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老朱后宫,我开局冒充长平》 第一章 穿越大神的厚爱 呵,穿越,还穿到洪武十年的老朱后宫,怎么不把我扔到侏罗纪时代跟恐龙搏斗去呢? 沈微看着面前的泥巴地,再看看自己粗糙的手心,无语望天。 她穿来刚半天,弄清身份后,已经发现自己前途是多么的无亮。 众所周知,明朝洪武的后宫有多难混。 前有共患难,同艰辛的一代贤后马皇后,元老级员工,情分深厚,神仙来了也动摇不了。 后有马皇后嫡出的一溜五个皇子,断绝所有登顶机会。 再有端庄美貌的宠妃,孙贵妃,李淑妃,郭惠妃等等等等。 全方面包围,不论从情分,恩宠和子嗣方面,都把女子想要上进的路堵死了。 最后,洪武朝没生育的妃子,等皇帝死后是要殉葬的! 骗你的,其实生育了也要殉。 除非天降系统,否则沈微是一点出路都没有。 可要她真有系统,干嘛留在这里宫斗? 干嘛,喜欢玩洪武大逃杀啊?是空调不香,还是冰淇淋不甜,非要吃糠咽菜? 沈微再次无语看天。 她知道这些,可是她附身的小姑娘不知道这些,憋着一口气就进宫了,想要搏一搏,单车变摩托。 说起原身小姑娘,同样倒霉。 她叫杨小花,出生在应天府附近的下河庄,家里还有七个兄弟姐妹,穷的叮当响,日子本来就难,连米汤都喝不上热乎的。 长到十五,她去庙里上香,一眼叫路过的官家夫人沈夫人瞧见了,眼熟的很,这才发现她是沈夫人被抱错的亲生女儿。 这下该否极泰来,生活美满了吧? 可惜了,杨小花遇上了最烂的情况。 别家都是真假千金,真假少爷,好歹有一争之力,她遇上的是真千金,假少爷。 假少爷沈承业自幼饱读诗书,诗文双全,是沈家精心培养的继承人,跟一个大字不识的村女,谁都知道怎么选。 杨小花虽然回到沈家,但是连义女的名分都没捞到,只是这样不尴不尴尬养着,连府上的丫鬟都敢说她是厚着脸皮打秋风的穷亲戚。 她不甘心呐,她去抢去夺,去奉承讨好父母,反而露怯露丑,让父母更加不喜欢她。 杨小花清楚知道,自己以后没好出路,更挑不到好的夫婿,所以才偷听父母说上司想要给皇帝进献美人时,鼓足勇气毛遂自荐,这才入了宫。 只是她不知道,进宫也不是什么好出路。 明洪武帝朱元璋不喜欢后宫干政,于是确立了本朝的选秀制度,只从民间采选美人,高官贵女一律拒绝。 她们这群大臣打着擦边进献的“宫女”,被当成真的宫女,丢来挖花园池塘了。 毕竟大臣也没那个胆子去问老朱,皇爷,我送你的宫女,你真当宫女用啊? 杨小花进宫后没实现愿望,憋着一口气心情郁结,加上生活条件差,得了风寒又没药,挣扎三天去世了。 再睁眼醒来的,就是沈微了。 沈微生活在21世纪,怎么说也能算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了,吃苦受累的宫女她是真的当不了。 可当妃子的路子更没指望。 怎么办? “小花,吃饭了!” 路过的同批宫女麦苗叫她。 “来了!” 沈微赶紧把锄头提着归位,然后跟着麦苗去食堂吃饭,去晚了,锅巴都没得吃。 供应给宫女的食物自然是大锅饭,胡乱混成一锅,能做熟就是万幸了。 麦苗仗着体格子健壮,硬是多抢到半碗饭,统统留给了沈微。 “你多吃点,身子还没好呢。” 沈微看着碗里的小半碗糙米饭,哽住了。 就是西瓜炒肉,草莓炖汤,土豆炒马铃薯,也比这个好吃啊! 但这是人家麦苗的心意,沈微只好含进嘴里,慢慢咀嚼,感受着糙米的磨嗓子,硬是吃掉了。 她安慰自己,就当做当年军训吃部队做的大锅饭,忆苦思甜了。 吃完饭,她们十来个姑娘,要跟其余宫女们一起挤大通铺。 大通铺一睡就是二三十个人,打水,洗脸,都是事,要折腾一个多个时辰,才能做完。 麦苗眼疾手快的抢到热水,喊沈微快洗快洗,洗完了早点上去暖被窝。 沈微听话的做完,先盖上沉重又不保暖的褥子,放开手脚,等着被窝变热。 麦苗倒完洗脚水,嘿嘿一笑跳上床铺,沈微揭开被窝,两人缩在一起,共同分享那点热度。 睡到半夜,沈微醒了。 三十个人,总有人打鼾,还跟唱歌一样,此起彼伏,你方唱罢我登场。 大学寝室也才四个人,沈微也没碰见过打鼾的室友,现在,经常被声音折磨的睡不着。 她捂着耳朵,翻个身,催眠自己快点睡觉,明天还要继续干活。 次日,她们还要继续挖地。 御花园里的池塘种了荷花,到了秋季,要翻新池塘,挖出莲藕,再重新灌水种植。 她们要干的就是这个。 挖池塘要下力气,沈微握锄头的手,昨天的水泡还没消,今天新泡又长了起来。 她苦哈哈的笑,这要是再穿回去,她也是有技术的人了。 挖着挖着,淤泥底下起出一片白生生的莲藕来。 麦苗瞅了两眼,捅了捅沈微,“你瞅瞅,这莲藕长的真好,跟画儿似得。” 沈微伸长脖子也瞅了两眼,还真别说,的确长得好,像个什么字。 她拦住正要折断莲藕随手扔掉的麦苗,悄声让麦苗提一桶清水来。 随着清水浇到莲藕上,把淤泥冲干净,沈微一颗心逐渐提到嗓子眼。 这莲藕盘根错节,怎么像是天然长成了一个“朱”字? 沈微是知道古代有“祥瑞”这么一说的,什么白鹿白龟,什么自带花纹的奇石,都是祥瑞。古人深信这是来自上天的吉祥预兆,珍爱非常,就连献宝的人,都能得到赏赐。 这么一片天然生长的莲藕,是不是她的机会? 沈微按住呯呯直跳的心,搓了搓发麻的指尖,脑海中的主意愈发蠢蠢欲动。 这要是把祥瑞献上去,不说封个女官,至少能把她放出宫吧?到了宫外,干点什么都行,前途肯定比殉葬强啊。 “这是啥呀?” 麦苗还在伸头看。 沈微回头看她,心里翻滚了七八圈,还是没下定决心。 两个人能领到的赏赐,肯定比一个人少。 但麦苗自从进宫,就很照顾她,生病那几天都是麦苗打的饭,还偷偷给她找药,要是一个人独吞这份赏赐,沈微过不去自己那关。 现代人该死的道德! 沈微张嘴正要跟麦苗解释,突然听到背后传来女子短促的尖叫。 第二章 花园祥瑞 沈微一怔,赶紧回头。 看清楚发出叫声的,是跟她同批进宫,长相很出色的严雪梅。 严雪梅倒退几步,拢紧衣襟缩着头,她前头,还有一只伸出来的手。 顺着手看上去,能看到一片青色的纻丝衣裳,正是宫里有品阶的内侍才能穿着的服饰。 严雪梅也看见了,扑通一声跪下,膝盖重重砸到石子路上。 对方被严雪梅的尖叫打断,也不慌乱,慢条斯理收回手,甩了甩拂尘,“咱家见着你肩头上有一只小虫,想帮你拿掉,却不想,吓着你了。” 沈微不认识他,但是从衣服的材质猜,品级不低。 严雪梅瑟瑟发抖,低头回答,“我误会了,多谢公公。” “误会,当着皇上的面,也能说误会吗?咱家看呐,你这规矩没有学好。” 对方伸脚,靴子尖抵着严雪梅的下巴。 严雪梅被迫仰起头,躲都不敢躲。 啪,拂尘敲到严雪梅肩头。 “跟上位回话,该自称什么?” “奴,奴婢误会了,多谢公公。”严雪梅又重复了一遍。 “啧,这批宫女的质素不行呐,教养姑姑何在?咱家看,应该都送回去,重新学学规矩。” 宫女群发生小小的骚动,暗暗剜严雪梅。 她们可是好不容易才从姑姑手里出来的,要是打发回去重学,姑姑不把她们皮剥了才怪!说不定就到浣衣局之类的苦地去了! 严雪梅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要是给宫女们拉了这么大仇恨,她也别想继续混下去。 她涩声求饶,“公公息怒,是奴婢不懂事,扰了公公的清静。” “扰了咱家的清静不算什么,可这是宫里啊!都是主子娘娘们,做错一步可怎生是好?” 内侍张福伸手,仔细抚摸着严雪梅的小脸,手指流连忘返。 “嗯,真滑。” 沈微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周围没人敢吭气。 现实中的内侍,可不是里的阴鸷痴情的男二,会对女主巧取豪夺又秋毫无犯,耐心等着女主回心转意。 内侍们因为器官缺失,对于同样在宫廷工作,却能保持完整,甚至有指望出宫的宫女,带着一种扭曲的恨意,以及除之而后快的恼怒。 不管是捉虫子也好,误会也罢,显然对方是不打算放过严雪梅。 “走吧,去围房,咱家好好教一教你宫里的规矩。” 张福伸手,黏腻的目光打量着严雪梅的躯体。 严雪梅颤抖着,按住自己膝盖,不想起身,又不敢继续僵持。 麦苗都快把沈微的袖子扯烂了,她虽然不喜欢严雪梅,可也看不得严雪梅这么被欺辱。 沈微目光在快晕倒的严雪梅和池塘里来回转换,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再次唾骂道。 现代人该死的道德! “公公!” 她出声叫住了要去拉扯严雪梅的张福。 张福阴冷的目光扫来,沈微强忍着,发挥毕生演技,“奴婢有要事要告诉公公!求公公过来!” “什么要事?” “此事不能告诉旁人,只能让公公知道。” 沈微脸上又是兴奋又是激动,带着藏着大秘密迫不及待想要抖露的喜悦,以及小宫女的莽撞。 张福狐疑的看过来,不觉得一个小宫女有胆子当众骗他,就靠进了池塘。 他可是一宫主位的首领太监,敢骗他,他会让这个小宫女吃不了兜着走。 “公公,事情要是成了,您能不能,也提拔提拔奴婢?” 沈微搓手,先讨要好处。 这倒是让张福多了一分安心,胡乱应声,“看看再说。” 沈微好像信了,把人指引到池塘边,拿过麦苗手里的水桶,一冲,“公公请看!” 清水浇在莲藕上,像戏法一样,浇出一片白生生的莲藕。 张福呼吸急促,眼睛放光,也结巴了。 “快,再给咱家看看!” 沈微如法炮制,又浇了一次,这次,张福总算看清了。 好家伙,好家伙! 张福粗粗认识几个字,都是进宫后偶然学到的,但这个“朱”字太常见,他绝不会认错! 这要是献给皇爷,该讨到多少好处? 皇爷龙颜大悦,说不定提拔他做十二司的首领太监呐! 他脸色变的极快,一下就和颜悦色了。 “好,你这个小宫女很好啊!” 他笑的开怀,还拍了拍沈微的肩头。 沈微继续谄媚的笑,点头哈腰,“这种好事,奴婢当然要报告给公公,还请公公以后,别忘了奴婢。” “好说好说。”张福打着哈哈,同时踹了几个小内侍下池塘,让他们亲手把莲藕拔上来。 “断了一根须子,咱家断了你们的脑袋!” 小内侍不敢不听,小心翼翼的把整片的莲藕拔了上来,还脱了自己的外套垫在底下,生怕弄坏了。 宫女们听着池塘的动静,都没人敢抬头。 很快,一整片被冲洗干净的莲藕被抬上岸,张福越看越心动,荣华富贵仿佛在朝他招手。 他看着一身泥泞的小内侍,又赶紧给自己脸上,胳膊上抹了泥巴。 沈微一直弓着腰看着。 麦苗几次想问,都被她眼神制止。 张福整理好莲藕,命小内侍抬回钟粹宫里。 沈微弓着的腰酸疼无比,但她还保持着笑脸。 严雪梅跪着的膝盖,悄悄往回缩。 她们都盼着张福忘了这茬,抬起祥瑞,高高兴兴的离去。 张福的确挪动脚步,走到花园的月亮门处,在沈微轻轻吐气的间隙,猛一回头。 “功是功,过是过,如果功过相抵,岂不是大家都不怕犯错了?” 他轻描淡写的说道,“这个宫女,还有这个宫女,冲撞本公公,在花园里跪上一个时辰,醒醒脑子。” 沈微猛然抬头,等等! 收下祥瑞,不是该放严雪梅一马吗?怎么还罚了自己? 她的眼神撞上张福的眼神,张福笑了。 生嫩又胆大的宫女,想跟他谈条件,还早着呢! 第三章 罚跪 沈微和严雪梅跪着,其他人都当没看见,散在花园内各忙个的。 沈微失魂落魄。 麦苗义愤填膺,“我去找姑姑求情!” “算了,一个时辰而已,姑姑来了也要训人的。” 教她们的姑姑一向秉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求她也没用,谁会替小宫女张目。 沈微推她,“你去干活,别让管事骂你。” 麦苗一步三回头的走了,挖泥巴的空档,还不忘回头看沈微几眼。 身边传来细细碎碎的哭声。 沈微回头,看到严雪梅肩头抖动,哭的不能自抑。 哭就哭吧,哭出来心情能好点。 她们跪在花园地砖上,不到两刻钟,地砖的凉意就攀了上去,膝盖头又酸又麻,小腿也没了知觉,身体的重量压在腿上,难受的要命。 沈微一会儿看天,一会儿看地,试图通过转移注意力让自己没那么难受。 半晌后,她咬着下唇叹气。 转移不了。 今天的事狠狠给她上了一课,原来不是谁都能当主角的。 什么以弱胜强,力挽狂澜,也要看对方接不接招的。 如果对方的权力远胜于她,哪怕只是太监,她就是舌灿莲花也没用。 沈微忍住满肚子的委屈和愤懑,跪! 要狠狠记住此刻的感受,才不会继续犯错。 * 坤宁宫的掌事姑姑梅心路过花园,正巧看见两个面生的小宫女跪在路边,摇摇欲坠,面色惨白。 “去打听打听,犯了什么事。” 小宫女很快回来了,“说是冲撞钟粹宫的张福公公,让跪在那里长记性。” “刚进宫的,哪有不犯错的?让人起来吧,长记性长在脑子里就行。” 梅心吩咐了一句,小宫女又过去传话,那两个小宫女僵持后,互相搀扶着起来,遥遥行礼谢恩。 梅心点个头,心情不错的带人走了。 * 沈微和严雪梅互相搀扶着,刚一挪步,膝盖就酸的要往下跪。 “别急,先缓缓。” 麦苗适时出现,一左一右扶着这俩,“下狠手先揉,必须要揉通了血脉才行,不然明天别想走路。” 沈微揉的龇牙咧嘴,麦苗干脆伸手替她揉,揉的沈微咬破了下唇。 “这辈子这双脚,除了跪祖宗,还真没跪过旁人。” 沈微自嘲。 毕竟她老家不讲究这个,除了上坟烧纸,哪儿跪过? 现在却在大明朝,六百多年前,跪一个太监! “那你们爹娘还挺好的,我要是不服管,我娘先是一个耳刮子,后就是让我跪在屋檐下,跪到认错。” 麦苗看沈微缓过来,又给严雪梅揉。 三人在花园里耽误了时间,自然没赶上食堂放饭,等去了食堂,连锅巴都没了。 严雪梅摸着碌碌饥肠,看着米粒都不剩的锅,一狠心摘了自己的珍珠耳坠,跟管饭的太监求情,想换点饭菜吃。 小太监被她求了半天,扔来几个昨天的干巴剩馒头。 三人就着凉水吃剩馒头,好歹垫垫肚子。 回到大通铺,一开门,就听到有个尖利的女声说,“哟,严家大小姐回来啦?怎么不让你的大官伯父给你安排一台轿子,抬你回来啊!” 噗嗤,有人笑出声,随后是此起彼伏的笑声。 严雪梅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难堪的很。 麦苗翻个白眼,“这是宫里,不是你们的杨家村!要不是皇上的天恩,谁能坐轿?还是你杨宁宁,想攀高枝坐轿子了吧?” 宫女反正是不能坐轿的,成为妃嫔,或许有这个可能。 杨宁宁目光闪烁,“谁想攀高枝,谁自个心里清楚!” 她反驳两句也不开口了,显然被戳中心事。 这群姑娘也是被仔细挑过的,怀着对宫廷的憧憬入宫,若说对当妃子一点兴趣都没有,那是假话。 只是被晾了一个月,又天天干粗活,是人都受不了。 而且宫里官大一级压死人,做粗使宫女就是人下人,谁都可以踩两脚。 严雪梅低头看自己袖口,宫女的衣裳,连绣朵小花都不行。 这日子,谁过得? 酸疼传来,严雪梅起身去包袱里找到药膏准备上药,捏着小瓷瓶,又转手递给了沈微。 “今天是我连累你了,你先上点药吧。” 沈微愣了下接过,“说什么连不连累的,若是不反抗,下次张公公不定看上谁呢,我也是为了自己打算。” 她们如果没靠山,又生的貌美如花,就是砧板上的肉啊。 “是啊,要找个靠山才行......” 严雪梅喃喃低语,抓紧了袖口。 瓷瓶递到她面前,严雪梅抬头,却看到沈微眼中,闪过自信又笃定的光芒。 “靠山,很快就有了,还是最大的那个。” 严雪梅只当她在说胡话,却不知道沈微心头,正在酝酿一个异想天开,但是又志在必得的计划。 成了,万丈荣光,输了,也不过舍弃这三尺之躯罢了。 * 坤宁宫。 马皇后看着餐桌上,多了一碗很普通的莲藕汤,她尝了尝,味道还不错,是膳房的手笔。 梅心巧笑道,“这桩奇事娘娘还没听说吧?宫人们清理池塘,张福路过,正巧看见里头的莲藕,凑成了一个朱字,可不是上天的吉兆吗?” 马皇后微微皱眉,她怕底下人故意凑趣,拿东西糊弄皇上。 “奴婢去瞧过,看的真真的,的确是天生长出来的样子,可见皇上福泽深厚呢。” 梅心甚少扯谎,她说是,至少有七分真。 马皇后眉头展开,“那行,也叫我尝尝这祥瑞莲藕汤,滋味是不是格外的好。” 第四章 传奇故事 花园风波,一晃而过。 宫女房。 沈微的声音,抑扬顿挫的传来。 “徽妮就这么被赶了出去,连带着母亲周夫人和表姐一起,而家里的大宅,独独留给了侧室田氏。田氏独霸了管家权,尽享荣华富贵,而周夫人她们,连日常的生机都难以维持,不得不去给人洗衣劈柴,换取微薄的铜板.......” “后来呢?” “后面的故事,且听下回分解!快回吧,不如姑姑要骂了。” 沈微浅笑着,卖了个关子。 那些听故事正听得上瘾的人,哪儿肯走啊?磨磨蹭蹭,迟迟疑疑,就等着沈微再说两句。 沈微只当没发现,起身去打热水洗漱。 她刚拿起盆子,就被同屋的宫女抢走,“我帮你打!” 然后一群宫女为了谁给沈微打热水,抢的热火朝天。 沈微没了用武之地,只能坐着。 杨宁宁酸溜溜的说,“都是宫女,你充什么小姐范儿呢?” “毕竟说书先生也是一门职业嘛!” 沈微微笑,“要不然,杨宁宁你来说?” 杨宁宁一噎,摔摔打打的走了。 “你别搭理她,她就是嫉妒你。”抢到木盆的宫女自觉大获全胜,把热水放好,“你仔细想你的故事,平时这些琐事,我们都帮你干了!” “谢了。” 沈微从她热切的眼神里,感觉到她对故事的渴望,跟她料想的热度不差。 毕竟她讲的故事,本身也是脍炙人口的经典,被改编成戏曲,电视剧等等,本来就是动人情肠,老少咸宜的,现在被沈微娓娓道来,对没有看过狗血虐心剧的观众来说,完全是降维打击。 沈微每天就在干完活的夜间讲半个时辰,已经把同屋的宫女听的如痴如醉,屋里挤满了人不说,还有人趴在窗台上听,巴不得自己耳朵生的再利些。 还有人想得到剧透,知道后续的剧情还会不会继续这么虐心。 沈微安慰道,“别急,你们慢慢听。” 才怪,后头还有更虐心的呢! 当初她追剧,看到恶毒女配的剧情,差点气个半死,以至于恨屋及乌,连带着演员都看不顺眼,可气了。 但这个故事本身的确很精彩,糅合了青梅竹马和天降,时代变迁和家国兴亡等等,也不怪她们听的入迷。 次日,早早干完活的宫女们,又挤到了屋内。 沈微口若悬河说了两刻钟,刚想着喝口水,就听到有人怪叫道,“姑姑来了!” 姑姑是负责教引她们这些小宫女的礼仪姑姑,小宫女们怕的很,作鸟兽散,都想赶紧挤回原位,结果跟走到正门口的姑姑撞个正着。 顺姑姑是个眉心有些皱纹的中年女子,她只要板着脸,大家都怕的很。 此刻顺姑姑就冷着一张脸,严肃道,“跑什么?让我瞧瞧,你们聚集在这里做什么?” 没人答话,顺姑姑左瞧右看,目光落到人群正中间的沈微身上。 沈微摸着鼻子,她是想吸引人,没想到目标没来,顺姑姑先到了。 “姑姑,是我在讲故事,她们都是在听我说。” 沈微承认了。 她话音刚落,其余宫女叽叽喳喳开口,“没错,小花讲的特别好!” “都是我们逼着她说的,不讲不让她睡觉!” “就是,我们都有份的!” 她们不肯让沈微被罚,纷纷挺身而出,连杨宁宁都没捣乱。 顺姑姑怒极反笑,“什么故事,让你们这么着迷?说给我听听?” 沈微只得硬着头皮,继续说了下来,刚好,讲到了女主徽妮跟男主世显在铸炮坊相遇,两人青梅竹马,但相逢不相识,只有女主认出了男主。 讲到揪心处,有宫女捏紧了手帕,这两人什么时候才能相认呢? 顺姑姑也听入迷了,不由自主追问一句,“后来呢?” “后来啊,且听下回分解!”沈微习惯卖关子,说完才发现,对面的可是姑姑,不是她卖弄的对象。 她连忙住嘴。 顺姑姑假咳,好像刚才追问的不是她,然后板着脸,“讲故事虽然不犯禁,但不能在房里待太久,早点回去。” 说罢,转身走了。 身后,静了片刻,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 沈微目送顺姑姑离开,微微叹气,姑姑来了,何时她想吸引的目标,能来呢? 真希望快点。 * 屋外的顺姑姑摇头,这些宫女呐,刚进宫,还稚嫩着呢! 她绕来转去,在宫墙边看到了坤宁宫的掌事姑姑梅心,躬身回禀道,“姑姑,找到是谁说的故事了,要不要奴婢把人叫来?” “你说的这宫女,身世清白吧?” “清白的,祖上五代都可以查到,是被沈家送进宫的。” 沈家亦是望族,扎根应天百年以上,不怕出什么幺蛾子。 “好,我知道了。” 梅心姑姑点头,离去了。 * 沈微发现听故事的人群里,多了两个生面孔,问了一圈,也不知道是哪房的人。 毕竟有六人定律,宫女和宫女也熟悉,很容易打听出来。 除非是,她们完全接触不到的人...... 沈微定定神,脑子快速转动,在女主抒发报国志时,突然吟道。 “千锤万凿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粉身碎骨全不顾,要留清白在人间。” 对不起了,于谦大佬,我先借用一下你的诗。 沈微默默补充。 一首《石灰吟》,在她嘴里,掷地有声,性烈如斯。 就算宫女们不识字,也能察觉到诗里的坚毅。 至于那两个陌生宫女,更是惊为天人。 用词简洁直白,但诗中的情致,扑面而来。 粉身碎骨也不怕,只要清白。 如今的人都相信以文见人,能写出这样诗句的人,一定不是凡人。 她们回去,不仅讲起了今天的故事,还顺便把这首诗,背诵出来。 她们的主子也拍手长叹,“好,真是写的好!” “这么一个大才,如果放在宫女里,岂不是明珠暗投了?” “来,把人找来,我要听她说书。” 沈微在干活的途中被顺姑姑叫去,路上,顺姑姑一直不停检验她礼仪学的怎么样。 她的紧张,让沈微更加心里有数了。 可是绕来绕去,没绕到沈微想象中的地方,反而到了一处像戏台一样的装置,一架屏风隔开,屏风后,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位宫装妇人。 妇人声音柔和,如扑面春风,“你就是杨小花?故事说的不错,再给本宫讲一讲。” 第五章 惊天之骗 沈微心提了起来,又不敢不应声,只能躬身道,“贵人说的是《臣女梦》的故事么?” “这名字取的不错,臣女梦,原就是梦一场。”宫装贵妇道,“你讲吧。” 沈微规规矩矩站着,张口开始讲昨天的后续,贵妇听了一阵,“她们没你讲的好,还是从头开始讲。” 这小宫女讲的,生动有趣多了,而且还会根据角色变化,改变嗓音,的确有能耐。 沈微当然是故意的,要不是从头讲,她怎么耽误时间,怎么获取信任? 于是她果断开始从头讲起,把她改编的《臣女梦》,原名《帝女花》的故事,娓娓道来。 从起初的后宅变故,再到青梅竹马的分离重逢,以及时局混乱下的家国兴亡,依依惜别。 沈微说到动情处,甚至发现屏风后的贵妇,悄悄举起手帕拭泪。 毕竟是经过市场检验的剧情,打动古人,轻而易举。 沈微说的口干舌燥,才被贵妇放了出来,还赏了一匣子点心。 沈微只做不知,带着点心回去,把一半都分给同屋的宫女。 吃人嘴软,对于今天沈微临时不讲故事,她们也就暂时过了,只默默地把点心渣子都舔干净。 麦苗不肯吃,追问今日沈微干了什么,怕她遇上麻烦。 沈微笑眯眯地,“是好事,你放心。” 还是她费心引来的。 她还要费心打听,屏风后的贵人到底是谁呢。 只有她想引来那个,计划才能往下走。 * 一连十日,沈微都被引到戏台内,给贵人说书。 今天要说到大结局。 女主和男主逃无可逃,被新朝俘虏,故地重游回到京城,但是满目旧景色,人群衣冠改,不禁潸然泪下。 新朝为了彰显和睦,更要徽妮和世显成婚,安抚民众。徽妮和世显提出善待百姓的要求后,在合欢树下相拥,饮下含着砒霜的交杯酒。 暂借新坟做新房。 沈微已经听到屏风后,传来一长串的抽泣声,都顾不上遮掩了。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唱曲。 “此曲名叫,帝女芳魂。” 落花遍千里万方,百花冠泪眼谢民望。 国土碧血未干,盛宴一场好殉葬。 ...... 谢过家邦谢过先皇,舍身感恩报答乱世余情荡。 曲调悲凉酸楚,含着难言的凄凉。 唱曲的人投入全部感情,唱的人身临其境,眼眶发酸发热,眼泪珠成串的滚下来。 屏风后的贵人哭的不能自抑,忍了又忍,才停下泪来。 “屏风撤了吧。” 宫人领命,撤开屏风。 沈微借着眼角余光打量,看到对方的真红大袖衣,织金龙凤纹,心头大石落地。 是皇后,只有她能这么穿。 马皇后整理好仪容,仔细打量沈微,“你挺不错的,想要什么赏赐?” 可算到了重头戏。 沈微脸上犹犹豫豫,摇摆不定,在被催促后又化为坚定,开口道,“奴婢想跟娘娘,单独说几句话。” 梅心皱眉,想要阻止沈微,而马皇后抬手,饶有兴趣的让她远离三丈,听不清二人对话。 她调查过杨小花的身世,看着没什么问题,就算想要潜伏她身边,也没有这么大剌剌的,还是有什么别的谋划? 她很好奇。 梅心退开,站的不远不近,随时可以过来。 “你说吧,现在没有旁人。” * 大学时,沈微参加过汉服社,还跟着排练过几次话剧,当时大家都夸她天赋不错,没准能当个网红。 沈微虽了解自己的三脚猫水平,但被夸还是高兴的。 可如今她要演的不是话剧,而是惊天之骗,若不成功,大概会死的很难看? 保不齐她会成为第一个被朱八八剥皮的人? 死的这么难看,也能青史留名了! 事到如今,也没有退让余地了!沈微深吸气,行大礼,额头挨着金砖,沁凉之意,让她更加清醒。 “不孝后世子孙,大明末代公主朱氏媺娖,叩见老祖宗!” 岔了不知道多少辈,只能叫老祖宗了! 马皇后听清沈微说什么后,失手砸了茶杯,惊道什么? 回过神来,马皇后厉声道,“你放肆,休要妖言惑众!” “我知道老祖宗不会信,但我说的,句句属实,天地共鉴!”沈微沉声道,“大明历经十六帝,国祚二百七十六年!” 她等着马皇后的反应,只要信上一丝半毫,她都有机会! 马皇后失神。 后世子孙,大明国祚? 重八才建立新朝十年,乍一下听到大明已经灭亡,马皇后心情五味杂陈,难以掩饰。 “好好好,我倒是要听听,你能说出个什么花来!” “抬头!” 沈微听命抬头,眼神盯着马皇后的眉心,盯这里既能对上眼神,也能减轻压迫感。 她慢慢说道。 “我父崇祯,正是大明最后一任帝王,在位十七年。” “那时的大明,千疮百孔,内忧外患。文官结党营私,宦官各有算盘,外有鞑子虎视眈眈,内有北方连年干旱,陕北接连发生农民造反事件,朝廷却因为土地兼并,一点税款都收不上来,最终,流民攻破了京城......” 每个王朝末年都是差不多的,中央陷落,地方军阀崛起,百姓活不下去起义..... 沈微打真心觉得人家那叫起义,都不活下去了,要死一起死! 不过为了顺应身份,改口叫造反。 公正的说,崇祯当皇帝的水平挺拉,他性格多疑,一连换了十七位首辅,导致朝政的政令根本推行不下去。 但那时的大明,也的确像个重症患者,从头到脚都是病。 病入膏肓,只有下猛药,图个破而后立,偏偏又遇上小冰河时期,没有粮,什么计策都是扯蛋! 老百姓才不跟你扯这些,他们只知道,要填饱肚子! 马皇后心头一紧,通过寥寥数语,已经能想象当时的王朝末路。 天下没有不灭的王朝,强汉盛唐也终化飞烟,马皇后不觉得大明能例外,只是听到这消息,还是难免有锥心之痛。 怎么,怎么就到了这等地步呢? 她继续问着,还颠来倒去,冷不丁反问之前的信息,以此来验证沈微有没有说谎。 奈何沈微说的都是历史上发生的真事,怎么会出岔子?逻辑非常完美通顺。 不过沈微那点子历史老底,也经不起盘问,再问她就要瞎编野史了。 于是她话题转向,说起朝野官员。 水太凉听过没有? 五千变三千听过没有? 沈微的语气里,含着说不出的冷意和愤怒。 “我外祖父周奎,荣封嘉定侯,一身荣辱都系在父皇身上。北方缺粮饷,我父向百官摊派饷银,外祖父一文不拔。还是母后看不下去,变卖了衣裳首饰筹措了五千两,让外祖父转交,他竟然也私吞了两千,只交了三千两!” “城破之后,流民进京,索要饷银,竟然从周府里,搜出足足五十二万两银子!” 国丈都如此做派,何况百官?! 怎么能不亡国呢? 沈微垂地大哭,“我好恨,好恨!” 啊啊啊这地板砖怎么这么硬啊不会把我手敲骨折了吧倒霉透顶啊啊啊啊! 沈微痛哭失声。 第六章 陈情 锥心之痛,沈微哭的嘶声竭力。 马皇后也不禁沉郁起来。 “好孩子,你先起来,坐着说。” 沈微起身后坐在马皇后身侧,抽泣着说起城破后,崇祯的末路。 他刺伤长平,留下的“汝何故生于我家!” 煤山自尽时,“任贼分裂朕尸,勿伤百姓一人!” 贴身太监王承恩随之殉葬。 以及所有藩王,或自杀殉国,或被清庭虐杀而死,等她说完镇守云南沐王府的结局时,马皇后再次哽咽不能言,已经有了一分信任。 沐英是她的养子,也是第一任黔国公,从头到尾,没有辜负大明! 马皇后擦着泪,直接吩咐梅心,“快,把英哥儿叫到宫里来!” 梅心看到马皇后这么伤心,狠狠剜了沈微一眼,也不敢劝,匆匆出宫去传召了。 之后,马皇后又问起其他人的结局,沈微能记住的,都答了。 马皇后突然想起什么,“所以,这个《臣女梦》是根据你的亲身经历改编的?” “并不是,只有三分真。为了符合一个故事,做了许多改编。” 沈微摇头。 这叫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所以孩子,你死在什么时候?” 马皇后都有些不忍心追问,像是揭人伤疤。 沈微轻抚自己的臂膀,“父皇不忍心我被贼所辱,刺伤了我,只是我命大,昏迷三天也未毙命,最后被送到嘉定侯府上。新朝入关后,为了民望优待于我,只是我终究没这个福气,两年后就去了。” 正史上的长平公主,去世时也才十七岁。 国仇家恨,报仇无望,抑郁成疾。 马皇后也静默了,猜得到长平为何英年早逝,她岔开话题,聊起别的。 沈微立刻捡了“废立行省,三司分权”“废除宰相”“一条鞭法”等等说了出来。 马皇后开始捂着心口,悄然把信任分挪到两分。 她对于自己的丈夫很了解,知道他早就有了废除宰相之心,但从没对外透露过,眼前的小女孩能说出来,至少说明不是瞎编。 而出自张居正的一条鞭法,对朝廷更是神兵利器,加强了中央对税收的统治力。 光凭这条,她就该信! 若是眼前的女孩献上该计策,怎么说能封官得赏,何必平白说给她听,什么都拿不到呢! 而且《石灰吟》,她才知道何谓“粉身碎骨浑不怕!” “那你,又是怎么来的?” “我也不甚清楚,只知道眼睛一闭,就投身到杨小花身上了。” 沈微举起双手,杨小花农家出身,这双手明显是干惯农活的,皮肤粗糙,甚至指节变形了。 “我大约是孤魂野鬼,早晚会烟消云散,只是之前若是能为大明尽到一点力,就算魂飞魄散也值了!” 骗你的。 谁喜欢封建社会? 只是来都来了,不试图反抗一下,那才是真的死不瞑目了。 沈微缓缓闭上眼睛。 大哭伤身,她又是哭又是演,情绪饱满,演技超常发挥,早就累了。 马皇后也看了出来,起身吩咐宫女把她带回坤宁宫,找个单独的屋子安顿。 刚说完,又怕沈微继续“妖言惑众”,竟然亲自盯着,一点不肯放松,人安顿进去了,门口还有人守着,不许旁人打扰。 屋内,沈微倒头就睡。 这算是混上单人间了!靠! 盖着新絮的棉花被,沈微很快进入梦乡。 * 沐英本在府上休养,听到义母召唤,急急进宫。 马皇后也没个可商量的人,这事轻不得又重不得,贸然上告又怕被说是怪力乱神,正巧沈微说起沐王府,她干脆就把沐英找来。 看到义子后,马皇后眼眶一热。 当初她跟重八还没孩子,就收养了沐英,爱如珍宝,视若亲子。 现在看着沐英虽满面风霜,但依旧神采奕奕的模样,不禁把人狠狠抱紧怀里,眼睛发酸落泪。 沐英手足无措,但也任由义母搂着,等义母平复情绪,把事情说出来。 沐英像听天书一样,听着义母说完,目瞪口呆,顾不上冒犯也要直言,“江湖术士的蛊惑之言,义母怎么能信呢!” 比这更离谱的他都听过,吹嘘自己是太上老君座下仙童,呼风唤雨,无所不能,吹嘘自己是末代子孙来攀亲戚的,算什么?! 马皇后白他一眼,“义母是这么容易上当受骗的人么?当然是她说的逻辑通顺,没有岔子。” 她粗通审讯,知道人撒谎的反应,翻来覆去的问,都没找到破绽。 “而且我听了那首《石灰吟》,有这等才学的女子,考女官一样可以出人头地,编这种瞎话,很容易穿帮的。” 沐英听完,的确疑点重重,于是自告奋勇,要去查验杨小花的底细。 被查验的沈微还在呼呼大睡,丝毫不担心。 狠狠睡了一觉后,她只觉得骨头都松乏了,懒洋洋的。 而皇后宫里的宫女待遇,可比杂役宫女好多了,至少在吃食上不会被苛待。 从猪食变成食堂菜了。 沈微打小挑食,但条件有限时也不会再去挑剔,细嚼慢咽,默默吃着。 殊不知她的一举一动,都被梅心姑姑看在眼里,更添了佐证。 两天后,沐英拿着记载杨小花底细的报告进宫,国家机器出动,杨小花这个人的生平被翻的底朝天,连她屁股上长了什么胎记,都写上了。 村里娃光屁股到处跑,没那么讲究。 杨小花的生平很清晰完善,没有任何一步离开过下河村人的视线,她被沈家以投缘的理由接回去,再送进宫,没出一点岔子。 还包括进宫十天后,杨小花风寒生病,醒来后的异状。 沈微本人跟杨小花肯定有区别,再仔细掩饰也没用。 沐英这两天也暗中打量过沈微,大字不识的人,跟有才学的人,截然不同,装都装不明白。 更重要的是,气度。 这个时代的女子就算出身高贵,也柔和温婉,谨守礼仪,低眉顺目。 而沈微平日有礼有节,对谁都笑面相迎,可她脊背挺直,双目湛湛有神,自有一股自信笃定,天塌下来都不怕的气度。 谁家养的出这样的女孩? 自然只有皇家。 这要是让沈微听见他的思考,只会语重心长的拍肩。 咱这叫社会主义接班人的气度! 第七章 且信且疑 仔细盯着沈微的梅心姑姑也说,沈微是有些“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在身上的。 看得出她对饭食的挑剔,但也不抱怨。 很符合一个先富贵后贫贱的落魄公主形象。 逻辑完美。 商量后,就是马皇后暂且把人留下宫内,继续观察。 跟沐英的坚决不信比,马皇后是半信半疑的,因为她能察觉到,沈微的情绪起伏都是真的,皆是发自真心。 若是做假能做到这个程度,上当她也自认倒霉。 而被好生安顿在坤宁宫的沈微,只有高兴的份儿。 不用再干粗使宫女的活,还管饭,何乐不为? 虽然梅心姑姑叫人寸步不离,防贼一样防着,她也不介意,就当是高级保镖了。 待了三日,沈微问跟着她的小宫女画眉,能不能回花园那儿的宫女房看看? 小宫女警惕的去问了梅心姑姑,得到许可后,沈微又装了一匣子点心。 梅花糕,炒米糕,定胜糕,能送到皇后宫里的,都不错。 提着匣子,沈微去了宫女房。刚好散工,看到她,麦苗横冲直撞的过来,拉着沈微的手上下打量,生怕沈微油皮破了。 沈微浅笑着把点心分给众人,专门给麦苗留了大份。 麦苗拿了一块梅花糕,狠狠一咬,“看你这样就知道你过得不错,我能放心了。” 沈微这才知道,她跟着走了几天不回来,麦苗生怕自己出事,天天缠着顺姑姑,想要打听踪迹。 原来这里还有人惦记自己,沈微心头微热,想跟麦苗说点体己话,画眉虎视眈眈,立刻跟上。 画眉也是尽忠职守。 沈微无奈,只好听之任之,拉着人站到外头空地去。 麦苗悄悄打量画眉,听沈微说这几天的遭遇。 沈微说她因为说书说的好,被宫里的贵人看上了,专门调去说书,以后吃上技术饭了。 麦苗替她高兴,沈微也压低声音说,“你也好好学规矩。” 暗示性的拍手。 麦苗不解,但跟着点头。 看完了朋友,沈微离开。 但宫女房的议论并没结束。 她们同批进宫,本是想做贵人,结果连皇上的面都没见到就扔去干粗活,折腾了一个多月,风吹日晒,吃尽苦头,都在思考前程何在。 如今见到杨小花一下子攀附上贵人,别管怎么样,至少衣食住行待遇提升,心思都浮动起来。 杨宁宁看着话题中心都是杨小花,不甘心的撇嘴。 攀贵人算什么,自己当贵人才厉害! 她眼睛一转,仔细打听了杨小花去了何处,悄悄写了信递到宫外。 宫外,沈宅。 沈承业拆开信件,皱眉,什么,杨小花攀上皇后了? 送她进宫是为了攀附皇上,去攀附皇后做什么? 是生怕不被整治吗? 哪家正妻能把小妾看顺眼的? 等沈父回府,沈承业便把信件转交给他。 沈父抚着胡须笑道,“这就是你不懂的地方了,后宅之事,都是主母做主,后宫也不例外。” “皇后年岁渐长,后宫又有宠妃若干,挑选几个年轻貌美的,能牢牢握在手心的女子邀宠,皇上去的还是坤宁宫,但对皇后来说,也有好处。” 沈父对后宅那点弯弯绕很清楚,语重心长的说,“承业,你以后妻子定是大家闺秀,对于这种事,笑纳即可。但也是记住,宠爱归宠爱,该给正妻的尊荣不能少。” 沈承业躬身应是。 “既然小花有这种机缘,比她单独想法子去邀宠好多了,你传信给宫里,让对方协助小花,尽快得到皇后的青眼。” 沈父继续抚摸胡须,“这孩子,脑子不错!” 投靠皇后是个妙棋,进可攻退可守,比单纯的献媚好用多了,退一步做女官,也是不错的选择。 沈父很满意。 而沈承业手指微微蜷缩,低头应声。 * 沈微在坤宁宫很快混熟了。 她的超然待遇也引起不少人议论,毕竟这么养在宫里,时刻派人精心照(跟)顾(踪),也的确惹人疑虑。 于是,自然就往邀宠的方向猜了。 沈微对此,并不着恼。 对不起,宫斗这条路实在太卷,她走的是孝顺孙女路线,独一份!嘿。 那日合宫晋见,后宫所有妃子都来给马皇后请安,言笑晏晏,气氛融洽。 马皇后的地位实在稳固,她跟老朱不仅是爱情,更是相濡以沫,融于血脉的扶持。 老朱的亲人因为瘟疫和战乱,饥荒,死的所剩无几,最落魄时,爹娘连个坟地都没有。 老朱发迹后,对所有活下来的亲人都很优待,封官送爵。 而马皇后与他,是知遇之情,是扶持之谊,生下老朱的长子后,更是让老朱重新拥有了一个血缘组成的家,体会到家庭的温暖。这样的妻子,就是天仙下凡,也难以动摇马皇后的地位。 这也是为什么沈微要冒认长平的原因。 后宫美人多见,足智多谋的谋士也多见,可是隔了多少代的曾曾曾孙女,少见! 因为马皇后超然的地位,后宫妃子各个敬服,谨守妃妾本分。 妃位上的第一人,郭氏惠妃看气氛不错,调笑道,“听说娘娘收了一个会讲故事的宫女?娘娘怎么还藏私啊,都不叫嫔妾们瞧瞧。” “当然是因为本宫小气咯!稀罕物都要收拢到自己手里。” 马皇后也笑,随后解释,“宫女刚进宫,什么规矩都不懂,当然要好好教一教,才能见人。” 她回头看向梅心,“也教的差不多了,让小花出来见见人。” 随后,沈微就被引了上来,依次见过诸位嫔妃。 马皇后让她见人,可不是为了给这些人见礼,而是“拜码头”,告诉后宫诸人,这是马皇后的人! 免得日后发生冲突。 沈微的容貌展现在人前。 众人仔细打量,这姑娘生的黑,皮肤也粗糙,一看就是农女,但若细看,五官非常出挑,双目明亮,也算得上黑里俏了,仔细养养,应该差不了。 养个漂亮姑娘在身边呐......一时间,那些人心头五味杂陈。 沈微可不知道那么多,见过礼后退出正堂,站在门外,冲着后头的张福意味深长的笑。 “张公公,您热吗?” “热,有点热。” 张福掏出手帕,擦汗。 本来以为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宫女,随他搓圆搓扁,没想到这小宫女真有两把刷子,很快就蹦跶到皇后身边了。 宰相门前七品官,皇后身边的人,哪怕是个小宫女,也比他金贵多了。 这小心眼,记恨他怎么办? 第八章 算计 沈微在坤宁宫长日无事,争取到马皇后的许可,可以打着送东西的旗号,出入各宫,全当散心。 坐落应天府的皇宫规模很大,但也富丽堂皇,等到日后永乐帝朱棣迁都到北京后,才逐渐修建出后世被人熟知的故宫。 不过一些世人耳熟能详的宫殿现在也建好了,乾清宫,坤宁宫和东西六宫都有,规模大差不差。 沈微一边用双脚丈量南京皇宫的道路,一边在心里比较和北京故宫的区别。 答案是,相差无几。 刚走到花园,跟她一起出门的画眉突然眉头一皱,捂着肚子呼痛。 人有三急,这很常见,沈微让她赶紧去找茅房。 “可是你一个人....”画眉还惦记着梅心姑姑分配给她的任务,要留神沈微平日的行踪。 沈微又好气又好笑,“你上个茅房的功夫,我能干什么呐?快去吧,有说话的功夫,你都回来了。” 画眉一想也对,赶紧冲了出去。 沈微找了个角落避风,等画眉回来。她正数砖消磨辰光,数到一百零一,突然听到一串若隐若现的泣声。 还有些熟悉。 沈微抬头,发现是杨宁宁。 几天不见,杨宁宁狼狈许多,提着个大木桶踉踉跄跄,鞋和裙摆都打湿了,泪珠成串成串的撒,她连腾个手擦泪的功夫都没有。 见到沈微,杨宁宁哭的更凶,“小花!帮帮我!” 沈微挑眉,靠近,“怎么了?” 杨宁宁一边抽泣一边道,“姑姑心情不好所以罚我,让我一个人把整栋宫殿的地砖擦完,不擦花不许吃饭,小花,你帮我和姑姑求情好不好?” “顺姑姑不是随着心情随意罚人的性格吧?”沈微摇头,“还是你冲撞了谁?” 杨宁宁低头抹泪,不答话。 她连原因都不肯说,沈微更不会大发善心了,让她赶紧干完好回去。 杨宁宁见沈微转身欲走,干脆扑通一声跪下,“小花,你不求情我也不怪你,但能陪陪我吗?我一个人擦大殿,害怕。” 沈微心想,咱两是什么关系?还能求到自己头上。 她挣脱杨宁宁的手。直接走了。 杨宁宁见自己又哭又求,一点用都没有,气得直跳脚,臭骂不已。 “贱人,蠢货!我都跪下了,凭什么不帮我?!” 杨宁宁骂的很难听,让折返回来,躲在暗处的沈微摇头。 这就还求人呢,她肯跟杨宁宁说话就不错了。 但今日杨宁宁的确古怪,她平日是最看不惯沈微,今天却几次搭话,想要沈微帮手,不得不防啊。 沈微悄悄跟在杨宁宁后头,见到她溜去膳房,叫了一个小太监出来,两人站在角落里,嘀嘀咕咕的说什么,最后,杨宁宁一脸怒容的离开。 小太监转身回去。 沈微若有所思,杨宁宁在打什么算盘? 只要自己上钩,任何算盘都没用。 第三日,沈微去膳房提餐,结果有人快速靠近她,说了一句沈家人有消息传给她,稍后详谈。沈微不动声色跟上去,那小太监果真在柴房等着她。 见面后,小太监低声道,“沈家有东西给你,乾清宫东侧的大殿见。” 他以为,沈微一定会欣喜若狂。 毕竟在沈家,杨小花活的像透明人,只要沈父沈母一句话,杨小花命丢了都可以。 没曾想,沈微只是抬头,轻描淡写一句,“你又是谁?” 对方一噎,“你不懂么?” 这私下传递消息,当然是内线! 但这事怎么能堂而皇之说出来? 沈微继续追问,“总该有个什么信物,或者亲笔信吧?就这么轻轻说一句,我就信了?” 她转身就走,“有信物再跟我说话。” 她消失后,小太监气的一脚踢翻了瓦罐。 气归气,消息还要传递。 沈微听到小太监说的地点,特意绕路到乾清宫附近,看了看附近的布置,迷雾拨开,终于明白了。 原来是想用这个来算计自己啊。 正好,她将计就计。 * 辗转再三,几次折腾,小太监终于把沈微约了出去。 沈微依约到了地点,那膳房的小太监说了两句话,就让沈微进后殿。 “这里人来人往的不安全,还是进去说话最隐秘。” 沈微瞟了他一眼,跟着进了殿。 若是绕路到前殿,看清门头,就会发现横梁上,赫然悬挂着奉先殿三个大字。 第九章 奉先殿内 进殿后,对方磨磨蹭蹭,始终不进入正题。 他不急,沈微更不急了,抬头看了看屋顶,计算着时辰。 磨蹭了两刻钟,对方才进入正题,“杨小花,你在坤宁宫里,得没得到皇后信任?” 沈微理直气壮道,“那是当朝皇后!是好糊弄的么!我只能说刚进坤宁宫,混个脸熟而已。” 小太监心头失望,又觉得正常,若是马皇后那么容易被打动,个个都去找皇后路子了。 他心里有数了,叮嘱道,“沈家也明白得到皇后举荐很难,但你比旁人领先一步,保持幼时,勤谨侍奉,以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叮嘱完了,想走。 沈微一把扯着他,“银票呢?” “什么,什么银票?”小太监眼神闪烁,支支吾吾。 “宫里哪一处不要银子?沈大人答应过,要给我活动资金的。”沈微眼神上下打量他,“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有这种好事?!” “哪,哪有,咱家一时忘了。” 小太监肉疼的从怀里掏出一百两银票。 还以为自己能少出点血呢。 沈微伸手把银票抢过来。 她本来是诈对方的,也好奇对方是谁派来的,才故意这么说。 进宫前,沈父压根没提过有什么帮手,什么内线,这会儿居然会有人打着沈家的旗号来跟自己联络,实在奇怪。 而且,还这么舍得掏钱!图谋甚大啊! 沈微检查银票的真假,但见纸张厚实,印鉴朱砂清晰,就赶紧塞怀里了。 这也是证据。 小太监话也说了,银票也舍了,叮嘱沈微在殿内躲两刻钟跟他错开,再离去。 出了大殿,小太监还是肉疼银票,呸了口唾沫,想到杨小花很快就要倒霉,心情又愉快起来。 就当是提前施舍的纸钱,呸! 小太监站在门口等了片刻,一队后妃仪仗缓缓靠近奉先殿,他急忙迎上去,“皇后娘娘万福!充妃娘娘万福!” “平身,本宫听说奉先殿的屋顶琉璃瓦破损,所以跟着皇后娘娘来瞧瞧。”胡充妃开口,“带路。” 小太监弓着背应声,推开奉先殿的大门,把人迎了进去。 * 血脉和亲人是老朱的执念。 老朱的亲人死后,连埋身之地都没有,他去求地主想要得到一块地掩埋,却被地主拒绝了,嫌弃脏了地主的地。 等发达后,老朱嫌弃太庙不够寄托哀思,又修了奉先殿。 现在这殿内摆放的牌位还不多,还有些空旷。 沈微跪在蒲团上,默默祈祷。 虽然我冒认你们的后辈,但也没存坏心思,只求自保,还望诸位不要见怪。 当然,若是力所能及,她也会尽心尽力,挽救残局。 身后传来扇页的开合声,有人推开门,还有一串脚步声,似乎朝着她来的。 刚才和沈微传话的小太监说话声传来,“娘娘,就是侧殿有几块瓦片坏了,不打紧,换就好了.....” “尽快,这里毕竟是奉先殿,皇上最看重这个.....” 陌生的女音传来,突然质问,“谁,谁在里头?” 隔着一层轻纱,她们看见祖宗牌位前,居然有人。 负责洒扫的宫人都知道避让,是谁这么大胆?! 胡充妃眉头一皱,暗暗瞪了小太监一眼,不上心! 她掀开帘子,想去教训宫人。 马皇后看清背影后,也上前。 小太监站在两位娘娘侧面,手在柱子旁边摸索,一条细的看不见的绳索被他收起来,塞进袖口。 靠近后,马皇后认出了人。 是她。 可突然出现在奉先殿,身侧还有旁人,马皇后正要假装斥责把人带走,原先立在高台之上的牌位,无风自动,居然摇晃起来。 三人大惊,牌位更是直接从架子上滚了下来! “老祖宗震怒,老祖宗震怒!不祥之兆哇!” 小太监尖叫着。 “天呐!” 胡宠妃捂着胸口,暗叫倒霉。 碰上这种事,她只怕要跟着吃挂落啊。 “是这个宫女,是她!还不跪下” 小太监指着沈微尖叫。 被指责的沈微站在原地,也没转身。 小太监以为他一喊,杨小花就要吓的说不出来,他准备了一肚子的说辞,定会把不祥之兆的帽子扣她头上。 可惜杨小花居然不动!是吓呆了吗?! 啪,一声微不可见的撕裂声传来。 随后,一片亮白色的光撒到沈微身上,照的她周身笼罩着一圈光晕,飘然欲仙,不沾尘世。 一串古古怪怪,声调奇妙,不似人声的调子,从沈微身上冒出来。 奇妙,神圣。 “春秋和战国,一统秦两汉。 三分魏蜀吴,两晋秦汉延。 南北朝并立,隋唐五代传。 宋元明清后,王朝至此完。” 什么?! 马皇后险些惊叫出声,她头皮发麻,心脏如擂鼓,双手发麻。 什么是明清后? 什么叫王朝自此完?! 她想追问,却看到沈微白眼一翻,软软倒下,砸到地砖上发生巨大的响动。 而之前震动的牌位架子,恰到好处停下。 “媺娖,媺娖?!” 马皇后发现沈微浑身发软,摇都摇不醒,而且身子还在微微发颤,像魇住了,顾不上别的,赶紧用轿撵把人带上一起回坤宁宫,并且急传太医。 被留下的胡充妃看着凌乱的奉先殿,更加风中凌乱,她一拍大腿,“祖宗显灵了!” 这里可是奉先殿! 皇帝的祖宗牌位所在,难道她能说闹鬼了吗! 只能是显灵了! 她这么一嗓子,就奠定了今日此事的基础。 喊归喊,胡充妃脑子并不糊涂,立刻让自己的宫人把奉先殿所有侍奉的人都扣下,自己赶去坤宁宫。 临走前她暗自庆幸,大部分宫人都留在外头,不知道正殿发生了什么。 第十章 将计就计 匆匆赶来的张院判发现要诊脉的不是皇后,而是一个年轻宫女后,也没露出异样,迅速伸手诊脉。 诊着诊着,张院判大惊。 手底下的人气息薄弱,心脉受损,分明就是积郁成疾,命不久矣的脉象! 就算精心养护,对寿命也有妨碍。 他不敢隐瞒,一五一十说了。 马皇后吃惊,震怒,让张院判不惜物力,尽管开药,也要把人救活。 张院判退下去开药了,马皇后留在床边,想着心脉受损,受损......这孩子也是苦命,怎么好人都不长命呢? 她升起几点怜惜,抚摸着沈微的面容,吩咐人日夜守护,一旦人醒了,立刻禀告。 * 沈微起初是装晕,后来就是实打实睡着了。 等醒来,已经是次日,她一动,趴在床边的画眉就跟着醒了,急急跑出去通报。 没一会儿,马皇后就急急进来,询问沈微现在什么感觉? 沈微皱眉,如梦初醒般恍惚,“我怎么躺床上?不是有人找么?” 她扶着额头,皱眉苦思,“后面呢,后面怎么了?” 竟是把之前的事忘记了! 马皇后仔细观察她的神色,不似作假,提示道,“画眉说你想午休,自己留在屋里。” “对了!是这样的!” 沈微不好意思的捏着被子,“膳房有个小太监,说是沈家的人,要找我传话,我想着也是我的因果,就去了.....娘娘,我怎么回来的?” 说谎话最好九真一假,那点假才容易被取信。 沈家人找她这种事,她才不会傻乎乎隐瞒。 “你真的不记得?你去了奉先殿!还说了不少的话!” 马皇后旁敲侧击无用,索性把沈微当时念叨的长句说了出来。 当时那古怪的语调,她记忆犹新,迫不及待想解惑。 可是沈微皱眉苦思,甚至使劲锤头,也没想起来什么。 没办法,马皇后只好让她先休息,兴许能想起什么。 自己则急召沐英进宫商议。 沐英同样摸不着头脑,甚至他比马皇后更懵,毕竟他没经历现场。 “兴许,她就是乱说的呢?” “不,不可能!”马皇后大胆猜测,“那调子有韵律有音节,分明就是编纂好的歌谣,是有意义的,我猜,“明清后”说的就是新朝国号为“清”!” 不然为何连在一起说? 原来夺了大明江山的,是清。 沐英觉得义母猜测有三分道理,那王朝自此完,又是什么意思?难道发生了什么大灾变,人类彻底灭绝了?! 他悚然而惊,实在想象不出类似的画面。 两人猜来猜去,只能肯定一件事,一定要把朱媺娖照顾好,挖掘出更多信息。 沐英有些遗憾,怎么来的不是末帝崇祯呢?他身为帝王,知道的信息一定更多,对如今的大明也更有意义,而养在深宫的公主,再如何知晓的信息也有限。 马皇后却不以为然,“大道五十,天衍四十九,人遁其一。若来的是末帝,那咱们大明也太占便宜了,恐怕反而不好。” 天命飘渺虚无,能有这么一线生机,已经是万幸,哪儿还能奢望更多? * 沈微那里问不出什么,侍奉奉先殿的宫人却能查问。 跟沈微传话的小太监,魂都吓飞了。 他原先算计的很好,牌位振动,殿内只剩杨小花,那就是她冲撞了祖先,死了也要剐一层皮。 结果杨小花居然说了一串怪话,逃脱了惩罚,那他可就不敢吭声了。 他被慎刑司的人打个半死,打到骨折,也一口咬定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帮着沈家人传了几句话。 受伤和要命,他还是分得清的。 问不出什么,他被贬到洗衣房当差了。 探听到这个消息的沈微,还躺着养病,心说搞定,又过一关。 她听到对方约好的地点是奉先殿,就猜到有阴谋等着她,不外乎就是弄坏什么,栽赃到她头上,思来想去,就殿内的牌位最危险。 那她可就要利用危机,装神弄鬼了。 她在破损的瓦片下,垫了东西,等算好时辰,光线照进来被折射,覆盖她身上,就如同显灵。 光显灵不够,她还要透露几句虚无飘渺的未来,把人唬住。 效果跟她想的差不多,甚至更好。 她为什么伪装成公主,而不是别的? 因为需要她展露才华时,她可以假借皇家消息灵通,见多识广。碰上实在不懂的地方,她又可以推脱说内宫女眷不教这些。 总之进可攻退可守。 而且,她的马甲不是一层,而是三层.....等着慢慢脱吧。 而那个小太监,不像沈家的人,也幸好只是被贬到洗衣房,她有的是机会去查清。 这也是冒认公主的好处,别人都以为她在争夺宠爱,其实她早就在孝顺亲情这条路狂奔了。 翘着脚,她独享画眉送来的水果。 这个季节,雪梨吃着正好,清甜化渣,不过一听到脚步声,沈微立刻收回脚,规规矩矩卧着,这套假动作,都是小时候偷看电视练出来的,丝滑的很。 画眉进屋后,不停揉着手腕。 “画眉姐姐累了?” “没事,刺绣做多了些。”画眉板着脸,避而不答。 她记着梅心姑姑的训导,一向不假辞色。 沈微心想,画眉也算是大宫女了,一些粗活小宫女抢着给她干活,她还能累着? 只怕是做马皇后专门吩咐的活。 想明白这点,她借口探望皇后娘娘,去找马皇后。 她站在外室,听到马皇后和梅心姑姑的讨论声,断断续续传来,提到“被服”“产量”等词汇。 沈微挑眉,机会这不就送上门了? 她敲门入内,等到马皇后应许,进门笑道,“我听到娘娘在为了被服厂的事情烦恼?不知道我能不能尽点力?” “你,你还懂这些?” 马皇后看到沈微轻松眨眼,领悟道,“行,边走边说。” 她来自后世,没准就有什么更好制度呢。 当初老朱在外征战,马皇后负责军需后勤,最突出的业绩就是她管理的被服厂,产量大增,足够供应军中所需。 也是她的一大政绩。 但古代的生产力始终底下,再怎么精打细算也就提高个一两成。 而沈微现在准备的,是降维打击,是生产力的提升。 第十一章 展现自身能力 京郊有个现成的被服厂,如今正忙的热火朝天,片刻不息。 里头织娘绣娘们尽管双目通红,依旧双手不歇,快速的在经纬线之间穿梭,织出一匹又一匹的厚实布料,供应给军中将士。 沈微看了看布料厚度,已经猜到开年,一定会有战事。 不过也正常,如今虽然平定了元朝,但地方上的动乱一直不停。 刷信任的好机会! 她仔细打量织布机,思考着该怎么改良。 马皇后目不转睛盯着她。 现在的织布机,除了经线之外还有一个梭子,穿梭在经线之上,让经纬线交织联合。 但是人伸展手臂的长度有限,而且布匹太长,手指也抓不住梭子,综合之后,布匹的宽度就被限制在人的身躯之内,这个宽度刚好方便织娘们工作。 沈微就在博物馆看过织布机,没用过,现在亲自上手,研究织布机运作原理,很快就想到一个能用的点子,飞梭。 飞梭就是把原先需要织娘们手动来回穿梭的梭子,安上滑轮,梭子能迅速来回,提升效率,立竿见影。 马皇后看着沈微连比带划,还有些生疏的样子,不禁皱眉,又自己想通。 身为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公主,品评各家绣品的优劣即可,哪儿需要亲自动手?正该是既了解又生疏的样子。 随后把心思放到飞梭上,马皇后更了解织布机的构造,理清飞梭的原理后,喜上眉梢。 好东西! 她立刻让人找工匠来改造。 随后就是纺纱机,纺纱机更负责一点,但更能提升效率,原先的纱轮只能纺一根线,一下子变成纺八根,效率何止翻倍? 只是沈微口水都说干了,工匠还是懵懵懂懂,只能低头表示,自己还要再试试才知道。 “也别太沮丧,试试就摸到窍门了。” 沈微还安慰了几句。 工匠们皇后亲临,身后的大宫女还耐心跟自己掰扯,便知道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没准就带着全家起飞了,当下也不休息了,到库房里死命的干,调试,改进。 他们毕竟是皇家的工匠,技艺精湛,触类旁通,没搞出能纺八根线的机器,但是,能同时纺两根线的机器,叫他们研究出来了。 沈微蹙眉,马皇后倒是和她说,“这样正好,如果速度太快,棉料供应不上。” 那可是八倍效率!就是把整个江南的棉花都收罗起来,也不够啊! 不过马皇后见到机器提高了效率,顺嘴让人再去收购几船棉花,存起来备用。 物资总不嫌多的,重八还曾经把棉布作为实物赋税的替代品之一,老百姓也认这个,不怕囤。 研究完机器,再看产量。 马皇后对于布匹的大致产量有数的,能提高一成,都是万幸。 别小看一成,总产量也是不小的增量。 谁知道,这新式织布机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惊喜! 织娘们尽管动作不熟练,但也提高了六成的效率! 原先需要十天才能织成一匹布,现在居然只要六天! 若是熟手,效率还能提高! 光这一项,就缓解了出货的压力。 更让她激动的是,纺纱机。 纺纱机效率直接翻倍! 原先一根一根纺出来的纱线,随着纱轮滚动,直接一变二! 这能提高多少产量? 她高兴,当场命人赏了研究的工匠白银五十两,新出的棉布十匹,以资鼓励。 “义母果真善心。” 听说义母在被服厂研究产量提升,沐英立刻赶来,正好撞见这一幕。 “做得好就有赏,应该的。”马皇后笑道,“英哥儿,真正的功臣在那里。” 她如今再看沈微,是越看越欢喜,怎么瞧都是自家的宝贝蛋。 这不,宝贝蛋就给她出了这么好的主意! “黔国......西平.....沐大人。” 沈微不知道该怎么称呼,索性这么唤着。 沐英应了声,心想此人果真是做戏做全套,还记得给自己安排的封号。 他转而问起,产量是否真的大涨。 “骗你做什么?库房总骗不了人吧?去看看。” 三人去了被服厂的库房,原先还空荡荡的库房,如今已经填满三分之一,如果再用上新式机器,相信剩下的三分之二也会很快填满。 沐英亲自上手摸了,感受到手底下的厚实和耐用,深深吸气,朝着沈微拱手行礼。 就算是个骗子,也是个为国为民的骗子。 “我替边关镇守的将士们,多谢你的恩情!” 他也不知道怎么称呼,索性含糊。 沈微吓一跳,赶紧把人扶起来,“将士们护边关安宁,也是在护卫我的安宁,我出点力,又算什么呢?” “您可是长辈,这么说我要折寿的!” 沐英哭笑不得,泛起暖意。 他虽年过三十,但被十来岁的小姑娘恭恭敬敬当长辈,还是觉得古怪。 压下这点不自在,沐英就听到对面的小姑娘继续说,“被服这么充足,等明年平乱西番洮州,也不怕不够用了!” 什么?! 沐英一惊,双手如电,紧紧捏住沈微肩头,“你说什么?” “洮州有动乱?!” 沈微被他擒住,努力镇定回答,“我,我只是想起史书上记载,洪武十一年,您被封为征西将军,去平定洮州十八族的叛乱......” “还有呢?” 沐英迫切想听到别的。 “史书上就提了这么一句话......” 沐英催促沈微想起更多,更重要的信息! 这可是朝政大事! 还是马皇后抢救了沈微,“史书工笔,自然是写的越简明扼要越好。但既然都被记载了,英哥儿,这一仗肯定是胜了。” “义母言之有理。” 沐英颓废着松手,“但是一场征战,人命,粮草消耗无数,能速胜还是速胜的好,咱们的财政,打不起啊!” 刚经过战乱,百姓还在休养生息,大明又缺铜缺粮,财政捉襟见肘。 史书上只有简略的一行字,背后是无数白骨堆积而成。 沐英深深看了沈微一眼,匆匆离去。 既然明年有叛乱,今年定有蛛丝马迹,他要先去禀告义父,早做准备! 沐英走后,马皇后揽着沈微,“别管他,咱们忙咱们的。孩子,你还记得别的吗?” 沈微摇头,“我喜欢去文渊阁看杂书,有些看了就忘,有些又会突然想起来,刚才就是看到沐大人,突然想起有这么一桩事。” 明朝历史那么长,谁能把每一件都记得清楚?只是看见被服厂就想起动乱,于是想起了洪武十一年有这么一件事了。 正好又跟沐英有关,她装作不经意的抖出来,若是验证,沐英不信也得信她! 白来的信任,不要白不要。 马皇后也看了出来,义子已经半信半疑,不然不会提前做准备。 他们也足够幸运,居然能碰上泄露的天机。 * 回去路上,沈微嘴角一直含着浅笑。 马皇后看她,原先沈微眉宇间始终有一抹去不掉的轻愁,现在笑起来,倒是冲淡了几分。 马皇后冷不丁发问,“让女子多学了一门技术,就这么开心?” 沈微一怔,抿唇笑道,“让您看出来了。” “这点小心思,咱怎么会看不透?”马皇后也笑,“都是女子,也明白女子谋生的艰难,有这么一门技艺,以后总要轻松许多的。” 女子想要谋生,又不能去鱼龙混杂之地,织布刺绣,就是以后她们立身之本了。 以前是没这个机会,现在有了,沈微当然要尽心竭力,希望给时间带来变化。 第十二章 提升生产力,见老朱 马皇后的桌案前,摆着一件用新式织布机刚织好,又赶工裁剪出来的棉袍。 她担心棉袍不够细密,不够御寒,裁剪好后又命人清洗了三遍,确定经纬线都没有散开后,长出一口气,成了! 真成了! 这下不用担心军中的被服厂了! 且马皇后还在思考,新式织布机除了用在织棉布麻布外,是不是运用在丝绸上?江南物产丰茂,锦缎布料一直都是翘楚,若是能加大产量,正好用来缓解财政的紧张。 打仗耗钱粮,又不能再给饱经磨难的百姓增加税赋,那就只能在商税上打主意了。 马皇后思路通畅后,连用饭都松快不少。 “妹子,想什么呢这么高兴?” “想新做出来的军服,重八,你看了吗?” 形容威武,面貌端正的中年男子放下碗,“听说了,还没看到实物,怎么,这次被服厂又弄出什么新鲜玩意儿了?” 他正是大明的缔造者,洪武帝朱元璋。 如今的朱元璋正值壮年,意气风发,虽也固执难坳,但并不是“皇帝完全体”,还保留着一点人类的情感。 尤其是在他最看重的妻子和好大儿面前。 马皇后正要说起,被儿子朱标打断了,“娘,吃饭时不聊政事。” 明太子朱标,时年二十二,正是刚担任监国太子,迈上正式舞台的一年。 马皇后一顿,又想起还在后殿的沈微,笑逐颜开道,“好,饭后说。” 大儿说的对,又不差那点时间,先用饭! * 后厢房,画眉不情愿提示沈微,“娘娘让你端着这些被服,呈给皇上。” “我?” “当然是你!等等,你的礼仪没忘吧?要是殿前失仪,看娘娘饶不饶你!” 画眉色厉内荏的说。 画眉说的什么,沈微并不在意,她只想嚎叫,可算是等到在老朱面前混眼熟的机会了! 之前老朱来坤宁宫她都远远避开,如今可算是等到重头戏了! 作为一个末代公主,亲眼看到王朝的缔造者,是什么感觉? 激动,震惊,景仰,拜服,还带着几丝委屈! 若是老祖宗在此,大明何至于此?! 画眉眼睁睁看着沈微从激动到委屈,就像小孩子准备好向老祖宗哭诉委屈似得,变脸变的快得很。 画眉目瞪口呆,这是要干嘛? 沈微沉浸式带入“真长平”的心态,调整好表情,捧着制好的被服,一路送去偏殿,步伐稳定,低眉顺目。 偏殿内,朱元璋和朱标正等着惊喜,见到整套军服后,连忙拿起来仔细验看。 沈微送完衣服,拿着托盘退到角落,没有抬头。 这么紧张的时刻,她突然想起个笑话来,朱标也是一种明太子,咬着下唇,憋笑。 * 朱标可不知道沈微脑子里转着什么大逆不道的念头,他在认真摸索着一针一线的军服,布料厚实耐用,还在关节肘腋等地方额外加厚,防止磨损,是上等的军服。 “妙啊!娘,这次被服厂做的不错啊。” 马皇后故意卖关子,“你猜,这些军服生产出来,耗时多久?” 她能这么问,显然是有惊喜等着朱标。 朱标沉吟,从织布到缝制,至少耗时一月,还是熟手,所以他猜,“二十五天?” 别小看五天,战时争的就是分秒之间! “哈哈,标儿你看看你娘的神情,就知道猜错了!要是咱猜,一定猜二十天!”朱元璋笃定的说,“妹子,对不对?” 他等着马皇后的答案。 “都错了!” 马皇后乐呵呵的,看到父子两个迷惑不解,可算是让他们吃惊一回了。 “是十五天!做出这么一套,只需要十五天!而且我让人洗过三次了,跟往常品质一样,甚至更好!” 她乐呵呵宣布答案,准备震惊两父子。 这可是翻了一倍的效率! “不可能!” 朱标脱口而出,“娘,是不是被服厂的人糊弄你?军需大事,岂可儿戏?” 说翻倍就翻倍呐! 若按照这个标准去计算军需,最后又拿不出被服,这不是拿边关的将士们命来玩么! 马皇后气的差点翻白眼。 这傻儿子,连老娘都敢质疑,扔了! 要不是想着在后人面前给孩子留点面子,她就要上手拧耳朵了! “我是那么好糊弄的么!亲自去被服厂的枯矾验看过的,你手里这件还是洗过三水的!想蒙我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那是为何?” “小花,你来给太子解释!”马皇后扬声道。 “是。” 沈微上前。 即使没抬头,也能感觉到老朱和小朱的目光在打量她,眼神锋利,气势凌人,几乎要顺着她的脊背刮下一层来。 要碰到个心虚的,应该吓的两腿战战,几乎能晕过去。 沈微自觉除了混点好处,自己是一点坏心都没有,所以理不直气也壮,不亢不卑的开始解释为何工期能提前。 织布机和纺纱机改良后,她还提出了流水线作业以及固定服装尺码。 分出被服最常用的五个尺码,让裁布料的人依次裁好大小,再分配给绣娘们让她们缝制,一人负责一道工序,做完往下传递,最后封线缝口。 朱标皱眉,“这样不是耽误事么?等到所有工序走完,才有成品出现。” “回殿下,这样反而会更快。流水线作业,一人只负责一个环节,熟能生巧,效率高不说,还不会卡在筹备物料的环节。其次,一起劳作不会产生堆积的半成品,最后,绣娘们的手工有快有慢,如此安排可以协调好流程。” 朱标听明白了,但他尚未亲眼见过,所以只是点头。 改天亲自去看。 倒是老朱,上下打量沈微,冷不丁问,“皇后宫中的宫女朕都认识,你是新来的?” 第十三章 蒙混 来了来了! 考验演技的关键时刻。 若是她能初步过关,以后再抖露身份,博取信任,就有了基石。 沈微低头弯腰,“回皇上,我是新进宫的宫女杨小花,娘娘见我读书识字,所以调到御前来,做些伺候笔墨的活。” 静,无比的静。 她说完,朱元璋不接话,偏殿里更没人开口了。 一时间,气氛凝重,风雨欲来。 马皇后等了等,没等到丈夫的反应,反而他还放出行军打仗时尸山血海里闯出来的气势,去压迫个小姑娘,让她低头。 她抽出自己的手,想要扶起沈微,手腕刚动,又被儿子朱标压制了。 朱标使眼色,爹要做的事情,哪样不是非做成不可? 娘若是阻拦,一时半会儿能行,事后,爹还是会找到机会继续做的。 与其事后清算,还不如现在就让爹做成了呢,至少能盯着点。 而虽然忐忑,但并不心虚的沈微:? 干嘛? 老朱不让起,她就一直保持着行礼的姿势,除了腿有点酸。 难道老朱要考校自己的礼仪? 沈微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在心里背诵明朝年号,皇帝名讳,以此来打发时间。 高瞻祁见佑,厚载翊常由,慈和怡伯仲,简靖迪先猷。 话说老朱这人是不是有强迫症?居然给每个儿子的后辈写好了辈分排行,还要求按照五行取名,可真是为难死了后辈子孙。 把常用字都取了个干净,最后不得不开始生造字了。 最后等化学元素传到华夏时,翻译家不知道如何命名,这些生造字总算发挥了积极作用,成了各式各样的化学元素。 沈微想到这里露出微笑,世事真奇妙,谁说的清,垃圾不是放错地方的资源? 她走神了,完全没留神到朱元璋的迫人气势。 而在朱元璋眼中,就是这宫女不亢不卑,胆识过人。 更可疑了。 可他开口说道,“不错,当赏,出去领赏吧。” “是。” 沈微就莫名其妙退下了,去找太监首领孙德领赏去了。 虽然不缺钱,但有人给钱,她也会果断接着。 偏殿内,朱元璋正仔细跟马皇后分说,“女子读书少见,愿意送到宫里做宫女的更少见,若非走投无路,谁舍得闺女吃苦?咱见此人识文断字,担心她另有所图,所以试上一试。” 马皇后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有没有一种可能,这是咱家孩子呢?当然受过教育。 但杨小花的来历复杂,她至今都不知道到底是哪路神仙保佑,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给朱元璋听了。 好在朱元璋继续说,“不过此人看着胆色不小,才能也不错,既然敢留在你宫里,那就好好用着!别人能给她的,咱难道不能给双倍?” 朱元璋有这个自信,他是天下之主,坐拥一切,难道给不起一个宫女想要的?只要好用,他给的起代价! 一番话,堵的马皇后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她长叹,含糊道,“知道了。” 等会儿去安抚小花吧。 说完被服产量的事,老朱就去处理公务了。 马皇后走去庭院,见众人正把沈微围成一团,沈微大声嚷着要请客,请大家吃顿好的。 梅心看似板着脸,嘴角其实带着笑呢! “有点财货,也不留着自己傍身?” 沈微不在意的挥手,“千金散尽还复来!钱财这东西嘛,花出去才是自己的,留着不过是块颜色好看的石头。” 消费,要消费懂的伐? 马皇后看着她笑,恍惚想起当初重八尚在军中,也是这么与兄弟们相处,同吃同住,一呼百应,人缘极好。 血脉竟有如此神奇吗? 马皇后走神片刻,又回神,笑眯眯追问,“见到老祖宗了,感觉怎么样?” “很,很奇妙吧。” 沈微一边回味一边描述,“太庙内悬挂了历代祖先的画像,可是画像只管往英武雄壮的方向画,难免失真。幼年时,爹爹还会给我讲太祖从无到有打天下的事迹,说的多了,太祖不像一位祖宗,倒像是神像飘在云端,俯瞰众生。” 沈爸爸是历史爱好者,平日积攒了许多书籍,沈微趴在他的膝头,由他指着书籍,一点点启蒙。 都是往事了。 沈微眼中闪过一丝酸涩后,又说,“今日我一见,却发现原来太祖,也是活生生的人,会笑会怒的。” 感觉很奇妙,后世还拍过不少关于老朱的电视剧,电影,都往封建帝王的方向塑造,现在看,朱元璋原来是个真实存在的人呐! 沈微琢磨着,她的计划没准能更顺利呢。 马皇后满心无奈。 所以重八在那里审视,你在这儿回忆老祖宗是真人?!都没发现自己被怀疑了? 傻人有傻福么! 她也懒得问了,“行吧,你没事就好。等英哥儿那边的消息回来,我便回禀皇上,告知你的身份,你耐心等上几日.......” 别的可以作假,洮州的事可做不了假,等沐英传消息回来,确认,她便要好好公布沈微的身份,将迟来的疼爱补给可怜的孩子。 “娘娘,不急!” 沈微这么说。 她有杨小花的记忆,以及来自后世的先进科技,忽悠马皇后是手来擒来。 但如果想要博取老朱这位帝王的信任,平安度过此生,还差了点火候。 毕竟没接受过真正的公主教育,有什么疏漏怎么办? 所以沈微打算先拖延着,一边凸显自己的重要,一边查漏补缺融入时代,等到火候成熟,再透露蛛丝马迹。 聪明人不会相信别人说的,但是喜欢自己脑补,沈微要是大剌剌冲出去宣布自己的身份,当场就能变成皮草,还不如就这样,半真半假,先拖延着。 她促狭一笑,又带着三分俏皮,“都说血脉连心,血脉有感应,我就好奇太祖何时能认出我来,不如娘娘跟我一起打个赌?” “你想赌这个?那我赌半年?” “我赌一年,如何?要是我输了,娘娘随意差遣,莫敢不从!” 调皮! 马皇后也被激起几分兴味,心道重八这可是你自己找来的,今天把曾曾曾孙女吓着了,既然是老祖宗,就多担待吧。 可不是她也想看乐子啊。 第十四章 秋来 秋风渐起,气温骤降。 应天府虽不像北地,遍地风雪,但也湿寒阴冷,早上的风利的很,没两天脸就被吹皲了。 沈微受不了这个,去膳房讨要了猪油,仔细澄清,提炼,又加了自己提炼的精油做成保湿面霜,仔细涂抹到脸上,手上。 在坤宁宫也快一月,沈微不用干粗活,还吃的不错,变化巨大。 偶尔梅心都会晃神,这真是之前那个黑干瘦的小丫头?现在看着,气度斐然,金尊玉贵,就跟打小养在娘娘身边似得。 而且她也算看明白了,沈微和她的生态位不同,是在娘娘身边讨巧卖乖的,梅心仍然是坤宁宫最得力的姑姑。 此刻沈微正和马皇后说话,问她喜欢什么香花,正好融了做面霜。 马皇后勤俭自持,但对于沈微亲手做的东西,也不反对,况且沈微还神神秘秘的说,有大用处,她也姑且听之。 只是有人禀告说西平侯沐英回来了,正在回禀差事,马皇后打算去见见这风尘仆仆的孩子。 到了乾清宫正殿,果然能隐隐听到说话声。马皇后将带来的补汤放好温上,耐心在侧殿候着。 此时,朱元璋龙颜大悦,“好好好!文英你做的太好了!那些洮州的部族不感念皇恩,居然还贼心不死想着叛乱!多亏了你,提前发现痕迹!” 早早发现,当然比被打个措手不及的强,要知道战场上的时机最为重要。 沐英被夸,唇边含笑,这当然是他手握神器,提前得知消息的缘故。 要是以后的仗都能这么打,诸葛复生他也敢试一试。 不过战好打,后勤依旧不能放松,他问起后勤粮草的事。 “你放心,后勤你义母已经安排妥当了,不过军饷嘛.....去传户部尚书。” 户部尚书杨思义被叫到乾清宫,听说是要军饷,顿时一张脸拉成马脸,唾沫横飞开始哭穷,库房里穷的老鼠都搬家了,北边边关眼瞅着又要换冬装了,粮饷还没着落呢。 钱钱钱,哪儿不需要钱?! 唾沫都快飞老朱脸上了,老朱全当自己没看见,耐心和杨思义解释,趁着还没过冬,以及洮州动乱只是有预兆,打了,就完事了!若是让对方休养生息,以后可不是这么简单解决的。 杨尚书持续哭穷,最后在朱元璋的瞪视下,咬牙跺脚,硬挤了一笔银子出来,就这样,还把老朱想要修缮太庙的预算给否了。 朱元璋气得眉毛都要飞起来,还是沐英说了句公道话,“当家才知道柴米贵,杨尚书当着咱大明这么大的家业,自然是精打细算的。” 说的杨尚书潸然泪下,恨不得当场跟沐英拜把子。 杨尚书临走前还催了催冬装的事,他们身在应天还能抗冻,北边那可是真能冻死人的。 “知道了知道了,快了!” 老朱寻摸着被服厂那边应该凑到三分之二了,小半月差不多也够用,但库房里没囤货,心里没底哇!肯定得先囤货一批,再给边关发去,不然临时有什么变故呢,就抓瞎了! 沈微站在侧殿门口,隐隐听到几句,心想老朱真是抠门人设不倒,挺像以前她实习认识的财务的,不知道为啥,发工资一定要卡在最后一天的下午转账,什么爱好。 吐槽完毕后,马皇后趁着闲暇去送补汤,朱元璋欣然停下喝汤,眼睛余光还看到了沈微。 好家伙,都舍得带到乾清宫来,这姑娘有几把刷子,得了妹子的信任呐。 老朱已经把杨小花的底子摸透了,甚至比沐英还查的多,连沈家那点子事情也没放过,对于沈家人的做法,他就一个念头,糊涂! 野生的儿子还能胜过亲生的女儿? 就算儿子是精心培养的,不能轻易放弃,那女儿也一样是自家的血脉啊!好生教养着,认回来,以后找个好亲事,女儿只有感恩戴德,记爹娘好的份。 要么不认,认了就好好对待,像沈家那样,又要认回去又要折腾的,属于脑子有泡! 也怪不得这姑娘一门心思往皇后的宫里钻,只怕想要光宗耀祖呢。 至于杨小花进宫走了谁的门路,朱元璋并不在乎,还觉得杨小花目光独到,知道该讨好什么人,分得清大小王。 想完这些破事,朱元璋三两下喝完汤,马皇后叮嘱他起身活动,别立刻坐下办公,朱元璋都听从了。 回坤宁宫后,沈微张罗着让宫人去摘花做面霜,再用脂吸法吸出上面的香气备用,尽心尽力,格外细致。 她最终做出的成品也格外精致,放在小巧的白瓷碟内,凝成一汪白玉似得,嗅一嗅,味道清新淡雅,香气悠悠。 涂到手背上,质地润而不腻。 平心而论,这是顶顶好的面脂,就是耗费甚大,沈微前后忙活许久,才得了这么一小瓶。 马皇后看着沈微皮卡皮卡发亮的眼睛,决定言辞婉转些,毕竟是孩子一片孝心。且毕竟是金枝玉叶,从小就是这么养的,对奢侈早就习以为常。 “做的不错,也很好用。”马皇后委婉提示,“用了多少花瓣?” “记不太清了,应该有几斤吧?”沈微回忆,“其实这种面霜可以做成两种版本,一种是精油版,一种是纯露版。” 花瓣蒸馏后,只能得到一点点精油,纯露却更多,如果要售卖,完全可以搞两个版本,把中端和高端的钱包一网打尽。 马皇后继续委婉,“前后耽误了不止十天吧?若是售卖,价格应该很高?” 沈微脱口而出,“纯露的五两一瓶,精油的至少二十两!” 不然真是白费功夫了! 马皇后得到答案,很欣慰,幸好孩子不觉得鸡蛋应该一两一个,对物价有基础了解。 “二十两银子,已经足够三口之家用一年了......”马皇后想说,这么奢侈的东西,她身为皇后应该以身作则,少用,免得民间奢靡成风,争相模仿。 沈微并不笨,很快发现马皇后的言外之意。 她笑了。 “娘娘,您知道什么是,实业兴国吗?” 第十五章 实业 沈微哪能不知道面霜贵呢?用的还是猪油,老百姓一年到头,也只有年底杀猪,能吃到一点油脂。 喔,差点忘了,明朝不让叫猪,要叫肥肥。 “种植花瓣,采摘,提炼油脂,最后做成成品,成本价格应该在二两到三两之间,但是售价二十两,这中间的利润,会让任何商人眼红,为了利润,才会全力去促成这笔买卖。” 沈微故意卖个关子,然后才正色道,“但是娘娘你想,为了大批量的做出面霜,销往全国各行省,又需要多少环节,多少人手?承包荒山,种花,采摘花朵,为了油脂养肥肥,又需要多少人手?至少上百人!一瓶小小的面霜,可以让上百人找到生计,怎么不算大功一件呢?” “而且奢侈品的定价就注定了,只有富人会买,平民看都不会看。” 二十两呢!定这个价格当然有原因的。 马皇后举着这瓶小小的面霜,恍惚道,“实业,兴国?” 沈微头头是道,险些把她说服了。 “嗯哼,别小看这些生意啊!” 沈微哼唧,“我还有不少类似的主意,可以割富人的韭菜....咳咳,让富人掏空腰包,富人的钱若是放在库房,那就一点用处都没有,是死物,还不如用起来流通,那才是一汪活水。” 要不为何要刺激经济,鼓励消费呢!动起来,所有人的财富才能流通。 马皇后恍恍惚惚的说,“我听懂了,但是还要再问问。” 她反正懵的很,得再想想。 “娘娘慢慢考虑,我还有好多东西没做呢!” 沈微欢快的道,都是些奢华美貌,又没什么实际效力的东西,比如大名鼎鼎的景泰蓝工艺,噗,也是大明顶顶的工艺。 沈微念叨着谐音梗,欢快的跑掉了。 * 涉及到经济和国政,马皇后不敢擅专,决定请教专业人士。 她也不会瞒着朱元璋,一起找户部尚书杨思义询问。 老杨也不觉得被轻慢了,拿着面霜仔细涂抹在手背,感知,得出结论是,上品! 他肯定舍不得花二十两买,但对于江南的富商来说,压根不算什么!甚至还嫌弃不贵呢! 尤其是马皇后还提了两句,什么前朝宫廷失传秘方,当今皇后都在用什么的,更是让杨尚书惊为天人。 名人效应,不论何时都是打开局面最有效的东西。 杨尚书隔空跟沈微相见恨晚,“娘娘,此等大才,应该放到户部跟臣一起共事,何愁国库不丰啊!” 马皇后干笑道,“这人是吾身边的女官,只怕不方便啊。” “这有什么!女官也是官,人才难得!” 杨尚书心道,读圣贤书的书生永远不缺,但通晓经济,会赚钱的抓钱手,再过一百年都缺! 杨尚书目光灼灼,企图让皇后松口。 马皇后左闪右避,就是不看他。 “好吧。”杨尚书明白皇后是不会放人了,砸吧着下结论,“此事可行,大大的可行。” 马皇后心道,可行的话,那就回去让沈微早早准备着。 她手中的权限,人手,也下放了一些给沈微,让她尽情施展。 沈微也没辜负她,全力研究着。 * 国库随着沐英的出征,再次空虚,马皇后也担心北边边关的情况,催促粮饷早日到位。 朱元璋估摸着国库能周转过来,像个抠门老农一样,狠狠心,终于把款项拨了过去,肉疼了半天。 这年代又没有飞机火车运粮,一路上人吃马嚼,至少消耗一半,所以边关运粮,一直都是苦恼事。 站在角落的沈微想了起来,就是因为缺粮,老朱好像搞了一个什么开中法?就是商人自行运粮到边关,再从边关换取到盐引,领取后售卖食盐。 食盐不能缺少,为了巨额利润,商人们才愿意千里迢迢的送粮。 以利诱之,肯定比行政立法强压来的好。 沈微低头想着。 * 国库的动静,瞒不过应天府城内的人。 先是西平侯带着兵马,悄然出征,随后是大批粮草运送,朝着北边去,多半是去送军需的。 都明白此刻,国库空虚。 有人看见了一切,悄然集会,商量着。 “该涨价了。” “是啊。” “毕竟是必须品呢,又是冬天,该狠狠赚一笔了,哈哈赵兄,恭喜了,这里就数你的商行规模最大,货物最全。” “同喜同喜,大家一起共进退,赚钱么!” “好啊好啊!” 这些人很有默契,彼此对视,都打算趁机捞一笔。 囤了一年的货物,就等着现在。 市面上原有的棉布,开始涨价。 夏日时一匹料子五百文,如今节节攀升,很快就到了六百,七百文。 几乎一半的涨幅。 但随着冬日临近,御寒是刚需,老百姓只能一边咒骂奸商,一边买布料,扣扣索索的节省。 不买?那就冻着! 沈宅。 沈父很快就发现了布料涨价的事,不光布料,连手工都涨了,毕竟冬天,御寒是重要事。 敏锐的沈父出门拜访同窗后,发现大有可为。 沈家颇有家资,但谁会跟银两过不去呢? 他通过同窗牵线搭桥,认识了一位姓赵的大布商,从他手里买走不少布料。 就是价格不好商量,布商咬死了,就要七百文一匹。 沈父费了老大劲也没降价成功,只好认了,用这个价格买了。 临走前,赵布商还意味深长的说,“再过一个月,你会庆幸现在的决定的,放心,跟着我,少不了肉吃的。” 沈父配合的笑。 布商走后,沈父追问同窗,这人到底什么来路。 同窗矜持道,“连他都不认识?你该多出去交际了,他姓的可是赵啊!” 沈父心念一转,颤声道,“莫非是江南世家,坐头一把交椅的那个赵?” 乖乖,这次可真的是发了,让他搭上顺风车了! “当然!要不然我能介绍给你?” 同窗咂吧嘴,也是他手里的银钱不够吃下整批货,才会拉着沈父一起入局,不然自己独吞利润多爽。 “赵老爷是那边主支老爷的侄子,做生意很有一手的,才能得了主支看重,跟着他,没错的。” 同窗叮嘱,“尽快凑齐银两做买卖,这次交易愉快,才有下回。” 这种转身就赚钱的好事,太少。 沈父莫名亢奋,确实,机会太难得了。 第十六章 囤积居奇 沈父一回去就掏空了沈家账面上的银两,全部拿去买了布料,囤积起来。 同窗告诉他,等到寒冬腊月再慢慢出货,到时候还能赚。 沈父把银钱换成布料后,起初还有些慌张,担心出岔子,很快他就沉浸在盈利的喜悦中。 市面上的棉布价格飞涨,从七百到七百五,八百,等于说他就在家待着什么不干,就平白赚了一成半的利润。 沈父得意之余,还记着同窗的叮嘱,死死咬住不松口,囤积好布料,就是不卖。 其他商人也这般囤积居奇,惹的百姓抱怨连天,就传到朱元璋耳中。 朱元璋很快查清到底为何。 前朝延续下来的几个世家,掌握着整个江南的纺织行业,觑着这个空隙不怀好心,偏偏天也助他们,前儿下了一场小雪,气温再降。 原先还想等等的老百姓,也被逼着去买御寒物资。 物价波动这种事,朝廷也不会随意插手,物以稀为贵,降价涨价都是市场调控。 可如同那几个世家般,刻意囤货操控棉布行市,就触碰到了朱元璋的逆鳞。 才刚建国,前朝遗留的势力盘根错节,又牵涉到许多民生行业,朱元璋是打算徐徐图之,慢慢清理的。 没想到,冷不丁这些世家就给他一闷棍。 呵,真当他老朱提不动刀了?! 惹毛了他,管他什么世家,杀到血流成河! 朱元璋戾气横生。 杨尚书拼命阻拦老朱,“皇上,别冲动!千万别冲动,咱们有的是法子治他们!” “治,你想怎么治?今天能在棉布上动手脚,明天就能在米粮上动手脚!咱不可能一直容忍下去!” 脖子被卡在外人手里,想收紧就收紧,他能忍?! 杨尚书嘶声竭力扯着老朱衣裳,“也正是因为如此,皇上不能轻易动手啊!赵家,江家,还有黄家,掌握了江南纺织三分之二的人手和机器,皇上您今天将他们下狱,明天上万人的生计就断了,不会再有一匹布被纺出来!” 这三家积累了上百年,早就把纺织行垄断的死死的,杀人容易,谁去织布?他老胳膊老腿的,就是累死了,也操作不了这么多织机啊! 杨尚书有理有据,朱元璋再气恼也明白这个道理,他冷哼,“那你说怎么办?” “如今应天府少存货,咱们就去北边采购,不论是现货还是棉花,紧急采购一批过来贩卖,再把库房内棉布找出来,慢慢卖,也能顶上一阵,等新货一到,货源紧张就大大缓解。” 杨尚书不停擦冷汗。 “好吧,咱暂且听你一回。” 朱元璋冷哼,“至于他们的人头,暂且放在脖子上,容他们多吃两天饭!” 但小本本已经记仇了,老朱磨刀霍霍等着算账。 杨尚书紧急带人去办此事了,先把户部库存的库底棉布翻出来售卖,同时马不停蹄去北方收购原料和成品。 北方的棉布纺织不太成规模,多数是织娘自行纺织,攒够了去售卖,品质和数量上不太稳定,可杨尚书也顾不上别的,顶上再说。 他设想很好,刚缓解了市面上棉布紧张的情况,变故再生。 杨尚书采购的满满五船的棉花,遇上寒流运河上冻,被卡在半中腰,一时半会儿到不了应天。 而库房里的存货棉布,也被掏了干净,竟然比之前情况还糟。 天呐,杨尚书眼前一黑。 他起身,只觉得自个脑袋也摇摇晃晃,不太稳当。 这回真要丢脑袋吗? 杨尚书已经在琢磨遗书怎么写了,他的妻子提了句,“皇后娘娘身边不是有个擅经济的女官么?要不我进宫,想法子问问?” 对喔! 杨尚书也顾不上别的,病急乱投医,试试再说。 杨夫人就递了帖子进宫,找到马皇后当前,提起这事。 知道消息后,马皇后也觉得棘手。 她又不是神仙,可以凭空变出棉布来,可是天气骤寒,百姓受冻,是迫在眉睫的事。 她把沈微叫来。 沈微听完了前因后果,挑眉道,“这不是很简单吗?” 亏她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跟着紧张呢。 “小花,这不是玩笑,你可不能说大话。”马皇后正色道,“否则就算是我,也护不住你。” “娘娘,我有把握才会这么讲的。” 沈微再次挑眉,马皇后是真没见过机械的伟力,居然不信。 放着眼前的机器不用,何苦去求人? 她附耳轻声说,“被服厂,娘娘忘了?!” 被服厂? 马皇后意识到,自己真的错过了什么。 她立刻带着沈微去了被服厂。 偌大的场地,居然只有一半人在上工,空了很多位置出来,马皇后正要皱眉,管事急忙回答,原料用光了,只能歇着,不然没活干呐。 “用光了?!”马皇后不信,“之前我不是命人采购了几船原料么?都用光了?” 这么快?! 那可是平日三个月的分量! “娘娘,改进后的机器,就是这么快。”管事苦哈哈的说,他哪儿知道,娘娘亲自吩咐人研制的机器,居然不知道它的效率呢? 不过他也同样惊讶,当织娘们放开后去纺纱织布,效率能这么高!三个月的原料,不到一月就用的差不多,仅剩的那点原料,都是他为了避免停工,紧急搜罗来的。 马皇后听的恍惚极了。 沈微仔细观察存货,突然出声,“不对,这个效率,工匠是不是又改进了纺纱机?” “姑娘聪慧,工匠又改进了机器,如今能纺四根纱了!” 造机器一通百通,那家工匠既然能造出双线纺纱机,那么四根纱也很快研究出来了。 马皇后看着库房和存货,喜忧参半。 喜的是,又有不少现货棉布能支撑一阵,忧的是,终究还是杯水车薪,难以供应给应天府城内和附近近百万的人口。 不仅是应天缺布,周遭的城市都被垄断了市场。 沈微摇头,“娘娘,您还是看轻了生产力改进。” 飞梭和纺纱机改进的不仅是织布速度,还有成本! 原先一匹布料从原料变成成品,中间的人工,人力,和运输成本,几乎是四百文一匹,卖五百文是成本价! 而现在,改进后的机器生产能压缩到八十文一匹,直接打三折! 制约新机器的只有原料,只要原料充足,跟原先的生产模式是天壤之别! 举个栗子,老式织布模式就像人力挑水,摇井,打水,装满,运输,每个环节都需要时间去积累,费工费时,而新式模式等于直接把水泵连到水井,一口气上来不费力,还不会被打断。 只要想,她能把整个纺织市场冲的稀巴烂! 马皇后听到她这么淡定的语气,不禁倒吸冷气。 太吓人。 这么好机会,沈微是不肯错过的,她轻轻一笑,低声道,“娘娘,别人主动打我们一巴掌,应该还回去两巴掌,这才叫公平。” “想不想,玩死他们?” 第十七章 蓄力 被服厂。 朱元璋和朱标亲眼见证了新机器的效率。 原先织娘一天顶多能织上一尺来长,可用上新机器,一个时辰就能织到原先一天的分量。 就算上休息和疲惫期,提升四倍产量,完全不是梦! 这被服厂的一百多号人,瞬间就成了五百个! 沈微又恰到好处,提出她的冲击市场计划。 朱元璋听完笑的,后牙都能看见! “好,这个计划朕格外喜欢!需要什么人手,尽管开口!” 他大方的拍着沈微肩头,非常欣赏她,甚至暗中承诺,只要干的好,光耀门楣,让沈家人悔之莫及不是梦。 沈微暗笑。 倒是朱标,听到沈微的绝户计后升起一丝担忧。 这种人放在娘身边,他难免多想。 马皇后听完他的想法,再次止言又欲。 最后也拍拍好大儿的肩头,“以后你就明白了。” 搞谁也不会搞她啊! 她们才是真正的利益共同体。 * 沈微的计策还需要铺垫。 杨尚书早期安排了铺子售卖库存棉布,虽然还剩了二百匹,沈微也立刻叫停,还命人清空搬走,关了铺子。 这些动静都落到布商的眼中。 他们暗暗庆祝。 本来就是瞅准了这个时机的,他们才发难的,眼下官府库存售罄,更无力跟他们抗衡。 布商和布庄间还结成价格联盟,统一定价一千二百文一匹,不买拉倒。 背地里,百姓快把他们十八代祖宗骂死了,但也没辙。 “再等等,再等等,眼下还不是最冷的时候,还能再等半月!” “到时候,不买不行!” “哈哈,朝廷想去采购棉布,可惜了,现货全被我们搜罗光了!朝廷只能买到棉花!等纺好织好,不晚,也就刚刚开春,还能赶上做春装!” 布商暗中庆祝,提前开香槟。 沈父观察到市面上的棉布有价无市,拿着钱都买不到布,想着库房内囤的货,一狠心抵押了个从祖上传下来的田庄,银子全都拿去买了棉布。 这一笔生意做完,至少能翻个倍,谁跟钱过不去呢? 沈父做着资产翻倍的美梦,同时,快马加鞭,一路赶工的五艘运船已经靠近应天的码头。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应天最热闹的府西街,拐角的地方悄无声息开了一家四个门脸的集市,里面装潢精简,三面墙都是货架,里头堆着满满都是棉布,不花哨,但足够让人有安全感。 一看存货就很足啊!货架上几乎挤不下。 铺子还是囤货阶段,就有人小心翼翼过来问价,想要知道贵不贵。 只要不超过一千......不不不,不超过一千一的价格,王三都能狠狠心扯个半匹。 不扯不行啊,大人可以扛冻,小孩不可以,看着自家孩子冻的嘴唇乌青,手指头肿的跟萝卜似的,王三心疼坏了。 而且家里就一件棉衣,他穿出来,爹都没的穿,只能缩在被窝里,瑟瑟发抖。 王三想着自己刚在码头扛大包,赚了五钱银子,能买多少算多少吧,不能硬扛了。 他缩着脑袋找伙计问价,很担心自己报的价格太低,被伙计赶出去。 伙计微微一笑,“价格说错了。” 果然。 王三失落之余又觉得正常,谁家也不会卖这个价啊!冬天少不了棉布的。 他正想能买多少就买多少,就看到伙计竖起一根指头,“我给客人打个折扣,客人猜猜是多少?” “九折?” 王三正要算九折是多少,伙计轻笑摇头,“错了,一折!” “咱铺子的棉布,统统一折!只要一百文,整匹棉布您直接背回家!” “不要一千八,不要九九八,只要一百文!” 伙计念着上头交代的广告词,真别说,他自个听着都心动。 王三猛然瞪大眼,哆嗦道,“你,你别是消遣我?” “嗨!” 伙计直接从货架上扒拉下来两匹布,“结账去!” 伙计拉开嗓门喊,“棉布两匹,二百文,开单!” 王三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买单怎么结账的,等回过神来,怀里就抱着两匹布,荷包里的工钱五钱,现在居然还剩三钱。 他生怕伙计找他算账,说刚才看错价格,要把东西要要回去,撒腿就跑,一路跑到大街上。 他这么大剌剌抱着紧俏的棉布,跟敞开钱袋没什么区别,很快就有人来问,他是在哪儿买的布,价格如何。 王三恍惚说一百一匹时,围观百姓声音都劈岔了,“当真的!你别是被骗了吧?” “真的,不信你自个去问。” 王三指着店铺的方向。 哄,大街上所有人都去看热闹了。 就算是骗子,他都把棉布拿到手里了,能骗到什么? 一个多时辰后,府西街被堵的水泄不通,连苍蝇路过,都要被折断翅膀。 伙计站在门口大声嚷嚷,“让让,让让,排好队,都有,每个人都有啊,一人限购一匹!” 就算如此,也不能阻挡他们排队的热情,不过就是多站会儿,就能拿到市面上最紧俏的棉布,还是一百的价格,谁不乐意? 伙计眼看不能驱散他们,干脆去维持秩序,禁止插队。 没一会儿,店铺门口就出现五个炉子开始咕咚烧热水,烧好后,伙计挨个发到排队老百姓的手头。 “大冷天的,喝点热水暖暖,别冻坏了。” 众人心头莫名涌起暖流。 只见过店铺伙计对他们吆三喝四的,谁见过还给烧热水的?哪怕只是白水,他们也能喝出蜜水的味道。 只要价格变动不大,他们就认准这家店了! 次日,消息持续发酵,来排队买布的人,甚至堵到街口去了,队伍移动缓慢,但始终能看到动。 排队的百姓还能看到旁边,有人买了布出来,欢声笑语,喜出望外,盘算着该做成什么样的袄子。 有了希望的曙光,排队都更有劲了。 三天后,消息终于传到布商耳中,赵武听到喷了茶水,第一反应,哪来的叛徒,是不是疯了! 他把其余几家人找出来,互相验证,发现这家新布庄的背后老板,十分神秘,竟查不到是谁。 可就算查不到,根据既得利益推断,也能猜到,恐怕跟朝廷有脱不开的关系。 第十八章 打击 “那老和尚是不是疯了?!” 赵武百思不得其解,以本伤人,压低价格,也没有这么干的。 他们手头的布料,卖五百文的成本价,都毫无赚头,只能算白忙活,对方居然敢卖一百?!这不是卖一匹就亏一匹吗! 国库就算有钱,也不是这么个亏法啊! “估计他是真疯了,想要用这种法子逼我们低头吧。”江威也说,“可是我们亏得起啊!大不了囤货不卖了,能怎么办?!” 他实在摸不清这个路数。 “再说了,他们库房内就算有存货,能有多少?”黄善也道,“我赌他们甚至撑不过十天!” 百姓被积压已久的购物热情,现在彻底被点燃,他们也察觉到不对劲,生怕晚了抢不到这个便宜,还有人整夜排队,就等着第一个抢到棉布。 库存再多,也支撑不住。 三人商量来商量去,最终就觉得,冷眼看笑话。 朝廷只要没疯,亏多了总会停手的,他们怕什么? 三人刚定下这个计划,就见到赵武派去盯梢的伙计匆匆而来,张嘴就提供坏消息,“老爷,那间铺子居然夜里也在卖布了!” “什么?”赵武惊讶到,摔了他最爱的茶杯。 伙计仔细解释,这是他亲眼所见。 因为布庄门口排队的人群越来越多,通宵达旦,伙计们劝退无果,索性夜里也开张售卖。 赵武默默把嘴巴合上。 他现在真摸不清对方到底什么路数了。 难道是天上的神仙,还能凭空变出棉布来? 他想亲眼看看。 次日,赵武三人伪装一番,亲自去了新布庄的门前。 只见到店铺门口井然有序,丝毫不乱。 门口摆着可供触摸的棉布样品,分了五个窗口,一个伙计取货,一个伙计收钱开单。客人来了,选好花色,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货架始终满满登登,一旦哪个少了,就有人来补上。 这布庄开了七八天,从来没出现缺货的情况,来排队的老百姓心态也逐渐稳定下来,只要耐心排好队,总能拿到布料,所以还有心情跟邻居说笑。 赵武看到布庄的布局,一眼发现经过高人设计,动线合理,一进一出,保证了客人以最快的速度流通,又不会遮挡布局。 难道不是朝廷,而是哪家世家,想要插手布匹行业? 赵武心头一紧,探明虚实后,赶紧去联络自己同盟思考对策了。 对面的茶楼包间,太子朱标眯起眼睛,偏头问,“那人好像是这次涨价的发起人?” 都悄悄跑来谈虚实,只怕是真慌了。 沈微也仔细辨认,“是他,江南赵氏的旁支赵武,武源布庄的老板。” 对于这次挑事人的资料,她已经熟记于心。 朱标轻哼。 赵家枝繁叶茂,人丁也多,不仅有人在朝为官,还有人开了书院,门生遍布。 赵武作为旁支,生意更是做大做强,能给主支提供新鲜血液。 钱权两手握,无往不利。 所以听到沈微的计划后,朱标又觉得过头,又觉痛快。 “殿下安心,赵武开心不了几天了。” 沈微拨开半个窗户,觑着赵武。 赵家想狠赚一笔,但忽略了一个最关键的因素,而这个因素也会狠狠绊他们一跟头。 沈微很期待他们被绊倒的时刻。 * “那上头,莫不是杨小花?” 沈父眯着眼睛,仔细观察茶楼的二楼包间。 刚才他看着杨小花的面容一闪而过,他再想看,又看不清了。 沈承业同样抬头,却没看到人。 “父亲眼花了吧?她在宫里,怎么可能随意出宫?” 沈承业回答。 “说的也是。” 沈父转念一想,多半是眼花,杨小花在坤宁宫里,听说正如鱼得水。 没想到这个废子,还有变活棋的一天,留着,以后走皇后的门路也有用处。 沈父在心里构思半天,却不得不先处理眼前的烦恼。 哪冒出来的土鳖,竟然改变了整个应天的棉布市场! 看着眼前的人潮,沈父非常痛苦。 他积压了快五万两的棉布在库房,库房要钱,人工要钱,还要注意防水防湿,冷不丁就冒出这家兴旺布庄,打的他措手不及。 别家布庄遇上这样的竞争,还能降价争取客户,可一百文!他的本钱可超过一千文了!现在卖,跟扔钱有什么区别? 他坐不住,才来探听兴旺布庄的底细,结果还碰上了赵武。 沈父心凉了一半,又不得不硬着头皮,按照赵武说的,继续观望,否则这钱他亏不起啊! 越想越糟心,他干脆驱使沈承业回家,眼不见为净。 “承业,发什么呆啊?” 沈承业脸色也僵硬的很,“父亲,照这个趋势下去,咱们的布还卖的出去吗?” “闭嘴!不许说不吉利的。” 沈父斥道,“赵武是行家,他都说能卖,当然能卖,只是要等等!” 等等,又要等到什么时候去啊!他可是把全部私房,从小到大攒的三千两,都投到这个行当去啦! 沈承业在心底默默呐喊,他不过想赚点傍身钱,怎么这么难! 两父子各怀心思,又不得不按下,回归沈宅。 市面上抢购棉布的热潮,依旧如火如荼持续着,还带动了裁缝的生意。 那兴旺布庄的库存,就像无穷无尽似得,随买随有。 经过几次抢购,应天府百姓的胃口终于被填满了,只有急需的客人会去买,其余人都不再抢购。 排到街口的队伍,终于散了。 赵武等人也算是松了口气,可算是消停了。 他们粗粗算了一笔账,如果按照他们之前的棉布价格,这一场抢购,兴旺布庄少说也亏进去百万两。 真有钱! 与之对比的就是他们的布庄,一文都没赚到。 毕竟谁也不是冤大头,专门花钱买贵货啊! 赵武一边咒骂,一边吩咐伙计开门迎客,重新售布。价格也不敢傲气了,降到八百文。 而路过的客人听到这个价格,头也不回就走。 几天下来,又是一文没赚。 “这群刁民!真是被养肥了胃口!” 赵武破口大骂,最后无奈说,“卖不出去就继续降,降到四百为止!” 至少要把本钱保住啊! 而武源布庄,依旧门可罗雀。 第十九章 一败涂地 “这群刁民,真有这么硬气?”赵武百思不得其解。 江威也纳闷呢,他们这可是精工的细棉布!熟手织娘织的,他去买了兴旺布庄的货验过,他们品质更出众,更柔和。 黄善咽了口唾沫,“我们好像忽略了一件事。” “什么?” “市场......是会饱和的......” 黄善硬挤出这一句话。 完了,这次真完了! 赵武和江威,脑袋也跟着出现这句话。 市场的确会饱和。 不像米粮,今天吃了,明天还要吃,所以源源不断会有生意。可棉衣,老百姓都是冲着一件衣服用十年二十年去的,可劲的穿。 这么一波客人被满足后,可能好几年都不会再有新的客人产生了....... 赵武一想到此刻,胸口一闷,吐出一大口淤血。 这次,他们输的一败涂地。 * 说玩死他们,就要玩死,当沈微开玩笑么? 沈微拿到关于赵武的动向后,轻笑。 要不是对方过于贪心,想赚个大的,老朱未必会那么生气,她也未必能拿到机会证明自己。 性格决定命运,正是如此。 马皇后正招呼她过去说话。 “这几家布庄,不会反扑吗?” “他们已经是秋后蚂蚱,蹦跶不了了。”沈微道,“想要降价出售?不降到我们那个价钱,谁买?老百姓最会精打细算的,十倍差价啊。” 不卖?回不来本钱,库房,仓储,人工还要另外算钱。 运到外地出售?运输费又是一笔,再说根本打不过当地棉布的价格。 留到次年?货物变旧,继续折价不说,整整一年的时间,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变故。 马皇后思来想去,也没找到这些布庄的出路。 “高,实在高!” “娘娘,您不觉得我下手过分就好。”沈微眨巴眼卖萌。 “若是别的,自然有些过分,堵死了布商的路,可他们囤积涨价,我发不起这个善心。”马皇后摇头,有空闲,她还不如去同情被折腾的应天百姓。 沈微眼珠一转,坏点子持续生成中。 她又出了个主意。 马皇后目瞪口呆中。 最后点点沈微的额头,“你啊!” 和沈微做对手,也是倒了血霉了! * 沈父慢了一步,发现棉布市场饱和了。 如今就是降到四百三百文,也没人接手。 他急的上火,嘴角起泡,喝什么汤药都压不下去,更可怕的是,市面上还有不少他这样的小囤货商,到处钻营求出货,生怕慢一步,人家就不收了。 野熊吃人,现在谁跑的快一步,就能避免被吃。 沈父狠狠心,联络了一个收购商,结果对方出的价格,让沈父吐血三升。 “八十?!你怎么不去抢呐!” 沈父红了眼。 “瞧您说的,八十文也是钱啊!” 收购商笑道,“您难道觉得,这批货还能卖上价?等新一年的棉花出来,旧棉更卖不上价格。” “可是,可是也不能这么低啊.....”沈父的心底在滴血。 他可是实打实花了七百文买的啊,后面那批布更贵,还抵押了田庄祖产。 收购商舔了舔牙齿,摊手,“沈老哥,实话我不怕告诉你,朝廷好像研发出来新的织布机器了,效率是现在的十倍!要不然,你以为,为什么朝廷能赢的这么轻轻松松?” 十倍?! 沈父一下子没了心气,还企图蒙骗自己,“十倍,骗人的吧?” “呵,爱信不信。”收购商站起来,“我收这批布,也是想着走街串巷,去县城村里卖卖,没准还能赚点辛苦钱,要是沈老哥觉得价钱不合适,那就算了。” 说完,起身就走。 沈父追出去,发现收购商扭头就进了另外一个包间,跟别人谈价格,慌不择路,赶紧追过去,就按照八十文的价格卖了。 这中间的滴血之痛,只有他自己能明白。 收购商带走棉布那天,沈父强撑着过去了,看着对方点算数量。 沈家没有专门的仓库,存放后还有棉布发皱,生霉点,被滴水,卖相不怎么好,沈父心提到嗓子眼,生怕对方再压价。结果收购商只是笑笑,照八十的价格都收走了。 沈父心里竟升起诡异的感动,为了对方没有临门一脚再变卦。 但收购完后,沈父心气散了,大病一场。 沈家说是名门,可经过战乱也折损了大半,如今的家产动产不动产加起来,也就是四五十万。 这一下亏掉五万两,对沈父来说跟挖心肝差不多。 沈父割肉离场,一想到亏损的银子,哪儿还受得了?当然病了。 同样难受的还有沈承业,他没掌家,只有那三千两私房,从小存到大,就这么没了,偏还不敢叫人知道,憋在心里,都要憋屈死了。 * 收购商在应天府来回应酬,最终把市面上的现货棉布收的差不多,他也不嫌弃量少,几百匹也要。 最后,统统收拢到朝廷安排的隐蔽库房里。 自然,这收购商是沈微安排的。 收购商回禀道,江家和黄家没扛住,松口卖了大半布料,而赵家咬死了没松口,宁愿亏本也不卖。 沈微并不在意,这次她赢的漂亮,些许瑕疵她能接受。 “微微,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沈微告诉了马皇后,自己不想继续叫杨小花,可是朱媺娖这个名字更不能叫,就暂时化名沈微,方便称呼。 马皇后叫了几回,才逐渐适应。 “本来我是想着,等市面上全部的布料都收到手,就在兴旺布庄售卖,气死他们。” 马皇后默默擦汗,杀人诛心啊。 “但现在么,突然觉得留着这个商人,或许还能再用用。” 沈微若有所思,赵家底子厚,这次受伤但没伤到元气,应该还能继续割韭菜。 那当然要养养,再割了。 一步闲棋,万一有用呢? 马皇后看着她神采飞扬算计人的模样,正色道,“这次你居功甚伟,本来该论功行赏的,只是担心被反扑,惹了外人的眼,再给你招祸,所以我想了又想,先让你升任宫正司的司正,掩人耳目,如何?” 司正是正六品,对女官来说不低了,而且都要熬资历,沈微能跳过女史和典正,直接升任司正,已经是空降领导了。 “多谢娘娘,娘娘考虑周全。” 沈微正色道。 宫里是最跟红顶白的地方,能做女官,自然比当普通宫女好。 * 沈微空降宫正司,引起了不少人不满。 一个萝卜一个坑,坑位都是有数的,沈微骤然占据了这个坑位,那等着补坑的人肯定看沈微不顺眼。 可惜她是马皇后身边新晋的红人,她们不好明目张胆的来探虚实。 沈微不在意,她来宫正司就是走过程,当个过渡,也遮掩自身,所以对于宫正司原先的做事流程,压根不插手,推说说自己是新人不熟悉,看着前辈们做事就好。 她如此懂事,宫正司的人才慢慢不再盯着她瞧。 第二十章 晋升女官 沈微春风得意,张福就快难受死了。 宫里新宫女来了又去,去了又走,谁也不在意,他欺负也就欺负了,讲直白点,让人跪一个时辰算屁啊?他都没打没罚呢。 谁曾想这宫女跟坐了火箭似得,步步高升,一扭脸的功夫就从皇后的宫女,又变成女官? 朱元璋严禁宦官识字,内廷文书和馆藏都需要女官协助,女官是隐隐高了宦官半头的。 张福只要看到沈微冲他笑,腿肚子就转筋。 这担惊受怕的日子,张福过的没滋没味。 他把这事改头换面,说给尚膳监的老乡听,老乡嗤笑一声,“这还不简单?把人拉下马就行了!你再也不用担心,永绝后患!” “杀人,我可不敢!” 张福连连摇头,在宫里杀人,自己也要被送进去,他嫌命长啊! “我说的是整她一回,让她失宠,后面不就任你拿捏了?!”老乡劈头给他两下,“想哪儿去了!你要是敢杀人,明儿我就去举报你,可别带累我。” 张福捂着脑袋,求同乡给他出个主意。 “自个想,整人都要我出手,饭要不要喂你嘴里?”老乡起身,“反正倒霉的不是我。” 留下张福独自思索。 张福记恨沈微,不仅仅是怕沈微报复,还是担心沈微把当初福藕的事抖出来。 他走了他主子郭惠妃的门路,才把福藕递到圣驾面前,主子露脸,他跟着沾光。 若是被沈微抖出来,他倒霉就算了,被迁怒的主子肯定不会放过他。 张福下了狠心,想要拿捏住沈微。 很快就被他寻到了机会。 几位殿下回宫了! 临近年末,在中都凤阳历练,体察民情的秦王朱樉,晋王朱棡,燕王朱棣,都要回到应天团聚。马皇后喜不自胜,办了个小家宴,庆祝家人团聚。 郭惠妃去了,张福也跟着去了。 席上好不热闹。 燕王妃徐氏妙云饮了几杯薄酒,飞红上脸,凑到马皇后身边来,讨巧的笑道,“听说之前有奸商想要用寒冬涨价捞钱,结果遇上能人志士,被狠狠压下去了?儿臣都好奇坏了,就等着听母后说呢。” “外头真是传的玄乎,哪儿有这种事?不过是碰到一个能商,愿意出钱出力罢了。” 马皇后眼里全是笑意,嘴上还是不认的。 毕竟商人背后有人在朝为官,她也要遮掩一二。 “就是越说越离谱,儿臣才好奇么!说的和撒豆成兵似得,一车一车的布料拉不完,最后让那些奸商倒了霉。”燕王妃轻笑,“母后肯定知道内部消息,也说来热闹热闹?” 燕王妃是中山王徐达的长女,还在马皇后身边做过女官,两人感情很好,跟燕王更算是青梅竹马,她撒娇,马皇后顶不住,笑着摘去中间朝廷的所为,只说是商人做的。 徐妙云听得津津有味,抚掌大笑。 马皇后心情正好时,偏头去看沈微,发现沈微目光掠过几位王妃,总会在燕王妃身上多停留一瞬,其实这间隙很短,但瞒不过对沈微逐渐熟悉的马皇后。 马皇后暗暗记下,准备过后再问。 她吩咐宫人,把今日的赏赐端上来。 王妃们一人一串南海明珠,两只四时花卉的簪子,而宫妃是庶母长辈,多加一串碧玺手串。 沈微捧着匣子,分别递到妃嫔们各自的宫人手上。 赏赐放开,戏台开场亮嗓开唱,唱的是《定风波》,打来打去的,好不热闹。 众人正聚精会神听戏时,突然闻到一股焦糊的味道,随风飘来。 马皇后皱眉,莫非是失火了? 后台不仅有糊味,还有白烟跟着飘出来,其他人也坐不住,急忙起身查看。 一时间,杂乱无比。 沈微也伸长脖子,想一探究竟,这时,原先站在她身侧的宫女摇摇晃晃,摔了。 沈微不会视而不见,去扶了那宫女,宫女低头嘤嘤哭泣,好不容易抹去脸上泪痕,轻声道,“麻烦姑姑替奴婢拿一下匣子,奴婢去收拾衣裳。” 她摔的那下不仅崴了脚,裙子也被茶水弄脏,沈微点头,示意对方快去快回。 宫女匆匆离去,沈微伸手去端她留下的匣子,一上手就察觉到不对。 轻了。 这是马皇后赏赐的节礼,沈微亲手捧着送到各自桌上的,别的她可能会忘,但刚掂量过的匣子分量,她一清二楚。 是意外,还是别的? 沈微心念电转,极速思考。 她故意把手放到匣子上,能察觉到一束目光紧紧追随着她,等她回头想找,那人又迅速消失了。 那就不是意外了。 赏赐少了,这是打算诬陷她偷窃么? 在主位身边待着的人,很忌讳手脚不干净,若是被查到,轻的打板子,重的直接出宫,是很严重的罪过。 匣子到她手里,时间一长就说不清楚,锅就扣沈微头上了。 她再次仔细检查殿内,看宫女到底是哪位娘娘带来的,看了一圈,竟没发现。 不过没关系,匣子内的赏赐属于谁,也一目了然。 是郭惠妃的。 她在宫里地位也超然,是郭子兴的女儿,皇后的义姐妹,动她的东西,也是想找打了。 算计她的人,倒是打着一手好算盘。 沈微目光在郭惠妃身上一扫,嘴角微翘。 她拿起匣子,走向燕王妃,轻声道,“王妃娘娘,这是惠妃娘娘的赏赐,下官担心皇后娘娘想去看顾,且求娘娘照看一二。” 燕王妃冷不丁被她叫住,眨眼,“我?” “是的,请娘娘帮上一帮。” 燕王妃迟疑着,她记得这位沈女官,如今正在母后身边得用,怎么如今看着,冒冒失失的? 她愣神的功夫,沈微已经把匣子放到她桌面上,一转身就去后台了。 罢了,也要看母后的面子,等会儿再说,燕王妃默认了。 沈微消失,一直盯着她那束目光咯噔一声,坏了! 东西到了燕王妃桌上,且从头到尾燕王妃都看得真真切切,再嚷嚷着东西丢了,只怕要坏事啊! 那人使劲掐大腿,心急如焚,又不能擅离职守,就盼着宫女能机灵点,见机行事。 第二十一章 诬陷和澄清 戏台后,刚才的慌乱已经停止。 后台为了取暖点了炭盆,炭盆被着急上台的戏人拉到角落里,就燎着了帘子,这才有股糊味。 幸好发现的快,只有一扇帘子被烧坏,没伤到人。 马皇后松了口气,没出事就好。 沈微也看到了,同马皇后一起出来,重新站到刚才的位置。 那崴脚的宫女,也重新冒了出来,一瘸一拐的靠近了沈微,准备按计划行事。 同伙拼命使眼色,眼睛都要抽筋了,宫女看到了,get了,狠狠点头。 同伙刚松了口气,就见宫女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啪一声打开匣子,惊呼,“天呐!明珠怎么不见了!?” 匣子内,那串璀璨莹润的南海明珠,消失了! “什么不见了?” 宫女抱着匣子,急的眼泪直掉,她转了一圈,直直对上沈微,“沈姑姑,这期间只有你碰过匣子,你看到明珠了吗?” 沈微故作讶异,“我都没开盒子,怎么会看到明珠?你再找找吧,或许是不小心掉到哪个角落了?” 宫女固执的说,“不可能!我检查过没问题,才交到姑姑手上的!沈姑姑,你难道是想私藏么?” 沈微垂头,目带怜悯的看向小宫女,她已经给过机会了,是小宫女自己不珍惜。 小宫女还在指责,句句都在暗示,沈微金钱迷眼,私藏了价值连城的明珠。 马皇后听到争吵,亲自探身询问,“怎么了?” 不等沈微回答,小宫女抢先道,“沈姑姑弄丢了惠妃娘娘的明珠!” 这一嗓子,让同伙懊恼握拳,完了! 马皇后轻轻挑眉,“喔?” 小宫女还在滔滔不绝控诉沈微的罪行,就站在一侧的梅心姑姑早就按捺不住,“荒唐!分明就是你这宫女弄丢了东西,又贼喊捉贼罢了!沈微犯得上偷东西?” 她想要,皇后娘娘直接就给了! 梅心力证沈微清白。 “梅姑姑跟沈姑姑是一起的,万一是你包庇她呢?”小宫女不服气反驳。 同伙已经想要给自己两嘴巴,不不不,他应该先给小宫女两嘴巴,让她闭嘴! 他刚一起身,身后传来郭惠妃轻飘飘的眼神。 同伙立刻僵住,不敢继续动作。 当前,争吵还在继续。 小宫女坚称沈微偷了宝物,而梅心姑姑作证她没有。 两厢僵持,燕王妃开口了,“事情就发生在这里,本王妃可以做证,沈姑姑没开过匣子。” “总不会还要说,本王妃包庇她吧?” 小宫女一僵。 她抬头看去,这才察觉,燕王妃身后的宫人带着隐隐的鄙夷,嫌弃看她。 她们都看的清楚,从头到尾沈微都没有打开过匣子,又怎么偷东西? 小宫女脑袋一嗡,所以她当着许多人的面扯谎,还被捉了现行? * 她发愣的功夫,同伙可算找到机会,跨步上前,一巴掌扇的小宫女倒地,“狂妄!皇后娘娘身边的女官,也是你能诬陷的?” 好家伙,都这会儿了还不忘给自己扣帽子,你是帽子批发大师么? 沈微皮笑肉不笑的抬头,“张公公,话怎么能这么说呢?她一个小宫女,先前甚至不认识我,怎么会无端端跑来诬陷我呢?” 张福扯出一个尬笑,“是她猪油蒙心了!自己弄丢了娘娘的东西,还想栽赃到姑姑身上!” 他作势又要打人,梅心姑姑板着脸,“成何体统!娘娘们都在,要训人也轮不到你!” 张福点头哈腰,不住道歉,在梅心的瞪视下,拉扯着小宫女走了。 忍着鄙视的目光,张福知道这点小计谋肯定被看穿了,但只要主子们没当场戳破,高抬贵脚去踩他这只蚂蚁,就还有挣扎的余地。 处于风波中心的沈微脸上依旧是礼节性的笑,并没把刚才发生的风波放在眼里。 等张福再次偷摸看她时,她又回了一个笑。 宴席散去。 回坤宁宫的路上,马皇后亲自问她,“怎么回事?” 沈微就把之前发生的事说了,末了歉意道,“燕王妃娘娘,下官一时情急又找不到人证,才会拦着娘娘您做个见证的。要打要罚,王妃娘娘做主,下官都领受。” 马皇后张口欲言,想了想,又吞了回去。 拉偏架是最要不得的。 燕王妃就是好奇始末,所以才会借口送人跟来,现在看到母后和新女官的眉眼官司,突然醒悟到,只怕这女官有几分才学,母后才会这么惜才。 “罚你给我端茶认错,如何?”燕王妃抬抬手,轻松放过。 她还好奇呢,到底是什么样的才学,能让母后动容? 且再看看。 “应该的,下官回去就找最好的茶,亲手烹制,还要多谢王妃娘娘高抬贵手。” 气氛缓和后,马皇后也跟着松了口气。 一群人回到坤宁宫,烹茶作乐。 沈微说到做到,找齐了小厨房内现有的材料,做了个一个简易版本的围炉煮茶,香甜可口的奶茶,搭配上可口的果干和红枣,甜滋滋的,营养又美味。 燕王妃很喜欢奶茶的口感,一口气喝了两杯,沈微见状,索性把围炉煮茶的做法告诉她,以后燕王妃待客,还可以继续做。 围炉煮茶很适合女眷们交际,说说笑笑,还有自己动手的乐趣,轻松有趣。 尽兴后,燕王妃才归府。 马皇后一直忍着好奇,等燕王妃离去了,刚要找沈微问个清楚,又有人通传,“惠妃娘娘到!” 马皇后只能先按捺下去。 一身宫装,富丽堂皇的郭惠妃到了侧殿,一点不含糊,见过礼后,直接命人把捆的结结实实的张福和那小宫女推出来,摔在地毯上。 张福哭着求饶。 “妹妹,你这是做什么?”马皇后吃惊不小。 郭惠妃余怒未消,气恼的说,“姐姐,我是来赔罪的!这两个杀才!居然暗中陷害姐姐身边的女官,陷我于不义!” “我是不敢留人了,都交给姐姐处置!” 马皇后让郭惠妃消消气,且坐下慢慢说。 郭惠妃径直道,宴会上她没有发作是担心闹的更难堪,一回去就审问张福,几个来回就问出张福真正的目的。 以前沈微还是小宫女时,张福欺负过她,眼看她翻身了,张福生怕被报复,所以先下手为强。 “还有那福藕!分明是沈女官先发现的,结果被张福抢走,他怕露馅,这才记恨于此。” 马皇后这才从记忆里翻出这件事,当时重八得了藕很喜悦,视为吉兆,膳房还变着花样做了许多和藕有关的菜,所以她印象很深。 现在听到居然是沈微先发现的,竟有种本该如此的感觉。 马皇后侧头去看沈微,沈微这才恍然大悟,“这事啊!” 她都丢到后脑勺去了,没想到张福反而记着,还生怕被她记恨。 这算什么? 谁占了便宜反而记得最清楚? 张福看沈微的恍然大悟不像作伪,气得差点吐血。 合着他担惊受怕,忙来忙去,全是虚空索敌啊! 第二十二章 张福的后续 郭惠妃再次致歉。 她身边的首领太监去污蔑皇后身边的女官,被人捉住本就是一件可以大作文章的事,不计较还好,计较起来,千斤打不住。 马皇后却说,“我倒是不在意,不知道苦主怎么想。” 沈微恭敬接话,“这是张福自己心思不正,自作自受,他计谋没有得逞,下官也没什么好计较的,惠妃娘娘小惩大诫即可。” “苦主都这么说,那我就依你的,张福和那宫女,一人打十板子,长长记性。” 郭惠妃长吐一口气,“这孩子真是受了姐姐熏染,行事大气有风范。” 她亲手捋下自己手腕上的珠串,挂到沈微腕上,作为补偿。 珍珠莹润的光泽,让原身还没养回来的皮肤,显的更粗糙。 但郭惠妃就是能面不改色的大夸特夸。 问罪完张福,郭惠妃告辞了,张福和宫女被推去刑房行刑。 张福涕泪横流的求饶,求惠妃看在往日情分上,饶他一命。小宫女也拼命喊,她是受了张福指使,自己都是被胁迫。 郭惠妃只是轻轻看了一眼,迅速离开,她的贴身姑姑举手,做了个手势。 行刑的太监迅速会意,靴子尖朝内,开始挥舞木棍。 刚开始张福还能喊叫,看到行刑太监的靴子尖后,眼神迅速绝望,湮灭。 打完板子的张福瘫软在地,无人张罗,最后还是他膳房的老乡发了善心,把他带了回去,照顾。 * 几天后,张福被打板子后发了高热感染,死掉的消息传到沈微耳中。 “死,死了?” 她愣住,她确实很讨厌张福,但也没到盼着人死的地步。 画眉道,“你别觉得他可怜,被他欺负的宫女才可怜。他死了,那些苦主才敢出来诉委屈。” 原来张福猥亵还是惯犯,没了作案工具,反而更起了色心,被他欺辱过的宫女,足足有十来个。除此之外,还有收受贿赂,替别人疏通门路,掩盖罪行等等证据。 画眉碎碎念着,“才十板子人就没了,可见是老天爷要收她啊!” 这话沈微可不信,要是真有老天爷,早该冒出来谴责她了。 不过画眉图个嘴快,也正常。 话说多了,沈微倒了茶想喝,结果摸着水快凉了,她不爱喝凉的,转头去找热水。 话说古代就这点不好,没有暖水瓶,想喝热水得现烧......沈微一边碎碎念着,一边推开门准备找水壶。 画眉白她一眼,“什么水不能喝?”端着茶杯就咣咣喝水。 “大冬天喝凉的,一口从嘴凉到胃里,对身体不好。” “怎么会?我就觉得暖暖的.....”画眉还有心思和沈微斗嘴,随后捂住嘴巴。 真是暖暖的,怎么会这样? 这是画眉昏迷前,最后一个念头。 而在沈微的视野,事情就惊悚多了。 她回头,看到站在桌前的画眉愣愣的,嘴边血液水龙头一样,不停的喷出来,很快染红了画眉的衣襟,画眉低头看了眼,直愣愣的倒下。 “画眉,画眉!” 沈微慌的大叫。 画眉昏迷。 沈微喊了几声没动静,推开门唤人,其余宫女迅速被她引来,沈微喊的嗓子变了调,“叫太医,叫大夫!” 她都不知道她一手是血,惊慌大叫的样子,有多惊悚。 马皇后扶着门框,晃着身子差点摔倒,还是被梅心扶着才站稳。 “娘娘别怕!” 马皇后顾不上别的,过去握着沈微的手,盖住双耳。 “没事的,没事的,最好的太医马上到。” 感受到手心的温热,沈微才回过神来,嘶哑道,“不是我,是画眉,画眉中毒了!” “我知道,都知道,画眉也会没事的,宫里有最好的大夫,最好的药材,一定能救回来的!” 得到亲口保证,沈微才镇定下来。 画眉跟她朝夕相处,总有三分情谊,她不希望画眉年轻的生命,就这么消失。 中毒,中毒,对了,催吐! 沈微挣扎着从马皇后的怀抱里起身,哑着嗓子说,“肥皂水,不对,皂角水,给画眉催吐!” 梅心姑姑闷不吭声,撒腿就跑,很快拿着皂角水回来,带着勺子,一边给画眉灌水,一边压着舌根的三分之一处催吐。 梅心手在抖,几次没按准,她用右手死命按住左手,强行镇定。 压了好几次,画眉终于有了反应,脑袋一偏,哇一声,吐出些许浅红的血水茶水混合物。 一看有效,梅心再接再厉,继续催吐。 太医来的很快。 给画眉诊脉,验茶水,很快发现茶水里有精炼过的鹤顶红,剧毒无比,见血封喉。 也幸亏梅心催吐做的好,才救回画眉的命。 只是画眉也遭了罪,也要好好养个半年,才能痊愈。 沈微坐在床前,愧疚无比,咽喉好像能感知到毒物灼热的痛感。 画眉是代她受过。 马皇后轻抚她的肩头,“要怪,也怪下毒的人,把他揪出来,狠狠的报复回来!” “对!” 沈微心思回转,谁敢欺辱她,得迎来猛烈十倍的报复才行。 * 坤宁宫的膳食出了问题,朱元璋震怒异常,这次是下到坤宁宫,下回是不是要出现在乾清宫了?这不是一件可以被忽略的小事。 他要一查到底。 日后电视剧里大名鼎鼎的锦衣卫,如今还叫亲军都尉府,被他派来调查线索。 得知案发的屋子是沈微居住,朱元璋挑眉,又是她。 怎么能这么招惹是非啊! 朱元璋带着微妙的不爽。 当日就沈微一个亲历者,亲军都尉的指挥使亲自来找她询问细节。 沈微并不了这位指挥使日后的大名,只觉得对方的气势相当凌人,但她又没有犯错,格外坦然,把记得的细节描述清楚。 她独居一间,平时经常进出的也就是她和画眉,而能进坤宁宫的宫人更加明显,顺藤摸瓜,很快就找到一个帮忙送炭火的小太监身上。 线索刚搭上这个小太监,他就被同房的人发现死亡,原因是拉肚子,脱水? 毛指挥使顿时恼了,这不是质疑他手艺么? 老虎头上拔毛,这些人也敢! 他手段尽出,很快查到指挥小太监的某个内务府总管头上。 总管承认此事是他所为,就是记恨沈微平日的看不起和刁难,所以想给沈微一个教训。 歹毒的鹤顶红,在他嘴里只是一个小小的教训。 “娘娘,我不信,这分明是有人背了黑锅。” “我也不信,但是对方已经认罪伏法,幕后的人,暂时查不到了。” 马皇后也不信,能伸手进内宫的势力,屈指可数,想要提炼鹤顶红,更是非大族不可。 她暂时锁定不了目标,还需要更多线索。 老朱深恨有人伸手内宫,还是伸到坤宁宫,重判了斩监候。 马皇后还是深觉后怕,沈微的重要性,甚至超过她自身的安危,也是大明中兴的希望。 就算她出事,沈微也不能出事! 马皇后派了专人看守沈微的住处,此外,还调来两个身手敏捷的女卫,专门负责沈微的安危。 两个女卫亦是军中出身,是一对姐妹,忠心耿耿,任凭沈微差遣。 走哪儿都有人,沈微并不习惯,只是想起自己冒认的身份,必定是一脚出八脚迈的,便按下心情,尽力适应。 第二十三章 初见沈母 待久了,她还是不习惯,打听到马皇后想给燕王妃送东西,自告奋勇担下这桩差事。 燕王妃还记得母后身边这个特殊的女官,也颇有好感,还留着沈微用了下午茶,才肯放人走。 沈微笑着告辞,却在王府的花园拐角,遇上一位中年的贵妇人,和沈微擦肩而过。 贵妇人迟疑喊,“小花?” 沈微对这个名字并不敏感,所以依旧朝前走。 落到贵妇人眼中,就是沈微刻意不搭理了,她提高声音,“杨小花!” “沈女官,可要属下帮忙?” 女卫中的姐姐银松握住武器,低声询问。 “暂时不必。” 银松识趣的退开。 沈微回头,因为她已经认出来者何人了。 沈夫人,原身杨小花的生母。 沈承业的母亲。 她停下脚步,浅笑道,“沈夫人。” 沈夫人打量一身深红女官服饰的沈微,十分惊讶。 她也是走了门路,才能进燕王府的外院,没想到小花,居然能在燕王府进出自如? 看来是有了机遇。 随后沈夫人才留心到杨小花的冷淡,鼻子一酸,捂着嘴哽咽,“小花,你怎么能这么叫我!” “不然该怎么叫?” 沈微很想翻白眼。 杨小花连个义女的身份都没有,她被送进宫,打的旗号还是沈家的仆人!就这样,想要什么好脸色! 她冷着脸,沈夫人活像没看见,眼神落到沈微衣服的纹样上,泪眼婆娑,“小花,看你在宫里过的好,我就安心了。” 她一手捂着脸,一手脱下玉镯,“这个你拿去,宫里时刻都需要打点,要钱的.....” 沈微低头,竟有些想笑,从前是个贫民的杨小花得不到的母爱,今天身为女官的沈微,轻而易举就拿到了。 但晚了,她不需要。 沈夫人按住沈微的手腕,想要套上玉镯,正好跟沈微被马皇后硬塞的玉镯相撞,发出清脆响声。 极品翡翠和普通玉石一比,优劣自现。 沈夫人脸色涨红,又不好收回玉镯,僵住了。 沈微才不在乎,有便宜不占白不占,拿过玉镯,对着银松和银乔两人招手。 “给你们了。” 两人接过玉镯,又乖巧退开,站到不远处护卫。 沈微还等着看沈夫人怎么反应,没想到她很快调整表情,悲伤的叹泣着,“小花,我知道你还在怪我,但我也有我的苦衷啊!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怎么可能不心疼!可是承业,他也是无辜的!他从小受着沈家的精英教育,是沈家注定的继承人,要是抖出他的身份,以后他还怎么跟同窗来往交际,怎么继承家业?这完全毁掉了他的前途!” “所以我的前途就可以随便被毁了?!” 沈微反问。 只要提起在沈家待的短短两月,她胸口还鼓荡着愤懑和不平,想必是原身留下的情绪在作祟。 父母对孩子,有的偏宠,有的面子情,她都能接受,十个手指还有长短呢。 唯独没有像沈家父母那样,完全拿女儿当外人对待的! 便是认个义女,也不会让杨小花那么憋闷! “承业,承业毕竟是男丁呀.....” 沈夫人怯生生的说,“女孩子总要嫁出去的,你的几个姐姐不都是这样吗?承业他不一样的......” 不一样个鬼! 沈微涌起无力感,沈夫人显然已经被封建礼教,男尊女卑那套腌入味了,她就是说破天,沈夫人也不会觉得自己做的不对。 “那你就好好看看,他沈承业,到底能有什么地方不一样!是他站的高,还是我站的高!” 沈微一甩袖子,懒得继续争辩,拂袖而去。 背后沈夫人追着喊了几声,哭天抢地,最终马车拐弯,哭声消失不见。 沈微上了马车,脸色还是很难看,银松银乔也乖巧的不出声。 沈微一遍遍的重复,她会替杨小花讨要回属于自己的东西,胸口的闷气才压了下去。 本以为只是巧遇,风吹即散,不曾想,沈微开始听到影影绰绰的流言。 虽没有指名道姓,但综合一下具体的事例,都能发现在暗指杨小花。 能从粗使宫女进到坤宁宫平步青云的,好像就她一个吧? 流言难听,说杨小花拜高踩低,不孝不悌,进宫后就遗忘了受苦爹娘,如此品行不端,不堪为官。 宫正司本就为了纠察宫闱,记录功过而设,立身不正的人,怎么能当此大任? 沈微气乐了。 都不需要多想,她都知道是谁在背后放流言。 不就是沈家么。 可惜他们打错了算盘。 梅心姑姑也听说了流言,她身为外人不了解内情,只看到沈微做的一切,并不觉得沈微是忘恩负义的人,问起沈微,要不要帮忙澄清。 “不用了,我正等着事情闹大呢!” 沈家传这种流言,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 沈微正准备去找麦苗。 同一批的宫人,现在还干着洒扫的活。 靠近御花园,沈微已经听到有人说话,谈话间,听到了杨小花这个名字。 而杨宁宁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尖利。 她尖着嗓子说,“人都不在,还捧她的臭脚?难道你们觉得我的不是实话?她杨小花不就是忘恩负义,不孝父母的人么,还好意思当什么女官,做什么宫女的表率!” “今天就是她在我面前,我也敢这么说!” “麦苗,你难道觉得捧她杨小花的臭脚,能得到什么好处么?别做梦了!她一朝得势,早把我们这些人忘到脚后跟了!” 啪,清脆的巴掌声。 随后是杨宁宁不可置信的疑问,“你敢打我?” 麦苗的声音传来,“你张嘴就胡说,我还打不得了?打的就是你!” “不就是眼红么?你放心,皇后娘娘看得上小花,就是看不上你!” 杨宁宁被一语诛心,发了狂性,跟麦苗厮打起来,抓头发,拧手臂,拧腰背,打的越发混乱。 麦苗左突右闪,身手敏捷,一点亏没吃。 “宫女打架,成何体统!” 一道威严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众人还想继续看热闹,可是看到深红色服饰,自动停了下来,开始劝架。 沈微双手抱臂,闲闲的看着他们,“怎么不继续打了?打呀!我也好瞧个热闹。” 她笑吟吟的。 但宫人不敢小看她。 沈微可是用最快的速度从宫女里脱颖而出,又转身成了女官,私下里她们都猜测,沈微到底做了什么,才有这样的成绩。 宫女一朝飞升成了妃子,不算稀奇,但去了皇后宫里却成了女官,那才叫开天辟地头一遭。 她们都猜沈微是不是会下蛊,迷惑了皇后娘娘,才能荣登高位。 一时之间,没人出声,安静的能开宴席。 第二十四章 流言扰扰 等彻底安静下来,沈微才冷冷道,“我知道你们背后不服我,所以听到三分流言才到处传播,想要看笑话。” “可谁说我不孝父母了?我的父母正待在下河村颐养天年,刚到手的俸禄,我也寄回去给他们花销,过冬还准备了两套新棉衣,怎么,还想怎么孝顺?” 众人一怔,对喔,流言说的是某女官不孝亲生父母,可以刁难父母,杨小花爹娘在村里好好的,哪儿不孝顺了,哪儿被刁难了! 果然是流言,半句真话都没有! 沈微继续道,“从前的事,我看在大家一起进宫的份儿上不计较,但今天我澄清了,你们也听到了,以后若是再被我逮住,可就是知错犯错了,直接宫规伺候!” “是,沈女官。” 众人互相看看,不得不低头,整齐应声。 沈微压的她们服气后,才勾起冷冽的笑。 沈家人真是狂妄又有趣,自己没抚养过杨小花,反而等到摘果子的时候冒出来抢,可是他们忘了,明面上,杨小花可跟他们没有任何关系! 想攀上,也要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命! 沈微吐出浊气后,冲着麦苗悄悄挥手。 麦苗跟上,到了僻静处,一开口就是噼里啪啦,“小花你别听杨宁宁她胡扯!你才刚进坤宁宫,脚跟没站稳,要是跑去找皇后娘娘为我求情,当心娘娘恼了你!我力气大,干这点活根本不算什么!等以后自然有好的去处,你千万不要心急!” 沈微心头涌过淡淡暖意,笑道,“你都说完了,我还能说什么?不过你也别担心,把规矩学好,碰上好机会,我自会帮你留意的。” 麦苗心地善良,却不擅长谋略,要是进了坤宁宫里,容易行差踏错,扯入宫闱风波。 还不如学个技艺,踏踏实实的靠技艺吃饭。 “那,我能干点啥啊?”麦苗发愁。 “刺绣,针织?” “你看看我这手,是拿绣花针的材料么?” “服饰,珍宝,司寝?” “没个十年八年学不会啊!”麦苗扳手指头,“珠宝玉石,服饰绸缎,都不知道找谁教。” “那就只剩下膳食了。” 麦苗眼睛一亮,“这个我喜欢!学了做菜,以后我出宫,还能开个小饭馆!” 她开始盘算,开小饭馆需要多少本钱,又有谁可以帮忙,渡过最初的起步阶段。 沈微就喜欢看她双眼亮晶晶的样子,解开荷包,拿了十两银子给她,“诺,拜师的束脩。” 麦苗刚想拒绝,沈微抢先道,“等你进了膳房,月例也涨的更快,还这点钱轻轻松松,我就当是前期投资咯。” 麦苗这才肯收下,打算去找膳房的人,拜师学艺。 送别了麦苗,沈微回坤宁宫。 御花园她立威想必传开了,路过的宫人都俯身避开沈微。 沈微哼着小调,刚要迈过坤宁宫的门槛,目光突然一凝,不对不对。 有什么地方不对! 沈家的底蕴她现在一清二楚,说是世家,但只是世家的旁支分家,真正的沈家主支,跟沈父的关系早就出五服了! 沈父能有这么大的能量,在宫里散布她的流言?! 而且她记得很清楚,之前沈夫人偶遇她时,对她穿着女官服饰,非常惊讶! 沈家一家子,还不够格伸手进宫里,搅风搅雨。 那么到底是谁? 沈微回忆自己刚在御花园的行径,还好,一切都压在一个正常女官的权力范围内,没有超出什么。 她脚步一转,立刻调转方向去找梅心姑姑,让她查查,到底是谁在干扰沈微的流言。 梅心姑姑的动作很快,不仅查到了人,还查到了别的东西。 有人暗中打听沈微,观察她的一举一动。 沈微不觉得自己是个小人物,但在大多数人眼中,她只是皇后女官,没甚出奇,盯着她做什么? 梅心姑姑冷道,“只怕,不简单。” “我猜,怕是有那些纺织世家的手笔。”马皇后迈步进门,神情严肃,“微微,那些人只怕是盯上你了,这是报复。” 报复之前棉布涨价,沈微挫败了他们的阴谋。 马皇后越说越肯定,“虽然我们极力遮掩,但有件事是藏不住的。” 沈微常常进出宫门,在被服厂出没,这也是个破绽。宫里人多口杂,顺着这条线索推理,也会发现沈微的升迁,与寻常女官截然不同。 “本来是想保护你,没想到反而惹来疑心,也是我考虑不够周全。” 马皇后叹息。 “这不是娘娘的过错,有人盯上我,躲躲藏藏,永远不是办法。”沈微道,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她越躲,对方反而越好下手呢! “而且娘娘,这两件事看似针对我,其实又没有针对我。” 下毒?毒虽猛烈,但不能保证沈微一定饮下,下到饭食里不是更妥当? 流言更别说了,伤不到沈微的毫毛。 沈微瞳孔紧锁,皱眉道,“更像是,打草惊蛇。” 要是坤宁宫反应剧烈,那就说明他们试探对了。 现在看,沈微处理得当,反应和回击都是女官的权力范围内,没有过激。 但还是那句话,能躲一辈子吗? 想到现在画眉还躺着养病,沈微就狠狠磨牙。 “有了线索,不能报复这些世家么?” “杀人易,收拾烂摊子难。”马皇后轻叹道,“你当皇帝没想过么?但这些世家扎根百年以上,衣食住行,样样插手,例如纺织业,有八成的织娘绣娘都在他们手上,佃农更是过十万,若不想产粮大区骤然生乱,影响粮价,就只能耐心寻找破绽,再来治他们。” 沈微明白了。 她眯起眼睛笑起来,“娘娘的劝阻,我明白了,但是荡平他们之前,也该收点利息吧?吃了亏不回敬一二,可不是我的性格。” 巧了,沈微让御用监做的东西也做了出来,她拿出样品,和马皇后阐述她的计划和想法。 马皇后看着沈微搬出来的东西,金碧辉煌,耀眼夺目,听着她的计划,再次眯起眼睛,好。 大妙! 她可是很期待沈微怎么报复啊。 第二十五章 造势 应天府。 郊外,有一处破落宅院,门庭冷落,门窗腐朽,已经不能住人。 但现在,被人用黑布牢牢裹起来,还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似乎在修缮。 可修缮的样子,又格外奇怪,不像院落,倒像个阵图。 百姓们议论一阵,好奇一阵,又很快遗忘。 而院落内,工匠正干的热火朝天,沈微拿着图纸,正指点工匠怎么按照她的想法修建,还要做出最佳效果。 身侧的女子伸长脖子来看,“怎么像个圆球?还长了八只脚?怪怪的。” “有用处的,脚是预留好的通道,且各不相干,不会碰见外人,中心的圆球是中央大厅,方便所有人看清大厅的东西,而且,保密身份。” 沈微把图纸交给她,“姐姐自己看。” “谢谢妹妹。”女子接过图纸,看的津津有味。 沈微无奈叹气。 此事她本打算自己操办,没想到马皇后眼珠一转,硬说她和燕王妃投缘,且燕王妃精通庶务,塞来让两人共事。 沈微知道马皇后这是提前替自己结善缘,无奈之余,也尽心和燕王妃交好。 好在徐妙云本身也是大气疏朗的女子,年纪也轻,两人很快就热络起来,又需要掩藏身份,所以姐姐妹妹的称呼着。 徐妙云能操持整个燕王府,只是修缮一座府邸,对她来说更是手拿把掐,很快,府邸就修缮完毕了。 金碧辉煌,美轮美奂,就是跟历代名园相比,也毫不逊色。 “这园子修的真好,但是,怎么才能吸引到想吸引的人呢?”徐妙云感叹着。 “当然是,故作神秘啦!” 沈微轻轻一笑,“姐姐,你觉得为什么路边的大碗茶一文钱一大碗,但是醉仙楼的茶就要二两银子一壶?抛开茶叶的质量,最重要的是设置门槛,让有些人被拦在门外,这样,能入门的人才觉得物有所值。” 甚至门槛越高越好。 比如现代的奢侈品包包,难道真的做工材料,值那么多钱吗?不,是它给自己下了超然于同类品的定义,它就是同类里的第一!又人为制造门槛,舍得花钱给所有人做宣传,洗脑别人,拥有了他家的产品,就是高人一等。 这才被人趋之若鹜的追捧。 沈微亲手摘下围挡的黑布,露出半个院子的轮廓。 现在,她准备复制。 * 琉璃阁,一盏茶百两。 刚修缮完毕的院子,在门口挂了这么一个招牌。 霍! 看着这宅院如此辉煌的百姓本来想凑凑热闹,看到牌子倒吸冷气,这么贵! 这茶叶茶水,莫非是天上的琼浆玉露,喝了长生不老,敢要这个价格? 百两,都够买上七八亩上好的水田,当传家宝一样养活几代人了,就是盖房子,也能盖三间大瓦房了。 拿去买一盏茶? 老板是不是想钱想疯了? 沈微要的就是这个价格,这个效果。 她甚至还命人在市井和民间散布消息,说琉璃阁背后的主人,狂妄非常,放言说入琉璃阁者,成为琉璃会员,三年内,身家百万!若是达不到,主家贴补到足额! 这消息一出,更是让琉璃阁甚嚣尘上,成了热门话题。 琉璃阁主人真是傲的没边,敢放出这种消息。 就是琉璃阁说的这个什么琉璃会员,要求也复杂,老百姓听了一耳朵就过,没放心上。 毕竟距离他们,太遥远了。 而出得起这个钱的商人们,更不会把琉璃阁放在眼里。 他们占据了八成的商路和人脉,想要在应天混,必须先拜他们的码头。 此刻,他们大肆嘲笑琉璃阁的狂妄。 “哪里来的土鳖!提着猪头都找不到庙门!想从江南商场上分一杯羹,不该去搞什么琉璃阁,而是先来拜访我们江南商会!” 他们有这个骄傲的本钱,江南商会涵盖各行各业,人脉广阔,说的夸张点,离了他们,老百姓甚至买不着油盐酱醋。 而商会之中,首屈一指的就是赵,江,黄三家。 他们共同把控着江南的商会,其余人等,只能捡他们吃剩下的,不要的。 之前棉布的事,他们受了挫,亏损不小,转头就从这些二等商人手里强行讨要了市场份额,把亏损补上了。 没亏,还小赚。 所以只要三家出现,其他商户都要捧他们的臭脚,溢美之词不要钱的涌出来,极尽阿谀能事。 酒桌上,少不了服从性测试。 “不,不能喝了,头,头晕......” 一个身穿锦衣的青年摇摇晃晃的站起来,没站稳,又一屁股歪倒,人倒在旁边的榻上,晕了。 其他人看他双颊通红,酒气熏天,才放过他。 赵武轻哼,“才喝了一壶酒,就醉成这样,姚家小侄,不如其父多矣!” “就是就是。” 可惜人已经醉倒,听不到他们的贬损。 赵武拉着江威和黄善,商量该怎么扳回一城,保住地位。 棉布的失利,让他们在主支面前丢了大脸,险些被撸下来职位,若非他们承诺,三年内把亏损补上,还另外盈利,这次真要阴沟翻船。 可市场就这么大,从别人手里抢来的份额,也不会凭空变多,他们还需要寻找新的盈利点。 赵武长吁短叹,和江威嘀嘀咕咕,一时也没想到办法。 酒会散了,最后一个走的,是姚望乡。 他喝的太醉,被人遗忘,还是打扫包间的小二发现了他,扶着人出去找姚家的车夫。车夫和小二一起帮忙,才把醉倒的家主扶进马车。 马车无人,姚望乡瞬间睁眼,神色清明,全无醉意。 他自己起身拉开马车的抽屉,嚼了些醒酒丸,灌了冷茶,才清醒三分。 姚望乡处境很难。 他父亲刚去世不久,手里的生意资源本来就在整理,他还没压服一众老掌柜跟合伙人,所以碰到赵武以势压人,抢夺份额,毫无还手之力,被打的七零八落。 姚家经此一役,元气大伤,连买原材料的款项,都要拼凑。 姚望乡只能厚着脸皮来参加商会,企图找点路子。 当然他现如今也明白了,自取其辱而已。 商会的这些人好的时候互相吹捧,碰上势弱时,恨不得撕下几块肉,怎么愿意帮忙? 姚望乡想起世伯的谆谆教导,让他收拢家业,带着余财回老家,的确是为他考虑。 可是姚家三代经营,才从老家走到应天,在他手上要退回老家,姚望乡不甘心。 心情烦闷,姚望乡就让车夫在应天绕路,想吹吹寒风醒神。 第二十六章 琉璃阁 前头有吵扰,闹闹腾腾,堵的路上水泄不通,姚望乡烦闷的掀开帘子,“谁在闹事?” 车夫点头哈腰,“有人吵架,老爷暂且等等,这里马车不好掉头。” 人多,看热闹的更多,车夫不敢随意驱车。 姚望乡狠狠一摔帘子,独自气闷,直到后来,吵嚷声越来越大,还有人抬着一个木头箱子路过,放在路中央,啪一声打开。 巨大的抽冷气声音响起,为全球变暖做出巨大贡献。 姚望乡伸头,这才看清众人在惊呼什么。 一箱子白花花,亮闪闪的雪花银,就这么大剌剌亮了出来,估计不下一万之数。 而箱子旁边,站了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大冷天还不忘拿着折扇装酷,一身金银,叮叮当当,好不富贵。 中年男人得意洋洋道,“怎么样,这里足足一万两!你们琉璃阁,收还是不收?要不要让我当那个劳什子琉璃会员?” 他极其鄙夷,蔑视对面琉璃阁的人。 * 一万两砸下来,人都砸死了,怎么可能入不了一个阁院? 姚望乡仔细打量对方,认出来了。 这是上次低价收棉布的那个行商啊!看来做生意有一手,都能随手拿出一万两的现银了! 对商人来说,资产和流动资金可是两个概念,现银才是实力的象征。 姚望乡想起江南商会对琉璃阁的种种诽谤,歪头,行商这是打算做什么? 砸场子? 那头,行商还继续跟琉璃阁的管事说话。 看热闹的百姓,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管事也是个中年男人,眼睛很小眼皮耷拉,看人总有一股没放在眼里的味道。 他过去点算银两,一丝不苟,数的一清二楚。 在行商眼皮直跳,怒气翻滚时,管事才抬头,“好,吴老爷,验资这一关,您过了。” “呵,琉璃阁不是傲气的很么?我就说天下之大,什么人都有,但是见钱眼不开的,没有!” 吴老爷推开管事,想要进琉璃阁的门。 管事懒懒伸手挡门,“吴老爷听我把话说完呐!验资过了,验名这关,您还没过。” “哈,还要验名?这又是什么破玩意儿?” “验名这关,是看您经营的商行有没有偷工减料,以次充好的现象,以及在同行和邻里之间名声如何,如果沾了其中一条,都过不了验名这关。” 管事还是耸拉眼皮,“吴老爷留下姓名,三日后我们会通知您结果的。” “蛤?” 吴老爷气笑了,“你们琉璃阁大门打开,迎客做生意,居然还要挑拣客人,能有这个道理?” “我们琉璃阁,做的不是一般的生意,是能暴富的大生意,当然要事先审核合作伙伴的资质。” 吴老爷挽起袖子,“屁,你们就是看不起我老吴!我不信,要是那三家找来,你也敢这么傲气,把人拒之门外?” 吴老爷说的是赵江黄三家,江南商业的行首。 姚望乡心道,人的名,树的影,若是那三家出现,的确没人会拦着。 想到此处,他又捏紧了手心。 但琉璃阁先前傲气的很,放话说盏茶百两,又说了想成为琉璃阁的会员,需要交一万两的会费,这钱只是会费,现在肯定不会轻易松口吧? 踩着那三家上位,也的确是捷径,只要事后,承的起报复。 姚望乡都等着管事,冷傲退客人了。 不成想,那管事居然笑了笑,拍掌道,“吴老爷真是机智,咱们阁内,的确有一个免试名单,只要是名单上的客人,只需要验资,不用验名。” 他一拍手,小二一抽绳子,立刻有一捆卷轴,顺势滚下。 上头,赫然写着三十个商家的名字。 管事洒洒洋洋道,“这是一位叫百晓生的老先生,列出的江南商人影响力排行榜,简称排行榜,综合了江南所有商家的财富资产,行业影响力,慈善等等,综合考量后做的排行。而名单上的前十位,不需要验名,缴纳会费即可成为琉璃阁的会员。” “吴老爷,您刚通过经营低价棉布赚来家资,入行才一年,距离这份名单还很远,小的也只能照章办事。” 吴老爷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显然是被揭穿底细,有点下不来台。 姚望乡扫过名单,赫然发现姚家,排在第三十位。 怎么还有自家的事? 吴老爷被揭了面皮,眼珠一转,立刻指着名单说,“你这排行不公平!大伙都知道江家的规模比不过赵家,凭什么江家排在第一?” “那是因为这榜单是综合考虑的。”管事重复了一遍,“赵家商行规模的确很大,但去年,江家腾出一批米粮,施舍给了周围受水灾的百姓,还赠了一千件棉衣给他们。” “大伙自己说,江家排第一,有问题吗?” 看热闹的百姓立刻想起,确实有这桩事,乐善好施本就是好事,江家做的好。 再说了,大家都是看热闹不嫌戏台高的,江家压了赵家一头,打也打不到自己头上,何不跟着起个哄? “就是,江家排第一!” 有人大声喊。 管事朝人群鞠躬致谢,“可见还是有明白人的,再说了,这是影响力排行,江家拿第一,实至名归。”他又补充,“不过这榜单半年更新一次,是流动的。” 众人开始仔细去看名单,发现跟自己了解的,相差无几,稍有误差的,都是因为排前面的,的确是仁商善商,众所皆知。 展示完“江南商人影响力排行榜”,管事再对吴老爷说,“吴老爷暂时请回吧,等三日后的通知。” 要是这么空手而归,岂不是被人看了笑话? 吴老爷左右为难,不肯这么走掉。 人群里突然冒出一个声音追问,“琉璃会员的事暂且不论,管事,琉璃阁不是也卖茶么?盏茶百两,吴老爷能不能进去喝个茶呢?” 管事循着出声方向看去,发现是个不认识的青年,再次眯起眼睛。 “可以,茶亭是可以出入的,吴老爷可要看个究竟?” “当然。” 吴老爷拿捏着身段,趾高气昂的说,“我的钱可没那么好难,要是不值,我砸了你这店!” 说完,跟着管事进了琉璃阁。 第二十七章 盏茶百两 而琉璃阁外的人群还没散去,纷纷议论着,“吴老爷真是本钱雄厚啊。” “照我看,这是拿着银子往水里扔啊,扔水里还能听个响呢。” “难说,人有钱,万一就喜欢这么糟蹋玩呢?” 说什么都有。 姚望乡眯起眼睛,刚才出声提醒吴老爷的人,正是他。 琉璃阁居然挂着自家的名字,他实在好奇,又不敢冒险,索性怂恿吴老爷一试。 结果吴老爷真的进去了,姚望乡又自嘲,是不是疯魔了,什么法子都想试一试。 毕竟姚家现在的情况,也容不得他继续拖延。 一刻钟,两刻钟.....等了半个时辰,被众人翘首以盼的吴老爷这才出来,红光满面,嘴角的笑意,遮都遮不住。 管事还是那样子,伸手不亢不卑请吴老爷回去等消息。 吴老爷抬脚想走。 但看热闹的老百姓哪儿肯?他们干等这么久呢!当即有人嚎了一嗓子,“吴老爷,这一百两到底给的值不值?!” 被叫住的吴老爷想张嘴,嘴角刚勾起,他眼里闪过一丝精光,改口道,“勉勉强强,还行吧,也没亏多少。” 没亏多少,又是亏了多少? 众人还想继续问,吴老爷根本不理,跳上马车匆匆走了。 姚望乡看的真切,吴老爷的笑意,根本止不住,眼神里,全是生意人的志在必得。 他把目光移回来,看来,真要去琉璃阁里,一探究竟了。 * 发生在琉璃阁门口的一幕,很快传到那三家耳里。 赵武气得一拍桌子,“小人行径!居然用离间计!” 他冷哼,“真是小看了我们三家的默契,以为这点小手段,就可以让我们产生龃龉,做梦!” 三家同气连枝,互相联姻,共进共退,根本不是外人能想象的。 例如现在,江家分家家主的嫡亲妹妹,就嫁给了赵家宗家的二房,做了官夫人。而赵家的旁支女孩,也嫁给了江家宗家目前最有出息的,中了举的嫡三子。 关系盘根错节,已经纠结成紧密的联盟。 所以江威笑道,“他们不就是知道这点,才非要试试么?让他们去撞南墙吧。” “撞个头破血流才好呢。”黄善接口,“不过咱们也不能小看,除了我们,商会的所有商户,都不许进出琉璃阁!违者,直接开除出商会。” 要是被扔出江南商会,缺了行业最及时的信息,和人脉,生意就做不下去了。 赵武很想瞧瞧,这江南商场,到底是谁说了算! 在他的严令下,原先蠢蠢欲动的商人,又偃旗息鼓。 不过私底下的暗潮汹涌,谁又知道呢! * 燕王朱棣最近很不开心。 非常不开心。 他是嫡出的皇四子,天潢贵胄,手握富贵,又和心爱的女子青梅竹马,结成连理,幸福美满,再无烦恼。 投胎第一志愿,就是他这样的。 但最近,他的心尖尖对他,少了三分热情。朱棣很敏锐察觉到了。 最近王妃常常外出聚会,白天出门,傍晚才归,回来后,身上也总带着些香料的味道。 朱棣心疼老婆,想让她少出门,却被王妃拒绝了。 徐妙云说难得回京,正要跟旧友们联络感情,不然等以后就藩,哪儿还有机会? 朱棣找不到借口阻拦,气闷。 今天王妃又出门了,他左等右等,越想越气,揭竿而起! 不行,他要跟踪王妃! 联络旧友就联络,他燕王难道很拿不出手吗? 想通之后,朱棣狗狗祟祟的,让侍卫跟上王妃的行踪。 王妃出门会友也是大大方方的,直接驱使马车去郊外。 朱棣一边跟踪,一边反思,自己是不是小气了?王妃也应该有自己的交际圈吧? 但是都不带他是几个意思? 在朱棣纠结的当口,徐妙云的目的地到了。 马车停下,她刚要下车,有个半大少年主动从院子里出来,迎接她。 “姐姐小心路面。” 徐妙云绽开笑容,语气嗔怪,反手握住少年,“就这几步路,哪还用接啊?我自己会走。” “姐姐走姐姐的,我来接,是我自己的心意。”少年笑道,“先进去吧,等你很久了。” 说完两人携手,高高兴兴进院子了。 朱棣捏碎了手里的茶杯,茶水淋湿了他的下摆。 “去查查,这到底是谁家的院子?” 居然敢惹到他头上了。 不要脸! 侍卫很快回来了,很为难的形容,“好像是个茶楼,但卖的极贵,而且,只能去茶亭,想要进后院,还要办什么会员。” 听到办琉璃会员还要一万两,朱棣倒吸冷气,“抢劫啊!” 亲王俸禄才是一年一万石禄米呢! 这破店居然敢收一万两! 他要硬闯也是可以的,但他又担心惊扰王妃,造成误解,只能憋在心里,硬在门口蹲守。 他不信王妃还不回家了! 而进了内院的徐妙云可不知道这出,她进了琉璃阁,满目都是骄傲和自得。 这一草一木,一个摆件一张帘子,可都是她的手笔。 在这点上,沈微很相信徐姐姐的审美,多年底蕴积累,肯定胜过她许多,除了动线设计她插手,其余都是徐妙云的布置。 “妹妹,这几天,来了几个喝茶的客人?” 沈微比了一个巴掌,又翻转巴掌。 “十个?也不多啊。” “但姐姐你想啊,这十个客人我敢说,起码有八个对店里提供的生意感兴趣。我们用一百两的茶水费作为门槛筛选,能入内的,肯定深思熟虑,很有意向的,再加上拍卖大会当日的气氛一催,成交率很高啊!” 就跟直播间卖货一样,热血上头,主播话术一吹,很容易下单,再说了,沈微卖的都是货真价实的好东西。 让他们三年赚百万,绝不是空话。 “还是妹妹机灵,找来的托,卖力的很。”徐妙云掩唇笑道,那吴老爷在门口演完戏,当天就有客人登门来看。 她们又凭着琉璃阁实力,留下客人。 本来沈微还在人群里准备了几个喊话的托,哪儿晓得应天百姓这么热情好客,基本顺着她的思路走,托都没派上用场。 沈微计算着,这几天客人还会有个小高峰,有些客人自己觉得这桩生意绝佳,通知信任的亲友,亲友也需要时间赶来。 拍卖会的日子定在五天后,刚好,既紧凑能赶上现在营造的热度,又不至于错过太多潜在客人。 若实在赶不上的客人,只能说做生意也需要一点运气。 第二十八章 会场 看完拍卖大会的布置,徐妙云又微微皱眉,“不过你挂那个江南商业影响力排行榜,好像效果不佳啊,我瞧着赵家和江家,没什么动静。” “要真有动静,我反而该怀疑是陷阱了。” 沈微平静道,“姐姐,当万年老二的人,我不信他心里没怨气,谁都喜欢当第一。只是江家实力不济,暂且低头而已,我就是要勾起他们那一丝怨念,没准什么时候,江家就会过去,趁着赵家弱势撕咬一口。” 挖墙角么,挖一铲子,算一铲子,啥时候倒,都行。 “有道理。”徐妙云点头,“我听说江南商会立了新规矩,不许旗下人员进出琉璃阁,但你不担心他们私下里改头换面,偷偷来查探商业机密么?” 能做成大商人的,没几个是善男,说一套做一套是基操啊。 沈微低头忍笑,“所以啊,这几天我没事就在院子外晃荡,就是想打草惊蛇。” 那些吃亏的世家不是查探她的行踪么?那她就明明白白亮出来给对方看看! 看看对方到底敢不敢进琉璃阁,进她的圈套? 不论敢还是不敢,她都还有后招。 笑罢,两人再次检查琉璃阁的布置,确认无误后,才离开。 沈微先把徐妙云送到门口,目送她上了马车,这才回身,叮嘱琉璃阁的人小心接待喝茶的客人。 五天,五天很快的。 殊不知,门外蹲守的朱棣,再次气炸。 那不要脸的少年他看的清楚,不是王妃家族的亲友,他也不认识,定是他用了什么迷魂术,迷住了王妃的心智。 好哇,他一定要拆穿! 而侍卫也没闲着,跟琉璃阁的人打听清楚了,五天后琉璃阁会办一场盛宴,唯有手持请柬的人才能入内。 请柬一共就八张,不知道送到什么人家手头了。 但解决这种小问题对朱棣来说,轻而易举,他想明白了,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他先去探探对方的底,再做计较。 五日时间一晃而过,期间还有零散客人到来,摩拳擦掌都准备参加拍卖大会。 可惜,一共就八张请柬,花落谁家? 侍卫小八也好奇,王爷准备怎么不动声色的混进琉璃阁,又不惊动王妃? 朱棣一声冷哼,取了帷帽戴好,“我自有法子!” 一早他收拾妥当就准备出发了,按时赶到琉璃阁,这才发现琉璃阁设计的妙处。八个通道各自排布,各不相干,来客只用赶到对应的路口,就可以进入,根本碰不着有心人。 此刻,就有马车朝入口赶去。 侍卫小八等着看王爷大展神威,朱棣却一个健步上前拦住马车,低声亮了腰牌,“亲军都尉府办案,借你身份一用!” 马车内的姚望乡吓了一跳,贴紧了车壁。 虽然不像后世的锦衣卫那么吓人,但涉及到朝廷,姚望乡也不敢轻纵,壮着胆子伸手,“请大人容草民仔细验看腰牌。” 万一呢? 朱棣这才认真看了对方一眼,赞道,不错,谨慎。 姚望乡接过腰牌,看做工和职位,记下后,低声,“大人需要草民怎么配合,尽管说。” “带我们五人,一起入琉璃阁,静观其变。” 朱棣道,混进去他才了解情况,才能制定措施。 姚望乡点头,把人迎进车厢,一起朝着琉璃阁赶去。 马车停下,朱棣本准备自行戴好帷帽,结果迎客笑容可掬,递上面具,贴合面容不说,还露出半个下巴,方便交谈。 朱棣接过,有些许诧异,想的很周到么。 更周到的,还是后头。 迎客把人请到旁边,拧开一个怪模怪样的机关,“请客人净手,洁面。” 清水从机关里倾斜而下,连接着背后的水缸,下方有铜盆接水,姚望乡第一个上前,发现居然还是温水。 架子左边放了一块晶莹剔透的膏体,散发着淡淡的余香,右边,是一小罐白如凝脂的香膏。 迎客笑道,“这是洗手皂,这是护手霜,客人洗去尘埃,焕然一新。” 姚望乡把两样东西都用了,果然洗的干干净净,护手霜也是润而不油。 朱棣第二个上去试用,平心而论,宫里也用得起这样的物件,但很少这么贴心细致,考虑入微。 所有人都打理好后,从甬道里走向大厅,走着走着,朱棣发现新的不对劲。 太亮了! 现如今的油灯,只能照亮一小块地方,一灯如豆,形容的恰如其分。有时为了找光,不自觉靠近油灯,还容易被燎了头发。 朱棣抬头,发现沿路的琉璃灯,设计的截然不同,几块琉璃瓦片错落有致,折射蜡烛的光线不说,平白还亮了好几个度。 好东西,要是有这个,行军打仗不方便多了? 朱棣心想,这琉璃阁背后的主人,有两把刷子啊。 呸呸呸,有刷子也不能骗人! 几人跨过长长的甬道,来到中心的圆形大厅,大厅布置的就更有特色了。 就算以朱棣见惯富贵的眼光来看,也得承认,这里布置的极有品味,一步一景,错落有致。 而懂行的姚望乡,心跳不免加速。 这一块木头,一个摆件,都是同品类里的精工水平,领先水平,若是能拿出去售卖,肯定能卖出高价! 他捏紧了荷包,他举全家之力筹备了三十万,恐怕真的要花出去了! 其余人等,也在欣赏大厅的布置,悄然打量同行。 同行是冤家,现在大家要抢同一个东西,更是冤家了。 自由活动半个时辰后,舞台中心出现了一个少年,也戴着面具,旁边还有人端着铜锣。 朱棣一眼认出,端锣的是自己的王妃,那身形和举止,他就是闭着眼睛都不会认错! 啊啊啊,可恶的小白脸! 居然敢差遣自己的王妃。 朱棣磨牙中。 * 沈微发现有人在打量自己,不以为意。 这阵仗本来就是她营造的,看她,不是应该的么? 倒是徐妙云多看了两眼,蹙眉。 那随从怎么有点像自己丈夫? 不过想着堂堂燕王,怎么会乔装打扮跑来琉璃阁?八成是人有相似。 徐妙云安心了。 这次拍卖的主持是沈微,她也有控场的本事。 但徐妙云也不想待在台下,做个观众,也想亲自感受一下拍卖流程。正好可以戴面具,她就自告奋勇过来敲锣了。 舞台中心,视线汇聚的感觉,真不一样! 徐妙云心潮膨胀,难以自控。 第二十九章 拍卖独家经营权 沈微先敲了两下锣,示意大家回到各自的包间坐定。 然后她开始讲解,出价的规则,一次出牌,是增加出价一万两的意思。还有,定金怎么收取,全款又有什么优惠,以及何时交货,怎么交货。 众商家耐心听着她讲解完,有人迫不及待举牌,“老板,你还是先说说,到底怎么卖吧!” 这一大厅的琳琅满目,在他们眼里就是藏宝库啊! 沈微勾起笑容,“行,不废话了!上正菜。” “我们琉璃阁,卖的不止是货品,还是独家经营权。我们出货,你们售卖,保证在整个大明,只有你们一家售卖琉璃阁的货物,除了琉璃阁的专有标记外,还会配合你们打击盗版,保证你们的权益。” 这听着很好。 但商人们都不是好糊弄的,立刻有人质疑,“那我们还是亏啊!只做经销商,用我们的渠道,卖你们的东西?” 万一哪天被甩开,琉璃阁单干,他们不是白忙活? 沈微耐心解释,“大明这么大,琉璃阁没功夫铺满所有渠道。再说了,研发新产品是需要时间和精力的,琉璃阁目前专注在此,也算是互惠互利。毕竟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 “放心,这个独家售卖权以二十年为限,二十年后,甲乙两方逐渐转让产品秘方和工艺。” “具体细则,在你们手边的合同样本上,放心,合同可以去官府立契约做见证。” 众人开始翻阅手边的合同,意外发现这契约真是条款清晰明了,简洁,一目了然,把甲乙双方的责任,义务和惩罚都写清楚了。 他们自己用的契约,都没这么好使的。 当下默默记下契约模版。 更重要的是独家!都知道头啖汤香,全吃到自己嘴里,利润何止百万?想明白这点,多付费也不难理解。 沈微又给他们吃了定心丸,“你们可以放心,我敢保证,阁内所有产品,市面上至少五十年内,追不上我们!” 她有这个信心! 因为技术进步,不是一蹴而就的事,必须一步一个脚印,甚至走弯路,走死路,但沈微凭借后世的知识,却能直接走到最快捷,最省力的那条路! 她强大的自信感染了台下的商家,逐渐信服。 这会儿商家有些懊恼了,筹备的银子不够多,要是错过最值钱的货品怎么办? 趁着他们发愣,沈微挥手,上正菜! 她最近忙来忙去,可不是白忙活。御用监本来就是宫廷御用物品的作坊,又有沈微带来的新技术,很快就把她要的东西做好了。 但想要扩大规模做成生产线,需要更多本钱和工匠,思来想去,沈微才会提出拍卖经营权,保证给商家的出货量,先把作坊搞起来! 玩基建游戏,最难就是开局,要么欠物资,要么欠金币,要么缺进度,总是按下葫芦浮起瓢,手忙脚乱,只有精心操持,挺过最难的阶段,后期是爆仓的资源! 沈微回过神来,挥动拍卖锤,“第一件拍卖品,景泰蓝的独家经营权!起拍价,十万!” 商家回忆起大厅的布置,物品下面都有对应的物品名称,当即明白是自己要抢的,争先恐后举牌。 景泰蓝其实全名叫铜胎掐丝珐琅,本身是外传的珐琅工艺和本地珐琅的结合,经过几百年的演化和变迁,逐渐形成了繁华富丽,端正大气的风格,技艺难度高,考验工匠水平,这项技艺在明宣德年间走向成熟,因为在景泰年最为鼎盛,所以也叫景泰蓝。 它亦是燕京八绝之一。 “十五万!” “二十万!” “你一边玩去,我出三十万!” 这项工艺被沈微拿来开场,当然是有原因的,能压得住场子,果然,很快被一个富商,以五十万的价格拍下,得了个开门红! 没抢到的商人一边咬牙诅咒,一边眼红对方资本深厚,出得起银子。 而姚望乡就只剩失望了,他带的三十万,根本不够看啊! 朱棣还有心情安慰他,“瓶器是大件,有小件就好抢了。” 姚望乡苦笑,他知道这个道理,其他人也知道哇!小件的争抢会更激烈! 之后,燕京八绝其他七绝被端了上来。 细致精巧,纤毫毕现,又灵活耀目的花丝镶嵌的发簪。 端正耀眼,红的夺人眼球的雕漆。 金银线盘绣打籽的京绣。 其余七绝一一登台,每一样,都能掀起热潮。 八绝不愧是八绝,魅力十足,一眼就能让人沦陷。 此外,小心眼的沈微,还额外准备了一样瓷器,清朝时达到鼎盛的胭脂红釉瓷盘。 一抹红色,温润含蓄,如同鸡子血将凝未凝的颜色,自有一番明艳清绝之美。 这种胭脂红格外难烧制成功,经常十窑里头,只有一窑能够成功。保存完整的胭脂红釉瓷盘,在拍卖会上卖出过单件千万的价格。 沈微费了好大力气才让工匠研究成功,暗戳戳的改名,洪武红,嘿嘿嘿! 徐妙云就看着沈微,莫名其妙的笑了起来,也不知道高兴个什么劲儿。 但她可是真吓到了。 出身国公府,又是嫡长女,徐妙云也是吞金咽玉长大的,见过的富贵不知凡几,可今天,她也是长了见识。 无数人挥舞着银票,争抢她们拍卖的物件,价格一件比一件高,一件比一件舍得,活像那不是几十万两,而是几十两似得。 商人,果真豪富! 最后一件拍卖品,洪武红以六十万的价格,拍卖完毕。 徐妙云点算了一下总金额,觉得自个有点晕银子了。 六百三十二万两!整整六百多万! 虽然不是摆在面前的现银,也足够让人震惊了! 徐妙云掐了自己好几下,才没有失色,同时对商人的大手笔,有了更深的认识。 这还只卖了经营权,等货物出产,还会收对应的货款,这才是细水长流的买卖。 但今天,真是赚翻了! 能抢的都抢到了,众商人有得有失,都准备散去。 七号包厢却有人站出来喊,“且慢!” 徐妙云回头,咦,这人怎么声音很耳熟? 第三十章 六百多万 来人穿着黑衣,但身形眼熟,此刻正朗声道,“主持,我问个问题,阁内的其他物品可以出售吗?” “哪些?” “来的路上,我们看到了净手的胰子,还有护手的霜膏,这些也卖么!?” 黑衣人眼中闪过精光。 沈微表面蹙眉,实际上暗中欢呼,可算有人问这个了!不枉她精心准备呐! 为什么不把这些小物件抬上拍卖台? 因为第一个,物件太小不好叫价,其次就是为了营造“琉璃阁遍地是宝”的印象。 有了这种印象,今后做什么都方便。 就像蒂X尼,银别针都能卖个两千多,不就是品牌效应么。 现在沈微笑吟吟道,“客人看上了?” 黑衣人回头,一肘击到姚望乡的胳膊上。 姚望乡踉踉跄跄跑出来,深吸一口气,颤颤巍巍举手,“我就想问净手胰子和护手霜。” “这个呀。” 沈微仔细看他,“当然可以!打包一口价,二十万!” 刚好卡在姚望乡接受的底线上。 沈微辨认出对方的身份后,又出声道,“客人您是阁内江南商业影响力排行榜上过榜的商家,有特殊待遇,附送一个绝妙的营销方案,如何?” 姚望乡把那句“你认识我”吞回去,转而提问:“什么方案?能不能先说?” “法不传六耳,说出口就不灵了,如果您有兴趣听,款项结清后我可以马上告知,要是您觉得不值,再退款也不迟。” 她可不会白说,说了容易被模仿。 姚望乡思考起来。 他几次出价,都被资本更雄厚的商家夺走了,他含恨好几轮,终于在黑衣人的怂恿下,站出来询问价格。 他不想空手而归。 二十万,他也出得起,赌一把么? 要是输了,姚家也就连翻身的本钱都没了,只能回老家种地了..... 姚望乡正举棋不定,余光一瞥,看到其余包厢内商人贪婪且跃跃欲试的目光。 亲友的夸奖不算什么,但对手的唾骂一定很值得参考。 姚望乡当即决定,要!二十万也要拍! 沈微抬手,示意对方上来细谈,其余商家也按捺不住,纷纷举手。 主持,琉璃灯卖么? 主持,那折叠的雕花螺钿屏风卖么? 他们都有各自看上的货物,姚望乡都张嘴了,他们更不会客气。 沈微挥手示意他们一个一个来,先跟姚望乡谈洗手皂的事。 下了决心,姚望乡就不再迟疑,问清楚细节后,很快签好合同,这次,沈微才低声把营销方案说了出来。 姚望乡听的两眼放光,死死握着沈微的手,“主持,光你的方案,就值五万两!绝,太绝了!” “这一定是我做过,最不会后悔的生意。” “相信琉璃阁,不会让你们失望的。”沈微含笑道。 姚望乡珍重的把契约收好,心头大石落下,只觉得前途一片光明。 沈微忙着把其他几笔生意都谈好,收定金,签合同,点银两。 几刻钟的功夫,又收了好几盒银票,有些麻了。 这是真不拿银子当钱呐! 沈微看她呆愣的样子,心想这才只是开始呢!有了这笔钱,开工坊,用盈利拓展店铺,利滚利,良性循环,银子真要跟抽水泵一样,往国库流淌了。 她低声和徐妙云描绘这样的场景,徐妙云听的心潮澎湃,难以自控。 “等钱再多些,还可以研制新武器,铸造工事,北方的大元和鞑子,都不会再是威胁.....” 一想到清末的割地赔款和条约,沈微就来气。 这都不是她立的人设,而是真正的愤怒。所以先埋个伏笔,以后鼓动老朱和中朱以及小朱去防卫北方呢。 徐妙云生出几丝感慨来。 她丈夫以后的封地就在北平,拨款给北地,她受益也不小..... 她刚要张嘴感谢,斜刺里突然冒出一个拳头,直愣愣朝着沈微的鼻子去了。 “哎哟!” 沈微一声叫唤。 她刚才余光瞄到黑影,赶紧避开,虽然鼻子没遭殃,但肩膀重重挨了一下。 这还没完,紧接着两只胳膊被人反剪,重重一别,疼的她嗓子都变了调。 艹,好疼! * 一愣神的功夫就看到沈微被反剪,徐妙云赶紧冲上去救场,“放肆,快松开!” “不放!他居然敢跟你勾肩搭背,我今天就.....” 随后他听到沈微大声喊痛。 就算耳朵有问题也听出来了,这分明是女声。 再看骨骼,骨架也有区别。 朱棣僵立当场。 怎么办,搞出乌龙了,急,在线等解决方案。 沈微好不容易挣脱桎梏,急忙缩到徐妙云身后,狗仗人势,“你干嘛!小心我报官啊!” “媳妇儿,我错了.....” 黑衣人可怜兮兮的低头。 沈微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提高嗓门,“媳妇儿?!” 谁的媳妇儿?什么媳妇儿?媳什么?! 片刻后,三人摘下面具,尴尬对视。 误会解释清楚,朱棣如坐针毡。 就怪小八没拦着他,不然怎么会闹笑话! 小八无辜脸:王爷,关属下什么事? 徐妙云看着两人,心想背后训夫,人前留面,主动打圆场。 沈微搓着胳膊,眼神微妙的看着朱棣。 永乐帝年轻的时候,也是个冲动的年轻人啊!没想到还能干出这种事。 也对,他现在才十七八,冲动是正常的。 既然是误会,说开就好,幸好他也谨慎,没和姚望乡多拉扯。 不过朱棣为了减轻罪恶感,主动调人来帮忙,点算那些银两,帮忙运进宫里。 有他帮忙,沈微更安心。 毕竟那么大一笔银两,有个安保队,不用白不用。 账本,收据,实物,一应俱全,只等着马皇后查验。 毕竟最开始,是她放手让沈微去做的。 现在沈微给出完美的答复。 坤宁宫。 马皇后瞪着算盘,不可置信。 简单的加减乘除,她算了三遍,还是不可置信。 六,六百多万两! 大半年国库的收入! 就这么摆在眼前,而沈微弄来这么多钱,前前后后也就花了两个月时间。 点石成金都没这么快的! 被人夸奖,沈微当然很开心,她抬手,“王妃娘娘也出力不小,很多事她都办的尽善尽美。” 徐妙云摆手,“我做的不过是些琐事,换个人能干,沈微做的,才是大事。” 琉璃阁的货物才是这次赚钱的核心。 “你们两个都有功劳,相辅相成,谁都缺不了。”朱棣插嘴道,“母后,我说的对吧?” 马皇后格外开心,她就喜欢听这样一家和睦的话。 刚想说点什么,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怎么人都围在偏殿?” 第三十一章 纳入国库! 洪武帝朱元璋穿着一身明黄常服,头戴善翼冠,缓步入坤宁宫的偏殿。 他来寻皇后,结果宫女说皇后在偏殿忙碌,便径直过来,一进门,先看到老四和老四媳妇也在,围成一团不知道说什么。 老朱迈步进门,目光偏移,瞬间落到一个又一个木箱上。 咦,银票? 不对,十几箱银票! 老朱眼睛瞪圆,一个箭步上前,“哪儿来的?” 除了缴获,平时哪儿见过这么多银票堆在一起? 乖乖,朱元璋看了上面的面额,再粗粗一算,觉得自己要晕银子了。 这么多! 别看皇帝坐拥天下财富,好似可以随意挥霍,要做个昏君,当然可以随便花。 可若是想要做个明君,就能体会到偌大的国家财政,捉襟见肘是什么滋味。 边关要武器要钱粮,国内要赈灾要修工事,时不时还有哪儿的内乱需要镇压.....只要能花钱,那就会有无数个地方要补窟窿。 省着省着,窟窿等着。 乍一看这么一大笔横财,朱元璋是两眼放光,已经开始算盘怎么花销了。 噼里啪啦,小算盘打的啪啪响。 他心情愉快,夸道,“皇后,真是朕的解忧果啊!急朕之所急,正巧国库空缺,解了朕的大烦恼啊!” 马皇后掩唇笑道,“真正的理财高手,在这里。” 她把沈微推上来,替她邀功。 沈微被推到前台,硬着头皮迎接洪武大帝的目光审视。 真是,比刀锋还锐利,似乎要戳穿她的骨皮,扎到心底。 朱元璋不会不记得这个女官。 之前棉布的事,狠狠斩断奸商的手,现如今,又弄来这么大一笔钱财! 他有点懂了,为何皇后坚持把人留在身边。 有这种本事,就是搞过刺王杀驾的大罪,他都能面不改色的赦免咯。 所以朱元璋和颜悦色,拿出礼贤下士,收服心腹的和蔼面容,亲自把沈微搀扶起来。 “好,真是大才。详细说说,这银子到底是怎么来的?” 表功的时刻,也是荣耀的时刻。 现在,是沈微的高光。 说罢,朱元璋立刻问起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银子,怎么花? 他磨刀霍霍,就像看守藏宝洞的巨龙,准备把每一枚铜钱都刨到自己爪下。 马皇后沉吟道,“这些钱要留来用来建作坊,招工匠,留一些买原材料的钱,不然作坊建不起来,还要赔钱。” 她认真盯着朱元璋,“这部分的钱,不能动。” 她也是了解重八性格的,都摆到眼前的钱,还要扣回来,真是要了他老命。 朱元璋在马皇后坚持的眼神下,不情愿道,“好吧,留,那总能剩下一半吧?” 三百万,也能做些大事了。 “父皇,这钱要留作边关防守之用,提防北方的大元死灰复燃。”朱棣急忙开口,争取权益。 “边关紧急,但如今更要紧的是南边的稳定.....大后方安定了,才有源源不断的钱粮产出,满足更大的利益....” 朱元璋不肯。 两父子都不肯舍弃到手的利益。 马皇后和徐妙云安静看着,这时候,她们是不会插嘴的。 但沈微要插啊! 她突然开口,“这笔钱,微臣请求留作他用,造船,出海!” “绝对不行!” 朱元璋断然拒绝,“朕知道海商利润巨大,但远水解不了近渴,而且风险巨大,万一碰上风浪,全军覆没,颗粒无收。” 想想他又觉得“大才”还没收服,可以适当温和些,他温言道,“等以后国库丰盈了,再出海也不迟。” 现如今海商不是罕见事,大家都知道海商一趟来回,轻松获利几十万两。 著名的郑和七下西洋,第一次就发生在永乐三年。 但出海这事,又需要造船,又需要老水手和海堪舆图,麻烦异常,朝廷还没有充足准备,宁愿暂停,等时机成熟再去出发。 沈微想到这里,偷瞄了未来的永乐帝两眼,沉声道,“不,臣不是为了海商的利润,而是为了旁的。” “臣曾经在古书上看过,海外有三样宝贝,可保大明三百年的饱腹,亩产足足二十石!” 朱元璋瞪大眼,失声道。 什么? 他觉得自己没出声,却听到一声“什么”,回头才发现是自家老四,比他还震惊,震动。 朱棣已经过去紧握沈微肩头,死死盯着她,不愿意错过沈微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更要分辨她有没有说谎。 神物,当真是神物! 都知道田地精心操持,肥料充足,也只能收上三石粮,若是碰上老天不赏面,那就只能收两石,堪堪饱腹。 要是能收二十石,攒上十年粮,他敢说,他能荡平整个北方! 沈微被朱棣迫人的眼神盯着,不慌不乱。 她没说假话。 朱棣也略通一些审讯技巧,他横看竖看,只能看到沈微坦坦荡荡,气定神闲,无比坚定。 是真的。 朱棣慌的都忘了称呼,“爹!出海,改成出海!” 朱元璋还是比儿子更稳健些,微微闭眼,再次睁开,目光是属于政治动物的敏锐。 “杨小花,沈微,你敢保证你说的每个字吗?” “若是臣说了一字假话,就让臣五马分尸,死后被乌鸦啄尸,死后也不得安宁!” 沈微立刻发了毒誓。 古人重视身后事和身后名,沈微发的誓,不可谓不毒。 但朱元璋紧逼道,“拿你的亲友九族立誓!” 啊?! 沈微懵了。 首先她没说谎,就算发誓她也不怕报应。 其次,她现在有三“九族”了,要是报应,会降临到哪个九族头上? 沈微明白,朱元璋不是真信誓言,而是在做服从性测试。 偏偏以沈微的人设,这誓言最发不得。 沈微眼神飘移,左突右闪,就是不看朱元璋,无助的求助马皇后。 这这这,这个誓不好发啊! 马皇后立刻get到沈微的为难,同时也微妙的感觉到难搞。 这.......让曾曾曾孙女发誓,牵扯到九族,祖宗还坐在面前,她也不好开口哇。 补兑,好像微微已经是十二代孙女,算出了九族吗? 哈哈,哈哈,马皇后干笑。 她只好硬着头皮描补,“也不用非要发誓发到祖宗身上吧?祖宗又不知道后世子孙会如何。” 妹子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 朱元璋也微妙看着马皇后,居然开口求情? 但他依旧坚持,“誓言不毒,不能采信,还是说沈微你没那个胆子?” 第三十二章 想出海 这可是老朱你自找的! 沈微恶向胆边生,今天我就要发誓,代表老天制裁你! “皇上,微臣.......” “不能发这个誓言!” 沈微滑跪的老快了。 毕竟没必要拿脑壳硬挺。 她把表情调整成郑重和自豪,半真半假开始编。 “臣的祖先,是个从无到有,创下偌大家业的人,也是臣生平最佩服的人,臣不及万分之一。若是因为臣的错误牵连到祖先身上,那臣万死莫赎。” “若是言语有假,不论什么惩罚臣都愿意承担,但万万不能牵涉到九族。” 沈微陈情完毕,俯身,静静等着朱元璋的审判。 为了人设完整,她不能开这个口子,不然以后,她成什么人了? 朱元璋没开口。 沈微能感觉,他的目光一寸寸刮过她的脊骨,似乎在考虑,能榨出几两真话。 “罢了。” 朱元璋开口,“你不愿意,也是个孝顺的,先起来说正事。” “是。” 沈微知道这关过去了。 她起身,说起正事。她描述了三样高产作物的长相,以及原产地。 现在这三样都离大明很远,要等后期航海活动丰富了,才会慢慢传入大明。 现在沈微提前了这个传播过程,种植后,应该能救下更多人的性命吧? “你看过的古籍原本呢?” “那是残本,早就坏的不成样子了,但臣记得上面的图案。” 沈微有模有样的画了高产作物的图片,和特征。 朱元璋拿着纸张,沉吟不语。 刚才一瞬间,他真想不管不顾的派人出海。 不过出海耗费巨大,万一落空,这个损失,他也承担不起。 马皇后悄悄给他使眼色,示意稍后说。 行,就信妹子一回。 朱元璋挥手,“此事稍后再议,先去忙作坊的事吧!” 朱元璋收好纸张,想跟马皇后单聊。 沈微倒退出了侧殿。 徐妙云慢了两步,在屋檐下轻声安慰道,“皇上刚才也不是特意针对谁,实在是事关朝政大事,不得不谨慎。” 你可千万别放心里啊。 “怎么会,我明白,治大国如烹小鲜,动静太大,会牵扯到很多人。” 沈微浅笑,“徐姐姐,你以后还能去琉璃阁操持么?” 之前是皇后特许,但现在前期准备的差不多,不知道徐妙云还能继续去么。 这段时日,徐妙云异常快活,从无到有,建设出一间鼎鼎大名的拍卖会,成就感实在太足,远远胜过主持王府的中馈。 是她此生都没感受的刺激和风险,起初害怕,害怕完又刺激,怀念。 她偷偷看了偏殿一眼,轻声说,“母后没有收回旨意,那我就继续去!” 法无禁止,即为许可是吧? 沈微也偷笑起来。 “那我跟徐姐姐说,姚记商行怎么打翻身仗,我都已经想好了......” 两人手拉手走开了。 * 偏殿,朱元璋把图纸放下,私下和马皇后说话,更随意些。 “妹子,你好像很相信那沈微?” “她值得,不是么?”马皇后斟酌道,“她有本事,也乐意施展,为何不试试呢?” “可是航海耗费巨大,不是一句话就能决定的,一旦决定,就要执行到底,咱也怕有了差错。” 朱元璋靠近马皇后,“妹子,你有把握么?” “我敢以性命担保,保证她说的是真的。” 毕竟沈微来自后世,一定是真真切切见证过神物的威力,才敢说出口。 马皇后不想放过这个机会。 老朱怔了。 性命担保? 这话分量很重啊! “妹子,你给咱一个实在话,你到底为什么信沈微?信到此等地步?” 马皇后欲言又止。 那个不提醒身份的赌约?不是。 而是沈微的来历。 实在像亿万分之一的奇迹。 可奇迹到底怎么发生的?不知道。老天要是收回这份奇迹呢?也不知道。 马皇后焦躁之余,去了皇觉寺卜问大师,德高望重的大师回答,一切随心。 随心,怎么随? 马皇后不知道。 她还自私的给杨小花做了超度法事,希望这个可怜的孩子,能早日有好报。 只是大师的签文没给她提示,她也只能按下焦躁,先随了沈微自己的心意。 被重八知道身份,算变故吗? 马皇后思前想后,决定先打点擦边球试试。 所以她语带暗示,“你不觉得,沈微身上有些古怪么?我还去找皇觉寺的大师算过,大师也看不清。” 啊? 老朱眉毛拧成八瓣了,神异? 要真有这东西,那他还努什么力,打什么城池,直接撒豆成兵,等着神异降临呗! 他更愿意相信,有人提前准备好这枚棋子,等着取信于他。 不过没关系,他是能够把糖衣吃掉,炮弹打回去的人,就算沈微要当个卧底,前期总要给他干活,博取他的信任吧? 那就不亏。 所以他装成信任的样子,“原来如此,咱就说嘛!果然是神异!” 马皇后松口气,看来重八信了一分,至少不抵触,以后沈微做的事,为大明的尽心竭力,早晚能证明自己 。 两人虽然思路没拐一个弯上,但诡异的达成共识。 先验证高产作物的事! * 沈微在忙活作坊的事,这事徐妙云就熟悉多了,不论是找地建作坊还是聘人,她都更擅长,做的井井有条。 沈微发现自己插不上手,也不擅长这个后,干脆就放手让她去干,自己就做个执行人。 此外,下毒的仇,沈微也没忘。 姚记在江南商行里坐冷板凳,被排挤的事,她也查到了,不过姚望乡也有决断,果断退出商会,跟着沈微干,沈微当然不能辜负。 她告诉了姚望乡怎么做营销方案,但有个前提,就是要囤足够的货,才能造势发力。 但姚望乡有不同看法。 “现在年底,不少官商都齐聚应天,等着过年。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错过就要等明年,我想加班加点,先赶一批货出来,然后一炮而红,打响姚记的名头!” 顺便让那些嘲笑他目光短浅的人,狠狠打脸。 “这,主意很好,时机难逢,只是原材料不够,只怕做不出足够的货吧?” 做洗手皂要不少的猪油呢,这东西难找。 姚望乡很平静的说,“溢价的原材料,我也买了,现在应天和附近城市,找不到一两多余的猪油。” 他孤注一掷,背水一战了。 第三十三章 姚记玉皂大卖 姚望乡孤注一掷,想打个漂亮的翻身仗。 他甚至退出了江南商会,全力以赴想做好自己接手姚记的第一单。 沈微旁观查漏补缺,提示他除了给够工匠加班费,更要做好保密工作。事以密成,万一提前泄密,一切都会落空。 姚望乡迟疑着,照做。 结果三日后,就验证了沈微的先见之明。 有人悄悄在姚记的作坊内,试图往皂液里加容易让人过敏,起疹子的药草。 幸好药草刚下下去,就被质检的人发现了。 姚望乡看着那用心歹毒的药草,以及跟在自己身边超过十年的管事,不得不庆幸,他听了沈微的劝。 至于管事的哭喊和陈情,都没必要再听了,做了就是做了,问动机只是徒增烦恼。 他加强了对作坊的看守,甚至干脆住到作坊里,日日监工,等待第一批一万件的货品出厂成功。 他的苦心没白费,第一批货顺顺当当做好了。 摆上货架前,姚望乡最后一次想起沈微的叮嘱。 “姚老板,卖东西,最重要的是搞清楚自己的客户受众究竟是谁。有钱客人,喜欢好货,不在乎价格,出货量小,但单价利润高。平民客人,价格敏感,但出货量大,走薄利多销路线。中间客人最难搞,又想要面子,又图实惠,但摸透他们的需求,他们也是最有性价比的客人。” “刚好,应天府有不少小康之家的客人,只要抓住他们的需求,足够姚老板你站稳脚跟。” 姚望乡把这段话咀嚼了又咀嚼,给自己的新店,分了两个品类,一个招揽普通百姓,一个席卷小康之家。 挑了吉日,姚记正式开业! 按照常规流程,舞龙放炮,热热闹闹吸引来客人后,姚望乡自己跳上舞台,宣扬自家的产品,新研发的玉皂。 玉皂和以前的胰子最大区别就是通体晶莹,颜值提升不少,改名也是为了增加商品记忆度。 姚望乡一边宣传,一边摆出一排盛水铜盆,让现场的人试用。 吹嘘再多,都不如实实在在的体验感。 围观百姓都好奇,主动伸手去尝试玉皂,一上手就先闻到一股淡淡的清香,萦绕鼻端,非常好闻。 沾了温水后,又能搓出非常绵密丰富的泡沫,清洁力不俗。 有人灵机一动,开始搓起自己衣裳下摆的油渍,也是轻松几下,陈年脏污就没了痕迹。 姚望乡很有几分急智,看到搓衣服的人,立刻补充,“杀鸡焉用牛刀?店里其实还有专门的洗衣皂,价格更加实惠,客人就没必要用洁面皂了吧?” 虽然目前没有,但不妨碍他画饼。 等引起哄笑后,他又大方表示,干脆送这位客人一块全新的皂。 一个不经意的动作,让自己白得一块玉皂,那客人乐的不行,更把现场气氛炒热。 一圈试用下来,客人觉得这玉皂不仅好闻,洗的干净,洗完后,还残留着一股淡淡的香气,实在是上上品。 就是不知道价格多少? “真材实料,才有现在玉皂的效果,当然价格也很难便宜。”姚望乡故作为难,“如果这铺子还想经营下去,至少也要卖三百文,才能回本。” 三百啊! 有人砸吧嘴,说贵也不贵,但玉皂是消耗品,复购率很高,精打细算的客人,当然希望价格能降,谁家钱也不是风刮来的。 姚望乡在台上安静等着,观察客人的表情,知道他们是嫌弃贵。 贵也没办法,这就是店铺指导价。 等他们胃口被吊起来,姚望乡才诚恳道,“姚记在应天也经营了二十来年,不少客人,还是我父亲那代,就在姚记买过棉布吧?要是没有大家的支持,姚记也走不到今天。现在姚记改行经营,作为少东,我也不能忘了老客人的交情,所以,这次玉皂开业特价,199文一块!回馈客户!” 霍,减了一百多文! 这也是个定价策略,1开头的数字,容易让人觉得更便宜。 当下,舞台下的客人都觉得满意。 姚望乡又趁机说,“只限五天!五天后会恢复原价!所以,大家想要就赶紧买吧!” 至于以后嘛,还有逢年过节优惠,老顾客等级优惠等等,反正店铺指导价是三百文,但总有活动拿到优惠价。 有心动的客人,当即慷慨解囊,购买玉皂,还有人开始拆包装,检查跟试用品是否一致。 姚望乡在台上,紧张的脚趾头都抓紧了,他也安排了托,但总归没有客人自己发现来的真实。 果然,有人盯着玉皂里头一块圆圆的物体,反复观察,“这块是次品吧?怎么给我拿次品?快换。” 姚望乡笑眯眯的解释,“这不是次品,而是开业酬宾活动。这一批玉皂一共一万块,里面分别放了十个金币,二百个银币,以及九千多个铜币,就看客人手气如何,能抽到什么币了。” 咦,玉皂里头还有这个惊喜? 那客人惊喜的拿着玉皂翻来覆去,但因为包了一小块油纸,看不清。 “那我能拆开看看么?” “客人要是不介意拆过的玉皂太碎不好握,都行。” 姚望乡巴不得对方拆呢,这样广告效果才是最好的。 那客人也是急性子,当即找人借小刀,一把切开了玉皂。 油纸拆开,露出一点闪烁的银光。 众人惊呼起来,“真有,真有币!” 就是不知道手气如何,能抽到价值最高的金币么? 众人死死盯着那客人。 那客人也是享受了一番目光注视,胃口吊足,这才解开油纸。 瞄了一眼,姚望乡紧咬下唇,免得笑出声。 天助我也! 抽中了银币! 金币既然是大奖,就是留着做噱头用的,越晚出现越好。 现在能抽中银币,宣传效果就能拉到最好! 果然,一看到银币,大家都疯狂了。 这银币分量,差不多能抵过玉皂本身价格了,这不等于白捡么? 而且还是从一万块玉皂里,抽中的,更是幸运的象征! 当即有人要出五百文,收购这块银币,中奖的客人小心收到怀里,嘟囔着,“才不给,我要留着当传家宝的。” 好运的象征,怎么能转让给别人? 既然不能转让,立刻有人调头,去抢购店内的产品。 看着汹涌的人潮,姚望乡悄悄吐气,随后笑意爬上脸颊。 成了! 第三十四章 江南商会的反应 玉皂的生意需要大肆宣传,越热闹越好,甚至贴本赚吆喝,而旁边铺面的玉霜生意,就要走品质路线了。 玉霜定价高,消费人群更讲究格调,所以在铺面的布置上,没有按照寻常的商铺布置,而是照着画馆布置的,清雅大气,明亮,三面墙壁挂着书画,屋内随处摆着四时花卉,还染了香薰,风轮迎面送香。 路过的客人被香气吸引,很乐意进去瞧瞧。只要进了门,玉霜的品质也足够留下他们,根据四季花卉研究的玉霜,还会根据肤质做油霜和润霜,更贴合客人的需求。 所以进门客人基本都会消费,且消费单价很高。 五天下来,两边的营业额,居然相差无几。 姚望乡点算完经营额,那紧绷的神经才松下来。 随后,就是一股难言的酸楚。 他投资那么多钱,赌上整个姚记百来号人的前途和命运,想要搏出一个未来。 这些日子他过的跟走独木桥差不多,时刻绷紧。 现在尘埃落定,姚记一炮而红,他才算是松了弦,随后就是狂喜。 给所有员工都发了大红包后,姚望乡迈步上了对面的茶楼包间。 在他走投无路之际,施以援手的沈微和琉璃阁,他万分感激,许诺以后但有驱使,莫敢不从。 “起来起来,姚老板不必客气,做生意么,货真价实,姚老板花了真金白银,我自然要还姚老爷一个生财之路。” 沈微笑吟吟的,把人搀扶起来。 她还戴着面具,掩盖身份。 想过来凑热闹的燕王妃也在,不过她旁观,喝茶。 两人一番客套后,姚望乡说起自己接下来的计划,他准备出门去采购原材料,保证玉皂和玉霜能够源源不断的供应。 毕竟应天附近的猪油,被他搜刮干净,那诱人的高价,让人宁愿不吃油,也要卖给姚记。 沈微提了一嘴,为了保证稳定供应,最好还是自己养些肥肥,免得被人卡住咽喉。反正养了肥肥,其他部位都能卖钱,也是生财之道。 姚望乡听进去了,打算等开春再来,说完正事,离开了。 他走后,徐妙云才开口,“微微你注意到没有,江南商会其实偷偷派了人,来偷看姚记的营业状况。他们快气死了吧?” 这脸打的,啪啪响。 江南商会本来是行业霸主,说一不二,没人敢跟他对着干。 最早进入琉璃阁的商人,至少身上披了一层外地商人的皮,装一下。而且他们规模不算特别大,动摇不了商会的权威。 姚记就不一样了,姚望乡是实名参与,先退会,再大摇大摆跟琉璃阁掺和到一起。 沈微相信不少人都在冷眼看笑话。 怎么着? 姚记,发达啦! 玉皂是细水长流,打招牌,玉霜是高端格调,赚利润,双管齐下,只需要继续保持,姚记的江湖地位就稳了。 也不枉费沈微倾情提供的营销方案。 “江南商会气就气呗,打开门做生意,各凭本事。”沈微撇嘴,“以前侵占姚记的市场份额,也没念过什么旧情,现在又来装什么?” 那点风波她一清二楚,不然怎么会爽快同意姚记的出价? 徐妙云想到这里,好奇道,“微微你一直说要送江南商会一份大礼,送什么?” “放心,礼物已经包装好了,就等着他们签收,还是自己送上门的。” 沈微轻柔一笑。 今天能出宫,就是打着看姚记经营状态,正事已办完,就要回宫。 她从茶楼的侧门离去,刚要戴好斗笠,听到一个迟疑的声音喊,“小花?” 异常熟悉。 沈微回头,哟,熟人。 沈家两父子。 沈父和沈承业一前一后,正目不转睛盯着她。 徐妙云见状,先缩回马车内,不想撞见别人的不堪。 若真是杨小花,现在应该感慨万千,心绪澎湃。 换成沈微,脑子就一个念头,这沈家人是点满了跟踪技能吗,这都能撞见? 她双手抱胸,干脆说,“有事说事,没事我走了。” 沈父踟蹰着,试探道,“你在那里,过的好么?” 哟,比沈母聪明,先打感情牌。 “还行,没饿死没冻死,人也完完整整站在你面前,你多看两眼,就知道了。” 沈微语气很冷,很无谓。 沈家人跟她又没有养育之恩,又没有相处之情,她没破口大骂,是因为她有素质。 沈父一噎,恼了,“你这是什么态度?对你父亲如此无礼?别忘了你有今天,靠的是谁!” “父亲?嗤!” 沈微笑,“我的父亲人正待在下河村,颐养天年,您是哪个排面上的人物,见面就认女儿?” 沈父一噎,“白眼狼!竟养出你这么个白眼狼!” “喔,我本来就是一个”忘恩负义,不敬父母”的人嘛,整个宫里都知道,那我也不能白担了这个名头吧?” 沈微表示白眼狼攻击反弹,父慈,才有子孝! 沈微再次一笑,“沈大人,我们之间本来就无恩无义,没任何关联,你要是少蹦跶呢,我就当没看见,要是继续恶心我,可就别怪我,用一点小手段了。你知道的,我能做到。” 她非常轻蔑的,拍了拍沈父的肩膀,充斥着上对下的蔑视和冷漠。 之后,转身离去。 沈父刚才很想施展父亲的权威,狠狠教训杨小花的,但刚才沈微眸中的冷然,让他背后直冒冷汗,一时不敢动弹。 等马车走后,他才回神,又气又恼,气自己竟然被一个年轻女孩拿捏,恐吓住了。 “白眼狼!”沈父怒火爆棚,“光记仇不记恩的!就算沈家没养过她,至少生了她,真是忘恩负义!” “还有,她进宫前,我可是掏了五百两银票供她打点上下的!” 沈父也没那么笨,都要送进宫了,面子情也要做足。 一直没说话的沈承业眼神一闪,慢慢说,“小花不像那样的人,是不是在宫里吃了苦,所以有些怨气?” “父亲,父女之间哪有隔夜仇,小花妹妹本来就年轻气盛,再遭些罪,过不去那个坎也正常。我们何必跟她计较?多多包容才对。” 沈父冷哼,“她还抱怨我偏疼你,我不疼你疼谁?这才是我们沈家精心教养出来的好孩子。” 在沈承业不停的劝慰下,沈父终于息了怒火,准备怀柔,但他拉不下面子,打算让沈承业去打头阵。 第三十五章 家丑or家事 返程马车上,徐妙云并不搭腔,也不追问。 谁没点过去和不想叫人知道的事呢?追着问,只会气氛难看。 沈微心头还有愤懑,大约是杨小花的怨气还在翻滚,如今看到这两个罪魁祸首毫无改悔,更加难受。 让恶人悔改,不如让他受惩罚后悔之莫及。 沈微安慰自己。 心情平复后,她转头对徐妙云,“让徐姐姐见笑了。” “怎么会?”徐妙云出声安慰,“妹妹是个有能耐的人。” 她虽然没看见,但听到的只字片语,也能脑补出一个父母偏心的故事。 太常见了,常见的在这时代没一点新意。 沈微浅笑,“我倒是没怎么好遮掩的,就是担心污了姐姐耳朵,这对我来说算家事,却不是家丑。” 丢人的,是沈家。 她说了杨小花的来历,以及进宫的动机,就为了出人头地。 徐妙云听的不停蹙眉,断言,“以后沈家悔之晚矣!” 拿自家的珠玉,换别人的瓦砾,傻子行为。 “我现在也不在乎他们的看重,井底之蛙跳出来,才知道天地有多大。”沈微释然一笑,“再说了,我过的越好,他们还沾不上光,就越后悔。” 有宝物都没认出来,当成顽石扔了,再被人开出顶级翡翠来,沈家不说气死,也得懊恼到痛不欲生。 沈微就安心等着看好了。 徐妙云见她并没有把事情放心上,又想起两人相处愉快,干脆道,“沈妹妹,咱们两投缘,我也一见你就亲切,不如认个干亲,你来做我义妹,如何?” 刚还很开心的沈微:啊??? 不要! 曾曾曾祖母要跟曾曾曾孙女认干亲姐妹,什么悖论行为! 我错了!我不卖惨了! 沈微费了老大劲,才打消了徐妙云的突发奇想,擦汗,以后卖惨需谨慎呐! * 一枚背后刻着“姚记”的银币,在中年人的手指上转动。 姚记的玉皂,大卖啊! 卖的如火如荼,一万块货,十天都没撑到,全销售一空。 现在姚记一边赶工,一边限购,一边为了留住客人,给愿意等预售的客人,再打十文钱的折扣。 总之就是风头正劲,谁也拦不住。 开业活动的赠币活动,更是衍生出了黑市,第一个开出金币的顾客,拿金币,换了二十两的银子! 玉皂赚了吆喝,玉霜就赚来实打实的银两,如今富商和官宦家的小姐,最喜欢用姚记的玉霜,不仅润泽肌肤,还清香怡人。 姚记彻底红了。 那些同样在琉璃阁拍下货品独家经营权的商人,眼红又庆幸。 小生意都能做的这么热闹,他们手里的大生意,岂不是更红火么? 他们庆幸,自己改头换面,悄悄找琉璃阁做生意,没亏。 而对于赵武和江威黄善来说,就等同于脸面被人踩到地上,还踩着摩擦了。 姚望乡公然退出江南商会,没受惩罚没倒霉,还经营起一门细水长流的生意,那以后江江南商会的行规,还有人遵守么,有人当回事么! 不过他们几次出招,都被姚望乡挡下了。 投毒?被捉住现行。 垄断原料?姚望乡更绝,干脆挨村挨户去高价收购,不嫌弃做琐碎功夫,如果他们仨想拦,至少多付出三倍银子。 前儿他们还找地痞过去,说用了玉皂生面疮想讹人,结果一炷香功夫,衙门和医馆大夫同时来了,验证了地痞自己在玉皂里加了东西,才容易过敏生疮,把地痞扭送牢房,吃免费饭了。 掌柜趁机宣扬,玉皂卖的太好被同行记恨,还给在场百姓免费送了试用品,反而名气大噪了。 靠! 偷鸡不成蚀把米。 赵武琢磨着,这么下去不成啊!赵家威信何在? 他正要让人出个主意,黄善却提议,“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咱们要不要派个人潜伏到琉璃阁,做个卧底,也找找到对付他们的法子?” “不成!”赵武断然拒绝。 这行为,跟低头认怂,有什么区别? 江威却道,“我觉得黄老爷说的有道理,别看琉璃阁刚成立不久,但来势汹汹,且背景深厚,咱们几次出招,都没效果,真不如过去探探底。” “那我们岂不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 “怎么会?江南商会二百多年的底蕴,是区区一个琉璃阁可以比拟的?我们就拔根腿毛,都比他的大腿粗,但美玉哪能去碰瓦砾呢?平白堕了身份。只需要找些不相干的人去探底,再来思考对策。” 江威道,“再着,琉璃阁是有些邪门。” 研发新产品也不是张张嘴就能冒出来的,都需要工匠一次次的研制,失败,才能成功。 可琉璃阁居然能一下子拿出十多样精致细巧,各具风格的货品,还是他们都没见过的,风格成熟,让赵武不得不心生忌惮。 “老和尚也有点邪门,上次棉布也是,市面上冒出那么多货来。”赵武沉吟,“好,咱们就找人去试探。” 他们转了几道弯,找到一个跟江南商会毫不相干,还隔的十万八千里的外地客人,去找琉璃阁买货品。 “从福建来的客商?也是够远的。” 沈微去见了那位客人,从他不熟练的官话内判断出,的确是福建人。 但沈微客气的谢绝,说琉璃阁一向是攒够十样货品,才开拍卖会,现在客人临时到来,她手头一下没找到合适的货品,只能请客人回去了。 那位姓林的商人坚持,他来一趟应天府不容易,不想空手而归。 两边僵持时,林老爷不经意瞥到了摆在大厅的穿衣镜。 “这是何物?” “喔,螺钿全身镜。” 沈微解开锦缎,露出流光溢彩的镜子,“寻常的铜镜只有面盆大小,只能看清面孔,这是全身镜。” 林老爷看着螺钿全身镜,只觉目眩神迷,眼中闪过异彩连连。 这镜子不仅照的清晰,没有常见黄铜镜泛的黄光,甚至有种冷冽的白色。而且,长五尺,宽三尺,能把一个人的全身,从头到脚的穿戴,看的一清二楚。镜子四周,镶嵌着五彩的贝壳螺钿,组成了福寿不断的图案,寓意吉祥。 “这,这么大镜子!”林商人惊叹道,“若是宴客厅能摆上这么一架,多体面!比刺绣屏风更得体啊!” 第三十六章 外地客商 沈微矜持的笑。 这当然,铜镜因为要器具打磨,所以面积不能太大,能照清脸就不错了。 而水银镜就不同了,只要吹玻璃技术到位,别说穿衣镜,就是墙那么大,也造的出来。 而面积增大,完完整整的一块镜子,价格直接翻几倍,再饰以螺钿,就成了奢侈品。 沈微敢说,就是要价五千两一架,照样被人疯抢。 林老板也有经商眼光,当下就看中了这些全身镜。 然后被沈微严词拒绝了,不论出到什么价格,她都没松口。 被请出琉璃阁的林老爷并不甘心,他一眼能看出全身镜的商业价值,入宝山空手而归,不是他的性格。 很快他找来应天府本地的宿老说情,只要条件合适,有什么不能谈的呢? 这次沈微没去,那个耸拉眼的管事去的。 三杯酒下肚,耸拉眼肖管事总归吐露实话了,“样品造出来了,但是熟手工匠还没几个,产量提升不上来。” 他大倒苦水,“招聘太难了!招来的全是新人,又要培训,又要练手,材料浪费许多,没个几月,肯定培训不成老手。” 这是没法子的事,任何一个老手,都是从学徒工开始的。 林老板听明白了,琉璃阁本身有一批熟手工匠,但是要分散到十多个项目上,人手就有些不够用的。 但林老板眸光一闪,有钱能使鬼推磨,世间至理。 酒喝完了,他私下跟肖管事,他就是想买螺钿全身镜。 可以加钱。 “林老板是痛快人!这么说罢,我们要的是高价,但林老板肯定亏不了,毕竟独一份的东西,都知道好卖。林老爷可以运送到一个大城市,只卖十架,卖完即止。”肖管事暗示,“我们还可以在镜子背面,请书法大师纂刻上属于当地的景色诗句,增加货物紧俏性,你想想,稀缺和独家拉满,何愁卖不出去?” “但是这价格么,不二价,一万两一件!” 林老板暗中吸气,暗叫奸商。 这钱赚的,比抢钱还快啊! 抢钱还有被衙门逮住坐牢的风险呢,琉璃阁连这个风险都没有! 林老爷暗暗磨牙,和肖管事来回拉扯磨价格,磨到嘴巴都干了,要把价格磨到七千两。 肖管事摇头,“八千,我的权限只能给到八千,但是我们可以送一批赠品,一批精工刺绣的团扇,扇坠是个全身镜的缩小版,可以拿着出门炫耀,社交属性也足够。” 林老爷明白,琉璃阁这是两头吃啊!全身镜放在家里添体面,而团扇可以带出门添光彩。 这生意手法,真是做的他自愧不如。 价格谈不下来,林老板咬牙提出自己的两个条件。 “请说。” “第一个,我的货要定制,我会自己挑选城市,诗句也是自己选。” 毕竟城市有贫有富,经济情况不同,林老板肯定会根据整体富商水平来决定货量。 “可以。” “第二,这笔生意金额太大,我得回去说服同伴,阁里的样品,我想借来一用,要是有什么规矩,都可以依着琉璃阁来。” “可以。” 肖管事说,“走,咱们现在就去办。” 林老板把琉璃阁的样品全身镜,借走了。 虽然他绕了七八个弯,奈何螺钿镜框内藏香料,留下的气息被养的犬只闻了出来。 肖管事把最后一个落脚点报上来后,沈微轻叹,“这可是你们,自找的啊!” 林老板果然是江南商会派来的人。 沈微的确设了陷阱,但他们要是不贪心,也不会送上门。 就是林老板不提想看样品,沈微也吩咐了肖管事,让他拐弯抹角的把样品送上门。 也省的误伤了。 毕竟螺钿全身镜,的确是一门好生意。 既然确定林老板是赵江黄派来的,就该关门打狗了。 全身镜生意的细节,由吴管事跟林老板商议,随后,吴管事调集了一半熟手工匠,先赶工全身镜的订单。 吴管事当日也不是为了砍价才夸大工艺的难度,螺钿工艺的确需要熟手工匠才能做好,才能流光溢彩。 第一批货,林老板定了五十架,货款一共四十万两。 这是一大笔钱,就算是赵武想要拿出来也不容易,最后在他的强压下,赵武出二十万,江黄各出十万。 这钱出的江威心口疼,又想起自己看过的样品全身镜,又深觉很值。 琉璃阁就这点最讨厌,出的商品全是货真价实,还独家的,不大卖都难。 虽然出了十万两,但想想利润,江威也不肉疼了,几人反而开始商量,该卖到哪几个城市,才能利润最大化。 要说江南本就是富庶之地,应天南昌苏杭和松江,都足够消化这些商品。出于谨慎,他们打算把第一站放到苏州。 林老板一天跑八趟作坊,紧紧盯着,可算是赶在腊月初十,把五十架的货品全部赶工出来了。 这么多漆黑又五彩的螺钿全身镜放到一起,蔚为壮观。 吴管事伸手,“林老板验货,验完无事,我们就结算尾款,了清契约了。” 关系到二十万的尾款,林老板不敢松懈,挨个挨个的摸索,检验,花费了两个时辰,才检验清楚。 “行,结算。” 两边人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吴管事吩咐人仔细包装,垫上软布和谷壳做缓冲,保证运输安全。 林老板交了二十万两银票,肉疼之余,又觉得跟琉璃阁做生意真是省心,只要舍得花钱,对方一定把事情办的漂漂亮亮,细节也不会忽略。 吴管事说完了注意事项,把人送走,转身进了琉璃阁内,把银票交给沈微。 沈微看着那二十万两的银票,遗憾道,“怎么不多卖个百八十架呢?” 那可就是百万之数。 亏不死他。 吴管事撇嘴,“主持,您可积点德吧!为了赶工,工匠可是累坏了。” 这五十架,真是赶的要死要活。 “也是,太多了他们也消化不了,给工匠放三天假,加半月月例和五斤猪肉,两块玉皂吧。” 沈微起身,含着笑,“要回去了。” 呀呀,有好戏看呢。 * 林老板一路把货物送到郊外三十里,才和赵家的人交接。 仔细检查过货物后,赵武跟人商议,第一站去苏州,该怎么分配货物。 江黄二人是想立刻分开的,但赵武说,贸然分开他们的人手不够用,倒不如先在苏州卖上一卖,探探市场。 苏州是赵家主场,江黄就算知道赵武的打算,也只能暂避锋芒,把货物运到苏州,开始造势。 螺钿全身镜的确不俗,刚放到店铺里,来问的人就络绎不绝。 然后被高价打退。 但赵武发现,当初琉璃阁高价卖茶,也是一种筛选阔气客人的策略,所以并不降价,反而还抬价。 江黄二人都胆战心惊,没想到过了几天,反而迎来了一位乐意花钱的客人。 “我家小姐喜事临门,就喜欢独一无二的东西做陪嫁,一万五,咱们家也出得起!” 随后,第一架全身镜就这么卖了出去,因为对方家的小姐喜欢凤穿牡丹的图案,觉得吉利。 八千的进价,一扭头就赚了七千,这利润,来的太轻松。 江威和黄善看着剩下的货物,宛如看着一座会走路的金山。 第三十七章 螺钿全身镜 年底是个好时候,成亲定亲的,走亲访友,荣归故里,都需要撑场面的东西,这时,一架来自遥远波斯,风情迥异又富丽堂皇的全身镜,正是让人风光体面的利器。 赵武当机立断,把其余货物隐藏起来,也准备搞个限购,一架一架的卖。 物以稀为贵,越稀罕,越容易被人争抢。 果不其然,没过两天,立刻有人来店内打听螺钿全身镜。 原来是那位有喜小姐的死对头,听闻对面买到苏州城内独一无二的全身镜,立刻就赶来打听,争着别苗头。 赵武装够了为难,在对方加价到二万两后,才勉为其难答应,说自己去试试联系工坊,看看有没有存货。 江威也是佩服赵武的脸皮,库房里放着那么多货,扯起谎来,眼睛都不眨。 当然,这利润也足够迷人心智。 赵武等了几天,觉得差不多了,这才通知对方,让他们来提货。 赵武又是一番邀功,让对方觉得他“有能耐”“人脉阔”。 来提货的管事,正和赵武喝茶,客套。 对方家中背景深厚,宰相门前七品官,能结交上,好处也不小。 赵武和对方谈笑风生。 江威只能看着。 黄善看见了,过去拍了拍江威的肩膀,两人处境相似,惺惺相惜。 赵武一贯霸道,吃独食,肯定不会舍得把这份人脉,递给自己。反正也得不到,还不如没看见。 江威垂眸,走开了。 两人一聊就是小半时辰,管事开始频频催促,赵武一边安抚,一边纳闷,库房就在一条街外,搬个东西,用得着这么久么? 直到伙计一脸慌乱闯进来,大喊老板不好了! 赵武低头掩饰自己的不悦,这伙计连话都不会说,早晚得开了。 他藏好自己的情绪,轻声道,“有话慢慢说,什么不好了?” “老板,库房里货架倒了,一倒倒了一片,全倒了!” “倒了就扶起来......什么,倒了?” 赵武双目瞪圆,捏紧衣襟,心口一窒,希望自己出现了幻觉。 “再说一遍?” “货架倒了,库房里的东西,全砸碎了!”伙计挂着哭腔,“您快去看看吧!” 赵武白眼一翻,直接晕了。 江威也恨不得自己晕了,但晕不过去,一想到自己投的十万两,他心就在滴血。 血本无归啊! 他吼了声,“带我去看!” 然后跟黄善互相搀扶,手软脚软,深一脚浅一脚朝着库房赶去。 管事眉头紧锁,想起出门前主母的叮嘱,一定要带着全身镜回来,不由得跟了上去。 一行人到了库房,江威抖着手推开库房门,被里头一片狼藉,冲击的眼前一花。 这库房原先是放棉布的,一层层高的望不到顶,全是实木搭建,分量很沉,所以棉布销售一空挪作他用时,工人没把它们挪走,只是放到墙边。 现在,全部倒下,压住了镜子。 而镜子的特性是,易碎。 满库房现在都是亮晶晶的碎片,螺钿木框,全都碎了。 江威再也坚持不住,跟着昏倒了。 黄善颤抖着进库房,心存侥幸想要找到漏网之鱼,万一又没坏的呢? 他还没找到,先听到一声冷哼。 高门管事皮笑肉不笑的,“几位慢慢找,我就先回了。” 随后转身离去。 黄善慢了一拍才反应过来,管事定是看到了满库房的全身镜残骸。 囤积居奇,哄抬物价,是个商人都会做,但把事情摆到明面上就难看了。 客人只会觉得被当傻子糊弄了。 黄善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恨自己没晕过去。 得罪了高门管事,还能继续在苏州混下去么? * 沈微正在削梨子。 不过用不惯这种小银刀,削的坑坑洼洼的。 画眉看着她削掉一大块梨肉,没好气的说,“你快放下吧!我吃的是梨肉,还是梨核啊?” 沈微讪笑,争辩道,“这刀不好用。” “哪不好用了,明明是你手笨!这上贡的梨子,都被你糟蹋了。” 画眉是越看越心疼啊,大冬天能有多少水果?吃一口不容易。 因为画眉养伤,才拨了几个给她,都要被糟蹋光了。 画眉叹气,“还是煮成梨水吧,方便。” 沈微索性放下小刀,不再纠结。 照顾好画眉后,沈微起身掖好被角,“你睡会儿,醒了喝梨水润肺。” 画眉打着哈欠,慢慢靠着睡着了。 沈微低头浅笑,画眉的仇,她这才算是报了一半。 才亏四十万两,真是便宜他们了! 不过还得罪了客户,就不是银钱可以衡量的,只怕那三人要急的上火了。 沈微可以免费送点梨子皮给他们,清火。 嘻嘻。 沈微扬起笑脸跑去正殿,“娘娘,我来给您削水果啦,刚学了一手!” 殿内的马皇后眼皮直跳,沈微一手削皮绝技她也见识过了,削到最后只剩三分之一,吃啥? 她连忙转移话题,说起别的。 话题说的正乐,太子朱标迈步进门,见到沈微在,松了口气。 “人在就好。” “怎么了,标儿?” “还不是为了出海的事。”朱标叹道,“商量这么久,还是没个章程,朝臣们都反对,父皇想要强力推行,孤觉得这么不好。” 推行行政强令,弄的不好就有人消极怠工,能把一件好事生生办坏了。 宋王安石变法,推行青苗法,想要缓解老百姓的困境。 但事情是需要人去做的,只要有人经手,就少不了私心和盘剥,歪嘴和尚念经,经文都念坏了。 朱标就担心这个。 沈微清白了,出海寻找高产作物是她提议的,更是她完善人设的重要一环。 她得想法子解决了。 “殿下,臣有个主意,不知道能不能提?” “你先说。” “大臣们最担心的,不过就是出海耗资甚巨,又没有回报,平白耗费国库的钱,但难道海外就只有臣提过的三种高产作物么?其他效用的,一定也有吧?” 比如能治疗疟疾的金鸡纳霜? 比如驱蚊效果一流的除虫菊?现代蚊香还在延用这种成分? 沈微一下子想不起来更多,但肯定不少。 但一方水土一方特性,搞点特产回来试试,总不会亏。 至于物种入侵,可以先在固定的园林里种植,等适应本地气候再说。 沈微只是提了一两样自己还记得的东西,但朱标激动的直抖。 他怎么忘了这茬! 原本荒芜一片的海外,俨然是一片没经过开发的宝地啊。 第三十八章 劝服出海 等朱标冷静下来,沈微继续道,“殿下,海域也是一个属于国家的领土,不能被外人践踏。殿下可知道福建广东沿海,海盗肆虐?那些弹丸小国,仗着船只之利顺流而下,欺辱沿海的百姓,烧杀抢夺,扬长而去,而当地官府因为船只不能远航,只能眼睁睁看着百姓被欺负,何其......无力?何其,愤慨!” 提到这些,沈微眼前就泛起血色和戾气。 朱标注意到沈微竟死死捏紧双手,才能平静说话。 竟然恨到这种程度么? 他逐渐坐直,态度端正,“当真么?” “殿下可以去看当地县官的上奏验证。” 沈微克制吸气,不急不急,现在国库不够充裕,以后有的是机会。 “研发船只,布防海岸,也是军事力量的一环,还有,海运比水运更快,以后调粮去北方,落地塘沽港,也省力省心。” 沈微吐气,“发展海船,有利无害,益处多多。” “至于殿下最担心的大臣反对问题,臣觉得,不如把他们一起拉上船?”她狡黠一笑。 “本来是国事么,殿下就把它变成家事。让太子妃娘娘牵头,找来那些和皇上出生入死兄弟的女眷,告诉她们,一起做海运生意,投资入干股!” “每家乐意出多少就出多少,第一次出海成功回来后,大臣们再想反对,也没理由了,毕竟这是女眷们自己操持的事么!” 偷梁换柱! 朱标明白,只找亲近人家,既可以说是女眷们小打小闹,也可以办成大事。 进可攻,退可守。 只要有先例,大臣们的反对就站不住脚了。 “甚有道理。” 这里头就夹杂一些沈微的私心。 女眷们做生意赚银子,经济自由,话语权也会跟着上升,自然而然,地位也会提升。 这点就暂且不提。 “你出的主意甚好,不过,孤也不能占了你的功劳。”朱标话题一转,“去御书房,亲自告诉父皇。” “那本宫也跟着去吧。” 马皇后担心沈微自己去御书房被人看轻,坚持跟去撑腰。 沈微也去过御书房许多次,不过都是做陪客,还是头一回当了主宾。 不过她见过老朱这么多次,也算是混个脸熟,等太子陈情完毕,她上前,把先前的话又说一遍。 老朱抬头,已经有些习惯沈微的语出惊人。 反正不用白不用,主意管用,他不在乎是谁出的。 点头应下后,户部尚书杨思义求见。 杨尚书进御书房后,苦着脸拱手,“皇上,如今已是腊月二十,各地衙门要安排封笔了,臣来确认一下,可否还有紧急公务?” 没公务,他们可就要放过年假啦! 老朱条件反射的说,“怎么没有?” 但仔细一想,眼下临近年节,别说衙门,就是老百姓家里也要除尘,祭拜灶王爷,准备年货。 就是吩咐下去,也就是磨洋工,混到年后。 果然打工人不论在什么朝代,心态都是一样的。 放假! 可惜老朱是个卷中卷,他一年只放三天假!春节都不例外! 朱元璋:放什么假?都给朕上班! 杨尚书是抽签失败,才硬着头皮过来问话,要不然,他也不想触霉头。 果然朱元璋期期艾艾,不情不愿,才定好年假的安排。 春节是最大的节日,又要祭祖,又昭示新的一年开始,是必须要放长假的,就算老朱抠门惯了,也得顺从臣下的渴望。 沈微则在想,朝廷祭拜固然盛大,可小家庭的喜乐氛围,同样让人沉醉。 她妈妈从腊月二十就开始准备,除尘迎新,祭拜灶王爷,她还是小孩子时,总能吃到新炸的酥肉,丸子,小鱼干,香甜可口。 只是以后,恐怕吃不到了..... 刚升起三分怅然,沈微冷不丁听到老朱点名,“沈微你笑什么?” 笑你都管? 沈微无奈出列,“微臣想起幼时,家中父母操办过年,所以笑了笑。” 她捡了些民间和皇室都共同的过年习俗,仔细说来。 要是马皇后觉得有什么习俗迥异,那就是二百年演化,变了。 反正解释权在她手上。 杨尚书听的心驰神往,真有趣,有些习俗他都没听过,今年不如学学? 过年呐..... 朱元璋咂摸这两个字,看着沈微发自真心的笑容,突然说,“罢了,今年辛苦,春假就多了一天吧!” 天爷!天上要下红雨了? 杨尚书真想伸头去外头看看。 他麻溜跪下,三呼万岁,谢恩,把这事钉死了。 放假,一天也是假! 朱元璋在杨尚书跪下的一瞬就后悔了,那可是足足十二个时辰!就是杨尚书动作实在太快,他还没来得及阻拦。 杨尚书谢完恩就跑了,美其名曰安排政务。 老朱找不到人发泄怨气,只好怒瞪沈微。 沈微更摸不着头脑了,刚好好的,一下又生气了。 难怪都说皇帝喜怒无常呢。 正事禀告完了,太子留下和老朱商量让女眷前头行海商的事,主意有了,具体细节还要商量。 沈微和马皇后暂时离去,马皇后看出她情绪有些低落,主动说,“你说得那个糖人,到底怎么捏的?回去咱一起试试。” “好哇好哇,除了捏糖人,还有吹糖人,画糖人,都试试!” 沈微又重新高高兴兴。 * 等太子妃常氏到坤宁宫时,就看到宫里的内侍宫女,人手一个糖人,形状各异,别有生趣。 “做完你的做你的,我心里有数。” 沈微一手拿竹签,一手拿勺子,格外熟练。 常氏一怔,身边的宫女站出来,小心喊,“沈女官?” 糖画主理人的沈微抬头,“太子妃娘娘,臣失礼了!” 其余宫人也急忙俯身行礼,鸦雀无声。 常氏再次一怔,轻声道,“无事,是本宫进来没通传。” “也是臣等嬉闹无度,失了分寸。”沈微起身,“娘娘是来找皇后娘娘的吧?请去偏殿稍坐,皇后娘娘在后殿。” 常氏点头,去偏殿之前,还回头看了看小宫人手里的绵羊糖画,觉得卷曲的羊角,分外传神。 第三十九章 宫宴 太子妃常明月,是个端庄贤淑,进退有据的大家闺秀,经常来坤宁宫,陪着马皇后打发时间。 不过沈微没和她单独见过面,只有点头之交。 她今天过来,除了请安,就是有正事要说, 遣退众人后,常氏正色道,“母后,殿下交代了一桩事给儿臣,可儿臣觉得不太妥当,所以想来问问母后的主意。” 她一边说,一边看沈微,显然知道这是沈微出的主意。 马皇后掠过沈微,和颜悦色道,“出海经商的事?” “是的。”常氏道。 “儿臣知道海商获利巨大,但皇室下场与百姓争利,终究失了体面。再者士农工商,商排在最末,再获取大量的利润,引的民间争相效仿,岂不是荒废了农田,引起民心浮动?” 马皇后摩挲着茶杯,仔细听常氏说完所有的担忧,才慢慢道,“你的担心也有道理,这几样的确是问题。” “但如今大明初立,扩展海域,勘测海图,扬我国威,同样重要。老大是觉得用民间的名义经商,更有回旋余地,才会让你来牵头的。” 常氏脸上慢慢浮起红色,“是儿臣想的太浅薄了。” 马皇后起身,去握住常氏的手,“此外,标儿这么做,是有心让利。那些跟着皇上出生入死的老伙计,虽有厚赏,但海商的钱是细水长流的,各家都需要银子来支撑门户,也能多几分余裕。” 人活着,哪有不需要花钱的?再多荣光,也需要金钱来支撑。 常氏脸上愧色更深,脑袋也深深垂下。 “别懊恼,你是个好孩子,不懂的地方悄悄来问。”马皇后起身,“咱们做爹娘的都还在,能帮你们托底,你们就尽管是尝试好了,做错了都不打紧。” “那儿臣以后一定常来请教母后。”常氏承诺着。 又照应过马皇后用下午茶,常氏才离开。 “我宫里有刚做好的梨子膏,清热润肺,你给孩子带些回去尝尝,手艺比御膳房更好。” 常氏看着食盒里精巧细致的点心,清甜可口,的确很受小孩欢迎。 谢恩后,常氏准备回东宫,心里却开始惦记老家后院的梨子树,清甜宜人,皮薄肉厚,一口下去都是甜甜的梨水。 贡梨也别有风味,但她总惦记着熟悉的味道。 回到东宫,她的奶嬷嬷刘氏第一个过来迎接她,同时低声说,“大姑娘,这海商生意不能接啊,接了多烫手,俗话说,宁愿与人同床,也不能同做生意,人情账,算不清,算不完。” 絮絮叨叨,说个没完。 常氏揉揉额角,“嬷嬷,别说了,这是殿下安排的,我和殿下夫妻一体,自然要帮他做好,况且还涉及到那么多家族。” 被马皇后一点,她也明白了,此事对太子只有利没有弊,还能招揽人心,为何不做? 刘嬷嬷还是念个没完。 想起刘嬷嬷从小照顾她到大,常氏没继续说,转身去后殿看望自己孩子。 * 马皇后瞧着常氏远去的身影,不自觉轻叹。 明月这孩子哪儿都好,十全十美,能力也强,就是心思重,做事前瞻顾后,总想做到尽善尽美,好不丢了太子妃的声名。 她转头替常氏解释,“她没针对谁的意思,就是谨慎。” 沈微可完全是替太子着想。 就跟之前说的,勋贵需要钱财支撑门户,难道东宫不需要了?尤其标儿还是嫡长子,大哥可不好当,要护着下面的弟妹,手面不阔,怎么行? 海商利润是过了明路的,也能让标儿手上松泛些。 沈微的好意,她完全明白。 “娘娘,太子妃的好心,我不会误会的。” 沈微回握,“她也是难做。” 太子妃说是未来皇后,那也只是“未来”,真论起来,多年媳妇熬成婆,给皇家当儿媳妇,难得烦人。 要换成沈微的脾性,三天就得烦的把所有人统统送去重开。 不想继续讨论这问题,沈微转念道,“娘娘,不如说说宫里的除夕宴吧!我可期待已久,不知道有什么区别?” 于是两人开始说起宴会。 能参加宫宴的,也不是一般人,必须得是贵族或者受皇帝看重才能拿到请柬,而能带的人数也有限。 而沈微想参加,只需要用皇后女官的名义去即可。 她保持谨慎,多看少说,碰上不懂的也只是私下打听,已经学会不少礼节,跟纪录片对照,记忆更深。 除夕当天,皇帝在奉先殿祭拜祖先。 正月初一,也称元旦,还要举办大朝会,百官进宫行庆贺礼,而内命妇们也要进宫拜见皇后。 元旦三更沈微就起了,穿好全套礼服,全程跟在马皇后身后,小心侍奉。 梅心姑姑还会抽时间教她认人。 一个个只能在历史书上听过的名人,如今活生生出现在沈微面前。 沈微一时恍惚起来,竟不知今夕是何年。 庆贺礼结束,就是赐宴。 马皇后瞧她神色不对,就借口送菜,让她出去转转。 沈微带着一盒子马皇后亲手做的扁食,预备送去乾清宫。 刚到侧殿,沈微猛一下被人拉住袖子。 沈微条件反射就踹一脚。 反正能这么拉人的,被踹也活该。 “沈女官!没事吧?” 银松和银乔恪尽职守,立刻拉开对方质问,“贸然对女官动手,该罚!” 拉人的人被狼狈按倒,银松强迫他抬头,这才看清,原来是沈承业。 银松力气大的很,沈承业狼狈大叫,“放开!杨小花,你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别人欺负你兄长?” 沈微慢条斯理掸了掸袖子,“那我把眼睛闭上?” 银乔忍不住噗嗤一笑。 笑过了,沈微才道,“我得皇后赐名,改名沈微,如今是正六品的女官,这位姓沈庶人,麻烦你谨慎称呼。” 沈承业瞳孔一缩,虽然内宫女官的品级并不能跟朝臣相等,奈何他现在连秀才都没考上呐! 他还想挣扎,呼叫,银松直接拿起他的衣裳下摆,塞他嘴里。 干的漂亮! 沈微竖起大拇指! 她转身欲走,这次可算听到有人正经叫她的官职,“沈女官,不知道他犯了什么事?” 沈微再次回头,看到是礼部的左侍郎,沈安平。 沈承业看到他,眼睛迸发出希望的光彩。 堂伯,救命! 第四十章 偶遇 沈安平的沈,和沈承业的沈,虽然是同一个字,但早出了五服。 沈安平是主支嫡脉,家族人才济济,他本人更是官拜左侍郎,只等着一步就能晋升尚书,成为六部堂官之一。 而沈父的沈就要没落许多,家族没几个顶梁柱,当时这亲戚关系,也是沈父翻遍族谱,厚着脸皮硬拉上的。 而对于沈安平来说,多个亲戚能用无所谓,随手扶一把,就当接济了。 这次也是他带着沈承业进宫赴宴的,想着提携同族小辈,没想到一转脸就看到沈承业被人按倒。 打狗看主,沈安平总要问一句。 对上他,沈微态度就要郑重许多,俯身道,“沈大人,下官正要去正殿送东西,冷不防被此人拦住,还动手动脚,所以将他暂且扣下。” “我没有!堂伯,我只想跟她说几句话,她是我妹妹!”沈承业挣扎道,又挨了银松一脚。 沈微面不改色,“当初不是沈大人将人送进宫么,当然知道户籍地,倒不知道我何时,成了他妹妹?” 此事沈安平还记得。 他视线在沈微和沈承业之间来回扫射,审视。 沈承业满怀希冀,等着沈安平主持公道时,却听到沈安平说,“那就是我这族侄的不是了,该给沈女官道歉,还不过来?” 最后一句是叫沈承业。 沈承业目眦欲裂,他平白挨了打,还要给打人的道歉? 他不服! 他叫嚷道,“她不过是个乡野村姑,神气什么?凭什么让我道歉?” “瞧,当着沈大人的面还咆哮宫室,罪加一等。” 沈微轻飘飘道,“既然是沈大人族侄,我就不好代为处置了,还是沈大人自行处罚吧。” 说完,笑吟吟等着沈安平动手。 她动手,怕有人觉得她挟私报复,那沈大人动手,总没问题了吧? 沈安平沉吟,“罚他跪到宴会结束吧,醒醒脑子。” 这是宫里,可不是沈家,能让沈承业横冲直撞。 “沈大人刚正无私。” 沈承业满心悲凉,却不得不跪着,地砖冰凉。 沈微夸了句,没管跪墙角的沈承业,迈步进正殿。 这扁食再不送,要凉了。 她送到正殿里,本来想转交给首领太监,结果老朱百忙中还瞅见了她,招手让她上去。 沈微只好上台,交代马皇后亲手做好的扁食,皇爷趁热吃。 “娘娘还交代了,让您少饮酒,免得胃疼。” 老朱一边说马皇后絮叨,但脸上的笑意藏不住。 “行了,你也烤烤火再回去,省的有人念叨。” 沈微领命,站到炭盆一侧开始烤火。 这点互动被沈安平看的一清二楚,他轻声道,“站在顶端权力的旁边,总能沾染几分权力的气息。” 身在内宫,日日跟皇帝皇后亲近,就是最大的优势。 “沈承业,到底为何去招惹沈女官,你不乐意说,也行。” 沈安平语气虽然轻柔,但显然是给沈承业最后一个机会。 不说,这门亲就断了。 沈承业咽下唾沫,亲眼看到沈微在宫里混的风生水起,他脑袋也清灵不少,老老实实交代了。 而听完经过的沈安平脑子只剩一个念头,草啊! 什么脑子! 这沈家人脑子跟自己的脑子构造,真的是同一个吗? 他就没见过这么糊涂的人! 认回女儿,好好教养几年,再找个好人家嫁出去,很难么?还多了门亲戚! 非要结仇,结仇后又没本事彻底按死对方,如今风水轮流转,轮到自家倒霉了。 沈安平都有点后悔了,沈微不会记恨自己把她送进后宫吧? “堂伯,还求您代为转圜一二.....”沈承业哀求道。 “别,我可不是你堂伯!”沈安平果断说,“少攀关系!自己闯的祸,自己灭。” 又不是真亲戚,何苦惹自己一身腥? 沈安平扭头走了。 他走后,沈承业无人照拂,跪也不是,走也不是。 * 沈微本来在烤火,一边思考忘记带袖笼了,等下回去,只能走快点。 正思考,有人靠近,称呼她的官职。 沈微扭头,哟,打了小的,来了老的。 这位不是赵家的家主,又是哪位? 前儿她才坑了赵家四十万两,她不信赵大人查不到,但此刻赵大人居然也能笑吟吟的,一派和谐的跟她贺新年。 他会装样,沈微也会,说的天花乱坠。 客套话说完,赵大人才轻飘飘提起,他的旁支族亲在城里有个茶庄,刚开业不久,人气不旺,打算请人过去喝茶,暖暖场子。 就把请柬递给了沈微。 沈微知道这是求和。 她这回设计的无声无息,但只要倒推赵武最近得罪过什么人,就知道是谁既得利益。 赵武先下毒,沈微回敬,她不觉得自己过分。 可赵大人官拜二品,朝之重臣,居然也矮的下身段拉拢,真叫沈微刮目相看。 这求和之意,她就接了,只要赵武他们继续规矩做生意,她也不会继续跟赵武不过去。 不过以后要听见琉璃阁三字,赵武都得腿软了吧? 两人笑的一派和气。 至于私下想了什么,谁知道呢? 赵大人是个面如冠玉的中年美男,在朝中人缘也极好,他和谁说话,其他人都不会意外。 赵大人和沈微短短交锋后,又重新活跃在四周,直到他走出殿外,被个年轻人突然叫住,“这位大人,您和沈女官相熟?” “想知道她更多事么?” 赵大人回头,看到这年轻人目光闪烁,隐隐含着黑沉,也停下脚步。 “你是?” 沈承业苦笑道,“说来话长,一言难尽,我是沈女官的兄长,只是说来也是家丑,是家里对不起她.....” 他含糊其辞,成功让赵大人误会,因为沈家更看重男丁,忽视了沈微,所以闹的不愉快。 听到两人是一家,赵大人和颜悦色,夸沈承业是青年才俊,同时记下姓名。 沈承业奉承讨好,一时两人都很尽兴。 等把赵大人送走,沈承业才悄悄揉着膝盖,面露沉思。 先前他没有实证,只知道沈微成了女官,却不晓得如此得用,连赵大人都要给脸。 那被奚落,算什么? 他固然和沈微攀不上关系,但沈父沈母和沈微的关系斩不断,那他顺杆爬,就是应该的。 以前是他错了,现在改,完全来得及。 想想以后的青云之路,沈承业昂首挺胸,傲气十足。 * 过了元旦,很快元宵灯会。 宫里宫外,都要挂花灯,放宴会。 从前战乱没这个气氛,如今天下承平,自然要热热闹闹的。 能工巧匠们做出无数栩栩如生的花灯挂起来,天黑后点起蜡烛,宛如星河。 第四十一章 元宵灯会 宫里的花灯精巧细致,宫外的花灯数目繁多,宛如流淌的星河。 帝后与太子一家,乃至诸王,都在城楼上欣赏着太平风光。 天下太平,说来简单,但也是征战十余年,战乱渐熄,才能获得的东西。 因为是家宴,太子也没那么讲究,抱着自己三岁多的长子朱雄英。 朱雄英正是孩童可爱的时候,穿着跟个红包似得,奶声奶气的挥舞小手,要父亲给自己猜灯谜。 沈微没忍住多看了几眼。 说起来,老朱后期会发大颠,也很正常。 大儿媳妇噶了,好大孙噶了,老婆噶了,好大儿也噶了。 死的六亲不认。 真正成了孤家寡人,孤位高悬,不发癫就怪了。 沈微既然穿来,哪怕是为了自身安全,也会尽力保住马皇后,免得被洪武大逃杀波及。 但牵涉到朱标,她人设是朱棣的后代,保还是不保,好像都很难办? 沈微不由得低头深思起来。 那边,大朱小朱热闹的很。 朱雄英想要去城内看花灯,在父亲怀里扭来扭去。 朱标不想孩子去。 朱元璋却笑了,“就在城内,难道咱的孙儿,想去看个花灯都不行?那五城兵马司就白拿俸禄了。” 当即吩咐人开了宫门,去逛花灯街。 反正今日元宵,宵禁也暂时取消,城内热闹的很。 大家穿的也是便服,出门逛逛也方便。 这下几个年龄小的皇子和皇孙撒着欢的开始凑热闹,这里钻钻,那里拱拱。 侍奉的宫人赶紧追了上去,生怕出点什么事。 沈微思考人生,脚程就慢了,不自觉和燕王妃凑到一起。 年底了,徐妙云要处理王府事宜,暂时没去琉璃阁,没参与坑人的事,等听到风声,事情已经干完了。 徐妙云深深扼腕,怎么就没排上这个机会呢?现在有亲历者,当即要沈微再说一遍。 听完,徐妙云乐不可支,“活该!也是贪心不足,非要吊起来卖,结果让自己露丑了。” 她也是小看奸商的贪婪了。 沈微不自觉说,“有百分三百的利润,资本甚至愿意出卖自己的上吊绳,财帛动人心呐。” 徐妙云大觉有理,又说,“就是可惜了那全身镜,我也觉得是笔好买卖.....” 沈微低声道,“等风头过了,继续卖就是,反正当时那个林老板压根没买独家销售权......” 她就没提这茬。 “你好贼啊.....不不不,这叫智取!”徐妙云适时改口。 两人又笑成一团。 落后两步的朱棣:不爽,超级不爽! 怎么跟我媳妇儿这么亲近! 而且因为沈微是娘身边的人,娘又在跟前,他还不能直接赶人! 更气了! 说话间,大家来到一处小桥,有不少人正在放河灯祈福,祈祷来年顺利,或者家人远离病痛。 孩子闹着要玩这个,保母请示过太子后,才代替小主子们取了河灯,然后顺水放下,让河灯远去。 小孩子像模像样的合十祈祷。 朱标笑了,“英儿,你求的什么?” “说出来就不灵验了!”朱雄英很正经的摇头,“不能说!” “不说就不说吧,我也能猜到,你求的是明天母妃不管束,你能多吃点心,对不对?” 这三岁多的孩子,不用上班不用上学的,能想的事,无非就这些。 朱雄英吃惊张大嘴,显然一下就被父亲猜中心事。 朱标畅快大笑。 朱元璋见着此情此景,只觉得人生再美满不过,他正值壮年,什么都有了,再没任何心事。 沈微站在小桥侧面,看着波光粼粼,也想放个花灯。 “我去取吧,很快回来。”徐妙云自告奋勇去拿花灯,看站在河边的人还不少,就想多拿几个。 沈微听到身后有磨牙声,一回头又没了,疑惑道,“燕王殿下,怎么了?” 这附近有老鼠吗? 朱棣暗暗恼怒,“没什么。” 就是你能离我媳妇远点不? 沈微左顾右盼,没听到动静,就蹲在石板旁边,看看路面滑不滑。 又听到磨牙声后,她猛一回头肯定说,“肯定有老鼠!怎么我一蹲下就磨牙?难道在石板底下?” 她东张西望,开始找老鼠洞。 毕竟古代的卫生条件要差一些,街面上老鼠横行也常见,这不是有钱能管的。 要是换成水泥路面,兴许会好点。 她到处找老鼠洞的时候,徐妙云提着河灯兴冲冲回来了,让人点燃了蜡烛,准备放河里。 “殿下也来吗?” “来!” 朱棣狠狠说,凭什么不来! 再不来要被挤的没地儿站了! 他赌气捧着河灯,看自家王妃完全没发现异样,正闭目许愿。 电灯泡完全没有让他的自觉,也捧着河灯许愿。 沈微捧灯正许愿,让自己快点传回去,无比虔诚。 默读三遍,睁眼。 面前像是有什么重物,扑通一声掉到河里,砸起一片水花,溅到裙摆上。 沈微一怔,抬头,见小石桥上的几个保母,呆若木鸡。 随后,保母们尖叫,“落水了!落水了!” 谁? 怎么落水了? 沈微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才反应过来,好大孙落水了! 她脑子一热,手一动,外袍应声而落,甩到岸边,丢下一句“去救人”,就扑通一声扎进水里。 正月里河水,冻的跟冰块差不多,一下水浑身都是针扎的疼痛,奈何沈微满脑子都是“朱雄英落水了!” 他噶了,马皇后会伤心而逝,没几年朱标也去了! 所以,朱雄英可不能死! 徐妙云站在岸上,那几下鹊起鹄落,快的不可思议。直到徐妙云看见被沈微随手甩地上的外袍,才回神喊,“有人落水,救人!” 会水的侍卫这下扑通扑通,接连下水。 这条河是平日百姓的生活用水,所以面积不大,但深,下水后,成年人都踩不到底。 人一多,更混乱了,摸来摸去,根本摸不到皇长孙掉到什么方位去了。 他才那么小个人,掉到河里,就是灭顶之灾。 徐妙云恨不得自己下水去救人,一边观察,一边引导方向。 变故惊动了朱元璋,他沉着脸,“救人要紧!” 但目光里显然蕴含其他东西。 今天是临时起意出门,照理说不会有人预料到,但,万一呢? 第四十二章 落水 朱元璋快步到大孙落水的方位,保母惶恐跪地,刚才太子殿下转身欲去取河灯,她们守着小殿下,结果小殿下趁着她们错眼的功夫,爬上石桥的栏杆,她们刚要阻拦,但小殿下已经脚滑落水了。 “那也是你们照顾不周!该死!” 他正要发怒,马皇后阻拦说,“先等等,人救上来再罚,就当替孩子积德。” 怒气勃发的朱元璋才暂时被劝住,保母们悄然挪到角落,继续请罪。 马皇后心头无比焦躁,又担心孙儿,又担心沈微。 这孩子怎么这么冲动啊!问都不问一下,扑通就往水里跳! 要有个好歹,怎么办! 马皇后双手交缠,懊恼又焦虑。 而被她担心的沈微呢? 沈微并不是全然冲动,她水性不差,不是冒险,而且就这么一条内河,水流不湍急,倒不至于让她翻船。 只是她担心朱雄英年幼,撑不了多久。 水里人多了,反而阻碍视线。 沈微狠心一头憋气扎水里,在浑浊水下,极力睁开眼寻找和摸索。 此刻她还有心思苦中作乐,嘿嘿,正德朱厚照也落过水,也算是继承老朱家光荣传统。 几次出水入水,憋的肺都要炸掉了。 终于,她在河底摸到一团黑呼呼的水草,裹着一团红包。 她冒头,“这里,这里!被......咳咳,水草缠住了!” 寻找未果的御前侍卫急忙调头,他们人多又带了匕首,三两下就割掉水草,一起把朱雄英托举上岸。 沈微等人都上岸才安心,这才发现浑身酸疼,胳膊举不起来。 徐妙云赶紧招呼侍卫也把沈微拖上去。 一上岸,沈微哇哇吐河水,呸呸,一股腥味! 朱雄英上岸后,人已昏迷。 他年龄又小,大头朝下栽河里,不知道怎么自保,呛的水最多。 那边,朱元璋让人急召附近的大夫。 侍卫挨个拍门,询问大夫去向。 只是元宵人多,一时没那么方便。 沈微吐了一阵水,软软歪倒在徐妙云身边,回头谢她,又撞上朱棣的眼神。 朱棣神色莫名。 沈微同样发散思维,定定看他。 要是朱雄英还在,朱允炆固然很难上位,但朱棣也很难靖难啊。 这“祖宗”,坑还是不坑? 朱棣皱眉,这关头,看自己做什么? 然后沈微像想通了,出声。 “娘娘,我知道一个急救法子,可以试试。” 马皇后回头,“大夫过来至少要一刻钟,试试?急救时间胜过黄金。” “试!” 朱元璋目露凶光,“沈微要是救人有功,要什么赏,都可以商量!” “是。” 沈微起身,摇晃来到朱雄英身边,站又站不住,只好坐下。 先让人清理口鼻的淤泥水草,把朱雄英的头微微后仰,然后让一人按压腹部,一人捏住鼻子,对准口吹气。 侍卫们正要按她说人工呼吸,哭的满面是泪的常氏扑过来,“我来!” “要是阎王索命,就索我的命好了!要渡气,也是我来!” 她虽然哭泣软倒,但坚决不肯离开。 朱标本想拦住妻子,可妻子一定要固执到底,他索性也蹲下,“好,我们是孩子父母,共同诞育了他,就一人按腹,一人吹气,定能把他救活。” “儿啊!爹娘都在!别怕!” 常氏抹掉泪痕,低头开始吹气。 沈微手臂撑地,指点太子夫妻的动作要点。 吹气一次,两次,十次,二十次。 沈微注意到朱雄英的胸廓有了微微起伏,赶紧让朱标减少气量,加快频率。 朱标虽是青壮,也吹的头晕眼花,全靠毅力支撑。 终于,他感觉到底下的孩子,有了轻微的起伏,不由得加快效率,直到哇一声,朱雄英脑袋一偏,吐出几口脏水,开始小声抽泣,伸手要爹娘。 活了! 常氏不由得喜极而泣。 这小小的人,是她精心照顾才长到三岁的,要是去了,不亚于剜掉她的心肝。 其余人不禁松口气,要是皇长孙出事,今天在场的宫人,都要跟着陪葬。 朱元璋也赶紧过去,让被亲军都尉提溜过来的大夫赶紧检查孙儿。 大夫一看他们的打扮也知道身份不凡,使出浑身解数检查,说幸好抢救及时,孩子呛水缓解,但还要谨防后续的余水和发热。 毕竟寒冬里掉河里,不是好玩的。 大夫检查完小孩,马皇后急忙催促他再去看看沈微。 可一回头,发现沈微双目紧闭,已经晕在徐妙云怀中。 “走,回家!” 这场原先热热闹闹的元宵灯会,就这么散了,还多了两个病人。 朱雄英年幼,落水还受惊,刚回宫里,就开始发热,高热不退,急的太子夫妇到处寻医问药。 而沈微也跟着发热。 飘飘忽忽的,沈微好像回了家,回到熟悉的小区。听着亲妈正在小区里跟人闲聊,说女儿放五一节要回家,得做上一桌子大餐,就做她爱吃的。 说着正高兴,妈妈突然接到一个电话,惊的手机都丢了,急匆匆跑开。 沈微连忙飘过去大喊,妈妈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可惜妈妈根本没听见,还是消失在小区的拐角。 沈微跌坐在地,喃喃道,妈妈我在这里..... 现实中,沈微双目紧闭,始终没醒,眼泪一串串的滚到枕巾上。 马皇后心疼的用手帕擦拭泪水,饶是她好脾气,也忍不住生怒,“孩子治不好,怎么大人也治不了?你们太医院,都是庸医吗?” 过来诊脉的王太医暗暗叫苦,还要陪着小心解释,河水冰凉,还是老百姓的生活用水,水源就不干净容易致病。 皇长孙是小孩体弱,这位姑娘是心有郁结,所以风邪入体后,高热不退,药石无用。 “别管有没有用,先开药!灌下去再说!” 马皇后忍不住催促,同时换了沈微额头上的毛巾。 这热度烫的惊人,她都把人脑子烧坏了。 王太医赶紧下去开药熬药了。 马皇后见沈微还是被魇着不醒,嘴唇蠕动小声喊妈妈,不由得俯身抱着她,嘴上小声哼唱童谣。 “杨柳儿活,抽陀螺;杨柳儿青,放空钟;杨柳儿死,踢毽子;杨柳发芽,打拔儿。” 柔和的女声,回荡在房内。 第四十三章 高热 沈微醒时,第一反应去踹被子。 谁给空调开到35度?热死了。 刚踹开,被子又被盖上了,一个声音惊喜道,“醒了!” 沈微睁开又酸又胀的眼皮,头顶是绣花帐子,她难掩失望,唉,还在古代,还在大明。 身边是惊喜的梅心姑姑,抬手给她盖好被子。 “我去叫娘娘!” 梅心姑姑跑开,沈微想喊,才发现哑的出不了声。 身上好像贴十个暖宝宝,热气烘的人发飘,汗水堆积在脖颈和发丝上,黏腻腻的。 沈微嗓子痒,想咳嗽,牵动了肺上,又疼,又咳不出来,难受的要命。 “别急,你还没退烧。” 马皇后赶到,顺手又换了湿毛巾,“躺着休息。” “娘娘....咳咳咳.....” “别说话,我来说。”马皇后念叨着,“你昏了一夜,今儿十六,太医说你喝了脏水,才导致发热的。” 至于什么心情郁结,都被她隐去了。 沈微不用摸额头都知道自己发热,连屁股都是烫的,可见烧的多猛。 而且她浑身轻飘飘的,举手投足反应不灵敏,这程度,至少烧到了40度。 也就之前得流感她烧成这样子过,吃了退烧药都不管用,被妈妈送去急诊打吊瓶才退热。 虽然古代条件艰苦,但沈微暂时还不想死。 能活着,谁想死? 对王太医开的酸苦辣的中药汤,沈微一口闷。 喝完药,脑子嗡嗡发木,沈微呆呆盯着帐子。 到了下午,热度没退,反而愈演愈烈。 沈微每次呼吸,都觉得宛如在烈日下暴晒,热度惊人。 额头的冷帕子,很快就变温。 她倦怠的半眯眼睛,愣愣的,眼球干燥的转不动。 难道这回,真要game Over? 马皇后又来喂药,轻声安慰沈微马上就好了。 沈微心底却很清楚,这关难过。 她还说,确实,感觉好不少了,发热就在消毒。 马皇后脸上的笑意,在退出偏殿房门后转瞬即逝。 她逼问王太医,到底有没有更有效的退烧法子? 沈微再高热不退,小命就要丢了! 就算人没事,留下后遗症也够难受啊! 王太医支支吾吾说,药喝下去,就要看病人自己体质,顺利的话很快退烧。 “你怎么不说不顺利呢?” 徐妙云刚迈步进殿,就听到这话。 这不推卸责任么! 都靠病人自己体质抵御,还要医生做甚? “但大夫也只能开药,扎针,医者不是万能啊!”王太医垂着头。 “总要尽点”人为”才行,宫里难道没什么好药吗?”徐妙云质问。 王太医冥思苦想,终于灵光一现,想起件事来,“有了!前些年番邦不是进贡过什么”雪精丸”吗?据说是天山上的奇药做成的,寒凉又温补,补气益身,要是这药,没准有奇效!” 反正药性寒凉又不会伤身,或许有用呢? “我记得那药,库房里就有!马上去找!” 真不能继续耽误了,性命要紧。 马皇后刚要过去翻找、库房,太子匆匆赶来了,双目含着血丝,一见面就追问,“娘,之前番邦进贡的雪精丸还在么?英哥儿高热不退,太医说雪精丸兴许能救命!” 马皇后心头一凉。 她记得那药珍贵,一共三丸,别的都用掉,就剩她库房里还有一丸。 万一记错了呢? 马皇后偏头,“先找!” 她从来没这么期盼过上苍,求求了,不要带走大明的希望! 马皇后一头扎进库房,朱标也紧随其后,徐妙云赶紧也进去。 朱标轻声说,回宫后英哥儿情况一直不好,烧的直抽搐,退烧的法子用尽了,才有太医提到用雪精丸或许有效。 他也是死马当活马医,赶紧来讨药。 “找到了!是这个紫色锦盒吧?” 徐妙云抢先找到,开盒,锦盒里三个空位,却只装填着一枚雪白的药。 马皇后接过,恍惚道,“是这个盒子,是雪精丸。” 朱标伸手想接过药丸,被马皇后挡了挡,她衡量许久,终于开口,“这药,能不能分成两半用?” “啊?” “我宫里,沈微也烧的厉害,能不能分成两半用?”马皇后快速道。 朱标开始犯了难。 娘是不会轻易开口的,开了口,那就说明她想好了,觉得该这么做。 但太医那边也没打包票,都说了试试,万一半丸对小孩子来说不够呢? 那可是他的长子啊! 朱标试图解释,“不然,再让太医找找别的灵药?娘,英哥儿太小了,耽误不起啊!” “我知道,英哥儿是我孙儿,可是沈微......” 沈微也是啊! 左手右手,随便砍哪只手,都疼呐! 徐妙云见母后哀求,能感受到同样的痛苦。 只是她脑子还剩了一丝清明,明白皇长孙意味着什么,这是未来大明继任人,是代表了权力会平稳过渡的信号,别说只是女官,就是她这个燕王妃,照样无法相比! 嫡系和旁支,就这么大区别! 那边,朱标还在好声好气的和马皇后解释。 “娘娘,药丸让,太子殿下带走吧。” 沈微的声音,断断续续出现。 她扶着门框,要倒不倒,说一句话停三次,很是费力。 “好!沈女官忠心可嘉,孤让太医赶紧把其他药送来!” 朱标见娘松手,抱着盒子一溜烟跑了,还留下这么句话。 沈微苦笑。 烧成什么样,她自己更能感知,说出这句话,就是放弃治疗了。 徐妙云想来扶她,被沈微坚定拒绝,“不行,不能过了病气给您。” 她记得清楚,徐妙云应该有身孕,怀了长子,可别被她弄的染病了。 那罪过才大发了。 沈微呼哧带喘,扬起笑,“娘娘,一点小病,哪儿用得了那么珍贵的药!我很快就好了!” 马皇后捂着脸,“此刻我才明白,原来金钱富贵,权势声名,在生命面前,竟然这么无力!” 病魔不会因为你是谁特意避开,它会平等的降临所有人身上。 沈微又想笑了。 她穿来才几个月,但做下的事,已经影响很多人,那这趟旅程也没亏,要是到了地府,也是吹牛的资本啊! 瞧,我可是骗过那么多人,差点连老朱都蒙了。 徐妙云被此刻感染,暗自捏紧拳头。 突然,她想起什么,急道,“母后,你们等等我,都等等我啊!” 扭头就跑。 第四十二章 绝心 沈微被梅心姑姑搀扶回房,又是腿软,又是打冷战。 梅心姑姑埋怨她病重还要出门,又张罗赶紧换下汗湿的衣服,又塞了枕头靠着。 侧过身去看,梅心眼角红红的。 沈微累的气喘吁吁,还有心思笑,“姑姑莫非是沙子迷了眼?” “本来就是!”梅心嘴硬,“也不知道哪儿来的风沙,大的很。” 沈微没去拆穿她,靠在床边,感受着肺里的火烧火燎。 真放弃了,感觉也没那么难受。 一回生,二回熟了,要是真有地府,她高低也办个会员。 沈微在思考,仅剩的时间里自己还能做点什么。 太远的事情,实在避不开,能做的就先保住马皇后的命,避免后期老朱发大颠,引起更多动荡。 沈微呼哧带喘,安静等候着。 天擦黑,马皇后带着重重心事归来了。 刚才在东宫,英哥儿服了药,这才歇了哭泣,环抱着娘的脖颈,慢慢睡着了。 太医说还要继续照看着,防止复烧,总要过个两天,才能确定病情痊愈。 马皇后说不出的失落,孙儿得救了,但沈微的命要丢了。 探病完毕,她回到坤宁宫,咬牙准备再挣扎一番。 沈微却请她再来偏殿一回,其余人都不许跟来。 马皇后进屋后,看到床前不远不近摆着凳子,方便说话,又有距离。 “微微......” “娘娘别靠近,省的过病。”沈微很坚决,“要是传给您,我百死莫赎。” “你......你好好喝药,会好的。” “这不是在喝么?”沈微一笑,舌头苦的发麻。 中药善调理,但对于急症,起效确实慢。 “你....你何苦要下水,那么多侍卫在呢,你,你逞什么能!”马皇后一半抱怨,一半悲伤的说。 “我不是逞能,只是担忧罢了。娘娘,您再去检查一遍门窗,我接下来说的话,非常重要,只有您一个人能听见。” 马皇后心知沈微会说什么,偏过头去,又不得不起身,确认没人偷听。 “好了。” 这么一点功夫,沈微觉得温度又蒸腾起来,她不得不掐着掌心,试图保持冷静。 说历史可以,千万别嘴瓢啊! 等马皇后坐好,她才缓缓开口,"我下水救人,是冲动,但也的确是害怕。娘娘,接下来,会发生很多很多事......" “现在是洪武十一年,冬日里,太子妃会生育太子的第三子,但产后十二天,会因为产褥热过世。” “什么?” “太子妃生育的年龄不算早,但这几天接连生育,甚是伤身,所以产后失调,丧命。” 虽然历史书用的是“疑似”,但沈微觉得多半是这个原因。 马皇后死命抓住桌子,让自己不至于摔倒,“现在还在正月,调养也来得及。” 太子妃不能死! 沈微点头,继续道,“她死后,太子扶正侧妃吕氏,她的儿子,就成了实际上的皇长孙。” 马皇后点头,其实吕氏能被扶正也常见,她本身就作为太子妃备选入的东宫。 “然后,雄英殿下,在九岁时会因为天花病故。他去后两个月,娘娘您伤心过度,也跟着去了。” “什么?” 沈微苦笑道,“为什么我一见雄英殿下出事,就这么冲动,娘娘我是担心您。” 万一这是什么固定连锁反应呢? 马皇后死死扯住胸口衣襟,脑袋一阵嗡鸣。就像有冰水从天灵盖倾盆而下,倒的她浑身发冷,冷战,思维都随之冰冻。 她恍惚想起,没事的,一个时辰前她还看了英哥儿,好好的! 只是她怎么也生病去了,重八岂不是会发狂? “娘娘,产育伤身,说的不仅是太子妃,也是您,后世猜测这也是您体弱的原因。” 马皇后压根不敢想象,以重八的脾性,接连丧了两亲,他会癫狂到什么程度。 所以她追问沈微。 沈微低低咳嗽,喉咙痒的要命,咳起来就停不下。 马皇后也不催促,任由她慢慢喝水润喉。 沈微咳完了,没回答这个问题,反而道,“皇上,一直想迁都吧?应天虽富庶,但北方大元虎视眈眈,鞑子横行,对北方的掌握不够。只是挑了几个地方,都不适宜作为建都。” “洪武二十五年,太子巡视陕西归来,本来想看陕西是否适合建都,但很快因为舟车劳顿,也生病去了。” 沈微说完,房内安静的,落针可闻。 标,标儿也走了? 马皇后盯着房顶,目光恍惚虚无,“丧熄丧孙丧妻丧子,上天为何对重八如此苛刻?难道朱家,德薄至此吗?” 马皇后是老朱的精神慰藉,朱标是老朱的政治传承,二者俱灭,老朱整个人的支柱,都没了! 沈微一直觉得马皇后对老朱不是单纯的妻子,是血缘,是亲人,是重新给他一个家的人!她和朱标,共同组成了朱元璋的"老婆孩子热炕头"。 这二人没了,心气也没了。 * 马皇后怔怔的,后知后觉察觉到冰凉的泪水,肆意流淌。 她面对沈微担忧的目光,也不想遮掩,只是默默擦拭。 花了一刻钟,她哑声道,“所以你刚才,提到吕侧妃所出次子?” 朱元璋定下父死子继,太孙继承权优于叔王的继承顺序,那个现在才三个月大的孩子,就是未来的太孙了。 “是啊。” 沈微感叹,不过朱允炆也挺拉的,文治武功暂且不提,个人有个人的看法,但他削藩的手法,实在太粗糙。 大明初立,分封诸子守卫各地,也是凝聚中央统治力的法子,毕竟这会儿的人脑子就一个想法,一笔写不出两个朱字,自家人,肉烂锅里。 过个几十年,国土稳定,找个由头慢慢削藩,再把宗亲荣养起来就行了。 朱允炆他偏不! 他削藩,不削最大的刺头,他挑了个最软的软柿子! 他削了性格闲散,沉迷编撰医书的五王爷,周王,把人流放云南。 随后,又削了没有子嗣继承,只需要等几年就能无痛削藩的湘王,深感受辱的湘王举家自焚而死。 还给湘王的追谥号为戾。 戾气的戾! 第四十三章 “遗言” 窗外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带出浓浓的寒意。风吹动窗户,发出细微的响动。 室外一片清冷。 室内也不遑多让。 啪,马皇后生生拍碎了桌上的茶杯,顾不得血水横流,冷笑起来。 老五周王如今十七,湘王今年七岁,都是马皇后看着长大的,也是听话乖巧的好孩子。听闻他们的下场,就算马皇后素日平和,也忍不住心生暴戾,迁怒起还在喝奶的朱允炆。 为什么? 凭什么? 削藩很正常,但是侮辱叔伯,非人侄所为! 都是你亲叔叔,手段柔和些,能死吗?非要流放,祈福,死了也不放过! 戾,好一个戾! 沈微忍着喉咙的痒意,等马皇后平静下来才说,“娘娘莫气,允炆殿下还是襁褓婴儿,日后多加教导,事在人为,未必会走到那一步。” 朱允炆身后的文官集团,其实对削藩出了大力,隔离开,兴许会发生变化。 当然了,他也未必能上位。 马皇后也是人,也觉得瘌痢头儿子也是自家的好,当即把锅分了一多半给背后怂恿的文官们。 都是他们撺掇的! 只要好好安排好自家孩子的教育,肯定不能走到那一步去的! 马皇后心念电转,开始思考哪些大臣可堪托付皇孙们的教育。 听着沈微低低的咳嗽声,马皇后猛一抬头,“等等!微微,你一直只说你父亲年号,却没说过他的名字,他,到底姓甚名谁?” 这便是沈微自己留的一个活扣了。 老朱有强迫症,给自家孩子一口气排好了辈分,一听就知道是谁家孩子。 沈微哪儿能一来就上强度?所以故意忽略了这一节。 现在到时候,该说了。 “先父名讳上由下检,便是“高瞻祁见祐,厚载翊常由”的由。” 马皇后跌坐,一时间,不晓得该哭该笑。 是老四,是老四上位! “你放屁!” 砰一声,有人踹开沈微的房门,力气大的房门猛一反弹,又撞了回去。 寒意带入室内,又激起沈微的咳嗽,她咳的头晕脑胀,上气不接下气。 门外,有个穿蓑衣的身形,摘下斗笠,异常恼怒冲进室内。 “你放屁!沈微,我一向拿你当妹妹看待,你怎么能说出如此诛心之言,陷燕王于不义?” 徐妙云身上湿漉漉的,雨水顺着面颊肆意流淌,她双目如电,愤恨又心痛的瞪着沈微。 “母后!燕王他绝无此心!” 她向马皇后保证。 马皇后第一反应便是去看室外,有没有其他人听见! “这个没有,母后,我把宫人留在外头了。” 徐妙云保证。 她匆匆出宫又入宫,赶在宫门下钥前进了坤宁宫,见整个宫气氛凝重,宫人都被拘束在室内,猜到是母后安排的,也就安静靠近沈微住的屋子,却不想,听到这么一番诛心言论。 要传出去燕王有不臣之心,他哪儿还有命在?! 徐妙云急于辩驳,却不想马皇后轻叹,“坐下,慢慢说。” 徐妙云深知此事的要紧,再次检查有没有人偷听,这次,要让宫人守卫四周,一只苍蝇都不能放进来。 安顿好后,徐妙云继续怒视沈微。 马皇后一声苦笑,这该,从何说起? 她都不知道怎么说? 但现在想起,一切又是有迹可循的。若说沈微是老大的后嗣,本该亲近的是老大和太子妃,沈微虽然极力端水,但和燕王妃的亲近默契,偶尔的眼神交错,又是盖不过去的。 原来一早就定好了。 沈微等徐妙云怒气爆棚,等待解释时却说,“姐姐小心身子,你应该有身孕了,怀了长子。” “别靠我这么近,小心过了病气。” “什么?” 马皇后都不记得今夜,她到底说了多少个什么,冲击一波接着一波。 徐妙云条件反射的抚摸小腹,勃然色变。 自己身体一向康健,月信好像真迟了一月有余..... “我记得您的长子,生辰在八月,现在应该有两月大了?”沈微皱眉思考,“您跟殿下给他取名“高炽”,小殿下也是身强体健,不过就是有点壮过头,以后还要加强锻炼。” 朱高炽据记载,异常肥壮,约有三百斤,后期逝去多半有肥胖并发症的缘故,仅做了十个月皇帝。 徐妙云乍一听闻,面色变了又变。 她的身孕自己都不知晓,偏偏沈微能知道!而且未来孩子的名字,也就是她和燕王在床笫间,情浓时的戏言,说以后孩子取这个名,谁能窃听? 她一下愣住,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反驳。 她不说话了,沈微还有话没说完。 “时移世易,世事就像一块九连环,总是一环套一环的。秦王朱樉逝于洪武二十八年,晋王朱棡逝于洪武三十一年,都走在老祖宗前头。剩余的皇子里,就剩四子燕王实力最强,他的封地又在北平,需要抵抗北元,自然算个非拔不可的肉中刺。” “只是允炆殿下削藩的手段粗暴,一年内五位王爷先后或死或流放,折辱甚重,到燕王时,挑刺说宫殿逾制,又把抗元军队调到开平,逼着燕王在夏日里穿棉袄,卧猪圈装傻,还把膝下三子送去做了人质,他又何辜?” “若再让允炆殿下“微操”,难免大明有二代亡国之祸,燕王就此靖难,我便不觉得这是谋反,只是谋生!” “你.....” 徐妙云憋了半天,也找不到反驳之言。 但这事她也是既得利益者,也不能拍手叫好哇。 否则她成什么人了! “咳咳......徐姐姐,还有件事,我差点忘了提,您的父亲洪武十八年,亡于背痈,要保重.....身体.....” “不过,魏国公死后追封中山王,谥号武宁,配享太庙,也是难得的善终。” “为了给朱允炆扫清障碍,明太祖清洗武将功臣,牵连数万人,魏国公还是很幸运的.....” “明太祖三大案,胡惟庸案,蓝玉案,郭桓案,南北榜案,三大案有四件,是常识.....” “土木堡之变,葬送二十万大军,叫门天子....” “明末梃击案,红丸案,移宫案,呼呼,呼.....” 说了这么多话,沈微体力几乎消耗殆尽,脑袋沉的几乎抬不起来。 眼皮好沉重,睁不开,手脚也抬不动,肾上腺素努力工作许久,终于挺不住了。 沈微浑身开始轻飘飘的,好像浮上半空,她脑袋一歪,彻底昏迷。 第四十四章 救治 “沈微,沈微,你醒醒!快醒醒!” 徐妙云见她昏迷,乱了方寸,竟上前摇晃,掐人中。 丢下一堆话,人就昏迷了几个意思! 说清楚啊! 马皇后强忍悲痛道,“别摇了,让她安心去吧,这孩子一生孤苦,没享过几天福,如今就不要折磨她了。” “母后,这到底怎么回事?!她的胡言乱语,您真要信吗?” 马皇后并不回答,只是说起沈微的“身世”,说完又反问道,“你难道觉得,乡野女孩会长成如今的斐然气度么?” 徐妙云不禁恍惚。 诚然,乡野间也有美貌非凡的女子,但气度和眼界这东西,是需要家世和财富共同堆积,才能酝酿而出。 天下间最好的家世,就莫过于皇家了! 沈微平日言行举止,就在印证这点。 徐妙云就算聪明绝顶,见多识广,也猜不到六百年后世事变化,不仅没了皇帝,而且社会还能让人人温饱,人人识字,几千年积累的知识明珠放在公众图书馆,任由所有人自由借阅,想学就学。 徐妙云只能凭着已知猜测,心头信任度悄悄挪到五分。 只是燕王坐了江山,她也跟着一荣俱荣,嘴上就不能随意说相信。 否则置大哥于何地? 马皇后见她怔怔的,背过身去拭泪。 “微微尽心尽力提醒,剩下的事情,就该我们这些长辈来做。妙云,你先.....” “不,还没有!” 徐妙云这才想起自己赶着入宫,所为何事,她从袖袋里取出一方小盒,“母后,雪精丸当初您也给了殿下,府上一直没用,我刚才想起,赶着回去找了出来。” 也是沈微命不该绝,贵重药物徐妙云留了些在京城备用,若是放在北平封地,真是神仙难救了。 她麻利取出药丸,愤愤又咬牙道,“等她醒了,我非要辩个明白,看她还敢不敢说这些胡话!” 但眸中,却泛起晶莹。 马皇后看到救命药丸,眼前一亮,颓废一扫而空,“快,叫太医来,问问这药到底怎么用!” 徐妙云扯着嗓子去喊人,刚才还沉寂的坤宁宫,又热闹起来。 马皇后没忘记徐妙云身孕的事,王太医虽不擅长妇科,但把个喜脉还是没问题。 算算预产期,和沈微说的完全吻合。 徐妙云护着肚子,神色复杂。 而马皇后就是喜悦了,这可是老四头一个孩子!又添孙辈。 要不是宫门关了,她得连夜把燕王叫进来! 喜悦过后,她又想起太子妃会因产育夭亡的事,心里念头又开始翻滚起来。 不过最要紧的,还是先把沈微治好,再说其他。 * 沈微一口气昏迷了五天。 她睁眼时,朱雄英都快痊愈了,甚至抽空来探了一趟她的病。 人都走了,沈微才苏醒。 病去如山倒,她前所未有的虚弱。 抬抬手,从前马皇后送的翡翠镯子,刚好合手,现在都宽了三指,戴在手腕上,叮当作响。 她费力把镯子拔下来,搁在床头,就听到磨牙声,“沈微,你现在人痊愈了,有没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沈微:(抬头)(傻笑)(嘿嘿)(什么都不知道呢) 徐妙云看她装傻的样子,一口恶气横在心口,又不能出,只能使劲捏着她脸颊,“嘿,说话呀!” “说什么?” “叫声曾曾曾祖母来听听?” “曾曾曾....祖祖.....” 徐妙云看她口齿不清,任由蹂躏的模样,心气总算顺了,开始打听,“之前你人没好,我没法问,现在可以说说了,那个大夏天穿棉袄,卧猪圈,到底是谁?” 救救,换个话题! 她不想被朱棣追杀! 沈微继续装傻。 可惜没用!她不说,徐妙云就自己编排,越说越离谱,越说越过分,直到沈微忍不住反驳,徐妙云还是顺利得到信息! 马皇后自恃长辈,有些话不好逼问。 徐妙云不一样,她想问就问! 很快就把朱棣的老底子掏空了。 沈微OrZ跪地:JUdy,饿对不起你! 徐妙云问完,心里更有底了。 她跟丈夫青梅竹马,彼此脾性摸的一清二楚,能猜到六七分行事,再互相印证,能看出的确是丈夫行事。 只是.....怎么就走到这步了呢?! 母后,大哥..... 徐妙云冷眼旁观,看得出大哥是皇爷的心肝老宝贝,大哥也没有辜负皇爷的信任,他在一天,底下弟弟就翻不起浪来。 可大哥怎么就去了呢...... 沈微看出她的惆怅和惶恐,轻声安慰道,“还未必到那个情况呢。” 这话反正老四家的,不好说! 徐妙云闹腾了会儿,打听了会儿,得到想知道的,看沈微还是难掩疲倦,就主动道,“行了,你瞒着我的账先记下了,等你痊愈了,咱们慢慢算!” 然后退出房间,辞别马皇后。 沈微昏迷那几天,徐妙云和马皇后翻来覆去想了许久,还是定下继续保密的策略。 神异之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沈微这回差点丧命,谁晓得有没有泄露天机的缘故? 而许妙云,更是觉得应该保密,为了丈夫的安全。 协商通过,就此保密。 徐妙云匆匆回到王府,长舒一口气。 很不满的JUdy冒头,“妙云,最近你怎么天天进宫?也不留在王府?” 害的他出席宴会,都只有一个人! 虽说应该尽孝于父母,但也没有天天进宫的道理哇! 徐妙云从鼻孔里喘出两股粗气来。 哼! 她不在家躺着休息养身,是为了谁,啊,为了谁?还不是为了眼前这个王八蛋! 她一边要去探听沈微知道什么,一边还要摸清母后的态度,辛辛苦苦的,这王八蛋居然嫌弃自己天天进宫! 混蛋! 靖难这种事,要祸及九族的!(补兑) 越想越气,偏偏还不能说出口,徐妙云憋气的很,只能找祸头子发泄,“我进宫还不是为你尽孝!” “你不高兴,自己孝敬去!” 喷朱棣一脸的灰。 徐妙云气咻咻走了。 哼,这儿媳妇不好当,曾曾曾祖母,也不好当! 第四十五章 封赏 沈微养病养了二十来天,她差点烧成肺炎,元气受损,虽然救回来了,但也要好生静养一段。 等她终于获得外出的许可,御花园的新叶已经开始萌发,河水也不再触手生冰。 不过梅心还是不放心,硬是给她套了里三层外三层,还裹了披风。 沈微在御花园溜达两圈后,热出一身汗。 她找了个凉亭休息,不多时,就见到太子妃常氏,带着皇长孙也来散心。 双方见礼后,萌萌哒的朱雄英主动道谢,奶声奶气说,他母妃说过那日救他的沈女官,他应该当面道谢。 他被太子妃教的真好,骄而不傲,有理有度。 沈微笑着回礼,说完,才有空闲仔细观察常氏面色。 常氏最近也有些烦恼。 本来她为了经营海商的事,就殚精竭虑,一个时辰当两个时辰用的学,母后突然又调来两个女官,督促她每日强身和用补品,真是把人忙的头都秃了。 一天就十二个时辰,怎么挤时间? 可这又是母后好意,她不能婉拒,只好自己郁闷。 沈微笑道,“臣病了一场,才知晓健康的珍贵。身体就像地基,打的牢固了,上头的建筑物才更稳健,娘娘不妨把手头的事情放放,交给其他人做,专心将养呢。” “用你多嘴!” 常氏背后的嬷嬷突然斥道。 沈微一怔,发现那嬷嬷怒目而视,十分不待见自己。 她干啥了? 常氏微现怒色,那嬷嬷看见,才不情不愿的道歉。 沈微也不是不会看脸色的,接了道歉,又客套几句,离去了。 她走后,常氏遣退仆从,对着刘嬷嬷大发脾气,斥责她失礼。 刘嬷嬷也哭求道,自己就是一时不忿才出声的,完全是为了太子妃考虑。 沈微是母后身边人,又刚救过英哥儿,摆脸色给人家看,她成什么人了? 刘嬷嬷哭道,“姑娘手里掌着海商之事,刚理出个头绪,要是交给旁人,这不是让人摘了桃子吗?而且把事务交出去,多半也是交给几位王妃,谁占便宜不是很明显吗?” “刘嬷嬷!”常氏深吸气,斥道,“都是我平日太纵容你,连这种挑拨离间的话,你都敢说!来人,带刘嬷嬷回去,禁足!” “再有下次,我只能回了母后,把你送回家中了!” 刘嬷嬷见她动了真怒,又连连求饶,诉说自己从小到大跟常氏的情分。 常氏不理会,坚持禁足。 事后,她还送了礼物给沈微。 对她的礼物,沈微笑纳了,表示自己不计较,就过去了。 * 这场病沈微是真觉得自己吃枣药丸,准备尽最后的绵薄之力,才会说了许多。 没想到会因祸得福,反而让燕王妃撞上谈话,也阴差阳错取得燕王妃信任。 沈微之前跟常氏说的也是真心话,身体是革命本钱果然不假,就算有吞天之能,也要活着才能施展不是? 魏蜀吴打生打死,最后叫晋捡了便宜,不就是司马懿能活么? 她也准备锻炼身体,强健体魄。 正思考如何做,封赏的圣旨到了。 说沈微献策有功,又救了皇长孙,故而册为丹阳县主,交由皇后教养。 沈微领旨谢恩,同时吐槽老朱,真抠呐。 爵位都不给个大的。 嘴上这么说,但心里她也晓得,民女能被封为县主,便是成了皇室中人,身份骤升,说是一步登天也不为过。 只有马皇后心头微叹,觉得县主完全配不上沈微。 本就是金枝玉叶,现在还矮了几层,算什么? 她暗戳戳准备以后吹枕头风,不过眼下,还有件更要紧的事先做。 办个医校! 马皇后仔细一数,全家除了老朱天赋异禀,肝上面长了个人,怎么肝都没事,其余人还是病弱居多,早逝的多。 这怎么行! 亲人子嗣康健,就是她的牵挂所在。 除了督促所有人强身,最好还是多精进医学,广培大夫。不仅皇室受益,老百姓也跟着受益。 哪怕是乡间的草药大夫,也能医病! 只是培养大夫是个大工程,还需要朝政支持,所以还要大臣们商议。 沈微一听,立刻过去夹带私货。 医校旁边,再办个专门的女医校! 眼下就是最好的时机。 之前战乱流离,再多封建礼教在性命面前都不重要,对于女子的束缚也达到最小。 而朝中的贵族女眷,说是贵族,但父辈都还在种田,也没那么多弯弯绕的礼仪。 俗话说的好,古人搞封建,搞着搞着发现要吃饭,就不搞了。不像现代人,能吃饱喝足,于是专心致志的搞封建! 趁着现在,扩大女子的生存范围,让她们活的更好,也不枉费沈微穿越一遭不是? 马皇后听得不断点头。 看病要望闻问切,大夫多是男人,女人生病要么忍,要么看个大概就抓药,要么就是游走乡间的道婆,用偏方治。 还在打仗时,马皇后亲眼见过妇人难产,结果其夫以男女授受不亲的理由,拒绝大夫看诊,生等到妇人熬着熬着,过世了。 想起来,就是一肚子气。 所以沈微提这茬时,她毫不犹豫就同意了,加到了章程里头。 她将章程交给老朱,朱元璋觉得也是一桩好事,交给朝臣讨论。 建医校是好事,大夫都是师徒传承,学成的大夫都医术不错,但数量少,杯水车薪。 大臣也是人,会生病,自然赞同此事。 然后就蹦出个挑刺的御史。 他言称女子学医,无甚用处,学会了也不过做个江湖游医,浪费医校资金,请求把这一项砍掉。 马皇后听闻后气的不轻,本来想训斥一顿,结果被沈微拦了。 “看我的。” 对这种煞笔,沈微有的是法子治他。 如今沈微身份提升,行走内宫也方便,几乎没人不认识她。 她挑了个下朝时候,打听清楚了,专门去拦那位杨御史。 第四十六章 建医校 杨御史听说丹阳县主寻他,还在脑子里专门转了一圈,才想清楚到底是谁。 不过是个内宫女子,就算皇后来他也不慌。 想明白后,杨御史就去了。 宫人介绍完彼此后,两人大眼瞪小眼。 杨御史干站着。 沈微浅笑。 最后还是银松开口,“杨大人,您应该向县主行礼。” 杨御史瞪大眼。 他,向一个年轻女子行礼,凭什么? 银松露出尴尬又不失礼貌的笑容,“杨大人,监察御史正七品。” 县主是从三品。 杨御史额头绽起青筋,迟迟不愿躬身。 银松遮着嘴,“杨大人身为监察御史,奴婢以为是最懂礼仪礼节的呢....怎么忘了这节呢?” 县主只是虚衔,是命妇,架不住这是皇家的虚衔,杨御史见了,也得矮一头。 要扣帽子的话,就是不敬皇室。 杨御史心里憋气,忍了又忍,还是先低头,“下官见过县主,县主万福。” 沈微悄悄给银松比划大拇指。 给力! 初次见面,还没交锋,杨御史先矮了半头。 沈微上下打量他,微笑道,“早就听说过杨御史的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是见面更胜过闻名,杨御史雄伟异常,英武不凡,双倍的阳刚啊!” 杨御史刚开始还觉得是好话,但随着双倍阳刚出现,察觉到不对,总觉得县主好像在阴阳怪气。 他直截了当说,“县主是何意?这不是夸赞。” “原来夸阳刚不对么?” 沈微故意道,“可是我听说杨御史的人生,父亲起了全部作用,把阳刚之气都传给了杨大人,所以才让杨大人长的这么阳刚呢?” 杨御史额头冒井字,“我母亲健在,谁故意传谣?” “还健在呐,是我误会了。原来杨大人有娘啊!我还以为杨大人只有爹没有娘呢!或者杨大人的娘其实是爹?” 杨御史正要反驳,沈微提高嗓门,劈头盖脸道,“否则怎么会连女人看个病都要阻止啊!我以为这世上是爹生子呢!” “你!县主,休要侮辱人!” “侮辱你?我没那杨大人的闲工夫!这世上除了男就是女,女人也占了一半,怎么在杨大人眼里,这一半人生了病就该赶紧去死呢?阴阳调和才是乾坤,没女人,哪有新生儿?甚至新生儿也需要女医,才能健康长大!” “还是杨大人是例外,是爹生爹养的?嗤!” 沈微训完,在杨大人的怔仲中,施施然离去。 杨御史反应过来,气的跳脚,又找不到地方发泄,在同僚的眼神交换中,气恼离宫。 本来以为平白被骂已经够气人了,结果县主说他“爹生爹养”的话,还被传开了,不论他走到哪儿,都有人悄悄传这句话。 同僚快笑疯了。 杨御史不愿跟人外出,只能回家,他的妻子还爱搭不理,惹急了,就说自己带了病气又没大夫治不好,怕过给他,让他去书房。 杨御史刚走出正院,还没到书房呢,先被绊了一跤,摔个屁墩。 等他看清绊他的到底是什么,他亲娘老夫人才慢条斯理把拐杖收回来,“啊哟,对不住,人上了年纪得老花,唉,又没大夫治不好,只能先将就过了。” “唉,不幸哟!” 杨御史欲哭无泪,唉,他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硬挺几天,杨御史怂头耷脑的上折,说自己之前欠考虑,女医校利国利民,应该大办特办。 沈微不费吹灰之力,就把反对派搞定了。 至此,修建医校的事,再无阻拦。 男大夫那边,可以先聘请退休的太医和民间有声望的大夫。 女大夫这边,那些大夫都有姊妹和妻子,通常也通晓医术,做个老师启蒙是没问题的。 天地君亲师,老师是很尊敬的身份,被聘请来的大夫,谁不喜欢桃李遍天下,青史留名? 这样,哪怕大夫们私藏几手家传绝学,但也够用了。 医校慢慢热闹起来。 医校地址也建在几个工坊旁边,互相连接,人气也兴旺起来。 徐妙云从马车上跳下来,沈微赶紧去扶人。 "哪儿就这么金贵了?也才三个月,都没显怀呢。" 徐妙云嗔道。 “没显怀也要小心,我小命可是捏在您手里呢!” 沈微苦着脸,一语双关。 徐妙云大笑起来,有这个孩子,才有一代代相传的后代。 * 沈微又被燕王瞪了。 怎么干啥都要被瞪? 朱棣虎着脸下车,一手扶着徐妙云,抢先一步走开。 徐妙云回头,双目含笑。 一行人进了医校,监督医校的进度。 培养大夫不是一日之功,眼下新生们还在辨认药材,背汤头歌。 朱棣盯着大夫,不知道在想什么,突然和沈微同时开口。 “还要增设军医科。” “建个外伤科吧!” 嗯,想到一块儿去了? 朱棣回头,“军中也需要医生,减小伤亡。天下虽定,但还有战争,军医必不可少。” 将士们也是血肉之躯,有妻有子,能活当然要活。 沈微点头,“学治病需要很长时间,但学外伤科更快。包扎伤口,避免感染,骨折刀割之类的,都很重要,军中若是学会这些,能减轻一半伤亡。” 就是护士。 很多人不是失血死的,而是亡于感染。 沈微想起来,在没有护士体系前,战争伤亡能达到40%,有了全面完整的护理系统后,降到了4%。 这一切的进步,归于伟大的南丁格尔女士。 “当真?何本典籍记载的?” 听到这数据,朱棣定是要追问到底的。 4%啊!一个数字,包含了多少人,多少家庭? “殿下也问住我了,我看完就忘,哪会儿记得这么多?” 沈微避重就轻。 而徐妙云get到信号,打岔说,“能记住怎么护理就好了,你管那么多呢!” “怎么能不管呢?万一她胡说八道呢?这可是关系到军中将士的性命!”朱棣不肯让步。 他真要追究起来,徐妙云也是劝不住的。 沈微只好当和事佬,“我当真不记得,不如我先写下来,殿下拿去问过大夫,再做计较吧。” 她总不能把所有大夫都收买。 一想是这个道理,朱棣暂且不追问了。 至于新学科,暂时叫外伤科,专门培养能快速治疗伤口的军医。 逛过东院,就到西院。 西院的进度更慢,毕竟这时代识字率不到两成,女性还要再打个对折。 西院的女医还要抽空先教导常用字。 学生一部分来自收养孤儿的养生堂,一部分来自贫民,听说医校管饭,才送来蹭饭的。 沈微不在乎这个。 跌跌撞撞,慢慢挪步也好过原地不动,走到哪儿算哪儿。 第四十七章 护理体系 三人站在简陋的课堂外,听着先生教习学生认字,教材都是现成的,就教药材名称。 台下的学生睁大眼睛,用桌案上的沙盘,仔细临摹笔画。 这个机会来之不易,她们格外珍惜。 沈微看了会儿,分外欣慰。 等她转身想走时,发现台阶上的教习先生,居然长出一口气,卸下负担的样子。 沈微一个扭头,她又重新战战兢兢,挺起胸膛。 自己有这么吓人么? 沈微退出去,找负责人问起教习先生的名字和来历。 负责人对此记得很清楚,毕竟女教习很是难找,碰到个主动应聘,还教的不错的,她肯定记得。 “这人叫沈小兰,出身书香,底子不错,平时教学也认真。县主,可是她有什么不妥当?” “没有,她教的挺好。” 沈微若有所思。 她在脑海里翻了又找,可算找到了此人来历。 这不是原身的二姐么? 以前在沈家见过两面,但不熟悉。 眼下突然冒出来,跑到医校的西院教书,沈微立刻反应,莫非沈家又要出什么幺蛾子了? 真不死心。 她让负责人去打听,沈小兰不是嫁了个举人,生活顺遂么,怎么会来教书? 负责人答应了。 巡视完毕,这才返程。 她们没搭马车,步行慢走。 徐妙云留神四周,发现原先荒凉的农田,如今大变样。 这地还是当初她选的,胜在空旷,现在再看,生机焕发。 早晚会有工匠和工人出没,热闹的很,流水线上难免会有人磕碰受伤,那医校的学徒们就可以在师长带领下实习操作,练手,而工人也能得到及时救治。 附近人流量大,有头脑灵活的立刻拿着自家的瓜果来买,赚了补贴家用,还省心。 要是再等等,也许会衍生出新的村落。 徐妙云不会看门道,但会看热闹,她本能觉得,这是个好的发展方向。 但朱棣冷不丁道,“民以食为天,食以农为本,短期看利润的确大了,但长期看,若是荒废了农田,岂不是得不偿失?” “那朝廷应该采取对应措施,允许其他人租种土地,方便管理,以及精耕细作,提升产量,若是一亩地从前只能养活一个人,哪怕增加0.1,人,综合算下来,也会有空余劳动力。” 沈微回忆着历史书上的内容,绞尽脑汁回答。 以前背过,顺嘴就忘,现在再看,字字珠玑。 “殿下忘了,还有高产作物没回来呢!”沈微笃定道,“等以后高产作物回来,吃饱喝足,人才有心思研究其他的,丰富了物产,到时候,整个社会的财富才流动的起来,也更加富足。” “何解?” “举个例子,车夫欠我一两银,我欠王妃一两,王妃欠殿下一两,殿下又该给车夫发一两俸禄,但现在,谁都没钱,谁都欠钱,就这么僵住了。” “本王不会欠人俸禄。”朱棣突然道。 “只是举个例子,方便理解。”沈微笑道,“现在,有人雇佣车夫去跑一趟车,给了一两定金。他还给我,我还给王妃,王妃还给殿下,殿下发了俸禄,一两银回到车夫手中。而先前来订车的客人又说行程取消,收走定金。” “可转了这么一圈,谁也没亏,但,债务都没了,这就是社会财富流通。” 朱棣皱着眉头,认真思考着,他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 沈微不管,她就三板斧,先把人糊弄住再说。 返回宫中后,沈微还得不辞辛苦的把护理体系的文书写出来,唉,这拿的哪里是俸禄,分明就是精神损失费啊。 幸好沈微小时候上过书法班,写的字虽然平平,但能看。 等穿越后,她暗地里死命的卷,可算把水平提了上来,写的能入眼了。 不认识的人不会质疑,认识的人她可以忽悠说原身不认字,重练需要时间,总之能糊弄。 燕王得了护理体系的文书,让资深大夫验证,老大夫惊为天人,连连追问到底是何人所书。 老大夫自己行医,见过病人无数,自然也有些属于自己的见解和做法,但都零零碎碎,不成体系,乍一看这么完整的护理体系,还说中了心中所想,互相印证,当然很好奇,很想探知究竟。 被朱棣顺嘴忽略过去后,老大夫怀着遗憾说,“可行,非常可行!” “多数士兵是死于伤口感染,现在对高热感染没有特效药,全靠自身体质顶住,这些法子都是能够减少感染的,不就减小伤亡呢?” 老大夫说,毕竟那是人命,能少死一个,也是好的。 朱棣接连问了几个大夫,都是如此回答。 那便是有用了,朱棣不再犹豫,转头禀了爹,就在医校内新增了外伤科。 培养军医! 眼下的朱棣还没那么多野望,只盼着大哥登基后,他做将军,能驰骋漠北,一统山河,把大明所有的敌人,都打回老家去! 所以,但凡对军中将士好的事,他都愿意去做。 春暖之后,坚冰融化,海商的相关事宜也准备齐全,准备出海了。 这事是沈微提的,她也想亲眼见证,大船启动那一刻,沈微莫名的心生澎湃。 这个国家,这片土地,以后会走上更好的方向吧? 看着水波击打船舷,沈微竟然痴了。 直到大船消失,身边人提醒,她才回神。 “微微,你怎么了?” “无事。” 沈微回答,还跟以前一样称呼徐妙云,“徐姐姐,我们先回去吧。” 徐妙云犹豫一瞬,想说什么又吞了回去,但被沈微捕捉到了。 “徐姐姐,凭咱两的交情,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徐妙云一想也对,这可是比过命还过命的交情,遂道,“有人为了杨御史那事,弹劾你。” “啊?弹劾你侮辱朝廷命官。” “他们要是闲的话,可以找个菜地浇水!我哪儿招惹他们了?再说了,杨御史不该骂么?” 修个医校都要叨逼叨的,舌头长! “不对啊,杨御史自己都不敢计较这事,肯定不是他干的,那是谁?” 徐妙云在她手心写了个江字。 “是他们啊,是来找回场子的?” 沈微坑他们的四十万两,坑的刻骨铭心,这不,江家左思右想过不去这个坎,就来找沈微的不痛快。 第四十八章 抽底火 沈微刚和赵家家主达成暂时和平协定,照理来说,不该再次出手的。 但沈微不信,江家找事,赵大人不清楚,不过是睁一眼闭一眼,试探沈微底细罢了。 让沈微这个狠狠得罪过他们的人,继续蹦跶,对三家来说,本身就是踩脸面。 沈微本来想继续见招拆招,但叹了气,真是烦人,跟小强一样,打而不死。 “放心,这点小事,皇上不会在意的。”徐妙云安慰她。 “虽不在意,但恼人,我得再想个招啊......”沈微眼珠一转,有了釜底抽薪计。 这三家不是自诩书香之家,枝繁叶茂么? 她就要抽他们的底! 说干就干,沈微即刻回宫,去求大佬许可。 不得不说身份改变后,沈微行事方便许多,想要进出乾清宫求见也方便。 老朱百忙之中抬起头,“又要干点什么?” 他可是很期待的,沈微又要做什么赚钱的买卖?填充国库,多多益善啊。 “这次做的不是生意,而是民生,臣女想要造纸。” “噗嗤!”老朱笑起来,“哪家作坊造不了纸啊!别的不说,宣纸雅纸,皮纸藤纸,都是上好的纸张,你别打量朕不知道啊!” “这些都是名纸,上好的书画材料,臣女也甘拜下风,但它们有个缺点,贵!” 不说这些名纸,就是普通白纸,一刀也要三百多文。 而一个读书人,一刀纸省着用也只能用一个月,写了正面写反面,不省的话,那更没数了。 一年下来,是多少开销?三五年下来,有多少钱? 农户之家,可能忙活一年也就节余二两银,不是小数目。 想培养一个读书人以图改变阶级,需要三代人一起努力,才有希望。 沈微要造的,是平价纸,低价纸,是所有人都用得起的纸,把这笔开销狠狠减下去! 老朱沉吟,对沈微的宏伟愿望倒是没什么看法,他之说,让沈微看着办,需要的钱从皇帝私库领。 当然收益也归入私库。 沈微等的就是这个,扯着老朱的大旗,遇到刁难也该老朱来抗事啊。 她就是个溜肩,能抗什么事? 当然要帽子最大的人抗。 话不多说,沈微开始在郊外建纸作坊,造纸需要流水,又有污染,最好还是在远离人烟的地方。 作坊建起半个框架,沈微发现她还需要几个管理性人才。 毕竟她每天想一出是一出的,肯定没时间天天盯着作坊作业。 只是管理人才不好找,人家既然读书识字,就是冲着阶级跨越去的,哪怕不考科举,找个富贵人家教书,也是轻省又体面。 谁愿意来作坊当管事? 沈微正要说找马皇后讨要人手,却被人拦住去路,毛遂自荐。 “县主,你看奴婢做个打杂的,怎么样?” 沈微眯起眼睛,“你会什么?” 来人是许久不见的严雪梅。 “奴婢读过书识字,也会算术,若说管理,也管过家里的仆从。若是郡主愿意用奴婢,奴婢粉身碎骨以报!” 她郑重承诺。 沈微上下打量严雪梅,宫廷生涯,洗去她身上原先的浮躁,变的精干起来。 “若是能力不足呢?” “那随县主处置!” “好,那我给你这个机会,记住,我只用可用之人!若不行,立刻下马!” 严雪梅绷紧皮,得到梦寐以求的机会,她没松懈,反而更紧张了。 “好了,正事说完,说说你最近过的怎么样?” 沈微突然笑了。 当然是不好过的。 同一批进宫的宫女,眼看晋身无望,便走各自的门路调去其他部门,没门路的留下打杂。 对民女来说能进宫也许是好事,但对严雪梅那样读书识理的女子,就格外煎熬痛苦。 她在宫中没有门路,只能舍出去一张脸,来求沈微。 对沈微来说,谁干不是干呢?只要能做事,就行。 她立刻把招工的事,交给严雪梅。 严雪梅咬牙,在什么都不懂的情况下,开始干招聘。 * 每家纸坊,因为配方不同和材料不同,都有细微区别,但常见材料都是树皮,麻和植物纤维,又因为处理手法不同,导致纸分为上品和下品。 纸业经过多年经营,早就固定了格局和市场,什么预算买什么纸,一清二楚。 沈微现在杀入造纸业,完全是进了红海。 不过她不在乎,自有利器在手。 什么植物纤维都需要发酵和煮沸,来去除杂质,分离纤维,再把纤维捣碎,变成纸浆,才能造纸成功。 这两步也是最耗费人工的。 沈微知道个秘方,可以把这两步简化,缩短时间,效果却不差。 有这秘方,对方用上好的植物皮,她用次一等的材料也行,成本自然就降了。 不怕挣不到钱。 而严雪梅的招工,也在紧锣密鼓的展开。 沈微告诉过她,招聘要招“真的需要这份工作的人”。 这样作坊提供就业岗位,对方也真心实意想养活自己。 严雪梅思忖后,目光自然放到了城北的流民窟。 这些流民因为各式各样的原因失去了傍身的土地,只能跑到应天来,有时打零工,有时要饭,勉强糊弄着活。 给他们一点活路,他们会比谁都衷心。 严雪梅观察了几天,贴了招工告示,说第一批先招五十人去作坊。 那些流民犹犹豫豫,看着作坊的待遇,不敢相信。 无他,月例给的太高了!还保证十日有肉吃! 就是在自家,也没有十天吃一回肉的道理啊! 总觉得像骗人。 严雪梅见他们犹豫,也不催促,留下地址后就走了。 她相信,总会有人按捺不住来的。 果然,还在修墙的作坊外,出现了几个拖家带口,探头探脑的身影,逮着人就问。 “这里招工么?” 沈微跳下马车,“招的,你们进去左拐,那里是招聘处。” “那个,待遇也是真的吗?” “你问月例?是真的,杂工一月一两,打料工一月二两,多劳多得,包中午一顿饭。”沈微解释着,本以为对方会很惊喜,结果,反而露出了豁出去的表情。 沈微仔细一问,才哭笑不得发现,他们觉得给这么高月例,只怕干的是卖命活。 第四十九章 建纸坊 一两,购买力相当于现代的一千来块。 要是干一个月才发基本工资,谁不吐槽这是缅北行为? 可在这些人眼前,却是要卖命才能拿到的钱。 沈微很想笑笑,想了想,还是没勾起嘴角,“罢了,你们可以先进作坊看看,再来决定。” 她让人过来,带这些人参观了流水线和食堂,还没走到休息室,他们已经忙不迭答应,生怕晚了,机会就没了。 安顿好这些人,试工也开始了。 别的都可以让工人知晓,但投放分解植物纤维的秘方这步,需要沈微亲自上手。 为了谨慎起见,她还按照不同浓度,投放了三个发酵池。 作坊外,聘请来的熟练工匠还在忧心,“用这些烂树皮,真的能行么?别家纸坊都是用的上好材料....” 材料好,成品才好啊。 严雪梅只是淡然道,“听老板的,她说怎么样,就怎么样。” 她莫名对沈微有信心。 等沈微把秘方搅拌均匀,从里头出来后,就要工匠们继续操作。 因为是试工,量不算很大,泡了三天,纤维就分解的差不多了。 熟手工匠搅动池子,都啧啧称奇。纤维细腻流畅,根根分明,是上好的材料啊! 他们捞浆,抄造,然后等晾干,就是一张匀称的好纸。 沈微取了两张来看,发现纸张光滑,墨水滴上去不散不晕,上品纸! 而且,还比寻常纸更白一点。 不过工匠遗憾的砸吧嘴,“上好的宣纸能浸水不散,纸烧墨痕犹在....咱们的纸,还差了点....” “宣纸什么价格,咱们的纸什么价格?”沈微没抬头,“一分钱当然一分货了。” 她瞄准的就是低端市场,走量!何必去跟宣纸碰的头破血流? 又调整了一些步骤,把纸张改良到更好,沈微拿着白纸,回宫找马皇后献宝了。 不过今日她运气颇好,不仅老朱在,朱标也在。 对于她兴冲冲的献宝行为,朱标率先接过纸张,仔细拉伸,试笔,只觉得距离平时所用的纸张,差的有些远。 不过为免打击沈微的积极性,他给了一个中等评价,“不错,但还有进步空间。” “殿下不用担心伤到我,我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沈微笑道,“您再试试这个?” 她递上石墨铅笔。 朱标接手后惊奇看了两眼,很快发现此物的便捷性。 寻常笔,需要带齐笔墨纸砚才能用,若是碰上荒郊野外,那就只能干瞪眼。 而这古怪的笔,撕掉一层纸,就能马上用,便捷性大大提高,更适用于行军打仗。 “再说,殿下猜这纸,成本多少?” “三百文?” 上好宣纸要卖到五六百文一刀。 “错,是五十文!” 沈微比划一个巴掌,只要五十! 这对于那些想读书,想获得阶级跃迁的人来说,是多大的便捷! 越是想读书越穷,越穷越是要读书! 朱标立刻明白了,他不是生于深宫,不识物价的皇子,深知省下的钱,有多大意义,当即喜道,“好东西!” “还行吧。” 朱元璋以手支颐,淡淡道,“小玩意儿,沈微,东西做成了,你打算用这个干点什么?” 当然是干坏事了。 沈微挑眉,坏笑着把自己的策划说了出来,说的朱元璋眼睛越来越亮,目露精光。 真缺德啊。 不过,他喜欢! 过了明路,有人撑腰(背锅)后,沈微放心大胆准备去扩大规模。 然后,她碰上第一个难题。 市面上的原材料,被人买空了。 偌大一个应天府,居然买不到树皮和麻布。 喔唷,有人反应过来了? 面对羞愧的严雪梅,沈微没说什么,吩咐她私下找两个生面孔,去那些有名的纸作坊,翻倍收购材料。 严雪梅去了。 沈微则留下,在作坊里唉声叹气,时不时摸摸这样,摸摸那样,好像作坊不日就要倒闭了。 她还把工匠的头叫到办公室里,单独谈话。 等老张头忐忑不安进去后,沈微面色和缓,询问他最近是否有工人有异样言行。 老张头绞尽脑汁思考着,在沈微引导下,总算找到一个人。 “三蹦子!他最近老是跟工人们围在一起,时不时就问,万一作坊倒闭了,他们去哪儿谋生,说的所有工人都忧心忡忡的。” 焦虑会传染,其他工人也被说的担心起来,上工开始散漫。 “而且三蹦子爱喝酒,以前就是打二两散酒,要喝很久,最近都舍得买羊肉下酒了!”老张头又找到一个明证。 那沈微明白了。 她这作坊不算小,人来人往,配方可以保密,但采购成本,工序也能被看清楚,一算就知道成本多少。 三蹦子被人收买后,不就被人摸清底了? 这么低的本钱,不得把其他纸坊冲的稀巴烂呐。 那些纸坊老板索性先下手为强,截断原材料流。 而且这中间,有没有看沈微不顺眼的人推波助澜,也难说。 沈微托着下巴,喔唷。 这也没关系,她就认准一个道理,谁打她,她打赵家。 刚巧,赵家要办曲水流觞宴,让她瞅着机会了。 沈微立刻递了帖子去,说想参会。 明面上她是县主,赵家不可能拒绝这个要求。 宴会当日,沈微打扮一新,身穿县主品级的服饰,施施然到了赵府。 当引客想要把她领到女宾所在的西苑时,沈微抬手,“不急,今天本县主来,是有一桩大富贵要送给赵大人,去西苑,怎么和各位大人商谈?” “带路,去东苑。” 迎客左右为难,沈微气定神闲。 她穿着县主服饰,代表的就是皇权,赵大人脑袋就铁打的,也要衡量够不够砍。 迎客思来想去,一边指引,一边急忙去找人报信。 沈微全当没看见,很快到了聚会的东苑。 一片青色黑色的儒衫里,赫然出现一袭朱红色的裙摆,和叮当作响的凤冠,深红霞帔冲淡了这片沉闷。 沈微面不改色的坐在人群中央,以手托腮,耐心等着宴会开始。 第五十章 缺原料 客人陆续到来,有些沈微听过名字,有些没有,世事沧桑变化,能在史书上留下姓名的,无一不是佼佼者。 看着他们,沈微不禁感叹时光残酷。 她发愣时,主家赵大人到了,主动上前,“县主光临,蓬荜生辉,切莫怪某招待不周。” 热情好客的很。 “怎么会?我临时到来,客随主便,赵大人不着恼已经很好了。”沈微笑吟吟的。 两人都笑的亲人,一点不见底下暗潮汹涌。 跟主家客套完毕,沈微低头品茶。 在场诸人的侧目,她只当没看见。 脸皮是可再生资源,丢了一张,还会再长一张出来。 老朱的近臣会知晓沈微做过什么功绩,但在更外层的人眼中,沈微只是个好运的民女。 讨了皇后欢喜,又恰逢其会的救了皇长孙一命,山鸡变凤凰,成了县主,终究还是凡俗之流。 却在今日贵客盈门,清流遍地的席上,堂而皇之坐在尊位,真是有辱斯文。 沈微看他们的表情猜到几分,但格外快活。 来啊,有本事干掉我啊! 干不掉? 那就憋着! 目光交错间,有人禀告,宋大人到了。 沈微立刻坐直,喔唷,真*大佬来了。 上过语文课本,写出《送东阳马生序》的宋大佬。 上学时背的沈微死去活来,但到了后来,越发觉得字字珠玑,真正在教一个贫困学子怎么调整心态,奋力向上。 所以沈微一下调整好表情,郑重且恭敬的与他见礼。 宋濂得旁人引荐后,苦笑道,“县主不必多礼,某如今已经致仕,一介闲散人士。” “我敬重宋先生,又不是因为官位,而是宋先生的品行。” 沈微当场背诵了《送东阳马生序》的段落,笑吟吟道,“如今让某不敬佩呢?” 宋大佬听了却没什么感动,依旧淡淡的。 沈微也没觉得有什么。 宋濂是本朝文臣之首,见过的英才俊杰不计其数,要是为了几句马屁就大作反应,反而是看轻了他。 而沈微也只是在感慨,原来自己真的穿越了,能见到历史书上的大佬。 她重新坐下,依旧笑吟吟望向人群。 不多时,席位满了。 赵大人身后,还跟了个随时搀扶的年轻人,那年轻人一脸傲然,注视在场众人。 沈微分的半只耳朵听到,此人是赵大人家中的嫡长孙,听说是白露书院的院首,十分优秀。 众人都夸赞赵大人家族以后后继有人,平步青云。 那个姓赵名观阳的男子淡淡略过沈微,心底有主意冒出来。 文人一多,就免不了文字游戏,开始做起了飞花令。 就是以某个字为令,轮番吟诵诗句。 在现代只需要喊“豆包豆包,给我提供带”花”的诗句”,眼下,参赛者就要实打实的记在脑海中,且思维敏捷,能脱口而出。 飞花令行了几轮,八成人都落败了,只剩下五人还在参赛。 又过一轮,唯一的胜利者赵观阳,获得魁首。 虽也有旁人相认的因素,但此人的文学素养还是相当不错的。 沈微正想着,就听到赵观阳点了自己的名。 “方才冷落了县主,实在不该,不知县主擅长什么才艺?” 他笑吟吟的,但让沈微出丑的意图很明显。 谁不知道沈微是宫女出身呢? 但沈微怡然不惧,只是淡笑,“某刚在皇后娘娘身边学了半年的文字,刚认识几个字,不过非要说起来,还是能做几句打油诗。” 赵观阳一噎。 就这么大咧咧说出来? 沈微:这叫真诚才是真正的必杀技! 不就是想说自己不学无术,不配列席么,她先说了,赵观阳能说什么? 赵观阳毕竟没祖父的厚脸皮,被沈微婉拒后,只好让在场其他人,先以“游春”为题,做诗。 在场的小辈铺开笔墨,洋洋洒洒,开始作诗。 小辈比试,大佬是不需要下场的。 宋濂偏头道,“县主,不如多与书生交流?” “那还是算了,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做诗也会吟。这些诗句,过于平庸。” 沈微虽不会作诗,但在几千年文化浸淫下,品味是很高的。 在场多数诗句,只能当厕纸用。 赵观阳的不同,他的可以当杯垫。 诗作写完,这些人开始互相吹捧,大吹法螺。 沈微托着腮,百无聊赖。 何时才能上正菜啊! 正无聊时,赵观阳再次勇猛出击,“县主,不知道你觉得这些诗如何?” “不如何。” 烂。 有人不服气的站起来,“这位县主,你连字都不认识几个,凭什么说烂?” “就是!县主点评,我不服!” 余下人虽没出声,但不忿写在脸上。 他们多年寒窗,凭什么被一个不知所谓的人,压在头上。 “就知道你们不服气。” 沈微站起来,“你们写诗,我也以诗相和好了。” 她起身开始研墨,挥毫开始写作。 那些人见她如此笃定淡然,也伸长脖子,等着看刚识字半年的人,能写出什么好东西。 怕不是连打油诗都凑不齐字数吧? 半年,对仗都没背完呢! 这可有笑话好好看了。 他们的嘲笑沈微当然明白,也准备狠狠扇回去。 抄诗,抄的就是诗! 这一刻,沈微诗圣附体,大佬转生,准备喷的他们找不着北! 随着笔走龙蛇,一首绝句很快出现在纸上。 “九州生气恃风雷,万马齐喑究可哀。 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 墨迹未干,沈微手持长纸,哗啦一声,悬于众人面前。 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读了两句,开始冷汗涔涔。 他们一开始被比作喑马,固然生气懊恼,觉得自个被看轻了,可下一句又展现出巨大的格局来。 万物凋零,众马齐喑,正是应该扫清障碍,重振旗鼓的时候! 诗句质朴,但豪迈的气魄,凌然而出,压的人抬不起头啊! 那些人再看沈微的眼神,完全变了。 这,是个怪才! 才上了半年学就有此等功力,若是深究十年,哪儿还有他们站的地方! 沈微就这么举着白纸,坦然无比。 如何? 良久,宋濂头一个开始鼓掌,其余人不由自主也开始鼓掌。 第五十一章 赴赵家宴 掌声雷动。 惨遭打脸的赵观阳还是不服气,嗫嚅着想要说什么。 谁知道这是找的哪个枪手! 他祖父使劲拉人下来,斥道,“你若是能做出此等佳句,甘心卖给他人不用来自己扬名么?” 退一万步讲,对方真的做到了,那更该忌惮对方的手段。 赵观阳不得不认怂,憋住。 这个场子迟早他会找回来的! * 沈微将白纸拿着,四处展览。 有人提议说装裱起来,留作纪念。 凑近一看,不由得说,“县主怎么用了这种纸,不像是平日所用的宣纸啊。” 差了些。 沈微笑意加深,可算有人问起正题,别人问,总比她自吹自擂好。 “那你觉得这纸,怎么样?” 那人思忖后道,“二等纸。” 也是给足沈微面子,要沈微自己说,这纸在二等偏下。 所以她随手扯了扯,展示纸张的韧性,这才笑道,“这是本县主的造纸作坊,新造出来的惠民纸,价格低廉,质量不错,是打算惠及万民,让更多的百姓接受教化,人人明是非,知礼教,让天下归心,长治久安。” 沈微一番话,把帽子垒的越来越高,在场都是文人,可说是正好挠到他们的痒痒处。 谁不盼着青史留名呐? 只是没这个机会。 话虽这么说,他们心底觉得沈微这是打算邀买人心,亏钱赚名声。 随便造些纸出来,名头叫的响亮些,售完即止。钱亏的不多,名声也好听。 却不知道沈微打算玩个大的。 沈微等他们亲手试用过惠民纸后,才高高兴兴的宣布,“而且这纸,用了新的配方,大大降低了成本!平常纸张的成本至少需要三百文,而惠民纸,只需要五十文!只要六分之一!” “本县主打算只用成本价出售,定价六十六文一刀纸!” 赵大人一听这话,瞬间察觉不对。 这出戏好像看过! 他的思路却被其余人的欢呼打断。 “县主高义!” “县主仁善啊!” “天下读书人都会感念县主的举措!” 六分之一的价格,能省下多少嚼用! 此前高冷的宋大佬也不高冷了,迈步上前,“此话当真?” “宋先生要是有兴趣,可以去作坊一观,空口白舌,肯定没有眼见为实的好。” “去,当然要去,这是大大的好事。” 宋大佬年幼求学时,也吃过许多苦头。幼年贫寒,为了交齐束脩,他娘和祖母熬夜做针线,一枚铜板都要小心积攒。 他穷过,才知道惠民纸的意义,也坚持要去看看,担心沈微沽名钓誉。 沈微不怕查,她货真价实,等宋濂见证过后,她就能趁机蹭到文臣之首的热度,让惠民纸未出作坊,先扬名应天。 等在场人都兴奋起来时,沈微突然重重叹口气。 “唉!” “怎么了,县主?” “想象很好,但实现很难。现在缺了一样最重要的东西。”沈微两手一摊。 赵大人觉得更不祥了,甚至背上隐隐发沉。 沈微提高声音,“作坊筹备了,生产线搞好了,什么都准备齐全了,但现在作坊里缺了原材料!跑遍了整个应天府,都没买到造纸的原材料!”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我就是能上天,也变不出纸来啊!” 这下众人急了。 他们一眼能看出惠民纸的前景,今日县主拿出来,少不得他们能跟着蹭个热度。 眼下热度突然没了,那怎么行! 要是打从一开始就没见过,那也算了,都塞到手里的清誉,突然被人抢走,失落感不是一般的大! 等他们都急躁起来,目光汇聚到沈微身上,沈微才悠悠转身,“这也是我今天来的目的。” 坐实了,今天她就是来找事的。 赵大人虽笑,却透出隐隐黑气,“县主但说无妨。” “赵大人交游广阔,旁支家人更是无数,听说他们中间就有人经营这门生意。先前已经定下的生意,我当然不好叫他们毁约,只求下一批原材料,能够卖给我们惠民纸作坊!” “我先代天下所有的读书人,谢过赵大人了!” 说罢,沈微深鞠一躬。 赵大人被她架上仁义道德的高台下不来了。 毕竟他以清流自诩,那么对文人好的事,怎么能不做?甚至这事简单到只需要动动嘴,挪一批原材料出来就行了,其他事都被沈微包干了。 可他要是真的做了,没几人记得他,扬名的大头还是在沈微身上。 不做大亏,做了小亏,反正都亏。 沈微冲他笑。 她可不管是谁在背后控制原材料,她只知道,谁为难她,她就来为难赵家! 赵大人几次变幻脸色,最终调整成惶恐不安的样子,他扶起沈微,“县主真是折煞老朽了!虽然不清楚到底怎么回事,但老朽会去督促家人办成的!” “赵大人答应了!” 沈微声音高亢,压了他一头,“赵大人大义!正好,十日后,我邀请在场各位,都去造纸作坊参观,亲眼见证这桩盛事,共襄盛举。” 也就是说,十天内要把材料运送到位,不然,围观文人还会知道赵大人出尔反尔。 都已经做了,便只能做到底。 在一片欢呼声中,沈微挑眉微笑。 成了! 等送别这群客人,赵观阳怒气冲冲回来了。 “祖父,我问清楚了,是江家不服气先前镜子的事,所以故意提前买空了原材料,想要给沈微难堪。他们自作主张,关我们什么事!” 凭什么找他们麻烦! 赵大人斜靠太师椅,揉着太阳穴,“她这叫乱拳打死老师傅,找不到祸首,那就去找对方的上司。至于上司怎么处罚下属,是他们内部的事,她只要原材料。” 见多了暗潮汹涌,互相讥讽但是面上安然,赵大人冷不丁被乱拳打乱了思路。 好在只是一时失利,小事而已,他大有肚量,不会放在眼里。 转头,他开始叮嘱长孙认真准备科举,等手握实权,才会发现这点小事,不算什么。 第五十二章 开始生产 五日后,原材料堆满了惠民纸作坊的门口,足够半年所用。 老张头笑的眉毛飞天,作坊里人声鼎沸,热闹煊赫。 而参观的事,沈微也没含糊,都下了帖子去请。 不过这些人就是搭头,她真正想钓的,还是宋濂。 说起来宋濂也是倒霉,两年后的胡惟庸案,他孙子被牵扯进去,连累宋濂被流放,最终死在流放途中。 胡惟庸是死得其所,但被牵连的户口本和通讯录,多数是无辜的。 要是能救,当然救上一救。 没准以后宋濂能给她写个《赠应天沈生序》什么。 沈微偷笑。 作坊参观完毕,沈微一人送了几本笔记本。 那些文人没见过这样提前装订好的本子,还新奇了一番。 送走客人,沈微叫他们抓紧生产,等货物囤积够了,还有硬仗要打。 * 如今能存活下来的知名纸坊后头都是有人撑腰的,平日拿了份子钱,关键时刻也要顶事。 沈微凭空杀进纸业,他们截断原材料这事失败了,不由得惶惶然,不知如何是好。 打又打不过,搞又搞不赢,能怎么办? 这时,沈微却给最大的香记纸坊写了信件,划下道来,阐明自己的作坊只为惠民,价格低廉,也只争取低端市场,高端市场的份额,她一点不碰。 香记的老板怒道,这哪儿是不碰高端市场,是想碰也碰不了吧? 生气之余,他又明白,低端市场对他也一样,想碰也碰不了,惠民纸性价比碾压他们。 现如今也只能划下道来,各自经营最擅长的部分。 不过香记纸坊暗自联合所有纸坊,让他们都拒绝经销惠民纸。 他们的销售铺面遍布城镇,是最省力便捷的渠道,拒绝了惠民纸,总要找点麻烦。 惠民纸自己开铺子售卖,总要麻烦些。 搞不了事,膈应膈应也是好的。 * 作坊不缺原料后,生产线开工,库房内的纸张与日俱增,逐渐摆不下了。 严雪梅巡视库房容量后,紧急把此事告知给沈微。 沈微不在意的摆手,“没事,马上就能清空了,放心。” 说着放心,严雪梅还是提前担忧起销售渠道的事。 卖出去才能变成现金流,继续购进原材料,形成良性循环。 卡在销售上,就不妙了。 只是沈微不提,她也只能先暗中担忧着,思考有没有什么渠道可以利用。 沈微记下纸张库存,吩咐他们做好防火防虫后,这才转身准备回宫。 她马车刚出作坊,斜刺里突然闯出一辆马车,直直拦着她的马车。 幸亏车夫技术不错,两车才没撞上发生车祸。 沈微脑袋直撞车壁,得亏她拿手垫了,才没撞到,不过也晕乎乎的。 所以外头在叫嚷什么,她都没听见。 缓过神来,才发现对面在叫什么。 “......意下如何?” “什么意下如何?” 她没好气的甩开车帘,“不如何,没那闲工夫。” 有这么横冲直撞么? 对面见沈微不想听,直接威胁道,“我家主人想买你的作坊,是你的荣幸,不要不识抬举!” 沈微好笑起来。 “我还真没见过”抬举”,你见过么?” 对面人被她如此挖苦,立刻变了脸色,“好哇,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且等着,过上三天,你就是亲手把作坊奉上,也要看我家主子要不要!” “行呐,那我就等着了,你可千万早点来啊!!” 沈微放下帘子,车夫在她命令下扬长而去,扬对方一脸车尾气。 也是怪了,这些人都不打听打听自个后台的么? 不是沈微吹,她后台邦邦硬,应天的地皮都被她踩熟了。 走着看好了。 此事只是小插曲,她没留意,算着日子,产量囤够了,她准备去找老朱说说下一步计划。 下一步需要老朱下旨来安排,造势。 她去乾清宫时,还有朝臣在议事,首领太监就示意沈微暂且等等。 沈微就在廊下数砖。 “怎么不进去?” 一个声音响起。 “皇爷还在忙,”我就暂且等一等。” 沈微抬头,冲着明太子笑。 朱标也笑,“惠民纸的事,快完工?” “前期的事做好了,就剩下后期。”沈微双目发光,特想知道等那些人发现自己真正意图时,会是什么表情。 朱标也点头,他同样期待。 二人一起站在廊下吹风的时间,一句哭诉隐隐顺着风传来,“爹,你要给我做主啊!” 然后是朱元璋的训斥,“好好说话!别号丧。” 那人被训了,也不闹腾,开始絮絮叨叨说起来。 朱标不由自主往前站,听着。 随后听见他二弟抱怨着,他的邓家小舅子被人欺负了。 小舅子跟人合伙做生意,一人出钱,一人出技术,结果事儿办成了,出技术那个人反悔不干了,独吞了整桩生意,不愿意给他小舅子了。 小舅子也是个实心眼,做生意都不签契约了,眼下求告无门,回去就气的生病了,病的不轻。 朱标慢慢挑起眉毛,怎么,应天地界上,他家的亲戚还能让人欺负了?就算没证据,那又怎么样? 运动员是我,裁判是我,飞龙骑脸,就说怎么输吧? 殿内,朱元璋也是这么说的,“你写一封帖子给应天府尹不就成了?” 量府尹也不敢不识抬举! “爹,我写了,结果府尹说不敢应承这个案子,没法子,我只能来求求爹给我做主了!” 秦王朱樉继续嚎着。 “帖子呢,咱看看?” 朱樉麻溜的把帖子交给父皇。 朱元璋看完,眉毛高高挑起,又合上帖子。 “你确定?” “确定,怎么不确定?” 朱樉连忙说,“管事的是个年轻女子,我不会认错的!” “是你亲眼见过,还是听邓铎那小子说的?” 朱樉的哭述一顿,嘀咕爹怎么问的这么仔细? 平时也不这样啊! 不过,告状要紧,他心一横,立刻说,“我亲眼所见!句句属实!” “放屁!” 帖子划着抛物线扔到朱樉头上,砸的朱樉一懵,随后朱元璋猛狮咆哮,“这纸作坊,分明就是咱自家的产业!邓铎那小子,跟鬼合作啊!” 第五十三章 开图书馆 朱元璋气恼的很。 自家儿子蠢出升天,偏偏还要转圈露脸,生怕别人不知道! 蠢,能进博物馆的蠢货! 朱标也忍不住笑意,又不好笑的太猖狂。 应天府尹应该是暗示过二弟的,结果二弟没参悟到,兴冲冲拿着帖子就来告黑状了。 朱元璋:堂下何人状告本官呐? 靠,原来是你小子! 朱樉美美挨了一顿滋,喷的他差点找不着北。 喷够了,爹出气了,朱标才求情,“想必二弟也是被人蒙蔽的,爹不要生气。” “外人一蒙他也信?真是不长脑子!” 朱元璋挥手,“都滚,滚远点!” 看着糟心。 朱樉一脸晦气出殿了。 原来“运动员是我,裁判是我”也能输。 因为裁判是我爹! * 他一出来正巧看见外头站了个眼生的年轻女子,看打扮也不像是宫女,一回头,总管太监主动介绍,“这是皇后娘娘新认的义女,丹阳县主。” 沈微福身行礼。 朱樉挥挥手,他还一脑门虱子呢,就此走了。 沈微耐心站在殿外等老朱两父子抱怨完。 她从前没见过这位秦王,如今见了,就一个反应。 哼,简直玷污了“秦王”这个封号! 等到殿内两人嘀咕完了,沈微入内,禀告惠民纸已经足量,只等时机。 “好!” 老朱拍板,“三日后良辰吉时,开业!” 次日朝堂上,老朱当着众大臣的面宣布,有个叫图书馆的机构,即将开门。 六部大臣是听说过这事的,只是没想到办的这么快,都要成了。 这么快? “也不算快,就是找了个院落,收拾整齐就好。此馆收藏图书,面向大众,凡是应天居民,可以凭着户籍出入,借阅图书。也可以由书生去抄写图书,换取酬劳。” 朝廷本身是有弘文馆这机构的,负责收藏校对图书,以及教授学生经史书法,校书郎这职位就来自弘文馆。 怎么现在又搞出个图书馆来? “为了教化百姓么。” 老朱轻描淡写的说,“弘文馆更适宜学有所成的功名人,而图书馆是面对普罗大众的,门槛也随之降低。” 听着好像没问题。 但众臣还是咂摸出不一样的味道。 门槛降低了,然后呢? 随之,朱元璋又说,“为了共襄盛举,诸位,可愿意捐献家中藏书?朕不苛刻,手抄本即可。” 卧槽! 原来这才是他的真实目的! 谁不晓得,世家能兴盛的原因,就是垄断了古籍孤本?知识握在他们的手里,他们掌握最终解释权。 而寒门书生,别说看到古籍了,连古籍的装订是朝左还是朝右的,都不知道。 世家子却能从小启蒙接触这些。 这皇爷让他们捐献图书,和颜悦色说只要手抄本,难道古籍贵重的是那些纸张么?分明是上面的学识,流传开来,古籍也跟着贬值了。 可对上朱元璋看似和颜悦色,实际的后爹脸,众臣难道敢反驳么? 众臣:唯唯诺诺。 朱元璋等了会儿,见众臣没别的意见,“好!此事就这么定了,诸位整理好要捐献的图书,便交去图书馆吧,散朝!” 大踏步走了。 徒留下深思的重臣。 那些本身只是小康家境的大臣们,找出些过得去的古籍,也就罢了。 像赵江黄三家,必定是要狠狠出点血的。 江氏的家主最为不忿,“凭什么?那些泥腿子就算识字,也洗不掉身上的土腥味!古籍给他们,无异于暴殄天物!” “你敢拿这话去跟皇爷说么?” 黄氏家主讥讽道。 老朱的大铡刀可不是吃素的,明面抗旨,是担心今年亲军都尉府业绩不够么? 而赵大人,此刻才想明白,沈微忙前跑后的,又是造纸又是宣传,打算干什么。 这是要抽掉世家的底蕴呐! 如今看着不起眼,但持之以恒,早晚会培养出一批新的文人,来代替他们的地位! 好手段,好手段! 只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他们一样可以阳奉阴违,把事情做坏。 办好不容易,办遭还不容易么? 赵大人心神一定,就让江黄以及附庸者,挑些普普通通的图书捐献,反正也没有指定名录,他们还有空子可钻。 负责接收图书的校书郎看到这些胡乱凑数的图书后,刚还扬起的笑脸,立刻不笑了,懒懒的指挥人录入名册内,还说,“大人,这些名册咱可是都要交给皇爷过目的,也好表彰各位的无私品行呐!” “当然,当然。” 糊弄也是讲究技术的,他们不好糊弄的太明显,找的书册,也是有名望的。 交接完毕后,朝臣离开了图书馆。 这座院落很是宽敞,能容纳近五万的图书,且门口还挂着悬赏告示,鼓励民间百姓捐出自家的图书。 择其中价值最高的三家,能获得太子殿下亲手所书的“耕读传家”匾额。 对于平民来说看过就忘,而一些不上不下的家庭,就是登天梯了。 过上几年,家中子弟若是能参加科举,这就是一笔巨大的政治财富,可以利用起来。 沈微赌的就是这些人。 富而不贵,便渴望上升。 那付出点代价,也很合理啊。 * 图书馆宣传起来后,众人才知道,原来还有这么一个地方,可以借书。 了不得啊,这馆内还包罗万象,什么种类都有,除了科举正途,还有讲星象医药,耕读,音律和饮食的。 凡是市面上有的,图书馆都尽量凑到了。 不过这图书馆看着大气高端,普通百姓不敢轻易踏足,生怕弄坏什么,赔不起。 一个青衣书生本来路过图书馆,看到门口的卷轴左边写的免费借阅,右边写的抄书换书,不禁咽了口唾沫。 抄书换书,会有这样的好事? 想到自己一手字还算清秀,书生决定硬着头皮试试。 反正就算骗,也骗不到穷光蛋的一枚铜板。 书生进门后,询问管事抄书换书的规则,管事让他坐下试笔,确定他不是混子后,开始说起规则。 殊不知书生本人也心头大定,有门槛的东西,看着比天上掉馅饼可信。 第五十四章 抄书换书 管事一路把人引到后院,安静的院落里摆了五十来张案几,也放好了笔墨纸砚。 已经有零星几个人在安静抄书,室内只有纸张的沙沙声。 管事介绍,“必备品我们提供,书籍类目也由我们安排,你只需要工整抄写即可。不合格会返工,五次积累不合格会失去抄书资格。” “那,抄书换书.....”书生小心发问。 管事笑了,“会根据你抄写书册的品级来换取工分,你想要的书也有品级,一个工分可以换取半刀纸,具体多少工分,要看你选了什么书,但上限就是20工分。” 书生心想,那也不算太高,总归有希望,至少比去找同窗恳求和别家借阅方便。 随后他听到了什么,半刀纸? “等等,是不是太值钱了?” 半刀纸,就算是最便宜的也要一百多文。 抄书可值不了这么多铜板! “咱们这图书馆是朝廷开的,又不是图赚钱,而是给老百姓启智开化的,当然给你们行方便了。” 管事冷哼,语调却带着与有荣焉。 而书生受宠若惊,那感情好啊! 用劳动换来的东西,他用着也心安。 当即不再推辞,跟管事说好后,摩拳擦掌开始抄书。 这场景落入了二楼的沈微眼帘。 她是想来看看图书馆的经营状态,如今一切良好么,那就安心。 虽然离她的理想状态还差了点,不过慢慢发展就好。 “宋先生看着如何?” 她回头,看向被她邀请来的宋濂。 宋濂看着楼下满目憧憬,心怀希望的书生,拱手,“县主高义!” “哎哎,我可当不得宋先生的礼,要折寿啊!”沈微把人扶起,“而且我请宋先生过来,目的不纯。” “都能直言相告的目的,也算不上不纯吧?”宋濂失笑。 “那我可就直说了,想请先生赐字。” 宋濂毫不犹豫的说,“写什么?” “写《送东阳马生序》的前半段。”沈微毫不犹豫回答。 而宋濂愣住了。 不是什么经史典籍,不是警世恒言,而是自己写的一篇序? “宋先生不觉得格外贴合此情此景么?” 沈微再次默背起这篇文章。 宋濂不由得在心头跟着念诵。 “余幼时即嗜学,家贫,无从致书以观,每假借于藏书之家,手自笔录,计日以还,天大寒,砚冰坚,手指不可屈伸,弗之怠。录毕,走之送,不敢稍逾约,以是人多以书假余,余因得遍观群书。” 幼年贫寒,成年风光,晚年致仕的落寞,凝聚成了幼时在油灯下,默默暖手抄书的画面。 “好!” 宋濂击节而赞,“这篇文章,常看常新,我又琢磨出新的味道!” “拿笔来!” 沈微立刻奉上纸笔,只见宋濂兴之所至,挥毫书写,全是毕生的心血。 沈微不由得感叹,“浮名权欲遮望眼,唯有文章传千古!” * 写完后,自有人收好墨宝,等待装裱,做好后,会悬在图书馆的墙壁上。 沈微采集到新图鉴后,兴冲冲谋划该给挂到哪儿好看。 此刻宋濂对沈微多增了三分亲近,有些话也可以问出口了。 “县主,你没发现那些捐书者的小九九么?” 什么书籍珍贵什么普通,他扫一眼可知,当然晓得这些图书都很平平,没甚特色。 “我知道啊!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沈微大笑起来。 太贵重的她还不要呢! 这里是面对普罗大众的图书馆,当然越通俗越好了!而她定的目标受众也是举人以下书生,他们因为环境和家传,很难接触到丰富书籍,学不好就难考上,越难考越学不好,恶性循环。 等真考上举人,办任何事都简单多了,难的就是起步。 说的再直白点,她要的就是《三年高考五年模拟》,而不是《肖荣秀精讲精练》啊! 先把九年义务搞好! 而这些中等书生变多了,从起步就深受皇恩,自然而然会变成朝廷改革的中坚力量。 那些拿俸禄不干活的,统统下去! 宋濂从沈微眉飞色舞的表情里,猜到三分,讶然又自省。 学问深了,也忽略了基础的重要。 果然三人行必有我师啊。 宋濂再次感叹,自己因为生病没有及时回乡,是福非祸。 商量完挂字幅的事,宋濂在墙壁上逡巡,看到门口的墙壁上,还挂了些馆内工作人员的名牌,还可以替换,更方便了。 一共十个管事轮班,不过,怎么有个空格位放在那里? 沈微道:“这是我遵从的一位圣人,他的头份工就从图书馆做起的,后来创下伟业,留个空位,寓意虚怀若谷,人生不怕空白!” 蹭大佬热度,她是认真的。 宋濂莫名点头。 正说着闲话,馆内管事来报,牌匾做好了,预备要领牌匾的三户人家也到了。 他们都捐献了不少书籍,贵重的也不少,再三衡量后,选了三户赠之匾额。 沈微深知“拿奖不装,等于白拿”的道理,所以早早做了预热,叫附近的老百姓都知晓了,还给准备了一个小小仪式。 顺带也请宋濂瞧瞧。 这时气氛烘托的差不多,她该出去颁奖了。 馆外有许多百姓围观,挤到一起看热闹,等听到该领牌匾时,都发出羡慕的感叹。 他们不清楚太子的字师从何家,但很清楚,那可是太子写的字哎!肯定能当传家宝,一代代传下去。 所以对能领牌匾的人很羡慕。 第一家在所有人艳羡的眼神中,领着裹了红绸的牌匾,他也很上道,当场揭去绸布,露出上面金灿灿的字体。 耕读传家! 士农工商,耕读为要! 在这时代是莫大的赞美! 等享受够了所有人的眼神洗礼,第一家才缓缓下台。 沈微眼尖发现,对方还准备了舞狮队,估计要在城里迷路迷好几圈吧。 她失笑,等着第二家上台。 等了又等,才看到两个脸色漆黑无比的人上台。 而沈微乐了。 哟,这不是沈父和沈承业么? 几天不见,怎么拉了? 第五十五章 颁牌匾 沈父脸黑赛锅底。 沈承业还没中科举,他为了给沈承业造势,狠狠心拿出家传的绝版图书捐献,才得到这个名额。 为了排进前三,还挤掉不少人的名额。 可现在,给他们颁牌匾的,居然是他最看不上的人! 他们只能站在下首,接受施舍! 强烈的地位差距,让他心底很不是滋味。 毕竟在沈家发号施令惯了,冷不丁被人爬到头上,他很难接受。 沈承业脸色同样不好看,但他伸手制止了沈父的冲动,抬头示意他看向隔壁茶楼。 正对舞台的茶楼包间,半开门观察这里呢。 沈父只好憋住气,等着台上的仪式完成。 沈微就快乐多了。 人不装逼等同白活,平时她忙着做实事,就算抖威风也抖不到沈家人脸上,现在可好,沈家人送上门来挨打了。 沈微心底乐开花,脸上还绷得住,按照流程走着,宣布获得牌匾的人家后,亲手将牌匾送上,然后,下一位! 本想摆脸色的沈家父子,就这么下台去了。 沈承业拉住暴跳如雷的沈父,“想想牌匾,想想黄家小姐.....” 之前他可是接到了黄家的帖子,黄家的分支有意将女儿许配给他,正在摸他的底细呢。 黄家可比沈家牛的多,哪怕是分支也是诗书礼仪俱全的大家闺秀,很难高攀上。 沈承业这才跟打了鸡血似的,图谋前途。 必须成功,谁也不能拦他的路! 二人生忍了,站在台下看台上人的风光。 沈承业目光虚无,不知道在想什么,突然,他看到一个熟悉的面孔。 宋太傅! 沈承业觉得自己不会认错,那是教过太子的宋太傅! 以后等太子登基,尊师重道,这笔香火情肯定少不了的! 沈承业立刻上前,跟宋濂搭讪,企图混个脸熟。 只要宋濂说上一言半语,也是他在仕林间的资本了。 可惜宋濂嘴巴比蚌壳还紧,态度和缓,却不停打太极。 眼看仪式结束,沈承业没得到任何评语,心急了想直言,却听到背后诧异一声,“怎么了宋先生?” “无事。” 宋濂摆手,“刚才聊的事,我突然想到一个细节.....” 沈承业眼睁睁看着他求而不得,清流推崇的宋太傅,被沈微一句话就叫走了,两人一起入了后院。 他想跟去,结果被管事拦住。 “抱歉,内部区域,外客莫入。” 行走的金大腿,就这么消失在后院的小径。 沈承业好不甘心。 沈父也等着儿子攀上高枝,现在失败,岂不是白费功夫。 不过他到底要老谋深算些,眼睛一转,给沈承业出主意。 他们今天出现在此是真,遇到宋濂也是真,那么编几句“宋濂的夸赞”,就不是难事。 过个几年,只怕宋濂自己都记不清了,假的也成真。 沈承业犹豫,“这样会不会不好?” “哪有什么不好的?” 沈父道,“我们只是小小的修饰下,没碍着任何人。承业,这是必要的手段。” 于是沈承业默认了。 宋濂大人亲口夸赞沈承业机智聪颖的言论,开始小范围传播,也让他多了许多文会邀请。 时间长了,无人拆穿,沈承业坚信自己真的被这么夸奖过。 而黄家人对他也很满意,开始让黄小姐和他接触。 * 沈微却在吭哧吭哧的爬山。 应天附近有名的鸡鸣寺,处在鸡笼山上,马皇后最近心情颇佳,就邀约人一起爬山。 她带了太子妃常氏,秦王妃和晋王妃,还有燕王妃。 燕王担心自己怀孕的妻子,硬是跟来,保驾护航。 一群人改换衣衫,浩浩荡荡,又慢悠悠的爬山。 燕王是最不耐烦的,他体力又好,精神又足,一口气窜到山腰,又要慢慢下来,护卫亲娘。 马皇后笑呵呵的,像一位安养的老太君,侧着头听沈微侃大山。 沈微大笑出声,又窜到徐妙云面前,探问她的身体。 徐妙云一贯体健,如今胎像过了三月,更是稳了,几乎没什么不适,这才出来爬山。 到了山麓间,雄伟的鸡鸣寺便逐渐展露于眼前,飞檐走壁,红墙黛瓦,古色古香。 虽不信佛,但沈微出入其中,还是受礼的伏拜。 上完香后,几人在庭院内休息,马皇后和寺庙的主持大师,独自对话。 马皇后深吸气,“大师,我想占卜一人的命运吉凶,以及未来的成就。” “可有八字?” “没有八字。”或者说,不知道该用哪个八字。 “但她人在殿外,占卜面相,可否?” 主持一顿,“可。” 相面,也是一种法子。 “便是那中间,穿黄衣的女子。” 主持隔空相望,看清沈微的样子后,敲了敲木鱼。 木鱼响了三声,木槌应声折断。 不好! 马皇后面色大变。 “失礼了,夫人。” 主持捡起木槌,遗憾道,“贫僧学艺不精,竟看不透。” “那大师能看出什么么?” 主持大师想起刚才的一面,慢慢道,“此人的命格相当奇怪,似贵还贱,似高又低。乍一看是非常坎坷的命运,六亲缘浅。可是再一看,又是福泽深厚,后福无穷的样子。” 他看了眼马皇后,马皇后立刻道,“但说无妨,不怕忌讳。” “那人的命格实在古怪,这么截然不同的命运,却堆积在一人身上,无人消受的起,注定早夭。只是现在,她还好好活着,只怕有大气运在庇护她,才能安稳至今。” 主持再次双手合十,“但命运无常,随时变化,施主,随心而行吧。” 又是随心而行这句话。 马皇后叹气,倒弄的她不知道该如何行事了,但大气运庇护者,总归是句好话,说到她心底去了。 窗外少年不知愁。 沈微在和徐妙云说笑。 因为还有嫂子们在,朱棣就站在凉亭之外,随手折了枝条,开始编花环,编好了,戴到妻子头上。 徐妙云接过花环,嗔道胡闹,但接着就不放手,酸的沈微牙都要倒了。 而其他两位王妃,更加不是滋味了。 都是妯娌,那两个丈夫啊,不提也罢。 第五十六章 逛寺庙 这还没算完。 虽然外界老是说老朱生了一张芒果脸,但他其实还是端正耐看的,收藏在台北故宫博物馆的画像可以佐证,虽不是美男子,但也过得去。JUdy遗传了爹的相貌,又养尊处优多年,也是仪表堂堂,卖相不错。 他对妻子又细心温和,看衣着也是富有之家,于是就有个小姑娘走到附近,故意扔下手绢。 朱棣黑着脸装没看见,小姑娘不放弃,继续扔香囊,直到朱棣故意走开,小姑娘才罢休,捡起东西,气鼓鼓走了。 她的同伴羞的红脸,小姑娘却干脆的很,“我中意就去试试!成也好,不成也罢,终究了了心愿,不后悔!” 徐妙云听完,倒觉得这小姑娘有趣的很,胆子大。 只有朱棣不好发作,气的干脆走到旁边树林散心去了。 徐妙云也跟着起身走动,同沈微并肩走着,徐妙云笑道,“听说这里的主持大师算卦很灵验,要不要去试试?” 沈微想说自己是唯物主义者不信卦象,又觉得自个都穿越了,好像也挺不唯物的哈。 所以她干脆道,“不算。” “为何,你不信这个么?” “不是不信,而是我有更简单的法子。” 沈微摊开手,“看,手心有个川字,其实这就是生命线,事业线,爱情线,线的长短代表了命运的波折.....” 徐妙云好奇摊开自己的手心,观察上头纹路的长短。 沈微倏然握掌成拳,“现在,命运在我手中!” “好,好一个命运在我手中!” 一道声音突兀扬了起来,“可见世间处处都是佛理啊!” 一个穿着黑色僧衣,头顶戒疤的中年僧人双手合十,俯身行礼。 沈微也回礼。 中年僧人自报家门,道号道衍,如今正在鸡鸣寺挂单修行。 “原来是道衍大师,听说大师前日讲经,听的信众如痴如醉。”徐妙云道。 “姐姐还知道这些?” 徐妙云轻声说,实在是这位大师极有名气,讲的佛经深入浅出,便是完全不通佛理的人,也能听的津津有味。 “喔。” 佛理说的再好,对沈微来说也是媚眼抛给瞎子看,讲评书没准她有兴趣听。 道衍同徐妙云讲述佛理,也察觉到沈微全然无心听,于是主动道,“施主不信卦象,那贫僧也不好班门弄斧,倒是可以说说这鸡鸣寺的来历。” 鸡鸣寺也是千年古刹,经历战火又屡次重修,内里的藏书和古画倒是很有趣味。 他口才极好,说了几句,把原先站在旁边的燕王也吸引来了,安静听着,越听越觉得合心意。 他难得这么欣赏一个僧人,于是询问了对方姓名。 徐妙云猜测丈夫应该是有心招揽,这位大师也名符其实。 一片和谐中,道衍微笑。 他盯着燕王头顶若隐若现的紫云,又盯着沈微头上大盛的红光,双手再次合十。 卦象无误,这次提前到应天,会遇到改变命运的人。 * 下山时已是傍晚,沈微扶着徐妙云给她借力,走着走着,突然猛拍大腿。 “哎呀!” “用这么大劲干嘛,不疼啊?” “疼,但我刚想起一个事来!” 她就说道衍这名字耳熟,就是想不起来到底是谁。 下山她盯着朱棣的后脑勺,可不就想起来了了! 朱棣的智囊,黑衣宰相姚广孝! 可以说是朱老四成功路上,必不可少的一位智者! 要不是有他存在,朱老四未必有决心去靖难! 姚广孝虽无相位,却有相权,地位尊崇,对后世影响极大。 不过历史不是记载他在马皇后死后主持诵经祈福,两人才认识的么? 沈微转念又明白了,能被选中参加祈福大典,说明他本人早有名望,会来鸡鸣寺挂单住宿,也很正常。 沈微想通了。 徐妙云看着她眉头一会儿紧皱一会儿松开,并且时不时眼神飘向自己丈夫,明白了。 “跟他有关的事?” 沈微点头。 这下徐妙云纠结起来,想知道吧,又觉得知道后影响命运。 思来想去,最后长叹一声,“罢了,随他吧。若是有缘,终究还是会碰上的。” 沈微摩拳擦掌,“那我可就要提前去结识此人么?” 搞事搞事搞事! 虽然不知道能干什么,但要是能给朱棣添点堵,她就爽了。 “行叭?” 徐妙云迟疑道。 沈微哈哈大笑。 * 俗话说,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讲人话,没钱寸步难行。 琉璃坊的货品如细水长流,正在慢慢出产,出一批就换回一批白银。 有了第一桶金,才好推进研究肥料。 沈微琢磨着土法炼肥的事。 效果肯定没有现代的化肥强,但对现在的技术来说,也勉强够用。 此事也最好先找朱标挂个号,等研发成功了,再报告给老朱也不晚。 “所以说,你说有肥地的良方?”朱标急切的起身,“可以让土地的产量翻倍?” “是的。” “那还不快去做?” 粮食,粮食!一个王朝最重要的东西! 每个王朝末年,总是粮食变少,百姓食不果腹,然后发生暴乱和造反,虽这么说很大逆不道,但朱标觉得,饿到头晕眼花的百姓并不是在造反,而是谋生呐! 天下之主若不能养天下,还当个屁?赶紧退位让贤得了。 所以对此事,朱标态度格外郑重,沈微要什么,他能给的都给了。 沈微开始挠头,“但这只是书上看来的秘方,绝知此事要躬行,殿下,恐怕还是要先造出来,撒地里试验过,才知道有没有效果啊。” 且有些化学物质的古称叫什么,她还真的不知道,需要一点点的试,就需要懂化学的人帮手。 朱标听罢,低头沉思,“也好,那孤给你安排些人手,要还空缺,你就自己调遣,有事找孤。” 行嘞!有这句话沈微就放心了。 扭头就去征调了道衍大师。 反正有事,朱标担责! 造肥的作坊建起来后,朱标还去过两趟,看他们如何研究肥料,然后,朱标猛然发现一个小细节。 沈微吩咐人造东西,并不是灵光一现,然后顺着灵感逐渐完善,倒像是,先射箭,再画靶? 第五十七章 制肥 琉璃坊的事他没亲眼所见,但肥料作坊他冷眼旁观着,这种感觉愈发强烈。 到底怎么回事? 朱标决定多花时间,观察沈微还会不会继续露出什么线索。 而沈微正在仔细思考怎么搞肥料。 现如今种地主打一个靠天吃饭,看老天爷给不给脸,虽然也有老农会精耕细作,竭力操持,但作用都不大,增产个十来二十斤。 一亩地也就产出百来斤的粮食,交完田税后,糊口而已。 良种还在海上飘着,本土的稻麦同样不能放松。 农民用肥还处在初级阶段,就是稀释过的粪水。 沈微记得这种粪水可以加入草木灰发酵,提升肥力,还能杀灭粪水带的细菌虫子,算是一种简单的熟肥。 这种法子胜在制作方便,取材易得。 此外就是用土法提炼氨肥。 她是光记得实验室里的流程,不记得大批量生产应该怎么架设生产线,得找个专业人士来辅佐啊。 冲着这个,她才去招揽道衍的。 现如今星象医卜被视为旁门左道,都专心致志搞科举,研究这些的人难出头,更难找。道衍是僧人,三教九流都认识,没准他会有这么人脉呢? 被她强征来的道衍起初还有些不情愿,被沈微拿“天下万民温饱”的帽子一扣,松了口,笑呵呵说自己有个好友,最懂炼丹之道,他可以立刻写信把人找来。 “那感情好,快去吧!” 沈微去筹备道具了。 化学实验最好用玻璃器皿,方便观察反应,这不,琉璃阁正好会吹玻璃吸管,刚好! 沈微拿着玻璃器皿,先干第一件事,蒸馏高度白酒。 眼下的白酒只有几度,十来度,喝倒是刚刚好,但要是用来做别的还不够。高度白酒既可以做成奢侈品换钱,又可以给伤口杀菌消毒,最后还可以酿造香水售出高价,一举三得。 不过沈微很担心给自己炸的满脸开花,所以全副武装,独自在静室内蒸馏。 随着炭火燃起,酒液香醇的味道开始弥漫,顺着门缝飘了出来。 被道衍强行忽悠来的老道士耸耸鼻子,“哎哟!好酒!佳酿!” 一闻就知道是好酒,怎么能拿来糟蹋呢! 道衍不答,呵呵直笑。 屋内,沈微小心翼翼操作着冷凝器,等待高度酒精出炉。 一小汪净澈的液体,堆积在小烧杯内。 沈微扇闻,觉得应该成了,打算拿出去先找个有伤口的人试试。 刚开门,先听到一声怒喝,“浪费粮食,你违反了禁酒令!” 啊? 沈微抬头,这才发现朱棣怒气冲冲瞪她,好像她十恶不赦。 “什么禁酒令?我也没打算喝酒啊!” 愣了一瞬反应过来,朱棣说的是古代的禁酒令。 酒为粮食酿造,若是粮都不够吃,朝廷通常会颁布禁酒令禁止私酿,先保百姓的温饱。 像她手里的高度白酒,不知道要耗费多少粮食才能酿出来,所以也属于违反禁酒令的。 沈微表情古怪的看回去,别人不知道,她还能不知道老朱家习惯么。 别人犯错,十恶不赦,自己犯错,轻轻放过。 “这不是饮用酒,是药用酒,人可不敢喝。”沈微小心放下酒精,“高度酒精,治伤口感染。” “酒精,酒中精华?” 朱棣眯眼,“可治伤口感染?” “对,千万不能喝啊!喝多了容易醉死过去。” 而且沈微对刚蒸馏出来的酒精没数,还是外用的好。 “等孤试过再来找你算账。” 朱棣取走了那点酒精。 沈微也关心是否酿造成功,巴巴目送他离开。 等两日后,朱棣带回“高度酒精的确可以预防伤口感染”的消息,沈微才想起来问。 不对呀,朱老四跑来干什么? “太子殿下忙于政务,无暇他顾,便让本殿下来亲自监督你。” 朱棣郑重道。 实际上,是两兄弟私下交了底,朱标让他过来盯着点,一则粮食事关国本,二者怕沈微糊弄他们或者瞒报。 造假,也不是朝臣们的专属啊。 所以他来了。 沈微没get到这两人的小算盘,反而觉得,刚好!她有时要器械要资源,总是拖拖拉拉,现在多个大旗,方便多了! 当即又安排上了好几套化学器皿。 万事具备后,开始提炼土法肥料。沈微每日灰头土脸,穿梭其间,指点工匠炼制氨肥。 朱棣本觉得这提炼出来的肥料该有点金光闪烁,云霞蒸腾的模样,结果灰扑扑,黑黢黢,一闻还有点刺鼻味道,相当难闻。 他顿时躲开了。 沈微面不改色,吩咐人把炼制好的氨肥干燥保存,准备下田。 “该怎么才能试出有没有增产效果呢?” 现在已过春耕,种子已经下地,等到收成时还有好几个月,等的烦人。 朱棣便说,“找些青菜苗吧,能快速长成的那种。” “好。” 沈微点头,让人在附近寻了耕地做试验田,种下同一批种子,但分了好几个对照组。 第一组照往日的耕种法,什么都不改动。 第二组用掺和了草木灰的粪水肥。 第三组用土法提炼氨肥,但沈微又给它们分了三个浓度,免得肥太多烧苗。 虽不懂农事,但她长了嘴可以问,态度也谨慎,愿意缓着来。 朱棣冷眼看着,倒也认同如此做法。 菜种下地后,沈微也把提炼土法肥料的流程教给道衍大师,让他们先积攒一批肥料,等着用来种稻谷。 她自己暂时不忙,却可以先回宫待着。 这些日子忙活的都没空和马皇后联络感情,她可是沈微的基本盘,千万不能丢的。 该回去热乎热乎了。 回宫后一如往昔,她还带了点肥料给马皇后养兰花用。 马皇后笑吟吟的看着她研究兰花应该用多少肥料。 沈微研究的差不多了,打算先滴几滴液体试试,突然听到个嗓音喊:“住手,不许糟蹋娘娘的花!” 第五十八章 种菜对比 沈微手一抖,肥水撒到花盆里,很快被土壤吸收。 吓人一跳! 那人飞快上前,盯着花盘里的兰花,跺脚道,“你怎么能随意给这兰花浇水呢!这是珍品兰花,价值千金!” 沈微倒是知道上品兰花珍贵,千金不足贵,不过,马皇后也不喜欢这么娇贵的花儿吧? 以沈微的粗浅了解,马皇后喜欢的花儿应该是栀子那样的。 栀子花香的粗粗大大,掸都掸都不开,因为.....去他妈的,我就要这样香,香的痛痛快快,你们管得住么! 但沈微还是歉意回头,“娘娘对不起,我真不小心弄坏你的兰花吗?” “弄坏就弄坏了,花么,就是给人瞧的。” 马皇后轻描淡写,“没吓着吧?” “没呢,我哪儿有这么胆小的。”沈微起身靠过去,“不过这位姐姐是....” “这是惠妃的侄女,进宫来给惠妃尽孝的,这几天惠妃忙不过来,就暂时把人放在本宫教着。” “原来是郭家姐姐。”沈微拱手,“我不在,这段日子多谢姐姐陪娘娘解闷。” 郭氏妙音见到沈微这么大度,反而感受到一股挑衅。 怎么,自己是客,她倒成主人了? 郭妙音在宫里半月,侍奉勤谨,本想讨得皇后欢心,皇后对她也确实不错。 结果沈微一回来,她就发现了区别。 皇后对她是母仪天下,礼貌客套,本来她也没觉得有什么,皇后本该如此。 可皇后对沈微,就像祖母对缠着要糖吃的孙儿一样,又拿她没办法,又溺爱。 宛如郭妙音自己在祖母膝下承欢撒娇一样的。 两厢对比,郭妙音又不傻,怎么看不出来? 她脸色几次变幻,最终笑道,“怎么会?能侍奉娘娘,是臣女的福气。” “那这花应该没事吧?” 别给烧苗了。 郭妙音挤出字眼,“几滴水,怎么会有事?” 那就行,沈微也不想糟蹋盛开的兰花。 不过这特意取的肥料也不能浪费,沈微想了想,让宫人去找来小白菜种子,准备在宫里种点做对比。 “娘娘,这白菜种好了,刚好可以给您换换口味,如何?” 沈微兴冲冲安排着。 马皇后知道她在做什么,也晓得她撒的水是什么,含笑点头,还指点沈微种菜的诀窍。 “别埋深了,盖点薄土就好。” “唉,就这样。” 郭妙音看着沈微摆动花盆,又是埋土又是施肥,狠心跺脚,跑去后殿了。 “成了!” 沈微满头大汗的起身,她用原先空着的花坛,种了两溜小白菜,等待对照组茁壮成长。 洗干净手,就该用饭了。 马皇后一边擒沈微的手,一边悄声道,“没觉得自个被冷落啊?” “冷落什么,我成日忙碌,有人陪娘娘说话才好呢,再说了,她怎么说也是我的表表表表姑母,我可是晚辈,要尊老爱幼。” 沈微皱眉纠结,算辈分。 马皇后失笑,轻拍她的手掌。 这孩子,懂事。 她当然明白郭家在琢磨什么。 义女做了国母,亲女也是惠妃,要说外戚这方面,郭家已经到顶了。 女儿家做了能做的事,接下来该男儿建功立业,支撑门楣了。虽辛苦,但踏实。 可郭家见到她身边的宫女被封为县主后,心思蠢蠢欲动,立刻就走了惠妃门路,把自家女儿送进宫里镀金,想要搏一搏。 郭家对马皇后有养育之恩,且只是女孩,说让惠妃教养,马皇后也不好立刻翻脸。 这女孩也乖巧,马皇后不忍心斥责,就暂时安顿在宫里。 幸好微微懂事。 沈微当然不闹腾,拜托,两人生态位都不同好么?郭妙音是义侄女,她可是曾曾曾曾孙女! 沈微依偎着马皇后,根本没拿郭妙音当竞争对手。 舒服歇了两天,沈微觉得筋骨都松散了。 她也发现了郭家姐姐的殷勤侍奉,可以说马皇后瞄茶杯一眼,她都知道该奉上几分热的茶水,一抬腿,就知道按摩。 把梅心姑姑的活儿都抢了。 沈微老佩服了,什么七分烫八分烫,没温度计的年代全靠肉测啊!她就是再学三年,也学不会。 郭妙音捧完茶水,还得意看了看沈微。 沈微只管冲她笑。 不接招啊!好气。 五天后,郭惠妃又把人接了回去,毕竟明面上借口是她一时忙不过来,暂时让马皇后看顾两天。 她走了,沈微才跟回了花果山的猴子,自由自由,成日打滚占地盘。 除了看书练字充实自己,她也把种下的小白菜盯的紧紧。 到底有没有效果啊? “这才种了几天啊!能发两片小芽就不错了。”梅心姑姑假装路过,“沈微,你不是出身农家么?” 沈微悄悄背过脸去,“没种过这种菜。” 咳咳,她就是五谷不分,咋了!有人连稻子和稗子都不分呢! 梅心小声道,这不是很常见的小白菜么?怎么会没种过? 不过梅心看了两眼,动手松土念叨着,“搁这放着吧,过几天就长了。” “长出来我正好比比看,这产量到底能不能翻一倍.....” 梅心手里铲子掉了。 “啥,翻倍?” 沈微小声说起,她给小白菜施了肥料,据说可以让产量翻倍,她正好试试。 梅心扭头就跑。 ? 咋了? 没一会儿就看她回来了,还带了竹编的笼盖,碎碎念道,“这金贵的种子,怎么能不好生照料?今儿起,这几拢菜地我包了!保管它连个虫子都不长!” 好像刚才嫌弃的不是她一样。 沈微笑的前俯后仰。 “别嫌她,她前头的丈夫就是大旱缺粮,饿的皮包骨了,逼的梅心没法子卖身进宫,结果刚拿到俸禄,结果丈夫没撑住去了。” 马皇后叹息,“粮食啊,谁家要是多个几十斤粮食,没准就是一条命呢。” 刚还乐的沈微,不乐了,低头,“那这肥料,还真是非成功不可了。” 哪怕是为了千千万像梅心姑姑一样的贫苦大众,她也要继续研究。 时间一晃而过,十天过去了。 沈微还在梦乡,就听到有人摇晃唤她,“沈微,沈微,起床了!” “不起,毛肚好香,肥牛也香,都吃,你也吃....”沈微翻个面,继续梦里吃火锅。 来人无奈,大喊道,“你种的小白菜,被鸡偷吃了!” “什么?!” 沈微一个弹射起步,“哪头鸡干的?” 第五十九章 小菜被拔 “坤宁宫怎么会养鸡啊!”梅心姑姑笑的格外大声。 沈微扶着脑袋,痛苦的醒了,古代什么都好,就这个作息,她这个夜猫子很痛苦。 梅心姑姑却不管这些,紧张道,“沈微,我瞧着那些小白菜长出来,有区别了,快去看看!” “来了来了。” 沈微同她到了墙边的小花坛,揭开竹笼,梅心碎碎念,“我看这两拢小白菜,一大一小,区别很大啊!” 沈微用树枝仔细比对后,肯定了梅心的发现,“真的!施过肥的,至少大了一点五倍!” 同一块土壤雨露光照,区别都这么大!要是再多追肥,不晓得还能长到什么程度! 梅心喜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再加一次肥,过个五天,肥料的优势凸显出来,咱们请皇爷一观,如何?” 梅心姑姑双目灼灼有神,提议道。 沈微有心说,老朱只怕知道的更早,毕竟朱老大跟朱老四也盯着肥料呢。 不过梅心姑姑这么高兴,她就不去扫这个兴了。 * 梅心自此更加上心,日日精准的照看那些小白菜,完全当成自家孩儿一样上心。 她盘算着,等明日皇爷来陪娘娘用饭,就让人摘了做成清炒小白菜,尝尝到底什么口感。 然后这天的中午,梅心姑姑却一声尖叫,响彻整个坤宁宫。 梅心跌跌撞撞,捂着胸口跑进正殿,还没开口,一行泪先潸然而下。 “娘娘,那两拢小白菜,让人拔了!” “什么?” 马皇后也吃惊不小。 坤宁宫的宫人都晓得梅心看重那些小白菜,连浇水都不假手于人,怎么会去动呢? 马皇后快步出门,看向惨遭毒手的小白菜。估计拔出来有些时间了,根系都蔫巴了,活不了。 梅心捧起菜叶,泪水一串串往下掉,“小白菜,能产量翻倍的小白菜.....吃不到了,吃不到了.....” 她一声哽咽,身子一歪,突然软软往下倒。 “姑姑!” 沈微俯身去抱,发现梅心竟然气晕了,赶紧把人先扶进屋里休息。 屋外,马皇后一改慈和,厉声道,“都是本宫平日里待你们太好了,竟然纵的你们当差都不上心!是谁拔了这些小菜,自个站出来!” 宫人唯唯诺诺,都不出声。 “现在站出来还可以轻判,要是被本宫查出来,可就没那么轻巧了!” 宫人们还是不吭声,马皇后当即命人把他们各自分开,查问今日上午在做什么,有没有人证。 宫人当差不会落单,一经查问,果然找到个进过坤宁宫的。 是郭家姑娘,早上过来给皇后请过安。 马皇后立刻命人请她过来。 郭妙音踏入宫门时还带着笑,等察觉到严肃气氛后,不自觉收缩手脚。 马皇后单刀直入,“妙音,今天你是不是动过花圃?” “娘娘!” 郭妙音一脸委屈,“娘娘的东西,臣女怎么会去动?!是不是谁说了臣女坏话?” 她一边说,眼神一边在室内寻找。 人怎么不在? “不用看了,今日出入过坤宁宫的外人,只有你。”马皇后并没有疾言厉色,但郭妙音就是忍不住打了寒颤。 “你年幼,就算犯了错也常见,好好认错就行了,但切词狡辩,可就不该了。” 但郭妙音就听到两个字,外人! 她委屈极了,她是外人,谁是内人? 郭妙音带着哭腔道,“没做过就是没做过!娘娘要是嫌弃臣女烦,那我以后不来宫里就是!也好过做别人的替罪羊!” 她抽噎起来。 马皇后不禁头疼。 这就是亲近又不够亲密的关系,棘手的地方。不管教是放纵,管教了是严厉。 她是惠妃的亲侄女,却不是自己的! 马皇后正要解释时,郭惠妃赶到了,一碰面,先给侄女求情。 “你来的正好,也省了本宫去找你了。” 马皇后没理会郭惠妃,把人领到花圃旁边,那些七零八落的小白菜被晒的更蔫巴了。 马皇后轻声说起,这些小菜是用新式肥料种出来的,是实验品,本来想验证增产效果的,长势正好,却被人拔了。 小白菜不值钱,值钱的是肥料!是增产效果!是以后让所有百姓的田亩都增产的希望! “我,我没有!” “跪下!”郭惠妃亲自动手,把侄女按倒,“娘娘都这么说了,难道还会诬陷你不成?还不认错?!” 郭妙音被按倒,继续哭喊着。 马皇后心里一哽。 说的好像她随意找人问责似得。 妹妹到底是关心则乱,还是别的? 她已经不想计较了,幸好没叫沈微来。 她扶起竹笼,“别说的好像本宫冤枉你似得,这里有证据。” 竹笼上挂着线丝,马皇后放在手心,“这个颜色,正好是妙音今天穿的正红色云锦丝,不是么?” 要不是碰了竹笼,怎么会被刮蹭下来? 马皇后把丝线塞到惠妃手头,头也不回进殿了。 惠妃呆立。 随后,传来她训斥侄女的声音,以及郭妙音的哭喊。 这次,她才是真知道错了。 马皇后闭目,太阳穴突然传来一阵清凉的触感,缓解了她的头疼。 “微微,我有些生气,怎么办?” “谁惹娘娘生气,我去骂他!” 马皇后失笑,“你骂人不够过瘾,要骂人,还得是亲自骂才行!” 当她看不出郭妙音心底想什么吗? 她不是跟小白菜过不去,而是跟沈微过不去!只想给沈微添堵,哪管破坏了什么? 由小见大,也能猜到郭家平日怎么教养孩子的,既无礼义,又失格局。 毕竟还是对郭家有情义,马皇后已经能想象郭家以后的下坡路了。 想救,又担心救不了。 她的纠结心思,基本都被沈微猜到了。 毕竟马皇后的确是个宽厚仁和的性格。 所以她蹲下,轻声说起另一个话题,“她拔了我种的小菜,处罚是不是该交给我?” “嗯?” “赔银子一点诚意都没有,倒不如赔我两筐菜好了!” 沈微露出恶魔笑意,“在城外,亲自种两筐菜,赔给我,娘娘觉得怎么样?” 马皇后一愣,这次舒心笑起来,“促狭!” “这才叫对等的赔偿么!” 赔银子,连五十文都用不着,不是太轻了? 好好种上一回菜,郭妙音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第六十章 肥料增产 马皇后看穿沈微的好意,轻轻覆盖她的手。 就希望妙音也能看穿,真的领悟到自己做错什么了吧。 但是..... “那些菜怎么办呐?”她提起来就心疼,也是费心费力种的,耽误不少时间,就这么被拔了? 又要重来,消耗的材料是小事,消耗的时间没法计算。 沈微此刻讪笑,“其实我刚才想说,娘娘不用担心,在城外其实我还种了亿点点菜....也是试验组....” 备份不备够,出门怎么跟人吹嘘? 马皇后转怒为喜,“好哇,糊弄我?害我担心?” “没有没有,太子殿下跟燕王都知道啊!说不准他们早就禀告上去了!” 沈微四处逃窜,狼狈不堪。 “过几天再跟你算总账。” 马皇后冷哼。 幸好菜苗还在,没被真的毁掉。 要是老四守着,她倒也放心。 御书房内。 跟沈微预料的不差,朱棣也发现肥料妙用,正在报喜。 他提过一嘴肥料的事,只是老朱没当真,叫他好生照看就完事。 现下老四就带着成品,回来了! 朱棣喜滋滋展示成果,两颗清洗干净,对比强烈的青菜摆上御桌, 一个细细歪歪,一个叶壮梗粗,壮实的很。 差距就像成年大汉和体弱婴儿。 朱棣还在报喜,“儿臣称量过,两边的重量相差一倍!可见若是用上肥料,农田里的出产,也能翻上一倍!” 一倍,那可是足足一倍呢! 不光百姓富足,国库也丰盈起来!如果再考虑到喂养的牲畜,经济作物等等,更是算不清的收益! “父皇,赶紧开始推广肥料吧!” “好!” 朱元璋龙颜大悦,“有此神物,本来就该大量生产....” 他正要宣布扩大作坊,赵大人先一步阻拦,“皇上且慢!” “眼见为实,耳听为虚,还是要让臣等亲眼见证,这才好下定论呐皇上!” “赵大人的意思是,本王会弄虚作假不成?” “臣怎么敢?”赵大人彬彬有礼道,“臣只是担心殿下被人蒙骗,再产生什么误解。毕竟事关耕地,耕种乃是国本,臣也不能不慎重。” “好了老四,他说的也有道理,真金不怕火炼,便去亲眼瞧一瞧吧。” 朱元璋和颜悦色的说,“朕也好奇的很。” 他拍板,“叫上六部尚书,同去!” 于是这边调集人手,同去城外。 赵大人抄着手,在廊下等着,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两株一大一小的菜苗,能证明什么?不过是随意采摘,用来造假而已。 燕王突然搞出这么个把戏,到底是意图争权,还是另有想法? 但他出面阻拦,也不算逾越。 他为宰相,政事是他的本分,多问两句,也是谨慎处事。 朱元璋回头叫了太子和皇后,一起外出去城外检查菜苗试验田。 沈微搭了顺风车。 她在马车内,朱棣骑马在外,眼神冷冷。 沈微顺着他的视线,发现了呵呵直笑,依旧云淡风轻的赵大人。 沈微顺手给赵大人点蜡。 很快赵大人就会发现,不仅得罪了皇帝,还得罪了太子,顺便得罪了燕王。 跟沈微那点龃龉,完全不叫事啊!她可比那仨宽宏大量多了! 想着想着,农田到了。 这几块地都做了试验田,拉了警戒线,被严密看守。 且到了地里,区别更加明显。 左边是常规种法的小白菜,生长周期二十五天,如今还只抽出十多厘米的杆子。 右边是施过肥的,同样二十五天,完全是成熟模样,根系茁壮,叶片宽大,已经成熟。 两边界限分明,比阴阳头还醒目。 “这,这怎么可能?” 赵大人脱口而出。 “怎么不可能?要不,赵大人亲自检查?”朱棣似笑非笑的点点土地。 他本想给赵大人难堪,谁曾想赵大人直接越过田梗,真去地里检查了。 这下轮到朱棣气闷。 赵大人也的确拉的下脸,说检查就检查,伸手在土壤的根系上来回摸索。 一定是假的,一定是!这移栽来的小白菜根系不稳,肯定会有破绽! 他抓起一株菜,使劲一提。 白菜根系跟他连根拔起,老土和新土的痕迹一眼分明。 老根,老土,稳得很! 哈,看清楚了吧? 无可抵赖了吧? 朱棣咧起嘴角,哈哈哈! 赵大人垂下眼睛,又道,“殿下,这些菜苗都是同一天种下的么?” 真是高手,找漏洞的本事一流。 沈微都有点佩服了。 不过也是送上门叫人打脸。 朱棣招手,把看守农田的老农找来,不仅老农作证,当时一起下地的几个农人都可以作证。 操着一口乡音的老农,握紧朱棣的手,激动说:“老爷,好东西,这是好东西!一定要生产出来,老汉怎么说都要买肥料!” 他才是亲眼见证肥料神奇的人,早就看上了。 朱棣也不嫌弃他手上的泥巴,郑重承诺会好好生产。 这边,大获全胜! “赵大人,还有疑问吗?本王正好一一解答。” “暂时没有了。” 赵大人退开,“臣刚才过于谨慎,得罪了燕王殿下,还望殿下不要怪罪。” 他见势不妙,也是能屈能伸。 朱棣冷哼。 而其余朝臣见证过肥料神奇后,高呼天佑吾皇,天佑大明! 朱元璋站在田地间,志得意满! 宣布立刻增加试验田,等秋收时,亲自来收割! “沈微,你的功劳,朕先给你记上!到了秋收,再好好行赏!” “是,陛下。” 得了首肯,肥料作坊内紧锣密鼓的开始加大生产力度。 同时,也把怎么自己改造熟肥的法子,传播开来。 化学肥料的产量有限,就算生产出来,铺开也需要漫长时间,而改造熟肥来的更好,现在就能用上。 增产十几斤,二十斤也是好的! 沈微的名气被传扬开来,有人高呼她是善心的活菩萨。 而太子朱标对着一本折子在看。 调转一下,赫然是杨小花在下河村,从小到大的记录! 第六十一章 疑虑 杨小花从小到大的经历,浅的像一碟子水,一眼看到底。 之后就是进宫,迅速蜕变,惊艳。 若说有人是天才,一入宫廷如鱼得水,迅速适应环境,朱标是信的。但是现如今沈微做的事,却超出了这个范畴,让他不仅思考和怀疑,还怀疑起沈微的用心。 真有人,生而知之? 可若说她有什么阴谋,又不合常理。 她提出的种种策略,都是对大明有利的,天才的构思! 哪怕是前朝余孽,北元贵族,只要提得出有利的策略,朱标也相信爹有那个容人之量! 猛将王保保不就是个例子么? 只是天上猛然掉这么一个馅饼,还塞他嘴里,吃着甜香可口,朱标嚼两下就想吐,怕饼有毒哇。 可见大明的反诈工作做的很到位,不用担心杀猪盘。 咳咳。 朱标心头有了这样的顾虑,也就私下叮嘱四弟,让他在作坊时,多观察沈微的一言一行。 四弟妹也是个突破口。 听闻大哥的疑虑,朱棣猛拍大腿,“对啊!咱也觉得奇怪来着!” 倒不是不信他娘,只是再怎么优秀的教育,也没有短短半年就变化这么大的道理吧? 他找娘打听呢,娘含含糊糊的,只说让他放心,沈微不会做出对不起江山社稷的事。 他在找媳妇私下聊天,媳妇跟娘一样神神秘秘,嘴巴比蚌壳还紧。 朱棣总觉得,娘和媳妇好像有共同的秘密。 他没招了,准备自行观察。 “好,过几天让大嫂宴客试试?” 两兄弟嘀嘀咕咕,就这么说定了。 * 而沈微,正在监督郭妙音种菜。 她动了皇后宫里的东西,还证据确凿逮了现行,哪怕是郭家,也没脸求情,只得认罚。 于是沈微顺手把人带到试验田旁边,让她试着种两分地的菜。 郭妙音看着面前的土地,差点昏倒,颤抖着手,“这么多?!你想要我的命吗?” 呀,忘了这茬了。 也不怪沈微,她随口说的两分地,一亩地等于666平米,两分地大概有132平米。 已经很多了。 “再砍一半吧,就种一分地。” 随后沈微故作凶恶,“谁让你犯到我手里了?桀桀桀,你叫啊,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的!” 郭妙音哪儿听过这种冷笑话,当场就哭起来。 “怎么还小气呢,哭什么。”沈微讪讪的,“我都没哭。” “我就哭!你管得住我种地,还能管住我哭么?”郭妙音一边抽噎,一边反驳。 “行叭,那你慢慢哭,哭完了叫我。” 沈微溜达着去检查其余试验田了。 种地的老农见她来了,笑的眼睛都眯起来,在他眼里,沈微就是心善菩萨,妙手回春。 郭妙音见没人搭理她,也不放她离开,只能蹲在田边,心生绝望。 让人知道她居然被罚种地,她以后还怎么在闺秀圈子里混? 但她瞧着沈微挥洒自如,举重若轻的样子,又不想被比下去,于是咬咬牙,开始找人问种地诀窍,种! 听说小白菜只需要三十天生长期,熬过去就是她赢了! 在远处看到的沈微笑起来。 瞧,这不也是能干好么?孩子的哭更像一种表演,没人观看后,自己就偃旗息鼓了。 “呀,郭家姑娘被你治的服服帖帖的。” “现在是口服心不服,以后让她口服心也服。徐姐姐,你来作甚?” “给你送请帖,太子妃宴客。”徐妙云找出请帖,递给沈微。 太子妃啊。 因为沈微的提醒及时,加上太子妃有了海商的事要操心,所以,她暂时没怀上三子,身体也慢慢将养的好了起来。 太医都说以前太子妃底子薄,如今才养好三分,接下来还要继续养着。 好医好药,自己多注意锻炼,太子妃就没那么容易早逝。 接下来就是面前这个,跟朱老四也是恩爱的很,生育了七个子女,最后去的也早。 没有避孕措施的年代,就是这么生了怀,怀了生,外人看来还是夫妻恩爱的象征,可这对于女子来说,是催命呐。 借着机会,沈微开始碎碎念洗脑,生怀都没什么,但一定要有间隔!给身体恢复的时间。 命要紧。 徐妙云听的头大,但等沈微举出长孙皇后享年三十六的例子后,也不吭声了。 能活着没谁想死的,命可是自己的。 于是她默默记下。 沈微把人好好送回王府的马车,太子妃既然给她下帖子,她也要以礼相待,就准备去采购礼物。 人家缺不缺是人家的事,自己买不买是自己的事。 沈微挑了市面上最受欢迎的刺绣制品,还预备了琉璃阁造的小型水银镜奉上,也算是一份妥当的礼物了。 她命人包好,刚好准备离开,一扭头,看见个眼熟的女人,被面前的男人一巴掌扇倒在地。 第六十二章 试探 “红杏出墙的贱人!” 男人边打边骂,“趁着我不在,你就出来招惹男人,是吧?” 他一巴掌扇的女人晕头转向,嘴角流血,半天回不过神来。 沈微从遮脸的发丝里,看出女人熟悉的五官,竟是原身二姐,沈小兰。 沈小兰一边躲,一边喊,她没有,她没有勾搭任何异性。 光喊有个毛用啊,对方都动手了,还不赶紧打回去? 沈微看不下去,努努嘴,银松和银乔直接出手,反剪动手打人的男子。 男人还不服气跳脚,被银松一脚踢到膝盖弯上,不吭声了。 “沈家姐姐,起来说。” 沈微把人搀扶起来,沈小兰没有激动,反而躲避沈微的眼神。 此情此景沈微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沈小兰知道两人之间的牵扯。 不过这不重要。 "你们之间有什么误会,也该好好说话,怎么能动不动打人的?"沈微盯着男子,“谁先说?” “要你多管闲事?”男人唾了一口,又在银松的眼神里被迫开口,“我出门游学,这贱人趁我不在,居然去什么书院打工!里头全是男子,她不就是想红杏出墙了么?” 喔,医校。 沈微明白了。 “那你怎么说?” 沈微耐心等着沈小兰的回答。 自助者,天助之,对于自身都没有反抗之心的人,沈微没那个闲工夫去操心。 沈小兰似乎读懂了沈微眼神的含义,鼓足勇气喊,“我没有!我是去学堂里找了份差事来做!陈玮之,你外出游学,把家里全部银子都拿走了,我不去找差事,娘和女儿都喝西北风吗?” “你放屁!我给你留了钱的!” “这是京城!你就留了五百文,是够吃够喝,还是够房租?”沈小兰也大喊。 男人暴跳如雷,"那也是你不会持家!五百文怎么不够了?!省点一定够!再说,你去学堂又能挣几个钱?还不是趁机想勾搭男人?" “打断一下。” 沈微开口,“这事我刚巧知道,此人去的不是什么学堂,而是在京郊的医校西院做教引先生,整个西院都是女子在学医学技,日日谨慎,从不懈怠。” “这位老哥你淫者见淫,可别把脏水往医校身上泼。” 听到医校的名头,围观百姓都想了起来。 “对的对的,我也记得这事。” “医校有时还在集市做义诊咧!” “对啊,我媳妇身上不舒服,也是医校治好的。” 医校的声名极好,间接证明沈小兰的清白。 男人喘着粗气,目光凶恶,瞪着沈小兰。 沈小兰要是现在回去,少不了又是一顿打,毕竟丢了他面子。 沈微索性回头说,“医校那边有宿舍,你要是愿意,可以先去住一阵子。” 避避风头。 沈小兰连忙说,“我愿意!就是孩子和婆婆还在陈家.....” 她生怕沈微不同意,赶紧说,"陈玮之自从落榜,脾气就暴躁起来,喝了二两黄汤,亲娘都打!" “那就一起接去,先住着。” 沈微一锤定音,让银乔去接人。 陈玮之也看出沈微出身不错,身后跟了随从,还知道医校的事,八成是得罪不起的人,只能红着眼,眼睁睁看着沈小兰走了。 沈小兰牵着女儿和婆婆,提着包袱,本来想道谢,结果只看到银乔,不见沈微。 银乔笑道,“姑娘说你别有负担,好好生活,就是回报了。” 说完就走了。 沈小兰目送着人离开,身侧的幼女小心翼翼问,“娘,那个好看姨姨是谁啊?” 她,她是你小姨。 沈小兰在心里默念着。 * 一段小插曲,没影响到沈微,她准备奔赴太子妃的宴会。 太子妃也没请外客,都是妯娌之间,以及她自家的娘家女眷。 气氛不错,吃吃喝喝完毕后,就是在一起听小曲,闲聊。 聊着聊着,不免说起海商的事。 因为出发仓促,只走了五只大船,还要预备护卫,能携带的货物不多。 跟着掺了一股的女眷们,有些担心自家的银钱打了水漂。 毕竟那是实打实的钱,谁舍得? 常氏安慰道,“放心吧,不会亏的,殿下怎么会做让人亏本的事?” 女眷们还是担忧不已。 沈微索性接了话头过来,“各位夫人做了海商,倒真的有件事需要担心。” “什么?” “以后家里银子太多,不知道往哪儿放啊!” 沈微笑吟吟的。 众女眷哄笑起来,都觉得沈微在故意逗她们玩。 沈微正色道,“怎么会呢?我说的是实话!从古至今,海外就一直很稀罕我们的茶叶,瓷器和丝绸。” 这三样都只有中国能生产,且被海外视为奢侈品,一旦送到,翻个三倍五倍的卖,不是问题。 而且之前战乱频发,货物短缺,更是成了紧俏物。 上层贵族都喜欢享受,好东西大家都识货。 明初禁海,到了中期,隆庆开海,海外贸易愈发发达,一船船的货物运出去,一箱箱的银子拉回来,大大缓解了国内的银荒。 全世界三分之一的银子,都涌到国内了。 太子妃见沈微这么笃定,一下觉得这是件要紧事,开始仔细询问。 沈微也不吝啬,捡了自己还记得的事,虚虚说了。 听的常氏心神荡漾,信心大涨。 果然是门好买卖! 其余人也一样觉得,海商大有可为,琢磨着要是等第一趟船回来,试着加大投资? 各有各的心思。 宴会散后,一身疲倦的常氏掀开帘子,却见太子,早就在此等候了! “累的厉害?还撑得住么?” “还好,事情都是姑姑们做的,妾身没做什么。” 朱标体贴的帮妻子卸下钗环,放下发髻,这才开始悄悄碰头说话。 “可看得出,沈微的来历?” “有些麻烦,也有些眉目。” 常氏是个细心的,有在看沈微的举止。 手掌和关节,是做过农活的粗糙样,但言行举止,却是受过长久熏陶,很有模样。 “这也不能说明什么啊....”朱标沉思,都说得通。 “但妾身敢断定,她不是南边人!” 常氏眼神闪烁,“举止能改,饮食习惯终身难改,她不喜欢甜口菜式,却钟爱咸口,肯定不是南边人!” 而杨小花,却是南边人! 第六十三章 处罚 破绽! 朱标精神一振,饮食习惯这的确是个破绽。 常氏发现了这点,可除此之外,就没什么别的。是些模棱两可,也说得过去的事。 朱标也不气馁,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顺着线索摸索,他早晚会发现更多线头的。 暂且搁置,去操持朝政了。 常氏却记得丈夫叮嘱,时不时就邀请妯娌们做客。 天气逐渐开始变热,农田里开始缺水,若是附近没有沟渠,就要费劲挑水过去。 稍微偷懒,稻谷就不够饱满,影响收成。 因为有了肥料,农人都是铆足劲去挑水。 郭妙音实在吃不了这个苦,悄悄使钱,让农人替她挑水,再装模作样的浇水。 沈微视若无物。 这下郭妙音心里更放松了,只等着熬个三五天,菜苗种成,她就可以回家了。 天知道这段时间,她吃了多少苦头!打从娘胎里落地,就没在热天里出来过,走一小段路,都是要侍女撑伞。 现在却要在农田里晒太阳。 这笔账,她狠狠记下了。 转天,郭妙音再次到了农田,准备下一轮浇水,且盘算到底还要几天,这轮惩罚才算是过去。 到了地头,郭妙音看到了让她天崩地裂的一幕。 她辛苦侍弄,从播种到长苗,最后长叶子,每样都不曾假手于人的小白菜,被人扯了起来,随手扔在低头。天气炎热,已经晒成菜干了! 郭妙音觉得天灵感好像被人拿着锤子凿,一下一下,神经抽疼,又像大冬天被浇了冰水,从头凉到脚,开口都是寒气。 四下无人,郭妙音扑了过去,试图把菜苗重新栽回地里去。 只是一滴滴水,怎么掉了下来? 郭妙音这才恍惚发现,是她不受控的眼泪。 “呜呜,呜呜呜.....” 她真情实感的哭起来。 一片阴影盖到她头上,熟悉的裙摆也出现了。 郭妙音好像找到了主心骨,抓着沈微的裙摆控制,“帮我查,是谁拔了我地里的苗!” 她牙根子都咬碎了,“找到了,我要让他倾家荡产!” “已经找到了。”沈微退开一步,轻言细语,“我拔的。” “谁?什么?你,拔的?” 郭妙音硬是在脑子里绕了一圈,才吸收到这个信息,随后勃然大怒,“沈微,你玩我!让我来弄地,又拔我的菜苗!” “你打量我们郭家女孩好欺负吗?” 沈微叹口气,蹲下,平视郭妙音,“我不觉得你好欺负。可这本来就是惩罚的一环。” “当日你因为记恨我,随手拔掉了菜苗,觉得不过是几根小菜而已,赔得起。” “那现在呢?你多日辛劳的成果,我也这么轻轻松松拔掉,赔你一两银,够不够?” 一小团银锭滚到郭妙音裙边,她愣住,愣愣抬头看向沈微。 沈微起身,拍掉灰尘,“好了,你的惩罚结束了,以后不用再来这边了。” 重头戏已经演过,该收工了。 她撑着伞走了。 郭妙音陡然留在田边,眼神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 “希望她真的能想明白,也希望郭家能想明白吧。” 马皇后叹着气。 她义父郭子兴是个任勇豪侠,重情重义,当时赫赫有名的人物,只是到了下一辈,交情难免淡了,而在豪富中长大的义兄们,富贵有余,豪情不足,比之乃父,总要欠缺些,到了下一辈,更是如此。 教育孩子成才,真是个天大难题,放任他生于富贵吧,孩子优柔寡断,而让孩子沐浴风雨,又总担心他受到伤害,中间的权衡之道,很难掌握好。 马皇后本就为此忧心,突然,又听到个消息。 次子秦王朱樉,在回封地的路上,因为饮食不合心意,肆意鞭打厨子。 老朱听闻大怒,并说,我杀人无数,但不敢折辱厨师! 当即训斥了秦王,还罚了俸禄。 马皇后听闻消息,又是生气,又是恼怒。 刚还觉得郭家教不好后嗣,转瞬就轮到自己头上了! 当真是苍天饶过谁! 马皇后暗中羞红脸,还气的小病一场。 她气闷的躺在榻上休息,看着屋内的香花。 天气闷热,再用些香料更难闻,所以沈微让姑姑们准备了鲜花放在室内,好看又好闻。 但她本人没出现。 马皇后心底有些酸酸的,知道沈微不赞同这种行为,但又要“为长者讳”,避而不谈。 她嗤笑自己,说的好像不谈,这事就能盖过去似得! 不就是掩耳盗铃么? 在心底滚了三圈,劝服了自己,马皇后直起身来,把人叫到跟前,仔细言说。 沈微捧着一碗补汤出现了,嘘寒问暖,根本不提秦王这茬。 还是马皇后自己喝完补汤,主动开口,“有什么说的,就说吧。” 沈微没开口,反而长叹一声。 一切尽在不言中。 老朱家的类人生物还挺多,比如老道长,那谁和那谁。 只是远的够不着,近的眼前就有俩。 秦王和晋王。 两兄弟在不当人这方面,实打实的不分伯仲。 不过沈微还不至于情商低到这个程度,当母骂子。 她只是含笑叫了声,娘娘。 “明白了。” 马皇后翻身起来,发狠道,“子不教,父之过!以后孩子被人戳脊梁骨,那也是当爹娘没教好的缘故!一味的溺爱,是没有好结果的!” 就算她自己过得去心底这关,难道过得去天道昭昭,人心大道么? 但孩子都成年了,真不知道该怎么教才好啊? 马皇后想起沈微对付郭妙音的招数,以己之道,还治彼身。 听说妙音那孩子罚了一回,回去郁郁了一场,人也变了模样,懂事明理多了。 要不要试试? 沈微倒真觉得,罚不是重点,重点是共情。 郭妙音不觉得自己拔菜苗有错,当她自己辛苦种的菜苗被拔,她共情了。 而老朱的五子,吴王就是个例子。 他年幼时一样的骄纵跋扈,成年后被亲爹贬谪去了云南,见识了民生疾苦,反而变好了不少,还编撰了《救荒本草》,记录了很多药材的药性。 可见棍棒底下出孝子哇! 第六十四章 教育 马皇后越想,越觉得有道理,便在心底琢磨,应该怎么让两个好大儿吃苦头,历练出来。 沈微提完建议,深藏功与名。 她们二人在内室说话,但沈微也没有直言,而是用暗语代替。但二人都明白,指代的是谁。 这可苦了门外驻足偷听的人。 朱标原本刚替二弟求了情,让爹轻罚,随后,又知道娘卧病的消息。明眼人都知道是心病,冲着二弟犯事。 他想着来安慰娘,却正巧碰上两人私下谈话。 连这等家事都可以谈论,朱标不由得心底一动。 私下的谈论,显然更能透露秘密。 他遣退宫人,就这么站在门口偷听。 内室,沈微继续说道,“既然提到了王爷们,娘娘,若是时机凑巧方便开口,还请您劝劝,关于宗室俸禄的问题。” “为何?”内里是马皇后疑惑的声音。 “当父辈的,都盼着给子孙后代攒下更多家业,让孩子们少操劳,这是人之常情,只是,皇爷恐怕数学不太好。” 沈微声音有些古怪。 他完全忽视了复利的恐怖。 “你仔细说说。” “娘娘,我要是仔细解释了,您能赏我点什么?”沈微提问。 “赏?你想要什么?” “这里刚好有个围棋盘,一共324个格子,一个格子赏我一粒米,第二个格子翻倍,直到填满所有格子,如何?” 马皇后不解其意,又看了看棋盘,“好。是不是太少了?” “那您先听我算完再说。” 马皇后低头注视着棋盘,又看看沈微,闹不清她在搞什么把戏,但也耐心听着。 沈微开始报数,“第一格,1粒米。” “第二格,2粒米。” “第三格,4粒米。” ....... “第十格,512粒米。” “第十六格,32768粒米。” “第二十格,524288粒米。” 随着沈微一次次的计算,马皇后的嘴巴也越张越大,难以控制。 “等等,不可能!你肯定算错了!” 她夺了笔,“我自己算!” “娘娘可以慢慢来。” 沈微把笔奉上。 再算多少次,也是这个结果。 毕竟这是经典的“国王与64格棋盘”的小故事,光算到64格已经够多,何况沈微借用围棋格做比喻,就算把全球的粮食产量加上去,都不够! 马皇后看看白纸上自己亲自写下的数字,再想想全国的国税收入,脑袋一阵眩晕。 天呐! 这,这,根本不够呐! 而在屋外的朱标,急的抓耳挠腮,坚决不信。 不可能!一定是娘算错账了! 就这么错过这桩事,他指定睡不着觉了。 所以他干脆调转脚步,装成刚进殿的样子,让宫人通报,自己这才入内。 进屋时,马皇后还在发呆,面前摆着一叠演算纸张。 朱标故意疑问,这是在做什么。 马皇后看了看沈微,“这丫头讨赏呢!倒是把我难住了。” 顺理成章把事情简单说了。 朱标顺利得知经过,心里畅快无比,顺势说他来算,接过纸笔,开始一点点演算。 然后步了马皇后后尘,等算到二十格时,已经说不出话了。 “这,这,这,到底哪儿出了问题?” 他想不明白。 “这叫做复利,利滚利。”沈微索性说,“民间的高利贷,羊羔利难还,也是同样的原因。” “怪不得,历朝历代都要规定借钱的最高利息,若是普通百姓,哪儿还的清呐!” 利滚利三个字很轻巧,但做起来,难过登天! 朱标感受到一点小小的金融震撼。 马皇后也同样震撼,她想起刚才,沈微说起宗室俸禄,但老大进来了,沈微不好继续说,不如她来提。 她喃喃,“若是宗室俸禄这么算下去,又该占了国库收入的多少?” 朱标一顿,埋头开始演算。 亲王俸禄一年一万石,郡王二千石,将军和中尉一千石。 他爹可是有二十几个儿子!以二十年为一代人,每人生育五个儿子为例,就会多一百多个郡王俸禄!再二十年,会多六百多个镇国将军俸禄! 而实际上,亲王本就富贵悠闲,每天可不就光顾着关门造小人么?生一百多个的,也不少见。 到时,中央舍得拨那么多财政收入过去?! 一想到这个问题,朱标头皮发麻,人也麻了。 沈微看他那傻样,爽的天灵盖都要飞了! 该啊! 谁让你老爹造那么多小人,还非要大家长脾性作祟,觉得能把子子孙孙都照顾完呢? 觉得自个是皇帝就能想干嘛就干嘛,是吧? 做梦! 其实到了明后期,对于受宠的,跟皇帝亲近的亲王,皇帝就大手笔的赏赐,比如福王朱常洵,一口气赏赐了两万顷土地。 万历年间的蜀王,占据了成都府七成的良田! 而普通宗室就倒了血霉,国库歉收,俸禄发不下来不说,还不让他们读书做官,经商务农,靠自己赚钱!生等着挨饿。 真是吃肉没他们,挨打有他们。 所以沈微只是略提了提,朱标也能知道,这些普通宗室会有多倒霉。 他霍然站起,“母后,此事孤明白了!得改,要大改!” 趁着制度还没有形成惯例,最好改动。 若不然等日后爹去了,哪怕是他,也要遵守“子不改父志”的规矩,硬着头皮执行。 朱标本来想卷起这些纸张,带着去给他爹瞧瞧,又瞧见沈微看似恭敬,暗暗挑眉跟马皇后眼神交流的样子。 他对娘和沈微的默契,又添了一层认知。 不过,他都吃了一惊,没道理把爹排除在外啊!一家人就要整整齐齐! 所以朱标放下纸张,正儿八经道,“此事需慎重,也要时机,母后,暂且不可告知父皇。” 他一抬腿,马皇后就晓得他要放什么屁。 但她也想看热闹啊! 所以郑重承诺,她一定慎重再慎重。 “去吧,想做什么,就放手做吧。” 马皇后放朱标走了,转而正色对着沈微说,“此事,后人有没有什么法子?” 沈微慢慢说,“现在改动,就是最好的时机了。” 宗室问题到了明中期,已经尾大不掉。想法子解决的皇帝,都被“祖制”这一条困死。 现在改,刚刚好! 至于降等袭爵,开放民籍限制这些措施,也会有聪明人想到的,沈微就暂时不露脸。 第六十五章 爵位降等 老朱经历了“好大儿来找咱讨赏”“高兴答应”“不可置信”的三个过程,目前正生无可恋,怀疑人生中。 御案上摆着他亲自演算的纸张,三遍了,还是这个结果。 怎么会这样呢? 他不过就是想让子子孙孙都过的好些,难道有错? 若是沈微在此,就会告诉他,江山没办法万万年! 再伟大的存在,也会归于寂寥,这是自然规律,无从改变! 好在老朱虽郁闷,心性还在,已经开始琢磨这事该怎么办了。 便有朝臣提出,袭爵降等,成年后考核合格才能领俸禄等规则,写成成例,准备施行。 眼下皇室才三代,条例暂时用不上,但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早准备总是好的。 解决一桩心事后,朱标心头大安。 毕竟也关系到自个的子孙后代,当祖宗的,还是希望后代能过得好。 朱标有心显摆,也有心继续探知沈微的虚实,于是在陪马皇后用饭时,故意抖出此事。 而沈微的表现,超出他的每个设想,既不得意,也不张扬,只是惆怅难言,目光放空,最后化成一声沉默。 那一刻,她看着完全不像十来岁的少女,目光像是越过虚空,迈过几百年的历史。 朱标撞上那样的眼神,竟觉得厚重到不敢与之对视。 唯独马皇后似有所感,只是轻轻覆盖沈微的手掌,聊做安慰。 总觉得,二人间的秘密很紧密。 用过饭后,太子离开,沈微独处。 她变了脸色,鼓拳加油。 yeS! 又过一关! 沈微清楚,自己虽取得了马皇后和徐妙云的信任,但这不是万能的。二人本来心肠就要软些,不牵涉到朝政,愿意给沈微信任。 沈微就像走钢丝,多了这二人,就多了两条保险绳。 而老朱和中朱就完全不同了,两人都是久经历练,还是皇帝这种多疑的政治生物,对于沈微的言辞,一定会翻来覆去,反复寻找破绽,直到哪天真的确定。 好在沈微也不是全无把握,真实的历史,就是她最强后盾。 她私下吸收尝试,让自己模仿一个真正的明代人,如今也算是颇有成效。。 她打算循序渐进,先把朱标搞定。 危险的走钢丝,就多了块缓冲垫。 最后再去攻占老朱这个顽固堡垒。 那天内室,她发现了,门口有人影晃动。 马皇后屏退宫人,谁敢在门口站着? 只有二人。 所以沈微才会故意提起宗室俸禄问题。瞧,连这种敏感问题她都可以聊,她多得信任? 再继续多刷几次信任值,挑个合适时机,她会找朱标袒露真相,并且用明亡危机做引子,彻底获取他的信任。 之前沈微故意留下的谜题和疑问,朱标都会迎刃而解。 沈微在心底算盘了一遍安排,且耐心等待时机到来。 * 宗室降等袭爵的事定好了,也没人敢反对。还增加了一项宗室业绩考核,考核不合格的王爷,当年的俸禄取消,还要被丢去贫苦之地,历练一年。 第一个惨遭新规制裁就是秦王和晋王,两人考核都得了大鸭蛋,一个丢到云南,一个去了贵州。 这也是马皇后夹带私货了,祈求云南这个“吉地?”能把老二也改造好了。 怎么不算一种劳动改造呢? 前头两哥哥被丢走后,燕王跟着瑟瑟发抖。 虽然他没觉得自个有什么问题,但万一爹发颠呢? 毕竟爹打儿子,打错了也打了,还指望他认错不成? 正在朱棣低眉敛目,蹑手蹑脚做人时,一个喜讯冲淡了他的担忧。 海船,回来啦! 说起来也真是快,当初带着几船货物出去,几个月功夫,居然就这么顺顺利利回来了! 朱棣寻思爹应该不会骤然发癫,就跟着去迎接海商。 领头的是太子妃娘家兄弟常森,他带队,忠心值够,武力值够高,也让人放心。 几个月功夫,常森不仅瘦了一圈,还黑的发亮,一笑起来,只能看见大白牙。 但精神气是前所未有的好! 皇帝亲去码头迎接,正跟常森叙话,常森大咧咧的说,“难!太难了!海上真是吃不惯睡不着!我听人说,水手在海上待的时间长了,还容易流鼻血!治都不好治!” “那是坏血症,缺乏维生素C。” 朱棣听到娘身边的沈微这么说。 “什么,坏血病?维什么生?” 朱棣好奇探头。 “殿下,稍微我细细解释,先听常大人说完。” 朱棣只好回过头,继续听常森大倒苦水,但不难看出,他很是得意! 也该常森得意啊! 他吃足了苦头,才达到海外之地,还遇过海盗,只是看他们船坚刀利,拼过几场,对方被打退了。 而到了海外,他们携带的所有货物,都被抢疯了! 随便他们怎么喊价,对方一点不还,立刻买下!那架势不像买东西,倒像是抢东西。 常森虽没做过生意,倒也晓得物以稀为贵的道理,立刻让人封存货物,暂时不卖了,就算如此,也被顺走了三分之一的货。 他们一群人商量后,觉得不妨再吊起来卖,直言只收银子,不愿意以货易货,结果,那些海外人连个磕巴都不打,也答应了! 可把常森乐坏了! 整三船的茶叶丝绸瓷器,一扫而空,换回来了五十万两! 常森一边说一边跺脚,他们头次出海没经验,货损也高,也没带足货,不然,至少还能再多卖十万! 随后,一箱箱的白银,就这么被搬下船。 朱元璋只是轻轻开启其中一箱,被银子的光芒闪花了眼! 纸币和银锭的冲击力,不可同日而语,满满一箱子,老朱眼睛都成了银锭的符号。 “好好好!辛苦了!” 老朱和颜悦色,“东西搬好,进宫交接!” “不辛苦皇爷,我现在浑身都是劲啊!”常森道,“还能再替皇上跑个十趟八趟,一点不累!” 钱眼里有火啊,看到这么多银子,谁不眼红? “哈哈,你不休息,这些船也要调整啊!”老朱大笑道,“走,咱们仔细聊!” 揽着人进宫了。 如此礼遇有加,明眼人都晓得,常家的辉煌,又要续上了! 第六十六章 海船归来 入宫的间隙,老朱已经飞快在脑子里打算盘。 大明不仅缺铜,也缺银,都是前元留下的饥荒,官商联手,转移走了大量白银。 老朱一来接手的就是烂摊子,民间一直缺乏贵金属造币,与之对应的就是富商大族悄悄藏着金银,宁愿发霉也不愿意拿到市场上流通。 无奈之下,他才搞出宝钞,试图缓解民间的铜荒。 而用宝钞,也是饮鸩止渴,不过老朱暂时还没发现,沾沾自喜于自己的妙招。 但要是有足够的银两,更好。 海外真有这么多异宝么?那也不是不能开放海禁,先把银子捞回来......老朱眯着眼睛,算盘打的啪啪响。 回宫后,老朱又找本次出行的副手了解卖货的事,两人说辞相差无几,说罢,副手还强烈建议,下次准备更多的海船,去更远的地方! “臣暗中偷听到,这些海外商人买了绸缎,是打算贩卖到更远的欧罗巴去的,听说在那里丝绸茶叶一样畅销,货价还能再涨,皇爷,咱们何必让中间商赚差价呢?” “再议,再议。” 老朱虽眼馋银子,倒还知道欧罗巴远在万里之外,要出海,需得筑造更坚固的大船才行。 一时半会的,急不来。 他还有更关心的事,良种带回来没有? 这胜过万万千的银两! 说起此事,常森面色一紧,嗓门也跟着压低。 “皇爷,咱们还真的有发现。本来按照之前的图鉴,咱们也在海岛上逛过,没找到,都以为这趟要空手回来了。” “临走前,当地酋长邀请咱们宴饮,臣喝的微醉,去那人的花园里,却发现了这个,当成什么稀罕物一样,种在花盆里欣赏。当时咱就说要高价买下去,但副手说让咱谨慎一点,再打听打听。所以咱就没吭声,回去找当地人打听了,才知道这东西就是咱要找的红薯!但当地官员也明令禁止了,不许任何人带走藤条!” 虽然知道常森人在这里,肯定成功了,可老朱还是忍不住身体前倾,紧张道,“然后呢?” 常森笑道,“也多亏太子爷临出发前,仔细叮嘱过咱们,咱们在船上还打造了一些暗格和机关,此外,还在桅杆上缠了些麻绳,把东西伪装起来,才带回来的。” “幸不辱命!” 常森打开木箱子,果然是跟图鉴上很相似的植物,一个个圆溜溜,黄澄澄的小石子一样的土豆,还有红皮黄心,摸起来也沉甸甸的红薯。 老朱先抚摸这些东西,确定真是食物,下定决心,“来人,传沈微过来!” 这事还要落到沈微头上,她才会辨认。 而沈微早就在乾清宫外等候,随时准备进去。 见到常森果然带回了高产作物,又惊又喜! 这才是真正的神物,可救万民呐! 而常森说起的冒险躲藏经历,沈微也不陌生。 土豆和红薯原产地南美洲,因为丰富的航海活动,被带到了东南亚地区,再通过航海活动,慢慢传入中国。只是这是民间的自发行为,太慢了。 要是有朝廷牵头,快速传播开来,等到了小冰河时期,也没那么多百姓会被饿死了。 倒是老朱看着只有一箱子的土豆和红薯,有点嫌少。 才这点,够干什么用? “皇上别小看了这点土豆,它们的亩产,能达十二石到十五石!” 沈微斩钉截铁的说。 普通的稻谷,只有一石半到两石的产量! 高产作物,名不虚传。 老朱眯起眼睛,“沈微,事关朝政,你敢立下军令状么!” “若是臣所言有假,愿提头来见!” 沈微也毫不相让的回复。 富贵险中求,她也只有一颗脑袋,何惧发誓? “好!咱喜欢这个气魄!” 老朱大笑,“来人,将这些作物,都种到天坛去,朕要亲自耕种!” 沈微计算,土豆的生产周期有长有短,短则两月,长则三月,但是年前,刚好还可以收获一波,验证沈微所言的真实性。 她,很有信心! * 海船归来,在应天掀起巨大的震动。 此前都对此犹豫不决,不敢下水,等看到白花花的银子,就是打破头都想掺一股。 谁见着钱,不眼热呢? 而负责此事的太子妃常氏,快被烦死了,托人递话的还都是亲戚,拒绝哪个都不好,她索性开始装病,谁都不见。 暗地里,她躲在坤宁宫来了,还带着长子。 马皇后笑道,“你别怕,就算有人来问,只管往老大身上推,他是太子,不得把这个责任担起来?” 常氏只要亮明态度,一视同仁都拒绝,反而没什么要紧的,千万不能答应一家婉拒另一家,那才是真的得罪人。 常氏得了准话,心头松快了,眉头也解开,开始逗弄长子。 朱雄英又长了一岁,不过脸上的婴儿肥还没退,看着肉嘟嘟的。 看着他,马皇后就想起医校的事,又想起老四媳妇快临盆了,虽然派了资深产婆和太医随时守候,但该担心的地方,一点没少。 这医术研究,一刻都不能放松呐! 所以她想要召见医校校长,问他们最近筹备到哪儿了。 校长惶恐不安的进宫,禀告最近的进展。 学医是一个漫长过程,不能速成,要说进展,大概随着医校的名头扬起,慕名而来的江湖游医也变多了。他们虽不是科班出身,但行医经验丰富,还有很多经过实践的偏方秘方,可以整理成册,出版。 “好哇!印刷成册,也能造福更多百姓。” 马皇后让他们尽快安排。 医校校长连连点头,保证自己会做的尽善尽美。 他身后的女子,悄然抬起头来,看向正座的侧面。 沈微正站在那里。 沈微察觉到有人在看她,微微抬眸,就看见沈小兰。 她看起来过的不错,比之前脸颊丰盈不少,人也精神了,看来过的还不错。 那就成了。 沈微并不在乎那点血缘关系,不过人都在面前挨打了,伸手帮一帮也无事。再说了,沈小兰也有反抗精神,要是沈微帮忙,沈小兰却来个“夫妻打架床尾和”,那沈微不会再给半个眼神。 幸好沈小兰不傻,挨打了知道跑。 第六十七章 收成大涨 出宫时,沈小兰还回头望向漫漫的朱红宫墙,无边无际。 而医校的校长道,“回头吧,怎么了,还想亲自谢谢沈大人?人家是贵人,随手帮了你一把,也没图什么回报。” 话说这么说,校长也是因为这层关系,才带着沈小兰入宫的。 沈小兰低头一笑,“没呢,见贵人过的好,我就安心了。” 可千万不要再踏进沈家这个泥潭了。 站的越高越好。 * 在沈微默默掐算日子的时候,朱棣长子出生了,足足七斤多的小胖子,可是让徐妙云遭了老罪。 而且坐月子时暑气还有些弥漫,很是难受。 但徐妙云看着自己的长子,觉得辛苦没被辜负,逗弄着他白嫩嫩肉嘟嘟的小脸。 过来送贺礼的沈微瞧着以后的明仁宗,这小子,打出生就这么壮实,难怪以后胖到三百斤。 溺爱只会长出板油啊! 不过朱棣可不觉得孩子胖,只觉得自家孩子怎么看都是最好的,还亲自给取了小名,汤圆。 这模样,可不是像个白汤圆么? 沈微送完贺礼,顺道去了肥料作坊,看看试验田。 再有个把月,水稻就该成熟了。 倒是收割,肥料的效用也能看的一清二楚。 这一环扣一环的流程,才能真正运转起来。 此时,沈微也没忘记棉布的事。她早早从春日开始囤积大量棉料,织成棉布,等着今年玩把大的。 时间慢慢流转,到了九月初。 沉甸甸的稻穗,已经压弯了稻杆,只等着农人收获。 而朱元璋带来近距离观察的大臣,明显能察觉到稻穗更饱满更丰富,产量肯定增加了,就是不知道具体长了多少。 他们围着稻田转了一圈,首先确定没有弄虚作假,没人移植成熟稻谷来糊弄过关。 农田的主人搓着手,笑呵呵的,镰刀在腰间一晃一荡,看着农田的眼神,无比缱绻。 户部尚书杨思义头一个检查完毕,起身问到,“老人家,这块田往年的收成如何?” “这块地不多不少,刚好七分,往年吧,能收个一石谷子,只有两年风调雨顺,收了一石零二十斤。” 老农人咂吧嘴回忆着,那可真是踏踏实实过了个好年,他还用多余的谷子换了五只小鸡仔养,来年也常打牙祭,饱腹的滋味,如此难忘。 所以,老农人用往年经验断定,“这次,至少收成也是一石半!” 半石的粮食,没准能买头小羊养着,养几年就能变成小牛了.....老农人对富足的想象,如此简单。 朱元璋早看出朝臣蠢蠢欲动,迫不及待想知道答案,挥手,“开始收割罢!” 他也很想知道! 收割工开始挥舞镰刀,一把把的稻杆被放倒,马上又有人脱粒,装到竹筐内。 一竹筐能装百斤,朱元璋眼睁睁看着刚脱粒的谷子倒进去,装满,开始装第二筐。 这才割了三分之一不到的田地。 他有点流汗了,怎么天气这么热? 转瞬又安慰自己,天气热好,稻谷干的快! 对农人来说是好事! 但脑子转悠,根本挡不住眼神追着竹筐,他在心里默念,一筐,两筐,三,三筐! 第,第四筐! 第四筐谷子在他死死盯住的眼神里,装满了小半! “过称!” 朱元璋嘴上这么喊着,实际上已经快人一步,先过去抬起竹筐,移动秤砣,亲自称重了! 他平日握刀都稳稳的手,挪动秤砣时,居然有轻微的颤抖! 杨尚书费力抬起一筐谷,咬着牙硬是用肩头担起秤杆。一贯文弱的体格,稳稳抬住了,没晃! 这称量的不是多少斤谷子,而是大明的江山呐! “一百斤!有余!” “来,称那个小筐!” 杨尚书默不作声,又去担起小半筐,盯着秤杆刻度,在心底默算。 十斤,二十,三十,四十,五,五十!五十五! 差一点,只差一点,就到了三石的粮食! 绳子一松,稻谷落地。 杨尚书捧起一捧谷子,嘶声竭力的大喊,“三石粮,足足三石粮!” “天佑大明,天佑大明!” “万岁,万岁,万万岁!” “哈哈哈!朕就知道,天佑大明!”朱元璋中气十足,“命化肥作坊扩大生产,先让应天附近的田地,用上肥料!” “朕要明年应天的税收翻倍!家家都有余粮!” 三倍,三倍! 朱元璋跟打了鸡血一样,激动的坐立难安。 国库丰盈,北元还嚣张什么?他势必要打到大都!让北元的统治者爱猷识理达腊给他跳舞助兴! 对了,那些海外小国也不能放过,既然富足多银,统统纳入版图! 朱元璋笑的眼睛都眯起。 而此事传开,有人震惊,有人欢喜,有人蠢蠢欲动。 此等神器握在手里,何愁国库不丰?越到后期,就算世家大族不甘心,也值得俯首称臣。 虽然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也没想到这一天来的这么早啊! 在北元治下,大族过的很滋润,还能插手赋税。只要跟朝廷承诺,能交上一百万的税款,哪怕收到一百五,二百万也无人管束。 连收税都有中间商赚差价。 眼下当然没这种好事了。 当官老爷们想尽办法的避税不费脑子,不辛苦吗! 朝廷和世家的关系,既是彼此扶持,又是彼此敌视。要是大族收税收的多了,国库当然变少了。 可朝廷手握大义和真理,大族也不想硬碰硬,可继续拖下去,情况只会越来越不利。 各家的反应,又各不相同。 而沈微此刻面前摊开白纸,在想着以后的计划。 打好经济基础,才有上层建筑。 肥料增产,既可以提高粮产,增加国库收入,又可以扩大丝绸瓷器的规模,赢回更多的白银。而白银储存多了,改进宝钞,改进武器和船只,还能推行一条鞭法,减轻百姓负担。 沈微握紧拳头,准备开启下一步,加快速度。 第六十八章 过江 兴高采烈的朱元璋,将那些新米都赏给了亲近的大臣和宗亲。 这米的口感也还不错,虽然比不上贡米,但也是一等米,口感细致,很有嚼劲。 能接到赏赐的王公都趋之若鹜,要的不是米,而是被皇帝惦记着的心思。 此刻赵大人也捧着一碗米饭,正慢慢咀嚼品尝,极其细致。 他的长子看了眼,不屑,“爹!这算是什么破烂,人根本不该吃!又比不上贡米,别吃了。” 赵大人放下碗,注视长子,“我吃的不是米,而是肥。你就没看出点什么来?” “肥?有什么稀罕?我承认增产效果不错,但那又怎么样?咱们赵家在江南的良田万亩,一年两熟,能种出比这个还多的米粮来,真要说起来,肥料的效用根本不大!” 长子不屑道,“朝廷若是想靠肥料拿捏我们,怕是想岔了!” 赵大人深深注视长子一眼,长子已经年过四十,还是如此做派,心思简单,硬扶也扶不起来,只能指望下一辈了。 “观阳,你说呢?” 被点名的赵观阳抬头,迟疑道,“祖父,咱们那些隐田佃农,要是知道这个消息,只怕会蠢蠢欲动啊。” 赵大人总算升起三分欣慰,孙子还能用,聊做安慰。 佃农本来就是因为田税和徭役太重,才会寄名投靠,要是知道有增产良方,心思肯定会动弹。一个两个不算什么,就怕所有人都这么想,引起人心浮动。 “不至于,我不担心这个。” 赵大人摇头,“另有法子解决。但是老大,记得去告诉赵武,今年不要再做棉布生意,并且把手头的资源,都转给其他家,要是江黄两家有意,也可以给他们。” 赵老大霍然站起,“爹!那可是咱自家的买卖!赚的都是干净钱,凭什么不做了?您难道是担心去年的事再发生?不可能!”他一口咬定,“去年他们就是赔本赚吆喝,不知道赔了多少钱呢!今年还想再来?” 赵老大咬牙,“大不了就不做应天的生意了!他们能怎么办?” 赵大人揉着额角,这儿子脑子怎么这么简单呢? 他索性动用父亲的权威,“我说了,你照做就是!先收缩起来,日后才能更好出拳。” 实际上,他有些忌惮沈微继续出招。 赵大人已察觉,沈微与赵家并无私仇,不存在非要报复。但没有私仇,就是公仇了。私仇能化解,但公仇没有解法,只有硬碰硬,直到其中一个势弱彻底倒下。 他很愿意先退一步,拿江黄两家试水,看看沈微到底还有什么路数。 而此刻,沈微也在佛前思考。 “大师,眼前有一个重病者,我手里握着一剂药方,用下去,有六成的可能会痊愈,有四成会死,不知道用还是不用,大师以为呢?” “沈施主,药方果真有效么?” “有效,但是就算痊愈,这个过程也痛苦不堪,需要长时间的疗养,但过了这个坎,身体素质能超人一等,抢先占据领先位置。” 沈微叹着气,“我便不知道怎么选择,或许怎么选都是错的。” “那,施主原先打算选什么?” “选不治。” “那这次就试试治疗,怎么样?再差,还能差过死吗?”道衍轻描淡写说,“施主该这么想,横也是死,竖也是死,那不如再试试!” 沈微不由得竖起大拇指,“大师让我醍醐灌顶呐!” 再差还能差过原来的历史么? 既然差不多,那就勇敢折腾! 沈微出寺庙,在东宫和燕王府之间犹豫。 选谁? 选谁都行,但出于对人设的尊重,她觉得还是选东宫好了。 毕竟这才是真的对祖宗好。 沈微求见太子,在朱标抬头看她的间隙,浅浅一笑,“殿下,有空做一笔大买卖么?” 送上门那种。 * 朱标听完了她的全部计划,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思虑周全。 若不是他不得空闲,更想亲自去执行这计划。 朱标思忖后,忍痛道,“此事我知晓了,这是国策,当以国士礼之,你想要什么赏赐?” 沈微心道,知道真相后别惦记砍我脑袋就行,赏什么赏? 但嘴上还是说,“殿下不嫌弃我的计策粗陋就好,若要赏赐,就答应臣一个不违法不违禁不违德的要求,如何?” 她先提前给自己设了限制,朱标反而不好婉拒了,望了沈微一眼,答应了。 之后,他将沈微提的计策润色整理成折子,上交父皇。 朱元璋赞叹欣喜,想了许久,决定让燕王去处理此事,他才放心。 朱棣虽舍不得自己的好大儿,但有前头两个哥哥挂着(?),对父皇的安排莫敢不从。 只是他也顺势提出,让沈微随行。 毕竟沈微是计策的谋划人,会更清楚细节。 “出差啊......” 沈微倒不觉得有什么辛苦,反正去的地方也是江南富庶之地,还有目前最好的出行条件。 去,就去江南,见识见识! 说干就干,收拾行装,准备去江南出差! 临行走的水路,坐的大船,辞别亲友,就朝着江南出发。 朱棣站在舢板上,意气风发! 大丈夫当建功立业,莫不如是。 而沈微趴在船舷,跟银松和银乔闲聊。 三人都是头一次见识到江南风景,果然别具一格,甚有魅力。 青山绿水,白墙黛瓦,在雾蒙蒙的光线里,有着柔婉的风光。 原生态的风景,就是好看。 就是行路难,哪怕是王孙贵胄也一样。 船上还好,行驶的稳当,换了马车,颠的人脑仁疼。 朱棣干脆换了马骑行,也要舒服些。 沈微只能在马车上羡慕。 趁着车队休息,她立刻开始学骑马,银松会骑,便做了她的教习师父。 沈微心道,她能学会开车,自然能学会骑马。 便慢慢熟悉马匹的性情,几天过去,就能骑着小马慢行。 朱棣见了,突道,“你还挺倔的,非要学会骑马么?坐马车不是一样,还方便?” 沈微调整呼吸,适应马匹节奏,才慢慢说,“都是一个脑袋两只手,我也没比别人缺什么,难道学不会?学会了,或许在什么时候能派上用场。” 想起自己人设,又补充一句,“比如,逃难?” 逃难谁顾得上谁?不也只能凭着一双腿慢慢走么? “哈!这是看不上本王的本事!有本王在,用得着么?”朱棣嗤笑,“江南就算是龙潭虎穴,有本王这个过江龙在,也得给我乖乖蹲着!” 第六十九章 下江南 虽嘴上这么说,但心底朱棣很有数。 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何况是在江南扎根百年的大族?盘根错节,互为姻亲,地头蛇也有地头蛇的优势。 要是小看了他们,有的是苦头吃。 而他,也做好了应对。 想到这里,朱棣低声道,“到了江南,有多纨绔做到多纨绔,先放松他们的警惕。” 装纨绔?那沈微还真要学学,主要是业务不熟练呐! “不过有用么?江南大族应该没几个傻子吧?” 是傻子也坐不稳头把交椅了。 “没几个傻子,但总有傻子。”朱棣摸着下巴新生的胡须,“就是突破口。” “我懂了,斗争要诀就是拉一波,打一波,再继续拉一波,打一波。” 伟人说得好,团结大多数,打击极个别,也是同样道理。 “嘿,真没看出来,你还挺聪明的,一点就透。”朱棣伸个懒腰,“你我以义兄妹相称,你尽情纨绔,我兜底!” 沈微一口答应。 当纨绔,多简单! * 船停码头。 苏州士绅,俱在码头迎接燕王的到来。 沈微看过很多微服私访的电视剧,主角探查民情,为民伸冤,在贪官污吏和恶劣乡绅的作恶危机关头,猛一亮身份牌,呼啦啦跪倒一大片,震惊四座,实在爽文现场,百看不厌。 不过剧终究是剧,默认所有人都认识身份牌,才能这么写。现实里万一碰上个愣头青,不识字,上去就是一板砖。 主角,猝。 所以燕王出行,也是早早告知了江南各路人马的,美其名曰是体察民情,巡视两江。 船上所有人一早就换上了大礼服,隔着两岸,也远远看见了清扫干净的街道,无关人等都被拦在外头。 也有人趴在自家房顶,探头探脑偷看的。 朱棣并不是生在温室的娇贵皇子,也上过战场的,对这种大场面怡然不惧。 沈微却有点没底,她知晓这是现代人和古代人最大区别,担心露馅,也深吸一口气,模仿着朱棣的举止,让自己镇定下来。 居移体养移气,久在宫中,她也学到五分像。 同当地的知府和士绅简单交谈后,一行人马就暂时住到了城外富商让出的园林。 当朱棣提出要到处走走时,也无人阻拦,随他来去自由。 但越是顺利,越是困难。 都知道江南官员有粉饰太平,遮遮掩掩的嫌疑,偏他还只能耐着性子配合,日日宴饮,接见当地的宿老,消耗时间。 你好我好大家好,其乐融融。 而丹阳县主沈微,沉浸在逛街的快乐之中,每次不是在看首饰,就是在逛服装。 只是她光看不买,不论是多么上等的东西,都能被她挑出毛病来。 也有掌柜的不服气,说他们家的货物,已经是全江南最好的,走遍天下都找不到更出色的。 沈微就在此刻微微挑眉,露出三分嫌弃,把他们货物到底缺在哪里,一一指出来。 以她博览群物的眼光想要挑刺,容易的很。 “都说江南富裕甲天下,本来想给义母和嫂子们挑些礼物的,唉!”沈微满脸无奈,“将就吧。” 掌柜的拳头都握紧了,但奈何沈微实打实说出了缺点,他就算不认,也是明摆着的。 买了一车东西,沈微继续逛街。 虽然她乔装改扮了,但是这前呼后拥的派头,苏州城内独一份,人人都能猜到。 “这就是丹阳县主?瞧着不过是个年轻姑娘,显然,爹被吓破了胆子。” 茶楼之下,赵大人的次子,赵氏有义轻蔑的看向楼下。 赵武在他旁边点头哈腰。最后,不得不开口道,“二少,别小看了此人,她很有些阴谋诡计,诡谲心思。” 不然,他怎么能吃两次亏呢? 当时螺钿全身镜碎裂,他得罪了客人,赔礼道歉都没用,还是二少爷出面帮他平的事。 对此,赵武十分感激。 而赵有义也想起此事,更是怒上心头。 “爹和大哥在京城待惯了,惧怕官府的势力,可这里是苏杭!咱们家的地盘,怕什么?”赵有义露出低沉的笑意,“也该让他们知道,强龙不压地头蛇!” 龙蛇相斗,谁会赢? 傍晚,一身酒气的朱棣归来,跟一身香料的沈微碰头,交换彼此得到的情报。 “一片太平,百姓安居乐业啊!”朱棣唾了一口,“骗鬼呢!” 他不傻。 “苏州知府汤德是刚调任的,还没来得及摸清情况,已经暗中向我投诚,你那边呢?” “苏州城内的家族,分了三六九等。头一等自然是赵家,他家的祖辈官至丞相。第二等是肖家,颜家,第三等可以忽略不计,实力上不得台面。”沈微玩味一笑,“不过老二可是一直不怎么服老大啊。” 或者说没几个老二不想掀翻老大的。 只是这两家当初各自投了不同的起义队伍,肖颜两家赌输了,自然只能认怂低头,暂时退了一射之地。 赵家独占鳌头,经营本地超过百年,各行各业都有插手,他们若是高呼一声,是真的可以扰乱江南民生。 他们这次来,就准备先砍掉赵家一只手。 “你的计划何时实施?” “都准备好了,先找铺子。” 朱棣双目放光,就等着看热闹。 结果就卡在了第一步。 朱棣本觉得只要拿钱砸,三倍五倍的砸下去,不可能会有敲不开的门。 结果铩羽而归。 他的人拿着银子,或租或买,居然找不到一处合适的铺子。 怎么可能? 朱棣亲自询问手下,得到了同样的结果。 这世上还有银子敲不开的门?他真不信这个邪。 “是真的,殿下。”手下细细说来。 第七十章 赵家使绊子 起初侍卫是想去租个地段上好的铺面。 毕竟商业街黄金地段的铺面有价无市,很难买卖。 结果没租到,找了几个中人,都说没有空铺。 那侍卫只好转换方向,试图买个二等商铺,结果,还是一无所获,他们前后换了七八个中人,都是如此。 那主子交代的任务,不是办砸了吗? 侍卫邪火上来,在最后一个商铺老板面前,直接扔下两锭白银,白银上压着一柄大刀。 威胁之意尽显。 “老板,选银子还是选刀?选银子,咱家用五倍的市价买下你的铺面,你可以带着一家老少,连夜搬出苏州城,只要带着钱,哪里当不了大爷?” “选刀,那就嘿嘿,别怪咱手快了。” 老板的贪婪,在看见银子的时候尽情显露。 就在侍卫以为他要妥协之际,老板扑通一声跪下,还是拒绝了! “大老爷,咱也不是有意要这么做的,只是生怕这钱,有命赚没命花啊!拿着钱,也出不了这个苏州城!” 在老板的暗示中,侍卫明白了。 有人在苏州的猫道鼠道都下了命令,最近苏州城内所有的铺面,不许租给卖给生人!若是非要租售,至少也要找齐五个本地宿老做担保,才许买卖。且日后要是查出有问题,担保的五人,都要受牵连被清算。 侍卫无奈,又因为主子吩咐要私下隐秘行事,只能暂时退回,思考对策,也叫朱棣知道行事不顺了。 听的沈微直呼好家伙! “我就见过考科举需要五人具结作保的,没见过租售铺子也这么严格的。” 防谁啊? 好难猜。 砰! 朱棣一拳砸翻了茶盏,怒极反笑,“苏州,好一个苏州!好一个作保!孤竟不知道,这苏州到底是大明治下,还是谁私人的地堡!” 如此严苛的条件都开的出来。 而且,他心中更添一层忌惮。 政令颁布是一回事,具体实施又是另一回事。令行禁止,很难做到。 但对方却能办到,可见在苏州经营日久,连老百姓都习惯听从。 能做到此等地步,除了赵家,不做他想。 朱棣狰狞一笑,揉了揉手腕,真当他提不动刀了? 他只是没想动怒,动怒后,雷霆万钧。 而沈微听到赵家疑似幕后主使后,捂脸一笑。 “这事,八成怪我。” 赵家可是被她坑了两回,能不胆战心惊,捕风捉影么? 估计是一见着她跟来,应激了,才忙不迭想要堵死她的路,生怕去年那一幕再次上演。 “呵,色厉内荏。” 朱棣冷笑,“孤有的是法子治他。” “殿下莫急,我已经想好应对法子了,且让他们先高兴两天吧,反正,货船也还没到。” 沈微眼睛一转,计上心头。 示敌以弱,也是兵法策略。 侍卫们不再继续外出寻找铺面。 消息传到赵有义耳中,他畅快大笑,“我还以为堂堂燕王和县主,能有点什么新鲜法子呢?还不如被我一步棋,堵的动弹不得?” 甭管是想做生意,还是干买卖,头一件事就是有铺面,只要路子堵的死,商鞅在世也没法子。 “爹居然担心成那样,让咱们赵家退出整个纺织行业.....”赵有义起身,“送上门的银子不要?那就我要了!” 赵大人让他清空名下产业,赵有义表面听了,实际上偷偷调转到自个名下,还吃了差价。 他想大赚一笔。 “咱家的织机和织娘精心培养,也是硬通货,就算转让也是一笔财富。” 赵有义心想,卖给谁不是卖?还不如给自己,肥水不流外人田么。 眼看着入秋,又到了棉布的旺季,他挫败了沈微的阴谋,心情得意之余,又打算再采购散户的布料,大赚一笔。 “你去办。” 他吩咐赵武。 赵武听命而去,收购散户的存货。 江南纺织之风鼎盛,农闲时就有织娘在自家织布,凑多了卖出去补贴家用,只是散户常被人压价,仅仅能赚点辛苦钱。 桑叶村。 桑柳儿抱着娘亲赶工织出来的三匹棉布,赶去找村口的棉布贩子收购。 贩子只是随意翻看了几眼,口中报价,“二等棉布三匹,一百文一匹。” 这分明是一等棉布,经纬细密,材质柔软,都是她娘辛辛苦苦,日夜点灯熬油织出来的! 桑柳儿拳头都捏紧了,却不得不低声下气说,“老板,这可是上好精棉织的布,我娘也是熟手织娘,以前在赵家作坊干过的!能不能抬抬价?涨一点都好啊!” 她娘咳嗽的厉害,正需要花钱买药。 棉布贩子只是看了她一眼,嗤笑,抬手掀翻了棉布。 “去!别挡我做生意。” 棉布掉到地上,沾染了灰尘。 桑柳儿在众人或耻笑或同情的眼神里,捡起棉布,再次赔笑,“不涨也行,不涨也行。” 卖三百也行,她再想想法子,会有办法的。 “但是你这棉布摔脏了,掉价啊!这么着吧,别说我欺负人,三等棉布我也收了,八十文,不二价。” 一会儿功夫,又少六十文。 对大人物来说,是掉地上都懒得捡的钱,对桑柳儿来讲,是比命还重要的东西。 她很想把东西摔贩子脸上,告诉他,奸商! 但现实是,桑柳儿继续赔笑,咬牙答应了八十文的价格,揣着铜钱回屋。 路上狠狠哭了一场,但在门前擦干泪,扬起笑,桑柳儿还要撑起这个家。 爹和大哥去服徭役了,回来通常要大病一场,停工个把月,家里唯一健全的劳动力就是她,牙根咬碎了也只能挺着。 与此同时。 沈微在城郊,试着推行肥料。 以古代的信息传播速度和文盲概率,皇帝都噶两轮了,还有地方没收到信息呢,一个新鲜事物的扩展,更是需要以十年计。 反正要麻痹赵家的眼睛,沈微索性把肥料拿出来先宣扬宣扬。 眼下快到了种冬麦的日子,提前十来天也无妨。 她在城外挑了一块平整的田地,邀请附近乡绅宿老过去观礼,下种。 赵家可以私下使阴招,但明面上挡不住,毕竟燕王的身后,是皇权。 当天,城外的田地里站满了人,挤的水泄不通。 第七十一章 暗潮翻滚 朱棣在台前,口若悬河的讲解肥料的好处。 他说的动听极了,毕竟田产和粮食是核心资产,在场之人也想资产能够翻倍。 就是怎么说的这么玄乎?竟然能让田产翻三倍? 他们怎么不信呢? 不过明面上,他们还是将信将疑的样子。 朱棣也不在意他们怎么想。 空口白话,换他也不信,等事实摆在眼前,自然就信了。 当着所有人面,挑了两亩地种下麦苗,等到了明年,就能看到真章了。 沈微过去迎接朱棣,接下来还要去参加宴饮。 她刚动弹,眼角余光突然看到有人快速闪身,缩到人群最后面,动静很明显。 谁? 她低头以眼神示意银松,银松绕了一圈看清楚,回来低笑道,“县主,是黄家旁支的那个行商,黄善。” 沈微从角落里翻出这个名字,奇道,“他躲什么呐?” “谁知道呢,大概是被县主的威名震慑吧。”银松自己说完,都忍不住笑。 “好吧,随他去。” 沈微又不是什么恶鬼,一定要追着咬,只要黄善不来烦她,她也懒得管。 种田仪式结束,黄善连宴饮都没参加,称病跑路了。 坐在马车上,他还心有余悸,好死不死的怎么碰上煞星了? 黄家的大本营在镇江,消息慢了些,黄善听闻可以拜谒亲王,才忙不迭过来,谁晓得,沈微也在! 吓的黄善现在心还咚咚跳。 他的潜意识告诉他,来者不善,不能等闲视之。 所以他索性掀开车帘,“去铺子上,告诉他们,今年少准备棉布,多准备丝绸!” 丝绸是贵价货,利润高但市场窄,买得起的客户都更讲究老字号,选好就不会轻易更换,还能继续做。 惹不起他还躲不起了? 跑了跑了。 * 燕王一行人在待了半月,没做任何事,就转移到了杭州。 杭州风景更好,名胜古迹也多,只怕会待一阵子。 赵有义亲眼见着大船开启,情不自禁松了口气。 随后嘲笑自己,真是被爹和大哥的风声鹤唳搞坏了心态,连个年纪轻轻的女子都怕。 随后,赵有义放松自己,准备去别院消磨时日。 他却不知道,有些埋伏在水面下的东西,逐渐收紧了网绳。 沈微等人到了杭州后,还是走苏州的流程,到处见客,挥洒天恩。 这天沈微休息,又听到有人专门给她投拜帖。 在杭州会有她认识的人?沈微疑惑。 见面后她笑起来,原来是姚记的东家,姚望乡! “玉皂的生意都做到杭州来了?利润还可以吧?”沈微很关切。 “回县主,杭州是小人祖籍,所以在这里也开了店,利润还不错。” “肯定不止不错啊,姚老板人逢喜事精神爽呐!” 这精气神,可比之前强太多了!眼睛都有光了。 姚望乡也跟着笑起来。 等气氛活络后,姚望乡主动拱手,“当初托赖县主,小人的祖业才能保全,现在县主若是有什么吩咐,小的也会赴汤蹈火!” 嗯?怎么这么说? 姚望乡这才吞吞吐吐解释,自从她走后,赵家次子参加宴席时,不经意吐露了两句,展示自己的得意。 外人可能听不懂,但姚望乡听懂了。 所以他主动赶来献策。 沈微托着腮,好笑道,“多谢好意,但这正是我想要的结果。” 越轻敌越好呢。 “当真?” 姚望乡又释然了,都能想出玉皂这生意的县主,想必是成竹在胸。 虽然姚望乡没帮上忙,但沈微感谢他的好意,只吩咐他说,可以继续盯着那三家的动静,不用做什么,打听消息即可。 而她的东风,也快吹起来了。 * 赵家盯紧了市区所有铺面。 这也的确算个捷径,有动向可以先发制人。 赵有义歌舞生平,享受生活中。 直到有天一个棉布庄的掌柜过来禀告,疑虑重重的说,“二少,东大家那间棉布铺子,销售情况有些不对头。” “嗯?” “咱家铺子是老字号,生意一向稳定,半月清一次账,历年货量相差不会超过五十匹。”掌柜低头道,“但上半个月,生意直接降的只剩三分之一。” 指定有问题啊。 赵有义翻身,“城里,有任何新开的棉布庄吗?” “没有。” “有哪家铺子大量出货么?” “也没有。” “这不结了?是正常波动。”赵有义懒洋洋的说,“这点小事也来烦我?滚吧。” 那点货物利润,都比不上他一顿饭花掉的。 对头走了,还在杭州玩泥巴,就算要急,也等到人回来再急。 掌柜的禀告没被重视,只好退了出去。 他从别庄走后,还是不放心,悄悄去和赵家旗下其他掌柜核对了货量。 没过三天,其他布庄的销售量也在跟着下降,降到触底。 这还不算完,掌柜去打听了,不光是赵家生意差,其余布庄生意也跟着差,降到三天没卖出一匹布的程度。 掌柜的不得不硬着头皮,再次禀告。 “什么?” 赵有义翻身起来,“前后没超过十天,降到这个程度?你们是吃白饭的?一点措施没用?” 掌柜的快哭了,“用了,优惠打折,请人做托,买满赠,都做了,但客人不上门呐!” 连询价的都没有!伙计都上街口拉人了,没招! 卖不掉就是卖不掉。 赵有义皱紧眉头,“去,马上打听,到底怎么回事!这苏州城里,总不能所有人突然不穿衣服了吧?” 那棉布滞销,一定有原因。 去查! 与此同时,河边。 一艘大船停靠在河边,甲板上足够容纳二三十人同时走动。 船舷搭着两块翘板,有麻绳拦着,一进一出。 船舷上有人声音洪亮,大声叫卖。 “巨型折扣,巨型折扣!咱们老四棉布行为了回馈乡邻,大促销,原价是四百文,五百文的棉布,统统一百文,什么花色都是一百文!” 声音响亮,把附近的老百姓都吸引来了。 第七十二章 报官 老百姓过日子都是精打细算的,听到这巨型折扣,自然是伸长脖子,驻足观看。 看一眼,又不会亏本。 再说了,他们身边也有织娘,甚至自己也在干这行,当然知道百文的价格,非常接近成本价,完全没有任何利润可言了。 质量过得去,拿到就是赚呐! 当即有人登船,按照伙计的指引,过去亲自检查质量,上手摸。 跟伙计说的差不多,花色较少,没甚花样,但质量反而不错,且很均匀,一连翻了十几匹,品质都恒定。 挤不上去船的老百姓就在底下,着急询问伙计,到底有多少货能卖。 伙计耐心解释,他们老板生意维持不下去,决定清仓甩卖,把库房里的货全清了!要这附近卖不光,还会沿着河道继续行驶,走到哪儿算哪儿,卖空为止。 哇,这便宜捡大了! 百姓当即给伙计提供附近集市的地点,哪儿人多哪儿人气旺,他们都门清,伙计都一一记下。 又在这一处码头待了三天,大船转移到下一个地点。 打一枪换个地方,神出鬼没,也让城内的棉布商被溜的团团转。 他们怎么会猜到,铺子还有可移动式的呢?机动性极强,他们连尾气都吃不着。 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家铺子的生意,一天天降下去。 到了后期,船只停靠的地方,还衍生出新的小生意。 有脑筋灵光的裁缝看到买布料的人这么多,总要找人量体裁衣,就在船边招揽生意。 船上伙计不仅不赶,打听着裁缝的确靠谱,还顺嘴帮他们介绍生意,互惠互利。 人气旺了,连带卖小食的人,生意也不错。 一切都很安静。 这事藏的越久越好,等到货卖光,察觉也晚了。 不过赵家终究还不是吃素的。 接连一个月一无所获,布庄掌柜狠心去找了鼠道上的人,打听到底什么情况。 再这么下去,别说他的掌柜之位,只怕小命都保不住。 鼠道的朋友收了重金,嘿嘿一笑,透露了消息。 掌柜听的眼前一黑。 千防万防,还是没防住! 艹! 对方怎么会想出这种招数!船上售货? 掌柜的越想越绝望,甚至开始不自觉计算船上售货的好处。 江南水系发达,纵横阡陌,去哪儿都很方便。 而大船开起来,想去哪儿去哪儿,实体店铺还会有辐射范围,只有附近的百姓会光顾,开船销售完全没这个烦恼! 最后,船上直接卖,还省了搬运力工和库房的消耗。 货物直接从货主到客人手上,谁不觉得省去了中间商的差价? 怎么输?拿头输啊! 掌柜发现自家布庄根本没有抗衡之力。 他不甘心,只能先回去禀告赵二少。 赵有义气的眉头吊起,气急败坏道,“不讲武德!凭什么在船上卖!” 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赵有义来回踱步,皱眉思考对策,对方计策太过高明,他们一下没了应对之法。 最重要的是,性价比!一百文的布,拿什么赢? 但很快,赵有义计上心头。 “去,叫齐人马,带人过去砸场子。” 赵有义咬牙,“成事不容易,坏事还不容易么?” 他才是地头蛇。 * 桑家湾。 这里三河汇聚,又有浅滩方便停靠,自然而成形成了集市,每逢五逢十,就有十里八乡的人赶来凑热闹。 早就有人立起广告牌,说今天有特价棉布销售。 桑柳儿虽不买,但也习惯性竖起耳朵,观察物价。 清晨,大船踩着露水到了,停靠在河边,按着老规矩,拉好围栏绳,开始接待客人。 桑柳儿看到价格后,惊讶的张大嘴。 天呐,这价格! 哪儿来的赚头? 而老百姓挤个不停,都想捡便宜。 在人声鼎沸时,突然,一队穿着衙役服饰的人出现了,一露面,先推了排队的人一个踉跄。 “滚开,官差办案!” 民不和官斗,大伙赶紧让开。 官差一路过来,耀武扬威,威势赫赫。 船上的银松眯起眼睛,先打个手势,示意大家别乱动,随后下船笑脸相迎,“官爷,有公干?” 官差看了一眼银松,轻蔑之情尽显,“ 你就是掌柜?” “哪儿有那个运道?我不是掌柜,就是个伙计,暂时管着手底下几个人而已。”银松回答。 “好呀,可算找到管事的人了,拿下!” 官差一声断喝,当即有人反剪了银松的手臂。 银松的气力,岂是这些人能控的住的?别说这些人,再来十个她都不怕! 她能进宫,本身就是能以一顶十,才有入选资格。 想起县主交代的,银松沉了沉气,手腕先把绳子转松了,赔笑道,“官爷,有话咱好好说么!您看您都拿下了人,总要说说拿人的理由么?” “理由?” 官差绕了一圈,面带不屑,那笃定的气势,似乎觉得银松完全死定了。 等人越聚越多,官差嗓门大张,高声说道,“因为你们卖的是贼赃!” 哗,人群一下震动了。 银松心头大石反而落定,行,虽有新变化,还是老套路。 应付的来。 “前儿我们衙门接到报官,说是自家的库房里,丢了十万匹棉布,可真是个大贼啊!”官差继续说,“衙门刚要查线索,就听到你们老四棉布行,到处售卖棉布,还卖的这么便宜,不是急于销赃,是什么?” 这番推论,还是很有道理的。低于市场价太多,总归让人担心是贼赃。 银松不慌不忙解释,“那官差大人,敢问,对方丢的棉布,什么花色什么尺寸,又用的什么卷筒?” 她也提高声音,“各家卷布的卷筒不一样,咱们家的,都有暗记在上头!” 于是有人开始拆开布匹,认真检查,果然在卷筒上看到了老四棉布行的印记。 他们仔细回忆,好像每家铺子都是这么做的? 有标记,才好追根溯源。 官差气恼,“谁知道你们是不是换过!” 银松点头,“大人您也说,前儿才接到报官丢的东西,丢了整整十万匹,咱要是有这个本事,两天就换好所有卷筒。这能耐还卖什么布啊,织布不是更快?” 官差再次语塞。 第七十三章 官差? 有人开始议论。 官差眼看这局面控制不住,蛮横道,“总之,你们有重大嫌疑,统统跟我回衙门受审!货物也要扣押起来!” 都知道衙门是有理无钱没进来的地方,扣押货物,得扣到什么时候去? 磨磨蹭蹭,大半年就过去了。 底下看热闹的桑柳儿不由得捏把汗。 都说民不与官斗,棉布行怎么跟官府斗? “慢着!” 银松再次出声,“官差大哥别急啊,我们所有的棉布,都是有正规的官府手续的!每一匹都是清清白白,您先看了再说!” 这一路大量运送布料,怎么可能没手续和文牒? 银松早就把这些备齐了! 不光如此,连带着苏杭及附近十来个城市的特殊销售文书,都办好了! 官面上的事,沈微怎么可能犯错! 银松一喊,立刻有人把整齐的文书送上,银松笑道,“瞧,手续都是齐全的,您慢慢看。” 大红的朱砂印在上头,文书一式三份,边缘有防伪的文书书写。 官差身边小弟凑过去,只认的几个常见字。 低声跟大哥说,“不像假的。” 对面太有底气。 而大哥眼珠一转,“真还是假,我说了算。” 他随手把纸张往脚下一扔,沾满泥的靴子底还踩了踩,趾高气昂道,“伪造文书,罪加一等!” “来人,赶紧把船上所有人拿下!” 差役在头领指挥下,如狼似虎的扑上来 唉! 银松惋惜道,能好好活着,为什么着急死呢? 投胎可不兴插队啊! 银松抬手,狠狠一划! 看似平平无奇的船舱内,立刻窜出三十个全副武装,配了大刀,还握着袖箭的侍卫。 精铁打造的袖箭咻射出,扎到那群人的脚前方一尺,入地三分。 这武力值,根本不是这些溜鸡撵狗的官差能打的过的。 官差头领又惊又怒,“好啊,你们身在民间,居然敢私藏兵器!这是造反的大罪!” “那你们冒充官差,难道不是诛九族的大罪?” 银松双手一挣,绳子应声而断。 她抢着上前,一挑一转,官差手里的武器,就被她架到头领的脖子上。 银松轻笑,“那文书上头可是十二个州县长官的大印,清晰明了,上头还有你们汤德大人的印鉴呢!这也是你这个手下能乱踩的?” 头领额头隐隐冒汗,强辩道,“我不识字!” “别人不识字我信,但官差的头领肯定识字,耳濡目染,学也学会了。” 银松继续挪动他,“别急,跟我回去,咱们慢慢聊。” 这点人手,压根不是燕王亲卫的对手,两兵对接,还没开打呢,对方先投降了。 “孬货。” 银松唾了口,再看着船下的老百姓,在他们打斗时跑了一半。 看热闹可没有命要紧。 今天生意肯定做不下去了,毕竟老百姓还是心存疑虑。 而辟谣没有传谣快,等事情发酵后,老百姓很难知道后续的真相。 银松眼睛转了转,在底下大声喊,“各位乡亲,咱做的都是正经生意,却不想被嫉妒的同行找人来捣乱,污蔑我们是贼赃,这事要是传出去,咱们顶多就是换个地方经营,但大家可就买不到这么实惠的好东西了!” 迟疑的百姓不由得点头。 “所以,五日后,县衙门口,请在场的各位乡亲们,亲自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咱老四棉布行的货,是不是货真价实,物美价廉的!” 银松示意有人取来钱匣,“至于路费,我们包了!一人二十文!” “只求大家说句公道话!” 银松开始见人就撒币。 如今老百姓还是淳朴居多,拿人手短,纷纷表示自己会去县衙看热闹的。 撒了一匣子钱,安抚好目标受众,银松挥手,撤! 该去查查,这背后捣乱的,到底是哪个傻蛋了! * “什么?人被逮了!他们怎么这么笨!” 管事苦笑,“不是他们笨,而是对方太强!” 连他们埋伏在人群里,准备事后散布流言的几个望风的,都被火眼金睛逮了起来。 只有一个临时拉肚子的,躲过一劫,缩在人群里看他们雷厉风行的动作,躲的死紧,然后赶忙来报信了。 否则,等个三四天没人回信,管事才会察觉。 赵有义升起难言的焦躁,最近怎么就没一桩顺心的事! 他来回踱步,“汤德那里呢,有没有法子疏通?” “二少,汤大人一贯是个硬骨头,恐怕不好办。” “不好办也要办!这世上还有银钱砸不开的门么?”赵有义狠厉道,“实在不行,拿父亲的拜帖去!” 父亲身在中央,一句话就能让汤德不得翻身。 万幸管家还有理智,此事只发生在苏州范围内,还有澄清余地,若是扯上老爷,那才是黄泥巴掉裤裆呢。 管事商量好说辞后,退下去找汤德说情了。 而赵有义心静不下来,总觉得心脏跳的快,快从喉咙里蹦出来。 这事不像能善了,实在不行,他也要学着壮士断腕! 否则让爹知道,他吃不了兜着走。 所以.....赵有义盯着管事的背影,已经想好了。 * 赵家管事拿着拜帖和重金,去拜见了苏州知府汤德。 汤德笑脸相迎,连连应声,等管事一走,立刻就把他身边,替管事说好话的小吏,统统记上黑名单。 这么一清理,衙门真是干净多了。 正巧汤德初来乍到,不知道谁是自己人,赵家送上门,省力省心。 那些被抓起来,假冒官差的人平日作威作福惯了,谁也想不到这次糟了道,受不得刑,三两下就招了。 原来他们还不是头次触犯律法。 有不少生意经营不错的商家,都被他们用同样手段整治过,家破人亡的不在少数。 汤德深受鼓励,准备一查到底。 与此同时,杭州。 沈微正在欣赏江南园林风光,顺便听银松禀告当日大杀四方,所向披靡的英姿。 听的哈哈直笑。 既然要去撩老虎须,她不可能不做足准备。也幸好,带去的准备都用上了。 第七十四章 判决 不过沈微也真没料到,对方会想出冒出官差这种馊主意。 别人胆大包天,干这种事也就算了,赵有义的父亲还是在朝高官,这么做属于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可赵有义这么干,也算是“此招虽险,胜算却大”了, 寻常人哪里会猜到,穿着官差的衣服,拿着官差的大刀,结果却是假冒的呢?只要对方喊两嗓子,就吓的软了腿,忙不迭想要平事,就被拿捏住了。 也只有像银松这样,知道自己背靠什么,胆气粗,根本不怕。 不过..... “燕王殿下的亲卫,很厉害啊!” 船上沈微安排了护卫,但船上面积窄小,人数有限,需得安排精兵。朱棣就分了五六个亲卫来帮手。 这五六人,却把整船人的气势都带了起来,锐不可挡,活脱脱搞出了精锐的架势。 一下搞的对面慌神。 听到赞扬的朱棣冷哼,这点小事,用得着出动他的亲卫? 杀鸡哪儿用得上牛刀? 朱棣开口,“孤这些亲卫,都是在北平战场上历练过的,用他们对付地痞流氓,真真是大材小用了。” 沈微一拍桌子,对喔! 脑子里虽记着朱棣以后的成就,文治武功都排得上号,但潜意识总记不住。 就像长安和西安,总觉得不是一个地方,北平和北京也有差别。 朱棣额头绽起青筋,怎么,觉得他没这个本事? 呵呵。 “是我才疏学浅,忽视了这个,说起北平,殿下觉得风光如何?” 沈微还是很好奇,最后为什么会定都北京的。 运输运粮,都远离产粮区,以古代条件来说,实在麻烦,十斤粮送到只剩两斤,供应很难。 朱棣轻哼,“北元贼心不死,蠢蠢欲动,每到秋收季节都要南下打草谷,烧杀劫掠,本王镇守北平,就是要打的他们不敢冒头,不敢再踏进北平一步!” 沈微脑内想起一句话,也就不由自主说了出来,“君王死社稷,天子守国门。” 朱棣先有些恍惚,觉得这话格外合心意,随后,闪过一丝厉色,断喝道:“沈微,这种话也是你能说的?” 沈微回神后,立刻道歉,“是我失言了,本来在书上看到这句话,一时不查,竟然胡乱说嘴,该罚,殿下该怎么罚就怎么罚。” “那就罚你抄写五十遍,谨言慎行!念在你是母后身边的人,孤才放过这一节,否则.......” 朱棣冷哼,拂袖而去。 刚才还热闹的庭院,一下冷清无比。 银松这才上前来,刚才她们主动退远了。 “县主刚才不慎惹怒了燕王殿下?” 沈微淡淡道,“是啊,说话不当心,的确该谨言慎行。银松帮我找些纸来,练字。” 借着园林风景,她就在此处罚抄写,一直写到天黑。 银松一直守着,本以为县主会心情不好,不想,她嘴边一直挂着笑。 不会伤心就好,银松大大放心。 * 听到侍卫回禀的朱棣,心气倒是顺了点。 知道错还有法子改,就怕连错在哪儿都不知道。 但是....朱棣又想起那两句话,心里越琢磨越喜欢,独自在书房里书写,欣赏。 来之前大哥还让他趁机探一探沈微的底,却不想,越探越是扑朔迷离。 罢了,继续看。 * 苏州府衙还在紧锣密鼓的查案。 扛不住的小喽啰,已经把管事供出来了。 管事被真正的官差擒获时,还在铺子里查账。 他一愣之后,才想起为何今日二少催着他出门查账,明明这笔账根本不急。 可为奴为婢,除了承认,又能干什么? 管事苦笑,束手就擒。 他的一家子人还依靠赵府,儿子求学,女儿婚事,都要赵家发话,倒霉他一个,至少不会牵连家人。 管事被押入大牢,对他暗中雇佣地痞流氓去寻衅滋事的罪责,供认不讳。 师爷拿着供状,满心不解。 “大人,这事就查到这里,抬手放过?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一个管事,能担的起这么大罪责?”师爷撇嘴,“别的不说,那些官差服饰,是谁都能轻易偷到的吗?” 肯定是和之前的知府勾结,才以更换新物的名义,悄悄私藏的。不是看不起管事,而是管事,接触不到这么核心的东西! “别急嘛!” 汤德轻轻品茶,“你不识得这管事的来历,不知道他有多忠心。当年他天赋上佳,读书过目不忘,但苦于家中贫困,没法子出头。是现在的右丞相赵大人,一路资助了他读书十余年,又举荐他为官。只是临行前,他意外碰上劫匪,伤了脸破了相,才被取消为官资格,赵大人又亲自出面,邀请他做了赵家老宅的管事,掌管庶务,寻常的分家人,都没有他体面。” “伤了脸又不是伤了脑子,他在背后给赵有义出谋划策,妥善周全,赵家的势,他的脑,是块难啃的骨头。”汤德笑道,“现在脑子没了,赵有义也快蹦跶不起来,明面上,本官还给了赵大人一个人情,何乐不为?” 师爷恭维,“不愧是大人!” 于是,这桩“假冒官差”的案子结案了。 查实了是赵家的管事申述明,假借主家的名义豢养地痞流氓,假冒官差,勒索求财,罪大恶极,情节严重,除了退还赃物外,还要判处流放西北,服役十年。 以古代的条件,风寒都能要小命,何况还是条件更差的西北? 申述明知道自己很难回来了,不由得回去看二少。 赵有义回看他。 申述明磕头,认罪,被关押。 旁观的百姓高呼大人英明,还有被坑害过的商人抱头痛哭。 桑柳儿也在人群中,见证了这一幕。 不知为何,她还挺希望老四棉布行赢的。 现在证明了老四棉布行的清白,也不辜负人家赠送的车马费,她决定回家去,好好宣扬一番。 而同样旁观了审讯的赵有义,心情就没那么痛快了。 他回到老宅后,总是想起申述明看他那一眼。 什么意思? 当初他入手棉布设备,申述明就不同意,现在还要放马后炮吗? 自己听他的,就不会闹大了? 他不痛快,就觉得申述明的眼神带着威胁,是要自己照顾好家人,否则就翻供吗? 搞清楚,自己是主,对方是仆!是下人! 越想越不忿的赵有义很快就把申家剩下的亲眷,都赶了出去。 第七十五章 潜伏 申家的老弱也没吵闹,收拾好包袱细软,回老家乡下种地了。 赵有义松口气之余又有些后悔,好歹该给点安家银,也省的爹知道此事,专门骂他。 倒是申家人识相,也省了他功夫。 殊不知,此事在赵家所有仆从心里,都掀起波澜。 都是仆人,申管事以前好歹还位高,管着整个老宅,也落得这个下场,他们呢,又有什么? 兔死狐悲啊! 不知不觉,赵家老宅士气低落。 与之相反的,就是老四棉布行的士气大涨。 河水通处,就有老四棉布行的踪迹。 他们还专门找了个人,站在岸边,讲述这次的风波。 不招人妒是庸才,都能让同行用“假冒官差”的手段对付,不正好说明他们棉布行的出色么? 自此,棉布销售掀起下一个高潮。 哪怕一时半会儿货船没到,老百姓宁愿等,也不会去买其他布庄的货。 其他布庄察觉到这情况,当真坐蜡。 拼货拼不过,拼背景拼不过,连用盘外招都没辙,那还能咋办? 认怂得了! 当即有人谋划着转行,做别的生意。 黄善就是其中一个,他特庆幸自己跑的快,把货物甩手卖给别人,亏钱也不在乎,不然现在头疼的就是他了。 也有不死心的,想打听老四棉布行到底购置了多少机器,多少织娘?从前他们怎么没听过? 这货物源源不断,显然作坊规模都超过江南三大家的规模了! 不过养的织娘多,花费也多,怎么控制成本的,又是个不解之谜。 打听不到,也只好作罢。 * 同时,沈微正在杭州的绣阁里,欣赏上等的苏绣。 苏绣不愧是四大名绣,色彩鲜亮,图案栩栩如生,桌上的小炕屏,可以随意组合分开,搭配不同的时节,四季皆宜。 本身就是一道风景。 沈微看了觉得好,想带些特产回去,在两扇小屏风之间驻足,选了后一个。 “总觉得后一个,好像线条更清晰呢。” 旁边的掌柜即刻恭维道,“那是姑娘眼光好!这是我们店里首席绣娘的绣工,手艺不凡。” “绣娘之间还区分这些?” “首席,甲等,乙等,再往下的不入流。”掌柜得意中带着骄矜介绍,“咱们绣阁里的绣娘,养的比寻常人家的小姐还精贵,一点粗活都不让干的!连洗脸水都是有人打好了送过去的,生平拿过最重的东西,就是碗筷。” “只有这样养出来的绣娘,才能绣出最好的作品。” 银松听的直咋舌,当真娇贵! 就说县主,也没娇养成这样啊。 沈微饶有兴趣听着,仔细思考,转头对银松说,“我倒是明白为什么。” “人只要干了粗活,手上难免起茧子或者死皮,哪怕只有一点点,那也是死皮。平时不打紧,但在刺绣上,何止要摸索绣布上万,上十万次?摸的多了,绣布和丝线上就会起一层很细微的毛屑,影响了绣品的色泽,看着也黯淡无光了。” 这一点细小区别,就区分出了上等和中等。 掌柜一愣,平日这解说的活都是他干的,炫耀自家绣阁资历,没想到今天碰上个行家。 不过他还是夸到,“姑娘见多识广啊!连这个都知道!” 沈微但笑不语。 其实绣庄这么养绣娘,还有一等含义。毕竟是雇佣关系,把绣娘待遇提的这么高,绣娘总归是惴惴不安的,她怕失去好待遇,自然要拼了命的干,以此作为回报。商家投了钱,没有亏本的。 话是如此,这家店的手艺的确好,沈微还是买了不少,让人包装妥当。 她们刚离开这家店铺,桑柳儿后脚就进门了。 她抱着一包手帕和绣件络子,小心放到掌柜柜台上,让人清点。 “哟,这么多?” 掌柜一边清点一边闲聊。 桑柳儿低头,“家里等着给爹和大哥补身子呢。” “那确实,徭役很辛苦的。”掌柜顺嘴道,一边飞快点完了东西的数量,给桑柳儿结账。 结算完毕,桑柳儿带着铜钱出门,满脸愁色。 她根本没刚才说的轻松。 同乡传了消息回来,她大哥在徭役里受了伤,砸到了腿,恐怕情况很不好,需要很多很多钱养病。 本来就没痊愈的娘听了这话,立刻药也不吃了,拼命做绣活,想要多赚的钱。 桑柳儿也帮忙做了些,只是杯水车薪,这一个铜板一个铜板的,能赚多少? 有没有来钱快的法子? 桑柳儿不自觉走到中人市场,听到有人大喊着招织娘,招临时工人。 她眼中升起期盼,完全忽略了这个季节为什么会有人招工,直接上去询问,还通过了面试,成了作坊里的一员。 有了工作,好歹算是有了门路,桑柳儿心里充满了期盼,高兴的回去报喜了。 而茶楼上,看着这一幕的商人们冷哼。 他们都是经营棉布生意的,如今被挤兑的,已经没地儿站了,铺子接二连三的倒闭。 再忍下去,真要成大王八了! 有个商人忍不住说,“可是咱都知道,那老四棉布行到底是谁的生意.....” 他指了指天,愁道,“当爹的,还有怪儿子的么?” 平心而论,要是自家儿子打了同学,他们嘴上骂两句,心底还不如得意洋洋? 那皇帝的儿子也是一样呐! 有人冷哼,“那可不一样,就算是皇帝,也要顾忌天下人的声望和反对,不然椅子怎么坐得稳?咱们江南,可是整个大明的产粮区,产布区,若是闹出民怨,别说皇子,就算皇帝也压不住!”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就是这个道理。 就算皇帝能杀人,也堵不住悠悠之口,以及史官工笔!百年之后,也是皇室的污点。 他狞笑道,“这下就看看,真正的民心所向吧!” 第七十六章 闹事 桑柳儿最近过的既开心,又担心。 家里缺钱,她又刚好被棉布作坊聘用了,本来是件好事。 桑柳儿决心卖力干活,别管什么苦活累活,度过难关再说。 结果到了作坊里,跟她设想的困难不同,太轻松了! 她们一帮刚入行的织娘,每天就是早起,看看别的织娘怎么上工,怎么纺线,偶尔自己上手学一学,学不会师傅也不发怒,让她们顺其自然,慢慢来。 中午还管一顿饭,虽然只是最便宜的饭菜,但也是一顿饭呐!谁家也没有多余口粮,省一点算一点。 下午完全空闲,只要不出作坊,就随意活动。 桑柳儿的雄心壮志,被打的稀烂,又有些惴惴。 没见过哪个作坊白养人的,什么活都不让她们干,桑柳儿心里没底。 她虽没读过书,但明白一分付出一分收获,现在是没付出就有收获了,心里没底。 所以听到作坊管事叫她们过去时,桑柳儿竟有些如释重负。 她跟着人进了小广场,听到管事沉重的发言。 “对不起,但是我们棉布作坊,真的经营不下去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 “怎么会呢,棉布不是卖的好好的么?” 桑柳儿看到一个平时手速最快,织布最多的杨织娘,义愤填膺的摘了围裙,愤怒质问。 管事唉声叹气,愁容满面,“发生这种事,大家都不想的,我也靠着作坊吃饭呐!但是,主家也是没法子,现在棉布卖不出去了!” “现在库房里,还堆着一库房又一库房的布呢!东西卖不出去,换不来银子,又怎么给大家发工钱,经营作坊?” “经营不下去,就要倒闭了!” 管事继续说,“主家已经贴补很多本钱进来,但眼下实在撑不住了,所以对不住各位啊!结了这个月的工钱,大家就各谋出路去吧。” 一个三十多岁的织娘茫然道,“管事,我在作坊里干了十五年,十岁入行,十五上织机,现在你让我自谋出路,我能去哪儿?我能干什么?” 她的话激起一片共鸣。 她们在场的大多数,都是打小学习织布,日日苦练,为了谋生竭尽全力,突然有天就被抛弃,作坊要倒闭了? 管事长吁短叹,什么都没有说,只让大家排好队,按照顺序去找账房,领这个月的工钱。 拿着这个月的工钱,下个月又怎么办? 气恼的织娘把铜板一甩,在地面四散滚开,然后自己失声痛哭。 一声哭,百声闻。 被气氛感染,其他人也跟着放声大哭。 桑柳儿手里捏着十个铜板,满心茫然。 接下来该怎么办? 一个声音响起,“前天我就听我嫂子说,她们作坊也倒闭了,我还庆幸,咱们作坊家大业大,背靠大家族,没那么容易倒闭,谁曾想,马上就轮到咱们了?” 一群人围过去,打听那个织娘知道的消息。 她被人围住,很多双眼睛注视下,吞吞吐吐说,眼下这种情况的作坊和织娘还不少,情况很难。 而一切,都是拜那艘在运河上游荡,低价销售布匹的老四棉布行所赐。 他们卖的这么便宜,这么低价,其他家的棉布还卖的出去么? 自然其他作坊要倒闭了。 “那,咱们能怎么办?总不能团团围住,让其他人不去买他们家的布吧?” “听说新来的知府大人,是个青天好官!咱们一起出面,求他做主,让他想法子!” 也有人迟疑,“就咱们这点人,能行么?” “当然不止这点了!把附近几个作坊的人,都叫上!人多,看着咱们才真诚!” 于是这群人,稀里糊涂的就跟着领头走了,汇聚的人越来越多,逐渐朝着苏州去了。 桑柳儿被这群人裹挟,也跟着走了,她心底不安的很,抓着个熟悉的姑娘问,“咱们这是要去干什么啊?” “不知道,就跟着走呗!”那姑娘一样糊涂,只晓得跟着走。 于是越走越远,逐渐进入苏州府,在城门口被卫兵拦了下来,还发生摩擦和推搡,闹的越来越大。 那些人索性不走了,就围在城外,席地而坐。 把东城门堵的水泄不通。 本来在喝茶的汤知府听到报信,一口茶喷的很均匀,“什么,他们这些人打算干嘛?!聚众闹事啊!” 师爷赶紧回报,“是为了棉布作坊倒闭的事,大人,这里聚齐的织娘超过五千,背后就是五千户人呐!要是闹腾起来,不可小觑。” 一个不小心,就是激起民变呐! 那汤德别说乌纱帽,脑袋都顶不住啊! 汤德听的又气又恨,“我单知道赵有义没脑子,怎么也想不到,他能这么没脑子!” 怪不得安静了半月,原来在蓄大招。 只是汤德怎么也想不到,赵有义能干出这种事来! 他以为他爹是丞相,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吗? 爹是李刚都不行! 万幸现在还没出事,汤德一边让人去安抚织娘织工,一边飞马去禀告燕王。 都知道老四棉布行背后是谁,当然要先过问燕王的意见。 朱棣接到飞马传信,一声嗤笑。 这点小事,当他会怕吗? 再来五千他都不怕。 而沈微是纳闷。 “殿下,你见过人噗嗤插自己一刀,然后问你怕不怕的吗?你不答,他又插一刀?” 沈微是真的百思不得其解啊!这是在干什么? 生怕自己赢的太困难,给自己降低难度么? “你说赵有义?他无非想着法不责众,煽动别人闹事,以”民生”来逼迫我们低头罢了。” 虽是小苍蝇,但嗡嗡叫也烦人。 “怎么能说个苍蝇,”沈微严肃道,“这是送钱的财神啊!” 把银子连滚带爬的,往自家赶的财神! “估计赵大人不知道这个败家儿子干的事,知道了,非要给他两个大嘴巴子。” 这作坊内珍贵的,才不是那些原料或者机器,这都是可再生的资产。 而熟手织娘,才是真正的财富。 至于赵有义一个人,代表不了所有织娘的利益,他们才不是利益共同体。 沈微已经想好,应对之法了。 第七十七章 平事 汤知府紧赶慢赶的从隔壁州府调来了精锐,随时准备应对民变。 同时,言辞激烈的给身在应天的赵大人写了信,质问他家次子到底打算干什么?打算造反不成? 很不幸的是,赵大人因为天气转寒,得了风寒,卧床两天休息,这点耽误的时间,加上来回,已经足够苏州这边事件结束了。 事件拨转回到几天前。 赵有义很是张扬。 在他的策划下,好几家作坊都把之前养着的纺织工人开除了。 群情激奋的织娘们上街求一个说法,闹的知府苦不堪言。 “咱们人多,还占据了大义的名分,是要整个江南的安定,还是要一家铺子的利润,显而易见呐。” 赵有义望向城内,因为这几天城外闹事,大家都不乐意出门,连市面上的菜价都涨了。 事情虽小,但关乎民生,不能等闲视之。 不过赵有义估摸着,毕竟那是皇子,汤知府恐怕不能轻易让对方屈服。 总要事情发酵几天,闹的更加严重时,才能按着他那颗金尊玉贵的脑袋,让他低头。 “通知他们,再闹大些!” 赵有义眼中闪过寒光,“得让汤德知道,苏州城里,谁说了算!” 汤德知不知道,沈微不清楚,但是她清楚,苏州并不是赵家的一言堂。 看着面前连夜赶来,身披黑袍的肖夫人,沈微还在装糊涂,“肖夫人怎么来了,还来的这么急?” 她这么问实在有点装了,若是不愿意见,拒之门外就是,都见着了,还装? 好在肖夫人也擅长察言观色,没接这茬,反而歉意俯身,“叨扰县主了,实在是家里的事,愁的无法安眠。” “到底什么事啊?” “肖家没甚产业,又家大人多,养不活这么许多人,妾身想着,来跟县主讨个主意,以后就入了纺织这一行,怎么样?” 肖夫人试探着说出了口。 沈微立刻get到她的意思。 闹事的不仅是织娘,还有与之相关的很多产业,养蚕抽丝的,种棉花的,运输贩卖的小店,与之关联的行业,何止过十万? 这是砸了十万人的饭碗! 沈微知道这点,也犹豫过,要不要砸这饭碗? 后来她想通了,这饭碗她不砸,就要以后被别人狠狠的砸! 别人砸了就跑,她砸了会造出新的饭碗,更多的饭碗。 所以她就做了,死不悔改。 她倒也没想到,肖家会主动登门,愿意帮她解决这个困难。 只要接收了那些织工,让她们有谋生能力,这场风波也就平息了。 肖家有这个心是好的,但沈微可不能让他们平白占了自个便宜,所以虽然笑语相迎,但并不答应,聊了小半时辰,端茶送客。 肖夫人出门后,挺直的肩背慢慢滑了下来。 肖家在当地也是望族,可惜当初看走了眼,投了老朱的死对头,事后当然要被清算,舍去了大半家财。 这还不算完,投对人的赵家扶摇直上,官声显赫,他们肖家,连个县丞都没混上。 这次来,就打算再投一次资,舍去剩下家业又何妨? 钱都是人赚来的,只要人还在,家业就还能回来。 就是没想到碰了一鼻子灰。 而等她回去,告知家主后,肖家主反而霍然开朗。 有戏! 要真是无望的话,县主也不会拉着夫人闲聊半个时辰,还问起现在肖家还剩下什么产业了,直接打发走不就完事了? 问的详细,就表示考虑,考虑,就是有希望! 肖家主管束家族,让家里人最近皮子绷紧点,时刻做好准备。 苏州。 在城外示威的织娘坚持了三天,很快就扛不住了。 城外条件又差,织娘们平时埋头织布,身板也不是铁打的,熬了三天,当然有人不舒服。 带着桑柳儿学织布的师父,现在就很不舒服,额头发热,时不时咳嗽,人也晕乎乎的,后来干脆叫不醒了。 桑柳儿见喊不醒,跟旁边几个人商量着,先把人送医馆,结果被人挡住了。 “你们怎么能走呢?” “师傅发热了,我送她去医馆!”桑柳儿把人半扶半抱扛着,准备离开。 她身后,听到声音的其余人也蠢蠢欲动,她们有些扛不住了。 拦人者急了,要是放了这一个,其余人放不放?多放几个,士气就散了。 她坚持不肯,惹毛了桑柳儿。 “我师傅都要病死了,凭什么不能走!她要是出事了,你能负责么!” 桑柳儿一声大喊,引起无数共鸣。 她们都不知道待在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说是来找知府讲道理,又进不去城,怎么讲? 还不如早点归家去,免的家里人担心。 拦人者眼看场面控制不了,连忙给左右几人使眼色,那几个人也听命围了上来,呈犄角之势,把桑柳儿的去向挡住。 嘴上说着消消气,有话好好说,实际上准备让桑柳儿出不去。 桑柳儿本能后退,眼神紧张,盯着这些人。 要做什么? 她后颈起了鸡皮疙瘩。 有一只手出现在她后颈,正要捏住大椎穴时,,一声暴喝响起,“住手!” 对面一惊,连忙松手。 桑柳儿猛一回头,看到对方还没来得及放下的手掌,心有余悸的脱离了包围圈。 跟这些人待在一起不安全!得走! 桑柳儿立刻窜向出声的方向,别管有没有用处,至少对方让她有安全感。 “住手!” 一辆马车上,站着个威风凛凛的女卫,她身形挺直,戴着面具,一柄大刀已经被抽出一半,她喝道,“这姑娘要带人去看病,你们拦什么拦?莫非有歹心?” 女卫气势十足,让拦人者心里也没了底气,赔笑道,“咱们是想问问她到底生了什么病,严不严重?要是严重,就帮忙一块儿送去医馆,可不是有什么坏心啊!” 女卫,也就是银松,似笑非笑道,“你看我信么?” 对面讪讪,不甘愿让开。 桑柳儿见这女卫三言两语就制住了对方,不禁萌生希望,费力托着师傅到马车前,“贵人,能不能告诉小的,医馆在哪儿?” 她师傅烧的睁不开眼了。 那辆华丽的,桑柳儿抱着极大期望的马车,掀开帘子,伸出一只手来,一个声音响起,“上来吧,我亲自带你们去医馆。” “还有别人生病么,一起去吧。” 第七十八章 签契约 桑柳儿抱着师傅登上马车,又有几个重病者也强撑着上了马车。 马车原先的主人挪到车厢后,吩咐到去医馆。 桑柳儿这才感觉到拘谨。 明明对面的女子穿戴也不华贵,笑容又格外亲切,但她就是觉得很拘谨,很担忧,似乎两人分属不同的世界。 女子起身跟女卫说了句什么,又回头对她们笑道,“医馆不远,一炷香就到了,别担心。” 桑柳儿含糊的应了声,干巴巴的等到达目的地。 等到了医馆,招呼一声,就有学徒过来搀扶病人,进去看诊。 沈微也跟着下马车,询问大夫这些人的病,要不要紧。 大夫扫一眼回答,就是普通风寒,拖的久了有些严重,吃药后多养几天,倒也不打紧。 沈微留下了诊金,让大夫开药,这才飘然离去。 几个病人看完诊出来,正发愁诊金的事,就听到恩人已经结清账单,不由得又喜又愧。 她们什么都做不了,至少应该给恩人道谢。 但谁知道恩人的姓名呢? 桑柳儿此刻默默举手,“我有听见护卫叫她县主。” 那到底是谁,也呼之欲出了。 * 本在杭州的燕王殿下听闻了苏州的事,又调头回来了! 眼下还住在城轿的园林内,只怕是,冲着这次作坊闹的事来的。 本已绝望的织娘们,心底又升起别的念头,兴许殿下能解决呢? 不过这次她们学聪明了,不再一堆人涌到一处,而是派了几十个代表,去园林外头请愿。 作坊不能倒啊!倒了,她们怎么活? 而得知消息的赵有义咬牙,“让他们去!就算有亲王的俸禄,难道养得活这么多人么?” 还不是只有忍着。 而且,赵有义早觉得,作坊养着织娘,工钱太高了,都能养活三口之家了,得消耗多少成本? 晾她们一回,就知道给她们提供岗位的东家有多厚道。 再说了,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知晓没人能一口气接收这么多人,赵有义才能放心闹腾。 不过他打算闹最后一波就收手了,否则老头子知道,没他好果子吃。 就在赵有义思忖对策的时候,钦差园林外。 沈微看着门外挤挤挨挨,充满渴盼的眼神,还有蓄势待发的朱棣,伸手,“殿下,接下来,是你的舞台了。” 该收揽民心,结束这一切了。 朱棣整了整头冠,迈着四方步,门扉中间,出现了他伟岸的身影。 门外的百姓油然而生一种,不愧是殿下的感觉。 做戏要做全套,朱棣也深谙此点,他出门后没摆着亲王架势,挂起了充满亲和力的笑容,仔细询问聚集的百姓,到底遇上什么问题。 老百姓结结巴巴,说起遇上的困难。 “那你们,是想要什么呢?” 被朱棣问话的某个织娘都快哭了,“我们就想有工做,有作坊可以依靠,不要一家子流落到去讨饭.....” 多简单的愿望。 朱棣猛然想起爹以前经常念叨的话。 “老百姓的日子是最苦的,也是最容易满足的。只要还有饭吃,有衣穿,就能死死抓着手里现有的东西,活下去。” “可要是谁让他们饿的没办法了,他们也会直接掀桌子!管你桌上是王公还是贵族,都砸个稀碎!” “老四啊,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啊!” 这句话深深刻到朱棣心底。 他一边听,一边装模作样沉吟不语,等大伙都说完了,才道,“既然大家都这么说了,孤心底倒是有个主意。” “你们愿意进朝廷的作坊么?” 织娘们愣住了,宛如天降大饼,端端正正的砸到手里,闻着还喷香。 朝廷作坊?那不比私人作坊靠谱么? 朱棣微笑道,“是这样的,之前有个义商,进献了新式的纺织机器,以后纺织的效率可以提升好几倍,是个大喜事。但机器还要人操控,朝廷有了机器,还缺人手。本来也有建作坊的打算,要是你们愿意,孤也提前透个底,特招你们进朝廷的作坊!” 人群哗然。 还有这种好事? 如果之前还忧愁,现在完全是喜悦了! 这时有个突兀的声音冒出来,“要是,机器多了,棉布也多,卖不上价怎么办!” “就跟这次的老四棉布商冲烂整个棉布市场一样!” 朱棣面不改色,“再怎么低价也有种植成本的,只是在机器和人工上省了钱,若是布料便宜,不是有更多的贫穷百姓买得起布么?反而是好事。” 他没说的是,沈微早就对布匹的销售去向,安排的明明白白。 现在,就等着作坊建起来了! 然后,朱棣又轻声道,“不过么,眼下就算开工,也要等到开年作坊和机器才能到位,也请大家先回家去耐心等待,就当做给自己放个长假吧!这些年,辛苦了!” 他话说的明白又诚恳,身份还在这里放着,织娘们都觉得靠谱。 这时,那个质疑派再次出声,“万一你糊弄咱们怎么办?” 朱棣不悦,“孤堂堂亲王,还能说话不算数?金口玉言,绝不反悔。” “不过大家要是不放心,我这里也可以提前签个契约。” 沈微登场了,手里拿着用工模板,“签了契约,以后就是朝廷作坊的人,那你们还不放心?” 本来是想主动提这个,没想到她们反而先问起。 沈微一边解释契约条款,一边说,“签了契约,但一时又用不上工,作坊承诺,每月先发一百文的基本生活费。” 钱不多,但就是一个有利的承诺,表示自己不是胡乱应付的。 此言一出,愿意签合同的人一下涌了过来,还有人追着沈微问,能不能把亲戚一起叫来? “她要是手艺不错,当然可以。没手艺的话,只能做普工和体力活。” 沈微一一回答,而这些人踊跃报名,还承诺很快把亲友都带上。 沈微安排好了,明日,就在这里安排签约。 重复好几遍,那些人才带着生活费,依依不舍的走了。 沈微忙的,口水都说干了。 但收获也非常大! 这江南纺织大家们攒了几辈人的值钱资产,都被她捞到手里了! 第七十九章 建朝廷的作坊 沈微还趁热打铁,把那群织娘们签下来三分之二。 剩下的消息得的慢,但应该也能招揽不少。 估计有一部分漏网之鱼,也是跟前东家牵扯深,估计还是会回原先的作坊。倒也没关系,市场竞争,来去自由。 再说了,有对比才有差距! 等了解朝廷系作坊的待遇后,她们自己心底也有数,到底该怎么选。 朱棣感叹,“这下那些人,肠子都要悔青咯!” 偷鸡不成蚀把米,反而把老本丢了。 沈微一边收契约一边冷哼,“自找的。还生怕人数不够,提前招聘了一批新员工当幌子,企图闹的再大点。当我傻么?” 市场容量有限,赵有义闹腾这么一场,也的确是个狠招。碰上旁人,束手无策。 唯有沈微,早想好了怎么开拓市场,才能接下这招。 朱棣想起沈微说过的市场开拓之策,提起笔,开始给老朱写折子。 先简单说起被赵有义联合了其他棉布商家一起做局,企图反扑的事。 然后笔锋一转,就被早有防备的他们联合设计,反将一军,损失惨重。 而推行平价棉布的政策,再无阻挡。 之后才是重头戏。 相比这段时日也有不少人弹劾他与民争利,利欲熏心的话题,爹都留中不发,没影响到他行动,那他也要给他爹足够的底气才行啊。 朱棣挥笔,仔细写道。 大力发展纺织业,不仅能让当地居民百姓,穿着便宜又结实的好衣服,对于所有大明的百姓都是好事,衣食住行,衣在首位。 而他们收拢来的资深织娘,完全可以转型去纺织中等绸缎,销往海外! 海外正是一片热土,对于整个中土的高等奢侈品趋之若鹜,若是能提前抢占了这块市场,何愁不能狠狠咬下一块肉来? 想起当初三船丝绸赚回来的白银,朱棣现在还眼红,暗戳戳夹带了点私货,让爹千万别忘了给北边留下军防的资金。 最后,才是核心。 平价棉布,完全可以销往周边小国,尤其是北方。 他们更需要布料御寒,但又因为天气寒冷不产棉料,棉布稀少,涨成了高价,若是能卖不过去,以物易物,换取对方的牛羊,既能增加己方,也能削弱对方。 朱棣相信,低价高质的棉布,会迅速风靡整个市场,让对方产生“造不如买”的心思,毕竟这平价棉布,真的很好。 可是等对方习惯了,整个产业荒废了,到时候对大明棉布形成依赖了,再翻脸.....呵呵,那就有好戏看了! 当时聊到此处,沈微还顺势问起一个问题,“殿下知道,为何本朝严控茶叶出境么?” 朱棣回答,“因为外族喜欢饮茶,而本朝缺马,严控茶叶,可以方便以茶换马。” 大片大片的草原,水草丰茂,地势平坦,是放牧养马的好地方,朱棣也眼馋北边的好马。 只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本朝就没那么好的地方,养出足够壮硕的好马来。 “没错,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北人喜食肉,多食肉,身材健硕,但也少吃蔬菜,也导致了一个问题,便秘!” 朱棣一口茶水,均匀的喷在桌面上。 咳咳,不雅,实在不雅! 沈微继续说道,“他们消化不好所以便秘,就喜欢饮茶,以此解腻,茶叶也是最便捷的解腻方式。而大明虽不解其意,但知晓了茶叶重要性,管控茶叶。殿下,你说要是跟棉布一样,先在整个境内铺开,让他们所有人都习惯了,再猛一下把茶叶停了!” 霍,那场面,一定好看! 缺大德了! 朱棣光是想想,就乐的不行。 想想这难言之隐,甚至不好意思跟人说起。 他回想起此事,还乐不可支,边写信边笑。 写好信件,盖上火漆,朱棣吩咐人速速送回应天。 此刻他心里想到,沈微着实是个奇才,思维天马行空,但又总能落到实处,实在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就是可惜,是个女娃,要是个男丁,他一定举荐了在朝为官,封侯拜相。 不过他也好奇起来,到底是谁家,能教养出这样的人才来? 好奇好奇。 得找个机会探探。 * 三天,不过三天,尘埃落定。 所有闹事的织娘都平静归家,翘首等着新作坊开张。 沈微选好作坊地址后,还竖了一块大招牌在工地上,写着“选址”“挖地基”等等字眼,展示工程进度。 耐不住性子的织娘们溜达着过来看进度,心底也踏实。 说着就聊起建筑工人的待遇,泥瓦匠抬头道,“这次的东家真厚道,每天规定了做工的时辰,管两顿饭,不让我们夜里赶工,实在厚道,听说你们以后,也是这个待遇哩!” 霍,还有不让人赶工的?那要是工期来不及怎么办? “加班要另外给工钱,算加班费,是平日的两倍!”工人笑呵呵的举手,“这活,干的踏实,舒心!” 在工匠们的口口相传中,织娘们都了解了作坊的流程,心底更渴盼能早点开工了。 而赵有义在无能狂怒中。 他裁撤了作坊内所有工人,还鼓动别人也这么做,但现在,工人们跑光了!一个不剩! 其他商家都傻眼了,就算平价棉布做不了还可以高端做绸缎呐,织娘没了,做个屁! 他们正要壮着胆子去找赵有义要说法,知府的师爷皮笑肉不笑的出现了,“赵二少,之前织娘们闹事的事,恐怕需要您过去,协助调查。” “请吧!” 赵有义慌乱抬头,还嘴硬道,“你好歹胆子,我父亲可是当朝丞相!刑不上大夫,你懂不懂规矩?” 师爷悠悠道,“可是您身上,也没个功名呐!父亲的功名,儿子应该蹭不上?” 再说了,也不看看他得罪的是谁? 那可是燕王! 还被结结实实拿着把柄了,霉运近在眼前了。 等赵有义入狱后,赵大人才知道次子最近干了什么事。 他风寒本来还没痊愈,气急攻心之下,又是一口鲜血,吐在衣襟上。 第八十章 收尾 长子赵有仁吓的不轻,如今父亲可是他们家的擎天柱紫金梁,要是倒了,就是塌天之祸。 赵有仁急急找来国手,扎金针把父亲救醒后,坐在床尾低低啜泣。 赵大人醒来后,眼皮耷拉着,先深深吸气,确定自己不会再次犯病。他毕竟久经考验,深知现在慌乱和责骂都是无用的,当务之急是先处理正事。 “你要是还拿我当父亲,就从头到尾,一五一十的说个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赵大人靠着隐囊,语气不徐不疾,但其中分量,让赵有仁不敢轻视。 他急忙挪动跪在脚踏上,声泪俱下,仔细回忆道,“当初我写信告诉了二弟,让他尽快将家里的产业处置了,他也答应的好好,但之后,申管事也来过信,隐晦提起二弟有些不高兴,闹了一回,让我写信再多说说二弟,我以为二弟心底有气,闹闹发泄就好了。” “结果二弟压根没把产业处置出去,而是转到自己名下了。之后,苏州的平价棉布盛行一时,打的所有本地布行措手不及,二弟不忿,就安排申管事去,去伪装,伪装官差,让对方知难而退......” 刺啦,赵大人生生撕裂了锦缎被面。 赵有仁一惊抬头,又见父亲沉稳说,“继续。” 赵有仁又一声抽泣,爹你知不知道你的表情宛如恶鬼啊! 他不敢耽误,继续说,“后来出事了,申管事顶了罪,苏州知府汤德写了信来质问爹教子不善,正好爹病了,我就想着,想着,汤德不过是个晚生后辈!以前还在爹麾下办过事,却这么不恭敬,实在该打!而爹的身体要紧,养几天再告诉爹也不晚,所以,所以就把信件收了起来....” “我也没想到,就几天的工作,二弟又闹出更大的事来了!” “你没想到,你什么都没想到!那现在跪在这里,求我收拾烂摊子,擦屁股,你怎么想到了?” 赵大人淡然,也不怒不惊,“你二弟做的事,也不是没挽回余地,都被你耽误了。” “哪儿,哪儿就到了这种地步呢?没这么严重!” “不严重你会跪着求情?你心里看的分明。”赵大人反问,最后嗟叹道,“教子不善,最后牵连自身啊,还是怪我,怪我!” 赵有仁非常惶恐。 老大是嫡长子,未来继承人,他亲自带在身边教养,而次子就放松的多。不,甚至是他有意放纵的,太有才德的次子,容易产生和长子争锋的想法,所以对于祖辈溺爱次子的行为,他没有管束过,反正次子就算犯了什么事,他也罩得住。 却不想,纵的次子越发胆大,最后跟燕王来了个硬碰硬,公然做出煽动百姓闹事的行为! 罚不会很重,但赵家的政治前途,完全灰暗了。 “老大,去找纸笔,帮我代笔,先给汤德写信,告诉他,我为了教子不善深深愧疚,恳求他,重重处罚有义,该怎么罚就怎么罚!” “爹!”赵有仁抽泣着。 “你还想保住你二弟的命,就照我说的做!”赵大人厉声道,又忍不住咳嗽。 “写完这封信,再写一封信乞骸骨,就说我得了风寒后,深感身体大不如前,又因为有义的事,愧对皇恩,打算病休致仕。” 赵大人慢慢说道,“写的恳切些。” “爹!”赵有仁这次真的大惊失色,父亲要是致仕了,偌大赵家谁来支撑?他只是小官,长孙观阳还在读书呢! “当今皇爷是什么性子,你还不清楚吗?早就有心收回相权了。” 他这个右丞相,感触最深。 皇帝又卷,又有精力卷,恨不得大事小事一把抓,对于百官之首丞相的存在,一直很不爽。 可怜左相还觉得自个大权在握呢。 他现在病退致仕,给了皇帝这个恰当的借口,不仅避开风口,还给自己留了体面。 他退后,皇帝一定借故收回相权,握在手里。 那么对自个这个识相的右丞相,至少还能留着点香火情。 过几年长孙到了年纪出仕,也会比旁人顺利。 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赵大人一边咳嗽,一边吩咐长子写致仕信,决心要退出官场,平息风波。 收到信件的老朱乐开了花。 好好好,心想事成么! 对于这个识相的,老朱也不吝啬多给些体面,开始三辞三让,拉锯战。等流程走完了,又假惺惺说,先把手头事务处理干净,交接了,再致仕养老。 赵大人很感激老朱愿意给他这个体面,人对“有始有终”总归是有执念的。走个流程,至少显得他不是被灰溜溜赶走的,未来青史上,也能好听些。 苏州。 新作坊建的如火如荼,甚至有些织娘闲不住,跑去帮忙打下手,搬个东西,做做饭什么的,巴不得作坊早点建好。 沈微对此有点哭笑不得,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这些杂活都有杂工干,这不是抢人饭碗么? 她索性对于勤劳的织娘们吩咐,若是闲着,不妨思考思考布料新花样。 新作坊分了国内和海外两条线,国内线可以遵循传统图案,但海外线适当创新,织一些当地特色的图案,也不错嘛! 当即有织娘,想询问海外流行什么图案。 沈微抽空找来图册,交给她们做教材。 朱棣啧啧,真有闲心。 他就不耐烦去干这些琐碎小事,若有空,宁愿去打猎游玩,也不干这个。 要从这点看,沈微又不像出身大家了,大家子弟即使真怜贫惜弱,也很少考虑这么仔细。 沈微忙过这阵,倒是挺好奇,打猎又有什么好玩的? 她是一点兴趣没有,也不知道有什么乐趣。 而说起打猎,朱棣滔滔不绝,十分兴奋,表示要带着一小群人,都去试试。 沈微也就好奇跟去了。 一行人改换装扮,打扮成了从北边来的行商,听说江南物产丰厚,特来采购。 朱老四封地在北平,模仿起北边官话来,似模似样,加上豪迈的作风,无人怀疑。 叫他吃惊的是,沈微也学的很像,乍一看就是个北边长大的小姑娘。 他眼神一闪,记下这条。 第八十一章 游猎 二人以兄妹相称,远离城市,到了更偏远的区域游猎。 不过江南风景优美,远离人烟的地方并不荒凉,反而多了两分清静,无人踏至的地方,草木葳蕤,别有风貌。 嗖! 长箭射出,正中一只兔子,箭簇狠狠扎进地面,尾羽还在不停颤动。 “好神力!” 沈微果断喝彩。 朱棣得意收起弓箭。 “这是,两石的硬弓?”沈微猜测。 “游猎哪儿用得上这么重的弓?一石的就足够了。”朱棣说完又侧头,“你知道我能拉多重的弓?” “猜的么。”沈微面不改色,“四哥在兄弟里,武力值也是翘楚,当然往重了猜。” 正史上仅仅记载朱棣“善骑射”“所射矢三服皆尽”,没提具体能持多少石的弓,但作为一个能亲上战场拼杀的武将皇帝,武力值肯定是妥妥的高。 她笃信的样子,让朱棣心头得意极了,没人不喜欢被夸,还夸在自己得意处。 礼尚往来,朱棣也夸她,“你骑术也学的挺快。” 出门时刚学的,如今已经骑的像模像样的,能出行了。 “只是快,还不够娴熟,也就是温顺的马我敢骑。”沈微对自己有几分斤两还是很清晰的,不过都颠簸,骑马比坐马车舒服点。 二人说说笑笑,且行且走。 临近中午,就自行找了个背风的地方,生火做饭。 亲卫都是习惯行军打仗的,做饭虽不算美味,但也做熟了,能吃。 每当这时,沈微就会格外怀念现代的快捷食品,好歹调味水平超群,怎么也能吃,不像这个,全凭炊事兵手艺,有的咸,有的焦。 朱棣还能啃的津津有味,完全不像个挑剔的亲王。 见沈微小口小口吃,他笑道,“三妹肯定没这么吃过饭,真要急起来,能生火吃点热食都算不错了,平时都是啃干粮。” 战场生火,容易让敌军发现痕迹,泄露行踪。 沈微咬了口干饼,“想做行商,头一条原来是胃口好。” “干饼容易携带,算不错了,等吃光了,碰上什么吃什么。”朱棣道,战场上哪儿管的上别的? 不过他还是推了推热水,“喝点热水,化一化。” 沈微一边啃饼,一边嚼嚼,“我知道一种干粮(啃啃),是把面条提前煮好(嚼嚼),油炸过,再放进竹筒里(啃啃),需要吃的时候,放点热水泡一泡(吞咽),就能吃了,特别方便,味道也不错。” 朱棣眼睛一亮,“当真?” 不过他又说,“油炸过,油不便宜,就算能用,也只能给精锐用。” 成本在那儿搁着,他就算是亲王,顶多给亲兵安排。 沈微又思考了一阵,最后说,“我记得欧罗巴好像有一种甘蓝型油菜,出油率有30%-40%,种植起来也不是特别费劲。” 也就是那些开小黄花,菜籽是黑色小颗粒的品种,是最大的食用油来源。 “此外,琼州府种植的椰子可以榨食用油,棕榈可以榨工业油....都挺好的,只依赖花生芝麻和肥油,产油量太低了...” 朱棣听的眼睛越来越亮,好东西! 他正要记下来,旁边猛然窜出一个人来,滑到沈微面前,紧张追问,“当真!姑娘是从哪儿知道的?” 沈微一惊,手里的半口饼吓落了。 唉,糟蹋粮食。 她捡了起来,拍掉灰土,随手把饼喂给马吃,这才转头看那个冒冒失失的书生。 书生好像也意识到自己的失礼,连忙拱手,“姑娘抱歉,某是白鹿书院的书生,刚才听到你们闲聊,一时激动了。” “喔。” 沈微慢吞吞道,“随意看的杂书,看过就忘了。” 这已经是朱棣不知道多少次听到这个借口了,真是相当不走心。 但书生信以为真,遗憾又沮丧道,“那就没法子了,某还想借来看看,如今瞧着没这个缘法。” 能记载这些信息的书,字字黄金呐。 沈微突然道,“借书?我听说,朝廷就要在苏州和杭州,办个图书馆,那里书籍丰厚,应有尽有,还能抄书换书,到时你可以去翻翻,说不定能从什么孤本上,找到想要的。” 书生的同伴纷纷道,“还有这种好事?怎么没听说?” “我倒是去过一回,应天府就有一个,不过没听说要办到苏州来。” “办图书馆也需要时间嘛,总要书籍积累够多,才能博览群书。”沈微微笑,“你们可以写信倡议,没准就早日开始了。” 那群书生一听有道理,商量着该怎么给师长写信。 沈微重新坐下,慢慢喝水。 亲卫仔细打量这几个结伴而行的书生,典型的江南口音,手指关节纤细,有握笔形成的老茧,肤色比农人白皙,身份上应该没作假。 而且人数较少,危险性低,亲卫就没甚动静。 反而是朱棣来了兴趣,操着北方口音,跟书生们打探民情去了,三两句,几人就说开了。 他们一群人扮行商扮的像,再说还带着年轻女子,一看就是家人出游,可信度很高。 书生们也好奇北方的情况,七嘴八舌的追问。 朱棣都把人摆平了,问的热络,书生还主动邀请他们,一起去不远处的家宅用茶歇脚。 “好哇!” 朱棣眼里闪着跃跃欲试的光。 沈微想过觉得没危险,也跟着答应了。 要是有人能越过未来永乐大帝的防线,她重开一次也不亏。 书生的家的确不远,走了五六里就到了。 一个中型村落,大概二百来户人,这个姓顾的书生,家宅在村落里还算中等,有七八间大瓦房,家境殷实。 他父亲听到儿子的同窗和朋友过来,热情迎接,张罗着烧水倒茶。 朱棣趁机问起田地里的赋税。 江南的赋税是头一等的高,因为当初苏州士绅多是张士诚的支撑者,抵抗明军,老朱挟私报复。此外,就是江南的亩产量也的确是头一等的丰富。 仅仅苏州一地,缴纳的赋税就占了全国的十分之一。 对于特殊时期的特殊政策,朱棣也不好多置喙什么,但有空,也会问问有没有碰上官吏格外盘剥,加重负担。 顾老二笑呵呵回答,还行,日子还过得下去,朱棣才松了口气。 第八十二章 农家子 沈微却看到那姓顾的书生,垂在身侧的拳头,死死握紧。 看他的神情,也像是有什么内情。 沈微抬头,示意朱棣去看那头。 这不像是没被盘剥的样子。 朱棣低头思索,迅速明白。人到中年,兴许对于盘剥早就习以为常,也失去了反抗的勇气,唯有青年,满腔都是对世事不满的愤懑,火种还没熄灭。 看来可以打听点什么。 在这家坐了会儿,沈微借口脚疼,硬要去后院休息。 而朱棣趁机吆喝着,同那几个年轻书生行令闲聊。 等气氛热络后,朱棣便单刀直入,问起顾书生刚才是不是对赋税有意见。 顾书生连连摆手,“我怎么会对朝廷法度有什么意见,只是,唉,心疼我爹!” “顾兄,大家都是如此过来的.....” “从来如此,就对么?” 顾书生忍不住放大嗓音,“我辈读书人,路见不平,难道不该去尽力改变现状?”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沈微悠悠说道。 顾书生一愣,豪气冲起,“对!横渠先生的绝句,正符合我心中所想。” 朱棣也开口,“我在北边也认识不少大官,要是说清楚了,没准能帮你上达天听呢。” “天听太遥远,先顾好眼前再说。” 顾书生摆手,仔细说来,“我对赋税不满,却是因为隐田的事。” 税收的大头三个,田税,人丁税,徭役。前两者还好,是固定的,但徭役由当地官府指定,临时抽调,活动空间大,徭役也是最重的。 历朝历代都有人想尽法子隐田避税,不是新鲜事。朝廷也会与时俱进,修补漏洞,直到下一次,新的漏洞出现。 没有完美的制度,只有不断精进的制度。 例如明初,为了查隐田,老朱创立了鱼鳞册和黄册制度,即官府用的土地登记本和人口登记本,做收税依据。 不过有了明确的界限,才能提供跨越界限的空间。 朱棣不解,“官府都写明了,怎么搞?作假?” “不,冒名顶替,田产在官府双册上写了甲的名字,但甲这个人早就不在了,又或者搬去外地,实际种地的是乙,交税和徭役,都是乙在交。” 沈微点头,古代又没联网,查不到隔壁县的情况,官府就只认册子,操作空间很大。 她刚毕业那会儿还碰上过这种操作呢,实习公司干了三月离职,公司还在用她的名额免税。 太阳底下没新鲜事。 最后被她申述后,公司被罚了,嘻嘻。 * 朱棣还是不解,“那租地的人也太过辛苦,田要照种,徭役要服,税也要交。” “洪四哥果然是商人,不清楚这里面的猫腻。”顾书生嘲讽一笑,“何止?” 他再次强调,“何止?” “实际种田的都是小门小户,哪儿来的能量去搞冒名顶替,篡改黄册?能这么做的,都是豪门大户,他们冒着风险做这种事,自然是需要利润的,所以还要另外给大户一份租子。忙碌一年,扣掉这些赋税,剩下的粮,勉强糊口。” 顾书生的话勾起其他人的心事,不由得跟着说,“若是不愿意,连糊口都没有。” 很难抉择。 “我爹一直说,看我有天赋读书,不愿意让我埋没了,咬着牙多租了十亩田,才供得起我读书。他还不到三十五啊!弯腰驼背,满头白发,看上去足足有五十。” 顾书生说着说着开始发狠,“我一定要在书院里,混出个样子来,不然,枉为人子!” 朱棣回忆起刚才那老汉,当真看不出才三十五岁。 种田种地,靠天吃饭,也听天由命。 他缓缓摇头。 “田税有头,徭役没有。”顾书生说完,另一个书生也被勾起伤心事。 “为什么呢?挖水渠或者修路,也是为了大家以后方便,哪里可怕?” 沈微故意装成懵懂样。 那书生气的瞪了沈微一眼,“无知!徭役是强制成年男子去的,还要自带干粮!干的全是苦活累活,中间发生意外,都要自己负责!” “我大哥就是挖河道的路上摔了腿,没及时救治,最后瘸了!” 书生说着说着,泪湿眼眶。 活着,每天都会有各式的困难。 “要是让你们花钱去顶徭役,你们乐意么?”沈微又问。 “这也要看情况。如果银子不多,手头宽裕,那肯定乐意。如果要价太高,家里又不方便,只能咬牙去了,万一没事呢?” 说着说着,书生又冷笑,“可惜,朝廷肯定不收宝钞抵徭役。” 哗,沈微亲眼看着朱棣红温了。 第八十三章 闲说货币 毕竟宝钞是老朱搞的政策,对子骂父,极为无礼。 好在朱老四调整呼吸,转瞬就变为常态。 旁边的人还在抱怨使用宝钞的不便,起初还能买上十斤米,到现在,只能买八斤了,等于兜里的钱,凭空少了五分之一。 这谁不抱怨? 最后还是顾书生说了句公道话,“前元把白银都卷走了,国内缺银又缺铜,搞这些也是没办法的事。” “虽然没办法,但也不能光按着老百姓啃啊!老百姓每一分赚的,都是血汗钱。” 朱棣又又忍不住了,“宝钞规定了面额,也规定了货物交易必须使用,商家抬价,你们可以去禀告官府啊!” 自身权益都不争取,谁来争取? 书生们苦笑,“东家也涨,西家也涨,去哪家都一样,除非不买了。” 还想交易,就要接受规则。 这一点是使用行政强令推行也没用的,市场有自己的规律。 沈微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到这些书生后又闭嘴,她还没忘记自己是行商,抱怨几句没什么,说太多可就不行了。 最后还是顾书生握拳道,“若是有朝一日我能做官,定要上禀此事,解决百姓忧患。” 他虽有些冲动,性格倒是不坏,少年心气更是难得。 沈微道,“我听一位大儒说过一句话,倒是极喜爱的,赠予你,与君共勉。” “什么?” 沈微念道:“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 顾书生眼神一亮,“好句!我要装裱起来,与君共勉!” 他显然极为喜爱,当即找来纸笔挥毫,写下后,揽在怀中。 他还追问沈微,大儒的姓名。 沈微一怔,道出了姓名,明末东林党首,顾宪成。 * 等回了小院收拾东西,沈微还有点愣神。 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而朱棣收拾了一会儿,突然出声,“我还是想不通,为什么银票行得通,宝钞行不通?说穿了,它们不都是纸么?” 沈微心想,这有啥想不通的?你跟我还都是人呢! 不过你天潢贵胄,而我为了保住小命提心吊胆,胡说八道? 区别就这么大! 朱棣瞟了一眼沈微,继续追问,“你知道么?” “知道一点,但我在想,怎么跟四哥说,你才能理解。” 经济学她就知道一点皮毛,也怕给朱棣带歪了,正思考怎么说的简单直白。 “说,你说了,我不会自己了解么?” “行,那咱们路上慢慢聊。” 辞别了顾家人,骑上马,二人并排悠悠而行,沈微思考半晌开口,“四哥,你明白为什么货币会出现么?” “嗯?货币不是从周天子时代,就出现了么?从刀币到秦半两,之后是金银铜币,为什么会出现.....”朱棣真有点糊涂。 “这么说吧,每个人一天能干的活,是不同的,比如你我还有银松,三人同去打猎,肯定你第一银松第二,我最末。可要是换成读书习字,就是我第一你第二银松最末了。同样花一天时间,但创造的东西不同,这中间到底应该怎么衡量和区分呢?为了分的公平,就诞生了货币,大家把所有劳动换算成货币,成了公认的交换物。” 朱棣低头思考,好像有点理解了。 “货币还不能是常见易得的东西,要罕见,要稀少,如果拿树叶当货币,那不是一到秋天一大堆?东西变多自然就不值钱了。然后,人就发现了贵金属。这三样东西,罕见,难取得,可以融合,分割,大金额小面值都可以,就逐渐成了最主流的货币。别说大明,就是欧罗巴,一样用的是这三样,人类有时是共通的。” “难怪啊!我明白了!” “然后到了中后期,小金额消费没问题,大金额消费运输很麻烦吧?做生意的携带几万两从琼州在应天,路上丢了怎么办?银票的前身,交子诞生了,人在琼州,把银子存进去,到了应天取出来,省了运输的麻烦,这时候交子是钱也不是钱,它应该叫做提银凭证。” 沈微说到这里,看着朱棣强调了句,“钱庄里预备了足额的银两,想取,随时可以取出来。” 虽然有手续费,但用交子的人也安心。 “再接下来,银票因为能够及时通兑,逐渐成为大额交易的主流。按理说,有了银票的铺垫,宝钞也能逐渐被接受。” 是啊,凭什么呢!朱棣不解。 “但是宝钞只能单方面兑换,禁止百姓从宝钞换成金银,时间一长,百姓对它失去信心。它还不像金银,具备”公认”和“高价值”两个特性。它就像一个国家,给老百姓打的白条。” “银松一月俸禄五两一年折合60两,我的俸禄一年是600两,四哥你的俸禄一年是10000两。咱们三个,能打的白条是有额度的,额度内通兑,甚至偶尔超过三四倍,都不打紧,因为商家都知道我俸禄今年花了,明年还有。可要是我一口气打了三万两,六万两的白条呢?” 追债的会挤满门口,生怕晚到一步,自己的钱拿不到。可越是这样,越危险,连原先可以维持的债务,也跟着摇摇欲坠了。 朱棣出了一身冷汗。 他想起宝钞自从发行,年年都发,不就秋天的树叶一样,只会越来越多,越来越不值钱么? 那贬值,太正常了! 沈微一口气说完这么多话,拿着水囊光顾着喝水,也不开口。 朱棣自个想了半天,长长吁了一口气。 “多谢教我,若不是你说的这么明白,我恐怕不会懂这中间的关窍。” 朝中或许有大臣懂,但君臣之别,让他们很难这么直白说出来。 沈微先替自己掬一把同情泪。 要不是为了人设,她也不会选择现在说。 改革制度牵一发动全身,她脑壳又不够硬,背不了这么重的黑锅。 嘿,还得是您背啊朱老四! 等朱棣继续追问,改进的措施,那沈微也就直言不讳了,准备一定的储备银,限额发行,允许双向兑换,定期回收旧钞等等。 “具体要怎么操作,四哥到时可以让大臣们商量措施,吃了饭也要干活么。” 这话相当合朱棣心意,他哈哈大笑,纵马前行。 第八十四章 一片良田 沈微放好水囊,嘴角挂着只有自己知道的浅笑。 虽然原先定好的第三个攻略目标是太子,但换成燕王也不成问题。时机凑巧,机会难得,赶紧把朱棣的信任值给刷上去! 最好就是似有所无,不直言,但透露消息,完善自身人设。 相信这把,肯定把朱老四给绕的团团转! 就算不信,也得在心里留个疑影,以后方便被沈微忽悠瘸。 事实上,朱棣心底真的很疑惑。 他看的出来,沈微是全然的好意和良策,若说是朝臣献计,官升三级不过分。 但她还没入朝为官,也换不来爵位,就这么平白说给他听,到底要图谋什么? 又想起临出门前,妙云对他吞吞吐吐,再三暗示,说沈微不会害他,让他多加关照,以后不会后悔云云。 一个念头,突兀冒了出来。 不是,等等,不对劲啊! 这么想也太冒犯爹了! 朱棣赶紧把念头甩开,让自己把心思放到正事上。 如今还在江南,就算要改革,也得先等到回去再说。 朱棣放宽心思,先把注意力转移到前头来。 他们随处乱走,又走了七八公里,竟看到一片格外丰腴的土地。 如今的天气水稻已收,正适合种些青菜萝卜越冬,矮矮小小的,等开春才会逐渐成熟。可眼前的一片地,泥土黑的发深,竟然是难得一见的好土,种上面的青菜,都是一副快成熟的模样。 “哇,好肥厚的地!比用过肥料的还强!” 这种地,太少见了,也就只有气候适宜的江南,能长出来。 旁边有个老农在锄草,听到她夸赞,不由得骄傲起来。 “那是!咱们桑家村的地说第二,都没人敢称第一了!” “老伯,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诀窍啊!”沈微虚心求教。 “没啥诀窍,就是老天爷赏饭吃。”老农摆手,“前头七八年,淹过一次,把河底泥都给冲了上来,那可是上好的肥料!等清淤之后,这块地就这么肥!种什么长什么!” 沈微抬眼望去,果然不远处看到了河流,土又肥,灌溉又方便,不高产都难。 但这种集齐了天时地利人和的情况,复制不了。 在她问完后,朱棣突然开始皱眉,“老伯,这里是叫桑家村?桑叶的桑?距离府城有五十里?” “是啊!当老汉骗你不成?”老农有些不高兴,“桑家村就叫这名,老汉活了多少年,就叫了多少年!” 朱棣轻言安抚老农两句,眉头却没松开。 他继续打量这片难得一见的良田,嘴边的冷笑却止不住。 沈微也抬头,见他轻轻摇头,也就暂时不追问,装成游玩的样子,采了一把香草,挂在马头上。 等离开人群,朱棣果断道,“回府城!去找汤德!” 他这副作态,显然不是小事,沈微拨转马头,也跟着回府城了。 回到暂住的院子,朱棣道,“还要请你帮个忙,点亮我院子的灯火,装作有人,待上一夜。” “好!” 沈微立刻应声。 “不追问?” “我跟殿下可是一根绳的蚂蚱,蹦跶不开的,殿下一路小心,我会照顾好园内的,今夜燕王只会在园内安寝。” 沈微回答的毫不犹豫。 朱棣应了一声好,立刻改换装扮,从后门溜了出去,带着最贴身的亲卫。 沈微则起身开始布置正院,安排灯火通明,顺便让银乔伪装成自己,把侧院也安顿好。 银松一直默不作声,跟在她身后帮忙。 等东西布置妥当,沈微才在书房内,找了本书打发时间。 朱棣今天的异色是从看到河边腴田开始的,所以,大概是跟田地有关? 沈微猜的不错。 朱棣改换装扮后直奔府衙,找到知府汤德。 本来在玩乐的汤德吓了一跳,见到腰牌后眼珠一转,连忙解开自己衣裳和发髻,装成睡后刚起的模样,亲自提着灯笼到后院,压低嗓门,“您怎么来了?” “有事叨扰汤大人了,实在坐不住。”朱棣单刀直入,"孤要查阅近十年来,鱼鳞册的变化登记。" 土地登记并不是一成不变的,平均十年一变,又或者发生大灾害,都要重新登记。 汤德嗅到不好的味道,但跟他这个刚上任的知府有什么干系?甚至他还巴不得前任出点什么岔子,这才显得接手的他英明神武不是? 所以汤德面色不改,引着人去了文书房,还没叫旁人,亲自翻找鱼鳞册。 不多时,把近十年有过变化的登记册子,都找到了。 朱棣一手翻阅,一手誊抄,将变化前后的数据都记上了。 “殿下,还有别的事么?” “没了,但切记,除了现在屋里的人,不能再多加一只耳朵。” 汤德急忙点头,“臣,保证!” 府衙的人就他一个,连门房都没看清谁来了,汤德只管把保密做的结结实实,水泄不通。 拿上抄好的数据,天色已经泛白。 亲卫和朱棣在城里磨蹭到天亮,又悄无声息的回到院子里。 一切井然有序,伺候的人没发现异常。 朱棣带人翻过院子,沈微跟他交接完毕,自个再翻墙出去。 虽然朱棣什么都没说,但从他紧锁的眉头,沈微猜事情不小。 管他呢,反而锅甩不到她头上。 沈微回去补觉了。 而朱棣在书房内捏着誊抄的数据,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赵家!江家,哼!” 利用各色天灾,将原先的良田登记成荒田,但实际上,赵家包揽了这些土地,自己成了地主,再转租给佃农,一分钱的赋税都不用交,尽入私囊,连徭役都省了。 而不知情的其他人,无形中还被加重了负担。 也就是苏州的确是产粮区,高纳税区,这点问题才被盖住了。 光苏州一地,就有三千亩良田这么成了荒地。 不过朱棣不信,他们都有这个胆子,只会把手伸到苏州么?其他地方能硬生生忍住? 所以朱棣不打算打草惊蛇,只等先摸清底细,查查这些人贪污了多少良田,再做计较。 第八十五章 谁在造假? 只现在查赵家的事,得低调着些。 当代家主赵大人已经确定致仕,他的次子被判徒步流放北疆,一路之上,生死难料。 按照官场潜规则,赵家已经低头认输,这笔账就揭开,不该再追着杀了。 彼此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朱棣非要查,也得先捏着实据,否则有事后打击报复之嫌,恐被群起而攻之。 朱棣轻笑,想留着清名,以后子孙好起复? 做梦! 占了老朱家便宜的,可没全身而退的说法。 他吩咐人私下,先去查土地登记,再实地考察,捏着证词再说。 他本人暂时留在苏州,麻痹视线。 赵家当了个出头鸟,也被弹弓打的找不着北,苏州城内自然知道,燕王不是好相与的。 既然不能对抗,倒不如顺从。 他们邀请朱棣赴宴,中间各式各样的好处送上来,想着喂饱了亲王,自然就好过。 朱棣全部笑纳。 女眷们则纷纷来走沈微的门路,各色精巧的首饰,把玩物件,非常符合年轻人的喜好。 “都留着吧,你不留,她们还觉得是不肯放过的意思。”朱棣瞟了眼,这么安排。 唯有肖家夫人,送了一本很简朴的册子。等沈微问起,肖夫人恭谨回答,“听说县主的新作坊想要推陈出新,研究新的布料花色,民妇不才,也只能收集了近百年来流行过的图样,供县主参考。” 沈微拿着书册,心想这些大家族想要讨好人,真能挖空心思,难怪无往而不胜。 “那我就收下了,日后等新布料做好,少不得要同肖夫人分享。” 肖夫人听出言外之意,喜不自胜。 一切都这么其乐融融。 江家送了重礼,肉疼之余又觉得值得。 赵家的潜伏和失色已经注定,那么名属第二的江家崛起,理所当然。 他们整个家族也在为了这天做准备,被赵家盖在头上这么久,也该见见阳光了! 能当第一,谁愿意做第二? 只是分家的江威想起丹阳县主,还是有点发怵。 明里暗里,他吃过丹阳县主好几次亏,这回,顺带着把赵家都坑了进去,不迷信的他现在也迷信了,觉得丹阳县主克他。 “哈,不过是个年轻女子,当真有这么悬乎?”江家嫡支的长房大少江之恒道,“若是叫我碰上,只有她求饶的份。” “不是我说江威,你被吓破胆子了。” 江威只好不停点头,最后,又想起什么,“大少,赵家要退了,那么从前的香火情也要散了,咱们之前改过的册子.....”是不是得再加固一下? 否则容易露出来啊。 “慌什么?” 江之恒道,“反正当初留的也是赵家名帖,咱们江家只是附庸,翻出来又有何惧?” 首恶跟附庸不同,而且赵家属于特殊时期,没那不长眼的人。 他们只需要安心等待,再把煞星送走就好了。 天气渐寒,煞星本身也该回京述职,他们等得起。 此刻种种因素叠加,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 侍卫曲三藏在草丛里,捂着心口和肩头,但暗红色的血液,还是缓缓濡湿了黑色布料。 失血,失温......再拖下去,他性命不保不说,手头的证据也要随之湮没了。 但是,芦苇林外,还有不少人正在敲击苇杆,寻找他的踪迹。 等也是死,突围也是死。 曲三无比焦躁,他手头的证据,非常重要!绝不能跟着他,一起湮没在芦苇荡内。 他再次勒紧布条,准备试试突围,赌一把。 突然,他的耳朵动了动,似乎听到了船桨拨动的水声。 有小船? 要是有小船,借着地势,或许反而能突破出去,芦苇荡里淤泥和水道遍布,很容易脱身。 曲三弓着背起身,仔细盯着水岸边,准备一举成擒。 小船逐渐近了,船上也没站着力大的壮汉,而只是个十来岁的小姑娘。曲三估摸着自己带伤也能打的过,只要时机看得准。 他蓄势待发,手刀已举起,却跟那小姑娘的视线撞上了。 不好! 曲三暗道糟糕。 这年纪的姑娘受不了吓,只要一声尖叫,就足够暴露他的位置,他再想脱身,可就难上加难了。 曲三健步窜过去,正要把人打晕,对方抢先道,“你是......丹阳县主的护卫么?” 什么? 曲三一愣,停了手。 小姑娘直接说,“我见过你,当初我们一伙人去找县主说作坊倒闭,织娘没工作的事,去过那个园林,就看过你站在县主后头。” 曲三隐约想起什么,也没反驳,只是追问,“怎么认出我的?” 他戴了面纱。 “你的额头,生的跟我大哥一模一样,很饱满,老人家说这是有福气的。” 桑柳儿笑了,招手,“是不是山上遇到野狼了?这个天气野狼跟野猪没食,会下山抢东西吃的。” “哟,撞的还不轻!我捎你一程,带你出去看大夫吧。” 曲三顺势认下,“那就麻烦你了,只是别告诉外人,不然我的差事保不住。” “原来在县主身边当差要求这么高哇!不对也对,那可是大人物么。” 桑柳儿一撑竹竿,小船立刻调转方向离岸,在水波上行驶。 路上桑柳儿叽叽喳喳,就是个无忧无虑的小姑娘,曲三几次想张口,最终还是没忍心。 等他脱离了此地,把证据交到殿下手里,也没什么好担心的,所以曲三闭嘴了。 两人绕路到了一个河岸边,桑柳儿停稳小船,“好了,到了,快回去吧。” 等曲三走后,桑柳儿一屁股坐倒,慢慢说着,“吓,吓死我了。” 天知道从草丛里猛然窜出个壮汉来有多吓人!她心都提到嗓子眼了,生怕被抢劫。 好在她眼睛够利,认出了人,一通胡说八道,这才蒙混过去。 桑柳儿歇了会儿缓过气,借着河水把岸边和船上的痕迹统统去掉,这才若无其事的回家。 到了村口,还见着有一拨人,正在挨个打听最近有没有陌生人出没。 “听说是山贼提前来踩点咧!” “哇,好吓人!” 桑柳儿跟着村里人一起附和,一会儿担忧一会儿害怕,等有人问起她时,直摇头,“下午我在山谷里找药草呢,可惜就找到一小把。” 第八十六章 私盐矿 那群人在桑家村流连许久,直到天黑才离去。 桑柳儿混在人群里,若无其事当吃瓜群众,等人群散后才归家,管紧自己嘴巴,连亲娘都没透露分毫,照常过着小日子。 有她的协助,曲三顺利脱困,还少走弯路,强撑着进了园子后门,人直挺挺往前倒。 同僚扶着人,往内室挪,并全力安慰他,进了园子,没人能越过王爷再来杀他。 曲三强撑着一口气,“重要情报,定要亲自交给王爷!” “好,你先包扎,王爷很快就到。” 有人去禀告朱棣了,朱棣提前从宴会回来,坐到曲三床边,把挣扎着要起身的曲三按住,“歇着歇着,伤口要紧。” 曲三扶着肩头,只是略动了动,伤口又被撕裂了,可见他伤的多重。 只是见到王爷了,曲三才松口气,“属下,幸不辱命!” “你到底发现什么,让对方激动成那样?” 俨然是下了追杀令,要不是他的亲卫在战场上历练过,也很难脱身回来。 曲三苦笑,从头说起。 江南藏着大量隐田,已经是不争事实,只不知道牵涉到哪些官员和大户,又有哪些人在中间大开方便之门。 赵家这个目标最明显,曲三就是先顺着赵家这个目标查的,毕竟旧档案还在,谁经手谁动的手脚,藏不住。 结果,先查到了江家操作的尾巴。 “赵家次子赵有义,他妻室是江家长房的三女,她去拿赵家的拜帖和印鉴,很方便,再以赵家的名义疏通关节,更没人质疑。” “而这位江夫人办这些事,赵有义其实隐隐知道,但没当回事,在他看来,不论出什么岔子,赵家都包的住。” 谁曾想,会有树倒猢狲散的一天? 而江夫人的行贿对象,不仅有衙门书吏,还有当地长官,牵涉很多人。 曲三也是费了功夫,才查清楚的。 但这也不是曲三被夺命追杀的原因。 曲三缓了缓,又道,“私藏良田,还不是江家做过最横的事,属下在寻找被淹没良田的过程中,还发现了一处小山谷,发生了一次小型地动,结果震出来一座小型私盐矿,他们见猎心喜,就决定瞒下来,自行牟利。属下看到附近有运输的车辆,有洒落的盐粒,还没来得及看到更多,就被江家发现踪迹,一路追杀了。” 哟,不要的九族可以送去修路,干嘛浪费呢? 朱棣惋惜的想。 盐铁从汉代开始就有官府专营,民间不能碰,没想到,江家胆色过人,买命钱都敢赚。 隐田和私盐,九族死的邦邦硬。 朱棣又仔细询问细节,记录下地形,让曲三安心养伤。 “他们跑不掉的。” 这么硬的证据,死定了。 不过朱棣也谨慎,准备再派一批人去查探地形,记下证据。 不过这群犯事的,是当场格杀呢,还是调来军队再格杀? 朱棣选后者。 汤德虽忠心耿耿,但朱棣不想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再者,调动本地的人马,人多口杂,只怕不小心会泄露消息。 江家是地头蛇,还贿赂许多官员,谁知道有没有后手和私兵,毕竟都敢贩卖私盐了,恐怕养的护卫也不少。 谨慎起见,还是调应天兵马来的好。 朱棣打定主意后,当即动用特殊通信渠道,去找大哥请旨调动人手。 至于他爹? 这点小事都让爹知道,这不是给江家抬咖吗? 朱棣吹声口哨,摩拳擦掌,等着收拾江家。 不过应天人马过来这三五日,还要继续歌舞升平,麻痹对方。 朱棣继续“沉醉”在各路人马的招待中。 沈微也在接待各府的女眷,她包了城内最有名的酒楼,宴饮为乐。 不过,这次来了个不速之客,没拿请柬,却报上姓名,要来参宴。 沈微懒懒抬头,“谁啊?” “赵二夫人。” 她? 丈夫被流放了,还有心思宴饮? 沈微也想见见对方,就让人放行了。 不多时,赵二夫人就顺着台阶,缓缓上来。 她生的不是特别出众,但一双眼睛炯炯有神,透出十二分的不服输来。 一看她的容貌,沈微就能断定,这是个厉害角色。 赵二夫人见面后躬身行礼,然后要给沈微敬酒,等沈微说不饮酒后,她立刻改口说要敬茶。 沈微受了她的茶,点头道,“赵二夫人宽坐,自便就好。” 她有自己的交际圈,也不需要沈微安排。 赵二夫人寻了个地方坐下,环视一圈,寻找熟悉的面孔,见大家对她窃窃私语,也不在意,自斟自饮喝了一壶酒,飘然而去。 等沈微发现时,她已经走了两刻钟。 奇怪,这人来一趟,是冲着什么? 沈微不解。 而赵二夫人出酒楼后,直接吩咐马车回娘家。 江家,江之恒正为了私盐矿泄密的事,焦头烂额,听到妹妹回来,也没好气,“又来打秋风?告诉她,没可能!赵有义已经栽了,总不能再把江家也填进去吧?” “给她五十两,打发了!” 江之恒刚说完这话,就看到三妹缓缓进来,好似没听到他刚才说的话。 江之恒也不在意,当面他也这么说。 “三妹,若是提赵有义的话,就别说了。” “大哥,江家的灭门之灾近在眼前,你还有心思关心赵有义?”赵二夫人捧着茶水,慢慢说道,“私盐矿的事,被人摸着尾巴,大哥都不急么?” 江之恒怎么不急?抄家的罪过,泄露一丝,他都急的上火! 但对方溜的太快,到底是偶然路过的山民还是探子,他都不知道,后续又该怎么收尾? “在不知详情的情况下,最好做最坏的打算。大哥,若那是知府的人,又或者是燕王的人,江家准备怎么应对?” 江之恒一噎。 知府的人,或许还有点贿赂的指望,若是燕王,那全家都可以等着上吊了。 朝廷本就看江家不顺眼,到了燕王手里能容情? 第八十七章 送行宴 知府汤德可以诱之以利,威之以害,他图谋的是仕途昌盛,未必没有谈判余地。 可燕王不行。 私盐矿等同于伸手到燕王的兜里,掏他的钱,这谁能忍? 江之恒还是忍不住心存侥幸,“不一定啊,若是燕王知晓,他能如此淡定?” 不该立刻发作么? “他是亲王,能没一点城府?算了,我是出嫁女,抄家也抄不到我头上。”赵二夫人起身,“行了,大哥再会。” 走的毫不犹豫。 江之恒一下急了,把三妹拦住,“有话好好说么,你急什么?” “不是我急。大哥,咱们干的就是杀头买卖,你却连杀头的觉悟都没做好。” 赵二夫人淡淡道,“何不干脆束手就擒,兴许还能留个全尸呢?” “谁说的!”江之恒额头青筋直跳。 “大哥,你打量我不知道有人窥探矿厂,露了痕迹?你查到线索了么?想想苏州城内,谁有那个本事,把痕迹盖的严严实实?”赵二夫人反问道,“不做最坏准备,等抄家的人上门,再来后悔么?” 江之恒拳头握紧。 不得不说,三妹几句话说到他心里,把侥幸之心,完全去掉了。 “那该怎么办?” “先下手,为强!” “不行,不行,你让我想想,再想想......” “那大哥慢慢想吧,我回去,先把水陆道场预备着,肯定用得上。”赵二夫人拍拍衣襟,再次起身。 这次不论江之恒怎么拦,她都扬长而去。 独留下江之恒神色复杂,变幻不定。 三妹说的有理,但亲自动手肯定不成,得找些亡命之徒来才好。 * 清早起床,沈微发现院子里,气氛格外好,哪怕没明说,但那股松弛的氛围,脸上微小的笑意也盖不住。 她去找燕王,朱棣身上的放松感也一样。 见她疑惑,朱棣索性说,“可能这几天就回应天吧,有人来接应我们。” 那也不至于安心成这样吧? 沈微转念一想,多半是有了什么有利筹码,让朱棣安心。 苏州大小官员给二人准备了送行宴。 因为朱棣自己透露的口风是打算趁着年前,再把扬州和无锡也巡视了。 无人在意,苏州众人只觉得松口气,可算是把一尊大佛给送走了。 送行宴安排在郊区的太湖边上的画舫内,风景优美,占尽地利。 沈微正在跟人推杯换盏,酒酣耳热之际,突然听到身后有人突然欢呼说:“你是说我找了十年的神医,终于出现了!天呐,我的病有救了!” 一堆人围着祝贺,祝贺他的病有了痊愈希望。 沈微刚要道喜,听到伺候酒水的仆人喜滋滋跟同伴说,“我儿子要娶媳妇了,过几天就办宴席呢!我这次赚的钱,刚好够用。” ? 沈微缓缓敲出一个问号。 补兑! 她干脆起身,远离了宴会中心,站在外头吹风。 不远处传来一个羞答答的声调,"你的告白,我已经等了十年,终于等到了!" “阿达,我们在一起吧!” 不对不对不对! 今儿到底是什么好日子,怎么到处都是插旗的? 活活把人插成戏台老将军了! 沈微甩甩脑袋,把古怪的念头甩开,并决心加强警惕。 这种“回老家结婚”的fg,听着就不吉利,还叠加了她明日就离开苏州的fg,威力很大啊。 沈微吹了会儿,又返回大厅,听到有人提议游猎,还说猎物已经驱赶完毕,只等着大显身手。 都知道燕王武力值高,把他捧的天上有地下无的。 朱棣听着高兴,带上弓箭,准备露一手。 上了年纪的官员喝的微醉,没跟去,跟去了三五个年轻力壮的人,也是想要混个眼熟。 他们还庆幸没人争抢这机会。 沈微缓缓坠在队伍后头,刻意远离了岸边。 银松不解,“县主怕水?” “我不怕水,我是怕来自宇宙的神秘力量。” 万一突然发力呢?眼前最大危险就是岸边,离远点,总归是好的。 正德都能突然落水,治了两月后“不治身亡”呢!她“大伯”朱由校也能嘎巴一下落水噶掉。 不吉利,相当不吉利。 沈微警惕岸边,还留神跟着朱棣,不知不觉,队伍走到了一处远离人群的小山坳。 朱棣作为在场地位最高的,率先挽弓,嗖一箭,扎穿两只野兔,赢得一片喝彩。 “哈,小道而已!” 朱棣眼神扫了一圈,突然道,“义妹过来!这野兔皮硝制了,给你做个护手,应该够吧!” 沈微骑马上前,朱棣看似在指野兔,其实悄声道,“情况不对,有埋伏。” 沈微一惊,正要到处看,被朱棣死死拦住,“别看,别惊动对方,你看前方,那些野兔正在四散逃窜,说明草丛里有什么东西。而且一些草,压痕也不对。” 沈微抬头,果然,情况跟朱棣说的一模一样。 她定定神,也低声道,“怎么办?” “怎么办?看来有人狗急跳墙了,就是不知道在场的人,知道多少。” 朱棣唇边扬起一丝轻蔑,看着在场之人。 这点准备就想对付他,也把自己想的太简单了。 不过狮子扑兔,亦用全力。 “让护卫跟紧些,你自己留神注意。” “好。” 沈微脸上还带着笑,但悄悄把匕首和箭筒都挪到趁手的位置,手掌紧张又僵硬的勒着缰绳。 她就在电视上看过追杀,哪儿经历过! 但不行,她的人设经历过,事后要出现纰漏,所有的努力都白费。 沈微深吸气,让自己保持镇定。 杀手来就来吧,论武力值她的确不高,但谁来杀她,她也要狠狠划回去一刀! “四哥,这两只野兔可不够啊,别忘了义母和嫂子。”她提高嗓音。 “行呐,再多围猎几只!” 朱棣豪迈一笑,不动声色远离刚才设有埋伏的区域。 沈微紧随其后。 他们撤离了这块区域,提起的那口气还没松下去,就看到末尾的一个小官,稀里糊涂被绊马绳一摔,从马上倒栽葱掉了下去。 “哎哟,疼啊!” 小官大声呼痛。 朱棣面色一变,也顾不上别的,一扬马鞭,“撤!” 他还没喊出第二声,又有二人被绊马绳绊倒,摔懵了。 沈微急忙伏在马背上,躲避可能会有的暗算。 跑,往哪儿跑啊! 朱棣环视一圈,发现跟来的官员脸上都是懵的,被突来的惊变吓住了。但这吓中间到底几分真,几分假,只有老天知道。 他懒得分辩,一律归到不信任去。 现在,跑了再说! 一群人俯身,低头就跑。 槽糕! 设伏的人暗道倒霉,没扳倒目标,急忙追问他们带头的大哥,怎么办? “追!” “拿人钱财,与人消灾!我们收了足够花十辈子的钱!” 他们原先设想是在岸边设伏,先把人绊倒,再假装是有风暴,吹翻了船,燕王一行不幸遇难。 事后查也查不到什么。 而在场的官员为了自身安危,也会咬死是风暴! 结果开局就出师不利,让人跑了! 这下惊动大了,还引起猎物警惕,错过这机会,再也没了。 他们只能追上去! 第八十八章 燕王,你还有伟业未成 两拨人马展开追逐战,咬的很死。 沈微死命搂着马脖,身躯顺着地形颠簸歪斜,她连一声都不敢吭。 逃命时刻,速度为要! 幸好,对方没带什么重型武器.....沈微的庆幸刚在心底滚了两圈,就听到耳边噗嗤一声,一支长箭擦着她耳边,铮,射掉了她的簪子。 簪子滚落,瞬间被马蹄踩的稀碎。 沈微耳边,是火辣辣的疼。 她没去触碰伤口,把脸深深埋进鬃毛里。 随后陆续几声弓弦响,有人中箭,有马匹被扎到屁股,唏律律悲惨嘶鸣,哀叹自己的命运。 没人回头去看。 艹! 朱棣双目要喷火。 这群杀手小喽啰丝毫没被他放在眼里,若是给他一队兵,能杀到片甲不留。 没想到今日虎落平阳被犬欺,被追的这么狼狈。 明明大哥的大军,还有几个时辰就到了! 倒在这里,好生倒霉! 噗嗤! 朱棣看着自己的亲卫孙四后心中了一箭,身子歪了歪,从马上跌落。 他的脚缠在脚蹬里,后背一使力,硬生生翻了上来,但背后的暗红色慢慢扩大。 其余人没去协助平日出生入死的同伴,而是默默变换阵型,护好朱棣的后背。 就算死,殿下也是最后一个! 朱棣心疼的,嘴直哆嗦。 这些亲卫十岁就被选到他身边,一起习武出征,同吃同住,论起相处时间,甚至超过了一些异母兄弟。 但现在,一个个豁出去了命,要保护他的安危! 损失一个,他都心疼,不能白白耗在这里啊! 这些好汉子,应该驰骋在战场上,而不是死在宵小的阴谋里! 朱棣心念电转,快速思考军队出发,可能会走的路线。 要来苏州,一共也就两个方向,要么港口,要么官道。按照大哥说的行军速度,多半是港口! 他现在信不过苏州的任何人马,只信大哥! 他拨转马头,闷不吭声的朝港口去了。 追击杀手见方向有异,察觉到不妙,立刻告诉了带头大哥。 大哥略一思索,就明白为什么。 但去港口的路上人烟稀少,符合他们的谋划。 参加送行宴的人多数都在船上,只有小部分跟着来游猎,都杀干净,事情也就瞒住了。 现在,继续! * 唔! 沈微听到身后的银乔发出一声闷哼。 她捂着胳膊,鲜血顺着手指缝流下来,而伤口箭簇黑沉沉的,并不是普通箭支。 银松匆忙吐出两个字,“强弩。” 射程短,但力道强,入肉三分。 “殿下,分兵逃吧!我们分两路,一路去求援,一路去诱敌,不然都逃不掉!” 孙四脸色煞白,还强撑说出这句话。 “好,分兵!” 形势让朱棣迅速判断,分兵才是上策。 他解开大氅,被孙四迅速接过,亲卫们开始自动分成两队。 不需要商议,不需要争夺,他们已经决定好谁生谁死。 银乔已经要来抢沈微的大氅。 沈微格挡,“不行!” 她心脏砰砰直跳,肾上腺素激升,让她脑子有些不清醒。 “我留下!否则,对面一眼发现!” 沈微察觉到,眼前是个巨大的,刷人设机会! 试问一个人连性命都可以舍弃,是不是能证明,她一腔真心? 除了血缘亲情,谁能做到? 所以她坚持,“我留下!” “沈微,现在不是任性时候!” “我不是任性!而是为了保证殿下的万无一失!” 沈微深深注视朱棣,心头把这张脸带入成沈爸爸,才能感情充沛说,“燕王殿下,你还有宏伟基业没有完成,绝不能倒在这里!” “走!” 她一狠心,鞭子扬起来摔到朱棣坐骑上。 受惊的马唏律律仰头,然后闷不吭声急速飞奔。 朱棣回头,死死盯着沈微,看口型好像在说,等他回来,沈微死定了! 那就等回来再说吧! 沈微跟上领头的孙四,闷头狂奔。 * 在乡间小路上,所有人继续狂奔。 沈微嘴唇哆嗦着,心底无比后悔,狂抽自己耳光。 让你逞英雄,让你逞英雄! 跟着朱棣跑不是挺好么!现在好了,小命要交代在这里了! 这人设是非刷不可么! 沈微笑的比哭还难看,对,这人设就是非刷不可! 试问哪个后代能眼睁睁看着祖宗赴险? 万一出个岔子,可能整支族谱都跟着融化了。 所以,这险沈微非冒不可。 她一边抽自己,一边祈祷追兵来的慢些,再慢些。 时间拖延够了,援兵就被带来了。 但沈微一直以来的好运气,好像被用光了。 他们不熟悉地形,对面可熟悉的很,追逐战两刻钟后,已经撵上了他们。 杀手举起强弩,来回选择目标,最后定到沈微身上。 这是个足够重要,又能拖后腿的目标。 铮,强弩扎进了沈微的左边肩胛骨,入肉三分。 沈微疼的差点下马。 银松急忙去扶她,就慢了那么一点点,马队被人追上,挡住去路。 对面的杀手故意缓缓下马,一步一顿来到她们面前。 有人硬拉沈微下马,沈微疼的喘不上气,但还记得,拉着银松,挡住孙四。 不能叫他们发现,燕王不在,拖的一刻是一刻。 杀手头领用马鞭抬起沈微的头,“丹阳县主?” “是我。” 沈微直起腰,“有何贵干?” “求县主帮个小忙。” “什么小忙?” “借你项上人头一用,换我们兄弟的荣华富贵。” “对方出多少?” “十万。” “那你赚了,他亏了。” 沈微按着肩头,一字一顿道,“我的脑子,能轻易弄来百万两,区区十万,打我脸呢!” “还不服气。” “我一个民女,被越级封为县主?凭什么,凭的就是我脑子!” 杀手一顿,仔细打量沈微的脑袋。 “可惜,这么金贵的脑子,死了后,跟路边的野狗没区别。” 杀手开始抽开刀,“有遗言么?” “有两句。” 沈微偏了偏头,看着自己的左肩,“第一句,人果然要避谶。” 冒充谁不好,冒充长平,这下左手中招了吧? 只可惜在场无人懂她的冷笑话。 “第二句,考虑考虑把我扔河里,假装淹死么?” 第八十九章 枪响 杀手一顿,偏头思考。 沈微心提到嗓子眼,偏还要解释,“掉水里淹死了,是我倒霉。要被谋杀的,凭那位的性格,恐怕很难善了啊。” “我不怎么重要,但是“县主”这个名头,很重要。” 有句话叫打狗(?)看主,手下小弟被人群殴了,带头大哥都要找回这场子,不然以后怎么在江湖上混? 杀手神色松了。 “有道理.....”他突然变脸,“你以为我会这么说么!闹到现在,你们都是必死无疑了!至于死成什么样?葬身鱼腹成了肉糜,又有什么区别呢?” 沈微心再次一沉。 要这种借口都劝不住对方,她小命真的危矣。 “不过呢,也不是不能给你一个机会,就当是属于”县主”的优待。”杀手转动匕首,“来,你去砍燕王一刀,砍到哪儿,你自己的哪儿就保住了,要是砍到心口,小命就保住了。” 然后事后被老朱千刀万剐么? 这么不划算的买卖,沈微做不了。 她垂着脑袋,“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 “好可惜....” 沈微在观察地形。 他们去路被挡住了,但未必没有突围空间,就剩下侧边的河岸,河水滚滚,兴许藏着生机。 可对方带着强弩,连射的话,她可能躲不过去。 沈微强笑着,还要继续扯两句,突然一个声音冒出来,“大哥!这不是燕王!” 糟糕! 孙四被人推搡着出现,他跟朱棣身形差不多,站在远处能蒙过去,但杀手靠的太近,孙四带着大氅兜帽不吭声,一时还行,多说两句,自然有人质疑,堂堂亲王怎么不说话? 就发现了孙四。 孙四捂着肩头,面对暴怒的杀手,只是狂笑:“我孙四死不足惜!但你们想要碰殿下一根毫毛,都是做梦!” “等殿下带着人手回来,你们会死的比我惨十倍,百倍!” 当即有恼羞成怒的杀手,再次拔刀插入孙四的伤口,还拧了一圈。 孙四闷哼,咬死了不出声。 杀手头目的目光调转到沈微身上,“没想到县主也被当成了弃子,用来诱敌,这义女果然是义女,不金贵!” “处理掉,继续追!” 对方突然觉得心口一凉。 低头先看到一片黑发,然后,才是沈微的笑意。 “砍到心口,保住小命!” 沈微重复。 她刚才离头领这么近,机会这么难得,她拔掉匕首,揉身而上,噗嗤一声,扎入对方心口。 擒贼先擒王! 随后,沈微的左肩被踹了一脚,疼的天旋地转,半边身子都是麻木的。 少说也是个粉碎骨折。 “大哥!” “贱人!” 杀手们乱做一团,而亲卫们立刻拔刀对战。 一片混乱中,银松连滚带爬的把滚到角落里的沈微扶起,"姑娘,姑娘!" 沈微眼前都是黑色,痛的上不来气,银松的呼唤也是若隐若现,直到缓过劲来,才听到声音。 “姑娘,跑!先跑!” “你们怎么办?” “我们本来就是为了此刻准备的。” 银松居然笑了笑,"走吧!" 她使劲推了沈微一把,沈微径直滚到河岸边,“顺水漂流,他们追不上的!” “我跑,你也要跑!” 沈微扯着银松的袖子,“一起来的江南,就要一起回去!” “还想跑?!” 刚才被沈微捅伤的杀手头目狰狞笑道,“统统给我留下!我要死了,你们都别想活!” 他一刀砍了过来。 银松情急下,覆盖到沈微身上挡刀。 沈微起不来身,瞳孔映照着杀手头目的长刀,变大,变近,最后划破了银松的衣裳。 砰! 一声炸雷! 炸的在场所有人耳朵嗡嗡作响。 随后是落雷一般的马蹄声,迅疾靠近,以十倍百倍的人数,将杀手们包围。 形势,逆转! 朱棣吹了吹枪铳的硝烟,随手扔给后头人,刚才的炸雷声,是他开枪带来的火器声。 他笑的如同恶鬼附体,“现在,咱们好好玩玩!” 也好出一出刚才被追杀的恶气! 朱棣身后,是盔甲整齐,军容整肃的大军,旌旗飘扬,无比肃穆。 杀手头目见到这个情况,心知没了退路,竟一狠心,抹了自己脖子。 还是,死士! 朱棣冷笑,死的越干脆,越可疑! 毕竟整个江南养得起死士的人,屈指可数。 朱棣跳下马,咬牙切齿站到沈微面前,”逞英雄!本王用得着你逞英雄么!” 沈微咧嘴笑。 “用得着,和我该做,是不同的.....” 沈微还没说完,眼前再次一黑。 感知安全,心神放松,刚才受的伤翻滚上来,人就晕了。 * 一群杀手再强大,也强不过军队。 也是朱棣命不该绝,分兵后刚到官道,他就看到了被派来的大队伍。 两边汇合,朱棣直接带人杀了回来,擒下这些杀手。 头目有胆子自尽,但他这些手下可没有,一番拷打,自然会把线索透露出来。 苏州城内掀起腥风血雨。 那些还在参宴的客人才知道,近在咫尺的地方发生了一起亲王刺杀案。 那可是亲王啊! 谁脖子痒痒了,想要拔下来挠一挠? 事情闹的如此之大,可千万别把血溅到自家身上! 大家都缩紧脑袋,不敢冒头。 而朱棣握着查来的情报皱眉,“是江之恒一人所为?” “是的殿下,杀手那边转了三次线,但能查到,是江府的长子江之恒做的。” “孤的意思是说,不是江之恒的父亲?江家的家主” 手下悟了,“是,八成是江家家主,不然只是一个身无官职的长子,哪儿来的这胆子?” 朱棣满意了,“行,下去吧!传信回应天府,让江御史给孤个交代!” 区区一个江之恒,本来性命就在他手里,总要多些人,来填平他的怒火吧。 第九十章 安全 郊外章园。 整个苏州最好的大夫都被叫来,最好的伤药被安排来,只为了给燕王随意取用。 压不住的痛呼,在院子内回荡。 “再等等,马上就好了,咬住软木!” 大夫催促道。 亲王的贴身护卫孙四被剥了外衣,三个兄弟同时抱住他,制止他挣扎。 先拔箭,才能治伤,孙四很清楚。 但那强弩歹毒的很,箭头上做了特殊机关,一入肉就冒出十二根铁丝,死死扎进皮肉内,牢牢扒住,若是想拔箭,就要生生扒下来一块肉!或者一点点拆解。 所以就算孙四是个铁打的汉子,也扛不住这关。 大夫一动刀,他疼的肌肉痉挛,身体颤抖。 疼,深入骨髓的疼! 大夫反反复复,找不到下手的地方,不得不提议,“不行,这样伤者太痛苦了,也容易伤着其余筋脉。殿下,能不能试试”麻沸散”?” “那是何物?” “是老祖师华佗传下来的方子,可以麻醉人体,减轻痛苦。” “有这种好东西,你不早拿出来?” “这东西服用有副作用,有的人不能服,会有各种后遗症,所以才要慎重开药。”大夫解释,“药提前准备好了,先端上来,让这位大人服用一口,试试。” 孙四被人搀扶着,灌了一小口麻沸散,等着药效发作。 半盏茶后,他开始觉得,身上有些木木的,一贯灵活的腿脚也举不起来,当然,肩头的痛觉也淡了。 大夫仔细观察他的皮肤和咽喉后,确定消受的起麻沸散的药效,这才让人饮尽一整碗,并且解释道,“有人喝不得这药,之前我也准备过,结果对方喉头水肿,突发风疹,险些救不回来。还有,别的后遗症。” “什,什么候乙争?” 孙四原本清晰的嗓音,逐渐变成了大舌头。 他很惊奇,又很困倦,目光定定的,落不到实处,飘飘忽忽盯着。 “孙四,孙四?” 孙四露出一个傻笑,跟平日的精明截然不同。 朱棣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寻找孙四的视线,“你的俸禄放在哪儿?” “栽,栽窝床底的沐格里....”孙四含糊回答。 “有多少钱?” “义千多棺.....”孙四嘟囔舌头,慢慢说到,“牛,牛给我娘用的....” 他平时扣的要死,一文钱都要精打细算,王府的高俸禄都被他存起来,说要以后买田买地用。 如今却连这个都能说,可见人是真的迷糊了。 “这就是后遗症,”大夫补充,“运气好的只维持三天,运气不好可能会持续一个月,所以麻沸散不能乱用。” 朱棣直起身,这药还真不能乱用,否则容易出问题。 “行了,先治伤!” 有了麻沸散,孙四果然不再乱动弹,胳膊也软下来,方便大夫取箭头。 大夫沿着肌肉纹理剖开,小心取出一个个狡猾的扎头,最后缝合皮肉,敷上药粉,才算是完工。 接下来,还有其余侍卫要治疗,他们看着开始胡言乱语,自爆隐私的孙四,纷纷摇头表示自己扛得住。 但歹毒的箭簇表示,那是你们不知道我的威力! 最后,有一半多人的人,还是咬牙服下麻沸散。 朱棣收获了一屋子大马猴。 他饶有兴趣的转来转去,挨个打听他们的小秘密,很快,有人开始鬼哭狼嚎,说自己小时候偷了三块糖没承认,还栽赃给了弟弟,最后害弟弟挨了一顿打。 朱棣听着哈哈大笑,心底突然冒出一个绝妙主意来。 试试! 这群人包扎完毕,朱棣亲自把大夫引到侧院,“这还有两个伤者,也要用麻沸散。” 沈微和银乔都中箭了,都要包扎,银乔鬼哭狼嚎,挣扎着劝退大夫。 银松哪个都想上手帮忙,但看着箭头,下不去手。 大夫带着熬好的麻沸散,再次分别喂药。 不多时,银乔就不喊了,脑袋也垂了下去。 借口让银松照顾妹妹,朱棣把人支走了。 随后让大夫过去包扎伤口。 沈微早就疼的半死不活,听到有麻沸散这种好药,一饮而尽,等着药效发作。 这疼的,让她第一万次后悔逞英雄。 但很快,麻木的感觉从伤口传上来,面前人影晃荡,身穿棉袍的大夫突然变幻,成了一颗圆滚滚的龙眼。 龙眼张了手,拿着刀给自己开刀? 她忍不住说,“龙眼医生,你的医术是在莆田进修的么?怎么这么疼?你有行医执照么?” 建国后不是不让成精么?还是这位是建国前成精的? “有,有,都有。” 大夫已经习惯病人胡乱说话,主打一个事事有回应,说什么都应声。 沈微看看龙眼大夫,看看伤口,又看看面前站着的物体。 穿衣服的鸭子? “你,你又是哪儿的?” “孤是燕王,你的义兄。” 那我不也成鸭子了?沈微惊恐的扇动翅膀,还好还好,翅根还是原来的模样,她应该没变鸭子。 说起鸭子,就会想起全国有名的北京烤鸭。 沈微压低声音,“你不说我也知道你是哪儿的,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 “北京烤鸭,其实是南京烤鸭!哈哈哈,你肯定是从南京来的!” 朱棣一颗心都提起来了,听到这话没好气道,“胡话!” “什么胡话!南京地势又好,养的鸭子肥厚肉多,最好吃了!等燕王去了北平,就把鸭子带去,成了霍赫赫有名的北京烤鸭!” “北京,那不是北平么?” “是先有北京,还是先有北平来着?我就记得北京是首都!” 朱棣瞳孔一缩。 眼下没有首都这个词,通称京城或者京师,但两个字组合起来,不难猜出其中的含义。 北平成了首都? 朱棣恨不得摇晃沈微,这话到底什么意思! 沈微嘟囔着,“北京是首都,是心脏!但是涌去心脏的人多了,容易得心脏病.....”沈微嘟囔,“房子还要十万一平,抢劫都没这么快的.....” 朱棣擦汗,这真真是胡话了,十万两一,一平的房子,天宫都没这么贵的! 沈微荒腔走板的唱起曲子来。 “燕京啤酒,倍儿好喝!” “北京烤鸭,十分地道!” “北京故宫,日行三万步!” 调子乱的很,且一惊一乍的,把朱棣弄的七上八下。 他挥手示意大夫快些包扎完毕,他有些话要单独的问。 第九十一章 胡话和麻沸散 大夫识趣的退出去。 室内只剩两人。 朱棣再次检查内外,确定无人偷听后,这才仔细观察面前的人,问出第一个问题。 “沈微,你到底姓甚名谁,年几何?” 沈微视角,就是一只鸭鸭很郑重询问她的来历,她也配合的压低声。 “我有三个名字,你想听哪个?” “都要!” “第一个!杨小花,家住下河村,年十六!梦想是出人头地。” “第二个,沈微,年二十三!梦想是回家。” “第三个名字,”沈微随之放低声音,“也是最大的秘密,你如果听了,可就再也回不了头,你确定要知道么?” 这世上能有他不能知道的东西?朱棣好笑,“说。” “这可是你自找的,有些秘密听完就会像跗骨之蛆一样,永远永远跟着你.....” 沈微做足了恐吓姿态,这才道,“第三个名字,媺娖,媺字来源于《周礼·》记载"以媺诏王",而娖来自于《说文解字》,都寄托了父母的美好愿望。而年龄是,负252岁!” “不对,应该是负251岁?今年要过去了.....”沈微喃喃自语。 朱棣都做好倾听秘密准备了,结果还是听到一堆胡话,还越扯越远。 要不是知道此刻沈微神志不清,他真要死命摇晃,命令她说实话! “好了!” 朱棣欺身,“你少装疯卖傻!说实话,你有什么阴谋!到底来自何方势力?准备做什么?” “你能骗过我娘,骗过妙云,可骗不过我!老实交代!” 沈微突然脸色一变,刚才的傻气一扫而空,气势凌人,丝毫不弱于朱棣。 “怎么燕王殿下觉得,全天下就你一个聪明人?其余人都是傻子?” “这世上聪明人固然不多,但也从来不少!” “那你觉得,我图财,图势,图权?又图到了么?” 她昂着头,脊背挺直,充满着宁折不弯的傲气。 大不了,一起玩完。 朱棣语气放缓,“刚才孤说的是玩笑话,莫放心上。” “嘿嘿,我也说的玩笑话,模仿别人的,像不像?!” 沈微又傻笑起来,“我爹最喜欢这么板着脸吓人了,不过,吓不住我!” “他那点小算盘,唬得住谁啊!也就是娘吃那一套。” 她嘟嘟囔囔的,又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朱棣看着她又露出傻乎乎的笑意,竟不晓得这到底是装疯卖傻,还是浑然天成的演技。 关键还软硬不吃。 他妥协了,“那你是哪儿的人,这总能说罢?” “那我小声告诉你,你不能让外头的龙眼听到,看在你是鸭,我是鹅的份上。” 沈微语重心长道,“我是从未来来的人,知豆不?未,来!” “是不是不认识这两个字?来来来,我亲自给你写一遍!” 她从枕头底下掏出笔记本和石墨笔,在上面一撇一捺的写,“未,来.....” 她刚写了一个字,突然脑袋一歪笔一扔,扑倒在被褥上。 朱棣吓了一跳,这药是不是有问题?把人药出毛病了! 他颤颤巍巍的伸手去探鼻息,发现呼吸平缓,这才放下心。 不是出事就好。 他把大夫叫进来,大夫检查过后说,伤者精力不济,眼下是昏迷了,等精力恢复,自然就醒了。 朱棣把侍女叫来照顾人,自己回书房,仔细回忆刚才跟沈微的对话。 一会儿胡闹,一会儿理智。 人都说酒醉三分真,醉话包含着三分真心,那药话能有几分真? 他的注意力落到那句话上。 母后和妙云都是聪明人,要说被骗术骗过,他是不信的,可到底什么样的情况,能让她们另眼相看呢? 一个很不可思议,但又能解释通一切的念头,冒了出来。 如果照这个方向想,一切都说得通了! 朱棣猛拍大腿,他悟了! 这次是真悟了! * 解决完一桩心事后,朱棣心情大好。 他心情好,别人的心情可就不太美妙了。 送行宴当日,大小官员汇聚,本来庆幸煞星马上要走了,结果居然有人行刺谋逆?当真是活腻歪了。 等最后风声透出去,是江家所为,原先跟江家熟识的人,恨不得当场划清界限。 同为世家,黄家甚至有些庆幸自个胆小,只是附庸,不知道此等大事。 谋逆之罪,祸及全家啊。 眼下,只等着看燕王准备怎么揉搓江家了,想要个丸子,江家不敢带一点棱角。 应天府也震动无比,事情一发,江父立刻脱冠请罪,不求给孩子生路,只求死的别太难看。 他很清楚,江家这次完了! 甚至死的会比赵家更难看。 赵家好歹也是全身而退,只牵连了次子,江家.....唉! 不求别的,能保住一房人,一点人丁,就还有重来的机会。 可惜,皇帝拒绝了他的求见。 江御史从早等到晚,地砖的冰凉浸透了膝盖,也没等到御书房的大门敞开。 他心止不住的往下沉。 可平心而论,若是有人想杀他儿子,他拼了老命也要报复回去! 何况那是帝王之子! 江御史不知道自己还能有什么筹码,求的宽恕。 直到一个身穿衮龙袍的身影,出现在江御史背后,低声邀请,“江大人,东宫一叙?” 江御史被人搀扶起来,一瘸一拐进了东宫。 进去后,朱标开门见山,“江大人,这次江家死定了!” 江御史苦笑,他何尝不知呢? 他只求死的好看点。 所以朱标拿出一张登记着人名的纸,“供出你的同党,孤可以去求父皇轻判。” 江御史颤抖着拿起纸张,扫过,“这些人,这些人臣根本不熟悉......” “但他们就是你的同党!”朱标斩钉截铁道,“死贫道还是死道友,江大人应该会选吧?” “那他们,他们.....” “只是贬谪,没大碍。”朱标承诺着 江御史苦笑道,太子意图很明显。 这些大臣身居高位,还狡猾的很,找不到什么把柄,又占了位置,惹人厌烦。 得了机会,当然要被赶下去,换上太子的自己人。 可他有的选吗? 就像太子所说,死贫道还是死道友,这个选择不难做。 他很快收起纸张,恭敬俯身,“臣,愿意最后尽忠一次!” 第九十二章 江家后续 苏州地牢。 江家人整整齐齐。 江之恒享受单独牢房待遇。 可不是他真有这么大面子,而是牢头发现,跟江之恒待在一个牢房的江家人对他恨之入骨,忍不住拳打脚踢。 半天不到,江之恒鼻青脸肿。 生怕打死了人犯没法交差,牢头才给他安排的单独牢房。 打不着,江家人就骂,口水飞溅,脏话满天飞。 鉴于他们是一家人,最后唯一受害者是江家的祖先。 江之恒忍不住反唇相讥,“难道家里的银子你们没用没享受?现在来放马后炮,有用么!” “私盐买卖也不会砍全家的脑袋,顶多是你倒霉....”有人嘟囔。 江之恒气笑了。 原来赚钱的风险他冒,享受对方来? 还有这么便宜的事? 江之恒破口大骂,“晚了!要死大家一块儿死!” 江家人继续喋喋不休的唾骂。 江之恒表面严厉,实际上心头懊悔无比。 他都不知道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 私开盐矿,顶多是死他一个,可袭击亲王,那是要死一户口本的! 当初到底是怎么猪油蒙心,居然觉得三妹主意很好,要去袭击燕王呢? 不对不对! 他当初只是想要找人来吓唬吓唬燕王,最好把人丢进湖水里,再伤风感冒病上半月,让他有足够的时间收拾收尾,怎么就变成刺杀了? 江之恒想到此处,猛拍大腿。 上当了! 他摇晃栏杆,对着牢头大喊,“我有情报要上交!我会去袭击燕王,完全是被我三妹撺掇的,她才是罪魁祸首!” 他连喊三遍,牢头不得不记录下来,然后禀告长官,长官再派人去赵家问询。 江之恒等的十分不耐烦,心底咒骂该死的三妹,他要死了,对方也别想好过! 等牢头过来,江之恒满怀期待,等着看三妹倒霉。 牢头慢吞吞的说,“别看了,她早你一步,走了。” “走了,走哪儿去了?衙门怎么不把她抓住!”江之恒忿忿不平。 “悬梁自尽了!这下听得懂吧?”牢头没好气说的,“刚去赵家,下人们都说二奶奶留下遗书,悬梁自尽了!遗书上写她愧对列祖列宗,没能把你这个大哥劝住,还祸害了亲人,只能先自尽去底下找祖宗谢罪了。” 死了,死的透透的。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你骗我!” 江之恒抱头惨叫。 “她怎么能死,她凭什么能死?她死了我怎么办?” 牢头看着他的疯魔样,低声道,“还是大哥呢,出了事竟然往妹子身上推。” 他tUi了一口,再也不搭理江之恒。 江家的事罪证确凿,没有翻身余地,等他们倒后,一鲸落万物生,又不知道会有多少小家族抢到肉,肥硕自身。 这名利场上人来人往,你方唱罢我登台。 * 沈微在屋子里自闭了三日。 她的记忆停留在喝麻沸散之前,然后就是伤口包扎好了,室内只留着大夫和朱棣。 朱棣特深沉的看她。 然后她一张嘴,一长串的口水就淌了出来,说话还大舌头,四肢都举不起来。 一整个人类驯服四肢实录。 大夫还安慰她没事的,大家都见怪不怪了。 沈微颤颤巍巍道,“什么见怪不怪?” “大伙都看到了,其实没什么稀罕的.....” 剩下的话沈微不想听,捂着脑袋装鸵鸟。 她不仅大舌头说胡话,还让所有人都听见了! 这下不仅两室一厅,故宫都能抠出一个来。 想到这里,沈微突然警惕,“等等,我没说什么怪话吧?” 她要是胡说八道,泄露身份怎么办? 而朱棣留给沈微一句,“你猜?” 一句话,让沈微担心够四十八个时辰。 大夫和沈微说,她很幸运,才三天药效就消失了。 沈微:这种幸运能不能不要啊..... 她又躲了几天,确定自己真的恢复,才好意思见人。 这期间只有同病相怜的银乔可以近身。 然后听到有人求见。 这苏州城内,她没多少交情,会是谁这个节骨眼上来,而且,还能被通传? 沈微见到了桑柳儿,还有曲三。 曲三解释,之前桑柳儿救过他,他为了报恩,才硬着头皮试试通传。 而桑柳儿看到沈微面色苍白,裹着纱布,斜斜靠着隐囊,使不上力气的样子,又后悔起来。 这样实在太打扰县主了。 “人都来了,说吧。” 桑柳儿这才鼓足勇气开口。 她是为了桑家村老少的生计来的。 桑家村最肥沃的田地,是江家使了计策瞒下来的隐田,他们一直种着,也老老实实交税,结果一遭突变,说他们种的地不属于江家,而是属于官府,让他们补税? 这前后加起来快十年,哪儿补的起呢? 桑家村的人真是天塌了。 他们都是老实的,觉得给朝廷交税天经地义,不敢奢求不补税,只是想求一求,缓一缓,让他们慢慢补,一定会补够的。 桑柳儿说完,扑通跪下了,求县主帮忙求情。 “我愿意当牛做马,一辈子报答县主的恩情。” 沈微看着她恳切的表情,说不出的难过。 这些淳朴又老实的农人,在几方势力的博弈之间,受伤最深。 那些田税沈微可以随手拿出,帮桑家村的人填上坑,那王家村李家村的人呢?没有人脉关系就自认倒霉? 沈微打算管一管,以后再有类似事,也好有个可供执行的章程才行。 “知道了,此事我会转告给燕王殿下的,他会替桑家村做主的。” 沈微承诺。 桑柳儿不停叩谢,眉宇间的愁色总算散开。 沈微现在很不想去找看到自己说胡话出糗的燕王。 唉,桑家村的事迫在眉睫,她只能硬着头皮去找人。 好在这次燕王很正常,听完她禀告后,正色道,“好,此事孤知道了,若是对方能拿出交过税的凭据,这田税就暂时免了,以后都这么执行。” “总不能老实人吃亏,交两遍税吧?” 沈微松口气,他能答应就好,所有隐田事件的人都能少吃亏。 她刚要道谢离开,燕王突然正色道,“药效过了?身体没事吧?” 当日场景,回放。 啊啊啊,沈微一路怪叫跑出去了。 第九十三章 回程 这丫头,朱棣失笑。 自从解密后,朱棣再看沈微,也看的顺眼了。 毕竟是自家人么,怎么都是好的。 笑过后,他书信一封告知大哥,以后再碰到隐田事件,赋税不再重复收取,定为惯例。 放在眼前的百姓苦难,他也做不到视而不见。 公文发往府衙,汤德速度很快,重新带人丈量了土地,接手了那个私盐矿,牵涉到江家隐田案,给他们提供便利的官员,纷纷落马。 而作为一切源头的江家,嫡系斩首,其余附庸,各有处罚。 尘埃落定。 被重伤的亲卫们养伤好了五成,朱棣决定再次启程。 虽然身旁有军队跟着,但他还是觉得家里好,外头如何奢华,还是不如家里舒坦安心。 这回可不敢再办什么送行宴了,只在城门口送行即可。 沈微特意通知了桑柳儿,让她也来送行。 桑柳儿不解却照做。 城门口,沈微跟桑柳儿说了几句闲话,才让她离去。 桑柳儿纳闷,站在旁边思考,后头的曲三先开口,“县主在给你撑腰。” “嗯?” “县主在这么多官员面前,跟你单独说话,是在表示你们两有私交,若是碰上麻烦,你可以找她求助。”曲三淡淡道,“那他们要是为了隐田的事为难你,你大可以直接找到县主告状。” 县主真是,考虑很周到的好人。 桑柳儿恍然大悟。 “你也是好人!那天要不是你通传,我还见不到人呢。” “你也是个好人。”曲三笑,谁敢无故收留帮助陌生人。 他做的回报,还不够多。 萍水相逢的缘分,就保持在这个程度,刚刚好。 桑柳儿看着被人群簇拥的县主,突然鼓起勇气喊,”县主,来年织造厂做出新布,第一个送给你!” “县主会长命百岁的!” 一直都是她们接受县主的帮助,从城门口的借车看病开始,再到给她们安排生计,最后是田税。 那她能做点什么呢? 桑柳儿想,自己只能祈祷县主,真的能长命百岁,一路青云直上吧。 决定了,她回去就开始学织布,一定要把手艺练到最好! 献给县主的布,她要亲手织! * 运河上,大船缓缓推开波浪,行进着。 “你还挺喜欢那丫头的,怎么不带回应天?” “人家有爹有娘有大哥,跟家人待在一起,不好么?” 沈微趴在船舷边,懒懒道,“我不干破坏人家庭和谐的事。” “那就一家人都接来好了,这有什么?”朱棣不解。 霍,代沟。 人家老家待着好好的,沈微凭什么一句话,决定人家后半生的去向? 也就是她胆子够大,会扯谎,不然,她的境遇和桑柳儿有什么区别? 说不定还没人家好呢。 她不想继续讨论这个问题,六百年的代沟不是一下能抚平的。 所以不聊桑柳儿了,反而说起了快完工的纺织厂。 等机器一到,厂房一建,熟练的织娘自动就能上岗,精工织造的丝绸和布料,再销往海外,换来一船又一船的白银,充实国库....只要想到这些,朱棣嘴都要笑歪了。 “到时我要踏平北元,横扫中都!” 他意气风发,挥斥方遒。 “等北边平定了,倒是可以多从内陆,迁些人口过去。”沈微随口说。 南方富庶,人口也多,人口一多,资源就不够分,村与村之间为了抢水抢资源,能打的头破血流。 归根还是资源不够。 只要给足了优惠的开荒政策,还是有很多人愿意去闯一闯的。 “等到新地开垦出来,免税十年税赋,再登记新的鱼鳞册,这回一定不会重蹈覆辙,再让对方搞隐田的把戏了!” 对于有人伸他兜里偷钱,朱棣还耿耿于怀。 沈微轻笑,对于没大数据联网的时代,一切数据都靠人手工记录,自然会有漏洞和bUg,就看是找漏洞快,还是打补丁快了。 不过,时代也是在这个交锋中,慢慢进步的。 “我看过一本杂书,上头有人提出了一个收税法子,倒是颇为有用,等个十年,兴许用的上。” “既然是好法子,为什么要等十年?”朱棣饶有兴趣反问。 “因为这个法子需要民间有丰富的白银。” “要是织造厂和海商顺利......十年后或者勉勉强强能满足这个条件吧。什么法子?” 沈微吐出几个字,“摊丁入亩。” 虽然有点拔苗助长,但这片土地的农人,苦了太久太久。 田税分为三个部分,田赋,徭役,和杂税。收的次数一多,就有漏洞可钻,尤其是杂税,巧立名目,各种征收。 朝廷不管,因为他们自己也是受益者,战事一起,国库一紧,也加税。 何其苦也。 老百姓不怕交税,就怕这笔账算的稀里糊涂。 而摊丁入亩是把所有税赋都折合算到田亩里,有十亩地就交十亩的税,有二十亩就交二十亩的税,不再额外征收人丁税。 无地人民不用交税,也不需要隐瞒人口,伪装黄册(人口登记册)的事,不攻自破。 这个法子唯一需要的,就是民间有丰富的白银以供纳税。 朱棣听罢,狠狠一拍船舷,“妙啊!甚至那些佃农,也会乐意转成自耕农,不再依托在大户名下。” 当佃农不就是为了逃徭役和人丁税么?这下不用逃了! “再给每个大户安排上田产限购,多的不允许买卖。”沈微补充,虽然现在执行有难度,但至少有个法条可以限制大户无限制的土地兼并。 走一步算一步,先松松脖子上的勒绳。 朱棣越听越觉得有道理,跟着热血澎湃,这样一来,想要动手脚的官吏,也跟着没招了。 他牢牢记下要点,回去告诉爹去! 看着他激动的样子,沈微轻轻开口, “秦汉时编户齐名,北魏租庸调,中唐两税法,再到摊丁入亩.....”沈微突然道,“殿下,你说会不会有那么一天,国家不再征收田税呢?” “怎么可能!” 百忙之中朱棣还记得抬头,“田税可是国库最大的收入来源,哪天取消了,整个国家喝西北风去?修桥铺路,边关将士都用什么?” 沈微低低轻笑,“未必不可能呢。” “我知道一个国家,就逐步试验,一点点的取消了田税和公粮。” 这片土地上的老百姓啊,苦了几千年了!只要给一点活路,他们就会劝自己,日子还能过下去。可是凭什么啊,凭什么能吃苦的人,就要一直吃苦? 也该让他们尝点甜头了。 到了未来,84年开启了土地承包制,逐步取消交公粮,再到06年,全面取消了这个税种。 在此方土地上,延续了2600多年的税种,彻底退出了历史舞台。 朱棣听的心生恍惚,低语道,“那可真是,天上人间。” 第九十四章 发达和烧热灶 朱棣觉得这只是沈微在书上看来的美好幻梦,想象很美,绝不会实现。 至圣先师不也提出大同世界么? 但沈微很清楚,那在不远的未来。 她没那么伟大,能做成一番伟业,但尽到自己力量,让历史迈快一小步,还是能做到的。 她暗下决心,尽己所能。 话题再次转换。 沈微一偏头,正好看到朱棣挂在腰间的火铳。 原来明初就有火器了,以前她还不知道这个。 那天救援,朱棣远远放了一枪,动静大的吓人,也把杀手们骇住了,所以进展才够顺利。 不了解的人眼中,这跟天雷差不多。 朱棣摘下火铳摆弄,“这东西也就是看着威力大,实际上跟烧火棍差不多。” “啊?为什么?” “想发射,先手搓弹药塞进枪膛里,然后引线点火,一次只能发一枪,准度还不够,就算是个傻子他,听到动静也会跑好么?”朱棣合拢枪管,“那天你简直运气爆棚好么?我都没想到会射中。” 现在火铳最大用途还是威慑,一队士兵举着火铳一齐发射,精度不够数量凑,总能射中几个,加上动静大,许多人是先被吓到自乱阵脚的。 然后,火铳就没用了,挥刀子上。 “我试试。” 朱棣开始教沈微怎么搓弹药,怎么填充,又怎么发射。 沈微一上手,好家伙,枪响震的耳朵痛,后坐力震的整条手臂都发麻。 而她盯住的目标,歪了十万八千里。 更倒霉的是,这玩意儿居然没有保险栓! 走火打到自己怎么办? 朱棣嗤笑,“这玩意儿碰上风雨天,还点不燃呢!怎么会打到自己。” 好吧,这也算是变相安全了,笑死。 看完了火铳,沈微不吭气了,原来以前火器就这么发达了,慢慢发展下去,未必不会发展出现代火器的雏形。 都怪狗日的+*%¥#@(自动消音)。 不过没关系,她还有的是时间去改变。 银子够用了,有些事就该慢慢提上日程了! 沈微看着满目的秀丽山河,这么美好的地方,就该一直美好下去。 * 船行几日,很快回归应天府的码头。 本来他们自行回府就好,却不想在码头上迎接的,不仅有燕王妃,还有马皇后。 徐妙云带着她的长子汤圆,小孩子伸出白嫩的胳膊,咿呀挥手。 娘满含热泪,期待看着船上。 看的朱棣都哽咽了。 这待遇实在超出他意料啊! 家里兄弟多,娘又管着后勤忙,难免养的糙,像如此温情脉脉的事,很少做。 朱棣激动的是热泪盈眶,飞速下船,正要迎上去拥抱亲娘,却见亲娘一把把他拨开,来到沈微面前,关切无比。 “听说你受伤了,现在还好吧?” 吧唧,什么东西碎了? 原来是他那颗坚强的男儿心,成了八瓣。 看着整个人都灰掉的燕王,沈微笑的肚子疼。 面对马皇后的问候,她一样受宠若惊。 几月不见,也当真想念。 “老四是怎么带孩....带人的,怎么让你受了伤?” 听说沈微受伤的小事,马皇后担心的坐卧不宁。 这孩子本来就命运多舛,好不容易跟着出门散心,还要被老四惹来的事追杀,受伤,听着她怎么不难受? “好着呢,一点皮外伤。”沈微举起胳膊,试图显示自己的威武。 “快别动了,伤在肩头,活动不便,怎么也要养上一个月。”马皇后埋怨道,又对那些杀手咬牙切齿。 徐妙云凑到朱棣身边,把大胖小子塞到他手里。 朱棣顺手接过,一踮,真沉! 吃的每口奶都没浪费啊! 这小子像他,壮实! 好大儿还不认生,被个陌生人抱着也不哭,眼睛滴溜溜的转。 把朱棣的怨气抚平一半。 沈微接受马皇后的慰问,一边看着朱棣怨气冲天的样,格外好笑,她轻轻推了推,示意马皇后别忘了亲子。 马皇后回头看了眼,“他打小就小气,别理他。” “可是我大气啊,我得理,总是长辈。”沈微同样小小声回复。 好歹也是个便宜祖宗,得管。 也对,马皇后松开手,转头去安慰儿子。 朱棣很快被哄好了,心底怨气消散,还暗道沈微哄人真有一套。 连他娘都被哄了过去,这功力,不是盖的。 一番慰问后,这才进宫。 朱棣还要去汇报工作,沈微也要候着。 虽然看似结束了,但还有很多后续要处理,比如纺织厂以后归谁管,又怎么扩大海商规模? 这最大口的肉,肯定是朝廷先吃。 但是急也急不来,至少要等到开春,纺织厂才能开始动工。 出趟差回来,办成不少事,也要论功行赏。 朱棣主动说道,“丹阳这次功劳不小,很多措施都是她提出并做成的,还安抚了那些织娘动乱,父皇,您该赏些什么?” 老朱老抠,但对于能做事的人,也不会那么吝啬,当即就升了沈微的爵位,日后就是郡主了。 “她住在宫里,偶尔办差不便,父皇不如再赏座宅院?” 老朱忍痛,又给安排了一座三进的宅院,方便落脚。 见爹难得这么大方,朱棣心底更有数了。 他肯定没猜错! * 沈微这回也是升官发财了。 不仅有了府邸,以后俸禄多了,连带着威望也高了。 连朝中勋贵们也知道了她,不仅能影响到皇后,连带着皇帝面前,都能说上话。 热灶不提前烧好,急用时不就用不上了? 他们借着沈微受伤的理由,送上不少的补品礼物。 人情往来,沈微当然要收下,不过她一个人忙不过来,还是马皇后分了两个人才帮她登记造册完毕。 第九十五章 拆穿 “现在我还能帮忙,等以后,最好还是找两个人来管家才行,不然,这账目一团糟!” 马皇后都看不下去。 而且有了府邸,也算有个家,总要慢慢经营起来。 沈微可怜巴巴的说,“可靠的人手不好找啊,我这情况也不好招揽,先留意着吧,再说了,娘娘难道要赶我离宫么?” 知道她在装可怜,马皇后还是抵抗不住,点头同意了。 她想,得多留意几个合适的管家人才才好。 一切结束,沈微开始安心的休养。 这胳膊上的伤的确难痊愈,需要静养。 好在临近年关,该忙活的也忙的差不多了,放慢节奏,并无不可。 不过她也没算彻底闲着,之前不是鼓捣出高度酒精了么,她又把香水弄出来了。 有最常见的白花香型,茉莉和桂花,这两样鲜花干花易得,又茂盛,用来做香水最合适不过。 她给几位王妃都送了些,明面上还是要做到公平。 不过徐妙云格外喜欢香水,只是遗憾没有自己喜欢的香味。 “这东西比香料好用多了,留香更久,也方便。” 她拿着那个小巧晶莹的瓶子。 现在流行熏香,不过是用香炉点燃香料,把衣服放上去熏烤,费时费力,还只能保留个把时辰。 香水随取随用,可不是省心多了? “放在琉璃阁售卖,怎么样?” “徐姐姐喜欢就好,我没意见。” “这段日子,那些工匠们正巧又研发出几样新品来,放在一起,又可以凑个拍卖会了。” 对于上次的盛况,徐妙云还记忆犹新,有机会,她自己还想亲自试试呢。 沈微很喜欢她有野心有期盼的样子,本来么,人就该活泛些,有欲望才好。 “徐姐姐自己安排就好。” 徐妙云点头答应,还邀请沈微去赏寒梅。 “人多,热闹。” 沈微应约而去。 城中有一座梅园,到了冬日里,是周遭百姓,达官贵人最爱的去处,毕竟梅花盛景,映着小雪,暗香浮动,美不胜收。 “没白来吧?” “果然没白来。” 沈微赞道,她真喜欢景色,心境都疏阔了。 徐妙云替她理了理大氅,都说胳膊受伤的人,更不能受寒,所以今天沈微穿的跟红包一样,还裹的严实。 她们闲坐的凉亭旁边,没一会儿就来了群书生,对着梅景附庸风雅,吟唱酸诗。 这种程度,就算刚学会作诗的人都能做出来,纯纯打油诗。 沈微听了一耳朵,就转移过来了,小声说,“不知道哪家书院的,估计考不上科举。” 水平也太次了。 徐妙云也小声说,“考不上也行,眼下是举荐。” 啥?谁跟她说的,明清时期科举制达到顶峰的?还衍生出了应试的八股文? 沈微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仔细听徐妙云解释,这才知道,洪武年间的确还没发展出完善的科举制。 刚立国,虽然也有科举,但仅仅开了一次,选拔人才效果不佳,于是转为半科举半举荐制。 沈微听完仔细一思索,倒是明白了。 之前元末战乱,平头百姓活命都来不及,有几个有闲钱供养读书?想选拔人才都选不出来。 世家大族却有这个底蕴。 那不如省了功夫,直接采用举荐的人才。 但显然,老朱是不愿意被世家大族拿捏的,大族却很想占据朝上所有的官位。 这才有了洪武末期的南北榜案。 说是南北榜,其实一共录取51个名额,倒是有44个是江西浙江和福建的,虽说这三地文风鼎盛,但北方一人未取,偏私偏的,傻子都不信。 纯糊弄。 扯远了,沈微回神,跟徐妙云仔细解释了她刚才在想什么。 徐妙云倒觉得,这科举取仕的法子更加公平,也有利朝局,不过现在时机不成熟,还用不上。 记下记下。 她虽在后宅,但一样关心朝局,且与沈微互相道破身份后,更多了三分关注。 一个政策实施后,可能要十年二十年才能见到成果,政策实施的本人是看不到效果了,但沈微却可以站在后世角度,告知结果。 这让徐妙云有种足不出户,却能尽知天下的快乐。 徐妙云捂着嘴,正想说点什么。 突然听到那几个书生开口,“沈兄,佳句啊佳句!” “没错啊沈兄,若是日后沈兄得登高位,可千万不能忘记一众同窗啊!” “那是,沈兄可是得到过宋大儒夸奖的人!要是有宋大儒的举荐,沈兄可说是平步青云啊!” 眼下能被称为宋大儒的,只有致仕的宋濂一人。 不过他的学生,徐妙云至少眼熟,怎么也不至于是个打油诗水平吧? 徐妙云回头去看,很快皱起眉头。 这群人看着就心浮气躁,浮夸不堪,真能得到宋濂举荐? 哄人的吧? 随后徐妙云的脸落到一张有些熟悉的脸上。 本来想不起来,但等她回望沈微时,突然想了起来。 哟,那是沈微的便宜哥。 各种意义上的便宜哥。 叫什么来着? 不光徐妙云认出来了,沈微也认出来了,真是难绷,难道应天太小了么? 徐妙云喃喃,宋大儒没瞎的话,真能看上这位? 她努努嘴,就有个小侍女站出去,装成过路人,一脸天真的询问,那个什么沈,到底是何时得到了宋濂青眼? 不等沈承业回答,其余人七嘴八舌的补充起来。 说是那日沈承业家中捐赠了许多图书,得到了太子亲笔所书的牌匾,更是偶遇大儒宋濂,两人交谈,宋濂惊为天人,对沈承业的才华天赋赞不绝口,称赞此子前途无量,大有所为! 所以他们都觉得,沈承业前途大好,提前来巴结。 沈微听完,前俯后仰,笑的不行。 这沈家人也太有趣了,空口扯谎,一点不慌的。 大概是诳语说多了,张口就来。 “怎么,你知道真相?” “何止是知道?亲眼见证好么?” 沈微仔细说了。 那天她就在现场颁发牌匾,看到宋濂与沈承业闲聊,还问过,宋濂大佬对此子评价,资质平平,需勤学苦练。 其实要沈承业现在真的抓紧功夫学习,未必不能做官,举荐制虽然麻烦,但标准松动,加上百废俱兴,人才稀缺,他还是能出人头地。 干嘛要虚构夸奖,企图一飞冲天呢? 第九十六章 沈承业前途尽散 沈微有些惋惜。 徐妙云听完,却愤愤不平起来。 “我就说么,凭他这个诗才,宋大人怎么可能夸赞?我最讨厌弄虚作假之人,瞧我怎么拆穿!” 徐妙云眼珠一转,立刻对侍女附耳说了什么。 侍女听罢,重新跑到那群书生中间,朗声道,“我家主人跟宋大人有旧,可从来没听过你这号人物啊!” 在人群里享受追捧的沈承业脸色一黑,训斥道,“乡野村妇,宋大人也是你们可以攀附的?少扯些一听就会被拆穿的谎!” 侍女听乐了,说她家主子是村妇? 那可是真的撞上了! “我家主子幼时,可是被宋大人指点过书画的,拿的出作品,你呢?你能拿出什么东西?” 沈承业这才慌了。 被人夸久了,他产生了幻觉,好像自己那天真的被夸过,成为未来的栋梁,被人索要凭据,他才意识到,整个应天认识宋大儒的不在少数,只要一对照说辞,他的谎言就不攻自破了。 但沈承业心里慌乱,脸上还撑得住,“原来是前辈!晚辈只是被夸了两句,却没那个荣幸得到师承,逊了前辈一筹。” 徐妙云气乐了,真是能言善辩,含糊其辞,真问起来就是自己从来没说过这话,对吧? 她想起刚才沈微描述的经过,换了个方向,直接道,“少扯谎了!你真当没人拆穿你是吧?实话告诉你,颁牌匾那边,我就在二楼,把你和宋大儒的对话听的一清二楚!” “宋大儒说你,资质平凡,胜在好学,再接再厉!你自己说,我讲错一个字没有?” 这十二个字一出,沈承业出了一头冷汗,他想擦,又怕自己显得太心虚。 旁边书生还在忿忿不平,让沈承业反驳。 沈承业结巴道,“一介妇孺不懂事,咱们何须计较?” “事关沈兄名誉,哪儿能不计较?清誉就像白纸,弄脏可就再也回不去了!” 沈承业还是唯唯诺诺,不肯应承。 徐妙云冷笑,“谁有底气谁心虚,一目了然,若是你们不信,咱们把宋大儒和教谕一起找来对质,如何?输了我给你赔礼道歉,还让家中长辈举荐你为官。” “你输了,当场承认,赔礼道歉,以后少打着宋大儒的旗号招摇撞骗!” 这话几乎把沈承业吊起来烤,输了他下场很惨。 他还想继续含糊过去,同伴先质疑了,“沈承业,你莫非当真说谎?还敢假冒宋大儒的名义?” “章兄,我没有.....” “是就是是,不是就是不是,几个字有这么难承认么?”那人厉声道,“今天的事我会禀告书院山长,但现在,我要同你割袍断义!” 章姓书生很果断扔下一截袍子,甩手离去。 有他做了前锋,其余几人也陆陆续续唾弃着沈承业走了。 沈承业拉拉这个,挡挡那个,最后哪个都没挡住,孤身一人,失魂落魄。 他根本不敢细想,今日事传开后,对他的名声该是什么样的致命打击。 沈微见状,不禁嗤笑。 “笑什么?” “我笑他们塑料同窗情,刚才亲热的不得了,要捧着沈承业讨要好处,这会儿翻脸了,就试图踩着沈承业,立清高人设了。” 都是一丘之貉,装什么呢? 真清高的就不会出现在这里奉承。 徐妙云也噗嗤笑了,一针见血啊。 沈承业听到熟悉的声音,这才转头看到沈微。 复杂,懊恼,恼羞成怒,让沈承业跟疯了一样想要越过侍女,扑去揍沈微。 “又是你,又是你!你为什么要坏我的好事!” 沈承业疯了一样大叫,“要是没有你,我就是宋大儒的弟子了!” “所以,是我叫你撒谎的?是我让你在同窗面前胡说八道的?又是我让你的同窗翻脸?”沈微一字一句,“你胆小懦弱还自私,翻脸不认人,都是我挑唆的!” “别想着推卸责任了!” “你跟你爹,是一脉相承的自私!想走捷径,翻船不过是迟早的事!” “跟这种人说话,真是脏了嘴。”徐妙云厌恶的拍肩,“小月,记得去告诉教谕,告诉他,沈承业这人满嘴谎话,不堪大用!” 沈承业打个寒噤,告诉教谕,以后他还怎么举荐? “不,不许!你不可以。” “我可以,我当然可以。”徐妙云拍拍手,“真是,扫兴。” 她精心挑选的赏景地,都被弄脏了。 她们走了。 沈承业哀哀痛哭,心头也还抱着一点侥幸。 万一呢?也是沈微就是说着玩玩,她能有多大能量,插手朝廷取仕? 怀抱侥幸,沈承业匆匆回家,找父亲想法子了。 结果事情发酵的比他想象更快。 都是书生,凭什么就他得了宋大儒的夸赞? 对此不爽的人,太多了。 沈承业翻车后,他们立刻开始推波助澜,在书院传的沸沸扬扬,人尽皆知。 等沈家反应过来时,早就晚了。 不光如此,教谕还找人传口信,说读书先树德,让以后沈承业多读点修身养性的书。 此言不亚于断了他的前途。 朝廷取仕,怎么会取一个不能服众的人? 沈家一片愁云惨雾中。 沈承业日夜酗酒,企图灌醉自己,让自己重回当日,挽回一切。 而沈父消沉几日后,在沈承业的怂恿下,彻底被激发了凶性。 “那死丫头,当初一生出来,就应该掐死!省的她再来祸害沈家!”沈父破口大骂,又咬牙切齿,“她兄弟得了好处,她不是跟着受益有人撑腰么?偏要破坏!胳膊往外拐!” 这一次,沈父完全忘记了,沈微和沈承业一出生就被交换,他想掐,还不定掐到谁呢! 沈母瑟缩着,喊着老爷。 沈父深吸气,"她不仁,我也不义,既然如此,别怪我不再顾念父女之情了!" “老爷要做什么?” “她就是飞到天上去,也还是沈家的女儿,我想拉下来,就可以拉下来。”沈父阴恻恻一笑,对着管家耳语一番。 沈母大惊,“老爷,真要这么做了,小花可真的要跟我们恩断义绝了!” “反正我也得不到好处,那就一拍两散好了!”沈父下了决心,总要让沈微知道他的厉害,也拿捏了她的命脉才对。 第九十七章 有人告不孝 而沈微还什么都不知道。 她帮着徐妙云一起搭建起琉璃阁第二次拍卖会,同样举办的很成功。 徐妙云为自己骄傲。 刚休息一天,沈微听到应天府尹求见。 “找我?什么事?” “不清楚,但是于大人递了三次帖子,一直想求见郡主,奴婢只好过来问问,郡主要见他么?” “见吧,人都来三趟了,想必是有什么重要事。” 沈微想了想,还是出宫去见这位于大人好了。 于潜也是被逼无奈,才几次求见,得到回应后,狠狠松口气。 所以碰面后,于大人也不耽搁,开门见山道,“郡主,有人状告你忤逆不孝。” 蛤? 沈微缓缓打出问号。 “谁,谁告我不不孝?” “应天沈氏。” 于潜直言相告。 沈微险些呛着了,他们疯啦? 于潜也不想管这种事。 瞎子都看得出丹阳郡主炙手可热,还是皇室义女,身沐皇恩,讨好都来不及呢。怎么会有人想到要告她? 接了状纸,于大人本来想调解两边矛盾的,结果沈家人不接招。 他拖延几天,沈家人就拖家带口的在衙门口哭喊,说天道不公,说府尹勾结权贵,畏惧权力,世道黑暗,唯有以死明志等等。 他们在门口哭诉,逮着谁都要哭一番,于潜不堪其扰。 他也是受不了了,才想着见到郡主,商量个法子出来。 沈微听明白了。 沈家人不是疯了,而是得不到,就毁掉。 长辈当然可以去告官府晚辈忤逆不孝,这也是长辈握在手里的核武器。 这属于十恶里头的重罪,一旦成立,子女会面临杖责,流放和死刑,且不能赦免。 不动则已,一动就要有伤亡的。 但,凭什么? 沈微斩钉截铁道,“让他们告!我户籍现在还在下河村!随便怎么告!” 当初沈家把人接回来,但嫌弃杨小花是粗俗不堪的村女,压根没提户籍的事,名义上,她现在还是杨家人。 沈家人告杨家女儿不孝,这才是真的哄堂大孝了。 见她这么有底气,于潜也跟着松口气,有把握就好。 他低声下气提出第二个请求,“县主,沈家人动用不少人脉,把事情闹的沸沸扬扬,还有些对皇家不敬的言辞,整个应天都快传遍了。臣身为应天府尹,有职责去澄清,以及教化百姓。若是沈家人坚持要上告,你能不能配合询问,上公堂?” “也好让百姓知晓,官府对于不孝的罪名很重视,会仔细查证。” “那他们若是被证明诬告,会有什么罪?” “自然是,诬告者,反坐。” 也就是他们想让沈微挨板子,他们才会真的挨板子。 沈微笑了,“好啊,告吧,让他们告。” 没自知之明的人,总觉得他那套东西好像很有道理似的,也不看看,世上真正的天理昭昭。 老百姓也有朴素的善良。 这次让他们,吃不饱,兜着走。 “不过于大人,他们这么闹腾,显然也不是什么良善,试图用舆论来影响司法公正。能不能压他们几天,看看他们有没有帮手?” 能到处传播舆论,也不像是沈家一家所为。 好! 于大人答应了。 他也不耐烦的很,沈家人实在太能闹腾,煽风点火有一把的。 治治他们,挺好。 沈微从衙门告辞时,于大人亲来相送,两人在大门口还相视一笑,像有了什么默契。 这一幕叫沈家安排的小厮看见了,沈父得知后,更是怒火中烧。 这贱丫头哄人真有一套,不知怎么得了皇后青眼,爵位混的比他高多了。 这么高的爵位,这么好的机会,还不肯给家中父兄用! 得不到,那就毁掉,谁也别想好过! 沈父按下妒火,开始极力散布关于沈微不孝的言论。 一时之间,沈微的名声顶风臭十里,烂不可闻。 沈微就跟没听见似的,该如何,还如何。 但风声还是轻轻吹到了太子妃耳中。 她平日和沈微交往,觉得沈微不像这种人,又担心有什么隐情,想了想,还是先禀告给太子了。 听到这种流言,朱标挑了挑眉。 沈家人到底怎么想的? 还是有人在背后挑拨? 殊为不智。 家里有个出息的,哪怕沾不到光,可若是碰上被欺辱,总能拉个虎皮扯个大旗来吓吓人,把人得罪死了,不就是连这点都沾不上了么? 难怪没落了,半个聪明人都无。 但说到这里,朱标想起自己让老四留意下,沈微到底是谁安排来的。 老四一回来,忙着安顿纺织厂的事,他都把这茬忘了。 正好今天老四也在,问问。 朱标很快把四弟叫来,问起这事。 朱棣擦掉额头的汗,觑着四周无人,就他们兄弟俩,斩钉截铁道,“我已经知道了!” “喔,快说,是谁安排的?” “沈微她是咱爹的,私生女!” 满怀期待的朱标听到这答案,猛一下,喝进嘴的茶水呛到气管了! 咳咳咳,咳个不停。 好不容易停下,朱标严肃道,“不许胡说!爹不是那种人!” “不然还有别的可能吗?” 朱棣叫起撞天屈来,“大哥你自己想想,沈微提出的种种良策,哪一样不是冲着延续大明国祚去的?如果是想加官进爵,用不着这么尽心尽力吧?只有对待自家的事业,才能这么上心!” “这羊肉贴不到狗肚子上,对吧?” 话糙理不糙,还真是这个理。 朱标自己回想,也觉得沈微热情的过分,考虑入微的过分。 她的所做所为,只有“自己人”才能解释。 但朱标还是觉得不可能,不是相信他爹的床品,而是没必要。 爹喜欢谁,直接娶了就行,后宫妃子不乏二嫁和他人妻妾,只要进宫就是皇帝的女人,谁能阻拦,谁敢阻拦? 娘也不是拈酸吃醋的人啊! “你少扯蛋,沈微真正的身世,你又不是不知道!” 这还有个现成准备争女儿的沈家人摆着。 朱棣压低声音,“大哥,我有证据啊!” 他把麻沸散的事说了,当时沈微胡言乱语,说自己未来人的事,他可记得真真的。 “未字,不就是朱字,少了一撇么?她玩的文字游戏,说自己差一点成了朱家人!” 朱标差点被说服了。 第九十八章 脑补 但也仅仅是差点。 “沈微的身世,查的一清二楚,她就是沈家的女儿,怎么会跟爹扯上关系?” 朱棣看大哥一眼,再看一眼,欲言又止。 “不说就滚。”朱标作势要踢人。 朱棣这才开口,“我说万一哈,万一呢?就是爹中了奸人暗算,不小心跟沈夫人有了牵扯,事后因为被暗算的恼怒,所以从来不愿意承认这个女儿呢?” “但是这个女孩,从小知道自己的身世,长大后努力进宫,想要赢得父亲认同,所以拼命努力.....” 这不很河狸吗? “我真是要找人给你驱邪了,平时少看点市井话本!”朱标作势斥道,“越说越离谱了!” “说不定我就猜中了呢?女孩进宫后,第一步是先赢得主母的信任......”朱棣越说越来劲。 朱标冷不丁道,“第二步赢取四嫂的信任?” 一提这个,朱棣卡壳了。 随后想起平时媳妇儿老是暗示他,要照顾好沈微。 朱棣脸绿了。 哽的老四不说话,朱标这才爽了。 “以后少扯这些闲的,有空不如进宫陪娘说话呢。”朱标叮嘱,“以后别打听这个了。” 朱标看出来了,老四这是看热闹不嫌弃事大!要是能看看爹的热闹,更好玩了! 小心这热闹,哪天蔓延到自己身上。 朱标暗戳戳想。 两人交换完情报,正好分开,突然见到户部尚书匆匆而来,见到二人如蒙大赦,“可算找到二位殿下了!皇上急召,让咱们都去天坛候着。” “去哪儿干嘛?祭祖不是今天吧?” 朱标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准备动身。 “都不是!是钦天监算过的吉日,之前种下的高产作物,可以收获了!” 杨尚书自个也激动的很,想着要亲眼见证奇迹了。 但为了谨防作假,所以要召齐六部官员和宗亲,共同见证。 如果真有那么高的亩产量,大明百姓就有福了! 杨尚书叫齐了人,一起赶往天坛,此刻,已经有些许人等早就到了,都候在旁边,虎视眈眈盯着那几分地。 海商出海一趟,朱标的妻弟费心费力的带回来了一箱子高产作物。 但之前没人见过,没人知道,故而最后在天坛全部种下,等着试探真假。 沈微也站在角落内,感应到目光,抬头见到是太子,遥遥拱手行礼。 朱标一见到她,刚才老四的胡话就冒了出来。误解和偏见,狗血和亲情......该死该死,老四的胡话跟洗脑一样,一直往上冒泡泡! 朱标闭目,睁开,又狠狠瞪老四一眼。 朱棣:.....? 我好无辜! 收回视线,朱标定身听着户部杨尚书的解释。 高产作物已经种下近七十天,天气变凉后,生长速度会变慢。 天坛地气偏热,但也捱不过几天了。 朱元璋让钦天监算了吉日后,就觉得今天开挖,收获! 赶在年前,也是吉兆。 这点种子只够种了三分地,还是常森费心偷回来的,每一块都弥足珍贵。 侍卫们算好时间,动手。 一个不熟练的侍卫随手一锄头,直接把地里好几个土豆从中间挖开,断成两截。 糟蹋东西! 朱元璋心疼坏了,赶紧蹲下,用铲子刨,刨开泥土,结果那几个土豆大的,足有成年人拳头左右。 这么大的作物,谁见过? 侍卫慌的,急忙跪下请罪。 朱元璋捧着那几块被挖坏的土豆,宛如捧着几块金疙瘩。 怎么就挖坏了呢? 他一招手,沈微即刻过来,看了一眼笑着说,“这是怕您舍不得吃,老天爷注定要挖坏几块,正好,架个小炉子煮熟了,尝尝味道!” 能吃就好,朱元璋只念佛。 被挖坏的土豆交给沈微处理,她先称重,记录。然后洗干净削皮,丢到小炉子焖着。 有了前车之鉴,其余人更小心了,一点点敲松泥土,然后再挖出来。 杨尚书看的心急,干脆亲自上手。 他看了眼地里黄澄澄的土豆,嘴角的笑根本盖不住。 打眼一看就能猜到,收获颇丰! 这点地根本不需要太多人手,也就小半时辰,全都挖好了。 地面上摆着的 都是一筐筐满登登的土豆。一筐,两筐……加起来足足十筐半! 负责统计称重的侍卫激动的声音都变了调:“一共是一千零五斤!” 天呐,千斤! 多吉利的数字!多让人惊讶的产量! 这要是种遍了大江南北,何愁还有饥荒存在! 恰好,小炉子旁边水煮的土豆,也熟了,开始散发隐隐的香气。 沈微把土豆捞起来,简单撕皮,蘸了点盐,“皇上,我就先尝尝了。” 没人阻拦。 都明白沈微这是在验毒。 但是光看着别人吃,怎么这么香呢? 只见微黄色的土豆带着升腾的热气,并且,有一股类似面粉的香气跟热气一起散发,闻着就诱人食欲。 不需要复杂的烹饪方式,水煮就是最好的美味。 沈微吃了半个土豆,然后耐心等着。 过了两柱香,她也没任何异状。 朱棣第一个忍不住了,“孤来尝尝!” “不行,殿下不可冒险!” “本王身先士卒,有何不可?” 朱棣已经伸手去捞炉子里的土豆,看着他真要馋死了。 剥开外皮,香气弥漫上来,他咬了一大口,急呼。 “烫烫烫!” 周围人都偏过脑袋,免得看到燕王的尴尬时刻。 沈微操起水壶,给他提供凉水。 好不容易把这口顺了下去,朱棣砸吧嘴,开口发表第一次食用土豆的心得感言。 “太烫,没尝出味道。” 众人绝倒。 “你慢点吃!”朱标忍不住说。 “好好好,慢点吃。” 朱棣继续啃,这口土豆才算是让他吃明白了。 “粉质软糯,细腻,入口即化,还带有一点回甘,总之味道不错!” 他话音刚落,其他人再也忍耐不住,纷纷上手去捞土豆,剥皮开吃。 一时之间,场面既滑稽,又好笑。 第九十九章 收获 沈微看着眼前的场景,满朝文武对土豆子的趋之若鹜。 这要是龙葵素中毒,可就整个朝廷都要被干翻了。 史书记载,洪武十一年,众大臣及皇帝食用海外神物,中毒,卒。 罪魁祸首沈微,灭十族。 前提是,找到的她的十族,嘎嘎。 * 众人尝过后,深感此物不仅能食用,味道还不错。 如果算上产量,神物之名,名副其实。 刚才那个不小心砍断土豆的侍卫,甚至恨恨的扇了自己两巴掌。 “让你不小心!” 此刻老朱心情不错,所以也能宽容犯错之人,“不知者无罪,以后小心就是。” 他盯着十筐的丰收产物,跟大臣们商量该如何安排。 这些土豆,一块都不能放过,通通种到皇庄上去做种子,等着一变十,十变百。严禁任何外人触碰,碰一块,罚到倾家荡产。 至于海外之地,威逼利诱,东西交换,什么招数都可以用上,一定要搞来足够的种子。 三五年后,才能让大明遍地都是良种,百姓才能温饱。 那些朝政上的事,自有大臣们安排得妥妥当当,沈微补充说,“皇上切莫心急,还有其他的良种,有赖于海外贸易交流,才能从原产地传来大明,最好还是以交换为主。” 噶韭菜要有可持续观念。 而大臣们只听到一个信息,还有别的良种! 眼睛都绿了,硬要沈微马上说出个一二三来。 沈微被大伙看的头皮发麻,只好慢慢回忆,她就记得玉米,红薯,番茄,辣椒等等,别的一下想不起来。 眼看大臣们还要继续上难度,老朱开口,“好了好了,让她休息休息吧,越是催越是想不起来,过两天兴许又记起来了。” 急也没用。 只是老朱现在再看沈微,如同一个行走的金锭,以及人形自走的工具人。 而且这人居然还不贪污! 果然,咱是有气运在身上的。 心情一好,老朱就开始夸人,“有你在,实在是大明百姓的幸事,也是大明的幸事啊!” 这评价实在很高,沈微没想到,一时之间,受宠若惊。 其他人也纷纷开始不要钱的夸夸。 朱棣看到沈微脸上孺慕又惊喜的表情,使劲捅了捅大哥。 瞧,你还说不是,我就说是!这表情,能是一般人的关系么? 朱标狠狠对着老四翻白眼,这弟弟沉迷话本,估计是不能要了。 扔了换盆吧。 散会之后,自然有人小心翼翼的把土豆收到库房内,等待来年春天播种。 而同时,老朱夸奖沈微是国之幸事的话,也从朝臣之中慢慢流传到民间。 老百姓不知道那么多朝廷的弯弯绕,之晓得皇室新进收的义女丹阳郡主,被上天钟爱,竟然意外发现了高产神物,三分的地,收获足足千斤。 一千斤!能填饱多少人肚子? 朝廷还说,等到种子足够,就会慢慢分给老百姓种植,他们再耐心等上个三五年,都可以种上这么高产的作物。 民间老百姓有最朴实的善良,知道谁对他们好,所以,市井中竟还发生了为了沈微斗殴的事件。 “怎么回事?”沈微太过惊讶。 “就是这样啊!先前不是有人,一直在民间传郡主不孝么,说郡主是个不孝不悌之人,结果有个路过的闲汉,又听到别人传这样的话,直接给了传闲话的人一拳头,说丹阳郡主心系百姓,关注的都是民生大事,些许小丑,居然也好意思蹦跶!” “说闲话的人平白挨了一下,当然就打起来了,两人打着打着火气上来,就闹的越来越凶。最后被分开时,闲汉还不忘踢人一脚。” 银松忍着笑说,这么无厘头的事,眼下都传开了,都说不知道郡主是何许人也,莫非是仙女下凡?竟然能惹出这样的事端。 沈微只觉得心头暖烘烘,沉甸甸的,还带着羞愧。 她提供高产农作物,只是为了立稳自己“末代公主”的人设,也为了保住自己的小命。却不曾想,有人这么真心实意的认为自己是个好人,还为了自己打架。 “银松,你去给这位小哥家里送二十两,那个挨打的人也送十两,让他们两家和解,莫要继续生事。”沈微感叹,“我不值得他们打架。” “不,郡主你值得。”银松认真道,“您不知道,您所做的事情,可以让多少人活命,别说打架,就是立牌位,也是应该的。” “越说越夸张了,你也学着奉承人了。”沈微噗嗤一笑,“好么我信你,去办吧。” 别闹得越来越大。 在她的出面安抚下,打架双方,很快和解了。但此事作为市井轶闻,流传的更广了。无形中,沈微形象更加高大。 只有沈父,气的在家砸了最爱的汝窑茶杯。 他在市井中,安排了不少人传播流言,本意是想提前打赢舆论战,先糟蹋沈微的声名。毕竟外人又不了解沈微是什么样的人,光听流言,本能的会厌恶地位更高的一方。高位欺压良善,也很合理。 冷不丁却突然杀出来一个高产作物,狠狠把沈微声名抬上去了,眼下沈微如日中天,硬要打官司,只怕还有人觉得沈父不懂事,想碰瓷。 钱白花,还要输掉官司,这能忍? 沈父狠狠地发泄了一通,其他人都噤若寒蝉,不敢吱声。 沈母发着抖,小声劝道,“老爷,她怎么说也是咱家女儿,咱们不如换个策略,好好捧着她,劝着她,到时候再让她帮衬衬承业,一样可以打成目的。” 不行,沈父断然否决。 他不愿意这么放弃,他早就看出沈微内里的桀骜,这种性情,不压服是不会甘心替沈家做事的,得先拿捏住了,再来提条件。脉脉温情对别人有用,对沈微一定没有。 他开始把目光放到沈母身上,舍不得诱饵,钓不着大鱼,兴许,他应该下手再狠一点。 “过些天,咱们去打听沈微的踪迹,再跟她讲和,怎么样?”沈父突然和颜悦色道,“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试试。” 沈母听完,无线欢喜,已经开始幻想跟女儿和解,再让女儿扶持儿子的美好场景。 第一百章 碰瓷 只是想要查探沈微的踪迹,并不容易。她平日进出随心,想找到人,全靠侥幸。 沈父只好盯着宫门口,随时打听,总算是看到某日沈微外出,守在门口的小厮紧赶慢赶的,跑的口吐白沫,才赶着给沈父报告消息。 沈父又立刻带着沈母出门,装成偶遇,在东大街时,两边相遇了。 沈微本来低头在想事,突然马车一个俯冲,差点撞上,幸好车夫及时闪避,没有真撞上人。 车夫气的怒吼,“你们干嘛?” 他车架的好好的,这辆车突然从侧边冒出来,害的他的“从不撞车记录”差点破了。 真倒霉。 沈微冷不丁被这么一晃,急忙扶住车厢,才稳住身体。她探头出去,正要询问发生什么。 一声变了调的呼喊冒了出来,“女儿啊 咱们可算是见到你了!” 霍,沈微可从来没听过对方这么低声下气的动静。 有陷阱! 不是别人,正是沈父。他今日打扮的格外落拓,就像个落魄书生一样,两鬓斑白,一脸苦涩。 对此沈微点评,她给五分,不能更多了。 落拓书生戴的起价值千金的和田玉玉佩,还有玉簪?当别人都傻呢。 那边,沈父还在继续哭诉,说自己一直找不到女儿,现在可算找到,如何辛苦云云。 沈微没下车,淡淡说,“沈大人,有事直说,我还有其他事情要办,不想耽搁。” 沈父的哭诉声猛然放大:“如今你竟然连听我们说两句话,都不肯么?果然,你真是忘恩负义,做了郡主,得了富贵,连父母都忘了!” 沈母本在车内,听到两人三言两语就说崩了,不禁一急,也想跟着出来。 沈父一抬手,挡住了她。 急切的沈母接收到丈夫的眼神,又按捺下焦急,继续等着。 好么,还是两个人一起上场演戏的。 不过沈微还是懒得听。 她摆手,“沈大人,你我毫无交情,就不用在这里装什么亲热了,有事,请去衙门!” 她正要走,沈父突然掀开车帘,狂呼道:“丹阳郡主,你没有心!你居然撞了自己的亲生母亲,还想一走了之?” 他声音极大,专门报了沈微的封号,还加上撞了亲母这种极具噱头的新闻,一瞬间,路边还在看热闹的老百姓不忿开口。 “你少胡说!郡主根本没下车,撞什么撞?” “这马车难道不是她的?车夫难道不是听她吩咐?现在撞了人,她难道还能脱干系吗?” 车夫慌乱摆手,“郡主,我车技很好的,可没碰着他们,刚才明明是他们突然从角落里窜出来,往咱们车头上撞的!” 车夫越想越不对,大喊,“这分明是碰瓷啊!” 却不想车夫随口乱说,歪打正着了。 “对呀,我在路边看的真真的,郡主都没出马车,好好走着,是这辆车突然窜出来的,依我看的,这就是碰瓷。” 沈父设想中的,众人一起指责沈微的景象,根本没有出现。也不是说他吼两句,别人眼睛就全瞎掉了。 他悲愤的喊:“你们都畏惧权势,没一个敢说真话吗?” 他喊出声,车内的沈母不用吩咐,已经开始捂着胳膊,哎哟哎哟的叫唤,疼的额头直冒汗,好像真的受伤极重。 “哎哟我这暴脾气,你这人碰瓷就算了,还想诬赖我!这过路的大家都看到了,你就是想碰瓷!” 被污蔑的大汉挽起袖子,气势汹汹,准备跟沈父争辩。 沈父情不自禁倒退两步。 大汉近身,沈母灵机一动,哭的更撕心裂肺,反而让大汉不好出手了。 “你们,你们哭这么大声干嘛?”大汉唾了口,晦气。 沈母哀哀哭泣,看着沈微,“微微,你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别人这么欺负你的父母么?” “可别,我不认为这是欺负,这顶多算是理论。”沈微摆手,“行了,别耽误我时间了....” 沈母的抽泣一下顿住,她像是下定什么决心,从马车上跳出来,猛一下扑到路边,跪地,“沈微,我给你磕头了,你就高抬贵手,跟我们说两句话吧!” 沈微脸色猛的一沉。 道德绑架这种招数虽然烂,但有效,谁使出这种招数,旁人总要顾忌三分的。 毕竟也是血缘父母,而现在的人还笃定,天下无不是之父母这种道理。 沈母继续哭着,而沈父沉着脸过去搀扶,指责沈微不孝。 要是继续下去,场面只会对沈微不利。 沈微沉着脸,在沈母期待的眼神中下了马车,却不是对着她,而是冲着围观百姓。 沈微拱手,“各位乡亲父老,今天有幸在这里相遇,也是缘分。所以,我也厚着脸皮请各位做个见证,可不是我欺负了谁,二而是有人碰瓷,非要图谋名利,试图让我妥协。” “就是,咱们都看到了!”刚才那管闲事的大汉头一个喊,“要是上衙门,我替郡主作证!” 这话正中了沈父下怀,他闹,就是想要众目睽睽,无人抵赖的情况下,跟沈微对簿公堂,也打沈微一个措手不及。 所以他也喊,“好,就去公堂对质!女儿啊,我要让你知道,这世上还有天理昭昭,不是你可以只手遮天的!” 银松气的想给这糟老头两拳。 此刻被激怒,反而上当了。 沈微想起之前和于潜大人的安排,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于是她果断说,“好,那就对簿公堂吧!也请大家伙都去见证!” 说着说着一群人,就要去应天府衙门。 沈父钻上马车,眼神惊疑不定。 沈母缩了缩,总觉得那眼神,不对头。 “今天这架势,恐怕很难伤到那个臭丫头了。” “没关系啊,我们和解也可以的....” 沈父不答,径直说,“想要赢,恐怕你要吃些苦头了.....” “什么苦头.......啊!”沈母发出短暂的惨叫。 沈父拿着茶托盘,淡淡道,“不受伤,怎么显得出丹阳郡主的飞扬跋扈,连亲母都可以伤害呢?” “咬住。” 沈母死死咬着手帕,不敢惊叫,但是心底,又急又怕。 第一百零一章 上公堂 下马车时,银松落后一步,特意回头去瞪那二人。 沈母冷汗涔涔,被沈父搀扶着下车,她痛的咬住下唇,还不敢吭声,脖子上青筋暴跳。 哼,装的还真像,银松嘀咕。 沈微也回头看,却皱起眉头。 有些可以装,有些生理反应装不了。冷汗可以淋水,但因为疼痛引起的肌肉抽搐,不好模仿。 沈母是真的受伤了。 刚才沈母还活蹦乱跳,能从马车上跳下来求情搞道德绑架,这一会儿功夫,就疼成这样? 沈微相信车夫的技术,刚才是真的及时刹车了。 沈母被扶住,但是眼神在暗暗的远离丈夫,肢体动作更是抗拒。 沈微眼神在沈父身上扫过,转瞬明白,到底怎么回事。 沈父可真是心狠手辣,不择手段。 这种人打不死,一定会像小强一样,卷土重来。 一群人很快到了衙门公堂,沈父击鼓鸣冤,把于大人召唤出来。 而沈微在安顿那些跟来看热闹的百姓,并且让更多人也来旁听,看热闹么,人越多越好,她也一样,看热闹不嫌戏台高。 等于大人出来后,沈父率先跪地,声泪俱下的哭诉着,今天偶遇女儿,结果却被女儿碰撞致伤,求府尹主持公道。 沈微也站了出来,并提供人证,两辆马车根本没有撞上,谈何致伤? 那几个看热闹的闲汉,都出言证实沈微所言不虚。 沈父哭诉道:“难道我们还敢诬陷郡主不成?郡主位高权重,权势滔天,当然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了!但是伤口,又不能作假!” 于大人听着直皱眉,还没怎么样呢,大帽子先给他扣上了。他要是向着沈父,就是青天大老爷,向着郡主就成畏惧权势的小人了? 沈父不理会,拉开了沈母的袖子,只见她小臂上红肿一片,还带着青紫,手臂用不正常的角度扭动着。 “刚才马车碰撞,我们在车上躲闪不及,就撞上车壁受伤了,我们也在马车上,难道就跟郡主没关系么?” 沈父哀声指责,眼睛一直盯着沈微。 这种不算车祸的车祸,多数人代入自己,还是觉得对方有责任的。 于大人看向沈微,又看了看受伤的沈母,饱含深意的发问,“你确定?” “当然!” “这位老先生大概平时光顾着哭诉了,对于衙门查案一点概念都没有。”于大人意味深长道,“衙门里,可是有仵作的。” 有仵作又怎么了?还能查清楚那点毫厘之间的误差?被车撞还是被敲击的,谅他们也看不出来! 话虽如此,但见到于大人如此笃定,沈父心头还是直打鼓。 于潜传召仵作,不多时,府尹内的仵作就到了。 于潜再次开口,“沈理,本官再给你一次机会,你最好老实承认,到底事情是怎么发生的,否则,一个诬告罪是少不了的。” 沈父梗着脖子,“大人莫非是有心包庇?” 好么,对方不到黄河心不死。于大人也不动怒,这种小人一直都是这样。 仵作检查沈母的伤口,观察上面青紫和淤血的分布,最后笑了,“这不是撞击伤,而是敲击造成的。” 沈父立刻回头,“你们买通仵作,刻意构想!这分明就是撞到马车上伤到的。” “是啊!”冷汗直冒的沈母也开口,“微微,你不能为了逃脱罪责,就这么收买仵作,想要陷害你的亲生父母啊!” 沈微没开口。 仵作开口了,理了理手套,慢条斯理道,“老夫在应天府当了三十年的仵作,见过的伤口,尸体,恐怕比在座所有人加起来还要多,质疑我的技术?” 脸不给你打肿? 老仵作随手拿了一张白纸,“伤口跟伤口,也是有区别的,外行人看不出,但是在内行眼里,就像笔迹和书画一样,带着个人色彩,一眼看穿。比如这张纸。” 他把纸举到胸前,从身前捅了一个洞,又从身后捅了一个洞,两个洞痕迹分明,都看得出发力方向。 “大家都看得出来吧?同样纸上的洞,就是有区别,伤口也是一样的,在哪儿受力,在哪儿发力,一清二楚。” 老仵作厉声道,“她小臂上的伤口,分明是有人用力敲击所致!施力人当时站在她的右前方,惯用手是右手!” “车厢撞击?只能撞到肩头!你给我撞一个到小臂试试!” 沈父的冷汗哗啦一下子冒了出来。 围观闲汉比划着自己和门板的距离,猛拍大腿,“对啊!人撞车厢也是撞肩头上,怎么能撞到小臂!” “你当堂诬陷,罪加一等!” 沈父心念电转,正要寻找借口,替自己脱罪。 但他先前咬的太死,竟没了分辩余地。 在他思考对策时,沈母居然咬着牙开口,“刚才是我,不小心碰伤的,但是没敢开口,老爷就误会了.....大人,这不是他的错,而是民妇的误导。” 沈父咬着牙,“也是我刚才一时情急妻子,这才搞错了对象,于大人,我不是有心的!” “不是有心的,就说郡主买通仵作?这你心,还真是天生长的歪啊!” 旁听的闲汉嘲讽道。 沈父怒视闲汉,“我们家的家事,要你插什么嘴?” “你都说是家事了,怎么不关起门来,非要跑到公堂上来的闹腾?”闲汉一点不惯着,立刻怼了回去。 爽的于大人都绷不住低头笑了。 沈父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转头看到了站在一旁的沈微,立刻改了口,“大人,我是太过于痛心疾首,这才迷了神智!丹阳郡主本是我亲女,马车冲撞,我担心她犯下不可饶恕的大错,这才慌乱之下,说错了花!” “大人,我也是一片慈父之心!” 话题拐到了沈微身上,围观百姓哗然。 他们倒是不知道,原来这两人还有这种牵扯。 于潜开口,“碰瓷一案暂且搁置,处罚延后,但你们二人诬告之事,证据确凿,有没有异议?” 沈父强忍着说,“没有,我们会给郡主赔礼道歉的。” 于大人不置可否,等案子查完,到底怎么罚,还有的说呢。 “但刚才你坚称丹阳郡主是你亲女,总要拿出证据来,总不能见了谁发达了,就这么冲上去说那是自家孩子吧?” 第一百零二章 争执 堂下的闲汉发出哄笑,还扯着嗓子说,“就是!要是这么说有用,赶明我也去咱们应天首富的家里去,认认儿子!” 沈父听的额头青筋暴跳,不得不说,“事关郡主,还请大人关起门来,单独审问。” “不必了。” 沈微摊手,“我光明坦荡,事无不可对人言。” 躲?她巴不得。 这可是你自找的,沈父咬着牙想。 他对着于潜拱手,并大声说道,“丹阳郡主原先就是我府上的第五女,我们沈家将此人送进宫里,沉沐天恩,之后她被皇室看中,这才收为义女。平心而论,为了托举女儿,我们沈家倾尽全力了!只要孩子过得好,我们当父母的,做什么都甘愿。” “只是没想到这孩子,翻脸不认人呐!仗着自己得了几分皇室恩典,就忘了父母的恩情!” “我和她娘几次上门,都想跟孩子好好交流,她却避而不见!我们也是被逼无奈,这才闹上公堂,不是为了说孩子有什么地方不对,只是想跟孩子好好沟通。” 沈父说的声泪俱下,满怀着一腔的慈爱。 慈爱的沈微能起鸡皮疙瘩。 他也在观察沈微的动向,等着她下一步反问。 会问什么问题,反驳什么? 沈微只是浅浅一笑,“沈大人,我生辰几何,今年几岁,你能立刻说出来么?” 沈父一噎,脑子一转,还真想不起来。 他堂堂一家之主,会记这个? 还是沈母皱着眉,怯怯道,“四月初十,今年十六。” 沈父这才想起来,沈微和沈承业是同日出生,两人一样大小。 沈微这才叹着气,“试问一个连我生辰都记不住的人,怎么可能是我父亲?于大人,我这里也有证据,可比单纯的几句口头话语,更有力。” 她转身,让银松把早就准备好的户籍呈了上去。 户籍上写的一清二楚,还能跟当初杨小花入宫时的登记册相对照。 沈微低头道,“我身在下河村,长在杨家,原名杨小花,至于现在这个名字,是进宫后蒙皇后娘娘恩典,特意改的,跟你们沈家,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承认,当初的确在沈家待了几个月,但那是沈家想要送宫女进宫,特意招徕了我。不光是我,不是还招徕了几个女孩?”沈微笑眯眯的,“我入宫后,可没再蒙受你们沈家的恩惠。” “你胡说?我分明还拿了五百两银子给你!”沈父脱口而出。 “我可没见到钱,要是有钱,也不会在宫里发高烧连一副药都吃不起,差点病死了。” 沈微神色转冷,杨小花病死后,她才穿过来,所以她记得很清楚。 她的表情不像撒谎,眼中冷漠也刺痛了沈父。 沈父想起来,这钱他是交给承业让他转交的,当时他问起,承业的表情的确有丝古怪。 被这小子摆了一道! 沈父咬牙。 但现在不是追究时候,沈父一口咬定给了钱。 沈微不回,只说,“在沈家住几个月,有恩情,这我人,但说要报恩,也没大到整个人都要交给你们吧?” 沈父这才明白,为何沈微一直很笃定淡然。 户籍就是最铁的证据。 她还是下河村的人! 沈微看到沈父的怔仲,挑衅挑眉。 怎么样? 于潜在堂前一敲惊堂木,“肃静!若是沈理没有异议,交不出新证据,此案就要结案了!” “不,我还有!” 沈父像是下定决心,高喊道,“我还有证据!那就是当初我妻子,其实生下两个孩子,其中一个还在沈家,但另外一个孩子,意外流落到下河村,也就是眼前的沈微!” “这中间阴差阳错,谁也说不清,直到十五年后才在一次偶然的庙会里发现此事,我们当即拨乱反正,让孩子回到自家。”沈父狂呼,“尽管我有私心,但是在对孩子上,我问心无愧。” 沈微轻轻笑了。 要说沈父最爱谁?这不是很明显么,真爱是沈承业。 都到这个程度了,还不忘护着儿子,硬说二人是双胞胎。 要是在这之前,说二人是双胞胎,就是一个最好的解决法子。沈家又不是什么皇亲贵族,不会有人追究血脉来源,说有女儿体弱一直养在乡下,快成年了接回来团聚,两全其美。 沈微按着胸口,大概这也是杨小花最想看到的结局,她不是回来争夺的,只是想知道自己的父母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堂下一片哗然。 这故事说的,比话本还话本,贵妇人临时出门,意外生产,慌乱中落下一个孩子,但是十五年后,又意外重逢。 传奇中的传奇啊! “证据。”于大人言简意赅的提示。 沈父咬牙,供出了沈母的贴身丫鬟,产婆和当时借住驿站的驿丞。 他心底很庆幸,自己做了两手准备,早就让这些人改口,坚称沈母生下两个孩子,这样,他才能圆过来。 丫鬟和产婆,以及驿丞很快到了,三人众口一致,甚至还能说出当初杨小花刚出生时大腿上的胎记,以此来佐证自己的话。 “于大人,现在可以证明我所言不虚了吧?” 于大人摇头,“郡主方面也提供了人证。” “请回春堂的大夫上堂!” 沈父瞳孔一缩,等等,回春堂的大夫?莫非是十多年前,有名的妇科圣手?给应天很多妇人都看过诊的廖大夫? 他不是早就回老家了么?今天怎么能上堂作证? 不容得他多想,廖老大夫已经上堂了,他手上还拿着一卷脉案。 廖老大夫年过七十,还鹤发童颜,精神矍铄,见了上官拱手道,“老夫在十六年前,给沈夫人诊过八次脉,可以确定,她腹中一直都是单胎!” 并且他呈上脉案,被时光洗礼过的脉案陈旧,纸张泛黄,但字迹清晰,写明了诊断结果。 脉案让双胞胎这种说法,不攻自破。 沈微嗤笑,“不会有人质疑廖大夫的医术吧?不会吧不会吧?” “从头到尾,那年沈夫人就生了一个孩子,既然是沈家公子,跟我有什么关系!” 第一百零三章 选儿还是女 “这,这,这.......”沈父冷汗涔涔,不知道该如何继续狡辩。 显然,沈微是逼迫他二选一。 是要继承家业的儿子,还是光宗耀祖的女儿? 这世上可没有全都要的好事! 沈父还想的更深,他要是保承业,那么,想要状告沈微忤逆不孝的状纸,也显得滑稽起来。 告别家女儿不孝自家? 搞笑不是? 可要是不保承业,他的家业又给谁继承?同族的宗亲叔伯,在家就能把大牙笑掉! 沈父前头有四个女儿,好不容易才盼来承业这个宝贝疙瘩,也是他奋斗半生的动力,现在动力没了,还奋斗个屁? 都是为他人作嫁衣! 就在沈父犹豫不决时,围观人群里挤出一个人来,高呼道,“父亲母亲,不论咱们之间的关系到底是什么,养育之恩不能忘,您永远都是我的父母!” 他上前一跨,对着沈父就是咚咚咚三个响头,磕的真情实感。 沈父看着他额头的红印,深觉自己没白养孩子,孩子还是认自己的! 那么付出一些东西,也是理所当然。 他扶起沈承业,转向堂上,饱含深情的说,“没错,承业并不是我有血缘的儿子,但是我们之间的感情,早就超过了亲生父子!” 他说的动情极了,泪光闪闪。 于潜点点头。 “所以你承认了,在公堂上唆使他人作伪证,非要说郡主和沈承业是双胞胎,其实并不是。” 于大人默默记下这点,“这是你的第二宗罪,作伪证。” 产婆等人证,眼看事不可为,争先恐后的诉说,自己是被逼无奈才上堂作伪证的,一切都是沈父的唆使。 沈父的脸被扇的啪啪响。 堂下一片哄笑。 还有人说,“这人怎么这样,说辞一会儿一变的,到底哪个是真,哪个是假?莫非是哄着我们玩的?” 沈父不得不解释,这次才是真的,他的亲女是沈微,而不是沈承业。 沈承业站在角落,脸上是控制不住的扭曲。 沈家虽在应天排不上号,但也是正经的书香之家,产业颇丰。 而杨家是什么?下河村的贫农,全家的耕地都没超过三十亩,穷的理直气壮,穷的荡气回肠 骤然跟这样的人成了父子,以后同窗会怎么嘲笑自己?自己的前程又在哪里? 只要一想,沈承业就很痛苦。 而沈母忍着手臂疼痛,悄悄靠近沈承业,“承业放心,母亲永远都认你这个儿子。” 你认又怎么样?能堵住悠悠之口么?沈承业很想尖叫,还有黄家小姐,眼看二人要定下婚约了,这下肯定都没了! 心底无比痛苦,偏偏沈承业还要忍住,安慰沈母。 于大人做好记录,继续审案。 而沈父,眼看自己的“龙凤胎”计划破产,干脆破罐破摔,“于大人,眼下已经证明,沈微才是我的亲女,那么状告她忤逆不孝的罪名,是否成立?” “她是朝廷郡主,不缺钱财也不缺时间,凭什么不赡养父母?朝廷以孝治天下,难道郡主可以知法犯法吗?” 沈父问的掷地有声。 沈微却恰好往后看了一眼。 她安排的人,怎么还没到? 这才是对付沈父,最有利的道具。 她等不来,就先给于大人使眼色,示意拖延时间。 于大人适时开口,“先不急。沈理,既然郡主是你亲女,你要求赡养也很合理。那么,你抚养过她吗?” 于大人一言,撕破了沈父温情的面具。 沈父不答。 于大人就替他开口,“按照你的说法,从出生之日,郡主就与你家失散,抚养责任一直都是杨家在尽。等到好不容易团聚,仅仅是四个月时间,郡主就入了宫,你好像从来没尽到一个父亲的责任呢。” 孔圣人说父父子子,也是在强调当父亲要有父亲的样子,怎么,父不父,却要求子要子么? “你既然想要子女尽孝,那么该被你索取的,应该也是你抚养过的孩子吧?沈承业,难道是你不孝不悌?” 沈承业被吓了一跳,不得不站出来,拱手道,“大人,学生在家中晨昏定省,从不懈怠,做到了儿子的本分。” “那不就结了?”于大人摊手,“很明显了,郡主并没有不孝。” 沈承业一时无言。 在于大人要宣布结案的时候,沈父再次开口,“等等!” 他站了起来,“就算父母有什么做的不好的,子女也该提醒过失,血缘之恩,无法抹灭!我要求沈微定期回家探望父母,友爱手足,这并不过分。” 他说的话,击中了旁观者的心。堂下还是当父母的人多,总归希望孩子孝顺自己,哪怕是自己先做错了事。 双标,但也是人性。 沈微张嘴想说什么,被于大人眼神制止了。 她是晚辈,有些话不好开口,不论说了什么,都容易被扣上不孝的帽子。 该死,她的有力人证,怎么还不来? 银乔不是去带人来了么? 堂外,银乔也急的一头是汗。 她身后跟着几个唯唯诺诺,老实巴交的中年人,也巴巴等着银乔开出一条路来。 银乔跟衙门的人左扯右扯都说不清,惹的她直接吼道,“让开!这是重要的人证!” “银乔姑娘,咱们没接到上头通知,可不敢随便放人进去啊!” 领头的衙役虽然满脸带笑,但强硬的挡住路口,不让银乔进出。 要不是怕坏了郡主的事,银乔早就直接闯进去了。 可恶! 银乔气的跳脚。 * 堂上,对峙还在继续。 沈父以退为进,不提钱财和帮助,只要求探望。 显然他心底还有更多的野望,想要借助孝道和衙门,压服沈微的头。 沈微则想拖延时间,等着翻盘。 现在,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沈微浅笑了一下,随后又变成严肃,“沈大人,不管你是不是我的父亲,你要我为了沈承业徇私枉法,罔顾朝廷取仕的法度,我实在做不到!” “别的书生为了一登龙门,寒窗苦读十余年,沈承业就可以因为跟我有些莫须有的关系,压他们一头,遥遥领先么?” 第一百零四章 杨家登场 沈微一下子就把对沈父的孝顺,以及朝廷法度对立起来。 家法大不过国法,忠还在孝之上。 沈微继续说,“朝廷取仕,是为了给寒门学子一个出人头地的机会,大家都站在同一个起跑线上,有才德者脱颖而出。” “沈承业他不说大富大贵,继承了沈家的家底,也是吃喝不愁,何必去跟人抢这个机会呢?” 她转头,诚恳的面向众人,“我要是徇私枉法,不是辜负了大伙的信任么?” 沈家的家务事,孝不孝顺谁的,老百姓可以看个热闹,但关系到科举,那就是切身利益了! 谁还没个金榜题名,光耀乡里的梦想了?自己没有,亲戚没有,子孙后代也没了? 所以听到有人妄图用人脉关系往上走,大家都急了。 还有人对着沈承业爆粗口。 沈承业被怼的,张不开嘴,只能徒劳的说着自己没有,真的没有。 沈父一把将人揽到身后,怒喷道,“沈微,你就这么看着你兄弟被人污蔑么?” “你既然是我的亲女,维护家族名誉就是你该做的,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沈家名誉扫地么?” “不孝又不悌,真是一个字都没说错你!” “于大人,你要眼睁睁看着这不孝女横行乡野么?”沈父一边说,一边抬起手,“律法教训不了你,但我可以!” 他抬着手,就要一巴掌扇下来。 沈微早做好了躲闪准备。 但一只粗糙的蒲扇大手,挡住了沈父的巴掌,粗声粗气还带着乡土气息的嗓音厉声道,“咋,你想打我闺女?” 沈父冷不丁被拦下,愣了,回头一看,发现竟是个皮肤黝黑,一脸沟壑的粗壮庄稼汉。 粗鄙! 沈父用力一挣,还没挣脱。 庄稼汉的力气,比他大多了。 “放手!”沈父喝道。 “你不打我闺女,我当然放手了。”庄稼汉也学他的样子冷哼,把沈父的手远远一扔。 沈父一个趔趄,差点摔了。 所以沈微这声爹,喊的情真意切。 “爹,娘,你们总算来了!” 杨大河跟李大莲,正是原身的养父母。 他们身份刚好,能跟沈父沈母魔法对轰。 “女啊,他是不是欺负你了?”杨大河拉着沈微的手,摸索着问。 李大莲则用袖口不停擦泪,“瘦了,瘦多了!” “这才叫好看!瘦啥瘦!”杨大河抢白,“现在闺女出息了!成贵人了!瘦点才好看!” 他们拉着沈微说话,带着乡土口音的话,让沈承业浑身难受,跟有蚂蚁爬一样。 他没法想象,自己竟然是这对夫妇的儿子,生来就要下地插秧,挑担施肥。 恶心,好恶心。 沈微好不容易才松了这口气。 杨父李母,正是她的杀手锏,她早安排银乔把人带过来,怎么迟到这么久? 银乔站在后排,悄悄比划手势。 沈微这才看到,燕王人站在后排,撞上她的眼神,眯起笑了笑。 不谢。 安排个把人进衙门,小事。 沈微收回眼神,道谢的事,以后再说,先把沈父的事了结。 “于大人,这是我的父母,下河村的杨大河,李大莲,也是我真正该孝敬的对象。” 杨大河也是鼓足勇气,对着沈父喷,“想抢女儿,我呸!是你女儿么你就抢!” “小花这孩子,我从小照看到大,她三岁磕到脑袋,五岁掉到沟里,十岁高烧差点烧坏脑子,都是我照顾的!那时候你在哪儿?” “现在小花出息了,你诈尸啦?突然想当爹啦?做梦!” 杨大河越说越气,口水直接喷了沈父一脸。 沈父脸色铁青,偏偏还说不出一个字反驳。 杨大河对上他,彻底占据了道德高地,那是想喷就喷。 杨大河说完,李大莲又上了,采用哭诉卖可怜手法,把杨家的情况说的极其可怜。 其实也不用她卖惨,以前杨家本来就挺惨的。 杨大河是三子,分不到多少家业,但是家里有七个孩子,全靠一口米汤,勉强养活。 所以听说杨小花是别家孩子,舍不得之余,他们还有点庆幸,去了富贵人家,总不能饿着孩子。 他们更没讨要沈承业。 结果沈家是这样对待孩子的! 一想到这个,李大莲就气得浑身发抖。苛待亲生的,教坏收养的,一个都不放过啊! 说到这里,李大莲哭的都更真情实感了,“小花这孩子,念恩啊!自从她手头有了些钱财,都寄给我们,帮我们置办田地,还要起宅子,都是她出的钱。” “她出这些钱,难道不该?她可是郡主,难道手里缺钱?” 沈父冷冷说了句。 沈微笑了,“沈大人大概是收孝敬收习惯了,手头颇丰,想怎么花就怎么花,我做郡主也一年不到,手头能有的俸禄,都是干净钱,节余之后暂时只能做到这个程度了。” 她歉意道,“爹娘,以后女儿还会按月打钱的。” 你影射谁的钱不干净呢? 沈父忿忿,又不好继续争这一节,收孝敬可以收,但是不能拿到台面上来说,否则也是错。 “真对父母好,难道不该接到应天府来?好好孝敬他们?人在乡下,能消耗多少钱财?郡主的孝心,好像也不怎么多。” 沈父继续挑刺。 这次不用他说,底下的老百姓就先议论了,“我还是觉得老家好。” “就是,老家也是熟人熟事的,去哪儿都自在,也有人闲聊,到了个陌生地方,连说话都找不到人。” 杨大河也拍大腿,“就是!家里现在种地够吃了,还要起大宅子,不是挺好的!” 他还有点小小的虚荣心,发达了,跑去应天能炫耀给谁看?到处都是达官贵人,他想炫也炫不着啊。 还不如留在老家,现在,他们老杨家可是蝎子拉粑粑,毒一份! 谁家都没他家发达,村长都让着。 这才叫有滋味的好日子呢。 杨大河一说,老百姓也觉得留在老家才是好日子。 沈父的攻击,再次破灭。 杨父炫耀完毕,握着沈微的手,行着不伦不类的礼,“大人您说,这女儿,该判给谁家?” 第一百零五章 谁才不孝 杨大河磕磕绊绊,但意思表达很清晰。 他要争夺抚养权,理直气壮。 一头是生而不养的血缘父母,一边是不生而养的养父母,孰轻?孰重?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杆秤。 “郡主意下如何?” 于大人却问。。 沈微笑了,“昔日我贫贱,父母珍爱之,如今我富贵,岂有嫌弃父母贫贱之理?” 这道德高地啊,站上去她就没打算下来。 对沈父相比,杨大河才是真正的道德高地,他出身贫寒,还坚持养大了孩子,还没去讨要亲生孩子,只想让孩子都过得好些。 人天生同情更弱势的一方,跟沈微比,沈家弱势。 但和杨家比,沈家强的不能更强。 而沈微选杨家,那是品行高洁,是不贪慕富贵,知恩图报。 沈父压根找不到缺点! 沈父看的分明,当杨大河出现的一瞬,他就彻底输了,他的道德瑕疵太明显了。 所以他开口,依旧试图挽回劣势,“我承认,杨大河把孩子照顾的很好,但是孩子也不能不赡养亲生父母吧!她一样还有责任赡养我们!否则还是不孝!” 沈微正想反驳,杨大河往前一步,“说得对!我也赞成!” 他赞成,沈父反而心底一突。 果然,杨大河话锋一转,“沈承业他,又尽到赡养责任了么?我也要告状,状告他不孝!” 一声呐喊,惊醒众人。 底下的闲汉立刻接话,“对喔,这个什么假少爷,好像从进门开始,压根没喊过一声父母吧?还嫌弃的很。” “要说白眼狼,这位才是啊!” 灼热的目光扫向角落的沈承业,让他失声道,“不,我没有,我不是杨家人!” 就算旁边的沈母想捂嘴,也晚了,所有人都听见了。 闲汉特别明显弃啧了声。 其实沈承业刚开口就后悔了,他虽然留恋沈家的富贵,但心底清楚,嫌贫爱富是仕途的挡路石。 他本来就背了个冒充大儒夸奖的罪名,还嫌弃原生家庭,怎么了得? 沈母挺身而出,“承业从小在沈家长大,习惯了沈家的环境,突然被丢到下河村去,他怎么习惯的了?” “不习惯?” 李大莲开口,“花点时间去看看爹娘,总可以吧?他做了么?” 答案很明显,都没有。 他既没去过下河村,也没看过父母,甚至当初抱错孩子的事发生,他都没露过面。 这还是李大莲头一次见到孩子。 这缺德的沈家人,把孩子教坏了! 李大莲咬牙切齿。 “沈老哥,你说孩子忤逆不孝,好么,孩子至少还去看过你们,而你养出的孩子呢?把爹娘嫌弃到泥里了,到底哪个不孝,这不是很明显吗?” 杨大河鼓足勇气继续喊,“我才要状告沈承业不孝!” “老哥,我们都支持你!” 闲汉在不停鼓动围观百姓。 在一声又一声的鼓噪中,沈承业无助望向父亲。 救我啊! 沈父布下的棋局,输的彻底。 两头都放了同等的筹码,沈微要不孝,沈承业更是不孝的没边了。 担了罪名对沈微没影响,沈承业也没影响么? 那一瞬,沈父真想放弃。 这孩子不值得他继续投资了。 案子也输定了。 可然后呢? 为了培养沈承业,沈父倾注的心血,何止一点?他现在放弃,十几年的精力和心血全都付诸东流,继承人也没了。 沉没成本太高了。 沈父再三的权衡利弊,只能按捺住滴血的心说,“那我不告了,不告了.....” 他想要拿捏沈微,再让她帮衬沈家的谋划,彻底破产。 眼睁睁看着这么好的帮手,本来是自家的,结果却落到旁人手头,这种得而复失的感受,比从来没有过还要难受。 割肉一样难受。 沈父挺直的腰背一弯,恍惚老了十岁。 他拱手要退下,却被于大人叫住。 “慢着!” 于大人说,“你不告了,但衙门却要追究你胡编乱造,做伪证诬告郡主之罪,否则这天下还有公理可言么?随口败坏别人的名声,事后拍拍手就完事了?那就要人人自危了!” 沈父停下脚步,赔笑道,“这是沈家的家事,我们可以自行处理。” 他好像现在才明白,这里是公堂。 于大人一拍惊堂木,“你当公堂是你家么!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他意味深长的说,“沈理,你怕是没读过律法,诬告者不成,反坐。” 反坐啊! 他想要沈微什么样,现在反弹到自己身上。 沈父一惊,听着满堂的鄙夷声,本能望向沈母。 要是沈母能站出来顶罪,承认这一切都是她做的,他还能全身而退。 沈家怎么能缺了他这个一家之主? 但沈母看到他的眼神,立刻往后一缩。 她一缩,沈承业也跟着缩。 两人的动作滑稽至极。 都怕挨上这个锅。 沈父闭目,完了,罪名躲不开了。 但沈父能屈能伸,立刻转头对着沈微,“你也不替父亲求情?” 没事想不起自己,有事倒是想起来了。 沈微表面诚恳,实则幸灾乐祸道,“沈大人,你又想徇私枉法了。之前不是你一力坚持,说我不孝么?现在衙门还了我清白,我当然要跟紧了朝廷律法,赞成律法所为。” 杨大河也往前一挡。 “休想欺负我闺女!” “看你自个儿子去!” 这么一个庄稼汉都能在自己面前耀武扬威,沈父气的青筋暴跳。 他气也没用,律法无情。 于大人当庭宣布,惩罚执行,就有衙役过来把人按倒,噼里啪啦的打板子。 沈父起初还能嘴硬,挨了几下,痛的狂叫,扭曲,再被重新按回去,直到处罚结束。 作为从犯的沈母也没被放过,一样打的龇牙咧嘴。 刑毕,两人像两个破布口袋一样,软软倒地。 此外,于大人还罚没了沈家一半的产业。 这还是看在他们是初犯,且没造成重大后果的份儿上。 但却比挨打更让沈父心疼。 本来沈家的家业就是几辈子积累下来的,做生意赔了不少,再加上罚款,沈家一日之间,资产缩水到原来的三分之一。 谁受得了? 沈父直接晕了。 最后还是沈承业被逼无奈,叫了轿子,把人抬走的。 临走前,沈承业还不忘放狠话,“走着瞧,这事不算完!” “那我恭候了。”沈微笑眯眯的说。 第一百零六章 沈父溃败 放完狠话的沈承业,狼狈离去。 沈微没有去照料杨家人,而是先去找燕王道谢。 “小事一桩,不过孤也是白操心了,你怕是早有准备吧?” 人证物证可不是一下子能准备齐全的,显然沈微早把一切必需准备好了。 还有那个闲的无聊,但每次都执着于带风向的闲汉,话还挺碎。 沈微抿嘴,“一切瞒不过殿下。” 沈父想要整她,她也不能干看着啊,自然要准备齐全,等着迎战了。 天时地利人和都占了,想输也难。 就是没想到临进门,沈承业贿赂了看门守卫,挡住了重要人证。 燕王亲来,扶了她一把。 沈微当然要来道谢的。 燕王只是潇洒甩头,“想欺负咱家的人,也要先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沈微顺着点头。 而她的点头,顺利被误会了。 “行了,你先去安顿杨家人吧。” 朱棣点头,带着侍卫走掉了。 沈微这才有时间来和杨家人叙旧。 她脑子里是带着杨小花记忆的,自然能认出来杨家的爹娘,以及大哥大姐,还带着最大的侄子。 五个人打扮都不错,但肢体语言还带着拘谨和紧绷。 "爹,娘,咱们找个酒楼,慢慢说。" 沈微带着人就近找了家酒楼,要了包间,这才好说话。 她点菜的时候,李大莲还小声抱怨,这啥酒楼啊,金子做的么?忒贵。 杨大河给了她一肘,“有的吃还抱怨,堵不上你嘴啊!” 沈微忍不住笑了,这吵闹的样子透出了亲密和默契。 因为害怕露出什么破绽,沈微只管寄信寄钱,很少露面,过上大半年,她模样气度变了,也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不过李大莲再看几遍,也觉得神奇。 小女儿从前瞧着,就是村头最普通的姑娘,四处撒欢,现在在看,一样的五官,就是显得富贵大气,气场不凡。 果然是皇后娘娘身边养人呐! 菜上来了,几人狼吞虎咽,吃的风卷残云。 也不讲究什么食不言,等吃个半饱,杨大河这才开口慢慢说着,“花啊,看见你现在过挺好,咱也放心了。” “至于那个姓沈的再来,咱就骂死他!” 杨大河一点不怵。 李大莲要心细些,追问道,“花啊,都说你得了皇后娘娘的喜欢,这才被封了什么郡主,以后可要拿出伺候亲爹妈的待遇,照顾好娘娘啊!” 跟他们说皇后有几十个人照顾,他们也不了解,沈微就只笑着点头。 “哎,晓得了。” 见沈微还是原来的态度,杨大河也慢慢放心,开始吹嘘自己,“嘿!当初有人来报信,我都差点以为自己听岔了!咋有这种好事,突然掉头上了!花儿你竟然得了娘娘的喜欢,真是祖坟冒青烟呐!” 当时还托人带了很多看都没看过的衣食吃穿,可让他们好好风光了一把。 等第二波人来,说女儿成了县主,杨大河多留了个心眼,面对羡慕的乡邻,一口咬定,女儿成了皇后娘娘身边的大宫女! 这种身份,对乡邻来说是最能想象,也最能接受的身份,还能迅速了解,杨家已经是他们欺负不起的人,纷纷恭维。 齐大非偶,杨大河虽然没读过书,倒也很明白这道理,还身体力行。 李大莲迅速拆台,“你别看他现在说的厉害的,当初折腾了三晚上,没睡着,半夜起来摸衣裳,生怕是假的。” “是么,哈哈!”沈微也笑,“也别担心,既然封了,我只要规规矩矩的,朝廷不会撤销的。” 杨大河就怕这个,听说不会撤销,迅速出了一口长气,然后道,“等事情一结束,咱就先回家。这应天虽然好,但不是咱老家,待着不习惯。” 贵人还多,生怕哪天冲撞了谁,那可完蛋了。 想起今天替他们解围,带他们进衙门的那位贵人,杨大河还搓了搓胳膊,怪怕人的。 虽然很和蔼,但气势太吓人了。 “对,咱也是这个意思,还是老家好,村长也说,明年退下来,让你爹当村长,也让你过过瘾。”李大莲跟着补充。 杨家大哥见状,巴巴的看向父亲。 来之前不是说好,要找个路子么? 他妹子都当郡主了,他怎么也不能在乡下种地吧? 杨大河瞥了老大一眼,“你是读书认字,还是能打会算啊?就算托你妹的关系进去,办砸了差事,这不是丢你妹脸么!” “还顺带丢咱老杨家的脸!” 杨家大哥被说的羞红了脸,脑袋快埋到饭碗里了。 沈微看着杨大河能管住家里人,这才开口道,“大哥也是想出人头地,有上进心总归是好的。” 杨家大哥把胸膛一挺。 然后下一句就是打击。 “不过现在肯定来不及了读书科举了。” 他都快三十了,学啥啥不灵,没法子学范进了。 “倒不如培养底下孩子,他们现在年龄小,读书习字来得及,以后就算考不中,能做个教书先生也不错。至于学费,我会想办法解决的。” “还是这个主意好!”杨大河笑容满面。 “大姐的孩子也来,女孩们都来。” 杨家大姐一激动,筷子掉裙子上,她结巴道,“咱,咱孩子也去?” “都去,读个一两年,才知道有没有天赋。” 天赋这东西,只会随机出现,又不是注定遗传,谁晓得哪个孩子有天赋? 杨家大姐乐的差点找不着北,喜了喝了口汤,又被呛着,还傻笑。 自古以来,大家都敬重读书人,自己孩子能有读书机会,杨家大姐高兴的不知怎么好。 “至于家里的大人,虽然不能考试,但认识也是好的,省的被识字的人骗钱骗人。” 沈微绘声绘色讲了两个被骗走家产的小故事,慌的杨家大哥一个劲承诺,自己一定会学到认字的。 沈微目前只能先做到这个地步,只当是替杨小花照顾好家人。 第一百零七章 秘密 这两件最要紧的事做了,杨家人心头大定,饭菜也品的出美味了。 怪不得酒楼里,一盘最简单的炒青菜,都卖这么贵呢,这味儿家里的确做不出来。 饭毕,几人暂时留在包厢内闲聊。 杨大河提起村里的邻居和杨小花的朋友,沈微虽然记得,但听着十分遥远。 倒是大姐凑近了沈微,低声道,“花,女孩也送去读书么?有用么?” “怎么没用?以后也能进宫,还能做女官,就算进不去,掌家持家也是技能,开店做买卖都能用上。”沈微笃定道,“你不知道,在苏杭,多的是女人经商做生意,还有织娘,一个人能撑起一个家呢!” 同她们说什么地位权力太飘渺了,最有效的例子就是,银子! 杨大姐听的心驰神往,原来一个手艺厉害的织娘,一个月能赚这么多!不比种地强到哪儿去了? 小妹给她提供这么好的机会,杨大姐也不能不投桃报李,她定定心,“有个事儿放我心底很久了,花,还是得跟你说说。” “什么?” “当初娘生孩子的时候,我跟在后头,好像听到了点什么......” 杨大姐吞吞吐吐的说起来。 村里没那个条件,李大莲是一直干活干到生产的,结果预产期提前,当时既没有找到产婆,也没找到大夫,只留下大姐这个七八岁的丫头,围着亲妈无助的哭。 后来是那驿站驿丞见她们母女可怜,吩咐同僚帮忙抬进驿站,临时给找个房子,烧点热水,好歹不至于露天生产。 李大莲是经产妇,生产很快,孩子出生后,杨大姐什么都不懂,也不会洗血污,也不会打婴儿包裹。 还是借住驿站的一个老婆婆,说看李大莲母女可怜,帮忙洗了孩子,再还回来。 杨大姐回忆着,“当时娘醒了一下,问我弟弟妹妹呢,我就起身去找,就看到那个老婆婆抱着包裹,念叨着小姐别怪我,这都是你的命,命里注定没有富贵。看到我过来,还慌的撞落了一个茶杯,然后才把孩子交给我。” 杨大姐那时什么也不懂,就抱着妹妹回来,放到娘身边。 等李大莲醒了,孩子平安,没缺胳膊少腿,压根没觉得有问题,抱着孩子走了。 等到沈家找上门来,杨大姐这才琢磨过味来,是不是有些不对劲啊?怎么像是故意换的呢? “死丫头,你怎么不早说!” 李大莲一巴掌呼到大女儿脑袋上。 杨大姐抱着脑袋委屈的要命,“我小时候哪儿懂这些啊!就是说了,有人信么?” “娘,大姐说的有道理。”沈微拦住了气呼呼的李大莲,“大姐,你还记得那个老婆婆的样子么?” “不记得了,但她带了一对金叶子耳环,晃晃荡荡的,好看。” 沈微立刻把人和物对上号,这是沈母身边打小跟着的奶嬷嬷,心腹中的心腹。 如果再拿沈家的情况一对照,情况很明显。 沈母前头生了四个女儿,第五个还怀着,但急于有继承人的沈父,已经不打算再等,很可能有了什么行动。 沈母的地位岌岌可危,她的奶嬷嬷又这么巧合,看到一个近在眼前的男婴.....动了调换的心思,顺理成章。 不过沈母知道么? 沈微猜想,就算不知道,心底也有隐隐猜测吧。 所以对上回归的杨小花,总是有些不自然和害怕。 一切都合上了。 杨大河气的掌心都拍红了,又是一阵气苦,“他们怎么这么缺德啊!” 若是意外,只当是命运捉弄,他认了,没想到,居然是沈家人蓄意所为。 还把孩子教成那样! 想起刚才沈承业看着他们那嫌疑和鄙夷混合的眼神,杨大河一阵胸闷,更坚定了抱紧小女儿大腿的心思。 一顿饱跟顿顿饱,他还是分得清的。 李大莲也气的不行,“咱们还去衙门告他去,告他拐带孩子!是人贩子!” “娘,这事没有实证,恐怕告不赢。” 一个当年七八岁小女孩的话,成不了证据。 但,沈微安排他们,需要证据么? 认定祸首后,想安排就安排了。 等着瞧好了。 沈微安排人带着杨家人好好逛了两天京城,又把人好好送回下河村。 这才准备好好给沈父安排上。 * 沈父躺在家中养伤。 身伤好治,心病难医。 他养着伤,门外还能听到下人们悄悄的议论。 “外头都说老爷是失心疯了呢,好端端把有前途的小姐拿给别家,留了一个没用的少爷,放在家里,以后还要没血缘的少爷,继承家业,这不是亏大了么!” “就是,少爷那样子,以后能有前途么!” 随后是市井里对沈家这事的闲言碎语,话里把沈父说的很不堪,说他偷鸡不成蚀把米,是话本里的跳梁小丑。 沈父气的咬牙,一动弹,身上的伤口又撕裂开。 大夫让他静养,可连下人都这么说,静什么静! 他要起身惩罚奴仆,一个声音抢先道,“你们收拾好包袱,都给我滚出去!滚出沈家!” 正是沈承业的声音。 沈父心头一松,又躺下了。 屋外,那个被裁员的奴仆堂而皇之翻着白眼,“哟,少爷,还想做沈家的主啊!” “关你什么事!我只要还姓沈一天,就能做你的主!管家,赶出去!” 沈承业暴跳如雷喝道。 “走就走,我还不稀罕呢!沈家卖了那么多东西,谁知道下个月还发不发的起工钱,早走早好。” 那下人把扫帚一摔,昂首挺胸的走了。 独留下沈承业跳脚。 “承业,进来!” 沈父撑着身体喊。 沈承业进屋后垂泪道,“父亲,只要你还认我,我就是你的孩子,咱们家虽然一时遭了难,但是时移世易,早晚会有起来的一天。” “好,好孩子,心气不俗,要的就是这个心气!” 沈父很欣慰。 沈承业看向父亲书房,以前父亲附庸风雅,挂了不少名家大作,以此装点,但为了交齐衙门罚款,一些值钱物件都拿出抵押售卖了。 因为卖的急,还被压了价。 第一百零八章 过年 现在家里还剩下的,也就是田庄和铺面,这是能够钱生钱的物件,打死也不能卖。 但沈家的颓势还是很明显,连家里仆人都察觉到了。 遣散了闹事的仆人,沈父握着沈承业的手,“儿啊,千万别放弃!困难只是一时的,等过个三五年,风声退后,你照样还是能去考科举做官,再重新起来的!” “为父会想办法托举你的.....” “我明白,都明白。”沈承业轻声安抚沈父。 两人在这里互说衷肠,管家领了一个沈父的同僚进来。 沈父身上还挂了个衙门的闲职,也不需要他做什么,偶尔点个卯就好,他也不靠那点俸禄活,只是有个官身,方便出门交际抬身份。 但同僚过来,幸灾乐祸的宣布,因为沈父平时点卯太少,旷工太多,被上司委婉劝退了。 以后彻底不用去点卯了。 随后同僚走了,沈父气的又吐了两口血。 “那,那个孽女!” 虽然没证据,但沈父就是没来由觉得是孽女做的。 除了她,谁还有这个动机?! 又是一阵叫大夫医治的忙碌,沈父被喂了药,病情稳定下来,他才捏着沈承业的手,“我们,搬家!” “应天这么大,她也未必能找到人,咱们只要换个地方,她就找不到了。” “那这宅子.....”沈承业垂着头。 “承业你去找买家,尽快卖掉,我们收拾包袱,暂避锋芒。” 沈父显然主意已定,要割肉离场,交代好沈承业要做的事后,闭上眼睛养身。 沈承业很快找到买家,买下这栋宅邸。 “趁火打劫啊!”沈父咬着牙,“当初买进也花了五六万两,还有这么多花木和家具,怎么也值个一万两,应天房市稳中有升,怎么会才卖三万两?” “咱们卖的急,又要一笔交清款子,所以对方只肯给这个价格。”沈承业垂着头,低声回答。 “卖!低价也买!” 沈父急着脱手走人,不得不忍受低价。 房产很快交易完毕,沈父带着家人去了城郊,暂避风头。 临走前他恨恨的想,早晚他会回来的! 那孽女也不过是偶尔得了皇家青睐,过上几年,还有什么能耐?熬到她过气不受宠了,早晚他还可以卷土重来! 承业不能举荐为官,那就趁着这些日子苦读,三年五年后科举也不晚。 车帘一放,沈家离场。 * 不过沈父还真是冤枉沈微了。 沈微的确打算给他安排了,但当她的安排到达时,却发现有人早给沈父安排了。 “是谁?” 银松窃笑,“总之,已经有人替郡主安排好了。” “你都笑成这样了,我还有什么猜不到的,不是燕王,就是燕王妃。” 他们两一个惦记沈微,一个知道沈父做了什么,多半是他们两做的。 沈微猜。 “这回郡主还真猜错了。” 咦? “是太子?”沈微试探说。 银松的沉默,让沈微知道自己猜对了。 燕王她不惊讶,但太子? 为什么? 银松在她反复纠缠后,终于说,“太子殿下说,不能让外人,欺负了皇家人。” 这种说辞,沈微听着不怎么信,但不论如何,这份恩情她要记下。 那么太子的长子,该给他安排上了! * 天气渐寒,好像有谁调了加速器,很快到了除夕。 宫宴上,老朱正春风得意。 江南的刺头,一下子去了两个,而且去的很平缓,没造成大的波动。 剩下一个黄家,独木难支。 江南的纺织业,尽入毂中,贩卖海外,带来大量的白银。 还带来了高产的农作物。 种种叠加,就会像一个雪球一样,滚的越来越大,越来越好。 大明也会蒸蒸日上。 让他怎么不得意? 席上,老朱也是一改抠门本色,居然给每个王公大臣的桌案上,都摆了一碟高产作物,清炒土豆丝。 都晓得此物的分量,眼下少的可怜,等着开春做种子。 王公大臣为了这恩典,感恩戴德,还有擅长诗作的大臣,当庭赋诗一首,盛赞皇恩。 只有沈微看着这场面:....... ? 这一小碟的土豆丝,不知道还以为是海底捞小料台呢。 分量还赶不上餐厅送的开胃泡菜。 算了算了,时代不同。 其中拍马屁最起劲的,就是如今的左相胡惟庸。 右相赵大人,眼下手头事务已经交接完毕,开春就要回老家。 皇帝态度摇摆不定,好似没选好右相的人选。 那么仅剩的左相,自然是百官之首,笑傲群臣。 只有沈微借用茶杯遮挡,寻思胡相,乐极生悲的道理你很快就懂了。 宴席完毕,烟火大放,洪武十一点,彻底结束了。 接下来,是崭新的一年。 * 过了元宵后,医校有好消息传来。 沈微亲自去见证后,便把此事奏明,转交给朱标。 这是个大功劳,就当沈微投桃报李了。 “防治天花的办法?” 朱标怔仲,“沈微,这不是可以开玩笑的事,你当真有了把握?” “殿下,我也没打算开玩笑。眼下医校里,就有十来个天花痊愈的病人,铁证如山,我总不能凭空变出来吧?” “好!” 朱标一点废话不说,“前头带路。” 眼见为实,就算有什么骗术,他也想见识见识。 天花这种病,杀伤力实在太大,尤其是对小孩,十有四五的小孩,殒命在此。 而且疾病才是众生平等器,管你是王孙贵胄还是平头百姓,统统传染,统统噶掉。 而大夫们其实也一直在研究怎么治愈天花。 早在宋朝时,就有大夫提出了用天花病人的痂液来传染健康人,以此获得天花的抵抗力。 但这种法子,死亡率跟真正得天花的病人差不多,做了也白做,赌命。 于是被暂时搁置。 直到有人发现了牛痘,天花才有了更妥当的解法。 沈微通过医校,就找到了一个擅长此法的大夫,听闻可以用牛痘法后,居然先给自己来了一下子,传染了牛痘。 十日后,他痊愈了,兴奋的围绕医校跑了三圈。 第一百零九章 种痘 这位敢于尝试的陶大夫,确定牛痘术有效后,还陆陆续续在附近招徕了十多个志愿者,以重金诱惑他们一起种痘。 重赏之下有勇夫,总归有人愿意冒险一试。 陶大夫收集好牛痘的痘痂,小心的让志愿者染上,然后分开安置着,日日观察。 只过了半天,志愿者开始低烧,身上脸上也冒出红色的疱疹,奇痒无比。 他们配合着吃药,每日扎针,病情却没有传统天花那么严重,没出现高烧,昏厥,蔓延。 加上身边全是大夫,过了七八天,也就逐渐痊愈了,有慢的,也没超过十二天。 验证自己法子的陶大夫叉腰大笑,继续绕校跑步,一边跑一边喊,他终于找到治疗天花的办法了! 这一切的亲历者和目击者都在医校内,等着检验。 朱标一刻没耽误,带着太医院的王院判,一起赶去,也为了防止他被糊弄。 那些志愿者见到一个气度不凡,身穿衮龙袍的男子,都紧张的握拳。 王院判却顾不上那许多,亲自上手检验这些人的身上脸上疤痕,以及胳膊上的小切口, 陶大夫自豪的介绍,“古法记载,种人痘需要以鼻吸入,危险行也不小,我们加以改进了,在胳膊上划个小口,涂抹痂液,事实证明,这种法子伤害度更小。” “都是郡主提议的。” 沈微颔首。 她也是承托前人智慧,现代种疫苗,都在胳膊上扎针,她不知道原理,那就照抄作业好了。 “好,好!” 王院判激动的揪掉两根胡子,”果然得力,殿下臣验看过了,这些都是得过天花,得到抵抗力的病人,以后都不会再染病了!” “也就是说,这法子,可行?” 朱标强行按捺住激动说。 “臣不敢打包票,但目前来看,十有八九可行!” 老成的王院判能这么说,其实概率就很高了。 没谁敢保证百分百。 “哈!天佑大明啊!”朱标爆发出狂喜,“你们,都是大明的功臣!待孤禀明父皇,你们的名字都会载入史册!” 叫他怎么不激动呢? 天花一病,最麻烦的是易传染,等发现时,早就把周围的人传染个遍,想救都救不回来。 如今出现对症之法,也就是说,再也不用担心大规模伤亡了! 沈微也能理解他这么激动。 眼下天花说不上绝症,但也是个难过的关卡,不仅小孩,成年人也有不小的概率嗝屁。 就说个远的,清顺治都二十来岁了,不也是得天花暴毙的么? 他的崽康麻子,也是得过天花后痊愈,保证成活率,才能越过三哥,得登帝位。 沈微一甩脑袋,把“麻宝,麻草和赛级麻草”从脑袋里甩开。 再把时光挪回三百多年前,攻克天花不亚于攻克癌症。 朱标把眼神放到沈微身上,越发欣赏。 大明立国不到二十年,就喜事连连,怎么不算气运所在? 而带来好运的,就是沈微。 他开始想,要真跟老四猜的差不多,这个妹子,他一定劝爹认了。 福星啊! 朱标的眼神更加慈爱。 他激动完后镇定下来,“此法虽好,但现在推广起来,还需要更多的病例,所以孤会劝父皇公告全城的百姓,再招募一批志愿者,让他们都来尝试种痘法。” “并且这些志愿者,全程都要露面,接受百姓检验。” 这样,老百姓才能放心,信任。 “遵命,殿下。”王院判俯身。 然后王院判狠狠捏住陶大夫的手,“走,让老夫看看你的行医笔记!” 他也要尽快学会。 陶大夫拱手,他巴不得跟高明的太医共同交流,一起进步。 * 说服老朱,基本不需要费功夫。 老朱还专门拨了一笔款项,用以研究。 医校在市井上最热闹的地方,张贴了告示,告知了老百姓此事,也邀请他们去试试。 本以为会掀起轩然大波,也会带来争先恐后的尝试。 舆论的确商量的很热闹,但敢来报名种痘的,一个没有。 茶楼内,熟人小声议论着,“好是好,听着还是不靠谱啊!” “对啊,那可是天花啊!一个不小心就会死人的!” 只要没被逼到绝境,是没人会去主动找死的。 告示贴了几天,还是没一个人应征。 把陶大夫气的不行。 “我还不信了,重金悬赏,怎么没人敢来!”陶大夫把桌案拍的啪啪响。“不然我之前招募的志愿者,又是怎么来的!” 怎么到了大规模推广时,反而没人了? 同样发愁的沈微突然想起什么,问陶大夫当时招募志愿者的问题登记册。 陶大夫不解的找来,沈微一一翻阅,倒是明白了。 也幸好当时多句嘴,让他们登记。 “第一批志愿者他们问过最多的问题,就是真的有效么?有效的话能不能给他们的家人用?再仔细一打听,会发现他们有家人曾经因为天花去世,所以他们才敢来试。” 第一批志愿者一样害怕得天花会死,但对于家人的担忧,压过了对死亡的恐惧。 老百姓现在一样害怕是陷阱。 总归现在没到那份上,能退则退。 想破局其实也很简单,找个足够有分量的人,也去种痘。 很简单的逻辑,贵人一定比他们更怕死。 可惜。 沈微遗憾的捏住自己胳膊,原身已经得过天花了,不符合这条件。 想明白了,沈微去找朱标商量,让他安排几个合适人选。 朱标听完,捏着鼻梁道,“孤知道了,会安排好的。” “多谢殿下,等以后种痘之法推广开,殿下一定是首功。” “少拍马屁,怎么说也该是你的首功。” 朱标笑骂道,“别以为说几句好话,孤就会忘了监督啊,干你的活去。” 沈微只笑,我看你还挺乐呵的,谁能不喜欢被捧着? 至于具体人选,沈微就不插手了。 朱标肯定比她更清楚什么样的人可用,什么人不可用,再加上现在皇亲国戚还挺多,总能找到合适的。 她回头去找马皇后撒娇卖萌去了。 对于种痘推广遇到的难题,马皇后也想出一份力,她整理了些平日里性情爽朗,善良宽厚的女眷出来,可以适当透露些信号,看对方乐不乐意尝试。 “其实只要第一批人痊愈康复,也就没什么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总能引起关注。” 沈微劝道,“娘娘不急,等过几天再说就好。” 第一百一十章 谁,谁种痘? 倒是徐妙云觉得有几分遗憾,“我也出过花了,不符合条件呢。” 要是符合,她头一个报名。 “徐姐姐你还抢起名额来了,还怕以后没机会么?” “毕竟是个危险,就像悬在头顶的大石头,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砸下来,那当然是越快消失越好了。” 徐妙云想了想,“咱们家汤圆,他能接种么?” 燕王长子,也该早早免除这块大石才好。 “孩子应该是可以的,但最好等到五六岁吧。”沈微迟疑道。 现代的小孩满一岁就可以接种各种疫苗了,但沈微又不太清楚其中原理,为了稳妥,最好还是等汤圆大一点再安排。 徐妙云想起这茬,也是无奈点头。 确实,等孩子大点再说。 她们说完闲话,徐妙云主动请缨去劝服女眷们。 沈微表示自己也会继续跟进此事。 闲谈完毕,沈微又去找太子,想打听打听人选安排好没有。 “差不多了。” 朱标回答的很敷衍。 他的手肘压着一张名单,沈微隐隐看见了几个国公家孩子的名字。 回忆了下,这些人好像都十来岁,也正好是接种的年龄,身体抵抗力也足够,身份也够。 不错。 沈微正要收回目光,朱标胳膊先动了动,挪开了。 纸张上出现了一个“标”字。 太子叫这个名字,按理说没几个人敢和太子撞名吧? 就算不巧撞了,估计也会迅速改掉。 沈微正纳闷,顺着比划一看,等会儿,你等会儿。 标字前头,不会是个“朱”吧? 沈微瞪白纸,又瞪朱标,来回切换。 朱标察觉到她的瞪眼,四下一扫,察觉到那张没盖好的纸,无奈道,“让你发现了。” 他本来准备直接让太医安排,先斩后奏的。 没想到让沈微瞧见了。 “不是吧大哥?你要亲自去接种?”沈微恨不得狂摇朱标,把他摇成啵啵奶茶。 你亲自去接种,要是出点什么岔子,是准备让老朱提前开启洪武大逃杀吗? 十族都不够杀啊! “你不是要找个足够有分量的人接种么?怎么,孤不够?” 沈微缩了缩脖子,“问题是,你这分量太足了吧!你是储君呐!” 一连串的大道理,沈微就要喷涌而出。 朱标及时抬手,“孤不想听。” 及时打断施法。 “大道理当然很有道理,但亦有一个事实摆在眼前。” 朱标双手合十,淡淡道,“孤长到现在的年纪,还没出过花,如果一切顺利,当然用不上,可有个万一呢?” 当储君又不是每日待在东宫就行了,他是要代天子巡视,处理政务,少不得要深入险地。 那没有出过花,就是他的一个薄弱处。 与其等人攻击,还不如自己提前拔除。 朱标目光定定,透出这个意思。 沈微张大嘴,无法反驳。 按照沈微的思考,这种做法毫无问题。 甚至还有点先见之明。 因为朱标本身就是在巡视洛阳,寻找国都地点的路上生病的,路上车马颠簸又加重了病情,最后才病故。 虽然他现在正年轻力壮,看着结实,万一底板不够好呢?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 “我劝不住你,我找个能劝住你的!” “不准去.....” 话还没喊出来,沈微早就一溜烟跑出去了。 她是真的担心大逃杀提前上演,所以一点都不敢耽误,很快动用大招,找家长! 再伟岸的太子,也怕妈。 果然,马皇后听后气愤不已,这孩子,怎么不听劝呢! 她气势汹汹,就带着沈微直奔东宫。 正在批改公文的朱标头痛不已,早知道就藏好一点,省的麻烦。 本来也花不了几天时间,接种后半月就痊愈了,这下可好,不知道要耽误多久? 在和大哥商量政事的燕王朱棣也抬起头,看到娘气咻咻的过来,本能的想找个地缝钻。 他最懂了,这时候千万避其锋芒! 小杖受,大杖走,这才是真孝道。 朱棣火烧火燎的寻找藏身地。 “老四,你干嘛呢?” 朱标很纳闷,抬手阻拦。 朱棣干笑着放开手里的帐子,这地方,躲也躲不过啊。 “条件反射,反射。” 都给他吓迷糊了,完全忘掉自己已经是个成年人,怕什么娘啊! 这耽误的一会儿功夫,马皇后已经进了书房,气的眉毛都要吊起来。 她喝道,“其余人都出去!” 那些人看看太子,看看皇后,得到眼色后,麻溜的关好门,跑远了。 别管里头什么动静,他们就是聋的,听不见。 书房里就剩下四个人。 朱标先瞪沈微,泄密! 沈微缩了缩,躲的严实。 她又想起朱标不结实的身板,真要出点事,谁担得起?理不直气也壮。 而朱棣完全想到另外一个方向去了。 连谈家事,娘都不避开沈微了..... 还说不是一家子? 哼! 马皇后不知道两儿子的眉眼官司,只是恼怒一哼,“别叫我,我不是你娘!连自个性命都不当一回事,要叫我娘做什么?” “娘给了你性命,也是白给!” 朱标立刻把火引到沈微身上,“不是丹阳说,这种痘之法一点都不危险,只当得了一场风寒么!” 怪她! 沈微立刻追上,“风寒跟风寒也有不同,有人七八天就痊愈,还有人烧成肺炎呢。” 老哥你搞搞清楚,你的命要紧哎! 马皇后也板着脸,君子不立危墙下,这点都不懂! 朱棣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终于反应过来怪叫,“不是吧大哥?你要亲自接种?” 这妥妥的是大事啊! 他也立刻调换立场,劝大哥慎重。 朱标以一敌三,“可若是那天,孤不慎感染了天花呢?又该怎么办?倒不如趁着现在,提前把隐患消灭!” 他的道理,朱棣赞同,但做事,不是这么做的。 “大哥完全可以等上几次,先确认有效再说。” 朱棣苦口婆心的劝,劝的朱标也有了几分松动。 他知道自己行事急了些,只当时脑子一热,也就决定了。 第一百十一章 燕王种痘 他也知道自己冲动了,只是缺了个台阶,让他下来。 朱棣从大哥的眉宇间猜到几分,大哥有事,四弟义不容辞。 他把胸膛一拍,“大哥,正好我也没出过花,不如让我去!” “什么?” “怎么,难道咱这个燕王,分量不够?”朱棣吹嘘着,“怎么说也是亲王吧?咱去试。” 他先对着朱标说,“大哥的想法也不是没道理,如果能提前摘除天花这个头顶大石,以后也少个弱点。” 在对马皇后说,“咱这个身份,当个压舱石,怎么也够了吧?” 最后对着沈微说,“你能担保,种痘没有危险吧?” “体质因人而异,但四殿下的话,问题不大。”沈微道,“要不是我出过花,我甚至敢拿自己去种痘,四殿下不用担心这个。”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朱棣一锤定音,“不用拦我,我自己去找父皇说。” “老四.....”朱标感动的很,随后道,“你种痘完,我立刻跟上,咱们也要来个打虎亲兄弟才行。” “行了,我劝不动你们。”马皇后疲倦垂眉,“你们自己安排吧。” “微微,老四要去找皇帝,你也跟去。” 她抬脚回了坤宁宫。 朱棣很想劝慰两句,又觉得自己没那个立场。 他想赶着先去说通朱元璋,允许他种痘。 却不想老朱压根不用他劝,一口答应了。 “好小子,有老子当年的风范!不冒险,怎么直捣黄龙?” 老朱和颜悦色的答应了,还即刻多安排了两个太医,要时刻守卫燕王的安危。 出了乾清宫,朱棣以为自己本该很高兴的。 自己请求,父皇答应,本该是一桩美谈。 但鬼使神差的,他不禁想到,要是大哥开口,爹会允许么? 肯定不会! 他敢打包票。 理由太多太多了,他自个都能找到一大堆出来。 但有一个,是他很难忽略的。 大哥才是爹的心肝肉,大宝贝,所以一点风险都不能冒。 他么,倒也算是得宠,但和其他几个兄弟,无甚区别。 酸嘟嘟的小气泡,不停往外冒。 沈微跟在后头,看着他的表情,隐约猜到了。 多子女家庭,永远都是一碗水端不平的,而且孩子要的也不是端平,反而是偏爱。 就算家里穷的喝稀粥了,爹娘多给半碗米汤,那也叫偏爱! 而做了家业继承人,那更是光明正大的偏爱。 所以啊,还是我好! 沈微自得的想。 好在朱棣钻了会儿牛角尖,自个想通了。 当不了朱宝,好歹也算个赛季朱草吧。 回去准备种痘了! 果然,跟朱棣设想的一样,他要去种痘的消息一出,应天震动。 皇帝的儿子都敢去种痘,那说明肯定没风险啊! 贵人可是惜命的很。 观望的人一下涌到医校里,哭喊着要报名。 不过医校内只准备了三十人份的药材,还要往下筛人。 给大臣们留了十个名额,其余的安排给老百姓。 医校腾出一个单独院落,可保证独门独户,这才给这些人安排种痘。 三日内不许饮酒,戒辛辣,身体也在最佳状态,这才在胳膊上划个小口,抹上痂液。 都做好遭罪准备,结果结束的很轻松。 “这就完了?”有人不禁问。 “还早呢,今天或者夜里,你们就会发热,到时候记得呼叫。”陶大夫收好工具,“也放心,大夫分了两班轮流,时刻有人。” 毕竟这里头有亲王,他们也不想九族消消乐。 徐妙云把孩子暂时交给母后照看,自己也住了进来,准备亲自照顾丈夫。 朱棣这身板子倒也没的说,旁人半夜里就开始发烧,他硬是撑到次日凌晨,这才开始发热。 徐妙云担心的很,一直守在身侧,不停的换凉毛巾。 沈微负责打下手,指点擦擦腋窝和胸腹,才好降温。 “这,这还要烧几天啊?” 徐妙云实在担心,丈夫一向体健,好几年不生病一回,这次倒下,她看着难免揪心。 “徐姐姐不必担心,殿下身体里,正两军对垒,一决胜负。” “这又是什么说头?” “这样的,如果把外来的感冒风邪视为敌军入侵,那么人身体内本身还有防卫的军队,正在搏斗。” 沈微讲起了那个人体免疫力的笑话。 为什么人会发高烧? 免疫系统:因为病毒在40°C活不长。 人:我在40°C也活不长啊! 免疫系统:我承认我有赌的成分,但今天,你跟病毒必须死一个! 朱棣听的,自己先喷笑起来,差点呛着了。 “你从哪儿听来的怪话?太促狭了。” “随口听来的,听过就忘。” 同时沈微冲着徐妙云眨眼。 徐妙云get到了,一起糊弄朱棣。 朱棣躺在床上,看着妻子跟沈微的默契,决定诈一诈。 输赢都不亏啊。 沈微待了会儿,就去药房看汤药。 朱棣歇了会儿储存力气,示意妻子把靠枕挪好,温柔的开口,“沈微的身份,你还要瞒着我么?” 徐妙云手一抖,帕子砸到铜盆上,水花溅到裙摆上,她也浑然不觉。 转过身,徐妙云强笑道,“什么身份,我怎么听不明白呢?” 该死,难道是刚才递眼色时,不小心被看出什么来了? “你要是真的听不明白,反而不该这么问。”朱棣温声道,“你会好奇的凑过来,追问我到底发生了什么,对吧?” 徐妙云无奈一笑。 两人相处久了,就是这么熟悉,连彼此的一言一行都能估摸七八分。 但此事是不能说,而不是她不想说。 作为最后得利者,让徐妙云怎么好开口? 你最后靖难了,还得了帝位? 大哥还在,她怎么说啊! 看到妻子脸上的动摇,朱棣再接再厉,“其实,我已经猜到几分了,你们瞒的,实在说不上滴水不漏。” 徐妙云再次大惊,什么? 露馅了? 第一百十二章 生病中 “难道你们还觉得,瞒的很好么?” 朱棣带着三分怡然自得,“妙云,你可不是那么随意发善心的人,就算是亲友,又有几个能得了你的亲近?” 堂亲表亲,谁家不是一大堆?多了都不稀罕。 只有最亲近的人,妙云才可能多加照顾。 原来是露在这里,徐妙云懊恼拍手。 朱棣继续说,“再说回沈微,她做的事,可不是一个义女能概括的,只有自家人,才能这么上心吧?” 从赚大钱的琉璃阁开始,中间种种,在到现在的种痘,哪样不是天大的政绩? 这些成绩放在其他朝臣上,巨额金钱,加官进爵,都可以换来。 爹也是个舍得千金买马骨的人,不愁不能发达。 但沈微就这么甘心的双手奉上。 不是自家人,能做到这种程度? 徐妙云软了语气,“也不是瞒着你,实在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以及不好开口的原因。 要是有人平白冒出来,说是自家后人,徐妙云只会叫着“妖言惑众”“江湖术士”“把妖人赶出去!”三连。 后世的事虚无缥缈,谁能验证?要是信了,侮辱智商么。 可沈微就这么跳了出来,一点一点,用实实在在的见闻和措施,征服了她,让徐妙云不得不相信这天方夜谭一样的事。 也是奇妙。 “苦衷,这能有什么苦衷?” 朱棣沉思,难道真跟他想的一样,爹被人下药,然后不慎发生了事故? 啧啧,想看热闹。 甭管是事故还是故事,人都蹦到眼前了,该接受也要接受啊! 朱棣一鼓作气继续说,“你们不好意思提,是不是怕爹不接受啊?这怎么能不接受呢?总归是自己的责任啊。” “是啊,是自己的责任,自己的血脉.....”徐妙云缓了缓,“我看孩子流落在外,心底也不好受....” “要不然,咱们一起去提?”朱棣贼兮兮的压低声音,“娘都接受了,没道理爹不接受吧?” 娘可是主母,她都认了,就算顺利过关吧? “这跟爹娘有什么关系?你接受么?”徐妙云追问。 我,我顶多是个便宜四哥,要我同意什么? 朱棣摸不着头脑。 但为了搞清此事,他狠狠点头,“我接受,我太接受了!” “你居然能接受?”这也太匪夷所思了吧?徐妙云不懂。 连她都是因为被撞见那场谈话,而且沈微接连说中了几件事,才缓缓接受的。 他怎么这么想得通? 徐妙云暂时想不明白,就安慰自己,兴许这就是血脉相连吧。 见到妻子都同意了,朱棣兴奋的要命,“好,等我这回病愈了,就禀告爹去!” 看热闹看热闹! “为什么要告诉爹?这不太过关吧?”徐妙云压低声音,也不是她看低自己,而是父皇.....恐怕不是好相与的,到时坚决不信,再把人押入天牢,怎么办? “爹自己闯的祸,当然要自己收拾烂摊子了!” 徐妙云脱口而出,“这不是你闯的祸吗?” “啥?怎么可能!我这个岁数,能生出这么大女儿吗?”朱棣也脱口而出。 女儿? 徐妙云瞪大眼,她跟丈夫沟通半天,原来全是鸡同鸭讲! 他竟然觉得沈微是皇帝的私生女! 徐妙云噗嗤一声,憋不住笑声,越想越可乐,笑的前俯后仰。 “你,你居然这么想?” “不这么想,难道还有更合理的解释?”朱棣被妻子笑的莫名其妙。 “不,其实挺合理.....噗嗤.....但是生活不是话本.....噗嗤......” 还有更离谱的答案。 徐妙云笑够了,充满了过来人的优越感。 “以后,你就知道了。” 说罢,徐妙云一边笑,一边扬长而去。 她都有点期待那天了。 只是注定,朱棣会被蒙在鼓里,直到最后。 * 沈微再来照看燕王时,就会发现朱棣阴沉沉的盯着自己。 他只要一盯,徐妙云就会憋不住笑出声。 沈微:...... 缓缓打出问号。 这是什么py吗? “你别理他,他做怪呢。”徐妙云牵着沈微到了旁边,“还有什么能做的?” 环顾四周,亲王级别的待遇那是杠杠的的。 空气洁净,被褥整洁,屋外隔一会儿就有人来烧艾草消毒。 汤药和饭食,更是准时,太医随叫随到。 “没了,眼下就是等着殿下扛过高烧,缓缓痊愈就好。若是身上痒的难受,别挠,用手心拍。” 挠了留疤,那就是朱麻子了。 沈微好悬才忍住笑。 虽然心里憋笑,但该做的还是要照做。 朱棣烧了一天半,身上慢慢退了热,虽然还有些乏力,但精神头还算不错。 他运气也不错,虽然也起了疹子,但都在衣服可以遮盖的地方,零星几点。 徐妙云看着这疤痕,猜想也不严重。 一颗心头大石,缓缓落了一半。 只有朱棣闲的难受,又反复试探妻子,始终得不到答案。 拿不到也就算了,还不让看书打发时间,真是无趣。 “那,来玩牌?” 沈微变戏法一样,掏出一副硬纸做的牌。 居家必备,纸牌! 不论是三人还是五人,都有玩法。 在没有游戏机的时候,全靠纸牌消磨时光。 “这个,怎么玩?” 沈微就挑了一个双人玩法,慢慢的讲解规则。 徐妙云果然来了兴趣,沈微就先给她安排了几次“指导牌”。 她上手果然很快,摸到了纸牌玩法的精髓。 两人一局一局开始对垒,轻松又愉快。 本来么,纸牌游戏门槛又不高,但真玩起来,很考验应变和算数能力,很是有趣。 朱棣本来伸长脖子看着,也跟着算牌,到后头,恨不得亲自上手。 “不行,不行,打这个,打榜眼,这有一对榜眼啊!嗨!” 徐妙云输了,他比自己输了还激动。 沈微把JQK,变形成了科举三甲,而大小王么,就是主考副考,这样简单也好记。 “其实三个人,也能玩。” 沈微再把纸牌说起来,“这个玩法,叫斗状元,来么?” “谁说我不来,来!” 朱棣摩拳擦掌的,这点小玩具,还能难住自己么? 包没有问题的。 徐妙云和沈微对视一笑,来来来,二打一。 第一百十三章 病愈 三人拼杀起来。 纸牌游戏虽然简单,但因为三人乱斗,胜负总是很难预料。多个帮手,互相配合,反而能出奇制胜,以弱胜强。 玩了小半个时辰,朱棣还意犹未尽,琢磨着拿什么牌,可以赢牌。 “好了好了,殿下精神不济,该休息了。” 徐妙云唯恐丈夫累着,打牌解闷可以,但不能玩太久消耗精神。 收拾收拾,让人继续歇着。 “下半场,继续!” 朱棣不甘心的探头,还不忘定下下一局。 “知道了。” 徐妙云把沈微送出院子,看到她的面容,本来压制住的笑容,又翻滚上来。 哈哈...没法子,实在太好笑了。 沈微被笑的摸不着头脑,到底怎么了? “其实也没什么,是王爷开始怀疑你的身份了。” “真的?” 这就是沈微想要的效果。 剩下三个攻略目标,朱棣,朱标,和老朱,都有同一个特点,政治动物,疑心甚重。 沈微要是大剌剌冲过去自爆身份,大概率会获得形态改变。 从一个,变成一张。 聪明人喜欢自己动脑思考,摆面前的答案总是疑虑重重。 所以他们让发现线索和痕迹,试图揣摩,反复猜测,反而比沈微自爆有用。 他们会更相信查出来的答案。 “猜就猜吧,我想他应该猜不到。” 毕竟这种事,不是亲自见证,谁信? 也是沈微能撒下大谎的底气。 “好吧,他的确猜错了。”徐妙云浅笑着,“就让他慢慢猜去吧。” 谜底揭的太快,没意思。 可不是她想看笑话。 两人对视,徐妙云又忍不住笑起来。 * 养病期间,朱棣被精心照顾着。 他本身身体素质也不错,三日后,基本痊愈了。 除了胳膊脖子上留了几点麻子,其余症状都消失了。 几轮太医会诊,都说现如今,燕王好了! 朱棣走出院落时,看到外头的辰光,还有些恍惚。 就,真的痊愈了。 随即是狂喜。 压在头上的大石,彻底去掉了,以后也不用担心再得天花了。 怎么不算是一桩好事呢? 其他走出院子的人,也同样恍惚,等到陶大夫宣布他们痊愈,竟有人当场跪下,嚎啕大哭。 “大胖啊,当年要是有这个法子,你也不会死了,呜呜呜!” 一个中年男人,哭的格外嘶声竭力,扶着柱子的身体,不停往下滑,站都站不住。 同伴尽力搀扶他,“放心,以后你们家小胖,不会再有事了。” 其他人心头,也染上三分酸楚,三分感慨。 欢喜虽然并不相通,但此刻,所有人的心情都是一致的。 天花,将不再是人类的致命杀手。 陶大夫留了几个人,作为下次宣讲的助手,而其余人,各自归家。 朱棣大笑着,牵起妻子的手,准备回府洗漱干净,在进宫接自己的胖儿子。 徐妙云转身揽着沈微,走,一起。 进宫前,肯定要先彻底换洗一次,才能安心。 而乾清宫内,一家子都在等着朱棣归来。 说是不紧张,其实还是紧张,毕竟怎么说也是生了一场大病。 到了时辰,朱棣神采奕奕的面容,出现在前殿。虽然眼下有些青黑,但人看着精神还好。 朱元璋松了口气,放下了御笔。 马皇后随意看了眼,这张公文从早上一直摊开到现在,一个字没写。 嘴上说的不担心,其实还是担心。 不过她不会揭穿,小心有些人,恼羞成怒。 所以朱棣一来,看到的就是自己父亲气定神闲。反而是大哥,紧张地捏着玉佩出神,见到他安然无恙,也不多话,狠狠的抱住他。 朱元璋咳嗽两声,“好小子,可算回来了,说说,里头情况到底怎么样?” 老朱一发话,朱棣一五一十说起种痘的感受,他觉得,很有效,且人也不怎么受罪。 值得朝廷,大力推广。 老朱沉思的功夫,朱标开口,“那孤便做第二批种痘的人吧。” 他也想早日消除隐患。 “不妥,不妥,”老朱沉思后说,“最好是再等上几批人,此外,标儿你提前调理好身体,万事俱备,再去种痘。” 朱标心知,这已经是父皇最大的妥协了,便不再言语,准备先调理身体。 就算做好了心理准备,朱棣还是当场化身酸鸡,看看,看看,这就是区别待遇。 他的酸咕噜泡,不停往外冒。 一直站在后方的太子妃却开口了,“像英哥儿这么大的年纪,他也能种豆吗?” 她看的是沈微,而其他人,纷纷看向太子妃。 太子妃坦然说,“英哥儿都快六岁了,也一向身强体健,要是能把天花这一关迈过去,以后儿臣就没什么好忧心的了。” 马皇后张口就想制止,这毕竟是自己的大孙子,万一出岔子呢? 她一急,就转头看向沈微,希望她能开口劝人。 沈微在众人的注视下不语,为难的很。 历史上,朱雄英八岁夭折,有人说是因病,也有人说是因为天花,但是以古代的医疗条件,才算是站住了。 当初沈微跟马皇后说,就采用了天花病故的说法。 为什么爵位继承封世子要等到十岁,因为十岁,在古人的概念里,才算是站住了。 现在,朱雄英六岁。 太子妃爱子心切,要孩子提前避开危险,这怎么阻拦呢? 可沈巍又很害怕一语成谶,万一朱雄英就是个倒霉蛋,一种痘,反而应验了命运,真的嘎掉了呢? 真是让人前怕狼,后怕虎。 朱元璋缓和了语气,对儿媳妇说,“此事不急,等标儿种过了再说。” 毕竟这俩人不可能同时种痘,否则出事,继承人将出现波动。 暂时安抚住了太子妃。 马皇后一摇头,正巧看见四子晦暗不明的表情,半张脸的眉目,有些低沉。 随后他父皇叫他单独去书房说话,这点低沉才去掉了,转为淡然。 其他人散去,徐妙云去接孩子。 马皇后则避开众人,低声跟沈微说,“”英哥儿要种豆,不能同意啊。” “娘娘,您这可真把我难住了,”沈微苦笑道,“太子妃也是慈母心,想要提前避开危险,怎么拦?” “可这危险不仅没避开,反而撞上了,怎么办?”马皇后苦笑道,“我真怕这孩子,反而这么夭折了。” 可是不种,万一孩子等到八岁,还是避不开这关劫难呢? 说完,马皇后又呸自己没有避忌,不会的,太子妃不是都已经开死劫了吗?想必英哥儿也是有齐天洪福,诸神庇佑,可以避开的。 第一百十四章 太子也种 嘴上这么说,但这个选择,很难做出。 罢了,不如等到标儿种完痘,再来思考。 面对难解决的问题,人都是有拖延症的。 拖着拖着,兴许就解决了。 “还有就是老四,他和老大......哎!” 马皇后悠悠叹息道。 两人都是好孩子,但注定了以后大明的继承人,只有一个。 很早她就想明白了这点,也跟重八达成共识。 长子寄托厚望,珍而重之。其他孩子没了尊位,可以安享富贵,也绝不能让他们产生妄念。 否则兄弟阋墙,后祸无穷。 规划当然很好,但人心不是能规划的。 家业大头已经给大哥了,连爹娘的疼爱也要让出大头? 马皇后一眼看出老四在想什么。 但疼宠过头,让诸子产生别的想法,兄弟失和,大臣们胡乱揣测,到最后,只会谁都没有好下场。 有能力的亲王,难做! 就跟那扑克牌里的小王一样,2或许还有碾压全场的机会,但小王出现,只会被大王打! * “娘娘您跟我说这个,那我可是天生的歪屁股啊。”沈微歪头,“我不向着四殿下,还能向着谁呢?” 旁系老祖宗,肯定怼不过嫡系老祖宗。 马皇后失笑,“那我也真是问道于盲了,怎么偏问到你头上?简直没第二个答案。” “有第二个答案,我的答案就是顺其自然。”沈微慢慢说,“人的十指有长有短,甚至还有惯用手,所以父母偏心谁,是很正常的事。太子是长子,真要论起来,跟娘娘们还多相处了几年呢,不偏爱他,又偏爱谁?” 马皇后慢慢点头。 “但是话又说出来,手指的确有长短,也没谁想要平白的丢几根指头,重视孩子的心情是一样的。”沈微这才说,“等过几年,燕王他自己有了两个孩子,就明白各中滋味了。” 朱高炽和朱高煦,一样两兄弟打架! 当兄弟的时候恨不得其他倒霉兄弟都去死,等自己有了孩子又盼着兄友弟恭。 人类的本质是双标啊。 马皇后被开解了一阵,心情也舒缓不少。 老四毕竟也只是心里想想,又不违法,咋了。 想明白了,也就不纠结了。 * 而朱标要种痘,此事自然更加郑重。 老朱亲自见了陶大夫和王院判,还见了几个病愈者,实打实确定没危险了,又吩咐太医给太子调理身体,让太子身强体健后,这才允许种痘。 太子案牍劳形,也是难得有这样的清闲适意机会休息几日。 太子妃要留下照顾东宫的长子次子,而侧妃吕氏,却要随身伺候。 沈微这才有机会见到这位。 很多人都猜测吕氏是个宫斗高手,深谋远虑,才能在常氏去世后,独占东宫,力推自己的儿子上位。 沈微还以为自己会看到一个美艳跋扈,神采飞扬的形象,结果吕氏温柔软糯,十足十的小心翼翼,寸步不离的把太子照顾的很好。 也对,现如今对侧妃的要求,就是这些,能把太子照顾舒坦了就行。 万恶的封建制度。 沈微把汤药放好,示意吕侧妃先银针验毒。 “丹阳是母后身边的亲近人,不用验了吧?我信的过。” “娘娘信的过我,我却信不过自己呢。万一有人在器具上下毒呢?”沈微浅笑,“还是验了,我也好安心。” 吕侧妃这才无奈拿起银针,放进去验毒。 确诊无误后,她这才端起药,送到内室。 屋外的人走了,吕侧妃柔声道,“皇后娘娘真是会教导人,连带着丹阳郡主也这么出色,不知道以后,会是哪个有福气的人家得了去。” 朱标一口气把汤药喝完,“既然跟在母后身边,总不会让她没个着落的,定是一家有女百家求。” “也是,沾了娘娘的福气,享用不尽。”吕侧妃依旧轻声说。 她伺候完太子喝药,又仔细收拾好药碗,放到室内。 沙沙的细微声响像白噪音,让朱标很快入眠。 休养五日后,他也按时痊愈。 毕竟是成年人,抵抗力好了很多,一点小风寒,养几天就好了。 而今,皇后亲至别院,来把太子接走。 消息传来,更加让人确信,太子的地位,不可动摇。 同时,种痘之法,名扬天下。 都知道连太子都亲身试过了。 太子殿下为民请命,以身作则,率先试用此法,当然也是得了皇天庇佑,安然无恙的痊愈了。 果然是天子之子,诸神庇佑! 老朱还奖励了陶大夫赏银,官职,以及入太医院的资格。 其余大夫,皆有封赏。 至于沈微,实在有些封无可封了。 隔段日子,她就搞出些新花样来,利国利民,俱是良策。要说封赏,老朱肯定不会吝啬。 只是这郡主封了,还不到半年呢,再封到公主,也就封顶了。 还能封个王爷不成? 马皇后猜到他的难处,也跟沈微通过气了,就笑着说,“既然不好封,那这功劳就暂时留着,等以后攒多了,一块儿算,如何?” 老朱嗤笑,“当功劳是什么河边石子么,想捡就捡,还攒多了?” 但这话说的打嘴,对沈微来说不就是这样么? 她这才进宫多久,已经做了多少事? 所以老朱立刻调转话头,“行呐,以后咱给她安排个漂亮的公主府,等着她住进去!” 就看她,有那个能耐不! 而太子妃也几次坚持,想要长子种痘。 老朱让太医给长孙诊过脉后,选了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先让英哥儿仔细调养半年,等半年后更壮实了,也差不多是气候宜人的秋天,就种! 以后皇室子嗣,长到六岁,都种痘! 第一百十五章 黄牛和摇号 街头巷尾,皆知现如今天花有了预防的法子,经过多人试验,非常有效。 原来还门庭冷落的宣讲点,现在热的不能再热了。 每天都是人潮涌动,想要抽到自己的号。 没错,因为热度太高,人人都想提前给自己安排上种痘,医校那边为了公平,不得不搞出摇号制度。 登记好户籍和姓名,然后等着自己被摇号抽中。 今天正好就是公布的日子。 抽中的人欢天喜地,没抽中的垂头丧气。 沈微在一边看着,实在忍不住嘀咕,有之前摇号买房那味儿了。 果然历史是一场循环。 “这都是微微的功劳啊。”徐妙云叹道,然后压低嗓门,“对了,我家中的几个姊妹,还想托我走个后门呢,郡主娘娘能抬抬手么?” 沈微虚空捋不存在的胡子,“可以商量,商量。” 两人笑闹一场,沈微突然听到旁边角落,有两人正在既激烈又小声的吵架,似乎怕外人听到。 “说好的两贯,你想耍赖?” “什么耍赖?之前的两贯,可以买两石粮食,现在只能买上一石多,差了十来斤粮食,这亏总不能让我吃吧?都知道现在名额紧俏,我又不愁卖不出去。” 说话的中年男人手里捏了一张红纸,正是被抽中能去种痘的凭证。 他对面的男人忍不住说,“的确不愁卖,但你想找个年龄相差不大,符合标准的客户,也不容易吧?就两贯,多了没有!” 两人拉拉扯扯,一直商量价格,最终达成协议,额外补偿十斤粮食,买卖才算做成。 沈微不禁扶额,果然,有摇号的地方,就会有黄牛。 真是历史悠久的行业。 而徐妙云更关注的是宝钞。 虽然律令规定了买卖交易只能用宝钞,但鼠有鼠道,民间交易还是会想方设法的避开,或者以物易物。 因为宝钞会不值钱啊。 今天能买十斤米,明天只能买九斤,谁会乐意自己的钱,放在家里就凭空飞走? 但缺银缺铜,本身也是现状,没实物抵押,老百姓对宝钞信任度不高,那么必定会持续的不值钱。 徐妙云想起丈夫归来后,跟她随口闲聊,聊起了怎么让宝钞稳定的事。 她一听,就知道后人吸取了前朝教训,才逐渐摸索出新的办法。 但这个过程只怕很漫长,很简单,也有无数人受害。 眼下既然知道有解决办法,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不做? “微微,还记得你跟老四说过的,变钞之法么?” 徐妙云压低声音。 “记得,但姐姐,你打算.......?” 徐妙云点头,“我也不是铁石心肠,眼睁睁看着百姓受苦,却什么都不做。” 沈微抬眼看她,又低头,“先跟太子殿下商量吧。” 燕王做这种事,那叫名不正,言不顺,还是必须要拉上太子才行。 徐妙云露出无奈的笑意,“当然。” * 燕王把当时二人对谈的话,记下后,禀明长兄。 朱标当然是又惊又喜。 他何尝不晓得宝钞是饮鸩止渴?可要是不饮鸩,当场就渴死了。很多事都是拖着拖着,慢慢有了转机,或者天纵奇才,突降伟人,解决了问题。 眼下不就是遇上了么? 朱标沉思着,“可是,库房内的白银好像不太够啊......” 今年开春,在江南的丝绸厂已经开启了正式的生产。熟练的织工,提高效率的机器,让丝绸的产量大涨。 这些承载着希望的丝绸被分成两部分,一部分去探索更远的商路,一部分送去了原先走过一次的国家。 双管齐下,这样来钱才更快。 就这么一段时间,商船都回来两趟了,又积攒下一波银两。 对一个人来说是巨额的财富,对一个国家来讲,却杯水车薪,很难起到效果。 就算想变钞,银子能供应全国么? 对这点,朱棣当然胸有成竹。 “首先,只选应天一城,作为变钞的试验点。若是有什么变化,也能及时更改。” 要是连应天都掌控不了,就赶紧洗洗睡吧。 “其次,宝钞只需要对应的准备金,倒不是真的发行了一百万贯,就要准备一百万两的。” 这中间会有一个恒定的比例,也会随着时间波动。要是国泰民安,自然比例不高,可要是有点风吹草动,肯定会跟着升高。 朱棣觉得,这挺像沈微之前跟他扯的“信用借钱额度”。额度并不固定,会随着个人的经济状态而波动。 但现在,正是大明的一个高额度期。 高产作物,肥料,海商,还有对天花的突破,都把老百姓对大明的信心,垒的结实。 现在正是一个特别好的窗口期,错过就找不到更好的机会了。 在朱棣的反复劝阻下,朱标终于下定决心。 好,就这么做。 二人一起熬了三个大夜,这才把种种策略,写的详细清楚。而奏折写了上去,还要让朝臣讨论,填补漏洞,让此法更加周全。 看到这奏折,左相第一个反对。 “太子殿下!此法不可变,这是祖宗之法,岂可轻易变更?” 朱棣一声冷笑。 祖宗还坐在上头呢,哪儿来的不可变? 不过是找不到更适合的借口,于是才扣帽子罢了。 关键是要看上头的心意。 所以老朱和颜悦色道,“那胡相,有更好的法子?” 左相语塞。 “朕也听闻了民间百姓,对宝钞抱怨连连,却苦于不得其法,不知如何改变。既然太子有想法,在应天一地尝试,也是正好。” 老朱一锤定音,“不妨多想想,怎么协助太子。” 于是,变钞的事正式决定。 朱标随意瞟了左相一眼,自从赵相致仕后,朝廷仅剩一相,于是胡相愈发膨胀。 他当然不敢截太子的胡,但底下的小臣抱怨连连,说他们上奏的折子往往无法上达天听,先被胡相私自处理了。 虽然都是些不值得一看的小事,但这苗头不好。 朱标倒也没有父亲这么强的掌控欲,但以小见大,长此以往,胡相的权力欲望只会更加膨胀。 所以见胡相吃个瘪,他还挺乐意。 第一百十六章 改良宝钞 眼下,是个改良宝钞的好时机。 毕竟宝钞滥发,贬值,要到洪武后期才会逐渐凸显。眼下仅仅推行几年,还没到沉疴难起的地步,改良起来,也是事半功倍。 第一条,先储存足够的准备兑换银。 第二条,从今日开始,严格控制发行量。 第三条,允许物资,金银等物与宝钞的互换。 第四条,允许旧钞换新,收取低额的工本费。 本来还应该再允许民间铜钱和宝钞并行的,但朱标临时去掉了这条。 民间本来就在悄悄抵抗宝钞的使用,如果律条再松动,只怕宝钞的信用当场崩溃,一泻千里。 还不如就现在这样,律条严苛,但民间不举不查,等到时机成熟,再来废除。 以应天府一地为试验点,宝钞改良,正式开始。 先是隐隐约约约的有些风声传出来,说是宝钞会有松动,老百姓都是心头一紧,生怕又搞出什么巨额宝钞来。 本来日子就难过,难道还准备再上点强度? 就在百姓惴惴不安之际,他们有在衙门或者别的地方工作的亲友透露,并非是要发行巨额的宝钞,而是有限度的允许宝钞兑换金银。 轰,这消息放出去,就跟炸雷一样,炸的老百姓头晕目眩。 他们也同样痛恨宝钞的贬值,想尽办法的保护自家财产,奈何最顶上的帝王,是个不通经济学,拿刀还特别快的,只能敢怒不敢言。 嘴硬,硬不过刀。 现如今,这铜墙铁壁里居然出现一块缝隙,他们当然要赶紧去换。 虽然兑换的法子要查户籍,要按比例,总归是个缺口。 消息宣布的当天,衙门提供的兑换窗口,就人满为患。 手拿宝钞的人,还要持有户籍,一手交钱,一手交资料。 之后,户籍的空白处会盖上一个朱红色的印鉴,注明了已兑换五贯,十贯等印记。 毕竟现在户籍资料又没联网,想弄虚作假实在容易得很。 而盖章这个举动,就省心多了,别管百姓私下到底怎么交易,只认户籍上的印鉴。 头一天,衙门的人潮拥堵,一直排队到半夜。 第二天人潮不减反增,越加汹涌。衙门不得不临时又多开辟了两个窗口,不然这堵的,附近居民完全没法过路了。 这场热潮,一直没有减退,还在愈演愈烈中。 朱棣作为这项决策的第二责任人,又惊又惧。 人心所向,大势所趋。 光看这么多人宁愿排队一整天都要兑换金银,就知道老百姓心底真正的想法。 眼下父皇威望甚重,才能压得住朝臣,逼着他们执行。 可要是继任之君上场,威望势必没办法超越父皇,那么政策逐渐崩坏,宝钞信用崩坏的情况,就在眼前了。 实际上,朱棣这估算,还太乐观了。 朝廷一缺钱,就发宝钞,从民间掠夺财富。洪武八年发行的一千贯宝钞,到了洪武二十六年,价值仅仅是一百六十贯。 贬值近九倍。 再快的刀,也拦不住市场经济无形的手。 朱棣惊惧之后,又长舒一口气。 别管以后怎么样,至少现在还是好好的。 就算有错,也来得及改。 不过现在,是不是得想点法子啊? 虽然库房还顶得住,但能少花白银,肯定要少花,留着以后不定有什么用处呢。 他琢磨怎么让老百姓,慢上一慢呢? “丹阳,你有什么主意么?”他习惯回头问。 沈微咽下嘴里的茶,“当然是增加抵押物,才能提高信用贷款额度。” 见朱棣还是没想到,她悠悠道,“有形的,无形的,都算。” 要不怎么叫信用额度呢? 老百姓对国家信心高,自然会留一部分宝钞在手里。 毕竟在商,盐,茶课,还能用来交税呢。 朱棣低头琢磨着,唉,有点点不情愿呢。 不过也没有更好的法子,先用吧。 总归是自家的,肉烂锅里。 “走罢。” “等等,徐姐姐还没回来呢。” 一群人出了包间,在侧门处等打包茶点的徐妙云。 同一间茶楼的包厢,胡相正冷冷注视楼下的场景。 他想起日前太子的举动,有些不舒服。 话听着没什么,但总觉得有几分挤兑他的意思。 且对方是太子,就算要挤兑他,那也是他该受着的。 但胡相总有些不高兴,自己劳苦功高,为了大明鞠躬尽瘁,继任之君,也要给些体面吧? 所以他干脆放手了,等着太子的举措失利时,自己再跳出来收拾残局。 他很有信心。 结果现在看,竟像是他看走了眼? 胡相压住了心头的不满意,继续看下去。 眼看衙门虽然热闹,但也维持住了最基本的秩序,他想看的热闹,估计是看不到了。 胡相面上不露,走出了茶楼。 却在拐角处,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 就算对方简装打扮,但胡相对他何其熟悉,一眼认出是燕王殿下。 身侧还有个年轻女子。 呵,哪个王公不风流?就算平日里总说燕王爱重王妃,还不是要出来与人私会? 胡相在心底发出嘲笑。 随后,他觉得那年轻女子,也有些眼熟。 想起来了,那不是丹阳郡主么? 这俩怎么能掺和到一起去的? 还没等他想明白,又有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正是燕王妃。 三人说说笑笑,就这么登上马车。 以这个熟稔程度,又不像私会了。 胡相低头思考,主要是想丹阳郡主此人。 宫女出身,得了皇后青睐,扶摇直上。虽然也有过几次显著功劳,但胡相觉得更多是运气好。 那记载的古籍不往别人手里放,偏偏就往她面前撞,能不算运气好么? 但眼下,不是靠运气的时候,燕王同太子一起提出改良宝钞,自然跟丹阳无关。 话虽这么想,但胡相还是暂时记下此事。 继续等着看宝钞兑换的结果。 每日等在门口换钞的人,依旧是那么多。 直到今日,听说又有一队海船,带着收获满载而归。 老应天人都晓得,从去年开始,时不时就有海船归来,载着很沉的货物,那马车的辙印,深的不得了。 第一百十七章 空箱计 老应天人都很好奇,这到底是什么金贵的外国货物,护卫的这么严实? 虽好奇,但运输队伍一向谨慎,油布扎的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着。 不过就算如此,也挡不住人的好奇心。 尤其今天,来的护卫格外多,里三层外三层。 老百姓远远站在外层,或挤在自家屋顶,想要凑个热闹。 然后看到码头搬运的人群中,有个穿着明黄色袍子的青年。 皇城根下的,总要多几分见识,纷纷猜测那到底是谁。 “我瞅见了,好像是太子哎!” “真的?” 其余人等纷纷伸长脖子,想要一探究竟。 不过只能看到明黄色的影子,应该差不离吧。 “说起太子,是个好人呐!” “怎么回事?” 当即有人,绘声绘色说起之前天花种痘的事,免不得要吹嘘几句太子爱国爱民,身先士卒,以身作则的事迹。 就算中间有水分,但事情还是实打实的。 自然,围观人群里响起一片对太子的赞誉之声。 继任之君仁善,无论如何都是好事。太子的声望,被无形的抬高。 码头的货运结束,一辆辆马车载满货物,朝着朝廷的库房而去。 要是有细心人一数,就会发现马车足足几十辆,不知道载了多少东西。 但这场景,也是司空见惯,每隔一阵就要上演。 突然,最末端的马车被路面震了下,木箱歪了歪,崩断了捆绑的绳子,连带着遮盖油布,也随着被风掀了起来。 然后油布下的银光,闪花了所有人的眼睛。 只见到层层叠叠的银光,满满的堆在箱子里,堆都冒尖,还被硬塞进去,晃都晃不动。 当即护卫们就呵斥,“不许乱动!” 随后几个护卫过来,快速的把箱子重新盖好,遮好,然后送进库房安放。 虽然只是短暂的一瞬,但酝酿出来的风暴,是巨大的。 回想之前,朝廷多么吝啬,舍不得消耗库存的银两。 可现在,居然允许应天老百姓可以通兑了! 原来如此啊! 所有人心底都冒出这么一个想法。 朝廷现在库存充足,才舍得拿一部分银两出来,匀给老百姓。 再想想那个一直开着,没有中断过的兑换衙门,一股与有荣焉的心情冒了出来。 原来大明的货物在海外这么受欢迎,竟换来了这么多银子。 老百姓对朝廷的信心跟着大涨,自然,去彻夜排队等候兑换的人,少了许多。 反正也能换到,等一等也不要紧,熬更守夜的,也遭罪啊。 朱棣深知,越是此刻,越是不能放松,调集来足量的银两,放在衙门里,以防万一。 只要平稳度过这段,那么改钞的事,就算办成了。 以后按部就班,继续吸取海外的大量存银,也就能持续缓解国内的银荒。 不过朱棣也没想到,此事还给招来了一点小问题。 * 常太子妃正在见自己的娘家兄弟媳妇。 常森跟着出海了,为国尽忠,还带着一批勋贵子弟。作为太子妃,常氏就经常召见这些人家的女眷,关心她们生活上有没有什么难处,也是关心自家。 一顿吃喝后,只留下常三夫人,说点体己话。 “最近日子还好吧?” “怎么不好,爹娘什么都紧着我们这房呢。”常三夫人笑吟吟的,毕竟她现在也是军属了。 不过就有了另外一桩烦心事。 常三夫人压低声音,说起了市井之中,猜测海外有金山银山的事,要不怎么赚钱这么快呢? 财帛动人心,谁见着钱不眼馋?而且这还是正正经经来的钱。 那些当初被规劝着投钱进海商入股,但却没听的人,肠子都悔青了。 而投了钱的,在家数分红,乐的大牙都龇出来了。 海船第一个归来,当初就有人想走太子妃的门路,被常氏婉拒了。 但这回,躁动的心思重新被勾了起来,于是又找到了常三夫人门下。 “都有哪些人?” 常三夫人一一道来。 太子妃一听,差不多囊括了大半朝廷,如果他们齐刷刷想要出海,就算是太子,也要认真考虑意见。 于是她没有断然否决,只对弟妹说,“这事,我会记得转告太子殿下的。” “要实在为难,娘娘也不会顾忌我的情面,话我递了,也就结了。” “为不为难的,也是要太子说了算呐。”常氏浅浅一笑,“有消息了,再告诉你。” 常三夫人这才放心离去。 于是等太子过来用晚饭时,常氏就轻言细语的提起此事。 要以朱标自己的想法,那肯定是朝廷大包大揽,独占了这门来钱生意。 钱么,没人嫌多的。 但他想起上次,四弟妹和丹阳聊起此事,丹阳很果断的说,“放,都放!以后开放港口,都来做这门生意!” “徐姐姐,你不知道这个世界,有多辽阔!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上国之外,还有更多更广大的面积和人口,要我说,就是整个大明的货物都贩卖过去,还不够!” 随后噼里啪啦,报了一堆大国小国的名字。 这还是朱标头一次知道,原来海外之地,还有这么多国家。 “现在只允许国家经营海商,因为本钱投的多,只有国家承担的起,而且海外之地,海盗和倭寇不少,护卫力量也只有国家承担的起,所以,先吃了这口头啖汤,也是肉最厚实的,先丰富自身。” “其次,就是有限度的允许高门大户也投入这个行业,但划分了各自的独家经营权,经营类别,而朝廷负责收税,收加盟费。” 四弟妹若有所思,“就像琉璃阁那样?” “对啊!”沈微笑道,“那么多品类,茶叶丝绸和瓷器,朝廷就算开再多作坊,难道这钱挣得过来?累也累死了?还不如收税,稳赚不赔,那才是真正下金蛋的母鸡!” 沈微的眼睛闪闪发亮。 “最后,就是允许民间也参与到这项生意来,但朝廷提供海航护卫,还是有赚头。” 沈微数着数,“大钱小钱,一网打尽。上层下层,都不放过。这才是真的赚钱。” 回忆结束。 朱标对妻子道,“以后都可以开放,但现在船只不够,水手不够,还不急在一时。” 常氏想了想,那些人都急到找自己递话了,说不定很愿意自己找船和水手,就问他们自己组建船队,是否可行。 “要是能通过朝廷的检验,也可。” 自从知道海外原来还有那么多疆土,朱标就很急着去验证,如果有人能帮朝廷这个忙,他也不会推脱。 常氏得了消息,就转告给那些急着赚钱的人,让他们自行筹措。 第一百十八章 平稳度过 高门大户要自行组建船队,少不了从自家士卒里招揽人手。又因为水手海上辛苦,开的酬劳很高。 但愿意来报名的人,还是很多。 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从来不怕吃苦,只担心吃苦,却没有回报。 而不光是水手,其余零散的工作都需要人手,要从头开始筹备作坊。 需要的人手应天满足不了,就逐渐向着外围招聘。 这些人得到工作岗位后,有了稳定的收入,对生活有信心,也就更不急着兑换宝钞了。 整个应天都是一副欣欣向荣,热火朝天的架势。 “信心比金子更珍贵.....” 朱棣琢磨着这句话。 眼下他才明白这话的含义。 他也算是歪打正着了,拓展更多的就业岗位,人有进账,就不在意那点小损失,宝钞也进一步坚挺起来。 坚持再去兑换宝钞的人群,终于减少,只有高峰期的五分之一。 而事后衙门统计兑换出去的银两,大概是准备金的一半。 也是朱棣想的小妙招,的确发挥了作用。 万幸万幸。 朱棣并不敢松懈,他始终记得治大国如烹小鲜,不能随意这话。 兑换窗口还开着,不能朝令夕改。 “大哥,让咱俩庆贺庆贺?” “好啊,想吃什么?” “那我可是要吃大户了,你藏了好几年的老酒,不得给我找出来?” “行,都听你的。”朱标答应的很痛快,还叫了余下快成年的兄弟。 “就是可惜,老二和老三不在。” “他们呐,在云南叫苦连天呐,说受罪的很,想回来,只是这回不知道为什么,娘像是铁了心,就让他们在云南待着。” 朱标用酒杯遮掩表情,就算是亲兄弟,也不能昧着良心说,这两货是个好人。 待在偏远之地,对大家都好,他们俩也少祸害人。 几兄弟痛快喝着。 * 而沈微也在跟徐妙云一起消磨辰光。 徐妙云酒量很好,而且现在酒的度数不高,才有千杯不醉的说法。 沈微谨记自己的人设,饮酒也不过是略略沾唇,免得喝醉。 徐妙云越喝眼睛越亮,赞扬的话也是不停冒出来,“微微,你真是博闻强记,见多识广,连朝臣们都解决不了的问题,被你解决了。” “我啊,也不过是站在巨人肩上,沾了几分光罢了,只可恨是书到用时方恨少,学艺不精,更多的东西,我记不住了....” 以前听课时认真点就好了,也不至于现在干瞪眼。 她记得明明还有更好的法子,但她是真想不起来。 好在现在大明国力强盛,可以慢慢尝试,总不会比原来更坏。 徐妙云借着酒意道,“不知道你上的学堂,是什么样子?” 她本身家学渊源,学识深厚,一向有女诸生的美誉。 难免会好奇后世的学堂。 沈微想了想自己的大学,开始说起来,“其实到后世,只要考的上,人人都可以上学。学堂里分了各式各样的知识,你可以主修一门,选修几门,只要精力跟的上,想学什么都可以。” “学堂里,还有大量的藏书,从古到今,五花八门,什么都有。凭着一张借书卡,可以看遍天下所有的学识,直接送到手头。真可谓是书生不出门,便知天下事。” 沈微声音低了下来,"只是我那时候,光记得玩了,偷溜也要出去....." 还真把那句不逃课的大学是不完整的听进去了,逃课去玩....现在悔之晚矣。 徐妙云却误会了,以为沈微是想起了自己末代公主的无能为力,眼睁睁看着国家灭亡也帮不上忙的遗憾,所以按住她的手,仔细安慰她。 沈微虽然还是郁郁难解,但也感激徐姐姐的安慰,同样回握。 饭局气氛正好时,有个一身铠甲,发髻散乱的将士冲了进来,急切道,“燕王殿下何在!” “你是.....” “末将是北平城卫所百户薛岁!北平急报,有部落南下滋扰北平城内,还请殿下拿个主意!” “什么?”徐妙云大怒,“是谁这么胆大?” 北元南下打草谷,通常都是秋末丰收之时,抢了就跑,怎么会是现在? “末将已查明,是个不足千人的小部落。探子查到,这个小部落在和大部落的对抗里落败,牛羊财产都被抢走了大半。眼看今年要过不下去了,便生了劫掠的心思,南下抢劫。” 徐妙云冷哼,“蛮夷就是如此无礼,禀告兵部没有?” “同僚已经去了,末将是来给殿下报信的!”薛百户拱手。 徐妙云一边问他索要文书,一边说,“殿下刚好进宫了,我带着文书正好去找他,也好禀告给父皇。” 薛百户见王妃镇定自如,那股急躁的情绪也压了下去。 这些草原的小部落,相当可恨。 他们逐水草,养牛羊,春夏里和北平城相安无事,彼此互不侵犯。 等到了秋日丰收,就南下抢走农人们丰收的粮食,抢了就跑。 牛羊长了脚,可庄稼没长脚,移动不了,农人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年的收获,就这么没了。 想追? 草原的马匹也是出名的健壮,出门劫掠的小股部队机动性很强,一人三马,几马换乘,烧杀就跑,等官府发现时,早就没烟了。 也是他们能横行无忌的重点因素。 徐妙云越想越气,急着召人洗漱干净,她要进宫。 她偶然一回头,就看到沈微脸色煞白,手指轻微颤抖。 这孩子,莫非是吓着了? 徐妙云轻声安慰道,“别怕,不过是小股部队,成不了大气候的,你难道信不过殿下的武功么?” “信,信的过。”沈微浅浅点头。 第一百十九章 文明和文明 两人快速的收拾整齐,准备进宫。 路上,徐妙云见沈微一直心事重重的样子,再次安慰道。 “听着很吓人,但殿下处理过类似的滋扰,何止十次百次?别担心。” “我明白,并不是害怕。” 生怕再装下去,装过了头,沈微调整呼吸,让自己慢慢镇定下来。 刚才一瞬间,她意识到是铺垫人设的好时机,所以赶紧调整表情,做出惊惧交加的样。 眼下北方草原,还是北元的地盘,后金还在蛰伏,还没有实力。 但不妨碍她提前扯个大旗吓唬人。 外在矛盾,永远是掩盖内在矛盾的利器。 有人偷了你家的柴火,你本来正要跟他掰扯,结果听到还有人要烧你家房子......那还计较什么,先管烧房子的事啊! 沈微打的就是这样的主意,等着吧,她要给老朱一点来自后世的震撼。 她垂下眼眸,耐心等着进宫。 到了乾清宫内,果然燕王早就得了消息,正在请命要即刻出发,整治那个小部落。 朱棣是个急脾气,早就按捺不住了。 还是太子稳重些,询问需要筹措什么军需物资。 遇到这种机会,燕王可就不讲什么客气话了,狮子大开口。 别管现在需不需要,以后总会需要的,先揣到自己兜里再说。 而太子也不傻,对军需账算的一清二楚,跟朱棣讨价还价,两兄弟拉扯一会儿,总算最后定下了数量。 “小气!” 朱棣哼唧一声,然后准备明日就出发。 事急从权,他明日就要收拾好出发。 徐妙云要暂留京中。 两夫妻要说些体己话,沈微自动闪开了。 朱棣眺望宫门,一片深红色映入眼帘。 “小时候,大哥他以后做了太子,要做个仁善之君,勤政爱民,我说我要大哥的大将军,开疆拓土,现在,这个愿望也算是实现了!” 他浑身洋溢着意气风发的战意。 “一君一将,正是相得益彰。” 徐妙云也说。 兴许以后也会有龃龉,但现在,两人兄弟感情正好。 朱棣也把那点子小心思抛开,策马扬鞭,准备奔赴北平。 留下书房内的老朱轻哼。 这些北元余孽,不严重,但烦人。 因为机动性很强,抢了就跑,所以就算官府有更强大的武力,也只能干瞪眼,运气差点,连尾气都看不到。 挥斧砍麻雀,浪费力气。 但时间长了,总是让他懊恼,便跟太子商量,到底怎么样,才能彻底肃清北元? 朱标安慰,“咱们兵多将广,早晚能有机会的。” 话这么讲,老朱心底有数,王朝初立,精兵良将众多,信心也足,打仗才能如臂使指,到了王朝中末期,军备松弛,军民思安,再想追击,事倍功半。 最好是毕其功于一役,也给子孙后代省了麻烦。 * 徐妙云也在问这个问题。 丈夫封地在北平,有危险首当其冲,她是再关心不过了。 “很难,非常难。” 沈微轻声。 “为什么?” “因为这不是人的问题,而是地的问题。就算是汉民,迁徙到了草原上,也会变成北元之民。” 沈微果断道。 “为何?” “姐姐,人活着要吃饭的,吃米吃面吃高粱,吃牛羊,总归要吃东西。而北方气候寒冷,不适合种植水稻麦子,能种的作物产量不高,只有草原最无边无际,那么当地人想要活下去,优先选择牛羊。” “但是牛羊这东西它不稳定,一样是靠天吃饭,甚至比水稻麦子更甚,今年的米可以放到明年吃,但是今年的肉可以放到明年吗?” 徐妙云摇头,肉早烂了。 “既然没办法获得稳定的粮食来源,只要遇上暴风雪,或者大规模的病害,牛羊死掉,草原人就必须南下抢劫,以填饱自己的肚子。” 就算这一批草原人死绝了,下一批人还会继续出现,毕竟土地那么辽阔,总会被人占据,然后继续上一批人的命运。 不改变他们的食物来源和生存模式,永远在重复循环。 “我明白了,”徐妙云低头道,“想要真正解决北元的问题,是要让他们吃饱穿暖,就像捆在恶犬脖子上的绳圈,才能控制方向。” “没错,打仗作用不大,关键是掐住他们的经济命脉。”沈微赞同。 “那要怎么做?” “首先,还是要建立强大的武力系统,先把他们打疼,打怕。就像诸葛先生七擒孟获,能打死但是不打,跟避而不战,强调自己爱好和平,是有区别的。”沈微轻哼,“小人,畏威而不畏德。” 徐妙云不知道沈微想到什么,但能感觉到她的怨气在噗嗤噗嗤往外冒。 “等到打疼了,接下来的经济管制才好使。北方一直都缺铁器和茶叶,铁器除了造武器,还能造生活必须品,而茶叶是他们饮食习惯里必不可少的一环,没了这个,浑身难受,掐准了这两项,拿捏的他们浑身难受。” “也别交给商人了,让朝廷来管理份额。徐姐姐有句话叫做“假如有三倍的利润,商人敢冒着杀头的风险”,关于茶铁,走私和黑市肯定屡禁不止,与其让这些商人当中间商赚了差价,还不如由朝廷来管控,按照份额,分给这些小部落。” 沈微说着激动起来,“给他们考核KPI!算绩效,算年终奖!” 我遭了罪,谁都别想跑! “慢着慢着,什么咳劈.....” “就是一种计算月例的方式,有几个很重要的考核数据,综合起来计算的,比如每月交易的牛马数量,有没有犯事,看见别人犯事有没有及时举报。等等,我不熟悉这些,徐姐姐完全可以自行桂花。” “而绩效么,也是一个考核数据,对方如果连着半年或者一年都得了优等,还能再额外拿一笔奖励。” “年终奖同理,整年都没有出过岔子,那么还能再拿奖励。” “通过这种方式,给他们部落分配易耗易损物资,也是在变相告诉他们,跟着大明混,有肉吃。” 第一百二十章 徐妙云的狂怒 “这何尝不是一种恩威并施,双管齐下。”徐妙云叹道。“但只对小部落起作用吧?” 小部落生存艰难,乐意接受这样的规则,来换取生存资源,大部落不行。 大部落更喜欢去抢,以抢养战。 沈微想了想,决定慢慢整理思绪,“徐姐姐,有时候中立,就是一种偏向。朋友的中立,其实是站对方。而敌人的中立,无形之中就是站我们。” “大部落多还是小部落多?肯定是小部落更多的,他们甚至不需要做什么,通风报信,告知地形,提供情报,就够了。小部落只要不跟大部落搅合到一起,粮食草料马匹的供给,就成问题,打仗打的是后勤。” 成事不容易,坏事还不容易么? “我倒也想到这些了,不过没你描述的这么清楚。”徐妙云豁然开朗,“你形容的很精炼。” “拾人牙慧罢了。”沈微继续说,“至于那些大部落,也好办,拉一波,打一波,等上一波被打够了,换一批接着打。咱们要把敌人搞的少少的,朋友搞的多多的。” “就是!”徐妙云暗暗点头,“按照你说的这些,才能逐渐化解北元的问题,而不是打一波,过二十年再来一波。” 融合,比剔除效果更好。 见她赞同自己的说法,沈微一激动就嘴瓢,“那么日后,就不会再有土木堡之变了.....” 徐妙云迅速转头,目光灼灼盯着沈微,拽着袖子不松手。 她早就有很多很多想问的事。 比如自家王爷的文治武功,后世评价,做出什么样的功绩,而后世子孙又怎么样的。 但,这是天机。 泄露天机,会导致历史出现变化么?她不知道,就没敢去赌这个可能性。 她把一切判断,能不能说,该不该说,交给沈微来。 沈微回避她的眼神,“不是我不想说,徐姐姐,发生此事时,你已经九十多岁了,知道和不知道,没有意义。” 九十多,就是还动得了,也是耄耋老人,说的命令有人听么? 徐妙云一怔,而且她了解,沈微并不会无的放矢,所以她说的,多半是真有其事。 她想了想,咬牙道,“我就算到时九十多,还有汤圆!就算汤圆也有七十多了,总有孙子,重孙子。只要后代还有一人在,一定会阻止这场变故发生的!就算要死,你至少让我死个明白吧?” 然后徐妙云看到沈微的眼神,更加怜悯。 徐妙云心底咯噔一下,更觉不祥。 “咱们先找个安静的地方说话。” 她们正在去坤宁宫的路上,本来打算去接燕王长子的。 徐妙云急于知晓,刚好找到花园内一个凉亭,旁边靠着池塘,四下无人,是说私密话的最好场所。 谁靠近,一目了然。 沈微跟她到了凉亭,先对燕王长子汤圆道声歉。 虽然是子孙后代的锅,但现在徐姐姐又看不到后代,汤圆只能先把锅背好了。 这叫后代犯错,祖宗买单。 等坐立不安的徐妙云检查完凉亭附近,确定无人偷听,沈微这才开口。 “北元被赶到草原后,大概再有二十多年,王朝彻底覆灭。留下的主体部分,又有新的政权建立,被称为鞑靼,而西边的联盟部落,被叫做瓦剌。因为东边更强,所以大明扶持瓦剌,制衡东边。” 驱狼吞虎之计么,徐妙云懂。 “瓦剌的太师带着马匹进献给大明,但是谎报了数目想要多领,被当时的首领太监发现了,削减了赏赐,也激怒了瓦剌。瓦剌四路大军南下,当时的皇帝决定,御驾亲征。” “胆气不错。”徐妙云评价,“然后呢?” 可惜了,又菜又爱玩,堡宗这人真不行,皇位上但凡拴条狗都比他强。 狗至少还会咬外人两口呢。 然后? 历史已经写明,明军仓促迎敌,王振胡乱指挥,外行指挥内行,导致明军大败,几十万的大军死伤过半,许多明初的勋贵武将,基本战死,武将势力为之一空。 徐妙云听到一个个熟悉的名字牺牲,已经气的头发都要竖起来,她猛一下摔了茶杯,厉声道,“竖子,尔敢!” 沈微:乖巧。 徐妙云想喷火,又顾忌这里是宫里,只能暗地发火,“那可是最精锐的大军,几辈子积攒下来的武将,就这么,没了?” 没了! 英国公,成国公,泰宁侯,还有那么多她或认识,或记得名字的将领,就这么白白的牺牲了? 她相信他们悍不畏死,但也不能死的这么没价值! 一阵难言的酸楚涌上心头,徐妙云感觉面上有些冰凉。 触摸,是泪。 她冷笑着擦掉,“怪不得你让我不要听,我现在听了,真是后悔莫及。” 恨不得打断罪魁祸首的狗腿,再挂起来当咸鱼干! 她的咆哮和愤怒让远处的宫人听到,还以为两人吵架,缩头缩脑的想来劝阻。 “行了,滚远些!”徐妙云不耐烦的挥手,她现在实在压不住爆脾气。 沈微:持续乖巧。 等徐妙云把柱子和花草一通虐待,出了一丝恶气,沈微这才伸长脖子,干笑道,“所以我才说,要是以夷制夷的招数有效,就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了,咱们要放眼当下,先做能做到的事嘛....” 徐妙云长叹,“的确,先做能做的事。但微微,刚才你好像忘了说一件事喔.......” 她一向美丽的五官,扭曲如恶鬼,狠狠握住沈微的肩头,“当时的皇帝,是哪个?!说!” “我要抽死他!” “这个,这个.....”沈微目光漂移,被徐妙云强行纠正后,结巴着说,“是你的曾孙啦,朱祁镇。” 江山药丸教赫赫有名的教主,争二保一的存在。 毕竟像钦徽二宗这样的人才,好歹没把忠心臣子的妻女,送给敌人侮辱呢。 曾孙! 儿子现在还在喝奶呢!找罪犯都找不到。 徐妙云气的更加发狂,狂叫道,“汤圆,你先等着!” 虐不到曾孙,先虐儿子! 第一百二一章 无辜的汤圆 徐妙云持续的无能狂怒中。 沈微干笑着安慰。 老实说,看这段历史真是治疗低血压的利器,沈微看了,一样是无能狂怒,恨自己的巴掌扇不到朱祁镇脸上。 送,送! 怎么会有这么又菜又爱玩的,没能耐就在京城好好待着,送什么送!几乎是一把就把明初和靖难的武将都送了,导致以后文官势大,再难以压制。 过了很久,这种ptSd才修复了。 因为她发现了近现代史这样的低血压神器...... 定定神,徐妙云好不容易压下暴怒,才低声道,“国遭大难,气运不济,就算武将们牺牲众多,总不至于一个顶事的都没有吧?” 这世上奸人多,但好人也不少。 “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的确有人临危不乱,站了出来领导军民抵抗,就是当时的兵部官员于谦,《石灰吟》是他的大作。” 想起那首诗,徐妙云先对于谦有了三分好感。 “当时于大人官拜兵部左侍郎,土木堡之后,瓦剌俘虏了英宗,而于大人留在京城,在精锐尽失,皇帝被俘的情况下,死守北京,没有南迁,稳住了局面。”沈微说的吞吞吐吐。 “瓦剌手里拿着皇帝这么大的筹码,肯定不会放过,”沈微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人,“驱赶着英宗,试图叫开大同和宣府的大门,被守将拒绝了。” 徐妙云生生捏碎了手里的茶杯,茶水和血水混成一团。 她冷笑,“我又更深刻的明白你为什么不让我追问了,深深的。” 手伸出去打不着人的感觉,好痛! 她知晓,沈微也说过,大明延续了二百多年,不至于倒在这里,但胸口鼓荡的恼怒,不会少半分。 “继续。” “好在于大人力挽狂澜,奏请了太后,也跟群臣商议,立了当时的二皇子为新帝,也稳定人心。” 瓦剌手里“挟天子以令诸侯”的筹码,才失了效。 “万幸万幸,终究还是有人顶事的。”徐妙云长吐一口浊气。 这就是祖宗视角和孙子视角的不同。 在朱祁镇眼里,肯定很讨厌这个跟自己抢皇位的癞痢头弟弟。 但在徐妙云眼里,都是自家孩子,别管老大还是老二,那叫肉烂锅里。 幸好啊。 看到她终于放心的表情,沈微赶紧闭嘴了。 至于之后英宗复辟,就别说出来刺激人了,沈微都怕她爆血管。 “但现在这些事还没发生,徐姐姐,只要能把北方草原治理好,让他们没有作乱的本事,也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 “先做能做的事。”徐妙云点头,“我明白了。” 沈微掏出手帕,帮她包扎好手掌,两人重整衣衫,这才朝着坤宁宫而去。 马皇后抱着自己的大孙子汤圆,见二人相携而来,但徐妙云脸上余怒未消,又听到花园里发生的事,劝解道,“有话不能好好说么?还拌嘴!” “娘娘,我哪儿有那个以下犯上的胆子?只是跟徐姐姐讲了些故事,徐姐姐听得生气而已。” 徐妙云点头,然后就看到被母后抱着的胖小子。 汤圆遗传了父母的好体格,比同年龄的孩子胖了一圈,胳膊上肉扎扎实实的,一点水分没有。 见着他,徐妙云就想起那个没影的曾孙,血朝脑袋涌,恶向胆边生。 “汤圆胖的这么厉害,不能继续放任下去了。” “咦,他不胖啊?”马皇后看孙子,那是怎么看怎么顺眼。 “还不胖?”徐妙云伸手掂量,那肉都堆到一起,挤成米其林轮胎了。 “以后下午的加餐点心,没有了。”徐妙云残忍宣布,断绝了小孩快乐餐。 现在还什么都不知道的汤圆,只露出一个无齿的笑容。 看着他,沈微默念,罪过罪过。 这孩子,倒霉啊。 丈夫离开,徐妙云本来就放不下心,又得了沈微的出谋划策,当下就想行动起来,开始经济制衡草原的第一步。 她想了一阵,最佳的切入点,还是茶叶。 茶叶耐存储,不容易受季节影响,只要存放好,就算放个三五年也不碍事。 而交易给草原后,它又是易耗品,日日都需要饮用,消耗起来很快,草原居民不会有太多的存货,对茶叶的依赖更甚。 小部落会更依赖这个,长期交易下来,自然会更倾向大明。 徐妙云很谨慎,没有自己动手,而是去找了太子妃商议,说想要做这门生意,赚点零花,顺带拉拔一把妯娌们。 太子妃不想擅自接下这门活,推说先找太子问问。 而朱标听后,直说四弟妹是个聪明人。 兄弟之间的血脉亲密,但利益捆绑,更胜血缘。要是皇室的王妃们一起做这门生意,不仅是兄弟间的和睦,也是利益交换,更是以后兄弟们去了封地,不能忽视的纽带。 “处理尽量公正些,你是长嫂,银钱上吃亏也不要紧,孤可以补贴上。” 这点小事,不用他叮嘱,太子妃也知道,嗔道,“殿下的钱也留着吧,我生财有道,可不缺这点补贴弟妹的钱。” “真的?” “当然,殿下忘了海商的银子?”太子妃拿出一个木匣子,里头满满的,都是银钱。 “都是私房钱,殿下羡慕不?” 朱标定眼一看,发现还真别说,太子妃真比他有钱! 因为大哥不好当,亲大哥和义大哥都不好当。既然当了大哥,大哥的责任也要一头挑起来。朱标的银钱,经常要补贴底下的弟弟,总不能让弟弟开了口,空手而归。 太子妃含笑把匣子塞给丈夫,“我也是大嫂,也要给底下的弟妹,尽点心意吧?殿下别婉拒,我也好攒点人情。” 朱标接过匣子,不好意思的摸摸鼻子。 “好吧,东西孤守着,若是经商碰上什么麻烦,便去找长吏,他可以处理。” “知道了。” 因为有这么一遭,太子和太子妃的感情更加和睦了,散朝后,太子经常去找太子妃商议卖茶之事。 东宫其余人等,就算有点酸溜溜,也不敢述之于口。 人家夫妻和睦,是正理,要是偏疼她们,那才叫逾越。 第一百二二章 卖茶 吕侧妃的贴身侍女翠儿捧着一盏甜品进来,小声说,“主子,厨房那边说,没有上好的燕窝了,只有银耳甜汤,加了雪花冰片糖,厨房说都一样,奴婢只好端回来了。” 吕侧妃没说什么,而另一个侍女红儿抢先道,“你没说这是侧妃要的燕窝?” “我说了,厨房那边一口咬定燕窝就是没了,明明我早上还看到正殿端走了好几盏血燕.....”翠儿委屈的抹泪,“不就是想讨好正殿那边么?咱们娘娘也是有小皇孙撑腰的.....” “闭嘴翠儿,你要是再这么说,就别留在东宫,回老家去。” 原先还温言细语的吕侧妃突然变的疾言厉色,“我是什么牌面上的人物,敢去和正殿抢东西么?你这么说话,是想要我的命么!” 翠儿扑通跪下,委屈的哭,“奴婢只是为了娘娘委屈,也是为了小殿下委屈,小殿下怎么说,也是太子的血脉啊,怎么也该看着点小殿下的面子......” “你要是继续这么想,那真别待在我身边了,待着也是惹祸,早晚把自己的性命赔进去!”吕侧妃深吸一口气,“一个庶字,就能压的二殿下永远抬不起头来!明白么!” 太子能稳坐太子位,除了皇帝看重,就是他既嫡又长的身份!稳稳压了其他兄弟一头。 而正殿靠的什么?同样是既嫡且长! 怎么,东宫的庶子很了不起,皇帝的庶子就要差一截么? 太子若偏疼次子,就等同于自毁根基! 打从一开始,吕侧妃就看的很清楚,也没起过任何不该起的念头。 人在屋檐下,就要把头缩着。 训了丫鬟,把人训的服服帖帖后,吕侧妃一口气还没叹完,就听到正殿来人了,捧着一匣子燕窝,笑道,“厨房采购补的不及时,竟忘了把用完的燕窝补上,耽误了主子用膳,实在该罚!” “侧妃娘娘切莫动气,东西先补上了,太子妃娘娘那边也催促了,以后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了。” “一点小事,哪儿值得姑姑专门跑一趟,吃食罢了。”吕侧妃笑着,“娘娘管着偌大东宫,底下人做事不当心,跟娘娘无关的。” 两边说了许多客气话,姑姑放下燕窝,退走了。 吕侧妃收下东西,还吩咐丫鬟,记得明日一早就熬来喝。 怎么能怪她小心谨慎,不敢生妄念呢? 太子妃这些年处事公正,消息灵通,手面还敞亮,可说是十全十美,碰上这样的主母,侧室已经烧高香的。 吕侧妃喝着甜甜的燕窝,心底却满是苦涩。 * 要卖茶叶的事,商量好了。 首先要给那些小部落养成喝茶的习惯,这样茶叶被断后,他们才会觉得难受。 而想打开一个新市场,相当不容易,就算知道是一片蓝海,也要搞清楚目标顾客的喜好,再去研发产品。 在这点上,沈微跟游牧民族的喜好很重叠,清饮的清茶没兴趣,更喜欢混煮的奶茶。 不过草原人民更喜欢咸味奶茶。 第二就是喜欢发酵过的茶饼,茶砖,因为耐储存,易携带,且发酵过后,茶性温和。 所以,针对这些客户,没必要整特别高雅的宣传,反而要贴近实用,耐用的生活层面。 朝廷早也发现了这些要点,设立了茶马司来管控茶叶,但茶马司能覆盖的面积还不大,还有很多市场空白,让自己人占据,总比走私强。 徐妙云研读完这些资料后,决定先收购一批中等的茶叶,运送到更偏远的地域去,看看能不能敲响草原的大门。 “徐姐姐,制茶贩茶,我是一窍不通,但要是说起推销来,我还是有点主意的。” “怎么说?”徐妙云很好奇。 “当然是江南茶叶厂,倒闭啦!厂长卷款跑路,留下工人没有办法,只能拿茶叶顶工资,欲购从速,错过机会,再等一年。” 沈微笑的很狡猾,“这样卖出去的茶叶,才会让对方觉得,占到了便宜。” 并且会主动保密,生怕这种便宜事被其他人晓得了,也占了便宜去。 那么这支小队伍,还能顺便打听到许多外人不知道的消息,草原各个部落之间的关系等等。 徐妙云听她说完整个计划,只有竖大拇指的份儿。 绝了! 当下也不耽误,找来了娘家兄弟徐增寿帮忙去采购茶叶。 而徐增寿对此表现的很积极的。 他从小就崇拜父亲,而现在父亲还在镇守北平,他也喜欢姐夫,大姐夫的封地也在北平,头一线的危险。 如果帮忙卖茶叶,能够帮到父亲姐夫和姐姐,他义不容辞。 沈微对这些卖茶小弟,进行了简单的培训,教了许多卖茶叶的套话,省的一问三不知。 一切准备齐全后,这些人就此出发了。 希望一切顺利。 * 徐增寿从小跟着父亲耳濡目染,也是很有些斗争急智的,他先看了看自己带的这些人,除了搬运工,其余人都是细皮嫩肉,一副没受过罪的样子。 来之前,亲戚也跟着塞了些人进来,想要混个资历。 混资历没什么,但事情也要跟着做。徐增寿当即下令,让这些人跟着搬运货物,风吹日晒,不许停歇。 没过几天,这群公子哥就开始叫苦连天,他们哪儿受过这个罪呢? 徐增寿也不阻拦,语重心长道,“行,既然受不了,明儿就回去吧,我不会跟家里说的,力有不逮,早退出,对大家都好。” “三哥,咱不是这个意思,就是从前没干过这些活,一下子有点吃不消.....”有人讪讪说。 “我明白,我都知道,但咱们这次是要深入草原,既做生意,也打听情报,去的土默特草原,周围全是外人,一旦出事,跑都跑不掉!”徐增寿说,“不事先做足了准备,像个卖茶贩子的样,被拆穿了,你打算怎么办?” 徐增寿淡淡道。 被他质问的公子哥,一时无言以对。 “富贵险中求,咱们也不想被外人说,是靠家里吃白饭的,对吧?” 徐增寿摆事实讲道理,还抓住少年人迫切想建功立业的心情,狠狠把这群公子哥操练着,半月不到,人人看着都黑了,糙了,也更像生意人了。 第一百二三章 卖茶小弟 除了这群公子哥,他们还找了些真正的茶贩子在中间,指点他们。 徐增寿一番训练后,他们看着也是像模像样的,有熟悉的向导带着,逐渐深入草原。 等迈入草原后,才知道这里的条件有多难,便是在春夏之交的气候,也带着凉凉的气息,不难想象要是冬日,该冻成什么鬼样子。 徐增寿缩着脖子,搓手,现在俨然是一副茶商的样子了。 他们原先计划,走到土默特草原,然后化整为零,碰上小部落就过去打听打听,看有没有市场。 这种交易双方都是默契的,低调的,因为双边都是有利的,但律法不允许,要是破坏了,以后还有谁敢来? 徐增寿本想着,先按照向导的指点,找到几个零散小部落,卖点货物出去再说。 却不想,茶叶远比他们想的更受欢迎。 他们刚进草原两天,距离边界线还不远,就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徐增寿条件反射的想要去抽身侧的大刀,然后被身边的向导制止了。 徐增寿记下这点,有时反应太快了,也是一个漏洞。 他学着其他人的样子,躲在马车车厢后头,探头探脑。 那些马队很快驱马到了近处,向导往前一站,结结巴巴的询问对方是干什么的。 徐增寿没做声。 他是装成完全不懂草原语言的样子,但其实他学了一段时间,虽然不能对话,但可以辨认单词的含义。 他是领队,负责所有人性命,怎么能连这点担当都没有? 那边,向导和马队的对话还在继续。 向导按照之前商量好的,说他们是来送货的,跟人约定好了要一手交货,一手交牛马。 徐增寿看到对面马队的头马旁边,站了一匹明显是未成年的马,马的主人也同样是个未成年人。 未成年小孩用不熟练的汉话说,“我知道你们说的哪个部落,他们已经换地方啦!” “啊?”向导呆住。 “那片的草被牛羊啃完了,他们换地方了,现在早不知道去哪儿了。” 小孩可怜的看着他们,“白跑一趟了。” 向导彻底傻了,回头看徐增寿,“三爷,那怎么办?” 他们之前商量好的,那地方有好几个部落聚居,市场够大,卖货才容易。 草原部落是逐水草而居的,换地方很常见,除了部落内的领头,其他人根本不知道方向。 上哪儿找人去? 徐增寿心里一定,他毕竟不是真的出门做生意,不担心沉没成本,所以才能定下心,看到那小孩嘴边带着的笑意。 所以他也顺势问,“那,这附近还有别的部落么?” “那你们可真是问对人了!”小孩一拍大腿,“我们部落就在这附近,半天的路程,要不要过去看看?” “这,这不太好吧?毕竟是跟人约好了的.....” “那也是他们先不遵守约定的。”小孩说,“你们先让我看看你们卖的什么货,要是东西好,我找来这附近的亲戚,肯定全部买下!” 小孩把胸口拍的啪啪响。 徐增寿假意跟同伴商量了一下,其实全是他做主。 “可以先看货,但顶多匀一些给你们,我们收了定金的,不好不去。” 小孩见他们还是坚持要去,嘟囔了些什么,也没坚持,跳下来验货。 徐增寿随手翻开货车,让对方品鉴,“咱这可是上好的茶叶!川陕边茶!口感回甘,方便携带,最适合随去随用了。” 这批货物还是根据草原的习俗调整过的,自然让小孩一眼看中,爱不释手。 他闻着香气,跟徐增寿讨价还价。 徐增寿坚决不肯松口。 小孩眼尖,还看到了用来做缓冲垫的东西,伸手一指,“这是什么?” “是棉衣,用来做活动的。” 徐增寿道,“每一百块茶饼里头,中间会夹一块小木条,找到木条就是中奖,可以找我们兑换一件棉衣,本来是东家想的促销策略。” “可惜了,现在卖不出去.....” 小孩眼睛一亮,棉衣,那可是棉衣!整个冬天,最硬的硬通货!谁家有一件棉衣,那可是能当传家宝一样,传十年的东西。 “棉衣怎么买?” “只送不卖。”徐增寿果断说,“买茶饼,找到中奖小木条,找我们兑换。” “那你们这批货,我们全包了。”小孩果断说。 这么大一批货,买下的价格可不便宜啊。 这小孩,地位应该很高,连大额交易都可以做主。 心里虽然明白,但徐增寿还是继续装为难。 “对方都交了定金,我不能言而无信啊!我这边可以做主,匀一些货出来,但大头肯定是要先让对方选的。” 不论对方开出什么价格,徐增寿都不松口。 小孩一声冷哼,“行,等你回来,可就不是这个价格了。” 徐增寿陪着笑,好好把这小孩送走,也分了半车货出去。 等两边分散,才有人凑过来问,“三哥,刚才你怎么不顺势卖了货?” 徐增寿作势要敲对方,“光记得钱了?忘了要开拓市场?” 东西卖了,他们还怎么行走草原,打听情报和势力分布? 对喔,他差点忘了! 对方一拍脑门,傻笑着。 避开这一队人马,徐增寿继续前进,到了他们预先的目的地,发现那草原附近的确少了人烟,但显然没到一个不剩的地步。 呵,果然。 徐增寿轻笑,那小孩的虚张声势,被他发现了。 因为提醒来的太突兀,他一眼看出有问题。 当然要脚踏实地来看看。 现在果然证实了。 “三哥,那咱们开干吧,卖货!” “卖,但是留个五分之一。”徐增寿决定,“回去路上,再去探探小孩部落的底。” 来都来了,总不能空着手。 他们卖的都是刚需,几乎不需要吆喝,很快就卖光了,徐增寿还把买赠的规则,一一告诉他们。 这种小恩小惠不需要额外花费,但对于收拢顾客的忠诚,培养忠实客户是很有效的,那些买了茶饼的客户,纷纷表示自己会留心的。 而草原人买东西也不是用银钱,而是以物易物,满满一车的茶叶,换来满满一车的皮毛,人参,草药等物。 第一百二四章 狡诈 徐增寿心想,怪不得人对经商这么热忱,来回一趟,利润至少三四倍。 这些皮毛也是内陆需要的,利润空间很大。 虽然经商是顺带的,但能顺带赚点零花钱,也不错。 大伙想要把货物全部出清,然后带着剩下的货物,原路返还,想要找到那个小部落。 到了两队相遇的地方,找了三天,才找到那个小孩所在的部落。 小孩见了他们冷哼,“我没骗人吧?” “没有没有,还要多谢你提醒。”徐增寿面不改色,随后大倒苦水,说自己如何如何辛苦,走了多少地方,这才把货物出的七七八八,现在还有一些,是专门带给小孩部落的。 “就当是结个交情,你们要是用着好,也下个定金,咱们再专门来一趟。”徐增寿笑的很和气。 毕竟和气生财么。 “好啊,既然你要送礼,那我就都拿了。”小孩眼珠一转,大剌剌的收下了货物。 徐增寿一噎,又顺着往下接,“那我们帮忙送到你们住的地方去,小哥也帮帮忙,帮我们宣传宣传货物品质。” 小孩不置可否,抬了抬手,示意几人跟上。 徐增寿就带着马车,驱车赶到那个小部落去。 到了地方,徐增寿就笑眯眯的开始宣传起货品来,烧水,泡茶,分给所有人饮用,还学着他们的样子,煮了奶茶。 虽然语言不通,但肢体语言是共通的,徐增寿通过表情猜测,也能知道对方很满意。 满意就好。 把货物交代清楚,徐增寿同那小孩告别,小孩懒洋洋的说,“记着我们部落的名字,叫木脱,明白吗?” “好嘞,那您这边要下个订单么?” “行,先定个二十车吧。” “那您看这个定金......” 小孩回头,他身后的大汉点头,自然把一车羊皮牛皮送上。 徐增寿立刻让人清点,还跟小孩解释,“我们那边有句老话,叫亲兄弟也明算账,嘿嘿,您可别怪罪。” 他财迷的样子,让小孩嘴角一抿。 羊皮点算完毕,徐增寿立刻算出价值多少,“比实际的定金多了十二两,就也算到货物里头,如何?” “行,你说了算。”小孩应声。 徐增寿这才让人捆好货物,然后带着队伍,不紧不慢的离开。 走了半日,还是那副慢吞吞的步调。 同伴想要提醒,说可以尽快返程了,徐增寿嘘了一声,轻轻指向天空。 同伴抬头,赫然看到有两只苍鹰在天空盘旋。 “探子。” 能用苍鹰查看情报,好厉害的手段! 同伴闭嘴了,一边慢吞吞赶路,一边做好警戒。 等到天快黑,回到熟悉的路途上,徐增寿才松下肩头,喃喃道,“好险。” 差点交代在那里了。 “三哥,怎么说?” 徐增寿也没想到头一次出差,就碰上差点遇险的事,不由得搬开揉碎了给他们讲。 “刚才那个部落,不对劲。我烧水泡茶的时候,发现在场的人里,竟没一个老弱妇孺,你觉得正常么?” 做工的,帮闲的,全是青壮。 除开那个不知名的小孩,连一个老弱都看不见。 而全是青壮的地方,那是什么? 军队! 反正不是老百姓聚居的地方。 众人一回想,的确发现不对劲,可当时没多想。 “最后,他们帐篷虽然是旧的,但牛圈羊圈都是新扎的,是新木头,看纹路还是同一批。”徐增寿说,现在的百姓再勤俭不过,能接着用的东西,一定会接着用。 集体采购?呵呵。 “那小孩年幼,但附近的人都听他的.....” 矛盾重重,总之,不像善茬。 徐增寿毕竟是头一次查探消息,不想跟对方发生冲突,于是装成爱财模样,赶紧撤退了。 情报可以再打探,小命要紧。 他说完,众人才知道自己多危险,差点掉进陷阱里。 幸好徐三哥足够机警。 “现在走远点了,才能放松,不急,回头咱们再想法子打探。” 徐增寿是真的不急。 对方是地头蛇,他也不遑多让啊。 父亲和大姐夫都在这儿呢,他好歹也能混个徐衙内的名号,不慌! 他琢磨着一路前行,去找大姐夫汇合,然后再找姐夫商量对策。 于是赶着马车朝着北平方向走。 本来以为已经脱险了,众人都放松了,走了三天,都快靠近边界线时,突然远远的有一队人马过来,高喊着,“不许动!” 徐增寿他们赶紧先不动弹了,准备随机应变。 等看清对方穿着大明的官服,他们又松了口。 自己人,不怕。 对方看到他们,冷笑道,“好一群蝇营狗苟之徒,居然越过边界线,偷偷资敌!来人,给我拿下!” “大人,我们.......!” 徐增寿刚想解释,就见对方已经迫不及待的冲过去,守住了他们马车里的货物,还想过来把他们捆起来。 徐增寿勉强动了两下,争辩道,“大人,我们是拿到茶马司的批额的....不是走私.....” 他不至于连这点手续都不办好,文书也放在他们的马车底下。 但对方根本不听,只是宣判罪名,“你们知法犯法,擅自将紧要物资运送到草原上,疑似资敌,如今本官依法收缴,罚没物资,等候审判,你们服不服?” 徐增寿明白过来。 原来在这里等着他。 他一脚踩到想要争辩反驳的同伴腿上,做出无比心痛的样子,“大,大人,能只收缴一半么,我们兄弟辛苦走了一趟......” “好啊,还敢讨价还价!” 对方一脚踹到徐增寿的腿弯,迫使他跪下。 徐增寿忍着气,顺势跪下。 “现在还要么?” “不,不要了.....”徐增寿龇牙咧嘴的说,不仅如此,他还把腰带上挂着的荷包捧给对方。 “大,大人,辛苦一趟,这是茶水钱。” 对方的官差收回脚,“还算懂事。” 挥手,命手下人带走了所有的货物。 第一百二五章 追踪 徐增寿被同伴七手八脚扶了起来,检查他的胳膊腿,衣裳在挣扎中被扯破了,腿弯还挨了一脚。 太过分了! 他们何时受过这种罪! 同伴嚷道,“三哥,你怕他们做甚?” 好歹也是燕王小舅子呢,而燕王是北地之主,一朝亲王,拼关系还是拼道理,他们都不怕。 徐增寿嘘了一声,他们对外的身份,还是从江南来的茶商,想要闯一闯草原,开拓新商路。 同行队伍里,还有三分之一是外人。 身份要保密。 他苦笑着被同伴搀扶,道,“民不与官斗,既然碰上了,也是我们倒霉,人没出事就好。” 他让同伴清理货物,看看还有没有别的损失。 向导也跟着松口气,他生怕徐增寿他们年轻气盛,咽不下这口气,再闹腾起来。 就算自己有理,把货物要了回来,然后呢? 平白得罪了茶马司的人,以后次次都这么卡货物,那不得难受死? 所以尽管这次全军覆没,货物全丢,向导也是打算劝他们认了,收拾收拾再重来。 徐增寿一直苦笑着,附和向导的说法,然后一行人收拾好,回到边陲小镇。 等把向导的酬劳支付了,人送走,徐增寿才变了脸色,捏紧了关节,“拿小爷的钱?没那么容易!” 他不去抢别人就算了,居然有人敢抢他? 不叫对方全部吐出来,他就白姓徐了。 但是徐增寿心底有个想头,没告诉任何人。 就算边界线上经常有人巡逻,但怎么也不会这么巧吧,他们端端就撞了上去? 总觉得,有些古怪。 所以他没声张,继续赶路到了北平府,找到了姐夫,才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和盘托出。 朱棣早得了消息,知道小舅子要来,但还不知道,自己的治下,居然还能出这样的事。 他神情变的严肃,“那此事定要好好查个究竟,孤不允许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徐增寿自己想了想,又把猜疑也说了出来。 他觉得那波人,好像跟草原的人有勾连。 那更是朱棣不能容忍的事。 也许只是随意的只言片语,都会泄露北平城的情报和动向,暴露他的布防安排。所以这种事,宁错杀不放过。 徐增寿见姐夫对此事上了心,这才继续说道,“我其实有个法子可以验证.....” 他随身携带的荷包,当时做了贿赂,递给了茶马司的领头。 其实荷包夹层里带了一层香熏精油,气息浅淡,但久久不散,可以用于追踪。 本来是想以防万一迷路,才带上。 结果用在了其他地方。 他看似递贿赂,其实悄悄捏破了香囊。 派出一只经过驯养的狗,不仅可以找个那个茶马司的官儿,还可以查到,有没有同草原上的人,有牵扯。 朱棣笑了,小舅子虽然初出茅庐,但脑子转的是真快! “好,此事交给孤,孤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的。” 总不能让自己人,白被欺负不是? 徐增寿还主动提议,自己不住在燕王府,而是住在客栈,以防打草惊蛇。 万一那群人在城内有人认出自己,一介商贩能随意进出燕王府,那肯定有问题。 朱棣拗不过他,暂且同意了。 徐增寿就留在城内,似模似样的打听物价,琢磨采购什么,给自己赚点零花,不让白走一趟。 草原上的特产,直接收购价格最低,送到北平城,已经涨了一截,如果送到江南,更能翻倍的涨。 这里的皮毛和人参,都很不错。 但不是每个商人都能拿到额度许可去草原,所以在北平采购,也是个不错的渠道,赚钱虽少,但更安全。 徐增寿就在市面上打听着,消磨时间。 谁知道这么巧,又碰见了那位茶马司的“长官”。 对方很悠闲自在的,正在跟熟悉的商贩对谈,说的好像是闲话,但徐增寿觉得有古怪。 “前几天又打了一窝鸟,连老鸟带鸟蛋,一共二十个。” “哟,叶爷这回收获大了去了!恭喜恭喜!一起发财啊!” 被恭维的叶海心情很好,嘴角翘起,但嘴上还继续谦让,“我算什么爷啊,小虾米一个!还得是让我过去打鸟的爷,真大方!” 他竖起大拇指,“出力出网,等鸟捉住了,也就是看了看品相,就都给我了,这便宜我占大发了!” “那才是真爷们!” “行了行了,我吃肉也不会忘了你,赶明去我家,帮忙品鉴品鉴,再帮我找个不错的卖家.....” 两人勾肩搭背的,就去茶楼喝茶了。 徐增寿躲在暗处,听完了对话,若有所思。 所有暗号都是有规律的,借物喻物,这样懂行的人听的明白,不懂行的,也会误以为对方真的在聊逗鸟。 但徐增寿认为,这是前者。 他们在聊自己被收缴的二十车货! 徐增寿很快走到刚才二人聊天的地方,找摊主打听此人身份,听完乐了。 他是燕王的小舅子,而那人是茶马司司丞的小舅子。 真是身份匹配,旗鼓相当。 就是不知道哪个小舅子,更厉害? 也难怪对方能搞到官服,毕竟现在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把小舅子塞进去帮个忙,打个杂,再正常不过。 徐增寿没做声,只是又悄悄去了一趟茶马司,确定了对方的确是茶马司的人,然后耐心等姐夫的消息。 第一百二六章 香囊 有徐增寿提供的香囊,燕王很快查到了香囊经过哪些地方。 看着情报,他饶有兴趣的笑了。 居然跟徐增寿料想的,不差。 那车货物先被运送到草原的某处,稍作停留,然后才重新回到城内,暂时被堆放在茶马司的库房内。 一切手续,就像正常的收缴一样。 但为什么,会多走草原走一趟? 朱棣放下文书,皱眉深思。 一个茶马司的司丞,不会被他放在眼里,但这中间的细节,让他不得不深思。 难道茶马司被人钻了一道缝? 这可是他的地盘呐。 朱棣心想,茶马司是个小衙门,但油水丰厚,而且又牵涉到必需物资,也许,真被哪儿盯上了。 他没做声,让人去查茶马司官员的活动路线,家境等等。 结果只查到对方清廉如水,严谨自律的信息。 好么,这种油水衙门都能做到如此清廉,反而是个破绽。 朱棣正寻思怎么安排这个官时,徐增寿果断道,“姐夫,别管他三七二十一了,先把人逮了!” “你不担心惊动他城内的同伙?” “不,我说的是草原上那个!” 徐增寿果断道,“我老早就觉得那小孩不对劲,反正也不担心惊动别人,逮住再说!” 可不是他记仇,而是那小孩有古怪,年纪小,偏生能指挥动大人,还会说汉话! 普通草原人也是常年跟商贩打交道,才学到一口半生不熟的汉话,可小孩子会,只能说明他家境富裕,有这个条件啊! 不逮回来看看,他不甘心。 他指出这点后,朱棣心想有理,干脆就派出了一队精锐,直扑徐增寿所指的地点,想要找到那个部落。 自然是落了个空。 而徐增寿只是摸了摸地上的柴火堆,笑了,“人刚跑不远,能追回来。” 但草原这么大,四通八达,该去哪儿找? 只一瞬间,徐增寿想到了自己的留香囊,于是试着让人牵来犬支。 在众人紧张的目光中,黑狗抬起鼻子嗅了嗅,朝着另外一个方向狂吠。 徐增寿当即命人往那个方向追。 结果追到一条小河边,黑狗来回转悠,寻不到方向了,呜呜叫着。 徐增寿跳下马来查看,河水说宽不宽,但要是洗洗,没准真能隔断味道。 难道这次真要功亏一篑? 狗子继续呜呜叫着,周围人不敢打断徐增寿的思考。 河水不深不浅,徐增寿干脆涉水过了河,观察地上的脚印。 四周的野草被风吹的飒飒作响。 徐增寿抬眼,总觉得好像有什么视线在观察他。 如影随形。 他指挥人马,作势要继续往前追,其实绕了一圈,又悄悄回到了小河边,安静潜伏。 高低起伏的草丛里,钻出十来个人来。 打头的正是他这次的目标,那小孩。 小孩冷笑着,“汉人说虚则实之,实则虚之,果然有效,可惜,玩不过我。” 他让大队人马先走,也是转移目标,自己躲起来轻车上阵,目标小,躲起来更方便。 这不,奏效了。 小孩一脸自得,正要继续撤离,一个悠扬的声音响起,“对呀,虚则实之,实则虚之,很有效?” 小孩猛一回头,堪称噩梦现场。 徐增寿正含笑看着他,身后,是黑压压的一群人。 想跑? 门都没有! 小孩一僵,谁能想到,出师不利,他的计策,没派上用场。 输人不输阵,小孩昂首挺胸的,走进了埋伏圈,被人捆住双手。 徐增寿不费吹灰之力,就逮住了这几个人。 还分了一部分人去追踪大部队。 徐增寿小声嘀咕,“当自己是王保保呢!” 呵,还渡江疑阵! 小孩听的懂,身子跟着一僵。 把人带回北平,小孩开始可怜巴巴的求饶。 说自己不是故意的,没有想为难徐增寿的意思,只是一起好奇心起,这才做了点小动作。 “那你跑什么呀?”徐增寿悠悠道,“见了苦主,心虚呐?” 小孩不说话了。 “而且你反应挺快的,跑的很及时。我猜,是天上的苍鹰给你指明了方向?”徐增寿悠悠道,“能驾驭苍鹰的,也不是个简单人物啊。” 不管小孩回答与否,徐增寿都果断说,“甭想了,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放你走的。” 鱼的品种是哪个可以暂时不知道,但他敢断定,这是条大鱼! 他把人带到燕王府的专属地牢,一进地下,另一个囚犯失声喊道,“巴特尔殿下......” 随后紧紧闭上嘴巴。 这不,名字送上门了。 徐增寿笑的眼睛都要眯起来。 他把人关押好,重新出了地牢,去找姐夫上交情报。 朱棣一听,激动的桌面都要拍碎,“这个年龄,这个名字,一查就知!” 目标太明显了。 同时朱棣冷哼,“看来那个小部落袭击边境,还跟这个巴特尔脱不了干系。” 提起这个,朱棣就是一肚子窝囊火。 那个小部落偷袭边境后,一抢就跑,只留下死伤的百姓,和被烧毁的无数房屋良田。 是自己属地,朱棣就不能不管,组织官府救灾,提供无息款子,帮助百姓恢复生活。 虽然属地百姓感激涕零,说他是活菩萨,但他心底只有火气。 要是没这场祸事,压根不需要他出来做圣人。 就像有人被山贼砍伤,朱棣提供了药材药费帮助人治伤,对方感激涕零,而朱棣只会想,要是没这山贼,压根不会有人需要受伤! 为此,他很是费了一番功夫,才查到那个小部落的踪迹,亲自率军将他们擒获,首领也被关押起来。 就算被人说是杀鸡用牛刀也认了! 他要告诉那些蠢蠢欲动的人一个道理。 血债血偿! 所以那小部落的首领,还被关在燕王府天牢。 两边居然还认识,就让朱棣不得不多想了。 天牢内。 巴特尔四处看了看,不得不泄气发现,整间牢房都是用实木打造,仅仅在墙壁上保留了一个二尺见方的洞口以换气,其他地方,都没法出入。 他想逃跑,也行,孩童体型大概钻的过这个洞口,可话又说回来,他够不着洞口。 所以只能泄气坐下。 旁边的壮汉查干忐忑道,“殿下,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你没做错,你就是一来就暴露了我的身份。”巴特尔冷笑,“这下可好,坐地起价,我也跑不掉了。” “也,也不至于吧,叫巴特尔的男孩很多啊,这就是个常用名......”查干自己都很气弱。 他还叫了殿下,万一呢? 总之,殿下是被他连累了,才会难以脱险的。 查干很忐忑,“要是您出现什么问题,我才是百死莫赎。您发话,但凡是我能做到的,一定帮忙。” “不急,不急,这次我不能再出岔子了。”巴特尔突然想到,“这座燕王府,原先是祖宗们的内宫,改造的吧?” 第一百二七 旧宫 建造一座新的宫殿,是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的,就算都给得起,时间也不允许。 所以朱棣到了北平之后,他的燕王府是在元朝大都的旧址上改造的,正殿十一间,是帝王宫殿的规格,也是老朱特批允许的,还晓谕各地藩王,不许模仿。 而这座旧皇城的图纸,巴特尔有幸看过,也记得清大概的方位,如果要想逃跑,这对他来说是个破绽。 不过,眼下对手摸不清自己的底细,尚且留了三分余地,如果他逃跑,再失败,等于不打自招,优待肯定没有了,筹码的重量却升了一等。 巴特尔低头想着,要不要赌这一把? 落入敌手,他最怕被对方用来要挟祖父,祖父犹豫或者不犹豫,他都不想看到这个结局。 所以巴特尔想先联络上外头的人,等他们协助,再逃出去。 他把这想法说给查干听,查干无声点头。 “好。” 他虽然进了天牢,但也不是什么都没做,跟其他同乡已经摸清天牢结构,可以传递消息。 “不急。” 巴特尔不急,他并不信任查干,虽然查干看着挺听话的,但谁知道他的底细呢? 之后,他们就在天牢内准备宣判。 巴特尔带着的十几个侍卫,都是他从小跟大的亲卫,亲密异常。 但人不得不防,巴特尔很担心对方在严刑拷打之下,受不了酷刑而透露自己身份。 尤其燕王相当狡诈,居然当着他的面去拷打侍卫。 巴特尔偏过头,不忍去看。 而侍卫破口大骂,骂的对手狗血淋头,还冷笑着,说别想让自己做了这个叛徒。 等对方力竭,撑不住要晕倒时,燕王才悠悠道,“多谢。” 他嘴角挂着满意的笑。 侍卫察觉到异样,忍不住追问,“多谢什么?” “多谢你的顽抗到底啊。” 燕王笑的很灿烂,“你要是不顽抗到底,孤怎么好断定他的身份呢?不答,也是一种回答。” 说完,他冲着巴特尔一笑,扬长而去。 独留下巴特尔打个冷战。 他猜到什么了? 他是不是确定什么了? 巴特尔很慌张。 他自诩聪明,能把天下英才玩弄于鼓掌,所以才非要出来历练,结果首战就这么夭折了。 不行,他得跑! 巴特尔顾不上别的,赶紧对查干释放信号,让他通知同伙。 查干也很担心小殿下的安危,不敢耽搁,吹了一声口哨,从窗口召唤来一只灰鸽子。 那鸽子停留在窗口,查干小心翼翼撕下布条,扎破手指,写上求救信号,然后,捆在鸽子的腿上。 “这,可靠么?” “可靠的。”查干解释,“他藏在城内,本来是准备救我的,但我想多待几日,打听城内消息,所以让他先等等,但现在,为了救殿下出去,不动也要动一动了。” “我不是问他人可不可靠,而是问他的武力,靠的住么?” 别过来救人,再把自己给送了。 查干迟疑,“应该,可靠?” “你让鸽子,多在城内绕几圈,找找其他人。” 没有约定暗号,也没有其他联系方式,巴特尔只能这样出主意,希望那些手下能聪明点,知道他遇险了。 查干虽然不懂,但也依样照做。 过了食不知味的三天,他们在送到天牢里的饭菜,发现了一张纸条。 巴特尔看到纸上熟悉的暗号,总算松口气。 幸好燕王府不是铁板一块,还有老鼠进出的空间。 这几天燕王没在继续审讯侍卫,但巴特尔心底总是觉得不对劲,感觉对方在酝酿大招。 他总觉得背上凉浸浸的。 出于危机感,他想早点逃出去。 于是就在纸上回复了,预定好的逃跑路线。 他知道王府的布置,所以晓得哪里看守薄弱,哪里能快速出宫。 只要进入城内,想要搜寻他的踪迹,相当不易,再趁机出城,逃之夭夭。 巴特尔在脑子里过了三遍,确定自己的设计没问题,这才约定好逃跑时间。 三天之后,燕王府有一场小宴,邀请本地的乡绅宿老,规模不大,但肯定有空隙。 他就耐心等待此刻。 喧闹时刻来临。 一早,整座燕王府就忙碌起来,各个房的丫头小厮都动起来,要负责接待客人,传递菜色。 人多了,偶尔少几个,也不起眼。 牢房里的几个牢头正在发牢骚,“外头的吃香喝辣,轮到咱们,就只能待这里,啥也吃不上了。” “得了,吃的还堵不上你的嘴!这不是让厨房给你送了一桌好菜来了么?” “这算什么好菜?肥鸡肥鸭,听说外头吃的都是鲍参翅肚呢?” 牢头越说越上火,牢骚不断。同伴不停劝阻,酒也越喝越多,两人很快就醉眼朦胧。 查干盯着二人,瞄准了风向,从手心吹出什么灰尘,顺风飘到二人面前,二人睁不开眼睛,很快卧倒。 巴特尔学着查干的样子,人把口鼻尽量往风口凑,等了一刻钟,灰尘要散尽了,查干才道,“蒙汗药,等会儿殿下离的远些。” 巴特尔点点头。 随后屋外传出一阵开锁以及锁链被拉扯的动静,有人打开了牢房的牢房,轻手轻脚到了二人面前,开了牢门。 “快走,外头有人接应。” “你呢?” “我装成也被迷晕的样子,没事的。” 对方不在意的挥手,“殿下走了最要紧。” 巴特尔卷好袖子,小心翼翼探头,出了天牢,外头的日光照的他睁不开眼睛。 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才适应了光线。 查干心急的很,拉扯着想走。 巴特尔却不是这个主意。 “我们这一身服饰,跑不远的,刚走几步就被看见了。”巴特尔冲着下人房努嘴,“换衣服。” 换了衣服,装成仆从,也好蒙混过关。 查干依命行事,还真别说,二人只要带上帽子,形貌一改,无人会怀疑。 就是查干的大胡子,有点出戏。 查干一狠心,刮掉了。 二人左突右闪,溜到后院,找到约定的马棚。 叶海站在隐蔽处,靴子底都磨薄了三分,既担心又害怕。 生怕殿下不能脱险,也怕自己不能把人成功送出城,那才是真的大罪过。 第一百二八章 逃跑 看到殿下的一刻,叶海狠狠松了口气。 他很担心万一自己来晚了,殿下遭遇什么不测。 殿下毕竟是隐姓埋名来的,万一对方不识货,当成普通小孩一顿拷打,殿下难免受伤。可要是知道,又难免挟持做了人质。 总之叶海一直忐忑着,直到亲眼看见殿下安然无恙,才算是安心。 巴特尔制止他感动的表情,快速道,“怎么离开?” 叶海立刻答,“今天宴客,还有不少客栈的食材车进出,检查没那么严格,您缩在食材车内,完全可以出去。” 而他已经带来了好几辆送菜车。 彼此都不耽误,巴特尔缩到菜筐里,再在头上盖菜叶作为伪装。 他体型小,缩紧手脚,躲紧点就不明显。 倒是查干体型壮硕,塞不进任何菜筐里,只能脸上涂了泥巴,弓着背,跟他们一起装成菜贩。 叶海叮嘱,等会儿别开口,他做领队,一切等出了王府再说。 查干也很心焦,牢房那儿瞒不了多久,拖久了只对他们不利。 但一群人低着头推车,准备从小门溜出去。 一切很顺利,直到走到后门的小巷边。 叶海低着头扶着筐子,正想不知不觉溜出去时,突然听到一声诧异的喊,“叶大人?” 叶海条件反射的应声,嗯。 应完他暗道糟糕。 身体反应太快。 然后叶海看到一个有些眼熟的人,靠近了他,热情的行礼,“叶大人,叶大人,真是贵人多忘事,是不是都忘了我?” 叶海开始跟人打哈哈,他一时还真的想不起对方是谁,他平时交游广阔,都是别人来找他套近乎,他哪儿能记下这么多? 一边寒暄,一边焦躁。 这多嘴又饶舌的商人,也不知道是从哪儿钻出来的,耽误他时间。 下次要是叫他遇上,定要罚款罚的对方倾家荡产。 叶海一边跟对方闲聊扯淡,一边听着对方不走心的恭维,“叶大人真是勤俭持家,都已经当官了,还能看上这点送菜的外快?” 对方找了借口,叶海正好顺着下了,“哪儿哪儿,不过是亲戚一时忙不过来,我就跟着搭把手而已。” 这倒霉蛋,怎么还不走? 对方继续顺着叶海的话说,夸的天上有地下无的。 突然,红墙之内,窜起一串黑烟,极为醒目,还有众人杂乱的呼喊。 叶海一惊,莫非留下的破绽被发现了? 他正要翻脸,砍了对方也要撤退时,对方居然提前一步倒退,张望道,“我看今天王府真热闹,我还赶着去凑这个热闹,就不耽误叶大人了。” 他踮起脚,对王府的热闹很向往。 叶海这才把匕首轻轻压回来,“那就不打扰了,我还赶着跟人交代。” “好嘞,下回我请叶大人喝茶!”对方浅笑,“叶大人,我叫徐三!” 叶海不在意的摆手,匆匆离开这条巷子。 他卡在王府侍卫追出来的间隙,消失在小巷内。 出了巷子,叶海也觉得甚是不妙。 牢房那边果然没拖太久,已经被发现。 侍卫们见机极快,已经有人骑着快马,去封闭城门了。 想离开,总要走城门。 而接下来肯定是全城大搜查,挨家挨户的搜。 北平虽然有知府,但等同没有,燕王的命令就是最大。 这下,很难跑掉了。 查干慌张的目光扫过来。 叶海当机立断,“走,先去找我姐夫!” 作为茶马司的司丞,官虽小,却有特殊的渠道。 不然,手头的东西怎么变现? 叶海暂且把货车藏好,然后径直去找姐夫。 他姐夫姓康,在司丞这个位置待了七八年,用他的话说,这个位置,就是给个王爷也不换。 听到叶海的来意后,康司丞摇头,“等两天再说。” “为何?姐夫难道不想早点换成钱,落袋为安?” “钱谁不眼馋啊?但今儿听说,燕王府丢了宝物,王爷大发雷霆,已经决定全城大索,不找到东西不罢休,我干嘛去冒这个风险?” 康司丞摇头,“避几天风头再说。” 他又不缺这点钱。 叶海眯起眼睛,“姐夫说的有道理,那我也不急。” “姐夫,我先去看看我姐。” 康司丞摆手,示意他自己去看。 反正叶家两姐弟对这儿也熟悉的很,不需要指路什么的。 两刻钟后,叶海离开,没一会儿他姐姐叶娜也收拾好,说要去拜访知府夫人。 燕王妃不在,知府夫人就是城内最有权势的女眷。 叶娜跟知府夫人关系也不错。 同样两刻钟后,叶娜从知府府出来,手里拿着开门的批条。 “速战速决。”她叮嘱。 叶海不需要知道姐姐付出什么,他只晓得,他可以出城门了。 也不耽误,他立刻调转方向,带上马车和批条,朝着四门里人烟最稀少,守卫最松垮的西门走去。 到了西门,守卫虽然不严密,但跟往日还是有区别的,巡逻的队伍多了两支,站在门口。 叶海心头一紧,装若无事的走过来,找到了城门守卫,递条子和荷包,想要让对方开路。 “特殊申请?现在?王府丢了宝物,我可不敢随便放人通过。” “对啊,特殊申请,就现在。”叶海也跟着说,“我就是为了丢宝这事出的门,知府大人特许。” “但现在要是出了点什么事,兄弟兜不住啊......” 叶海清楚,对方不是真的为难,而是在索要贿赂,咬着牙承诺,“我身上就带着这么些,兄弟高抬贵手,等我回来,给你这个数!” 他比划了一个五。 门将眼中映射出贪婪,“留个借条?” 有借条才好追债,省的叶海翻脸不认人。 叶海一噎,知道自己的急切被人拿捏住了。 谁着急,谁有求于人,就落了下风。 没法子,他写了借条。 却在心底冷笑,他这一去就不回来,找鬼要债去吧! 收好借条后,门将才缓缓开启大门。 生路就在前方。 叶海眼中迸发惊喜。 打开城门,门外站了一个人。 徐增寿脑袋一歪,“叶大人,好久不见!” 第一百二九章 请君入瓮 城门口一片寂静,只有徐三一人。 但这种平静,本身就是一种异常信号。 叶海心底一片冰凉,却还是怀着侥幸厉声说,"让开。" 没想到徐三真的乖乖让开了。 叶海却停留在原地不动。 “怎么,不敢?” 徐增寿再次歪着脑袋,明白了,“也对,叶大人还是有点功夫在身上的,听得清动静。”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本官不明白。” 索性都要撕破脸,叶海觉得没必要示弱,再把自己脸面送上去给对方踩。 徐增寿点头,“行,那我也不多说什么了。” “还是请巴特尔小殿下出来吧,要是搞的一片狼狈,也就有违我们的本意了。” “你又在胡说什么,什么巴特尔?”叶海正要胡搅蛮缠,抵抗到底时,巴特尔反而主动从货车里出现了。 虽然听不清动静,但马车停了这么久没动弹,巴特尔也没傻到那个程度,知道出逃不顺。 与其被人狼狈的抓出来,还不如自己出来,留点面子。 他揭开箱子,自己站了出来,昂首挺胸走到徐增寿面前,“燕王给了你什么待遇,本殿下可以给三倍。” 徐增寿低头做沉思状,“那估计小殿下给不起。” 他可没那么多姐妹。 巴特尔冷笑,被人引导着,上了后头悄无声息出现的一辆马车。 徐增寿还要请叶海也上去“配合”调查时,叶海一脸诧异,“这是谁?怎么会从我的货车上跑下来?莫非是偷东西的小贼!” 徐增寿不由得佩服,这脸皮厚度,真适合干大事! “叶海,少丢人了!他既然出现在这里,你的演技,早就被看穿了。”巴特尔斥道,“他是燕王的心腹。” 再多挣扎,也就是让人看笑话。 叶海这才看了徐增寿一眼,很快明白了这是谁。 挣扎还真是,无意义。 * 不光徐增寿在行动,其余人也在行动。 王府的侍卫长正在禀告情况,“叶海的姐姐叶娜,以及涉及到的一些人员,都被捉住了。殿下,属下还真是小瞧了他们。” 他们去康宅时,带齐了人马和武器,本想着一个司丞一个女子,手到擒来,却不曾想,还没撞开康宅大门,先被对方察觉,劈头盖脸的扔了许多面粉,糊住了进攻视线,然后就是硬弩,嗖嗖的箭簇,抬手就是三箭,接连伤了三人。 要不是那三人都上过战场,生死之间有感应,快速避开,今天就要交代在这里。 “好硬的功夫!” 虽然是敌人,但朱棣也赞了声,能练到这个程度,少不了天赋加勤学苦练。 可惜没用到正途上。 而对方越强,越能说明中间的水越浑。 朱棣很期待能查到什么东西。 天牢内。 康司丞奄奄一息的躺着,他刚经历了一场严刑拷打,差点去见太奶。 最可恶的是,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对方不信,于是刑罚更加严厉。 最后是看他实在撑不住,才暂停下来,把人扔到牢房。 叶娜在隔壁牢房。 一见面,康司丞就抱怨着,“你可真是,害苦我了......” 他就是个小司丞,平时贪贪污,受受贿,赚两个辛苦钱,怎么敢牵涉到通元的大罪上去。 叶娜头也没抬,“那你自己想想,你一个老鳏夫,凭什么会有年轻美貌的女子,主动嫁给你?” 天降一块大馅饼,当然是有毒的。 康司丞一噎,继续哭诉,“馅饼有毒,毒死我也就算了,凭什么毒死我全家啊!” 他好冤枉! 叶娜还不忘悠悠说,“他们也跟着你吃了回扣,好事没忘他们,坏事当然也不能忘了。” 想到自己一家子,康司丞哭的更伤心了。 他们对方顺着埋在墙壁里的铜管,都被牢房内负责监听的人员听到了。 这是亲军都尉府的独门技术,但是朱棣硬要了过来,在王府也派上用场。 打从一开始,巴特尔跟人商量逃跑时,他就听了全程计划。 没有马上阻拦,只是想看看,到底北平城内,有多少巴特尔的内应? 他们一路逃,背后朱棣在一路摸底,把路线探的清楚,谁接应,谁协助,谁大开方便之门,都被他搞得一清二楚。 而巴特尔的身份也被查到了,他是如今的北元皇帝,脱古思帖木儿的长子,天保奴的长子。 换句话说,这位也是皇长孙。 朱棣差点没乐死。 知道鱼大,但不知道能这么大!赚翻了! 而巴特尔从小就机敏不凡,很有急智,学什么都是一学就会,他想要襄助祖父重回中原,于是安排了自己的人手,先把北平当作第一站。 他的确有几分巧思,没有打算大张旗鼓的进攻,而是安排了一批人渗透下来,扎到北平位卑权重的衙门,以求窥探机密。 茶马司就是这样一个。 他若是渗透成功,再等个十年,真能把北平城内摸得一清二楚。只是运气不好,撞上了徐增寿,又想为难徐增寿,才叫他碰巧撞破了机密。 朱棣握着妻弟的手,感叹他是自己的福星,而徐增寿不好意思挠头,说姐姐才是福星,是她提议以贩茶来制元的。 “你们俩都是我的福星,”朱棣爽朗大笑,“这次查到北元奸细,狠狠斩断他们一只手,也好叫他们明白,孤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 徐增寿感叹,北元奸细也抓住了人性弱点,安排上了美人计,连知府大人都没躲过。 他夫人,也是叶娜的下线。 “谁叫他好色不要命?”朱棣不屑道,“喜欢美人人之常情,但连美人的底细都不查清楚就敢往书房带,也活该他遭殃。” 不栽这里,也会栽那里。 当时拿着盖了知府大印的批条,知府大喊冤枉,等知道居然是自己夫人做的,知府魂飞魄散,软倒在地。 事后才知道,原来知府身边帮忙应酬的女子并不是原配,原配还在老家照顾父母,此女子是知府到了北平后,新选的如夫人,这不,刚好上了巴特尔的当。 而如夫人利用知府的人脉关系撑起一张网,叶娜提供钱财,如夫人招揽人手,共同开始收买官员。 第一百三十章 小皇孙 这中间有人是装聋作哑,有人是蠢蠢欲动,但朱棣都不关心,他只需要知道,有人的确为巴特尔以及整个利益集团,提供了便利。 并不无辜。 朱棣打算先把妻弟打发走,“增寿,有件事非你做不可,就是先把巴特尔送去应天,作为质子。” 要打要谈,主动权握在他们手里。就算想抢人,也要越过层层防线。 巴特尔跑不了。 “明白。” 徐增寿明白巴特尔的重要意义,并不耽误,收拾好就启程,带人直奔应天。 他走后,朱棣掀起了对北平城内的清洗,不愿意依附他的,统统下马。 “真可怜。”看着满牢房呻吟喊冤的囚犯,朱棣轻声道,“让我眼睁睁看着,我的确不忍心。” “所以我会选择,挪开眼睛。” 他走出牢房。 * 徐增寿回到应天,正好是个雨天。 刚下过小雨,空气湿润,温度刚好。 他把人犯交接给刑部,随后进宫去觐见皇爷。 朱元璋笑的合不拢嘴,这个质子握在手里,不论是攻是守,都是他掌握主动权。 对于立下功劳的臣子,老朱也不吝啬赏赐了。 再说了徐增寿不仅是姻亲,当初这名字还是他给取的。 更添三分亲近。 老朱晋升了徐增寿的官职,还赏了不少金银珠宝,作为他的奖励。 徐增寿却坚决不受。 “这事还是燕王妃给臣出的主意,她才是居功至伟,臣请皇上,赏赐臣的姐姐。” “哈,这还用你提?肯定少不了她的。” 正事谈完,老朱转换成家事模式,“有空去见见你大姐姐。” 徐增寿点头,辞别皇爷后,就朝着京城的燕王府赶去。 结果进了大门,在后院却没找到姐姐。 他纳闷着,在后院绕了许久,才有人跟他说,王妃和丹阳郡主,在书房里谈事。 等他靠近书房时,正巧听到姐姐和丹阳在讨论甘肃洮州叛乱的事。 去年,洮州十八族本在暗中筹措叛乱,但上天襄助,居然让沐国公提前知晓了情报,当下就带着大军出发,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以最小的代价,打出最大的成果。 如今洮州重归大明麾下,皇爷把原先洮州的千户所改成了洮州卫,调遣了大量的江南士兵去镇守,徐增寿自然不会不记得此事。 书房内,大姐姐正低声说,“洮州眼下由卫所的指挥使执掌,看似没有问题,但留下了很多问题,微微你有什么更好的看法么?” “原先的长官是当地的土著酋长,看似是尊重了他们的习俗,但如果他们内部出什么问题,酋长肯定是向着自己人的,要我说,改土归流才对。” 徐增寿听的津津有味,甚至想扒拉门听个痛快。 快,展开说说! 他正要贴门,突然内里没了动静,徐增寿一愣,然后大门突然打开,徐增寿一个冷不丁,直接摔倒在地毯上。 幸好毯子够软。 他的大姐姐徐妙云居高临下,双手抱臂,冷冷道,“哪儿来的小贼?都偷听到这里来了?” 徐增寿讪讪的,也滑跪得很快,“对不起姐姐!我本来是想来找你报平安的,结果听到你们再聊这些,忍不住听的入了神,就忘了先敲门......” “也就我是你姐,换成其他人,要狠狠生一场气的。”徐妙云无奈道,“进来吧。” 她这弟弟出门一趟,脸跟胳膊黑的,判若两人,可见没少吃苦,她也不忍心继续计较了。 幸好两人在书房,也没讨论特别要紧的事。 把人迎进来后,徐增寿说起自己这一路的艰辛和收获,但不该提的机密,他一概没提。 毕竟北平知府的前车之鉴,还摆在那里呢。 不过徐妙云也通过丈夫的飞马传书,知道了个大概,也晓得三弟这次功劳不小。 "恭喜恭喜!” 话是这么说,徐妙云还是觉得有些许不对的地方。 美人计常见且好用,但北元的小皇孙居然能提前想到这一层,也是古怪。 难道是生来聪慧? 暂且放过这个想法,徐妙云追问弟弟以后的打算。 “我还是继续走这条路线卖茶,商路才打开一半,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徐增寿坚持,做事要有始有终。 那徐妙云也就不劝了。 谁曾想徐增寿磨磨蹭蹭的靠了过来,“大姐,刚才你们聊的那个改土归流,我能听么?” 徐妙云看向沈微。 沈微一笑,“有何不可?” 本来就是群体的智慧。 改土归流,就是把原先的土司制度,改成朝廷委派的流官,以此来加强统治,也加快融合。 土司制度从唐开始,在明时达到顶峰。本质就是朝廷无力顾忌边陲地带,于是承认少民首领的地方,用当地官统治当地民,朝廷进行一个间接统治。 但付出多少得到多少,既然没付出心血,统治力度当然很薄弱。当地土司等同于土皇帝,把税收,司法,行政和军事权都握在手里,搜刮百姓以肥硕自身,时机一到就称皇,打输了就认怂,反反复复,不停折腾。 直到清朝,时机也成熟了,雍正就大刀阔斧的开始用朝廷的流官,委派到当地去,增加中央的统治力,逐渐把这些土地和百姓笼络回来。 于是史称改土归流。 沈微读过这段历史,又在看现如今的大明国力,觉得尚且没到能执行这措施的时候,等过个十来年,国力强盛再提也不迟。 但这不表示,没有折中措施可以做啊! “怎么折中?” 徐增寿双眼放光,恨不得赶紧摇晃摇晃,把主意给抖出来。 “让当地土司,来中央进修!上进修班!”沈微语重心长的说,“边陲的农耕织牧,技术是不是都不如我们?就告诉他们有个机会,让他们来应天学习这些技术!等回去了,好造福百姓,提高税收!” “这话是对百姓说的。而对于土司,告诉他们,只有进修班拿到优等,中央才承认他的首领地位,给他晋封!” 神说,部落首领享受一切权力,经过朝廷批准,得到允许! 第一百三一章 时运 徐增寿听到这话,直如醍醐灌顶,茅塞顿开,像大冬天灌了一壶凉水,但冰凉之余,又有一种肺腑透彻感。 很多想不明白的问题,一下子想通了。 他激动的跳起来,来回转圈,嘴上只会呼喊,“妙计,妙计!” "我怎么没想到呢!" "快坐下,晃的我头晕!" 徐妙云抱怨着,“我能听出这计策好,但也不值得你这么激动吧?” “大姐姐,这实在是一石多鸟的妙计,进可攻,退可守,最适合目前的情况。” 徐增寿,双目狂热,盯着沈微,此刻在他眼中,沈微俨然是智慧的化身,才华的凝结。 沈微没吭声,示意他继续说。 徐妙云也摆手,想看看三弟到底能说出什么来。 “浅薄之见,我先抛砖引玉,”徐增寿沉吟,然后慢慢说,“朝廷并不是不想收复这些部落,只是那些地方通常地广人稀,打了还是要治理,且当地民俗民风跟中原不同,贸然迁入人口,吃力还不讨好。” 绕来绕去,还是需要一个首领去管,还不如把首领变成自己人。 而现在,开放一个窗口,让他们来应天学习耕种技术,就是个以示亲好的良机,大家友好交流,展示朝廷的诚意。再者,越过首领,告诉当地百姓,朝廷一直是记挂他们的。这不有了好东西,也不忘给他们一份。 而革新的耕织技术,除了可以让百姓吃饱穿暖,民众归心之外,变相的提高了国库收入。 这是明面上的好处。 至于部落首领,朝廷需要他们治理百姓,他们也需要朝廷的认可,以拥有收税的权利,既然如此,朝廷当然要个高价。 到应天来,进修三年,得到朝廷的许可,才能继续做首领。 相比要付出的其他代价,很划算。 “他们来了,就是低了朝廷一头,承认朝廷的通知,要是不来,那朝廷也有理由说他们不够顺服。畏惧,认可,服从,只会指向同一个结果。” 徐增寿一口气说了这么多,目前他只能想到这些。 沈微点头,说,“等到时间长了,那些部落百姓和中原的交流变多,就可以用朝廷指定的官员,取而代之。” 最终万众归心。 执行这个政策,眼下就是最好时机。 朝廷接连大胜,雄心万丈,淮西武将团各个能打,会打,谁想去触这个霉头? 现在推行“中央进修制”,阻力最小。就算有个别部落不想听从,阳奉阴违,打就完事了。 “对啊!”徐增寿忍不住猛拍大腿。 这么好的法子,还恰逢其会,刚好就来了一个,给他们感化融合的人选。 北元的小皇孙呐! 现成的人选。 徐增寿咧开嘴笑,“多谢郡主教我,我会尽快禀告皇爷,到时,郡主愿意帮忙指点,完善么?” “我也就是擅长纸上谈兵,谈不上什么指教,要是三,三,三少有兴趣,可以互相交流。” 沈微纠结老半天,总算选了个称呼。 这亲戚关系,比乱麻还乱,她已经算不清了。 徐妙云捂着嘴,偷偷笑。 徐增寿本来是一半报平安,一半说事,目的达成后,便告辞了。 他走后,徐妙云还是微微皱眉。 “怎么了?” “我就是觉得,北元的小皇孙年纪尚幼,不像是会用美人计的性格。” 都不是外人,徐妙云就实话实说了,“没有说他们不卑鄙的意思,只是诱之以利,色比不过权和利吧?” “也许是为了更隐蔽呢?一般人很少去打听同僚内宅的事,灯下黑,反而给了他们机会。”沈微猜测。 她以前听过一个游击队卧底的故事,潜伏在宪兵队,两人都不识字,于是躲过了很多次搜查和清扫。而对方是怎么探听消息的呢? 他们一个在厨房,一个负责清理厕所。每次行动,厨师就会发现宪兵队要大吃大喝,于是顺口告诉掏粪工,掏粪工听完,直接回去告诉游击队。 没有留下纸条和痕迹,堪称完美。 而有些不起眼的侍从,反而能把整个府邸的动静,摸的一清二楚。 徐妙云:....... ? “那安排后宅女子,反而是很合理的了。”徐妙云扶额,“也亏得运气好,被三弟发现了。” “也许这就是时运吧。” 沈微深以为然,运气这种事,说不清的,兴许就是多了一点运气,决定事情成败。 两人聊了一会儿,沈微告辞,先回宫里了。 路过花园时,听到一阵孩童的嬉闹声,清脆活泼,奶声奶气。 原来是太子妃和吕侧妃,一起带着皇长孙和皇次孙玩耍,两人相处协和,宛如亲姐妹一般。 常氏正拿着拨浪鼓,逗弄皇次孙朱允炆。吕侧妃恭恭敬敬,一副小心做派。 她不恭谨也没招,常氏的各方面数值,都能吊打她。想出头,太子先翻脸。 吕侧妃只能先低头。 而两个小孩暂时还没那么多隔阂,朱雄英年纪大一些,对于才两岁的二弟,充满了疼爱,学着他爹的样子,像模像样的照顾二弟。 刚才沈微还在念叨运气决定成败,眼下就出现了现成的例子。 脑子这么想,她动作不慢,过去见礼。 常氏亲热的把人扶起来,“丹阳来的正好,太医们都说,如今英哥儿的身体,健壮不少,多亏你的建议。” 小孩子么,最抗拒的就是喝苦药,硬灌只会吐一地。 沈微就提议,对孩子以食补为主,喝药为辅,此外,作息规律,经常活动也是很重要,毕竟小孩子多动动,活络血脉,一样有好处。 常氏依样照做,坚持一段,孩子身体健壮不少。 身体好了,等到下半年,才方便种痘。 常氏最担心的就是这孩子,如今有了指望,当然要先预备齐全。 “太子妃娘娘别担心,民间种痘的孩子不少,目前没出现一例重症的。” 那常氏安心了,招呼着沈微用茶。 第一百三二章 金陵雅言 沈微品着进贡的清茶,不过在她嘴里,再好的贡茶,也没有蜜雪好喝。 欣赏不来。 而常氏也没喝茶,喝的是宫女专门准备的牛乳。 品了一口,常氏没忍住露出腻住的表情。 旁边的嬷嬷连忙接过茶盏,劝着,“您好歹多喝两口,这东西养人补身的。” “腥的很,难喝。”常氏很嫌弃。 沈微也觉得牛奶有一种鸡蛋味,幸好现代技术能去除很大一部分味道。现在么,只能加杏仁和茉莉花盖一盖。 沈微就顺口说了这个法子。 常氏身边的嬷嬷不停道谢,顺便记下。 “其实不爱喝牛奶,喝点别的也行。” 沈微不觉得挑食就怎么了,那点营养随便就补回来了,自己不爱吃逼着吃才是真难受。 吃口顺嘴的咋了。 常氏浅浅一笑,“为了孩子,不算什么。” “娘娘又有小殿下了?”沈微惊讶。 “是啊,已经满三月了,才敢出来转悠。”嬷嬷美滋滋的补充。 沈微在心里算时间,如果没差错的话,那这孩子,应该就是倒霉催的朱允熥了。 每次有人争论立嫡还是立长时,朱允炆和他都会拿出来说事。一个庶次子,一个嫡三子,怎么争都有道理。 不过朱允熥最后落败了,少不得要被清算。 不过现在,看向旁边只会傻笑,跟大哥一起摇拨浪鼓的朱允炆,估计他是没这个机会了。 相比这个,沈微更关心常氏的身体,“娘娘身体可还健壮?” “还不错。” 从去年开始,常氏也在马皇后派来的嬷嬷监督下食疗补身,从不懈怠。又有皇家最好的药材和太医监督,慢慢就把往日的亏空补了回来。 往年入冬,常氏总觉得手脚冰凉,但去年这种情况大大减轻,今年也觉得松快不少,季节变化,不爱咳嗽了。 “那就好。” 沈微大大松口气,只要常氏身体健康,朱允炆甭想上位。 常氏看她真情实感的为自己身体着想,也不禁一怔。 她们俩也不算熟悉,怎么丹阳对她这么上心,甚至超过亲生姐妹。 “郡主真是热心肠,臣妾难得见这你这样热心的好人。”吕侧妃突然开口说,带着感叹。 “也不是热心,都是熟识的人,总归是盼着大家好才对啊?”沈微回头,“太子妃娘娘对我也不差啊。再说了,您的身体,也算是国事?” 沈微歪着头,调侃了一句。 常氏抿嘴一笑。 '“再说了,我也一样关心侧妃娘娘的,别吃醋么。” 吕侧妃一愣,顺势低下头。 沈微猜测她心底有些不爽,才会言语失了分寸。 常氏怀孕生子,地位只会越加稳固,更没了她站的地方。 当然,原先也没有。 不过人么,总是难免带着一些侥幸的,现在侥幸被戳破了,也需要一点时间来调整心态。 沈微甚至有点理解和同情,都嫁入皇室了,当然会想垫垫脚去够高位。 没用特殊手段,那就还算有底线。 吕侧妃低了会儿头,像是缓了过来,盯着唱童谣逗小孩的沈微,突然开口。 “这是什么歌谣?以前竟没听过。” “忘了在哪儿听了一耳朵,就学了几句。”沈微随口回答。 “但是丹阳郡主你是应天人吧?但平日说话口音,竟还带着一点北地的感觉呢。” 沈微一顿,正要起身,朱雄英咯咯直笑的扑来,掩盖了她的停顿。 原身当然是应天附近人。 但沈微不是啊。 她说的是普通话。 而普通话是建国后定下来的,以北京语音为标准,以北方话为基础方言,几经调整,最后定下的语调。刚建国时,大家说话也各带各省的方言,几十年的融合后,逐渐变的标准,也方便交流。 想改口音,也不是一下子能改过来的。 而大明建国后,是以金陵口音作为官话范例的。 虽然老朱依旧是一口凤阳话,咱啊咱的。 不过沈微应该会说流利的金陵话才对。 被问到面上了,沈微可要找个说的过去的理由。 所以她笑了。 “真的?” 她笑容满面的问,“真的像么?” 她问常氏,常氏迟疑后摇头,“我听不出来。” “啊,那我不是白学了?”沈微做失望状。 “你还专门学过?” “当然了!”沈微笑眯眯的说,“从前还在老家,我见着货郎可以走街串巷,到处卖货,听他说起天南海北的见闻,羡慕坏了,立志要把各地的方言都学会。” 她清清嗓子,一本正经道,“汝食饭未?这是闽南语。” “你食咗饭未啊。这是广东话。” “您吃了么?这是北平话。” “你恰饭哒冒,妹坨?这是湖南话。” 沈微一口气,冒出七八种各地方言,听的常氏连连惊叹。 “太厉害了!你怎么学会的?” “其实我也就学了这么点皮毛,会问个好,闲聊天。但是学的多了,原先的口音就改了不少。”沈微摊手,“不过,好歹也算是没白学么!甭管是哪省的人,我都能说上话,打上交道。” “现在有官话,官员都会说,倒也不用这么辛苦吧?”常氏迟疑。 沈微噗嗤一笑,“娘娘这么一说,倒让我想起一个小故事来。” “以前有个粤省官员进了京城,他生的形貌不凡,政绩也上佳,能力很好,叫当时的皇帝一眼看上了,就让他御前奏对,结果他一张嘴,就是地道的粤省话。” “皇爷一听,叽里咕噜说什么呢,一句都听不懂,就没给他升官。大好机会,都没抓住。”沈微替对方扼腕。 她说的,就是朱棣初登基时的轶事,也让朱棣懊恼不已,随后加大力度,凡是想要考科举的文人,都要先学会一口流利官话。 不然怎么上情下达? 常氏这么稳重的性子,听完都忍不住笑。 “那官员当真冤枉。” “是啊,连喊冤都喊不了呢,所以还是我有先见之明。”沈微再次得意一笑。 小小的朱雄英举手,“那我以后也要学!” “我也学!”还不懂事的朱允炆跟着举手。 “你们俩啊,功课都学不完呢!先学正经功课,要实在有兴趣,可以学一点,这样,万一有人试图糊弄你们,再猛一下露出真本事,吓对方一跳!” 沈微开始出馊主意。 第一百三三章 口音 沈微既没有大发雷霆,也没有支支吾吾,只是很巧妙的把话题转移出去。 她坦坦荡荡,依旧笑吟吟的同两个皇孙玩耍。 吕侧妃抬头看她一眼,又重新低下去。 常氏笑过后,邀请沈微去东宫用午饭。 沈微答应了,只让银松去坤宁宫报信。 去到东宫时,朱标正好不在,听说是六部有什么事,急需他处理。 沈微自然没有多问,用过饭后辞别,回到坤宁宫,这才松下肩头。 吕侧妃观察仔细,实在冷不丁的吓她一跳。 好在打从一开始,她就理顺了逻辑,照样有话说。 打从出生就待在北京的小公主,当然只会说北方话。 在外人眼里是破绽,但在知情人眼里,不算破绽。 沈微仔细一想,她的一贯人设是坦诚,与其等事后被当成破绽,还不如早早的开诚布公,以防万一呢。 所以等马皇后午睡醒来,就听到沈微很不好意思的说,想请她安排一个本地的宫女过来,改一改沈微的口音? “为了你的口音?这也太小题大做了。”马皇后失笑。 “但也很有道理啊。”沈微严肃脸,“技多不压身,再说了,多学一门语言也是有用的。” 马皇后心想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就点头同意了。 沈微身边即刻多了一个宫女,不过这也影响不了她的行程。 她常常出入燕王府,跟徐妙云作伴。 这天她刚迈步进了王府,正好和徐妙云去她们的秘密基地时,徐妙云却咳咳两声,“还有客人。” 堂屋里,还坐着另外一个满头珠翠,王妃打扮的女子。 “原来是秦王妃娘娘。”沈微俯身行礼,然后才抬头看人。 她跟秦王妃没见过几次,大多数都是在家宴场合,秦王妃看着总是如泥胎木塑一般,谨守礼仪,安分无比。 现在,她宛如焕发了新生,嘴边带笑,催促着徐妙云同她一起去郊外野炊,吃烤全羊。 “光吃羊也没意思,要是附近有河,能在旁边捉捉鱼,下下水,那才有劲啊。”沈微也附和。 “这个不难,回头我去找个庄子,要是想去的,都可以去。”徐妙云答应了。 等秦王妃走了,沈微感叹,“有钱有闲,老公失踪,不要太灵喔~” 徐妙云被她逗笑了,“说的什么怪话。” “本来就是么,秦王被安排去了云南学习,带走了他心爱的邓侧妃,两人双宿双栖,等正妃呢留在应天,也没人管束,其实对两方都挺好的。” 秦王对这个空降正妃的不喜,简直溢于言表,别说王妃的尊荣,连基本的体面都不给。 他宠爱邓侧妃,但也只限于宠爱,他还是最爱自己。 自从被流放到云南后,离了他,正妃才算是活的有滋味了点。 沈微没白煽风点火啊,积德了。 “对了,你说要我准备什么秘密基地,还要一些签了死契的工匠,到底打算干嘛啊?” 四下无人,徐妙云就直说了。 “造火器。”沈微也很直白。 徐妙云吓了一跳,随后又皱眉道,“现在的火器,实在不怎么派的上用场啊。” 搓一颗弹丸就需要不少功夫,放一枪后就哑火,作用还比不上一把大刀。 至少大刀没有冷却时间。 沈微心头有千言万语,但一下子堵的,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 火铳刚研发出来,因为巨大的威力,其实很受重视的,挨刀有的救,挨枪基本玩完。 称不上世界领先,但该有的都有,永乐年间还有神机营,佛郎机开花炮,红夷大炮,都有。 不过明末军备松弛,偷工减料,派不上用场。 而先进的大炮,曾经让满清屡屡失利。 等他们占据华夏大地后,非常畏惧这种威力巨大的武器,更担心汉民掌握武器后,升起了反抗之心,于是对于武器的管控,愈发严格。 到最后,彻底跟不上世界武器更换的潮流,远远落后于世界,这才酝酿出那么多的惨剧。 不过现在,沈微只能移花接木,缩短历史,托词皇室不重视武器研发,反而让起义军门拿到大量重型武器,攻陷皇城。 徐妙云听完气的,已经气不动了,她摆手,“好,咱们就去研究火器,等研究好了,统统装备上。” “好!”沈微重新变的高兴起来,“我记得燧发枪的图纸,但以我的身份,研究别的还可以,若是研究火器就不好说了,所以才要徐姐姐帮忙。” 一个前十几年都不认识字的宫女,突然说自己知道怎么改良武器,简直是找死么。 而徐妙云就不同了,她父兄丈夫都是武将,家学渊源,耳濡目染,说自己突发奇想学会这些,反而是合理的。 为了避免巨大的动静惊醒旁人,徐妙云选了一个远离人烟的山谷,旁边是她的嫁妆庄子,保密更好。 眼下的火器最大的缺点就是点火,碰上风大或者阴雨天,弹丸直接点不燃。 一口吃不成胖子,沈微打算先把燧发枪搞出来,再逐渐改善。 不过很快就卡在第一步了,造枪的金属管不够结实,很容易炸膛。 原先的枪管是工匠用熟铜和熟铁铸造,再加上手工打磨,最后箍上加固箍。 但是改进后,对于熟铜和熟铁的要求提高,原先的金属不够结实。 而想要提高耐久度,又需要高炉,先把更耐用的金属搞出来。 沈微倒吸冷气,这熟悉的基建游戏既视感,按下葫芦浮起瓢,哪儿哪儿都有问题。 她不得不耐着性子,一点一滴的开始基建。 好在这种东西本身在历史上已经经过验证,她只需要按着做就好了,还少走了不少弯路。 时间就在这种验证里,不经意的流逝了。 若是有人追问她的行踪,她便推说自己喜欢上了打猎,所以经常去郊外练习骑射,打发时间。 大概过去一个月,第一批来中央进修的部落首领们,到了。 鸿胪寺安排了独立的院落,让他们按照各自的习俗起居饮食。 毕竟是以示亲好,而不是找茬,礼节还是很到位的。 第一百三四章 部落二代入京 而这些人住在鸿胪寺安排的院落,吃着美食,心底却是一片冰凉。 谁都知道,他们到应天来是做质子的,这饭再好吃,也是断头饭,没准就是最后一顿了。 白天还能强撑着,到了夜里独处,难免心情郁结。 临走前,为了以防不测,他们连后事都交代了。 这一切徐增寿都看在眼里,但没做声。 这建议是他提的,所以皇爷干脆就交给他办,派了鸿胪寺的官员协助。 这群部落首领之间,也是各自的不同。 洮州刚被打了,打的七零八落,所以当地的部落首领不敢怠慢,送来的都是他们的嫡长子,以后的继承人。 而其余三个部落悄默默的,派了次子三子,总之不是继承人。 就算知道身份有问题,徐增寿也装作不晓得。 等以后继承部落,需要朝廷认可时,他们才知道吃了什么亏。 此刻,徐增寿完全当没发现,笑吟吟的接待这些人。 告诉他们先调整好作息,适应应天的水土后,再公布他们的行程。 以十日作为一个周期,先简单学习一下应天的农作物是怎么耕种的,以及收获时间,增产的措施。 随后是去参观应天府衙,看看府尹是怎么处理百姓纠纷的。 不是徐增寿看不起他们啊,治理一国对他们来说,实在太过遥远。 最应该学习的榜样就是府尹,学着怎么先规划一城的治安。 除此之外,还要教这些说简单的官话,至少能进行简单的沟通。 那些部落二代见徐增寿做事有条不紊,按章推进,还会公布次日行程,让他们带上翻译,也渐渐放了心。 这不像是要禁锢质子,否则,让他们好好待着就行,何必到处走动? 不过这也是他们出于自身安危,盼望着到期之后,真能准时回到家乡。 徐增寿完全不管他们心里在想什么,只管按照自己的进度做事。 而同样住在鸿胪寺院落的巴特尔,看到此情此景,露出阴郁且愤怒的表情。 他的待遇不一样。 他只能在院子附近走动,一旦出了院子,就会被人礼貌的挡住。 这中间礼貌的含金量,可想而知。 时间一长,他烦的要死,时刻都在琢磨着逃离。 他先是向徐增寿抗议不公平的待遇。 徐增寿有礼有节,但话说的刺耳,“那些人是大明的臣子,是来学习和交流文化的,当然要到处走动,增进交流。” “你是大明的客人,我们首先要做的是保护你的安全,小殿下,为了不让大家都难做,还请你留在这里。” 巴特尔脸色涨成猪肝,什么客人说的好听,是人质才对! 不过他也没法子,别说回到草原,就是跑个五十里,他都会因为找不到食物而落败。 但巴特尔心底不服气,琢磨着要给徐增寿找点麻烦。 于是...... “不好了,小徐大人,那北元小皇孙不见了!” 刚坐下喝了口水的徐增寿,猛一下站起来,“什么?人怎么会不见,我这才刚跟他说完话!怎么回事!” 看守侍卫快哭了,“就是这样的,您刚跟他说完话,那小皇孙说要自个静静,关紧了房门,我们一看也没去打扰,就守在外头。结果半个时辰后该送饭菜了,整间屋子里竟然没人!” “凭空不见了!” 巴特尔要是丢了,他们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徐增寿急的额头冒汗,快速走到巴特尔住的院子,只见大门敞开,空无一人,也没有打斗痕迹。 但人就是不见。 他质问守卫,“你们确定,没放走一个人么?” 守卫哪儿敢怠慢,急忙回答,“小徐大人,三队值守换班,属下保证一个苍蝇都进不去!” “那人怎么丢了?!赶紧分出一队人来,去找!算了,我亲自带队!” 徐增寿雷厉风行,点起人马就要从后巷开始找人。 巴特尔一个半大孩子什么都不会,什么也没有,跑也跑不远。 他刚出巷子,就遇上了沈微回去的马车。 “小徐大人,什么事这么着急?我能帮上忙么?” 沈微开口。 两人熟悉后,徐增寿看在自家姐姐的交情上,犹豫着,“有重要的人,不见了。” 沈微心念一转,就知道他说的是谁。 北元小皇孙。 他肯定不会真逃。 此人孤立无援,距离草原上千里,难道还能一路讨饭讨过去么? 既然这样,故意作弄徐增寿的可能性,反而不小。 所以她说,“小徐大人,或许对方故布疑阵,其实没走呢?” 徐增寿只是刚才慌了神没细想,被沈微提点一句,一下子明白了。 “多谢!” 他拱手,依旧让那队侍卫去搜寻,但自己折返回去,脚步轻巧,站在院子大门口。 沈微很好奇小皇孙的模样,见徐增寿没阻拦,也跟了过去。 两人默不作声的守在门口。 一刻钟后,有淅淅索索的动静从床底下传来。 那床架子很矮,成年人完全钻不下去。 也就只有孩子的体型,能窝的进去。 巴特尔摆动双臂,一点点挪出来,然后冷哼,“果然......” “果然躲在这里。小徐大人,你输我一局,要记得请客啊。” 一个女声突兀开口。 然后是徐增寿无奈的声音,“行啊,下次烤羊,我效犬马之劳。” 巴特尔赫然抬头,见到门口站着一男一女,抱臂看着他的举动。 轰! 一股热浪直冲巴特尔的脑门,冲的脑袋全红了。 自己想搞点把戏,结果被对方看穿,还静静欣赏..... 沈微带入一下自己,肯定是恨不得当场去世,或者换个星球生活的。 要是再待下去,对方指定要恼羞成怒的。 所以她忍着笑,拉着徐增寿出来,关好门。 门后,是无能狂怒的巴特尔。 “大恩不言谢,下次一定烤最好的羊,给郡主送上。” “行啊,你都这么说了,我使唤人可不会客气的。” 沈微摆摆手,先行离开了。 巴特尔一击不成,气恼许久,终于转换了方针。 他用正式的口气写了一封文书,盖上自己的私印,要求得到跟入京部落一样的待遇。 第一百三五章 烧烤 老朱等的就是这一封信。 眼下不是乱世,做事将就一个名正言顺。巴特尔作为俘虏还是人质待在应天,抑或者别的,区别很大。 对于巴特尔写的信,他直接反问,小殿下是用什么身份,要求什么待遇呢? 噎的巴特尔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然后巴特尔心一横,回答,他是用一国皇孙的身份,同另一个国家的执政者对话。 这次他没等到回答。 但之后徐增寿再有行程,都会把巴特尔叫上围观。 其实部落二代们能学的课程,都是被筛选过的,不涉及机密。 连着十日听应天府尹的鸡毛蒜皮小事,听的人头晕脑涨。 有人忍不住抗议,“就不能学点有用的东西吗?” 成天听东家长,西家短的,不是吵架就是争执,哪儿是学东西了? 折磨人是么? “这不是折磨人,而是在学大明律,如果单纯的背诵法条,你们记不住,倒不如用具体的事例,让你们记忆清晰。”徐增寿举手,“比如前日,那个原配之子和继室争产的案子,记得么?” 原配之子仗着自己年长体健,霸占了家里所有财产,还把继室和幼子一起赶出去,继室流落街头,生活无以为继,只能告上公堂,要求分产。 而大明律规定了,所有财产诸子均分,不分是嫡是庶,但如果是奸生子,只能再减半。 众人想起那场闹哄哄,吵的耳朵疼的官司,也不得不承认,这种法子的确能更深的记住法条。 徐增寿冷哼,小样,这还拿捏不了你们? 他又和颜悦色,“不过既然听絮了,咱们换一个,换成农业科目吧,你们记得当地的农业特点么?几月下种,几月除草,几月施肥,几月收获?” 各地气候不同,土壤不同,总有区别。 徐增寿一番话,把这群人问的支支吾吾。 他们光知道几月收税,哪儿能知道几月种地? 反正税收上来就得了! 徐增寿继续和颜悦色追问,“知道了土壤和气候的区别,才好针对性的改进。咱们应天有一个农科,就是专门研究种地增产的。百姓增寿,国库增税,是双赢的好事啊。” “你们怎么不说话?是有什么顾虑么?” 等对方继续迟疑,徐增寿才开口,“莫非是有什么顾虑?也好,等回去跟属官们商量商量,过几天再回复也行。” 下马威也给够了,该松一松绳子了。 安顿好这些二代,徐增寿才功成身退。 次日,徐增寿一早赶着出门,准备去给姐姐做苦力。 他刚到城门口,就撞上了巴特尔带着侍从,站在路边东张西望,翘首以盼。 见到他后,巴特尔不由分说,径直跳上徐增寿的马车。 “带我出城!” “不是,你要干什么?今天我休息!” 谁休息日要加班的? 看都不想看到这些人好么?滚啊。 巴特尔阴恻恻的笑,“好哇,你明天后天,都要当值的,到时我再来找你晦气,如何?” 徐增寿一噎,这人真是属荨麻叶的,摘不得碰不得。 “我去跟亲友聚会,你要是不怕被排挤,就跟吧。” 巴特尔不吭声,显然是打定主意就要跟着。 徐增寿又不能直接,把人丢下去,只好默认。 不多时就来到郊外,他大姐姐的庄子上,徐增寿刚把车停下来,巴特尔抢先跳下来,“我是受他邀请来的!” 他背后,徐增寿怒目。 徐妙云又不傻,怎么看不出这中间的眉眼官司? 为了给三弟做脸,她笑道,“来者是客,小殿下不嫌弃无聊就好。” “怎么会,可有趣的很。”巴特尔故意这么说。 徐妙云就把人迎到外间,外头绿树如茵,有人洗菜切菜,有人点炉子,还有人烤着羊肉,巨大的香气弥漫整个空间,熏人欲醉。 沈微正观察烤全羊的火候,一抬眼就看到那个小皇孙,使劲瞪她。 年轻气盛,受不得激,所以记恨自己,沈微了然。 了解归了解,却没必要在意。 “这羊还要烤多久?” 秦王妃只是看了眼炉子就说,“转小火,再烤半个时辰。” “好。” 沈微相信专业人士,干脆的调小炉火。 “等下大家就有口福了,这是我秘制的调料,香的不行。” “热不热?擦擦汗。”徐妙云递了湿帕子来,“三弟这个苦力来的晚,都没赶上趟” “赶上吃不就好了?”徐增寿挽起袖子,“剩下的让我来,保准给你们照顾的舒舒服服。” 他去守着羊,沈微就退了下来。 而巴特尔站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青的,很难堪。 又撞上那个倒霉女人! 他深吸一口气,环视四周,又转为喜悦。 没白来,居然碰上了观音奴。 所以巴特尔没做声,悄悄站到一侧,安静听她们闲聊。 这次是女眷聚会,还带了些小孩子,纯纯是出来解乏消磨时间。 为了更好玩,沈微才提议让大家做自助烧烤。本来也不缺这口吃的,大家当然都同意了。 而这场玩乐中,秦王妃独占鳌头。她本是草原人,都是她的看家本事。 很快就烤出一桌子的饭菜,让众人享受。 沈微又贡献很多果茶配方,方便大家解腻消渴。 笑笑闹闹到了中午,有人去休息,有人坐在树荫下钓小溪里的鱼。 巴特尔悄悄靠近了小溪。 秦王妃头也没抬,“有事就说。” 说的却是蒙语。 巴特尔心头一松,至少证明观音奴对他没敌意。 他靠近,小声道,“你就甘心像现在这样么?做个笼中之鸟?” 秦王妃笑了,“做大元的鸟,和做大明的鸟,有什么区别?还不是一样的不得自由?” “这怎么能一样?大元可是你的生身之国!在大元,你才能得到真正的自由!” 巴特尔不理解,难道是秦王妃担心有人偷听? 他压低嗓门,“放心,我不是要你主动去做什么,你安排几个认识路的人,把我送回去就行了!这份恩情,我会记得回报的!” 第一百三六章 巨响 秦王妃依旧不做声。 巴特尔急了,他本来就是偷溜出来,只怕被发现。逃跑这种事,一击不中,再想跑可就难了。 他担心错过机会。 秦王妃耐心听着他许诺的各种条件,吹的天花乱坠。 直到对方住口,她才开口,“人不能只在自己需要的时候,赋予对方权利吧?” “什么?”巴特尔一愣。 “当初,我像个物件一样被安排了命运,强行嫁给了秦王,那时候没人把我当个人,只当我是个摆设。” “现在你需要逃跑,为什么要求助于一个摆设呢?” 秦王妃脸上还是挂着一样的笑,“当年我只是个摆件,现在就不会突然变成人。不管是大元还是大明,都跟我无关,我只过自己的日子。” “你走吧,不告发你,就是最后的情分。” 巴特尔愣愣的,眼睁睁看着秦王妃这么离开。 随后他暴跳如雷,“她什么意思?居然拒绝我?” 不就是要几个人指路么?这都不答应? 但想到对方如果告发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些许自由又要落空,巴特尔咬牙忍耐。 只好寄希望于对方真的言而有信。 巴特尔生了一阵闷气,正要离开小溪,一扭头就撞上了沈微。 “你怎么在这里?” “我来的比你早,好么?” 沈微晃晃鱼竿,“我在钓鱼。” “那鱼呢?”旁边木盆空荡荡的。 沈微脸一下黑了。 非要揭穿空军最后的倔强,是吧? “鱼都被你吓跑了,我换个地方钓。” 沈微没好气的说,然后挪到更远的地方去。 巴特尔留在原地,惊疑不定。他有心质问,又怕打草惊蛇,咬咬牙,想到刚才二人是用蒙语对话,听到了也听不懂,才有了一分安心。 他转身走了。 沈微刚坐在小溪边消食,本来是没听见什么的,直到两人语带争执,才抽空看了眼。 秦王妃和对方说什么,她确实没听懂。 但她会看表情啊,巴特尔的恳求,秦王妃的冷淡,都能看到。 结合二人身份,答案呼之欲出。 所以她扭头就告诉了徐氏姐弟。 能者多劳么。 徐增寿倒也不意外,打从一开始,巴特尔就很能折腾,哪天不折腾了,才叫异常。 而徐妙云叹着气,秦王妃也是无能为力的政治牺牲品。 这也是她愿意跟秦王妃来往的原因。 日子本来就够苦,好歹让她松快点 沈微更是想起秦王妃最后被殉葬了,身如浮萍,全无一点能做主的地方。 一时间,气氛有些沉闷。 最后还是徐增寿岔开话题,“大姐姐,你们说要干点大事,现在有眉目了么?” “还是有一点了。”徐妙云回答,“不过目前呐,保密。” 还是最高级别的密。 徐增寿本来就是打岔,既然没问到,也就算了。 傍晚,众人散去。 徐增寿重新把人带走了。 沈微休息了一日,又继续投入研发中。 她耐心十足,又有金手指,研发过程中,可以少走很多弯路。 这天,徐增寿又是带着各位二代们,继续在农庄上研习。 为了不露怯,二代们狠狠恶补了一回农业知识,虽不精通,至少不会回答的结结巴巴。 徐增寿一半是炫耀,一半是示威,告诉这些二代们,这附近是高产试验田。 内里的作物分三种,一种是按照常规办法种植的,一种是他们用了特殊肥料肥田的。 还有一种,就是通过特殊渠道得来的高产作物,亩产千金,贵重无比。 “就算是我,要是敢偷藏一块,也是杀头的下场。”徐增寿强调。 他的背景,称得上大明首屈一指的顶级贵族。 他都不敢碰的东西,其余人更别想了。 但众人一想到他吹嘘的亩产千斤,心底又痒痒的很。 到底是什么东西,这么神奇? “别急,等收获的时候,会现场称重,纳入库房,我有几个名额,可以邀请你们一起见证。” 徐增寿说的几个名额,一下就把场合搞的郑重起来。 有准入门槛的东西,才会显得珍贵。 “这些名额我也不藏私,谁考核得了前头的名次,就可以拿到名额。” 那些二代彼此对视,一下开始防备对方。 好东西,都想要,但限量,就要各凭本事了! 很好,就是要这个效果! 徐增寿很满意,总要给这些压力吧,不然真当他每天带着他们玩呢! 他正要再说两句鼓励的话,突然,一声晴天炸雷,凭空炸开,炸的所有人耳朵都嗡嗡作响。 一瞬间有人大喊,“天神发怒了!跑啊!” 有人抱头鼠窜,有人跪地求饶,还有人站在原地发呆。 听到动静的一瞬间,徐增寿以为是地龙翻身,一边喊一边让人躲到空旷处,免得被建筑物砸到。 抱头躲了一阵,徐增寿发现除了动静很大,压根不像地龙翻身。 倒是给他吓够呛。 他没好气的站起来,维持秩序,暗自决定,以后还要给这些人科普地理常识。 什么天神发怒,难道以后地震和暴雨,就这么眼睁睁干看着,不去救灾? 他还没想好,就见到不远处的庄子打开门,一个浑身是灰的老头窜出来,高喊,“我成功,我成功了!” “乌拉,乌拉!” 老头一边嚎叫,一边甩着外套,呜哇乱叫。 他狂跑三圈,徐增寿才发现自家姐姐在后面追的气喘吁吁,让老头停下。 徐增寿帮忙拦人,老头一头是汗,双目发红,被挡住也不急躁,而是咧开嘴笑。 徐妙云气喘吁吁的停下,但脸上也是挡不住的笑,嘴角压根没放下过。 “大姐姐,这老头偷你东西了?”徐增寿狐疑。 “没,我们在排戏,这位老先生入戏了。”徐妙云欲盖弥彰的说。 但徐增寿等姐姐靠近,很明显闻到些许火药的味道,很淡,但瞒不过他的鼻子。 他假装信了,把人交到大姐手上,安抚那些被吓住的二代,心底却笃定。 大姐在整个大活啊! 就是这个大活到底有多大,他心底还没数。 他虽然极力安抚,但那些二代们还是坚信,巨响是天神的愤怒。 对于能操纵天神愤怒的人,格外敬畏,也是意外之喜了。 第一百三七章 先进 徐妙云把激动的工匠薅回来,关紧门户。 她其实一样的激动,恨不得蹦跶到天上去。只是想着自己是头领,才勉强压制住了。 对着一院子激动的工匠说,“东西眼下做出来了,咱们这条路也算是走到一半了,剩下的一半,就是要先禀告给朝廷才行。” “所有人,留在院子里歇三天,禁止外出,等着三天后,验收。” 随即,徐妙云让管家去采购酒菜和肉食,必须要让工匠们虽不出门,但过得舒舒服服。 之后,就是她进宫去,先找太子禀告,再由太子带着,去禀告皇爷。 这个顺序是不能乱的。 太子得到这个好消息,吃惊不小,“当真?” “我难道还有胆子骗你不成?” “孤也不是质疑四弟妹,而是实在难以相信。”朱标站起来,来回踱步,“你仔细说说。” 徐妙云本来把功劳,全都放回给沈微的,毕竟这也的确是沈微的手笔。 但微微说,以她的身份,既没学过,又没有机缘,贸贸然的提出,反而显得更有阴谋似的。 一个宫女会耕织,顶多是天赋异禀,一学就会,可要是会武器...... 嗯? 有古怪! 徐妙云深觉有理,所以专门准备了一套说辞。 自从丈夫去镇守边境后,徐妙云夜不能寐,一直担心丈夫的安危,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于是夜里就得到启示,想要改进武器,以助丈夫一臂之力。 她找来了很多工匠,反复试验,最终机缘巧合,误打误撞的,就把武器改良成功了。 朱标嘴角一歪,紧紧盯着徐妙云。 你看我信么? 徐妙云回以理不直气也壮的眼神。 我都这么努力敷衍了,快假装信一下。 “好了,既然如此,孤先去看看。”朱标沉吟后,决定自己先去探探底。 他同徐妙云一起赶到郊区,到了那个独立的院落,先满意的微微颔首。 保密工作做的很不错。 进了内院,更是十步一岗,五步一哨,估计燕王府的亲卫,有大半都在这里。 如此郑重,让朱标不自觉期待起来。 徐妙云把人领到后院,开启了演示。 她先拿出一柄常见的火铳。 朱标不用试,都能回忆起那巨大的后坐力,以及风雨天点不燃火的窘迫。 有些鸡肋在身上。 “火铳这东西威力很大,但是弊端也不小,装填慢,容易炸,受天气影响,只要放完第一枪,接下的战场还不如一根长棍,长棍有手就行。” “所以我想着,能不能改进点火的装置呢?找了很多材料,最终发现装上一块燧石最有效,只需要咔嚓一下,火星子燃起来,就能引燃到火药弹丸。” “而且被包在枪管里,只要不是浸水,基本不存在点不燃的情况。” 朱标虽不是马上天子,但对打仗也不是门外汉,一眼就瞧出了手里这柄枪的好处。 以前的火铳比不上烧火棍,但现在,俨然就是阎王手头的判官笔啊。 一旦启动,见血才回。 他拿起新式火铳,瞄准了院落里的草靶子。 一百步外,草靶子还穿着铠甲。 朱标在心里估算威力,能打中靶子就算不错了。 结果枪响之后,后坐力震的他胳膊发麻的同时,还有意外收获! 眼前的靶子应声炸开了,盔甲都炸烂了,四分五裂。 他一惊,第一反应就是,莫非盔甲有问题? 四弟妹别是用劣质盔甲糊弄他吧? 朱标别的不说,糊弄上司的招数,他也见识过不少了,以次充好,都算是最简单的。 徐妙云见他迟疑,猜测到几分,示意他亲自检查。 朱标也不客气,过去亲自检查了盔甲,确定是军中最常见的制式盔甲,没有偷工减料。 他再次回到起点,看到四弟妹往枪管里倒了什么东西,不像平时的弹丸。 但他看的出来,这新的弹丸,装填速度快了很多。 远超军中熟手。 他不做声,接过火铳,再次发射。 砰一声,靶子一样炸开,跟刚才的动静,一模一样。 “好!” 省心,方便,威力大! 朱标一下子竟然找不到这新式火铳的缺点。 他迫不及待追问,“这东西难造么?” “不算特别难,里头的小机关需要熟练工匠,但外头的,学徒也能做。” 徐妙云早考虑过怎么量产了,再好的东西如果不能量产,那跟摆设没区别。 听到居然还能量产,朱标更是乐开花。 想象一下,那些仗着自己骑术精湛,总是来边境滋扰的骑兵,乌拉拉的又来了一群。而边境守卫一抬手,就是这么两枪。 一枪打头,一枪打马! 保管让他们有来无回,魂飞魄散! 想到这些,朱标就对新火铳爱不释手。 威力确定了,接着就要确定弹丸。 “弟妹,你刚才那动作是.....” “这是颗粒火药。”徐妙云解释,“殿下肯定看过土灶吧?要是一股脑的,把柴火都塞到灶里,怎么都点不燃,还容易把火捂灭了。可要是在柴火中间掏个洞,有了空气,反而很快就烧起来了。” “明白!这火药做成颗粒状,就是为了增加空气!”朱标也是一点就透。 “之前的弹药,还要现场装填,火药倒进去之后塞弹丸,压实,动作再快的神枪手,一刻钟也装不了几枚。”徐妙云捻起一枚纸壳,“但要是先把火药弹丸装到一起呢?直接放进枪管里就行。” 朱标呼吸都变的粗重了。 他完全能get到新式弹药的威力和快捷。 如果能把时间再压缩一点,压缩到能做连击的程度......第一排的火枪手拉枪,射击,退下,第二批的枪手顶上,射击,然后第三排上,射击。此刻第一排的枪手弹药装填完毕...... 那就是三连发啊! 只要做到六连发,战场上的敌人和马匹,至少也要倒下大半,剩下的,完全就是路边野草,等着无情的收割! 大明军队,即将所向披靡! 第一百三八章 武器 朱标心潮澎湃,难以自控。 畅享了一番所向披靡的军事,收复漠北,直击北元的场景,让他很是痛快。 随后,他目光迅速转为凌厉。 这种重大的军事机密,设为绝密也不为过。 谁敢窥探,九族除之,若不如此,不能阻拦泄密。 他再看小院的守卫,原先还觉得不错的护卫,一下就显的漏洞百出了。 更要紧的是这些工匠...... “人手可靠么?” 徐妙云回答,“都是从工部调来的工匠,自从进来了,便没有出去过,同亲人见面,都是我派人接过来的,吃喝更不用说。” 总之,管理非常严格。 “好,做的不错。”朱标对着这些工匠道,“这次做的好,孤亲自做主,给你们的下一辈脱籍。” 工匠的匠籍世代承袭,父死子继,能够脱籍是他们最大的愿望。 虽然猜到有脱籍的希望,但亲耳听到贵人承诺,还是不一样的。 工匠们精神一振,连忙叩头谢恩。 然后,朱标环视四周,琢磨着,还得再调几队人马来,加强守卫。 随即,他很敏锐的发现,角落里还藏着另外的人,时不时往这边看。 虽然他躲得快,但朱标更敏锐,假装转身走动,找找东西,再一个猛回头,就看到来不及收回脚的沈微。 沈微干笑着站了出来。 都被捉现行了,藏也没意义。 “你也在?” 沈微硬着头皮说,“我给燕王妃打下手。” 她准备不论太子怎么追问,就咬死了这个借口。 谁曾想朱标压根没问,就嗯了声,没了。 继续检查守卫薄弱点。 沈微看徐妙云:- (⊙v⊙) - 徐妙云回望:- (????) - 就先这样吧,总不能追上去,求太子多问两句吧。 朱标亲自检查了一次守卫,这才放心,语重心长道,“孤会立刻调守卫来,但父皇那边,还要两日才有空闲来看,四弟妹,劳烦你再坚持两日,等以后亲军都尉府接手就好了。” 这么重要的东西,爹一定会让最亲信的人负责,那么四弟妹的担子就松了。 徐妙云点头,都走了九十九步,她也不差这点了。 最后两天的岗,她一定站好。 除此之外,还要顾及好工匠的情绪,人需要防风的,就算锦衣玉食可长期接触不到外人,也容易变态。要是因为工匠憋坏了,不小心泄密,沈微能当场气死。 不过也就两天,不必担忧。 沈微先回宫了。 徐妙云干脆歇在庄子上,反正也就两三天,庄子上条件也不差的。 她等啊等,盼着大哥早点来,这一摊子事才有人接手。 过了四五天,朱标见爹忙完了手头预防洪水的事,这才轻轻提起此事。 老朱激动的差点把茶杯摔了,“当真?” 随后埋怨儿子,“你怎么不早说?” “我早说了,爹也肯定是要做完手头事,才能抽空去看的。早说一天,爹不是心焦一天么?” 对上自己亲爱的好大儿,老朱也是没脾气,看似疾言厉色的说了一顿,其实连点毛毛雨都不算。 之后两人轻车简行,快速去往郊外的庄子。 然后,老朱经历了儿子的同款震撼。 他抱着新式的火铳,乐的睁不开眼。 “好,好,太好了!” 他一寸一寸感受着新式火铳的质感,很快,发现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等会儿,这管子不对。” “哪儿不对了?”朱标看不出来,还以为出了岔子,不能量产。 “这管子摸着手感更细腻,更坚韧,也没有闷音,说明里头的气泡和沙眼,达到了最小。”老朱双目如电直接扫过来,扫的徐妙云都忍不住发慌。 这,气势实在有些吓人。 她过了会儿才回神,“这是用新法子炼的钢,据说这样更省力。” “据说?” 老朱不容拒绝的指示,“带朕去看看炼钢炉。” 徐妙云惴惴不安的引人过来,她们两商量好了别的说辞,但是钢这事,忘了提前核对说辞啊。 不知道糊不糊弄的过去。 而沈微还在一头灰的研究高炉。 炼出来的钢勉强能用来造枪管,至于别的,还差很远。 没办法,差的科技点太多了,只能紧着最急的先来用,先把枪管弄好。 想着,沈微又往里头投了一筐子煤。 手边立刻有人递了另外一筐来,沈微顺手接过,道声谢谢,然后等火燃旺了,才盖好炉门,一抬头,吓的一个屁墩。 刚才给她递煤的不是别人,正是老朱。 眼下老朱和颜悦色的站在她旁边,额头被炉火热出一头汗,还问,“这就是新式的炼钢炉?” “啊,对,是的。”沈微硬着头皮回答。 “怎么做到的?”老朱继续温和发问。 他平时不这样,突然这么温和,沈微还真有点怂怂的。 “先炼焦,把炼好的焦炭用来做燃料,可以明显提高炉温,去除杂质,然后加鼓风机,保证老廖充分燃烧,还要要特定的溶剂,去掉铁里面的杂质,才有现在的钢。” 沈微刚开始有点结巴,后来逐渐顺畅。 老朱要是吃人,肯定不是这反应。既然不吃人,她慌什么? 老朱侧耳,观察着炉子动静,“那这枪管,造价不菲。” “一支成本,现在成本五十两。” 搞研发的,就没有不贵的,要反复试验,失败,收拾重来。就像沈微握着金手指,还是失败了十多次,才渐渐摸着窍门。 老朱心疼的直抽气,五十两! 就算他舍得,国库也挤不出这么多钱来。 顶多就是咬牙省钱,给内卫禁军和边关精锐装备一批,旁的是甭想了。 然后听到沈微说,“等技术成熟了,应该能降到五两。” 五十两和五两! 老朱还是没忍住瞪她,说话不要大喘气! 被瞪的沈微很无辜,本来就是么。 一个技术刚出现时,就是成本很高,等普及了,一下就降到地板价了。 像手表,民国时期能卖上一百多个大洋,但现在,五十块就能买着精致美观又耐看的表了。 科技红利,吃起来就是这么爽! 老朱听完解释,看向炉子的眼神,一下变的很温柔,就像那不是黑乎乎的炉子,而是一堆堆的金元宝在发光。 第一百三九章 登门查看 这辈子摸过的大刀,没一万也有八千。 所以枪管一上手,老朱就摸出了区别。 冷,硬,又带着微微的韧劲,这是顶尖钢才有的品质。 好钢不怕锤炼,越锤炼越精神。 老朱看向枪管的眼神,越发温柔,那可真是他的宝贝蛋。 他转身,“拿把匕首来。” 皇帝近身,谁敢拿着匕首?这是要谋反啊。 还是徐妙云转了好大一圈,找到一柄之前用来切肉的匕首。 老朱拿着匕首,使足了力气,对着枪管狠狠劈下去,结果,枪管只留下了一道白色的灰痕,而匕首,直接折断了。 徐妙云倒吸冷气。 虽然这匕首不是什么宝物,可也是精钢打造,就这么轻而易举的折断了? 她没买到伪劣产品吧? 而老朱正放声大笑,“好钢,一炉好钢!” 他动手去拉鼓风机,呼哧呼哧,风力让炉火更加旺盛。 沈微想拦,反而被太子拦了。 “他想做,就让他做吧。” 兴致上来,谁拦的住爹? 沈微只好退下。 她站到徐妙云身侧。 太子低声估算,省吃俭用,把所有的花销都省下来,炼这么一万斤.....不,五千斤的钢,然后做成武器,也足够装备精锐部队了。 想想看,草原一向引以为傲的骑兵纵横而来,结果一迎面,就是连射的火铳,射的他们人仰马翻,伤亡一半,随后,就是锋利的大刀长枪,破了他们的盔甲。 他们砍不断我们的,我们却能砍断他们的。 战场局势,完全是一边倒。 定要杀的他们再也不敢来犯才行! 所以朱标看向炉子的眼神,跟他爹比也不遑多让。 等看够了,朱标退出来,准备让人把工具,人手全部搬走,带到更隐蔽的地方去。 最好的矿石,最优质的能源,经验最丰厚的工匠.....所有资源都要倾斜到这边,务必要保证炼出好钢! 两父子一对视,心思都想到一块儿去了。 老朱对着沈微招手,“进来说话。”却没叫燕王妃。 好么,藏了这么久,却一点效果都没有,一眼就叫人看穿了。 沈微轻笑,她这也算是人设不倒。 进了内间,屏退宫人,老朱沉吟着说,“沈微,你立下的功劳甚多,朕都有些算不清了,本来想着一并封,但显然你给的惊喜更多。朕也是赏罚分明的人,就干脆问你了,你想要什么赏赐?” “高官厚禄,爵位封号,金银珠宝,都可以,只要朕给的出。” 老朱答应的非常痛快。 “什么都可以?那如果我想要去六部做官呢?”沈微嘴快,直接问了出来。 老朱一噎,眉毛微微拧了起来。 这要求的确过分,但许诺也是他亲口说的,好歹也要面子,不好出尔反尔。 他思考片刻,真要答应时,沈微快速反口,“刚才是开玩笑了。” “皇爷,您若是真的要赏,能满足我一个愿望么?” “什么愿望?” “我真正的愿望是.......” * 徐妙云正在收拾院落,指点工匠们搬工具。 有些能搬,有些不能搬,比如炉子刚融了一炉钢,最好等铁水化出来,再把炉子砸了,另起新炉。 而有些工具可以提前带走。 朱标在一边盯着。 正忙乱时,管家匆匆来禀告,“殿下,娘娘,外头来了一队官兵,说接到举报,庄子上私藏利器,要进来搜查!” 徐妙云头也没抬,“你没跟他说,这里是燕王府的庄子么?” 什么阿猫阿狗,也敢来她面前蹦跶? “说了,但对方说,说,天子犯法,和庶民同罪!”管家硬着头皮回答,“他们说,就算是燕王府,也不能例外!娘娘,我让侍卫们拦着,但对方看着像是不肯善罢甘休啊。” 徐妙云生生给气笑了,骂道,“我倒要看看是什么玩意儿,居然敢来搜查我的庄子!” 反了天了! 她怒气冲冲的要过去,被太子挡了挡。 “孤去吧,不是说私藏利器么,应该是误会。” 可徐妙云坚持,“他们是什么身份,凭什么想搜就搜?殿下出面,那是给他们脸了!什么猫狗,我一个人就能料理完了!” 她得让对方知道,就算燕王没在,她一个也能拦住。 省的对方把她当软柿子了! 太子一看拦不住她,在她怒气爆棚赶去后,遥遥跟上,准备见机行事。 * 徐妙云赶去正门,结果看到的一幕,让她更加血冲脑门。 她安排的看守,当然是王府的亲卫,但现在这些亲卫一半被人用麻绳捆了手,一半都缴了武器,正要捆。 打狗还要看主人呢,这不是压根没把她当回事么? 徐妙云忍无可忍,劈手抢过身后护卫的弓箭,弓弦一拉,嗖,射到一个官兵的脚边。 “谁敢动!” 官兵一惊,猛然倒退。 还是有人认识燕王妃的,他们退去,带队的首领出现了。 先朝着徐妙云行礼,然后不亢不卑的说,“燕王妃娘娘,属下也是接到举报,说是这间庄子有人私藏利器,这才过来问问。” “这是问问?我要是不来,只怕你就要硬闯了吧?” 徐妙云一点面子不给,直接反驳。 对方都拿她的面子当鞋垫子,她还客气什么? 对方退了一步,继续彬彬有礼道,“属下林贤,有附近的百姓举报,说娘娘的庄子上,时不时传来巨响,甚是惊人,而靠近之后,偶尔能看到白烟,还有火药的气息。属下不敢耽误,这才赶紧过来查看情况。” “娘娘,私藏火器也是重罪,为了燕王殿下的清白着想,最好还是打开大门,让属下检查之火再说吧?” 徐妙云捂着额头,气笑了。 私藏火器? 那只是针对民间的,王公大臣府上,哪个没藏着几件兵器火器?甚至有些还是御赐的。 这是拿她当不懂事的妇孺忽悠啊。 徐妙云本来就不心虚,后院还坐着真正的大佛呢,搜也搜不着什么。 但她不能开这个口子,堂堂王府的产业,能叫人随意搜查么? 传出去,就成了燕王怕了区区一个小臣! 第一百四十章 私藏火器 徐妙云直接大刀金马,往门前一坐,“我今儿就在坐着,你有那个能耐,就进来搜好了。” 这样就算死,也能死个明白。 徐妙云冷淡的想。 屋外的林贤一怔,随后故作为难,“王妃娘娘,您别故意为难小的,小的也是奉命行事,要是完不成上司的交代,小的回去也要吃挂落的。” 他两句话说的,像徐妙云多无理取闹似的。 徐妙云只是冷笑,“谁举报的,你找谁去,找我干什么?” 林贤把一个黑黑壮壮的汉子往前一推,汉子畏畏缩缩的说,“是,是我举报的,因为这一个多月经常听到很大的爆炸声,还有火光,大人,这一定是违禁武器啊!” 徐妙云看他不眼熟,不像是附近居民。 这附近住的百姓,眼熟还是有的。 林贤再把人拉旁边去,“王妃娘娘看,这是举报人,小的也是没法子,这才得罪了娘娘.....” 他抬手,“娘娘要是再不让开,只怕小的只能得罪了!” 他哐当一声,抽出了大刀,明晃晃的刀片子,晃到了徐妙云的眼前。 他居然真的敢! 徐妙云惊怒交加,没想到这人真的敢动手! 这可是对皇室不敬的大罪!林贤但凡脑子没坏,都知道是多严重的罪过! 只要徐妙云进宫告一状,林贤抄家灭族都是轻的。 不对,他就是个小官,要是背后没人撑腰,胆子能这么肥? 徐妙云的眼神迅速在后方扫射,结果,看到角落里,看到一座轿子。 轿身华贵,裹着四周,四角悬挂玉石,像是贵人所用。 帘子微微摆动,显然内里有人。 徐妙云一个眼神,她的亲卫直接弹射出去,鞭子一甩,直接卷起了帘子扯掉,露出里头人的真容。 好家伙,她说林贤为什么这么笃定,原来真是有人撑腰! 轿内不是别人,正是当朝左相,胡惟庸。 胡相一身朱红色的官袍,拱着手从轿内出来,一脸的恭谨,“王妃娘娘受惊了。” “受惊,今天这出把戏,难道不是胡相乐意看到的?”徐妙云直接说。 她就很奇怪,林贤是哪儿来的胆子小题大做,结果,真是有人撑腰啊。 还是百官之首的丞相。 她言辞尖刻,可惜也没让胡相动容,连微笑的弧度都一样。 他面不改色说,“殿下容禀,火器是国之重器,若是流落民间,造成伤亡都是小事,要是落入敌手,只怕后果不堪设想。而臣是一国丞相,身负重担,所以对于有人举报这里私藏重型火器的事,臣很重视,亲自过来督查,也是为了国事。” “王府有亲卫,有武器,这很正常。”徐妙云回答。 “但是那武器的动静,根本不是原先的火铳吧?王妃娘娘,还得老臣亲自看看,见证后,这才晓得是不是王府能有的武器规格。” 胡相感叹道,“燕王殿下身为皇四子,也该以身作则,对吧?” 他在四上,咬了重音。 什么以身作则,他在暗指燕王再尊贵也只是皇子,是臣子,还不是皇帝。 既然是臣子,那跟他又有什么区别? 徐妙云盯着他,发现他微微眯起的眼睛,一瞬间就明白了他在做什么。 这是拿燕王的面子,做他胡相脚下的垫子。 要是连皇子都无法掠其锋芒,那胡相才成了真真的百官之上,仅一人之下。 所以一瞬间,徐妙云笑了。 巧了么这不是,燕王虽然不在,但燕王的爹和哥在呐。 谁找谁的麻烦,还说不定呢。 她一边跟胡相争执,一边指示手下,悄悄让开一个缝隙。 她故意露出的破绽,很快被对面发现了。 胡相一个眼神,林贤即刻上前,推开庄子护卫,就要往里闯。 成了! 胡相的嘴角刚勾起一半,就听到一个耳熟又威严的声音道,“胡惟庸,你要以下犯上?” 胡相瞪大了眼睛。 那个身穿明黄色衮龙袍的男子,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 人群看到太子,呼啦啦跪了一地。 朱标快速走来,先示意四弟妹站起来,然后对上林贤。 林贤哐当一声扔下武器,咚咚咚磕头求饶。 等他磕到额头见血,朱标才移动脚步,到了胡惟庸面前,似笑非笑。 “胡大人,继续呐。” 胡惟庸唯唯诺诺点头,“误会,想来是误会,都怪那个刁民,他信口雌黄,污蔑了燕王妃,臣这就治那个刁民诬告之罪!” “什么误会,孤看这也不是误会。”朱标冷冷看着胡惟庸,“胡大人身为一国丞相,身负重担,亲自来王府庄子查看,也是负责任。” “只是现在孤怀疑,胡相想要窥探朝廷军事机密啊。” “不然为何,坚持要冲撞燕王妃?” 胡惟庸额头开始冒汗。 这顶帽子可比原先那顶大多了,窥探军事机密,胡惟庸就是长了八个脑袋,也顶不住啊。 所以他苦笑着,语气更加谦卑,“臣怎么敢?臣真的是接到举报,所以才来看看,绝没有冲撞的意思。” “但冒犯了燕王妃也属实,臣甘愿受罚。” 窥探机密和冒犯贵人,当然是后头这个罪名更轻。 朱标并不理会,只是抬头看向弟妹。 被冒犯的是她,当然要她来决定。 但徐妙云被太子一提醒,想起什么,突然发问,“等会儿,那个举报人,他是哪个庄子上的?我可没见过他。” 不是这附近的人,到这附近干什么? 本来站在后排的举报人,被人推到前头来。 那人根本不敢答话,只是拼命的磕头。 咚咚咚,磕的比林贤实在多了。 可徐妙云却笑了,“殿下,看来这人果真有古怪,还是带回去,让亲军都尉府审吧。” 不管审出来什么,总之胡惟庸是脱不了干系的。 胡惟庸心头一紧,没想到这个细小的破绽被发现了。 人的确是他的人,负责在城外随意闲逛,搜寻信息。 巨响和硝烟,也是实实在在发现的。 可要是进了亲军都尉府,事情还说的清楚么?白的都要变成黑色。 所以胡惟庸一个眼神,举报人就嘎巴一声,晕倒了。 第一百四一章 处罚胡相 举报人一倒地,徐妙云反而笑了。 到底是她像傻子,还是太子像傻子? 难道能这么轻易被糊弄过去? “倒的好,正好带回去,慢慢审。” 不用她发话,自有人把举报人捆起来,等着带回去。 胡惟庸想再把举报人叫回来,可惜当着太子,实在没那个胆子。 他只好苦笑,“臣也是受了蒙蔽,没想到这竟是个小人,故意胡说八道。” “他可不是胡说,而是真看到了什么。可惜胡大人,谁给他的胆子,窥探皇亲踪迹呢?你还没解释,窥探军事机密的事。” 胡惟庸讪笑,“臣哪有那个胆子,那个想法......” “谁窥探军事机密?” 一道更加威严的声音缓缓从后方出现了,逐渐靠近事发点。 赫然是穿着常服的老朱,身后除了宫人,还带着丹阳郡主。 几人携手而来,老朱轻轻拧着眉头,显然很是不满。 胡惟庸瞳孔剧烈震颤,直呼完了完了,真完了。 自己不慎踢到了真铁板,他现在才明白过来。 小小的一座庄园,不仅藏着燕王妃,太子,竟然还有皇帝在此。 难道真的藏着什么机密? 脑内想着,胡相动作一点都不慢,急忙扑倒在地,跪地求饶。 脑袋磕的,比刚才林贤还要响亮。 可惜了,在场没人担心他,反而恨不得多磕几个。 等他磕的头晕眼花,冷眼旁观的朱标才开口,“父皇,如何处罚胡相” “罢了,胡相总归劳苦功高,就罚他,闭门思过三月吧。” 老朱盯着胡惟庸的头顶,“子中,你也是老臣了,闭门期间,好好想想吧,今后做事,三思而后行。” 闭门思过对别人算得上轻拿轻放,但对于胡相来说,不吝于狠狠甩在脸上的一巴掌,伤了体面。 他就算是百官之首,依旧属于臣子,只要皇帝一个眼神,他就被剥去权力华丽的外衣,赤身裸体的站在众人面前。 都这么丢脸了,偏偏他还要跪地磕头,说谢主隆恩。 老朱颔首。 后面的人乌泱泱的涌出来,推出来几辆马车,都用黑布盖好,严严实实的。 老朱登车后,和太子一起离去。 挪到角落里的胡相,这才敢站起来。 然后被丹阳郡主狠狠瞪了一眼。 虎落平阳,所以连个义女,都敢对自己摆脸色。 胡相心底感叹的东西,愈发觉得什么清名美德都是假的,只有握在手里的权力,才是真的。 也才是能保护自己的东西。 * 其余人都走后,徐妙云留下收拾庄子,恢复原状。 既然以后用不上了,该拆的就要拆。 她还小声提点沈微,“你刚才干嘛瞪胡相,他气量可不算太大。” 虽然女眷跟他没什么交集,但万一要对方气量狭小,捣个乱,也够受的。 “就瞪他,我还没上手呢!”沈微白眼一翻,“打量我不知道呢,他就是趁着燕王没在,想着捏个软柿子立威。” 踩别人的脸,想给自己贴金。 不行,这仇得记小本子上! 沈微暗戳戳记下,等着,她要告小状。 徐妙云失笑,“他不也没得逞么?” “没得逞是太子殿下来的快,而不是他自己决定停手,算犯罪未遂。”沈微继续翻白眼,“不过徐姐姐你放心,我不会冲动的。” 顶多就借力打力。 行吧,好歹也算劝住了。 徐妙云继续收拾庄子,准备好好歇两天。 * 回城路上。 老朱撑着下颌,盯着车窗外,沉默不语。 四下无人,朱标才开口,“爹,胡惟庸这个人,只怕不适合继续做左相。” 老朱轻轻哼了声。 “之前工部右侍郎找我来商量兴修水渠的事,我听他说的头头是道,就让他回去拟个章程,到时候一起商量,然后这事我就暂时忘了。等了两个多月,我去碰见右侍郎,一下子想了起来,就追问他后续,结果他回答,他已经接到胡相的条陈,国库吃紧,暂停挖渠。” 朱标冷笑,“整件事我压根就没听到,就这么过去了,要是我再也想不起来,是不是也让他这么擅专了?” 宰相的权力,是管理百官,上通下达,大事群议,小事可以自处,可自处后也要告知皇帝结果。 怎么能自己做完了,连个结果都没人知道? 而且事后朱标一查问,显然这还不是个例。 而现在,他都敢登门找亲王妃的麻烦了。 朱标觉得,不能继续这么下去了。 老朱轻哼,“他的确膨胀了,但想要处置他,不急着一时。” “他闭门三月,正好看看百官的做事效率。” 老朱是个控制狂,兼具精力充沛,卷的过文武百官。但宰相一职,的确是替皇帝分忧的,就算能卷,他的一天也就十二个时辰,变不成二十四。 老朱是犹豫,如果少了宰相,他忙的过来么? 宰相一职从先秦一直延续到现在,不立宰相,又立什么? 便是这些问题没想好,所以老朱一直犹豫,没有立刻再立一个右相跟左相抗衡。 没想好,就暂时不想了。 摒弃杂思,老朱突兀笑了一声。 想到今天的收获,朱标也很想笑。 哎呀这天上突然掉个大馅饼下来,还端端正正掉手里,一咬,喷香! 简直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 朱标笑的合不拢嘴,随即想起来,此事是四弟妹主导的。说辞虽然很完美,但他压根不信。 他总觉得,这事肯定跟沈微脱不了干系。 但爹万一想追根问底呢? 他刚开口,老朱先摆手,“行了,管它那么多呢!东西是真的就行,来源不必追究。” 别管水牛还是黄牛,能耕地就行。 朱标松口气,那就好,他还担心爹追究到底,想探究到底是谁研发出的新式枪支呢。 “没必要。” 老朱目光灼灼,“虽然乡村之女能搞出这么多东西,的确很神异,但对方显然也没有恶意,它用实际行动,一次次证明了,咱们先闷声发大财,把好货掏干净再说!” 肯定不是间谍卧底,谁家卧底这么尽心尽力的,光替对家操心,提升对家实力的? 如果是卧底,他巴不得多来点。 第一百四二章 未病和大病 朱标松口气。 爹不逼问就好。 “这孩子,心眼诚。” 老朱轻笑,“咱跟她在内室私下问,问她想要什么赏赐,你猜她要了什么?” 高官厚禄?绝世清名?无上权力? 人生在世,总要图点什么。 但爹都这么问了,想必也不是这些。 所以朱标摇头。 “她说,要咱答应她一个愿望。” “免死金牌?”朱标一瞬间想到这个。 “不是,她说,要求在咱的治下,从东到西,从南到北,大明所有的百姓,在过年时,年夜饭的桌子上摆上一碗红烧肉,一条红烧鱼,孩子能扯上一件新衣裳。” 老朱轻哼,“这愿望可不低啊,比什么高官厚禄,难太多了。” 爵位给了也就给了,可要是做到这种程度,起码需要三代帝王共同的努力,才能让百姓吃上一碗红烧肉。 何其,艰难,也何其,震撼。 朱标听完了,也静默无语。 没想到沈微看似跳脱,心底却藏着这么多心思。 这会儿他忍不住想起四弟的胡说八道,总觉得越来越真,是怎么回事? 他摇头,甩开这些心思,觉得自己肯定想错了。 沈微也不像卧底,非要说,他觉得兴许是是哪方的隐世大儒,才学渊博,偏偏又因为身份被限制,所以以沈微为信号,展现自己的才华,以做进身之阶,等时机成熟,就该现身了。 其实大儒真是多虑,只要是真材实料,造过犯又如何?像王保保那样的天降猛男,各为其主,爹都愿意努力去招降。 不过没成功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哎,咱却不觉得。没准是祖宗保佑,吃了咱的香火,就特意淘换出一个绝世人才来,再巴巴的送到咱手上的?不然怎么别的地方不去,偏偏给送到宫里来了?” 老朱却有别的想法,并且开始祈祷地下的老祖宗们给点力,再给淘换出一个犹如卫霍在世的武将吧,这样文武双全,他也不愁什么了.... 马车摇晃,承载着老朱的祈祷。 * 新技术到手之后,老朱迅速在城郊的一处隐蔽地,兴建了武器研发中心。 数不清的铁矿石,煤炭,以及各式的人才,都汇聚到此。 顶尖的资源,共同建立了这里。 炉火不熄,日夜燃烧。 而研发中心内部的安保,更是做的比皇宫还严实,进进出出,需要五道手续,才能放行。 缺了一个,对不起,进不了! 这样机密的建筑物,要不了三天,就在应天的整个上层传开了。 群臣都在猜,到底藏了什么宝贝,能让皇爷保密成这样。 唯有身在家中的胡相,看完情报后,脸上一片雪白。 他猜到了,那日皇爷突然去了燕王的庄子,只怕就是为了这个。 前后没几天,不像是偶然。 这么重要的东西,他差点打上门去。 那这事他就说不清楚了。 幸好,举报人入狱后,他找到机会,迅速灭了口。 省的他派人到处查探消息的事,被发现。 只是现在,胡相自身,陷入了泥塘。 他,“在家养病”。 面上说的好听,不能掩盖他被剥夺了手头权力,什么都不能做。 起初属下还日日登门,询问他的意见,几次来回后,来就不勤了。 胡相心头明白,要是自己疾言厉色,对方还是会规规矩矩上门请教。 可都需要催促了,本身就是自己权力消退的信号。 他偏偏还要按捺住,做出真在养病的样子,以免之后,再难回到朝廷。 为了发泄怒意,胡府的老老少少都遭了殃,挨了骂,受着打。 这时候,只有他新纳的妾室晴雨有三分脸面,能靠近他的书房。 所以晴雨端着燕窝,再次出现了。 刚才还怒意未消的胡相看到晴雨,微微缓和脸色。 晴雨站到他身后,替他揉肩捏腿。 "老爷案牍劳形,这肩头硬的跟石头一样,得亏妾身还有这门手艺,可以帮老爷缓和,但老爷以后,可不能继续劳累了,这公务啊,是做不完的,今天做完还有明天,小心累坏了。” 胡相心头一舒,倒起苦水,“还是你贴心啊,知道老爷劳累。” “谁要是说老爷不辛苦,妾身都要狠狠唾两口!” 晴雨一番温言细语,把胡相哄的服服帖帖,让他心情畅快。 随后晴雨话锋一转,“老爷还记得扁鹊三兄弟的故事么?” 魏文王问扁鹊? “说说。” 这典故说的是有扁鹊神医三兄弟,长兄治未病,还没发病就能治好,所以名气最小。次兄治小病,病刚冒头就被治愈,名气中等。而扁鹊本人治的都是大病,刮骨疗毒,放针刺血,大家都是重病才上门求医,所以治好之后名气最大。 晴雨轻叹,“依妾身看,老爷就像故事里的长兄,劳心劳力,但因为许多事故还没发生。就被老爷妥善处理掉了,所以老爷的功劳看起来也最小。” “妾身真是替老爷委屈啊!” 胡相顿生知己之感,心底熨帖的很,没错啊,自己替皇帝,替天下百姓劳心劳力,偏偏还要被嫌弃管的多,哪有这个道理! 要是等到事故发生再处理,来的及么! 晴雨又道,“还是像扁鹊一样,做个扎针放血的大夫好,出来收拾残局,所有人都看得到努力。” 是啊! 胡相豁然开朗,随后跟晴雨调笑起来,“才读了几天书,学的挺扎实啊。” “呵呵,那是咱们胡宅风水好,文气鼎盛......” 之后又是一片嬉笑声。 * 研发中心顺利运行了几日,第一炉的钢出炉了。 工匠小心翼翼的倒进模具,等待冷却,然后打造成匕首。 朱标在旁边耐心等着,等第一柄匕首锻好,就是他送给孩子的第一份礼物。 英哥儿也到了学骑射的年纪,正缺一把好刀。 看着刀刃逐渐变的雪白,开了锋,朱标准备试刀。 他拿着简单用竹片捆住的刀刃,一劈手,直接砍向锻刀石。 噔一声。 锻刀石没事。 匕首断了。 第一百四三章 图书馆偶遇 旁边的工匠,脸色唰一下惨白,然后急忙磕头请罪,“草民,草民一切都是按照流程来做的....” “起来,孤还没开口怪罪。研发东西么,总是容易出岔子的。” 朱标摆手,“你先检查,到底是哪儿出了问题。” 惶恐的工匠这才偷偷擦掉汗,接过断裂的匕首,默默检查。 以他锻造的经验看,这怎么说也是一团好钢,怎么会这么容易断呢? 多亏现在刚出炉就被检查出来,要是送出去做了武器,他们的罪过就大了。 但是工匠又是查又是摸,还去看了那块磨刀石,也没发现任何问题。 工匠一抬手,招呼来其余工匠,大家依次检查流程,群策群力,还是没找到问题。 大家急的一头是汗,最后硬着头皮跟太子说,实在找不到问题,要试试重新锻造。 朱标心头微微有些失望,但也没发作,就像他刚才说的,研发新东西,不出岔子反而奇怪。 便允许了工匠们重新锻造一次。 这次,工匠们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按照老手的指点和记下的流程,重新锻造了一炉子钢。 这次新钢,质量好了些,但完全没有之前的锋利和坚韧。 那还怎么锻造枪管,锻造无敌大明的火器? 一下子,原先硝烟鼎盛,日日人来人往的研发中心,被暂停了下来。 工匠们有小心提过,能不能去问问燕王妃,兴许她会清楚是什么原因呢。 但工匠头领说不妥。 术业有专攻,他们才是工匠,流程和结果出了问题,第一反应就是问人,那以后万一哪天燕王妃没在呢?就这干看着? 学不会自主独立的锻造,以后再碰上问题,也继续问人? 其余工匠被他说的羞愧低头。 确实,饭都摆在眼前了,难道还要人喂到嘴里? 他们各自分头,开始去翻阅往年的锻造记录,以及历史上关于钢铁的典籍。 同时尝试第三次锻造。 当然,第三次也失败了。 工匠们私下开个小会,有人怯生生的提到,“我查到一点东西。” “什么?” “就是,就是关于大宋锻造盔甲的记录....”那工匠都快哭了,“有许多老手都记载过,明明用一样的流程一样的火候,但新刀就是变脆,一砍就出了问题,与之想法,前唐的刀却是结实耐用的。这不是跟咱们现在,很像么?” 大宋军备松弛,最后敌不过蒙古,灭亡了。 这时候提这茬,不是找死么? 一群工匠打个寒噤,都不敢吭声。 他们只是一群无权无势的工匠,只会打铁,并不想掺和到这些问题里去。 可问题总归是要解决的啊。 有人开口,“那,后来怎么解决的?” “书上没说,只是提到工匠们试图改进,比如添加石灰石,调整炉温,精选燃料等等,效果怎么样,没后续了。” 那对于工匠们来说,还是没解决问题,只是提供了一个思路,于是只好先照着上面的法子尝试。 与此同时,朱标也在翻阅相关的文件记载,也找到关于大宋盔甲的一节。 他没有工匠们关于政治上的考量,看到这一节后很敏锐察觉到,是不是跟现在的情况很像? 可是当他想找下一册时,图书馆的管理人员歉意的告诉他,下册已经被人借走了。 “谁借走的?” “是个老书生,最近经常来馆内借书。”管理员歉意道,“要不然你留个条子,等他来还书,我专门给你留下?” 朱标并不想等那么久,但一时半刻的想找一册不是特别有名的书籍,也很难。 他的东宫都没收藏这些杂书。 还是别人提了一句,他才想起到图书馆来查的。 不过......朱标环视一圈,图书馆办的越来越好了,不仅品类众多,保护的也很好。 有很多人家,自愿捐出自家的书籍,誊抄后,由馆内摆放观看。 民间史书虽然杂乱,但同正规的史官记载互相印证,居然都能对上,还提供了另外的独特视角。 而抄书换书这个项目,更是方便了很多书生来赚取读书费用。他们自食其力,也自得其乐。 据朱标所知,开在苏杭,镇江的其余几个图书馆,反响都很不错。 这是一件利国利民的好事。 既然找不到自己想要的书,那就先等等...... 朱标刚要离开,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穿着一身书生常见的儒衫,头戴木簪,浑身都没有装饰,乍一看,完全就是个落魄老书生的模样。 馆内还有人跟他打招呼,“胡老先生,您今天也来了?” “来了来了,正好还书。”对方和颜悦色的点头。 “胡老先生,您上次指点的极好,我的书法大有进益,这次给您带了梨子膏,希望您别嫌弃。” “哎哟那可是好东西,破费了破费了!” 两人拉扯起来,一方要给,一方不受,拉扯半天,终于收下一半。 胡老先生继续乐呵呵的溜达。 这位胡老先生跟馆内很多书生都很熟悉,能叫上名字,绝不是一天两天的功夫。 朱标瞪圆眼睛,实在惊讶。 要不是亲眼所见,谁能相信,这是权倾朝野的胡惟庸? 现在真像个落魄书生! 胡老先生在这里转悠了一圈,这才抬头看到朱标,惊讶的脱口而出,“太......太....” “太惊讶了,您怎么在这里?” “胡老先生都在,我怎么不能在?” 朱标轻轻点头。 偶遇而已。 而管理员刚好开口,“哎,就是这位老先生他借了下册,你们要不,自行商量?” 胡惟庸借了那册书? 朱标一怔。 胡惟庸见这里不是说话的场合,抬手邀请太子上了最上层的单间,好有个清静的说话地。 进屋后,他直言相告,“不瞒殿下,不用处理朝政后,臣还真有些找不到事做,成日无聊,还生了场小病,大夫建议臣经常外出散心,所以臣逛着逛着,就逛到这里来了,倒也是真找着一点乐趣。” “这些勤学的书生,跟臣年轻时一样,充满着热情和真挚,跟他们待在一起,真是百病全消啊!” 胡惟庸感叹着。 第一百四四章 解决办法 朱标顺势点头。 要说他相信胡相突然能淡泊名利,宁静致远,那叫胡扯。 可眼下胡相演的真真的,他就姑且看看,也不会亏。 胡惟庸感叹了两句,这才道,“殿下来找书?臣也许能帮上一二。” 朱标轻描淡写的说,在找一些关于锻造的书籍。 胡惟庸见机很快,对图书馆也熟悉,很快就找来十余册有关书籍,统统放到朱标面前,介绍它们各自的优劣。 朱标听着他说的头头是道,对锻造一途,颇有研究,就试探着问到,“那你清楚,为何大宋锻造的盔甲,总是坚度不够么?” 胡惟庸笑了,“臣并不清楚这些,但是知道如何改进。” “喔?” 胡惟庸侃侃而谈,“大唐陌刀,一直都很有名,是步兵纵横的利器,没道理到了大宋,这水土和矿石一下子变了性,铸造的大刀就不能打了,对吧?然而臣仔细研究这个问题,终于发现了一个不同的地方。” “大唐的铁矿炉子,烧的是木柴,而大宋用的是煤炭。因为木材需要时间积累,如果某几年烧的多了,后续的生长跟不上燃烧的速度,就只能用煤炭。而且煤炭还有一个省量的优点,同样烧炉,一车半的木柴,才能赶上一车煤炭。” 能源...... 朱标一下沉思起来,确实,城内永远都是缺能源的,打柴送进城内,还是一门正经生意,取暖,烧水,永远都需要柴火。 胡惟庸继续说道,“所以臣想,若是实在没办法,倒不如试试古方,兴许就峰回路转了呢?” 朱标点头,“颇有道理,胡大人替孤解惑了。” “也是到了这岁数,臣才明白学海无涯的道理。”胡惟庸继续感叹,“不打扰殿下了,臣告退。” 朱标目送着胡惟庸退去,转身对侍卫耳语。 侍卫消失片刻,很快回来,“殿下,属下问了图书馆的管理员,他回答,以前胡相偶尔会来一趟图书馆,十天半月的样子,有时候一两月不来,但最近来的勤快了,几乎都会待上半天。” “那具体是哪天开始的?” “他记不太清了,但至少半月前。” 也就是研发中心出问题之前。 朱标若有所思的点头。 虽然并不信任胡惟庸,但他所说的那些东西,都是有证可查的,典籍里写的清楚明白。 所以朱标还是决定试试,更换燃料。 新换的木柴送到研发中心,在按照之前的流程锻造一遍,新出炉的钢,反而没了问题! 距离当初的试验品还有些许的差距,但工匠都觉得,也许是小批量试验和大批量生产的区别。 哪儿可能完全一样呢,双胞胎还有区别呢。 解决掉这个问题后,研发中心正式开始批量生产。 一支又一支的枪械和子弹,码的严严实实。 朱标心里估算着,等存够一千支,一半留下给亲军,一半给四弟送去。 也好叫草原人知道,什么叫做想咬东西,先崩了牙! * 此刻沈微正待在图书馆消磨时间。 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虽然她还有很多关卡没有闯过,但稍微喘口气,也是可以的。 楼下,又有一批新书生慕名而来,参观图书馆,听到内里有勤工俭学的好法子,纷纷赞扬朝廷的善举,也赞扬当初坚持要建立图书馆的丹阳郡主。 而现在,有书生问起,“这墙面上,底下都写了工作人员的名字,怎么最顶上的一位,空着?” 管理员笑着发问,“你们觉得是什么意思?” “赞扬至圣先师?” “赞扬三皇五帝?” “我觉得东坡先生也好,我最喜欢他的水调歌头。” 大家七嘴八舌,意见都不统一。 管理员这才笑道,“每个人心中最崇敬的人,都不一样,当然,我也不一样,所以最顶端的空位,其实是在展示大家心头最崇敬的人。意见不统一,那就干脆空着好了。” “求同存异么。” 书生们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个意思! 不得不说这个小设计说到他们心坎里去了,非常有趣。 经历这个小插曲后,书生们各自散去,有人看书,有人上二楼去抄书赚纸。 沈微看了一会儿,看小雨停下,就准备离开。 她刚起身走到一楼,在楼梯口上遇见一个低头走路的书生,手上还端着笔墨。 沈微提前避开,结果那书生笨手笨脚的,竟把墨汁扬了出来,不小心撒到了沈微的裙角和鞋面上。 浅蓝色的鞋面,一下子就染上了污点。 “哎呀,姑娘新做的鞋.....”银乔忍不住叹息。 这个浅蓝色,姑娘很喜欢呢,要出城都不穿的,结果一下子就毁了。 书生惊慌失措,急忙蹲下,想要帮忙擦干净,嘴上连连说着抱歉。 即使现在,沈微还是没习惯有人蹲下帮自己穿鞋,她都自己穿,何况是擦鞋? 她连忙缩回来,“不必了,脏了回去洗洗就好。” 其实打算回去,直接扔掉。 “那怎么行!这是浅色的,肯定洗不干净了.....”书生站起来,急的眼下红红,“刚才是我没看路,才不小心撞到姑娘,姑娘说个数字,我负责赔偿。” “你哪儿配得起啊?” 银乔忍不住说,都是宫里的贡缎,又有巧手绣娘做成,看着清雅恬淡,其实所费不低。 那书生被银乔一挤兑,脸上再次一白,要哭不哭的,急的眼睛都红了。 沈微看了看他的打扮,怎么瞧都是一届清贫书生,于是缓声道,“不过是一双鞋子,又不是不能不穿了,回去绣上一朵墨梅,也好看。” “公子不必自责。” “总归是我的错误,这样,姑娘,我明日赔你一双新鞋,如何?”书生急急道。 “等我下次来,再说吧。” 沈微笑了笑,重新退开。 她对衣着打扮不怎么上心,鞋子而已,就算不脏,穿一段磨损了也要换的,不必放在心上。 第一百四五章 书生 沈微并没有把此事记在心上。 又过了七八天,手里的事刚好告一段落,回城的路上又碰上下雨,于是路过图书馆时,沈微正好进去避雨。 本来以为很清静,结果馆内的人还不少,许多书生都在馆内避雨。 人多还凑到一起,自然开始谈论国政。 眼下还没那么多顾忌,没有“莫谈国事”的要求,书生们以后也是要入仕的,总不能对朝廷大事一无所知。 他们眼下在谈的,就是各地土司的孩子们入京的事。 毕竟被徐增寿带着招摇过市,已经成了应天一景。 众人起初还是疑惑和不解,也主动避开这群人,等到交流不可避免的增多,渐渐就没那么畏惧和担忧了,也了解到对方除开习俗不同,一样也是人。 有人感叹道,“当初我认识了一个部落的继承人,成天穿着白色的服饰,戴着白色小帽,我还以为对方家里有了白事,所以才戴孝明志,还不敢多说,生怕触碰到人家的伤心事。后来发现他的随从也戴着白帽子,寻思这戴孝的要求真是严格。” “后来才晓得,人家只是单纯崇尚白色,觉得白色是纯洁无瑕,圣洁的意思。” 他说罢,不少人都噗嗤一声笑的不停,还有人举例子,自己因为不理解风俗,又闹出过什么样的笑话。 等大家都笑够了,才有书生站出来道,“所以沟通才是建立一切链接的桥梁,就如同朱文公所言,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 沈微低声说,“不,这应该叫“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 虽然曹公说这句是讽刺,但也不乏道理。 她低声的话语却传到旁人的耳朵里,站在中间的书生惊讶道,“姑娘说的真好!简言意赅!” 非常热情的邀请沈微去人群中心,一起分享。 沈微不想出这个风头,本来也不是自己的感悟,只是拾人牙慧而已。 故而摆摆手,并不上前。 而那书生也不勉强,只是重复了一遍沈微说的话。一语落地,满场羡慕和惊叹的眼神都投向沈微,热切又羡慕。 天赋这种东西,羡慕也羡慕不来的。 他们感叹不已时,沈微悄悄退出了人群,站在不起眼的角落。 书生们转移话题,又开始夸耀图书馆的设计,方便了许多寒门书生,让他们不用费心求人去借书。 刚才要拉沈微上场的书生却退出人群,气喘吁吁赶到沈微面前,“姑娘,你怎么不愿意跟我们一起分享呢?啊,是你啊!” 书生一下变的迟疑起来,“姑娘,今天你可算来了!” “你是......?” 书生不好意思解释,“前几日也是在馆内,我不小心弄脏了姑娘的鞋,说要赔偿,但接连几日都没找到姑娘。” 他解开荷包,絮絮道,“我也不知道姑娘的鞋价值几何,但我去绣庄打听了,看材质也不会低于一贯,所以就赔姑娘一贯吧,只是我赚的钱不多,可能还要分几次才能赔给姑娘。” 他拿出一张一百文的宝钞,执意要赔偿给沈微。 沈微早把鞋子的事忘了个干净,还是这书生叫住她,提起此事,她才想起来,也再次婉拒,“真的不用,我不缺鞋子。” 再看书生,他自己的衣服袖口破了,还用同色布料补好,鞋子更是补丁累补丁,沈微能要这个钱? 但书生坚持,“姑娘不缺,跟我不赔偿,完全是两码事。躲得过赔偿,也躲不过自己的良心责问。先父要是知道我这么懦弱,只怕要气的跳起来扇我巴掌。” 他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沈微只好让银乔收下银钱。 把钱赔出去后书生如蒙大赦,留下一句,我姓杨,就笑着离去了。 银乔看着书生的背影,感叹道,“这才叫文人风骨啊!” “你欣赏?” “谁不欣赏这样的人呢?有理有据有原则,长的也不错。” 沈微略瞟了一眼,“要真是个好的,一时的穷困也不要紧,才华如锥在囊中,早晚锋芒毕露。” 配银乔也不错。 不过好像银乔没那根神经,都没往这方面想。 那沈微就不乱点鸳鸯谱了。 之后或是她来,或是银乔来图书馆,杨姓书生一直守诺,直到还清了赔偿款。 两边也逐渐熟悉起来,沈微知道了这个书生是陕西人,家境贫寒,父母早亡,靠着乡亲们的资助才能读书。他天赋也不错,才能读书读出来,眼下到了应天,是为了寻找机会,或科举或举荐为官。 沈微暗暗点头,这样家境虽然少了帮助,但也少了麻烦。 就看银乔自个心思怎么样了。 闲聊完毕,沈微告辞。 马车在城内疾驰,沈微掀起车帘,欣赏千年古城的风景。 秦淮河穿城而过,又划分出无数的枝干,水流分流之余,还方便了沿岸的百姓生活用水,还可以乘船出游。 不过眼下这个小码头,在洗衣的妇人抱怨着,“这几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洗好的衣服总是有一股馊味,白洗了。” “你多放点皂角粉,试试呢?” “放了,以前一样的量,还是有点味,这不又来洗第二次了。”妇人抱怨连连,还怀疑是卖皂角粉的商家,是不是卖了假货。 沈微听罢,专门停下马车,凑近河边一闻,的确闻到有一丝隐隐约约的臭味,就像淤泥堆积的味道。 她若有所思,抬目望去,只看到弯弯曲曲的河道,隐入寻常百姓家。 “姑娘,怎么了?” “没什么。”沈微起身,“就是想着应该提醒一句,夏天快到了,内河应该清淤了。” 应天城依水而生,方便之余也多了一个缺点,万一夏天洪涝,可就麻烦了。 沈微不再多言,而是记下此事,在有合适机会的时候,转告给太子。 朱标也点头,“是到了该清淤的时候了。” 内城差不多五年就要清一次泥,虽然还没到时候,但若是已经提前发现堵塞的情况,提前清理也是应该的。 沈微见此事被吩咐下去,也就安心了,她也不想好好的城内住着,突然被淹。而且洪水里面有很多细菌病菌,容易让人生病,到时候又是一桩麻烦。 第一百四六章 下雨 沈微提醒过后没过几天,雨季开始到了。 淅淅沥沥的小雨,看着也不大,但人要是站在雨里,没一会儿全身上下都湿透了。 到处都是湿湿的,连衣服都要晾好几天才干。 索性沈微就不出门了,不然每天换鞋袜,都是个麻烦事。 徐妙云也带着汤圆,住进坤宁宫里。 看着门外的雨帘,马皇后担忧道,“许久没下过这么久的雨了,连墙角都长蘑菇了,宫外不知道会怎么样......” 虽说下雨对农作物的生产是好事,但雨水多了也麻烦。 徐妙云连忙安慰道,“皇爷和大哥会料理好这些事的。” 毕竟农时也关系到国库,朝廷不会不上心的。 “他们做他们的,我们做我们的。要是真的出点什么事,我们也该尽点力才行.....” 碰上天灾,各家女眷都有出钱出力,施粥祈福的,虽然不成规模,但能救一个算一个。 沈微咽下嘴里的鱼丸,宫里的御厨手艺还是很好的,鱼丸做的细腻鲜甜。 “娘娘放心,我有提前告知太子殿下,让他做好清淤的。” 就算真的有洪涝,只要排水及时,问题不大的。 马皇后眉头稍解。 还是徐妙云忍不住追问,“微微,今年有没有什么特殊天气?” 她问的直接,不是真的想问天气,而是想知道,有没有什么后世流传下来的记载? 沈微仔细想想,摇头。 身在当时,可能觉得眼前的天灾很庞大,可是在浩瀚的历史当中,也许连半行字的记载都没有。 时代的一粒沙,也是某人的一辈子。 可沈微实在想不起来,洪武十二年有没有发生什么大灾,只好摇头。 “没有记载反而是好事,说明没有大事。”马皇后抢先说,“但也不能小觑,难道小灾小害,落到百姓头上,不是一场大难么?” 徐妙云羞愧的低头。 “咱们做咱们能做到的事就好了。”马皇后拍板,“先调集一批粮食和布匹过来,万一有事,也用的上。” 徐妙云连忙点头,还说了几个她了解的,平时做事爽利,乐善好施的女眷。 有事情做当然比空想来的快,三人忙活起来,逐渐就不再烦心。 小雨下了几日,终于放晴,虽然还有点阴沉沉的,但至少没有继续下雨。 不过眼下太子的脸色,比天还阴。 他把文书一扔,直接道,"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孤不是提前十天就通知了要清淤?结果城里一点动静都没有?河道呢,人手呢?” 被叫来的六部官员,面面相觑。 中书省的官员硬着头皮说,"臣接到了殿下的折子,仔细审核后,确定没有问题,先发给户部,让他们估算费用和所需人手。” “臣接到了中书省的折子,前头还压着许多折子,已经是加班加点,才清算完费用,交给工部让他们准备查清水域图,决定哪一段先清淤。” “工部找到了水域图......” 朱标直接摆手,懒得听他们磨洋工,“所以你们完全分不清轻重缓急是吧?都进入雨季了,还要,走流程?怎么不等到大水涨起来再挖呢?” 他把走流程念了重音。 底下官员面皮涨红,脑袋恨不得垂到胸前。 就算太子骂的再难听些,他们也不敢反驳, 毕竟这事情确实是他们不对。 朱标看他们那“低头认错,但不悔改的模样”,气的直接站了起来,脑袋一阵眩晕。 本来处理政务没来得及用午膳,还碰上几个气人的蠢货,真是气的血脉上涌。 旁边人慌忙去扶太子殿下。 朱标重新坐下,揉着太阳穴,“人都在这里,都别走了,现在,立刻,开工!明天孤要看到清淤队,已经在作业了!” 让这些老油条开工,别吩咐,直接要看到成效,否则还要一推三五六。 朱标拂袖而去,先去后殿填饱肚子。 留下的几人对视后,苦哈哈的开始商量怎么清淤。 在强压之下,他们的执行力也快多了,凑凑合合的,也凑齐了一支清淤队,天亮之后,就开始在主干河道上,撑船清淤。 见开启了缓慢作业,朱标对于改革六部的心思,更加强烈。 要都是这些尸位素餐之人,朝廷根本没法运转下去。 不过他又想起了如今应天聚集的士子们,英才辈出,想要挑选出热血沸腾的俊才,应该不难。 这才让他郁闷的心情稍解。 不过这心情刚松快了半天,又严肃起来。 上游河道的水开始顺流而下,蔓延到城内,内河发了大水,沿岸的百姓苦不堪言。 刚开始的清淤工作被迫暂停,转成加固堤坝。 不过本来前几天的湿泥还没干,想要挖泥,事半功倍,还弄的臭气熏天。 但好在沿岸百姓都清楚,万一河水蔓延上岸,不是好玩的,自发组织着派出壮劳力,帮忙挖掘泥土,加固沿岸。 而朝廷能做的,就是给这些劳动力,提供一日三餐。 徐妙云见状,以太子妃的名义,给这些劳动力送上清热解暑的绿豆紫苏水,聊表心意。 一时之间,大家热情高涨,纷纷卖力干活,不仅是为了防灾,更是为了自家。 沈微想法子去城外采购了一批绿豆,给徐妙云送去,见她本来就忙的脚不沾地,便主动帮忙,一起端绿豆水。 一碗都没放糖的绿豆水,递到百姓手里,换来无数声道谢。 他们呐,只要对他们好一点,记挂一点,百姓就感激不尽了。 沈微刚出神,就听到有人喊她名字,语气热络,“沈姑娘,你也是出来做义工么?” “是你啊。” 正是之前在图书馆结识的杨姓书生,他穿着一件粗布短打,脸被泥巴糊了一半,眼睛都快遮住了。 一眨眼,一笑,扑簌簌往下掉泥。 沈微看他的样子实在好笑,指了指水缸,“你赶紧擦擦吧,糊的鼻子眼睛都看不到了。” 杨岩抬手一蹭,才知道自己如此狼狈,赶紧蹲下去洗脸,擦手。 第一百四七章 洪水 他擦洗干净才不好意思的说,“让姑娘见笑了。” “这有什么可见笑的?这是勤劳和心血的见证。”沈微淡淡道,“这里所有人,都在为了自己的家园而奋斗,而一些泥点,只是勋章。” 沈微压根不觉得沾了泥,有什么丢人的。 杨岩一怔,“沈姑娘这么说,倒是让某无地自容了,确实没什么好在意的。” “不说这些了,你怎么跑来这里挖泥巴?” 倒不是看不起杨岩,而是杨岩是个很典型的书生。 手无缚鸡之力。 跑来堤坝旁边,估计都挑不起一石泥。 杨岩还想替自己争辩几句,但一身的狼藉实在没有说服力,只好承认。 他本来住在这附近,看到其他人都在忙活着加固堤坝的事,也不能安心坐着,就也来帮忙。但他平时也没挑过担子,摇摇晃晃的,反而一边走,一边丢。 无奈的监工只好把他安排到其他位置去。 杨岩笨手笨脚的,接连换了几个位置,才在扛大包的位置留下。 沈微忍着想笑的动作,告诉他慢慢来,不着急。 背后又听到徐妙云的召唤,沈微连忙摆手,示意自己准备继续忙活。 徐妙云找不到调料了,这才喊人。 见沈微在跟一青年男子聊天,于是速速把人召唤回来,捅捅肩膀,“那是谁?” “之前在图书馆碰见的书生,认识了,看见就问一句。” 徐妙云喔了一声,喔的百转千回的。 沈微没抬头,“我觉得他跟银乔还挺合适的,就是不知道银乔怎么想?她好像还没开窍呢。” 徐妙云好气又好笑,这才是真*没开窍呢! 她都盯着那书生好几次看向沈微的眼神,别有深意了。 罢了,既然她自己没意思,她就不乱点鸳鸯谱了。 徐妙云只做不知,催促沈微快些忙活。 人正忙乱时,突然传来一声惊慌的叫喊,“不好,上游决堤了!大家快避开!” 沈微一惊,条件反射的先去看徐妙云。 徐妙云当机立断,“东西不要了,大家赶紧退到高处!” 东西可以以后再买,但人可捞不回来! 也就是一个眨眼的功夫,上流果然有洪水奔腾而来,席卷一切。 那些退的慢的,还想去拿要紧东西的,被水花一卷,差点摔倒,幸好身边还有同伴,急忙拉了他一把。 那人心有余悸的抚着胸口,这才知道后怕。 然而,他本身动作还算快的,一些老弱根本来不及撤离,而洪水又来的太快。 就在她们眼前,一个半大孩子愣神的功夫,就被水卷走了。 他刚哭了一声,就被水花打沉,看不见影子了。 徐妙云咒骂道,“上游的人干什么吃的!” 说是加固,竟然一点作用都没起! 眼睁睁看着洪水淹没了民居,不知道要损毁多少良田和住宅,又造成多少损失! 寻找责任方要事后再说,但现在,得先把孩子救上去。 在大家都犹豫的时候,有人扑通一声跳水,朝着小孩的方向奋力划去。 岸上的纷纷替他鼓劲,找工具让他们浮起来。 在大家七手八脚的帮助下,好不容易找到一根长棍,能够横着拦在当中,不被水流冲走。 救人青年先用背抵在长棍上,颤颤巍巍的举起双手,把孩子递到岸上。 孩子一包眼泪含在眼眶里,要哭不哭,早就吓坏了。 两边差距还不远,手臂够不上,青年使劲探了探,又差点滑走。 几次试探后,终于把孩子递到岸边大人的手里。 孩子的父母吓坏了,抱着孩子不停道谢。 青年刚想说点什么,被一个浪头打的,劈头盖脸吃了一肚子泥水。 沈微也跟着松口气,没出事就是万幸。 她靠近,本想再次提醒大家离堤坝远些,不料脚下淤泥太多,路不平,一个脚滑,就跟着滑进了河里。 “沈姑娘!” 青年一声大叫,毫不犹豫的朝着沈微的方向划水,试图拉她上岸。 沈微被河水打的头晕目眩,几个沉浮才冒头。 岸上的银乔也喊了声姑娘,立刻跳水救人。 他们两都要过来扯沈微。 沈微只想怒嚎,别过来!我会水啊! 不过这声怒嚎还没出口,河道发出更大的怒嚎。上游的河水一浪接着一浪,咆哮而至,水势凶猛。 人在岸边已经站不住脚,只能抱着树干。 沈微只好朝着徐妙云的方向比划手势,示意她没事,然后顺水飘走。 不挣扎了,飘到哪儿算哪儿吧。 银乔一见,也跟着松了手,顺着水流的浮力,沉沉浮浮。 两人顺着河道飘了估计有两炷香时间,总算到了水流平缓处,于是费劲的上岸。 二人早已精疲力尽。 “你说说你,跟着跳水干嘛?这下一起受罪了。” 银乔则很认真的回答,“我是您的贴身护卫,您在哪儿,我在哪儿,休想甩开!” 之前在江南发生的袭击事件,银乔决不允许第二次。 想到这里她又急到,“胳膊上的伤,没事吧?” 其实泡水里久了,有些酸疼,但沈微动了动,觉得能忍。 “没事。我们还是先看看那个笨蛋,被冲到哪儿了。” 沈微没好气道,要不是这两下水来救,她早自个爬上岸了。 银乔不好意思的吐舌,关心则乱么。 两人重新回到岸边,果然在不远处找到了杨岩,他比二人惨点,先救小孩耗费不少体力,再被冲走后已经脱力,载沉载浮,人已经晕了。 二人费力把人拖上岸,按压腹腔倒水,良久,杨岩才哇了一声,吐出很多脏水,人悠悠醒转。 “这是地府,还是仙界?” “你既没有幸运到去仙界,也没倒霉到去地府,恭喜,你还在人间。”银乔放下人,坐在一边的大石头喘粗气恢复体力。 沈微忙着拧干衣服的水,身上湿哒哒的还黏糊,但现在也只能将就着。 举目四望,这里应该还在应天城外不远的地方,相信以徐姐姐的能力,等水退后,很快就能找到她们。 沈微只要照顾好自己,别得了风寒就好。 第一百四八章 他太想进步了 银乔摸索身上,摸出来的火折子已经被打湿了,用不了。 沈微摸自己荷包,幸好她还拿了两层油纸裹了,有点潮,但还能用。 于是各自分散去找柴火和干草,试图点火堆。 等小火堆点燃,沈微又掏出荷包,取出几块肉干,分成三份。 “先垫垫,等会儿回去了,再吃饱。” 银乔率先接过肉干,然后转交给杨岩。 杨岩默默啃食。 沈微也两三下啃掉肉干,然后拿出小刀,转来转去找了一根长度称手的树干,准备绑上几根布条,还可以做个提醒此处有人的信号。 银乔很麻利的扯掉衣服的下摆,做成飘带。 两人合作默契,很快就做好了布招牌。 杨岩啃完肉干,见自己没有出手余地,只好干笑,“沈姑娘,你们出门准备的还挺齐全的。” “有备无患么。”银乔回答,“看,现在不是用上了?” “也不是天天都会落水啊......”杨岩小声嘀咕。 嘀咕完毕,该烤火还是烤火,虽然天气不冷,毕竟湿衣服贴在身上不舒服。 三人默默拧衣服。 过了一会儿,杨岩焦躁起来,“不知道他们何时会找来?我们总不能在野外过夜吧?” 虽然真睡一晚也没什么,但三人都没什么力气,恐怕很难撑到明天。 银乔插话,“不用担心,我们姑娘的家人,很快就会找来的。” 她信任燕王妃的能力。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没找对地方呢.....”杨岩扶着腿,勉强站立,“咱们还是要想点法子自救啊。” 沈微按住想要辩解的银乔,指了指布条招牌,“这个就可以,咱们轮流摇这个,隔的很远也能看到。” “沈姑娘的家人,找来搜救的人应该够多吧?只怕野地茫茫,派的人手再多也不够用。”杨岩依旧忧心忡忡。 “杨兄其实不必担心。”沈微终于开口,“我勉强能算是官眷,家里人有些能力,会全力来找的。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保持体力,摇一摇杆子,等着人来。” 杨岩总算安心了,坐下歇息。 三人轮流摇晃杆子,提醒这里有人。 熬啊熬,熬到天擦黑时,总算是听到了响动。 银乔奋力站起来,看到远处的小黑点逐渐变大,摇杆子摇的更起劲了。 徐妙云担忧的脸也跟着放大,看到沈微后又气又恼,气的想捶她,“我担心坏了,你知道么!” 所以水一停,立刻调集人马,来下游找人了。 沈微任由她捶,等出了气,才解释,“我也不是故意的么,当时脚下打滑,才摔了出去。” 这哪儿是她能做主的? 不过就别说了,说出来,再给自己招一顿捶。 徐妙云出够了担忧,这才安排人登车,赶紧送回城内去洗漱,休息。 对于这个“勇救沈微”的杨公子,她也很客气,把人先送到城内的客栈,让他好好休息。 杨岩看到这声势浩大的救援动静,愣愣的,这才慢一步领悟到沈微说,“勉强也算是官眷”的含金量。 “先前不太熟悉,就没有告知身份,还请杨兄见谅。” “都说不太熟悉,何罪之有?若是我,一样会隐瞒的。”杨岩不在意的摆手,“只要沈姑娘还认这个朋友就好。” “当然。” 沈微拱手,让客栈好生照顾杨岩,费用都挂在她账上。 徐妙云站在外头,揶揄的笑她,“给你救命恩人的谢礼,怎么安排?” “厚礼重谢,然后不再来往。”沈微毫不犹豫的回答。 “我就说该厚礼......等等,为什么?”徐妙云不解。 “我原先还想着他人不错,可以给银乔搭个线,现在才发现,嘿,这小子原来是“太想进步了”!” 沈微总算找到了那些让她觉得古怪的地方。 原来这小子胃口不好,想吃软饭! 估计还是平时沈微的打扮,露了行藏。虽然穿戴很简单,但都是宫中贡品,低调不失奢华。 要不,杨岩怎么会借着赔鞋子这借口,来往了十次? 今天也是,反复开口打听她的家世,估计是想进行下一步。 要她真是个古代富家小姐,投资一下潜力股,倒也没什么。 可惜沈微不是,她自己身上还挂了两个定时炸弹,没解开之前,她都不敢保证自己的性命。 所以就算杨岩再帅,也只好辜负君子深意。 沈微拜托徐妙云帮她送谢礼,自己没出面,而且把去图书馆的行程,全部销掉。 这么明显的表现,她猜杨岩应该能明白。 * 城内被水淹了一波,损失惨重,官府还要组织百姓自救,少喝生水,避免染病。 沈微跟着徐妙云打下手,哪里需要哪里搬。 忙起来就忘了这点小插曲。 而牵涉到此次事件的大小官员,为首者斩首,其余人罢官流放。 有人觉得处罚过重,想要求情,被老朱驳回。 “太子早就提醒过清淤的事,他们要是早做准备,未必会这么严重,他们无辜,城内的百姓难道不无辜么?” 洪水淹没了全部家当,也断了买卖生计,至少要耗费一年,才能恢复生机。 难道不该罚? 无言以对的官员,只好退下。 这些官员里,还有不少是胡相的附庸,哭求到他的门下。 胡惟庸的三月养病期还没过,干脆闭门,拒绝这些求情的人。 内里,他很恼火。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他才赢回一点太子的敬重! 还没提重返朝堂的事,先被这群人毁的一干二净。 居然好意思说,从前胡相在时,他们做事也是这个流程。 幸好还有明眼人,替他解释辩白。 不过他还是难免恼火。 正气愤时,最疼宠的妾室晴雨推门进来。 看到她,胡相就想起另外一桩事。 “你弟弟那儿,怎么样?” 晴雨犹豫一阵,还是据实相告,“没有进展了,现在人都看不见。” “不是,为什么?之前不是好好的么?还有救命之恩,怎么会没进展?” “就是没有进展,找不到人了。五弟能去的地方有限,她又不再去常去的地方,五弟竟然再也没见过人。” 第一百四九章 探子么? 找不到人,就算仙人下凡,也没处施展魅力去。 胡相不禁恼怒,转而怀疑起来,“等等,他不会是没尽心吧?” 不然怎么会连个没阅历的小姑娘都拿不下去? 晴雨不禁叫屈,“怎么会,老爷吩咐的事,五弟一向上心的!只是老爷,她可不像一个普通小姑娘啊!” “她警惕心很强,认识许久,从来不透露自己的半点事,说话滴水不漏不说,平时还会随身带着工具和匕首等等,老爷,您觉得这像一个普通的农女么?” 人做事是有逻辑的,再天才也在这个范围内,若是超脱这个范围外...... 胡惟庸不禁低头沉思起来。 晴雨见他明白了自己的想法,这才松口气。 不过她的疑惑,也有道理。 胡相拍板,“别管有什么困难,继续!” 总归是个突破口,他不会放过的。 “是。”晴雨乖乖低头,继续给胡相揉肩捏腿,极力讨好。 等胡相心情稍微好转,晴雨才道,“老爷,上次的办法,怎么样?” 提到这事就糟心,他好不容易使力做出的人情,结果三两下就被消耗了。 不过想着是晴雨给他出的主意,胡相勉强回答,“计策没问题,但人情被一群蠢蛋消耗了。” “啊?真是可惜.....”晴雨惋惜道,“不过老爷打听到没有,城郊那块地,到底在做什么?” “怎么,你有兴趣知道?” 胡相突然暴起,死死捏住晴雨的下巴,盯着眼睛一眨不眨。 他都打听不到的机密,晴雨问这个干什么? “晴雨啊,你尽问这些问题,总不该是谁家的探子吧?” 胡相的语气,温柔缱绻,跟平日并无区别。 手却渐渐靠近晴雨的咽喉。 晴雨眼都不敢眨,泪水落的比雨水还急,“妾身哪儿有这个胆子!老爷就是妾身的天地,妾身的一切!只是妾身想着,上次的策略成功了,问清楚那块地在做什么,老爷也好顺着这个方向,再想想法子啊!” 她一动不动,等待着宣判。 胡相突然扔开她,“晴雨,背叛我的下场,你知道。” “妾身不敢的,老爷。” 胡相把人扔开,心底却在琢磨研发中心到底在干什么。 从那日太子的表现力,他猜到三分,但不能确认。 涉及到燃料,多半是锻造兵器的事,再加上日日进出的煤车炭车,这是骗不过人的。 但锻造什么武器,需要藏这么深? 他也在琢磨,有没有什么自己的可乘之机? 他在琢磨这个,朱标在琢磨怎么罢免他。 朱标想起清淤的事,也想起自己跟爹的对谈。 官员们大呼冤枉,说自己都是按照流程做事。 百姓们损失惨重,遭受了本来不必要的损失。 这中间,难道就找不到一个罪魁祸首么? “既然人没有问题,那就是制度出了问题。” 他突然想起那日在娘宫里,沈微目光灼灼,提到这点。 “制度其实比人可靠。制度虽然不灵活,但正是优点所在。就像内城的通行,看似拘束,其实保证了所有人的高速通行,各司其职。” “要是制度落后呢?” “人也在不停成长啊娘娘!旧的制度落后了,就让新的制度出现好了,难道会有万世通用的制度么?” 回忆结束。 朱标仔细想来,觉得甚有道理,便决定拟一个“应急预案”出来。 有些事拖个三五月,也不急着做,但有些事是迫在眉睫的,总要先区分出来,先做应急预案。 要不是那些官员怀抱侥幸心理,这次未必会水淹应天。 朱标根据紧急程度,把事情分为甲乙丙三个等级,分别要求五天,半月,一个月内处理完毕,有正式的回复。 以后水淹应天的事,再也不能发生了! * 城内洪水刚去,淹没了那么多民居,饮水更是成了大问题。 刚泛滥的河水,谁知道带着什么病毒?要是喝了再生病,百姓更是平添一成灾难。 沈微就琢磨着,赶紧把公共热水弄出来,应一应急。 其实宋朝时就有共同澡堂,路边卖的大碗茶,想喝热水很方便的。 但有燃料才有热水,城内一捆柴也要钱的,所以百姓家里图省事,能喝凉水还是喝的凉水。 现在可不行,喝凉水容易致病。 衙门还要找出几个巡逻队,边走边喊,告诉他们哪儿有热水可以打。 沈微见城内的柴火供应被中断了,而惜薪司内,居然还刚好有一部分煤炭的余量,当下就叫人调和黄泥和草木灰,造了一批蜂窝煤出来先用着。 蜂窝煤火力没有木柴猛,但如果是烧水或者炖煮,优势反而比木柴明显,可以稳定和长期的产生热量。 徐妙云头一次见她居然把泥巴和煤炭颗粒混合在一起,不禁叫道,“这个不好玩的,又脏,快扔了,咱不玩!” 带汤圆久了,她不自觉带了哄孩子的口吻。 “徐姐姐,我没玩。”沈微快速的把蜂窝煤的原理和作用说了,“眼下城内洪水退去,要烧热水,刚好可以用上。” 且蜂窝煤的特性,最适合城内的百姓做燃料,还省去存放木材的麻烦。 徐妙云将信将疑,“这煤炭能点燃,加了泥巴也能染,那我可真要开开眼界了。” “等着瞧好了。” 黄泥和煤炭粉的比例最好是2:8和3:7,沈微拿不准哪种更好,干脆就做了两种配比。 也没敢多做,分别做了五百块,共计一千。 倒不是她不想做,而是按压蜂窝煤的压机是临时改造的,干着干着罢工了。 压好的蜂窝阴干一天,就可以用了,先在底部放上引火物点燃,然后压上蜂窝煤,放在陶炉上,不一会儿,就引燃了。 火苗稳定燃烧,一口气烧了一个半时辰。 这要是换成柴火,都够烧上一整捆了。 徐妙云不禁眼前一亮,厉害! 这东西稳定性和热度都够,拿去烧热水,再好不过。 徐妙云让人赶紧送到各个居民区去,换下干柴。 第一百五十章 煤炭 “微微,你太厉害了!” 徐妙云情不自禁搂住沈微高呼,“上得朝堂,下得民心!你这小脑瓜子,怎么长的?怎么藏了这么多主意?” “拾人牙慧,拾人牙慧。”沈微汗颜,这可不是她厉害,而是人民群众厉害。 蜂窝煤自从发明后,曾经风靡了一整个时代,那时候买煤球,储存,是很多人的童年记忆。 沈微挣脱她热情的怀抱,“先给巡逻的衙役安排热水吧。” 他们最辛苦 热水是最简单有效的消毒手段,好多病毒都可以杀灭,喝了不易生病。 外国人好奇华夏人为什么喜欢喝热水,其实他们的祖先也有同样的消毒困扰,不过改成了喝低度酒来解渴。 徐妙云点头,“放心,你都做好了,我就负责扩散,再搞砸了,那我不成笨蛋了么?” 流程人手和配方都是现成的。 沈微点头,两人一起联手,把做好的蜂窝煤送去民间。 两种配方的蜂窝煤都试过了,煤泥82比的那种更好,能多烧一刻钟,但这点优势不明显,就暂时定的73比。 看着一个个黑乎乎的煤团被送到巷子口,百姓们交口称赞,还纷纷打听这东西是哪儿的出产,看样子很想购入。 徐妙云想起问,“等等,这煤团的成本多少?” “那个?一文还是两文?我没细算。” 救灾物资么。 徐妙云快速算了一笔账,通常一捆柴火需要十来文,但烧起来还真没有蜂窝煤这么耐用,顶多能比得上五六块的蜂窝煤。 看似节约了五六文钱,但实际上,这是省了一半的钱! 这要是有人专门做这门生意,怕不是赚翻了? 徐妙云心想,要么就让衙门监管,民间做吧。 小小的煤球,藏着大大的利润。 看着沈微走来走去,忙前忙后的身影,徐妙云叫了声我来帮忙,就一块赶了过去。 先干活! 安排完毕,两人携手去惜薪司安排剩下的煤炭。 沈微在皱眉验算成本,以及剩下的煤能用多久,能不能撑到下一批燃料。 徐妙云偏头看她,突然发言,“微微,你有时看着很幼稚,有时又很稳重呢。” “嗯?”沈微应了声,没抬头,“说明我神行百变?” “哈哈哈。” 徐妙云被逗笑。 不过她这种感觉也不是空穴来风。 沈微平日的言行举止符合她的年龄,但偶尔又觉得,她背后藏着许多心事似的,透出远超实际年龄的深沉来。 但徐妙云又想,经历过国仇家恨,国灭家亡,性格大变好像也很正常。谁经历这么一遭,都会有心事的。 所以她又放下了,不再深究,也错过一个机缘。 沈微算完了需要的煤炭,突然想起什么,“等等,惜薪司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煤炭的存货啊?” 比往常多。 当初她都没抱什么希望,最后才来惜薪司问的,夏日里,存储的煤炭量一向不多,都是冬日才有大量存货。 结果惜薪司还真有足够的存货,方便取用。 对喔,难道研发中心那边,煤炭不急用么?徐妙云也好奇起来。 等二人到了惜薪司一问,很快得到了回答。 研发中心不用煤炭,改用木炭了,为了弄到足够的木炭,他们还很是费了一番功夫呢。 沈微皱起眉头来,好端端的,为什么改用木炭? 她不是发了煤炭的处理流程么,先洗煤然后炼焦,最后得到的煤品质才足够? 惜薪司的人也不知道,只晓得接到了单子,然后换成木炭而已。 “难道是新来的工匠,觉得用木炭锻造更好?”徐妙云不懂技术方面的事,迟疑说。 “不可能。”沈微果断否认。 木炭燃烧的最高温度是800-1000,煤炭的相近,但内里含有硫化物,会影响钢材的品质。只有经过洗煤的煤炭,可以再次提升,烧掉钢材内部多余的碳含量。 碳含量越低,钢材越坚固。 以后当然有更好的手段,但现在,用洗煤就是最好的手段,而且更省燃料。 “不行,我得去找太子殿下说清楚,木炭用不得!” 短期来看不会有大问题,但想要拥有超脱时代的武器,就只能继续用洗煤法。 “这,那你说话婉转点。” 徐妙云不自觉提醒。 她担心沈微牵涉到什么朝廷争端里去。 “放心啦,我是什么人呐!太子殿下怎么会跟我一般见识。” 沈微摆手,“先走了。” 徐妙云不自觉笑起来,也对。 这可是她亲亲的曾曾孙女。 * 沈微确实是想好了才去禀告太子的。 太子忙完了救灾,顺口问起沈微推广热水的事。 沈微自然从热水聊到蜂窝煤,又聊到了惜薪司的煤炭。 朱标一怔,立刻追问,“等等,用木炭不行?” “也不是不行,而是造出来的火器,品质不够好罢了。” 如果用原先的锻造法,折腾一圈是为了什么呢? 为了创造GPD? “可是那些工匠,也按照你留下的法子试过,结果造的钢更不结实,故而才遵循古法,尝试用木炭的。” 也确实锻造出来了,甚至武器都炼出了一批,放在库房里。 朱标现在很庆幸,因为夏日突来的降水,让他没来得及把武器送出去,要是送了残次品,他就百死莫赎了。 沈微皱起眉,炼不出钢?怎么会,她白试了? 她申请去研发中心,一探究竟。 “可以,但要等到后日。” 朱标还要安排好身份牌的问题,他本人可以进出自如,但带人一定要经过身份验证。 第三日,在约好的时辰,沈微被带出城,一路驶向郊区的某座院落。 还没进去,就能远远看到守卫,进门后,过一道院墙,就要检查一次。 经过重重关卡,这才来到研发中心的最核心地段,见到了工匠。 沈微首先问那个当初跟她们一起做研发的工匠首领,“张匠,到底怎么回事?” 张匠把那些残次品都拿了出来,他也是一肚子苦水要倒。 在庄子上都好好的,谁晓得换了地方,炼不成钢了呢! 难道还是风水有问题不成? 第一百五一章 寻找问题 可张匠不好说这种话,显得在赌气。 沈微拿过那些成品匕首和钢材,互相劈砍,好家伙,给她气笑了。 匕首和钢材,一起断了! 这脆弱的,跟木棍有什么区别?怎么上战场? 她皱眉追问,“张匠,你确定从头到尾,都是按照之前的流程锻造的?” “咱很确定啊,一步都没有错过。” 张匠说着,就要拉沈微去巡检整个流程。 “兴许是研发中心,阴气湿气太重了,这才没成功呢?” 沈微回头,见到是个年纪不大的青年,发出阴阳怪气的声音。 见她回头,不仅不闪避,还昂着头,盯着沈微,眼神跃跃欲试。 沈微笑了,很久没瞧见这么典型的炮灰了。 她不语,张匠先开口介绍,“这位是小崔匠,他父亲是大崔匠,也是我们工匠的头领。” 沈微这才看到,大崔匠的胳膊上,专门绑了一根红色丝带,应该是提示他的头领身份。 还有个人,绑了根白色的。 而张匠胳膊上光秃秃的。 要说对锻造,张匠可是行家里手,怎么连个小头目都没混上? 沈微接收到信息,没有发怒,也没有转身去求助太子,而是说,“我去巡逻一遍。” “张匠带路,既然要找问题,是不是应该按流程再锻造一炉?” “不行!再锻造一炉,不是浪费矿石么?” 小崔匠插嘴,“郡主,你不清楚矿石的价值,这可不是胭脂水粉,可以乱涂乱抹。” 这傻X! 沈微懒得搭理,正准备叫人直接拉出去。 大崔匠抢先闭嘴,“逆子,闭嘴!” 然后一个雷霆大耳刮子,扇的小崔找不着北。 小崔匠嗷一声大叫,正要反击,就听到父亲怒嚎,“你要对郡主不敬吗?” 这时小崔匠才像是回过神来,眼前人可是太子亲自带进来的。 捂着脸,心不甘情不愿的道歉。 沈微似笑非笑的看了大崔匠一眼,继续说,“前头带路。” 路上她轻声问张匠,如今匠人中间,谁说了算。 张匠苦着脸道,是大崔匠和另外一个王匠。 “所以你被排挤了?” 张匠点头,期盼的眼神投射到沈微身上。 而沈微却没继续这个话题,只让他带路。 自己想要的东西,当然得自己去争取。 一行人来到高炉旁边,炉火早就熄了,安安静静的。 沈微从矿石看到燃料,眉头一直皱起。 这就是搞基建前期的难处了,哪儿哪儿都缺,工具也缺技术人才也缺。如果有各种工具,想要检查问题至少简单,一测就好。而现在,流程出问题,全凭人的经验摸索。 她检查半天,根本没找到问题。 这就麻爪了,难道要用穷举法,一个个的试? 那可就真完蛋了。 沈微忍不住挠头,拿不定主意。 最后的法子就是再烧一炉子矿,然后挨个摸索,就太耗费原材料和时间了。 “行了,先把东西搬回去吧。” 沈微让人把原材料先搬回库房内。 地面上留下水蒸气形成的一小团水印。 但天气热,没一会儿就干了。 沈微看到了,心思一动。 “我再去看看燃料库。” 她进了燃料库后,只看到各种燃料分门别类,摆的整整齐齐。 “这些,都是炼焦之后的碳?” 沈微走到库房最深处,随手拿了一块,捏碎。 颗粒分明,不像动过什么手脚,但为什么,筐子底下会有水汽? 她看了库房看守一眼,“这里平时是你负责么?” 看守点头哈腰,极其周到。 “做的不错,很谨慎。” 看守乐的笑开了花。 沈微洗掉手上的煤粉,低头沉思。 要说锻造,能做小动作的地方也有限,铁矿石动不了手脚,烧成铁水再锻造,也是在所有人见证下。 如果真想动什么隐蔽手脚,只能是在燃料上。 打定主意,沈微召集了所有工匠,然后说,“原材料检查了一次,没查到问题。” “所以,就按照之前的流程,重新再锻造一炉,我再来检查,看看到底是哪儿出了问题。大崔匠,你负责检查所有的流程,预备工作做好了,我后日再来。” 大崔匠高兴退下。 安排妥当后,各人各司其职。 失望的张匠准备努力最后一把,亲自送沈微出去。 越过三层障碍,太子掀开车帘,“怎么样?找到问题没有?” “有点眉目了。”沈微点头,把自己的发现说了出来。 “那现在,你打算守株待兔?” “当然。” 最好是让这头兔子,自己跳出来。 “所以张匠,你现在明白了么?” 张匠立刻精神振奋,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自从到了研发中心,本来应该是他做工匠副手的,行,大崔匠资历深厚,他敌不过,认了。但,因为新锻造法失败了,他这个副手就被撸掉,还被排挤到了边缘位置。要不是他的技艺过硬,都不知道往哪儿站了。 现在,重回中心的机会来了! 他当即表示,自己会好好盯着燃料库的动静,连老鼠进入了,都要摸清楚对方长了几根须子。 沈微点头,暂时离去了。 她相信张匠会好好干活的,毕竟牵扯到自身利益,这才是最牢固的锁链。 朱标仍在沉思,这锻造之法要是不行,那无敌的大明火器阵,何时才能实现? 想着想着就开始焦躁。 他看沈微自信又舒展,不禁笑道,“你倒是想得开。” “这有什么想不开的?我对我的法子很有信心,如果出了岔子,那也一定是外面的岔子,而不是办法有问题。” 经过历史实践的手法,怎么可能出现问题? 沈微有这个自信。 “好啊,那孤便拭目以待了。” 朱标也是真好奇,那位大儒到底是多么的学识渊博,让沈微能这么深信不疑? 他也很期待。 第三天,张匠急急的就让人来给沈微传信,说他逮住了那个偷油的耗子! 透过传信的人,沈微都能感觉到张匠的兴奋。 她即刻就赶到了研发中心,要去看看那个出问题的耗子。 第一百五二章 水落石出 张匠眉飞色舞,兴高采烈描绘着昨夜的场景。 张匠在匠人里待了这么久,总还是有两个要好的,他们集体商量好,轮流守夜,盯着燃料房的动静。 白天他们刚处理好一批碳火,张匠特意系了几根带子做记号,说是等次日要用的。 然后他们蹲在燃料房外,还有个人蹲在房里,静静等着。 子时一过,果然,有人偷偷摸摸进了燃料房。 当时就有人想暴起逮人,还是张匠多留了个心眼,示意大家捉贼拿赃,看看对方到底要干嘛。 来的还不是一个人,他们二人合作,先倒出小半筐的煤炭来,撒在油布上,然后拿出一个竹筒,仔仔细细,均均匀匀的撒了一层水,直到把煤炭弄到半湿润。 然后,半湿的煤炭装进小布袋子里,先放进筐内,然后再倒进干净的煤炭,最后布袋子一抽,两种碳混合,面上再盖一层干净碳,浑然一体,毫无破绽。 张匠知道这种手法,还是以前买粮被坑过,陈粮卖出了新粮的价。 但外面看不出来,筐子不论怎么检查,面上都是干净的好碳,等倒进炉子,更无人察觉。 好家伙,原来是这么坑人的! 张匠弄清楚手法后,一声招呼,先过去盖头打了那两个小贼一顿,然后绑上,等着第二天处理。 他心底有气,不光是冲着自己的前程,还有对小贼的愤恨。造不出上好的火器,难道对这些人有好处么?! 哼! 人打完后捆好,藏住,张匠担心那人还有同伙,所以没通知其他人,只等郡主过来给他主持公道。 沈微被他找来,一路带到小贼面前。 掀开麻袋,露出一张意料之中的脸。 虽然被打的鼻青脸肿,但还能认出来,是小崔匠。 他嘴边青了,但是喃喃自语道,“我,我错了....” 沈微重新把袋子盖上,她不信一个小崔匠,有这么大的胆子,也有这么大的能耐。 而且这手法,也不像工匠能想出来的。 她对着张匠耳语一番,张匠狠狠点头,答应了。 于是几人把小崔匠转移了,而面上依旧去安排新炉锻造。 被动过手脚的煤炭,统统留着做证据。 而新煤炭,张匠早就准备好了。 原材料更是一早就准备好了。 随着碳火的充分燃烧,原材料也逐渐化为铁水,整个工作间气温升高,热的人直冒汗。 沈微没走,专心致志盯着炉子。 大崔匠干完活,到处找儿子,没看到人影,暗骂这货不中用。 又不知道哪儿去躲清闲了,真是!领导来了,表现都不会! 大崔匠暗中嘀咕着,却不好提醒,免得领导本来没想起的,被他一说,反而提醒了。 时间逐渐流逝,经过充分燃烧后,铁矿变成了铁水,倒进磨具内,冷水冷却,很快成了钢块。 张匠一屁股把想上前的大崔匠挤下去,亲自去打造这块钢材。 随着他一次又一次的锤击,钢材内里的碳含量,进一步减少,逐渐变的坚韧无比。 张匠找到熟悉的手感,激动的更卖力。 就是这个感觉,就是这个色泽,他就说怎么会突然失败! 原来全是小人作祟! 张匠铆足了劲,想要打一柄好刀出来。 经过他反复淬炼,一柄巴掌大的匕首,终于出炉。 “准备好试刀了么?”沈微问。 “来!就拿上一炉的枪管来!”张匠一狠心这么说。 从哪儿跌倒,他要从哪儿爬起来! 但递交枪管时,他手在抖。 他没这个信心,真能造出好钢。 沈微有。 如果没造出来,那也是别的问题,绝不可能是她的锻造法有问题。 所以她毫不犹豫,手起刀落,一刀就劈了下去。 黄铜色的枪管,被她一刀,切掉了一半! 沈微笑了,拿起枪管,“果然啊。” 她就说没问题! “来,你们都试试。” 沈微掉转匕首,递给其他工匠。 那批当初燕王妃找来的工匠,激动的热泪盈眶,他们的好运道总算要来了。 匕首在所有人面前转了一圈,重新回到沈微手头。 “所以大家看到了,新式锻造法,是有用的。” 沈微顺手挽了个刀花,“锻造出来的刀,也更好用,耐用。” “那么为什么,之前你们锻造不成功呢?” “因为有小人作祟!他在原材料的部分,动了手脚,才会导致不成功的!” 沈微一番话,惹的工匠同仇敌忾起来。 新式武器锻造出来,他们多少都能沾光,是谁要断了他们的出头之路? “不过天理循环,报应不爽,小人是没办法长久的,人现在已经被我发现了,也准备交给了太子处置,你们如果有发现任何问题,或者不对劲,都可以向我汇报。” 沈微放下匕首,“可以从轻发落。” 说罢,她离开了。 有人欢呼,有人窃窃私语,唯有大崔匠,心头升起一股不祥之感。 他儿子还没看到人,这是干嘛去了? * 内室,太子已经听到了简略的事情经过。 他怎么也没想到,准备那么久,耗资甚巨的锻造项目,会倒在几竹筒凉水上。 这么简单,这么轻易,效果又这么好。 “那个工匠明不明白,他到底毁了多大的项目,又牵扯到多少人的生计?” “他未必不知道,但是,跟他的生计有关系么?”沈微淡淡道,“鼠目寸光的人,哪儿还顾得上这个?” “听你这话,倒像是见过许多这样的人。”朱标顺势问道。 他有点好奇,背后支撑沈微的大儒背景。 沈微顺势说出那个“国丈国难时捐银三千两,城破后被抄家找出几十万”的故事。 气的朱标差点破防。 带入一下,这要是开平王的后人这么做,他得气的连骂三天三夜,还嫌不解气。 然后他看到沈微脸上既冷淡,又讽刺的笑。 倒显得她好像亲眼所见似的。 朱标把这个念头甩开,继续刚才的话,“此人交给孤,一定会查出背后是谁干的。” “殿下英明,定能早日找出蛀虫,让火器早日现身。” 那是当然。 雷厉风行的朱标,开始审问小崔匠。 第一百五三章 查到线索 小崔匠本来也不是什么铜皮铁骨,嘴硬的人。 他会干这种事,一方面是为了稳固亲爹的地位,一方面是收钱办事。 一顿鞭子下去,小崔匠气息奄奄,不用催促也招了。 但他招的信息非常没用,因为是个裹着全身的黑衣人主动找到小崔匠,然后给银给法子,让他去照做的。 事成之后,小崔匠就没见过此人。 而这次行动,甚至是小崔匠自发的行动。 他觉得要是新式锻造法见效,他的地位未必能像现在这么稳固,所以招呼了个同伴,跟着他一起去捣乱。 只要碳有问题,新锻造法就不能起效,他也还是工匠里说得上话的。 不过眼下,一切都湮灭了。 拿到证词的太子,就算有许多经历,也还是气的够呛。 何其短视!何其愚昧! 气完之后,他根据小崔匠提供的线索,想要找到那个黑衣人。 刚开始很顺利,成功钓到人。 但那人见势不妙,居然当场服毒自尽了。 太子的人只得到一具尸体。 回去当然少不了训斥。 线索断了,朱标同自己的长史商议,此事到底是何人所为。 长史试探着说,“只怕是个资深的官吏,才知道那种藏碳的手法。” “为何?” “因为这种手法是以前为了应对官府检查粮库库存,而衍生出来的手法,”长史解释道,“解开袋子和袋子外皮,看着都是颗粒饱满的好粮,许多人都被糊弄过去。直到后来这手法被揭露了,现在再查粮,通常都是用锋利竹筒里插入粮袋检查,才能避免这种手法。” “如果是普通人,从何得知?” 太子若有所思。 “还有,殿下不妨去查一查那黑衣人中的,是哪种毒,各家提炼的手法不同,也是线索。” 长史提示完毕,静等太子反应。 太子当即命人去查毒素的来源。 然后得到了更意外的结果。 那毒素,跟之前转告燕王妃的举报人,一模一样。 那人入狱后,很快服毒自尽了,明面上是畏罪自杀。 再加上,当时给他建议用木炭的人是胡相,一切都好像,串联起来了。 朱标并没有暴怒。 胡惟庸的政治生命,已经如同风中萤火,摇摇欲坠了。 早一刻钟灭,还是晚一刻钟,都没什么区别。 他只是把这笔账,给他记下了,等着日后,一起清账。 * 不论知道端倪后的胡惟庸如何恐慌和忐忑,研发中心开启了正式的生产。 一支支的火器生产出来,一柄柄的长枪长刀也生产了出来,堆在库房里。 同时,新成立了一个神机营,专司火器。 经过改良的火器,射击速度何止快了三倍? 射手可以快速装弹,射击,然后让第二排的人上来继续射击。 以此形成了强大的火力攻击。 第一次演示时,那地动山摇的动静,足以震慑任何人的心神。 老朱喜的不知如何是好。 这么强大的武器,要是用在北元,真要让那些草原部落明白,什么叫能歌善舞! 老朱甚至想,之前洮州之乱,怎么没发明出这种火器呢?好歹也让这些人明白,朕的神机营,有多强大! 他巴不得现在有小部落作乱,让他们试试枪炮的厉害! “秀英,你觉得这枪怎么样?” 马皇后这才把棉花取出来,小声抱怨道,“耳朵都要震聋了,幸亏没带孩子来,英哥儿可是吵着要来。” “哈,等他大了,皇爷爷亲自送一支枪,给他打兔子玩!” 老朱哈哈大笑。 他现在的心情就像孩子有了最新款的玩具,不需要别人问,张嘴就是:“你怎么知道我有了最新款的火器?哈哈,射击速度也不是很快,也就是能轮射三发而已啦~” 然后拉着人不松手,非要看了才让人走。 而沈微此刻插话,“那不如做个军事演武?” 老朱果然来了兴趣,“怎么讲?” 其实后世经常做这种联合演武。 因为大国和大国之间,一旦开战,怕大家都打出火气,蔓延成了全面战争。但大家都有亮拳头展示实力的需要,怎么办呢? 办个演武,展示新的武器和军列,适当透露自己实力的一部分,也叫邻国看着,掂量掂量。 眼下老朱想要展示实力,搞个军事演武,恰如其分。 听明白后,老朱龙颜大悦,觉得这个法子甚妙。 沈微又道,“这等喜事,皇爷何不与民同乐?除了官员们,也在应天城内抽一批百姓来,叫他们一同观赏,见识见识。” “怎么抽?” “摇号,全凭运气。” 抽,一切都可以抽! 摇号的快乐,怎么能够不撒向所有人?让他们咬牙切齿,如痴如狂。 老朱不仅想到了此招可以与民同乐,还是无形的宣传。 百姓见不到,怎么宣传朝廷的强大? 还有正在城内学习的部落二代们,绝佳的威慑对象么。 所以老朱笑了,“甚妙!就这么办!” 他一句话,六部忙的晕头转向,又要安排摇号,又要提前做好校场的守卫,还要安排一些简单有欣赏性的节目。 但这样的活动,是所有人都乐意的,胸中俱有豪情涌动。 这是他们侍奉的朝廷,日益强大。 唯有胡相,再次扼腕。 沈微轻言细语的几句话,就能劝得皇爷改了主意。 这种强大的影响力,若是用上政事或者替人求情上,该是多大的能量? 可惜了,沈微平时行迹成谜,想攀点交情,都找不到空隙! 要是能为他所用,他可省心多了。 胡相打算再尽把力,争取到沈微的偏向。 * 军事演武的事,有条不紊的进行中。 应天百姓本来听说演武的事,只当是个热闹看,本来跟他们关系也不大,只是多个谈资。 骤然听到,居然有五十个名额,可以让他们去现场瞧,热情立刻涌了上来。 这可是前所未有的事情!以前朝廷有什么举动,哪儿有百姓去凑热闹的份? 现在不仅能凑,还能亲自去现场去看! 所以对于摇号这种事,爆发了巨大的热情。 而有幸抽中的人,特意换上最好的衣裳,昂首挺胸,赶去郊外。 第一百五四章 演武 郊区的校场,旌旗招展,军容整肃,一排排的军队,早就准备好了。 王五胸膛挺起,径直前往校场,拿出自己的户籍和名帖,以及抽中名额的红头竹签,交给士兵检验。 军士把三样东西统统检查过,确定是本人后,再把人指引到专门的地区。 好在也就五十个名额,手续繁琐些也不怕。 来参观的百姓有专门的客座,几乎没人迟到,早早就落座了。 王五也跟着坐下,左顾右盼,这种能近距离欣赏到士兵的机会,可是很少的。 而另外一边就是王公大臣,皇帝的亲信人。 再侧一点,则是入京学习的那些部落二代们。 百姓们是在凑热闹的。 王公大臣是来感受朝廷荣光,与有荣焉的。 而部落二代们,就有些暗自不忿了。 谁都清楚,这场演武,醉翁之意不在酒,而是在对他们示威,亮拳头。 二代们心头的不忿,可想而知。 他们暗中觉得,自家只是时运不济,当时大元掌权时,胆子小了点,没敢跟着揭竿而起。要是自家也跟着起义,哪儿还有老朱家什么事? 就算成不了事,至少也混个异姓王当当。 所以对大明的演武,不爽的情绪格外强烈。 他们就等着看看,到底大明能拿出什么威力显赫的武器来,让他们好好开开眼。 其余人到齐后,老朱一家压轴出场,太子一家也来了。 太子是实在拗不过儿子的请求,也带了人来,但提前叮嘱太子妃,小心捂着孩子耳朵,别吓到孩子。 朱雄英脑袋一昂,“父王,我不怕!我是皇爷爷的孙子,马上得了天下,怎么会惧怕小小的枪炮?” “那除夕时,害怕烟花的是哪个?”太子调侃笑道。 朱雄英捂着耳朵,假装自己没听见。 孩子气的反应,让朱标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 而老朱更是志得意满。 他如今五十二岁,从当初的一个孤儿小和尚走到现在,不知道跨过多少困苦,吃过多少苦头。 但如今他有了长子,有了长孙,江山后继有人,政治理想也同样有人寄托,这种亲人在侧,后继有人,神兵利器在手的快活,无与伦比。 他亲自去揽着大孙子,让他坐在自己身边,还给他拿糕饼吃。 底下人见了,不知道心头作何感想。 不多时,演武开始了,重头戏总不能一来就上,所以是精锐部队,先表演排兵布阵,听旗语指挥。 旗帜挥舞,军士令行禁止。 都明白战场上,只有服从命令,才能赢。而想要传达命令,执行命令,就是最难的部分。 眼下这群军士不愧是精锐,反应迅速,行动敏捷,劈砍有力。 他们越厉害,有些人的脸色就越黑。 等军士们的表演告一段落,太子站出来亲自宣布,有新式武器的表演。 重头戏来了! 所有人都精神一震,等着上大菜。 早有人猜测,这次能看到城郊那块地在研发什么武器。 本以为要藏很久,没想到现在就能看到。 那还等什么?赶紧见识见识。 靶子是早准备好的,还穿了厚甲,普通的刀片都劈不开。 靶子刚放好,就有人扬声道,“等等,我们可以检查一下靶子么?” 太子回头,认出原来是那些部落二弟中的一个,叫什么阿铁扎还是阿铜扎的,记不清了。 就差一个捧哏的,没想到还有人自己送上门的。 太子非常有风度的伸手,示意对方随意检查。 阿铁扎也不客气,站起来就冲着靶子去了,他借用了守卫的匕首,狠狠一刀,扎进靶子里。 靶子里是结实的填充物,还混合了泥土,很扎实。而盔甲也是厚厚一层,内有熟制皮革,外有铁片,沉的很,是正经的重甲。 阿铁扎刺了两刀后,不得不承认这靶子没动手脚,气鼓鼓的放下匕首,回了座位。 “还有谁想检查的,尽可以去。” 还有心检查的,通过阿铁扎的表演也明白了靶子没问题,就不去自取其辱了。 太子没等到还想检查的人,遗憾的很,只好坐下了,让神机营开始他们的表演。 三队火铳手,一队队的进来,第一队蹲下,第二队站直,第三队准备。 他们手里都是空枪,腰间荷包里,挂着已经填充好的弹丸。 随着一声令下,所有人都快速的取出弹丸,倒进枪管,捣实,燧石碰撞产生火花,点燃了弹丸,一个射击,直接让靶子砸开了。 结结实实填充过的靶子,炸的四面开花,重甲根本顶不住这样的威力。 众人的眼神刚落到靶子上,第二波的射击又来了,还是打在靶子上,一阵乱轰,剩余的靶子继续炸开。 然后,第三轮的射击又到了。 第三轮刚结束,第一排的射手已经准备完毕,又可以开始射击...... 三枪轮射,有效弥补了火铳早期,不能连射的缺点,已然是如今世上最先进的武器。 枪手一共射了三轮,场上靶子,无一幸免。 而观众席上,鸦雀无声。 谁见过这么厉害的武器!再训练有素的士兵也顶不住。 人类毕竟还是人类,不是钢铁之躯。 然后,老朱轻描淡写的说,“怎么样,这武器还看的过去吧?” 装,你再装! 当谁看不到你嘴角的笑似的。 底下人连忙跪倒,三呼万岁。 而各人的心情,也各不相同。 一心想跟着老朱好好干的,只有高兴的份。而混日子的日子人,也收起了自己的小心思。 朝廷手握这样的利器,就算起了小心思,也要先掂量掂量,自己的身板够不够硬。不够硬的,快把头低下去。 只有部落二代们,心情最复杂,把原先那点偷摸做小动作的心思,全然抛开了。 打又打不过,不顺服,还能做什么? 若是转换一下思路,倘若宗主国如此强大,以后跟其他小部落打架打输了,还能摇大哥过来帮忙呢!这不也是好事么! 这么一想,思路一下子顺畅了呢。 第一百五五章 太子偷听 老朱可不管别人思路通不通畅,反正他自己是挺通畅的。 看底下人敢怒不敢言,还要讨好的样子,格外有趣。 他故意探身,“这武器,还看的过去吧?” “何止是看的过去?简直神兵天降,神雷降世啊。” 群臣发出不要钱的彩虹屁。 而老朱故意皱眉,“朕倒觉得,这火器还有进步空间,发射速度还是太慢了,要是能无间隙连发,才算是勉强能用吧?” 听听,还勉强能用? 群臣心头腹诽,但面上都是一派的歌颂赞扬。 沈微心想,老朱对武器的前瞻目光还是不错的,燧发枪还是有毛病的,通常打十发会卡一发,而且哑火率也很高。 下一代的枪支,会继续改进击火问题,再然后,才会出现最经典的左轮手枪,能连射六发。 枪支才算是能正式登上战争的舞台。 然后.....沈微又垂下头。 因为清朝以少御多,以弱凌强的关系,他们生怕大多数人掌控了先进武器,会推翻他们的统治,所以对火器严加看管,明令禁止,火器发展不进反退,错过了世界发展的大潮流。 呵呵。 不过现在,沈微来了,她绝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 注意力回到会场。 刚开始这火枪的动静,吓人一跳,等发射完毕,反而叫人心痒难耐,跃跃欲试。 周王并底下几个年龄不大的王爷,都想亲自射击。 老朱叮嘱,“老大,你看着点弟弟。” 朱雄英也挣扎着,要跳出嬷嬷的怀抱,跟着父王去打枪。 “行,都去,都去。” 得到允许后,小小朱一蹦三丈高,准备跟上父亲的脚步。 就在那一刻,变故突生。 他从半高的台子上跳下来,正准备一鼓作气爬开,但袍子被木架刮了一下,没保持好平衡,大头朝下,眼看就要狠狠地磕到木架子上。 这力度,轻一点磕出青紫,重一点就要留下伤疤了。 所有人都惊讶盯着这边,喊叫没来得及脱口而出。 侍卫和嬷嬷都站的稍远,恐怕来不及救援。 关键时刻,一只纤细的手提前一步,按在朱雄英的额角上。 他还是摔了下来,但有手掌做缓冲,只是懵了一下。 而那只手,被木架一刮,登时就皮破血流,血顺着手掌流。 “哎呀!” 马皇后急的跳起来,“快去拿药膏!” “娘娘,没事,就破了点皮,小殿下没事才要紧。” 沈微把流血的右手垂下,左手去检查朱雄英有没有摔伤。 他人没事,倒有点吓到了,怯怯的想要去看沈微的伤口。 “痛不痛?” “不痛的,我是大人么,小孩子才痛。”沈微浅浅一笑,开始糊弄小孩。 太子慢了一步赶来,先粗略扫过长子,见他虽然眼眶含泪,但还能憋住不哭,先训他,“以后还乱跑乱跳不?” 朱雄英憋住,“不跳了。” 沈姐姐流了好多血,一定很疼很疼。 母妃说,一人做事一人当,本来是他的错,怎么能让沈姐姐担责? “你这孩子,吓我一跳!” 马皇后也同样赶来,嗔怪道,“给我看看伤口。” 沈微挪了一步,背对着孩子,这才露出手背上的伤口。血流的很多,但伤口的确不算很长,只是划破了一道,可能伤到肉了,看着吓人而已。 马皇后检查完松口气,“行,先去上药吧。老大,你带一带孩子,别吓着他。” 太子也搂紧了长子,仔细劝慰他。 沈微跟着马皇后到了后头临时搭建的帐篷,这里常见用品一应俱全。 然后沈微发出杀猪一样的惨叫。 “该,你还逞英雄不?” 马皇后放下消毒用的酒,又有些心疼,“忍着点,消毒了才不会感染。” 沈微按着手,疼的嘶嘶抽气,好不容易等那阵疼缓了过去,才开口道,“娘娘下手也太狠了,倒那么多酒!” “不狠不长记性!” 马皇后意有所指的说,“你冲那么快,那些侍卫都是吃干饭的?” “条件反射么,嘶,轻点。”沈微低着头,开始随地大小演。 “我觉得,好不可思议啊。眼下皇爷身体强健,太子殿下风华正茂,皇长孙活泼机灵,而不论国库还是军事,都是最强盛的时刻。太完美了,太完美了,总让我心底不安的很。” 鲜花着锦,烈火烹油,接下来呢? 自然是一泻千里,委顿在地。 “不瞒你说,我心底也是怕的。” 马皇后低语,人对于太过完美的东西,总忍不住心生恐惧。 * 太子安抚好了长子,朱雄英也没了玩闹的心事,他揪着父王的衣摆,“爹,我能去给沈姐姐送药么?” “你歇着,我去送。”太子摸了摸孩子的头,“别担心,你沈姐姐也没怪你,对吧?” “但我会不安的。” “好,知道你的心思,药早准备好了,等会儿父王就去送,明白么?” 太子劝了又劝,把人劝住了,这才带着上好金创药,赶去母后的帐篷。 宫人都远远守着,见他过来正要行礼,太子摆手,示意不必多礼。 他找母后,没那么多讲究。 走到帐篷门口,意外听到一句话。 * 马皇后惆怅着,她心底也是畏惧于完美的。 但想了一会儿,她绕过弯子来,“差点被你糊弄了!这跟你逞英雄,又有什么关系?” “条件反射么,我不希望小殿下出一点岔子.....然后再引起一串的连锁反应....” 沈微抬起头。 马皇后当然知道她在说什么。 从英哥儿开启的,一连串人的生死..... 她语气软了下来,“也不能不顾自己吧....” “情况紧急,再说只是划伤,养几天也就好了.....”沈微撒娇求饶。 帐篷外的太子心头,却掀起惊涛骇浪。 什么叫雄英出岔子?什么叫连锁反应? 他怎么觉得,好像有一个很大的阴谋? 第一百五六章 疑似阴谋 朱标站在帐篷口,恨不得听到更多。 但内里的二人,说了这两句后,再也不聊这个话题。 急的朱标恨不能推门而入,让她们说个清楚。 但贸然行事,只怕不好。 他重新定定神,走远几步,脚步放重,提醒内里有人来了。 马皇后果然收起话题,在专心的给沈微裹纱布。 好好一只手,裹的不能动弹了。 沈微哭笑不得,这可是右手,饭都吃不进嘴里了。 “让人给你喂!”马皇后横她一眼。 “母后,这天气裹太厚了,也不容易痊愈。”朱标提醒了一句,“还是裹的透气点,好得快。” 马皇后这才拆了纱布,重新包扎。 朱标放下药瓶,“这是白玉膏,治伤口特别好,还能避免留疤。” “这好药你自己留着,我这里有。” “母后的是母后的,这是孤的心意。”朱标放好药,盯着母后跟沈微的互动。 以前还不觉得,现在看,母后跟沈微亲密的,像一家人。 想要讨好母后的女眷,多如过江之鲫。中间能说会道的人,也从不稀缺。 就算真想养个孩子承欢膝下,不说别人,郭家肯定前赴后继的把孩子送来。 但母后都没看上。 就看上一个沈微。 除了投缘,难道就没有一点别的因素? 朱标越是想,越是觉得古怪。 而且不仅母后,沈微跟四弟妹关系也很不错。 他也承认,沈微是个讨人喜欢,又机灵风趣的姑娘。但能把两位身处权力中心的贵族女眷哄的这么团团转,绝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她甚至跟太子妃关系都不错。 朱标并不是不相信缘分这种事。但这缘分来的古怪,让他不得不提防。 他回去后,低声吩咐贴身侍卫,再去下河村一趟,打听沈微从小到大的事迹,有没有什么胎记和伤疤。 吩咐完后,他重新走出帐篷。 沈微跟母后包扎完毕后,已经重新回到看台。 英哥儿巴巴的看过来。 沈微笑了笑,“走小殿下,咱们重新去看看枪,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不玩一把,不是白来了?” “可以么?”朱雄英回头看爹。 “自然可以。” 朱标站了起来,“去吧。” 朱雄英立刻多云转晴,高高兴兴蹦着去了,蹦了两下,想起刚才的事,又安安静静的走。 沈微领到一支枪,正轻言细语的跟朱雄英解释,“这是很厉害的武器,万一走火打到人,后果很严重的,所以,平时不用,要把枪管垂下,冲着地,千万不能冲着人,明白么?” 朱雄英猛猛点头。 然后沈微上好弹药,估算好距离,对准靶子。 先让孩子捂好耳朵,然后才抬手一枪。 砰! 她运气爆棚,正中靶子中间,立刻就显出枪支威力来。 “哇!” 朱雄英拼命鼓掌,手掌心都拍红了。 “好厉害,好厉害!” 沈微放下枪支,潇洒的一甩头发,摆好定点pOSe。 其他人也被她这一手镇住了。 这准头,绝了! 其实沈微在龇牙咧嘴。 后坐力打的肩头好疼,肯定青了。 但疼是一时的事,帅是一辈子的事。 这回她装定了! 等疼劲过去,她才故作轻松的把枪支递给朱雄英,教他怎么开。 “孤来吧。” 朱标怕孩子吓着,亲自过来教导。 英哥儿也更加放心。 随着扳机扣响,饶是做好心理准备,朱标还是被震了一震。 不过他也装成轻松样子,带着儿子继续扣了两枪。 不仅不怕,还很高兴的皇长孙殿下,让众人心头五味杂陈。 不过同样不耽误他们拍马屁。 祖孙三代,后继有人啊。 沈微在一旁,轻声给马皇后解释,“今天难道出来一趟,要是为了小伤,不去动枪,只怕给皇长孙殿下,留下心理阴影,所以我才坚持要带他去玩一把。” 马皇后拍拍她,理解她的用心。 这日的演武,圆满结束。 有些许瑕疵,但效果出乎意料的好。 那些有幸去参加的百姓,把那日的场景,传的神乎其神,说的好像朝廷引天雷下来,做出武器似的。 百姓们尽管半信半疑,但心底始终有个印象,朝廷,很厉害! 而他们,受这样的朝廷庇护,安心。 之后,到了最热的三伏天。 沈微就不再外出,由马皇后带着,在皇庄上避暑。 应天皇宫,也是以后北京故宫的原版,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 除了御花园,其他地方为了防刺客,没种任何树木。 到了夏天,热的人没招了。而冰盆效果不大,近身凉一点,但挨的久了,又觉得湿冷。 一到现在,沈微就格外怀念空调。 哎,再活个六百多年,活到民国,就可以用上空调咯。 还是做梦来得快。 所以待不住的女眷们就去皇庄上避暑,好歹能看到树木和水塘,凉快点。 而真去了庄子上后,管的也松了,那些宫女们也会偷偷的玩水。 就算不能畅泳,洗洗脚,泡泡水也是好的。 马皇后对她们管的也没那么严,让她们自己松快松快。 沈微就不管那么多了,找个没人地方,扑通一声扎水里,好生泡着。 徐妙云好生羡慕,但是又不好意思,只能待在水边泡泡,一边自己玩,一边当巡视。 “泡了半个时辰了,快起来吧。” 徐妙云掐着时间,招呼沈微快上来。 沈微又扎个猛子,学着狗子一样甩了水,这才慢吞吞起身。 干毛巾早准备好了,擦干了就能换。 “痛快啊!爽!”沈微摆掉一身的水。 徐妙云虽然羡慕,自己却不敢,她的顾虑毕竟要多些。 不过看着沈微这么畅快,她也很乐意,好像自己也能这样似的。 徐妙云泡着水,觉得有点泡凉了,也起身擦脚。 沈微换好衣服,看着自己的脚指头。 “还是天足好。” 能走路的就是好脚,而且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徐妙云也知道一些贵族女眷风尚,喜欢把脚缠的小小的,以此为美。不过她家里倒是没这个习惯,她也是天足。 所以她也点头,“确实。” “缠足,简直是疯了。”沈微嘴边挂起冷笑,把好好的骨头,生生的折断,然后裹起来,畸形的审美,跟病梅有什么区别? “徐姐姐,看过被缠的脚么?” 徐妙云愣了愣,摇头。 第一百五七章 一点感想 “最初的缠足,据说来自一位舞艺特别出色的宠妃,想要模仿她走路时,随风摆柳的姿态。但最早,只是把脚缠的纤直,长,扁。” 她在大脚趾和末脚趾比划了一下,形容状态。 徐妙云点头。 “但是人的脚,天生就是长的,树大根深,脚大路稳,再怎么缠也有限,于是就有人发明了更变态的缠法,把所有的脚指,全部折断,蜷缩进脚掌里去,用布条长长的裹起来,然后塞进特制的鞋子里,再美其名曰,这是三寸金莲....” 徐妙云听着都颤了一下,“那还能走路么?” 听着都渗人,她盯着自己的脚趾,光是想象都觉得很疼。 沈微反问,“那根本不叫走路,叫挪动!只能走那么一小段路,还要人搀扶,你说,那是走路么?” 那是虐待! “这些人疯了不成?” “就是疯了,缠足起初在贵族盛行,民间不流行,都说裹的越好,嫁的越好,于是又逐渐流传到民间,甚至,还不让穷人丐户的女儿缠,成了一种稀有的流行。那些欣赏缠足的人,敢去解开三尺裹脚布,亲自看看被他们赞扬的脚骨么?” “怎么不把自己的脚骨头扳折了?” “江南的富户,还流行建一种巨大的绣床。说是他家的女儿,从生到死,每日的活动,都能在绣床上满足。也对,脚都折了,能走多远?” 沈微带着不平和不甘,冷冷的说。 最后她道,“徐姐姐想象一下,哪日城破,这些女眷的下场,会怎么样?” 跑又跑不掉,反抗又反抗不了,只能任人鱼肉。 只需要稍微一想,徐妙云都能明白,那些女眷的下场。城破之后,本来就会被攻城的士兵当成奖励,随意践踏。以前至少还有点能力,拼个鱼死网破,现在呢?连奋力一搏的机会都没了! 她惶恐的握住沈微的手,“你呢,你怎么办?” “我好着呢,谁敢为难我?”沈微反手握住她的手。 徐妙云一想也对,作为长公主,掌上明珠,谁也不敢让她吃这种苦头。 她这才安心下来。 “一件事一旦成了流行,就算朝廷下政令,也很难扭转过来。其实朝廷也试图阻止过,不过没效果。” “但是我们,也可以利用这种流行,和贵族女眷的力量。” 沈微轻声道,“眼下各家的女眷,还是平民出身的多,也不会喜欢这种流行风尚,只要我们想办法,让她们感受到不缠足的好处,以及规定聘选宫女,各种工厂的招聘,都不要缠足的女子,就行了。” 政令发的再多,都是空无一物的东西,但进了工厂后拿的工钱,可是实实在在的东西,只要拿的出好处,民间自然风行。 过些年工厂越多,从事耕织的女子越多,就能逐渐扭转这种风气。 徐妙云听了,觉得甚有道理,便打算记下,以后慢慢做。 先从她的王府,以及燕地开始。 她盯着自己的脚,长长的,姿态舒展,发出跟沈微一样的感叹。 还是天足好。 咦? 徐妙云看看自己的脚,又看看沈微的脚。 “我刚才在水里撞到石头了么?怎么小拇指的指甲盖,好像被撞裂了?” 沈微已经收拾好了情绪,侧过头去看了眼,笑了,“没有,这是天生的,本来就这样。” “你的小拇指也不长这样啊!” “脚趾头也有长短啊,你瞧,有人的大脚趾长,有人的二脚趾长,都是天生的,跟手还不一样。” 脚还分了好几个形状,不过沈微给忘了。 徐妙云叫来丫鬟,让她们洗水,自己擦干去了岸上,其实悄悄看她们的脚。 还真是,每个人的形状都不同。 “走吧,去摘点莲子!” 事情要干,饭也要吃么。 她们在庄子上待了半个月,消磨掉了最热的夏日。 徐妙云想着,王府有几个丫头到了年龄,该放出去了,挑新进府的,她就特意强调了要天足的丫头。 先把规矩立起来。 其他几个妯娌要挑人,她也这么建议。 几个王妃都觉得是小事,答应了。 等天气稍微凉一点,皇庄上的良种,该收获了。 经过两轮的播种,原先的几百斤土豆种,已经变成了上万斤。 听着很多,但是连分给王公大臣都不够。 老朱把所有的土豆,看着比眼珠子还紧。凡是负责收获的,都要检查后才能离开。 又到了收获季节,徐增寿抓紧了,邀请那些二代去观看土豆收获。 上次演武后,部落二代们分成了两派。 一派觉得,这现成的大哥,不认白不认。早点投靠,没准分到的东西还会更多呢? 不然,拿头去打大哥的神雷武器么? 另一派觉得,就算认大哥也要有格调,认的太轻易,大哥不重视,装也要装出一个拼死不从的样子。 至于还有没有其他的心思,就不得而知了。 徐增寿也看出他们各自的心思,决定再来个分而化之。 他告诉他们,过半月会有一次很简单的随堂小测试,考到第一名的,能获得神种三十斤,第二名能得二十斤,第三名只有十斤。 就当是彩头。 部落二代们不置可否,什么玩意儿,还这么金贵了? 能考考,不能考就算了。 他们只当是过来,凑个热闹的。 徐增寿也不提醒他们,吃个小亏,以后才知道,他从来不说假话。 到了庄子上,除了他,还有不少户部的大臣。 这种收获满满的场面,不论看多少次,都不会厌倦。 农户先清理杂草,然后开始挖掘。 一个个黄澄澄的土豆被翻出来,然后抖掉泥块,在堆放一起,等着称重。 刚开始还懒洋洋看热闹的二代们,逐渐郑重起来。 经过徐增寿坚持不懈的培训,好歹他们也是明白了,常见的稻麦产量是多少,又怎么受天气,土壤,气候的影响。 除开江南,一半地界也就是二三百斤的产量。 可现在堆在地里的果实,怎么一筐接一筐的多? 第一百五八章 雄英种痘 随着地头收获的变多,那些人的态度逐渐变的更加郑重,也更加目不转睛的盯着农人。 都是他们看着,从地里挖出来的,不存在作假的可能。 但怎么能,这么多? 阿铁扎甚至在心里默默计数,十筐,十三筐,十五筐.....一直没有停歇过。 他隐隐期待,不会要有二十筐吧? 二十筐,一算就是有两千斤啊! 等真凑到二十筐,农人还在地头翻找,阿铁扎心头倒吸冷气。 震撼,完全的震撼! 他偏头去看徐增寿,难怪啊,居然会拿出来做奖品。 果然是好东西,顶顶的好东西! 随着农人的挖掘,他们甚至盼着,早点挖完,他们看的都麻木了。 到底能有多少产量? 等全部挖掘完毕,皇庄的庄头宣布,“一共收获了五十筐!全部入库,留种!” 等晾干之后,继续做种,放到温泉庄子上,再种。 争取早日让全国的百姓都种上。 而阿铁扎一个激灵,立刻把徐增寿围住了,“等等,小徐大人,之前的考试能重考么?” 他也想要良种,十斤也行啊! 徐增寿笑吟吟道,“结果都出来了,恐怕来不及了,不过呢,以后还会举办随堂小测试,奖品也会更新迭代。” 换言之,想要好东西,跟着他混! 阿铁扎的表情一下变的郑重起来。 这么好的东西,能咬牙分给他们,哪里还有不归顺的道理? 他还是分得清大小王的。 徐增寿带人来看土豆收获的目的,达到了。 场上只有巴特尔脸色很难看。 他望着天,喃喃道,难道真是大势已去? 他们相信天命。 宋时,天命眷顾了他们,所以他们所向披靡,心想事成。 宋人不被天命眷顾,才会连连失利。 而现在,先是有神兵利器,后有高产作物,除此之外,还有那么多赚钱的买卖和技术,把民生和武力都搞了起来,眼看着就要安居乐业了。 天命,真的放弃他们了吗? 不,巴特尔不信。 天命之外,还有人为,他不信,天命会完全放弃他们。 他定定注视徐增寿的背影,心潮翻滚。 * 收获之后,天气就逐渐稳定,热而不燥。 正是一年中,难得舒服的季节。 那么春天时的提议,就该提上日程了。 要给皇长孙种痘了。 这小半年里,京城的病例无数,基本没出过岔子,而太医院跟着积累了不少经验。 治病的大夫,当然是经验越多越好。 这样的阵容给皇长孙准备种痘事宜,按理说是不用担心的。 但是准备归准备,担心归担心,这是两码事。 自从日期定了,马皇后把应天附近所有的寺庙都跑遍了,只为祈求孩子平安。 连老朱都觉得妹子的心态有些古怪,担心也没必要这样呐。 他哪知道马皇后的心事。 唯有跟沈微在一块儿时,马皇后才能尽情倾吐心事。 沈微心底也在捏把汗。 要是朱雄英能活着,以老朱的强迫症,朱老四多半是没戏唱了。 也不清楚历史到底会走向何方? 胡思乱想,也是没用的。 到了约定日子,朱雄英被送去了专门种痘的院子。 他母妃正身怀有孕,马皇后脱不得身,最后,竟是太子朱标亲自去照顾的。 反正朝政上的事忙的过来,孩子的安危,一样很重要。 马皇后跟着舒口气,安了一半心。 随后继续祈祷一切顺利,孩子也能度过天花这关。 种痘院子要封闭七天,等开启时,就是一切安全。 刚好这院子还是当初朱标住过的。 他环视四周,一一检查,这才让孩子住下。 经过半年的锻炼和药膳食补,朱雄英结实的很,还有点精力过剩,到处逛逛。 太医轮流诊脉后,就决定给皇长孙种痘。 朱雄英起初还是活泼乱跳的,到了下午有点蔫巴了,傍晚就开始慢慢发热。 不过他的发热不算太高,还能保持甚至,缠着父亲要听故事。 朱标把孩子哄睡,为了保持精力,也心事重重的睡下了。 第二天他醒的更早,就发现孩子有点叫不醒了,他摇晃了好几下,才迷蒙着醒来。 朱雄英半睁眼,“爹,我热....” “没事,爹马上给你找来大夫....”朱标哄着孩子,同时让太医赶紧过来。 太医只查到,皇长孙的热度有些高,但每人体质不同,种痘之后反应也不同,有人昏昏沉沉,也有人屁事没有。 他们只能开了退热药,准备冰水等等,帮着降热。 也不知道怎么的,朱标心头总是沉甸甸的,心脏咚咚直跳,让人心底发慌。 好像长子不是在发热,而是垂危一样。 他坐了一会儿,为了缓解心慌,干脆站起来,亲手给孩子换冰毛巾,擦腋下,按照太医的指点降温。 朱雄英不舒服的呻吟着。 朱标擦完了一次,正要擦第二次时,眼神一凝。 床铺习惯放两个枕头,但一般只睡一个。 英哥儿枕着这个,跟旁边放的,针脚有些不一样。 任何线索他都不想放过,于是腾出手,先翻了翻那个空着的枕头。 没问题。 两个枕头交换,拆开这个用过的枕头,朱标在内里摸索,然后,扯出一片布包来。 缝的很齐整,乍一看,就像一块垫布。 但垫布,没事缝的这么严实做什么? 他再扯,一片黄黄白白红红的布片,轻飘飘的落地。 朱标心猛的一沉。 捡起那块布,上面的痕迹叫人一眼知道,这是什么。 天花病人用过的布,带血带病。 呵,真是苦心孤诣啊,还能想出这种隐蔽招数,对付他的孩子。 这样就算孩子出事,也只会让人误以为,孩子没挺过去。 而种痘本身用完的器具,都是要烧掉的,更无人察觉枕头的异样。 好诡谲的心思! 朱标真想立刻把布料烧掉,让这不祥的东西,滚远点。 但不行,他还要留着,查证据。 定定神,朱标唤来了亲卫,让他们根据布料的产地和附近有没有天花病人,找到病毒的来源。 而他要留下,看看到底是谁的手能伸的这么长,伸到皇长孙的院子里。 第一百五九章 就此痊愈 等把孩子腾到旁边经过三遍检查,完全干净的院子后,他才安心。 能伸手到这个院子,对方的能耐还挺强。 但是架不住,他们的气运更强,叫朱标发现了。 他一边哄孩子,一边心念电转。 也亏得他发现早,没让脏东西发力。 也正因为如此,那些下毒手的人,还没来得及撤退。 让亲卫一查一个准。 安排枕头的杂工,负责缝制的绣娘,还有距离应天五十里的天花病人,都被找到了。 而幕后黑手也被找到了。 “张士诚余部?”朱标气笑了,“你看我信么?” 他们活的不耐烦了,不想着好好龟缩,冒头来找死? 朝廷不管,尚且能苟且几年,冒头不是分分钟被一网打尽? 亲卫低声道,"也不光是张士诚的余部,还有草原人的怂恿。他们都觉得,眼下大明太稳定了,两代继承人健康安稳,没有他们一点折腾的余地,所以才想着对长孙殿下下手。” 长孙殿下要过了天花这关,太孙的地位也稳了。 大明固若金汤。 他们等不及了,就算有暴露风险,也要伸手搅弄风雨。 朱标轻哼,来的刚好。 来一只黑手,他砍一只! “都处理了吧。” 他轻声道。 这处理,是处理掉性命,一个不留。 恰好屋外一阵风声,也比不过他脸上的冷冽。 “爹......” 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朱雄英半睁开眼,“好热.....晕....” 冷冽化为旭日。 “没事的英哥儿,都会发热的,爹马上给你换凉毛巾....” 朱标轻声哄人,直到把孩子哄睡,这才放下。 这里是温馨的父慈子孝,而另一头,就是腥风血雨了。 恰逢雨水,淋的到处都湿漉漉的。不过老百姓困于生计,就算下雨也要出门张罗买卖。 唯有今天,关门闭户,所有人都闭门不出,死死关着门扉。 甚至没人敢躲在窗口,聆听街面的动静。 他们都恨不得,离外头越远越好。 一队黑衣人从南而来,盯准了他们的目标,直接破门而入,一脚踢开木门。 门内的人似乎早就知道有此一劫,穿戴整齐,穿着旧日衣冠,冷冷瞪着门外的人。 看黑衣人如狼似虎的扑来,他迅速拿出匕首,在脖子上一抹,立刻血流如注,神仙难救。 “休想....问到...任何的...情报.....” 那人吐出几个字。 “贱人!你以为你死了,你的九族能逃过去么?他们很快就要过去找你!” “死得其所,他们也愿意.....”那人继续吐露,“但是你们不会查到任何信息,我们的人深深潜伏着,是一个,无论如何你们都查不到的人.....哈哈....” 他笑了两声,就因为气管进了血沫子,很快身亡。 “冥顽不灵!” 黑衣人冷冷道,“张士诚早就大势已去,你死了也是白死。” “尸体带走!” 黑衣人们来的快,去的也快,而屋子里所有能留下信息的物件,都被带走了。 医校里,朱标还在守着孩子。 挪走了脏东西后,朱标觉得孩子都好的快了些。 烧了两日,温度慢慢降下来,人也逐渐有了精神。 脸上胳膊上,长了些许小痘,不过不影响什么。 朱雄英人也活泛起来,能搂着父王撒娇讨零食了。 朱标的心这才慢慢安定下来。 又过了几日,孩子彻底痊愈了。 太子带着孩子回宫,所有用过的物件,都要焚烧掉,避免传染。 他们先沐浴更衣后,才去面见皇帝。 其实老朱一早就在等着了,手里拿着县志,完全无心观看。 等看到长孙一蹦一跳的身影,老朱手里的书一扔,赶紧过去抱着孩子,稀罕的没完。 问他还难受不,问他现在感觉怎么样。 朱雄英挽起袖子,给皇爷爷看上面天花留下的麻点,就像炫耀战士的勋章。 老朱偶尔抬头看长子,父子眼神交错,朱标缓缓点头,无声的交换情报。 “好了,既然好了,先去给你皇祖母看看。” 老朱把孩子放下,吩咐内侍总管把人送走。 而他要和长子商量,怎么利用张士诚余部露出来的缝隙,来个一网打尽。 这些人像苍蝇一样烦人,毒不死人但光恶心人,时不时的蹦跶,朱标真想把他们一波全送走。 商量好后,朱标才去坤宁宫接孩子。 娘搂着孩子,亲近个没完。 而沈微看着孩子,眼神虚无缥缈。 朱标很难形容那眼神到底是什么含义,惋惜,恳切,犹豫,迟疑,万种感情,统统融合在里面。 这么看英哥儿,到底是什么意思? 朱标迟疑片刻,很快停下计策。 好机会! 他上前去,接过孩子,对娘说,“别太娇惯了,小心惯坏了。” “英哥儿这么懂事,怎么会惯坏?”马皇后嗔怪道,“你都当爹了,还要跟孩子争宠么?” 朱标一边叫屈,一边摘下自己腰间的玉佩,巧妙的扔在椅子中间的缝隙。 这就是他折返的合理借口。 聊了会儿,马皇后催他赶紧带孩子回东宫去。 常氏肯定也盼着早点看到完好无缺的孩子。 朱标起身,牵着孩子离开。 刚走到甬道,又四处摸索,“哎呀,玉佩丢了。英哥儿,等等父王。” 朱雄英点头,乖乖等着父王。 朱标迅速折返,放轻脚步走到正殿,正巧听到母后感叹道,“老天爷,英哥儿这关,总算过来了!” 语气里说不出的感叹,甚至还拿起手帕,小心的拭泪。 然后是沈微的声音,“是啊,长孙殿下,不会再亡于天花了.....” 什么? 朱标心头掀起惊涛骇浪。 身形一动,也让他露了行藏。 但他也顾不上了,直冲正殿,死死捏住沈微的手,“这话,什么意思?” 沈微冷不丁被困住,赶紧向马皇后眼神求救。 “老大,松开!松开!” 马皇后斥了三遍,朱标才松开手,但目光在母后和沈微之间来回扫视。 “事关英哥儿,不得不冒犯了,但是娘,你们得说清楚,什么叫“不会再亡于天花了”!” 第一百六十章 什么做“不会再亡于天花?” 马皇后忍不住躲避长子的眼神。 她不知道怎么说。 朱标继续怒视沈微。 沈微欲言又止。 眼看她要开口,马皇后定定神,抢先道,“这事很长,可以需要从长计议。” “没关系,我有时间,母后可以慢慢说。” 朱标丝毫没有退让打算。 有一瞬,马皇后是真想和盘托出算了! 也好吓吓他! 转瞬她又想起,老四现在没在,也无从辩解.....兄弟之间,起了龃龉怎么办? 一耽误,马皇后就想好一套说辞,仔细斟酌着说来,“老大,你也知道前段时间,娘跑遍了应天的寺庙,对吧?” 朱标不置可否。 “然后,鸡鸣寺的大师,针对我摇来的签文说,这次种痘,是英哥儿的一个大劫,过得去,一切平安,过不去,他就,他就.....” 马皇后吸吸鼻子,“这签文不好,我也没跟人提起,只是悬心着。” “今天,看到英哥儿平安归来,我就知道,签文上的大劫,已经过去了。所以微微,才感叹一样说出那句话。” 朱标点点头,等马皇后松口气后又冷不丁追问,“母后的签文没告诉别人,怎么会告诉沈微?” 马皇后哑了一下,迅速道,“签文我收在荷包里,她收拾的时候看到的。” 好像,也说的过去。 朱标继续点头,“是鸡鸣寺的哪个大师,就没说别的?” “天机不可泄露,大师也是冒着风险,才告知我的。” 马皇后继续道。 朱标低头,“冒犯了。”松开了沈微。 沈微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都被捏红了,可见当时朱标的盛怒。 马皇后继续温言细语,安抚太子,告诉他以后英哥儿不会遇到危机,但太子妃身怀有孕,也不能放松,需要多加看护。 但沈微看着太子微皱的眉头,低头沉思,总觉得他不会这么善罢甘休。 她该准备下一轮的说辞了。 * 朱标拿着自己的玉佩,出了坤宁宫。 朱雄英乖乖等着。 看着孩子好不容易养的脸颊肉,掉了些。朱标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 想伤害他的孩子,就要先越过他! * 沈微抖了抖脖子,总觉得一阵寒意冒了上来。 怪怪的。 马皇后好不容易把好大儿糊弄走,已力竭。 这番胡说八道,不知道耗费她多少脑细胞。 都说知子莫过母,可马皇后觉得,好大儿也挺了解她的。 真信了么?还是没信? 马皇后思前想后,下定决心,“微微,是否找个时机,干脆将你的来历,告知老大?” 太子,他会信么? 沈微心道,有马皇后作证,也能有个三成概率吧。 那悲催的朱老四怎么办? 维护祖宗,也是子孙的职责。 所以沈微下定决心,“不如,等燕王殿下回来,就找个机会说吧!” 爱护祖宗的人设不能倒。 马皇后一想,顶多再有两月,老四也该回应天了,也不算太晚。 那就安心了。 两兄弟都要知道,再商量商量,怎么告诉孩子他爹。 计划很完美。 * 沈微有点怵太子,便打算安稳待在宫里,混过两个月,等燕王回来,再重新活跃。 不过计划赶不上变化,刚待了五天,她接到燕王妃的邀请函,说请她一起参加城内的王妃们聚会。 推脱不过,沈微只好低调出宫。 到了约好的酒楼,徐妙云见着她都好奇,“怎么打扮成这样?也不出门?” “没什么,最近不爱出门。” “你住在宫里,也确实麻烦。对喔,你不是有个郡主宅院么?不如收拾出来,也好有个落脚的地方?回头哪天晚了,正好去自己的院子歇着。” “可以么?” “这有什么不可以的?”徐妙云笑道,“母后疼你呢,总不至于这点事都不答应。” 沈微一想也对,成天保持仪态和警惕,也是很累的,要是能自己待会儿,好歹养养精神。 就琢磨着怎么开口,好待在御赐的府邸呢。 “二嫂怎么还没来?都过了时辰了?” 徐妙云盯着门口,“微微,你带着人,帮我去看看。” “好。” 顺着徐妙云指的方向,沈微进了一条巷子,来回绕了三圈,纳闷起来,怎么感觉走错路了呢? 这巷子一看就是民居,马车不会走这条路吧? 她一问,领路的丫头哎哟一声,“走错路了!” 沈微一阵无语,“行了,赶紧倒出去。” 这条巷子的居民,都怪怪的,关门闭户,大白天都安安静静的。 倒出来后,才有种重回人间的既视感。 而看向茶楼,秦王府的马车,已经来了,秦王妃正在下车。 沈微连忙赶了过去,同徐妙云一起迎宾。 今天也没安排什么新节目,就是品今年的新茶,以及茶楼新做的节日点心。 这家酒楼还是很有心思的,每年的新茶出来,都会制作节令糕点,再请老客来品茶,提改进意见,久而久之,生意也就越来越好。 临走前,沈微还打包了茶点,带回宫里。 一切都是这么平常。 所以第二次又接到燕王妃的邀请时,沈微没有多想,直接赴约。 结果没看到人,客栈老板歉意说王妃还请了其他客人,去迎了,让沈微先去包间等着。 沈微便没多想,独自进了包间,品茶等人。 “今天这茶水,怎么变了味道?” 喝了半盏,尝出味道不对,沈微嘀咕着。 难道掌柜的用次品糊弄她? 真....抠....门.... 沈微脑子缓缓转过这个念头,然后头往前一倒,人事不知了。 包间里安静着,确定内里的人已经晕倒,这才有一队人马快速出现,抬起沈微,从后门溜走了。 沈微懵然不知。 等她醒来时,发现自己身在一间陌生柴房,头疼欲裂。 “这什么过期茶,怎么还让人头疼的......” 她扶着疼痛的脑袋,好一阵才缓过来。 然后再看周围,只有堆放的干柴。 困倦的脑袋好像才反应过来,不对啊,她不是在包间里等人么? 掌柜难道还兼职贩卖人口么? 第一百六一章 失踪 沈微缓了一阵,才明白过来,掌柜的没有副业,她只怕是遭人暗算了。 可是抓她,图什么呐? 沈微也没有携带大额银两,更不知道什么朝廷机密,抓她,效果等于两斤土豆。 对对方没有好处,但对自己的坏处可是大大的。 等脑子清醒点,沈微鬼鬼祟祟的去推大门,想要溜走,结果门板关的死紧,连窗户都被木板顶住了,推不开。 对方准备很足啊。 掂量着自己的武力值,并没有硬拼的胜算,沈微坐下,安静等着保存体力。 她喝茶时,银松也在包间外,也歇着在吃点心,等她发现自己人不在,肯定会想法子通知马皇后和燕王妃的。 自己只需要耐心等等,就有机会脱困。 沈微看似打了个哈欠,其实偷偷摸了摸荷包。 荷包里永远装着她的避险三件套,还有一把小刀,虽然碰上武力值高的没大用,但也是她的安心所在。 也能看出对方没搜过她,意图偏向友好。 等等,对方总会先沉不住气的。 在她数脉搏数到二千下时,对方果真出现了。 拆掉木条,打开窗户,一个黑衣人,出现在窗口,望向屋内。 沈微也定定的看他。 “应该叫你杨小花呢,还是沈微呢?” “名字就是一个称呼,只要叫的是我,都行。” 她手里捏着两根稻草,淡淡的说。 “嘴还挺硬。” 黑衣人开口,“杨小花,出生应天下河村,父母兄姐都在此地,被沈氏送进宫里,迅速得到皇后青睐,然后从女官一路晋封成县主,郡主。” 哟,背自己的履历呢? 沈微竖起耳朵仔细听着,还有点恍惚,时间过得真快,她好像也没回头看,就走到这里了。 对方报完履历,继续冷冷道,“以杨小花的生活环境,她只是目不识丁的村女,就算进宫后有了学习机会,也很难展现出你这样的能力。而我也再三验证过,你的确是杨小花本人。” 身上的疤痕,骨骼,面容,统统都是对的上的。 但学习不是能一蹴而就的事,也许有人能过目不忘,但也不能短短一年时间,学会人家十余年的知识。 所以,有问题。 沈微很淡定的说,“这有什么,你没听过“开窍”和“宿慧”么?” 宿慧是佛教用语,指的是先天的智慧,也指前生积累的智慧,在今生激发出来。 哈,这么一想,还挺符合她情况的,就是不知道这算前生,还是后世? 黑衣人冷笑,“当人是傻子么?宿慧也只是前生的智慧,可不会专门涉及到朝政方面。你要是再不说,可别怪我动点手段了。” “我不是已经说了么,是你自己不信而已。”沈微两手一摊,“要不然,你给一个更合理的解释?” 黑衣人开口,“当然有合理的解释。那就是你生活在乡间时,遇到了一位隐士高人,而高人收你为徒,也教导了你一些常识,只是你藏的很深,从来没被任何人察觉。” “直到你进宫,有了合适的机遇,才以此作为晋身之阶,得了皇后的青睐,不是么?” 沈微也没想到,对方能脑补出一出合情合理,还说得过去的理由。 如果不是有穿越,对方的猜测也是最合理的。 她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反问,“假如你说的是真的,跟你们又有什么关系呢?” “想从我这里换到什么信息?” “又愿意付出什么代价?” 沈微发了三问,对方并不回答。 然后她听到第二个脚步声,悄然靠近了第一个人,附耳说了什么。 她眉头微皱,怎么跟她对话这个人,还做不了主么? 然后黑衣人点头,“你先老实交代你的行藏和来历,沈姑娘,我们先礼后兵,也希望你配合,否则的话,你不会想要见识我们的手段。” “你认识鄂脱和张邴言,又知道他们哪些把柄?” “谁?” 沈微皱眉,听都没听过的名字。 对方看沈微脸上的迷惑,不像装傻,又问,“那小梨花巷和梅花街?是你们见面的据点?” “我没去过。” 沈微断然道,“我平日出门,前后都有宫人跟着,去没去过什么梅花街李花巷的,难道你们没查到?” 黑衣人沉默。 “那你平日,如何跟隐世高人联络?” “那是宿慧!我不认识什么高人。” “既然沈姑娘不肯说,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黑衣人挥挥手,一股青烟随着他的动作,直接冲着沈微面门而来。 卑鄙! 沈微想屏住呼吸,也还是不慎吸入了气体,再次倒下。 而被她寄予厚望的银松..... “姑娘怎么了?” 吃点心吃的正高兴的银松,看到了被半扶半抱的送出包间的姑娘,急的蹭一下就站了起来! 掌柜愁眉苦脸道,"对不住,真的对不住!店里刚来了一种新的水果,香的很,我就想着给老客尝尝味道,给新点心一点意见,谁知道沈姑娘吃了后,身上起了疹子,人也昏昏沉沉的,求姑娘赎罪,大夫马上就来了!” 什么,点心能把人吃倒了? 银松正要发火,就看到掌柜端出来香喷喷,黄澄澄的点心,又急又气,“这是芒果!哎呀本来就容易让人过敏的,赶紧找大夫去!” 算账的事等会儿再说,先把姑娘救醒啊! 银松急急的盯着大夫,看大夫扎针,灌药后,又把姑娘安顿好,只说让人休息,等睡醒基本就没事了。 银松只好按下急躁,耐心等候着,等到姐姐过来时,也老实交代了。 银乔有些担忧,然后去内室看了一眼,发现姑娘果真在昏睡,于是也只好等着。 * 沈微再次醒来时,还在柴房,她骂了一声卑鄙,扶着痛头,暗暗琢磨怎么跑路。 对方说先礼后兵,也的确是做到了,没对她严刑拷打,虽然不需要三个时辰,三分钟她就交代了。 然后玩完。 她对自己很有数,并不是什么临危不惧,对刑罚面不改色的人物。 对方如果真上大刑,她的唯一选择是,速速了结自己,省的受罪。 第一百六二章 柴房 能活着,她也不想死。 但要是活的生不如死,那还是痛快死了的好。 沈微在心底滚了一圈,还是下定决心,不成功,就成仁。 信息,绝不能从她口中倒出。 就算是半个字,对方也别想拿到。 也许是想明白了,她反而镇定了。 一眨眼到了傍晚,沈微饿的不行。 一早起来,她就喝了两口茶,啃了半个点心,现在早就饿的咕咕叫了。 想到这里,她索性过去拍门,要吃的。 对方估计听见了,但充耳不闻,一直不回应。 沈微泄气的坐下。 哎。 柴房内没有油灯,隐隐约约的光线,透过门窗的缝隙传来。 她趴在门缝里看,也看不见外头有多少人。 想跑,只怕不容易。 她又去后窗看,努力踮起脚,辨认地区。 算算时辰,她可能没出城。 这院子,看着也像哪个民宅。 如果她能冲出去,碰上居民或者巡夜,也增大了脱身希望。 现在就是,要制造一个脱身机会。 不过,银松呢?她到现在都没动静,也不知道,到底是银松也遇险了,还是在努力的寻找自己。 毕竟入夜她还没回去,就算银松也遇险,银乔应该也反应的过来。 沈微定定神,眼神落到了柴房的柴火上。 拼一把! 不多时,原本漆黑的夜里,突然燃起跳动的火光。 火光窜的很快,一会儿就从地面,到了腰部,然后,飞快的朝着房梁窜。 沈微缩在一扇窗户底下,用木块抵住窗户缝隙。 她冷冷的呼吸新鲜空气,同时默计时间。 大门上钉着一掌多宽的木板,钉的死紧,她凭自己撞不开的。 而烧门,是赌命。 看是她的运气占了上风,门栓先断裂,还是她倒霉,空气都没了,门还没倒。 以及,对方会是什么反应。 火光跳动,迅速蔓延。 柴房本来就是木制的,还堆放着这么多柴火,燃起来很快的。 沈微还没等到门栓断裂,先等来了救火的队伍。 “救火!” 有人喊了一嗓子,然后迅速的动作起来,开始打水救火。 淦啊! 他们进来,沈微还怎么跑? 听着门外的动静,沈微迅速转变方案。 有人哗啦啦泼水,也有人开始拆窗户的木条,企图进屋。 眼看他们要拆完木板,沈微挪远几步,脑袋一歪,假装昏迷。 她知道装昏要控制眼睛,放缓呼吸,不然眼珠子会一直转,太假。 对面冲了进来,喊了一声什么。 这让装昏迷的沈微,忍不住颤了颤。 幸好柴房里足够黑暗,什么都看不到。 对方两人一组,迅速把沈微抬出柴房,放到空旷处透气。 还有人过来拍脸,检查,沈微都没睁眼。 “应该是吸入烟尘被呛着了,放着缓缓。救火要紧!” 眼看火光要爬上屋顶了,若是救火不成功,蔓延到隔壁去,事情就大发了。 他们全力指挥救火。 好在柴房挨着厨房,本来就有水井,打水也快,经过一番折腾,火光终于被扑灭,人人都狼狈的很,一身灰黑。 领头扔了水桶,坐下累的直喘粗气。 这一天过的,真是跌宕起伏,无比惊险。 他刚要歇会儿,就听到手下结巴着喊,“老,老大,郡主不见了!” 什么? 那人一惊,赶紧站起来检查。 他们把人放在平整的角落里,先忙着救火,结果就这么一错眼的功夫,人没了?! 这怎么向上头交代? 柴房也一片混乱,到处都是黑脚印,线索都丢失了。 “赶紧去找!对,从后门找!” 柴房挨着后门进,要溜肯定是从后门溜的。 他们分出两组人,一组追出去,一组继续在柴房检查。 沈微紧张的,心直跳。 实则虚之,虚则实之,她一个人跑不远的,所以她根本没跑。 而是从后窗踩着窗户沿,上了房顶,爬在横梁上。 中间滑下来几次,摔了好几次,但肾上腺素让她一点不觉得疼,反而满满的都是力气。 上了房顶,趴好,居高临下,可以看清所有的动静。 底下的声响,应该是发现她不见了。 很快就兵分两路,一队人继续留下寻找,另一队人举着火把,从小院鱼贯而出,走到后巷,远远消失在前方。 沈微默默记下,这绝对是出门最近的路线。 逃跑有用。 留在柴房的,几乎把这里翻了个底朝天。 但救火时忙乱,不仅没留下线索,连郡主是自己跑的,还是被人救走,都没人知道。 领头狠狠砸了一堆木头,这下他怎么向上头交代。 “去找,都去找人!” 他一声断喝,其余人也涌了出去,分了南北,分别去找人。 沈微死死扒着横梁,耐心等着房下的人,都离开。 她抬眼看向四周,眼睛适应了黑暗之后,模糊着也能看清环境。 这布局,还有点眼熟。 还是说三进宅院,都是这个布置? 等底下真的没了一点声响,沈微才慢慢的,顺着刚才的方向往下滑。 滑到边缘,探了探,窗户沿呢? 她又晃荡了几脚,才想起来。 当时窗户被推开,做了她的垫脚,但现在人走了,自然有人顺手关上窗户,她就没了垫脚的东西。 倒霉催的。 沈微左看右看都没找到缓冲地,一狠心,瞄准了地面,手一放就掉了下来。 唔!疼! 冲击力撞的人胸腔一阵憋闷。 万幸她放低重心,撞的虽然疼,但是没崴到脚。 沈微龇牙咧嘴的揉了揉脚,探头,确定柴房里没人后,这才探头探脑的往前站,且躲且闪,借着夜色的遮掩,慢慢往后门跑。 等跑出后门,她就安全了。 * “让你不要小看她,说的可对?” 夜色的凉亭,没有点灯,仅有月色的光亮。 但凉亭内有两人,一坐一站。 站着的,正是刚才负责救火的领头,满脸羞愧的垂着头。 本来想着,郡主也不过是个年轻女子,吓唬两下,就该据实相告,有什么说什么了,不想她胆子够大,行动力够强,硬生生在他们的包围下突破,差一点就溜出去了。 而他一个身经百战的头领,居然差点败北。 第一百六三章 看穿绑架犯身份 虽然很不甘心,但棋差一着,就是差了。 头领低着脑袋,接受主子的斥责。 “等下她应该就要顺着后门脱险了,记得跟上,别跟丢了。” 主子淡淡嘱咐道。 头领点头,要是连跟踪都能跟丢,他真就没活了。 一挥手,有人开始悄无声息的跟上。 * 沈微继续小心翼翼的往前探,且走且看,慢慢靠近了后门。 整个过程,顺利的不可思议。 连后门都是敞开的。 她刚要瞄准了,跨过去,突然猛一回头,想起刚才就一直觉得不对劲的地方。 安静,太安静了。 看规格,这是一处三进宅院,面积不小,还处在应天城内。 这样的院子,没灯火,没人住,静到连虫鸣都听不见,对么? 再者,对方都有本事把她捉来,会分不出几个人手,继续盯着后门,以防万一么? 沈微又想起刚才她假做昏迷,那些人急切的喊。 郡主晕了! 若是敌手,没必要这么称呼她。 再看后巷,鸦雀无声。 沈微心底,渐渐有了底。 哎! 她重新退回来,也没管门,而是摸索着走向庭院。 凉亭内的主仆二人正好奇时,听到沈微扬声喊,“太子殿下想请我来,不必如此大费周折吧!” 她喊了两遍。 凉亭内的主仆一惊。 “没瞒过去。” 朱标扶额。 固然也有他没上硬手段的缘故,但沈微能精准猜到他身上,也是心有成算,反应很快。 他抬手,隐藏在暗处的侍卫点燃火把。 一时之间,庭院亮如白昼。 沈微叹口气,她也就是赌一把。 但她的交际里,有这动机的,也就是太子了。 火光照亮了凉亭,太子朱标身着便服,渊渟岳峙,镇守在此。 沈微吸口气,走了上去。 真正的考验,刚刚开始。 二人碰面,朱标还饶有兴趣的追问,“你怎么察觉的?” 沈微咬着牙说,“这里不是我的郡主府吗?” 我还能认不出来?! 甚至连太子怎么糊弄银松银乔,她也想到了。 难怪两人没有反应。 朱标低头暗笑,她真的反应很快。 既然都明白过来,明人不说暗话,他抬手,示意沈微去正院。 越走,场景越是熟悉。 就是沈微的郡主府。 不过她之前只在前院活动,住过几晚,才会一下没认出柴房来。 到了正厅,朱标也不客气,直言道,“你应该知道我想问什么。” “殿下,你就算直接问,我也会说的。”沈微叹息。 朱标不置可否,他可不信。 连娘都推三阻四,绞尽脑汁的编了一套谎话,他真的追问,沈微会说? 也就是眼下不说不行,沈微才换了腔调。 “那你说。” “在我说之前,请殿下屏退左右,整个大厅,只能剩下四目四耳,包括这些暗卫大哥。” 朱标身后的暗卫首领急了,他从未离身过,殿下的安危怎么办? “如此重要?” “如此重要。” 沈微挑眉,“当然殿下要是事后灭这位侍卫大哥的口,也行。” 她可是好意。 朱标深思,觉得凭自己,就算沈微突然暴起,面具一扯“哈哈哈我是北元的人”,他也有把握制住,这才同意了让暗卫撤走。 临走前,还检查了正院所有的角落,确定没有藏人。 一时之间,两人都不知道怎么继续话题,只能听到蜡烛燃烧的噼啪声。 沈微在想,要是跟朱棣坦白“身份”,反而没那么多顾虑。 对于旁系祖宗,反而要思前想后。 而对于自己最关心的问题,朱标犹豫再三,终于开口,“英哥儿,他是不是有什么劫难?” 沈微没回答,反而问,“殿下之前,应该已经把我的底细,摸个一清二楚了吧?我就是生于下河村的杨小花,中途没换过人,对吧?” 朱标缓缓点头。 当然,他查的资料,估计比杨小花本人还清楚。 就是没发现破绽,他才好奇。 “我之前说的,也不全是胡编。入宫后,我得了一场风寒,醒来之后,就像做了一个非常逼真的梦境,也从梦中得到了很多知识,以及,预见了很多东西。” “所以,英哥儿的劫难,就是你梦见的?” 沈微迟疑,点头。 “梦里的事,如何作数?不过是胡言乱语,凭空想象而已。” “殿下别急,我先举个例子。太子妃如今有孕五月,年底就会生产,我梦见,这位会是东宫的第三子,男孩,被殿下取名朱允熥,对么?” 朱标瞳孔一缩。 这事就算贴身宫人也不晓得。 是他和太子妃床笫间,翻着字典,选了几个合心意的字,他最中意这个字,但没告诉任何人。 他的态度郑重起来,“母后也知道?” “娘娘知道更多。” “还有别的?” “更多。殿下要是想听,我可以从头说起,但殿下可别生气。” “孤恕你无罪,先说。” “其实,最早的劫难,是应在太子妃身上的.....” 死媳妇死长子死亲妈,最后自己死。 朱标如闻天书,难以置信。 然后,他就发现了对应的事件。 自从沈微去了母后身边,母后好像一下子开始重视所有人的身体,专门派了几个太医,围着他们转,食补,药补,锻炼,样样都来。 太子妃身体也跟着变好不少。 朱标很想拍案而起,怒斥沈微胡说八道,但当他问起几人的谥号,追封,陵寝等,沈微答的毫不犹豫,并不会记忆不清。 更要紧的是他自己.....爹有意迁都的事,只跟他说起过,还只是一个想法,计算等几年安定下来,再去挨个查验。 而那个他自己,就是在巡视洛阳回来的路上染病去世的。 如果只是胡说八道,很难猜中这件事。 等等,朱标悚然。 如果真像沈微梦中一样,娘和长孙,长子陆续都去了,爹成了名副其实的孤家寡人,他会癫狂到什么程度,朱标简直不敢想! “荒,荒唐!” 他跌坐,嘴上喃喃着不肯认输,但心底,已经信了三分。 “殿下尽可以问,我但凡知道的,都会回答。” 第一百六四章 深夜谈话 “英哥儿要是去了,孤选了谁?” 朱标话音刚落,就懊恼的拍头,这话几乎不需要想。有长立长,八成就是次子了。 毕竟年龄太小的继承人,容易被大臣糊弄,国赖长君,一向如此。 老二上位,理所当然。 朱标又想起,自己这个年富力强的继承人去世,孤家寡人的爹,不知道会发什么狂?失落成什么样的。 “爹他,后来怎么样?” “皇爷他不好,很不好。” 沈微低头,露出微微的怜悯。 朱标心头一跳。 “皇长孙的出身,决定了他会站在淮西勋贵这边,但是皇次孙,他得不到武将的支持,就会更偏向于文臣。他有三个属臣,分别是齐泰,黄子澄,方孝孺。” “这三人,孤从未听过。” “他们还是一介书生,齐泰是洪武十七年应天乡试解元,黄子澄是洪武十八年进士,方孝孺通过举荐入官,是宋濂之徒。” 沈微想了一会儿,才想着这三人的履历。 朱标硬是记下,准备回去查探,看看到底沈微有没有说假话。 “然后呢?怎么没个武将?”朱标皱眉,就算要托孤,文臣武将,缺一不可。 “因为淮西武将团,都被清洗干净了。” “什么?” 朱标再次失声,怎么会?那可是陪着爹打天下的老兄弟啊! 全是他熟悉,过命交情的叔叔伯伯,怎么会? “因为皇次孙上位啊......若是皇长孙,他的背景身世,压得住武将团,但皇次孙,压不住!” 沈微回答。 朱标再次失神。 然后,他突然明白了为什么。 跟自己的早逝,亦有关系。 他要是还活着,跟太子妃也和睦,那么淮西武将们便可以徐徐图之,杯酒释兵权,慢慢的化解他们在军中的威势,扶持新将领,未必不能成就君臣相得的佳话。 但自己去了,英哥儿也去了,太子妃去的更早,没了这个缓冲,次子上位,垂垂老矣的爹,对于武将团,就只能有一个字。 杀! 杀到血流成河,杀到人头滚滚,杀到所有人,怕了为止! 朱标心底升起一股钻心的疼,既是对爹,也是对这些叔叔伯伯。 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他潸然泪下,竟然呆呆的流泪不止。 沈微默默的递上什么手帕。 “还有什么事,尽管说吧,我受得住。” “那我就随便说了,洪武年间,一共有四件大案,头一件就是胡惟庸案.....” 朱标听的不停皱眉,胡惟庸野心勃勃,死不足惜,但被牵连的李善长,乃至许多同乡,都是无辜的,怎么能株连这么多人呢? 连宋濂的孙子也被扯了进去,导致宋大儒被流放,死在流放途中。 要管,一定要管! 空印案,官员在空白的文书上盖章,携私作假,也要干涉。 郭桓案,眼下对方还没爆发,兴许有蛛丝马迹,要管,也要管。 最后一个,蓝玉案..... 什么? 朱标已经不记得今天,到底感叹过多少次了。 蓝玉也算是他的姻亲,是太子妃的舅舅,怎么会造反? 此人的确是桀骜不驯,好大喜功,性子上来,常有惊人之语,但要说对方会突然造反,朱标不信, “兴许中间有什么隐情吧,但后世之人,也无从查起,只会记得史书上的记载。” 朱标眼神一闪。 沈微低头,“此四案,每案都牵连甚多,逾万人,还遗留的武将,也不多了。” 朱标心头一跳,有些明悟,这些人里头,有一半是真的有尾大不掉之势,另外一半,八成是为了让次子上位,才清洗掉的。 他登基或者英哥儿登基,都不至于这样。 “混帐,混帐老二!”他骂道,恨不得立刻回到东宫,把次子吊起来抽! 沈微发出幸灾乐祸的笑声,然后赶紧低头。 这场景要是让朱老四看见,这不得乐死! 他的亲亲好大哥,怒骂好大侄!比三伏天啃冰西瓜,还爽快! 这场景,价值千金呐! 沈微想起就乐,顾忌到太子还在,赶紧收起笑容。 不笑了。 朱标骂了一阵,气够了,恼够了,甚至因为大喜大痛,手臂发软,没了力气。 他还想继续追问时,突然听到一声鸡鸣。 竟然已经快到凌晨了。 原来问话持续了这么久。 他根据沈微的说辞,反复询问,冷不丁插话,翻来覆去,颠倒着问,得到的答案,都是相同的。 编谎话不难,张嘴就可以胡说,难的是严丝合缝,没有破绽。 恰好,沈微在这方面,最有优势。 不知不觉,朱标已经信了五成。 他其实看的出来,沈微还是有所隐瞒,但他已经问到最想知道的事。 那就是英哥儿的未来。 好在英哥儿已经过了天花这一劫,之后,他会找到最好的大夫,看管英哥儿的饮食起居,一丝一毫都不放过。 天命之后,还有政事要做,朱标起身。 “你留在这里,等下朝后,孤还有问题要问。” “啊,那娘娘那里.....”沈微试探道。 “孤已经安排妥当了,你待着便是。” 沈微明白了,朱标半信半疑,还需要时间查证她的说辞。 想要得到信任,还需要更多的时间和事件。 沈微乖乖点头。 朱标站起来,拉开门,去召唤暗卫。 这时他才想起,遣退暗卫,真是很有先见之明。 这里头没有一句,是能叫外人听见的。 嗯,外人? 朱标又开始沉思。 其实沈微昨夜的陈述,从逻辑上讲,是成立的。 还能解释她的突然变化。 但还有一点,解释不清楚,那就是母后的态度! 母后对沈微,可不是一个疼爱的义女啊! 俨然就是亲生的。 朱标眼神再次一凝,很好,果然还有被掩盖的事。 等着瞧。 * 太子殿下离去。 等了一会儿,随身跟着沈微的几个宫人才赶来。 银松第一个扑过来,“姑娘没事就太好了!” 沈微顺势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就听到一个她“用了茶点过敏,正好撞见太子身边的人,于是被送回郡主府急救”的故事。 逻辑完善,还能解释她为何没回宫。 第一百六五章 套话 沈微嘴角微抽,还真是,太子连怎么善后都想好了。 她还能有啥招呢? 耐心等着吧。 一夜未睡,还爬了屋顶,沈微本身也精疲力尽,倒下很快睡着了。 另一边,太子也困倦的很,但勉强撑住,不能叫人看了出来。 参加完政事后,他调转头回东宫,本来准备换件衣裳,去娘那儿打探消息。 英哥儿留在太子妃院里,而炆哥儿刚好,在凉亭里摇拨浪鼓,学说话。 一见到次子,朱标登时想起昨夜的对话。 勋贵,文臣,武将,株连..... 虽然是二十年后发生的事,但他会带入啊。 朱标忍不住面目一阵扭曲,看炆哥儿也是越看越不顺眼。 “太子妃有孕身子不适,你不帮着处理庶务,怎么还尽给孩子乱教东西。” “回屋去!” 吕侧妃被训的一愣,她明明只是教了一首父慈子孝的诗。 内心明白自己不小心撞枪口了,吕侧妃不敢辩驳,只能拦着孩子,想要带回去。 结果炆哥儿哇一嗓子,哭的响亮,还伸手抱着母亲,喊着娘好爹坏。 朱标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让人把孩子抱回去,训斥教子不善的侧妃。 等训得唯唯诺诺,这才顺了气,哼了声,走了。 只留下吕侧妃,欲哭无泪。 她就是想在殿下的必经之路上教教孩子,讨个巧,谁晓得反而踩到地雷了呢? * 朱标到了坤宁宫。 马皇后正在缝制寝衣,见他过来先招呼,“来的刚好,帮咱试试尺寸。” “这些宫人也会做,娘何苦操持这些?” 嘴上这么说,朱标还是接过寝衣,比划长短。 “我闲着也是闲着,有功夫就做点。”马皇后嗔道,“没事做也无聊啊。” 朱标眼睛一瞥,刚好看到针线筐里,还放着一个鹅黄色的荷包。 颜色鲜亮,一看就知道是年轻女孩儿用的。 八成是给沈微做的。 朱标心头一动,轻叹一口气,“娘啊,你瞒我瞒的好苦啊!” “我怎么瞒你了?” 马皇后抬起头,正要调侃老大,就看到老大眼神定定的,深深的望着她,透出三分笃定和埋怨。 埋怨她嘴怎么这么紧。 她讪讪的,还是不肯松口,“又想要什么了,直接说吧,别老盯着我瞧。” 朱标摆手,示意宫人都下去,然后才靠近了娘。 “沈微的事,娘还要瞒着我?” “这有什么好瞒,不就是那样么?” “昨天,她已经告诉我了。”朱标轻叹,“关系到娘,关系到我,也关系到英哥儿。也许是福薄吧,都走在了爹前头....爹成了孤家寡人,多可怜呐.....” 马皇后手里的针线掉下来,她浑然不觉,继续追问,“什么?” “娘还想继续哄我?沈微她都说了,包括炆哥儿的事,都说了......” 朱标忍不住磨牙,现在想起来,还是气的难忍。 最可气的事,当事人现在只有两岁多!只会玛卡巴卡的年纪,想训他,都训不到点子上。 朱标一阵的气。 马皇后见他连炆哥儿的事都知道了,不禁埋怨道,“微微她怎么管不住嘴啊,不是说好了,等老四回来再说么!” 眼下老大提前知道,老四如何自处? “娘也别怪她,是我逼着她说的,”朱标进一步试探道,“老四要是晓得,也不会怪她的。” “这不是怪谁的问题,而是....哎,事关重大,要是被外人知晓,如何得了?” 马皇后低头自语,又紧张道,“没有外人知道吧?” “没有,只有二人知道。” “也好,也好。” 马皇后思忖之后,还是想替沈微描补一二,“微微她身世坎坷,从兵荒马乱的明末到了现在,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咱们好歹也是祖宗,应该体谅一二......” 啪! 朱标手边的茶杯摔碎了。 他一跃而起,握住马皇后肩头,“什么意思?什么明末,什么祖宗?” “你,你不是知道了么?” 马皇后看着老大的反应,才知道自己被诈话了。 她气恼不已,但是看着老大如此紧绷,叹口气,“算了,你眼下都知道,那我也不瞒你了。” 马皇后深吸一口气,先从炆哥儿登基之后的事说起。 朱标已经知道次子登基了,但不知道,次子的操作能这么垃圾! 是,之前爹的手段酷烈,新帝登基应该春风化雨,和煦为主。 但他怎么能笨到这个程度!那狗屎一样的建文新政!还恢复周礼和井田制,疯了么? 书呆子一样的操作,还削藩,削藩! 那都是你亲叔叔!你父亲的亲手足,拱卫大明江山的藩王,装一装,很难么? 结果最后,被老四夺了大位! 朱标牙齿咬的咯咯作响,要是站在父亲的角度,他会恨老四夺了次子的江山。 要是站在大哥的角度,他恨不得老四动作再快点!也不至于让湘王老十二,死的那么无辜! 朱标气的脑子一阵阵的发晕,他强行扶住母亲的手臂,硬撑着说,“还有,娘刚才说的明末,是什么意思?” “老大老大,你别急别气,现在一切都还没发生,还来得及!”马皇后扶着儿子,急的都要叫太医了。 “......说!” 朱标硬是从牙缝里挤出字。 马皇后后悔莫及,怪自己嘴快,又因为是老大,警惕心不够高,全秃噜出来。 在老大再三催促下,她咬牙道,“大明国祚二百七十六年,后来碰上流民做乱,已然灭亡了.....” “沈微她是明末公主长平,大名叫做朱媺娖,明亡之后,她不知道怎么得,来到了此世.....” 原来还在担心大明基业亡在次子手里,稍微放心一点后,突然又听到这个噩耗,朱标再也撑不住,一阵头晕目眩。 晕倒之前,他念道,“找,找沈微.....” 他不信,他要问个清楚! 这是他晕倒之前,最后一个念头。 马皇后眼睁睁看着老大眼睛一闭,晕了,慌的赶紧喊太医来诊治。 同时,急召沈微入宫! 第一百六六章 震惊朱标 马皇后心急如焚,生怕老大出了什么毛病。 太医来过诊断后,她才放心。 太医说最近太子殿下有些劳累,像是没休息好过于疲惫,又怒急攻心,才会晕倒。 喂药扎针,醒了就好了。 马皇后急催那些人去熬药,赶紧护卫长子的安全。 而身在宫外的沈微,本来好生待着,等着太子下朝后继续问询,没想到突然接到梅心姑姑的问询,让她赶紧回宫。 沈微顿觉不妙,这好像是出事了啊!也不耽误,赶紧跟着回宫。 回坤宁宫时,马皇后扑了过来,“你跟老大,到底怎么说的?” 沈微揽着人往里走,她怎么也没想到,太子气性这么大,被气晕了。 她快速跟马皇后核对说辞,交换信息。 马皇后气的,真想给自己一耳光! “怪我,我被他糊弄住了!” 也不够警惕,随意两句,就什么都说了。 “老大也是自找的,非要听!” 怪完自己,又怪长子。 沈微见马皇后情绪低落,心态失衡,主动往自己身上揽责任。 “也不怪你,我早知道瞒不过去的,他好奇,又牵涉到英哥儿,他就是出尽百宝,也要问清楚的。” 马皇后还是清楚长子的性格,他不会放弃追根究底的。 这次她一打量,才发现沈微一身狼狈,虽然换了干净衣服,但鬓发简略,首饰不见了,显然也一夜不得好眠。 果然,老大说的问询,很有水分。 马皇后又急又气又担心,但眼下,只等着长子先醒来再说。 约莫一个时辰后,太子缓缓睁眼。 看着帐子顶不熟悉,眨眼,然后才看到眼泛泪光的娘,在床边守着他。 朱标眨眨眼,起身,靠坐着如梦似幻的开口,"娘啊,我刚才好像做了一个噩梦了,梦见你跟我说,大明亡了?" “是噩梦,就是噩梦,醒了就没事了。” 马皇后不忍心的偏头。 但朱标一抬眼,就看到缩在后面,藏头露尾的沈微。 他五官一阵扭曲,顿时,那些记忆统统涌上来。 勋贵,文臣,炆哥儿。 藩王,老四,靖难。 明末,缺粮,起义。 他一下扯紧了娘的袖子,“叫沈微过来!我要问清楚!” “她说的那些胡话,我一个都不信!” 马皇后叹了声,“没必要老大,事情还没发生,一切都来得及。” “娘,我必须问清楚,谁也不能拿这种事,糊弄我!” 他发了狠心,马皇后也劝不住,干脆亲自去门口守着。 这些话,只言片语都不能流传出去。 沈微默默靠近,“殿下,我不是有意欺瞒的。” 朱标冷笑,“因为你的祖宗是老四,不是我,你维护祖宗,也是应有之义,是吧?” 沈微也不点头,也不摇头。 朱标冷笑,“你的胡话,没过孤的验证,要是今天不想死,那就从头到尾,一一说来!” “好。” 于是朱标听到了自己的谥号,以及大明十六帝的姓名,尊号。 他知道爹有强迫症,对后世子孙连排行都写好了,但听到“高瞻祁见佑”,还是忍不住一阵面目扭曲。 老四啊老四! 他心底有气,怎么看沈微都看不顺眼。 但又明白,八成是真的。 因为爹规定了,以五行给后代取名,若不是真的,光是编出这么多名字,都是个大工程! 而且他冷不丁抽查,反复对沈微询问宗室王爷尊号和姓名,都对得上。 “你爹他.....” 听到这句,沈微心底先放下一半。 能这么说,至少说明朱标信了一半。 她低声道,“我爹是小宗入大宗,大伯落水之后,缠绵病榻八月,最终去世,临终前,他选了我爹继位。” 朱标不由得点头,父死子继,兄终弟及,也是常理。 经过这段时间的熏陶,沈微早把自己腌入味了,说话行事,都是彻底的古人风格。 所以不论朱标怎么问询,她都不会露出破绽。 "那个不孝子孙,又是怎么丢了江山的?!" 朱标厉声道。 然后他听到了国库缺银,文臣党争,外部又有瘟疫和天灾,流民起义。 崇祯本来也不是什么治国大才,他也从小没受过帝王教育,重用的朝臣和措施,一个比一个拉,最后就达成了火上浇油的效果。 尽管沈微代为遮掩,但朱标还是听的出来。 他有心怒骂,但听到崇祯最后自尽而死,也只能化作一阵叹息。 能怎么办呢? 打又打不着,只能骂了过点嘴瘾。 随后,他想起了更多,也就是沈微一直以来,极力促成的事。 国库缺银? 沈微提议了海上贸易来往,换来大量的银两。还改革了税制,原先能避税逃税的士绅,都逃不过交税。 至于宗室俸禄翻倍,一直翻成国库大患? 就在这间宫殿,用棋盘格的故事,提醒他要改进宗室俸禄。 文臣党争? 拓宽底层百姓上进的渠道,省下学习费用,让更多的书生能出头。 瘟疫和天灾? 医校,医术改进,以及高产粮食推广,让百姓饱腹。 这些政策眼下还看不出更多成效,但只要持之以恒,都是稳固国本的好事。 “你,起来吧。你这孩子,也是可怜。” 朱标终于一声长叹,由不得他不信。 从前沈微的种种诡异行为,过分热切的态度,全部都有了解释。 不是自家人,能这么上心自家事么? 他甚至还想了起来,当初老四从江南回来,鬼鬼祟祟的跟他说起,沈微在用了麻沸散的情况下,写过一个“未”字。 既是未来,也是差一点成了朱。 沈微站起来,垂着头,泪水一串串的撒下来。 没办法,刚才袖口的胡椒面,不小心抹多了。 现在泪水,糊的睁不开眼。 她小心翼翼擦着眼睛,试图用泪水把粉末洗干净。 不然要瞎了,嗷嗷嗷! “坐吧,慢慢说,城破后,只怕你吃了不少苦头。” 这些女眷一旦城破后,会被当成牛马,被肆意欺凌侮辱,待遇可能还比不上一头真正的牛。 至少真正的牛,可以安稳待在牛棚里。而女眷,只会被当成礼物随意转手。 第一百六七章 心碎的朱标 一瞬间,沈微就想起了宁做太平犬,不做乱世人的箴言。 乱世之中,人活着,也是活的生不如死,比不上富贵人家的宠物 沈微想起历史上,长平公主抑郁而死的真实经历,不由得低头。 她软了语气,“都过去了。” 往昔的困苦不必再提。 “不行!” 朱标起身,“欺负我家的人,怎么能一点报应都没有?” 就算当事人还要二百多年才出生,但这个仇要记的! 等他日后留下手信,定要等到二百年后,去报这个仇。 他这暗搓搓记仇的样子,让沈微不禁哑然失笑。 也顺势说起长平的幽居岁月。 明亡之后,长平作为公主,被当成了吉祥物,安养起来。 但是国破家亡的仇恨,如何消解?满目山河在,旧日衣冠改,长平在这样的环境里,根本活不长,很快就抑郁而死。 身亡时也才十六岁,上高中的年纪。 一时之间,房内气氛,沉闷无比。 朱标本身是有心打听,到底是谁接收了明的偌大地盘,听到此处,也不由得情绪低落起来。 公主尚且如此,那些兄弟藩王,只怕也死无葬身之地了。 他们会被叫做前朝余孽,藏头露尾,躲躲闪闪过一生。 刚才对老四的一点怨念,也随风消逝了。 江山都没了,还计较这些做什么? 随后,朱标又振作起来。 王朝兴灭,也是常事。汉唐如此兴盛,也有灰飞烟灭的一天。 输可以,但是得知道输在什么地方,输给了谁。 朱标砌词想要打听,明到底亡于谁人之手。 他要提前做好防备。 他问,“你恨那些人么?” 沈微很快明白他的想法。 所以她回答,“不恨,因为我饿过肚子,知道饿起来抓心挠肺,头晕目眩,是什么滋味。” 那滋味,真苦啊。 肚子饿,手跟着发抖,见着任何吃的,就想塞进肚子里,然后塞太多吃猛了,再一下子全吐了。 回忆一下,沈微觉得自个是在找罪受。 减啥肥啊,吃! 沈微缓缓的说,“陕北连年干旱,寸草不生,偏偏税赋还重,县官还要催缴赋税,他们活不下去了,才会造反。但凡还有一口吃的,百姓都会劝自己自己忍着,先活下去。只有忍耐也活不下去,横竖都是死,他们才会反抗。” “他们难道有错?” “如果他们有错,那么太祖受不了前元的暴政和虐待,揭竿而起,又算什么?” 朱标没想到她冷不丁就提到爹,还拿流民和他爹做比较,脸色顿时一变,拂袖道,“荒唐!你,不孝子孙!” 被扇倒的茶水盖到沈微裙摆上,她浑然不觉,只是说,“今亡亦死,举大计亦死,等死,死国可乎?” 纵然朱标觉得她说的有理,但嘴上不能承认,所以还是怫然变色,“小心我治你的罪!” “我不怕!就算殿下能堵我的嘴,也堵不住天下的悠悠民心!” 沈微怕个鸟,有本事诛我九族! “你!” 朱标被气个仰倒。 屋外的马皇后听到动静,连忙推门,“有话好好说,怎么还吵起来了呢!” “老大,你也不让着点孩子!” 朱标脸色铁青,有这么说一句顶一句的孩子么! 好不气人!偏还打不得,治不了罪。 马皇后劝完,见沈微孤零零站在一边,又过去,轻声安慰。 沈微已经调整好情绪,示意她不用担心。 总之,那就是农民起义,而不是农民造反。 这点她不能妥协。 “娘娘没事,就是跟殿下拌嘴,还有话没说完。” 她把人推走,马皇后走的一步三回头。 “殿下还要继续听么?” “听!” 朱标憋屈的挤出一个字,他这辈子就没这么委屈过,还是被小辈挤兑的。 “陕北起义后,几经壮大,最后是闯王李自成入了北京城,进了皇宫,但他不是最终的胜利者。” “那会是谁?”朱标轻哼。 其实这也不算太意外。 乱世之间,总是有好几股势力,互相吞并,融合,壮大,但最后,总是那个势力强,也懂的安抚民心的队伍,才能获得最后胜利。 例如他爹的对手,陈友谅失了人心,张士诚格局太小,最终还是他爹赢了。 “李自成身上带着小民特性,一入京城就觉得胜局已定,所以大肆劫掠,开始享受,所以,他也败了。” “他允许士卒对山海关总兵吴三桂的父亲拷打,霸占他的妻妾,于是吴三桂对李自成也反了,引了清兵入北京城。” “什么?!” 刚才的愤怒,或许还有假装的成分,但现在,朱标是实实在在的怒了。 “这个杀千刀的吴三桂,他居然敢这么做?!” 噼里啪啦,桌上的茶杯,全部壮烈牺牲了。 沈微还有心情偏头一笑,“不知道殿下还记得么?当时的京城,是北平,也称北京。” 也就是说,大明京城,被外族占领了! 他先骂,该死的清兵,该死的吴三桂! 然后又骂朱棣,“该死的老四,为什么要把京城迁到北平去!” 就是就是!沈微疯狂点头。 要不是朱老四迁都,眼下北京的房价能这么贵么! 都怪朱棣。 朱标进行了一阵不能直播的疯狂辱骂,然后才喘口气,饱含希冀的说,“然后呢?” 快来个力挽狂澜的猛士啊! “清兵入关后,李自成败走,在湖北被击杀,然后,清就开始统治北京。” 啪,希望破灭了。 朱标很不甘心,“北平地处偏远,又不是产粮区,就算是想统治整个大明,没那么轻易。” “但是殿下忘了,那时候大明的统治力已经消失,各地都是农民起义军。” 本身也不是正规部队,好打多了。 已经听到一个噩耗后,很想振作起来继续听,然后发现,原来还有好几个噩耗啊。 清入关后,剿灭了大顺和大西,以及南明诸政权,最后,确立了对中原统治地位。 啪,好像有什么东西碎了。 朱标恍惚。 啊,原来是我脆弱的小心脏啊。 第一百六八章 心碎三次方 朱标一阵恍惚,心情低落,跌坐在床边。 王朝覆灭,他没那么惊讶,有起就有落,早晚的事。 但明灭后,中原落到异族之手,他是怎么过不去这个坎。 这一刻,他甚至开始觉得,李自成也不是那么拉呀,哎! 随后,他恨不得甩自己一耳光。 真是,底线呢! 底线一次次的被拉低了,恍惚让他觉得,也不是这么差啊。 想了又想,他还是过不去这个坎,咬牙切齿道,“那些入关的清兵,到底什么来历?” 他要防范于未然,明儿就派兵去,全剿了。 “他们眼下,还没有发达。草原上,最鼎盛的部落还是北元,他们时而融合,时而分裂,要到最后,才有满清这个政权出现。” 就算朱标想去剿,也一时找不到人。 “总归是草原人,只要草原归顺,就没什么做不到的!” 朱标咬着牙说,他还不信了,找不到办法! “可是殿下,我还没有说完。” 朱标都不记得沈微说过几次这话,他勉强定定神,“你说吧,我挺得住。” 沈微也停了停,慢慢说来,“灭了大顺大西后,也只是占据了北方,南边的大部分土地还握在南明手里,例如南京由福王坐镇。可始终还有将领忙着内斗,无瑕防务,很快,清军就占领了南京,占据了扬州,然后在扬州城内,十日不封刀。” 她只是吐出这五个字。 但其中蕴含的血色,足以让朱标明白,那是多暗无天日的十日。 不封刀,任由将领烧杀劫掠,所有人就如同待宰的羔羊,只能伸长脖子,等着一刀割下来。 “他们是想以此,吓破所有抵抗者的胆!”朱标双唇颤抖,吐出几个字。 “当然,然后......” 还有然后? 朱标一阵阵的天旋地转,他甚至希望,沈微别开口了!赶紧闭上嘴巴。 但沈微依旧在说。 “清军占据南京,强行颁布剃发令,要求男子剃发留辫,改换服饰,还宣称“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引起了当地百姓的强烈抵抗,由乡绅们带领,一起反抗剃发令,然后,被下令屠城,屠了三次。” 她残忍扔出这个数字。 “不!” 朱标忍不住发出嘶吼,“这是虐凌,这是践踏!这是在挖汉人的根啊!” 自古以来汉人就有“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的习俗,剃发易服,那是在掘汉人的根,改大家的血脉啊! 要是被欺辱到这个程度,他宁死也要反抗。 所以他们反抗了,也被屠了三次。 沈微轻声道,“旧日山河在,满目衣冠改。” 当日的嘉定百姓,死了十几万人,市井里乡野间,悬梁者,投缳者,不计其数,反抗者,同样不计其数。 “李成栋,好一个李成栋!”朱标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然后是痛心不已,“百姓大好性命,何苦如此!” 他捂着胸口,痛的眼前发黑。 血色在不停蔓延。 要是有一柄刀,他要暴起,砍的这些人片甲不留。 沈微突然又说,“殿下去过四川么?” 明时的四川,全称叫做四川承宣布政使司,但平日还是被叫做四川省。 “张献忠的大西军,就驻扎在四川,为了清除反抗势力,他肆意屠杀当日百姓,而等清兵想要入川时,杀的比张献忠更起劲,又有瘟疫和野兽肆虐,到最后原先四川省的六百万人口,只剩下六十万。” 真正的十室九空。 便是现在的川人追根溯源,都会发现自己的祖先来自于湖广和福建,江西等地。 朱标已经没有力气继续听了。 他摆摆手,虚弱的示意沈微停一停。 沈微顺势住嘴。 透露到这个程度,都足够朱标难受半年了。 说假话的绝佳秘诀就是九真一假,她对这个秘诀也是活学活用。 什么都是真的,不怕查,只有身份是假的。 也正好,这两件大事都发生在顺治二年,顺治三年,长平就去世了。 没bUg。 沈微早就想好这么干了,对付不同的人,要透露不同的结局。 朱元璋是有点强迫症在身上的,最希望后世子孙,千秋万世。 朱标就算少,也肯定在意血缘之亲。 经过明亡惨状的冲击,他只要信了历史,也就信了沈微。 而且沈微也是真心想要改变一些历史,少一点牺牲,少一点死亡。 而朱标,听了这么多历史,已经耗尽心力。 编谎话,是编不出这么逻辑通顺和流畅的,人名地名和时间,一应俱全。 他已经信了。 这时,他想后知后觉感受到,抑郁而亡沉甸甸的分量。 身为公主,眼睁睁看着臣民被杀,无能为力,连祈求出家都不被允许,当成一个吉祥物被高高捧起,但衣食皆是百姓所造,用餐时,穿衣时,都会想起这些,怎么不抑郁而亡! 亡国奴啊! 他挣扎着起身,真心实意的说,“孩子,你受苦了!” 带着这么多沉重的心事,从来没吐露人前,还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该需要多大的力量。 沈微本想说都过去了,但想起现如今,改口道,“还来得及!一切还没有发生,还来得及!” 没错,惨剧还没有发生,都还来不及。 原先沉郁的心情,稍微得到缓解,朱标再次振作起来,双双搀扶着,重新在桌前坐定。 “好孩子,你再口述一遍,我将这些都记下来!” 朱标打定主意,要把这些事迹都流传给后世子孙,让他们自己掂量着办! 他拿出纸笔,飞速记下。 随后,郑重的贴身收藏。 再抬眼时,已经天黑。 原来,又度过一天。 朱标一阵恍惚,刚起身,又差点晕倒。 这次不是气的,是饿的。 马皇后也坚守屋外,真没让任何人打扰他们。 知道今天问不下去了,朱标暂时把已经写下的文字收好,出门去唤娘。 “老大,你真没事啊?” 屋外,娘紧张的问他。 想到历史上,娘还有不到三年的寿命,朱标就难受的厉害。 都顾不上别的,扎到娘怀里,先痛痛快快的哭了一场。 第一百六九章 卧病 只有近距离拥抱,朱标才恍惚感觉到,娘确实老了。 手心还是那么温热,气息还是淡淡的香,但脊背佝偻了,皮肤变粗糙了,不再是记忆里的壮年模样。 娘还在,依旧是热闹的一家人,娘不在,那就再也不是团圆了。 他忍不住,心里更添酸楚。 “好了好了,这么大个人了,怎么还撒娇呢.....” 马皇后劝了几句,见朱标实实在在的伤心,也就不催了,安静搂着,等孩子情绪平复。 屋内的沈微见到母慈子孝,心头也是一酸。 随手把泪抹了,她也不是没妈的野人。 但是等马皇后一招手,她还是磨磨蹭蹭的过去了。 握着温热的手掌,沈微眼眶发酸。 傍晚,朱标终于回到东宫。 他在坤宁宫待了半日的事,也瞒不过谁。 好在这是亲母,外人只会觉得他在尽孝。 遣退了来关心的太子妃,朱标独自来到书房,又重新看了一遍那些文字。 字字泣血,个个泪痕。 看一遍,他就难受一遍。 他找了匣子,珍而重之的封锁在匣子里,上了三把锁,以此保密。 然后入睡。 很奇怪,入梦后,他飘飘渺渺飞向空中,俯瞰整座南京城,也俯瞰着一座贫瘠无比的城市。 陕北谷县,一个叫王嘉胤的农民在黄龙山起义,拉开了起义的大幕。 应者如云。 尽管很快被灭,但也撕开了一条口子。 随后他的目光又飘到南京城内。 两京十三省,迁都北平后,南京作为留都,依旧保留着完整的管制,以此管控江南的赋税,提供战时的备份中枢。 崇祯自尽后,北京沦陷,南京被迅速调集起来,福王在此登基,但他手下的多数人,依旧内斗不停。 当时的兵部尚书史可法,正积极备战,准备坚守到底。 还有嘉定组织反抗的乡绅侯峒曾,朱瑛,吴之番等等。 都是时代浪潮下的普通人。 一个个名字,一个个面孔,都清晰可见,深深映照在脑海里。 朱标就像被关在透明罐子里的飞鸟,只能无头的撞来撞去,却做不了任何事。 他放声大哭,直到被人摇晃惊醒,才发现泪痕沾湿枕巾。 侍卫急切收回手,“殿下冒犯了。” 殿下实在哭的凶,他才赶紧出手唤醒。 朱标抹了把泪,“罢了,把烛台点亮。” 他亲自起身,去把锁好的保密册翻出来仔细看,恍惚发现,这些人名沈微都没提过,但他就是梦到了,历历在目,记忆犹新。 也许冥冥之中,天地之间,早有感应。 * 太子病了。 消息一出,老朱先急了。 早朝一结束,就亲自去了东宫,探望长子。 太子妃忐忑的解释,"太医来过了,只说殿下最近劳累,精力有些不济,所以提不起劲,劝殿下好好养着。" “光养着怎么行?该吃药吃药,该扎针扎针啊!” 老朱急道,这可是他的正宗好大儿,生场风寒都要上心的。 朱标勉强探出半个身子来,“爹,太子妃把我照顾的很好,只是她自己身子也重,不方便。” “那就叫侧妃来。” 老朱可不会在乎太子妃的想法,有用才是正经的。 但提到侧妃,朱标就会想起倒霉催的次子,脸色一阵扭曲,他也不想看到吕氏,于是叫来东宫另外一位平时毫无存在感的妾室照顾。 老朱又忙前忙后,亲自询问脉案和用药,务必要让孩子好好的。 看到爹这么关心自个,只是因为一场小病,要是自己真的去了,爹不知道伤心成什么样子? 而且娘还走在爹前头,连老二老三都走的比爹早。 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滋味,得难受成啥样啊? 老朱刚问完脉案,准备亲自盯着人煎药,一扭头就看到儿子在低头拭泪。 老朱大惊,颤声道,“标儿,你真的是精力不济么?” 怎么瞅着像是得了绝症啊! “院判呢,院首呢?都给咱叫过来啊!” 朱标赶紧起身拦着,哭笑不得,“真的没事,就是累着了。” 老朱才不肯信,非要把太医们都喊来,轮番会诊,得到太子身体康健的信息,才放下心来,语重心长道,“标儿啊,有事咱就做,谁得罪你就干,别总是往心里藏事。” 当他没听见太医说标儿,郁结于心么? 谁敢给咱找不痛快,他就得先不痛快! 朱标把老父亲劝了又劝,才劝住他大发雷霆,迁怒众人的心思。 只是朱标看着老父亲忙碌的身影,心底的念头转了又转。 沈微的来历,早晚还是要告诉爹的。 但爹跟他的性子可不同,要是卖关子或者吞吞吐吐,通常只会获得大耳刮子一个,棍棒若干。 而且这事也有些神异,若不是昨夜结结实实做了梦,梦到那么多信息,他也会半信半疑。 想得到爹的信任,最好还是从长计议,也等老四先回来再说,两兄弟一起陈情,也容易过关。 打定主意,朱标就问,“爹,老四什么时候回来?” “他自个不肯回,说是要等秋天过去,那些鞑子不再南下打草谷,才回来。”老朱轻哼。 也不好怪他,毕竟这是正事。 提到草原,朱标更咬牙切齿,想起了还没有踪影的后金,甭管叫什么名字,都不是什么好货。 他想起那些积攒的越来越多的火器,一下子计上心头,对着父亲耳语一番。 老朱迟疑,“能行么?老四干的了这个?” 朱标想起老四的武功,行,怎么不行呢?都能从北平一路靖难到南京,这武力值,杠杠的! 五征漠北,南征安南,经略东北西北,好一个马上天子呵! 朱标明白不论文治还是武功,都吃天赋,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强行提拔,反而会搞的一团糟。 他也不至于气量狭小到这个程度,跟老四计较这些还没发生的事。 主意既定,朱标当下就要翻身起来,起草文书。 又被爹按下,他写,朱标歇着。 看着老父亲的背影,朱标心头再次一酸。 侥幸得知天命,他也要试着与天一争,看看能不能逆天改命。 第一百七十章 重新振作 只是朱标,终究还是病了几日,卧床安静休息。 马皇后自责不已,觉得起因是自己不够谨慎说漏嘴,这才让长子受了刺激,引起生病。 “娘娘要是这么讲,那我更无地自容了,追根究底,还是我引起的。”沈微自责不已。 “瞧我。” 马皇后立刻变了口风,“跟你又有什么关系,还不是老大他,受不得激,他一个大男人,还没我跟妙云那个顶用。” 马皇后完全忘记当初她听了明亡消息后,同样郁郁了很久,也是逐渐排解,才想通的。 不过转瞬她又叹口气,“但老大这么消沉,也该给他找点事做啊!” 人越是闲着,越是容易胡思乱想,思想也走了窄路。 马皇后变着花样的,给老大找乐子。 有时带着英哥儿过去,讨他父王的欢喜,有时讲讲民间的趣事,逗人开心。 朱标感念娘的心意,觉得不能沉溺于此,也就渐渐康复了。 他还等着给老四做好后勤,调起粮草,让他打一个漂亮的突袭仗呢。 草原部落数量不定,远近不一,突袭了就跑,打起来真是斧头砍麻雀,费力还无功。 所以他的设想是找到一个合适机会突袭,最好打的对方抱头鼠窜,也不敢在轻易靠近大明边境。 这种情报,最佳的求助对象就是沈微。 但沈微抱着头,苦思冥想,实在没想起来,最近几年北元有什么异动。 她无奈承认,“想不起来了。” “那,往后几年呢?”朱标还是不甘心。 沈微心想这是把我当豆包使了,不过看着朱标,还真叫她想起一桩来。 “洪武二十一年,凉国公蓝玉会在摸鱼儿海旁边,大战北元的余部,取得一场大胜。” 当时也是偶然,蓝玉巡逻时,刚巧得知北元大汉在此处,直接率兵突袭。而北元觉得大明军队没有足够补给,掉以轻心,结果被蓝玉打的猝不及防,落花流水,除了大汉和他长子逃脱,其余七万多人,全被擒获。 此战就此平定了东北的局势,也让北元逐渐疲软,然后分裂成各个小部落。 朱标听的,不停叫好! 蓝玉还是太子妃的舅舅,跟他说起来也是亲戚,与有荣焉呐。 不过随后朱标又叹口气,那也是九年后的蓝玉啊。 眼下的蓝玉还是永昌侯,算是少壮派将领,还没轮到他绽放光彩的时候。 而八九年过去,谁知道到时,北元大汉还去不去该地巡视,也许就没了这个机会。 但他也不甘心,还是先把此事记下,并且传信给老四,让他多加警惕,注意巡视。 没找到想要的情报,朱标也没气馁。 他看着这个曾曾曾孙女,也是一声叹息。 多灾多难的个孩子,也没过多少好日子,还早早去了。 就算眼下找到祖宗身边,也不能光明正大的恢复身份,叫外人知晓。 越是这样,越是想弥补。 朱标觉得自个不好开口,索性就让太子妃代劳,准备了许多小姑娘喜欢的物件,转送给沈微。 沈微一一收下。 她对首饰这些不太在意,既然有人送,那就拿着。 却不想几次出入东宫,还引起一波莫须有的非议。 原先连太子妃都不晓得,还是吕侧妃吞吞吐吐的找太子妃倾述后,太子妃才知道。 “东宫要进新人?我怎么不知道?” 常氏很匪夷所思的皱起眉,“殿下没这个心思,你安心待着就是。” 也不知怎么了,最近殿下对吕侧妃很不耐烦,待遇还是一切如旧,只是不去吕氏的院子。 吕氏也试过争宠,暗示,不过效果不佳,反而让殿下更加冷待。 常氏并没有在此刻,对吕侧妃落井下石。 宫里的风水总是轮流转,谁也不知道哪块云彩有雨,今天失宠,明天就有复宠的可能,没必要平白得罪人。 而且吕氏还有一子。 当个公平大度的太子妃,怎么也不会出错的。 但是吕氏跑到她面前,说什么进新人的话,常氏就不得不管了。 “你从哪儿听来的闲话?” 吕氏一脸郁色,“也不完全是闲话,娘娘,殿下最近也确实很亲近某些人吧......” 她垂着头,一脸不甘。 比不过太子妃青梅竹马也就算了,怎么连后来者都比不过? 常氏仔细一想,才明白吕氏到底在说谁,勃然变色,“荒唐!你是说殿下是这种不知礼数的人么!” “臣妾不敢。”吕氏慌乱跪下请罪。 常氏还是不肯放过,“这种瞎话你要是听见了,该狠狠地扇对方巴掌,让他不许乱传闲话才对!怎么你自己还跟着传起来!你又把殿下的声明,放在何处?” 她知道吕氏在说丹阳。 可是吕氏也不想想,丹阳是母后认的义女,兄长照顾义妹,理所应当。如果二人之间有什么传闻,那不是轻描淡写的桃色,而是彻底的丑闻。 殿下不成了荒淫无道的逆人贼子了么! 这种话,谁敢提! 常氏气的不行。 吕氏不停求饶,磕的额头都红了。 “念在你只是问了几句的份上,只罚你禁足一月,罚俸三月。”常氏冷冷道,“要是再有下次,数罪并罚,决不轻饶。” 处置完吕氏,常氏即刻派人去查流言的来源。 结果查到了她送的那批首饰上。里头有一对品质很好的翡翠镯,绿汪汪的。 丹阳很喜欢,就常戴着,落在有心人眼中,就被传成定情信物,说玉镯一对,成双成对。 废话么,谁送礼不是送一对的?单个的才叫失礼。 常氏怒极反笑,觉得这些乱嚼舌根的,闲的慌。 她又沉思,主意是殿下出的,礼物是她送的,但中间有没有猫腻,她最清楚。 传流言的人也相当清楚,连礼物是什么都知道。 东宫有内鬼啊。 常氏不管这些,三下五除二,先下了大力气,管控东宫内部,然后跟皇后通气,说宫里有常年待在宫里的宫人,也到了安享晚年的年纪,应该放出去一些,也是积德。 实际上,把一些口舌不干净,喜欢传闲话的,先放了出去。 其余之人,一一惩治。 有她的雷霆风行,些许的风波,自然消弭了。 第一百七一章 些许流言 风波已经平息,沈微才隐隐绰绰的听说。 她转动玉镯,好气又好笑,“这些人真是神经病啊!” 她只要脑子没问题,就不会想做哪个古人的妻妾,做个任人欺凌的宠物。 就算是太子妃,难道日子就过得很好么?还不是对上要孝顺帝后,对中要敬爱丈夫,抚养儿女,对下要驾驭妾室,让她们不要搞事有野心。 一根蜡烛三头烧,早晚撑不住嘎了。 也是体谅常氏的辛劳,沈微不仅没有远离太子妃,反而去的更勤快了。 她心底没鬼,坦坦荡荡。 常氏小松一口气。 她们两个都这么大方坦荡,还有谁敢传上不得台面的流言? 徐妙云晚了几天,才知道宫里的动向。 她进宫来探望大嫂,顺带看望沈微。 几日不见,真是换了一番情况。 见到她,沈微就想起,最早她出宫目的就是燕王妃邀请...... 万恶之源! 不过现在想起,八成那个掌柜是被太子买通的..... 沈微脸色一阵扭曲,忍不住的气愤。 罢了,计划赶不上变化,也是正常的。 见她还好好的,徐妙云也先放心了,转头跟大嫂先聊起孩子来。 太子妃眼下身子愈发重了,就不能操劳,只得先把手里海商的事,转交给妯娌做。 秦王妃不通庶务,晋王妃也忙着照顾孩子,稍微有空闲的,还就是老四家媳妇。 两人仔细交接了中间要留心的事。 徐妙云看着太子妃的肚子,就会想起沈微说的,太子妃产后失调,不久于世的事。 但现在太子妃虽有些不适,但身体看着还好,太医们更是精心照顾着。 既定的命运,被改变了。 她露出微笑。 沈微起身去送燕王妃,但实际两人总算找到说话的机会。 沈微快速又简略说起这几日的经过。 徐妙云听的嘴巴一O又一O。 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已经完成了对太子的交代过程。 那我家王爷怎么办? 沈微左看右看的,就是不敢看徐妙云。 被强行扳回来后,迟疑道,“应该,或许,可能,没事吧?” 讲真,这事其实也不能怪朱老四吧?前头的兄弟都嘎了,侄儿是个蠢蛋,有点心思很正常啊。 想通之后,沈微就理不直气也壮了。 况且要是跟后世比较起来,靖难也只是一件小事罢了。 徐妙云安心起来。 “不过娘娘你还是暂时装一装,咱这偏心也不能放在明面上,等燕王殿下回来再提。” “行啊,我知道。” 徐妙云开始算着日子,不知道丈夫何时归来。 她,包括太子,都遗忘了一件小事。 也就是那日暗卫首领最早询问的,沈微有没有去过小梨花巷,认不认识鄂托和张邴言两人。 这两人是英哥儿种痘院子里,查到有天花病人衣服的幕后指挥者。 沈微在事后去过那个地方。 朱标对此起疑,才会快刀斩乱麻,直接绑人去审问。 然后被一通历史惨剧的炸弹,炸的魂飞魄散,失魂落魄。清醒过来后,又是生病,又是验证,一时也就没顾上此事。 而他的异样,落在其他人的眼里,就是沈微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居然洗清了嫌疑,好端端从一场“谋害皇长孙”的阴谋里,全身而退。 这可不是一般的本事。涉及到此类事,一向都是宁错杀不放过的。 做局者不禁想,难道沈微有什么,他不了解的能耐? 沈微却不知道。 暂时过了太子这关,但她还要继续闯关。 朱标把沈微的口述,描述成一个梦,加上一千支的火器,并两万发弹丸,一起送去了北平老四手里。 他后知后觉发现搓成弹丸的好处,运输方便啊,不会被抖散。 只要不受潮,一切都好办。 他后知后觉的,明悟了沈微的重要。 二百七十多年! 这中间有多少物产器械经过不断发展,逐渐成型? 又有多少制度,慢慢衍生,进化出更好的方向? 他想起沈微随口提供的赋税改革方向,呼吸不禁急促。 天佑大明啊! 如此利器,才是大明真正的气运所在! 他生怕沈微出半点事,立刻催促母后,再多安排一队护卫,随时护卫她的安全。 马皇后好笑道,“你这才叫此地无银三百两呢,一个郡主身边,护卫的这么严密,叫什么?傻子都知道有问题了。” “我也是担心么。”朱标讪讪。 “放心,微微有分寸,她平日出门都会报备,也不去特别危险的地方,她有数。” 如果非要安排护卫,最好也是暗卫,别引人注意。 朱标从善如流,分配了几个精英暗卫,时刻留心沈微的安全。 * 沈微在宫里待了几日,发现天气逐渐开始转凉,又要到了一年最难过的日子。 冬天难过,富人可以锦帽貂裘,火盆地龙,足不出户的欣赏雪景,但普通人就难了。 好一点的,能有个棉衣棉被盖着,差一点的,就只能用柳絮野草抵挡寒风,一吹就瑟瑟发抖。 今年棉布棉衣的产量更是大增,足以覆盖到很多应天和附近的几个州省。 但是,还不够! 明朝碰上了小冰河时期,天气只有越来越冷的,蔓延了二百年。北方区域能封冻四十里,而江南的淮河,长江等地,水面上冻,厚的能行车马,就连广东,海南这些地方,也出现了冻死牲畜的记录。 天气之事,实非人力可更改。 但也不代表,人就可以什么都不做。 种植更多的粮食,研究保质期更长的干粮,以及取暖保温的设备,都是尽人力。 沈微仔细一想,立刻想起一件马上可以做的事。 大力推广蜂窝煤啊! 寻常的木柴根本燃不了那么久,但是蜂窝煤不仅耐烧,而且,最合适城里的百姓使用。 当时救水灾时,沈微就把蜂窝煤鼓捣了出来,很多人都觉得好用,还跟差役们打听,哪儿能买到。 这东西利润薄,但作为民生物资,能维持最基础的运行,不亏本就好。 赶在入冬前,最好先囤一批货。 沈微也不迟疑,当下就准备好了蜂窝煤,让太子来看。 第一百七二章 碳火和温度 朱标到坤宁宫时,没在正殿看到娘和沈微。 不是娘叫他来的么? 朱标暗自腹诽,然后在宫人的指引下,去了后殿。 两人正没有形象的蹲着,面前摆了一个陶盆,点着奇怪的碳火。 今天天气不是很凉,烤的久了,两人脸上都在冒汗。 “时辰记录了么?” “有,到现在差不多有一个半了。” 朱标眼前一亮,“当真?” 这又是什么好东西?他怎么没听过? 太子没听过,怎么可能?沈微皱眉回忆,她记得她跟朱标聊过蜂窝煤啊。 经过仔细的回忆,她想起来了。 当初她的确提过这个,但立刻就被锻造炉温度升不上去的事打断了,一岔开,就忘了。 好在现在也不晚。 她重新说起蜂窝煤,以及小冰河期的事。 朱标刚看到煤炭的狂喜,迅速被打破,“低温降雪?这是什么说法?” “就像一年有四季一样,其实从历史上来看,所有冬天的温度也有起伏的,不过以百年为单位。” “到了那个时期,不仅仅是冷。温暖的南方也会下雨,冻死牲畜无数,从不结冰的河道,也会上冻,至于北方,更是滴水成冰,寒冷无比。” 光是想象,都叫人瑟瑟发抖。 朱标心也跟着提了起来,这种打击,对国家是致命的。 “到底为什么会有小冰河期?”他不解,“难道是德荫不够?” “不为什么,就是来了,就像夏天热,冬天冷一样,是自然现象。沈微在地上比划,“据说第一次的小冰河期,出现在殷商和西周之间,那时候,中原地区甚至是大象的栖息地,也是河南为什么会简称豫的原因。” 人牵着象,所以称为豫。 朱标还是头一次知道这些,他知道大象,如今温暖湿热的云南,才养的了这种生物。 他继续听。 “至于第二次小冰河期呢,在东汉末年。” "第三次,在唐末五代时期。” “而第四次,就是大明。” 沈微在地上画了起伏的波浪线,标注上朝代。 朱标看着上面的标准,调动历史知识,想了起来。 前三个时期,分别是商亡周兴,汉灭晋起,以及唐亡宋兴。 他震惊,难道这个气温起伏线,就是王朝的兴灭线? 也不能算是全错,对了一半。天灾造成粮食减产,夹杂着人祸,必然导致动乱,引起一连串的连锁反应。 还是那句老话,填的饱肚子,百姓也不会起义。 难道是天要亡我大明? 气温的事,神仙来了也无力。 朱标绝望的想。 这还没结束。 沈微又道,“殿下又看,为什么总是在这个时期,总会有外族做乱?” 为什么? 天气冷,南方冷,北方更冷,牛羊牲畜都冻死了,为了活命,怎么会不南下? 朱标垂下头,心头沮丧。 不论是瘟疫还是粮食减产,还有法子改善,但若是气温变冷,造成一系列的连锁反应,再英明的皇帝也无能为力。 人,没法跟天斗。 空气好像凝滞了,一片冷然,炭盆的那点温度,也失效了。 沈微终于不说话。 但朱标反而希望她开口,再说点什么。 告诉他,还有希望啊,可恶! 良久,还是马皇后先开口,“微微,难道你也没有改变气温的方法吗?” “没有,人力难怪天力。” “我才不信!” 朱标咬牙站起来,“阎王要人三更死,我偏留人到五更!留不到五更,四更也好,那也是我胜了!” 沈微勾起唇角。 她喜欢这个答案。 就算救不了多少人,能救一个,是一个! 所以她缓缓鼓掌,“殿下的回答,真好。” “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快说说。”马皇后心急的很。 听了半天都是噩耗,她也想听点好消息。 “两位忘了那些海外来的良种?土豆,红薯,玉米,都是能亩产千斤的好东西,在配合上肥料,亩产再能继续翻一翻。” 对啊! 朱标迅速记下沈微提起的几样农作物,准备回去就敲打妻弟,让他不论怎么费劲,都要找到这些东西。 “还有辣椒,番茄,南瓜,椰菜,向日葵.....” 为了以防万一记不住,朱标干脆去拿来纸笔,记下这些东西的模样。 据说这些农作物,有个字辈,带“胡”的,是西域来的。带“南”的,是南洋而来。而带“番”“洋”的,就是明清以后传入的。 火柴,还被有些区域叫做洋火。 对了,火柴也很重要,工艺还不复杂,记下记下。 “高产作物的引进不能停,引的多,才能更快扩散到全国,中国啊,真是疆域辽阔。”沈微抬头看天,又补充道,“之后,就是研究怎么制成干菜,延长保质时间。” 存的久,关键时刻,才能救急。 这种事朱标也不擅长,自有擅长的人去做。 “最后,就是摆在这里的炭盆,蜂窝煤。” 沈微这才图穷匕见,亮出核心物件。 一捆柴火,也许要七八文钱,还烧不了太久,但是一块煤一文钱,燃烧的时间却比柴火长多了,更耐用。它不能猛火爆炒,但对于家庭用火,已经足够。 还能顺带烧热水取暖,这才是真真的大优势。 如果能有橡胶,做出便宜又好用的热水袋,又是一个好处。 古人也知道用热水取暖,但材料选用了铜和锡,都是贵物,平头百姓只能用陶罐,容易打破。 换成橡胶,就没这个苦恼了,还摔不坏。 至于别的,沈微一下没想到,就暂时住口了。 朱标奋笔疾书,把这些统统记下,留待完善。 但核心要素,还是这些。 “这事,我要跟爹商量好。” 朱标揉着酸疼的臂膀,提前声明。 马皇后瞧了长子一眼,点头,明白他的意思。 上报上去,不仅是流程,也是顺带着,再帮沈微刷点好感度,做个铺垫。 等以后曝光时,老朱才能信任沈微。 “殿下快去吧。” 朱标停下,朝远处招手,那些宫人才慢慢靠近,并且搬走了提前准备好的蜂窝煤。 朱标也不是完全的不通民间烟火,看到蜂窝煤的形状,本能觉得,要有个圆筒形的炉子搭配才行。 也正好,现代炉子很多都是汽油桶改造的。 在这里,大概就要用陶筒了。 第一百七三章 做煤球 等把炉子的全套部件打造好,朱标就顺势找了爹来,让他亲眼瞧瞧。 等老朱找来,就看到这样的场景。 长子笼着手,两个袖子连接起来,蹲在一个小炉子面前,炉子里还咕咚咕咚煮水,冒出升腾的水汽。 水里还煮着两个黄澄澄的东西,看样子,已经煮到熟。 老朱一靠近,登时觉得热气扑面,没一会儿周身就暖和起来。 老大再麻利的用爪篱捞起水里的东西,定睛一看,原来是两个土豆。 “尝尝?” 老朱轻声抱怨着,这是种粮,怎么能随便拿来吃呢? “所以我也就拿了两个么。”老大笑嘻嘻的,让老朱不好继续抱怨。 他接过土豆,撕开皮,清香扑面。 旁边蹲着长子,手里有吃的,炉子暖烘烘的,恍惚让老朱想起还没成年时,凤阳老家的场景。 那时候日子过的苦哇! 但凡有点吃的,娘总是让给小孩子,笑眯眯说自己不饿,然后爹再背着人,偷偷把自己那份儿给娘吃。 两人在厨房里拉扯,兄弟们在一边偷笑。 一恍惚,也是半辈子的事了。 老朱啃着土豆,眉头松开,回忆往昔,整个人都柔和了。 朱标三下五除二吃完,然后提起锅子,让爹去看下面烧着的煤。 “这东西,已经烧了一个时辰了,没添过柴。爹,你说朝廷推广这个,怎么样?” “真的燃了一个时辰?” “旁边的侍卫都知道。” “那就是好东西!” 老朱果断说,“冬天最缺的就是柴火,如果碰上风雪打湿了,弄起来更加呛人,也麻烦,要是有这种省力省心的东西,那就太强了!” 尤其是对北方人来说,更有用,入冬之前,囤够能源就行。 “那爹的意思就是,推广了?” "当然,谁鼓捣出来的?” “娘身边那个。” “丹阳啊,她脑子确实转的快!” 老朱一猜就是她。 反正也习惯了,丹阳时不时鼓捣出新东西来,老朱不疑有他,管用就行。 他让长子赶紧搞一批出来,先给衙门各处供应上。 * 朱标都要准备找人打造模具,招聘人手了,再次被沈微拦住。 今儿得让古人见识见识,什么叫做工业化和流水线! 这要是一个一个的压,得等到什么时候去? 她还等着震惊全江南呢,反正蜂窝煤一年四季都要烧,明年就可以震惊整个南方了。 本身蜂窝煤的科技含量就不高,哪怕是乡间小作坊都可以搞,也就是黄泥煤粉的比例,有点技术量。 一旦泛滥起来,管都管不过来。 她得先把蜂窝煤的名字打响,吃个头啖汤啊。 设备造起来也不难,只要加钱居士肯出手,铁匠们加班加点的干。 而招人更不难了,放出待遇去,涌过来报名的壮汉,一堆一堆的。 难的是,怎么把这些机械改成流水线运作,现在又没电,又没柴油,唯一能用的能源,居然还是人力资源。 笑死。 对于实在没招的地方,沈微还是只能采用人力,拼拼凑凑,勉勉强强,也凑齐了一个蜂窝煤生产的班子。 先搅拌,然后用管道输送做成圆筒行,然后切断圆筒,打上十二个孔,最后放着阴干。 沈微觉得这个速度很不行,将就。 但落在其他人眼里,那可太行了! 一个时辰里,居然生产出了几千块的煤团,堆在旁边,很是壮观。 然后生产了三天后,新的问题又产生了。 库房不够了。 当时也没想到能生产的这么快,预备搭来阴干的棚子,就没搭那么大。 于是又紧赶慢赶的,开始搭新棚子,放库存。 总之,生产过程不是一帆风顺的,总是按下葫芦浮起瓢。 沈微忙的分身乏术。 过去七八天,朱标想起此事,特意来视察。 他本想着看看沈微做事有没有什么难处,他也好伸手帮扶一二。 他一开口,沈微如蒙大赦,赶紧说,“正好有件事需要殿下帮手。” “找个更大的库房吧?” 朱标点头,“找人是吧......等等,找库房?为什么是找库房?” “我之前想的太简单,没想到做好的蜂窝煤这么占地方.....”沈微不好意思的低头。 她可能犯了一点经验错误,总觉得十万八万的,根本不算多。 就忽略了煤的储存问题。 毕竟煤需要阴干,很占地方。 “现在的解决方案就是先阴干,再整体摞起来,又很消耗工人体力,所以我想着,得把附近都围起来,改造成库房,才能容纳足够存货。” 等存货够用,再开始售卖,保证不会断货。 朱标看着满坑满谷,堆了整整四个库房的煤,眼睛都瞪大了。 “你不会让工人三班倒,没日没夜的干吧?” “那哪行!人撑得住,机器也受不了。”沈微不小心说了个地狱笑话。 据说空调最早就是给机器降温用的。 因为人热到,还可以撑一撑,但是机器过热立刻就会罢工,带不起生产线。 这些煤球机器也一样,一个操作不当就堵塞,只能琢磨着定时清理。 “但这也太多了.....” 朱标随意一点算,就知道这里少说也有二三十万块的煤。 “这不算多,一个家庭要是烧煤,一个冬天怎么也要烧个千把块。”这点囤货,恐怕都带不起一条巷子的居民使用。 朱标心道,这时才能看出,沈微也是有些何不食肉糜在身上的。 老百姓过日子绝对是精打细算的,煤球再便宜也要花钱,肯定是省的不能再省,几百块就顶天了。 但库房也确实是个问题,他点头,决定再清理出一块地盘,用来做库房。 “这煤要是卖出去,叫什么名字好?” 朱标想起另一个问题。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个能出风头,扬善名的好机会。 叫什么名字,就算几百年后,也会有人记得。 沈微抿唇,笑了笑,“就叫洪武煤!” 拍马屁,妥妥的政治正确! 朱标毕竟还是太子,要拍,得拍大佬的马屁,才响亮! 第一百七四章 洪武煤?长平煤! “不好,失之直白了。”朱标摇头。 沈微以为他是嫌弃自己马屁拍的没有技术含量,很不服气。 都拍马屁了,还遮掩什么?越直白越好。 不然景泰蓝,雍正红,都是怎么来的? 大道至简,懂不懂? 朱标却开口,"而且孤觉得,皇爷也不会喜欢。” “那应该叫什么?” “叫长平煤,怎么样?”朱标含笑道。 沈微一下怔住了,鼻头发酸,眼眶迅速涌上一圈晶莹。 她怎么也没想到,太子会提议这个名字。 一低头,眼泪滚到衣襟上,留下一个小圆点。 朱标继续道,“长久平安,也是个好名字。” “殿下都这么说,那我总不能点头,然后自卖自夸吧?” 沈微吸了吸鼻子,抑制感动,“要不还是问问皇爷吧。” “没问题,一点小事,孤能做主。” 朱标一锤定音,“就叫这个。” “行吧。” 沈微背过身去,“殿下别管叫什么名,先把库房建好吧。” “放心,三天之内,这里一定会有建起几座新库房。” 朱标笃定。 丹阳和工人都这么努力,没道理让他拖了后腿啊! 在他的全力督促下,一座简单的,只有房顶的库房很快拔地而起,容纳更多的蜂窝煤。 有了足够的存货支援,这座简易的煤炭工厂,生产量更是大涨。 等第一缕的秋风吹起来时,应天百姓就知道冬天快到了。 天冷起来,可不会管是谁贫是福,是高是低,而风寒更是众生平等器。 谁来都感冒,都鼻塞。 不过富人总归手段多,可以不出门,穷人却要为了生计而挣扎,手停口停。 于是取暖的物件,就是重中之重了。 他们也早发现了,应天城里,一个偏僻地界,多了一个卖煤球的地方。 这煤球也长的古怪,圆筒形的。 伙计笑盈盈的把陶炉子提出来,先用碎木片和干草点燃,然后把煤球放进去,没一会儿,整个炉子都燃了起来,再叠两块煤,就这么暖烘烘的烧起来,很快就烧热了一壶水。 老百姓在一边守着,掐手指计算煤球燃烧的时间,最后得出结论,买! “现在还有开业大优惠,长平煤买够三百块,送一套炉子!”伙计吆喝,“炉子有限,先到先得啊!” 围观百姓早发现了,这煤球得用配套的炉子才行,要是单买,还得再花三十文!三十文也是不少钱呢,当下就决定,要买就买三百块! 还有人缠着伙计问,这么多煤球,买了负责送货上门么? 伙计被缠的头晕脑胀,还不忘叮嘱顾客,煤炉子可以点,但是千万留在通风的地方!要是憋闷着,容易中了炭气,要出人命的! 每年冬天都少不得有几个类似的例子,贪暖怕凉,最后带累全家。 伙计再三提醒,也是怕出事后,再被讹上,损了名声。 然后他就被激动的百姓,包围了。 原先准备卖三天的煤球,才一上午,就销售一空。 连煤渣渣都没剩下。 伙计刚要说关门休息,乌泱泱又来一群人,原来全是刚才走的客人,顺口又告诉了邻居亲戚,这下滚了雪球,来的更多了。 但是货架已空,明天赶早! 要不了三天,有新鲜煤球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应天府。 听说这新鲜的煤球,名叫长平煤,耐烧且便宜,是朝廷特意研制出来的,就为了升斗小民的饱暖.... 用过煤球的百姓,都说好使! 于是,更加热销。 每天都是一车车的煤,在煤厂来回进出。 也亏得当初建厂时,考虑到了运输问题,旁边都是空地,不妨碍什么。 就算如此,也要紧急调配来人手,指挥交通,才能保证不堵塞。 自此,长平煤声名大噪,响彻应天。 那些原先囤了煤矿准备大干一场的商人,满心欢喜赶到应天府。 结果发现,应天自有民情在此,百姓压根不吃他们那套,只认准了长平煤,排再长的队伍,都要去买。 眼神都不给其余人一个。 等仔细打听呢,又绝望的发现,这个煤居然还是丹阳郡主和太子一起合作的民生项目,招牌硬的不行。 要是在别的朝代,皇太子也未必是什么响当当的招牌,底下的兄弟们,虎视眈眈着呢。 但在洪武朝,例了个大外。 又嫡又长的太子,底下一溜兄弟都是同母所出,母后地位稳固,自己又有能力,几乎能算是个六边形战士。 所以打听到长平煤是太子筹备的项目,煤炭商人们灰溜溜的认怂了。 也不能白跑一趟,干脆就把煤,加了点小利润,都卖给了煤炭厂,省心。 这么卖了半个月,原先库存了五大五个库房的煤,都被卖空了。 好在市面上一时也不急,需求被满足后,慢慢生产也行。 朱标在厂里晃悠了一圈,问沈微,“利润呢?” “锁在房间里呢,全是散碎钱,懒得算。” 沈微没抬头,这一笔笔的零账,起码请八个账房才算的过来。 朱标就溜溜达达的,去账房看了一眼,回来震惊道,“这么多钱?!” “都是零钱,加起来也不多。”沈微就笑。 但是,煤炭成本也低啊! 煤炭本身贵,但是里面又混合了黄泥和草木灰等等,减少成本。 反而是人工费比较贵。 沈微给出力气的工人,都开了二两的工钱,还包了二餐。 但是产量大,成本确实被摊薄了。 沈微见他真的这么好奇货款,索性带了一杆秤进去。 银钱箱里,伙计收钱时就分门别类,按照金额大小分开了,宝钞是一团,散碎零钱是一团。 沈微拿了一沓宝钞,够称一斤,又快速点算清楚,这一斤的宝钞,拢共面额是多少。 整个钱箱上称,扣掉空箱子的重量,一乘斤数,就大概算出来,这一箱子钱,有多少。 其余箱子如法炮制,很快就把十来个箱子的金额,点算完了。 朱标略想了想,才明白她的操作原理。 这样也行,厉害! 最后沈微得出结论,“大约有个五万两吧,上下误差有个一千两。” 朱标心想不多不多,也就是原先亲王一年的俸禄啊。 但亲王要等一年,这才一月不到,就赚了这么多。 第一百七五章 虔诚祈愿 “经商真是赚啊,连这种不起眼的小生意都这么挣钱。” 朱标感叹着,他可算明白,为何有些商人乐此不疲,天南海北跑的起劲,原来都是利益驱使。 沈微抿嘴一笑。 “想说就说呗,孤又不会怪罪。” 沈微才开口,“殿下,赚钱的不是生意,而是垄断。生意有大有小,大多数的,也就是赚个糊口的钱,若是能垄断,地位也就完全不同了。” “例如街边的小贩卖大碗茶,一文钱一大碗,能赚到什么钱?恐怕柴火钱都很难赚回来。但若是方圆十里,就这么一家茶水摊,那么老板的生意一定很好。” “再比如煤球生意,要是应天一下子冒出七八家同样规模的探子,哪儿还赚的到钱?也就勉强保本。” 从事该行业的商户多了,利润一定摊平。 眼下煤球能赚到这么惊人的金钱,第一新鲜,第二技术革新,第三就是垄断。 还是特权性垄断。 听说这是皇太子的生意,还敢抢市场份额的,也没几个。 朱标一点就透,很快明白了原因。 虽说这些都是原因,但煤炭生意,大有可为,也是事实了。 “好好干,等过些日子,老四回来了,也就团聚了。” 朱标拍了拍沈微肩头,鼓励她好好干活。 等事情说明白了,也该正一正丹阳的名分,虽说这种神鬼之事,不能公之于众,但正经的认个义女,还是可以的。 朱标心头盘算着,仪式要搞的隆重些,以显示对丹阳的重视。 他想的很好,但很快,在朝堂之上接到了御史参丹阳的折子。 朱标莫名其妙的打开,看完内容,好气又好气。 折子上表面上参的是丹阳,其实还是剑指太子。 说他听信了丹阳的一时谗言,放低身段去做生意,同升斗小明们抢利润,实非太子所为。 既然在民心和技术上打不过太子,就可以占据道德高地,狠狠指责一波。 反正也只是动动嘴的事。 至于百姓们有没有实惠的碳用?关朝廷大人什么事? 他们穿着锦帽貂裘,只恨雪下的不够大,不够好看。 拿着折子,老朱本来准备留中不发,但太子想要当庭辩驳。 到底谁才是真的关心民生? 对着那位御史,太子当场反驳。 研究新技术出来,是需要银钱的,前期的投入是很大一笔钱。 虽然有丹阳在,省了这个步骤,但御史不知道啊,且按照常理,研究新技术花钱的钱,还不小。 不能让人亏本吧? 所以做点生意,回回本,难道不是很正常? 等到本钱回复,这门生意就会收回内务府,之后会有专人经营,并且在各个大城市都开放经营点,而赚取的利润,一部分收归国库,一部分留在当地,作为修桥铺路挖水渠的经费。 “杨大人,这才叫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朱标意味深长的感叹。 被反驳的杨御史面红耳赤,狼狈退下。 全胜 小小的杨御史,不会被朱标放在眼里,但是,指使杨御史的人,却心机颇深。 自己不露面,指使御史当前锋。 可惜做了无用功。 * 另一边,沈微正在安排粥厂施粥。 到了酷寒酷暑天气,常有富贵人家这么做,也让穷苦人家能顺利过冬。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既然赚了钱,索性就花在这些地方,全当是积阴德了。 沈微忙活了一阵,都不觉得寒风刺骨了。 只是徐妙云还是看不下去,亲自拿了手炉,塞到她手里。 “手指头冻的跟萝卜似得,还不赶紧回来?” 沈微这才收回手,默默摸着手炉,缓了一阵,才觉得血脉活络过来。 “你说说你,有事让仆人做,不就好了?” 沈微摇摇头,又看天,“自己做,更虔诚。” “徐姐姐你说,我做了这么多事,能攒下功德吗?” 徐妙云一愣,缓缓道,“我也不知仙家说的功德,到底是怎么来的,但我想,要是你都不算攒功德,别人就更不算了。” 都做到这种程度了,怎么不算呢! 而沈微只是缓缓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浅语,“既然我攒了功德,也许,能换她,下辈子投个好胎?” 长平和杨小花。 二人身份天差地别,境遇不同,但要不是有她们俩,就不会有现在的沈微。 那日太子的一句长平煤,勾起了沈微的心事。 她并不笃信神佛,就算现在穿越了也不信。 不过那一刻,她还真希望会有漫天神佛,能聆听到她的心愿。 换两个苦命人,来生顺遂坦荡。 她虔诚合十,拜下。 徐妙云心头也涌起一阵酸楚,跟着拜下。 愿你心愿成真,来生顺遂坦荡。 * “啊切,啊切!” 朱棣接连打了两个喷嚏。 “王爷小心,别受寒了。” 仆从赶紧拿着大氅,想要盖到朱棣身上。 朱棣摆手,“行了,穿这个太厚,活动不开。” 在家穿穿也就罢了,他现在是出去巡逻,穿这么厚实,手都要抬不起来了。 仆从又不好强迫,只能提着大氅,跟在后头。 朱棣快步往前,想起大哥的来信,笑容就挂不住。 新武器啊新武器,我来啦! 听说这新武器不仅威力大,而且省事省心,足够支撑三轮轮射。 若是让他掌控了这种技术,再遇上南下劫掠的骑兵......嘿嘿嘿,骑兵就要遭老罪咯! 再来无影,去无踪的马匹,也怕火枪! 不过他也有点遗憾,要是秋收之前他拿到这批火器,管教对方有来无回。 不过生产这种火器,一定耗时耗力,晚了些拿到,朱棣也不生意。 肯定是爹跟大哥攒了又攒,好不容易才攒下的家底,有的拿,就不错了,不能挑剔。 然后朱棣兴致勃勃的,去库房挑了一杆枪,准备上手试试。 自有熟悉的枪手,指点他怎么操作。 放了一枪后,轰隆隆的动静,把所有人都惊动了。 在一片惊慌中,只有燕王大声称赞的声音,“妙,妙极了!” 有火枪在手,也叫草原部落知道知道,什么叫做能歌善舞! 第一百七六章 北平城外 但是燕王很快知道了,什么叫做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他手头空有利器,却找不到一个可以练手的对手。 南下劫掠的部落几次出击,但都被他结结实实的挡了回去,还乘胜追击,反击回去。若不是粮草辎重跟不上,燕王就要直击王庭。 想到这里,朱棣遗憾的撇嘴。 反击几次后,对方知道厉害,就减少南下次数,加上天气渐寒,北方有些区域九月就在下雪,所以,彼此都很有默契的听说了。 但拿着火器,心底痒痒,朱棣很想再打一次仗。 这种冲动很快被王府长史熄灭了。 “王爷,差不多该回京了。” 年下路难走,应该早点出发。 朱棣不甘心的争取,“这样,我再巡逻一次边境,就回去。” 就算碰不上敌人,打几只野兽也是好的,就当给娘和媳妇准备礼物了。 长史拦不住他的勃勃兴致,只好收拾整齐,让他带上干粮和队伍,去边境线上巡逻。 天高山阔,一望无际。 闲庭纵马,此生之乐。 骑着马,悠悠闲闲的逛着,燕王心情格外畅快。 若是再来两个匪徒,让他磨炼一下身手,那就更好了。 朱棣眼巴巴的盯着地平线,试图挖出两个骑兵来。 燕王府长史燕五,骑着马颠颠的跟在后头。 他是文官,本身不擅长骑射,也是到了北平才现练的骑术。 谁让北平交通基本靠走?不会骑马,就要坐颠簸的马车,还耽误时间。 朱棣回头笑道,“燕长史,你不是说你是燕青后代么?怎么没遗传到祖先的英勇?” 燕五好不容易调整好了坐姿,一本正经道,“这龙生九子,还各有不同呢,我这是遗传了祖先的文采斐然,至于英勇,那是遗传到我弟弟身上了。” 可是你弟今年好像也才五岁啊?有个毛的英勇。 朱棣嘴角微抽,一扬马鞭,朝前赶去。 燕五歪歪扭扭的跟着。 跑了一阵,燕五实在受不了了,急忙挥手要求休息。 一行人找了一个避风的山坳,躲了进去。 朱棣正要笑话他,燕五突然动了动耳朵,“等等,有大批人马过来了!” 别的不说,燕五耳朵非常的灵,枕在地上,能听见方圆十里的动静。 朱棣也麻利蹲下听声,确实听到一串马蹄。 而那边,燕五快速的指挥人手,借用野草和枯木遮挡,挡住他们的踪迹。 而马蹄很快靠近了他们所在的区域,又因为没有遮挡,远远的声音也能传来。 “阿爸,你为什么要拦我!” 是蒙语! 朱棣精神一震。 难道今天能逮住大鱼?! 对面还在继续争吵。 “那是我的孩子!我的骨血!难道就让我眼睁睁看着他,被人虐待欺凌么?” “我不是不让你去!” 一个更加苍老的声音开口,“而是要从长计议!你这么冒冒失失的过去,难道不是给人送上门么?” “从长计议,从长计议!阿爸,你们就是这么说着,让孩子都失踪几个月了,这才告诉我!在我不知道的时候,那孩子不知道吃了多少苦!” 对面斩钉截铁的说,“我不管,我现在就要去救人!” “回来!” 朱棣的蒙语学的挺烂,勉勉强强听出对面是两父子,正在吵架,别的也就听不出来了。 而燕五,眼神是越听越亮,无光的山坳内,亮的惊人! 猛一看还真吓人,朱棣腹诽。 然后燕五,小心翼翼的挪动手臂,在地上写了几个字。 北元大汉,及,长子。 天爷啊! 朱棣硬是咬住舌头,才没有惊呼出声。 他这是撞了大运啊! 他侧耳继续倾听,有了燕五的讲解,果然听出了什么。 他明白了。 说来事情还是他引起的。 当时机缘巧合,小舅子帮忙,他逮住了北元的皇长孙,扭头就给送去了应天城内,严密看守。 他还好奇呢,怎么北元方面没有动静,原来是被瞒住了。 但时间一长,也要露馅的。巴特尔的父亲,北元皇帝的长子天保奴,总算得知此事,怒气上头,就要来抢孩子回去。 但是又被他的父亲匆匆追上,劝他忍耐一二。 两父子争吵起来。 朱棣悠悠的想,谁的孩子谁心疼啊。 天保奴心疼自己的孩子,北元皇帝也心疼天保奴。 那他可就要不客气了! 他伸出脑袋,借着缝隙,仔细观察对方的人马。 天保奴心急儿子的安危,仅带了百余骑。 而元主要谨慎的多,带了五百人。 这点人马,要在平时根本不够看。 但朱棣自己带的人更少,他就带了一百来号人,还分成两部分,大部队在后头。 眼下真是悔的,大腿都要拍青了。 人带的少,双方都是精锐,但人数上,朱棣并没有优势。 他有心搏一搏,又怕把自己博了进去,那可亏大了。 他自个的命,可比谁都金贵。 燕五似乎猜出他的心思,碰了碰他挂在腰间的火器。 用上这东西呢? 朱棣眼睛一亮。 能让他随身带着的人马,都已经熟悉了火器,不说神枪手,操作也还不错。 若是冷不丁一下...... 机不可失,稍纵即逝。 朱棣暗暗挥手,示意侍卫们先把弹丸上到枪内,他自己也默不作声,开始往枪管里倒弹丸。 也不是不可惜,要他带了大队人马,必定要把北元两父子都手到擒来。 可要是没带兵卒,就要考虑怎么利益最大化。 生擒肯定是不想了,他就盼着能让对方挨上一枪,最好当场毙命。 朱棣默默地想。 随后,抬起手势,随时准备出击! 那边北元两父子争吵完毕,似乎打算掉头回去了。 毕竟北平城也是墙高兵多,硬闯也是闯不过去的。 非要抢人,至少先安排卧底,查清孩子的去向。 元主就是这么劝长子的。好在长子也不是完全昏了头,能听的进去。 二人调转马头,正要离去,突然,听到一声炸裂般的呼啸。 天保奴就眼睁睁看着原先还微笑的父亲,从他面前倒了下去,落到地面。 “阿爸!” 第一百七七章 元主落马 天保奴目眦欲裂,眼睁睁看着父亲掉下马去。 他急忙弯腰去捞,也是这么一个动作,让他躲过了下一发的弹药。 砰! 弹药打在了天保奴的坐骑上。 受惊的马匹扬起前蹄,唏律律的叫唤着,又因为疼痛难忍,挣脱了控制,扬蹄狂奔。 天保奴骑术精湛,是能马肚藏身的技艺,他一看不妙,借着巧劲,隔空跳到他父亲的马匹上,还能顺手把他父亲捞起来,放在身前。 阿爸是结结实实挨了一下的,还正中后背,血液迅速蔓延,已经濡湿了衣衫。 天保奴一声怒嚎,摘下弓箭想要回击。 他被气息奄奄的父亲拉住了,“不要....冲动....走!” “他们才二十几个人!我们可是几百人!”天保奴不甘心的怒嚎。 元主痛的昏昏沉沉的,还要给儿子解释,“这里是.....他们的地盘.....” 看着好似二十人,但现在枪响之后,听到动静的参与部队,肯定会迅速赶来,要是让对方包围,那就惨了。 所以趁现在,跑! 天保奴不甘心的回头。 这期间,对方的射击还没停下,一枪又一枪,放的快极了,根本不是以前那种慢吞吞,撵着马背追。 怎么,怎么能逃的这么狼狈! 天保奴很不甘心。 但勉强撑住说完话的元主,已经陷入半昏迷。 考虑到父亲的身体,天保奴才一声呼哨,招呼侍卫跟上。 跑路! * “切!” 追了一阵,对方的骑术和马匹明显更精湛,只有尾气吃,朱棣不甘心的停下脚步。 但是他们凭着二十来人,居然把人追到抱头鼠窜,真是一场巨大的胜利! 耶! 朱棣停马,扬声大笑,畅快无比。 笑声在天地之间响彻。 “刚才打中元主那枪,谁放的?” 枪法太漂亮了! 正中对方后背,不偏不倚,刚刚好! 眼下火器基本还是以杀伤为目的,只要打中躯干就能造成杀伤,不死也要脱身皮。 朱棣也瞄准了天保奴,结果却打在了马屁股上。 若是弓箭,他的瞄准力绝不止于此。 所以他很好奇,难道麾下出了一个神枪手? 那可要好好重用! 结果长史燕五缓缓举起了手,弱弱道,“是我.....” “什么,居然是你?看不出来啊!” 朱棣大力拍着燕五的肩头,“你一个文弱书生,没想到准头倒是挺好的,人不可貌相啊!” 燕五被打的龇牙咧嘴,然后默默承认,“我原先是瞄准了底下的马,想着生擒来着.....” 谁知道,能歪的这么离谱? 朱棣一怔,随后爆笑出声。 这,这谁能想得到啊! 歪打正着,歪打一个正着啊! * 回城后,朱棣即刻调集藏在北元都城的探子,搞清楚被他们射中的,到底是不是元主。 同时他有点遗憾,怎么没把天保奴也拿下呢! 父子都被生擒,北元必定大乱! 随后他又想,这未必不是好消息。 太子跟皇帝一同出门,结果皇帝垂危,太子安然无恙,那其余的兄弟,心里能服气? 哪怕明明知道没有蹊跷,也要生造几个蹊跷出来,这样才是最符合其他皇子利益的,可以浑水摸鱼。 如果太子和皇帝同时死掉,反而会激起他们同仇敌忾的心气,一致对外。 现在这样,反而容易内乱。 朱棣安排人去搅风搅雨,拨弄风雨,自身反而退出,安静蛰伏,等着北元内部消耗。 至于他? 要回应天,看媳妇孩子咯! 带着这个巨大的好消息,朱棣志得意满,启程回去。 一路风雨兼程,终于赶回应天。 而应天城内,信件更是早了一步到,老朱已经知道了这个巨大的好消息。 他急召群臣,商量后续应该怎么处理。 趁他病,要他命! 天保奴虽是太子,但其余宗室和皇子,并不会善罢甘休,且留着他们互相串联,提供资源,让他们发动政变或者制造阻力,拖延天保奴的继位,消耗内部的力量 而己方也要调动大军,镇守边界线,做为威慑,以防对方狗急跳墙。 老四原先的操作就很好,只搅混水,不出面,省的对方一致对外。 看着手头的奏折,老朱暗想,运气啊运气。 真是说不清的东西。 当初翻阳湖大战,陈友谅一方兵力远远胜过自己,但是他居然昏了头搞什么铁索连环,而原先湖面无风,结果到了傍晚突然起风,火攻计划顺利施展,烧的对方哭爹喊妈,何尝不是运气? 陈友谅本人更是被流矢射中,更是运气中的运气! 所以老朱干脆起身去了奉先殿上香,默默感谢祖宗们的助攻。 老四也是沾了运气啊! 所有有关人等,官升三级! 之后他就踮起脚,等着老四回来,亲耳听听这故事。 朱棣风尘仆仆,很快赶回城。 等他稍作休息,洗去风尘,就赶着进宫面见爹。 老朱听到一个“偶尔出发巡逻,结果有意外收获”的故事,喜得合不拢嘴。 “你身边那个长史,是个福星啊!他又姓燕,果然是旺你!” 朱棣心道,人家姓的是燕京的燕,可不是燕王的燕。 真说起来,还是他蹭了燕京的名号呢。 不过没必要反驳老爷子。 朱棣附和道,并送上马屁一枚。 “都是父皇的龙气庇护,才有今日之功,火器之利,前所未有!” 老朱哈哈大笑,转瞬又道,“别谢朕,说起来也该谢你媳妇,还有丹阳,是她们两个,鼓捣出来的火器!” 也不知怎么地,朱棣猛然想起回江南的路上,丹阳握着枪的样子。 好像,也不奇怪?她就是很好奇的样子。 “原来如此,那父皇准备怎么奖励?” 老朱沉吟,“她的功劳实在太多,朕一时竟也找不到法子。老四,你觉得封个公主,如何?” “略显简薄。” “那就再加一个,食邑三千!” 皇室公主都没有这样的待遇,何况是义女? 朱棣觉得,爹真的是很看重丹阳了。 第一百七八章 朱棣回京 朱棣禀告完正事,退出乾清宫,转头去探望母后。 马皇后对着半年多没见的儿子,也是亲热无比,连连说他瘦了,要好好补补。 附赠一大堆的补品和药膳。 要让朱棣自己说,他这叫健壮!运动量达标,饮食均衡,一身都是腱子肉,壮实的很。 不过他也享受母亲的关爱不是。 亲热够了,他还要赶着回去。 沈微送他离宫,状似不经意的感叹,“殿下回来真好,以后徐姐姐也有人撑腰了。” 嗯? 这话说的,有故事。 朱棣正要追问,沈微却不肯再提这茬,顾左右而言他。 不提也没关系,朱棣轻哼,他一样有渠道去知道是什么事。 回到王府,和妻子又是说不完的亲热话。 等告一段落,朱棣才不经意的提起,是不是有人不长眼,冲撞了妻子。 “谁?谁有这胆子?” 徐妙云早把事情忘个干净,她自己的大事都忙不完,哪儿有空记得这些? 忙着呢。 妻子的否认,却让朱棣误会了。 以为是不想让自己担心,免得惹祸。 但眼下,谁敢得罪声势煊赫,风头正盛的燕王殿下? 再说丹阳,那也不是没事喜欢嚼舌根的人。 所以一定是有事。 他准备自己去打听。 找来管家,管家也是苦思冥想,想了半天。 讲道理,也没谁有这个包天的胆子吧? 他想了半天,试探着提起一桩事,“说起来,还真有一桩事......” 就是当初胡相跑去搜查王妃的嫁妆庄子,闹腾过一次,实在是下王妃的面子。 不过事后,胡相还登门致歉过,王妃也表示这事过去了。 好家伙,八成就是这件事了! 朱棣一下明了,准确猜到。 小样,丹阳还挺记仇,等自己回来,还要告一回状。 不过朱棣并不在意告小状的丹阳,而是眯着眼睛,想起胡惟庸。 趁他不在,欺负他媳妇是吧? 等着! 朱棣报仇,连夜都不隔。 直接就冲去衙门去,找到不明所以的胡惟庸,饱以老拳。 左边一个黑眼圈,右边一个黑眼圈,对称! 登对! 漂亮! 周围全是惊叫的官员,还有人试图过来拉架。 而几个文人正在一边叫嚣,要去参奏朱棣,说他欺辱朝廷大臣,目无王法,有辱斯文。 胡惟庸躲了几次,都没躲过,干脆躺平,在地上呻吟。 朱棣出了心底这口气,这才肃身站立,开口道,“胡相,胡大人!” “趁着孤没在京城,你就带着人,打到王妃的庄子上去,欺负妇孺,这笔账,今天也该跟你算了!” “当然你要是不服气,也完全可以打回来,本王在府上,恭候!” 他冷冷盯着在场所有人,拂袖而去。 而听明白原委的其余同僚,不好吭气了。 这咋说?趁着燕王镇守边境,欺负人家的女眷,的确要被唾弃的。 于情于理,都是胡相站不住脚。 “我没有,都是误会......” 胡惟庸强撑着解释。 至于同僚们信不信,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他们七手八脚搀扶起胡惟庸,又把人送回去,治伤。 胡相告假几日,在家休养。 朱棣揍了人,本以为好歹也会迎来一波报复。 成不成功的另说,报复肯定会有。 结果胡相的人马,居然没动静,也没人参他行凶什么的。 朱棣还有些纳闷,他准备好迎接风雨了,结果就这么轻巧过去了。 等过了几日,胡相的休假结束,还在众臣面前,对他郑重道歉,说之前的事都是误会,如今想求一个跟燕王殿下解释的机会。 总之,极尽低三下四之能事。 朱棣遗憾的咂吧嘴。 要是对方负隅顽抗,他就能打蛇顺滚上,再踩一脚。 但对方摆低身段,都做到这个程度,还在踩人,就是他不懂事了。 毕竟也是百官之首,装也要装个样子出来。 朱棣接受了对方的道歉,握手言和。 这场风波就这么过去了。 然后是针对燕王的奖赏。 他带着二十余人,以少胜多,重创了元主,是大大的功绩,跟着他的官员连升三级。 而他本人已经是亲王,就只能加封号,加待遇了。 朱棣一时之间,风头无两,炙手可热。 而亲眼见证燕王的荣光,胡相更是心如刀绞。 这个仇,他肯定是报不回来了。 谁让对方投胎时抓住了一副好牌? 但这也不代表他就放弃了。 成事不容易,坏事还不容易么? 想使绊子,容易的很。 胡相憋气了几日,不免让周围的人都遭了殃。 这时候,只有他最宠爱的晴雨,敢靠近。 晴雨缓缓抚平了他的怒气,抿唇一笑,“老爷,其实也不是没有办法。” “喔,那可是皇四子的燕王,你能有什么办法?惹了烂摊子,还不是要老爷给你收拾?” 胡相狠狠擒着对方的下巴,“晴雨,你之前出的主意,也不怎么管用啊!” 想要美男计,谁知道,对方不吃这一套! 晴雨顺势依偎过去,“老爷不觉得,丹阳郡主很古怪么?” “她不图财,不图权,不图色,什么都不要,就光是一个劲的,替朝廷做贡献?难道是圣人转世不成?” 古怪,的确古怪。 人无癖不可相交,而丹阳郡主古怪的,活脱脱像是圣人转世。 从她出现的短短两年间,朝廷冒出无数的新鲜玩意儿,国力大涨,实力与日俱增。 而她本人呢,只是得到皇室郡主的封号。 讲道理,这要是朝廷员工,都足够升到三品了! 而她还是老样子,出入随心,并不奢华。 胡惟庸不禁眯起眼睛,思考着。 晴雨继续道,“就是太用心了,反而有古怪,老爷,你说她会不会是哪家的探子啊?” 所以才找不到漏洞。 “乱说。” “本来就是么,没有破绽就是最大的破绽,人做事,总要图点什么吧?不图钱财的,也会图身后清名,但郡主可真是....高风亮节啊!” “她要是探子,为何不留在自己的地盘,好好钻研,给自己的国家效忠呢?” 晴雨嫣然一笑,“眼下大明国力强盛,远超其他小国。留在大明,取得朝廷上下的信任,等到哪一天,冷不丁的泄密,致命一击,可不就把所有人都埋了?” 第一百七九章 疑云暗起 “胡说八道!” 胡相冷哼,这么不着调的猜测,也就是晴雨这种内宅妇人能说出来,真拿到台面上讲,简直笑掉大牙。 但是不妨碍他自己脑补,爽一把。 “本来就是么!难道她就什么都不图?啥也不要?” 晴雨顺势扑进胡相怀里,继续道,“妾身出去看那梨园的话本子,不都是这么说的么?那敌国的探子来了本国,施展美人计,装腔作势用苦肉计博取信任,到最后,狠狠坑了一把本国人,然后凄苦死去什么的,都是这么演的。” “美人计?晴雨你算不算美人?” 两人又继续调笑起来。 晴雨状似无意的说,“就算不是真的,闹腾起来,也够麻烦的,不是么?” 胡相心头一动,觉得是这个道理。 试试么,难道会亏? 不过啊,这次得做的完善些,别把火烧到自己身上。 * 晴雨出了书房,不紧不慢的走回自己的院落。 路上先碰到了管家,对于眼下唯一一个能抚平老爷怒气的主子,管家很恭敬。 “雨夫人,您的五弟来了,正在门房那儿等您。” “知道了,先安置吧。” 她还是那副不急不缓的模样,跟着管家到了门房,寻到了杨岩。 管家给他们安排了谈话的空间,但自己站在不远处,既是伺候,又是监视。 杨岩见到了她,轻叹道,“姐,堂伯父去世了。” “怎么会?!” 晴雨顿时眼中涌出晶莹,“不是请了最好的大夫么?怎么会治不好?” “大夫说了,堂伯父受的伤太重了,药石无灵,就算药王在世,也是治不好的。” 杨岩也叹息道。 他眼圈同样红肿,显然是已经哭过一轮。 “堂伯父去了,那堂兄呢?” “他跟其余几个兄弟闹腾的厉害,分身乏术,也一时顾不上我们这边。姐,已经这样了,堂伯父的帛金,你一定要准备好。” “但这种东西也不是那么好找啊.....府上没有。” “我那边,更是没办法。”杨岩默然。 他现在连人都见不到。 晴雨仰起头,“我们身在外地,连堂伯父的最后一面都见不到,当然要准备厚厚的帛金,才好送他最后一程。五弟放心,我会做到的。” “这些帛金我要提前准备好,然后给堂伯父.....陪葬!” 她留下两个字,冷然转身。 留下杨岩,也准备助姐姐一臂之力。 * 沈微正在收拾宅院。 提起宅院她就想咬牙切齿。 自己住的地方,居然辨不明方位,让太子糊弄了。 所以她打算趁着年前,重新修饰一下宅院,换换花草和摆设什么的,也好迎接新年。 徐妙云陪着她一起逛街购物。 不得不说,兜里有钱逛街,那叫一个快乐,看上就买! 店家还负责给送到府上。 沈微挑了两幅床帐,一幅是浅蓝色葡萄缠枝花纹,一幅是淡黄色水仙花,都是细致典雅,风格雅致的帐子。 “哪个好看?” “都买,买两,一洗一换!”徐妙云挥手,“放心,今天你的消费,我都给包了。” “嗯,那怎么好呢?” “你放心,今天有人给报销。”徐妙云低声道,“为了谢你,替我出头的事,有人自掏腰包。” 沈微立刻道,“那我还要那副水蓝色的,今儿吃大户!” 徐妙云哈哈大笑,“那等过些日子,这个大户还是要让我吃回来的,不亏不赚!” 她低声道,“王爷回来让我给你透个地,等开春了,皇爷打算再给你晋封。” 沈微心头一动,再晋封,那就是公主了。 若是义女,做不到这种程度。 “其实早该这样了,偏偏还要等到你有了功劳,才能晋封,免得引起外人注目。” 徐妙云欣慰道,“好在现在,也是物归原主了。” 沈微却被惊喜冲晕了。 若是真的,她的小命也算是保住一多半了。 这里头,还少不了皇后和太子的努力,他们投了赞成票,想要过关也容易。 “都不知该怎么谢谢姐姐才好.....” “谢我?我没帮忙啊,要谢也是谢你自己。” 徐妙云拍拍她,“总之今天呢,你想挑什么,尽管挑,有人出钱。” 男人么,兜里可不能放太多的私房钱。 掏了掏了。 二人逛了一家又一家铺子,走遍整条街,才找了茶楼歇脚。 徐妙云去净手,沈微自己待着,没一会儿,有个人靠近这边包厢,顶着银松的怒视开口。 “丹阳郡主,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语调里充满了阴阳怪气。 “是你?” 沈微猛一看,竟没认出对方。 变化实在太大。 是假少爷沈承业。 他以前好歹也是金尊玉贵长大的,还读过书,看卖相也是个翩翩公子哥,很能迷惑人。 但现在,头发凌乱,肤色黝黑,只穿着一身麻衣,一点装饰也无,看着就像个庄稼汉。 她只是看了一眼,沈承业脸色迅速涨红,色厉内荏道,“看什么看,这都是你害的!你这个害人精!” “我要是真害人,你今天还能站在这里?”沈微悠悠道,“非要说,还是你比较像扫把星吧?谁沾了你,谁倒霉。” “沈家以前暄暄赫赫,也是个中等家族,现在被你祸害成什么样了?” 都跑回老家种地去了。 当然也不是种地就很差,好歹老沈家还有些底子。但对于一心往上爬的沈承业来说,落差就很大。 与泥腿子为伍,他只觉得愤恨和羞耻。 所以沈微不过嘲讽两句,他迅速就涨红脸,拍案道,“你少说废话!把下人遣退,我有话要跟你说!” 沈微制止了想要拔刀的银松,“你就这么说吧,我听着。” “不行,这些事不能让外人知道!”沈承业说,“快点!” “你还指使起我了,要是不想说,那就算了!” 沈微作势要起身。 她还搭理沈承业,不是看在沈家的面,反而是看在杨家的份儿上。 虽然杨家并不在乎他,但血脉斩不断,沈承业自己要作死也就算了,但沈微不会去做那个推手。 第一百八十章 我来娶你 她作势要走。 反正东西也买齐了,该回去了,不然宫门要关了。 沈承业见她真心要走,不得不咬牙再次让步,“行,你至少让下人退远些,我真有很重要的话要说,你听了,不会后悔。” 他见沈微还是没动容,压着腔调说,“我只能让步到这里了!再让,那不如两败俱伤!” 沈微看他的脸色不像伪装,也有真实的迫切,就改了主意,“行,那我就听听。” 她示意银松稍微站远些,站到听不到两人谈话的地方去。 银松远离后,沈承业肩头这才放下来,松口气。 沈微等着他的暴论。 沈承业也没辜负她的期待,语出惊人,开口就说,“我娶你吧!” 噗嗤! 沈微庆幸自己放下了茶杯,不然非被呛死不可。 她看出来了,沈承业换了种谋杀方式,准备笑死自己。 伤人于无形,厉害厉害! 她没有立刻回应,让沈承业顺利误会了。 他自顾自道,“我们两个的关系实在复杂,也说不上谁欠谁的,但也称得上合则两利,分则两败。如果斗到底,两边的父母都要伤心的,所以我想了一个两全其美的主意,我娶你。那么之后,就是两家变一家,你的父母也是我的爹娘,我的爹娘也是你的父母,这不是很好?” 他越说越觉得有理,再找不到比这更好的主意。 沈微本来以为他在说笑,结果对方越来越认真,不由得打断他,“等等,你得癔症了?” “你看看你自己,有什么东西值得我看上?” 沈微真是纳闷他哪儿来的自信。 不论是才华,人品,身家,前途,统统没有啊! 要说自己,好歹也是皇室郡主,有个头衔挂着,再看沈承业呢? 沈承业被她直白的嫌弃,再次面红耳赤。 他又羞又恼,沈微正准备再刺激两句,让他透露一点实情后,沈承业又快速恢复了。 他赫然冷笑,“我敢提出这样的要求,当然不是得了失心疯,而是握着了你的把柄。沈微,这个把柄要是露出来,你要死无葬身之地的。可你要是愿意把财富和人脉分我一半,助我成事,那我也不是不能帮你一把,让你顺利过关。” “是死是活,你自己考虑。” 沈微看他如此笃定,硬是在脑海里盘旋了三圈,也没找到自己的把柄。 自己做过什么事,自己最清楚,她是不会给自己留把柄的。 她盯着沈承业,胆气没那么好装,显然沈承业真的发现了什么,才敢上门要挟。 良久她先叹气,“你都不说是什么把柄,我怎么知道,应该付什么价码?” “你先付价,我再告诉你。” 沈承业不肯让步。 “那算了,没什么好谈的。” 沈微这次真的起身,“再会。” 她真要走了。 而沈承业见她没有谈价格的意向,也不甘示弱,“三天!我住在这间客栈的后院,你要是还想回来,可以再聊价码,要是三天没来,可别怪我不客气了!” “你留着自己玩吧!” 沈微毫不在意的走掉了。 沈承业犹自不甘心的跺脚。 哪边出价高,哪边出价少,他还是分的清的。 一顿饱和顿顿饱,他更分得清。 如果能成了郡马,那简直一跃而上,鲤鱼翻身,今后只有享不完的富贵,想要举荐做官,更是易如反掌。 这才是他冒着风险,过来跟沈微谈交易的原因。 “敬酒不吃吃罚酒。” 望着沈微远去的背影,沈承业愤怒道。 他就算有私心,这私心对沈微同样有好处,怎么就不明白合作的道理呢? 他阴沉道,再等三天,三天后如果没消息,他就真要去做了。 捞不到大的,捞个小的也行。 打定主意,沈承业转身回头。 他刚推开自己的房门,却发现内里早就有人坐着,见他之后冲他笑。 “为了保证沈公子的安全,咱们哥几个,还要请沈公子,换个地方住。” 沈承业心底一沉。 * 沈微虽然走了,但还记挂着沈承业的交易。 她到底有什么把柄? “怎么了,有心事?” 沈微便一五一十的,都跟徐妙云说了。 徐妙云拧起眉头,“这人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居然敢说这种话,还没找他算账呢!” “这事交给我了,我找人盯着他,看看他到底跟谁来往,摸清他的底细。” “那这事就劳烦徐姐姐了。” 有她帮忙,沈微安心不少。 若说涉及到阴谋诡计,沈微还真玩不转这些。 而徐妙云找了人去盯着客栈里的沈承业,结果,客栈老板说沈承业居然早就退房走了。 之后消失无踪。 还白费徐妙云的功夫。 人既然消失了,也就没人在意了。 毕竟这个沈承业现在这样,也翻不起浪花。 徐妙云正帮着一起打扫院子呢。 正商量着开春应该种什么花木,银松匆匆进来,"姑娘,出事了!” “怎么了?” “有人敲了登闻鼓,挨了十板子,告御状说你是北元奸细!” 银松又惊又怒,“皇爷和大臣都被惊动了,急召你去面圣!” 徐妙云登时站起来,连东西撒了一地都顾不上,“是谁告的?” 银松是硬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就是那个倒霉的沈承业!姑娘,前些日子他来找你,肯定是不安好像心呐!” 无耻,无耻! 陷害人之前,还要来耀武扬威! 银松恨的不行,沈承业成功登顶,成了她这辈子最憎恶的人。 听到这消息,沈微反而有种第二只靴子落地的感觉。 她就说么,难怪沈承业谈条件谈的这么有底气。 原来在这里等着她。 徐妙云却多了一层思考。 北元探子,就是叛国的罪名,罪属极恶,遇赦不赦。 证实之后,满门抄斩。 就算最后历尽波折,能证明自己的清白,也是要狠狠脱一层皮的。 到底是什么深仇大恨,能让对方去敲登闻鼓,挨板子,也要告沈微叛国? 她犹豫不定,拉着沈微的手,不想让她离开入宫。 沈微反手握紧她,“徐姐姐,我知道我自己不是就行了,进宫,正好去探一探对方的底。” “我到底是什么人,你还不清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