活这么多年,从没见过强子对谁这般上心,真是栽在霞儿姑娘身上咯。” “霞儿你命好,落难到我们村里,竟得这么个老实人捧着、疼着。” 凤霞指尖飞针走线,面上淡淡含笑,不急不躁,听着众人艳羡的闲话,眼底始终平和无波。 她坦然受着张强的偏爱,住在张家干净的小院里,过着不用操心柴米油盐的清闲日子。 只是无人知晓,她心中从未动过嫁人落户的念头,张家不过是她暂时栖身的避风港。 张家院里,张婶更是满心满眼把凤霞当成未来儿媳疼惜。 她认为凤霞是城里大户出来的女子,住不惯乡下粗陋屋子,便日日收拾打扫,把家里最宽敞最向阳的一间正屋彻底整理出来。 搬旧木、扫尘埃、糊新窗纸、铺干净粗布被褥,又寻镇上木匠修整屋梁,添置了一张整洁梳妆台,虽不华贵,却干净亮堂、雅致温馨,是全村最体面好看的一间卧房。 张婶心里算盘打得响亮。 这般模样拔尖的姑娘,能留在自家,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只要好好待她,早晚都是自家儿媳。 她暗自盘算,再过几日,便去请村里最会说亲的赵媒婆,正式提亲,把凤霞和张强两人的婚事定下来,留住凤霞。 这日午后,张婶特意寻到赵媒婆家中,掏了一把瓜子待客,笑呵呵开口:“赵婶,我今日来托你件好事。我家强子,中意那位城里来的凤霞姑娘,我两口子也满心欢喜。过几日劳你出面,帮两个孩子说合说合,把婚事定了,好不好?” 谁知赵媒婆嗑着瓜子,眼神通透,微微摇头,语气笃定:“他张婶,我劝你啊,别白费银子白费心力了。” 张婶一愣,脸上笑意瞬间僵住:“这话咋说?我家哪里待她不好?屋子给她翻新,衣裳给她置办,我家强子掏心掏肺待她,哪点亏待了姑娘?” 赵媒婆叹了口气,缓缓道:“我活了大半辈子,看人最准。这凤霞姑娘,是见过大富贵、大世面的城里小姐。” “如今留在你家,不过是落难避祸,贪图你家清净安稳、有人伺候、有人捧着。她心性高、眼界大,根本不是愿意嫁咱们山村的女子。” “她享得了你家的闲福,吃不了山村生活的穷苦。你莫看她日日坐树下唠嗑绣花,性子温顺,她心里,压根没想过真的嫁给强子扎根山村。” 这番话,直直戳破张婶所有美梦。 张婶瞬间心头堵得慌,满脸不痛快,又委屈又不甘,眉头死死皱着:“我怎么不信!” “我为她花了多少银钱?翻新屋子、添置被褥、日日好菜供着,强子山里拼死拼活打猎,挣一文花一文,全都给她换了新裙子!我全家掏心掏肺待她,她怎么可能不愿意嫁?” “我看她性子安稳懂事,分明是安心留下来过日子的!” 赵媒婆只是摇头,不再多言:“你等着看吧,人心深浅,日子久了自然见分晓。” 两人一番话说得不欢而散。 张婶憋着一肚子闷气回了家,心里又慌又不甘,只当是赵媒婆看人不准,自家真心相待,定然能焐热凤霞的心。 傍晚时分,夕阳落山。 凤霞领着一个村里相熟的小姐妹小红,一同回院里吃饭。 小红是村里朴实姑娘,平日里常与凤霞结伴唠嗑,今日顺路跟着来家中做客。 凤霞素来体面惯了,从前是世家主母,最顾脸面。 她不愿让村里人觉得,自己在张家过得粗鄙寒酸,更不愿让人看轻自己、看轻张强。 踏进院门,凤霞语气从容,轻轻对身侧的张强开口:“张大哥,今日我带朋友过来做客,家里热闹些。” 她顿了顿,淡淡吩咐:“晚饭简单做个豆豉鸡火锅吧,大家凑着吃,暖和热闹。” 这话一出,院里气氛微微一滞。 张家本是山村清贫人家,日子节俭度日,平日里舍不得吃鸡鸭,唯有逢年过节才敢宰杀。 家里仅剩一只下蛋的老母鸡,日日生蛋,是家里稳定的零碎进项,攒着换盐换布,贴补家用。 张婶站在灶台边,心口狠狠一抽,瞬间心疼得不行。 那是家里最金贵的活计,每日一颗鸡蛋,是一家人的油盐钱! 可当着外人的面,她刚被媒婆泼了冷水,满心都盼着留住凤霞、讨她欢心,半点不敢驳她的面子。 张婶咬了咬牙,心里万般舍不得,终究只能忍痛应下。 她强撑着笑意,柔声应道:“哎,好,婶子这就去收拾,做豆豉鸡火锅,好好招待客人。” 一旁的张强更是毫无二话,憨厚点头:“听霞儿的,我去抓鸡烧水。” 凤霞立在院中,一身清雅布裙,眉眼安然温和。 她看似随意一句家常吩咐,却体面周全,撑足了张家待客的礼数。 只是无人知晓,厨房那边,张婶望着鸡笼里咕咕踱步的老母鸡,心里又疼又叹。 为了这个来路不明、未必真心留下的城里姑娘,她真是倾尽所有,连家里唯一的进项活鸡,也得忍痛宰杀。 夜色渐沉,炊烟袅袅升起。 一锅滚烫的豆豉鸡火锅,即将端上小院的木桌。 第111章 撑场面 暮色落满山野,张家小院的木桌上热气腾腾。 铁锅里的豆豉鸡咕嘟咕嘟滚着浓汤,油花浮在表面,混着豆豉的咸香,飘得满院都是。 这是山村人家一年到头难得吃上的荤腥,金黄的鸡块浸着酱汁,配菜吸满肉汤,看着格外诱人。 小红是村里长大的姑娘,素来直来直去,从没吃过这般浓郁入味的鸡火锅。 她捧着粗瓷碗,大口扒着饭菜,吃得满嘴油亮,眼里都是藏不住的欢喜,一顿饭吃得尽兴又畅快。 凤霞依旧端庄从容,细嚼慢咽,吃得极少,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坐着陪客,姿态温婉得体,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一顿饭吃尽,锅里的鸡块还余下小半锅,连带着汤底配菜,剩得不少。 饭局将散,小红眼珠转了转,也不拘束,径直寻了干净粗布袋子,伸手就往锅里捞剩余的鸡肉。 张婶看在眼里,心口瞬间揪紧,疼得呼吸都滞了半分。 这哪里是普通的鸡?是家里唯一一只日日下蛋、换盐换布、撑着全家零碎生计的老母鸡! 硬生生杀了待客已然是倾尽家底,如今剩下的汤水肉块,是她心疼许久、打算明日热热再吃的念想。 她连忙上前两步,语气委婉又客气,带着乡下人的拘谨,悄悄拦了一句:“小红丫头,别装啦,锅里剩得不多,夜里凉,留着我们明日热一热,还能再吃一顿,白白打包带走太可惜咯。” 小红手上动作一顿,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许,场面微微有些尴尬。 凤霞看在眼里,神色依旧淡淡浅浅,轻轻开口解围,语气温和大度:“婶子没事,不过是些剩菜,不值当什么。小红爱吃,就让她带回去吧。” 一旁的张强生怕怠慢了客人,想着要在凤霞面前撑起自家的大方体面,立刻跟着爽朗摆手,嗓门憨厚响亮:“对对,带走带走!乡里吃食不值钱,你爱吃就尽管拿回去,别客气!” 他一心只想宠着凤霞、撑住场面,半点没顾上自家捉襟见肘的日子。 小红得了准话,立马喜笑颜开,不再推脱,麻利把剩下的鸡块、浓稠汤底尽数打包严实,拎着鼓鼓囊囊的布袋子,高高兴兴辞别众人,一路轻快跑回了家。 回到自家院里,小红立马凑到爹娘跟前,把布袋子往桌上一放,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与鄙夷,低声打趣。 “爹娘你们快看,张家杀了唯一的老母鸡待客,看着倒是大方体面,实则穷得叮当响!” 她撇了撇嘴,把村里的见闻尽数道出:“平日里他家鸡蛋都舍不得吃,全攒着换钱,今日为了撑面子,硬是把唯一的下蛋鸡杀了。那城里来的凤霞姑娘最会摆架子,爱装体面,张家母子更是打肿脸充胖子,穷兮兮的还硬要装大方!” 小红爹娘看着袋子里油香四溢的鸡肉,眼底浮出几分得意的笑意,一边生火热菜,一边随口附和打趣。 灶火燃起,浓郁的肉香飘满小红家的小屋。 张家舍不得碰的荤腥,被他们一家安稳享用,心中满是不劳而获的窃喜。 夜色深浓,山野寂静无声。 张家小院里,白日的喧嚣褪去,院里安安静静,只剩虫鸣阵阵。 凤霞闲来无事,趁着月色走到院角菜畦,摘了一根顶花带刺的嫩黄瓜。 她熟门熟路回屋,取了家中攒下的新鲜鸡蛋,小心翼翼磕开一道小口,沥出细腻蛋清,又将黄瓜切成薄薄的圆片,细细抹上蛋清,轻轻敷在脸上。 这一幕落在张婶眼里,简直是剜心一般的疼。 那鸡蛋! 是全家省之又省、一颗都舍不得入口,日日攒着、按月挑去镇上换盐、换针线的活命钱! 一家人平日里嘴馋至极,都硬生生忍着,连老人孩子都舍不得尝一口,如今却被拿来抹脸护肤,白白糟蹋。 张婶站在门边,看着那片敷在脸上的黄瓜蛋清,心口密密麻麻发堵,又心疼又憋屈,却不敢对凤霞说半句重话,只能悄悄拉过一旁的张强,压着委屈的嗓音低声念叨。 “强子啊,你看看!那鸡蛋多金贵,咱们全家都舍不得吃一颗,全都留着换钱度日,她倒好,拿来敷脸糟蹋!那只老母鸡也罢、鸡蛋也罢,全是家里的生计,这般造作,咱家日子往后可怎么过?” 张强闻言,却半点不觉得可惜,反倒一脸坦然憨厚,伸手轻轻拍了拍母亲的肩头。 “娘,你别这么算。女人家的脸面金贵,霞儿姑娘从前是大户人家的夫人,精致惯了。” 他眼神淳朴,语气里带着一股子执拗:“女人家就是要宠的。既然咱们真心待她,就不能计较这些鸡毛零碎。几只鸡蛋、一只土鸡算不得什么,只要霞儿开心,就值得。” 张婶看着儿子全然不心疼家底损耗的模样,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她倾尽全家所有,一味讨好迁就,儿子更是毫无底线地宠溺,可心底那道声音始终萦绕不散。 这城里来的凤霞,到底能不能真的留下来,做张家的媳妇? 晚风穿院而过,凉丝丝的,吹得人心底空落落的。 第112章 赶不走的凤霞 入夏的日头毒辣,一大早便晒得地皮发烫。 张家菜园就在屋侧坡下,土肥地润,是张家全年最要紧的进项。 张婶肩头压着沉甸甸的粪水桶,扁担深深嵌进皮肉,步子压得又沉又稳。 一桶粪水晃悠悠,腥浊气扑面,她佝偻着腰身,一趟趟挑去菜畦浇灌,累得额上汗珠直滚,后背粗布衣衫早被浸得湿透。 一旁的张强握着锄头,一下下扎实挖着翻土。 土块被敲得细碎松软,他打算种上耐寒包菜,等入冬长势旺了,挑去镇上城里售卖,换些实打实的银钱,好攒着给凤霞添置新衣、零用物件。 母子二人起早贪黑,满身泥污辛苦劳碌,唯独正屋的卧房里,一片静悄悄。 凤霞昨夜睡得迟,日头爬到竹竿高,院里人都忙得脚不沾地,她还裹着干净被褥,睡得酣甜,半点不闻屋外劳碌声响。 自打她来张家,日日清闲自在,不用下地、不用洗碗扫地,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早已养成习性。 直睡到近午,屋内闷热,凤霞才悠悠转醒。 她披上衣衫,松松散散梳好发髻,倚在门框上,望着菜园里埋头干活的母子,也不顾两人满身脏累,扬起清亮嗓音,径直朝坡下喊。 “张大哥——你先别挖地了,回来给我做玉米粑粑。我嘴里寡淡,想吃甜软的。” 声音娇娇软软,带着养尊处优的懒气,半点不体谅旁人辛苦。 菜园里的两人动作齐齐一顿。 张婶手上的粪水桶险些晃出汁水,猛地直起身,常年劳作的粗手狠狠攥紧桶沿,积攒多日的委屈、心疼、不耐,在这一刻轰然压不住了。 先前杀唯一老母鸡、心疼鸡蛋被敷脸、家底一点点被掏空,她全都忍了。 她忍凤霞娇贵、忍凤霞懒散,只盼着能焐热凤霞,让凤霞安心留下做儿媳。 可如今看来,这城里姑娘根本不是过日子的人! 她要的儿媳,是能下地干活、勤俭持家、懂得心疼家计的乡下女子,不是这般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只会张口索取的娇小姐! 张婶胸口一股火气直冲天灵盖,再也压不住,狠狠撂下扁担,桶底磕在泥地里,发出重重一声闷响。 “不干了!这日子我不将就了!” 她喘着粗气,快步走上坡,眼底又气又凉,直直盯着门口慵懒立着的凤霞。 “凤霞,你收拾收拾东西,今日就走吧!我张家小门小户,养不起你这尊娇贵菩萨!” 凤霞脸上的慵懒瞬间僵住,愣了神。 她从未见过和善的张婶发这么大的火气,一时慌了心神。 张婶望着她,字字委屈:“我家穷,家底薄,鸡杀了、鸡蛋糟了、我和强子日日挑粪挖土、累死累活挣几分血汗钱,全都贴在你身上!” “你白日睡觉,夜里清闲,我们在外头拼死劳碌,你睡醒张口就要吃要喝!我张家要的是勤快节俭、能踏踏实实过日子的媳妇,不是你这般只会享福、半点不体恤人的!你走吧,我们高攀不起!” 这话斩钉截铁,没有半分回转的余地。 凤霞彻底慌了。 她如今无家可归、无处可去,一旦被张家赶出,她根本没有容身之处。 慌乱情急之下,她脑子一热,全然顾不得体面清白,骤然红了眼眶,泪水说来就来,当场呜呜哭出声。 她哭得柔弱又委屈,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附近乘凉、缝补的邻居尽数听见。 “婶子……你怎能这般赶我……” 凤霞流着泪,咬着唇,抬眼望向众人闻声凑来的邻里,声音带着哭腔,刻意添了几分暧昧委屈的颤音,狠心撒谎:“我、我早就不是清白身子了……强子夜里……夜里常常摸来我房里……我早已和他、和他有过肌肤之亲……我们早已是实打实的夫妻名分了……” 一句话落地,周遭瞬间死寂。 紧接着,围观的婶子媳妇们纷纷开口劝说,皆是替凤霞抱不平、指责张婶刻薄。 “哎呀他张婶!你这就太过刻薄了!” “年轻人早已好上了,生米煮成熟饭,你怎么能这时候赶人?这不是毁人家姑娘一辈子吗!” “是啊!乡下做人最讲良心,既然都有那层关系了,哪能说赶就赶,太不近人情!” “凤霞落难来你家,又跟强子有了实情,你这般咄咄逼人,要被乡里人戳脊梁骨的!” 此起彼伏的劝说、指责,层层压向张婶。 一旁的张强,手里锄头“哐当”砸在土里,整个人彻底僵住。 他整张脸从耳根红到脖颈,再红到面皮,滚烫得像被烈日灼烧,羞得手足无措、浑身僵硬。 他老实、纯情,日日小心翼翼护着她的名声,别说夜里摸去她房里,便是平日里,他连凤霞的一根手指头,都从来不敢碰! 可此刻,凤霞泪眼婆娑、委屈柔弱,一番话说得真切。 他一个常年守着山野、老实本分的后生,被众人这般起哄,又被这谎话羞得抬不起头,嘴巴张了半天,一个字都辩解不出来。 越急越臊,越臊越哑。 他只能僵在原地,满脸通红、心跳如鼓,任由漫天误会、旁人议论,将自己淹没。 张婶立在原地,看着羞赧无言的儿子,听着邻里一句句指责,心口像是被泥巴死死堵住。 张婶站在人群里,被堵得哑口无,最后只化作一声沉沉的长叹。 她狠狠闭了闭眼,看向僵在原地、满脸通红的张强,嗓音干涩疲惫:“罢了……你们回屋去。别在外头站着惹人闲话。” 张强脑袋嗡嗡作响,耳根依旧烫得厉害。 他不敢看旁人探究的眼神,只讷讷点点头,垂着手,低声对凤霞道:“霞儿,进屋吧。” 凤霞依旧垂着眉眼,睫毛簌簌发抖,脸上挂着未干的泪痕,一副受尽委屈、任人拿捏的柔弱模样。 风轻轻吹起她宽松的粗布衣领,方才哭闹挣动间,领口微微滑落,露出一小片雪白细腻的胸脯,莹润通透,晃得张强瞳孔一震。 他长这么大,日日守着山野田地,从未见过这般光景。 心口猛地一热,血气直冲头顶,整个人愈发局促慌乱。 两人一前一后踏进卧房。 木门“吱呀”一声合上,隔绝了院外所有的议论与目光。 屋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只剩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张强喉结狠狠滚动一下,心底又羞又慌,又莫名发烫。 他抬手,指尖微颤,咔嗒一声,落了木门插销,将整间屋子彻底锁闭。 回身的一瞬间,他再也克制不住连日来压在心底的惦念、爱慕、悸动。 他大步上前,伸手一把将凤霞紧紧拥进怀里。 少年宽厚结实的臂膀,带着日晒劳作的温热与山野的气息,牢牢箍住她纤细的腰身,力道又重又紧,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真的离开。 凤霞被他抱得微微一怔,身子下意识僵了一瞬。 张强将脸埋在她的肩窝,呼吸粗重,声音又哑又羞,带着憨厚少年藏不住的情动:“霞儿……你方才、方才在外头说的……是真的吗?” 凤霞听着他剧烈的心跳,眼底掠过一丝清明,面上却依旧柔弱委屈,轻声哽咽:“不这么说,婶子就要赶我走了……我无处可去,只能这般了。” 张强抱得更紧,胸膛滚烫,满心都是疼惜与羞赧。 方才领口滑落的雪白光景一遍遍在脑海里打转,让他心神恍惚,嗓音愈发低沉沙哑:“我知道……我不怪你。” “霞儿,我心悦你,我是真心想娶你。” 他老老实实坦白心意,抱着她不肯松开,青涩又虔诚:“既然外头人人都以为我们有夫妻之情……那往后,我定会好好待你,一辈子都宠着你,绝不让你再受半点委屈。” 凤霞微微垂眸,唇角压着一抹无人察觉的淡色弧度,软软应了一声:“嗯。” 木门紧闭,日光透过窗纸浅浅落了进来。 第113章 因祸得福 山村日头毒辣,院墙根那架老葡萄藤却生得繁茂葱郁。 层层叠叠的绿藤爬满木架,垂挂着一串串饱满透亮的青葡萄,清甜多汁,是这荒贫山村里少有的零嘴,更是张婶今年早早盘算好的一笔活钱。 四十年代的乡下人家,日子紧得抠牙缝。 白面、盐巴都是稀罕物,家家靠着院里零碎产出、山果土货,攒着去镇上置换家用,半点都不敢糟践。 这架葡萄,张婶早早就惦记上了。 盼着果子熟透、串子饱满,尽数摘了挑去镇上售卖,换几袋白面、一包粗盐,再添点零碎针线,撑过青黄不接的苦夏。 午后日头最盛,地里闷热蒸人。 张婶扛着锄头,背上驮着满满一筐刚挖的新鲜洋芋,腰背压得弯弯的,满头大汗、满身尘土,一步步挪回院里。 洋芋沉甸甸压在肩头,是她半晌弯腰拱土、汗摔八瓣换来的口粮。 可一踏进院门,眼前光景,瞬间让她心口一沉,火气直窜头顶。 院中葡萄架下,竹椅阴凉清爽。 凤霞一身干净布衣,松松散散躺着,手里捏着串串青葡,慢悠悠摘着吃,姿态慵懒闲适。 这还不算。 往来过路的村人、带娃的妇人、闲坐的老汉路过院门,凤霞反倒格外大方,抬手随意摘下一串串饱满葡萄,随手就递了出去。 “婶子尝尝。” “小娃拿着吃。” 她落难寄居张家,无半分家计负担,乐得做人情,出手阔绰得很。 村里人本就清贫,一年四季尝不到半点甜味,哪里舍得吃这稀罕青葡。 接过葡萄,个个小心翼翼捧着,舍不得入口,都笑着道谢,揣在衣襟兜里,打算带回家留给自家嘴馋的娃娃解馋。 不过半上午的光景,原本密密垂挂、缀满藤架的青葡萄,被她吃的吃、送的送。 零零散散糟蹋大半,藤架上空空荡荡,只剩零星几串瘦小青果挂在枝头。 那是张婶一整个夏天的盼头,是她盘算许久的盐巴和面,就这般轻飘飘、随随便便没了大半。 张婶放下沉甸甸的洋芋筐,筐底重重磕在石阶上,发出一声闷响。 一路强忍的疲惫、家底被肆意消耗的愤懑,在此刻彻底绷不住了。 她喘着粗气,盯着满目稀疏的葡萄架,声音又沉又厉,满是心寒。 “凤霞!你太败家了!” 凤霞手里还捏着半串葡萄,指尖捏着饱满果粒,闻言懒懒抬眼,脸上全无半分愧疚,反倒眼底带着几分不耐与轻慢。 她慢悠悠坐起身,语气轻飘飘的,全然不懂底层人家的寸物寸金:“婶子,你好好的骂我做什么?” “做什么?”张婶胸口剧烈起伏,指着空荡荡的葡萄藤,眼底又疼又气,“这一架子葡萄!我是留着摘去镇上卖钱的!换盐、换面、换家里过日子的零碎!你倒好,整日好吃懒做,闲得无事,大把大把糟蹋,随手送人!” “我们山里人的每一口吃食、每一点物产,都是熬日头、受大苦挣来的!不是你大手阔脚随便做人情的闲东西!” 今日日头燥热,凤霞被骂得难堪,心底那点曾在大户人家养出的骄气瞬间翻了上来。 她当即蹙起眉头,将手里的葡萄随手往石桌上一放,抬眼回嘴,语气清亮又倔强,半点不肯服软:“不就是几串葡萄吗?” “院里长出来的野果子,值几个铜板?我吃一点怎么了?我分给邻里尝尝又怎么了?” “不过是不值钱的零碎东西,婶子何必这般小家子气,揪着我一通数落,开口就骂人败家!” 这话彻底刺痛了辛苦半生的张婶。 她看着眼前十指不沾阳春水、不知人间疾苦的娇贵姑娘,只觉得心口堵得发慌。 “不值钱?”张婶声音发颤,满眼皆是无奈悲凉,“你是过惯了锦衣玉食的好日子,自然看不上这几串葡萄!可在我们农家,一针一线、一果一粮,都是活命的本钱!” “你不吃苦、不劳作,日日躺着清闲,自然不知柴米金贵!我和强子日日下地受累,省吃俭用,半点不敢糟践,你倒好,住着我家、吃着我家,张口闭口不值钱!” 院外还有未走远的村人,听见院里争吵,脚步顿住,面面相觑。 凤霞脸面挂不住,愈发不服气,仰着头辩驳:“不过几串青葡,送人热闹热闹,邻里和气,有什么错?非要算得这般斤斤计较,日子过得也太憋屈了!” 张婶望着她浑然不觉、不知疾苦的模样,只觉得满心疲惫。 她长长叹出一口浊气,望着稀疏破败的葡萄藤,眼底只剩无尽的无力。 终究不是一路人。 这日子,是真的凑不到一处去。 院里的争执落了余音,凤霞赌气回了屋,甩下一张清冷脸面。 张婶立在葡萄架下,望着疏疏落落的藤蔓,心口依旧堵着一口闷气。 那一架青葡,原是她掐着日子盼了整夏,打算尽数摘去镇上换盐换面、贴补家用的活命钱,就这么被凤霞随性送人、肆意糟蹋,换谁心里都疼。 她蹲下身,默默收拾着石桌上散落的残果枯叶,指尖粗粝,眼底满是无奈。 这城里来的姑娘,不懂庄户人家一物一寸皆是生计,半点不知柴米金贵。 可没过多久,院外就传来了脚步声。 方才拿过凤霞葡萄的邻里,心里都亮堂。 四十年代的山村人,最懂人情亏欠。 白吃人家一树青甜的葡萄,占了旁人便宜,断没有心安理得的道理。 最先来的是隔壁二婶,手里攥着一把鲜嫩的青韭菜,踩着石阶走进院里,笑得朴实温厚:“他张婶,方才拿了你家葡萄,娃吃得欢喜,嘴里直念叨甜。家里没什么好东西,这几把韭菜嫩得很,你收着炒菜吃。” 说着便把韭菜轻轻放进墙根的竹篮里,不等张婶推辞,转身就走。 紧接着,巷口的李大娘提着一小捧晒干的红枣走来,颗粒红润饱满,是秋日攒下的干货,最是金贵:“这枣子我晾了许久,留着补身子的。你家葡萄甜,给娃解了馋,这点红枣你务必收下。” 随后赶来的几户人家,有的端着半碗金黄小米,是细粮,比粗粮金贵不少;有的掐了一把青葱、几棵嫩青菜,都是菜园里最新鲜的时蔬。 大家你一样我一样,默默往张婶的竹篮里添。 没人提方才院里的争吵,只句句真心道谢,念着张家葡萄的清甜慷慨。 “这年头山里少见甜果,多亏你家舍得!” “孩童嘴馋,一年到头尝不到半点甜味,今日沾了你家光。” “一点零碎菜蔬,不成敬意,你别嫌弃。” 不过小半个时辰,原本空空的竹篮,就被红枣、小米、青韭、鲜葱、嫩菜堆得满满当当。 张婶原本铁青难看的脸色,慢慢舒展开来,眉眼间的戾气散得干干净净。 这葡萄若是她自己摘去镇上卖,零零散散几串青葡,值不了几个铜板,顶多换半包粗盐。 可经凤霞这般大方分给乡邻,换回来的却是实打实的细粮、干货、鲜蔬,比自己赶集划算百倍。 张婶低头看着满满当当的竹篮,指尖轻轻抚过干爽的红枣,轻叹一口气,自语出声:“这丫头……虽是娇懒败家,倒也误打误撞,攒下了邻里情分。” 屋里的凤霞隔着窗纸,静静看着院中的一切,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笑意,依旧从容淡然,半点无邀功的意思。 日头渐渐偏西,时辰正好赶集。 张婶提起沉甸甸的竹篮,整理好衣襟,对着屋内淡淡喊了一声:“我去镇上一趟,换些米面盐巴,你在家好生待着,别再胡乱糟蹋东西了。” 屋内无人应声,却也算默认。 张婶挎着满满一篮时蔬干货,脚步轻快,顺着村口的土路往镇上走去。 山村风轻日暖,土路绵长。 她一路走,一路心里暗自盘算:小米能熬粥,红枣能食补,青菜葱姜够家里吃好几日,余下富余的干货,还能在镇上换些零钱。 张婶边走边笑,心底最后一点对凤霞的怨怼烟消云散。 第114章 戏法蛊惑 日头偏西,镇上的集市依旧热闹喧腾,人流来来往往,挑担的、摆摊的、换粮的人声交织。 张婶挎着空了大半的竹篮,怀里揣着刚换得的厚厚一叠铜板,心里敞亮得不行。 今日那满篮的红枣、小米、鲜葱嫩菜,拿到市集摊头格外抢手。 邻里回馈的零碎物产,比她自家摘葡萄卖钱划算太多,不仅顺利换了粗盐、扛了半袋白面,余下的铜板还鼓鼓囊囊揣在怀里,是平日里省吃俭用半个月都攒不下的数。 她一路走着,嘴角压不住的笑意,心里反反复复念叨:真是因祸得福。 原本还气凤霞糟蹋葡萄,此刻只剩满心欢喜,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米面盐巴都是家里最紧缺的硬货,这下补足了家底,往后一段日子,家里不用再紧巴巴抠着度日。 张婶揣着踏实的欢喜,打算顺着官道回村,刚拐过街口老槐树,就看见街角围了一大圈人,乌泱泱挤得水泄不通。 十几个乡下老婆婆蹲在地上,围着一个穿灰布道袍、留着山羊胡的道士,个个神情恳切,眼底满是焦灼。 张婶素来爱看热闹,脚步一顿,顺势挤了进去。 只听那道士声音清朗,带着几分故弄玄虚的玄妙,慢悠悠开口:“贫道这同心顺意水,是深山古方炼制的神药。不需多喝,只需一滴掺进茶水、饭食里,但凡女子喝了,往后温顺懂事,知丈夫辛苦、听婆母教诲,对自家男人百依百顺,顾家持家,再不顶嘴、再不骄纵、再不任性妄为。” 这话一出,周遭老婆婆瞬间炸开了议论。 “真有这么灵验?” “我家那媳妇,日日跟我作对,眼里没丈夫、没长辈,好吃懒做,我愁得头发都白了!” “我家也是!儿子日日下地苦做,媳妇半点不体谅,还动辄闹脾气吵架!” 一个个老婆婆唉声叹气,满脸愁苦。 乡下娶媳不易,家家户户都怕媳妇骄横、不懂体恤,看着儿子受累、家里不和,个个心里憋着苦。 听闻有这般神药,个个动了心思,纷纷开口追问价钱,哪怕倾家荡产、省吃俭用,也想买回去治治自家媳妇的性子。 “道长,这药贵不贵?只要能让媳妇懂事,我砸锅卖铁也买!” “是啊!只要家里能安稳,媳妇能疼我儿,花多少我都情愿!” 道士捻着胡须,微微一笑,不急着答话,只抬眼,朝着人群外淡淡扫了一眼,隐晦地对一旁蹲着的一个老婆婆、以及身侧立着的年轻媳妇递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那眼神极轻,转瞬即逝,旁人看不分明,却已是暗中示意。 下一刻,那年轻媳妇上前一步,接过道士递来的一小碗清水,当着满街路人的面,仰头尽数喝下。 不过眨眼的功夫,神奇的一幕当众上演。 方才还眉眼冷淡、站姿散漫的媳妇,脸色骤然一变。 她二话不说,屈膝直接跪在街边尘土上,抬手挽起身前老婆婆的裤脚,恭恭敬敬、温顺至极,俯身就给老婆婆认认真真洗起了脚。 街头人来人往,无数路人驻足围观。 那媳妇动作轻柔、态度恭顺,半点方才的骄矜不见,低眉顺眼、任劳任怨,全然换了一个性子。 周遭路人看得目瞪口呆,纷纷惊叹出声。 “我的天!真神了!” “方才看着还是个硬性子姑娘,喝了药水立马孝顺温顺!” “这古方当真灵验!简直是神仙良药!” 满街惊叹声此起彼伏,围观的老婆婆们更是眼神发亮,先前的犹豫尽数没了,个个跃跃欲试。 张婶站在人群里,原本全然不信这些装神弄鬼的把戏。 她活了大半辈子,只信勤勤恳恳过日子,从不信什么神仙药水、改性子的偏方。 可此刻亲眼看着街头这一幕,眼见那媳妇前后反差极大,温顺得判若两人,心里那道坚固的念想,瞬间动摇了。 她脑海里,瞬间闪过凤霞的模样。 凤霞貌美聪慧、通透世故,可性子娇贵、好吃懒做,从不知体恤家里苦辛。 张婶看着街头温顺洗脚的别家媳妇,心里猛地冒出一个强烈的念头。 若是……若是她也买上这么一瓶药水,悄悄给凤霞喝下。 是不是往后,凤霞便能收了一身娇骄脾气? 是不是能踏踏实实留在张家,安安分分做个温顺听话的好媳妇,对张强百依百顺? 张婶站在人群中,眼神怔怔的,心里已然悄悄打定了买药水的主意。 街头人声沸沸扬扬,看着那年轻媳妇恭顺孝顺、跪地洗脚的模样,一众老婆婆看得眼热心急,纷纷挤上前,争先恐后要向道士求购顺意药水。 张婶攥着怀里温热的铜板,心里头早已按捺不住。 她就盼着能有这一碗药水,磨去凤霞的骄气,让她懂得心疼张强的血汗,往后稳稳妥妥做张家的媳妇。 张婶深吸一口气,挤开身前几人,往前凑了两步,搓着手恳切开口:“道长,劳烦给我也来一份那顺意水!我家媳妇性子娇拗,不懂体恤人,我也想求一份,改改她的性子。” 话音落下,她已然做好掏钱的准备。 谁知那道士淡淡抬手,拦住了所有上前求药的人,面色从容,语气带着几分玄妙疏离:“诸位乡邻,今日机缘有限,随身带来的同心顺意水,已然尽数售罄,一滴无余了。” 这话一出,围在街口的众人瞬间哗然。 “怎么就没了?方才不是还有好几瓶吗?” “道长行行好,我大老远跑来的,就盼着这药呢!” “我家日日婆媳争吵,家里不得安宁,好不容易遇上良方,怎么就没了!” 一众老婆婆满脸失落,纷纷出声央求,语气里满是不甘。 道士依旧捻着山羊胡,神色淡然,不急不躁地安抚众人:“诸位莫急。贫道每月只逢集市下山施药,本月份额已尽。想要药水的,不必争抢,下周五赶集之日,准时来此处等候便是。届时贫道多带份额,人人可求,绝不落空。” 一语定音,再无商量的余地。 围观的路人渐渐散去,那方才试药的婆媳也早已离场,街头只剩一众满心落空的老婆婆,你看我、我看你,个个唉声叹气。 张婶僵在原地,手里还紧紧攥着怀里的铜板,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空悬着,不上不下,又怅又无奈。 只差片刻,她就能买到药,就能盼着凤霞改改性子。 偏偏机缘不巧,尽数落空。 她站在热闹的街口,看着道士收拾随身的布包法器,准备起身离去,心里百般不甘,却又无可奈何。 犹豫半晌,她还是上前追问一句:“道长,下周五当真一定来?不会误了时辰吧?” 道士抬眸淡淡颔首:“贫道言出必行,风雨无阻,周五午时,老槐树下等候诸位。” 得了准话,张婶再无说辞。 怀里的铜板还热着,方才满腔的期盼,此刻尽数落空。 她望着道士飘然离去的背影,轻轻叹了一口重气,低声自语:“罢了,再等几日。只要药真管用,多等几日也无妨。” 旁边几个没买到药的老婆婆也纷纷叹息附和:“只能熬到周五了,家里日日闹心,真是难熬。” “好在还有盼头,总比一点法子没有要强。” 张婶无心再多言,心里沉甸甸揣着一桩心事,肩上扛着米面盐巴,挎着空竹篮。 方才换得钱粮的满心欢喜,早已被这场落空的期盼冲淡大半。 她迈着缓慢的步子,转身踏上回村的土路。 一路走,一路默念。 再等五日。 等下一个赶集日,她定要早早赶来,抢在最前头,买下那瓶能让凤霞贤惠顾家、体恤强子的神药。 第115章 张婶落入圈套 土路被落日烘得滚烫,尘土沾在张婶的布鞋底,沉甸甸的米面压弯了她半边肩头。 一路往村里走,沿途碰见赶集归来的邻里,三三两两凑在路边闲谈,说起街口那道士的顺意水,个个都带着惋惜。 “可惜咯,今日没赶上药水,只能等下周五。” “我瞧那媳妇乖乖洗脚的模样,实在动心,家里儿媳妇整日和我拌嘴,要是有这药水,家里也能清净。” 张婶听见这话,心里那点执念反倒更重。 她一路暗自盘算,怀里今日换得的铜板,省一省,凑一凑,下周五定然够买下那瓶神水。 只要能磨去凤霞一身的娇懒脾气,强子也不必事事顺着那凤霞,花多少银钱她都心甘情愿。 等踏进自家柴门,院里静悄悄的,葡萄架上空落落,只剩几串瘦小青果悬在枝头。 凤霞正坐在石阶上,慢条斯理剥着方才剩下的葡萄,指尖捻着果粒,半点不见下地劳作的心思。 听见脚步声,凤霞抬眼淡淡瞥了她肩头的米面,语气轻快:“婶子赶集回来了?今日换了不少白面,往后做玉米粑粑,倒是不愁米面了。” 换作往日,张婶瞧见她这般清闲模样,心底定然要生出火气,可此刻她满心都是下周五道士的药水,只淡淡“嗯”了一声,将竹篮搁进灶房,把粗盐、白面仔细收进木柜陶罐。 不多时,张强扛着锄头从菜园回来,满身泥土汗渍,一进门先寻凤霞,语气温柔。 “霞儿,今日在院里可闷?我傍晚在坡上寻了些野山楂,酸甜开胃,我去给你洗来。” 凤霞浅浅一笑,伸手拉住他的衣袖,娇声道:“不急,等夜里再吃,方才我还想着,明日让你去镇上给我扯块新花布做衫子。” 张强半点犹豫都无,立马应下:“好,明日一早我便进山挖些菌子去卖,换了铜板就给你扯布,什么样式的你只管挑。” 一旁收拾陶罐的张婶听见这话,心口微微一堵。 自家挣来的血汗钱,尽数都花在凤霞身上,这女人不知劳作辛苦,只懂张口索取。 晚饭是简单的小米野菜粥,灶上只蒸了一小块粗粮饼,平日里省吃俭用,半点细粮都舍不得动。 凤霞捧着瓷碗,小口慢抿,眉头轻轻蹙着,嫌粥味清淡寡淡。 “婶子,粥里不放点糖吗?寡淡得难以下咽。” 张婶握着竹勺的手微微一顿,耐着性子解释:“红糖稀罕,留着换钱的,庄稼人家哪能日日吃糖。” 凤霞闻言撇了撇嘴,没再多说,只是扒拉两口粥便放下碗筷,回卧房躺着歇着去了,半点不肯搭手收拾碗筷。 待院里只剩母子二人收拾饭桌,张强见母亲神色郁郁,轻声发问:“娘,今日去镇上回来,怎么瞧着你心事重重,脸上不见半分欢喜?米面盐巴都换齐了,本该高兴才是。” 张婶擦着粗瓷碗,将街口道士的事缓缓道来:“今日集市街角来了个云游道士,手里有顺意水,媳妇喝了便能贤惠顾家,懂得心疼男人、孝敬婆母。我亲眼见了,有个泼辣媳妇喝完,当场给她婆母跪地洗脚,温顺得像换了个人。” 张强握着抹布的手猛地顿住,黝黑的脸上满是不解:“娘,那些道士多是哄人的把戏,乡间多少人被这些偏方骗走银钱,哪有喝一碗水就能改了性子的道理?凤霞只是娇惯些,慢慢相处总能懂事,不必信这些旁门左道。” “我亲眼瞧见的,还能有假?”张婶抬眼,不悦地说道,“你瞧瞧她,日日好吃懒做,家里挣下的银钱尽数花在她身上,半点不知体恤。若是有那药水,往后她能踏实过日子,我和你也不必这般苦熬。今日药水卖完了,下周五我定要早早去排队,抢一份回来。” 张强心里不认同,却也不愿再惹他母亲生气,只能低声劝说:“娘,咱们辛苦挣来的铜板不容易,若是被骗走,反倒得不偿失。不如慢慢哄着凤霞,我多同她说说家里的难处。” “劝?我劝过多少回,她何曾听进去半句?”张婶长长叹气,“葡萄、鸡蛋、老母鸡,哪一样不是家里活命的东西,她说糟践便糟践,半点不心疼。唯有那药水,才能治得住她这一身骄气。” 母子二人各怀心思,月色慢慢爬上山村。 院外虫鸣阵阵,卧房里凤霞早已睡得香甜,全然不知婆母心里藏着一桩打算,只等着五日之后,去镇上求一碗所谓的顺意神水。 张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眠,脑海里一遍遍回放街头那小媳妇恭敬洗脚的画面。 她暗暗打定主意,下周五天不亮便动身赶集,攥紧怀里攒下的铜板,无论那道士开价多少,都要买下那瓶能改人性子的顺意水。 镇上人潮散尽,日头沉落西山,街边摊贩陆续收摊,尘土渐静,方才热闹喧嚣的老槐树下,转眼空空荡荡。 旁人尽数离去,唯独那灰袍道士不急不忙,慢悠悠收起布包、拂尘与小瓷碗。 方才当众洗脚、变得贤惠的年轻小媳妇,还有那一脸愁苦、被众人同情的老婆婆,根本没走远。 三人凑在槐树后僻静的巷角,避开路人视线,瞬间换了一副嘴脸。 老婆婆先是抻了抻佝偻的脊背,方才愁苦褶皱的脸一下舒展开,咧嘴一笑,满脸精明:“哎呀,可累死我了!装了大半日苦命婆,腰都弯僵了。” 那年轻媳妇也揉了揉膝盖,嘴角挂着轻佻笑意,哪里还有半分温顺怯懦:“娘,你还累?我才累呢!当众跪在泥地里洗脚,尘土全沾裤腿,真是委屈我了。” 原来,这两人根本不是什么路人。 老道是老婆子他男人,方才演戏的小媳妇,是老道家的儿媳妇。 一家子串通一气,专跑各村各镇,演这套“神药驯媳妇”的戏法,哄骗乡下心眼实、又愁家里婆媳不和的老婆婆。 道士捻掉身上的尘土,收起故作高深的语调,声音变得粗哑市侩,低声笑道:“别嫌累,累这半日,抵得上寻常农户苦做半年。” 他方才把药水卖空、吊着所有人胃口,就是故意的。 老婆婆凑近几分,压低声音,眼里精光闪闪:“当家的,今日镇上这些老婆子,个个都看呆了!尤其是方才那个穿蓝布衫、挎竹篮的婶子,攥着铜板眼都亮了,铁定是下周五必来!” 年轻媳妇抱着胳膊轻笑:“傻子多得很。乡下老妇人最愁儿媳妇不听话、儿子受委屈,一听有能改性子的神水,个个情愿砸锅卖铁。我方才那一场戏演得够真吧?谁能看出是咱们串通好的。” 道士得意点头,眼中满是阴诈算计:“演得极好。不真,怎么骗得到血汗钱?” 他顿了顿,想起今日太多人围观,又收敛笑意,谨慎叮嘱:“不过今日人太多,场面太扎眼。咱们不能总蹲这一个镇,下周五最后骗一次,骗干净、骗怕路,立马换地方。” 老婆子一愣:“怎么只骗一次?这些乡下傻子看着好骗得很!多捞几波再走啊!” “蠢女人。”道士压低声音,眉眼发狠,“树大招风!” “今日围观的人太多,看的人杂、嘴也杂。今日人人心痒没买到,下周必定成群扎堆来买。” “咱们趁着下周五人最多、人心最贪、最急着求药的时候,狠狠骗一波大钱。” “可若是久留此地,迟早有人回过味、看穿把戏。一旦被人识破是一家子演戏骗人,聚众诈钱,乡下百姓怒气上来,活活打死、送公社抓差役,咱们一个都跑不掉!” 这话一出,老婆子和年轻媳妇瞬间收敛笑意,后背一凉。 方才得意尽数散了,只剩后怕。 年轻媳妇慌忙点头:“公爹说的是!乡下人本就凶悍,被骗了血汗钱,哪能轻易罢休?若是闹起来,咱们一家子都要栽在这里。” 老婆婆也赶紧附和:“对对对!见好就收!下周五捞最后一大笔,立马走人,绝不回头!” 道士目光阴沉沉扫过空荡荡的集市官道,望向远处通往山村的土路。 那里,住着一个个像张婶一样傻傻等着周五求药的老实人。 他冷笑着低语:“这些庄户妇人,省吃俭用抠一辈子铜板,为了家里和睦、为了儿子省心,最是好骗。” “今日故意不卖,就是吊足她们的念想。” “越得不到,越信、越馋、越舍得花钱。” “下周五,一网打尽。” 三人对视一眼,皆是心照不宣的贪利笑意。 第116章 凤霞帮小萍梳妆 天高云淡,暖阳照在张家院前的青石阶上。 山村姑娘素来素面朝天,日日黄土沾衣、粗布裹身,一年到头难得擦一次脂粉,更别说梳妆打扮。 唯独今日张家门口,光景格外不同。 凤霞搬了张矮竹椅,端坐倚在院门旁。 她手里捏着一支细细的旧胭脂膏,是从前在城里大户人家攒下的物件,年月虽久,颜色依旧鲜亮。 指尖轻轻蘸了一点,细细晕在唇上、扫在两颊,又对着一方小小的铜片镜子,慢条斯理捋顺鬓边碎发。 身上穿的是一身干净浅蓝细布小褂,衣料平整柔软,没有半点补丁,是张强前几日赶集特意给她扯的新布裁的。 她动作不慌不忙,眉眼淡淡,姿态慵懒又矜贵。 她何尝不知村口几个纳鞋底、择野菜的姑娘媳妇正悄悄往这边瞧。 她就是故意的。 特意梳妆打扮一番,不过是闲极无聊,顺势显摆这份旁人求不来的安逸体面。 几个路过的小媳妇、未出阁的姑娘,看得眼神发亮,眼中满是藏不住的羡慕。 “瞧瞧凤霞,真是生得好看,稍稍一收拾,就跟画里人似的。” “可不是,皮肤白净,身材又好,还有胭脂水粉可用,咱们这辈子都没摸过这些金贵东西。” “同样是山里姑娘,偏她活得金贵,半点苦都不沾……” 众人的赞叹声落进耳里,凤霞唇角微不可察勾起一抹浅淡笑意,心中愈发从容惬意,手上梳妆的动作愈发慢条斯理。 就在这时,村道那头传来一阵压抑的责骂声,伴着女子低低的啜泣,打破了院前的宁静。 是村里的孙氏,带着自家女儿小萍,一路拉扯着往村口走。 小萍是村里出了名的苦姑娘,家境贫寒,爹娘老实木讷,家里年年吃紧,衣裳永远是打满补丁的粗布旧衫,灰扑扑的贴在身上。 她生得寻常,皮肤被日头晒得黝黑,眉眼局促,性子又极度自卑怯懦。 今日是她第一次相亲,男方是邻村的后生,家世普通,算是村里难得的好亲事。 可小萍站在道旁,死死攥着破旧衣角,低着头不敢挪步,眼圈通红,满脸羞怯窘迫。 孙氏又急又气,当着路人的面压低声音怒骂,恨铁不成钢:“你杵在这儿做死!人家男方都在村口等着了!磨磨蹭蹭,是想把亲事作没是不是?” 小萍肩膀微微发抖,声音细若蚊吟,带着哭腔:“娘……我不去。我衣裳破破烂烂,脸也黑,没胭脂没新布衫,旁人都穿得整齐体面,我这般寒酸,去了要被人笑话的……” 她长这么大,从未穿过一件无补丁的衣裳,更别说梳妆打扮。 一想到要以这般落魄模样见陌生后生,心中满是自卑与难堪,连抬脚的勇气都没有。 “笑话?不嫁人才叫笑话!”孙氏气得抬手戳她额头,“家里穷得叮当响,有人家肯看上你就烧高香了!还敢挑三拣四、讲究体面!再矫情,日后只能嫁最差的庄稼汉!” 母女俩争执拉扯,引得路过乡邻纷纷侧目。 这一幕,尽数落在凤霞眼里。 她放下手里的胭脂膏,抬眼看向局促落泪的小萍,眼中掠过一丝思量,随即起身,走了过去。 阳光落在她干净平整的衣衫上,衬得她眉眼温润,气质矜贵,和灰扑扑的小萍形成鲜明对比。 凤霞轻轻开口,声音清亮柔和,不带半分恶意:“孙婶,何必这般凶她。头一回相亲,姑娘家害羞怯场,原是正常的。” 孙氏见是凤霞,立马收了怒气,脸上堆起讪讪笑意。 全村谁不知道,张家最宠这位外来的姑娘,体面金贵、脾气娇贵,她不敢得罪半分。 “哎呀凤霞,让你见笑了。”孙氏叹着气,满脸无奈,“你看看这死丫头,好好的相亲喜事,她偏偏畏畏缩缩,家里实在拿不出新衣裳,也没半点妆饰,她就死不肯去。” 小萍垂着头,眼泪簌簌掉,双手紧紧绞着破旧衣角,不敢抬头看光鲜亮丽的凤霞。 凤霞垂眸看着她怯懦可怜的模样,语气温和,大方开口:“无妨。我院里有干净的衣裳,也有胭脂膏。” 她顿了顿,笑意浅浅,分外和善:“今日我闲着无事,我免费帮小萍梳妆打扮一番,再借她一身我的裙子穿。干干净净、齐齐整整去相亲,体面好看,也不丢人。” 这话一出,孙氏瞬间愣住,紧接着脸上的愁苦戾气一扫而空,瞬间转怒为喜。 “真、真的吗?凤霞,你肯借衣裳、帮她化妆?” 在这穷山村里,一身好衣裳、一点胭脂水粉,便是顶大的人情。 孙氏做梦都没想到,素来娇贵、不沾阳春水的凤霞,愿意帮自家粗笨寒酸的女儿。 凤霞轻轻点头,语气从容淡然:“不过是一身衣裳、些许脂粉,不值什么。姑娘家的终身大事,总归要体面些才好。” 一旁的小萍依旧垂着泪眼,听见这话,怯生生抬起头,湿漉漉的眼眸里满是不敢置信,小声嗫嚅:“……真的、真的可以吗?我、我会不会弄脏你的衣裳……” 凤霞伸手,轻轻拂去她鬓边凌乱的碎发,语气温柔安抚:“别怕,衣裳耐穿,不碍事。过来吧,我给你好好拾掇拾掇。” 小萍望着眼前容貌好看、衣着体面的凤霞,心中感激又局促,抿着泛红的唇,轻轻点了点头,怯生生跟着凤霞,一步步往张家院前的竹椅走去。 孙氏跟在身后,满脸喜色,连连道谢,心里暗暗庆幸:都说凤霞娇懒任性,心眼倒是半点不坏,是个通透良善的姑娘。 凤霞引着小萍轻轻坐下,抬手温柔按住她紧绷发颤的肩头,轻声道:“别怕,放松些,不过是梳个头、换身衣裳。” 小萍身子僵得厉害,十指紧紧绞着补丁叠补丁的粗布裤腿,耳朵都绷得通红。 她整个人局促得连呼吸都不敢重。 孙氏站在一旁,又是期待又是不好意思,搓着两手连连道:“凤霞,真是麻烦你了,我们家这丫头命苦,从来没穿过一件像样衣裳……今日若不是你,这亲事怕是要灰溜溜搞砸。” 凤霞淡淡一笑,没接她的客套,只低头细细捋顺小萍乱糟糟的枯黄发丝。 小萍常年风吹日晒,头发干枯毛躁,打结缠乱。 凤霞耐心十足,用木梳一点点轻柔梳开,不扯不拽,动作轻柔。 她一边梳,一边轻声安抚:“你生得周正,只是常年不修边幅、心里太怯,才显得灰扑扑。收拾干净了,一点不比旁人差。” 说话间,她转身回屋,从自己箱底翻出那件浅杏黄细布长裙。 那是从前城里裁的料子,色泽柔和干净,布面细腻无垢,领口绣着小白花,样式秀气端庄、不张扬、不轻佻。 这裙子她平日舍不得常穿,只偶尔出门赶集才换上一回。 孙氏眼睛瞬间看直了,连忙摆手:“哎哟使不得使不得!这衣裳太金贵、太干净了!小萍粗手粗脚,万一蹭脏、勾丝,我们赔都赔不起!” “无妨。”凤霞语气淡然洒脱,递过长裙,“衣裳本就是穿的,放箱底压着反倒可惜。今日借她撑一回场面,也算物尽其用。” 小萍望着那柔软鲜亮的黄裙子,眼眶瞬间发热,嘴唇微微颤抖,不敢伸手去接。 “我……我不配穿这么好看的衣裳……” 凤霞轻轻握住她冰凉的小手,把裙子塞进她怀里:“没有什么配不配。姑娘家头一次相亲,就该体面大方。快去侧边卧房换上,别怕。” 小萍鼻尖发酸,攥着裙子低头快步躲去卧房。 片刻之后,她慢慢走出来,整个人彻底变了一番模样。 浅黄长裙腰身贴合,衬得身形纤细匀净,布料干净素雅。 原本灰扑扑、缩手缩脚的姑娘,一下子干净清爽、眉目清亮。 紧接着凤霞坐回她对面,拿起那盒仅剩的胭脂膏。 凤霞只取极浅一点,细细揉开,轻轻扫在小萍两颊,淡淡提气色。 又用清水抿湿唇瓣,轻点一丝浅红,不艳不俗,刚刚好衬得面色红润秀气。 最后抬手替她理好鬓发,别上一根小小的素色布条,碎发尽数归拢,露出完整光洁的眉眼。 等凤霞放下梳子的那一刻,院外纳凉、择菜、过路的村人,全都看呆了。 “我的娘……这是小萍?” “不敢认了!这还是往日那个畏畏缩缩、灰头土脸的小萍吗?” “这身黄裙子真俊!收拾出来竟这般周正好看!” “原来小萍底子这般好,就是家里太苦,从来没拾掇过!” 孙氏站在一旁,看着脱胎换骨的女儿,笑得合不拢嘴,眼眶都微微发红,心里感激又惭愧。 小萍被众人看得脸颊发烫,双手无处安放,紧张得又想低头缩起来。 凤霞看在眼里,轻轻抬手,扶住她的肩膀,让她挺直脊背。 她柔声鼓励小萍:“衣裳是干净的,脸是端正的,你没偷没抢,堂堂正正去相亲,不必低头。” “大胆去。你今日很好看,真的很好看。” 小萍咬着唇,用力点了点头,眼底第一次生出几分少女该有的光亮与底气。 “谢谢你……凤霞姐姐。” 凤霞轻轻拂了拂她裙角微不可见的褶皱:“去吧,别怯场,大大方方见人。成与不成,都没事的。” 第117章 一碟猪血作为谢礼 小萍深深鞠了一躬,攥紧衣角,一步步朝着村口走去。 身姿虽依旧带着几分拘谨,却再也不像方才那般垂头蜷缩,浅杏黄的裙摆随着脚步轻轻晃动,远远望去,清秀动人。 孙氏连连向凤霞道谢,嘴里絮絮叨叨说着客套话,又许诺日后自家菜园的青菜、新收的豆子,必定送过来报答。 凤霞只是淡淡摆手,笑意温和:“邻里之间,不必记挂着报答。但愿这门亲事能顺顺利利。” 孙氏又寒暄几句,连忙快步追上女儿,一同赶往村口相亲的地点。 母女二人走远,围观的乡邻也渐渐散开,各自忙活手头活计。 院前重新安静下来。 日头偏中,村外河畔的老榆树下,摆着两张拼凑的旧木桌。 这是四十年代山村相亲最体面的排场。 没有酒席筵宴,没有糖果糕点,只寻了村边干净敞亮的地界,男方家备上几碟家常小菜,一壶粗茶,便是郑重的相看礼数。 小萍一身杏黄细布长裙静静立在一旁,衣衫平整秀气,鬓发梳理得干干净净,腮边带着淡淡的胭脂气色,褪去了往日的怯懦灰败,眉眼间多了几分温顺灵动。 对面的李家后生名叫李守田,是邻村勤恳本分的汉子。 人长得周正结实,手脚勤快,家里祖辈置下好几间青瓦土坯房,家底厚实,在周遭村落里算得上顶好的人家。 李家爹娘都是朴实敦厚的庄户人,待人谦和,没有半分盛气。 桌上简简单单摆着三碟素菜:清炒萝卜干、腌酸菜、凉拌黄瓜,最金贵、最惹眼的,是正中那一大盘芹菜炒猪血。 那年头粮食金贵,猪肉更是稀罕物件,猪血已是寻常人家难得吃上的荤腥油水,是今日相亲宴席里独一份的体面。 一顿饭吃得热闹,席间没人多言苛责的话,气氛和睦松弛。 李守田时不时抬眼打量小萍,越看越是心生欢喜。 这姑娘眉眼温顺,举止端庄,说话轻声细语,半点没有乡下女子的粗鄙局促,看着就让人心安。 饭食过半,众人闲谈家常,气氛正好。 小萍捏着手里的粗瓷碗筷,心里始终记挂着凤霞的恩情。 若非凤霞细心梳妆、慷慨借裙,她今日定然灰头土脸、畏畏缩缩,别说相看良缘,怕是连坐下说话的底气都没有。 犹豫再三,她深吸一口气,抬眼看向身侧的李守田,声音轻柔却格外恳切。 “守田哥……我、我有件事想求你。” 李守田闻言立刻放下筷子,语气温和:“你说,但凡我能办到的,都依你。” 小萍垂着眸,指尖轻轻绞着衣角,认认真真开口:“今日我能这般体面过来相亲,全是靠村里的凤霞姐姐。我自小家境贫寒,从没穿过一件像样的衣裳,也不懂梳妆收拾。是她好心,借我新布裙,替我梳头抹脂粉,我才有底气坐在这里见你和伯父伯母。” 她抬眼望着李守田,眼中满是真诚:“我家清贫,拿不出什么像样的谢礼。这桌上唯一的荤菜,芹菜炒猪血,能不能让我打包带回去?我想拿给凤霞姐姐尝尝,也算我一份微薄谢意。” 这话落地,桌边几人皆是一怔。 这年头,庄户人最是惜嘴,遇上一点荤腥油水,人人都想着多吃两口。 谁能想到,小小年纪的小萍,面对难得的荤菜,自己一口未贪,反倒心心念念记着报恩。 李守田对小萍的好感度,瞬间提高了不少。 李家爹娘对视一眼,脸上也露出了满意的笑意,连连点头。 李守田当即笑着应声,语气愈发温柔:“这有何难?本该如此。做人最要紧的就是知恩不忘本,你这般心性,是再好不过的品性。” 说着,他主动起身,寻来干净的粗瓷空碗,亲手将满满一盘芹菜炒猪血仔细装好、盖严,动作细致妥帖。 “都给你装好了,你只管拿去答谢恩人。” 小萍瞬间眉眼发亮,眼底漾开细碎的欢喜,连连低头道谢:“多谢守田哥!多谢伯父伯母!” 孙氏坐在一旁,看着李家人和善包容的模样,心里的石头不由落地。 这门亲事,妥了。 相亲圆满落幕,两家口头默认了这门亲事,只待日后挑个好日子,上门定亲下礼。 辞别李家一家人,小萍小心翼翼捧着温热的瓷碗,双手护得稳稳当当,生怕路上颠簸洒出半点油水,脚步轻快地往张家小院赶。 落日的余晖暖融融洒在乡间土路上,杏黄裙摆随风轻晃,少女眉眼明媚,满是雀跃。 一路快步,不多时便抵达张家门前。 凤霞正坐在院前竹椅上纳凉,手里捻着一缕青草,闲散悠然。 远远看见小萍快步而来,眼底带着藏不住的喜色,怀里还紧紧护着一只粗瓷大碗,不由得微微抬眸。 小萍一进门,便快步走到凤霞面前,小心翼翼将瓷碗递到她跟前,眉眼弯弯,满是感激。 “凤霞姐姐!我的亲事成啦!” 凤霞唇角微扬,语气轻柔:“真是好事,恭喜你。” 小萍捧着碗,仰着小脸认认真真道:“今日能顺利成事,全靠姐姐帮我。我没有什么好东西答谢你,这是今日相亲席上唯一的荤菜,芹菜炒猪血,我特意求守田哥打包回来的,你快尝尝!” 粗瓷碗里,猪血嫩滑,芹菜鲜香,带着刚出锅的温热。 凤霞伸手轻轻按住那只冒着热气的粗瓷碗,声音温温柔柔,不骄不奢:“你有心了。不过是借件衣裳、梳个头,举手之劳,哪里值得你特意打包荤菜回来答谢。” 小萍却把头摇得厉害,双手仍旧捧着碗,固执地递在她跟前:“不是小事的凤霞姐姐。若是今日我灰头土脸去相看,这门亲事定然成不了。你救了我的终身大事,一碗猪血算不得什么,你一定要吃。” 凤霞见她执拗,便不再推拒,浅浅一笑:“那我便收下你的心意。恭喜你觅得良人,往后日子安稳顺遂。” 说罢,她接过瓷碗,放在身侧石台上。 微风徐徐,吹得院角豆角藤沙沙轻响。 小萍站在一旁,眉眼亮亮的,真心实意道:“凤霞姐姐,你的手真巧。同样是村里姑娘,经你一梳、一点胭脂,立马体面好看十倍。村里好多姊妹都羡慕我今日的模样,都说从未见过这般好看的梳妆法子。” 这话落进凤霞耳里,她心头忽然轻轻一动。 是啊。 这穷山村落,户户拮据,女子一生到头,下地喂猪、煮饭喂人,何曾有过半分体面。 谁家姑娘不要相看、不要定亲、不要走亲戚? 谁家妇人不愿出门光鲜、受人敬重? 可全村上下,无人会梳得体的发髻,无人会调淡雅脂粉,人人终年灰头土脸。 唯独她会。 凤霞眸光微闪,一个主意,悄然在心底生了出来。 她侧头看向小萍,语气漫不经心,却藏着几分试探:“她们当真喜欢?” “真真的喜欢!”小萍用力点头,语气恳切,“方才我回来一路上,好几个姑娘追着问我衣裳和梳头的法子,个个都羡慕得很。只是她们家里穷,没有新衣裳,也没有胭脂,一辈子都体面不了一回。” 凤霞垂眸浅笑,指尖轻轻摩挲着自己仅剩的那一小盒旧胭脂。 胭脂不多,可足够点面气色。 木梳普通,可她手法独到,能挽出干净端庄的发髻。 这年头银钱难得,家家户户缺粮缺菜、缺油水。 凤霞心思活络,瞬间盘算明白。 她轻声开口,像是随口闲谈:“既然她们喜欢……往后村里谁家姑娘要相亲、走亲、定亲、赴宴,大可来寻我。” 小萍一愣:“寻姐姐做什么?” 凤霞抬眼,抿嘴一笑:“我替她们梳头、整理仪容、轻点胭脂,帮她们收拾得体面端庄。” 小萍眼睛一下子瞪圆了:“真的可以吗?姐姐愿意帮大家?” “帮是帮,却不能白帮。” 凤霞语气从容,不贪不黑,分寸拿捏得刚刚好,“我每日闲着也是闲着,倒不如换些实惠。” 她缓缓道出自己的盘算:“家里手头宽裕、有铜板的,上门梳妆一次,收两文三文即可。” “若是家里清贫、拿不出钱的,也无妨。” 小萍急忙追问:“那没钱的怎么算?” 凤霞望着她,轻声道:“没钱的,便拿吃食抵。一把青菜、一把豆子、两个鸡蛋、半把小葱,或是一块红薯,皆可抵一次梳妆。” “相亲、定亲、走亲戚这般大日子,姑娘家一辈子就盼几回体面。我替她们撑起脸面,她们补给我家用吃食,互不相欠,各取所需。” 这话一出,小萍瞬间豁然开朗,连连拍手:“好法子!太好的法子了凤霞姐姐!” 她一脸激动,真心替凤霞高兴:“村里婶子姑娘太多了!谁家都有要出门、要相看的时候!大家都愿意拿鸡蛋青菜换体面!我明日就帮姐姐在村里传话!” 第118章 主动送上门的儿媳 周五,山村里的四更五更时分,连村口守夜的老黄狗都蜷在窝里懒得动弹。 隔壁邻里的鸡棚安安静静,一声啼鸣都未有,整片山坳还陷在睡意里。 家家户户院门紧闭,灯火全无,土路凉冰冰带着夜露潮气。 唯有张家的木门,“吱呀”一声,轻轻开了。 张婶早已醒了。 她一夜翻来覆去,脑子里思来想去都是道士那碗能改性子、能驯儿媳的顺意水。 天未亮便摸黑起身,穿好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揣好贴身藏着的一沓铜板,肩上搭好扁担,悄无声息地踏出院子。 屋内,张强和凤霞还睡得沉。 她不愿惊动儿子,更不愿让凤霞察觉分毫。 院外露水极重,打湿了土路边的野草,沾得布鞋边凉湿一片。 天色朦胧漆黑,远山、田埂、树林全都模糊成一团暗影。 张婶压着脚步,正要往官道走,隔壁王婶家的窗户忽然“吱呀”推开一条缝。 王婶披着薄褂,揉着惺忪睡眼,探出头来,压低嗓子轻唤:“他张婶?是你不?这么早!鸡都没叫,天还没亮透,你这是往哪去?” 王婶也是那日亲眼见道士演戏、心心念念想买顺意水的人,昨夜同样记挂一宿,早早醒了候着,却没想到,张婶比她更早。 张婶停下脚步,回头低声应道:“是我。睡不着,索性赶早去镇上。” 王婶连忙拢了衣裳,几步跨出院门,凑到她跟前,急切说道:“是不是去等那道士的顺意水?我就知道!我心里惦念整宿,天不亮就醒了,生怕去晚了又被抢空!” 说起这事,王婶满脸焦灼:“上周五眼睁睁看着卖空,我回家愁得饭都吃不下。我家那媳妇日日顶嘴、懒惰贪玩,家里活计半点不沾,再不治治,日子真熬不下去!” 张婶攥紧肩上扁担,轻声开口:“我也是。” 她语气沉沉,藏着多日的心结:“凤霞人聪明、样貌好,近来还会帮人梳头换吃食,看着是体面。可她终究太娇贵,不肯下地、不肯吃苦,我家强子日日累死累活,她半点不体恤。” “我不求别的,只求那顺意水能磨磨她的骄气,让她安安分分做张家媳妇,懂得疼人、顾家、不任性。” 王婶连连点头,深以为然:“对对对!咱们当婆母的,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家里安宁,小两口踏踏实实过日子。这药水若是真灵,咱们两家往后都能清净!” 说着,她又急着追问:“你说今日道士真的会多带份额?不会又哄我们吧?” “那日他亲口许诺,风雨无阻。”张婶语气笃定,“我今日去得最早,铁定抢在前头,绝不能再落空。” 她等不起了。 日日看着儿子为这个家辛苦操劳,凤霞却清闲自在,她心里的郁结一日重过一日。 唯有那神水,是她眼下唯一的盼头。 王婶一听,立刻道:“那我跟你一路!咱俩作伴,早点去占位置!” “走。” 张婶点头,不再多言。 两人踩着微凉晨露,并肩踏上黑漆漆的官道。 村里依旧死寂沉沉,无人起身,炊烟未起,鸡鸣未闻。 整条山村土路,只有她们两道急急匆匆的人影,往前赶路。 张婶怀里的铜板揣得滚烫,沉甸甸压在心口。 她一路走,一路默念:今日,定要买到那碗顺意水。定要,改一改凤霞的性子。 晨雾未散,镇口官道渐渐热闹起来。 天色刚擦亮,挑担的、推车的、挎篮的乡邻陆续涌来,尘土混着露水,集市的烟火气一点点漫开。 张婶跟王婶并肩走着,脚步急促,心里只惦着老槐树下的道士,一心要抢那一瓶难求的顺意水。 刚拐进镇口人流密集处,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怯生生又熟稔的呼唤:“张妹!是你不?” 张婶脚步一顿,猛地回头。 喊话的是林秀莲,是她小时候最好的朋友。 两人年少一同割猪草、一同下河洗衣、一同挨过饿,情谊深厚。 只是嫁人之后命途悬殊,张婶踏实落户本村,日子虽苦尚且有家有田;秀莲却嫁得不好,婆家破败,丈夫常年病弱,家里几亩薄田年年歉收。 时隔许久未见,秀莲整个人枯瘦憔悴,鬓边早早染了风霜,一身粗布衣裳打满补丁,洗得发白,看着比同龄人苍老好几岁。 她身侧紧紧跟着一个十九岁的姑娘,是她独生女,名叫阿禾。 阿禾生得一副小家碧玉的模样,皮肤是常年日晒的麦色,却耐看安分。 不似凤霞那般矜贵娇懒,她双手粗糙、指节结实,垂着眸站在母亲身侧,一看就是日日下地、包揽粗活的勤快姑娘。 秀莲快步上前,拉住张婶的手,语气带着讨好:“张妹,好久不见,可算在这里撞见你了。” 张婶看着昔日姐妹落得这般穷苦模样,心里微微发酸,放缓了语气:“秀莲,你怎么这般瘦了?家里日子,还是熬得紧巴?” 秀莲低下头,苦笑一声,喉头发紧:“紧巴,太紧巴了。你是不知道,今年天干收成差,她爹卧病在床,药钱都拿不出。家里米缸空了大半,我实在撑不住了。” 她说着,悄悄侧身,将身后的阿禾往前轻轻推了半步。 阿禾立刻乖巧低头,轻轻唤了一声:“张婶好。” 声音温顺软糯,礼数周全,半点不怯场。 秀莲抬眼望着张婶,压低声音说道:“张妹,我知道你如今日子还算过得可以,儿子张强老实勤快、踏实能干,是十里八乡数一数二的好后生。” “我今日撞见你,也是缘分。” 她深吸一口气,语速极满,字字都是心酸:“我家阿禾十九了,模样虽不惊艳,却贤惠本分,最能吃苦。地里农活、家里针线,样样拿得起、做得利落。我不求别的大户人家,只求她能落个踏实人家,有口热饭吃,有人真心待她,不用跟着我一辈子挨饿受冻。” 张婶微微一愣,隐约听出她话里的深意。 不等张婶接话,秀莲迅速转头看向女儿,眼神极快、极隐秘地递了一个眼色。 这是母女俩出门前就商量好的退路。 家里实在熬不下去,丈夫多病、家徒四壁,女儿留在家里,只会跟着活活熬苦、熬到老无所依。 张家是方圆乡里数一数二的老实人家,张强勤恳忠厚,顾家肯干。 若是阿禾能入张婶的眼,哪怕是做儿媳、或是留在张家过日子,也算跳出穷苦泥沼,一辈子有落脚之处。 出门前,秀莲攥着女儿的手,红着眼叮嘱得清清楚楚:“阿禾,娘今日带你赶集,若是撞见张婶子,你好好陪她说话,乖巧听话、勤快懂事。她若是喜欢你,愿意留你、认你做儿媳,咱家这辈子就翻身了。” 阿禾当时含泪点头,心里透亮。 她知道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她愿意抓住这唯一的出路。 此刻对上母亲的眼神,阿禾瞬间心领神会。 秀莲回过头,看着张婶,故作局促地搓手,笑着找了个借口:“张妹,我、我方才看见巷口有卖草药的,想着买两副药给她爹治病。我去去就回,你帮我照看一会儿阿禾,让这孩子陪你多说说话、陪陪你,行吗?” 这话一出,便是刻意抽身、给张婶留出独处相看的机会。 张婶哪里看不出旧姐妹的心思,心里瞬间通透,却也不忍戳破,只轻轻点头:“你去吧,我帮你看着孩子。” “多谢你,张妹!” 秀莲眼底一热,匆匆道过谢,又深深看了女儿一眼,转身快步挤入人流,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原地只剩张婶与阿禾二人。 人流熙攘,周遭叫卖声、谈笑声此起彼伏。 阿禾垂着眸,半点没有少女的娇纵局促,主动上前半步,语气恭敬:“张婶,我娘走得急,让我好好陪着您。您是要去前边老槐树那边吗?路挤,我帮您拎扁担、挡人群。” 不等张婶回话,她伸手就稳稳接过张婶肩头的扁担,力道稳、动作利落,不慌不忙。 扁担压在她稚嫩却结实的肩头,她脊背挺得笔直,半点不娇气。 张婶看着眼前的姑娘,心里悄然一动。 勤快、本分、不娇气。 比起好吃懒做、半点苦不肯沾的凤霞,完全是两个模样。 阿禾见张婶看着自己,也不怯场,认认真真轻声道:“张婶,我娘常跟我说,您年少最是心善,一辈子踏实过日子。我若是能跟着您学本分、学顾家,是我的福气。我不怕苦、不怕累,地里活、家里活,我都会做。” 张婶望着她安分勤快的模样,心头五味杂陈,万千思绪翻涌。 第119章 张婶险些被骗 阿禾稳稳接过扁担,分担了重量,一路侧身挡开拥挤来往的赶集人群,处处周到体贴。 张婶望着眼前懂事的阿禾,心底不由得暗暗对比起凤霞。 凤霞生得貌美伶俐,近来借着梳妆的手艺换取鸡蛋菜蔬,也算一桩美事,可终究性子娇纵。 一念至此,张婶心里生出一丝动摇。 若是当初遇见的是阿禾这般的姑娘,哪里还用得着费心去买什么顺意水。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压下心底纷乱的念头。 “好孩子,辛苦你了。”张婶语气软了几分。 阿禾连忙摇头,脚步不停,低声回话:“不辛苦,这都是我该做的。婶子,您这是要去往老槐树那边吗?方才一路上,好多大娘大婶都念叨着,要去买那道士的顺意水。” 提起这件事,张婶攥紧了怀里温热的铜板,眼底多了几分迫切。 “正是。我今日天不亮动身,就是奔着那瓶药水来的。” 一旁同行的王婶一路跟在二人身后,方才默默听着,此刻忍不住开口插话。 “方才这一路,我也瞧见了,这姑娘本分勤快,比家里那犟脾气凤霞要强上百倍。张妹子,你家若是能得这么一个儿媳,哪里还用得着求神水。” 一句话,恰好戳中了张婶的心结。 她苦笑一声,无奈说道:“缘分早已定了,强子心里只有凤霞一人。我只求那神水能磨一磨她的骄气,往后懂得顾家过日子。” 说话之间,三人已经穿过拥挤人流,来到老槐树下。 树下早已围满一众乡妇,所有人都是闻讯赶来抢购药水的。 灰袍老道端坐树下,摆出故作高深的姿态。 假扮婆母的老妇人垂着头唉声叹气,那扮演听话儿媳的年轻女子,安静立在一旁,摆出一副驯服乖巧的模样,继续演戏给围观的众人观看。 周围一众妇人争先恐后往前挤,生怕晚一步药水又被抢购一空。 阿禾站在张婶身侧,看着眼前一幕,眉心微微蹙起,心底生出一丝异样。 她自小饱经世事,看人素来敏锐。 方才围观人群嘈杂闲谈时,她隐约听见巷角低声交谈,总觉得这一家三口神情做作,不像是正经云游的道士。 阿禾微微前倾身子,压低声音,谨慎提醒张婶:“张婶,我瞧着这位道长来路不明。平白无故,哪有药水可以更改人的性情。万一是骗人的把戏,您辛辛苦苦攒下的血汗钱,就此打了水漂。” 张婶一心被长久以来的执念裹挟,此刻根本听不进劝告。 她摇了摇头,语气笃定:“那日我亲眼见过,那姑娘喝过药水之后,当场给婆母洗脚,千真万确。” “那或许是提前串通好的。”阿禾依旧耐心劝说,“婶子,钱财来之不易,万万不可轻易交出。” 王婶在一旁也犹豫不决,一时间拿不定主意。 就在拉扯争辩之际,老道缓缓抬眼,目光扫过拥挤人群,开口抬高了价钱。 “今日求药之人太多,一瓶顺意水,三百铜板。” 价格陡然上涨,人群瞬间炸开了锅,响起一片哗然。 上周仅仅两百铜板,今日竟凭空又涨了一百。 不少妇人面露迟疑,犹豫着要不要就此作罢。 可想到家里整日的婆媳矛盾,又咬牙下定决心。 张婶心口猛地一沉。 三百铜板,几乎掏空了她全部积蓄。 她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贴身布包中的铜板,指尖微微发抖。 阿禾见她已然动心,急忙再次劝阻:“婶子,千万三思。这笔钱是你们起早贪黑,种菜售卖换来的活命钱,若是被骗,往后日子只会越发艰难。” 张婶陷入两难境地,一边是凤霞长久以来的娇懒任性,一边是暴涨的药水价钱。 阿禾见张婶被价钱涨得犹豫不决,又瞧见老道一家人眼神来回传递暗号,连忙轻轻拉了一把张婶的衣袖,又扯了扯一旁还在纠结的王婶。 “婶,这边人多眼杂,咱们先退到槐树后头的巷子里,悄悄看一看再说。” 张婶本就心头打鼓,听见这话,便跟着阿禾往后退去。 王婶也连忙跟上来,三人缩在斑驳的土墙阴影里,避开集市上拥挤的人群。 日头渐渐升高,赶集的百姓还在争先恐后地掏钱买药水。 众人忙着交钱拿瓷瓶,谁也没有留意巷子深处的三人。 等一波人买完散去,围在树下的人稍稍稀疏了些。 那灰袍道士、扮作老婆婆的妇人、年轻媳妇,以为四下无人,凑到一处低声说话。 老婆婆揉着弯了许久的腰,压着嗓子抱怨:“今日价钱抬到三百铜板,可真是赚翻了,再骗上这一批,咱们晌午就得动身离开此地。” 年轻媳妇撇撇嘴:“可累死我了,整日演戏装温顺,等拿到钱,我可要去镇上扯块新布料。” 道士压低声音叮嘱:“别大意,钱收齐立刻收拾东西,此地不可久留。” 这番对话一字一句,清清楚楚飘进巷子里三人耳中。 王婶瞬间瞪圆了眼睛,倒吸一口凉气,捂住嘴巴不敢出声,满脸后怕。 张婶浑身一僵,怀里揣着的铜板瞬间变得滚烫,一阵后怕涌上心头。 方才若是冲动上前买了药水,省吃俭用攒下的积蓄,便要白白被骗走了。 等人重新回到老槐树下招揽生意,三人才悄悄从阴影里退了出来。 走远一段路,确定远离骗子之后,张婶长长呼出一口气,转头看向身旁的阿禾,满是感激。 她伸手拉住阿禾粗糙的手,语气万分恳切:“好孩子,多亏有你提醒。我一门心思钻了牛角尖,非要买那什么顺意水,险些将全家活命的积蓄尽数送给骗子了。” 阿禾腼腆地摇了摇头:“张婶,我只是多留心了几分罢了。钱财来之不易,万万不能轻信这些旁门左道。” 一旁的王婶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我的天,原来是一家子合伙演戏骗人。亏得咱们没有上前,若是买了药水,真是吃大亏了。往后我再也不惦记这法子,婆媳矛盾只能慢慢商量着来。” 经历这件事,张婶看着懂事机敏、遇事冷静的阿禾,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 比起整日清闲娇气的凤霞,阿禾勤劳能干,心思通透,遇事还能提点自己,若是能做自家儿媳,才是天大的福气。 她抬眼望向阿禾,眼底多了几分欣赏与欢喜。 “阿禾,今日真是多亏了你。你母亲方才去买药迟迟未归,咱们不必在镇上久等。村口正好有回村的牛车,你跟着王婶,一同坐牛车先回村子吧。” 阿禾微微一愣,假装推辞:“我还要等我娘回来,不能独自先走。” “你娘办完事情,自然认得回村的路。”张婶耐心劝说,“集市上人多杂乱,你一个姑娘家,待在这里反倒不安全。先跟着坐牛车回去,等你母亲回村,自然能寻到你。” 王婶也连忙附和:“是啊好孩子,这镇上鱼龙混杂,咱们结伴坐车回去稳妥些。” 阿禾见两人一再劝说,便点头应允下来。 三人走到镇口,赶牛车的老汉正等候乘客。 张婶主动掏出几枚铜板,付好了车费。 阿禾连忙摆手推辞:“婶子,哪能让您替我出钱。” 张婶按住她的手,眼底带着明确的偏爱:“这点小钱不算什么,今日你帮我避开一场大祸,这点车费,本就该由我来出。” 一行人踏上牛车,车轮咕噜滚动,缓缓朝着山村方向驶去。 一路颠簸,张婶一路打量着身侧安分的阿禾,心里暗暗盘算。 之前执着于改变凤霞,如今经此一事,她已然动摇。 相比娇气的凤霞,阿禾这般踏实聪慧的姑娘,才是可以安稳过日子的人选。 牛车慢慢驶出热闹喧嚣的集镇,朝着安静的山村行去。 第120章 阿禾跟着张婶回家 牛车轱辘停下,尘土轻轻扬起。 王婶从车上跳下来,朝着张婶挥了挥手,便转身往自家方向走了。 张家院门敞开着,院里一派热闹光景。 凤霞端坐在竹椅上,手边摆着那盒胭脂,正低头耐心地给村里的姑娘翠浓梳头。 翠浓面前摆着一面磨旧的铜镜子,身子微微前倾,一瞬不瞬盯着镜中的面容。 张强立在一旁,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心中都是欣慰。 往日凤霞整日闲坐发呆,如今靠着梳妆帮邻里办事,总算有了事做,不再整日闷着。 “果真好看多了。”翠浓望着铜镜里面色红润、发髻整齐的自己,眉眼满是欢喜,抬手轻轻摸了摸鬓边。 “多亏小萍前些日子跟我说了,今日来找凤霞姐姐,真是选对了。过几日定亲,我也能体面一回。” 凤霞淡淡一笑,收回拿胭脂的手指:“往后遇事放宽心,打扮利落,底气也足。” 院门“哐当”一声被用力推开。 张婶带着阿禾跨进院子,脸色沉沉。 方才镇上骗局一事还压在心头,再看见凤霞靠着梳妆换取鸡蛋菜蔬,心里并不认同。 在她眼里,庄稼人本就该下地耕耘,挖地种菜才是实打实安稳来钱的路子。 梳妆摆弄妆容终究是虚活,胭脂、木梳这些物件,哪一样不要花钱置办。 院里几人的说话声瞬间顿住。 张强抬眼望过来,看见身旁陌生的姑娘阿禾,不由得一愣。 张婶压下心里的盘算,刻意摆出一副平淡模样,抢先开口,语气刻意遮掩:“这是阿禾,算是远房亲戚,今日来村里做客。” 说完,她转头看向张强,递了个眼色:“强子,你闲着无事,领着阿禾姑娘在村里四处逛逛,熟悉熟悉周遭。” 这话一出,凤霞心头瞬间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 方才张婶从镇上回来,脸色本就不好,平白无故带回一个陌生姑娘,刚进门就要张强陪着外出闲逛,未免太过刻意。 她放下手中的木梳,抬眸拦住正要迈步的张强。 凤霞站起身,语气从容,带着一丝不容置喙:“先别急着出去闲逛。” 张强脚步顿住,一脸茫然:“霞儿,怎么了?” 翠浓也收起笑意,疑惑地看向刚进门的两人。 张婶没料到凤霞会直接开口阻拦,脸色一沉,语气带着几分不悦:“人家姑娘家远道而来,出去走走散散心,有什么不妥?” “亲戚?”凤霞目光落在安分拘谨的阿禾身上,缓缓开口,一字一句,“往日从没听婶子提起过这位远房亲戚,偏偏今日赶集一趟,就带了回来。刚进门,便急着让强子陪着单独闲逛,未免不合情理。” 阿禾垂在身侧的双手微微攥紧,局促地低下头,一言不发。 张强这时也隐约品出几分异样,看向自家母亲:“娘,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张婶被凤霞一语戳破心思,一时语塞,面上有些挂不住,只能硬着头皮辩解。 “路上偶遇,顺路带回家做客罢了。不过是出去逛逛,你何必这般多心。” 凤霞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不满地说道:“若是正经做客,不必非要强子陪同。今日强子还有事要忙,便不要出去闲逛了。” 她心里已然隐隐猜出,张婶这是另寻了别的姑娘,心底顿时生出一丝戒备。 一旁的翠浓不敢再多言语,安静地坐在一旁。 张婶的脸色愈发难看,给张强换媳妇的计划刚开始,就被凤霞直接拦下。 阿禾察觉到院里骤然紧绷的气氛,连忙抬起垂着的脑袋,脸上带着温顺平和的笑意,主动打圆场。 她不愿刚一来就挑起矛盾,也不想为张婶为难。 “张婶,不必麻烦强子哥陪我出去闲逛了。我本就不爱四处走动,外头日头晒得厉害,出门反倒受罪。” 说着,阿禾走到墙角堆放着一堆新鲜苦菜的木盆旁,挽起粗布衣袖。 冰凉的井水漫过指尖,她利落抓起一把野菜,搓洗掉菜叶上的泥土。 “正好这些苦菜还没收拾,我闲着也是闲着,帮您择菜、洗菜,傍晚一并腌上。” 一句话,瞬间让院里的人都有了台阶下,方才剑拔弩张的气氛缓和大半。 张婶心里欣慰又无奈。 她叹了口气,走到灶台边拿出陶制腌菜坛子。 “好孩子,真是委屈你了。” 另一边,张强依旧守在竹椅一旁,见凤霞正要拿胭脂盒子,连忙伸手拿起,递到她手中。 他目光温柔,语气毫不掩饰地夸赞:“霞儿,方才翠浓都说,经你一收拾,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如今邻里姑娘都愿意来找你梳妆,往后家里也能多换些鸡蛋粮食,真是一桩好事。” 凤霞接过胭脂,眼角余光瞥了一眼埋头洗菜的阿禾,面上神色依旧从容,心底的戒备却并未放松。 她淡淡应声:“不过是顺手的活计。” 坐在石凳上的翠浓正对着铜镜,整理刚梳好的发髻,听见二人对话,笑着附和。 “可不是嘛,村里谁不羡慕凤霞姐姐。再过几日我定亲,全亏姐姐帮我拾掇体面。等事成之后,我给您送一把新韭菜来。” 凤霞抬手,轻轻理顺翠浓耳侧散落的碎发,轻声叮嘱:“定亲那日稳住心神,不必胆怯。” 张强又弯腰捡起一旁散落的木梳,递到凤霞掌心,一刻不离地守在她身侧。 院角,阿禾埋着头,一下一下搓洗着苦菜,水声哗哗。 她将菜叶分拣干净,沥干水分,递给一旁的张婶。 张婶一边往坛子里撒粗盐,一边频频看向一旁亲密的二人,心里暗自发愁。 她越发中意安分能干的阿禾,可自家儿子满心满眼都是凤霞,半点留意不到旁人。 张婶低声对着阿禾叹道:“这孩子,一门心思全放在她身上了。” 阿禾手上动作未停,垂眸低声回道:“缘分强求不来,婶子不必发愁。我只是搭把手干活,别的我不多多想。” 凤霞耳尖敏锐听见这番对话,握着木梳的指尖微微一顿,抬眼望向灶台方向,眼底的防备更深了几分。 第121章 欲擒故纵的把戏 半晌,翠浓瞧出院里气氛微妙压抑,简单整理完发髻,便起身告辞。 临走前轻声跟凤霞道谢,又朝灶台边的张婶、埋头洗菜的阿禾礼貌点头,快步离开了张家院子,院门轻轻合上。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张强依旧挨着凤霞坐着,伸手帮她收好胭脂盒子。 他全然不懂母亲方才的心思,随口说起赶集一事。 “娘,今早天未亮您就出门,那道士的顺意水,买到了吗?” 这句话,戳到了张婶的心结。 她停下撒盐的手,想起方才差点被骗走全部积蓄,心里一阵后怕,又生出几分怨气。 怨气本不是冲着张强,可转头看见依旧悠闲端坐的凤霞,语气不由得带上一丝埋怨。 “哪是什么神水,就是一伙骗子合伙演戏骗人。多亏阿禾心思细,提前看破了圈套,不然咱们攒下的铜板,全都打了水漂。” 张强闻言大为震惊,转头看向正在认真淘洗野菜的阿禾,眼里生出几分感激。 “原来是这样,今日多谢你了。” 阿禾微微摇头,手上不停:“只是恰巧听见了他们私下交谈罢了,算不上什么功劳。” 凤霞听到骗子一事,神色波澜不惊,仿佛早有所预料。 她垂眸摩挲着手里的木梳,缓缓开口。 “世上哪会有靠着一碗药水就能改变人的性子这种事。日子过得好坏,全凭人心,外物哪里能左右。” 这话落在张婶耳中,像是暗戳戳地嘲讽她。 “道理谁都懂。可有的人,就是不肯顾家分担。”张婶意有所指,语气不轻不重。 凤霞抬眼,迎上张婶不悦的目光,没有退让。 “婶,我每日帮村里姑娘梳妆,换来粮食菜蔬,也算补贴家用。我不擅长下地干农活,可也没有白吃闲饭。” 一旁的张强连忙从中打圆场,一边安抚母亲,一边宽慰凤霞。 “娘,霞儿说得没错。靠着手艺换吃食,总比埋头苦干种地轻松不少。不必事事苛责她。” 儿子一味偏袒凤霞,张婶心中委屈,她看好的阿禾,偏偏入不了自家儿子的眼。 她重重叹了一口气,不再争辩,闷头腌制野菜。 阿禾将最后一盆苦菜洗净沥干,摆放整齐。 她安静站在一旁,不插话、不站队,一副安分懂事的模样。 片刻之后,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是林秀莲匆匆寻了过来。 林秀莲一进院门,看看气氛紧绷的几人,瞬间明白刚刚发生过争执。 她连忙上前拉住阿禾,面上堆起局促的笑容。 “张妹,多谢你照看我家阿禾。集市那边草药买好了,我们也不便久留,该回家里去了。” 阿禾站到母亲身侧,低声同众人道别。 张婶心里实在惋惜,舍不得放走这个聪慧贤惠的姑娘。 可张强始终偏向凤霞,她也无可奈何,只能点头。 “今日多亏阿禾帮了大忙,往后有空,尽管来家里坐坐。” 凤霞静静看着母女二人离开,直到院门关上,眼底的戒备依旧没有消散。 她清楚,今日只是开端,张婶心里已经生出了别的念头。 张婶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又扭头看向一旁悠然自得的凤霞,心底的纠结越发深重。 土路崎岖,晚风卷着田间的枯草气扑面而来。 林秀莲牵着阿禾的手,母女二人一前一后,踩着落日余晖往自家破败的土屋走。 一路无话,直到拐进无人的山坳小路,远离了村中邻里的耳目,秀莲紧绷了一日的神经才彻底松下来。 她们的家坐落在村子最边角,土坯墙斑驳脱落,屋顶茅草稀疏漏风。 推开门,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药苦味扑面而来,里屋隐约传来秀莲男人虚弱的咳嗽声,断断续续,听得人心头发沉。 秀莲随手掩上破门,挡住外头穿堂的山风,这才转过身,认认真真打量着身边的女儿。 阿禾的脸上带着几分疲惫,却依旧眉眼温顺,站姿端正,看不出半分急于攀附的浮躁。 秀莲脸上露出连日来头一次的笑意,压低嗓音,带着几分欣慰:“阿禾,你今日做得极好,娘心里踏实得很。” 阿禾抬手拂去肩头沾着的尘土,浅浅垂眸,语气平淡无波:“娘,我不过是踏实做事,没敢出错。” “何止是没出错。”秀莲上前一步,拉住女儿粗糙的双手,眼中满是赞许,“张婶那人我最了解,一辈子务实心细,最看重勤快懂事、安分守己的孩子。今日你在镇上帮她戳破道士骗局,又主动洗菜干活、不抢话、不挑事,分寸拿捏得刚刚好。” 她顿了顿,语气笃定:“娘看得清清楚楚,她心里已经看中你了。反观她家那个凤霞,娇养惯了,只会坐着梳妆打扮,半点农活家务不肯沾。两相一比对,张婶心里的天平,早就歪到你这边了。” 阿禾闻言,唇角扬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依旧安静听着。 “只是你记住娘的话,”秀莲敛了笑意,语气变得郑重,“凡事过犹不及。今日咱们见好就收,及时回来,是最聪明的做法。你若是整日赖在张家不走,不停讨好他们,反倒落了下乘,惹人厌烦,早早闹出矛盾,坏了所有好事。” 阿禾轻轻点头,眼底藏着与年纪不符的清醒通透:“我晓得的娘。强子哥满心都是凤霞姐姐,今日院里气氛那般僵,我若是多留片刻,只会让张婶难做,也会落个抢人姻缘、不知廉耻的闲话。村里口舌最是伤人,咱们经不起半点非议。” “你能懂这点,娘就彻底放心了。”秀莲叹了声苦气,抬眼望着家徒四壁的屋子,望着里屋丈夫不停的咳嗽声,眼底满是酸涩,“阿禾,不是娘势利,是这日子实在太难熬。你爹常年卧病,药钱无底洞,家里米缸常常见底,咱们母女俩日日熬苦、挨冻受饿,早就熬怕了。” 阿禾抬眸,望着破败的家屋,眼底一片坦然,轻声缓缓道:“娘,我心里都明白。” “这兵荒马乱的年月,家家户户都自顾不暇。寻常人家只求温饱安稳,能找到一户踏实可靠、供吃供喝、不磋磨媳妇的夫家,何其不易。” 秀莲拍了拍她的手背,细细叮嘱后续打算:“你且沉住气,不急不躁。过个三五日,咱们寻个由头,再去张家串门一趟。不用刻意讨好,依旧安分做事、温柔待人,慢慢让张婶念着你的好。” “凤霞再好,娇气懒散,撑不起庄户人家的日子。日子是过一辈子的,张婶活了大半辈子,心里终究分得清谁才是合适过日子的人。” 阿禾微微颔首,眉眼温顺,笑意浅浅:“我听娘的。慢慢来,不着急。” 晚风穿过破旧的窗棂,吹动屋内微弱的烛火。 第122章 张婶一个人收麦 入夏的日头醒得早,天刚蒙蒙亮,金灿灿的麦浪就铺遍了村外大田。 风一吹,麦穗沙沙作响,是到了抢收麦子的紧要时日。 麦子熟得急,最怕夜雨打塌、落粒减产,家家户户都赶着一早下地收割,半点不敢耽搁。 张家院里,木门吱呀推开,几个村里后生挎着麻绳、扛着柴刀,笑着朝院里喊。 “强子!起来没?今日天好,咱们进山砍柴去,晚了日头太毒!” 屋内静悄悄的,没有应声。 张婶从灶房端着温水出来,脸上带着几分疲惫,连忙走上前替儿子回话:“几位后生,对不住了,今日强子去不了。” 几个小伙子一愣:“婶子,咋啦?强子往日最勤快,从不落咱们队伍。” “昨夜着凉,发了热,浑身滚烫,头晕手软,起不来炕。”张婶叹了口气,语气无奈,“柴你们先去砍,强子今日得在家躺着养着。” 众人一听是病了,也不好多催,纷纷点头:“那行,让强子好好歇着,身体要紧。” 说罢,几人说说笑笑,结伴走远了。 人一走,院里瞬间冷清。 张婶抬头望向村外大片麦田,心里不由焦愁起来。 今年张家的麦地不算小,往年收麦,都是张强一早去邻村借毛驴,拉车运麦、碾麦省力大半,重活累活全靠他撑着。 可今日儿子病倒,动弹不得。 借驴要开口求人,来来往往要跟人家说好话、赔人情。 张婶一辈子脸皮薄,老实本分,素来不爱张嘴求人。 家里男人走得早,多年凡事咬牙自己扛,让她一个妇道人家腆着脸四处讨方便,实在做不来。 没办法,只能自己上。 她回屋取了镰刀、草绳,背上装水的粗布水壶,又把衣角牢牢系紧,咬咬牙,独自踏出家门,往麦田走去。 大田里早已热闹成片。 左右地块,全是一家子齐齐上阵。 男人挥镰割麦,妇人捆麦递水,孩童捡拾落穗,说说笑笑、分工利索,家家都是热气腾腾的光景。 唯独张家这一大片麦地,空荡荡只立着她一个中年妇人。 日头越爬越高,金灿灿晒在背上,没片刻功夫,衣衫就被汗浸得发潮。 镰刀一下一下割在麦秆上,沙沙作响,单调又疲累。 张婶腰弯得发酸,手腕发酸发抖,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干燥的泥土上,瞬间没了踪影。 她看着旁人阖家忙碌,心里又酸又累,只能咬牙憋着。 自家男人去得早,这辈子,大多苦都是她一个人熬。 “张嫂!” 不远处传来温和的唤声。 隔壁地块的李家儿媳,手脚麻利、性子温厚,是村里出了名的贤惠媳妇。 她手里端着两个白面馒头、一小碟腌青菜,快步穿过田埂走过来。 “一早就见你一个人下地,强子呢?今日没跟着来?”李家儿媳把吃食递到她手里,眼里满是体恤。 张婶接过馒头,指尖都带着累得发麻的酸软,苦笑着摇头:“昨夜着凉发烧,病倒了,起不来。” “哎哟,这可赶得不巧。”李家儿媳叹了声,“麦收最忙的时候,偏偏病了。你也太拼了,这么大片地,哪是你一个妇人扛得住的。” 她说着,硬是把馒头和腌菜塞给张嫂:“快垫垫肚子,空腹割麦扛不住日头。我家蒸得多,不缺这一口。” 张婶捧着温热的馒头,心里一阵暖,又一阵酸。 她看着不远处坐在田埂上歇凉的李老头,儿女孝顺、儿媳贤惠,一家子和和美美,凡事有人分担,半点不用自己硬扛。 再看看孤零零弯腰割麦的自己。 她忍不住轻声叹道:“还是你家好,阖家团圆,人人贴心。不像我,这辈子凡事只能自己咬牙撑。” 李家儿媳宽慰她两句,又转身回去帮自家婆家干活。 张婶咬着馒头,嚼着咸香的腌菜,嘴里有味,心里却满是羡慕与苦涩。 同一片麦田,同一片日头,人家是阖家相助,她是孤身硬拼。 与此同时,张家屋内。 张强躺在床上,浑身滚烫酸软,脑袋昏沉发胀,鼻塞胸闷,整个人难受得厉害。 凤霞坐在桌边,慢悠悠梳理着自己的发辫,神情闲散。 张强哑着嗓子,虚弱开口:“霞儿,我身上发热难受,你帮我倒杯热水来吧。” 他本以为凤霞会细心温好开水,贴心递来。 谁知凤霞闻言,只是懒懒抬了抬眼,看了一眼院角晒在石台上的水缸。 日头晒了大半日,缸里的水早被晒得温温发烫。 她懒得起火烧水,随手拿起碗,舀了一碗晒热的温水,端进屋里递给他。 “水来了。” 平平淡淡一句,没有半分体恤。 张强抬手接过,指尖一碰碗壁,温吞吞、浑浑闷闷,半点没有热水的暖意,只有被太阳烤出来的燥热。 他抿了一口,喉咙干涩发疼,本该喝滚烫热水发汗养病,入口却是一嘴闷温。 他抬眼看向神色淡然、毫无愧疚的凤霞,心里瞬间涌上一阵说不出的不愉快。 他病得浑身难受、头昏脑胀,家里母亲独自在外顶着大太阳、累死累活收麦。 而他放在心尖宠着的女人,既不心疼他的病痛,也半分不顾家里的难处,依旧清闲自在,连一杯热乎的开水,都懒得为他烧。 屋里静悄悄的。 张强握着那碗晒热的温水,心口一点点沉了下去。 第123章 好哄的男人 闷热的阳光透过纸窗斜斜照进屋内,屋内的空气闷沉沉的。 张强捏着那只粗瓷碗,温热的死水在碗里轻轻晃动,失望的情绪不由漫上心头。 他虚弱地靠在床头,额头还冒着虚汗,声音沙哑低沉:“外面日头毒辣,我娘一个人在地里收割麦子,大片田地就她一人忙活。我如今病倒动弹不得,你能不能烧一壶热水,再送些水和干粮去田地里,搭把手帮帮忙?” 凤霞垂着长长的睫毛,方才梳理到一半的发髻被她搁置一旁。 她抬眸看向躺在床上面露不悦的张强,神色依旧平静从容,不见慌乱。 “我本就不擅长下地干农活。”她语气淡淡,没有半分妥协,“自从来了村里,我只做梳妆的活计,弯腰割麦我从未学过,贸然前去,反倒添乱。” 张强闻言心头一沉,眉头紧紧蹙起。 “不必割麦。”他耐着性子解释,“只需要给我娘送一壶开水,递上吃食,帮她捆捆麦子就可以。” “若是今日我放下手里的事跑去麦田,午后约好来梳妆的几位姑娘,岂不是白白空跑一趟?”凤霞站起身,望向院外,“靠着梳头换来粮食补贴家用,也是我分内的事。地里的农活,原就是庄户人家男人妇人该做的。” 这番话说得直白冷漠。 张强心里一阵发凉。 从前他满心欢喜,只觉得凤霞知书识礼,不同于村里粗糙的姑娘,一心处处偏袒纵容她,包揽所有粗重活计。 可如今遇上难处,才真切看清,凤霞骨子里娇气自私,只顾及自己,并不会体谅一家人的辛苦。 他病着无力争辩,胸口一阵闷痛,不由得咳嗽几声。 屋外的院门外,恰好传来一阵轻柔脚步声。 原来是阿禾。 她提着一小捆自家晾晒好的干蒲草,本是受母亲嘱咐,路过张家,顺便送来,用来捆扎麦秆。 刚走到院门口,屋内二人的对话,一字一句落进了她的耳朵里。 阿禾脚步顿住,站在门外,迟疑片刻,才轻轻推开半扇木门。 她望见躺在床上脸色通红的张强,又环顾一圈空荡荡的院子,瞬间便明白了眼下的处境。 阿禾没有多说闲话,放下手里的蒲草,径直走向灶台。 麻利地引燃柴火,添上清水,坐在灶前烧起滚烫的开水。 柴火噼啪作响。 凤霞看见突然到访的阿禾,神色微僵,下意识闭了嘴,不再继续争辩。 片刻之后,滚烫的沸水烧开。 阿禾找来两个水罐,灌满热水,又翻出灶上仅剩的两个面饼,一并打包妥当。 她转头看向屋内的张强,语气温和:“强子哥,你安心躺着养病。地里张婶太辛苦了,我先把水和干粮送过去,顺便帮着捆一会儿麦子。” 张强望着懂事能干的阿禾,再对比一旁无动于衷的凤霞,心底的落差越发明显。 他疲惫地叹了一口气,低声道谢:“阿禾,辛苦你了。” 阿禾轻轻摇头,拎起两个沉甸甸的水罐,快步朝着村外的麦田走去。 屋里再次只剩下两人。 凤霞看着空荡荡的门口,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 她隐约察觉到,方才这一幕,已经在张强心里埋下了芥蒂。 张婶本就对自己颇有意见,今日自己不愿下地帮忙,偏偏阿禾主动上前分担,两相比较,只会越发凸显出自己的不近人情。 张强侧过头,避开了她的目光,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那一碗晒温的水,被搁置在床头,再也没有动过一口。 田埂之上,烈日依旧毒辣。 张婶正弯腰疲惫地割着麦子,汗顺着鬓角不断往下淌,胳膊早已酸痛麻木。 看见提着水罐快步走来的阿禾,她又惊又动容。 阿禾放下东西,当即蹲下身,拿起地上的草绳,埋头帮她捆扎成堆的麦穗。 “婶子,先歇一会儿,喝点热水。” 张婶望着任劳任怨的阿禾,再想起家中清闲的凤霞,让阿禾做自家儿媳的想法,此刻变得愈发坚定。 屋内气氛沉沉,静谧得只余张强粗重滚烫的呼吸。 他闭着眼靠在床头,心中的失落感加重。 凤霞看着他苍白发烫的脸颊、紧锁的眉头,自知方才做得不妥。 刚才阿禾贸然上门、主动揽活帮忙,看似是懂事体贴,实则恰恰衬得她愈发冷漠自私。 她若是一味僵持赌气,只会让张强对她的误会越来越深,也遂了旁人的意。 凤霞不再迟疑,转身快步走向灶台。 灶膛里还有残余的火星,她添上几根细柴,火苗很快噼啪燃了起来,暖意漫开小小的灶房。 她取了干净陶罐,舀入清甜的井水,又从屋角竹罐里抓了几把晒干的野山楂茶,投进罐中慢煮。 不多时,淡淡的茶香混着温热的水汽漫满小屋,驱散了屋内沉闷的燥热。 凤霞耐心候着茶水煮沸,待汤色变得温润浅黄,才小心端下陶罐,将滚烫温热的野茶滤进粗瓷碗里,吹凉至不烫唇的温度。 她端着热茶,轻步走回床前,眉眼褪去了方才的淡漠,添了几分软意。 张强依旧侧身躺着,不肯睁眼理人,胸口的郁气迟迟不散。 凤霞轻轻坐在床沿,抬手温柔抚过他滚烫的额头,声音温和,带着几分认错的意思:“是我不好,方才疏忽了。不该给你喝晒温的凉水,也不该只顾着自己清闲,不懂体恤你和婶子的辛苦。” 温热的茶水递到张强唇边,茶味的清香丝丝缕缕漫入鼻腔。 张强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眼底的暗沉散了些许。 凤霞耐心哄着他,语气温柔:“趁热喝点野茶,发汗退热,身子能舒服不少。我晓得你难受,是我粗心,别生我的气了,好不好?” 她指尖轻轻托着碗底,一点点喂着他小口饮茶。 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浑身的燥热干涩。 清甜的野茶香萦绕唇齿,暖意在四肢百骸缓缓流淌,原本昏沉发胀的脑袋,瞬间清爽了许多,脸上病态的潮红也渐渐褪去,气色肉眼可见好了起来。 一碗热茶饮尽,周身的酸软无力都舒缓不少。 张强望着眼前低声软哄他的凤霞,方才的不悦、委屈、隔阂,尽数烟消云散。 他哪里真舍得跟她置气。 张强心头一热,再也忍不住,微微倾身,伸手轻轻环住凤霞的腰,将她温柔抱进怀里。 他身子还有些虚弱,力道轻柔,却满是珍视。 “霞儿……”他声音依旧沙哑,带着几分大病初愈的绵软,满是动容。 凤霞任由他抱着,微微俯身,柔软的唇瓣轻轻落在他滚烫光洁的额头上,一个极轻极柔的吻,干净又纯粹。 张强浑身一僵,耳根瞬间烧得通红,一路红到脖颈。 张强的心跳骤然加快,砰砰直响。 他连忙松开环着她腰间的手,微微偏头,眼神躲闪,满脸局促羞赧,再也没有半分方才的低落不悦。 “霞儿,对不住。”张强急忙开口,流露出浓浓的歉意,“方才是我不好,不该怪你,不该跟你置气。我晓得你素来做不惯农活,也不懂乡下这些粗活难处,是我强求了,还让你受委屈。” 凤霞直起身,看着他通红羞涩的眉眼,眼底漾开浅浅笑意,轻声道:“我也有错,是我不够贴心。婶子独自下地受累,你病痛缠身难受,我本该多担待几分。” “不怪你,真的不怪你。”张强连连摇头,“你生来就不是下地操劳的命,靠着手艺安稳度日,本本分分补贴家里,已经极好。是我一时糊涂,胡思乱想,惹你不快了。” 第124章 凤霞送凉拌茄子去麦地 日头已经越升越高,透过窗纸晒得屋内亮堂堂的。 凤霞看着张强脸色渐渐回暖,不再像方才那般冷沉着一张脸,心里稍稍安定。 想起大田里烈日收麦的辛苦,张婶独自一人操劳,又亏得阿禾好心搭手帮忙,顶着毒日头忙前忙后,半点歇息不得,她心里便生出一个妥帖的打算。 这个时节院里的紫茄子长得饱满嫩实,若是做凉拌茄子,吃起来最是爽口解乏。 凤霞转头对床边的张强轻声道:“地里日头太毒,婶子和阿禾妹子忙了大半日,肯定又热又渴。我想摘些院里嫩茄子,做一盘凉拌茄子送过去,酸酸辣辣的,最是解暑下饭。” 张强闻言,心头一暖,眉眼瞬间舒展开来。 他方才还因一时落差胡思乱想,此刻见凤霞心思细腻、懂得体恤旁人,愧疚又欢喜,哪里还躺得住。 他撑着床头慢慢坐起身,虽然头还有些昏沉,身子依旧发软,却执意要下床:“我帮你。你手脚细嫩,摘菜剁辣不方便。” 凤霞连忙伸手扶他,轻声劝阻:“你还发着热,好好躺着就行,这点活我自己能做。” “不碍事,好多了。”张强摇摇头,忍着身上的病痛,穿鞋落地,脚步虽轻虚,却稳稳立住,“我身子我晓得,出点力气活动一番,反倒容易发汗退热。” 说着,他拿起墙根的小竹篮,缓步走到后院菜畦。 初夏的茄子挂得满枝,紫亮圆润,挂着薄薄一层晨露余润。 张强弯着腰,挑最嫩、最饱满的几枚紫茄子轻轻摘下,动作细致稳妥,生怕碰坏枝叶。 摘完茄子,他又走到墙角的辣丛边,掐了一把新鲜鲜红的小米辣,翠红鲜亮,辣气十足。 回到灶房,凤霞将茄子仔细洗净,放进大铁锅隔水蒸熟。 柴火细细煨着,不多时,软糯的茄子便透了熟香。 趁着蒸菜的空档,张强坐在灶边小板凳上,忍着头晕乏力,低头帮她剁小米辣。 刀刃起落细碎,鲜红的辣椒被剁得碎碎细细,辛辣的香气慢慢散开。 他病未痊愈,鼻尖被辣气熏得微微发涩,却依旧细细剁得均匀整齐,一声不吭,只想多替凤霞分担些许。 凤霞看在眼里,心中窃喜,手上动作愈发利落。 茄子蒸得软烂透亮,她取出晾凉,待不烫手时,细细撕成均匀的茄条,蓬松软糯,码在干净的粗瓷大盘里。 随后她调起凉拌汁水。 取了几枚干红辣椒,放在灶膛余火上微微烧黑,带出焦香,再拿菜刀细细捣成粗辣椒粉。 又剥几瓣新蒜,剁成细腻的蒜沫,掐两把新鲜香菜切段。 依次撒上细盐、少许米醋,最后将灶里烧热的滚油“滋啦”一声淋上去。 热油一碰辣椒蒜末,瞬间腾起浓郁的焦香,酸辣扑鼻,顺着风弥漫整个小院。 凤霞拿筷子细细翻拌均匀,紫白的茄条裹着红亮的辣汁,点缀翠绿香菜,看着就让人胃口大开,酸辣爽口,最是解夏日暑气、劳作乏累。 她特意多做了满满两大盘。 一边摆盘,凤霞一边轻声说道:“今日全村都在抢收麦子,个个累得汗流浃背。我多做一些,婶子和阿禾吃不完,也能分给附近收麦的邻里尝尝,大热天的,一口凉菜也能缓一缓疲累。” 张强坐在一旁看着她温柔细心的模样,眼中满是宠溺与愧意,低声应道:“还是你想得周到,心肠最好。” 待凉菜彻底做好,凤霞找干净的笼布盖好,提着瓷盘,踏着晒得发烫的土路,一步步往村外麦田走去。 此时的大田,日头最是毒辣。 金灿灿的麦浪被晒得发烫,热风一卷,麦芒翻飞,尘土飞扬。 整片田地人声嘈杂,家家户户都在埋头抢收。 张家的地块里,更是忙得不可开交。 张婶弯腰割麦半晌,脊背早已僵硬酸痛,满头大汗浸透衣衫,发丝黏在脸颊上,累得连抬手擦汗的力气都少了。 一旁的阿禾也没片刻停歇,低着身子,手脚麻利地将割下的麦秆收拢、捆垛。 她一趟趟往田边堆放,额角汗珠不断滚落,浸湿了粗布衣襟,却始终默默苦干,不曾喊一声累。 两人一前一后,忙得满头大汗,连喝口水的空档都没有。 凤霞远远站在田埂上,看着两人辛苦忙碌的模样,轻轻放轻脚步。 她走到地头,将两盘凉拌茄子稳稳放在干净的石板上,随后扬声轻声喊:“婶子、阿禾妹子,先歇歇吧,我做了凉拌茄子,酸辣解暑,你们过来尝尝。” 清脆温和的声音在嘈杂的田间响起。 正埋头割麦的张婶手上动作一顿,脊背僵了僵,缓缓抬起头。 她抬眼看向田埂边立着的凤霞。 凤霞今日穿着干净素净的布褂,立在灿灿日光里,笑意盈盈,手里提着满满两盘冒着鲜香的凉拌茄子。 张婶唇瓣动了动,心里五味杂陈,一时竟没有出声。 先前她还暗自对比,觉得凤霞娇气不耐劳、只会清闲坐着,比不上踏实肯干的阿禾。 可此刻看着凤霞特意在家做好解暑凉菜、顶着大太阳送来麦田,心底那点固执的成见,悄悄松动了几分。 一旁的阿禾立刻停下手里的活,抬手擦了一把满脸汗水,温柔地应声:“哎,谢谢凤霞姐姐。” 她直起身,快步从麦地里走出来,走到石板旁,看着盘中色泽鲜亮、香气扑鼻的凉拌茄子,不由夸赞道。 “大热天的,能吃上一口凉茄,可太舒坦了。凤霞姐姐费心了。” 凤霞看着她满头大汗、手脚沾着泥土的模样,温柔笑道:“忙活这么久肯定累坏了,快先尝尝,解解暑气。我做多了,待会儿也分给旁边收麦的乡亲们一起吃。” 第125章 阿禾赌气离开麦地 张婶抬眼瞧着石板上香气扑鼻的凉拌茄子,嘴上却刻意摆了摆手,镰刀依旧握在手里,装作分身乏术的模样。 “地里麦子急着收,我手上忙得脚不沾地,一时腾不出空闲坐下来吃。” 凤霞见状,也不勉强,取了干净木筷,夹起一筷子软乎乎的茄条,缓步走到张婶身侧,轻轻递到她嘴边:“婶子,不用停下手里的活,您尝尝。天热,吃两口解解乏。” 张婶微微一怔,迟疑片刻,还是张口接住。 酸辣鲜香的滋味一瞬间在舌尖散开,茄子蒸得软糯入味,热油激出来的蒜香、椒香层层裹着,燥热带来的烦闷,顷刻间消散大半。 方才满心的郁结、连续劳作的疲惫,仿佛都被这一口凉菜抚平。 她不自觉眉眼舒展,脸上慢慢漾开笑意。 “滋味倒是真好,霞儿你的手艺,真是没得挑。” 凤霞浅浅一笑,又夹了一筷递过去:“合您口味就好。” 边上忙活的乡邻闻见香味,纷纷探头望过来。 凤霞端起盘子,主动走上前,分出不少凉拌茄子分给左右田埂收麦的乡亲。 村里人素来淳朴,得了好处不肯白白收下。 有人折返自家地头,拿来热乎乎的韭菜饼,有人递出蒸得绵密的煮红薯,还有妇人塞过来金黄软糯的玉米粑粑。 不多时,凤霞手里便攒了满满一堆吃食,邻里之间说笑寒暄,气氛热热闹闹。 这一幕落在阿禾眼中,心底隐隐泛出几分不畅快。 烈日底下,她从半晌前就来帮张婶收拢麦捆,弯腰劳作许久,满身尘土汗水,旁人瞧着反倒不显。 凤霞不过是送来一盘凉菜,便能博得众人夸赞,还收获各家馈赠。 阿禾直起身,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刻意抬高了声调,声音清清楚楚传到张婶耳中。 “婶子,这一大片麦子,光靠您一人哪里来得及。方才您只顾着尝菜,麦垛我已经捆了十好几堆,等下我再往田边多搬几趟。” 张婶闻言,笑意稍稍一顿,转头看向浑身湿透的阿禾。 经她这么一提,张婶才猛然回过神。 是啊,从午后到现在,一直是阿禾守在地里帮自己出力,一刻不曾歇息。 凤霞只是抽空送来吃食,轻重终究不一样。 凤霞手里还捏着乡亲递来的玉米粑粑,耳听阿禾这番话,神色依旧平和,没有半分异样,只是淡淡转过身,朝着阿禾温声开口:“阿禾妹子实在能干,多亏有你帮衬婶子,不然这么大片麦地,婶子一个人不知要忙到什么时候。” 阿禾扯出一抹柔和的笑意,眼底的郁气稍稍压下:“不过是搭把手罢了,算不上什么。不像凤霞姐姐手巧,能做出这般可口的吃食。” 话里暗藏的对比,在场几人心里都听得明白。 张婶看看一身清爽、从容大方的凤霞,再瞧瞧满身泥土、埋头苦干的阿禾,心中那杆秤,又一次左右摇摆起来。 阿禾望着眼前热闹光景,心口堵得发闷。 她在毒日头下捆了半晌麦垛,汗水浸透衣衫,到头来风头全被凤霞占去,越想越觉得委屈。 她缓缓直起发酸的腰,抬手按住小腹,面上露出几分难受的神色,转向张婶轻声开口:“婶子,实在对不住,我身子不大舒坦,月事来了,小腹坠得疼,想先回家歇息一阵,地里剩下的活,只能劳烦您自己多担待。” 这话一出,张婶心里猛地一紧。 她清清楚楚知晓凤霞的性子,让凤霞割麦捆垛是万万不可能的。 若是阿禾一走,偌大一片麦田,便只剩她独自硬扛。 张婶连忙快步上前,伸手一把拉住阿禾的胳膊,语气急切:“别着急走!再撑一阵子,麦子再不捆好,万一傍晚落雨就糟了!” 阿禾轻轻挣了挣,低声道:“婶子,我疼得实在熬不住。” “再坚持片刻!”张婶不肯松手,手上不自觉用上力气,使劲拽着阿禾想要留住人。 田埂本就狭窄湿滑,一旁便是浅浅的田间小溪,溪边长满滑腻的青苔。 两人一来一回拉扯之间,阿禾顺势微微侧身避让,张婶重心一空,脚下猛地打滑。 “扑通!” 一声闷响,张婶控制不住身形,直直摔进小溪当中。 溪水不深,可溪底厚厚的烂泥瞬间裹满她的蓝布褂子,裤腿、鞋面糊得全是黄泥,狼狈不堪。 周遭收割麦子的乡邻听见动静,纷纷扭头望过来,看见满身泥污的张婶,忍不住响起一阵压抑的哄笑声。 “哎哟,张嫂怎么摔进泥水里了!” “田埂滑,拉扯可得当心些啊!” 此起彼伏的笑声钻入耳朵,张婶又羞又恼,浑身又凉又黏。 她踉跄着撑住溪底石块爬上岸,满身泥浆,头发上还沾着碎草屑。 方才挽留阿禾的急切尽数化作怒火,她转头瞪着阿禾,嗓门陡然拔高:“你这丫头!好端端偏要这时候闹着回家!若不是你执意要走,我哪里会摔下去!” 阿禾被她厉声呵斥,眼底瞬间蒙上一层水汽,委屈地抿紧嘴唇:“婶子,我真的身子不适,并非故意惹您生气。” 凤霞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这一幕,没有上前插话,眉眼间依旧是淡然的模样。 张婶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泥污,想到麦田还没收完,胸口一股火气无处抒发,重重喘了几口粗气。 好好的抢收时日,平白闹出这么一桩糟心事。 阿禾眼眶骤然通红,泪珠顺着脸颊滚落,方才积压心底的委屈一股脑涌了上来。 她被张婶当众厉声责骂,周遭乡邻的目光齐齐落在二人身上,难堪与酸涩交织在一起。 她用力甩开张婶沾着泥水的手,声音带着哭腔,却字字清晰:“婶子,我尽心尽力帮您捆了一晌午麦垛,顶着大太阳不曾偷过半分懒。我身子不舒服想要回家歇息,您不肯放行,死命拉扯我,如今摔进溪里,反倒全都怪罪到我头上?” 张婶一身泥浆,又臊又气,胸口剧烈起伏:“若不是你嚷嚷着要走,我怎会这般狼狈!你不帮我把麦子收拾妥当,偏偏挑这个时候提身子不适!” “我难道就铁打的身子,不知疼痒吗?”阿禾哽咽着,望着张婶,一句压在心底许久的话脱口而出,“您心里盘算得透亮,一边盼着凤霞姐姐那样懂情趣、手巧会做菜的人,一边又想留我在这里埋头干粗活,什么好处都想攥在手里,未免太过既要又要!” 这话直戳张婶心底暗藏的心思,她脸色一白,一时竟无从辩驳,只能指着阿禾,气得半天说不出完整的话:“你……你这丫头胡说什么!” 边上看热闹的乡邻闻言,交头接耳,低声议论起来。 凤霞安静立在石板一旁,手中还捏着乡亲赠送的玉米粑粑,神色恬淡,仿佛没有听见这番争执,眼底却掠过一丝了然。 阿禾不愿再多停留,泪水源源不断往下淌,不再看张婶,转身快步沿着田埂往村子方向走去。 单薄的身影越走越远,再也没有回头。 空荡荡的地头,只剩下满身泥污的张婶,一大片待收拾的麦捆,还有静静伫立的凤霞。 热风卷过麦田,麦穗沙沙作响。 张婶僵在原地,心里又气又堵。 阿禾的话像一根细刺,牢牢扎在心上。 张婶转头看向凤霞,清楚知晓,她是断然不会下地帮忙捆麦垛的。 偌大一片麦田,到头来,依旧只能靠她一人硬撑。 第126章 男人的脸面 凤霞静静望着田埂上焦躁的张婶,没有再多言语。 眼下地里的纷争她不愿掺和,提着剩下的凉拌茄子瓷盘,转身沿着土路往村中走去。 张婶一身泥浆,狼狈立在麦田之中,眼巴巴望着凤霞离去的背影,心里慌慌的。 如今阿禾负气走了,偌大一片麦田只剩她一人,若是凤霞能留下来搭把手,多少能分担些许。 她连忙压低声音试探着唤:“霞儿,你先别走……” 风声裹着麦浪响动,把她微弱的呼喊盖了过去。 凤霞脚步未停,渐渐消失在土路拐弯处。 张婶垂下手,满心怅然,只得重新拾起镰刀,独自面对一望无际的麦田。 一路回到张家院落。 推开院门,张强正站在屋檐下活动筋骨,一场风寒休养大半日,高热早已褪去,只剩下些许轻微乏力,精神已然好转许多。 “回来啦?”张强见到凤霞,连忙迎上前。 凤霞轻轻点头,将瓷盘搁在灶台上,轻声道:“地里闹了些不愉快,我便先回来了。” 二人还未多说几句,院门外传来几道男子的说笑声,张强一同打猎的伙伴寻上门来。 “强子!在家不?前些日咱们猎到一头野猪,正好凑在一起商量商量,看看运去镇上怎么售卖,价钱也好合计合计!” 张强眼睛一亮,应道:“来了来了!” 凤霞听闻,笑意浅浅:“既是你的朋友过来议事,我换一身衣裳陪你一同见见客人。” 说罢她走入屋内,片刻之后缓步走出。 一身淡紫色裁制合身的布裙衬得身姿窈窕,布料柔和贴肤,裙摆长度恰到好处,露出修长匀称的小腿。 领口剪裁得体,衬得身段丰盈饱满。 青丝梳理得整齐雅致,浅浅搽了香脂,一站在院中,温婉之中又透着撩人的妩媚。 张强目光落在她身上,心头骤然一亮。 几个猎户跨过院门,目光不经意扫到凤霞,皆是瞬间怔住,脚步下意识顿住,眼神里藏不住惊艳,相互悄悄对视一眼。 “好家伙,强子,你女人也太出挑了!”一名汉子忍不住低声感慨。 张强将旁人的神色尽收眼底,胸膛不由得微微挺直,心底涌上浓浓的得意。 往日里他便爱慕凤霞,此刻朋友们惊艳的模样,更让他觉得面上光彩十足。 凤霞从容走上前,柔声朝着众人微微颔首:“几位大哥快请院里坐。” “多谢嫂子!”众人连忙应声,语气不自觉客气几分。 张强顺势走到凤霞身侧,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腰,看向一众伙伴,语气带着藏不住的骄傲:“你们瞧我家霞儿,今日特地收拾一番过来陪我待客。” 凤霞抬眸看向张强,唇角漾开一抹浅笑。 她不必刻意讨好,仅仅静静立在此处,便将张强衬得格外有脸面。 众人落了座,嘴上谈论野猪售卖的行情,视线却时不时不由自主往凤霞那边瞟。 张强瞧在眼里,心中越发欢喜,只觉得今日这一场碰面,因为凤霞,风光无限。 院里凉风习习,麦收过后的晚风褪去白日燥热,格外舒爽。 凤霞搬来干净木碗,细细沏上张婶平日里晾晒的野绿茶。 清浅的茶汤澄澈透亮,淡淡的茶香漫溢开来,压下了院里残留的暑气。 她气质温婉,端着茶碗逐一递到几个猎户汉子手中,动作轻柔得体,眉眼间尽是从容雅致。 一身紫裙衬得她容貌愈发清丽脱俗、身姿窈窕,一举一动都透着村里寻常女子没有的气韵。 几个汉子捧着热茶,目光时不时落在凤霞身上,眼底的赞叹藏都藏不住。 打小在山村长大,日日见的都是粗布劳作的妇人,哪里见过这般好看的女子。 几人围着石桌坐下,嘴上聊着野猪的肥瘦、镇上肉铺的收价、运货的时辰,心思却大半落在院中清雅动人的凤霞身上。 凤霞全然不觉众人的打量,安静立在一旁,垂眸静待几人闲谈议事,端庄又安分。 聊完了生意上的正经事,气氛渐渐松弛下来。 挨着张强最近的一个黑脸汉子,是从小和他一同长大的发小,性子最是粗直。 他借着喝茶的遮掩,身子微微凑近张强,压低了嗓音,带着一脸促狭的笑意悄悄打趣。 “强子,说真的,你家凤霞这般标致,身段模样样样拔尖,平日里看着温柔可人,夜里相处的时候,是不是格外给力?” 话音压得极低,只够两人听见,带着山野汉子特有的荤趣调侃。 张强心口猛地一滞,耳根瞬间悄悄发烫。 旁人只当他与凤霞是情投意合的恩爱夫妻,夜夜缠绵、亲密无间。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两人至今清清白白,他连半点亲近温存的机会都没有,更别说同床共枕。 眼下兄弟齐聚,人人都艳羡他有个天仙似的女人,个个满眼羡慕。 若是实话实说,不仅落得众人笑话,丢尽脸面,连自己这点引以为傲的颜面也彻底没了。 张强心头快速一转,立刻压下心底的窘迫,刻意摆出一副老练自得、尽在掌握的模样,嘴角勾起得意的笑,压低声音回道。 “那还用说?平时看着清冷娇气,夜里被我收拾得服服帖帖的,半点脾气都没有。” 这话一出,满是拿捏自得的姿态。 那黑脸汉子眼睛一亮,立马抬手拍了拍张强的肩膀,满眼佩服,低笑夸赞:“可以啊强子!果然是你!这般绝色温柔的女人都能拿捏得住,真是有本事,服气服气!” 旁边另外几个汉子听见隐约对话,纷纷凑过来,接连附和打趣。 “难怪强子日日精神头这么足,原来是有福气!” “真是羡慕死个人,有个美娇娘,还这般听话,强子这辈子值了!” 声声夸赞入耳,张强心底的窘迫被虚荣盖过。 他挺直脊背,脸上挂着志得意满的笑意,频频点头,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 立在不远处的凤霞,隐约听见几句含糊的打趣,虽听不真切具体话语,却也瞧得出这群汉子的戏谑意味。 她面上依旧不动声色,仿佛半点未曾放在心上。 晚风掠过院角枝叶,沙沙轻响。 石桌上笑语喧哗,人人都在羡慕张强艳福不浅,唯独张强自己知晓,方才那几句得意吹嘘,全是撑出来的空架子。 第127章 张强护妻顶嘴 暮色慢慢压向山头,院中的闲谈渐渐到了尾声。 几人把野猪运送、议价的事情敲定妥当,又说笑打趣几句,才陆续起身告辞。 临走前,依旧频频回头望向凤霞,言语间满是艳羡。 张强一路把伙伴送到院门口,目送众人走远,方才关上木门。 方才被众人吹捧而起的得意,随着喧闹散去,一股难以言说的窘迫悄悄涌了上来。 他转过身,看见凤霞正收拾石桌上的茶碗,淡紫色裙摆随着走动轻轻晃动。 屋内光线柔和,衬得她更加温婉动人。 一想到自己方才和兄弟们吹嘘的那些话,张强耳根又悄悄发烫。 凤霞像是全然不曾察觉他心绪起伏,将木碗摞在一起,轻声开口:“客人都走了?商议妥当野猪售卖的事了?” “嗯,都说好了,后天一早一同运去镇上肉铺。”张强走上前,想要伸手帮她收拾碗筷,语气带着几分不自然,“方才兄弟们胡乱说笑,说话粗鄙,你别往心里去。” 凤霞手上动作一顿,抬眸淡淡看了他一眼,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笑意:“山野汉子闲谈,本就爱打趣,我理会这些做什么。” 她语气平和,听不出半点喜怒,可张强心里却越发忐忑。 他拿不准,方才那些荤话,凤霞究竟听见了多少。 他生怕凤霞误会,又想解释,却不知从何开口。 凤霞将茶碗端进灶房清洗,水流哗哗作响。 张强立在灶房门口,静静望着她的背影,心中生出不该有的念头。 既然旁人都认定他们是亲密无间的夫妻,他也爱慕凤霞,若是今夜能够和她亲近,那白天的大话,便不再是谎言。 等凤霞收拾妥当,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张婶依旧没有从麦田回来,想来还在独自挣扎着收拾麦子。 偌大的院落,只剩下他们二人,安静得只听得见风吹枝叶的声响。 “夜里凉,早些进屋歇息吧。”张强低声说道。 凤霞点了点头,走入卧房。 往日里,夜里两人虽是同处一间屋子,床铺却是分开的,始终保持着距离。 张强一直克制着自己,不愿逼迫凤霞。 可今夜,白日里兄弟们的打趣、自己逞强的吹嘘反复在脑海盘旋。 他跟着走进屋内,反手轻轻合上房门。 油灯昏黄,摇曳的光晕落在凤霞身上, 凤霞正取出发带,慢慢梳理长发,察觉到张强落在自己身上灼热的目光,手上动作微微一顿。 她缓缓转过身,平静望向张强:“强子,你这般看着我,是有什么话要说?” 张强喉结滚动,一步步朝她走近,呼吸略显急促。 “霞儿,我们在一起许久,外头人人都当我们是恩爱的夫妻。”他声音低沉,“我心里爱慕你,日日盼着……能真正和你做实打实的夫妻。” 凤霞握着木梳的手指微微收紧,神色依旧从容,不见慌乱。 “我知晓你的心意。”她轻声道,“只是我还没有准备好。” 这句推脱,像一盆凉水,稍稍浇灭了张强心头翻涌的热切。 他语气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还要等到什么时候?今日伙伴们都打趣我们,我只能对外吹嘘,可只有我清楚,我们依旧相敬如宾。旁人若是知晓实情,只会笑话我。” 凤霞静静看着他,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原来方才那群汉子的调笑,终究是困住了他。 他想要的不只是亲近,更是想要印证自己对外撑起来的颜面。 “强子,夫妻之间温存,该是心甘情愿,不该为了堵住旁人闲话勉强为之。”凤霞语气平缓,“若是仅仅为了你的脸面,勉强顺从,这样的亲近,又有什么意思?” 张强被她说得一噎,一时无言辩驳。 油灯火苗轻轻晃动,两人静静对峙,屋内气氛慢慢变得微妙僵持。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拖沓疲惫的脚步声,伴随着木门吱呀一声推开。 是张婶从麦田回来了。 一身黄泥的衣衫沾满尘土,头发凌乱, 筋疲力尽的张婶扶着院墙,艰难走进院里。 屋内二人听见动静,不约而同暂停了话语。 张强暂且压下心中纷乱的情绪,转身走向屋外,去迎接满身狼狈的张婶。 凤霞站在油灯之下,望着张强离去的背影,轻轻垂下眼帘。 夜色沉得彻底,晚风卷着白日残留的燥热,吹得院中的树枝簌簌作响。 张婶拖着一身泥泞疲惫跨进院门,浑身衣裤糊满干结的黄泥,发丝凌乱黏在脸颊,手上、胳膊上全是麦茬划开的细碎红痕。 整整一个下午,偌大一片麦地,只剩她一个人苦熬。 毒辣的日头晒得她头昏眼花,脊背酸得快要折断,直到天黑透,地里的麦垛依旧剩了大半没收妥。 一想起白天的委屈难堪、收麦的孤立无援,她心口的火气就一窝一窝往上窜。 这所有的憋屈,绕来绕去,终究绕不开凤霞。 若是这个儿媳稍稍顾家、懂些本分,肯下地搭把手,她何至于落得这般境地? 何至于被小辈顶撞、被旁人看笑话? 怒火冲昏了仅剩的理智,张婶一眼看见屋中静静立着的凤霞,双目赤红,咬牙攥紧手里的镰刀。 镰刀刃上还沾着麦秆碎渣与泥土,寒光在夜色里微微一闪。 她几步冲上前,扬手就要朝着凤霞身上挥去,嗓门尖利又愤懑:“你这好吃懒做的娇气东西!我今日非要好好教训你一顿!” 屋内气氛骤然一紧。 凤霞立于灯影之下,一动不动,只是平静地望着暴怒的张婶,半点不见慌乱。 千钧一发之际,张强猛地跨步上前,死死伸手拦住了张婶,硬生生扣住她握镰的手腕。 他大病初愈,身子尚且虚软,却用尽浑身力气挡在凤霞身前,脸色沉得厉害。 “娘!您这是做什么!” 张婶被儿子死死拦住,挣了两下挣不开,越发气急攻心,胸口剧烈起伏,怒声嘶吼:“我教训我的儿媳!关你什么事!这懒货日日在家清闲享福,我一把老骨头在田里累死累活!阿禾好心帮我大半日,她冷眼旁观,遇事甩手就走!今日我落得这般狼狈,全是她害的!” “话不是这么说的!”张强眉头紧蹙,语气带着几分忤逆,也藏着几分不耐,“霞儿今日特意摘了自家嫩茄子,亲手做了两大盘凉拌茄子,顶着大日头送到田里,又是孝敬您,又是分给全村乡邻解暑,人人都念着她的好!” 他挡得严实,半点不让:“她本就不喜做农活,生来不是下地吃苦的性子,能做到这份体贴,已然十分难得。娘,您不能这般不讲理,更不能动刀伤人!” “我不讲理?” 张婶被儿子这番话堵得心口发疼,眼眶瞬间通红。 “她送两盘凉菜,就抵得过半亩地的活计?就抵得过我晒一天、累一天、摔一身泥、被全村人笑话的委屈?!张强,你真是越长越糊涂!” 张强寸步不让:“送吃食体恤是情分,不下地干活是本分。霞儿今日她有心挂念您、体恤乡邻,已是仁至义尽。娘,您切莫不知好歹!” 这一句“不知好歹”,彻底戳爆了张婶心底积压的怒火。 她怔怔看着处处替凤霞说话的亲儿子,只觉得心凉透了。 她猛地甩开张强的手,浑身气得发抖,指着他的鼻子,声音嘶哑悲愤:“好!好得很!我拼死拼活操持这个家,累死累活种地攒粮,养你这么大!如今你有了媳妇,眼里心里就只剩你的娇媳妇!我吃苦受累都是活该,我受委屈就是不知好歹?!” “张强!你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白眼狼!” 夜色寂静的小院里,这一声怒骂格外刺耳。 张强被骂得身形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愧疚,却依旧没有退后半步,仍旧牢牢护着身后的凤霞。 凤霞静静站在他身后,始终一言不发。 第128章 张婶寻阿禾回家当苦力 天刚蒙蒙透亮,村东的炊烟便一缕缕升起。 张家院里安安静静,昨日麦收争执的糟心事,却在张婶心中堵了整整一夜。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越想越后悔。 昨日若不是自己气急攻心,当众责骂阿禾、硬生生逼走她,偌大一片麦田也不至于只剩自己一人苦熬到天黑。 阿禾好心帮自己捆了大半日麦垛,任劳任怨、半句怨言没有,最后却落得被她当众数落、难堪落泪的下场。 反观凤霞,自始至终清清闲闲,不曾沾半点农活尘土。 一夜思忖,张婶心里的愧疚,彻底压过了昨日的怒火。 晨起她便翻出筐里新鲜嫩韭菜,细细择洗干净,切得细碎,拌上仅有的一点细盐、自家晒的萝卜干碎,和面擀皮,认认真真包了满满一屉韭菜素饺子。 家里没有半点肉末,虽是寡淡的素饺,却是她如今能拿得出手的吃食。 蒸好出锅,白胖的饺子冒着温热白气,清香四散。 张婶找了干净的粗瓷食盒,小心翼翼装妥,怕凉了还盖上一层干净布巾,拎着就匆匆往村边角上的阿禾家走去。 土路微凉,晨风吹散了夜里的潮气。 不多时,她便走到了那处破败的土坯房前。 院门虚掩着,里头传来轻微的洗菜水声。 张婶抬手轻轻叩了叩木门。 门内水声一顿,片刻后,林秀莲推门走了出来。 见是张婶,她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面上却故作寻常,不温不火地打起招呼。 “张妹大清早怎么过来了?” 张婶拎着食盒,脸上带着几分局促的愧色,笑着应声:“闲来无事,包了点韭菜饺子,给阿禾送来尝尝鲜。” 林秀莲目光落在那只温热的食盒上,随即抬眼看向张婶,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打趣,不尖不刺,却句句戳中实情。 “哎哟,真是劳烦您挂记。说起来昨日可辛苦您了,我回家听阿禾说,昨日午后麦收,最后只剩您一个人,孤零零收了一下午麦子,从日头正毒忙到天黑,真是遭了大罪。” 一句话,瞬间勾起张婶昨日所有的狼狈与委屈。 她脸上微微一红,心里更是愧疚难当,连忙摆手,无心拉扯闲话,急急往院里张望:“都是往日的事了,不提也罢。秀莲,阿禾呢?我找她有事。” “在院里洗菜呢。”林秀莲侧身让开身子。 张婶快步踏进院中。 晨光落在小院里,阿禾正蹲在灶台边,低头细细淘洗野菜。 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发丝束得整整齐齐,脊背挺直,安静又安分。 听见脚步声,她缓缓抬眸,望见来人是张婶,眼底平静无波,只是淡淡浅浅地看了一眼,轻声唤了句:“张婶。” 语气平平,半点没有往日热络。 这疏离的模样,让张婶心里越发不是滋味,愧疚瞬间翻涌上来。 她快步走到阿禾身前,放下手里的食盒,微微俯身,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恳切,带着明显的歉意:“阿禾,婶子今日来,是专门跟你道歉的。” 阿禾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静静看着她,不言不语,安静听着。 “昨日是婶子糊涂,是婶子不对。”张婶语气诚恳,字字透着悔意,“昨日田里我一时气急,心绪乱了,不分青红皂白当众责骂你,让你受了天大的委屈。你好心帮我干活,勤勤恳恳任劳任怨,我却不知好歹迁怒于你,是我对不住你。” 活了大半辈子,她极少这般低头认错,此刻心中满是懊悔。 “你别往心里去,莫怪婶子。”张婶连忙趁热开口,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许,“今日下午你无事的话,就跟我回张家去吧。家里地里都缺人手,你过来陪着婶子,婶子心里踏实。” 话音落下,院里一时安静下来。 晨风吹过破败的屋檐,轻轻卷起地上细碎枯草。 阿禾垂眸看着盆里清凌凌的井水,片刻后,才缓缓抬起眼,清澈的眸子直直看向张婶,不躲不避,语气平静通透,轻轻反问一句:“张婶,您今日专程来给我道歉,又急着让我跟您回去,是不是想着,回去之后,又能让我帮您做家里、地里所有的苦活累活?” 一句轻声反问,干净利落,直白戳破了张婶心底最真实的盘算。 张婶浑身一僵,瞬间被问得哑口无言。 她确实存着这份心思。 她愧疚是真,可心底最实在的念头,便是阿禾勤快能干、吃苦耐劳。 只要阿禾回来,田里的麦子、家里的杂活,便有人替她分担,她再也不用独自熬那般辛苦的日子。 可被阿禾这般直白点破,她顿时脸上发烫,一时竟不知如何应答。 阿禾看着她窘迫的模样,眼底依旧清淡无波,不卑不亢。 “婶子的饺子我收下,您的歉意我也记着。” “只是我人笨命普通,只会埋头做苦活。若是回了张家,便又是日日下地收种、洗衣做饭、不停劳碌。” 她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勉强的坚定:“我怕我回去,到头来,依旧是我累死累活扛下所有粗活,旁人依旧清闲自在。哪天您心绪不顺,又要再迁怒我、责怪我。这般吃力不讨好的苦日子,我不想再尝第二遍了。” 第129章 认死理的张婶 张婶被阿禾这几句话戳破私心,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却依旧不肯死心。 她长长叹了一口气,眼中满是怨气,压低声音愤愤道:“阿禾,婶晓得你受了委屈,可这一切归根到底,都是张强被凤霞那狐媚样子迷昏了头! 自打那姑娘进了张家门,好吃懒做、娇气享福,半点苦不肯吃。 我儿子一颗心全挂在她身上,眼里根本没有家里的日子! 若是换做旁人勤快懂事的姑娘,我张家何至于落到这般田地?” 她句句带刺,字字怨凤霞,摆明了心里极度不满。 院里静了一瞬。 立在门边的林秀莲听得明白,轻轻上前一步,脸上带着穷苦人家的无奈,恰到好处叹了一句:“张妹,家里的难处,旁人终究替不得。” 她说着,眼神轻轻扫向阿禾,声音不高,却带着隐晦的逼迫:“昨夜家里米缸彻底空了,今早连稀粥都熬不出两口。你爹身子一日弱过一日,日日要喝药,家里早就撑得艰难。” 这话一出,空气微沉。 阿禾指尖微微一顿。 她心里透亮,娘是在提醒她——家里太苦,不能一味死犟到底,该留人情、后路。 阿禾沉默片刻,抬眼再看向窘迫难堪的张婶,语气软了些许,不再是方才寸步不让的冰冷。 “张婶,我晓得您不容易。” 她语气平和,给足了台阶,却依旧守住自己的底线:“昨日的事,我不记恨您。我知道您那是被麦收的重担压得心烦,一时失了分寸。” 张婶闻言,眼里瞬间亮起一丝希望,连忙上前:“那阿禾,你跟我回去好不好?往后婶一定好好待你,绝不乱发脾气,不会再委屈你!” 阿禾轻轻摇头,态度温和却坚定:“婶,我可以不怪您,但我暂时不会回张家。” 她抬眸,目光清澈通透,说得直白又现实,句句戳中庄户人家过日子的根本:“婶您心里清楚。 凤霞姐姐好看、会梳妆、懂撒娇,能哄得强子哥欢喜。 可庄户人家过日子,不靠脸面、不靠好看,靠的是手脚勤快、能扛事。 家里要吃粮、地里要收粮、日日有做不完的粗活。 会打扮的儿媳能养眼,却撑不起一个家。 唯有肯吃苦、肯下地的儿媳妇,才能帮家里扛住风雨,把日子稳稳过下去。” 这番话,不吵不闹、不争不怨,却字字扎进张婶心底。 张婶怔怔看着眼前安分、沉稳的阿禾,心口一下彻底清明。 是啊。 凤霞再好,只能供着看、供着宠、日日清闲。 阿禾这般姑娘,才是真正能扎根黄土、撑住农家日子的踏实儿媳。 她活了大半辈子,怎么会不懂这个理? 只是儿子偏心,她无可奈何。 张婶再没有方才的执拗,苦笑着摇了摇头:“婶懂了……是张家没这个福气。” 她知道,今日无论如何,也劝不动阿禾回去了。 人情留一线,阿禾没记仇、没翻脸,还给足了她脸面。 再纠缠下去,反倒显得她贪心不知足。 张婶看着地上那盒原封不动的饺子,心里五味杂陈,最终缓缓开口:“饺子你们留着吃。婶……不勉强你了。” 说完,她带着满心的遗憾,慢慢转身踏出小院,一步步往村里走。 晨风吹得她鬓边白发微乱,一路走,一路回想阿禾方才的话。 好看撑不起家,勤快才能度日。 这话,像一根钉子,牢牢钉在她心里。 她越想,越觉得凤霞不省心,越看越不满意。 走着走着,前方村口路上,迎面撞见同村的王婆婆,正带着自家儿媳,肩并肩提着竹篮,说说笑笑往镇上走。 婆媳二人并肩和睦,手里提着要售卖的手工杂粮饼、干菜,眉眼舒展,日子看着红火又舒心。 张婶心里羡慕,快步上前招呼:“王嫂子,大清早去镇上赶集?” 王婆婆见是她,笑着应道:“是啊,婆媳俩做点干货去卖,换几个零钱贴补家用。” 看着人家婆媳和睦、同心过日子的模样,张婶心里酸涩,忍不住叹气随口请教:“你家日子是越过越兴旺,婆媳也和睦。我家日日鸡飞狗跳,我实在熬得累。你是怎么把日子过得这般顺当的?” 王婆婆闻言,放下竹篮,笑着感慨一句:“妹子,过日子哪有不磕绊的? 人这一辈子,家家都有难处、人人都有缺点。 看见彼此的短处,不揪着不放,不强迫对方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互相包容,日子自然就顺了。” 这话温和通透,是寻常百姓家最妥帖的过日子道理。 可张婶听着,却半点不认同。 她眉头轻轻一蹙,心底自有一套固执的农家准则。 她摇了摇头,低声固执自语:“嫂子,你这话说得不对。 咱们黄土山坡的农家,哪里容得这般娇养? 现在这种苦日子,饥荒、旱涝、年年熬穷。 农村人想要活下去、日子想要过好,靠的不是包容和理解,是不偷懒、不娇气、一家人老老实实下地干活、咬牙吃苦。 肯出力的,就能活。 怕吃苦的,就要挨饿。” 她心里愈发笃定。 包容换不来粮食,好看换不来收成。 能干、肯苦、踏实勤快的儿媳,才是农家真正的福气。 这一刻,张婶心里的天平,彻底偏向了阿禾。 张婶一心思索着家里的琐事,加快脚步,往家里走去,全然没留意身后二人的动静。 等她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土路拐角,王婆婆才重新挑起地上的竹篮,转头看向身侧跟着的自家儿媳,带着几分疼惜。 清晨的日头渐渐爬高,洒在王婆婆儿媳素净的脸庞上,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衬得整个人素净朴素。 王婆婆放缓脚步,软声问道:“等会儿到了镇上,手里余出几个铜板,要不要给你买块小块香皂?平日里洗衣做饭、下地操劳,脸都吹糙干裂了,也好好洗洗、润润。” 这话一出,年轻儿媳心头微动,下意识抬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哪个女子不爱干净、不喜体面? 哪怕生在这穷苦年月,日日与黄土、柴米为伴,心底也藏着一点小小的爱美念想。 可她垂眸看了看手里装着干货的竹篮,想起家里嗷嗷待哺的稚子、攒得艰难的零碎铜板,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温顺:“娘,别花那冤枉钱了。” “这年头日子紧巴,粮食最金贵。一块香皂顶得上半块窝头的价钱,不如把钱留着,买点粗粮、盐巴实在,家里吃喝用度都缺,我脸糙点不碍事的。” 她话说得委婉克制,将那点隐秘的爱美心思,悄悄压在了心底。 王婆婆看着她懂事隐忍的模样,叹了口气,慢慢往前走:“我知道你顾家、会过日子。可终究是年轻女子,哪有女人不爱美、不爱干净的?整日风吹日晒,连块洗漱的东西都舍不得用,太委屈自己。” 婆媳二人并肩慢慢走着,脚下土路蜿蜒,路边野草萋萋。 片刻后,王婆婆眼睛一亮,想到个折中法子,笑着开口:“这样吧,咱们不买那贵的香胰子。镇上杂货铺有那种粗肥皂,价钱便宜大半,洗衣能去污,洗脸也能用。” “一块肥皂两用,不浪费铜板,既能洗干净手脚脸面,也能凑合用着打理身子。苦日子归苦日子,也不能把女人家的那点体面,全磨没了。” 年轻儿媳闻言,嘴角露出浅浅的笑意。 方才压下的小心思,被婆婆一语戳中,体面又妥帖。 她轻轻点头,声音软了几分:“都听娘的,这样最好。” 是啊。 日子虽清贫,可从来没有哪个女人,天生就甘愿粗糙、活得邋遢。 婆媳二人说说笑笑,提着竹篮往镇上走去,阳光洒满乡间土路。 第130章 凤霞给张婶找老伴儿 日头升得老高,暖融融洒进张家小院。 往日这个时辰,院里多半冷清杂乱,灶台冷着、地扫得潦草,唯独今日截然不同。 院子被扫得一尘不染,边角碎石杂草尽数理净,院角的几株月季花、老果树都被细细浇过水,枝叶青翠,透着一股子规整鲜亮的精气神。 凤霞今日特意细细梳洗打扮一番,发髻梳得光洁利落,衣衫整整齐齐,看着分外贤静体面。 她一早便起身下厨,淘米切菜,焖饭炒菜,足足忙活大半日,摆了满满一桌子热气腾腾的好菜。 盘子里盛着油润的炒青菜、焖得软烂的豆角,还有一盘香喷喷的蒸洋芋,虽是农家寻常吃食,却做得美味可口,香气漫出院落。 张强蹲在灶边帮她烧火,看着满桌饭菜,心里不由疑惑。 “霞儿,今日又不过节,又不逢集,怎么做了这么多好吃的?” 凤霞轻轻擦拭碗沿,语气自然得很:“往日家里都是婶子操劳,日日下地受苦,我在家清闲,心里终究不安。今日我早早起身,把院子收拾干净,做几样小菜,好好犒劳犒劳婶子。” 张强只当她是真心懂事、心疼母亲,笑得一脸憨厚:“还是你心善体贴。” 凤霞慢悠悠开口,语气听着全然是为家里着想:“强子,我听闻邻村的王大叔,为人老实勤快,踏实肯干,地里庄稼种得最好,家底厚实,存粮充足。他妻子走得早,如今是孤身一人过日子。” 张强愣了愣:“你突然提他做什么?” 凤霞抬眼,神色端庄恳切,句句说得冠冕堂皇:“婶子这辈子太苦了。日日下地操劳,家里地里一起抓,没人疼、没人靠,全靠自己熬这苦日子。 我想着王大叔踏实本分、吃苦耐劳、手里有余粮,性子也敦厚。若是能撮合二人走到一起,往后婶子有人疼,不用再孤零零受累。” 她话说得温柔体贴,心里却有自己的小九九。 张婶一辈子务实、勤俭顾家,就算日后嫁去王家,心里最惦记、最疼的,终究是亲儿子张强。 到时候王大叔家底足、粮食多、能干能攒,婶子定然时不时贴补张家、帮扶儿子。 更重要的是:只要张婶嫁出去,离开这个家,这偌大的张家院子,便再也没人管束她、挑剔她。 这个家,往后就是她凤霞说了算。 这般两全其美的好事,她自然要好好谋划。 凤霞看着张强,柔声叮嘱:“你等会儿抽空去一趟邻村,诚心把王大叔请过来坐坐。就说咱们家常便饭,邀他来院里吃顿饭、唠唠家常。” 张强只当凤霞是真心为母亲余生着想,满心感激,立马点头应下:“好!我这就去!” 张强换了鞋,快步出村去邀人。 院里恢复安静。 凤霞立在饭桌前,静静看着满桌饭菜,唇角扬起一抹极淡的笑。 只要张婶嫁了人,往后,就再也没人能压她一头。 …… 半个时辰后。 土路上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在外头路上满心感慨、揣着过日子大道理的张婶,踏着日头回了家。 刚踏进院门,她脚步猛地一顿,整个人彻底怔住。 院子干干净净,地面扫得发亮,杂草尽数清理,平日里干巴巴的果树、花株水润鲜亮,一看便是特意打理过。 再抬眼望去,堂屋桌上满满当当摆着饭菜,热气袅袅,香气扑鼻。 家里烟火兴旺、整洁体面,全然不是往日冷清模样。 张婶站在原地,满眼诧异,心里又惊又疑。 她边走边纳闷,快步走近,看着一桌子精致饭菜,忍不住喃喃出声:“今日这是怎么了?哪里的贵客要来?院子收拾得这般利落,饭菜做得这般丰盛?” 连日来家里吵吵闹闹、处处不顺,凤霞素来清闲懒散,从不主动操劳家事,今日怎会突然大变模样? 她心头疑惑重重,一双眼紧紧盯着满桌好菜,静静等着凤霞回话。 凤霞没有立刻答话,只是浅浅一笑,伸手轻轻拉过张婶,示意她在桌边木凳落座。 她转身提起暖壶,往粗瓷碗里斟满温热的白水,推到张婶面前。 “婶,先喝口水歇歇,一路从田里走回来,想必口干得很。” 张婶端着水碗,目光仍不住打量四下整洁的院落与满桌饭菜,心头疑云越来越重。 凤霞今日这般殷勤周到,实在太过反常,她琢磨半天,也猜不透凤霞心里打的什么主意。 “霞儿,你今日这般忙活,到底是等候哪位客人?”张婶忍不住再次开口追问。 凤霞只是从容抿唇,淡淡回道:“等人来了,婶自然知晓,您安心等着便是。” 与此同时,邻村的土路上,王大叔和张强正快步朝着张家赶来。 王大叔怀里小心翼翼揣着一只小瓷瓶,是方才路过镇上杂货铺特意买下的面霜。 旁人瞧见他在铺子掏钱,都十分惊奇,沿路打趣。 “老王,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往日一枚铜板都攥得紧实,今日竟舍得花钱买女人家用来擦脸的膏子,莫不是开窍了?” 王大叔嘿嘿笑了两声,也不遮掩眼底的期许,脚步半点没有放慢。 没人知晓藏在他心底多年的心事。 年轻时候的张婶,生得结实周正,骨架敦实,一看便是好生养、能吃苦的模样。 下地割麦、挑担耘田样样不落,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能干女子。 那时候登门求亲的汉子络绎不绝,门槛都快要踏平。 可彼时的王大叔家里一穷二白,茅草屋四处漏风,粮食常常接不上。 他心里爱慕张婶,自惭家底太薄,终究没有勇气上前提亲,只能远远望着,把这份爱意悄悄压在心底。 岁月一晃数十年,他妻子早早病逝,独自守着田地勤恳劳作,积攒下不少存粮。 不曾想今日张强专程上门邀约,隐隐透出撮合的意思,王大叔只觉得天上掉下来一桩喜事,高兴得一路都心神不宁。 王大叔心里暗暗感慨,旁人总说乡下汉子不懂情趣,哪里是不懂。 男人若是遇上真心惦记的女子,自然而然便想着掏心窝子讨好,想方设法哄对方开心。 这一瓶面霜算不上贵重,却是他能拿出的心意。 不多时,他和张强已经走到张家院门外,他抬手轻轻叩响木门。 “张妹子,在家吗?” 院内的凤霞听见敲门声,眼底掠过一丝得逞的微光,起身笑着迎了出去:“王大叔,可算把您盼来了,快请进!” 张婶闻声抬眼望向门口,看见来人是邻村的王大叔,更是满心诧异,茫然自语:“怎么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