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1977,不再给弟弟当血包》 第1章 这工作,我不给了! “秀禾,这工作你得让给你弟。” 王秀兰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卫东马上要说亲了,没个正式工作,人家姑娘家里怎么看得上他?” 土坯房里瞬间安静下来。 煤油灯挂在墙上,火苗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照得桌边几张脸忽明忽暗。 林秀禾坐在炕边,手里还捏着半个玉米面窝头。 她没有说话。 只是怔怔地看着面前这张旧木桌。 桌角缺了一块。桌面上有一道深深的刀痕——那是林卫东小时候拿柴刀乱砍留下的。 她记得!她全都记得! 这张桌子,这间屋子,还有王秀兰刚才说的那句话。 前世,也是这一天,也是这样一个晚上。 她娘王秀兰坐在桌边,张口就让她把供销社的工作让给弟弟。那时候的她低着头,忍着委屈,最后还是答应了。 因为她爹说,都是一家人。 因为她娘说,你是姐姐。 因为林卫东拉着她的袖子说:“姐,以后我一定孝顺你。” 她信了。 结果呢? 林秀禾的心底一点点发凉。 那份供销社的工作让出去后,林卫东刚开始还新鲜了几天,后来嫌累、嫌工资少,三天两头迟到早退。不到两年,他就把铁饭碗弄丢了。 而她呢?她没了工作,没了工资,没了离开这个家的机会。 后来恢复高考,她想报名。王秀兰把她的课本烧了,林建国把她关在屋里,林卫东哭着说:“姐,我还小,你别跟我抢机会。” 于是,她又让了。 再后来,弟弟娶媳妇,她出彩礼;弟弟生孩子,她出奶粉钱;侄子上学,她交学费;父母病了,她伺候。 林家所有人都说她能干,说她懂事,说她这个姐姐没白当。 可她病倒那年,躺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疼得连腰都直不起来。她摸出存折,里面只剩七块三毛钱——连一瓶止疼药都买不起。 她给林卫东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卫东,姐想做手术,医生说再拖就来不及了……” 电话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林秀禾以为他没听见。 然后,她听见弟弟压低了声音:“姐,我家里也困难。孩子要补课,房贷也要还。你总不能拖累我吧?” 那一刻,林秀禾忽然就不疼了。 她只是觉得冷——冷得像整个人都被丢进了冰窖里。 她伺候了林家一辈子,到头来,连活下去的钱都没有。 她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一个亲人。 只有医院走廊白凄凄的灯,还有账户里那七块三毛钱。 “秀禾?” 王秀兰不耐烦的声音把她从回忆里拽回来。 “你聋了?” 林秀禾缓缓抬起头。 她看见王秀兰坐在对面,脸上还是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看见父亲林建国蹲在门槛边抽旱烟,眉头皱着,却一句话不说;也看见林卫东低着头扒饭,眼睛却一下一下往她身上瞟。 他在等。 等她像前世一样点头。 等她把自己的工作、工资、前途,全都捧到他手里。 林秀禾忽然想笑。 哼! 原来人死过一次,真的会看清很多东西。 前世她总以为,只要自己多让一点、多忍一点,家里人总会念她的好。 可后来她才知道:有些人不会念好,他们只会觉得,既然你让了一次,那以后就该一直让。你退一步,他们不会感激,只会往前逼十步。 “娘跟你说话呢!”林建国敲了敲烟杆,终于开口。 “秀禾,你是当姐姐的,家里就你和卫东两个孩子。你弟以后要撑门户,你不帮他谁帮他?” 王秀兰立刻接上:“就是,再说了,你一个丫头片子,早晚要嫁出去。工作攥在你手里有什么用?你弟不一样——他是林家的根。他有了工作,以后说个好媳妇,咱们林家才有指望。” 林卫东终于放下碗。 他抬起头,露出一副为难又懂事的样子:“姐,我知道这工作是你考上的。可我也没办法——刘家那边说了,要是我没正式工作,就不考虑这门亲。姐,你就帮我这一次。等我以后站稳了脚,一定报答你。” 他说得真诚极了。眼睛却往王秀兰那边瞟了一下,那是他们母子之间惯常的默契。 要不是林秀禾已经死过一次,只怕还会被这几句话骗过去。 帮一次?前世他也是这么说的。 后来每一次开口,都是“就这一次”——让工作是一次,交工资是一次,出彩礼是一次,替他还债是一次,给侄子交学费也是一次。 一次又一次!最后把她一辈子都榨干了。 林秀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粗糙的手。 这双手,十八岁。手背上还没有后来洗不掉的冻疮疤,掌心也没有长期干活磨出的厚茧。 她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1977年,回到了命运第一次拐弯的地方。 这一次,她要是再点头,那就真是活该。 “秀禾,你别不吭声。”王秀兰皱眉,“明天一早,我就带你去公社,把手续办了。这事就这么定了。” 林秀禾抬起眼。 “谁定的?” 屋里又是一静。 王秀兰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林秀禾把手里的半个窝头放回桌上,动作很缓慢,慢到每个人都看着她。 “我问你,谁定的?” 王秀兰的脸色一下沉了:“林秀禾,你这是什么口气?” 林建国也皱起眉:“怎么跟你娘说话呢?” 林卫东眼神闪了闪,赶紧低声说:“姐,你别生气。娘也是为了这个家好。” “这个家?”林秀禾看向他,“林卫东,你说的这个家,是谁的家?” 林卫东被问得一愣:“当然是咱们家。” “咱们家?”林秀禾轻轻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那为什么好事都是你的?鸡蛋是你的,新衣服是你的,上学的钱是你的——现在连我的工作,也要变成你的?” 第2章 1977年,她回来了! 她每说一句,林卫东的脸色就变一分。 王秀兰猛地拍桌:“你胡说什么!你弟是男娃!家里条件不好,紧着他点怎么了?你小时候少吃了还是少穿了?” 林秀禾看着她:“少没少,娘心里不清楚吗?” 王秀兰噎住。 林秀禾没有给她反应的机会:“我十岁下地挣工分,十二岁洗全家的衣裳,十四岁起家里的鸡蛋没一个进过我嘴里。十五岁冬天,我发烧到三十九度,还得去河边洗被单。” 她转头看向弟弟:“林卫东,你十七了。你洗过一次碗吗?你劈过一次柴吗?你挣过一个工分吗?” 林卫东脸涨得通红:“姐,你干嘛这么说我?我是你弟!” “就因为你是我弟,我就该把命也给你?” 林秀禾的声音忽然冷下来。 林卫东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王秀兰彻底恼了。 她站起身,指着林秀禾的鼻子骂:“反了你了!读了两天书,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了?我告诉你,这个工作你让也得让,不让也得让!你吃我的,喝我的,住我的,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得干什么!” 林秀禾静静听着。 前世,她最怕听见这些话。一听见,她就觉得自己欠了这个家——欠父母,欠弟弟。所以她拼命还,还到死都没还完。 可现在,她只觉得荒唐。 “我吃你的?”她抬起眼,“从我十岁开始,家里的工分簿上就有我的名字。” “我喝你的?这些年家里的水,不都是我一桶一桶挑回来的?” “我住你的?这房子是爷奶留下的,不是你王秀兰一个人的。” 王秀兰脸色铁青。 林建国猛地站起来:“林秀禾!你这是要造反?” 林秀禾看向父亲。 这个前世永远装沉默、装公道,关键时候却次次站在王秀兰和林卫东那边的男人。 她忽然觉得陌生,也觉得可笑。 “爹,”她说,“你总说一家人。那我问你,供销社的考试,是谁去考的?” 林建国皱眉不说话。 “是我!通知书上写的是谁的名字?是我!公社录用的是谁?还是我。” 林秀禾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既然从头到尾都是我,那凭什么你们一句‘一家人’,就要我让出去?” 林建国的脸沉了下来。 王秀兰气得胸口起伏。 林卫东急了,再也装不下去,站起来喊:“姐!你怎么这么自私?” “我自私?”林秀禾看着他,“我的东西,我不想给,这叫自私?那你什么都没做,就想抢我的工作,叫什么?” 林卫东脸色一下白了。 王秀兰尖声道:“什么叫抢?那是你亲弟!” “亲弟就能抢?”林秀禾反问。 屋里再次安静。 外面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窗户纸被吹得哗哗响,煤油灯的火苗猛地一跳。 王秀兰紧紧盯着林秀禾。 她忽然发现,今晚这个女儿好像变了。 从前的林秀禾不是这样的。从前只要她声音大一点,林秀禾就会低头;只要她说一句“你是姐姐”,林秀禾就会忍。 可今天,她竟然敢顶嘴,还敢一句一句地往回怼。 “好,好得很。”王秀兰气笑了,“林秀禾,你现在翅膀硬了是不是?我养你十八年,养出个白眼狼!早知道你这么没良心,当初生下来就该把你扔尿桶里淹死!” 这句话太狠了,狠到屋里所有人都静了一下。 林建国皱了皱眉,却没拦。林卫东眼神躲了一下,也没开口。 前世,林秀禾听见这话会哭,会委屈,会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不孝。 可是现在,她只是坐在那里,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因为她早就知道了——在王秀兰心里,女儿不是孩子,是能换彩礼、能挣工分、能补贴儿子的工具。 林秀禾慢慢站起身。 她看着王秀兰:“娘,这话你记住。以后你别后悔。” 王秀兰一愣。 林秀禾继续道:“从今天起,我不会再让了。工作,我不给。工资,我也不会全交。至于林卫东想娶媳妇,让他自己想办法。” 林卫东彻底慌了:“姐!你不能这样!刘家那边还等着呢!” 林秀禾看都没看他:“那是你的事。” 王秀兰抄起桌上的搪瓷碗,狠狠砸在桌上:“林秀禾!我看你是欠收拾!” 她说着,伸手就要去拽林秀禾。 林秀禾往后退了一步,眼神冰冷:“你敢动我一下,明天我就去公社,告诉他们林家想冒名顶替抢我的工作。” 这句话落下,屋里死一般的安静。 林建国脸色变了。林卫东也僵在原地。 王秀兰的手停在半空,竟然半天没敢落下来。 他们谁都没想到——一向最好拿捏的林秀禾,竟然会说出“举报”两个字。 林秀禾看着他们的反应,忽然觉得心口那块压了两辈子的石头,松了一点。 原来反抗也没有那么难。原来只要她不愿意,他们也不能真的吃了她。 她转身回了里屋。 身后传来王秀兰气急败坏的骂声:“你回来!林秀禾!你给我回来!” 林秀禾没有回头。 她走到自己那张窄窄的小木床边,弯腰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已经被她保存了很多天的供销社录用通知。 纸张薄薄一张,却是她这一世第一条命。 她用力攥住,指节突起。 前世,她把这张纸让了出去,也把自己的人生让了出去。 这一世,谁也别想再抢走。 门外,王秀兰还在骂。林建国压低声音劝着。林卫东急得来回踱步。 林秀禾把通知书小心叠好,贴身放进衣服里。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窗外黑沉沉的夜。 1977年,她回来了! 这一次,她不做林家的血包了! 第3章 这工作,谁也别想抢! 林秀禾刚回里屋,外头的骂声又响了起来。 王秀兰像是被她刚才那句“举报”刺激到了,越想越不甘心。 “林秀禾!你别以为把通知书藏起来就没事了!你是我生的,我让你去公社,你就得去!” 林建国蹲在门槛边,旱烟一口接一口地抽,沉着脸不说话。 林卫东急得眼睛都红了,一遍遍念叨:“刘家那边还等着回话呢……” 林秀禾听着外头的动静,忽然笑了。 她本来不想再吵。 可有些人就是这样——你退回屋里,他们还以为你怕了。 她掀开帘子走出去。 “凭什么让我让?” 这句话落下。 屋里静得连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煤油灯晃了晃,映得王秀兰那张脸青一阵白一阵。 她怎么也没想到,一向最听话的大闺女,居然敢顶嘴。 “你再说一遍?” 王秀兰死死盯着她,声音都变了调。 林秀禾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 前世,她最怕的就是母亲这样看自己。只要王秀兰沉下脸,她就会慌,会害怕,会觉得自己做错了事。 可现在,她忽然发现——原来这个让自己怕了一辈子的女人,也不过如此。 “我说——,”林秀禾抬起头,“这工作是我考上的,我不给!” “反了!” 王秀兰猛地站起来,桌子被撞得哐当一声。 “林秀禾!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知道。” “你弟马上就要说亲了!” “关我什么事?” “你——” 王秀兰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旁边,林建国终于开口。 “秀禾,跟你娘好好说话。” 来了。 前世最熟悉的话。 每次王秀兰发火,林建国都会出来装好人。可最后呢?无论谁对谁错,让步的人永远是她。 林秀禾笑了笑。 “爹,那你来评评理。供销社考试是谁去考的?” 林建国沉默。 “录用通知是谁拿回来的?” 还是沉默。 “既然都是我,为什么工作要给卫东?” 林建国脸色难看:“都是一家人。” “又是一家人。”林秀禾直接打断,“那我问你——如果考上工作的是卫东,你会让他给我吗?” 一句话,把所有人问住了。 王秀兰脱口而出:“那怎么一样?” “哪里不一样?” “卫东是男娃!” 空气忽然安静。 连林建国都没说话。 因为他们心里都明白——这才是真相。不是一家人,不是谁更需要。只是因为:林卫东是儿子,而她是女儿。 “原来如此。”林秀禾点了点头,“那以后也别跟我说什么一家人。因为在你们眼里,我从来就不是一家人。” 王秀兰脸色一变:“胡说八道!” “是不是胡说?”林秀禾看向弟弟,“去年那块上海牌手表,谁买的?” 林卫东脸一白。 “前年那辆凤凰自行车,谁出的钱?” 林卫东低下头。 “还有刘春燕那双皮鞋,是不是也是我工资买的?” 一句接一句。 林卫东终于急了:“姐!你是我亲姐!” “所以呢?” “帮帮我怎么了?” “帮你?”林秀禾笑了,“我帮得还少吗?从小到大,鸡蛋给你吃,新衣服给你穿,读书的钱给你花。现在连工作都要给你。林卫东,你是不是觉得,我欠你的?” 林卫东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心里真是这么想的。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告诉他:姐姐应该让着弟弟。所以他早就习惯了——习惯享受,习惯索取,习惯理所当然。 “你看看!”王秀兰气得发抖,“你看看她说的都是什么话!今天我非教训她不可!” 话音刚落,王秀兰抬手就打。 这一巴掌,来得又快又狠。 前世,林秀禾挨过无数次。可、这一世,不会了。 啪! 她猛地抬手,一把攥住王秀兰手腕。 整个屋子都静了。 王秀兰愣住。林建国愣住。林卫东也愣住。 谁都没想到,她居然敢拦。 “你敢挡我?”王秀兰声音发颤。 “为什么不敢?”林秀禾盯着她,“我十八了,不是八岁,以后谁再动手,我就去找大队干部。再不行,就去公社。” 王秀兰脸色骤变:“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林秀禾松开手,“是通知。” 一句话,堵得王秀兰脸色铁青。 就在这时,院子外面忽然传来声音。 “建国哥?咋回事啊?老远就听见你家吵架。” 是邻居张婶。 紧接着,又有脚步声靠近。 “咋了?出啥事了?” “秀兰又骂孩子呢?” 显然,刚才动静太大,已经惊动了附近几户人家。 王秀兰脸色一下变了。 她最怕什么?最怕丢脸。 这些年,她逢人就夸:“我家秀禾最懂事,最听话,最孝顺。”如果让人知道,她正在逼女儿把供销社工作让给儿子,以后还怎么见人? “都给我闭嘴!”王秀兰压低声音,恶狠狠瞪向林秀禾,“谁也不准出去!” 可下一秒,林秀禾却笑了。 她等的,就是这一刻。 前世,她最怕把家丑说出去,总想着家和万事兴。结果最后,所有苦都自己吃。 这一世,谁怕丢脸,谁就别做丢脸的事。 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里,她转身朝院门走去。 “林秀禾!”王秀兰尖叫,“你给我站住!” 可林秀禾连头都没回。 吱呀—— 木门被她一把拉开。 夜风猛地灌进院子。 门外,张婶和几个邻居同时愣住。 还没等他们开口,林秀禾已经抬起头,声音清清楚楚: “张婶,正好您来了。您帮我评评理——我爹娘想把我考上的工作,给我弟。” 空气瞬间安静。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 “啥?!” 第4章 全村都知道了 “啥?!” 张婶的嗓门一下拔高。 “秀兰要把你工作给卫东?” “真的假的?”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可下一秒,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王秀兰身上。 王秀兰脸瞬间青一阵白一阵。 她万万没想到,林秀禾竟敢当众把这事儿捅出来! “你胡说什么!”王秀兰急忙冲出来,“张婶,你别听这死丫头瞎说!她今天不知道发什么疯!” “我发疯?”林秀禾站在门口,声音沉静,“那娘你告诉大家,今天晚上是不是让我把供销社工作让给卫东?” 一句话,堵得王秀兰脸色发青。 旁边几个邻居对视一眼,心里已经有数了。 因为没否认。 那就是真的。 张婶忍不住开口:“秀兰,真有这回事?” “我……”王秀兰张了张嘴,“那不是让!那是借!借给卫东先用几年!” 话音刚落,院子里顿时响起一片古怪的咳嗽声。 借工作? 谁家工作还能借? 供销社又不是锄头。 张婶都听乐了:“秀兰,你这话说得,工作还能借啊?” 几个邻居也憋着笑。 王秀兰脸色越来越难看:“反正都是一家人!谁干不是干?以后卫东出息了,还能忘了他姐?” 这话一出来,林秀禾差点笑出声。 前世,她就是信了这句话。 结果信了一辈子,最后把自己信进了医院,银行卡里只剩七块三毛钱。 想到这里,林秀禾眼神冷了几分。 “娘,那我问你。如果以后卫东出息了,他会把工作还我吗?” “当然会!”王秀兰脱口而出。 “那咱们写字据。”林秀禾接得飞快,“明天就去大队,让大队长作证,写清楚工作借给卫东,五年以后还我。” 空气一下安静了。 王秀兰僵在原地。 写字据? 她从来没想过还。 在她心里,只要工作到了儿子手里,那就是儿子的。还什么还? 可现在,这么多人看着,她根本说不出话。 旁边有人已经开始小声议论。 “看来是真不准备还。” “那不就是抢吗?” “啧,秀禾这孩子也不容易。” 议论声越来越大。 王秀兰急了:“你们懂什么!我这是为了这个家!卫东要娶媳妇!人家姑娘点名要正式工作!” 张婶皱起眉:“那也是卫东自己的事,咋能让秀禾把工作搭进去?” “就是,供销社工作多难考啊,整个大队才几个名额。” 这话一出,王秀兰脸色彻底变了。 因为风向不对了。 原本她以为,大家都会帮着劝。结果,全站到林秀禾那边去了。 林建国这时候终于出来了。 他脸色难看得厉害:“都散了吧,这是我们家事。” 可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张婶反而不乐意了。 “建国,你这话不对。孩子辛辛苦苦考上的工作,你们当爹娘的,咋还能抢呢?” 一句“抢”,让林建国脸色发黑。 “什么叫抢?我们是她爹娘!养她这么大!她帮帮家里怎么了?” 这话一出口,不少人都皱起眉。因为有点过了——帮家里没问题,可把工作让出去,那是一辈子的事。 就在这时,林卫东终于坐不住了。 他红着眼冲了出来:“行!都别说了!我不要了!” 院子里瞬间安静,所有人都看向他。 林卫东死死盯着林秀禾:“姐,你满意了吧?现在全村都知道了。你是不是非要毁了我?” 这话说得委屈极了。不知道的人,还真以为他受了天大的委屈。 可林秀禾太了解他了。 前世,每次他理亏,都会来这一套——装可怜,装受害者,然后让别人替他说话。 果然,人群里已经有人露出不忍:“卫东也怪可怜的,亲事怕是真要黄了。” 听见这话,林秀禾笑了。 终于来了。她等的就是这一刻。 “卫东,你说我毁了你。那我问你,供销社考试报名的时候,你报了吗?” 林卫东愣住:“没……没有。” “为什么不报?” “我……” “因为你嫌复习累,嫌考试麻烦,嫌天热,嫌起得早。” 一句一句,说得林卫东脸色发白。 因为全是真的。 “考试的时候,你在哪?” “我……” “你在河边钓鱼。” 人群里顿时传来笑声。张婶差点没忍住。 林秀禾继续问:“录取结果出来的时候,你是不是说,供销社一个月才二十几块钱,不如在家自在?” 林卫东彻底说不出话了。 因为他说过。全说过。 “既然如此,”林秀禾看着他,“你没报名,没考试,没努力,现在却想拿走我的工作。到底是谁毁了谁?” 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刚才还有点同情林卫东的人,这会儿也不知道说什么了。 因为事实摆在这里——工作不是捡来的,是考出来的。林卫东什么都没做,凭什么拿? 就在这时,张婶忽然一拍大腿:“对啊!卫东不是年轻吗?自己再考呗!” 一句话,像刀一样扎进林家三口心里。 尤其是王秀兰。她忽然发现,事情彻底失控了。 原本只是家里的事,现在,全村都知道了。而且,全村都站在林秀禾那边。 她心里第一次生出一丝慌乱——这个一向最听话的女儿,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就在这时,远处生产队的大喇叭忽然响了。 滋啦—— 电流声划破夜空。 所有人下意识抬头。 林秀禾也抬起头。 夜色里,喇叭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虽然听不清内容,但她知道—— 时代已经开始转动了。 属于她的时代,才刚刚开始。 她收回目光,看向脸色发白的林家三口,缓缓开口: “还有一件事,从这个月开始,我的工资,一分钱都不会再交!” 空气瞬间凝固。 王秀兰眼前一黑,差点当场晕过去。 第5章 你的工资,就该交给家里! 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 林秀禾躺在床上,毫无睡意。她心里清楚,今天的争执只是开端。 王秀兰不会放弃,林建国也不会。他们绝不会就此罢休。 可那又怎么样? 前世的胆怯早已散去,这一世,她无所畏惧。 想到这里,林秀禾伸手摸了摸藏在炕洞里的布包——四十八块钱,还有那张供销社录用通知。 都在。 她慢慢闭上眼,脑海里却浮现出另一个地方。 供销社。 明天,她就去报到,把工作彻底坐实。 谁也别想再抢! 夜色渐深。 林秀禾翻了个身,终于睡了过去。 而她不知道,同一时间,东屋里,王秀兰也睁着眼,一夜没睡。 …… 天还没亮,林秀禾就醒了。 屋外静悄悄的,只有偶尔传来的鸡鸣声。 她睁开眼,愣了两秒。 前世养成的习惯还在——每天睁眼第一件事,是想着今天要给谁做饭、要洗多少衣服、要替谁操心。 可很快,她就反应过来。 不一样了。 她已经回到了1977年。这一世,她不用再围着别人转。 想到这里,林秀禾翻身坐起。 屋里很冷,她摸黑穿好衣服,把录用通知塞进贴身口袋,又检查了一遍炕洞里的布包。 四十八块钱,一分不少。 确认无误后,她才推门出去。 院子里还笼罩在晨雾里。 东屋安安静静,显然王秀兰和林建国还没起。 林秀禾轻轻松了口气,她现在最不想做的,就是一大早又吵一架。 供销社离生产队有十几里路,她得早点出发。 刚走到院门口,身后却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姐。” 林秀禾脚步一顿,回过头。 林卫东站在屋檐下,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晨光昏暗,他的脸隐在阴影里。 “你真要去上班?” 林秀禾看着他:“这话问得奇怪。工作是我的,我不上班干什么?” 林卫东咬了咬牙:“姐,你非要这样吗?” 又来了!熟悉的话术,仿佛做错事的人是她。 “我怎么样了?” “你明知道刘家那边在等消息,你明知道我现在最需要工作。可你还是不肯让。你是不是就想看我笑话?” 林秀禾忽然笑了。 “林卫东,你需要工作,所以我就得给?你需要媳妇,所以我就得让?以后你需要房子,我是不是也得给你买?需要孩子上学,我是不是也得掏钱?” 一句接一句。 林卫东脸色越来越难看。因为他发现,以前百试百灵的话,现在完全没用了。 “你变了。”他憋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 “是啊。”林秀禾点头,“我变了,所以以后,你也该学着自己长大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再没有回头。 身后,林卫东站在原地,脸色阴沉得可怕。他忽然有种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离自己越来越远,而他抓不住。 天色渐渐亮起来。 通往公社的土路上,林秀禾快步往前走。路边玉米叶子挂着露水,远处田地里已经有人开始干活。 看着这一切,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种久违的轻松。 前世,她把工作让出去以后,每天一睁眼,看到的就是无穷无尽的农活,一眼望不到头。 而现在,她终于有机会走出去——走出这个困了她半辈子的地方。 一个小时后。 公社供销社。 红砖房静静立在街边,门口挂着木牌,上面写着几个白色大字:红旗公社供销社。 林秀禾停下脚步,心脏忽然跳快了一拍。 前世,她来过这里。却不是来上班,而是来把工作让出去。 那天,王秀兰一路拉着她,林卫东满脸喜气,而她站在门口,哭得眼睛都肿了。 想到这里,林秀禾缓缓攥紧拳头。 这一世,不会了。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去。 柜台后,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正在整理账册。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过来。 “你找谁?” “您好。”林秀禾连忙递上录用通知,“我是新来的。” 中年男人接过通知,看了一眼:“林秀禾?” “是。” 男人点点头:“我知道你,考试成绩不错。本来前几天就该来报到,怎么拖到今天?” 林秀禾微微一顿。总不能说家里人在抢工作,于是只道:“家里出了点事。” 男人也没多问:“行。我姓赵,以后叫我赵主任。跟我来吧。” 林秀禾连忙跟上。 供销社不大,却比她想象中热闹。货架上摆着肥皂、搪瓷缸、暖水瓶、针头线脑,还有糖果和点心——不少东西在生产队根本见不到。 “看什么呢?”赵主任笑了一声,“以后有的是时间看。先熟悉工作。” 林秀禾连忙收回目光:“是。” 赵主任带着她走进后面办公室。刚推开门,里面几个人同时抬头。 “哟,新来的?” 说话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女人,梳着两条麻花辫,长得不算漂亮,可眼神很利。 “这是林秀禾。”赵主任介绍道,“以后在咱们这儿上班。” 女人上下打量她一眼,忽然笑了:“我知道她,生产队考上那个。听说最近挺出名。” 林秀禾心里微微一动。出名?看来昨晚的事,传得比她想象还快。 果然,下一秒,女人就笑着问:“听说你家里想把工作给你弟?” 办公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她。 林秀禾忽然意识到,从昨天晚上开始,这件事已经不只是林家的事了。它正在一点点传出去。 而这,未必是坏事。 想到这里,她抬起头,迎上所有人的目光,轻轻笑了笑:“是有这么回事。不过,他们没成功。” 办公室安静两秒,忽然响起一声笑。 “说得好!”那女人一拍桌子,“自己的工作,凭什么给别人?” 林秀禾看过去,第一次露出真正的笑容。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外面的世界,好像真的不一样。 而就在这时,赵主任敲了敲桌子。 “行了,先别聊天。秀禾,你今天第一天上班,先去仓库盘货,顺便认认人。下午,还有人要来查账。” 查账? 林秀禾愣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闪过一丝异样。 仿佛有什么事情,即将发生。 第6章 有人打听过你的工作 下午两点的日头烤得供销社木窗台发烫,门外土路被晒得泛出干白底色。 路上赶路的村民都挑着阴凉墙根走,铺子里正是一天里闲下来核对台账的空档,院门口传来踏步声响。 查账的人来了。 来的不是别人,是公社办公室的周干事。 赵主任把搪瓷茶缸搁在木桌面上,杯底磕出轻响,快步踏出大门迎客; 柜台边几名在岗员工纷纷停下手里清点粮票、捆扎包装纸的动作,站直身子朝向门口,目光齐齐落向来客。 林秀禾伏在柜台内侧,钢笔笔尖顺着货单格子慢慢滑动,一行行登记进出货数目,纸页边缘被她掌心长久贴着,浸出一层薄薄潮气。 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 下一秒,她握着钢笔的指尖抵在纸面,墨水洇出小小的圆点。 因为这个人,她认识。 前世也认识。 周志远。 只是此时的周志远还不是后来那个县领导,而是公社办公室干事。 年轻、沉稳,一身军绿色干部服洗得布料发浅,衣摆边角磨出柔和毛边,衣线熨得平整利落,身形站得笔直,一举一动都带着长期在公职岗位打磨出的规整分寸。 “赵主任,例行检查。” 男人声音平静。 赵主任笑着点头:“应该的。大热天还要劳烦干事跑一趟,我们全力配合。正好供销社今天新来一名职工,就是上次招考录取的姑娘,今天第一天正式到岗。” 说着,他抬手朝林秀禾的方向扬了扬:“秀禾,过来。” 林秀禾把钢笔套进笔帽,起身迈步走向两人。 两道视线在半空短暂交汇,周志远目光在她脸上停留半秒,随后转头看向赵主任。 “新来的?” “嗯,今天第一天报到。” 赵主任笑道。 周志远翻开夹在臂弯里的黑皮记录本,指尖停在某一页手写字迹上方,开口抛出一句预判:“我今天赶过来,刚好能赶上处理一桩提前冒头的麻烦。” 屋内众人手里的活计同时慢了半拍,原本细碎的翻纸、整理物件声响尽数淡了下去。 赵主任眉心慢慢拧起,身体微微前倾,看向对面的人:“什么意思?” 周志远翻开手里的记录本,语气平淡:“昨天有人去公社问过,能不能把供销社录取名额转给家里人。” 林秀禾瞳孔微缩。 赵主任脸色也变了:“什么?谁问的?” “一个中年女人。”周志远抬起头,“姓王,说是新员工的母亲。” 屋内其余几名员工停下手上所有动作,视线顺着周志远说话的方向,落在林秀禾身上。 有人手里捏着的麻绳悬在半空,有人把正要整理的油盐包装搁回货柜台面。 这一刻,大家终于明白——传言居然是真的。 林秀禾余光扫过周遭众人的神态,抬手把桌面散落的单据一张张摞齐。 果然,王秀兰昨晚说的“别的办法”,已经开始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赵主任皱起眉:“后来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周志远身上。 周志远翻了一页记录本,语气平静:“我告诉她,供销社录用名单已经确定,工作不能转让。” 赵主任肩头松垮下来,抬手扶了扶头顶布帽,长长呼出一口气:“那不就行了?她还能闹什么?” 话音刚落,周志远却抬起头:“理论上不行,现实里不一定。” 办公室忽然安静。 赵主任脸色微变:“什么意思?” 周志远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林秀禾:“你家里人现在知道你已经正式报到了吗?” 林秀禾微微侧头,目光落在窗外晒得发亮的土路上,片刻后转回,轻轻摇头:“还不知道。” “那就麻烦了。” 一句话,让办公室几个人都皱起眉。 “到底怎么回事?”赵主任往前再踏出半步问。 周志远把记录本合上:“这种情况我见过。转不了工作,但能拖——拖报到,拖档案,拖手续,甚至天天来闹,直到单位嫌麻烦。” 办公室彻底安静下来。 赵主任手掌重重拍在实木柜台上,桌上搪瓷水杯跟着弹跳一下,杯沿撞出清脆响动。因为他知道,这种事真有,而且不少。有些单位为了省事,宁愿不要新人,也不愿意天天处理家务纠纷。 “岂有此理!”赵主任一拍桌子,“她考上的工作,凭什么不要?” “赵主任。”周志远平静道,“讲理的人不会这样干。会这样干的人,本来也不讲理。” 一句话,让赵主任哑火。 因为说得太对了。 林秀禾站在旁边,没有说话。可她心里已经明白——前世,自己输在哪里。不是输在能力,而是输在退让。 只要她退一步,林家就会往前十步,直到把她逼到角落。 “那怎么办?”办公室里,有人忍不住问。 周志远沉默两秒,然后给出答案:“备案。” 两个字落下,所有人同时看向他。 “什么意思?” “去公社,把录用关系备案。档案、岗位、工资关系全部登记,留底,盖章。手续走完,以后谁来闹都没用。” 赵主任双眼一亮,抬手拍向自己额头,恍然回过神来:“对!我怎么把这个忘了!” 说完,直接看向林秀禾:“你下午别盘货了,跟我去公社。今天就把手续办完!” 林秀禾指尖捏着桌边单据边角,慢慢叠齐一摞纸张,抬眼应声应允:“好。” 就在这时,周志远已经收起记录本,转身准备离开。 擦肩而过的时候,他忽然停顿了一下,然后淡淡说了一句:“早点办,免得夜长梦多。” 说完,径直离开。 办公室重新热闹起来。 可林秀禾却看着他的背影,微微皱眉。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这个第一次见面的周干事,好像对自己家的事,知道得太多了。 第7章 工作锁死 “走,现在就去。” 赵主任是个急性子。刚从办公室出来,就把自行车推了出来。 “趁公社还没下班,今天把手续办完,省得以后麻烦。” 林秀禾点点头。 她知道,这事不能拖。 前世她输就输在一个“拖”字。总想着等一等、让一让、缓一缓。结果最后,什么都没了。 这一世,她不会再给任何人机会。 半个小时后。 红旗公社。 灰色砖墙,红色标语。院子里来来往往都是人,有人抱着文件,有人推着自行车。 林秀禾站在门口,忽然有种恍惚感。 前世,她来过这里很多次——办户口、办粮本、办结婚证明。却从来没有一次,是为了自己。 “发什么呆?”赵主任拍了拍她肩膀,“走,先去人事那边。” 两人刚走进办公楼,迎面就撞见一个熟人。 王桂芬——公社办事员,也是出了名的大嘴巴。 “哟!赵主任?今天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赵主任笑着递烟:“来办个备案,新员工,手续锁一下。” 王桂芬一边翻登记册,一边随口问:“哪个生产队的?” “林家屯。” “叫什么?” “林秀禾。” 啪。 王桂芬手里的钢笔掉了。 她猛地抬起头:“林秀禾?是不是最近闹得挺厉害那个?” 赵主任一愣:“你也知道?” “废话。”王桂芬压低声音,“今天上午她娘刚来过。” 空气一下安静了。 林秀禾瞳孔微缩。 果然,她还是来了。 “她来干什么?”赵主任脸色沉下来。 “还能干什么。”王桂芬撇撇嘴,“打听能不能换人呗。说什么家里儿子更合适,还说姑娘早晚嫁人,工作放姑娘手里浪费。” 话音刚落,赵主任直接气笑了。 “放屁!考试的时候怎么不让儿子来?考不上又想捡现成的?” 办公室里几个工作人员也跟着摇头。显然,这种事他们见得不少,可每次见,还是觉得离谱。 “后来呢?”林秀禾忽然开口,声音很平静。 王桂芬看了她一眼:“后来?后来被我轰出去了呗。公社是她家开的?说换就换?” 周围顿时传来一阵笑声。 可林秀禾没有笑。因为她知道,王秀兰不会死心。 绝不会。 果然,下一秒,王桂芬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她走的时候还说了一句。” “什么?” “说你迟早会后悔。” 空气微微一静。 赵主任皱起眉:“神经病,别理她。” 可林秀禾却低下头,轻轻笑了一下。 后悔? 前世,她已经后悔过一次了。 这一世,该后悔的人不会是她。 “行了。”王桂芬翻开登记册,“办手续吧。姓名。” “林秀禾。” “年龄。” “十八。” “岗位。” “供销社售货员。”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每一个字,都在改写往后的人生。 林秀禾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名字被写进档案,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前世,她没能走到这一步。所以后来的一切,才会一步错,步步错。 而这一世,终于不一样了。 “好了。”王桂芬拿起公章。 啪! 红色印泥落下。鲜红的公章盖在档案上。 那声音不大,却让林秀禾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成了。 手续正式生效。 从这一刻开始,供销社的工作,彻底属于她。 谁也拿不走。 赵主任也明显松了口气:“总算办完了。以后谁再来闹,让她来找我。” 就在这时。 门外忽然传来一道尖锐的声音—— “我不同意!” 所有人同时一愣。 紧接着,砰的一声,办公室门被人推开。 王秀兰气喘吁吁冲了进来,头发都乱了,显然是一路跑来的。 她一眼就看见桌上的档案,也看见了那个鲜红的公章。 脸色瞬间惨白。 “不能盖!我是她娘!我不同意!” 整个办公室鸦雀无声。 王秀兰死死盯着那份档案,仿佛在看自己的命。 而林秀禾站在原地,第一次没有害怕。 她只是平静地看着自己的母亲,然后缓缓开口: “晚了。” 第8章 我不同意! “晚了。” 林秀禾的语气轻描淡写,却像一把刀,直直扎进王秀兰心里。 “什么晚了!”王秀兰一下就炸了,“我是你娘!我不同意!这手续不算数!” 办公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王桂芬都听愣了。她在公社干了这么多年,见过闹户口的,见过闹宅基地的,还真没见过跑来闹女儿工作的。 “这位同志。”王桂芬放下钢笔,“你先冷静一点。” “冷静?”王秀兰声音更尖了,“她是我生的!她的工作凭什么不跟家里商量?凭什么自己做主?” 办公室几个人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还是赵主任忍不住了:“凭什么?凭她自己考上的!考试的时候你儿子在哪?” 一句话,把王秀兰堵得脸色发青。可她很快又梗着脖子喊:“她是姐姐!姐姐就该帮弟弟!再说了,一个丫头片子迟早嫁人!工作放她手里有什么用?”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下一秒,王桂芬冷笑了一声:“照你这么说,全天下姑娘都别上班了?都把工作给兄弟得了?” 办公室顿时响起几声憋不住的笑。 王秀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王桂芬直接打断,“国家招工考试写你儿子名字了吗?没有。录取通知写你儿子名字了吗?没有。档案上盖章的人是谁?” 说着,她啪地一下把档案翻开。 鲜红的印章赫然在上。 姓名:林秀禾。 王秀兰死死盯着那几个字,像是要把纸盯穿。 “不行!不能这样!卫东怎么办?他还要娶媳妇!” “那是他的事。” 忽然,一道声音响起。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因为说话的人,是林秀禾。 从王秀兰冲进来开始,她一直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个十八岁的姑娘。 “娘。”她看着王秀兰,“卫东要娶媳妇,我就得让工作?以后他要买房子呢?要养孩子呢?是不是都得我负责?” 一句一句,问得王秀兰说不出话。 “你是姐姐!”她只能反复重复这句话,仿佛这是世上最大的道理。 “姐姐。”林秀禾轻轻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从小到大,鸡蛋给他吃,新衣服给他穿,读书的钱给他花。现在连工作也要给他。那我呢?” 办公室再次安静下来。 没人说话。 因为这不是讲理,这是偏心——赤裸裸的偏心。 “我不管!”王秀兰忽然扑向桌子,“反正我不同意!把档案给我!把章作废!” 她伸手就去抓档案。 “住手!”赵主任脸色骤变。 王桂芬也吓了一跳。 可还没等他们过去,另一只手已经先一步按住了档案。 修长,稳定,骨节分明。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 林秀禾抬起头。 周志远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他站在桌边,手掌压在档案上,神色平静。 “公社档案,不能碰。”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莫名的压迫感。 王秀兰动作一僵:“你是谁?” “公社办公室,周志远。”他淡淡开口,“按照规定,破坏档案属于扰乱办公秩序,情节严重可以上报处理。” 一句话,王秀兰脸色刷地白了。 她不懂什么规定,但她听懂了最后四个字——上报处理。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我不是故意的……” 声音明显弱了下来。 周志远却没再看她,而是把档案递给王桂芬:“收好,别再出问题。” “好。”王桂芬连忙接过,锁进柜子。 咔哒。 铜锁落下。 那声音很轻,却像一道闸门彻底落下。 王秀兰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她知道,完了。真的完了。工作拿不回来了。 “娘。”林秀禾忽然开口。 王秀兰抬起头,眼神里第一次出现慌乱。 “我最后说一次。这工作是我的,以后别再打它主意,也别再来供销社闹。否则——”她看了一眼锁起来的档案,“丢脸的不会是我。” 空气安静下来。 办公室里没人说话。 可所有人都明白,这场拉扯,到这里,已经分出胜负。 王秀兰站在原地,忽然觉得四周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身上。她张了张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最后只能转身往外走。 背影仓皇,狼狈得不像样子。 办公室沉默了几秒。 忽然,王桂芬长长吐出一口气:“总算走了。我还是第一次见这种事。” 赵主任也摇头:“秀禾,以后有事直接来找单位,别自己扛。” 林秀禾点点头:“谢谢主任。” 就在这时,周志远已经转身往外走,仿佛刚才那一切都与他无关。 可经过林秀禾身边时,他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有些人,你退一步,她会往前十步。记住今天。”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离开。 林秀禾站在原地,心脏忽然重重跳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总让她觉得哪里不对。 像是——他也经历过一样。 第9章 她的钱,谁也拿不走 “有些人,你退一步,她会往前十步。” 周志远走了。 办公室里重新恢复安静。 可林秀禾站在原地,却久久没有回神。 这句话,她太熟悉了。熟悉到心脏发紧。 前世躺在医院那几年,她无数次想过,自己为什么会落到那一步。 后来终于明白——不是因为她命不好,而是因为她退得太多。 退工作,退机会,退前途。退到最后,连命都快退没了。 而刚才,周志远说出了几乎一样的话。 巧合吗? 林秀禾皱了皱眉。可还没等她细想,赵主任已经拍了拍桌子:“行了,事情解决了。继续干活,下午还有货要清点。” 办公室里的人纷纷散开。 林秀禾也收回思绪,开始整理货单。 只是她没有发现。 门外走廊尽头,周志远站在窗边,透过玻璃静静看了一眼办公室。 然后收回目光,神色平静。 没人知道,就在刚才看见王秀兰冲进来的那一刻,他想起了前世——想起那个冬天,想起那个再也没来得及救下的人。 片刻后,他转身离开。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下午,供销社恢复正常。 来买东西的人渐渐多起来。有人买火柴,有人买针线,还有人专门来看新来的售货员。 “这就是林家那个闺女?” “听说昨天把她娘气够呛。” “有出息,换我我也不给。” 议论声时不时传来。 林秀禾没有接话,只是认真记账,认真盘货。 她发现,自己居然很喜欢这种感觉——不用猜别人的脸色,不用想着怎么让谁高兴,只需要把自己的事做好,就够了。 傍晚,下班铃响了。 赵主任锁好柜台:“行了,都回去吧。” 大家开始收拾东西。 就在这时,会计老刘忽然拿着账本走过来:“秀禾,等等。” “什么事?” “你这个月工资还没领。” 林秀禾一愣。 工资?她差点忘了。今天已经是月底,供销社统一发工资。 老刘翻开账本,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二十四块,你点点。” 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瞬。办公室里几个人都看了过来。 对于他们来说,二十四块工资不算什么。可不知道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这一刻对林秀禾很重要。 林秀禾慢慢接过信封。 很轻,却又很重。 她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几张钞票——二十四块,一分不少。 前世,这份工资从来没真正属于过她。发下来,交给王秀兰,然后消失。至于花去了哪里,没人知道。而她永远只剩几毛钱。 想到这里,林秀禾指尖微微收紧。 “谢谢刘叔。”声音很轻,却比任何时候都认真。 老刘愣了一下,摆摆手:“谢什么,这是你挣的。” 你挣的。 四个字落下,林秀禾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是啊,这是她挣的。不是林家的,不是林卫东的,更不是谁施舍给她的——是她自己的。 下班后,她把工资贴身放好,一路往家走。 夕阳把土路染成金色,风吹过玉米地,发出沙沙声。 她忽然想起前世最后那张存折——七块三毛。 那时候的她,怎么都想不明白,自己辛苦一辈子,为什么会活成那个样子。 而现在,她终于明白了。 因为她从来没为自己活过。 想到这里,她把手伸进口袋,紧紧攥住那二十四块钱。 这一次,她不会再交出去。 谁来都没用。 天色渐暗,林家院子已经出现在视线里。 可还没走近,她就听见里面传来争吵声。 “我不信!”是王秀兰,声音又急又尖,“她不可能不给我!我是她娘!她敢不给试试!” 林秀禾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笑了。 看来,今天还有人没死心。 她推开院门。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王秀兰猛地转头。 第一眼,看的不是她——而是她的口袋。 准确地说,是工资。 那一刻,林秀禾忽然明白——王秀兰今天为什么一直在家等着。 她不是在等女儿。 她是在等钱。 “回来了?”王秀兰努力挤出一个笑,那笑容僵硬得吓人,“今天发工资了吧?”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风声。 林建国坐在门口抽烟,林卫东低着头,却偷偷竖起耳朵。 所有人都在等她回答。 前世,每个月这时候,她都会主动把工资掏出来,甚至不用人提醒。 可这一世,不会了。 林秀禾看着他们,缓缓开口:“发了。” 王秀兰眼睛顿时亮了:“那就好。快拿给我,家里正缺钱呢。” 空气安静下来。 林秀禾站在那里,忽然笑了。 然后,她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那二十四块钱重新塞回口袋。 一字一句:“我的工资,我自己收着。” 王秀兰脸上的笑,瞬间僵住。 第10章 把钱交出来 “我的工资,我自己收着。”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院外的风掠过树梢,静的压抑。 王秀兰脸上的笑僵在那里,像是没听清。 “你说什么?” 林秀禾看着她:“我说,工资我自己留着,以后也是。” 最后四个字落下,王秀兰脸色彻底变了。 “以后也是?林秀禾!你疯了是不是!” 尖锐的声音划破院子。 “你吃家里的!住家里的!工资不给家里你给谁?” 来了! 果然还是这套说辞。林秀禾神色平静,心里早有预料。 她心里清楚,前世先是惦记她的工作,如今工作落定,他们便把注意打到工资上。 王秀兰向来如此,抓不到前途,就一定要攥住手里的钱。 “给我自己。”林秀禾平静回答。 “你自己?”王秀兰像听见天大的笑话,“你一个姑娘家,要那么多钱干什么?再说了,家里养你这么大,你不该孝顺?” 林秀禾忽然笑了:“孝顺?供销社上班两个月,我交了四十多块钱,还不够孝顺?” 一句话,让王秀兰噎了一下。 可很快,她又梗着脖子开口:“那是应该的!我是你娘!” “娘?”林秀禾看着她,“那我问你,这两个月我交的钱去哪了?” 空气顿时安静下来。 林建国抽烟的动作停住,林卫东也抬起头。 “钱呢?拿出来说说。买粮了?买肉了?还是给我攒嫁妆了?” 一句接一句。 王秀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支支吾吾半天,一句话也答不出。 钱去哪了?她当然知道——一部分给林卫东买烟,一部分给刘春燕买东西,剩下的零零碎碎花掉了。反正没一分钱花在林秀禾身上。 “我管钱怎么了?家里哪个女人不管钱?”王秀兰终于憋出一句。 “那你管了吗?”林秀禾直接反问,“你管的是家里的钱,还是卫东的钱?” “你……” 王秀兰被噎得脸发红。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林建国终于开口。 “够了。” 声音不大,却让院子安静下来。 “秀禾,把工资拿出来,别让人看笑话。” 听见这话,林秀禾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前世也是这样——王秀兰负责闹,林建国负责压。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最后目的都一样:拿钱。 “不给。”她回答得干脆利落。 林建国脸色沉下来:“你再说一遍。” “不给。这是我挣的,谁挣谁花,天经地义。” 院子里再次安静下来。 林建国盯着她,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好,好得很。既然这样,从明天开始,家里的饭你别吃,水你别喝,屋子你也别住。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大本事。” 话音落下,空气瞬间凝固。 这是撕破脸了。连林卫东都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父亲会说得这么绝。 可林秀禾却一点都不意外。 因为前世,他们也用过这一招——不给钱?那就让你待不下去。逼你低头,逼你认错,逼你把工资交出来。 想到这里,林秀禾反而笑了。 “行。”她点点头,“那就不吃,也不住。” 这次轮到林建国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说,从今天开始,我搬出去。” 风忽然停了。 整个院子安静得可怕。 王秀兰张大嘴,林卫东猛地抬头。 谁都没想到,她会说出这句话。 搬出去?一个十八岁的姑娘?往哪搬?怎么活? “你吓唬谁呢?”王秀兰第一个反应过来,“有本事你现在就走!” “走就走。” 林秀禾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 然后,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里,她转身回屋,开始收拾东西。 屋外,王秀兰忽然有些慌了。 因为她发现,这一次,林秀禾好像不是在赌气。 她是真的准备走。 第11章 她真的走了 “走就走。” 这三个字,整个林家都安静了。 谁也没想到,林秀禾答应得这么干脆。 她转身回屋,没有摔门,也没有哭,更没有像以前那样争辩——只是安安静静开始收拾东西。 屋外,王秀兰最先反应过来。 “装样子,肯定是装样子。”她冷笑一声,“一个姑娘家,大半夜搬出去?她敢吗?” 林卫东没说话,可心里也觉得不可能。 这些年,林秀禾连去趟县里都要提前报备。让她一个人搬出去住?谁信? 只有林建国皱着眉,一口接一口抽烟。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这次不一样。 屋里,林秀禾已经打开了木箱。 箱子很旧,边角磨得发白——是她十六岁那年,用攒下来的工分换的。 里面东西不多:两身旧衣服,一双布鞋,一本字典,还有几本高中课本。 她轻轻摸了摸课本封面,眼神柔和下来。 前世,这些书后来被烧了,烧得连灰都没剩下。 而现在,它们还在。 真好! 想到这里,她指尖拂过书页,小心翼翼把书打包,仿佛装下的是往后全新的日子。 外面,王秀兰还在骂。 “有本事就别回来!我看你能撑几天!到时候别哭着求我!” 一句接一句。 林秀禾充耳不闻,继续收拾。 很快,东西收拾完了。其实不多,一个包裹就装下了。 她背起来,又看了一眼这间住了十八年的小屋。 屋顶漏过雨,窗户透过风,冬天冷得像冰窖。 可即便如此,前世她还是舍不得离开。因为她总觉得,这里是家。 如今她才算彻底明白:有亲人、有温暖的地方才叫家,这里只剩算计,不过是一间冰冷的屋子。 想到这里,她转身走出去。 院子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因为她背着包,真的出来了。 “你干什么?”王秀兰声音一下拔高。 “不是让我走吗?”林秀禾平静开口,“我走。” “你——” 王秀兰忽然慌了。 她原本只是想吓唬人,没真想把女儿赶出去。或者说,她没想过林秀禾敢走。 “站住!我让你走了吗?” “刚才不是你说的?有本事现在就走。” 一句话,把王秀兰堵住了。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我是气话!你听不出来?” 林秀禾笑了:“那爹说不给饭吃、不给水喝、不给地方住,也是气话?” 院子里安静下来。 没人接得上。因为这些话,确实是他们说的。 “秀禾。”林建国终于开口,声音沉了许多,“别闹了。把包放下,回屋睡觉。” 如果是以前,听见这句话,林秀禾一定会妥协。 可现在,她只是摇头:“不用了。我已经长大了,能养活自己。” 说完,她迈步往外走。 一步,两步。 没有回头。 “姐!”林卫东忽然喊了一声。 林秀禾脚步微顿。 “你真要这样?”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仿佛直到这一刻,他才意识到——那个永远会让着他的姐姐,真的不见了。 “卫东。”林秀禾回过头,第一次认真看向这个弟弟,“从小到大,我让过你很多次。工作,不会是下一次。” 说完,她转身离开。 夜风吹过,院门发出吱呀一声,然后缓缓关上。 整个院子忽然安静下来。 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王秀兰才猛地冲到门口,拉开院门。 外面空空荡荡。土路一直延伸到夜色深处,已经看不见人影。 她愣在那里,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慌乱。 “她……她真走了?” 没人回答。 因为所有人都看见了——她真的走了。 另一边。 夜色越来越深。 林秀禾背着包,一步步往前走。 风有点凉,可她心里却从未有过的轻松。 前世,她离不开那个家,因为她没有退路。 而这一世,她有工作,有工资,还有未来。 想到这里,她摸了摸口袋里的二十四块钱,嘴角慢慢扬起。 她终于走出了第一步。 就在这时,前方忽然亮起一点昏黄灯光。 是一间废弃仓库,靠近供销社后院。以前用来堆煤,后来荒废了。 林秀禾停下脚步,眼睛微微亮了。 她忽然想起,前世有段时间,这里一直空着——没人住,也没人管。 一个念头慢慢浮上心头。 或许,她知道今晚该去哪了。 第12章 第一个属于自己的晚上 夜风带着凉意。 林秀禾站在废弃仓库门口,借着朦胧月光打量周遭。 仓库不大,以前是供销社堆煤的地方。后来煤场搬走,这里就荒废了。木门半开着,墙角长满杂草,窗户缺了一块玻璃——看起来破破烂烂。 可不知道为什么,林秀禾却觉得顺眼。 比林家那个院子还顺眼。 因为这里安静。没人骂她,没人逼她让东西,更没人惦记她口袋里的钱。 想到这里,她推开门。 吱呀—— 木门发出刺耳的声音。 仓库里一股灰尘味扑面而来。林秀禾咳了两声,借着月光看清里面的样子:角落堆着废木板,地上落着厚厚一层灰,还有几只老鼠被惊动,嗖地窜进黑暗里。 如果换成前世,孤身待在这种荒僻的地方,她一定会心生怯意。 可此刻,她反而弯了弯嘴角。 比起人心算计,几只老鼠反倒纯粹得多。 她把包裹放下,卷起袖子,开始收拾。 先扫地,再搬木板,把窗户用旧纸糊上,又找来几块砖头,在角落垒出一个简易床位。 等忙完的时候,额头已经出了汗,月亮也升得更高了。 仓库依然破旧,却终于有了一点能住人的样子。 林秀禾坐在木板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一番收拾下来满身疲惫,心里却前所未有的踏实。 这方寸破旧空间,是她人生里第一块完完整整属于自己的天地。 她从包里拿出工资。 二十四块钱,在月光下静静躺在掌心。 前世,她从来没认真看过自己的工资——因为刚拿到手,就要交出去。 可现在不一样。 她把钱一张张展开,认真数了一遍。二十四块,再加上之前存下的四十八块——一共七十二块。 七十二。 这个数字让她愣了一下。 前世临死的时候,存折里只剩七块三毛。 而现在,她有七十二,比前世最后多了整整十倍。 想到这里,她忽然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眼眶却有些发热。 不是难过,是高兴——那种终于把命攥回自己手里的高兴。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轻,却清晰。 林秀禾神经瞬间绷紧,下意识把钱收起来。 谁? 她猛地站起身,朝门口看去。 月光下,一道身影站在那里,高高瘦瘦,逆着光,看不清脸。 “谁?”林秀禾声音冷下来。 门外沉默两秒,然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是我。” 林秀禾愣住。 周志远? 他怎么会在这里? 下一秒,男人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麻袋。 “赵主任让我来的。”他说,“他说你搬出来了,仓库漏风,晚上冷。” 说着,把麻袋放在门口。 林秀禾下意识低头——里面是旧棉被,还有两块蜂窝煤。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林秀禾怔在那里。 前世,她很少收到别人的善意,所以面对这种事,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 “为什么帮我?”她忍不住问。 周志远沉默片刻:“不是帮你,是怕你冻死。” 语气平静,甚至有点冷淡。 可不知道为什么,林秀禾却忽然想笑。 这个人说话总是这样——明明做的是好事,嘴上却一点不承认。 “替我谢谢赵主任。”她轻声说。 周志远点点头,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看了一眼仓库:“一个人住?” “嗯。” “锁呢?” “什么锁?” 周志远皱了皱眉:“门锁。” 林秀禾愣住,她还真没想到这个。 前世住在林家,根本没有锁门的概念。可现在,她一个年轻姑娘,独自住在废仓库,没有锁,确实不安全。 “明天买。”她说。 周志远点点头:“明天之前,拿绳子绑上。晚上别给陌生人开门。” 说完,转身就走。依旧干脆,没有多余一句话。 林秀禾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人,好像总能提前想到很多事情——比她还早一步。 她摇了摇头,把门关上,然后按照周志远说的,找来绳子,把门从里面绑好。 做完这一切,她钻进旧棉被里。 仓库依然漏风,可比刚才暖和多了。 月光透过窗缝落进来,安安静静。没有争吵,没有辱骂,没有人敲门要工资。 这一刻,林秀禾忽然觉得——这大概是她两辈子以来,睡得最安心的一个晚上。 黑暗里,她慢慢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明天,会更好。 而她不知道。 仓库外不远处,周志远并没有立刻离开。 夜色里,他站了一会儿,确认仓库里的灯灭了,才转身离开。 风吹过树梢,没人听见他低声呢喃了一句: “这次不会了。” 第13章 你娘病了 天刚亮,林秀禾就醒了。 仓库有些冷,可她睡得很好——没有半夜被叫起来烧水,没有人拍门骂她,更没有人惦记她的工资。 她坐起身,看着透过窗缝照进来的阳光,忽然觉得:原来一个人过日子也没那么难。 简单洗漱后,她去供销社上班。 一路上,不少人跟她打招呼。 “秀禾,上班去啊?” “听说你搬出来了?” “仓库能住人不?” 消息传得很快,整个生产队几乎都知道了。 林秀禾只是笑笑,没有解释。因为她知道,只要自己过得越来越好,所有流言都会自己消失。 刚到供销社,还没进门,张婶就急匆匆跑过来。 “秀禾!可算找到你了!” 林秀禾一愣:“张婶,怎么了?” 张婶喘了口气,压低声音:“你快回去看看吧,你娘病了。” 空气微微安静。 林秀禾站在原地,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因为她太熟悉这个套路了。 前世,每次她不肯听话,王秀兰就会“病”——不是头疼,就是心口疼,再不然就是下不了床。然后全家人都会来劝她:“她毕竟是你娘”“气出病怎么办”“你忍忍不行吗?” 最后,低头的人永远是她。 想到这里,林秀禾问:“找大夫了吗?” 张婶愣了一下:“这……” “到底找没找?” “没有。”张婶有些尴尬,“你娘说不用找,就想见你。” 林秀禾笑了。 果然。 “既然不用找大夫,那应该不严重。” 张婶一噎,一时间竟不知道怎么接。 就在这时,供销社门口传来声音。 “秀禾。”赵主任推着自行车走过来,“站门口干什么?上班了。” “马上来。”林秀禾应了一声,然后看向张婶,“张婶,如果真病了,让他们送卫生所,医药费我出。但我今天得上班。” 说完,转身进了供销社。 张婶站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 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姑娘真的变了。 以前,只要一听王秀兰不舒服,她跑得比谁都快。现在却能冷静地问:找大夫了吗?严重吗?医药费我出。 不闹,也不心软。像个真正的大人。 另一边,林家。 东屋炕上,王秀兰正裹着被子躺着,脸色蜡黄——当然,那是故意装出来的。 “回来了吗?”她伸长脖子往外看,“秀禾回来了吗?” 林卫东摇头:“没有。张婶呢?” “还没回来。” 王秀兰顿时急了:“怎么会没回来?她最听那些长辈的话,怎么可能不回来?” 林建国坐在旁边抽烟,眉头越皱越紧。他心里也有些没底,因为这两天发生的事情,已经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就在这时,院门被推开。张婶回来了。 “怎么样?”王秀兰立刻坐起来,“她是不是马上回来?” 张婶神色复杂:“没有。她让我问一句——找大夫了吗?” 空气瞬间安静。 “然后呢?” “然后她说,如果真病了,送卫生所,医药费她出。但她要上班。” 话音落下,整个屋子鸦雀无声。 王秀兰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僵住,像是听见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她……她没回来?” “没有。” “她连请假都没请?” “没有。” 王秀兰愣在那里,忽然有些恍惚。因为前世,不管她说什么,林秀禾都会回来。 可这一次,居然没用。 “她怎么能这样?”王秀兰声音发颤,“我是她娘啊……” 张婶看了她一眼,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以前她也觉得,女儿应该孝顺父母。可这两天,她亲眼看见林家是怎么对林秀禾的,忽然觉得,有些事不能只怪孩子。 “秀兰,”她忍不住开口,“有句话我早就想说了。” “什么?” “你对秀禾,是不是太偏心卫东了?” 空气一下静了。 林建国抬起头,林卫东脸色难看。 王秀兰更是瞬间炸了:“我偏心?我哪里偏心了?” 可这一次,连张婶都没接话。 因为答案,所有人都知道。 另一边,供销社。 林秀禾正在整理货架。 忽然,柜台上方的大喇叭响了。 滋啦—— 刺耳的电流声传来。 所有人下意识抬头。 紧接着,广播里传出一道声音: “关于恢复高等学校招生考试有关工作的通知……” 啪。 林秀禾手里的货单掉在地上。 心脏骤然一跳。 她猛地抬头。 恢复高考。 终于来了。 第14章 她等这一天,等了两辈子 “关于恢复高等学校招生考试有关工作的通知……” 广播里的声音还在继续。 可林秀禾已经听不见别的了。 她站在柜台后,手指一点点收紧,心脏跳得厉害。 恢复高考。 真的来了。 不是做梦,也不是记忆里的残影。这一世,她终于亲耳听见了。 前世,就是这一天。 她激动得整晚没睡,翻出压箱底的课本,把落灰的笔记重新整理,甚至偷偷规划过——如果考上大学,以后会是什么样子。 可后来呢? 后来王秀兰发现了,把课本扔进灶膛。火光映红半边屋子,纸张卷曲,一页一页烧成灰。 她跪在灶台边哭,求他们把书还给自己。可没人理她。 那一夜,她眼睁睁看着未来被烧没了。 想到这里,林秀禾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这一世,不会了。 “秀禾?”赵主任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发什么呆?” “啊?” “广播都播完了。”赵主任笑着摇头,“怎么,也想考大学?” 办公室里顿时有人笑了。 “现在谁不想?听说考上就能吃商品粮,还能分配工作。那可是大学生!” 几个人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那个梳麻花辫的女同事也凑过来:“秀禾,你以前高中成绩怎么样?” 林秀禾顿了顿:“还行。” “还行是多行?” “年级前几。” 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瞬。几个人同时抬头。 “真的假的?你还能考年级前几?” “那你真可以试试!” 赵主任也有些意外:“难怪考试能考进供销社,原来读书厉害。” 林秀禾没有解释。 因为她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意义。真正重要的是时间——距离高考已经不远了。而她还有很多事要做:课本、资料、报名,还有最重要的——复习。 想到这里,她忽然问:“主任,最近有没有人卖旧书?” 赵主任愣了一下:“旧书?” “嗯,高中课本,越全越好。” 赵主任想了想:“废品站倒是有,不过早被人翻得差不多了。你真想找的话,可以去各个生产队问问。” 林秀禾眼睛微微亮了。 对,她怎么忘了。前世恢复高考消息出来以后,最先涨价的就是课本。很多人把书卖了,后来又高价买回来,甚至抢不到。 而现在,消息刚出来,大部分人还没反应过来。 想到这里,她指尖在柜台上轻轻叩了两下,眼底的光沉了沉。 这时候的书还只是废纸价,过不了几天,那就是抢破头的金贵物。 这中间的差价,够她置办不少东西了。 就在这时,供销社门口传来脚步声。 “买盐。” 一道声音响起。 林秀禾下意识抬头。 下一秒,她愣住了。 周志远。 他站在柜台外侧,布袋松松地搭在指间,神色疏淡,同那些来添置零碎物件的街坊并无二致。 “要多少?”林秀禾问。 “一斤。” 她低头称盐,可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有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很短暂,却很真实。 “给。”她把盐递过去。 周志远接过,却没有立刻走。 “广播听见了?”他忽然问。 林秀禾心头微微一跳:“听见了。” “准备考?” 声音依旧漫不经心。可不知道为什么,林秀禾总觉得,他已经知道答案。 “嗯。”她点头。 “那就早点准备。”周志远说,“很多人都会考,书会越来越难买。” 啪! 林秀禾猛地抬头。 这一刻,她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再次出现。因为这句话,和她刚才想到的一模一样。 太巧了!巧得有些不正常! “你怎么知道?”她忍不住问。 空气微微安静。 周志远看了她两秒,然后移开目光:“猜的。” 说完,拎起盐转身干脆利落的离开。 可林秀禾却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动。 猜的?真的是猜的吗? 她不知道。 但有一点她很确定——从第一次见面开始,这个人就很奇怪。像是总能提前知道很多事。 而此刻,走出供销社的周志远也微微皱起眉。 因为他发现,林秀禾比前世敏锐得多。再这样下去,迟早会怀疑。 想到这里,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盐,忽然有些无奈。 前世他没来得及帮她。 这一世,却得先学会装作不认识她。 风吹过街道,远处的大喇叭还在播放通知。 而林秀禾已经弯下腰,捡起刚才掉在地上的货单,眼神一点点坚定下来。 无论周志远有什么秘密,现在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恢复高考来了。 而她等这一天,已经等了两辈子。 第15章 第一个赚钱机会 下班铃响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同事们陆续收拾东西回家。 “秀禾,听说要恢复高考了?”麻花辫一边锁柜台一边探头,“你也考?” “嗯,看看书。”林秀禾点头。 “哎哟,那得下多大功夫。”麻花辫摇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通透,“咱们这种在供销社端铁饭碗的,还折腾啥?不过你要是真考上了,可别忘了姐啊。” “听说好多人都准备报名,城里的知青也回来了,竞争肯定特别大。” 林秀禾笑了笑:“总得试试。” “也是。”女同事叹了口气,“我要不是初中都没念完,我也想试试。” 说完,两人一起出了供销社,在门口分开。 夜色渐渐降下来。林秀禾却没有回仓库,而是直接拐上另一条路——废品收购站。 前世,恢复高考消息出来以后,课本一天一个价。最开始没人重视,后来等所有人反应过来,一本旧教材甚至能卖到几块钱。 而现在,正是最便宜的时候。 想到这里,她脚步越来越快。 二十分钟后。 废品站。铁门半开,院子里堆满旧报纸、废铁和破家具。一个老头正坐在门口抽旱烟。 “李大爷。”林秀禾认出了对方。前世她来过这里。 “哟,供销社的小林?来卖东西?” “不是,我想看看旧书。” “旧书?”李大爷愣了一下,“你看那玩意干啥?” “有用。”林秀禾笑了笑,“能让我看看吗?” “去吧去吧,后面那一堆都是,没人要。” 没人要。 听见这三个字,林秀禾心里微微一动。前世再过两个月,这里的书会被抢空。现在却堆成山。 她快步走进去。 果然,角落里堆着好几摞旧课本——语文、数学、政治、物理,甚至还有高中英语。 林秀禾蹲下身,一本本翻看。越看越高兴。 太全了!比她想象中还全! “这些怎么卖?”她回头问。 李大爷磕了磕烟灰:“废纸价,一毛钱一斤。” 林秀禾正在翻书的手停住了。 她抬起头,盯着李大爷那张满是褶子的脸,生怕自己听错了。 “多少?” “一毛。”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嘴角的笑意,装作漫不经心地踢了踢脚边的书堆:“那行,给我称称吧。” 一毛钱一斤。前世,这些书后来最贵的时候,一本就能卖两三块。而现在,一毛钱一斤——几乎等于白送。 “我都要了。”她立刻开口。 李大爷愣住:“都要?” “对,有多少要多少。” “你买这么多干啥?” “复习。” “哦。”老头恍然大悟,“也是,最近来问书的人多起来了。不过你是第一个买这么多的。” 林秀禾没有解释。 这哪是花钱啊,这是捡钱。 半个小时后,她花了不到两块钱,买下了整整两大捆书。 抱起来的时候,差点看不见路。可她一点都不觉得累,因为这些书,以后会变成机会,甚至变成钱。 刚走出废品站,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买这么多书?” 林秀禾脚步一顿,回过头。 周志远站在路边,不知道来了多久。 “你怎么在这?”她下意识问。 “路过。” “又路过?”林秀禾看着路边的人,似笑非笑。 周志远脚步微顿,目光落在她怀里的书上,没接茬。 “周志远,”林秀禾往前走了一步,压低了声音,“废品站离公社办公室可不顺路。” 周志远沉默了两秒,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林秀禾,有时候太聪明不是好事。” “那是坏话?” “是提醒。”他看着她,眼神深邃,“书买够了就早点回去,别在外面晃荡。” 夜色里,周志远看着她,心里有点无奈。 这姑娘…… “那你觉得是什么?”他反问。 林秀禾认真想了想:“我觉得,你消息特别灵通,而且总能提前知道一些事。比如工作,比如课本,比如恢复高考。” 一句一句,让周志远心里微微一紧。 可表面上,他依旧平静:“公社办公室,消息本来就比别人快。” 说完,他看向那两大捆书:“买得不错,以后会有用。” “你也觉得会涨价?”林秀禾立刻追问。 周志远顿了顿:“我觉得,以后很多人都会后悔把书卖掉。” 风轻轻吹过,林秀禾忽然笑了:“那我运气不错。” “不是运气。”周志远脱口而出。 话刚出口,两个人同时愣了一下。 周志远很快移开目光:“我的意思是,眼光不错。” 说完,转身就走,速度甚至比平时还快—— 林秀禾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眼里的疑惑越来越深。 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而另一边。 周志远走出很远以后才停下脚步,低头揉了揉眉心。 差一点,又说漏了。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夜色中,那个抱着两大捆书的姑娘正往仓库走。 和前世越来越不一样了。 周志远站在阴影里,看着那个瘦弱的背影抱着书消失在巷口。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烟盒,最终还是没拿出来,只是转身走向了相反的方向。 第16章 一晚上赚了半个月工资。 回到仓库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林秀禾抱着两大捆书,累得手臂发酸,可心情却格外好。 她把书放在木板床边,点亮煤油灯。昏黄的灯光立刻照亮了小小的仓库。 这是她搬出来后的第三个晚上,也是最充实的一个晚上。 课本摊开一地——语文、数学、物理、化学、英语,甚至还有几本高考复习资料。 林秀禾越翻越惊喜。 前世,这些东西后来都是抢手货,有人拿着钱都买不到。而现在,它们像废纸一样堆在自己脚边。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笑了。 这哪里是书,分明是一块块还没切开的金砖。 接下来两个小时,她没有复习,而是在整理。 按科目分类,按年级归档。缺页的单独放,完整的放一起。 一直忙到晚上十点,仓库终于像个小书库。 看着眼前整整齐齐的课本,林秀禾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这些书,自己根本用不完,而且以后会越来越难买。 那是不是……能卖? 想到这里,她愣住了。 因为前世的记忆突然涌上来——恢复高考消息传开后,整个县城都在找书。知青找,工人找,下乡青年找,甚至老师也在帮人找。 最夸张的时候,一本高中数学能卖三块钱。 而她今天买的时候,连一毛钱都不到。 想到这里,林秀禾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这根本不是卖书,这是捡钱。 就在这时,仓库门忽然被敲响。 咚咚——声音不大,却让她瞬间警觉。 “谁?” 门外传来一个女人声音:“秀禾,是我。” 林秀禾愣了愣,打开门。 门外站着的,正是供销社那个梳麻花辫的女同事——李红梅。 “红梅姐?你怎么来了?” 李红梅有些不好意思:“我听说你收了不少课本,是真的?” 林秀禾心里微微一动。消息传得这么快? “怎么了?” “我有个表弟,准备参加高考。今天跑了好几个地方都没找到书。我听废品站李大爷说你全买走了。” 果然!机会来了! “需要哪科?”林秀禾问。 “数学和物理。” “有。” 她转身进屋,很快拿出两本最完整的:“这两本。” 李红梅眼睛瞬间亮了,像捡到宝一样接过去,翻了两页:“太好了!多少钱?” 空气安静了一瞬。 林秀禾忽然意识到,自己即将做人生第一笔真正意义上的生意。 “一块钱一本。”她试探着开口。说完以后,连自己都有点紧张——毕竟买的时候,可能连两毛钱都不到。 可下一秒,李红梅却毫不犹豫点头:“行!我要了!” 说着,直接从口袋里掏出两块钱,塞到她手里。动作飞快,仿佛怕她反悔似得。 林秀禾愣住了。 真的卖出去了,而且、这么容易。 “谢谢!”李红梅抱着书,笑得合不拢嘴,“你不知道,现在书有多难找,我表弟愁得饭都吃不下。” 说完,匆匆离开,仿佛抱着什么宝贝。 仓库重新安静下来。 林秀禾低下头,看着掌心那两张纸币,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两块钱,只是两本书。而她买下整堆书的时候,总共才花了一块八毛。 想到这里,她立刻蹲下,重新翻开那些课本。 越看,眼睛越亮。 这一刻,她终于确定了一件事——高考不仅能改变命运,还能带来机会。 真正的机会!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又传来脚步声。 “秀禾在吗?听说你这里有课本?” “还有数学吗?” “英语有吗?”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近。 林秀禾愣住了。 紧接着,她笑了。 因为她知道——风已经来了,而她刚好站在风口上。 一个小时后,仓库终于重新安静下来。 最后一个买书的人离开。 林秀禾关上门,靠在门后,长长吐出一口气。 然后打开装钱的小布包,开始数钱。 一张,两张,三张…… 煤油灯下,数字越来越大。 最后,她停下动作,有些不敢相信。 十二块。 短短一个晚上,卖出去十几本书,赚了整整十二块钱。 而她在供销社上班,一个月工资才二十四块。 也就是说——一个晚上,她赚到了半个月工资。 仓库里安静下来。 林秀禾把钱一张张贴平,夹进那本最厚的字典里。 指腹划过纸币粗糙的纹路,她忽然觉得指尖有些发烫。 前世,她拼命干活,拼命省钱,却永远攒不下什么。 而这一世,她终于第一次靠自己的判断赚到了钱。 这种感觉,比拿到工资还开心。 她小心翼翼把钱收好,然后拿出一本高中数学,翻开第一页。 这一次,她不仅要赚钱,还要考大学。 谁也拦不住。 第17章 她居然赚到钱了 第二天一早,林秀禾刚到供销社,就发现有些不对劲。 柜台外面站着好几个人,都是年轻人,有男有女,手里还拿着纸条。 “请问,你这里有高中数学吗?” “物理还有吗?” “听说你能弄到复习资料?” 声音此起彼伏。 供销社里的同事都愣住了。李红梅更是瞪大眼睛:“秀禾,这些人都是来找你的?” 林秀禾也有些意外。她原本以为,消息传播还要几天。没想到,仅仅一个晚上,就传开了。 “大家别急。”她笑着开口,“晚上下班以后来仓库,白天我得上班。” 几个人连连点头,生怕来晚了买不到。 等人散去,李红梅终于忍不住了:“你到底囤了多少书?” “也没多少。”林秀禾笑了笑,“就是提前买了一点。” 提前买了一点。 这句话听起来轻飘飘,可李红梅总觉得哪里不对。因为昨天广播刚通知恢复高考,今天书就卖疯了。而林秀禾已经提前把书收好了。 这眼光,未免也太准了。 想到这里,她忽然压低声音:“秀禾,你不会早就知道吧?” 林秀禾手里的算盘珠轻轻一顿,然后笑道:“我要是真提前知道,不是早发财了。” 李红梅也笑起来:“也是。”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还是觉得,眼前这个姑娘有点神秘。 另一边,林家。 王秀兰昨晚慌的一夜没睡。 因为她发现,林秀禾搬出去以后,居然没回来。一天,两天,整整三天,连个低头认错的意思都没有。 这跟她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按照她的想法,一个姑娘家,离开家,最多撑两天——饿了,冷了,害怕了,自然会回来。 可现在呢?不仅没回来,听说还过得不错。 就在这时,院门被推开,刘春燕走了进来。 “婶子,我刚从供销社那边回来。” 王秀兰立刻坐直:“看见她了?” “看见了。”刘春燕神色有些复杂,“她好像……” “怎么了?” “好像赚到钱了。” 空气一下安静。 “什么?”王秀兰差点没反应过来,“赚什么钱?” “卖书。好多人找她买课本,听说昨天晚上就卖出去不少。具体赚多少不知道,但肯定不少。” 啪! 王秀兰手里的搪瓷缸重重放在桌上,脸都绿了。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如果林秀禾没钱,总有回来的一天。可如果她开始赚钱……那还怎么回来? 想到这里,王秀兰心里忽然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工作没抢到,工资拿不到,现在连书都能赚钱。那以后呢?她还能控制这个女儿吗? “胡闹!”她猛地站起来,“那些书肯定是投机倒把!国家怎么可能让她这么卖!” 刘春燕吓了一跳:“婶子……” “你懂什么!”王秀兰越想越气,“一个丫头片子,挣那么多钱干什么?早晚得出事!” 可话虽这么说,她心里却越来越慌。 因为她知道,自己真正生气的原因不是投机倒把,而是那些钱——如果林秀禾还住在家里,那些钱本该在自己手里。 想到这里,她眼睛忽然一亮,像是想到了什么。 “春燕。” “怎么了?” “你说,如果卫东也去卖书呢?” 刘春燕愣了:“什么意思?” “她能赚钱,卫东为什么不能?那些书又不是金子,别人能卖,卫东也能卖!” 越说,王秀兰越觉得有道理。对啊,凭什么林秀禾能赚,自己儿子不能赚? 想到这里,她猛地站起来:“卫东!” “干什么,娘?” “跟我走!” “去哪?” “废品站!收书!” 院子里,林卫东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拉出了门。 而另一边,供销社。 中午休息的时候,周志远拿着文件从公社出来,路过供销社门口,正好看见一群年轻人围在那里。 “还有书吗?” “今晚我排第一个!” “数学给我留一本!” 声音乱成一团。 周志远停下脚步,看了一会儿,忽然浅浅笑了。 前世这个时候,林秀禾还在家里洗衣做饭,根本没有机会接触这些。 而这一世,她已经开始赚钱了。 想到这里,他转身离开。 可心里却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期待—— 他很想看看,如果没人再拖住她,她到底能走多远…… 第18章 晚了一步 “快点!磨磨蹭蹭干什么!” 天刚蒙蒙亮,王秀兰就拽着林卫东往外走,脚步匆匆,活像是赶着去捡天上掉下里的钱。 在她心里,那些课本就是实打实的钞票。 “娘,咱们真去收书?”林卫东这会儿还有些恍惚。 昨晚他刚听说这事的时候,第一反应是不信。几本破课本,能赚什么钱?可架不住王秀兰说得信誓旦旦。 “你懂什么!你姐都能赚钱,你凭什么不能?她一个姑娘家都行,你一个大男人还能比不过她?” 这句话一出,林卫东顿时不服气了。 是啊,林秀禾都能做到,自己凭什么不行? 想到这里,他脚步都快了几分。 母子俩一路赶到废品站。 刚进门,王秀兰就喊:“李老头!课本还有没有?” 正在抽烟的李大爷抬起头,愣了一下:“课本?” “对!高中课本!有多少要多少!” 李大爷顿时乐了:“你们来晚了。” 空气安静下来。 “什么意思?”王秀兰脸色一变。 “没了。昨天全让人买走了。” “全买走了?” “嗯,连张纸都没剩。”李大爷慢悠悠磕了磕烟灰,“现在知道来买了?早干什么去了。” 轰的一声,王秀兰脑子都懵了。 她最怕听见的,就是这句话——没了,全没了。 “谁买走的?”她几乎是咬着牙问。 “还能是谁,供销社那个小林呗。”李大爷随口回答,“人家昨天一口气全包圆了。” 王秀兰站在那里,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果然,又是她。怎么又是她! 工作抢不过,工资拿不到,现在连赚钱的机会都让她提前占了。 “娘……”林卫东脸色也不好看,“要不咱们去别的地方看看?” “对!别的地方还有!走!” 母子俩转身就跑。 结果—— 一个小时后,第二个废品站:“没了。” 两个小时后,第三个废品站:“昨天刚卖光。” 三个小时后,县城边上的收购点:“现在谁不知道收课本?早就抢没了。” 太阳越来越高,母子俩满头大汗,跑得腿都快断了,却连一本完整课本都没买到。 直到中午,两人坐在路边树荫下,彻底傻眼了。 “怎么会这样……”王秀兰喃喃自语。 昨天还没人要的东西,今天居然全没了。而最让她难受的是,她知道——如果昨天自己早点想到,这些钱就是她家的。 可偏偏,林秀禾比她快了一步。 又快了一步。 想到这里,她心里那股火越烧越旺。 凭什么?那个从小最听话的女儿,怎么突然什么都抢在前面? 而林卫东此刻,心情也糟透了。因为他发现,自己居然又输给了姐姐,而且输得莫名其妙。 “娘。”他忽然开口,“你说,她是不是早就知道?” 王秀兰愣住:“知道什么?” “知道课本能赚钱,知道恢复高考,知道这些书会涨价。” 一句话句话说出来,连林卫东自己都觉得离谱。可偏偏,解释得通。否则,谁会在消息刚出来的时候,把整个废品站的书全买光? 想到这里,王秀兰眼神闪了闪。 第一次,她心里也生出同样的怀疑。 太巧了。真的太巧了。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数学还有吗?” “物理呢?” 母子俩下意识转头。 不远处,几个年轻人正围着一个人说话。而那个人,正是林秀禾。 她刚下班,怀里抱着几本课本,被围在人群中间。 “别急,排队,都有。” 声音不大,却格外从容。 阳光落在她身上,和记忆里那个总低着头的姐姐,判若两人。 林卫东怔住了。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他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失控,而且,再也回不来了。 另一边,林秀禾并没有看见他们。 她正忙着登记。今天又收到了不少订单,课本越来越抢手,而她手里的书,正在一点点变成钱。 想到这里,她低头在本子上写下一个数字—— 二十八。 这是她这两天卖书赚到的钱,已经超过了一个月工资。 看着那个数字,她嘴角慢慢扬起。 这只是开始。 第19章 你弟要结婚了 晚上,仓库里亮着煤油灯。 林秀禾坐在木板床边,面前摊着几本高中数学,一边看书,一边记笔记。 重生回来这些天,她每天都很忙——上班、卖书、复习。可不知道为什么,她一点都不觉得累。 因为她知道,自己正在离目标越来越近。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咚,咚咚。 声音不急不缓,不像买书的人。 林秀禾放下笔,心里已经有了猜测。 “谁?” 门外沉默了一瞬,随后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秀禾,开门。” 果然,是林建国。 林秀禾没有立刻开,而是隔着门问:“有事?” “开门再说。” “就在这说吧。” 林建国显然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被亲生女儿挡在门外。 过了片刻,他才沉声开口:“你弟要结婚了。” 仓库里,林秀禾忽然笑了。 果然,来了。前世最熟悉的套路之一——只要提到林卫东,好像全世界都得让路。 “所以呢?” “刘家那边催得急,彩礼还差一百二十块。” “一百二十块?”林秀禾重复了一遍。 前世的记忆瞬间翻涌上来。就是这笔钱,后来压在了她头上。她白天干活,晚上缝鞋垫,整整攒了大半年,才把窟窿补上。 结果呢?婚结了,没人记得她。 想到这里,她眼底一点点冷下来:“差钱找我干什么?” 门外,林建国声音发沉:“你是他姐,帮衬弟弟是应该的。再说了,你现在不是赚到钱了吗?” 赚到钱了。 原来如此。林秀禾终于明白,为什么今天会来找自己——不是因为想她,不是因为关心她,而是因为听说她赚钱了。 想到这里,她忽然觉得有些讽刺。 “谁告诉你的?” “村里都在传。”林建国也没隐瞒,“说你卖书赚了不少。正好,把钱拿出来,家里以后会记着你的好。” 仓库里安静下来。煤油灯轻轻晃动,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摇晃。 良久,林秀禾才轻轻笑了一声:“记着我的好?爹,我问你个问题。” “什么?” “如果今天赚钱的是卫东,你会让他把钱拿出来给我结婚吗?” 空气骤然安静。门外再没有声音。 因为答案太明显——不会。绝对不会。 可林建国依旧沉着脸:“情况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是男娃。” 终于,这句话还是说出来了。 仓库里,林秀禾闭上眼。心里最后一点期待,也彻底没了。虽然她早就知道答案,可亲耳听见,还是有些可笑。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她重新坐下,拿起钢笔,“钱我不会给。以后也不会给。” 门外,林建国脸色彻底沉下来:“林秀禾!你别忘了你姓什么!” “我没忘。我姓林,但我的钱,不姓林家。” 一句话落下,门外安静得可怕。 良久,林建国忽然冷笑了一声:“行,你有本事。希望你以后别后悔。” 说完,脚步声渐渐远去。 仓库重新恢复安静。 林秀禾却没有立刻看书,而是静静坐在那里,看着桌上的笔记本。 前世,她为了所谓的一家人,一次次妥协,结果什么都没留下。 而这一世,她终于学会了一件事:有些要求,不是你满足了,他们就会感激——而是你满足一次,他们就会要求第二次,直到把你榨干。 想到这里,她低下头,继续做题。 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半个小时后,门外忽然又传来脚步声。 这一次很轻,不像林建国,更不像王秀兰。 林秀禾皱了皱眉:“谁?” 门外沉默了一瞬。 然后,传来一道低低的声音: “是我。” 林秀禾一怔。 因为这个声音,她认识。 刘春燕。 第20章 她后悔了 “是我。” 门外,刘春燕的声音有些发紧,像是鼓足了很大勇气。 林秀禾放下笔,沉默两秒,还是起身打开了门。 夜色很深。刘春燕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煤油灯,脸色有些发白。看见她出来,明显松了口气。 “有事?”林秀禾问。 她对刘春燕没有太多好感。 前世,这个女人嫁进林家以后,没少跟着王秀兰一起算计她。但这一世,很多事情都变了,她也不确定刘春燕会不会走上同样的路。 “我……”刘春燕张了张嘴,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我能进去坐坐吗?” 仓库里很安静,只有煤油灯轻轻摇晃。 刘春燕坐在木板凳上,目光扫过四周,神情有些复杂。她原本以为,林秀禾搬出来以后会很惨。 可事实并非如此。 仓库虽然简陋,却收拾得干干净净。桌上摆着课本,旁边还有笔记,角落里整齐堆着书——不像凑合过日子,反而像在认真生活。 想到这里,她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你找我到底什么事?”林秀禾再次开口。 刘春燕这才回神:“我今天听见了。” “什么?” “叔来找你要钱。” 林秀禾并不意外——林建国来这里,根本没打算避人。 “所以呢?” “我觉得不对。”刘春燕忽然说,声音很轻,却很认真。 林秀禾愣了一下:“哪里不对?” “很多地方都不对。”刘春燕低下头,“以前我没觉得,可这段时间……我越想越觉得奇怪。”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终于下定决心:“秀禾,你弟真的一直这样吗?” 仓库里忽然安静下来。 林秀禾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因为她知道,有些东西,别人说没用,必须自己看见。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他和我想的不一样。”刘春燕苦笑了一下,“以前相亲的时候,他说他准备参加招工考试,说自己以后会有正式工作,还说家里条件虽然一般,但会越来越好。” 她声音越来越低:“结果呢?工作是你的,招工考试也是你考上的。他什么都没有。” 煤油灯轻轻晃动,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还有呢?”林秀禾问。 “还有……”刘春燕咬了咬嘴唇,“昨天我让他陪我去县里,他说累,让我自己去。后来我才知道,他跟别人去打牌了。” 说到这里,她眼里的失望已经藏不住了。 前几天,她还觉得自己嫁了个好对象。可这几天,越来越不对劲——工作没有,钱没有,上进心也没有,甚至连最基本的担当都没有。 想到这里,她心里忽然有些发冷。 “你后悔了?”林秀禾平静开口。 刘春燕猛地抬头,像被戳中了心事。过了许久,她才低低应了一声:“有一点。” 其实不是一点,是很多。只是她不愿承认。 仓库里再次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刘春燕忽然问:“如果是你,你会嫁吗?” 林秀禾笑了,没有犹豫:“不会。” 回答干脆得让刘春燕愣住:“为什么?” “因为婚姻不是救济。谁的问题,谁自己解决。一个连自己都养不活的人,指望别人嫁过去一起吃苦,本身就不公平。” 每一句话,都像石头落进水里,砸得刘春燕心里发沉。因为她知道,这些话是对的——可从来没人跟她说过。 “那……”她迟疑着开口,“如果我不想结婚了呢?” 林秀禾抬起头,第一次认真看向她。 来了。前世没有发生过的事情,终于出现了。 “那就别结。”她说,“婚是你结,日子也是你过。别人替不了你。” 刘春燕怔怔看着她,不知道为什么,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告诉她:年纪到了就该嫁人,找个差不多的就行。可从来没人问过她:你愿不愿意? 想到这里,她低下头,轻轻擦了擦眼角:“谢谢。” 声音很轻,却是真心的。 又坐了一会儿,刘春燕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回头:“秀禾。” “嗯?” “我觉得,你以后一定会过得很好。” 说完,她笑了笑,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仓库重新安静下来。 林秀禾站在门口,看着远去的灯光,若有所思。 她知道,今晚之后,刘春燕心里的那根线已经松动了。而林家,很快就会知道这件事。 想到这里,她轻轻关上门,继续坐回桌前。 可还没翻开课本,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在跑,而且速度极快。 下一秒,砰! 仓库门被猛地拍响。 “秀禾!快开门!出事了!” 第21章 林卫东偷钱了 砰!砰砰砰! 仓库门被拍得直响。 “秀禾!快开门!出事了!” 声音又急又慌。 林秀禾皱起眉,起身把门打开。 门外站着的是张婶,跑得满头大汗,连气都喘不匀。 “张婶?怎么了?” “快!快跟我回去一趟!你家出大事了!” 林秀禾心里微微一沉。第一反应是:王秀兰又闹什么幺蛾子了? “到底怎么回事?” “卫东!”张婶压低声音,“卫东偷钱了!” 林秀禾怔了一下。偷钱? 下一秒,她忽然想起来了。 前世确实发生过,只是那时候,事情被王秀兰死死捂住了,外面的人根本不知道。后来她才偶然听见,林卫东曾偷过生产队会计的钱,只是赔了钱,没闹大。 想到这里,她神情一点点冷下来。 “偷了谁的钱?” “刘家!刘春燕她爹的钱!整整五十块!” 五十块!即便在1977年,这也是一笔大钱。 林秀禾眼神微变。前世偷得没这么多,看来有些事情已经变了。 “现在人呢?” “都在你家!刘家的人都来了!闹得厉害!” 林秀禾沉默两秒,然后回屋拿上外套:“走吧。” 夜风有些冷。两人一路往林家赶。 还没到院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的争吵声。 “钱呢?我问你钱呢!今天不给个说法没完!” 声音震得半条街都能听见。院子里已经围了不少人,看热闹的人里三层外三层,比上次抢工作还热闹。 “秀禾来了!”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林秀禾走进去,一眼就看见了院子中央的林卫东——低着头,脸色惨白,再也没有平时那副得意模样。 刘春燕站在另一边,眼圈发红。而刘父正气得发抖。 “卫东,你自己说,钱是不是你拿的?” 院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林卫东。 过了很久,他才低低应了一声:“是。” 轰!人群瞬间炸开。 “真偷了!” “我的天!” “老林家这是怎么教孩子的?” 议论声铺天盖地。 王秀兰脸都白了:“不是偷!孩子是一时糊涂!” “什么糊涂!”刘父直接拍桌子,“五十块钱都快赶上我两个月工资了!这是糊涂?” 因为谁都知道,这事不小,非常不小。 “钱呢?” “花了。”林卫东声音越来越低。 “花哪了?” “买书……” 话音落下,院子里忽然静了一瞬。 林秀禾都愣住了。买书? 下一秒,她忽然明白了。前两天王秀兰带他到处收课本,结果扑了个空。这小子急了,居然偷钱去别的地方买。 “买书?”刘父都气笑了,“你拿我家的彩礼钱去买书?谁让你动的?” 林卫东低着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因为他知道,自己理亏。 可他更不甘心。凭什么?凭什么林秀禾能赚钱,自己不能? 想到这里,他忽然抬起头:“我就是想赚点钱!赚点钱怎么了!别人能卖书赚钱,我为什么不能!” 院子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听懂了,他说的是谁——林秀禾。 “所以你就偷钱?”刘春燕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让林卫东脸色一变。 “春燕……” “你别叫我。”刘春燕后退一步,眼里的失望几乎藏不住,“我以前一直觉得,你只是没找到机会。现在我才知道,你根本不是没机会,是自己有问题。” 每一句话,都像耳光一样扇在林卫东脸上。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反驳的话。因为连他自己都知道,她说得对。 “秀禾!”就在这时,王秀兰忽然冲了过来,一把抓住林秀禾胳膊,“你快说句话!帮帮你弟!” 来了!熟悉的一幕!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林秀禾身上,仿佛只要她开口,事情就能解决。 前世,她就是这样一次次被拖下水。 可这一世,不会了。 “帮什么?”她挑眉开口。 “赔钱啊!你不是赚了吗?先把钱赔给刘家!” …… 连围观的人都愣住了。 因为这话太离谱——儿子偷钱,让女儿赔? 王秀兰却觉得理所当然:“卫东是你弟!你忍心看他出事?” “忍心。”林秀禾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 …… 王秀兰彻底愣住:“你……” “偷钱的是他,不是我。赔钱的人也该是他。至于怎么赔,自己想办法。” 说完,她转身就走,没有再看任何人。 所有人都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心情复杂。 因为谁都知道,这一次,她说得对。 而另一边,林卫东站在原地,脸色惨白。 第一次真正感受到,姐姐不会再替自己收拾烂摊子了。 第22章 报公安 “不能就这么算了!” 刘父猛地一拍桌子,搪瓷缸都震得跳了一下。 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麻烦来了。 “五十块钱,不是五毛钱!今天能偷我家的,明天是不是就敢偷别人家的?这种事必须报公安!” 最后三个字落下,空气仿佛凝固。 “报公安”。在1977年的生产队,这四个字的分量太重了,重到让人心惊。 王秀兰脸色瞬间惨白:“老刘!别!孩子知道错了!” “知道错了?”刘父气得发笑,“知道错了钱能自己回来?我告诉你,今天不给个说法,这事没完!” 院子里议论声越来越大。 “这回真闹大了。” “五十块啊,换我我也报公安。” “偷钱可不是小事。” 一句句话飘进耳朵里,林卫东站在院子中央,脸色越来越白。 他终于开始害怕了。 之前偷钱的时候,他根本没想那么多。只觉得自己是在投资,等书卖出去,赚了钱,神不知鬼不觉就能把窟窿补上。 谁知道,书没卖出去,钱也赔光了,事情还被捅出来了。 想到这里,他腿都有些发软。 “爹……娘……”声音都在发颤。 可这一次,没人能帮他。 “老刘。”林建国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这事是卫东不对,钱我们赔。” “赔?”刘父冷笑,“拿什么赔?” 一句话,让林建国沉默了。 因为他知道,家里根本拿不出五十块。前些年攒下的钱,早就花得差不多了。剩下那点,连彩礼都不够,更别说赔钱。 “实在不行……”王秀兰咬了咬牙,目光下意识朝院门口看去,仿佛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 可那里空空荡荡。 林秀禾已经走了。不会回来,更不会替他们赔钱。 想到这里,她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种绝望。以前不管出了什么事,总有人兜底。而现在,那个兜底的人不见了。 “报公安吧。” 忽然,一道声音响起。 所有人同时回头。 说话的人,竟然是刘春燕。 院子里瞬间安静,连刘父都愣了一下。 “春燕?” “爹。”刘春燕看着林卫东,眼神平静得可怕,“偷钱不是小事,既然做错了,就该承担后果。” 一句话,彻底压垮了林卫东。 “春燕!”他猛地抬头,满脸不敢相信,“你也要送我去公安?” “是你自己走到这一步的。”刘春燕轻声说。 声音不大,却比任何责骂都难受。因为里面已经没有失望,只剩下冷淡——那种彻底放弃一个人的冷淡。 林卫东脸色惨白。这一刻,他终于意识到,有什么东西真的失去了。 “春燕……” “别说了。”刘春燕打断他。 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递给刘父:“这是退婚书。” 轰! 院子里彻底炸了。 退婚?她居然要退婚? “春燕!”王秀兰尖叫出声,“你疯了吗!婚事都定了!” “定了也能退。”刘春燕看着她,第一次没有退让,“婶子,我想嫁的是一个能一起过日子的人,不是一个偷钱的人。” 所有人都被这句话震住了。连张婶都忘了说话。因为谁也没想到,最先掀桌子的,居然是刘春燕。 “你不能退!”王秀兰急得眼睛都红了,“卫东以后会改的!” “会改?”刘春燕笑了,那笑容有些苦涩,“那等他改好了再说吧。” 说完,她转身离开,没有再回头。 刘父看了一眼儿子,又看了一眼林家人,最后冷冷开口:“明天中午之前,把钱送来。否则,我亲自去派出所。” 说完,也转身离开。 院子里再次安静下来。 可这一次,比刚才更可怕。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林家完了——钱拿不出来,婚事也黄了。而这一切,都因为林卫东偷了那五十块钱。 夜风吹过院子,没人说话。 只有林卫东站在那里,像一尊失魂落魄的木偶。 第一次觉得,天塌了。 而另一边,仓库里。 林秀禾正在灯下做题。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声。 对于林家发生的一切,她没有去打听,也不想打听。 因为她很清楚,有些代价,迟早要自己承担。 就在这时,仓库门忽然被轻轻敲响。 “谁?”林秀禾抬起头。 门外沉默片刻,然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是我。” “周志远。” 第23章 他又知道 “周志远?” 林秀禾放下笔,有些意外。 已经快晚上十点了,这个时间,他来干什么? 她起身打开门。夜风裹着凉意吹进来,周志远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这么晚?”林秀禾问。 “刚从公社出来。”周志远语气平静,“顺路。” 又是顺路。林秀禾差点笑出来——这人这段时间最大的爱好,似乎就是顺路。 “进来吧。”她侧开身。 周志远犹豫了一瞬,还是走了进去。 仓库不大。一张木板床,一张旧桌子,还有堆得整整齐齐的课本。煤油灯下,摊开的数学题写了满满两页。 周志远目光扫过,微微停顿了一下。 前世,这些题她没机会做。这一世,终于不一样了。 “找我什么事?”林秀禾直接问。 周志远把信封放到桌上:“公社通知。” “什么通知?” “高考报名。” 空气瞬间安静。 林秀禾心脏猛地一跳,立刻伸手拿过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张油印通知,最上面几个字异常醒目: 《关于恢复高等学校招生考试报名工作的通知》 她呼吸都停了一瞬。 终于来了。前世,她就是在这个阶段错过的——书被烧,报名耽误,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别人走进考场。 想到这里,她手指微微收紧。 “什么时候开始?” “下周一。”周志远回答,“地点在县中学。需要身份证明、学历证明和生产队介绍信。” 介绍信。 林秀禾皱起眉。前两个都没问题,可生产队介绍信……要经过大队,而林家还在生产队里。 想到这里,她眼神微沉。 “有麻烦?”周志远看出了她的表情。 “有一点。我怕有人卡介绍信。” 仓库里安静下来。 周志远没有说话。因为他知道,她说得对。前世,就是这么被耽误的。虽然最后还有其他原因,但第一道坎,就是介绍信。 “所以我来提醒你。”他说,“早点办,别等最后一天。” 啪。仿佛有什么东西轻轻落地。 林秀禾抬起头。 又是这种感觉。第一次见面,他说:早点报到,免得夜长梦多。后来他说:课本会越来越难买。现在又说:早点办介绍信,别等最后一天。 每一句,都踩在最关键的节点上。巧得过分。 “周志远。”她忽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发现一件事?” 空气微微安静。周志远心里忽然升起一丝不妙。 “什么事?” “你好像总能提前知道很多东西。” 仓库里安静下来。煤油灯轻轻晃动。周志远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 而林秀禾也在看他,目光认真,带着探究。 半晌,周志远忽然笑了笑:“公社办公室,消息灵通一点很正常。” 又是这个答案。 林秀禾盯着他,没有移开目光:“那课本呢?课本会涨价,工作要早点报到,介绍信要提前办,这些也是消息灵通?” 一句一句,像在拆解谜题。 周志远沉默下来。第一次,他没有立刻接话。 因为有些事情,他确实解释不了。 而这一秒钟的停顿,恰恰被林秀禾捕捉到了。 “你……”她刚想继续问。 周志远却忽然站起身:“时间不早了,我先走了。” 逃避。这是第一次,这个一直从容冷静的人,选择结束话题。 林秀禾看着他,没有拦。只是心里的疑惑越来越深。 “周志远。”就在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又叫住他。 “还有事?” “谢谢。”声音很轻,却很认真。 如果不是这份通知,她可能真的会吃亏。 周志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很淡,却比平时真实许多。 “考上大学再谢。” 说完,转身离开。 夜色重新安静下来。 仓库里,林秀禾低头看向那张通知,目光一点点坚定。 高考,终于走到眼前了。 而另一边,夜路上。 周志远走得很慢。风吹过树梢,发出细微声响。 他低头看着脚下的路,第一次有些头疼。 因为他发现,林秀禾已经开始怀疑了。再这样下去,有些秘密,恐怕藏不了太久。 想到这里,他忽然停下脚步,望向远处漆黑的夜色。 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还是太着急了。” 第24章 介绍信不给开 第二天一早,林秀禾就请了半天假。 高考报名的事,她一刻都不想耽误。前世吃过亏,这一世,她不会再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 天刚亮,她就骑着借来的自行车出了门。 大队部在生产队东头,一排红砖房,门口挂着褪色的标语。院子里已经来了不少人——有领农具的,有开证明的,还有几个准备报名高考的年轻人。 大家脸上都带着兴奋。恢复高考,对于很多人来说,都是一次改命的机会。 林秀禾推车进院,刚走到办公室门口,脚步忽然停了一下。 屋里有人,而且声音很熟悉。 “老王,这事你得帮帮忙。卫东还年轻,不能因为一次糊涂毁一辈子。” 是林建国。 林秀禾眼神微冷。她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外,继续听。 “建国。”一道中年男人的声音传来,“偷钱就是偷钱,这事我也没办法。再说了,刘家那边已经闹开了,我能怎么帮?” 屋里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林建国压低的声音:“那秀禾报名的事……” 啪。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脑海里炸开。 林秀禾眼神瞬间冷下来。果然,她没猜错。 “什么意思?”王队长声音也变了。 “她毕竟是我闺女。家里现在乱成这样,哪有心思考大学?再说了,一个姑娘家,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能不能缓缓?” 缓缓。 说得真好听。可谁都知道,高考报名就这么一次。缓过去,就没了。 想到这里,林秀禾直接推开门。 砰—— 办公室里的人同时抬头。 林建国脸色骤变,显然没想到她会出现。 “秀禾?” “继续说。”林秀禾站在门口,声音很平静,“怎么不说了?我刚才没听清——谁要缓缓?” 办公室…… 王队长看看她,又看看林建国,表情有些尴尬:“秀禾,你别误会。” “误会?”林秀禾笑了,“我亲耳听见的,还能误会什么?” 一句话,把林建国堵得脸色铁青:“我是你爹!我还不能替你考虑?” “替我考虑?”林秀禾看着他,目光越来越冷,“高考恢复,你不让我报名,这叫替我考虑?” “家里现在这样!”林建国猛地拍桌,“你弟弟出了事!你还有心思考试?” 终于,真实目的说出来了。 林秀禾忽然觉得可笑。 前世,也是这样。每一次她想往前走,总有人跳出来告诉她:家里有事,弟弟有事,你不能走。 可为什么——弟弟有事,就一定要她停下? “卫东偷钱,是我让他偷的?”林秀禾问。 办公室安静下来。 “刘家退婚,是我让人家退的?” 没人说话。 “他做错事,凭什么让我负责?” 一句一句,掷地有声。 连王队长都沉默了。因为这话没毛病——一点毛病都没有。 “我今天来,是开介绍信的。”林秀禾把报名通知放到桌上,“不是来商量的。” 王队长低头看了一眼通知,又看向林建国,脸色慢慢沉下来。 “建国,这事我帮不了你。高考是国家政策,谁都拦不了。介绍信必须开。” 最后一句话落下,林建国脸色彻底变了。 “老王!这是我家的事!” “错。”王队长直接打断,“这是国家的事。” …… 半小时后,林秀禾拿着盖好章的介绍信走出大队部。 阳光落在纸上,鲜红的公章格外醒目。 她低头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成了。 前世,她连这一步都没走到。这一世,终于拿到了。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拿到了?” 林秀禾回头。 周志远站在院门外,像是刚到,又像是已经来了很久。 “拿到了。”她扬了扬手里的介绍信,脸上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周志远看着那张纸,也笑了:“恭喜。” 简单两个字,却让林秀禾心里微微一暖。 因为从恢复高考到现在,所有人都在问:能考上吗?值不值得?只有他说:恭喜。 仿佛从一开始,就相信她一定能走到这一步。 风吹过院子,介绍信轻轻晃动。 而不远处,站在办公室窗边的林建国,正死死盯着这一幕,脸色阴沉得吓人。 因为他忽然发现,事情正在脱离掌控——彻底脱离掌控。 第25章 她的书被翻了 拿到介绍信后的第三天,林秀禾顺利完成了高考报名。 从县中学出来的时候,她站在校门口,看着手里的报名回执,有些恍惚。 前世,她连报名表都没摸到。而这一世,她已经站在了考场门外。距离高考,只剩最后一步。 想到这里,她把回执小心折好,放进贴身口袋,然后骑车回了仓库。 一路上,心情都很好。 直到推开仓库门的那一刻,她脸上的笑意忽然消失了。 不对,太不对了。 仓库还是那个仓库——桌子、床板、煤油灯,都在原来的位置。可她就是觉得不对,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像有什么东西被动过。 林秀禾慢慢走进去,目光扫过四周。 下一秒,她停住了。 桌上的课本,歪了。 只偏了一点点,普通人根本看不出来。可她看出来了——因为这些书,是她亲手摆的,每天都摆得整整齐齐。而现在,最上面的数学书,偏了半寸。 林秀禾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有人来过。 她立刻蹲下,打开装钱的小布包。钱还在,二十八块,一分不少。 她又检查了报名回执,也还在。 可越是这样,她越觉得不对。如果是小偷,不会什么都不拿。既然不是冲着钱来的,那是冲着什么来的? 想到这里,她猛地转头,看向墙角。 那里堆着她最重要的东西——高考资料。 下一秒,她快步走过去。 一本,两本,三本…… 很快,她脸色变了。 少了。虽然不多,但确实少了。高中数学少了一本,物理少了一本,英语也少了一本。全部都是最完整的版本。 林秀禾慢慢站起身,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不是小偷,是有人专门冲着书来的。而知道她这里有书的人,其实并不多。 想到这里,她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秀禾?”李红梅探头进来,“下班了你怎么还不开灯?” 话刚说完,她就发现不对:“怎么了?” 林秀禾沉默两秒:“有人进来过。” “什么?”李红梅一惊,“丢东西了?” “书,少了几本。” 空气安静下来。李红梅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变了:“不会吧……最近书这么抢手,谁这么缺德?” 林秀禾没有接话,只是缓缓走到门口,低头看向地面。 仓库门口是泥地,昨天刚下过雨,还留着些潮气。而就在门边,她看见了一个鞋印——很浅,却足够清晰。 解放鞋,四十二码左右,男人的。 她蹲下身,目光一点点冷下来。 因为这个鞋印,她见过。不久前才见过。 林卫东。 从小到大,他一直穿这个码数。 想到这里,她忽然气笑了—— 工作抢不到,工资拿不到,现在开始偷书了。 “秀禾?”李红梅有些担心,“要不要报大队?” “不急。”林秀禾慢慢站起来,声音异常冷静,“既然拿了,总会露出来。” 而且,她太了解林卫东了。他偷书,绝对不是为了学习,而是为了赚钱。既然要赚钱,就一定会卖。只要卖,就一定能找到。 想到这里,她眼神微微眯起。 前世,她替他收拾烂摊子。这一世,该轮到他自己承担后果了。 晚上,生产队另一头。 林家东屋里,林卫东正兴奋地翻着课本。桌上摆着几本崭新的资料,正是从仓库拿回来的。 “卫东。”王秀兰压低声音,“没人看见吧?” “没有。”林卫东得意地笑了,“她那么多书,少几本根本发现不了。再说了,这些本来就该是我的。凭什么她能赚钱,我不能?” 听见这话,王秀兰也松了口气:“明天就去卖。卖了钱先把刘家的窟窿补上,剩下的咱们自己留着。” 母子俩越说越高兴,仿佛已经看见钱到手了。 却不知道,另一边,仓库里的煤油灯一直亮到深夜。 林秀禾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笔记本。 上面写着几个名字:买过书的人,问过书的人,最近找过她的人。 而在最下面,她慢慢写下三个字—— 林卫东。 然后轻轻画了一个圈。 第26章 当场翻车 第二天一早,林卫东就出了门。 怀里抱着几本课本,用旧报纸包得严严实实,像抱着什么宝贝。事实上,在他眼里,这些就是钱。 昨天晚上,他和王秀兰已经算过了:一本数学卖两块,一本物理卖两块,英语更贵。全部卖掉,至少能换十几块钱。 想到这里,林卫东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很快,他来到县中学附近。这里聚集着不少准备高考的人,也是最近卖书最热闹的地方。 果然,刚站了一会儿,就有人凑过来。 “有课本?” “有。”林卫东立刻来了精神,“高中数学,物理,英语都有。” 年轻人眼睛顿时亮了:“多少钱?” “两块一本。” 对方想了想,点头:“行,我看看。” 林卫东立刻把书递过去。 可下一秒,对方忽然愣住了:“咦?” “怎么了?” “这书……”年轻人翻开第一页,眉头慢慢皱起来。然后又翻开第二页、第三页,脸色越来越古怪。 “怎么了?”林卫东心里忽然有些不安。 “这不是林秀禾的书吗?” “什么?” “我买过她的书。”年轻人指着页角,“你看这里。” 林卫东下意识低头。只见书页最下面,写着一个小小的名字——林秀禾。字迹清秀,几乎看不出来,可确实存在。 轰的一声,林卫东脑子都炸了。 他根本没注意。因为这些书太多,昨晚拿回来以后,也没仔细翻。 “这……你跟她什么关系?”年轻人警惕起来。 “我……” “而且这本书我见过,前几天还在她仓库里。” 话音落下,周围几个人都看了过来。 “林秀禾?供销社那个?” “我也买过她的书!” “她的书怎么跑你这来了?” 气氛开始变得不对劲。越来越多的人围过来。林卫东额头瞬间冒汗。 “误会,都是误会。” “什么误会?” “这是我家的书,她是我姐。” 一句话出口,周围反而更喧闹了。 然后,有人笑了:“你就是林卫东?” 林卫东一愣:“你认识我?” “当然认识。”那人冷笑,“最近谁不知道你偷钱?” 轰!人群顿时炸开。 “原来是他!” “刘家退婚那个?” “偷钱那个林卫东?” “难怪。” 一句接一句,像耳光一样扇过来。林卫东脸色瞬间涨红。 “胡说八道!谁偷钱了!” “全生产队都知道了,你还不承认?” “我……” 他张着嘴,却发现自己根本解释不了。因为这事是真的。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忽然从人群后传来。 “让一让。” 声音不大,却让四周安静下来。 人群自动分开。林秀禾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李红梅。 林卫东脸色刷地白了:“姐……” 他怎么也没想到,她会来,而且来得这么快。 “卖书?”林秀禾看了一眼他怀里的课本,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可越是这样,林卫东越害怕。 “我……” “这些书。”林秀禾伸手拿过一本,翻开第一页,然后举起来。 所有人都看见了那个名字——林秀禾。 “这是我的书。”她说,“前天从仓库丢的。” 轰!人群彻底炸了。 “偷的?” “居然真是偷的!” “连自己姐姐的书都偷?” 议论声铺天盖地。 林卫东脸色惨白,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 “不是偷!我就是借!” “借?”林秀禾笑了,“借之前跟我说了吗?没有。借之后准备还吗?没有。那不叫借。” 她看着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那叫偷。” 最后一个字落下,林卫东彻底崩了。 周围那些目光——鄙夷的、嘲讽的、看笑话的——像针一样扎在身上。 这一刻,他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无地自容。 而就在这时,人群外忽然响起一道愤怒的声音。 “林卫东!” 众人回头。 王秀兰正急匆匆冲过来,脸色煞白,显然已经知道出事了。 可她不知道的是,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第27章 这一次,没人帮她说话 “让开!都让开!” 王秀兰扒着人群往里挤,刚才在家里听说这边围了一大堆人,她腿一软,撂下手里的东西就跑过来了。 一路跑得太急,鬓边头发乱糟糟散着,脸上又急又躁,难看得很。 好不容易挤到最里面一圈,她一眼就看见林卫东垂着脑袋站在人堆正中,怀里牢牢搂着几本课本,整个人蔫头耷脑,连抬头看人的胆子都没有。围在四周的街坊邻居,目光一圈圈落过来,带着打量,带着非议,看得人浑身不自在。 “卫东!”王秀兰心里猛地一慌,想都没想伸手一把把儿子拽到自己身后护严实,抬眼扫过一圈看热闹的人,开口问道,“到底出啥事了?大伙都围在这儿干什么?” 在场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一个人率先接话。现场静了几秒,只剩周遭细碎的喘气声。 最后,还是站在靠前位置的李红梅率先开了口,语气平平,半点没有添油加醋,只把实情摆出来:“婶子,这些书都是秀禾的,是卫东翻出来打算拿出去卖钱的。” 一句话说得客气,但内里的意思明明白白,在场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王秀兰脸上神色接连变了好几下,硬撑着一口气扯着嗓子开口:“什么秀禾的?都是一家人住在一个家里头,东西哪能分这么清!” 轰的一声,人群当场就炸开了锅。 “又来了又是这套一家人的说辞!当初抢秀禾工作的时候怎么不说一家人,发了工资怎么不拿出来全家一起分?” 不知道人群里谁带头喊了这么一句,紧跟着周围此起彼伏响起一阵哄笑,笑声里带着嘲讽,听得王秀兰耳根发烫。 这话她再熟悉不过。前些日子为了把进厂名额换给儿子,她就是逢人便拿“一家人不分你我”当借口,口口声声说女儿的工作、工资本该贴补家里。如今这话被旁人原封不动拿回来堵她,她脸上火辣辣烧得难受。 “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王秀兰被当众戳破心思,顿时恼羞成怒,梗着脖子争辩,“我儿子拿自家家里的东西,犯得着大伙在这儿起哄吗?” “自己家的?”李红梅被她蛮不讲理的样子逗得气笑,上前一步伸手把怀里的书本翻开,摊开页角给周围人看,“婶子你自己瞧。” 书页角落,林秀禾三个字一笔一划写得清清楚楚。 可即便证据摆在眼前,王秀兰依旧咬死不肯松口:“写她名字怎么了?她是我生养的闺女,她整个人都是家里的,她的东西自然也归家里支配!” 这话一落地,围观众人不约而同皱起眉头,脸上神色都沉了下来。 放在以前,街坊们遇上林家母女争执,大多会把这当成普通家务事,外人不好插手,顶多私下聊两句,不会当众较真。 可这阵子林家一桩桩事情堆在一起,早就耗尽了所有人的耐心。 抢本该属于秀禾的进厂工作,逼着姑娘把每月工资全数上交,赶她搬出老房子单独过日子,前段时间还被人撞见偷摸别人兜里的钱,现在更是直接翻出姐姐的课本变卖。 一件接着一件,再厚道的人,也看明白了这家人骨子里的偏心自私。 “秀兰。”人群里,为人公道的张婶缓缓开口,声音不算大,却自带分量。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转头看向她。 王秀兰愣了一下,语气里还带着一丝侥幸:“张嫂子?” “你这话实在说不过去。” 张婶站得端正,有理有据慢慢说道,“秀禾早就搬出去单独过日子了,这些书本是她自己在外挣钱,实打实掏钱买回来的私人物品,一分钱没花家里的,凭什么就成了你们能随便支配的东西?” 王秀兰脸色一点点发白,心底那点底气一点点散干净。 连一向帮着调和矛盾的张婶,今天都不肯站在自己这边。 “可不是这个理嘛。”旁边一个大婶跟着接话,“当初秀禾在外辛苦挣钱买这些书的时候,家里没出过半点力,现在见东西有用了,就一口咬定是全家共有,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要我说,这就是实打实偷东西,亲姐弟也不能这么干,小小年纪手脚不干净,往后还了得?” 一句接一句的指责顺着人群涌过来,压得王秀兰喘不过气。 最让她惶恐的是,环视一圈,现场这么多街坊邻里,没有一个人开口替她辩解半句。 一个帮腔的都没有。 王秀兰僵在原地,脑子一阵发懵。 以前从来不是这样。 但凡她在外受了半句非议,只要往地上一站,哭上两声,念叨几句过日子不容易,总会有人好心劝解,拿“都是一家人,各让一步”来打圆场。 可今天,所有人态度一致,全都站在她的对立面。 她下意识扫过人群,这才发现,众人目光真正落点,从来不是窘迫的自己,而是静静站在侧边的林秀禾。 从前那个凡事忍让、遇事只会躲在她身后掉眼泪的女儿,此刻安安静静立在一旁,不哭不闹,不辩解也不控诉,只是平静看着眼前这场闹剧,周身透着一股疏离。 想到这里,王秀兰心底莫名升起一阵发虚的慌乱,一种抓不住人的惶恐。 就在她心神大乱,不知道该如何收场的时候,人群后方传来一道沉稳严肃的男声,打破现场僵持:“既然是偷,那就报大队处理。” 空气瞬间落针可闻,所有人齐刷刷回头往后看。 生产队的王队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人群末尾,面色紧绷,眼神带着不容置喙的严肃。 “王队长……”王秀兰双腿微微发颤,脸色瞬间惨白,“这点小事……” “小事?”王队长眉头紧紧皱起,语气十分严厉,“前几天偷刘家的钱,今天偷姐姐的书,再不管,以后偷什么?” 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在场没人敢反驳。 王队长转头看向始终低头发抖的林卫东,逐条下达处置:“卫东,书还回去,当众赔礼道歉。另外,生产队广播站,明天公开通报。” 话音落下,林卫东猛地抬头,整张脸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公开通报?整个生产队都会知道? “不!我不要!”他声音都变了调。 可这一回,再也没有人惯着他。 一旁的林秀禾静静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前世记忆不受控制翻涌上来——从前每一次弟弟闯祸,兜底收拾残局的永远是她,赔钱、低头、道歉,所有委屈最后全压在她一个人身上。 这一世,终于不一样了。 她缓步上前,伸手接过那几本被林卫东攥得褶皱的课本,抬手轻轻拍掉封面上沾着的尘土,目光淡淡扫过面前母子二人,没有多余情绪。 外头阳光铺洒在她后背,围观的街坊自发往两侧挪了挪,给她让出一条通畅的路。 她一步一步稳步往前走,头也不回,一步步远离这片困住她多年的是非之地。 身后,林卫东站在人群正中,被四面八方审视的目光包裹。 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孤立无援。 第28章 全村都听见了。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没散尽,地里的玉米叶上挂着露水,生产队的大喇叭就响了。 滋啦—— 熟悉的电流声划破晨雾。东边天際刚露出一线鱼肚白,村口老槐树上的麻雀被喇叭声惊得扑棱棱飞起来。 不少人下意识抬起头。 早起拾粪的老汉拄着粪叉子站在路边,仰脸往电线杆上看。供销社门口,李红梅正卸门板,听见喇叭响,手停在半空。 “今天广播这么早?” “出什么事了?” 声音从各家各户的院子里传出来。 院子里,林秀禾正洗脸。听见声音,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她知道,来了。 与此同时,林家。 王秀兰一夜没睡,炕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她坐在炕沿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眼睛熬的通红,眼窝凹进去一圈。 林卫东蜷在炕角,脸朝墙,被子蒙过头顶。从昨天回来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脸色惨白,嘴唇干得起皮。 院子里静得怕人。鸡还没放出来,灶台冷着,没人做早饭。 “卫东。”王秀兰压低声音,“要不咱们去求求王队长?让他别播了……” 话音未落,大喇叭已经响起。 “下面播报一则生产队通报。” 林卫东身体猛地一僵。被子底下,他整个人绷得紧紧的,手紧紧攥着被角。 “经调查,社员林卫东,未经允许擅自拿取他人物品,造成恶劣影响。现责令其当众赔礼道歉,并进行公开检讨。” 声音通过喇叭,传遍整个生产队。东头、西头、河边、地里—— 家家户户的院门都开着。有人端着饭碗站在门口听,有人放下手里的扫帚,有人从菜地里直起腰来。 空气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议论声四起。 “真播了!” “王队长这次来真的。” “林卫东算丢大人了。” “活该。” 一句句议论,隔着院墙飘进来。 有人在路口说,有人在井台边说,有人蹲在自家墙根底下说。 林卫东脸色越来越白,手都开始发抖,被角从他手里滑下去。 从小到大,他一直是家里的宝贝疙瘩。吃的穿的,都是头一份。没人骂过他,更没人让他丢过这么大的脸。 可现在,全生产队都知道了。 想到这里,他忽然有种想逃的冲动。可他往哪里逃呢? “卫东……”王秀兰声音发颤,想伸手去摸儿子的头,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可这一次,她什么办法都没有。 上午九点,生产队晒谷场。日头已经升起来了,晒得场院上的土发白。 人越来越多,本村的,邻村的,连隔壁公社都有闲着没事跑来看热闹的。 晒谷场中央摆着一张旧木桌,桌面上有刀砍的印子,边角磨得发黑。 王队长站在桌子前面,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卷到胳膊肘,神情严肃。 旁边站着两个大队干部,手里拿着记录本。 “人到了吗?”王队长问。 “到了。”旁边的人应了一声。 下一秒,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一处。 林卫东来了。他垂着头,脸色灰白,脚步沉重。而他身后,跟着王秀兰和林建国。一家三口,神情一个比一个难看。 “开始吧。”王队长开口。 所有人都看着林卫东,等他说话。 可他站在那里,嘴唇发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卫东。”王队长皱眉,“念。” 说着,把检讨书递过去。那是昨晚写好的。 林卫东接过,手抖得厉害。 良久,才艰难开口:“我……” 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听不见。”王队长直接打断,“重新念。” 空气再次安静。无数双眼睛盯着他。 终于,林卫东咬着牙,提高声音:“我向林秀禾道歉。” 整个晒谷场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听见了。 而不远处,林秀禾站在人群后方,靠着一棵槐树,两只手插在褂子口袋里,神情平静。 没有激动,也没有幸灾乐祸,只是静静看着,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我不该偷书,更不该拿去卖。以后不会再犯。” 每念一句,林卫东都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人当众抽耳光。 尤其是最后一句:“对不起。” 说出口的时候,他眼眶都红了。因为这是他第一次,向那个一直被自己看不起的姐姐低头。 所有人都看向林秀禾,等她回应。 前世,这一刻她一定会心软,会说:算了,都是一家人。 可现在,不会了。 “知道了。”林秀禾平静开口。 仅仅三个字。没有安慰,没有原谅,更没有替他找台阶。 知道了。仅此而已。 空气忽然有些凝滞。 因为所有人都明白,这段姐弟关系,已经回不去了。 就在这时,王队长再次开口: “另外,关于恢复高考报名工作,生产队全力支持。任何人不得故意阻挠。” 话音落下,林建国脸色猛地一变。 而林秀禾却愣了一下。 下一秒,她忽然明白了。 这句话,是在替她说——是在告诉所有人,包括林家:谁都不能拦她高考。 想到这里,她轻轻攥紧手指,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意。 原来,这一次,真的有人站在她这边。 广播结束后,人群渐渐散去。 可议论声却没有停。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今天之后,林卫东的名声彻底完了。 而林秀禾,正在走向另一条路——一条越来越远的路。 就在这时,人群外,一道熟悉的身影站在那里。 周志远。 他没有上前,只是远远看着,目光落在林秀禾身上。 良久,嘴角微微扬起,像是在替她高兴。 而林秀禾似乎有所察觉,下意识回头。 两人的视线隔着人群短暂交汇。 下一秒,周志远转身离开。 可不知为什么,林秀禾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个人,好像从来都相信她会赢。 第29章 这一次她的名字只属于她自己。 高考报名截止前一天。 县中学。 报名办公室外排着长队。 有人紧张,有人兴奋,还有人拿着资料不停翻看。 整个走廊里都是低低的说话声。 林秀禾站在人群中。 手里攥着报名材料。 介绍信、学历证明、身份证明一样不少。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有些恍惚。因为这一幕,她等了太久。 前世——她也来过,只是没能走进去。 那天,课本被烧,介绍信拖延,家里闹得天翻地覆。 等她赶到的时候,报名已经结束了。 她站在校门外,看着别人拿着回执离开,像个被世界遗忘的人。 而现在!她终于站在这里,真正站在这里。 想到这里,她慢慢吐出一口气,把情绪压下去。 “下一位。” 办公室里传来声音,队伍向前挪动,越来越近。 终于,轮到她了。 “姓名。” 负责登记的老师头也没抬。 “林秀禾。” “年龄。” “十八。” “毕业学校。” “县一中。” 钢笔在纸上沙沙作响,每写下一个字,林秀禾心跳就快一分。 前世错过的一切,正在一点点被补回来。 “材料给我。” 她立刻递过去,老师接过认真检查。 办公室忽然安静下来。 只有翻纸的声音,一页、两页、三页。 时间仿佛被拉长,良久。 老师终于点头。 “材料齐全。” “可以报名。” 崩——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脑海里炸开。 林秀禾手指微微发颤。 可!以!报!名!四个字,她等了两辈子。 老师拿出登记表,放到她面前。 “签字。” 林秀禾低下头,看着那张表最下面,留着一行空白。 签名处。 钢笔已经摆好,她缓缓伸出手,握住笔。 一瞬间。 无数画面涌上脑海。 十岁下地挣工分。 十二岁洗全家的衣服。 十四岁放学回来打猪草。 十六岁把奖学金交给家里。 十八岁考上供销社。 然后被要求把工作让给弟弟。 还有病床上,那本只剩七块三毛钱的存折。 所有委屈,所有不甘,所有被偷走的人生。 在这一刻,终于有了答案。 她低下头,一笔一划,认真写下三个字。 林。 秀。 禾。 字迹清晰而坚定。 老师收回登记表。 盖下红章。 砰! 鲜红的印记落下,像命运重新开始的声音。 “好了。” “报名成功。” 老师把回执递回来。 “好好准备考试。” “谢谢老师。” 林秀禾接过回执,声音有些发哑。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阳光正好照亮整个走廊。 她站在那里,忽然有些想哭,可最后还是笑了。 因为她知道,从今天开始,很多东西都不一样了。 工作保住了! 工资保住了! 书保住了! 高考也保住了! 这一世—— 她终于把命运攥回了自己手里。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报名完了?” 熟悉的声音响起。 林秀禾回头,周志远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文件,像是刚从办公室出来。 “完了。” 她扬了扬回执,笑意压都压不住。 “恭喜。” 周志远看着她,眼神很温和。 这是他说过最多的一句话,也是最真心的一句话。 “谢谢。” 林秀禾认真开口。 这一次,不是谢通知,不是谢提醒,而是谢很多东西。 虽然她说不清。 可周志远似乎听懂了。 两人对视片刻,谁都没有再说话。 窗外阳光落进来,把走廊照得明亮。 良久。 周志远忽然开口: “接下来呢?” “复习。” 林秀禾回答,没有半点犹豫。 “然后考大学。” “再然后呢?” 她怔了一下,抬头望向远方。 第一次认真想这个问题。 再然后? 前世。 她从来不敢想。 可这一世。 她忽然有很多很多想去的地方。 很多很多想做的事。 想到这里。 她笑了。 “再然后。” “去看看更大的世界。” 风吹过走廊,带着初冬的凉意,却吹得人心里发热。 周志远站在原地,看着她眼里的光。 许久。也笑了。因为他知道。这才只是开始。 林秀禾低头,再次看向报名回执。 最上面,印着她刚刚写下的名字。 林秀禾。 她轻轻摩挲着那三个字,眼神温柔而坚定。 这一世。 没有人替她决定未来。 没有人替她放弃梦想。 更没有人能抢走属于她的人生。 这一次。 她的名字。 只属于她自己。 高考报名结束后的第三天。 县中学门口,比前几天更热闹。 林秀禾刚从供销社请了半天假,过来确认报名回执。她不放心——前世吃过太多亏,这一世,任何和高考有关的东西,她都要亲眼确认一遍。 报名点外面排着长队。有知青,有工人,有高中毕业生,也有不少穿着补丁衣服、满脸忐忑的农村青年。每个人手里都攥着材料,像攥着自己的命。 林秀禾站在走廊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有些恍惚。 这就是1977年。很多人一辈子第一次知道,原来命运真的能重新开一扇门。 “林秀禾?” 报名办公室里传来声音。 林秀禾立刻回神:“在。” 负责登记的老师把回执递给她:“你的材料没问题,报名已经确认。” 林秀禾接过回执,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红章。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下一点。虽然还没真正坐进考场,但至少,这一关,她过了。 “谢谢老师。” 老师摆摆手:“回去好好复习。今年时间紧,能不能考上,就看这最后一段了。” “我知道。” 林秀禾把回执收好,转身走出办公室。 刚走到门口,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怯生生的声音。 “老师,我想问问……往届高中毕业生,真的还能报名吗?” 林秀禾脚步一顿,回头看去。 说话的是个年轻姑娘,大概十九岁,扎着两条麻花辫,身上的灰布褂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她手里攥着几张纸,攥得很紧,指节都有些发白。 负责登记的老师抬头看了她一眼:“之前通知里写得不够细。不过今天县里刚来了补充通知,符合条件的往届高中毕业生,也可以参加。” 姑娘眼睛一下亮了:“真的?” “当然是真的。”老师说着,从桌上拿起一张油印文件,“刚贴出去,自己去看。” 姑娘连忙点头:“谢谢老师!” 她转身往公告栏跑。许是太急,经过门口时,差点撞到林秀禾。 “对不起!”她慌忙停下。 “没事。”林秀禾看着她。 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觉得这双眼睛有些熟悉。不是见过,而是像——像前世那个站在校门口、明明想进去却不敢进去的自己。 姑娘很快跑到公告栏前,仰头看那张刚贴上的补充通知。走廊里其他人也围了过去。 “往届也能考?真的?” “我还以为只有应届能考呢!” “那我也有机会了?” 人群一下炸开。原本压在许多人脸上的灰暗,忽然被这张薄薄的通知照亮。 第30章 她也想考大学。 林秀禾站在人群外,也看向那张通知。黑色油墨还没完全干,最上面几个字很醒目—— 《关于高等学校招生考试报名范围的补充通知》 她慢慢读下去:往届高中毕业生,同等学力青年,符合条件者均可报名。 看到这里,林秀禾心里一动。 她想起来了。前世确实有这么一回事。 只是那时候她被困在家里,课本被烧,介绍信被拖,连报名都没报上,自然也没有心思去记这些细节。 可现在不一样。她站在这里,亲眼看见这张通知,也亲眼看见很多人的命运被重新打开。 “太好了。” 刚才那个姑娘站在公告栏前,眼圈都红了。 她像是不敢相信,又把那几行字看了一遍——一遍,又一遍——直到确认不是自己看错了,才低头抹了抹眼睛。 旁边有人笑她:“哭啥?这是好事!” 姑娘也笑,可笑着笑着,眼泪掉得更厉害。 林秀禾安静看着,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因为她太懂这种感觉。那不是单纯的高兴,那是一个原本以为再也没有路的人,忽然看见了一条路。 就在这时,走廊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中年妇女匆匆走进来,脸色很不好看。她一眼就看见公告栏前的姑娘。 “赵小梅!” 姑娘身体猛地一僵。 林秀禾抬眸。赵小梅——她记住了这个名字。 中年妇女快步上前,一把拽住赵小梅的胳膊:“你跑这儿来干什么?” 赵小梅脸色发白:“娘,我……” “我什么我!”赵母压低声音,却压不住火气,“家里活不干,饭不做,你跑县中学来丢什么人?” 赵小梅下意识看了眼公告栏,声音很轻:“补充通知说,往届生也能报名。我也想……” “你想什么?”赵母直接打断,“你还想考大学?你都毕业两年了,还做什么梦?” 周围人渐渐安静下来,不少人看了过来。 赵小梅脸色更白,可她还是小声说:“我想试试。” 啪! 赵母一巴掌拍在她胳膊上:“不许试!你爹已经跟李家说好了,下个月订亲,彩礼都谈得差不多了。你这时候考什么大学?” 赵小梅整个人僵在原地。 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 林秀禾站在人群外,手指慢慢收紧。 太熟悉了。真的太熟悉了。 前世王秀兰也是这样——不问她想不想,只说家里已经安排好了,只说姑娘大了就该嫁,只说读书没用,只说她不能自私。 赵母还在骂:“走!跟我回家!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赵小梅被拽得踉跄一下,手里的报名材料散了一地。几张纸落在林秀禾脚边。 林秀禾低头,看见最上面那张——高中毕业证明。边角已经磨旧,却被保存得很平整,显然主人很珍惜。 她弯腰捡起来。 赵小梅也慌忙蹲下去捡。两人的手在半空里短暂碰了一下。 赵小梅抬头,眼眶还是红的:“谢谢。”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谁。 林秀禾把材料递给她:“别弄丢了。” 赵小梅愣了一下,接过来,手指抖得厉害。 赵母却已经不耐烦:“还磨蹭什么?走!” 赵小梅被拽着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回头,视线落在公告栏上——只看了一眼,又很快低下头。 那一眼,林秀禾看得清清楚楚。 不甘!害怕!还有一点点不肯熄灭的火! 人群渐渐散开。有人摇头:“可惜了。姑娘家就是这样,家里不让,也没办法。” “下个月都订亲了,还考啥大学?” 这些话一字一句落进林秀禾耳朵里。 她忽然想起前世的自己。也是这样——别人说可惜,说没办法,说姑娘家命就是这样。 可这一世,她知道。不是没办法,是得有人先说不。 林秀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报名回执,上面的名字很清楚:林秀禾。 她已经把自己的名字抢回来了。 可刚才那个叫赵小梅的姑娘,她的名字还攥在别人手里。 想到这里,林秀禾慢慢把回执收进衣服内袋,转身往外走。 刚到县中学门口,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林秀禾。” 她回头。 周志远站在台阶下,手里拿着文件,像是刚从办公楼出来。 “你怎么在这?”她问。 周志远看了一眼公告栏方向:“送通知。” 林秀禾没有说话。 周志远却像知道她在想什么,淡淡开口:“补充通知一出,会有很多人想报名,也会有很多人不想让他们报名。” 林秀禾抬头看他。又是这种感觉—— “你说的是赵小梅?” 周志远顿了一下:“你认识她?” “不认识。”林秀禾看向县中学门口,“刚才认识的。” 周志远沉默片刻:“她家里情况不太好。” 林秀禾回头:“你怎么知道?” 周志远看她一眼:“公社管这些。” 还是这句话——公社管这些,消息灵通,顺路。每次都有理由,可每次都太巧。 林秀禾没有继续问,只是道:“她想考大学。” 周志远点头:“看出来了。” “可是她家里不让。” “这种事很多。” “所以就算了?” 周志远看向她。林秀禾也看着他。 风从县中学门口吹过来,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 过了片刻,周志远忽然笑了一下:“我没说算了。” 林秀禾微怔。 “我只是想说。”周志远声音有些飘忽,“想帮别人之前,先想清楚——你能帮到哪一步。别把自己重新变成别人的血包。” 这句话落下,林秀禾心口忽然一震。 她看着周志远,那种熟悉的异样感又来了。 这个人总是能说中她最害怕的地方。她最怕的不是帮别人,是怕自己又一次分不清边界——像前世一样,谁哭一哭,谁求一求,她就把自己搭进去。 良久,林秀禾低声道:“我知道。我帮她,不是替她过日子——是让她知道,她可以自己选。” 周志远看着她,这一次,眼里有很浅的笑意:“那就去吧。” 林秀禾一怔:“去哪?” “赵家。” “现在?” “不然呢?”他说得平静,“等下个月订亲?” 林秀禾看着他,忽然笑了:“周志远,你真的只是公社办公室的干事吗?” 周志远神色不变:“目前是。” 目前? 这两个字让林秀禾心里一动。可还没等她细想,周志远已经转身。 “走吧,去晚了,人家可能连毕业证明都给她烧了。” 林秀禾脸上的笑意瞬间收住。 烧了? 这两个字,像一根细针扎进心口。前世王秀兰烧掉课本的火光,猛地在眼前闪过。 她没有再犹豫,快步跟上。 这一次,不只是她自己的命运不能被烧掉。 那个叫赵小梅的姑娘,也不该被烧掉。 第31章 报名费。 从县中学出来后,林秀禾本该回供销社——下午还要上班。 可她骑出没多远,脑子里始终都是那双眼睛。 赵小梅站在公告栏前,看着补充通知,眼睛亮得像火。又在下一秒,被人硬生生掐灭。 林秀禾太熟悉那种感觉了。 前世,她也经历过。 想到这里,她忽然调转车头,朝赵家村方向骑去。 周志远跟在后面,也没问为什么,像是早就猜到她会去。 一路上,风很大,吹得人脸发疼。 半个小时后,两人到了赵家村。 刚进村口,就听见有人在议论。 “老赵家运气真好,李家愿意出一百八十块彩礼。” “那可是大钱。” “赵小梅这丫头值钱。” 几个人说着笑起来。 林秀禾脚步却慢慢停住。 一百八十块。在1977年,确实不少,甚至超过很多人一年的收入。 难怪赵家舍不得。 两人顺着路往里走,很快找到赵家。 院门没关,里面传来争吵声。 “我不嫁!”声音带着哭腔,正是赵小梅。 “轮得到你说话吗?”赵父怒喝,“书读傻了是不是?考大学?你也不照照镜子!人家李家愿意给一百八十块彩礼,你还不知足?” 院子里安静一瞬。 接着,赵小梅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坚定:“我想考大学。考上了我能挣钱,能养活自己。” 啪! 清脆的耳光声响起。 院子里彻底安静。 林秀禾脸色瞬间沉下来。 下一秒,她直接推开院门。 吱呀一声,所有人同时回头。 院子中央,赵小梅捂着脸,眼眶通红。而她对面,站着一个黑脸中年男人,显然就是赵父。 看见陌生人进来,赵父脸色一变:“你们谁啊?” 林秀禾没有回答,先看向赵小梅:“疼吗?” 赵小梅怔住,显然没想到她会来。半晌,眼圈忽然更红了,却倔强地摇头:“不疼。” 林秀禾点头。 然后才转向赵父:“叔,她已经成年了。高考是国家允许的,为什么不能报名?” 赵父像听见笑话:“国家允许?国家还允许种地呢,她怎么不去种地?大学是那么好考的?考不上怎么办?耽误嫁人怎么办?” 院子里几个亲戚纷纷点头,显然都是一个想法。 赵小梅站在那里,脸色越来越白。因为这些话,她听了太多遍。 可林秀禾却很平静:“如果考上呢?” 赵父一愣:“什么?” “如果考上呢?”林秀禾重复一遍,“如果她考上大学,毕业以后分配工作,工资比彩礼高,见识比嫁人广——那怎么办?” 赵父张了张嘴,竟一时说不出话。 因为他从来没想过,赵小梅会考上。在他眼里,姑娘读书就是胡闹,大学更是做梦。 可万一呢? 想到这里,赵父脸色更加难看:“没有万一!她必须嫁!” “为什么?”林秀禾问。 “因为我是她爹!”赵父吼出来。 这一刻,院子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林秀禾却忽然笑了。很淡,也很冷。 因为太熟悉了。 王秀兰说:我是你娘。 林建国说:我是你爹。 他们总觉得,生了孩子,就拥有了孩子的人生。 想到这里,她缓缓开口:“叔,你是她爹,不是她的命。” 时间仿佛静止。 赵小梅猛地抬头,看向林秀禾。那双原本黯淡的眼睛里,像有什么东西重新亮起来。 而另一边,周志远一直没说话,只是站在院门旁,安静看着。 可就在这时,一个尖细的声音忽然响起。 “她就是林秀禾!” 院子外,不知什么时候围了一群看热闹的人。而说话的,正是赵家一个远房亲戚。 “就是那个跟家里闹翻的丫头!现在还来教别人家姑娘不嫁人!” 话音落下,院子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赵父脸色越来越沉,看向林秀禾的眼神也变得不善。 “原来是你!我听说过——连亲爹娘都不认,现在还想教坏我闺女?” 气氛骤然紧绷。 赵小梅脸色发白,下意识往前一步:“不是这样的——” 可还没说完,赵父已经猛地一拍桌子:“滚出去!都给我滚出去!” 就在这时,一直没有开口的周志远忽然抬起头,声音平静: “赵国富,你确定要赶我们走?” 赵父一愣:“你谁啊?” 周志远从口袋里拿出工作证,展开。 阳光落在上面,“公社”两个字,异常清晰。 赵父脸色瞬间变了。 而周志远只是看着他,继续说道:“正好,关于高考报名的事情,我也有几句话想问你。” 院子里安静下来。 赵国富盯着周志远手里的工作证,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刚才的气势,一下子弱了不少。 “公社的人?” “嗯。”周志远收起工作证,声音依旧平静,“恢复高考是国家政策,公社最近正在统计报名情况,顺路过来看看。” 顺路。 又是顺路。 林秀禾站在旁边,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她发现这个人很喜欢顺路。 但赵国富显然信了。或者说,他不敢不信。 “周同志,我可没干什么违法的事。我就是管自己闺女。” “管闺女?”周志远看着他,“不给报名?逼着嫁人?” 赵国富脸色难看:“她一个姑娘家,读那么多书干什么?再说了,家里也没钱。” 终于说到重点了。 院子里几个亲戚立刻跟着点头。 “就是,报名不要钱?路费不要钱?考不上不全打水漂了?” “还不如早点嫁人。” 一句接一句。 赵小梅低着头,手指死死攥着衣角,脸色越来越白。因为这些话,她已经听了无数遍。可每一次,还是会难受。 就在这时,周志远忽然问:“报名费多少?” 赵国富一愣:“什么?” “我问你,报名费多少?” 空气安静下来。 赵国富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来。因为他根本不知道——或者说,他从来没关心过。 旁边有人小声说:“两块钱。”“两块五。”“差不多。” 周志远点点头:“两块多。所以你是因为两块多钱,准备卖掉自己女儿的前途?” …… 赵国富脸色涨红:“什么卖前途!你这话说得太难听了!” “难听吗?”周志远反问,“那你告诉我——如果她考上大学,分配工作,一个月工资二三十块,值不值两块报名费?” …… 没人说话。因为算得明白——太明白了。 可越是明白,赵国富越恼火。因为他发现,自己根本说不过。 就在这时,赵母忽然开口:“说得轻巧,谁知道能不能考上?万一考不上呢?” 终于,说出了所有人的心里话。 万一考不上呢? 林秀禾看向赵小梅,发现她眼里的光又暗了几分。显然,她自己也没底。毕竟恢复高考刚刚开始,谁都不知道有多难,谁都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机会。 想到这里,林秀禾忽然开口:“那就试试。” 所有人都看向她。 “考不上,损失两块钱。考上了,改变一辈子。这笔账,很难算吗?” 院子里鸦雀无声。 赵小梅呆呆看着她,眼圈慢慢红了。因为这是第一次,有人站在她这边,认真替她算未来——而不是算彩礼。 赵国富脸色越来越难看:“说得容易,你帮她出啊?” 话音刚落,院子里忽然安静。所有人都看向林秀禾,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意思。 毕竟,谁会替别人掏钱? 第32章 卖书被举报了 谁知下一秒,林秀禾真的伸手进了口袋。 赵小梅猛地抬头:“不行!”声音几乎脱口而出。她脸色一下变了,“我不能要。” “为什么不能?” “因为……”赵小梅咬着嘴唇,眼泪差点掉下来,“因为我还不起。” 林秀禾怔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 这姑娘,倒是比前世的自己清醒。 “谁说白给你了?” 她从口袋里拿出几张毛票,轻轻放在桌上。 “两块五,报名费。算我借你的。” 赵小梅愣住:“借……” “对。以后考上大学,工作了,再还我。” 所有人都看着那两块五毛钱——不多,却像压在每个人心口。因为这不仅是钱,更是一条路。 赵小梅死死盯着桌上的钱,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哭得很安静,却比刚才挨打时还难受。因为她忽然发现,原来真的有人相信她能考上。 而就在这时,赵国富忽然冷笑一声:“借?你以为交了报名费就完了?县里考试不要路费?不要住招待所?不要吃饭?到时候谁出?” …… 因为他说的是事实。报名费只是开始,后面还有更多钱。 赵小梅脸色一点点白下去,刚亮起来的希望,又开始摇晃。 然而下一秒,周志远忽然开口:“这些事,公社有办法。” 赵国富猛地看向他:“什么办法?” 周志远没有回答,只是淡淡说道:“明天上午,带着毕业证明去公社,有人会告诉你。” 赵国富愣住,赵小梅也愣住。 而林秀禾则眯起眼。 又来了——这种提前知道的语气,这种笃定的态度。就像他早就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风吹过院子。 赵家人面面相觑。 没人注意到,院门外,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悄悄站在那里。 林卫东。 他死死盯着院子里的林秀禾,眼神越来越阴沉。 半晌,转身离开。 而他离开的方向,正是供销社。 林秀禾回到供销社的时候,已经快下班了。 夕阳透过玻璃窗照进来,柜台上的搪瓷缸泛着一层淡淡的金光。 可她刚进门,就察觉到了不对。 太安静了。 平时这个时候,李红梅不是在整理货架,就是在和顾客闲聊。今天却站在柜台后面,神色有些不安。 看见她进来,明显松了口气。 “秀禾,你可算回来了。” 林秀禾脚步一顿:“出什么事了?” 李红梅压低声音:“赵主任找你,马上过去。” 话音里有种说不出的紧绷感。 林秀禾心里微微一沉,转身朝办公室走去。 推开门。 屋里除了赵主任,还坐着一个陌生男人。四十岁左右,穿着灰色中山装,面前放着公文包,神情严肃。 赵主任抬头:“来了?坐。” 林秀禾坐下,目光落到桌面——那里放着一个已经拆开的信封,还有几张举报材料。 赵主任沉默两秒,终于开口:“有人举报你。” 办公室安静下来。 林秀禾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很稳。前世她最怕听见“举报”两个字,因为每一次都意味着又有人要抢走她的东西。 林秀禾没有慌:“举报什么?” 赵主任把信推过去:“看看吧。” 林秀禾接过。 纸张粗糙,字迹歪歪扭扭,但内容写得十分详细。 她看得很慢,一页看完,手指轻轻在纸上点了一下。 举报人称:林秀禾利用供销社职工身份,私下收购学习资料,高价倒卖,从中牟利,涉嫌投机倒把,建议严肃查处。 看完以后,林秀禾把信重新放回桌上,神色平静:“写得不太专业。” 赵主任一愣,旁边的男人也抬起头:“什么意思?” 林秀禾抬眸:“因为举报人根本没弄清楚政策。旧书不是统购物资,学习资料也不属于计划供应商品。我卖的是个人旧书,不是供销社商品,更没有利用职务便利。” 灰衣男人忽然来了兴趣:“你懂这些?” “最近看过一些文件。”林秀禾回答。 前世,她在病床上躺了十几年。别的没有,时间很多。很多政策和规定,她甚至比这个年代不少干部还熟。 灰衣男人点点头:“继续说。” 林秀禾重新拿起举报信:“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举报人认识我。” 她声音很冷静,“他知道我卖书,知道我什么时候收书,知道我经常去哪儿摆摊,甚至知道我仓库的位置。如果不是长期关注我,根本不可能知道这么详细。” 赵主任和灰衣男人对视一眼,都没反驳。因为这是事实——举报信里的内容太具体了,不像陌生人,更像熟人。 “还有吗?”灰衣男人问。 “有。”林秀禾指向举报信上的一个字,“这里。” 两人低头。 “资料”的“资”——那个字写得有些奇怪,右边少了一笔,像是长期形成的习惯。 “文化水平一般,但经常写这个字。这种习惯很难改。” 赵主任忍不住笑了:“你倒像公安局的。” 林秀禾也笑:“只是随便看看。” 调查继续。 灰衣男人自我介绍——公社工商管理小组,刘干事。随后开始例行核查:收书渠道、价格、利润、销售情况,全部问了一遍。 林秀禾回答得很详细,没有任何隐瞒。因为她本来就没做违法的事。 半个小时后,刘干事终于合上笔记本:“基本没有问题。” 赵主任也松了口气:“我就知道,这丫头干不出那种事。” 就在气氛刚缓和下来时,办公室门忽然被推开。 李红梅走了进来:“主任,我能看看举报信吗?” 赵主任随手递过去。 李红梅接过,低头看了几眼。起初没什么反应,可看到那个“资”字的时候,神情忽然顿住。 “怎么了?”赵主任问。 李红梅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皱着眉,像在回忆什么。 过了好几秒,她才缓缓开口:“这字……我好像见过。” 办公室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她。 “在哪儿?” 李红梅努力回忆:“前阵子,有人来供销社买笔记本。当时缺货,我让他留了张纸条。那个‘资’字……也是这么写的。” 赵主任神情一变:“谁留的?” 李红梅张了张嘴。可就在名字快出口的时候,她忽然愣住了。 因为那个名字太熟悉——熟悉到让她不敢相信。 与此同时,生产队,林家。 林卫东坐在桌前,摊开一本数学练习册,可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下午的事情——赵家、周志远、林秀禾,还有那些看向她的目光。 凭什么? 他死死攥着笔,眼神越来越阴沉。 明明从小到大,成绩最好的人是他;明明全家都说,以后最有出息的人也是他。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村里人提起林家,说的却不再是林卫东,而是林秀禾。 她有工作。她能赚钱。她还能考大学。 凭什么? 林卫东低下头,紧紧握住手。 他不相信,他真的不相信——一个从小给自己洗衣做饭的人,有一天会站到自己前面。 而他不知道的是,供销社办公室里,那个特殊的“资”字,已经快要把他找出来了。 第33章 查无问题 第二天一早,供销社门口就比平时热闹。 不少年轻人站在门外,有的夹着课本,有的抱着旧笔记,还有几个知青模样的人蹲在墙根抽烟。 看见林秀禾过来,几个人的目光都跟着转过去。 昨天下午那场调查,已经传开了。整个公社不大,一点风吹草动都瞒不住,更何况是“投机倒把”这种事。 林秀禾把自行车推进院子,刚锁好车,李红梅已经从里面跑出来,脸上带着笑。 “来了?” “主任到了?” “早到了。”李红梅压不住嘴角,“快进去,有人等你呢。” 办公室里,赵主任正在倒茶。刘干事坐在旁边翻材料,看见林秀禾进门,两人都抬起头。 “来了就坐。”赵主任把搪瓷缸推过去,“先喝口水。” 林秀禾坐下,没有碰茶缸,目光落在桌上的调查材料上。 刘干事把最后一页翻完,盖上钢笔帽,随后把材料往前一推。 “结果出来了。” 屋里三个人都看着他。 刘干事开口:“收购来源合法,交易对象明确,销售内容属于个人旧书。没有涉及统购统销商品,没有利用供销社职工身份谋利。举报内容不成立。” 赵主任哈哈笑出声:“我就说吧,白折腾一场。” 刘干事也笑了笑:“不过举报人倒是帮了你一个忙。” 赵主任一愣:“什么意思?” “这两天调查,我发现来买资料的人比平时多得多。” 说着,刘干事指了指窗外:“你自己看看。” 几人顺着窗户望出去。 仓库门口已经排起队。七八个年轻人站在那里,还有两个从别的大队骑车赶来的。 “听说这里能买到高考资料。” “我同学介绍来的。” “数学有吗?” “物理还有没有?” 声音顺着风飘进办公室。 赵主任先是一怔,随后忍不住乐了:“还真是,举报一次,反倒帮你宣传开了。” 林秀禾也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前世后来有个词,叫广告效应。 现在虽然没人这么说,可道理是一样的——很多人原本不知道,现在全知道了。 刘干事站起身,把调查结论收进公文包:“还有件事。公社准备给困难考生做个资料共享点。如果你愿意,以后收来的旧书可以统一登记。既方便学生,也省得再有人乱举报。” 赵主任眼睛亮了:“这是好事啊。秀禾,你觉得呢?” 林秀禾略微想了想:“可以。不过资料还是学生自己买卖,我只负责整理。” 刘干事点头:“这样最好。” 事情算是彻底过去。 等两人离开办公室,已经快到中午。 仓库门刚打开,外面的人一下围上来。 “林同志,这本数学复习题怎么卖?” “英语笔记还有吗?” “我想找历年试卷。” 七嘴八舌,比赶集还热闹。 林秀禾忙了整整一中午。等最后一个学生离开,太阳已经偏西。 仓库里终于清静下来。 李红梅抱着登记本走进来,神色有些古怪:“秀禾。” “怎么了?” “我把那封举报信又看了一遍。” 说着,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还有这个。” 纸张已经发黄,边角还有折痕,像被反复揉过。 林秀禾接过。上面写着几行字,是缺货登记单——有人来买学习资料,没买到,留下名字和联系方式。 第一眼看过去,很普通。 第二眼,林秀禾停住了。 那个“资”字,右边少了一笔,和举报信一模一样。 仓库里只剩翻纸声。 李红梅把登记本翻开,指着其中一页:“前阵子整理货柜,我总觉得见过这个字。后来想起来了——有人来买笔记本的时候写过。我刚刚把登记本翻出来,果然一样。” 林秀禾把两张纸放在一起。 同样的写法,同样的位置,连笔习惯都差不多。 李红梅咽了口唾沫:“我开始还以为认错了,可越看越像。” 说完,她伸出手,指向登记本最下面那一行名字。 仓库里安静得只剩风声。 过了几秒,李红梅把名字念出来。 “林卫东。”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林秀禾把登记单重新折好,放进口袋。动作很慢,也很稳。 李红梅小心问:“要不要告诉主任?” “告诉。为什么不告诉?” “那你准备怎么办?” 林秀禾把仓库账本合上,木头封皮发出轻轻一声闷响。 窗外夕阳正往下落,红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把半个仓库都染成暖色。 “举报别人,总得承担后果。” ******* 林家。 林卫东坐在院子里,面前摊着一本数学习题,可纸页半天没翻动。 他已经听说了——供销社查了,而且查得很认真。 想到这里,林卫东嘴角扬起一点弧度。 举报有没有用,他不知道。但至少能给林秀禾添堵。 凭什么? 从小到大,家里最聪明的人一直是他。老师夸的是他,父母盼的是他,村里人提起林家,说的也一直是他。 可最近几个月,风向全变了。 供销社工作是林秀禾,卖资料的是林秀禾,高考报名的是林秀禾。连赵小梅那种人,都愿意跟在她后面。 林卫东把铅笔按在桌上,笔尖“咔”的一声断开。 他盯着断掉的笔芯,半晌,重新拿起一支,翻开数学题。 这一次,他一定会考得比林秀禾更好。 院门忽然被推开。 一道身影走了进来。 林卫东抬起头。 笑容停在脸上。 林秀禾站在院门口。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院门被推开的时候,林卫东正在做题。 院子里的木桌有些晃,他用半截砖头垫在桌腿下面。钢笔划过纸面,一道函数题刚写到一半。 脚步声停在石磨旁边。 林卫东抬起头。 林秀禾站在那里,肩上挎着布包,自行车停在院门外。 “有事?” 林秀禾从包里拿出两张纸,放到石磨上。 风吹过院子,纸角轻轻翘起来。 林卫东低头看去——举报信,供销社登记单。两个“资”字摆在一起,缺的都是同一笔。 林卫东把钢笔放下,拿起那两张纸,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 纸没有变,字也没有变。 “供销社找你了?” “找了。” “然后呢?” “查完了。”林秀禾站在原地,声音平稳,“举报不成立。” 院子里那只老母鸡从柴垛后面钻出来,啄了两下土,又绕到墙角去了。 林卫东把纸放回石磨:“一个字能说明什么?” “说明不了全部,但够用了。” 风从院门吹进来,把桌上的草稿纸掀开一页。林卫东伸手压住。 “你想怎么样?” “来告诉你一声。” “告诉什么?” “以后别碰我的事。” 木桌上的钢笔滚出去半寸,撞到练习册边缘,停住了。 林卫东忽然笑了一下:“你的事?供销社是你的?高考是你的?全公社的人都得围着你转?我写封举报信怎么了?你卖书赚钱,别人还不能说?” 林秀禾看着那本数学习题——上面已经写满答案,字迹工整,步骤完整。 前世也是这样。林卫东成绩一直不错,所以林家人总说:这个家以后要靠儿子。 “你真觉得是卖书的事?”林秀禾问。 林卫东把练习册翻过去:“那是什么?” “你只是不习惯。以前我给你洗衣服,给你做饭,给你攒学费。而现在我不做了。” 院子里忽然传来一声脆响。钢笔从桌边滚下去,掉在地上。 林卫东弯腰捡起来,笔尖摔歪了。他拿着钢笔看了两秒,重新放回桌上。 “随你怎么想。高考见,到时候看成绩。” “行。”林秀禾点头,“看成绩。” 她转身往外走。 刚走到院门口,屋门忽然开了。王秀兰端着洗菜盆出来,看见林秀禾,脚步一下停住。 “你又回来干什么?” 林秀禾没有停,继续往外走。经过王秀兰身边的时候,说了一句:“让他把精力放在卷子上,别总盯着别人。” 自行车链条转动起来,很快出了院子。 王秀兰站在门口,朝院里看去。林卫东已经重新坐下,习题册摊开,钢笔却一直没落下去。 夕阳从墙头滑过去,桌上的影子越来越长。 第34章 第一位朋友 另一边,公社办公室。 赵小梅捧着一张介绍信,反复看了三遍。纸已经被她摸得发热,最下面盖着红章——鲜红鲜红的。 工作人员把另外几张材料递过来:“拿好了,别丢,考试的时候都要用。” 赵小梅连忙点头,把材料塞进布包,又检查一遍,确认都在,才从办公室出来。 一路小跑,一直跑到供销社,额头全是汗。 看见林秀禾推车进院,她立刻挥手:“秀禾姐!” 声音清脆,像树梢上的麻雀。 林秀禾停下车:“办完了?” 赵小梅把介绍信拿出来,展开。红章正对着太阳:“办完了。补助批下来了,报名费退了一部分,县里考试还能住招待所,介绍信也开好了。” 她说得很快,眼角眉梢都是笑意,那股高兴劲儿藏都藏不住。 说完,又从布包里摸出一个小布袋:“这个给你。” 里面装着零钱——一毛、两毛、五毛,整整齐齐。 “我先还一点,剩下的以后再还。” 林秀禾把布袋推回去:“留着买本子,考试要用。” 赵小梅抱着布袋站在那里。杨树叶被风吹得哗哗响。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秀禾姐,以后我能经常来找你吗?” “来干什么?” “聊天,借书,不会的题也想问问你。” 说到最后,赵小梅自己先笑了,耳朵有些发红。 林秀禾把自行车推进院里:“那就来。” 赵小梅脸上的笑容一下亮起来。她抱紧布包,跟在后面。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供销社门口,第一次有了结伴而行的人。 而此时,县中学档案室。 管理员刚整理完报名材料。 最上面那份申请书滑出来半截。 申请人:林建国。 申请内容:取消林秀禾高考报名资格。 ****** 第二天早上,供销社刚开门,赵主任就把林秀禾叫进办公室。 桌上放着两张纸——举报信、登记单。旁边还有一杯刚泡好的茶,热气缓缓往上冒。 “红梅昨天跟我说了。”赵主任把纸往前推了推,“你怎么看?” 林秀禾拿起两张纸,并排摆开。那个缺笔的“资”字依旧扎眼。 “字像,但不能只靠这个。” 赵主任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 举报这种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真要把人拎出来,总得有点站得住脚的东西。 门口传来脚步声。李红梅抱着登记本走进来。 “主任,我又找到一样东西。” 她把一本旧账册放到桌上,翻到中间一页:“这是去年登记煤油票的时候留下的字,你们看看。” 林秀禾低头。字迹有些潦草,但那个“资”字还是老样子——少一笔。而登记人那一栏,写着三个字:林卫东。 办公室里只剩翻纸声。 赵主任拿起账册,又拿起举报信,来回比对。过了一会儿,他把两份材料放下:“八九不离十。” 李红梅哼了一声:“我早就觉得是他。上个月还来问过秀禾卖书赚多少钱,当时我就觉得不对劲。” 林秀禾把账册合上:“主任,这件事先别传出去。” 赵主任抬头:“为什么?” “他快高考了。现在闹开,全公社都得知道。” 赵主任端起茶缸喝了一口:“你倒替他想得周全。” 林秀禾没有解释。只是把账册重新放回桌上。 前世,林卫东考上了专科,后来全家都靠这个成绩吹了很多年。这一世,她想看看——没有姐姐托举,没有全家偏爱,林卫东还能走到哪一步。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吵闹声。声音越来越近。 赵主任皱起眉,起身走出去。 供销社大厅里,一个中年女人正拍着柜台。 “我儿子昨天来买资料,你们卖的是什么东西?全是旧书!凭什么卖那么贵?” 几个顾客围在旁边。有人认识她——赵家村的刘婶,出了名爱占便宜。 李红梅翻了个白眼:“旧书怎么了?旧书不能看?” “那也不能卖这个价!”刘婶把一本数学资料拍在柜台上,“我儿子说,你们这里最赚钱!” 大厅里议论声渐渐多起来。 赵主任正准备说话,林秀禾已经走过去。 她拿起那本资料,翻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笔记,很多地方还贴着纸条。 “这是谁的字?” 刘婶没反应过来:“什么?” “这本书原来的主人,整理了三个月,把重点全标出来了。你儿子如果自己做一遍,三个月都未必做得完。” 大厅里有人凑过来看。很快发现,确实如此——书页边缘都磨毛了,一看就是认真学过的。 刘婶有些挂不住脸:“那……那也贵。” 林秀禾把书翻到最后一页,递给她:“最后一道题,你儿子会做吗?” 刘婶低头看了一眼——满页公式,像天书一样。她赶紧把书推回去:“我哪会这个。” “所以你买的不是纸,是别人整理好的时间。” 大厅里有人笑出声,还有几个学生点头:“对啊,我买的就是笔记,县里根本找不到这种资料。” 风向一下变了。 刘婶站在原地,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抱起书,灰溜溜出了供销社。 等人走远,赵主任笑着摇头:“难怪你能把旧书卖起来,嘴比算盘都快。” 供销社里响起一阵笑声。 中午,人渐渐散去。 林秀禾回仓库整理资料。刚把一摞数学书摆好,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 周志远来了。自行车停在树下,车把上还挂着一个布袋。 “有事?”林秀禾问。 周志远把布袋放到桌上:“县里的模拟卷,刚到一批。你留着。” 林秀禾打开看了一眼——全是手抄油印卷。在这个时候,比粮票还难找。 “多少钱?” “不要钱。” “公社发的?” “算是。”周志远把卷子摊开,最上面一张印着县一中的名字。 “还有件事。” “什么事?” 周志远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到桌上。 信封没有封口,里面露出半张表格。最上面几个字格外醒目:高考报名材料。 林秀禾拿起来,抽出那张纸。 下一秒,她的动作停住了。 纸张最下面,申请人:林建国。 第35章 又是他 仓库里只剩翻纸声。 那张申请表铺在桌上,边角已经有些发卷,显然被人拿过很多次。 林秀禾把纸翻到最后一页。申请内容只有一行字—— 申请取消林秀禾高考报名资格。 理由:家庭意见不统一。 申请人:林建国。 窗外有自行车铃声经过,一声接着一声。仓库里却越来越静。 周志远把另一张材料抽出来,放到旁边:“昨天县中学整理档案,有人发现的。本来准备按流程退回来,正好被我看见。” 林秀禾把申请表重新放平。纸上那个名字,她认识了两辈子。 前世,林建国很少动手。更多时候,他坐在那里,任由王秀兰折腾。可真正拍板的人,一直是他。 “什么时候交上去的?” “前天。” 前天?正好是举报信那几天。 林秀禾把申请表折起来,塞进信封,动作很稳。 周志远靠在书架旁,一直看着她:“准备怎么办?” “先去问问。” “问谁?” “我爹。” 仓库门外,风吹动门帘,阳光被切成一块一块,落在旧课本上。 周志远没有劝,只是把另一份材料递过去:“县中学给的回复。” 林秀禾接过。最下面盖着红章,内容很简单:申请不予受理。恢复高考属于国家政策,成年考生拥有独立报名资格,监护人无权代为取消。 林秀禾看完,重新装回信封:“幸亏没成功。” “嗯。” “要是成功了呢?” 周志远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政治教材,拍掉上面的灰:“那就重新报名。再不行,我陪你去县里。” 林秀禾皱了一下眉。她把这个念头压回去——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林建国才是。 下午,供销社刚下班,林秀禾直接骑车回了生产队。 院门半掩着。院子里堆着刚收回来的柴火。林建国蹲在墙边修锄头,铁锤敲在锄刃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听见自行车停下,他抬起头,动作停了。 “你怎么回来了?” 林秀禾把信封放到柴垛上:“这是你写的?” 林建国擦了擦手,接过去。刚看第一眼,手里的锤子就放下了。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只是把申请表重新折好,放回信封。 “是我写的。” 院子里传来鸡叫。王秀兰从厨房出来,看见信封,脸色一下变了:“老林!” 林建国抬起手,示意她别说话。王秀兰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几次,最后还是忍住了。 “为什么?”林秀禾问。 林建国把锄头立到墙边,这才开口:“你已经有工作了,卫东还没有。你考大学,工作怎么办?总不能浪费。” 院子里风很大,吹得屋檐下的玉米皮哗哗作响。 林秀禾忽然笑了。 原来如此,还是工作。绕了一圈,还是供销社。 “所以,你准备让我放弃高考,把工作让出来?” “卫东是男娃。”王秀兰终于忍不住了,“以后还得养家。你有工作已经够好了,大学给他考怎么了?” 林秀禾弯腰捡起一块碎木头,在掌心转了转,随后丢回柴火堆。 “高考报名的时候,你们让我把工作让给他。现在报名成功了,又让我把大学让给他。下一次呢?” 没人接这句话。 风吹过院子,柴火堆最上面那根木头滚下来,落在地上。 “林卫东在哪?”林秀禾忽然问。 王秀兰立刻警觉起来:“你找他干什么?” “问问,他知不知道这件事。” 话音刚落,东屋门开了。林卫东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本数学书,显然已经听了半天。 “我知道。”他说,“而且我觉得爹没错。” 院子里一下安静下来。 林秀禾转过身,看向这个弟弟。 前世,他习惯接受一切——接受姐姐的工资,接受姐姐的照顾,接受全家的偏爱。时间久了,他真觉得那些东西本来就是自己的。 “你也想让我放弃?” 林卫东把书合上:“你有工作,我没有。你已经赢了一次,总得给别人留条路。” 听到这句话,林秀禾忽然笑出了声。 “给别人留条路?供销社工作是我考上的,高考报名是我自己报的,书是我自己收的,钱是我自己挣的——哪一样是从你手里抢来的?” 院子里没人说话,只有风声。 林卫东站在那里,手里的数学书越来越皱。 林秀禾把信封收回来,转身往外走。 刚走到院门口,身后忽然传来一句话:“林秀禾!” 她停下脚步。 “等高考成绩出来,你会知道的。” “知道什么?” “谁才是林家最有出息的人。” 夕阳正往山后落,半边天空都染成了红色。 林秀禾推着自行车,头也没回:“那就考场见。” 自行车慢慢驶出院门。 而她不知道的是,此时县中学档案室里,工作人员正在整理报名材料。 一份新的举报材料,刚刚送到桌上。 举报对象:林秀禾。 举报内容:身份造假。 第36章 报名作废申请 第二天上午,供销社刚开门,周志远就来了。 自行车停在门口,车轮上还沾着泥,显然是刚从县里回来。 林秀禾正在整理新收来的资料,看见他进来,放下手里的书:“又出事了?” 周志远把一个牛皮纸袋放到桌上:“看看。” 纸袋不厚,里面只有几页材料。 林秀禾抽出来。 第一页,县中学档案室登记记录。 第二页,举报材料。 第三页,调查受理单。 举报内容只有四个字:身份造假。 仓库里响起翻纸声,一页又一页。 举报人姓名栏空着,显然不想露面。 可举报内容写得很详细——从供销社工作,到卖旧书,再到高考报名,甚至连她住在哪里都写上了。 “还是熟人。”林秀禾把材料放下。 周志远点头:“而且离你很近。” 窗外,有人骑车经过,车铃响了两声,很快又远去。 “县中学怎么处理?” “暂时没处理。”周志远从纸袋里抽出另一张回执,“因为档案没问题,户口没问题,年龄没问题,工作关系也没问题。所以先压下来了。” 林秀禾把回执翻过来。 最下面盖着县中学教务处的章,鲜红鲜红的。 她把材料重新装回纸袋:“这次不是林卫东。” 周志远抬起头:“为什么?” “他写不出来。” 举报信虽然匿名,但逻辑很完整,甚至知道应该往哪里送。 林卫东还没这个本事——至少现在没有。 “我也是这么想的。”周志远把纸袋收起来,“所以我顺着查了一下。” “查到什么?” “昨天有人去过县中学。” 林秀禾立刻把这个念头压住,她看着周志远,等下文。 “是谁?” 周志远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登记表,放到桌上。 来访登记。 姓名:林建国。 时间:昨天下午。 林秀禾没有去拿那张纸,目光停在那个名字上。 前天,申请作废高考报名。 昨天,举报身份造假。 动作一个接一个,没有停过。 “县中学的人怎么说?” “他们说。”周志远把登记表折起来,“你爹来过两次。一次申请取消报名,一次举报身份问题。还问过一句话。” “什么话?” “如果考生主动放弃高考,手续怎么办。” 仓库门外,风把旧报纸吹起来,又落回地面。 林秀禾站在那里,忽然想起前世很多事情。 每一次,林建国都站在后面。不吵,不闹。可关键时候,刀永远递得最准。 就在这时,仓库门忽然被推开。 赵小梅跑了进来,手里拿着一本练习册:“秀禾姐!” 刚喊出口,她就发现气氛不对,脚步停在门口:“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林秀禾接过练习册,翻开第一页。 上面全是数学题:“哪道不会?” 赵小梅指了指最后一题:“这里。” 林秀禾拿起铅笔,在草稿纸上写下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 没过多久,答案就出来了。 赵小梅趴在桌边,越看眼睛越亮:“原来还能这样解!” 仓库里的气氛终于缓下来一点。 周志远靠在书架旁,看着两人,忽然说道:“县里下周组织一次模拟考试。” 赵小梅立刻抬头:“真的?” “嗯。全县统一,排名也会公布。” 话音刚落,赵小梅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显然开始紧张了。 林秀禾把练习册合上,递回去:“怕什么,考一次就知道差多少。” 赵小梅接过本子,使劲点头。 可刚点完,又想起什么:“对了,我今天去邮局,听见两个人聊天。他们说林家最近到处打听高考的事。” “打听什么?” “好像在问。”赵小梅努力回忆,“如果考生自己不去考试,名额能不能让给别人。” “啪。” 林秀禾手里的铅笔断成两截。半截落到桌上,半截滚到地面。 没人去捡。 周志远把那张来访登记重新摊开,纸张边缘已经有些发皱。 最下面,还有一行备注。 昨天他没来得及说,现在终于看清了。 备注内容:申请人要求代领准考证。 ********** 铅笔滚到桌边,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仓库里没人去捡。 赵小梅抱着练习册,站在原地。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能感觉到不对劲。 周志远把登记表推过去:“看最后一行。” 林秀禾接过。 纸张已经有些发软,像被人翻过很多次。 备注栏只有八个字:申请代领高考准考证。 仓库窗户半开着,风吹进来,把桌角那几张草稿纸掀起一角。 赵小梅凑近看了一眼,脸上的血色一下退了:“还能代领?” “正常情况不能。”周志远把登记表收回去,“所以县中学没同意。但他问了。” 林秀禾把笔帽扣好,放到桌角:“什么时候发准考证?” “下个月。” “领取地点?” “县中学。” “本人领取?” “原则上是。”周志远回答得很快,显然已经提前问过。 林秀禾点点头,把桌上的练习册重新整理整齐,一本压一本,摞成小山。 前世,她一直觉得王秀兰最偏心。 后来才发现,很多事情,王秀兰只是冲在前面。 真正决定方向的人,是林建国。 工作,工资,高考——每一步,都有他的影子。 赵小梅抱着书,半天才憋出一句:“他怎么这样?” 林秀禾把最后一本资料放回架子:“因为他觉得自己是对的。” “这还对?” “在他眼里,儿子比女儿重要。家里只能供一个人往上走,那个人不是我。” 仓库门外,自行车铃声响起,又渐渐远去。 赵小梅低头看着怀里的练习册,忽然想起自己爹——那个为了彩礼准备把她嫁出去的人。 两个院子,两户人家,做的却是同一件事:把女儿往回拽。 就在这时,李红梅急匆匆跑进来。 “秀禾!主任找你!” “什么事?” “县中学来电话了,让你过去一趟。” 仓库里三个人同时抬头。 周志远先站直身体:“什么时候?” “现在,电话刚挂。” 赵小梅抓紧练习册:“不会又出事了吧?” 没人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谁也不知道。 半小时后,县中学。 教务办公室,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正在翻档案。 桌上摆着厚厚一摞报名材料,最上面那份,正是林秀禾的。 “林秀禾同志?” “是我。” 男人点点头,把档案推过来:“你先看看。” 林秀禾打开。 第一页,报名表。第二页,户籍证明。第三页,供销社工作证明。都没问题。 她继续往后翻。 第四页,忽然多出一张纸。纸张颜色明显不同,像是后来塞进去的。 最上面写着:情况说明。 落款:林建国。 林秀禾继续往下看。 字迹越来越熟悉,内容却让人发笑。 上面写着:林秀禾思想不稳定,与家庭关系恶劣,长期从事投机活动,不适合参加高考,建议取消报名资格。 每一句都像从泥地里扒出来的,又脏又荒唐。 办公室里,钢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格外清晰。 中年男人摘下眼镜,用布擦了擦:“你爹前天来过,昨天也来过,今天早上又来了。每次都是同一件事。” 林秀禾把那张说明放回档案,纸边压得平平整整:“学校怎么处理?” 男人笑了一下,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文件,放到桌面——恢复高考实施细则。 翻到其中一页,指给她看。 “成年考生,拥有独立报名权。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干涉,包括父母。” 办公室里,阳光透过窗户落在纸面上,红色公章格外清晰。 林秀禾看了两秒,把文件推回去:“谢谢。” 男人摆摆手:“别谢我,谢政策。” 说完,他把档案重新装好,又补了一句:“不过有件事。” “什么事?” 男人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张领取单,放到她面前:“准考证发放的时候,最好提前来。” “为什么?” “因为今天上午,你爹来问过第三次。” 窗外,操场上传来下课铃声。 学生们从教室里涌出来,笑声闹声混在一起,像一阵风,吹过整个校园。 而办公桌上,那张领取单最下面,已经有人签过一次名字。 林建国。 第37章 人生归谁 从县中学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教学楼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操场上还有学生在跑步,脚步声一圈圈绕过跑道。 林秀禾推着自行车走到校门口。 周志远正站在路边,车把上挂着两个油纸包。 “出来了?” “嗯。” “怎么说?” 林秀禾把档案袋递过去。 周志远翻开看了两页,看到那份《情况说明》时,纸页停住了。 过了几秒,他把材料重新装回去:“还真是锲而不舍。” 林秀禾把自行车推上路:“他觉得自己是在救儿子。” 夜风从公路上吹过,远处传来拖拉机的轰鸣声。 两人并肩往公社方向走。 走出没多远,周志远忽然问:“准备怎么办?” “等。” “等什么?” “等他们自己把事情闹大。” 周志远侧过头看了看她,没有继续问。 …… 第二天,事情果然闹大了。 上午十点,供销社刚来了批新货,李红梅正在清点肥皂。门口忽然进来一群人。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王秀兰。后面跟着几个林家亲戚,还有不少看热闹的村民。 供销社大厅一下热闹起来。 赵主任从柜台后出来:“干什么?” 王秀兰把手里的布包往柜台上一放:“找林秀禾。” “她上班。” “我知道她上班,我就是来找她。” 说完,她朝仓库方向喊:“林秀禾!” 声音传遍整个供销社。 不少顾客都停下动作,朝这边看过来。 仓库门帘被掀开,林秀禾走出来,身上还沾着一点纸灰:“有事?” 王秀兰上前一步:“跟我回家。” “为什么?” “高考别考了。” 大厅里立刻响起议论声。 “你说什么?”赵主任都听懵了。 王秀兰抬高声音:“一个姑娘家,有工作就够了,考什么大学?家里供不起两个大学生,卫东更需要机会。” 供销社里越来越热闹。大家都听明白了——原来是来抢高考资格的。 林秀禾站在原地,看着这个跟自己生活了两辈子的母亲:“所以,你们想让我退出?” “这是为了全家好。” “谁的全家?” 王秀兰张口就答:“当然是林家!” “那我呢?” 王秀兰显然没准备这个问题:“你也是林家人。” “既然我是林家人,为什么供销社工作要给林卫东?为什么工资要交给林卫东?为什么高考也要让给林卫东?” 王秀兰脸色涨红:“因为他是男娃!” 这句话刚出口,供销社里立刻炸开锅。有人摇头,有人叹气,还有人直接笑出了声。 赵主任把茶缸重重放在柜台上:“胡闹!恢复高考是国家政策!谁告诉你能让?” “我不懂那些!”王秀兰梗着脖子,“我只知道,卫东比她有出息!” “那就让他自己考。” 一道声音从门口传来。 众人同时回头。 周志远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县中学刚发来的通知。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干涉考生报名和考试,违者上报处理。” 文件拍在柜台上,红章鲜红。 供销社大厅彻底安静下来。 大厅里只剩翻文件的声音。 几个识字的人凑过去看,越看神情越精彩。 王秀兰也想过去,却被人群挡在外面。 “是真的,县里的章,还有公社章。” “这事不能闹。” 议论声越来越大。 王秀兰站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就在这时,门外又进来两个人。一个戴眼镜,一个穿蓝布褂。 赵主任立刻认出来——公社妇联,还有公社办公室的人。 两人走进大厅,直接来到王秀兰面前。 “王秀兰同志,关于你们家的情况,公社希望了解一下。” 供销社里所有人都精神了。这下顾客连东西都不买了,专门留下来看热闹。 王秀兰抱紧布包,声音都变了调:“了解什么?” 妇联主任打开笔记本,第一句话就问:“为什么连续阻挠女儿参加高考?” 大厅里,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到王秀兰身上。 ******** 供销社大厅里,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从门外探头,有人踩着门槛往里看,连隔壁粮站的人都跑过来了。 妇联主任翻开笔记本,钢笔停在第一页:“王秀兰同志,回答刚才的问题。为什么阻挠女儿参加高考?” 王秀兰抱着布包,额头已经冒出汗:“我没有阻挠。” “没有?”妇联主任把另一份材料拿出来,“县中学来访登记。申请取消报名资格,是不是你们家提交的?” 大厅里响起一阵议论。 王秀兰张了张嘴,目光飘向门外,像是在找什么人:“那是她爹写的。” “所以你知道?” 妇联主任记下一笔,“那份情况说明呢?准考证代领申请呢?询问考生放弃考试手续呢?” 每说一句,大厅里的声音就大一点。 供销社的人全听明白了——这已经不是一句“不同意高考”那么简单,是一步一步想把人拽下来。 王秀兰攥着布包,手背青筋都鼓起来了:“我也是为了她好。” 妇联主任抬起头:“怎么个好法?” “她有工作,供销社铁饭碗。一个姑娘家,以后嫁人就行了。大学给卫东考,家里也能多个大学生。” 这番话说完,忽然响起一声笑,不知道是谁。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越来越多人忍不住。 “高考还能让?头一回听说。” “照这个说法,县里那些姑娘都别考了,都让给儿子得了。” 王秀兰脸色越来越难看。 赵主任站在柜台后面,把算盘推到一边:“王秀兰,工作让,工资让,现在大学也让。你到底把秀禾当什么?” 王秀兰站在那里,像被人当众扒掉一层皮。 可她还是咬着牙:“卫东是男娃,以后能撑门立户。” 妇联主任把钢笔放下,笔记本啪地合上:“国家恢复高考,通知里写得清清楚楚——凡符合条件者,均可报名参加考试。没有男女之分,也没有谁替谁考,更没有谁让给谁。” 有人带头鼓掌。很快,掌声连成一片。 王秀兰站在人群中央,脸色越来越白。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林建国来了。他走得很快,额头都是汗,显然是刚得到消息。 看见大厅里的场面,脚步顿了顿,随后继续往前走。 “建国来了。”有人小声提醒。 所有人都让开一条路。 林建国走到王秀兰旁边,先看了看妇联主任,又看了看公社干部,最后看向林秀禾:“有必要闹这么大吗?” 柜台旁边的算盘珠轻轻晃了一下,发出细微碰撞声。 林秀禾站在仓库门口:“是我闹的吗?” 林建国没有接这句话,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又塞回去。 “秀禾,咱们回家说。这里人太多。” “为什么回家?” “家里的事,就在家里解决。” 林秀禾往前走了两步,停在大厅中央:“取消报名申请,是你写的。情况说明,是你交的。准考证代领,也是你问的。现在说家里的事?” 林建国站在那里,半天没有动。 供销社大厅挤满了人,所有人都在等他的回答。 妇联主任重新打开笔记本,钢笔悬在纸面上:“林建国同志,你承认这些材料是你提交的吗?” 林建国缓缓点头:“是。” 一个字落下,供销社瞬间炸开。 “还真是他!” “亲爹啊!” “这也干得出来?” 议论声一浪高过一浪。 妇联主任继续记录:“原因呢?” 林建国抬起头。这一次,他没有看妇联,而是看向林秀禾:“因为家里只能供一个大学生。卫东比你更合适。” 而林秀禾站在那里,忽然笑了。 她终于等到了——等到了林建国亲口说出来。 下一秒,她从布包里拿出一个存折,放在柜台上:“供销社工资,我自己挣的。” 接着,又拿出收书账本:“买资料的钱,我自己赚的。” 最后,她把高考报名回执放在最上面:“报名费,我自己交的。” 整个大厅鸦雀无声。 林秀禾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林建国身上: “你告诉我,你们供我什么了?” 第38章 你们供我什么了 供销社大厅里,连门口看热闹的人都不出声了。 柜台上摆着三样东西。 存折、账本、报名回执。每一样都摆得整整齐齐。 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正好落在那本存折上。 林建国站在原地,目光落到存折,又落到账本,最后停在那张报名回执上。 他没有伸手,也没有往前走。 大厅里几十双眼睛全盯着他,等着他的回答。 妇联主任的钢笔停在纸上,笔尖悬着。 “林建国同志。” “你可以回答。” 林建国喉结滚动了一下。 “家里养了你十八年。” 终于! 他说出了第一句话。 王秀兰立刻接上。 “就是!” “没有林家哪有你今天?” “吃的喝的不是家里的?” “住的不是家里的?” “现在翅膀硬了。” “连爹娘都不认了?” 大厅里开始有人皱眉。 这套话,村里不少人都听过,可今天,大家总觉得哪里不对。 林秀禾把账本翻开,翻到最后一页,推到柜台最前面。 “十岁开始下地。” “十二岁洗全家的衣服。” “十三岁照顾林卫东。” “十四岁开始打猪草。” “十五岁挣工分。” “十六岁冬天掉进河里一次。” “第二天照样下地。” “这些也算家里养我?” 大厅里响起一阵吸气声。 几个上了年纪的妇女互相看了看,因为这些事她们都知道,甚至亲眼见过。 林建国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谁家孩子不是这么过来的?” “卫东也是。” “是吗?” 林秀禾翻到另一页,账本边角已经磨毛,上面记着这些年卖书收书的流水。 “林卫东十四岁的时候。” “每天放学写作业。” “我在打猪草。” “林卫东十五岁的时候。” “冬天在屋里看书。” “我在河边洗衣服。” “林卫东十六岁的时候。” “全家攒钱给他买参考书。” “我穿的是补丁摞补丁的棉袄。” 大厅里越来越静。 柜台后面,李红梅把算盘拨到一边,再没碰一下。 王秀兰还想说什么。 却发现周围人的目光已经变了。 以前,她总觉得这些理所当然,可当一件件摆出来,再让所有人一起看,味道就变了。 妇联主任合上笔记本,转头看向林建国。 “供一个大学生。” “这是你刚才说的。” “那我想问问。” “谁规定大学只能一个人考?” 林建国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没找到答案,因为根本没有答案。 恢复高考才多久?谁家也没遇见过这种事。 可所有人都知道,国家通知上写得明明白白,符合条件都能考,没人规定只能选一个。 公社干部终于开口。 “林建国同志。” “你的思想有问题。” 这句话一出来,大厅里不少人都变了脸色,在这个年代,这话分量很重。 林建国额头冒出汗。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公社干部翻开文件,把一页纸放到柜台上。 “连续申请取消报名。” “举报身份问题。” “打听准考证代领。” “这些都是你干的。” “现在还准备继续干什么?” 供销社大厅里,没有一个人替他说话,因为所有人都听出来了,这已经不是偏心,是拦着人不让参加高考。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一个年轻人冲进供销社满头是汗。 “主任!” “主任!” “县里来电话了!” 赵主任一愣。“什么电话?” 年轻人扶着柜台喘气。 “关于高考的。” “县里通知。” “最近有人恶意干扰考生报名。” “要求各公社统计情况。” “严重的要公开处理!” 大厅里轰的一下炸开,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落到林建国身上。 林建国站在那里,像被人当众架在火上。 王秀兰也慌了,她终于发现,事情已经不是家里吵架,也不是父母管孩子。而是闹到公社,闹到县里,甚至可能被公开点名。 妇联主任把笔记本收起来。 “林建国同志。” “明天下午两点。” “公社会议室。” “正式调解。” “你们一家必须到场。” 大厅里响起一片议论。 所有人都知道,这事已经从家事,变成公事了。 林秀禾把存折、账本、回执一一收回布包。 动作很慢也很稳,走出柜台前,她停了一下,看向林建国。 “明天我会去。” “有些话。” “正好一次说清楚。” 供销社门外,风吹动门帘。 夕阳把大厅照得通红,而公社会议室那边。 一场真正的对决。 才刚刚开始。 ****** 公社会议室 第二天下午,公社院子比平时热闹得多。 两点还没到,会议室外面已经站了不少人。有生产队干部,有妇联的人,还有闻讯赶来的村民。 恢复高考以后,这种事还是头一回。亲爹拦着女儿考试,还一路闹到公社。谁都想看看最后怎么收场。 会议室门口,赵小梅抱着书站在树下。 她原本想进去,走到门口又退回来。手里的练习册已经被翻得卷边。 远处传来自行车铃声。林秀禾到了。 车刚停稳,赵小梅立刻迎过去:“秀禾姐,紧张吗?” 林秀禾把自行车锁好:“为什么紧张?” 赵小梅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 她发现,从认识到现在,林秀禾好像从来没有慌过。无论是工作,还是举报,甚至今天这种场面,她都和平时一样。 “进去吧。”林秀禾说。 “嗯。” 两人一起往会议室走。 刚到门口,另一辆自行车停下。周志远来了。车后座绑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看上去鼓鼓的。 赵小梅下意识多看了一眼:“那是什么?” “材料。” “什么材料?” “等会儿用得上。” 说完,他先一步走进会议室。 赵小梅站在原地,总觉得有人要倒霉。而且倒霉的人不会是林秀禾。 会议室里,长桌已经摆好。 妇联主任坐在中间,旁边是公社干部。另一侧,林建国和王秀兰已经到了。两个人都没说话,桌上的搪瓷缸冒着热气,没人碰。 看见林秀禾进来,王秀兰立刻坐直身体:“你还真来了。” 林秀禾拉开椅子坐下:“通知上写了必须到场。” 妇联主任点点头:“既然人齐了,开始吧。” 第39章 我十八岁了 笔记本翻开。 第一页写着:关于林秀禾高考报名纠纷调解记录。 妇联主任抬头:“情况我们已经了解过,现在请双方陈述。林建国同志,你先说。” 会议室里所有目光都转过去。 林建国坐在那里,手掌压着膝盖。过了几秒,他开口。 “家里条件有限,只能集中资源。卫东成绩一直好,更有希望考上大学。秀禾已经有工作,所以我认为,把机会留给卫东更合适。” 话说完,会议室里响起翻纸声。公社干部低头记了一笔。 妇联主任继续问:“高考名额有限?” “不是。” “她报名会影响林卫东报名?” “不会。” “她参加考试会影响林卫东考试?” “不会。” 连续三个问题,连续三个回答。 会议室里的气氛开始变化。 因为所有人都发现,林建国给不出真正理由。 他只有一个理由——儿子。 妇联主任放下钢笔:“那我换个问法。如果今天报名的是林卫东,林秀禾想让他退出高考,你同意吗?” 木窗外有鸟叫,树叶也在响。可就没人说话。 所有人都在等答案。 林建国没有回答。 妇联主任继续问:“同意吗?” 林建国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那句话:“卫东是男孩。” 会议室里有人摇头,有人叹气。 赵小梅抱着练习册,把头低下去。她忽然想起自己爹,想起那句:女孩读那么多书干什么。 原来很多地方都一样。 就在这时,会议室门忽然开了。一个年轻干事快步走进来,手里拿着几份复印材料。 “主任,县中学刚送来的。” 妇联主任接过去,翻开第一页、第二页、第三页。越翻,眉头皱得越紧。 王秀兰开始坐不住了:“什么东西?” 没人回答她。 妇联主任把材料放到桌上,推到林建国面前:“解释一下。” 林建国低头看去。 第一页,取消报名申请。 第二页,情况说明。 第三页,准考证代领咨询记录。 第四页,身份造假举报登记。 全部复印件,全部签着他的名字。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吸气声。连赵小梅都瞪大了眼睛。 原来大家知道的,还只是其中一部分。 林建国看着那些材料,一页又一页,像有人把这段时间做过的事全摆到了桌面上。 妇联主任敲了敲桌面:“现在,我再问一次。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落在林建国身上。 而这一次,他已经没有地方可以退了。 ****** 会议室里的风扇慢慢转着,扇叶发出轻微的嗡鸣。 桌上摆着四份材料,取消报名申请,情况说明,准考证代领记录,身份造假举报登记。 每一份下面,都签着同一个名字。 林建国! 妇联主任把材料往前推了推。 “解释吧。” 所有目光都落在林建国身上,窗外传来拖拉机经过的声音。 轰隆隆,越来越远。 林建国盯着桌面,过了许久,终于开口。 “我没想害她。” 妇联主任记录下来。 “继续说。” “我只是觉得。” “卫东更适合读大学。” “秀禾已经有工作。” “家里总得有个安排。” 话音刚落。 公社干部直接皱起眉。 “安排?” “高考是国家选人才。” “不是你们家分东西。” 林建国握着搪瓷缸,茶水已经凉了,他还是没松手。 “可家里条件就这样。” “供不起两个。” “谁告诉你供不起两个?” 妇联主任忽然问,林建国抬起头。 “什么?” “报名费谁出的?” “……” “复习资料谁买的?” “……” “供销社工作谁考上的?” “……” 墙上的挂钟还在走,秒针一格一格往前跳,所有人都在等。 妇联主任翻开笔记本。 “根据调查。” “林秀禾同志报名费自付。” “学习资料大部分自己筹措。” “工作通过公开考试获得。” “从目前情况看。” “她并没有向家庭索取额外资源。” 林建国说不出话,因为这些都是真的。 就在这时,王秀兰忽然拍了一下桌子。 “那她也是林家养大的!” “没有林家。” “哪有她今天!” 会议室里不少人皱起眉,妇联主任转头看过去。 “养孩子是父母责任。” “不是交换条件。” 王秀兰一下卡住,她习惯了在家里讲道理,可这里不是林家院子,这里是公社。 妇联主任继续翻资料,又拿出一份记录。 “去年冬天。” “林秀禾掉进河里。” “第二天继续出工。” “前年秋收。” “连续干了十二天。” “大前年。” “工分记录全生产队最高。” 很多人都知道这些事,只是没人专门拿出来说过,今天一件件摆到桌面上。 分量忽然重了。 赵小梅坐在后排,抱着练习册,眼圈有些发红。她忽然发现,林秀禾能走到今天,根本不是运气,是一步一步挣出来的。 妇联主任放下材料,看向林秀禾。 “你有什么想说的?” 会议室里所有目光转过来,林秀禾站起身,木椅轻轻往后退了半寸。 窗外的阳光穿过玻璃,落在她肩上。 她没有去看王秀兰,也没有去看林建国,目光落在会议桌中央,那里放着自己的报名回执。 那张纸并不厚,却是两辈子才换来的东西。 “我想问一个问题。” 她开口,声音不大,会议室里却听得清清楚楚。 “从我记事开始。” “洗衣服的是我。” “做饭的是我。” “照顾林卫东的是我。” “挣工分的是我。” “后来工作也是我自己考上的。” “现在高考。” “还是我自己报名。” 她把报名回执拿起来,轻轻放到桌面中央。 “这些年。” “我一直在做你们希望我做的事。” “那现在。” “我想做一件自己想做的事。” 会议室里没人打断,连风扇声都显得很远。 林秀禾转过头,第一次正面看向林建国。 “为什么不行?” 林建国张开嘴又闭上,桌上的茶水已经凉透,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因为所有理由,刚才已经说完了。而那些理由,摆到这里以后,连他自己都站不住脚。 林秀禾继续说道: “我十八岁了。” “供销社录用通知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高考报名表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以后大学录取通知书。” “也会写我的名字。” 她把报名回执收进布包,动作平稳,像收起一件属于自己的东西。 “所以从今天开始。” “我的人生。” “我自己决定。” 先是一片寂静,下一秒,不知道是谁先鼓起掌。 啪,很轻的一声。紧接着, 第二个。 第三个。 第四个。 掌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响,连会议室外面围观的人都跟着鼓掌。 王秀兰坐在那里,脸色发白。 林建国低着头,始终没有再开口。 而妇联主任翻开最后一页记录,写下结论,钢笔在纸面划过留下清晰的一行字。 《关于林秀禾高考报名纠纷调解意见》 第40章 调解结论。全县第一? 掌声持续了很久。 会议室外,走廊里,院子里,越来越多人围过来。有人踮脚往里面看,有人直接站到窗户边。 妇联主任等掌声慢慢停下,才重新拿起钢笔。 《关于林秀禾高考报名纠纷调解意见》几个字写在最上方。 钢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声。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张纸上。因为大家都知道,今天这场调解,要有结果了。 妇联主任写完最后一行,把材料递给旁边的公社干部。 公社干部看完,点点头。 随后盖章。 红色印章重重落下。 啪。 声音不大,却让会议室里所有人精神一振。 妇联主任把文件放到桌面中央:“调解结论如下。” 她的声音清晰有力。 “第一,林秀禾同志符合国家恢复高考报名条件,报名手续合法有效,任何个人不得干涉。” 赵小梅抱着练习册,肩膀一下放松下来。 “第二,林建国、王秀兰多次试图取消报名资格、代领准考证、干扰考生考试准备,行为不当,责令停止。” 王秀兰脸色越来越难看。可这一次,没有人替她说话。 “第三,高考属于国家选拔人才制度,不得以家庭关系、性别、身份等理由限制考生参考。” 会议室外面,立刻响起一阵议论。很多人都是第一次听见这种正式说法。国家文件里的话,和生产队里的老规矩,完全不是一回事。 妇联主任翻到最后一页:“第四,若再次发生阻挠行为,公社将正式备案处理。” 最后四个字——备案处理。 会议室里不少人互相交换眼神。谁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这已经不是家务事了,这是会记进档案里的。 妇联主任放下文件:“林建国同志,听清楚了吗?” 林建国坐在那里,后背已经被汗浸湿。过了几秒,才点头:“听清楚了。” “王秀兰同志呢?” 王秀兰嘴唇动了动,最后挤出一句:“听清楚了。” 妇联主任把文件合上:“那就在这里签字。” 工作人员立刻把签字笔递过去。 林建国接过,手悬在纸面上,停了两秒,最终还是落了下去。三个字写得有些歪——林建国。 随后,王秀兰也签了。笔迹乱得厉害。 最后轮到林秀禾。她接过钢笔,在文件最下方写下自己的名字——林秀禾。三个字工整清晰,和报名表上的字一模一样。 签完那一刻,会议室外忽然响起掌声,比刚才还热烈。 有人带头鼓掌,有人喊了一句:“签得好!” 很快,笑声掌声连成一片。 王秀兰脸色发青,恨不得立刻离开。 可她刚站起来,门外忽然有人喊:“让一让!县里来人了!” 人群自动分开。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快步走进会议室,胳膊下夹着公文包,胸前别着工作证——县教育局。 风扇还在转,窗外知了还在叫,可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 县里的人怎么来了? 教育局干部先和公社干部握了握手,随后翻开手里的文件:“正好人都在,有件事通知一下。”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着他。 “县里决定,下周组织全县统一模拟考试。成绩排名公开,作为正式高考前最后一次摸底。” 话音刚落,赵小梅下意识抱紧练习册。整个会议室都热闹起来。 模拟考试!排名公开!这可是恢复高考后的第一次。 教育局干部继续说道:“所有报名考生必须参加,成绩会送回各公社备案。表现优秀的考生,还会获得重点推荐资格。” 说完,他把通知放到桌上。 最上面那行字格外醒目——《全县统一模拟考试通知》。 而在会议室最后一排,林卫东正站在人群外面。 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他的目光落在那张通知上,再也没有移开。 ****** 教育局的人离开后,会议室里的议论声一直没停。 模拟考试,全县排名,重点推荐——每个词都像石头丢进水里,砸出一圈又一圈涟漪。恢复高考以来,这是第一次全县统一摸底。没人知道自己在哪个位置,也没人知道对手是谁。 通知刚贴到公社宣传栏,附近几个生产队的人就围了过去。有人踮脚看,有人拿笔抄,还有人一路小跑回去报信。 晚上,林家。 煤油灯放在桌子中央,灯芯烧得有些长,火苗一跳一跳。 林卫东坐在桌边,通知抄写本摊在面前,最上面一行字被反复描过:全县统一模拟考试。 王秀兰把煮好的鸡蛋放到他面前:“快吃,最近别累着。” 林卫东没有动,目光一直停在纸面上。 “卫东。”王秀兰又喊了一声。 “听见了。”他把通知折起来,塞进课本,“这次考试,我会考好。” 王秀兰立刻笑起来:“那还用说?从小到大,你哪次成绩差过?” 林建国坐在门口抽烟,烟头一明一灭。他没有说话——下午公社会议室那一幕,像根刺一样卡在那里,拔不出来。 就在这时,林卫东忽然问:“爹,如果我考了全县第一……” 林建国抬起头:“什么?” “如果我是第一,她还拿什么跟我比?” 煤油灯火苗晃了一下。屋里没人接这句话。 可林卫东已经低下头,重新翻开数学题。笔尖落下,一道接一道。 另一边,供销社仓库。 赵小梅正趴在桌上做题。桌边摆着半个窝窝头,早就凉了。她顾不上吃,演算纸写满一页,又换一页。 林秀禾把一本资料放到她面前:“先看这个。” 赵小梅接过,翻开第一页,整个人都呆在那里。她的手停在纸页边缘,半天没翻下一页。 赵小梅把第一页看了三遍,才抬起头:“县一中的笔记?” “嗯。” “哪来的?” “周志远送的。” 赵小梅张大嘴:“这都能弄到?”林秀禾笑了笑,没有解释。 事实上,前世这个时候,县一中的模拟卷还没公开,很多重点题都藏在老师内部资料里。周志远显然提前准备过。 仓库门外传来脚步声。下一秒,门帘被掀开,周志远走了进来,手里抱着一摞卷子。 “刚印完,每人一份。” 卷子放到桌上,最上面几个字十分醒目:《全县模拟考试预测卷》。 赵小梅咽了口唾沫:“现在就做?” “现在做。”周志远回答,“考试不会等人。” 仓库里很快安静下来。纸张翻动,笔尖摩擦,偶尔还能听见赵小梅挠头的声音。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天色越来越暗。煤油灯亮起来。 第一张卷子终于做完。 周志远开始批改。赵小梅站在旁边,连呼吸都放轻了。 几分钟后,分数出来——六十三。 赵小梅先是看分数,再看总分,最后把卷子抱进怀里:“我居然及格了?”声音里全是惊喜。 前段时间,她连一半题都做不完,现在居然及格了。 林秀禾接过自己的卷子,周志远已经批完。总分:九十一。 周志远把卷子翻到最后:“作文扣了九分,字还能再工整一点。” 赵小梅看着那个分数,眼睛都直了:“九十一?满分一百?” “嗯。” “这还怎么考?”她忽然开始替全县考生担心。 就在这时,供销社外面忽然传来喊声:“出事了!出事了!” 有人一路跑进院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赵主任从前面快步过来:“怎么回事?” 来人扶着门框喘气:“刚从县里回来。听说县一中那边提前摸底了!全县几个重点学校都参加了!结果出来了!” 仓库里几个人同时抬头:“谁第一?” 来人咽了口唾沫:“林卫东!” 煤油灯还在烧,风还在吹。可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那个人脸上。 来人继续说道:“听说数学差点满分!老师都说,今年高考,他很可能是咱们公社最有希望的那个!” 第41章 他真以为自己赢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 第二天一早,整个公社都在传。 “听说了吗?林卫东摸底考第一,数学差点满分,县一中的老师都夸了。” “林家这回真要出大学生了。” 生产队路口,井台边,供销社门口——走到哪儿都能听见。 李红梅抱着一箱肥皂进门,刚放下就忍不住开口:“外面传疯了,都说林卫东要考大学。” 赵主任正在拨算盘:“传吧,成绩好又不是坏事。” 李红梅往仓库方向瞅了一眼:“我就是怕有人拿这个说事。” “说什么?” “说秀禾考不过他呗。” 赵主任把算盘推到一边:“考不过就考不过。高考又不是比谁声音大,卷子上见真章。” 仓库里,林秀禾正在整理资料。 桌上摊着一本数学笔记,页边密密麻麻写满批注。昨晚那张预测卷,她又重新做了一遍,把扣掉的九分全部标出来——作文、计算步骤,一个地方都没漏。 门帘忽然掀开,赵小梅冲了进来。 “秀禾姐!你听说了吗?” “听说了。” “他们都说林卫东是全县第一。” 林秀禾把红笔盖好:“那只是摸底。” “可大家都信了。”赵小梅把练习册放到桌上,“连我爹都在说,他说女娃再努力也比不过男娃脑子好。” 说到这里,她从书包里抽出一张卷子放到桌上。正是昨晚那份预测卷——六十三分,红笔圈出来的地方格外显眼。 “我昨晚看了一晚上,又做了一遍,这回七十一。” 林秀禾接过卷子,从头翻到尾,最后停在作文那一页:“进步八分,不错。” 赵小梅咧嘴笑起来,那股郁闷劲儿一下散了不少。 就在这时,供销社大厅忽然热闹起来。 有人进来了,而且不止一个。脚步声越来越近。 李红梅掀开门帘,脸上表情有些古怪:“秀禾,你弟来了。” 仓库里,赵小梅先抬起头。林秀禾把卷子放回桌上,起身出去。 大厅中央,林卫东正站在那里。身边围着几个年轻人,其中两个还是公社中学的学生。 看见林秀禾出来,有人立刻闭上嘴,有人偷偷往旁边挪。 林卫东却没有走。手里拿着一本数学书,封面已经翻得发白。 “有事?”林秀禾问。 “没事。”林卫东扬了扬手里的书,“来买资料。” 赵主任站在柜台后面,把算盘拨得噼啪响。谁都听得出来——这不是来买资料,是来找人的。 林卫东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习题册,翻了几页:“听说你最近也在准备模拟考试。” “嗯。” “挺好。” 他说完这两个字,把书放回架子,又抽出另一本:“全县第一的卷子我看过了,难度一般。” 大厅里不少人交换眼神,都听出了话里的意思。 赵小梅站在仓库门口,抱着练习册,牙都快咬碎了。 林秀禾却没有接这个话题。她拿起货架上的一本物理资料,翻到目录页,检查有没有缺页。动作和平时一样。 林卫东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应,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怎么?不想聊成绩?” 林秀禾把资料放回原位:“成绩出来再聊,现在聊什么?” 大厅里忽然有人笑出了声。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林卫东转头看过去,那人立刻低头看货架,像什么都没发生。 气氛变得有些尴尬。 就在这时,供销社门口又来了辆自行车。 车轮卷起一片灰,停在台阶下面。周志远下了车,后座绑着一个麻袋,鼓鼓囊囊。 他扛起麻袋往里走,经过林卫东身边时,脚步没停,直接进了仓库。 “新资料到了。” 一句话,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拉走了。 赵小梅第一个跟进去,李红梅也凑过去,连几个买资料的学生都跟着往仓库跑。 大厅里的人一下少了一半。 林卫东站在那里,手里的数学书还翻在第一页。刚才那些围着他说话的人,也都散了。 因为所有人都想知道——新资料是什么。 比起“全县第一”,高考资料显然更实在。 林卫东把书合上,封面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随后转身离开。 自行车冲出供销社院子,车轮碾过碎石,一路向生产队方向骑去。 而仓库里,周志远已经把麻袋打开。 里面不是资料,是一摞试卷。 最上面那张,盖着县教育局的章。标题只有一行字—— 《全县统一模拟考试考场安排表》 林秀禾接过来,视线落在第一页。 随后停住。 第一考场,第一排。 林秀禾。 林卫东。 名字紧挨着。 仓库里一下热闹起来。 赵小梅踮着脚,从林秀禾肩膀旁边探头。 “在哪?” “我看看。” 考场安排表被摊开,油墨味还没散。 赵小梅吸了口气。 “这也太巧了。” 李红梅凑过来。 “巧什么?” “县里安排考场又不认识你们。” “那倒也是。” 赵小梅挠挠头,可还是觉得怪怪的,整个公社那么多人,偏偏分到一起,而且还是第一考场。 周志远把剩下的名单整理好,放回麻袋。 “第一考场基本都是成绩好的。” “县里喜欢这么排。” “方便统计。” 赵小梅立刻紧张起来。 “那我呢?” 周志远翻了翻后面几页。 “第三考场,中间位置。” 赵小梅拍了拍胸口,然后又想起什么,赶紧把手放下来。 “第三考场也行,能进去就行。” 仓库里响起笑声,气氛轻松不少。 可林秀禾一直看着名单,准确地说,是在看旁边那个名字。 林卫东。 前世,高考结束以后,他一直说自己发挥失常,说数学最后两道题没做出来,说英语作文偏题,说考场太吵。 可成绩出来的时候,依旧压过全公社大多数人。 这一世,很多事情变了,可有些东西没变。 比如他的天赋,比如他的自信。 “在想什么?” 周志远问。 林秀禾把名单折起来。 “在想考场。” “紧张?” “不会。” 周志远点点头。这倒符合她的性子。 仓库门外,太阳已经开始往西边落。 光线穿过玻璃,落在一排旧课本上,周志远从麻袋最下面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去。 “还有个东西。” “什么?” “县一中的内部模拟卷。” 赵小梅眼睛一下亮了。 “还有?” “最后一套。” 周志远把信封放到桌上。 “本来不对外。” “老师拿来摸底的。” 林秀禾接过,里面只有五张卷子,纸张已经泛黄,边缘还带着油墨印刷留下的痕迹。 第一张卷子最上面,写着几个小字。 1977届重点班模拟卷。 赵小梅已经快站不住了。 “我能看吗?” “能。” “我能抄吗?” “能。” “我今晚不睡了。” 李红梅差点笑出声。 “你还是睡吧。” “考试的时候别趴桌上。” 仓库里又是一阵笑。 第42章 倒计时三十天 傍晚。 人陆陆续续散了。 赵小梅抱着卷子回家,李红梅去锁前面柜台,仓库只剩两个人。 窗外的晚霞铺满半边天空,连玻璃都映成了红色。 周志远正在整理名单,林秀禾则把模拟卷分门别类放好。 过了一会儿。 周志远忽然开口。 “其实有件事。” “什么事?” “去年。” “县机械厂出过事故。” 林秀禾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机械厂事故?前世确实有,不过那是明年春天,而且知道的人不多。 “你怎么知道?”她问。 周志远把名单翻过一页,纸张发出轻微声响。 “我有个同学在那边。” “提前来信说的。” 理由很合理,至少听起来合理。可林秀禾记得,那场事故发生的时候,很多人连消息都没收到,更别说提前一年。 门外还有风,屋檐下挂着的铁皮牌子也在晃,发出轻轻的碰撞声。 周志远把最后一份名单收好,抬起头。 “怎么了?” “没什么。” 林秀禾把卷子放进柜子,锁扣合上,发出咔哒一声,她没有继续问,周志远也没有继续解释。 两个人都回到自己的事情上,像刚才那段对话从未发生。 可柜门关上的那一刻,林秀禾记住了一件事。 周志远知道的东西,似乎总比别人早一点。 仓库外,夕阳彻底落下山去,远处生产队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鞭炮声。 啪。 啪。 啪。 一连串炸响。 供销社院子里的人都抬起头。 李红梅从前面跑回来。 “听说了吗?” “林家摆酒了!” “什么?” “林卫东那个摸底成绩传开了。” “他奶奶高兴得不行。” “请了半个生产队吃饭!” 仓库里,林秀禾和周志远同时转头,李红梅一边说一边乐。 “还挂横幅呢,说什么——” 她努力回忆,然后念出来:“未来大学生。全县第一。” 院子里顿时响起几声憋不住的笑。 而远处林家院子,鞭炮声还在继续,像是高考已经结束,录取通知书已经到了。 可没人知道,真正的模拟考试。 三天后才开始。 ****** 模拟考试通知贴出来的第三天。 距离正式高考。 还剩三十天。 公社宣传栏前,围满了人,最上面贴着两张纸。 一张是模拟考试安排,另一张是恢复高考通知摘要,红色标题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不少人站在那里抄写,有人带着孩子来看,还有人专门从邻村骑车过来。 高考两个字,正在一点一点改变很多人的生活。 供销社仓库。 林秀禾把最后一摞资料归好类。 书架已经快满了。 数学、语文、政治、物理,每一栏都贴着标签。 赵小梅坐在角落,埋头写卷子,桌上摆着半杯凉掉的麦乳精。 从早上到现在,她只喝了两口。 “第几套了?”林秀禾问。 赵小梅抬起头,头发有些乱:“第七套。” “错多少?” “比昨天少四道。” 说完,她自己先笑起来。 这个月,她第一次觉得,大学好像真的不是做梦。 仓库门帘晃了一下。 周志远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本子。 蓝色封皮,边角已经磨白。 “什么东西?”赵小梅伸长脖子。 “复习计划。” 周志远把本子放到桌上。 第一页已经写满。 日期、科目、时间、目标分数。 一栏一栏排得清清楚楚。 赵小梅翻了两页,嘴巴慢慢张大:“这是一整个月?” “嗯。” “每天都排好了?” “嗯。” “那不是连睡觉时间都算进去了?” 周志远点头:“算了。” 赵小梅立刻把本子放下:“我还是自己学吧。” 仓库里响起笑声。 周志远把本子推到林秀禾面前:“看看。” 林秀禾翻开。字迹工整,时间精确到半小时,甚至连模拟考试后的调整时间都预留出来。 她往后翻了几页,忽然停住。 五月二十八日。 那一天旁边画了个红圈。 备注:重点复习政治大题。 林秀禾记得,前世高考政治卷,那一年确实有一道大题分值很高,很多人丢分。 她抬起头:“为什么是这天?” 周志远正在整理资料,听见问题,动作停了一瞬。随后把一份试卷翻过来:“根据历年出题规律猜的。” “历年?”赵小梅先愣住。 赵小梅把铅笔放下:“恢复高考不是才第一年吗?” 屋檐外有只麻雀落下来,在窗台跳了两下。 周志远把试卷收进文件夹:“参考的是以前大学招生题。” “原来如此。”赵小梅信了,继续埋头做题。 林秀禾没有再问,只是把那一页记在心里。 下午,供销社来了不少买资料的人。 比往常多了将近一倍。 恢复高考的消息越传越广,越来越多人开始准备。 有人买旧书,有人借笔记,还有人专门来问复习方法。 一直忙到太阳快落山,仓库才重新安静下来。 李红梅抱着一摞回收来的课本走进来,放到桌上。 最上面一本课本里夹着张纸,掉了出来。 林秀禾顺手捡起——是一张旧报纸,边角已经发黄,标题却很醒目: 《知识改变命运》 下面还有一句话: “让真正有能力的人走出来。” 仓库里,晚霞从窗户照进来,把那张旧报纸映成暖红色。 赵小梅放下笔,周志远也抬起头,三个人都看到了那行字,没人说什么。 因为这句话,已经把他们正在做的事说完了。 林秀禾把报纸折好,夹进自己的笔记本。 随后拿出一张白纸,写下几个字: 距离高考:三十天。 写完以后,她把纸贴在书架最显眼的位置。 风从窗外吹进来,纸角轻轻晃动,像一个倒计时,也是一个约定。 三十天后,很多人的人生都会改变。 而此时此刻,县城第一中学,阅卷组办公室。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教师正在整理模拟考试试卷。 桌面最上方,压着一份名单。 第一考场,第一排。 两个名字并排写在那里: 林秀禾。 林卫东。 老教师拿起钢笔,在名单旁边轻轻画了个圈。 第43章 模拟考试 模拟考试当天,天还没亮,供销社后院已经有灯光。 赵小梅抱着书坐在台阶上,嘴里还在背政治。 昨晚最后一道大题,她翻来覆去看了四遍,结果半夜做梦,梦里全是填空题。 “还背?”李红梅打着哈欠出来。 “再背半页。”赵小梅把书举高,“这页背完就走。” 李红梅乐了:“昨天你也是这么说的。” 天边渐渐泛白。 仓库门打开,林秀禾推着自行车出来,布包已经收拾好——准考证、钢笔、铅笔、橡皮,一样不少。 她检查一遍,重新扣上扣子。 赵小梅立刻站起来:“秀禾姐,我背完了。” “那就出发。” 两辆自行车驶出供销社。 晨雾还没散,路上已经能看见考生。有人步行,有人骑车,还有家长一路送到公路口。 恢复高考后的第一次全县模拟考试,没人敢掉以轻心。 县一中,校门口挤满了人。 宣传栏前,不少人在找考场。 第一考场、第二考场、第三考场——名单贴满整面墙。 赵小梅抱着准考证一路找过去,很快找到自己的名字:第三考场,第二排。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找到了。” 说完,又开始紧张,手里的准考证已经被捏出折痕。 林秀禾径直往教学楼走。 第一考场在二楼。 楼梯口站着监考老师,正在核对名单。 她刚走到门口,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林卫东。 他今天穿了件新衬衫,头发也特意梳过。周围站着几个认识他的学生,正围着说话。 “听说你上次摸底第一?” “差不多。” “数学真接近满分?” “还行。” 林卫东说得轻描淡写,可嘴角始终压不下去。 就在这时,监考老师开始点名。 “林秀禾。” “到。” “林卫东。” “到。” 两个名字挨着出现。 走廊里不少人转头,因为公社最近那场风波,已经传到县里来了。 有人认出了林秀禾,也有人认出了林卫东。 监考老师看完名单,摆摆手:“进去吧。” 教室门打开。第一考场正式亮相,里面坐的全是尖子生。 前排、后排,几乎人人手里都拿着书——有人默背公式,有人看作文素材,还有人闭着眼睛回忆知识点。 林秀禾找到座位:第一排,靠窗。 林卫东就在旁边,两张桌子之间只隔一条过道。 他坐下后,从书包里抽出数学笔记,翻到最后一页。 那上面写着一行字——全县第一。 铃声忽然响起。 叮铃铃—— 整个教学楼同时安静下来。 监考老师开始发卷。第一科,语文。 试卷一张张传下来,纸张摩擦声连成一片。 林秀禾接过试卷,先翻到最后一页——作文题。 看见题目的瞬间,她的笔尖停在标题旁边。 因为这个题目,前世她见过,不止一次。 窗外,五月的风吹过操场,吹动树梢,也吹动教室后墙那面红旗。 监考老师站在讲台前,看了一眼挂钟,随后开口:“考试开始。” 刷。 教室里同时响起落笔声。 而第一排,林秀禾已经写下第一行字。 几分钟后,林卫东的笔停住了——因为第三页理解最后一问,和他预想的不一样。 ******* 教室里只剩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第一页。 第二页。 第三页。 林秀禾的速度一直很稳。 题目一道接一道往下做。 没有停顿,没有回头检查。 因为很多东西,她已经练过太多遍。 旁边,林卫东翻到理解。 前面几道题很顺。 作者背景。 中心思想。 段落作用。 答案几乎不用思考。 可最后一问…… 他的笔停在空白处。 题目只有一句话:结合全文,谈谈你对“路”的理解。 没有标准答案。 也没有固定格式。 这种题,最容易拉开差距。 林卫东把文章重新看了一遍。 又看第二遍。 时间一点点过去。 监考老师从讲台走下来。 脚步声在教室里来回移动。 第一考场的人都很强。 可越是这样,越容易被一道题卡住。 林卫东写下第一句话。 又划掉。 重新写。 再次划掉。 纸面很快多出几道黑线。 而另一边,林秀禾已经翻到作文。 题目叫:《选择》。 她看着那两个字,笔尖落下。 第一句话直接写满第一行。 前世,她其实很讨厌这个词。 因为很多时候,她根本没有选择。 工作让出去。 工资交出去。 时间给出去。 人生也给出去。 可这一世不同。 她终于能自己选一次。 窗外阳光一点点移动。 教室里的空气越来越热。 后排已经有人开始擦汗。 第一考场的压力,比所有人想象的都大。 铃声响起的时候,距离考试结束还有三十分钟。 监考老师提醒:“注意时间,作文还没写完的抓紧。” 林卫东抬头看了一眼钟,随后重新低下头。 理解最后一问还没写完。 作文也只写了一半。 他第一次感觉到紧迫。 另一边,林秀禾已经开始检查。 理解,古诗鉴赏,作文错字。 一项项看过去。 速度不快,却没有遗漏。 窗边吹进一阵风,把试卷边角掀起来一点。 她伸手压住。 目光落在作文最后一句,停了两秒。 随后在后面补上一行。 时间继续流逝。 最后十分钟。 教室里的呼吸声都重了些。 有人翻卷子。 有人拼命赶作文。 还有人盯着理解发呆。 监考老师再次提醒:“还有五分钟。” 这一次,林卫东终于写完最后一问。 笔尖落下最后一个字,额头已经见汗。 他放下笔,看向旁边。 林秀禾的试卷早已翻回第一页,显然检查完很久了。 铃声响起,考试结束。 “请停止答题。” 监考老师开始收卷。 教室里顿时响起长长的吐气声。 不少人直接趴到桌上。 还有人揉着手腕。 语文结束了。 可真正让人难受的,是刚刚那道理解。 试卷收完,考生陆续离开教室。 走廊里很快热闹起来。 “最后一问你怎么写?” “我写人生道路。” “我写国家发展。” “完了,我写成理想了。” 到处都在对答案。 林卫东刚走出门,就被几个学生围住。 “最后一题选什么方向?” “你肯定写得好。” “快说说。” 林卫东把准考证塞进书包,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 “成绩出来再说。” 几个学生只能跟着往下走。 而另一边,赵小梅从第三考场跑出来。 看见林秀禾的第一句话就是:“作文题我会写!” 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得特别开心。 因为前段时间练过类似题目,今天正好用上。 “最后一问呢?”林秀禾问。 赵小梅的笑容顿时僵住。她抓了抓头发:“那个……我写跑偏了。” 两人一起往操场走。 人群像潮水一样往外涌。 就在这时,教学楼另一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不少学生朝那边跑过去。 “怎么了?”赵小梅踮起脚。 “有人晕倒了?” “不是。成绩预测栏贴出来了!” 消息瞬间传开。 越来越多人往公告栏方向冲。 模拟考试刚考完一科,县一中居然提前搞了个预测榜。 赵小梅抱着书就往那边跑,跑出几步又折回来。 “快快快!去看看!” 而公告栏最上面,一张白纸刚刚贴好。 标题只有一行字: 《第一考场重点关注名单》 第一行:林卫东。 第二行:林秀禾。 第44章 两个名字 公告栏前,人越聚越多。 刚考完语文,谁都没急着离开。 全挤在那张白纸前面。 《第一考场重点关注名单》 下面只有两个名字。 林卫东。 林秀禾。 再没有第三个。 “什么意思?” “重点关注?” “是不是县里看好的考生?” 议论声越来越大。 赵小梅费了好大劲才挤进去。 看清名单以后,立刻转身往外跑。 “秀禾姐!真有你!” 她一路跑回来,额头全是汗。 “上面只有两个名字!” 操场边,不少第一考场的学生也在讨论。 其中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忽然说道:“我知道这个名单。” 周围立刻安静下来。 “什么意思?” “县一中的老传统。”男生推了推眼镜,“阅卷组会提前标出最有可能冲高分的人,方便重点分析试卷。去年内部摸底也有,名单上的人最后基本都排在最前面。” 这话一出来,周围瞬间热闹起来。 “那岂不是说——” “他们两个是最强的?” “差不多。”男生点头,“至少老师是这么判断的。” 操场另一边,林卫东也听见了。 几个学生围在他身边,神情明显比刚才更热情。 “卫东,老师都点名了,这次稳了吧?” “全县第一肯定有希望。” 林卫东嘴角微微扬起,没有反驳。 事实上,他也是这么想的。 刚才语文卷子,除了理解最后一问,其他地方发挥都不错。 数学更是他的强项。接下来的考试,只要正常发挥,全县第一未必没有机会。 想到这里,他下意识朝操场另一边看过去。 林秀禾正站在树荫下,手里拿着下午考试要用的资料。没有往公告栏方向去,仿佛那份名单和她无关。 林卫东皱了皱眉。 这种感觉让他不舒服。从小到大,只要他成绩好,周围人都会围着他转。可林秀禾好像根本不在意。 就在这时,下午考试预备铃响了。 叮铃铃—— 所有考生开始往教学楼走。 第二科,数学。 也是最能拉开差距的一科。 第一考场。 试卷发下来的瞬间,林卫东眼睛亮了一下。 前面的大题,几乎全是熟悉题型。函数、几何、方程,不少题目甚至和他练过的卷子类似。 笔尖飞快移动。 第一页。 第二页。 第三页。 速度越来越快。 不到四十分钟,前面的大题已经做完。他甚至开始提前检查。 第一考场里,已经有不少人露出吃力神情。有人停在几何题,有人卡在证明过程。只有林卫东一路往前。 这种感觉很好,像站在山顶往下看。 而另一边,林秀禾的速度始终没有变化。 既不快,也不慢。 每道题都写得很完整。 尤其是证明题,步骤清晰得像印出来一样。 时间过去一个小时。 最后一道压轴题出现。 教室里的气氛明显变了。不少人翻来覆去看题,草稿纸写满一张又一张。 林卫东看完题目,先写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推导到一半,笔忽然停住——后面的结果不对。 他重新验算,还是不对。 草稿纸很快写满半页,额头开始冒汗。 而就在这时,旁边传来翻页声。 很轻,却格外清晰。 林卫东下意识看过去。 林秀禾已经写到最后一行,随后把草稿纸翻到背面,开始检查。 林卫东握着笔,把草稿纸往旁边推开,重新列了一遍条件。可越算,越觉得哪里不对。 铃声响起前五分钟,他终于写出了答案。只是自己也不确定。 而林秀禾已经检查到第一页。 考试结束。 收卷。 起身。 离场。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夕阳正挂在操场尽头。 一群学生围在一起讨论最后那道压轴题。 “你算出来了吗?” “没有。” “我做到一半就断了。” “太难了。” 讨论声越来越大。 就在这时,一个县一中的学生忽然喊了一句:“最后一题答案是负三!” 周围瞬间炸开。 “真的假的?” “谁算出来的?” 那学生抬手指向远处,第一考场方向。 “听老师说,今天整个考场,只有两个人完整做出来。” “一个是林卫东。” “另一个——” 他顿了顿。 “是林秀禾。” 话音落下,周围喧闹的讨论声骤然一滞。 谁也没想到,林秀禾居然能和他并肩站在全县最难的压轴题顶端。 不远处,林卫东闻声抬眼,目光穿过人群,直直落在那道树荫下平静的身影上。 心底那点一直稳稳当当的东西,忽然晃了一下。 第45章 阅卷组的人记住了她 数学考试结束后,整个县一中都在讨论最后那道压轴题。 食堂门口,操场边,甚至连水房排队的人都在聊。 “真做出来了?” “听说只有两个人。” “第一考场那两个。” “哪个公社的?” 消息越传越快。 等到下午政治考试开始前,不少人已经记住了两个名字。 林卫东。 林秀禾。 而此时,教学楼后面的阅卷办公室。 几名老师正在翻看上午的数学试卷。 模拟考试采取边考边阅,这样成绩出来得更快。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教师翻到最后一道大题,红笔停了下来。 “这个过程不错。” 旁边的老师探过头:“谁的?” “林卫东。” 老教师把试卷递过去。草稿完整,步骤清晰,最后答案正确。几个老师都点了点头。 “基础很扎实。” “计算能力也强。” “县一中要是有这种学生就好了。” 就在这时,另一份试卷放到了桌上。 同样是最后一道压轴题,同样是满分。 可写法完全不同。 老教师刚看第一行,眼睛就亮了。 “这个是谁?” 旁边老师看了眼姓名栏:“林秀禾。” 窗外操场还有哨声,隔壁教室也有人走动。可几个阅卷老师的注意力都落在试卷上。 因为这份答案太特别了。 同一道题,林卫东用了常规解法,而林秀禾用了另一种思路。步骤更短,计算量更小,结果完全正确。 老教师重新看了一遍,又看第二遍。随后拿起红笔,在卷面右上角画了个圈。 “有意思。” “怎么了?” “这孩子脑子活。”老教师把试卷递过去,“你们看看。” 几名老师轮流翻阅,越看越认真。 最后,其中一个老师说道:“她以前是哪所学校的?” “好像是红旗公社的。” “档案呢?” “回头查查。” 另一边,政治考试开始了。 林秀禾并不知道阅卷室发生的事。她正坐在第一考场,翻看刚发下来的试卷。 第一页、第二页、第三页。 看到后面的大题时,笔尖微微停了一下。 因为其中一道题,和周志远复习计划里标出来的重点几乎一样——他曾在五月二十八日那页特意圈出“政治大题”。 那行字忽然从脑海里闪过。 她拿起笔,直接开始作答。 旁边,林卫东也在答题。速度很快,显然准备得很充分。 可写到第三道大题时,他的动作慢了下来。因为题目问法变了——知识点没变,可切入角度和往年练习不一样。很多考生都被卡了一下。 而林秀禾几乎没有停顿,一题接一题往下写。 时间流逝,太阳渐渐偏西。 考试结束铃声响起。 第二天。 第三天。 模拟考试继续进行。 语文、数学、政治、理化。 一科接着一科。 很多考生越来越疲惫。有人开始失眠,有人考试结束后直接趴在桌上睡觉。 可第一考场那两个名字,始终挂在讨论里。 最后一天,全部考试结束。教学楼响起长长的铃声。 考生们走出教室。有人欢呼,有人发呆,还有人当场开始对答案。 赵小梅抱着书包冲下楼,脸上全是兴奋。 “终于考完了!我最后那道题写出来了!虽然不知道对不对!” 她一边说,一边笑,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就在这时,教学楼办公室方向。 一个年轻老师快步跑进阅卷室,手里抱着刚统计出来的分数表。 “出来了!第一批成绩出来了!” 屋里几个老师同时抬头。 老教师摘下眼镜,接过表格。 目光从上往下扫。 随后停在第一行。 他的动作停住了。 旁边老师立刻凑过来:“谁第一?” 老教师把表格翻过去,放到桌面中央。 第一名那一栏,写着一个名字。 林秀禾。 第46章 第一名 阅卷室里,没人说话。 墙上的挂钟还在走。 窗外有人搬桌椅。 走廊里偶尔传来脚步声。 可屋里几个老师的注意力,全落在那张成绩表上。 第一名:林秀禾。总分:387。 第二名:林卫东。总分:381。 只差六分。 可第一和第二,终究不是一回事。 老教师把眼镜重新戴上,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看错。 “语文第一,政治第一,数学第二。” 旁边老师接过成绩表,越看越惊讶:“她数学还不是最高?” “林卫东数学高三分,可语文和政治拉回来了。” 尤其是语文作文,几个阅卷老师给出了接近满分的评价。《选择》那篇作文,已经被单独放到一边,作为优秀范文留档。 老教师翻开作文卷,看到最后一段,目光停了很久。 纸上写着: “有的人出生以后就被安排好了方向。可路长在脚下,往哪里走,应该由自己决定。” 老教师轻轻点头,把试卷重新放回去:“这个孩子,以后能走很远。” 与此同时,县一中操场。 大部分考生已经离开,只有少数人还在讨论题目。 赵小梅抱着书包,坐在树荫下,手里拿着刚买的冰棍,舍不得吃。 “秀禾姐,你觉得我能考多少?” “先回家等成绩。” “我就是忍不住。”赵小梅咬了一小口冰棍,“要是能上专科,我做梦都能笑醒。” 林秀禾笑了笑。没有打击她。因为这一世,赵小梅已经比前世走得远太多。 就在这时,教学楼方向忽然有人跑下来。 速度很快,一路冲向公告栏。后面还跟着几个学生。 “出来了!第一批成绩出来了!” 操场上的人瞬间抬头。什么成绩?模拟考试成绩? 下一秒,越来越多人往公告栏方向跑。 赵小梅手里的冰棍差点掉地上:“这么快?不是说还要两天吗?” 没人知道。大家只知道,公告栏那边已经围满了人。 人群一层套一层,根本挤不进去。 县一中的年轻老师站在凳子上,手里拿着成绩单,脸都喊红了。 “别挤!一个一个看!” 可根本没人听。恢复高考后的第一次全县模拟考试,所有人都想知道结果。 终于,成绩单贴了上去。 最上面,排名栏—— 第一名:林秀禾,红旗公社。 第二名:林卫东,红旗公社。 第三名:县一中。 第四名:县二中。 第五名:县一中。 整个公告栏前,先是一静,随后轰然炸开。 “谁?林秀禾是谁?” “红旗公社那个?” “不是那个供销社女同志吗?” “第一?全县第一?” 讨论声越来越大。不少人直接往后面找,想看看自己排在哪。可第一名那个位置,已经牢牢吸住了所有人的目光。 另一边,林卫东终于挤进人群。 他原本是冲着第一名去的,甚至已经想好看到名字后的反应。 可当目光落到榜单最上方,动作一下停住。 第一名:林秀禾。 第二名:林卫东。 两行字,相隔不到十厘米,却像隔着一堵墙。 周围的议论声不断传来。 “那个林秀禾真厉害。” “语文高得吓人。” “听说作文接近满分。” “县里老师都在讨论她。” 林卫东站在人群里,脸色一点点变白。 他一直以为,自己最大的对手是县一中的学生,是那些重点班的人。可最后压在他前面的,居然是林秀禾——那个从小被全家要求让步的人,那个被他认为已经输掉人生的人。 就在这时,公告栏旁边又贴出第二张纸。 《重点培养考生名单》 名单只有五个人。 而排在最上面的,依旧是那个名字。 林秀禾。 ****** 县一中的老师刚把浆糊桶收起来,旁边又围上来一群人。 “重点培养是什么意思?” “县里专门盯着的考生,听说会发内部资料,还能参加重点辅导。” 议论声一波接一波。 赵小梅终于挤到最前面。先看第一张,又看第二张,确认三遍以后,忽然捂住嘴——她怕自己直接叫出来。可嘴角还是压不住。 “第一,真是第一。” 另一边,林秀禾站在人群外围,没有往前挤。 前世,她也见过成绩榜。可那时候,榜单上没有她的名字,更没有人讨论她。 而现在,风从操场吹过来,公告栏上的纸张轻轻晃动。那个名字依旧挂在最上面。 就在这时,教学楼里走出几名老师。最前面那个,正是阅卷组的老教师。 他走到公告栏前,先看榜单,又看向周围学生。最后,目光落在人群外面的林秀禾身上。 “林秀禾同志。” 操场一下热闹起来。不少学生自动让开位置。 老教师走过去,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资料:“这份卷子拿着。” “什么卷子?” “去年整理出来的重点题型。” 旁边几个学生眼睛都亮了——县一中的内部资料,平时根本看不到。 老教师把资料递过去:“高考还有不到一个月,别松劲。模拟考试只是模拟考试,真正的考场,比这难得多。” 林秀禾接过资料,点点头:“谢谢老师。” 老教师笑了笑,转身离开。可刚走两步,又停下来。 “对了,作文写得很好,继续保持。” 说完,才真正离开。 操场上顿时响起一阵议论——阅卷组老师亲自送资料,还单独表扬作文。这种待遇,谁见过。 而人群另一侧,林卫东站在那里,从头到尾没有离开。 他看着那份资料,又看着榜单最上面的名字,手里的成绩单已经被攥出褶皱。 就在这时,一个县一中的学生凑过来:“卫东,你也很厉害,第二名呢。” 第二名。三个字钻进耳朵,格外刺耳。 因为以前,别人提起成绩的时候,总会先说第一。而今天,第一不是他。 回程路上,赵小梅几乎一路都在笑。自行车蹬得飞快。 “全县第一!重点培养!秀禾姐,等高考成绩出来,整个公社都得炸锅。” 林秀禾骑在旁边,没有接这个话题。 她在想另一件事。前世这个时间,林卫东虽然成绩好,却没有考到全县第二。很多事情已经开始变化,而变化越大,后面的路越难预测。 傍晚,两人回到公社。 刚进供销社院子,李红梅就跑了出来:“你们可算回来了!” “怎么了?” “有人找你。” “谁?” 李红梅往办公室方向指了指:“妇联的,来了半个多小时,说有急事。” 林秀禾快步走进办公室。 妇联主任正坐在里面喝茶,桌上放着一个信封。看见她进来,直接把信封推过来:“县里转来的,刚到。” 信封不厚,封口已经拆开。最上面写着几个字——举报材料。 林秀禾打开,里面只有两页纸。第一页,匿名举报信。第二页,调查登记表。 举报内容很简单:高考报名资格存疑,要求重新审查。 办公室里,茶缸里的热气缓缓升起。 妇联主任敲了敲桌面:“举报是今天下午送到县里的,时间很巧——刚好在成绩出来以后。” 林秀禾把举报信翻到最后,没有署名。 可字迹并不陌生。 那个“资”字,右边依旧少了一笔。 第47章 又是这个人 办公室里,茶水已经有些凉了。 举报信放在桌面中央,只有两页纸。内容和上次差不多——身份存疑,报名资格存疑,要求重新调查。 可这一次,没人把注意力放在内容上。 妇联主任把纸往前推了推:“认识这个字吗?” 林秀禾没有立刻去翻。 林秀禾先把信封里的第二张登记表拿出来,放到旁边。然后才重新看向举报信。 那个“资”字,右边少了一笔。和上次一模一样。供销社仓库那封举报信,也是这样。 妇联主任问:“有印象?” “有。” “谁?” “先不急。”林秀禾把举报信收回信封,动作很稳,“县里怎么处理?” “暂时压着。”妇联主任喝了口茶,“模拟考试成绩刚出来,教育局那边不想影响考生备考。不过——”她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张纸,放到桌面,“这次比上次麻烦。” 林秀禾低头看去。 调查申请,已经进入登记流程。也就是说,有人连续两次举报,而且越来越正式。 妇联主任继续说道:“县里怀疑是恶意举报,可要定性,得先查清楚是谁写的。” 办公室窗外,晚风吹过院子,树叶发出沙沙声。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周志远到了。 他刚进门,妇联主任就把举报信递过去:“看看。” 周志远接过,只看了几秒,眉头便皱起来:“还是这个人。” “你也认出来了?” “嗯。” 办公室里三个人都没有继续往下说。因为答案已经越来越明显,只是还差最后一步。 半小时后,供销社仓库。 李红梅正整理货单,看见几个人进来,立刻让出位置。 “找到什么了?” 周志远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旧本夹,里面装着前段时间那封举报信。两封信并排放开,字迹几乎一样。尤其是几个习惯性写法,一眼就能认出来。 李红梅忽然拍了下桌子:“我想起来了!” 所有人转头看她。 “这个字我见过!” “在哪?” “供销社赊账本!” 仓库外传来搬货声,木箱落地发出闷响。 李红梅已经冲到柜子旁边,把一本旧账册翻出来。页边已经发黄,她翻到其中一页,指给众人看。 “这里!” 姓名栏:林卫东。字迹清清楚楚。 那个“资”字,同样少了一笔。那个“格”字,最后一横总喜欢往上挑。一模一样。 周志远把账本和举报信放在一起,一页页对照。越看,证据越完整。 李红梅气得直拍桌子:“还真是他!上次举报,这次举报,全是他!” 赵小梅站在旁边,脸色也变了:“为什么?模拟考试第二名还不够?他到底想干什么?” 没人回答。 可答案已经摆在那里——因为第一名,不是他。 天快黑的时候,调查材料被重新整理好。两封举报信、赊账记录、字迹对照页,全部装进档案袋。妇联主任亲自带回公社。 而另一边,林家。 晚饭刚摆上桌。王秀兰脸上的笑容已经回来了——虽然模拟考试只拿到第二,可在她眼里,第二也是全县有名。 “卫东,再努力几天,高考肯定能压过她。” 林卫东坐在桌边,筷子一直没动。 下午的成绩榜,像根刺扎在心里,怎么拔都拔不出来。 就在这时,院门忽然被敲响。 砰。砰。砰。 声音不急,却很稳。 林建国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妇联主任,另一个是公社办公室干事。两人手里拿着档案袋。 “林卫东在家吗?” 院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林卫东抬起头。看见那个档案袋的时候,脸色一下变了。 第48章 证据送上门 林家院子里。 晚饭的热气还没散。 桌上摆着一盘炒白菜。 一碗咸菜。 还有王秀兰特意给林卫东煮的鸡蛋。 院门被敲响以后。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 林建国打开门。 妇联主任站在门外。 旁边还有公社办公室干事。 两人手里拿着档案袋。 “林卫东在家吗?” 王秀兰立刻站起来。 “找他干什么?” 妇联主任没有进院。 先把一份文件拿出来。 “有些情况需要核实。” 林卫东已经从桌边站起身。 脸色有些发白。 “什么情况?” 妇联主任把档案袋打开。 从里面抽出两封举报信。 放到桌上。 “认识吗?” 屋檐下挂着的煤油灯晃了一下。 火苗轻轻跳动。 林卫东盯着那两封信。 瞳孔明显缩了一下。 很快又恢复正常。 “没见过。” 妇联主任点点头。 又拿出一本旧账册。 翻到其中一页。 姓名栏。 林卫东。 字迹清清楚楚。 随后。 两封举报信也摊开。 放在旁边。 “那这个呢?” 王秀兰凑过去。 看了几眼。 脸色越来越难看。 她虽然不懂笔迹鉴定。 可连她都能看出来。 太像了。 那个少了一笔的“资”。 那个向上挑的“格”。 几乎一模一样。 “这能说明什么?” 王秀兰忽然提高声音。 “字写得像的人多了!” 妇联主任没有争辩。 又从档案袋里拿出第三份材料。 供销社赊账登记。 第四份。 公社学习记录。 第五份。 林卫东以前交过的申请表。 五份材料摆在一起。 院子里的人越聚越多。 不少邻居已经站在门口往里看。 “这是干什么?” “听说举报信查出来了。” “谁写的?” “好像是卫东。” 议论声越来越大。 林卫东额头开始冒汗。 “我没有举报。” “那你解释一下字迹。” 公社干事终于开口。 “还有。” 他翻开调查登记表。 “举报信里提到的很多内容。” “只有熟悉林秀禾的人才知道。” “包括她卖书地点。” “包括供销社上下班时间。” “包括报名经过。” 院子里。 没人替他说话。 因为这些内容。 外人确实不知道。 就在这时。 一个声音忽然从人群后面传来。 “我能证明。” 众人回头。 赵小梅站在人群外面。 怀里抱着书。 额头还有汗。 显然刚赶过来。 妇联主任看向她。 “证明什么?” “上次举报以后。” “我见过他。” 赵小梅指向林卫东。 “那天他一直在供销社外面转。” “后来还跟着秀禾姐。” “我亲眼看见的。” 院子里顿时炸开锅。 “还跟踪?” “这就过分了。” “一个大男人干这种事?” 王秀兰急了。 “你胡说!” “我没胡说。” 赵小梅把书抱得更紧。 “供销社门口卖糖葫芦的大爷也看见了。” “还有粮站的人。” 一句接一句。 王秀兰忽然发现。 事情已经压不住了。 妇联主任把所有材料重新装回档案袋。 “林卫东同志。” “举报是否属实。” “县里会继续调查。” “但从现在开始。” “不得再以任何形式干扰其他考生。” 说完。 她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 一直没说话的林建国忽然开口。 “如果真是他写的。” 院子里所有人都看向他。 林建国站在门口。 背影有些佝偻。 “会怎么样?” 妇联主任停下脚步。 “取消重点培养资格。” “记录备案。” “情节严重的话。” “还会影响后续政审评价。” 话音落下。 林卫东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重点培养资格。 那是全县第二名换来的。 也是他现在最在乎的东西。 妇联主任离开后。 院子里的人却没有马上散去。 因为谁都看得出来。 林家要出大事了。 而另一边。 供销社仓库。 林秀禾正在整理最后一套模拟卷。 桌上摆着高考倒计时。 二十九天。 她把新发下来的重点资料翻开。 第一页。 第二页。 第三页。 就在翻到中间的时候。 一张折起来的纸掉了出来。 不是试卷。 也不是笔记。 而是一份名单。 《1977年重点高校预估录取线》 最上面第一所学校。 清华大学。 第49章 最后二十八天 仓库里,煤油灯已经点上。 昏黄的光落在桌面。 那张纸静静躺在那里。 《1977年重点高校预估录取线》 最上面第一行。 清华大学。 林秀禾的目光停了几秒。 然后继续往下看。 北京大学。 中国人民大学。 哈尔滨工业大学。 复旦大学。 一所接一所,都是这个年代最顶尖的学校。 纸张边缘已经有些卷起,显然被人翻看过很多次。 右上角还有铅笔写下的小字,仅供参考。 林秀禾把名单翻到背面。 空白。 没有署名。 也没有来源。 可她知道,这种东西,普通人拿不到。 仓库门帘晃了一下。 周志远走进来,手里还拎着暖水瓶。 “资料看完了?” “这是什么?” 林秀禾把名单推过去。 周志远看到标题,动作停了一瞬,很快恢复正常。 他把暖水瓶放到桌边。 “内部整理材料。” “哪来的?” “教育局。” 回答很自然。 可林秀禾记得,前世这个时候,县里很多老师都未必见过这种东西,更别说提前汇总。 周志远给自己倒了杯水,热气慢慢升起来。 “看看就行。” “录取线每年都会变。” “最终还是看成绩。” 林秀禾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因为她已经发现,有些问题,周志远不会正面回答。 而有些答案,迟早会自己出现。 她把名单重新夹回资料里。 视线却在第一行停了一下。 清华大学。 前世。 她离这个名字很远。 远到连想都不敢想。 而这一世。 它第一次变成了一个真实存在的目标。 就在这时,仓库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很急。 下一秒,赵小梅冲了进来,脸通红,跑得气都快喘不上来。 “秀禾姐!出结果了!” “什么结果?” “林卫东那个举报!” 她把一张纸拍在桌上。 “公社刚贴出来的!” 林秀禾拿起来,最上面盖着公章。 《关于恶意举报事件的调查结论》 下面几行字写得清清楚楚。 举报内容不属实。 举报行为存在主观恶意。 予以批评教育。 取消重点培养资格。 最后一行。 林卫东。 赵小梅笑得眼睛都弯了。 “全公社都在看!林家那边快炸锅了!” 与此同时,林家。 院子里传来砸东西的声音。 啪! 一个搪瓷缸摔在地上,碎片滚出去老远。 王秀兰站在屋门口,脸色铁青。 “凭什么!凭什么取消资格!” 桌上放着刚贴出来的调查结论。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林卫东坐在炕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重点培养资格。 没了。 全县第二名带来的光环,也跟着暗下去一截。 最让他难受的,还不是这个。 而是调查结论贴出来以后,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以前,大家说的是: “林家大学生。” “全县第二。” “有出息。” 现在,大家说的是: “举报别人那个。” “被公社通报那个。” “心眼太小。” 窗外,夜色越来越深。 林卫东坐在那里,忽然抬起头。 “我不会输。” 王秀兰立刻看过去。 “对!高考还没开始!模拟考试算什么!你把高考考好,到时候谁还记得这些!” 煤油灯火苗轻轻晃动,影子在墙上来回摇摆。 林卫东慢慢翻开一本数学资料。 第一页。 第二页。 第三页。 可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因为他发现。 自己第一次开始害怕,害怕高考成绩出来以后,榜单最上面那个名字。 依旧不是自己。 而供销社仓库里,林秀禾已经把预估录取线收进抽屉。 然后拿出新的练习册,翻开第一页,写下今天的日期。 距离高考。 还剩二十八天。 ******* 二十八天一晃而过。 六月,到了。 高考前最后一天,整个红旗公社都变得不一样。 生产队广播从早响到晚,反复通知考试时间,提醒考生带好证件,不要迟到,不要忘记文具。 供销社也专门腾出一块地方,摆满钢笔、墨水、草稿纸。最近半个月,这些东西卖得最快。 仓库里,赵小梅正在检查书包。 准考证、钢笔、铅笔、橡皮——一件件摆出来,又一件件放回去。第三遍的时候,李红梅终于忍不住了。 “再检查下去,准考证都快让你摸薄了。” 仓库里响起笑声。赵小梅耳朵有些发红:“我怕忘。” “忘不了。”李红梅把书包塞回她怀里,“赶紧回去睡觉,明天考不好别赖我。” 赵小梅抱着书包,走到门口,又转回来:“秀禾姐。” “嗯?” “你觉得,我能考上吗?” 仓库里,晚风吹动窗边的旧报纸,发出轻轻响声。 林秀禾把最后一本资料放回书架:“能不能考上,明天考完就知道了。” “可我还是有点怕。” “那就把卷子当练习册。” 赵小梅眨了眨眼,随后笑起来:“行,那我走了。” 她抱着书包跑出供销社,脚步越来越远。 仓库重新空下来。 书架上,那张倒计时纸还贴在那里—— 距离高考:一天。 林秀禾走过去,把那张纸轻轻取下来,折好,放进笔记本。 前世,她没有机会走进考场。这一世,终于走到了这里。 傍晚,周志远来了。手里提着一个纸袋。 “什么东西?” “考试用的。” 纸袋打开,里面是一支新钢笔,还有一瓶墨水。 “县城买的,备用。” 林秀禾接过钢笔。钢笔很普通,可握在手里很沉。 “谢谢。” 周志远点点头,目光落在书架上。那里已经空了,倒计时纸不见了。 “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那就去考。” 没有更多的话。两个人都明白——到了这一步,谁也帮不了谁,只能自己走。 第二天,天还没亮,县一中门口已经站满了人。 来自各个公社的考生,推着自行车,背着书包,拿着准考证。脸上全是紧张和期待。 校门缓缓打开,人群开始往里走。 第一考场,还是那间教室,还是第一排。 林秀禾找到座位,坐下,把钢笔放好,把准考证压在桌角。 窗外,晨光一点点亮起来。 走廊上传来脚步声,越来越多考生进场。 林卫东也来了,坐在她旁边的位置。这一次,他没有和任何人说话,只是拿出准考证,放到桌上,然后看向前方。 铃声响起。 监考老师走进教室,手里抱着密封试卷。 整个考场,所有人都坐直身体。没人再翻书,没人再讨论题目。 监考老师检查封条,签字,拆封。试卷被一张张分发下去,纸张摩擦声连成一片。 林秀禾接过试卷,放到桌面,没有立刻翻开。 她先看向窗外。 六月的阳光落在操场上,明亮,干净,和前世完全不同。 两辈子,她终于坐在这里,终于等到这一天。 监考老师看了一眼挂钟,随后开口: “考试开始。” 林秀禾翻开试卷,拿起钢笔,写下自己的名字。 三个字落在纸上,工整,清晰,属于她自己。 第50章 考完了 最后一科结束的时候, 教室里的风有些热。 监考老师站在讲台前, 看了一眼挂钟。 随后开口: “考试结束。” “停止答题。” 声音落下,有立刻放下笔,有还在写最后一个字, 还有盯着试卷发呆,像是没反应过来。 真的结束了。 林秀禾把钢笔盖好, 放进笔袋,然后把试卷推到桌边。 监考老师开始收卷。 一排一排往前传,纸张摩擦的声音不断响起。 直到最后一份试卷被拿走。 教室里忽然轻松下来。 几个月的准备, 几十天的冲刺, 终于走到了终点。 窗外, 六月的阳光落在操场上,亮得晃眼。 监考老师整理好试卷, 说了一句: “辛苦了。” 然后抱着试卷离开。 教室里一下热闹起来。 “最后那道题你怎么做的?” “作文你写完了吗?” 讨论声此起彼伏。 就连第一考场里那些平时最稳的人,也忍不住凑到一起低声对答案。 林卫东坐在位置上。 没有参与,他把准考证收进书包,又把钢笔放好, 动作很慢。 因为他发现,自己竟然开始紧张成绩。 这么多年,这是第一次。 如果没有林秀禾,他本该觉着一切的稳了。可偏偏这一次,他心里始终压着一道影子。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林秀禾站起身, 准备离开。 林卫东抬起头。 “考得怎么样?” 这是两人高考期间第一次主动说话。 林秀禾把书包背到肩上。 “考完了。” 说完便往外走。 林卫东坐在那里, 半天都没动。 走廊里,已经挤满考生。 有欢呼, 有奔跑, 还有冲下楼梯,像要把这些天积攒的压力全部甩掉。 林秀禾刚走出教学楼,就听见有人喊自己。 “秀禾姐!” 声音特别响, 整个操场都能听见。 下一秒, 赵小梅冲了过来,眼圈红红的, 头发乱成一团, 书包带都滑到胳膊上了。 “考完了!” 她说完这三个字, 眼泪直接掉下来。 “我真的考完了!” 林秀禾笑了, 递过去一块手帕。 赵小梅接过,一边擦眼泪, 一边笑,哭得停不下来。 “我以前真以为。” “我这辈子都进不了考场。” “结果我居然考完了。” 旁边不少考生都在笑。 也有人偷偷抹眼睛。 因为这样的故事,今年太多了。 很多人离开学校好多年, 很多人已经下乡, 很多人早就认命。 可恢复高考以后, 他们又坐回了教室,又拿起了笔,又拥有了一次改变命运的机会。 操场另一边。 周志远站在自行车旁, 已经等了一会儿。 看见两人出来,推着车走过来。 “结束了?” “结束了。” 赵小梅抢着回答,然后忽然想起什么。 赶紧问: “周同志。” “你觉得我能考上吗?” 周志远笑了笑。 “我又不是阅卷老师。” “那你猜猜。” “猜不出来。” 赵小梅顿时泄气。可没过两秒,自己又乐起来。 “算了。” “反正已经考完了。” 几个人一起往校门外走。 路上全是考生。 比来时热闹十倍。 校门口, 不少家长已经等在那里。送鸡蛋、送汽水、还有抱着孩子来看热闹。 整个县一中, 像过节一样。 刚走到门口。 忽然听见有人大声说道: “林卫东出来了!” 不少人转头。 林卫东推着自行车走出校门。 王秀兰立刻迎上去,脸上的笑怎么都藏不住。 “考得怎么样?” 林卫东没有直接回答。 只是说道: “比模拟考试好。” 一句话, 王秀兰眼睛瞬间亮了。 旁边几个邻居也围上来。 “真的?” “那大学稳了啊!” “林家要出大学生了!” 笑声不断传来。 赵小梅回头看了一眼, 撇撇嘴。 “成绩都没出来呢。” “他们怎么跟已经考上一样。” 林秀禾没有回头。 自行车慢慢驶上回公社的路, 六月的风迎面吹来, 路边麦田已经泛黄。 远远望去,像一片金色海浪。 高考结束了,可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等待,才刚刚开始。 ******* 回红旗公社那天,路特别长。 其实和平时一样,还是那条土路,还是那片麦田,可每个人心里都装着成绩,于是时间也慢了。 赵小梅骑在最前面,一路都在念叨作文有没有跑题、数学最后一道题对不对,念到最后自己先笑了。 “算了,问也白问,卷子都收走了。” 三个人继续往前骑。 快到公社的时候,远远就看见路口站着几个人,有的抽烟,有的蹲在树下。 看见自行车过来,全都站了起来。 “回来了!” “考完了!” 消息瞬间传开。 等他们骑到供销社门口,院子里已经围了不少人。 李红梅第一个跑出来。 “怎么样?” “难不难?” “题偏不偏?” 赵小梅刚停稳自行车,又被围住。 “姑娘,你觉得能考上吗?” “考得咋样?” “县里题是不是特别难?” 问题一个接一个。 赵小梅被问得满脸通红。最后只能说道:“我真不知道。” 院子里顿时响起笑声。其实大家也知道——刚考完,谁都说不准。可就是忍不住问。因为“高考”两个字,已经成了整个公社最热的话题。 这时,有人把目光转向林秀禾。 “秀禾呢?考得怎么样?你平时成绩最好,总有个数吧?” 所有人都望过来。 林秀禾把自行车推进车棚,锁好车,这才转过身。 “等通知。” 四个字,和高考前一模一样。 众人先是一愣。 院子里的笑声停了停,随后又热闹起来。 “这孩子嘴真严。” “问不出来。” “算了算了,等成绩吧。” 当天晚上。 供销社仓库难得没有学习声。书本全收起来了。 赵小梅抱着搪瓷缸坐在门口,望着院子发呆。 “怎么了?”李红梅问。 “忽然不知道干什么。以前每天都想着背书,现在考完了,心里空落落的。” 李红梅笑着递过去一把瓜子:“习惯就好了。” 仓库里。 林秀禾正在整理资料。高考结束,很多书已经用不上了。可她没有收进箱子,而是一本一本放回书架。 数学、语文、政治。 这些书陪她走了大半年,每一本都翻得发旧。 窗外天色慢慢暗下来。广播站开始放新闻,声音顺着晚风传进院子。 林秀禾停下动作,听了一会儿。 前世这个夏天,她还在生产队挣工分,每天最关心的是能不能多记半个工。 这一世,她在等成绩。命运已经换了方向。 另一边,林家院子。 晚饭比平时丰盛。桌上多了一盘炒鸡蛋,还有半斤肉。 王秀兰脸上的笑意从县城一直带回来。 “我就说,卫东肯定行。考完出来那句话我听见了——比模拟考得还好。” 邻居刘婶坐在旁边,立刻附和:“那还用说?模拟考试全县第二,高考肯定更高。” 院子里一阵笑声。 林建国坐在门口抽烟,烟头一闪一闪,没有参与讨论。 王秀兰却越说越兴奋:“等成绩出来,咱家得摆酒,摆三天,让全公社都知道。” 这时,有人忽然问了一句:“那林秀禾呢?” 院子里安静了半秒。 王秀兰把筷子往桌上一放:“她?能考上个大专就不错了。女娃读书本来就吃亏。再说了,模拟考试和高考能一样吗?” 几个邻居互相看看,没人接话。 因为模拟考试——全县第一——就是林秀禾。 可王秀兰像没看见这些表情,继续说道:“等着吧,成绩出来就知道了。” 夜越来越深。公社渐渐安静下来。 供销社仓库里,林秀禾打开抽屉。里面放着一张折起来的纸——估分结果。 她拿出来看了一眼,又重新折好,放回原处。 窗外月光落在桌角,白得像水。 距离成绩公布,还有二十七天。 第51章 那张折起来的纸&县里的电话 高考结束后的第三天。 公社里最热闹的地方,不是供销社,不是广播站,而是树荫底下那张石桌。 每天上午,总有人围在那里,聊的全是同一件事——高考。 “你说今年录取线得多少?” “谁知道。恢复高考第一年,谁都没经历过。” “我听县里人说,题挺难。” “难怕什么?难大家一起难。” 议论声一天都没停过。 供销社里,买东西的人也喜欢顺嘴问一句。 “秀禾回来了吗?” “回来啦。” “成绩估过没?” “估过。” “多少分?” “你自己问去。” 李红梅笑着把问题推回去。 可真等人找到林秀禾,得到的答案还是那四个字:等通知。 渐渐地,大家也发现了——从她嘴里问不出什么。于是好奇心越来越重。 傍晚,仓库里。 赵小梅趴在桌上,手里转着铅笔,已经转了快十分钟。 “秀禾姐。” “嗯?” “你到底估了多少?” “忘了。” 赵小梅差点从椅子上掉下来:“还能忘?” “写纸上了。” “纸呢?” “抽屉里。” 赵小梅眼睛立刻亮了。 下一秒,林秀禾把抽屉推上,木头碰撞发出轻响:“别打主意。” 赵小梅顿时泄气:“我又不会偷看。” 话刚说完,自己先笑了——因为她刚刚确实想偷看。 仓库门帘被掀开。周志远走了进来。 手里拿着一叠文件。县里的借调已经开始,这几天他经常往县城跑,整个人比以前更忙。 赵小梅像看见救星一样:“周同志,你帮我问问,她估多少分。” 周志远把文件放到桌上:“问过了。” “然后呢?” “没告诉我。” 赵小梅瞬间没精神了:“连你都不说?” “嗯。” 周志远拧开茶缸喝了口水,目光落到那张桌子上——准确地说,是落到那个抽屉上。 前天下午,林秀禾估完分,曾把那张纸给他看过。时间很短,只有几秒。可那串数字,他记住了。 窗外,夕阳一点点沉下去,仓库里的光线慢慢变暗。 赵小梅终于忍不住了:“算了,我说我自己的。我估了二百九十。” 说完以后,她紧张地看向两人:“是不是很低?” “已经很好了。”林秀禾回答。 赵小梅眨眨眼:“真的?” “真的。” 前世,赵小梅根本没参加高考。这一世能估到三百分以上,已经改变了命运。 想到这里,林秀禾望向窗外。晚风吹过院子,树叶轻轻摇晃。 很多事情,都和前世不一样了。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喊声。 “秀禾!秀禾在不在?” 李红梅从前面快步跑来:“有人找你。” “谁?” “县里的。” 仓库里几个人同时抬头,县里? 林秀禾起身往外走。 供销社门口,停着一辆自行车,车后架绑着公文包。一个年轻干部站在那里,看见她出来,立刻迎上前。 “林秀禾同志?” “是我。” 年轻干部点点头,从包里拿出一份登记表:“县教育局通知,需要核对部分考生资料。明天上午九点,到县里一趟。” 话音刚落,周围不少人都看了过来。教育局?核对资料? 年轻干部把通知递过去:“还有几位考生收到通知,别紧张,例行工作。” 说完,骑上自行车离开。 供销社门口,所有人都看着那张通知。 赵小梅最先凑过来:“核对资料?怎么突然核对?” 没人知道。 可就在这一刻,林秀禾忽然想起一件事。 前世,恢复高考第一年,县里曾经抽查过一批高分考生档案。而被抽查的人,成绩都排在最前面。 她低头看向手里的通知,纸张边缘被晚风轻轻吹起。 抽屉里那张折起来的纸,似乎比她预想的还要重。 ******* 第二天一早,林秀禾骑车去了县城。 教育局办公楼不大,是一栋两层灰砖楼,门口挂着木牌,油漆已经有些褪色。 她到的时候,走廊里已经坐着几个人。年龄都不大,手里拿着准考证和户口材料,显然也是接到通知来的。 工作人员坐在桌后,一份份核对资料,登记,盖章。流程很快。 轮到林秀禾的时候,工作人员看了看档案,又看了看她。 “红旗公社?” “是。” “模拟考试第一那个?” 林秀禾没有接这句话。工作人员笑了笑,把表格递过来:“签字。” 钢笔落下,三个字写得工整:林秀禾。 工作人员盖完章,把材料收起来:“好了。” “就这些?” “就这些。” 林秀禾点点头,起身离开。 刚走到楼梯口,忽然听见楼上传来争论声。 “名单已经报上去了。” “可项目还缺人。” “缺人也不能随便借调。” “县里催得急。” 声音越来越近。几个干部从楼上下来,其中一个林秀禾认识——县机械厂副厂长,前世见过,后来厂子改制的时候上过县报。 几个人边走边说,神色都不轻松。 “技术组必须补人,再拖下去设备安装赶不上进度。” “公社那边不是有个周志远?” 话音落下,楼梯口安静了一瞬。 副厂长停下脚步:“周志远?” “对,技术站那个年轻人。上次送来的方案就是他写的。” 副厂长点点头:“那个小周我知道,脑子快,资料也扎实。可公社愿不愿放人?” 几个人继续往下走,声音渐渐远去。 林秀禾站在楼梯边,没有动。 因为前世这个时间,周志远根本没进机械厂项目——至少她不知道。看来,这一世变化的不只是自己。 走出教育局,县城比平时热闹。高考刚结束,到处都能看见讨论成绩的人。书店门口、邮局门口,连国营饭店里都在聊。 林秀禾推着自行车往外走,刚经过县机械厂大门,忽然听见电话铃声。叮铃铃—— 厂办楼二层,一个年轻干事抱着记录本冲进办公室:“电话!公社来的!” 副厂长接过电话:“喂?”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他的表情慢慢变了:“真的?确定?行,马上安排。” 电话挂断,办公室里几个人都望过来:“怎么了?” 副厂长放下话筒,直接说道:“周志远答应借调了。” 屋里几个人同时松了口气:“太好了,技术组总算有人了。” 副厂长却摇摇头:“别高兴太早。县里那套德国设备,谁都没摸过。真出了问题,压力全在他身上。” 与此同时,公社技术站。 电话刚放下,桌上摆着厚厚一摞资料——设备图纸、安装方案、运行记录,全是县机械厂送来的。 站长把最后一份文件放下:“真想好了?” 周志远翻开图纸,纸张边缘已经被他看出折痕:“想好了。” 站长叹了口气:“县机械厂现在就是块硬骨头,谁去都头疼。” “干好了呢?”周志远问。 站长愣了一下,随后笑起来:“干好了,你就不一定留在公社了。” 窗外,六月的风吹进办公室,图纸轻轻翻动。 周志远按住其中一页。那是一张设备安装总图,也是前世改变他命运的一张图。 第52章 第二场酒席 高考结束后的第五天,平静几日的林家院子,又热闹起来了。 天刚擦黑,院门口已经挂起灯泡。院子中央摆了三张桌子,桌上有花生、有瓜子,还有两瓶平时舍不得开的汽水。 不少邻居刚下工,连家都没回,直接过来看热闹。 “又摆酒?” “这回为什么?” “听说卫东高考发挥特别好。” “真的假的?” “王秀兰亲口说的。” 议论声里,王秀兰端着搪瓷盘出来,满脸都是笑。 “坐坐坐,今天随便吃。” 刘婶抓了把瓜子:“成绩出来了?” “还没有。”王秀兰摆摆手,“可卫东自己有数。他说比模拟考试还好。” 一句话,周围立刻热闹起来。模拟考试全县第二,高考还发挥更好,那还得了? “大学稳了啊。” “说不定能上重点。” “林家真出人才了。” 王秀兰笑得合不拢嘴:“重点不重点的先不说,反正大学肯定能上。” 屋里,林卫东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可一页都没翻。 院子里的说话声不断钻进耳朵——大学、重点、出息。这些词以前听着很舒服,今天却莫名有些烦。 因为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在意另一个人。 林秀禾。 就在这时,有人从院门口进来。 “卫东呢?” “在屋里。” 来人快步走进去,是公社中学的老师,教过林卫东。 “王老师?” “刚从县里回来。”王老师坐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听说县里最近在核查高分考生资料。” 林卫东动作停了一下:“高分考生?” “嗯,教育局抽查,据说人数不多。” 屋里安静下来。王老师继续说道:“你收到通知了吗?” “没有。” “那就奇怪了。” “为什么?” “听说红旗公社有人收到通知了。” 林卫东心里忽然跳了一下:“谁?” 王老师端起茶缸喝了一口:“好像叫林秀禾,是不是你家亲戚?” 林卫东站在那里,许久没有翻动手里的书页。 高分考生核查。林秀禾。 两个信息拼到一起,让他心里生出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与此同时,供销社仓库。 赵小梅正抱着练习册发呆。虽然考试结束了,可她还是习惯把书放在手边。 “秀禾姐。” “嗯?” “你说成绩什么时候出来?” “快了。” 赵小梅叹了口气:“我现在晚上做梦,不是考试,是查成绩。” 李红梅在旁边笑得不行:“出息,等成绩出来,你就知道自己这段时间白担心没有。” 几个人正说着,外面忽然传来广播声。 公社广播站每天固定播报新闻,今天却多了一条通知。 “根据县教育局安排,高考成绩预计于本月下旬公布。请广大考生耐心等待。” 声音顺着院子传进仓库。 赵小梅立刻坐直身体:“下旬!真的快了!”她掰着手指开始算——十天,不到十天。 仓库里,林秀禾没有说话。她打开抽屉,那张折起来的纸还放在那里,边角已经有些磨白。她看了一眼,重新放回去。 就在这时,供销社门口忽然传来争吵声。声音越来越大。 李红梅赶紧跑出去,没过多久又急匆匆跑回来:“秀禾!” “怎么了?” “林家那边摆酒,结果有人问起你,然后吵起来了。” “谁吵?” “王秀兰。” 李红梅喘了口气,“她当着一群人的面说——林秀禾要是真能压过卫东,她把院门口那棵老槐树砍了当柴烧。” 仓库里,赵小梅眼睛一下瞪圆:“她真这么说?” 李红梅重重点头。 窗外,晚风吹过供销社院子,树叶沙沙作响。 林秀禾望向林家方向。夜色已经降下来,那边的灯光却格外亮,像一场提前开始的庆功宴。 只是没人知道,真正的成绩单,还躺在县教育局的档案柜里。 第53章 彩礼&借调名单 第二天上午,赵小梅没来供销社。 平时这个时候,她早就抱着书跑来了。今天却一直没出现。 李红梅往门外看了好几次:“奇怪,不会睡过头了吧?” 林秀禾把货架上的肥皂摆整齐,动作停了一下:“不像。” 赵小梅最近比谁都紧张成绩,不可能无缘无故缺席。 快到中午的时候,供销社门口忽然出现一个身影。 是赵小梅。只是和平时完全不同——头发有些乱,眼圈发红,像是一夜没睡。 李红梅赶紧迎上去:“怎么了?” 赵小梅没回答,直接走进仓库,把书包放到桌上,然后坐下。许久都没翻开书。 “出什么事了?”林秀禾问。 赵小梅咬了咬嘴唇,半晌才挤出一句:“我爹要给我说亲。” 仓库里,李红梅动作一下停住:“什么?” “隔壁大队的,二十五岁,在砖窑干活。”赵小梅说到这里,声音已经有些发颤,“彩礼一百八十块。” 李红梅直接站了起来:“一百八十?” 这年头,很多人一年都挣不到这么多。赵国富明显动心了。 赵小梅低着头,盯着桌面:“他说成绩还没出来,万一考不上,女孩子迟早都要嫁人。” 窗外,知了叫得厉害,热浪顺着门缝往里钻。仓库里却有些发闷。 李红梅气得直拍桌子:“高考刚结束!他急什么!” 赵小梅没有接话。她太了解自己父亲了——一百八十块彩礼摆在那里,很多话都变得没用了。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抬起头:“秀禾姐,如果我真考上了呢?考上了还嫁吗?” 林秀禾看着她:“你想嫁吗?” 赵小梅立刻摇头:“我不想。”回答得没有半点犹豫。 “那就够了。” 赵小梅怔在那里,手里握着的搪瓷缸轻轻晃了一下:“什么够了?” “你不想,这就是答案。” 屋檐下传来麻雀扑棱翅膀的声音,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角。 赵小梅看着林秀禾,忽然发现,她从来没这样想过。 从小到大,别人都在告诉她该怎么办——该听父母的话,该早点嫁人,该找个老实男人过日子。却没人问过她:想不想? 就在这时,供销社外面传来喊声:“赵小梅!” 声音很大,整个院子都能听见。 赵小梅脸色一变——因为那是赵国富。 下一秒,赵国富已经走进院子,身后还跟着一个中年妇女,正是隔壁大队有名的媒婆。 李红梅脸色顿时不好看了:“他怎么找到这来了?” 赵小梅站起来,手心已经出了汗。 院子里,赵国富一眼就看见仓库,大步走过来:“回家!” “我不回。” 话刚出口,赵国富脚步顿住,似乎没想到女儿会拒绝:“你说什么?” “我不回。”赵小梅声音还有些发抖,可这次没有退。 媒婆赶紧打圆场:“都是一家人,有话好好说。” 赵国富脸色越来越难看:“婚事都说好了!人家下午就来见面!” “我不见。”赵小梅站在仓库门口,肩膀绷得笔直,“成绩没出来,我哪也不去。” 院子里的人越来越多,不少买东西的人都停下脚步开始围观。 赵国富气得脸都红了:“考考考!你还真觉得自己能当大学生?” 话音刚落,供销社门口忽然有人开口:“为什么不能?” 众人回头。 周志远推着自行车走进院子,车后架绑着一卷图纸,显然刚从县里回来。 赵国富脸色一僵。上次报名费的事,他还记得。 周志远把自行车停好,走到人群前面:“高考成绩还没公布,谁规定她考不上?” 媒婆张了张嘴,一时接不上话。 周志远继续说道:“再说,婚姻讲究双方自愿。她不愿意,这门亲事怎么算定下来?” 院子里不少人点头。现在可不是以前了——高考恢复,政策也在变。 赵国富看着周围人的反应,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后狠狠瞪了赵小梅一眼:“行!那就等成绩!” 说完,转身就走。媒婆也赶紧跟上。 院子里的围观人群慢慢散开。 赵小梅站在原地,眼圈一下红了。可这一次,不是委屈,而是松了一口气。 因为她第一次发现,原来有些事,真的可以自己做决定。 而供销社门外,周志远重新扶起自行车。图纸被风吹开一角,最上面几个字露了出来—— 《县机械厂设备改造方案》 ****** 第二天一早,公社办公室门口贴出一张新通知。 红纸黑字,刚贴上去就围了一圈人。 “什么通知?” “县里发的?” “借调名单?” 不少人踮着脚往前看。 最上面一行字格外醒目——《关于县机械厂技术改造项目借调人员名单》。 下面只有三个名字。排在第一位的:周志远。 消息传得很快。不到半天,整个红旗公社都知道了。 供销社里,李红梅抱着账本走进仓库:“秀禾,看通知没有?” “看了。” “周同志真被借调了。”李红梅语气里带着羡慕,“县机械厂啊,多少人想进去都进不去。” 赵小梅也凑过来:“借调以后是不是就不回来了?” “谁说的?”李红梅立刻反驳,“只是借调,又不是调走。” 可说完以后,她自己也有些不确定。 因为谁都知道,县机械厂这次项目不一般,听说县领导都在盯着。 真要做出成绩,留在县里的机会不小。 仓库里,林秀禾把一本资料放回书架,动作和平时没什么区别,只是想起了前世一些事。 县机械厂改造项目,后来成功了,还上过地区报纸。 参与的人不少都调进了县城。如果这一世轨迹没有变,周志远大概率会走得更远。 中午,周志远来了。 自行车后架绑着一个军绿色帆布包,比平时多了不少东西。 赵小梅一看就乐了:“真要去县里了?” “先住几天,项目结束再说。” 说着,把包放到桌上,里面露出厚厚一摞图纸。 赵小梅伸长脖子看了一眼,立刻放弃——一个字都看不懂。 “这些都是啥?” “设备图纸。” “哦。”她立刻缩回脑袋,和天书差不多。 周志远把图纸整理好,抬头时正好对上林秀禾的目光。 “教育局那边怎么样?” “核对完了。” “没别的事?” “没有。” 周志远点点头,像是放下了一件事。 其实从县里打电话开始,他就猜到了。 高分考生核查,通常不会落到普通成绩身上。 这一世,很多东西都提前了。说明有些结果,也正在靠近。 下午,公社办公室。 站长专门开了个小会,给周志远送行。人不多,只有几个技术员。桌上摆着两盘花生,一壶茶,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站长端起茶缸:“到了县里,别给咱公社丢脸。” 屋里顿时笑起来:“站长,你这话说得,跟送新兵似的。” 站长也笑了,随后摆摆手:“去吧。项目做好,以后说不定我还得去县里找你办事。” 众人又是一阵笑。可笑完以后,心里都有数——这句话,未必只是玩笑。 傍晚,周志远骑车离开公社。 车后架绑着图纸,也绑着简单行李。路过供销社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院子里,林秀禾正在收货。夕阳落在她肩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走了?” “嗯。” “什么时候回来?” “项目结束。” 周志远说完,从车筐里拿出一本册子递过去。封皮已经有些旧——《全国重点高校专业汇编》。 “县里找来的,可能用得上。” 林秀禾接过,翻开第一页。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学校和专业介绍。这种资料,现在很难见到。 “谢谢。” 周志远点点头,重新扶正自行车。 晚风吹过街道,远处广播站正在放新闻。自行车慢慢驶出供销社门口,夕阳把路面染成金色。 赵小梅站在院子里,忽然冒出一句:“我怎么觉得,周同志以后真要留在县里了。” 没人接这句话。 供销社门外,那道骑车的身影已经越来越远。 而县机械厂办公楼里,副厂长正盯着一份设备故障报告,脸色难看。 桌面上,红笔圈着几个字:主机停转。安装中断。技术组无法解决。 就在这时,办公室电话响了。 副厂长抓起话筒:“人到了吗?” 电话那头立刻回答:“到了,周志远刚进厂。” 第54章 志愿表 高考结束后的第八天,县里发下来了志愿确认表。 消息传到红旗公社的时候,供销社门口一下围了不少人。 很多人这辈子第一次见这种东西——薄薄几张纸,却决定着未来去哪里。 上午九点,教育局工作人员把志愿表送到公社,王队长亲自接的,随后通知所有考生领取。 供销社仓库里,赵小梅抱着刚拿到的表格,翻来翻去看了十几遍。 第一页:姓名、年龄、考号。 第二页:志愿填写栏——一志愿、二志愿、三志愿,学校后面还跟着专业。 赵小梅越看越紧张:“秀禾姐,我忽然觉得考试都没填志愿难。” 李红梅在旁边笑:“你不是一直想上大学吗?” “想归想。”赵小梅抓抓头发,“可真让我选,我又不知道哪个好。” 说完,她把表格小心翼翼展开:“师范怎么样?护士呢?会计呢?”问题一个接一个,仓库里热闹起来。 这时候,门口传来脚步声。周志远回来了。 比起上次离开,他明显瘦了一点。军绿色衬衣袖口卷到手肘,手里还提着一个文件袋。 “周同志!”赵小梅像见到救兵,“快帮我看看,我志愿怎么填?” 周志远接过表格,认真看了一遍:“你喜欢什么?” “我?”赵小梅被问住了。从小到大,很少有人问她喜欢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道:“我喜欢老师。” “为什么?” “老师能教书,还能让别人读书。” 赵小梅说完以后,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 “那就填师范。”周志远把表格递回去,“以后当老师。” 赵小梅眼睛一下亮了,像终于找到了方向:“真行?” “为什么不行?” 一句话,让她抱着表格傻乐半天。 旁边李红梅也跟着笑:“那以后得叫赵老师了。” 赵小梅脸立刻红了。仓库里的气氛轻松不少。 这时候,周志远从文件袋里拿出那本《全国重点高校专业汇编》,放到林秀禾面前。 “看完了吗?” “看完了。” “决定了?” 林秀禾点头,随后拉开抽屉,拿出自己的志愿表。 第一页已经填好,姓名、考号,字迹工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了过去。 赵小梅第一个凑过来:“我看看。” 下一秒,她直接愣在原地。 第一志愿栏里,只有四个字:清华大学。 李红梅最先吸了口气:“真填这个?” “嗯。” “北京那个?” “嗯。” “全国最厉害那个?” “嗯。” 三个回答,一个比一个平静。 可赵小梅已经快不会说话了。 虽然模拟考试全县第一,虽然大家都知道林秀禾厉害,可“清华大学”四个字还是太有冲击力。 那是报纸上才会出现的学校,是很多人连想都不敢想的地方。 窗外,六月的阳光照进仓库,落在那张志愿表上,把“清华大学”几个字照得格外清晰。 周志远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意外。因为前世,林秀禾本来就该站在那里。 赵小梅咽了口唾沫:“那第二志愿呢?” 林秀禾提起钢笔,在下一栏写下几个字:北京大学。 赵小梅彻底服了,抱着自己的志愿表坐回椅子,忽然觉得师范学院也挺好,至少不用这么吓人。 就在这时,供销社外面传来一阵喧闹。有人一路跑进院子。 “出事了!林家又摆酒了!” 仓库里几个人同时抬头。 来人喘着气说道:“王秀兰到处说,卫东第一志愿填了省城重点大学。还说——等成绩出来,让大家看看什么叫大学生。” 赵小梅顿时翻了个白眼。李红梅也忍不住笑:“成绩还没出来呢,她倒是一天都等不了。” 林秀禾把志愿表轻轻合上,夹进文件袋。 窗外蝉鸣不断。距离成绩公布,还有十九天。 而整个红旗公社,已经开始等着看结果了。 志愿表发下来的第二天,红旗公社比赶集还热闹。 供销社门口那棵杨树下,摆着一张旧方桌。原本是几个老人下棋的地方,现在棋盘被推到一边,桌上摊着一张红纸。 红纸上用毛笔写了两列名字。左边:林卫东。右边:林秀禾。中间还有一行小字:谁考得更好。 一开始只是玩笑。 刘婶买完盐,站在树下说了一句:“你们猜,这回林家姐弟俩谁分高?” 有人立刻接:“那还用猜?卫东摸底第二,秀禾摸底第一,差不了多少。” 又有人摇头:“模拟考是模拟考,真高考才见真章。” 几句话一来一回,很快有人拿来红纸,有人搬来方桌,还有人抓了把瓜子直接坐到旁边看热闹。不到半个上午,那张红纸前面就围了一圈人。 “我押卫东。” “为什么?” “男娃胆子大,上考场稳。” “我押秀禾。人家模拟第一。” “模拟第一怎么了?高考题又不一样。” “那林卫东第二也一样是模拟。” “可人家数学强啊。” “秀禾语文政治强。” “吵什么,等成绩出来不就知道了。” 大家说是下注,其实没人真拿钱。最多就是一把瓜子、一块水果糖、两根旱烟,图个热闹。 可热闹背后,味道渐渐变了。 因为所有人都清楚,这场比较早就不是单纯的姐弟成绩——是林家这些年偏心的账,也是全公社看了许久的一场戏。 供销社里,李红梅站在柜台后面,把半斤红糖包好递给顾客:“拿好。” 顾客接过纸包,又往门口看:“红梅,你押谁?” 李红梅挑了挑眉:“我押秀禾。” “这么肯定?” “她从来不说大话。” 顾客笑起来:“这倒是。” 旁边有人插话:“林卫东也不差,上次全县第二呢。” “第二咋了?”李红梅把算盘珠拨得噼啪响,“上面不是还有第一吗?” 柜台前顿时响起一阵笑。 仓库里,赵小梅趴在窗边,一边看热闹一边啃窝窝头。 “秀禾姐,他们真押起来了。” 林秀禾正在抄志愿表草稿。 第一志愿:清华大学。第二志愿:北京大学。第三志愿:中国人民大学。 每一个字都写得很慢,写完以后又拿尺子压着纸边,把草稿折好。 “让他们押。” 赵小梅回过头:“你不生气?” “为什么生气?” “他们拿你和林卫东比。” 林秀禾把钢笔放进笔盒:“卷子已经交上去了,现在说什么都不算。” 赵小梅想了想,点头:“也是。” 可过了一会儿,她又凑过来:“那你自己觉得呢?你和林卫东,谁分高?” 林秀禾把志愿表收进档案袋,放到抽屉最里面。木抽屉推回去,发出一声轻响。 “等通知。” 赵小梅咬下一口窝窝头,含含糊糊道:“又是这句。” 中午过后,那张红纸传到了林家。 最先听说的是王秀兰。她正在院子里择菜。刘婶一路小跑进来,手里还攥着一把瓜子。 “秀兰!外头可热闹了。大家在押你家卫东和秀禾谁考得高。” 王秀兰把手里的菜叶啪地丢进盆里:“这还用押?我家卫东当然比她强。” 刘婶坐到小板凳上:“可秀禾模拟考第一。” 王秀兰哼了一声:“模拟考算什么?女娃读书,前面靠死记硬背还能占点便宜。真到高考,题一难,就看出差别了。” 院门口几个邻居听见了,都停下脚步。有人问:“那你觉得卫东能考多少?” 王秀兰立刻来了精神:“卫东自己说了,比模拟考还好。模拟就全县第二,高考还能差?” 邻居笑着问:“那要是秀禾考得更高呢?” 王秀兰把菜盆往地上一放,搪瓷盆撞到石板,响得很脆:“她要是真比卫东高,我把院门口那棵老槐树砍了烧火。” 这话一出,院门口立刻热闹起来。 有人拍腿笑,有人伸长脖子看那棵老槐树。 那树比林卫东年纪还大,夏天能遮半个院子。王秀兰敢拿它打赌,可见心里有多笃定。 第55章 下注 屋里,林卫东坐在炕桌旁。 桌上摊着一本志愿参考册。 他已经填好了第一志愿:省城重点大学,机械专业。 这个专业是王老师推荐的,稳,体面,将来分配也好。 可他的视线始终没有落在志愿表上。 院子里的说话声一阵阵传进来——林秀禾、模拟第一、清华大学——这些词像细小的砂砾,卡在耳朵里,磨得人烦。 他合上册子,从抽屉里取出自己的估分纸。 上面的数字写得很重,每一科都算过两遍:语文、数学、政治、理化,加起来足够高,比模拟考还高。 他盯着那串数字,过了片刻,又翻出那本数学错题本。 最后一页写着四个字:全县第一。那是模拟考试前写的。那次没有做到。 这一次,不能再输。 下午,供销社门口那张红纸变得更热闹。 有人往林卫东那边放了一颗水果糖,有人往林秀禾那边放了两粒花生。 还有几个年轻人干脆找来粉笔,在地上画了两道线,左边写“卫东”,右边写“秀禾”。 赵小梅一看就急了:“这叫什么事!”她把书包往肩上一甩,“我去押秀禾姐。” 李红梅从柜台后探出头:“你拿什么押?” 赵小梅摸遍口袋,最后摸出一颗硬糖——还是之前赵家村一个小孩给她的。她攥着糖跑出去,啪地放在林秀禾那边。 “我押秀禾姐。” 周围立刻有人起哄:“赵小梅,你和秀禾关系好,当然押她。” 赵小梅叉腰:“关系好怎么了?我押的是成绩。她模拟第一,作文还被县老师夸,志愿都敢填清华,凭什么不能赢?” 有人笑道:“清华可不是敢填就能上。” 赵小梅立刻回:“不敢填的人,更上不了。” 这一句把旁边几个年轻人说得直乐,连李红梅都在柜台后笑弯了腰。 就在热闹最盛的时候,林建国回来了。 他扛着锄头,衣服上沾着土。 刚走到供销社门口,就看见地上那两道粉笔线,再看那张红纸,他的脚步停了停。 有人故意问:“建国,你押谁?” 周围立刻响起一片笑。 所有人都想听他怎么答。 林建国把锄头从肩上放下来,铁锄头磕在地上,沾着泥的锄刃刮出一道浅痕:“都是我家的孩子,谁考得好都行。” 这话说得圆滑,可没几个人真信。 有人继续追问:“那要是只能选一个呢?” 林建国弯腰把锄头重新扛起来:“成绩出来再说。” 说完便往家走。可他刚走出几步,身后传来刘婶的声音:“秀兰可说了,卫东要是输给秀禾,她砍老槐树。” 周围又是一阵笑。 林建国的背影停了一下,锄头柄在肩上换了个方向。他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刚才快了些。 傍晚,周志远从县机械厂回来。自行车后座还绑着图纸,车轮上沾了不少灰。 他刚进供销社院子,就看见门口那场热闹——红纸、粉笔线、瓜子壳,还有那颗赵小梅押下的硬糖。 “这是做什么?” 李红梅笑着解释了一遍。 周志远听完,把自行车停到墙边,锁扣扣上。随后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到林秀禾那边。 是一枚铝纽扣。旧军装上拆下来的,不值钱,可磨得很亮。 赵小梅眼睛亮了:“周同志也押秀禾姐?” 周志远把钥匙收进口袋:“押事实。” “什么事实?” “成绩单会说话。” 这话不响,却让周围人都听见了。有人笑着起哄:“周同志,你这押得稳啊。万一输了呢?” 周志远把车把扶正:“那就把纽扣拿走。” 众人笑得更厉害。 仓库里,林秀禾正在把志愿表草稿装进信封。 门帘掀开,周志远走进来。 “外头很热闹。” “听见了。” “你不出去看看?” “没必要。”林秀禾把信封封好,又拿出一本新的笔记本。高考结束后,她准备把这段时间整理出的资料重新归类,以后可能用得上。 周志远把图纸放到桌角,没有压到她的资料:“县里今天也在传。” “传什么?” “红旗公社出了两个高分考生。” “成绩没出就传?” “消息跑得比人快。” 林秀禾把笔记本翻到第一页,写下四个字:资料整理。 “机械厂怎么样?” 周志远把袖口往上卷了卷,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油污,像是刚从设备间出来:“机器停了四十八小时。” “修好了?” “还在查。” “难吗?” 周志远从图纸里抽出一张,上面画满管线和零件编号:“难。” 林秀禾看着那张图,密密麻麻的线条交错在一起,普通人看一眼都头疼。他却在几处接口位置画了红圈。 “你找到了问题?” “还要验证。”周志远把图纸折好,“明天回县里。成绩公布前能回来吗?” “尽量。” 这两个字刚说完,前面柜台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李红梅掀开门帘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张通知。 “秀禾!公社刚接到县里电话!成绩公布时间定了!” 仓库里的几个人同时看过去。赵小梅也从门口冲进来,手里还抓着那半块没吃完的窝窝头。 李红梅把通知摊到桌上。纸上盖着县教育局的章,最下面一行写得清清楚楚:高考成绩于三日后统一公布。 赵小梅的窝窝头掉在桌上,滚了半圈,停在那枚铝纽扣旁边。 窗外,供销社门口那张红纸被风吹得哗啦作响。 三天后。 所有押注。都会有结果。 第56章 时间到了 三天。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可对于参加高考的人来说,这三天比三个月还难熬。 红旗公社的气氛一天比一天紧张。 连供销社买东西的人都少了。 大家见面第一句话,不再是“吃了吗”,也不是“挣了几个工分”,而是:“成绩什么时候出来?” “快了吧?” “听说就这两天。” 各种消息满天飞。 县里已经开始统计的说法在传,教育局正在核对的消息也有,还有人说成绩单已经打印好了。 至于真假,谁也不知道。 供销社门口那张下注的红纸还贴着。 只是上面的字越来越多。 林卫东名字后面多了一个圆圈,林秀禾名字后面多了一个勾。 每天都有新的讨论。 赵小梅甚至专门跑去看了一眼,回来以后气呼呼地说:“卫东那边多了两颗水果糖。” 李红梅乐了:“你还数了?” “当然数了。我那颗硬糖都快被压没位置了。” 仓库里响起一阵笑声。 只有林秀禾还在整理资料。 从高考结束开始,她每天都会抽出时间把笔记重新分类。语文一本,数学一本,政治一本,厚厚一摞。赵小梅看着都头疼。 “秀禾姐,你成绩都快出来了,还看这些干什么?” “以后能用。” “以后?”赵小梅愣了愣,“不是都考完了吗?” 林秀禾把最后一本笔记装进纸箱:“总会有人用得上。” 前世,她吃过没人指路的亏。 这一世,这些资料或许能帮到别人。 赵小梅听得半懂不懂。不过很快又把注意力放回成绩上。 她发现自己现在什么都干不进去,书看不下,饭吃不香,晚上躺在床上闭眼就是分数。 第二天一早,她顶着两个黑眼圈来了供销社。李红梅差点没认出来:“你昨晚偷牛去了?” “没睡着。” “为什么?” “怕考不上。” 李红梅哭笑不得:“成绩还没出来呢。” “万一考不上怎么办?” “那就明年再考。” 一句话把赵小梅说得愣在那里。 过了半天,她忽然笑了:“也是。我现在都敢想明年了。” 如果放在半年前,她连考场都进不去。想到这里,赵小梅心里忽然轻松了一点。 与此同时,林家,气氛完全不同。 王秀兰这几天走路都带风。 去井边打水,别人聊成绩她要插一句;去生产队领工具,别人聊成绩她还要插一句。说来说去就一句话:“我家卫东发挥特别好。” 仿佛成绩单已经握在手里。 中午,院子里来了几个邻居,大家坐在树荫下乘凉,话题很快又绕回高考。 “秀兰,成绩到底什么时候出?” “快了。” “卫东估了多少?” 王秀兰左右看了看,压根没压声音:“反正大学稳,重点大学也有希望。” 几个邻居交换了一下眼神,没人反驳。 毕竟林卫东模拟考试全县第二,确实有底气。 可就在这时,刘婶忽然问了一句:“那秀禾呢?” 院子里的气氛微微变了一下。 王秀兰把扇子摇得呼呼响:“她?女娃读书后劲不足。前面考得好,后面就不一定了。” 几个邻居皱了皱眉,也有人干脆不接话。 因为现在整个公社都知道,林秀禾模拟考试是第一。 王秀兰嘴上越硬,大家心里反而越好奇——到底谁赢? 另一边,县机械厂。 设备车间里热得像蒸笼。 机器停机以后,整个项目组已经连着忙了好几天。地上摆满拆下来的零件,图纸铺了整整一桌。副厂长站在旁边,额头全是汗。 “找到没有?” 没人回答。 几个技术员还在检查线路。 周志远蹲在设备后面,手里拿着手电,灯光顺着管道一路照进去,最后停在一个不起眼的位置。 那是一段连接阀,表面看着没问题,可里面有轻微磨损,很难发现。 他伸手摸了一下,随后站起身。 “停机原因找到了。” 车间里的人全转过头。副厂长快步走过来:“在哪?” 周志远把手电递过去:“这里。” 副厂长低头看了半天,终于发现问题,下一秒长长吐出一口气:“总算找到了。” 机器停了四十八小时,整个厂子都快急疯了。 如今问题查出来,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车间门口跑进来一个年轻干事,手里拿着一张纸:“副厂长!教育局通知到了!” 副厂长一怔:“什么通知?” “高考成绩公布时间定了。” “什么时候?” “三天后。” 车间里不少人都笑了。恢复高考第一年,谁家还没个考生。 副厂长接过通知看了一眼,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周志远:“你们公社那个林秀禾,是不是也参加高考了?” 周志远把工具放回箱子:“参加了。” “成绩应该不错吧?” “应该。” 副厂长笑了笑:“那等成绩出来,说不定咱们县又多个大学生。” 傍晚,消息终于传回红旗公社。 教育局正式通知:三天后统一查分。广播站连续播了三遍,整个公社彻底炸开锅。 供销社门口那张红纸前,围的人比前几天更多。 “真要出了!” “终于等到了!” “我这几天觉都睡不好。” “谁不是。” 议论声一浪高过一浪。 赵小梅站在人群里,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她转头看向仓库方向,窗户里亮着灯,林秀禾还在整理资料,好像外面的热闹与她无关。 可赵小梅知道,三天后,那张成绩单会彻底改变很多人的命运。 夜里,供销社早早关门,院子渐渐安静下来。 林秀禾把最后一本资料收好,然后拉开抽屉。 那张估分纸还静静躺在那里。她拿出来看了一眼,又重新折好,放回原处。 窗外,月光落在院子里,把那张下注红纸照得发白。 三天。 只剩最后三天。 第57章 睡不着的人 距离查分还有两天。 红旗公社却像提前进入了盛夏。 白天热,晚上更热,风吹过村口的时候都带着一股燥意。 很多人躺下以后翻来覆去,明明累了一天,眼睛闭上了,脑子却停不下来。 尤其是参加高考的人家。夜越深,灯灭得越晚。 赵家村。 赵小梅坐在炕沿边,煤油灯只剩下黄豆大小的火苗。 母亲已经睡着了,屋里能听见均匀的呼吸声。 可她睡不着。 炕头放着一张纸,上面写满了估分:二百八十、二百九十、三百。 她已经算过十几遍,每一次都不一样。 有时候觉得自己能考上,有时候又觉得悬。 最后索性把纸揉成一团,丢进灶坑。火光闪了一下,纸团很快变黑。 “小梅?”母亲迷迷糊糊翻了个身,“怎么还不睡?” “快了。” 赵小梅答应一声,重新躺回炕上。 屋顶的木梁静静横在那里,她望着黑暗,脑子里却忽然想起考试那天——想起走进考场的时候,想起写下名字的时候,想起交卷的时候。 想到最后,嘴角竟慢慢扬起来。 无论结果怎么样,至少她真的坐进去了。 想到这里,心里忽然轻松了一些。 另一边,林家。 王秀兰同样没睡。院子里的狗叫了两声,她立刻坐起来:“建国,你睡着了没?” 林建国翻了个身:“睡你的觉。” “你说卫东能考多少?” “成绩出来不就知道了。” “我就是问问。” 王秀兰压根睡不着。 这几天她见谁都说儿子能考大学,说得越多,反而越紧张。 如果考好了,自然风光;可如果没考好,那些说出去的话怎么办? 想到这里,她干脆披上衣服下炕。 院子里月光很亮,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她抬头看了一眼,忽然想起自己那句赌气的话——砍树烧柴。 想到这里,她呸了一声:“怎么可能,卫东怎么会输。” 说完以后又转身回屋。可这一夜,她还是醒了三次。 最安静的地方,反倒是供销社。 夜已经很深,仓库里只剩下一盏台灯,灯光落在桌面上把纸页照得发白。 林秀禾正在整理资料,最后一本笔记写完的时候,墙上的挂钟正好指向十一点。 她合上本子,揉了揉手腕。 桌上那张估分纸还放在那里,已经被翻过很多次,边缘都有些发卷。 她看了片刻,把纸夹进笔记本,然后吹灭台灯。 整个仓库陷入黑暗。窗外有虫鸣,远远近近,一声接一声。 这一夜,她睡得并不晚,也没有反复起身。 因为前世已经经历过一次——等待结果的滋味比考试更折磨人,可结果出来以后,人生照样继续往前走。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 与此同时,县机械厂。 办公楼二层还亮着灯。设备故障解决以后,项目重新启动,整个技术组连续忙了两天。桌上摆满图纸,茶缸里的水早就凉了。 副厂长从车间回来,看见周志远还在改数据:“还不回去?” “把最后一点做完。” 副厂长拉过椅子坐下:“听说你们公社快出成绩了。” “嗯。” “紧张吗?” 周志远把最后一组数据记完,笔尖停顿片刻:“有一点。” 副厂长笑了:“难得,我还以为你什么事都不急。” 办公室窗户开着,夜风吹进来,带着机械厂特有的铁锈味。 周志远望向窗外,远处是县城零零散散的灯火。这一幕,他已经见过一次。只是上一世,结果并不一样。 想到这里,他把资料合上,站起身:“副厂长,明天下午我想请半天假。” “回公社?” “嗯。” 副厂长看了他两秒,随后摆摆手:“去吧。高考一年一次,项目晚半天没事。” 周志远道了声谢,重新收起图纸。 窗外夜色越来越深。而红旗公社里,很多人依旧没有睡着。 有人在算分,有人在做梦,有人盯着屋顶发呆,还有人已经开始幻想通知书。 时间一点点过去。 第二天清晨,广播站的喇叭准时响起:“广大考生注意,高考成绩将于后日上午统一公布。” 声音传遍整个公社,树上的麻雀被惊得飞起来。 供销社门口,那张下注红纸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上面的名字依旧清晰——林卫东,林秀禾。 而所有人都知道,再过一天,答案就会揭晓。 第58章 查分 天还没亮,红旗公社已经有人起床了。 鸡刚叫第一遍,赵小梅就睁开了眼。 屋里灰蒙蒙的,窗外还是一片青色。 她躺在炕上看了半天房梁,终于翻身坐起来。 睡不着。准确地说,昨天晚上就没怎么睡。 母亲被她翻来覆去折腾得够呛,半夜还骂了一句:“成绩又不会长腿跑了。” 可赵小梅控制不住。 今天查分。 从广播通知下来以后,她就在等这一天。 想到这里,她干脆穿衣下炕。 院子里还带着露水,井台边的木桶湿漉漉的。 她刚打完水,就听见隔壁院子也有动静。显然,不止她一个人睡不着。 与此同时,供销社仓库。 林秀禾已经洗漱完毕。 桌上的资料收拾得整整齐齐,志愿表放在最上面,旁边压着那本《全国重点高校专业汇编》。她给自己倒了半缸热水,坐在桌边慢慢喝。 窗外天色一点点亮起来。 今天终于到了。 前世,她没有等来这一天。这一世,她已经站在门口。 院子外面传来脚步声。赵小梅来了,比平时早了一个小时。头发扎得整整齐齐,衣服也换成了最好的那件。 “秀禾姐。” “嗯。” “我觉得我快喘不上气了。” 林秀禾把热水推过去:“喝点水。” 赵小梅端起来喝了一大口,然后又放下:“没用,还是紧张。” 李红梅刚进院子就听见这句话,笑得不行:“你这样子像去结婚。” 赵小梅脸一红:“比结婚还吓人。” 院子里响起一阵笑声。 没过多久,周志远也到了。自行车轮胎上沾着县城带回来的泥,显然昨晚回来得不算早。 “县里什么情况?”李红梅立刻问。 “人很多。”周志远把自行车停好,“教育局门口昨天就有人排队。” 赵小梅眼睛瞪大:“昨天?” “嗯,怕今天排不上前面。” 赵小梅顿时觉得自己起得还不够早。 七点刚过,公社里已经有不少考生往县城赶。自行车、牛车、步行,一路上全是人。大家目的地都一样——县教育局。 去县城的路上,赵小梅骑得飞快,差点把车链子蹬掉。 “慢点。”李红梅在后面喊,“你成绩又不会因为骑得快多两分。” 赵小梅这才放慢速度,可脸上的紧张一点没减。 快到县城的时候,远远就看见教育局门口围着一大片人,黑压压的,像赶庙会一样。 自行车停得到处都是,路边树下、墙根底下,全是等待消息的人。 “我的天。”赵小梅直接看傻了。 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人。 恢复高考第一年,整个县的人都在等这张成绩单。 教育局门口,有人踮脚往里看,不停看手表的也不在少数,还有几个干脆围着工作人员追问:“什么时候出来?” “马上。” “到底几点?” “再等等。” 工作人员嗓子都快说哑了,可还是不断有人询问。 林秀禾几人找了块阴凉地方站着。太阳渐渐升高,温度也越来越热,人群却没有一点散开的意思。 十点,没有消息。 十一点,还是没有消息。 赵小梅已经来回转了十几圈:“怎么还没出来?是不是出问题了?会不会统计错了?会不会名单丢了?” 李红梅听得头疼:“你再转下去,成绩没出来我先晕了。” 旁边顿时响起笑声。 就在这时,教育局办公楼里忽然走出几个干部,人群瞬间安静。 所有目光一起看过去,有人甚至直接站上了自行车座。 “出来了!是不是出来了!” 声音此起彼伏。 最前面的干部举起手:“大家安静!成绩已经统计完成!” 轰——人群一下炸开。 无数人往前挤,工作人员赶紧维持秩序:“排队!都排队!” 赵小梅感觉自己的心快跳到嗓子眼。成绩,终于出来了。 可就在大家准备查分的时候,办公楼二楼忽然有人跑下来,神色匆忙,快步走到几个干部面前低声说了几句话。 下一秒,几个干部脸色同时变了。原本准备公布成绩的动作停住。 人群里的议论声越来越大:“怎么回事?出什么事了?为什么不念了?” 教育局门口,空气仿佛被太阳晒得发烫。 而所有人的心,也跟着悬了起来。 第59章 还没出来 教育局门口,人群瞬间乱了。 原本准备公布成绩的干部停在台阶上,刚从楼里跑出来的工作人员还在喘气。 不少人已经往前挤:“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成绩呢?” 声音一浪接着一浪。 维持秩序的干事连忙张开双手:“后退!都后退!” 可这种时候,谁还听得进去。 赵小梅踮着脚往前看,恨不得把脖子伸长半尺:“到底怎么回事?” 李红梅也皱起眉:“不知道。” 旁边几个考生家长已经开始猜:“不会是分数算错了吧?” “别胡说。” “那为什么不公布?” “是不是名单没送来?” 各种猜测越来越离谱。 教育局台阶上,几个干部低声商量着什么。 过了足足两分钟,最前面的中年干部重新走到前面,抬起双手:“安静!请大家安静!” 现场声音慢慢降下来。所有人都盯着他。 干部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成绩已经统计完成。” 人群刚准备欢呼,下一句话又让所有人愣住:“但排名名单还在最后核对,需要一点时间。” 顿时,现场炸开锅:“还要等?等多久?上午不是说统计完了吗?” 干部只能继续解释:“请大家理解。今年情况特殊,考生人数远超预期,教育局必须保证准确。” 这话倒也没人能反驳。毕竟恢复高考第一年,谁都不敢出错。 可理解归理解,着急还是着急。 太阳越升越高,广场上的阴凉越来越少。 不少人已经开始找地方坐下——蹲树根的、坐车后座的、铺报纸准备长期作战的,挤满了广场。 赵小梅来回走了十几圈,最后被李红梅一把按住:“你消停会儿。” “我坐不住。” “那你继续转,等成绩出来你先把自己转晕了。” 周围几个人没忍住笑出声。 赵小梅自己也笑了,可笑完以后,还是忍不住往办公楼看。 时间一点点过去。 中午,教育局门口的人不减反增。 连附近几个公社的考生都赶来了。背着干粮的,提着水壶的,显然做好了等一天的准备。 就在这时,人群另一边忽然出现骚动。 “林卫东来了!”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不少人转头。 林卫东跟着王秀兰从路口走来。王秀兰今天特意换了件新衣服,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写满期待。 “秀兰也来了。” “能不来吗?她这几天恨不得把大学两个字挂嘴边。” 议论声不断传来。 王秀兰听见了,反而更加得意,走路都带着风。 很快,她也看见了供销社这边的人。尤其看见林秀禾以后,脚步顿了一下,随后直接走过来。 “秀禾也来了。” 林秀禾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王秀兰继续说道:“等会儿成绩出来,别太紧张。年轻人嘛,以后机会还多。” 这话听着像安慰,可谁都听得出里面的意思。 赵小梅当场就想反驳,被李红梅拉了一下。 王秀兰见没人接话,更加来劲:“卫东昨晚还说,发挥得比模拟考试好。我就告诉他,平常心,考得好也别骄傲。” 旁边几个认识她的人纷纷转过头。因为这几天,她已经把这句话说了不下二十遍。 林卫东站在后面,没有参与。 目光一直落在办公楼方向。其实他心里同样没底——模拟考试和正式高考终究不同,不到最后一刻,谁都不敢确定。 可就在这时,办公楼里忽然走出一个年轻干事,手里抱着厚厚一摞文件。 整个广场瞬间安静。所有人的视线都跟着移动,连赵小梅都忘了呼吸。 那摞文件被放到桌上。随后,又有两个工作人员搬来木板,贴上红纸。 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明白了——成绩单要出来了。 人群开始往前靠,维持秩序的人拼命阻拦:“不要挤!后退!都后退!” 可根本没人听。大家等了太久,终于等到这一刻。 王秀兰甚至已经开始整理衣服,脸上的笑怎么压都压不住。 赵小梅手心全是汗,抓着李红梅胳膊不放。李红梅被掐得直吸凉气:“轻点!” “我控制不住!” 太阳照在广场上,热浪一层层翻涌。 工作人员拿起第一张名单,走向公告栏。整个教育局门口,鸦雀无声。 就在名单即将贴上去的时候,忽然有人大喊:“先出来的是专科线名单!” 轰——现场再次炸开。 第60章 赵小梅的成绩 “专科线名单!” 这五个字一喊出来,教育局门口的人群立刻往前涌。 工作人员举着名单站在木板前,额头上的汗顺着脸侧往下淌。 “都别挤!先贴线!不是成绩榜!” 可这时候,谁还顾得上这些。 踮着脚的,扶着墙的,直接站上自行车后座的。 所有人都想第一眼看清楚——今年到底多少分能走出去。 赵小梅站在人群外面,两只手抓着书包带,指甲都快陷进布里。 她个子不高,前面又挤满人,什么都看不见。 李红梅站在旁边,替她急得直跺脚:“你别光站着啊,往前挤。” 赵小梅摇头:“我腿有点软。” 李红梅直接拉着她往前走:“软什么软,这时候不挤,等别人把榜看烂了?” 两个人好不容易挤到中间,前面忽然有人喊:“贴上了!专科线二百九十五!” 二百九十五。 这个数字像一把锤子,一下砸进赵小梅耳朵里。 她脚步停住,书包从肩上滑下一截。 二百九十五。她最后估分,二百九十。 高的时候二百九十八,低的时候二百八十。 所有数字全在二百九十五附近打转。 现在专科线出来了,她整个人像站在一根细木桩上,往前一步是岸,往后一步是水。 李红梅也听见了,回头看赵小梅:“你估多少来着?” 赵小梅嘴唇动了动:“二百九十。” 李红梅脸上的笑一下收了回去。 旁边几个考生也开始算:“完了,我估两百七十多。” “我差不多二百九。” “二百九十五?怎么这么高?” “专科都二百九十五,那本科得多少?” 议论声一层压一层。 赵小梅被挤在人群里,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退下去。 她以前觉得,只要能进考场,就是赢。 可这一刻,看见那条线以后,心还是被提了起来。 她真的想走出去,想离开赵家村,想当老师,想站在讲台上,而不是被一百八十块彩礼换走。 林秀禾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刚领到的查分流程单:“怎么了?” 赵小梅把书包带重新挂回肩上,力气却没用对,书包歪在一边:“专科线,二百九十五。” 她说出这个数字的时候,声音发飘。 林秀禾把流程单折好,塞进布包:“成绩还没查。” 赵小梅点头,可脚下没动。 前面有人已经开始排队查个人分数。 教育局临时搬出两张长桌,桌后坐着登记人员,一人负责念考号,一人负责翻成绩册,另一人负责盖核对章。 队伍从台阶前一直排到街口。 所有人手里都捏着准考证,一遍遍报考号,把考号写入手心,让家人帮忙排队。 赵小梅站在队尾,把准考证拿出来,又放回去。拿出来,又放回去。 林秀禾站在她旁边:“别把纸磨破。” 赵小梅赶紧把准考证夹进书本里。 排队的时间特别长。 太阳晒在人背上,汗水从脖子往下滑,可没人离开。 每隔一会儿,前面就会传来声音。 “二百八十九。”有人当场蹲下,家里人赶紧过去扶。 “三百零一。”有人尖叫一声,旁边亲戚立刻拍手。 “二百九十四。” 这一个数字出来的时候,排队的人全停了停。 二百九十四,只差一分。 那个考生是个二十来岁的男知青,他站在桌前,手里攥着准考证,站了很久。 最后把准考证叠好,放进上衣口袋,转身离开。 没人笑他,连平时最爱说话的人,这时候也闭了嘴。 因为一分,真的能挡住一个人的路。 赵小梅看着那个背影,眼圈一下红了。 李红梅赶紧掐她胳膊:“别哭,还没到你。” 赵小梅用袖口擦了擦眼角:“我没哭。”话刚说完,眼泪又掉下来一颗。 李红梅又心疼又好笑:“你这叫没哭?” 队伍一点点往前。终于,轮到赵小梅。 登记员头也没抬:“准考证。” 赵小梅把准考证递过去,手背上还有汗,纸被她攥得有点皱。 登记员接过:“姓名。” “赵小梅。” “公社。” “红旗公社,赵家村。” 登记员翻开成绩册。 纸页很厚,每翻一页,都像在翻人的命。 赵小梅盯着那本册子,连眼睛都不敢眨。 林秀禾站在她身后一步远。 李红梅也挤过来,嘴里小声念叨:“二百九十五,过线就行,过线就行。” 登记员终于停下,手指压在其中一行:“赵小梅。语文七十六,数学五十六,政治八十二,理化八十二。总分——” 赵小梅抓着桌沿,木桌边缘有一道裂缝,她的指甲正好卡在那里。 登记员把分数核对一遍:“二百九十六。” 周围的声音一下变远。 赵小梅还保持着抓桌子的动作。二百九十六,她听清了,可脑子没跟上。 李红梅先反应过来,一巴掌拍在她背上:“过了!赵小梅!你过线了!” 这一巴掌拍得不轻,赵小梅被拍得往前晃了一下,这才猛地抬头:“我过了?” 登记员也笑了:“过了。专科线二百九十五,你二百九十六。一分也是过。” 一分!就这一分! 赵小梅的眼泪瞬间涌出来。她捂着嘴,肩膀抖得厉害。 李红梅赶紧把她拉到旁边:“别挡路,后面还等着查呢。” 赵小梅被拉到台阶下,整个人还像踩在棉花上:“我真的过了?” “过了。” “我能上学了?” “能。” “我不用嫁人了?” 李红梅停了一下,随后一把搂住她肩膀:“不用。” 赵小梅终于哭出声。这一次,没人笑她。 一个差点被彩礼定下的人,一个连报名费都拿不出来的人,一个差点连考场门都进不了的人——现在,她过线了。 虽然只高一分,可这一分,够她跨过那个院门,够她跨过一百八十块彩礼,够她把自己的名字从赵家的婚事单子上拿回来。 林秀禾站在旁边,看着赵小梅哭,把手帕递过去。 赵小梅接过,擦了两下,又哭得更厉害:“秀禾姐,我真的过了。” “嗯。” “我不是做梦。” “不是。” 赵小梅把那张成绩条抱进怀里,像抱着一张录取通知书。 旁边有人问:“红旗公社赵小梅?就是那个差点被家里许人的姑娘?她过线了?” “过了,一分。” “一分也是命啊。” 这句话传出去以后,很快扩散到整个教育局门口。 红旗公社的人听见了,纷纷过来道喜。 王队长也在人群里,听到赵小梅过线,他把烟袋锅往鞋底磕了磕,笑得眼角褶子都出来了:“好,好啊,咱们公社又多一个有希望的。” 赵小梅抱着成绩条,朝王队长鞠了一躬:“谢谢队长。” 王队长摆摆手:“别谢我,谢你自己,这分数是你自己考出来的。” 赵小梅眼泪又开始掉,她赶紧用手帕按住。 另一边,赵国富也来了。 他原本站在人群后面,没敢往前挤。 听见赵小梅二百九十六以后,脚步往前挪了两步,脸上的神情很复杂。 旁边有人故意问:“老赵,你家小梅过线了,还嫁不嫁啊?” 周围立刻有人笑。 赵国富脸色涨得通红,嘴里含含糊糊:“成绩出来了再说。” “这不就是成绩?专科线都过了,人家以后是大学生。” 赵国富扭头就往外走,脚步走得很快。 媒婆那一百八十块,今天算是彻底压不住赵小梅了。 赵小梅看见父亲离开,抱着成绩条的手反而松了些。 她没有追,也没有喊,只是把成绩条重新叠好,放进衣服内袋。 就在这时,前面查分桌又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喊:“红旗公社的林卫东呢?林卫东到没有?” 这名字一出来,教育局门口的注意力立刻被吸过去。 刚才还围着赵小梅道喜的人,一下朝查分桌那边望去。 王秀兰从人群另一边挤出来:“来了来了!我儿子在这儿!” 她一把拉过林卫东,脸上的笑已经压不住,“查他的,先查我儿子的。” 登记员看了她一眼:“排队。” 王秀兰赶紧把林卫东推到队伍前面:“刚才喊他名字呢,肯定是有结果了。” 林卫东站在桌前,把准考证递过去。登记员接过,翻开另一册成绩记录。 这一刻,教育局门口比刚才更热闹。 所有人都在等——模拟考试全县第二,高考到底考了多少。 赵小梅抓着林秀禾的手帕,哭痕还在脸上,可眼睛已经看向查分桌。 李红梅也踮起脚。王秀兰更是直接站到了最前面。 登记员的手指停在一行成绩上。 第61章 第二名 教育局门口,太阳已经升到头顶,热浪一层层压下来。 可没有一个人离开。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张长桌上。 登记员翻开成绩册,手指顺着名单慢慢往下找。 王秀兰站在最前面,两只手攥着衣角,额头上全是汗,可她根本顾不上擦。 “找到了没有?”旁边有人问。 “别催,让人家查。” 其实不只是王秀兰,整个教育局门口都在等林卫东的成绩。 模拟考试全县第二,恢复高考第一年,这样的成绩放在哪个公社都算风云人物。 终于,登记员停下动作:“找到了。” 四周的声音像被人按低了一截。 登记员低头核对:“林卫东。语文七十三。” 王秀兰立刻点头:“好,我就说语文稳。” 没人理她,所有人都盯着登记员。 “数学九十三。” 人群里传出低呼。数学九十三,已经相当高了。 登记员继续往下念:“政治七十九,理化九十八。” 这一次,周围彻底炸开。理化九十八,距离满分只差一点。很多考生当场变了脸色。 登记员重新算了一遍总分,随后抬起头:“三百四十三分。” 轰——人群瞬间沸腾。 “三百四十三?我的天,这么高?” “怪不得模拟考试第二,这分数重点大学都稳了吧?” 议论声一层高过一层。 王秀兰整个人都快飘起来:“三百四十三!我儿子三百四十三!” 她生怕别人没听见,又重复了一遍,“三百四十三!” 旁边几个熟人立刻围上来:“秀兰,恭喜啊,这回你家真要出大学生了,以后可别忘了我们这些老邻居。” 王秀兰笑得眼角全是褶子:“那不能。真考上了,我们家肯定请酒。” 有人问:“能上重点吧?” “那还用说?这个分数,肯定重点!” 王秀兰嘴上还想谦虚,可那笑已经藏不住:“重点不重点的,还得看录取。不过卫东从小就聪明,老师也说过,他是读书的料。” 林卫东站在登记桌前,成绩条被塞进他手里。 三百四十三分,比他估得还高。 他把成绩条翻到正面,又翻到背面。 薄薄一张纸,几个月的夜读、刷题、模拟考试,全都压在这上面。 现在,纸上写着一个能让所有人闭嘴的数字。 他抬起头,围的人都在看他——羡慕、夸赞、惊叹。 这些目光他很熟悉,从小到大他一直是被这样看着长大的。 只是这段时间,这些目光曾经被林秀禾抢走。 现在,终于又回来了。 可他没有像王秀兰那样到处说话,因为还有一个成绩没有出来。 林秀禾,那个名字像一根细刺,一直留在心里,没拔出来。 教育局门口,消息传得飞快:“三百四十三!红旗公社林卫东!理化九十八!数学九十三!这不得前几名?全县前三稳了,第一都有可能!” 越传越夸张。 王秀兰听着这些话,脚底下像踩着云。 她甚至顾不上排队的人还多,直接拉着林卫东往外走几步:“走,让你王老师也看看。” “娘。”林卫东拉住她,“排名还没出。” “成绩都这样了,排名还能差?”王秀兰把成绩条又看一遍,脸上的笑越发灿烂,“咱们就在这儿等,等前十名单。我今天非要亲眼看看,我儿子到底排第几。” 另一边,赵小梅站在人群后面,手里还攥着自己的成绩条。 二百九十六,刚刚还让她哭得停不下来。 可此刻听见三百四十三,她才真正明白,人和人之间差距能有多大。 “他考得真高。”赵小梅小声说。 李红梅也点头:“确实高,这分数放在哪儿都能拿出来说。” 赵小梅转头看林秀禾:“秀禾姐,他会不会真是第一?” 林秀禾把查分流程单折好:“等排名。” 赵小梅忍不住叹气:“你怎么一点都不急?” “急也不能让分数多一分。” “可我急啊。” “那你急。” 李红梅直接笑出了声。 赵小梅被噎了一下,最后也跟着笑。 可笑完以后,三个人都看向公告栏。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真正决定谁站在最前面的,不是单科,不是总分,而是排名。 中午十二点,教育局门口的人越来越多。 附近卖冰棍的也来了,挑着木箱在人群里来回走:“冰棍!一毛钱两根!” 不少人买来解暑,可吃着吃着,注意力还是回到公告栏。 有人坐在树根下、拿草帽扇风、把成绩条翻来覆去看,甚至已经开始写信,准备把成绩寄回老家。 恢复高考第一年,每一个分数都像一颗石子,落进一个家庭的水缸里,荡出的水纹要很久才会散开。 下午一点,教育局办公楼里终于再次有人下来。 这一次出来的是教育局招生办主任,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看见档案袋的瞬间,人群自动往前聚拢。 所有人都知道,排名名单要出来了。 主任走到公告栏前,先和几个工作人员核对,随后拆开档案袋,取出里面的名单。 王秀兰已经快站到最前面,脖子伸得老长。 旁边有人笑:“秀兰,提前准备请酒吧。” 王秀兰嘴上摆手,脸上的笑却根本压不下去:“等名单出来再说,万一没那么高呢。” 周围立刻响起一阵笑声,谁都听得出来,她已经认定儿子会排在前面。 就在这时,工作人员把名单贴上公告栏。 红纸压住四角,一行行名字露出来。人群瞬间往前挤。 “别挤!往后退!” 维持秩序的人拼命喊,可根本没人听。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名单上来回寻找。 下一秒,有人大声喊了出来:“找到了!第二名!林卫东!” 轰——整个教育局门口彻底炸开。 第二名!全县第二! 王秀兰当场捂住嘴,眼泪一下掉下来。 这一次不是装的,她是真的高兴,高兴到脚都快站不稳:“卫东!你听见没有?第二!全县第二!” 林卫东站在人群里,看着榜单上自己的名字——第二名:林卫东,三百四十三分,红旗公社。 这几个字并排摆在那里,像一道亮得刺眼的光。 他终于站到了所有人前面。 不,还差一个。 第一名那栏,因为前面人太多,他一时看不清。 可周围的道喜已经淹过来:“全县第二!我的天!红旗公社出大人物了!重点大学稳了!这下真稳了!” 人群中,赵小梅也看见了。 第二名那一栏清清楚楚写着林卫东。 她刚想回头找林秀禾,忽然发现一件事:榜单已经贴出来了,前十名单。 她从第十名往上找——第十、第九、第八……一直找到第二,都没有林秀禾。 她又从第一名往下看,可第一名那一栏被前面几个人挡住,只露出一角。 “让一让。”赵小梅急得往前挤。 旁边有人已经开始议论:“林秀禾呢?怎么没看见?她不是模拟第一吗?不会没进前十吧?正式高考和模拟考果然不一样。” 这些话很快传开。 王秀兰也听见了,她抹了把眼泪,马上抬头往榜单看。 第二名林卫东,第三名不是林秀禾,第四名也不是,第五名、第六名……一直到第十名,都不是。 王秀兰脸上的笑一点点扩大。 她转过身,声音一下拔高:“我说什么来着?我早就说了,女娃读书后劲不足。模拟考算什么?真高考才见本事!” 周围的人有些尴尬,可没人反驳,因为榜单上确实没看到林秀禾。 供销社这边,李红梅也开始急了:“怎么回事?前十没有?” 赵小梅挤得头发都乱了:“第一名那边我还没看清!前面人太多!” 就在这时,教育局办公楼里又跑出来一个工作人员,手里拿着另一张纸,朝招生办主任那边快步过去。 主任接过以后,脸色立刻变了。 他先看榜单,又看手里那张纸,随后快步走向公告栏,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刚贴好的前十名单揭了下来。 人群一下炸开:“怎么撕了?名单有错?是不是排名错了?” 王秀兰脸上的笑僵在半路,她抓住旁边一个工作人员:“同志!我儿子林卫东是不是第二?你们可别弄错!” 工作人员急着过去,只丢下一句:“最终榜还没贴,刚才那张是分组初榜。” 分组初榜? 这四个字像一盆凉水,直接泼进人群里。 所有议论戛然而止。 招生办主任重新拿起那张新名单,看了一遍,又看向所有人:“大家后退,现在公布全县总榜。” 第62章 翻车了? “大家后退。现在公布全县总榜。” 教育局招生办主任的话刚落下,整个广场再次安静。 刚才那张前十名单被撤掉,所有人都盯着主任手里的新名单。 风吹过来,纸页边缘轻轻晃动。 可这一次,没有人说话。 因为所有人都发现了一个问题——刚才那张榜上,没有林秀禾。 模拟考试全县第一,正式高考前十不见人,这件事本身就足够让人浮想联翩。 人群里已经有人开始交换眼神,还有人凑在一起小声议论。 “是不是考砸了?” “说不准。” “模拟考和高考本来就不一样。” “可也不至于掉这么多吧?” “谁知道呢。” 这些声音很轻,却像风一样,很快吹遍整个广场。 供销社这边,赵小梅还在往公告栏方向看。 前面的人太多,挡得严严实实,她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周围越来越多的议论。 “不会真出事了吧?” “刚才前十确实没有。” “是不是发挥失常?” “女娃压力大也正常。” 赵小梅越听越烦:“前十没看见怎么了?总榜不是还没出来吗?” 旁边一个中年妇女说道:“姑娘,你别急,我也是实话实说。模拟第一不代表高考第一。” 赵小梅还想说什么,被李红梅拉了一下:“别跟他们吵,等榜。” 可李红梅自己心里也开始打鼓。 因为事情确实有点不对——如果林秀禾真考得好,为什么刚才前十名单里没有?她下意识朝林秀禾看过去。 林秀禾站在人群边缘,手里拿着查分流程单,没有往前挤,也没有四处打听,像是在等。 可到底在等什么,没人知道。 另一边,王秀兰已经重新活过来了。 刚才榜单被撤掉的时候她还有些慌,现在听见周围议论,心里的底气又回来了。 “我就说吧。模拟考试和高考根本不是一回事。” 旁边有人问:“秀兰,你真觉得秀禾考差了?” “我可没这么说。” 嘴上这样讲,脸上的笑却越来越明显,“不过读书这事,到了最后还是得看真本事。卫东从小就稳,考试从来不掉链子。” 附近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谁都听得出来,这话是在说林秀禾。 王秀兰越说越顺,甚至开始给别人分析:“女娃读书,前面靠记性好,后面题一难,差距就出来了。” 几个邻居没接话。 因为这几个月,他们见过太多次打脸。可今天,好像真的有点不一样。 教育局门口的人越来越多。 后面赶来的人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一打听,立刻得到同一个消息:“林卫东全县第二,林秀禾没进前十。” 消息传着传着,后半句已经变了样。 有人说“林秀禾掉出前二十了”,“可能连重点线都没过”,甚至有人说“模拟考超常发挥”。 谣言像滚雪球,越滚越大。越传越邪乎。 不到半小时,连教育局门口卖冰棍的大爷都知道了:“就是那个模拟第一的小姑娘?听说高考不行了。” 旁边买冰棍的人立刻接话:“谁知道真假,反正榜上没看见。” 与此同时,红旗公社。 消息已经提前传回去了。 村口大树底下,几个老头正围着石桌聊天,有人骑自行车从县城回来,车还没停稳就开始喊:“卫东全县第二!” 树底下顿时热闹起来。 “第二?真的假的?” “教育局那边刚出来的。” “秀禾呢?” “没看见。” “没看见?” “榜上没有。” 这一句话,立刻让所有人来了精神。消息开始一户传一户。 很快,连供销社门口那张下注红纸旁边都围满了人。 “我早说了,模拟考试不准。卫东到底还是厉害,第二名啊,咱们公社多少年没出过这种成绩了。” 有人往林卫东那边又放了一把瓜子,还有人专门拿粉笔在第二名后面画了个圈,仿佛结果已经出来了。 教育局门口。 王秀兰听着这些议论,腰板越来越直。她甚至主动走到供销社几人这边。 “秀禾,别有压力,考得不好也没事。” 赵小梅一下火了:“成绩都没出来!你怎么知道不好?” 王秀兰摊开手:“我可没说,大家都这么讲,我只是安慰她。” 周围不少人都朝这边看,气氛顿时变得微妙。 李红梅脸色也不好看,可偏偏没法反驳,因为总榜确实还没公布。 就在这时,教育局公告栏方向忽然传来声音。 工作人员开始维持秩序:“所有人后退!后退!最终总榜马上公布!” 人群立刻往前挤,刚刚还在议论的人全部朝公告栏冲去。 王秀兰也顾不上说话,急忙往前走——她要亲眼看看,全县第二后面,到底是谁。 赵小梅跟着往前挤,差点把鞋踩掉。 李红梅一把拉住她:“慢点!别摔了!” 前方,招生办主任已经站到公告栏前,手里拿着最终总榜。 广场上慢慢静下来,上千人的目光全部集中在那几张纸上。 风吹过,榜单发出轻微的响声。 主任低头看了一眼名单,然后开口:“现在公布——1977年高考——全县总榜排名。” 第63章 前十 “现在公布。1977年高考。全县总榜排名。” 教育局招生办主任的声音通过扩音喇叭传出去。 原本还有些嘈杂的广场,慢慢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公告栏。 有人踮脚,踩着自行车后座,还有人干脆爬上旁边的石墩。 为了看清那张榜,恢复高考第一年,这是许多人命运第一次被公开写在纸上。 主任低头看名单。 “第十名。” 人群瞬间绷紧。 “南河公社。王国胜。三百一十八分。” 有人鼓掌,有人记名字,也有人继续往榜单上找。 不是。没有林秀禾。 赵小梅抿紧嘴唇,继续等。 “第九名。城关公社。三百二十六分。” 依旧不是。 “第八名。柳树公社。三百二十九分。” 还是没有。 教育局门口越来越安静。 前十已经念掉三个,林秀禾还没出现。 王秀兰站在人群最前面,嘴角已经慢慢扬起来。 她没有说话,可那份得意根本藏不住。 旁边有人小声说:“还没到前面,说不定在前五。模拟考试第一呢。” 王秀兰听见了,只是笑,继续等。 主任翻过一页。 “第七名。三百三十一分。”不是。 “第六名。三百三十三分。”也不是。 赵小梅已经开始紧张,她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连成绩条都被浸湿了一角。 李红梅拍拍她胳膊:“别自己吓自己。” 赵小梅点头,可眼睛还是盯着榜单。 第五名。第四名。接连公布,都没有林秀禾。 广场上的气氛开始变化。 原本只是猜测,现在开始变成议论。 “怎么回事?还没有?” “前五都没进?不能吧,模拟考试全县第一啊。” “高考和模拟本来就不一样,压力太大也正常。” 这些话一字一句飘进人群。 赵小梅听得火大,可这次,连她自己都开始不确定。 因为前五已经过去,榜单上还是没有林秀禾。 另一边,王秀兰脸上的笑越来越明显。 她终于开口:“我就说过,考试不是靠运气,还是得看底子。” 旁边几个邻居互相看看,没人接,可也没人反驳。 因为事实摆在眼前——前五已经公布,林秀禾还没出现。 供销社门口那张下注红纸,仿佛已经提前有了答案。 就在这时,主任再次拿起名单。 “第四名。城东公社。三百三十八分。”不是。 “第三名。” 主任停顿一下。广场上的空气仿佛凝住,无数双眼睛同时抬起。 所有人都知道,前三到了。 真正的高分考生,都在这里。 王秀兰甚至往前走了一步,手里的成绩条已经被她攥得发皱。 “第三名。柳河公社。李建军。三百四十一分。” 轰!广场瞬间炸开。 第三名出来了,还是没有林秀禾! 赵小梅整个人僵在那里,李红梅也说不出话。旁边的人开始议论。 “前三都不是,那她到底排哪去了?” “不会真翻车了吧?” “可模拟考试第一啊。” “模拟第一有什么用?正式高考才算。”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乱。 王秀兰终于笑出了声:“我早就说了,女娃读书后劲不足,真到关键时候就看出来了。” 她说完以后,甚至主动朝供销社几人的方向看去:“秀禾,没事,考不好明年还能考。” 广场上不少人皱起眉,可又不知道怎么反驳。 因为前三已经公布,榜单上确实没有林秀禾。 与此同时,招生办主任低头看向名单最后两行——第二名、第一名。 整个广场渐渐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重新聚过去。 因为接下来,就是今年全县最优秀的两个人。 主任抬起头,声音比刚才更清晰: “第二名——” 第64章 前三 “第二名——” 招生办主任的声音传遍整个广场。 教育局门口,上千人同时抬起头。 太阳已经偏西,可没人觉得累。 所有人都在等——等那个名字,等最终结果。 王秀兰站在人群最前面,脸上的笑已经压不住。 前三出来了,第三名不是林秀禾,那还能是谁? 她甚至已经开始盘算回村以后怎么办酒,杀几只鸡,摆几桌席,请哪些亲戚,让谁去通知老林家那边。 这些念头像雨后冒出的草,一根接一根往外长。 旁边有人提前道喜:“秀兰,这回真出息了。全县第二啊,重点大学稳了,以后就是国家干部。” 王秀兰嘴上推辞,脸上的笑却越来越深:“还没公布呢,万一不是呢。” “不是?”旁边人乐了,“第三名三百四十一,卫东三百四十三,还能跑?” 周围立刻响起笑声。 王秀兰也跟着笑,笑得肩膀都在抖。 另一边,赵小梅已经不说话了。 第三名出来以后,她心里那股劲儿忽然松了一半。 不是不相信林秀禾,而是她看不懂,真的看不懂。 模拟考试全县第一,怎么会连前三都没有? 李红梅站在旁边,额头全是汗。 她想说点什么,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连她都开始怀疑,是不是高考出了什么问题。 广场另一侧,王队长背着手站在人群后面,眉头一直没松开。 他不信。可榜单摆在那里,第三名已经出来,剩下的只剩两个人。 教育局主任翻开最后一页,看了一眼名单,随后抬起头。 “第二名——” 整个广场彻底静下来。风吹过树梢,树叶沙沙作响。 有人屏住呼吸,有人握紧准考证,还有人踮起脚,恨不得把名字提前看出来。 主任开口:“红旗公社。” 轰!人群一下炸开。 红旗公社!果然是红旗公社! “我就说吧!肯定是林卫东!除了他还能有谁!第二名稳了!” 王秀兰已经笑出了声,甚至伸手去拉儿子的胳膊:“卫东!听见没有!红旗公社!” 林卫东站在人群里,目光却一直停在主任手里的名单上。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忽然跳得很快,快得有些反常。 下一秒,主任继续念道:“林卫东,三百四十三分。” 轰——广场彻底沸腾。 第二名!全县第二! 无数道目光落在林卫东身上,鼓掌声、祝贺声、惊叹声混在一起。 王秀兰眼泪直接掉下来:“第二!我儿子全县第二!” 她这一嗓子喊出来,整个广场都听见了。 有人鼓掌,有人道喜,还有人主动让出位置。 这一刻,林卫东成了全场焦点。 可就在这时,忽然有人反应过来:“等等,第一名呢?” 广场安静了一瞬。 对啊,第一名呢?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回到榜单。 第二名已经公布,那第一名是谁? 王秀兰脸上的笑还挂着,她下意识看向第一名那一栏。 下一秒,笑容慢慢停住。 因为那里不是陌生名字,而是一个她无比熟悉的名字。 招生办主任拿起名单,声音比刚才更响: “第一名——红旗公社——林秀禾——三百七十九分。” 广场忽然安静,像有人按下了暂停键。 卖冰棍的大爷举着木箱停在那里,赵小梅张着嘴忘了眨眼,李红梅手里的成绩条掉在地上,王队长背着的手慢慢放下。 风吹过公告栏,榜单轻轻晃动。 第一名那一栏,三个字清清楚楚——林秀禾。 三百七十九分。 全县第一。 第65章 全县第一 广场上没有声音。 刚才还热闹得像集市,此刻却安静得能听见风吹纸页的声音。 公告栏上的榜单轻轻晃动。 第一名那一栏,三个字清清楚楚——林秀禾。 三百七十九分。 全县第一。 教育局门口,上千人站在那里,却没有一个人先开口。 因为所有人都在确认一件事:是不是看错了,是不是念错了,是不是还有别的榜单。 可公告栏就在眼前,名字就在上面。 三百七十九,比第二名高整整三十六分。 不是险胜,是断层。 几秒钟后,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第一名!” 轰——广场瞬间炸开。 “全县第一!” “林秀禾是第一!” “我的天!” “红旗公社出了个状元!” “不是第二!是第一!” 声音一层高过一层,像潮水一样扩散。 刚刚还围着林卫东的人,全都转头看向公告栏最上面。 第一名。林秀禾。三百七十九。 这一刻,所有议论、所有猜测,全部结束。 供销社这边,赵小梅先是站在那里,随后猛地转过身:“秀禾姐!” 这一声喊出来,眼泪已经跟着出来了。 她甚至忘了自己还在人群里,直接冲过去,一把抱住林秀禾。 “三百七十九!第一!第一啊!” 她说着说着,声音开始发颤。 刚才那些议论、那些翻车的话、那些幸灾乐祸的眼神,都被这一张榜单全部砸碎。 李红梅也红了眼眶。 她站在旁边,想说什么,最后只说出一句:“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可说完以后,她自己先笑了。 因为其实刚刚,她心里也打过鼓。而现在,那些不安全没了,只剩下高兴。 另一边,王队长站在人群后面,先看榜单,再看林秀禾,最后把烟袋锅从腰间取下来,重重敲在树桩上:“好!” 这一声喊得极响,周围不少人都转过头。 王队长满脸通红:“好!好啊!咱们红旗公社,出了个全县第一!” 附近几个生产队干部也笑起来:“这回长脸了。” “不是长脸,是长大脸了!” “全县第一啊!多少年没见过了。” 人群里,不断有人往前挤,都想看看那个名字。 有人甚至专门跑回来重新确认——看一遍,再看一遍。还是第一。 与此同时,王秀兰站在那里,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刚刚,她还沉浸在全县第二的喜悦里,还在想着办酒,还在想着怎么告诉亲戚。 可现在,第一名那一栏,写的不是林卫东,是林秀禾。 她站在人群中央,像忽然找不到该往哪里看。 旁边不断有人说话,可那些声音进了耳朵,又立刻散掉。 她重新抬头,看向榜单。 第一名:林秀禾。第二名:林卫东。 两个名字上下挨着,把过去那些话全部翻了出来——女娃读书没用,后劲不足,模拟考试不算数。 一句一句,全变成了耳光。 周围已经有人开始回忆:“秀兰不是说要砍槐树吗?” “我记得,就在院子里说的。” “哈哈哈,我也听见了。” 笑声慢慢传开。 王秀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想解释,却不知道该解释什么。 因为榜单就在眼前,解释不了。 另一边,林卫东还站在原地。 第二名,其实已经很好。真的很好。全县第二,放在哪个公社都是顶尖成绩。 可榜单最上面那个名字,偏偏是林秀禾。 他看着那三个字,又看向那个分数——三百七十九。三十六份。 一道根本追不上的距离。 这一刻,他忽然想起模拟考试放榜那天,也是这样。所有人都在看第一名。 而现在,历史再次重演。 只是这一次,规模更大,影响更大。 就在这时,教育局招生办主任忽然转身,朝工作人员问:“林秀禾来了没有?” 工作人员立刻开始找:“红旗公社。林秀禾同志在吗?林秀禾同志!” 声音传遍广场。 无数人同时回头。 所有目光,全部落向供销社这边。 赵小梅还挂着眼泪,李红梅还在笑,王队长已经往这边走。 而林秀禾站在人群中央,阳光落在她肩头。 她看着公告栏,看着那个排在最上面的名字。 终于,慢慢呼出一口气。 两辈子,她等的就是这一张榜。 第66章 广播 “林秀禾同志!林秀禾同志在吗?” 教育局工作人员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响起。 整个广场的人都朝同一个方向看。 供销社几个人站的位置,一下成了全场焦点。 刚才,大家还在讨论林卫东,讨论全县第二。 转眼之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榜单最上面那个名字吸走了。 第一名:林秀禾。三百七十九分。全县第一。 恢复高考第一年,这样的成绩足够让整个县记住。 赵小梅擦着眼泪,使劲推了推林秀禾:“叫你呢,快去。” 李红梅也在笑:“还站着干什么,教育局找你。” 周围的人自动让开一条路。 刚刚还挤得水泄不通,现在却像潮水分开。 无数双眼睛跟着她移动。 林秀禾向前走去。 一步,两步,最终停在公告栏前。 招生办主任看见她,脸上的表情明显柔和下来:“你就是林秀禾?” “是。” “红旗公社?” “是。” 主任点点头,随后从工作人员手里接过成绩登记册,又核对了一遍:“没错,全县第一。” 这四个字说出口,周围再次响起掌声,而且比刚才更热烈。 因为榜单是一回事,官方确认又是另一回事。 招生办主任主动伸出手:“恭喜你。” “谢谢。” 两只手轻轻握了一下。 这一幕被很多人看见,有人忍不住感叹:“教育局主任亲自祝贺,这待遇不一样啊。” “废话,全县第一,能一样吗?” 广场另一边,王秀兰已经彻底说不出话。 她刚刚还在人群里到处道喜,现在却没人围着她了。 那些人全去了另一边,甚至连刚刚夸林卫东的人也开始讨论林秀禾。 “三十六分,整整高三十六分,这可不是运气,这是实打实的第一。” “以后怕是能上清华北大。” 王秀兰听着这些话,脸色越来越难看,可偏偏一句都接不上。 因为她再怎么不愿意承认,榜单也不会变。 与此同时,招生办主任已经开始安排工作人员:“把第一名单独登记一下。还有,通知县广播站。” 旁边一个年轻干事愣了一下:“今天就通知?” 主任点头:“今天。这种成绩,值得宣传。” 这句话传进周围人耳朵里,所有人都兴奋起来。 广播站,那可是县广播站,整个县都能听见。 赵小梅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广播!秀禾姐要上广播了!” 李红梅也忍不住笑:“咱们供销社以后有面子了。” 王队长站在人群后面,听见广播两个字,立刻转身:“老张!快回公社!通知广播室!” 旁边生产队干部一愣:“通知什么?” “通知他们准备广播!咱们公社出了全县第一!” 说完以后,王队长自己先乐起来,脸上的褶子都快笑开了。 下午三点,消息比人跑得快。 教育局这边还没散场,红旗公社已经知道了。 村口、树下、生产队、供销社,到处都在传同一句话:“林秀禾全县第一!恢复高考第一年那个第一!” 供销社门口那张下注红纸,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 有人拿着粉笔,把林秀禾名字后面画了一个大大的圈,又在旁边写:第一。 写完以后,周围立刻响起笑声。 “早知道我多押点。” “你押的不是瓜子吗?” “瓜子也是押。” “那我押了一颗糖。” “哈哈哈。” 热闹声传出老远。 而林家院子里,却安静得反常。 老槐树下,林建国坐在那里抽烟,一袋烟已经快抽完,脚边落了一地烟灰。 院门外忽然有人喊:“建国!出来啊!你家出状元了!” 话音刚落,院子里又是一阵沉默。 林建国抬起头,看向院门,最终把烟袋锅在石头上磕了磕,没有说话。 因为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这件事。 傍晚,县广播站正式播报。喇叭声通过线路传向各个公社。 “下面播报我县1977年高考情况。本县考生林秀禾,以三百七十九分成绩位列全县第一,创下恢复高考以来最好成绩,特此通报表扬。” 声音透过喇叭传出去。 红旗公社广播室,王队长亲自站在那里听完,随后一巴掌拍在桌上:“放!再放一遍!” 广播员吓了一跳:“还放?” “放!让大家都听见!” 于是,当晚整个红旗公社的人都听见了第二遍广播:“本县考生林秀禾,以三百七十九分成绩位列全县第一。” 夜色慢慢降下来。 供销社院子里亮起灯,赵小梅已经不知道第几次把成绩条拿出来看,李红梅还在和别人说今天发生的事,院子里热闹得像过年。 而仓库里,林秀禾坐在桌前,桌上放着那张成绩单。 三百七十九。全县第一。 她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把成绩单收进抽屉。 前世没有拿到的东西,这一世,终于拿到了。 可她知道,这不是终点,只是新的开始。 抽屉合上的瞬间,院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紧接着,有人一路跑进供销社:“秀禾!县里来电话了!北京那边打来的!” 第67章 填志愿 “北京那边打来的!” 来人冲进供销社院子的时候,气还没喘匀。 院子里原本正在说笑的人,全都转过头。 赵小梅手里的成绩条还没收好,听见“北京”两个字,整个人往前迈了一步:“北京?哪儿的电话?” 来人扶着门框,胸膛起伏得厉害:“县教育局转过来的,说是高校招生那边,让林秀禾明天上午去县里。” 院子里一下炸开。 “高校招生?是不是清华北大?” “电话都打到县里了?” “全县第一就是不一样啊。” 议论声越来越大。 李红梅赶紧把人往外推:“都让一让,让她先听清楚。” 林秀禾从仓库里走出来,成绩单刚刚收进抽屉,抽屉锁还挂在手里:“电话里还说什么?” 来人摇头:“我哪听得全。广播站那边接的,王队长让我赶紧来找你。说明天上午九点前到县教育局,带上成绩单、准考证、志愿表。” 志愿表。 这三个字一出来,院子里的热闹又变了味道。 刚才大家还沉浸在全县第一的震动里,现在忽然想起,成绩出来了,接下来就是填志愿。 全县第一要填哪里? 这几乎比成绩本身更让人好奇。 赵小梅眼睛发亮:“秀禾姐,你真要填清华吗?” 这句话一出口,院子里更静了些。 几个原本准备离开的人,脚步都停了。 清华大学,四个字像一块石头落进水里。 谁都知道它厉害,但厉害到什么程度,又没人说得清。 反正那是北京,是报纸上才常出现的名字,是很多人一辈子连门口都摸不到的地方。 林秀禾把锁扣进抽屉:“明天去县里再说。” 李红梅急了:“什么再说,你之前不是草稿都写好了吗?” 赵小梅立刻接上:“第一志愿清华,第二志愿北大,第三志愿人大。” 她记得特别清楚,因为那天她看见的时候,吓得自己半天没敢说话。 院子里又是一阵吸气声:“北大也填?人大也填?这孩子心真大。” 有人话刚出口,立刻被旁边人顶回去:“心大怎么了?全县第一还不能填?她不填谁填?” 这话一出,院子里不少人点头。 如果是以前,大家或许会觉得林秀禾不知天高地厚。 可现在榜单已经贴出来了,广播已经播了两遍,全县第一四个字压在那里,谁也不能装没看见。 当晚,供销社的灯亮到很晚。 赵小梅不肯走,李红梅也不肯走。 王队长亲自来了一趟,把县里的通知又说了一遍:“明天我陪你去。” 林秀禾正在检查材料——准考证、成绩单、户口证明、志愿表,每一样都摊在桌上。 王队长站在桌边,盯着那几张纸看了半天:“秀禾,你自己想好了?” “想好了。” “真填北京?” “嗯。” 王队长摸出烟袋,想点,又看了看仓库里一堆纸,最后把烟袋塞回腰间:“行。想好了就填。咱们红旗公社出了个全县第一,不能自己先缩回去。” 这句话说得不重,可赵小梅听得眼睛发热。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去报名点的时候,想起自己被父亲拖回家,想起林秀禾给她两块五毛钱时说的那句“算我借你的”。 有些门,一旦推开,就再也关不上了。 第二天一早,县教育局门口已经有人等着。 昨天那张榜单还贴在公告栏上,最上面一行被人看了太多遍,纸角都微微卷起。 第一名:林秀禾,三百七十九分。 不少路过的人还会停下看一眼,看完以后,再转头看站在门口的林秀禾。 有些人认出来了:“就是她,红旗公社那个,昨天广播说的,全县第一。”声音不大,却不断传来。 林秀禾把自行车停好,跟着王队长进了教育局。 办公室里坐着两位干部,其中一位正是昨天的招生办主任。 桌上已经摆好了材料。看见林秀禾进门,主任先笑了:“来了?坐。” 王队长刚要一起坐,主任指了指旁边:“王队长也坐。今天不只是填表,还要说说后面的录取安排。” 王队长一听,马上坐直——这种事,他也是第一次经历。 招生办主任把一份文件推到林秀禾面前:“你的成绩很突出,县里已经向上报了。北京那边也打电话来了解情况。不过录取流程还是要按规定走,志愿表必须本人填写,签字确认,不能代填。” 说到这里,他还专门看了王队长一眼——显然前面林家那些事,县里已经知道。 王队长立刻说道:“这点放心,今天她自己填,谁也不能替她拿主意。” 主任点头:“那就好。” 随后,他把空白志愿表摊开:“第一志愿,想好了?” 林秀禾拿起钢笔,笔尖在墨水瓶口轻轻刮了一下。 她看着那一栏。 前世很多年里,她曾无数次听别人说起清华。 那时候,这个名字离她很远,远到像另一个世界。 病房里,她听年轻护士聊校园,聊食堂,聊图书馆,聊北京的雪。 她总是笑着听,从不插话,因为那不是她的故事。 可这一世,白纸铺在眼前,钢笔握在手里。 她终于可以把那个名字写进自己的路里。 第一志愿栏,她一笔一画写下:清华大学。 办公室里几个人都看着那几个字。 王队长的背都挺直了几分。 招生办主任把表格拉近看了看:“专业呢?” 林秀禾翻开《全国重点高校专业汇编》,那一页已经夹了书签,她早就看过很多遍:“自动化。” 主任抬头:“女同志报这个专业的不多。” 林秀禾把专业名称写上去:“国家需要技术。” 主任看了她两秒,笑了:“这话说得好。” 第二志愿:北京大学,专业填经济。 第三志愿:中国人民大学,专业填财政。 每写一个名字,王队长的眼睛就亮一分。 等三栏全部填完,他盯着表格看了好一会儿,像在看一张奖状:“这要真录上了,咱们公社可就出大事了。” 招生办主任笑道:“已经出大事了。全县第一,够上广播。录取通知书要是下来,那就不只是广播了。” 林秀禾把最后一栏签好名字。 林秀禾——三个字落在确认处,清晰,工整。 主任拿起印章,在志愿表右下角盖下红印。 啪。 红章落下,这张表就正式生效了。 林秀禾看着那枚红章,心里某个位置像被轻轻扣上。 从报名表到成绩单到志愿表,每一次签名,都是一次夺回。 王队长把那张表看了又看,最后小心交回主任手里:“可得保管好。” “放心。”主任把志愿表装进档案袋,“今天下午统一送县招办,再往上报。” 事情办完后,几人从教育局出来。 门口已经聚了不少人。 有人看见王队长,立刻问:“填了哪儿?” 王队长没忍住,笑得满脸褶子:“北京,清华。” 这两个词刚说出来,人群里立刻炸开:“真填清华?第一志愿?我的天,咱县还没人考上过吧?” “全县第一,当然敢填。” 消息像风一样往外跑。 县城街口、邮局门前、国营饭店外,很快就有人在说:红旗公社那个林秀禾,志愿填了清华。 而这消息传回林家的时候,王秀兰正在院子里洗衣服。 水盆里的衣服还没拧干。 刘婶站在门口,脸上带着压不住的兴奋:“秀兰,听说了吗?秀禾志愿填了清华。” 王秀兰手里的衣服啪嗒一声掉回水盆,水花溅到鞋面。 她盯着院门外,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北京那么远,女孩子去那么远干什么?” 刘婶笑了笑:“那可是清华,远点怎么了?” 王秀兰低头把衣服重新捞起来,手上的力气比刚才重了很多,水被拧得哗哗往下流。 东屋门口,林卫东也听见了。 他手里拿着自己的志愿表,第一栏写着省城重点大学。 以前看着很稳、很体面,可现在忽然变得有些刺眼。 院子外面又有人路过,一边走一边说:“清华啊,林秀禾真要去北京了。” 声音渐渐远去。 林卫东把志愿表折起来,折痕正好压在第一志愿那一栏。 而另一边,县招办办公室里,一摞志愿表被整齐码好。 最上面那张:姓名:林秀禾。第一志愿:清华大学。 工作人员拿起红笔,在旁边做了一个特殊标记,随后把档案袋封好。 封条压下去的那一刻,一场关于录取通知书的等待,正式开始。 第68章 邮递员成了香饽饽 高考成绩公布后的第三天。 红旗公社最忙的人,不是生产队长,也不是供销社主任,而是邮递员老许。 天刚亮,老许骑着绿色邮政自行车进公社。 车铃刚响两声,路边就有人喊: “老许!有通知书没有?” 老许差点被这一嗓子吓得捏偏车把:“什么通知书?” “大学通知书啊!你今天带没带?” 老许哭笑不得:“成绩才出来几天?哪有那么快。” 那人一拍脑门:“也是。” 可刚说完,又补一句:“来了先给我家说一声。” 老许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 车子继续往前骑,结果还没到供销社,又被拦一次。 “老许!北京来的信有没?” “没有。” “省城的呢?” “也没有。” “那大学通知书呢?” 老许终于忍不住笑骂:“你们把邮局当神仙庙了?哪有这么快!” 一路走一路问,等他骑到供销社门口的时候,额头已经见汗。 李红梅正往外搬货,看见老许,立刻乐了:“又被堵了?” “别提了。”老许把邮包放下来,“今天问通知书的人比问天气的人还多。” 李红梅笑得直不起腰:“那你以后可得小心,现在全公社都盯着你。” 这话一点不夸张。 成绩出来以后,红旗公社的话题只剩两个:第一,林秀禾全县第一;第二,她到底能不能上清华。 供销社柜台前,买盐的人在聊,买火柴的人在聊,排队打酱油的人也在聊。 “听说填了清华。” “县里都知道了。” “那能考上吗?” “全县第一还考不上?” “清华啊,北京的学校,哪有那么容易。”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说法,谁也说服不了谁。 仓库里,林秀禾正在整理新到的账册。外面讨论得热火朝天,她却像没听见一样。 李红梅抱着货单进来:“你是真坐得住,外面都快吵翻了。” 林秀禾把最后一本账册摆好:“通知书没来,现在讨论也没结果。” 李红梅叹口气:“你这人,怎么什么事都不急。” “急也不会提前到。” 李红梅被堵得说不出话,想了想,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 中午,赵小梅来了,手里还拿着一本旧教材。 “秀禾姐,我爹这两天都不提彩礼了。” 说这话的时候,她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成绩出来以后,赵国富整个人都变了。 以前见人就说姑娘该嫁人,现在出门,别人第一句话就是:“你家大学生呢?什么时候开学?” 问得次数多了,连他自己都不好意思再提彩礼。 “这是好事。”林秀禾说。 赵小梅用力点头:“我知道。” 说完以后,她又压低嗓门:“不过还有件事。” “什么?” “昨天王秀兰去找媒婆了。” 林秀禾抬起头:“找媒婆干什么?” “说林卫东以后是大学生,得提前相看对象。” 李红梅刚喝进嘴里的水差点喷出来:“成绩刚出来几天?她就开始挑儿媳妇了?” 赵小梅连连点头:“全村都知道,听说把条件说了一大堆。” 仓库里顿时响起笑声。可笑归笑,林秀禾却觉得不奇怪——王秀兰就是这种性子,儿子考了全县第二,她不炫耀反而不正常。 只是,事情显然还没结束。 下午,县城那边又传来消息:教育局准备把今年前十名的名单送到地区报社。 消息一出来,整个公社再次热闹。 因为这意味着,林秀禾的名字可能会上报纸。 这一下,连平时最稳重的王队长都坐不住了。 傍晚,他专门跑来供销社:“秀禾,最近别乱跑。” 林秀禾一头雾水:“为什么?” “记者可能要来。” “记者?” “对,地区报社,还有县广播站,说不定都得采访。” 李红梅眼睛都亮了:“采访?那是不是要上报纸?” 王队长咧嘴一笑:“我看八成。” 这下,连仓库里的气氛都变了。 恢复高考第一年,全县第一,本来就足够轰动。 如果再上报纸,那就真成名人了。 夜里,消息传回林家。 王秀兰正在院子里纳鞋底,听见有人说“上报纸”,手里的针一下扎偏。 “哎哟!”她赶紧把手缩回来,指尖冒出一颗血珠。 刘婶坐在旁边,故意说道:“听说记者要来,全县第一嘛,正常。” 王秀兰把鞋底放到一边,脸色说不上好看:“记者来就来,有什么稀奇。” 刘婶笑了:“那倒也是,毕竟全县第二也不错。” 一句话,王秀兰直接没了下文。 东屋里,林卫东正在看志愿资料。 院子里的对话全传进耳朵。他把书翻过一页,目光却停在那里,没有继续往下看。 全县第二,放在任何一年都是值得庆贺的成绩。 可偏偏今年,前面还有一个林秀禾。 想到这里,他把书合上,起身走到窗边。 夜风吹进来,院外有人经过,聊天声断断续续:“听说要上报纸……说不定还能上地区广播……清华估计稳了。” 声音渐渐远去。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与此同时,县邮局。 一封加急电报刚刚送到。 工作人员看完以后,表情明显认真许多。 随后拿起电话,拨向教育局。 “喂,招生办吗?北京那边来消息了,关于红旗公社那个全县第一。” 电话另一头,招生办主任直接站了起来:“北京?哪所学校?” 工作人员看了一眼电报,缓缓念出上面的名字。 下一秒,招生办主任脸上的表情变了。 第69章 北京来的电报 “哪所学校?” 招生办主任站在办公桌后面,手里的钢笔掉在桌上,发出轻轻一声响。 电话另一头,县邮局工作人员重新看了一遍电报:“清华大学招生办公室。” 办公室里忽然静了一下。 招生办主任伸手把电话抓紧:“确认?” “确认。加急电报,刚送到。” 电话挂断以后,主任站在原地,半天没动。旁边整理材料的年轻干事发现不对:“主任?” 主任转过身:“马上通知红旗公社。” “通知谁?” “林秀禾。” 年轻干事愣了一下:“出什么事了?” 主任把电报抄件递过去,年轻干事低头一看,眼睛慢慢睁大。 电报内容很短,只有一行字: 【请确认考生林秀禾志愿信息及档案情况。】 落款:清华大学招生办公室。 年轻干事倒吸一口气。恢复高考第一年,这种情况太少见了。 成绩刚出来没几天,学校主动发电报核实档案,意味着什么,大家心里都清楚。 主任拿起帽子:“走。” “去哪?” “县委,这种事得汇报。” 与此同时,红旗公社。 供销社已经快下班,李红梅正在锁柜台。 门外还围着几个人,讨论的内容依然没变——清华、通知书、北京。 这几个词已经在公社飘了好几天。有人信,有人不信,有人觉得稳了,也有人觉得太早。 就在这时,一辆自行车冲进院子,车还没停稳,人已经跳下来。 “秀禾!秀禾在不在?” 李红梅认出来了,县教育局的人:“怎么了?” “主任让我来找她。” “出什么事了?” 来人擦了把汗:“好事,天大的好事。” 仓库门打开,林秀禾从里面出来:“找我?” “对,明天一早去县教育局,带身份证明。” “为什么?” 来人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北京来电报了。” 院子里一下安静。李红梅手里的锁差点掉地上:“北京?哪个北京?” “还能哪个北京。”来人咧嘴,“清华大学。” 轰——整个院子像被人点着。 “清华?清华来电报了?真的假的?” “我的老天爷。” 门口那几个原本准备回家的人,脚步全停住。 消息像长了翅膀,不到十分钟,供销社外面已经围了一圈人。半小时后,半个公社都知道了。 “北京来电报了,清华大学发的,专门找林秀禾,说要核实档案。” “核实档案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准备录取呗。” 消息越传越快,越传越热。 王队长得到消息的时候,正在生产队开会。听见来报信的人喊出“清华大学”,会议直接停了。 “你再说一遍。” “清华大学来电报了。” “找谁?” “林秀禾。” 王队长一巴掌拍在桌上:“好!” 屋里几个干部都笑起来:“这回是真出息了,咱们公社要上县志了。” “县志算什么,真考进清华,以后说不定上省报。” 笑声传出会议室,院子里的人都听见了。 而另一边,林家。 晚饭刚端上桌。刘婶又来了——这几天,她来得比走亲戚还勤。 “秀兰,听说了吗?” 王秀兰一看她表情,心里就有不好的预感:“又怎么了?” “北京来电报了。” “什么电报?” “清华大学。” 啪。筷子掉在桌上。 王秀兰脸上的表情僵住:“谁?” “清华大学,找林秀禾。” 屋里没人说话。连林建国都抬起头。 刘婶越说越来劲:“县教育局的人亲自跑公社,听说是核实档案,估计快定下来了。” 王秀兰坐在那里,半天没动。桌上的饭菜冒着热气,可她一点胃口都没有。 前几天她还在跟人说,通知书没下来什么都不算。 结果现在,北京那边先来了电报,而且还是清华大学。 她想说点什么,可又找不到话。因为这一次,连怀疑都很难怀疑。 东屋里,林卫东放下碗,起身回房。桌上的饭还剩大半。 门关上以后,屋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书桌上放着志愿资料,第一志愿那一栏是省城重点大学。 原本看着很不错,可现在,窗外不断有人提起同一个名字——林秀禾、清华大学、北京。 这些声音顺着夜风飘进来。 他把书翻开,看了两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最后干脆站起来,走到窗边。 院外有人经过,还在聊天:“听说电报都来了,那通知书估计不远了。清华啊,咱们县多少年没出过。” 声音渐渐远去。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与此同时,供销社仓库。 李红梅兴奋得来回转圈:“清华大学主动来电报!秀禾,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林秀禾正在整理资料:“意味着明天还得去县里。” 李红梅直接乐出声:“你怎么一点都不激动?” 赵小梅也在旁边拼命点头:“对啊,我现在比自己过线还紧张。” 林秀禾把档案装进文件袋,动作依旧平稳。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刚刚听见清华大学四个字的时候,握笔的手停了一下。 前世,那个名字离她太远,远到只能从别人嘴里听见。 这一世,电报已经到了县里。 想到这里,她把文件袋扣好,放到桌边。 明天去县城,答案或许会更近一步。 就在这时,供销社院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 这一次来的是老许——邮递员老许。 他手里拿着一个登记本,脸上神情有些古怪:“秀禾,刚才县邮局让我问一句,最近几天你最好别离开公社。” 李红梅愣住:“为什么?” 老许挠了挠头:“因为邮局那边说,可能还有东西要送过来。” “什么东西?” 老许摇头:“没说。不过,是从北京发出来的。” 第70章 周志远请假 “北京来的东西。” 这句话出来以后,供销社仓库里一下静了。 老许站在门口,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干了十几年邮递员,他送过汇款单,送过录取通知书,送过参军通知。 可从北京专门往红旗公社寄东西,还是给一个刚参加完高考的小姑娘——这种事,他也是第一次碰见。 “到底是什么?”赵小梅先忍不住。 老许摇头:“不知道。邮局那边没说,只说要登记,到了第一时间送。” 李红梅已经开始胡思乱想:“会不会是通知书?” “不能吧,这么快?” “那还能是什么?” 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仓库里越来越热闹。 林秀禾把文件袋收好:“到了再说。” 老许点点头:“也是。反正最近我先盯着。” 说完以后,又补了一句:“现在全公社都盯着我。” 屋里几个人一起笑了。 这倒是实话。如今的老许,走到哪里都有人问——有没有通知书,有没有北京来信,有没有录取消息。 邮递员硬生生成了公社最受关注的人。 夜色渐渐落下来,供销社的人陆续散去。 赵小梅走的时候还一步三回头:“秀禾姐,明天回来告诉我。” “好。” “第一时间。” “好。” 得到保证以后,她这才放心离开。 院子重新安静下来,林秀禾锁好仓库门,回宿舍整理材料。明天还要去县里。 而另一边,县机械厂。 车间灯火通明,几台设备同时运转,金属碰撞声不断传来。周志远正在记录数据。 一个年轻技术员快步跑进来:“周工,电话。” 周志远抬起头:“谁的?” “红旗公社那边。” 周志远把笔放下,快步往办公室走。 电话还没挂,王队长的大嗓门隔着线路都听得见。 “志远!好消息!” 周志远把听筒拿稳:“什么事?” “北京来电报了!” 办公室里忽然静了一瞬。 “谁的电报?” “清华大学!找秀禾的!” 线路里传来王队长的笑声,显然已经高兴了一晚上。 “县里都轰动了,教育局主任亲自安排,明天还要去县里。” 周志远站在电话旁,听着那些话,目光落在办公室窗外。 夜色很深,远处厂区灯光连成一片。 前世,他没有接到过这个电话,也没有听到过这样的消息。 因为前世的林秀禾,根本没有机会参加高考。 片刻后,周志远问:“明天几点?” “九点。教育局。” “行。我知道了。” 电话挂断,办公室重新恢复安静。 副厂长刚好进来,看见周志远站在那里:“出什么事了?” “红旗公社全县第一那个姑娘。” “嗯?” “北京来电报了。” 副厂长愣了一下,随后笑了:“清华?” 周志远点头。 副厂长拍了拍桌子:“厉害。恢复高考第一年就出这种成绩,真不简单。” 说完以后,又想起什么:“对了,今天下午有人来厂里找你。” 周志远转过头:“谁?” “说是红旗公社的,一个中年妇女。” 周志远眉头微微皱起:“叫什么?” “没说,好像姓王。” 办公室忽然安静下来。 姓王。红旗公社。中年妇女。答案已经很明显——王秀兰。 副厂长继续说道:“她说想问问县里的大学情况,还问你认不认识招生办的人。后来保卫科没让进。” 周志远把桌上的记录本合上:“她还说什么了?” 副厂长回忆了一下:“说什么女孩子去北京不安全,说什么离家太远,还说家里人不同意。” 说到这里,副厂长自己先皱眉:“我听着就不对劲。人家考大学,她急什么。” 办公室里,周志远没有说话。 窗外机器轰鸣,可他脸上的神情已经变了。 他太了解王秀兰。 前世,她就做得出来。如今林秀禾全县第一,清华来电报,她更不可能甘心。 想到这里,周志远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副厂长,我明天请一天假。” 副厂长直接摆手:“批了。赶紧回去看看,别真出什么事。” 与此同时,红旗公社,林家院子。 王秀兰坐在炕沿边,桌上的煤油灯摇摇晃晃。 她已经坐了很久。 林建国坐在另一边抽烟,屋里全是烟味。 终于,王秀兰开口:“北京太远。” 林建国没理她。 “一个姑娘家,跑那么远干什么。” 林建国把烟灰磕进搪瓷缸:“考上了就去。” “你说得轻巧。” 王秀兰声音一下拔高,“去了以后呢?以后回来吗?家里怎么办?工作怎么办?嫁人怎么办?” 一连串问题砸出来,屋里重新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林建国才说:“那是她自己的事。” “自己的事?”王秀兰站起来,“她姓林!是林家的人!我就不信,一个姑娘能翻天!” 煤油灯晃了晃,映得她脸色忽明忽暗。 东屋门后,林卫东站在那里,把这些话全听见了。过了很久,他转身回屋,把门关上。 院子里,风吹动槐树叶,沙沙作响。 没人注意到,村口方向,一辆自行车正沿着夜路骑来。 车灯穿过黑暗,朝红旗公社越来越近。 骑车的人,正是周志远。 第71章 周志远第一次发火了 高考成绩公布后的第四天。 红旗公社最热闹的地方,还是供销社。 买东西的人不少,聊天的人更多。 话题也只有一个:林秀禾。全县第一,清华大学。 这几个字已经在公社传了好几天。有人羡慕,有人佩服,当然,也有人不舒服。 中午,供销社门口树荫下,几个婶子正在纳鞋底。 王秀兰也在。 “北京那么远。”她把线从鞋底里抽出来,“一个姑娘跑那么远读书,以后回来都难。” 旁边有人没接。她继续说:“要我说,省城就挺好。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什么。” 刘婶皱起眉:“秀兰,人家考的是全县第一。” “全县第一怎么了?”王秀兰把鞋底放到腿上,“第一以后也得嫁人。” 旁边几个人互相看看。谁都觉得这话不对,可又没人愿意跟她吵。 就在这时,一辆自行车停在供销社门口。 车轮卷起一阵灰。周志远到了。 几个婶子先看见他:“志远回来了。” 王秀兰声音顿了一下,随后又补了一句:“我也是为了她好。北京人生地不熟,真出了事怎么办。” 周志远把自行车停好,转身走过来。 “出什么事?” 树荫下忽然静了。王秀兰没想到他听见了:“我就是说说。” “说什么?” “女孩子没必要跑那么远。” 周志远站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为什么没必要?” “以后总要嫁人。”王秀兰回答得很快。 “嫁人以后呢?”周志远问。 王秀兰被问得一顿:“什么以后?” “嫁人以后就不用工作?嫁人以后就不用养家?嫁人以后就不用过日子?” 树荫下彻底安静。几个纳鞋底的婶子都停下动作。 王秀兰脸色有些难看:“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周志远看着她,声音不高,却一句接一句,“恢复高考是国家定的,大学是国家办的。她凭本事考出来,为什么不能去?” “我——” “全县第一,清华大学,多少人想考都考不上。现在考上了,却有人劝她别去。到底是为她好,还是见不得她好?” 最后一句出来,树荫下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王秀兰更是一下站起来:“周志远!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她的人生,她自己决定。谁也别替她做主。” 风吹过树叶,没人说话。因为大家都听出来了,这不是劝,这是第一次真正把话挑明。王秀兰站在那里,脸色涨红,可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喊声。 “北京发电报了!” 一辆自行车冲进公社,车还没停稳,年轻人的声音已经传过来。“县教育局让我赶紧回来通知!清华大学来电报了!” 供销社门口,树荫下,纳鞋底的、聊天的、买东西的,几乎同时站了起来。 “什么电报?谁的电报?”声音此起彼伏。 年轻人跑得满头大汗,一边喘气一边挥手:“清华大学!北京来的!县里让我回来通知秀禾明天过去!” 轰——整个供销社门口瞬间炸开。 如果说之前还是猜测,那么现在就是官方消息。清华大学,真的出现了。而且是主动发电报。 王队长刚从办公室出来,听见消息,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电报呢?” “在县里。教育局留着呢。主任让我回来通知秀禾明天过去。” 王队长一把抢过自行车:“走!现在就去!” 年轻人一愣:“现在?” “废话!北京来的电报还能等明天?”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笑声。可笑完以后,所有人脸上都是兴奋。 因为大家都明白,能让清华大学专门发电报,绝不会是小事。 树荫下,王秀兰站在那里,脸色已经有些发白。 她刚刚才被周志远堵得说不出话,结果下一秒,清华大学的电报就来了。 就像有人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最后一点怀疑也撕碎了。 刘婶看了她一眼,终究没说什么。因为现在说什么都没意义,事实已经摆在那里。 供销社仓库里,李红梅直接冲了进去:“秀禾!快出来!北京来电报了!清华大学!县里叫你过去!” 赵小梅原本正在搬箱子,听见这句话,箱子差点砸自己脚上:“真的?” “真的!全公社都知道了!” 仓库一下热闹起来。可与所有人的激动不同,林秀禾只是停下手里的笔,安静了几秒,然后问:“电报内容呢?” 李红梅顿时被问住:“还没看见,县里留着,明天过去才知道。” 林秀禾点点头,把笔帽扣好,重新把账册合上。动作依旧平稳。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 前世,她离北京很远,远得像隔着一辈子。而现在,那个名字已经主动出现在她面前。 傍晚,县教育局。 招生办主任正坐在办公室里,桌上放着那份电报,已经被看了很多遍。旁边几个干事也围着。 “主任,这算提前确认吗?” 主任摇摇头:“还不算。但也差不多了。” 一个年轻干事忍不住问:“咱们县多少年没出过清华了?” 办公室忽然安静。主任想了半天,最后苦笑:“不是多少年,是从来没有。” 屋里几个人同时愣住。 从来没有。 这四个字的分量,一下压下来。恢复高考第一年,全县第一,清华大学。 如果这件事成了,整个县都会被记住。 主任拿起电报,目光落在最后一行。那里还有一句话,也是所有人最震惊的一句话。 “明天林秀禾来了,把这份电报给她看。另外,通知县广播站,准备报道。” 几个干事同时点头。而办公室外,夕阳正在落下,红色晚霞铺满天空。 同一时间,红旗公社。 林秀禾站在供销社院子里,抬头看向西边。 晚风吹过,树叶轻轻摇晃。 赵小梅蹲在旁边,已经开始幻想北京是什么样子。 李红梅则在猜电报内容。只有林秀禾没有说话,因为她知道,答案就在明天。 而县教育局办公室里,招生办主任再次展开电报。 电报最后一句,清清楚楚写着: 【如考生本人同意,我校愿优先安排进入重点培养计划。】 主任看着那行字,缓缓吸了口气。 重点培养计划。 恢复高考第一年,整个地区,这是第一份。 第72章 县里来人 第二天一早,红旗公社广播站的喇叭就响了。 “通知,通知。请红旗公社各生产队注意,县教育局有关同志今天来我社调研高考工作。” 广播重复三遍。很多人还没吃完早饭,就已经走出家门。 “县里来人了?” “来干什么?” “还用问?全县第一在咱们公社,肯定是为了林秀禾。” 消息很快传开。 供销社刚开门,门口已经站着不少人。 李红梅刚把柜台擦完,往外一看,吓了一跳:“怎么买东西的人比赶集还多?” 赵小梅探出脑袋:“他们不是来买东西的。” “那来干什么?” “看秀禾姐。” 一句话,李红梅直接笑出声。 还真是——这些人手里什么都没拿,就是站在门口聊天,时不时往仓库方向瞄两眼,像在看什么稀罕事。 上午九点,一辆吉普车开进红旗公社,灰尘扬起老高。 不少孩子追着车跑:“汽车!县里的汽车!快看!” 车停在公社办公室门口,下来三个人:一个教育局干部,一个广播站记者,还有一个拿照相机的年轻人。 这阵仗,整个公社都没见过。 王队长亲自迎出来,笑得满脸通红:“欢迎欢迎,辛苦了。” 教育局干部握了握手:“王队长,恭喜啊,全县第一出了你们公社。” 王队长嘴都快咧到耳根:“运气好。” 干部立刻摆手:“这可不是运气。全县四百多名考生,第一名就一个。” 说完,他看向供销社方向:“林秀禾同志在哪?” 与此同时,供销社门口,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甚至专门从隔壁生产队赶过来。 “真来采访?” “还有照相机呢。” “听说要上报纸。” “我的天。” 议论声不断。 仓库里,林秀禾正在核对进货单,听见外面动静,抬起头。 李红梅已经冲进来:“来了来了!” “谁来了?” “县里!还有记者!” 赵小梅跟在后面,脸都兴奋红了:“还有照相机!真的照相机!” 说完以后,她自己先笑起来——活了这么多年,她还是第一次看见记者。 不久后,教育局干部和记者走进供销社。原本嘈杂的人群自动让开,所有目光都跟着他们移动。 记者拿着本子,先观察四周,然后看向林秀禾,眼里明显有些意外。 他原本以为全县第一应该是个书卷气很重的人,没想到眼前的姑娘穿着洗得发白的工作服,桌上还摆着算盘和货单,和普通供销社职工没什么区别。 “林秀禾同志?” “是我。” “你好。”记者伸出手,“地区广播站,想了解一下你的情况。”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踮脚,有人扒窗户,还有孩子直接爬上墙头。 王队长看见以后,赶紧挥手:“下来!别把墙踩塌了!”人群里顿时响起笑声。 采访正式开始。 记者翻开本子:“你什么时候开始准备高考的?” “去年。” “每天学习多久?” “下班以后。” “为什么想考大学?” 林秀禾想了想:“想学点真正有用的东西。” 记者笔尖停了一下:“什么叫有用的东西?” “能让粮食增产,能让机器运转,能让生活变得更好。” 供销社里忽然安静。很多人听不太懂,却觉得这句话很好。记者也愣了一下,随后快速记下来。 旁边照相机响起——咔嚓,咔嚓,连续拍了几张。 赵小梅站在人群后面,激动得脸都红了:“上报纸,肯定上报纸。” 李红梅点头:“我觉得也是。” 采访持续了半个小时。临走前,教育局干部把王队长叫到一边。 “最近注意一下邮件。” “邮件?” “对。”干部压低声音,“北京那边已经开始走流程了。” 王队长眼睛一下亮了:“通知书?” 干部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拍了拍他肩膀:“总之别让邮递员跑空。” 说完,上车离开。可这句话,已经足够了。 下午,整个红旗公社都在传同一句话——北京开始走流程了,通知书快来了。 而另一边,县邮局。 老许刚准备下班,工作人员忽然从后面喊住他:“老许,等等。这几天去红旗公社,留点神。” “为什么?” 工作人员从柜台里拿出一个登记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重点邮件跟踪登记】 第一行,清清楚楚写着一个名字——林秀禾。 老许看着登记本,慢慢睁大眼睛。 第73章 报纸上的名字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老许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老许!老许起来没有?” 老许躺在炕上,看着屋顶,半天没动。不用问,他都知道是谁。 这几天,每天都有人来问——问通知书,问北京来信,问有没有邮件。 搞得他这个邮递员比公社干部还忙。 门外又传来喊声:“老许!今天去县里不?” 老许终于坐起来:“去!天天去!通知书来了我还能藏起来不成?” 门外顿时传来笑声。可人没走,显然还想再问。 老许直接把窗户推开:“赶紧回家吃饭去,来了我会送。” “真来了?” “我要是知道来了没有,我还当什么邮递员。” 这次,外面终于走了。 老许重新穿好衣服,可心里其实也有点痒。 因为昨天县邮局专门给他看了登记本——重点邮件跟踪,林秀禾。 这名字现在已经挂在邮局系统里。干了这么多年,这种待遇,他第一次见。 上午八点,县邮局。 老许刚进门,柜台里几个工作人员已经在聊天。话题还是林秀禾。 “地区报社稿子出来了。” “这么快?” “昨晚送来的。” “在哪?” “办公室。” 老许耳朵一下竖起来:“报纸出来了?” “样稿,正式印刷还得两天。” 老许顾不上喝水,直接往办公室走。 屋里,邮局主任正在看稿件,见他进来,笑了:“你消息挺灵。” “都传开了。”老许搓搓手,“让我看看。” 主任把稿纸递过去。最上面一行标题:《恢复高考第一年,我县诞生全县第一》。 下面还有副标题:《红旗公社青年职工林秀禾以457分成绩位列全县第一》。 老许看得眼睛发直。 再往下,是一张照片——供销社柜台前,林秀禾站在那里,桌上摆着算盘,旁边是一摞账本,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整张照片很干净。 老许看了半天,忽然笑起来:“这下好了,整个地区都得知道。” 主任点点头:“教育局那边已经通过了,广播站也准备播,估计这两天就发。” 说完以后,主任又打开抽屉,拿出一个登记夹:“看看这个。” 老许低头。第一页,依旧是重点邮件跟踪——林秀禾。 但这次,后面多了一行字:【预计近期到达】。 老许呼吸都停了一下:“已经发出来了?” 主任摇头:“还没到县里,不过北京那边已经登记,估计快了。” 老许把登记夹合上,心里忽然有点紧张。通知书还没到,可整个县都在等。 另一边,红旗公社。供销社。 今天的人比昨天更多。因为报社采访的消息传开了,不少人专门过来看热闹,甚至有人从隔壁公社骑车过来。 “哪个是林秀禾?” “那个,柜台后面那个。” “就是全县第一?” “对。” 议论声不断。李红梅忙得脚不沾地:“买不买东西?” “不买。” “那站旁边去。” “让我看看全县第一。” 供销社里顿时笑成一片。赵小梅更是笑得弯下腰:“秀禾姐,你现在真成名人了。” 林秀禾把账册合上:“你昨天也是这么说的。” “昨天是公社名人,今天不一样,今天快成地区名人了。”说完,赵小梅自己先乐起来。 中午,王队长又来了。这几天,他来供销社的次数比以前半年都多:“秀禾,有个事。” “什么事?” “县广播站想录个采访。” 李红梅眼睛一下亮了:“广播?” “对,下周播。” “我的天。”赵小梅直接捂住嘴。 广播站,那是真正全县都能听见。 想到这里,王队长自己都忍不住笑:“昨天记者走的时候,专门夸你,说回答得好。” 林秀禾笑了笑,没接话。 下午,消息又传回林家。 刘婶拿着一张手抄稿,直接进院子:“秀兰,看见没?” 王秀兰正在晾衣服:“什么?” “报社稿子,还没发,县里有人抄出来了。” 说着,把纸递过去。最上面标题格外显眼——《恢复高考第一年,我县诞生全县第一》。下面,林秀禾三个字写得清清楚楚。 王秀兰脸色一点点变了。她原本还想着,通知书没下来,总有变数。可现在——报纸、广播、教育局、邮局,全都围着同一个名字转。 她忽然发现,事情已经不是林家能左右的了。 与此同时,县邮局。 下午最后一班邮件车进站。工作人员开始卸货——一个麻袋,两个麻袋,三个麻袋。 就在这时,有人忽然喊了一声:“等等,北京来的挂号件到了。” 屋里几个人同时抬头。工作人员低头核对:发件地:北京。收件地:红旗公社。 看到这里,旁边有人立刻站起来:“快看看是谁的。” 工作人员把邮件翻过来。 下一秒,整个邮局安静下来。 信封正面,清清楚楚写着三个字——林秀禾。 第74章 广播里的名字 傍晚六点,红旗公社广播站的灯亮了。 广播员老孙提前半个小时就到了。 平时播通知、播天气、播开会安排,他从来没这么认真过。 桌上放着一份刚送来的稿子——县广播站转发,地区广播站审核,教育局盖章确认。 最上面一行字格外醒目:《关于高考先进典型宣传稿》。 老孙戴上老花镜,又看了一遍,看完以后忍不住咂咂嘴:“全县第一啊,真厉害。” 与此同时,供销社。 下班时间已经过了,可院子里还是坐着不少人。 赵小梅抱着搪瓷缸坐在台阶上,李红梅正在剥花生,旁边还有几个来串门的婶子。 大家都在等,等广播。 “几点开始?” “六点半。” “你确定?” “王队长说的。” “那肯定错不了。” 供销社仓库里,林秀禾刚把最后一本账册锁进柜子,外面已经有人喊:“快点出来,广播快开始了。” “知道了。”她把钥匙收好,走出仓库。 院子里已经坐满人,连平时不爱凑热闹的老会计都来了。 “秀禾,过来坐,等会儿播到你。”这话刚出来,院子里响起一阵笑声。 赵小梅更是笑得直不起腰:“全县第一上广播,以后是不是还得上电视?” 李红梅一巴掌拍她后背:“电视都没几台,你先做梦吧。”笑声传开,气氛轻松不少。 而另一边,林家。 晚饭刚做好,王秀兰把菜端上桌,刚准备叫人吃饭,村里的大喇叭响了。 滋啦——滋啦——熟悉的电流声传出来,整个村子都安静了几分。 因为大家知道,广播要开始了。林建国放下烟袋走到院子里,林卫东也从屋里出来,抬头看向电线杆上的喇叭。 很快,广播员老孙的声音传出来:“各位社员同志,下面转播县广播站消息。我县恢复高考以来首届高考成绩已经公布。” “其中,红旗公社考生林秀禾同志,以三百七十九分成绩位列全县第一。” 第一句话出来,村里不少人就开始笑。 因为大家已经知道,可知道归知道,从广播里正式听见,感觉完全不同。 那是官方认证,是整个县都在听的消息。 广播继续:“林秀禾同志在工作之余坚持学习,积极钻研,勤奋刻苦,其先进事迹值得广大青年学习。” 院子里,王秀兰站在那里,一句话都没说。 广播里的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传进耳朵。 而旁边院子,已经有人开始议论:“听见没?全县第一,广播都播了,以后说出去都有面子。” 声音顺着风飘过来,王秀兰把手里的抹布攥成一团,却什么都做不了。 与此同时,红旗公社广播站,老孙正在继续播报:“根据教育局统计,今年全县共有四百余名考生参加高考,林秀禾同志成绩位列第一,创造我县历史最好成绩。” 播到这里,老孙自己都觉得有些激动。 因为稿子后面还有一句,是下午刚加进去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随后继续念:“地区报社将于近日刊发专题报道,宣传先进学习经验。” 这句话一出来,整个公社都热闹了。 广播刚结束,供销社院子里已经炸开:“报纸!还要上报纸!我的天,以后不得全国都知道?” 赵小梅激动得站起来,差点把搪瓷缸碰翻。 李红梅也笑:“全国不至于,地区肯定知道。” “那也厉害,咱们公社什么时候上过报纸?” 没人记得。或者说,从来没有。 院子里越来越热闹。而林秀禾坐在那里,看着夜色慢慢降下来。 广播结束了,可她知道,真正重要的东西还没到——成绩、报纸、采访,这些都是消息,真正决定未来的,是那张录取通知书。 想到这里,她抬头看向夜空。 远处,广播站的灯还亮着。 而县城方向,同样有人没有下班。 县邮局,灯光照着分拣台,几个工作人员正在整理最后一批邮件。 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被单独放在旁边,和普通信件不同,它没有进入普通分拣区,而是被放进一个专门的文件夹。 工作人员拿起登记本,认真核对——姓名:林秀禾。 地址:红旗公社供销社。 发件单位:清华大学招生办公室。 核对完以后,工作人员抬起头:“主任,这个明天送?” 邮局主任看了一眼,点头:“明天一早,单独登记,单独派送。” 说完以后,他把红色印章盖在登记页上。 啪,声音很轻,却格外清晰。 印章旁边写着四个字:优先投递。 第75章 通知书到了 第二天,县邮局比平时热闹得多。 老许刚进门,就发现气氛有些不一样。 几个工作人员都在往同一个方向看。 分拣台旁边,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安安静静放在那里——没有压在邮件堆里,也没有和普通信件放在一起,单独摆着,旁边还夹着登记卡。 老许脚步一下慢下来。 虽然昨天已经知道有东西到了,可真正看见的时候,心里还是跟着跳了一下。 邮局主任从办公室出来,看见老许,直接招手:“过来。” 老许走过去。主任把登记本翻开:“签字。” “这么正式?” “废话。”主任指了指档案袋,“这个弄丢了,咱们整个邮局都得挨批。” 周围几个人顿时笑起来,可没人觉得夸张。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东西不一般。 老许低头,登记页上写着:收件人:林秀禾。 地址:红旗公社供销社。 发件单位:清华大学招生办公室。 看见最后那几个字,老许还是有些恍惚。 清华大学,北京,以前只在报纸上见过,现在居然真的寄到他们县里来了。 主任把档案袋递过去:“路上小心点。” “放心。” “还有。”主任又补一句,“今天别绕路。” 屋里顿时响起笑声。 老许也笑:“我倒是想绕,估计有人不让。” 说完以后,他把档案袋放进绿色邮包最里面,又检查一遍扣带,这才背上邮包,推出自行车。 上午八点,车铃声响起,老许离开县邮局。 与此同时,红旗公社。 广播站刚开门,王队长已经到了。 广播员老孙都有点意外:“这么早?” “睡不着。”王队长坐下,顺手拿起搪瓷缸,“县里有消息没?” “没有。”老孙笑,“你一天问三遍。” “那能一样吗。”王队长往窗外看,“这可是清华,咱们公社头一回。”说完以后,自己先乐了。 另一边,供销社。 赵小梅来得比上班时间还早。 李红梅刚开门,她已经站在外面:“你怎么来了?” “睡不着。” “你又没考清华。” “可秀禾姐考了。” 李红梅被逗笑:“你比她还着急。” 赵小梅理直气壮:“当然急,通知书什么时候来啊。” 说完,两个人同时往院门外看,仿佛下一秒就能看见老许。 仓库里,林秀禾正在整理货单。 昨天广播结束以后很多人来道喜,闹到很晚。 可今天,她还是和平时一样上班,算盘摆在桌边,货单摞成一叠,仿佛全县第一和她没什么关系。 李红梅走进来:“秀禾,你真不紧张?” “紧张什么?” “通知书啊。” “邮局会送。” 李红梅顿时没话说。 过了一会儿,她自己笑起来:“我发现你这人,天塌下来都一个样。”仓库里响起轻轻笑声。 而另一边,林家。 王秀兰今天起得也很早,早得有些反常。 她正在院子里扫地,扫着扫着,目光就往院门外飘。 林建国看了她一眼:“看什么?” “没看什么。” “那你扫地扫到门口三回了。” 王秀兰动作停了一下,没接话。 其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总往外看,或许是因为广播,或许是因为报纸,又或许是因为那个北京来的档案袋。 想到这里,她把扫帚靠到墙边,重新回屋。 可没过多久,又出来了。 与此同时,县城到公社的土路上,老许骑着自行车,速度不快,和平时一样。 可今天,总觉得哪里不一样。 经过第一生产队,有人冲他招手:“老许!今天有信没?” “有。” “北京的?”老许脚下一顿,“你怎么知道?” 那人哈哈大笑:“全公社都知道了。” 老许哭笑不得,继续往前骑。 结果没过两里地,又被拦住:“老许!通知书到了没?” “谁告诉你的?” “广播站啊。” “广播站什么时候说了?” “没说,可大家都知道快来了。”周围顿时一阵笑。 老许摇摇头,重新上路。可心里已经开始发毛,因为他发现,今天知道的人好像比昨天更多。 快到红旗公社的时候,路边几个孩子正在玩玻璃球,看见绿色自行车,其中一个立刻喊:“邮递员来了!” 这一嗓子,像石头砸进池塘。 几个孩子一起抬头,随后撒腿就跑,边跑边喊:“老许来了!老许来了!” 声音顺着土路一路传出去。 老许骑着车,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因为前面已经能看见公社大院了,而大院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站着十几个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的绿色邮包上。 第76章 全村追邮递员 供销社门口,人越聚越多。 消息早就传开了——今天有北京来的邮件,邮递员老许已经出发了。 赵小梅急得在台阶上转圈:“怎么还没到?不是说出发了吗?” 李红梅嘴上说“别急”,手里却把柜台擦了第三遍。 王队长更是站在路口,伸着脖子往县城方向看,恨不得用目光把老许拽过来。 过了不知道多久,远处终于传来一阵车铃声。 叮铃铃,叮铃铃——一辆绿色自行车从土路尽头出现。 车后座邮包鼓鼓囊囊。 “来了!”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 “老许来了!老许来了!邮递员来了——” 几个孩子一路狂奔,声音比广播喇叭传得还快。 原本还算安静的红旗公社,一下热闹起来。 供销社门口正在聊天的几个婶子同时站起来:“来了?真来了?是不是通知书?” 没人知道,可所有人都朝路口看去。 老许远远就看见了公社门口的人,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坏了,真让他猜中了,今天怕是走不脱。 “老许!停停停!”王队长第一个冲出来。 老许赶紧捏刹车:“王队长,又怎么了?” “什么叫又怎么了?”王队长眼睛直往邮包瞟,“有没有北京来的东西?” 周围瞬间安静,所有人都竖起耳朵。 老许看着这一圈人,忽然有点后悔骑这么快:“有。” 这一个字出来,轰——公社门口直接炸了。 “有!真有!北京来的!是不是秀禾的?快说啊!” 七嘴八舌吵得老许脑袋发懵:“别挤!别挤!我先看看!”他一边护着邮包一边往后退,可根本没人听。 供销社里,赵小梅原本正在扫地,听见外面的动静,扫帚一扔就跑出来:“来了?是不是到了?” 李红梅跟在后面,连围裙都没来得及摘:“让开让开!给邮递员留条路!”嘴上这么喊,自己却跑得最快。 仓库里,林秀禾也听见了声音。 她抬起头,窗外已经乱成一团,像赶集一样——不,比赶集还热闹。 她放下笔走出仓库。刚到门口,就看见十几个人围着老许,还有几个孩子在后面跳着看,场面一度失控。 老许额头都冒汗了:“都让开!通知书又不会跑!你们挡着我怎么送?” 这句话终于起了作用。 众人一愣——对啊,挡着怎么送? 于是人群慢慢让出一条路,可没人离开,反而跟在后面。一个、两个、十个、二十个……队伍越来越长。 老许推着自行车,后面跟着一大群人,从公社门口一路往供销社走。 远远看去,像谁家娶媳妇似的。 “哈哈哈哈。”有人忍不住笑,“老许今天威风了,全公社护送。这是送通知书还是送状元?” 笑声不断。老许自己都乐了:“我干了十几年邮递员,头一回这待遇。”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那你也头一回送清华。”一句话,周围笑得更厉害。 供销社门口,人已经越聚越多。不少生产队的人听见消息专门赶过来,连隔壁队都有人跑来凑热闹。 “在哪呢?到了没?通知书长什么样?”没人见过,所以更好奇。 与此同时,林家。 一个孩子冲进院子:“婶子!邮递员来了!” 王秀兰手里的水瓢啪一下掉进水缸:“来了?” “全公社都去了!大家都在供销社!”说完,孩子又跑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林建国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裤腿:“走吧。” 王秀兰没动:“去哪?” “看看。”林建国说,“总得看看。” 片刻后,两人也朝供销社方向走去。 而此刻,供销社门口,老许终于停下自行车。 他从车上下来,长长松了口气——这一路,比送十个包裹还累。 王队长已经挤到最前面:“快看看,到底是不是。” 老许瞪他一眼:“急什么。” 说完,他解开邮包。所有人同时伸长脖子,几十双眼睛死死盯着,连呼吸都轻了。 邮包打开,里面一层、两层、三层,老许终于把那个牛皮纸档案袋拿出来。阳光落下来,信封最上方,一个红色校徽清晰可见。 下一秒,有人失声喊出来:“清华大学!” 轰——人群彻底炸开。 真的是清华! 不是传闻,不是猜测,是印在信封上的四个字! 王队长激动得手都抖了:“快!快看看收件人!” 老许把信封翻过来,当着所有人的面一字一句念出来:“收件人,红旗公社供销社,林秀禾同志。” 话音落下,供销社门口瞬间响起掌声。 有人鼓掌,有人大笑,还有人激动得直拍大腿。 赵小梅眼圈一下红了:“真到了,真的到了。” 李红梅也跟着红了眼:“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而人群中央,林秀禾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牛皮纸信封,忽然有些恍惚。 前世她没见过,也永远没机会见。而这一世,它真的来了。 风吹过供销社门前的槐树,树叶沙沙作响。 老许郑重地把信封递过来:“林秀禾同志,请签收。” 林秀禾缓缓伸出手。 就在指尖即将碰到信封的时候,所有人都下意识屏住呼吸。 因为谁都知道,下一刻,信封打开,答案就要揭晓。 第77章 清华大学 供销社门口,忽然安静下来。 刚刚还热闹得像赶集,此刻却没人说话。 几十双眼睛全盯着那个牛皮纸信封。 风吹过槐树,树叶轻轻作响,连远处的狗叫声都能听见。 老许双手递着信封:“林秀禾同志,请签收。” 林秀禾伸出手,接过信封。 信封并不重,可握在手里,却像握着两辈子的命运。 前世,她没有参加高考,没有成绩单,没有志愿表,更没有资格收到这封信。 而现在,它就在手里,真实得不能再真实。 老许递过登记本:“签个字。” 林秀禾点点头,接过钢笔,在登记栏里写下名字——林秀禾。 三个字落下,全场忽然响起掌声。 不知道是谁先拍的,随后越来越多人跟着拍,供销社门口掌声一片。 老许笑得见牙不见眼:“行了,我任务完成了,剩下看你的了。”说完往后退一步,把最中间的位置让出来。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落向信封。 “拆啊。”赵小梅急得不行,“快拆,急死我了。” 李红梅也忍不住:“对,快看看,到底是不是。” 其实所有人都知道,八成就是。可没看到纸,心里总悬着。 王队长更夸张,急得围着人群转圈:“拆啊,赶紧拆,别吊胃口。” 众人顿时笑起来。可笑归笑,没人催第二遍。因为这一刻,大家忽然也跟着紧张。 林秀禾低头看向信封。 信封右上角,红色校徽格外醒目——清华大学,四个字印在那里。 她轻轻吸了口气,然后拆开封口。 纸张摩擦声响起,现场再次安静。 一张折叠整齐的通知书缓缓抽出来。 最上面,鲜红色校徽,阳光落下反射出微微光泽。 林秀禾把通知书展开,第一行字映入眼帘:【录取通知书】 赵小梅直接捂住嘴,眼睛已经红了。 旁边的人拼命往前伸脖子:“念啊!快念!到底录哪了!”王队长差点自己冲上去看。 林秀禾继续往下看。纸页最中央,一行黑字清晰无比:【经审核批准,录取你进入清华大学自动化系学习】 时间仿佛停了一瞬。 下一秒,轰——供销社门口彻底炸了。 “清华!真是清华!我的天!考上了!考上了!” 欢呼声瞬间冲上天空。 王队长激动得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好!好啊!咱们红旗公社出清华了!” 这一嗓子喊出来,周围掌声再次响起——有人鼓掌,有人大笑,有人直接红了眼眶。 赵小梅已经哭了,一边哭一边笑:“清华,真的是清华。” 李红梅眼圈也红了,她忽然想起供销社第一次见到林秀禾的时候,那时候谁能想到会有今天。 而另一边,人群外围。 林建国站在那里,看着那张通知书,久久没有说话。 阳光落在他脸上,把那些岁月留下的皱纹照得清清楚楚。 过了很久,他才轻轻点头:“好。”只说了一个字,却像卸下了什么。 旁边,王秀兰也站在那里。 她没有挤进去,只是远远看着,看着那张通知书,看着那些欢呼的人,看着那个站在人群中央的姑娘。 忽然想起很多事——报名那天她反对,学习那天她不信,成绩出来她怀疑。 直到今天,通知书拿到手里,所有路都已经走完,再没人能说什么。 风吹过树叶,她缓缓低下头。 第一次没有反驳,也第一次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人群里忽然有人喊:“办酒!必须办酒!清华大学啊!得摆席!全公社都得来!” 众人顿时大笑。 王队长更是直接接话:“办!必须办!这是咱们红旗公社的大喜事!” 欢呼声再次响起。 而人群中央,林秀禾低头看着通知书,指尖轻轻划过那几个字——清华大学。 前世没能走到的路,这一世,终于到了。 可就在这时,通知书里忽然掉出另一张纸。薄薄一页,夹在录取通知书后面。 林秀禾低头看去,下一秒,目光微微一凝。 因为纸张最上方写着:【新生重点培养计划名单】 而她的名字,排在第一行。 第78章 重点培养计划&北京来信 供销社门口,热闹一直持续到傍晚。 通知书已经看了不知道多少遍,可还是有人想看。 “让我再看一眼,刚才没看清。” “自动化系在哪呢?” “你看得懂吗?” “看不懂。” “那你看什么?” “清华两个字我认识。”一句话,周围顿时笑成一片。 王队长坐在门口,脸都快笑僵了。 从中午开始,来道喜的人就没断过——隔壁生产队、公社干部、供销社老顾客,甚至还有专门从县城赶来的,都想看看那张通知书。 “王队长,这回真给公社长脸了。” “何止长脸,”旁边有人接话,“以后说出去都硬气,咱们红旗公社有清华。”众人顿时大笑。 而仓库里,终于安静下来。 林秀禾坐在桌前,桌上放着录取通知书,还有那张单独夹着的纸——重点培养计划。 她重新展开,认真看了一遍。 内容不长,大概意思是:入校以后,学校将从新生中选拔重点培养对象,提供更多科研资源,安排优秀教师指导,优先参与重要项目。 而名单里,她已经被提前列入。 看到这里,即便是林秀禾,心里也有些波动。 前世,她最大的遗憾不是吃苦,而是没有机会。 而现在,机会已经摆在眼前。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敲门声:“秀禾,县里来人了。” 林秀禾抬头。门外,王队长满脸笑容,可眼神里还有点兴奋,像遇见了什么大事:“谁来了?” “教育局,还有地区招生办,找你的。” 几分钟后,供销社办公室。 几个陌生人已经坐下,其中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率先起身:“林秀禾同志,恭喜。” “谢谢。” 男人笑着点头:“我是地区招生办的。这次过来,主要是确认两件事。第一,录取通知书是否收到。第二,重点培养计划是否愿意参加。” 屋里忽然安静。 王队长下意识坐直身体,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听名字就厉害。 招生办干部继续说道:“恢复高考第一年,全地区被列入计划的人不多,你是其中之一。所以学校很重视。” 旁边另一个干部补充:“清华大学那边专门来电话问过。” 一句话,办公室瞬间安静。 王队长眼睛都睁圆了:“北京打电话?” “对,专门询问她的情况。” 空气都像停了一下。 对于这个年代的人来说,北京已经很远,而北京主动来电话,更像另一种世界的事。 林秀禾却注意到另一件事:“如果参加计划,需要做什么?” 干部明显有些意外——很多人听见这种机会,第一反应都是答应,她却先问内容:“正常学习,正常上课,只是要求会更高一点。当然,机会也更多。” 林秀禾点点头:“我参加。” 话音落下,几个干部同时露出笑容:“好,那我们回去汇报。” 手续办完,几人离开供销社。 可消息却留了下来。不到一个小时,整个公社再次传遍:“秀禾被清华重点培养了。” “什么叫重点培养?” “不知道,反正特别厉害。” “那肯定厉害,北京专门打电话呢。” 消息越传越神,到了晚上甚至变成:“清华大学专门点名要她。” 赵小梅听见以后,笑得肚子疼:“再传两天,秀禾姐都快成神仙了。” 李红梅也笑。可笑完以后,忽然有些失落:“真快啊。” “什么真快?” “快去北京了。”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赵小梅脸上的笑也慢慢淡了。 通知书到了,意味着另一件事也越来越近——离开。北京、大学、新的生活。 而她们,还留在这里。 窗外夜色渐深,风吹动院里的槐树,沙沙作响。 林秀禾站在窗边,看向北方。 那里,是北京,也是她真正改变命运的地方。 而就在这时,桌上的通知书里,一张折叠的附页滑落出来。 林秀禾弯腰捡起,展开,下一秒,目光微微停住。 因为上面写着:【新生报到时间:9月1日】 距离现在,只剩不到一个月。 ****** 通知书送到后的第三天,红旗公社依旧热闹。 供销社门口那张桌子还摆着,桌上放着录取通知书复印件,每天都有人来看,甚至有人专门从隔壁公社骑车过来,只为看看“清华大学”这四个字。 李红梅已经数不清这几天自己说了多少遍:“是真的,不是假的,真考上了。” 因为每天都有人问,每天都有人确认。 而这天上午,县教育局的人又来了。 这次没开吉普车,骑着自行车,后座绑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林秀禾同志在吗?” 供销社里的人立刻围过来:“又是什么?北京来的?” 教育局干部笑了:“还真是北京来的。” 一句话,人群立刻热闹。 文件袋打开,里面是一叠资料。 最上面写着《1978级新生入学须知》,下面还有《校园生活介绍》《报到流程说明》《北京市交通示意图》。 看到最后一个,赵小梅眼睛都亮了:“北京地图?让我看看!”说完就凑过来。 供销社柜台顿时围满人。 大家都没去过北京,更别说见地图。 一张纸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线条。赵小梅看了半天:“这是什么?” 教育局干部忍不住笑:“公交线路。” “公交?” “就是公共汽车。” 赵小梅顿时愣住:“还有专门的车?” 周围人也是一脸震惊。 对于很多人来说,县城都不常去,北京实在太远。而此刻,那个遥远的城市第一次有了模样。 供销社院子里,大家围着地图看了半天——有人研究路线,有人研究学校,有人研究天安门,仿佛已经提前去了北京。 而林秀禾却注意到资料最后一页,那里写着:【建议新生提前准备行李,提前购买车票,按时报到】 车票。她微微一怔。 因为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快离开了。 与此同时,院门外,周志远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纸包:“给你的。” 林秀禾抬头:“什么?” “钢笔,上大学用。” 赵小梅立刻起哄:“哎哟。” 李红梅也笑:“周同志想得真周到。” 周志远耳根微微发热,却没解释,只是把纸包放在桌上:“北京不比公社,很多东西提前准备。” 林秀禾打开纸包,里面是一支英雄钢笔,崭新的。 她愣了一下。前世她也有过一支,只是舍不得用,后来坏了,再没买过。 “谢谢。”她轻声说。 周志远点点头,目光落在那张北京地图上。片刻后,忽然说道:“车票最好早点买。” “为什么?”赵小梅问。 “开学季人多,晚了买不到卧铺。” 供销社忽然安静。 卧铺、火车、北京——这些词忽然真实起来,不再是通知书上的字,而是即将发生的事情。 傍晚,教育局干部离开,地图留在供销社。很多人走了以后,院子重新安静。 林秀禾坐在桌前,再次看向报到时间——9月1日。距离现在,二十多天。 窗外,夏末的风吹过槐树,带着一点离别前的味道。 而就在这时,周志远忽然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放到桌上:“对了,今天去县城,顺手帮你问了。” 林秀禾低头,下一秒,目光微微一凝——因为那是一张:北京方向列车时刻表。 第79章 去北京的火车 周志远把那张纸放到桌上。 “今天去县城的时候顺便问的。” “什么?” “去北京的车。” 林秀禾低头看去,纸张有些发黄,最上面印着几个字。 《旅客列车运行时刻表》。 下面是一行行密密麻麻的小字。 县城、省城、北京。 第一次,这三个地方被连成了一条线。 林秀禾看了很久。 前世,她从来没有离开过这片土地。 最远的一次,不过是去地区医院。 而现在,北京已经不再是地图上的一个名字,而是一趟即将登上的火车。 赵小梅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 “我看看。” 她盯着时刻表看了半天,忽然惊呼一声。 “两天一夜?” 李红梅也探过头。 “这么久?” 周志远点头。 “中间还要转车,先到省城,再坐北上的列车。” 赵小梅听得一愣一愣。 “那得带多少吃的?” 一句话,院子里的人都笑了。可笑完以后,却又忽然安静下来。 因为所有人都意识到了一件事。 北京真的很远,远到需要坐两天一夜的火车,远到离开以后,可能一年都回不来几次。 赵小梅低下头,忽然不说话了,李红梅也沉默下来。 院子里的风吹过槐树,树叶沙沙作响。 过了好一会儿,赵小梅才小声问:“秀禾姐。” “嗯?” “你什么时候走?” 林秀禾看了一眼通知书。 “八月底。” “还有二十来天。” 赵小梅点点头,嘴上说着还有二十来天,可心里却莫名难受。 她忽然发现,以前总觉得时间很慢。可自从高考结束以后,时间好像突然跑起来了。 成绩出来了。志愿填完了。通知书也到了。 下一步,就是离开。 傍晚的时候,王队长来了,手里还拿着一个本子,一进门就风风火火。 “秀禾。” “什么事?” “升学宴。” 林秀禾一愣。 “什么升学宴?” “还能什么升学宴。” 王队长一拍桌子。 “清华大学!” “全县第一!” “这酒必须办。” 李红梅立刻跟着点头。 “对。” “必须办。” 赵小梅也来了精神。 “我要帮忙。” 王队长哈哈大笑。 “现在全公社都想帮忙。” 说完以后,他把本子翻开,上面已经记满了名字。谁家出鸡,谁家出菜,谁家出桌椅板凳,记得密密麻麻。 林秀禾看得有些发怔。 前世,她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些,没有人为她庆祝,没有人为她骄傲。 而这一世,整个公社都在替她高兴。 王队长离开以后,天色已经暗下来。 李红梅和赵小梅也回去了。 院子重新安静。 林秀禾坐在桌前,又把那张列车时刻表拿出来。 煤油灯下,纸张边缘泛着暖黄色,北京两个字格外显眼。 她看着看着,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你去过北京?” 声音很轻,可院子里只有两个人。 周志远自然听见了,他正在修理自行车链条,动作微微一顿。 “没有。” 回答得很快。 可林秀禾却没有立刻移开目光,因为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重点培养计划,陈教授,火车路线。 很多事情,周志远知道得太详细,详细得不像听说,更像亲眼见过。 想到这里,她忽然问: “那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晚风吹过院子,煤油灯轻轻晃动。 周志远低头擦着手上的机油,没有马上回答,过了几秒,才抬起头笑了笑。 “机械厂有个老师傅。” “年轻时去过北京。” “听他说的。” 这个解释很合理,至少听起来合理,可不知道为什么,林秀禾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却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重。 她忽然想起重生以后发生的很多事。 第一次见面,周志远就提醒她保存资料。公社裁定那天,他提前准备好了证据。 高考前,他知道考试政策。现在,又知道北京,知道清华,甚至知道陈教授。 这些事情,真的只是巧合吗? 想到这里,林秀禾没有再问。 周志远也没有再说,两个人都安静下来。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过了许久,周志远忽然开口:“到了北京以后。” “别太相信陌生人。” “尤其是主动接近你的。” 林秀禾抬起头。 “为什么?” 周志远看向远处,眼神有一瞬间恍惚,像是想起什么。 “因为有些亏。” “吃一次就够了。” 话音落下,院子里忽然安静。 林秀禾看着他,心里微微一震,因为刚刚那句话,不像提醒,更像经历过。 而周志远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多了,很快站起身。 “时间不早了。” “我先回去了。” 说完,他推起自行车,朝院门外走去。 夜色渐深,车轮压过土路,发出轻微的声响。 林秀禾站在院子里,一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直到很久以后,才慢慢收回目光。 桌上,那张列车时刻表被风吹开一角。 最上面一行字露了出来。 终点站:北京。 第80章 有些事不该知道 通知书送到后的第五天,红旗公社开始忙着准备升学宴。 王队长几乎天天往供销社跑——今天登记桌椅板凳,明天统计粮票猪肉,后天又开始安排场地。 整个公社像过年一样热闹。 反倒是林秀禾这个主角闲了下来。 上午,她去县城办户口迁移手续。 从教育局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八月的太阳正毒,街上行人不多。 林秀禾看了看时间,忽然想起一件事——县机械厂离这里不远,周志远最近一直在那边。 犹豫片刻,她还是走了过去。 厂区门口,门卫已经认识她。 最近全县第一的名气不小,报纸上有,广播里有,连县城不少人都知道。 “找周技术员?”门卫笑着问。 林秀禾点点头。 “在车间,进去吧。” 刚走进厂区,远远就听见机器轰鸣。 几个工人围在一台设备旁边,厂领导也在,似乎正在调试什么。 而人群中央,周志远正拿着图纸说着什么,神情专注,和在公社时完全不一样。 林秀禾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有打扰。 直到设备重新启动,人群散开,周志远才注意到她,明显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路过。”林秀禾把手里的油纸包递过去,“李红梅让我带的。” 打开一看,里面是几个刚蒸好的白面馒头,还冒着热气。 周志远忍不住笑了:“她倒是惦记。” 两人并肩往办公室走。 外面机器还在运转,时不时传来轰鸣声。 办公室不大,桌上堆满图纸,墙上贴着设备结构图。 林秀禾扫了一眼,忽然有些恍惚。 前世,她见过这里——准确说,见过关于这里的报道。那时候县机械厂技术改造出了事故,停工一个多月,后来还上过地区报纸。 只是具体时间,她已经记不太清了。 想到这里,她随口问道:“设备改造顺利吗?” “还行。”周志远给她倒了杯水,“第一阶段基本完成。” “那就好。”林秀禾点点头,然后又补了一句:“只要别像去年那样停工就行。” 话音落下,办公室忽然安静。 周志远倒水的动作停住,缓缓抬头:“什么?” 林秀禾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快了。 前世那场事故应该是明年,不是去年。 可话已经出口,收不回来了。 “我是说……听别人提过。”她解释,可声音明显没有刚才自然。 周志远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目光一点点沉下来。 因为有件事,只有他知道。 前世,县机械厂确实发生过一次重大停工事故,时间就在明年春天。 而现在,这件事根本没有发生,甚至连厂里的工人都不知道。 那她是从哪听说的? 办公室忽然变得很安静。 窗外机器轰鸣,却压不住那种异样感。 林秀禾端起茶杯,第一次觉得有些不自在。 她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可又不知道错在哪里。 因为很多事情在她脑海里太自然,自然到有时候会忘记——那是未来,不是现在。 过了几秒,周志远忽然笑了:“你还关心机械厂?”语气恢复平常,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随便问问。” “那放心。”周志远点头,“有我在。” 一句玩笑话,把话题轻轻带过去。 可两个人都知道,有些东西没有过去。 下午,林秀禾离开机械厂,一路回到公社。 可走进供销社的时候,脑子里还是刚才那一幕。 她总觉得,周志远看她的眼神变了。 另一边,县机械厂。 办公室里,周志远一个人坐在桌前。窗外阳光慢慢西斜,图纸摊开在桌上,可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脑海里不断重复那句话——“别像去年那样停工就行。” 去年没有停工,今年也没有。 因为那场事故本该发生在明年,而且前世发生时,林秀禾根本不在机械厂,甚至不可能知道。 除非…… 想到这里,周志远缓缓打开抽屉,拿出那个记录本,翻到最后一页,提笔写下:【8月。林秀禾提前知道机械厂事故。】 写完以后,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在下面又写了一句,字迹很慢,也很重:【如果不是巧合呢?】 窗外,夕阳彻底落下,办公室渐渐暗下来。 而周志远坐在那里,第一次没有合上笔记本。 因为一个荒唐的念头,正在心里越来越清晰—— 如果这个世界上,重来一次的人,不止他一个呢? 第81章 你怎么知道 升学宴定在三天后。 整个红旗公社都在忙——借桌子的借桌子,借板凳的借板凳,杀鸡的杀鸡,买肉的买肉。 热闹得像过年。 相比之下,林秀禾反倒成了最闲的人。 上午,王队长让她去县里补办最后一份档案材料。 事情不复杂,不到一个小时就办完了。 从教育局出来时已经快到中午,街边国营饭店门口飘着饭菜香,不少工人正在排队打饭。 林秀禾正准备回公社,身后忽然传来声音:“办完了?” 她回头。周志远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几张图纸,显然刚从机械厂出来:“你怎么在这?” “送图纸。”周志远晃了晃手里的文件,“顺便吃饭。”说完他看了眼时间,“还没吃吧?” 林秀禾刚想说不用,肚子却不争气地响了一声。 周志远笑了:“走吧。” 国营饭店里人不少,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一人一碗面,外加两个菜。 窗外蝉鸣不断,饭店里却凉快不少。 刚开始,两人聊的都是去北京的事——车票、行李、报到,都很正常。 直到饭快吃完的时候,周志远忽然像是想起什么,随口说道:“对了,机械厂那边最近挺顺,看来明年不会停工了。” 筷子微微停顿。只有一瞬,很短,短到普通人根本注意不到。 可周志远看见了。 林秀禾抬起头,眼神有一瞬间变化,随后恢复正常:“那不是好事吗?” “是好事。”周志远点头,“不过我一直觉得挺奇怪。” “奇怪什么?” “你上次为什么会提停工?” 空气忽然安静。 饭店里依旧热闹,可这一张桌子却静下来。 林秀禾低头喝了口水,没有立刻回答。 她知道,试探来了。 从昨天开始,她就有这种感觉——周志远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片刻后她笑了笑:“猜的。” “猜得这么准?” “运气好。” “是吗?”周志远看着她,没有继续追问,反而换了个话题,“那你再猜一个。” “什么?” “明年粮价。” 林秀禾心里微微一震。 这句话太突然,而且太危险。 因为她知道,明年粮价确实会调整,前世闹得很大。 可现在,没人知道——至少正常人不知道。 她沉默两秒,故意皱眉:“你当我是算命的?” 周志远笑了:“也是。” 话题到这里结束,可两个人都没放松。 因为刚刚那几分钟,看似闲聊,实际上已经交锋了一轮。 吃完饭,两人一起走出饭店。阳光有些刺眼,街上人来人往,谁都没有再提刚才的话。 快到岔路口的时候,周志远忽然停下脚步:“对了。” “什么?” “有件事一直忘了告诉你。” “什么事?” “机械厂老师傅说,北京冬天特别冷,去之前多带件棉衣。” 很普通的一句话。 可林秀禾却忽然愣住——因为前世,也有人跟她说过同样的话,一字不差,甚至连语气都一样。 那是她第一次去北京的时候,火车站,一个老人提醒她:北京冬天特别冷,多带件棉衣。 想到这里,她猛地抬头:“谁说的?” 周志远微微一怔,显然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大:“机械厂老师傅,怎么了?” 林秀禾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目光越来越复杂。 她忽然发现,自己一直在怀疑周志远——可周志远,或许也在怀疑自己。 风吹过街道,树叶轻轻晃动。两人站在岔路口,谁都没有继续说话。 直到许久之后,才各自转身离开。 而当天晚上,县机械厂。 办公室里,周志远再次打开那个笔记本。 桌上煤油灯微微摇晃,他翻到最后一页,在昨天那行字下面又补了一句:【她知道的东西,太多了。】 写完以后,他沉默很久,最后缓缓落下第三句话,也是第一次真正写出来的怀疑:【她会不会和我一样?】 第82章 他在试探我 升学宴前一天,整个红旗公社都忙起来了。 生产队借来的桌椅已经摆满晒谷场,几个婶子围在一起择菜,有人洗菜,有人杀鸡,有人搬酒坛。 远远看去,热闹得像办喜事。 事实上,对红旗公社来说,这确实是喜事。 恢复高考第一年,全县第一,清华大学——足够整个公社骄傲很多年。 上午,林秀禾被王队长叫去看场地。 刚走到晒谷场,就听见赵小梅的声音:“秀禾姐!快来!” “怎么了?” “你的位置。”赵小梅指着最前面那张桌子,“王队长说,明天你坐这里。” 林秀禾看了一眼,哭笑不得。 那张桌子摆在正中央,旁边还特意空出一大片位置,像开表彰大会。 “太夸张了。” “哪里夸张?”赵小梅理直气壮,“你可是清华大学。” 周围顿时响起笑声。 就在这时,一辆自行车停在晒谷场外。 周志远来了。最近机械厂项目忙,他已经好几天没回公社,今天明显是被王队长抓来的。 果然,人刚到,王队长就冲过去:“来得正好,搬桌子。” 周志远:“……” 周围人笑成一片。 很快,几个年轻人一起干活,晒谷场越来越热闹。 中午太阳正烈,大家坐在树荫下休息。有人递来西瓜,有人拿来凉茶,闲聊声不断。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人忽然说:“秀禾,去了北京以后,还能回来吗?” 气氛微微一静,所有人都看过来。林秀禾想了想:“能。” “毕业也回来?” “如果有机会,回来建设家乡。” 这句话一出,王队长直接拍手:“好!说得好!”众人也跟着鼓掌。 可林秀禾却注意到,不远处,周志远一直没有说话。 下午,人渐渐散去,只剩下收尾工作。 林秀禾帮忙整理名单,周志远在旁边修桌腿。 阳光从树叶缝隙落下来,四周难得安静。 过了一会儿,周志远忽然开口:“你相信命运吗?” 林秀禾笔尖一顿。这个问题太突然,也太奇怪:“为什么这么问?” “随便问问。” “那你呢?”周志远低头拧螺丝,“以前不信。现在呢?” “也许信一点。” 风吹过树叶,两人谁都没有再说话。 可林秀禾心里却慢慢绷紧,因为她越来越确定——周志远最近不对劲。 从机械厂那次开始,很多问题都像有意无意,看似随口,却总绕着同一个方向——命运、未来、选择。就好像……他在确认什么。 想到这里,她忽然抬头:“周志远。” “嗯?”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一件很不可思议的事,会怎么办?” 这次,轮到周志远动作停住。 空气安静下来,远处传来孩子们嬉闹的声音,可两个人之间,却像忽然隔出一道看不见的线。 过了几秒,周志远笑了:“先确定真假。” “然后呢?” “然后接受。” 他说得很平静。 可不知道为什么,林秀禾心里忽然一震——因为这句话不像回答假设,更像回答经历。 傍晚,夕阳慢慢落下。 晒谷场上的桌椅已经全部摆好,明天就是升学宴,整个公社都沉浸在喜悦里。 可没人知道,就在这片热闹下面,两个人心里都藏着同一个秘密。 夜里,林秀禾躺在床上,却迟迟没有睡着。 脑海里不断回放白天的对话。 忽然,一个念头冒出来——如果……只是如果……周志远知道的那些事,并不是听别人说的呢? 想到这里,她猛地坐起身,心跳突然加快。 因为她发现,自己一直在怀疑一件事,却从来不敢认真去想。 而另一边,县机械厂宿舍。周志远也没有睡。 桌上摊着笔记本,煤油灯微微晃动。 他盯着最后一页,许久没有翻动。 脑海里不断回响着下午那句话——【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一件很不可思议的事。】 那一刻,他几乎以为,林秀禾知道了什么。 窗外夜风吹进来,灯火轻轻摇晃。 周志远缓缓合上笔记本,可心里的疑问却越来越重。 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不再纠结答案,而是在害怕——如果答案是真的呢? 第83章 全公社的骄傲&陈教授的信 天还没亮,红旗公社就热闹起来了。 晒谷场方向不断有人来回走动,搬桌子、摆碗筷、架大锅,炊烟一缕缕升起来。 远远看去,像过年一样。 今天是林秀禾的升学宴,也是红旗公社这些年最风光的一天。 上午九点,晒谷场已经坐满了人。 不仅本公社,连隔壁几个生产队都来了不少人。 有人是来看热闹,有人是真心来道喜,还有不少孩子专门跑来看清华大学的通知书。 通知书被装进玻璃框里摆在最前面,旁边围了一圈人。 "真是清华。" "我都看三遍了。" "全县第一啊。" "以后咱们公社也能吹牛了。" 笑声不断,气氛热闹。 王队长穿着平时舍不得穿的中山装,从早上开始嘴就没合拢过,看见谁都要拉着聊两句:"这是咱们公社的骄傲,以后要写进公社历史的。" 众人哈哈大笑,可没人反驳,因为大家心里都这么想。 十一点,正式开席。 王队长第一个站起来,端着酒碗:"我说两句!" 现场慢慢安静,所有人看过去。 王队长明显有些激动,连声音都比平时高:"恢复高考第一年,咱们红旗公社出了个全县第一,还考上了清华大学。这不是林秀禾一个人的光荣,也是咱们整个公社的光荣!" 掌声瞬间响起。 王队长眼圈微微发红,继续说道:"我希望以后,咱们公社还能出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大学生!让孩子们知道,只要肯读书,山沟里一样能飞出金凤凰!" 掌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热烈。 不少年轻人眼睛都亮了,因为以前,大学生离他们太远,远得像传说。 可现在,林秀禾就坐在那里,真实得不能再真实。 酒席正式开始,鸡鸭鱼肉不断端上桌,笑声不断,热闹一直持续到下午。 而林秀禾却有些恍惚。 前世,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坐在这里,被这么多人祝福,被这么多人期待。 就在这时,旁边忽然有人坐下。 周志远。 "想什么?" "没什么。"林秀禾笑了笑,"就是觉得有点不真实。" 周志远看着远处热闹的人群,轻声说道:"以后会越来越真实。北京、大学、未来,都会来。" 林秀禾转头看他。阳光落在他侧脸,有一瞬间,她忽然产生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这句话他不是第一次说,也不是第一次经历。 就在这时,一个孩子忽然跑过来:"秀禾姐!" "怎么了?" "有人找你!" "谁?" "县里来的!" 两人同时一愣。顺着孩子指的方向看去,晒谷场入口站着一个陌生中年男人,穿着干部服,手里提着公文包,不像来吃席,更像专门来找人。 王队长已经迎了过去。 说了几句以后,脸色明显变了,随后快步朝这边走来:"秀禾,教育局来的,说北京那边有消息。" 林秀禾站起身,周志远也抬起头。 北京,又是北京,而且偏偏在升学宴这一天。 下一秒,那个干部已经走到面前,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封信。 信封右上角,印着熟悉的校徽——清华大学。 ****** "清华大学?"王队长最先反应过来,"快打开看看!" 晒谷场上,原本准备散席的人又围了回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盯着那封信,比刚才看通知书还热闹。 教育局干部笑着摆手:"这是私人信件,按理说得本人看。" 嘴上这么说,可连他自己都好奇——北京来的教授,专门给一个还没入学的新生写信,这种事别说红旗公社,整个县都没几回。 林秀禾接过信封,轻轻拆开。 里面是一张信纸,还有一张印着清华大学抬头的便签。 最上面写着:"林秀禾同学,你好。" 晒谷场一下安静下来,连赵小梅都屏住了呼吸。 林秀禾继续往下看。信不长,只有两页。 第一部分是祝贺她考入清华大学,第二部分却让她微微一怔——因为陈教授在信里提到,他认真看过林秀禾的高考试卷,尤其是数学和物理部分,很多解题思路让他印象深刻。 最后还有一句话:"入学报到后,请到自动化系办公室找我。我很期待与你见面。" 看到这里,晒谷场先是安静,随后瞬间炸开。 "教授要见她!" "北京教授!" "还没开学就点名了?" "这得多厉害啊!" 王队长激动得脸都红了,不停拍着大腿:"好!好啊!咱们公社这是出人才了!" 周围掌声再次响起,连教育局干部都忍不住笑。恢复高考第一年,这种事确实少见。 而林秀禾低头看着那封信,心里却有些复杂。 前世,她只是无数普通人中的一个,北京离她很远,大学离她很远,教授更离她很远。而这一世,这些人已经主动向她走来。 傍晚,酒席终于散了。晒谷场重新安静下来,借来的桌椅陆续还回去,孩子们被各自家长领走。 热闹了一整天的公社慢慢恢复平静。 供销社后院,赵小梅蹲在台阶上帮林秀禾整理行李。 "这件带吗?" "带。" "这个呢?" "也带。" 收着收着,赵小梅忽然不说话了。林秀禾抬头,发现她眼圈有点红。 "怎么了?" "没事。"赵小梅赶紧低头,可声音已经变了,"就是忽然觉得,你真的要走了。" 院子里一下安静下来。 李红梅正在叠被子,动作也慢了下来。 以前总觉得还有时间,可通知书来了、升学宴办了、车票也快买了,离开忽然变成了一件具体的事情。 "北京那么远。"赵小梅小声说,"以后还能见面吗?" 林秀禾沉默片刻,伸手揉了揉她脑袋:"当然能。" "骗人。"赵小梅吸了吸鼻子,"我听说大学生特别忙。" 李红梅笑着骂她:"哭什么哭,人家是去读书。"可说完以后,她自己眼圈也红了。 晚风吹过院子,树叶轻轻摇晃。离别的味道,第一次真正出现了。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自行车铃声。周志远来了,他刚从县机械厂回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 "什么东西?"李红梅问。 "车票资料。"周志远把纸袋递过去,"县运输站那边帮忙问到了。" 林秀禾接过来,里面除了列车信息,还有一张手写路线图,从县城到省城,从省城到北京,每一次换乘都标得清清楚楚。 赵小梅看得眼睛发直:"这么详细?" 周志远笑了笑:"省得走错。" 说完以后,他顺手拿起桌上的陈教授来信低头看了起来。院子里没人说话,只有翻动纸张的声音。 忽然,周志远目光停了一下。 因为信里有一句话:"自动化将成为未来工业发展的重要方向。" 他忽然想起下午看完信的时候,林秀禾顺口说过一句话。 当时大家都在高兴,没人注意。可他记住了。 她说的是:"以后影响最大的,未必只是工业。" 那时候,所有人都以为她在感慨。 可周志远知道,这句话并不简单。 因为即使在北京,即使是很多专家,现在也不敢这么断言。 可她说得太自然了,自然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夜色渐渐深了,李红梅和赵小梅收拾好东西回宿舍,院子里只剩两个人。 风吹过槐树,发出轻微声响。 周志远忽然问:"秀禾。" "嗯?" "你相信有些事情会重新来一次吗?" 林秀禾手里的动作停住,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她抬起头,正好撞上周志远的目光。 那一刻,谁都没有说话。晚风吹过院子,树叶沙沙作响。 几秒后,周志远却先移开视线,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低头整理起车票资料。 可林秀禾知道,刚刚那句话,绝不是随便问的。 而另一边,周志远也第一次确定,自己的试探已经快要触碰到答案了。 第84章 欢迎回来 距离报到还有三天,车票终于买到了。 消息传回红旗公社的时候,很多人都愣了一下,随后才反应过来——真的要走了,不是以后,不是过阵子,就是这几天。 供销社后院,桌上放着一张薄薄的火车票,从省城到北京。 赵小梅已经看了不下十遍。 "这就是火车票?" "嗯。" "这么小?" 林秀禾笑了:"你以为多大?" 赵小梅摸了摸票角,忽然有些舍不得放手,因为她知道,这张票意味着分别,意味着北京,意味着从今以后很多事情都会不一样。 傍晚,李红梅抱着一个包袱走进来:"拿着。" "什么?" "棉被。" 林秀禾一愣:"我有。" "那是你的。"李红梅把包袱放下,"这是我的。北京冬天冷,多带一床。" 林秀禾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前世,她很少感受过这种被人惦记的滋味,而这一世,似乎总有人替她想着。 赵小梅也不甘示弱,从柜台下面抱出一个布袋:"还有我的。" "这又是什么?" "花生、瓜子,还有炒黄豆。"说完以后,她自己先不好意思地笑了,"火车上吃。" 院子里安静了一下,随后响起笑声。可笑着笑着,赵小梅眼圈又红了,她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布袋。 晚上,王队长来了,身后还跟着几个生产队长。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东西——有人送搪瓷缸,有人送笔记本,有人送粮票,有人甚至送了一把新雨伞。 "出门在外,总用得上。"王队长把东西放下,声音依旧洪亮,可眼眶却明显发红,"秀禾,到了北京,别给自己太大压力。能考上清华,已经很了不起了。" 林秀禾点点头:"我知道。" 王队长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还有,以后要是成大人物了,别忘了红旗公社。" 院子里顿时笑成一片。可没人知道,这句玩笑话后来真的应验了。 夜深以后,众人陆续离开,院子重新安静下来。 月光落在槐树上,地面一片银白。 林秀禾坐在台阶上看着那些行李,忽然有些出神——前世,她离开过很多地方,却从来没有这么多人送过她。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熟悉的自行车铃声,很轻,只响了一下。 林秀禾抬起头,周志远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木盒。 "还没睡?" "没有。" "给你的。"他把木盒递过来。 林秀禾打开,里面是一支钢笔,旁边还有一块老式机械手表,明显是用过的。 "这是……" "我爸留下的。"周志远轻声说。 林秀禾愣住。上一世,她知道这块表,周志远一直带在身边,可现在,他居然送出来了。 "太贵重了。" "借你。"周志远笑了笑,"到了北京记得看时间。" 两人都笑了。风吹过院子,槐树轻轻摇晃。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周志远忽然开口:"秀禾。" "嗯?" "到了北京以后,好好过。" 这句话很普通,可不知道为什么,林秀禾心里忽然一酸。 因为只有她知道,前世的自己其实过得并不好。那些遗憾、那些错过、那些没能走成的路,都留在了上一世。 而这一世,终于有机会重来。 她轻轻点头:"你也是。机械厂那边,会越来越好的。" 话音落下,空气忽然安静。 因为这句话又一次超出了正常范围——机械厂项目刚刚开始,谁也不知道未来会怎样,可她却说得那么确定。 周志远抬起头看向她。月光下,两人的目光短暂交汇。 谁都没有解释,也谁都没有追问。因为有些答案,已经越来越近了。 远处传来火车汽笛的声音,很轻,却格外清晰。仿佛在提醒所有人,离开的时候到了。 而三天后,北京,那座前世错过的城市,正在等待他们的到来。 ******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红旗公社已经有人起来了。 供销社院子里亮着灯,几个包袱整整齐齐摆在地上——棉被、书本、换洗衣服,还有乡亲们送的东西,装了满满两大包。 赵小梅眼睛肿得厉害,明显哭过,却还嘴硬:"我没哭。" 李红梅懒得拆穿她,只是默默帮忙整理行李。院子里气氛有些安静,谁都知道今天要走了。 王队长来得最早,天刚蒙蒙亮人就到了,身后还跟着不少乡亲。有人送鸡蛋,有人送干粮,有人塞粮票,推来推去最后还是全塞进了包里。 "带着,路上吃。北京东西贵,别舍不得花钱。" 一句接一句,听得林秀禾鼻子发酸。前世,她离开的时候没有人送,更没有人惦记。而这一世,她带走的不只是行李,还有很多人的期待。 上午,县汽车站。几乎半个公社的人都来了,候车棚里挤得满满当当,不知道的还以为谁家办喜事。 赵小梅终于忍不住哭了,抱着林秀禾不撒手:"到了北京记得写信。" "好。" "一个月一封。" "好。" "不准忘。" "不会忘。" 旁边,李红梅也红着眼眶,却还是笑着说:"快走吧,再不走车都赶不上了。" 众人顿时笑了,可笑声里多少都有些不舍。 汽车启动的时候,王队长忽然喊了一句:"秀禾!到了北京,让他们看看咱们红旗公社的人是什么样!" 车窗打开,林秀禾用力点头:"好!" 汽车缓缓驶出车站,后视镜里那些熟悉的人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彻底消失。 林秀禾收回目光,忽然有些恍惚。她知道,从这一刻开始,人生真的不一样了。 …… 两天后。北京火车站。 汽笛声响彻站台,列车缓缓停稳,车门打开,人流瞬间涌出。背包的、挑担子的、送人的、接人的,声音此起彼伏。 这是林秀禾第一次真正站在北京。不是报纸上的北京,不是广播里的北京,而是真实的北京。 空气里混着煤烟味,远处高楼林立,人潮汹涌,比县城大了不知道多少倍。 她提着行李站在站台上,一时间竟有些失神。 前世,她也来过这里。只是那时候已经太晚了,很多东西都错过了。 而现在,一切都还来得及。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同志,借过一下。" 熟悉,又陌生。 林秀禾身体微微一僵,缓缓回头。 人潮中,周志远站在那里,肩上背着包,风尘仆仆。 两人四目相对。周围依旧喧闹,可那一瞬间,仿佛什么声音都消失了,只有彼此。 几秒钟,谁都没有说话。因为他们同时发现,对方眼里出现了一模一样的情绪。 风吹过站台,卷起一张旧报纸。 周志远看着她,忽然笑了。 随后他说了一句话,一句别人听不懂的话,一句只有他们两个能听懂的话: "欢迎回来。" 林秀禾站在那里,瞳孔微微收缩。 因为这四个字——不是"欢迎来到北京",不是"欢迎入学",而是"欢迎回来"。 "回来",不是第一次来的人才会用的词。 站台上,列车再次鸣笛,人潮继续向前。而林秀禾看着周志远,忽然也笑了。 很多问题,似乎已经有了答案。可谁都没有说破,因为有些秘密不需要现在揭开。 北京就在眼前,大学就在前方。而属于他们的新人生,才刚刚开始。 第85章 北京的清晨 火车站的人潮还没有散去。 广播声一遍遍响起,南来北往的旅客提着行李,在站台和大厅之间来回穿梭。 林秀禾站在人群里,肩上背着包,手里拎着两个大袋子。 袋子有些沉,里面装着红旗公社乡亲们塞给她的东西——鸡蛋、炒黄豆、花生,还有李红梅硬塞进去的棉被。 每一样都带着家乡的味道。 她站在原地,看着眼前陌生而巨大的北京,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前世,她来过这里。可那已经是很多年后的事情了。 那时候的她刚刚失业,背着一个旧包,一个人挤在站台角落,没有人接,也没有人送。 而这一世,她考上了清华大学,带着全县第一的成绩,带着整个红旗公社的期待,重新站到了这里。 风从站台吹过,带着煤烟和钢铁的味道。 远处的列车再次鸣笛。 林秀禾轻轻吐出一口气。 北京——她终于来了。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从旁边传来:“同学,要地图吗?” 林秀禾回过神。一个戴着红袖章的青年正举着一摞地图:“北京旅游图,五毛钱一张。” 林秀禾笑了笑,摇头:“不用了,谢谢。” 青年也没纠缠,转身去找下一个旅客。 林秀禾则重新低头,从包里拿出录取通知书。 红色封面已经被翻看过很多次,里面夹着报到须知,上面写着: 【报到地点:清华大学。报到时间:九月一日。】 她又确认了一遍路线,然后跟着人流走出火车站。 出了站,视野一下开阔起来。 宽阔的马路,成排的公交车,来来往往的自行车——所有东西都比县城大得多。 她站在路边,看着眼前的北京,忽然想起上一世——那时候她第一次来北京,站在这里足足迷路了两个小时,最后还是问了好几个人才找到地方。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笑了笑。幸好,这一次不会了。 公交站牌就在不远处,她很快找到去清华附近的线路。 车上人很多,林秀禾抱着行李站在后排,一路望着窗外。 北京从眼前慢慢展开——灰色的楼房、宽阔的街道、穿中山装的干部、骑自行车上班的人群,还有偶尔出现的外国人。 每一样都让她觉得熟悉又陌生。 这是时代的中心,也是未来几十年无数机会诞生的地方。 前世,她只能远远看着。这一世,她终于站了进来。 一个多小时后,公交车缓缓停下。售票员喊了一声:“清华到了!” 车厢里立刻有不少年轻人站起来——有提箱子的,有背书包的,显然都是来报到的新生。 林秀禾跟着人群下车。刚落地,脚步便停住了。 不远处,一座古朴庄重的大门静静立在那里。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门口人来人往。而门楣之上,四个遒劲有力的大字映入眼帘——清华大学。 林秀禾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前世,她错过了这里,错过了很多东西。而这一世,她终于走到了这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缓缓迈步,一步一步朝校门走去。 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新生——兴奋地拍照,拿着通知书找路,还有家长站在旁边不停叮嘱。热闹而充满朝气。 林秀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录取通知书,然后抬头,走进校门。 树荫覆盖的林荫道一直向前延伸,两侧是红砖建筑,阳光从枝叶缝隙间落下来,安静而庄严,与火车站的喧闹截然不同。 她慢慢往前走,心里却越来越平静。 因为从踏进校门这一刻开始,过去那个被王秀兰压榨、被林卫东吸血、被命运困住的林秀禾,已经留在了红旗公社。 现在的她,是清华大学新生,是全县第一,也是一个重新开始的人。 就在这时,前方忽然传来争执声: “凭什么让我住下铺?” “不是先到先选吗?” “我比你先登记!” 几个女生围在宿舍楼门口,声音越来越大。 旁边负责登记的老师满头大汗,不少新生都在围观。 林秀禾看了一眼,脚步微微停住。 宿舍楼——到了。 而属于她的大学生活,似乎从这一刻开始。 第86章 403宿舍 “凭什么让我住下铺?明明是我先登记的!” 宿舍楼门口,两个女生正争得脸红脖子粗。 旁边负责登记的老师不停劝说,可谁也不肯让步。 围观的新生越来越多,有人偷笑,有人看热闹。 林秀禾站在人群外看了一会儿,很快明白了原因——宿舍床位不够分,大家都想要下铺。 毕竟上铺爬上爬下不方便,尤其是第一次离家的女孩子,谁都不愿意吃亏。 最后还是老师拍板,按照登记顺序安排,两人才不情不愿地散开。人群也慢慢散去。 林秀禾跟着队伍登记。 “姓名。” “林秀禾。” 负责登记的老师翻了翻名单,随后抬头看了她一眼:“自动化系?” “是。” 老师点点头,拿笔在名单上画了一下:“403宿舍,二楼左转。” “谢谢老师。” 林秀禾接过钥匙和登记单,提着行李上楼。 楼道里很热闹,到处都是搬行李的新生——喊同伴,找房间,还有家长跟在后面不停叮嘱:“被子记得晒” “钱票放好。” “晚上别熬夜”。 声音此起彼伏,让人莫名安心。 林秀禾一步步往上走,忽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前世,她从未住过大学宿舍,也从未真正体验过大学生活。 而这一世,一切都从头开始。 403。门牌很快出现。 房门半开着,里面已经有人了。 林秀禾敲了敲门:“你好。” 屋里几个人同时回头,宿舍瞬间安静了一下。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短发女生,穿着白衬衫,气质干练,桌上摆着一本英文原版书,显然家境不错。 旁边则是个扎麻花辫的姑娘,个子高高的,说话带着东北口音。 还有一个戴眼镜的女生,正在认真整理书架。 三个人都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第四位舍友到了。 “你好。”短发女生率先开口,“403的?” “嗯。” “快进来吧。” 林秀禾提着行李走进去。 屋子不算大,四张床,四张书桌,条件比供销社宿舍好得多,窗户外还能看见树。 短发女生主动介绍:“我叫顾晓岚,北京人,经济干部家庭。”说完以后她笑着伸出手,大大方方。 林秀禾微微一怔,随后握了上去:“林秀禾,红旗公社。” 顾晓岚愣了一下:“公社?” “嗯。” 东北姑娘顿时来了兴趣:“农村来的?” “对。” “厉害啊。”她咧嘴一笑,“我叫刘雪,沈阳的,工人家庭。” 剩下那个眼镜女生也抬起头:“苏青,上海,父母都是教师。” 简单几句话,宿舍四个人算是认识了,气氛也轻松下来。 顾晓岚帮她腾地方,刘雪主动帮忙搬箱子,苏青则把桌子往旁边挪了挪。 没有人故意刁难,这让林秀禾暗暗松了口气。 毕竟前世听过太多大学宿舍矛盾,如今看来,至少开始还不错。 就在这时,顾晓岚忽然问:“秀禾,你们那边有电影院吗?” 空气微微一静,刘雪也看过来,显然有些好奇。 林秀禾却并不意外——这种问题不是恶意,而是她们真的不知道。 在很多城市学生眼里,公社是个很遥远的概念。 “有。”林秀禾笑了笑,“不过一年放不了几次电影。” “真的有啊。”顾晓岚明显有些惊讶,“我还以为没有呢。” 刘雪立刻笑出声:“你把农村想成什么地方了?” 宿舍气氛顿时轻松不少。 可下一秒,苏青忽然问了一句:“那你以前见过计算机吗?” 房间再次安静。顾晓岚也愣住,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有些直接。 可苏青显然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单纯好奇——因为自动化系以后肯定会接触这些。 林秀禾看向窗外,阳光透过树叶落下来。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后的世界——电脑、互联网、智能手机,那些改变时代的东西。 可最终,她只是摇了摇头:“没有。” 这一次,她没有说谎。 1978年的林秀禾,确实没见过。 苏青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可顾晓岚却忽然笑了:“我也没见过。” “真的?”刘雪愣住,“你不是北京的吗?” “北京人又不是天天能见。”顾晓岚翻了个白眼,“整个学校都没几台。” 几个人顿时笑了,气氛彻底轻松下来。 下午,收拾完床铺,大家开始整理东西。 就在这时,宿舍门忽然被推开,一个高个子女生探头进来:“顾晓岚,楼下通知,明天英语分班考试。” 话音落下,顾晓岚脸色变了:“这么快?” “听说是全校统一。”女生说完就走了,门重新关上。 刘雪直接坐在床上:“完了,我最怕英语。” 顾晓岚也叹了口气:“我也是。” 只有苏青比较平静,显然基础不错。 几个人不约而同看向林秀禾。 毕竟她是全县第一,成绩应该最好。 然而,林秀禾却沉默了一瞬。 英语,这恰恰是她最担心的地方。 高考笔试她不怕,可大学里的英语,尤其是听说能力,却是她真正的短板。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清华园的晚风吹进宿舍,带着树叶和泥土的气息。 而林秀禾忽然意识到,大学里的第一场考试,已经来了。 第87章 第一次英语课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403宿舍就有了动静。 顾晓岚最先起床,动作利落,三分钟叠好被子,五分钟洗漱完毕。 刘雪迷迷糊糊从被窝里探出头,看了一眼窗外,又缩了回去:“天还没亮呢……” “快起来。”顾晓岚毫不客气,“今天英语分班考试。” 话音刚落,下一秒,刘雪猛地坐起来:“对啊!考试!” 苏青已经在桌前看书,眼镜后面的目光十分平静,显然早有准备。 林秀禾也睁开眼睛。 其实她醒得更早,昨晚躺在床上一直在想英语的事。 前世她工作以后学过一些,可那已经是很多年后的事情了。 而现在,她必须用1978年的身份面对大学英语。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没有把握。 半小时后,四个人一起出门。 清晨的清华园安静而漂亮。 林荫道上已经有不少学生——背单词的,晨读的,还有人在湖边读英语课文。 刘雪看得直咂舌:“这也太拼了吧。” 顾晓岚却很淡定:“这里是清华。” 一句话,几个人都沉默下来。 是啊,这里是清华。全国最优秀的人都在这里,没有谁会因为考上大学就停下来。 林秀禾看着那些晨读的人,忽然有种熟悉的感觉。 前世后来工作时,她也见过很多优秀的人—— 他们最可怕的地方从来不是天赋,而是比你优秀,却比你更努力。 很快,考试教室到了。 门口已经站满新生,不少人手里还拿着英语书,空气里弥漫着紧张感。 “秀禾,”顾晓岚凑过来,“你英语怎么样?” “不算好。”林秀禾实话实说。 顾晓岚明显不信:“你可是全县第一。” 刘雪也点头:“你说不好,那我们怎么办?” 林秀禾笑了笑,没解释。 因为有些事说了别人也不会信。 前世她最擅长的是数学,是逻辑,是分析,唯独语言一直算不上强项。 铃声响起,考试开始。 试卷发下来,林秀禾先扫了一眼——语法、、翻译,这些问题不大。 可当录音机响起来的时候,她眉头还是微微皱了一下。 听力,果然来了。 磁带发出轻微电流声,随后响起英文对话。 教室里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低头答题。 林秀禾也在听,可很快就发现问题——速度太快,而且很多发音和课本完全不同。 她能听懂部分,却无法全部抓住。 这一刻,她终于感受到久违的挫败感。 重生以后,高考、查分、清华录取,一路顺风顺水。 可现在,现实终于告诉她——重生不是万能的,有些能力还是要重新学。 考试持续一个半小时。 结束时不少人都松了口气,刘雪更是直接趴在桌子上:“完了,彻底完了,最后几道听力我全蒙的。” 顾晓岚脸色也不太好,显然发挥一般。 只有苏青依旧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 走出教室的时候,前面忽然传来议论声: “听说这次分班很严格,英语好的直接进提高班,以后还能接触外文资料。” “真的假的?” “当然真的。” 几个学生边走边聊。 林秀禾脚步微微一顿——外文资料,这个词让她有些在意。 因为自动化专业以后会接触大量国外文献,如果英语不过关,很多机会都会失去。 想到这里,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种紧迫感——必须补,而且要尽快补。 回宿舍的路上,顾晓岚还在抱怨听力,刘雪则不停猜答案。 只有林秀禾没说话,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怎么最快提升英语。 就在这时,教学楼前忽然围了一群人,有人正在看公告栏。 “怎么了?”刘雪好奇地凑过去,下一秒她惊呼出声,“摸底考试成绩出来了?” 顾晓岚也挤进去:“这么快?” 公告栏前越来越热闹,很多新生都围了过来。 林秀禾也跟着走过去。 名单贴了好几页,最上面是各专业摸底考试排名。 自动化系,第一名:林秀禾。 看到名字的一瞬间,周围忽然安静了一下。 紧接着议论声响起:“就是她?那个全县第一?数学满分那个?听说是农村来的。” 顾晓岚猛地转头,眼睛都瞪圆了:“秀禾!你第一!” 刘雪也愣住,随后激动得直拍她肩膀:“我就知道!全县第一果然不是白叫的!” 周围目光越来越多——好奇,惊讶,还有明显的不服气。 林秀禾却很平静,因为她知道这只是开始,真正的竞争还在后面。 就在这时,公告栏旁边忽然出现一道身影。 头发花白,穿着灰色中山装。 不少老师看到他以后立刻打招呼:“陈教授,您怎么来了?” 不少学生下意识让开位置。 老人没有说话,只是抬头看向榜单,目光最终停在第一行名字上——林秀禾。 几秒后,他缓缓点了点头,随后转身离开,仿佛只是随便来看一眼。 可不知道为什么,林秀禾却有种感觉——刚刚那一眼,似乎是在看她。 而与此同时,不远处,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看着榜单,脸色有些难看。 因为他的名字排在第二,而且只差两分。 他盯着“林秀禾”三个字,目光第一次认真起来。 清华园里从来不缺天才。 可这一刻,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遇到了真正的对手。 第88章 她和我们不一样 摸底考试成绩公布以后,自动化系的新生几乎都记住了一个名字——林秀禾。 农村来的,专业第一。这样的组合,本身就带着话题。 一路从公告栏回宿舍,林秀禾明显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变多了。 有好奇,有惊讶,也有审视。 她并不陌生。 前世很多年里,她早就明白一个道理——当一个人突然站到高处的时候,人们最先关注的,从来不是你做了什么,而是你从哪里来。 回到宿舍,顾晓岚刚进门就把包往床上一扔:“秀禾,你火了。” 刘雪正在喝水,差点呛到:“什么火了?” “整个自动化系都在说她。”顾晓岚一脸夸张,“农村来的第一名。你知道现在大家怎么讨论你吗?” 林秀禾正在整理书桌,头也没抬:“怎么讨论?” “讨论你是不是每天只睡四个小时。” 刘雪顿时笑出声:“那还挺离谱。” 顾晓岚坐到椅子上:“还有人说你从小就是神童,说你把高中教材背下来了。最离谱的是有人说你爸是大学教授。” 这回连苏青都忍不住抬起头。 宿舍里一阵笑声。 可笑过之后,顾晓岚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下午班里要开见面会。辅导员通知了,所有人都得去。” 林秀禾点点头,没太在意。大学班会而已。 可她没想到,这场班会让第一次让她真正感受到清华是什么地方。 下午两点,自动化系新生全部到齐。 教室很大,几乎坐满。 林秀禾刚进门,就发现不少人已经认出了自己——有低声议论,有偷偷回头看,还有主动让出位置。 这种感觉并不好,像被放在聚光灯下。 辅导员是个三十多岁的男老师,姓吴。 简单讲完学校规定以后,开始让大家自我介绍。 从第一排开始,一个接一个站起来: “我叫张建华,江苏人。” “我叫刘志强,天津人。” “我叫许薇,北京人。”…… 教室里气氛逐渐热络,每个人介绍完都会迎来掌声。 直到许薇站起来,林秀禾才第一次认真看她—— 浅蓝色连衣裙,烫过的头发,说话大方,很有这个年代北京姑娘特有的自信:“高考成绩三百六十。” 话音刚落,教室里响起一阵惊呼。 这个分数放在哪里都不低。许薇微微一笑,坐下。 很快,轮到了林秀禾。 她站起来的时候,教室明显安静了一瞬。 很多目光同时看过来,显然大家都知道她是谁:“林秀禾,红旗公社人。” 话音刚落,后排就有人愣了一下:“公社?农村?”声音很小,但还是传了过来。 林秀禾继续说道:“高考成绩三百七十九分。” 轰——教室瞬间炸了。 有人倒吸凉气,有人直接转头,就连辅导员都多看了她一眼。 三百七十九,比许薇还高,而且高出不少。 可真正让大家震惊的,不是分数,而是前面那三个字——红旗公社。 一个来自农村的学生,拿了全班最高分。 这种反差太强了。 班会结束以后,不少人围过来打招呼,也有人远远看着,没有上前。 就在林秀禾准备离开的时候,一道声音忽然响起:“你就是林秀禾?” 她回过头,正是许薇。 距离近了以后,能看出对方确实漂亮,也确实骄傲。 许薇打量她几眼,目光落在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上,随后轻轻皱眉:“有件事我一直挺好奇。第一名居然是农村来的。” 旁边几个同学脸色都有些尴尬,因为这话听起来很不舒服。 可许薇显然没意识到,她是真的觉得意外。 林秀禾看着她,平静问道:“为什么不能是农村来的?” 许薇一愣:“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觉得……” 她停顿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你们那里条件应该很差,图书少,老师少,信息也少。这种情况下还能考第一,很厉害。” 这一次,林秀禾没有立刻说话。 因为她忽然发现,许薇并不是瞧不起她,而是从来没有接触过她这样的人。 两个人像站在完全不同的世界,所以无法理解。 过了几秒,林秀禾才开口:“条件是差,但不代表考不好。” 许薇怔了一下,随后慢慢点头:“也是。” 说完,她竟然笑了,“看来是我想当然了。” 说完转身离开,留下旁边几个同学面面相觑。 谁也没想到,这场冲突会这样结束——没有争吵,没有难堪,却让很多人第一次记住了林秀禾。 回宿舍的路上,顾晓岚感叹:“你脾气真好,要是我,早跟她吵起来了。” 林秀禾笑了笑,没有说话。 她不是脾气好,只是经历过太多事情以后,很多争论已经没有意义。 真正重要的从来不是别人怎么看你,而是你能走多远。 傍晚,英语分班成绩公布。 宿舍四个人一起去看。人群密密麻麻,比摸底考试还热闹。 很快,刘雪找到自己的名字——普通班。 顾晓岚也是普通班。苏青毫无意外进入提高班。 最后轮到林秀禾,她很快找到了自己的名字——普通班,而且排名中游。 看到结果的瞬间,她并不意外,可心里还是微微沉了一下。 因为这是重生以来第一次——她没有站在最前面。 周围有人认出了她,忍不住笑着说道:“专业第一,英语普通班,还真有意思。” 不少人跟着笑,没有恶意,只是觉得反差太大。 可林秀禾却站在那里,看着名单,久久没有说话。 因为她忽然发现,在清华,最不缺的就是第一名。 第89章 第一顿饭 英语分班成绩公布以后,403宿舍安静了不少。 刘雪躺在床上长舒一口气:“还好,没掉到最差那个班。” 顾晓岚也放松下来:“我本来以为自己能进提高班,结果差一点。” 苏青正在整理书本,闻言抬起头:“提高班也没那么好,以后作业更多。” 刘雪顿时一脸生无可恋:“你们学霸说话能不能考虑一下普通人感受。” 宿舍里响起笑声,气氛轻松下来。 只有林秀禾坐在书桌前,看着那张英语分班名单,久久没有说话。 这是重生以来第一次,她发现自己并不是站在最前面的人。 清华和红旗公社不一样,这里聚集的是全国最优秀的学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骄傲,每个人都曾是第一名。 想到这里,林秀禾缓缓把名单收起来。 输一次不可怕,怕的是接受失败。 而她——从来都不是会认输的人。 中午,顾晓岚拉着几人去食堂:“快点,再晚没位置了。” 刚走进食堂,刘雪就愣住了:“这么多人?” 放眼望去,整个大厅几乎坐满,窗口前排着长队,说话声、笑声、饭盒碰撞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像赶集。 林秀禾跟着队伍慢慢往前。 粮票递出去,换回来两个馒头和一份白菜炖粉条。 她找了张空桌坐下,刚吃两口,旁边忽然传来一声哀嚎。 “完了,这日子没法过了。”说话的是个瘦高男生,口音明显带着西南味。 他盯着饭盒满脸肉疼,“这一顿就花这么多,我妈给我准备的生活费撑不了多久。” 旁边同伴笑道:“谁让你打肉菜。” “那也太贵了。”男生叹了口气,“早知道从家里多带点咸菜。” 周围不少人都笑了。 可林秀禾却没有笑,因为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北京的消费远比县城高。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饭盒,又默默算了一遍——粮票、生活费、书本费、来回路费,一笔一笔加起来,并不轻松。 如果只是完成学业当然够,可如果以后想做更多事情,这些钱远远不够。 一个念头忽然从脑海里冒出来——赚钱。 这个词出现的一瞬间,林秀禾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后又笑了。 现在刚开学,想这些还太早。 可种子已经悄悄埋下。 吃完饭,几个人一起回宿舍。 顾晓岚半路被同学叫走,刘雪跑去买生活用品,苏青去了阅览室。 最后只剩林秀禾一个人。 她没有回宿舍,而是转身去了图书馆。 下午的图书馆很安静,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书架之间,空气里带着纸张和墨水的味道。 林秀禾直接走到外语区——一本、两本、三本,英语教材、语法书、词汇书,堆满整张桌子。 旁边一个男生抬头看了一眼,忍不住说道:“同学,你准备把整个书架搬走?” 林秀禾笑了:“差不多吧。” 男生也笑起来,没再打扰。 时间一点点过去,图书馆越来越安静,不少学生已经离开。 林秀禾却始终坐在那里——一个单词一个单词记,一句一句翻译,认真得像回到了高考前。 因为她很清楚,别人看见的是英语。 她看见的是未来——未来的自动化、未来的国外技术、未来无数机会,这些都绕不开英语。 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夕阳慢慢落下,图书馆里亮起灯光。 林秀禾揉了揉发酸的脖子,正准备继续,桌面忽然多出一道影子——有人站在她旁边。 “林秀禾?” 声音温和,带着几分苍老。 她抬起头,看见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灰色中山装,手里拿着一本资料,目光正落在她面前那堆英语书上。 四目相对,老人笑了笑:“我能坐这里吗?” 林秀禾微微一怔。 因为她认出来了——上午公告栏前,那个看了她成绩很久的人。 自动化系,陈教授。 第90章 你为什么来清华 图书馆里很安静。 夕阳透过窗户落下来,在桌面上铺开一层淡金色光影。 林秀禾抬起头,陈教授正站在旁边。 距离近了以后,她才真正看清这位老教授—— 头发已经花白,眼神却很亮,不像很多上了年纪的人那样浑浊,反而带着一种长期思考后留下的锐利。 “陈教授。”她站起身。 老人摆摆手:“坐吧,图书馆不是办公室。” 说完,他拉开椅子坐下,目光落在桌面上—— 英语教材、词汇书、语法书,一本叠着一本,旁边的笔记本已经写满,密密麻麻全是单词。 陈教授沉默几秒,忽然笑了:“看来英语考得不太满意。” 林秀禾也笑了笑:“有点。” “只是有点?”老人看着她,“普通班中游,对于一个专业第一来说,这可不算只是有点。” 林秀禾没有否认,因为这是事实。 前世她后来补过英语,但那是工作以后,现在重新回到十八岁,很多东西都得从头来。 陈教授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拿起旁边一本笔记随手翻开。 里面记录着她整理的单词,还有不少技术术语。 老人越看眼神越认真:“这些是今天记的?” “嗯。” “全记住了?” “差不多。” 陈教授沉默了一下,随后把本子放回原位:“不错。” 这两个字很轻,却让旁边几个学生忍不住看过来。 因为大家都知道,陈教授很少夸人,更不会轻易夸一个大一新生。 可林秀禾却没有太大反应,只是安静坐着。 老人忽然来了兴趣:“你不好奇我为什么找你?” “有一点。” “那你不问?” “您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陈教授愣了一下,随后哈哈笑起来。 笑声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显得格外明显,不少学生纷纷侧目。 他看着林秀禾,目光里第一次带上明显欣赏。 很多年轻人见到教授要么紧张,要么急着表现自己。可眼前这个女孩不一样—— 想到这里,陈教授忽然问:“林秀禾,你为什么来清华?” 问题出口,空气似乎安静了一瞬。 这个问题很简单,却又不简单。 如果换成别人,可能会回答:为了出人头地、为了光宗耀祖、为了国家建设。 可林秀禾沉默了几秒,随后缓缓开口:“为了离开。” 陈教授微微一怔:“离开?” “嗯。” “离开什么?” 林秀禾看向窗外,远处树叶被风吹动发出轻微声响:“离开原来的生活,离开别人替我安排的人生。” 声音很平静,却让陈教授慢慢收起笑容。 因为他听出来了——这是真话。 过了许久,老人才轻轻点头:“然后呢?” “然后看看外面的世界。” “只是看看?” “如果有能力的话。”林秀禾停顿一下,“我想改变一些东西。” 陈教授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图书馆里依旧安静,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老人忽然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 那时候的他们也是这样,相信知识,相信未来,相信自己能够改变什么。 良久,陈教授忽然笑了:“很好,至少比那些说漂亮话的人强。” 说完以后,他从文件夹里抽出几张纸放到桌上:“看看。” 林秀禾低头,纸张最上方写着几个字——《自动化控制基础课题》。 她目光微微一凝,这已经不是普通课堂内容,甚至超出了大一课程范围。 “这是?” “一个小课题。”陈教授说道,“明天下午我有个讨论会,来听听。” 林秀禾抬起头:“我?” “怎么?”老人故意反问,“觉得自己不够资格?” “不。” “那就来。” 简单几个字,事情就这么定下。 陈教授站起身准备离开,走了几步以后又忽然回头:“对了,英语别着急。技术上的天赋可以拉开距离。” “英语不能——它只是工具,迟早能补回来。” 说完,老人转身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书架之间。 林秀禾低头看向桌面,那几张课题资料静静躺在那里。 她翻开第一页看了几眼,目光渐渐认真起来。 因为这些内容她居然能看懂不少,不是因为学过,而是因为前世接触过类似概念。 重生以来,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优势或许不只是高考。 就在这时,旁边忽然传来一道声音:“陈教授居然把资料给你了?” 林秀禾抬头,说话的是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二十岁左右,气质斯文,目光却很锐利。 他刚刚显然一直坐在附近。 “有问题吗?” 男生沉默两秒,随后伸出手:“李明远,自动化系。” 林秀禾目光微微一动——终于见面了。 自动化系摸底考试第二名,也是目前她知道的最强竞争者。 两人简单握手,很快分开。 李明远看了一眼桌上的课题资料,忽然笑了:“看来陈教授很看好你。” “还好。” “希望明天你也能听懂。”他说得很客气,可不知道为什么总让人觉得话里有话。 林秀禾却只是平静看着他:“我也希望。” 李明远微微一愣,显然没想到她会这样回答。 几秒后他笑了笑,转身离开。 而林秀禾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在资料第一页。 窗外夜色渐深,图书馆的灯光却越来越亮。 她知道,真正的竞争从明天开始。 第91章 天才堆 第二天中午,自动化楼。林秀禾拿着资料准时出现。 相比教学楼的热闹,这里安静得多。 走廊两侧挂着各种实验图纸和技术资料,不少内容她现在还看不懂,但仅仅是看着,都能感受到一种扑面而来的专业气息。 按照资料上的教室号,她很快找到地方。 门还没开,外面已经站着七八个人,有男有女,年龄都不大,但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一种相似的气质——自信,甚至骄傲。 因为能够出现在这里的人,几乎都是各省最优秀的学生。 有人正在讨论数学题,有人在争论某个公式,还有人低头翻着英文资料。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竞争感。 林秀禾刚走近,几道目光便落到她身上。 “她就是林秀禾?”有人低声问。 “应该是。” “摸底考试第一那个。” “农村来的?” 声音不大,却没有刻意避着她。 林秀禾神色平静,找了个角落站着。 前世她经历过太多目光,这些根本算不上什么。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来得挺早。” 林秀禾回头。 李明远。 对方手里拿着一本英文原版教材,神情依旧平静。 “你也不晚。” 李明远笑了笑,没有继续说话。 可周围几个人却明显安静了一些,因为大家都知道,摸底考试第一和第二都来了。 不久后,教室门打开,众人陆续进入。 里面不大,只有十几张桌子,明显不是普通课堂,更像内部讨论会。 林秀禾刚坐下,就听见旁边两个男生聊天:“听说陈教授每年只挑几个人。” “真的假的?” “真的,上一届有个省状元都没进去。” “这么严?” “废话。”两人压低声音,却还是被不少人听见,气氛顿时更加紧张。 就在这时,陈教授走了进来。 教室瞬间安静。 老人把资料放到讲台上,扫视众人一圈,没有寒暄,也没有废话,直接开口:“你们知道为什么在这里吗?” 没人回答。 陈教授继续说道:“因为成绩,但成绩不代表能力。” 一句话,所有人神情都变了。 老人缓缓走下讲台,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高考考的是过去,我今天要看的,是未来。” 空气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轻了几分。 陈教授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一道题,字迹遒劲有力。 很快,整个黑板被写满。 教室里不少人脸色开始变化——因为这根本不是课堂题,甚至超出了他们现阶段掌握的内容。 李明远微微皱眉,旁边一个女生已经低头演算,还有人开始翻资料。 林秀禾却慢慢坐直身体,因为这道题她居然有印象。 前世工作以后,她接触过类似的控制模型,虽然不完全一样,但核心思路很接近。 讲台上,陈教授放下粉笔:“半小时,谁能给出思路,谁留下。” 话音落下,教室彻底安静。 所有人开始低头计算,纸张翻动声不断响起。 时间一点点过去——十分钟、十五分钟、二十分钟。 有人放下笔,有人眉头越皱越紧,还有人干脆开始发呆,因为根本找不到方向。 李明远写满两页纸,却始终觉得不对,额头已经出现细汗。 教室里的气氛越来越压抑。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忽然响起:“老师。” 空气猛地一静,所有人同时抬头——说话的人,林秀禾。 陈教授眼中闪过一丝意外:“有思路了?” “算不上完整答案,但可以试试。” 教室里不少人顿时皱起眉,连李明远都抬起头——他花了二十分钟还没找到方向,林秀禾居然已经举手? 陈教授没有表态,只是点头:“上来。” 林秀禾站起身,拿起粉笔,走到黑板前。 教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所有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有人怀疑,有人好奇,也有人等着看笑话。 毕竟这里是清华,谁也不觉得自己会比别人差。 林秀禾看着黑板,深吸一口气,随后写下第一行公式、第二行、第三行。 随着她不断推演,原本皱眉的人开始慢慢抬头—— 因为她的思路和大家完全不同,不是从结果反推,而是直接从系统逻辑切入,简单却有效。 李明远的笔停住了,目光第一次真正认真起来,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刚刚走错方向了。 而讲台旁,陈教授的眼神也逐渐变化——从平静到认真,再到惊讶。 时间一点点过去,最后林秀禾放下粉笔。 教室里安静得可怕,没有人说话——因为很多人根本没想到答案还能这样解。 几秒后,陈教授缓缓开口:“谁还有别的思路?” 没人回答,整个教室鸦雀无声。 老人看着黑板,沉默许久,随后转身看向众人:“记住,今天这道题不是为了考你们,而是告诉你们一件事——” “这里没有高考状元,也没有摸底第一,从踏进清华开始,所有人都要重新排队。” 教室一片安静,可不少人已经明白,这句话表面是对所有人说的,实际上也是在告诉他们—— 眼前这个来自红旗公社的女孩绝不是运气好,她有资格站在这里。 而林秀禾刚回到座位,便感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她转头,李明远正看着她,良久忽然笑了一下:“看来,我昨天那份资料送得有点多余。” 李明远第一次承认—— 他低估了林秀禾。 第92章 木秀于林 “看来,我昨天那份资料送得有点多余。” 李明远说完这句话,教室里不少人表情都变了。 因为谁都听得出来,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客套,而是一种认可,甚至是服气。 要知道,从讨论会开始到现在,李明远几乎一直是所有人默认的核心人物。 省状元,摸底考试第二,英语提高班,无论放在哪里,都属于天才中的天才。 可现在,他却亲口承认,自己低估了林秀禾。 教室里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有人羡慕,有人佩服,当然,也有人不舒服。 尤其是坐在第三排的赵国栋。从讨论会开始,他的脸色就没好看过。 他来自上海,父母都是工程师,从小到大几乎没拿过第二名,高考成绩也排在全专业前列。 原本以为来到清华以后,最大的对手会是李明远,结果半路冒出来一个林秀禾,还是农村来的。 这种感觉让他很不舒服。 陈教授却没有理会众人的情绪,收起资料,淡淡说道: “今天到这里,名单我会再筛一遍。” 话音落下,不少人同时抬头。 筛一遍?什么意思? 有人忍不住问: “陈教授,不是所有人都能留下吗?” 老人看了他一眼: “谁告诉你的?” 陈教授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这里只要能做事的人,不是状元,更不是名额。” 说完以后,直接离开教室,留下一群人面面相觑。 直到老人走远,讨论声才彻底爆发。 “还要淘汰?” “太严格了吧。” “我还以为只是学习小组,看来没那么简单。” 人群陆续往外走。 林秀禾刚收好资料,便察觉到一道目光。抬头,正好对上赵国栋的视线。 对方没有说话,只是看了她几秒,随后转身离开。 那种眼神,说不上敌意,却明显带着审视。 李明远也看见了,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麻烦来了。” “什么麻烦?” “赵国栋,上海市状元之一,脾气不太好。” 林秀禾神色平静:“和我有关系?” “以前没有。”李明远顿了顿,“现在有了。” 说完,他转身离开,留下林秀禾若有所思。 走出自动化楼的时候,已经接近傍晚。 夕阳把整个清华园染成金色,不少学生骑着自行车从林荫道穿过,有人讨论课程,有人抱着书赶去图书馆,校园里充满一种蓬勃向上的气息。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喊声: “秀禾!” 回头。顾晓岚正一路小跑过来,刘雪和苏青也在。 “总算找到你了。”顾晓岚喘着气,“你今天去哪了?” “讨论会。” “我们知道。”刘雪眼睛发亮,“整个系都传开了。” 林秀禾愣了一下: “传什么?” “传你把一群状元干懵了。” 顾晓岚直接笑出声: “现在外面都在说,自动化系来了个怪物。” 林秀禾哭笑不得:“哪有这么夸张。” “有。” 苏青忽然开口。 三个人同时看向她。 苏青推了推眼镜,语气依旧平静: “今天英语提高班,老师提到你了。” 林秀禾一怔: “提我?” “嗯。他说,专业课第一不可怕,可怕的是知道自己短板在哪,还愿意拼命补的人。” 顾晓岚和刘雪都愣住了,显然没想到,连英语老师都注意到林秀禾了。 林秀禾却沉默下来,因为她忽然想起昨天图书馆那一摞英语书。 原来,有人看见了。 几个人一起往宿舍走,路过公告栏的时候,那里围满了学生。 “怎么回事?”刘雪踮起脚往里面看。 下一秒,她直接愣住:“出来了。” “什么出来了?” “名单。”顾晓岚已经挤进去,声音明显变得激动,“陈教授项目组初选名单!” 一句话,周围学生全部往前挤。 林秀禾也走过去。 公告栏最上方,贴着一张刚刚打印出来的名单。人数不多,只有五个名字。 第一行:林秀禾。 第二行:李明远。 第三行:赵国栋。 …… 旁边顿时响起议论: “只留五个人?” “太狠了吧。” “这才刚开始,听说后面还会继续淘汰。” 人群议论纷纷,有人兴奋,有人失落,也有人不甘心。 而林秀禾的目光却停留在名单最下方,那里还有一行字—— 【三日后,进行最终考核。】 最终考核。 四个字,让周围空气都安静了几分。 因为所有人都明白,真正的竞争,才刚刚开始。 而与此同时,自动化楼办公室。 陈教授正翻看几份资料,旁边老师忍不住说道: “老陈,你这批学生不错。” 陈教授点点头,目光却停留在其中一份笔记上——那是林秀禾留下的演算过程。 许久,老人忽然笑了笑: “是不错。不过,木秀于林。” 旁边老师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陈教授合上资料,看向窗外: “太早冒头,未必是好事。” 第93章 最终考核 最终考核。 四个字贴在公告栏上,像一块石头投入湖面,整个自动化系都被惊动了。 尤其是名单上的五个人,几乎瞬间成了议论中心。 回宿舍的路上,顾晓岚还在感叹: “陈教授也太狠了,刚选出来又考核。” 刘雪连连点头: “这哪是选学生,这简直是在选徒弟。” 一句无心的话,却让林秀禾脚步微微一顿。 选徒弟。她忽然想起前世,很多真正的大教授,确实会把最优秀的学生带在身边培养。 而现在,她似乎正站在那道门槛前。 只是能不能进去,还不知道。 晚上,403宿舍。 气氛比前几天安静得多。 刘雪趴在桌上复习,顾晓岚在整理笔记,就连平时最淡定的苏青都比往常认真。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清华最可怕的地方不是考试,而是你会发现,身边的人比你还拼。 林秀禾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陈教授发的资料,厚厚一沓。 很多内容已经超出本科课程,可越看,她越能感受到一种兴奋。 那不是做题的快乐,而是一种接触未来的感觉。 自动化、控制系统、工业升级——这些词汇在1978年或许还显得遥远,可她知道,未来几十年,它们会改变整个国家。 就在这时,宿舍门忽然被敲响。 顾晓岚跑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男生。 “找林秀禾。” 听见声音,林秀禾抬起头。 居然是李明远。 顾晓岚瞬间来了精神,宿舍里另外两人也偷偷看过来——毕竟自动化系第一和第二,现在已经快成校园话题了。 “有事?”林秀禾走到门口。 李明远递过来一张纸:“看看。” “什么?” “往年考核题。” 顾晓岚差点惊呼出声。 往年考核题?这种东西放在哪都属于宝贝。 林秀禾却没有立刻接:“为什么给我?” 李明远沉默两秒,随后笑了: “因为我不想赢得太轻松。” 这句话一出来,宿舍几个人都愣住了。 狂。 太狂了。 可偏偏他说得很自然。 林秀禾看着他,忽然也笑了:“那你可能要失望了。” 李明远先是一怔,随后忍不住笑出声: “希望如此。” 说完,转身离开。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顾晓岚直接冲过来: “天啊,这就是天才之间的交流吗?” 刘雪一脸震撼: “我听得头皮发麻。” 苏青推了推眼镜,没有说话,可目光却停留在那张试题上。因为她忽然意识到,林秀禾正在进入另一个圈子——一个属于顶尖学生的圈子。 而另一边,男生宿舍。 李明远刚进门,赵国栋便抬起头: “去找她了?” “嗯。” “送资料?” “嗯。” 赵国栋冷笑一声: “你倒是大方。” 李明远把书放到桌上,神情平静: “你怕了?” 赵国栋脸色一沉: “我会怕她?” “那最好。”李明远坐下来,淡淡说道,“因为我觉得,她比你想象得更厉害。” 话音落下,赵国栋没有再说话,可眼神却慢慢冷了下来。 第二天,最终考核开始。 地点依旧在自动化楼,只是这一次,教室里只有五个人:林秀禾、李明远、赵国栋,还有另外两名成绩同样优秀的学生。 陈教授站在讲台前,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今天只有一个任务。五个小时,解决一个问题。” 说完,他把资料发下来。 众人同时低头。第一页最上方写着几个字—— 【某机械厂生产线控制优化方案】 看到这里,林秀禾瞳孔微微一缩。 机械厂。 生产线。 控制优化。 这些词组合在一起,让她瞬间想起一个人——周志远。 与此同时,陈教授的声音再次响起: “没有标准答案,也没有固定思路。我要看的不是结果,是你们怎么思考。” 教室安静下来,所有人开始翻资料。 越往后看,神情越凝重。 因为这根本不是一道题,而是一个真实案例,甚至像一份真实项目。 李明远皱起眉,赵国栋脸色也严肃起来,旁边两名学生更是不断翻页。 只有林秀禾,在看到第三页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因为资料中的某些问题,她见过。 准确地说,前世见过。 那是一种后来被彻底淘汰的旧方案,而现在,它还没有被发现。 这一瞬间,她心脏微微加快,因为她突然意识到——这次考核,或许比所有人想象得都重要。 而讲台上,陈教授不动声色地看着五人。 没人知道,这份资料并不是随便选的。 它来自北京一家机械研究单位,也是他最近正在关注的项目。谁能真正看懂,谁就有资格留下。 时间一点点过去,教室里只剩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而就在两个小时后,林秀禾缓缓放下笔,抬起头—— 成为第一个完成初步方案的人。 第94章 她不是来陪跑的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纸声偶尔响起。 五个人,五张桌子,一份考核资料。 时间已经过去两个小时,而林秀禾是第一个放下笔的人。 最开始,没人注意。 直到赵国栋无意间抬头,整个人忽然愣住。 因为林秀禾已经不写了。她只是安静坐在那里,重新翻看资料,像是在检查什么。 赵国栋皱起眉,下意识看了眼手表。 两个小时零七分钟。 不可能。 这是他脑海里的第一反应。 这份资料他看过,不仅复杂,而且很多内容超出课堂知识,就算是他,也只完成了一半。林秀禾怎么可能提前结束? 想到这里,赵国栋冷笑一声,心里忽然舒服不少。 做得快,未必做得对。说不定只是乱写一通。 另一边,李明远也发现了。 不过他的反应和赵国栋完全不同——他只是多看了一眼,随后继续低头推导。因为他知道,林秀禾不是那种会乱来的人,既然停笔,就一定有原因。 时间继续流逝。 三个小时。四个小时。 教室里的气氛越来越压抑,不少人额头已经冒汗。而林秀禾始终没有再动笔。 终于,五个小时结束。 陈教授走上讲台: “停笔。” 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同时松了口气。 随后,开始收卷。 第一份,林秀禾。 第二份,李明远。 第三份,赵国栋。 …… 陈教授把五份方案放在一起,没有立刻看,而是抬头问: “谁愿意先讲讲自己的思路?” 气氛安静下来,没人抢先开口。因为大家都知道,这种时候,说得越多,暴露得越多。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响起: “我先来。” 赵国栋站了起来,语气很稳,显然对自己很有信心。 接下来十分钟,他把方案完整讲了一遍,逻辑清晰,数据严谨,不少地方甚至超出了本科生水平。 说完以后,教室里一片安静,连陈教授都点了点头: “不错。” 赵国栋脸上终于露出笑容。 可下一秒,陈教授问了一句: “如果成本增加百分之二十呢?” 赵国栋愣住: “什么?” “你的方案,成本增加百分之二十。” 赵国栋脸色一点点变了,因为他发现,自己根本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陈教授没有继续追问,示意他坐下。 接着,李明远起身。 他的方案和赵国栋不同,重点放在流程优化、减少损耗。 讲完以后,陈教授再次点头: “很好,但还是不够。” 一句话,李明远也沉默下来。 教室里的气氛顿时变得凝重。两个最强的人,都没有得到满意答案。 那这道题到底要怎么做? 终于,陈教授看向最后一个人: “林秀禾。说说你的。” 所有目光同时聚集过去。 林秀禾站起来,拿着自己的方案,缓缓走到黑板前。 没有立刻写,而是问了一句: “老师,这份资料是真实项目吗?” 瞬间猛地一静。 陈教授眼神微微变化: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里面的问题,不像考试题。” 教室里所有人同时愣住。 赵国栋皱眉,李明远则眯起眼睛。 陈教授沉默两秒: “继续。” 得到答案,林秀禾心里已经有数。 随后,她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第一行字—— 【原方案错误。】 轰—— 整个教室瞬间安静。所有人都愣住了,连李明远都猛地抬头。 原方案错误?什么意思?这份资料可是研究单位提供的,里面的方案经过无数人论证,她居然说错了? 赵国栋第一个忍不住: “你凭什么这么说?” 林秀禾没有看他,只是继续写。 一行,两行,三行。 随着推导不断展开,教室里渐渐没人说话了。 因为她指出的问题,真实存在,而且非常致命。 如果按照原方案推进,后续产能提高以后,整个控制系统会出现延迟。短期看不出来,长期一定出问题。 这是一个隐藏极深的漏洞。 赵国栋脸色越来越难看,因为他刚才的方案,就是建立在原方案正确的基础上。 李明远则死死盯着黑板,眼神越来越亮。 最后,林秀禾放下粉笔。 整个教室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着黑板,没有人说话,因为答案已经摆在那里。 不是谁口才好,也不是谁计算快,而是她直接发现了问题本身。 这一刻,所有人才真正意识到——她和他们看的根本不是同一道题。 良久。 陈教授缓缓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黑板前,看着那满满一面推导,许久没有说话。 终于,老人转过身,看向林秀禾,眼神里第一次出现毫不掩饰的震动: “这个问题,你怎么发现的?” 林秀禾沉默一瞬,随后说道: “因为我觉得,它迟早会出事。” 这句话落下,所有人都愣住了。 连陈教授都怔住。 因为这不是答案,更像直觉。可偏偏,她是对的。 下一秒,老人忽然笑了,越笑越大声,最后直接拍了拍桌子: “好!好一个迟早会出事!” 教室里所有人都被震住,因为他们从来没见过陈教授这么激动。 而陈教授看着林秀禾,眼神炽热得吓人,像发现了一块真正的璞玉。 许久,他终于说出一句话,也是让整个自动化系后来记了很多年的一句话: “你们记住,今天不是她赢了考核,而是她看见了你们都没看见的东西。” 空气彻底安静。 赵国栋低下头,第一次说不出话。 李明远则望着黑板,缓缓吐出一口气——他终于明白,自己输在哪了。 而教室最后排,负责记录的年轻老师看着这一幕,忽然有种预感: 多年以后,这个名字,或许会比今天在场所有人都走得更远。 窗外,夕阳穿过玻璃,落在黑板上,也落在那个来自红旗公社的女孩身上。 这一刻,没人再记得她来自农村。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她站在这里,不是因为运气,更不是因为照顾。 她是凭实力走到这里的。 真正的实力。 当天晚上,陈教授亲自去了一个电话。 而电话那头,是北京机械研究系统。 “我找到人了。” 第95章 英语课 “我找到人了。” 电话挂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自动化楼办公室里只剩陈教授一个人。老人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灯火,许久没有动。 其实连他自己都没想到,一个刚入学的大一新生,居然能看出那份方案的问题。 而且不是靠运气,是靠思维。 这种东西比成绩更珍贵,因为成绩能练出来,思维不一定。 想到这里,陈教授忽然笑了笑: “红旗公社……倒真出了个宝贝。” 与此同时,403宿舍。 顾晓岚已经疯了: “秀禾!你到底干了什么?” “什么?” “整个自动化系都在传你!” 刘雪直接从床上坐起来: “刚才楼下都在讨论,有人说陈教授拍桌子了,还有人说你把研究所的方案挑出毛病了,真的假的?” 林秀禾哭笑不得。 流言传播速度永远比事实快。明明只是一次考核,传到最后,已经快变成她单挑整个研究所了。 苏青放下书,看了她一眼: “明天你会更出名。” “为什么?” “因为名单已经贴出来了。” 林秀禾微微一怔: “什么名单?” “重点培养名单。”苏青平静说道,“全系只进了三个人。” 顾晓岚立刻接话: “你、李明远、赵国栋。其他人全被刷掉了。” 林秀禾沉默下来。 她知道陈教授会筛选,却没想到筛得这么狠。五个人,直接淘汰两个。 这意味着,后面竞争只会更激烈。 就在这时,宿舍楼外忽然响起铃声——熄灯时间到了。 几人各自回床,可林秀禾却没有立刻睡着。 窗外月光透过树叶洒进来,她想起白天那场考核,也想起前世很多事情。 如果没有重生,现在的她会在哪里?或许已经嫁人,或许正在为柴米油盐发愁,而不是坐在清华园里,讨论自动化和未来。 想到这里,她忽然有些庆幸。 庆幸自己没有放弃,庆幸自己走出了红旗公社。 第二天,英语课。 这是林秀禾进入清华后的第一堂正式英语课。 教室比平时大得多,因为普通班和提高班同时上课,只是座位区域不同。 林秀禾刚进门,便感觉不少目光落到自己身上。 昨天的事情已经传开了,现在很多人都认识她——专业第一,陈教授重点培养,自动化系新生代表人物。 这些标签正在快速贴到她身上。 可与此同时,还有另一个标签:英语普通班。 想到这里,林秀禾忍不住自嘲。人生果然公平,给你开一扇门,总会顺手关一扇窗。 “这里。”顾晓岚挥手。 两人坐到一起。 很快,英语老师走进教室。是个四十多岁的女教师,姓周,戴着眼镜,气质干练。 没有任何废话,直接开始上课。 第一件事:听力。 录音机响起的时候,一段英文缓缓传出,语速比考试更快,发音也更复杂。 不少学生已经皱起眉。 林秀禾则认真听着。 第一句,听懂。第二句,听懂一半。第三句,开始吃力。第四句,彻底跟不上。 她握着笔,忽然有种熟悉的无力感。 这种感觉,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 不是不会努力,而是明明努力了,却依旧有差距。 半小时后,周老师开始提问: “刚才那段内容,谁来复述一下?” 教室里顿时安静,很多人低头,不敢和老师对视。 周老师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停在提高班区域: “许薇。” 许薇站起来,流利复述了一大半,发音标准,语句完整。 教室里不少人露出羡慕神色。 周老师点头: “不错。” 随后继续提问。 这一次,她的目光忽然落到普通班,落到林秀禾身上: “林秀禾。” 顾晓岚下意识转头,整个教室不少人都看过来——因为大家都知道这个名字,可也知道,她英语不算好。 周老师却仿佛没看见那些目光,只是平静问道: “你来说说。” 林秀禾站起来,心脏微微收紧。 她知道,自己不可能复述完整,可还是尽力回忆。 一句,两句,三句。 说到第四句的时候,停住了。 教室里有些安静。 几秒后,她坦然开口: “后面没听懂。” 很多人都愣了一下,因为没人想到,她会这么直接。 没有找借口,也没有硬撑,就是一句:没听懂。 周老师看着她,沉默几秒,忽然点了点头: “坐下。听不懂不丢人,假装听懂才丢人。” 一句话,教室里不少人脸色同时变了。 因为刚才很多人其实也没听懂,只是没人承认。 周老师放下教材,缓缓说道: “我知道,你们很多人都是各地状元。但到了清华,最危险的事情不是落后,而是不承认自己落后。” 林秀禾坐在那里,心里却微微一震。 因为这句话,和她重生后一直坚持的东西一样。 承认短板,然后补上。 这才是——成长。 下课铃响起,学生们陆续离开。 林秀禾刚收好书,一道身影忽然挡在面前。 赵国栋。 他站在那里,看了林秀禾几秒,忽然开口: “听说你每天都去图书馆学英语?” “嗯。” “有用吗?” “总比不学强。” 赵国栋沉默片刻,随后笑了,只是笑容有些冷: “希望下次见面,你英语也能像专业课一样厉害。” 说完,转身离开。 顾晓岚皱起眉: “这人什么意思?” 林秀禾看着赵国栋远去的背影,没有说话。 因为她听得出来,这已经不是提醒,而是挑战。 而且,是冲着她来的。 第96章 倒数第一 英语小测是在三天后。 消息出来的时候,整个普通班一片哀嚎。 “不是吧?才开学几天?这就考试?” 刘雪趴在桌子上,满脸绝望。 顾晓岚也有些头疼: “我单词还没背完。” 只有苏青依旧平静,像早就料到一样。 林秀禾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翻着英语书。 这几天,她每天都去图书馆,晚上回宿舍还会继续背单词。可越学,越能感觉到差距。 这种差距不是努力几天就能追上的,而是基础。 别人学了六七年,她真正系统接触英语,不过才几个月。 考试当天,教室气氛有些压抑。 试卷发下来,林秀禾先扫了一遍。前半部分还能应付,后半部分的理解却越来越难。尤其是最后两篇,很多单词根本没见过。 时间一点点过去,她握着笔,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力不从心。 考试结束,不少学生刚出教室就开始对答案。 “第三题选什么?” “B。” “完了,我选C。” “最后一题呢?” 议论声此起彼伏。林秀禾却没有参与,因为她知道,自己考得并不好。 第二天下午,成绩公布。 英语老师周老师抱着试卷走进教室,神情和平时一样,可不知道为什么,所有人都有些紧张。 “成绩出来了。” 一句话,教室瞬间安静。 周老师开始念分数: “许薇,九十三。” 教室里响起轻微惊叹——九十三,确实很高。 “苏青,八十九。” “顾晓岚,七十五。” “刘雪,七十一。” …… 一个个名字念过去,很快,只剩最后几张卷子。 周老师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念出名字: “林秀禾。” 不少人下意识抬头,因为现在这个名字在自动化系已经很有名——专业第一,陈教授重点培养。很多人都想知道,她英语到底怎么样。 周老师停顿一秒: “六十二分。” 教室安静了一瞬。 随后,不少人神情微妙起来。 六十二,刚刚及格,而且在班里几乎排到后面。这种成绩,和她专业课的表现完全不是一个水平。 有人惊讶,有人意外,也有人暗暗松了口气。 原来,她也不是样样都厉害。 林秀禾坐在那里,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桌面。 前世,她经历过很多失败,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还是有些难受。 因为这是来到清华以后,第一次,她被事实狠狠拉开距离。 周老师继续发卷子,整个过程没有评价一句。 直到下课铃响起,学生陆续离开,教室渐渐空下来。 林秀禾却没有动。 她看着试卷上的红色分数,久久没有起身。 六十二,其实已经比她预想得好一点。可依旧不够,远远不够。 窗外夕阳慢慢落下,教室里只剩零星几个人。 周老师正在整理讲台,忽然听见一道声音: “老师。” 她抬起头。 林秀禾站在那里,神情认真: “有事?” “我想学英语。” 周老师愣了一下,随后笑了: “谁不想学英语?” 林秀禾看着她,缓缓说道: “我的意思是,我想把它学会。” 笑容慢慢从周老师脸上消失。 她第一次认真看向眼前这个女孩,因为这句话和很多学生说的不一样。 很多人说想学,其实只是想及格、想拿高分、想完成任务。 可她说的是:学会。 两个字,分量完全不同。 周老师沉默几秒: “为什么?” “因为以后会用到。” “谁告诉你的?” “没人告诉我。”林秀禾顿了顿,“但我知道,未来很多东西都离不开英语。” 周老师看着她,眼神一点点变化。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你知道自己差在哪里吗?” “基础。” “还有呢?” “听力,词汇量,语感。” 林秀禾一项项说出来,没有回避,也没有找借口。 周老师忽然笑了。 因为她发现,这个学生很特别。别人考差了,总会解释,总会抱怨,只有她在认真分析问题,像在研究一道题。 良久,周老师转身走向讲台,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本旧书。 封面已经有些泛黄,边角磨得厉害,显然用了很多年。 她把书放到桌上,轻轻推过去: 《英语广播教材》。 林秀禾低头看着,微微一怔: “老师?” 周老师看着她,声音很平静: “明天早上六点,来找我。” “每天?” “每天。” “能坚持吗?” 夕阳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那本旧教材上,也落在林秀禾眼里。 她伸手拿起书,没有半点犹豫: “能。” 周老师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可眼底却多了一丝笑意。 因为她忽然有种预感——这个六十二分的学生,将来或许会给所有人一个惊喜。 而林秀禾抱着那本旧教材走出教学楼,晚风迎面吹来,远处钟楼传来报时声,天色渐渐暗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封面,然后缓缓握紧。 从明天开始,她要补上自己最短的那块木板。 而与此同时,教学楼二层走廊,一道身影正站在窗边,静静看着她离开的背影。 赵国栋。 他目光落在那本教材上,许久没有移开。 随后转身离开。 没人知道,第二天早上的六点,除了林秀禾,还会有另一个人出现在英语教室。 第97章 六点钟的教室 第二天,清华园还没完全醒来。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校园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吹树叶的声音。 五点四十,林秀禾已经起床。 顾晓岚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她在穿衣服,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 “几点了?” “五点四十。” 顾晓岚瞬间把头缩回被窝:“疯了……真疯了……” 昨天刚考完试,今天就起这么早。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人家能考第一——有些东西不是天赋,是狠,对自己狠。 林秀禾轻轻关上宿舍门,走进清晨的校园。 空气带着凉意,远处操场已经有人跑步,还有学生抱着书边走边背单词。 这里是清华,没人会因为考上大学就停下来。 六点整,英语教室。 门已经开着。周老师坐在第一排,桌上放着热水杯,还有一台老式录音机。 看见林秀禾进来,她低头看了眼手表: “很准时。” “老师早。” 周老师点点头:“坐吧。” 林秀禾刚准备坐下,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下一秒,又一个人走进教室。 林秀禾抬头,赵国栋。 对方显然也愣了一下,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她。 周老师却一点都不意外,仿佛早就知道: “来了?” “来了。” 赵国栋点头,然后坐到另一边。 三个人,两名学生,一位老师,气氛有些奇怪。 周老师却像没察觉一样,直接开始上课: “从今天开始,每天六点到七点,一个小时,风雨无阻。” 说完,她把两本教材推过去: “英语没有捷径,尤其是你们这种基础薄弱的人。” 赵国栋眉头微微一皱,却没反驳。因为他说到底也是理工科出身,英语同样算不上强项。 周老师打开录音机,磁带转动,英文缓缓响起。 这一次,速度明显放慢,可要求更高。每一句听完,都要复述。 第一段,赵国栋勉强完成。 第二段,林秀禾完成一半。 第三段,两个人同时卡住。 教室里陷入沉默。 周老师没有安慰,只是淡淡说道:“继续。” 于是继续。 不会?再听。听不懂?再听。 一遍,两遍,三遍,直到能说出来。 一个小时下来,两人额头都出了汗。明明坐着没动,却比跑步还累。 七点整,周老师关掉录音机:“结束。” 赵国栋长长吐出一口气,第一次觉得英语这么折磨人。 就在这时,周老师忽然开口: “你们知道为什么很多理工科学生英语差吗?” 没人回答。 “因为自负。总觉得自己聪明,总觉得记单词太简单,结果谁都学不好。” 两个人都没反驳,因为说中了。 周老师看向林秀禾:“你六十二分。” 然后又看向赵国栋:“你六十八分。” 林秀禾没什么反应,赵国栋却明显愣了一下: “六十八?” “很意外?”周老师反问。 赵国栋沉默。因为他一直觉得自己英语不错,至少比林秀禾强。可现在看来,也没强多少。 周老师把试卷扔过去:“看看错在哪。” 赵国栋低头,越看脸色越难看。因为很多错误其实不难,只是自己想当然了。 另一边,林秀禾已经开始重新整理笔记。 从头到尾,没有抱怨一句,没有解释一句,只是记,然后学。 周老师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满意。 聪明的人很多,愿意承认自己不足的人很少。而愿意低头从头学的人,更少。 七点半,课程结束,学生陆续赶往教学楼。 周老师收拾东西,忽然说道:“林秀禾。” “嗯?” “留下。” 赵国栋脚步微微停顿,却还是走了出去。 教室里只剩两个人。 周老师拿起她的试卷,翻到最后一页:“你知道吗?” “什么?” “你的英语成绩很差。” 林秀禾点头:“我知道。” “但你的理解很特别。” 林秀禾一怔。 周老师继续说道:“很多单词你不会,很多语法你不懂,可你能猜出文章意思。为什么?” 因为这个问题,连林秀禾自己都没认真想过。 过了几秒,她才轻声说道:“可能……因为我喜欢看书。” 周老师愣了一下,随后笑了:“不是可能,就是。” 她把试卷合上,目光认真起来:“林秀禾,你英语差的是基础,不是脑子。而基础是最容易补的东西。” 这一刻,林秀禾心里忽然微微一震。 因为从进入清华开始,她听到太多人夸自己专业课、夸自己数学、夸自己天赋,却第一次有人告诉她:英语也能补回来。 周老师站起身,把一本更厚的教材递过来,封面上写着几个字:《英语精选》。 “以后每天看一篇,看不懂也看,看完来找我。” 林秀禾接过书,认真点头:“谢谢老师。” 周老师摆摆手:“别急着谢,能坚持一个月再说。” 说完,她转身离开。 林秀禾低头看着手里的书,忽然觉得,英语这堵墙,好像没有之前那么高了。 然而,她刚走出教学楼,便看见不远处站着一个人。 李明远。 对方手里拿着早餐,显然已经等了一会儿。 看到她出来,李明远笑了笑: “听说你最近打算天天六点来学英语?” “消息传得这么快?” “清华没有秘密。” 李明远递过一个包子:“给。” “什么?” “奖励。” “奖励什么?” “奖励你终于找到不会的东西了。” 林秀禾愣了一下,随即失笑。 而李明远看着她,目光却渐渐认真起来: “秀禾,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你比我们更像一个输不起的人。” 笑容慢慢从林秀禾脸上消失。 因为她知道,李明远说对了。 前世输过一次的人,这一世,往往比任何人都害怕输。 第98章 输不起的人 “你比我们更像一个输不起的人。” 李明远的话,像一颗石子落进心里。表面平静,却荡开一圈圈涟漪。 回宿舍的路上,林秀禾一直没说话。 她当然知道,李明远没有恶意。恰恰相反,因为看懂了,所以才会这么说。 前世的她输过。 输掉工作,输掉机会,输掉人生。 所以这一世,她才会拼命抓住每一次机会。 不是因为贪心,而是因为知道失去是什么滋味。 想到这里,林秀禾缓缓吐出一口气,抬头看向远处的教学楼。清晨的阳光落在屋顶上,金灿灿的。 这一世,她不会再输。 至少,不会轻易输。 接下来几天,403宿舍的人都发现了一件事:林秀禾更忙了。 每天五点四十起床,六点英语,七点吃饭,八点上课,下午图书馆,晚上专业资料。有时候熄灯以后,顾晓岚还能看见她借着走廊灯光背单词。 “太可怕了。”刘雪抱着被子感叹,“我感觉她一天有四十八小时。” 顾晓岚认真点头:“我现在相信她是全县第一了。” 苏青放下书,淡淡说了一句:“她不是天赋最可怕。最可怕的是,她知道自己差在哪里。” 宿舍忽然安静。 因为所有人都明白,这句话是真的。很多人努力,却不知道该往哪里努力。而林秀禾不一样,她目标清晰得可怕。 与此同时,英语教室。 周老师越来越满意。 最开始,林秀禾连一段听力都复述不完整,后来能复述一半,再后来,能抓住主要内容。 进步速度快得惊人。 可即便如此,周老师依旧严格:“重来,发音错了。继续,再来一遍。” 每天早晨,教室里都重复着这些话。 有时候连赵国栋都听得头皮发麻。 终于有一天,课后,他忍不住问: “你不累吗?” “什么?” “每天这样学。” 林秀禾正在整理笔记,闻言抬起头:“累。” “那为什么不停一天?” 随后,她笑了笑:“因为别人也没停。” 赵国栋愣住,一时间竟不知道怎么接。 因为这句话,太简单,却也太真实。 就在这时,周老师走了过来,把一张纸放到桌上: “下周,全校英语摸底排名。” 赵国栋下意识皱眉:“全校?” “嗯,所有新生一起。” 周老师看向两人:“到时候会公布成绩,排名公开。” 说完以后,直接离开。 赵国栋脸色明显凝重。 因为他知道,公开排名意味着什么。有人会一战成名,也有人会颜面扫地。 而英语,恰恰是他们最不擅长的地方。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赵国栋忽然开口:“你觉得自己能考多少?” 林秀禾想了想:“六十五。” 赵国栋愣住:“这么低?” “现实一点。那你呢?” 赵国栋沉默几秒:“七十五左右。” 两人对视一眼,忽然同时笑了。 因为这是第一次,他们像正常同学一样聊天,而不是竞争对手。 下午,图书馆。 林秀禾正在查资料,忽然有人在对面坐下。 她抬头,李明远。 “你怎么又来了?” “学习。” “这里这么多位置。” “这里光线好。”李明远一本正经。 林秀禾懒得拆穿,继续低头看书。 过了一会儿,李明远忽然问:“英语怎么样?” “六十二。” “我知道,那你还问?” “我问的是现在。” 林秀禾笔尖顿了一下,随后说道:“能听懂一点了。” 李明远点头:“不错。按照你的速度,半年后应该能追上。” 林秀禾抬头:“半年?” “已经很快了。”李明远理所当然地说。 可不知道为什么,林秀禾忽然笑了:“太久了。” 李明远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不想等半年。” 这一刻,图书馆的阳光透过窗户落下来,照在她侧脸上。 李明远忽然有些恍神。 因为他说不清楚,眼前这个女孩到底是在和谁较劲——别人,自己,还是时间。 良久,他才笑了一下:“你是真不给自己留活路。” 林秀禾低头翻开书,没有回答。 因为她知道,时间才是她最大的优势,也是最大的秘密。 就在这时,图书馆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不少学生都抬起头。 “怎么了?” “公告栏贴东西了。” “什么东西?” “奖学金名单。” 声音传进来,图书馆里不少学生立刻起身。连李明远都看了过去。 奖学金。对于这个时代的大学生来说,意义远比后世更大。 不仅是荣誉,更是实实在在的钱。而对于很多农村学生,甚至关系到能不能安心读书。 林秀禾也缓缓抬起头。 因为她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开始缺钱了。 第99章 奖学金 奖学金名单贴出来的时候,公告栏前已经围满了人。 里三层,外三层,比开学那天看录取名单还热闹。 “出来了!” “快看看!” “今年一等奖学金有几个名额?” “听说不多。” 议论声此起彼伏,不少学生拼命往前挤。 顾晓岚也在其中。 她个子不高,踮着脚看了半天,最后气急败坏:“根本看不见!” 刘雪直接把她往前推:“快去!看完回来告诉我们。” 几分钟后,顾晓岚终于从人群里挤出来,头发都乱了。 “怎么样?”刘雪赶紧问。 顾晓岚喘了口气:“自动化系有两个名额。” 两个,比想象中还少。 苏青推了推眼镜:“谁?” 顾晓岚表情忽然变得古怪:“李明远。” 这个名字大家都不意外——省状元,摸底第二,重点培养名单,拿奖学金很正常。 可第二个名字,顾晓岚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到林秀禾身上:“你。” 随后,刘雪直接跳了起来:“真的?” “真的!”顾晓岚一脸羡慕,“整个公告栏最前面写着呢,林秀禾,自动化系一等奖学金。” 旁边几个学生也看了过来,显然已经认出了她。 这一刻,林秀禾却没有想象中那么激动。 她只是轻轻松了口气。 因为她最先想到的不是荣誉,而是钱。 这个年代,奖学金不是后世象征性的几百块,而是真正能解决生活问题的东西。 顾晓岚忍不住感叹:“秀禾,你知道现在外面怎么说你吗?” “怎么说?” “说你是怪物。” 刘雪疯狂点头:“专业第一,奖学金,重点培养名单。这才开学多久。” 宿舍里一阵笑声。 只有林秀禾自己知道,这些东西看起来风光,可背后付出的时间,没人看见。 下午,奖学金发放通知正式下来,金额公布,整个学校再次轰动。 连李明远都专门跑来找她: “看见了吗?” “看见了。” “什么感觉?” 林秀禾想了想,认真回答:“能多买几本书。” 李明远愣了两秒,随后直接笑出声:“果然是你。” 两人一起往教学楼走。路过食堂的时候,正好看见几个学生围在一起算账。 “这个月又超了。” “我也是。” “粮票快没了。” “家里下个月才能寄过来。” 声音传过来,林秀禾脚步微微停顿。 李明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怎么了?” “没什么。” 她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可脑海里却一直想着那些话。 钱,还是钱。 奖学金能解决一部分问题,却解决不了全部。尤其是以后,她总不能一直靠奖学金生活。 想到这里,一个念头再次冒出来:赚钱。而且比上一次更清晰。 就在这时,李明远忽然开口:“你缺钱?” 林秀禾看了他一眼:“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最近看钱的眼神不太对。” 林秀禾失笑:“你观察得还挺仔细。” 李明远耸耸肩:“我爸说过,真正聪明的人,看问题都会看到资源,而资源里最直接的就是钱。” 这句话让林秀禾愣了一下。 因为前世后来做生意以后,她也明白了同样的道理——很多事情,归根到底都是资源问题。 两人正说着,前面忽然有人喊了一声:“李明远!” 一个男生跑过来,手里拿着几份资料:“研究小组开会,陈教授让你赶紧过去。” 李明远皱了皱眉:“现在?” “现在。” “行。”说完,他转头看向林秀禾,“走吧。” “我也去?” “当然,名单上有你。” 林秀禾点点头,跟着一起往自动化楼走。 会议室里,三个人已经到了。 赵国栋也在。 看见林秀禾进来,他目光停顿一瞬,随后移开。 经过这段时间,虽然嘴上不说,但所有人都知道,林秀禾已经成了这个小组最特殊的人。 不只是因为成绩,而是因为陈教授的态度。 果然,几分钟后,陈教授走进来,第一句话就是: “奖学金拿到了?” 众人同时一愣,显然没想到教授会聊这个。 李明远点头,赵国栋点头,林秀禾也点头。 陈教授笑了笑:“拿到就好,至少不用天天想着吃什么。” 会议室里响起笑声,气氛轻松不少。 可下一秒,老人却忽然收起笑容,从文件夹里拿出一份资料,放到桌上: “今天找你们来,不是为了奖学金,是为了这个。” 众人同时低头。 资料首页写着几个大字:【北京市青年科技竞赛】 李明远率先抬头,赵国栋眼神也变了。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种级别的竞赛,根本不是普通学生能接触到的。 陈教授目光缓缓扫过三人,最后停在林秀禾身上:“有没有兴趣?” 这一刻,林秀禾心脏忽然跳快了一拍。 因为她知道,这可能是重生以来,第一次真正走向更大舞台的机会。 而与此同时,会议室外,一个穿着干部服的中年男人正和院领导握手: “老陈推荐的学生在哪?我们研究所想先见见。” 第100章 研究所来人 会议室外,空气有些安静。 穿干部服的中年男人正在和院领导说话——四十多岁,国字脸,神情严肃,胸前口袋里还插着钢笔,一看就是研究单位出来的人。 而此时,屋内,陈教授已经翻开资料: “竞赛的事先放一放。” 李明远几人同时抬头。 竞赛先放?那今天开会干什么? 陈教授却没有解释,只是看向门口:“进来吧。” 下一秒,会议室门被推开,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几个学生下意识坐直身体。因为对方身上那种气场,明显和学校老师不一样,更像真正参与国家项目的人。 陈教授放下茶杯,简单介绍:“机械研究所,秦主任。” 话音刚落,李明远和赵国栋同时变了脸色。 机械研究所。 在这个年代,几乎就是顶级单位。 很多毕业生挤破头都进不去。 而现在,研究所的人居然主动来了。 秦主任目光扫过众人,没有寒暄,更没有客套,第一句话就是: “谁是林秀禾?” 所有目光同时落过来。 林秀禾站起身:“我是。” 秦主任看了她几秒,眉头轻轻皱起。 太年轻了,比想象中年轻得多。 他原本以为,能发现那个漏洞的人,至少应该是高年级学生,甚至研究生。结果居然只是个刚入学的新生。 “就是你发现的问题?” “是。” “为什么会想到那里?” 所有人都在等答案。 林秀禾却沉默了一瞬。 她总不能说,前世见过类似系统。于是只能换个说法: “因为不合理。” “哪里不合理?” “增长曲线。” 她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两条线,一条平缓,一条陡峭,随后解释: “现在产能低,问题看不出来。可一旦扩大,误差会被放大。” 声音不快,却很清晰。 会议室渐渐安静,连秦主任都认真起来。 几分钟后,他放下资料,没有再问。因为已经够了。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刚刚那几句话,足够证明很多东西。 想到这里,他看向陈教授,眼神有些复杂:“老陈,你运气不错。” 陈教授顿时笑了:“现在信了?” 秦主任没说话,算是默认。 就在这时,院领导忽然走进来:“陈教授,公开课快开始了。” 陈教授点头,随后看向众人:“走吧,正好让秦主任一起听听。” 众人愣住。公开课?不是开会吗? 十分钟后,大阶梯教室。 里面已经坐满学生——自动化系、机械系、电机系,甚至还有不少老师。整个教室足足两百多人,气氛热烈。 因为大家都知道,陈教授的公开课很少,每一次都有人专门来听。 最后排,秦主任坐了下来,目光依旧停留在林秀禾身上,显然还在观察。 讲台上,陈教授拿起粉笔,没有讲课,而是在黑板写下一道题。 很快,整整半块黑板被写满。 教室逐渐安静,然后,越来越安静。 因为大家发现:看不懂。完全看不懂。 第一排几个老师都开始皱眉,更别说学生。 李明远盯着黑板,额头渐渐皱起,赵国栋也一样。整个教室鸦雀无声。 五分钟。 十分钟。 没有一个人说话。 陈教授转身,目光扫过全场:“谁有思路?” 没人举手。 气氛越来越尴尬,因为大家真的不会。 秦主任坐在后排,忍不住笑了:“老陈还是老样子,专门为难学生。” 旁边老师苦笑:“这题研究生来也未必会。” 讲台上,陈教授却一点不着急,依旧等着。 又过了一会儿,忽然,教室后排传来一道声音: “老师。” 教室猛地一静,所有人同时回头。 林秀禾站了起来。 瞬间,无数目光聚集过去。有人惊讶,有人怀疑,也有人觉得她疯了——毕竟连老师都没说话,她居然站起来了? 陈教授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说说看。” 林秀禾看向黑板,缓缓开口:“我不会。” 轰—— 教室里差点炸锅。 不会?不会你站起来干什么? 连李明远都愣了一下。 然而下一秒,林秀禾继续说道:“但我觉得,这道题可能问错了。” 空气瞬间凝固。 秦主任猛地坐直身体,陈教授脸上的笑容则越来越明显。 教室里所有人都懵了。 题错了?什么意思?这是陈教授出的题! 而林秀禾已经走上讲台,拿起粉笔,在原题旁边画出另一条推导路线: “如果目标是控制效率,这个参数没有意义。真正该看的,是这里。” 粉笔落下,整个教室越来越安静。 开始还有人质疑,可随着推导展开,不少老师脸色慢慢变了。 因为她说得对。这道题真正考的,根本不是计算,而是思路——看你会不会怀疑题目本身。 十分钟后,林秀禾放下粉笔。 教室里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能听见。 最后排,秦主任缓缓站起身,眼神第一次彻底变了。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陈教授会亲自打电话,为什么会说:“我找到人了。” 因为这个女孩最可怕的地方,从来不是会做题,而是敢怀疑题目。 就在这时,陈教授忽然笑着看向全场,说出一句让所有人记住很多年的话: “学问,不只是会回答问题,更重要的是发现问题。” 话音落下,整个教室陷入死一般的安静。 而秦主任已经转头看向院领导,声音很低,却异常认真:“她真是大一?” 院领导苦笑点头:“刚入学。” 秦主任沉默几秒,随后看向陈教授:“老陈,我们所最近缺个人。” 陈教授端起茶杯,笑得像只老狐狸:“巧了,我也正想跟你说这件事。” 第101章 红旗公社来信 “我们所最近缺个人。” 秦主任的话落下,会议室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李明远和赵国栋下意识看向林秀禾。虽然没有明说,但谁都知道,秦主任说的人是谁。 一个刚入学不到一个月的新生,研究所居然主动开口。 这种事,放在整个自动化系都不常见。 陈教授却像早有预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急,先观察观察。” 秦主任瞥了他一眼:“你这是怕我抢人?” “废话。”陈教授回答得理直气壮。 会议室里顿时响起笑声,紧张气氛缓和不少。 可林秀禾却没说话。 因为她知道,研究所、竞赛、重点培养,这些东西都只是开始。真正决定未来的,还是实力。 散会以后,李明远追了出来: “感觉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研究所看上你。” 林秀禾笑了笑:“只是看看。” “别人看看叫看看,研究所看看不一样。” 两人沿着林荫道慢慢往宿舍方向走。秋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李明远忽然说道:“你知道多少人想进研究所吗?” “知道。” “那你还这么淡定?” 林秀禾停顿了一下,随后轻声开口:“因为我现在进去也没用。” 李明远愣住:“什么意思?” “我会的还太少。” 声音不大,却让李明远沉默下来。 如果换个人说这句话,他会觉得虚伪。可林秀禾说,却让人觉得理所当然——因为她真的知道自己缺什么。 想到这里,李明远忽然有点理解陈教授了。 这种学生,谁不想要? 下午,英语课。 周老师照例进行听力训练。录音结束以后,她忽然点名:“林秀禾。” “到。” “你来复述。” 教室里不少人抬起头。 上次,林秀禾说到一半就停住了。 这次呢? 林秀禾站起身,开始复述。 第一句,准确。 第二句,准确。 第三句,依旧准确。 虽然语速还有些慢,发音也不算完美,但已经能够完整表达意思。 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不少人神情开始变化。因为距离上次测试,还不到两个星期,进步太快了。 周老师没有夸奖,只是点点头:“坐下吧。” 可眼底那丝满意,谁都看得出来。 赵国栋坐在后排,握笔的手微微收紧。 他忽然发现,最可怕的不是天才,而是一个每天都在进步的天才。 下课以后,周老师把林秀禾叫住: “最近坚持得不错。” “应该的。” “明天开始换教材。” 说完,她从包里拿出一本更厚的书。全英文,几乎没有中文注释。 林秀禾翻开看了一眼,难度明显提高。 “怕吗?”周老师问。 林秀禾摇头。 “那就行。”周老师笑了,“记住,英语和数学不一样。数学会做就是会做,英语是积累,急不得。” 林秀禾点头,可心里却很清楚:她没有太多时间慢慢积累,因为未来正在一步步靠近。 傍晚,403宿舍。 顾晓岚抱着一封信冲进来:“秀禾!你的信!” 林秀禾微微一怔。 信? 来到北京以后,她还没收到过家里的消息。 顾晓岚把信递过去。 信封已经有些皱,右上角贴着邮票,最显眼的是寄件地址——【红旗公社】。 看到这四个字,林秀禾动作忽然顿了一下。 一种久违的感觉涌上心头。 前世,她无数次收到过家里的信,大部分内容都一样:缺钱,有事,帮弟弟。 而这一世,这是第一封。 刘雪已经好奇得不行:“谁寄的?不会是男朋友吧?” 顾晓岚立刻眼睛发亮:“有可能!” 苏青也抬起头,难得露出一点兴趣。 林秀禾却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向信封。 字迹很熟悉,工整有力——不是王秀兰,也不是林建国,更不是林卫东。 下一秒,她心里忽然有了答案:周志远。 不知道为什么,只是看到字迹,她就认出来了。 宿舍里几个人已经围过来:“快拆开,看看写什么,是不是北京太远想你了?” 一片起哄声中,林秀禾轻轻拆开信封。 里面只有两张纸,没有多余的话。 第一行字映入眼帘:【北京的秋天冷得早。】 林秀禾微微一怔,继续往下看。字迹依旧熟悉,沉稳,克制,像写信的人一样。 而就在看到第二页的时候,她的目光忽然停住,呼吸也慢了一拍。 因为那里写着一句话:【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宿舍里,顾晓岚几人还在猜测信里内容。没人注意到,林秀禾握着信纸的手,忽然收紧了一分。 ****** 宿舍里很安静。 顾晓岚她们已经围了过来,可看到林秀禾神情有些不对,又识趣地退开了。 “我们先去打水,你慢慢看。” 很快,宿舍只剩下林秀禾一个人。 窗外天色渐暗,她低下头,继续往下看。 信纸上的字迹依旧工整,沉稳。 【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机械厂最近有一个培训名额。】 【县里推荐了我。】 林秀禾目光微微一顿,继续往下看。 【培训地点在北京。】 北京——两个字映入眼帘。 她握着信纸的手微微收紧。 周志远要来北京。虽然只是培训,可依旧让她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仿佛上一世和这一世,正在慢慢重叠。 信里没有太多情绪,只是平静叙述: 【具体时间还没定。】 【如果通过审核,年底前应该会过去。】 【到时候可能会待一段时间。】 看到这里,林秀禾忽然笑了,很轻,连她自己都没察觉。 随后继续往下翻。 然而下一秒,笑容慢慢消失。 因为下面还有一段: 【另外,北京和县城不一样。】 【有些人说话很好听,但未必可信。】 【尤其是主动接近你的人。】 林秀禾怔住。 这一刻,一种熟悉感再次浮现。 太熟悉了。 从高考前开始,周志远就经常说类似的话——提醒她保存资料,提醒她注意林家,提醒她不要轻信别人。 很多时候,甚至像提前知道会发生什么。 想到这里,林秀禾目光慢慢停在信纸上,久久没有移动。 前世,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周志远。而这一世,对方知道的事情似乎太多了,多到有些不合理。 晚风吹动窗帘,信纸轻轻晃动。 良久,林秀禾才把信收起来,没有继续深想。因为她自己身上,本来就藏着最大的秘密。 第二天,清晨六点,英语教室。 周老师照例打开录音机,磁带缓缓转动,英文从喇叭里传出来。 相比刚开始,林秀禾已经能听懂大半,虽然仍会遗漏细节,可进步肉眼可见。 课后,周老师检查笔记,翻到最后一页时,忽然停住: “这是你写的?” “嗯。” “全英文?” “试着写的。” 周老师沉默了几秒,随后把本子合上:“不错。” 只有两个字,却让旁边的赵国栋抬起头。因为他很清楚,周老师很少夸人,尤其不会轻易夸英语。 离开教室时,赵国栋忽然开口:“你最近进步很快。” 林秀禾笑了笑:“还不够。” 赵国栋没说话,只是第一次没有反驳。因为连他都能看出来,再这样下去,她迟早会追上来。 下午,自动化楼。 林秀禾刚上完课,便被通知去陈教授办公室。 推开门的时候,李明远和赵国栋已经到了。桌上摆着厚厚一摞资料,秦主任也在。 看到她进来,陈教授点点头:“人齐了。” 随后把资料推过来:“从今天开始,你们三个正式进入竞赛组。” 李明远眼睛亮了,赵国栋坐直身体,而林秀禾则低头看向资料。 第一页:《北京市青年科技竞赛项目资料》。 第二页:《研究所联合培养计划》。 第三页:《机械系统青年培训交流名单》。 她原本只是随意翻动,可下一秒,动作忽然停住。 因为名单最下方,有一个熟悉的名字—— 周志远。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林秀禾盯着那三个字,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旁边,秦主任正在说项目安排,李明远在翻资料,赵国栋在记录重点。 没人发现她的异样。 只有她自己知道,此刻心跳正在一点点加快。 信昨天才到,名单今天就出现。 这绝不是巧合。 而更重要的是,培训单位,正是北京。 同一时间,千里之外,县机械厂。 周志远正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刚刚盖章的文件。 文件最上方写着:【赴京培训通知】 他低头看了一眼,随后缓缓收起,目光望向北方。 那里,是北京。 也是清华园。 第102章 交流名单 办公室里,秦主任还在讲竞赛安排: “这次青年科技竞赛,不是学校内部比赛,而是北京几所重点高校联合参加。最后优胜项目会直接进入研究所评审。” 李明远眼睛明显亮了,赵国栋也认真起来。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如果能在这里脱颖而出,未来很多路都会顺很多。 可林秀禾的注意力,却还停留在名单上。 周志远,三个字安安静静躺在那里。 培训单位:北京机械系统。 培训时间:十一月。 她看着那行字,忽然想起前世。那时候的周志远并没有来北京,至少她不知道。 是因为自己重生了,所以很多事情改变了吗? 想到这里,她第一次有些失神。 “林秀禾?”声音忽然传来。 她抬起头,发现秦主任正在看自己:“有问题?” “没有。” “那就好。”秦主任点点头,继续讲解项目内容。 半小时后,会议结束。几人抱着资料离开办公室。 刚出门,李明远就伸了个懒腰:“总算结束了。” 赵国栋冷哼一声:“你刚才不是听得挺认真?” “认真和累不冲突。”李明远理直气壮,随后看向林秀禾,“你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刚才一直走神。” 林秀禾低头翻着资料:“想事情。” “什么事情?” “私事。” 李明远识趣闭嘴。因为他发现,最近几天,林秀禾似乎总会偶尔发呆——以前几乎不会。 三人走到楼下,准备分开。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声音忽然传来:“秀禾!” 顾晓岚一路小跑过来,手里还拿着一张纸:“总算找到你了。” “怎么了?” “班级通知。”顾晓岚把纸递过去,“全校英语摸底排名出来了。” 林秀禾一怔,差点忘了这件事。赵国栋也停住脚步,下意识看过去。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名字,从第一名一直排到最后。 李明远吹了声口哨:“这么快?” “今天刚贴出来。”顾晓岚显然刚从公告栏回来,脸上还带着兴奋,“快看看。” 几个人一起低头。 最上面:许薇,九十四分,排名很靠前。 继续往下:苏青,八十九分。 然后,顾晓岚,刘雪…… 林秀禾一路往后找。 终于,在中间偏下的位置,看见自己的名字——七十三分。 比上次测试提高了十一分。 顾晓岚眼睛都瞪大了:“十一分?这么快?” 刘雪如果在这里,估计已经叫出来了。 而更震惊的,其实是赵国栋。因为他顺着往上看,很快找到自己——七十五分。 只比林秀禾高两分。 两分。 这个数字让他沉默下来。因为两周前,两人差了整整六分。 现在只剩两分。 按照这个速度,下一次,她可能就追上来了。 想到这里,赵国栋忽然有种说不出的压力。 “恭喜。”他开口,语气却有些复杂。 林秀禾笑了笑:“谢谢。” 顾晓岚却已经兴奋坏了:“我就说吧!天天六点起床不是白起的!这才多久,再过一个月不得飞起来?” 李明远也忍不住笑:“还真有可能。” 林秀禾却没有说话,因为她很清楚:七十三分依旧不够,距离她想要的水平,还差得远。 晚上,图书馆。 林秀禾照例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英语书,还有竞赛资料。 窗外夜色渐深,图书馆里越来越安静。 忽然,一张纸被放到桌上。 她抬头,陈教授。老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 “老师。” “看看。”陈教授指了指纸张。 林秀禾低头,那是一份报名表,最上面写着:《北京市青年科技竞赛参赛申请》。 她微微一怔:“不是已经定了吗?” “定的是进组,不是主负责人。” 林秀禾抬起头:“什么意思?” 陈教授看着她,缓缓开口:“研究所那边的意思,让你试试。如果能拿下来,这个项目由你负责。” 轰—— 即便是林秀禾,都愣住了。 负责项目?她只是大一新生,而且还是刚入学。 陈教授却仿佛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只是淡淡说道:“机会给你了,敢不敢接。” 窗外,夜风吹过树叶,发出轻微沙沙声。 林秀禾低头看向那张报名表,许久没有说话。 因为她知道,如果接下这个项目,她将第一次真正站到所有人前面。 而与此同时,北京火车站。 一辆列车缓缓进站。 人群中,一个穿着工装的男人提着行李走下车,抬头看向夜色中的北京。 随后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机械系统培训报到处。 男人笑了笑,迈步向前。 没人知道,他比通知时间,提前来了整整十天。 第103章 他提前来了 北京的夜很长。 火车站附近的招待所里,周志远把行李放到床边。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暖水瓶——标准的招待所配置。 可他的目光却落在窗外。 北京。 前世来过很多次。这一世,却比记忆里早了整整几年。 想到这里,他缓缓闭上眼,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机械厂、红旗公社、供销社,还有那个站在柜台后面算账的姑娘。 良久,周志远低头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九点,距离培训报到还有十天。 足够了。 另一边,清华园,403宿舍。 顾晓岚已经睡着了,刘雪也在打呼噜。 只有林秀禾还坐在桌前,面前放着竞赛报名表,还有陈教授给她的项目资料。 项目负责人——几个字格外显眼。 说不紧张是假的。 前世,她做过很多工作,却从没主持过这种级别的项目。 更何况,现在的她只是大一。 想到这里,她拿起笔,在报名表最后签下名字: 林秀禾。 字迹干净利落,没有半点犹豫。 因为她知道,机会来了。接不住是能力问题,不敢接才是态度问题。 第二天,自动化楼。 竞赛组第一次正式会议。 会议室里,除了陈教授和秦主任,还有另外几位老师。气氛明显比之前严肃。 刚坐下,陈教授便开门见山:“负责人问题。” 来了。 所有人都知道,今天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这个。 秦主任翻开资料:“研究所推荐林秀禾。” 一句话,李明远抬起头,赵国栋也皱起眉。 虽然已经有心理准备,可真正听到的时候,心情还是复杂。一个刚入学的新生,直接当负责人,说没有压力是不可能的。 会议室沉默片刻。 终于,赵国栋开口了:“我有意见。” 陈教授却一点不意外:“说。” 赵国栋深吸一口气:“我承认她很优秀,专业能力也很强。但负责人不只是做题,还要协调、组织、统筹——她没有经验。” 声音落下,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因为他说的有道理——负责人和参赛队员是两回事。 李明远也缓缓点头:“我同意。” 这一次,连林秀禾都有些意外。她原本以为李明远会支持自己,结果对方居然站到了赵国栋那边。 秦主任看向他:“理由呢?” 李明远沉默几秒,随后说道:“因为项目不能输。” 他继续说道:“如果她能证明自己,我服。但现在不行。” 没有针对,没有嘲讽,只是单纯站在项目角度说话,反而让人无法反驳。 会议室里陷入短暂沉默。 就在这时,陈教授忽然笑了:“很好,我就怕你们没意见。” 众人同时一愣。 什么意思? 老人放下茶杯,慢悠悠说道:“既然有意见,那就比。” 气氛微微一震。 “比什么?”赵国栋下意识问。 陈教授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桌上:“竞赛第一阶段,方案设计。谁拿第一,谁当负责人。” 会议桌上的钢笔滚落在地,没人去捡。 这意味着,负责人位置公开竞争。没有内定,没有照顾,靠实力说话。 秦主任顿时笑了:“这个办法好。” 赵国栋眼神亮了,李明远也坐直身体——因为他们最不怕的就是竞争。 而林秀禾,则低头看向文件,没有说话,可眼神一点点认真起来。 她忽然发现,自己很喜欢这种方式——公平,直接,靠能力决定一切。 会议结束以后,三人一起走出自动化楼,气氛有些微妙。因为从今天开始,他们不只是同学,更是竞争对手。 就在这时,校园广播忽然响起,通知某系学生领取资料。 声音飘荡在校园上空,不少学生来来往往,秋风吹过银杏树,叶子开始泛黄。 李明远忽然开口:“你生气吗?” “什么?” “我们反对你当负责人。” 林秀禾笑了:“为什么要生气?” “因为本来是你的,现在不是了。” 李明远愣了一下,随后忽然笑出声:“也是。差点忘了,你从来不是靠别人让出来的位置。”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 谁也没有注意到,不远处的校门口,一个穿着工装的男人正站在那里,手里提着简单行李,抬头看向校门上的三个字——清华大学。 阳光落在他肩膀上,也落在那双沉静的眼睛里。 下一秒,保卫处工作人员走了过来:“同志,找谁?” 周志远收回目光,笑了笑:“先不找,我随便看看。” 工作人员有些奇怪,可也没多想,转身离开。 而周志远的目光再次越过校门,落向校园深处。 那里,有一个他惦记了两辈子的人。 第104章 只差一步 第二天一早,北京机械系统培训中心。 周志远换上工装,拿起桌上的文件袋。 昨天晚上,同事临时托他送份资料,地点正好在清华大学。 “老周,顺路的事,帮个忙。” 于是,他来了。 清晨的北京带着秋意,公交车一路向西,窗外景色不断后退。 周志远靠在座位上,目光平静。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 他站在校门口,恍惚了一瞬。 前世,他来过清华很多次。 有时候是开会,有时候是调研。 可每一次,都只是路过。 而这一世,他第一次觉得,这里离自己很近。 很快,公交车停下。清华大学——几个字映入眼帘。 周志远下了车,抬头看去。 校门庄重肃穆,学生来来往往,有人抱着书,有人骑着自行车,空气里都是青春和朝气,和机械厂完全不同。 他站在原地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笑,然后迈步走进去。 另一边,自动化楼。 会议室里,竞赛组第一次方案讨论正在进行。 陈教授坐在最前面,李明远和赵国栋各自带着资料,气氛有些紧张。 因为负责人竞争已经开始,每个人都想赢。 “林秀禾。”陈教授忽然开口,“你跟我出来一下。” 会议室里众人同时抬头。 林秀禾微微一怔,还是站起身,跟着陈教授离开。 走廊很安静,老人一边走一边问:“方案做到哪一步了?” “框架已经定了。” “核心思路呢?” “还在推演。” 陈教授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因为他知道,真正有价值的东西,往往还没成型。 就在两人走向楼梯的时候,另一边,一楼大厅,周志远刚刚走进自动化楼。 大厅有些空旷,墙上贴满各种通知,还有学生进进出出。他低头看了眼资料上的办公室号码,准备上楼。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一个身影从转角走过——白衬衫,马尾辫,抱着资料,走得很快。 周志远脚步忽然停住,呼吸也慢了一拍。 背影,太熟悉了,熟悉到即使隔着两辈子,他也不会认错。 那一瞬间,周围声音仿佛全部消失。 他站在那里,怔怔看着楼梯方向。 可下一秒,身影已经消失在转角。 空气重新恢复流动。 有人从身边经过,有人在讨论课程,大厅依旧热闹,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周志远缓缓收回目光,许久之后,低头笑了一下:“真是她。” 另一边,楼梯上,林秀禾莫名停下脚步。 不知道为什么,刚才那一瞬间,她心里忽然跳了一下,像是有什么熟悉的人出现了。 她下意识回头,楼梯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怎么了?”陈教授问。 “没事。”林秀禾摇头,把那种奇怪感觉压了下去,继续往前走。 几分钟后,资料送达。 周志远从办公室出来,正准备离开,却看见走廊尽头围着不少学生,隐约还能听见讨论声。 “就是她。” “听说陈教授特别看重。” “研究所都来人了。” “自动化系那个林秀禾?” “对。” 周志远脚步停住,目光落向人群方向。 没有靠近,也没有打听,只是安静站在那里,听着那些议论,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前世,没有人知道林秀禾经历过什么。 大家只看见她成功以后,站在聚光灯下。而这一世,他亲眼看着她一步步走到这里。 良久,周志远转身离开。 没有去找她,因为他忽然发现,有些重逢,不该那么仓促。 校园外,秋风吹过,银杏叶缓缓飘落。 周志远走出校门,手插进口袋,准备回培训中心。 可就在经过公告栏的时候,目光忽然停住。 那里贴着一张竞赛组名单,最上面一个名字,格外醒目—— 林秀禾。 周志远看了很久,随后轻轻笑了,眼里带着骄傲,也带着欣慰。 因为这一世,她终于站在了属于自己的地方。 而与此同时,自动化楼会议室,陈教授忽然拿出一份新资料,放到桌上: “从今天开始,项目正式启动。” 众人同时低头。资料封面上,写着两个字:《启明》。 李明远下意识念了出来:“启明?” 赵国栋也抬起头,显然在思考这个名字的含义。 陈教授看着众人,缓缓开口:“启明星,天亮之前最亮的那颗星。”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老人目光扫过面前几个年轻人,声音不大,却格外有力量:“希望有一天,我们能亲手把它点亮。” 窗外,夕阳正缓缓落下。 而没人知道,很多年以后,《启明》这个名字,会出现在研究所档案里,会出现在无数人的记忆里,也会成为一个时代开始的见证。 第105章 启明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份资料上。 《启明》。 两个字,不算张扬,却莫名让人记住。 没人说话。可所有人都明白,这个项目,绝不会简单。 随后,老人翻开资料。 第一页,项目背景。 第二页,研究目标。 第三页,任务分工。 渐渐安静下来,因为越往后看,众人神情越凝重。 这已经不是普通竞赛,甚至不完全是学生项目,里面很多内容,明显来自研究所。 “所以,”李明远率先抬头,“这是实际项目?” 秦主任笑了:“算半个。” “什么意思?” “研究所确实有类似需求。” 所有人都听懂了——如果做好,竞赛只是开始,后面很可能真正落地。 想到这里,连赵国栋眼神都认真起来。这已经不只是荣誉,而是机会,真正进入研究领域的机会。 会议结束以后,三个人拿着资料离开,谁也没说话,因为压力忽然变大了。 负责人竞争,比他们想象得更重要。 走出自动化楼,秋风吹过,李明远终于开口:“我突然有点后悔。” “后悔什么?”赵国栋问。 “后悔同意竞争负责人。” “现在退出还来得及吗?” 对视一下,随后三个人同时笑了。当然不可能退出,走到这一步的人,没人会退。 与此同时,校园另一侧,周志远刚刚离开公告栏,手里多了一张纸,是刚才顺手抄下来的。 上面写着:自动化楼,启明项目组。 几个简单信息。 其实他完全可以去找林秀禾,甚至直接去宿舍楼打听。可他没有。不知道为什么,站在清华园里以后,他反而不急了。 因为他忽然发现,这一世,林秀禾已经不需要谁来救。她正在走自己的路,而他想看的,也是这个。 想到这里,周志远把纸折好,放进口袋,转身离开校园。 另一边,图书馆。 林秀禾已经坐下,桌上摊着厚厚一叠资料。她没有回宿舍,因为负责人竞争只剩六天,时间不多。 ……不断翻阅,直到夜色降临,图书馆里的人越来越少。 忽然,一道声音响起:“还不走?” 林秀禾抬头,李明远。对方手里抱着一摞书,直接坐到对面:“你也没走。” “我准备熬死你。” “那你可能要失望了。” 两个人都笑了,气氛难得轻松。 可下一秒,李明远忽然收起笑容:“秀禾,你有没有发现一个问题?” 林秀禾抬起头:“什么问题?” 李明远翻开资料,指向其中一页:“研究所给的数据,有缺口。” 林秀禾目光落过去,很快皱起眉。 因为他说得对,一组关键参数缺失了。而没有这些数据,很多推导都无法完成。 几秒后,两人几乎同时开口:“他们故意的。” 声音重叠,空气一静,随后两个人都笑了,因为想到一起去了。 研究所根本没打算直接给答案。 负责人竞争,从来不是考试,而是真实研究。 想到这里,林秀禾低头重新翻资料。 可就在这一刻,前世的一段模糊记忆忽然闪过脑海——机械系统,控制模型,参数补偿……很多零碎画面开始连接。 她握笔的动作忽然停住。李明远敏锐发现异常:“怎么了?” “没什么。”林秀禾缓缓抬头,目光一点点亮起来,“我好像想到一个方向。” 李明远怔了一下,随后苦笑:“我就知道,每次你露出这个表情,肯定是有好主意的。” 夜色越来越深。 而与此同时,培训中心宿舍,周志远正翻看资料。 忽然,一份名单从文件夹里滑出来,最上面写着:《启明项目协作单位》。 他目光微微一顿,因为合作方那一栏,赫然写着:清华大学自动化系。 周志远沉默下来。 良久,轻轻笑了。 有些事情,似乎比他想象得更巧。 ****** 图书馆的灯亮到很晚。 李明远走的时候已经快十点:“真不回去?” “再看一会儿。” “你每次都这么说。”李明远抱着书站起来,无奈摇头,“明天别猝死。”说完,转身离开。 很快,偌大的阅览区只剩零星几个人,安静得只能听见翻书声。 林秀禾没有抬头,目光依旧落在资料上。 研究所故意缺失的数据,像一道门,挡住了所有人。 可她越来越确定,突破口不在数据本身,而在逻辑。 如果这是现实项目,研究所最关心的是什么?成本?效率?稳定性? 一个念头忽然闪过。 她猛地坐直身体,然后迅速拿起笔,开始重新推导。 ……草稿纸越来越多,时间一点点过去。 直到凌晨,她终于停下,目光落在最后一行公式上。 因为她发现,缺失的数据其实根本不重要。 研究所故意挖掉那部分,就是想看谁会跳出来找答案。而真正的答案,藏在前面的结构里。 想到这里,林秀禾缓缓吐出一口气,终于笑了。 她知道,自己找到方向了。 第二天,自动化楼。 竞赛组讨论会,气氛明显比之前紧张,因为距离提交方案只剩三天。 陈教授坐在最前面,没有说话,只是让三个人分别汇报进度。 赵国栋第一个。 他的方案最稳,补全了大量参数,逻辑完整,连秦主任都点了点头:“不错。” 接着,李明远上台。 和赵国栋完全不同,他没有补数据,而是试图建立新的模型。虽然还有漏洞,但思路很大胆,会议室里不少老师都露出赞赏神色。 最后,轮到林秀禾。 所有人都看向她。 因为大家都知道,她是最被看好的那个,也是争议最大的那个。 林秀禾走上讲台,把资料放下,没有立刻开始,而是看向众人:“我想先问一个问题。” 秦主任挑了挑眉:“什么问题?” “为什么大家都在找缺失数据?” 赵国栋皱起眉,李明远则若有所思。 林秀禾继续说道:“如果这些数据永远拿不到呢?” 会议室忽然安静下来,因为没人想过这个问题。大家默认数据一定存在,只是不完整。可如果根本没有呢? 下一秒,林秀禾在黑板上画出一条曲线,然后写下四个字——【逆向验证】。 陈教授眼神微微亮起,而秦主任已经坐直身体,因为这个方向,连研究所内部都没人提过。 接下来十分钟,会议室越来越安静,所有人都在听,听她一步步推导,一步步拆解。 直到最后,赵国栋低下头,因为他发现,自己一直在研究题目,而林秀禾已经开始研究出题人。 差距,第一次如此清晰。 汇报结束,会议室久久没有声音。 最后,陈教授轻轻鼓掌,一下,两下。 随后,整个会议室都响起掌声——不热烈,却格外真诚。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刚刚那十分钟,他们看到的不是一个方案,而是一种思维。 会议结束以后,赵国栋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走廊里,沉默很久。 李明远走出来,看了他一眼:“服了?” “没有。”赵国栋回答得很快,可几秒后,又补了一句,“但我知道输在哪了。” 李明远忽然笑了,因为这句话,已经算服了。 与此同时,培训中心。 周志远正在整理资料,办公室里,几个培训学员围在一起聊天。 “听说了吗?” “什么?” “清华那边有个新生挺厉害。” “哪个系?” “自动化。” 周志远动作微微一顿,没有抬头,可耳朵却安静下来。 “研究所的人都去了。” “真的假的?” “听说项目组负责人都快定她了。” “一个大一新生?” “谁知道呢。” 议论声还在继续。 周志远低头翻着文件,嘴角却慢慢扬起。因为他知道,这些人大概还没见过真正的林秀禾——如果见过,就不会觉得惊讶。 窗外阳光落下来,照在桌面上。 而另一边,自动化楼办公室,秦主任正看着三份方案,许久之后,忽然开口:“老陈,负责人其实已经出来了吧?” 陈教授喝了口茶,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 可这个笑容,已经说明一切。 第106章 第一负责人 负责人名单还没公布,但整个自动化系已经传开了。 “基本定了。” “谁?” “还能是谁。” “林秀禾。” 食堂里、宿舍楼下、图书馆,到处都有人在讨论。 因为那场汇报太震撼了——研究数据缺失,所有人都在补数据,只有她在研究出题人。 这种思路,已经不是简单的成绩好,而是另一种层次。 与此同时,403宿舍,顾晓岚激动得不行: “秀禾!你知道现在外面怎么说你吗?” 林秀禾头也没抬,继续看资料:“不知道。” “他们说你像陈教授年轻时候。” 顾晓岚没觉得有什么,可刘雪反应过来了: “等等……你说她像陈教授年轻时候?那个陈教授?” “对啊。” 刘雪吸了一口气,没再说话。 连苏青都抬起头。 因为这个评价太高了。 陈教授是谁?自动化系的招牌,研究所都要专门请的人。拿一个大一新生和他比,已经不是夸奖,而是传奇的开端。 刘雪立刻补充:“还有人说,这一届负责人根本没悬念,赵国栋气死了。” 顾晓岚哈哈大笑。 可下一秒,苏青忽然开口:“如果我是赵国栋,我也不会服。” 宿舍安静下来,因为她说得对。 赵国栋输了,但输得不甘心——不是因为林秀禾比他强,而是因为他觉得,自己还有机会。 而此时,自动化楼,赵国栋确实没走。 办公室里只剩他一个人,桌上摆着三份方案,他正在反复看。 越看越沉默,最后缓缓靠到椅背上,第一次承认一件事:林秀禾看到的东西,自己确实没看到。 想到这里,他忽然苦笑。有些人,你可以不服,但没法否认。 与此同时,图书馆,林秀禾依旧在看资料,因为她知道,负责人只是开始,启明项目真正难的部分还没开始。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坐到对面。 李明远。 “恭喜。” “名单出来了?” “还没有。” “那恭喜什么?” 李明远笑了:“提前恭喜喽。” 两个人都笑了,因为其实答案已经很明显。 可就在这时,图书馆门口忽然出现一道身影——穿工装,提文件袋,站在那里看了几秒,像是在找人。 随后,向管理员问了什么,又转身离开。 整个过程不过几十秒,没人注意,除了林秀禾。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那道背影有些熟悉。 可等再抬头,人已经不见了。 “看什么?”李明远问。 “没什么。”林秀禾摇摇头,把目光收回来,可心里那种奇怪感觉,却没有消失。 傍晚,自动化楼。 负责人名单终于公布,公告栏前围满学生。 李明远站在人群最前面,赵国栋也来了,顾晓岚和刘雪拼命往前挤。 “让让!” “让我看看!” 下一秒,名单贴上。 最上方:项目名称《启明》。 负责人:林秀禾。 安静了一瞬,随后,掌声忽然响起——不是一个人,而是很多人。 因为这一次,没有人觉得意外,甚至觉得理所当然。 而人群后方,赵国栋站在那里,沉默几秒,随后伸出手,轻轻鼓掌。 掌声不大,却比任何话都有分量。 因为这一刻,他终于承认:这个位置,属于她。 就在这时,人群忽然分开,陈教授缓缓走来。 老人看着公告栏,又看向林秀禾,许久之后,只说了一句话: “明天开始,真正的启明。” 没人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只有秦主任站在旁边,目光微微变化,因为他知道,研究所真正的考核,现在才开始。 与此同时,校园外。 周志远刚从培训中心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新通知,最上面写着:《启明项目协作安排》。 下面第一行:协作单位——清华大学自动化系。 他低头看了很久,随后笑了。 因为命运绕了一圈,终于还是把他们拉到了同一条路上。 ****** 启明项目正式启动,整个自动化楼都忙了起来。 资料、会议、方案、实验,每天都有人抱着文件来来去去。 而作为负责人,林秀禾几乎成了最忙的人—— 上午上课,下午项目组,晚上图书馆,有时候回宿舍的时候,连顾晓岚她们都已经睡了。 这天中午,项目组正在开会,秦主任忽然推门进来: “下午有协作单位过来。” 李明远抬起头:“研究所?” “算是。”秦主任点头,“机械系统培训中心,有些资料需要对接。” 林秀禾没有太在意,低头继续记录。 因为这种事情,最近已经不少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跳了一下。 下午两点,自动化楼会议室。 项目组的人陆续到齐,资料摆满桌面,窗外阳光正好。陈教授正在和研究所的人说话。 门忽然被推开: “抱歉,路上耽误了一会儿。” 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林秀禾握笔的动作顿住,缓缓抬起头。 门口,男人穿着深蓝色工装,手里拿着文件夹,身形挺拔,眉眼沉静——和记忆里几乎一模一样。 周志远。 那一刻,时间仿佛被拉长。 会议室里的声音渐渐远去,只剩彼此的目光,隔着半个会议室,安静相望。 而周志远也怔住了。 虽然早就知道她在这里,虽然已经在校门外看过一次背影,可真正见到的时候,心脏还是重重跳了一下。 因为眼前的人,比记忆里更耀眼——白衬衫,黑发,坐在一群大学生中间,眉眼间带着从容和自信。 再不是那个站在供销社柜台后面的姑娘。 她真的走到了这里。 想到这里,周志远忽然笑了。 “怎么了?”旁边工作人员有些奇怪,因为他忽然停下来了。 周志远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事。”随后迈步走进会议室。 李明远正在翻资料,赵国栋皱眉看数据,没人察觉异样。 只有陈教授目光在两人之间停留了一秒,若有所思。 “介绍一下。”秦主任开口,“机械系统培训中心,周志远同志。” 掌声零零散散响起。 周志远点头致意,随后坐下。巧的是,位置就在林秀禾对面。 气氛有些微妙,可会议已经开始,没人顾得上这些。 接下来一个小时,双方开始对接资料,启明项目第一次正式联合推进。 讨论越来越激烈,李明远提出问题,赵国栋补充意见,研究所的人负责技术说明。 而就在这时,一个关键参数出现争议,会议室忽然安静下来,因为谁也说服不了谁。 秦主任皱起眉,陈教授也没说话。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响起:“如果换一种思路呢?” 所有人同时抬头。 周志远。 他拿起资料,在纸上画出一条新的推导路线,不长,却异常清晰。 因为几分钟后,大家发现,他说对了。 问题解决了。 会议室里不少人露出惊讶神色,毕竟在他们眼里,周志远只是培训中心的人,可这一手,明显不简单。 而林秀禾看着那张纸,心里忽然一震。 因为这个思路,不像现在常见的做法。 更像她前世在病房里读报时,看到过的那些“新技术方向”。 她说不上完整原理。 可她知道,这种思路不该出现在一个普通培训学院身上。 想到这里,她猛地抬头,看向周志远。而恰好,周志远也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短短一瞬,却仿佛有无数东西在流动。 别人什么都没发现,可两个人心里同时冒出一个念头—— 不对劲! 会议结束的时候,已经傍晚。人群陆续离开,夕阳透过窗户洒进来,会议室很快只剩下几个人。 林秀禾整理资料,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北京还习惯吗?” 声音很熟悉。她动作微微一顿,转过身。 周志远正站在那里,阳光落在肩头,和很多年前一样。 只是这一次,他们都已经不是从前的自己。 林秀禾看着他,忽然笑了:“还行。” 周志远也笑了:“那就好。” 窗外,秋风吹过,银杏叶缓缓落下。 而属于他们的故事,终于在北京重新开始。 第107章 你也不对劲&哪一辈子 重逢之后,日子似乎没有变化。 启明项目照常推进,课程照常上,图书馆照常爆满。 可只有林秀禾自己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比如现在——她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英语书,可十分钟过去,一页都没翻完。 顾晓岚忍不住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秀禾?” “嗯?” “你今天第六次发呆了。” 林秀禾回过神:“有吗?” “有。”顾晓岚斩钉截铁。 刘雪立刻补刀:“而且每次发呆都像在想人。” “……”林秀禾直接合上书。 两个室友顿时笑成一团。 可笑着笑着,苏青却忽然开口:“其实我也觉得奇怪。” 宿舍安静下来:“什么奇怪?” “那个周志远。” 林秀禾抬起头。 苏青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他不像培训学员。” 顾晓岚一愣:“什么意思?” “昨天会议,研究所那边都在讨论,只有他直接给出解决办法。”苏青停顿一下,“而且很熟练,像做过很多次。” 昨天那条推导路线,太超前了,超前得不像这个时代。 想到这里,林秀禾缓缓低下头,没有说话。 可心里那种怀疑,却越来越重。 与此同时,培训中心。周志远也在发呆。 “老周?老周?”同事喊了两遍,他才回神。 “怎么了?” “你最近有心事?” “没有。” “骗人。”几个培训学员都笑了,其中一个更是直接说道,“昨天去清华以后就不对劲。” 周志远低头喝水,没有接话。 可脑海里,却再次浮现会议室里的画面——那条推导路线,那个眼神,还有最后那一瞬间的对视。 别人看不出来,可他看得出来。林秀禾看见自己的思路时,明显愣了一下,就像认出了什么。 想到这里,周志远目光微微闪动,一个念头第一次变得清晰:她知道,她知道那种方法。可问题是,她怎么会知道? 窗外风吹动树叶。 良久,周志远缓缓吐出一口气:“不会吧……” 下午,启明项目组。负责人第一次正式主持会议。 林秀禾站在黑板前,安排任务,分配资料,确定进度。 整个过程有条不紊,连秦主任都忍不住点头。 因为很多学生成绩好,却未必会组织。而林秀禾不同,她像天生知道该怎么协调。 会议结束以后,秦主任忽然笑着说道:“第一次带项目?” “嗯。” “看不出来。” 林秀禾笑了笑,没有解释。因为她确实是第一次,可前世,她带过团队,很多东西早就刻进骨子里。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下一秒,周志远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资料:“培训中心补充数据。” 李明远看看周志远,又看看林秀禾,总觉得气氛有点奇怪,可又说不上来。 “放这吧。”林秀禾说道。 “好。”周志远点头,资料放下,却没有立刻离开。 两个人同时抬头,四目相对。 这一刻,仿佛谁都在观察谁,谁都在试探谁。 几秒后,周志远忽然开口:“这套管理方式不错,不像学生。” 李明远没听出什么,赵国栋也没听出什么,可林秀禾心脏却轻轻一跳。 而下一秒,她忽然笑了:“你的思路也不错,也不像培训学员。” 轰。 空气仿佛停了一瞬。 周志远看着她,没有说话。 而林秀禾也看着他,目光平静。 可两个人都明白,有些东西,已经开始了。 秦主任还在翻资料,李明远正在记录。 离开自动化楼的时候,夕阳正好。 周志远独自走在林荫道上,脚步很慢。 良久,忽然笑了一下,因为他终于确定一件事:林秀禾,真的不对劲。 而另一边,宿舍楼下,林秀禾站在树下,看着远处的天空。 许久之后,轻声说了一句:“果然……” 风吹过树叶,没人听见她后面的话。 可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周志远,也不对劲。 ****** 十月底的北京已经有些冷了。 清华园里的银杏叶开始泛黄,风吹过的时候,叶子一片片落下来,铺满林荫道。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自动化系的学生抱着书本往外走。 顾晓岚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哀嚎:“我现在看见微积分就头疼。” 刘雪立刻接话:“我看见英语才头疼。” “那你和秀禾换换。” “我不敢。” 几个人笑成一团。 林秀禾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就在这时,教室门口传来一道声音:“林秀禾。” 声音不高,却让教室里不少人同时看过去。 顾晓岚眼睛瞬间亮了:“来了来了。” 刘雪跟着起哄:“又来了。” 门口,周志远站在那里,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看见林秀禾出来,把袋子递过去:“路过买的。” 林秀禾接过,袋子里传来温热。打开一看,是糖炒栗子。 顾晓岚顿时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哦”。 林秀禾耳根有点发热:“谢谢。” 周志远笑了笑:“请我吃饭就行。” —— 学校东门外,小面馆人很多。 老板已经认识他们,刚坐下就喊:“两碗牛肉面?” 周志远点头:“照旧。” 老板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后厨。 面馆不大,桌椅有些旧,墙上贴着褪色菜单,却格外热闹。四周全是学生,有人讨论考试,有人讨论英语,还有人在争论最近的国际新闻。 林秀禾望着窗外,有些出神。 前世这个年纪,她每天想的是下个月工资,而不是考试和未来。 人生真的不一样了。 “想什么?”周志远问。 “没什么。” “骗人。”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发呆的时候喜欢看窗外。” 林秀禾微微一怔。这个习惯,连她自己都没发现,周志远却知道。 面很快端了上来,热气腾腾。两个人低头吃面。 过了一会儿,周志远忽然开口:“其实东门以后还有一家面馆。” 林秀禾下意识抬头。 “牛肉比这里好。” 话刚说完,林秀禾几乎本能地接了一句:“不是还没开吗?” ……停顿了一瞬。 周围依旧热闹,老板还在收钱,学生还在聊天。可他们这一桌,却忽然静了下来。 周志远握筷子的手停住,缓缓抬起头。林秀禾也愣住了,因为她已经反应过来,自己说错话了。 四目相对,谁都没有说话。 几秒后,周志远忽然笑了:“你怎么知道?” 林秀禾低头喝了一口汤,声音平静:“猜的。” “猜得真准。” “运气好。” 两个人都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可有些东西已经悄悄变了。 —— 吃完饭,天色渐渐暗下来。两个人沿着校外的小路慢慢往回走。 路灯刚亮,昏黄灯光落在地面。银杏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谁都没有先开口。 走到一半,周志远忽然说道:“北京变化挺大。” “你以前来过?”林秀禾顺口问。 话出口,她忽然意识到什么,抬头看向周志远。 男人脚步微微一顿,随后点头:“来过。” “什么时候?” 周志远沉默片刻,目光落在远处,像是在看什么很遥远的东西。然后笑了笑:“很久以后。” …… 那一瞬间,林秀禾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 她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纸袋,里面的栗子已经凉了,可掌心却开始发热。 周志远没有解释,像只是随口说了一句,继续往前走。 林秀禾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第一次生出一个荒唐念头—— 如果……只是如果。如果这世上,回来的不止她一个人呢?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培训中心的年轻人气喘吁吁跑过来:“周哥!总算找到你了。” 周志远回头:“怎么了?” “名单下来了。”年轻人把通知递过去,“沈阳培训提前了。” “提前?” “对,十一月就走。” 林秀禾神色微微一变。 可周志远看完通知,却没有丝毫意外,仿佛早就知道。 年轻人还在抱怨:“也不知道怎么突然改时间,真奇怪。” 周志远只是把通知折好,收进口袋,淡淡说了一句:“也许,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 风吹过,银杏叶落在两人脚边。 林秀禾猛地抬起头。 而周志远已经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第108章 很多事情不一样 十一月北京的风明显更冷了。 清晨六点。 宿舍楼外已经能看见薄薄的白雾。 林秀禾醒得很早。 准确地说,这一夜她睡得并不好。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一句话,——很久以后。 周志远说那句话时的神情。 她想了一整夜依旧想不出合理解释。 除非—— 那个答案本身就不合理。 想到这里她翻身坐起来,窗外天还没完全亮。 顾晓岚缩在被窝里,刘雪抱着枕头睡得正香,苏青已经起床背单词了。 一切都和平时一样。 可林秀禾知道。 有什么东西变了。 —— 上午。 启明项目组第一次正式碰头。自动化楼会议室。 陈教授还没到,李明远和赵国栋已经来了。 桌上摆着厚厚一摞资料。 这是北京市青年科技竞赛往届项目。 李明远翻得很快,赵国栋则拿着笔不停记录。 竞争已经开始了。谁都不想输。 林秀禾刚坐下。 李明远忽然说道:“听说了吗?” “什么?” “今年竞赛时间提前了。” 林秀禾心里微微一动。 “提前?” “嗯。” 李明远点头。 “原本定在寒假后,现在改到元旦前。” 会议室里几个人同时抬头。 赵国栋皱眉。 “为什么?” “不知道。” 李明远耸耸肩,“上面通知刚下来。” 林秀禾沉默下来。 她不知道这场竞赛原本该在什么时候。 前世的她,根本么有机会坐进这样的会议室里。 可周志远昨天看到培训通知时的反应太平静了。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也许未来本来就不是一条固定的路。 当一个人改变过去,很多事都会跟着偏离。 那么—— 如果改变过去的人,是两个人呢? 想到这里,她的目光落在资料上。 却半天没有翻页。 —— 中午食堂,顾晓岚正啃着馒头,忽然把一封信拍到桌上。 “秀禾。” “你的。” 林秀禾接过,信封来自红旗公社。 熟悉的字迹。 林建国。 她拆开信。里面内容不长,无非是家里一切都好,天气冷了,让她多穿衣服。 最后提到一句。 供销社最近要搬仓库,整个公社都在帮忙。 看上去很普通。 可,林秀禾的动作却停住了。 供销社。 又是供销社。 前世很多事情,都和供销社有关。 串起了她前半生很多记忆。 “怎么了?” 顾晓岚问。 “没什么。” 林秀禾把信收起来。 可心里总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 下午图书馆,她照例坐在靠窗的位置。 面前摆着英语书,可半天没看进去。 就在这时,一道影子落到桌面。林秀禾抬头,周志远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本机械设计。 “有人吗?” “没有。” 周志远坐下来,翻开书开始看资料。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图书馆很安静,只有翻书声。 过了许久。 周志远忽然开口。 “名单看见了吗?” “什么名单?” “培训名单。” “看见了。” “意外吗?” 林秀禾看向他。 “你呢?” “还好。” “为什么?” 周志远笑了笑。 “因为很多事情本来就在变。” 林秀禾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又来了。 那种奇怪的感觉,仿佛他知道什么,却永远只说一半。 她盯着周志远,“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周志远翻书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然后抬头。 “知道什么?” “时间提前。” “猜的。” 林秀禾忽然想笑。昨天她说猜的,今天轮到他了。 窗外阳光透过玻璃落进来照在桌面。 沉默持续了十几秒。 周志远忽然合上书,轻声说道:“秀禾。” “嗯?” “你相信命运吗?” 林秀禾怔了一下。这个问题太突然。 她想了想,“以前相信。” “现在呢?” “现在更相信选择。” 周志远看着她眼神有些深。 “如果选择改变了命运呢?” 林秀禾心头一震。 下一秒周志远却已经重新低头看书,像什么都没发生。 —— 傍晚离开图书馆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两个人并肩往校门口走,走到岔路口,周志远忽然停下脚步。 “我走了。” “嗯。” “明天见。” “明天见。” 周志远转身离开,背影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林秀禾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因为刚刚那句:“如果选择改变了命运呢?” 一层又一层。 不急不慢。 却越来越近。 风吹过银杏叶从树上落下来。 林秀禾低头忽然看见脚边有一张被风吹来的纸,是一份培训通知复印件。 上面日期清清楚楚。 1984年11月。 她盯着那行日期,想起周志远看完同通知的眼神—— 而此刻,她第一次真正意识到,也许改变未来的人。 不只有她。 第109章 供销社 北京的冬天来得比想象中更快。 十一月初清华园里的银杏已经落了大半。风吹过的时候,树枝光秃秃地摇晃。 启明项目组会议室里,气氛却比天气热得多。 黑板上写着几个大字: 【第一阶段方案设计】 陈教授站在讲台前,手里拿着资料,目光扫过在场几个人。 “一个月。” “我只给你们一个月。” “方案谁最好。” “谁当负责人。” 话音落下。赵国栋立刻坐直身体,李明远也放下笔。 这是正式竞争,没有人想输。 陈教授继续说道:“还有,这次不是课堂作业。” “研究所会看。” 所有人的眼神都变了。 研究所—— 意味着未来,意味着机会,更意味着资源。 陈教授看向林秀禾,没有偏袒,也没有鼓励。只是淡淡说了一句。 “别让我失望。” —— 散会以后,赵国栋第一个离开,李明远抱着资料跟上来。 “压力大吗?” 林秀禾看了他一眼。 “你呢?” 李明远笑了。 “我压力一直很大。” “为什么?” “因为我爸从小就告诉我。” “第二名没人记得。” 风吹过走廊,两个人一起往外走。 李明远忽然停下脚步。 “不过,这次我不会让你。” 林秀禾也笑了。 “巧了。” “我也没准备输。” —— 晚上图书馆,林秀禾面前堆着厚厚一摞资料,可看了半天,却始终没翻过去几页。 脑子里不断回响着最近发生的事。 很多未来正在改变。 可她越来越想不明白一件事。 如果只是她重生,为什么有些变化会提前这么多? 除非,还有另一只手,也在推动未来。 想到这里,她缓缓合上书。忽然觉得有些烦躁。 这是重生以来很少出现的情绪。 就在这时桌面轻轻被敲了两下。 林秀禾抬起头,周志远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两瓶汽水。 “出来走走?” —— 夜色下的清华园很安静。 两个人沿着荷塘边慢慢走。 远处教学楼灯火通明。不少学生还在自习。 周志远把汽水递过去。 林秀禾接过去,发现已经拧松瓶盖,冰凉的玻璃瓶握在手里。让人清醒不少。 “项目不顺利?” 周志远问。 “还好。” “那就是在想别的。” 林秀禾发现这个人总能看出来。 她索性不否认。 “最近很多事情变了。” 周志远轻轻嗯了一声,并不意外。忽然说道: “变化不好吗?” “不是不好。” “只是和我想的不一样。” “为什么一定要一样?” 林秀禾怔了一下。 风从湖面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周志远望着远处,声音很平静。 “未来本来就不该一成不变。” “如果什么都没变。” “那努力还有什么意义。” 林秀禾没有说话。 因为这句话。她竟然无法反驳。 —— 两人走到荷塘尽头。 前面是一片空地,平时学生不多。 风吹过。 树影轻轻晃动。 林秀禾忽然停下脚步。 这些天她总觉得眼前这个人, 知道一些自己从未说出口的事情。 这种感觉越来越强。 她望着周志远。 轻声问: “你好像……很了解以前的我。” 周志远脚步一顿, 回头看向她。 “为什么这么说?” “说不上来。” 林秀禾望着远处。 “就是一种感觉。” 她停了停,又补了一句。 “尤其提到供销社的时候。” “你好像对那里很熟。” 夜风吹起周志远的衣角。 他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几秒。 才笑了笑。 “去过几次。” 林秀禾心脏轻轻一跳。 “什么时候?” 周志远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看着她。 片刻后轻声说道: “那个地方。” “冬天很冷吧。” 轰—— 那一瞬间,林秀禾整个人僵在原地。 供销社。 仓库。 寒风从破窗灌进来。 冻裂的双手。 发霉的麻袋。 还有每天中午那碗舍不得喝太快的热汤。 那些日子除了她自己就没有人知道。 更没有人会突然说出这样一句话。 她死死望着周志远,呼吸都慢了一拍。 “你……” 话到了嘴边却怎么都问不出口。 周志远却像什么都没发生。 只是望着远处的湖面,神情依旧平静。 仿佛刚刚那句话。 只是随口一说。 —— 回宿舍的路上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走到女生宿舍楼下周志远停住脚步。 “上去吧。” “嗯。” “晚安。” “晚安。” 林秀禾转身离开。 可刚走两步,身后忽然传来声音。 “秀禾。” 她回过头。 周志远站在路灯下。 光影落在肩头看不清神情。 “怎么了?” 周志远沉默了两秒,最终只是笑了笑。 “没什么。” “早点休息。” 林秀禾点头转身上楼,可直到走进宿舍,她的心跳都没有平复。 因为她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一直想错了一件事。 以前,她以为是自己在怀疑周志远。 可现在她开始觉得,周志远也在怀疑她。 而且。 比她更早。 窗外风声渐起。 林秀禾站在窗边看着远处昏黄路灯,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那句话。 ——冬天很冷吧。 许久。 她慢慢握紧手里的汽水瓶盖。 第一次生出一个几乎不敢去想的念头。 如果。 他真的知道呢? 第110章 你也记得 北京的夜越来越冷,女生宿舍楼已经熄灯。 可林秀禾躺在床上,始终没有睡着。 窗外风吹得树枝轻轻摇晃,发出细碎声响。 而她脑子里反复回荡的只有一句话——冬天很冷吧。 供销社。冬天。 这两个词连在一起几乎瞬间把她拉回前世。 那时候她刚离开林家,没有学历,没有技术,只能在供销社仓库打零工。 冬天漏风,手冻裂了也不敢请假。 每天最盼着的事情,就是中午那一碗热汤。 那些日子,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 可偏偏——他知道。 为什么? 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扎进脑子里。 越想越睡不着。 —— 第二天。英语课。 周老师正在讲长难句分析。 林秀禾却第一次有些走神。黑板上的内容她都认识,可心思完全不在这里。 直到周老师忽然点名。 “林秀禾。” 教室里几十双眼睛同时看过来。 她立刻站起身。 “老师。” “把这一段翻译一下。” 林秀禾扫了一眼,流畅翻译出来。 周老师点头。 “不错。” “坐吧。” 旁边顾晓岚偷偷碰了碰她。 “你今天怎么了?” “没事。” “骗鬼呢。” 顾晓岚压低声音。 “从进教室开始就魂不守舍。” 林秀禾没有解释。 因为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答案。 —— 中午启明项目组开会。 陈教授拿着一摞资料走进来。第一句话就是: “负责人竞争提前。” 会议室顿时安静。 赵国栋抬起头。李明远也愣了一下。 “提前?” 陈教授点头。 “研究所那边希望尽快看方案。” “时间缩短十天。” 林秀禾下意识皱眉。 最近发生变化的事情越来越多。 而且都在提前,连项目考核也提前,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正在推动整个未来。 陈教授没有解释,把资料放到桌上。 “一个星期后。” “第一次内部评审。” “前三名留下。” “后面的人退出。” 说完直接离开。 会议室里顿时响起讨论声。 赵国栋已经开始翻资料,李明远眉头紧锁。竞争突然变得激烈起来。 可林秀禾想到的却是另一件事。 未来已经被改变。 —— 傍晚图书馆。 林秀禾终于看见周志远。 男人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在看培训资料,神情和平时一样。 沉稳。 安静。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可林秀禾知道有些事必须问清楚。 她走过去坐到对面。周志远抬头。 “来了?” “嗯。” “项目怎么样?” “还行。” 两个人像往常一样聊天,谁都没有直接进入主题。 过了一会儿。林秀禾忽然说道: “你昨天为什么提供销社?” 周志远翻书的动作停住。 几秒后抬起头。 “不能提?” “当然能。” “那为什么问?” 林秀禾盯着他没有移开视线。 “因为你说得太自然了。” 周志远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 “你觉得我应该怎么说?” “我不知道。” “那可能是你想多了。” 又是这种回答。 永远留三分! 永远不说透! 林秀禾忽然有些恼火。这种情绪很少出现在她身上。 可最近周志远总能轻易打乱她的节奏。 她站起身。 “算了。” “我回去了。” 说完转身就走。 —— 走出图书馆。 夜风迎面吹来。 林秀禾的脚步却越来越慢。 她忽然发现自己其实并不是真的生气,而是害怕,害怕那个猜测是真的。 如果周志远也重生了。 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世上有另一个人。 知道她经历过什么。 知道她为什么拼命。 知道她最狼狈的过去。 这种感觉让她本能地不安。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周志远追了出来。 “秀禾。” 林秀禾停下。 下一秒周志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有些事情。” “我现在不能告诉你。” 林秀禾身体微微一僵。 “为什么?” “因为时机不到。” “什么事情?” 风吹过树梢。 周志远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不会得到回答。 然后他终于开口。 “关于供销社。” 轰—— 林秀禾猛地转过身。 四目相对。 路灯下。 周志远的神情前所未有地认真。 那一瞬间她忽然有种强烈的感觉。 他知道! 他真的知道! 而且知道的远比自己想象得更多。 就在这时远处教学楼传来钟声。 晚上九点。 周志远收回目光没有继续解释,只是轻轻说了一句。 “再等等。” 说完转身离开留下林秀禾一个人站在原地。 夜风吹过。 她忽然想起前世的一件小事。 那年冬天供销社仓库漏风,她冻得发烧,连续三天没去上班。 第四天回去的时候,仓库门口放着一袋热乎乎的烤红薯。 没有名字。 没有留言。 她一直不知道是谁放的。 前世不知道。 这一世也从没提过。 可就在刚刚。 一个荒唐的念头忽然冒了出来。 如果…… 是他呢? 第111章 不是巧合 第二天,北京下了入冬后的第一场雨。 不大,细细密密,像一层灰色薄纱笼罩着整个清华园。 林秀禾撑着伞走出宿舍楼,脑子里依旧想着昨晚那句话。 ——关于供销社。 周志远知道什么?又为什么不能说? 越想疑问越多,而最让她在意的,不是供销社。 而是那句:再等等。 仿佛有些答案他已经知道,而她还站在门外。 —— 上午,自动化楼。 启明项目第一次方案汇报。 会议室坐满人。陈教授坐在最前面。 李明远第一个上台。 字迹工整,逻辑清晰。从数据采集到反馈控制。每一步都做得极其扎实。 汇报结束陈教授点了点头。 “不错。” 赵国栋第二个,思路更激进。甚至提出几个全新的优化方向。 虽然有些地方还不成熟,但足够大胆。 会议室里不少人频频点头。 轮到林秀禾的时候,她却没有立刻站起来。 因为就在刚刚,她忽然发现一件事。 前世,她后来只在报纸上零零散散看到过类似的消息。 按她的记忆,那应该是后来的事。 可现在,却提前出现了。 不仅提前出现,连研究所都提前介入。 她站在讲台前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一直忽略了一件事。 这些变化,未必全是自己造成的。 想到这里,她缓缓开口开始汇报。 —— 结束时陈教授看着她,沉默了几秒。忽然说道: “你这个方案。” “为什么比别人多了一组备用模型?” 会议室里不少人抬头。 他们也发现了林秀禾的方案里,比其他人多出一套备用逻辑。 李明远皱眉,赵国栋也有些意外。 因为正常情况下,没人会浪费时间做两套方案。 林秀禾顿了顿说道:“因为未来会变。” 话出口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会议室里也安静了一瞬。 陈教授挑了挑眉。 “未来会变?” “是。” 林秀禾迅速调整过来。 “条件变了。” “方案也要变。” “如果只准备一种结果。” “一旦环境变化。” “系统就会失效。” 陈教授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有意思。” “继续。” 没人注意到,林秀禾握着讲义的手微微收紧。 因为刚刚那句话,并不只是说项目。 也是说她自己。 —— 下午图书馆。 她坐在熟悉的位置,面前摆着英语资料,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因为她终于想通了一件事。 过去几天她一直在想:周志远是不是重生了。 可方向错了。 真正的问题应该是:如果周志远没重生。那他为什么会知道那些事? 答案越来越少。 最后只剩一个。 她缓缓闭上眼,前世的画面不断闪过。 供销社。 火车站。 北京。 还有那个总是在关键时候出现的人。 很多细节。 以前觉得理所当然。 现在回头看,却处处不对。 —— 就在这时有人拉开椅子,坐到对面。不用抬头,她也知道是谁。 周志远。 两个人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周志远把一张纸推过来。 “看看。” 林秀禾低头,是一份培训安排。上面密密麻麻写满时间表。 她正准备放下,忽然看到一个日期。 十一月二十七日。 那一瞬间。 她瞳孔微微收缩。 因为这个日期。 她记得。 前世差不多就是这个时候,周志远根本不在北京。 可现在培训安排显示,他还留在这里。 又变了。 未来再次改变。 她抬起头刚好撞上周志远的目光。 男人一直在看她,像是在等什么。 “发现了?” 他问。 林秀禾心脏猛地一跳。 “发现什么?” “时间变了。” 轰—— 空气仿佛停顿了一瞬。 周围翻书声依旧存在,可林秀禾却什么都听不见。 因为这句话。 已经超出了巧合范围。 她缓缓看向那张时间表,声音很轻。 “你怎么知道我会注意这个?” 周志远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因为你一直都很敏感。” 一直。 不是最近。 也不是这一世。 而是一直。 林秀禾盯着他,许久没有移开视线。 她忽然发现,他们之间的距离已经越来越近了。 近到只差最后一层纸。 谁都没有捅破。 —— 晚上回宿舍的路上。 雨已经停了,路灯倒映在积水里,像碎掉的星光。 林秀禾一个人慢慢往前走,脑子里反复回响着今天发生的事。 未来改变。 培训提前。 周志远的试探。 还有那句:因为你一直都很敏感。 不知道为什么。 她又想起前世一件很小的事。 那年冬天,她第一次离开供销社去县城找工作。 下雪。 特别冷。 路上摔了一跤,膝盖磕破。她坐在路边缓了很久,后来有人递给她一块手帕。 白色的,很旧。 她一直不知道是谁。第二天再去找,人已经不见了。 这件事她从没告诉过任何人。 可不知道为什么。 这一刻,她忽然想起了周志远。 想到这里,她自己都愣住了。然后缓缓停下脚步。一个念头第一次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 如果—— 那些事情都和他有关呢? 如果—— 那些她以为无人知晓的过去。 其实一直有人记得呢? 夜风吹过,远处钟楼敲响。 林秀禾站在路灯下。 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快要接近答案了。 ****** 那一夜,林秀禾睡得很浅。 雨停以后,北京的冷意更重。宿舍窗缝里钻进一丝风,桌上的草稿纸被吹得翻起一角。 顾晓岚睡得正熟,刘雪把被子裹到下巴,苏青床头还压着一本英语词典。 所有人都在睡。 只有林秀禾睁着眼。 脑子里反复转着周志远那句话——再等等。 等什么? 等供销社的答案? 等他愿意开口? 还是等她继续装作自己什么都没发现? 第112章 不能再等 她翻身坐起,披上外套,拉开抽屉,拿出笔记本。 启明项目推演模型、培训安排。 她拿起笔,在空白页上写下三个字。 周志远。 笔尖停在纸上。过了一会儿,她又在下面补了一行。 ——不能再等。 上午,自动化楼。启明项目组临时加会。 陈教授把一沓资料放到桌上:“研究所那边催得紧,第一次内部评审,时间再往前提。” 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一阵吸气声。赵国栋第一个抬头:“又提前?” 李明远翻开日程表,眉头压下来:“这样算,最多还有十天。” 陈教授看了他们一圈:“不是十天。” 他抬手敲了敲桌面:“七天。” 这一次,连赵国栋也闭了嘴。 七天。 从模型完善到现场汇报,从初稿到能拿给研究所看的方案,每一步都要压到最紧。 林秀禾坐在桌边,笔尖停在纸面。 七天。 前世没有这个时间,启明项目不该这么早推进,研究所也不该这么快插手。 她抬头,周志远坐在靠门的位置,今天他跟培训中心一起来旁听。 陈教授宣布评审提前的时候,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只有他低头翻开本子,在原本的安排上划了一道线,重新写下日期。 动作很快。太快了。 林秀禾看着他的笔。这一次,她没有移开目光。 周志远察觉到什么,抬起头。两个人隔着整间会议室对上视线。 他手里的钢笔在纸上停住。林秀禾看着他,他先合上本子。 会议结束,学生陆续离开。赵国栋抱着资料往外走,嘴里还在念参数。李明远跟在后面,已经开始重新排进度。 林秀禾留到最后,把资料一页页收好,放进书包。 周志远也没走。 会议室很快只剩他们两个人。窗外天色灰白,雨后的树枝挂着水珠。 林秀禾拉上书包拉链:“周志远。” “嗯。” “七天。” “时间很紧。” “你不意外?” 周志远把本子合上:“意外没有用。” “我问的是,你意不意外。” 他看着她。墙上的钟表还在走。 一下,一下。 周志远把钢笔别进口袋:“秀禾,有些事情提前了,你已经发现了。我问你——” 林秀禾往前一步:“你为什么知道?” 周志远望着她。这一次,他没有笑,也没有再说猜的。 他只说:“因为我怕来不及。” 林秀禾搭在书包上的手停住:“什么来不及?” “你的项目。” “我的项目?” “也是你的机会。” 林秀禾看着他:“你到底知道多少?” 周志远拿起桌上的资料,走到她面前。他没有回答,只把资料递给她:“先把评审过了。” 林秀禾没有接:“你又让我等。” “这次不是等我。”他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是别让任何人,把你从这张桌子上挤下去。” 林秀禾的视线落到那份资料上。封面写着——【启明项目第一次内部评审准备表】。 周志远把资料放进她怀里:“答案跑不了,但机会会。” 他说完,绕过她往外走。林秀禾站在原地,怀里的资料压得很沉。 门被拉开时,她忽然开口:“如果我评审过了呢?” 周志远脚步停住。林秀禾看着他的背影:“如果我拿到第一,如果我站稳了,你还让我等吗?” 周志远扶着门框。窗外一滴水从树枝上落下来。啪嗒一声,砸在窗台上。 他回头:“那时候,你想问什么,我都听。” 林秀禾盯着他:“听,不等于答。” 周志远唇角动了一下:“你越来越不好糊弄了。” “你早就知道。” “嗯。” “知道多久?” 周志远望着她。门外走廊灯光落在他肩上。他没有给答案,只说:“先赢。” 门关上。会议室重新只剩林秀禾一个人。 她低头看向怀里的资料。好。先赢。赢完以后,她亲手撕开周志远藏着的那层纸。 接下来几天,林秀禾几乎没有离开自动化楼。早上上课,中午开会,下午改模型,晚上泡图书馆。 宿舍熄灯后,她还会趴在被窝里,用手电筒看英文资料。顾晓岚第无数次从床上探出脑袋:“秀禾,你这样下去,评审还没开始,你先倒下。” 林秀禾翻了一页资料:“不会。” 刘雪小声嘀咕:“你每次说不会,我都觉得会。” 苏青把英语词典合上:“她现在不像准备评审。” 顾晓岚问:“像什么?” 苏青看向林秀禾:“像准备上战场。” 林秀禾把手电筒关掉。宿舍黑下来。她躺在床上,睁着眼。 她重活一世,不是为了重新站回林家的饭桌边。 也不是为了守着过去那点委屈,一遍遍问为什么。 她要往前走。 走到足够高的地方。 高到周志远不能再用“再等等”挡住她。 高到所有她想知道的答案,都必须摆到她面前。 评审前一天,北京又起风。 自动化楼的窗户被吹得轻轻作响。林秀禾最后一次核对方案。李明远坐在旁边,正在算基础模型。赵国栋趴在黑板前改优化结构,袖口蹭了一片粉笔灰。 三个人已经争了三天,也改了三天。 赵国栋把粉笔往槽里一丢:“我还是觉得备用逻辑太保守。” 李明远头也不抬:“你那套太容易翻车。” “翻车也比原地打转强。” “研究所要的是能用,不是好看。” 两个人眼看又要顶上。林秀禾把草稿纸推过去:“都别吵。” 她拿起笔,在中间画了一条线:“基础模型保李明远的。” 赵国栋张口。林秀禾抬头看他:“优化入口留给你。” 赵国栋把话咽回去。李明远看着图,慢慢坐直:“这条线能接上?” “能。” “风险呢?” “我负责。” 赵国栋盯着她:“你一个人吃三份?” 林秀禾把笔放下:“不是吃三份,是把你们两个的东西,接到一起。” 会议室里只剩窗户被风吹动的轻响。片刻后,李明远忽然笑了:“行。” 赵国栋抓起粉笔:“那我今晚不睡了。” 林秀禾看他:“不行。” “为什么?” “明天评审,你要是在台上打哈欠,别人会以为我们组没人了。” 李明远笑出声。赵国栋脸一黑:“林秀禾,你嘴也挺损。” 林秀禾把资料收好:“谢谢。” 门外,陈教授端着茶缸站了几秒。他看着会议室里那张铺开的图纸,唇边带了点笑,随后转身离开。 晚上九点,林秀禾从自动化楼出来。 楼下站着一个人。周志远。他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纸袋口冒着热气。 林秀禾走下台阶:“又路过?” 周志远把纸袋递给她:“这次不是。” “那是什么?” “等你。” 林秀禾接过纸袋。里面是糖炒栗子,热意隔着纸袋透出来。 她忽然想起前世。 供销社附近的冬天,她坐在台阶上啃冷馒头,旁边忽然多了一包热栗子。 没有名字,也没有人承认。 那天的风很硬,可栗子很热。 热到她记了很多年。 林秀禾捏开一颗栗子,慢慢剥掉外壳:“周志远。” “嗯?” “你喜欢吃栗子吗?” 周志远看着她:“还行。” 林秀禾把剥好的栗子放回纸袋里:“骗人。” 周志远眉梢轻轻动了一下:“为什么这么说?” 林秀禾抬头:“你根本不喜欢甜的。” 风从楼前吹过。纸袋轻轻响了一声。周志远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笑了下:“你怎么知道?” 同样的话。从前是他问她。 现在,轮到他被问住。 林秀禾没有答。 她只是把纸袋重新折好,抱在怀里:“你也有很多事情没告诉我。” 周志远望着她:“是。”这一次,他承认得很快。 林秀禾抬眼。周志远继续道:“但有些事情,经历过一次,就忘不掉了。” 林秀禾的呼吸在冷风里停了一拍。 她看着他:“那你记得的,是谁的事情?” 周志远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栗子上。那包栗子还热着,热气在夜色里散开。 他轻轻说:“明天评审,先赢。” 又是这句。 可这一次,林秀禾没有恼。她把纸袋抱紧,转身往宿舍楼走。 走出几步,她停下:“周志远。” 他站在原地。林秀禾没有回头:“评审之后,我会问你。”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好。我等你来问。” 林秀禾继续往前走。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知道,那个答案已经不远了。 但在那之前,她要先赢。 第113章 第一次评审 那场雨后的第三天。 启明项目第一次内部评审正式开始。 自动化楼三层会议室,比平时安静许多。 门口贴着一张名单,所有参与项目的人都到了。 因为今天之后,有人留下,有人出局。 早上八点半。 陈教授准时走进会议室。 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是自动化系副主任,另一个是研究所的秦主任。 看到秦主任的时候,不少学生明显坐直了身体。 因为大家都知道,启明项目从来不只是学校项目。 它背后站着研究所,甚至可能决定很多人的未来。 陈教授没有废话,直接开口:“规则很简单。方案汇报,现场提问,综合评分。前三名留下。” 第一个上台的是李明远。 一身灰色毛衣,手里拿着厚厚一叠资料。 开口第一句,就让不少人抬起头:“我认为目前所有方案都有一个共同问题——太理想化。” 随后二十分钟,他把整个系统拆开重新分析。从硬件成本到运行环境,每一步都极其扎实。 没有花哨,却挑不出毛病。 秦主任边听边点头,陈教授也难得露出笑意。 汇报结束,会议室响起掌声。 李明远回到座位,脸上没有得意,只是默默记下刚刚的问题。 第二个是赵国栋。 和李明远完全不同,他的方案更激进,甚至大胆提出几个全新的优化方向。 副主任皱眉:“风险太大了。” 赵国栋却没有退缩:“如果只做别人做过的事,那为什么还要比赛?” 一句话,把不少人问住了。 秦主任忽然笑了:“年轻人就该有点锐气。” 赵国栋耳朵微微发红,却站得更直了。 轮到林秀禾的时候,已经接近中午。 她拿着资料走上讲台。会议室里不少目光落到她身上。 专业第一,陈教授重点培养,研究所的提前关注,让她成为焦点。 她走上讲台时,赵国栋已然放下了笔,李明远也合上了手里的资料。连秦主任都抬起头,看向投影幕。 可林秀禾并不紧张,因为过去几个月,她已经习惯了。 投影仪亮起,第一页只有两个字。 备用。 不少人愣了一下,包括赵国栋,包括李明远。 因为他们都记得,第一次汇报的时候,陈教授问过她——为什么多做一套模型。 现在,答案来了。 “未来会变。”林秀禾开口,声音平静,“所以方案不能只有一种结果。如果环境改变,系统必须拥有调整能力。” 她没有炫技,也没有堆砌复杂公式。 而是从最简单的问题讲起:如果设备损坏怎么办?如果参数变化怎么办?如果环境超出预期怎么办? 一层一层推演。 最后,整套备用逻辑完整呈现出来。 会议室越来越安静。 因为所有人都发现,她考虑的问题,比别人更远。 汇报结束,副主任率先发问:“你的意思是,未来无法预测?” “不是。”林秀禾摇头,“未来可以预测,但不能依赖预测。” 秦主任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陈教授则慢慢靠向椅背,脸上露出笑意。 这句话,已经不仅仅是在说项目。 提问持续了二十分钟。 结束的时候,林秀禾刚准备下台,秦主任忽然开口:“最后一个问题。如果让你负责项目,你觉得最大的优势是什么?” 所有人都看向她。 这是第一次,有人公开问负责人问题。赵国栋坐直身体,李明远也抬起头。 因为这个回答,可能决定很多东西。 林秀禾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道:“我不觉得自己优势最大。” 秦主任挑眉:“哦?” “李明远比我稳,赵国栋比我敢想。” 会议室不少人都愣住了。 连赵国栋自己都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可下一秒,林秀禾继续开口:“但如果一定要说优势,那应该是——”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会议室,最后落在启明项目几个大字上。 “我知道自己哪里不会。” 陈教授忽然笑了,秦主任也笑了。因为很多学生最难的,从来不是不会,而是不知道自己不会。 评审结束后,所有人离开会议室。 结果要明天公布。 走廊里,赵国栋第一次主动叫住她:“林秀禾。” “嗯?” “我不会输。”语气依旧硬邦邦,可已经没有敌意,更像宣言。 林秀禾笑了笑:“巧了,我也一样。” 旁边李明远直接笑出声:“你们两个能不能换句台词。” 气氛一下轻松起来。 傍晚,自动化楼渐渐安静。 林秀禾收拾完资料,准备离开。 刚走到楼下,却发现陈教授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人。 “老师?” 陈教授看着她,沉默几秒,忽然问道:“想不想做点更难的东西?” 林秀禾怔住:“什么?” 陈教授没有回答,只是递过来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上面没有项目名称,只有两个字——【保密】。 风吹过校园,文件袋轻轻晃动。 陈教授脸上的神情前所未有地认真:“回去再看,别告诉任何人。” 说完,转身离开。 留下林秀禾站在原地,低头看向手里的文件袋。 心脏忽然跳快了一拍。 她捏着文件袋边角,上面的两个字,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这绝不是普通项目。 第114章 三个人 第二天。自动化楼公告栏前,围满了人。比奖学金公布那天还热闹。 启明项目第一次内部评审结果出来了。 整个自动化系都在关注。 因为谁都知道,这是北京市青年科技竞赛的前哨战。更关系到最终负责人归属。 “出来了!”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人群立刻往前挤。 顾晓岚踮着脚,差点把鞋踩掉:“让我看看!” “别挤!” “前面的人念一下!” 公告栏前乱成一团。 宿舍楼下,林秀禾刚到,刘雪已经冲了过来:“出来了!” “什么结果?” “前三名!” 顾晓岚挤到公告栏前,忽然就没声了。 刘雪急了:“到底谁第一?” 顾晓岚转过头,嗓子都劈了。 “林秀禾!” “第一!你第一!” 周围几个学生同时停住脚步。 林秀禾愣了一下:“我?” “对!”顾晓岚用力点头,“第一林秀禾,第二李明远,第三赵国栋。后面全淘汰了。” 消息很快传遍自动化系。 有人服气,有人羡慕,却没人质疑。 因为昨天评审会不少老师都参加了,结果公开透明,想不服都不行。 中午启明项目组重新开会。 会议室只剩三个人:林秀禾、李明远、赵国栋。 第一次见面时,屋里坐着十几个人。 而现在,只剩三个。 陈教授站在黑板前,看着他们,忽然笑了:“不错,比我预想中还快。” 没人说话。因为大家都知道,真正的竞争,现在才开始。 陈教授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从今天开始,启明项目正式进入第二阶段,负责人竞争继续。” 赵国栋立刻抬头,李明远也认真起来。 “第二阶段只有一个目标。”陈教授看向三人,一字一句说道,“做出能参加市赛的方案。” “市赛,到时候,来的都是北京各重点高校。” 下午,三个人第一次单独讨论方案。 没有老师,没有学长,只有他们。 刚开始还算顺利,可不到半小时,分歧就出现了。 赵国栋看了几行,眉头就拧起来了。 “这也太保守了。” 李明远把笔帽扣上。 “你那不叫大胆,叫拿项目开玩笑。” “你管这叫开玩笑?” “我说的已经很客气了。” “数据支撑不够。” “那是因为你们不敢试。” “试错成本谁承担?” 声音越来越大,气氛开始紧绷。 林秀禾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三条线。 一条稳。 一条险。 中间还有一条。 赵国栋皱眉:“这是什么?” “第三种办法。” 李明远低头看图。 几秒后,他把刚才那张草稿纸抽了回来。 “可以再算一遍。” 赵国栋也没再吵。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旁边补了一组参数。 会议室里的火气,终于压了下去。 傍晚会议结束。 李明远抱着资料离开。 赵国栋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脚步:“林秀禾。” “嗯?” “昨天输给你,我不服。”还是熟悉的话,还是熟悉的语气。 林秀禾笑了:“然后呢?” “下次赢回来。” 说完,赵国栋转身离开,脚步比来时轻快不少。 自动化楼已经没什么人。 林秀禾收拾资料准备回宿舍,却发现桌上多了一把钥匙。旁边压着一张纸,字迹熟悉,陈教授写的。 【小实验室钥匙。】 【启明第二阶段期间,你可以直接进去。】 【资料不要带出楼。】 林秀禾微微一怔。 实验室钥匙——这意味着什么,她比谁都清楚。 就在这时,她忽然想起昨天那个牛皮纸文件袋,一直没来得及打开。 想到这里,她从书包里拿出文件,缓缓拆开。 第一页只有一句话:【项目代号:启明星。】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保密等级:内部。】 林秀禾瞳孔微微收缩。 因为这个名字,她前世听说过。 而且,不该在这个时间出现。 第115章 启明星初现 林秀禾回到宿舍时,已经过了熄灯时间。 顾晓岚趴在床边,小声问:“你怎么才回来?” “项目组有事。” “又开会?” “嗯。” 刘雪从被窝里探出脑袋:“清华是不是不用睡觉?” 苏青翻了一页书:“不是清华不用睡,是林秀禾不用睡。” 宿舍里传来压低的笑声。 林秀禾也笑了笑。 她把书包放下,却没有立刻洗漱。 那个牛皮纸文件袋还在包里,像一块压在心口的石头。 启明星。 前世她听过这个名字,但那已经是两年以后。项目最后没有公开,只留下很少几行记录。 可现在,它提前出现了。 而且落到了她手里。 夜里。 等宿舍彻底睡熟。 林秀禾坐在书桌前,拧开台灯。光线压得很低。 她慢慢拆开文件袋,里面只有三页纸。 * 项目代号,启明星。 * 研究方向。 * 注意事项。 内容不多,却每一行都很重。 这不是普通学生项目,也不是单纯竞赛题。它更像是研究所真正想做的东西。 启明项目,是摆在台面上的竞赛。 启明星,则是藏在台面下的种子。 林秀禾一行行看下去,看到最后,目光停在一句话上。 【本项目暂不纳入公开评审。】 她终于明白陈教授为什么说不能告诉任何人。这个项目不能失败,但也不能太早暴露。 第二天,自动化楼。 启明项目第二阶段正式开始。 林秀禾、李明远、赵国栋三个人围着黑板讨论方案。 赵国栋昨晚显然没睡好,眼底有淡淡青色,可精神却很亢奋。 “我还是坚持,优化部分不能太保守。” 李明远皱眉:“你每次都说不能保守,但你有没有算过成本?” “成本可以压。” “怎么压?” “换结构。” “换结构等于重做。” 两人又争起来。林秀禾站在黑板前,没有急着劝。 她昨晚看过启明星资料以后,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项目不是一个人跑得快就行,而是要让一整套系统跑起来。 李明远太稳,赵国栋太冲。 她要做的,不是压住谁,而是让他们在正确的位置发力。 她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三栏:基础、优化、风险。 “李明远,你负责基础模型。” 李明远抬头。 “赵国栋,你负责优化结构。” 赵国栋也看过来。 “我负责风险验证。” 两人同时愣了一下。 林秀禾继续说道:“谁的部分出问题,谁先改。谁也别说服谁,让结果说话。” 赵国栋盯着黑板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行。” 李明远也点头:“这个办法公平。” 门外,陈教授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那里,手里端着茶缸。听到这里,嘴角微微扬了一下。没有进去,转身离开。 上午的讨论很顺。到了下午,问题来了。 赵国栋的优化结构跑不通。 连续三次推演,全部卡在同一个参数上。 他脸色越来越难看。 李明远忍了半天,最后还是开口:“我早说了风险太大。” 赵国栋把笔往桌上一放:“你少说风凉话。” “我是在说事实。” “事实就是你连试都不敢试。” 两个人声音都高了,旁边几个同学忍不住往这边看。 林秀禾把草稿纸抽出来,放在桌上:“吵完了吗?” 两人同时闭嘴。 “吵完就看这里。” 她指着那组参数:“问题不在结构,也不在成本,在你们默认它必须稳定。” 李明远皱眉:“参数不稳定,系统怎么运行?” “不是不稳定。”林秀禾拿起笔,在旁边写下两个字——【补偿】。 “允许它波动,再把波动补回来。” 赵国栋眼睛一下亮了:“动态补偿?” 李明远也低头看去。 几秒后,他慢慢坐直:“这倒是可以试。” 林秀禾没有说话。 因为这个思路,来自启明星。 不完全是,只是一个方向。 她不能把保密项目拿出来,却可以用里面的方法,反过来修补启明。 那一刻,她忽然意识到。 陈教授把启明星给她,不是让她一个人偷偷做。 而是让她学会看更远的东西,再回来解决眼前的问题。 傍晚时分,第一次推演结果出来。 虽然还不完整,但原本卡住的参数,真的被补回来了。 赵国栋站在黑板前,看了很久,忽然低声骂了一句:“还真行。” 李明远拿起数据表,反复看了两遍:“如果再调整两组参数,稳定性还能提高。” 赵国栋立刻接话:“我今晚改结构。” “我算基础模型。” 两个人说完,同时看向林秀禾。这一次,眼神和之前不一样了。 不是不服,也不是竞争,而是承认。 承认她确实能把两个人拧到一起。 林秀禾把资料收好:“今晚都别熬太晚。” 赵国栋嗤了一声:“你最没资格说这句话。” 李明远笑出声。 晚上林秀禾独自去了实验室。陈教授给的钥匙第一次派上用场。 门锁打开时,她握着钥匙的手停了一下。 这间实验室不大,里面有几张旧桌子,几台设备,还有满墙的线路图。 灯一亮,灰尘在光里浮起来。 林秀禾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这里没有课本,也没有标准答案。 不是课堂,不是考试,而是研究。 她坐到桌前,拿出启明星资料,又拿出启明项目草稿。把两份材料并排放着,看了很久。 然后在笔记本上写下第一行字: 【启明,是起点。】 【启明星,是方向。】 写完以后,她停住笔。 夜里十点。 实验室门被敲响。 林秀禾立刻把启明星资料合上,压进书下。 “谁?” 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 “我。” 周志远。 她起身开门。 周志远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袋热豆浆。 走廊的灯落在他肩上,实验室里的光从门缝里照出去。 他没有往里走。 只是把豆浆递过来。 “路过。” 林秀禾接过,看了他一眼。 “自动化楼十点了,你路过这里?” 周志远笑了下。 “那就不是路过。” “是什么?” “等你。” 林秀禾握着豆浆袋,没让开门口。 周志远的目光越过她肩头,在实验室里停了一瞬。 很短。 可她看见了。 他看的是她压在书下的那个牛皮纸文件袋。 林秀禾侧身一步,挡住他的视线。 “你知道那是什么?” 周志远看着她。 走廊里有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灯管轻轻响了一下。 “如果是陈教授亲手给你的,那就别拿出来太久。” 林秀禾的手指搭在门框上。 “你见过?” 周志远看着她, “听说过。” “什么时候?” 他停了片刻, “在它失败之后。” 林秀禾站在门口。 身后是亮着灯的实验室。 面前是没有踏进一步的周志远。 林秀禾挡在门口,周志远也停在门口。他的鞋尖没有越过门槛。 这一刻,她反而更确定。 他懂这间实验室的分量。 林秀禾看着他,掌心的那点热意,一点点退下去。 他说的是—— 失败之后! 第116章 赵国栋的答案 林秀禾站在实验室门口,手里的豆浆已经不烫了。 她看着周志远, “你怎么知道它失败过?” 周志远站在门外,鞋尖没有越过门槛。 “先把负责人拿下来。” 林秀禾握着门框。 “你又让我等。” “这次不是等。” 周志远看向她身后的实验室。 “是你必须先站到那个位置上。” 林秀禾看了他很久。 “好。” “等我站上去,你别再用一句以后挡我。” —— 启明项目第二阶段开始后的第三天。 整个自动化楼的气氛明显变了。走廊里、实验室里、甚至食堂里,都有人在讨论启明项目。 因为大家都知道,最终负责人会从三个人里面产生。 林秀禾。李明远。赵国栋。 任何一个名字拿出来,都足够亮眼。 下午实验室,赵国栋已经连续改了三版结构,废纸都堆了半桌。 李明远路过时看了一眼,皱起眉:“又推翻了?” “嗯。” “第三次了。” “所以呢?”赵国栋头也没抬,继续写公式。 李明远沉默两秒,最终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知道,赵国栋就是这种人——撞南墙也不会回头。 晚上九点。 实验室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赵国栋还在。 灯光落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桌上放着冷掉的饭盒,一口没动。 草稿纸写满数字,又被划掉。重新写,再划掉。循环往复。 不知过了多久,实验室门被推开。 林秀禾走进来,手里拿着资料。 看见他还在,微微一怔:“没回去?” “快了。” “这是你三个小时前说的话。” 赵国栋终于抬头,眼底都是红血丝,有些疲惫:“你记性真好。” 林秀禾走到桌边,随手拿起一张草稿,看了两眼,眉头慢慢皱起来。 因为她发现,赵国栋在做一件很冒险的事。他想把优化部分全部重构。 成功的话,项目性能至少提高一个层级。失败的话,前面所有工作全部作废。 “你疯了?”她直接问。 赵国栋没有否认:“可能吧。” “值得?” “值得。”回答得没有半点犹豫。 过了几秒,林秀禾问:“为什么?” 赵国栋低头看着图纸,沉默很久。久到林秀禾以为他不会回答。 然后,他忽然开口:“因为我不想输。” “输给谁?” “所有人。” 窗户被风推了一下,玻璃轻轻响。 赵国栋笑了笑,却没有平时那种锋利:“我爸以前总说,人和人不一样。有的人生下来就在终点。有的人拼命跑,也追不上。” 林秀禾安静听着,没有插话。 “小时候我不服。后来发现,他说得对。”赵国栋看向窗外,声音很平静,“李明远家里有书房,有老师,从小有人教。你呢,更夸张,直接考了专业第一。” “只有我,不一样。” 赵国栋把纸揉成一团,又展开。“我只能一遍遍试。” 林秀禾看着那团被揉皱又展开的草稿纸。原来他争的,从来不只是名次。 “所以你想证明什么?”她问。 赵国栋沉默片刻,缓缓说道:“证明努力有用。” 一句话,让林秀禾怔住。 因为她忽然想起前世的自己。其实他们很像——都不愿认命,都相信努力可以改变一些东西。只是表达方式不同。 第二天。项目组例会。 赵国栋把修改后的方案交了上来。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李明远。 因为和之前相比,几乎像换了一个方案。更大胆,更复杂,也更优秀。 会议室里讨论了整整一个小时。最后,连陈教授都沉默了。 散会以后,秦主任把资料翻到最后一页,忽然问:“这是谁做的?” “我。”赵国栋站起来。 秦主任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不错。” 只有两个字,却让整个会议室安静下来。 因为这是研究所的人第一次公开认可学生。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赵国栋表面平静,可握资料的手明显紧了一下。 李明远拍了拍他肩膀:“恭喜。” 赵国栋看了他一眼:“还没赢。” “我知道。”李明远笑了,“所以我才不会让你赢。” 两个人同时笑起来。 傍晚。林秀禾回实验室取东西。 经过走廊的时候,忽然听见办公室里传来声音。门没有关严。 是陈教授和秦主任。 “怎么样?”秦主任问。 “不错。” “哪个不错?” 陈教授喝了口茶:“都不错。” “非要选一个呢?” 办公室里沉默几秒。随后传来陈教授的声音:“赵国栋让我意外。李明远让我放心。林秀禾——” 声音停住。 秦主任笑了:“她怎么了?” 陈教授也笑了,声音很轻:“她让我想起一个人。” 林秀禾脚步微微一顿。然后继续往前走,没有停留。 因为她知道,有些话,现在还不是听的时候。 晚上。实验室里只剩她一个人。 启明星资料摊开在桌上,旁边是启明项目。两份材料并排放着。 她正准备继续看,忽然发现资料最后多了一张纸。昨天还没有,明显是后来放进去的。 林秀禾愣了一下,缓缓拿起来。 纸上只有一句话,字迹苍劲有力,显然是陈教授写的。 【如果机会提前到来。】 【你准备好了吗?】 那一瞬间,林秀禾瞳孔微微收缩。机会提前到来?原来陈教授也看出来了。 有些东西,正在加速。 第117章 李明远的路 第二天。自动化楼里流传着一个消息。 昨天的阶段评审,赵国栋拿到了目前为止最高评价。不少人都在讨论。甚至有人开始猜测,负责人是不是已经没有悬念了。 食堂里,顾晓岚说得绘声绘色:“听说秦主任专门表扬他了。” 刘雪点头:“我也听说了。外面都在传,赵国栋要翻盘。” 林秀禾低头喝汤,没有接话。因为她知道,赵国栋亮出来的东西吓人,李明远没亮出来的东西,才最稳。 下午。项目组开会。 李明远依旧坐在老位置。安静。沉稳。仿佛外面的议论和他没有关系。 赵国栋正在兴头上,讨论时比平时积极许多,几次主动提出改进意见。气氛很好。 直到会议结束,大家离开。李明远依旧坐在那里,继续改数据。像什么都没发生。 晚上。实验室。 林秀禾进去的时候,里面只有一个人。 李明远。桌上堆满资料,旁边放着几个空搪瓷缸,显然已经熬了很久。 “还不走?”林秀禾问。 “快了。” “这句话我最近听得有点多。” 李明远笑了:“跟赵国栋学的。” 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翻页声。 过了一会儿,林秀禾忽然发现不对。李明远正在重做模型,而且不是局部,是全部。 她皱起眉:“你把原方案推翻了?” “嗯。” “为什么?” “因为不够好。”回答简单得像在说天气。 林秀禾沉默了。她忽然想起很多人对李明远的评价——稳。聪明。家庭条件好。永远从容。 可大家似乎忘了一件事:能考进清华的人,没有谁是真的轻松。 李明远把最后一页数据放下,揉了揉眼睛,忽然开口:“其实小时候我很讨厌别人夸我。” “为什么?” “因为他们总说,你家条件好,你爸厉害,你当然比别人强。” 实验室静了一下。 “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解释没用。”李明远笑了笑,“所以我只能考第一。”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让林秀禾愣住。 因为她忽然理解了,为什么李明远从来不争,也从来不解释。因为他早就习惯了。 第二天。项目组第二轮测试。 三个人都到了。陈教授坐在前排,秦主任也来了。 会议室气氛明显比上次更紧张,因为距离最终负责人评定,已经不远了。 第一个展示的是赵国栋。 优化结构经过修改以后,性能再次提升。数据漂亮得让人惊讶。会议室里不断有人点头。 赵国栋坐下的时候,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笑意。 轮到李明远。他没有急着开始,而是先换了一份资料。 赵国栋愣住。林秀禾也抬起头。因为这不是之前那份方案。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会议室越来越安静。 李明远没有追求更高性能,也没有追求更激进突破。他做的事情只有一件——把所有风险全部算了一遍。 从设备故障,到参数波动,到极端情况,全部覆盖。 最后,屏幕上出现一组结果。 成功率。九十八点七。 整个会议室安静了几秒。随后响起讨论声。 因为大家终于明白,为什么李明远要推翻原方案。他走的是另一条路——不是更快,而是更稳。 秦主任看着资料,半天没有说话。最后缓缓点头:“很好。” 依旧是两个字。可和昨天一样,分量极重。 散会以后,赵国栋第一次沉默了。他看着那组数据,许久没说话。 因为连他都承认,自己做不到。 走廊里。李明远抱着资料准备离开。 赵国栋忽然开口:“你故意藏着?” 李明远想了想:“算是吧。” “为什么?” “因为你会提前改。” 赵国栋愣了一下,随即直接笑骂:“你真阴。” “谢谢夸奖。” 两个人同时笑了起来。 竞争依旧存在。可已经不是最开始那种针锋相对。而是彼此认可后的较量。 晚上。自动化楼顶层。 林秀禾一个人站在窗边,看着远处灯火。 赵国栋爆发了。李明远也亮出了底牌。 而她忽然发现,自己反而最平静。因为她知道,真正的考核还没开始。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陈教授走了过来。 “看什么?” “北京。” 陈教授笑了:“看出什么了?” 林秀禾沉默片刻,轻声说道:“高手很多。” “怕了?” “没有。” “为什么?” 林秀禾望着窗外,缓缓说道:“因为我也不差。” 陈教授愣了一下,随后哈哈大笑。笑声在空旷楼顶传开,很久才停下。 临走前,陈教授忽然把一份名单递给她:“看看。” 林秀禾接过,低头扫了一眼。下一秒,动作忽然停住。 因为名单最上面写着几个字—— 【北京市青年科技竞赛预审名单】 而第一行,只有三个名字。 林秀禾。李明远。赵国栋。 下面还有一句备注: 【最终负责人,将在预审现场确定。】 夜风吹过楼顶,名单轻轻晃动。 林秀禾缓缓抬起头。 终于明白,真正的决战来了。 第118章 最终负责人 预审那天。北京下了大风。 清华园里的树枝被吹得直响。 自动化楼门口,三个人同时到了。林秀禾背着资料包,李明远抱着厚厚一摞数据,赵国栋手里只拿了一卷图纸。 谁都没说话。 最后还是李明远先笑了:“紧张吗?” 赵国栋看他一眼:“你紧张?” “紧张。”李明远答得很坦然。 赵国栋愣了一下。林秀禾也看向他。 李明远耸耸肩:“怎么?我不能紧张?” 赵国栋哼了一声:“你这人最烦的地方就是,紧张也像不紧张。” 林秀禾忍不住笑了。 风吹过楼前,三个人并肩往里走。 今天之后,最终负责人就会定下来。谁都清楚,这不是普通评审。这是他们真正站上更大舞台之前的最后一关。 会议室里,陈教授已经到了。秦主任也在。除此之外,还有两位研究所专家。 桌上摆着评分表。黑板上写着四个字:【现场推演】 林秀禾刚坐下,心里就明白了。今天不是单纯汇报。 果然。陈教授开门见山:“原方案不用讲,我们都看过。今天只考一件事——突发问题处理。” 赵国栋抬头。李明远停住翻资料的动作。 秦主任把一份文件推出来:“假设启明项目进入市赛现场。设备临时故障。核心参数偏移。展示时间只剩三十分钟。你们怎么办?” 一句话落下,会议室里的笔声都停了。 三十分钟。设备故障。参数偏移。 这不是纸上谈兵,是真正可能发生的事故。 陈教授看向三人:“每人十五分钟准备,十分钟陈述。现场提问,现在开始。” 计时器按下。 李明远立刻低头计算。赵国栋直接展开图纸。 林秀禾没有动笔。她先把题目重新看了一遍。 设备故障。核心参数偏移。时间不足。 这三个条件放在一起,重点不是修好设备,而是保证展示。 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两个字:【取舍】 很多时候,负责人最难的不是解决所有问题,而是判断什么必须解决,什么可以暂时放弃。 十五分钟很快过去。 第一个上台的是赵国栋。 他的方案很像他本人——直接、大胆。放弃原设备,切换备用结构,用临时改线完成核心演示。 风险高。但如果成功,效果最好。 一位研究所专家问:“如果备用结构也失败呢?” 赵国栋停了一下:“那就现场拆分模块,保留最关键部分。” 专家点点头,没有再问。 第二个是李明远。 他的方案依旧稳——先锁定故障源,再降级展示。把完整性能改成稳定演示。 效果不如原计划,但失败概率最低。 秦主任问:“这样会不会太保守?” 李明远回答:“市赛现场,首先不能崩。展示不惊艳,还有解释机会。现场崩了,就什么都没了。” 这句话一出,连赵国栋都没反驳。 因为他说得对。 最后轮到林秀禾。 她走到黑板前,没有先讲方案。而是画了三条线。 【保底线】【展示线】【突破线】 “设备故障后,第一件事不是修,是分层。” 她指向第一条线:“保底线,保证项目能完成展示。” “展示线,保证评委能看见核心价值。” “突破线,如果前两条稳定,再争取效果。” 她转身看向几位老师:“现场三十分钟,不是让我们把所有东西救回来。而是让我们判断——什么不能丢,什么可以丢,什么值得赌。” 秦主任手里的笔停住了。 陈教授抬起眼。李明远慢慢坐直。赵国栋盯着黑板,一句话没说。 林秀禾没有在赵国栋和李明远之间选。而是把两个人的路,都放进了系统里。 保底线是李明远。突破线是赵国栋。中间那条展示线,才是她自己。 提问开始。 第一个专家问:“如果团队意见不统一呢?” 林秀禾回答:“负责人决定。” “错了谁负责?” “我负责。”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着她。她没有躲。 声音很稳:“项目可以讨论,现场不能混乱。真正到赛场上,需要一个最终判断的人。” 秦主任又问:“如果你判断错了呢?” 林秀禾停顿片刻:“那就承认错误,复盘,重来。” 她看向黑板上的三条线:“但在现场,不能因为怕错,就不做决定。” 这一次,连陈教授都笑了。不是欣慰,更像确定。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评审结束后,三个人被请到会议室外等结果。 走廊里风从窗缝钻进来。 赵国栋靠在墙边,忽然说道:“我服了。” 李明远转头:“你说什么?” 赵国栋没看他,只看着林秀禾:“我说,我服了。” 林秀禾有些意外。 赵国栋低头踢了踢地上的灰:“我能冲,他能稳。但你能把我们两个用起来。” 这句话说出来,走廊里一下没人接话。 李明远过了几秒,才笑了一声:“难得,你居然会夸人。” 赵国栋瞥他:“你闭嘴。” 林秀禾看着他们,心里忽然轻了一下。 因为她知道,从这一刻开始,他们不再只是竞争者,而是真正的队友。 十分钟后,会议室门打开。 陈教授走出来,手里拿着结果。 他看了三个人一眼,没有绕弯子:“最终负责人——林秀禾。” 一句话落下。 走廊里,谁都没有抢话。只有风从走廊尽头吹过。 赵国栋低头看鞋尖。 李明远先伸出手:“恭喜。” 赵国栋紧跟着伸出手:“别带我们输。” 林秀禾握住他们的手:“不会。” 陈教授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底终于露出一点笑意。 当晚,启明项目正式名单贴上公告栏。 项目负责人:林秀禾。 核心成员:李明远。赵国栋。 公告前站满了人。这一次,没人再说农村来的怎么样,也没人再提英语普通班。 大家看见的只有一个名字。 林秀禾。从红旗公社来的林秀禾。清华自动化系的林秀禾。启明项目负责人林秀禾。 夜里,林秀禾独自回到实验室。 桌上放着陈教授留下的一张纸。只有一句话。 【明天早上八点,来我办公室。】 下面还有四个字:【单独谈谈。】 林秀禾看了很久,慢慢把纸折好。 窗外夜色很深。 她知道,负责人只是第一步。 真正改变她命运的那扇门,明天才会打开。 第119章 老师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 林秀禾已经站在自动化楼门口。北京的冬天越来越冷,呼出的白气很快散进风里。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七点五十八,然后上楼。 陈教授办公室的门半开着,里面亮着灯。 林秀禾敲了敲门。 “进来。”还是熟悉的声音。 她推门进去。办公室和第一次来时没什么变化——书柜。茶缸。堆满资料的办公桌。窗台上那盆快被养死的绿植还在。 陈教授正低头看文件,头也没抬:“坐。” 林秀禾坐下。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翻页声。 过了一会儿,陈教授把文件放到一边,终于抬起头:“负责人定了。” “知道。” “高兴吗?” 林秀禾想了想:“有一点。” 陈教授笑了:“还算诚实。” 他起身去倒茶。动作不快,甚至有些慢。像是在想事情。 过了片刻,忽然问道:“知道我为什么选你吗?” 林秀禾握住茶杯,指腹贴着杯沿转了一圈。 因为这个问题,她其实想过很多次。 专业成绩?公开课?项目评审?还是研究所那次见面? 似乎都有,又似乎都不是全部。 于是她摇头:“不知道。” 陈教授把茶杯推到她面前:“很多人觉得,我看重天赋。其实不是。” “那是什么?” “判断力。” 陈教授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像是想起很多年前的事情:“会做题的人很多。会算数据的人也很多。但知道什么时候该坚持,什么时候该放弃,什么时候该承担责任的人——不多。” 林秀禾没有说话。 因为她知道,陈教授说的不是昨天的评审。而是更早。从公开课开始,从讨论会开始,从她第一次指出方案问题开始。 “赵国栋敢冲。李明远够稳。这都是优点。但负责人不一样。”陈教授看着她,“负责人要做决定。而决定,往往没有标准答案。” 这句话,让办公室安静了好几秒。 随后,陈教授忽然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放到桌上。 文件夹很旧,边缘已经磨损。上面没有项目名称,只有一个名字。 陈启年。那是陈教授。 林秀禾愣了一下。 “打开看看。” 她伸手翻开。 第一页,是三十年前的照片。一群年轻人站在实验设备前,笑得意气风发。 第二页,是项目资料。第三页,是结题报告。第四页,写着两个大字—— 【失败】 林秀禾动作停住,缓缓抬头。 陈教授却很平静:“是不是很意外?” “有一点。” “为什么?” “因为您很少提失败。” 陈教授笑了:“谁说的?只是别人不爱听而已。” 办公室里的阳光慢慢移过桌面。 陈教授把那份资料翻到最后:“这是我年轻时候最重要的项目。做了四年,最后失败了。很多人离开,很多人改行。还有人觉得这辈子都完了。” 林秀禾安静听着。因为她发现,这些事情,陈教授从来没和别人说过。 “后来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 “项目会失败。比赛会失败。人生也会失败。”陈教授看着她,声音不大,却格外清晰,“但人不能因为害怕失败,就不往前走。” 这一刻,林秀禾终于明白。今天这场谈话,不是负责人交接,也不是项目指导。而是一堂课。 过了许久,陈教授忽然问:“启明星看了吗?” 林秀禾心里微微一动:“看了。” “有什么感觉?” “很难。” “还有呢?” “值得做。” 陈教授笑了。这一次笑得很明显,像是终于听见想听的话。 然后,他从抽屉最里面拿出一把钥匙。和实验室那把不同,更旧,也更沉。 轻轻放到桌上。 “认识吗?” 林秀禾摇头:“不认识。” “研究室。” 她微微一怔。 陈教授继续说道:“里面很多资料不能带出来。以后想看,自己进去。” 因为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她很清楚。这已经不是普通学生待遇,甚至不只是培养。而是进入核心圈子。 林秀禾看着那把钥匙,许久没有动。 陈教授却忽然皱眉:“怎么?嫌弃?” “不是。” “那还不拿着?” 林秀禾终于伸出手,把钥匙握进掌心。冰凉,却很沉。 下一秒,陈教授端起茶缸,像是随口说了一句:“以后跟着我做项目吧。” 窗外风吹过树枝,发出轻微声响。 林秀禾看着面前老人,一时间竟没有说话。 前世今生,她都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从今天起,陈教授会亲手带她。 过了几秒,她缓缓站起来,认真说道:“谢谢老师。” 陈教授端着茶缸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后摆摆手:“坐下,别整这些虚的。” 可转过头的时候,嘴角还是忍不住扬了起来。 离开办公室时,已经快中午。 林秀禾走出自动化楼,阳光落下来,照在手里的钥匙上。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来清华的时候。想起红旗公社。想起供销社仓库。想起那个觉得读书能改变命运的小姑娘。 然后轻轻笑了。 她知道,有些路,真的已经不一样了。 下午,启明项目组重新开会。 李明远和赵国栋已经到了。看见她进门,赵国栋第一句话就是:“老陈找你干什么?挨骂了?” 李明远直接笑出声:“你是不是特别希望别人挨骂?” 赵国栋理直气壮:“公平一点。” 林秀禾看着他们,忽然发现自己心情很好:“没挨骂。” “那是什么?” 她停顿一下,然后说道:“老师让我跟着他做项目。” 赵国栋张了张嘴,李明远也愣住。几秒后,两个人同时反应过来——这不是做项目,这是收徒。 赵国栋沉默半天,最后憋出一句:“真偏心。” 李明远却笑了,伸出手:“恭喜。” 林秀禾握住。 窗外阳光正好。而启明项目,也即将迎来真正的舞台。 第120章 走出清华 预审通知下发后的第二天,整个启明项目组都忙了起来。 市赛不是校内评审,更不是课堂作业。从清华走出去以后,面对的是北京各重点高校。没有人敢掉以轻心。 自动化楼会议室,黑板上已经写满内容。李明远在核对数据,赵国栋趴在桌上改图纸,林秀禾负责统筹进度。 三个人几乎从早待到晚。连顾晓岚都忍不住感慨:“你们最近比高考还吓人。” 刘雪深以为然地点头:“我半夜起来上厕所,自动化楼灯还亮着。” 苏青放下书,补了一句:“早上六点路过,灯还亮着。” 宿舍里安静两秒。顾晓岚倒吸一口凉气:“你们根本没回去吧?” 事实上,还真差不多。 离市赛越近,压力越明显。尤其是赵国栋,进入最后阶段以后,几乎把实验室当家。连续几天,眼睛都是红的。 有一次,林秀禾凌晨去实验室拿资料,发现他趴在桌上睡着了。旁边草稿纸铺了满桌,笔还握在手里。 第二天下午,秦主任来了。这次不只是旁听,而是带来了一份名单。 会议室里,三个人同时抬头。 秦主任把文件放到桌上:“看看吧。” 第一页。参赛院校名单。 北京大学。清华大学。北京航空学院。北京邮电学院。北京工业学院。…… 因为直到这一刻,他们才真正意识到对手是谁。 赵国栋低头看了很久,忽然笑了:“有意思。” 李明远看向他:“压力大了?” “有一点。”赵国栋把名单放下,眼睛却越来越亮,“不过这样才像比赛。” 秦主任笑了笑,手指点着名单。 “怕输正常,未战先怯,不行!” 随后,他翻开第二页:“还有一个消息。” “什么?” “预审通过以后,前几名项目会进入研究所联合评估。” 空气静了一下。李明远抬起头,赵国栋坐直身体,连林秀禾都微微一怔。 研究所联合评估。这已经超出普通竞赛范围,意味着真正的机会。 秦主任看着三个人,缓缓说道:“所以别把它当比赛。把它当第一次走向外面的机会。” 会议结束后,三个人没有离开。而是重新围到黑板前。 这一次,没人再争谁的方案更好。因为目标已经变了——他们的对手,已经不在这间会议室里了。 晚上,陈教授把三个人叫进办公室。 茶缸还是那个茶缸,桌子还是那个桌子。只是这一次,老人看他们的目光明显不同——像是在看即将离开家的孩子。 “知道为什么让你们三个留下吗?” 没人说话。 “你们不是最省心的。” 陈教授看了赵国栋一眼, 赵国栋摸了摸鼻子。 “也不是最听话的。” 这次,李明远笑了。 陈教授把茶缸放下。 “但你们都愿意往前走。” “李明远,稳。赵国栋,敢冲。林秀禾,会判断。”老人顿了一下,然后笑了,“正好凑齐。” 三个人都笑了。连赵国栋都没反驳。 这一刻,三个人都没有说话。却把这句话记住了。 离开办公室以后,夜已经很深。 自动化楼外,风吹得有些冷。 赵国栋忽然伸出手:“市赛别拖后腿。” 李明远直接笑了,也伸出手:“彼此彼此。” 两个人同时看向林秀禾。 林秀禾低头看着两只手。忽然想起刚入学时,他们彼此不服,彼此竞争,谁也不愿低头。而现在,已经完全不同了。 她伸出手,放在最上面:“市赛见。” 三只手叠在一起。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那一刻,谁都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已经准备好了。 回宿舍的路上,林秀禾经过实验室。 门缝里还透着光。 她推开门,里面没人。灯还亮着,像是有人刚走。桌上却放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和启明星那份一模一样。 她微微一怔,走过去。 文件袋上只有一行字:【启明星第二阶段】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仅限本人】 林秀禾站在桌前。 走廊的风,把门缝吹开了一点。她伸手按住文件袋。 这一次,她没有急着拆开。 第121章 你什么时候去过 晚上自动化楼实验室只剩林秀禾一个人。 启明星第二阶段的文件放在桌上。她没有拆开。 台灯照着牛皮纸袋。 【仅限本人】几个字,被灯光压得很清楚。 她坐在桌前,手指搭在文件袋边缘。脑子里却全是周志远那句话。 ——在它失败之后。 他说的是启明星,也说的是前世。 最近几个月发生的事,一件件串起来。 供销社。 牛肉面。 栗子。 培训时间。 启明星。 还有那句反复出现的——很久以后。 如果只有一件,可以说巧合。如果只有两件,可以说是猜测。可所有事情都落到同一个人身上,答案就已经摆在眼前。 只是周志远不说。她也一直在等。 等他开口。 等他承认。 等他把那层纸亲手掀开。 林秀禾看着桌上的文件袋,忽然笑了。 “凭什么总是我猜。” 她把启明星第二阶段的文件收进抽屉锁好。 然后关灯,离开实验室。 —— 第二天下午,图书馆靠窗的位置。 周志远坐在那里,手边放着几本机械资料。阳光落在桌面上,他正在低头写东西。 林秀禾走过去,直接坐到他对面。 周志远抬头。 “忙完了?” “嗯。” “启明星第二阶段看了?” “还没有。” 周志远的笔尖停了一下。 “为什么?” 林秀禾看着他。 “有件事,比它更急。” 周志远望着她。这一次,他把钢笔放下了。 “什么事?” 林秀禾没有绕弯子。 “我想吃牛肉面。” 周志远眼底动了一下。 很短—— 短到旁人看不出来。可林秀禾一直在看他。她看见了。 周志远很快开口。 “学校东门现在没有。” 林秀禾抬眼。 “现在?” 周志远看着她,书页被风翻过一角。 他伸手按住没再说话。林秀禾往前靠了一点。 “那什么时候有?” 周志远的手还压在书页上。过了几秒,他笑了下。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这句话一出来,林秀禾反而平静了。她看着周志远。 “我问你。” “那家牛肉面馆,你什么时候去过?” 图书馆里有人翻书。 有人压着声音讨论题目,有人抱着一摞资料从他们身边经过。可这一张桌子,像被单独隔了出来。 周志远看着她。 这次没有再说猜的,也没有再说路过。 他只说:“很多次。” 林秀禾的手指轻轻碰了碰桌沿。 “什么时候?” “很久以后。” 又是这四个字。可这一次,他没有躲。 林秀禾看着他。 “很久以后,是多久以后?” 周志远没有马上答。他把桌上的资料合上,指腹压过书脊。 “久到那家面馆已经开了很多年。” “久到东门外不止一家店。” “久到我每次路过那里,都会想起你说过一句话。” 林秀禾问:“什么话?” 周志远看着她。 “你说,等以后有钱了,要点一碗牛肉多一点的。” 林秀禾搭在桌边的手停住。 这句话,她是说过。 不是这一世,是前世。 那时候她刚到北京不久,身上没多少钱,坐在东门外的小面馆里,只点得起最便宜的一碗素面。 隔壁桌有人点牛肉面,热气腾腾。 她看了一眼,很快收回目光。 然后对自己说:以后有钱了,一定点一碗牛肉多一点的。 那句话太久,久到连她自己都以为忘了。 林秀禾看着他。 “你那时候在?” 周志远没有否认。 “在。” “为什么不出来?”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压在一起。 “那时候的你,不想让人看见自己舍不得点牛肉。” 林秀禾喉间的话停住。她忽然有点想笑,却又笑不出来。 周志远总是这样。 他知道她最狼狈的时候。 也知道她最不想被人看见的时刻。 所以他从不走到她面前。 只是在很远的地方,看着。 林秀禾把手边的书合上。 “供销社呢?” 周志远抬眼。 林秀禾一字一句问:“供销社的冬天,你什么时候去过?” 窗外风吹过树枝。 细碎的影子晃在桌面。 周志远看着她。 很久以后,他开口。 “也是很久以后。” 林秀禾盯着他。 “你说过,那里冬天很冷。” “嗯。” “你见过?” “见过。” “见过什么?” 周志远的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书页边角。 “见过仓库后面那扇漏风的窗。” “见过你坐在台阶上,手冻得通红。” “见过你把冷馒头掰成小块,慢慢吃。” “也见过你把眼泪擦掉,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林秀禾坐在原地。 窗外的风又吹了一阵。 她忽然想起那个冬天。 供销社仓库后面堆着麻袋。 风从破窗灌进来。 她手冻得发疼,馒头硬得咬不动。 那天,她确实哭过。 可她没有让任何人看见。 至少,她一直以为没有。 林秀禾慢慢开口。 “那包栗子。” 周志远看着她。 “是你放的?” 这一次,他没有绕。 “嗯。” 林秀禾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 前世很多年里,她都记得那包栗子。 记得它被牛皮纸包着,放在仓库后门边。 记得它还热着。 记得自己剥第一颗的时候,烫得差点掉眼泪。 她一直不知道是谁。 现在,她知道了。 周志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天我买了栗子。” “走到仓库后面。” “看见你坐在那里。” “我想过去。” “后来没去。” 林秀禾问:“为什么?” “因为你在哭。” 她手里的书页被捏出一道折痕。 周志远继续说: “你哭得很小心。” “像怕被人发现。” “我怕我一过去,你连那点眼泪都不敢掉了。” 林秀禾看着他。 这一刻,她忽然明白。 周志远不是不出现。 他是太知道她了。 知道她那点自尊。 知道她宁愿冷着、饿着,也不愿让别人看见自己狼狈。 所以他把栗子放下,然后离开。 林秀禾望着他。 “所以你从那时候就记住我了?” 周志远抬头。 “比你以为的早。” “早到什么时候?” 他看着窗外。 阳光已经偏了,落在清华园的路上。 学生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声从远处传来。 周志远说:“早到你还没来北京。” 林秀禾的指尖贴着书页。 “红旗公社?” “嗯。” “供销社?” “嗯。” “那你为什么会去那里?” 周志远没有立即答。 他缓缓把书本重新摆正,像是在把一段很久远的时间,也一点点摆回原位。 最后,他说:“因为我想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确认你有没有离开林家。” 林秀禾看着他。 “为什么要确认这个?” 周志远的目光落回她身上。 “因为前世,你离开得太晚。” 一句话。 把所有声音都压了下去。 图书馆还在。 阳光还在。 翻书声也还在。 可林秀禾听见的,只剩这一句。 前世。 他终于说出来了。 周志远看着她。 “秀禾。” “有些事,不是从北京开始的。” 林秀禾坐在那里。 她忽然觉得,这一路追问到现在,自己终于摸到了那道门。 门后面,不只是周志远的秘密,也是她前世没有看见的另一段人生。 她缓缓开口。 “所以。” “你确实去过。” 周志远点头。 “去过。” 林秀禾看着他。 “供销社。” “红旗公社。” “东门外那家还没开的面馆。” “还有启明星失败之后。” 她每说一个地方,周志远的神情就静一分。 最后,她问: “周志远。” “你到底是哪一年的周志远?” 窗外风声掠过。图书馆里的钟,正好敲了一下。 周志远看着她,眼底像压着很多年没说出口的话。 他没有回答,只轻轻说:“你已经快知道了。” 林秀禾把书合上,站起身。 “好。” 周志远抬头。 林秀禾看着他。 “那下一次,换你来告诉我。” 说完,她拿起书,转身离开。 走到图书馆门口时,冷风迎面吹来。 她没有回头。 因为她知道,答案已经在身后。 而周志远这一次,再也藏不住了。 第122章 我认识两个你 林秀禾回到宿舍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顾晓岚趴在床上背英语,背到一半,把书扣在脸上:“我宣布,英语和我八字不合。” 刘雪在旁边接话:“你昨天还说微积分和你八字不合。” “那说明我八字比较忙。” 宿舍里笑成一片。 林秀禾把书放到桌上,也跟着笑了一下。可那笑意很快淡下去。 她拉开抽屉,拿出日记本。笔尖停在纸上很久。 【前世。】 写完以后,又停住。 她盯着那两个字。 很多事情终于有了形状。 供销社的冬天。 东门外还没开的牛肉面馆。 那包放在仓库后门的热栗子。 还有周志远那句——前世,你离开得太晚。 他终于说出了前世。可他还没有说完。 林秀禾又往下写了一行。 【我认识两个周志远。】 一个站在现在。一个记得很久以后。 写完,她没有合上本子。 窗外风吹过,宿舍楼下传来学生说话的声音。顾晓岚从床上探出脑袋:“秀禾,你怎么又写日记?” “记点事。” “项目的?” 林秀禾看着纸上的字,轻轻把本子合上:“人的。” 顾晓岚眨了眨眼:“谁啊?” 林秀禾把本子放回抽屉:“暂时不能说。” “哦——”顾晓岚拖长声音。 刘雪立刻接上:“懂了。” 苏青头也没抬:“别吵,她明天还要预审。” 顾晓岚立刻把被子一拉:“行行行,林负责人最大。” 林秀禾笑了笑。 灯很快熄了。宿舍暗下来。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耳边是室友均匀的呼吸声。可她脑子里,一遍遍响着周志远最后那句话。 你已经快知道了。 她翻了个身。 不是快知道。她已经知道了一半。剩下那一半,该他说了。 —— 第二天傍晚。预审前最后一次准备结束。 林秀禾从自动化楼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楼下站着一个人。周志远。 他穿着深色外套,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纸袋口冒着热气。 林秀禾走下台阶:“又是栗子?” “嗯。” “你最近买得太频繁了。” “怕以后不好买。” 林秀禾看着他:“以后?” 周志远把纸袋递给她:“以后东门外好吃的东西会很多。” “比如牛肉面?” 周志远笑了下:“比如牛肉面。” 林秀禾接过纸袋。栗子的热意隔着纸烫到掌心。这一次,她没有拆开吃。 两个人沿着荷塘边慢慢走。冬天的荷塘没有荷花,水面结着一层薄冰。路灯亮起来,灯光落在冰面上,像一层碎金。 走了一会儿,林秀禾先开口:“周志远。” “嗯。” “你以前不是这样。” 周志远侧过头:“哪样?” “不会提前准备这么多东西。”她看着前面的路,“不会知道我想吃什么。不会知道我怕什么。也不会知道启明星失败过。” 周志远没有打断她。 林秀禾继续往前走。脚下有一片枯叶,被她踩出很轻的一声响:“我认识的那个周志远,做事很稳,也会照顾人。但他不会把话说到一半。不会用‘再等等’挡我。更不会像现在这样,什么都知道。” 周志远停下脚步。林秀禾也停住。 两个人站在路灯下。风吹动纸袋,栗子的香气散开。 林秀禾抬头看他:“所以有时候,我觉得我认识两个你。” 周志远看着她。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到雪地边缘。过了片刻,他问:“哪个更好?” 林秀禾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栗子,牛皮纸袋被热气熏软了一角。她忽然笑了:“都挺傻。” 周志远眉梢动了一下:“这算夸吗?” “不算。” “那算什么?” “实话。” 周志远终于笑出声。不是平时那种收着的笑,是真正被她逗笑了。 林秀禾看着他,也跟着弯了弯嘴角。 这一刻,之前那些压在心头的疑问,忽然没有那么沉了。原来秘密被看见以后,也未必只剩沉重。也可以有一点轻,一点热,像她手里的栗子。 ——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走到岔路口时,林秀禾停下:“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如果有一天,一个人发现自己认识的,不只是眼前这个人,那她该怎么办?” 周志远看着她。远处有学生推着自行车过去,车铃响了一声。他把手插进口袋里,过了一会儿才说:“那就重新认识一次。” 林秀禾抬眼。 周志远望着她:“过去那个也好。现在这个也好。都站在你面前。你可以慢慢看。” 林秀禾手里的纸袋轻轻响了一下。她低头剥开一颗栗子,壳裂开,露出里面温热的果肉。她把栗子放进嘴里,甜意很淡,热意却很清楚。 “那你呢?” “什么?” “如果我认识的不是一个周志远。”她看着他,“你怕吗?” 周志远摇头:“我怕的不是你知道。” “那是什么?” 他看向远处的自动化楼,那里还有灯亮着:“我怕你知道以后,觉得那些过去太重。” 林秀禾没有马上答。她把手里的栗子壳放回纸袋。风从湖面吹过来,带着一点冷。 过了一会儿,她说:“重的是过去,不是你。” 周志远的目光落回她身上。 林秀禾看着他:“如果那些事是真的,那我应该谢谢你。但我不会因为谢谢你,就把自己交给你安排。” 周志远唇边带了点笑:“我知道。” “你最好知道。” 她说完,转身往宿舍楼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周志远。” “嗯?” “下一次,别再让我猜了。” 周志远站在路灯下。这一次,他答得很快:“好。” —— 回到宿舍以后,顾晓岚已经睡着了。刘雪还在背单词,背着背着,笔尖在纸上点出一排小黑点。苏青坐在桌前抄笔记。 林秀禾没有打扰她们。她坐到自己的书桌前,重新打开日记本。 前一页那行字还在:【我认识两个周志远。】 她拿起笔,在下面补了两行。 【一个站在现在。】 【一个记得很久以后。】 写到这里,她停了停。又加了一句。 【但都没有坏到哪里去。】 写完以后,她自己先笑了。 窗外,北京的夜越来越深。自动化楼方向还有灯亮着。明天是预审。启明星第二阶段的文件还没拆。周志远的答案也还没说完。 可林秀禾忽然不急了。 她已经推开了那道门。剩下的路,她会自己走进去。 第123章 那年冬天 预审前夜。 自动化楼的灯亮到很晚。 林秀禾从实验室出来时,楼道里只剩几盏灯还亮着。 窗外起了风。树枝刮过玻璃,细细响了一路。 她抱着资料下楼。 刚到门口,就看见周志远站在台阶下。 他手里没有栗子,没有豆浆,只有一条深色围巾。 风从楼前穿过去,吹得他的外套微微鼓起。 林秀禾停在台阶上。 “这次不送吃的了?” 周志远抬眼。 “明天预审。” “别冻着。” 他把围巾递过来。 林秀禾没接。 她看着那条围巾,又看向他。 “周志远。” “嗯。” “你昨天答应过我。” 周志远拿着围巾的手停在半空。 过了片刻,他把围巾收回去。 “我记得。” “那就说。” 周志远看着她。 楼道里的灯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到台阶上。 风一阵一阵吹。 林秀禾站在那里,没有催。 她知道,这一次,他不能再退了。 周志远说:“边走边说吧。” 两个人沿着自动化楼外的小路往前走。 夜里的清华园很冷。 前几天的雪还没化干净,路边堆着脏白的一层。 脚踩上去,细碎地响。 林秀禾抱着资料,走在他身边。 走到荷塘边时,他停下。 水面结着冰,路灯落在冰面上,被风吹得一晃一晃。 他看着那片冰。 “你问我,为什么会去红旗公社。” 林秀禾站在他旁边。 “嗯。” “因为前世,我真正记住你,就是在那年冬天。” 林秀禾的手指贴着资料边缘,纸张被风吹得轻轻抖了一下。 周志远继续说: “那天我去供销社送材料。” “事情办完,本来该走。” “从后门经过的时候,听见仓库后面有动静。” 林秀禾看着冰面。那年冬天,她记得,冷得厉害,风从棉袄袖口往里钻,手指冻到没知觉,馒头硬得像石头。 周志远说: “我过去看了一眼。” 林秀禾手里的资料被她抱紧。 “看见我?” “嗯。” 周志远的声音被风吹得很轻,可每个字都清楚。 “看见你坐在仓库后面的台阶上。” “袖口破了。” “手冻得通红。” “馒头掰不开,你就用牙一点点咬。” 林秀禾的指腹按在纸角上,纸边陷下去一道痕。 她记得,那个馒头冷透了。她咬第一口的时候,牙根都疼。 可她不敢扔。 因为那是她那天唯一能吃的东西。 周志远继续说: “后来有人从前门喊你。” “你立刻把馒头塞进怀里。” “站起来的时候,还冲人笑了一下。” 林秀禾的呼吸像被风刮断了一瞬。 那一幕,她自己都快忘了。 她不是不疼。 不是不委屈。 她只是不能让人看见。 不能让人知道她连一个热馒头都没有。 不能让人知道她在仓库后面哭过。 周志远看着冰面。 “供销社那时候,我当然知道你。” “可那天以后,我再也没忘。” 风从湖面吹过来。林秀禾脸上有点凉,她没有抬手擦。 周志远低头看着手里的围巾。 “我去买了栗子。” “买回来以后,又站在仓库后面看了很久。” 林秀禾问:“为什么不直接给我?” 周志远转过头。 “我那时候过去,你会接吗?” 林秀禾唇动了动,没出声。 不会。 那时候的她,谁靠近,她都会先防着。 谁说帮她,她都会先想,对方要拿什么来换。 她穷怕了。 也被林家拿怕了。 她不敢随便接任何人的好。 周志远像是早就知道答案。 “所以我放在门边,等你看见。” “然后我走了。” 林秀禾看着他。 “你就这么走了?” “嗯。” “没回头?” 周志远轻轻吸了一口冷气。 “回了。” 林秀禾抬眼。 他看着她。 “我走到路口,回头看见你蹲在仓库门边。” “你剥第一颗栗子的时候,被烫了一下。” “手缩回去,又很快伸过去。” “后来你哭了。” 林秀禾手里的资料边角被她捏弯。 周志远说得很慢。 “你哭得很小心。” “没有声音。” “连肩膀都不敢抖得太厉害。” “像怕别人发现,连那点眼泪都要被收走。” 林秀禾站在路灯下。 眼前像又回到那个仓库后门。 热栗子被牛皮纸包着。 她蹲在地上,手冻得发疼。 第一颗栗子剥开的时候,热气扑到脸上。 她差点哭出声,最后还是咬住了唇。 可周志远看见了。 原来前世那么多年,她一直以为没人知道的狼狈,有个人记到了现在。 林秀禾慢慢问: “所以你从那时候就记住我了?” 周志远看着她。 “嗯。” “那天以后,再也没忘。” 林秀禾问:“为什么?” 周志远看着荷塘上的冰。 “因为后来我才知道。” “一个人最难的,不是冷一晚,也不是饿一顿。” “是她已经快撑不住了,还得笑给别人看。” 林秀禾的手指慢慢松开。资料纸被风掀起一页。她按住,没有让它飞走。 周志远继续往前走。 林秀禾跟上。 两个人沿着荷塘边慢慢走。 路灯一盏一盏亮着。 前面是雪。 脚下也是雪。 周志远说: “那件事本来该过去。” “我以为以后不会再提。” 林秀禾问:“后来呢?” “后来,在北京又见到你。” 她抬眼。 “牛肉面馆?” “嗯。” 周志远看着前方。 “东门外那家小馆子。” “你坐在角落里,点了一碗素面。” “老板问你要不要加肉,你说不用。” 林秀禾的手指动了一下。 那一幕,她记得。 她口袋里只有几张零钱。 点完面以后,还要算回去坐车够不够。 周志远说: “隔壁桌有人点牛肉面。” “热气很足。” “肉铺在上面。” “你只看了一眼,就把自己的碗往面前挪了挪。” “像怕别人发现你想吃。” 林秀禾喉间的话卡住。 那时候她已经到了北京。 已经离红旗公社很远。 可她还是那样。 想要什么不敢说。 喜欢什么不敢伸手。 连多看一眼,都怕被人看出来。 “你听见我说那句话了?” “嗯。” “我说什么?” 周志远看着她。 “你说,等以后有钱了,要点一碗牛肉多一点的。” 林秀禾鼻尖忽然一酸。 她偏过脸,看向结冰的湖面。 “你怎么总是在我最丢人的时候出现。” 周志远手里的围巾动了一下。 “秀禾。” “嗯。” “那不是丢人。” 林秀禾没看他。 周志远说: “想吃牛肉面,不丢人。” “冷得哭了,也不丢人。” “撑不住了,更不丢人。” 风吹过来,林秀禾眼前有点模糊,她很快眨了一下。 周志远没有靠近,也没有伸手。 他只是站在她身边,把话一句一句说完。 “丢人的是让你连一碗牛肉面都不敢想的人。” “是让你冻成那样,还觉得自己不能哭的人。” “不是你。” 林秀禾站在荷塘边,手里的资料贴在胸口。 风很冷。 可她忽然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烫了一下。 她一直以为自己早就不在意了。 那些都过去了。 她靠自己考出来了。 她进了清华。 她成了启明负责人。 她以为自己已经把那些旧东西甩在身后。 第124章 原来前世他真的见过最糟糕的她。 可周志远几句话,就把她从前世的雪地里拉出来。 告诉她,那些不是她的错。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所以这一世,你去了红旗公社。” “嗯。” “去确认我有没有离开林家?” “嗯。” “为什么?” 周志远看着她。 “因为前世,你离开得太晚。” 林秀禾抬眼。 这句话,她在图书馆已经听过一次。 可在这里,在雪夜,在他说完那年冬天以后再听一次,分量完全不同。 周志远说: “我听说过你后来的事。” “他们说起你,都说可惜。” “说你本来能走得更远,可你被拖住了。” 林秀禾笑了一下,笑意很淡。 “听起来不像好话。” “确实不像。” “那你为什么记住?” 周志远低头,把围巾上的雪粒拍掉。 “因为我想起供销社那天。” “想起那个哭完以后,还要站起来拖麻袋的小姑娘。” 他看着她。 “我后来总想,如果她能早点离开,是不是就不用一个人在雪里撑那么久。” —— 林秀禾眼眶发烫,她忍了一下,没忍住,又笑了。 “周志远。” “嗯。”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伟大?” 周志远看着她,终于也笑了一下。 “没有。” “那你说得这么动人干什么?” “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也很烦。” “嗯。” 他认得太快,林秀禾反而说不下去了。 周志远把围巾再次递过来。 “所以这一世,我去了红旗公社。” “想确认你有没有离开林家。” 林秀禾看着他。 “如果我没离开呢?” “我会让你看见另一条路。” “怎么让?” “给你消息,给你机会,但不替你选。” 林秀禾看着那条围巾。 这一次,她接了。 围巾是暖的,带着一点他掌心留下的温度。 她把围巾搭在手臂上。 “高考资料?” “嗯。” “培训消息?” “嗯。” “供销社备案?” “那天我提前过去,是怕王秀兰拖你的手续。” 林秀禾看着他。 “你做了这么多,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你不喜欢别人替你安排。” “尤其打着为你好的名义。” 林秀禾挑眉。 “你倒是很懂我。” 周志远看着她。 “前世吃过亏。” “吃什么亏?” “你最会翻脸。” 林秀禾盯着他。 周志远补了一句: “尤其别人说为你好。” 林秀禾原本压着的情绪,被这句话轻轻撞散了一点。 她想骂他,又没骂出口。 最后只说: “活该。” 周志远笑了。 “嗯,活该。” 夜里的风吹过荷塘。 那些沉下去的旧事,像被风一点点吹开。 疼还在,可不再压得人喘不过气。 林秀禾问:“那启明星呢?” 周志远的笑意淡下去。 “启明星我碰不了。” 他答得很快。 “我知道它。” “知道它失败过。” “也知道很多年后它被人反复提起。” “但我不能进你的实验室。” “不能看你的资料。” “不能替你做决定。” 林秀禾看着他。 这句话,她信。 因为从一开始,他就站在门外。 他知道边界,也守着边界。 “所以你才一直让我先拿负责人?” “嗯。” “为什么?” 周志远看向自动化楼的方向。 楼上还有灯亮着。 “因为前世的启明星,缺的不是一个会算数据的人。” 林秀禾手中的资料贴紧怀里。 “那缺什么?” “缺一个敢做决定的人。” “缺一个能把人拢起来的人。” “缺一个出事的时候,敢站出来说‘我负责’的人。” 林秀禾想起预审推演。 还有她在会议室里说过的那句——我负责。 她看向周志远。 “所以你早就知道我会赢?” 周志远摇头。 “我希望你赢。” “但我不知道结果。” “这一世,已经和前世不一样了。” “谁都不能保证。” 林秀禾看着他。 “那你怕吗?” “怕。” “怕什么?” “怕我知道太多。” “也怕我知道得还不够。”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 林秀禾抱着资料,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松了一点。 原来周志远也不是无所不知。 他也会怕,也会站在前世和今生之间,不知道哪一步会把路带偏。 这让他变得真实。 也让那些过重的秘密,终于有了人的温度。 林秀禾捏着围巾。 “周志远。” “嗯。” “你前世见过后来的我吗?” 周志远看向她。这一次,他的目光停得很久。 她问得很清楚: “不是供销社。” “不是面馆。” “是真正很久以后。” “你见过我吗?” 周志远眼底的光一点点沉下去,风把围巾一角吹起来。 过了许久,他说: “见过。” 林秀禾听见自己砰砰的心跳。 “什么时候?” 周志远看着她。 “你最不想让人看见你的时候。” 荷塘边的风一下子冷了。 林秀禾站在那里,手臂上的围巾还带着热意。可那点热,忽然压不住翻上来的酸。 “明天预审。” “先去赢。” 林秀禾把围巾搭好。 “好。” “明天预审。” 周志远站在荷塘边,路灯落在他身后。 林秀禾抱着资料往前走。 风从身后吹来。 围巾贴着她的手腕,很暖。 可她脑子里,只有周志远刚才那句话—— 你最不想让人看见你的时候。 原来前世的后来,他真的见过她。 而且,见过最糟糕的她。 ? 第125章 不是开始 第二天,预审现场。 林秀禾把那条围巾叠好,压在资料包最里面。 她昨晚睡得不久。 可醒来时,脑子很清楚。 无论如何,今天先赢。 自动化楼门口,李明远已经到了。他抱着一摞资料,眼下有淡淡青色。赵国栋蹲在台阶边,正在检查图纸筒。 看见林秀禾过来,他抬了抬下巴。 “林负责人。” 林秀禾停住。 “你正常点。” 赵国栋咧嘴。 “今天以后,别人就都得这么叫了。” 李明远把资料往怀里拢了拢。 “你先别把牛吹出去。” “怎么叫吹?” 赵国栋站起来。 “今天要是输了,咱们三个一起丢人。” 林秀禾把资料包背好。 “不会输。” 赵国栋看她,李明远也看她。林秀禾继续往前走。 “走。” “把丢人的机会,留给别人。” 赵国栋笑出声。 “行。” “就冲这句话,今天我听你的。” 三个人并肩进楼。 预审会议室比校内评审大很多。 北京大学、北京航空学院、北京邮电学院、北京工业学院的人都来了。 每个项目组前面都放着编号牌。 清华大学,启明项目。 负责人:林秀禾。 林秀禾坐下时,能感觉到不少目光落过来。有人在看她的名字,也有人在看她的人。 一个年轻女学生。 农村来的。 英语普通班。 清华自动化系。 启明负责人。 这些标签,早就传开了。 赵国栋往旁边瞥。 “看什么看。” 李明远把笔递给他。 “你声音再大点,评委也看你了。” 赵国栋接过笔。 “看就看。” 林秀禾翻开资料。 “先检查接口表。” 赵国栋闭嘴。 三分钟后预审开始。 前面几个项目依次展示。 有的方案很稳,有的设备漂亮,还有的演示效果很足。 赵国栋看得眼睛发亮。 “有点东西。” 李明远在纸上记了两行。 “北航那个控制模型不错。” 林秀禾点头。 “北邮的数据传输也快。” 赵国栋啧了一声。 “你们俩能不能别夸对手?” 林秀禾把笔扣上。 “能被夸的对手,打起来才有意思。” 很快,轮到启明项目。 主持人念到清华大学时,会议室里起了一阵细小动静。 林秀禾缓缓站起来,李明远抱起数据板,赵国栋拿上图纸。 三个人走到前面,灯光打下来。 她把资料稳稳的放上讲台。 “各位老师好。” “我们是清华大学启明项目组。” “我是负责人,林秀禾。” 投影亮起。 【启明项目:复杂条件下的自动控制展示系统】 她没有讲太多背景,直接进入方案。 李明远负责基础模型,赵国栋负责优化结构,林秀禾负责总方案和现场调度。 十分钟过去。 展示顺利。 二十分钟过去。 参数稳定。 到了核心演示环节,设备指示灯忽然闪了一下。 李明远的笔尖停住。 赵国栋低头看接口。 屏幕上的参数跳了一格。 三点二。 没有崩,但足够让人看笑话。 外校席那边,很快有人轻轻笑了一声。 “清华这个,出问题了吧?” 声音不是很大,可偏偏前排听得见。 赵国栋的手一下伸向工具箱。 “我来。” 林秀禾抬手,按住他的手腕。 “别动。” 赵国栋咬牙。 “参数偏了。” “我看见了。” “再等就难看了。” 林秀禾看着屏幕。 “没事儿,那就让他们再看清楚些。” 赵国栋手停在工具箱边,李明远也抬起头,林秀禾转身,直接走到黑板前。 粉笔落下。 【保底线】 【展示线】 【突破线】 林秀禾回头,看向评委席。 “刚才的参数偏移,不算意外。它本来就在启明项目现场预案里。” 外校席那边,有人脸色变了。刚才笑的人,手里的笔停在纸上。 林秀禾声调不高,却压得住整间会议室。 “设备进现场,就一定会遇到偏移。线路会松,参数会跳,环境会变。” “真正的负责人,不能指望现场永远顺利。” “保底线,保证项目不崩。” “展示线,保证核心价值被看见。” “突破线,争取最高效果。” 她放下粉笔。 “现在偏移三点二。” “保底线以上,突破线以下。所以,我们切展示线。” 李明远已经反应过来。 他立刻接上: “当前模型稳定率九十八点一。” “数据可继续输出。” 赵国栋压着呼吸,把备用接口接上。 “优化主干保留。” “高风险模块暂时关闭。” “三分钟内可切回。” 屏幕闪了一下。 分层演示模式启动。 原本跳动的参数,被压回稳定区间。 评委席前排,一个头发花白的专家慢慢坐直。 林秀禾看向刚才议论的方向。 “有人刚才说,清华这个出问题了。” 赵国栋猛地看向她,李明远的手也停了一瞬。 林秀禾站在灯下。 “对。” “现场就是会出问题。” “所以今天我想展示的,不只是启明项目能跑。” “还有它出问题以后,仍然能跑。” 评委席上,有人直接放下了笔。 秦主任抬起头,陈教授端着茶缸的手停在半空。 林秀禾转身,看着屏幕。 “继续。” 李明远操作,赵国栋接线,屏幕上的数据一项一项亮起。 基础模块。 稳定。 展示模块。 稳定。 核心输出。 稳定。 误差范围。 清晰。 刚才笑的外校学生,脸色已经变了。 林秀禾拿起粉笔,在【展示线】后面写下两个字。 【通过】 然后她看向评委。 “我们不回避问题。” “也不靠运气赢。” “启明项目真正的价值,不在于它永远不出错。” “在于出错以后,负责人知道该保什么、舍什么、什么时候赌,什么时候停。” 专家问:“如果我现在要求你们恢复突破线呢?” 赵国栋眼睛一下亮了。他等的就是这个。 李明远也看向林秀禾。 可林秀禾只看了一眼计时器。 “我不建议。” 专家追问: “为什么?” “展示时间还剩七分钟。” “恢复突破线,最少三分钟。” “剩下四分钟,无法证明稳定。” 她停了一下。 “我们可以赌。” “但今天不值得赌。” 专家看着她。 “如果这是正式比赛,你也会放弃更好的效果?” “会。” “你不怕别人说你保守?” 林秀禾看着他。 “我怕输。” 这三个字出来,会议室里好几个人都抬起头。 她继续说: “所以我不会为了好看,把项目推到失控边缘。” “负责人不是站在台上赌命的人。” “负责人要把整组人带到终点。” 第126章 启明项目,预审第一。 赵国栋手里的图纸被他捏出折痕。李明远低头笑了一下。 屏幕上的核心结果跳出。 【演示完成】 【数据有效】 【稳定率:98.1%】 全场静了一秒。 下一秒,前排专家先鼓掌。 掌声很快跟上来。 比之前任何一组都响。赵国栋站在旁边,眼眶都有点红,嘴上还硬。 “这都能让你讲成亮点。” 李明远把数据板合上。 “因为它本来就是亮点。” 林秀禾看着屏幕上的结果。 又看向评委席。 “启明项目展示完毕。” 提问环节开始。 北航的一位老师翻着资料。 “你们的应急分层设计,是赛前就有,还是刚才临时补的?” 林秀禾直接拿出预案页。 那位老师看了几秒,点头。 “准备得很充分。” 另一个评委问: “你们这个负责人,为什么不是负责核心算法的同学?” 赵国栋往后靠了一点,正要开口。 林秀禾先答:“因为项目不能只靠一个人强。” 她看向李明远。 “李明远稳住底盘。” 看向赵国栋。 “赵国栋拉高上限。” 最后,她把手放在资料上。 “我的工作,是在现场判断该用谁、什么时候用、用到哪一步。” 赵国栋原本还吊儿郎当地站着,听到这里,他站直了。 李明远抬手推了推眼镜。 评委席上,秦主任笑了。 陈教授端着茶缸,茶水一口没喝。 他一直看着林秀禾。 像终于看到自己想看的那个学生,真正站到了台上。 最后一个问题,是研究所专家问的。 “林秀禾。” “如果今天现场展示失败,你会怎么处理?” 林秀禾看着他。 “先保住数据。” “再保住设备。” “最后复盘原因。”专家继续问: “责任呢?” 林秀禾答得很快。 “我担。” 赵国栋猛地转头,李明远也看向她,林秀禾没有改口。 “我是负责人。” “现场判断由我做。” “成功算项目组。” “失败算我的。” 专家看着她。过了几秒,他笑了。 “好。” “我没有问题了。” 预审结束。 三个人走出会议室时,赵国栋一路没开腔。 走到楼梯口,他忽然停住。 “林秀禾。” 林秀禾回头。 赵国栋把图纸筒往肩上一扛。 “刚才那句,失败算你的,不对。” 林秀禾看着他。 赵国栋说: “我是核心成员。” “我也担。” 李明远走过来。 “我也是。” 林秀禾看着他们。 楼道里人来人往。 外校学生抱着资料从旁边经过。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动墙上的预审名单。 她忽然笑了。 “行。” “那以后失败一起担。” 赵国栋立刻皱眉。 “你能不能盼点好的?” 李明远也笑。 “她说的是以后。” 林秀禾往前走。 “以后先赢。” 结果下午公布。 清华启明项目,预审第一。 联合评估资格,直接进入。 公告贴出来的时候,自动化楼前挤满了人。 有人念出第一行。 “清华大学,启明项目。” “负责人,林秀禾。” 这一次。 不是宿舍楼公告栏。 不是系里内部名单。 是北京市青年科技竞赛预审结果。 是几所重点高校一起比出来的第一。 顾晓岚从人群里挤出来,嗓子都喊劈了。 “林秀禾!” “第一!” “你又是第一!” 刘雪抱着书,激动得书页都卷了。 苏青站在旁边,难得笑得很明显。 赵国栋故意站在人群外,嘴上还硬。 “第一而已。” 李明远看他。 “你嘴角能不能收一下?” 赵国栋立刻抬手压嘴角。 “风吹的。” 周围学生都笑了。 林秀禾站在公告前。 她看着自己的名字。 林秀禾。 清华大学。 启明项目负责人。 预审第一。 那一刻,她忽然想起红旗公社的雪。 想起供销社仓库后门那包热栗子。 想起前世那个在牛肉面馆里舍不得加肉的自己。 想起周志远说: 想吃牛肉面,不丢人。 冷得哭了,也不丢人。 撑不住了,更不丢人。 林秀禾看着公告。 眼底一点点亮起来。 她想告诉前世的自己—— 你看。 我们走出来了。 不是靠谁施舍。 不是靠谁可怜。 是一步一步,走到这里的。 身后忽然有人叫她。 “林秀禾。” 她回头。 周志远站在人群外。 他没有走近。只是隔着人群看着她。 自动化楼前人声很乱。 可林秀禾一下就看见了他。 周志远看着公告,又看向她。 他浅浅笑了一下。 林秀禾也笑了,她没有过去。 因为今天这一刻,属于她自己。 属于她拼出来的路。 属于启明项目。 属于她站在清华园里,亲手拿下来的第一。 可她知道,周志远懂。 他一定懂。 —— 晚上。 清华园又下起了雪。 林秀禾从庆祝的人群里离开,独自去了荷塘边。 雪落在路灯下。 一片一片,很轻。 周志远已经在那里。 手里拿着那条围巾。 林秀禾走过去。 “我赢了。” 周志远看着她。 “我知道。” “预审第一。” “我看见了。” “联合评估资格,也拿到了。” “嗯。” 林秀禾站到他面前。 雪落在她肩上,很快化成一点水痕。 她看着周志远。 “现在,该你了。” 周志远手里的围巾被风吹起一角。 林秀禾没有退。 “你说过,等我赢完,就把那个很久以后讲给我听。” 周志远把围巾递给她。 “那一年,也是这样的雪。” 林秀禾接过围巾。 “哪一年?” “1984年冬。” 林秀禾握着围巾的手停住。 1984。 她当然记得那一年。 医院。 火车站。 七块三毛。 还有她带着一身病痛离开北京的那个冬天。 第127章 原来不止我一个人 她只是没想到,周志远也在。 她问:“你在哪儿见的我?” “医院。” 林秀禾抬眼。 医院这个地方,她前世太熟了。自己后来病得很重。 “你看见我在医院做什么?” 周志远看着她。 “你在替别人缴费。” 林秀禾的手停在围巾边缘。 对。 那一年,她连自己的病都拖着,却还在替别人跑医院。 周志远说: “窗口的人说,还差二十六块。” “你把口袋翻了一遍。” “里面只有七块三毛。” 雪落在两人之间。 林秀禾听见“七块三毛”这几个字时,还是被刺了一下。 她只是没想到,周志远也看见过。 周志远继续说: “你把钱数了很多遍。” “最后把单子折起来。” “对窗口里的人说,算了。” 林秀禾闭了闭眼。 算了。 前世她说过太多次算了。 工作算了。 工资算了。 高考算了。 新衣服算了。 吃一顿好的算了。 到最后,连自己的命也差点算了。 周志远说:“我追出去过。” 林秀禾看向他。 “我怎么没有印象?” “追出来就找不到你了。” “后来呢?” “后来,在火车站又见过一次。” 风从荷塘上吹来。雪沾上围巾,又化开。 周志远说: “你一个人拎着包。” “包上的拉链坏了,用绳子绑着。” “有人撞了你一下,东西散了一地。” “病历,旧课本,一本笔记。” “还有一张清华园的照片。” 林秀禾眼底动了一下。 那张照片,是她前世路过清华门口时,花两毛钱找人拍的。 照片里的她站得很远,远远看着校门。 像看一场自己永远进不去的梦。 她后来把照片藏在笔记本里。 ——藏了很多年。 周志远说:“你第一反应不是捡病历。” “是先去捡那张照片。” 林秀禾鼻尖发酸。 她当然记得。 那是她前世最后一点不肯认输的东西。 周志远看着她。 “旁边有人催你。” “有人嫌你挡路。” “你把东西一张一张捡回去。” “抬头的时候,还在笑。” 林秀禾握紧围巾。 她前世最狼狈的时候,最擅长的就是笑。 别人问她累不累。 她笑。 别人问她过得好不好。 她笑。 别人说你这个姐姐真能干。 她也笑。 笑到最后,连她自己都快忘了,自己其实早就撑不住了。 周志远说: “那时候的你,已经很久没有为自己笑过了。” “你笑给别人看。” “也笑给自己看。” “像只要笑一下,就能证明自己还没输。” 林秀禾低头。 雪落在围巾上,一点点融进去。 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所以你重来以后,第一件事就是去红旗公社?” “嗯。” “怕我又让出工作?” “怕。” “怕我又把工资交出去?” “怕。” “怕我又错过高考?” “怕。” “怕我又走到火车站那天?” 周志远看着她。 “最怕这个。” 林秀禾忽然笑了。 这一次,笑意很亮。像雪夜里燃起来的一点火。 “周志远。” “嗯。” “你看错了。” 周志远抬眼。 林秀禾动作干脆的把围巾往脖子上一绕。 “那个火车站的林秀禾,已经死在前世了。” “现在站在你面前的这个。” 她指了指自动化楼的方向。 “守住了供销社工作。” “拿回了自己的工资。” “离开了林家。” “考进了清华。” “拿下了启明负责人。” “今天,还拿了预审第一。” 她往前一步,雪在她脚下被踩出轻响。 “你说她离开得太晚。” “那这一世,我本就提前走。” “你说她本来能走得更远。” “那这一世,我就走给所有人看。” “你说她在火车站捡起清华园照片。” “那这一世,我就站在清华园里,把她没拿到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回来。” 周志远看着她,眼底那点疼意,被雪夜里的光一点点照亮。 林秀禾没有停。 “我不要别人替我可惜。” “也不要别人替我改命。” “我的命,我自己改。” “前世我输了。” “这一世,我会赢回来。” 风雪里,她声音不高,却像一刀一刀,把旧命运劈开。 周志远终于笑了一下。 “我知道。” 林秀禾看着他。 “你当然知道。” “因为你一路看着。” 她停了一下。 “所以现在,轮到你了。” 周志远看着她。 林秀禾一字一句问: “周志远。” “你是不是,也经历过一次?” 雪落下。 荷塘边的路灯发出细微电流声,远处自动化楼还有灯亮着。 这一次,周志远没有避开。 他说:“是。” 林秀禾握着围巾。 虽然早就猜到。 可真正听见这个字,她还是觉得整个世界都晃了一下。 原来不是她一个人带着前世回来。 不是她一个人记得那些痛。 还有一个人。 也从那条旧路上走回来,也见证了她这一世一点一点赢回来。 她问:“什么时候?” 周志远说: “我死在1985年。” 林秀禾的呼吸停了一拍。 周志远没有细讲。 只道:“那时候,启明星已经停下。” 林秀禾抬眼。 启明星——这个名字,像雪夜里忽然亮起的一点冷光。 她前世听过它。 听见时,已经是很多年后。 她知道它重要,知道它神秘。 却不知道它曾经真正失败过。 直到周志远在实验室门口说出那句—— 在它失败之后。 林秀禾看着他。 “它为什么失败?” 周志远望向自动化楼。 那里还有灯。 “我知道得不全。” “那些年,关于启明星的说法很少。” “我后来听到的,只有几个词。” 林秀禾没有催。 周志远说: “路线之争。” “负责人压不住。” “研究所要稳。” “年轻人要冲。” “设备出了问题。” “现场没人敢担责任。” “最后项目被迫停下。” 林秀禾把每一个字都听进去了。 稳。 冲。 事故。 责任。 每一句,都能和今天预审现场对上。 今天她赢的那一场,不只是预审,更像命运提前递给她的一道题。 周志远看着她。 “前世启明星失败,技术不是唯一的断点。” 林秀禾站在雪里。 她想起今天预审现场。 参数偏移。 外校质疑。 赵国栋要冲。 李明远等判断。 所有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说—— 负责人要把整组人带到终点。 原来那不只是今天的答案,也是前世启明星缺掉的答案。 林秀禾慢慢抬起头。 “所以你一直让我先赢。” “嗯。” “因为只有我站到负责人这个位置,才有资格知道启明星真正缺什么。” 林秀禾轻声笑了。 “那我现在有资格了吗?” 周志远看着她。 “有。” 林秀禾转身,看向自动化楼。 楼上灯还亮着。 启明星第二阶段的文件,还在实验室里。 【仅限本人】 那几个字,她还没有拆开。 现在,她忽然很想拆了。 很想看看,前世失败过的东西,这一世到底要怎么被她改写。 雪落在她肩头,她没有拂。 “周志远。” “嗯。” “这一世呢?” 周志远看向她。 “这一世,你已经在台上了。” 林秀禾把围巾拢紧。 “那就不会再一样。” 她看着自动化楼。 “前世我没走到启明星面前。” “这一世,我来了。” 雪夜很冷,可她的声音像烧起来。 “谁要稳,我给他底线。” “谁要冲,我给他上限。” “谁不服,我让他拿数据说话。” “设备出问题,我来判断。” “现场要人负责,我来担。” 她转头看向周志远,周志远看着她,雪落在两人之间。 许久,他笑了。 “这才是林秀禾。” 林秀禾也笑。 “你认识的那个?” “两个都是。” 那些前世的痛。 那些供销社的冷。 那些火车站的狼狈。 那些错过和来不及。 终于不再只是一道伤口。 它们终究变成了火,推着她往前走。 林秀禾说:“周志远。” “嗯。” “谢谢你记得我。你给我消息,给我机会。” “但路是我自己走的。” “以后也一样。” 周志远点头。 “好。” 远处,自动化楼的灯闪了一下。像某扇门,终于真正打开。 林秀禾把围巾拢紧。 “我要回实验室。” “现在?” “嗯。” “文件还没拆。” 周志远看着她。 “明天再看也来得及。” 林秀禾往前走。 “来不及。” “为什么?” 她回头雪落在她发梢,眼底却亮得惊人。 “因为未来已经提前到来了。” 周志远跟上去。 这一次,他仍然没有进实验室只站在门外。 林秀禾拿出钥匙,打开门。 灯亮起。 桌上,那个牛皮纸文件袋还在。 【启明星第二阶段】 【仅限本人】 她走过去,坐下。掌心按住封口。 门外,周志远停在走廊里。 林秀禾回头看他。 周志远说: “拆吧。” “这一次,轮到你改写它了。” 林秀禾收回目光。 撕开封口。 纸页展开。 第一页上,黑色字迹清清楚楚。 【启明星第二阶段:联合评估方案】 【核心风险:路线分歧、现场责任、系统稳定性】 【阶段负责人:林秀禾】 林秀禾看着最后那一行字,眼眶忽然有一点热。 不是难过,是痛快。 从红旗公社到清华园。 从供销社仓库到启明星。 从七块三毛到预审第一。 她终于走到这里。 走到前世那个自己没有走到的地方。 她拿起钢笔。 在文件空白处,写下第一行字。 【启明星,不会再停在这里。】 窗外雪还在下。 清华园的灯,一盏一盏亮着。 而属于林秀禾的新战场。 终于打开。 【第四卷·清华园完】 第128章 负责人:林秀禾 林秀禾推开实验室门时,她的名字已经被红笔划掉了。 方案封面摊在桌上。 【清华大学启明项目最终展示方案】 【负责人:林秀禾】 “林秀禾”三个字上,横着两道红线,旁边新填了一个名字。 【李明远】 赵国栋站在桌边,手里的图纸筒快被他攥扁。李明远坐在另一侧,资料夹压在膝上,脸上没有血色。 门口还有一个人。 深蓝干部服,胸前挂着赛事联络员的牌子。 罗干事。 他把钢笔插回胸袋,抬手敲了敲桌面。 “林同学,通知已经说得很清楚。原则上,低年级本科生,不能单独作为最终展示负责人签字。” “你们要是非要保她,就让系里出认定证明。九点前交不上来,我安负责人调整处理。” 赵国栋当场把图纸筒拍在桌上。 “谁让你划她名字的?” 罗干事眉头一皱。 “赵同学,注意态度。” “我只是按赛事要求办。” 他说着,把一张负责人调整表推到林秀禾面前,表上已经打好字。 【原负责人:林秀禾】 【调整后负责人:李明远】 林秀禾走到桌前,指腹压住那两道红线。 红墨还没干透,蹭到她手上。 她抬头。 “谁填的?” 罗干事把文件夹合上。 “我先替你们填了,省时间。今天下午五点前,最终展示方案必须提交。” “你们要是还在负责人栏上纠缠,项目就别上了。” 赵国栋往前一步指着那张调整表。 “方案是她带着做的,你凭什么把她名字划了,拿别人顶上?” 罗干事脸色沉下来。 “项目还是清华的,方案还是你们的。不过就是负责人栏换个符合规定的人。李明远成绩稳,年级也比她合适。” 他转向李明远。 “李同学,签一下。” 笔递过去,李明远没接,罗干事的手停在半空。 “李同学?” 李明远把资料夹放到桌上。 啪。 封面正好压在调整表边缘。 “我不签。” 罗干事眉头拧起。 “你想清楚。” 李明远翻开项目分工表,推到他面前。 “基础模型归我。” “优化结构归赵国栋。” “现场展示、事故预案、临场调度,都是林秀禾。” 他把钢笔从本子上抽下来,放到桌面。 “我签负责人栏,是假的。” 赵国栋立刻接上。 “我更不能签,我只会冲,她喊停,我才停。” 罗干事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你们这是要和赛事规定对着干?” 林秀禾拿起那张调整表,红线压着她的名字。旁边那个“李明远”,像一块硬塞上去的补丁。 她把表折了一下又展开。纸面发出脆响。 “罗干事。” “现场设备出了问题,谁判断?” 罗干事皱眉。 “负责人。” “展示线要不要保,谁拍板?” “负责人。” “方案跑崩,谁上台解释?” 罗干事嘴角绷紧。 “负责人。” 林秀禾把调整表推回去。 “那就写我的名字。” 罗干事把表按住。 “林同学,别逞强,你才大一。名字换一下,项目还能上。你非要争,今天下午五点,方案可能连收都收不了。” 实验室门外已经围了不少人。隔壁项目组的学生抱着资料站在走廊,眼睛往里面探。 有人小声笑。 “大一负责人,真敢争。” “清华也不怕市赛出事。” 赵国栋转身就要怼。 林秀禾把那张被划掉名字的封面抽出来,拍到桌上。 “罗干事。” “这份方案,从第一版到现在,谁在改?” 罗干事嘴唇动了动。 “这不重要。” “谁做现场预案?” “林同学,规定——” “谁在市赛现场负责停线?” 罗干事把文件夹往怀里一收。 “你跟我吵没用。” “有本事,让系里出认定说明。” 他说完,看了看表。 “九点前交不上调整表,我默认你们弃权。” 他转身要走。 门口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不用默认。” 周志远站在走廊外手里拿着一份油印材料,袖口沾了点灰,鞋面还有雪水。 他走到门边把材料递给林秀禾。 “赛事办刚贴的补充条款。” “第四条。” 林秀禾接过,纸上第四条被铅笔划了一道线。 【项目最终展示负责人,可由校方根据实际承担职责出具认定说明。】 赵国栋一下凑过来。 “有这条?” 罗干事伸手要拿,林秀禾把纸往后撤了半寸,罗干事的手抓了个空。 周志远又递来一张空表。 【项目负责人认定说明】 表格很新。边角还带着油印墨味。 林秀禾看向他。 “你跑了赛事办?” “嗯。” “什么时候去的?” “你们开门前。” 赵国栋嘴张开。 “你一早就知道他们要卡负责人栏?” 周志远把另一只手里的豆浆放到窗台上。 “公告栏换通知时,罗干事在旁边填表。” “名字写的是李明远。” 李明远的脸更白了,赵国栋火气压不住,抄起那张调整表。 “他先填了表,再来通知我们?” 罗干事脸上挂不住。 “我这是为了项目能顺利提交!” “你们别不识好歹!” 周志远看向林秀禾。 “表在这里,系主任九点前在二楼会议室,再晚,他就要去校办。” 林秀禾接过空表。 “你怎么知道我会争?” 周志远把钢笔递给她,笔帽已经拔开。 “你不争,我才白跑。” 赵国栋在旁边“啧”了一声。 “这话听着顺耳。” 林秀禾拿过笔,没有签。她把豆浆往旁边推了推。 “回来再喝。” 周志远把豆浆拿起来,插好吸管,又塞回她手里。 “路上喝一口,甜的。” 林秀禾咬住吸管,喝了一口。热豆浆带着甜味滑下去。她把杯子还给周志远。 “等我十分钟。” “八分钟也行。” 赵国栋抱起方案封面。 “我也去。” 李明远拿上分工表。 “我带记录。” 罗干事脸色一变。 “你们别胡闹。” 林秀禾已经出了门。 走廊里,围观的人自动让开一条路,她的手里夹着认定说明表,被划掉名字的方案封面压在最上面。 二楼会议室门口。 系主任刚把茶杯放到桌上。 林秀禾敲门。 “主任。” 系主任抬头。 “这么早?” 林秀禾把材料放到桌上。 “启明项目负责人认定说明,需要您签字盖章。” 系主任翻开补充条款,又拿起被划掉名字的方案封面。 他抬头。 “谁划的?” 赵国栋立刻指向门外。 “赛事联络员,说大一不能签,还先把李明远名字填上了。” 李明远把分工表推过去。 “主任,我不能接。” 系主任看他。 李明远翻到现场预案页。 “现场展示由林秀禾调度。” “事故预案由林秀禾制定。” “停线判断由林秀禾拍板。” “负责人如果栏写我,出了事,台上没人敢听我。” 赵国栋跟着把图纸放下。 “我也听她的。” “她说冲,我冲。她说停,我停。” “她要是不在台上,我能把设备冲坏。” 系主任把茶杯推远。 “你倒是诚实。” 赵国栋脖子一梗。 “实话。” 系主任把认定表展开,钢笔横在指间。 “林秀禾。” “这字签上去,市赛现场出了问题,就找你。” 林秀禾站在桌前。 “找我。” “项目跑成,功劳是项目组的。” “项目跑崩,负责人栏写我的名字。” 会议室门口,罗干事追了上来。 “主任,这不合适。” “她是大一。” “市赛场上如果出问题,影响的是清华项目。” 系主任抬头。 “你刚才划她名字的时候,问过项目组吗?” 罗干事卡在门口。赵国栋把那张调整表往他面前一亮。 “问了吗?” 李明远把自己的钢笔放回口袋。 “也没问我。” 走廊里有人探头,刚才围观的学生跟了上来。 罗干事脸一阵红一阵白。 “我只是按经验处理。” 林秀禾看向他。 “经验不能替我上台。” 她把分工表推到系主任面前。 “主任,您看实际分工。” “该谁签,就写谁。” 系主任翻了两页。茶杯里的热气往上冒。墙上挂钟走到八点四十六。 他拿起钢笔,笔尖压在认定说明表上。 刷刷几笔。 【经校方认定,清华大学启明项目最终展示负责人为:林秀禾。】 签名。 盖章。 红印落下。 赵国栋一拳砸在掌心。 “成了!” 李明远把认定表拿起来,吹了吹红印。 “还有十四分钟。” 系主任把方案封面推回林秀禾面前。 “去吧。” “负责人栏,自己写回去。” 林秀禾翻出一张新的封面纸。 钢笔落下。 【负责人:林秀禾】 笔画干净。 没有涂改。 没有红线。 赵国栋把旧封面抓起来,折成两半。 “这个我留着。” “干什么?” “提醒自己,谁敢划你名字,我第一个拍桌。” 林秀禾拿过认定表,往楼下走。 罗干事站在楼梯口脸色难看,看起来他还想开口。赵国栋已经把认定表拍到他面前。 啪。 纸面贴着桌边震了一下。 “看清楚!” “负责人——林秀禾。” 李明远把分工表放到认定表旁边。 “这个,也请一起收进材料。” 罗干事拿起认定表。 红章刺眼。 他捏着纸角,半天没翻页。 林秀禾把认定表、分工表、新封面一起放到桌上。 “九点前。” “收吗?” 办公室里排队的几个项目组全看着。 罗干事喉结动了动。 拿起章。 啪。 【负责人材料已收】 红印压在接收栏上。 赵国栋冲着外面扬声: “启明项目,负责人没换!” 走廊里有人吹了声口哨。 刚才那几个说闲话的外校学生抱着资料袋站在墙边,脸上的笑全收了。 林秀禾接过回执。 回身时,周志远还站在窗台边。豆浆被他握在手里,杯壁上的热气散了一半。 他把豆浆递给她。 “还有点热。” 林秀禾接过,喝了一口。 “八分钟?” 周志远看表。 “九分半。” “你算错了。” “嗯。” 赵国栋从旁边挤过来。 “周志远,你这豆浆甜吗?” 周志远把另一袋递过去。 “给你的。” 赵国栋一把接过。 “你以后常来。” 林秀禾把回执塞进资料夹。 “他不进组。” 周志远点头。 “我跑外面。” 赵国栋叼着吸管。 “里面归她。” 李明远抱着资料本。 “别贫。” “方案还要改。” 几个人刚要回实验室,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秦主任上楼。灰色中山装,黑色文件包。 他停在罗干事桌前,拿起那张认定表,红章还新。 再往下,是林秀禾的名字。 秦主任又拿起方案封面。 【负责人:林秀禾】 他把两张纸并在一起。 “这才对!” 罗干事的手停在章盒旁边,秦主任把认定表压回方案袋。 “负责人三个字,不是盖章给的。” 他抬头,看向林秀禾。 “明天上午八点,研究所预审。” “你一个人讲。” 第129章 你一个人讲 研究所会议室里,清华启明项目的名牌已经摆好了。 【主讲:李明远】 林秀禾进门时,那块牌子正放在长桌中央。 她的名字不在桌上。 赵国栋一脚踩进门,脸色当场变了。 “昨天刚盖的章,今天主讲就换人?” 罗干事坐在门边,登记册摊开。 “林同学可以旁听。研究所预审,稳妥一点好。” 李明远把资料袋放下。 他拿起那块名牌,翻过来,推到一边。 “我不讲。” 罗干事脸一沉。 “李同学,你不要意气用事。” 李明远把昨天的负责人认定表放到桌上,红章朝上。 “负责人是她,主讲也该是她。” 赵国栋把椅子往后一拖,椅脚擦过地面,刺啦一声。 “负责人旁听?那你们这预审挺新鲜。” 长桌尽头,邵工抬起头。 花白头发,灰布中山装,手边放着一支红铅笔。 他拿起认定表,看了红章,又看林秀禾。 “你就是昨天把名字签回来那个?” 林秀禾站在桌前。 “是。” 邵工把认定表压在桌面。 “行。他们两个出去。” 赵国栋一怔:“什么?” 邵工指了指门。 “你们不是说她是负责人?那就她一个人讲。” 罗干事把登记册合上,嘴角绷着。 李明远抱起资料袋,走到门口。 经过林秀禾身边时,他把最薄的一份方案递给她。 “顺序我夹好了。” 赵国栋也往外走。走到门边,又回头。 “有事喊我。” 邵工的红铅笔敲在桌上。 “台上出事,没人给她喊人。” 赵国栋牙关一咬,退到门外。门关上。 会议室里,只剩林秀禾一个人站在长桌前。 罗干事把登记册往前推了推。 “开始吧。” 林秀禾打开方案。刚翻到第一页,邵工抬手。 “别背。” 他指向桌角那台小演示机。木头底座,铁皮外壳,一排小灯亮着,纸带慢慢往前走。 咔哒。咔哒。 邵工说:“市赛台上,机器不听你背方案。” 旁边的设备员上前,打开后盖,手指拨了一下。 啪。 小灯全灭,纸带停住。 门外,赵国栋的影子贴到玻璃上。 罗干事翻开登记册。 “这也太突然了吧?” 邵工把怀表放到桌上。 “台上坏东西,也不会先给她递条子。” 他看向林秀禾:“十分钟。救回来,你讲。救不回来,明天换人。” 林秀禾把方案合上,放到一边。 她走到演示机前,先没碰机器。 她看向设备员:“刚才谁动的后盖?” 设备员举手:“我。” “你站这儿。” 设备员站到旁边。 林秀禾指了指工具盒:“打开。” 设备员打开工具盒,里面螺丝刀、镊子、玻璃管,排得乱七八糟。 林秀禾蹲下去。演示机底下,纸带卡在齿轮边。 她抬手:“镊子。” 设备员递过来,林秀禾没接。 “你夹。” 设备员手一顿。邵工的红铅笔停在指间。 林秀禾指着纸带:“这里。” 设备员照做,卡住的纸带被夹出来,边上撕开一条口子。 林秀禾把那截纸带放在桌上。 “记一条。” 罗干事皱眉:“记这个干什么?” 林秀禾抬头:“坏在哪里,写在哪里。下次才不会装作没看见。” 罗干事的笔尖停住。 邵工看了怀表:“还有六分钟。” 林秀禾打开后盖。里面一个小玻璃管发黑,她指过去。 “这个换掉。” 设备员取下旧管,指尖沾了一点黑灰。他从盒里拿起一根新的。 林秀禾拦了一下:“细的。” 设备员换了一根,卡进去。 林秀禾往后退:“开。” 设备员按下开关。啪,灯亮一下,又灭。 罗干事立刻抬头:“还是不行。” 门外的赵国栋手掌已经按在门框上。林秀禾没回头。 “别进来。”门框上的手停住。 她弯腰看桌角。插头歪着,一半在孔里,一半露在外面。 她指过去。设备员赶紧按紧。 林秀禾站直:“再开。” 啪。 第一盏灯亮。第二盏灯亮。第三盏灯亮。纸带重新走起来。 咔哒。咔哒。咔哒。 邵工低头看怀表:“七分四十。” 门外,赵国栋一拳砸在自己掌心。李明远隔着玻璃,把本子合上。 会议室里,罗干事把登记册翻得哗啦响。 “这只是小毛病。慢慢找,总能找出来。” 邵工把红铅笔扔过去。啪。红铅笔滚到罗干事手边。 “那你刚才怎么不找?” 罗干事的手停在登记册上。 邵工指着亮起来的演示机:“纸带卡了,保险管烧了,插头松了。三处。” “她没抢着拆,也没让人乱碰。先稳住人,再稳住机器。” 他看向秦主任:“这个负责人,还可以。” 秦主任端起茶杯,杯盖碰到杯沿,响了一声。 “老陈看人,相当准。” 罗干事把登记册合上。 会议室门被推开。赵国栋冲进来,先看灯。灯还亮着,他咧嘴。 “亮了。” 李明远走到桌前,把那块【主讲:李明远】的名牌拿起来,翻到背面。背面空白。他递给邵工。 邵工接过红铅笔,刷刷几笔:【林秀禾】 他把名牌推到主讲位:“坐。” 林秀禾站在桌边:“我站着讲。” 邵工看她一眼:“为什么?” “市赛台上,也站着。” 邵工笑了一下。他翻开她的方案,这次没有合上:“讲。” 林秀禾只讲了八分钟。没有讲虚的。 她讲项目怎么上台,谁拿材料,谁看机器,灯灭了谁先动,出问题谁签字。 最后一页,她把昨天那张认定表压上去,红章正对着邵工。 “负责人栏写我的名字。台上出事,我站在最前面。” 会议室里的笔声停了。 邵工把方案合上:“可以。” 罗干事抬头:“邵工,市赛是公开展示,万一——” 秦主任放下茶杯:“所以我坐第一排。” 他看向林秀禾:“明天市赛,我看你怎么把这个位置坐稳。” 林秀禾把方案收进袋里:“好。” 邵工把那个烧黑的小玻璃管丢进铁盘。叮。 “带上。” 林秀禾接过:“带这个做什么?” “让等你出丑的人看。”邵工把铁盘推远,“别让他们以为,你只会讲。” 走廊里,北航项目组正等着进门。 一个男生抱着厚厚的资料,视线落到林秀禾手里的纸包上。 “清华预审还修机器?” 赵国栋张口就要怼。林秀禾已经往楼梯走。 那男生又笑:“明天别修到台上去。” 林秀禾停在楼梯口。墙上贴着红色通知。 【全国高校应用技术竞赛市赛】 【明日上午八点半入场】 她看完,转身:“坏了,就修。” 那个男生嘴角的笑收住。 林秀禾继续下楼:“台上见。” 研究所门口。周志远还在铁门外。 饭盒被门卫放在炉边,铝皮烫手。林秀禾接过。 周志远看表:“七分四十?” 林秀禾抬头:“你怎么知道?” “秦主任下楼时笑了。”他把筷子递给她,“赢了?” 林秀禾把纸包打开。烧黑的小玻璃管躺在纸里。 “灯亮了。” 周志远看着那截黑管:“明天带上台?” “嗯。” “给谁看?” “给等我出丑的人看。” 周志远把饭盒盖掀开,热气扑出来。 “那先吃。吃饱了,去看明天的台。” 赵国栋从门里冲出来:“还有我的饭吗?” 门卫从窗口又递出一个饭盒:“有。” 赵国栋接过,朝周志远竖起大拇指:“你是真会等。” 李明远背着资料袋出来:“下午进场,先看机器。” 赵国栋一口饭还没咽下:“又看?” 林秀禾合上饭盒:“边走边吃。” 周志远推起自行车,车铃碰了一下。叮。 他走在最外侧。 林秀禾抱着方案袋,纸包压在最上面。 风从研究所门口吹过来。 红色市赛通知在墙上抖。 明天。 她要站到台上去。 第130章 现场故障 市赛礼堂挂着红横幅。 【全国高校应用技术竞赛市赛】 风从侧门灌进来,横幅一角卷起,被人用木杆压回去。 北航刚展示完。 三盏灯从头亮到尾,纸带稳稳吐出。 台下掌声炸开。 主持人念下一组。 “清华大学,启明项目。” 笑声先起来。 评委翻着报名表。 “负责人,林秀禾?” 他指尖停在年龄栏。 “大一?” 第二排,北航那个男生笑得最响。 “清华没人了?” 赵国栋推着设备车上台,车轮卡在台阶边。 咯噔。 又是一阵笑。 赵国栋抬脚,踹过门槛。 “能亮就行。” 北航男生接话。 “别一会儿真只剩亮了。” 李明远抱着资料站到记录桌前。 赵国栋要开口。 林秀禾把方案袋放下。 “上台。” 台灯打下来。 她胸前的参赛证亮得刺眼。 【清华大学项目负责人】 【林秀禾】 罗干事站在台侧,登记册夹在胳膊下。 他嘴角压着,像等着看她怎么收场。 周志远坐在最后一排靠门处。 离得很远。 他没挥手。 只把膝上的本子合上。 林秀禾走到话筒前。 她先把一个小盒子放到演示台左上角。 盒盖打开,白纸垫着一截烧黑的小玻璃管。 标签朝外。 【现场故障件】 评委抬头。 “这是什么?” “昨天坏过的东西。” 礼堂里的笑声散了点。 评委皱眉。 “市赛展示,为什么带坏件?” 林秀禾扶住话筒。 “顺着跑,谁都会看。。” 第一排,秦主任翻开记录本。 邵工夹着红铅笔,笔尖停住。 林秀禾把那截截烧黑的小玻璃管推到灯下。 “坏了还能救回来,才叫能用。” 罗干事在台侧动了动。 “林同学,请注意展示重点。” 林秀禾没偏头。 “这就是重点。” 工作人员接通电源。 第一盏灯亮,第二盏灯亮,纸带开始走。 咔哒。 咔哒。 第三盏灯刚闪。 啪。 灯灭了,纸带卡住,演示机里冒出一声短响。 礼堂前排有人站起半个身子。 北航男生往前探。 “真坏了?” 罗干事脸色变了。 赵国栋的手已经伸向设备。 林秀禾开口。 “手放下。” 赵国栋的手停在半空。 全场都看见了。 林秀禾站在话筒前。 “李明远。” “记时。” 李明远翻开本子。 “开始记。” 台下的笑又冒出来。有人压着嗓子。 “大一负责人,第一分钟就坏。” 北航男生靠回椅背。 “我说什么来着。” 林秀禾拿起那个小盒子。 烧黑的玻璃管躺在白纸上。 她把盒子举给评委席。 “评委老师。” “现在开始第二部分。” “现场故障处置。” 话筒把这几个字送到礼堂每个角落。 罗干事的登记册滑了半寸。 赵国栋咬住后槽牙,站回右侧。 林秀禾转身。 “赵国栋,稳住台面。” “李明远,报时。” “工作人员,电源先断。” 台上动了。 赵国栋双手扶住设备车。 李明远笔尖压纸。 工作人员按下开关。 灯全灭。 林秀禾掀开侧盖。 她没有翻图纸,只从工具盒里取出备用管,夹住烧黑那一截。 “故障位置,三号管。” 李明远报。 “二十秒。” 林秀禾换管。 “断点记录。” “三号管烧黑,现场替换。” 赵国栋盯着台下,嗓子发紧。 “能行吗?” 林秀禾把侧盖扣回去。 “开电。” 工作人员拨下开关。 第一盏灯亮。 第二盏灯亮。 第三盏灯闪了半拍。 亮了。 纸带重新往前走。 咔哒。 咔哒。 台下那点笑声断了。 李明远报时。 “四十七秒。” 邵工的红铅笔在纸上划出一条线。 秦主任抬头。 评委席最左边那人放下报名表。 “你们提前设计过故障处置?” “设计过。” “为什么?” 林秀禾把坏掉的小玻璃管重新放回白纸上。 “因为设备不会挑日子坏。” “工厂现场,也不会等负责人毕业再出问题。” 礼堂里有人坐直。 罗干事脸上的血色退了点。 北航男生的资料册扣在膝盖上,纸角被他捏皱。 评委又问。 “那你怎么证明,刚才不是碰巧?” 林秀禾把方案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贴着昨天研究所的记录纸。 邵工的签字在最下方。 【预审通过】 她把那页举起来。 “昨天坏过一次。” “今天又坏。” “还能亮。” 她放下纸。 “这不是碰巧。” “这是负责人该做的准备。” 赵国栋的肩背一下挺直,又赶紧把设备车扶稳。 台下有人鼓掌。先是一声,然后一片。 掌声压过风声。 周志远坐在最后一排,手放在本子上。 他没有动只是看着台上。 秦主任合上记录本。 “清华启明。” “现场展示通过。” 罗干事在台侧张了张嘴,又把登记册抱回怀里。 主持人准备上前。 评委席中间那人却抬手。 “等等。” 掌声停住。 那人翻开下一页。 “林秀禾。” “设备能救回来,我看见了。” “现在回答第二个问题。” “这个项目,为什么非你不可?” 第131章 同题加试 评委席中间那人看着林秀禾。 “这个项目,为什么非你不可?” 礼堂里的掌声刚落。 北航那名男生站了起来。 “评委老师,我有意见。” 赵国栋转头。 北航男生抱着资料册。 “清华刚才现场故障。” “按展示规则,本来就该扣分。” “不能因为她会修,就把故障说成优点吧?” 台下有人点头。 罗干事往前站了半步。 “评委老师,公开展示确实要看成果稳定。” “清华处理得不错。” “但故障就是故障。” 赵国栋的手搭上设备车。 “你们刚才笑的时候,可不是这套说法。” 北航男生抬着下巴。 “我们全程稳定。” “你们上台就坏。” “这还用争?” 礼堂里的议论声起来。 林秀禾把刚换下来的玻璃管放到白纸上。 黑痕贴着灯光。 她看向评委席。 “他说得没错。” 北航男生嘴角刚抬。 林秀禾接着说: “稳定当然算本事。” “可真进了现场,机器不会因为你准备得漂亮,就一辈子不坏。” 她把那截烧黑的玻璃管往前推了推。 “要不要试,评委说了算。” 评委席中间那人把评分表一扣。 “那就别吵。” 他看向工作人员。 “两组都上来。” “我给你们加同一道现场题。” 北航那边一下没声了。 工作人员把北航演示台推回中央。 银色外壳。 线束整齐。 刚才满场掌声,就是这台机器跑出来的。 评委说: “设备跑得顺,算本事。” “现场一乱,还能不能站住,也算本事。” 他看向北航。 “你们先来。” 北航男生脸色变了。 工作人员上前,在演示台旁动了几处。 主持人退到台边。 开机。 北航的机器刚跑起来,纸带忽然一紧。 灯光闪断。 北航三个人同时挤上去。 “先拔线!” “不能拔,数据会断!” “那就关电!” “图纸呢?” 银色演示台被撞得晃了一下。 评委抬手。 “停。” 工作人员关电。 台上的灯全灭。 礼堂里那点议论也压下去。 评委问北航男生: “刚才谁拍板?” 北航男生嘴唇动了动答不上来。 评委又问: “现场线停,听谁的?” 北航那边没人出声。 赵国栋嘴角刚翘。 林秀禾看着台上。 “别笑。” 赵国栋把脸压回去。 林秀禾又说: “一会儿轮到我们。” 评委看向清华这边。 “清华启明。” “同题。” 罗干事脸色一变。 “评委老师,清华刚才已经故障过一次。” “再试,风险太大。” 林秀禾把参赛证扣回胸前。 【清华大学项目负责人】 【林秀禾】 她说: “风险大,才该现在试。” 台下议论声又起。 赵国栋推着清华设备车上前。 旧车轮碾过木地板。 咕噜。 咕噜。 没有北航那台漂亮。 车身边上还有一道磕痕。 北航男生站在台侧,脸色发紧。 林秀禾把小盒子放到台角。 白纸上,两截烧黑的玻璃管并排躺着。 她看向工作人员。 “按刚才那样来。” 工作人员问: “不用留手?” “不用。” 林秀禾转向赵国栋。 “右侧。” “我没喊,你别抢。” 赵国栋点头。 “听你的。” “李明远。” “记时。” 李明远打开记录本。 “准备好了。” 林秀禾看向电源旁的工作人员。 “等它乱。” “我喊停,你再断。” 工作人员点头。 评委席有人坐直。 邵工的红铅笔停在纸上。 秦主任抬起头。 林秀禾扶住话筒。 “开。” 机器跑起来。 工作人员上变量。 纸带一紧。 灯光一闪。 啪。 灭了。 台下响起吸气声。 北航男生往前探身。 林秀禾的声音压住全场。 “断电。” 工作人员按下开关。 “李明远,报。” “六秒,纸带卡,三号线松。” 林秀禾看向赵国栋。 “退冲线。” “保展示。” 赵国栋压下拨杆。 “退了。” 林秀禾打开侧盖。 “三号线接回去。” 赵国栋照做。 “纸带松齿。” 赵国栋拨开齿轮。 纸带弹回半寸。 林秀禾取出备用管,换掉烧黑那截。 动作干净。 “开电。” 工作人员拨开关。 灯亮。 纸带走。 赵国栋盯着终点。 “稳了。” 李明远报时。 “三十一秒。” 礼堂里的声音全停了。 评委席中间那人拿过结果纸。 邵工看了一眼。 “流程完整。” 秦主任接过去。 “台上没乱。” 北航男生脸色发白。 他还想开口。 评委先看向他。 “北航前面跑得稳,分数照给。” 他又看向林秀禾。 “清华这台车旧。” “可刚才一出事,台上没人乱。” 他在评分表上落笔。 “清华启明项目。” “现场应急项,满分。” 赵国栋一掌拍在设备车上。 “满分!” 掌声炸开。 这一次,比刚才北航展示后更响。 罗干事抱着登记册,纸边被他捏弯。 北航男生站在台侧,资料册挡在胸前。 林秀禾把两截烧黑的玻璃管收回盒子。 评委忽然问: “林秀禾。” “现在回答刚才的问题。” “为什么非你不可?” 礼堂里的掌声慢慢停下。 林秀禾把李明远的记录本推到话筒旁。 上面写着: 【同题加试,三十一秒恢复。】 她看向评委席。 “刚才灯灭的时候,大家都看见了。” “北航的机器更漂亮,跑得也顺。” “可一出事,台上三个人都想做主。” 北航男生脸色涨红。 林秀禾把记录本翻到下一页。 “三十一秒里,赵国栋退冲线,李明远记时,工作人员断电。” “没人抢。” “没人乱。” “因为他们知道该听谁的。” 她把参赛证贴回胸前。 “机器坏了,可以换件。” “台上乱了,没人能换负责人。” “所以负责人栏,写我的名字。” 礼堂里静了一瞬。 下一秒,掌声从前排响起来。 邵工把红铅笔夹回本子里。 “这句像话。” 秦主任合上记录本。 评委席中间那人点头。 “清华启明项目。” “答辩通过。” “综合评分,暂列第二。” 赵国栋脸上的笑僵住。 “第二?” 北航男生猛地松了一口气。 评委下一句话压下来。 “下午加一场研究所联合评估。” “前三名参加。” “每组只进负责人。” 工作人员把红纸贴到墙上。 【北航应用控制组】 【清华启明项目】 【工大联合试验组】 第二行后面,清清楚楚写着: 【负责人:林秀禾】 罗干事盯着那行字。 登记册从胳膊下滑下去。 啪。 砸在地上。 台下有人笑出声。 这次笑的不是林秀禾。 林秀禾站在台上。 风从侧门灌进来。 红横幅贴着墙面一抖。 她抱起方案袋。 下午。 她还要一个人进去。 第132章 第二 “第二?” 赵国栋盯着墙上的红纸,脸上的笑一下卡住。 北航那个男生从旁边走过。 他怀里抱着资料册,脚步放得很慢。 “现场应急满分。” 他停在清华设备车旁。 “可第一,还是我们。” 赵国栋转头。 “刚才台上谁拍板,你答出来了吗?” 北航男生脸色一僵。 很快,他又把下巴抬起来。 “结果在墙上。” “第二名就是第二名。” 旁边几个外校学生也凑过来。 “清华刚才挺热闹。” “修得快,也说明坏过。” “研究所真要用,谁敢把现场交给一台会坏的机器?” 这句话一出来,后场安静了一截。 赵国栋往前一步。 林秀禾抬手,按住设备车。 “推车。” 赵国栋憋着火。 “秀禾。” “推到后场。” 她把装玻璃管的小盒子扣好。 “下午还有一场。” 北航男生笑了一声。 “下午也一样。” “第一名先进。” 林秀禾抱起方案袋,回头。 “那你最好别只带奖状。” 北航男生脸色沉下去。 林秀禾看着他。 “研究所不缺奖状。” “缺能进现场的人。” 赵国栋一下笑出来。 李明远拉了他一把。 “走。” 设备车推进后场。 旧车轮碾过木地板。 咕噜。 咕噜。 刚停稳,罗干事就拿着登记册过来。 他把纸页翻到清华那一栏。 “第二名已经很好了。” “下午联合评估,你们正常准备材料。” “别再临时加东西。” 赵国栋火又顶上来。 “什么叫别再加东西?” “刚才应急项满分,你没看见?” 罗干事把笔帽扣回去。 “比赛看综合。” “北航第一,清华第二。” 他看向林秀禾。 “林同学,第二名也体面。” “有些时候,保住位置,比硬争强。” 林秀禾把方案袋放到桌上。 她解下胸前的参赛证,放到评分页旁边。 【清华大学项目负责人】 【林秀禾】 “罗干事。” “你上午让我换名字。” 罗干事脸色一变。 林秀禾看着他。 “现在让我认第二。” “你是不是觉得,我只要不丢脸,就该收手?” 后场门口,几个学生停住脚。 罗干事把登记册往怀里一夹。 “我是在替项目考虑。” “那就别替我认输。” 林秀禾拿起那只小盒子。 里面两截烧黑的玻璃管碰了一下。 叮。 “第二名不是收场。” “是下一场的门。” 罗干事嘴角绷住。 北航男生站在门口,又接了一句。 “门也分前后。” “第一名先进。” “第二名在外面等。” 赵国栋刚要骂。 门口有人喊: “秦主任来了。” 后场的人全转头。 秦主任从前厅进来。 灰色中山装。 黑色文件包。 邵工跟在他身后,红铅笔夹在本子里。 罗干事立刻迎上去。 “秦主任,名单已经贴了。” “北航第一,清华第二。” “下午联合评估,我按名次安排——” 秦主任抬手。 罗干事后半句话卡住。 秦主任走到红纸前。 看了排名。 又看向两台设备。 北航那台银色演示台干净漂亮。 清华那台旧车边上,还蹭着台上的灰。 秦主任开口。 “北航第一。” 北航男生肩背挺直。 秦主任又说: “清华第二。” 赵国栋的手攥在设备车扶手上。 秦主任看向林秀禾。 “清华启明,带上现场故障件。” 罗干事一顿。 “秦主任,清华是第二。” 秦主任看他。 “我看得见。” 罗干事捏着登记册。 “那联合评估,不该先看第一名吗?” 邵工把红铅笔抽出来,在本子上点了点。 “第一名当然看。” 他指了指北航那台银色设备。 “看它稳不稳。” 又指向清华设备车。 “也看它真出事的时候,有没有人敢站出来。” 罗干事还想说话。 秦主任把文件包放到桌上,抽出一张联合评估单。 纸面摊开。 最后一栏已经打好。 【项目负责人:林秀禾】 罗干事盯着那行字,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北航男生忍不住开口。 “秦主任。” “我们才是第一。” 秦主任转身看他。 “所以你们第一个进。” 北航男生刚要松气。 秦主任接着说: “第一个接受研究所提问。” “机器到了厂里,不会只挑顺的时候跑。” “停了,乱了,出问题了。” “谁先说话,谁先拦人,谁签字。” “你们最好想清楚。” 北航男生把资料册抱紧。 邵工补了一句。 “奖状可以拿回去挂。” “现场出了事,墙上那张奖状不会下来替你说话。” 赵国栋终于笑出声。 “这句我爱听。” 李明远把他往后拽了一把。 罗干事翻开登记册,指着清华那一栏。 “秦主任,那清华这边,要不要让李明远一起进?” “他理论稳,记录也全。” 秦主任没有接他的登记册。 “每组只进负责人。” 罗干事咬着字。 “林同学年纪小。” 啪。 邵工的红铅笔拍在桌上。 “上午台上,你还没看够?” 后场门口有人笑了。 罗干事的脸涨得发僵。 林秀禾走到桌前。 拿起那张联合评估单。 她看见自己的名字。 黑字。 清楚。 没有红线。 她把单子放进方案袋。 “三点?” 秦主任点头。 “三点。” “研究所二号楼?” “对。” “带故障件?” 邵工把小盒子推到她手边。 “带着。” “有人问你第二名凭什么进。” “你就把它摆上桌。” 林秀禾收好盒子。 “好。” 赵国栋立刻凑过来。 “那我呢?” 邵工看他。 “门外。” “我不能进?” “不能。” 赵国栋急得拍了下车把。 “里面要是有人又拿第二说事呢?” 林秀禾把方案袋扣好。 “外面谁说清华第二不配,你答。” 赵国栋眼睛一下亮了。 “这个我会。” 李明远把记录本递过来。 “刚才那三十一秒,我写下来了。” “他们要问,我替你记着。” 林秀禾接过。 “嗯。” 门口,周志远把饭盒放到桌上。 “吃饭。” 赵国栋回头。 “这时候还吃?” 周志远把筷子递给林秀禾。 “三点进研究所。” “饿着进去,吵架都没力气。” 赵国栋一下转过来。 “对。” “吃。” 林秀禾接过筷子。 饭盒里的热气往上冒。 她吃了一口。 罗干事还站在旁边。 他看着她,脸上那点不甘没压住。 “林同学,联合评估里都是研究所的人。” “他们问得会比市赛更细。” “现在准备,还来得及。” 林秀禾咽下饭。 “罗干事。” “上午,你让我换名字。” “中午,你让我认第二。” “下午,你又让我怕研究所。” 她把筷子放到饭盒边。 “你累不累?” 后场先静了一下。 赵国栋第一个笑出声。 李明远把记录本挡到嘴边。 周志远拧开搪瓷杯盖,把水推到林秀禾手边。 罗干事脸涨红。 “我好心提醒。” “那我也提醒你。” 林秀禾拿起小盒子,放进方案袋最上层。 “下午三点。” “我进去。” “你在外面等结果。” 罗干事一个字也顶不上来。 北航男生抱着资料册从门口经过。 林秀禾抬头。 “下午见。” 北航男生脚步一停。 林秀禾继续吃饭。 “第一组。” “别让研究所等太久。” 赵国栋差点把饭喷出来。 “爽!” 李明远把筷子递给他。 “吃你的。” 风从后场窗户灌进来。 墙上的红纸哗啦一响。 第二行被吹得鼓起。 【清华启明项目】 【负责人:林秀禾】 林秀禾把饭盒盖上。 拿起方案袋。 袋子最上面,压着那只故障件盒子。 下午三点。 研究所二号楼。 她这个第二名。 要去敲下一道门。 第133章 研究所看现场 研究所二号楼门口,贴着一张白纸。 【每组只进负责人】 北航第一组先进去了。 门一关,赵国栋就盯着那张纸乐。 “这规矩好。” “谁是负责人,谁进去。” 北航那边有人看过来。 赵国栋把下巴一抬。 “看什么?” “我说错了?” 李明远把记录本递给林秀禾。 “两次亮灯,我都记着。” “他们要问,给他们看。” 他又把那张旧封面塞进方案袋最外层。 “这个也带着。” “他们要是还拿第二名说事,就让他们看看,今天上午是谁差点被换下去。” 林秀禾低头。 旧封面上,她的名字被红笔划过。 旁边填着李明远。 她把方案袋扣紧。 “知道。” 周志远站在楼梯口外。 他没有往里走。 搪瓷杯放在窗台边。 “水在侧袋。” 林秀禾看他。 “你回去吧。” 周志远手搭在杯盖上。 “等你出来。” 门里传来椅脚拖动的声响。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北航那个男生走出来。 进去时,他怀里的资料抱得整整齐齐。 出来时,最上面几页纸全折了角。 队友立刻围上去。 “怎么样?” “问什么了?” 北航男生把资料往怀里塞。 “他们没问展示。” 队友急了。 “不问展示问什么?” 他脸色难看。 “问研究所那台小试机,明天要送厂。” “问我们敢不敢接。” 队友追着问: “那你接了吗?” 北航男生把资料夹抱紧。 “那种机器一看就有问题。” “谁知道接过去还会出什么事。” 赵国栋乐了。 “第一名也怕烫手啊?” 北航男生猛地看向他。 “你少说风凉话。” 赵国栋刚要开口,门卫已经喊了。 “清华启明项目。” “负责人,林秀禾。” 林秀禾往前走。 赵国栋站直。 “秀禾。” 林秀禾停在门口。 赵国栋把拳头抵在设备车扶手上。 “外面有我。” 李明远把记录本塞进她手里。 “别急着解释。” “东西都在袋里。” 林秀禾接过。 “走了。” 玻璃门在她身后合上。 会议室里灯很亮。 长桌正中坐着秦主任。 邵工坐在右侧,红铅笔夹在本子里。 左边三位研究员。 桌上摆着清华启明的材料。 最上面一张,是市赛评分表。 【第二名】 红笔圈得很重。 靠左的研究员把评分表往前推。 “林秀禾。” “北航第一刚出去。” “你们第二。” “设备旧,市赛还坏过。” 他抬头。 “你凭什么觉得,研究所会把现场交给你?” 林秀禾把方案袋放到桌上。 “我没觉得。” 那人笔尖停住。 林秀禾打开小盒子。 两截烧黑的玻璃管滚到白纸上。 轻轻一碰。 叮。 “我带东西来让你们看。” 她把第一截往前推。 “预审坏的。” 又把第二截推过去。 “市赛坏的。” 她抬头。 “它们坏的时候,我都在台上。” 年纪最大的研究员靠着椅背。 “在台上,不等于能进厂。” “厂里机器一停,后面一排人等着。” 他指向墙边。 那里停着一台旧小试机。 铁皮外壳。 边角掉漆。 底下垫着木板。 “北航刚才没接。” “你签不签?” 会议室里的目光全落到林秀禾身上。 林秀禾先把旧封面抽出来。 放到桌上。 红笔划过她名字的地方,纸面压出一道印。 “上午,我的名字差点被换掉。” 她又拿出认定表。 红章压在新的负责人栏旁边。 “后来,我自己签回来了。” 她看向老研究员。 “您问我签不签。” 她伸手。 “单子给我。” 老研究员看了她几秒。 把桌边那张空白接收单推过去。 “想好了。” “这不是比赛。” “明天送厂,真出事,名字会留在研究所。” 林秀禾拿起笔。 笔尖落在负责人那一栏。 林秀禾。 三个字写完,她把单子推回去。 “现在看机器。” 邵工的红铅笔在本子上划了一道。 秦主任抬眼。 “开机。” 年轻技术员走到小试机旁,接上电源。 灯亮了半秒。 啪。 灭了。 技术员的手下意识伸过去。 林秀禾看着他。 “先停。” 技术员的手停在半空。 她看向记录员。 “记时间。” 记录员看向秦主任。 秦主任点头。 “记。” 林秀禾走到小试机前。 她先把接收单拿过来,压在台边。 负责人那一栏,是她刚写下的名字。 然后她才开口。 “断电。” 技术员按下开关。 她指了指旁边另一个技术员。 “你退纸带。” 又指向机器后面。 “你看松掉的线。” 再看记录员。 “每一步写上。” 几个人照着动。 没人往前挤。 没人抢话。 两分钟后。 小试机的灯重新亮起来。 纸带从出口吐出一截。 记录员报: “两分十六。” 老研究员站起来。 他没有先看机器。 先拿起那张接收单。 负责人那一栏,墨迹还新。 下面的处置步骤,一行一行写着。 他看完,把单子递给秦主任。 “北航刚才问了半天机器。” “她先把名字写上去了。” 秦主任接过单子。 “现场要的就是这个。” 门外忽然有人敲门。 罗干事拿着补充材料站在门口。 “秦主任,清华项目组的资料我送过来。” 话说到一半,他看见了桌上的旧封面。 那张上午被他改过的封面。 林秀禾的名字还压在红线底下。 旁边,是刚写好的接收单。 负责人那一栏,墨迹还没干。 罗干事的手停在门边。 邵工把旧封面往他面前一推。 “罗干事,这封面是你改的吧?” 罗干事脸色变了。 “我当时是为了稳妥……” 秦主任把接收单放到旧封面旁边。 “上午你说她不稳妥。” 他点了点接收单上的名字。 “研究所现在认她。” 罗干事的脸白下去。 会议室里没人替他说话。 老研究员拿起红笔,在评估表上写下一行。 【清华启明项目,进入下一轮现场评估。】 门外,赵国栋的声音一下炸开。 “进了?” 李明远一把捂住他的嘴。 会议室里有人笑出声。 秦主任把接收单压进资料袋。 “明天上午八点。” “研究所现场评估。” “林秀禾带队。” 林秀禾抬头。 “带队?” 秦主任看着她。 “明天不是答辩。” “是真现场。” “出了事,全组听你的。” 玻璃门外。 赵国栋眼睛亮得吓人。 李明远抱紧记录本。 周志远站在窗边,手里的搪瓷杯还冒着热气。 林秀禾把小盒子收回方案袋。 两截烧黑的玻璃管碰在一起。 叮。 她说: “好。” 明天。 她带队进研究所现场。 第134章 第二阶段 第二天再进华北自动化研究所,赵国栋一路嘴没闲着。 楼梯上到一半,他又念: “启明项目最终展示负责人,林秀禾。” 李明远抱着记录本,脚步停在后头。 “你差不多行了。” 赵国栋回头。 “我念两句怎么了?” “你再念,秦主任该让你去门口念给门卫听。” 赵国栋咧着嘴。 “那也不是不行。” 林秀禾把认定表夹在课本里。 【启明项目最终展示负责人:林秀禾】 赵国栋替她高兴。 李明远替她把纸夹好。 她自己反倒没怎么敢多碰。 纸太薄了,拿在手里,总怕一用力,就把那块章蹭花了。 会议室门开了。 秦主任出来,手里拿着一张油印表。他把表往桌上一放。 “先别乐。” 赵国栋嘴角还没收住。 “秦主任,我们没乐。” 秦主任瞧他。 “你牙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李明远把记录本翻开,赵国栋咳了一声,往后退半步。 秦主任用钢笔帽点了点桌上的油印表。 “北城厂昨天送来的。” 林秀禾低头。 表头写着: 【启明星第二阶段·现场任务单】 【北城轻工制冷厂试制线返修记录】 下面几栏,字不多。 【昨日试制:二十六台】 【返修:十二台】 【漏点未查明:七台】 【责任工序:空】 赵国栋伸手要拿,秦主任的钢笔帽按在纸角。 “别乱翻。” 赵国栋把手缩回来。 “我就看看。” “先看最后一栏。” 赵国栋凑近。 “空的?” “嗯。” 秦主任把钢笔帽扣回去。 “这东西,比你们台上那套难看吧?” 赵国栋嘴快。 “这厂里干活也太——” 秦主任抬头。赵国栋把后半截咽了。 秦主任说:“到了厂里,这话别往外蹦。” 赵国栋抓了抓脖子。 “我也没说完啊。” “你脸上写完了。” 秦主任把昨天那张认定表抽出来,和油印表摆到一块。 罗干事站在窗边,手里卷着名单。 “秦主任,她还要上课。” “这边还让她带队进厂,是不是急了点?” 秦主任把两张纸往林秀禾面前推。 “课照上,厂也照去。” 罗干事皱眉。 “可她还只是个学生。” 秦主任用钢笔帽点了点认定表。 “昨天盖章的时候,她也是学生。” 屋里那点浮着的喜气,一下压回桌面。 秦主任转向林秀禾。 “明天去北城厂。别一进门就说改,先看看。” 他又敲了敲油印表最后一栏。 “这栏为什么空着。” 林秀禾把两张纸拿起来。 赵国栋提起工具箱。 “我明天把钳子、螺丝刀、万用表都带上。” 秦主任说:“带眼睛。” 赵国栋肩膀一顿。 秦主任又补:“还有耳朵。” 赵国栋小声嘀咕:“那我工具箱白背啊。” 秦主任把油印表又往林秀禾课本里推了推。 “现场就这德行。” “怕烦,就别进厂。” 赵国栋这回没顶。 李明远把“北城厂”三个字写到本子最上面。 写完,又把笔帽扣上。 “秦主任,明天我们直接去厂里?” “上午先上课。” 赵国栋一下抬头。 “还上课啊?” 秦主任瞧他。 “你不上课,进厂靠吼?” 赵国栋把工具箱往腿边一放。 “上,上还不行么。” 出了研究所,风从楼口灌进来。 赵国栋走在前面,工具箱撞着腿。走了几步,他回头。 “林秀禾。” “嗯。” “那十二台,真都是机器毛病?” 林秀禾把书包带往肩上提了提。 “不晓得。” 赵国栋急了。 “不晓得你还答应去?” 她把那张返修表抽出来,又塞回课本。 “晓得了还去干什么。” 赵国栋嘴张开,又闭回去。李明远抱着本子跟上来。 “六点半校门口?” “嗯。” “我带秒表。” 赵国栋说:“你咋什么都带秒表?” 李明远回他:“怕你一急,三十秒说成三分钟。” 赵国栋抬脚要踢他,李明远抱着本子避开。林秀禾被他们闹得肩膀松了些。 到了研究所门口,周志远站在槐树下。手里提着铝饭盒。外头包了一块旧蓝布。 赵国栋先嚷。 “周干事,你这是又掐着饭点来的?” 周志远把饭盒递给林秀禾。 “食堂快收了。” 赵国栋伸手。 “我也饿。” 周志远瞧了瞧他手里的工具箱。 “你有工具箱。” 赵国栋差点气笑。 “工具箱能吃啊?” “能让你少说两句。” 李明远把记录本挡在嘴边,咳了一声。 林秀禾打开饭盒。 土豆烧肉。 肉不多,土豆切得大。 热气扑上来,她才想起来自己中午只啃了半个馒头。 周志远把饭盒盖递给她。 “先吃。” 林秀禾夹了一块土豆,吃到一半,才说: “我昨天刚把名字签上去。” 她停了停,把饭咽下去。 “今天就看见一张空表。” 周志远手里还拿着那块蓝布。 他把蓝布叠到一半,卡住。 “那……” 他把蓝布重新展开,又叠了一遍。 “饭凉了不好吃。” 赵国栋啃着馒头插话。 “周干事,你这安慰人也太实在了。” 周志远把搪瓷杯递给林秀禾。 “你也喝水。” 赵国栋伸手。 周志远把杯子往林秀禾那边放。 “她的。” 赵国栋指着自己。 “我呢?” 李明远把水壶递过去。 “喝我的。” 赵国栋接过来,灌了两口。 “你们一个个的,都欺负我。” 她把饭吃完,把铝饭盒递回去。 “明天要去厂里。” “嗯。” “上午还有课。” 周志远把饭盒提好。 “那早点回去。” 走到半路,他又想起什么,把搪瓷杯塞进她书包边袋。 “这个拿着。” 林秀禾说:“厂里有水。” “厂里水归厂里的。” 他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别扭,眉头动了下。 “反正带着。” 林秀禾把杯子往里按了按。 “行。” 天擦黑时,他们回了学校。 实验楼还亮着灯。 教室门半掩着,里面传出背书声。 赵国栋把工具箱搬进实验室,铁扣子啪地打开。 “明天我带钳子、螺丝刀、万用表。厂里要是真乱,我先把漏点查出来。” 林秀禾伸手,把工具箱扣上。 赵国栋瞪着她。 “干啥?” “明天先别开箱。” “不开箱我去干啥?” “看。” 赵国栋眉毛拧到一块。 “看能把漏点看出来?” 林秀禾把返修表推到他面前。 “七台漏点没查出来。” “你一去就拆,厂里只会嫌你添乱。” 赵国栋的手还搭在工具箱扣子上。过了片刻,他把扣子压实。 “那我等。” 夜里,实验楼的灯一盏盏少下去。 —— 第二天上午是自动控制课。 老师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字:【反馈】 “系统偏离目标,要及时修正。” 教室里,翻书声一片。 赵国栋坐在后排,工具箱放在脚边,用脚尖勾着,怕磕到旁边同学。 李明远坐得笔直,把黑板上的图抄进本子。 林秀禾的课本下面,压着北城厂那张返修表。 老师讲到“偏差”两个字时,她把表往里推了推。 下课铃响。 赵国栋拎起工具箱,冲到门边,又硬生生停住。 他回头问:“能走了吧?” 林秀禾把课本、返修表、认定表一起装进书包。 “走。” 校门口停着一辆厂里的旧车。车门上的白漆掉了几块。 司机叼着烟,掐着表。 “研究所的?” 林秀禾答:“学校的,跟研究所项目。” 司机往她身后瞧。 “就你们仨?” 赵国栋把工具箱往上提了提。 “咋了?” 司机把烟拿下来,在鞋底上按灭。 “没咋。” 他拉开车门。 赵国栋肩膀一动。 李明远用本子碰了碰他的胳膊。 赵国栋把那口气压回去,拎着工具箱上车。 车子开出校门。 前头是北城轻工制冷厂。 车进厂区时,林秀禾先闻到一股铁锈味,还有机油味。 门卫室旁边刷着一行白字:【少返修,多出货】 白漆掉了一块。 司机把车停在后车间外。 “到了。” 林秀禾背着书包下车。赵国栋提工具箱。李明远抱记录本。 后车间门口,一个穿旧工装的老师傅正等着。 他袖口卷到胳膊肘,手上都是黑油。 “研究所来的?” 林秀禾说:“是。” 老师傅瞧了瞧她的书包,又瞧赵国栋手里的工具箱。 “学生?” 林秀禾把书包带往肩上提紧。 “学生。” 老师傅转身往里走。 “来吧。” “先认认东西。” 他们跟进去。 后车间里,焊接台、检漏水槽、试机台挤在一起。 最里头,一排半成品靠墙放着。 几台拆了外壳。 几台露着铜管。 还有两台贴着皱巴巴的纸条。 老师傅走到最边上,脚尖踢了踢一台拆开的半成品。 “昨天第十二台。” 他回头,冲林秀禾扬了扬下巴。 “来。” “你们先认认。” 第135章 返修区 老师傅说完“先认认”,就把手里的破布往肩上一搭,转身往里走。 赵国栋脚下快,工具箱跟着晃。 刚到那台返修件跟前,他就把箱子往地上一放。 “我先看看漏点。” 铁扣子刚碰到他手上,老师傅回头。 “谁让你开箱了?” 赵国栋手停在箱扣上。 “不是让我们认东西吗?” “认东西要拿钳子?” 老师傅走回来,油手往那台半成品上一拍。 “这玩意儿昨天刚拆过。” “你再一上手,拆坏了算谁的?” 赵国栋被噎住。他脖子往后一梗,火气快从脸上冒出来。 林秀禾把工具箱往自己这边挪了半步。 “赵国栋。” 赵国栋咬了咬牙,把箱扣按回去。 老师傅瞧着她。 “你是负责人?” “是。” “叫啥?” “林秀禾。” 老师傅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书包还背着。 袖口干净。 头发扎得规矩。一看就是学校里来的。 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行。” “林负责人。”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带着点说不清的味道。 赵国栋又想开口。 林秀禾抬手拦了他一下。 她没有往前抢,也没有伸手碰那台机器。 她先问:“师傅,怎么称呼您?” 老师傅把破布从肩上拿下来,擦了擦手。 “姓邵。” “厂里都喊我老邵。” 林秀禾点头。 “邵师傅。” “我们先听您说。” 老邵把破布往检漏水槽边上一扔。 “听?” 他笑了一下,笑得不怎么客气。 “你们学生爱听课。” “厂里没人给你们上课。” 这话一出来,旁边几个工人都往这边瞧。 赵国栋脸烧起来。 李明远把本子翻开,笔尖刚落下,老邵又开了口。 “也别光记。” “记了也不顶用。” 李明远的笔停在纸上。 他抬头。 老邵抬脚踢了踢那台返修件。 “这台。” “昨天第十二台。” “检漏那边说没漏。” “试机那边说不对劲。” “拆回来,铜管这儿湿。” 他弯腰,用油黑的手指在铜管一处敲了敲。 “问谁经手,试机说送来的时候就这样。” 老邵摊手。 “你说,算谁的?” 赵国栋憋了一路的话,到底还是冒出来。 “那就一台一台查啊。” 老邵转头。 “你查?” “我查。” “行啊。” 老邵把后头一排半成品指给他。 “那边还有十一台。” “你查到天黑,明儿还干不干活?” 赵国栋嘴唇动了动。 这回没往下顶。 李明远低头,在本子上写下: 第十二台检漏过,试机异常。 责任不清。 写完,他笔尖停在“责任不清”后头,抬头问: “邵师傅,这台有原始记录吗?” 老邵伸手往旁边铁夹子上一指。 “自己拿。” 李明远走过去,从铁夹子里抽出一摞皱巴巴的单子。 纸边卷着,几张沾了水,字都洇开了。 他翻了两张,眉头皱起来。 “这上面……只有日期。” 老邵哼了一声。 “能有日期就不错了。” 林秀禾接过一张。 上面写得很乱。日期有,型号有,工号那一栏空着,检漏结果写了个“过”,后面没有签名。 她把那张单子放到返修件外壳上。 “这台,是昨天上午过的检漏?” 老邵往纸上瞅了一眼。 “看着像。” “看着像?” 旁边一个年轻工人不乐意了。 “你们别光盯着我们检漏。” “焊的时候没焊好,水里怎么查?有些漏就是后头一热才出来。” 赵国栋立刻转向他。 “那你刚才怎么不说?” 年轻工人把手里的铁架往地上一放。 “我跟你说得着吗?” 赵国栋往前跨了一步。 林秀禾伸手压住工具箱把手。 “赵国栋。” 赵国栋吸了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我站这儿。” 年轻工人还不服。 “本来就是。你们一来就看检漏,谁知道是不是前头焊歪了。” 老邵拿破布甩了他一下。 “干你的活去。” 年轻工人嘴里嘀咕了两句,转身回焊接台。 林秀禾没有追过去。 她站在返修件前,把单子又翻了一张。 第二张也差不多。 日期。 型号。 结果。 前后工序一片糊。 她问老邵: “邵师傅,返修的件,平时都堆这儿?” “嗯。” “按顺序放吗?” 老邵挑眉。 “啥顺序?” “返修时间。” “谁有那个工夫?” 林秀禾点点头。 又问: “那从这里推出去以后,谁来判它从哪一步错的?” 老邵用破布擦了擦手背上的油。 “我。” “您要是不在呢?” 老邵动作一顿。 旁边水槽里,一台样机被放进去,水面晃了两圈。 后头工人喊: “邵师傅,这台也冒泡了!” 老邵扭头骂了一句。 “冒泡你喊我干啥?画圈!退回去!” 那工人拿粉笔在纸条上划了个圈,把样机往旁边一搁。 老邵再转回来时,脸上更烦。 “瞧见没?” “我不在,他们也会干。” 林秀禾顺着他的手,看向那台刚被搁下的样机。 纸条上只有一个圈。 没有哪一步。 没有谁送来的。 没有怎么退回去。 她又把目光收回到第十二台。 “会干。” 她说。 “可这张表还是空的。” 老邵脸上的褶子动了一下。 这回,他没把话顶回来。 赵国栋悄悄抬头看林秀禾。 李明远也停了笔。 林秀禾没有多说。 她蹲到那台返修件旁边,没碰铜管,只把那张皱巴巴的单子铺平。 纸太潮,边角翘起来。 她从书包里拿出一支铅笔,用铅笔尾压住。 老邵嘴里叼着没点着的烟卷。 “你拿笔尾压干啥?” “怕风吹。” “手不能按?” “手上有汗。” 老邵嘴里的烟卷动了动。 大概是想说“讲究”。 可那张单子确实平了。 林秀禾指着单子问: “这一栏,平时谁填?” “检漏的。” “这一栏呢?” “试机的。” “工号呢?” 老邵把烟卷从嘴里拿下来。 “有时候填。” “什么时候不填?” “忙的时候。” “什么时候忙?” “天天忙。” 赵国栋差点笑出来,又赶紧把嘴抿住。 老邵瞪过去。 “笑啥?” 赵国栋把工具箱往后拖了点。 “没。” 老邵盯了他一会儿,才转向林秀禾。 “你问这些有啥用?” “漏还在那儿。” “你问完,它就不漏了?” 林秀禾把单子放回外壳上。 “今天问完,它还漏。” “但明天再漏,我想知道它从哪儿来的。” 老邵叼着烟卷,半天没咬动。 水槽那边又喊。 “邵师傅!这个也不对!” 老邵烦得把烟卷往耳朵后一夹。 “来了!”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们在这儿别乱摸。” 赵国栋张嘴。 林秀禾先开口。 “我们不摸。” 老邵指了指她。 “尤其你。” 赵国栋不服。 “我怎么了?” “你手痒。” 赵国栋抓着工具箱把手,脸憋红了。 老邵去了水槽边。 林秀禾这才往返修区里走。 第136章 学生就是学生。 返修区靠墙,地方不大。 一边是拆开的外壳,一边是弯出来的铜管。 地上有一小片水渍,踩上去发黏。 她绕开那片水,走到黑板前。 黑板上写着: 昨日返修:十二台。 今日已返:三台。 “三台?” 李明远念出声。 “才开工多久?” 旁边有个年纪大些的女工把一筐小件放到架子上。 “一个上午。” 赵国栋扭头。 “一个上午就返三台?” 女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这还算少的。” 她看了看林秀禾他们,又补一句: “你们研究所来的?” 林秀禾说: “学校跟研究所一起的。” 女工“哦”了一声。 “那就是学生。”赵国栋把工具箱提起来,又放下。 李明远翻本子的动作慢了一点。 林秀禾问女工: “这三台,也都放这边?” “先放这边。” “什么时候处理?” “邵师傅空了再看。” “邵师傅要是一直不空?” 女工指了指后头。 “那就堆着呗。” 她说得很自然,像这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说完,她抱着空筐走了。 赵国栋看着墙边那排返修件,终于忍不住。 “这不就越堆越多吗?” 林秀禾说: “嗯。” “那还等什么?先把第十二台拆了,找到漏点不就——” “找到这一台,下一台呢?” 赵国栋卡住。 林秀禾把第十二台那张返修单拿起来。 “它不是没地方漏,它是从前到后,没人把它留下来。” 赵国栋嘴里冒出半句: “那不还是——” 他把话咽回去,手在裤缝上蹭了蹭。 “行,我先不拆。” 这时,水槽边传来一声响。 一台样机被年轻工人推到架子上,撞得铁架晃了晃。 老邵骂: “轻点!” 年轻工人抹了一把汗。 “这台也退回去?” “冒泡了你还问?” “那算焊接的,还是检漏的?” 老邵火气上来。 “你先退!别问东问西!” 年轻工人把纸条一扯,随手写了个“退”。 林秀禾走过去。 “能不能先别送走?” 年轻工人转头。 “又咋了?” 赵国栋立刻往前走。 李明远伸手拦了他一下。 林秀禾把那张纸条接过来。 “这台刚才在哪一步冒泡?” 年轻工人不耐烦。 “水里啊。” “进水之前,谁送来的?” “焊接那边。” “谁接的?”年轻工人往水槽边一指。 “我。” “你叫什么?” “陈三。” 林秀禾把纸条递回去。 “陈三同志,麻烦你在‘退’后面补一句。” 陈三皱眉。 “补啥?” “检漏冒泡。” 陈三嘴角一撇。 “这有啥好补的?” 林秀禾说: “你不补,下午它到了返修区,又是一张空表。” 陈三不大服气。 可老邵正站在旁边。 老邵耳朵后的烟卷还夹着,脸上油汗往下淌。 他冲陈三扬了扬下巴。 “补。” 陈三拿起铅笔,在纸条后面歪歪扭扭加了四个字。 检漏冒泡。 写完,他把纸条往样机上一拍。 “行了吧?” 林秀禾接过纸条看了看。 “行。” 赵国栋站在她旁边,憋了一会儿,小声说: “就四个字,也能管用?” 林秀禾把纸条贴回去。 “至少下午再问,不用从头吵。” 赵国栋的手搭在工具箱上。 这一次,他没有开箱。 老邵把这一幕看在眼里。 他没夸。 只把那根烟卷从耳后拿下来,夹在指间搓了搓。 “你们今天就看这些?” 林秀禾说: “今天先看。” “看一天?” “看半天。” 老邵问: “下午呢?” “回学校上课,晚上整理。” 老邵嗤了一声。 “学生就是学生。” “还得上课。” 赵国栋刚要动,自己又停住。 李明远赶紧把本子夹紧,生怕工具箱砸自己脚上。 林秀禾没有躲这句话。 “是。” “我们还得上课。” 她把第十二台的返修单叠好,递给老邵。 “所以不能在这儿瞎耽误您。” 老邵接过去。 纸边上还压着她铅笔尾留下的一点痕。 他瞧了瞧。 “会说话。” “会不会干,再看。” 赵国栋被“再看”两个字刺得难受。 “邵师傅,我们会干。” 老邵把返修单往他胸前一拍。 “不急。” “明天你们再来。” 赵国栋接住单子。 “明天?” 老邵指向返修区。 “今天认的是昨天第十二台。” “明天,认今天这三台。” 他冲林秀禾抬了抬下巴。 “林负责人。” “别光认一台。” “要认,就把这一堆都认全。” 林秀禾接过赵国栋手里的返修单。 纸上油污蹭到她的手背。 她把单子折好,夹进课本。 “行。” “明天我们再来。” 回学校的车上,赵国栋一路抱着工具箱。 箱子没开过。 他越想越憋。 车刚到校门口,他就跳下去。 “我今天一颗螺丝都没碰。” 李明远跟着下车。 “也没添乱。” 赵国栋瞪他。 “你这是夸我?” “算吧。” “算吧是什么意思?” 李明远把本子抱紧。 “你要是想听好听的,我可以回去想想。” 赵国栋气得乐了。 林秀禾背着书包往教学楼走。 下午还有课,晚自习也有。 书包里,第十二台的返修单隔着课本,硬硬地硌着她后背。 走到教室门口,李明远把上午自动控制课的笔记递给她。 “你上午漏了两页。” 林秀禾接过。 纸上写得整齐。 她把笔记夹进书里。 赵国栋靠在门框边。 “厂里那台,明天真不拆?” 林秀禾停在门口。 教室里已经坐了半屋人。黑板上还有上午没擦干净的粉笔印。 她说:“先补课。” 赵国栋差点以为自己听错。 “啊?” 林秀禾把书放到桌上。 “不会算,就别谈改。” 赵国栋抱着工具箱,在门口站了会儿。 最后,他把工具箱放到讲台旁边。 “行。” “我也听。” 李明远翻开本子,顺手把旁边的凳子往外拉了点。赵国栋坐下去,凳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响。 前排同学回头瞧他。 赵国栋把工具箱往脚边一塞。 “看啥?” “没见过工厂回来的学生啊?” 教室里笑开几声。林秀禾也笑了一下。 她翻开课本。 第十二台的返修单夹在书里。 上面那一栏,还空着。 明天,她得把它追出来。 第137章 谁插的队 第二天上午,自动控制课讲反馈。 老师在黑板上画了三道线。 前端出错,中间没发现,到了最后,返工最多。 “东西出了偏差,不能等做完了再找。” “越往后拖,花的工夫越大。” 林秀禾把第十二台的返修单压在课本下面。 日期有。 型号有。 检漏那一栏,写着一个“过”。 再往后,全空。 下课铃一响,她合上书。 赵国栋已经把工具箱拎起来。 “今天总能拆了吧?” “先找它从哪儿来的。” “昨天找了一圈,谁都不认。” “所以才要找。” 三个人赶到北城厂时,老邵正蹲在返修区。 第十二台被挪到了墙边。 外壳上多了一层灰,原先贴纸条的地方只剩一块发白的胶印。 老邵用扳手敲了敲底座。 “还查这台?” 林秀禾把返修单递过去。 “它写着检漏过。” 陈三从水槽边喊: “本来就过了。” “我记得这台。” 老邵抬起头。 “你昨天还说记不清。” 陈三把手套往水槽边一搭。 “型号我记不清。” “这个壳角磕掉一块,我有印象。” 他走过来,指着右下角。 “检漏没冒泡。” 赵国栋问: “没冒泡,怎么到试机又漏了?” 陈三火气上来了。 “那你问焊接。” 焊接台那边有人听见,扭头便回: “别什么都往焊接头上扣。” “检漏泡一遍都没事,送到你们手里就坏了?” 两边隔着半个车间吵起来。 老邵把扳手往箱里一扔。 “都闭嘴。” “吵三天,第十二台也不会自己开口。” 林秀禾蹲到机器旁边。 底座一侧有水渍,另一侧却干净,轮子缝里卡着发红的泥。 她伸手抠下一点。 赵国栋凑近。 “这是什么?” “后门那边的土。” 焊接台后门外铺着碎砖。 一下雨,地上全是红泥。 检漏区这一边常年积水,车轮滚过来,泥早该冲掉了。 林秀禾又看向外壳。 壳角那块磕痕上沾着红粉笔。 颜色很浅。 像被人擦过。 她问陈三: “你们检漏用什么颜色?” “白的。” “焊接呢?” 孙大勇在台后应了一句: “我们也用白的。” 林秀禾把那一点红粉给老邵看。 “厂里谁用红粉笔?” 老邵皱着眉想了会儿。 “急件。” “怕混在普通件里,偶尔会划一道红。” 赵国栋反应过来。 “第十二台是急件?” 返修单上没写。 陈三也摇头。 “送到我这儿的时候,没人说。” 林秀禾沿着机器底座又找了一圈。 检漏过的机器,底部螺帽会留下水印。 第十二台右边有。 左边没有,像只下过半边水。 她问陈三: “这台真进过水槽?” 陈三蹲下来,盯着底座看。 “应该进过。” “应该?” “那天机器多。” “我刚把一台捞出来,就有人从边上推了两台急件过来。” “谁推的?” 陈三朝焊接后门方向扬了扬下巴。 “二组那个小崔。” 孙大勇立刻骂: “你少往我们组泼脏水。” 陈三也不让。 “是不是,叫人来问。” 小崔正在搬铜管,被喊过来时,手上全是黑灰。 马建成也跟了过来。 “又闹什么?” 老邵把第十二台往前推了推。 “问它怎么进的检漏。” 小崔看见红粉印,脸色先变了。 “这台……是郑副厂长催的。” 马建成问: “怎么送的?” “那天正门堵着。” “我从焊接后门推过去,水槽边也排满了。” “陈三正忙,我就先放旁边了。” 陈三气得拍大腿。 “你那叫放旁边?” “你直接推到试机车上了!” 小崔急忙摆手。 “没有。” “我记得检过。” “谁检的?” “我……” 他张了张嘴,目光往地上转。 车间里的人都看着他。 小崔憋了半天,才说: “那天催得急。” “我看前一台没问题,就想着这台也是同一批……” 陈三冲过去就要揪他领子。 “你没检,凭什么算我头上?” 马建成一把挡住。 “先把话说清。” 小崔梗着脖子。 “我也没想害谁。” “郑副厂长一天催八遍,客户等着要。” “我就省了一道。” 孙大勇狠狠瞪他。 “谁让你省的?” “你自己说的,急件先走!” “我让你插队,没让你不检!” 两个人推来搡去。 老邵抄起一块废木板,往地上一拍。 “还嫌不够乱?” 木板裂成两截。 车间总算停下吵声。 马建成脸色铁青。 “所以第十二台,根本没检漏?” 小崔把手往裤腿上蹭。 “没……没完整检。” 陈三站在水槽边,湿手还在往下滴水。 他这几天挨了不少骂。 返修区多一台,检漏组先挨一顿。 第十二台也算在他头上。 现在总算找到了来路。 他指着那张返修单。 “把我的名字划掉。” 马建成拿起单子。 检漏责任人那一栏,本来就空着。 可车间里人人都默认,是陈三漏了。 他捏着那张纸,脸上有些挂不住。 “这事厂里会查。” 陈三冷笑。 “查到今天,还是林同志查出来的。” 马建成没反驳。 他转向林秀禾。 “你怎么看出来的?” 林秀禾指着轮子。 “后门红泥。” 又指向底座。 “只沾了半边水。” 最后是那道红粉印。 “急件标记。” 三个地方对在一起,第十二台走过哪条路,已经清楚了。 赵国栋围着机器转了一圈。 “所以它不是检漏过了再坏。” “它压根就没好好检。” 林秀禾点头。 “先拆。” 赵国栋这回没急着开箱。 他看向老邵。 老邵把地方让出来。 “拆吧。” 外壳掀开后,铜管接头边有一道细裂。 不算大。 可机器一运行,漏点就会越来越明显。 老邵用指甲刮了刮焊口。 “这焊口也有毛病。” 孙大勇凑过来,脸色发沉。 “谁焊的?” 小崔指向焊接台。 “急件那天……二号台。” 二号台旁边,正放着一台准备推去检漏的新机器。 外壳右下角,也有一道红粉印。 陈三看见了,立刻过去拦住车。 “这台先别走。” 推车工不耐烦。 “又怎么了?” “补检。” “郑副厂长等着装车。” “等着。” 陈三把机器推到水槽边。 这一次,他亲手放了进去。 铜管刚没入水中,接头处便冒出一串细泡。 水面咕嘟咕嘟。 围在旁边的人都看见了。 马建成把出货单从腰间抽出来。 “停。” 推车工刹住车。 车轮在水泥地上拖出一道黑印。 孙大勇看着那串气泡,嘴唇动了动。 老邵先骂了一句。 “还真是同一个地方。” 陈三回头看小崔。 “还省吗?” 小崔站在后门口,脸上红一块白一块。 马建成走到水槽前。 “今天所有红记号的急件,重新检。” 孙大勇急了。 “那产量——” “真送出去再退回来,产量更难看。” 马建成把出货单卷起来,敲了敲孙大勇的肩。 “去找。” “谁插过队,自己认。” 车间里很快忙开。 焊接台翻记录。 推车工找急件。 陈三守着水槽,一台台重新过。 刚才还只会互相甩锅的人,这会儿全在找红粉印。 老邵站到林秀禾旁边。 “第十二台,算查清了。” “嗯。” “可这两台的漏点一样。” 他把拆下来的铜管接头并排放在木箱上。 旧的那只裂在焊口边。 刚捞出来的急件,也是同一个位置。 老邵用扳手点了点。 “这就不是插队一个事了。” 马建成听见,回头问: “什么意思?” 老邵看向焊接台旁边那捆新领来的铜管。 “先查料。” 仓库管理员正好送领料单过来。 他听见这句话,脚步慢了。 马建成把人叫住。 “今天这批铜管,领了多少?” 仓库管理员捏着单子。 “两捆。” “用了多少?” “二号台和三号台……” “已经用了大半。” 第138章 十八台 仓库管理员那句“已经用了大半”,把车间里的人都钉住了。 马建成先问:“装到哪些机器上了?” 仓库管理员翻着领料单。 “二号台领了一捆。” “三号台领了一捆。” “具体用了哪几台……单子上没分。” 孙大勇急了。 “领料的时候谁知道要一根根记?” “料都是一块送来的。” 陈三指着水槽里还在冒泡的机器。 “现在知道了。” 孙大勇扭头瞪他。 “你少说风凉话。” “焊接有问题,最后挨骂的还是我们检漏。” “这两天退回来的,全算在我头上。” 两边又要吵。 马建成把领料单按在窗台上。 “先找机器。” 下午要出的十八台已经推到装车区。 车厢板放下。 司机坐在车头旁边抽烟,一根快烧完了,货还没上。 他隔着门喊: “到底走不走?再不装,我今天回不去。” 郑副厂长从办公楼赶过来。 人还没进车间,话先到了。 “车为什么还停着?” 马建成把两只漏水的接头摆到他面前。 “新领的铜管有问题。” 郑副厂长眉头一皱。 “有问题就返修。” “不能因为两台,十八台全压住。” “可这批货里,至少有十一台从二号、三号台下来。” 郑副厂长转向孙大勇。 “有十一台?” 孙大勇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生产牌上是这么排的。” “可也不一定全用了那批料。” 郑副厂长抓起出货单。 “先把另外七台装上。” “剩下十一台抽两台看看。” 马建成没动。他怕耽误出货。更怕这批机器到了客户手里再退回来。 前一个月,厂里刚因为返修挨过批。 再来一次,谁也扛不住。 郑副厂长催他: “老马,别磨蹭。” “厂里养这么多人,不是站在这里看水泡的。” 林秀禾问仓库管理员: “那两捆料是什么时候领的?” “昨天上午。” “二号台和三号台,昨天上午以后焊了多少台?” 孙大勇回头看墙上的生产牌。 “二号台九台。” “三号台八台。” “一共十七台。” 李明远已经拿出本子。 “返修区两台。” “准备出货的十八台里,有十一台。” “还有四台呢?” 孙大勇朝试机区一指。 “那边压着。” 数目对上了。 两捆铜管,用在十七台机器上。 去向也正好是十七台。 郑副厂长脸色难看。 “只是时间对上。” “也可能中间换过料。” “换没换过,查三台就知道。” 林秀禾指着出货区。 “最早下线一台。” “最后下线一台。” “中间再抽一台。” “为什么抽这三台?”马建成问。 “要是三台用的都是这批料,说明二号、三号台昨天根本没换过。” “那十一台都得留下。” 郑副厂长看着墙上的挂钟。 “查多久?” 赵国栋已经把工具箱提过来。 “十分钟。” 老邵在旁边哼了一声。 “你拆三台,十分钟?” 赵国栋把箱子放下。 “十二分钟。” 郑副厂长把出货单卷成筒。 “给你们十五分钟。” “查完没问题,马上装车。” “有问题呢?”马建成问。 郑副厂长没往下说。 司机又在外面按了一声喇叭。 刺耳得很。 林秀禾走到出货区。 十八台机器排成两行,外壳一模一样。谁也看不出里面装了哪根铜管。 她按生产牌找出最早下线的一台。 赵国栋刚要蹲下,老邵把手伸过去。 “我来第一台。” 他不是信不过赵国栋的手。 是这件事太大。 真查出问题,不能再让人说学生拆错了。 外壳打开。 老邵把铜管接头擦干净,拿起那只漏水的旧接头比了比。 颜色一样。 焊口旁边也有一道细细的暗线。 孙大勇凑近。 “这还没漏。” “现在没漏。”老邵说,“跑两天就难说了。” 第二台是中间下线的。 赵国栋拆。 螺丝刚卸完,他便把接头举起来。 “也是。” 围着的人往前挤了一步。 马建成朝外吼: “别堵着!” “该干活的干活!” 没人真走远。 连陈三都把水槽边的机器先停了。 第三台是最后下线的。 这回接头表面看着正常。 孙大勇松了口气。 “我就说中间换过。” 林秀禾没急着下结论。 她让陈三端来一盆水。 又让赵国栋接上气管。 孙大勇不耐烦。 “这都没焊上,怎么试?” “堵住另一头。” “慢慢加压。” 赵国栋照做。 起先水面没有动静。 郑副厂长看了眼挂钟。 “还剩三分钟。” 孙大勇蹲在旁边,盯得眼睛发酸。 “没泡。” “这根没问题。” 林秀禾让赵国栋继续。 水面过了片刻,接头边终于钻出一个小泡。 很小。 贴着铜管,慢慢涨圆。 随后破开。 第二个泡紧跟着冒出来。 陈三先骂了一句。 “还真漏。” 孙大勇脸上的喜色一下没了。 老邵拿起接头,在灯下看了半天。 “料里头有细裂。” “焊的时候看不出来。” 马建成转身就往装车区走。 “十一台全部退回来。” 郑副厂长拦住他。 “等一下。” “查的是三台。” “还有八台没查。” “还查什么?”吴桂芳摘下手套,从水槽边过来,“三台全有问题,还往车上装?” 她在检漏干了十几年。 平时最怕多事。 今天却第一个站了出来。 “退回来,又得说我们漏检。” “这回谁签字,谁让它走。” 郑副厂长脸色发沉。 “厂里有厂里的安排。” 吴桂芳把湿手套往水槽边一搭。 “安排能堵住漏点?” 周围几个工人都听见了。 谁也没笑。 马建成扯下出货单。 “司机那边我去说。” “十一台留下。” “另外七台呢?”郑副厂长问。 林秀禾说: “另外七台不在二号、三号台的范围里。” “先装。” 马建成转头看她。 “能放?” “生产牌、领料时间、焊接台都对得上。” “这七台没用那两捆料。” 老邵补了一句: “抽一台再走。” 郑副厂长这次没反对。 最后抽的那台没有问题。 七台先装车。 十一台推回检漏区。 司机在门口骂骂咧咧,见厂里只装七台,还是把车开走了。 车一走,马建成才松开攥着出货单的手。 纸已经被汗浸软。 他回头看着那十一台机器。 “今天要是全装上去……” 后面的话,他自己咽了回去。 真到了客户手里,十一台一起出问题。 北城厂丢的不只是这一批货。还有后面的订单。 郑副厂长站在一旁,脸上不好看。 “先把返修做完。” “仓库那批料也别用了。” 仓库管理员赶紧问: “那剩下的怎么办?” “先封起来。” 这句话是马建成说的。 他喊来两个工人,让人把剩下铜管单独搬到墙角,又找了块木牌。 木牌上写:暂缓使用。 孙大勇站在旁边,脸色还是难看。 他带的焊接组,今天丢了脸。 可真让十一台机器发出去,他这个组长更跑不了。 过了一会儿,他走到林秀禾面前。 “刚才那三台……” “你怎么敢肯定要抽头、中、尾?” “看有没有中途换料。” “要是最后一台没问题呢?” “那就继续往前找,找出从哪一台开始换的。” 孙大勇摸了摸鼻子。 “你们上课,也教这个?” “老师教怎么找偏差。” “厂里教我偏差会害多少人返工。” 吴桂芳正推着机器从旁边经过。 听见这句,她回头道: “这话倒是真的。” “返一台,纸上就是一个数。” “落到我们手里,就得再抬一遍、泡一遍、查一遍。” 她说完,把那台机器推进水槽边。 “林同志。” “这十一台怎么排?” 马建成也朝她看过来。 刚才还嫌学生添乱的人,这会儿都等她拿主意。 林秀禾走到生产牌前。 “按下线顺序排。” “先查最早的。” “同一个漏点,就不用每台都拆到底。” “先把范围找出来。” 马建成点头。 “照她说的办。” 车间重新动起来。 推车声、工具声、水槽里的水声混在一起。 这次没人再把急件从旁边硬塞。 陈三守着检漏口。 来一台,先问编号。问不清,就不接。 赵国栋也没急着拆。 他把工具箱放在老邵旁边,先等林秀禾把顺序排完。 李明远站在生产牌前,把十一台的编号一一抄下。 下课时还写在黑板上的“反馈”,到了车间里,变成了十一台没被送出去的机器。 傍晚收工,老邵从第一批返修件里挑出四只接头,摆在木箱上。 裂口都在同一个位置。 他让林秀禾过来看。 “料有问题。” “焊法也得查。” “光把这批铜管封了,后头还会不会出事,谁也说不准。” 马建成站在车间门口,手里拿着当天的新记录。 十一台里,已经查出六台。全有同样的裂口。 他把记录递给林秀禾。 “明天上午,你还有课吧?” “有。” “几点下课?” “十点。” “十点半能到厂吗?” “能。” 马建成朝那排机器抬了抬下巴。 “剩下五台等你。” “还有焊接台。” “也得一起查。” 第139章 她来排 第二天上午,机械基础课讲材料受力。 老师拿着一截铜管,在讲台上轻轻一压。 管壁没断。 折弯处却起了一道细纹。 “有些毛病,平着看不出来。” “受了力,才会露出来。” 林秀禾把昨天拆下来的接头放在课桌里。 四只。 裂口都在焊口旁边。 李明远下课后拿起来看了半天。 “全在一个位置。” “嗯。” “料有问题,焊法也可能有问题。” 赵国栋把椅子往前挪。 “昨晚老邵也是这么说。” “那今天先查焊接台?” 林秀禾把课堂笔记合上。 “先查剩下五台。” “再看焊口怎么做的。” 赵国栋站起来拎工具箱。 “这回我听安排。” 十点半,三个人准时进了北城厂。 剩下五台冷藏柜配套制冷机组已经排在检漏区外。 压缩机、铜管和电气部件都装在一副底架上。试机合格后,还要送去整机厂,装进食品站和副食品商店使用的冷藏柜。 陈三守在前头。 每台机组外壳上都重新写了编号。 一到五。 字歪歪扭扭,倒是看得清。 他指着第一台。 “我按下线顺序排的。” “谁想插队,我就让他找马主任。” 旁边推车的小工笑他。 “昨天还嫌记号麻烦,今天守得比谁都紧。” 陈三把手套往腰上一别。 “再背两口锅,你也能守。” 吴桂芳正在水槽边接检漏气管。 听见这话,她抬了抬下巴。 “少贫。” “林同志来了,先干活。” 马建成从焊接台那边过来,眼下发青,一夜没睡踏实。 他把昨天的记录递给林秀禾。 “六台,全是同一个位置裂。” “仓库那批料已经封了。” “今天剩下五台,怎么查?” “先检漏。” “漏的拆。” “没漏的也抽一台拆焊口。” 孙大勇站在二号焊接台旁边,听见了,脸色不大好。 “没漏还拆?” “拆坏了算谁的?” 老邵把扳手往台上一放。 “拆焊口,又不是砸机组。” 孙大勇还想争,马建成先发了话。 “昨天十一台差点发出去。” “今天谁也别跟我省这点工夫。” 第一台机组接上气压。 吴桂芳把铜管接头压进水槽,焊口很快冒出一串小泡。 第二台也漏。 第三台的水面始终平稳。 吴桂芳用手背擦掉额头上的汗。 “这台过了。” 林秀禾没让人推走。 “留下。” 孙大勇立刻开口: “都过了,还留什么?” “抽它。” 赵国栋等她说完,才打开工具箱。 外壳掀开后,接头表面平整。 没有裂纹。 孙大勇松了口气。 “看吧。” 林秀禾让他把接头转个方向。 焊口背面,颜色明显发暗。 老邵拿锉刀轻轻蹭了蹭。 表面那层亮色一掉,下面露出一道细缝。 还没漏透。 再跑几天,很难说。 吴桂芳吸了口凉气。 “这要不是拆开,谁看得见?” 陈三站在水槽边,脸也变了。 “检漏没冒泡。” “以后退回来,又得算我们头上。” 孙大勇蹲到机组旁边,伸手碰了碰那道缝。 “料有毛病。” 老邵摇头。 “料是不好。” “焊得也太死。” “弯口受力全压在这一处,不裂才怪。” 孙大勇站起来。 “以前也是这么焊。” “以前用的料厚。” 林秀禾拿出课堂上那截铜管。 “这批料薄。” “焊口和固定片还照旧。” “裂的不会只是一根,是这个老做法。” 她把铜管递给孙大勇。 “你试试。” 孙大勇接过去,两手一压。 铜管没断。 折弯处先泛白。 他脸上的不服慢慢散了。 “那得改焊口。” “怎么改?”马建成问。 老邵说: “少吃一点焊,弯口往后让。” 孙大勇也接了一句: “固定片不能贴得太近。” 两个人说完,各自盯着手里的接头。 昨天还各执一词。 今天倒说到了一处。 林秀禾走到焊接台前。 “先做一台。” “用封存前剩下的新料。” “照刚才说的改。” 孙大勇撸起袖子。 “我来。” 火星很快亮起来。 老邵站在旁边盯着。 焊口收得比以前窄。 固定片也往后挪了一指。 等接头冷下来,陈三亲自把机组推去检漏。 水槽边围了不少人。 孙大勇嘴上说着“都去干活”,自己却站得最近。 管路接上气压。 焊口和接头浸进水槽。 过了一会,水面没有动静。 陈三又加了一次压。 依旧没有气泡。 他把接头提起来。 “过了。” 孙大勇接过来,看了又看。 “试机。” 机组推到试机台。 电一接上,压缩机开始运转。 声音顺。 指针也稳。 马建成站在旁边,直到试机结束,才长长出了一口气。 “行。” “就照这个焊。” 孙大勇把那只新接头和旧接头放在一起比。 一个焊口宽。 一个窄。 差别不大,结果却完全不同。 过了片刻,他朝焊接组招手。 “都过来。” “后头这一批,固定片往后让。” “焊口别再吃那么死。” 组里几个工人围过来。 有人问为什么。 孙大勇指着林秀禾带来的那截铜管。 “料薄。” “还按老法子干,迟早裂。”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林同志查出来的。” 车间里的人都听见了。 赵国栋咧开嘴。 李明远站在生产牌前,把新做法记下来。 只写了两行。 固定片后移。 焊口收窄。 吴桂芳推着下一台机组过来。 “这样就能少退?” “先跑一批看。”林秀禾说。 “真少了,我请你吃饭。” 陈三在旁边笑。 “你舍得?” “少返一台,少抬两趟。” “我怎么舍不得?” 马建成把当天的生产牌摘下来,递给林秀禾。 “你来排。” 孙大勇抬起头。 “她排?” “她排。” 马建成指着返修区那十一台机组。 “昨天拦货,是她。” “今天查焊口,也是她。” “谁还有意见,拿结果说。” 车间里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老邵把一截粉笔递过去。 “别排得太细。” “人手就这些,真忙起来照样乱。” 林秀禾接过粉笔。 她没把所有机组重新编号。 只在生产牌上分了三栏。 旧料返修。 新法试制。 正常出货。 “旧料返修,赵国栋跟老邵。” “新法试制,孙组长带两个人。” “吴师傅守检漏。” “李明远记三组数量。” 她每说一项,都等那边应了,再往下排。 轮到陈三,他自己先开口: “我守入口。” “谁的编号说不清,先别往里塞。” 马建成点了点头。 “就这么办。” 一上午还乱成一团的车间,终于有了顺序。 返修机组往左。 试制机组居中。 正常出货走右边。 推车工起初还会走错。 陈三站在入口处喊两声,人便拐了回来。 到了傍晚,新法试制了八台。 一台都没退。 这批冷藏柜配套机组月底要送去地区食品公司。北城厂多压一天,整机厂那边也得跟着等。 吴桂芳把最后一只检漏接头从水槽里提起来,手套往台上一放。 “今天没白折腾。” 孙大勇嘴硬。 “才八台。” 老邵拧上保温杯盖。 “昨天你连八台都不敢保。” 孙大勇咳了一声,转身去收焊枪。 马建成把当天记录翻到背面。 昨天返修十一台。 今天新法八台,全过。 他拿铅笔在“林秀禾”三个字旁边画了一道线。 “明天再跑十台。” “还能稳住,这个法子就留下。” 林秀禾把生产牌挂回墙上。 “明天上午有两节课。” “十二点前到。” “行。” 马建成把车间计时表摘下来,递给她。 “到了以后,你继续排。” 门外进来一个穿中山装的男人。 郑副厂长陪在旁边。 孙大勇正领着焊接组按新法重做。 吴桂芳在水槽边喊: “第八台也过了!” 厂长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 又看了看生产牌上的三栏。 “今天谁在排活?” 马建成朝林秀禾那边抬手。 “她。” 车间里的人顺着他的手,一齐看了过来。 第140章 点她的名 林秀禾手里还拿着粉笔。 八台试制机组的编号整整齐齐写在旁边。 郑副厂长先开了口。 “研究所来的学生。” “跟着启明星项目下厂见习。” 马建成皱了皱眉。 “今天这活,是她排的。” 郑副厂长扭头看他。 “老马,我没说不是。” “项目组下来,大家一起做事。” 他说得四平八稳。 既没抹掉林秀禾,也没真把功劳落到她头上。 厂长走到生产牌前。 “昨天返修多少?” “十一台。”马建成答。 “今天呢?” “新法试了八台。” “全过。” 吴桂芳在检漏水槽边补了一句: “我一台台压的。” “没冒泡。” 孙大勇也站了出来。 “焊口改了。” “固定片往后挪,吃焊也收了。” 厂长问:“谁提的?” 孙大勇朝林秀禾那边看。 “她先说料薄了,老焊法压不住。” “老邵又帮着改了改。” 老邵正在收工具。听见自己名字,他把扳手放回箱里。 “我只补了两句。” “先把病根看出来的,是林同志。” 郑副厂长脸上的笑淡了些。 “学生有想法是好事。” “可厂里生产,不能光看一天。” “八台没退,说明不了全部。” 厂长点头。 “这话也对。” 孙大勇刚松下来的肩又绷起来。 马建成也没吭声。 一天的结果,确实还不够。 林秀禾把粉笔放回槽里。 “明天再跑十台。” 厂长问: “十台以后呢?” “再看返修。” “如果还是稳,就把新法留下。” “要是出了问题?” “先查哪一步变了。” 厂长盯着生产牌。 “你不敢说一定没问题?” “生产线上,没有谁能保证一句话永远管用。” 林秀禾指了指那三栏。 “能做的是把哪台、哪一步、谁经手,留清楚。” “真出问题,别再像第十二台那样,查了几天还找不到来路。” 马建成接过话。 “第十二台就是她查出来的。” “有人把急件从旁边塞进去,没完整检漏。” 吴桂芳冷笑一声。 “最后全算在检漏头上。” 陈三站在入口处,听见这句,也跟着嚷: “这几天挨的骂,总算有个明白账。” 厂长转头看郑副厂长。 “急件插队,你知道吗?” 郑副厂长把手里的文件换了个方向。 “生产任务紧,下面有时候会图快。” “我已经让他们改。” “图快,图出十一台返修?” 厂长语气不重。 郑副厂长却没再往下解释。 车间门口传来脚步。 司机老刘抱着出货回单进来。 “厂长,昨天那七台送到了。” “整机厂那边验过,没问题。” 马建成立刻问: “全过?” “全过。” 老刘把回单递过来。 “那边还问,剩下十一台什么时候补。” 郑副厂长接过回单,嘴上终于有了几分底气。 “七台没耽误。” 厂长看了他一眼。 “七台没耽误,是因为十一台被拦下了。” 这话一出,车间里没人再替他找台阶。 厂长把回单交给马建成。 “明天十台,照今天的法子跑。” “谁排?” 郑副厂长抢先说: “马建成盯着。” “学生可以继续参加。” 厂长却问马建成: “今天你盯了吗?” 马建成咳了一声。 “我在。” “怎么排的?” “她排的。” “谁决定抽第三台?” “她。” “谁看出焊口和固定片的问题?” “她。” 厂长把生产牌取下来,正反两面都看了一遍。 “那明天还让她排。” 郑副厂长脸色沉下来。 “厂长,她还在上学。” “课也不能耽误。” 林秀禾开口: “上午两节课。” “十二点前能到。” 郑副厂长看向她。 “你每天来回跑,学校那边顾得过来?” “顾得过来。” “项目不是只看现场。” “我知道。” “报告、数据、理论分析,也不能落。” 李明远站在生产牌旁边,把手里的记录本合上。 “课堂作业她交了。” “这两天的现场记录,也在这里。” 郑副厂长看了他一眼。 “我问的是她。” 李明远把本子递给厂长。 “可她有没有落下,不是靠猜。” 厂长翻了两页。 记录不算漂亮。 字写得快,有些地方还沾了油。 可每台机组的时间、焊接台、检漏结果,全有。 最后一页夹着机械基础课的笔记。 铜管受力。 焊口位置。 固定片距离。 课堂和车间,正好接在一起。 厂长把本子还给李明远。 “书没白读。” “厂也没白来。” 他说完,看向林秀禾。 “明天十台。” “你继续排。” “出了问题,先找谁?” “找我。” “出了成绩呢?” 林秀禾顿了顿。 “算北城厂的。” 厂长笑了。 “倒会说话。” 郑副厂长也笑了一声。 “本来就是厂里的。” 老邵关上工具箱。 “法子是厂里的。” “谁找出来的,也得写清楚。” 吴桂芳立刻接上: “对。” “以后返修少了,别只说领导安排得好。” 陈三在入口处笑出了声。 郑副厂长的脸更难看了。 厂长却没训他们。 他让马建成把当天记录拿过来。 记录最下面,写着: 现场排产:林秀禾。 他用钢笔在旁边添了几个字。 继续试用三日。 现场安排由林秀禾负责。 郑副厂长往前一步。 “厂长,这样写是不是……” “是不是太抬学生?” 厂长替他说完。 “她要是排不好,三天后撤。” “她要是排得好,凭什么不让她排?” 马建成接过记录,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停。 从前学生下厂,都是站在旁边看。 最多递工具、记数字。 这一次,厂长亲笔把现场安排交给了她。 分量不一样。 孙大勇先表了态。 “焊接组听安排。” 吴桂芳把湿手套摘下来。 “检漏这边也没问题。” 陈三靠着入口的铁架。 “谁再插队,我先拦。” 老邵没说什么。 他只把车间计时表拿过来,递给林秀禾。 表带旧了。 边角磨得发亮。 以前一直挂在马建成胸前。 林秀禾接住。 “明天几点开第一台?” 孙大勇答: “七点半。” “我十二点才到,上午先照今天的排。” “谁看试制?” “我。” “谁守检漏?” “吴师傅。” “返修呢?” 老邵拍了拍工具箱。 “我和赵国栋。” 几个人一项项接住。 没再争谁高谁低。 厂长站在旁边听完,才问: “明天她不在的半天,能不能跑?” 马建成看了看生产牌。 “能。” “那就不是学生来帮忙了。” 厂长把帽子往头上一扣。 “是这套办法,开始能自己走了。” 林秀禾抬头看向生产牌。 她真正想要的,也不是让所有人围着她转。 她要的是她不在的时候,事情照样不会乱。 厂长走到门口,又停下。 “对了。” “月底这批冷藏柜机组,地区食品公司催得紧。” “明天十台要是全过,后天恢复出货。” 他看向林秀禾。 “少一台。” “你来办公室说原因。” “全过呢?” 这次是孙大勇先答。 “全过就照新法焊。” 厂长点头。 “我问她。” 车间里的人都笑了。 林秀禾握着那只旧计时表。 “全过。” “我想看返修区再少一半。” 厂长挑了挑眉。 “口气不小。” “行。” “我等你的数。” 第二天中午,林秀禾下课赶到北城厂。 还没进车间,陈三已经从里面跑了出来。 “林同志。” “上午十台都跑完了。” 他满头是汗,脸上却压不住喜气。 林秀禾问: “退了几台?” 陈三伸出一根手指。 “一台。” 话刚说完,老邵从车间里喊: “先别高兴。” “那一台用的也是新法。” “漏的地方,不在焊口。” 第141章 回学校 “过了!” 陈三一路冲进车间,鞋底带起半圈灰。 老邵正蹲在试机台旁收表线,头也没抬。 “哪台?” “刚退回来的那台。红灯没再亮,连着试了三回,全过。” “毛病呢?” “接线柱松了。” 陈三喘匀了气,又补了一句。 “赵国栋先换了试机台,机器正常。他没拆,顺着线查到接线柱,拧紧以后重新试的。” 老邵这才抬起头。 赵国栋站在门边,袖口沾着机油,手里还拿着那张复验单。 他把单子递过来。 “我这回真没乱拆。” 老邵接过单子,鼻子里哼了一声。 “挨了这么多顿骂,总算没白挨。” 赵国栋咧开嘴。 “那以后能少骂两句吗?” “看你以后值不值得骂。” 陈三在旁边笑得直拍裤腿。 林秀禾从试机台后走出来,接过复验单。 故障原因、检查步骤、处理结果,全写得清清楚楚。最下面盖着检验章,红印还没干透。 她把单子夹进牛皮袋。 “最后一台也过了。” 生产牌前,马建成拿粉笔补上数字。 试制十台。 合格十台。 返修零台。 白色粉末落在袖口,他随手拍了两下,转身喊人搬下一批机组。 孙大勇从焊接台过来,把那三个数字盯了半晌,弯腰摘下墙上的旧操作牌。 新牌挂上去。 检查顺序、试机步骤、故障登记,全是这段时间一点点磨出来的。 老邵拿手按住木牌一角。 “钉子松了。” 陈三跑去找锤子。 厂长进车间时,墙上正传来叮叮当当的敲击声。 他站在生产牌前,把十台机组的记录翻了一遍。 “材料齐了?” 马建成拍了拍登记本。 “一台不少。” 厂长点头。 “这套试验办法留下。正式生产以后,谁也别嫌麻烦。” 他说完,从上衣口袋里摸出钢笔,在阶段说明上签了名字。钢笔有些涩,他在纸角划了两道,墨水才顺下来。 “月底这批货发出去,厂里再给学校寄结果。” 林秀禾把材料接过来。 “这些够交实践报告了。” 厂长把笔帽扣好。 “你们够交作业,厂里还得交货。” 老邵靠着工作台,慢悠悠地开口。 “十台全过,也没见你说句好听的。” 厂长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 “月底不退货,我请你喝酒。” “谁稀罕。” 老邵嘴上嫌弃,人却跟着出了车间。 焊枪重新点着,蓝火贴上铜管。 水槽边又推来两台机器,工人各自回到位置。没人围着林秀禾说漂亮话,厂里最不缺的就是下一批活。 她把牛皮袋系好,回宿舍收拾东西。 下午的班车不等人。 赵国栋推着自行车守在厂门口,后架绑着她的布包。 “我送你去车站。” “路不远。” “厂长让我送材料。” 他指了指牛皮袋,理直气壮。 “你顺带。” 林秀禾把布包从车后架解下来。 “以后机器再出问题,先做什么?” 赵国栋推着车往前走。 “先换台试。” “再呢?” “查线,记现象。真确定机器里头有毛病,再拆。” “这回记住了。” 赵国栋走了几步,迟疑片刻。 “往后厂里再碰上解决不了的事,我能给你写信吗?” “先问老邵。” “他开口就骂。” “骂完也教。” 赵国栋摸了摸鼻子。 “那要是他也弄不准呢?” “把机器出了什么问题、试过什么办法、每次结果怎么样,都写清楚。别只寄一句‘机器坏了’。” 赵国栋从口袋里翻出半截铅笔,拿旧车票垫在车座上,歪歪扭扭记了几行。 林秀禾站在旁边等他。 “你还真写?” “省得回头只记得挨骂。” 班车从路口晃过来,车身裹着一层黄土。 赵国栋把牛皮袋递给她。 “收好。里头有我这回没乱拆的证据。” 林秀禾抱着袋子上了车。 车窗破了一块,拿帆布钉着。风从缝里钻进来,吹得人睁不开眼。 中途停车,她买了两个冷馒头,吃掉一个,剩下那个塞进书包。 到学校时,天色已晚。 裤脚沾着一路黄泥,她在自动化楼下拍了几下,没拍干净,只好背着书包进教室。 陈教授正在黑板上画线路图。 门轴响了一声。 他回过头。 “回来了?” “嗯。” “结果呢?” “十台全过。” 陈教授点点头,把最后一段线路补完。 “先坐。下课再说。” 前排几个同学转过来冲她笑。 顾晓岚把旁边的书挪开,给她腾出位置。 “真全过了?” “全过了。” “老邵没骂人?” “骂了。赵国栋挨得最多。” 顾晓岚差点笑出声,赶紧把脸埋进本子里。 黑板上传来粉笔轻敲的声音。 陈教授站在讲台前。 “后面两位,聊得挺热闹。要不上来替我讲?” 顾晓岚立刻坐正。 下课后,林秀禾跟着陈教授去了办公室。 搪瓷杯搁在一摞材料旁,杯里的茶叶已经泡得发白。她把牛皮袋放上桌,陈教授先推过来一个铝饭盒。 “吃了吗?” “路上吃了个馒头。” “就一个?” “还有一个。” “拿出来。” 林秀禾从书包底下找出剩下的馒头。被书压扁一角,外皮硬邦邦的。 陈教授打开饭盒。 里面是白菜,已经凉了。 “夹着吃。” “老师,我吃馒头就行。” 陈教授拆开牛皮袋,语气随意。 “白菜跟馒头犯冲?” 林秀禾坐下来,夹了一筷子白菜。 陈教授翻完阶段说明,又看十台机组的试验记录。遇到关键数据,他停下来核对前后两页,再继续往后。 办公室里只剩翻纸声。 看完最后一张,他把材料重新装好。 “北城厂这次生产实践,算是结束了。” 林秀禾咬了一口馒头。 “后面不用去了?” “你还想住厂里?” “那倒没有。” “没有就回来上课。前头落下的东西,自己补。” 陈教授拉开抽屉,拿出一张白纸。 “系里下周有一次工程设计考核。” “学生组要五个人,你带队。” 他把纸推到林秀禾手边。 “人由你挑。” 林秀禾接过名单。 “有条件吗?” 陈教授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凉茶。 “能干活。” “明天晚饭前给我。” 林秀禾把名单夹进课本,吃完馒头回到403宿舍。 刘雪趴在桌边抄笔记,苏青坐在床沿补袜子,针脚细密,线团滚到床脚,被她用鞋尖勾了回来。 顾晓岚过了一会儿才进门,怀里抱着那盏坏了两天的台灯。 她把台灯放上桌,拧开开关。 灯泡亮了。 “修好了?” “隔壁何秋雁修的。” 顾晓岚把底座翻过来。 黑胶布缠得并不齐整,几颗螺丝却拧得严严实实。 “她说里面那根线快断了,先接上,还能撑一个月。以后最好换根新的。” 苏青咬断线头。 “她怎么什么都能修?” “实验室那些旧按钮、坏仪表,她都敢拆。反正她自己的东西也舍不得扔,坏了就琢磨。” 顾晓岚拉开椅子。 “我起先还怕台灯到了她手里,连壳都剩不下。结果人家半个钟头就给弄好了。” 林秀禾拿起台灯,摸了摸重新接过的线。 接头包得牢,外面没有露铜丝。 刘雪从笔记里抬头。 “你问这么细干什么?” 林秀禾从课本里抽出那张名单。 五个位置,一片空白。 她拧开钢笔,在最上面写下三个字。 何秋雁。 顾晓岚凑过来,满脸意外。 “你真选她?” “嗯。” “她上回专业考核才排十二。” 林秀禾扣上笔帽。 “项目组选五个人。” “又不是选五张成绩单。” 走廊传来熄灯铃。 台灯还亮着,光落在那张名单上。 何秋雁三个字,写在第一个位置。 第142章 她选的人 第二天下午,林秀禾拿着名单去了实验室。 李明远已经到了,靠在窗边翻一份旧图纸。 赵国栋蹲在试验台旁,正往电机底座下塞铁片。 北城厂回来以后,他做事比从前稳当许多。东西摆不平,先找原因,不再抡起扳手就拆。 听见门响,他从试验台后探出头。 “名单定了?” “还差两个名字。” “你昨天不是写了何秋雁?” “还有一个。” 林秀禾把名单放在桌上。 李明远扫过最上面的名字。 “何秋雁,专业考核十二。” “嗯。” “另一个准备选谁?” 林秀禾还没开口,门外便传来脚步声。 何秋雁抱着一只木盒进来。 她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挽得利落,鞋边还沾着实验楼后面的湿泥。 “顾晓岚说,你找我。” 林秀禾指了指桌上的旧控制板。 “帮我看看。” 何秋雁放下木盒,走到试验台前。 控制板是实验室淘汰下来的,漆皮剥落,几处接线也被人拆过。桌边放着线路图,图纸保存得完整。 何秋雁先按了几遍按钮,又打开侧面的铁盖。 李明远问她: “图不看?” “等会儿看。” “你先查什么?” “看它坏在哪儿。” 她把一根松动的线拨开,又用螺丝刀碰了碰接点。 “这个按钮回弹慢,接线柱也松了。真通电,可能转一会儿就停。” 赵国栋凑过去按了按红色按钮。 按钮果然卡在一半。 “这东西放仓库多久了?” “半年多。” “难怪。” 何秋雁翻开线路图,对照着检查剩下的线。 她没急着动手,每查完一处,便在图纸边缘做个小记号。 过了片刻,她把螺丝刀放下。 “线路没大错。换按钮,接线柱拧紧,应该能用。” 林秀禾把木盒推给她。 “零件在里面。” 何秋雁打开盒子,从几只旧按钮里挑出一只。 她没有立即安装,先按了几遍,又查看后面的触点。 赵国栋抱着胳膊站在旁边。 “你连换上去的也查?” “旧件不查,换了也白换。” “跟老邵说的一样。” “老邵是谁?” “北城厂的师傅。脾气大,眼睛毒。” 何秋雁笑了笑。 “那他应该看不上我,我动作慢。” 赵国栋想起老邵骂人的模样,颇有经验地摇头。 “他看不上谁,嘴上都一样。真不让你碰机器,那才是看不上。” 何秋雁手里的螺丝刀停了停,随后继续拧接点。 按钮换好,接线柱也重新固定。 赵国栋接上电源。 指示灯亮起。 电机顺利正转。 按下停止键,转轴停住。 反转键再按下去,机器重新启动,声音平稳。 李明远看完全过程,合上图纸。 “能用。” 何秋雁擦了擦螺丝刀上的油。 “先放在这儿转一会儿。旧按钮有时候刚换上没事,热起来以后又会卡。” 林秀禾问: “你经常在实验室修这些?” “实验员忙不过来,我帮着做点。” “为什么不记进实验成绩?” 何秋雁把工具放回木盒。 “修按钮也没有分。” 她说得坦然,仿佛这本来就不是什么值得拿出来说的事。 李明远看向林秀禾。 “这个人可以。” “我知道。” 何秋雁终于听出几分不对。 她抬起头。 “什么可以?” 林秀禾把名单推到她面前。 “系里下周有工程设计考核,学生组五个人。” “我想让你进组。” 何秋雁站在桌边,神色错愕。 她看了看名单,又确认了一遍自己的名字。 “我?” “嗯。” “可我上次只排十二。” “我看过实验室的维修记录。” 林秀禾指向还在运转的电机。 “成绩比你高的人不少,愿意收拾这些旧东西的人不多。” 何秋雁抿了抿嘴,原本沾着油灰的手往褂子侧边擦了一把。 “项目忙吗?” “会忙。” “周末也来?” “看进度。” “有实验补助吗?” 她问得直截了当,屋里几个人都停了一瞬。 何秋雁耳根微红,却没有把话收回去。 “我周末在食堂帮忙,一天有几毛钱。要是经常来实验室,我得提前跟那边说。” 林秀禾没有觉得难堪。 “正式进组以后,按项目规定申请补助。具体多少,要等陈教授批。” “要是没有呢?” “提前告诉你,由你自己决定。” 何秋雁这才点头。 “那我进。” 赵国栋忍不住笑。 “你答应得还挺快。” “有补助,为什么不进?” “要是补助少呢?” “少也比没有强。” 何秋雁把名单往林秀禾面前推了推。 “我能修线路,也能做记录。理论题……一般。” “组里有人理论好。” 李明远坐在窗边,神色自若。 “这话说的是我。” 赵国栋把电机底座下的铁片往里顶了顶。 “现场有我。” 何秋雁看向林秀禾。 “那你呢?” “我负责让你们别吵散。” 这回连李明远都笑了。 名单还剩最后一个空位。 林秀禾拿起钢笔,写下杜长顺。 赵国栋认识这个名字。 “装配课总跟老师争尺寸的那个?” “是他。” 李明远皱眉。 “他成绩不算突出。” “但他做过的架子,很少返工。” 林秀禾合上笔帽。 杜长顺父亲在修配厂干钳工,他从小跟着摸工具。课堂上不爱出风头,真到了装配环节,孔位偏半分都能被他挑出来。 何秋雁负责电路排查和维护。 杜长顺负责机械装配。 加上原来的三个人,正好五个。 赵国栋把名单念了一遍。 “林秀禾、李明远、赵国栋、何秋雁、杜长顺。” “这回没多吧?” “你要是再算错,回北城厂让老邵替你算。” 赵国栋闭了嘴。 傍晚前,杜长顺被顾晓岚从教室叫来。 他听完林秀禾的话,先问了一句: “考核的东西,要自己装架子吗?” “要。” “材料谁领?” “学校出。” “做坏了算谁的?” “先算组里的。” 杜长顺把手里那本《机械基础》卷起来,往裤兜里一塞。 “那行。我参加。” 何秋雁站在旁边提醒他: “还没问有没有补助。” 杜长顺愣了半晌,扭头问林秀禾: “有吗?” “申请。” “那也行。” 五个人第一次站在同一张试验台前。 杜长顺先把桌脚垫平。 何秋雁检查按钮和导线。 赵国栋整理工具。 李明远从书里抽出一张图纸,铺在桌面。 “人齐了,正好谈方案。” 他的图画得密密麻麻,线路复杂,继电器也多。 “这是我昨晚改的控制方案。精度和响应速度都能提高。” 何秋雁看了片刻。 “以后出了问题,不好查。” “性能先做上去。” 林秀禾从书包里拿出另一张图。 线路少了近一半。 杜长顺把两张图并排压好。 “你们俩走的不是一条路。” 李明远用铅笔点着林秀禾那张。 “少了三个继电器,性能肯定受影响。” “零件少,成本低,维修也方便。” “工程考核看的是水平。” “能长期用,也是水平。” 赵国栋站在中间听了一会儿,抬手抓了抓头发。 “要不……都装?” 何秋雁已经拉过记录纸,在中间划出两栏。 李明远方案。 林秀禾方案。 杜长顺打开零件箱,把继电器分成两份。 “别在纸上吵了。” 林秀禾挽起袖口。 “一起装。” 第143章 机器会挑 两套方案装到一半,杜长顺先发现零件不够。 他清点了两遍,指着桌上的继电器。 “还差两个。” 李明远拿过领料单。 “器材室有新的,明早去拿。” 林秀禾翻开废件箱,从里面找出四只旧继电器。 外壳掉漆,接点发黑,放在一起几乎看不出差别。 “用这个。” 李明远拿起一只,按了按衔铁。 “状态不一样,测出来不准。” “那就拆开清理,打乱以后重新分。” 何秋雁找来细砂纸,逐个磨掉接点上的黑斑。杜长顺把四只继电器放进木盒,盖上盖子晃了几回,再让赵国栋随手拿。 两套方案各分到两只旧件。 谁也不占便宜。 五个人忙到天擦黑,才把两套装置并排摆上试验台。 李明远那套线路密,继电器一层叠着一层。 林秀禾这边简单得多,打开盖板,主线和控制线分得清清楚楚。 赵国栋从食堂带回五个窝头。 “只剩这些。” 杜长顺伸手接过一个。 “咸菜呢?” “窗口说卖完了。” 何秋雁从书包里摸出一小包萝卜干,放在图纸空白处。 “省着夹。” 五个人围着实验台吃完晚饭。 李明远擦掉手上的窝头屑,把记录纸推给何秋雁。 “先测性能。” 赵国栋合上电闸。 李明远的方案先通电。 按钮按下,电机迅速启动,指针越过刻度,很快稳住。正转、停止、反转连续切换,动作干脆。 何秋雁报数据,杜长顺掐时间。 五轮下来,李明远那套响应更快,误差也更小。 赵国栋盯着记录纸。 “这差得挺明显。” 李明远把铅笔放到表格旁。 “工程考核看控制效果,这套更合适。” 林秀禾将自己的装置接上电源。 第二套启动稍慢,指针多摆了一回。 连续五轮,数据始终落后。 李明远拿过两张记录表,并排压在桌上。 “速度慢了,误差也多一格。” “继续。” “还测什么?” “连续运行和故障恢复。” 李明远指向墙上的考核说明。 “要求里没写故障测试。” “设备进车间以后,总会坏。” 赵国栋在北城厂吃过亏,立刻接过话。 “这个该测。” 李明远把说明放回桌面。 “行。怎么测?” 林秀禾拿出两张纸条。 一张写着接点接触不良。 一张写着控制线松动。 她把纸折好,混在掌心。 “每套各抽一个问题。何秋雁和杜长顺动手,其他人不提醒。” 赵国栋抽到接点故障。 他按纸条要求,在两套装置的旧继电器上各做了一处相同处理。 随后,五个人让两台电机同时运行。 半个多小时后,李明远那边先传出急促的震响。 电机转得断断续续。 林秀禾这套也在几分钟后停了下来。 赵国栋拉下电闸,将怀表放在桌边。 “开始。” 何秋雁先查李明远的方案。 线路分了三层,接点多,导线挤在一起。她沿着图纸逐段测量,表笔绕到最里面时,袖口几次碰到旁边的线。 杜长顺守着林秀禾那套,掀开盖板后先看主线,再查两个继电器。 不到五分钟,他便指向其中一个接点。 “这里读数跳。” 何秋雁那边还在往里查。 赵国栋报时。 “六分钟。” 杜长顺清理接点,重新压紧。 第八分钟,林秀禾的装置恢复运行。 李明远站到自己那套旁边,拿着图纸替何秋雁照位置,却没有出声提醒。 十二分钟后,何秋雁终于找到故障点。 拆线、清理、重新接回,又花了九分钟。 第二十一分钟,电机重新转动。 实验室里只剩两台机器的嗡鸣。 李明远拿起记录纸,在维修时间那一栏停了片刻。 “再测控制线松动。” 这次何秋雁负责林秀禾的方案,杜长顺查李明远那套。 赵国栋按纸条处理完线路,重新计时。 林秀禾这边的线路少,何秋雁很快便从松动的接点一路追到端子。 七分钟,恢复。 杜长顺那边拆开两层线槽,找错过一次位置。等电机重新启动,怀表已经走过十九分钟。 两轮结果摆在桌上。 性能测试,李明远占优。 故障恢复,林秀禾快了近一倍。 杜长顺把螺丝刀放进工具盒。 “李明远这套让我照图装,能装出来。真坏在车间里,盖板一打开,得先找半天。” 何秋雁将两只旧继电器摆在一起。 “用新件的时候都好看。旧件多了,接点越多,出问题的地方也越多。” 李明远把自己的线路图摊平,铅笔顺着三层控制线走了一遍。 “我的响应快四秒,误差少一格。” “你的恢复慢十三分钟。” 赵国栋把两张记录表翻到他面前。 “北城厂真停十三分钟,老邵能把我们从车间骂到大门口。” 李明远抬头。 “他骂人跟方案没关系。” “骂多久有关系。” 杜长顺嘴里的萝卜干差点掉出来。 何秋雁转过脸,肩膀轻轻抖了两下。 李明远也没忍住,拿铅笔敲了敲桌面。 “先说正事。” 林秀禾将成本表放到两张记录纸中间。 李明远那套继电器多三个,导线和接点也多。 按照现有价格算,整套成本高出近一半。 “你的方案放在实验室,成绩会很好看。” 林秀禾指着性能数据。 “放到条件好的厂里,也有用。” 她把故障记录推过去。 “小厂用不起那么多新件,坏了也未必有人能沿着三层线路查。机器停一天,损失比那点精度大。” 李明远重新算了一遍成本,又将两次维修时间加在一起。 他在自己的方案旁写下两个字。 增强。 随后在林秀禾那张图旁写下: 基础。 赵国栋凑过来。 “这是什么意思?” “她这套做基础方案。” 李明远用铅笔圈出自己线路里的高精度控制段。 “需要更高精度时,把这一段加上去。” 林秀禾接过铅笔,在两套图纸之间补出接口。 “平时用基础控制。” “特殊设备加增强模块。” 何秋雁立刻拉过新记录纸,重新画表格。 杜长顺拆下一只多余继电器,放回木箱。 赵国栋看着两张图慢慢合成一张,咧开嘴。 “这样谁也没白忙。” 门外传来两下敲门声。 值班学生探进头,把一张通知递进来。 “陈教授让我送的。明早八点,自动化楼一号实验厅,工程设计考核。” 杜长顺看向满桌线路。 “明早?” 李明远把旧图卷起来,挽起袖口。 “来得及。” 林秀禾将新方案压在试验台中央。 “今晚装完。” 何秋雁拿起剥线钳。 赵国栋重新合上工具箱。 杜长顺搬来空底板。 五个人围到桌前,谁也没再提回宿舍。 第144章 这次校内第一 一号实验厅里摆着六张长桌。 每张桌上都有一台旧电机、一块底板和同样数量的继电器。 黑板上的题目只有三行。 三小时内完成温度控制,升温停机,降温启动。 连续运行不得失控。 赵国栋看完题,先去翻桌上的零件。 “继电器掉漆,按钮也旧。学校是真舍不得给新的。” 何秋雁按过几只按钮,挑出一只红色的。 “这个回弹慢。” “换。” “每组只能换一个零件。”李明远拿起领料单,“现在用了,后面再坏就没有了。” 赵国栋蹲到桌边。 “那它要是考到一半卡住呢?” 何秋雁已经拆开外壳。 “先修。” 隔壁桌传来一声轻笑。 梁建民去年拿过系里的实验第一,组里几个人也都是高年级。他们的线已经按颜色摆好,工具各放各的位置。 “考核只看最后结果。”梁建民说道,“修旧按钮,可不给加分。” 何秋雁把弹簧重新卡好,按了两遍。 “能省一个换件机会,怎么不算?” 铃声响了。 实验厅里只剩工具碰桌面的声音。 林秀禾把图纸摊开。 “李明远接控制线,赵国栋做主回路,杜长顺装底板,秋雁查零件。” 几个人各自开工。 梁建民那组确实快。 一个半小时刚过,他们已经完成通电。 温度探头放进热水,电机立即停止;换进冷水,电机重新转动。 反应干脆,指针也稳。 评审老师在记录表上写了几笔。 梁建民报完数据,往旁边问了一句: “你们还没好?” 赵国栋抬起头。 “急什么?” “我怕你们赶不上交表。” “接线。” 林秀禾把一根导线递过去。 赵国栋咬住话头,继续拧接线柱。 等启明星组完成,墙上的钟只剩四十分钟。 赵国栋合闸。 指示灯亮了。 电机却在温度升到设定位置后继续转。 李明远检查线路,很快指向其中一只旧继电器。 “吸合不稳。” 唯一一次换件机会用在这里。 新件装上,设备终于完成启动、停机和再次启动。 赵国栋低头看表。 “还剩二十七分钟。交吧。” 李明远翻过记录纸。 “现在交,成绩不会低。” 林秀禾把探头重新放回热水。 “再跑一轮。” 赵国栋以为自己听错了。 “还跑?真再坏一次,连修的时间都没有。” “题目要求连续运行。” “已经跑过了。” “一轮看不出连续。” 李明远拿铅笔点着记录表。 “现在交,至少前三。继续测,出了问题可能没有成绩。” 林秀禾看向还在运转的电机。 她当然清楚。 五个人忙了快三个小时,何秋雁指腹还留着修按钮时划出的口子。现在停手,名次已经握住一半。 继续跑,谁也不知道旧零件还会闹出什么毛病。 “你们自己定。” 她把选择摆到桌面上。 何秋雁先拿起怀表。 “跑。” 杜长顺将底板四角重新检查一遍。 “我守着。” 赵国栋抓了抓头发。 “行。真输了,回去别赖我。” 李明远重新翻开记录本。 “开始计时。” 第四轮启动。 温度缓缓升高。 电机停下。 探头换进冷水,转轴重新动起来。 速度比梁建民那组慢了几秒,整个过程却顺顺当当。 第八分钟,隔壁忽然传出急促的震响。 梁建民的装置刚停又转,继电器来回跳动。 他迅速断电,掀开盖板。 三层控制线挤在一起,几个接点压在最里面。组员围上去查,越急越乱,刚理好的导线也被扯开。 评审老师提醒: “还有十二分钟。” 梁建民把人往两边让。 “别全挤着,一个个查。” 汗已经从他下巴滴到图纸上。 林秀禾这边跑完第四轮。 何秋雁报出最后一个数。 “正常。” 赵国栋一把拉下电闸,抱起记录表往评审桌走。 “交!” 铃声响起时,梁建民那边仍开着盖板。 评审老师翻完启明星组的四轮记录,又掀开设备外壳。 线路不算复杂,主线、控制线分得清楚,几个关键接点都标了编号。 “你们响应速度排第二。” 林秀禾点头。 “慢三秒。” “只剩二十七分钟,还敢继续跑?” “设备出了两次问题。” “所以呢?” “所以才要再跑。” 老师翻到最后一页。 “要是坏了,你们这次可能连名次都没有。” “那也比把一套自己都不敢多用的设备交上去强。” 老师拿着记录表,转身又去看梁建民那组。 那边性能数据最高。 盖板下却仍是一团没查清的线路。 半小时后,成绩贴上黑板。 第一名。 启明星学生组。 性能第二。 稳定性第一。 故障处理第一。 成本控制第一。 赵国栋挤在人群最前面,先把“第一名”念了一遍,又从头到尾看过分项,才回头喊: “真是咱们!” 何秋雁站在后面,手里还握着那只修过的红按钮。 李明远把成绩抄进本子,在“第四轮”旁边补了两个字。 该跑。 梁建民没有过来争。 他站在自己的试验台前,把三层线路重新铺开,拿铅笔一处处做标记。 评审老师将盖过章的成绩单递给林秀禾。 “参数最高的不是你们。” 他又指了指那台已经合上盖板的设备。 “可六组里,只有你们出了问题以后,还敢让它接着跑。” 陈教授随后递来一张通知。 “下个月,北方高校自动控制课题交流评比。” “系里报你们组。” 赵国栋接过通知,看见外校两个字,脸上的笑还没收住。 林秀禾把成绩单和通知叠在一起,压进图纸袋。 第145章 先别通电 技术员的手已经搭上闸刀。 林秀禾从门口快步进来,把外文说明书按在控制柜上。 “等一下,这里翻错了。” 试验室里站了十来个人。 这批进口控制设备刚送到学校,线路已经接好,几位老师和技术员都在等第一次通电。负责整理译稿的方老师熬了几个晚上,眼下乌青,搪瓷杯里的茶早就凉透了。 技术员扶着闸刀没动。 “哪一处?” 林秀禾翻到端子说明。 “这里应该是常闭,中文写成了常开。照现在的接法,条件还没满足,执行端就会动作。” 方老师把译稿抽过去,顺着她指的位置看了片刻。 “这页我核过。后面写着断开状态,所以前面才按常开处理。” “后面说的是设备动作以后。” “你再往下看一行。” “我看过了。” 方老师扶了扶眼镜,把原文和译稿并在一起。 周围站着同事和学生,他忙了几天的材料刚摆上桌,就被一个学生当众指出错误,脸色自然不好看。 一名年长教师拿过原文,来回读了两遍。 “国外厂家的叫法不完全一样,也可能只是术语差别。线路昨天核过,今天先通电看看,真有问题再停。” 技术员也说道: “电机不大,反应过来断闸还来得及。” 林秀禾指向控制柜旁的限位机构。 “等电机动起来,限位也会跟着走。真撞到头,再断已经晚了。” 方老师的手指停在原文最后一句。 他把前后两段重新连着读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 “这里的断开……说的是动作完成以后?” “线路图也是这个意思。” 林秀禾把图纸拉到中间。 文字还能有两种理解,触点符号却很清楚,端子编号也和译稿上的标注对不上。 方老师拿起钢笔,在“常开”旁边画了一道,笔尖迟迟没划下去。 年长教师问: “能不能先验证信号?设备今天不通,后面的安排全得往后挪。” “把执行端断开,用测试灯走控制信号。” 林秀禾打开工具箱。 “条件没满足时灯要是不亮,译稿没错。提前亮了,就不能合闸。” 技术员照她说的重新接线。 方老师守在旁边,一会儿翻原文,一会儿对端子编号,额头渐渐见汗。 门外又围过来几个学生。 有人问出了什么问题,旁边的人说译文可能有错。方老师听见了,翻纸时用力过猛,纸角差点扯破。 陈教授进来时,测试线刚接好。 年长教师简单说了经过。 陈教授把搪瓷杯放到窗台。 “执行端断开了?” “断开了。” “那就试信号。” 技术员接通控制电源。 按照译稿标注,此时启动条件尚未满足,测试灯应该熄着。 灯泡却当场亮了。 技术员立即断电。 “信号提前送出来了。” 屋里的人都围到图纸旁。 方老师盯着那只已经熄灭的灯泡,脸色一阵红一阵白,随后拿起钢笔,把“常开”划掉,在旁边重新写上“常闭”。 墨水洇开一小块。 他翻到下一页,很快又找出一处相同标注。 “后面还有。” 年长教师接过测试记录。 “正式通电取消。先把材料全部核完。” 门口有人小声说,几天准备算是白忙了。 方老师听得清楚,拿着译稿的手停了片刻。 “耽误的时间算我的。” 林秀禾把测试线收回工具箱。 “现在停,只耽误一天。设备送出去以后再出问题,耽误的就不止这间试验室。” 方老师抬头瞧她。 “你倒会给人留面子。” “我说的是设备。” 方老师怔了片刻,随即苦笑。 “行,还是没给我留。” 几名技术员开始拆线,把端子编号与原文重新核对。林秀禾坐到长桌另一边,只在有疑问的地方标出对应图纸和动作顺序。 方老师起初埋头翻译,过了一会儿,还是把一页资料推了过来。 “这句呢?我看着是启动以后保持。” 林秀禾对照线路图。 “前半句是,后半句说的是故障断开。” “难怪我越翻越绕。” “你只盯着词了。” 方老师拿钢笔敲了敲图纸。 “设备说明书不看词,看什么?” “还得看它怎么动。” “你学外语时也这么看图?” “我学控制时也这么看外语。” 方老师被她堵得说不出话,过了片刻才摇头。 “学生教起老师来了。” “你问的。” “行,是我问的。” 他把剩下的资料往她面前挪了挪。 “后面几页,一起看。” 两个人一边对原文,一边顺着线路图核动作。除了最初那处错误,后面又找出两处容易引起误解的表述。 午饭铃响过一遍,屋里的人仍没散。 方老师在译稿旁重新标注端子编号,字写得比早上慢了许多。每翻完一页,他都先去图纸上找对应位置,再交给技术员核实。 等关键部分全部改完,年长教师才合上记录本。 “明天再正式通电。” “今晚我把剩下的材料重新过一遍。”方老师说道。 陈教授从工作安排里抽出一张名单。 “进口设备试用组还缺一个学生。” 他把纸推到林秀禾面前。 “你参加。” 方老师立即说道: “资料复核也算她一个。” 陈教授问: “刚才还嫌人家当众挑错,现在舍得了?” 方老师把那页改过的译稿举起来。 “今天不让她看,明天还得再停一回。” 技术员在旁边笑。 “那你欠的可不止一顿饭。” “请就请。” 方老师转头问林秀禾: “下午还有课?” “一节。” “上完回来。饭我管。” “食堂关门前回来就行。” “你倒是不客气。” “是你先说的。” 方老师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行,算我嘴快。” 陈教授在旁边听着,拿钢笔点了点名单。 “先签字。饭的事你们自己商量。” 林秀禾在试用组名单上写下名字。 方老师又把译稿递过来。 “复核人也签。以后谁改过什么,得留清楚,省得出了问题全往一个人身上推。” 林秀禾接过笔,在复核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陈教授把临时工作证放到她手边。 “明天正式通电,你也在场。” “好。” 试验室里的人陆续去吃饭,技术员留下来整理已经拆开的线路。方老师抱着剩下的译稿追到门口,又回头喊她: “下午别来太晚。” 林秀禾把工作证夹进课本。 “你先把今晚要看的页码标出来。” 方老师脚下一顿。 “我请饭,还得先干活?” “要不然明天继续停。” 方老师抱紧资料,快步往外走。 “知道了。你这学生,比陈教授还难使唤。” 陈教授端起已经凉透的茶。 “听见了?” 林秀禾背上书包。 “他说您比较好说话。” “赶紧上课去。” 她出了试验室。 门在身后合上。 控制柜上的闸刀仍停在原处,整套设备完好无损地摆在长桌上。 明天再通电。 第146章 这张表不能签 验收单推到周志远面前时,食品公司的黄副经理顺手替他拔开了钢笔帽。 “周工,就差你签字了。” 三份材料压在桌上,设备安装、试运行、运行情况,全盖着鲜红的章。 周志远翻到最后一页。 连续运行六小时。 中途停机次数,零。 他把钢笔放到一旁。 “先看机器。” 黄副经理脸上的笑顿了顿。 “上午刚试过,温度降得很快。县里还等着我们报结果,现场……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 “验收的就是现场。” 同行的许干事夹起文件,跟着打圆场。 “机器能开,温度能降,大方向就没问题。小毛病留在整改意见里,不耽误签字。” 周志远起身往外走。 “是不是小毛病,看完再说。” 冷藏库在食品公司后院,新刷的白墙还带着石灰味,门口却横着几根临时电线。接头裹着黑胶布,线皮被来往的鞋底踩得发灰。 老电工杜师傅守在配电箱旁,见人进来,先把搭在肩上的毛巾扯下来擦手。 周志远蹲下摸了摸电线接头。 线皮已经烫软。 “昨晚也这么热?” 杜师傅刚要开口,黄副经理抢先说道:“机器功率大,发热正常。等正式使用,再换粗线。” 杜师傅皱着脸,把帽子往头上一扣。 “我昨天就说过,这根线撑不住夜班。” “老杜。”黄副经理转过头,“今天是验收,别把没影的事说得跟出了大事故一样。” 周志远站起来,没有跟他们争,径直走到设备旁。 压缩机正在运行,声音发闷。机身每震一回,底座便在水泥台上轻轻磕一下。 他蹲下用扳手碰了碰螺母。 一颗固定螺栓已经松了。 黄副经理赶紧喊人:“安装队怎么干的?找个人拧紧。” “拧紧以后呢?”周志远问。 “再试一遍。” “临时线不换?” 黄副经理搓了搓手。 “今天先验。真要全部按新标准改,县里定的日期就赶不上了。” 许干事也走到周志远身边。 “上面要的是结果。你签个阶段合格,把线路和底座写进整改意见,大家都好交代。” 周志远抬头看向墙上的运行记录。 上面只有白班两次数据,夜班一栏空着。 “昨晚没开机?” 黄副经理答得很快。 “开了。夜班工人忘了填。” “人呢?” 门边站着一名五十多岁的老工人,工作服洗得发白,手里一直攥着一本卷边的小本子。 黄副经理朝他招手。 “老孙,昨晚机器正常吧?” 老孙走近两步,嘴唇动了几回。 “开是开了,中间……停过。” 黄副经理的脸当场拉下来。 “你操作不熟,按错开关那次也算?” “不是一回。” 老孙翻开本子,里面记着两个时间。 凌晨一点十分。 凌晨三点四十二。 第一次,机器声音发闷后停机。 第二次,电线发热,库房里有焦味。 周志远接过本子,又看了一遍桌上的正式记录。 上面仍写着停机次数为零。 “谁填的验收材料?” 黄副经理伸手去拿老孙的本子。 “夜班工人自己弄错了,后来重新开起来,没必要算设备故障。” 周志远避开他的手。 “是不是操作问题,查完再定。发生过的事,先记上。” “周工,你不能听一个工人的话,就把整个项目卡住。” “我听的是时间和现象。” 机器那边忽然响起一声刺耳的摩擦。 底座狠狠磕在水泥台上,控制柜的指示灯连续闪动。靠近接头的黑胶布冒出一缕白烟,焦味很快散开。 杜师傅冲过去拉下总闸。 周志远同时按住设备旁的急停。 压缩机停下后,底座还在余震,松动的螺母滚了半圈,掉在水泥地上。 库房里的人全盯着那颗螺母。 黄副经理脸上的血色退了大半,回头便冲杜师傅发火。 “你明知道线路有问题,为什么不早换?” 杜师傅把烧软的线头扯下来,直接扔到他脚边。 “我昨晚报过。你说今天验收完再动。” 许干事夹着文件站在一旁,额角全是汗。 “先换线,把螺丝拧好。下午再试,签字也来得及。” 周志远拿着验收单回到办公室。 黄副经理紧跟在后面。 “周工,机器出了点意外,不代表整个项目不合格。你先签阶段通过,整改我亲自盯着。” 周志远把那支已经拔开笔帽的钢笔拿起来。 黄副经理的肩膀明显松了些。 下一刻,笔帽重新扣了回去。 “这张表,今天签不了。” “县里等着报成绩!” “那就报机器停过两次,临时线发热,底座螺栓脱落。” 黄副经理拍了一下桌子。 “食品公司这么多人等着开工,你拖一天,损失谁负责?” 周志远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空白纸,边写边说道: “安装队今天返工底座,食品公司和电工重做供电线路。夜班的两次停机补进正式记录,设备重新连续运行三天。三天内再出同样的问题,继续改。” 许干事凑过来看。 “连续三天太久了。” “材料上写的是运行稳定。” “期限怎么办?” “从今天算。” 黄副经理盯着纸上的几行字。 “谁来负责这三天?” “机械安装,安装队负责人签。线路和供电,你们公司签。每班运行情况,当班人员签。” 周志远把纸推到他面前。 “谁管的事,谁留名字。” 老孙还站在门口。 他从小本子后面抽出一张折好的检讨,展开看了两眼,又慢慢叠回去。 黄副经理瞥见那张纸,脸上越发难看。 “他的操作就一点问题没有?” 周志远把夜班本子还给老孙。 “有错就改,该记也得记。可设备停过两次,不能只让一个工人写检讨,其他人把记录擦干净。” 老孙捧着本子,问得小心。 “那我昨晚那两次,照实写?” “照实写。几点停,停之前什么声音,拉闸以后怎么处理,一样别省。” “写不好呢?” “先把事写明白,字好不好没人验收。” 老孙点点头,把那张检讨塞进工作服最里面。 院子里已经响起拆线的声音。杜师傅带着两个年轻电工把临时线路一段段扯下来,安装队的人也抬着工具进了冷藏库。 黄副经理站了许久,最后拿起钢笔,在整改单下面签了字。 “今晚你还要留?” 周志远把验收材料合上。 “看第一轮试机。” “你不回县里交差?” “机器还没跑,拿什么交?” 他夹起记录本往外走,走到门边又回头。 “原来的验收单别改。” 黄副经理的脸又沉下来。 “留着干什么?” “等三天以后,跟真实记录放在一起。” 库房里重新亮起工作灯。 那张写着“运行稳定”的验收单仍旧空着最后一个名字。 第147章 谁来用这台机器 北方高校交流会开始那天,林秀禾先去了趟传达室。 周志远的信昨晚到的。 食品公司的设备重新跑满三天,验收单也重新签过。老孙留在夜班,厂里给他换了正式记录本。 信写到最后,多了一句。 ——听说你们这几天参加交流。别忙起来又忘了吃饭。 林秀禾看完,把信夹进课本。 王大爷正低头分报纸,随口问:“家里来的?” “不是。” “那你笑什么?” 林秀禾抱起书。 “您看错了。” 她出了传达室,又把那本书往书包里塞深了一点。 交流会就在校礼堂。 启明星五个人到时,东城工学院已经被围在中间。去年他们拿过第一,今年带来的郭成章也早有名气。 赵国栋把工具箱往桌下一放。 “还没比呢,架势先摆出来了。” 杜长顺替他把歪掉的胸牌扶正。 “你少说两句,也能显得有架势。” 何秋雁在旁边笑。 李明远刚把图纸拿出来,前排一位老师便叫住他。 “李明远?” 那是东城工学院的严教授。 他问了几句去年的论文,又递来一张课题通知。 “北方几所高校准备合做一个控制课题,半年时间,主要人员在东城集中。比赛结束来找我,这个项目适合你。” 李明远接过来。 严教授又问:“这次怎么没用你的方案?” “组里选了另一套。” “林秀禾那套?” “嗯。” 严教授朝启明星的展示牌望了望。 “她那套放在工厂合适,交流会上,还是要看成绩。” 林秀禾正在整理材料,闻言抬起头。 “比赛还没开始。” 严教授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李明远拿着那张课题通知回来。 林秀禾看了一眼。 “机会不错。” 他把纸放到桌上。 “你觉得不错?” “严教授愿意让你参加,当然不错。” 李明远望着她,没顺着这句话往下说。 林秀禾转身去拿胶布,书包口敞着,夹着信的课本露出一角。 信封上的名字正好朝外。 李明远认了出来。 他将课题通知折好,收进书包。 “我要是真去参加呢?” “去啊。” 她答得很快。 “就这句?” 林秀禾装作没听懂。 “不然呢?还要给你摆酒送行?” 赵国栋抱着设备经过,脚步慢了一拍。 杜长顺在后面推了他一把。 “别挡路。” 李明远仍看着林秀禾。 “我要在东城待半年,启明星少个人。” “半年后就回来了。” “那半年里呢?” 林秀禾手里的胶布停了停。 她低头扯下一段胶布,贴在箱角。 “联合课题机会难得。半年而已,启明星这边照常做。” 李明远的嘴角淡了些。 “你倒替我想得明白。” “前途是你的,我总不能替你拦着。” “我没让你替我拦。” “那不就行了。” 林秀禾把胶布递给何秋雁,摆明不准备再往下说。 李明远站了片刻,忽然问:“今天的计算谁做?” “你。” “我要是临时走呢?” “严教授也不会现在把你扛走。” 赵国栋在旁边没忍住,笑出了声。 李明远转头。 “很好笑?” “不好笑。” 赵国栋抱着设备跑得飞快。 林秀禾终于看向李明远。 “比赛结束以前,你哪儿也别去。” 这句话总算让他脸色好了一点。 他把书包扣上。 “知道了。” 开场铃响。 第一轮由各组自己展示。 东城工学院拿了第一,启明星第二。 成绩贴出来,赵国栋围着看了半天。 “差多少?” “几分。”李明远说。 “还有机会?” “看第二轮。” 郭成章正好从旁边经过。 “第二轮还是实操。你们这套太稳,追分不容易。” 林秀禾问:“规则公布了?” 郭成章停了一下。 “通知上写了实操。” “没写谁来操作。” 郭成章看了她几秒。 “那就台上见。” 他走后,李明远收起成绩单。 “他说得没错。只看速度,我们确实吃亏。” 林秀禾问:“后悔没用你的方案?” “有一点。” “正常。” “你不生气?” “你做得好,我为什么生气?” 李明远看着她,像是还想说什么。 林秀禾却已经去帮何秋雁检查材料。 他顺着她的身影望了片刻,又看见书包里露出的那封信。 最终什么也没说。 下午,第二轮规则公布。 每组的设备要交给陌生人操作。 设计者只能站在旁边看,不许提醒。 礼堂里一下乱了。 郭成章先回头看自己的设备。 赵国栋也没了刚才的轻松。 学校请来六名临时操作员,有实验楼值班员,有食堂维修工,还有烧锅炉的秦师傅。 秦师傅往台上一站,先摆手。 “我只会弄锅炉。你们这些东西,碰坏了可别赖我。” 主评老师笑道:“碰坏了,算学生的。” 抽签结果很快出来。 东城工学院抽到一名年轻实验员。 启明星组抽到秦师傅。 赵国栋抹了把脸。 “这手气……” 何秋雁没理他。 操作说明是她整理的。写的时候,她觉得已经够明白,现在看着秦师傅那双沾着煤灰的手,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秦师傅走到机器前,先翻了翻说明。 “字我认识。” 他又看一遍。 “连起来……未必懂。” 何秋雁抱紧记录本。 林秀禾碰了碰她的胳膊。 “怕了?” “嗯。” “我也怕。” 工作人员放入故障,红灯亮起。 另一边,东城工学院的实验员已经打开盖板。 秦师傅还站在原地。 计时开始。 何秋雁往前迈了半步,又硬生生停下。 谁也不能提醒。 秦师傅翻到最后一页,终于指着故障图问: “是不是先找这个地方?” 何秋雁嘴唇动了动。 林秀禾按住她的手腕。 秦师傅等不到回答,只好自己拿起工具。 他打开了设备盖板。 第148章 她不是来凑数的 秦师傅打开盖板,里面一排线看得他直皱眉。 他拿着故障图比了半天,伸手碰向左边。 何秋雁猛地往前迈了一步。 错了。 真正出问题的地方在右边。 林秀禾扣住她的胳膊。 “不能提醒。” 何秋雁急得眼眶发热。 “他再碰下去,时间就没了。” “那也得让他自己找。” “图是我画的。” “所以你更得看着。” 这句话将何秋雁钉在原地。 秦师傅已经碰到左边的接头。 红灯还亮着。 他停下手,又低头去看图。 礼堂另一头传来掌声。 东城工学院抽到的年轻实验员已经找到了第一处问题。郭成章站在警戒线外,嘴角终于松开。 赵国栋往那边瞧了一眼,急得直搓裤缝。 “他们快好了。” 杜长顺道:“盯自己这边。” “我不敢看。” “那你出去。” 赵国栋嘴上喊着不敢,脖子却伸得最长。 秦师傅重新看了一遍图,忽然把工具放下了。 何秋雁脸色发白。 他不会是放弃了吧? 秦师傅却转身问主评老师:“这图能拆下来吗?” “可以。” 他将故障图从板上取下,蹲到机器旁,把图横过来,又把盖板里的几个号码一一对上。 “原来得这么看。” 何秋雁怔在原地。 她画图时怕工人分不清方向,特意把机器的边角也画了进去。 老师没夸过这一笔。 李明远还说过,占地方。 秦师傅却靠着那个不起眼的边角,把图和机器对上了。 他这回没有再碰左边。 手里的工具落到了右侧。 红灯灭了。 礼堂里先静了一瞬,随后掌声猛地响起来。 赵国栋跳起来,一巴掌拍在杜长顺肩上。 “好了!” 杜长顺被他拍得往前一晃,回手就给了他一下。 “我看得见!” 何秋雁还盯着台上。 秦师傅合上盖板,冲他们这边扬了扬那张图。 “这姑娘画得明白。” 主评老师问:“说明上的字都看懂了?” “没全看懂。” 台下笑起来。 秦师傅也笑。 “字多的那几段,我看着头疼。后面这张图好使,机器什么样,它就画什么样。” 何秋雁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记录本。 刚被选进五人小组时,她还怕自己只是来凑人数的。 林秀禾让她查零件、记问题、整理说明,她嘴上不问,心里总觉得这些活谁都能做。 今天,一个连继电器叫什么都不知道的人,靠她画的图把机器重新开了起来。 主评老师朝台下问:“图是谁做的?” 何秋雁站在队伍最后,脚底像生了根。 林秀禾直接开口。 “何秋雁。” 所有目光一下落到她身上。 何秋雁抱着记录本,脸涨得通红。 主评老师招手。 “上来。” 她磨蹭了半步,林秀禾在后面推了她一把。 “去啊。” 何秋雁上台时差点踩到警戒线,台下又响起一阵笑。 她站到秦师傅旁边,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主评老师把那张图递给她。 “为什么画这个角?” “怕他们……怕第一次见机器的人,分不清图是哪一面。” “谁教你的?” 何秋雁下意识去找林秀禾。 林秀禾站在台下,朝她点了点头。 “没人教。” 何秋雁握紧那张纸。 “我以前在家修过收音机,别人画的图太复杂,我总看反。后来进了这个小组,我就想着……别让别人也看反。” 主评老师笑了。 “这就叫本事。” 严教授坐在前排,终于从李明远和林秀禾身上移开目光,认真记下了何秋雁的名字。 秦师傅在旁边补了一句:“下回字少写点。” 何秋雁也笑了。 “我回去就改。” 东城工学院那边却迟迟没有动静。 年轻实验员已经找到问题,机器还是开不起来。 郭成章急得在警戒线外走了两圈。 他不能提醒,只能看着对方把拆开的线重新装回去,又一次开机。 红灯依旧亮着。 时间到了。 严教授站起来,亲自看过设备,脸色不太好看。 “问题在哪儿?” 年轻实验员把说明递给他。 “我知道是这附近,可你们写的都是缩写。我怕碰错,只能一个个试。” 郭成章接过说明,翻了两页,嘴唇抿得发白。 那些字他们组里每个人都懂。 离开他们,没人懂。 赵国栋凑到李明远身边。 “他们第一轮不是比咱们快吗?” “是。” “现在呢?” 李明远看着台上的林秀禾。 她没有盯着东城的笑话,只在何秋雁下来时接过她手里的图,替她把折皱的纸角压平。 “现在输了。” 赵国栋乐了。 “你承认得还挺痛快。” 李明远没理他。 他想起自己那套更快的方案。 如果今天用的是那一套,秦师傅也未必能打开。 林秀禾早就想到了这一步。 而他直到现在才真正服气。 成绩很快公布。 清华参赛组第一。 东城工学院第二。 赵国栋喊得整个礼堂都听见了。 何秋雁捂住耳朵。 “你小点声!” “第一还不能喊?” “丢人。” “赢了还怕丢人?” 杜长顺把工具箱塞进他怀里。 “那你抱着第一名的机器。” 赵国栋立刻闭嘴。 严教授走过来时,李明远下意识站直了些。 那份联合课题通知还在他的书包里。 严教授却先看向林秀禾。 “你们第一轮输了三分。” “嗯。” “第二轮全追回来了。” “嗯。” 严教授被她两个“嗯”噎得笑了。 “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林秀禾转头看向台上的秦师傅。 他还拿着那张故障图,问何秋雁能不能给锅炉房也画一张。 “机器做出来,总要交给别人。” “不能只在我们手里好用。” 严教授这次没有反驳。 他又看向李明远。 “你的方案更快。” 李明远点头。 “她这套更适合今天。” “只是今天?” 李明远看向林秀禾。 她正低头替何秋雁收图纸,周围围着赵国栋和杜长顺。几个人吵吵嚷嚷,谁也没空看他。 “以后也是。” 严教授挑了挑眉。 “你倒替她说话。” 李明远将书包往肩上一甩。 “我说的是结果。” 林秀禾在那边听见了,回头问:“走不走?” “走。” 他走过去,自然接过她手里的工具箱。 赵国栋立刻不乐意了。 “那是我的。” 李明远把箱子扔回去。 “自己拿。” 林秀禾笑出了声。 李明远侧过脸,正好看见她书包里露出的信封。 嘴角那点笑又淡了。 他什么也没问,只把严教授的课题通知压进书包最里面。 陈教授从评审席下来,将一张新的通知递给林秀禾。 “交流会第一,可以进学校毕业设计重点组。” 赵国栋刚要欢呼,林秀禾先看见通知最下面的一行字。 项目可以自己定。 她抬起头。 “什么都能做?” 陈教授笑道:“你先想清楚,自己到底想把什么东西做出来。” 礼堂的人还没散。 秦师傅拿着何秋雁新画的图,从台上追过来。 “林同学,你们这个东西,以后能不能装到我们锅炉房?” 林秀禾看着他。 这次交流第一,已经不是终点了。 第149章 这题,我还真要做 毕业设计选题表发下来时,赵国栋先在姓名栏里写了三个大字。 写完,他盯着后面的空白发愁。 杜长顺回头:“题目呢?” “正想。” “上午发的表,你想到下午还没想出来?” 赵国栋把表压在胳膊底下。 “毕业是一辈子的事,我不得慎重点?” 何秋雁坐在前排,把自己那张表往书里塞。 赵国栋伸长脖子。 “你写了?” “没有。” “那你藏什么?” “防你。” “我抄你的做什么?” “你连自己的题目都没有。” 赵国栋被堵得转向李明远。 李明远已经写完了。 题目很长。 赵国栋读了半截,放弃了。 “你这东西,老师看得懂吗?” 李明远把表收回来。 “老师应该比你强一点。” 旁边几个人笑出声。 赵国栋扭头找林秀禾。 “你呢?” 林秀禾的题目只有一行。 低成本温度控制设备的改进与应用。 赵国栋这次看懂了。 “还是交流会那套东西?” “不是。” “名字差不多。” “比赛结束了,机器还没做完。” 李明远用笔点了点她表上的“应用”。 “你真准备继续往厂里送?” “嗯。” “毕业设计只有几个月。” “几个月也得做。” 李明远没再劝,低头重新看自己的表。 何秋雁把藏在书里的那张纸抽出来,推到林秀禾面前。 “你帮我看看。” 上面写着:设备说明与故障图。 林秀禾问:“你想做什么?” “让工人看得懂。” “那就写这个。” 何秋雁握着笔,迟迟没有落下去。 “真能算一个课题?” 李明远在旁边开口:“能不能算,下午老师会问。” 何秋雁更紧张了。 “要是问住了呢?” 林秀禾把交流会那张故障图从本子里抽出来。 “秦师傅为什么能把机器修好?” “看了这张图。” “图是谁画的?” 何秋雁低头改题目。 选题会在下午。 毕业班的学生挤满了教室,几个老师坐在前面,一张张看申报表。 轮到林秀禾时,高老师先翻出她的题目。 “低成本温度控制设备?” “对。” “交流会上已经做过了。” “做过一台样机。” “还拿了第一。” “拿第一不代表能进厂。” 高老师抬起头。 “那你说说,还差在哪儿?” 林秀禾从书包里拿出一沓记录。 食品公司的。 北城厂的。 还有交流会结束后,秦师傅托人送来的两张纸。 她没往下讲那些细节,只把最上面一页递过去。 “同一台机器,换个人用,结果就不一样。” “北城厂的师傅能自己找毛病,食品公司的夜班工人得去喊维修员。” “秦师傅拿着说明看了半天,最后只认那张图。” 高老师翻了几页。 “这些可以写进使用总结。” “总结交上去,机器还是那个样子。” “毕业设计要看技术。” “工人不敢用,技术写得再漂亮也进不了厂。” 教室里渐渐少了说话声。 高老师将材料放回桌上。 “你已经做了不少实际项目。毕业设计可以往更高的方向走,别总盯着便宜、好修这些东西。” 林秀禾站在桌前。 “厂里最先问的就是贵不贵,坏了谁修。” “他们不问,老师就不做?” 高老师的笔在申报表上停住。 “我没这么说。” “那这个题,我还真要做。” 后排传出一声吸气。 赵国栋赶紧低下头,肩膀却抖了两下。 陈教授从旁边拿过那沓记录。 “你一个人准备把所有事都做了?” “不是。” “还有谁?” 林秀禾往后指了一下。 何秋雁刚把自己的表藏到书下,听见这句,只能站起来。 高老师问:“你做什么?” 何秋雁抱着选题表走到前面。 “我想做故障图。” “画几张图也能当毕业设计?” 何秋雁的脸一下涨红了。 她把交流会上的旧图摆到桌上,又拿出后来重画的两张。 “第一张,秦师傅看反了。” “第二张,他找到了地方。” “回来以后,我又让两个没见过机器的人试过。” “一个找对了,一个还是看错。” 高老师问:“然后呢?” 何秋雁把第三张图放下。 “我改了。” “改完还没试。” “所以我想接着做。” “数据会不会整理?” “不会。” 后排有人笑了一声。 何秋雁立刻转头。 “笑什么?你会?” 那人低头翻书,没敢再出声。 何秋雁转回来。 “不会我就学。” “反正这个题,我要做。” 陈教授把她的申报表拿过去。 “先留下。” 何秋雁问:“算通过吗?” “初审。” “那就是还没通过?” “你再问,我现在就打回去。” 何秋雁抱着图跑回座位。 赵国栋压着嗓子:“过了?” “初审。” “初审也算过。” “你自己的呢?” 赵国栋立刻不问了。 前面,高老师重新翻开林秀禾的申报表。 “你这个题做大了,几个月收不住。” “我只负责总体。” “那其他人的东西,算谁的?” “算他们自己的。” 高老师往后看。 “你们五个人,还准备围着一台机器毕业?” 杜长顺也站了起来。 “我的题是安装。” “赵国栋呢?” 所有人齐刷刷看向最后一排。 赵国栋低头找笔。 高老师敲了敲桌子。 “别找了,上来。” 赵国栋拿着一张空表走到前面。 陈教授问:“北城厂的时候,你做过什么?” “装机器,跑现场,跟着师傅干活。” “食品公司呢?” “也跑过。” “你最熟什么?” 赵国栋想了半天。 “机器换个地方,怎么还能装上。” “写。” 赵国栋趴在桌边,提笔写下: 控制设备现场安装。 他写完,自己先觉得太短。 “要不要再加几个字?” 陈教授把表抽走。 “先把这几个字做明白。” 高老师看了一遍,问他:“你能做什么?” “我去过几个厂。” “知道地方小了怎么摆,工具少了怎么装,线不够长怎么改。” “能写清楚吗?” “我试试。” “答辩的时候可不能只说试试。” 赵国栋把腰挺直了。 “那我就写清楚。” 高老师在他的表上画了个圈。 “初审。” 赵国栋抱着表回座位,经过李明远身边时,特意把那个红圈亮给他看。 “瞧见没有?” 李明远翻过一页书。 “瞧见你题目只有八个字。” “八个字也过了。” “毕业论文也写八个字?” 赵国栋把表往怀里一塞。 “你就是嫉妒。” 选题会继续。 轮到李明远时,高老师看得明显更快。 “高性能控制方向?” “对。” “材料准备得怎么样?” “已经做了一部分。” “这个题有基础,也有深度,可以申报校级优秀毕业设计。” 后排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 李明远只把申报表接回来。 “谢谢老师。” 他转身时,目光从林秀禾那边掠过去。 林秀禾正在帮何秋雁把散开的图重新夹好。 选题会结束前,高老师仍没给林秀禾最后答复。 陈教授翻完她带来的材料,问:“经费从哪儿来?” “先用交流会剩下的东西。” “后面呢?” “能拆的旧设备继续用。缺的,我去厂里问。” “学校不替你兜底。” “行。” “几个月做不完呢?” “那就延期。” 教室里又响起几声议论。 高老师皱眉。 “延期会影响评优,也可能影响毕业分配。” “我知道。” “还做?” “做。” 陈教授把她的申报表推到高老师面前。 高老师拿起红笔,写了四个字。 修改后通过。 赵国栋一巴掌拍在桌上。 桌角的笔筒倒了,铅笔滚得满地都是。 高老师抬头:“赵国栋。” 赵国栋弯腰捡笔。 “我不是故意的。” “你最好连论文也不是故意写错的。” 教室里笑开了。 名单傍晚贴在走廊上。 林秀禾排在第十九。 何秋雁二十三。 杜长顺二十五。 赵国栋在最后。 李明远排在第二。 他的名字后面还多了一行字: 建议申报校级优秀毕业设计。 赵国栋读完,回头问:“你的怎么没有?” 林秀禾还没开口,李明远已经站到旁边。 “她初审差点没过。” “那又怎么样?” “系里今年只推两个。” 李明远点了点自己那一行。 “我先占一个。” 林秀禾把通知从头看到尾。 “答辩还没开始。” “所以提前告诉你。” “告诉我什么?” “别延期。” 林秀禾侧过身,让后面的同学过去。 “你先把自己的做好。” “怕我拿第一?” “怕你到时候输不起。” 李明远把申报表折了一下,又重新展开。 “六月答辩。” “行。” “到时候别躲。” “谁躲谁请全组吃饭。” 赵国栋从后面挤过来。 “说好了,我作证。” 李明远问:“你论文题目写全了吗?” 赵国栋转身就走。 “我还得回去查资料。” 何秋雁抱着自己的几张图追上去。 “你不是说八个字也能毕业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 “刚才。” “你听错了。” 几个人顺着楼梯往下走。 李明远留在公告栏前,又看了一遍林秀禾的名字。 她已经走到楼梯拐角,回头喊他。 “还不走?” 李明远把申报表塞进书里。 “来了。” 第150章 工人点名要她去 “林师姐,这个能拆吗?” 许小川抱着一只旧仪表,站在实验桌旁。 仪表外壳掉了漆,玻璃罩里蒙着灰。他的拇指已经抵住后盖螺丝,眼睛却还盯着林秀禾。 林秀禾从图纸里抬起头。 “你觉得它坏了?” “这么旧了,还能没坏?” “旧和坏是一回事?” 许小川抱着仪表,站在那儿想了会儿。 “也不一定。” 桌子底下传来一声闷响。 赵国栋顶着桌板钻出来半个身子。 “听她的,别乱拆。” 许小川问:“赵师兄,你看过了?” “没看。” “那你怎么知道?” “我大一那会儿,也觉得旧东西都该拆。” 林秀禾拿起桌边的粉笔头,朝他扔过去。 赵国栋抬手接住。 “我说错了?” “你大一的时候,把实验室的扳手掉进暖气沟里,找了两天。” 许小川没忍住,笑出了声。 赵国栋重新钻回桌子下面。 “那是沟太深。” “跟你手滑没关系?” “林秀禾,三年前的账就别翻了。” 许小川愣了会儿,低头瞅瞅怀里的仪表。 “我还以为师姐一直都这么会。” 林秀禾把抹布递过去。 “没人一进来就会。” 许小川接过抹布。 “那我先干什么?” “擦干净。” “擦完呢?” “找说明书。” “要是说明书找不到?” “查编号。” “编号也查不到呢?” “你再来问我。” 许小川抱着仪表去了窗边。 赵国栋还在桌子底下拧螺丝。 “你现在脾气比刚入学那会儿好多了。” “我刚入学的时候脾气不好?” “也不是不好。” “那是什么?” 赵国栋的声音从桌下传出来。 “别人问一句,你恨不得替人把后面十步都走完。” 林秀禾翻过一页图纸。 “现在呢?” “现在肯让别人自己走两步了。” 门口响起脚步声。何秋雁夹着一摞资料进来,正好听见最后一句。 “她现在是肯等了。” “以前她看见别人慢,自己先急。” 林秀禾抬头。 “你们今天是来做实验,还是来数落我?” 何秋雁把资料放到桌上。 “都做。” 她朝窗边看了一眼。 “许小川,你手里那个是什么型号?” “还没查到。” “右上角有编号。” “资料室老师说没有说明书。” “你问的是新型号吧?” 许小川回头。 “老师让我自己找。” 何秋雁从资料里抽出几张发黄的纸,走过去递给他。 “二号柜最下面那层,旧型号都塞在里面。柜门有点卡,往上抬着拉。” 许小川低头对编号。 没过多久,他抱着仪表跑回来。 “找到了。” 林秀禾问:“坏了吗?” “没坏。” “那是什么问题?” “指针回得慢。说明书上写了,老型号都有这个毛病。” “还拆不拆?” 许小川把螺丝刀放回桌上。 “不拆了,先登记。” 赵国栋扶着桌角从下面出来。 “看见没有?少拆一次,少挨一次骂。” 林秀禾道:“你先把桌子修好。” 赵国栋晃了晃桌面。 桌子朝左边偏了一截。 何秋雁往后退了半步。 “你这是修桌子,还是给它换了个方向?” 赵国栋蹲下去继续拧。 “快好了。” 陈教授进门时,正好把手按在桌面上。 桌子跟着晃了晃。 他低头看向桌底。 “谁干的?” 赵国栋抱着工具箱钻出来。 “我。” “拆之前也这样?” “比现在厉害。” 陈教授拿手压了压桌角。 “你要不要把它写进毕业设计?” 赵国栋把螺丝刀放回工具箱。 “我做现场安装,不做木工。” “眼前这张桌子都装不明白,还惦记现场。” 陈教授说完,把手里的牛皮纸信封放到桌上。 信封上盖着县食品公司的公章。 林秀禾看见那个红章,手里的笔停了。 “食品公司来的?” “嗯。” 陈教授拆开信封,抽出一份公函。 “他们准备重新启用一座旧冷库。” “什么时候停的?” “有些年头了。” “为什么现在又要开?” “新库装不下。” 陈教授把公函递给她。 前面的内容写得很规整。 感谢学校此前协助设备整改。 旧冷库停用多年,今年夏天准备重新使用,希望学校派人前往现场查看。 公函下面,还夹着几张横格纸。 纸张薄厚不一。 一张沾着油渍,右下角还缺了一小块。 另一张用铅笔写,字压得很重,纸背都透了出来。 赵国栋从桌子旁绕过来。 “这也是厂里写的?” “工人写的。” 陈教授端起搪瓷杯。 “托老孙一块捎来了。” 林秀禾拿起最上面那张。 旧冷库以前总是在半夜停。白班我们还有师傅,夜班没办法只能等了。 第二张写得更短。 可别弄得太复杂了,唉,我们记不住。真坏了,先告诉我们看哪儿。 何秋雁把那张纸托起来。 “这是谁写的?” 陈教授往下指了指。 最后一页挤着十几个名字。 孙有福。 刘长生。 王春苗。 陈大海。 几个名字旁边,还按着红手印。 赵国栋从头数到尾。 “十七个。” 何秋雁问:“他们怎么会想到往学校写?” 陈教授喝了口水。 “老孙去问周志远。” 林秀禾抬头。 “周志远怎么说?” “他说,厂里的公函让厂里写。” “工人自己有什么话,也别让别人代。” “他们怕写不好。” 陈教授拿杯盖拨了拨茶叶。 “周志远就回了一句,写不好也比不写强。” 赵国栋把最后一页翻过来。 “这倒像他说的话。” 林秀禾看向最后两行。 字歪歪扭扭,大小也不一样。 上次来的林同学能不能再来一趟,我们这些人说的话,她都肯听。 实验室里静了片刻。 许小川站在窗边,手里还捏着那块脏抹布,也往这边看。 林秀禾把几张纸重新排好。 她第一次跟着老师进厂的时候,工人都叫她“小林同学”。 后来熟了,叫林同志。 再往后,年轻工人见了她,也会跟着学校里的人叫一声林师姐。 可这几张纸上的话,还是那么直。 机器夜里停了,他们不敢碰。 说明看不懂,出了问题,也找不到能把话听完的人。 陈教授看着她。 “怎么想?” “我去。” “这么快就答应?” “他们在等。” 陈教授把杯子放下。 “你的毕业设计刚定题。” “我知道。” “这趟出去,回来又得补进度。” “食品公司的旧冷库,正好能用上。” 陈教授看了她一会儿。 “你申报的是低成本温度控制设备。” “不是替人修旧机器。” “做出来总得有人用。” “实验室里跑得好,到了夜班工人手里未必好用。” “我想先去看看,他们真正缺什么。” 高老师从门外进来,听见最后一句,伸手拿过那几页纸。 “学校不能厂里一来信,就派学生出去。” 第151章 准备出差 陈教授把工人的那几张纸往他面前推了推。 “公函是厂里写的。” “这些话不是。” 高老师低头看完第一张,又翻到最后一页。 十七个名字挤在一起。 他抬起脸。 “点名让她去?” 赵国栋立刻道:“十七个人。” 高老师瞥了他一眼。 “你数得倒快。” “我毕业设计还没定,闲着也是闲着。” “那就把题目想出来。” 赵国栋把嘴闭上了。 高老师转向林秀禾。 “准备去多久?” “先去看看现场。” “申请上不能写‘先看现场’。” “那就三天。” “来回占两天。” “能看多少算多少。” “问题大呢?” “回来补申请。” 高老师把那几页纸放回桌上。 “你倒都想好了。” 何秋雁摸了摸那张缺角的纸。 “我也想去。” 高老师问:“你去做什么?” “他们说说明看不懂。” “我想看看,是字太多,还是图画得不对。” 赵国栋马上开口:“那旧冷库重新启用,现场安装也得——” “先让林秀禾去。” 陈教授截住他的话。 “食品公司点的是她。” 赵国栋停了停。 “我知道。” “我就是觉得,她一个人去,回来肯定又带一堆活。” 林秀禾看向他。 “你怕活多?” “我怕你回来一开口,就说这个不难。” 何秋雁在旁边接道:“然后我们三个人做到半夜。” 赵国栋点头。 “还是秋雁懂我。” 林秀禾把那几页纸折好。 “回来再说。” 赵国栋重新蹲到桌子下面。 螺丝刀刚碰上桌腿,桌面又往旁边一歪。 许小川赶紧把仪表抱走。 陈教授扶住桌角。 “赵国栋。” “在。” “食品公司先别想了。” “为什么?” “我怕你把人家的冷库也修成斜的。” 何秋雁笑得趴在桌边。 赵国栋扛起那张桌子往外走。 “我去问木工师傅。” 高老师在后面道:“问完回来自己修。” “知道了。” 他的声音一路传进走廊。 陈教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出差申请表,放到林秀禾面前。 “填吧。” 林秀禾坐下。 姓名。 专业。 出差地点。 申请时间。 写到出差事由时,她停了片刻。 最后写下:旧冷库现场使用情况调查。 陈教授接过去看了看。 “明早开会。” “什么时候能定?” “会散之前。” “要是不同意呢?” “你就在门外等。” 林秀禾抬头。 陈教授捧起搪瓷杯。 “你不是已经打定主意了?” “我只是想早点买票。” “票还没买,心先到厂里了。” 林秀禾笑了。 “那我明早等消息。” 何秋雁已经铺开稿纸。 “我来抄工人的话。” “原件不能带走。” “知道。” 她把那几张横格纸压平。 “他们怎么写,我就怎么抄。” 陈教授把公函和原件重新装回牛皮纸信封。 “一个字也别改。” “错字呢?” “也留着。” “为什么?” “那是人家自己写的话。” 何秋雁点点头,从第一个名字开始抄。 十七个名字挤满了最后一页。 写到最下面时,她把纸拿到窗边。 “这个只写了个姓。” 许小川凑过去。 “旁边还有手印。” 半枚红手印压在纸角。 何秋雁重新换了张稿纸,把那个姓抄得端端正正。 写完以后,她从头数了一遍。 “十七个。” 林秀禾接过抄件,折好,放进书包。 牛皮纸信封留在陈教授桌上。 那几页工人自己写下来的话,却压在了她的毕业设计申报表上面。火车进站时,天刚亮。 林秀禾拎着帆布包下车,站台上挤满了赶早车的人。 卖鸡蛋的老太太挎着竹篮,嘴里一遍遍喊着让路。两个扛麻袋的男人从她身边挤过去,麻袋角蹭过袖口,留下一道灰印。 她往旁边让开,抬头找食品公司来接她的人。 “林同学!” 老孙从出站口外跑进来。 他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装,裤腿卷到脚腕,鞋面沾着泥。几年没见,人瘦了些,跑起来还是急。 “可算到了。” 林秀禾看了眼他身后。 “厂里没派车?” 老孙接过她手里的介绍信,看了一眼,又递回来。 “车去拉冰了。” “黄经理说让人骑三轮来接,我没让。” “为什么?” “那车链子昨天掉了三回。” 他说完,伸手去接她的帆布包。 林秀禾没松。 “我自己拿。” “路不近。” “里面就两件衣服。” 老孙抓着包带站了会儿,把手撤回去。 “行。” 他往前走了几步,回头又问:“真不用?” “不用。” “你们学校的人都这么客气?” “包真不重。” 老孙点点头。 “也是。” 两个人出了车站。 食品公司离县城还有一段路,公交车一天只跑几趟。老孙领着她去了货运站旁边。 一辆旧卡车停在路边,车斗里放着几个空木箱。 司机姓冯,嘴里叼着没点燃的烟,正蹲在前轮旁边看轮胎。 老孙隔着老远喊他。 “老冯,人接到了。” 冯师傅扶着车头站起来,把手上的土拍在裤腿上。 “清华来的?” “林秀禾。” 冯师傅朝她点点头,又看了眼她手里的帆布包。 “坐前面。” 老孙问:“我呢?” “后边。” “凭什么?” “人家是客人。” “我还是老工人呢。” “老工人扛冻。” 老孙嘴里嘟囔着,还是踩着轮胎爬进车斗。 林秀禾刚坐进驾驶室,冯师傅便从座位下面抽出一块叠好的麻布,塞到她脚边。 “门缝漏风。” “谢谢冯师傅。” “这车年头长,哪儿都响,你别怕。” 话刚说完,车门哐当弹开半截。 冯师傅把门拉回来,重新扣好。 “瞧见没有?” 林秀禾笑了。 冯师傅自己也乐。 “厂里的东西都这样。” “能用,脾气大。” 第152章 她先问夜班的人 卡车出了县城,土路越来越颠。 老孙在后面敲车窗。 冯师傅握着方向盘,装作没听见。 车窗又响了几回。 他才推开一条缝。 “干什么?” 老孙的声音灌进来。 “先带林同学去办公室吃口饭!” 冯师傅问林秀禾:“饿吗?” “还行。” “那先去冷库。” 老孙在后面急了。 “人家坐了一夜火车!” 林秀禾转过头。 “先去冷库吧。” “饭都热好了。” “夜班的人还在吗?” 老孙扶着车斗栏杆,风把他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还没下班。” “那先见他们。” 冯师傅把窗关上。 卡车拐过一道弯,食品公司的红砖围墙出现在路边。 门口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 县食品公司。 车没往办公楼开,直接绕到了后院。 旧冷库在厂区最里面。 墙皮脱了大片,窗户用木板钉着。门边堆着几只坏木箱,墙角停着一辆少了轮子的推车。 十来个工人等在门口。 年纪大的靠着墙,几个年轻工人手里还攥着刚摘下来的手套。 老孙从车斗跳下来。 “人来了。” 工人们都朝这边望过来。 林秀禾下车,把帆布包放到台阶旁边。 站在最前面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工,围裙上沾着油,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 “你就是林同学?” “我是。” 女工往前走了半步。 “我们写的纸,你看见了?” “看见了。” “都看了?” “都看了。” 女工的手还捏着围裙角。 旁边的年轻男人忍不住插话。 “那个名字没写全的,也看见了?” 林秀禾点头。 “看见了。” “那是我爹。” 年轻男人往后指。 “他就会写个王。” 靠墙的老工人咳了一声。 “会写王还不行?” “爹,王是咱姓。” “姓不是名字?” 旁边几个人都笑了。 老孙让开门口。 “进去说。” 女工站着没动。 她看着林秀禾,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老孙催她。 “春苗,想问什么就问。” 王春苗把围裙角松开。 “林同学,我先问一句。” “您问。” “你这趟是来修机器,还是看两天,写几张纸就走?” 刚才还在笑的工人都闭了嘴。 老孙皱起眉。 “春苗,怎么跟客人说话?” “我问清楚。” 王春苗没回头。 “以前学校也来过人。” “白天量温度,晚上问记录,走的时候说得都好。” “后来机器到了夜里,该停还是停。” 小韩站在她身后,手里拎着一双胶皮手套。 “白班有师傅。” “夜班碰上问题,只能先拉闸。” “第二天还挨批。” “说我们不懂,瞎碰机器。” 老孙抬起胳膊擦了把脸。 “以前的事,厂里已经改过一回了。” 王春苗转向他。 “新库改了。” “旧库还没开。” “现在又让我们进去守夜。” 老孙的嘴动了动,没找到话回她。 林秀禾问:“旧库昨晚开过吗?” “没有。” “谁不让开?” 小韩朝门里指了指。 “周同志。” 林秀禾转过脸。 “周志远在里面?” “昨晚就来了。” 老孙接过话。 “黄经理想先通电试机,他拦住了。” “墙里进过水,线路还没查完。” 王春苗推开外门。 冷气顺着门缝扑出来。 里面没开顶灯,东墙下面亮着一束手电光。 周志远正蹲在墙根,手里拿着粉笔。老电工站在旁边,提着工具箱顺墙找线。 听见门响,周志远站起来。 袖口卷到小臂,肩头蹭着一道白灰。 他先看见王春苗,随后视线落到林秀禾身上。 “到了?” “刚到。” “吃饭了吗?” “还没有。” 门外的老孙马上开口。 “是她自己非要先过来。” 周志远把粉笔放到窗台。 “坐了一夜车,先去吃东西。” 林秀禾已经接过王春苗递来的手套。 “先把昨晚的情况说清楚。” 周志远看着她手里的手套。 “还是这个脾气。” “陈教授也这么说。” “他劝住了吗?” “没有。” 周志远嘴角动了动,把墙边的记录板递给她。 “昨晚没开机。” “只查了照明线和东墙渗水。” 纸上记着几个时间。 十点四十,照明线路断电。 十一点十五,东墙渗水。 一点二十,门边结霜。 三点零五,库内有水滴声。 林秀禾翻到背面。 上面另写了一行。 黄经理要求上午八点半前开库。 “为什么这么急?” 老孙站在门口答:“今天原定来一车肉。” “旧库不开,新库放不下。” 王春苗转过身。 “这事怎么没人跟夜班说?” “昨天下午才定。” “昨天下午定了,晚上就让我们等着开库?” 老孙急得耳朵都红了。 “我也是半夜才听说。” 走廊上传来一串脚步声。 黄经理带着运输科长和仓管员走进来,手里夹着几张送货单。 他看见林秀禾,先松了口气。 “林同学来得正好。” “县里昨晚临时加了两车货。” 老孙接过单子,飞快翻了几页。 “不是说一车?” “两个县临时调拨。” “电话昨晚十一点才打过来。” 黄经理抹了把额头。 “新库已经塞满了,上午还有一批货等着出。” “旧库今天不开,三车肉只能堆院子里。” 仓管员抱着账册,站在旁边补了一句。 “销售科的出库单还没开完。” “新库一时也腾不出来。” 王春苗的脸绷起来。 “那也不能让夜班进去试。” 黄经理转向她。 “春苗,我知道你们怕。” “可三车肉真坏在院里,月底全厂奖金都要受影响。” “司机也不可能一直等。” “我没让你们硬扛。” “先开几个小时,把货放进去,晚点再查。” 周志远问:“墙里的水从哪儿进?” 黄经理转头看电工。 电工把工具箱放到地上。 “还在找。” “照明为什么断电?” “也没查完。” “那开哪个闸?” 黄经理的脸慢慢涨红。 “所以我才等学校的人来。” 他看向林秀禾。 “林同学,你先看看机器。” “能不能撑过今天?” 林秀禾把记录板合上。 “现在不能开。” 黄经理往前走了半步。 “你机器都没看。” “墙里进水,照明断过电。” “原因一件没查清。” “现在送电,谁进库?” 黄经理指向门外。 “那三车货怎么办?” “先分清是什么货。” 运输科长把单子递过去。 “冻肉一车,鲜肉一车,副食品一车。” 林秀禾翻完三张单子。 “副食品不用进冷库。” 仓管员马上道:“东仓也满了。” “满到什么程度?” “过道还剩一点。” “把过道清出来。” “冻肉进新库。” “先把上午要出的货装车。” 运输科长急了。 “车还没到齐。” “哪辆先到,先装哪辆。” “鲜肉呢?” “去拉冰。” 黄经理道:“厂里的车已经去了。” “再借一辆。” “上哪借?” 周志远把三张单子分开,压在窗台上。 “运输站有两辆空车。” “我去协调。” “冻肉先卸新库。” “副食品转东仓。” “鲜肉先留车上,拿冰压住,等旧库查完再动。” 黄经理看向他。 “运输站能同意?” “我去说。” “司机也要返程。” “返程时间我来谈。” 周志远拿起外套,经过林秀禾身边时停了半步。 “库里交给你。” “外面交给我。” 林秀禾点头。 “先把夜班记录给我。” 王春苗马上把夹在围裙里的小本子掏出来。 黄经理看着那本子,脸上有些挂不住。 “正式记录在仓管那里。” 王春苗把本子递给林秀禾。 “正式本只让写结果。” “这个写的是过程。” 林秀禾接过。 “我先看这个。” 黄经理深吸了一口气。 “林同学,厂里现在真等不起。” “我知道。” “那你给个准话。” 林秀禾翻开王春苗的记录本。 “旧库现在不开。” “货也不会坏在院里。” 黄经理还想再问,外面忽然响起汽车喇叭。 一声接着一声。 老孙跑到窗口,往外看了一眼。 “车到了。” 黄经理转身就往外走。 “先让司机别熄火!” 走廊里又冲进来一个运输科的小伙子。 “经理,前面堵住了。” “不是一辆。” “后面两辆也跟进来了。” 院子里,三辆卡车一字排开。 车厢上的篷布还沾着晨露。 最前面的司机已经跳下车,隔着半个院子喊: “卸哪儿?” 黄经理站在门口,额头全是汗。 王春苗、小韩和夜班工人都看向林秀禾。 林秀禾合上记录本。 “冻肉车往新库倒。” “副食品去东仓。” “鲜肉车先别开厢。” 她摘下手套,递给小韩。 “你带我去看东墙。” “春苗,你把昨晚停电前后的事,从头再说一遍。” 黄经理站在门边。 “那旧库呢?” 林秀禾已经往东墙走。 “查完再开。” “今天能开吗?” “先把该查的查清。” “该修的修好。” “开不开,机器说了算。” 第153章 你毕业以后,准备去哪儿 “林同学,你过来摸摸。” 王春苗蹲在东墙下面,手掌贴着墙根。 水泥墙上泛着一层潮气。 靠近地面的地方颜色更深,鞋底踩上去,能带起一层湿印。 林秀禾摘下右手的胶皮手套,指腹按在墙上。 凉。 还黏着一点水。 她顺着墙根往前摸,停在一处裂缝旁。 “小韩,手电往上。” 小韩举高手电。 光沿着墙面往上爬,照到一根锈迹斑斑的排水管。 管口外面结着一圈黑泥。 王春苗抬头。 “这管子前年就堵过。” “谁通的?” “老王。” 她朝门口喊了一声。 “爹!” 靠在外面的老工人慢吞吞走进来。 “又喊我干什么?” “这管子前年是不是堵过?” 老王仰着脖子看了会儿。 “堵过。” “怎么堵的?” “墙外那棵槐树掉叶子,顺着水沟灌进去。那年雨大,东墙湿了半个月。” 小韩问:“后来怎么弄好的?” “拿铁丝捅。” “捅了多久?” “一下午。” 老王说完,伸手去拿墙边的铁条。 林秀禾拦住他。 “先别捅。” “为什么?” “里面要是积着水,一捅开,全往线路接头上淌。” 老王把铁条放回去。 “那咋办?” “先把外面的沟扒开。” “再断开东墙这段线。” 王春苗拿起手套。 “我去喊杜师傅。” 她刚走到门口,院子里传来一阵争吵。 “那木架是厂里的财产,谁让你们往外搬的?” 仓管员抱着账册,堵在东仓门前。 老孙和冯师傅一人抬着木架一头,站在门槛上。 老孙脸都憋红了。 “不搬,副食品放哪儿?” “要搬也得有报废单。” “单子什么时候开?” “月底统一开。” 冯师傅把木架往肩头托了托。 “月底罐头都晒热了。” 仓管员堵着门。 “东西少一件,我得赔。” 老孙急得冲黄经理办公室方向喊。 “经理!” 没人应。 运输科的小伙子从新库跑过来。 “冻肉也进不去。” “怎么又进不去?”仓管员问。 “里面要出的两百箱货还在。” “接货车没来。” 院子里的司机听见这话,又按起喇叭。 声音一阵接一阵,震得窗户发颤。 小韩站在旧库门边,小声骂了句。 “早上说得挺好,一动全卡住。” 王春苗拽下围裙。 “干活哪有纸上顺。” “你去东仓帮着搬。” 小韩没动。 “仓管不让。” “他不让,你就站着?” “那我能怎么办?” 王春苗往东仓一指。 “去把要搬的木架数清楚,写张条子,让仓管签字。” “月底真对不上,也有地方找。” 小韩抓了抓头发。 “他能签?” “你嘴长着只管吃饭?” 小韩转身跑了。 林秀禾从旧库出来。 老孙还抬着木架。 “先放下。” “放哪儿?” “原地。” 老孙和冯师傅把木架落回地上。 林秀禾问仓管员:“东仓这些木架有多少?” “七个。” “还能用吗?” “有两个能修。” “那就五个报废,两个挪到墙边。” 仓管员皱着眉。 “报废得经理签字。” “先登记。” “等黄经理签完,再搬。” 仓管员抱着账册不肯让路。 “他人呢?” “办公室打电话。” “那就等他出来。” 司机又按了一声喇叭。 冯师傅抬起胳膊指向院门。 “再等,外面公路也得堵。” 话音刚落,一辆绿色卡车从厂门口倒进来。 后面还跟着一辆空板车。 周志远从第一辆车上跳下来,手里拿着两张盖章的调车单。 运输科长一路跑过去。 “借到了?” “两辆。” “运输站只借半天。” “下午两点前必须还。” 运输科长接过单子,眉头终于松开。 “够了。” 周志远朝新库方向抬了抬下巴。 “先装待出的货。” “腾出位置以后,冻肉车直接倒进去。” 运输科长领着人走了。 黄经理也从办公室出来。 仓管员抱着账册迎上去。 “经理,东仓那几个旧木架——” “搬。” “报废单呢?” “我签。” 黄经理接过账册,在空白处写下五个木架,又盖上随身带的小章。 仓管员这才让开门。 老孙扛起木架,嘴里嘟囔。 “一个章,把半个院子堵了半天。” 仓管员跟在后面。 “月底少东西,你替我赔?” “我一个月工资才多少?” “那你还说。” 两个人边吵边进了东仓。 院子总算开始动起来。 周志远走到林秀禾面前。 她袖口沾着湿泥,右手还没戴回手套。 “找到什么了?” “排水管堵了。” “东墙里面积水。” “照明线的接头就在旁边。” 周志远侧过身,往旧库里望。 “昨晚的断电能对上?” “还得让杜师傅拆开接头。” “但旧库今天开不了。” 黄经理刚走过来,正好听见最后一句。 “还开不了?” “东墙要放水。” “线路接头要换。” “排水沟也得清。” 黄经理抬手擦额头。 “需要多久?” “顺利的话,下午能试机。” “今天能不能进货?” “试完才知道。” 黄经理在院里转了半圈。 新库那边已经开始装车,东仓门口也排起了人。 事情都在往前走。 可旧库的门还关着。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先去办公室。” “我把厂里的情况跟你们说清楚。” 办公室的窗户开着。 外面的汽车声、搬货声、仓管员的喊声全往里钻。 黄经理把送货单往桌上一放。 “冻肉和副食品暂时解决。” “鲜肉还压在车上。” “林同学,下午试不了机,我们就得往外找库。” “县里能借的冷库不多。” 周志远拉开椅子。 “供销社有一间小库。” “只能放一部分。” “剩下的送医院冰窖。” 黄经理皱眉。 “医院能同意?” “食堂采购就在外面。” “他们今天要肉,借冰窖算互相帮忙。” 黄经理抬头喊秘书。 “去,把医院采购叫进来。” 秘书刚出门,食堂的人先送来一个铝饭盒。 “林同学的饭。” 林秀禾接过。 “谁让送的?” 食堂师傅朝周志远努了努嘴。 “周同志早上交代的。” “说你来了先给热着。” 黄经理端起茶缸。 “他昨晚人还在冷库,倒惦记上你早饭了。” 周志远拿起送货单。 “她坐了一夜火车。” “跟你有什么关系?” “黄经理,你还有几车货没处理。” 黄经理笑着敲了敲茶缸。 “我问一句还不行?” 林秀禾打开饭盒。 里面放着两个馒头、一个鸡蛋,还有一小块咸菜。 她把鸡蛋拿出来,放到周志远面前。 “你吃。” “我吃过了。” “什么时候?” “早上。” 食堂师傅还没走。 他站在门边道:“我早上可没见他。” 周志远转头。 食堂师傅拿着空盆走得飞快。 黄经理笑出声。 “这回我可没问。” 林秀禾把鸡蛋往前推。 “吃吧。” 周志远剥开蛋壳。 碎壳落在送货单旁边。 林秀禾掰开馒头,吃了半个,又把饭盒扣上。 黄经理问:“就吃这么点?” “够了。” “你们年轻人都拿饭不当回事。” “忙起来不吃,闲下来胃疼。” “我家那丫头也这样。” 黄经理说着,忽然停住。 “对了,你今年毕业?” “嗯。” “学校怎么安排?” “还没定。” “老师没留你?” “问过。” “北京有单位要你?” “有几家来学校了解过。” 黄经理把茶缸放下。 “那你还回来吗?” 林秀禾抬起头。 黄经理往窗外指了指。 “你也看见了。” “我们这地方旧机器多,懂机器的人少。” “懂工人怎么用机器的人更少。” “今天这事换个人来,先想着开机。” “你先把货和人分开了。” “食品公司技术科缺人。” “你毕业以后愿意来,我替你申请住房。” “工资按技术干部走。” 门外搬货的声音依旧热闹。 屋里几个人却都等着她。 林秀禾拿帕子擦去手上的馒头屑。 “黄经理,我还没想好。” “你慢慢想。” “我先把话放这儿。” “北京的单位好,我们小地方确实比不了。” “可你做出来的东西,在这儿能落到人手里。” 黄经理夹着文件起身。 “我去找医院采购。” “下午试机前叫我。” 办公室里只剩林秀禾和周志远。 窗台上放着王春苗的夜班记录。 纸页被风吹开,停在昨晚十一点十五分那一行。 周志远把蛋壳拢到手心。 “食品公司的条件不差。” “你想让我来?” “我没这么说。” “那你说什么?” “让你自己选。” 林秀禾把夜班记录合上。 “陈教授想让我留校。” “部里也来问过。” “食品公司现在又要人。” “你觉得我该去哪儿?” 周志远把蛋壳丢进纸篓。 “你想做什么?” “做机器。” “在哪里都能做。” “还想让普通工人用得起。” 周志远靠着桌边。 “那就再想想。” “留校能做研究。” “进部里能做大项目。” “来食品公司,能天天守着这些旧设备。” “都挺好。” “也都有不顺心的地方。” 林秀禾笑了。 “你这话跟没说一样。” “我替你选,你以后不痛快,会怪我。” “我什么时候怪过你?” “高考报名那年,你怀疑我一路跟着你。” “那是你每回都顺路。” “后来呢?” “后来发现,你确实很闲。” 周志远也笑了。 院子里传来小韩的喊声。 “林同学!杜师傅把接头拆开了!” 林秀禾拿起记录本往外走。 到了门口,她回过身。 “你刚才只问我去哪儿。” “你呢?” 周志远站在桌边。 “我什么?” “我毕业以后,你准备去哪儿?” 窗外的阳光落进来,照在桌面的调车单上。 周志远停了片刻。 “组织上还没定。” “你自己没有想法?” “有。” “去哪儿?” 院子里的小韩又喊了一声。 林秀禾还站在门口。 周志远走到她面前,替她把搭在门边的帆布包往里挪了挪,免得搬货的人碰到。 “你先选。” “等你定了,我再告诉你。” 第154章 白天能开,不算修好 “林同学,线接好了。” 小韩从旧库出来,袖口沾满墙灰。杜师傅合上配电箱,告诉黄经理,东墙旧线和排水管都处理过,可以先空机试。 黄经理等这句话等了半天,立刻让仓管员准备入库单。 院里只剩一辆鲜肉车。冰水沿着车厢往下淌,司机蹲在车轮旁啃馒头,见人出来,赶紧问什么时候卸货。 “先别写单子。” 林秀禾站在温度表前。 黄经理皱眉:“线路换了,机器也开了,还等什么?” “白天能开,不算修好。” 王春苗把自己的小本子放到窗台上:“这台机器出毛病,十回有八回都在夜里。食堂磨面,锅炉房上水,再加旧库,三样一起开才容易停。” 黄经理翻了几页。小本子卷了边,哪天灯闪、哪晚东墙滴水、几点压缩机停过,全写在上面。旁边那本正式记录却干净得多,只有温度和开停时间。 “这些以前怎么没报?” “报过。”王春苗说,“正式表上没地方写。” 黄经理转头问仓管员。 仓管员抱着账册,只说以前一直这么记。 鲜肉车司机又催了一次。黄经理看着车厢外不断融化的冰,语气也急了:“先把货卸进去,晚上真有问题,再叫杜师傅。” 杜师傅收起工具:“我闺女病了,下午得回家。” 小韩也往后退:“我会递钳子,真停了我可修不了。” 黄经理脸上挂不住,把钢笔递给林秀禾:“那你说怎么办?” 林秀禾将入库单翻到背面。 “写清楚,白天空载正常,夜间总负荷没试。今晚若停机,损失由谁承担,谁签字。” 院里顿时没人催了。 黄经理盯着那张纸:“你让我签责任?” “货是厂里的,决定也是厂里下。” “你凭什么认定它还会停?” “所以才要试。” 正在这时,周志远和运输科长进了院。黄经理见到他,立刻把事情说了一遍。 周志远翻完王春苗的小本子,只问运输科长:“还有带冰槽的车吗?” “有一辆。” “调过来。” 黄经理脸色变了:“还调车?要是她判断错了呢?” “先保住这批肉。” “车费算谁的?” 周志远把调车单递出去:“我联系的单位先垫。” 这句话出来,黄经理也只能点头,让食堂开磨面机,锅炉房同时开泵。 旧库里的灯闪了两回。 压缩机先稳稳转着,几分钟后突然闷响一声,温度表指针往回弹,机器停了。 杜师傅冲进去拉下总闸。 “线路没问题,控制装置撑不住总负荷。” 黄经理站在门外,看着那张还没签的入库单,半天才把钢笔放下。 “今晚不进货。” 他转头吩咐仓管员:“以后王春苗这个本子里的内容,也记进正式记录。” 王春苗拿起笔,把停机时间、磨面机、水泵一项项补上。 林秀禾摘下墙上那张发黄的操作表。 “机器要改,表也要改。” “怎么改?”杜师傅问。 “夜班能看懂,遇事能先处理,不用满厂找人。” 王春苗立刻说:“最好有红绿灯。绿灯能开,红灯先停。” 小韩在旁边补了一句:“再写清楚按哪个按钮。” 几个人围到木箱边,很快把方案定下来。 黄经理去安排补冰,司机也回到车旁。院里重新忙起来,周志远却没走。 林秀禾伸手去拿那张入库单。 “给我。” “留着。” “留它做什么?” “提醒黄经理下次别催。” 她看着他衣兜里露出的纸角:“你刚才为什么调车?” “鲜肉不能坏。” “就这个?” 周志远替她把工具箱上的灰擦掉,才说:“你既然不肯签,后面的事总得有人接住。” 林秀禾抬眼。 “要是我判断错了呢?” “错了再赔车费。” “你赔?” “少吃几顿肉。” 她唇边动了动,最后只问:“明天还来吗?” “你修不完?” “可能。” “那就来。” 回答得太快,连他自己也停了一瞬。 林秀禾把旧操作表卷好。 “我只是问问。” 周志远点头:“我也只是顺路。” 他转身出了院门。 王春苗抱着新领来的记录本过来,朝门外看了一眼。 “周同志明天还顺路?” 林秀禾拿起铅笔,在草图上画下红绿两个方框。 “厂门朝南。” “他去哪儿都顺。” 王春苗笑着走开。 林秀禾低头继续画图。 纸上的绿灯很快画好。 红灯却改了两遍。 第155章 他买了两张票 旧控制箱改完时,天已经擦黑。 一只红灯,一只绿灯,两只从仓库翻出来的旧按钮。杜师傅负责接线,林秀禾重新写操作表,王春苗站在旁边试着念了一遍。 绿灯能开。 红灯亮,先关磨面机那一路,再按复位。 还不行,就停机,关门,第二天处理。 “这回能看懂了。”小韩说。 王春苗把记录本塞给他,自己走到控制箱前。 磨面机和水泵同时启动,红灯很快亮起,压缩机自动停下。她关掉旁边一路,再按复位,绿灯重新亮起,温度表继续往下走。 杜师傅看完整个过程,合上工具箱。 “行了。” 半小时后,温度到数,最后一车鲜肉开始入库。 黄经理拿着现场使用证明过来,旁边还夹着一份岗位说明。 “林同学,毕业以后有没有想过来食品公司?” 林秀禾翻开材料。 技术科正式岗位,宿舍,冷库后续改造,全写在上面。 黄经理继续道:“岗位我去争,宿舍也能安排。你来了,这套东西还能接着做。” 杜师傅在旁边说:“厂里机器多,够你忙好几年。” 王春苗也开口:“你真来,夜班第一个月的夜宵我包。” 林秀禾还在看那份岗位说明,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周志远提着一只纸包进来。 黄经理立刻叫住他:“周同志,你也帮我劝劝。食品公司留她,条件不差吧?” 周志远的目光落在那份材料上。 “挺好。” 林秀禾抬头:“哪里好?” “离学校近,岗位也稳。” “还有呢?” “食品公司需要人。” “所以我该留下?” “你自己选。” 这句话他说得平常,林秀禾却把岗位说明折得格外整齐,收进包里。 “那我认真考虑下。” 周志远解纸包的手停了片刻。 里面是豆沙饼。 王春苗闻见甜味,正想过来,周志远已经从衣兜里取出两张火车票,压在木箱上。 “明早回学校。” 两张票,同一班车,相邻座位。 林秀禾拿起其中一张。 “谁让你买我的?” “陈教授下午来过电话。” “他说我必须明早走?” “有单位要当面看项目资料,也要谈毕业后的接收意向。” “那你买一张不就行了?” 周志远掰开豆沙饼,把掉在票上的碎屑扫开。 “怕晚了没座。” “没座可以站。” “你回去还要开会。” “我以前也站过。” “以前的事还非得再来一次?” 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王春苗看出气氛不对,拉着小韩去了库门口,黄经理也转身去签入库单。 木箱旁只剩他们。 林秀禾把票放回去。 “你的安排呢?” “还没定。” “食品公司留我,你说挺好。” “确实不错。” “研究所呢?” “也好。” “省工业设备处?” “也可以。” 她望着他:“我去哪儿,你都觉得行?” “只要是你自己选的。” 林秀禾将岗位说明重新拿出来,展平。 “那我就留在这里。” 周志远看了她一会儿,才问:“真决定了?” “你不是让我自己选?” “我问你有没有决定。” “有什么区别?” 他伸手去拿车票,林秀禾先一步按住。 “退了吧。” “为什么?” “我自己买。” “已经买了。” “多买一张,你放行李。” 周志远没再争,只把她的工具箱提起来。 “明早六点。” 林秀禾伸手:“给我。” “重。” “我提得动。” “我知道。” “那你还拿?” “顺手。” 她直接把工具箱夺回来,转身往外走。 到了厂门口,王春苗追上来,塞给她两个煮鸡蛋。 “明早路上吃。” 林秀禾收进包里,刚要离开,晚风把岗位说明的一角吹出来。 周志远替她按回去。 “别掉了。” “掉了,黄经理还能再给。” “他倒热心。” “你也可以热心。” “我还不够?” “票都准备退了。” 周志远拿出那两张票。 “谁说退?” “刚才。” “我只说买错可以退。” “那就是买错了。” “还没到明早。” 林秀禾没接。 周志远把票递到她面前。 “六点。” “我不一定走。” “六点十分。” “为什么又晚十分钟?” “多等你十分钟。” “十分钟以后呢?” “再去买下一班。” 她看着那张票,唇边终于有了点笑意。 “你钱多?” “退票扣得不多。” “买错几回就多了。” “那你少让我买错几回。” 他把票塞进她包外侧,提起工具箱往车边走。 林秀禾跟在后面,过了几步,忽然问:“西北冷吗?” 周志远的脚步慢了些。 “怎么问这个?” “听说那边冬天长。” “是长。” “棉袄得厚点。” “嗯。” “食品公司发棉袄。” 周志远把工具箱放进后备箱。 “那挺好。” 还是这三个字。 林秀禾拉开车门。 “你要是真觉得好,明天别来接我。” 车门关上。 司机回头问周志远走不走。 他绕到另一边上车。 回招待所的一路,两人中间隔着那只工具箱。 谁也没动。 第二天六点,招待所门口还罩着晨雾。 林秀禾提着包出来时,周志远已经站在台阶下,自行车后座绑着那只工具箱。 “不是让你别来?” “票不能浪费。” “可以退。” “窗口还没开。” “下一班呢?” “我只买了这班。” 林秀禾把包递给他。 “那走吧。” 他接过包,推着车往前。 走出招待所,才问:“食品公司的宿舍是单间?” 林秀禾转头。 “你不是觉得挺好?” “黄经理没说清楚。” “你想知道?” “随便问问。” 她跟上去。 “不是单间。” 周志远哦了一声,脚步比刚才快了些。 火车进站后,检票员接过两张票。 “你们一起的?” 林秀禾还没开口,周志远已经提过她的包。 “一起。” 上车后,他把她的行李放到靠窗位置,自己坐在外侧。 林秀禾从包里摸出两个鸡蛋,一个递给他。 “王春苗给你的?” “她给了两个。” “所以?” “售票员都知道两个人坐一起,她应该也知道。” 列车缓缓开动。 周志远剥开鸡蛋,忽然问:“西北的事,你从哪儿听的?” 林秀禾望着窗外。 “随便听听。” “谁说我要去?” “我也没说你要去。” 车窗映着两个人的影子。 一个看外面。 一个看她。 过了一会儿,周志远把剥好的鸡蛋递过来。 “你的还没剥。” 林秀禾接过,又把自己手里那个大的放进他掌心。 “换一个。” “为什么?” “省得去了冷地方,吃不上。” 周志远握着那枚鸡蛋。 “那我尽量不去。” 林秀禾咬了一口鸡蛋。 “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转向窗外,唇角却已经压不住。 她转向窗外,唇角却已经压不住。 火车到站时,已经过了中午。 周志远把工具箱提下车,林秀禾跟着人群出了站。两人才走到学校门口,陈教授的学生便迎了上来。 “林秀禾,陈教授找你。” “北京机械研究所的人提前到了,正在办公室等。” 林秀禾接过周志远手里的工具箱。 “我先过去。” 周志远没松手。 “我送你到楼下。” 两人赶到系办时,办公室的门开着。 陈教授坐在桌后,对面还坐着两个人。李明远在旁边整理项目图纸,听见脚步声,抬头看向门口。 “你回来了。” 他起身接过林秀禾怀里的资料。 “研究所看过我们的项目,想当面谈谈。” 周志远提着工具箱站在门外。 桌上摆着两份接收意向。 一份写着林秀禾。 另一份写着李明远。 第156章 两份接收意向 一份写着林秀禾。 另一份写着李明远。 坐在陈教授对面的郑工合上冷库记录。 “最后那套控制装置,是你改的?” “是。” “原来的保护器不能用?” “能停机,解决不了夜班怎么处理。红灯亮后先断磨面机那一路,冷库还能保温,值班的人也不用摸黑找维修员。” 郑工翻到后面的运行记录。 “谁教你的?” “机器坏得多了,缺什么就看出来了。” 陈教授端起茶缸:“她嫌绕弯子耽误工夫。” 郑工笑着把记录递给李明远。 “这些数据是你整理的?” “现场记录是她做的。我把改造前后的负荷变化补上了。” 每次停机对应的电流、时间和开启设备,都用铅笔标在旁边。 林秀禾翻到最后一页。 “什么时候拿到的?” “昨天晚上。” “熬夜整理的?” “原来的数据都在,添几笔的事。” 郑工把两份接收意向往前推。 “所里看过你们比赛时的项目。初步想法是让李明远去设备应用组,你往控制室走。两个组经常一起下厂,原来的合作也能接着用。” 林秀禾拿起自己的那份。 “只是意向?” “今天当面看看人,材料带回去还要再报。” “控制室现在做什么?” “机床保护装置。头两年跟项目,下厂的时候不少。” “多久能自己负责?” 郑工扬了扬眉。 “刚进门就惦记带项目?” “早晚要问。” “做得好,一两年。做不好,问了也白问。” 林秀禾继续往后看。 宿舍、工资和试用期都写得清楚,项目安排只写了一句:服从研究所统一调配。 “明天上午答复?” “我下午回所里。” 李明远开口:“她刚从外地回来,毕业设计也要交,时间紧了些。” 郑工转向他。 “你下午已经替她问过一遍。” “条件问明白,她能少跑一趟。” “项目、宿舍,全问了?” “差不多。” “你倒省她的事。” 李明远把钢笔放回桌上,唇边带着一点笑。 周志远提着工具箱站在门边。 郑工这才问:“这位也是你们项目组的?” 陈教授摆手:“机械系统培训中心的周志远,启明星前期协作单位的人。秀禾刚从食品公司回来,他送她过来。” 周志远向郑工点头。 “你们谈,我在外面等。” 他退出去,顺手带上门。 郑工又问了几处设计细节,还让两人补了一张线路图。 林秀禾画结构,李明远填参数。纸在两人之间递了两遍,送到郑工面前时,图上的标记已经补齐。 郑工从头看到尾,用钢笔点了点右下角。 “你们两个搭档,确实省事。” 李明远接回图纸。 “以前磨合过。” “以后继续搭也合适。” 林秀禾扣上笔帽。 “我还没答应。” 郑工靠回椅背。 “所以给你留了一晚上。” 面谈结束时,外面的天已经暗了。 周志远还在走廊里。 林秀禾刚出来,他便接过她的工具箱。 “谈得怎么样?” “让我明早答复。” “想去?” “还在看。” 李明远抱着项目资料从后面出来。 “控制室适合她。” 周志远转过脸。 “郑工说的?” “她的毕业设计和现场记录都摆在那里。” “那她自己呢?” “材料在她手里。” 林秀禾翻开接收意向。 “要不你们替我签了?” 李明远弯了弯唇。 “我只替你问了条件。” “问得挺全。” “研究方向和宿舍。别的等你自己问。” 周志远接了一句:“宿舍几个人?” “四人间。” “离控制室远吗?” “走路十分钟。” “食堂呢?” 李明远侧过脸:“周同志比她问得还细。” “她忙起来容易误饭。” “研究所有食堂。” “那就好。” 语气听着平常。 林秀禾却把材料合上,先往楼下走。 “我还没去,你们已经替我把日子过明白了。” 李明远跟上来。 “明早郑工还会问一次。我今晚把原来的项目图纸找出来,八点去宿舍楼下等你。” “我自己过去。” “资料在我那里。” 周志远提着工具箱走在另一侧。 “几点结束?” “不一定。”李明远说。 “我来接她。” “学校里认得路。” “我也认得。” 林秀禾在楼梯口停下。 “研究所要的是我,不收送来送去的人。你们谁有事,谁办自己的事。” 李明远把一本笔记递给她。 “几个研究方向都在里面。你先看,明早还我。” 林秀禾接过来。纸页边上夹着标签,控制室近几年做过的项目都标了位置。 “什么时候整理的?” “下午。” “你早知道研究所会来?” “你的毕业设计和冷库记录都交上去了。他们早晚会找人。” 周志远低头看了眼那本笔记。 李明远忽然问:“启明星后面的协作,还没定吧?” “还在谈。” “秀禾上个月还问过陈教授,以后是不是你负责。” 林秀禾转过头。 “我问的是项目。” “我也没说不是。” 李明远把项目袋夹到臂弯里,神情仍旧温和。 周志远望着林秀禾。 “问过?” “顺口。” “陈教授怎么说?” “看单位安排。” “你觉得呢?” 林秀禾抱着接收意向往宿舍门口走。 “等你的安排定了,我再告诉你。” 周志远站在台阶下,片刻后弯起唇角。 “行。” 李明远看了看两个人。 “明早八点,我带图纸过来。” “八点半,食堂。”林秀禾说。 “先吃饭?” “空着肚子,谁的前途都谈不明白。” 周志远问:“想吃什么?” “谁都别带。” 她推门进了宿舍。 铁门合上后,李明远才转向周志远。 “培训中心有外调名额?” “听说过。” “你会去?” 周志远把工具箱换到另一只手。 “没定。” “研究所明天下午就要答复。” “我知道。” 李明远望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铁门。 “有些事,等得太久,位置就被人占了。” 周志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就别等。” 第二天八点半,林秀禾到了食堂门口。 李明远抱着项目图纸,已经站在台阶下。 周志远也来了。 他手里什么都没拿,只把自行车停在一旁。 林秀禾走近。 “不是让你们空着手来?” 李明远抬了抬图纸。 “这个不能不带。” 周志远替她掀开门帘。 “我空着。” 李明远问:“培训中心的安排呢?” “谈过了。” “怎么说?” 周志远侧身让林秀禾先进去。 “启明星后面的设备试制,还是我负责。” 李明远眼里的笑意淡了些。 “留北京?” “暂时。” 林秀禾停在门内。 周志远迎上她的视线。 “先吃饭。” “吃完以后呢?” “陪你去给郑工答复。” 李明远抱着图纸,从另一边进了门。 “她还没决定。” 周志远放下门帘。 “所以才陪她去。” 第157章 厂里点名要她 第二天八点半,林秀禾到了食堂门口。 李明远抱着项目图纸,站在台阶左边。 周志远把自行车停在右边,车把上空空的。 林秀禾走近。 “还真都空着手?” 李明远抬了抬项目袋。 “这个得带。” 周志远替她掀开门帘。 “我空着。” 三个人刚坐下,陈教授的学生便找了过来。 “郑工让你们现在去系办。” “北城机床厂的人也来了。” 李明远问:“为那套退回的方案?” “正说着呢。” 林秀禾放下馒头。 “先过去。” 陈教授办公室里多了两个人。 一个穿着蓝工装,帽子攥在手里,裤脚还沾着机油。 另一个不到三十岁,白衬衫熨得齐整,胸前别着北京机械研究所的工作证。 桌上摊着一套方案。 最上面压着两个红章。 退回。 郑工介绍:“北城机床厂设备科高科长。” 他又指向年轻人。 “赵文博,研究所控制室的技术员。去年机械设计评比一等奖,这套方案由他负责。” 高科长把帽子拍在膝盖上。 “我今天来找陈教授核对旧设备资料,顺便把方案送回来。” 赵文博把文件往前推。 “保护等级和稳定性都达到要求。厂里连续退回,我想知道问题究竟出在哪儿。” 高科长只回了一句。 “我们不要。” “设备老化严重,更该彻底改造。” “我们就是不要。” 郑工按住文件。 “先谈接收意向,厂里的事稍后再说。” 赵文博拿起林秀禾的冷库记录。 “郑工说你做过现场。” 他翻过那张红绿灯草图。 “办法实用,适合基层应急。北城厂的设备复杂得多,不能只靠简化操作。” 林秀禾接过他递来的方案。 纸很厚。 保护等级、控制指标、测试结果写了十几页。 她只翻了前面几张。 “整套改造多少钱?” 赵文博报了一个数。 高科长手里的帽檐折出一道痕。 “安装要停多久?” “十二天。” “夜班出了普通故障,工人能不能自己恢复?” “需要技术人员检查。” “厂里有几名技术人员?” 赵文博转向高科长。 高科长没答。 林秀禾把方案放回桌上。 “厂里装不起,也不敢装。” 赵文博眉间多了道折痕。 “你只看了前几页。” “够了。” “这套方案最重要的是稳定和安全。” “停十二天,厂里的任务交不上。装完以后,夜班出点小问题还得等研究所来人。再安全,他们也不会用。” 赵文博点了点预算表。 “成本可以分阶段调整。一直迁就旧设备,改造没有意义。” 林秀禾问:“厂里愿意分几次停产?” 高科长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退回意见,摊在桌上。 纸上写了三条。 经费超出年度预算。 停产时间过长。 现有人员无法独立操作维护。 高科长点着那张纸。 “她进门不到十分钟,全说中了。” 赵文博拿起退回意见。 “这些问题还可以协调。” “你在厂里待了三天。”高科长说,“车间主任提过预算,班组长也说过夜班缺人。你让我们先接受方案,剩下的以后再想办法。” “技术改造总得往前走。” “厂子也得先开着。” 高科长拿过林秀禾的冷库记录。 “这套改造花了多少钱?” 林秀禾说了材料数。 “停机多久?” “白天改,晚上试,没有整库停。” “值班工人学了几天?” “王春苗试了一遍。” 高科长翻到现场使用证明。 “红灯亮了先停哪一路,工人照着表就能处理?” “能解决的先处理,解决不了再停机找人。” “我们厂要的就是这种。” 赵文博开口:“冷库和机床没有可比性。” “我也没让她照搬。” 高科长把记录推到他面前。 “我想要的是,做方案以前先看看厂里有多少钱、有多少人、机器能停几天。” 他转向林秀禾。 “北城厂下周开改造评审。你来不来?” 郑工皱眉。 “她还没有正式进研究所。” “我请她替厂里看看。” “评审要拿完整方案。” 林秀禾问:“旧设备记录齐吗?” “正式图纸缺了几张,维修班有自己的记录。” “班组长参加吗?” “参加。” “那我去。” 高科长把一张评审通知推到她面前。 “厂里只选一套。能用,我们就装。” 赵文博重新整理桌上的材料。 “评审不是只看谁省钱。” 林秀禾把通知收进资料袋。 “厂里也不会只看谁写得厚。” 李明远从项目袋里取出启明星以前的现场记录。 “比赛最后那套装置,她从图纸跟到装机。食品公司的冷库,也是她自己下场做的。” 他把材料放到郑工面前。 “她有没有应用能力,记录里都有。” 赵文博看向他。 “你也参加评审?” “研究所初步给我的方向是设备应用。” 李明远系好袋口。 “这件事和我对口。” 郑工拿起林秀禾昨天尚未签字的接收意向。 “研究所原本准备让你先做辅助设计。” 林秀禾问:“现在呢?” “参加下周评审。” “评审过了?” “接收以后,直接进应用项目。” “没过呢?” “按原安排进控制室。” 林秀禾接过钢笔,在接收意向上签下名字。 郑工将材料收进皮包。 “一个评审,说明不了全部。” “厂里选的是方案。” “你倒不急着争高低。” “谁高谁低,机器也不会自己转。” 高科长把帽子扣回头上。 “陈教授,你这个学生说话对我胃口。” 陈教授端着茶缸。 “你先别夸。下周东西拿不出来,还得回来找我。” “拿不出来我认。” 高科长走到门口,又回头。 “下周三,别迟到。厂长也来。” 他离开后,赵文博抱起自己的方案。 “厂里要的是完整改造,不是几条现场经验。” 林秀禾把接收意向装进资料袋。 “那就下周见。” 赵文博停在门口。 “下周见。” 他走出办公室。 周志远这才进来。 郑工问:“培训中心以前给北城厂协调过零件和设备?” “做过两次。” “下周评审,需要现场资料时,帮他们联系一下。” “行。” 周志远接过评审通知,看完日期,又递回林秀禾手里。 “时间不多。” “够用。” 李明远站到她旁边。 “旧记录下午能拿到。” 林秀禾把资料抱好。 “先回食堂。” “方案呢?”李明远问。 “吃完再看。” 周志远已经往外走。 “馒头该凉了。” 三个人刚下到一楼,陈教授的学生从后面追来。 “林秀禾,高科长让人带了句话。” 她停住脚。 “什么?” “厂长看过你的冷库使用证明。” “下周评审,让你第一个讲。” 第158章 他把漏洞补上了 北城厂让林秀禾第一个讲的消息,不到中午就传遍了系里。 赵国栋端着饭盒进实验室时,门口还有人在议论。 “赵文博去年拿过一等奖。” “研究所的正式技术员,跟一个学生比,赢了也不算什么。” “万一输了呢?” 赵国栋用胳膊肘推开门。 “外面已经有人押你能撑多久了。” 林秀禾正翻北城厂的维修记录。 “押多少?” “没钱,押馒头。” “那让他们多押几个。” 赵国栋往桌边凑了凑。 “你真不出去听听?” “他们知道北城厂的机器怎么坏?” “不知道。” “那听他们有什么用。” 赵国栋抱着饭盒走了。 李明远拿铅笔圈出几处日期。 “故障都挤在月底,夜班最多。” “月底赶任务,谁都不敢停。” “下午厂里来人,问清楚。” “先问夜班。” 下午,北城厂来了三个人。 维修班长老郭,夜班组长孙大姐,还有财务科的刘会计。 三个人抱着旧记录进学校,林秀禾把他们请进食堂。窗口还没开饭,桌上只放了热水和几个搪瓷缸。 赵文博也带着助手来了。 他把方案放到桌上,拉开椅子。 “评审还没开始,你先找厂里的人谈,合适吗?” 老郭把那捆记录往桌上一放。 “这些东西以前也送过。送完以后,你们还是按自己的做。” 赵文博伸手解开捆本子的绳子。 “今天都在,有什么问题当面说。” “那就说。”林秀禾把水递给孙大姐。 她先问刘会计:“四台机器改造,厂里能停几天?” 赵文博答得很快:“我重新算过,分开施工,五天能完成。” 刘会计从布包里掏出算盘。 “四台轮着停,五天跨月。月底那批货交不上,奖金扣下来,车间的人先不答应。” “预算也往下调了。” “还多。” “现在只多一点。” 刘会计把算盘珠拨回去。 “厂里的账按块算,没法按一点算。” 赵文博把预算表往自己面前收了收。 孙大姐拿起操作说明,指着第二行。 “这个词,啥意思?” 赵文博解释了一遍。 孙大姐听完,又把纸推回去。 “真到半夜,灯亮了,我先关机器,还是先找人?” “得先判断故障情况。” “我要会判断,还用等你们来改?” 老郭喝了口水。 “这事我上回就问过。夜班两个人看四台机器,谁有工夫站在柜子前读说明?” “可以先培训。” 孙大姐说:“培训的时候谁替我上夜班?” “厂里排班。” “我们组要有人,早就不缺夜班了。” 赵文博的钢笔压在预算表上,笔帽滚到桌边,被助手接住。 林秀禾翻开维修记录。 “这台机器月底最容易停。保护一启动,工人一般怎么处理?” 老郭咳了一声。 “能绕过去就绕。停一晚上,第二天全班跟着扣钱。” 赵文博抬头。 “私自拆保护,要处分。” “知道。”老郭说,“可活交不上也扣。先挨哪一头,工人自己会算。” 林秀禾把那几本记录推到赵文博的方案旁边。 “照你这套装上,保护还会被人绕过去。” 赵文博把纸翻到核心设计。 “按你的说法,保护装置都不用做了?” “要做。” “那还改什么?” 林秀禾问孙大姐:“机器出问题,你最想先知道什么?” “还能不能开。” “那就先把这个告诉她。” 她抽出一张空纸。 “能开,接着干。负荷太大,就先停一部分。必须停机,再叫维修班。” 孙大姐把椅子往前挪了挪。 “这三样我记得住。” 老郭指着纸面。 “灯分开,维修班来了也知道先查哪边。” 刘会计问:“原来的控制柜还拆不拆?” “能用的先留。钱已经花过一遍,别再全换。” 赵文博把图纸拉回来。 “这么改,保护精度会受影响。” 林秀禾翻到中间一页。 “这里不用动。” “你要把我的方案拆开?” “厂里退的是整套。哪一段能用,就留哪一段。” 老郭接过图纸。 “这话在理。我们没说你做的东西全坏,就是整套搬过来,我们接不住。” 孙大姐用手背拍了拍那本厚说明。 “这个得改。真让我背完,机器早停八回了。” 刘会计收起算盘,临走前又说:“赵技术员前几次来,问我们要达到什么标准。” 她拿起账本。 “林同学先问厂里能停几天,账上有多少钱。话都得问,只是顺序不一样。” 赵文博把钢笔捡起来,在方案边上写了几行。 “操作这一块,谁来定?” “你把保护那部分留住。”林秀禾说,“其他的让老郭他们一起看。夜班怎么干,他们比我们清楚。” “明天下午我送修改稿。” “后天早上吧。” 赵文博抬起头。 “你还给我改时间?” “下周三评审。你明天下午送,我只剩一个晚上。” “一个晚上还不够?” “你这套做了多久?” 赵文博把文件合上。 “后天早上。” 他说完,带着助手走了。 老郭三人也抱着记录离开。 食堂里只剩林秀禾、李明远和周志远。 李明远把散在桌上的草稿理进项目袋。 “接收的事定下来,我去问郑工。后面的应用项目,咱们还按以前那么做。” “他未必让你挑人。” “先问。” “你自己的材料交了?” “昨天交的。” 林秀禾抬头。 “所以腾出手来管我?” 李明远把袋口系好。 “顺便问一句,也不耽误。” 周志远在旁边捆维修记录。 “培训中心让我继续跟北城厂。” 李明远问:“没人换?” “有。” “那怎么还叫你去?” “前面跑过两趟,厂里的人认得。换个人,又得从头找门。” 李明远点了点头。 “你确实熟。” 周志远提起纸袋。 “少跑冤枉路。” 林秀禾把两人面前的纸都收回来。 “你们把后面的活分得挺快。” 李明远说:“我只管研究所这边。” 周志远把纸袋放到她手边。 “我也只接培训中心安排的活。” “项目还没拿下来。” “那就先拿。”周志远说。 第二天上午,赵文博提前到了。 他带来的方案薄了近一半。 预算往下压了一截。 原定十二天的停产,改成了四天分段施工。 那本厚厚的操作说明,只剩两页。 “昨天说的几处,我重新理了。” 林秀禾接过方案,从头翻到最后。 成本还高,却已经到了厂里能继续谈的范围。 夜班操作也简单了。 李明远拿过预算表。 “改得挺快。” 赵文博问林秀禾:“现在呢?” “能拿去评审了。” “听着不像夸人。” “本来就是去评审,又不是去领奖。” 赵文博把笔记塞回包里。 “研究所副所长也会到。” “知道了。” 他走后,林秀禾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特意添了一张操作意见。 老郭和孙大姐都签了名字。 林秀禾往前翻了翻。 昨天让厂里摇头的三件事,赵文博已经改掉了两件。 第159章 先撑过月底 北城机床厂月底有一批货要交。 厂长进会议室时,二车间主任刚在办公室门口堵过他。 “机器再停,这个月奖金还发不发?” 厂长一路憋着火。 研究所副所长刚把文件袋打开,他便问:“先说停几天。” 赵文博把修改稿递过去。 “四台分开做。每台四天,后面可以边生产边调。” “全弄完呢?” “二十天左右。” 厂长把烟盒往桌上一放。 “二十天以后,客户还等不等,我可管不了。” 副所长扶了扶眼镜。 “设备已经拖了几年。现在不彻底改,往后还是麻烦。” “我没说不改。” 厂长指了指窗外。 “车间四百多人等着开工资。你让我出去说,为了以后不坏,这个月大家先少拿点,他们能把我那扇门拆了。” 高科长咳了一声。 “门去年才换。” 厂长瞪过去。 “你还有脸提。” 副所长脸上有些挂不住,转向林秀禾。 “厂里让你先讲。你的东西呢?” 林秀禾把维修记录放到桌上。 “先弄三号机。” 赵文博抬起头。 “四台是一套改造。” “三号机这个月停了六次。” “另外三台也有毛病。” “可它坏得最勤。” 厂长马上问:“只弄它,要多久?” “赵技术员那套保护留下。旧柜子能用的也先用着。三天左右。” 高科长在旁边接道:“下周一停,周三晚上得开起来。再晚,二车间主任真能睡我家门口。” 老郭坐在后面。 “他老婆让你进门?” 高科长回头骂:“你闭嘴吧。” 厂长用烟盒敲了敲桌子。 “先说正事。” 副所长翻了两页。 “只做一台,整体设计怎么办?” 孙大姐坐在门边,手里拿着赵文博新改的操作说明。 “我们夜班过日子,也是哪台坏得厉害先盯哪台。总不能四台一起停了,坐车间里等天亮。” 副所长看向她。 “这份说明你能看懂?” “比以前那本强。” “强在哪儿?” 孙大姐把纸摊开。 “先告诉我还能不能开。以前那本先教我认词,我认完,机器也趴下了。” 老郭把纸转过去。 “灯亮成什么样,先减哪一路,什么时候必须停,这些写清楚。后面的毛病,我们维修班查。” 赵文博道:“故障可不只三种。” “谁说只有三种了?” 老郭指了指孙大姐。 “她先保住人和机器。你让她把所有毛病都背下来,她下个月就申请上白班。” 孙大姐卷起纸要敲他。 “你家媳妇才申请白班。” “我媳妇巴不得我也不上夜班,省得半夜又被厂里叫回来。” 厂长听得头疼。 “你俩回家再吵。” 林秀禾把赵文博的修改稿翻到中间。 “保护这一段用他的。” 副所长问:“你没另做一套?” “没有。” “那今天评什么?” “看厂里先从哪儿下手。” 赵文博往椅背上一靠。 “你把我的方案拆开用,后面的效果怎么算?” “先看三号机。” “跑不好呢?” 厂长把烟叼进嘴里。 “跑不好,我就不掏后三台的钱。” 副所长转头。 “改造不能只看这个月。” 厂长也转过脸。 “我眼前就是这个月。货交不出去,工人没奖金,谁替我去车间解释?” 桌边没人再笑。 高科长把预算往前推。 “先弄一台,今年的钱够。剩下的等三号机跑稳了再说。” 厂长哼了一声。 “你倒替我安排上了。” 刘会计拨了拨算盘珠。 “先批这一台没问题。四台一起上,账上真拿不出来。” 赵文博把图纸拉回去。 “只做三号机,参数得重新核。老线路也不能全留。” 厂长问:“到底几天?” “两天半。” “包括调试?” “我在厂里盯着,来得及。” 厂长这才把烟点上。 “这句我听明白了。” 副所长问:“厂里的记录谁整理?” 李明远把手边的本子推过去。 “我来。以前的项目资料都在我这儿,学校这边也能挤出时间。” 林秀禾转头。 “你毕业设计不要了?” “晚上写。” “到时候别怪我占你工夫。” “真占了再说。” 厂长抬头打量他们。 “你们学校干活,还得搭着伴?” 高科长笑出了声。 “厂长,这话可别乱讲。” 李明远把本子收回去,耳根泛了红。 周志远坐在靠门的位置。 培训中心负责找人和零件,他手里的调度单一直没翻。 厂长问到施工,他才开口。 “星期一能进厂。” “缺东西呢?” “先把型号列给我。” 赵文博道:“有些部件不能拿普通件顶。” “我照单子找。找不到,再回来问你。” 副所长合上文件袋。 “那就先试三号机。” 厂长吐出一口烟。 “早这么定,上午就不用吵了。” “后面三台还得重新看。”副所长说。 “看就看。”厂长站起来,“先让我把月底熬过去。” 高科长拿起会议记录。 “三号机这边,让谁跟?” 厂长朝林秀禾抬了抬下巴。 “这事是林同学先提的,先让她跟着。机器夜里要是又停了,孙组长第一个找她。” 孙大姐忙摆手。 “我半夜可不进城。” 老郭说:“你让高科长打电话。” 高科长拿本子拍了他一下。 “今天属你话多。” 林秀禾把维修记录抱起来。 “电话打到学校就行。” 副所长看了她片刻,转头对郑工说:“把接收意见补上。进所以后,先跟北城厂这台设备。” 散会时,食堂已经快收灶。 厂里发了饭票。 李明远拿着研究所的确认表过来。 “这个今天得签。” 周志远也走到她旁边,把饭票递过去。 “快去,晚了只剩菜汤。” 林秀禾先接确认表。 李明远替她按住被风掀起来的纸角。 “宿舍我问过了,离研究所不远。” “你什么时候问的?” “昨天顺路。” “你路绕得够远。” 李明远笑了笑。 周志远手里的饭票折出一道印。 林秀禾签完名字,又拿走他手里的票。 “走吧,我饿了。” 三个人往食堂去。 李明远边走边说:“你要是月底搬过去,我帮你占个下铺。” 周志远走在另一边,过了仓库才问: “你真准备跟他一起进研究所?” 林秀禾转头。 “我签的是研究所。” “我知道。” “那你问什么?” 周志远捏着剩下那张饭票。 “我问的不是单位。” 第160章 也不全是为了工作 “我问的不是单位。” 食堂门口传来铁勺敲锅的声音。 大师傅探出半个身子。 “还吃不吃?再站一会儿,锅底都铲给你们。” 林秀禾转身往里走。 “吃。” 周志远还站在原地。 李明远从他旁边过去。 “走吧。厂里的菜再难吃,也比饿着强。” 三个人进了食堂。 窗口只剩土豆和白菜。 大师傅给每人盛了一饭盒,拿勺子刮了刮锅沿。 “肉早让前面的人吃光了。别看了,看也长不出来。” 厂长坐在靠窗的位置,饭盒里多了半个馒头。 他掰下一块,嘴里还在念叨三号机。 “星期一停,周三晚上就得开。谁要是拖到星期四,二车间主任能在我门口搭铺盖。” 老郭坐在另一桌。 “他真去了,你别让他睡里头。打呼噜,整条走廊都听得见。” “吃你的饭吧。” 厂长把馒头塞进嘴里。 林秀禾刚坐下,李明远便把研究所的确认表放到桌角。 “后面有两处要补。” 周志远看了眼那张表。 “先让她吃饭。” “明天要交。” “她又跑不了。” 李明远抬起头。 “我也没说现在就写。” 林秀禾拿筷子敲了一下饭盒。 “再吵,你们两个替我写。” 大师傅拎着抹布经过。 “一个表还得三个人商量?我们食堂报损都没这么麻烦。” 旁边几桌笑起来。 李明远把确认表收回去。 周志远掰开自己的馒头,放了一半到林秀禾饭盒盖上。 “你早上没吃多少。” “你吃了?” “喝了碗粥。” “我看见了。” 周志远抬头。 “你什么时候看见的?” “你蹲招待所门口喝粥,我从街对面过。” 李明远夹土豆的筷子停在半空。 “你们早上见过?” “没见。”林秀禾咬了口馒头,“我看见他,他没看见我。” 周志远说:“你喊一声不就行了。” “你端着碗蹲得挺香,喊你干什么?” 厂长听见这句,端着饭盒转过来。 “小周早上蹲门口吃饭?培训中心连张凳子都不给?” “去晚了,里面满了。” “下回来厂里吃。我们厂别的没有,凳子够。” 高科长在旁边拆台。 “食堂饭票可不白给。” “记我账上。” 刘会计马上抬头。 “你账上上个月还欠两顿。” 厂长端着饭盒转了回去。 “吃饭都堵不上你们的嘴。” 这一桌总算消停下来。 饭吃到一半,李明远又问:“星期一你怎么去厂里?” “坐头班车。” “研究所的车六点半从学校门口过。” 周志远说:“培训中心也有车。” 林秀禾抬起眼皮。 “我自己去。省得车还没开,你们先在门口争起来。” 两个人都停了口。 吃完饭,李明远去了研究所。 周志远陪她走到车站。 下班的人挤在站牌下面,手里拎着饭盒、菜篮和装煤球的旧网兜。 风一吹,站牌上的铁皮嘎吱响。 林秀禾排到队尾。 周志远站在她身边。 她问:“你刚才的话还算不算?” “哪句?” “少装糊涂。” 他望着马路对面的厂房。 “李明远连你以后住哪儿都开始问了。” “他爱问就问。” “你不烦?” “人家帮忙,我为什么烦?” 周志远把饭票塞回口袋。 “我烦。” 林秀禾转过脸。 “你烦什么?” “他总在你旁边。” 前面的人往后挤了一步。 周志远抬手挡开撞过来的菜篮。 林秀禾看着他。 “以前上课、做项目,他也在。” “以前我隔得远,看不见。” “现在看见了,就不痛快?” “嗯。” 公共汽车从街口拐过来。 售票员站在门边喊:“前门上!往里走!” 人群动起来。 林秀禾被推着往前,回头问了一句: “那你想怎么办?” 周志远还没开口,后面的大婶催他。 “小伙子,送人也别堵门呀。” 林秀禾上了车。 车门合上前,周志远往前追了两步。 “星期一我去学校门口。” “我说了坐公共汽车。” “我知道。” 车开出去,他还站在原地。 林秀禾隔着玻璃看了他一会儿,才转回去。 第二天,郑工来学校送补充意见。 接收意向上多了一行字。 北城厂三号机试改结束后,根据结果安排进入设备应用组。 工资和岗位还空着。 宿舍那边只先报了两个床位,等毕业手续办下来再排。 副所长在陈教授办公室里说:“工资、岗位先空着。三号机跑完再填,省得改来改去。” 林秀禾把纸折好。 “机器还没动,先写上也没用。” 陈教授坐在窗边改材料。 “她要是真喜欢听空话,你们前两回就把人哄走了。” 副所长被顶了一句,端起茶缸喝水。 李明远正好抱着资料进门。 郑工把另一份接收意见递给他。 “你们两个先跟北城厂。三号机做完,再看后面怎么分。” 李明远翻了翻。 “资料还是我整理?” “你熟悉前面的记录,先接着做。” “行。” 副所长问:“有意见?” “没有。” 他把纸收进材料里。 “林秀禾对现场熟。我跟她做,省得重新磨。” 陈教授抬起头。 “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谦让的人。” “我也没让。” “那叫什么?” “她做她的,我做我的。该争的地方照样争。” 林秀禾靠着桌边。 “听见了吧?别以为他改脾气了。” 李明远笑道:“你也没改。” 从办公室出来,两人一起往实验楼走。 路过女职工宿舍时,门口正晒着几床被子。 李明远朝那边指了指。 “我昨天问过。新来的先住四人间,床位不多。” “郑工已经报名字了。” “下铺不一定有。” “上铺也能睡。” “你夜里起来喝水,爬上爬下不麻烦?” 林秀禾脚步慢下来。 “你连这个都记得?” “以前做项目,你半夜起来找水,撞过两次桌角。” “你怎么不记点好的?” “也记了。” “记什么?” 李明远抱着资料往前走了几步。 “没什么。” 走廊里有学生抱着图纸跑过去。 李明远给人让了路,才继续说:“我娘知道你。” 林秀禾看向他。 “怎么知道的?” “她问我,以后进研究所跟谁一块干。” “你怎么说?” “说可能还是你。” “她还管这个?” “她怕我脾气坏,跟谁都处不长。” 林秀禾笑起来。 “这话倒没说错。” 李明远也笑。 走到楼梯口,他才开口:“以后真进了所,我还是想跟你一组。” “就为了做项目?” 李明远把资料换到另一只手上。 “也不全是。” 他站住。 “你先别答。” 林秀禾望着他。 “等三号机做完,我再问你一次。” 第161章 他想留在这边 星期一早上,天刚亮。 学校门口还没几个人。 林秀禾拎着布包出来时,培训中心的车已经停在路边。 司机趴在方向盘上打瞌睡。 周志远坐在副驾驶,腿边放着军用水壶。 看见她,他推开车门。 “上来。” 林秀禾站在车下。 “我说了坐公共汽车。” 司机被说话声惊醒,揉了把脸。 “你可算来了。小周五点多就把我叫起来,我还当厂里失火了。” 周志远往后看了一眼。 “箱子得提前卸。” “对,箱子急。” 司机指着后座那袋馒头。 “馒头也急。买了六个,一路护得比零件都严。” 周志远把水壶递给林秀禾。 “没吃饭吧?” “你怎么知道?” “猜的。” 林秀禾上了车,从袋里拿出一个馒头,又往前递了一个。 “吃吧。省得你饿着还话多。” 司机接过去。 “还是林同学厚道。” 周志远转过脸。 “开车。” 北城厂的车间刚开门。 二车间主任已经守在三号机旁边,棉帽子歪在头上。 “你们再不来,我就去门口拦车了。” 老郭蹲在机器后面拆线。 “昨晚它又停了一回。” 赵文博拿着记录本,正在问孙大姐。 “停之前先响,还是先亮灯?” “夜里乱糟糟的,谁还顾得上分这个。” “总有个先后。” 孙大姐想了一会儿。 “我去接水了。小陈守着。” “人呢?” “下夜班回家了。” 二车间主任摆摆手。 “今天先拆。小陈明天还能问,机器今天可得动。” 赵文博没再追,把木箱打开核对零件。 他拿出一个接头,和机器上的旧件并在一起。 “型号不对。” 高科长赶紧凑过去。 “差在哪儿?” “小一号。” 老郭接过来比了比。 “磨开点不就成了?” “磨了以后封不住。” “就差这么一点。” 赵文博把接头拿回来。 “机器热起来,漏一次,你半夜还得回来。” 老郭咂了咂嘴。 “我半夜回来得还少?” “所以这次别再凑合。” 二车间主任围着木箱转了两圈。 “昨天机器就停了。今天再装不上,我晚上怎么跟车间说?” 高科长喊来库管。 库管手里还端着饭盒,跑得米粒都沾在袖口上。 “单子上写的就是这个。” 赵文博把领料单递过去。 “旧型号什么时候换的?” 库管看了半天。 “去年修过一回。账上可能没改。” 老郭从机器后面骂了一句。 “你那本账早该重抄。” 库管也急了。 “你知道怎么不去说?” “我天天钻机器底下,还得替你看库房?” 两个人越说越响。 林秀禾把旧接头放到桌上。 “现在去哪儿能找到一样的?” 高科长摇头。 “厂里没有。” 赵文博报了两个地方。 “西郊配件厂可能有。市里总库也能调,今天不一定拿得到。” 二车间主任脸一沉。 “三号机已经拆了。总不能就这么躺一天吧?” 周志远把旧接头包进报纸里。 “我去西郊。” 高科长问:“你认识那边的人?” “以前送过一批设备。” “能拿出来?” “先去问。” 林秀禾看了看墙上的钟。 “开车一个多钟头。单子别再错。” 赵文博拿过纸,把尺寸、接口都写清楚。 “照这个拿。原厂没有,替代件也得核尺寸。” 周志远接过纸。 “还有吗?” “别让他们拿库存里放了几年的旧胶圈。” “写上。” 赵文博又添了一行。 司机在门口催。 “再写,配件厂都吃午饭了。” 周志远拿着旧接头上车。 车开出厂门,二车间主任还站在原地念叨。 “今天装不上,晚上谁去车间?” 老郭重新钻回机器后面。 “你是主任,你不去谁去?” “我去了,他们就不骂了?” “骂完心里舒坦点。” 林秀禾把拆开的线路重新理开。 “能先做的先做。” 赵文博蹲到她旁边。 “接头不来,后面接不上。” “先查旧线路。哪一段能留,现在就定。” 李明远抱着记录本过来。 “昨晚那次停机找到了。小陈写了两行。” 孙大姐凑过去。 “他还记了?” “先亮黄灯,过了一会儿才响。” 赵文博接过本子。 “这就对了。” 老郭在机器后面哼了一声。 “你们研究所的人,白纸黑字才肯信。” 孙大姐笑他。 “你不信纸,月底报加班倒写得快。” 车间里忙起来。 到了中午,食堂送来菜汤和窝头。 二车间主任端着碗,隔一会儿便去门口看一趟。 “还没信?” 高科长说:“配件厂那边电话打通过了。东西找到了。” “什么时候回来?” “车坏在半路,司机留下修。小周搭那边送货的车回来。” 二车间主任这才坐下。 “找到就行。人怎么回来都行。” 林秀禾拿着窝头,靠在门边吃。 高科长端着碗走过来。 “你们培训中心这个小周,原本今天下午要走?” 林秀禾抬头。 “去哪儿?” “回原单位。那边催他去确认后面的岗位。” 高科长喝了口汤。 “刚才打电话过去,他还守在配件厂仓库。下午那趟车肯定赶不上了。” “他没说。” “这种事,他跟谁说去?” 高科长朝车间里看了一眼。 “北城厂这一摊没收尾,他走得也不踏实。” 他说完便去找二车间主任。 下午一点多,配件厂的货车开进厂门。 周志远从车斗里下来,棉衣袖口蹭了一层灰。 他抱着木箱进车间。 “先核。” 赵文博打开箱子,拿出接头量了一遍。 “对了。” 二车间主任立刻喊人搬东西。 “快,别让人家车在这儿等。” 周志远把旧接头放回桌上,转身去水池洗手。 林秀禾跟了过去。 “原单位催你回去?” 水冲过他手背。 “让我去确认后面的岗位。” “今天不去,耽误吗?” “我打过电话,晚几天。” “你以前不是一直惦记着回去?” 周志远关上水龙头。 “以前觉得这边的事办完了,就该走。” “现在呢?” 他拿起毛巾。 “我想先问问,培训中心还能不能留我。” 林秀禾站在水池旁。 “你要留北京?” “想试试。” “他们答应了?” “还没有。” “原单位那边呢?” “岗位还等我回去确认。” “那你两头都拖着?” 周志远把毛巾搭回铁丝上。 “总得先问清楚。” 车间里传来老郭的喊声。 “小周!搭把手!” 周志远朝里面应了一声。 林秀禾问:“你怎么突然想留下?” 他往车间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住。 “也不是突然。” “那是什么时候?” “前阵子。” “前阵子是哪阵子?” 二车间主任从里面探出头。 “水池边有金子?一个两个都舍不得回来。” 林秀禾拿起手套。 “来了。” 她走出两步,又回头。 “这事别拖太久。原单位真把岗位给别人,你连后悔都没地方找。” 周志远跟上来。 “你怕我后悔?” “我怕你以后赖到别人头上。” “赖谁?” “谁让你留下,你赖谁。” 周志远看着她。 “那得真有人让我留。” 林秀禾把手套拍到他怀里。 “先干活。” 新的接头装进去以后,赵文博重新核了线路。 老郭趴在机器后面喊:“这边好了。” 孙大姐站在操作台前,手心在裤缝上擦了两回。 “真开啊?” 二车间主任道:“不开,留着过年?” 赵文博示意她等着。 “先空转。” 车间里的人都围了过来。 林秀禾站在操作台旁,盯着指示灯。 赵文博合上工具箱。 “开吧。” 孙大姐按下开关。 三号机里传出一阵闷响。 机器晃了几下,慢慢转起来。 黄灯亮着。 没有再往红灯跳。 二车间主任咧开嘴。 “这算成了?” “先转半个钟头。”赵文博盯着表盘,“后面还要带负荷。” 厂长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人群后面。 “能转就是好事。剩下的慢慢看。” 大家还围着机器,谁也没走。 周志远弯腰收拾地上的工具。 一张折过的车票从他口袋里滑出来。 林秀禾替他捡起。 日期就是今天下午。 她把票递过去。 “还没退?” “没赶上。” “那你打算怎么办?” 周志远把车票重新折好,塞进口袋。 “明天去问培训中心。” “问不成呢?” 他看了一眼还在转的三号机。 “再回去。” 林秀禾盯着他。 “还回来吗?” 机器旁有人喊赵文博看表盘。 周志远站在一片轰鸣里。 “想办法回来。” 第162章 她那三块钱得补回来 三号机跑过了第一个夜班。 第二天一早,二车间那批压了半个月的货重新往外装。 厂门口停了几辆板车。 二车间主任夹着本子来回点数,嗓子已经喊哑了。 “后面那箱谁捆的?绳子松成这样,出厂门就得散!” 老郭从车间出来,腰还弯着。 “昨晚守到天亮,早饭都没吃,你先让我喘口气。” 二车间主任从兜里摸出两个煮鸡蛋,递给他一个。 “吃。别回头倒在车间里,还得算我的。” 老郭把鸡蛋接过去。 “另一个呢?” “我的。” “你又没熬夜。” “我一晚上醒了四回。” 孙大姐正好从门里出来。 “你那叫怕丢奖金,也算加班?” 二车间主任立刻把鸡蛋揣回去。 “不给了。” 孙大姐懒得理他,朝厂部外墙扬了扬下巴。 “奖金单贴了。” 车间里的人呼啦一下全往那边去。 二车间主任在后面急得跺脚。 “货还没装完呢!” 没人回头。 厂部墙上贴着张红纸。 浆糊还湿,右下角往外翘。 工人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老赵,帮我看看,我后面是五块还是六块?” “你挡着呢,我哪看得见!” “别挤,纸让你们挤掉了,刘会计又得骂人。” 孙大姐站在外圈,仗着个子高,很快找到了夜班组。 她脸上的笑一下没了。 “小陈。” 陈小梅站在人群后面。 “孙姐。” 孙大姐拨开前面两个人,挤到墙边。 陈小梅的名字在倒数第三行。 后面少了三块。 旁边还有几个小字。 上月操作失误。 孙大姐抬手就去揭红纸。 刘会计抱着算盘从办公室冲出来。 “别碰!我刚贴上!” “这钱怎么还扣?” 刘会计扶了下眼镜,凑过去看。 “上个月报上来的就这么写,我照单子算的。” “三号机自己有毛病。” “那是这个月查出来的。” “它上个月就坏。” “孙组长,你跟我嚷也没用。” 刘会计把红纸往墙上重新按。 “名单我昨天下午抄到天黑。你们车间现在说改,我前头的账、后头的表全得重新来。” 陈小梅挤进来,伸手拉孙大姐。 “算了,孙姐。” 孙大姐回头。 “你说什么?” “就三块钱。” “你不是还等着这钱买鞋?” 陈小梅脸一红。 “鞋晚点买也行。” “你弟那双?” 陈小梅没吭声。 旁边有人笑:“她弟脚长得快,再晚两个月,旧鞋连后跟都包不住了。” 陈小梅低头踢了踢墙根。 “我怕这个月先进又没了。” 孙大姐转过身。 “什么先进?” “上回说我操作有问题,班组那边把名字划了。” “你怎么没说?” “说了也没用。” “谁说没用?” 二车间主任这时候赶了过来。 “都围这儿干什么?货还等着装呢。” 孙大姐把红纸往他面前一扯。 “她这三块钱,还有先进,怎么还扣着?” 二车间主任看了一眼。 “上个月的处理早就下了。” “三号机有毛病。” “那是后来才查明白的。” “机器是后来才有的毛病?” 二车间主任脸上挂不住。 “孙大姐,你别在这儿绕。上个月先进班组都评完了,现在一改,小陈这边要补,别的组也得来问。到时候你替我一个个解释?” “该解释就解释。” “你说得倒是轻巧。” 他拿指头点着那张名单。 “处分是班组报的,维修班也签过字。现在全推翻,前面的人都得重新找。” 老郭剥着鸡蛋走过来。 “找就找呗。” 二车间主任瞪他。 “这里还有你的事。” “我知道。” “你上个月不是写了没查出故障?” 老郭把鸡蛋壳攥在手里。 “是没查出。” “那现在怎么说?” “现在查出来了。” “你一句查出来了,前面那张维修记录怎么办?” 老郭咬了一口鸡蛋,嚼了半天。 “那天夜里,我去过。” 孙大姐问:“你看出什么了?” “温度高,灯也闪过。” 二车间主任一下抬高了嗓门。 “那你怎么没写?” “写了也说不准。” “说不准就不写?” 老郭的脸也难看起来。 “机器第二天又能开。我总不能指着它说,肚子里肯定坏了哪块。” 陈小梅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 “郭师傅,那天我说黄灯闪,你是不是以为我看错了?” 老郭把剩下的鸡蛋握在手里。 “我当时……也没敢承认。” 围在墙边的人都看着他。 老郭把鸡蛋壳扔进垃圾筐。 “是我没查清。” 二车间主任压着火。 “你现在认了,维修班的记录也得改。” “改吧。” “今年你们班的先进还想不想要?” 老郭把手往棉袄兜里一揣。 “先进能替小陈买鞋?” 二车间主任被他堵得半天没转过话来。 刘会计在旁边急得拍算盘。 “你们到底改不改?名单挂半截,办公室里的人全跑出来看热闹。” 林秀禾从厂门口进来时,正听见这一句。 她手里拿着昨晚的运行记录。 “怎么了?” 刘会计把红纸往她面前一递。 “上个月的账又翻出来了。现在钱要补,处理要改,先进也要重新算。” 二车间主任指着陈小梅那一行。 “三号机上个月停过,她当班。当时按操作失误处理的。” 林秀禾翻开记录。 “哪天?” “十八号。” 她往前找了几页。 那天的记录只有一句。 减负荷后恢复。 看不出到底是机器还是操作。 林秀禾又看向老郭。 “维修班的本子呢?” 老郭转身往车间走。 “柜子底下。” 那本维修记录找出来时,封皮已经被机油泡黑。 老郭趴在桌上翻了好一会儿,才找到十八号。 上面写着温度偏高。 后面几个字被油污蹭掉了。 “后面写的什么?”孙大姐问。 老郭凑近辨认。 “灯闪过一次。” 二车间主任也跟着看。 “你确定?” “我自己的字,我还能认不出来?” “上次问你的时候,你怎么没提?” 老郭把本子合上,又重新打开。 “那时候没往一块儿想。” 陈小梅站在桌边。 “所以那天也不一定是我弄错了?” 第163章 东城厂来接她 老郭看着她。 “不能算你头上。” 这句话说出来,他自己先挪开了视线,伸手去摸工具箱。 刘会计抱着名单。 “那我怎么写?” 孙大姐说:“钱补上,处理撤了,先进重新算。” 二车间主任瞪她。 “你替厂里做主?” “那你说怎么办?” 二车间主任抓了抓头发。 “先补钱。先进得问厂长。” 陈小梅忙问:“处理纸呢?” 二车间主任转头看她。 “你还记着那张纸?” “以后调工种,人家会翻。” 这一句把周围的人都说得没了笑声。 厂长正好从门口进来。 “翻什么?” 刘会计把红纸和两本记录一起递过去。 “你自己看吧。我这名单今天是贴不成了。” 厂长站在桌边翻了几页。 又问老郭:“你认?” “认。” “当时没查清?” “嗯。” 厂长把记录本合上。 “钱补回去。处理撤掉。” 二车间主任说:“那先进——” “重新看。” “别的组要问呢?” “让他们来问我。” 厂长把红纸递给刘会计。 “名字写清楚。该有的别少。” 刘会计抱着名单往外走,嘴里还在算。 “这张得重抄,工资表也得改,下午又别想回家准点……” 陈小梅追了两步。 “刘会计,三块钱补这个月里吗?” 刘会计没回头。 “补。少不了你的。” 陈小梅站住,嘴角先翘起来,又赶紧抿住。 孙大姐推了她一把。 “晚上下班去买鞋。” “给我弟买。” “先给自己买双不漏水的。” “我的还能穿。” “你那鞋底都快跟地认识了。” 周围又笑起来。 陈小梅低头也笑,眼睛红着,却没再抬袖子擦。 中午,厂里食堂包了饺子。 白菜多,肉星少。 孙大姐端着饭盒找到林秀禾,硬往她手里塞。 “食堂做多了。” 林秀禾看着满满一盒。 “做多了正好给夜班留着。” “夜班有。” “老郭呢?” “他吃了一碗半,还想去盛。” 不远处的老郭立刻喊:“我那半碗是汤!” 孙大姐回头骂:“谁问你了?” 她把饭盒盖扣紧。 “拿回学校。你们学生肚子空,吃什么都香。” 林秀禾抱住饭盒。 “肉票谁出的?” “问那么多干什么。” 孙大姐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 “小陈那三块补上了。” “先进呢?” “厂长让重新评。” 她这才进车间。 林秀禾站在食堂门口。 饭盒烫得隔着棉套都能感觉出来。 李明远从厂部出来,胳膊下夹着研究所送来的材料。 他走近后,闻到了饺子味。 “食堂今天这么大方?” “别人给的。” “留我几个?” “看你表现。” 李明远笑了笑,目光落到车间那边。 “厂长说,剩下三台也准备往下做。” “才过一夜。” “那就再看两天。” 他说得随意,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来等她。 林秀禾抱着饭盒跟上。 走到厂部门口,李明远才问:“那天的话,你没忘吧?” “哪天?” “忘了也行。” 他把材料往怀里夹了夹。 “反正我记着。” 林秀禾偏头看他。 李明远已经低头翻起了文件。 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顺嘴提了一句。 …… 三号机连着跑了三天。 夜班没再停。 刘会计重新贴奖金单时,多刷了两遍浆糊。 孙大姐站在墙边,伸手碰了碰纸角。 “这回结实了?” 刘会计抱着算盘,从办公室门口探出头。 “你再揭,我就把你名字贴墙上。” 陈小梅的三块钱已经补了回来。 先进那一栏还空着,厂里说要重新评。 她下班去了一趟供销社。 第二天,她弟弟脚上多了一双解放鞋。 她自己那双布鞋还开着边。 孙大姐看见后,追着她骂了半个车间。 “你是不是没长心?” 陈小梅抱着零件筐往前跑。 “我的还能穿!” “再穿两天,鞋底都比你先下班。” 老郭蹲在门边喝茶。 “她那双确实该换了。” 孙大姐扭头。 “你有钱你给她买。” 老郭端着茶缸走了。 厂长这几天心情不错。 二车间那批货赶上了,剩下三台机器也准备照三号机的办法往下排。 他没再把人叫进会议室,只在食堂吃饭时问了一句: “下一台先弄谁?” 高科长把饭盒往旁边挪了挪。 “二号机。” 赵文博坐在对面。 “四号机停得更多。” “二号机漏油。” “漏油能修,四号机的问题更麻烦。” 厂长夹着白菜,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我就问一句,你们能说出三桌话。” 林秀禾低头吃饭。 厂长问她:“你说呢?” “先把记录拿来。” “你不是天天在厂里?” “天天在,也不能闭着眼挑。” 赵文博抬了下嘴角。 厂长正要说话,门卫从外面跑进来。 “厂长,东城纺织配件厂来人了。” “找我?” “说找研究所的人。” 厂长朝赵文博扬了扬筷子。 “找你的。” 门卫摇头。 “找林秀禾。” 高科长先笑了。 “点名来的?” “人家就是这么说的。” 赵文博低头夹了一筷子白菜。 厂长把饭盒一盖。 “走,看看谁把她名字传出去的。” 东城厂来了两个人。 一个是钱副厂长。 另一个姓严,管设备。 两人骑自行车来的,裤腿上全是泥点。 老严一进办公室,先朝老郭走过去。 “你昨晚电话里说的就是她?” 老郭朝林秀禾抬了抬下巴。 “人就在这儿。” 钱副厂长看过去,眉毛抬了起来。 “还是个学生?” 厂长靠在桌边。 “怎么,学生不能看机器?” “我没这个意思。” 钱副厂长忙把皮包放下。 “老严昨晚回来,说你们这边有个女学生,问故障不先问型号,先问工人什么时候最难干活。我还当他听岔了。” 老严把皮包打开。 “我没听岔。” 第164章 车是专程来接她的 里面装着一叠维修记录。 纸张大小不一,有几张还是从旧作业本上撕下来的。 钱副厂长说:“我们厂那台压机停了快一个月。轴承换过,皮带也换过,开几天又趴下。” 郑工翻了翻记录。 “以前报过研究所吗?” “报过。” 钱副厂长搓了搓手。 “你们手里有任务,我们厂排不上。” “那你们怎么处理的?” “自己修。” 老严在旁边说:“也不算修。坏哪儿换哪儿。” 钱副厂长转头。 “你少说两句。” “本来就是。” “你每次都说供电有问题,电工查了多少回?” “他就挑白天查。” “白天怎么了?” “机器白天不爱坏。” 钱副厂长脸上有些挂不住。 “你看,他一出事就怪别人。” 老严也来了火。 “轴承换三回了,钱都是风刮来的?” 两个人眼看要吵起来。 郑工把记录往桌上一放。 “先说机器。” 钱副厂长这才坐下。 “下个月有一批零件要交。再不开工,厂里奖金先别提,工资都得往后拖。” 林秀禾坐在桌边,一页页翻记录。 赵文博先问设备型号,又问换过哪些部件。 老严答得很快。 钱副厂长在旁边补一句,又打断一句。 林秀禾翻到中间,问:“每次停机,大多在下午?” 老严马上点头。 “我就说吧。” 钱副厂长瞪他。 “你说的是电有问题。” “下午电不稳,机器才容易停。” “电工说没事。” “他上午去量,当然没事。” 林秀禾把几张记录并到一起。 上面的时间大多在两点以后。 “下午你们还有什么机器一起开?” 老严掰着手指数。 “二车间那台大冲床,还有后面两台车床。” 钱副厂长说:“厂里就那么几台机器,总不能停了别的陪它。” 赵文博把记录接过去,又问:“下午量过电压没有?” 老严摇头。 “我提过。” 钱副厂长立刻道:“你那时候说的是线路老化。” “线路老化也得量。” “你当时可没说清楚。” “我在食堂说的。” 钱副厂长拍了下桌子。 “你吃饭的时候还说食堂萝卜咸,我哪句都记着?” 厂长坐在旁边笑出了声。 “你们厂这毛病,跟我们差不多。话不少,记下来的没几句。” 钱副厂长也觉得丢人,拿手抹了把脸。 “林同志,你先说说,这机器到底哪儿坏了?” “还看不出来。” “那这些记录……” “只看得出下午容易出问题。” 林秀禾把几张纸推回去。 “先把下午几台机器一起开的时候,电压记下来。别再急着换件。” 老严马上点头。 “我明天就让电工守着。” 钱副厂长皱眉。 “要真不是电呢?” “那再查机器。” “我们已经拖一个月了。” “所以更不能再照原来的办法换一遍。” 钱副厂长坐不住了。 “你能不能去我们厂看一眼?” 林秀禾看向郑工。 郑工没有当场应。 “研究所这边还得排。” “就去看看。” “看完要不要做,怎么做,都得回所里定。” 钱副厂长往前挪了挪椅子。 “我们厂经费少,可也不是让人白干。几十号人都等着开工,你们总不能让我们抱着记录回去继续猜。” 办公室门口传来脚步声。 副所长从研究所赶了过来。 他进门后,先把那叠记录拿起来。 “资料留下。” 钱副厂长忙问:“人呢?” “回去再排。” “得多久?” “今天送来,明天就要人,你当我们所里都坐着等你?” 钱副厂长苦笑。 “我们厂的人是真坐着等机器。” 副所长翻了几页,又看向赵文博。 “你怎么想?” 赵文博把那几张下午停机的记录单独抽出来,推到林秀禾面前。 “先让她去看看。” 副所长抬头。 “你不去?” “我看图纸。” 赵文博点了点桌上的旧记录。 “他们厂这东西,图纸上未必找得到。” 老严在旁边忙说:“我们车间的人都在,她想问谁都行。” 副所长瞥了他一眼。 “你先别替研究所安排人。” 老严闭了嘴。 副所长把资料交给郑工。 “带回去。设备应用组那边也看一下。” 郑工问:“林秀禾原来的安排呢?” “先别写死。” 他说完,转向钱副厂长。 “明儿个给你们信。” “上午?” “你再问,后天。” 钱副厂长立刻站起来。 “明天就明天。” 两个人推着自行车离开时,老严还回头冲老郭招手。 “晚上我再给你打电话。” 老郭摆手。 “别太晚,我媳妇以为厂里又出事了。” 下午,周志远没来北城厂。 培训中心让他回去补留用材料。 高科长提了一句,林秀禾只问:“原单位那边回信了吗?” “还没有。” “他人呢?” “在培训中心等主任签字。” 高科长笑道:“你还挺清楚。” 林秀禾把维修记录合上。 “昨天他自己说的。” 第二天一早,她刚到实验楼,郑工就在楼下喊她。 “林秀禾,包带上。” “去哪儿?” “东城厂。” “所里答应了?” “先看现场。” 郑工把一摞资料塞进她怀里。 “车在门口等着。人家六点多就到了,怕接错人,问了三回门卫。” 林秀禾拎起布包往外走。 学校门口停着一辆绿色卡车。 司机趴在车窗边抽烟。 看见她出来,他立刻推开车门。 “林同志?” “是我。” 司机松了口气。 “可算接着了。” 副驾驶座上放着一张从旧纸箱上撕下来的硬纸板。 上面写着: 清华大学 林秀禾 第165章 她先替厂里省了一笔钱 东城厂的卡车开进厂门时,工会门口正排着长队。 一张旧桌子摆在风口,桌上压着冬煤登记簿。 抱孩子的女人排到前面,伸着脖子看了半天,脸色越来越难看。 “同志,你再给我找找。停工班组补的那两百斤煤,怎么没我们家?” 桌后的人翻了两页。 “名单还没批下来。” “上个月也这么说。” “那你找厂里。我就管登记。” 女人怀里的孩子冻得直往她棉袄里钻,手里还攥着一只旧手电。 钱副厂长刚跳下车,便被她堵住。 “钱厂长,你给句准话。机器停着,工资少发,煤也拖着。家里这一冬天烧什么?” 后面的人也跟着开口。 “我们组也没补。” “压零件的那台机器再不开,下个月工资还发不发?” 钱副厂长忙伸手护住桌上的登记簿。 “都别挤。研究所来人了,就是为那台压力机来的。” 郑工先从车上下来。 林秀禾背着布包,跟在后面。 人群里冒出一句:“就接回来这么个小姑娘?” 钱副厂长的耳根当场红了。 “人是研究所派的,你们别瞎说。” 抱孩子的女人打量了林秀禾几眼,倒没再说什么,只问:“机器什么时候能开?” “先看过再说。” 孩子又拨了几次手电开关。 灯泡里只剩一圈暗红。 女人拍开他的手。 “别摆弄了。昨晚家里灯都亮不起来,电池留着过年用。” 钱副厂长已经走出几步,又回头催:“林同志,车间在这边。” 那台压力机摆在一车间最里面,平时专门压制纺织机上的金属配件。 老严早守在机器旁边。 见人进来,他抱着维修本快步迎上去。 “昨天说的记录,全在这儿。” 电工班的马师傅靠着配电柜,胳膊抱在胸前,脸拉得老长。 “丑话说前头。线路我查过,电压没毛病。” 老严马上转过去。 “你什么时候查的?” “上午。” “机器下午才爱趴窝。” 马师傅鼻子里哼了一声。 “我不用吃饭?天天守着电表,等它什么时候犯病?” 钱副厂长烦得直摸上衣口袋,摸了半天也没摸到烟。 “你俩见面就掐。先让人家看看。” 马师傅把工具包往桌上一搁。 “机器坏了怪电,宿舍灯暗也怪电。反正什么事都往我们班头上推。” 林秀禾翻了几页记录。 两个人还在争。 她把本子一合。 “二车间那台大冲床,下午开不开?” 钱副厂长没听明白。 “压机还坏着,问冲床干什么?” “大冲床耗电多。平常下午开不开?” “开。” “那今天照常开。” 老严立刻接话:“我早就说过,得下午查。” 马师傅转头瞪他。 “你昨天还说轴承不行。” “轴承也磨了。” “你一天说八样,哪样算准?” 林秀禾把维修本塞回老严怀里。 “下午两点以前,压机先别动。” 钱副厂长急了。 “我们把你接来,就是想早点开机。” “你们急了一个月,零件也换了一个月。” 钱副厂长嘴角抽了抽,没再催。 林秀禾走到配电柜前。 “上午量一次。下午大冲床开起来,再量一次。其他车间照常干,谁也别为了今天好看,故意停机器。” 马师傅撇着嘴。 “下午还是正常呢?” “那就继续查压机,别赖线路。” 老严问:“真掉下来了呢?” “轴承、皮带先别买。先把供电的问题找出来。” 老严朝马师傅扬了扬下巴。 “听见了吧?” 马师傅把工具包往他怀里一塞。 “听见了。拿表。” 上午的读数正常。 钱副厂长在车间里绕了好几圈,脸色总算缓下来。 “我就说,线路没那么大毛病。” 马师傅收着表线。 “上午本来就没毛病。” 中午,食堂送来白菜粉条和窝头。 门口那个抱孩子的女人也来了。 她把铝饭盒递给丈夫,又把孩子放到木凳上。 老严蹲在门边扒饭,瞧见那只旧手电,顺嘴问:“手电也坏了?” 女人掰了半个窝头给孩子,提起这事就烦。 “可别提了。后排宿舍一到下午,灯泡红得跟香头似的。半壶水搁炉子上半天,摸着还温吞吞的。我婆婆昨晚还骂呢,说厂里是不是连电都舍不得给了。” 马师傅停下筷子。 “你们住哪栋?” “后排三栋。” “跟后车间走一条线。” 钱副厂长拧着眉。 “宿舍灯暗,跟压机还能扯上?” 林秀禾把饭盒盖上。 “下午就知道了。” 两点刚过,二车间的大冲床启动。 地面跟着震了几下。 马师傅守在配电柜前,眼睛盯着表。 指针往下掉了一截。 他立刻把表线重新压紧。 老严刚凑过来,他抬手就挡。 “你先闭嘴,我再量一回。” 第二回还是低。 马师傅扭头朝外喊:“二车间再开一台车床!” 另一台机器刚转起来,指针又往下走。 压力机旁边那只刚换不久的控制件,很快烫了起来。 郑工伸手碰了碰外壳,脸色严肃起来。 “停。” 钱副厂长急忙挤过来。 “以前怎么没查出来?” 马师傅脸上有些发僵。 “每次都上午叫我。” 老严马上翻旧账。 “我早说过下午查。” “你还说轴承坏了。” “轴承本来就磨了。” “行了!” 钱副厂长被两个人吵得脑仁疼。 “现在怎么办?后车间线路全换?” 老严点头。 “干脆全换,省得以后再折腾。” 钱副厂长转向郑工。 “大概要多少钱?” 郑工还没开口,林秀禾先问马师傅:“这几台机器,下午非得一起开?” “不一定。排产可以错开。” “先错开半个钟头。压机恢复以后,别跟大冲床同时启动。下午连着记三天电压,再看哪段线路真要换。” 钱副厂长还是不放心。 “这样能行?” “至少先别再买轴承和皮带。” 老严咳了一声。 仓库里还堆着两套新轴承。 钱副厂长转头盯了他一会儿,到底忍住了火。 “真要换线路呢?” “查清哪段,换哪段。” “一次弄完多省事。” 马师傅总算找着机会,嘴角一歪。 “一次全换,厂里得停多少天?你先把工资准备好。” 旁边的工人忍不住笑。 门口有人嘀咕:“早这么查,前头那几套零件不就省下了?” 老严的后脖颈都红了。 “买都买了,以后总用得上。” “等机器换了,再留给下一代?” 笑声更大了。 钱副厂长把维修本递给林秀禾。 “你给我们写个先后。省得他们回头又各说各的。” 林秀禾没接。 “三天记录还没出来,写什么?” 郑工这时才从包里拿出一张表。 “研究所可以先走技术协作。” 钱副厂长眼睛亮了。 “能走?” “现场确实有问题。资料补齐,所里继续安排人。” “谁跟?” 郑工把表递给林秀禾。 “她先把今天的情况写上。” 钱副厂长肩膀一下松了。 “那就好。她来这半天,比我们换一个月零件都顶用。” 马师傅不服气地哼了一声。 “线路还得我们电工查。” 林秀禾接过笔。 “所以你今天别急着回家。” 马师傅嘴角僵住。 老严先乐了。 离开前,钱副厂长又追到厂门口。 “林同志,冬煤那事你也看见了。机器再趴下去,工人家里真撑不住。” 林秀禾把技术协作表装进布包。 “先把三天记录记全。” “这回谁再挑上午糊弄,我搬把椅子守着他。” 后面的马师傅立刻喊:“你别光守我!二车间开机晚一分钟,也记他们头上!” 卡车开出厂门时,登记冬煤的人已经散了。 抱孩子的女人还站在路边。 她认出了林秀禾,朝车窗里问:“能修吗?” 林秀禾说:“先不乱买零件了。” 女人抱紧孩子,点了点头。 “那就成。省下来的钱,先把煤给我们补上。” 第166章 回来以后,先来找我 三天后,老严又来了研究所。 这回没骑自行车。 东城厂派了辆小货车,车斗里装着两筐刚压出来的零件。 老严从副驾驶跳下来,怀里抱着记录本,脚还没站稳,先冲门卫喊:“林秀禾在不在?” 门卫被他震得皱起眉。 “研究所不是菜市场。” “我送结果来的。” “送结果先登记。” 老严指着车斗,理直气壮地解释:“好的、坏的都在筐里,不摆在一块儿,怎么看出差别?” 门卫探头数了数。 “看差别用得着两筐?” “压出来就是这么多,总不能再倒回去。” 两个人正争着,林秀禾从楼里出来。 老严眉梢一下扬起来,抱着记录本快步迎过去。 “昨天开了四个钟头,没趴窝。” “电压呢?” “下午还是低。错开大冲床以后,能撑住。” 他说得眉飞色舞,翻开记录本,一页页往后指。 “马电工守了三天,吃饭都端到配电柜边。钱厂长搬把椅子坐他旁边,他想上厕所都得先报一声。” 门卫听乐了。 “你们厂电工犯错误了?” 老严嘴角一撇。 “犯没犯错先不说,反正这三天挺老实。” 记录比上回整齐多了。 几点开机,哪台设备错开,电压多少,都用尺子画了格。 最后一页还添了两行歪歪扭扭的字。 压力机恢复小负荷生产。 冬煤补报名单已批。 林秀禾翻到那里,抬起头。 “煤拉回去了?” “明天到厂。” 老严蹲到车斗边,拿起一个刚压好的金属配件,脸上的得意压都压不住。 “这批月底能交。钱厂长让我问,技术协作什么时候能往下走。” 郑工正好从楼里出来。 “资料才送来,你就催?” 老严立刻站直了些,刚才那股神气收了一半。 “厂里几十号人都盯着。我空手回去,他们能把我办公室门堵死。” 郑工接过记录,翻到最后,嘴角露出一点笑意。 “这回总算写得像样。” 老严凑近半步。 “那人还去不去?” 郑工把本子往胳膊下一夹。 “先上楼。” 副所长办公室里坐着赵文博和李明远。 桌上放着两份接收意见。 副所长正在喝茶,见他们进来,把搪瓷缸往旁边一推。 “东城厂开了?” “昨天开了四个钟头。” “货呢?” “先恢复一部分,月底能交。” 副所长用指节敲了敲记录本,转头问赵文博:“设备应用组还缺人?” 赵文博坐在窗边,伸手接过记录。 他翻得很快,看到下午电压那一页,眉头轻轻挑了一下。 “缺。” “上回你还说,学生先别往现场塞。” 赵文博把本子合上,往椅背上一靠。 “乱塞当然不行。” 副所长瞧着他。 “那现在呢?” “这种人放在现场,总比只会抱着图纸强。” 副所长忍不住笑。 “夸个人还得先损一圈。” 赵文博神色不变。 “我说的是事实。” 桌对面的李明远抬起眼,嘴角也带了点笑。 副所长把两份意见推到桌边。 李明远那份写着研究设计方向。 林秀禾那份,写的是设备应用。 后面补了一行: 毕业后原则上接收,先随项目组参加北城厂、东城厂技术协作。 副所长点着那行字。 “岗位还得等正式手续。现在先按这个方向准备。” 林秀禾点头。 “好。” “还有,厂里问到经费、停产、改造范围,你回来报。别在外面什么都敢答应。” “知道。” 副所长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住宿意向表。 “先填。床位不保证,真进所以后再排。” 林秀禾接过来。 “有床就行。” 赵文博眉头动了动。 “她一个月有半个月下厂,床倒是省了。” 副所长抓起桌上的废纸团砸过去。 “你少替人事科安排。” 纸团没砸中,落在门口。 门外的老严正好探进半个脑袋。 “副所长,我们厂那个协作——” 纸团滚到他脚边。 老严立刻把头缩了回去。 “我再等等。” 门一关,屋里的人都笑了。 中午,李明远陪林秀禾去交住宿意向。 回来时,食堂只剩馒头和白菜汤。 他买了两个馒头,把其中一个递给她。 林秀禾接过来。 “你不是有话要说?” 李明远捏着饭票,神色有些别扭。 “你还记得?” “你提过好几次。” 他端来一碗白菜汤,找了张靠墙的桌子。 坐下后,他先把汤往林秀禾那边推了推。 “郑工给了我一份联合培养的材料。” “你想报?” “想。” 李明远掰开馒头,指腹把边缘压得扁了一块。 “设备应用组以后常往厂里跑。研究这边留京更稳,条件也好。” 林秀禾咬了一口馒头。 “你想劝我换方向?” “劝不动。” 他自嘲地弯了弯嘴角。 “你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那你还说?” 李明远抬起头。 刚才还带着笑,这会儿眼神认真下来。 “我想让你离我近一点。” 食堂窗口里忽然传来饭勺碰盆的声音。 师傅扯着嗓子喊:“谁的碗没收?吃完自己送回来!” 李明远被这一嗓子打断,脸上露出几分无奈。 等那边消停,他才又开口。 “林秀禾,我喜欢你。” 他说得不快,视线一直停在她脸上。 林秀禾刚要说话,他先抬了抬手。 “你今天别答。” “为什么?” 李明远看了看桌上的馒头和白菜汤,苦笑了一下。 “这顿饭太寒碜。我不想以后想起来,只剩一碗快凉的白菜汤。” 林秀禾望着他。 他把汤碗又往她面前推了推,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温和。 “先吃吧。好歹馒头是我买的。” 下午,林秀禾去了培训中心。 院里停着辆准备出发的卡车。 周志远站在车斗旁,正核对设备清单。 他念一个编号,旁边的人就在本子上划一道。 念到最后,他眉间拢起一道折痕。 “少一只木箱。” 同事苦着脸。 “又得翻仓库?” “账上有,车上没有。出了门更麻烦。” 他把清单递过去。 “找着再走。” 安排完,他才朝林秀禾这边过来。 旧棉袄袖口沾着机油,眼下带着熬过夜的青色。 “东城厂怎么样?” “机器先开起来了。研究所让我毕业后往设备应用组走。” 周志远脸上慢慢有了笑。 “挺好。你待在厂里,比坐办公室舒坦。” “你的材料呢?” “主任签了。” “原单位放人了?” 周志远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过的车票。 “让我先回去。岗位、设备账都交清楚,再谈调动。” “什么时候走?” “明早。” “去多久?” “说不准。” 他说得轻松,眉间那道折痕却没散。 院里的风卷起几张废包装纸。 周志远弯腰捡起来,塞进墙角的纸箱里。 再走回来时,他从另一只口袋里拿出宿舍钥匙,放到林秀禾掌心。 “替我收着。” “你自己带。” “带回去,人家会以为我不回来了。” 林秀禾握着那把还带着他体温的钥匙。 “材料都交了,你当然得回来。” 周志远望着她,眉间的疲色一点点散开,嘴角慢慢弯起来。 “今天李明远找过你?” “找过。” “他说了什么?” “你想知道?” “想。” 他答得很快,半点没绕。 林秀禾把钥匙装进布包,转身往外走。 周志远跟了两步。 “那你什么时候告诉我?” “你回来再说。” “回来找谁?” 林秀禾回过头,眉梢轻轻抬了一下。 “不然呢?” 周志远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再也压不住。 “行。” 卡车那边有人扯着嗓子喊: “周志远,箱子找着了!” 他转身跑了几步,又回头。 “钥匙别丢。” 林秀禾拍了拍布包。 “早点回来拿。” 第167章 她的档案里,已经有两个厂 天还没亮,培训中心的院子里已经亮起灯。 卡车停在门口,车斗里码着一排木箱。 周志远站在车边,手里拿着清单。 他一夜没睡好,眼下泛着青,清单却折得四四方方,铅笔削得尖,夹在纸边。 他念一个编号,旁边的人就在本子上划一道。 念到最后,他眉间拢起一道折痕。 “少一箱。” 管仓库的人困得直打哈欠,抱着胳膊嘟囔:“昨晚不是找着了吗?” “找着的是配件箱。” 周志远用铅笔点了点清单。 “少的是仪表箱。” “差一个字也不行?” 周志远把清单递过去。 “到了地方少一箱,你回来给人装?” 那人立刻醒了大半,扭头往仓库跑。 林秀禾拎着布包进院时,正好看见这一幕。 周志远转过头,眉间那道折痕散了些。 “这么早?” “你不是早上的车?” “送到门口就行,还真跑来了。” 林秀禾把布包递给他。 里面装着两个煮鸡蛋,四个馒头,一只玻璃瓶里还塞着半瓶咸菜。 周志远打开看了看,嘴角慢慢弯起来。 “我就是回去把工作交清楚,又不是去逃荒。” “火车上的饭贵。” “行。” 他把布包重新系好,提在手里掂了掂。 “林技术员已经开始替我算账了。” 林秀禾伸出手。 “车票。” “干什么?” “我看看几点。” 周志远把票递过去。 她低头看完,又问:“到了以后先去哪儿?” “先回单位。岗位、设备、库房钥匙,都得一项项交清。” “他们要是不放人呢?” 周志远把车票折好,放回贴身口袋。 “该办的交接我办。调动的事,也得当面说清楚。” 仓库那边有人扯着嗓子喊:“仪表箱找着了!” 周志远回头应了一声,再转回来时,林秀禾还站在原地。 他问:“钥匙带着?” 林秀禾拍了拍布包。 “在。” “别弄丢。” “你不回来,我就换锁。” 周志远提起行李,往前走了两步。 鞋底碾过院里的碎石,又停了下来。 他回过头,眉眼间带着疲色,笑意却压不住。 “那你等我回来再换。” 卡车很快出了院门。 林秀禾站在原地,看着车尾拐过墙角,才转身往学校走。 毕业材料已经开始统一整理。 教务办公室门口排着十几个人,手里都抱着档案袋。 轮到林秀禾时,负责审核的老师把她的实习记录翻了两遍,眉头越皱越深。 “北城厂一个月,东城厂又去了几趟。你这学期在学校到底待了多少天?” “该上的课都上了,项目有学校和研究所的批准。” “批准是一回事,档案怎么写是另一回事。” 老师把几张表摊开。 “厂里、研究所、学校,三个地方都沾着。以后有人问起来,谁来说明?” 后面排队的人已经探头往前看。 林秀禾把材料重新取出来,一张张铺在桌上。 北城厂项目组的盖章记录。 学校同意参与项目的证明。 研究所接收意见。 东城厂三天运行记录。 她按时间排好,推到老师面前。 “哪天去的,谁批准的,做了什么,厂里有没有结果,都在这里。” 老师拿起东城厂的记录。 翻到最后一页时,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恢复生产了?” “先恢复了小负荷生产。后续改造还要研究所跟。” “北城厂呢?” “方案已经落地,厂里也申请了继续协作。” 老师又翻了几页,抬头看她。 “两个厂都点名让你继续跟?” “是。” 后面有人轻轻吸了口气。 老师把几份材料收拢,重新装进档案袋。 “行。实习认定补上。” 他拿起笔,在表格上写了几行,又盖上章。 “你这份档案以后进研究所,人家一翻就知道,你不是只在教室里坐出来的。” 林秀禾接过档案袋。 “谢谢老师。” “谢什么,事情都是你自己做出来的。” 从学校出来,她直接去了研究所。 副所长办公室里已经坐了几个人。 郑工靠在桌边喝水。 赵文博手里翻着北城厂和东城厂的两份记录,指甲在下午三点那组电压数据上轻轻刮了一下。 李明远坐在窗边,膝上放着一只没有封口的文件袋。 副所长见林秀禾进来,朝桌边点了点。 “坐,说你毕业分配后的具体安排。” 林秀禾把档案袋放到腿上。 副所长继续道:“学校那边已经定了,你毕业以后进研究所。现在说的是,进所以后先去哪一组。” 他转头看向赵文博。 “你先说。” 赵文博把东城厂的记录翻到最后一页。 “让她进控制室,做数据当然没问题。” 郑工问:“然后呢?” 赵文博把本子合上,靠回椅背。 “她在厂里找到的问题,有些人在控制室里坐半年也碰不上。” 副所长笑了。 “去年机械比赛一等奖,现在学会替人说话了?” 赵文博神情淡淡的,手指却还压在那页数据上。 “我替结果说话。” 郑工把搪瓷缸放回桌面。 “先让她下厂。” 他指了指两份记录。 “机器在图纸上不冒烟,也不会骂人。到了车间,什么毛病都敢往外蹦。她得先知道工人怎么用,厂里舍不舍得停,钱能不能花得起。” 副所长看向林秀禾。 “你自己怎么想?” “我想先跑现场。” 赵文博抬起头。 郑工嘴角也露出一点笑意。 林秀禾继续道:“项目结束以后,我还想回所里补设计和控制。现场的问题我能看出来,最后还得会从设备本身解决。” 副所长用笔敲了敲桌面。 “胃口不小。” “趁年轻,多学一点。” “行。” 副所长把一张分配安排抽出来,在设备应用方向后面补了几行字。 毕业分配:研究所。 入所后先随设备应用组参加北城厂、东城厂技术协作。 控制室轮岗学习另行安排。 副所长把纸推给她。 “两个方向都给你留着。能不能都学明白,看你自己。” 林秀禾接过来。 纸边还带着刚写下的墨迹。 她低头看了一遍,重新放回档案袋。 走出办公室时,李明远也跟了出来。 他手里的文件袋没有封口,最上面露出一张被退回的申请表。 林秀禾问:“材料有问题?” 李明远把文件袋的折角压平,又翻过来压了一遍。 “缺一份比赛证明,学校那边还得补章。” “联合培养还报吗?” 李明远停住脚,转头看她。 “为什么不报?” 他说完,把申请表往文件袋里一塞。 纸角卡在外面,他又低头重新理齐。 “你去跑现场,我总不能站在原地等你。” 林秀禾一时没找到合适的话。 李明远抬起头,眼底有一丝倦意,语气却恢复了平日的温和。 “你别这么看我。昨天说的是昨天的事,今天先补材料。” 两个人走到楼梯口。 他又道:“等你把工厂跑明白,我也得把研究这条路走明白。以后真遇上难题,省得你只认识赵文博。” 走在前面的赵文博停住脚,回过头。 “我听见了。” 李明远眉梢一挑。 “听见就听见。” 赵文博的目光落到他手里的材料上。 “比赛证明在控制室旧档案柜。去年参赛名单有你的名字,别白跑学校。” 他说完便下了楼。 李明远站在原地,手里的文件袋还夹在胳膊下。 过了片刻,他才轻轻摇头。 “这人夸人不会,帮人倒挺快。” 傍晚,林秀禾刚回到宿舍,培训中心的人便找了过来。 来人手里拿着一张电话记录,脸色不太轻松。 “周志远已经到了。” 林秀禾接过纸。 “交接办了吗?” “岗位能交,设备账也能交。可那边新装了一套设备,暂时找不到接手的人。” 来人叹了口气。 “原单位的意思,让他再留半年。等设备稳定了,再谈调动。” 林秀禾低头看那张记录。 最下面有一行后补的字。 原单位暂不同意调动。 周志远要求明日面谈。 她伸手摸进布包。 那把宿舍钥匙还在。 金属齿硌着掌心,凉得清楚。 来人问:“要不要给他回个电话?” 林秀禾把钥匙握进手里。 “先不用。” “那等他消息?” 她抬起头。 “他既然要求面谈,就不会只带一句不同意回来。” 第168章 十天以后回来 周志远回到原单位时,天已经黑透了。 门卫隔着玻璃认了半天,才拉开小窗。 “哟,还知道回来?” 周志远把介绍信递进去,肩头落着一路的灰。 “回来办交接。” 门卫盖完章,朝办公楼努了努嘴。 “主任等你一天了。茶换了三回,脸一次比一次黑。” 二楼办公室还亮着灯。 老主任坐在桌后,鼻梁上架着花镜,面前摊着几张调动材料。 周志远刚进门,他便摘下眼镜,把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北京的水土养人?” “还行。” “我怎么瞧着瘦了?” “火车上没睡好。” “少在这儿装可怜。” 老主任把一摞交接表推过去,纸角撞在桌沿上。 “你要走,库房谁接?外勤谁跑?新来的小陈连领用单都能写反,你让我现在签字放人?” 周志远没去拿表。 “人在哪儿?” “仓库。” “我先去看看。” 老主任眉毛当场竖起来。 “我跟你谈调动!” “接班的人还没带出来,谈到明早也签不了。” 他说完,把外套往椅背上一搭,转身下楼。 小陈正蹲在仓库里翻账本。 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急得额头冒汗,几张领用条铺了一地。 看见周志远,他抱着账本迎上来,像总算找到了能救命的人。 “周师傅,三月份那批仪表怎么也对不上。” 周志远接过账本,翻了两页,从里面抽出一张领用条。 “日期写反了。” 小陈凑过去,耳根一下红了。 “我写的?” “你的字,我又赖不到别人头上。” “我一着急,越查越乱。” 周志远把账本合上,塞回他怀里。 “今天开始,东西出去你签,回来你点。错了自己找,别等别人给你擦屁股。” 小陈抱着账本,脸上的慌乱还没退。 “我怕干不好。” 周志远已经往门外走。 “先干了再说。” 老主任站在楼道口,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等周志远上来,他背着手哼了一声。 “你倒安排得顺。” “小陈能接下来,您这边就不会缺人。” 周志远重新坐下,翻开交接表。 “给我十天。库房怎么管,外勤怎么跑,东西怎么交接,我带他走两遍。最后一天让他自己办,我在旁边看。” 老主任盯着他。 “半年都不肯留?” “半年以后还有半年。” “你现在翅膀硬了。” “您当年教的,事情得有个完。” 周志远拿起笔,在交接期限后面写下日期,推到他面前。 老主任盯着那行字看了半晌,端起冷茶喝了一口。 “十天,少一天都不行。” “行。” “最后一趟要是出了岔子——” “我负责收尾。” 老主任把表收进抽屉,嘴上仍旧不饶人。 “去了北京也别把自己当干部。到了人家地盘,该干活还得干活。” 周志远笑了。 “您放心,我到哪儿都闲不住。” 第二天上午,研究所开项目准备会。 这次送来申请的是一家罐头厂。 年底订单压在厂里,装箱车间天天加班,成品罐头堆进过道。厂里认定是设备拖了后腿,要求研究所做整体改造。 申请写了三页。 急、难、影响交货。 真正的数据没几行。 郑工把材料往桌上一放。 “谁先说?” 一名年轻技术员翻着附表。 “厂里催得紧,最好先做一套改造方案。” 林秀禾问:“一天开几个班?” 对方手指停在纸页上。 申请没写。 “装箱车间每天停几次?” 也没写。 “是装得慢,还是前面出货不稳,忙的时候一下全堵过来?” 屋里的人重新低头翻材料。 依旧没有。 赵文博拿铅笔在附表上点了两下,嘴角带着一点嘲意。 “写了三页,除了着急,什么都没写清。” 年轻技术员脸上挂不住。 “厂里等着交货,总不能把材料退回去。” “退回去补。” 林秀禾抽过一张白纸,列下几项。 每班人数。 各工序完成量。 停工时间。 缺料、换人和返工次数。 她把纸推到桌子中间。 “先记三天。装箱慢,也可能是前面一阵多、一阵少,把人和纸箱都堵在一处。整套改造做下去,花了钱,罐头还照样堆在过道。” 郑工端着搪瓷缸,眉眼间有了笑意。 “听见了?” 年轻技术员拿起那张清单,重新看了一遍。 “缺料也要记?” “车间停下来,原因不只一种。” 赵文博接过清单,在最后补了一行。 交接班时间。 他把纸还给林秀禾。 “这一项也算上。前后班交接不清,半个小时就没了。” 林秀禾看完,点头。 “加上。” 郑工把两人的清单收走。 “这才像干活。申请退回去,三天记录补齐再谈。” 他转头看向林秀禾。 “你跟着整理问题清单。等数据回来,再决定谁去现场。” 会议结束后,副所长把她叫进办公室。 桌上放着学校刚送来的正式分配材料。 上面的章已经盖齐。 “学校的材料送到了。毕业手续一办完,你直接来报到。” 副所长又把住宿表推给她。 “床位排好了,四个人一间,靠窗那张床。” 林秀禾接过来。 “这么快?” “再慢,床都让别人占了。” 副所长指了指刚才那份罐头厂申请。 “那边的数据要是这几天送来,你进所后的第一趟,可能就跟郑工去那里。” 林秀禾把材料装进档案袋,嘴角藏不住笑。 “有事做挺好。” 副所长瞧了她一会儿,也笑了。 “年轻人说话就是硬气。跑上半年再看。” 走到控制室门口时,里面正传出翻柜子的动静。 李明远半个身子探进旧档案柜,袖口蹭了一层灰。 赵文博坐在桌边拨算盘,听见响动也不抬头。 “左边第二层。” 李明远从一堆旧材料里抽出比赛证明,翻到最后,眉头皱了起来。 “还缺学校盖章?” 赵文博拨完最后一颗算盘珠。 “表上写着。” “你昨天怎么不一次说完?” “我以为你会看表。” 李明远被噎得笑了,拿着证明走出来。 看见林秀禾,他先弹了弹袖口的灰。 “分配材料到了?” “到了。宿舍也排了。” “挺好。” 他说着,把证明卷了一下,又重新展开压平。 “我这边补完章,联合培养的材料也能交了。” 林秀禾问:“有把握?” 李明远眉眼舒展开,脸上重新有了那股不肯服输的劲儿。 “材料齐了,剩下的看本事。” 控制室里,赵文博慢悠悠补了一句: “先把章盖上。” 李明远回头。 “赵文博,你一天不堵我两句,心里难受?” “还行。” “那你忍着。” 赵文博终于抬起头,眼里带了点笑。 “等你申请过了再说。” 傍晚,培训中心的人送来电话记录。 林秀禾正在宿舍整理档案,来人进门先灌了半缸水。 “周志远那边谈妥了。” 她放下手里的材料。 “什么时候回来?” “十天以后。原单位同意签字,条件是把接班的人带出来。” 来人从口袋里掏出电话记录。 “他还特意补了一句。” 林秀禾接过来。 纸上写着交接期限、返京时间。 第十天回来,钥匙别交给别人。 她盯着那句话,唇角慢慢弯起来。 来人探头看了看。 “什么钥匙?问他也不肯说。” “宿舍钥匙。” “他回来自己拿?” “嗯。” “那还用特意打个电话?” 林秀禾拉开抽屉。 钥匙躺在最里面,旁边就是她的分配通知。 她把钥匙放进布包最里面,又拿分配通知压住。 “十天就十天。” 来人还没听明白。 林秀禾已经扣好布包。 “回来晚了,我可不替你保管了。” 第169章 这回真留下了 第十天一早,仓库里来了领料的人。 单子上写着十二只仪表,箱子里却只有十只。 小陈抱着账本,额头很快冒了汗。 他下意识回头。 周志远正坐在门边喝水,搪瓷缸挡着半张脸,连地方都没挪。 “周师傅……” “今天谁管库房?” 小陈咽了口唾沫。 “我。” “那你问我干什么?” 领料的人拿指节敲着柜台。 “我们车还在外头等呢。” 小陈被催得脸发红,抱着账本重新查。 他先核库存,又翻出上一批领用单,最后从对方带来的旧箱子里找出两只没有退库的仪表。 “这两只还在你们那儿。” 领料的人翻了翻旧单,干笑两声。 “忙忘了。” “先补退库单,再领新的。” 小陈把表推过去。手还有点抖,话已经说清楚了。 等人走了,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刚咧开的嘴又合上。 周志远端着搪瓷缸问:“字签了?” “签了。” “账归了?” 小陈抱起单子就往柜子边跑。 老主任站在门口,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 他转身回办公室,取出已经签好字的调动材料。 “拿着。” 周志远接过来,翻到最后一页。 公章压得端端正正。 老主任摘下花镜,在桌上磕了磕。 “去了北京也别翘尾巴。人家肯留你,是让你干活的。” “我知道。” “有空回来看看。” 周志远把材料装好。 “过年给您带北京的点心。” 老主任抓起报纸卷。 “我缺你那两口点心?赶紧走。车晚了别回来闹我。” 小陈追到门外,塞给周志远一包馒头。 “我娘蒸的。路上吃。” 周志远掂了掂。 “仓库真交给你了。” 小陈脸上的笑又垮了。 “您就不能等我高兴一会儿?” “月底把账对上,再高兴。” 北京这边,罐头厂的三天记录也送到了研究所。 林秀禾把几张表并排铺开。 上午的装箱数量一直平稳。 中午换班后,成品开始积压。 有两次纸箱晚送了四十多分钟,还有一次标签没跟上。工人先等着,材料送到后,几道工序又全堵在一处。 年轻技术员翻完记录,脸上发热。 “还真不是设备慢。” 林秀禾用铅笔圈出几个时间。 “上午装得出去,换班后才堵。问题在供料和交接。” 赵文博接过表,很快翻到缺料记录。 “你上次让他们记这一项,算你问对了。” 林秀禾抬起眉。 “只算这次?” 赵文博把记录放回桌上。 “等去了现场再说。” 郑工端着搪瓷缸走过来。 “整体改造先停。下午给厂里回电话,让他们把供料和换班调一调。” 他点了点记录上的日期。 “林秀禾,你跟着去一趟。到了现场,再把三天记录对一遍。” “好。” “毕业手续哪天办完?” “下周。” 郑工嗯了一声。 “办完就来所里。罐头厂这趟,算你报到后的第一项任务。” 中午,李明远从学校回来,手里多了一张联合培养初审回执。 他把回执递给林秀禾,眉梢扬着,连袖口蹭上的墨点都没顾上擦。 “下周面谈。” 林秀禾看完,真心替他高兴。 “我就说你能过。” “才过初审。” “那也该恭喜。” 李明远接回回执,沿着折痕叠好。 “你这边呢?” “罐头厂要去现场。毕业以后第一趟。” “看来都没闲着。” 他说完,把回执装进文件袋。 “周志远……今天到吧?” “嗯。今天回来。” 林秀禾唇角弯了起来。 李明远手里的文件袋歪了一点。 他重新夹好,点了点头。 “那挺好。” 他说完,拍了拍文件袋。 “我先准备面谈。赵文博昨天还说,我连初审都过不了。” 控制室里立刻传来赵文博的声音。 “我说的是先把材料交齐。” 李明远回头。 “都差不多。” “差很多。” 林秀禾笑着抱起记录。 “你们慢慢算,我先走了。” 下午快下班时,周志远到了培训中心。 他先交了调动材料,又把原单位开的证明送进办公室。 办完手续,他连宿舍都没回,提着帆布包去了研究所。 门卫拦住他。 “找谁?” “林秀禾。” 门卫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等着。” 林秀禾从楼里出来时,手里还抱着罐头厂的记录。 周志远站在门口,裤脚沾着灰,帆布包放在脚边。 十天没见,他瘦了些,眉眼却舒展。 林秀禾走到他面前。 “真回来了?” 周志远把调动材料递给她。 “十天,一天没多。” 她翻到最后,看见公章,才把材料合上。 “这回真留下了?” “培训中心等我报到。只要他们不撵,我就留在北京。” 林秀禾从布包里取出钥匙。 “你的。再晚几天,我就交回培训中心了。” 周志远接过钥匙,在掌心转了转,却没有往口袋里装。 “我赶了两天路,就只拿这个?” 林秀禾抱着记录。 “你还想拿什么?” “上回没问完的话。” 门卫还坐在窗边,耳朵已经朝这边支了过来。 林秀禾往院墙边走。 周志远提起包跟上。 走出几步,她转过身。 “你工作定了,调动也办完了,还想问什么?” “问我以后回来,能不能先找你。” “这次不就找了?” “身份不一样。” 林秀禾脸上发热,伸手去拿他掌心里的钥匙。 “嫌不明白就还我,我送回培训中心。” 周志远把手抬高。 “林秀禾,我等了十天。” 她够不到钥匙,仰头瞪他。 “你多高,显摆什么?” 周志远笑了,眉间一路带回来的倦色也散了。 “那你给句话。” 院门外有人骑车经过,车铃响了两声。 林秀禾望着他。 “对象。” 周志远站在原地,嘴角一点点扬起来。 “再说一遍。” “没听见算了。” 她转身要走。 周志远提起包,跟到她身边。 “听见了。” 他把钥匙装进口袋,在外面拍了一下。 “这回不会丢。” 林秀禾把怀里的记录递给他。 “帮我拿着。” 周志远接过去。 “对象第一天,就使唤人?” “嫌多就还我。” 周志远把材料往怀里放稳。 “想得美。” 第170章 她有了自己的桌子 毕业前一天,宿舍楼里从早到晚都没消停。 走廊上堆着卷好的铺盖、捆紧的书,还有大大小小的纸箱。 陈小梅蹲在地上翻了半天,终于从箱子底下拖出自己的搪瓷盆。 “谁把我盆压下面了?” 旁边的人正往编织袋里塞衣服。 “你昨天自己放的。” “我还说放门后呢。” “那你问门去。” 屋里笑成一片。 林秀禾刚把北城厂和东城厂的材料装进档案袋,门口便冲进来一个人。 “名单贴了!” 陈小梅连盆都没放稳,拉着她就往楼下跑。 公告栏前挤满了人。 有人踮着脚找名字,有人拿着纸抄分配单位,还有人看完便往宿舍跑,赶着收拾当天的火车。 林秀禾等前面的人散开些,才挤过去。 她的名字在中间。 林秀禾。 分配单位:北京XX研究所。 后面还附了一行实习评定。 参与北城厂、东城厂技术协作,表现优秀。 陈小梅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抬手拍在她肩上。 “真让你走到这儿了。” 林秀禾被拍得往前晃了半步。 “你轻点。” “我高兴。” 陈小梅又赶紧找自己的名字。 城南机械厂。 她念了两遍,嘴里嫌地方远,眉梢却一直扬着。 “厂里有宿舍,离我姨家也不算远。行,挺好。” 公告栏前的人慢慢散开。 有人回去卷铺盖,有人直奔售票处,还有人站在自己的名字前,把分配单位抄了两遍才走。 回宿舍的路上,陈小梅问:“你以后真住研究所?” “先住宿舍。” “我去找你,门卫让进吗?” “不让。” “林秀禾!” “你带东西就让。” 陈小梅撞了她一下。 “行。给你带我们厂最沉的零件。” 下午,班里把最后一批旧图纸送去资料室。 林秀禾抱了一摞,李明远从后面追上来,把最上面快滑下去的两卷接过去。 “这么多也不喊人。” “你不是来了?” “现在使唤人倒挺顺。” “跟别人学的。” 李明远笑了笑。 他今天穿得整齐,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手里还夹着一张通知。 走到楼梯口,他把通知递给她。 “面谈过了。” 林秀禾接过来。 联合培养名单里有他的名字。 “什么时候报到?” “下个月。先留校准备,后面跟项目组。” 他说着,眉眼间的喜色压也压不住。 “老师让我把外文资料继续补起来,后面的项目用得上。” “挺好。” “就一句?” 林秀禾把通知还给他。 “李明远同志前途远大。” 他被逗笑了。 “这还差不多。” 两个人抱着图纸往前走。 快到资料室时,李明远问:“周志远回来了?” “回来了。” “手续都办妥了?” “嗯。” 李明远脚步慢下来。 “你们定了?” “定了。” 走廊的窗户开着,风卷起最外面那张图纸。 李明远抬手压住。 “我本来还想,面谈过了,再问你一次。” 林秀禾望着他。 “那天你说的话,我不能装作没听见。” 李明远把图纸往怀里托了托。 “是我自己要等的。” 他说完,推开资料室的门。 纸筒碰在柜台上,发出一声闷响。 “就是比我想得快了点。” 林秀禾刚要开口,李明远已经把图纸递给资料员。 “别道歉。” 他回过头,脸上还带着笑,眼底的失落却没完全藏住。 “以后真碰上难题,记得来找我。” “先把联合培养读明白再说。” “你等着。” 资料员从柜台后面探出头。 “你们两个,图纸放下就走,别堵门。” 李明远侧身让开。 “听见了,林研究员。” “还没报到。” “明天就是了。” 毕业照安排在第二天上午。 校园里到处都是穿得整整齐齐的学生。 有人胸前别着红花,有人抱着老师送的书,还有人拿着本子,追着同学抄新地址。 摄影师站在前面挥手。 “后排往中间挤!个子高的站边上!” 林秀禾被人拉着换了两次位置。 第一张刚拍完,陈小梅忽然扯了扯她的袖子。 “你对象来了。” 周志远站在树下,手里提着网兜。 里面装着两个饭盒和一瓶汽水。 他像是一路赶来的,额前带着汗,衣领却理得整齐。 摄影师又开始催第二张。 周志远朝她抬了抬网兜。 林秀禾只好先站回去。 第二张拍完,人群刚散开,陈小梅已经跑到周志远面前。 “你就是周志远?” “是。” “林秀禾对象?” 周围几个人都转头看过来。 周志远手里还握着汽水瓶上的铁丝,也看向她。 林秀禾走过去,接过饭盒。 “是。” 周志远手上的动作停了半拍。 随后,他解开铁丝,把汽水递给她。 “先喝。等会儿又顾不上吃饭。” 陈小梅在旁边啧了一声。 “就知道吃饭?” 周志远把另一个饭盒递过去。 “也给你带了。” 陈小梅立刻接住。 “那没事了。” 林秀禾喝了口汽水。 “你上午不是报到?” “办完了。” “安排去哪儿?” “先跟培训中心的现场组。下周去天津,盯一批设备的运输和交接。” “又出差?” “两三天。” 林秀禾点头。 周志远接过她怀里的书。 “下午还去研究所?” “正式报到。” “我送你。” 下午,林秀禾拿着盖齐章的材料进了研究所。 人事科核过资料,递给她一张工作证。 照片是前些日子统一照的。 黑白的,头发梳得整齐,神情认真。 工作人员又递来一把小钥匙。 “设备应用组办公室,最里面那张桌子的抽屉。郑工说先给你用。” 林秀禾把钥匙和工作证一起收好,去了办公室。 郑工正在翻罐头厂送来的材料。 见她进来,他先伸手。 “证呢?” 林秀禾递过去。 郑工看完,又还给她。 “收好。丢了补起来麻烦。” 他把罐头厂的材料推到她面前。 “明早七点,厂里的车过来接。” “这么早?” “嫌早?” “没有。” “那就早点睡。” 郑工又抽出一份现场安排。 “你先跟着看。到了厂里,记录和现场都要对。真有拿不准的,回来再说。” “知道了。” 林秀禾走到最里面那张桌子前。 桌面不大,边角掉了漆,抽屉拉开时还有些涩。 里面空着。 她把工作证放进去,又把北城厂、东城厂的材料摆好。 门外有人抱着几只牛皮纸袋进来。 “郑工,又送来几份申请。” 纸袋放到桌上。 食品厂。 纺织厂。 农机厂。 还有两家外地的小厂。 郑工随手翻了翻,把最上面的罐头厂材料递给林秀禾。 “先看这一家。” 其余几只纸袋被他推到桌角。 “剩下的,等你回来再说。” 周志远站在门口,怀里还抱着她从学校带来的书。 他看了看桌子,又看了看那几只纸袋。 “第一天上班,就这么多?” “这些还没轮到我。” 郑工在旁边哼了一声。 “很快。” 林秀禾把罐头厂的记录装进布包。 周志远替她抱起书。 “明早几点?” “七点。” “那先去吃饭。” 两个人走出办公室。 身后,郑工又拆开一只牛皮纸袋。 “林秀禾。” 她回头。 郑工朝桌角那几份材料抬了抬下巴。 “回来以后,这些也归你看。” 林秀禾应了一声。 她关上抽屉,钥匙装进布包。 最上面,压着罐头厂的三天记录。 第171章 这项目,不能报 林秀禾抱着出差包进会议室时,里面已经吵起来了。 “车都在楼下等着了,现在说不去,让我怎么跟人家厂长交代?” 说话的是孙工。 罐头厂的改造方案是他做的。 图纸铺了半张桌子,旁边压着预算表。纸边已经被他翻得起了毛。 赵文博坐在窗边,手里捏着罐头厂送来的三天记录。 “厂长打电话,不代表这事就该立项。” 孙工把预算表往自己面前拖了拖。 “设备用了这么多年,装箱速度跟不上,厂里提改造有什么问题?” “前天停了四个钟头,两个钟头在等纸箱。” “纸箱晚到只是一次。” “夜班少了三个人,也是一次?” “少人更应该上自动化。” 赵文博把记录翻到最后一页。 “前道灌装一天调了两次速度,罐头一下子全压到后面。你换条新线,也得给他们腾出地方。” 孙工脸色有些发僵。 “照你这么说,厂里什么都不用改,回去多招几个人就行了?” “我没这么说。” “那你是什么意思?” 两个人一句接一句,谁也不肯让。 副所长坐在中间,用钢笔敲了敲桌面。 “行了。吵了半天,也没吵出个结果。” 郑工这才看见门口的林秀禾。 “来了?” “嗯。” “坐下。” 林秀禾把出差包放在椅子旁边。 包里装着软尺、笔记本,还有两支昨晚刚削好的红蓝铅笔。 她原以为今天会去罐头厂。 昨晚看材料看到十一点,连到厂以后先去哪几个车间、问哪些人,都在本子上列好了。 副所长拿起罐头厂的记录。 “这是你昨天整理的?” “是。” “看出什么了?” 孙工靠回椅背。 “正好。年轻人脑子活,你说说,这条线到底该不该改。” 会议室里的人都看向她。 林秀禾翻开记录。 “夜班少三个人,改设备能补上吗?” 孙工说:“自动化以后,本来就能少用人。” “纸箱晚到呢?” “纸箱归供应管。” “前道灌装忽快忽慢呢?” “那是生产安排。” “这些都另管,最后只剩下三次设备卡顿。” 孙工的手还压在预算表上。 “卡三次还不算问题?” “算。” “那为什么不能改?” “一次皮带松,厂里设备科就能处理。剩下两次,都是前面货堆满以后才卡。” 林秀禾把记录推到他面前。 “现在改,二十多项预算全花下去。夜班还是缺人,纸箱还是可能晚到,前面送得忽快忽慢,后面照样堵。” 孙工盯着那几张纸。 “人家厂里等了半个月。” “所以更不能让他们白花钱。” 副所长问:“你的意见呢?” “先退回去。” 孙工猛地坐直。 “退回去?” “让厂里先把人和工序理顺,再记一个月。一个月以后设备还跟不上,再谈立项。” “你昨天才来,知道厂里等这个方案等了多久吗?” “知道。” “知道还敢退?” “问题没弄清楚,为什么不敢?”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赵文博把铅笔放下。 郑工拿过预算表,从头翻到尾。 “二十七项改造。” 他抬头看孙工。 “真正改设备的有几项?” 孙工嘴唇动了动。 “五项。” “剩下的呢?” “调整传送位置,重新安排装箱工位,还有——” “这些事研究所替他们干?” 孙工不说话了。 副所长在申请最后一页写了几行字。 “先退回。让厂里进行内部调整,一个月以后补交记录。” 钢笔帽扣上。 罐头厂的项目就这么定了。 孙工把图纸卷起来。 纸边没对齐,他又重新卷了一遍。 走到门口,他停住脚。 “厂里的车还在楼下。谁去说?” 郑工指了指林秀禾脚边的出差包。 “她昨晚准备到十一点,今天也没上车。” 孙工的脸更难看了。 “我做了半个月方案。” “所以让你去说。” 郑工语气没重。 “总不能方案做错了,还让新来的替你认。” 孙工抱着图纸走了。 门关上以后,副所长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 “年轻人第一天来,就把老同志的项目退了。” 他说这话时带着点笑。 林秀禾没笑。 “项目本来就不该接。” 副所长看了郑工一眼。 “你带的人,脾气跟你一样。” 郑工把罐头厂的材料装回牛皮纸袋。 “她不是我带出来的。今天才第一天。” 他把纸袋交给秘书。 “留一份记录,其他退回去。” 林秀禾拎起出差包。 郑工看见里面露出的尺子。 “都带齐了?” “嗯。” “先放办公室。” 他往门外走。 “以后有你跑的。” 二楼的自动控制研究室比楼下乱得多。 绘图桌上铺着图纸。 资料柜旁边堆了几个拆下来的零件。 隔壁试验间机器正响,每隔一阵,就传来一声闷响。 郑工刚进去,一个穿蓝布工作服的老师傅就从试验间出来了。 “你们控制室到底还改不改?” 他手里拿着一截送歪的钢带。 “送料架已经返工两套。再做第三套,车间主任得让我自己出材料。” 赵文博跟在后面。 “信号没出问题。” 老师傅把钢带放到桌上。 “信号没问题,料自己会往旁边跑?” 机械组的人正在看图纸。 听见这话,也抬起头。 “架子是试制车间做的。尺寸不到位,别往图纸上推。” 老师傅一下火了。 “你下来做。” “什么?” “你照着你那张图,给我做一个。做得出来,我以后喊你师傅。” 机械组的人脸色也僵了。 郑工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放。 “月底阶段鉴定,只剩九天。” 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你们准备把九天全拿来吵架?” 屋里总算消停下来。 郑工朝林秀禾招了招手。 “新来的,林秀禾。” 老师傅看向她。 “大学生?” “刚毕业。” “第一天就来接这个烂摊子?” “没让她接。” 郑工指了指资料柜。 “先整理试验记录。” 老师傅叹了口气。 “又是记录。前前后后记了十来本,卖废纸都够买包烟了。” 赵文博从柜子里抱出一摞本子。 “最近十次连续试验都在这里。” 他把本子放到林秀禾面前。 “原来按运行次数排过,没看出问题。” “换个排法。” “怎么排?” “按料卷。” 老师傅听见了。 “料都是按同一个规格送来的。” “规格一样,结果不一样。” 老师傅看了她一会儿。 “行,你查。” 郑工只留了一句。 “明早给我表。” 第172章 敢签字吗? 十本记录。 有的写得清楚。 几点开机,什么时候换料,偏了多少,全记在上面。 也有的嫌麻烦,只在纸边写两个字。 林秀禾先把同一卷材料的记录放到一起。 连续五次合格,用的都是甲厂送来的第一卷料。 后面三次开始出问题,每次中途都换过料。 有一次换料以后调了滚轮。 有一次换了弹簧。 还有一次什么也没动,只把新卷装了上去。 午饭铃响了。 研究室的人陆续往食堂走。 赵文博经过她桌边,见她还在翻本子。 “再晚连白菜帮子都没了。” 林秀禾合上记录。 “下午几点试机?” “两点。” “用哪卷料?” “乙厂昨天送来的。” “上回偏得最厉害的,也是乙厂。” 赵文博停住。 他拿过那本记录重新看了一遍。 “你怀疑料?” “先试试。” 两个人到食堂时,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孙工在靠窗的位置吃饭。 同桌的人问他:“罐头厂今天没去?” 孙工夹了一筷子白菜。 “项目退了。” “厂里的车不是都来了?” “来了又怎么样?新来的同志说不接,郑工也说不接。” 旁边几个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 林秀禾端着饭盒往里走。 有人小声问:“就是她?” “昨天刚报到那个。” 老师傅从另一张桌子端着饭盒挤过来。 “退得对。” 他在林秀禾对面坐下。 “厂里夜班少三个人,也想让机器替他们顶班。真改完了,不好用还得骂研究所。” 孙工隔着两张桌子听见了。 “老许,你少说风凉话。” 老许扒了口饭。 “我说的是实话。你那二十多项预算,连人家过道往哪边走都管上了。再多写两页,食堂今天炒白菜还是萝卜也归你改。” 食堂里有人笑出声。 孙工把饭盒往桌上一放。 “有本事你们的送料装置月底别出问题。” 老许也不笑了。 “所以我下午还得干活。” 他吃完最后一口,把饭盒一扣。 “林同志,两点试机,你过来看看。” 下午两点,试验间重新开机。 老许把乙厂送来的新料装上送料架。 机械组的人先量了宽度和厚度。 “都合格。” 赵文博接通电源。 钢带一截一截往前送。 一百次。 两百次。 没有问题。 到三百多次时,钢带开始往左偏。 老许关掉机器,先查送料架。 螺丝没松。 滚轮也没动。赵文博打开控制箱,从头查了一遍。 “信号正常。” 机械组的人拿卡尺又量了一次。 “尺寸也正常。” 他看向林秀禾。 “你上午说是料。现在宽度、厚度都没问题。” 林秀禾走到试验台旁。 她上午确实以为是两家厂的尺寸有差。 现在量出来,全在要求范围内。 她拿起那卷新料,又看了看旁边剩下的旧料。 一时间,也说不出问题在哪儿。 老许把两段钢带都接过去。 他常年在车间里跟这些东西打交道,放在手里掂了掂,又分别往下压。 “这卷硬。” 机械组的人说:“硬度不在这次检验项目里。” “那就怪了。” 老许把新料平放在台上。 手一松,钢带边缘又翘起来。 旧料却贴着台面。 “你看,脾气不一样。” 林秀禾把上午整理出的表摊开。 “前五次合格,全是旧料。” 赵文博立即翻供货检验记录。 上面只有宽度、厚度和表面缺陷。 没有硬度。 也没有卷曲程度。 机械组的人拿起两段料,又试了一遍。 “这卷回弹确实大。” 老许哼了一声。 “尺寸合格,不等于进机器以后也一个样。” 赵文博指着那份表。 “换料以后才开始偏。原来我们一直往控制和送料架上找。” “机械和控制可能都没错。”林秀禾说,“可试验条件没写全。” 机械组的人皱着眉。 “就算查出这个,现在怎么办?月底要鉴定。” “换几种料重新跑。” “只剩九天。” “九天也得跑。” “之前五次合格怎么办?” “留着。”林秀禾指向记录。 “但不能拿它证明各种材料都能稳定运行。” 有人去隔壁叫了郑工。 郑工过来时,两卷钢带已经摆在试验台上。 赵文博把供货记录和十次试验表一起递给他。 “前五次合格,用的是同一卷料。换乙厂的料以后,开始偏。” 老许补了一句。 “两边送来的尺寸一样,硬软不一样。” 郑工把记录翻到最后。 “鉴定初稿呢?” “上午已经交办公室了。” “拿回来。” 赵文博转身出去。 机械组的人拦了一句。 “郑工,因为这个就撤结论?” “结论怎么写的?” “连续送料五百次,运行稳定,达到设计指标。” “换卷以后还稳定吗?” 机械组的人答不上来。 赵文博很快拿着红皮材料回来。 封面右上角写着上报日期。 明天。 郑工翻到结论页,递给林秀禾。 “你说不能报?” “不能。” “敢签字?” 林秀禾接过钢笔。 “敢。” 她在试验情况补充说明下面写了自己的名字。 刚写完,办公室的电话响了。 秘书跑进来。 “郑工,部里催材料,说明天上午一定要送过去。” 郑工把红皮材料合上。 “送不了。” 秘书愣了一下。 “那边问原因。” 郑工看向林秀禾。 “你说。” 林秀禾把乙厂的钢带重新装回送料架。 “原来的试验条件不全,结论要重做。” 秘书急道:“月底就要鉴定了。” 老许把机器旁边的工具收开。 “那就赶。” 赵文博拿起新的记录本。 “今晚跑一轮?” 机械组的人把图纸也拿了过来。 “先把几种料都列出来。” 孙工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试验间门口。 他大概是来送别的材料,听了半天,忽然开口。 “你们这份也报不了?” 老许转头看他。 “怎么,心里舒坦了?” 孙工的脸又僵了僵。 “我就问问。” 郑工把原来的鉴定材料放到一边。 “别问了。去资料室,把另外两家厂送来的钢带记录也找出来。” 孙工指了指自己。 “我?” “你做罐头厂方案的时候,不是说自动化能解决所有问题吗?” 郑工把新表递给他。 “现在看看,自动化先得解决多少问题。” 试验间里的人都忙了起来。 有人去取材料。 有人重列试验次数。 有人拆开刚才送歪的钢带。 林秀禾站在送料架前,把第一组数据写上记录本。 原定明天上报的材料撤了。 月底的鉴定还剩九天。 她进研究所的第一天,没有坐上去罐头厂的车。 却亲手停下了另一份已经准备送出去的结论。 机器重新启动。 钢带往前送了十次。 老许拿卡尺量过,报出数字。 赵文博记下来。 郑工站在门口问: “下一卷呢?” 林秀禾翻开材料清单。 “甲厂第二卷。” “装上。” 窗外天色已经暗了。 研究室里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第173章 这次,谁也别挑料 新送料架装上以后,第一轮还是偏了。 计数器停在四百一十七。 老许量完钢带,脸色不太好看。 “左偏一毫米半。” 赵文博重新核了一遍控制记录。 “信号没错。” 邵工蹲在送料架旁,试过滚轮压力,眉间渐渐拧紧。 “机械这边也没松。” 墙上的钟已经过了十点。 月底鉴定只剩九天。 试制车间前后返工了两套送料架。再往下改,其他项目也得跟着停。 郑工已经替他们撤回过一次材料。 这次还解决不了,月底的鉴定只能往后推。 孙工抱着几本旧记录站在门口,脸上还带着几分没散干净的不服。 “问题不是已经找到了吗?” 老许把卡尺放到桌上。 “知道哪儿疼,就能立刻治好?” 孙工把旧记录递给赵文博。 “资料室能找到的都在这儿。去年做小样,也换过三家厂的料,没偏成这样。” 赵文博翻开最早一册。 小样用的是窄料。 现在这套装置放大以后,钢带比原先宽了近一倍,送料压力和控制参数却没有跟着调整。 邵工把前后两张图纸摊在一起,神色微僵。 “机械尺寸放大了。” 赵文博接着往下翻。 “控制参数还是小样那套。” 老许一听就来了火气。 “一个照旧图做,一个照旧数调。做完了,都说自己那边没错。” 邵工脸上挂不住。 “原来的数据确实能跑。” “窄料能跑,宽料也一定听话?” 老许指着那截送偏的钢带。 “人长大了,还硬穿小时候的裤子,能走得利索?” 孙工嘴角动了动,到底没笑出来。 郑工从外面进来,看见停下的机器,眉间浮出一丝不悦。 “又偏了?” 赵文博把两册记录递过去。 “早期参数直接沿用到现在。料变宽以后,软硬差异也跟着放大。” 郑工只问:“怎么改?” 邵工拿起铅笔,在图纸上重新画了滚轮位置。 “送料压力得留出调整。” 赵文博说:“控制这边也要跟着变。” 老许指了指钢带翘起的位置。 “还有这个。” 几个人都看过去。 “真送到厂里,工人不会一直守着卡尺。它往旁边跑几次,人看不见,手还在冲压口边上。” 赵文博神色一紧。 “可以加偏移触点。” 林秀禾接过话。 “偏出范围,直接断控制。” 邵工在图纸上补了一处位置。 “机械导向也得改。不能只等触点停机。” 郑工把旧记录合上。 “今天出新方案。” 老许问:“车间还有两项急活。” “往后挪。” “主任肯定要来找。” “让他来找我。” 郑工看向赵文博。 “控制今晚能改完?” “能。” “林秀禾跟着重新列试验条件。邵工盯图。老许负责试制。” 他说完,又看向孙工。 “你把小样时期所有材料记录找齐。” 孙工一时语塞。 “我还得继续找?” 郑工神色平淡。 “你抱来的东西,刚救了这个项目。” 孙工脸上的别扭少了几分。 “资料室的人都下班了。” “那就明早第一件事去。” 老许把袖口往上推了一截。 “现在先别堵门。过来搭把手。” 孙工朝他瞪了一眼,还是把外套脱了。 “我只帮你扶架子。” “行。” 老许把扳手扔给他。 “先从扶架子学起。” 第二天下午,新送料架送到试验室。 邵工守在旁边,按图纸逐项核对。 赵文博接好控制箱,先试了两遍偏移停机。 钢带一旦越过规定位置,机器立即断开。 老许看完才点头。 “至少出事前,它知道先闭嘴。” 孙工把罐头厂新送来的记录放到林秀禾桌上。 “那边回信了。” 林秀禾翻开。 夜班补了两个人。 纸箱改成提前入库。 灌装和装箱重新排了节拍。 第一周停工时间已经减了一半。 她问:“设备呢?” 孙工把纸翻到最后。 “皮带换了。” 老许听见了,笑得有些幸灾乐祸。 “那二十七项呢?” 孙工把记录抽了回去。 “一个月还没到。” 老许故意追问:“问你那二十七项。” “先放着。” 孙工板着脸,耳根却有点发红。 “厂里还要继续记。” 他看向林秀禾。 “这次我没先画图。” 林秀禾点头。 “有进步。” 孙工噎了一下。 “你进研究所才几天,已经开始教人了?” “我只是夸你。” 老许笑出了声。 “行了。都别贫。开机。” 第一轮用甲厂的旧料。 六百次。 没有偏。 第二卷跑到三百多次时,钢带开始往左走。 偏移触点响起。 机器停了。 老许量过位置,眉头舒展开些。 “停得及时。” 赵文博调过参数,再次开机。 后面三百次顺利跑完。 第三卷是乙厂送来的硬料。 刚开始运行很稳。 四百次以后,送料速度出现轻微变化。 赵文博及时改了控制参数。 邵工也调整了导向位置。 钢带重新回到规定范围。 最后一卷是去年留下的旧料。 卷曲最厉害。 老许抱到试验台边,脸上明显多了几分谨慎。 “这卷真上?” 林秀禾看着那卷料。 “今天能挑。” 她转头问赵文博。 “以后送到厂里呢?” 赵文博顺着她的话往下想,神色渐渐严肃。 “仓库进哪一卷,就得用哪一卷。” 郑工点头。 “装。” 旧料送到二百多次时,钢带突然向上翘起。 触点碰到的瞬间,机器立即停下。 钢带擦着冲压口卷起半圈。 老许的脸色一下沉了。 “这要是工人还在旁边,手都来不及收。” 试验室里没人再催进度。 邵工重新调整导向。 赵文博缩小停机范围。 老许换掉卷起的那一截。 机器重新启动。 最后六百次,顺利跑完。 老许量完最终位置,语气总算松快下来。 “这回可以见人了。” 赵文博把几组记录重新整理。 邵工补完图纸。 孙工从资料室带回来的旧记录,也被装进了补充材料。 郑工翻到原来的鉴定结论,在上面画了一道横线。 “新的结论,按多种材料重新写。” 赵文博问:“鉴定那天用哪一卷?” “哪一卷都行。” 郑工合上材料,目光从几个人脸上掠过。 “这一次,谁也别挑料。” 第174章 这趟,你去 月底鉴定那天,部里和轻工系统来了十几个人。 专家先看样机,又翻了试验记录。 看到补充说明时,他停住了。 “原来的材料为什么撤回?” 郑工答得直接。 “试验条件漏了。” “谁签的意见?” “林秀禾。” 专家抬起头。 “人在哪儿?” 林秀禾坐在最后一排。 郑工示意她往前坐。 专家问:“刚进研究所?” “半个月。” “撤材料的时候,知道第二天要报?” “知道。” “为什么还撤?” “数据对不上。” 专家没再追问,把那一页翻过去。 “先跑。” 样机旁边摆着三家厂送来的钢带。 专家没有用他们准备好的几卷。 他转头问陪同人员:“库房还有别的吗?” 赵文博捏着记录本的手停了一下。 邵工先去看那几卷材料上的厂标。 老许脸上的笑也收了。 陪同人员很快抱来一卷临时拆封的新料。 此前没人试过。 新料装上送料架。 没有提前调参数。 机器启动。 一百次。 两百次。 三百次。 钢带开始往右偏。 偏移触点响了。 机器自动停下。 专家问:“为什么停?” 赵文博回答:“材料偏出安全范围。” “还能继续?” “可以调整。” 他重新设置参数。 邵工核过导向。 老许换下已经出现褶皱的料头。 机器再次启动。 四百次。 五百次。 六百次。 最后一段钢带送出来,老许量过位置。 “合格。” 专家接过记录,亲自核了一遍。 随后在鉴定意见上写下几行字。 “补充试验有效。” “通过。” 屋里的人这才松了口气。 专家临走前问了郑工一句:“新人?” “刚来。” 专家朝林秀禾的方向看了看。 “眼睛还行。” 说完便跟着其他人出了试验室。 老许站在原地,眉间带着几分满意。 “这人夸得也太省。” 赵文博把记录本合上。 “能让他夸一句,已经不少了。” 下午,老许把一张临时出入条放到林秀禾桌上。 “以后进试制车间,报我名字。” “还要签字吗?” “先不用站门口等我。” 老许想了想,又补充道:“真要动设备,还是得签。” 林秀禾收好出入条。 “知道了。” 赵文博随后抱来一只牛皮纸袋。 “先别忙着高兴。” 纸袋上盖着东越省轻工业系统的红章。 里面的材料十分杂乱。 有的是正式申请。 有的是当地工业局转来的调查表。 还有几封信直接写在普通信纸上。 一家锁具厂附了两张旧冲床的照片。 机器漆皮掉了大半。 旁边站着两个负责手工送料的女工。 一家纽扣厂没写机器型号,只写去年接的订单翻了两倍,熟练工却一直招不够。 一家小五金厂把设备草图画在作业本纸上,线条歪斜,右下角盖了三个章。 还有几家,是公社和生产队办的小厂。 一家拉链厂只写了五句话。 去年伤了两个人。 机器不能停。 新设备买不起。 订单又排到了两个月以后。 请研究所派人来看看。 赵文博翻出其中几份。 “这种厂最麻烦。” “机器杂,资料不全,钱也少。” 孙工从门口经过,顺手拿起那张歪歪扭扭的设备草图。 “连型号都写不清楚,也敢找研究所?” 老许接过那封拉链厂的信。 看完以后,神色里的轻松淡了。 “写得清机器,不一定写得清日子。” 孙工没听懂。 “什么意思?” “人家都伤两个了,机器还不能停。” 老许把信递给林秀禾。 “订单压在后面。停一天,可能就赔钱。” 林秀禾把十几份材料重新分了一遍。 有的是冲压时容易伤人。 有的是手工送料太慢。 有的是旧机器还能用,却跟不上订单。 这些厂写的问题各不相同。 背后却都卡着一件事。 他们换不起整台设备。 又急着让现有机器多干一点。 郑工进来时,林秀禾已经把材料铺满了半张桌子。 “看完了?” “差不多。” “什么感觉?” “研究所刚鉴定通过的那套,他们用不起。” 孙工挑了下眉。 “刚通过,你就先嫌它贵?” 林秀禾拿起锁具厂的申请。 “这家厂一年的设备预算,还不一定够买一套控制箱。” 郑工问:“那怎么办?” 林秀禾又翻了翻那张手绘草图。 “得先看他们的机器。” “看了以后呢?” “能简化就简化。” “简化到什么程度?” “他们买得起。” 老许插了一句:“最好坏了也能修。” 赵文博点头。 “零件不能太难找。” 孙工抱着胳膊靠在门边。 “照你们这么说,研究所费劲做出来的东西,到了那边得拆掉一半。” 郑工看向他。 “做东西是为了摆在鉴定会上?” 孙工顿时没词了。 郑工从纸袋底下抽出一封邀请函。 东越省临州市轻工业局,希望研究所派人前往当地,对几家生产单位进行现场调研。 日期就在下个月。 “临州催了两回。” 郑工把邀请函放到林秀禾面前。 “轻工系统出一个人。” 他又看向老许。 “你跟着。” 老许问:“去多久?” “先去半个月。” “火车票呢?” “所里报。” 老许点头。 “那行。” 孙工有些诧异。 “真让林秀禾去?她才进所半个月。” 郑工神色平静。 “你想去?” 孙工立刻把手里的草图放回桌上。 “罐头厂还没记满一个月。” 老许瞥了他一眼。 “那就少管别人。” 林秀禾拿起那封拉链厂的信。 信纸很薄。 最后一行字写得有些急。 机器旧。 钱也少。 但订单已经来了。 请你们来看看,能不能让它再快一点。 郑工问:“去不去?” 林秀禾把信放回材料袋。 “去。” 出发前一天,研究所收到临州打来的加急电话。 锁具厂又有人受伤。 原定下个月的行程,被提前到了第二天。 老许拿着临时通知找到她。 “行李少带点。” 他神色凝重。 “八点二十的车。” 林秀禾看向桌上那只刚刚收好的材料袋。 十几家厂。 一堆旧机器。 没有统一图纸。 也拿不出多少预算。 郑工站在门口。 “这趟,你去。” 第175章 机器旧,订单等不了 周志远赶到时,林秀禾正扣箱子。 他把箱绳重新勒紧,又将饭盒塞进她的包里。 “路上吃。” “到了拍电报。” 林秀禾点头。 “半个月就回来。” 周志远眉间仍带着几分不放心,却没有拦她。 “去吧。” “家里有我。” 老许在楼下催了一声。 林秀禾拎起箱子,跟他出了门。 火车开出北京以后,同行的方干事才把临州送来的材料全拿出来。 他四十来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说话带着南方口音。 “原本安排下个月过去。” 他抽出最上面的信。 “昨晚锁具厂又伤了人。手夹得不轻,送了卫生院。局里连夜来电话,把行程提前了。” 老许脸色沉下来。 “机器停了没有?” “停了半天。” “半天以后呢?” “又开了。” 老许拧起眉。 “人都伤了,还敢开?” 方干事苦笑。 “月底的货已经催了三遍。停一天,就少一天的产量。” 他又递过几份材料。 申请写得乱。 有的盖了章。 有的只有几行字。 还有一张草图画在作业本纸上,线歪得连尺寸都看不清。 老许越翻越烦。 “机器什么样都写不明白,让我们怎么弄?” 方干事把那张图纸压回去。 “他们现在顾不上把话写漂亮。” “就问一件事。” “机器还能不能接着干。” 林秀禾低头看着那些材料。 有的设备用了十几年。 有的是别的厂淘汰下来的旧机器。 还有几台连原来的图纸都找不到。 她原本准备的问题,有一半已经问不出口。 老许瞥见她本子上的条目。 “研究所刚鉴定那一套,到了临州多半用不上。” “太贵?” “太贵。” 老许答得干脆。 “他们连新机器都舍不得换,哪来的钱买整套装置?” 方干事靠在座位上,神情疲惫。 “临州这两年厂子多起来了。” “钱不算多,货倒是一批接一批。” “大家都急着多做一点。” “谁也等不起慢慢换设备。” 两天一夜后,火车到了临州。 站台上没有欢迎的人。 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挤过人群,先问:“北京研究所来的同志?” 方干事抬手。 对方接过老许的箱子,语气急促。 “我是轻工业局的陈干事。” “车就在外面。” 老许问:“先去招待所放东西?” “来不及了。” 陈干事脚下没停。 “锁具厂从昨天等到现在。” 车是一辆旧货车。 后斗铺着麻袋。 几个人刚坐稳,陈干事便催司机开车。 方干事有些不悦。 “人刚下火车,总得让他们喘口气。” 陈干事歉意地回过头。 “饭装在袋子里了,路上先垫垫。” “厂里真等不住。” 老许问:“伤人的机器还开着?” “开着。” “谁在干?” “另一个女工顶上了。” 陈干事说到这里,脸上浮出一层难色。 “她手上也有旧伤。” 车开到城南,锁具厂的机器声已经从院墙里传了出来。 说是工厂,其实是几间旧仓库改成的厂房。 门口堆着一筐筐没加工的铁片。 墙皮斑驳。 屋里几台冲床各不相同,有高有矮,有两台连护罩都不完整。 工人守在机器旁边,一片一片把铁料送进去。 其中一个女工右手缠着旧布,动作明显比旁边的人慢。 每次机器落下,她肩膀都会本能地缩紧。 墙上贴着交货表。 三个日期被红笔圈了起来。 明天。 后天。 月底。 一个矮胖男人快步迎出来。 陈干事介绍:“周厂长。” 周厂长只来得及跟几个人握手,便指着最里面那台机器。 “能不能先看看那台?” “今天的货还差一半。” 老许过去看了一会儿。 “机器本身还能用。” 周厂长神色刚松开些。 老许又皱着眉补了一句: “照现在这么送,早晚还得伤人。” 周厂长脸上的松快立刻没了。 “那怎么办?” 方干事把研究所那套正式装置的大致情况说了一遍。 周厂长听到价格,直接把预算本合上。 “我们买不起。” 陈干事想解释:“那是完整的一套——” “完整的半套,我们也拿不出。” 周厂长语气发急。 “厂里要是有这笔钱,早就换机器了。” 他看向老许。 “就没有便宜一点的法子?” 老许在厂房里转了一圈,又看过后院堆着的旧零件。 “便宜到多少,得先看现场。” 周厂长听到这句,脸上的失望更明显。 “又是先看,再回去研究?” 方干事神色微沉。 “周厂长,研究所来的同志不是修理工。总得把情况弄清楚。” “我知道。” 周厂长把预算本压在桌上,语气里带着一股憋了许久的火。 “可我们也等不起一份半年后的报告。” 机器又落下一次。 那个手缠旧布的女工猛地往后缩了缩。 她很快又把下一片铁料送了进去。 林秀禾走过去。 “你手怎么伤的?” 女工有些局促,把右手藏到围裙后面。 “以前划的,早好了。” 周厂长在旁边沉着脸。 “医生让她少碰这台。” 女工急着辩解。 “昨天小郑进了卫生院,我不顶上,今天这批货怎么办?” “厂里又不是少你一个人就不转了。” “少一个熟练工,真转不动。” 她说完,又要往机器里面送料。 老许抬手拦住。 “先停一下。” 女工有些慌乱地看向周厂长。 周厂长犹豫片刻,还是挥手让人断了电。 机器一停,周围几个人都朝这边望过来。 周厂长的脸色并不好看。 “停一分钟,今天就少做几片。” 林秀禾问:“现在一天要做多少?” “两万片。” “以前呢?” “一万二。” “机器没加?” “买不起。” “人呢?” “招过。” 周厂长烦躁地翻开预算本。 “会干的不肯来。不会干的,教上半个月,也不敢把手伸过去。” 老许听到这里,脸色更沉。 “谁敢?” “天天这么送,早晚有一天躲不开。” 周厂长抬头看着他们。 “我也知道危险。” “可货交不上,厂里一样撑不住。” “我不求你们给我换新机器。” “只要想个法子,让这几台旧的再多干一点。” 方干事提醒:“这次批的是现场调研。” 周厂长冷下脸。 “调研完呢?” “回去立项,再定方案。” “多久?” 方干事顿了顿。 周厂长苦笑一声。 “看吧。” “你们有你们的规矩,我们有我们的交货期。” 林秀禾望着停下来的机器。 研究所那套刚通过鉴定的装置,拿到这里,连报价都显得多余。 她问:“厂里最多能拿多少钱?” 周厂长顿时警惕起来。 “你先说能不能做。” “先说数。” 周厂长报出一个不高的数字。 老许听完,眉头皱得更紧。 “连正式装置的零头都够不上。” 周厂长把预算本合得更响。 “我早说了,买不起。” “买不起整套。” 林秀禾看向厂房后面。 “有没有旧零件?” 周厂长指了指后院。 “修配组拆下来的东西都在那里。” 几个人过去看了一圈。 旧架子。 废下来的轮子。 几块还算完整的铁料。 东西很杂,成色也不好。 老许挑出两件还能用的,神色认真起来。 “简单改一改,也许能凑出一个试验件。” 周厂长眼里重新有了点亮色。 “真能做?” 老许没有给准话。 “先让人的手离机器远一点,有机会。” 方干事皱起眉。 “老许,所里没有批试制。” “我知道。” “现场做出来的东西出了问题,研究所担不起这个责任。” 陈干事也有些为难。 “局里没准备这笔经费。” 周厂长马上说:“材料厂里出。” “后院能用的随便拿。” “真缺一点,我们再想办法。” 方干事仍然不肯松口。 “这不是材料的事。” “研究所有研究所的手续。” 林秀禾看向陈干事。 “能不能请示一下?” 陈干事诧异地抬起头。 “现在?” “先做一个临时试验件。” “只在厂里试,不作为研究所正式成果交付。” 方干事眉间仍压着顾虑。 “出了问题呢?” 老许指了指刚才那台机器,语气沉沉。 “现在的问题已经摆在这儿了。” “昨天一个进卫生院,今天又让旧伤的人顶上。” 陈干事咬了咬牙。 “我回局里打电话请示。” “没有答复以前,谁都别装到机器上。” 老许点头。 “可以。” 周厂长急着问:“那现在能做什么?” “先量现场。” 林秀禾从包里拿出本子。 “机器有多大,工人怎么送料,厂里能做什么零件,全得看清楚。” 周厂长仍然不放心。 “你们看完,真会给方案?” 老许有些不耐烦地瞪了他一眼。 “人都站你厂里了,还能把尺子吃了?” 周厂长被顶得神色微僵,却没再催。 林秀禾走回那台刚停下来的机器旁。 女工还守在那里,右手藏在围裙后面。 她问:“你平时把手伸到哪儿?” 女工指了一个位置。 离机器落下的地方,只差短短一截。 老许的眉头立刻拧紧。 林秀禾把尺子递给他。 “先量这里。” “量什么?” “量人的手离它到底有多近。” 老许接过尺子,神情也严肃起来。 修配组的年轻工人从后院跑出来。 “周厂长,听说要做东西?” 周厂长指着林秀禾他们。 “先帮北京来的同志量机器。” 年轻工人挽起袖子。 “行。” 陈干事已经去办公室打电话。 方干事站在厂房门口,看了林秀禾片刻,最终把介绍信重新收回文件袋。 “先量。” “局里答复下来以前,不能试装。” “明白。” 林秀禾翻开本子。 第一行没有写机器型号。 她写的是: 手工送料,距冲压位置过近。 周厂长站在旁边,盯着她的笔。 “什么时候能看见东西?” 林秀禾抬头。 “明早先给你看第一张草图。” 周厂长神色仍有怀疑,却没有再说“你们白来了”。 老许已经蹲到机器旁边,开始报尺寸。 林秀禾一项一项记下来。 厂房里的其他机器还在响。 只有这一台,暂时停着。 那个手缠旧布的女工站在旁边,第一次不用把手伸进去。 第176章 下午四点以前 第二天一早,林秀禾刚把草图铺开,车间门口便吵了起来。 “这活不能再干了!” 男人嗓门很大,半个车间的人都听见了。 昨天被送去卫生院的小郑站在他旁边,右手裹着厚厚的纱布,脸色苍白。 她丈夫一把扯下她挂在肩上的工作围裙。 “医生说了,再碰那台机器,你这只手还要不要?” 小郑又急又窘,伸手去抢。 “你小点声。” “我为什么小声?厂里伤的又不是别人!” 周厂长匆匆赶来,神色难看。 “医药费厂里出。养伤这几天,也不会少你的基本工资。” 小郑顾不上丈夫,慌乱地追问: “伤好了呢?” 周厂长没听明白。 “什么?” “我的位置还在不在?” 靠门的几个女工停下手里的活,纷纷望了过来。 小郑的眼圈红了,话却说得又快又硬。 “我家两个孩子都在上学。我少拿一天计件,家里就少一天的钱。” 她丈夫满肚子火气被堵住,攥着那条围裙,脚下再也迈不动。 靠门的女工先忍不住了。 “厂长,月底那批货还交不交?” 修配组的小何从人群后面挤过来,神色不安。 “我早上听供销科说,永安厂已经在打听这批单子了。” 更多工人放下手里的活,往车间门口围。 周厂长夹着预算本,被堵在中间,神色焦躁。 “谁说订单丢了?” “都回去干活,别听见半句话就乱传。” 小何朝厂门口努了努嘴。 “没丢,供销公司的人来干什么?” 院门外停着一辆货车。 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男人提着公文包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搬样品箱的人。 周厂长脸色微变,快步迎过去。 “梁同志,再宽一天。” 梁采购员面露难色,却没有跟他进办公室。 “昨天已经宽过了。” “商店的柜台空着,不能一直等你们。” 他打开样品箱,从里面拿出一块巴掌大的铁件。 铁件中间冲着方孔,安装在门框上。门一关,锁舌便要准确扣进那个孔里。 这是锁具厂正在赶制的锁扣片。 梁采购员把样品举给周厂长看。 “下午四点以前,再补不出五百片合格锁扣,剩下的订单就交给永安厂。” 车间后排立刻响起骂声。 “永安厂平时怎么不来?偏挑这个时候伸手!” 靠近门口的几个女工更急,围住周厂长追问: “订单真转走,这个月奖金还发不发?” 小郑脸色发白,转身便要往那台机器前走。 “我下午能干。” 她丈夫气得拽住她。 “你还嫌手伤得不够?” “那你替我挣这个月的钱?” 男人被问得脸色涨红,握着围裙的手却松了些。 周厂长被众人盯着,额头上很快冒出汗。 他猛地转向林秀禾。 “林同志,你昨晚说能想办法。” “今天到底能不能试?” 方干事皱起眉。 “周厂长,局里批的是临时验证。” “研究所不能替你担交货任务。” 周厂长压着火气,把预算本拍在桌上。 “我不要你们替我交货。” “我只想让工人的手拿出来,厂里的活还能接着干!” 车间里的议论渐渐停了。 林秀禾看向小郑裹着纱布的手,又看过那些神色不安的工人。 她问梁采购员: “五百片补出来,订单就不转?” 梁采购员打量着她。 “你是北京来的技术员?” “是。” “下午四点以前,五百片,方孔位置和尺寸都得合格。” 他把转单文件重新夹回公文包。 “少一片都不算。” 林秀禾点头。 “那就四点看货。” 周厂长的神色终于松动,忙把修配组的人喊来。 小何看过林秀禾昨晚画的草图,却犯了难。 “这张图今天做不出来。” 周厂长刚缓下来的脸又沉了。 “昨晚不是说能做?” 小何也急了。 “我说简单的能做。这上面有一件,厂里加工不了,送县机械厂最少三天。” 老许看完,神色凝重地点头。 “图没错,今天赶不出来。” 周厂长气得在原地转了一圈。 “三天以后,人家订单都拿走了!” 林秀禾诧异地盯着那张草图。 昨晚被红铅笔划掉的部分已经占了大半,小何指着剩下的那处,仍旧摇头。 “这个厂里真做不了。” 林秀禾没有争辩。 “今天能做什么?” “焊架子,改旧件。” “别的呢?” “要是只让锁扣片从外面送进去,可以试。” 老许把图纸往她面前推了推。 “先别想以后能用多久。” 他指向小郑。 “今天先让她的手离开那地方。” 林秀禾拿起红铅笔,将原图上的几处全部划掉。 周厂长看得心疼。 “这不是你昨晚画的吗?” “今天做不出来,留着也交不了货。” 她把剩下半张图递给小何。 “按这个试。” 后院很快忙了起来。 小何带着修配组翻旧料,老许守在旁边盯活。 方干事拿着局里的批条,面露难色地反复交代,只能先试,不能直接上整批生产。 周厂长把其他活往后挪,自己守在车间里看表。 梁采购员坐在办公室门口,一杯茶从热放到凉。 下午两点,临时做出的送料架装到了那台机器旁边。 小郑想上前,被林秀禾拦住。 “你站着。” 她换了一个熟练女工先试。 第一片锁扣片落进筐里。 梁采购员拿起来,贴到样板上一比。 中间的方孔偏出去一截。 这样的东西装到门框上,锁舌根本扣不进去。 梁采购员神色失望。 “这个不能收。” 他说完便站起身,伸手去拿公文包。 “周厂长,我还得赶去永安厂。” 周厂长神色一僵,刚才还攥得很紧的预算本慢慢垂了下去。 小郑站在人群后面,满脸愧疚。 “要不是我伤了……” 林秀禾回头看她。 “跟你没关系。” 她神色微沉地拿起那片不合格的锁扣片。 昨晚画好的方案已经改过一次,到了现场又被砍掉大半,最后还是出了偏差。 老许看出她有些焦灼,提醒道: “别光盯着锁扣片。” “看看人平时怎么送。” 林秀禾叫住刚才试过的女工。 “你刚才怎么推的,再做一遍。” 女工空着手模仿了一遍。 她送料时手腕用力,动作比小郑平时重得多。 同一块料,每个人送进去的力气都不一样。 林秀禾立刻叫来小何。 “这里再加一道限制,不能让它全靠人的手劲。” 梁采购员看了眼手表。 “我最多再等半个钟头。” 三点不到,第二次试验开始。 第一片,方孔位置合格。 第二片,也合格。 梁采购员仍然没有松口。 “一两片说明不了什么。” 周厂长咬了咬牙。 “那就五百片。” 车间里的人全动了起来。 小何守在机器旁报数。 两个女工把做好的锁扣片一筐筐接走。 老许坐在桌边抽查,方孔位置不对的,直接扔进旁边的空筐。 食堂把饭送到车间,饭盒搁在墙边,谁也顾不上吃。 小郑的丈夫原本要带她回家,最后也卷起袖子,帮着往外搬筐。 小郑站在安全的位置,第一次不用把手伸进冲压口下面。 三百片。 四百片。 离四点还有十分钟时,筐里已经摆满四百九十九片。 最后一片送进去。 机器落下。 老许拿起来,先比过样板,又量了方孔位置。 周厂长急得嗓子发紧。 “行不行?” 老许把锁扣片扔进合格筐。 “第五百片。” 车间里猛地响起一片叫好声。 小何兴奋地拍了下桌子,几个女工也跟着笑起来。 刚才还围着问奖金的人,这会儿又追着周厂长要准话。 “厂长,订单没丢,奖金也得算数吧?” 周厂长额头上的汗还没干,板着脸骂了一句: “少不了你们的。” 他转头看向小郑。 “伤没养好以前,不准碰机器。” 小郑嘴唇动了动,神色仍有不安。 周厂长又补了一句: “岗位给你留着。” “养伤这几天,先按基本工资算。” 她丈夫握着围裙的手慢慢松开。 小郑用没受伤的手捂住脸,眼泪从指缝里落下来。 梁采购员抽查完,把转单文件塞回公文包。 他没有急着走,而是拿起一片锁扣片,又看向机器旁那个临时做出的送料架。 “这东西只能装你们这一台?” 林秀禾紧绷了一下午的肩背终于松下来。 “机器不同,要去现场看。” 梁采购员点点头。 “永安厂也有两台旧机器。” 周厂长立刻警惕起来。 “你什么意思?” 梁采购员笑了。 “别急。我不抢你的订单。”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写着地址的纸,压在那筐合格锁扣片上。 “你们这里忙完,去永安厂看看。” “真能用,材料和试制费用由他们承担。” 他朝厂房里那些旧机器看了一圈。 “像这样的设备,临州可不止这几台。” 第177章 周志远来电话了 第二天早上,林秀禾刚下楼,就看见周厂长站在招待所门口。 他怀里抱着只竹篮,上面盖着蓝布。 小郑和她爱人也在。 小郑的右手还裹着纱布。她爱人拎着一兜鸡蛋,见林秀禾出来,把袋子换到另一只手里,袋口被攥得皱巴巴。 “家里攒的。” 小郑当场拆他的台。 “你天没亮去换的,怎么成家里攒的了?” 男人面上发窘,扭头瞪她。 “哪儿都有你的话。” “昨天回家还问我,林同志爱不爱吃咸鸭蛋。” 男人把鸡蛋往老许手里一塞。 “爱吃不爱吃,都拿着吧。” 老许掀开竹篮上的蓝布。 里面是厂里食堂装好的馒头和两盒酱菜。 “这是准备给我们路上吃的?” 周厂长板着脸。 “食堂今天做多了。” 陈干事从后面赶上来,听见这话便笑。 “食堂还知道你们哪天走?” 周厂长顿时恼了。 “就你知道得多。” 昨天他还拍着预算本嫌北京来的人只会调研,今天抱着竹篮等在招待所门口,连句谢都说得别别扭扭。 林秀禾把鸡蛋接过来。 “东西我们收下。家里留着的,别再拿了。” 小郑爱人忙点头。 “真没别的。” 小郑在旁边小声嘀咕:“还有一篮咸鸭蛋。” 男人气得扭过脸。 老许忍着笑,把竹篮接过去。 周厂长等他们说完,才像顺口提起似的开口。 “房间给你们续了三天。” 方干事正从楼梯上下来,脚步当场停住。 “谁让你续的?” “他们来临州调研,又没说今天就走。” “原计划有安排。” “安排不是还没到日子?” 陈干事无奈地提醒: “局里还没批。他昨晚先把钱交了。” 方干事眉间浮出不悦。 “周厂长,你怎么总先斩后奏?” 周厂长抱着胳膊。 “钱我交了。住不住,你们自己看着办。” 方干事还想说,林秀禾已经往食堂走。 “饭先吃了。” 招待所的早饭简单。 白粥、馒头,一小碟咸菜。 几个人刚坐下,周厂长便从衣襟里抽出一份油印材料,推到林秀禾手边。 “你看看。” 方干事的筷子停在碗沿。 “还没定稿。” “没定才让她看。” 材料是轻工业局准备上报的简报。 开头写着,在临州市轻工业局组织下,锁具厂与北京自动控制研究所人员共同完成现场临时改进,保障重点订单按时交付。 后面列了参与人员。 局里、厂里、修配组、研究所。 林秀禾的名字排在最后。 她从头看到尾,将材料放回桌上。 周厂长等了片刻,还是没忍住。 “你的名字怎么在最后?” 方干事放下筷子。 “参与的人多,总有前后。” 周厂长嗤了一声。 “那把你的放最后。” 方干事脸色有些难看。 “这是集体做成的事。” “我也没说全算她一个人的。” 周厂长点着那份材料。 “图是谁改的,东西是谁做的,按实写不就完了?” 两人的声音越来越硬。 林秀禾从旁边抽出一张空白纸,拿起钢笔写了两行。 现场方案:林秀禾、许师傅。 试制加工:锁具厂修配组。 她把纸递给方干事。 “名字怎么排,你们按规定来。” “这两项别写混。” 方干事接过去看了一遍,眉头仍皱着,嘴上却没再反对。 周厂长总算舒坦了些。 “这还差不多。” 老许夹了一筷子咸菜。 “饭再不吃,真凉了。” 门外偏偏在这时传来喊声。 “北京来的电话!” 方干事立刻起身。 “研究所?” 招待所的人点头。 “说找林同志。” 电话机摆在前台柜台后面。 林秀禾接起话筒,郑工的声音很快传过来。 “你们胆子不小,临时做的东西都敢放到生产线上了?” “局里批了现场验证,先做了五百片。” “方干事签字了?” “签了。” 电话那头传来翻纸声。 “行,电话里说不清。” “草图、试验记录、材料清单,都带回来。” 郑工又问了几句锁扣片的情况,才继续道: “其他厂再找你们,先别答应。” “你们是去调研的,不是常驻临州。” 周厂长离得不远,听见这句,脸上的那点轻松立刻没了。 林秀禾问:“锁具厂这套呢?” “让厂里先记使用情况。” “要是再偏?” “先停,再打电话。” 郑工大概听见了旁边的动静。 “周厂长在?” “在。” “你替我跟他说,事情得一步一步来。” 周厂长偏过头,鼻子里出了口气。 陈干事赶紧扯了扯他的袖子。 郑工继续道: “三天后回来。” “所里有个项目要进厂,赵文博走不开,你得跟。” 电话挂断后,周厂长从口袋里掏出续房票据。 他把那张纸展开,又团回去,脸上的恼火压也压不住。 “得,白续了。” 方干事也有些烦。 “所里临时有任务,谁能提前知道?” “昨天那批货再等一通电话,早进永安厂仓库了。” 周厂长说完,直接看向林秀禾。 “三天后真走?” “所里让我回去。” “那这边怎么办?” “这三天把容易出的问题都过一遍。” 周厂长嘴唇动了动,最后把团皱的票据塞回兜里。 “我让小何跟着。” 他到了门口,又回过头。 “那两行别给我删了。” 方干事没好气道: “知道了。” 午后,周志远的电话也打来了。 林秀禾接起话筒,先听见他问: “住得惯吗?” “还行。” “饭呢?” “也还行。” 电话那边停了一会儿。 “你每次说还行,八成就是没吃好。” 林秀禾忍不住笑。 “你打电话就问这个?” “还问你哪天回来。” 她原本记得返程日期。 现在研究所让她三天后回去,桌上却还压着一摞没有补齐的现场记录。 她迟疑片刻。 周志远很快问: “那边还有事?” “有点乱。” “那就先弄清楚。” “你不问我晚几天?” “问了你就能马上回来?” 林秀禾被他问住。 电话那边带了点笑意。 “钥匙在我这儿,屋子跑不了。” “你自己吃饭,别又拿馒头对付。” “知道。” 她答完,心里那股被两边拉扯的烦乱散了些。 回到楼上时,小郑正站在房门口。 她除了在机器旁干活,平时也帮车间记计件数,怀里抱着的正是那本旧账册。 见林秀禾回来,她有些局促地往旁边让了让。 “周厂长不让我拿出来。” “那你还拿?” “他怕你们看了,嫌厂里账乱。” 小郑把账册递过去。 “你昨天不是问,为什么一天也停不起吗?” 账本里记着锁具厂近两年的订单、计件工资和停工天数。 其中一页夹着张折过几次的纸。 去年机器坏过一次。 停了四天。 那个月的订单被永安厂接走一部分,车间每个人少拿了十几块钱。 小郑用没受伤的手按住那一行。 “那年冬天冷得早。” “我家煤票攒够了,钱没凑上。孩子晚上写作业,手冻得铅笔都握不住。” 她把包着纱布的右手往袖口里藏了藏。 “我们谁不怕那台机器。” “可它一停……” 小郑抿了抿嘴。 “家里也跟着缺一块。” 楼下的电话铃再次响起。 招待所的人在走廊里喊: “林同志,北京又来电话了!” 林秀禾拿着账本下了楼。 电话是研究所办公室打来的。 这次说话的人不是郑工。 “孙工明天到临州。” “所里决定,现场资料先交给他带回去。” “后续对接,也由他负责。” 林秀禾握着话筒。 那本账册摊在柜台边。 去年被永安厂接走的第一笔订单,正压在她手边。 第178章 他不是来帮忙的 孙工上午十点到临州。 周厂长听说北京又来了人,特意让食堂杀了条鱼。 小包间里摆着红烧鱼、炒鸡蛋、拍黄瓜,桌角还放着一瓶没开封的白酒。 孙工拎着黑色资料箱进门时,周厂长已经等在门口。 “孙工,一路辛苦。” “昨晚上的车,刚到。” 孙工四十来岁,灰色中山装压得平整,眼底带着熬夜后的倦色。 他先和方干事握手,又转向林秀禾。 “小林?” “是。” “郑工提过你。” 周厂长赶紧替他拉开椅子。 “先坐。吃完我带你去车间。” 孙工把资料箱放在脚边。 “下午四点的车,我还得赶回去。” “这么急?” “明早所里有评审会,资料今天必须带回去。” 周厂长听见“评审会”,还以为事情有了着落,脸上顿时松快了些。 “那更得先去车间看看。” 孙工拿起茶杯。 “先吃饭。” 小何抱着一摞记录进来。 “林工,这是昨天到今天的运行记录。” 他说完准备把纸放到旁边凳子上。 周厂长叫住他。 “坐下一起吃。” “车间还等着我。” “少你一会儿也转得动。” 周厂长给他添了把椅子。 小何这才坐下,把记录压在腿上。 孙工看向那摞纸。 “记了多少?” “一个钟头一回。” “谁让记的?” “林工。” 小何翻开第一页。 “哪次停,哪次偏,换了什么料,都写上了。” 孙工点了点头。 “做得挺细。” 周厂长一听,立刻接过话。 “她不光细。” “昨天要不是她,我们五百片锁扣片一片都交不出去。” 他夹了一块鱼放到孙工面前。 “梁采购员包都拿起来了,硬是让她追回来的。” 孙工笑了笑。 “第一次下地方,能把现场稳住,确实难得。” 周厂长端起酒瓶。 “那咱们喝一杯。” 方干事把瓶子按回桌上。 “下午还办事,别喝了。” “行,不喝。” 周厂长把酒瓶放下。 “吃完就去车间。小郑手还伤着,后面岗位怎么排,也得一块看看。” 孙工拿筷子的手顿在碗边。 “车间今天不去了。” 周厂长脸上的笑淡了。 “你不是来接着做的?” 孙工弯腰提起资料箱。 铜扣弹开,里面放着介绍信、文件袋和移交清单。 “我这次来,主要是把资料带回所里。” 他把介绍信递给方干事。 “图纸、试验记录、材料清单,还有这两天的运行情况,都得一起带走。” 小何低头看了看腿上的记录。 周厂长盯着那张移交单。 “人都来了,连车间门都不进?” “明天评审会上要用原始资料。” 孙工语气仍然客气。 “我现在去看一圈,也赶不上重新整理。” “那我们下周的订单怎么办?” “先照现在的办法生产。” “出了问题呢?” “停机,报局里。” 周厂长把筷子搁到碗上。 “昨天那批货要是先停、再报、再等北京回话,现在早进永安厂仓库了。” 方干事皱了皱眉。 “周厂长,孙工也是按所里安排办事。” “我没拦他办事。” 周厂长指着小何腿上的记录。 “可人都坐到这儿了,看一眼能耽误多久?” 孙工脸上的倦色更重。 “周厂长,我下午必须上车。” “所里等着这些东西开会。” “后面立不立项目,也得先有个结论。” “那这边呢?” “局里先配合把情况记全。” 周厂长靠回椅背。 刚才还热着的那点人情,彻底散了。 小何把记录抱回怀里。 “那我这些,交给谁?” “方干事。” “林工不看了?” 孙工看向林秀禾。 “三天后她跟我一起回北京。” “后面的事,所里会重新安排。” 林秀禾把移交清单拿过来。 上面列着图纸、记录、材料明细和现场照片。 接收人一栏,已经写好了孙工的名字。 她看完,从小何怀里接过记录,分成两摞。 “原件带回北京。” “临州留副本。” 孙工抬起眼。 “所里回去还要重新整理,不用分得这么细。” 林秀禾已经转向方干事。 “局里有复写纸吗?” 方干事点头。 “有。” “麻烦拿一些过来。” 孙工眉间浮出不赞同。 “小林,资料归所里统一存档。” “我知道。” 林秀禾把移交清单压在桌上。 “机器还在锁具厂。” “这边得留一套,出了问题才知道该从哪儿查。” “电话里也能问。” “纸在手里,快些。” 周厂长立刻开口: “这话我认。” 方干事拿起移交清单看了看。 “局里存一套,也说得过去。” 孙工靠着椅背。 “你们今天复写得完?” 小何马上站起来。 “我去拿纸。” 他跑出包间。 周厂长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已经凉下来的鸡蛋。 “吃吧。” “北京来的同志,别饿着赶车。” 这顿饭后面再没人动那盆鱼。 方干事很快抱来一沓复写纸。 几个人把招待所的一间小办公室腾出来。 林秀禾核对原件,老许分图纸,小何报页码,方干事负责盖章。 孙工坐在对面,腕上的表隔一会儿便被他翻到眼前。 周厂长送来一壶茶。 走到门口时,他看见桌上摊开的事故记录,脚步慢了下来。 “这张也留?” “留。” 林秀禾把小郑受伤那天的记录压在复写纸上。 “伤在哪里,为什么停,后来怎么改,都得留。” 周厂长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 屋里只剩纸张翻动的声音。 最后一页复写完,孙工已经把车票拿在手里。 他伸手接过原件。 林秀禾把副本留在桌上。 孙工一页页装进文件袋,随后放入黑色资料箱。 铜扣合上。 “我得走了。” 方干事送他下楼。 周厂长站在走廊另一头,没有再提车间。 孙工到了楼梯口,回头看向林秀禾。 “三天后别误车。” “不会。” “现场有新情况,回所里再说。” “好。” 孙工拎着资料箱下楼。 小何抱起桌上的副本,追到门口。 “林工。” 林秀禾转身。 “下午还去车间吗?” 楼下传来资料箱碰到栏杆的轻响。 孙工的脚步在拐角处缓了缓。 林秀禾接过副本。 “去。” “把今天的记录接着记。” 小何咧开嘴。 “我这就去。” 他抱着纸跑下楼。 周厂长站在走廊尽头,脸上的郁色散开些许。 孙工已经走出招待所。 这一次,谁也没有追出去留他。 第179章 这笔钱,她不能收 林秀禾回到锁具厂时,小郑已经坐在车间里。 原来的工位旁添了张木凳。 她右手裹着纱布,左手拿着样板,把做好的锁扣片一片片验过去。 丈夫守在旁边,脸色依旧不好看。 “医生让你在家养。” “我又没碰机器。” “你坐进车间就算上班。” 周厂长从后面走来,将一张临时调岗单递给他。 “验货。” “伤好以前,她不许上机,基本工资照发。” 男人接过调岗单,先看公章,又看小郑。 小郑把一片合格的锁扣片放进木箱。 “这回放心了?” 他把带来的搪瓷杯放在她脚边。 “水还热着。” 小郑弯起嘴角。 “知道了。” 林秀禾站在门口,看见她又拿起下一片。 小何抱着记录本跑过来。 “林工,上午的都在这儿。” “出过问题吗?” “头一批偏了两片,后面一直稳着。” 林秀禾翻开记录。 用料、时间、值机人,写得清楚。 她刚合上本子,厂门外传来三轮车的响声。 车轮碾过泥坑,突突停在院里。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跳下车。 蓝布褂子上沾着灰,裤腿全是泥点。她怀里抱着一只木箱,进门便问: “北京来的林同志在不在?” 周厂长迎出去。 “你找她做什么?” “红星五金厂,马春兰。” 女人把木箱放到地上。 “梁采购员让我来的。” 她抬头往车间里找。 “哪位是林同志?” 林秀禾走过去。 “我是。” 马春兰打量她两眼,眉间露出诧异。 “这么年轻?” 周厂长当即沉下脸。 “年轻耽误干活了?” “我又没说她不行。” 马春兰掀开箱盖。 里面放着几只窗插销,还有一把冲坏的铁片。 “我们接了两万套。” “百货站只给五天。第一批交不出去,后面的全转给别人。” 她把交货单递给林秀禾。 “厂里两台能用的设备,一台坏了,一台刚伤过人。现在一天连该出的半数都凑不齐。” 方干事正从办公楼出来,听见后快步走近。 “你们厂的申请呢?” “报到县里三天了。” 马春兰拍了拍木箱。 “单子可没跟着等。” 她从衣襟里掏出一个报纸包。 报纸打开,里面是一只信封。 “厂里批的技术协作预支款,八十块。” “材料、车费、吃住都走厂账,该开的收据一张不少。” 她把信封放在木箱上。 “林同志跟我走一趟。” 方干事伸手将信封推了回去。 “这钱她不能收。” 马春兰按住信封。 “嫌少?” “再添二十,我回去想办法。” “跟多少没关系。” 方干事皱着眉。 “林同志是研究所派来调研的,不能直接接你们厂的协作。” “那该找谁?” “先把申请交轻工业局,再报北京研究所。” 马春兰盯着他。 “等你们报到北京,五天早过了。” “手续不能省。” “订单没了,手续能替六十多个人发工资?” 院里的工人渐渐围过来。 方干事面露难色。 “出了事故,总要有人担责任。” 马春兰把交货单拍到木箱盖上。 “所以我把公章、申请、预支款全带来了。” “你告诉我,我先等哪个章?” 方干事被她追得脸色发僵。 “后续联系人已经定了。” “谁?” “北京研究所的孙工。” 马春兰转头问林秀禾: “昨天保住锁具厂订单的是他?” “是林同志。” 小何站在车间门口,抢先答了一句。 方干事眉头一拧。 “小何。” 小何把记录本抱在胸前,嘴巴闭紧了。 马春兰重新看向林秀禾。 “梁采购员告诉我的也是你。” “我就认昨天把货留下的人。” 林秀禾没有碰信封。 她拿起一只窗插销,翻过来查看背面的毛刺,又打开交货单。 “五天先交多少?” “五千套。” “现在一天能出多少?” “七八百。工人加夜班,顶多一千。” 林秀禾用笔在交货单旁边写下两个数。 “五天差一半。” “所以我才来找你。” “料够不够?” “够。” “后面装配呢?” “不缺人,就缺前面的冲压件。” 林秀禾把插销放回箱中。 “你们要保的是这批货。” 马春兰按在木箱上的手停住。 “当然先保货。” “那就不能只算坏掉的设备。” 林秀禾看向她。 “现有设备能出多少,能上工的有几个人,模具还能不能用,有没有其他厂能分一部分,都得算进去。” 马春兰眉头拧得更深。 “你去了就知道了。” “我可以去看。” 方干事立即开口: “林同志,研究所已经——” “不改设备,不收费用。” 林秀禾把交货单折好。 “只做现场调研,算一算现有条件能不能保住第一批。” 马春兰追问: “能保住呢?” “再办后面的协作。” “保不住?” “今天就找人分单。” “总比第五天才发现来不及强。” 马春兰盯着她片刻,把信封重新塞回衣襟。 “什么时候走?” “先交申请。” “我带了。” 她从木箱底下抽出一份折好的文件。 纸边沾着泥,红星五金厂的公章盖在末页。 林秀禾将申请递给方干事。 “今天签收。” 方干事接过来。 “收件不代表同意她去。” “先留下日期。” “批不批,再往上报。” 周厂长站在旁边,这才开口: “东西都送到桌上了,你总不能再让人带回去等。” 方干事瞪了他一眼,从口袋里摸出钢笔。 日期刚写了一半,办公楼里的电话响了。 门卫跑出来喊: “方干事,北京研究所找你!” 方干事拿着申请进了办公室。 马春兰站在木箱旁,鞋边还粘着一路带来的泥。 周厂长问她: “天没亮出的门?” “先坐班车,后面没车了,找人借的三轮。” “吃饭了吗?” “事情办成再吃。” 几分钟后,方干事从办公楼里出来。 他把钢笔夹回衣襟,面色发沉。 “研究所刚通知。” “临州新增的技术协作需求,统一归孙工负责。” “林同志三天后返京,这几天不再新增外出安排。” 马春兰合上木箱。 “那我这一趟白跑了。” “申请可以留下。” “等北京那边答复。” 马春兰弯腰去搬箱子。 “我们等不了。” 司机已经扛起装样品的麻袋。 两人转身往三轮车走。 小何抱着记录本站在车间门口,急得往前迈了半步。 周厂长脸上的火气也压不住了。 “人都到了,你们还让她回去等?” 方干事捏着那份申请。 “这是研究所的安排,我能怎么办?” 林秀禾从他手中拿过申请。 “等等。” 马春兰停在三轮车旁。 林秀禾将申请铺在木箱盖上。 现场联系人一栏还空着。 她拔开笔帽,写下自己的名字。 方干事伸手拦她。 “林同志,电话里刚说——” “我去做原计划内的地方工厂调研。” 林秀禾写完最后一笔,把钢笔递回去。 “不收钱,不改设备,不承诺协作。” “只看订单还能不能保。” 方干事的手停在申请上方。 “研究所追问起来呢?” “调研记录我带回去。” “现场出了事呢?” “不开机,不动设备。” 林秀禾把申请递给马春兰。 “明早七点。” 马春兰低头看着联系人那一栏。 “我来接你。” 林秀禾指了指那辆溅满泥水的三轮车。 “你先回厂。” “把现有设备、模具、能上工的人数和每天实际产量列好。” “明天别再从头问。” 马春兰把申请放进木箱。 “行。” 她上车前又摸了摸衣襟里的信封。 “这八十块我先带回去。” “手续办下来,我们厂照公账付。” 林秀禾点头。 三轮车重新发动。 马春兰扶着车斗,朝她喊: “明早七点!” “车别晚。” 三轮车冲出厂门,车轮甩起两道泥水。 方干事低头看着申请。 林秀禾的名字已经写在现场联系人一栏。 他把剩下半行日期补完。 第180章 先把这一箱货保住 早上七点。 林秀禾站在招待所门口。 说好六点四十到的车,连个影子都没有。 她又等了十来分钟,转身进了前台。 电话打到轻工业局。 值班的人翻了半天本子。 “车啊……车临时调走了。” “调哪儿去了?” “送研究所带回来的材料。” “几点能回来?” “这可说不准。” 对面又补了一句: “要不,你下午再问问?” 林秀禾把话筒放了回去。 等到下午,红星厂今天也不用干了。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突突声。 马春兰把三轮车蹬上台阶,裤腿湿了半截,额前的头发全贴在脸上。 她跳下车,先往街口望。 “车呢?” “临时调走了。” 马春兰抹了把汗,气得在原地转了半圈。 “行了,别等了。” “等他们把车腾出来,我们厂那点货,也该让人家拉干净了。” 她跨回车座,拍了拍后面的车斗。 “上来,我带你去。” 林秀禾把帆布包放进去。 “呃……来时你骑,回去换我。” “你先给我把货保住再说。” 马春兰一脚踩上脚蹬。 “别说骑车了。你真能把这单子留下,让我推着你满城跑都成。” 三轮车一路出了城。 红星五金厂门口停着一辆县百货站的货车。 车斗空着。 司机靠在车门边抽烟,脚下已经扔了两个烟头。 办公室的窗户开着。 里面的争吵声隔着半个院子都听得见。 “郭厂长,我车都开来了。” “你总不能还让我空着回去吧?” 马春兰推门进去。 “谁说让你空着回去了?” 屋里几个人同时转过头。 办公桌后坐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头发已经花白。 他面前摊着一份转单协议,钢笔就放在手边。 见马春兰回来,他眉头拧得更紧。 “你还知道回来?” “人我请来了。” 马春兰往旁边让了一步。 “北京研究所的林同志,林秀禾同志。” 郭成海看向林秀禾。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又落到她手里的帆布包上。 “春兰。” “你大清早跑到临州,就请回来这么个小同志?” 马春兰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汗。 “年轻怎么了?” “锁具厂昨天那批货,就是她保住的。” “那是锁具厂。” 郭成海点了点桌上的协议。 “咱们这是两万套。” “原来两台一起干,现在一台伤了人,停在那儿不敢动。剩下一台就算从早转到晚,也赶不上交货。” 他往椅背上一靠。 “全厂都乱成一锅粥了。” “我现在缺的是能把这摊子收起来的人,没工夫陪学生做调研。” 马春兰脸色当即不好看了。 “人是我请来的。” “你让她先看看,能少块肉?” 坐在旁边的百货站采购干部把茶杯盖扣回去。 “我也不愿意把单子转走。” “可郭厂长,你们总得让我回去有句话说。” 他抬腕看了看表。 “这样吧。” “四点以前,给我装一箱能用的。” “东西装不出来,我这边也不等了,回去照协议办。” 郭成海脸色一沉。 “昨天可不是这么说的。” “昨天你们还说今天能恢复。” 采购干部摊了摊手。 “我信你们的话,车都开来了。” “现在车在外头空着,你让我怎么办?” 车间里比办公室还乱。 停用的那台设备旁拉着麻绳,地上还留着没收干净的油污。 另一台正在转,几名工人围在旁边催料。 靠墙的两台脚踏设备也有人踩着,速度却慢得让人心焦。 十来个工人堵在过道里,等着前面的零件。 装配桌空着大半,旁边堆着几筐没做完的半成品。 林秀禾进去后,没往麻绳里面走。 她先掀开料筐,又拿起桌上的半成品试了试。 车间主任跟在后面,急得额头全是汗。 “林同志,停的那台在那边。” “我看见了。” “你先过去瞧瞧吧。” “今天能恢复吗?” 车间主任扭头问维修工。 维修工蹲在麻绳外面,朝里面看了看。 “安全挡板裂了,传动那边也得查。” “今天肯定不成。” 郭成海跟进来。 “听见没有?” “一台停着,另一台出的货连一半都顶不上。” 林秀禾指着空着的装配桌。 “这些人为什么停着?” “前面的冲压片不够,后面接不上。” “已经做好的半成品呢?” “库房还有一批。” “拿出来。” 车间主任以为自己听错了。 “现在就拿?” “现在。” “可前面的料还是不够。” “先把能装的装完。” 林秀禾拿起一套半成品。 “脚踏设备只做这一种缺口最大的冲压片。” “能转的那台,也先别换活。” “今天先把一箱货凑出来。” 维修工蹲在麻绳边,忍不住插了一句: “那停着的这台呢?” “先别动。” “都查到一半了。” “今天恢复不了,就先别让人全围着它。” 旁边一个老师傅将扳手塞回工具箱。 “听见没有?” “货都快让人转走了,还蹲这儿看铁疙瘩。” 过道里传来几声闷笑。 郭成海却没笑。 他抱着胳膊,脸上全是不放心。 “你先别给我说得这么容易。” “这一箱能凑,明天的一千套呢?” “先把今天留下。” 林秀禾翻开采购干部留下的样品单。 “今天都留不住,明天算多少也白搭。” 郭成海转头看马春兰。 “这就是你请来的办法?” 马春兰把袖口往上捋了捋。 “是不是办法,干完了再说。” 郭成海抓起生产单。 “行。” “中午还看不见东西,我就签字。” 车间主任扯着嗓子喊起来。 “库房,把半成品全搬出来!” “装配组,都回来!” 一个原本踩设备的女工站在过道里,不肯往前走。 “主任,我一直干前头。” “装配我手生,弄坏了算谁的?” 林秀禾拿起一只装好的插销递给她。 “这个会不会?” 女工来回推了两遍。 “这个会。” “那就先做这个。” “做满一筐,再换人。” 女工低头看看手里的东西。 “那我试试。” 另一边,几个维修工还围在麻绳外头。 车间主任冲他们挥手。 “先散开。” “留两个人查,其他人去帮着搬料。” 其中一人不太乐意。 “我们又不是装配工。” 老师傅在他背上拍了一巴掌。 “这会儿还挑活?” “单子真跑了,下个月你连这身工作服都嫌闲。” 那人扛起空筐,嘴里嘟囔着往库房走。 刚才堵在过道上的人很快散开。 空着的装配桌坐满了人。 库房里的半成品一筐接一筐搬出来。 马春兰拿着本子,在几张桌子间来回跑。 “这桌多少?” “二十二。” “那边呢?” “才十八。” 马春兰把本子往桌上一拍。 “都快点。” “百货站的车就在院里杵着,别让人家空着回去!” 装配桌上的手全快了起来。 林秀禾绕着几张桌子走了一圈。 一张桌子缺料,马上从另一边匀。 脚踏设备旁积了一筐,立刻让人送到装配组。 原本乱成一团的车间,渐渐有了次序。 中午前,第一箱一百套样品终于抬进办公室。 采购干部叫来检验员。 郭成海站在桌边,那份转单协议仍压在手底下。 检验员伸手打开木箱。 第181章 这一单,谁也别想拿走 检验员从箱里抽出第一只窗插销。 插销推到一半,卡住了。 第二只,孔位偏了。 第三只连样板都装不上。 马春兰脸上的笑当场没了。 采购干部把样品放回箱里。 “这让我怎么拉?” 郭成海拔开钢笔。 “算了。” “再折腾下去,三千套都留不住。” 马春兰一把按住协议。 “再等半个钟头。” “上午已经等了。” “二十分钟。” 郭成海抬头看她。 “春兰,我把丑话放前头。” “二十分钟一到,这字谁拦都没用。” 车间里很快知道样品没过。 刚坐下不久的女工摘下手套。 维修工把工具箱往墙边一推。 “我早说了,脚踏设备出来的东西不准。” 车间主任嗓子都喊哑了。 “早上试着明明能用,怎么装起来全偏了?” 林秀禾从退回来的箱里拿出两只冲压片。 一只颜色发暗,边缘带着旧划痕。 另一只铁面泛亮,刚做出来不久。 她将两只叠在一起。 孔位错开半指。 “这两批是谁放一起的?” 仓库员从人群后面挤过来。 脸先红了。 “早上都从二号库搬出来的。” 马春兰猛地转头。 “二号库放的是上一批旧规格!” 仓库员急得直摆手。 “两个筐挨得太近,标签又掉了。” “我看着差不多,就一起让人搬了。” 车间主任一把夺过那只旧料。 “你看着差不多?” “这要真送出去,百货站也能跟你差不多?” 郭成海握着钢笔,笔尖已经碰到协议。 车间里的争吵声一阵高过一阵。 林秀禾把旧料扔进空筐。 “先别吵。” “旧料全搬出去。” “新料筐绑红布。” “进装配以前,先拿样板比。” 她看向车间主任。 “还剩多久?” 车间主任抬头看钟。 “十七分钟。” “来得及。” 马春兰抓起一卷红布。 “库房的,都跟我走!” 几个女工跟着她往后库跑。 装错的成品重新拆开。 新料一筐筐往外抬,筐沿很快绑上红布条。 院里,货车司机已经扔掉烟头,伸手去拉车门。 采购干部拿起转单协议。 “我不能再等了。” 郭成海握紧钢笔。 笔尖刚落下去,车间门口忽然传来喊声。 “郭厂长,先别签!” 两个女工抬着木箱跑进来。 后面跟着气喘吁吁的车间主任。 “一百套,齐了!” 木箱落到桌上。 检验员当场抽样。 第一只,扣进样板。 第二只,也合上了。 他又从箱底抽了几只。 全都能用。 车间主任拿起其中一只,来回推了两遍。 “真成了。” 刚才一直说脚踏设备不准的维修工也凑过来。 他翻着那只冲压片,脸上有些挂不住。 “还真不是脚踏设备的事。” 仓库员站在门边,头都快埋进衣领里。 “是我把新料旧料混一块儿了。” 装配组的女工已经抱起成品箱。 “还站着干什么?” “人家车都没走,赶紧往上装啊!” 另一个工人扛起空箱,边跑边喊: “咱们围着停的那台折腾一上午。” “林工一来,先数筐,又数人。” “这不,货先出来了!” 旁边的人接过箱子。 “要不怎么人家是北京研究所来的。” “咱们光知道等,她能先给你找条路出来。” 马春兰嘴上还在催: “都少说两句,手上快点!” 可她脸上的笑怎么也压不住。 采购干部又抽了十几套。 最后,他从郭成海手下抽走那张转单协议。 “明天下午以前,再交一千套。” “交得出来,剩下的单子继续留在红星厂。” 院里顿时热闹起来。 货车司机把车门重新关上,绕到后面放下挡板。 一箱箱成品往车上抬。 郭成海站在办公室门口。 他看看正在装车的人,又看看手里的生产单。 脸上的褶子刚松开,又皱了回去。 “今天这一箱算是赶上了。” “明天下午的一千套呢?” 马春兰的笑也淡了些。 “今天这样排,能不能接着干?” 林秀禾翻开她刚才记下的本子。 “能接着干。” “但只靠厂里现有的产量,五天做不完两万套。” 郭成海走回来。 “差多少?” “停用的那台短时间不能恢复。” “剩下一台,加上脚踏设备和现有半成品,先保明天的一千套没问题。” “后面的缺口,还在。” 马春兰急忙问: “那怎么办?” 林秀禾把本子摊在桌上。 “装配和最后检验留在你们厂。” “最卡进度的那一部分,找附近有条件的厂临时协作。” 郭成海皱着眉。 “把活分出去?” “分一部分。” “全转走,订单成了别人的。” “全留在手里,你们又交不出来。” 马春兰拿铅笔在本子上划了一道。 “临州附近能接这活的,有两家修配组。” “县里还有一家小五金厂。” 郭成海看她。 “人家凭什么给你插队?” “所以得让轻工业局出面。” 林秀禾把昨天那份申请拿出来。 “你们把今天的产量、缺口和交货期限写清楚。” “局里协调临时协作。” “红星厂负责材料、验收和最后装配,账也从厂里走。” 郭成海问: “你不留下?” “我今天把数算清楚。” 林秀禾合上本子。 “申请你们往上送,我得尽快回北京。” 马春兰嘴唇动了动。 “你这一走,局里要是又让我们等呢?” “今天的记录有百货站签字,也有你们厂的章。” “明天下午还要交一千套。” “这次不是一句‘再研究研究’就能拖过去的。” 采购干部正站在门口。 听见这话,他回身接了一句: “申请送上去,把我的名字也写上。” “订单真断了,我回去一样挨批。” 马春兰立刻把纸推过去。 “那你现在就签。” 采购干部瞪她。 “你倒会顺杆爬。” “人都在这儿,省得你回头又说没见着。” 采购干部接过钢笔,在交货意见下签了名。 郭成海拉开抽屉,将转单协议折好塞进去。 又拿出公章,在林秀禾的调研记录上盖下。 红印结结实实落在纸上。 “会计呢?” 会计抱着账册跑进来。 “厂长。” “今天用了多少人,外协大概要多少,夜班怎么算,都给林工列清楚。” 郭成海又朝仓库方向喊了一句: “新账旧账给我分明白。” “别什么都往一个筐里塞!” 仓库员在门口应了一声,脸更红了。 郭成海把调研本往林秀禾面前推了推。 “林工。” “你把缺口写清楚。” “这回我亲自送局里。” 马春兰在旁边听得直乐。 “刚才还是小同志,这会儿就叫林工了?” 郭成海板着脸。 “她能把订单给我留下,我叫声林工怎么了?” “你要也有这本事,我也这么叫你。” 马春兰抱起胳膊。 “那你先叫一声马厂长,我听听顺不顺耳。” “你少顺杆往上爬。” 旁边几个工人都笑了。 会计很快把账算完。 算上临时协作、夜班和材料损耗,这批订单做完,厂里还能留下将近一千二百块。 马春兰接过单子,先看了最后一行。 她把纸递给林秀禾。 “一千二。” “你昨天问我,这批货还值不值得保。” “这回不用我拍胸脯了吧?” 林秀禾接过那张纸。 外协费、工钱、材料支出,一笔笔写得清楚。 最下面的预计利润,被会计用红笔圈了起来。 一千二百元。 厂办公室的电话忽然响了。 接线员跑到门口。 “林工,临州来的电话。” “方干事说,北京研究所找你。” 林秀禾走过去,拿起话筒。 郑工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 “你倒是跑得快。” 电话那头传来纸页翻动声。 “孙工的报告刚摆到桌上,你人已经到红星厂了。” 林秀禾看向窗外。 百货站的货车还停在院里。 工人们正往车上抬最后几箱窗插销。 “我在做原计划里的地方调研。” “这话你回来自己跟所长说。” 电话线里滋啦响了一声。 “别再往下接新安排。” “临州这边处理完,尽快回来。” “所长要见你。” 林秀禾手里,一边是盖过红章的调研记录。 另一边,是那张圈着一千二百元利润的账单。 第182章 结果比她先回来 红星五金厂的一千套窗插销,是第二天中午装上车的。 最后一只木箱封好,百货站的检验员又抽了十几套。 一套没退。 马春兰抓过验收单,先看数量,再看后面的签字。 “按期交货,抽检合格。” 她拿手指点着那一行。 “这几个字可别给我写含糊了。” 采购干部收起钢笔。 “昨天堵着我不让走,今天又盯着我写字。” “我不盯紧点,回头你们写个‘基本合格’,我们这一夜不白熬了?” 郭成海抱着文件袋从办公室出来。 眼下乌青,衣领也皱了,走路倒比昨天利索。 “行了,货都上车了,还磨什么嘴皮子。” 他把验收单塞进文件袋。 “调研记录、产量表、百货站意见,都在这儿。” 马春兰朝厂门口扬了扬下巴。 “你真亲自送局里?” “不然呢?” 郭成海把文件袋夹紧。 “昨天人家把路给咱指出来了,今天这申请还压在桌上,我这厂长也别干了。” 他刚走出两步,又回头。 “北京电话接通没有?” “还在等。” “接通了告诉林工。” 郭成海清了清嗓子。 “一千套交了。” “让她放心。” 马春兰笑着看他。 “昨天还一口一个学生。” “昨天是昨天。” 郭成海瞪她。 “你再啰嗦,申请你自己送。” “去你的吧。” 马春兰挥手赶他。 “再磨蹭,局里都下班了。” 长途电话接通时,百货站的货车刚开出厂门。 马春兰一把抓起话筒。 “北京研究所?” “我找林秀禾同志。” 接线员问了几句。 “林同志刚回来,还没到办公室。” “那你拿笔记一下。” 马春兰望着院门外还没落下去的灰。 “一千套,全交了。” “百货站一套没退。” “我们厂的申请,郭厂长亲自送轻工业局去了。” 接线员忙道: “你慢点。” “再记一句。” “她昨天怎么排的,我们今天就怎么干的。” “货出来了,让她放心。” 林秀禾进研究所大门时,门卫正拿着一张电话记录往外走。 看见她,他立刻招手。 “林工,正找你呢。” 林秀禾接过那张纸。 红星五金厂。 首批一千套,全部交付。 抽检合格。 申请已送临州轻工业局。 最后一行又挤了几个字。 让林工放心。 门卫笑道: “人家特意交代的。” 林秀禾把纸折好,放进上衣口袋。 “郑工在吗?” “等你半天了。” 门卫把登记本往她面前推。 “所长也等着。” “孙工上午刚进去过。” 林秀禾签完名字,提着帆布包上楼。 包上沾着火车里的煤灰。 她从车站直接过来,连住处都没回。 郑工站在办公室门口。 袖子卷到手肘,手里端着一只搪瓷缸。 看见她,他先看了看她脚边的包。 “东西都带了?” “都在。” “饭呢?” “还没吃。” 郑工喝了口凉茶。 “先进去。” 他往会议室方向抬了抬下巴。 “红星厂的报喜电话,比你早到半个钟头。” “这回不是你自己说做成了。” “人家的货,已经装车走了。” 会议室里坐着所长、严主任和孙工。 孙工面前放着一份报告。 临州轻工业局的电话记录压在报告下面。 林秀禾进去,将帆布包放到椅子边。 所长指了指空位。 “坐。” 孙工伸手抽出那张电话记录。 “红星五金厂认为,你已经答应了后续协作。” “申请上的现场联系人,也是你。” 林秀禾从包里拿出副本。 “后面还有三行。” 严主任接过去。 现场调研。 不收费用。 不改动停用设备。 不承诺正式协作。 孙工把自己的报告往前推了推,压住那份申请。 “地方厂不会跟你分这么清。” “昨天轻工业局给我打电话,问的是林同志什么时候再过去。” “项目归我对接,地方认的是你。” “往后出了岔子,谁收这个摊子?” 林秀禾把百货站验收单放到桌上。 正压在孙工报告的边角。 “所以我让他们走正式申请。” “钱没收,合作没签。” 孙工盯着她。 “你接到通知以后,还是去了。” “我不去,这张单昨天就转了。” “所以你就能不听安排?” “我没替研究所答应任何事。” 林秀禾点了点验收日期。 “我只是没站在旁边,看着他们把单子丢了。” 孙工把钢笔帽扣上。 “你现在是拿结果替自己说话。” 郑工从门边走过来。 他把那张红星厂刚打来的电话记录放到验收单上。 “一千套,全收。” 电话记录压住了孙工的报告。 “申请也送进轻工业局了。” 会议室里只剩纸页摩擦的声音。 所长拿起验收单。 “一千套,全部合格?” “百货站已经验收。” “停用的那一台恢复了?” “没有。” “那货怎么出来的?” “厂里不是一点活都做不了。” 林秀禾拿出两张记录。 “一台还能用,库房也有半成品。” “事故一出,工人全堵在前面等。” “先把后面的活接起来,当天的货就能保住。” “剩下的订单呢?” “红星厂自己做不完。” 林秀禾把协作申请推过去。 “缺口已经写清楚了。” “后面由轻工业局协调。” 孙工道: “这正是我负责的部分。” “那后面该你接。” 林秀禾看向他。 “昨天那一箱货,等不到你从北京赶过去。” 孙工的手停在报告上。 严主任翻到利润测算。 “算上临时协作,还能剩一千二百块?” “红星厂会计算的。” “他们愿意出协作费?” “愿意。” “八十块预支款已经批过。” “我没收。” 严主任又翻到锁具厂的申请。 “这家也问过后续?” “问过。” “临州还有没有?” “我只去了这两家。” 林秀禾没有替没见过的厂作保证。 “梁采购员说还有。” “到底多少,要查过才知道。” 孙工往椅背上一靠。 “地方厂哪天没难处?” “今天缺料,明天停工。” “研究所什么都接,手里的项目还做不做?” 所长将锁具厂和红星厂的申请并排摆好。 “严主任,你怎么看?” 严主任拿起铅笔,在两份申请上各划了一处。 “锁具厂怕订单转走。” “红星厂也是。” “现在还不能说是共同问题。” “可两份申请都摆在这儿,也不能当没看见。” 所长看向林秀禾。 “你想怎么查?” “再找几家。” “找什么样的?” “有订单,有实际缺口,愿意正式申请协作的。” 林秀禾答道: “不能只听他们说难。” “还得看账,看他们愿不愿意走公账、出费用。” 孙工道: “你还想回临州?” “这次调研已经结束了。” “我知道。” 林秀禾转向所长。 “要不要继续,不该由我自己定。” 所长拉开桌角的日历。 他翻到十天后的日期,用铅笔划了一道。 “十天。” 第183章 第三家找上门了 孙工抬起头。 “别给我交一摞空话。” 所长将铅笔压在日期上。 “去问清楚。” “临州还有多少厂有同样的问题。” “谁真急,谁只是听说北京来了人,想占点便宜。” “谁愿意拿订单、账本和申请出来。” “名单、订单、账,少一样都不算。” 林秀禾问: “如果真有呢?” “真有,再谈下一步。” “要是只有这两家?” “这件事到此为止。” 所长翻回桌上的报告。 “至于你接到通知以后,还去了红星厂——” 孙工刚要开口。 所长已经接了下去。 “先记着。” “十天后拿不出东西,再一起处理。” 林秀禾点头。 “可以。” 孙工道: “地方要是继续绕过统一安排找她呢?” “那就把口径讲清楚。” 所长看向林秀禾。 “这十天,你还是调研。” “钱不能收,项目不能答应,研究所的名字也不能拿出去替人担保。” “守得住吗?” “守得住。” “守不住,现在就别去。” “守得住。” 所长把红星厂的申请递给严主任。 “技术处留一份。” “其他材料她自己带走。” 会议结束后,郑工跟着林秀禾出了门。 走到楼梯口,他把两张饭票塞进她手里。 “先去吃饭。” “下午再想这十天怎么跑。” 林秀禾捏着饭票。 纸已经被手心的汗浸软了一角。 “所长让我找愿意出钱的厂。” “我听见了。” 郑工端着搪瓷缸往办公室走。 “这回别光听人家喊难。” “公家的钱,也不是谁张嘴就能拿出来。” “订单、账本、申请,少一样都不算。” 接线员从楼下跑上来。 “林工!” 她扶着楼梯栏杆,手里还拿着电话记录本。 郑工停下脚步。 “又怎么了?” “临州又有电话。” “不是红星厂。” 林秀禾问: “哪家?” “临州农机厂。” 接线员翻开记录本。 “说他们听梁采购员提过你。” “厂里压着一批农具配件,交货日就在下个月。” “问你什么时候还能去临州。” 郑工转头看向林秀禾。 她手里还捏着那两张饭票。 锁具厂的申请压在包里。 红星厂的报喜纸条折在口袋里。 现在,临州农机厂也找上门了。 电话打来还不到一天,人就到了北京。 下午两点多,研究所门卫跑上二楼。 “林工,楼下有人找。” 林秀禾正在整理十天调研要用的材料。 “哪儿来的?” “临州农机厂。” 门卫扶着门框喘了口气。 “一个副厂长,一个女会计。介绍信、公章都带着,在接待室等了快一个钟头。” 郑工从材料后抬起头。 “昨天刚打电话,今天人就到了?” “听说是天没亮下的火车。” 门卫往楼下指了指。 “还带了个大皮箱,说非得当面跟林工谈。” 郑工合上手里的本子。 “走吧。” “看看他们厂到底急成什么样了。” 研究所的接待室不大。 木桌边坐着一男一女。 男人五十岁上下,身上的深蓝干部服洗得有些发白,裤线却熨得笔直。脚边放着一只旧皮箱,铜扣磨得锃亮。 女人三十多岁,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圆髻,怀里抱着鼓鼓囊囊的帆布包。 见林秀禾进来,男人立即站起身。 “林同志?” “我是。” “临州农机厂,罗庆福。” 他握住林秀禾的手,连着晃了两下。 “可算把你等来了。” 旁边的女人跟着起身。 “我是厂里的会计,曹爱英。” 她朝林秀禾点点头。 “林工。” 郑工拉开椅子。 “坐下说吧。” 罗庆福没急着坐。 他先从皮箱里拿出一封介绍信,双手递过来。 公章盖得端正。 介绍信除了联系调研,还多写了一行: 商议林秀禾同志赴厂协助及工作安排事宜。 郑工看完,把介绍信放到桌上。 “罗副厂长,你们昨天在电话里,只说有批订单压着。” “订单是压着。” 罗庆福坐下,将皮箱往脚边推了推。 “可我们跑这一趟,不光是想请林同志去厂里看两天。” “厂里的意思,是想把人请回去。” 门外正好有人经过。 脚步慢了下来。 郑工问: “怎么个请法?” “短期驻厂行。” “真能调动,那就更好。” 罗庆福从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摊在桌面上。 “技术科副科长。” “干部宿舍一间。” “工资按她现在的级别走,厂里再给一份岗位补贴。” “家里要是有实际困难,我们也能帮着想办法。” 曹爱英在旁边补了一句: “这是厂里开会通过的。” “介绍信、人事意见,都是走过手续的。” 孙工抱着文件从走廊过来,正好听见最后一句。 他停在接待室门口。 “罗副厂长。” “研究所的人事安排,不是地方厂带封介绍信就能定的。” 罗庆福回头。 “这个我懂。” “所以我们先到研究所来谈,没跑到林同志家里拉人。” 孙工眉间浮出几分不悦。 “林秀禾有自己的工作。” “农机厂需要协作,可以按程序由所里安排人。” 罗庆福笑了笑。 “按程序当然好。” “可锁具厂那批货等得起吗?” “红星五金厂那一千套,又等得起吗?” 他转向林秀禾。 “两家厂的事情,我们都打听过。” “订单能留下,靠的是林同志到了现场,把那摊事捋顺了。” “我们厂现在也火烧眉毛。” “既然要请人,当然得请个能把事情做成的。” 门外有人停下,小声问了一句: “农机厂这是来抢人了?” 郑工转头往外看。 “都有自己的活没有?” 走廊上的脚步重新响了起来。 罗庆福打开皮箱。 里面放着两包茶叶,还有一个用牛皮纸裹好的文件包。 他把茶叶往旁边推,将文件递给林秀禾。 “条件先放一边。” “林同志看看我们厂的订单。” “这批农具配件,下个月就要交。” “现在的进度连一半都没有。” “再拖下去,别说奖金,工资都得往后压。” 林秀禾没有碰那两包茶叶。 她拆开牛皮纸。 最上面是订单。 后面夹着生产记录、工资表和几张排班单。 最底下压着一张名单。 她把名单抽出来。 二十八个名字。 其中二十三个是女工。 名单上方写着:临时停工人员安排。 第184章 二十八个人等着呢 林秀禾看向曹爱英。 “这张是什么?” 曹爱英抱着帆布包的手往里收了收。 “厂里准备先停一批人。” 罗庆福接过话。 “只是暂时安排。” “前面供不上,后头装配、整理没那么多活。” “几十号人在厂里等着,每个月的工资总得发。” 林秀禾翻到第二页。 同样在装配和辅助岗位的几名男工,都没在名单上。 她将两页纸并排放到桌上。 “男工能调岗,女工先停?” 罗庆福顺着她的手看过去,脸上的笑淡了。 “男同志搬运、装卸方便些。” “厂里也是看眼下什么活缺人。” 曹爱英忍了忍,还是开了口。 “装配组上个月加夜班最多。” “这名单里好几个都是八级熟练工。” 罗庆福转头看她。 “爱英,用工的事情回厂再说。” “明天通知就要贴了。” 曹爱英抬起头。 “回厂还怎么说?” 接待室里静了下来。 罗庆福脸色发沉。 “你跟我来,是送账和材料的。” “不是让你在研究所里说厂里的家务事。” 曹爱英把帆布包放到腿上。 “我是会计。” “工资还差多少,我知道。” “谁上了多少夜班,我也知道。” “现在厂里要停人,头一个停的还是她们。” 她抬手点了点名单。 “这账,我没算明白。” 罗庆福压着火。 “厂里没有故意为难谁。” “订单做不出来,钱就那么多,总得先省一块。” 林秀禾将那张写着调动条件的纸推到一边。 技术科副科长、宿舍、补贴几个字,被二十八个人的名单压在下面。 “罗副厂长。” “你们愿意请我,我领这个情。” “可我得先问清楚,我去了以后干什么。” “当然是看订单,想办法把生产保住。” “这张名单呢?” “厂里的安排。” “我到厂以后,名单照贴?” 罗庆福顿了顿。 “只是初步定的。” “还没正式发。” “外面的人问起来呢?” 林秀禾按住那张名单。 “会不会说,北京来的林同志看过了,厂里的确用不了这么多人?” 罗庆福脸色微僵。 “我没想拿你的名字挡事。” “你没想,下面的人未必不想。” 曹爱英接得很快。 “厂办拟名单时就说了。” “等北京的同志看过现场,再一块儿定。” 罗庆福猛地看向她。 “曹爱英!” “我说的是实话。” 曹爱英眼圈发红,话却没有往回收。 “二十八个人明天就得回家。” “总得让她们知道,自己到底为什么停。” 林秀禾将订单和名单分开放好。 “订单的事,我能看。” “哪里卡着,差多少,交货还能不能保,都可以查。” 她点了点名单。 “这张纸的责任,别往我的名字上放。” “谁停、谁留,是你们厂自己的决定。” “我不替你们签这个字。” 罗庆福拿起桌上的茶杯。 杯口碰到嘴边,又原样放了回去。 “林同志。” “我们厂是真心请你。” “条件也不是拿来哄人的。” “可厂里这么多人,都张着嘴等工资。” “我坐在副厂长这个位置上,也得先把厂子保住。” “这个道理我懂。” 林秀禾看着他。 “你要保厂子,我也得先保住自己的名字。” “活我可以干。” “没说明白的责任,我不能背。” 郑工站在桌边,点了点那封介绍信。 “罗副厂长。” “林秀禾现在还是研究所的人。” “她去,只能做调研。” “订单能不能接,后面怎么协作,要按程序走。” “你们厂怎么用人,研究所不替你们定。” “这几件事,不能混在一个锅里煮。” 罗庆福揉了揉额角。 “行。” “我们不拿林同志的名字做停工依据。” 林秀禾问: “名单什么时候贴?” 曹爱英道: “明天上午。” 罗庆福皱眉。 “不是说了,还没最后定吗?” “既然没定,那就先缓一缓。” 林秀禾把名单推回去。 “等现场查过,看看订单到底缺多少人,哪些岗位真没活,再作决定。” 罗庆福抬起头。 “你还没进我们厂,就先管起我们怎么用人了?” “我没管。” 林秀禾语气平静。 “你们也没把订单的问题查清楚,就准备先让二十八个人回家。” “货还能不能保,现在没人知道。” “人倒先挑出来了。” 门外传来一声压不住的轻咳。 孙工站在门边,看着桌上的名单,没再说这是农机厂自己的事情。 罗庆福在膝盖上拍了拍。 “暂缓可以。” “等研究所定了时间,你们尽快过去。” 曹爱英当即从帆布包里拿出钢笔。 “写下来。” 罗庆福看着她。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 “罗厂长,口说无凭。” 曹爱英把钢笔放在桌上。 “二十八个人等着呢。” 罗庆福脸上有些挂不住。 “你还真把会计那一套,用到我头上来了。” “公家的事,本来就得落在纸上。” 曹爱英把钢笔又往前推了推。 罗庆福没有接。 “林同志,你也是这个意思?” “你们厂里的决定,我不能替你写。” 林秀禾抽出一张空白纸,放到他面前。 “可你既然答应暂缓,写清楚了,对谁都好。” “以后我到了厂里,也不用再为这张名单扯皮。” 罗庆福盯着那张纸。 郑工站在桌旁。 孙工仍在门口。 曹爱英抱着帆布包,眼睛一刻没从他脸上移开。 罗庆福最终拿起钢笔。 笔尖落在纸上。 调研期间,原拟临时停工名单暂不执行。待订单生产情况及岗位需求核实后,再行研究。 他写完日期,签下名字。 曹爱英接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还差个章。” 罗庆福抬起头。 “曹爱英,你今天是真不准备给我留脸了?” 曹爱英捏着那张纸。 “我回去要给二十八个人看。” “光有你的名字,她们心里没底。” 罗庆福瞪着她。 曹爱英没有躲。 过了片刻,罗庆福打开皮箱,从最里面取出随身带来的公章。 红色印泥盒揭开。 公章蘸过印泥,重重压在纸面上。 一声闷响。 接待室外彻底没了动静。 曹爱英双手接过那张纸。 红章正落在罗庆福的签名旁边。 她看了两遍,小心折好,贴身放进口袋。 肩膀终于松了下来。 “谢谢林工。” “先别谢。” 林秀禾把农机厂的订单和账本重新装回牛皮纸袋。 “名单只是缓了。” “订单保不住,她们后面还是没活干。” 曹爱英点头。 “至少明天不用回家。” 罗庆福合上印泥盒。 脸色仍不算好看。 “林同志,材料给你留下。” “我们开的条件,也还算数。” “哪天在研究所待得不顺心,临州农机厂的门给你留着。” 林秀禾把牛皮纸袋放进帆布包。 “门开着是好事。” “门里头是什么样,我得亲眼看过再说。” 罗庆福提起皮箱,没有继续劝。 临走前,他回头看了看曹爱英胸前的口袋。 那张盖着红章的纸,就贴在她身上。 明天上午,农机厂的公告栏上,不会出现那二十八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