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门夺谋》 第1章 除掉耳目 大雍二十年,山阳县。 暮色压上屋檐,寒风裹着飘雪。 沈青萝将最后一个纸元宝扔进铜盆里,祠堂外便传来王嬷嬷的声音,扬的极高:“大小姐,您快出来啊,姓白的老货偷了您房里那只青玉石嵌银丝莲花镯,您快将她打出去!” 那只手镯是她及笄,祖母送的。 幽暗的烛火下,她朝着祖母的牌位磕了三个头,掷地有声。 理了理跪褶皱的裙裾,沈青萝出了祠堂的门。 “大小姐出来了!” 王嬷嬷她穿了一身簇新棉布袄,腰间挂着大串钥匙,是管事嬷嬷的象征。 她殷勤上前:“大小姐,老奴知道今天是老夫人满月祭您难过,可那老货实在大胆,手脚不干净,仗着伺候过老夫人就不拿您当主子。” 顺着她的视线,沈青萝看见了被几人拿住的白嬷嬷,她穿着洗的泛白的破旧夹袄,通身无一件首饰,此刻她鬓发被扯乱,脸上也有红肿,是有人打了。 “我娘是冤枉的!”在她身边,还有一个十四五岁的男孩被压着,他生了一双寒星眼,眼中有恨和屈。 王嬷嬷冷哼一声揪住他的耳朵:“小子,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你才不是好东西!”男孩想挣脱,奈何他太瘦,反被王嬷嬷踢了一脚。 沈青萝皱眉:“王嬷嬷,住手。” 语调冷且静,不似往常唯诺。 王嬷嬷脸上有讶色,不自觉放开手:“大小姐,老奴是替您教训不懂事的奴才,侯夫人最疼您,是舍不得您在这小地方受欺负的。” 沈青萝看着她:“是吗?” 清幽的眼神让王嬷嬷心里一慌。 沈青萝踩着蓬松的雪走到她面前:“你说白嬷嬷偷了我的手镯,可有证据?” “是......”王嬷嬷结巴了下,想到什么似的又理直气壮起来:“老奴亲眼看见的!” 她一指边上小丫头:“素月,你说。” “是是......奴婢也看见了,就在白嬷嬷枕头底下藏着。”素月答话不敢看沈青萝。 同王嬷嬷一样,素月也是从侯府跟来老宅伺候沈青萝的。 沈青萝扫了她一眼,喊了一声:“李伯。” 李伯是老宅的管家,他匆匆跑来,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滑倒。 沈青萝急忙提醒:“雪天路滑,李伯小心。” 这语带关切的话让李伯愣在原地。 想着沈青萝不喜老宅,更是厌恶他们这些老宅下人,李伯答话答的小心略带讨好:“大小姐有事尽管吩咐老奴。” 沈青萝问他:“宅中拿贼有何规矩?” 李伯弯着背脊:“捉贼拿赃,待证据确凿打一顿板子赶了出去。” 话落,李伯看了白嬷嬷母子一眼,干瘦的脸颊颤抖,一咬牙跪在地上,哀求:“大小姐,白嬷嬷虽家贫,可她从没偷过主家一针一线,求您放她们母子一条生路吧!” “你这话是说我冤枉她?”王嬷嬷听了不服,趾高气扬:“老奴是侯府奴仆,还犯不上冤枉她一个没见识的老货!” 王嬷嬷拿侯府压人,李伯没了法子,长长叹了口气,转而道:“大小姐慈悲,就将人赶出老宅,任她们自生自灭吧?” “大小姐,请您听老奴一言。”白嬷嬷突然扑通一声跪在地,她面容哀切,眼中带泪:“大小姐,老夫人待您是真心的,您一定要守好她给您的家产,千万不要听信他人言,被人哄骗了去啊!” 这句肺腑之言,沈青萝听完红了眼眶。 她当真重活一世了! 前世的凄惨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她十岁入老宅,身边只一个王嬷嬷和素月跟着,她极信任王嬷嬷,信她口中母亲爱自己,侯府是她的家,而白嬷嬷是祖母派来照顾她的。 王嬷嬷时常在她耳边说:“侯夫人最疼大小姐,是老夫人强行接您来老宅和她作伴,侯夫人哭断了肠。” 又说:“那姓白的就是老夫人派来监视您的,老夫人是想把大小姐养成个商户女的样子。” 所以,在偷盗这件事发生时,沈青萝不假思索的相信了王嬷嬷,打了白嬷嬷一顿板子,寒冬腊月,将母子俩赶出了老宅。 身边再没了人说真话,回京后,双手奉上了祖母给她的老宅铺子田庄。 还用祖母教自己的经商本事,为侯府打理产业,日进斗金。 换来的,是她走投无路时,侯府紧闭的大门,以及侯夫人一句:“不洁之人,会脏了侯府的地。” 同样的雪天,她蜷缩在侯府墙根底下,冻死之际,是白嬷嬷从天而降般将她搀扶回了破庙。 可惜,她没扛过去,死在了大雍三十年的雪天。 一睁眼,回到了祖母满月祭时。 沈青萝转头,祠堂的门未关,暮色的天空大雪飘然落下,祖母的牌位正在注视着她。 似在告诉她,人与鬼披着相同面皮,她要学会看穿身边的魑魅魍魉。 她幽然睁开眼:“李伯,捉贼拿赃,搜屋子。” 又低声吩咐几句,李伯看她的眼神诧异极了,半晌,才重重的点了一下头。 沉寂的老宅在烛火下被点亮,下人手脚麻利穿堂而过,迅速的捧了东西回来。 李伯说:“找到了。” 王嬷嬷唇角勾一抹陷害得逞的笑,越发得意:“大小姐,您是侯府嫡长女,一定要严惩刁奴!” 沈青萝点点头:“王嬷嬷说的不错。” 转头问李伯:“在谁的屋子里搜到的?” 李伯面不改色答:“回禀大小姐,东西是在王嬷嬷的屋子里。” 藏着精光的双眼一瞪,王嬷嬷不敢相信:“你说什么?” 李伯冷漠道:“不仅是青玉嵌银丝莲花镯,还有大小姐常用的羊脂膏,常吃的稻香斋糕点,和常戴的绞丝银镯和宝蓝点翠珠钗。” “这都是误会。”王嬷嬷松了一口气:“这些东西都是大小姐赏老奴的。” 沈青萝反问:“是吗?我怎么不记得。” “大小姐何意?”一股冷意浸润了王嬷嬷的肺腑,她声音带着颤意。 沈青萝院里小玩意儿尤其是吃食是随王嬷嬷取用的,名贵的首饰衣裳沈青萝也赏了不少。 她赏东西时,几乎无第三人在场。 此时,赏和偷就是沈青萝一句话的事。 “我既没有赏,王嬷嬷也没同我禀报,那便是偷。”沈青萝平静的说出了令王嬷嬷绝望的话。 李伯垂手而立,问如何处置。 沈青萝说:“王嬷嬷从十岁起跟着我来老宅,也有七年了,我念及你有苦劳......” “大小姐,老奴冤枉啊!”王嬷嬷不服写在脸上,她喊:“老奴是侯府的奴仆,是侯夫人的人!” 一听这话,沈青萝笑容转冷,薄唇轻启:“那便从轻处罚,罚你领五十板子吧。” 五十板子! 这哪里是从轻处罚,这是要命呐! 王嬷嬷瘫软在地。 李伯一挥手,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就要将人拖下去,沈青萝开口:“就在这里打。” 她要叫祖母亲眼看着。 看着她再不会走过去的老路。 “大小姐,您不要被人蒙蔽了,你忘记了您是侯府嫡女吗?是侯夫人十月怀胎生下的你呀!” “侯夫人还为您寻了那样一门好亲事......” “亲事”两个字一提,沈青萝不愿再听:“立即打。” 王嬷嬷厚重的身子被按在条凳上,几板子下去,她已哀嚎一片。 “大姑娘,饶命啊......” 寒鸦惊啼,扑棱着翅膀飞走了,下人们躲在角落里,静静看着这一幕。 白嬷嬷擦着泪看的眼直,大小姐素衣而立,竟有几分老夫人掌家的影子。 二十板子下去,王嬷嬷喊叫声弱下去,已是出气多进气少了。 打板子的婆子停下,面露犹豫:“大小姐,这再打......就死了。” “接着打。” “是。” 沈青萝攥紧拳头,冷眼看着。 她就是要拔出侯夫人这颗爪牙。 五十板子打完,王嬷嬷软软的耷拉下去,只剩下指尖微微颤动,沈青萝摆摆手:“从后门丢出去。” 李伯应是,脚步都比先前稳了许多。 沈青萝脱下身上狐裘,披在白嬷嬷身上,搀扶起她,温言道:“嬷嬷,从前是我不懂事,让你受苦了。” “哪有哪有。”白嬷嬷手足无措,要将狐裘脱下来给沈青萝:“大小姐不能冻着了。” 她不善言辞,心里从没怪过沈青萝,偏笨拙的不知如何说,沈青萝握住她的手:“嬷嬷的心我懂,以后你和豆子就是我的亲人了。” “不不不不......”白嬷嬷吓着了,忙说:“您金尊玉贵,老奴和豆子都是低等下人,如何配做您的亲人。” 沈青萝将她的手握的更紧,语气更坚决:“你做得。” 一旁的男孩见鬼一样看着沈青萝,她不是最讨厌自己和娘吗?还骂他们是乡巴佬,浑身都脏,靠近都要捂着鼻子。 沈青萝望着这一老一少真挚的眼睛,湿了眼眶。 前世死前唯一的温情是这对母子给的。 第2章 另选亲人 细雪飘了一夜,青石板上落下一层浅白。 静谧的山茶院传来交谈声,透过菱花窗传入屋内沈青萝耳里,她睁开迷蒙的双眼。 床头挂着一个掌心大小的锦绣香囊,上头用金线绣着一个“福”字,沈青萝记得,里面放着一个平安符。 十二岁那年,她生了一场大病,高烧三日不退,祖母请来了全城的大夫,又去城外昙华寺求来了平安符。 她烧的迷迷糊糊之际,祖母坐在她床边,亲手将平安符系上,从未有过的慈和,她轻声道:“乖孙女,快快好起来。” 沈青萝病好后,一直以为那是幻觉,祖母严厉,不苟言笑,教导她时戒尺不离手,但凡她有错,戒尺就会重重落下,她因此生了怨,在祖母病时汤药都没伺候一天。 泪水盈满了眼眶,沈青萝扇了自己一巴掌。 “大小姐。”门外传来白嬷嬷的声音。 沈青萝擦干眼泪:“进来。” 帘子一掀,裹进一室风雪,白嬷嬷眼尖,看见了沈青萝通红的眼眶,小心问她:“大小姐可是想家了?” 她说的家是侯府。 沈青萝摇摇头,瓮声瓮气:“我想祖母了。” 白嬷嬷脚步一顿,想起沈青萝昨日说的话,大着胆子坐在床沿上:“大小姐,老奴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嬷嬷你说。” “老夫人对您严厉,是为您好。” 沈青萝流着泪点头:“我知道的......就是知道的有些晚。” “老夫人出身商贾,嫁给了当时的老太爷,那会老太爷还是军中一个小将,老夫人出嫁时带走了李家半副身家,老太爷也敬重老夫人。” 白嬷嬷叹了口气:“后来老太爷在军中立了大功,封了侯,赐了宅,一头扎进了京城繁华中,没两年就纳了一房厉害的妾室。” 沈青萝:“是当时的礼部侍郎之女。” 白嬷嬷点头:“那可是五品官家小姐,她做妾如何能忍一个商贾女为主母?后头便是家宅不宁,老太爷也嫌了老夫人出身低微,连京中夫人间宴请都不叫老夫人去了,反而是那魏氏去。” 她接着说:“老夫人生下如今的侯爷后,本以为日子有盼头了,不曾想,老侯爷嫌弃老夫人出身,竟将侯爷养在魏氏院里,等侯爷日渐大了,也嫌弃自己生母,在侯爷十岁那年,老夫人心灰意冷,搬回了老宅。” 一住就是三十年。 “期间,老夫人只在老太爷离世那年去了京城,那年,大小姐十岁。” 也就是那一年,沈老夫人将沈青萝带来了老宅。 受身边人挑唆,沈青萝恨祖母,让她从京城贵女变成了乡下丫头。 死前她才知,祖母带她回祖宅是救她。 沈青萝出生时要了侯夫人半条命,在外赛马的侯爷也跌落马下摔断了腿,有高人说沈青萝生来克父克母,侯夫人最信佛,心里存了疙瘩。 生完沈青萝次年侯夫人又生一女,长得和侯夫人像极了,侯夫人喜爱的不行,亲自教养。 沈青萝则由嬷嬷教养。 在沈青萝十岁时,侯夫人生了一场大病,久不见好,她又请高人来算,结果便是沈青萝克她,侯夫人动了气,加之沈青萝性子不讨喜,沉闷寡言,侯夫人越发看她不惯,指使了王嬷嬷将她推入水中溺死。 正是老太爷死时,人多眼杂不易追究,许是老天爷看沈青萝可怜,她刚落水就被去侯府的沈老夫人撞见了,救了她,又假借老宅孤独需要人陪,带走了沈青萝。 “大小姐,老夫人不叫你知道这些是因为,她不想叫你心里存恨,哪个孩子不期盼父母真心疼爱?”白嬷嬷说:“老夫人一直知道王嬷嬷教唆你,可相比告诉你真相,你怨她反而好受一些。” 沈青萝泣不成声。 祖母一生,竟从来没人体谅她心里的苦。 所谓的亲人算什么? 午后,白嬷嬷送来祖母留下的东西,足有五个大箱,金银珠宝,绫罗绸缎,摆了满屋子,她很自豪:“从前李家是有名的大户,老夫人又善经商,这些都是为大小姐攒的嫁妆。” 看着眼前满目玲琅,沈青萝想起前世这些东西的归属,侯夫人做主,将它们给了沈青漪做嫁妆。 侯夫人说:“你要嫁的是落魄寒门,无需太多东西送进别人腰包,而你妹妹要嫁的是盛京人人都想攀附上的叶家,嫁妆少了要遭人看轻的。” 沈青萝冷眸一闪,继而温声吩咐白嬷嬷,又将从王嬷嬷那里收回的管家钥匙都给了白嬷嬷:“以后,我的院子就交由嬷嬷打理了。” 白嬷嬷怕做不好,想推辞,沈青萝扣住她的手:“我好不容易幡然醒悟,嬷嬷难不成还想看我被人坑害了去吗?” 沈老夫人最疼沈青萝,白嬷嬷私心里拿沈青萝当女儿,哪能看着她再被人教唆,只得接下了钥匙:“老奴会替大小姐好好看着。” 门口传来“咯吱”声,不一会儿,一个小大人就出现了,他守着规矩站在门口不进来。 沈青萝笑他人小鬼大,招招手:“豆子,你过来。” 小大人这才进屋,也不乱看,垂头盯着地面:“你叫我过来做什么?” “你这孩子,对大小姐要恭敬。”白嬷嬷皱眉提醒,见沈青萝面无不悦才放心。 大小姐真的变了,变好了。 许是不想听他娘唠叨,豆子俯身行了一礼:“见过大小姐。” 瞧见孩子眼角有淤青,沈青萝问起,白嬷嬷心疼道:“这孩子孝顺,昨日为了护着我......” 沈青萝摸摸他的头,笑说:“百善孝为先,你以后会有大出息的。” 她死时,豆子也死了。 破庙里,乞丐们不愿沈青萝一个要死的人住在里面脏了地方,逼迫白嬷嬷将她丢出去。 豆子为护着她,被几人活活打死,死前,他瞪着沈青萝,眼角却有泪:“我从小......从小就讨厌你,你自以为是高高在上......落得这样的下场是自找的,你别我和一起死,万一和我投胎到一处......” 话没说完,他就闭上了那双好看的眼睛。 豆子尚不知自己有个悲惨的前世,,他是白嬷嬷捡的,只知娘养他不易,他要努力读书,摆脱奴籍,让娘过上好日子,他不喜沈青萝摸他头,但看在沈青萝说的话他爱听的份上让她占些便宜。 傲娇样逗笑了沈青萝,她叫了一声豆子,思索道:“既是以后要有大出息的,那便不能豆子豆子的叫了。” 白嬷嬷也笑:“老奴是乡下人没读过书,他出生时小小一团豆丁一样,就豆子豆子的叫上了。” 又看沈青萝:“大小姐读书多,给他取个名字吧?” 前世的路必不会走,豆子也会好好活着,沈青萝略做思索道:“你姓宋,那便取个序字吧?序有开端与起点之意,这个名字就是你的开始了。” 宋序。 豆子在低声在嘴边过了一遍,仰起稚嫩的脸:“我喜欢这个名字。” 第3章 祖母死因 “咳咳咳......” 说着话,沈青萝咳嗽起来,小脸咳的煞白,白嬷嬷见状动作麻利的倒了一杯水让她喝下。 喉咙间的痒意压下,身上浸润的寒意却冒了上来,烧着炭火的室内,沈青萝打了个寒颤。 白嬷嬷急切的叫豆子:“将架子上小姐那件白狐裘拿来。” 豆子愣了一会,疾跑着取来白狐裘披在沈青萝身上,沈青萝身子单薄,犹如寒风中站着的纸片人,一吹就能飞走。 “还总嘲笑我是小豆丁,我看你才是大扁豆。” 白狐裘是李伯儿子上山打了一只白狐,皮毛给沈青萝做了狐裘,她畏冷,狐裘能让她安然过江南湿冷的冬天。 听见豆子别扭却带着关心的话,沈青萝笑了笑:“你见过我这么好看的扁豆吗?” 豆子将脸偏到一边:“哪有自己说自己好看的。” 他已经到了知美丑的年纪,镇子东边卖豆腐的春娘,肤如凝脂,人们叫她豆腐西施,她很美。 李伯的小女儿生了一双鹿眼,也很美。 豆子又看沈青萝,她仍在笑,乌发红唇,眉眼弯弯,他默默的比了比,不愿意承认沈青萝比另外两人更美。 这话是万万不能说出口的。 沈青萝会得意。 白嬷嬷担忧的看着沈青萝:“只是染了风寒,怎的久久不愈?” 又问:“还是请个大夫来瞧一瞧吧?” 沈青萝同意了。 白嬷嬷不知,一场风寒要了她的命,换回来了十年后的她。 大夫来的很快,把脉,开方子。 “按说小姐不该病这么久,可否让老夫看看小姐之前服用的药方?” 白嬷嬷取来药方:“我家小姐的病一直是保和堂的陈大夫看的。” 陈大夫是山阳县最好的大夫。 眼前的王大夫次之。 他瞧了瞧方子说:“药方并无问题。” 又说:“或许是小姐平时不注意保养。” 王大夫细细叮嘱一番才走。 抓药熬药,白嬷嬷端到沈青萝面前,又拿了蜜饯摆在桌上,温声道:“小姐快喝吧。” 沈青萝一饮而尽,塞了一颗蜜饯在嘴里,甜味覆盖了苦味。 这是她被祖母接回才养成的习惯。 在侯府时,侯夫人不管她,下人苛待她,病了一碗药下去无人问津。 她常常羡慕沈青漪,她病了,侯夫人会把她抱在怀里,轻拍她的背,给她讲故事。 侯夫人出身江南,她会喊沈青漪:“囡囡。” 轮到沈青萝,只是淡淡的“阿萝”二字。 可怜又可笑,沈青萝不知道父母能偏心至此。 白嬷嬷见她情绪低落,在衣服上擦干净手,摸了摸沈青萝的头:“小姐别难过,老夫人在天之灵会伤心的。” “嗯......”沈青萝压下哽咽,依偎在白嬷嬷怀里:“我不难过,他们不配。” 晚间时候,老宅掌了灯,素心素月摆了饭菜上桌,六菜一汤,是沈青萝爱吃的。 桌子边上还放着一枚药丸,她染上风寒后,大夫说她身子太弱,需要进补。 祖母听后,拿来了自己常吃的人参养荣丸给她。 白嬷嬷将那颗拇指大小漆黑的药丸递给沈青萝:“姑娘先吃了再用膳吧?” 药丸有一股扑鼻的药香,混含着苦涩味,沈青萝刚要往嘴里塞,又想到什么停下,眼神逐渐幽深:“白嬷嬷,你去将陈大夫请来。” 白嬷嬷不明所以,但习惯听从沈青萝命令,应声去了。 陈大夫踏雪而来。 身后还跟着个小姑娘,梳着双丫髻,看模样也就十三四岁,一双大眼睛咕噜噜转。 “这是家中幼女,性子淘气,总爱跟着我出诊。”陈大夫说,言语宠溺。 沈青萝点了点头,不在意。 挥退了屋里下人,只留下白嬷嬷,沈青萝将人参养荣丸拿给陈大夫:“你是祖母用了十几年的大夫,我信得过你,你好好看一看这药丸有无问题?” 她问的郑重,陈大夫神色一凛:“大小姐放心。” 烛火下,陈大夫先是闻了闻,紧跟着碾碎了细细闻,他身边幼女学着父亲的样子,用指尖挑了一点凑在鼻尖下。 她比她父亲率先出声:“是朱砂。” 又肯定道:“药丸里掺杂了朱砂。” 沈青萝不通医理,她问:“可对身体有害?” “当然有了。”小姑娘眨了眨眼:“朱砂掺杂在药丸里是慢毒,能要人命的。” 又补了一句:“且诊断不出来。” “怎么会......”白嬷嬷去看沈青萝,她面如寒霜,正求证似的看着陈大夫。 陈大夫点了点头:“小丫说的没错。” 沈青萝的心直直坠入谷底,像站在寒风肆掠的室外,遍体生寒。 她猜的果然没错。 祖母是被人害死的! 陈大夫什么时候走了她都不知,直到白嬷嬷走进来,颤抖着声音说:“这......这人参养荣丸是侯府送来的啊。” 寂静的屋中,白嬷嬷哽咽道:“老夫人是记恨侯府,可侯爷派人送来这人参养荣丸,老夫人虽不说,可老奴看得出,她很开心。 自己肚子里掉出来的肉,不能日日相见,侯爷一点孝心老夫人都极珍视。” “是啊,祖母怎么会想到,侯府住的是豺狼虎豹,要的是她的命。” 沈青萝一字一句吐出,裹挟着恨。 前世她就有过疑惑,祖母身子一向不错,即使有些小病痛也不到沉疴难起的地步。 怎的一个冬天身子就每况愈下,直至死去。 当她要吃下那颗人参养荣丸时,这个念头冒出脑海,她忐忑一试。 人参养荣丸三年前侯府开始送来,她祖母日日服用。 侯府的人算好了,三年前她十三岁,等慢毒堆积入肺腑,她恰好长大能理事。 祖母爱重她,必会将祖宅铺子等产业交给她。 彼时,只要侯府来人接她回府,加之王嬷嬷一直的挑唆,她感念侯府恩情,双手奉上家产。 便如同前世。 可前世的自己,也万万没想到,侯府的人竟等不得祖母寿终正寝。 一时间,一张张脸在沈青萝眼前划过,到底是谁? 父亲还是母亲? 亦或者是鸠占鹊巢的魏氏? “侯府人多眼杂,一枚药丸不知要经过多少人的手,大小姐别多想。” 白嬷嬷是让她不要随意怀疑自己父母,那也是祖母的儿子儿媳,人气能歹毒至此? 沈青萝也这样告诉自己。 不管是谁,她一定不放过。 第4章 巡视铺子 算算时间,侯府派来接她的人是在暮春三月到的。 还有两个月。 这两个月,沈青萝走完了祖母留下的三间铺子,一处庄子。 祖母娘家是做衣料生意起家的,三间铺子分别是城东城南城西各一间,城北有绣楼与染布坊。 铺子做的是老主顾的生意,口碑极好。 丝绸与绣品从北地运出,经由锦西城,到北戎,丝绸绣品是稀缺物,价钱是南辰国三倍不止。 柳掌柜告诉沈青萝:“北边在打仗,边贸不通,丝绸运不出去,仓库里堆积了不少存品。” 说这话时,柳掌柜愁容满面,他是从李家跟着祖母来的老人,一心为李家操持。 沈青萝跟着祖母学理账管铺子,却是学的稀松,又对商人存有偏见,从不过问铺子上事情,柳掌柜唉声叹气,只觉得李家天要塌了。 他打起精神,愁容中有对沈青萝的失望:“大小姐,您无需操心铺子的事,老夫人生前交待了,您必是要回盛京的,到时铺子支撑不下去,便卖掉两间,银钱交由您带着。” 又说:“仓库里的绸缎存货我也找好了买家,价钱还算公道。” 柳掌柜打算好了,老东家交代的事要做好,算是尽了多年职责,之后他便回乡养老。 不料,从前倨傲的大小姐竟低下头朝他一拜,语气里客气真诚:“柳伯伯,这些年多亏有你看着铺子,只是,铺子不能卖。” 柳掌柜惊讶抬起头,沈青萝面容沉静,不似玩笑:“这......大小姐,您不知道,北地这一仗一打就是一年,咱们大半现银子都压在了仓库那批存货上,再不出手就无法周转,到时候可能一间都保不下呀。” 这是其一,其二是柳掌柜认为李家后继无人,沈青萝是个不知事的,迟早也要败掉。 “柳掌柜,无需着急,再等一个月,一个月过后,北地的仗就会结束,会重开边贸。” 沈青萝说的笃定,柳掌柜则不信,这一仗不同以往小打小闹,即使结束了也未必会重开边贸。 他还想再说什么,沈青萝截住他的话头,加重了语气:“柳掌柜,这三间铺子是祖母留给我的,我必不会卖,不妨再等一等,到时再说不迟。” 沈青萝查过账,撑上一个月不成问题。 她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柳掌柜同意了,他心里半信半疑,但为沈青萝明白老东家心意而欣慰。 大小姐似乎懂事了。 沈青萝上了马车回老宅,素月跟着她,眼前的大小姐陌生又冷淡,素月一腔问题咽回了肚子里。 王嬷嬷的死,她还记忆犹新。 小丫头战战兢兢坐在一旁,沈青萝微凉的眼神落在她身上:“素月,你从八岁起就跟在我身边,忠的是我这个主子吗?” 冷不丁的声音吓了素月一跳,她噗通在沈青萝面前跪下:“大小姐,奴婢错了,是王嬷嬷逼奴婢诬陷白嬷嬷的,奴婢错了,以后再不敢背主!” 她指天发誓,用的是唯一弟弟的命。 沈青萝神色稍缓:“起来吧。” 素月坐回原位,仍不敢看沈青萝,只听沈青萝道:“一次不忠百次不用,但我给你一次机会,他日再犯,王嬷嬷就是你的下场。” “奴婢绝不敢再犯!”素月背脊生了薄汗。 大雪初歇,小贩们赶着稀微晨光出来摆摊,补上一整个冬天无进项的缺,吆喝声卖力气。 沈青萝听见有卖蜜煎雕花的,记着豆子爱吃,停下马车让素月去买了些。 边上茶棚,三两文人在说着北边的战事,慷慨激昂。 “北境军勇猛,又调遣得当,以少胜多,这战事说不准快结束了。” “从前只知道那位枢密使大人守边境十年无恙,却不想他于调兵遣将一事上更是大才。” “他是少年英才,总可惜世事无圆满,才三十岁,就落下个不能有子嗣的病......” 素月回来,马车回了府,沈青萝没有听见后续,脑海中闪出一张冷厉坚毅的脸。 以及,她喊他“叔父”时,他那双苍劲深邃逼人不敢直视的眼。 沈青萝晃了晃脑袋。 瘟神,走开。 晌午时分,沈青萝巡视完三间铺子,训话立威安抚,三位掌柜歇了另谋他路的想法。 前世回京,她听了柳掌柜的提议,卖了铺子折成银子,不出两年被侯府的人挥霍一空。 这次,她建了自己私库,挑了几个祖母的亲信为自己所用,为的是长久计。 “大小姐,时辰不早了,咱们回吧?”素月提醒。 沈青萝点了点头。 马车经过保和堂,有吵闹声传来,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手持棍棒凶神恶煞挡在保和堂门口。 百姓指指点点。 “听说是医坏了人?” “哪能啊,陈大夫医术高明,他这是被恶霸缠上了。” “小声些,那恶霸家有些背景,被他听见不得了。” “对对,可惜了陈大夫小女儿,那恶霸便是看上了那孩子提亲被拒要明抢了。” “难道就没王法吗?” “王法有什么用?他将人往保和堂一抬,张口就是陈大夫医坏的,衙门老爷来了也难理清,长此以往,保和堂哪还有病人敢上门?” 众人唉声叹气,不痛不痒几句话,又事不关己走开了。 沈青萝让马车停下。 她带了素月进了保和堂的大门。 门里侧边椅子上坐着一穿宝石蓝褂子腰间缀满香包脸色浮肿的男子,看见来人,他双眼迸发亮光。 沈青萝衣着素雅,乌黑的发上簪着一朵小白花,家中有长辈去世守孝所戴,恶霸晃到她跟前,从上扫到下,又企图用装风流用的扇子挑起沈青萝的下巴。 “住手,我家小姐也敢碰,你有几只手能被砍?”素月冷目以对。 她是侯府家生子,护主不露怯是本能:“我家小姐姓沈,你好好打听打听山阳县有几个姓沈的!” “姓沈?”恶霸被个小丫鬟威慑住,歪着头思索一阵,脸色悄然变了:“难道是盛京侯府那个沈?” 素月昂着下巴:“知道就好。” 又说:“陈大夫是我家小姐用惯的大夫,你们寻衅滋事也该打量着自己有多硬的本事!” 山阳县不大点的地方,沈家众所周知,谁能有谁本事比沈家硬? 恶霸再不甘心,也只得骂骂咧咧的走了。 第5章 前世丈夫 陈大夫要跪谢,沈青萝连忙扶他起来,他便让身后站着的小丫头端端正正跪下,谢了沈青萝救命之恩。 小丫头倒没被吓着,一双大眼睛仍旧透亮,她愤愤道:“他要是敢抢了我去,我就一包老鼠药药死他!” 沈青萝:“......” “大小姐见谅,”陈大夫后怕的脸上带着歉意:“我这小丫头从小天不地不怕,整日跟着我在医馆捣鼓,天资倒比我还高些。” 说到这,他面有遗憾:“可惜,是个女娃娃,本事再大过两年嫁了人跟了人姓......” 陈大夫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 “我为何要嫁人,我跟着爹治病救人不好吗?”小丫睁着懵懂眼。 陈大夫摸了摸她的头,没接话。 沈青萝看着心有不忍,小丫是个有灵气的孩子,待在山阳城便是早早嫁人的命运。 她若把人带出去,让她看看外头的天,是不是会多一些可能? 再者,她要回侯府,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小丫的医术能避过许多暗箭。 这样一想,沈青萝蹲下身,望着小丫的眼睛,问的郑重:“小丫,我过段时间要回盛京,但我身子不好,缺个懂医术照顾我的人,你愿意跟我前去吗?” 陈大夫张大了嘴巴:“这这这怎么能行呢?” 那是盛京,是侯府,是顶顶繁华城,是天子脚下,是自己这等人不敢轻易踏足的地方。 “陈大夫,不日我要回京,那恶霸没了威胁说不准卷土重来,难道你忍心弃了这祖宗传下来的医馆?”沈青萝循循善诱。 女儿稚嫩天真的脸上挂着一双亮晶晶的眼,身上是洗的泛白的夹袄,平常这个年纪的女儿家爱俏,总打扮的鲜亮俏丽,偏她整日泡在草药堆里,染上清苦药味。 陈大夫叹了口气,决心一赌,他一撩袍子跪下:“大小姐,小丫就交给你了。” “陈大夫放心,我定会护着小丫无恙。”沈青萝心有动容,她能看出来陈大夫一片爱女心。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可惜,她没有这样的爹娘。 小丫收拾了东西,跟着沈青萝入老宅,素月问可否要教些侯府的规矩,沈青萝摇摇头:“不用拘着她的性子,小丫伶俐,提点几句便是了。” 宅中来了个和自己年岁相仿的人,豆子兴致并不大,他是来给沈青萝念书时瞧见的。 小丫穿着簇新的藕色夹袄,正在廊下堆雪人,扬起一张圆圆的脸,笑的不知愁苦。 豆子瞥去一眼,步入屋内。 沈青萝拥着狐裘倚靠在窗边打盹,地上滑落着一本书,豆子捡起书,一看是《孙子兵法》,他面有讶色看向已经睁开了眼的人:“这是你看的书?” 书上偶有些注释,是端正的簪花小楷,豆子见过沈青萝写的字,是令人眼前一黑的程度。 何时写的这样一手好字? “我往日那是没有认真写,小孩子家家操心倒多,”沈青萝抽回书,指了指桌边的凳子:“坐过去给我念念你最近都读了哪些书。” 她只知豆子天赋高,却不知他在没有先生教的他到底读的如何。 这一世,她想还豆子一个好前程。 一炷香后,豆子收了声,沈青萝看向他,满意道:“等回了京,我为你寻一个老师。” 豆子搓着衣角,小声问:“你要带我和娘一起去盛京?” 面前的豆子还藏不住心思,沈青萝一眼看穿,笑道:“你和白嬷嬷是我的家人,自当是我去哪里你们就去哪里。” “嗯,听大小姐的。”豆子抿着唇,克制着自己要涌出来的喜悦。 盛京,他要去盛京了! 能看见巍峨的皇宫,文人齐聚的千灯湖,香火鼎盛的白雀寺...... 可是......豆子抬起头,为了不让自己想去又害怕去不成的小心思泄露,他故作泰然问:“侯府会来接你吗?” 一月后,老宅来人给了豆子答案。 素月从前院跑到后院,欢喜的声音传遍老宅:“小姐,侯府来人了,侯府来人接你了!” 白嬷嬷刚服侍沈青萝喝完药,闻言搁下碗的手一抖,忙去看大小姐。 沈青萝用素娟擦了擦嘴角,秀丽的眉峰压得很低,褐色的瞳孔里不见丝毫喜悦。 “大小姐,你猜猜来人是谁?”素月小跑进屋内,没等沈青萝猜她就迫不及待说了:“是陆砚陆公子!” 白嬷嬷哎呦一声说:“这可是贵客,大小姐,可要开了正门迎客?” “不用了,走侧门进已是便宜他了。”沈青萝起身,语气淡的如四月的风。 屋子里素月与白嬷嬷面面相觑,素月纳闷道:“大小姐这是怎么了,往日听见陆公子一星半点消息都要开心好几天......” “许是大小姐身子未好。”白嬷嬷搪塞一句又说:“赶紧跟着大小姐去呀。” “对对,奴婢为大小姐高兴的糊涂了。”素月提着裙摆追出去。 东风翩然吹落几瓣梨花,初罢莺啼,暖日当喧,沈青萝穿着半新不旧的豆绿色褙子配银灰色马面裙,裙摆绣着缠枝纹,耳边坠着两颗珍珠,腰间悬着小巧香囊,踏着细雨未干的青石板来到前厅。 陆砚从侧门进,清俊的脸上不悦之色明显,一抬眼,看见迎面走来的人,愣住。 这是沈青萝? 若不是三年前见过真人,陆砚是不敢认的,他迅速收起不悦与惊讶,唤了一声:“阿萝。” 声调温柔,像他此刻浮在脸上的深情一样。 这样的声音,沈青萝听过无数遍,只有陆砚亲昵的叫她“阿萝”。 成婚十年,陆砚就用这样的拙劣的演技骗的她掏心掏肺。 沈青萝看着一身青衫,长身玉立的年轻陆砚,淡淡吩咐李伯:“去福安客栈为陆公子开一间上好的客房。” 正从马车上拿下一个包袱的随从顿住在门口,看看自家主子又看看沈家大小姐,没敢往里进。 每次陆公子来不是都住老宅吗? 李伯一时没敢动。 白嬷嬷朝他使眼色,小声说:“按大小姐说的办吧。” 李伯这才转身出门。 第6章 虚伪陆砚 此时的陆砚家道中落,靠着太傅祖父荫庇入了光禄寺做了一个正八品寺臣。 他启蒙早,十岁便已熟读四书五经,是众人口中的文曲星下凡。 自小,京中羡慕的目光都集在他身上,天之骄子一般。 十五岁时,祖父骤然离世,父亲一病不起,家中无人撑腰,从此走了下坡路。 他因祖父的功劳入了朝,可朝中拜高踩低的人不少,他一个末品官,受尽冷眼。 陆砚向来自傲,他要往上爬,于是想到了祖父为其定下的一门娃娃亲。 刚入光禄寺第一年,他拿着信物-一枚和田玉龙凤佩登了忠勇侯府的门。 这样的亲事,自然而然就落到了沈青萝头上。 三年前,侯夫人做主,交换了信物,定下了这门亲事,自那后,陆砚一年便要来一次老宅。 第一次来,沈青萝娇羞不已,热情相待。 自那后,陆砚每次入老宅,都与沈家主人没什么两样。 这是他头回受冷眼,神色尴尬的立在原地,他看沈青萝眉目淡然,压下不悦,低声哄劝:“阿萝,咱们已经定亲了,这次来,便是侯夫人让我接你回去完婚的。” 他从袖中掏出一物,是定下亲事的和田玉龙凤佩,语调上扬:“阿萝,婚期定在了今年岁末。” 又说:“我知你喜欢下雪天。” 沈青萝的心被刺了一下。 她想起了死前那个大雪天,她从绑匪窝里逃回京,陆砚便站在纷纷扬扬的大雪中,他还穿着一品宰相紫袍,神色冷漠的扔下一封休书:“你已失了名节,不配做我陆府主母。” 白纸黑字落在沈青萝眼里,她还穿着单衣,满身血污,陆砚视而不见,他转过身只丢下一句:“关门。” 她捏着休书踉踉跄跄的走在大街上,路过的人指指点点,他们说:“陆首辅天纵英才,可惜娶了个倒霉的夫人,连累的名声有损。” 明明是她被土匪掠去,受伤害的是她,可备受同情的却是陆砚。 她在那场雪中一点点绝望,又岂会再喜欢雪天? 预想中沈青萝雀跃羞涩没有出现,她一双眼冷而静,浅浅扫过来,令人心惊。 “即使有婚约在身,那也是你未娶我未嫁,从前年纪小不懂事,加之祖母丧期没过,陆公子住客栈更为合适。” 陆公子? 陆砚愣了一下。 他听习惯了沈青萝喊他砚哥哥。 转念一想,怕是沈青萝刚失去祖母心里难过,才对他冷眼相待。 “阿萝,你别难过,等回了盛京我陪你去宝华寺为祖母供一盏长明灯,四时祭拜。” 陆砚温言软语一番,沈青萝不冷不热应了一声,他恋恋不舍的出了老宅。 白嬷嬷陪着沈青萝回屋,同她说:“这陆公子模样气质都出众,待小姐也温和,只不过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她说不上来少了什么,沈青萝内心却早已明白。 陆砚不爱她。 在她被山匪掳走前,撞破了陆砚和沈青漪的好事,陆砚亲口承认过:“我从见清漪的第一面就爱上了她,她如皎皎明月一直挂在我心口。” 皎皎明月? 一对狗男女。 沈青萝心里将两人骂个狗血淋头,狠吃了一顿白嬷嬷做的酒酿圆子。 豆子见了问:“这圆子跟你有仇?” 沈青萝点头:“上辈子我就是一个圆子子,被人揉扁搓圆了,这辈子我要通通吃掉!” 豆子:“......” 他就知道沈青萝脑子聪明不了。 沈青萝定下了五日后回京。 客栈里的信笺送了一封又一封,每回送来必捎上一碟子白糖糕,这是沈青萝从前最爱吃的东西。 李伯第一次往沈青萝跟前送,沈青萝摆摆手:“我闻了要吐,李伯拿去喂大黄吧。” 大黄是看门的狗。 原本是陆砚亲自来送,豆子有先见之明,牵了大黄守在门口做门神。 大黄一见陆砚就汪汪叫个不停,活像陆砚身上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引来了好一阵围观。 陆砚面子上过不去,将东西扔给了李伯,匆匆离去。 大黄加了餐,守门越发卖力,一连五日,陆砚愣是没踏进老宅一步。 倒是柳掌柜,满面笑意来了趟老宅,还未及行礼便道:“大小姐,赢了,真的赢了!” “北戎溃不成军,退到了百里开外,丢了落霞关!” 一个月,竟真的是一个月! 柳掌柜想,大小姐真是神了。 “掌柜坐吧。”沈青萝占了前世先机,并不意外:“这场战过后,北戎最少能安分几年了,不日陛下就会下令重开边贸。” 不是北戎,是北境关外有很多小国与南辰有贸易往来。 “大小姐说的是,且再等上一等。”柳掌柜不再质疑沈青萝。 “只是......” “掌柜有话直说。” 素月上了茶,人退出屋外,柳掌柜才开口:“这两日陆公子来了铺子上,话里话外打听铺子行情,铺子盈亏是不外露的,我没有如实相告。” 这是他作为掌柜的操守。 可陆公子是大小姐未婚夫婿,又担心两人因此生嫌隙,没想到沈青萝夸他:“掌柜的做的对。” 陆砚受谁所托不难想。 侯府的人想要把她吃干抹净,可不得要摸透铺子是金疙瘩还是银疙瘩么。 陆砚自己也有私心,他衡量自己娶一个满身铜臭且性子蠢笨的人值不值得。 前世,沈青萝没遮没藏,祖母留给自己的东西尽数袒露,陆砚因此认准了她。 娶了她过门,用她的嫁妆打点官场,一路上爬。 “柳掌柜,以后凡是去铺子上的人,只认对牌。” 大小姐这意思是沈家人也不认? 柳掌柜看了沈青萝一眼,从她冷淡的面容上猜到了答案,他点头:“我明白了,大小姐放心。” ...... 离开前一日,沈青萝叫来了李伯,将老宅与库房的钥匙交与他:“李伯,我短时间怕是回不了老宅,老宅一应器物与下人都交给你了。” 李伯年老,拿着钥匙的手发颤,沧桑的脸上满是坚毅:“大小姐放心,老宅是老夫人留给您的,老奴无论如何也会守住。” 他抹了抹泪,声音哽咽:“老奴托一句大,这些年,老奴是把......把大小姐当自己家人,大小姐此番回京,一定要照顾好自个。” 沈青萝也红了眼眶。 李伯同白嬷嬷一样,是看着她长大的,她任性妄为,踩扁他们,他们只当她年纪小不懂事,从没放在心上。 就连李伯的儿子,憨憨厚厚的,却总记着沈青萝怕冷,猎来的皮毛第一个给她。 “李伯,我与陈大夫说好了,每月会来给你诊平安脉,若有事,你去铺子上找柳掌柜,他会传信与我。” “老奴记下来......记下了。” 李伯既欣慰于大小姐懂事了,又难过大小姐突然懂事,失去老夫人,以后谁能庇护住大小姐呢? 心里叹了一口气,李伯说:“大小姐,要是在盛京过的不开心,您就回山阳来,山阳地方虽小,但照顾大小姐的人都是真心实意的。” 沈青萝吸了吸鼻子,点头。 看着李伯佝偻着背脊出门,再没忍住,泪水淌了一脸。 一方素白的绢帕丢在她身上,豆子偏着头,似是觉得沈青萝哭的丑极了,不愿看她。 沈青萝哭着哭着又笑了,她逗豆子:“跟了我去盛京,我可要为你寻一门盛京的好亲事,你听说过没,盛京的姑娘比豆腐西施还刁蛮。” “真的吗?”豆子转回头,当真思索起来,他摇摇头:“刁蛮我也不怕,大不了她闯了祸,我护着她就是。” 豆子长得慢,比沈青萝矮上半头,沈青萝摸了摸他的头,叹道:“咱们豆子有担当,以后谁嫁你谁有福。” “你怎么还豆子豆子的叫?” “好好好,宋序,以后叫你阿序吧?” “随便你。” 第7章 走错房间 晨雾未散,沈青萝踏上回京的马车,掀开车帘,从敞开的大门处看到议事厅。 两把梨花木圈椅空荡的放着。 沈青萝盈满泪水的眼仿佛看见了祖母穿着常穿的褐色衣裳交叠着双手端正的坐着。 用严厉的语气问她:“御下之道,宽严并济,方才祖母见铺子上掌柜,所言所行你可记下了?” 刚及笄的沈青萝没有耐心:“祖母,我是侯府嫡女,没得沾染上铜臭气,有失身份。” 祖母看着她,苍老的面容上有双依然锐利的眼,不笑时,眉心皱的很深,眼底有那时的沈青萝看不懂的难过。 自己精心养大的孙女也嫌弃自己,一辈子养大了一窝白眼狼。 愧疚填满内心,沈青萝收回视线,对前来送行的李伯等人摆摆手,李伯红了红着眼眶送别她。 祖母,我走了。 四月的风扑在沈青萝脸上,泪水打湿了脸颊。 此后很多年,她再没掉过眼泪。 马车一路到了码头,晨雾散尽,日头斜照在江面上,波光粼粼。 一艘楼船静卧在岸边,船尾挂着一盏风灯,随着人们上船恍恍荡荡。 三月之期未过,沈青萝依旧做素净打扮,乌黑的头发盘起,耳边坠了两颗珍珠,衬的肌肤胜雪。 她的眼睛是黑而透亮的,看人时有种天然的灵动,即便是看仇人,也有三分多情在里面。 尤其哭过一场,眼尾通红,多了些娇柔。 来扶人下马车的陆砚当即微愣,脑海中悄然出现另一张脸,他细细对比,竟发现沈青萝容貌不输沈青漪。 单是容貌也不算什么,娶妻娶贤,气度上不输沈青漪才令他心惊。 他定住眼,伸出去手,体贴入微:“阿萝,当心脚下。” 香风扫过身旁,倩影自己下了马车,陆砚殷勤成空,又听到一声嗤笑,臊红了脸。 他怒瞪几次老宅拦门的豆子:“你这小奴好没规矩。” 豆子不理睬他,下巴昂的高:“你还没娶我家大小姐呢,也当自己是主子?” 白嬷嬷闻言皱着眉头拍了下豆子的头,告诫他不可乱说话,毕竟是大小姐未婚夫,怕将来生龃龉。 陆砚心里冷笑。 这些人还不是要看他脸色,他若不娶沈青萝,依着沈青萝此刻的身份,盛京也没人会娶她。 这样一想,陆砚又有了底气,他能娶沈青萝是沈青萝的福气,大可不用如此低声下气。 “阿箩,你虽是山阳城长大的,可侯府才是你的家,侯夫人治家严谨,人人称赞,你当向她学,下人最重要的是听话,忠心。” 陆砚不屑扫过豆子:“像这样不敬主子的奴才就该赶出去,带回侯府是污了你的名声。” 沈青萝立在码头上,额前飘出几缕碎发,笑容不达眼底:尼:“全盛京的人都知道,我是个不祥之人,陆公子要想保命,最好是取消了你我的婚约。” 陆砚一噎,涨红了脸。 他摆出侯府是想拿捏沈青萝,好叫她认清自己的身份,哪知沈青萝顺着坡滑下去了。 不娶沈青萝仕途无望。 “阿萝,我没有嫌弃你的意思,”陆砚放低了姿态:“你的下人,自是你说了算。” 码头上人日渐多起来,沈青萝不想纠缠,领了白嬷嬷几人转身上了船。 陆砚咬了咬牙,跟在后面。 船分两层,设有厢房,沈青萝带了小丫住一间,陆砚在她边上,在她关门时嘱咐她:“起了风,船有颠簸,阿萝若是晕船可去下面甲板上吹吹江风。” 沈青萝点了点头。 沿江而上,需走上半月达望县,再乘马车走上一日方可抵京。 头三日还好,第四日下起了细雨,甲板上空无一人,沈青萝缩在房间里吐的天昏地暗。 船经江陵城,停靠半个时辰,她出了船舱,踏上结实的土地方才好些。 小丫没从坐过床,反倒精神焕发,她望着比山阳热闹数倍的江陵城码头说:“我爹说这城里有个极厉害的大夫。” 沈青萝答应她日后有机会就让她去寻人,小丫容易满足,仅是口头承诺也冲散了她离家思念父母之情。 再上船,沈青萝另一边房间已有了人,她一侧眼瞧见了个背影。 此人高大,窄小的房间几乎触顶,他一只手背在身后,手腕上缠着一串紫檀木佛珠。 小叶紫檀,檀木中上品。 沈青萝猜测此人身份不凡,在他即将转身时,沈青萝推开了自己房间的门。 午夜风雨渐大,船身上下颠簸,沈青萝受不住头疼,没叫醒熟睡的小丫,轻手轻脚出了房间,在黑漆漆的甲板上吹了半晌风。 散了些闷疼,她脚步虚浮的回房,不知是不是风太大,过道蜡烛吹熄了。 沈青萝摸着黑推开了一间门。 淡淡的檀木香气萦绕在鼻尖。 这味道......似曾相识? 黑夜无月,不可视物,仅听见衣裳摩擦声,似是有人披衣而起,沈青萝以为是吵醒了小丫,小声道:“我头疼,出去吹了吹风,现下好些了,你赶紧睡吧。” 叶怀瑾冷不防听见一道软语轻声,带着江南雨雾般朦胧,他握剑的手一松,坐着没动。 走错了房间? 久久听不见回答,沈青萝绕过屏风,碰倒了凳子,往前一扑。 似有一双大手扣住了她的一只手臂,阻止了她扑倒在地。 房间里陡然一亮。 不是烛火的亮光,是夜明珠的光亮,莹莹如月。 沈青萝总算看清了眼前人。 惊涛骇浪不足以形容她现在的心情,她瞪圆了杏眼,一声“叔父”差点脱口而出。 叔父这两个字她叫的不多,嫁给陆砚后,去叶家做客,叶怀瑾是陆砚他爹旧友,她随着陆砚称一声叔父。 叶家百年世家,其先祖跟着始皇帝打天下,到了叶怀瑾这一辈,子嗣繁盛,能人辈出,可这些人到了叶怀瑾面前,只有恭恭敬敬回话的份。 陆砚在叶怀瑾面前同样谨小慎微,沈青萝同样,偶有的几次拜见,也在一众小辈间,不起眼。 风吹在船帆上呼啦作响,沈青萝惊慌失措的神色便如那船帆,不同寻常的害怕让叶淮谨留了心。 第8章 叶家叔父 一个小丫头,难不成认出了他? 他有过目不忘的本事,眼前的面孔全然陌生,一双黑白分明的眼像误入狼群的鹿。 明明是她闯入了自己的房间,她倒委屈上了? 手臂被捏的死紧,沈青萝忍不住痛呼出声:“你......放开我。” 狠不是狠,恼不是恼,天然有种泫然欲滴感,可怜见的。 叶怀瑾松开了手。 没等他发问,人逃也似的冲出了房间,期间绊在门槛上,跌了个大跤。 叶怀瑾下意识伸出手:“......” 没忍住低笑一声:“是你走错了房间,扰了我的清梦,我不责怪你,你好生走路就是了。” 门口的人也不知有没有将这话听进耳里,背影消失的极快。 听到动静的天支出现在门口,问道:“四爷可是有事?” 叶怀瑾摇摇头:“是个小丫头认错了门。” ...... 一夜风雨,早起天空放晴,船上交谈声此起彼伏,陆砚来敲沈青萝的门:“阿萝,可要我陪你去甲板上走走?” 门里传出一声将醒未醒的混沌声:“不去了,你自便吧。” 陆砚悻悻回屋。 此后几天沈青萝都没在出过屋子,她对叶怀瑾的畏惧不仅仅是他的位高权重不近人情。 还有他的铁血手腕。 曾经,她在叶家宴会上醉酒,外出醒酒时误入了揽月居,亲眼看见叶怀瑾杀人。 是伺候他多年的小厮生出二心背叛主子,他一弓一箭要了那人的命。 甚至,他官袍未换,一张脸铮然冷肃,眼都没眨一下。 那是沈青萝第一次见杀人,回去后她做了一晚上噩梦,自此得了个一见叶怀瑾就腿软的毛病。 只是,叶怀瑾为何会出现在几百里外的江陵城? 一抬头看见小丫正在晃荡着双脚吃糕点,便问她:“你说江陵城有个厉害的大夫,擅长看什么?” 小丫哦了一声说:“生孩子。” 沈青萝:“......” 以为她没听懂,小丫重复了一遍,丝毫不因自己还是个十四岁的小丫头羞赧:“我爹说白大夫是妇科圣手,宫中曾派人来请过,他舍不得他家成发财所以没去。” “发财?宫里的俸禄不是更多吗?” “发财是白大夫养的乌龟。” 沈青萝:“......” 难不成叶怀瑾真是来看病的? 一直以为叶怀瑾受伤不能有子嗣是以讹传讹,一想上辈子她死的时候叶怀瑾年逾四十,虽娶妻,可并无子嗣。 居然是不能人道? 难怪常年佛珠不离手,清心寡欲不像寻常人,原来是没办法...... 沈青萝叹了一口气,想到了诺大的叶家家主无子,怕是要过继旁支,也不知道谁能走了这大运。 前世她倒与叶家二房小姐有几分交情,记得二房有一幼子颇得叶怀瑾喜欢。 “大小姐想什么呢?”小丫不解大小姐怎么又是叹气又是苦恼的。 沈青萝晃了晃脑袋,暗道自己想的真多:“算了算了,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一路顺利到了望县,隔壁房间的门再没打开过,悄无声息的像是没住过人。 沈青萝估计是这病不是什么见的人的,定是要遮掩些,她便也没跟旁人提及。 踏上结实的土地,一行人苦哈哈的脸色总算有了些生机,寻了一处客栈,吃了顿饱饭住上一晚才出发。 她们并没注意到刚一下船,身后远远的就坠上了两人,并未刻意跟踪,而是恰巧碰上。 叶怀瑾的确是去江陵城看病的,皇帝特许,念及他征战沙场多年有功。 枢密院与中书省分掌军、政大权,称“二府。”中书省称东府,枢密院称西府。 世人多称呼叶怀瑾为西府大人。 南辰设枢密院本是想“以文驭武”,可文官没上过战场,调兵遣将多为纸上谈兵,吃过不少败仗。 到了今上,他有开疆拓土的野心,开始重用武将,叶怀瑾在北境十年,最熟悉北戎人。 不过,他能坐上枢密使的位置,还要得益于他在战场上腹部伤的那一箭。 那一箭断送了他再上战场的可能,还落下个世人以为不能有子嗣的病。 这卸下了皇帝的部分野心,他得以坐稳枢密院的位置,自然也得做出几分病急求医的样子。 白铜是叶怀瑾旧友,他的嘴,任何人都撬不开,叶怀瑾可自由来去。 面前一行人下了马车,叶怀瑾第一眼就看见了那晚误闯他房间的小丫头。 那晚囫囵看个大概,只记得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现在才看的全貌。 她穿着一袭雨过天晴般青色衣裙,扶着人下马车的那截洁白腕子上戴着个白玉手镯。 待脚落了地,她理了理衣裙,不知和身边的人说了句什么,白嫩的脸上一对梨涡,明眸皓齿,狡黠灵动。 与那晚所见截然不同。 叶怀瑾轻笑:“小丫头还有两副面孔呢。” 天支不知道主子说的谁,正要发问就看见了从后一辆马车上下的清俊身影,惊讶道:“那不是陆太傅家公子吗?” 叶怀瑾若有所思:“去打听一下。” 他原以为是个无交集的小丫头,现在看来并不是。 天支不久便归,他说:“打听清楚了,那位姑娘是忠勇侯府大小姐,自幼跟着祖母养在山阳县,此次回京,为的是完成和陆公子的婚约。” 后宅之事叶怀谨不甚关心,往日也少有关注,倒是天支有一颗八卦之心,从沈青萝出生说到她被送去山阳县。 末了,天支有些同情道:“按说神鬼之事只有天知道,几桩事一凑巧就给人按上个克父克母的罪名,这不是存心不给人活路吗?” 又说:“外人说说也算了,生自己的父母也信这无稽之谈,可怜沈大小姐小小年纪离家,不知道受了多少欺负。” 他喋喋不休,没留意自己主子不发一言:“虽说陆公子有才有貌,可到底是家道中落,侯府要是一碗水端得平,怎不叫二小姐嫁了这陆公子?” 两人正走在客栈门口,二楼的窗户突然打开,叶怀瑾一抬头,撞进了一双随意晃荡的眼,那双眼看见他一瞬间怔住。 紧跟着窗户就被关上了。 叶怀瑾:“......” 第9章 再回侯府 晨起,沈青萝才将见过叶怀瑾的事抛诸脑后,坐上雇来的马车往盛京去。 进了城,沈青萝发现白嬷嬷不停的搓着双手坐立难安的样子。 知道她是紧张,沈青萝握住那双枯瘦的手,温言道:“嬷嬷别怕,侯府接我回去为的是我口袋里的银子,哪怕是表面上的功夫她们也会做足,咱们只管挺直腰杆。” “再者说了,我是侯府嫡长女,嬷嬷是我近身伺候我的人,得拿出气势来,好叫他们知道我不是好欺负的。” 沈青萝如此一说,白嬷嬷紧张忧虑慢慢被要护着大小姐的勇气所取代,她捏紧沈青萝手说:“大小姐放心,老奴拼死也会护着您。” 素月听罢也把自己的手搭上去:“奴婢也会拼死护主!” “奴婢也是。”小丫心眼大也预感到了大小姐口中的侯府是个危险的地方。 可侯府不是大小姐的家吗? 家里也会有危险吗? 小丫不懂,还以为是像她偷吃了糖,她娘拿着鞋板子撵她一样。 马车在日落时分到忠勇侯府。 府门气派,石狮子威风凛凛,“忠勇侯府”四个字描金匾额。 宅子是御赐的。 侯府的军功随着老侯爷沈威死去也跟着消散了,现在的侯爷沈正在枢密院任副都承旨一职位,正六品官衔。 沈青萝望着这座恢宏的宅邸,单靠着庸碌的沈正,坐吃山空,覆灭也是迟早的事。 前世是自己认不清,被“一家人”三个字困住一生,呕心沥血挽救大夏将倾,傻得很。 沈青萝自嘲一声,看见朱红的大门打开,钻出一小厮模样的人,他问:“你们是何人?” 素月上前一步:“你仔细看看清,是大小姐回来了。” 小厮愣了一下,重新关上门,脚步声自门后传出。 不一会儿,门重新打开,这回来的是个四十来岁上下的嬷嬷,她穿上好的锦缎,两只手上套着银镯,不同于普通下人。 沈青萝记得来人,是侯夫人身边的陪嫁嬷嬷,是个笑面虎。 “大小姐可算到了,侯夫人晨起就盼着了,这会子正在明德堂等着大小姐了。”钱嬷嬷模样殷勤,余光却在上下打量沈青萝。 沈青萝任由她打量,一双眼看不出情绪,钱嬷嬷眼神稍变。 一行人进府前,陆砚欲告辞离去,钱嬷嬷留住人:“夫人吩咐了,陆公子舟车劳顿,一同进府用晚膳吧?” 陆砚同意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划过眼底。 朱红的大门从中打开,钱嬷嬷不远不近的跟着沈青萝,似是想起什么般转身向后一扫,目光在白嬷嬷身上顿了顿,继而问:“大小姐,跟着您去老宅的王嬷嬷呢?” 沈青萝脚步不停,语气没有起伏:“王嬷嬷偷了我屋里的东西,已经赶出了老宅。” 钱嬷嬷笑容僵在脸上,走过宽阔的前院才接下话头:“大小姐做的没错,吃里扒外的人夫人也是容不得的。” 嘴上如此说,心里却是一紧:王嬷嬷岂是那等子眼皮子浅的人,且人被赶出去老宅,侯府竟没收到半点消息? 素月感觉到钱嬷嬷投来的视线,那是对王嬷嬷之事的质问,她避而不看。 一路行来都有下人打量的目光,想看看在乡下过了七年的大小姐是不是个土包子。 沈青萝目视前方,泰然自若。 到了明德堂,老远听见了屋子里传出的笑声,其中一道娇俏声沈青萝极熟悉,是小她一岁的妹妹沈清漪。 这样的热闹,从没在她活着时发生过。 钱嬷嬷在屋外禀报:“大小姐到了。” 屋中说话声顿止,侯夫人声音传出:“快让阿萝进来。” 豆子候在院外,白嬷嬷与小丫跟着沈青萝进屋,陆砚紧随其后。 正院里坐的满满当当,沈家三房夫人与小辈都在,魏氏坐主位,打扮雍容,一副侯府老夫人的做派。 侯夫人起身,保养得宜的脸上含着笑:“阿萝回来了,一路可安好?” 十足的客气生疏。 在沈青萝记忆中,这已经是母亲难得的好脸色了,她该感激涕零。 沈青萝福了福身叫了一声娘又说一路都好,不冷不热。 “那就好,”侯夫人望向上座,用命令的口吻道:“向你祖母请个安。” 侯夫人是魏氏做主进门的,江南三城,江陵城居首,侯夫人是江陵城通判之女,其母又是名门望族卢氏旁支。 半路杀出来没有根基底蕴的侯府是难娶上侯夫人这样的贵女,是魏氏用母家牵线搭桥才成了事。 因此,魏氏成了侯爷的恩人,侯夫人更是处处尊敬,尊魏氏为母。 只是要沈青萝叫她祖母? 做梦! 魏氏笑吟吟的看她,似笃定她会开口,安静的堂中,沈青萝清灵灵的声音落下 “祖父何时休妻扶正了妾室?” 一屋子人笑容凝固。 她们日日请安一声声母亲的叫着算什么? 沈青萝这话不亚于扯开了一层遮羞布,将老侯爷宠妾灭妻摆上了台面。 侯夫人眉头紧蹙,沈青漪自她身后走出,一身胭脂色衣裙,肌肤赛雪,明艳照人。 她向沈青萝行了一礼,亲昵道:“姐姐,你有所不知,祖母待我们极好,府上三位还在读书的小弟便是因为祖母的关系才能进叶家家学,才能跟着大儒周询先生读书。” “是吗?”沈青萝浅笑道:“我怎么听说是一尊圆空大师开过光的白玉观音像才叩开了叶家大门,让叶老夫人松了口答允了此事?” 魏氏眸光一缩。 她是怎么知道的? 又听沈青萝说:“白玉观音像原本供奉在小佛堂,是我祖母年轻时所求,供在府中没一年就怀上了父亲,有了灵验的名头,你将它送与叶老夫人投其所好,借的却是我祖母的势头。” 圆空大师早已圆寂,他是得道高僧,传说是升了仙,叶老夫人的心病是叶怀瑾不能生子,这样一尊送子观音可谓是她日夜所求。 这件事是前世嫁给陆砚后去叶家赴宴,听叶老夫人闲话家常说起的。 魏氏自是不知沈青萝如何得知,也没脑子细想,她可是告诉侯府上下,关系是靠着魏家打通的。 一张脸由青转红,瞪着眼看沈青萝:“即使有那尊白玉观音做敲门砖,可叶家是何门第?我魏家暗中没少出力。” 第10章 初交锋时 出没出力,只有魏氏自己明白,眼看着剑拔弩张,侯夫人不满沈青萝一回来就找事,忍着不耐烦劝了两句。 心里暗自后悔当初没溺死这个不孝女。 沈二夫人帮腔,说:“阿萝定是累了,府上诸事繁多青萝还不知,等日后就明白了。” 沈三夫人文弱,附和着沈二夫人说了一句,其余人看沈青萝的眼神厌恶嫌弃不屑兼有。 就连沈青萝的两位嫡亲兄长也一言不发,把她当误闯侯府的陌生人。 备好的晚膳侯夫人没叫沈青萝用,她吩咐钱嬷嬷:“带阿萝回院子去。” 沈青萝依言告退,没人留她。 与陆砚擦肩而过时,沈青萝瞥了他一眼,他正看着沈青漪的方向,痴迷含情。 沈青萝径自出了明德堂。 她停在院中,看着全然陌生的明德堂,墙角处原本栽种着三四月盛开的梨花树换上了海棠花,全然没有一点她祖母的痕迹。 十岁前,明德堂是属于她祖母的,如今,鸠占鹊巢。 沈青萝沉冷着脸,走出院子。 跟着钱嬷嬷停在了伴月阁,一树枯枝探出墙头,迎她这位空有嫡长女身没有嫡长女命的主人归。 推开院门,一股陈旧气息扑面而来。 院子是收拾过的,只不过收拾的极为随便,摆放的器具随意,大户人家讲究风水格局,一室之内,自有天地。 眼前的院子摆放杂乱,瓷器是最为普通的陶瓷,寓意着平平安安的花瓶与桌屏少了一个,香炉中也不见熏香...... 钱嬷嬷笑说:“这原本就是大小姐的院子,从前东西少,夫人着意添了许多,还命人收拾过了,大小姐安心住着,缺什么少什么尽管说。” 看着巴巴等自己开口的老仆,沈青萝知道这是给她挖的坑。 这些年,王嬷嬷没少往侯府里递送消息,说沈青萝脾气乖张,不如意要闹出来才好。 这样一间挑不出大错的房间给沈青萝住已是恩赐,她再提要求下人间口耳一传,她就成了拿性子的那个。 她父亲本就不喜她,更记着她是祖母养大的,会说她眼皮子浅喜娇奢。 到那会儿,母亲再从中劝和,为她说些好话,她必感恩戴德。 沈青萝可是记着她大哥要娶妻了,这聘礼可不是小数目。 好一会儿过去,沈青萝只字不发,眼神清幽幽,钱嬷嬷心里一突,问道:“大小姐可是不满意?” 沈青萝森然一笑:“满意,嬷嬷替我谢谢娘。” 钱嬷嬷:“......” “嬷嬷还有话说?” “没了没了。” 再不甘心,钱嬷嬷也只得退出院外。 望着满屋子对沈青萝的轻慢,白嬷嬷没忍住抹了眼泪:“这哪里比得上老宅中大小姐住的山茶院......” 山茶院是祖母亲手布置的,大到桌椅板凳,小到枕头被褥都是过了祖母的眼才给她用的。 沈青萝低垂着头,她也想祖母。 “......大小姐一路吃不下睡不着,脸色苍白,侯夫人却是问一句再没了关心,连顿晚饭都不叫大小姐留下用......” 豆子拽了拽她娘的袖口,小声说:“大小姐爱哭,娘别说了。” 白嬷嬷赶紧住嘴,满是歉意道:“是老奴说错话了,大小姐别放在心上,许是侯夫人体谅大小姐辛苦,特意先让大小姐回房歇息的。” 沈青萝抬起头,眼中已没了伤心,她说:“我并不为她所做难过。” 她坐下,又让白嬷嬷也坐:“这屋子的确是我原先住的,我在盛京是个不祥之人,这些轻慢落在父亲和其他人眼里已经是厚待了。” 沈青萝说出了她娘的用意:“她看上了我口袋的银子,却不愿低下头求我,只得想尽了法子把我拿捏住,让我双手奉上还要说一句谢谢娘。” “我不会叫她如意。”沈青萝眼眸黑透了。 几人草草清扫一番,累极了睡下。 晚上沈正同僚饮酒回来,听管家说起大女儿回来了,只问了一句:“可有去明德堂拜见祖母?” 管家点头:“去了的。” 沈正:“那便好。” 走了几步又说:“她跟着......长大,最怕的就是没了规矩没了高门贵女的矜贵气。” 做儿子的,竟是一声“娘”也不愿喊出口。 管家应是。 沈正大步去了正院。 侯夫人刚歇下,又起身服侍丈夫,将人伺候的舒舒服服后才说起明德堂发生的事。 “当真?” “一屋子人看着呢,也不知青萝哪里得知的消息。” 沈正脸色变了几变,去叶家家学可是盛京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更何况叶怀瑾还是他的顶头上峰,能攀上几句话的交情都能让他在同僚中不一样。 他没想到竟是自己不愿提起的娘帮了自己一把,回忆起了娘在世上疼他宠他,他心里罕见了有了些愧疚。 “此事真假不知,魏家有人在吏部却是真,侯爷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多年,要往上走还得靠着母亲。” 侯夫人如此一说,沈正那点子愧疚之情眨眼没了,仕途才是最重要的东西。 “你说的是,明日你提点提点青萝,不要让她任性妄为继续得罪母亲。” “侯爷说的是。” 吹了灯,两人歇下。 翌日,沈青萝去正院请安,父母正在用早膳,沈清漪依偎在父母边上,梅姨娘、吴姨娘服侍在侧。 当着沈正的面,侯夫人对沈青萝亲昵有加:“七年前,娘是不想送你走的,你走后,我日思夜想,连带着你妹妹也总问姐姐呢......” 她哭倒在沈正怀里,眼尾通红,楚楚可怜的慈母模样惹来沈正怜惜,柔声安慰。 沈青漪一同抹泪:“每每听着三妹四妹几个喊我姐姐,我就想起了长姐,山阳县那样的地方,长姐定然过得辛苦。” 母女俩演戏同出一脉,又长着极为相似的脸,哭比笑更妩媚。 沈青萝听的厌烦,强忍着:“我在山阳县过得很好,娘若可怜我,就让我在府上为祖母设一个小佛堂尽一尽孝心。” “孝心”两个字好像扇在沈正脸上的巴掌,他虎目一瞪,责怪沈青萝不懂事。 侯夫人盯着沈青萝,妄图从她身上看到一点过去依赖自己的影子,结果只看到了满眼淡漠。 她恼道:“阿萝,往后不要再提山阳县的人和事了。” 又看向她身后的白嬷嬷,有嫌恶:“你身边的奴仆太少了,娘再给你选几个,也教一教你侯府的规矩。” 第11章 偏心母亲 侯夫人亲自挑了两名丫鬟一名嬷嬷,三人刚来伴月院就要教沈青萝规矩。 周嬷嬷个子高挑,眉眼细长,像是一根竹竿上描了一张窄小的脸,她吊起眼角训沈青萝:“大小姐是要出嫁的人,夫人是为了您好,免得您出嫁后遭婆家不喜,丢了侯府颜面......” 沈青萝闲闲的坐在桌边,一摆手,小丫抓了一把金瓜子放桌上,一阵丁玲咣当响,周嬷嬷话止,看直了眼。 “周嬷嬷,这些够不够让你消停?”沈青萝一边饮茶一边问。 咽了咽口水,周嬷嬷一时不敢答,侯府后宅是侯夫人掌管,她是为侯夫人做事的人。 沈青萝却不急,慢悠悠道:“你们也知道,我初回府,府中人事我多有不知,院中人手稍不足,出去问旁人难免遭人笑话,你们是娘派来的人,我是信的过的。” 她掀起眼看三人,话音一转:“只是能不能取信于我,在你们。” 周嬷嬷还未答,身后叫春兰的举起了手:“奴婢进府三年了,愿意一心伺候大小姐。” 紧跟着,她旁边的夏荷同样表态:“奴婢也愿意一心伺候大小姐。” 一把金瓜子眨眼成空,周嬷嬷烧红了眼,懊悔不迭之际,又见小丫撒了一把,比方才还多,她再顾不上多想,一把抓住:“老奴听大小姐的。” 沈青萝搁下茶杯,笑了。 钱真是好东西。 得了好处的三人在侯夫人处挑她想听的回禀,诸如大小姐乖诺许多,大小姐哭过几回,大小姐知道错了...... 侯夫人点点头说:“她既晓得错了,那三日后佛祖诞辰便带她一同去白雀寺。” 周嬷嬷陪笑:“大小姐在小地方长大没见过京城的热闹,到时一定会明白夫人的一片慈母心。” 侯夫人摆摆手:“你下去吧。” 钱嬷嬷端了一碗燕窝上前:“夫人别操心,养好身子最要紧。” “我怎么能不操心?”侯夫人说:“她是我生的,到头来向着外人。” “夫人说的是,大小姐不知好歹。” “我既给了她生命,她理应万事顺从我,你看看她从山阳县回来至今,可能有半分孝敬来我这?” 侯夫人越说越气:“我生她时难产,气血两亏,久久不能伺候侯爷,让后院的那两位趁虚而入,得了侯爷的心,若不是我肚子争气,偶然一回也得了青漪,否则还不晓得要被侯爷撇去哪里。” 见侯夫人落泪,钱嬷嬷赶紧劝:“您和侯爷是少年夫妻感情深厚,那两位姨娘怎么也比不得您在侯爷心里的分量啊。” 侯夫人:“我自是知道这个,可我心里就是不愿看见沈青萝,看见她一回我就想起了那两位夜夜通明的烛火。” 钱嬷嬷轻声说:“您要多想想二小姐呀,放眼盛京,咱们二小姐可是万里挑一的。” 听见这话,侯夫人脸色总算缓和,自豪道:“青漪是我亲自教养的,旁人自然比不上。” ...... 四月初八,侯府门口备了车马。 魏氏和侯夫人,沈二夫人三夫人,以及沈青漪令几位嫡女庶女皆随行。 祖母三月孝期已过,沈青萝仍着素服,比其他几位姐妹都要素净。 魏氏见了与侯夫人抱怨:“当初是李氏自请搬去老宅的,说什么生老病死不与侯府相干,还不是让侯府的人为她守孝。” 侯夫人说:“母亲放心,青萝已定亲,过几日两家过了礼,她再不知规矩也不能触夫家霉头。” 魏氏拍拍她的手笑道:“你与我一样出身名门,这商户女教出来的就是不能与咱们侯府养大的比。” 说完,满意的从沈青漪几人身上扫过。 侯夫人听了没说话。 她嫌沈青萝丢了自己的脸。 几人说话没避着沈青萝,只不过声音小,沈青萝没听真切,想也知道不是什么好话。 她自顾自上马车,侯夫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阿萝,你和娘坐一起,娘有些话要同你说。” 出了城,三步一车,堵在蜿蜒的山路上,前进缓慢。 魏氏和侯夫人都信佛,提起白雀寺侯夫人满脸敬畏,告诫沈青萝寺中规矩。 又说:“今日来的尽是达官显贵家眷,其中叶老夫人为首,你万不能冲撞。” 沈青萝应下。 她再熟悉不过了。 侯夫人:“还有大理寺卿钟家,钟夫人是娘为你大哥看好的夫人,钟家门第不错,钟小姐温婉贤淑,配的上你大哥。” 钟灵的确嫁入了侯府,也是侯府中唯一一位真心对待过沈青萝的。 沈青萝出嫁前,钟灵为她梳发,流着眼泪对她说:“你与陆砚相识已久,全心为他,本是为妻本分。只是妹妹,陆家门第娶你是高攀,陆砚心性太高,这是好事也是坏事,男人自尊第一位,你高了他就要打压你驯服你,将你囚成笼中鸟。” 叹了一口气,钟灵语重心长道:“任何时候,保全自身最重要。” 那时候沈青萝沉浸在即将为人妻的喜悦中,想的都是与陆砚美满的日子,哪会将这番话听在心中。 婚后三年,陆砚开始对她日渐冷淡,她再回想钟灵的话,醍醐灌顶。 等她想找钟灵诉一诉苦,侯府却有消息传来,钟灵死了,吊死在正房的横梁上。 她大惊,派人仔细打听才知,她大哥纳了三房妾室,外头还养着一房外室。 钟灵怀孕生子时,外室却牵着三岁的儿子登门,导致钟灵难产,女儿生下来便没了气息。 这些事,外人不知,侯府藏的深,什么脏东西都掩盖在那金灿灿的匾额下。 “......娘说的你可听见了?”侯夫人望着沈青萝,不满她走神。 沈青萝点点头:“听见了。” 训诫的话说完,侯夫人才说起正事,她道去年年末大雪,白雀寺收养了许多失去父母无家可归的孤儿,叶老夫人牵头捐了千两银钱入寺里,咱们虽比不得叶家,却也不能让其他家看笑话的。” 她话没说透,伸手直接要有失她身份,她等沈青萝自行领会意思。 第12章 祖母正名 沈青萝点了头。 侯夫人有了笑模样,语气和善许多:“青萝,娘是为你好,你不缺银子,花一些让侯府众人记你的好。” 又说:“侯府的脸面也是你的脸面。” “我知道了娘。”沈青萝垂眸说。 白雀寺的人比预想中的还多,接待她们的小沙弥说:“寺中后山桃花盛开,慕名而来的施主多。” 他领着几人去大雄宝殿。 路上听见侯夫人说要捐些香火钱,小沙弥平和道:“施主随我来。” 沈青萝看向侯夫人:“娘,我随小师傅去,您和青漪先进去陪着魏姨娘吧。” 听见生疏的“魏姨娘”三个字,侯夫人生生忍着要皱起的眉头说了个好字。 “娘别气,长姐毕竟去老宅七年,和侯府不亲近也是有的。”沈青漪挽着母亲的胳膊。 侯夫人说:“看在她今日听话的份上,我懒得和她计较。” 进了大雄宝殿,侯夫人换了脸,端出另一副温柔贤惠面孔,相熟的夫人一一互相问候。 魏氏见侯夫人身后少了一人,小声问:“沈青萝呢?” 侯夫人说:“去功德殿了。” 眸光一闪,魏氏脸上挂了笑,称赞侯夫人:“你办事妥帖。” 这边,沈青萝从功德堂中出来,瞥见身后的豆子左顾右盼,笑说:“早知道你想来这里,方才小师傅说后山桃花开的正好,你自己去吧。” 又瞥见身边还有个眼神灼的,索性摆摆手:“小丫一起去。” 小丫欢呼一声,豆子克制着笑。 怕两个孩子冲撞了贵人,沈青萝吩咐了春兰跟着:“好生照顾他们。” 在伴月院待久了自是知道沈青萝待老宅的仆人不一般,为着时不时的赏钱,春兰很殷勤:“大小姐放心。” 礼佛开始时,沈青萝归。 听了元通大师诵经,礼佛结束。 沈家人位置在殿内左侧中间,前面第一排只跪着一位老夫人,通身首饰不多,但件件珍品。 她拨佛珠,抬手示意,一举一动皆带着经年累月礼仪浸染出的贵气雍容。 叶家老夫人崔氏,十大世家嫡系出身。 叶老夫人起身,其他人才跟着起身,她与亲近之人说了几句话,目光投向了魏氏。 魏氏立即整衣敛容,向叶夫人见礼,叶老夫人淡淡邀请:“老身等正要去宫殿堂,沈老夫人一同去吧?” 魏氏受宠若惊,应下了。 在盛京,许多人甚至不知老忠勇侯另有发妻,都当魏氏是正室。 叶老夫人虽知晓魏氏为妾,但因着她出身官宦,平素又会做人,大场合也会闲谈两句。 只这两句话,已是多少人羡慕了。 沈青萝跟在后面,一看见魏氏嘴脸,她就想起当初祖母是怎么被逼着离开侯府的。 父亲不够聪明,却也不愚钝,若不是自小受人挑唆太深,也不会弃生母不顾。 祖母性子刚烈,在遭至亲背叛时,也绝不会低下头说软话,她的自尊也不许她随意宣泄委屈不甘。 可不说就不委屈吗? 魏氏一直以来打造的遮羞布就真的遮的住自己吗? 功德堂里放着功德簿,这些人的名字府邸是要刻成功德碑的。 叶老夫人对小沙弥道:“老身眼神不大好了,烦劳小师傅念念。” 此举,众人提起了心。 捐的多的自不怕,家大业大却捐的少的怕没脸,这是叶老夫人牵头的事,捐的少了是不给陆家面子。 幸好,只有一两个不知轻重的吝啬些,其他人都对得起门第。 小沙弥念:“山阳县李氏捐银九百两。” 后头紧跟是叶老夫人捐银一千两。 九百两是仅次于叶老夫人的数目,多过其他人,又没有盖过叶家抢叶老夫人风头。 是个聪明人。 只是这山阳县李氏是何人? 听懂的魏氏已经脸色铁青,侯夫人死瞪向沈青萝,余下的沈家人面有忐忑。 叶老夫人问出了大家心中的疑问:“这山阳县远在千里之外,怎会在盛京白雀寺捐香火,人可在此?” 侯夫人拽住要出声的沈青萝,低声警告她:“别惹事!” 魏氏眼珠子瞪凸着,渗着淬毒的寒意。 顶着两人吃人般的目光,沈青萝扯下侯夫人的手,越众而出,她先是敛裙行礼,自报家门:“山阳县李氏是小女祖母。” 听到她是沈家因病养在山阳县的沈家嫡长女,叶老夫人略有诧色,又见她规矩礼仪优雅得体,面色好了三分:“沈家大丫头,老身知道你祖母家底颇丰,她老人家可好?” 沈青萝低垂眉目说:“祖母四月前已过世了。” 叶老夫人将她上下一扫,惋惜道:“难怪你穿的如此素净,是个孝顺的。” 又问:“九百两香火钱是你为你祖母捐的?” 沈青萝点头称是:“祖母信佛,若是她在世,知道白雀寺收养大灾后的孤儿,又有心如菩萨般的叶老夫人牵头,她也一定会如此做的。” 话落,沈青萝挽了挽袖子,叶老夫人一眼看见了她手腕上戴着的佛珠,惊讶道:“你戴着的是迦南香木佛珠?” “是。”沈青萝褪了佛珠在手中,一百零八颗,颗颗油润,她说:“这是祖母久久未有孕前曾向圆空大师求来的。” 一听这话,魏氏预感不好。 果然,沈青萝下一句道:“与这迦南香木佛珠一同求来的是一尊白玉观音像。” 叶老夫人去看魏氏,她已经明白了,目光发沉。 魏氏腿软,想解释又碍于人多不好将送礼一事宣之于口,生生憋着,脸都憋红了。 “你祖母是好人,有佛心,”叶老夫人转回眼,看沈青萝:“你不忘祖母养育恩,也是难得。” 沈青萝谢了叶老夫人夸赞,她捧着佛珠道:“小女听闻叶大人喜好佛珠,不如借花献佛,将此物献给叶大人。” 叶淮瑾不能生子是叶老夫人心病,寻常物也罢了,这可是同白玉观音一样是圆空大师开过光的,万一灵验呢? 诱惑太大,叶老夫人吩咐身边的老嬷嬷收下,对沈青萝多了几分真心笑:“老身今日舔着脸收了你的东西,来日定送回礼去侯府。” “佛珠是小女为祖母送与老夫人的,祖母与您都信佛,佛祖面前,只愿您心想事成。”沈青萝说。 一番话说到叶老夫人心坎,进退有度,不卑不亢,叶老夫人连连夸赞,最后道:“你祖母把你教的很好,回头你来叶家玩,也认识认识老身家中几个姑娘。” 这是客套话。 沈青萝应下:“小女一定去。” 两人一番对话,听呆了众人。 不明真相的人听了这话便小声嘀咕起来,有年岁大的主动解释。 口口相传,不出一会儿,满殿的人都知道了魏氏不是正妻。 “那怎的会以正妻自居,侯夫人一口一个母亲,我还当她真是沈侯生母呢。” “哪里呀,老侯爷那会就有宠妾灭妻的传言,只不过侯府捂的紧,老侯爷正妻又以生病休养为由离京,传言慢慢就熄了。” 后者还说:“老侯爷正妻李氏离京那会,说她善妒的,戕害妾室的,商户女精于算计之类的话不绝于耳,我还当是真的呢。” “空穴来风必有因,怕是有人故意为之,好为自己竖贤名,占正室位。” 礼部尚书夫人与户部尚书夫人你一言我一语,听的一旁的大理寺卿钟夫人变了脸。 第13章 魏氏假面 魏氏脸臊得慌,再待不下去。 侯夫人紧随其后,沈家人垂头耷脑跟着出来功德殿。 “母亲,你别......” 侯夫人话没说完,魏氏转过脸,语气不善:“你生的好女儿!” “母亲息怒,这事儿媳也不知。” “好了好了,你们当我是外人,我也犯不上为你们操持。” 魏氏带着怒意上了马车,后来赶上的侯夫人母女差点碰着鼻子。 马车驶出老远。 沈家余下的人见此纷纷上马车离去。 “娘,长姐还没来,咱们等她吗?”沈青漪问。 “她那么有本事等她做什么?”侯夫人自顾自上了马车,吩咐车夫即刻就走。 白雀寺离侯府数十里,马车要行一个时辰,若是走路,天黑也是走不到的。 沈青漪没有劝,她对长姐没恶意,可长姐一回来就急着表现自己,爱出风头,她不喜。 “是长姐不明白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沈青漪说。 侯夫人点头称是:“你比你长姐有大局观。” 寺中,沈青萝去寻了豆子小丫,两人在桃花树底下玩的欢呢,流水潺潺,落英缤纷。 小丫头上戴着桃花编织的花环,喜滋滋的炫耀:“是豆子给我编的。” 豆子瞪她一眼:“我那是拿你练手,再说了,你比我小一岁,没大没小的!” 小丫不理会,她喜欢豆子豆子的叫,像是他娘养的小黄狗,叫着亲切。 两人总一言不合就吵闹,沈青萝早已习惯了:“好了,天色不早了,回去吧。” 沿着小径到了停放马车处,已过未时,马车走了大半,豆子打眼一扫,不见沈家马车,转头看向沈青萝。 四月的阳光撒在沈青萝素白的脸上,照不透。 春兰着急,不知怎么办,小丫天生不知道急怎么写,只有豆子在意着沈青萝的情绪,他说:“走了便走了,咱们雇辆马车回去就是。” 沈青萝摸了摸豆子的头:“我没事的。” 豆子偏过头,口是心非:“谁关心你了,我是惦记着昨天的书没看完。” 沈青萝笑:“好好好,咱们雇车回去。” 没看见沈家马车那一刻,沈青萝想起了她去老宅那天,她哭喊着要娘亲。 上了马车手还死死的扒住窗口,哭着问外头面无表情的钱嬷嬷:“娘亲是不是不要我了?” 钱嬷嬷说:“大小姐,夫人也是舍不得你的,她病了,不能来送你。” 十岁的她心里其实明白一些,她或许被抛弃了。 她又被抛弃了一次。 春兰去雇车,豆子陪在沈青萝身边,偶尔逗弄小丫几句,故意惹恼小丫。 豆子性子沉,不爱说话,他这样做无非是不想沈青萝闷着,逗她笑。 沈青萝心下稍暖。 日头西移,春兰擦着汗回来,没雇到车:“今日白雀寺香客多,雇车的人多,奴婢前后转了一圈。” 白雀寺曲径通幽,山路盘旋,沈青萝指了指掩在丛林中一处小路说:“咱们从那条过去能直接到半山腰云雾亭,方才我见着大理寺卿钟夫人刚走,咱们赶的快些兴许能让钟夫人捎带我上我们。” 三人听沈青萝的。 紧赶慢赶,春日满山鲜花都来不及驻足,总算是在半炷香时间赶到了云雾亭。 空荡荡的山路只闻鸟啼叫。 三人齐刷刷看向沈青萝。 沈青萝:“......” 她算着时间,应该是能赶上啊。 这一等就是半个时辰。 黄昏时分,一阵马蹄声传来,山路拐弯处出现一辆华盖马车,正往云雾亭来。 小丫欢呼一声:“有救了!” 她没注意到沈青萝面有疑惑。 越来越近的马车看似普通,车前晃荡的灯笼上没有尼府邸姓氏,沈青萝却从那乌木中看出了不凡,这是阴沉木。 盛京中除了皇戚国戚,能用的起阴沉木的只有两位—东西两府大人。 难不成是中书令大人府上亲眷? 她与那位老大人府上并无交情,贸然打扰恐有不妥,沈青萝将小丫拉回来:“那不是钟家的马车,咱们避开些。” 马车径直过去,沈青萝只来得及看清一角蓝色的车帘。 春兰揉着酸痛的双腿,看着逐渐西沉的太阳,害怕道:“大小姐,咱们不会要在山上过夜吧?” 几声乌鸦啼叫惊了沈青萝一下,她拢紧了单薄的衣衫,下定决心道:“咱们走下山,山下兴许有过路的马车,再不行,咱们去附近的镇上雇马车。” 算算时间,大概还能赶上城门关前。 四个苦命的人刚迈出两步,方才的马车去而复返,停在了她们面前。 驾车的来岁,皮肤黝黑,眼睛很亮,他对沈青萝道:“沈小姐,您可是要回京?” 沈青萝觉得这人面熟,且他似乎认识自己,客气发问:“我是正要回京,不知你是?” 他说:“小人天支,马车里是我家四爷,既然小姐要回京,可随我们同回。” 沈青萝怔了怔,四爷? 一张脸划过脑海,她想起了面前的人是谁—他是叶怀瑾的小厮! 腿又软了。 “沈小姐?”见她不出声,天支再次开口。 脑海中天人交战,沈青萝想说:你家四爷和我命里犯冲,我怕他怕的要死,坐一辆车回京我得做好几宿噩梦。 这话她是万不敢宣之于口的,加之这位叔父是好心,她也的确需要马车。 最后,沈青萝牙一咬,答应了。 天支笑嘻嘻道:“沈小姐请。” 又说:“我家四爷的车架大,您的下人也坐的下。” “多谢。” 踩上脚踏掀开马车帘子,谢雾呼吸一滞。 马车极宽敞,铺着地毯,置着小几,茶水点心一应俱全,淡淡的檀香萦绕其中。 小几后面,男子正襟危坐,他手中把玩着小叶紫檀佛珠,微微阖着的双目在帘子挑开时睁开。 那是一双漆黑到冷心薄情的眼,情绪克制的巧到好处,多一分过于沉稳,少一分太过随性。 仗着那晚夜明珠光微,沈青萝索性装作不识眼前人,垂下眼,敛住神,行礼:“小女沈青萝见过大人。” 一开口,声音紧涩,她生怕面前的人听出端倪。 “先上车吧。” 他声音似染上了檀香味,沉沉的。 第14章 再次偶遇 沈青萝坐的端正,拘谨,离叶怀瑾很远。 “怎么等在那里?”他问。 “在等钟夫人的马车经过。”沈青萝如实说。 叶怀瑾视线往沈青萝身上一落,她穿着单薄的衣裳瑟瑟发抖,像是被人扔下的小猫小狗,连脑袋都是耷拉着的。 他不知这是人怕他,缓缓道:“方才经过,见到钟家马车陷了车轮,怕是要些时间。” 原来如此。 下过雨,山路泥泞,容易陷车。 沈青萝多谢他告知。 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将一盏青花瓷茶杯推到她跟前,茶水冒着热气。 沈青萝愣了一下,双手接过。 热茶入肺腑,驱散了寒意。 两人一路无话。 叶怀瑾是长辈,又是朝中重臣,能多管闲事捎她一程,已经是难得中的难得。 沈青萝不觉得这样的人能和自己一个小丫头有话说,她也安安静静的不招人烦。 太阳彻底消失了光辉,马车进城。 城门口的守卫恭恭敬敬立在一旁。 马车停在忠勇侯府门口,一直闭目养神的叶怀瑾突然开口,声音微扬:“天支,你送她回去。” 天支应了一声。 怕给叶怀瑾招惹是非,沈青萝下意识拒绝:“不麻烦大人,我可以自己进去。” 她偷眼瞧人,对上一双沉甸甸的眸子,他没说话,也没收回成命。 沈青萝再没发问,乖乖下了马车。 正厅里,沈家一大家子正在用晚膳,沈正落座,四下一扫问:“青萝呢?” 魏氏哼了一声没说话。 侯夫人说:“青萝性子野,我们回府时也没寻见人。” 又说:“母亲身子不适,今日天凉,我们就先回来了,已经派人去接她了。” 她没说谎,只不过派去的人还没出门,是她有心拖延时间想给沈青萝一个教训。 沈正听了这话,站在侯夫人一边,问了两句白雀寺中情形,一听沈青萝居然不知死活妄图攀上叶家,黢黑的脸都吓白了。 他一拍桌子道:“这个逆女!” 魏氏板着脸说:“你是该好好教训她,你在叶四爷手底下做事,她没分寸是耽误你的前途。” “母亲说的是,等这个逆女回来,我一定......” 话未落,管家匆匆来禀报:“侯爷,大小姐回来了!” 沈正正气着,瞪了一眼管家说:“回来就回来了,你这火急火燎的样子难不成还要我亲自去迎她?” “侯爷,大小姐不是自己一个人回来的。”管家一着急话就说不利索:“是......” 魏氏皱着眉:“什么东西值当你慌里慌张的?” 管家喘匀了气才道:“是西府叶大人身边的侍从送大小姐回来的!” “你说什么?”沈正豁然起身。 “小的去瞧了,门口正停着一辆通体漆黑的马车!” 没人比沈正更了解马车主人是谁,他脸色一凛,立即往外走。 还不忘吩咐:“赶紧开中门!” 魏氏在侯夫人搀扶下起身,两人对视,多看见了对方眼中的惊诧。 沈正长子次子紧随在他身后。 一行人刚踏出正厅,就看见沈青萝入了院,身后跟着的人赫然就是叶怀瑾心腹侍从。 堆着笑脸上前,沈正微微弯着背脊:“怎敢劳烦大人身边的人送小女回府。” 又看向大门方向,试探道:“眼下正是用晚膳的时辰,不知大人可否......” 天支拱手,截住他的话:“大人尚有要务在身,不便入府。” 沈正有些失望。 不过他明白,叶怀瑾此人不应酬,不结党,是谁也接近不了的。 想攀上叶家的人天支见多了,因此不卑不亢:“大人捎带沈小姐是举手之劳。” 他眼神好,看见了正厅摆了一桌子的膳食,再看沈大小姐,似乎与这满屋子的热闹格格不入。 天支心里本就同情沈青萝,他出声告辞:“大小姐,下回您再被家人遗忘在白雀寺可去找主持大师,大师认识我家大人,会为您安排车驾。” 这话意有所指,天支是在帮自己,惊讶过后,沈青萝应下了,客客气气送走了人。 沈正的殷勤没了用武之地。 大门关上。 饭桌上安静一片。 “遗忘”两个字让魏氏和侯夫人有些忐忑,她们刚才编排了沈青萝得罪了陆老夫人,转头沈青萝被叶家那位位高权重的家主送回。 哪怕是捎带一程,也是旁人不敢想的。 沈正一指沈青萝:“你说。” 饭菜飘香入鼻,腹中饥肠辘辘,沈青萝忍着饿,将功德殿中情形一五一十说了。 “女儿也是为了侯府为了爹,去年大雪,朝廷赈灾,各府设粥棚捐钱粮,侯府跟着安国公府施了两日粥,无功无过。” 看了一眼沈正,沈青萝继续说:“陛下整肃军队,宫里上下节俭以做军饷,若此时以爹和侯府的名义在白雀寺捐一大笔银钱,陛下会如何想?” 沈正慢慢坐直身子。 陛下会如何想? 赈灾是朝廷令,他没有作为。 为白雀寺捐银是陆老夫人牵头,他掏出大笔银钱。 一公一私,陛下一定会以为他藐视朝廷,却妄图攀附上陆家。 沈青萝又说了几位捐银子多的府邸:“以陆家为首,这些府邸都在去年雪灾时捐了大量银钱,再为白雀寺捐些香火,不仅不引人注目,还会得陛下夸赞。” 看沈正听进去了,她说:“我以祖母的名义捐银钱,一则,祖母商户出身,不缺银钱。二则,祖母去世,我是为她祈福,外人自不会拿去做文章。” 最后,沈青萝说:“南辰开国以来便是以孝治天下,女儿的孝心也是爹的孝心。” 一番话有理有据,且出自他们看不起的沈青萝口中,在场的人无不惊讶。 沈正是武将,鲁莽,得有人从旁提点着,从前是侯夫人和魏氏,这回沈青萝的话他听进去了,深觉有理。 对沈青萝也改了称呼:“阿萝说的不错。” “女儿是爹亲生的,定会事事为爹考虑。”沈青萝表现的懂事乖巧。 风向突变,魏氏与侯夫人没料到。 山阳城长大的侯府嫡长女竟知朝堂格局,她冷静睿智,挖了个大坑。 第15章 侯府的账 表了沈青萝的功,就要讨她的屈。 “你当真派人去接阿萝了吗?”沈正问妻子。 侯夫人心虚,支吾说是下人偷懒,去晚了。 “你管着内宅,就要约束下人,主子也敢怠慢,我看也不必留在侯府了。”沈正气不打一处来。 派去接人的是侯夫人院里的翡翠,是她的陪嫁丫鬟,为了这件小事赶人出府,侯夫人不愿:“侯爷,妾身错了,再没有了下回,这次就将人打上几板子为阿萝出气吧?” 妻子操持后宅辛苦,沈正心里没真想处置她的人:“打一顿记住教训也好。” 他看了一眼大女儿清瘦的身形,对妻子道:“阿萝太瘦,多让府上厨子做些她爱吃的。” 侯夫人哪敢不应。 “伴月阁偏僻,不如阿漪的摘星阁,我记得,摘星阁西边的房间还空着,不如让阿萝住过去,姐妹俩亲近亲近?”沈正看妻子。 侯夫人心里不愿,摘星阁一草一木都是她为小女儿布置的。 她不敢明着说拒绝,转头问沈青萝:“阿萝,你是想和妹妹住一起,还是想娘为你重新布置伴月阁?” “娘,我在伴月阁住习惯了。”沈青萝说。 侯夫人松了口气 沈清漪绞着双手停下,她扬起一个笑容用遗憾的语调说:“我是极愿意和长姐一块住的。” “是吗?”沈青萝最了解她这妹妹脾性,假话真说,自诩清高。 冷不防被反问,沈青漪笑容僵了瞬间,她挽住长姐的胳膊撒娇:“当然是真的,小时候我就爱追着长姐跑。” 她说的倒是真的,只不过,沈青萝为她背了不少黑锅。 五岁那年,一同在书房写字,沈青漪撒了墨水在沈正兵书上,事后,沈正审问,她指着沈青萝,十分无辜的说:“是长姐不小心打翻了砚台。” 沈正严厉,沈青萝怕父亲,一句话解释的气弱了,沈正就笃定了她是罪魁祸首。 戒尺落在小小的掌心,抽打出来道道红痕。 那痛,不刻骨,沈青萝却记得至今。 她抽出自己的胳膊,拉开与沈青漪的距离,淡淡道:“我们长大了,小时候的事我不记得了。” 不是预想中的感恩戴德,沈青漪懊恼,出生至今,府中人人奉承她,二房三房嫡女庶女巴结她。 沈青萝凭什么嫌弃她? 饭桌上的人,不说话只看热闹。 侯府平静太久,有个搅动湖水的人出现,不少人乐见其成。 更何况,这位长房嫡女不是个好招惹的。 闷声不响,为自己赢了先机。 种种视线沈青萝察觉到了,她饿了,认真吃饭。 饭毕,她回了伴月阁。 月光下,白嬷嬷等在院门口,焦急的踱步,沈青萝轻声喊她:“嬷嬷,我回来了。” 白嬷嬷紧绷的脸瞬间放松下来,一摸沈青萝的手,冰冰冷冷,吓了一跳:“怎么去了一趟白雀寺冷成了这样?” 左右不见豆子,她问:“那小子,老奴叮嘱了他要看好大小姐,定是他贪玩去了。” 伴月阁是侯府无人在意处,消息不通,沈青萝也不知她在此处等了多久,捏紧她的手安慰她:“我无事,山里风大。” 又说:“豆子跟着管家去了小厮住处,赶明儿我为他安排个读书的地方。” 白嬷嬷千恩万谢。 烧了热水,喝了小丫开的驱寒药,沈青萝全身暖融融的。 主仆三人凑在一起说话,小丫说,白嬷嬷听。 桌上烛火一闪,一道黑影从窗边掠过,白嬷嬷见状就要起身,沈青萝按住她,摇摇头。 待黑影远去,院子里静下来,沈青萝才说:“我知道是谁。” 小丫说:“是周嬷嬷。” 她说的笃定,沈青萝和白嬷嬷一同看向她,她眨巴着大眼睛说:“我闻见了她身上的膏药味。” 前几天下雨,院门口铺着青石板,周嬷嬷滑了一跤,伤了腰。 这么远的距离,还关了门,窗户也只开了一条小缝,小丫竟能闻见膏药味。 沈青萝与白嬷嬷觉得不可思议。 “若真是她,她收了大小姐的银子,阳奉阴违,不是踏实为大小姐做事。”白嬷嬷说。 沈青萝点点头:“我知道。” 前世,她身边有王嬷嬷,侯夫人没急着派来周嬷嬷。 是在她交出手中的银子,开始打理侯府的产业后,侯夫人说她劳累,派了周嬷嬷来。 一是为监视她。 二是为监视王嬷嬷。 毕竟,王嬷嬷跟着沈青萝十几年,侯夫人怕她倒戈。 且今日白雀寺之行,沈青萝是听了侯夫人的话,让魏氏和她出了风头。 这次她让侯夫人和魏氏吃了瘪,两人不会就此放过她。 “小丫,这几天你盯着点周嬷嬷。”沈青萝吩咐。 小丫应是,她年纪小,又一副心眼长在脸上的模样,周嬷嬷并不如何防备她。 次日一早侯夫人就派了人来换了屋中陈设,整个伴月阁焕然一新。 侯府财力沈青萝大概有些了解。 封爵时祖父置办了田产庄子,这些年天灾多,收成不好。 另外还有三间铺子,一间是沈家的,另两间是魏氏和母亲的陪嫁。 这些都在母亲手中打理。 开销上,最大的是人情往来。 要想维系侯府荣光,海量的银子撒出去,光是沈正请同僚在天香楼吃一顿饭就要花去百两。 她两位兄长一位也是自小挥霍惯了。 侯府的账,入不敷出。 侯夫人等不了多久就会再次找上她。 果然,午膳过后侯夫人就亲自登了伴月阁的门,钱嬷嬷扶着她在屋中转了一圈。 侯夫人说:“布置的不错。” 她眼神特意在窗前的妆奁盒子处停顿,最上面放着一颗硕大的东珠。 倒了茶,沈青萝像没看见般说:“娘喝点茶。” 茶是庐山云雾,茶中极品,侯夫人爱茶,一闻味便知道了:“你这里的茶侯府也不曾有。” 沈青萝吩咐白嬷嬷包上了些给侯夫人带回去。 “娘今日来是为了同你说些事情,”侯夫人笑的温和:“你是侯府嫡女,该做弟弟妹妹的榜样,又定了亲,该学着管家理事了。” 沈青萝静静听着。 第16章 让她张扬 “你先跟着娘认认东西。” 侯夫人说:“马上入夏了,侯府姑娘多,三房加起来有八位,年纪小的便算了,过了十四的有五位。” 沈青萝问:“可是要裁制夏衣?” 侯夫人点头:“不仅是夏衣,还有首饰,都是未嫁的姑娘,总不好太寒酸。” 衣料在库房中,是上好的蜀锦,侯夫人让钱嬷嬷开了库房,带沈青萝一一认过。 “你祖母是做衣料起家的,你对锦缎熟悉,娘打算将这事交给你。” 侯夫人看着她,委以重任。 “听娘的。”沈青萝说。 侯夫人夸她懂事,拉着她的手走进库房里间,里间的东西比外间的贵重。 两人停在一匹云锦前,侯夫人说:“这是宫里赏下的,颜色鲜亮,我一直舍不得用,也没给青漪做衣裳。” 沈青萝的手被她捏紧:“娘总觉得亏欠你,这匹云锦就给你做衣裳。” “娘,我有衣裳穿。”沈青萝推辞。 侯夫人已经吩咐钱嬷嬷将云锦送去伴月阁,她说:“这是不一样的,你既然回来了,免不得要走动,穿上那件云锦别人也高看你。” 推辞不下,沈青萝只得答应。 回了伴月阁,那匹金线织就的云锦放在桌子上,周嬷嬷一左一右站着春兰夏荷,三人爱不释手的摸着云锦。 看见沈青萝进门才悻悻放下。 周嬷嬷殷勤上前:“侯夫人真是疼大姑娘,这么好的料子老奴还是第一次见。” “嬷嬷喜欢?”沈青萝挑起眼看人。 “可不敢可不敢!”周嬷嬷被她眼神一刺,连连摆手:“这是大小姐才配的起的,老奴哪敢多看一眼。” 春兰夏荷跟着低下头。 三人心里,其实认为沈青萝配不上宫里赏赐的云锦。 二小姐也就罢了,琴棋诗画,气质高雅。 大小姐算什么?云锦能掩盖的住铜臭气和乡野土气吗? 三人想什么沈青萝懒得琢磨,摆摆手让人下去。 “大小姐不喜欢这云锦吗?”白嬷嬷端着茶上前。 和侯夫人相处,沈青萝时刻提防,假模假样的配合着演戏,累得慌。 她瘫倒在椅子上说:“云锦是诱饵,等我上钩了,就该付出十倍不止的价钱了。” 侯府所有进出货品,皆有登记造册,人参养荣丸是珍稀品,必在库房。 全府上下一百多人,她得从源头查起。 捉贼拿赃。 这院子里的耳报神也该除了。 宫里赏的云锦进了伴月阁,不出一日就传遍了侯府,都称赞侯夫人宠爱大小姐。 反观大小姐,除了晨昏定省,从不去正院。 还是二小姐好,体贴孝顺。 “囡囡,云锦虽没了,娘还给你留了一匹软烟罗,你最合适穿紫,好看又贵气。”侯夫人摸了摸沈青漪的头对她说。 “我不和长姐争,商户女才喜欢张扬。” “张扬才好呢。你长姐越喜欢张扬别人就越瞧不上她,到时候她就该知道,李氏教她的都是错的。” 沈青漪点头:“娘是为长姐好。” 侯夫人心里也如此认为。 我是为她好。 ...... 五月初一,侯府宴客,请的是与侯夫人相熟的几位夫人。 其他人都是幌子,大理寺卿钟夫人才是主角。 侯夫人想借此定下沈长安和钟灵的婚事。 花厅里,话题几番变化,钟夫人始终不接关于婚事的话茬,反倒问:“怎么只见二小姐不见大小姐?” 令两位夫人是没见过沈青萝的,心下好奇,主动接了话:“是啊,淑容,我们都羡慕你好福气,三子两女,就剩你那大女儿没见过了。” 脸上笑意不减,侯夫人说:“我那大女儿是在小地方养大的,比不得你们家姑娘,个个端庄。” “这是哪里话,我见过你家大姑娘,知书达理。”钟夫人说。 本就打算让沈青萝来见人,好叫她明白自己和其他姑娘的差距,侯夫人装作一副推脱不得的样子吩咐钱嬷嬷:“去喊大小姐来,让她好生打扮,别灰头土脸的惹人笑话。” 钱嬷嬷立即懂了。 前几日,大小姐着人将云锦做成了衣裳,上头金线绣蝶,袖口穿珍珠,光彩夺目。 侯夫人见了也被那光闪了一下,她没说衣裳太张扬,反而夸:“衣裳做的不错,明日娘要宴客,你穿出来见见人。” 今日是小宴,来的姑娘皆打扮家常,大小姐若是穿了那一身来,必遭人耻笑。 钱嬷嬷踏着轻快的步子往伴月院去。 院中不见沈青萝,她问周嬷嬷:“大小姐呢?” 周嬷嬷一脸疑惑:“大夫人不是让大小姐去花厅见客了吗?大小姐早早就去了。” 钱嬷嬷暗道糟糕。 大小姐一定是躲在什么地方,只等她出门往伴月阁来再现身花厅。 “大小姐穿的什么衣裳?” “那件豆绿色绣竹叶褙子配月白襦裙。” “你个老蠢货!”钱嬷嬷没控制住自己,气的骂人:“叫你来是让你看着大小姐的,你连人都看不住还有什么用?” 周嬷嬷哪知侯夫人的计划,心里冤枉不敢喊,一个劲认错。 两人声音大,白嬷嬷闻声从屋中走出来,腰间还挂着一串钥匙,她询问钱嬷嬷:“可是夫人有吩咐?” 眼神从她腰间的钥匙上略过,钱嬷嬷笑说:“没什么打紧的事,夫人让我来问几句大小姐身子。” 转头,拉上周嬷嬷去院外。 “你坏了夫人的事,夫人是要问责的,幸好,你还有将功补过的机会。” 周嬷嬷着急追问:“老姐姐只管说,我一定为夫人办到。” 她耳边响起一阵低语。 花厅帘子掀起,沈青萝入内。 侯夫人愣了好一会儿,差点将人盯穿了,嘴角牵动几下才说话:“阿萝来了,见过几位夫人。” 京中礼仪,无人教导沈青萝。 侯夫人以为她会出糗,可她没想到,沈青萝不仅认识人,还礼数周到,落落大方。 她跟谁学的? 侯夫人自是不知,沈青萝能做到首辅之妻,暗地里岂会没下过苦功夫。 别说是五品以上官员,就是芝麻小官她也认识人家家眷。 第17章 云锦风波 沈青萝受了夸赞。 她与沈青漪站在一处,一对姐妹花。 侯夫人见钟夫人油盐不进,猜到了是白雀寺那次让钟夫人不满了。 她打算从钟灵入手。 “阿灵,你还没见过我家阿萝吧,正好,让阿萝和阿漪带你去园子里逛逛。” 钟灵同意了。 正愁没机会见钟灵,沈青萝跟在沈青漪身后。 侯府的花园是侯夫人亲自看着人打理的,花开满园,香气四溢。 亭子里放置了茶点,沈青漪和钟灵颇为熟稔,是打小的交情。 “钟姐姐比长姐大一岁。”沈青漪对沈青萝说。 又说:“大哥总说钟姐姐好,他还记着钟姐姐喜欢吃桂花糕,常常让人做了送去书房。” 钟灵低下头,耳根子染上薄红。 沈青萝心里咯噔一下。 她和钟灵结交在钟灵成婚后,她以为钟灵嫁给大哥是因为父母之命。 现在看来,沈长安长得俊俏,钟灵是自愿的。 要怎么阻止钟灵跳入这个火坑? “大哥脾气极好的,爹夸他上进,能担起侯府。”沈青漪说。 大哥会承袭侯府。 你嫁给大哥进门就是侯府少夫人,将来的侯夫人。 听懂言外意的沈青萝嗤之以鼻。 钟灵眼里闪着亮光,含蓄的笑着。 半个时辰后,丫鬟来喊钟灵,钟夫人要离府了。 钟灵向两人告别,她性子腼腆,声音轻柔:“阿漪阿萝,多谢你们招待。” 转头看向沈青萝说:“阿萝刚回京,我们要常聚聚才好。” 沈青漪冲她眨眨眼,俏皮道:“钟姐姐以后见我们的机会多着呢,到时候可别嫌我们烦。” “怎么会呢......”反应过来沈青漪什么意思,钟灵止住话头,脸红成一片。 钟夫人见女儿的样子,蹙起眉头。 到了马车上,钟夫人问钟灵:“青漪与你说了些什么?” 钟灵一五一十说了。 女儿的心思明晃晃写在脸上,钟夫人这些日子也是为此操心。 她既想女儿开心,又想女儿过简单日子。 “阿灵,不是娘阻止你嫁与心悦之人。”钟夫人说:“淑容出身世家,又一直与娘交好,娘原本觉得你嫁给她家做儿媳妇儿,淑容一定不会为难你。” “可高门间多少外表瞧着光鲜,内里早已腐坏的。”侯夫人叹着气:“一个让妾越过妻的人家能简单吗?” 钟灵乐观道:“这是上一辈的事,现在的沈伯伯不就对淑容婶婶很好吗?” “你还小不懂,看人要看三代,侯府水深,娘怕你难应对。” 钟夫人没把话说死,她私心里还认卢淑容做姐妹:“这事不急,等娘再打听打听沈长安为人。” 侯府里,侯夫人从沈青漪处得知钟灵的态度很高兴:“素心疼女儿,又有与我多年的交情,只要你大哥没大错,她一定会同意的。” 侯夫人差了人去叮嘱沈长安,院里那点事要捂紧,切不能传出去。 “要是传出去了,仔细侯爷抽他鞭子。” 琉璃应声出去。 “等娶了钟灵,你大哥就不用在军器监做着没有前途的从六品少监。” 三省六部九寺,多肥差实权。 侯夫人想将儿子都送上高位,续侯府百年荣光。 她说:“人人称我一声侯夫人,我却没有诰命在身,连宫里都进不得。” 侯夫人平生最羡慕陆家大夫人,一品诰命,荣耀加身。 “娘放心,等我嫁得好人家一定为娘争一个诰命。”沈青漪依偎在母亲怀里。 侯夫人摩挲着她的背,哪有嫁出去的女儿为娘争诰命的?她笑着,依然觉得小女儿的话熨帖不已。 “娘说什么也要为我家阿漪寻一个高门,让你一辈子受人艳羡。” 母女俩说着体己话,钱嬷嬷进得屋中,悄声说:“夫人,成了。” 侯夫人起身,本想让沈青漪回院子,但沈青漪似知道她要做什么,紧跟在后面。 “自从长姐回来,我都没有去伴月院看过长姐。”沈青漪说。 侯夫人就随她去了。 沈青萝正在院子里看历年侯府做夏衣的惯例,丫鬟还好说一人两套。 难的是主子的。 侯府三房三个娘,虽非一母同胞,但一起长大,沈正对两个弟弟照顾有加。 单说二房三小姐四小姐,三小姐是嫡出,四小姐是庶出,可四小姐的姨娘却是沈二爷沈泰最宠爱。 四小姐事事比着三小姐,但凡差一点都要闹腾起来,她一闹,沈泰偏帮四小姐,二夫人陈氏性子泼辣,要闹的人尽皆知。 闹到最后就是侯夫人这位掌事人的错。 今年这苦差事落到了沈青萝头上。 侯夫人是故意的,这是个连环计。 第一计,沈青萝破了,第二计...... “你们大小姐呢?”侯夫人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春兰夏荷在院子里洒扫,春兰说大小姐在屋子里。 侯夫人气势凌人进屋。 冷声质问:“阿萝,娘给你的云锦呢?” 沈青萝起身,平静的看了母亲一眼:“云锦我做了衣裳,娘见过了。” “我是见过了,也跟你说了,今日要宴客,你第一次见几位夫人打扮要隆重方显得郑重,你呢?阳奉阴违!”侯夫人恼怒。 “娘,”沈青萝软声道:“衣裳不小心弄脏了,我怕娘伤心,所以没穿。” 侯夫人大惊失色:“那是宫里赏赐的,是御赐之物!” 她失望道:“娘连青漪都舍不得给,单单给你留着,你不知珍惜,损坏御赐之物,被人知道了这是大罪!” 侯夫人故意往严重了说。 沈青萝不说话,低垂头,侯夫人以为她被这罪名吓住,缓缓张口:“你告诉娘,是何人弄脏的?” 又说:“把云锦拿出来给娘看看。” “娘,是院子里人弄脏的,还请娘看在女儿的面上不要惩罚她们。”沈青萝声音很低,求情求的很诚恳。 周嬷嬷几个万不会让她如此,侯夫人心里肯定了就是山阳县带来的人弄脏了云锦。 也是她们挑唆的沈青萝不亲近侯府。 今日势必将人逐出去! 眼底冷光一闪,侯夫人叫来春兰夏荷:“你们说,大小姐那身云锦衣裳平时是谁收着的?” 第18章 搜查院子 “大小姐屋里的东西都是白嬷嬷收着的。”春兰说完低下头。 侯夫人责问的眼神看向站在沈青萝身后的白嬷嬷:“你是山阳县来的,不知道侯府的规矩。在侯府,奴仆损坏了小姐的东西是要打板子赶去做杂役的。” 白嬷嬷站的笔直:“衣裳不是老奴弄脏的。” “还狡辩?”侯夫人坐上主位:“你管着大小姐私库,凡有东西损了坏了,责任你得担着” 使眼色吩咐钱嬷嬷:“搜大小姐的院子,有些人是不见棺材不落泪的。” “娘,我是你女儿,你当真要搜我的院子?”沈青萝拦住在钱嬷嬷面前,语气很淡。 天下有亲生母亲让人搜女儿的院子吗? 没有。 只有自己的娘。 不,她只是沈青漪的娘。 对上沈青萝微凉的眼,侯夫人偏开头,冷漠道:“阿萝,娘是替你管教下人。” 得了令,钱嬷嬷绕开沈青萝,领着翡翠琉璃先从耳房白嬷嬷的屋子搜起。 搜到正屋时,钱嬷嬷翻动了沈青萝的妆奁盒子,露出的松绿石玉坠子看的沈青漪眼都直了。 那么好的东西侯府都没有。 留在长姐那里可真是糟蹋了。 “夫人,找到了。”钱嬷嬷捧着衣裳出来。 胭脂色的云锦衣裳,袖口处有一大团污渍,原本金线坠的珍珠不见了。 侯夫人绷着脸皮:“阿萝,看来你屋里的人不仅做事不仔细,手脚还不干净。” 罪名又加一重。 沈青萝心里清楚,她娘是要除了她的亲信,好让自己的人上位。 祖母留给她的首饰嫁妆让她娘眼红了。 竟这么迫不及待! “阿萝,娘今日代你处置了你的下人,日后就让周嬷嬷做你院里的管事嬷嬷,她是跟着娘多年的老人,做事稳重。” 侯夫人语重心长:“阿萝,娘不会害你。” 做的一副慈母样。 心里那一点亲情都被侯夫人反复抹杀。 沈青萝看着侯夫人的眼神沉寂:“娘,衣裳不是白嬷嬷弄脏的......” “阿萝!”侯夫人没了耐性:“你不懂事,不聪明,元度仙人说了,你出生就是被诅咒过的。” 她说:“像你这样不祥的人就该安分,该听话,该让自己活的小心翼翼!” 这话锥心。 从前只在老夫人嘴里听说过几句大小姐的娘对大小姐不好,白嬷嬷怎么也没想到,做娘的能说出这么恶毒的话。 她忍不住反驳:“老夫人为大小姐算过命,大小姐福泽深厚,不是不祥的人。” 算命先生原话是:此女命格贵重,是凤命。 这话惹祸,沈老夫人嘱咐过不可外传。 “多嘴!”侯夫人瞪白嬷嬷,一刻也等不得:“钱嬷嬷,立即将人赶出去,还有前院那个孩子。” 钱嬷嬷刚要动,就被沈青萝冷眼一扫:“慢着。” 屋子里没人敢动,大小姐身上自有一股威仪在。 沈青萝被盯着。 她彻底沉下脸,冲门外喊道:“小丫,把人带进来。” “来了。” 门口出现了滑稽一幕,小丫细瘦的身子压着比她高出一个头的周嬷嬷,反剪住人的双手,轻轻松松。 小丫头不仅鼻子灵,力气还大。 “跪下!”小丫抬腿踢了一脚周嬷嬷膝弯。 周嬷嬷跪倒在地上,低垂下头。 “这是做什么?”侯夫人预感不好,声音虚了两分。 “娘不是要找弄脏云锦的罪魁祸首吗?”沈青萝指着周嬷嬷:“人就在这里了。” 人是自己吩咐的,交代的清清楚楚,如何轻易被人拿住? 钱嬷嬷倒打一耙:“大小姐,您就算是不满夫人给您安排的人也不能这样陷害她啊。” “说的不错,周嬷嬷在侯府多年,岂会做这样的事?”侯夫人说。 沈青漪劝沈青萝:“长姐,你别为了一个下人和娘对着干,会伤娘的心。” 沈青萝充耳不闻:“小丫,搜身。” 早等着的小丫一指掐在周嬷嬷手腕关节处,人嗷嗷几声叫没了挣扎的力气。 几颗圆润通透的东珠从周嬷嬷衣襟口里搜出。 证据摆在面前。 侯夫人脸色发青,刚才从自己口中说出口的话像耳光,扇在了自己脸上。 她甚至不敢审问周嬷嬷,怕她供出自己。 这时,素月跨进门槛,身后跟着沈正,他刚下值,今日他在枢密院碰见了叶怀瑾。 破天荒的,高高在上的叶大人在他面前略顿住脚步,淡淡的打了声招呼。 他得到了同僚的羡慕。 同僚问他:“你是用什么法子得了大人的青睐?” 沈正难得昂首挺胸,自信十足:“哪有什么法子,不过是差事当的好。” 他心里盘算,叶怀瑾多半是因为沈青萝。 原以为白雀寺那次是叶四爷顺路,没想到自己这个不放在心上的女儿竟能入叶怀瑾的眼。 眼看着祖坟要冒青烟,沈正正想着跟女儿培养下父女情,将来好派上用场。 刚进院门,就听见了里面的吵嚷声,一问素月,得到的答案让沈正皱起眉头。 他寒着脸进门,侯夫人也怕这样的沈正,起身道:“侯爷怎么来了?” 又说:“后宅小事交给妾身处理就好了。” 妻子一向温柔贤惠,这件事的处理让沈正失望,他脸色不改道:“你给阿箩的都是些什么人?” 沈正瞥了一眼周嬷嬷,面无表情。 侯夫人认错:“是妾身疏忽,让阿箩受了委屈。” “你是疏忽。”沈正看着妻子说:“阿萝是你的女儿,身边的人伺候她久了,你冤枉她的人不是伤她的心?” 沈青萝适时垂下眼眸。 无声的委屈更打动人,沈正心里滋生了一分父女情,他狠心对妻子道:“日后阿萝院里的丫头就由她自己做主。” “是......”侯夫人只能答应。 周嬷嬷被处置了,赶出了府。 春兰冬雪打发到了厨房做活。 钱嬷嬷领人走时不甘心道:“夫人吩咐了,大小姐院里人太少了,您可在府上挑两个机灵的伺候。” “多谢娘。”沈青萝不冷不热。 伴月院没了贴墙角的耳朵,主仆做事随性许多。 最高兴的是小丫。 沈青萝将周嬷嬷住的耳房辟了出来给她做药房。 第19章 清理院子 “幸好,侯爷还是向着大小姐的。”白嬷嬷说。 她看着照吃照睡的大小姐,心疼的很,外人以为大小姐没心肝,不被生母所喜还每天乐呵呵,回回大厨房送来的饭菜都吃光了。 只有她知道,大小姐常听小丫说起爹娘,眼底有羡慕。 白嬷嬷的话让沈青萝冷笑了下:“我爹唯利是图,他来看我,是我身上有他看中的利益。” 说到这,沈青萝自言自语:“只是......我身上的利益是什么?” 女儿是沈正往上爬的梯子,她押宝在沈青漪身上。 沈青漪前世嫁进叶家,奢华无比。 出嫁那日,光是迎亲队伍就塞了一条街,场面盛大。 沈正泪眼婆娑的送儿女出门。 无人在意处,沈青萝羡慕的看着妹妹,一转头,自己丈夫也正盯着妹妹看,那眼里有浓浓的不舍不甘。 “你怎么了?”沈青萝问。 迅速调整好神情:“没什么,看到你妹妹出嫁想起了我娶你时。” 他说:“你父亲母亲端坐在高台上,只说了两个字“走吧”。” 他没有意识到这是戳沈青萝心窝子,或许意识到了,但是不在乎。 刚想起陆砚,素月就捧了一张帖子进门:“陆公子送来的。” 展开素笺,上头字迹飘逸,似惊鸿掠水。 陆砚写的一手好字。 几年后,他的字千金难求。 沈青萝弃之如敝,扔在了院子里养荷花的水缸里:“告诉他,我没空闲。” 身边的丫鬟多少知道了大小姐不喜陆公子,素月不意外的去了。 信送出后,陆砚日日等待。 他上侯府的人,门房待他也客气,只不过每次说的都是:“大小姐说不得空闲见公子。” “可有回信?”陆砚不死心。 门房摇头。 陆砚失望离开。 刚走出侯府大门,远处一辆马车行来,车夫陆砚认识,他心跳加速。 会是她吗? 马车“哒哒哒”的放缓了速度,在陆砚面前停下,掀开的车帘里露出一张如花似玉的脸。 陆砚呼吸骤乱,慌的手脚失了分寸,一声失笑,他听见那道日思夜想的声音问他:“你是来找长姐的?” “是......”陆砚找回自己的声音:“阿萝事忙,不得空见我。” “长姐哪有事忙,一定是害羞了。”沈青漪俏皮一笑:“不如我帮你约了长姐出来?” 陆砚抬起头,害怕泄露自己痴念又迅速低下:“阿漪能帮我就最好了。” “陆大哥放心,你与我认识在先,即便没有长姐,你有要帮忙的我也一定帮。”沈青漪说的真诚。 马车进了侯府大门,陆砚还在细细品味沈青漪的话。 小厮满子说:“沈二小姐才配的上公子。” 这话像一根火引子,将陆砚的不甘全引出来,他目光灼灼的盯着侯府大门:“可惜我现在一无所有,她跟着我会受苦。” 等他娶了沈青萝,有了银子,一步一步往上爬。 到那时,他一定要伸手摘月亮! ...... 正院,长子沈长安次子沈长林来向母亲请安,遇见了刚回府的沈青漪。 从妹妹口中得知了父亲母亲吵架的事。 “是因为沈青萝?”沈长安问。 沈青漪点头:“娘也冤枉,侯府上上下下多少下人?娘哪能个个盯着。” “就为这点小事沈青萝揪着不放?”沈长林跟在后面。 “长姐毕竟在外待的久了,和娘不亲,”沈青漪说:“爹这几日都歇在梅姨娘院里,娘气的头痛病都犯了。” 沈长林听了动气:“她是娘生的,在外待的都不晓得亲疏远近了?” 沈长安低声道:“不知好歹。” 进的里间,侯夫人歪倒在临窗的炕上,矮几上飘出淡淡安神香。 听见脚步声,侯夫人睁开眼,气息虚弱:“你们怎么都来了?” 沈长安:“娘头痛可好些了?” 侯夫人点点头:“好多了。” 性子冲些的沈长林往矮凳上一坐道:“娘就是太惯着沈青萝了,小时候还乖,打几下手心声都不敢吭,一回来长气焰了,嚣张了。” 侯夫人叹气:“她是被教坏了。” “娘放心,我们做哥哥的也有教导妹妹的义务。”沈长林说。 侯夫人欣慰儿子懂事。 下了一夜大雨,晨起天晴,外头的树上响起几声蝉鸣,入夏了。 伴月院人手不够,沈青萝亲自从人牙子手上挑了两个机灵的,是一对姐妹,取名山茶和芍药。 两人因家中贫苦被卖,跟着人牙子辗转好几家,被人嫌弃貌丑。 山茶眼睛底下有青斑,芍药鼻头周围有雀斑。 “是胎记。”小丫说:“而且也不丑。” 她心直口快,说出的话更令人信服,山茶芍药拘谨心情好了不少。 两人跪地谢恩,山茶是姐姐,她说:“奴婢们原以为这辈子只能做粗使下人,从没想过能近身伺候主子。” 沈青萝抬了抬手让两人起来:“我院里规矩不多,忠心是最要紧的。” 两人认真听着。 她们不知,这辈子走了好运,是因为上辈子积了德。 “大小姐,侯夫人让您去一趟明德堂。”素月进门脸色不太好:“三小姐和四小姐闹起来了。” 白嬷嬷端来糕点:“大小姐先垫吧两口,想来又是要闹大半日。” “还是嬷嬷想的周到,吃饱了才有力气打仗。” 沈青萝一连气吃了半盘子,喝了一碗清茶。 这看呆了两新人。 大小姐食量这么大吗? 白嬷嬷还由嫌不够:“大小姐最爱吃酒酿圆子,大厨房回回推辞,端来的饭菜哪是能入口的。” 沈青萝嘴刁,爱吃好东西。 伴月院没有小厨房,没有侯夫人的令,她们也出不去侯府。 偶尔使些银子托厨房采买的胡妈妈捎带些点心,多了怕侯夫人抓住把柄。 回府两月,沈青萝瘦了一圈。 “嬷嬷别急,我虽瘦了,可也长高了。”沈青萝站起身,稚气退掉了大半,身形如柳叶抽条。 白嬷嬷伸手在腹部比划了下,笑说:“大小姐刚到老宅那会才到老奴这,可给老夫人愁坏了,以为大小姐长不高。” “那会我一日吃五顿,祖母就差给我喂成猪了。” 逗笑了一屋子人。 第20章 夏衣风波 小径潮湿,树梢上坠着几颗要落不落的雨珠。 沈青萝穿着轻薄的衣裙,与这满园绿意相得益彰,清新脱俗。 她到时,吵闹的屋子一静。 三房人到齐了。 丝毫没觉得自己来晚了,沈青萝不慌不忙的打招呼,没向魏氏行礼。 “这么多人等你一个,你倒是架子大。”魏氏阴阳怪气。 “是你们叫我来的。”沈青萝说。 言外之意,你们不愿等我也不愿来。 耍嘴皮子魏氏赢不了,她索性转移话题:“你母亲说今年府上几位姑娘的夏衣是你安排的?” 沈青萝点头。 门外丫鬟的声音:“侯爷。” 沈正掀袍入内,向魏氏请安:“母亲。” “正儿来了,”魏氏依旧像小时候一样叫沈正乳名:“你事忙,不必日日来请安。” “几步路的功夫,耽误不了事。”沈正坐首位。 丫鬟上茶。 侯夫人笑道:“侯爷一片孝心,要日日见到母亲身子康健才好。” 说完看了沈正一眼,眼神柔软,看的沈正脸色稍缓,惦记起了妻子的好。 “听长安说,你这几日头痛?”沈正问。 “那孩子......我都叮嘱了他不要告诉侯爷,只是一点小病痛。”侯夫人说。 沈正正眼看向她,语气带上了关心:“小病痛也不能疏忽,该叫大夫就叫大夫。” “妾身记下了。”侯夫人知道沈正这是消气了,笑容松泛。 侯夫人看向沈青萝,提起了刚才未完的话题,有意提及教沈青萝管家理事的话。 沈正一听,夸她:“阿萝是嫡长女,理应担起做长姐的责任,为你分忧。” “妾身正是这样想的,正巧府上要要裁制夏衣,妾身便让阿萝从这入手,也好熟悉熟悉府上人员。” 沈正点头:“夏衣有历年的惯例在,铺子也是现成的,不是难事。” 他问沈青萝:“做的如何?” 没等沈青萝答话,上头魏氏发难:“就差没让阿婷和阿媛打起来了。” “这是为何?”沈正问。 魏氏说:“阿婷一向喜欢碧色,阿媛喜欢粉色,可你看看阿萝着人送给她们的衣裳。” 碧色的衣裳摆在四小姐沈青媛面前,而粉色的摆在三小姐沈青婷面前。 两位小姐斗的乌眼鸡似的,衣裳也扯的七零八落。 “既是弄错了,交换过来不就是了。”沈正说。 说完才意识到不对。 沈青婷性子执拗,又自诩自己是嫡女,即使她不喜欢粉色,她也不会让给沈青媛。 沈青媛性子霸道,沈青婷越是不让,她越是要抢。 抢不到,她就哭,她虽是庶出,但能说会道,得魏氏喜欢。 魏氏偏沈青媛一句,二夫人陈氏不乐意了:“衣裳是大嫂送来的,既送给了阿婷,那就是阿婷的,没有交出去的道理。” 沈泰骂陈氏:“就一件衣裳,阿婷大些,让一让阿媛怎么了?” 争吵就是这样发生的。 沈正皱眉问侯夫人:“这是怎么回事?” 侯夫人说冤枉:“妾身早就让人叮嘱过阿萝,一一跟她说了几位妹妹的喜好,没有想到她会弄错。” 这话一听,只会觉得沈青萝不用心,敷衍了事,辜负了侯夫人一片心意。 且沈青萝刚回府,脚跟还没站稳就得罪了二房,没了立足之地。 侯夫人再趁机说沈青萝没有管家能力,那一屋子好东西就要搬进侯府的库房了。 对外,侯夫人是母亲,代女儿管着私库再正常不过。 她娘的用心沈青萝清清楚楚,面对上沈正责问的眼神,她问侯夫人:“娘是吩咐谁告诉女儿几位妹妹喜好的?” 侯夫人皱眉:“阿萝,错了就是错了,装傻有什么用?” 沈青萝看着她。 侯夫人没好气道:“是翡翠,她是我院里的大丫鬟,做事稳妥。” 她身后的翡翠站出来说是自己去的伴月院:“奴婢传话时,大小姐身边的白嬷嬷和小丫也在。” “阿萝,你不会要说娘冤枉了你吧?”侯夫人说:“那两个是你的人,听你的话。” 断了两人作证的可能性。 侯夫人气定神闲,等沈青萝认错服软,她再出来调和,做个贤惠大度的好人。 一屋子的人看沈青萝。 事不关己的也想踩瘪她。 在这里,沈青萝是外人。 “同样是你生的,阿萝就比不上阿漪,依我看,这些事教一教阿漪就行了。”魏氏说。 她倒不是真喜欢沈青漪,只不过想看侯夫人两个女儿内斗。 可惜这里面的亲疏远近沈正分辨不出。 他还当真以为魏氏待他如亲子。 “阿萝这点小事做不好,管家理事繁琐,就不必再教她了。”沈正失望道。 侯夫人心里大喜,面上却为难:“阿萝从山阳县回来,李家的田产铺子在她手上,万一经营不善也是可惜。” 她说的委婉,沈正听的清楚,心里更明白。 之所以一直不提沈青萝手里的东西,一半是因为当年李氏自请出府时说了,李家的家业一概与侯府无关。 那会老侯爷健在,侯府如日中天,老侯爷亲口答应了,且有字据为证。 执意抢夺侯府就和强盗没两样了。 一半是因为沈正不愿面对,他不提生母,自然也不想看见生母留下的东西。 他记得他对生母说过:“我最讨厌算盘的声音。” 现在主动开口朝沈青萝要东西,他的自尊受不住。 可......那样一大笔钱,有谁会不心动? 侯夫人代为管理这主意甚好,两全其美,只要沈青萝不闹。 “阿萝......”沈正刚要开口,就看见沈青萝从袖口中掏出一张素白纸张。 她展开,递给沈正:“爹,女儿愚钝,故而一一记下了翡翠说的话。” 素纸上,字迹工整,侯府几位姑娘的喜好一一列明。 三妹妹喜粉色。 四妹妹喜碧色。 “长姐,或许是你写错了呢?”沈青漪开口说。 她的话一下让沈正怀疑去了,点头符合:“你娘做事谨慎,身边的丫鬟也一样,是你写错了。” 沈青萝看了沈青漪一眼,她在笑,浅的看不出来是笑,可沈青萝最了解她。 她在看自己的笑话。 她贪心的要获得父母兄长以及身边所有人的喜爱。 第21章 大获全胜 “娘方才说我院里的下人不能作证是因为她们听我的话,可我来前并不知道三妹妹四妹妹的衣裳弄错了,是来不及吩咐她们的。” 沈青萝说:“我不会未卜先知,纸上的字可以说我写错了,那么再传我院里人来一问,对一对不就知道了。” 侯夫人笑容一顿。 的确,她差人去叫沈青萝时并没有说所谓何事,她是打算打沈青萝一个猝不及防的。 没想到就这么个细微的漏洞,就被沈青萝抓住了。 她这个女儿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聪明了? 沈正吩咐魏氏院里的丫鬟去传人来问话。 明德堂里的人不开口。 半炷香的时间人到了。 白嬷嬷年纪大些,记不全,小丫却像背药名一样流利的背出了那日翡翠说的话。 沈正一看:“的确和阿萝写的一样。” 他质问翡翠:“你当真没传错话?” 翡翠有片刻的眼神躲闪,她这一躲恰好被沈正看见。 沈正沉了声:“老实回话。” 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翡翠知道自己露了破绽,死撑着也难逃罪责。 供出侯夫人她万万不敢。 只得哭说:“是奴婢记差了。” 前阵打的板子还没好,又落下一顿板子。 侯夫人遭了连累,被沈正瞪了一眼。 冤屈洗了,可送错的衣裳还摆在那,两位“乌眼鸡”还斗着。 沈青萝笑容和煦的喊了一声:“三妹妹四妹妹,我为你们准备了见面礼。” 她拍了拍手,素月端着东西进门。 是两套“浮光锦”做的衣裳,一套浅碧色,一套嫩粉色,还是京城时兴的样式。 沈青婷沈青媛一下子亮了眼。 “浮光锦”比蜀锦难得,与云锦相当,是极难得的料子。 见多了好东西的沈青漪也看愣了。 她前后一扫,只见两套,没有其他。 “三妹妹四妹妹,这两套衣裳就当是我送你们赔罪的。”沈青萝招招手。 素月又将一个雕花红漆木盒放下。 一屋子人瞪大了双眼。 满满一盒子东珠! 沈青萝全然不在意道:“我没什么送妹妹们的,这些东珠妹妹们分了吧。” 明德堂里安静一瞬。 半晌,一声轻笑,陈氏开口了:“阿萝盛情,东西我们就收下了。” 魏氏瞪了她一眼。 陈氏置若罔闻。 眼看着东珠要被分完,三夫人计氏眼红,不顾魏氏警告,收了东西。 收了东西就要卖沈青萝一个好,陈氏同沈青萝说话,不再把她当外人。 沈青漪看着空荡荡的红漆木盒,眼都烧红了。 她这个嫡亲的妹妹居然什么都没有! 见沈青萝做事玲珑,沈正那点邪念暂时压制住了,女儿是自己的,东西就还在自己手中。 他对侯夫人说:“阿萝做的不错,以后宅中的事你多分担给她一些。” 分担也是分权。 沈正不懂后宅弯绕,不晓得妻子气的要吐血。 不想刚回暖的夫妻情又结冰,侯夫人咬牙答应了。 沈青萝趁机道:“爹,我想要一把后门钥匙。” 侯夫人冷着脸对她:“你是姑娘家,要日日出去抛头露面不成?” “你这么疾言厉色做什么?”沈正当沈青萝小女儿家又常年待在山阳县那种小地方,向往盛京的热闹:“只是后门而已,带上下人也出不了什么事。” 侯夫人哑口无言。 钥匙当晚就送到了伴月阁。 而沈正从梅姨娘院里歇到了吴姨娘院里。 “你爹是怪我了。”侯夫人对沈青漪说:“他怀疑翡翠是我指使的。” 气道:“翡翠是留不得了。” “娘,爹还是疼长姐。”沈青漪说。 “你爹......是对生母有愧,”夫妻几十年,侯夫人看的透彻:“否则当年,李氏带不走沈青萝。” “还有上回叶家那位大人物送了她回来,你爹很上心。” 侯夫人万分后悔:“早知道沈青萝能有这样的好运气,说什么也不该把她丢在那里。” “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叶家叔父,长姐的确好福气,”沈青漪嫉妒的话音一转说:“叶家叔父日理万机,哪能记得长姐,爹爹希望是要落空的。” 侯夫人点头:“谁说不是,你长姐还以为是自己能耐呢。” 想到那两套浮光锦和一盒子东珠,侯夫人心肝就疼:“那么好的东西,她竟不说留一些给她娘和妹妹,白白便宜了外人!” 沈青漪何尝不是这样想,但她习惯将心思藏在乖巧体贴下。 她眨了眨纤长的眼睫,声音低落:“东西我是不在乎的,只是看着长姐对三妹妹四妹妹那么好,我羡慕......” 侯夫人心疼的抱住女儿:“你个傻孩子,她不在乎嫡亲的姐妹情,你还总巴巴的为她说话。” “娘,还好有你疼我。”沈青漪抱住侯夫人的腰,在母亲怀里浅笑。 伴月阁中,主仆齐聚。 沈青萝把后门钥匙交给白嬷嬷,眨着大眼珠子说:“以后咱们能改善伙食了。” 白嬷嬷笑容咧到耳后根,终于能再把大小姐养白胖了。 “苏记的玫瑰酥,徐记的酥心糖,天香楼的荷叶烧鸡......”沈青萝报了一长串菜名,听的一院子人瞠目结舌。 “大小姐这是吃空一条街吗?”素月笑话。 “也不全是我爱吃的,还有小丫阿序爱吃的,她们正在长身体。”沈青萝不脸红。 其中一大半是她爱吃的。 晚上沈青萝做了一个梦,梦里她落入了冰冷的湖水里,她拼命呼救,岸上的人张着嘴大笑。 有她的大哥,二哥,小弟,妹妹...... 直到湖水浸透她的口鼻,沉重的身子一点点落入水底,没有一个亲人救她。 窒息感让沈青萝夜半惊坐起,呼呼喘着气,听到动静的白嬷嬷点亮了灯,掀帘入内:“大小姐做噩梦了吧?” 沈青萝扑进白嬷嬷怀里,缓慢的呼出胸腔里塞满的窒息感,僵硬的身躯回暖。 “我梦见我淹死了。” “是梦,梦是相反的。”白嬷嬷听不得“死”字,她的大小姐一定会长命百岁。 “是啊,是梦。”沈青萝声音轻不可闻。 梦映照过去。 沈青萝是真的差点被淹死过。 第22章 游湖风波 次日一早沈青漪来邀沈青萝游湖。 “钟灵姐姐也去。”她说。 沈青萝答应了。 一同去的还有堂妹沈青婷,她对沈青萝说:“娘说长姐刚回来不熟悉盛京,要我多陪陪长姐。” 沈青萝和气道:“多谢三妹妹。” 这是陈氏的是示好, 那一盒子东珠没喂狗。 侯府三房,面上和平,暗里争斗。 大房不用说,爵位在身,地位不会动摇。 二房沈泰的娘是祖父身边的丫鬟,一朝有孕抬了娘姨,又在生下孩子没多久病死。 之后沈泰一直是魏氏养着。 后魏氏生下亲子沈义。 祖父在世时,魏氏事事周到,祖父死后,魏氏暗中偏袒亲子。 沈泰瞧不出,陈氏却是看的明白,记在心里。 这样的高门,从里头烂起来才覆灭的够快。 陈氏可做盟友。 两人出门前,白嬷嬷千叮咛万嘱咐山茶芍药:“你们千万要照顾好大小姐。” 她忧心忡忡道:“大小姐怕水。” 两丫鬟认真点头。 沈青萝没带小丫和豆子,两人一个泡在小药房,一个关门读书。 豆子是在看见了她那三个弟弟读书,侯府最大的沈长安和沈长林在读书上没有天赋。 沈正寄希望于年纪最小的儿子。 沈长玉和豆子年岁相当,已经熟读四书,豆子没有人教,落后许多。 这几日沈青萝一直在盘算,如何把豆子也送到叶家家学去。 让他认叶怀瑾做义父? 沈青萝甩甩头,自己吓了自己一跳。 马车停在了白鹤湖。 碧波荡漾,杨柳依依,白鹤三五成群在湖面栖息。 钟灵已经到了,身后丫鬟为她遮着伞,在看见沈家姐妹时露出浅笑。 “钟姐姐等候多时了吗?”沈青漪迎上前,虚握着钟灵的手。 “刚到呢,”钟灵朝沈青婷点点头,在沈青萝身上略做停留,她说:“阿萝这一身真好看。” 沈青萝未刻意打扮,心知这是钟灵刻意套近乎。 看来,钟家是同意钟灵嫁给沈长安了。 沈青萝回了一句客套的话。 画舫已停靠在湖边,钟灵做东,她走在前头,撩开湘妃竹帘,里头设矮榻,绣墩,小几上摆好了茶具,棋枰。 船尾有矮蓬供丫鬟仆妇暂歇。 山茶芍药得了沈青萝的吩咐,正在和钟灵的丫鬟套近乎。 “前面有个亭子,叫观鹤亭,运气好的时候白鹤会在栏杆处驻足。”钟灵笑说。 “春日细雨蒙蒙才好看呢。”沈青漪说。 “天放晴就能听见百花楼传出的丝竹声。”钟灵笑的眉眼弯弯。 沈青萝看着钟灵。 她这么明媚,却在嫁给沈长安后一点点枯萎。 几人到了观鹤亭,几位衣着鲜亮的公子倚着栏杆招呼她们。 其中沈家两兄弟站前头,陆砚站后头。 “钟灵妹妹。”沈长安拱手见礼,温文尔雅。 并不知道沈长安在这里的钟灵有片刻惊讶,紧跟着被羞涩取代,她微微垂着头红着脸小声道:“沈大哥。” “钟灵妹妹,路过稻香斋时我让人买了你最爱吃的蟹黄酥。”沈长安侧过身子。 亭中设有石桌,上头摆放了几盒糕点,沈青萝打眼一瞧就知道都是钟灵爱吃的。 只有角落里藏着一碟子酥心糖是她爱吃的。 沈青萝看了陆砚一眼,陆砚也正瞧她,眼神里泛着春光。 真会装。 落座。 前后只有沈青萝未开口,沈长亭想起伤怀的娘亲,故意大声道:“见了哥哥连喊一句也不会,真没规矩。” 亭子里不止沈钟两家人,还有游玩到此的其他公子小姐们,此刻一同看向沈青萝,指指点点。 高门大户,规矩大过天。 一句没规矩,是要让一个姑娘在婆家抬不起头的。 “阿萝刚回来,这又是在外头,一时没来得及也是有的。”钟灵说。 方才沈青萝站在角落里,没人与她说话,钟灵看在眼里。 她不知沈青萝在府上的处境,只觉得沈青萝是受到冷落,闹小孩子脾气。 打圆场的话没人听在眼里,沈长安说:“钟灵妹妹,她是乡野长大的,规矩要人教,这是做哥哥的责任。” 钟灵蹙了蹙眉,没好再说什么,毕竟是沈家家务事。 “阿萝,二哥已经教你了,你该知道怎么做。”沈长安端着大哥的架子。 前世,沈青萝想尽办法讨好两位大哥,为大哥出聘礼,谋前程。 二哥朋友多,请客吃饭常有,去的是上等酒楼,银钱全从沈青萝私库里拿。 就连沈青萝嫁人后,为了陆砚打点手头拮据,也没断了沈长亭的花销。 没换来两位兄长丁点关爱,他们心里,只有沈青漪是妹妹。 “大哥说的对,是我错了。”沈青萝说。 沈长安点点头,很受用:“你知道错......” “是阿萝眼神不好,方才没认出大哥二哥,还以为是旁人呢。” 被打断话,沈长安青了脸:“你什么意思?家中兄长也认不得了?我看你是狡辩!” 沈青萝淡声道:“阿萝离家八年,走时尚是孩童,只记得大哥二哥出门会友没来送我。” 又说:“我在山阳县时常想念大哥二哥,回府两月有余,大哥二哥事忙,从未记起有我这个妹妹,没来看过我。” 她看着脸色已转铁青的俩兄长道:“我不怪大哥二哥,只是时日久,音容改,阿萝的确没认出。” 围观的人恍然。 原来是兄长冷漠,那就不能怪妹妹没规矩了。 沈长亭瞪着沈青萝,还欲争辩,被沈长安拦下,他好面子,又有钟灵在,脸挂不住。 “好了好了,一桩小事,作罢作罢。”沈长安说。 等人散去,他又训斥沈青萝:“小小年纪,伶牙俐齿,一点不似阿漪乖巧懂事。” 沈青萝不为所动:“我就当大哥是夸我了。” “你......” 他的话被打断。 “咦,你们看前面。”沈青婷手指着前方。 只见远处有一艘比她们更大的画舫,去的是同一个方向。 画舫在观鹤停靠。 沈青萝看清了那艘大画舫下来的人,眸色微动。 是冯鸳。 冯家盛极一时,只因冯家长女是皇帝最宠爱的淑妃。 冯家最张扬的莫过冯大小姐。 她还是皇帝亲封的合宜县主。 冯鸳看见了沈青漪和钟灵,一使眼色,她的丫鬟道:“今日观鹤亭闲杂人等不许靠近。” 观鹤亭不是私有,且今日慕名而来的人不少,她这样一句轻飘飘的命令,让许多人白费了大老远来的功夫。 实在是嚣张。 第23章 有人落水 沈青萝记得不久后,淑妃失宠,冯家抄家。 刚嫁入礼部尚书孙家的冯鸳逃过一劫,虽保了命,却连累孙文敬仕途无望。 孙家逐渐走了下坡路。 而冯鸳瞧上孙文敬,源头便在今日。 出门前的艳阳高照已被乌云覆盖,深厚的云层逐渐压低,有风卷的画舫摇摆。 游客畏惧冯家权势,逐渐散去。 “你们还不走?”冯鸳手持鞭子,指着钟灵。 钟灵性子虽软,骨气犹在,她回视冯鸳:“观鹤亭非冯家私有,为何我们不能在?” 冯鸳哼了一声:“就凭我身后的护卫。” 她声音一厉:“去,赶走她们!” 她的八大护卫臭名昭著,只听冯鸳的话,不问对方的身份。 沈青漪拉了拉钟灵:“钟姐姐,退一步海阔天空,眼瞧着要下雨了,咱们走吧?” 沈长安也劝:“冯家势大,闹起来吃亏的还是咱们。” 念及父兄前程,钟灵退了一步。 几人起身上了各自画舫。 冯家大画舫旁边停泊着两艘小画舫,一艘是沈青萝她们来时的,一艘是沈长安他们的。 风大了,画舫晃的厉害,沈青萝扶了脚滑的钟灵一把:“钟姐姐当心。” 钟灵对她一笑:“多谢阿萝妹妹。” 她比来时笑的明艳。 是见了心仪之人的缘故。 沈青萝站在画舫围栏前,看了一眼趾高气昂盯着她们的冯鸳。 冯鸳记仇,更嫉妒钟灵。 归程时湖上的画舫比来时多,船夫有经验,知道大风大雨将至,有船翻的风险,速度快上许多。 钟灵见此吩咐丫鬟:“让船夫再快些,赶在大雨落下前上岸,多赏他些银子。” 丫鬟应是。 再无人有心看风景,沈青漪头偏向后瞧,捂着嘴笑说:“钟姐姐,我大哥跟在后头呢,一定是不放心我们。” 从上船起,钟灵的心思一半都在沈长安身上,她岂会不知。 脸已红透。 沈青漪笑容加深,娘的心愿要达成了。 这时从后头杀出一艘大画舫,横冲直撞过来,过往画舫纷纷仓皇让开。 沈青婷白了脸:“是冯鸳,她要撞我们吗?” 答案明摆着了。 “赶紧避开!”钟灵急忙喊。 湖上画舫多,哪里是说避开就能避开的,左躲右闪之际,撞上了旁边的画舫,船内桌椅板凳倾倒。 茶杯碎了一地。 都是姑娘家,哪里见过这阵仗,吓得连声惊叫。 冯鸳仍嫌不足,持鞭立在画舫前头,扬声下令:“继续撞。” 这一次的撞击更凶猛,船身倾斜大,钟灵摔倒了,差点滚出船舱。 早有准备的沈青萝一只手抱紧了船柱,一只手拽紧了钟灵:“钟姐姐,别放手!” 危机时刻,其他人自顾不暇。 钟灵心下感动,声音哽咽:“阿萝妹妹......” 沈青萝拽的很紧。 前世,这天刮起了狂风,没人预料到,白鹤湖上翻了多艘画舫。 冯鸳撞了她们的画舫,自己也没幸免于难,被大风刮落水中。 是会水的孙文敬跳下水救了她。 可怜孙文敬好人好心,却落得个家宅不宁仕途无望的结局。 而自己这边。 她与沈清漪钟灵都落入了水中。 湖水漫过她的口鼻,她眼睁睁的看着大哥救了钟灵,二哥与陆砚救了沈青漪。 没有人回头救她。 冰冷的湖水灌入肺腑,她不知是何人救了自己,醒来时人已经在岸边上了。 回去后她大病一场,噩梦连连。 侯夫人没有关心她,反而是请来了道士,要为她驱邪。 “阿萝,这场灾祸都是你身带邪祟招来的,你不仅要害了我和你爹,还要害了你哥哥妹妹们,真是祸害。” 她无法辩驳,哭肿了眼睛,自己怀疑起了自己是否真的不祥,不该出生在这个世上。 想到这,听见船夫大喊:“小姐,风太大了,再这样下去怕是船要翻了!” “撞回去!”沈青萝说。 其他人反应不及,船夫被逼出了气性,当真一甩船桨,画舫顿时一歪,撞到了大画舫船头。 一阵大风卷着湖水袭来,冲击在大画舫船身,站在船头的冯鸳你身子一歪。 只听“扑通”一声。 恰在此时,沈长安他们的画舫追上来,看见了两艘画舫相撞,又听见落水声。 他焦急张望,一时分辨不出是谁落了水。 风将沈青萝焦急的声音传了过来,她喊的是:“钟姐姐落水啦,快救人!” 沈长亭拽着围栏张望:“大哥,这是个好机会!” 救命之恩,不怕钟家不嫁女。 落水的不止一人,湖里此起彼伏,救人的,呼救的。 来不及多想,沈长安脱掉外袍,纵身跃入水中,朝着“钟灵”落水地方奋力游去。 那一撞,沈青萝她们的画舫没有翻,只是把人冲出了船舱。 钟灵紧拽着桅杆,幸免。 她听见了沈青萝的叫喊,待画舫稍稳,她站稳脚跟,回应沈青萝:“阿萝妹妹,我在这里!” 风过后,雨落下。 来时的光鲜早没了踪迹,一行人落汤鸡一样,狼狈不堪。 画舫安稳的靠了岸。 等候在岸边的婆子们急忙接了各自的主子上马车,钟灵不肯走,她四处搜寻,没见沈长安几人踪迹。 沈青萝劝她:“你浑身湿透了,赶紧回去换衣裳,喝碗姜汤暖暖身子。” 又说:“白鹤湖水不深,大哥又会水,不会有事的。” 钟灵神色放松下来:“我着实吓着了。” 她道歉:“今日是我不该约了你们来游湖,改日我定向三位妹妹赔罪。” 沈青萝:“天公不作美,不怨钟姐姐。” 经历此事,钟灵看沈青萝颇有相见恨晚之感,两人互相道别。 沈家马车足足等了一炷香时间,才看见湿哒哒的沈长安三人过来。 他神色不属,车夫喊了几声,他才回神,吩咐回府。 放下车帘,沈青萝勾唇浅笑。 百花楼天字一号厢房独揽白鹤湖盛景,它是叶怀瑾专属。 叶四爷负手站在窗前,修长的指尖轻捻佛珠,不够光滑的佛珠使他动作顿住。 身后,天支推门进来:“四爷,属下亲眼看着沈大小姐回府了,她无碍。” “那便好。”叶怀瑾抬起手,迦南香木佛珠散发淡淡清香:“小丫头命大,这送佛珠的谢礼改日再还吧。” 第24章 悔婚另娶 “你救了合宜县主?”侯夫人吃惊,放下了喝茶的杯子。 屋内,兄妹三人都在。 沈长安点点头:“我认错了人。” 他没怀疑沈青萝,当时情况混乱,弄错也是有的。 冯鸳跋扈,众所周知。 侯夫人没深想,她问:“钟灵可看见了?” 沈长安说没有。 “没有就好,阿漪探过钟灵的口风了,她心仪你,她娘也松口了,嫁进沈家十有八九的事。”侯夫人说。 沈长安面露自豪。 凭借他的才貌,稍稍用点心,还拿不下一个性子软成团的钟灵? 他踏着轻快的步子回到清风院,迎面走来一个身段婀娜的面容白皙的丫头。 “大公子回来了。”巧儿一拧腰,偎进了沈大公子怀里。 沈长安抬手拦腰一抱,愉悦道:“今天大公子高兴,好好陪陪你。” 清风院吹的不是清风,而是春风。 沈长安的荒唐事沈青萝清楚,巧儿慧儿是他的通房丫鬟,恃宠生骄,成婚后给了不少脸色钟灵看。 “这钟姑娘嫁给大公子岂不是造了大孽了?”白嬷嬷整日在府上,听见了不少闲言碎语。 沈青萝唇边漾起清浅的笑:“事情未定,说不准什么时候生变故呢。” 游湖回来,沈青萝打听过,沈长安先孙文敬一步救了冯鸳。 论长相,沈长安像沈正,高大英俊,而孙文敬身板薄,是个文弱书生。 冯鸳能一眼看中孙文敬,那么换上沈长安他会不会看上? 次日,钟夫人来,应允了沈钟两家婚事,侯夫人大喜。 三日后,永宁伯夫人又登门。 她是冯家主嫡妹,冯鸳姑母,来的目的不言而喻。 送走客人,侯夫人久久没回神,她抓住周嬷嬷的手问她:“我没有听错,合宜县主真的瞧上了长安,要嫁进沈家?” 钱嬷嬷笑道:“夫人没听错,咱们大公子有大福气。” 迟钝的喜悦感直冲脑门,侯夫人在屋里转悠,她在做取舍。 “沈钟两家婚事风声早已传出,素心又与我多年姐妹,我这转头娶了县主,素心会不会怪我?” “哎呦夫人,这高门娶妻,娶的不就是门第家世么?钟家门第比不上冯家,咱们大公子娶了冯家县主,以后青云直上,是能保侯府时代风光的。” 钱嬷嬷说:“对钟夫人,夫人不妨就说是冯家逼迫,毕竟冯家县主名声在外,跋扈些也是有的。” “你说的对说的对。”侯夫人心里那点摇摆不定尽去了,眼神坚定。 舍一段姐妹情换儿子大好前程值得。 晚膳时分,沈青萝去了明德堂,是侯夫人命人来传的令。 平时,沈青萝不会踏足这里。 人已经到齐。 沈长安沈长亭沈正。 魏氏脸上带笑,背后藏着微不可察的嫉妒,她说:“长安要娶冯家县主,是大造化。” “冯家势大,京中不少人颇为微词。”沈正说。 “这怕什么?”魏氏不以为然:“冯家在宫里有淑妃,淑妃年轻,倘若再生下个......冯家水涨船高,到那时咱们再想跟人家搭上就难了。” 沈正这辈子最大的执念就是在官场上有建树,自己做不到儿子做到也行。 儿子娶冯家县主,是攀上了登云梯。 以后其他子侄婚事会跟着往上拔高,沈家的地位同样上涨。 在这个一拳头砸下来能砸死好几个侯爵的京城,沈家不算什么。 要靠的还是在朝臣手握实权的人。 这种钻营想法沈正没宣之于口,他装模作样问沈长安:“这是你的婚事,你可愿意娶冯家县主?” 父子俩长得像,心里想的也一样,沈长安早想好了,他点头:“儿子娶冯家县主。” 侯夫人最高兴,笑容灿烂:“那我明日就差人给永宁伯夫人回信。” 事情议定,大房高兴,二房三房嫉妒。 沈青萝喝了一盏清茶,安安静静。 春日一过,沈冯两家定亲一事传开,钟夫人得知后气病了。 她想找上门理论,钟大人拦住她:“沈钟两家没下定,你闹上门,旁人会以为咱们家女儿没人要,赖上她们沈家了。” 钟夫人冷静下来,听了夫君的话:“我就是替阿灵伤心,她一心想嫁沈家老大。” 又说:“沈家想娶阿灵时巴巴的找上门论姐妹情,有了更高的枝头,转头就弃了我钟家,见异思迁!” 钟大人背脊挺的直:“沈正目光短浅,你看着吧,将来有他受的。” 闺房里,钟灵哭了一场,给沈青漪的帖子被送回。 丫鬟说:“忠勇侯府门房说他们二小姐落水后染了风寒,起不来床。” 传了话,丫鬟怒说:“定是沈二小姐不肯见小姐。” 钟灵伤心失望:“没想到往日的亲近都是假的,我不过想问一问沈长安的心思,他若是被逼,我也不算枉费这么多年......” 沈青漪没来见钟灵,沈青萝却来了。 她从侯府后门出来,只说是去街上逛逛,侯夫人忙着长子与冯鸳婚事,无暇顾及她。 钟夫人接了人进门,带她去钟灵的院子。 “我没想到你们沈家还有人敢登钟家的门,若不是阿灵想见你,我不会让你进来。”钟夫人态度冷漠。 沈青萝做了一个赔礼姿势,她真诚道:“长辈做主的事阿萝说不上话,可钟姐姐与我投缘,我不为其他,只想来安慰安慰钟姐姐。” 盯着她的钟夫人脸色稍缓:“你倒是和沈家其他人不同。” 沈青萝不是侯府长大的,教养她的是祖母,是沈家瞧不上的商户女。 可以想象沈老夫人是个有风骨底线之人。 “你祖母把你教的很好。”钟夫人说。 这话沈青萝听了很高兴。 一进院门,沈青萝闻见了药味,问钟夫人:“钟姐姐病了?” 钟夫人叹气:“前阵在白鹤湖淋雨染了风寒,还未见好呢又听见这糟心事,大夫说是伤心过度,喝了几副药仍不见好。” 断断续续的咳嗽声传来。 幸好,今日沈青萝带了小丫来。 钟夫人宽慰了女儿几句,留了沈青萝单独与女儿说话。 “阿萝妹妹......”一开口,钟灵的眼泪流了下来,短短十来日,她瘦了许多,面色蜡黄。 “你快躺着。”沈青萝扶她半躺着。 第25章 劝人死心 知道钟灵要问什么,沈青萝没有给她期待的答案。 “大哥自己答应的娶冯鸳,没有人逼她。” 钟灵本就弱不禁风,她倚靠在迎枕上,整个人像柳絮,风一吹就飞走了。 这是精气神被抽走了。 “钟姐姐,你虽与大哥一同长大,可也不是时时见面,人会变,你所见的温柔体贴的大哥只是他想给你看见的样子。” 沈青萝残忍的一刀捅进钟灵内心:“你没有输给冯鸳,大哥选择的冯家。” 她看着钟灵:“没有冯家也会有张家李家,今日没有他日也会有,幸得,你们亲事没定,你能早日看透。” 没有重活一世的钟灵看不见她前世的悲惨,她觉得沈青萝话很残忍,又觉得她是真心为自己着想。 她抱住沈青萝,大哭了一场。 发泄完,钟灵好了许多,会笑了,只是嗓子哑了,说话艰难。 沈青萝让小丫为她号了号脉,重新开了方子。 “你放心,我身边这个小丫头医术极好,她爹是山阳县有名的大夫。” 正看惊叹小丫年纪如此小就会看病的钟灵道:“原来如此,多谢小大夫。” 小丫扑哧一笑,昂着小脑袋说:“我姓陈。” 钟夫人送沈青萝出门,她深深的看了沈青萝一眼:“阿萝,往后你多往阿灵处走动。” 沈青萝知道,钟夫人这是听见了她劝钟灵的话。 年纪尚小,涉世不深的钟灵或许不能全懂,但是钟夫人懂。 事后钟夫人对钟灵说:“沈家阿萝比阿漪强,是个通透的人。” 这话沈青萝不知,她点头答应了钟夫人说会常来叨扰。 风染上热意,街边的小贩已手持了蒲扇,沈青萝半掀着马车帘子看景,脸带笑意。 既然钟灵的结局能改,那么她的也一定会改,再不会像前世死的那么凄惨。 良人她早不抱希望,祖母说过,女子并非要嫁人,一个人乐得自在。 只是在南辰,女子没有单独户籍,离了侯府,她连城门都出不了。 律法规定,未嫁女户绝才可单立户籍。 难不成要侯夫人的人死绝? 亦或是换一个身份? 微热的风拂在脸上,沈青萝看见一处空了的铺子外头贴了招租的木牌。 铺子临主街,来往人多,四周只有一间成衣铺子,正好可以再开一家李氏布庄。 有钱走遍天下都不怕。 这是祖母原话。 想要在京城开一间铺子不是件易事,且不说各个铺子背后的东家盘根错节,单说租铺子跑官府文书就不是她一个官家女好出面的。 沈青萝仿佛想起了前世她开铺子为她做事的刘掌柜。 似是住在...... 记不清是具体哪条街,沈青萝让小丫去打听:“原是个跑堂的伙计,家中有个瘫痪的老母,现在应该在......装算卦的高人抗蒙拐骗。” 小丫:“......” 这能靠谱吗? 沈青萝表示,靠谱。 那家伙有个三寸不烂之舌,灵活懂变通,人打他眼前一过他就能推断出那人门第家世。 是个难得的奇人。 可惜,她所有的铺子归了侯府,侯夫人换掉了她所有的老人,那家伙也被扫地出门不知踪迹了。 刚踏进门,周嬷嬷来请沈青萝去正房。 沈正在考察十三岁的沈长玉功课,沈青萝听见教导幼子:“在叶家家学要时时向着叶家几位小公子学,要收敛性子,万不能得罪了他们。” “儿子晓得,”沈长玉比兄长要更和父亲亲近一些,他说起了叶家家学趣事。 “昨日叶四叔来了家学,还夸了我,说我过目成诵。” 沈青萝听见最后一句,想起叶怀瑾那张严肃古板的脸。 估计他往家学一去,个个噤若寒蝉。 叶四爷曾为武将,可要论起读书,他也是考过科举中过状元的。 只是朝中文官多如牛毛,边关却缺少能人将领,那时的叶四爷年轻,意气风发,弃文从了武。 现在盛京中,依然有人记得叶四爷高中打马游街时的盛况。 能得叶家掌权人一句夸,是了不得的事,沈正大笑着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又夸在旁边看着他们父子笑的温柔的妻子:“是你教导的好。” 侯夫人说:“妾身只懂内宅方寸之内的事,是侯爷的功劳。” 沈正摸着八字胡,自得。 一抬眼见大女儿立在门口,招手让她进来:“阿萝来了。” 沈长玉站起身,喊了一声:“长姐。” 离京时,沈长玉才几岁,现在已和那时大不相同,眉目越来越像沈长安。 沈青萝微微俯身:“小弟。” “爹娘,我回院子温习功课去了。”沈长玉与长姐不熟,更谈不上亲近。 沈正摆摆手:“去吧。” 周嬷嬷端来一碗牛乳酥醪,侯夫人说:“阿萝,娘记得你爱吃,特意备下了。” 雪白的牛乳呈放在白瓷碗中,上头点缀着山楂,好看好闻。 沈青萝不会亏自己的嘴。 她从容吃了。 侯夫人当她没有看见自己眼中的算计,等她吃完才开口:“阿萝,你大哥的婚期,冯家意思是想在九月,如今刚六月,算起来只剩三个月不到了。” 外中有深意。 沈青萝只作不知:“那得恭喜大哥了。” 她不接招,侯夫人看了沈正一眼,沈正轻咳一声说:“阿萝,冯家不是一般人家,爹和娘商量过,这聘礼一事原先定的肯定不够。” 原先定的钟家,肯定不够。 “爹说对,”沈青萝不反驳,不发问,只顺着说。 像是一拳头打在棉花上,侯夫人终于忍不住说心里话:“侯府虽家大业大,可也要养活一大家子人,捉襟见肘。” 又说:“爹娘不是算计你的钱财,你祖母留给你的铺子多,爹娘是打算问你借一些周转。” 说是借,会不会还大家心知肚明。 沈青萝手一摊,吐苦水:“爹娘有所不知,北境打了两年仗,绸缎运不出去,库房里腐烂的腐烂变色的变色,已是亏空了大笔银子。” 她眼神清澈:“我回来时,铺子的掌柜还说要关了铺子i断尾求生呢。” 迎着爹娘不信的眼神,沈青萝说:“爹娘要是不信可派人去山阳县查一查铺子上的账。” 第26章 当面要钱 天高路远,沈家等得起,冯家能等得起吗? 一来一回,婚期都过了。 侯夫人倚在窗边流眼泪:“白眼狼,长安是她亲哥哥,就只是借些银钱她就有那么多推脱之词。” “她说的未必就是假的,北境的确在打仗。”沈正说。 那一盒子珠宝躺在伴月阁妆奁里,侯夫人不好说,一个劲哭。 “她就是在山阳县待了八年,硬了心肠。” 沈正不愿听她哭,离了正院去了温柔小意的梅姨娘处。 六月中是老侯爷忌辰。 每年忌辰侯府会开祠堂的门,沈正会带着小辈们磕头祭拜。 今年却发生了一件小事。 祭拜完出祠堂门的时候,屋顶滑落一片瓦下来,险得砸到沈正的头。 原是下人不经心查看,责骂一两句也就是了。 可偏偏是祠堂,在老侯爷忌辰日。 惊吓过后,侯夫人说:“这怕是不吉利,别是家里进了什么脏东西。” 沈正半信半疑。 侯夫人继续说:“长安婚期在即,以防万一,还是请个高人来看一看吧?” 世家大族最信神佛,常有请了高人回去看风水的。 不是大事,沈正同意了。 侯夫人请来的是是个道士,沈青萝的不详就是这位道士算出来的。 道士挽着拂尘,在沈宅走了遍,最后来到伴月阁。 他停在院外,脸色凝重的看着伸出墙头的那一节枯梨花枝,嘴里低声呢喃。 侯夫人问:“可有不妥?” 道士眼睛闭上又睁开,快步进了屋内,沈青萝早已等在内院,道士那双眼似要将她洞穿。 “枯树不开花,皆因邪祟居于此,她在,便会抢夺他人生机,吸取万物灵气。” 沈青萝差点笑出声。 她是猫妖转世不成? 围在院外的丫鬟仆人听了信以为真,离了大小姐三尺远,生怕沾染上。 “大师,你能算他人命运,能不能算自己的命?”沈青萝问。 装神弄鬼这么多年,从没人问过道士这个问题。 道士紧盯着面前浅笑不止的少女。 人会长大,容貌会变,不变的只有眼睛。 少女那双幽深眼,已和八年前截然不同。 细看下,似乎有幽光,能洞穿人心。 道士骇了一下,撇开眼看远处:“度人不度己,算人不算己。老道我为他人算命已经是窥探天机了。” 沈青萝轻哦了一声,没在说话。 “阿萝,说话注意分寸,不该问的问题别问。” 训完女儿,侯夫人问道士:“大师,阿萝是我女儿,即使身带邪祟我也不能放弃她,可有什么破解之法?” 道士开了坛,做了法,问完了天,他说:“破解之法自然是有的。” “如何做?” “多积攒些功德。” “如何积攒?” “建一座山庙,供奉香火,功德攒够了,金身护体,邪祟自然退却。” 侯夫人点头:“可要阿萝亲自去供奉?” “无需。”道士说:“夫人若放心,交给老道就是了。” “既如此多谢道长。”侯夫人问:“可需多少银子?” “不多,千两足矣。”道士面不改色,千两银子说的跟十两银子一样。 一个正二品官年俸也就八百两银子。 侯夫人不以为意,她要沈青萝出这笔银子。 “你自己出银子才显得心诚。” 沈青萝眉毛一挑:“我没钱。” 侯夫人:“......”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忍着怒气:“你不详,连累的是整个沈家。” 早有下人去禀报了沈正,得到的结果是:“侯爷说了,请大小姐按照道长说的错,家宅安宁最重要。” 有了沈正的话撑腰,侯夫人硬气起来:“阿萝,这笔银子你是要出的,否则这个府上容不下你。” 她威胁沈青萝。 能回盛京,做回侯府嫡女,沈青萝应该感激,该千恩万谢自己生她一场。 虽早有准备,听见这话沈青萝依然刺心。 她身后白嬷嬷几人攥紧了拳头。 管家匆匆赶来,停在外院,他来禀报府上有客上门,侯夫人没心搭理:“带去花厅等着就是。” “夫人,来的是巡检司。” 侯夫人愣了一下,巡检司专职于缉拿,追捕犯罪嫌疑人,维护京城安定。 “他们上侯府来做什么?” 管家答:“说是来拿人的。” 侯夫人没看见道士一张脸煞白,白胡子飘飘荡荡,没了先前的镇定,她问管家:“侯府哪来的人让他拿?” 管家说:“他们说有名逃窜多年的杀人犯进了侯府,拿着搜捕文书来的。” 侯府没权利拦人。 无奈,侯夫人只能先让人缉凶。 谁知,巡检司的人直接进了内院,一人手持画像,一人扣住道士,一人把道士白胡子扒拉开,点点头:“就是他!” “张拓,二十年前,你杀害南罗镇陈家三口,盗走十两银子,之后改头换面,扮成道士坑蒙拐骗,此三桩罪,你认不认?” 证据确凿,道士早软了腿,认下了。 侯夫人懵了。 回神后就是冷汗浸透里衣,她竟将个穷凶恶极的杀人犯俸为高人。 还与他合谋,他会不会供出自己? 拿了人,巡检司为首的人对侯夫人说:“不知者无罪,夫人以后切勿轻信所谓高人,免得上当受骗。” 这话就像一耳光打在侯夫人脸上,骂她蠢。 道士带上手铐脚镣被押走,他看了沈青萝一眼。 他第一次行骗就碰见了侯夫人。 逃窜两年,他眼睛很毒,一眼就看出了侯夫人不喜刚生的女儿,于是,他编造了孩子不祥,克父克母的话。 这种瞎话,信则有用,不信一点用没有。 侯夫人甚至没找人重新算过就信了,还给了他一大笔银子。 说到底,人心作祟,只是借口。 道士没开口,侯夫人松了口气,扶着周嬷嬷的手回了正院。 “大小姐,侯夫人看起来不大对劲?”白嬷嬷说。 “她心虚,怕那道士说出今日所为是受她指使。”沈青萝脸上已没了笑容。 一千两银子,可笑。 她这边一给,转头就会进侯夫人口袋,成为沈长安的聘礼。 当她是傻子呢。 小丫嘴一扬说:“幸好大小姐早有准备。” 第27章 不是灾星 祠堂瓦片掉落,侯夫人要请高人,沈青萝就猜到了那道士要登场。 她提前让山茶买通了个小乞丐,让小乞丐去衙门揭发。 道士的海捕文书贴满了大街,乞丐只需说看见人进了侯府的门即可。 年初朝廷刚下了令,旧案也要全力勘破,给受害者家属交待。 巡检司一定会重视这件事。 果然,做到了。 “真是菩萨保佑,以后再不会有人说大小姐是灾星了。”白嬷嬷虔诚的拜了一拜。 她问:“大小姐何时知道那道士是杀人犯的?” 沈青萝眨眼,俏皮道:“我未卜先知的。” 前世,道士被抓是在沈青萝嫁给陆砚第三年。 沈青萝不详全拜他所赐,婚后陆砚的娘不喜她,言语嘲讽她是灾星。 道士是骗子,那她身上“不详”两个可以洗清了吧? 没有。 侯夫人依然对她冷言冷语,婆母依然没好脸色。 她没有得到一句歉意。 沈青萝想了很久没有想明白,是她死前那两年,陆砚对她不再伪装深情,他说:“沈青萝,你木讷无趣,不懂我,与你在一起很累。” 委屈两个说不出口。 “没有人会喜欢你的。”陆砚说这话时像个陌生人。 陆宅,陆砚从睡梦中醒来。 他怎么会梦见和沈青萝婚后的生活? 梦里的窒息感还在,他不喜欢沈青萝,从见她第一面开始,可其中又夹杂着其他的感情。 很复杂。 他不明白为什么,揉了揉额头,把梦里那个木讷无趣的沈青萝赶走。 一个杀人犯在侯府被逮住,许多人都看见了。 门口,时不时还有指指点点的老百姓。 饭桌上,沈正板着脸训斥侯夫人让整个侯府成了笑话:“以后,阿萝不详这事谁都不准再提,府上也不能再出现道士!” 他发怒时像老侯爷,让人发怵。 侯夫人不敢反驳半句。 心里恨的要死。 精心准备一场,为沈青萝做了嫁衣。 银子没了指望,侯夫人夜里让周嬷嬷拿出了自己的嫁妆单子。 “卖掉一个铺子吧。”侯夫人心在滴血。 “夫人,您一共就三个铺子的陪嫁,后头还有二公子和二小姐呢。”钱嬷嬷劝她。 侯夫人撑着额头,疲倦道:“这只是暂时的,费了这么多心思,岂能不收回点什么。” 钱嬷嬷:“夫人说的是,大小姐不聪明,一定是身边的人撺掇的。” 侯夫人何尝不是这样想,可伴月院没有自己的人:“那丫头的人口风紧,防着我呢。” 聘金送去了冯家。 婚期定在九月初九。 侯府忙碌了起来。 这回让她娘割肉为大哥娶亲,沈青萝心情舒畅,她娘还不知侯府要怎样的闹翻天。 且沈青萝要找的人找到了,小丫为他老母亲看了病,他答应了来为沈青萝做事。 沈青萝来见人。 “费时。” 费时胡子拉碴的脸上写满惊讶,他上下打量新东家,想跑路。 一个小女娃子能顶什么事? 他想什么瞒不过沈青萝。 “山阳县的李氏布行是我的。”沈青萝施施然坐下,看着男人。 费时被她镇定自若的样子唬住,觉得这小女娃身上有种魄力。 他决定一赌。 “小人费时,见过小东家。”他腰弯的很低,摆明了诚意。 待遇沈青萝说在了前头:“我不止要开一家铺子,我要南辰遍布我的铺子。” 祖母说,这叫连锁店。 她从没听过这么新奇的称呼,很贴切。 费时多方打听:“小东家要买的那间铺子是叶家的。” “哪个叶家?” “盛京只有一个叶家。” 沈青萝沉默了。 半晌她问:“叶家家大业大,为何要卖掉铺子?” 那样的地段,不会是不赚钱,里头有什么猫腻? 费时说:“叶家三爷奢靡好赌,输光了银子,被人追债,只得卖了铺子去填窟窿。” 沈青萝犯难:叶家家规严苛,叶怀瑾从不许家中子弟去赌去嫖,一旦发现,逐出叶家都有。 叶三爷这么急着填窟窿一定是怕叶怀瑾发现。 她明知店主是叶三爷,还买下了铺子,将来叶怀瑾不会找她算账吧? “就是因为这事,没人敢轻易接手。”费时说。 沈青萝思考了三天,最终还是决定盘下。 “机会难得,等在官府过了地契文书,他叶四爷总不能明抢?” “小东家威武。” 费时心惊胆战去办事了。 十日后,铺子到了沈青萝手上。 “我的身份要保密,这间铺子的东家是你。”沈青萝交代费时。 侯府一群豺狼,财不外露。 费时点点头。 李氏的招牌沈青萝没有再用,她另取了名字,叫芳华。 祖母说,她小字芳华。 回去路上,沈青萝路过书画铺子,准备为豆子买些笔墨纸砚。 刚进去就看见墙上挂的画,是莫心大师真迹。 沈青萝问店主卖不卖,店主说不卖:“莫心大师真迹难求,小店要用来做招牌的。” 君子不夺人所爱,沈青萝遗憾作罢。 包好了笔墨纸砚,转身离开时,与一男子擦肩而过,听见那男子问了相同的问题。 店主是同样的答复。 坐上马车,沈青萝才想起来,那是叶家三公子,叶二爷长子叶恂。 叶家小辈中,叶恂最出色,二十出头已经入了户部做事。 他是沈青漪前世的夫君。 沈青萝撩开车帘子,正对上叶恂随意瞥过来的一眼,短暂的眼神相撞,叶恂似愣了一下。 等他想去细看时,马车已经走远了。 掌柜说话声让他回神:“三公子,四爷在后头呢,你不妨去问问四爷能否割爱?” 叶恂疯狂摇头。 他不要画了还不成吗? 长腿悄无声息的跨过门槛,还没踏出一步,后头就传来一声冷调:“进来。” 叶恂默默收回脚,视死如归进了后堂,还不忘瞪掌柜一眼。 屏风后,一幅山水画占据大半面墙,叶四爷一身雪青绸缎长袍,一派儒雅贵公子气质。 “四叔。”叶恂恭恭敬敬行礼。 “你想要那幅画?”叶怀瑾仰头欣赏新得得画,问的漫不经心。 叶恂以为叔父会割爱,便答想。 结果他叔父眼一瞥说:“画已经有人定了。” 叶恂瞪圆了双眼:“掌柜方才还说画不卖。” “我亲自定出去了。”叶怀瑾说。 叶恂:“......” 第28章 画送给谁 侯夫人为沈长安的婚事忙前忙后,二房三房一同帮忙。 计氏尤其卖力。 因为魏氏告诉她:“你长子也大了,将来少不了长安帮衬,讨好阮氏不会有错的。” 二房三房私底下较着劲。 陈氏没计氏那么殷勤,她性子耿直些,瞧不上那伏低做小的派头。 倒是和沈青萝常来往。 正对着宾客名单,管家来报,叶家三公子到访。 “叶家三公子?”侯夫人停住动作,继而欣喜道:“赶紧去请侯爷。” 她看了沈青漪一眼。 女儿眼神明亮,红透了半边脸。 沈青漪身旁站着沈青萝。 侯夫人也顾不上告诉沈青萝别乱说话,忙着吩咐人端茶倒水。 “叶三公子是贵客,千万不能怠慢。” 下人做事越发小心。 “阿漪,你真是好福气。”计氏说。 论才貌,沈青漪是侯府最出众的,头一回上叶家做客就误打误撞碰上了叶三公子。 那时年纪小,男女大防不严苛,叶三公子往侯府送了好几回小玩意儿。 登门这是头一回。 “福气不福气的是阿漪的造化,说不准叶三公子是有旁的事上门。” 话是如此说,侯夫人笑意都从眼角露出来了。 可见,她多希望小女儿嫁进陆家。 收拾停当,沈正也到了,一同来的还有沈长安兄弟俩。 “长姐还没见过叶三公子吧?”沈青漪挽住沈青萝胳膊:“长姐一同去吧?” 沈青萝要嫁给家道中落的陆砚。 自己要嫁给百年世家的叶恂。 她要长姐亲自看看,她们两个会有多大的差距。 沈青萝刚想拒绝,沈正就开口让她同去见见人,没办法,她只有前往。 前厅里,坐着一端正少爷,眉目有些似叶怀瑾,少了些严肃,多了些温雅。 他起身见人,道明来意:“晚辈是来送东西的。” 猝不及防的,沈青萝看见了自己求而不得的画。 一想这是叶恂送来讨好沈青漪的,赶紧多看两眼,之后这画可就晦气了。 “这不是莫心大师的遗作吗?”附庸风雅的事沈长亭最擅长。 他看向小妹:“阿漪最喜欢莫心大师了。” 沈青漪垂下头,羞怯道:“我记得这幅画是挂在墨香斋的,是那店中招牌,掌柜的说是不卖的。” 她问:“三公子是如何让掌柜忍痛割爱的?” 她心里雀跃甜蜜,不管如何,叶恂一定是花了心思来讨她开心的。 能得叶三公子如此用心,沈正骄傲的看着小女儿。 叶恂说:“不是我买下的,是我四叔买下的。” 沈家众人:“......” 侯夫人迟疑问:“那这画不是送给阿漪的?” 叶恂摇头:“画是送给沈大小姐的。” 太过出乎意料,几人笑来不及收,就这样僵在脸上。 几人中,叶恂一眼看到了沈青萝就是马车上的女子,他愣了片刻。 其他人他认识,只有沈青萝面生。 这位就是沈家大小姐? 似乎和传闻中有些不一样? 他双手递上画:“四叔说,这是谢礼。” 沈青萝接了画,却没闹明白叶怀瑾谢哪门子礼,看似乎叶恂也不知。 送了画,他道别要走,看了沈青漪一眼。 此刻的沈青漪没心思看他,叶恂欲言又止,还是没说什么走了。 沈家人见鬼一样的看着沈青萝。 那幅画,是叶怀瑾送的! 不仅送,还亲派了叶恂来。 沈正不由的重新审视大女儿,她捧着画,神色淡然从容,不骄不馁。 从前竟没看出来,阿萝这样沉得住气。 他出声询问:“阿萝,叶四爷说是谢礼,是何谢礼?” 一会子功夫,沈青萝已经想到了,是那串迦南香木佛珠。 她没想到叶怀瑾会收。 早知道就要其他谢礼了,送豆子去叶家家学岂不更好? 沈青萝将这事说了。 侯夫人松了口气:“原是还礼,这是应当的。” 又说:“阿萝,你不通诗书,不懂字画,就将这幅画送给你妹妹吧?” 沈长亭帮腔:“阿漪早就瞧上这幅画了,她喜收录名家,就缺莫心大师的。” 两人看着沈青萝,似她不送她就是小气,是不懂事。 沈青萝不惯着他们,反问:“她喜欢我就要送?” “你......”侯夫人失望气结:“不过一幅画,阿漪是你妹妹,你给了她,娘自会拿其他的东西补偿你。” 她看着沈青萝,眼里没有温情:“一幅画在你手里就跟废纸一样,你就是存心想看阿漪伤心。” “娘,别说了......”沈青漪声音哽咽。 侯夫人一把搂过她,她哭声细碎,楚楚可怜,像是沈青萝抢了她的东西。 妻女委屈成这样,沈正心里那杆秤又偏向了她们,他劝沈青萝:“阿萝,别伤你娘和妹妹的心,你不懂画,就给阿漪吧?” “画是叶四爷所赠,他人所赠之物我再转赠其他人,叶四爷倘若问起,爹如何说?”沈青萝将画交给身后的素月,素月护的紧紧的。 “再者说了,我不懂画,挂在房里看着开心不行吗?” 又问沈正:“到底是爹觉得我不懂画,还是爹偏心阿漪?” 心思被戳中,当着丫鬟仆人的面,沈正不能承认,传出去他因偏心抢叶怀瑾送出的东西,他不会有好日子过。 “算了算了,东西是阿萝的,她想怎么处置是她的事。”沈正一锤定音。 侯夫人不敢呛声。 回了房,她安慰扑在她怀里哭的小女儿:“囡囡,你别和她争一时长短,等他日你嫁入叶家,她还不乖乖的奉承巴结你。” 沈长安心疼妹妹,也说:“阿萝那样尖锐的性子,连爹的话都不听,以后有她受欺负的时候。” 因着冯家的缘故,他官升一级,美好的前程在招手,正春风得意。 “家人不好用,那不如让陆砚去,她不是就听陆砚的话吗?”沈长亭说。 顺着这话一思索,侯夫人就有了主意。 沈青萝在伴月阁高高兴兴的挂上了自己的新画,颇有种蓬荜生辉之感。 豆子仰着小脑袋,连连摇头:“暴殄天物。” 沈青萝:“......” 第29章 教训陆砚 七月初七是乞巧节,街上人流如织。 沈家马车停在朱雀大街角,帘子掀开,从里头钻出一个头戴兜帽的少女。 她轻盈的跃下马车,目光瞬间被各色的花灯吸引。 脚步不听使唤往人潮中去。 身后的小尾巴立即跟上。 只有素月无奈又担忧:“大小姐慢些......” 小丫细瘦的身子在人群中穿梭,晃动着脑袋应接不暇,还不忘回素月:“大小姐说了,今天不拘着我们。” 在她身边,是小大人般的豆子,他惦记看热闹,同时惦记着沈青萝。 他刻意走在沈青萝左手边,为她挡掉拥挤。 沈青萝在一位老婆婆那里买了一盏兔子花灯,她欣赏活灵活现的兔子,目光拉远,看见了陆砚。 他也提了一盏兔子花灯,四顾张望,鬼鬼祟祟。 隔着重重人潮,沈青萝突然想起来一桩事,笑容凝固在脸上。 回京第一年,她和陆砚一起过乞巧节。 在天香楼门口猜灯谜时,旁边正在修缮铺子搭的脚架突然倒下,陆砚推开了他,木头砸伤了他的手臂,养了大半月。 她难过又感动,常有愧疚。 婚后,陆砚每每提及此,她都因愧疚有求必应。 印象最深的一次,陆砚他娘生病了,不知道听谁说城外清灵山有座山庙,能保佑人平安顺遂。 只需要一颗虔诚的心。 三跪九叩从山下到山上。 陆砚他娘说起此事,理所当然道:“你欠我儿子一条命,不求你还,只需要你为我这不争气的身子尽点心。” “她是我娘,也是你娘。”陆砚只说了一句话。 寒冬腊月,沈青萝愣是从山下跪叩到了山上,落下了一到阴天就膝盖痛的毛病。 “阿序,跟着他。”沈青萝已经佛开了挡路的人。 陆砚来到了一处暗巷。 里头早有人等在那,他声音沈青萝熟悉的很,正是她二哥沈长亭。 “脚架我让人动了手脚,换上了轻巧的竹子,不会伤的太重。” 陆砚说:“阿萝性情变了许多,她会听我的话吗?” 沈长亭轻嗤一声:“还不是你没本事,连她都糊弄不了,依我看,她就是受冷落太久了,以此吸引我们的注意。” 又说:“等你救了她,她知道你在乎她,不就什么都听你的吗?” “嗯。” “记住了,沈青萝手上的银子,我要一半。”沈长亭说:“阿漪生辰要到了,我还要给她买生辰礼呢。” 陆砚没有再犹豫。 暗巷外,沈青萝从头冷到脚。 是算计。 从一开始就是算计。 “好了,沈青萝应该快来了,你赶紧去找人。” 里头对话停止,沈青萝迅速闪到一旁,藏入人群中,她看见陆砚从里头走出。 “我去教训他!”豆子拳头攥的咯吱响。 他虽然对沈青萝没好脸色,可外人这么欺负她,绝对不行! “我也去!”小丫伸出手,五根手指尖捏着四根寒光闪闪的银针。 她正在练习针灸术。 只有素月理智,她说:“记得套麻袋,不能让他看到你们!” 沈青萝被她们逗笑了。 她一双水眸,寒光闪闪:“沈长亭不是说在脚架上动了手脚吗?那咱们干脆来个偷梁换柱。” 豆子立即懂了,他点头:“这个主意好。” 跑的满头大汗的陆砚终于在隔着一条街的地方找到了沈青萝,他终于松了口气:“阿萝,总算找到你了。” 沈青萝露出恰到好处的吃惊:“你怎知我在这?” “我去了一趟侯府,遇见了长亭,他说你出府了。”陆砚笑说:“这里有最热闹的灯会,我一猜你就在这。” 沈青萝没说话。 “阿萝,天香楼门口有灯谜,彩头是一盏象牙海棠灯笼,我记得你喜欢灯笼。”陆砚看了一眼她手上的兔子灯。 灯火下,少爷面庞如玉,目光深情。 真是费了心思。 沈青萝当然要同意了。 刚过酉时,正是热闹的时候,天香楼门口挤满了人,陆砚护着沈青萝说:“咱们就不去前头挤了。” 他扫了一眼,挑了个相对远且无人的角落:“在这里也看得见。” 陆砚站的地方正是脚架底下。 今夜无风,本该牢固的脚架却四下晃动。 当没看见,沈青萝依然站过去。 喝彩声阵阵,陆砚身负才学,此刻却没心思顾得上猜灯谜,他眼角余光都在脚架上。 几个小孩子混在人群中嬉闹,不知道是踩着了谁,那人脾气急,拎着一个五六岁大的男孩就往外丢。 有人去拦,有人去劝,原本井然有序的人群乱开了,小孩一股脑往外挤。 被挤着的人没站稳,你推我我推你,一骨碌往两边扩散开来。 陆砚还没来得及避开,就被人推了下,一头撞在了脚架上。 晃荡的木头脚架彻底散开,哗啦啦砸了他满头满脸。 半天,没人从里面爬出来。 “不会被砸死了吧?” 早在人群乱时,豆子就拉了沈青萝躲开了,他拍打着微脏的衣角答:“不会,木棍子砸不死人。” 沈青萝放心了。 毕竟她和陆砚还有婚约,她可不想一辈子都和他牵扯上。 露在木架底下的脚动了动,陆砚正在往外爬,沈青萝冷眼看着,淡淡道:“走吧。” 不想扫了两个孩子的兴,沈青萝吩咐豆子带着小丫去玩一玩。 “我在马车上等你们。” 街角昏暗,停着一排马车,皆是在此等候自家公子小姐。 侯夫人看的严,沈青萝是坐普通青帷马车出来的,她循着停放的位置找到了自家马车。 上了车,帘子一掀,惊的差点摔下马车。 叶怀瑾一身月白锦袍,端端正正坐在里面,目光凌厉看向陡然闯入者。 沈青萝做梦都没梦见过这么恐怖的事,以后掀车帘怕是都有阴影了。 现在是进退两难。 叶怀瑾同样做梦也没想到居然有人敢随意掀他车帘子,看到闯祸者的脸,一双小鹿眼瞪的溜圆,活像遇见了吃人的妖怪。 他就这么可怕? “这回也是迷路了吗?” 凌厉转为平和,细看下薄唇带了一丝笑意,沈青萝松懈下来行了礼才答是自己认错了马车。 今日叶怀瑾是办私事,没有乘坐驷马安车 。 “叨扰大人是小女的不是。”沈青萝请完罪,要告退。 “下回让车夫候着,天黑路偏,”叶怀瑾往她身后看了一眼:“你只带着一个丫鬟不安全。” 沈青萝没在这句叮嘱中,惧意消散了些,除了祖母外,再没有长辈叮嘱她这样的小事了。 她微垂下头,吸了吸鼻子“嗯”了一声。 又想到男人身份,太过敷衍不行,扬起头诚恳道:“多谢大人,小女记下了。” 叶怀瑾颔首:“早些回府吧。” 等人离去,天支办事回来,叶怀瑾吩咐他:“你暗中看着她回府。” 天支领命而去,心下却微微疑惑。 四爷不是个热心肠,待沈大小姐倒比自家小辈还温和慈爱些。 一炷香后,天支回来。 “沈大小姐从后门回的府,赶车的是从山阳县跟着她回来的那半大的小孩,不见沈家车夫。” 没车夫又是从后门进,一想便知是处境艰难。 天支问:“四爷,要不要想办法帮帮沈大小姐?” 叶怀瑾捻着佛珠,摇摇头:“帮的了一次帮不了二次,她的命,只能她自己去争。” 第30章 二哥受罚 回到伴月阁,山茶伺候沈青萝洗漱,黑亮柔软的头发铺散开,她穿着丝绸里衣,整个人小了三岁不止。 外院来了几波人。 来探消息的沈长亭,他当然不是自己来的,来的是沈青漪。 “长姐已经歇息了吗?”她问。 芍药说:“大小姐累了,已经睡下了。” 沈青漪往里瞧了几眼,悻悻离去。 没过一会儿,小丫从外头回来,她直接进了里屋,将收买那几个捣乱孩子剩下的银子交给白嬷嬷,转头对沈青萝兴奋道:“姓陆的脑袋砸开花了,流了半盆血!” 她笑出声:“让他丧良心,活该!” 这些事向来不瞒山茶芍药,两人跟着小丫一块笑。 闷在胸腔里那口气缓缓舒解了。 沈青萝睡了个好觉。 午膳是在正院用的,沈正得知了陆砚受伤的消息,他让侯夫人送些补品去。 “陆家是不如从前了,可婚约还在,不能叫外头的人觉得侯府背信弃义。” 其实沈正打心眼里瞧不上陆砚。 如果要嫁的是沈青漪,他是一万个不愿意的。 但要嫁的是沈青萝,这个他没用心养过一天的女儿,他又觉得没有太亏。 “等长安的婚事办完了,也该办阿萝的事了。”沈正说。 侯夫人应下了。 在这之前,她要想办法弄到沈青萝手里的财产,绝不能太便宜了陆家。 侯府的账册沈青萝接触不到核心,尤其是库房,周嬷嬷看的严严实实,她踏入不了一步。 人参养荣丸从侯府出,长年累月,价值不菲,肯定登记造册了。 要想知道从何时掺入了朱砂,必得先查到源头。 想到这,沈青萝迈出门槛,稍有不慎,撞上了沈长亭。 “你没长眼睛?”他瞪着沈青萝,不客气。 到手的银子飞走了,过几天轮到他做东,侯夫人也拿不出多余的银子给他。 想到这沈长亭就气,看沈青萝越发不顺眼:“丧门星一样。” 沈长亭并不知道沈正在里面,但沈青萝知道。 她故作委屈道:“爹说了,以后在府里不能再说这事,我是爹的长女,我若不详也会连累爹娘。” “你算什么东西?”沈长亭声音大起来:“我就说你是丧门星怎么了?一个商户女养大的丧门星做我妹妹,我嫌丢人!” 祖母是她逆鳞,沈青萝眼神转冷:“二哥一口一个商户女,可爹是商户女生的,二哥是爹生的,你又能高贵到哪里去?” 沈青萝不惹事,一向以温良形象示人,沈长亭第一次亲眼见她的冷漠尖锐,一时没反过来。 他的记忆中还是沈青萝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样子。 恼羞成怒的沈长亭抬手就想打沈青萝,屋里传出一声厉喝声:“住手!” 沈正黑着脸站在门口:“逆子!在家里就动起手来了,她是你妹妹!” 在沈正看来,沈青萝在府上不受待见,是她性格使然,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今日看见沈长亭一言不合居然动手,他着实怒了。 “爹......”沈长亭刚想解释,腿上就挨了踹。 沈正指着他的鼻子:“去祠堂领家法,再跪上两个时辰!” 沈家家法是祖父定下的,军棍就搁在祠堂里,沈长亭三两轻的骨头挨不住几下。 他吓软了腿:“爹,我知道错了,以后不会再欺负妹妹了。” “侯爷,长亭身子弱,承受不起军棍呐!”侯夫人从屋里走出,跪在沈正面前。 她红着一双媚眼,语气坚决:“侯爷要是实在要罚,妾身就和长亭一起领罚。” 沈青萝冷眼看着。 好一出母慈子孝。 侯夫人疼爱孩子,是真心,唯独她例外。 她做错了什么? “爹,二哥一时冲动,也没真打到我,军棍太重了,不如改用藤条打两下就行了。”沈青萝说。 侯夫人瞪了沈青萝一眼。 这哪里求情,这分明是拱火。 侯爷怜惜自己,连带着沈长亭都不会挨罚。 可沈青萝这话是递到沈正脚下的梯子。 一边是儿子一边是女儿,他只能选择折中,还显得沈青萝懂事。 沈长亭被罚藤条十下,跪两个时辰。 临走时,他恶狠狠问沈青萝:“你故意的是不是?” 沈青萝绽开笑容:“故意的又怎么样?” “你......”沈长亭无语:“你怎么变成了这样,心思歹毒!” 沈青萝不理他。 大家族里最重底蕴,即使内里一团乱,在外头也得和睦。 侯夫人吩咐钱嬷嬷叮嘱屋里的下人,不要乱说话。 “自从那丫头回来,我瞧她那双眼总觉得寒津津的,你说,最近我们碰的这几鼻子灰,不会都是那丫头做的吧?” 钱嬷嬷说:“大小姐没有那么聪明。” 侯夫人一想也是:“去山阳县的人回来了吗?” “昨儿刚到,夫人现在见吗?” “让他来。” 钱嬷嬷领进来一个三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是专为侯夫人打探消息的钱四。 钱嬷嬷的侄子。 他说:“小的打听过了,王嬷嬷被打死了。” “死了?”侯夫人豁然起身,捏着帕子的手一抖。 “是,她因偷了大小姐屋里的东西,被大小姐罚了五十板子,抬出老宅就死了。” 王嬷嬷的命侯夫人不在乎,她惊的是沈青萝心狠至此:“那可是自幼照顾她的嬷嬷!” “夫人,大小姐虽是您生的,却一点也不像二小姐纯善,”钱嬷嬷说:“有的孩子是报恩的,有的孩子是讨债的。” 沈青萝就是那个讨债的。 侯夫人阴着脸道:“早知道她是个孽障,在肚子里的时候就该一碗药打个干净。” 一连半个月,沈青萝去正院请安,侯夫人都没有见她。 她在门口听见了里头传来沈青漪的笑声。 钱嬷嬷守在大门口,她故意说:“夫人头疼,二小姐专门学了按摩,大小姐就别进去惹夫人头更疼了。” “既然如此,那什么时候娘头不疼了我再来吧。”沈青萝转身走了。 钱嬷嬷:“......” 大小姐怎么一点都不伤心嫉妒? 第31章 阻止赴宴 沈长亭受罚,侯府人尽皆知。 二房陈氏看热闹之余去伴月阁走动,她劝沈青萝,也挑拨离间。 沈青萝表面应付着。 她从陈氏那里也探听到了其他消息。 多是小事。 诸如下人间的亲戚关系。 前世她除了铺子不管侯府事,因此理不清这里头盘根错节的关系。 侯夫人谨慎,任用的人多是亲信子侄。 沈青萝要想掌后宅权,就的除掉这些爪牙,让侯夫人做聋子瞎子。 一个个人名跃然纸上,沈青萝陷入沉思。 素月来禀报,侯夫人让她去明德堂。 人到的很齐。 侯夫人脸上有笑脸,是叶家送来了请柬,叶老夫人六十大寿。 “往年是阿漪阿婷阿瑶随我去,叶家规矩重,妾身想,今年还是她们随我去吧?”侯夫人说。 沈青瑶是三房嫡女。 除了大房,二房三房皆只一位嫡女。 庶女就算要争,叶家那样的高门第,她们心知是争不上的。 可今年沈青萝回来了,她是侯府嫡长女。 沈正看了她一眼,思索再三,心里有了一点愧疚:“阿萝,你不熟知高门礼仪,难应付,就在家先学着吧。” “你爹说的对,外头不比家里,闹了笑话连带着你妹妹们的名声都受影响。”魏氏说。 “阿萝,”两人的话正合侯夫人的意,她摆出大度的样子:“等日后再有宴会了,娘再带你去。” 要是沈青萝再闹,那就是沈青萝不懂事了。 她刚回京就被困在府上,侯夫人一句她没规矩,她就永远也别想光明正大见人。 连带着教养她的祖母也要受闲话。 沈青萝回京,为的不是永远被困后宅。 但她没呛声,安静的点了点头。 沈正松了口气,赞她懂事。 魏氏和侯夫人心里则舒畅不少,沈青萝再有本事,没有侯府在后,她什么也不是。 入夏天热,蝉鸣阵阵,唯有正院门口听不见蝉鸣。 只因侯夫人喜静,蝉鸣声吵的她不能入睡,便命下人将树上的蝉捕了去。 屋子里置着冰,感觉不到一丝热意,相比闷热的伴月院,这里像仙境。 沈青漪倚着侯夫人坐,周嬷嬷端来冰镇梅子汤,侯夫人让她少喝些冰的。 又让他挑衣裳首饰。 精巧的首饰,时兴的料子都摆在沈青漪面前。 为了让沈青漪大放异彩,侯夫人准备多时。 “阿漪,你先选,娘找了最好的绣娘,一定为你做一件最衬你的衣裳。”侯夫人说。 沈青漪是她的骄傲。 “娘的眼光好,娘帮我挑。”沈青漪撒娇。 这话取悦了侯夫人,她点了点女儿的额头,拿着料子比划了好一会才选定。 她期待,叶家宴会过后,来求娶沈青漪的世家公子踏破门槛。 私心里,她最中意的还是叶恂。 顶着炎炎暑气,沈青萝出了府。 她去了一趟“芳华”,从费时手里拿了东西,转道去了隔壁珍宝斋。 “掌柜的,我要和你做一笔买卖。” 掌柜的依靠在柜台上打瞌睡,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在她头上白玉簪子上扫过。 笑问:“姑娘要做什么买卖?” 山茶将怀抱里的东西搁在柜台上,扯开红布,露出里面璀璨夺目的红色来。 是一座红珊瑚狮子摆件。 见惯了奇珍异宝的掌柜的眼睛瞬间亮了,盯着不撒眼:“姑娘是要卖?” 沈青萝摇头:“我要掌柜的配合我演一出戏。” 未时一过,日头渐移,街上人多了起来。 一辆华盖马车停在珍宝斋门口,下来一位身着云锦华服的贵女。 掌柜的一眼认出来人,殷切上前:“三小姐来了,店里刚进了新货,三小姐进来瞧瞧?” 叶杳“哦”了一声,让掌柜的带路。 红珊瑚狮子闯入她的视线,她一下子锁定住:“我就要它了。” 祖母寿辰,选礼物选了一月有余,迟迟没选到合心意的。 今日她只是来珍宝斋碰碰运气,没想到还真碰着了! 没想到掌柜的为难道:“还这不凑巧,这物件昨儿个有人定下了。” “何人定下的?”叶杳追问。 掌柜的“哎呦”一声说:“这小的还真不认识,看着眼生,不过,她说了今日来取。” 他背在身后的手打了个手势,小二见了悄然从后门出去了。 一溜烟跑到了芳华阁,费时赶紧往侯府递了消息。 看守后门的婆子收了沈青萝的银子,常为她传个消息行个方便。 沈青萝到时,是半个时辰后。 再见到叶杳,很亲切。 前世她嫁给陆砚没多久,叶杳也远嫁了,一直到她死,没再见过面。 叶杳转身,看见的是一张陌生的脸。 莫名的,生出一股熟悉感。 沈青萝进到铺子,叶杳道明来意:“实在是祖母喜爱珊瑚,姑娘若肯割爱,我愿意出双倍的价钱。” “不瞒你说,我不缺钱。”沈青萝表明自己的身份。 叶杳有些吃惊。 祖母提过这位沈大小姐,言语中多有赞赏意,还有她那位高权重的四叔,手腕上戴着沈大小姐送的佛珠。 “也是巧,我喜欢珊瑚,买来装点院子用的。”沈青萝话音一转:“姑娘是买来送给祖母的,一片孝心,我让给姑娘也无妨。” 她看了红珊瑚狮子一眼,有不舍。 叶杳见了,有些愧疚,自己喜欢的东西让给别人确实会难过。 更何况,沈青萝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份。 真善良。 想着祖母,叶杳厚了一回脸皮,问了价钱,她要出双倍,沈青萝硬是不肯,最后原价让掌柜包了。 再瞒着自己身份就不合适了,叶杳是真心想交沈青萝这个朋友。 沈青萝露出恰到好处的吃惊。 “祖母寿辰,你也会来吧?”叶杳问。 摇摇头,沈青萝说:“我刚从山阳县回来,母亲担心我不知规矩,冲撞了叶家贵客。” 叶家庞大,叶杳比沈青萝更懂后宅里弯绕,她见沈青萝略有失望,心里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我家也没那么多规矩,再说了,有我在,你只管跟着我,算是红珊瑚狮子的谢礼。” 沈青萝莞尔。 叶家人很喜欢送谢礼。 第32章 阻挠赴宴 叶家请柬直接送到了沈青萝手上。 侯府众人,震惊讶异。 侯夫人深深看着沈青萝,眉头紧紧皱在一起。 叶家从没给一个小辈单独下过帖子! 难不成叶老夫人还记着白雀寺的事? 侯夫人从没当真,她以为叶老夫人相邀只是随口一句客套话。 可现在,请柬摆在这。 沈青萝是必去叶家不可的。 上头坐着的魏氏同样不甘,白雀寺那回她名声受损,相熟的老姐妹有两个疏远了她。 加之李氏在府时,两人就常较劲。 魏氏自觉赢了李氏,现在又岂能让李氏教养的孩子压了侯府的孩子一头。 “既然阿萝要去,那就好好给她做件衣裳。”沈正看见沈青萝衣着素雅。 好像自从这孩子回家以来,从没穿过鲜亮的衣裳。 反倒是阿漪,衣裳不重样,处处精细,是受到了最好的照顾。 沈正知道妻子偏心,可没想到偏心到这份上。 再不情愿侯夫人也只能答应。 沈青萝谢了父亲。 看见侯夫人和魏氏吃瘪,她很开心。 唯有一点愧疚之意是对叶杳。 她利用了自己的叶杳的了解。 前世叶家做客她一同去了,只是不讨喜,缩在最角落成了沈青漪的陪衬。 她看见叶家几位小公子玩闹,无意间撞坏了多宝阁上一个摆件,是一株珊瑚牡丹摆件。 叶大夫人斥责孩子时说起,叶老夫人最喜欢红珊瑚,小辈们常四处搜罗。 红珊瑚难得,雕刻成摆件更难得。 算着日子,沈青萝让费时寻来了这红珊瑚狮子,有备无患。 量体裁衣的人午后就到了伴月阁,衣裳料子是侯夫人选的,沈青萝没见着。 等衣裳送来时,素月仔细翻查,倒是没瞧出异常。 清雅的蓝色,衣领袖口绣着梨花,得体端庄,又很衬沈青萝肤色。 送衣来的琥珀说:“侯人特意交代了,请大小姐试一试新衣,哪里不合适了还来得及改。” 听着是为沈青萝着想。 白嬷嬷以为侯夫人良心发现,还为沈青萝欣慰。 沈青萝看着新衣没动:“今日天气热,我头疼,缓一缓再试。” “这......”琥珀为难的杵在原地。 “怎么,你要看着我试?”沈青萝问。 语气不冷不热,偏叫琥珀觉得有股子威压,她不敢再说什么,离开了。 “去叫小丫来。”沈青萝没碰衣裳。 小丫一进门,吸了吸鼻子:“什么东西这么香?” “是大小姐的衣裳,熏了雪松香。”素月说。 “不是。”小丫径直走到桌边,拿起放在红漆木托盘里的衣裳,凑在鼻尖下细细嗅。 似是不确定,她又倒了清水沾湿衣角,待清水微微变色,她才道:“衣裳里掺杂了漆树汁,接触皮肤会起红疹子。” 一屋子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要阻了大小姐去叶家啊! “只是去一趟叶家,又不碍着什么,犯得上用这么恶毒的法子毁了大小姐容貌吗?”白嬷嬷气不过。 小丫说:“只是起疹子,不会毁容。” 白嬷嬷:“起疹子就好受吗?大小姐从小娇养,磕碰一下老夫人也要心疼很久。” 到了侯府,就被人这样作贱。 还是亲生母亲。 哪里配做母亲了! “大小姐,咱们还是回老宅去,有老夫人留给您的银子,一辈子吃喝不愁,老夫人在天之灵最希望的就是您平安顺遂。”白嬷嬷抹眼泪。 这是气话。 沈青萝抱了抱她:“好了嬷嬷,她越是不让我抢沈青漪的风头我越要抢。” 正房这头,沈青漪的衣裳也做好了。 侯夫人过目后很满意,让琉璃送去摘星阁:“务必要二小姐试过了,哪里不合适还来得及改。” 琉璃应是。 一旁的钱嬷嬷打着扇子,见侯夫人愁眉不展,问她:“夫人可是担心大小姐?” 侯夫人轻叹一口气:“她毕竟是我生的,我没想要她的命,十岁那年,她溺水后我其实后悔过。” “夫人多虑了,胡大夫不是说了,那点漆树汁要不了大小姐的命,顶多起几天疹子痒上一阵。”钱嬷嬷说。 “你说得对,”侯夫人抚着额头:“只要她拿出钱,不跟阿漪争,我与她母女一场,会风光送她出嫁。” 钱嬷嬷:“夫人心善。” 到了出门这一日,晨起下了小雨,起了微风,赶走了闷热。 侯夫人等了几日,一直没等到伴月阁传来沈青萝不舒服的消息。 她猜是出了意外。 果然,一抬头看见沈青萝走来,穿的不是她送去的那件衣裳。 沈青萝喜欢素雅,这回素雅之余多了几分隆重。 豆绿色暗花绫裙,一领袖口银线绣缠枝纹,发饰也简单,几朵绒花点缀。 侯夫人稍有愣神。 她总觉得沈青萝长得不像她,可今日一看,居然想起了年轻时,她也喜着素衣。 那时在闺中,她娘总说阮家是书香门第,温婉谦虚最好。 后嫁入侯府,身边多是看重金钱权势的人,沈正又是粗人,她身上那点书香气慢慢消失殆尽了。 现在的她,反而喜欢花团锦簇的东西。 “娘。”沈青萝走到她身边。 侯夫人回神:“你怎么没穿我差人送去的衣裳?” “衣裳袖口有些紧了。” “那你怎么不早说?”侯夫人试图在沈青萝脸上找出破绽,无果。 沈青萝面色如常:“娘忙着操持大哥婚事,我不忍打扰娘。” 又说:“女儿不缺衣裳,就从箱笼里选了一件。” 侯夫人无话可说。 “娘,长姐。”沈青漪出了门,身后跟着沈青婷沈青瑶,她高挑纤细,一身淡紫色织金裙,明艳夺目。 她一出现,侯夫人眼睛亮了,叶家那样的场合,素雅只会淹没在人群中。 只是她忽略了一点,叶家小姐众多,太过夺目反而喧宾夺主,惹人不喜。 沈青萝身体里是三十岁的灵魂,她摸的更通透。 一路上,侯夫人没与沈青萝说半个字,叶家规矩,没教半句。 只让她跟着自己,做个懂事的哑巴。 “说多错多,你索性别说话。” 沈青萝:“那长嘴干嘛?” 侯夫人:“......” 第33章 叶家赴宴 两座圆润的石狮子守着门庭,沉檀木牌匾上“叶府”两个字在日光下透着温厚的光。 台阶下站着迎客的仆从,井然有序的领着人进门。 沈青萝看见正中太师壁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山水堂画,烟云氤氲,墨气淋漓,一看便知是名家手笔。 忠勇侯府的宅子已算不错,跟叶家仍无法比,这里,一景一物皆透着世家底蕴。 走过穿堂,转过回廊,足足走了半炷香的时候才来到叶家待客的花厅。 说话笑闹声由远及近。 “忠勇侯夫人到了。”有丫鬟隔着帘子禀报。 里头让进,丫鬟打起门帘,请侯夫人等人进去。 宽大的花厅以紫檀木屏风分内外,进得里间,屋里坐满了人。 普通女眷进不来这里,都在外头由叶三夫人招待。 忠勇侯府无重臣,还有爵位,叶家多少要给些面子。 沈青萝同侯夫人一起行礼。 叶老夫人打量几人,在看见沈青漪时蹙了蹙眉,看见沈青萝时满意点点头。 懂收敛是件好事。 她招招手:“阿萝,你来。” 沈青萝乖顺上前。 “这是沈家阿萝,你们都没见过吧?”叶老夫人向众人介绍她。 屋里人有些诧异。 沈家与叶家相差许多,也没听说交情深,怎么叶老夫人竟亲自介绍沈大小姐? 不管为着什么,叶老夫人的面子没有人敢不给,纷纷夸沈青萝。 沈青萝懂进退,人谦虚,礼节到位,又落落大方。 底下便有人议论。 “不是说这沈家大小姐是乡下长大的吗?” “我听说,是沈老夫人亲自教养的,养的真好。” “可不是,你瞧她和叶家几位小姐站一块,像一家子似的。” 几声漏在了侯夫人耳里,她气的脸色微红,自己精心养大的阿漪遭了冷落。 认完了人,叶杳跳了出来,笑说:“阿萝,我早等着你呢。” 她拉了沈青萝的手,十分亲昵。 叶老夫人笑她:“从早上起就在这念叨沈家阿萝,你俩就见过一次,跟前世的姐妹一样。” 谁知这句玩笑竟是真呢。 沈青萝也觉得缘分奇妙。 她和叶杳是一见如故。 在人多的认不全的叶家,只有叶杳看见了她骨子里自卑与窘迫,主动向来伸出了结交的手。 叶杳顽皮道:“我就喜欢阿萝。” 她拉着沈青萝在身边坐下。 侯夫人几人则是由丫鬟引着坐下,叶老夫人只与她客套了几句话。 一坐下,沈青萝就留意到身边的人投来了不善的眼神。 是叶家四小姐。 三房嫡女,叶珍。 她与沈青漪交好,瞧不上从乡下回来的沈青萝,加之,她与三姐叶杳不和睦,叶杳交好的人她都厌恶。 前世沈青萝就没少受她欺负。 “阿萝可定人家了?”坐在左边下首第一位贵夫人问。 她容貌与叶杳相似,是叶家二夫人戴氏,叶杳与叶恂的母亲。 叶家五房,没成亲的只有叶四爷和叶五爷。 除了叶四爷,叶大爷同样位高权重,任一方转运使,掌一路财政,又兼管监察官吏之事。 一家子在外。 打理内宅事自然就是叶二夫人和三夫人。 叶老夫人更看重二儿媳,贵客皆是叶二夫人相陪。 侯夫人答她的话,说定了陆家独苗陆砚。 “陆家那小子一表人才,腹有诗书,倒也是个不错的人选。”叶老夫人说。 又说:“他爹和我家老四有些交情,他称我家老四一声叔父。” 众人就这样说起了陆家。 末了,叶老夫人道:“阿萝,你若见了我家老四,也称一声叔父即可。” 这是亲近之意。 沈青萝自然应好。 陪着说了会话,叶老夫人要去更衣。 离着开席还有段时间,众人依次退下,由下人领了去逛园子。 叶二夫人对叶杳说:“你带着几位小姐一同去看看海棠,省得和长辈待在一起拘谨。” 叶杳应是。 细细逛才知叶家远比外头看起来大,单是花园,一眼望不到头。 “这不算什么,”叶杳说:“这里是主宅,隔着墙还有偏宅,是叶家旁支。” 几乎一条街都姓叶。 满园的海棠花映入眼帘,灿烂绚丽。 沈青萝喜欢海棠,指尖不由的抚过花瓣。 她动作轻柔,是下意识,却被一声恼怒打断。 “海棠花是我四叔最喜欢的,千辛万苦才寻来的稀有品种,碰坏了你赔的起吗?” 叶珍落后一步,瞪着沈青萝。 她的话让客人难堪,叶杳蹙眉:“只是一朵花,四叔没那么小气。” “三姐姐这话说的简单,四叔当真怪罪下来,你担待的起吗?” “阿萝只是摸了一下,这些花就如此金贵碰不得一下吗?” “这话你和四叔说去啊。” “等四叔回府我就去说。” 碍着客人在,叶杳忍着脾气,与叶珍分开走。 沈青漪看了沈青萝一眼,跟上了叶珍。 “没有经过主人允许碰了花是我不对。”两人走上小径,沈青萝说。 叶杳没怪她:“四叔不会怪罪的。” 又说:“其实叶珍也不敢闹去四叔那里,她就是雷声大雨点小。” 两人沿着鹅卵石小径走,聊的投机,不知不觉走远了,不见了来往的下人,也听不见喧闹的人声。 “看我,差点把你带去畅音园了,那里从前养着一班戏子,祖父爱听戏,”叶杳说:“后来祖父娶了祖母,祖母不喜莺燕声,都遣散了。” 树木映照下,能隐约看见一座漂亮的小楼。 叶老太爷的事沈青萝听到过,一生风流,却极尊重叶老夫人。 除了叶老夫人,无人生下过他的孩子。 “现在那座小楼荒废了,连我也没见过它辉煌气派时的样子。” “你......” 叶杳的话被小径处跑来的丫鬟打断:“大小姐,二夫人寻你呢。” 问了时辰,叶杳说:“阿萝,我知道你也不喜欢客套虚伪的应付,你就在此处等我,我马上回来带你去逛逛畅音园。” 这很合沈青萝的意。 她点点头:“你先去,我等你。” 叶杳带着丫鬟走了。 沈青萝左等右等,却没等到叶杳回来。 第34章 叫他四叔 曲径通幽,分不清来时路。 跟她来的素月留在了入口处等候。 这里她没来过,方才聊的投入,一时没留意从哪条路过来的。 她不敢乱走,万一误闯了什么禁地,像前世一样,亲眼目睹叶怀瑾杀人,一旦被发现,狗命难保。 正踌躇,小径里走来一个小丫头,穿着浅绿色衣裳,是叶家丫鬟。 沈青萝向她问路,想是今日客人多问路的不少,小丫鬟抬手指了左边的小路:“姑娘从这条路穿过去就是花园了,那里会有人领姑娘去宴席。” “我看前面没有路了,你往前去是有何事?”沈青萝留了个心眼。 “前面是畅音园,边上有院子,里头住着人呢,奴婢正要去送饭。” 沈青萝见她手上的确挎着个食盒。 大家族里都有见不得人的私事,小丫鬟语焉不详,大概住的是哪位犯了错的姨娘通房。 沈青萝没再细问,谢过了就往她指的那条路去。 走了有半盏茶的时间,瞧见了一座廊桥,很奇怪,一路上都不见一个下人。 廊桥那头似乎有路,沈青萝提着裙摆上了桥,视线顿时开阔。 原来是座院子。 设计的真精巧。 湖心本该建亭,却建了院子,黛瓦沉沉压着,像浮在水面上的一笔磨痕。 脚步停在院外。 敞开的黑漆门扇里,种着几竿修竹,疏疏朗朗的,日光透过,影子碎碎的投在白墙上。 待沈青萝仰头去看门上匾额,身后已响起了威严声:“你怎么走来这里的?” 突然来的声音吓得沈青萝仓皇回头,叶怀瑾站在她身后。 他穿着官服,紫袍玉带,是刚从衙门下来。 看见沈青萝的脸,他有片刻诧异,皱起的浓眉却没松开,只是语气稍缓:“这里是我的院子,我喜欢清静,来往下人不多。” 心里叫苦不迭,沈青萝恨不得把头埋进土里。 此时的她也明白过来了。 她上当了。 那个小丫鬟多半是被人指使了,目的就是让她误闯叶四爷的院子被丢出叶家。 该怎么解释? 狡辩一下还是跪下认错? 她垂放在身侧的手指蜷缩着,拇指与食指不自觉搓动,这是她思考时习惯性动作。 “嗯?”叶怀瑾这一声极沉。 他的目光是不显山露水的,却让人觉得心思被洞悉,沈青萝选择不隐瞒,据实以告。 且从她碰了海棠花开始。 她没有指向谁,只说事,把自己摆在受害人位置上,背后人交给叶怀瑾去判断。 “大人若是不信,可以找出那丫鬟,我与她对峙。” 叶怀瑾心里已有了计较,家中几位丫头的性子他略知一二。 方才第一反应,他以为是她有心为之。 想攀登云梯的人不少,想做这叶家的女主人就更多了。 “既然来了,那就进来喝杯茶吧,待会让天支领你回去。” 高大的人影擦肩而过,沈青萝没来及拒绝,只有硬着头皮跟上。 刚才没来得及看的匾额,现在看见了。 “松听风韵” “你读过书?”叶怀瑾驻足,瞧见了她正仰头看匾额。 沈青萝:“松风吹解带,山月照弹琴。” “读的不错。”叶怀瑾转身,抬步往里走。 叶怀瑾吩咐上茶,沈青萝才看见了院里伺候的人,一个与天支长得差不多的小厮。 “杵在那里做什么,过来坐吧?”叶怀瑾抬手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沈青萝规矩坐过去。 走了那么久的路,她的确渴了,一碰杯壁,竟是冰镇的。 她抬头看向叶四爷。 “是冰镇梅子汤,解解暑气。”叶怀瑾迎着她的视线说。 沈青萝注意到,叶怀瑾的杯子里冒着热气,他喝的是茶。 冰镇梅子汤是特意为她准备的。 叶怀瑾是瞧她一脑门子汗吩咐人端来的,没料到她一副呆头呆脑孩子气样,浅笑道:“喝吧,甜的。” 沈青萝从没见叶怀瑾笑过,他身上挑着叶氏一族的担子,威压太重,这一笑像是年轻了好几岁。 让人觉得......他不再是那么高高在上的长辈。 冰镇梅子汤的确是甜的。 时辰不早了,沈青萝要告退,天支出现在院门口,叶怀瑾让他送沈青萝回去。 “你不去吗?”沈青萝问出口就后悔了。 且不说她没用尊称,单说叶怀瑾的行踪她就不该过问。 收回已经晚了。 “那你在此处等我,我更了衣就来。”叶怀瑾没多想,转身进了里屋。 沈青萝脑仁疼。 叶四爷好像误会了。 她真的只是随口一问,没有同行的意思。 石凳好像长了刺,沈青萝硬坐着,眼睛随意一扫,竟在窗台上看见了一件熟悉物件。 透明的花瓶。 阳光照在瓶身上有彩色的亮光。 祖母说,这叫玻璃。 长这么大,沈青萝只在祖母屋里见过,是祖母亲手烧制的。 除此外,南辰没有此物。 不由自主的,沈青萝靠近了玻璃花瓶,她无心看插在里面的海棠花,只注视着好像镜子一样的瓶身。 形状和祖母院里的不同。 祖母是一套喝茶用的杯子。 做的也不如祖母院里的精巧。 她看的入神,连叶怀瑾什么时候出来了都不知道,直到他出声。 “你在看什么?” 吓了一跳,沈青萝下意识抱紧玻璃花瓶,她转身问叶怀瑾:“你在哪里买的玻璃花瓶?” “老五,他喜欢云游四海,东西是他买来的,从何处买的我不得而知。”叶怀瑾说。 他心有疑惑。 这东西他见所未见,四处打听过,南辰再无人能说出它的名字。 沈青萝追问:“可以问问五爷吗?” 祖母一生孤独,只有在捣鼓一些稀奇古怪玩意儿的时候眼里才有光。 说不准烧制这玻璃花瓶的人与祖母认识。 她想为祖母追溯一些往事。 叶怀瑾以为她喜欢这叫玻璃的东西,颔首答应:“等老五回来我问他。” “多谢四叔。”沈青萝脱口而出。 “你叫我什么?”叶怀瑾挑眉。 沈青萝眨巴两下眼:“叶老夫人说了,我可以叫你叔父。” 知道她与叶杳交好,叫他四叔也无不可,叶怀瑾点头应了:“走吧。” 第35章 挡下巴掌 沈青萝落后叶怀瑾几步,她留意到叶怀瑾换了一件石青色暗纹直裰,料子是越州产的纻丝,光线下有隐约的云雁衔芝纹样。 负在身后的手带着她送的那串迦南香木佛珠。 大约经常盘摸,佛珠比原先光滑。 沈青萝的心里打起了小算盘。 她先问:“四叔,你喜欢玻璃花瓶吗?” 冷不防听见身后传来声音,叶怀瑾第一反应是他走太快了,是多年军营里养成的习惯。 他慢下步子才答:“这东西珍贵,无人会烧制,喜欢也是徒劳。” 沈青萝小碎步到了他跟前:“我会,比四叔院里那个还漂亮。” 叶怀瑾顿住脚步,看向少女,疑惑道:“你会?” “对,我祖母教我的。” “那你是要送我?” 小丫头眼里明晃晃写着“我有目的”,见惯了朝中的笑面狐狸,叶怀瑾觉得一眼能看透的人颇有意思。 “嗯嗯,我只收一点小谢礼。” 说完沈青萝心里很忐忑,她依然畏惧他,他不说话,威严更深。 为了豆子,搏一把。 面对少女坦然的目光,叶怀瑾没想到她这么大胆。 还没有人敢向他讨要谢礼。 叶怀瑾问:“你想要什么谢礼?” 沈青萝:“我想要送我小弟上叶家家学。” 没料到是这个要求,叶怀瑾想了想问:“我要是没记错,你小弟沈长玉已在叶家家学。” “我说的不是他。”沈青萝将豆子的身份说了:“四叔可以考问他功课,他有天赋,不会输给其他人。” 叶怀瑾往前走,没有立马应承:“等你的礼送出,我再回。” 这相当于同意了。 沈青萝笑开了,小步追上叶四爷:“多谢四叔。” 夏日风清,小丫头笑声还挺悦耳。 叶怀瑾轻甩佛珠。 ...... 开宴的时辰将到。 叶老夫人端坐在梨花木圈椅上,小辈们献礼拜寿,尽显大家族的繁荣。 门外,叶杳急的团团转,见丫鬟栀子跑回来,问她:“找到阿萝了吗?” “没有。”栀子气喘吁吁:“奴婢找了好几圈,没有看见沈大小姐。” “那么大个活人难道凭空不见了?”叶杳悔道:“早知道我就带阿萝一起回来了。” 方才她娘找她回来是因外祖母到了,她要来拜见,表妹几个缠着她不妨。 叶杳脱不开身就遣了栀子去带沈青萝回来。 哪知道栀子去了没寻到人。 等会宴席一开,沈侯夫人看不见女儿一定会问,祖母不喜欢没规矩的人,连带着她一样要受罚。 在她身后,叶珍笑的很开心。 沈青漪站在她身边,犹豫问道:“长姐不会有事吧?” “你放心,我四叔虽严厉,也不轻易打罚人的,你长姐只会再也进不了叶家的门。” 给沈青萝指路的小丫鬟正是叶珍安排的。 她一直盯着叶杳,没想到还真给她寻到了机会。 “阿漪,你长姐一回来就抢了你的风头,偏你好性子,要我可不忍。”叶珍愤愤不平。 她倒也不是真心为沈青漪,她在盛京朋友不多,贵女们总是更喜欢叶杳。 再没了沈青漪,她就成异类了。 “老夫人,四爷还没到。”管家对叶老夫人说。 叶老夫人摆摆手:“老四事忙,不必等他,开宴吧。” 鞭炮声过后,众人落座开席。 “咦,怎么不见阿萝?”叶珍的声音穿过喧闹的人群,落在叶老夫人耳里。 说话声不约而同停下。 叶杳瞪了一眼叶珍。 她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很快,预感成真。 叶老夫人问了叶杳,叶杳只得从头解释完:“祖母,阿萝许是迷路了。” 又说:“是我的错,怠慢了客人。” 叶老夫人训了她一句,吩咐人去找。 “祖母,畅音园那里可离四叔的院子近,阿萝不会是走错了地方,走到四叔院里去了吧?” 叶珍这话用心险恶。 走错就罢了,可要是有心为之,蓄意接近叶四爷,那就是有心机了。 忠勇侯府没落,女儿嫁给叶四爷,等同于一飞冲天。 即使叶四爷不能生子,到时候过继,也不会影响正室的身份。 在许多人眼里,值得一搏。 可沈青萝有婚约在身,还去勾引叶四爷,这是人品败坏。 叶老夫人面色沉下来,她看向忠勇侯夫人:“沈侯夫人,你可知阿萝去了哪里?” 在心里,叶老夫人不愿相信沈青萝是工于心计的人。 真要是那样,就是她看走了眼。 这话的责问之意侯夫人听得出,她尚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心里骂了沈青萝多遍。 自己没有规矩还要连累侯府! 侯夫人先请罪,再撇清侯府:“阿萝那丫头从小就没规矩,又在山阳县养了几年,散漫惯了,一定是乱走迷路了。” 沈青漪也说:“自从长姐收了叶四叔的谢礼,就时常提起叶四叔。” 叶老夫人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她吩咐管家:“搜全府,势必将人找出来。” 管家应是。 “祖母,阿萝不是那样的人!”叶杳急忙解释。 坐在几桌外的钟灵也急坏了,她刚想为沈青萝说话,就听门外传来小厮喊道:“四爷到。” 管家停在门口。 他看见了跟在四爷身后的少女,十分错愕。 “母亲,儿子来晚了。”叶怀瑾走上前向叶老夫人行礼。 他身后,沈青萝露了出来。 渐有议论声传出。 “还真给叶四小姐说中了,果真是个有手段的。” “用这么不光彩的手段进门,以后可没好日子过。” “别说好日子,看叶老夫人脸色,做不做得正妻还不一定呢。” “沈青萝,你还不跪下给老夫人请罪!”侯夫人大怒,脸上火辣辣的。 她的脸都让沈青萝丢光了。 沈青萝站着没动:“我为何要请罪?” “做错了事还不认?”侯夫人气不过,上前抬手就是一巴掌往沈青萝脸上打。 沈青萝刚要避,一只大手截住了侯夫人的手腕,叶怀瑾侧身挡住沈青萝:“沈夫人,事情还未说清就动手,未免太急了吧?” “我......”侯夫人没想到叶怀瑾会拦,缩回手,尴尬在原地。 满院静下来。 沈青萝怔怔的看着叶怀瑾。 第36章 送了盆花 叶珍紧抿着唇。 她觉得四叔看她的眼神比往常冷些。 “沈家阿萝怎么会跟着你过来?”叶老夫人问。 叶怀瑾坐在叶老夫人边上,拿佛珠的手轻搁在腿上,他说:“把人带进来吧。” 天支扣着个小丫鬟进门。 沈青萝一看,就是给她指路的那个。 原来方才一路上没看见天支,是去拿人了。 小丫鬟一露脸,叶珍咬破了嘴角,血腥味让她越发害怕了。 “你自己说。”叶怀瑾对小丫鬟道。 小丫鬟瑟瑟发抖,她说是自己指错了路:“奴婢是刚入府的,还不熟悉府上的路,一时记岔了。” 叶怀瑾挥挥手,天支将人扣下去。 叶珍松开了唇,她以为,小丫鬟胆小不敢供出自己,她逃过了一劫。 “阿萝走错了路是府上下人过失,她很守规矩。”叶怀瑾说。 难得老四维护谁,叶老夫人不会扫他兴,她吩咐丫鬟取来碧玺翡翠手串作为赔礼送给沈青萝。 “你戴着玩。”叶老夫人脸上又恢复了亲切和善的笑。 沈青萝接下了。 小丫鬟没供出叶珍一定是叶四爷授意的。 同姓叶,名声最要紧。 她识趣,不吵不闹,只当是个误会。 叶怀瑾看了沈青萝一眼。 小丫头心思玲珑。 此处都是女眷,叶怀瑾起身告辞:“儿子就先去二哥那边了。” 叶老夫人:“你去吧。” 高大的身影跨过门槛,说话声才又升起。 端菜的丫鬟鱼贯而入,燕窝鲍鱼,山珍海味。 闹了个没脸的侯夫人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只觉得每个人都在嘲笑她。 她心里懊恼。 自己是名门出身,怎么能在这样的场合动手? 别人定笑她粗鄙。 恰在这时,叶老夫人亲自招呼沈青萝过去,让她与叶杳同坐。 那是主桌! 窜在五脏六腑的无名火侯夫人找到了出气口。 都是因为沈青萝! 一顿饭,侯夫人吃的没滋没味,边上的沈青漪同样垂着头,心有不甘。 她从卯时起,装扮数个时辰,无人问津。 侯夫人心疼女儿,在桌子底下握住了沈青漪的手安慰她。 在主桌,沈青萝话不多,她懂该说话时说话该闭嘴时闭嘴。 “阿萝,给你指路的小丫鬟是三叔姨娘院里的。”叶杳悄声说。 显然,她也知道小丫鬟没说实话。 她提醒沈青萝:“你那二妹妹与叶珍走得近,虽是亲姐妹,也要防备些。” 沈青萝对她笑:“我心里明白。” 叶杳叹了口气:“都说血缘至亲最亲近,我瞧着倒未必,为了心里那点欲望,有什么舍不下的。” 上辈子沈青萝听过些只言片语。 叶家本该嫁去外地的是叶珍,不知道为什么,最后换成了叶杳。 从后来叶二夫人几年衰老的脸庞来看,叶杳过的并不好。 反倒是叶珍,嫁了新贵,儿女双全。 算时间,是明年的事情。 沈青萝手搭在叶杳手背上,握住:“杳杳,我们投缘,你要常来与我说说话。” 未雨绸缪,她要找到叶杳和叶珍换亲的真相。 散了席,叶府门口的马车陆续离开。 沈青萝跟着侯夫人出门,在门口碰见了钟夫人和钟灵正要上马车。 侯夫人急忙喊了一声:“素心。” 多年姐妹,侯夫人想重修旧好,她紧走几步下了台阶,面对钟夫人冷淡的神色,她显得讨好:“素心,前几日我父亲托人送来了枇杷,我记得你爱吃,等会我让人送些去你府上。” “不必了,侯府东西金贵,我们钟家吃不起。”钟夫人头没回的上了马车。 钟灵落后一步,她微笑着与沈青萝点了点头算打招呼。 看见她脸色红润不少,沈青萝稍稍放心了。 侯夫人冷着脸看钟家马车离去。 “娘,是她不识好歹。”沈青漪说。 侯夫人点头:“她无情在先,日后也省了走动,等你大哥娶了冯县主进门,就轮到她羡慕了。” 马车到了门口。 沈青萝刚踩上脚凳,就听叶家门口有人叫自己。 “可是叶老夫人还有吩咐?” 来人是小厮,他怀里抱着一盆盛开的海棠,雪白的花瓣,花心一抹淡黄,又叫“雪球海棠”。 开宴前,在花园里,沈青萝指尖碰的就是这一株。 姹紫嫣红中,只有这一抹白。 “小人是奉了四爷的命来给姑娘送这盆海棠花的,”小厮客客气气:“四爷说了,一盆花不算什么。” 一盆花不算什么? 是何意? 沈青萝稍作思索才明白。 她和叶珍矛盾源头就是这盆海棠花。 叶怀瑾现在将花送她,是在说,一盆花而已,他并不在意。 也是在警告叶珍,他已经知道了她的小动作。 叶珍要是够聪明,就该自己认错。 有人出她的气,沈青萝很开心,她坦然接了海棠花,让素月好生抱着。 一回头,她娘和妹妹正看着她。 “阿萝,你别妄想着攀高枝,叶四爷不是你能够得上的人。” 那盆海棠花刺了侯夫人的眼。 沈青萝心情正好,给了她娘一个笑脸,就往后走去同沈青婷沈青瑶坐一辆马车。 侯夫人:“......” 叶宅内,叶珍跪在叶老夫人面前,哭着认错。 “你一惯爱使小性子,你娘纵着你,我都当小女儿家娇养些不过分。” 叶二夫人不敢作声为女儿辩驳一句。 叶老夫人加重了语气:“可今日是什么日子?多少双眼睛盯着叶家?你几个哥哥在外头尚且不敢行差踏错一步,你却敢挑今日生事。” “祖母,我错了......” “知道错了也不算晚,自今日起,闭门思过一个月。” 叶珍哭着认了罚。 其他人一同退了下去。 晚膳时分,叶怀瑾来向叶老夫人请安,叶老夫人向他说起处罚了叶珍。 “你送出去的那盆雪球海棠是从江陵城运来的稀有品种吧?” 叶怀瑾点点头。 只有母子两人在,说话放松。 叶老夫人问他:“没有不舍得?” “是有点舍不得。”叶怀瑾掸了掸袍子。 叶老夫人笑话他从小到大就守不住东西,在军营中也是,家里送去的东西没过两天就被人一抢而空。 其他的还好,精细的吃食难得,叶怀瑾巴巴的看着跟他出生入死的弟兄们一股脑塞嘴里,别提多难受了。 脸上还要装出大方样子。 “别说你,我也喜欢沈家那丫头,只可惜,她早早的许了人家,否则和恂儿倒是合适。” 叶怀瑾点头,的确是。 叶恂闷葫芦。 小丫头主意多。 “一天没成婚也说不准,母亲为恂儿留意着。”叶怀瑾觉得以小丫头心性,不会嫁给陆砚。 到时候只能便宜叶恂。 叶老夫人答应了。 第37章 起红疹子 沈正沉着脸回府。 从叶家出来,他就遭了同僚笑话。 与他常喝酒的许大人说:“往日里你最潇洒,夫人温柔,不想我家的是个母老虎,没想到啊......” 他哈哈大笑。 沈正好面子,这不亚于把他的脸扔在了脚底下踩。 娶阮氏,除了情外,更多的是她的书香门第。 他爹读书少,封了侯赐了宅,依然有不少人叫他泥腿子。 魏氏能装点侯府,阮氏同样,以后孩子读书识字考科举做文臣。 这些年,阮氏的确温柔似水,打理家事,人情往来,谁不夸他娶对了人。 沈正也引以为傲。 怎么就变了? 等人回到府上,沈正发难,他背着手在屋里走了一圈,黑着脸:“丢人都丢到叶家去了!” 又质问侯夫人:“好好的你要打阿萝做什么?她是你的女儿,你非要人家说你一句为母不慈吗?” 侯夫人说不出来话。 她动了手是事实。 沈青漪很少见父亲发这么大火,她站着不敢动,沈青萝站在她边上,不发一言。 两个女儿,一个素雅,一个奢华。 沈正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指着她们:“你看看你为阿萝做的衣裳,外人看了还以为阿萝是捡来的,你偏心就偏到了这份上?” 侯夫人大喊冤枉:“衣裳是她自己要穿的,我送去的她压根试都没试过。” 沈正将信将疑的看着沈青萝。 “爹,我的确没穿娘送去的衣裳......” 不等沈青萝说完,侯夫人泪水滚落在柔美的脸庞上:“侯爷,是她不拿我当母亲,我为了她叫她开心,她的衣裳做的比阿漪的还精致,她不穿,我又有什么办法。” 沈正蹙起眉头。 他让素月去取衣裳。 又问:“阿萝,你为什么不穿你娘送去的衣裳?” 沈青萝站着:“爹,还是等衣裳拿来了,我再回答您吧。” 前厅吵的凶,魏氏得到了消息,带着陈氏计氏赶来,明面上劝,暗地里拱火。 魏氏说:“阮氏不是个喜欢闹脾气的,爱之深责之切,她是为了阿萝好。” 又说:“阿萝不领情,她也伤心。” 没多一会儿,沈长安跟沈长亭跨进门。 “爹,娘要打阿萝也是误会,阿萝总是不听娘管教,娘是急的狠了才想动手的。”沈长安说。 沈长亭紧随其后:“爹,阿萝坐了叶家主桌,得了叶老夫人喜欢,却一句不提阿漪,亲姐妹,她从来没想着拉一把。” 他瞪沈青萝。 惹事精。 沈正看着满屋子人。 句句指沈青萝。 难道真是阿萝冷漠,不亲近人? 要真是这样,将来哪怕阿萝有出息了,也不会想着侯府,不会提携弟妹。 父亲在想什么沈青萝一清二楚,她没解释。 素月捧着衣裳进门。 衣裳放在红漆木托盘里,叠的整齐。 侯夫人像抓住了什么:“侯爷你看,衣裳妾身送来,是她没穿!” 魏氏冷哼:“这么好的料子,说阮氏不疼阿萝我都替她委屈。” 在句句指责中,沈青萝撩起衣袖,她白皙的手臂上,布满了红点。 “这是怎么了?”沈正着急问。 侯夫人嘴唇颤动了一下。 “娘说我没试过衣裳,其实我试过了,试完后,我身上就起了很多这样的红点。”沈青萝声音平静,是受了委屈后无奈失望的平静。 她说:“娘,我可以不要衣裳,穿什么我不在乎,你可以不用给我做的。” 做了还要动手脚,何必呢。 没人会听不懂她的话外音是衣裳有问题。 触目惊心的红点就像打了沈正一下,不疼,很闷,他冷声质问侯夫人:“说,衣裳里有什么?” 侯夫人没承认,她说什么也没有,是沈青萝皮肤的问题。 “妾身知道有些人见不得花粉闻不得花香,穿不了麻布衣裳......” “那娘知道我穿不了什么衣裳吗?” 侯夫人瞬间哑口。 她不知道。 她不知道沈青萝爱吃什么,喜欢穿什么,对什么敏感...... “换做是阿漪,娘一定知道,不会送起疹子的衣裳。”沈青萝说。 她转看向沈正:“爹,请大夫来吧,一看便知。” “不,不行!” 侯夫人一阻拦,沈正就知道了事有蹊跷,他没看侯夫人娇柔可怜的脸,吩咐小厮:“去请孙大夫来。” 孙大夫是沈正常用的大夫。 年过半百的孙大夫细细一闻就闻出了衣裳有问题:“是漆树汁。” 他说了漆树汁为何物,又看了沈青萝手臂的红疹子,开了涂抹的药膏:“千万不能挠,越挠越痒,会挠坏皮肤。” 沈青萝说记下了。 送走大夫,侯夫人脸色彻底白了,她跪在沈正面前,求他原谅。 沈长安拉着沈长亭沈青漪一起跪下。 “你们一个个容不下阿萝,她碍着你们什么了?”沈正怒不可遏。 小打小闹就算了,这还用上毒药了。 陈氏说:“可怜阿萝自己忍着,要不是侯爷问起,她大概就自己咽下肚子了。” 越说沈正越愧疚,对侯夫人就越恼。 沈青萝适时添一把柴火:“不是女儿不愿穿的鲜亮,实在是叶家姑娘众多,她们是主,我是客,穿的太隆重喧宾夺主会惹叶老夫人不喜。” 沈正恍然。 他居然没想到这一层。 官场上抢上峰风头也是大忌! 再看沈青漪那身夺目的衣裳,沈正只觉得刺眼,从前觉得妻女识大体,现在却做这么蠢的事。 还不如山阳县养大的阿萝。 “你年纪大了,人糊涂,就在自己院子里好好醒醒神吧。”沈正对侯夫人说。 第38章 兑现承诺 醒神就是禁足。 没人再敢为侯夫人求情。 “至于家事,”沈正看向陈氏:“就交给二弟妹,你有不清楚的可请教母亲。” 侯府初时,魏氏管家。 后老侯爷病时,要魏氏把管家权交给了侯夫人。 魏氏心里,有过不甘。 好歹,阮氏还算听自己的话。 此时听沈正这么说,她盘算着正好让计氏熟悉熟悉管家权。 “你放心,有我看着,不会让你有后顾之忧。” 沈正点点头:“多谢母亲。” 侯夫人没插上一句话,她的管家权就落入了旁人之手。 她看魏氏有失望。 求情没一句话,接管家权倒是快。 只有陈氏,白捡了个便宜,她来伴月阁探望沈青萝,带来了膏药。 “你三妹妹从前沾上花粉起红疹子也是用它,你试试,女儿家容貌要紧。” 沈青萝让素月收下了。 按照她喜好裁制的新衣送来了伴月阁。 素月和小丫一一检查过,衣裳做的精致,料子选的上乘,没有敷衍。 几个丫鬟心想,还不如让二夫人管家。 在沈青萝心里,想法同样。 她和陈氏结盟,架空侯夫人,拆了魏氏假面,她可以夺回明德堂,彻查人参养荣丸。 不过,侯夫人经营侯府多年,上下管事尽是她的心腹,全部换掉非一朝一夕。 索性放长线,缓则圆。 侯夫人回了正房倒也不急了,她摸了摸沈青漪柔顺的头发,让她回房去歇息。 “等你爹消气就好了。” 沈青漪瓮声瓮气说:“爹从没对娘和我凶过,都是因为长姐,她一回来就抢了爹的宠爱。” 又说:“还连累的大哥二哥挨骂。” 她不提沈青萝抢了她风头,侯夫人就越是心疼。 她的阿漪是最懂事的。 “阿漪别急,明珠的光辉是遮不住的,总有机会。” 劝了沈青漪回房,侯夫人神色倦怠的依靠在软榻上,钱嬷嬷为她捶腿。 “我小瞧阿萝了。” 侯夫人不傻,沈青萝那番话不喧宾夺主的话,显然是早有准备。 说不准漆树汁她也早发现了,今天演这一出是苦肉计。 光想想,侯夫人就觉得背脊发凉。 “一早就知道她跟着李氏不会学好,精明算计学了一套又一套。” 钱嬷嬷:“夫人别忧心,老奴有一主意。” 侯夫人看向她:“你说。” “大小姐被人教唆坏了,她院里那个她看的紧,可前院还有个小的呢。”钱嬷嬷三角眼里冒着幽光。 ...... 为了送豆子去叶家家学,沈青萝亲自去了一趟城外,找到了一座磁窑。 她虽有祖母教的方法,可并未实际操作过。 光是过滤草木灰就用了半天时间,几次找的石墨都不是天然鳞片状。 再加上比例,她摸不准祖母说的是多少,只能不断去试。 连续三天,她都在磁窑。 烧窑的郑师傅见她一个娇滴滴的女娃子天天往磁窑跑,笑话她是有劲没处使。 “我活了五十年,就没见过你烧的那东西。”郑师傅说。 他常擦着汗在一旁看沈青萝笑话,不信她能烧出东西来。 连沈青萝自己都快要在这闷热的磁窑中放弃了,手上烫到的两个水泡一碰就疼。 可前世豆子死前那双眼总在沈青萝跟前晃,她不甘,豆子一定要有一个好前程。 白嬷嬷不知道她在捣鼓什么,心疼的给她挑破水泡:“做什么要大小姐亲自动手......” 听见沈青萝痛的啊啊大叫,她捏紧沈青萝的手,一鼓作气全挑完。 素月几个贴墙根站着,听她们大小姐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树上的鸟儿都惊飞了几只。 功夫不负有心人,第四日下午,一抹晶莹剔透出现在沈青萝眼前。 “还真能烧出来!”郑师傅眼瞪的如铜铃。 “这是雏形,还很粗糙,需要打磨。”沈青萝说。 好歹成功了大半。 打磨是细活,比烧制费功夫,等花瓣形瓶身出来,侯府已经挂上了红绸。 她问素月什么日子了,素月说已经九月初一了。 九月初八是沈长安成婚的日子。 沈青萝扫了一眼满院的红绸,捧着花瓶进了伴月阁。 马上,她那位大哥就要走上和前世截然不同的路了,是她亲手为他选的。 她没有金贵的海棠花,索性随手折了几支香气袭人的桂花放进瓶里。 “素月,你亲自送去叶府。” 素月小心翼翼捧了瓶子去。 半道上,碰见陈氏,沈青萝屈膝行礼:“二婶婶这是往哪里去?” 陈氏:“正往明德堂去呢,母亲不放心我管家,事事要向她禀报。” 每次一去,计氏坐在边上,魏氏的心思昭然若揭。 侯夫人以外,自然是自己亲儿媳管家的好。 偏她自己也不争气,许多事情拿不定主意,人也指挥不动。 “我知道,马上长安成婚,冯家县主进府,这累人的事情还是要交还给你娘。”陈氏说。 沈青萝看穿了她的心思:“二婶婶不必急在一时,其实管家权在谁手里不那么要紧,人心易变,未必铁板一块。” 说完,沈青萝告退。 至于弦外音陈氏有没有听懂,那是陈氏的事。 ...... 叶怀瑾刚从宫里出来,眉目尚未舒展开。 皇帝今日问起了他立储一事,有三位皇子均已长成,领了差事在朝中行走。 三位皇子背后均有家世。 朝中,私自站队的朝臣不少,一旦胜,那就是从龙之功,若是败,那就是人头落地。 皇帝此问,意在试探。 北境军是他带出来的,他若站队,加上皇子权势,直接威胁到了皇权。 “怀瑾,你是朕亲自选的,朕需要你帮朕看着这南辰的天下。”皇帝语重心长。 天子近臣,最易被权力迷惑。 叶怀瑾没有,他守着君臣礼,只做忠于皇权的事。 很累。 揉了揉眉心,叶怀瑾下了马车。 “四爷,有您的东西,沈家大小姐送来的。”门房说完,捧了东西来。 晶莹透明的瓶子里几只桂花。 天支忍不住惊叹:“小的还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瓶子,比四爷院里那个还好看。” 门房正欲把花瓶递给天支,没想到四爷亲自接了,还拿在手中细看。 瓶子在叶怀瑾手中转了一圈,触手光滑,的确远胜自己屋里那个。 小丫头有本事,当真说到做到了。 门房看的惊愕不已。 四爷竟有些爱不释手的意思。 叶怀瑾捧着花瓶进门,眉心已经舒展开:“天支,去办吧。” 天支领会到了主子意思,立即去了。 第39章 豆子受冤 沈长安成婚前三天,侯夫人解了禁足。 她亲自来看沈青萝,带来了亲手做的糕点,她服软:“是娘错了,娘不是真的想害你。” 她看着沈青萝:“你已有婚约在身,无需太过出挑,可是你妹妹还未许人家,娘想她嫁得好,也是为侯府,为你。” “娘,你事事以阿漪为先,你是阿漪的娘,不是我的。”沈青萝不想看侯夫人惺惺作态的脸,话说的直接。 碰了钉子,侯夫人也不恼:“阿萝,娘并非全然不疼你,陆砚,娘也是细细打探过才给你俩定下的。” 沈青萝偏开头,冷笑。 细细打探过是明知陆砚喜欢沈青漪还让她嫁。 是明知陆砚他娘不好对付还劝她忍。 “阿萝,我知道你是和娘怄气,日后阿漪有的你也会有,娘一碗水端平。”侯夫人离去前说。 “事出反常必有妖。”沈青萝很警惕。 她娘以为她是怄气,是博关注,其实,她早已死心。 她说的那句话是真的,侯夫人只是沈青漪的娘。 果然,次日沈正就去了正院,不仅恢复了侯夫人管家权,还歇在了正院。 小丫匆匆跑进门时,沈青萝正在院子里晒桂花,做香包。 芳华阁刚开张,生意惨淡,归根究底,是衣料铺子太多了,没有打出名头。 祖母接手李氏时,把李氏产业做大了一倍。 教她时,祖母曾说:“你要找准铺子的定位。” 通俗说,就是想卖给谁。 沈青萝思来想去,盛京最不缺的就是有钱人。 她制香包,请了最好的绣娘缝制,绣的是金线,一个香包堪比一批云锦,用来做附赠品。 费时问她:“小东家这不是做亏本的买卖吗?” 沈青萝反问他:“有钱人最想要的是什么?” 费时稍作思索:“是独特。” 沈青萝点头:“布匹衣裳就那些,你制的成别人也制的成,但咱们把门槛设高,送出去的香包就成了身份的象征。” 费时瞬间懂了。 有钱人不在乎钱,她们缺的是彰显身份的东西。 那么,买东西就不再是买东西,而是买一个身价! “小东家脑子真好使。”费时夸她,眼睛冒光。 沈青萝抬头看小丫:“发生何事了?” 小丫急道:“侯夫人要赶了阿序哥哥出府,人已经捆起来了!” “豆子!”屋里的白嬷嬷听见这话跑出来,差点绊住门槛摔一跤,多亏素月眼疾手快扶住了。 “嬷嬷别急,我们去看看。” 几人匆匆赶往前院。 豆子住的仆役房在二进院,跨过门就是几位公子住的地方,连廊直通书房。 他是沈青萝从山阳县带来的,不是侯府仆从。 但他住在侯府,沈青萝便吩咐管家给他安排些轻巧的活,打扫打扫书房。 侯府有东西书房。 平时沈正用东书房,其他人用西书房,读书的公子们一同用西书房。 豆子是打扫西书房。 偶尔,他能在书房里看看书。 事情便是出在书上。 西书房有一本书损坏了,是一本孤本,一同打扫西书房的木实说亲眼看见豆子动过那本书。 “不是我!”豆子气红了脸。 他怕沈青萝不信她,固执倔强的看着沈青萝,咬牙一字一句道:“真的不是我!” 沈青萝点点头:“我知道不是你。” 侯夫人,沈正,沈长亭沈长玉还有二房三房几位读书的小公子都来了,挤满了书房外头的院子。 侯夫人问木实:“你看真切了?” 木实跪地答:“小的看的真真的,宋序干活时就常偷懒,总是在书房一待就是半天。 小的怀疑他没安好心,偷偷在外看,就看见他捧着那书在看。” 豆子辩解:“我是看了,可我放回去的时候还是好好的,我没撕毁它!” “撒谎!”沈长亭跨出书房:“你不仅撕毁了它,你还偷拿了不少书!” 沈长亭向沈正禀报:“儿子喜欢搜集孤本,方才去看,少了好几本,定是这小奴偷了!” 撕毁书可以说是无心之失,可偷书就不一样了。 豆子读书是为了考科举,有了偷盗罪,他一辈子都上不了考场。 “侯爷,他只是个小奴,却跟主子一样看书习字,难不成还要越过主子去不成?”侯夫人说。 高门里,奴仆读书识字是大忌,容易生歪心。 沈正看着豆子,眼神已经冷了,碍于豆子是沈青萝的人,他没直接处置。 “阿萝,这样手脚不干净的小奴就赶出府去吧。” 和直接处置没什么两样。 侯夫人看向沈青萝身后的白嬷嬷说:“我要是没记错,这小奴是白嬷嬷的儿子吧?” “娘这话何意?”沈青萝挡在白嬷嬷前面。 她已经确定,这事是她娘做的,赶走豆子,白嬷嬷记恨侯府也不会留下。 除掉她的臂膀,好让她受摆布。 侯夫人:“娘是替你着想,儿子偷盗,是娘没教好,这样的人怎么能伺候侯府大小姐?” “事情还未查清,娘就一口一个阿序偷盗,未免太冤枉人,”沈青萝与侯夫人对视:“再说了,阿序没有卖身,他不是下人。” 白嬷嬷原本是要豆子卖身的,她一个人养不活豆子,但是祖母拒绝了。 祖母说老宅不缺一个孩子一口饭吃,做了奴才一辈子耽误了。 为此,白嬷嬷对祖母忠心耿耿。 “二哥说书房少了书,是少了哪些书?你说是阿序拿的,又是谁亲眼看见了?” 沈长亭答不上来。 那些书都被他拿出去送人了,他哪记得书的名字。 侯夫人抓住了撕毁的那本书,抓住豆子僭越一事不放:“他既不是奴仆,那也是手脚不干净,侯府留不得。” 沈青萝敏锐的注意到,沈长玉神色有些不对。 第40章 叶家家学 “我记得,书房的书有名录,少了哪些书,只需一一核对。” 沈青萝余光扫着沈长玉。 她说完这话,沈长玉眼神躲闪了下。 “何必这么大费周章,就为了个小奴。”沈长亭眼带不屑。 “官服拿人还要确凿的证据呢,爹也在朝为官,最知道公允二字的重要性。”沈青萝据理力争。 涉及名声,沈正最在乎。 “阿萝说的对,管家,清点。” 天热,围在一起一会就出了满头汗,尤其是沈长玉,额头的汗水顺着脸颊滴落。 侯夫人以为他不舒服,让他回院里歇着,他摇了摇头,说还有功课。 小厮不识字,管家挑了几个做过书童的,一个时辰缺少的书籍名字交到了沈正手里。 少的多是志趣怪谈,除了三本孤本,其他的很普通,书铺随处可见。 “阿序没必要偷这些书,他从小跟着我,我不会缺他那些书看。” “那三本孤本呢?”沈长亭不放过沈青萝。 沈青萝笑了一声:“二哥以为的孤本实则并不难找,我房里就有许多。” “你?”沈长亭嗤笑:“你认识几个字读过几本书?别在这胡说。” “是不是胡说你去看看不就知道了?”沈青萝与他对峙丝毫不慌。 推开西稍间的门,三面到顶的书架,最上层摆着几尊青铜小鼎,再往下整齐的摆满了各色书籍。 随便抽出一本,皆是外头难寻。 不只是沈长亭,沈正同样惊讶。 小的时候,沈正亲自教过几个孩子读书,沈青漪聪慧,常得夸奖。 沈青萝最笨,缩在角落里,教过的字几遍写不会。 久而久之,沈正不再往沈青萝边上去,不再对她抱有希望。 他没想到,李氏会教沈青萝读书。 “这些书是我从山阳县带来的,有许多祖母时常翻看,上头有她的字迹。” 沈正脸色微僵。 从上往下数,在第三排,沈青萝抽出一本翻旧的书放在沈长亭眼前:“二哥看看,这是不是你说的孤本?” 沈长亭哼了一声。 “白嬷嬷伺候祖母很多年,阿序是她的儿子,他要的书,可随意从我这里拿,不需要大费周章去偷。” 沈青萝:“二哥,你在外头好友多,是不是你自己拿去送人了忘记了?” 心思被戳中,沈长亭心虚的梗起脖子反驳。 “若不是二哥自己拿了,那就是府上还有贼,这可了不得。” 沈青萝看向沈正:“爹,不如趁着这个机会彻底查一查侯府手脚不干净的人?” 这等于是在说侯夫人管家不善。 问题丢回给了敌人,变被动为主动。 为了几本书搜府,人心惶惶,侯夫人不会做。 “即便他没偷书,损坏是事实,不赶出去也要打一顿以作你惩罚。” “这可不是小事,今日他敢偷书,明日就敢偷钱,歪风邪气怎么能助长?”沈青萝不松口。 “侯府下人多是老人,家生子,搜府是寒了他们的心。” “娘方才说阿序手脚不干净留不得,那府上有手脚不干净的娘就要纵容吗?” “你......” 在两人争论的脸红脖子粗之际,插进来一句小声的话。 “书......是我拿的......” 侯夫人缓慢转头看向沈长玉,蹙眉让他不要胡说:“你好好的拿书房的书做什么?” “我......”沈长玉垂着头:“我拿去了叶家家学,分给了叶旭他们一起看,弄丢了几本......” 侯夫人:“......” 沈正:“......” “我错了。”沈长玉自觉跪在地上,他抬头看了豆子一眼:“书不是他弄坏的,是木实打扫时弄坏的。” 侯夫人想捂住小儿子的嘴。 沈长玉:“我那天藏在书架后头看书,亲眼看见的,他没有看见我。” 木实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闹了半日,揪出了两个家贼,有一个还是自己最寄希望的小儿子。 沈正气的心口疼。 他将火发到侯夫人身上:“下人没下人的样子,栽赃嫁祸。” 还有一句他没说。 儿子没儿子样子,自己看闲书还要拉上同窗。 “侯爷,是妾身疏忽。”侯夫人跟着跪下。 钱嬷嬷朝木实使了个警告的眼神,让木实不敢供出侯夫人,自己背下了锅。 沈正让管家赶了木实出府,斥责了侯夫人。 人刚要散,叶家来人到了。 沈正连忙整理袍子,请人进来。 来的是天支。 他带来了叶怀瑾让豆子上叶家家学的消息。 侯府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确信自己没听错。 没有卖身契也算是家奴,一个家奴能进叶家家学,还是叶四爷的亲信亲自送来的消息。 “大小姐,话小的带到了,宋公子可与沈家几位公子一同去学堂。” 天支对沈青萝很客气。 这种客气不同寻常。 沈正不得不多想,自己把自己吓了一跳。 一块大石头落地,沈青萝欢喜的谢了叶怀瑾,塞了几颗金瓜子在天支怀里。 天支乐颠颠离开。 豆子还傻站着,沈青萝拍拍他的脑袋,他愣愣看过来,跟个呆头鹅一样。 人多,沈青萝没笑他。 豆子身上聚集了数道目光。 侯夫人脸色最难看。 沈青萝敷衍解释,是叶怀瑾看阿序读过书人聪慧,惜才。 “这是好事。”开始的震惊过去,沈正已经盘算开了,人是侯府出去的,在叶家家学读书,以后多半有所作为,会报答侯府。 他不能再拿人当小奴,要笼络住人。 “以后,阿序就别住仆役房了,西厢房还空着,离长玉的院子近,两人一同去学堂也方便。” 侯夫人跟吞了苍蝇一样难受。 扯了几下扯出个笑:“侯爷说的是,妾身会安排好的。” 回了伴月阁,白嬷嬷死活要给沈青萝磕了个头:“没有大小姐,绝没有阿序的今日。” 叶家家学,她这等没见识的人也知道多么难得。 “是阿序自己争气。” 笔墨纸砚沈青萝准备齐全了,豆子换上了一身崭新的衣裳,在沈青萝目送中出门。 多年后,他仍记得这一幕。 也是从此刻起,他决心要让自己变得强大,强大到可以护住她。 第41章 冯鸳进门 九月初八,侯府热闹了一整天。 当新郎官的沈长安满面红光几乎与喜服同色,他娶的是他的青云路。 来往的恭贺声不断,侯夫人笑没停过。 “淑容,咱们几个就数你最有福气。” 几位闺阁好友坐一处,侯夫人不算嫁的最好,日子过的却是最好的。 羡慕她的人最多。 侯夫人享受这份羡慕。 也有人夸沈青萝,她坐过叶家主桌,身份再不是刚回盛京的无名之辈。 “阿萝是运气好些,”说这话时,侯夫人拉的是沈青漪的手。 阿萝是运气好。 换成阿漪,会比阿萝做的更好。 众人的目光自然被沈青漪吸引了去,沈青萝自顾坐在一边。 她不在意。 今日的席面是天香楼做的,价格不菲,合她的胃口。 比山茶做的好吃。 她只顾吃饭,没留意到沈青漪嘲弄的眼神。 热闹的一夜过去。 晨起下起了细雨,桂花铺在青石板小路上,远望去,满地珍珠错落。 昨晚饮了桂花酿,沈青萝头疼睡的不好,蔫蔫的坐在铜镜前,素月为她梳妆。 “奴婢给大小姐些薄粉,遮一遮眼角下的乌青。” 沈青萝再睁开眼,镜里的人粉腮红唇,肌肤白皙,容光焕发。 她夸素月:“你手真巧。” 素月笑说:“是大小姐底子好。” 用了早膳,她要去明德堂,新妇入门,要认人。 “素月跟我去。”沈青萝出门。 新人站在堂中,冯鸳换下了嫁衣,着一身石榴色衣裙,赤金凤钗坠在额前,十足贵气。 她脸颊边有驼红,是初为人妻的娇羞。 连同魏氏,和她说话客气有加,嘘寒问暖,与沈青萝回府时截然不同。 侯夫人向她介绍众人,她行礼,只微微屈膝,谁都瞧得出敷衍。 轮到沈青萝沈青漪,她傲慢写在脸上:“游湖那日就见过了。” 还不等侯夫人发话,她便说:“我累了,先回院子歇着了。” 她带着丫鬟离开。 留下面面相觑的侯府众人。 侯夫人叫了沈长安去正院,说他:“你也不拦一拦,再怎么说,你祖母还在,她是长辈。” 沈长安:“娘,她是县主,性子是娇蛮些,等回院子我就说她。” 侯夫人愁色不减。 她听说过冯鸳嚣张刁蛮,但没想到刚入府第一天就不把其他人放眼里。 这以后还了得? 等儿子走,侯夫人叫来钱嬷嬷:“她的嫁妆都入库房了吗?” 钱嬷嬷说:“大少夫人身边的诗画说了,嫁妆不入侯府库房,入她私库。” 又说:“且老奴偷偷瞧着了,那十几个箱笼空的很,没多少值钱的东西。” 侯夫人豁然起身。 冯鸳可是她花了一个铺子娶回来的! 她还指望着冯家丰厚的嫁妆回回血,成婚那日,箱笼一箱箱抬入府,她还以为有多少好东西。 感情是做个样子,是空架子! “夫人别急,只要冯家承诺的为大公子谋前程的事不变,夫人就不亏。” 侯夫人心还是滴血。 芳华阁生意逐渐好转,费时忙的脚不沾地。 账上有了余钱,沈青萝没有留,她让费时全部赞助给了明月茶馆的诗社。 费时不解。 沈青萝说:“商人地位低,我想让读书人做我们的活招牌。” 在南辰,商人不能考科举。 她祖母的弟弟,从小读书就有天赋,但因为身份是商人之子,不能考科举,蹉跎了一生。 否则,祖母何至于在沈家被人瞧不起。 沈青萝想改变。 虽难,可以去尝试。 费时抬头看了沈青萝一眼,目光很深邃:“小东家看得远。” 明月茶馆的诗社来往的多是家境贫寒的读书人,有了银子,他们能买书买蜡烛准备科考。 芳华阁是雪中送炭。 他们以明月阁诗社的名义送了芳华阁一块匾额,上头只有“清风明月”四个字。 有了这块招牌,芳华阁有了善名,生意更好。 沈青萝不仅送钱,她还会送诗去,祖母有诗集,她烂熟于心。 前世,这些诗集她都交给了陆砚,让他坐稳了文坛之首的位置。 有了文人支持,他才能一步步爬上首辅位置。 这辈子,沈青萝不便宜他。 她在每首诗的结尾处都落款“芳华”。 久而久之,芳华阁的小东家才高八斗的名声就传了出去,许多人读书人去芳华阁,就为了见小东家一面。 费时这位大东西一律推辞。 越是神秘的东西,越是惹人好奇。 陆砚下了值,去明月茶楼会友,听见有人念一首诗。 沧海横流一掌收,长空万里任遨游。 此身合在云霄上,何必人间问去留。 听完,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深受震撼。 “这是何人所写?” 好友听见他的声音,连连招手让他过去,脸上难掩兴奋:“这是芳华阁的小东家写的,他可真是个才子。” 又说:“你瞧见没,咱们这里焕然一新了,多亏了芳华阁,他让咱们不用在苦哈哈的吃不起一顿饱饭了。” 陆砚很穷,有钱他当然开心。 他顺着好友的话说:“真好奇芳华阁的小东家是什么人。” “不止你好奇,我们都好奇,只是人家有心掩藏身份,便说明有不得不为之的理由,咱们就别去细究了。” 陆砚点点头。 反正与他不相关。 众人好奇的沈“大才子”在家里瞧热闹。 侯夫人多年的媳妇熬成婆,她想摆一摆婆婆的谱,奈何冯鸳不是好惹的主。 吃饭时,冯鸳该站在一边为侯夫人布菜。 菜还没布,汤勺就落在了瓷瓦里,叮当一声响,冯鸳捏着两根手指“哎呦”一声。 诗画立即上前:“县主没事吧?” 她仍旧称呼冯鸳为县主,不称大少夫人。 冯鸳指尖一点红痕都没,她吸着声音直呼痛,明知她是演戏,侯夫人也不能拆穿。 传到冯家人耳里,会变成她磋磨冯鸳。 侯夫人十分头疼。 “你瞧瞧她那样子,哪有把我放在眼里?” 钱嬷嬷只能劝侯夫人忍耐。 侯夫人和冯鸳斗法,让沈青萝过了几天安生日子,她想着豆子在叶家家学不晓得习不习惯,抬脚往西厢房去。 第42章 冯家宴请 豆子在伏案读书。 西厢房比仆役房敞亮的多,两扇对开的窗户送来秋风,不冷不热。 侯夫人不管豆子,他的花销是走沈青萝私账。 他大概明白,十分节省,尤其是蜡烛价贵,他总舍不得。 “你知道的,我有钱,你不必替我节省。”沈青萝在他对面梨花木椅子上坐下。 豆子搁了书,露出日渐清朗的眉目:“你的钱是你的。” 他有自尊,已经欠了大小姐很多。 沈青萝轻叹口气:“我有目的的,祖母常说人要学会投资,你会读书,将来出入朝堂,到时,我自会向你讨要东西。” 豆子已经懂了沈青萝说话口不对心。 这番话,只是让他坦然接受她给的东西。 要不起的自尊,豆子选择暂时搁下,他点头:“你放心吧,我不会苦着自己的。” 沈青萝便问起了他叶家家学的事情,在那习不习惯,有没有人欺负他。 豆子一概说好。 “你别跟我报喜不报忧,叶家家学读书的都是世家子弟,眼高于顶惯了,他们要是欺负你,你就告诉我。” 豆子说没有。 “你见过叶四爷了吗?”沈青萝问。 豆子摇头:“叶旭说,他四叔只有在先生考察功课时才会来。” 又说:“叶旭说这话的时候,将满天神佛祈祷了个遍。” “祈祷什么?” “祈祷他四叔有忙不完的政务。” 沈青萝:“......” “叶旭功课不好吧?” 豆子点头:“先生一堂课要骂他五遍。” 沈青萝:“......” 托生在人才济济的叶家,真是辛苦了叶旭了。 听了这番话,沈青萝稍稍放心离开,她知道,叶怀瑾能让豆子入家学,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不会再刻意关照。 只能靠豆子自己。 刚走出院门,迎面看见了沈长玉,他耷拉着脑袋,正踢路上的石子玩。 沈青萝叫了他一声,他抬起头,有些拘谨的喊了一声:“长姐。” “你怎了,石子招惹你啦?” 沈长玉摇头。 “那是怎么了?” 自从沈长玉帮豆子澄清后,沈青萝才看清她这位幼弟,似是和两位兄长不一样。 至少,品行端正。 “上次,你帮了阿序,挨了娘的骂,我应该跟你说一声谢谢,明日,我让素月给你送一方徽州墨去。”沈青萝微微俯身。 沈长玉偷偷瞧沈青萝。 从小,他只在他娘嘴里听过这位长姐的名字,她在山阳县,娘说她愚笨晦气,她回府,娘说她冷漠不听话。 总之,长姐不是好人。 可沈长玉却在眼前的长姐眼中看到了一抹温柔耐心,不是父亲那样只关心他功课,也不是母亲那样敷衍的问他衣食住行。 长姐......让人觉得亲近。 “我......”沈长玉纠结再三,还是没说,改了口:“我功课没完成,被先生骂了。” 看得出来他没说实话,沈青萝没再追问,只说:“你和阿序一样,都是我弟弟,日后你们有什么事,可以来告诉我。” 沈长玉轻点头。 转头,沈青萝对素月说:“他不对劲,小丫常往阿序那跑,你让她留意着。” 素月应是。 九月末,沈长安升了卫尉寺卿,从四品,已是卫尉寺最高的官职。 侯夫人大喜,打赏上下,连带着看冯鸳也有几分好脸色。 沈长安不满足于此,他说:“岳丈已经答应了我,年后就让我入兵部。” 三审六部,是真正握有实权的地方。 兵部做到顶是兵部尚书,虽有枢密院在头上,兵部尚书仍是从二品,且有入内阁的机会。 “到时候,儿子和叶四爷一样,位列宰执。” 他展望的很美,侯夫人听的连连点头:“为了你的前程,娘也忍着冯鸳。” 沈长安又说:“虽有冯家助力,但也少不得钱财疏通关系。” 几人不约而同想起沈青萝。 “阿萝她很谨慎,娘派去山阳县的人去了李氏布行,那些掌柜,他们不认沈家。” “那还是要从阿萝身上入手。” 沈长亭说:“阿萝不识好歹,之前娘的手段太过温和了,依我看,她的依仗就是爹,得让爹对她彻底失望。” 等只剩下沈青萝孤身一人,侯夫人可以直接用抢的,再将人送回山阳县。 “看在她是我们亲妹妹的份上,我们可以让她在山阳县安稳度过余生。”沈长亭说。 侯夫人沉吟半晌,点了点头。 “再过几日阿鸳家有赏菊宴,这是个好机会,到时候可以让阿萝和阿漪同去。”沈长安道。 又说:“阿漪上次被阿萝抢了风头,这回好好准备,定惊艳众人。” 他提醒,叶恂也会去。 沈青漪秀美的脸庞闪过一丝羞赧,清水出芙蓉般。 “阿漪琴弹的好,我知道最近盛京来了位琴艺大家,我可为阿漪请来,让阿漪一鸣惊人。”沈长亭开口。 一举双得,侯夫人同意了。 冯家赏菊宴并不在家宅,而是在城外庄子,庄子大的能容纳百十号人。 四季花盛开,数十个花匠住在庄子上。 堪比皇家园林。 每当有赏花宴,必是盛大奢靡,不仅是高门公子贵女,还有不少有名气的大家与才子。 芳华阁收到了帖子。 伴月阁同样收到了帖子。 冯鸳送来的。 “其他妹妹便算了,阿萝和阿漪是一定要来的。”冯鸳说。 魏氏不悦。 她留了侯夫人下来,说她:“阿鸳已经是自家人了,自家人该帮自家人,侯府姑娘多,请了阿漪和阿萝我不说什么,二房三房也该去一两个。” 禁足一事侯夫人心里对魏氏有怨气:“母亲别多想,帖子是阿鸳的大嫂下的,这次是疏忽了,我提醒阿鸳,下回记得补上。” 魏氏听得出,这是推脱之言。 她后悔自己过于心急揽权,失了阮氏的心。 以前阮氏捧着她,多半是她魏氏还有用,现在有了冯家这棵大树,魏家用处不多了。 魏氏骂侯夫人势利眼,嘴上只能好言道:“你辛苦我是知道的。” 侯夫人面色不动。 第43章 陆砚母亲 沈青萝察觉到,她娘和冯鸳的关系缓和了。 她娘不再给冯鸳立规矩,反而让冯鸳坐在她手边,亲手为她夹了一筷子干笋。 “这是长安的外祖母从江陵城送来的,是春笋晒干了收在无风的地方放到秋冬吃,炖肉最鲜嫩。” 冯鸳吃的挑,她夸了好吃。 一家人,难得在一处用膳,沈正刚毅的脸上挂着笑。 长子的婚事带来的助力远超预期,他人逢喜事,又想起了另外的喜事。 他看刚搁下筷子的沈青萝:“阿萝,你大哥的婚事办完了,你和陆砚定亲日久,也该挑个好日子了。” 没等沈青萝说话,侯夫人抢先道:“妾身正有此意,明日就请了陆夫人上门。” “阿萝的事你上点心,陆家家业摆在那,阿萝少不得多带点嫁妆过去,以后日子也好过些。” 沈正这话是真心为沈青萝着想,也是难得的一点父爱。 可惜,沈青萝无波无澜。 侯夫人应下了。 没有沈青萝说话的份。 吹着秋风回院子,沈青萝刻意踩在掉落的秋叶上,数着枫叶,算着日子。 这孩子气的模样看的素月心酸。 她是从小伺候大小姐的,大小姐的改变她看的最清楚。 侯夫人常说大小姐冷漠,其实大小姐心最柔软,她是被伤的狠了,才把心包裹起来。 只偶尔露出一点,全看人能不能抓住。 “大小姐可数清楚了,枫叶落了多少?”素月故意打趣。 满地的枫叶,哪里数的清。 沈青萝却说:“数清楚了,它们长得不对劲,有鬼。” 素月:“......” 敌人的敌人可做盟友,冯鸳不喜欢她,侯夫人不喜欢她,她们和睦相处,没好事。 沈青萝后知后觉素月问了什么,挠头一笑:“它们也不是兄弟姐妹,数清楚做什么。” 素月:“......” 秋雨晚来急,打湿了窗台上那盘“雪球”海棠,花瓣为了躲避风雨,微缩成团。 沈青萝做了噩梦,醒的早,她推开窗,花瓣上的雨珠簌簌落下。 她才看见,花瓣有些蔫了。 这可了不得。 “素月,快去将府上花匠喊来!” 门推开,素月应了一声,撑着伞快步出门。 侯府的花匠只打理过寻常花草,没伺候过这种珍稀品种,不敢下手。 沈青萝见此,挥挥手让他下去了。 “怕是整个盛京也没有能伺候这盆花的了。”素月犯难道。 刚起床的小丫披散着头发跑来,她说:“你们傻,花是叶四爷送的,找他不就好了。” 素月:“......” 到底谁傻? 叶四爷要知道自己送出的花被她们大小姐养死,还不得气死? “找杳杳,”沈青萝让素月去。 早膳沈青萝用的不多,噩梦加上要枯萎的海棠花,让她心绪不佳。 “大小姐,梦是相反的,不管梦见了什么,做不得数。”白嬷嬷说。 “嬷嬷怎么知道我做噩梦了?” 白嬷嬷年纪大了,沈青萝从不让她守夜,早早的劝她去睡了。 “嬷嬷又半夜起来了吧?”沈青萝一看白嬷嬷不做声就猜到了。 她嗔道:“我房里自有素月山茶芍药几个看着,素月伺候我多年,嬷嬷可以放心她的。” “老奴不是不放心素月,”白嬷嬷总笑的温和:“是大小姐昨天从正院回来就有些不对劲,最爱吃的火腿炖肘子也没吃几口。” 沈青萝心里叹了口气。 白嬷嬷太了解她了。 “什么都瞒不过嬷嬷,”沈青萝托腮看外头的细雨:“倒不全是因为噩梦,还有我马上要见不愿见的人。” 陆夫人来了侯府。 侯夫人差人来请沈青萝过去。 “老奴跟您去吧?”大小姐未来的婆母,白嬷嬷想亲自见见。 “嬷嬷,我怕你给气出个好歹来。”沈青萝由山茶给她系上披风。 她穿了一身半新不旧的黛蓝绣竹衣裙,见未来婆母,认真计较,是有失礼数。 白嬷嬷年长,本想提醒,一听这话便没开口。 大小姐是个心有成算的人。 白嬷嬷和山茶跟着沈青萝去花厅见客。 没进门,便听见里面有熟悉到令人恶寒的声音传出:“......阿砚他年纪不小了,的确该到了成婚的年纪,只是阿萝在山阳县长大,品性尚不知。 我陆家虽比不得以往,但也是书香门第,娶媳妇,更看重品性。” 这话白嬷嬷听了极不舒服。 什么叫品性尚不知? 难不成你一个没落了的陆家娶一个侯府嫡女还委屈了不成? 再说了,陆砚又不是没见过人,他没长嘴不会说吗? 明显,这是还没娶进门就想给大小姐下马威。 白嬷嬷气,沈青萝倒不气。 她太了解她这位前世的婆母了。 陆太傅在世时,为儿子选亲,选的是弘农杨氏幼女,便是她那位婆母。 礼教规矩是刻在杨氏骨子里的。 陆家没落,日子大不如前,她依旧守着那点世家规矩,不肯低下她高贵的头颅。 沈青萝的身份,就成了她宣泄的出口。 明明,她不辞辛苦,打理铺子生意,为的是陆家更好的生活。 在杨氏眼里,她是抛头露面的荡妇。 在她撞破陆砚和沈青漪好事时,她去找杨氏做主,杨氏无动于衷对她说:“阿漪才是我看好的媳妇人选,你比不上她,早该识趣。” 那时候叶恂刚死,沈青漪使计离开了叶家,投入陆砚的怀抱。 “阿萝,在外面不进来做什么?”侯夫人听见了丫鬟的禀报。 沈青萝敛住心神,走进屋内。 杨氏就坐在侯夫人下首,她穿了一件骡子黛青色褙子,看着崭新,裙摆处却有着深浅不一的褶皱。 这件衣服,杨氏只在重要场合穿。 她看见沈青萝进门,眼睛没从沈青萝身上移开,似是要将沈青萝从头到脚看穿。 看看乡下长大的沈青萝会不会玷污她陆家门楣。 沈青萝向侯夫人行完礼,大方站着。 “阿萝,这是陆夫人,陆砚的母亲。”侯夫人介绍说,她让沈青萝见礼。 沈青萝依言照做。 看见她身上穿着旧衣,杨氏眉心间川字纹更深,侯夫人察觉到了说沈青萝:“陆夫人是贵客,阿萝,你没规矩了。” 沈青萝:“下了几日雨,箱里的衣裳受潮了,穿不得。” 第44章 敷衍陆母 沈青萝没刻意藏,她就是敷衍。 她最知道杨氏好面子,落魄了要维持体面,她越怠慢,越戳杨氏的痛处。 杨氏看她,一分好脸色也没了。 侯夫人瞪了沈青萝一眼,打圆场:“阿萝和阿砚早就熟识,她拿陆夫人当家人了才随意些。” “娘,我和陆砚是认识,可要说起早,阿漪更早。”沈青萝笑说。 侯夫人一噎,脸色沉下去:“阿漪还小,她拿陆砚当大哥,与你不同。” “阿漪比我小一岁,今年十六,也不小了。”沈青萝说。 “阿萝!”侯夫人用上了警告的语气:“说你的事,别扯上阿漪。” 她疑惑。 今日沈青萝是怎么了? 自己心心念念的婚事怎么往阿漪身上扯? 她的阿漪绝对不会嫁到落魄的陆家去。 “娘别生气,阿漪妹妹知书达理,是闺中贵女典范,我在乡下长大,比不上阿漪妹妹,娘要为阿漪妹妹择一个更好的人家也是当然的。” 沈青萝用一个“更”字打杨氏的脸。 杨氏起初想定下的就是沈青漪,听见她这么说便会多想。 侯府瞧不起她。 留下更好的女儿,嫁来一个没人要的。 她看杨氏的脸色,已经黑如锅底了。 “阿萝,是你祖母教的你这样说话吗?”侯夫人柔美的脸庞冷若冰霜。 沈青萝始终稳坐着,挂着抹淡笑:“祖母教我的东西很多,像是算盘,我就打的很好。” “你......”侯夫人无语。 “阿萝,你是女儿家,女儿家怎么能抛头露面呢?”杨氏再忍不住。 她忍耐克制,还是看沈青萝不喜。 “陆伯母,我在山阳县常跟着祖母出入铺子田庄,脸抛了多回了。” “成何体统!”杨氏显出刻薄的样子,一双细长的眼刮着沈青萝。 沈青萝端起茶杯,优雅的饮了一口茶。 端茶意为送客。 杨氏气的憋红了脸,丢下句场面话就告辞离去,侯夫人都没拦住。 她走的快,在院门口撞上沈青漪。 “陆伯母。”沈青漪敛衽行礼,体态端方。 杨氏停住步子,她两年前见过沈青漪,女大十八年,沈青漪比两年前出落的更美更有规矩。 这才是她想要的儿媳妇。 而不是沈青萝那等乡下丫头。 “阿漪呀,你还记得陆伯母,真是好记性。”杨氏脸上散去戾气。 沈青漪微微笑着:“陆伯母气度清华,青漪自不会忘的。” “阿漪懂事。”陆夫人越看越满意。 不像沈青萝。 杨氏一步三回头才离去。 一回到陆家,杨氏就喊来了陆砚,开门见山:“娘不同意你娶沈家阿萝。” 陆砚刚从明月茶馆回来,他最近去的频繁,对芳华阁的小东家越发有兴趣了。 突然听见母亲这样说,疑惑道:“陆沈两家的婚约不是祖父定下的吗?” 杨氏将今日见过沈青萝一事说了:“她配不上你。” “这个儿子知道,可娶阿萝能让陆家过回从前的日子,娘身边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陆砚心疼母亲。 这还是当初阿漪告诉他的。 阿漪说,她祖母把所有财产留给了长姐。 那时,陆砚内心极度纠结,陆家需要钱,可他喜欢阿漪。 最后是阿漪说:“陆大哥,你要当大官,舍弃儿女情长不算什么。” 阿漪是为他着想。 “娘可以不要人伺候,沈家阿萝那样的人进门只会毁陆家门楣。” 杨氏坐下,若有所思道:“倒是沈家阿漪,瞧着是个有福气的。” 这话可是戳中了陆砚内心深处。 他先是喜,再是忧。 “娘,阿漪是侯爷与侯夫人的宝贝,以咱们家如今的处境,侯夫人不会同意嫁阿漪的。” “那也不要沈青萝!”杨氏声音尖锐起来:“依你的才华长相,找不到沈家阿漪那样的,还找不到沈家阿萝那样的吗?” 陆砚没立即答应。 他有考量。 杨氏却等不及,她让人将当初交换的玉佩送还到了沈家。 并说除非沈家换人嫁,否则陆家不娶,当年的约定作罢。 沈正听了这话,气的吹胡子瞪眼:“换人是什么意思?他陆砚还想娶阿漪?” “侯爷别气,”侯夫人为沈正顺气:“也是怪阿萝,说话没分寸,得罪了陆夫人。” 当天沈青萝说的话侯夫人一字不差说与了沈正听。 “阿萝是不懂事,可她陆家也不能说换人就换人,”沈正黑着脸说:“我沈家的女儿也不是非要嫁他陆家,我只怕婚约取消传出去,别人以为我沈家欺负他们孤儿寡母的。” “是,阿漪是不能嫁的,阿萝退婚一事要慎重,不如就等冯家赏花宴过后再说吧?” 沈正点点头,他头疼的很,歇在了正院。 晌午出了日头,侯夫人缓步走到摘星阁,里头传出琴声,悦耳动听。 沈长亭请来的琴艺大家已经到了,她教了沈青漪几日,在侯夫人处夸她:“二小姐极有天赋,再过几年,怕是我也及不上了。” 侯夫人心里熨帖的很,她封了五十两银子,算作教习礼。 “阿漪,昨日陆夫人来,你怎么突然去找娘了?”侯夫人问。 被沈青萝气的,她都忘记问了。 “是长姐,她让素月来传话,说她找我有事情说。”沈青漪还不知道陆家要换亲一事。 侯夫人听后咬牙切齿。 逆女! 她是故意的! 只是为何,沈青萝不愿意嫁给陆砚了? “娘,长姐怎么了,她和陆家婚事定下了吗?” “没什么,”侯夫人神色如常道:“你长姐的婚事娘自有安排。” 既然沈青萝不想嫁,那等冯家赏花宴过后,她就不用嫁了。 到时,直接将人往山阳县一送。 想到这,侯夫人命钱嬷嬷送了些东西到伴月阁,吃的用的,还有一件新衣。 这回,衣裳没有问题,也合身。 伴月阁却没人高兴,杨氏那副嘴脸她们见着了,谁也不愿大小姐嫁去这样的人家受委屈。 正院退婚一事没有风声传出。 沈青萝照吃照睡,以杨氏的性子,绝不会容忍她今日的所作所为。 即使现在杨氏不退婚,她也自有法子。 第45章 阴谋初露 细雨飘了两日,“雪球”海棠重展风姿。 它从窗台上换到了廊檐下不被雨水淋到的地方。 “还是叶家花匠厉害,几句话就救活了它。”素月感叹。 她那日跑湿了一双鞋,带回了叶杳递出的法子,门房没多说,只让素月按照上头的做。 原来海棠花无需多浇水,四五日一次即可,喷洒在枝叶上。 且要摘掉开败的花朵,它会抢夺养分。 纸上,字迹磅礴。 沈青萝一看便知,那不是叶家花匠写的,瓷青纸,名贵非常,能随手用此纸的人,只能是叶家主子。 小辈中,能一气呵成有此字迹的人,不多。 是叶怀瑾。 没想到,他竟会亲自侍弄花草。 前世那个不苟言笑,如站云端的叶四爷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更具体的人。 雨停,沈青萝带着素月去花园里透气。 青石板上雨水沾湿了鞋袜,她移步去亭中歇脚,亭子在池塘边上,不见来往下人。 一团人影从廊柱后绕出来,跪倒在沈青萝面前:“求大小姐救命!” 沈青萝不意外,她擦着沾湿的裙摆,漫不经心发问:“我记得你是大哥房里的巧儿,怎么求我救命?” “大小姐,上回奴婢阿挨打,是芍药给了奴婢药膏,大小姐身边的奴婢善良,大小姐一定也是个善良的人。”巧儿说完抬起头。 娇艳的脸上有青青紫紫痕迹,她捞起衣袖,两条手臂上还有烫伤掐伤。 沈青萝看的眼眸幽深:“是大哥打的?” “是大少夫人。”巧儿哭说:“自从大少夫人入府,她就容不下奴婢,动辄打骂,奴婢虽是贱命,可也是人,也想活着。” 她说:“奴婢家中还有爹娘与弟弟。” “你伺候大哥多年,我记得大哥颇喜欢你,你为何不求他?” “大小姐当奴婢没求么?”巧儿失望道:“奴婢的伤摆在这,大公子见了只敷衍的叫奴婢忍耐。” 沈青萝料到了。 冯鸳是沈长安的登云梯,在还没攀上云端前,他怎么舍得撤掉自己的梯子呢。 即使冯鸳将巧儿打死,沈长安怕是也当没看见。 “我在府上的处境你知道,有心无力......” “大小姐,奴婢有一桩事要告诉您!” 巧儿看着沈青萝,目光灼灼。 沈青萝眨了眨眼,低声道:“你说吧。” 停了半晌的雨又下起来,淅沥沥打在树叶上,遮掩了这一方天地间的谈话声。 转眼到了十月初一。 太阳从云层里钻了出来,带着秋日的慵懒。 沈青萝穿了侯夫人准备的新衣,与沈青漪站在一处,一个清丽,一个明艳。 侯夫人满意点点头,她向沈青萝道歉:“上一次是娘不好,这一次娘补偿你,娘已经嘱咐了阿鸳,让你多认识些朋友。” 沈青萝露出个稚气的笑:“娘,事情过去了,我不怪你。” 她是第一次这么温顺。 侯夫人有片刻呆愣。 小时候,沈青萝也有依赖她的时候,摔倒了要娘抱,受了委屈要找娘哄。 只是,没有一次如愿。 人心就是很奇怪,明明是自己亲生,她因别人迁怒沈青萝,就算告诉自己沈青萝无辜,自己还是厌恶她。 这种厌恶使她冷漠的推开了沈青萝无数次。 后来,沈青萝养成了胆小怯弱说话磕磕巴巴的性子,她就更厌恶。 沈青萝是她的污点。 没有付出过感情,愧疚也少的可怜,侯夫人怔愣过后握住沈青萝一只手:“阿萝,在庄子上好好玩。” 冯鸳出来,身上浮光锦耀眼夺目,四个丫鬟紧随其后,八大护卫为她驾车。 她有专门的车架,和田玉雕琢的门板,窗棂用玳瑁拼接而成,奢华无比。 侯夫人看了也微微皱眉:“长安这个媳妇是不是有些太招摇了?” 又说:“我见惠宁郡主出行也没她排场大。” 这是好事吗? 钱嬷嬷说:“夫人多虑了,大少夫人是陛下亲封的县主,比成王郡主不差什么。” “你说的也是。”侯夫人放下心来。 三人同乘一车出城。 到了冯家庄子,沈青萝才知什么叫真正的奢华。 青松拂檐,玉栏绕砌。 里头更是别有洞天。 沈青萝上一世就听说,冯家花宴来往人多,有些人为了一张请柬宁花天价。 专为了进来结识高门,亦或者找世家贵女。 宴是曲水流觞,男女分席而坐,既能瞧见对面,又不至于失了礼数。 冯鸳领着沈青萝两人先去见了冯家大少夫人。 “大嫂,这是阿漪和阿萝。”冯鸳介绍说。 冯家大少夫人生的娇小,瞧不出跋扈的样子,她笑着应声:“今日人多,我招待不过来,你就替我招待着吧?” 冯鸳应了。 看得出来,冯鸳在家中很受宠。 “阿萝阿漪,你们自己逛吧,我有点累了,先去歇一下。”冯鸳掩着唇打了个哈欠。 两人自不好为难冯鸳。 叶家与钟家人皆没来,沈青萝没有相熟的朋友,沈青漪不同,转角就遇上了相熟的。 她略带歉意道:“长姐,你与我们一道吗?” 沈青萝摇摇头:“我自己逛逛。” “那好,待会宴上见。”沈青漪笑的甜美。 庄子分内外,以湖为界,外头的是背景浅身份低的人,里头的是皇亲贵胄。 也因此,里头人少,清幽幽的。 没走几步,碰见了熟人。 叶恂临湖而站,一身湖蓝色袍子,长身玉立。 沈青萝在他身后看了好一会,心里叹了口气。 哪都好,就是命不好。 英年早逝。 叶恂听见了身后轻巧的脚步声,他是带着使命来赴宴的,不太想搭理不相干的人。 可是,身后的人不动。 他装不下去,转过身,愣住。 一时间,两人谁都没说话,叶恂奇异的发现,沈大小姐看他跟看死人一样。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 热的。 没死。 “那个......” “叶三公子......” 两人同时开口,声音撞在一处,都忍不住笑起来。 叶恂示意沈青萝先说。 “我无意打扰你,”沈青萝说,说完她没走。 叶恂想说点什么,偏不善言辞,腹稿打了好些,没出口一句。 “我能不能请三公子帮个忙?”沈青萝问。 她问的唐突,叶恂却没觉得冒犯,他点了点头:“可以。” 第46章 打脸兄长 沈青萝请叶恂帮的忙,是让他藏起来。 她闲庭信步逛在假山边上,假山堆积层叠,九曲十八弯,藏个把人不易发现。 沈青萝挑了一块干净的石头坐着,她在等。 等侯夫人为她安排的“惊喜”。 “沈大小姐,好巧。”来人摇着折扇,一派风流样子。 沈青萝看他,比这山石高不了多少。 冯智,冯鸳堂叔的幼子,京城有名的纨绔,沾惹的姑娘不知凡几。 沈青萝心冷了一下。 巧儿说她娘想毁了她的名声,送她回山阳县,选冯智,的确心狠。 “叫沈大小姐生分了,阿鸳嫁给了你大哥,你也算作是我妹妹了。” 冯智露出个自诩风流的笑:“阿萝妹妹。” “我不认识你。”沈青萝起身,欲走。 一只粗短的手拦住她的去路,冯智收起扇子,毫不避嫌的盯着沈青萝看:“阿萝妹妹何必这么不近人情?” 又说:“今日赏菊宴是我冯家办的,阿萝妹妹但凡有看上的尽可搬回府。” 两人站着一般高,沈青萝眼风扫过他,轻笑了下离开。 小厮上前,冯智还一副神魂颠倒的样子:“你说,她是不是看上我了?” “公子,县主交代的事情要紧。” 小厮将一方绣彩蝶的锦帕交到冯智手中。 “本公子晓得,要你多事。”冯智斜瞪小厮一眼。 心道可惜,只能看不能碰。 曲水边铺设了软垫,设了小几,摆了瓜果,放眼望去,一片金黄尽收眼底。 以冯家大少夫人为首,底下坐着的大多是与冯家亲近之人。 丫鬟们穿着一色的粉色衣裙,穿梭在宾客间,放下一壶清酒。 酒是果香味的。 “这酒名琥珀光,是秋日桂花酿的,不醉人,姑娘们饮一下也无碍。”冯大少夫人说。 众人纷纷端起酒杯,沈青萝端了,她没喝。 放下酒杯,她看见了陆砚,他坐在沈长亭旁边,正与她对视。 沈青萝若无其事的移开眼。 喝酒赏花,缺不了助兴的人。 身材窈窕的女子抱着琵琶来,婉转悠扬。 沈青萝饶有兴致的听着,她听过最好的琵琶声是山阳县的楚楚。 和楚楚比起来,眼前的人少了些情致。 一区完,众人夸。 “我记得,如心娘子也来了?”冯大少夫人在宾客中巡了一圈。 她话落,引来不少议论声。 五年前,如心娘子一曲《春花宴》名动江南,引来无数知音趋之若鹜。 她人十分神秘,一般的小宴压根请不来人。 惊叹的同时,众人又对冯家的权力有了更新的认知。 人群中,末尾站起一人,她一身白,模样不算出挑,气韵出众。 如心娘子福了福身,却是道歉:“小女子前阵弹琴伤了手腕,勉力一弹恐污了各位贵客的耳朵,就不献丑。” 众人扼腕叹息。 她又说:“小女子虽不能亲弹,但小女子教了一位学生,她的琴技不在小女子之下。” 众人兴趣再生。 许多高门都曾请过如心娘子入府教习,无不被她婉拒了,这是她第一次收徒。 沈青萝看了边上的沈青漪一眼,她正搅着帕子,期待又紧张的样子。 下一瞬,如心娘子就道:“她是忠勇侯府沈二小姐。” 沈青漪身上聚集了所有人的目光。 她很美,人美还琴艺卓绝,夸赞声不绝于耳。 冯鸳说:“既然如心娘子弹不了,那就阿漪来,让咱们一饱耳福。” “阿鸳说的不错,”冯大少夫人扬声吩咐下人:“去取琴来。” 沈青漪害羞的莲步轻移端坐在了琴前。 她深呼吸了一口气。 这是她梦寐以求的机会。 她要让长姐一辈子都追不上自己,她会是沈家最出众的儿女。 琴声一起,沈青萝就听出来了是《广陵散》。 曲子很难,能完整弹完一曲的人少之又少。 似乎,前世沈青漪也是凭借此曲一跃成为盛京最有名的才女。 前来沈家求娶的人踏破门槛。 沈青萝扫过如心娘子端酒杯的手,很灵活,瞧不出有伤的样子。 她猜,是她娘亦或是沈长亭使了什么法子,让如心娘子撒了谎。 目的是引出沈青漪。 可如心娘子钱和名都不缺,是为何答应...... 直到沈青萝看见她总含情脉脉的往沈长亭的方向看,她才恍然大悟。 原来,是为了情......这种最没用的东西。 掌声雷动。 “不愧是如心娘子的学生,弹的好。” “依我看,再过一两年,该青出于蓝了。” “用不上两年,这一曲不比如心娘子的春华宴差。” 听着这些夸赞,沈青漪激动的手指颤抖,她忍不住去看沈青萝。 她这位长姐静坐着,丝毫表情都没有。 “阿漪,弹的好。”沈长亭不掩饰骄傲。 沈长安坐着,神色同沈长亭一样。 这才是他妹妹。 沈青萝乡下来的丫头只配安静的缩着。 陆砚捏着酒杯,目光灼灼盯着沈青漪不放,丝毫不在乎他另有未婚妻。 好在,沈青萝知道了陆家送回定亲信物一事。 “阿萝,你与阿漪是嫡亲姐妹,阿漪如此优秀,你也不能太过落于阿漪后面吧?”冯鸳话里略带挑衅意。 众人的目光从沈青漪脸上移到沈青萝身上。 见过沈青萝的人少,知道她是乡下长大的却多。 有热闹不看是傻子。 起哄的人多起来。 沈长安蹙眉道:“阿萝,你是侯府嫡长女,要大大方方的,不要小家子气。” “阿萝,你不会便说不会吧,大家都知道你是在山阳县长大的,没学过也没什么。”沈长亭说。 沈青萝没说话。 她的两位亲兄长,在大庭广众下,把她的自尊丢在地上踩踏。 一句“不会”,她从此彻底被掩盖在沈青漪的光环下。 “阿萝,你不会就告罪一声吧......” 沈长安睁大眼睛看着一言不发的沈青萝起身,缓步走向了古琴前。 她没说话,指尖挑动琴弦的动作十分娴熟。 琴声传出,是没人听过的曲子。 起先,有人笑,说这位沈大小姐是乱弹一气。 慢慢的,这些人便笑不出来,他们被拉入到了水墨江南中...... 第47章 私相授受 山阳县地方小,能人不少。 她祖母为她请过琴师,她学的平平常常,后嫁给陆砚,为讨他欢心,苦练良久。 指头磨破了她都没停过。 曲子是沈青萝看祖母留下的谱子改的,她历经两世,琴声远比前世更舒朗开阔。 她的琴声能入心。 曲终了,沈青萝回到位置上,在安静的曲水宴上,她面对两位兄长道:“我是在山阳县长大,那如何呢? 我是祖母养大的,那又如何呢?” 沈长安和沈长亭张不了嘴。 能如何? 能说阿漪金尊玉贵养大还比不上商户女养在乡下的沈青萝吗? 到两人涨红了脸,冯大少夫人出来打圆场,夸阿萝阿漪都好,是难得的才女。 只有沈青漪知道,她失败了。 “长姐,你既然会弹琴,又何必瞒着我们?”沈青漪咬着唇,委屈道:“娘要是知道你会弹琴,肯定让你和我一起跟着如心娘子学。” 这话在沈青萝听来,很假。 “娘请了如心娘子入府,我没听见一点风声,娘防着我吧?” “是你误会了。”沈青漪心虚,话也小声。 沈青萝不再理会她,专心看歌舞。 “你很得意吧,我是你妹妹,你却要处处压我一头!”沈青漪心里这样想。 她觉得沈青萝是故意的。 杨氏去侯府那天,她早就打听出了发生了什么。 长姐不愿意嫁给陆砚,那一定是想攀高枝,盛京最好的人家无疑是叶家。 长姐一定是想和她抢叶恂! 尝到淡淡的血腥味,沈青漪才松开唇,她下意识往叶恂处看,看见了他在出神。 收回眼神之际,扫到了陆砚正看着沈青萝的方向,眼里的惊讶还没收住。 沈青漪心一寸寸冷下去。 她一直知道陆砚喜欢自己,她看不上破落的陆家,但享受陆砚只对她专注的目光。 沈青漪有种自己的东西被人夺去的恐慌感。 她要镇定。 长姐的风光是一时的,她一定会再跌入万丈深渊,到时候,自己依然是众星捧月的存在。 “干坐着无趣,不如大家随意逛逛?”冯大少夫人说。 话音刚落,冯智捧了酒杯起身,他似喝多了,摇摇晃晃走到中间。 一方锦帕从他袖口落到递上。 冯智“咦”了一声,急忙要去捡,与他交好的几位纨绔子弟哪能放过这个取笑他的机会。 “我倒要看看让冯大公子这么宝贝的东西是哪位姑娘送的?”一人眼疾手快,将锦帕捞到手。 青楼楚馆冯智常流连,都以为是哪位花楼娘子的。 “哟,这还是上等丝绸,不是一般人能用得起的啊......”有人打趣。 冯智拗不过几人,松了口:“实不相瞒,这是方才逛园子,佳人所赠。” 在庄子上碰见的佳人,那可是非富即贵。 有人已经在席上扫过了,纷纷猜测是哪位看上了冯家权势想要攀高枝。 “诶,这上头还有名字呢!”一人眼尖,急忙要拿帕子的人打开瞧瞧。 沈长安看了沈青萝一眼。 沈长亭转着酒杯勾冷笑。 等事发,只需给沈青萝扣上个行为不检的名声,再同意了陆家退婚,堵了她的嘴往山阳县一丢。 反正沈青萝不是侯府长大的,碍不着侯府其他姑娘的名声。 只等那个“萝”字念出...... “这是什么字来着?” “你好歹读了三字经,怎么连字都不认识,我来。” 几番抢夺,绿袍高个男子抢到了,他大声道:“这不是个“漪”字吗?” 在众人错愕中,他还补了一句:“涟漪的漪。” 所有人的视线投在沈青漪身上,打量,嘲笑,不解...... “沈家二小姐才貌出众,怎么会看上冯智?”有贵女不解,悄声与身边人议论。 “忠勇侯府逐渐落魄,沈二小姐想攀上冯家也未可知,只是这私相授受......” 声音不大,恰好够沈青漪听见,她脸色惨白,尖利的嗓音几乎破了音:“我不是他!我根本不认识他!” 沈长安沈长亭也呆了片刻,沈长安大声质问冯智:“你的帕子是从哪里来的?” 明明是绣着“萝”的帕子怎么会变成“漪”? 他眼神询问冯鸳,冯鸳摇摇头,无声道:“我是按照你吩咐做的。” 冯智喝醉半真半假,听见“漪”字他同样傻愣住,沈长安问话让他连连摇头:“不不不......帕子是阿萝赠我的,我们在假山边遇见的。” “还请冯公子不要胡乱攀扯,我是在假山边看到了你,你言语轻浮,我并未搭理,我的丫鬟可以作证。”沈青萝起身辩驳。 她看了叶恂一眼。 “我没撒谎,就是阿萝你赠我的,你说你不想嫁到破落的陆家,要我娶你进冯家。”冯智信口胡说。 偏这话能让人信。 目光留在沈青漪身上的人转向了沈青萝。 “阿萝,你不检点!”沈长亭愤怒的指着沈青萝。 态度与方才指认出沈青漪时截然不同。 沈青漪心里松了口气,装作擦眼泪委屈道:“长姐,你自己做的事为何要嫁祸给我?” “你们还真是会颠倒黑白。”沈青萝哼笑了一声。 直到此刻,叶恂才明白沈青萝要他帮的是什么忙,他心里有股气。 沈家人竟这么自私冷漠,毁一个女子清白,跟杀了她有什么分别。 更何况,沈青萝是他们的亲人! 心脏突然抽了一下,他分辨不出是为何,他只知道沈家大小姐可怜。 叶恂站出来,义正言辞:“我亲眼所见,沈家大小姐说的是真的,她没有搭理冯智。” 他突然的出声,打了几人一个措手不及。 不是别人作证,是叶家人,还是最刚正不阿的叶恂。 冯智和叶恂,该相信谁不用想。 “冯公子,你平白污人清白做什么?”有看不过眼的人问。 那方写有“漪”字的帕子重回众人视线,方才沈青漪可怜兮兮说的那句话成了打她脸的巴掌。 她为了洗清自己,不惜把脏水往自己长姐身上泼。 “我......”冯智呐呐不敢说话,他是冯家旁支,最怕冯鸳,情急之下只能说:“帕子是我捡的。” 第48章 送官查办 在坐的人多是高门后宅里见过阴暗的,冯智言行不一,转变突然,有猫腻。 “冯智,不管帕子你如何得,你都有诬陷沈大小姐清白罪。 再者,就算帕子是你捡的,女子私物,你贸然收入怀中,德行有亏。 两者都不是,那你便是受人指使,牵扯侯府两位嫡小姐,罪名更甚。” 开口的是惠宁郡主,她爹是皇帝亲弟,真正的皇亲,身份尊贵。 只有她敢如此直言不讳,无人反驳。 正午的阳光落在人身上泛着暖,沈青萝看着惠宁郡主,心也稍暖。 惠宁郡主一直是个飒爽的女子,她效仿前朝陈婉君,想在南辰开女子学院。 男子手握大权已久,他们习惯了将女子规训成后宅的玩物,一个可有可无的摆件,岂能让女子读书见识到天地广阔,欺压到自己头上。 初听,沈青萝也觉得惠宁郡主太过惊世骇俗,有违常理。 惠宁郡主一生未嫁,她甚至觉得她可怜。 现在在看,惠宁郡主是最清醒勇敢的,她挺直的背脊像祖母一样。 “郡主,是误会,智弟喝多了酒,昏了头了。”冯大少夫人说。 “我方才瞧的真,帕子一直捏在他手里,并不是无意掉出来的,他为了什么?” 惠宁郡主不打算息事宁人:“他有预谋,想趁着人多,让沈大小姐辩驳不得。” 叶恂点头:“在下认为郡主所言有理,此等人,不严惩不足以还沈大小姐公道。” 惠宁郡主身边的侍女会看主子眼色,悄然退出,往大门方向去了。 冯大少夫人懊悔不迭,她不该听冯鸳的话,这会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惠宁郡主可是个得理不饶人的主,她要严惩,那必然是要送官的。 冯智吃不得苦,万一在衙门里没管住嘴,他不触及冯家核心,伤不了冯家根基,可冯家腌臜事多,说出一两件冯家于冯家名声也是雪上加霜。 父亲可是叮嘱过,陛下最近不常往淑妃那里去,要他们行事收敛些。 此事只能私了。 “郡主,您看将冯智打几板子如何?冯家以后必定严加约束,绝不会让他在外胡作非为。” 冯智酒醒了一半,他不想挨打,想辩驳,被冯大少夫人一个警告的眼神逼回去。 “我不是当事人,受冤的是沈大小姐,还需问她可否想息事宁人。” 惠宁郡主转过身,秀美英气的脸庞上有一双明锐眼,她看着沈青萝。 冯大少夫人松了口气,对沈青萝道:“阿萝,咱们是一家人,冯智有错我们绝对会惩罚,也会送上厚礼去侯府向你赔罪,你看,今日人多,就别闹的太过难堪好不好?” 温软谦卑的语气,里头威胁之意沈青萝听的出,软刀子割人一样疼,冯大少夫人瞧着和善,骨子里同样是冯家作风。 沈青萝去看她两位兄长。 同样的是警告。 要她给台阶就下,要她息事宁人。 最后,沈青萝转向惠宁郡主,她展开了个真诚和煦的笑:“郡主说的对,南辰有律法,犯了罪,就该送官。” 一时间,曲水流觞宴只听得见鸟叫声。 众人不解。 冯家势大,沈大小姐是傻子吗,不怕冯家报复? 沈青萝镇定如常。 怕什么? 冯家马上就要大厦倾倒了,现在怕是到了断尾求生的地步,没人会出来保冯智,只会让他死快点。 说不准,她顺手推一把,还能得个功劳。 众人等了等,没等来沈青萝改口,知道她是铁了心。 冯大少夫人与冯鸳的脸色难看至极。 惠宁郡主满意点点头:“我的侍女已经去报官了。” 府衙的人不敢得罪冯家,更不敢得罪惠宁郡主,这位可是敢闹到太后那去的,权衡之下,只能拿人。 冯鸳看着冯智被带走,转头瞪沈长安:“都是你和娘出的好主意,连累我们冯家!” 手帕为何会被换掉,沈长安百思不得其解,明明东西他交给冯鸳前没其他人知晓。 他审视冯鸳:“是不是你的侍女不小心弄错了?” 冯鸳骂他傻:“我的侍女能凭空变出一个绣着“漪”字的手帕吗?” 沈长安无言。 他们输的彻底,竟还不晓得怎么输的。 一场赏花宴,外人瞧了个大乐子,冯智是个祸害,大快人心。 沈青萝快走几步出门,追上惠宁郡主,与她道谢:“没有郡主今日这事多半遮掩过去了。” 惠宁郡主转过身,笑了笑:“我看的出来,今日你是赢家。” 又说:“你有保命的本事,无需谢我。” 沈青萝目送惠宁郡主离去。 “奴婢方才瞧见二小姐哭着上了马车。”素月说。 “那是她活该。”沈青萝无动于衷。 帕子掉出时,她就扫过了沈长安兄妹三人的脸色,他们三知情。 加上一个侯夫人,四个人算计她。 帕子是侯夫人给她绣的,配在送来的衣裙一起,侯夫人留下了一方用来诬陷她,事发,她说不清。 巧儿偷听见了她大哥与冯鸳的对话,跑来告诉了她。 她将计就计,让芳华阁的 绣娘仿制了一方一模一样的帕子,只末尾角落的小字不同。 稍不注意,没人会留意到这个小字。 沈长安自负,冯鸳粗心,两人以为小小计谋必成,不会再去检查帕子。 巧儿以此换掉了帕子。 她猜到,冯智不会攀扯沈青漪,沈长安他们会保沈青漪。 有什么关系呢? 人心难测,流言难控,那方帕子越是来历不明,猜测的人就越多。 沈青漪的名声会和这方帕子牢牢绑在一起。 且她在真相不明时攀扯上嫡姐,乖巧善良的假面也碎了一角。 “幸好大小姐早埋下了巧儿这颗棋子,否则今日后果真不堪想象。”素月说。 从回府开始,沈青萝就让素月留意清风院。 芍药来后,她分担了素月的活,和巧儿搭上了话,平时常带些零嘴去给巧儿。 巧儿羡慕芍药,说你们大小姐真大方。 冯鸳进府,巧儿的好日子结束,不起眼的小人物同样会挣扎求生的。 沈长安绝想不到背叛他的人是枕边人。 第49章 决定退婚 陆陆续续的马车离开,沈青萝两人要等冯鸳,留在了后面。 文人才子为赏菊宴题了诗,冯家门客从中选出众的,刻在庄中石壁上。 几丈宽的石壁刻满诗文。 沈青萝驻足观赏,陆砚走来。 他看沈青萝的眼神复杂难辨,轻声唤:“阿萝。” 他心里并没有想好要说什么,沈青萝方才一曲惊人,他才发现,他从来没有了解过眼前人。 “阿萝,你从来没说过你会弹琴......” 沈青萝回过头,戏谑道:“陆公子,我们只有口头婚约在,我会什么不会什么没必要告诉你。” “你是怪我方才不为你辩解?”陆砚说:“我是相信你的,你别生气......” 他惯会做戏,沈青萝已经看厌了,每每看见,前世那些苦楚重回脑海,叫她如同溺水般窒息。 “陆砚,人都是会变的,我不是从前的沈青萝,你心里想什么我不在意,你相不相信我我也不在意,我只希望,你少出现在我面前。” 陆砚怔愣在原地。 他一直以为,沈青萝自卑,爹不疼娘不爱,自己是她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她冷漠,他以为是她闹脾气。 直到今日,她立在阳光下弹琴,她在发光...... 陆砚才惊觉,她似乎早已成长,不会跟在他后面讨好的喊他“砚哥哥”了。 沈青萝不愿再看他,转身离去。 今生,没有她,陆砚绝不会心想事成,他会在自己瞧不上的地方挣扎求生,看得见希望,却永远够不着。 转过弯,碰见叶恂,沈青萝向他道谢,见他神色不自然,想他八成是听见了自己和陆砚的对话。 “你听见了也无碍。” 她笑起来好看,叶恂觉得像四月的春风拂面,他意识到自己失礼了,连忙低下头。 “我想来看今日题的诗,看见你和陆砚在......不是有意偷听。” “我明白。” 沈青萝看他,听说他是叶四爷亲自教的,不免比较,两人性格截然不同。 叶怀瑾是老虎。 叶恂是猫。 猫最好逗了。 “三公子,你既然听见了,不如同我说说,陆砚是个怎样的人?” 叶恂和陆砚,两人自幼认识,没深交,走动过。 上辈子他俩是宿敌,陆砚给叶恂戴了绿帽子,叶恂怕是死都不知。 叶恂谨守背后不议论旁人是非的原则,没开口,但他左思右想,纠结再三还是说了一句:“他方才应该站出来。” 未婚妻受辱,作为男人,应该为她挡去流言恶语。 陆砚没做到,他配不上沈大小姐。 沈青萝轻笑:“你说的对,他是个懦夫。” 什么人后不论他人是非,她就要骂陆砚。 似是没想到她这么直接,叶恂愣了一下,愣过后,跟着沈青萝笑了起来。 他并不想笑的,沈大小姐笑起来好像能感染人...... 回去时,晚云收,夕阳挂,一川枫叶,两岸芦花。 一进门,三妹沈青婷迎上来,她挽了沈青萝胳膊,笑说:“冯家赏菊宴的事情都传开了,长姐,你好厉害。” 又说:“真遗憾我没亲眼看见,下回能不能带我一起去?” 沈青萝心想,八成是没有下回了。 嘴上应承:“下回一定带你去。” 沈青婷是来请人去明德堂的,沈正在那里用晚膳,让其他人一起去。 明德堂的膳厅极大,摆放了一个能坐下十几人的人梨花木桌。 桌上摆着丰盛饭菜。 陈氏计氏没上桌,她们侍候在魏氏两边,为她布菜盛汤。 侯夫人坐在沈正边上,她脸色不好,紧张不安,故作平静。 看见沈青萝进门,她怨毒的眼神没遮掩住,直直落入沈青萝眼里。 沈青萝不冷不热行了礼。 “阿萝今日的风光我们都听说了,大街上都在传呢,说咱们侯府出了位琴艺大家。”陈氏率先说话。 “是随手弹的,传言夸张了些。”沈青萝说。 沈正听了连连点头:“不骄不躁,有大家闺秀风范。” 又忍不住夸沈青萝:“以前是爹小瞧了你,没想到咱们阿萝还有大本事。” 他问侯夫人:“你说对吧?” 侯夫人哪笑的出来,敷衍一句:“侯爷说的对。” “既然陆家想退亲,明日便将那枚和田玉龙凤佩退回去。”沈正说。 当初定下婚事是交换了龙凤佩,沈家拿的“龙”,陆家拿的“凤”。 现在换回,等于婚事作罢。 没把沈青萝赶回山阳县,还让她大放光芒,再退了陆家婚事,以后要是嫁入高门,岂不是彻底无法掌控了? 侯夫人越想越慌:“侯爷,是不是甚至考虑一下?” “我已经考虑过了,婚是陆家要退的,不是咱们背信弃义。” 沈正说:“咱们阿萝不愁嫁。” 侯夫人问沈青萝:“阿萝,你和陆砚是青梅竹马,你当真不嫁陆砚?” 沈青萝:“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听爹的。” 她乖顺,沈正受用,没等侯夫人再劝,大手一挥此事定下。 “倒是阿漪,”沈正话音一转:“你怎么会和冯智......” 意识到冯鸳累了没来,才接着道:“你怎么会和冯智那等人搅和在一起,还平白诬你长姐名声?” 沈青漪往地上一跪,哭说自己没有:“那手帕不是女儿的。” 还没出冯家大门,事情已经传的沸沸扬扬,再加上陈氏爱打听,沈正知道的十分清楚。 他问:“那你攀扯你长姐做什么?” “我......”沈青漪眼睛微转:“我是急糊涂了。” “大哥,叶三公子没作证前,冯智可是咬死了阿萝,他手上明明拿的是阿漪的帕子,会不会是有人想害阿萝没害成?” 陈氏说完还往侯夫人的方向看了一眼。 看的侯夫人心惊肉跳。 沈正思索片刻道:“我明日就去衙门问,想害我的女儿也没那么容易。” 侯夫人脸色更白了。 沈长安沈长亭捏着筷子,不敢作声。 膳厅里静的可怕,魏氏不痛不痒劝了沈正几句,一顿饭有些人吃的味同嚼蜡。 沈青萝胃口好。 她解了和陆砚的婚事,今晚能睡个好觉了。 第50章 大哥挨打 玉佩送回陆家,杨氏拿着玉佩却没半分欢喜。 她听说了,沈青萝在冯家赏菊宴上一曲动京城,提起她,都是夸的。 她出府买东西,碰见邻居都笑着恭喜她要娶一个好媳妇进门。 杨氏不敢应承。 她心里希望,侯府不要轻易交换回玉佩。 现在杨氏心里,百味杂陈。 陆砚刚进门就看见了他娘手上拿的玉佩:“娘,你怎么把我和阿萝定亲的信物拿出来了?” 待走得近了,他看见玉佩中间雕刻的竟是一条龙,他急道:“娘,沈家这是要退婚?” 不甘屈辱填满了他内心,他愤愤道:“当初祖父还在,他们沈家巴着这门亲事,现在咱家落魄了,他就要背信弃义了?” 说着他就要出门去沈家理论。 杨氏叫住她,心虚道:“是娘先把玉佩送回去的。” 陆砚跨过门槛的一只脚僵在空中。 “砚儿,沈家送回玉佩是下定决心了,你再上门去就把自尊心擦在地上了。” 杨氏不肯表现出后悔:“那丫头也没什么好的,娘再给你寻摸,肯定能找到更好的。” 那个梦,反反复复出现在陆砚的脑海,他不喜欢沈青萝,内心里却认为自己一定会娶她。 好像......她生来就该属于自己。 可为什么,结果竟是这样? 陆砚想不通,在明月茶馆消沉了好几日。 而侯府就热闹多了,沈陆两家婚事一退,上门求娶沈青萝的踏破了门槛。 这些人家,沈正看不上,一律让管家挡在了门外。 一连跑了几日衙门,府尹不堪其扰,终于透露了两句冯智交代的供词。 沈正听完,没顾上坐马车,骑了马回侯府。 门房来牵马,差点让风刮着,一瞅侯爷黑沉的脸色,噤若寒蝉。 沈正让管家把大房所有人叫去了前厅,又让他去祠堂请了家法。 “沈长安,你好本事!陷害你妹妹,你这是要毁掉她吗?” 侯夫人心一紧,快步进门。 “爹,你冤枉儿子了!”沈长安以为冯智是冯家人,衙门的人不敢用刑,他不会这么快招供。 他理直气壮指沈青萝:“是不是阿萝说的,她总与我这个大哥作对,她是故意这么说的!” 沈青萝不辩驳。 装委屈她也会。 “到现在了,你还往你妹妹身上泼脏水?”沈正气结:“阿萝没说过你一句不好,我刚从府衙回来,府衙的证供也能撒谎吗?” 沈长安迅速变脸,再不敢喊一句冤枉。 “淑容,这事知不知情?”沈正质问侯夫人。 “娘不知情,是我一个人所为!”沈长安高声说:“我就是看不惯阿萝惹娘伤心,抢阿漪风头。” 侯夫人抹眼泪。 她知道长子是想保护她。 偌大的侯府,除了阿萝,还是亲生的孩子靠得住。 沈正要动家法,军棍打在沈长安背上,没打两下沈长安背脊弯了下去直呼救命。 侯夫人扑过去抱住儿子,声泪俱下:“侯爷,你是想打死他吗?” 又问:“这些年,长安事事求上进,为的还不是想侯爷夸他一句? 侯爷严厉,长安总难得到一个好脸,可长安还是敬仰你。 他六岁时,侯爷教他射箭,那把小弓箭还挂在他卧房里。 侯爷,长安做错了,可他是出于孝心,阿萝不在侯府长大,兄妹间感情不深,他才一时糊涂做错了。” 看见沈正脸色略有松动,侯夫人又说:“长安是有前程的,冯家许了他进兵部。长安还年轻,路还长,他会成为侯爷的骄傲。” 最后这句话让沈正动心。 迟迟来的冯鸳搬出了冯家,为夫君撑腰:“我爹说了,用不上年后,下月就该有好结果了。” 她不怕沈正,看着他:“爹,难道你要长安带着一身伤去兵部任职吗?” 沈正缓缓往梨花木圈椅上一坐。 大儿媳说的对。 比起阿萝受的委屈,儿子的前程更重要些。 军棍没再落在沈长安身上,沈正面容仍保持严肃:“这顿打先放着,等过年休沐时再领。” 侯夫人舒了口气。 事情有缓就有改。 饶了沈长安,沈正不好意思看沈青萝,大步出了门,说还有要事要办。 一场本该严厉审问的事件,重拿轻放了。 沈长安就挨了三军棍,躺在地上要死要活。 侯夫人看沈青萝的眼神与看仇人无异:“阿萝,你大哥是想让你受点教训,可你不也没受到伤害吗? 相反,你风光无限。 你有没有想过,若是没有你大哥大嫂你有资格进的了冯家赏菊宴吗?” 沈青萝很佩服她娘。 她都有点没跟上她娘的逻辑。 “娘,是不是有一天,你让强盗绑了,事后你逃出来,你还要感谢强盗让你见识了土匪窝长什么样子?” “你......”侯夫人噎了一下:“你这说的什么话,不孝!” “娘,我说的是人话,至于能不能听懂......取决于你们是什么。” “阿萝,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帕子肯定是换的,你想害阿漪!”冯鸳说。 侯夫人盯着沈青萝。 “说话讲证据,”沈青萝笑了一下:“娘,你最信佛,说不准是佛祖见你们太狠毒了,帮了我一把呢?” 侯夫人打了个寒颤。 阿萝没有这样的本事,不会真的是...... 不想再争论,沈青萝转身离开。 身后侯夫人还在说:“我这是作孽啊生了这么个东西!” 很快,这件事传遍了侯府。 沈青亭来看沈青萝,带了稻香斋的点心,沈青萝让素月拿了新得的庐山云雾茶。 两人一边吃点心一边喝茶。 “我真替长姐委屈,明明是你受害。”沈青婷愤愤不平道。 “不着急,说不准报应马上就要来了呢?”沈青萝缓缓答。 沈青婷疑惑:“长姐何意?” 沈青萝摇摇头:“我随便说说。” 杯中,茶叶逐渐舒展开,绿盈盈的浮在水中。 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等冯家倒的那一日,沈长安要遭的反噬比现在多几倍。 沈青萝照吃照睡,刚重生时她身子虚,现在一顿吃的多,头疼脑热都少见了。 她自己要做对自己最好的人。 第51章 贵女打架 十月下旬,风染上凉意,枯树枝上鸟巢空荡荡,它们多是飞到温暖的地方去度过冬天了。 芳华阁在盛京衣料铺子中,拔得头筹。 费时又雇了人,找了镖局,以后从山阳县往来的货物直接由镖局押送。 沈青萝眼毒,她铺子里的衣裳总是最时兴的。 她和钟灵见了几次面,为钟灵找了个活干:“你会调香,可以做香包,我按月分红给你。” 钟家不比侯府,没有田产铺子,是靠着钟大人俸禄过日子。 盛京处处要花钱,钟灵算节俭。 “你是想帮我吧?”钟灵掀开马车帘,看到了清新雅致的芳华阁。 她没想到阿萝那么有本事。 相比起她,只会待在后宅望着四方的天空。 “我帮你,你也付出了劳动,钟姐姐,是你有本事。”沈青萝说。 钟灵思索再三,同意了。 马车过闹市,突然停住,幸亏沈青萝眼疾手快一手抓了车框一手抓了钟灵,否则两人都要摔出车去。 到时,可就成为盛京一大奇观了。 车夫在外请罪:“是有个小孩不长眼乱窜。” “可有撞上?” “没有,有位公子及时救下了。” 沈青萝掀帘去看,看见了熟人。 一身素袍的孙文敬蹲在吓哭的小孩面前,轻声安慰他,平凡的容貌显出了几分光彩。 “孙公子。” 听见沈青萝叫他,孙文敬抬起头,他不认识沈青萝:“这里来往人多,小姐以后驾车还是慢一些为好。” 沈青萝点点头,让素月带了孩子去医馆看过,确认无碍才走。 马车哒哒哒的前进,比方才慢上许多,沈青萝转头看见钟灵还没放下车帘,视线仍旧往后瞧。 沈青萝心念微动。 “钟姐姐,孙家门低不低,难得的是孙公子为人正直。” “阿萝,我没那个意思......”钟灵说这话,耳根处却红了一片。 沈青萝轻笑。 心想:“孙文敬,你就谢我吧,为你挡了冯鸳,还你家宅安宁仕途平顺,还让你撞见了人美心善的钟灵。” 孙家的高香都该为她烧一根。 送了钟灵回府,沈青萝吩咐车夫顺道去一趟叶家,她去接豆子下学。 盛京分内城外城,内城住着达官显贵,外城住着小官吏商贩。 内城纵街横巷,叶家在城南榆林巷,近皇城,闹中取静。 上回来,马车挤满叶宅门口,未曾细看周围,现在才发现叶宅之大。 过拐角到叶宅大门,暗巷里却传来吵闹声,声音有些稚气。 一道熟悉的声音传入沈青萝耳里,她立即道:“停车。” 带着素月下了马车,两人悄摸摸的进暗巷。 沈青萝看见了豆子和沈长玉。 两人背对着巷子外头,在他们面前,还站着两人,几人在吵架,没注意到来了人。 “两条沈家的狗,能让你们进我家家学是四叔施舍,你们就该夹着尾巴做人!”中间少年出恶语。 “你的墨水不是我们打翻的......” 中间少年推了沈长玉一把,把他推的踉跄,又揪住他的衣领:“只有你和这个狗奴才经过了我的位置,不是你们难道是我自己?” “就是你自己,恶人先告状!”豆子克制着自己没动手。 他说:“叶潜,你放开沈长玉。” 叫叶潜的很嚣张:“除非你们跪下来向我赔罪,否则今日这事没完。” 他身边少年说:“你们可要想好了,我们就算把你们打一顿,你们敢把事情闹大吗?” 又问:“你们沈家敢和我们叶家作对吗?” “别把这事闹大......” 沈长玉说完就要跪,被豆子拎着衣领卡住:“你以为给他跪下他就会放过你吗? 你姓沈,别丢大小姐的脸!” 沈长玉要急哭了:“我们上叶家家学不容易,万一被叶家家学赶出来,我爹娘知道了会打死我的。” “那也不能跪,你是大小姐的弟弟,就是不能跪他们!”豆子坚持。 沈青萝都能想象他那张小大人般的脸。 这孩子,私底下这么维护她的名声。 豆子激怒了叶潜,他挥一挥手,暗处走出两名书童:“给我打,别打脸就行。” 眼看着拳头要砸在豆子身上,沈青萝赶忙制止:“住手!” 一听见她的声音,豆子迅速回头,眉头紧皱成一团,没等他出声,叶潜的拳头砸向了他的肚子。 豆子疼弯了腰。 叶潜当沈青萝是多管闲事的,不把她放在眼里,仍旧叫书童动手。 这一幕,像极了前世破庙里豆子挨那些拳脚时。 这是沈青萝内心深处最恐惧的画面。 她怒火直烧到了脑门,想也没想就冲了上去,素月吓坏了,连连大喊住手。 “什么声音?”叶怀瑾今日公务完的早,提前回了府。 天支支起耳朵听:“似乎是五公子。” “你去看......” 叶怀瑾撩开车帘,他好像听见了那小丫头的声音? “下去看看。” 叶四爷做梦也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看见高门贵女打架,打的还是他侄子。 身边的天支也忘了有反应。 沈青萝是趁着叶潜不备打了他一拳,事实上,她们落于下风。 理智逐渐回笼,沈青萝想让素心去求救,刚一抬头,就看见暗巷里站着个高大人影。 他身上披着褐色大氅,逆着光,只看的见棱角分明的轮廓。 淡淡的檀香味飘来。 是叶怀瑾。 “四叔!”叶潜看见来人,瞪大了不大的双眼。 暗巷里静的落针可闻。 “出来。”叶怀瑾声音听不出息怒。 叶潜乖乖的领着人出去,头缩成一团,一点瞧不出方才嚣张的样子。 沈青萝哼了一声,拉着豆子和沈长玉跟上。 几个人站成一排。 叶怀瑾站在他们面前,视线挨个看过去,停在沈青萝身上:“伤哪里了?” 余光瞄了一眼叶潜青肿的侧脸,沈青萝有些心虚。 貌似叶潜伤的重一些。 叶四爷不会护犊子吧? 伤的重应该可以博一点同情,沈青萝伸出两手,白皙的手腕上有几块青紫,她理不直但气壮:“伤了手,可能断了。” 叶潜:“......” “四叔,她胡说,她的手是打我时伤的!” 第52章 四爷训话 “你说阿萝打了叶家五公子?” 车夫擦着汗点头:“小的瞧见立刻回来禀报了。” 侯夫人正在用午膳,两位姨娘伺候着,梅姨娘机灵些,知道讨好侯夫人:“夫人,大小姐胆子太大了。” “有了点名气就狂妄起来了,连叶家都敢得罪!”正愁找不到机会整治沈青萝,侯夫人吩咐管家:“去请侯爷回来。” 沈正火急火燎的赶回去,喝了一杯热茶,屁股还没坐热就随着侯夫人往叶家去赔罪。 “这阿萝真是得意忘形了,她不知道叶四爷是侯爷的上峰吗?” 侯夫人为沈正顺气,温柔体贴:“是侯爷太纵着她了,这样下去,她还不知道要惹出多少祸事来。” 沈正手撑着膝盖端坐在马车里,觉得心惊肉跳。 妻子说的对。 毕竟是山阳县长大的,不知道轻重,一闯就闯大祸。 这要是叶家真怪罪下来,他的官位...... 沈正吩咐车夫再快点。 侯夫人心里盘算,不如趁此机会送沈青萝回山阳县,至于她手上的财产,软的不行就来硬的。 那么远,事情传不到沈正耳朵里。 ...... 叶潜叶勉跪在庭院里,冷硬的青石板硌着膝盖酸痛无比,两人叫苦不迭,谁也不敢先动一下。 “墨水是我自己打翻的。”叶潜说。 “诬陷沈长玉和宋序是我的主意。”叶勉说。 廊下,摆着一把梨花木圈椅,叶四爷微仰着身子坐着,他身边,站着沈青萝三人。 没错的站着,有错的跪着。 沈青萝认为很公平。 “说吧,背后还有谁?”叶怀瑾饮了一口热茶,问的笃定。 跪着的两人对视一眼,抿着唇摇头。 “不说?”叶怀瑾往后靠在椅背上,仍是同样的语调:“想做有骨气的人,也好,先看看你们膝盖够不够硬。” 他的话让人分辨不出喜怒,沈青萝身子前倾,暗自去打量。 她撞进了叶四爷深不见底的眼中,立即站直,再不敢动。 叶四爷声音缓沉:“天支,备些蜡烛,晚上廊下的灯不准灭,让府上的人都看看两位叶家公子的骨头多硬。” “四叔,我们说!”两位叶家公子声音都吓哆嗦了,他们可不想在这里跪一夜。 叶潜眼一闭说:“是四姐姐。” 沈青萝恍然,原来是叶珍,那倒不奇怪了。 前世,她入叶家,叶珍顶多奚落她两句,捉弄她一些小事,像是故意弄脏她的裙子看她出丑。 没想到现在把主意打到了她两个弟弟头上。 “天支,把这事告诉三嫂,请她好好管教女儿。”叶怀瑾搁下了茶杯,起身。 面前被一片阴影遮挡,沈青萝抬起头,听见叶怀瑾冷淡的声音:“随我来。” 沈青萝让两位弟弟不要担心,自己提心吊胆的跟上叶四爷。 室内静谧,窗半开着,露出一片翠竹。窗前,一张红木雕花书桌上摆放着一个青铜香炉,檀香味冉冉升起。 沈青萝不敢多看,心想这应该是叶四爷的会客厅。 “坐吧。”叶怀瑾解了大氅,撩袍子坐下。 他看着沈青萝。 “怎么,不是手断了?” 沈青萝不敢看他,也不敢坐,更不敢再装下去:“手没断,只是扭了一下。” “你倒是本事,”叶怀瑾不意外:“当街打架。” 看小丫头不做声,是怕自己才老实,实际上胆子大着,叶怀瑾轻哼一声问:“方才要不是我碰巧回来的早,你准备怎么脱身?” 自重生后,沈青萝从不冲动,刚才是唯一一次。 她的确没想后果。 “我打算让素心去求救。” 叶怀瑾低笑了一声:“等你的丫鬟求救来,你怕是皮都脱了一层。” 这话沈青萝没法否认。 “你是女子,宋序和沈长玉年纪是小那也是男子,他们挨几拳伤不了根本,你不同,能伤你的东西不只是拳脚。” 沈青萝细想这话里的深意。 的确,高门贵女与人当街打架这事一旦传出去,她的名声会比之前更难听。 那些登门求娶她的,怕是会退避三舍。 “你大可走几步去叶家门口喊人,管家不会不管。”叶怀瑾接着说。 沈青萝默不作声。 她觉得叶四爷训她跟训孩子一样,比沈正还像她爹。 细算下,叶四爷今年刚过而立,比她大了十三岁,在他面前,她就是个孩子。 和叶杳叶珍一样。 “好了,下去吧。”叶怀瑾挥挥手。 他看见小丫头逃也似的离开,又在跨过门槛时驻足,似是攒了勇气,转身回头笑盈盈道:“今日多谢四叔。” 叶怀瑾喜欢闻檀香,檀香让他心静,此刻,他觉得屋内檀香味淡了。 在少女轻盈的脚步声走远后,檀香味重新弥漫起来。 “把宫里赏下的那罐活血化瘀膏送去给她。”叶怀瑾收回看的有些久了的目光,轻阖上眼,揉了揉眉心。 天支应了声。 四爷情绪从不外露,今日这是怎么了? 叶杳带沈青萝去她院里换了一身干净衣裙,带她去向叶老夫人请安。 “阿萝来了,快让我看看,伤着哪里了?”叶老夫人和气带笑,比寿辰那日还和蔼可亲。 沈青萝心下奇怪。 她打了叶老夫人孙子,叶老夫人不该是横眉冷对吗? 看见沈青萝淤青的手,叶老夫人心疼,直骂叶潜叶勉:“两个不晓事的,家学白上了,倒学得了盛京纨绔不讲理那套。” 叶三夫人坐在旁边,不敢吱声。 叶潜是她生的,叶勉是她屋里姨娘生的。 “还有阿珍那丫头,上回罚的轻了,这回该叫她记住教训。” “娘说的是,四弟已经命人来传话了,此刻阿珍正在院子里跪着思过呢。”叶三夫人说。 她心疼女儿,也怪女儿不争气,不能像叶杳一样讨老夫人欢心。 叶老夫人摆摆手赶她:“你别在这杵着了,吩咐厨房准备些阿萝爱吃的。” 又拉了沈青萝的手:“你现在回侯府该耽误用午膳了,就在这里吃吧?” 盛情难却,沈青萝应了,她看着叶三夫人:“麻烦三夫人了。” “不麻烦不麻烦。” 出了门,叶三夫人笑才淡下来。 第53章 分辨清楚 丫鬟来报说忠勇侯夫妇来了。 “是你听说你受伤了吧?”叶老夫人以为沈家夫妇是来接人的。 沈青萝不用想也知道,八成是来算账的。 “老夫人,我爹娘......怕是来赔罪的。”她说的委婉。 叶老夫人听的出背后深意,她拍了拍沈青萝的手背:“叶家讲理,你打了叶潜,是他们欺负同窗在先。” 又说:“我和你一起去见他们。” 沈青萝眼眶一热:“老夫人......” 沈正夫妇哪里需要劳动叶老夫人亲自去见,叶老夫人此举,是为她撑腰。 “这两步路我还是走得的。”叶老夫人起身。 沈青萝和叶杳左右两边搀着,叶老夫人笑她们是左右护法,两人跟着笑。 管家将客人安排在花厅,亲自端了茶,只是很奇怪,忠勇侯似是不敢喝。 沈正坐立难安,端杯子觉得杯子烫手,看管家觉得管家眼里有深意。 他把这一切怪在沈青萝头上。 冷汗打湿后背时,才听见门口传来动静。 穿着吉祥纹深红褙子的叶老夫人出现在门口,沈正立即站起身。 侯夫人站在他边上。 两人没想到叶老夫人亲自来,惊讶没掩饰住,行礼慢了一瞬。 叶老夫人在主位上坐下才说免礼。 岁月在叶老夫人脸上堆刻了皱纹,她不笑时,既不凌厉也不温和。 她慢慢看过来的视线让沈正心更虚,他擦了擦手心里的汗,想起路上打好的腹稿。 先请罪。 “老夫人,阿萝打了叶家公子是阿萝的错,我们代她向您赔罪。” 侯夫人:“今天来的匆忙,没准备赔罪礼,明日妾身与侯爷亲自送上门。” 叶老夫人说:“叶家不缺那点礼。” 沈正一听,心道完了,肯定是沈青萝把叶家得罪狠了。 再撇清关系。 “老夫人,阿萝不在盛京长大,野惯了,等回去我们一定严加管教。” 侯夫人附和。 “你们是做爹娘的,再怎么样也要问个是非对错,岂有一上来就定罪的?”叶老夫人语气里有训诫之意。 忠勇侯夫妇听愣了。 怎么好像错的是他们? 叶老夫人:“管家,去把沈家两位少爷带来。” 片刻后,管家归,身后跟着沈长玉和豆子,两人脸上淤青,衣服沾满了尘土。 侯夫人看到自己儿子,第一反应不是关心儿子,而是要把沈青萝得罪叶家的罪名坐实。 她拍了一下沈长玉的背,用极为严苛的语气说:“你怎么这么不知轻重,爹娘教导的都忘了?” 没等沈长玉说话又问:“有没有向叶家五公子赔罪?” 沈长玉垂下头,不说话。 他委屈极了。 进门前,他以为爹娘会先看到他脸上的伤,会问他痛不痛。 明明......错的不是他。 侯夫人向叶老夫人解释:“这孩子平时很乖巧,不知是不是受了别人的影响。” 她看了豆子一眼。 豆子不惯着她,木着脸将事实讲了一遍:“我们没错,叶潜他们错了,但他们受罚认错了。” 忠勇侯夫妇俩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叶老夫人点点头:“这孩子说的不错,事情是老四亲自处置的。” 她拉着沈青萝的手:“是阿萝和她两个弟弟受了委屈,该赔礼道歉的是我们。” 沈正心里狂喜,又不敢让自己显得太过高兴,压的声音都变了:“同.....同窗有些摩擦难免的,事情过了就算了。” 侯夫人看沈青萝亲昵的依在叶老夫人身边,心火烧的更旺。 怎么阿萝就有如此好的运气。 她的阿漪只能闷在府里郁郁寡欢。 说清楚了事情,沈正要领了沈青萝三人回去,叶老夫人没同意,她说阿萝要留下用午膳。 沈正愣了愣。 “听说去侯府给阿萝提亲的人很多?”叶老夫人似是随意一问。 沈正回过神:“阿萝还小,不着急定下。” “阿萝是还小,她性子好,长得好,配得上更好的人家,你要擦亮眼。”叶老夫人露了个笑。 就差没把“叶恂”两个字搁脑门上让沈正擦亮眼去看。 可惜沈正愚钝,愣是没体会出意思,只答一句:“老夫人说的是。” 一旁的侯夫人心思敏锐,立即察觉了,惊的眼前黑了黑,不死心试探了一句:“我和侯爷不求阿萝嫁的显贵,门第低些对她好就行。” 沈正看了妻子一眼。 你在说什么?阿萝不嫁显贵,我赶走那些人做什么? “你说的倒也没错,”叶老夫人看了一眼侯夫人:“只是,门第相当,又能对阿萝好的岂不两全其美?” 侯夫人心慢慢坠下去。 坐上回府的马车她还神思不属,沈正问她怎么了,她不敢说出叶老夫人话中深意,搪塞了一句不舒服。 “虚惊一场,还差点冤枉了阿萝,等会阿萝回来,你送些东西去伴月阁。” 他想起了什么道:“阿萝琴弹的好,伴月阁却没有一把琴,你去为她挑一把。” 一把好琴价格不菲,沈青漪屋里的是琴是找专做琴的巧匠做的,一把百两银子。 侯夫人忍痛应下。 “早知道我就不该接她回来,她事事和阿漪抢,现在阿漪看中的人她也要抢。” 沈长安沈长亭沈青漪陪在下首,听了这话,沈青漪擦眼泪,嫉妒沈青萝。 “娘,阿萝哪里配得上叶恂,只有阿漪才配得上。”沈长亭说。 侯夫人叹气:“阿萝走运,叶老夫人喜欢她,她又解除了和陆砚的婚约。” 一个主意滚过沈长安脑海,他说:“阿萝和陆砚婚约是解除了,可前几年,陆砚常往山阳县去,每次去都是住在老宅,难保情不自禁......” 就算没有,编一个就是了。 “老宅人不少,总能收买到一两个。”沈长安说:“再加上陆砚自己承认,阿萝逃不掉。” “你说的对,叶家不会要一个失了名节的女子,只会避而远之。” 为沈青漪打算的心填满了侯夫人那点对沈青萝的愧疚之情。 侯夫人抱了沈青漪在怀里:“阿漪,你最像娘,娘一定会让你过的比娘好。” 第54章 意识觉醒 沈青萝傍晚时分才回府,用了午膳,又留下来陪着叶老夫人说了会话。 她听得出来,叶老夫人想让她嫁给叶恂。 叶恂英俊正直,有前程,不愁娶。 前世,沈青漪就过的很好,虽后院有两房妾室,但叶恂不留恋,人拿捏在沈青漪手中。 嫁给叶恂...... 沈青萝有点心动。 动的不是他那个人,而是叶恂会外放做官,她能跟着离京。 她可以和叶恂交换,她救叶恂性命,叶恂让她假死,换个身份天高海阔。 思索间她进了门,看见豆子和沈长玉站在影壁边上等自己。 “叶潜那一拳力气不轻,有没有伤着哪里?”沈青萝问豆子。 豆子摇摇头:“当时有点痛,现在不痛了。” 沈青萝还是不放心,小丫不方便,她打算明日请了大夫来看下。 她又问沈长玉:“你前阵子不对劲就是叶潜他们常欺负你对不对?” 长姐奋不顾身冲上来为他们打架的样子还在沈长玉脑海,他越发觉得长姐不是娘和哥哥说的坏人。 先生说,对人对事要有自己的判断。 沈长玉不再逃避,他大方喊了一声长姐,说出了在家学里受欺负的事。 沈青萝看着这个个子不高,还有些木讷的小弟。 生他时,侯夫人已经不年轻了,加之心力都在长子和幼女身上,还要分心和姨娘明争暗斗,对沈长玉很疏忽。 沈长玉大部分是嬷嬷带大的。 没人教他,遇到了欺负要反抗。 沈青萝教他:“就算叶家门第高,他们欺负你,你一样要反击,你的退让会让他们变本加厉。” 又说:“当然,你要先拥有反击的能力。” 有个问题沈青萝一直忽视了,她去书房见了沈正。 沈正刚从校场回来,穿了一身短打,正在擦剑,明亮的剑刃泛着寒光。 见她来,沈正将剑入鞘,招呼她过去跟她说:“这把剑是你祖父留下的,是你祖父第一次杀敌立功后在北境铁匠铺子打的,一直跟了他数十年。 我十岁那年,你祖父把它给了我。 我知道,你祖父希望我让这把剑再次开刃,但是,我没有做到。” 她爹小时候的事祖母不常说,只言片语沈青萝只听了个大概,她说:“我听祖母说过,爹十岁前跟着祖父习武,六岁时就能拉开几斤重的弓了。” 陷入回忆的沈正没留意她说了祖母,他抚着剑很惆怅:“是啊,那时候,我最敬仰的人就是你祖父,我想向他一样能上阵杀敌。” “那爹后来为何没上战场?”沈青萝是故意有此一问。 跟在祖母身边伺候多年的常嬷嬷说过,小侯爷怪老夫人严厉,每每习武后,总往魏姨娘院子里跑。 “那魏姨娘能教小侯爷什么好?一味的哄着,好吃好玩的骗着,久而久之,小侯爷不听老夫人的话,懒懒散散,习武三日有两日混着。” 沈正十岁,祖母回的老宅。 是攒够了失望。 而魏氏,是处心积虑。 一个废物侯爷是最好控制的,祖父一死,她才能坐稳侯府老夫人的位置。 沈正竟连这也看不清。 他没有回答沈青萝的问题,或许他有过怀疑,可舒坦日子过久了,再想重整旗鼓也难了。 沈青萝看见了桌上放着的戒尺,她道:“爹,小时候你没少用它打我。” 沈正视线随她看过去,难得几分慈父样子:“打你是为你好,你小时候愚钝,爹是希望你开智。” 这话真假不论,沈青萝顺着他的话往后说:“爹是为我好,那时候我并不懂得。我去了老宅,祖母比爹还要严厉,我心里怪祖母。” 沈正看着她,眉头蹙着。 “可是爹,某一天我受了欺负,我记起了祖母教我那些刻在戒尺里的东西,我能用它反击,那时候,我感激祖母,我明白,她是为我好。” 沈青萝鼻头有些酸涩,她吸了吸鼻子:“爹,我知道你打我你同样难过,祖母打我,她回房会在佛像前跪上许久。 看得见的慈爱不一定是真的慈爱,表面的冷漠不一定是真的冷漠。” 十岁前的记忆沈正刻意忘记,现在回想,好像母亲的确一直在教他东西。 母亲说:“你爹要你上战场,你就必须有自保的本事。” 因为想他能在战场上活着,所以才在他习武摔断胳膊腿的时候不闻不问吗? 沈正的确见过母亲跪在佛像前的样子,背脊挺得笔直,似永远不会弯下。 事情过了这么多年,沈正不愿意承认,他轻咳一声生硬的转了话题:“你来找爹所为何事?” 沈青萝:“我想让爹请个武术教习来府里教长玉和阿序,他们太弱了。” “从前府上是有武术教习的,后来你大哥二哥不是那块料就放出了府。”沈正没多加思索道:“明日我让管家去请一个。” 他儿子打架打输了,其实他也觉得丢人。 “那我就不打扰爹了。”沈青萝告辞离去。 晚间时候,素月来说:“侯爷今晚没去明德堂请安,说是头痛。” 沈青萝知道是她那番话起作用了。 人一旦有了疑心,他就会不断的去验证自己的疑心,直到结果摆在眼前。 这是好事,沈青萝挺开心。 白嬷嬷端了小瓷瓶来给她上药,冰冰凉凉的膏体敷在手腕上,再轻轻揉开,不痛,还很舒服。 叶四爷给的果然是好东西。 “阿序那小子惹事,让大小姐伤成这样。”白嬷嬷说。 沈青萝:“嬷嬷这样说就是见外,你和阿序是我的家人,哪有看着家人受欺负的道理。” 又说:“阿序聪明,书读的很好,连叶四爷都夸他。” “是吗?”白嬷嬷又惊又喜,叶四爷是什么人物她在侯府多日也略知一二。 “当然了。”沈青萝笑了笑:“阿序会大有作为的。” 其实,叶怀瑾没夸豆子,是沈青萝从今日他的态度中看出来的。 叶四爷眼高于顶,可今日,他多看了豆子一眼。 “那真是菩萨保佑,当初捡了他只想他无病无灾的活着。”白嬷嬷说。 第55章 外室登门 冯家为沈长安谋的兵部职位,在十一月中旬落定。 在驾部司任侍郎,从四品官衔,主管马政,驿政,有实权有油水。 沈正大喜,要为长子摆宴。 “去定天香楼的席面,酒要桃花醉。” 娶冯鸳掏了侯夫人家底,再摆宴又要掏家底,侯夫人顾不上心疼,她喜悦大过心疼。 这是暂时的,钱会回来的。 临睡前,钱嬷嬷告诉侯夫人:“钱四已经带着人回来了,夫人预备何时让人上门?” 侯夫人梳理着柔顺的发丝:“不能坏了长安的升迁宴,等过了再说。” 到时,请几个相熟的贵夫人上门名为喝茶,实则让她们把消息散播出去。 与钱嬷嬷合计一番,侯夫人睡了好觉,梦里都是沈长安一路高升,她获封诰命,风光无限。 十一月十八,天空飘起了小雪,细细一层铺在窗棂上。 沈青萝披上了一件浅粉压花毛领斗篷,与鬓边坠着的花瓣蝶贝长流苏簪相得益彰。 满园浅白,独她一抹温柔色。 “费时那边准备好了吗?”沈青萝脸上神色很淡。 传递消息的是芍药,她低声答:“费掌柜昨日傍晚递了消息进来,请大小姐放心。” 沈青萝踩着咯吱作响的细雪往前厅去。 一年前,她还在老宅,还在盼着爹娘接她回府,陆砚与她成亲。 她也的确等到了。 在侯府一年,这样的雪天,她从侯府出嫁,排场不大,陆家迎亲的人不多。 侯夫人送她出门,没叮嘱什么话。 像是送走了一个物件。 她盖着盖头,听见沈长安说晚上去喝酒,要不醉不归,没有丁点舍不得她这个妹妹。 沈青萝记得,她坐在新房里,听见宾客中有人说到了冯家。 皇城司抄了冯家,皇帝直接下的令。 在此前,除了天子近臣,没有人收到风声。 沈青萝去了花厅,侯夫人怪她来晚了,又看见她没戴沈长安送的珠花,瞪了她一眼。 珠花是冯鸳选的,沈家小姐一人一支。 “阿萝妹妹这是瞧不上我们的东西呢。”冯鸳依旧张扬,丝毫不知大祸临头。 往日里沈青萝不跟她对上,今日不愿忍,索性道:“我不戴那么廉价的东西。” “你......”冯鸳气结。 她当沈青萝软弱可欺,不,是沈家所有人都软弱可欺。 这还是她第一次碰钉子。 “阿萝,你怎么跟你大嫂说话的?”魏氏坐上头,一副为冯鸳主持公道的样子。 沈青萝:“她问了,我答了,难道我要说假话?” 冯鸳仗着自己身份尊贵,送东西是敷衍了事,她笃定没有人敢说出来。 事实上,冯家在冯鸳嫁入府前,钱财就挪做了他用,具体冯鸳不知,她只知,她的花销大不如前了。 拿来送人的东西自然就不是好东西。 被当众打脸,冯鸳气恼,去看沈家其他几位小姐,看见她们已经有人偷偷拿下了头上戴的珠花。 “沈青萝!”冯鸳喊的大声:“你等着!” 前院来人,说宴要开了,请侯夫人等人过去。 侯夫人起身,她训了沈青萝,又安慰冯鸳:“今天是长安的大日子,等下羡慕你的人不少,你不必和她计较。” 冯鸳哼了一声,心里得意起来。 至少,她嫁了个好夫君。 “阿萝,你不是个鲁莽会逞口舌之快的人,今日是怎么了?”陈氏落后一步,走在沈青萝边上。 沈青萝笑说:“我昨晚没睡好,脑子忘在了屋里。” 陈氏:“......” 前院门外,传来沈长安意气风发的声音。 往日与沈长安交好的,围绕在他身边,讨好巴结。 沈长安的姿态很高傲:“大家都是兄弟,我以后一定提携你们。” 只是个从四品,就用上了“提携”二字,真不怕传出去被御史参一本。 侯夫人一进院,恭贺声不断,她本就美,心情好瞧着年轻了好几岁。 看的人众人羡慕不已。 沈青漪坐在沈青萝边上,她轻声问:“长姐,你看着不为大哥高兴?” 又自说自话:“也是,大哥不喜欢你,他说过,只有我一个嫡亲的妹妹。” “阿漪。”沈青萝转过脸:“你终于不装了,看着舒服多了。” 这才是沈青漪。 会恶毒中伤的自己的亲妹妹。 沈青漪捏着酒杯的指尖发紧:“长姐是想报复我们吧?是你自己活该,你不该出生,不该蠢笨。爹娘哥哥不要你,你该怪你自己。” 她说:“你活在这个世上就是个错误。” “那我还偏要好好活着了,”沈青萝不怒反笑:“你们要是不想看见我,你们可以一杯毒酒送走自己。” 沈青漪:“......” 要忍耐,反正沈青萝马上就要完了。 “长姐,我说不过你。”沈青漪说完又挂上了听话懂事的笑。 天香楼的席面沈青萝喜欢吃,所以她特意选在了宴后。 酒足饭饱,管家跑着进来,跑的急,脚下打滑,扶着门框才站定。 侯夫人轻斥他:“有什么事等会再说。” “夫人,门口来了两个人,要见您。”管家半新的夹袄上沾满雪花,他顾不上拍掉。 他匆忙的样子惹的众人看过来,说话声戛然而止。 侯夫人不得不问:“来的什么人?” 不会是老宅来的人吧? 不是说要等今天过后吗? 侯夫人越想越觉得可能,她低声质问钱嬷嬷:“钱四是怎么做事的?” 钱嬷嬷躬身请罪:“老奴回去就教训他。只是现在人来了,夫人见不见?” “不......” 抬眼看见沈青萝吃的欢,怡然自得的样子,而边上的沈青漪落寞许多,这阵子又清瘦不少。 侯夫人眼一暗,改了口:“把人带进来。” 又说:“去把侯爷和大公子叫过来。” 管家想说点什么,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叹了口气甩了袖子去门口请人。 一位年轻的妇人牵着一个一岁大的孩子小心翼翼进门。 妇人很瘦,模样清秀,哪怕是粗布麻衣,也难掩饰住姣好的身段。 第56章 打起来了 侯夫人和钱嬷嬷对视一眼,嗅到了不对劲的感觉。 她询问两人身份。 女子说:“奴家叫音娘。” 这个名字许多人不陌生,有人高声问:“是不是红绡坊弹琵琶的音娘?” 女子:“正是奴家。” 音娘有人不认识,红绡坊却没人不知道,它是盛京有名的花楼。 楼里每年选花魁,引的无数的男子豪掷千金,就为了夺下花魁一夜。 音娘便是有一年的花魁,花车游街,引来千人驻足。 在民间,百姓津津乐道,称为风雅事。 可在高门,尤其是在朝为官,这是明令禁止的,官员不可呷妓。 “这音娘不是三年前就从良消失了吗?好好的出现在忠勇侯府做什么?”有人嘀咕。 还是今天这个日子。 侯夫人嘴角的笑意顿时没了,眉目间黑沉沉,瞳孔轻颤着。 她记起来了音娘是谁。 三年前,侯府账上少了千两银子,她追问审查,最后追到长子头上。 长子说他花在了红绡坊,要为音娘赎身。 她明明严厉警告过长子要和音娘断了,否则被人揭出来,御史闻风而奏,仕途尽毁。 长子答应的好好的。 再去看音娘牵着的小孩,是个男孩,眉眼像极了长子。 侯夫人震惊失色。 她悄然拉过钱嬷嬷,在她耳边急速吩咐:“快去拦住长安,别让他进门。” 钱嬷嬷满脸严肃,她明白事情的严重性:“老奴这就去。” 避着人,刚退出几步,门口就传来沈长安的声音,他有些醉意道:“娘,有何要事?” 侯夫人冲他使眼色:快走! 沈长安没看懂,倒是差点撞上一个人,一抬头,大惊失色:“音娘!” 这两个字像重锤捶在侯夫人脑门,且马上要捶去她的“诰命”尊荣。 “你来侯府做什么?”沈长安酒吓醒了,慌慌张张。 孩子在见到沈长安后,挪着步子拉了他的衣袖,仰起小脸喊:“爹爹......” 沈长安一把捂住孩子得嘴。 那声“爹爹”已被人听见。 宾客们再看沈长安,眼神就有些玩味了。 冯鸳从孩子盯到沈长安,眼里逐渐冒出滔天怒火。 还试图挽救的沈长安一手捂孩子,一手拽音娘,拽的音娘踉踉跄跄扳倒在门槛上。 孩子扯开沈长安的手,扑到母亲身边大哭,没哭几声脸憋的通红。 没多大一会儿,就有些呼吸不畅,软软的躺在母亲怀里,音娘细声细气的哄他。 宾客们吓到了,后到的沈正听了管家的话,差点栽倒在雪地里。 他看见侯府的门楣脏了一块。 侯夫人想借机弄走音娘母子,赶紧吩咐管家:“把人带进去,再请个大夫看看。” 管家看了沈正一眼,见沈正没阻止才去了。 长子的名声也要保住,侯夫人想到了遮掩的借口,她看着音娘,放缓了声音:“长安曾说过,他在街上遇见过你被地痞欺负,出手救过你。 你孩子生病,再找上我们忠勇侯府,我们念你孤苦,会出钱给你孩子看病,另外再给你些盘缠,你带着孩子回乡去吧,算是我们好人做到底。” 沈青萝挑了下眉。 这话虽不能细究,但场面上能遮掩过去。 要是音娘就这么走了,沈长安顶多被人暗地里议论两句,影响不了仕途。 但音娘可不是好打发的。 “安郎,阿祖病了,梦里常喊爹爹。”音娘跪在雪地里,衣衫单薄,声音颤抖:“你已经三个月不曾来看过我和阿祖了,我是没办法,才带着阿祖上门。” 她哭着求名分。 冯鸳再待不住,当众质问沈长安,连带着冯家为沈长安谋兵部官位一事也捅了出来。 “冯鸳,你别胡说!”沈长安不是泥做的,他忍冯鸳已久。 “我有哪里胡说了?”冯鸳怒火中烧:“你没本事,靠着冯家高升。” 她指沈长安的鼻子:“府里的莺莺燕燕就算了,我当你风流。 可外面,你竟已经有了一岁大的儿子。 沈长安,我冯鸳是陛下亲封的县主,嫁给你是你们沈家烧高香,嫡子尚未出生,庶子休想姓沈!” 冯鸳话里意思明确,她不会让音娘母子进门。 “奴家不求名分,只求能让阿祖常常看见他爹......”音娘转而求冯鸳,一个劲磕头。 人都同情弱者。 音娘抱着幼小的儿子,在风雪中凄楚彷徨,只求一个容身之处。 很动人。 “你瞧那小孩分明和沈大公子长得一模一样。” “明眼人都瞧得出,沈家这是不想认,沈长安不想沾上污名。” “敢做却不敢认?沈家好歹武将之家,就这点担当?” “说起这事,沈家不是头一回了,你瞧主桌上坐着的沈老夫人没?” “那是沈老侯爷的妾室,听说是赶走原配夺位的。” “沈家这门风......” 今日来的不少沈正同僚,他已经不敢去看同僚的眼睛,不敢想明日他要面临多少耻笑。 抵死不认,这事同样板上钉钉。 认了,至少保住了“担当”二字。 怒火先放一边,沈正做主:“带人进府,好生安顿。” 侯夫人猛然出声:“侯爷,这不......” “你住嘴。”沈正迁怒侯夫人,不给她说话的机会,吩咐管家去办了。 “还有你,衣衫不整像什么样子,赶紧去收拾整齐。”沈正发作长子。 沈长安和冯鸳厮打,脸上被抓出了血道子,火辣辣的疼,他不敢擦,沈正说什么他做什么。 到怒容未消的冯鸳,沈正不敢重责,又得拿出公爹的样子来:“你和长安是夫妇,有怨该关起门来说。” “关起门?”冯鸳说:“他做的事可不是关起门来做的,现在可是人尽皆知了。” 沈正的脸又黑一层。 满院的宾客还要应付,要装作若无其事的应付,沈正与侯夫人一道,假笑了一天。 送走人,侯夫人去握沈正的手,想为长子讨两句情。 沈正甩开她:“你养的好儿子,竟悄默声的养着花魁做外室,他是嫌忠勇侯府人太多了吗?” “侯爷,长安......” 侯夫人话还没说完,清风院里的丫鬟跑来:“侯爷夫人,大公子和大少夫人打起来了!” 第57章 前程尽毁 清风院奴仆跪了一地。 茶盏花瓶碎裂声,争吵声,小孩子的哭声。 “你认下那个低贱的庶长子,我回冯家,我进宫,我让淑妃娘娘为我做主!”冯鸳的声音尖锐刺耳。 沈长安也吼:“此事是爹做主的,我能有什么办法!” 又说:“阿祖的的确确是我儿子,满盛京的人都知道了他是我儿子,我还能把他赶出家门吗?” 接着就是一阵打砸声,伴随着一声微弱的呼救声。 沈正听着,回想沈家多年来,哪有这种丑事,这么鸡犬不宁的时候。 是冯鸳闹的。 当初一心弃了钟家要选冯家的妻子一样有错。 沈正踏进院中。 侯夫人在身后劝:“侯爷,您别动怒,有什么事好好说,长安知道错了,他会改的。” “你除了这话可还有别的话为你儿子开脱?”沈正目光很冷。 侯夫人心头一凛。 屋里,音娘抱着儿子哭,她的头不知是被茶盏还是花瓶碎片割伤了,汩汩流血。 秀美的脸庞大半是血。 沈正怕闹出人命,吩咐丫鬟把人带到厢房去:“好生看着。” 毕竟是亲孙子,流着沈家的血。 听吩咐的是巧儿,她快步拉了音娘母子下去,余光看了沈长安夫妇一眼。 眼里是仇恨。 沈正坐着,侯夫人沈长安夫妇站着。 门口还有试图往里窥探的奴仆,被钱嬷嬷挡在了门外。 首先要解决的是冯鸳。 沈正问她:“你闹了半日,要回冯家要进宫,可是不想和长安过下去了?” 冯鸳不做声。 她落水,初见沈长安时,一颗心小鹿乱撞,那时候她就非沈长安不嫁了。 “你既然还想和长安过下去,这件事就的息事宁人,长安的前途要紧。”沈正逐渐冷静。 冯家还有用,要忍。 沈正:“你担心那对母子什么?一个孤女,一个幼子,只不过多两个人吃饭。” “爹说的是,”沈长安闹够了,累了:“她不能跟你比,她的孩子也不能跟你的孩子比。” 他对音娘母子态度越随意,冯鸳气消的越快。 其实,他对音娘早就没感情了。 之前是痴迷过一阵,让她生下孩子就后悔了,女人好解决,孩子不好解决。 侯夫人:“阿鸳,长安最疼你,他明日就要去兵部赴任了,此事传扬了出去,御史那边......” 冯鸳气消了大半,还绷着脸:“我会给娘家捎信,我大哥会解决的。” “那就好,”侯夫人高悬的一颗心放松下来:“娘知道你最懂事,最为长安着想。” 沈正满意,他在朝中说不上话,冯家出手,这件事就影响不到长安。 事情眼看着要解决,门外传来管家惊慌的声音:“侯爷夫人,皇城司进了冯家!” “你说什么?”沈正陡然起身。 他几步走到院外,冯鸳还闹不清状况:“皇城司去我家做什么?” 沈正没心思和她解释。 皇城司,那是抄家才会进官员府邸! “你没听错吗?”沈正不死心。 管家:“街上已经传开了,宫里淑妃谋害有孕的贤妃,皇上下令打入了冷宫。” 冯鸳顿时脑子空白。 “冯家受淑妃牵连?”沈正问完又觉得不对。 后妃争斗,绝不会抄满门。 管家说不清,沈正只得自己去打听,这不打听不知道,一打听魂吓跑了一半。 御史台罗列了冯家十大罪状。 单是贪赃枉法,滥用职权,侵占民田这些罪就够抄家几回了。 还有冯家嚣张,子弟在外欺压百姓,不少人身上还有人命官司。 和冯家走的近的急于和冯家撇清关系,又抖落了不少冯家隐私。 长了眼睛的都看得出,皇帝是早有决心惩治冯家,否则这些罪状不会一夜间冒出来。 淑妃只是个引子。 沈正是带着一身冷汗回到侯府的,等着他的是满院子亲人。 谁都担心会连累到侯府。 “爹,冯家如何了?”沈长安心急如焚。 灌了一口水温水下肚,三魂七魄归体,沈正把冯家罪状一一说了。 沈长安跌坐在椅子上,目光空洞。 侯夫人靠着沈青漪大哭:“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她哭的沈正心烦:“出了事就知道哭,当初是谁急吼吼的非要娶冯鸳进门?” “那妾身哪里知道冯家犯了那么多罪啊......”侯夫人抽噎。 “圣上念及淑妃伺候多年,只罚没了冯家家产,男丁斩首,家眷为官奴,罪不及出嫁女。”沈正说。 冯鸳保住了命。 她的封号被褫夺,从此后就是个罪臣之女。 留在侯府,侯府要跟着她带着这个罪名。 沈正不想留冯鸳,他在等沈长安开口。 “爹,冯鸳不能留!”沈长安坐直身子,满脸坚决:“不能让她牵连侯府,我休了她。” “不止要休,兵部你也去不成了。” “爹......” “咱们侯府,不能和冯家沾上一点关系。” 沈正同样痛心,他现在最后悔的就是一时迷了眼,险些让侯府覆灭。 想想就心惊。 沈长安颓唐的坐在椅子上。 侯夫人哭肿了眼睛。 她的美梦破碎了。 还不如一开始就不做这个梦,总好过现在像从高处猛然坠落惊醒一样难受。 沈青漪安慰侯夫人,心里堵得慌。 就在几个时辰前,她还跟沈青萝炫耀大哥对她最好,一转眼,大哥跌落泥潭。 她要一个泥潭的宠爱做什么? “幸好,长安不曾参与冯家所做的事,他原先的位置应该还能继续做下去。”沈正说。 只要能保住官职,以后再图谋就是。 沈长安一纸休书赶走冯鸳,撇清的很快,等来的却他被罢黜的消息。 没了冯家,御史参了沈长安一本,说他德行有亏,不堪为朝廷命官。 皇帝正在气头上,随手一挥就罢了沈长安的官。 侯夫人听了这个消息,身子一歪,栽倒在软榻上:“怎么会这样......” 长安可是她最寄希望的长子。 怎么会前程尽毁? 第58章 夺管家权 竹篮打水一场空,沈正没脸见人,在梅姨娘处喝酒。 梅姨娘温言软语劝慰,她原也是个弹琵琶的,卖艺不卖身,是在酒楼弹琵琶被沈正看上。 她穿一身藕荷色的衣裙,为沈正轻揉额头:“侯爷还是看开些,音娘是大公子花了千金选上的人,应该接入府上。” “你说什么?”沈正睁开眼。 梅姨娘往地上一跪,惶恐道:“是妾身说错话了。” “你说清楚,什么千金?”沈正坐直身子。 “妾身以为侯爷晓得,红绡阁的花魁一夜千金。大公子还为音娘赎了身,怕是不止千金数。”梅姨娘有些羡慕的叹息一声:“妾身是觉得音娘遇见了良人,没在红绡阁那吃人的地方遭人啃食干净。” 她话不多,在沈正烦闷的时候才会说上几句,也不生事,从来不抱屈。 她说的话不会有假。 沈正压下去的火瞬间燎原。 原来源头出在这里。 慈母多败儿! 他当即跨出了梅姨娘院子,去正院发了好大的脾气。 “一千两!你总说侯府家大业大处处要用钱,我体谅你操持侯府辛苦,可你做了什么? 你转头就给了你儿子一千两,让他去包花魁!” 或许还不止一千两。 沈正想想就心痛:“你儿子有今天,都是你害的!” 这话说的诛心,侯夫人也有气:“妾身是给了长安银子,可侯府这些年入不敷出,难道妾身没有贴补吗?” 又说:“妾身入府,娘家给的三间铺子,如今就剩一间了,难不成都是妾身一个人挥霍了吗?” 侯夫人也委屈,长子的事她日夜操心,睡不着吃不下,今早穿衣服人都清简了不少。 作为丈夫,没有一句问候,有的只是责怪。 沈正现在的怨气太大,他已经在心里认定侯夫人有错,她和她儿子害得侯府颜面尽失。 他现在出门都得低着头走路。 侯夫人的话让他无一丝动容:“既然你管不好侯府的账,那就让二弟妹管。” “侯爷说什么?”侯夫人不敢置信。 沈正面无表情:“你委屈,我这是帮你,以后二弟妹管着后宅事,你可以保住你剩下的那间铺子了。” 他不是说气话。 府上最近乌烟瘴气,事事都和侯夫人有关,她不再是当初那个温柔贤惠的阮淑容了。 “侯爷是想我成为全府的笑柄吗?”侯夫人强撑着体面,她心里是害怕的。 娘家远在千里外,长子前程毁了,她能倚靠的就是丈夫,否则她这个侯夫人不是名存实亡了。 沈正已经下定了决心,不再理会她。 在明德堂用晚膳时,沈正提及了此事:“府上琐事多,就拜托二弟妹了。” 天降大喜,陈氏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假意推辞了几句就接下了。 她看了沈青萝一眼道:“这后宅事我倒不怕,就是这理账一事我不甚熟悉。” 陈氏出身不高,不像大户人家未出阁的姑娘学掌中馈,账本是从小就会看的。 “那就劳烦母......” “我倒忘了,咱们家有个会理账的高手,阿萝又跟着大嫂理过家事,最合适。” 沈正原本要说让魏氏帮着陈氏,被陈氏截断了。 他细想,觉得二弟妹说的没错。 阿萝聪明,做事周全,又是他嫡亲的女儿,不会糊弄自己。 “那就阿萝理账。”沈正一锤定音。 魏氏气的呕心,狠狠剜了陈氏一眼,陈氏假装没看见,心情舒畅。 雪下大了,脚下打滑,沈青萝走得很慢,丫鬟婆子们躲在背风的角落,安安静静。 她亲手毁了她大哥。 音娘母子本是两年后进门,她让费时提前找到了人,音娘没多想就答应了。 她说,沈长安的前程她不在乎,她只在乎自己和儿子的前程。 一个见不得光还即将被抛弃的外室,以后的日子可想而知。 她想搏一搏,众目睽睽之下,侯府必定认下她和儿子,只要进了侯府,她儿子就有了身份。 庶子又怎么样,前程是自己争的。 沈青萝听完这话倒很佩服音娘,她的出身没给她什么选择,但是她懂得抓住一切机会。 冯家抄家,罪不及出嫁女她早知道,光是这件事毁不掉沈长安,秤砣不够重。 于是,音娘做了这个砝码。 官员德行有亏是大忌,以后再入不了朝了。 回到伴月阁,肩头落满雪,白嬷嬷还未睡,替她取下斗篷抖落雪花。 芍药塞了一杯热乳酪在她怀里:“大小姐快暖暖,您再不回来,就要被小丫吃完了。” “她爱吃就给她吃吧。”沈青萝冻僵的脸逐渐回暖。 看着满屋子为她忙活的人,她的心也在回暖。 “大小姐可别惯着她,她爱吃甜食,奴婢去她屋里,床上都是酥心糖渣子,可别吃坏了牙。”素心说。 “我可听见了素心姐姐,你背后说我坏话。”小丫蹦进来,嘴角还有没擦干净的乳酪。 几人哄堂大笑。 主仆围坐在一处,看外面簌簌落下的雪花。 白嬷嬷叹道:“要过年了,不知道李管家他们怎么样了。” 沈青萝从书案处抽出一封信来,她念给白嬷嬷听,信上写的都是琐事,末尾他叫大小姐放心,他身子硬朗的很。 白嬷嬷听完眼圈泛红。 晚些时候,白嬷嬷熬不住去睡了,沈青萝才问起素心:“老宅来的人呢?” 素月说:“他们临时变卦,侯夫人拿他们没办法,费掌柜已经安排人送他们回去了。” 沈青萝点点头。 她方才只念了其中一封信,李伯还写了一封,是让镖局带来盛京的,几日功夫便到了。 信上说侯夫人派人去了山阳县,收买打听,想给她泼脏水。 老宅伺候的人多得过祖母恩惠,绝不会轻易害她,她就让李伯找了两个人假意对侯夫人的收买动心。 为的是迷惑侯夫人,让她不生其他招数,自己则暗渡陈仓,找来音娘,彻底让沈长安翻身不了。 沈青萝看了一眼正院的方向。 她娘估计刚得知这个消息,该气的睡不着觉了吧? 第59章 女儿像爹 沈正离开后,侯夫人伏在床上哭了许久。 听得钱嬷嬷说老宅来的人变卦了,又疑又气:“我就知道那小地方的人靠不住,还累的我花了上百两银子,落水里还能听个响。” “要老奴说这件事未免太巧,音娘母子前脚上门,老宅的人后脚变卦。” 钱嬷嬷说:“老奴瞧那音娘不像个有主意的,怎么胆子大到敢在侯府办宴的时候上门?” 侯夫人顺着她的话细想,深觉心惊。 “阿萝当真有那样的本事?” “老奴原也不信,可这桩桩件件哪样和大小姐无关,若说巧合,也太多了些。” 跳跃的烛火下,侯夫人目光深的发沉,她想不到沈青萝是怎么做到的。 可又觉得钱嬷嬷说的没错。 “我没想到,她那么恨我们,恨的要毁了她亲兄长。”侯夫人咬牙切齿。 又说:“眼下我被困,教训不得她,她该得意了。” 钱嬷嬷小声提醒:“夫人忘了,马上要过年了,表少爷该上门送年礼了。” 她说的表少爷不是阮家少爷,而是卢家少爷。 “你的意思是......” “表少爷来京,必定参加明年开春的兰亭宴,咱们二公子有才华,若夺了兰亭魁首,夫人的困局就可解了。” 侯夫人以为钱嬷嬷疯了:“长亭是那块料吗?” 吃喝玩乐侯夫人相信她次子门清,可作诗做文章,他能憋出几个字来就不好说了。 钱嬷嬷:“老奴听说有专门代写的,咱们不露身份悄悄收买了,诗文这东西也没刻名字,二少爷先出不就是二少爷的了?” 侯夫人越想越觉得可行。 她有三个儿子,长子废了还有次子,次子废了还有幼子。 呸呸呸......长亭绝不会废。 天冷,沈正索性在梅姨娘院子里住下,闻着清幽幽的梅香,甚是惬意。 他问梅姨娘何处得来的香囊,梅姨娘说:“大小姐送来的,吴姨娘院里也有,大小姐说妾身们伺候侯爷辛苦,花香味宁神。” “阿萝真是懂事了。”沈正说:“我宠你,你也别委屈自己,现在是阿萝管家,你有短缺的派人去和阿萝说声就行。” 梅姨娘浅浅笑了。 香囊是谢礼,一同送来的还有一套蜀锦衣裙和一百两银子。 钱是最紧要的。 她是得宠,可沈正赏她的东西不多,无非是些首饰,她要戴了讨沈正欢心,轻易卖不得。 人都以为侯府姨娘风光,只有梅姨娘知道,处处艰难,她是没有亲人,可还有一个师傅。 琵琶是师傅教的,走南闯北也是师傅带着的,师傅现在老了,常有病痛,她缺钱。 大小姐送的银子是及时雨。 且她看得清,大小姐有本事,将来侯府谁做主还不好说。 “侯爷,其实妾身觉得,大小姐长得像您,气度不凡也像您。”梅姨娘说。 沈正听的心里舒畅。 一开始没在意,后来越看阿萝越觉得阿萝长得像自己,尤其是当他看见沈青萝在校场上射箭时。 颇有他当年风姿。 人总是会偏爱与自己像的事物,包括孩子。 雪后初晴,日光柔暖,沈青萝懒散了一个冬日,想着来看看豆子和沈长玉习武习的如何了。 她穿了件粉白夹袄,头上只戴着几朵珠花,俏生生站着,淡雅高贵。 沈正看了心想:果然像我。 “长姐,再射一箭吧?”沈长玉难得笑的如孩童。 沈青萝搭弓射箭,没中靶心,偏的不多,作为初学者,这是极有天赋的。 沈长玉:“长姐若是男子,定能上战场杀敌。” 沈青萝揉他脑袋:“女子就不能吗?” “女子也能吗?我从没听过。” 沈长玉认为不能。 不过他不敢说,长姐射箭射的比他还好,他没资格说。 收了弓,沈青萝也累了,她看沈长玉不说话,笑了笑。 她倒不是想当大将军,她这体格也当不上,只是她听祖母说过杨家女将的故事。 巾帼不让须眉。 “阿萝。”沈正走来。 “爹。”沈青萝行礼。 “刚才爹远远看着,箭射的不错,比阿漪强,”沈正接了弓箭:“爹教你射一箭。” 沈青萝看着。 她爹有武将的体魄,搭弓射箭娴熟,盯着靶子的眼神锐利,箭离弦,中红心。 沈长玉欢呼说爹真厉害。 豆子撇撇嘴暗自发誓要一定要超过忠勇侯。 沈青萝象征性夸了一句。 “你来,记住爹刚说的,侧身站,双脚与肩同宽,手臂要沉而稳......” 沈青萝照做,果然,一箭中了靶心。 “不错。”沈正笑的欣慰。 又有遗憾,长玉说的对,阿萝要是男子就好了,能继承忠勇侯府门楣。 消磨了一下午时光,侯夫人送来了府上的账册。 钱嬷嬷亲自送来,身后两个丫鬟一人搬了一摞。 她十分客气,丝毫看不出侯夫人被夺了权的样子:“夫人说了,大小姐慢慢看,有哪里不懂的可以去问她。” “多谢嬷嬷。” “大小姐客气了。” 钱嬷嬷走了。 账册太多,沈青萝翻了翻,是过往四五年的,她娘这是故意的,想让她焦头烂额无暇他顾。 最好再出点事,证明她和二婶没有管家能力,她娘再顺势收回管家权。 不过,这正合沈青萝的意。 人参养荣丸是从四年前开始送往老宅的,沈青萝从四年前的账开始翻。 四年前,侯府用的是益元堂的药,到一年前,祖母去世前,改换成了寿芝堂的。 沈青萝去了一趟益元堂。 伙计告诉她,益元堂原先有坐诊大夫,医术在盛京是出了名的,后宫里太后常犯头疾,广招民间大夫问诊,益元堂的胡成脱颖而出,他能缓解太后的头疾。 “胡大夫现在飞黄腾达了,在宫里太医署当差呢,看的都是贵人。”伙计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 沈青萝:“胡大夫是一年前进宫的吗?” 伙计:“是啊,当时咱们益元堂好多人来看,哄动一时。” 沈青萝又问了人参养荣丸,伙计说那是胡大夫独家秘方。 “咱们药铺有是有,可不是胡大夫制的,药效一样好,姑娘可要试一试?” 为了不引人怀疑,沈青萝买了些。 第60章 断她双臂 小年侯府上下清扫,下人们忙做一团。 侯夫人不理事,沈长安酗酒,音娘倒是牵了阿祖日日去和侯夫人请安。 “长安心里不痛快,你做妾室的,要宽慰他。”侯夫人不喜欢音娘。 她是心疼长子。 “还有阿祖,孩子病了就别日日带来,招人心烦。”侯夫人不耐挥挥手:“下去吧。” 音娘捏着阿祖的手,安静退下。 阿祖从小身子弱,化雪天冷,他穿着不厚的夹袄,冻的瑟瑟发抖。 侯府没人会管一个不讨喜的外室之子。 小孩子话还说不利索,却能敏锐的知道自己不讨喜,安静乖巧的伏在娘亲怀里。 音娘将儿子抱紧。 回廊处传来钱嬷嬷的声音,似是吩咐丫鬟:“宅院四角也要好好打扫,那底下可埋着圆石,仔细着点。” 音娘稍作停顿。 她留了个心眼,抱着儿子去了一趟伴月阁。 “府上琐事是二夫人在料理,钱嬷嬷怎么会特意吩咐人去打扫宅院四角?” 屋里暖和,阿祖睁着大眼睛盯着沈青萝瞧,沈青萝拿糕点逗他,他嘻嘻笑出两颗白牙。 “大小姐要留心。”音娘见沈青萝不上心,提醒了一句。 沈青萝这才抬起头:“你放心,我知道她们想干嘛。” 虽觉得大小姐过于镇定了,音娘也没多话,她来提醒,是为了阿祖打算。 阿祖需要一个靠山。 她在等沈青萝开口,但她没有等到。 沈青萝只吩咐白嬷嬷拿了些银子,包了些吃食,又说:“我会告诉二婶婶,为孩子做些衣裳。” “多谢大小姐。”这样音娘也满意了,她拿着阿祖的手晃了晃,让他:“阿祖谢谢阿萝姑姑。” “萝......阿......”孩子说不清,逗笑了一屋子人。 送走音娘,沈青萝笑容淡下来,她对素月道:“你去一趟二婶婶那,不要让旁人看见。” 素月应声去了。 傍晚时分,暮色四合,侯府闹开了,管家去禀报沈正,满屋子人一同赶去了侯府南角。 南角上有一棵伸出墙外的银杏树,树底下被挖了个坑,坑里埋了一块圆润青石,石上朱书“镇宅大吉”,以石喻山,有祈求家宅如山川稳固。 宅子是御赐,老侯爷自以为杀伐过重,特意请了风水先生,寻来青石镇宅。 侯府四个角上各埋了一块。 此刻眼前这一块却碎了,从“镇宅”“大吉”中间断开。 站着的人噤若寒蝉。 侯夫人捂着嘴道:“镇宅之物损害可非小事,是要影响侯府风水的,还是在年节这样的档口上。” 又问管家:“是何人这么不仔细?” 管家指了指地上跪着的两个丫头:“是春兰和春喜这两个丫头。” 两个丫鬟约莫是吓着了,一声不吭。 沈正怒意滔天:“还不说实话,青石是怎么碎的?” 两个丫鬟身子抖如糠筛,个子高些的春兰说:“奴婢们......扫雪,一时好奇......” 春喜:“奴婢们真的只是想看一眼,不是故意损坏的。” “求侯爷夫人开恩,饶奴婢们一条命吧。”两人哭求。 侯夫人板起脸训人,又怪钱嬷嬷:“我是怎么交待的?府上丫鬟做事需仔细,不该碰的东西千万别碰。” 钱嬷嬷垂着头提醒:“夫人忘了,现下后宅事是二夫人在管,老奴插不上话。” “即便是这样,你也该盯着些,你是侯府老人,又伺候我多年,最知道该怎么约束那些懒散蹄子的性子。” “夫人教训的是,老奴记下了。” 两人一唱一和,句句为侯府着想。 沈正一想,似乎阮事管家的时候下人真没出过什么纰漏。 阮氏是大家族出身,约束下人严格。 陈氏到底是小门小户,镇不住大场子。 沈正心里有些后悔太快收了阮氏的权。 “二弟妹在哪里?”沈正问。 管家说:“小的已经让人去请了,不知二夫人为何还没到。” 他是沈正的人,不站后宅的队。 沈正心里的火往上冒,二夫人姗姗来迟,他一向待两位弟媳和亲。 头一回质问:“二弟妹,我将后宅之事交给你,是相信你,你管束不住下人,以后还是......” 他想把管家权暂交回给阮氏。 “大哥,”陈氏打断他的话:“侯府下人的确欠管束,我方才去了一趟后罩房,竟发现几个管事婆子聚在一起吃酒赌钱,我已让人看住了她们,这才来迟了。” 又叫屈:“我虽管着后宅事,可到底人微言轻,使唤不动那些个老人。” 侯夫人心道不好。 陈氏继续道:“阿萝是知道的,我恨不能事事亲力亲为,可侯府上下人多,上管下,我只能交代给管事的婆子去做。 管洒扫的是龚婆子,她就在吃酒赌钱。” 沈青萝替陈氏作证:“我去过二婶婶院里几次,回回二婶婶都不在,三妹妹说,二婶婶半夜还在熬着生怕年节下哪里出了错。” 沈正听罢,思索起来。 吃酒赌钱,偷懒耍滑,侯府竟养着些祖宗。 这些人是侯夫人的人,且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陈氏当场抓了人,那就说明并不止这一回。 沈正让管家彻查。 吃酒赌钱的婆子有三人,针线房的阳婆子,厨房的苗婆子,洒扫房的龚婆子。 这三人是侯夫人的人。 阳婆子管着针线,换了沈青婷沈青媛的衣裳就是出自她手笔。 厨房苗婆子,沈青萝初回府,克扣伴月阁的吃食。 洒扫房的龚婆子,在后宅自由行走,是侯夫人的眼睛。 三人被抓现行,狡辩不得,挨了板子,卸了差事。 春兰春喜堵了嘴,发卖出府。 侯夫人想求情,钱嬷嬷拦住她:“我的夫人,现在只能自断双臂了。 侯爷正在气头上,您去求情再点了侯爷火气,往深了查可就不止查出这些东西了。” 瞒着沈正做的事不少,侯夫人赌不起。 她冷静下来,心痛的很:“那些不争气东西,三令五申当差不能吃酒赌钱,竟给陈氏抓住了。” 又问:“伴月阁可曾有什么动静?” 钱嬷嬷摇头:“大小姐一直在院子里。” 侯夫人心想:那就奇怪了,龚婆子等人吃酒赌钱她都不知,怎么会被陈氏知道? 第61章 送年节礼 前世,侯夫人用圆石害了有孕的梅姨娘。 是来年春日里,梅姨娘有孕,沈正大喜,大赏了府上上下。 隔天,为银杏树除草的龚婆子就来报,说埋的圆石裂了缝。 沈正惊的说不出话。 侯夫人忧心忡忡,请了高人来看,那会张拓还是骗人的道士,来侯府转了一圈就说梅姨娘怀的孩子不详。 当时沈正没信,但这事留在人心里就是个疙瘩,跟沈青萝一样,久而久之,他就开始疏远梅姨娘了。 音娘提及圆石的时候,沈青萝瞬间就想到了这件事。 侯夫人这是等不及了,想在年前弄点事出来,成功了她能夺回掌家权。 不成功,陈氏管理不善也会让沈正有看法。 她不亏。 侯夫人大概是没想到沈青萝有后手,她从没放松戒备,山茶芍药是她的眼睛。 加之她上辈子就撞破过龚婆子几人赌钱,今儿是小年,又天冷,那些人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又想着是陈氏管家,她们是侯夫人的人,更加的猖狂。 “幸亏有你提前报信。”陈氏心有余悸。 她管家,手中有权,日子比从前好过。 陈氏:“我现在才懂你说的不必急在一时是什么意思。” 沈青萝浅笑:“二婶婶可提拔了自己的人上去,以后做事也方便些。” 陈氏总觉得她手上的管家权虚,因为她空有权,没人听她的。 私底下,一有事,那些管事的婆子一个个的还是往侯夫人那里禀。 她心有余力不足。 现在可算是畅快了一回。 “阿萝你放心,二婶婶所得的皆是因为你,你有吩咐二婶婶会照办。” 一开始,陈氏不信沈青萝会为了帮她对抗自己亲娘,现在信了。 信了才能交心。 沈青萝问起了人参养荣丸:“不知现在侯府可还有?” “你说的这个我倒知道一些,那胡大夫从前上过侯府看过诊,他医术好。”陈氏说:“至于人参养荣丸我倒是不知。” 又说:“你娘招胡大夫看诊最多,你何不去问问你娘?” 祖母中毒一事沈青萝不便明说,她怀疑她娘,当然不可能去问。 “二婶婶知道我和我娘关系不好,此事还劳烦二婶婶留意,看看府上是否还有人参养荣丸。” 陈氏应下了。 一点小事让侯夫人损兵折将,沈青萝高兴,打赏了自己院里的人。 每人十两银子。 她的丫鬟不缺钱,但谁也不嫌钱多,欢天喜地的接了。 沈青萝令给了二十两让芍药给巧儿:“这是她的酬劳。” 芍药拿着银子去了。 腊月二十七,大雪盖住了路,城里的流民多了起来,沈青萝偶然路过见到了,于心不忍。 她自己冻死在风雪中,想为别人遮把伞。 沈青萝让费时在城北搭了粥棚,让店里的伙计中午前去施粥。 费时说:“小的在那还碰见了成王府的粥棚,竟是惠宁郡主亲自施粥。” 又有些讽刺道:“怕是沽名钓誉,做给别人看的。” 沈青萝摇头:“惠宁郡主不是这样的人,她做,是因为她想做。” 费时见小东家说的认真,没有反驳。 他心里是不以为然的,世家高门知道什么路有冻死骨,他们的脚在冬日是不用沾上一片雪花的。 费时还说起了另一件事:“最近有许多人打着芳华阁小东家的幌子骗人,还卖起了诗文,一篇要价几两几十两不等。” 沈青萝捧着热茶笑了声:“钱都这么好赚了?” “可不是,早知道钱这么好赚,小的就去卖了,毕竟,肥水不流外人田。” “随他们去吧,”沈青萝想了想还是交待:“你盯着点,小打小闹便算。” 她担心有人借此生事。 留个心眼总没错。 费时:“小东家放心,小的早让人留意着了。” 年节要往各府送礼,老宅还有李伯和柳掌柜他们,沈青萝让费时准备了东西。 “陈大夫一家也不要落下。”沈青萝提醒。 小丫跟着她,今年没办法回去过年。 费时说记下了。 沈青萝朋友不多,钟灵和叶杳那,送去了蜀锦和一些精巧点心。 余下的就是叶家,叶老夫人喜好珊瑚,沈青萝便又寻了一株红珊瑚送去。 最难办的是叶四爷。 他老人家似无欲无求,就算有求,那也是沈青萝送不起的。 本不想送,又念着他曾帮过自己,悉心教导跟自家长辈一样,不送说不过去。 素月出主意:“要不大小姐再给叶四爷烧一个玻璃花瓶?” 沈青萝托腮为难:“送一样的不好吧?” “那这回不做花瓶,做个别的?” “别的......” 马车摇摇晃晃,沈青萝昏昏欲睡,醒来,她想到了送什么。 “就送......” 素月睁大眼看她:“大小姐,这合适吗?” 沈青萝点头:“合适。” 雪下了两日没停,素月提醒下车的沈青萝当心地滑,一打眼瞧见侯府门口还停着一辆华盖马车。 车上下来的是位少年公子,披着墨色狐裘,眉梢稍扬,透着一股不羁。 他的眉眼有几分像侯夫人。 管家在与他说话,态度恭敬,请他入府。 沈青萝落后一步,正被管家瞧见,连忙行礼:“大小姐您回来了。” 又说:“正巧卢少爷来送年礼,要去拜见夫人。” 卢思衡见过沈青萝,是在她十岁的时候。 再见,他面露惊艳。 沈青萝今日穿了藕荷色绣蝶对襟短袄,领口缀了一圈细兔毛,手里捧着青白瓷手炉。 如寒梅初绽。 “阿萝妹妹。”卢思衡作揖。 沈青萝福了福身:“卢表哥。” 面前的人对她不熟,她却是对面前的人很熟。 侯夫人亲舅舅长孙,与陆砚一样,文采出众,性子比陆砚更傲气,更自负。 沈青萝因多看过他两眼,他便认定她勾引他,缠了她好一阵。 那时她都成亲了,可见是个不要脸的。 沈青萝不想再脏了眼,不看他,往府里走去。 第62章 四爷收礼 叶怀瑾收到了一卷《金刚经》,封缄的很精致,丝绸包裹,层层叠叠。 说是不用心,丝绸名贵,金线绣云纹。 说是用心,她送来一卷《金刚经》。 叶家每年要收许多年节礼,外院的自有管家打理,内院的有二嫂。 管家在叶家几十年,通透练达,晓得什么该收什么不该收,也晓得哪样要送到主子院里,由主子亲自过目。 叶怀瑾院里,不常有东西送来。 一来,盛京最大的书画铺子就是叶四爷的,古玩字画他多欣赏,无甚喜爱。 二来,想摸他喜好,投石问路的人很多,一旦撕了口子,后面就是源源不断的麻烦。 叶怀瑾身居高位,一言一行,需谨慎。 他不知管家为何单把那小丫头的东西送了进来,是打量他对那小丫头有几分特别,揣摩他的心思? 在战场上,叶四爷同战友同吃同住,爽朗直接,在盛京多年,官场上腥风血雨不比战场上少,他养成了提防身边人的习惯。 天支见主子眼神寸寸冷下来,他知主子心思:“可要将东西送回去?” 送回去,管家知道自己做错了,下回就不会随意往四爷院里送东西了。 《金刚经》压在叶怀瑾手掌底下,他修长的指尖轻扣两下,黑眸淡下来:“罢了,只是一本经书,搁着就是。” 《金刚金》搁在了多宝阁上,与玻璃花瓶搁在一处,在叶四爷抬眼可见的位置。 叶恂踏进门,抖落一地风雪,抬眼被一团晶莹闪了一下眼,定睛一看,竟是个花瓶。 只是......为何花瓶边上搁了一本经书? 他不敢问,只敢偷摸瞧,越瞧越觉得花瓶特殊,流光四溢,他很喜欢。 “四叔。”叶恂规规矩矩请安。 室内烧着地龙,叶怀瑾穿着件鸦青色圆领袍,坐的随性,手上拿了一本书。 他没抬头,淡淡“嗯”了一声。 叶恂像平时一样,自己坐下,天支上了茶,温热的茶水驱散寒意,他禀报自己在户部的差事。 “雪灾流民多,户部下拨的钱粮似是杯水车薪,江陵三城形势最严峻,哭穷的很多。” 听完,叶怀瑾并无多少意外:“陛下已经决定派安抚使前往三城巡视了。” 叶怀瑾听得出来,陛下这是要清查赈灾银的去向,是否用之于民。 “恂儿,你跟着一起去吧。”叶怀瑾说:“你的资历,在户部熬上十几年也未必能出头。” 他看着叶恂:“江陵三城不一样。” 叶恂听得出四叔言外之意,陛下亲派安抚使,三城必有官员做到头了。 到时吏部必选贤,他有机会外放出去。 外放是跳板,有了政绩,他才能在盛京走得更远。 四叔已经为他打算好了,叶恂听从。 临出门时,叶恂犹豫再三,鼓足勇气:“四叔,那个花瓶能不能送我?” 顺着他视线看过去的叶怀瑾:“......” “四叔,你已经有一个了。”叶恂不死心,他知道这东西稀罕。 他心里埋怨五叔:给四叔寻了两个,舍不得给他寻一个。 天支朝叶恂使眼色:三公子您快走吧,晚一会您就要挨骂了。 叶恂没瞧见,期待着等他四叔发话。 最后被他四叔一句“我记得,你到了议亲的年纪”给打发了。 ...... 明德堂里,魏氏招来陈氏,让戴嬷嬷拿出了压箱底的绫罗绸缎,金银首饰,是她的嫁妆。 “你先挑,有好的也给自己和婷丫头做一身新衣。”魏氏说。 魏家有家底,魏氏的东西不差,陈氏扫了一眼,有心动。 她告诉自己要克制,黄鼠狼给鸡拜年能安什么好心。 “母亲,婷儿有衣裳,您的东西还是留着吧。”陈氏刻意不看那堆黄物。 魏氏这些年在侯府作威作福,精明的算计藏在逐渐发福的脸上,她见陈氏不动心,眼底闪过不悦。 面上仍旧是和善神色:“老二虽不是我亲生,这些年我待你和老三家的是一视同仁,是你爱多心。” 陈氏安静听着,她学沈青萝,不反驳不说话。 “阮氏惹了老大厌弃,府上的事就得我们分忧,你性子直不懂的变通,底下的人明面上听你的,私下底多有阳奉阴违。” 听到这,陈氏已经大概猜到了魏氏要做什么。 果然,魏氏下一句就是:“戴嬷嬷伺候我多年,跟着我从魏家到沈家,是能压得住人的。” 陈氏看了戴嬷嬷一眼,心冷了半截。 这是看中了三位管事嬷嬷的位置,想要换上自己人呐。 她要真同意了,到时候魏氏掌控侯府,她就成为拦住计氏的挡路石,会被一脚踢开。 陈氏看透了。 她面上恭敬,实则强硬道:“戴嬷嬷能力儿媳是知道的,只不过三位管事人已经定了,也不是儿媳一个人做主的,阿萝是侯府嫡女,她点了头的。” 又说:“大哥现在极信任阿萝,儿媳要是贸然换掉阿萝点头的人,阿萝再去大哥那说上两句,大哥说不准还要误会母亲欺负阿萝。” “你......”魏氏碰了个软钉子,笑里渗着寒意。 她忍了忍,深呼吸一口气:“你说的是,是我考虑欠佳了。” 守住阵地,陈氏笑着出门。 留魏氏气的拍桌子:“从前没看出来,她还有这样的本事,说话滴水不漏。” 戴嬷嬷:“像是有人在背后指点二夫人。” 魏氏眼一眯,是谁不用想。 “我当初替老大选阮氏,看中的就是她性子软好拿捏,没承想,是个外柔内刚的,两年就把持了侯府上下,将老大的哄的服服帖帖。” 魏氏叹气:“我不与她争,守着这明德堂,等的是一个机会。” 戴嬷嬷明白:“老夫人是为三爷打算。” 魏氏哼了一声:“谁知道机会来了,又栽在了她女儿身上,她倒是会生。 那丫头一看就不是好招惹的,浑身上下透着股鬼气,不像是李氏养出来的。” 李氏是聪慧,可她太过清高了,连侯夫人的位置都不屑一顾。 唯一在乎的,就是夫君那点真情。 这样的人最好对付,踩碎她的自尊就是了。 可沈青萝小小年纪,竟让她摸不到软肋在哪里。 戴嬷嬷劝:“老夫人别急,大小姐自有人对付,这府里的水会越来越浑浊的。” 魏氏点点头:“等着就是。” 第63章 叶府拜年 侯府除夕,还算热闹。 沈青萝坐在桌上,和侯夫人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她两位兄长长了教训,对她很客气。 至于客气的背后,沈青萝不关心。 没了前程的沈长安,整个人颓废下来,没了意气,看人的眼神有些阴鸷。 阿祖怕他父亲,挨着沈青萝坐。 吃了饭,沈青萝回来伴月阁,主仆一起守岁,豆子大了进不了内院,有沈长玉和他一起。 大年初二,沈家往各处拜年。 送帖子来的府邸很多,叶家的也在其中。 “阿萝有本事,往年咱们侯府哪有上叶家拜年的资格。”魏氏说话酸溜溜。 沈青萝接了帖子,只邀了二房沈青婷一起去。 还有些府邸闻风而动,叶家看重沈青萝,跟着送了帖子过来。 沈青萝挑了一些,也是叫陈氏去,把计氏撇到了一边。 魏氏私下找了沈正抱怨,沈正只淡淡道:“阿萝有分寸,就听阿萝的吧。” 丝毫没将她的话放耳里。 魏氏敏锐察觉到,沈正变了,跟她疏远了。 这是很危险的。 过个年,街市换了光景,铺子住宅上贴满了年画,门神,街上耍把事的,格外卖力,卖大糖葫芦的,孩童举着能晃一条街。 小丫好热闹,沈青萝特意带了她出来,小丫头想家,除夕夜偷偷哭过一回。 沈青萝问她:“你有没有后悔跟我来盛京?” 小丫头擦了鼻涕,头摇的像拨浪鼓:“才不后悔,我在山阳县吃不着徐记的酥心糖。” 沈青萝:“......” “长姐,我瞧着小丫倒不像你的丫头,跟妹妹一样,你待她比待我还好。”沈青婷说。 她和小丫一样,好热闹,凑着头往外瞧。 沈青萝笑了笑,没说话。 侯府没人知道小丫会医术,且小丫没心没肺没心眼,会让敌人疏忽。 马车到了叶家,来往拜年的人很多,管家亲自接了沈青萝进门:“老夫人等着沈大小姐呢。” 到了花厅才晓得,成王妃和靖国公夫人在,沈青萝以为管家会让她们在偏厅稍作等待。 没承想管家直接禀了里面,丫鬟掀帘,请了沈青萝进去。 成王妃她前世见过,难得的好脾气,不喜端王妃的架子。也是因她这样的性子,不拘着孩子,养出了惠宁郡主那样有主见的人。 惠宁郡主就坐在成王妃身后,她和沈青萝有过一面之缘,略点了点头。 叶老夫人不知沈青萝认识成王妃,与她介绍,又看着成王妃下首的人道:“那是靖国公夫人,边上的是靖国公世子夫人。” 沈青萝见礼。 “方才就听老夫人提起了沈家阿萝,果然是个标志人儿。”靖国公夫人笑说。 她与成王妃一般大,多了些成王妃没有的英气。 靖国公是武将,靖国公府与叶家门第相差无几,初代靖国公是跟着太祖皇帝打江山的。 这一代靖国公世子曾和叶怀瑾同在北境打过仗,有着过命的交情。 沈青萝看见靖国公世子夫人的时候,着实吃了一惊。 她读过洛神赋,见过许多人画的洛神,面前的人就好似画中走出来一样。 美的不食人间烟火。 叶杳笑她:“阿萝和我第一次见世子夫人一样,想着世上还有长得这样好看的人。” 靖国公世子妃莞尔一笑:“皮囊而已,当不得两位妹妹这么夸。” “都好都好,年轻姑娘,朝气蓬勃便都是美的。”成王妃出来说话。 说了会话,成王妃要起身告辞,外头丫鬟禀报说四爷来了:“四爷说屋里有客不便进来,在偏厅等着了。” 叶老夫人:“叫他进来吧,大过年的,他也该向王妃和国公夫人请个安问声好。” 靖国公夫人急忙说:“当不得当不得。” “有何当不得的,他是晚辈,应当的。”叶老夫人说。 得了吩咐,丫鬟自去请叶怀瑾了。 沈青萝还在看美人,看入了迷,发现美人似乎有些紧张,是在听说叶怀瑾来了之后。 难不成他也怕叶怀瑾? 合理。 是人都会怕叶怀瑾。 高大的人影进门,他脱了披风给身旁的丫鬟,里头穿着月白交领窄袖,腰间紧束蹀躞带。 沈青萝是第一次见叶怀瑾如此穿着,倒显得年轻些,约莫可以窥见他少时鲜衣怒马的样子了。 叶怀瑾请完安,发现一双探究的眼神落在他身上。 他望过去,那双眼飞快收回,若无其事的看天看地。 叶怀瑾轻笑了声。 虽短促,还是被人听见了,叶老夫人稀奇道:“何事这么开心?” 沈青萝暗骂自己管不住眼。 丫鬟上了茶,叶四爷坐在叶老夫人身边,解释:“儿子方才去赛马打猎,在林间撞见了一头小鹿,她盯着儿子看了许久,儿子见她可怜,放下了搭弓的箭。” 沈青萝:“......” “大过年的,放了就放了吧。”叶老夫人说。 叶怀瑾是拎着野味回来的,叶老夫人喜欢吃兔肉,他吩咐下人去处理了。 “你是和文昭一起去的?”叶老夫人问。 叶怀瑾点头:“文昭比我厉害,打了几只山鸡。” 裴文昭便是靖国公世子,靖国公夫人听后笑容深了几分。 坐了小半个时辰,成王妃才再次告辞,沈青萝看时辰不早了,一同告辞离去。 来时未下雪,离去时天空飘起了鹅毛大雪。 素月懊恼道:“伞在马车上,早知带着了。” 沈青萝觉着一点雪而已,不要紧,她刚跨出一步,身后丫鬟追来,递上一把伞:“四爷说雪天路滑,姑娘当心些。” 走出屋檐下的靖国公世子夫人停住脚步,转头看了沈青萝一眼。 那一眼掠的极快,沈青萝来不及细看。 她接了伞:“多谢。” 她心里倒不觉着意外,叶老夫人想让她嫁给叶恂,这自然也是叶怀瑾的意思。 收了伞,沈青萝带着沈青婷离开。 第64章 君子报仇 到了初七,雪已经止住了纷扬落下的势头。 瑞雪兆丰年,雪下的多了,却不知是何年色。 天冷,沈青萝略起的晚些,素月捧来新衣,她们今日要去凑兰亭宴的热闹。 兰亭宴是百花楼办的,请的是读书人,都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在兰亭宴,文也会决出个第一来。 梧桐书院声名远扬,百花楼请了梧桐书院先生坐镇,如此得出的第一便算权威了。 院里的丫鬟按捺不住,纷纷想跟了沈青萝去。 她们倒不是想去听谁诗写得好,而是白鹤湖边会有成串的小贩,各式各样的小玩意儿。 头一天晚上,沈青萝让她们抽签,抽到谁就带了谁去。 抽到红签文的是小丫和芍药,两人一阵欢天喜地。 “是你和山茶偷偷换了红签吧?”沈青萝坐在铜镜前,四下无人,素月为她梳妆。 “大小姐聪明。”素月不否认:“奴婢和山茶不爱凑热闹,小丫和芍药年纪小,正是喜欢玩闹的年纪。” 沈青萝看着她低头为自己挽发,想起了前世。 素月是她的陪嫁丫鬟,后配了田庄上的小厮,少在陆宅走动。 伺候她的人少,便在外头买了两个,山茶芍药是她自己选的,看她们可怜。 发现陆砚与沈青漪有私后,沈青萝负气去了田庄上,住了半月,陆砚来信说知错了。 那会天已经擦黑了,她本想明日回,王嬷嬷却说:“夫人这岂不是给二小姐机会?今时不比往日,大爷官做的大,您再不顺着台阶下抓牢大爷,难不成要被二小姐占了去?” 她本能的相信王嬷嬷。 再加上,她心里恐惧,她怕陆砚不要她。 小厮套好马车,天已经彻底黑下来,她刚准备动身,素月拦住她,神色掩在黑暗中,语气焦灼:“夫人,天黑看不清路,明日再回吧?” 沈青萝的心神被陆砚占去,没留意素月的不同寻常,还嫌她碍事。 “大小姐,您听奴婢一句劝吧?”素月跪下,声音哽咽,应当是流了眼泪。 王嬷嬷骂她,疾言厉色:“你个贱丫头,大小姐尚有要事,再晚城门要关了。” “大小姐......”素月不敢哭出声,声音里带着颤意。 沈青萝担心城门真的关上了,她要第二日才能见到陆砚,绕开素月就上了马车。 王嬷嬷回头瞪了素月一眼。 路上,王嬷嬷说肚子疼,自己寻地方解决去了。 官道两旁,芦苇深深,谁也没料到里头藏了人,几个大汉扛着寒光闪闪的弯刀凶神恶煞逼近。 连人带着马车一同消失在了官道。 等她再次醒来,已经在土匪窝了,身边是山茶芍药两人。 之后她经历惊心动魄的逃亡,以及被拒之门外的痛心,精气神耗费殆尽。 这辈子细细思索,疑点重重。 陆砚高傲,又苦恋沈青漪日久,怎么会突然低下头求和? 素月拦她,王嬷嬷腹痛,近皇城的官道上出现土匪...... 唯一的可能就是,陆砚想她死,王嬷嬷是帮凶,素月知道实情。 刚醒那会,她对素月有怨,若她说实话,自己不会死。 她给素月机会,是想通了一些事情,人都有无奈,素月那时候有个五岁的儿子。 陆砚倘若以她儿子威胁,她没得选。 素月大约也是察觉到了她有时的冷淡,安静不多话,不争不抢。 “素月,从前你听王嬷嬷的话那事我已经忘了,你也忘了吧。” 素月猛然抬起头,跪在地上,泪水连连:“奴婢......奴婢记住了。” 出门前,山茶来禀报费时递进来的话:“是关于侯夫人的......” 沈青萝听完,笑了。 她娘和哥哥还真安分不了一点。 正院,侯夫人将一张花笺纸塞给沈长亭,千叮咛万嘱咐:“这是个好机会,等你有了才名,你爹才能在朝中为你谋个差事。” 沈长亭看了一眼花笺纸,上头是一首诗,写的极好。 他能声名远扬,心里自然期待。 只是...... “娘,你从哪买的?”沈长亭担忧,万一被拆穿,岂不是名声扫地? 侯夫人让他放心:“钱四去办的,娘和钱嬷嬷细细查探过了,没问题。” 心道:一首诗一百两银子能有问题吗。 沈长亭放了心。 他在正院用早膳,背熟了诗,烧了花笺纸。 “反正,这东西没名没姓,他记住了就是他自己的,没人能拿住把柄。”沈长亭心里道。 兰亭宴帖子是送给卢思衡的,卢家是世家,且卢思衡才名在外。 像忠勇侯府这样的寒门家族,沈长亭不出众,压根没有帖子送上门。 沈长亭要跟着卢思衡去。 “夫人,卢少爷到了。”钱嬷嬷进来禀报。 今日出门的不止沈长亭,兰亭宴是盛事,半个盛京的姑娘都会去观赏,成就了不少佳偶。 沈青婷早早的打扮好,来伴月阁等沈青萝,两人往前厅去,在大门口碰见了沈长亭等人。 卢思衡的目光落在沈青萝身上。 她今日穿了身淡青色交领襦裙,披了件白色的披风,清冽干净。 “阿萝妹妹也出门?”卢思衡似忘了那日沈青萝的冷淡,笑脸迎上来。 “去凑兰亭宴的热闹。”沈青萝说。 “那巧了,我和你二哥正要去赴宴,阿萝妹妹要不要和我们同行?” “不了,我们有马车。” 话落,沈青漪出来,边上跟着沈青瑶,卢思衡同她们说话去了。 沈青萝上了马车。 她厌恶卢思衡,还因他欺骗过自己,他每每出现都是在她和陆砚吵架时。 他温柔体贴,洞察她的心。 她虽没动心,但也觉得慰藉。 后来,沈青漪被陆砚带进府,她听见沈青漪和丫鬟说:“长姐真傻,卢表哥三言两语就哄的她不知东南西北,等事成,卢表哥甩了她,她不晓得多难过。” 沈青漪悦耳的笑声很刺耳。 土匪是后招,前招就是卢思衡。 一个有夫之妇跟外男有染,传出去,陆砚休她名正言顺。 碍于名声,沈青萝没有发作,只记恨上了卢思衡。 “长姐,你怎么了?”沈青婷问。 沈青萝摇摇头:“没事。” 她只是在想,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第65章 作诗一首 雪后放晴,白鹤湖边人群摩肩接踵,马车近不了百花楼。 沈青萝等人在半道上了下了马车,她对沈青婷说:“三妹妹,你先去兰亭宴边占个位置,我去寻钟姐姐和杳杳,等会在那会合。” 沈青婷应了。 她早就按捺不住,要往人堆里扎了。 见沈青婷走远了,沈青萝才迈步子,她循着人少的地方走,绕了半个白鹤湖,找到了百花楼后门。 叶杳等在那里。 两人进门,沈青萝四下一看,小声问:“杳杳,你四叔不在吧?” 叶杳不知她要做什么,还一头雾水:“我是求了三哥放你进来的,四叔不常来。” 放下心,沈青萝挺直腰杆子,道明来意:“我想见一见梧桐书院的年先生。” 又说:“你放心,我只是有一样东西要交给他,给完就走。” 百花楼是叶家产业,这在盛京知道的人不多。 来往百花楼的有达官显贵,平时规矩极严,里面的小厮身上都有些功夫在。 沈青萝能知道,还得益于她前世开铺子探过的路。 费时的消息一来,她立即就传信给叶杳让她帮个忙。 梧桐书院来了三位先生,暂居于此。 叶杳没多话,让管事的带了沈青萝去二楼。 为了兰亭宴,百花楼闭门谢客,楼里静谧,布置雅致,沈青萝只来得及看两眼。 她推开了二楼雅间的门。 ...... “长姐,在这里!”沈青婷在人群中踮起脚招手,声音淹没在人潮。 叶杳听见了,拉了一下沈青萝,两人费了番功夫挤进去。 “我方才寻你们没寻到,倒是看见了阿婷妹妹。”钟灵站在沈青婷边上。 “这里位置好,看得远。”沈青萝满意。 百花楼前临湖设了几十张小几,坐的多是有名望的人,年轻人居多,不少俊俏的。 叶杳叹气:早知道去求四叔了,弄张帖子坐进去不是看的更仔细? 还能问个名字搭个话。 沈青萝看见了沈长亭,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长袍,衣摆处绣着翠竹。 她腹诽:“弄的真像肚子里有墨水一样。” “那不是阿漪妹妹吗?”钟灵抬手一指末尾席:“她怎么在那里?” 沈青萝:“瞧见那个把墨水撒脸上的人了吗?” 钟灵:“......” 她老实的四处瞧,最后还是叶杳顺着沈青萝的视线看见了人,指给钟灵看:“沈长亭边上。” 钟灵:“......” 那是斑点吧? “卢思衡带她们进去的。”沈青萝说。 叶杳:“为什么不带你进去?” 她以为沈家人欺负沈青萝,没料沈青萝十分淡定道:“我不想丢人。” 又补了一句:“让沈青漪一个人丢就行了。” 她们三人的目光不遮掩,沈青漪察觉到了,投来一个十分轻蔑的笑。 沈青萝也咧开嘴笑了。 “二姐姐你别恼,长姐是羡慕咱们,她们只能跟那些贱民去挤。”沈青瑶说。 她今年十五岁,讨好沈青漪习惯了。 “等二哥夺得魁首,外面的人都要羡慕二姐姐,长姐不算什么。” 沈青漪绝美的脸庞沐浴春光,笑的灿烂。 许多人在看她,羡慕的,嫉妒的,她享受万人瞩目的感觉。 她的长姐只能同那些人一样。 人群一阵欢呼,是陆砚和叶恂到了,两人仪容出众,有大胆的姑娘往两人身上扔了几株梅花。 叶恂不善应付这样的场面,耳根微红。 陆砚看见了沈青萝,愣了下才走向自己的位置。 座无虚席,百花楼的丫鬟端上笔墨纸砚,楼里, 传出丝竹声。 是一首《高山流水》。 高山流水遇知音。 百花楼的管事是四十来岁,穿着文人长袍,提笔在宣纸上写下“白鹤”二字。 恰在这时,有白鹤停驻在湖面,烟波袅袅,如临仙境。 “时间为,一炷香。”管事说。 有人反应快,提了笔,有人挠头抓耳,墨迹晕染了宣纸。 “你二哥......好像很自信?”叶杳说。 沈长亭笑容快咧到了耳根,挥笔洒墨,一字不差的写下了肚子里早准备好的诗。 他娘还是有些本事,竟买的对题。 一炷香燃尽,楼里走出几位同样衣着的姑娘,她们擅唱曲,声音清亮。 一声声叫好中,叶杳问:“你们猜谁胜一筹?” 喝彩声先响起:“不愧是陆太傅之子,有风骨有志向,真是佳作。” 陆砚挺直背脊,下意识去看沈青萝。 这些喝彩艳羡在他眼里是理所当然,他是耀眼的,沈家悔婚,阿萝肯定后悔了。 但他失望了,沈青萝捂着嘴和边上人说话,笑的比湖中跳跃的白鹤还开心。 陆砚安慰自己,阿萝是为自己开心。 “看来是陆砚了。”叶杳叹气。 又说:“我三哥别的都好,就是这作诗我府上猫听了都摇头。” 沈青萝眼睛清透,笑了笑:“我看未必,好戏在后面呢。” 就当大家以为魁首已定的时候,横空出了另一首。 素羽丹顶立清波,不向人间逐网罗。 偶向瑶池归去晚,一声嘹亮过星河。 天上人间跃然眼前。 人群中先是静了静,叫好声更热烈,一层高过一层,盖住了楼里的丝竹声。 梧桐书院三位先生,最左边的豁然起身,夸道:“写得好啊, 超然物外,不着凡俗!” 右边的频频点头:“松成说的不错,足见写诗之人有宽大胸襟。” 他看落款:“这沈长亭是谁,怎么从没听说过?” 陆砚不敢置信的看了沈长亭一眼。 他不信沈长亭能写出这样的诗,盖过他的风头。 不甘驱使他想问个明白,刚想开口,沈青漪楚楚动人的脸出现在他余光里。 他一时心软,沈长亭已经越众而出。 他躬身一拜:“在下就是沈长亭。” “忠勇侯府二公子,他竟有这样的本事?” “那说不准,人不可貌相。” “沈大公子丢了名声,没想到还有个沈二公子,沈家真是能人辈出。” “沈家小姐也是花容月貌。” 这些话,一字不落的飘入沈长亭沈青漪耳朵里。 两人嘴角缓缓向上扬起。 第66章 当众出丑 只有严先生静坐不动,一言不发。 其他人发现了他不对劲,安静下来,他左边的先生提他:“魁首还是您来宣布吧?” 年先生看向沈长亭,十分严肃:“沈二公子,我且问你,这首诗真的是你所作?” 被这一双教过无数学子的犀利眼神一瞧,沈长亭心猛地突了一下。 有过准备,他脸色尚镇定:“回先生的话,诗的确是在下所作。” “你撒谎!”年先生态度陡然愤怒起来:“读书人,最要的是诚实,你连这都做不到,还称什么读书人?” 伴随着这句话,是沸腾的议论声。 兰亭宴自十年前开始,被严先生毫不留情面指出来作弊的这还是第一个。 周围人的目光如针,扎着沈长亭岌岌可危的伪装,他强装受冤,恼羞成怒:“年先生,在下尊您是梧桐书院山长,对您多有敬重,可您凭空就说诗不是在下所作,是在侮辱在下!” 年先生哼了声,从袖口抽出一张叠好的宣纸,展开在众人面前。 “我既开了口,就不是凭空。兰亭宴开始前,我见了一位小友,他不便亲来,便留了首诗下来。” 左右两边先生一看,瞪大了眼珠子:“这不是沈二公子所作那首吗?” “怎么会一模一样?” 沈长亭如被人当众扒光了衣服,僵立如木,连手指尖都不敢动一下。 这时,一道娇脆声音出来为沈长亭辩解:“年先生,即使您先拿到了那首诗,并不能证明那首诗就不是我二哥所作。” 沈青漪理了理衣裙上前:“我二哥常来白鹤湖游玩,时常和朋友一起在百花楼作诗,白鹤常有,我二哥自然写得。” 不少人被她的容貌吸引,再顺着她的话想发现有理。 “是啊,这首诗出现的顺序不能证明写下的顺序,说不准是沈二公子在这百花楼所作,被谁瞧见了,抄了下来,送到年先生手里。” “有道理。” “好歹是侯府二公子,不至于抄别人的诗。” 沈长亭仿佛看见了救命稻草,紧紧抓住:“我妹妹说的不错,我作这诗时,喝醉了酒,迷迷糊糊的也不知是被何人窥探了去。” 他话落,松成先生咦了一下,他盯着年先生手中的诗瞧,突然道:“芳华是署名吗?” “芳华”二字一出,不仅人群中波动,宴中读书人也露了惊讶色。 梧桐书院不在城内,故而不知盛京最近名人。 陆砚虽没见过芳华阁小东家,但他将他引以为知己,他站出来解释。 “明月茶馆尚存了许多芳华阁小东家所作诗文,可取来核对字迹。” 沈青漪冷眉对他:“字迹可模仿,万一是有心之人模仿了芳华阁小东家,栽赃嫁祸给我二哥呢?” “你怎么不说你二哥就是芳华阁小东家?”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沈青萝寻声望去,她见过此人,是明月茶馆的掌柜,在盛京读书人中有些名气。 名字她叫不出来。 那人继续道:“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不就知道了?” 年先生点头赞同:“墨水装在肚子里是自己的,外人夺不走。” 他慧眼盯着沈长亭:“沈二公子既喊冤,那就该用实力为自己洗刷冤屈。” 又说:“若沈二公子再作三首大家叫好的诗,我冤枉了你,亲自向你道歉。” 沈长亭眼珠子两边一转,这举动已露了怯,他仍硬撑着:“我......我今日不舒服。” “是不舒服还是不敢?”年先生追问。 沈长亭颈脖子赤红,逐渐蔓延至颈项,脸上,连额头上也出了细密冷汗。 他被逼的没有了退路。 可无论如何,他不敢硬着头皮上,他肚子里也就那首诗的墨水,再多是没有了。 都怪他娘,不多备两首。 “沈二公子,你不说话,就代表今日我们没有冤枉你,诗是芳华阁小东家所作。” 年先生说:“你盗用的别人的诗文,为读书人所不耻,以后兰亭宴还请不要再出现。” 又对沈青漪说:“这位小娘子,你为兄长抱不平是好事,可要分清是非对错,一味盲目维护就是助纣为虐。” 谩骂声如浪涛,盖过了沈青漪头顶。 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无数人鄙夷的目光已经把她和沈长亭绑在了一起。 卢思衡默默退出沈长亭三步外,以手掌遮住脸。 丢人,实在是太丢人了! 芳华阁小东家没有亲来,魁首给了陆砚。 陆砚却没多开心,他只是一个退而求其次的选择,人们记住的还是芳华阁小东家那首诗。 以及,作弊的沈长亭。 忠勇侯府匾额又添风霜。 “阿萝,幸好我们没坐上去。”叶杳说:“否则现在我们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沈青萝笑,侧头看见了沉默的钟灵,问她怎么了。 “杳杳说幸好,我也觉得庆幸。”钟灵一向羞涩,难吐露真心话。 这话言外之意,是庆幸自己没嫁给沈长安。 沈青萝握了握她的手。 百花楼天字一号房,双面临窗,一面纵览湖景,一面望尽兰亭宴。 叶怀瑾与裴文昭对坐饮酒。 “想不到今年还能看见这么热闹的一幕,只是不知那芳华阁小东家是何人?”裴文昭饶有兴致道:“不能露面,别是朝中哪位?” 沈青萝的消息一传到叶家,叶怀瑾就知道了。 雅间里,年先生收到的诗文,他亲眼过了目。 叶怀瑾眼神掠过人群,看见了笑容灿烂的少女,他摇头说:“不是朝中人。” 不是亲眼所见,叶怀瑾不知道沈青萝还有本事在身。 芳华阁,他叶家原先的铺子。 胆子倒大。 裴文昭随意一问,并不真感兴趣,他见叶怀瑾似在看谁,顺着他视线只看见了杂乱无章的人群。 他叹气:“令仪不喜热闹,否则今日就带她一起来了。” 叶怀瑾不接话。 “想当年,令仪最喜欢跟在你后面跑,而我呢,就跟在她后面,生怕她摔了。”裴文昭眼里有怀念。 叶怀瑾:“从小到大,你提的最多的就是姜令仪。” 裴文昭耸耸肩:“没办法,令仪是我的命。” 又说:“等你碰见了你就明白了。” 叶怀瑾嗤之以鼻。 第67章 心腹折损 侯夫人在府上盼等,幻想次子声名大噪,解她困境。 派去打探消息的小厮久久没回,侯夫人等不及,派了钱嬷嬷去催。 小厮没回来,沈正回来了。 桌上茶杯被一扫而空,碎片溅在侯夫人手背上,划出一道细血痕。 钱嬷嬷惊呼一声,要去查看侯夫人伤势,被沈正一脚踢开,伏在地上久久不能动弹。 “侯爷!”侯夫人厉声喊:“钱嬷嬷做错了什么侯爷要动这重的手?” “做错了什么你心里没数?”沈正怒不可遏:“你在等谁,等你儿子夺兰亭宴魁首?” 侯夫人心一坠。 沈正扬声冲外道:“把人带进来。” 两名护卫押着人进来,钱四挨了打像一团麻布袋一样丢在地上。 钱嬷嬷扑过去,她把钱四当半个儿子,心疼他。 从衙门回来,听了一路上嘲讽沈家的话,沈正憋着气,忍无可忍。 “父亲拼了性命挣来的功勋,死时也在说沈家门楣要干净,你们都做了什么?” 沈正骂侯夫人:“长子闹的笑话还不够,还要让次子搭进去。 盗用他人诗文,你儿子这一辈子都要让人戳脊梁骨,不说没衙门要他,单是走出去也要遭人笑话!” 侯夫人立刻想到,事情败落了。 她看向钱嬷嬷,质问她:事情怎么会败落,买的时候不是说好的绝密,不问买家也不问卖家吗? 钱嬷嬷摇头,哭花了浑浊的眼。 恰在此时,沈长安一行人进门,沈正见他,随手抄起桌边青白瓷香炉砸去。 沈长安闪避不及,额头砸破,鲜血如注。 他身后,沈青漪沈青萝进门,两人不说话,沈青漪是害怕,沈青萝压根不关心。 次子受伤,点燃了侯夫人怒火,她骂沈正,沈正指责她,正院里吵的不可开交。 两位姨娘闻风赶来,好劝歹劝把沈正劝住。 余怒未消,沈正指着钱嬷嬷:“我看就是这个老奴撺掇的你,侯府养不起这样的奴才。” 侯夫人满脸泪,倔强的支起修长的脖颈:“侯爷要赶走钱嬷嬷?” “她闹的家宅不安,赶走是轻的。”沈正吩咐管家处置钱嬷嬷。 那就不止是赶出去了,还要打板子。 “还有这个钱四,但凡是跟这老刁奴有关系的,一律赶出侯府去。” 管家应是。 沈正看沈青萝:“阿萝,你管着账,以后但凡你二哥去账房支取银子,不问情由,一概不需理会。” 沈青萝点头。 “爹,您还是打儿子一顿吧!”沈长亭跪求。 吃喝会友是他的日常,他大方,朋友多,没了银子他还怎么出门,还怎么在朋友里抬起头。 这和要他性命有什么两样? 沈正充耳不闻,目光移到沈青漪身上:“阿漪,过两日让你二婶婶请个管教嬷嬷进府,教教你规矩。” 沈青漪面色惨白。 从乡下来的长姐不用学规矩,她却要? “还有长玉,不需日日来正院请安,免得教坏了他。”沈正最后说。 他只能寄希望于幼子。 买了一首诗,换来了惨痛的代价,侯夫人懊悔痛哭,强忍心痛处置了钱嬷嬷。 后宅亲信是钱嬷嬷一手培养,没了钱嬷嬷,侯夫人彻底没了眼睛。 雪上加霜的是,晚间红梅院传出了梅姨娘有孕的消息。 沈青萝在抄录祖母的诗集,祖母的字写的极好,是她没有见过的字体。 干净,隽秀。 她有意模仿,形似神不似。 素月来禀报梅姨娘有孕的消息,沈青萝顿住笔:“这个孩子来的还真是时候。” 在沈正折损两个儿子的情况下。 他的爵位是要有人承袭的,后代无功绩,爵位降等, 五世而斩。 儿子多,希望多,沈正要的是侯府爵位世代传。 “可不是,侯夫人那边怕是不乐意了。” “备些礼送去给梅姨娘。” 沈青萝想,她娘现在怕是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不会留着梅姨娘的儿子威胁她儿子。 她让山茶盯着些正院。 她娘聪明,只在后宅,钱嬷嬷心眼多,却看的不远。 她们把文人间的诗会看的太过简单,以为买一首诗就能让沈长亭名声大噪,成了大文豪。 偏巧,还买了她的诗。 费时来报时,沈青萝真是哭笑不得,这是往她的刀口上撞。 先一步递诗是其一,其二是她让山茶买通了沈正的小厮四喜,不需要他做什么,只需要在沈正听到流言时说一句,看见过钱四往内院去过几次。 剩下的,沈正自会去查。 钱四挂着侯府小厮的名头,实则是为侯夫人办些私事。 从前沈正信任侯夫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他怀疑侯夫人,钱四就是口子。 沈正让管家私审了钱嬷嬷。 管家来报:“买诗一事,钱嬷嬷承认是她所为,还有往大小姐衣裳里放漆树汁,钱嬷嬷说是她挑拨的侯夫人。” “冯家花宴,手帕一事呢?” “她咬死了就是大公子所说,与侯夫人无关。” 沈正心里存疑:那老刁奴是阮氏心腹,她的话只能信一半。 “其他的呢,她们还做过什么害阿萝的事?” 管家摇头:“除此外,钱嬷嬷再不肯开口了。” 又说:“倒是钱四,吐出了一桩事。” 他将侯夫人吩咐钱四去老宅买通人欲诬陷沈青萝的事说了。 沈正气的拍桌子:“阿萝是她亲生,她却要毁了阿萝,蛇蝎心肠。” 管家说:“那钱四交待,他姑姑喝醉酒时说过,叶老夫人有意为叶三公子求娶大小姐,侯夫人是不想大小姐比二小姐嫁得好,想二小姐嫁叶三公子。” “糊涂!”沈正骂:“妇人之见!” 一样姓沈,哪个嫁的好都对沈家有利。 管家问沈正是否还要再查下去,沈正摆摆手:“不用了,你先下去吧。” 管家告退。 昏暗的烛火下,沈正面容疲倦。 他不查,是怕再查出阮氏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枕边人,他不想落得个面目可憎的地步。 第68章 婚事交换 钱嬷嬷走后,正院没了管事嬷嬷,侯夫人提拔琥珀做了管事。 琥珀是她的陪嫁丫鬟,配了田庄的管事,一家子在田庄里,侯夫人有命,她回到了侯府。 久不伺候侯夫人,琥珀仔细揣摩主子心意,急于为主子分忧。 “依奴婢看,红梅院那边是关键,大小姐送了好些东西去,是想讨好那位。” 沈青萝回府后,侯夫人日渐势微,又惹了沈正厌弃,她不甘心。 手中没权,自然也没钱。 且她现在的希望只剩下幼子,绝不能来一个庶子抢长玉的位置。 前几日,侯夫人告诉自己要忍,不能一击即溃敌人,就不要轻易出手。 琥珀的话让她忧心。 那贱人再生个儿子,和沈青萝联手,侯府还有她和她儿子女儿的位置吗? 很玄。 “你有什么主意?” “若是那位没了孩子,又与大小姐相关呢?” 琥珀的声音有诱惑力,侯夫人动摇了:“这次必得准备充分了,阿萝比你我想的难对付。” “夫人放心。” 两人说着话,琉璃来禀报说卢少爷来了。 卢家地位高,沈正要卖几分薄面,正好能给自己撑撑腰,侯夫人去了前厅见人。 卢思衡是来送东西的,年礼是送到侯府的,一千两银子是送给侯夫人私人的。 侯夫人拿着滚烫的一千两,不亚于瞌睡了有人递枕头,她犹疑道:“这银子是......” “银子是给表姑的。”卢思衡摇着折扇说:“另外,我还打算为表姑分忧。” 侯夫人更加狐疑了。 她这表侄她清楚,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流连青楼楚馆,荤素不忌。 “你又是瞧上了哪家姑娘?”侯夫人瞪他:“我可告诉你,你在江陵城怎么玩无人管,盛京不一样,天子脚下,要收敛。” “表姑,我不傻。”卢思衡笑微微一笑说:“我看上的是阿萝表妹。” 侯夫人一愣,蹙眉:“表兄已经为你定下了崔家姑娘,不会同意你娶阿萝。” 世家常有联姻,难看上其他姑娘。 沈青萝出身侯府,想要嫁去卢家,并不简单。 “表姑,我不打算娶阿萝,等我与崔家姑娘完婚,我就纳阿萝做妾。” 卢思衡打听过她这位表姑你极不喜欢长女,才会不避讳开这个口。 “表姑放心,我卢家不缺银子,阿萝表妹那点家底我瞧不上,等我纳了她,她的东西我双手奉给表姑。” 侯夫人动心了。 同时她又很纠结。 阿萝毕竟是她女儿,是侯府嫡女,去给别人做妾? 可卢家不是普通人家,不算委屈了阿萝。 只是,沈正绝不会同意。 似是看穿了她在想什么,卢思衡说:“表姑不用担心表姑夫,您只要同意,我自有法子。” 对付姑娘家,他有一套。 侯夫人没有马上答应,晚上辗转反侧,晨起她把沈青萝叫来了正院。 开了春,沈青萝喜浅淡色,如同一株含苞待放的花朵。 侯夫人想起了沈青漪,她只能关在房里,一言一行被教导嬷嬷看着。 沈青萝沈青漪就像并蒂花,只是,花根只能供养一株花的养分。 一朵开,一朵枯。 是阿萝抢走了阿漪的养分。 沈青萝看见了侯夫人眼底的乌青,眼中的红血色,苍白的唇色,她说不出关心的话。 亲情消失殆尽,剩下的只有冷漠。 “阿萝,”侯夫人先开口打破沉寂:“娘问你一句实话。” 沈青萝:“娘,您问。” “你愿不愿意把和叶家三公子的亲事让给你妹妹?”侯夫人问。 她想了一晚上,若沈青萝答应,她会为沈青萝再寻一门好人家,不再为难她。 沈青萝觉得好笑,她当真笑了:“娘,叶家没有上门提亲,叶恂不愁娶,我有多大的脸让一门不存在的亲事?” 她的笑刺痛了侯夫人的眼:“你不用这么阴阳怪气,叶老夫人喜欢你,你嫁到叶家是迟早的事。” 又说:“阿萝,你是有些本事,可你性子怪,冷漠尖锐,即使嫁去了叶家,叶恂那样的世家公子也不会喜欢你。 阿漪不一样,她懂事乖巧,会体贴人,又与叶恂有打小的交情在,嫁去叶家才会过的好。” 沈青萝仍旧在笑,笑里藏锋,刮着侯夫人那颗偏到咯吱窝的心。 “阿萝,你只需要在去叶家的时候带上阿漪,在叶老夫人那里多说说阿漪的好话,依阿漪的聪慧,叶老夫人会喜欢她的。” 侯夫人循循善诱:“等阿漪的亲事定了,娘再为你寻一门好的,或许门第不如叶家,可绝对能任你拿捏。 这女子嫁人,适合最紧要,叶家规矩大,难免受委屈,门第低些,你能做主,日子过的才舒心。” 沈青萝目光冷漠:“娘,这舒心日子还是留给阿漪过吧,我就喜欢规矩多的。” “阿萝!”侯夫人不满的说:“你当真一点都不为你妹妹着想?” 又说:“你是做长姐的,合该让着妹妹。” 沈青萝随口应答:“那让阿漪做长姐,或者,时光倒转,我和阿漪交换,我在侯府过爹娘疼爱的十几年,阿漪去远在千里的山阳县。” “你做梦。”侯夫人心里反驳。 她的阿漪如珠如宝,怎么能在小地方埋没了。 侯夫人看清了,沈青萝不愿意,且很坚决。 她摆摆手,微合上眼:“算了算了,你走吧,我就当没生你。” 沈青萝告退。 “琥珀,你去告诉卢少爷,说我同意了。”侯夫人下定了决心。 自这天起,隔三差五就有东西进伴月阁,有时是写了隐晦诗句的扇子,有时是藏了小玩意儿的食盒,有时是与沈青萝相似的木雕...... “这些破烂东西,打量我们大小姐是好哄骗的小姑娘呢。”芍药说。 白嬷嬷却忧心:“按说这些东西不该进内院,大小姐还未出阁,名声最要紧。” 能让这些东西进内院的是谁不言而喻。 山茶:“要不要去告诉侯爷?” 沈青萝思忖道:“暂时不用。” 这些没挂名的东西,沈正顶多骂侯夫人几句,不痛不痒,要是卢思衡再反咬她一口,她还难说清。 得想个一劳永逸的主意。 第69章 设局捉鳖 今年天暖的早,二月初,梨花就开了,粉白相间,像细碎的珍珠攀在枝头。 伴月阁那颗梨花树开的不繁盛,侯府北角几棵树开的好,许是阳光充足。 沈青萝领着丫鬟去过几次,摘了梨花泡茶做梨花酥。 北角处有个小门,只有下人出入,平时鲜少有人来,是个清静地。 梨花树边有个小亭子,沈青萝累了便在此歇脚,泡上一壶茶十分惬意。 她遇见过几回梅姨娘。 起初两人话不多,虽有过一次合作,可都是谨慎人,摸不清对方脾性就会掩藏自己。 直到沈青萝请梅姨娘喝了一回茶。 熟络后,碰见的次数多了,也能说几句玩笑话。 “听说姨娘善弹琵琶,我认识一人,琵琶弹的极好。”沈青萝说起楚楚。 梅姨娘听闻神色飘远了下:“跟着师傅学琵琶的原本是两人,十二岁那年,途经交河县时发大水,她和我们失散了,师傅一直在寻她,未得半点消息。” 沈青萝没见过楚楚真容,她总轻纱覆面,单听声音看身段,该是个年轻女子。 与梅姨娘说的人年纪对不上。 “交河县离山阳县不远,我可以替姨娘打听打听,只不过事情过去了多年,怕是希望渺茫。” “一点希望我和师傅也不会放弃的,我没有亲人,她就是我的妹妹。”梅姨娘十分感激。 她身无长物,本想一跪算作谢,沈青萝把她扶起来:“你是爹的妾室,算作我的庶母,怎能跪我。” 梅姨娘抹掉眼底沁出的泪珠。 两人分别,沈青萝踏上回院子的小径,山茶从身后跟来,她说:“姑娘,方才奴婢一直躲在暗处,看见了侯夫人院里的琉璃鬼鬼祟祟窥探,她没看见奴婢。” 沈青萝不意外:“走了一个钱嬷嬷,来了一个琥珀,她倒比钱嬷嬷心急。”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沈青萝不急,她仍旧每日看书练字,隔三差五往北角去摘梅花。 “今日跟着你的怎么不是夏竹了?”沈青萝看了一眼梅姨娘身后的丫鬟问。 梅姨娘:“夏竹肚子痛,不知是不是吃坏了,在院子里养着。” 夏竹夏蝶是梅姨娘的贴身丫鬟,平时梅姨娘更信任夏竹,出入皆是带着夏竹。 见沈青萝眸光有深意,梅姨娘支使夏蝶去摘梨花,小声问:“可夏蝶有问题?” “说不好,我是觉得夏竹病的巧,也说不定是我多心。”沈青萝没给肯定回答。 她提醒梅姨娘当心。 晚膳时分,又有东西送入伴月阁,这回是一只精巧的纸鸢,和一封信。 东西送了大半月,没有回音异没有退回,卢思衡打量是沈青萝害羞,决定不再玩隐晦那一套。 他约沈青萝相见。 “他在后门堵住奴婢,奴婢按姑娘的交待说了。”素月常出门为沈青萝置办东西。 书案上,宣纸上几个字墨迹刚干,沈青萝将她给素月:“找个不起眼的小乞丐送去卢宅。” 素月瞧见上头的字迹和大小姐平时写的字迹截然不同,疑惑道:“大小姐这是让小丫写的?” “我左手写的。”沈青萝左手提笔在宣纸上写了几个字。 素月看的稀奇:“原来左手也能写字,大小姐真厉害。” 卢家在盛京内城置了宅院,不大,但位置极其佳,一直由下人打理。 管家将小乞丐送来的信递到卢思衡手里:“小的没看清那乞丐长相,似是个孩子,丢下信就跑了。” 看完信的卢思衡已经不在乎管家说了什么,巨大的喜悦淹没了他,满脑子是沈青萝娇嫩的模样。 上回堵了沈青萝的丫鬟,好话说了一箩筐,才打听出一点沈青萝的踪迹。 原来在府上赏梨花。 他想进侯府不难,打听出梨花开在哪也不难。 难得是怎么悄无声息见到沈青萝。 “公子,信上说了什么?”管家问。 卢思衡:“佳人有约。” 又警告道:“不许往家中传信,要是被我逮着,绝不轻饶。” 两日后,梨花树下静待君。 看着信上这一行字,卢思衡笑容咧到了耳根。 他想好了,先得了沈青萝的身子,叫她身心逃不开,他再速回家与崔家商定婚期。 娶了崔氏女,他立即纳沈青萝为妾。 一妻一妾,岂不和美? 转眼到了两日后,梨花落了一茬,香气馥郁。 倒春寒,沈青萝披了一件流云文锦披风,比狐狸斗篷轻盈,适合春日赏景。 晨光落进屋内,沈青萝出门。 “大小姐,您和梅姨娘约的是辰时末,用不上这么早去。”素月抱着一个一人宽的红漆木箱子。 “天光好,我去那等等也无妨。”沈青萝脚步轻盈,心情不错,还问素月累不累。 素月说:“一把琵琶而已,奴婢不累。” 沈青萝:“这是送给梅姨娘的琵琶,她原是弹琵琶的,我给她一个惊喜,今日也能一饱耳福。” 主仆俩说着闲话,一路到了北角。 身后,一人从拐角处迅速溜走,疾步往正院走去。 “你听仔细了?” 琉璃把自己听见的一五一十告诉侯夫人:“奴婢不放心,一路跟着大小姐去的北角。” “大小姐神色有何异样没?”琥珀问。 她知道大小姐厉害,没有掉以轻心。 琉璃摇头:“大小姐与平日里一样,还给梅姨娘准备了一把琵琶。” 侯夫人脸色立即沉下来:“那小贱人讨好侯爷便算了,现在又讨好阿萝,是盘算着现在侯府轮到阿萝当家了吗?” 她吩咐琥珀:“你去告诉夏蝶,她知道该怎么做。” 琥珀应是。 北角,沈青萝脱下了披风给素月,自己抱着红旗木盒沿小径离开,往沈正书房去。 沈正今日休沐,在书房里看书。 见到沈青萝抱着如此大一个箱子来,面有诧异:“里面装了什么东西?” 没想到,沈青萝直接往地上一跪,哭起来。 “爹,我实在是......实在是害怕,不知道这些东西是谁送进来的......” 沈青萝一直坚韧,突然一反常态,把沈正吓住了,他起身亲手扶起女儿:“这是怎么了,慢慢说。” 第70章 瓮中捉鳖 沈青萝说最近收到了许多奇怪的东西。 “不知道是谁放在了伴月阁门口,我和我的丫鬟原以为是送错了,没在意,可东西隔三差五送来。” 她说的委屈,对箱子里的东西欲言又止。 像箱子里装着洪水猛兽。 沈正听的一头雾水,一把掀开了箱子,结果看见了一箱子小玩意儿。 不贵重,但精致。 谁会没事送这些? 还偷偷摸摸的搁在阿萝院门口? 心存疑问,沈正看的仔细,越看脸色越青,看到最后写了艳诗的折扇时,撕碎了仍在递上。 “不要脸!” 肚子里的肮脏话不能当着女儿的面骂,沈正气的手颤。 阿萝未出阁,竟然被人不轨的觊觎,还送这些不堪入目的东西来。 简直是毁忠勇侯府的清誉! “侯府守卫森严,女儿一直深居简出,不知是招惹了谁,竟能悄无声息把东西送到女儿院子门口。”沈青萝抹眼泪。 她的话有引导性。 沈正顺着沈青萝的话想,越想越心惊。 若是贼,那侯府的护卫都要打发回家了,否则哪日他被人杀尸体凉透了都没人知道。 若不是贼,那就是里应外合,侯府有那贼人的内应。 两者,一样是了不得的大事。 沈正叫来管家,要严查侯府上下:“仔仔细细的查,特别是常出门......” “侯爷,梅姨娘摔倒了,您赶紧过去看看!”门外传来四喜的声音。 顾不上说完话,沈正抬脚往外赶:“怎么回事?在哪里跌倒的?怎么会好好的跌倒?” “侯爷,妾身刚得知消息就赶来了,人是在北角看梨花时跌倒的,还是赶紧去看看吧。” 侯夫人急匆匆赶来:“妾身已经让人去请大夫了。” “你想的周到。”沈正说。 两人一同往北角赶。 沈青萝故意在人走后出书房,她沿着来时路回到北角,几乎与沈正夫妇同时到。 小小的北角,站了好几个人。 沈正一眼看见了跌在亭子石阶下的梅姨娘,神色骤变,三步并两步奔过去:“梅儿,梅儿你怎么了?” 他这副魂飞魄散的样子刺痛了侯夫人的心。 心里更加恨沈青萝,是因为她出生,小贱人才趁虚而入勾了侯爷的魂。 她四下一扫。 亭子里,“沈青萝”披着披风站着,背对着众人。 夏蝶坐在地上,惊慌失措。 情况似有不对? 梅姨娘捂着肚子,哭的凄楚又撕心裂肺:“肚子......肚子好痛。” “你别急别急,没有见红,孩子一定还在。”沈正乱了阵脚,只记得没见红是孩子还在腹中。 梅姨娘伏在他怀里,像一团软绵绵的柳絮。 沈正抬起腥红的眼吃人般的盯着夏蝶:“你是伺候梅姨娘的,再不说实话,你就永远别想开口。” “是是......”夏蝶似是吓得有些神志不清,她抬起手,颤颤巍巍的指向亭中人。 侯夫人抓住机会开口:“你的意思是大小姐推的?” 又喃喃道:“阿萝和梅姨娘一向很平和,怎得会突然推梅姨娘?” 她急于想把这个锅扣在沈青萝头上,没注意到沈正不同寻常的脸色。 琥珀轻声说:“兴许是不小心。” 看似是为沈青萝说话,实则要坐实沈青萝的罪。 不小心撞倒一位有孕的姨娘一样是错,会惹了沈正厌弃。 “不是阿萝,”梅姨娘咬着唇忍着痛说。 “我知道。”沈正答。 “是大小姐的丫鬟素月救了妾。” 梅姨娘说完,亭子里的人转身,她披着沈青萝的披风,脸却是素月的。 素月脸上有伤,是一道拳头砸中的青紫。 侯夫人表情瞬变。 剩下的经过素月说。 “大小姐去了侯爷书房,梅姨娘在此处等大小姐,谁知后门突然开了,一男子上来就欲对梅姨娘不轨,奴婢拼命拦,与贼人搏斗,他力气大,打了奴婢,推倒了梅姨娘。” 事实上,梅姨娘是自己摔的。 素月的脸是自己砸的。 但此时,两人演技过于炉火纯青,不会有人怀疑这是假话。 又是贼人,沈正脸阴沉的能滴水:“贼人往哪里去了?” “他从后门逃出去了,不过夏竹带着护卫去追了。”素月说、 侯夫人看了琥珀一眼。 琥珀同样不解。 她试探过,夏竹忠心,夏蝶有二心,于是便给夏竹下了腹泻的药,让她短时间不能再伺候梅姨娘。 药是自己亲自看着下的,怎么会好的这么快? 约莫半炷香时间,大夫先到,看过后说无大碍,但是惊着了,要好好养胎。 沈正松了口气。 大夫刚送走,护卫押着贼人进来:“侯爷,人逮着了。” 那张脸一露出来,沈正惊的不轻,侯夫人三魂七魄丢了一半。 “思衡?”沈正还不信:“是不是抓错了?” 卢家少爷是闯人门户的贼子,说出去有人信吗? 夏竹说:“奴婢来给姨娘送披风,亲眼看见的,就是这人没错。” 素月也说:“奴婢见过卢少爷,起初还以为看错了,没想到真的是。” 梅姨娘情绪平复了些,她看了仪容狼狈的卢思衡一眼,惊慌颤抖:“是他,就是他,妾不会认错。” 一人可说眼神不好,三人作证,那就是板上钉钉。 沈正问卢思衡:“你从后门进侯府做什么?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毕竟是卢家,沈正不会自信到以为他的爱妾是天仙,招人惦记到进府用强。 一切发生的太快,卢思衡进门时满心佳人,恰巧看见一纤瘦背影站在梨花树下,人比花娇。 他下意识以为是沈青萝,上前欲拍她的肩膀,没想到手还没碰到衣裳,斜里就冲出一人,猛力将他推开。 再接着,就听见有人喊有贼。 他夺门而逃,没跑多远就被侯府的护卫按在了地上,带回了侯府。 处境尴尬。 “是误会!”卢思衡急切道:“表姑夫,都是误会,我是来见阿萝表妹的。” 又说:“是阿萝表妹自己约我来的。” “爹,我没有。”沈青萝从小径走出,看着卢思衡:“卢表哥攀扯我是何意?” 第71章 原来是你 卢思衡拿出了那张字条,说是沈青萝勾引:“且我来时,后门是开着的。” 他怨怪的看着沈青萝:“阿萝妹妹,你我早定情,为何不趁着现在求了表姑夫成全?” 这话沈正不信。 叶恂在前,阿萝又不瞎。 他拿了字条在手中端详,放下心:“这不是阿萝的字迹。” “怎么会,这就是阿萝表妹写的。”卢思衡说。 沈青萝平静道:“你既说是我写的,那是你亲眼看见了我写,还是我的丫鬟送去给你的?” “是个小乞丐送来的。”卢思衡说完意识到了不对。 “小乞丐?”沈青萝讪笑:“盛京小乞丐多如牛毛,卢表哥能把人找出来吗?” 卢思衡哪里找得出来。 管家都没看清小乞丐的样子。 他不死心:“即使我找不出小乞丐,可你我定情是事实,我往伴月阁送的东西回回你都收了。” 沈正想到了书房那一箱子东西,瞬间脸色铁青:“原来你就是那个不要脸的狗东西!” 卢思衡:“......” 怎么骂的这么难听? “一个巴掌拍不响,侯爷,依我看思衡也不是撒谎的性子,必是阿萝做了什么。”侯夫人来劝。 她脸清瘦了一圈,显得眼大刻薄。 这双刻薄眼看着沈青萝。 沈青萝不闪不避:“我只见过卢表哥两回,说话没超过三句,要是这也算做了什么的话,那娘你做的更多。” “阿萝,你连娘都污蔑,眼里还有没有孝道?”侯夫人捏紧帕子,指尖泛白。 “娘既知道是污蔑,方才那句话又怎么说的出口?”沈青萝反唇相讥。 两人眼神交锋,想掐死对方。 沈正叫停,他不满侯夫人说的话,站在沈青萝这边,叫人搬了书房的箱子来。 扔在卢思衡脚边。 里头东西掉出来,沈正踩了一脚,让侯夫人看:“你这位表侄子好本事,手都伸到了侯府内院,是欺负阿萝没有人护着?” 侯夫人傻眼了。 她是给卢思衡行了方便,以为卢思衡就是送些小玩意儿,哪想到还有不能入眼的。 “要不是阿萝害怕将东西搬来我这,她今日不就要冤死?”沈正越想越生气。 “东西怎么送的,管家已经去查了,这些吃里扒外的东西打死不为过。” 侯夫人听的冷汗直流。 沈正下令赶走了卢思衡,且不许他再登侯府的门,同时写了信去卢家,要卢家赔礼道歉。 管家查了一天,查出东西是从前院进的,门房收了东西,偷偷给内院的执事处扫地的绘春,绘春再搁在伴月阁门口。 两人都被打发出了侯府。 他们没有供出侯夫人。 红梅院,夏蝶打碎了一只玉壶春瓶,惊了梅姨娘的胎,一同被赶出了侯府。 陈氏第二日送了个伶俐的补上,仍旧叫夏蝶。 “二婶婶挑的人没问题,你放心用。”沈青萝来探望梅姨娘,也是谢她配合自己演一出戏。 “大小姐不用谢,我是为我自己。” 梅姨娘在养胎,穿着胭脂色寝衣,靠着迎枕上:“我这个年纪有孕本就不易,若不当心,以后是再难怀上的。” 从小丫诊出夏竹是吃坏了东西腹痛的,她们就猜到了侯夫人的计划。 夏蝶是奸细。 她会在梅姨娘和沈青萝赏梨花步出亭子时,趁人不注意,狠推一把梅姨娘。 梅姨娘身后没长眼,她不会看见是夏蝶推的。 但夏蝶能咬死是沈青萝不小心,不小心的理由有很多,踩空了台阶,踩到了梅姨娘衣裙...... 亭子里台阶不低,梅姨娘摔下去,多半胎儿不保,即使沈正不惩罚沈青萝,侯夫人计划也是成功的。 猜出侯夫人的计划,沈青萝将计就计,让卢思衡卷进来,在沈正怒火上叠加一层。 险些害了自己期待的孩子,沈正半夜都能气醒。 “我这院子是清静了,那姓卢的会得到惩罚吗?”梅姨娘觉得只是赶出侯府不算惩罚。 沈青萝说:“卢家子嗣众多,卢思衡只是旁支,娶了崔家女他才能在卢家有一席之地,可若是娶不成呢?” 梅姨娘懂了。 大小姐早有筹谋。 叶杳送了帖子来,邀沈青萝去叶家赏花,叶老夫人留沈青萝用午膳,她便将这事当玩笑话与叶老夫人讲了。 隐去了细节。 “爹吓着了,幸亏是趁他没做什么时就抓了人,否则府上女眷多,就算是丫鬟名声也要紧。” 叶老夫人听的又惊又怒,拍拍沈青萝的手道:“你受委屈了。” 她看重的就是沈青萝不骄不躁,淡定沉稳的性子。 “你说他姓卢,是哪个卢家?” 沈青萝说是卢家在江陵城的旁支,叶老夫人听后沉思片刻,低声吩咐了身边的嬷嬷两句。 说的什么沈青萝没听见,但没多久就传来卢思衡和崔家婚事取消了。 娶不成崔家女,卢思衡就是卢家弃子。 一个弃子的日子能有多好过? “你是知道祖母出身崔家,让祖母做了你的传话人吧?”叶杳问。 两人在明月茶馆喝茶。 沈青萝点了最好的庐山云雾为叶杳斟了一杯:“崔家门第清贵,你祖母又是崔家嫡女,肯定不会让崔家女嫁给卢思衡这样的人。” “你说的没错,你走后,祖母将舅公骂了一顿,说崔家嫁女,门第次要,人品一定不能错。”叶杳说。 她嘴里的舅公是现任崔家家主,叶老夫人亲弟弟,叶怀瑾亲舅舅。 微风送暖,叶杳端着茶杯,面有忧思。 “你怎么了?”沈青萝问。 叶杳叹气:“家中为我和叶珍相看人家了,大伯父看中了广陵城提点刑狱司之子。” 似乎前世叶杳就是嫁去了广陵城。 提点刑狱司与转运使司同为监司,和叶大爷是同僚。 前世叶杳过的不好,说是和夫君性子不和,时有争吵,加之她三年无子,被人瞧不起,从光鲜明艳到黯淡无光。 “可有说是给你还是给叶珍看的?” “祖母没说,只说舍不得我离京。” 沈青萝说:“我也舍不得你离京。” 人都有自私的地方,叶老夫人偏心叶杳,故而那桩远嫁的婚事选了叶珍。 只不过,最后还是调换了。 第72章 中毒眉目 知道叶杳议亲后,沈青萝时有留意。 她不想叶杳重蹈覆辙。 天气一日比一日暖和,正院传来侯夫人病了的消息,沈青萝去探病。 这回她娘是真病了。 两个儿子一个表侄子,接连跟中邪了一样倒下,侯夫人承受不住打击。 病的挺严重。 沈正放了沈青漪出院来照顾侯夫人。 姊妹俩撞上,沈青漪又和从前一样,表现的乖巧懂事,长姐前长姐后的。 “炉子上还煎着药,我去看看,长姐先和娘说说话吧。”沈青漪翩然离开。 琥珀搬来矮凳沈青萝坐下,沈青萝看了她一眼。 清冷冷一个眼神,琥珀心里一紧,退至一边。 “你是来看看我病死了没有?”侯夫人煞白的脸上没有笑模样。 阿漪劝她要和阿萝和睦相处:“在长姐那里,我们从没有讨到好处,她似乎总能算准我们要做什么。” 侯夫人深以为然。 “那不如先什么都不做,我细想过,长姐回府,步步为营,似还有目的,咱们不如看看。” 知己知彼,才有胜算。 侯夫人觉得阿漪很聪明,是她自己急于求成了:“娘是担心叶恂娶了你长姐,他该配你才对。” 沈青漪静默了一会才道:“娘,叶家势大,可还有比叶家势更大的,长姐要嫁叶恂,那就让给她好了。” 她实在是太平静了,侯夫人总觉得她平静之下压着疯狂:“阿漪,你的意思是......” “皇家。”沈青漪轻吐出两个字。 侯夫人更心惊肉跳了。 “大皇子二皇子已娶王妃,可三皇子还没有。”沈青漪说:“未来的事说不好,万一......即使三皇子没机会,他仍是皇家人,压叶家一头。” 侯夫人一直在思索沈青漪的话。 看着素净清丽的沈青萝,侯夫人自以为阿漪更美上三分,阿萝能嫁叶家,阿漪自然能嫁皇家。 王妃生母,诰命会送上门。 要听阿漪的话,忍着,侯夫人对说出口的话有些后悔,硬挤出三分笑来:“你愿意来看我,我心里还是高兴的。” 沈青萝装作看不见侯夫人假惺惺的样子,问她:“娘请的是哪位大夫,医术好不好?” 以为她是关心,侯夫人说:“请的是常为你爹看病的孙大夫。” “我听二婶婶说,娘以前用的胡大夫医术最好,为何不请了他来看?” 说完,留意到侯夫人神色似有片刻不自然。 “胡大夫医术是好,但早已飞黄腾达,去了宫里,不为普通人看病了。”侯夫人说。 沈青萝:“原来是这样。” 出了正院,阳光大盛,照的沈青萝睁不开眼,她用手帕遮住往前走。 她娘的脸上瞧不出太多东西。 半道上,陈氏的丫鬟来请她去西院小坐。 陈氏遣走了丫鬟,自己从妆奁底下拿出一个小盒子,盒子里三粒拇指大的黑药丸。 看着眼熟。 “是你要找的人参养荣丸。”陈氏说。 沈青萝接过了盒子。 “是在三望家里搜出来的,他和钱四一起去老宅送过东西,他看见这人参丸是好东西,想起了家中生病的娘,于是偷偷藏了些在身上。” 三望就是收了卢思衡东西的门房。 陈氏说:“可他娘舍不得吃,一直留着,这次他犯了错被赶出府,我着人盯着,才挖出这人参丸来。” “二婶婶,这事你别声张,尤其是三望那里,别叫我娘和魏氏听见风声。” “你放心,我在侯府忍气吞声多年,好容易因你得来的好日子,我记着你的恩。” 沈青萝拿走了人参养荣丸。 她去了小丫的药房,药味混杂,她从角落里扒拉出正在捣药的小丫:“你快帮我看看。” 小丫看过后,说里面有朱砂:“和老夫人吃的是一样的。” 沈青萝眼神幽深下来。 果然是出自侯府。 次日她出门让费时去查胡大夫:“不仅是他,还有他家中亲眷,一一查过。” 费时极少见小东家脸色如此凝重,心知事大,不敢掉以轻心。 两人说起生意,费时说最近有铺子模仿芳华阁:“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芳华阁的分店,抢走了我们许多客人。” 做生意有人眼红是常事,沈青萝不着急:“最近山阳县不是来了一批新的晕裥锦吗?” 费时点头。 晕裥锦不常见,色彩渐变。 “让绣娘花点心思,赶赶工,衣裳上绣上二十字节气不同的花朵,摆在店里最好的位置上,但每日只卖十件。” “为何?” “马上就是花朝节了。” 沈青萝一点费时就懂了。 为贺花朝,姑娘们费尽心思,想在装扮上引人注目,锦缎她们不缺,缺的是与众不同。 越是卖的少,来的人就会越多。 只要有人,其他衣裳料子不会愁卖。 “小东家坐着,小的马上就去办。”费时火急火燎的上了二楼。 沈青萝要走,门口进来一位面生小厮模样的人,他说年先生想见一见沈青萝。 他抬手一指:“就在对面的茶楼里。” 年先生德高望重,沈青萝当然不能拒绝,随着小厮往对面茶楼走去。 小厮推开门,沈青萝首先看见的是叶怀瑾。 她有片刻怔愣。 茶香袅袅,叶四爷一身鸦青长袍,眉目浸润其中,听见门开声,转过头来。 深邃的眼神染上两分笑:“愣着做什么,怕我知道了你就是芳华阁小东家?” 沈青萝屏气凝神,步入屋内,年先生年长,且坐在左边,沈青萝便先向他行礼。 再侧过身向叶四爷行礼。 她回答他的问题:“四叔神通广大,我这点小本事瞒不过四叔。” 叶怀瑾轻哼了声,捏着茶杯的手往窗外一伸:“买下我叶家祖传的铺子,我竟不知,你本事大的很。” “钱货两讫,四叔想反悔也晚了。”沈青萝提着心,生怕叶四爷大手一挥要夺了她的铺子。 那可是她的钱袋子。 她这副样子像守着吃食的猫,惹笑了年先生:“放心吧,还是怀瑾先看见你提了一句,我才叫你上来的。 要是想抢你的铺子,何须把人叫上来,难不成打一顿?” 沈青萝:“......” 那是叶四爷,应该不至于。 第73章 梧桐书院 年先生示意沈青萝坐下,她犯难。 茶案分两边,一边坐着年先生,一边坐着叶怀瑾,她往哪里坐都显得不合适。 “你叫他一声四叔,就坐在他边上吧。”年先生开口。 沈青萝不好再僵站着,理了理罗裙坐在叶怀瑾边上,斗室幽静,茶案不宽,她怕碰到叶怀瑾,手肘微缩着。 “芳华阁的小东家竟然是个姑娘,我当真没想到。”年先生满眼赞赏。 他没有瞧不上女子,相反,读书不分男女,女子跳出后宅外,有作为的也大有人在。 “其实那些诗不是我所作,是我祖母,她是个了不起的人。”沈青萝实话实说。 年先生有些惊讶,尤其是得知她祖母是商户女,问起了许多关于她祖母的事。 最后叹惋:“你祖母真是奇女子,若还在世,当引为知己。” 这句话触动了沈青萝伤心事。 她的觉醒以祖母的死为代价,她现在为祖母挣来的名声,是祖母本该活着享受的。 是不是祖母向老天爷求了换命? 茶水入杯的声音让沈青萝抬起头,一只修长的手在为她斟茶,是叶怀瑾。 叶四爷亲自为她斟茶。 沈青萝要起身,叶怀瑾说:“坐着吧,私底下没那么多礼数。” “我怕折寿。”沈青萝心里嘀咕。 茶水清透茶香飘散开,沈青萝又想,折寿就折寿吧,她浅浅饮了一口。 “怀瑾叫你阿萝,我便也称你做阿萝吧?” 年先生和蔼可亲,说话丝毫没有老学究的清高,沈青萝放松下来。 又听年先生打趣叶怀瑾:“你别看他现在规规矩矩的,从前在军中时也是莽夫一个,喝茶牛饮。” 沈青萝笑了。 她想象不出。 叶怀瑾听见了身旁的笑声,她笑声浅浅,像屋檐下微风轻吹过的宫角铃铛响。 嘴角不由自主上勾:“军营里哪有那么多讲究,能喝口茶就是难得了。” 两人闲谈起以前。 沈青萝才知道,叶怀瑾是在梧桐书院念的书,年先生是他的老师。 “不说在军营里,在书院里你也没安分过,那群世家子弟整日跟在你身后,招猫逗狗,书院的墙都翻塌了两回。” “老师这是拆我的短,”叶怀瑾侧着头,眼神从沈青萝身上掠过:“还有晚辈在,有损我的威严。” “谁让你现在会端架子,小丫头怕你,坐的离你三丈远。”年先生玩笑般说。 沈青萝默默的挪近了两寸。 外人面前,她还是向着叶四叔的。 这点微不可察的动作被年先生看了出来,他捋着胡须说:“怕你,但向着你。” 心思遭戳穿,沈青萝耳根微红。 她说:“四叔虽严厉,但是非分明,他帮过我。” 叶怀瑾嘴边上扬的弧度加深。 懂感恩,很好。 叫沈青萝来,似乎只是闲谈,叶怀瑾去过的地方多,讲起见闻,风趣幽默。 沈青萝听的入迷。 她默默记在心里,等自由了,她也要一一看过,再写成一本游记,烧给在天上的祖母。 “阿萝,宋序的能力远在家学其他人之上,家学不再适合他了,我打算送他去梧桐书院。” 突然听见叶怀瑾说这么一句话,沈青萝惊讶的看着他,愣了半晌。 喜悦后知后觉到来。 她怕听错了,确认道:“真的吗?” 又问年先生:“梧桐书院不是有考试的吗,阿序他能考上吗?” 年先生拿出一篇文章来,夸豆子:“怀瑾亲自送来的,我看过,的确不可多得,他即使参加梧桐书院的考试,也会过的。” 梧桐书院的门槛极高,不仅要考试,还要有德高望重之人写的推荐信。 究其根本,是要学子家世清白,能力卓绝。 叶家家学是启蒙,最后同样会入梧桐书院,走正经的科举之路。 只是,能得叶怀瑾亲自推荐的人少之又少。 即便是叶家子弟,也没有几个。 豆子的优秀,沈青萝后知后觉。 回府后,沈青萝将喜事告诉了豆子,他倒淡定,坐在书案前没挪动一步。 只问:“沈长玉呢?” 沈青萝说:“长玉有长玉的路,他再努努力,会凭借自己的本事考上梧桐书院的。” 豆子没再说话,他从书下抽出一个红漆雕花木盒子递给沈青萝,偏着头有些不好意思:“给你的。” “送我的东西?”沈青萝笑着接过:“好好的送我东西做什么?” 打开盒子,里头是一个木雕,细看下,眉眼与自己有几分相似,很传神。 “你记性真差,”豆子说:“自己的生辰也能忘记。” 沈青萝愣住。 她是真的忘记了,明日是她的生辰。 去年这个时候,祖母离世,老宅的人忙于丧事,她自己历经两世的混乱,顾不上。 没想到,豆子还记得。 手上惟妙惟肖的木头人似有温度,从掌心蔓延到眼尾,让人想流眼泪。 沈青萝没哭,她笑起来:“你亲手雕的吗?” 豆子昂着头嗯了一声,一副等夸奖的样子。 他可是花了一个月才雕成的,十个指头破了九个,虽然惨,但也不能叫沈青萝看见。 她爱哭。 心里暖暖的,嘴上故意逗人,沈青萝说:“难怪这么丑。” 豆子:“......” 气不过,他一把从沈青萝手上夺过木雕:“不要就还我,还有,人丑不能怪我雕的丑。” 沈青萝:“......” 姐弟俩在屋里斗嘴,素月在一边笑,心里感慨。 大小姐和阿序在一起跟个孩子一样,有几分从前的影子。 上梧桐书院一事,豆子淡定,侯府却有人不淡定。 魏氏骂沈正:“阿萝放着亲弟弟不管,巴巴的为一个小奴奔前程。” 心里道:当初我为了沈家小辈进叶家家学,费尽了心思,她沈青萝却几句话送了人进叶家家学不说,现在还要进梧桐书院。 “不说长玉,长林长松哪个不聪明,哪个不是她的弟弟,她姓沈,却不为沈家打算分毫。” 魏氏哼说:“我看,阮氏没说错,她就是生了个没心肝的。” 沈正心里正怄的慌,他吩咐下人:“去把大小姐叫来。” 第74章 生辰礼物 沈青萝来到明德堂。 除了养病的侯夫人,其他人都到了,连难得一见的三叔沈智也来了。 他们不约而同的对沈青萝面露不满。 沈智长得像极了魏氏,女子是美,男子是柔,沈智偏阴柔,眼神叫人不舒服。 他说:“阿萝,进梧桐书院的该是你弟弟。” 沈泰要说话,被陈氏拉住。 陈氏心想:你儿子沈长林读书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别说梧桐书院,你就是把科考的文章塞他脑子里,他能不能背出还不好说。 这时候凑上去,还把阿萝得罪了,不值当。 见沈泰不开口,计氏只好自己出来说:“阿萝,你是长姐,做事要公平。” 她的长松很聪明,只是缺一个机会。 “你们想要什么公平?”沈青萝定定的看着三叔夫妇。 她这位三婶,平时闷闷不语,关键时刻是会争的,且总躲在魏氏身后。 计氏用讨好的语气说:“阿萝,三婶不是要争,侯府读书的孩子多,他们也想进梧桐书院......” “想进可以自己考。”沈青萝打断她的话。 “是可以考......可你不是认识叶四爷吗?叶老夫人又喜欢你,只要你一句话就能做到的事,何必再费心去考呢?” 计氏态度唯唯诺诺,却是把沈青萝架起来。 显得沈青萝无情无义。 “阿萝,你三嫂说的没错,那个小奴才进叶家家学半年多,他都能上梧桐书院,为何你几位弟弟不能?”沈智理所当然的说。 没说话的魏氏和沈正,在用眼神逼迫沈青萝,表达的意思和沈智夫妇一样。 沈青萝扬声对外头的素月道:“去把阿序和几位小公子叫来。” 素月来去的很快,领进来豆子沈长玉沈长林沈长松三人,沈青萝又叫去取笔墨纸砚。 “阿萝,你这是何意?”魏氏问。 沈青萝:“三婶方才不是说要公平吗?既然要公平,当然是要比一比了。” 屋中一静。 沈青萝看向众人问:“怎么,是觉得会输?” “不可能。”沈智拂袖:“侯府的公子怎么会输给一个小奴。” 这一口一个小奴让沈青萝脸色彻底冷下来,她担心豆子自尊心受损去看了他一眼。 还好,豆子神色如常。 安静的明德堂里,只听的见笔尖落在宣纸上的沙沙声。 魏氏打起了哈欠,让丫鬟扶着自己去房里小睡了半刻,厅堂里其他人忍着困意,续了几杯浓茶。 豆子落笔极快。 其他三人,沈长玉沈长松稍清醒些,沈长林已经趴在书案上呼呼大睡了。 陈氏气儿子丢人,一巴掌拍在沈长林脑袋上,骂他:“你上辈子是头猪吗?成天就知道睡。” “娘,我为什么要坐在这里考试啊?”沈长林揉着惺忪的双眼,叫苦:“我在叶家家学要考,回家还要考,我要是头猪就好了。” 陈氏:“......” “不就是梧桐书院吗?”沈长林喋喋不休:“宋序要去就让他去啊,我们又考不过他,自取其辱做什么......” 陈氏又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 这回是怕他得罪人。 一个时辰过去,豆子还清清爽爽,其他人已经是汗水打湿脸颊了。 素月收了四人的答卷,呈给沈正等人。 几人交换看完,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沈智揉了手中答卷,扔在沈长松身上。 相差太大,哪怕是沈正三个也能看出来孰好孰坏。 魏氏歇息好出来,问结果。 无人作声。 “阿序是凭着叶四爷进的梧桐书院,可也是因为他有本事,年先生说了,阿序即便是考,一样能进。” 沈青萝望向计氏:“三婶,你还要公平吗?” 计氏说不出来话。 “阿萝,不管怎么说,能进梧桐书院是好事。”沈正手上拿着豆子的答卷。 他看向豆子:“你平时和长玉常在一处,他有不足的地方你要帮帮他。” 豆子应下了。 出了明德堂,沈青萝想到魏氏几人脸色,还是想笑。 她夸豆子:“你真为我争气。” 豆子哼了声。 沈长玉从后头追上来,脑袋还耷拉着,他停在沈青萝面前,声音如蚊蝇:“长姐,我不如阿序,你会怪我没用吗?” “不会。”沈青萝摸摸他的头:“只是时间早晚,阿序早些进梧桐书院,你晚些。” 她话里的肯定之意,打散了沈长玉浑身的沮丧:“长姐放心,我会努力。” 又对豆子说:“我会去梧桐书院找你的。” 豆子点了点头。 晚间下了小雨,又凉了几分,沈青萝晨起醒来,白嬷嬷已经端上了一碗长寿面。 几个小丫鬟也备了礼,不值钱,心意贵。 “长寿面是白嬷嬷亲自煮的。”素月说。 沈青萝吃完了一碗长寿面。 侯府里没有其他人记得她生辰。 沈青漪的生辰在七月,去年她见过,侯夫人会吩咐厨房做沈青漪爱吃的菜,沈长安沈长亭会送上精心准备的礼物。 就连沈正,也会特意在那日去正院用晚膳。 “希望大小姐以后无病无灾,平安到老。”白嬷嬷向天上许愿。 没有亲人庆贺,沈青萝也度过了开心的一天,晚上她睡的很好,没做梦。 她的三妹妹沈青婷,生辰在她后两天,陈氏为了热闹,请了沈青萝过去。 沈青萝带了一副宝石花卉耳环送给沈青婷。 “真漂亮,长姐的眼光好。”沈青婷当即就带上了。 陈氏宠溺道:“也不请你长姐喝杯茶就急着收礼物。” 沈青婷忙去倒茶,花蝴蝶一样穿梭在屋里,和沈青萝说话,和沈长林打闹。 她父亲虽偏心,但有母亲护着,养成了没心没肺的样子。 “夫人,四小姐来了。”丫鬟在外道。 陈氏笑瞬间没了:“她来做什么?” 丫鬟:“四小姐带了贺礼来,说是送给三小姐的。” 陈氏犹疑:“她有这么好心,别是她姨娘又憋什么坏主意吧?” “二婶,咱们不妨把人请进来,不管她想做什么,见招拆招就是了。”沈青萝说。 陈氏听她的,让丫鬟请人进来。 沈青媛当真是来送贺礼的,她手上抱着一只通体雪白的猫。 第75章 要去军营 看见这只猫,沈青萝想起一桩事。 前世沈青婷被猫抓伤了脸,从脸颊到耳后细长一条,看了很多大夫,用了各种药,却是越来越严重。 后结了痂,也留了疤。 来提亲的人看见沈青婷的脸不约而同退缩了,剩下一些续弦破落人家。 沈青婷不肯嫁,闹过几回,陈氏不掌权,护不住她,她被魏氏做主送去了给人做续弦。 后来的事沈青萝不得而知,沈青婷记恨侯府,婚后没踏足侯府一步。 猫是沈青媛送的,魏氏和沈泰说那是畜生,怪不到沈青媛头上,反倒让她记在正室名下,以嫡女的身份出嫁。 现在想,沈青媛的姨娘原是伺候魏氏的,和沈泰算是青梅竹马,沈青媛和沈青瑶又是沈青漪的跟屁虫。 沈青婷向来不喜欢沈青漪矫揉造作的样子,独来独往。 这其中有没有猫腻? 沈青媛冲动,不聪明,显然想不出这样的主意,大概率是沈青漪给她出的主意。 算准了魏氏和沈泰会偏心沈青媛。 那么这一世呢,侯府诸多姑娘,只有沈青婷和自己交好,怕也是冲着自己。 “三姐姐,我知道你最喜欢猫,纯色猫不好得,是刑部侍郎府的三小姐与我交好,她家有一只白猫生了幼猫,我要了一只过来。 沈青媛言语真诚:“爹说了,姐妹要和睦,我是真心送来给三姐姐的。” 白猫有一双碧绿的眼睛,很亲人,它看着沈青婷。 “礼送到了,你放下就走吧。”沈青婷不搭理她,余光却忍不住落在白猫身上。 沈青媛没多留。 “你收她东西做什么?”陈氏不满,让丫鬟抱了猫下去仔细检查。 “伸手不打笑脸人,我若不收,转头她就该向爹哭诉,说我不念姐妹情,爹又要罚我抄书。” “你就是舍不得那只畜生。”陈氏拆穿她。 知女莫若母,陈氏知道沈青婷爱猫,狠不下丢出去,只能小心让沈青婷养着。 猫被丫鬟抱进来:“奴婢细查过了,这猫性格温顺,能吃能喝,不像是有问题的。” 沈青婷一把抱来怀里,还让沈青萝抱。 摸了摸猫的爪子,沈青萝提醒她:“三妹妹,猫爪子是利器,你记得常给它剪剪。” 猫不会无缘无故抓人,定还有其他缘故。 未卜先知的事情不好明说,沈青萝只好私底下提醒陈氏防人之心不可无。 “阿萝,还是你看的深,不像阿婷,懵懂无知,还在和她弟弟抢吃食。”陈氏脸上已经有了警觉之意。 “二婶婶,我有时也羡慕三妹妹,她是知道身后有人护着。”沈青萝说。 就像祖母在时,她种种无理取闹,也是知道祖母不会真的怪罪她。 在侯府,稍有不慎,是性命之忧。 “阿萝,你要是生在我肚子里就好了。”陈氏惋惜。 沈青萝笑了笑。 她不是,陈氏对她更多的是利益纠葛。 还是不放心,沈青萝回到伴月阁后,翻了很多书,得知一些东西能使猫发性,誊写了送去给陈氏。 “沈青漪最近在做什么?”她问山茶。 “二小姐除了跟着嬷嬷学规矩,就是在正院照顾侯夫人,偶尔,会去两位公子院里送些吃食。”山茶说。 安静的过分了。 不是她娘的作风。 侯夫人病着,花朝节沈青萝几人没出门,等侯夫人好些,是三月初了。 三月初三是上巳节,祭祀饮宴,驱除邪气。 沈青萝与叶杳约了那日去郊外骑马踏春。 前,沈正派人请沈青萝过去。 书房里,沈长安跪在地上,他穿着一身简单的素色直裰,没了往日的嚣张。 看见沈青萝进来,他甚至笑了一下:“阿萝,以前是大哥错了,大哥会改正的。” 一个人绝不会无缘无故痛改前非,且沈青萝在他那双狭长的眼睛里,没有看见真心。 沈长安,是装的。 沈青萝神色如常:“一家人,大哥不用说这些。” 侯夫人坐在沈正边上,身后站着沈青漪,沈长亭则站在沈正身后,一家人各怀心思。 “爹娘,我作为侯府嫡长子,没有给弟妹做表率,还连累的侯府名声受损,我去了军营后一定好好习武,上战场,建功立业。”沈长安朝着主位磕了三个响头。 沈青萝挑了挑眉。 去军营? 她这位大哥锦衣玉食过了二十几年,真能去军营吃那份苦? 入朝无望,若真能在战场上杀敌立功,鲜血浸润的军功的确能洗刷他身上的污名。 “长安,战场上刀剑无眼......” 侯夫人抹眼泪,她的话被沈正打断,沈正表情严肃:“他懂上进是好事,你非要扯孩子后腿做什么?” 又对沈长安说:“你祖父是战场上拼杀出来的,爹信你能跟你祖父一样。” “爹放心,待儿子安排好后院琐事就去北山大营。”沈长安说。 沈正点头:“阿祖还小,你多陪陪他,其他的无需你操心,你娘会照料一切。” “儿子打算纳了音娘做妾室,错是我犯的,我应该承担责任。”沈长安长跪不起。 侯夫人有忧虑:“你还年轻,还要娶继室,音娘毕竟是风月场出来的,留下来做个通房已经是抬举她了。” “娘,她毕竟生了阿祖。”沈长安恳求。 “等你将来娶了继室,阿祖便记到正室名下。”侯夫人不同意。 沈正没有说话,他想的和侯夫人想的一样。 纳音娘的事暂缓下来。 大公子要去军营一事传开,侯夫人院子又热闹起来,计氏带着沈青瑶常往正院去。 “大嫂,长安去了军营立了功,大哥的心就又回到你这了。” 计氏往常沉默寡言,最近却像是开了窍,能说会道,侯夫人心下纳闷。 不过没关系。 计氏这样的性子,翻不出大浪。 “你说的是,长安毕竟是嫡长子,将来侯府是要交到他手中的。”侯夫人看着计氏,想从中探出些她的心思。 计氏仍旧是低眉垂目,谨小慎微。 第76章 密谋杀她 “你为何要我瞒着娘?”沈长安看着踏雨而来的人,面露不解。 沈青漪是独自前来的,她收了伞,搁在屋檐下,四下一扫见无人,关了房门。 一股酒味扑鼻而来,地上散落着几个酒坛子,再看沈长安,仪容不整。 沈青漪皱起眉头:“大哥,你这副样子被爹看见了,他会怀疑你的。” “阿漪,你多心了。”沈长安捡起酒坛子,推开了窗户,细雨飘进屋内,混杂着花香。 沈长安深吸了一口气:“你来时瞧见了,院的伺候的人都被我打发下去了,我关起门来,爹不会知道。” 又问:“你是怀疑我院里有眼线?” 沈青漪点点头:“手帕那事我始终觉得不对,也或许是冯鸳的人出了问题。” 她目光深深:“但你那位叫音娘的外室,你有没有好好审一审?” “审过了,阿祖我都细细问过,她们住的宅子里没有外人去过。”沈长安说。 沈青漪心里的怀疑没有尽去。 “一切都太巧,我总觉得,背后就是长姐,她是要将我们都打入地狱,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沈青漪坐的笔直。 教她规矩的嬷嬷很严厉,行走坐卧,像要拿尺子给她量着。 沈青漪生不如死。 她看着沈长安,眼里狠意一闪而过:“我们要先下手为强,除了长姐,我们还能像以前一样,娘也不会日夜忧心,人都瘦了一圈。” 可能还会更好过,长姐身上,可是有一大笔钱。 “所以你我的计划你才不告诉娘?” “是,我哄着娘,叫娘不要轻举妄动,是为她的身体着想,也是因为她心软,不肯要长姐的性命。”沈青漪说。 两人推敲计划的过程,做的仔细。 沈长安夸她:“阿漪的聪明才智能做谋士。” “大哥,事情没成不能掉以轻心,”沈青漪说:“事情要成了,大哥不仅不用上战场,在北山大营谋个副将也不是难事。” 她笑:“到时,爹会以大哥为荣。” 沈长安心中大喜。 他举起茶杯和沈青漪轻碰了下:“等我成了昭王殿下的恩人,我们就有了接近三皇子景王殿下的机会,到时以阿漪的本事,一定能做得了景王妃。” “大哥,我们才是一家人。”沈青漪喝了茶。 长姐,是外人。 两人说的投入,没注意到外头雨歇了,窗边有细碎的脚步声远去。 听到的,巧儿一五一十告诉了芍药。 沈青萝得知后,让芍药告诉巧儿:“这件事了了,我会找机会让她离开清风院。” 巧儿得知后放下心。 大公子越来越喜怒无常,她不是音娘,没有孩子,她得为自己打算。 入府时签的卖身契是死契,在侯夫人手中,不轻易拿到。 那就先离开清风院,她羡慕伴月阁的丫鬟,各个光鲜,衣食无忧。 “要是能去伺候大小姐就好了。”巧儿心想。 她知道,她非完璧之身,去伺候未出阁的大小姐是奢望。 芍药看出了她所想:“明面上,你不能和大小姐有关系,否则,大公子猜出传话的是你,你就逃不掉了。” “我听大小姐的。”巧儿说。 三月初三,小雨落了一夜,园里花朵上缀着雨珠,太阳一出,花朵争相绽放。 沈青漪听说沈青萝要去郊外骑马,换了衣裳,要跟去。 她身后,跟着两个尾巴。 “长姐,我请示过爹了,爹说柳嬷嬷休息一日,我可以和长姐一块出门。” 她看着沈青萝,眸光狠狠缩了一下。 沈青萝梳着高髻,穿着石榴色褙子,便于骑马的旋裙,薄施粉黛,像长在日光里的迎春花一样。 似乎越来越夺目了。 “随你吧。”沈青萝瞥了她一眼。 侯夫人早为沈青漪备好了马车。 马车一离开,沈长安出门,他对管家说要和好友去郊外赛马。 侯府的下人会察言观色,大公子马上要去军营,侯爷又重新看重大公子。 他要出门,管家殷勤打点好。 “大公子若早些,还能和大小姐二小姐一道,几位小姐刚走。”管家说。 “无事,回来时我等等阿萝她们。” 沈长安跨上马离去。 郊外有一片圈起来的马场,水草肥美,远处是翠微山,隐约能看见白雀寺一角屋檐。 叶杳在马场外面等沈青萝,身后还站着叶珍。 她小声同沈青萝说:“非要跟来,还拒绝不得,否则就要去祖母那哭哭啼啼。” 沈青萝朝后望一眼:“我也带了尾巴来,她们倒像是约好了。” “你的意思是......”叶杳瞬间警觉起来。 “咱们不急,是狐狸就要露出尾巴的。”沈青萝说。 马场已有不少人,男女分了马场,姑娘家多马术不精,跑的慢,或由会骑马的小厮牵着。 除此外,还有不少半大的孩子,初学骑马,磕磕绊绊。 男子那边,高头大马,卷起尘土飞扬。 “四叔今日休沐,和三哥在赛马。”叶杳说。 沈青萝下意识去寻人,叶怀瑾高大,应当很好找,但她扫了一圈,没见着人。 “马场太小,他们早入林子去了。”叶杳以为她是找叶恂,笑她:“等会散了场,我要和三哥去庄子上尝新酿的梨花酿,你一同去吧?” 今日还有仗要打,沈青萝没应承死:“我马术不精,等会若还能走就去。” 身后的人跟上来,她们要去马棚里选马。 叶杳故意说起了钟灵:“钟姐姐刚和孙家定了亲,孙文敬就升了官,外头都传是钟姐姐把福气带到了孙家。” 她这话是说给沈青漪听的。 当初,沈长安弃了钟灵选冯鸳,如今冯家抄家,钟灵找到良人,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沈青漪紧咬着牙。 她不能因为这点言语小事动气,以免破坏她和大哥的计划。 松了牙关,沈青漪笑说:“难怪今日没见到钟姐姐,不能当面和她说声恭喜了。” 叶杳和沈青萝对视一眼。 “倒也不急,过几日我们要去钟家给钟姐姐送贺礼,阿漪你跟我们一起快去不就能当面道贺了?”叶杳说。 一句话让沈青漪无话可说。 她心里暗骂叶杳存心。 明知道钟家不欢迎她,她也不会去钟家遭人白眼。 第77章 骑马失踪 沈青萝挑选了一匹枣红色的小马,马场管事说这匹马最温顺。 “阿萝,你不常骑马,可要找个人牵着?”叶杳问。 盛京贵女常在上巳节出门赛马,她们马术很好,沈青萝在山阳县长大,多山少平原,马术不好正常。 沈青萝摸了摸马的鬓毛,见马儿没反应,笑说:“一看就是听话的马儿,有人牵着多无趣,我能自己骑一骑。” “那你可要当心。”叶杳翻身上了马,姿势利落。 沈青萝上马姿势不熟练,最后还是素月扶着上去的,坐在马背上歪歪斜斜,惊慌失措。 惹了不少笑话。 “长姐,你骑慢点......” 沈青漪的声音和远处骑在马背上的护卫合在一起,那护卫追着一个身穿枣红色锦帕哦,约莫七八岁大的孩子喊:“世子,您慢点,别往林子里去了......” 马背上的人置若罔闻:“我听说林子里能猎到狐狸,是红狐。” 护卫追着人远去,声音渐行渐远了。 “林子里有红狐?”沈青萝坐在马背上,转头问叶杳。 叶杳:“我来时就听说了,不晓得从哪传出来的,若真有,咱们怕是也难见。” 今日来骑马狩猎的少说百号人,林子里的人比锅里的饺子还多。 沈青萝又问方才那是谁。 “那是昭王小世子,陛下的皇长孙。”叶杳小声说:“是个混世魔王,小小年纪瞧不惯的人都是直接打骂走。” 沈青萝暗忖:沈长安兄妹俩可真敢想,选了这么个身份极尊贵的主,要是有闪失,侯府满门怕不够砍。 不过风险越大,收益越大。 沈青萝往林子里望去,树木遮天蔽日,看不到尽头,她饶有兴致道:“不如咱们跟去看看吧?” 又说:“红狐难得,看到了说不准能换气运。” 她幽深的瞳孔微眨,叶杳看见了,顺着她:“左右来了,就去看看吧。” 她叮嘱沈青萝要注意林子的岔路:“你见到的只是一小片,翠微山极大,要是跑出了圈定的地方,往外就是深山了,里头有猛兽。” 沈青萝说记下了,一夹马腹,马儿跑起来,她吓得紧抓住缰绳。 “长姐等等我们。”沈青漪紧随其后,几乎是抑制不住笑。 她没想到诱长姐进林子这么简单。 沈青萝,这就是你命中该的了。 林深日头浅,鸟雀叽喳作响,昭王世子一马当先,他听见了身后护卫的声音,不想应。 父王看他看的紧,好不容易出来,他要玩够了才回去。 他往人少的地方走,鸟雀声弱了,光线暗淡了,搜寻半天,火狐的影都没瞧见。 他有些丧气,想往回走,余光瞥见远处一抹红色,心中一喜,毫不犹豫打马追出去。 与此同时,沈青萝刚入林,身下的马儿仿佛闻见了什么,不受控制的往林子里钻。 马跑的太快,叶杳想去追,边上传来有人大喊“世子不见了”的声音。 林子里的人乱做一团。 昭王府的护卫统领来将人请出去:“人多眼杂,待找到世子,再放各位入林。” 叶杳担忧的看向沈青萝消失的方向。 马儿跑前,沈青萝交待了她:“待会不管发生什么,别着急来寻我。” 他知道阿萝有计划,可凡事有意外。 万一...... 恰在此时,林子里两人骑马而出,马背上驮着猎物,叶杳急忙打马跑去:“四叔,三哥。” 叶怀瑾淡淡扫了一眼她身后:“你不是和阿萝一起来的?” 沈家几位小姐都在不远处,其中一位浅粉色衣服的,神色焦急,眼泪哗哗落。 “发生什么事了?”叶怀瑾严肃起来。 叶杳把事情说了,隐去了沈青萝是自己入套这件事。 “四叔,沈大小姐手无缚鸡之力,万一碰见了野兽,我去寻她吧?”叶恂勒紧了缰绳。 可林子周围已被昭王府护卫围起来了,在场的人,除了叶怀瑾,谁都进不去。 “你们在这里等着。” 话落,叶怀瑾调转了马头,护卫见是他,慌忙下马行礼,简单交涉几句,护卫放行。 高大的人影伏在马背上,转瞬消失在林子里。 正值午时,太阳最烈,在斑驳的树林间时隐时现,沈青萝的马儿跑的快。 方才骑马还东倒西歪的人,这回坐直了身子,缰绳控在手中,虽快但稳。 盛京女子多会骑马,沈青萝当然也会,她上辈子为陆砚结交朝臣女眷。 骑马,打马球,打双陆,投壶...... 沈青萝分辨着树木,在一棵枝叶繁茂遮天蔽日的榕树下勒住马儿,再往前,就是翠微山深处了。 她翻身下来。 “大小姐。”豆子从树后钻出,身上背着弓箭。 沈青萝拍了拍马屁股,马自行往前跑,两人听着声音跟随在后面。 马没有跑多久。 沈长安气急败坏的声音传来:“人呢,人怎么会不见了?” 小厮四处找完:“大公子,小的亲眼看着大小姐进林子的,人......人怎么会凭空消失?” 枣红色的马儿蹭在沈长安骑的马儿身上,一大一小,一样的颜色,是母子。 幼马会循着气味找到母马。 沈长安眼睛烧的通红。 他早来布局过,买通了马场管事,留了一匹几个月大的温顺幼马给沈青萝。 林子里有火狐是他散出的消息,阿漪说过,昭王世子会来,且一定会对罕见的火狐有兴趣。 等到上巳节这日,他选了生下枣红色小马的母马入林,在林子深处等沈青萝。 等人一来,他用弓箭射马,马狂奔,会惊了林子里其他马。 昭王世子马术再好,还是个孩子,遇见这样凶险的情况,定吓的六神无主。 他再出手救人。 而马上的沈青萝,马术不精,深林又多枝蔓,一旦缠住马腿她立即就会摔死。 马没被缠住,他会再射马腿,让马上的人跌落下来。 到时只需说沈青萝被树叶遮住面容,他只听见了昭王世子呼救,情急之下射了箭。 他是救人心切。 怪就怪沈青萝运气不好。 有昭王这个靠山在,父亲也不会深责他,忠勇侯府全靠他。 第78章 射杀大哥 沈长安背脊发凉。 他呵斥小厮:“还不快去找,今天一定要找到人!” 沈青萝的本事他见过,人不见了,那一定是洞悉了他们的计划,有后招了。 万一她去告发自己,单是利用昭王世子他就罪责逃难。 小厮慌忙去林子里寻人。 他们没想到,他们要找的人就在几丈开外的荆棘丛里,注视着他们。 小厮一走,沈长安翻身上马。 不管如何,他去寻到昭王世子,带回去同样是功劳一件,那时沈青萝没有证据,他咬死不认就是。 至于他出现在林子深处,他可以说是来狩猎巧遇的世子,反正他出门时和管家说的就是来狩猎的。 “要放过他吗?”豆子见沈长安要打马离开,心里不甘。 沈青萝手一伸:“拿弓箭来。” 豆子没有犹豫,立即递上。 搭弓射箭沈青萝练习过多次,豆子和沈长玉都比不上她,她早就可以一箭正中靶心了。 今日,她的靶子是她的大哥。 林子里密不透风,树上传来不知名的鸟叫声,不悦耳,甚至有些尖利。 长箭破风,扎入沈长安腹部。 他身子僵硬片刻,痛苦的捂着自己腹部,鲜血从指缝里流出,他从马背上滚落到地上。 马儿闻见血腥味,焦躁不安,一只马蹄抬起,踩在了他腹部上。 痛苦的哀嚎声划破天际。 叶怀瑾身下的马儿蹄子刨了刨地,他骑的是乌骓,上过战场,没有吓着。 侧耳听声,似是东北方向。 他一夹马腹,加快了速度。 沈长安血流了一地,染红了落叶,他想呼救,声音微弱的只有自己听得见。 迷迷糊糊之际,他看见了一个纤细的身影,站在他面前,俯视他。 他看不清那眼神,却能感觉到是冰冷的。 “救......我......”沈长安抬手呼救,没有等来回应。 那人在说话,声音很熟悉:“沈长安,你要我的命,我给你一箭,我没有一箭射中你心脏,是把你的命交给老天爷。” 沈长安混沌的脑海不明白这话的意思。 又听她说:“你会躺在这里流血,你记得数着,数够一百你的血会流干,这一百内若有人经过,你说不定会得救。 生命的倒计时,就像我当初溺水,我也在数。” 说完这话,那身影毫不犹豫走远了。 沈长安当真数了起来,数的眼泪鼻涕横流,头顶上随风摇摆的树枝是灰色的。 “大小姐,你为什么不要了沈长安的命?”走远了,豆子问。 “他毕竟是侯府嫡长子,要是真死在这里,官府和侯府都会彻查,会查到我们。” 沈青萝牵着马,边走边说:“他只是受伤,官府的人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今日狩猎的人多了,被流箭伤了正常。” 又说:“就算他猜到了是我,他敢闹出来吗?他不敢,他只能息事宁人,吃下哑巴亏。” 且那一箭不轻,又是腹部,就算治好了,沈长安也会成为一个废人。 让他绝望,再有希望,再绝望,后半辈子浑浑噩噩,比让他死了更痛快。 “我娘原本最大的希望是长子,以后数年,她只能看着她的希望一点点一点点落入尘埃里。”沈青萝抬头望了望天。 豆子无情道:“那他再报复你怎么办?” “那就悄无声息的杀了他。”沈青萝平静的像此刻的深林,无风吹,树不动。 豆子心想:等我长成,我替你杀了那些人,你的手该是干净的。 沈青萝要是知道豆子想什么,要敲他的脑袋问他:“知不知道冤有头债有主,自己的债要自己讨。” 穿过一片荆棘林,一声微弱的“救命”声传出,两人对视一眼,沈青萝肃然道:“是昭王世子。” 这个送上门的功劳,沈青萝决定替沈长安赚了。 “阿序,你按照来时的路回去,小心些。”沈青萝的声音只能豆子听见。 他点了点头,转身离开,这些日子习武,他细瘦的背影已经有了成人的体魄。 沈青萝稍放下心。 扒开荆棘丛,看见了昭王世子,一张唇红齿白的脸被划伤了数道,最糟糕的是脚,扭伤了。 他看见沈青萝,第一反应擦掉眼泪,端起他世子的架子:“你是谁?曾卓那个狗东西怎么派个女人来救本世子?” 沈青萝看着他道:“我是黑白无常,奉阎王的命来接你的。” 昭王世子:“......” 当他三岁吗? 没了选择,他只能认了,手一伸:“扶本世子上马。” 沈青萝做了一回狗腿子。 只是,马只有一匹,昭王世子的马被荆棘丛绊了马脚,人摔下来,马跑了。 “世子骑马,我怎么回?”沈青萝见他丝毫没有顾及自己的意思。 “你给本世子牵着马,走路回。”昭王世子颐指气使。 沈青萝:“......” 救了个祖宗。 看在他爹手握大权的份上,忍了。 林中不辩日月,分不清时辰,叶怀瑾身后跟着天支,两人约莫着过了半柱香时间,才看见躺在地上的沈长安。 “人昏死过去了,”天支查看过说:“箭是普通的箭,力道不深厚,准头却极好。” 叶怀瑾没下马,深不见底的眼眸里似是想到什么,没接天支的话。 “四爷,可要仔细搜搜蛛丝马迹?”天支问。 半晌,叶怀瑾道:“你去查,不要声张。” 天支应是。 叶怀瑾淡漠的眼神扫了地上人一眼,打马离开。 踩着枯枝断木,磕磕绊绊,沈青萝累坏了,偶尔还会听见蛇从树叶上爬过的沙沙声,吓的一个激灵。 听见马蹄声哒哒朝自己而来时,巨大的喜悦袭来,她对马背上摇头晃脑的人道:“世子,一定是救您的人来......” 话还没说完,一棵三人合抱的大树后绕出一人一马,一身玄色暗纹锦袍,不俯不仰,脊如青松。 暮风不敢喧哗。 沈青萝也不敢说话。 她没想到来的是叶怀瑾。 不过......应该不是找自己。 “四叔,世子无事。”沈青萝解释前因后果:“我的马儿受惊误跑到林子深处,恰巧遇见了世子跌落马背扭伤了脚。” 第79章 安神茶汤 叶怀瑾看着她,她很狼狈。 衣裳在山林里划破了,鬓发散了,但她在笑,眼神明亮。 那一箭,若真是她射出,她的胆子可不是一般的大,不仅是胆子,还有魄力与脑子。 这是弑兄。 但她留有余地,可能是仁慈,也可能是理智。 叶怀瑾以为是后者。 “此处离出口还有段距离,世子,”叶怀瑾看向昭王世子:“下官送世子回吧?” 眼前的人是统领过千军万马在朝堂上说一不二的人,昭王世子从小听说叶四爷破敌的故事,不敢造次,规规矩矩:“今日是我贪玩了,劳烦叶大人辛苦来寻。” 又说:“我自己骑马回去就行。” 叶怀瑾眼神向下一瞥:“世子可以骑马,她难不成真要走回去?” 他告知了昭王世子,给他牵马人的身份。 老忠勇侯是有功之臣,昭王世子虽混账,也知道不能折辱有功之臣子孙。 他对沈青萝道歉:“沈姐姐,是我错了。” 沈青萝:“......” 人怎么能在两副面孔间切换的这么自如? 昭王世子乖乖坐上了叶怀瑾的马,他个头还小,坐在马前,被叶怀瑾完全笼罩。 沈青萝骑着她那匹枣红色的小马跟在后面。 途经射伤沈长安的地方,人已经不在了。 “你大哥被流箭所伤,护卫已经去四处搜寻凶手了。”叶怀瑾似是知道她所想,开口说话。 沈青萝故作惊讶的啊了一声:“那我大哥伤的重吗?” “死不了。”叶怀瑾没回头。 林子外面,日头西斜,远山如黛,白雀寺钟声敲响一百零八下,闻梵音,烦恼轻,心清静,智慧生。 此刻外头的人却无心听钟声。 昭王世子失踪,万一出意外,连累的将是一批人,从近身护卫到马场管事。 护卫围了马场,无关人等一律不准离开。 叶杳几人等人离林子出口最近,她和沈青婷站在一处,焦急跺脚,频频张望。 沈青婷少不更事,哭成一团:“那么多马,怎偏偏是我长姐的马失控了?我听说深林里有老虎,我长姐不会遭老虎吃了吧?她瘦瘦的,老虎吃她做什么呀?” 她哭的人心烦意乱,叶杳念她是担心长姐,忍着没发作,拍了拍她的肩膀:“你长姐命大,老虎不会吃她的。” 几丈外,叶珍揉着酸痛的腿,抱怨道人怎么还不回:“不会真出事了吧?” 沈青漪尚站的笔直,绞紧拍子的手指泄露了她此刻的紧张:“不会的,长姐就算因惊马摔下来,那小马不高,不会有大事的。” “谁关心你长姐?”叶珍起先还想看沈青萝的笑话,等的兴致很高,几个时辰过去,她兴致消失,只剩疲累。 “我是说昭王世子,他没事才好,我们能回府去。” 叶珍不知道沈青漪的计划,她和沈青漪有交情,上巳节来此骑马是她给沈青漪下的帖子。 两人在珍宝斋门口遇见过一回。 她知道叶杳要和沈青萝出门,心里不甘示弱,又怕到时候没人与她说话,故邀了沈青漪来。 昭王世子常来这里骑马的消息也是她听三哥他们偶然说起,当做闲谈说与了沈青漪听。 目的是炫耀她们家和成王府有交情。 碰巧小世子出事,叶珍当然不会以为会和沈青漪有关,她不耐烦只是单纯觉得沈青漪很装。 明明嫉妒自己的长姐。 “出来了出来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沈青漪的目光霎时看过去,两名护卫抬着担架,担架上躺着的人看不清脸。 不是长姐。 “是你大哥!”身边,叶珍的声音听起来惊恐。 沈青漪一时没反应过来,是叶珍拽了她一下:“真的是你大哥,他怎么成血窟窿了?” 一张侧脸闯进沈青漪视线,她惊的捂住了嘴巴,真的是大哥! 一直到沈长安抬走就医,沈青漪的腿还是僵的,心里还是懵的。 她不死心,在等沈青萝以同样的姿势被抬出。 日头挂在远山上,露出红彤彤的半张脸,沈青萝骑着小马出林子,周身镀了一层金光。 沈青漪浑身颤抖起来。 哗啦啦的人群围了过去,叶杳沈青婷两人搀扶着沈青萝下马,一个问候,一个仍抹眼泪。 “沈大小姐,听说是您救了小世子,属下感激不尽。”昭王世子的护卫跪在地上,给她磕了个头。 沈青萝叫人起来,说只是巧合。 “您马术不精,却能在危机时候救小世子,属下一定禀明王爷,论功行赏。” 沈青萝推辞了几句。 问明缘由,的确是昭王世子自己入深林的,护卫撤了包围,马场上的人虚惊一场,逐渐散去。 “庄子上是去不成了,我们一道回去吧?”叶杳说:“阿萝,你坐我的马车吧?” 她和叶珍不合,素来不同车出行。 沈青萝点点头,看了呆若木鸡的沈青漪一眼。 一上车,沈青萝便把事情原委告诉了叶杳:“今日让你担心了。” “你大哥和妹妹真恶毒,我和叶珍恨不得掐死对方,但也只敢心里想想,你大哥和妹妹居然真的要你的命。” 叶杳说的动气,捶了一下大腿:“你射他一箭是轻的了,就该再来几箭,射个半身不遂才好。” “怕也差不多了。”沈青萝说。 马车进城,路过墨香斋,天支来请人:“四爷要见一见沈大小姐。” 马车上两人对望一眼,叶杳往后退摆摆手:“阿萝,我能陪你上刀山,不能陪你见四叔。” 沈青萝:“......” 在林子里见到叶怀瑾时,她是忐忑的,担心叶怀瑾怀疑自己射杀沈长安。 等叶怀瑾真的要见自己,她反而不紧张了。 她跟着天支上墨香斋二楼。 从那莫心大师那幅画开始,她就猜到了墨香斋是叶家的。 巨大的山水画前,叶怀瑾换了衣裳,月白软袍,随性的坐在桌边。 桌上茶水冒着热气。 是在等她。 沈青萝乖乖坐下。 “箭术和谁学的?”叶怀瑾问。 “父亲为阿序和长玉请了武术师傅,他们学了教我的。”沈青萝答。 “准头不错,力道不够,要多练。”叶怀瑾说。 沈青萝有些惊讶的抬起头:“四叔不责怪我?” “责怪你做什么?”叶怀瑾看着她:“你寻你的仇,与我不相干,我既没证据,也没看见。” 他指了指桌上的茶:“安神茶。” 第80章 再破危局 街上亮起灯笼,沈青萝回到侯府。 白嬷嬷和山茶已在角门处等着,神色紧张。 见沈青萝手脚完好,只手上一点擦伤,白嬷嬷放下心,山茶说:“侯爷刚回府。” 沈青萝:“不急,我坐了叶家马车回来,脚程快。” 几人回伴月阁,沈青萝换了一身干净衣裙,外头就响起了吵闹声。 沈青萝带着素月不疾不徐走去前院。 管家急匆匆的领着大夫进门,碰见她,连忙道:“大小姐,大公子受了重伤,您赶紧去看看吧!” 她表现出三分震惊,往清风院去。 在院门口,她听见了她娘的哭声,撕心裂肺。 伺候沈长安的小厮跪在院子里,看见她进门,像见了鬼一样。 沈青萝低声对他说:“你还不知道吧,昭王府护卫正查马场林子里有火狐的消息是谁放出的呢。” 轻飘飘一句话,吓得小厮抖如糠筛。 沈青萝面不改色的走进去。 她换了浅紫色对襟短衫,白色襦裙,长发来不及梳髻,一根碧绿色的簪子挽起。 素月为她多敷了两层粉,煞白无血色,是受了惊的模样。 屋里的人无心管她,皆围在沈长安床边,人还没醒。 一盆盆血水往外端,纱布换了一张又一张,沈青漪缩在床角处,脸色比沈青萝还白上几分。 侯夫人哭倒在沈正怀里,喃喃道:“是谁如此狠毒,竟要杀了我的长安......” 沈正同样着急,面上还算镇静:“你先别哭,衙门的人已经去查了。” 月上中梢,大夫擦了擦脑门上的汗说:“命是保下了。” 在侯夫人喜时又说:“公子伤了肾脏,以后子嗣上,怕是艰难些。” 艰难,其实就是无望。 “长安还没娶妻,怎么能子嗣艰难?”侯夫人抓了大夫的衣角,求他:“你再好好给他看看,侯府不缺银子,有好药只管用。” 大夫无奈摇头:“小的医术浅薄,侯爷与夫人另请高明吧。” 他背起药箱走了。 “侯爷,外头的大夫不行,能不能请宫里的大夫来看看?”侯夫人想起胡大夫。 只是怎么把人请到府上? 实在不行,就只有私底下请了。 沈正犯难:“太医署里的太医岂是说请就请的,那是要陛下恩准才行。” “那就看着长安一辈子毁了吗?”侯夫人攒着心哭:“长安好不容易知道悔改了,要走正路了,侯爷就看着他成一个废人吗?” 沈正沉着脸:“长安是我儿子,我也急......” “爹,”沈青萝适时开口:“我能请到太医。” 夫妇俩包括沈青漪,三人齐刷刷看向她,沈青漪眼里藏着戒备和不解。 沈青萝:“我今日救了昭王世子, 昭王必会送谢礼来,到时我再请求昭王派了宫里太医来看看大哥。” 她说:“这对于昭王来说,是小事一桩。” 她会单独提一句:胡大夫医术好,又曾来侯府看过病。 昭王应当不会拒绝。 即使拒绝也无碍,她再想别的办法见那位胡大夫,反正太医来了,沈长安的病也治不好。 侯夫人万万没想到是她最厌恶的阿萝站出来,她一把握住沈青萝的手:“阿萝,要是这回你大哥能得救,娘会记着你的恩情。” 沈青萝抽出手,不冷不淡:“娘,等太医来了再说吧。” 好好的去赛马站着去躺着回来,沈正要责罚跟着沈长安的小厮,管家拿了鞭子在手中。 “护主不力,打死是轻的。”侯夫人说。 几鞭子下去,小厮身上的粗布衣裳破了,鲜红的皮肉渗血,小厮哀嚎几声。 沈青萝那句话还回荡在耳边,小厮又怕又恨,他是听大公子的吩咐做事。 凭什么他要被悄无声息的打死? 这回没死,等昭王查出散播谣言的人,他还是要死。 都是要死,他还要多挨一顿打? 不甘驱使他嘶吼道:“是大公子!小的是听大公子的吩咐做事的!” 管家察言观色,见沈正面有疑,停下鞭打,问:“你什么意思?” “大公子,他说要去军营是骗侯爷的,他用计骗了昭王世子进林子深处,想演一出小世子遇险他相救的戏,等着昭王殿下为他表功。” 小厮一口气说了如何骗昭王世子,如何救人,隐去了杀沈青萝的事。 他自以为聪明。 少一桩罪总比多一桩罪好。 沈正气的颤抖,恨不能把沈长安从床上拉起来,再打一顿。 他质问侯夫人:“是不是你给他出的主意?” 侯夫人连连摇头,她是真不知,长子怎么会瞒着自己做这等蠢事。 “他吃了熊心豹子胆吗?”沈正不安的来回踱步:“那是皇长孙,他有个好歹,要沈家全府陪葬吗?” 又吩咐管家:“把去找凶手的护卫都撤回来,衙门那边只询问即可,切莫多声张。” 他怕扯出萝卜带出泥,会给沈家招祸。 至于面前的小厮,沈正吩咐把人看管起来。 等晚间时候,他叫来四喜:“你去处理掉他,不要让人看见。” 四喜应是。 沈正的气一晚上没消,他撤了清风院伺候的下人,只留了一个婆子一个丫鬟伺候音娘母子起居。 沈青萝顺势为巧儿安排了新去处。 “你绣功不错,针线房是个好去处,清闲不惹是非,除了每月固定的工钱,大小姐还会额外给你五两银子。”芍药说。 两人躲在背风的角落,巧儿脸上尽是脱离苦海的欢喜:“芍药姐姐,你替我谢谢大小姐。” 她朝着伴月阁的方向磕了三个头。 沈青萝还未睡,在灯下看书,听了芍药的话,合上书。 人心有时也随事变。 巧儿上辈子做了沈长安的妾,衣食是无忧了,可却要一辈子与人斗,争那一点微薄的宠。 这辈子她靠自己双手过活,没有锦衣玉食,但能自己做自己的主,安安稳稳。 第81章 兄妹反目 沈长安醒了。 大发脾气,喊着要杀了沈青萝。 音娘在一边伺候着,任由沈长安把汤药打翻在地,心里冷,面上柔:“安郎,这话切莫让爹听见了,否则你身上罪状加一等,咱们院里一个伺候的人都留不下了。” 她求沈长安安分一点。 至于沈长安不能再有子嗣,对她而言,简直是天降大喜。 她的阿祖就是沈长安唯一的血脉。 “是沈青萝,是他射的箭!”沈长安脸色阴鸷。 “安郎,你是让流箭伤的,和大小姐没关系。”音娘眸光淡淡。 “怎么没关系?”沈长安瞪她:“我亲眼所见,她还让我数到一百,是生命的倒计时!” 音娘:“那是安郎你的幻觉。” 沈长安想坐起身,牵扯到伤口,疼的眼前一黑,他哪受过这种罪,愤恨交加:“她要我的命,她要杀我!” 音娘:“安郎想多了,你还好好活着呢。” 又说:“大小姐还想了办法请宫里的太医来为你看诊,依妾看,大小姐比二小姐关心安郎。” 她这话提醒了沈长安。 主意是沈青漪出的。 沈青漪恰在此时来了。 她提着食盒进门,巴掌大的脸上柔弱苍白:“大哥,大夫说你能吃些清淡的东西,我亲自做了花生红枣桂圆汤,补补气血。” 音娘连忙起身,让出床边的位置。 她识趣道:“妾去看看阿祖。” 刚出门,屋里响起碗碟碎裂的声音,木香跟在音娘边上,一脸担忧:“大公子一向最疼二小姐,怎么发这么大脾气?” 音娘无动于衷:“你去一趟正院,告诉母亲一声。” 木香应是。 屋里,沈长安怪沈青漪害他成了废人:“你说万无一失,我才信你。” 沈青漪跪在地上,瓷碗碎片割破了她的膝盖,她不挪动:“大哥,是阿漪冒险了,阿漪知错。” 血浸湿了她白色的襦裙。 沈长安看的难受。 他是怪她,可也疼她,知道她是为了自己的前程,是好心。 “你先起来。” 地上的人没动。 “我不告诉爹娘就是了。”沈长安说。 沈青萝咬牙站起,膝盖上的刺痛她能忍,不能忍的是失去爹娘的宠爱。 她在爹娘心里从来乖巧懂事,心地善良。 她没想到侯夫人会出现在门口,那张总是温柔疼爱她的脸上满是错愕失望。 沈青漪手足无措:“娘,我......” 一巴掌落在她脸上。 “阿漪,你知不知道此事凶险,弄不好就会要了你大哥的性命?”侯夫人怒声质问。 琥珀立即劝:“夫人,二小姐膝盖伤了,她知道错了。” 侯夫人目光落到沈青漪膝盖上,那里还在渗血,不亚于在她心上划开一道口子。 “你们和我说实话,到底计划了些什么?”侯夫人忍着心疼问。 沈青漪一边哭一边说。 末了,她抽噎道:“我和大哥是想为娘分忧,娘屡次生病,大哥丢了官,二哥丢了名,这些都是因为长姐。” 沈长安:“娘,我这一箭就是沈青萝射的,她早就想报复我们了,要不是她射的不准,我早就没命了。 她想要了我们所有人的命!” 侯夫人下意识想到了派王嬷嬷溺死沈青萝那件事。 她不会已经知道了吧? 就算当年不知道,打王嬷嬷时或许王嬷嬷说了,否则难以解释为何一个人前后反差那么大。 “娘,阿漪和我是想先下手为强,可不知道为什么,她似乎知道我们的计划。” 沈长安想要查,被侯夫人制止:“此事到此为止,你好好养伤。” 两人不敢作声。 到底是疼了多年的女儿,侯夫人让琥珀给沈青漪上药,没有请大夫,是怕惊动沈正说不清。 丫鬟扶着沈青漪回去。 侯夫人带了琥珀离开,见她轻揉额头,琥珀问:“夫人可是还生二小姐的气?” “我一直以为她善良乖巧,她不声不响的计划了这一出,翠微山有多大?变故岂是料的准的,她能想不到长安有危险吗?”侯夫人心口闷的慌。 琥珀说:“二小姐心是好的,又最黏着大公子,是太想为大公子拼个前程。” 侯夫人叹气:“我也只能这样告诉自己。” 清风院里的风波没能瞒过沈青萝,她正陪着白嬷嬷给豆子收拾去梧桐书院的行李。 “多带些银子比什么都管用。”沈青萝看白嬷嬷收拾出了大包小包,劝她放掉一些。 “豆子从没离开过老奴太久,老奴是不放心。”白嬷嬷放下包袱,心有不舍。 沈青萝指了指四季的衣裳:“梧桐书院有休沐,最多三个月阿序就能回来,只带上春夏的衣裳就行。” 又说:“跟在阿序身边的冬阳是费时亲自挑的人,他会照顾好阿序的。” 好说歹说,白嬷嬷才放下心,精简出一个包袱来。 素月进门说起了清风院的热闹:“二小姐是一瘸一拐回去的,没叫请大夫。” “是不敢。”沈青萝在院里晒着太阳,悠哉悠哉:“我娘的病怕又要加重了。” 沈青萝不怕叫他们知道是自己放的箭,知道她狠,就避着她点。 次日一早,昭王府送了谢礼来,礼单很厚,摆了一屋子,是昭王府的管家亲自送来的。 他问沈青萝可还有想要的东西,沈青萝便说了想请宫里的胡太医为大哥看看病。 管家没推辞:“这不是难事,小的回去就禀明王爷。” 沈青萝谢过。 胡太医隔天就到了侯府,他为沈长安诊脉,满屋子的人神色紧绷。 尤其是侯夫人,紧张的不敢呼吸。 沈青萝则看着这位年过半百的太医,他长得极为普通,与寻常医馆里的大夫没什么不同。 诊完脉,他摇摇头:“大公子伤的太重了,下官无能为力。” 侯夫人腿一软:“胡大夫,连你都治不好长安,那我儿岂不是真的......” 后面的话她说不出来,锥她心。 “天下之大,医术高明的大有人在,夫人切莫灰心,说不准有人能医大公子。” 这是场面话,谁都听得出。 沈正唉声叹气。 沈长安面如死灰。 第82章 猫抓伤人 沈正吩咐人送胡太医,沈青萝悄然退出了屋内。 追到门口,胡太医正要跨出门槛,她喊住人,胡太医回头:“大小姐,可是大公子的病还有要问的?” “并不是我大哥,我是来向胡太医讨药的。”沈青萝说。 “是何药?” “人参养荣丸。” 胡太医眼神一闪,随即恢复如常:“这是小事,我改日就派人送来侯府。” 他脸上细微的变化没逃过沈青萝的眼,她存在心里:“那就多谢胡大夫了。” 胡太医点了点头,离开。 流云轻动,风送花香,沈青萝走在斑驳的树荫下,压着情绪。 胡太医是共犯。 他曾几次为侯夫人看诊,二婶说侯夫人最信胡大夫的医术。 难道真的是她娘? 当务之急,她要找出更多的证据。 胡太医在宫里当差,背后有太后,别说动他,单是见一见也相当艰难。 如果,他被赶出太医署呢? 沈青萝挑了一处湖边的山石坐下,碧波轻荡,瞧不见底下的暗流。 不能急。 徐徐图之。 机会,很快送到沈青萝手上。 四月初,有马球赛,太后年轻时喜欢打马球,年岁大了皇帝下令每年办马球赛,以供太后观赏。 拔得头筹者不仅能得见太后,还能得太后的亲赏。 这是光耀家族的事。 每年一开春,各个府邸的贵女们就开始练打马球,再苦再累也没人放弃。 因是四人一队,抽签,两两对决。 早早的便有人找了相熟的好友组成一队,且多数人不是第一次参加,彼此间有了默契。 沈青漪和叶珍就是其中之一。 而这次,叶杳邀了沈青萝。 沈青萝的马术是有目共睹的,叶珍笑叶杳:“你挑了个废物,就等着被我们打趴下吧。” 借着马球赛的名头,沈青漪不用跟着嬷嬷学规矩,她膝盖伤的不重,一好就和叶珍出门练习去了。 沈青萝也练,多年没碰过,手生,一杆挥下去,球还在原地。 一旁的叶杳和钟灵:“......” 礼貌又尴尬的笑完,叶杳说:“阿萝头一回打,已经很不错了。” 钟灵附和:“咱们不奔着头筹去,尽力了就行。” “为何不奔着头筹去?”沈青萝还在找手感。 叶杳不太愉悦道:“叶珍虽然讨厌,但她的马球打的极好,每年的头筹不是她就是惠宁郡主。” “那就更要赢了。” 找回些感觉,沈青萝打中一球,引来两人欢呼。 “咱们还差一人?”沈青萝问。 “婉瑜出嫁了,今年定不会跟我们一块玩。”叶杳说。 思来想去,沈青萝决定让沈青婷加入,令两人没当一回事,全权让她做主。 沈青婷听后,很激动。 “往年二姐姐不带我们玩,我们又找不到人,只能巴巴的在边上看着。” 沈青媛酸溜溜道:“三姐姐打的还不如我,长姐为何不带我去?” “你不是喜欢跟着二姐姐吗?”沈青婷气她:“你去求二姐姐呀。” 沈青媛跺跺脚走了。 记挂着猫挠伤沈青婷的事,沈青萝问她那只猫可有什么异样。 “没有啊,每日吃饱喝足,在墙根底下晒太阳。”沈青婷说。 两人日日出府练习打马球,有一日,沈青萝见她腰间挂了个没见过的香囊。 是镂空金香囊,里头可以放香料,多是驱祟防病的。 “今早爹送我的,说是在外头寻的,模样精巧,我和沈青媛一人一个。” 沈青婷摘下香囊递给沈青萝细瞧。 东西的确精巧,沈青萝凑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的确是宁神香气,好像还混杂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她留了心:“待会你跟我去一趟伴月阁。” 沈青婷应了。 傍晚时分,两人回府,径直走向伴月阁,小丫在门口吃糕点。 “别吃了,进来闻个东西。”沈青萝说。 小丫将糕点一口塞进嘴里,追上沈青萝:“大小姐要我闻什么?” 这话怎么听起来怪怪的? 一时也说不清怎么怪,沈青萝示意沈青婷把香囊球给小丫。 小丫闻了闻,很快道:“是荆芥。” 沈青萝眉峰轻轻沉了沉。 她在树上看过此物,是一种草,能让猫产生幻觉,陷入迷醉或癫狂。 沈青婷带着此物回去,她每晚要抱一抱猫,猫闻见气味,定会攻击她。 她的脸原来是这么被抓伤的。 做的真隐蔽。 “长姐怎么了?”沈青婷还在状况外一无所知。 沈青萝拉着她去了一趟陈氏院里。 “二婶,是有人要用猫算计三妹妹。” 陈氏气的发抖,大骂沈泰是黑了心的:“阿婷是他的亲女儿,他是想让阿婷给那贱人生的让路吗?” 气的狠了,在沈青萝面前用了不体面的“贱人”二字。 沈青萝先劝她消气,再说:“此事未必是二叔所为,三妹妹说二叔是送了她和四妹妹一人一个。” 又问:“昨夜二叔是歇在何处的?” 陈氏怒气满满:“还不是姓林的那里。” “那就极有可能是被人动了手脚,借二叔的手送出,三妹妹不会生疑。”沈青萝说:“三妹妹若真被猫抓伤,没人会怀疑到二叔送的香囊上。” 这是最安全的法子。 后怕瞬间填满陈氏的心,促使她冷静下来想对策,她冲动惯了,想着闹到明德堂去。 “我与那贱人当面对峙,你二叔要是敢偏袒那贱人,我就当场撞死在明德堂。” 沈青萝:“......” 好一招亲者痛仇者快。 “二婶,即使你和林姨娘对峙,你拿不住她的证据,她大可推出去,说是香囊在外头就有问题。” “那怎么办?”陈氏丧气下来。 她当然不想真的撞死在那。 沈青萝低声说:“以牙还牙才是制敌的好法子,让她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听了她的话,陈氏连夜去安排。 第二天清晨,素月来说二房闹起来了:“四小姐被猫抓伤了脖子,林姨娘说是三小姐害的,要二爷主持公道。” “她还敢闹?”沈青萝哼了一声,换了衣服往明德堂去。 第83章 掉包香囊 沈青萝去了明德堂。 侯夫人,沈青漪,三房等人都在。 沈青媛跪在地上,正哭着喊着求魏氏做主:“三姐姐放猫抓伤我,她是故意的!” 她捂住脖子,已经上过药,抓痕不算深,有些狭长。 不留疤还好,若留疤遮盖起来不容易。 “三小姐一向嫉妒阿媛,从不给阿媛好脸色,她是想毁了阿媛。”林姨娘一张鹅蛋脸,狐狸眼,哭起来风情万种。 不仅是脸,她还有婀娜身段。 沈泰痴迷她,亲自向魏氏讨要的人,这些年再有新姨娘入府,她的恩宠也没少过。 见惯了魏氏手段的人,岂能是没点手段的? 陈氏没少吃她的亏。 她记着沈青萝的话,无论敌人如何出招,首先不要顺着她走,更不能激动。 “林氏,我阿婷一出生就是嫡女,我虽家世不高,好歹清白,可你呢?” 陈氏冷漠的看着林姨娘,轻飘飘一句:“我们阿婷要嫉妒你的阿媛什么?” 她话里没提林姨娘身世,轻蔑的眼神却句句在说林姨娘身份低贱。 林姨娘指尖深攥进掌心。 平时一激就怒到失分寸的人怎么变了? 她转头哭求沈泰:“二爷,阿媛是你最疼的女儿,她伤的那么重,以后可怎么嫁人呐?” 沈泰偏心惯了,加之陈氏跋扈,他下意识就觉得是陈氏指使沈青婷做的,是争宠。 他责问沈青婷:“是不是你故意放了猫去你四妹妹院里?” 沈青婷委屈失望,哭说:“猫是四妹妹送来的,再说了,小白一向乖巧,怎么会轻易扑人?” 女儿受委屈,陈氏怒火中烧:“阿婷还有那么大的本事,能指挥得了一只畜生?” 沈泰一噎。 似乎是说不通。 “畜生不是人,性情不定,兴许就是意外。”魏氏开口说。 她看着林姨娘,眼神微微下压,有警告之意。 可惜林姨娘受宠日久,脾性渐大,没领会到魏氏的意思,硬是要为沈青媛讨公道。 陈氏叫了管洒扫的张婆子进来:“阿媛无缘无故被猫抓伤,的确需查个明白。” 她话锋转的太快,快的林姨娘母女俩错愕。 坐上首的魏氏眉心直跳,预感不好。 张婆子拿出香囊球。 林姨娘母女悠的脸色煞白。 “老奴奉了二夫人的令,在四小姐院里查了查是否有使猫发性的东西,结果查到这香囊球,里头有荆芥。” 张嬷嬷说:“主子们少见此物,老奴们乡下长大,一闻便知。 这东西最使猫发性,常抓伤人。” 沈泰一听,疑惑道:“东西是我从外头买来的,不曾有过什么荆芥啊。” “妾身自是知道二爷不会害自己女儿,所以妾身让张婆子去查了。”陈氏勾着嘴角。 她扬声道:“把人带进来。” 两膀大腰圆的婆子押着一名丫鬟进来,是伺候林姨娘的松枝。 陈氏:“妾身就怕是哪个奴婢生了暗害主子的心思,便让张婆子去搜了几个院子。” 她指了指松枝:“其他丫鬟房里倒是没什么,只有她房里有几株半干的荆芥,想是来不及处理掉吧?” 荆芥挤出汁水,滴在香囊球里,味道可两三日不散。 沈泰脑子转了几转,没转明白:“松枝是伺候娇娇的,她好好的要害自己的女儿做什么?” 陈氏:“妾身原本也想不明白,直到看见了阿婷腰间挂着一模一样的香囊球。” 沈泰脸色微变。 “松枝不是要害阿媛,而是要害阿婷,许是老天有眼,两个香囊球一模一样,叫她们弄反了。”陈氏说。 这话自然是假的。 没人会蠢到害别人反害了自己。 林姨娘清清楚楚知道陈氏胡说,也猜到了香囊球是陈氏掉包的。 她咬碎了牙,辩驳不了一句。 “松枝,你老实交代,夫人说的是不是真的?”沈泰不相信多年的枕边人是蛇蝎。 松枝为保命,招的很快。 一句“是林姨娘吩咐奴婢做的”让沈泰心里崩溃,他指着林姨娘,半晌才说出话来:“你你你......有什么不知足的要害阿婷?” 林姨娘跌坐在地上,承认了一切:“是妾一人所为。” 她将沈青媛撇的干干净净。 沈泰心痛与愤怒交加,让人送了林姨娘去府外的庄子上关起来,没理会沈青媛的哭求。 “林氏从前在我这伺候的时候乖巧怯懦,要早知她会变成这样,我不会同意把她给你。”魏氏对他说。 沈泰说:“不怪母亲,是她自己贪心不足。” 出了明德堂,陈氏长长的舒了口气,她对沈青萝说:“多年的恶气,今日总算出了。” 又握住沈青萝的手:“阿萝,多亏了你。” “是二婶布置周密。”沈青萝说。 主意是她出的。 具体事情是陈氏做的,她能悄无声息调换掉香囊球,足以证明她是有些能力的。 她要管家权,但无心侯府内宅琐事,陈氏能做的好,她也省心。 “阿萝,你觉得这事是林姨娘一个人做的吗?”陈氏回头看了一眼明德堂的方向。 沈青萝脚步不停:“二婶想的大约没错。” 又说:“我娘握着管家大权时魏氏尚要忍,现在侯府的水浑了,她忍不住了。” 背后人是魏氏,她是方才确认的。 陈氏大骂魏氏老虔婆:“她冲着我来也就算了,阿婷无辜,她竟狠毒到要毁了阿婷!” “阿婷是二婶的软肋,她毁了,足以击垮二婶,林姨娘再趁机笼络住二叔,二婶心力憔悴,再出些乱子,这管家权自然到了魏氏和计氏手中。”沈青萝说。 “我早知她贤惠大度是装的,可没想到她能狠心至此。”陈氏恨的牙痒痒。 大嫂再怎么遭厌弃,还有个侯夫人的头衔傍身。 计氏再怎么榆木疙瘩,三房是魏氏亲生。 只有她们二房,左右靠不得,被人算计。 “阿萝,二婶没大本事,可明德堂原先就是你祖母的,你要为祖母讨回去,我一定帮你。” 沈青萝点点头:“二婶放心,魏氏在侯府作威作福够久了,是该挪动挪动了。” 第84章 马球比赛 魏氏自以为等了个水最浑的时候出手,没想到折损了一个林姨娘。 笼络沈正,她只需提一提带大他的情分。 笼络沈泰,只用得上一个林姨娘。 当年,与其说是沈泰看上了林姨娘,不如说是魏氏自己安排了林姨娘往沈泰眼里撞。 “一个丫鬟出身的姨娘而已,没有林姨娘,老夫人还能挑别人,无需为此忧心。”戴嬷嬷说。 魏氏头疼,阖上眼:“你当我是为了她忧心?我是在想,陈氏怎么今天本事那么大,没透一点风声。” 戴嬷嬷:“老奴也觉得奇怪,该不会是大小姐在背后出主意吧?” 魏氏刷的一声睁开眼:“一定是她,真是个祸害。” “老夫人想怎么做?” “你去......”魏氏低声吩咐她。 ...... 沈青萝收到了胡大夫送来的人参养荣丸,小丫看过,是无朱砂的。 “收起来吧。” 侯府安静了半月。 沈长安养伤,没了下人伺候,他大少爷的脾气犯了打砸摔,过后无人收拾,满地狼藉。 音娘带着阿祖守着院子过日子。 阿祖成了沈长安唯一的子嗣,待遇比从前好了许多,吃喝穿都不愁。 侯夫人为儿子遍访名医,无一收获。 陈氏将侯府打理的井井有条,她不再争沈泰的宠爱,反而过的舒心自在。 马球赛前,沈青婷送了一对护膝来给沈青萝,是陈氏缝的,两人一人一对。 到了四月初一这日,天公作美,万里无云。 沈青萝一行人到了静明园。 太后还未到,叶老夫人和一众夫人到了,沈青萝先去见礼。 “阿萝今日穿的俏丽,好看。”叶老夫人夸她。 要打马球,为了讨个好彩头,沈青萝穿了桃夭色对襟襦裙,琉璃花朵别在双髻。 几位贵夫人的目光一同落在她身上,沈青萝不太好意思,微垂着头。 叶老夫人又问她:“阿萝,今日有没有信心赢?” 当然有。 不过,她得谦虚。 “我是头回参加马球赛,杳杳说,高手多,我们没胜算。” “输了也无妨,我还是为你添个彩头。” 有丫鬟端来铜盘,已经放了不少金银玉器一般的物件,这是贵夫人们为马球队添的彩头。 看好哪一队,便添给哪一对。 不论输赢,这些彩头都归那队所有。 只有太后添的彩头,是拔的头筹的队所有。 叶老夫人褪下了手上的玉镯,放在了铜盘里,添的是沈青萝她们一队。 玉镯清透碧绿,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惊讶过后,沈青萝谢过。 轮到靖国公夫人,她问身侧的儿媳:“令仪,你可有看好的队?” 徐令仪穿着蓝绿色直领对襟长衫,端坐着如孔雀般,她看了沈青萝一眼:“阿萝妹妹是头一回参加,添给阿萝妹妹吧。” 靖国公夫人将一支玉燕钗放进了铜盘里。 她称自己一声妹妹,沈青萝便称她一声徐姐姐,向她道谢。 “阿萝不晓得,令仪以前最爱打马球,她性子倔,不服输,输给文昭一回要哭好几天。”靖国公夫人笑说。 叶裴徐三家同为武将,是世家,靖国公夫人是看着徐令仪长大的。 她儿子娶了徐令仪,不知多少人羡慕。 叶老夫人就眼红,可又想到自己家老四有隐疾,不好开口。 靖国公夫人性子爽朗,说了许多徐令仪和裴文昭的少时的事,偶尔夹杂着叶怀瑾。 沈青萝才知,原来这三人是一同长大的。 她在想,叶怀瑾多年不娶,会不会是因为心仪之人嫁作了他人妇? 上一回去叶家拜年,明知有客在,叶怀瑾还是出现了,这不像叶四爷的作风。 难不成就是为了看徐令仪一眼? 越想越觉得可能。 毕竟徐令仪这样的美人,她要是男的,她也想娶。 没过多久,太后到了,沈青萝退至边上,随着众人行礼,只看得见仪仗队。 敲锣声响起。 是比赛要开始了。 沈青萝往场下走,放眼望去,不下二十支队,找了半天才看见队伍前头的叶杳。 “就等你了,”叶杳脸色红润:“还好,咱们没有一上来就抽到惠宁郡主和叶珍她们。” “迟早要对上的。”沈青萝在敲锣声中翻身上马。 第一场,她们赢的很轻松。 一共二十四支队伍,一场决出十二支队伍,再抽签,以此类推,最后决出三支队伍。 胜负便在三支队伍中。 马蹄声碎,球仗击球的脆响此起彼伏,伴随着周围清脆的呼喊声。 一个时辰过后,最终剩下的三支队伍汇合。 叶珍看见她们,像吃了苍蝇般难受:“你们是怎么进决赛的?” 她们太过自信,没有留意场上其他队伍。 “你们怎么进的我们就怎么进的。”叶杳昂着头,自信满满。 她一直认为她们会输的很惨,直到沈青萝像个魔鬼一样训练她们。 沈青漪站在叶珍身后,汗水从她脸颊滑落,她皱眉看着沈青萝。 她不明白,沈青萝怎么总要和她抢。 来时,她娘跟她说了,只要她们这回夺了魁首,她爹就答应不用她再学规矩。 “你怕什么?”叶珍瞥了沈青漪一眼:“她们只是侥幸,去年她们输的有多惨你又不是没看见,今年她们会输的更惨。” 沈青漪点点头,是她多虑了,长姐哪里会打马球。 先抽签,冤家路窄,惠宁郡主那支队伍抽中了空签,先对上的是叶珍这队。 沈青萝翻身上马。 “那是哪家姑娘?”太后看着台下,觉得台下的小姑娘英姿飒爽,又面生。 叶老夫人坐的近,便答:“那是忠勇侯沈正的长女。” 太后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她年岁大了记性不好,想了半天招来昭王妃:“是不是就是沈家姑娘在马场救了钦儿?” 昭王妃答是:“钦儿回府说起沈家大小姐,还称一声沈姐姐。” 太后哦了一声:“能得钦儿一声姐姐也是不易。” “皇祖母可要见见她?”昭王妃问。 “不急,哀家要瞧瞧她有没有本事让哀家见她。”太后虽年纪大,眼神还好的很,她一直看着台下。 第85章 马球胜利 第一球,落在叶珍手里。 她球仗一挥,拳头大的彩漆木球流星般贴着草皮而去,叶杳打马截球,沈青漪已至身前,快一步。 球入门。 叶珍欢呼,看沈青萝几人的目光轻蔑嚣张:“你们还是认输吧,免得拿不下一球,丢人。” 没人理她。 前半炷香,叶珍一队占尽优势。 “我们赢定了。”叶珍擦了擦汗,已经和沈青漪提前庆祝。 后半炷香,一直让她们放松的沈青萝如同开了弓的箭,与沈青婷两人像两把合拢的剪刀。 球只在她们球仗下。 最后一球时,叶珍气急败坏,球仗不是冲着球,而是冲着沈青萝的马腿。 沈青萝勒马,前蹄扬起,她被抛在半空中,看台上响起抽气声。 她没有掉下来。 整个人悬在马身一侧,随即借力翻回,不过呼吸之间,她的右手已经挥出了球杖。 木球呼啸穿过球场,砸进球门。 一片叫好声。 就连太后也忍不住叫了个“好”字。 香燃尽,沈青萝一队赢下比赛,压倒式胜利。 几人坐在马背上,挑眉看向叶珍等人,后者脸上气的微微扭曲,扔了球杖下马。 无人处,叶珍指责沈青漪:“是你说沈青萝不会打马球,让我们放松了警惕。” 她踢打草皮,恨恨道:“叶杳又该得意了!” 沈青漪心里翻涌的怒气不比叶珍少,她一直强忍着,忍的指尖陷入掌心,感觉不到痛。 她再一次输给了长姐。 再过一炷香,长姐会赢,会得到太后夸奖,父亲会更加倚重长姐。 她还要跟着嬷嬷学规矩! 沈清漪不允许这样的可能发生,她心里冒出个恶毒的主意:“阿珍,我们是输了,可我长姐她们也未必能赢。” 她看着牵下去圈在一处的马儿道:“要是发生点意外......” 叶珍双眼一亮:“你说的没错,在马球场上出过的意外不少,比如马鞍断了,人摔下马,再比如吃坏了什么东西,腹痛难忍......” 人多眼杂,吃事上做手脚太容易露马脚。 在马鞍上做手脚...... 叶珍看了看无人看守的马儿。 “可眼下我们无人可用。”叶珍自是不会去的,要去也是沈青漪去。 沈青漪不傻,她当然不会去。 正犯难,不远处传来沈青媛的声音:“二姐姐。” “我知道让谁去了。”沈青漪说。 叶珍看了她一眼,笑起来:“那就交给你了。” 她带着丫鬟离开,往高台上走去。 沈青漪轻眨了眨眼,遮盖住眼眸中所有的情绪,抬起头微微笑起来:“四妹妹,我正想找你。” “二姐姐你别难过,长姐她们一定打不赢惠宁郡主她们。”沈青媛失了姨娘做靠山,更加巴着沈青漪。 “四妹妹,你想不想从庄子上接回你姨娘?” 沈青媛讨好的笑僵在脸上:“姨娘犯了错,回不了侯府的。” “二叔最听父亲的话,等二叔气消,我可以去求父亲,你姨娘就能回到侯府。” 沈青漪说:“就算回不了侯府,我也可以让你姨娘在庄子上的日子好过些。” 她的话太具有诱惑性。 明知里面藏着陷阱,沈青媛记起姨娘的好,姨娘爱争抢是为了她。 她生病,父亲不在府里,姨娘会连夜去叩开母亲的院门,给她请大夫。 姨娘总说自己出身卑贱,为人妾室,只想她日后有个好人家,做堂堂正正的正室。 那点讨好的笑消失,沈青媛平静的看着沈青漪:“二姐姐,你要我做什么?” 沈青漪低声吩咐她。 高台下,沈青萝在歇息,半月的练习,她腿脚不会酸痛,要放松的是精神。 小丫小跑过来,在她耳边说:“大小姐,你猜的没错,她们果然起了坏心。” 防人之心不可无。 尤其是胜利的前夕,要谨防小人。 沈青萝将事情告诉了叶杳:“此事恐怕还要你祖母相助。” “你放心。”叶杳气红了脸:“我不会让她们得逞。” 叶杳遣派了自己的丫鬟去,话是传给了叶老夫人身边的方嬷嬷,叶老夫人听后,说与了太后听。 “说是形迹可疑,臣妇怕是有人生了歪心,错了主意。”叶老夫人说。 她知道此事和叶珍脱不开关系,但叶杳遣人来,这事就牵扯不到叶珍。 太后听后,派了巡防的侍卫前去。 “好好的马球赛,总有人不想着在马球场上取胜。”太后微沉着脸说。 最后一场,沈青萝她们对上了惠宁郡主。 惠宁郡主话不多,点了点头,敲锣声便响起。 看台上,沈青漪与叶珍坐在一处,看见沈青萝翻身上马,两人屏息凝神。 “事情办成了吗?”叶珍问。 没看见沈青媛,沈青漪猜她是害怕躲起来了,便说:“办成了。” “万一被发现,她不会说出我们吧?” “不会,她姨娘的命在我手里。” “阿漪,这才是你原本的样子吧?” 叶珍笃定又带嘲讽的语气让沈青漪心里十分不舒服,就像她本该是阴暗狠毒的一样。 可她不是,她是被长姐逼的。 叶珍没等她回答,轻捶着僵硬的双腿,看着马球场道:“那就等着看好戏吧。” 最好是摔的断胳膊断腿。 越看,两人越笑不出来。 只看的见沈青萝灵活的身姿,绚烂的笑容,以及身下矫健的马儿。 一炷香后,锣声响,酣畅淋漓的比赛结束。 沈青萝一队险胜一球,夺了魁首。 “你不是说事情成了?”叶珍盯着旁边的人,凸起的眼睛像要吃人。 一位穿蓝色宫装的宫女走了过来:“太后娘娘请两位姑娘过去。” 沈青漪一瞬脸色苍白。 两人向太后请安,不敢抬头,听见太后在夸沈青萝:“你马球打的好,又救了皇长孙,彩头之外,哀家另有东西赏你。” 她身后的嬷嬷捧着描金漆托盘上来,上头放着一个金镶玉步摇,是彩头。 另外的赏赐会由宫人直接送去忠勇侯府。 沈青萝接了赏,谢了恩。 第86章 拔得头筹 太后也夸了惠宁郡主,赞她像年轻时的自己。 成王是皇帝的弟弟,因生母位分不高,不受先帝器重。 但惠宁郡主不一样,太后喜欢她,还曾留她在慈宁宫里住过一年。 最操心的就是惠宁郡主的婚事。 还曾动过要把惠宁郡主指婚给叶怀瑾的念头,是惠宁郡主不肯,一直拖着。 这念头并没散。 她今日还请了叶怀瑾来,只不过,内场都是女眷,没叫人进来。 在太后看来,惠宁什么都好,就是没开窍,叶怀瑾位高权重,他肯用三分心,大约惠宁就能开窍了。 “年年和惠宁抢魁首的,哀家记得是叶家姑娘,人来了吗?”太后随口一问。 叶珍跟着宫人向太后行礼。 太后没立即叫她起身,而是和身边的惠宁郡主说:“一场马球赛,输赢不是最要紧的,要紧的是光明磊落。” “皇祖母说的是,输了没什么,输不起才丢人。”惠宁郡主说话从不拐弯抹角。 要是还听不懂言外之意,叶珍就是傻子了。 她冲着沈青萝马腿挥出的球杖被太后看见了。 那一下,的确是她冲动了。 腿僵硬了,太后不叫起,叶珍不敢动。 叶老夫人训她:“太后娘娘面前,你既知道自己错了,还不请罪?” 叶珍连忙请罪,说她是一时冲动。 “罢了罢了,你犯错自有你祖母管教,哀家就不越俎代庖了。”太后抬了抬手:“起来吧。” 叶珍战战兢兢起身。 叶老夫人狠瞪了她一眼。 太后说是不罚,可当众点出,满场夫人贵女看着,已经是严厉的惩罚了。 心里已经默默决定要把人远远的嫁出去,免得叶家遭人耻笑。 才说几句话,侍卫前来禀报,说抓到了鬼鬼祟祟的人。 沈青媛被侍卫押着跪在太后面前。 她是割马鞍肚带的时候让侍卫逮个正着,她没有刀,用的是捡来的有些锋利的石头。 只需要在肚带上割几道口子,马跑起来就会断裂,骑马的人会顺着马鞍侧滑坠马。 轻则摔断手脚,重则要人性命。 太后听了,满脸疑惑:“同为沈家女,你害你长姐做什么?” 世家家训多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即使暗地里勾心斗角便罢了,摆在人前斗的那是蠢。 沈青媛不敢供出沈青漪,供出了,她和她姨娘都会保不住性命。 侯夫人的手段,她是见识过的。 “我......我是嫉妒长姐。” “嫉妒就要害人?” 太后威严的声音让沈青媛怕的直不起腰,她磕头求饶命,咬死了是嫉妒。 “把人送回忠勇侯府,忠勇侯该知道怎么处置。”太后摆了摆手,不愿再看见她。 侍卫把人拖下去。 沈青媛的求饶声回荡在马球场上。 太后留沈青萝说了会话就回了宫。 路上,她问伺候她的桂嬷嬷:“沈家阿萝是不是就是沈家丢在山阳县的嫡女?” 桂嬷嬷点点头:“是,是跟着老忠勇侯夫人长大的。” 又说:“从今天的情形看来,沈大小姐在侯府过的似乎并不好。” “似乎是姓李?”太后记不起李氏的样子,命妇入宫李氏应当也在。 桂嬷嬷说起了沈家后宅一些传开了的事:“老忠勇侯夫人便是因此没再入过宫,所以太后才没有印象。” 太后哼了声说:“沈威糊涂,他儿子也不聪明。” 话音一转:“倒是生的女儿还不错,见了哀家也没露怯,大大方方的。” 桂嬷嬷跟着夸了两句。 日暮时回府,沈青萝在马球场外头看见了叶怀瑾的马车,她想了想,上前去请安。 车帘掀开,叶怀瑾仍着官袍,显得他威压沉沉不可侵犯,沈青萝垂下眼:“四叔。” 又问:“四叔来看马球赛吗?” 叶怀瑾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纤细的手腕上。 他说:“马球打的很好。” 的确是很好,天支都忍不住叫好。 沈青萝仰起头,没压制住笑:“我和杳杳练了半月,杳杳也打的很好。” 叶怀瑾夸她,似乎和别人夸她不一样。 别人夸她,她不会得意,叶怀瑾夸她,她会得意。 这是为何? 大约是叶怀瑾的夸奖难得。 “你会骑马,会打马球,都是你祖母教你的?”叶怀瑾问。 沈青萝:“我祖母不会骑马,马球也打的一般。” 说到这,她话一顿:“是祖母给我请了师傅教我的。” 叶怀瑾没再问了。 “四叔,若无事我就先回府了?” “去吧。” 沈青萝行礼告退。 天色昏暗了,她的背影很快消失,叶怀瑾却没放下车帘子,他有些失神了。 直到天支出声提醒:“四爷,现在回府吗?” 黑色的帘子落下,遮住了晚霞,赶走了马球场上那抹灵动狡黠的倩影,叶怀瑾淡淡道:“回府。” 忠勇侯府,热闹极了。 一半是喜,一半是怒。 一边是沈青萝夺头筹得太后赏赐,一边是沈青媛不顾死活冲撞了太后。 沈青媛被送回时,沈正将沈泰骂了个狗血淋头。 后又传来沈青萝赢了马球赛,得了太后夸奖,沈正怒转喜,在屋里转了几圈后,让管家打赏全府。 侯夫人正在看着沈长安吃药,眼角多了几条皱纹也顾及不得:“娘现在只盼着你能早点好起来。” “娘,你不用日日来。”沈长安气色好了些,肯吃药:“阿漪马上就要回来了,她一定夺了魁首。” 看着他一碗药见底,侯夫人忧愁的脸上见了笑:“我早就吩咐琥珀在前门等着了,阿漪一回来,她就会来禀报的。” “这些天我也想了,”沈长安说:“娘,阿漪有才貌,我们得靠她,她说的没错,皇家才是最稳的靠山。” 马球赛是个好机会。 只要夺魁,被太后看见,讨了太后欢心,就有机会入宫。 有机会出入宫廷,就有机会见到三皇子。 母子俩正畅想沈青漪做王妃,琥珀进了门,脸色有些垮:“夫人,大公子,是大小姐夺了魁首。” 沈长安立即朝她看去:“你没听错?” 琥珀:“太后娘娘的赏赐已经送到了府上,侯爷正高兴,吩咐打赏全府上下呢。” 第87章 太后赏赐 太后赏赐的东西堆满了前厅,有惹眼的缂丝布匹,紫檀璎珞,白玉圆镯等。 来送赏的是慈宁宫一个小太监,人圆滑机灵,宣纸时特意说了东西是赏给沈家大小姐的。 侯夫人搭着琥珀的手,紧紧握着。 这么多御赐之物,是沈青萝一个人的! “太后娘娘说沈大小姐今日受了惊,令让御膳房做了几碟子点心,一并送来给大小姐压压惊。”小太监笑说。 赏赐由内诸司挑选,是按着规矩旧历,主子不会过问。 点心不贵重,有了太后这句话就变的比满屋的金银玉器还贵重,太后记得沈青萝,还有亲近意。 沈正受宠若惊,小太监还在夸沈青萝,越发让他满面红光。 沈青萝接了赏,塞了一个荷包给小太监,他喜笑颜开的离开。 魏氏领着陈氏计氏也来到前厅,只有陈氏为沈青萝高兴:“太后娘娘赏赐,在侯府里还是头一回。” 又说:“阿萝,你为侯府争了光。” “是太后娘娘仁慈。”沈青萝说。 她让素月端了糕点出来给众人尝尝。 枣泥拉糕,用的是沧州的金丝小枣,甜糯得能拉出丝;核桃酪,磨的细滑,上面撒着层碎胡桃,香气扑鼻。 “咱们也是托了阿萝的福,还能吃着御膳房里的东西。”陈氏咬了一口枣泥拉糕说。 沈青婷吃的最多,笑嘻嘻说:“太后夸了长姐也是夸我,我和长姐是在一队。” 太后的彩头是有四份的,沈青婷和叶杳钟灵同样有一份。 “这都多亏了阿萝。”陈氏得意满足。 沈青萝:“是三妹妹自己有本事,马球打的好,人还讨喜,不少贵女都愿意和她交好。” 陈氏笑开了花:“都是沾了阿萝你的光,否则阿婷哪有机会出入那些场合。” 去年之前,沈青婷还是个出门全靠侯夫人心情的透明二房嫡女,有些清高憨气,无人放在眼里。 再看她,憨气还在,却有着见过世面的大气在。 竟然有些像坐在她身边的沈青萝。 侯夫人看着她们,嘴里的糕点咽不下去,哽在喉咙口,像吃了一只苍蝇一样。 “她们竟像是一家的,我倒像个外人,吃块糕点都在陈氏后面。”侯夫人心想。 计氏想的是:母亲没眼光,讨好大嫂和阿漪有什么用,还不如讨好阿萝,能跟在后面捡一捡便宜。 至少阿瑶能在盛京豪门圈里混个脸熟,以后议亲时还能拔高一筹。 “恭喜长姐。”沈青漪笑容动人。 她换了衣裙,上了妆,遮盖住了那点嫉妒受惊滋生出的苍白,她对着镜子练了无数遍笑,无懈可击。 “我输了长姐赢了,赢的人还是在侯府,姐妹同心,我也为长姐高兴。” 听了这话,沈正夸她比从前懂事了:“阿漪今天也不错,是第三名。” “长姐处处比我优秀,我要向长姐学习。” “这话不错。”沈正说:“你能如此想,足见你规矩学的不错,你跟着长姐学,倒也用不上教养嬷嬷了。” 沈正让管家送她院里的嬷嬷出府。 拼命抑制住要溢出嘴角的喜悦,沈青漪说:“爹放心,女儿知道爹劳累,会为爹分忧。” 沈正满意的点点头。 毕竟是自己疼宠了多年的女儿,冷落她,自己心里也舍不得。 静静的看了一出父慈女孝,沈青萝吩咐素月看着人把赏赐的东西搬回伴月阁。 侯夫人拦她:“一惯宫里有赏赐是放在侯府库房,怎能入私库?” 她虽被夺了权,仍有侯府库房的钥匙,各府间的往来,她最熟悉。 人情送往,礼重了轻了她清楚。 尤其是沈正在官场,送礼是必不可少的,沈正也明白这点,故而对库房一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娘,宫里赏的东西是赏给侯府的功勋,是祖父曾立下的战功,当然入府库。” 沈青萝看着她:“可太后赏赐我的东西,一为谢我救了昭王世子,二为表我在马球场夺魁的功,可有哪一点是因着“忠勇侯府”四个字?” 她这话说的不客气,沈正不太高兴:“阿萝,你人是忠勇侯府嫡女,怎能说是和忠勇侯府毫不相干?” “那在场的有谁不是忠勇侯府的人,怎不说将私库放在府库里?”沈青萝说。 这可没人愿意。 不从府库往私库添东西算不错了。 没人再作声。 “东西是太后赏的,娘娘记着阿萝,难保阿萝没再见娘娘的机会,万一娘娘问起,要说侯府家大业大连嫡小姐这点赏赐都要贪图,不太好听。”陈氏话里藏着阴阳。 侯夫人脸色不好看。 沈正听进了这话,觉得陈氏说的有理,不能只顾眼前,要看的长远。 阿萝说不定能有大造化。 “伴月阁偏僻,阿萝屋里没什么好东西,太后娘娘的赏赐正好为伴月阁装点。” 谁敢把太后赏的东西放在屋里做装点,万一摔了砸了,命还不够赔的。 沈正这话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 东西迅速往伴月阁搬。 侯夫人忍着气带着琥珀离开:“她现在是一点也不听我的话了,对我比对仇人还恨。” 琥珀心想:早就撕破脸了,难不成您还指望大小姐对您孝顺谦卑,打骂不还口吗? 这话她万万不敢说出口,她劝侯夫人:“大小姐不在乎母女情,夫人切莫存侥幸,疏忽大意。” “不在乎”三个字刺痛了侯夫人。 心底里有个角落酸涩的要命。 “你说,阿萝要是养在我身边,她现在风光无限,是不是也能惦记着我这个亲娘?”侯夫人问琥珀也是问自己。 她想要阿漪做到的,似乎是阿萝一步步在做到。 她精心养大几个儿女,想他们成龙成凤,自己能做最尊贵的侯门夫人,走到哪都有人羡慕。 事实却是,她最厌弃的那个在步步登高...... 而她虽是生母,却得不到一点好处。 琥珀没答这话。 万事没有如果。 “夫人,大小姐能做到的二小姐也能,只是缺个机会。”琥珀说。 侯夫人叹了口气,打起精神:“你说得对,阿漪不能输给阿萝。” 阿漪一定也会为她争殊荣。 第88章 求平安符 伴月阁人人欢喜。 白嬷嬷拿着礼单子的手微颤,太后娘娘赏赐的东西,她是头一回见。 “嬷嬷,这只是刚开始。”沈青萝握住她的手。 太后记住了她,这是个很好的开始。 “我会堂堂正正把祖母的明德堂要回来。” 魏氏好对付,她背后的魏家不好对付,就算沈正看清了魏氏假面,他是晚辈,又看重面子,不会去赶魏氏出来。 要让魏氏乖乖自己搬出来,就的让她和魏家不敢有一点反抗。 还有胡太医的事。 太后是关键。 这是一条险路,但收益最大。 晚上,沈青萝早早睡下,她的枕头是白嬷嬷亲自做的,里面搁了让人安眠的杭白菊。 她做了一个梦,梦见了一件小事。 她和沈青漪出嫁后,偶有归宁,沈青漪身上常带着宫里赏赐的物件。 有一回,她和沈青漪在正院门口撞了个正着。 沈清漪头上戴着的一支翠珊瑚蝴蝶簪子摔落在地上,蝴蝶的翅膀摔碎了。 “长姐,你没长眼睛吗?这是御赐的东西!”沈青漪的声音尖锐刻薄。 侯夫人在屋里听见动静,立即跨出门,一句话没问抬手就打了沈青萝一巴掌。 “阿萝,你是乡下长大的,没眼界规矩就罢了,走路就不能慢些走?” “是阿漪走的急,我在门外,没有看见她。”沈青萝捂着脸,委屈的落泪。 侯夫人置若罔闻,要她在门外跪上两个时辰:“你损坏了御赐之物,罚跪是轻的。” 七月的天,沈青萝生生在太阳底下跪了两个时辰。 来来往往的奴仆对她指指点点,她狼狈的垂着头,汗水落进她眼里,她没有擦。 钱嬷嬷守在门口,看见她动便斥责:“大小姐,夫人是在教你规矩,好让你在夫家不叫人耻笑。” 两个时辰,沈青萝听着屋里侯夫人与沈青漪的笑声,她们在置着冰的屋内吃着冰镇西瓜。 素月陪她从白天跪到晚上,两人互相搀扶着起身,两只脚没了知觉。 “奴婢听说损坏御赐之物是大罪,夫人,二小姐不会告发咱们吧?” “不会的。” “也是,二小姐是夫人的亲妹妹,血浓于水。” 沈青萝笑了笑。 这是她对侯府第一次感到心冷。 那支翠珊瑚蝴蝶簪分明是侯夫人给沈青漪的陪嫁,她在她的妆奁里夹到过,根本不是御赐之物。 沈青漪只是为了看她笑话。 她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陆家,等来的是杨氏的谩骂:“你已嫁作他人妇,该知道什么时候回家,你看看现在什么时辰?” 沈青萝不敢说话,唯唯诺诺的伺候着杨氏用晚膳。 不是她不想解释,是没人听她解释,或者说,她怎么想,这些人压根不关心。 就连陆砚,看见她淤青的膝盖也只随口问了句,得知她是撞了沈青漪,当即关心道:“阿漪没事吧?” 对上沈青萝愣住的目光,他找借口:“阿漪体弱,我是怕你撞倒了她你也会难过。” 侯夫人打下的那巴掌,沈青萝似笑非笑的脸,杨氏尖酸刻薄的话,陆砚心虚躲闪的的眼神,这些东西来来回回在沈青萝眼前晃荡。 像是一张浸透了黑墨的宣纸,缓缓将她吞噬...... 还剩一丝光亮时,沈青萝急速睁开眼,窗前的蜡烛亮着,闪着人间的光。 在外间守夜的素月听见动静进来,看见沈青萝一脑门子汗赶忙拿了绢帕给她擦。 “大小姐做噩梦了吧?奴婢陪你说说话,一会儿噩梦就消散了。” 沈青萝握住她的手,闭着眼缓缓的呼吸几口,再睁开眼,恐惧散了。 她问素月:“你觉得让沈青漪嫁给陆砚如何?” 前世他们深情几许,她何不成全他们? 素月顿了顿才说:“陆公子虚伪,二小姐会装,奴婢觉得正合适。” 沈青萝大笑。 还真是一针见血。 她且先等一个机会。 浴佛节这日,叶杳约她去白雀寺上香,。 素月为她选了套新衣裳,淡蓝色绣梅花的窄袖褙子,白色百褶裙,发髻上点缀了珍珠,又配了珍珠耳坠。 眉目舒展,淡雅的如同晨露里洗过的青竹。 叶杳的马车从侯府过,捎带上沈青萝,一上车就夸她好看:“你的芳华阁里的衣裳总是最特别的,好些人都问我能不能买得着。 托了你的福,我多认识了不少人。” 旁人不知道叶杳认识芳华阁的小东家,只知道她叶家有本事,叶杳又总穿芳华阁的新衣。 “是你穿的好看,你和钟姐姐是我们芳华阁的活招牌。”沈青萝也夸她。 “说起钟姐姐,她的婚期可是定在了六月?” 沈青萝点头:“钟夫人拘着钟姐姐在家教东西呢,其实我知道,她是舍不得钟姐姐。” 也因此,这次出门沈青萝没有叫钟灵。 “上回马球赛回去,祖母严审了叶珍,她死活没吐出和沈青漪害你的事,但祖母心里是知道的,她对三婶说,要让叶珍嫁出盛京。” 叶杳又说:“姓严那家人已经入京了,祖母说后日日子好,两边看过便能定下了。” 果然,和前世一样,外嫁的婚事定了叶珍。 依叶珍的性子,绝不会就此认命,沈青萝提醒叶杳要当心。 “我晓得的,”叶杳问:“你那四妹妹如何了?” 沈青萝:“人刚被押回来就送到庄子上去了,沈家以后是没有这位四小姐了。” “是她活该。” 两人一路说着话到了白雀寺。 走到门口,叶杳停住脚步:“有一件事倒忘记跟你说了。” 见她神色凝重,沈青萝问她何事。 “四叔受伤了。” 沈青萝立即问:“何时伤的,可严重?” “具体的我不知,偷偷听祖母和方嬷嬷说,好像是刺杀。” “怎么遇见刺杀?”沈青萝听的心惊。 “也不是一回了,好在四叔身边有暗卫,只伤着了胳膊,划了一道口子。”叶杳说。 能划堂堂枢密院大人一道口子,已经是很凶险了。 刺客应当不是普通人。 望见祈福的人络绎不绝,沈青萝心想:我也为他求一道平安符吧。 第89章 收平安符 寺中有许愿池,求了平安符后,两人在池里投了几枚铜钱,许了愿。 沈青萝的是愿望是事情了后,能带着白嬷嬷她们离京得自由。 两人默契的没有问对方的愿望。 正要走,叶杳身后的栀子不小心撞了人,连连道歉,再一摸腰间,荷包不见了。 “小偷,有小偷!” 一眨眼,那人已经钻入了人群中,沈青萝几人只看见了一角灰色衣裳。 栀子又急又气:“那里头还有出门刚装的一百两银票呢。” “算了算了,咱们今日没带护卫,就当破财消灾了。”叶杳说。 几人往山下走。 后头传来喊声:“姑娘,姑娘......” 两人不以为是叫自己,走到寺庙门口时,人追了上来。 “姑娘,你的......荷包......”一位年轻男子站在叶杳面前,他跑的急,气喘吁吁。 在他身边,还跟着一中年男子,面白微须,斯文儒雅。 叶杳接了荷包,一百两失而复得,她欣喜道:“多谢两位,你们可有抓了那小偷?” 年轻男子摇头,面有遗憾:“我们是见有人喊有小偷急忙去追,那小偷见我们追的急,又是两个人,就把荷包扔了回来。” 叶杳再次道谢,她想用银子做谢礼,但看两人穿着像是富贵人家,作罢了。 她问:“两位是初来盛京吗?” “前日刚到的,慕名来这白雀寺,果然香火鼎盛。”年轻男子笑起来很有朝气。 沈青萝却注意到,他身边的中年男子似在瞧自己。 那眼神倒不是冒犯,似是认识她又不确定的样子。 客套几句,要分开时,他才终于按捺不住试探着问:“阿萝,你是沈家阿萝吗?” 沈青萝顿住脚步,疑问道:“你认识我?” “果真是阿萝。”中年男子笑起来,满脸惊喜:“你怕是不记得我了,你刚去老宅时,我和父亲去探望你祖母,曾见过你。” 又说:“你那时还不高,现在竟出落的如此亭亭玉立了,我差点不敢认。” 记忆里,似乎是有这么个模糊的印象。 他说的父亲,沈青萝叫叔公,似是姓贺,与李家是世交,不同的是,贺家三代前就放弃了经商。 祖母提过,贺叔公的儿子考了科举,是秀才。 按理,沈青萝该觉亲切,可她总觉得这两人出现的过于巧合。 她礼貌疏离的喊了声:“贺伯伯。” “去年你祖母去世,我本该去祭拜,无奈那时不在山阳,事后我去老宅,听说你回了侯府。”贺文召说。 “贺伯伯有心便好,祖母不会怪罪。”沈青萝随口应答。 白雀寺门口人来人往,两人没有多交谈,贺文召说了暂住的客栈名字,便和年轻男子一道离开了。 走远了,年轻男子还回头看了叶杳一眼。 午时马车进城,沈青萝想让叶杳将平安符给叶怀瑾,细想似不妥。 没诚意。 可单送一个平安符去叶家又过于大张旗鼓,惹人非议。 思来想去,想到了一个地方。 “杳杳,我要去一趟芳华阁。” “可要我等你?” “不用了,等会让费时雇一辆马车就是了,离得也不远。” “好。” 事实上,沈青萝去了墨香斋。 掌柜的记得她,对她很恭敬,问她可是要买什么:“四爷说了,姑娘有瞧上的只管拿走就是。” “我是想问四叔什么时候来这?” “呦,这小的可不知,四爷的行踪小的们哪能过问。” 沈青萝看了看楼上,她问能否上去,掌柜的想了想请了她上去。 “四爷不常来,姑娘可暂时将东西放这,等四爷来了,小的一定告知。” 推开门,窗开半边,清风吹来,珠帘晃动。 一枚平安符系在小几的海棠花上。 叶怀瑾顿了片刻,抬步进屋。 掌柜的站在门口,语中带笑:“沈姑娘自己系的,小的问她为何不差人送去叶府,她说平安符上有佛祖的神灵在,万一经了他人手,神灵认错了主,保佑错了人可怎么好。 话听着稚气,却是赤忱。” “你先下去吧。”叶怀瑾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掌柜的跟他多年,能分辨出至少不是怒,不是怒那便是被允许的。 他松了口气。 果然自己没做错。 叶怀瑾只是路过,片刻就离开,没和掌柜的说多余的话。 只不过,掌柜的去收拾茶杯时,看见海棠花安静的绽放,那枚平安符不见了。 沈青萝不知平安符找到了主,她刚收到费时传来的信。 “那人居然是严霁。”沈青萝心里默默琢磨。 叶老夫人刚做主让叶珍嫁到严家,严霁就在白雀寺撞见了叶杳,还为叶杳抢回荷包。 更巧的是,贺文召做了严家幕僚,客居严家。 “素月,你替我传个话给叶三公子,让他务必去查一查今日白雀寺遇见的那个小偷。” 要真是有意为之,严霁背后肯定有人挑拨。 自从遇见贺文召后,侯府经常会收到他送来的东西,多是些土特产。 管家不敢再胡乱送东西进伴月阁,是陈氏过目了,送进伴月阁的。 “既是你祖母的熟人,想来不会害你。”陈氏说。 沈青萝没有收,让管家不要再收贺文召送来的东西。 躲的掉东西,躲不掉人,贺文召似是知道她常来芳华阁,常在门口徘徊。 沈青萝只得下车见人,直言相问:“贺伯伯找我何事?” “我是有样东西要交给你。”贺文召拿出一枚白玉同心佩出来:“这原是你祖母的东西,父亲珍藏多年,临走时叮嘱我要还给你祖母。 如今你祖母不在了,我只能将东西给你,随你处置。” 沈青萝看着他手里的同心佩,没有接:“贺伯伯,祖母从不曾提过送出过此物。” “阿萝,那都是你祖母年轻时的事了,你是晚辈,她肯定不会对你多言的。”贺文召说。 他执意要将同心佩给沈青萝。 素月去拦,拉扯间,已经有不少人侧目了。 贺文召把东西往地上一搁,头也不回的走了,素月要去追,沈青萝拦住了她。 “就看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吧。” 人群中有一道熟悉。 沈青萝细看看,人已经转身走了。 “像是三夫人。”素月说。 白嬷嬷见到同心佩,惊奇道:“老夫人说这东西丢了,怎么在大小姐手里?” 得知是贺文召送回,白嬷嬷十分纳闷:“老夫人并没说是送人了,怎么东西会到贺老太爷手里?” 白嬷嬷是祖母回老宅后才去伺候的。 她并不十分清楚同心佩的来历。 “好似是老夫人祖传之物,老奴是替老夫人收拾东西时看见过一个描的十分精致的空盒子,一问才知里头放的是个同心佩。” 白嬷嬷说:“老夫人当时提了一嘴,说侯爷两岁时爱拿在手上玩,还摔过一回。” 沈青萝若有所思。 李贺两家交好,祖母和贺老太爷是从小就认识,若不是祖母执意要嫁祖父,李贺会结两姓之好。 这件事不是秘密,山阳县许多人都知晓。 可这同心佩一出,祖母离侯府,独住老宅就说不清了。 她的眼神一寸寸冷下来:“陈年旧事,居然也能翻出来做文章。” 往祖母身上泼脏水,目的是冲着她来的,她是祖母带大。 “素月,你去找磁窑找郑师傅,我记得他说过认识厉害的做玉器师傅。” 沈青萝将要做的东西交代给素月。 “奴婢记下了。”素月立即出门。 五月初五是端午节,宫里有宴,太后的口谕头三天传到了侯府,宣沈青萝入宫。 传口谕的太监说只是小宴,是给惠宁郡主找几个伴。 虽是小宴,对于侯府来说却是大事。 “时间急,宫里的规矩也没来得及学,”沈正激动又忧心:“阿萝,切莫失了规矩,丢侯府的脸。” 沈青萝颔首。 她看了眼魏氏。 魏氏也看她,和气的提醒她:“你和叶家姑娘交好,跟着她就是。” 沈正点点头:“还是母亲想的周到。” 侯夫人坐在一边,勉强挤出个笑,让沈青萝少说话,少说少错:“宫里不比外面,行差踏错是要掉脑袋的。” 这话听着倒像希望她掉脑袋一样。 沈青萝笑了笑没说话。 端午那天,沈青萝清晨就起来梳妆,不用过于隆重,也不能过于随意。 她选了一件稳重些的月白大袖长衫裙,水红轻纱披帛,发髻上一支双流苏水滴步摇。 小丫跟着沈青萝出门。 侯夫人见了,皱了皱眉,却什么话也没说。 等沈青萝上了马车,她心道:“带个黄毛丫头进宫,不怕冲撞了太后娘娘。” 马车停在西华门。 有宫人领着去慈宁宫。 与惠宁郡主交好的几位贵女都在,另有皇室公主。 晚上是皇室家宴,皇帝皇后与宗室会在,是在紫宸殿。 沈青萝与几位和皇室无关的人是没资格参加紫宸殿晚宴的,在慈宁宫用了午膳就要出宫去。 沈青萝上前行礼。 她进过宫,知晓礼仪。 太后满意,笑说:“过来坐吧。” 沈青萝走过去,坐在叶杳旁边。 “皇祖母喜欢热闹,我们方才在说投壶,阿萝会不会?”惠宁郡主坐的离太后最近,她看着沈青萝。 沈青萝说会一点。 宫人们迅速摆了东西上来。 投壶中了分多种,有初,连中,贯耳,散箭和倚竿。 其中倚竿得十筹,其他几筹不等。 惠宁郡主先投,十箭中五,两箭贯耳,引来宫人喝彩。 “不错。”太后笑的很慈和。 后来的人要么只中一箭的,要么最多中四箭,没有超过惠宁郡主的。 沈青萝明白,这是在讨太后欢心。 她做了做样子,十箭投空,惹来众人大笑。 “方才那句会一点也是说大话了。”沈青萝略有些尴尬的说。 逗笑了太后。 三公主提议:“皇祖母试一试吧?” 太后年轻时投壶投的准,马球打的好,是盛京闺秀中典范。 入了宫,守着规矩,从妃子到了如今的太后,偶尔也能松泛松泛。 惠宁郡主将箭递给太后。 桂嬷嬷要扶,太后摆摆手:“这几步路哪就走不动了?” “走的动,太后身子康健着呢。”桂嬷嬷笑着退至一边。 第一箭就中了。 众人纷纷叫好。 最后竟比惠宁郡主还多中一箭。 “我这点本事在皇祖母面前可真是不值一提。”惠宁郡主自嘲。 太后宠溺道:“当哀家老了糊涂,你是算准了要让哀家赢的吧?” 惠宁郡主发誓没有。 众人跟着笑。 突见太后身子一晃,惠宁郡主眼疾手快,迅速扶了太后胳膊:“皇祖母没事吧?” 她让桂嬷嬷去传太医。 太后阻止:“老毛病了,无大碍。叫了太医来反倒扫兴了。” 三公主劝:“皇祖母身体要紧,叫了胡太医来看过我们才好放心。” 太后倚在软榻上,摇摇头。 “那我为皇祖母按按吧?”惠宁郡主最了解太后脾气,知道这是死活劝不动的。 幸好,她特意学了些穴位按压法。 只是她学的浅,又不通医理,找不准穴位。 太后眉头紧锁着。 “要不臣女试试?”沈青萝越众而出,跪在大殿中央:“臣女祖母也有头疾,臣女在大夫那里学过,常为她按压穴位以作缓解。” 太后掀开眼皮,不见笑意的脸上就显出了几十年深宫的威仪,静看了她半晌。 沈青萝冷汗都要出来了。 才听太后一句:“你来试试吧。” 惠宁郡主退开几步。 沈青萝净了手,挽住袖子,屏气凝神跪坐在太后跟前,轻轻搭上了她的太阳穴。 再到风池穴,百会穴,合谷穴。 力道不轻不重,穴道找的精准,就连时间也是控制的刚刚好。 太后的眉头逐渐松开:“好多了。” 她夸沈青萝:“你做的很好。” 众人松了口气。 倒不是担心沈青萝,而是怕太后真有好歹,自己要受连累。 沈青萝垂手退回原先的位置。 太后问她:“你祖母的大夫是哪位?” “是山阳县保和保和堂的陈大夫,臣女身边伺候的丫头就是陈大夫的女儿,在臣女身边为臣女照料身体。”沈青萝说。 第90章 太后赐字 太后传了小丫来见。 在府里,沈青萝教过她规矩,她没做错。 加之她性子率真,圆脸笑模样,很讨喜。 太后问她:“你小小年纪也会医术吗?” 小丫说会。 太后便让她给桂嬷嬷诊脉,她见小丫太小,又是女子,不大信她真会医术。 她的头疾越来越频繁了,胡成总说换方子,换了几回了也没奏效的。 太后已经动了换太医的打算了。 可广招民间大夫,劳民伤财。 她起了召沈青萝所说的陈大夫来一看的想法,先试一试这小丫头有无本事。 “脉象涩而不流,有淤血阻滞,嬷嬷左胁下受过伤,有三年了。”小丫眨着大眼睛说。 桂嬷嬷和太后对视一眼,太后暗自点头:“桂嬷嬷三年前摔过一回,正是摔在了左胁下。” 又问:“你能诊脉,可能开方?” 小丫点头说能。 宫人取来笔墨,不消片刻,方子呈给了太后。 太后看了一眼:“字倒写的不错。” 小丫:“是跟着大小姐学的。” 初入老宅时,她就因字写的丑被豆子笑过,后沈青萝读书她会跟在后头临摹沈青萝的字。 她的字迹和沈青萝有三四分像。 太后让桂嬷嬷收了方子,赏了小丫些小玩意儿,又让宫人去藏书馆取了两本手抄的医书给小丫。 小丫抱着医书爱不释手。 太后心里越发满意。 小丫头心思纯净,是个一心扑在医术上的。 世人多对女子行医有偏见,太后是女子,知晓有时女子看男医多有不便,只能忍着,忍到最后往往酿成大病。 尊贵如宫里的女人尚且如此,更何况外头的百姓。 多几个像小丫这样的人,或许能多带给几个人希望。 “阿萝,丫鬟是你的,也是你为哀家缓解了头疾,你想要什么赏赐?”太后问,眼里有笑意。 她方才所想,沈家阿萝应当是早有的,否则,不会千里迢迢带个小丫头上京。 有寻常闺阁女子没有的远见,应是有人教导。 沈青萝提起裙摆往地上一跪:“臣女想求娘娘给祖母赐一字,悬挂于祖母从前所住的院子。” 她此举算大胆。 这是比赏赐物件更高的荣耀。 马球赛后,太后让桂嬷嬷打听过李氏,虽是商户出身,可她在忠勇侯微末时嫁与她,有同甘共苦的毅力。 又在忠勇侯宠妾灭妻时干脆决绝离府,有勇气魄力。 李氏在京中出现的少,偶有记得的也多是夸奖。 太后心里考量过:“念在你一片孝心,哀家允了,晚些时候自有人送去忠勇侯府。” 沈青萝惊喜的谢了恩。 在慈宁宫用午膳,沈青萝守着规矩,没有多食。 午膳后,太后要歇午觉,留惠宁郡主和三公主带着贵女们在慈宁宫小花园里逛逛。 三公主是静妃所生,另外三皇子也是静妃所生。 后宫里最尊贵的皇后生有昭王,惠妃生有睿王,余下的皇子小,妃嫔位分低。 太后喜欢沈青萝,三公主言语间待她也客气:“等下回我求了皇祖母应允出宫,去忠勇侯府寻你玩。” 三公主十五岁,还是想着玩闹的年纪。 沈青萝不敢不应。 小花园的海棠开的也极好,三公主拉了叶杳去赏花,惠宁郡主走到了沈青萝边上。 “投壶,你应该投的很好吧?”惠宁郡主清冷的脸上有笑。 沈青萝也笑:“瞒不过郡主。” “你会骑马,马球打得好,投壶自是不会差的,皇祖母也晓得我们是哄着她玩。” 说起马球赛,惺惺相惜。 两个打理小花园的宫女走过去,十二三岁的样子,脸上稚气未脱,沈青萝想起一件事来。 城外的慈幼院,收容一些父母双亡或被遗弃的女婴,是惠宁郡主一直往里送钱物,有时还教那些孩子识字。 再看惠宁郡主,通身不戴什么首饰,实在不像个王府郡主。 沈青萝斟酌开口:“郡主上回在冯家宴上帮过我,还有这回我能入宫,郡主一定在太后娘娘那里为我说了好话。” 否则太后虽记得她,却不一定会这么快叫她进宫。 惠宁郡主没否认,是便是,不是便不是,她不说假话:“我知道一些你在侯府的处境,皇祖母宣你进宫,你的日子应该会好过点。” 心里那股子温暖又涌上来,沈青萝慢下步子,缓缓开口:“我很佩服郡主,思来想去,答谢的东西唯有银子。” 惠宁郡主停下来,疑惑的看着她。 “郡主不缺银子,慈幼院缺,以后我每个月送去些银子,不全为郡主,更为善心。” 疑惑转为深邃,良久,惠宁郡主点头:“我不推辞,慈幼院的确缺银子。” “郡主无需推辞,郡主想做什么,我愿意出一份力。”沈青萝继续向前走。 惠宁郡主落后一步,她在想,这位沈家阿萝怎么像能看透她的心? 有了这几句话,两人说话少了客气,多了些交心。 得知太后想为她和叶怀瑾赐婚,沈青萝差点左脚绊倒右脚,再一想,两人身份地位倒相配。 “可是......”沈青萝支支吾吾半天才说出口:“叶四爷不是不能有孩子吗?” 惠宁郡主:“这倒没什么,叶家多的是旁支,过继一个就是了,我还少一桩苦事。” 沈青萝一想还真是,亲生的也未必孝顺,看看她爹就知道了。 “四叔虽年纪大些,人倒是很好的。”沈青萝说,她心里的叶怀瑾已和当初船上初见不一样了。 前世他的影子更是已经模糊了。 惠宁郡主:“他好不好与我不相干,我不会同意皇祖母赐婚的,若皇祖母坚持,我嫁入叶家头一件事就是为叶四爷纳几个妾,他欢喜,我得自由。” 沈青萝:“......” 叶怀瑾怕不会欢喜。 有徐令仪那样的白月光在,谁还能入眼? 论长相气度,战场立功,叶怀瑾都要比裴文昭略胜一筹,徐令仪为何弃叶怀瑾选裴文昭? 沈青萝觉得可惜。 四叔怕是从那时起,清心寡欲,佛珠不离手的。 第91章 诬陷祖母 出宫时,下起了小雨,藏了春意,夏初长,风暖人间草木香。 沈青萝在马车里小憩片刻,一睁眼,看见小丫还睁着大眼睛难掩兴奋,笑她:“还在想慈宁宫的烧乳鸽吗?” 见她醒,小丫打开了话匣子,手舞足蹈:“我竟然进了宫,见到了太后娘娘!要是我爹知道,做梦都要笑醒了。” 沈青萝打了个哈欠:“回去你写信告诉你爹,正好过几日费时要送东西去山阳。” “那我要把今日见到的都写下来,好叫我爹知道,我现在很厉害,”小丫说:“爹总说我不是男孩,不能继承保和堂,我不要保和堂,我要开自己的医馆。” 沈青萝笑着摸她的头:“等你再大些,我就给你开间比保和堂还大的医馆。” 小丫笑的灿烂。 “对了大小姐,今日我给桂嬷嬷开的方子,太后没说话,是不是不满意?” “桂嬷嬷从小跟着太后,得太后看重,她用的方子,太后定会让太医署的太医过目的。” 是谨慎,也是考验。 若方子真胜过太医署的方子,太后会再次召她进宫,小丫才有资格为太后看诊。 回到侯府,还没进伴月阁,就有人来请她去明德堂。 沈青萝让小丫回去:“下雨了天有些凉,让素月送一件披风来给我。” 小丫点点头。 明德堂的会客厅里坐满了人,沈正,侯夫人,沈泰,沈智以及陈氏计氏。 魏氏穿了一件深色织锦褙子,用了金线滚边,头发梳的光滑,插着一支碧绿的簪子。 她坐在祖母常坐的木榻上,铺着舒适的青缎靠背坐褥。 沈青萝进门,她脸上有一闪而过的精光。 其他人沉默着,看沈青萝的眼神像看什么脏东西一样。 没等她坐下,沈正就问:“阿萝,你最近有没有见什么人?” 沈青萝:“我刚进宫,见了太后娘娘。” 沈正靠在椅背上,满眼审视与怀疑:“我说的是从外地来的人。” “爹直说吧,我见了谁。” 所有人坐着,沈青萝站着。 她像是受审的犯人。 进宫前,进宫后,截然不同。 “阿萝,”侯夫人等瞪着沈青萝:“你见了山阳县来的人,你三婶亲眼所见,你和他在芳华阁门口拉拉扯扯,许多人都见到了。” 又说:“那人还往侯府送过几回东西,说是单给你的。” “爹说的是贺伯伯啊,”沈青萝恍然道:“贺伯伯是送过几回东西来,我没收,退回去了。” “贺伯伯,你还真是叫的亲,你知不知道你祖母和贺文召父亲的关系?”沈智讥讽道。 他狭长的眼阴沉的看着沈青萝。 沈青萝几分懵然道:“贺家和李家是世交,我不叫贺伯伯叫什么?” “世交自然没错,可你祖母和贺文召他父亲是议过亲的,你祖母搬去老宅后,贺文召父亲多次探望,一个丧妻,一个夫君远在千里,难保......” “三叔,”沈青萝打断沈智的话,眼神寸寸转冷:“我祖母是你的嫡母。” 她指了指魏氏:“你姨娘坐在那,你就忘了你庶出的身份吗?” “你......”沈智恼羞成怒,他的确是庶出,改变不了。 见儿子三言两语被个小丫头制住,魏氏不悦,偏端出一副笑脸:“阿萝,不是谁要冤枉你祖母,是我今日收捡你爹小时候玩的东西时,看见了一只布老虎下面压着一封撕毁了一半的信,是你祖母的字迹。” 戴嬷嬷将信递给沈青萝。 泛黄的宣纸,撕成了两半,这一半上头写着:不日将回山阳,再续前缘。 没收信人,没落款人,却叫人浮想联翩。 魏氏说:“你祖母当初走的急,侯府的东西没带走,这封信想是撕了一半不小心落下了。” 她叹气:“我从不与你祖母争什么,她要走,都以为是我将她逼走的......” 说着,落了泪。 计氏安慰她,说她委屈。 沈智对着沈正抱不平:“娘最疼大哥,小的时候,好吃好喝都是先紧着大哥。” 又看沈青萝:“娘掏心掏肺,大哥不记得便罢了,可阿萝这样无理,口口声声魏氏,半点规矩教养都没有。 她瞒着大哥见姓贺的,定是早在老宅就有来往。 李氏不守妇道,她倒打一耙怪娘,可见娘冤枉。” 魏氏哭的越发大声。 沈正脸色屈辱至极,他看沈青萝的眼神里,有恨。 他恨生母是商户女,现在恨亲娘为了个男人离开侯府,连儿子都能不要。 这样想时,沈正完全忘记了他对生母的冷漠。 沈青萝嗤笑一声:“一封模棱两可的信你们就想往我祖母身上泼脏水了?” 她让丫鬟去取笔墨。 眨眼,几个一模一样的字迹跃然纸上。 魏氏和沈智看的眼都瞪大了。 沈青萝抖着宣纸,环顾一圈,落在魏氏身上:“字迹可以模仿,你们要多少我能写多少。” “就算字迹能模仿,可纸张呢,那分明是几十年前的旧纸。”魏氏急道。 沈青萝扯下戴嬷嬷手里半张宣纸,细细看过,放在沈正面前:“字迹能模仿,宣纸一样能做旧。” 她让丫鬟取了过夜还未倒的茶叶水来,在里面稍微加上了一点墨汁,再用刷子刷匀。 等宣纸干了,微微泛黄起来,和放了多年的旧纸没什么不同。 明德堂一时静的只听见外头的鸟叫声。 “阿萝,这是你的片面之词。”沈智说。 沈青萝:“我是片面之词,你们同样是。” 没有想到会这么棘手,魏氏扫了计氏一眼,后者立即站起来道:“那日在芳华阁门口,我看见了姓贺的塞了一枚白玉同心佩给阿萝,说是他父亲珍藏多年,要物归原主。” 有送才有还归。 魏氏紧随其后说:“我记得姐姐有一枚白玉同心佩,是她的陪嫁,正儿小时候还常拿在手上把玩。” 还说:“白玉同心佩是送心悦之人的物件,姐姐怎么会送给贺文召的父亲。” 这话引人遐想。 白玉同心佩要为真,那半封宣纸上的字也会被认为是真。 第92章 为证清白 “阿萝,当初我就不该让你祖父接了你去老宅,她将你养的乖张怪异。”侯夫人看着沈青萝,满眼嫌弃。 “不止是我,伺候我的丫鬟,过往的路人都看见了,阿萝和......姓贺的拉扯了好一阵。”计氏说。 她在侯府一直是老实人,不会说谎的老实人。 且这次她的确没说谎。 在沈正眼里,沈青萝已经是祖母丑事的帮凶,他愤怒指责沈青萝为何不说。 “你在四月初就见到了姓贺的,回来却未说一句,你藏着那枚同心佩,是想替你祖母遮掩什么?” 魏氏叹气:“正儿,再怎么说她是你生母,人又不在了,死者为大,还是息事宁人的好。” 她做出事事为沈正考虑的样子。 又说:“阿萝年纪小,她即使见了什么不好说的东西,她也不懂。” “如何不懂?”沈正还在气头上,把对生母的怨撒到沈青萝头上:她:“她是侯府嫡女,该为侯府名声着想。” 他现在再看沈青萝,已经不是那个有造化的女儿了,是和生母沆瀣一气的背叛者。 侯夫人劝他:“母亲说的没错,这是丑事,不能闹大。” 她看沈青萝一眼:“至于阿萝,她是李氏带大的,将来要是此事传出去,会不会连累了侯府其他姑娘的名声? 再者说了,那姓贺的指不定是想攀附上侯府,这种人豁得出去,最不要脸面的。” 没人作声。 沈正在想侯夫人的话。 陈氏相信沈青萝,可此事牵涉三代人,她不能贸然开口。 “以我看,阿萝还是送回老宅的好,对外就说阿萝是去养病,那姓贺的也不敢再送东西来侯府了。”侯夫人说。 魏氏点头:“这样处置最好,阿萝是在老宅长大的,伺候的人都熟悉的,再在山阳县寻摸一门亲事,不算委屈了。” 侯夫人:“侯爷若是不放心,让阿萝从侯府带些人去,以后也能常去探望。” 这次机会是送上门的,侯夫人觉得是老天爷在帮她,她得抓住:“阿萝回了老宅后,定是不能再和从前一样抛头露面了,李氏的铺子,侯爷还是派个人看着的好,等阿萝出嫁了,再还给她。” 至于还多少,是自己说了算。 沈正低头思考,他的确是不想再看见阿萝了,不想再想起生母的背叛。 正要发话,外头传来素月的声音:“大小姐,奴婢将披风拿来了。” “没规矩的东西!”侯夫人怒斥:“没看见里头在说正事吗?” 素月充耳不闻,一旁的山茶芍药推开守门的丫鬟,素月闪身进了屋内。 魏氏斥她大胆,要戴嬷嬷喊人来拿住她:“这样胆大的奴婢,该丢出侯府去。” 素月站在沈青萝身后,毫不畏惧。 婆子一见沈青萝幽深的眼,一时不敢动作。 “素月只是来给我送东西的,用得着这么大阵仗吗?” 说完,沈青萝从素月手里拿走披风,披风的遮盖下,是两个红漆木盒。 她打开其中一个。 里面赫然放着一枚白玉同心佩。 计氏霎时站起身:“那就是姓贺的塞给阿萝的东西,我看的真切。” 戴嬷嬷拿去给魏氏,魏氏连连点头:“的确是姐姐的东西,这是羊脂白玉,细腻温润,是难得的好东西。” 又叫戴嬷嬷拿给沈正看:“你两三岁时常常拿了玩,细想想还记不记得?” 温润的白玉,触手生温,原以为忘记了东西,却跑回了脑海。 玉摔在地上的声音是脆的。 人摔在地上的感觉是疼的。 他被抱起,耳边有温柔的轻哄声,那名贵的羊脂白玉躺在地上,无人问津。 记忆很模糊,模糊的只剩一种感觉。 他想去细想,又觉得白玉染了脏东西,扔到一边,冷漠以对。 侯夫人看了一眼沈正,就知他认了此物,沈青萝蠢了一回,竟真的把东西拿出来,让自己的罪证据确凿。 “阿萝,明日我就遣人送你回老宅。” “娘先别急。” 沈青萝又在素月手中打开剩下的盒子,里面同样放着一枚白玉同心佩。 与沈正手里的一模一样。 屋子里的人看傻眼,尤其是魏氏,身子前倾,眼神直盯着盒子里的东西。 沈青萝取出来,迎着光线晃了一圈,一条细小的裂痕出现在众人眼前。 “这是假的!”魏氏大声道。 “你怎么知道这是假的?”沈青萝反问:“祖母说,这枚同心佩爹两岁时摔过一回,之后就有了这细小的裂痕。” 裂痕十分微小,不细看压根看不见。 “不可能,这东西我曾日夜看过数回,绝对是完好无损的!”魏氏差点将这话说出口。 好在,她意识到不能暴露自己,咽回去了。 “白玉同心佩是祖母的陪嫁,更是祖母的母亲留给她的东西,祖母十分爱惜,除了爹幼时拿去把玩,别的时候祖母一直好好收着。” 沈青萝说:“祖母回老宅,同心佩就一直是白嬷嬷收着,后祖母离世,将同心佩给了我,就是我手中这块。” 沈正拿了沈青萝手中的同心佩去,认真的端详两枚除裂痕外一模一样的白玉。 他辨不出来。 可脑子里,的确有自己摔过的模糊记忆。 “阿萝,你早就从贺文召手里拿到了白玉同心佩,定是早早的做了个一样的,混淆视听。”沈智眼看着大哥要信后者了,急急忙忙站出来。 沈青萝很惊讶:“三叔,你宁愿相信外人也不愿相信我吗?” 沈智:“你三婶说她听的真,贺文召言辞恳切,不像是说假话。” 沈青萝眼一眨,眼眶微湿:“刚才我娘说了,贺文召是想攀附上侯府,那他捏造事实,弄一枚假的同心佩来骗我也是可能的。” “贺文召的父亲若不是和你祖母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他怎么能弄出一模一样的同心佩来?” “那就要问他了,许是祖母戴过被贺家人瞧见了呢。”沈青萝神色淡定。 看沈智还要争,沈青萝抛下一句众人意料不到的话:“我已经报了官,贺文召用假的同心佩诬陷祖母清白,他会在衙门里说出是怎么得到同心佩的。” 沈智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椅子向后划出刺耳声响。 第93章 夺回院子 魏氏母子失态的过于奇怪。 下意识的反应骗不了人,倒像是怕贺文召说出什么一样。 陈氏找到了机会,心里有了底,她冷讽一声:“三弟急什么,是姓贺的入了衙门又不是你,难不成那假的白玉同心佩是三弟给姓贺的?” “自然不是!”沈智坐回去,看了魏氏一眼。 魏氏比他尚镇定些,她知道今日是咬不死李氏了。 同心佩是沈正小时候把玩,落在了她院里,她随手让戴嬷嬷收着。 许是那时候李氏和老侯爷常有吵闹,忘记了这么个东西,一直到她离了侯府也没寻。 李氏一走,魏氏无意间发现了同心佩,是个好东西,她时常拿出来把玩。 要对付沈青萝时,她想到了无意间听老侯爷和李氏吵架说起的贺家。 那一枚同心佩恰好能发挥作用。 于是,魏氏让沈智以魏家能让贺文召入朝为诱饵,让他演了一出戏。 魏氏没想到沈青萝这么聪明,利用她不敢咬死同心佩为真,不敢闹大怕贺文召反水。 真真假假一掺,真的也变假的了。 这局废了。 眼下要把事情平息下去。 “看来是个误会,阿萝,你进宫一趟也累了,回去歇着吧?” 沈青萝没走,她站在厅堂中间,与魏氏对峙:“我祖母的清白,一句轻飘飘的误会就想息事宁人吗?” “那你想怎样?”沈智瞪她。 “魏氏搬出明德堂,这院子是我祖母的。”沈青萝声音不大,掷地有声。 魏氏气的呼呼喘气,戴嬷嬷为她顺心口:“老夫人,您身子不好,千万不能急,侯爷是您带大的,她不会看着您被欺负的。” 她是故意说给沈正听。 从那半封信到计氏所见再到同心佩,沈正回过味来,像是设计好的一样。 有谁能翻出这种陈年旧事。 沈正看着歪倒在戴嬷嬷身上的魏氏,没有作声。 以往,他会立即上前关心,现在他却觉得有些假。 “母亲不舒服就去请大夫吧。”沈正语气生硬。 碰了个软刀子,魏氏呼痛声更大。 沈正还是心软,对沈青萝说:“你祖母不在了,明德堂空着也是空着。” “父亲可见过谁家主母去世了,姨娘能搬进主院住着的?”沈青萝问。 沈正噎了下。 “魏氏鸠占鹊巢多年,祖母不计较,我却怕祖母在天有灵,偶尔回侯府看看,看见不干净的东西。” 魏氏打了个寒战。 到底谁是不干净的东西? “阿萝,你放肆!”侯夫人怒斥道:“你一个晚辈,有什么资格置喙长辈的事情?” 计氏也说:“阿萝,母亲年纪大了,你这样逼迫她有些过分。” 沈智则是直接许多:“明德堂就是母亲的,我看谁能赶了母亲出去,要赶就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他是侯府最小的,受宠惯了,才敢在沈正面前说话疾言厉色。 “三叔,你别死,脏了我祖母的院子不吉利。”沈青萝不着急。 她在等。 太后的旨意应该要到了。 在这之前,她要出一口气。 “沈青萝!你不要太过分!”沈智攥着拳,恨的牙痒痒。 他看向沈正:“大哥,你就放任阿萝这么无法无天,要是有一天她做了侯府的主,岂不是要把我和母亲都赶了出去?” 沈正也觉得沈青萝有些过分了,他让沈青萝回院子去:“回去闭门思过三天。” 门外,管家匆匆赶来,说宫里有旨意到。 一屋子里急忙起身,整衣束发,沈正让管家摆香案,手忙脚乱:“怎么好好的会有旨意来?” 沈威过世后,侯府再没接过宫里的旨意了。 众人不知是好是坏,心里忐忑。 管家在外道:“侯爷,是太后的懿旨,给大小姐的,人已经往这里来了。” “你怎么不早说。”沈正松了口气,腿软了。 一众人跪在院子里。 都以为又是太后给沈青萝的赏。 太后身边的总管太监来宣旨。 “奉天懿命皇太后,诏曰:坤仪垂范,内治所先。眷惟淑德之昭,宜示褒崇之典。咨尔李氏,乃已故忠勇侯之妻。毓秀名门,夙娴礼教。柔嘉成性,克著徽音于闺阃;贞静持躬,允昭令范于家庭。兹仰承慈眷,特赐尔字“贞静幽闲”。钦哉。” 他身后,两名小太监展开宣纸,“贞静幽闲”四字,是太后亲笔所写。 “谢太后恩典。”沈青萝先叩拜。 其他人想揉揉耳朵,怀疑是不是听错了。 要不怎么李氏去世多年,又无功绩,怎么会突然得太后赏字? 沈正、侯夫人是懵。 魏氏、沈智夫妇是惧。 总管太监轻咳一声:“侯爷,接旨吧?” 沈正赶忙接了旨。 众人起身。 魏氏是被计氏搀扶起来的。 总管太监认识沈青萝,待她很客气:“是沈大小姐一番孝心感动了太后娘娘。” 又抬眼看了看明德堂的匾额问:“这是否就是沈老夫人的院子?真雅致。” 他夸沈正有孝心。 沈正尴尬的手脚无处放。 沈青萝垂首,一副想说又不敢说的样子。 总管太监早得太后吩咐,知道些忠勇侯府的事。 他故意打量四周,露出一副奇怪的神色:“这院子倒像是有人住的。” 沈正腿又软了。 宠妾灭妻传在外人耳里顶多说两句闲话,可传到太后耳里那可是不一样。 魏氏还占着主母的院子。 不仅是他父亲,还有他也要落个不孝的罪名。 百善孝为先。 一个不孝仕途走到头都是有可能的。 沈正赶紧摇头:“不曾有人住,是我常派了人来打扫,东西还和母亲走时一样。” “那就好。”总管太监说:“太后娘娘亲赐了字,是要制成匾额挂于堂前的,她人可不能顶着这字住在里头。” “自然自然,这是忠勇侯府的殊荣。”沈正附和。 送走太后身边的太监,沈正立即让魏氏挪院子:“就搬去明辉堂吧,那里也宽敞。” 魏氏气的呕血。 那里足足比明德堂小了一半! 第94章 指使之人 魏氏搬的很狼狈。 沈智敢怒不敢言。 那是太后的懿旨,是沈青萝的倚仗。 他们方才有多强势,现在就有多畏缩。 下人们不敢说话,只静悄悄的搬着东西,沈青萝、白嬷嬷亲眼看着,不该搬的东西一件也出不了明德堂的门。 紫檀木匾额悬挂在堂前。 沈正领着众人来看,魏氏、沈智夫妇心里再不甘愿,面上还要笑,否则,是大不敬。 “戴嬷嬷,请把钥匙交还给我。”沈青萝伸出手。 戴嬷嬷从腰间扯下一串钥匙,不情不愿的放入沈青萝手中。 “爹,有了太后亲赐的字,你还嫌弃祖母是商户女出身吗?”沈青萝低声问。 其实这个问题的答案不重要。 祖母不在了,她没资格代替祖母原谅谁。 她只是想看见沈正后悔,想看见侯府这些人一辈子仰望这块匾额。 沈正没说话。 魏氏攥紧了戴嬷嬷的手,她入侯府四十余年,凭着身份地位美貌才情占着沈威的心,处处压李氏一头。 没想到李氏人死了,却翻身压在了她头上! 魏氏只能把不甘狠狠压下去。 落日的余晖撒在堂前,匾额泛金光,沈青萝静站半晌,才带着人回伴月阁。 “终于了了桩心事,不知道祖母愿不愿意回明德堂看看?”后面几个字沈青萝低声呢喃。 “老夫人舍不得大小姐,一定会回侯府看看的。”白嬷嬷哭过,饱经风霜的眼眶通红。 芍药做了一桌子好吃的,犒劳小丫。 “你是功臣。”沈青萝亲自为小丫夹了一个鸡腿。 祖母没有头疾,她缓解头疾的法子是小丫教的,为了找准穴道,白嬷嬷惨遭了好几回蹂躏。 小丫不客气的享用了最大的鸡腿。 “那姓贺的真能供出魏氏吗?”饭后,白嬷嬷问。 “八成不会,魏嵩是吏部侍郎,掌官员考评升迁一事,姓贺的还在做着当官的美梦,他在严家苦熬多年没有出头,就指望魏家呢。”沈青萝说。 她不担心。 官场瞬息万变,魏嵩想往上爬,就要明哲保身。 魏氏真出了事,他保不保还两说。 伴月阁主仆欢喜,正院主仆忧愁。 侯夫人想了许久,猜今日明德堂的事多半是个局,是魏氏做的局。 目的是为了赶走沈青萝,陈氏后面没了出主意的人,她就蹦跶不了两天了。 自己忙于照顾长安,又失了侯爷欢心,管家权多半要落到计氏头上。 “真是打的好算盘。”侯夫人心里骂。 要真赶走沈青萝也就罢了,可人没赶走,还让她讨了太后亲赐的字。 李氏身份拔高了,沈青萝商户女养大的流言自然没有了。 “阿漪和阿萝的差距越来越大了。”侯夫人越想越头痛。 琥珀劝她:“夫人别急,咱们总能找到机会。” 又说:“大小姐认识的贵人越多,也是在给二小姐铺路,等二小姐真做了王妃,那些人就会成为二小姐的助力。” 一笔写不出两个沈字,外人又不知侯府不和,沈青萝现在积攒的人缘,将来沈青漪能用。 侯夫人双眼微亮:“你说得对。” 她想到了太后,太后喜欢阿萝,必定连带着会喜欢阿漪,到时阿漪攀上了三皇子,做王妃会简单些。 只要阿萝不乱说话。 三日后,太后再次宣召沈青萝入宫。 太后让小丫给她诊脉。 小丫诊了脉,她没轻易开方子:“奴婢要看看娘娘所用药方。” 太后让桂嬷嬷拿给了她。 方子是胡太医开的。 小丫看过说:“胡太医开的方子过于温和了,只是短暂压制了娘娘的头疾,娘娘下一次复发会比上一次更加严重。” 太后心道,难怪喝了药,头是不痛了,可下一次会痛的更加厉害。 她问:“你可有更好的法子?” “有。” 小丫并不谦虚,重新开了方子,呈给太后:“娘娘的头疾由来已久,根治不易,奴婢的方子可助娘娘缓解,发作的次数少一些。” 这样的结果太后心里已是满意的了。 不能根治是她早就知道的。 太后的头疾是生皇帝时落下的病根,再加上长期忧思,到了暮年,形成了顽疾。 皇帝十分重视,因此胡成在太医署很受重视,他只用为太后一人看诊。 有了小丫,太后没再宣胡成。 过了几日,费时来报信,说胡成被赶出了太医署。 这在沈青萝的意料之中,胡成的医术是不错,可在太医署里他很普通,唯一有用的是照料太后。 当他失去了这唯一的作用,他也没资格待在太医署了。 “告诉费时,找两个人,去吓一吓他,务必让他说出是谁指使他在人参养荣丸里放朱砂的。”沈青萝说。 没了太医署做靠山,胡成不惊吓,没多久就招了,他说是侯夫人指使的。 沈青萝原本还抱着一丝幻想,希望不是她娘。 不是她娘,她至少不会要她娘的性命。 现在,她要她娘亲眼看着最重要的东西一点点失去,在绝望中失去性命。 五月中旬,天微热下来,沈青萝邀了叶杳等几位相熟的闺秀去庄子上玩。 惠宁郡主收了帖子。 隔日又传了口信来,说三公主缠着太后要出宫,太后同意了,三公主会同她一起。 三公主要来,庄子上又要重新布置,要加强护卫。 侯夫人听说后,认为沈青漪的机会来了,要沈青萝带了沈家几位姑娘一起去。 能在公主面前露脸,沈正也同意。 沈青萝答应了。 她正愁没有机会整治沈青漪。 “山茶,五月适合放纸鸢,你去准备些,三公主爱玩闹。”沈青萝眼底一片清幽幽:“记得,不要张扬。” 山茶没“张扬”,晚上正院得到了消息。 侯夫人叫来沈青漪,难掩兴奋:“阿漪,娘为你找到了个讨三公主喜欢的好法子。” “娘,是什么法子?” 没了教规矩的嬷嬷在,沈青漪恢复了精气,光彩照人的倚在侯夫人身边。 侯夫人:“阿萝在关起门来做纸鸢。” 沈青漪不解:小小的纸鸢能讨三公主多少欢心? “一个纸鸢当然不够,”侯夫人点点她的脑门说:“娘细细打听了,三公主之所以喜欢放纸鸢,是因为静妃娘娘。 静妃娘娘和陛下结缘,正是因为一只蝴蝶纸鸢和一朵月季花。” “娘从何处听来的,怎么并未在盛京流传?”沈青漪半信半疑。 “皇家事,怎能轻易宣扬?且宫里还有皇后娘娘在,陛下过于宠爱妃子会招来非议。” 侯夫人又说:“可三公主喜欢放纸鸢,定是知道她母妃和陛下的故事,心向往之。” 沈青漪听了,信了大半。 但屡次栽在沈青萝手上,让她不敢掉以轻心。 她派了丫鬟去查。 果然伴月阁上下都在做纸鸢,捂的很紧,她的丫鬟是躲在门缝里瞧见的。 “奴婢听见大小姐说要保密,要给三公主一个惊喜,还说谁泄露了出去,就要打谁的板子。”莲心说。 沈轻易笑起来:“长姐定是从惠宁郡主那里听的消息,想讨三公主欢心。” 说不准也是为了接近三皇子。 谁不想往高处走。 她眼神瞬间阴下来:“去告诉娘,咱们一定要抢在长姐前面。” 莲心片刻即回,说办妥了。 “庄子上管事是夫人的人,二小姐放心,这回大小姐抢不走您的风头。” 沈青漪笑起来。 侯夫人这几日都在忙此事。 她先叫庄子上的管事双瑞按照沈青萝吩咐的去做,不要打草惊蛇,再暗地里行事。 沈长亭亲自去盯着。 待一切妥当,沈长亭才回府。 “这回,阿漪一定会得三公主的眼,有了这层关系在,日后就不怕了。” 沈长亭没了银子装老大,狐朋狗友散尽,就指着妹妹一飞冲天,好为自己续上潇洒的日子。 他办的尽心尽力。 陈氏这边,她叮嘱沈青婷:“你长姐此次在庄子上设宴有些不同寻常,你别莽莽撞撞的。” 沈青婷点头:“我只管跟着长姐就是了,反正长姐不会害我。” “你呀,傻愣傻愣的。”陈氏摇头叹息,她不知女儿这样天真无城府是不是好事。 三房进行了同样的对话。 只不过,正好相反。 计氏对沈青瑶说:“你祖母搬进了明辉堂,那是妾室住的院子,她和你父亲记恨上了沈青萝。” 原本,计氏还有点自己的小心思,想讨好沈青萝,为沈青瑶日后打算打算。 可现在,她不能违拗婆母和夫君。 “咱们和沈青萝注定不死不休了,”计氏说:“可咱们不能当出头鸟。” 她嘱咐女儿:“这次去庄子上,你别只顾玩,要看准你二姐姐行事,在关键时刻添一把柴火。” 又说:“但切记,一旦苗头不对,明哲保身最重要。” 沈青瑶不聪明,但她没沈青媛莽撞,在计氏的影响下,她深知闷声干大事的重要性。 侯府看似平静,实则各怀心思。 五月二十,侯府两辆马车出城。 阳光穿过薄云,把天空染成了半透明的浅蓝,亮的晃眼。 花担上,一筐筐芍药,连畦接畛,一望无际。 出了城,成片的青砖瓦房,庭院里石榴花开的正盛,殷红似火,风送花香入车内。 沈青萝倚在车壁上,纤长的眼睫轻垂着,闭目养神。 侯府有三处庄子,一处为御赐,便是沈青萝现在要去的。 还有两处是她祖父后购置的,一处是关着林姨娘母女的地方,另一处最小,种着果树,收成小。 前世,沈青萝出嫁,侯夫人便将最小的庄子给了她。 值钱的庄子铺子,沈青萝一概没有。 那唯一一处庄子,后也成了索沈青萝命的地方。 “大小姐,到了。” 沈青萝睁开眼。 五月的风吹过荷塘,带着水汽和青草香味,吹散了马车的燥热。 她下了马车。 管事的双瑞领着一帮婆子候在门口,殷切上前引着沈青萝等人进去。 “大小姐吩咐的事,小的已经办妥了,必不会怠慢贵客。”双瑞躬着腰,一副老实人的模样。 一行人走到莲花池边的水榭中。 水榭三面临水,一面接连廊,铺着灰色的细砖,平平整整,四角的柱子上挂着轻纱帷幔,露出外面一池碧叶。 沈青萝满意点点头:“布置的不错。” 她看向双瑞:“你办事妥帖,又有巧思,难得。” 得了夸,之后就有赏,双瑞的小眼里露出几分欢喜,悄然看了落后三步的沈青漪一眼。 沈青漪微不可见的点了点头。 巳时,客人陆陆续续到了。 沈青萝带着妹妹们迎客,妥帖的安置好,惠宁君主和三公主最后到。 两人同坐一辆马车,十来个小厮打扮的人持着刀,警惕的守卫在两侧。 沈青萝认得出,这是宫里的侍卫。 三公主轻巧的跃下马车,她穿了鹅黄色交领襦裙,像枝头的蝴蝶,活泼,又不失皇家的高贵。 众人行礼。 “我今日是跟着惠宁姐姐来凑热闹的,你们若动不动就行礼,那还有什么趣?”三公主笑道。 “听公主的。”沈青萝应声。 她退开一步,三公主先入内。 “布置的真不错,比北苑行宫还雅致。”三公主一路走一路夸。 沈青萝诚惶诚恐的说比不得,一个臣子的庄子能和皇家北苑行宫比,那是不要命了。 幸好三公主只是随意说说。 待坐定了,三公主看到了沈家其他姑娘,兴致勃勃的扫了一圈,落在沈青漪身上:“阿萝姐姐,你妹妹也生的好看。” 这话让沈青漪欢喜极了。 她说了几句恭维三公主的话。 双瑞媳妇领着婆子们端了新鲜摘的枇杷过来,黄橙橙的果子放在白瓷盘里。 她端到三公主面前,谄媚道:“公主尝尝,这是侯夫人吩咐今儿个早晨从城北庄子上摘来的,是刚下树的新鲜果子。” 这话乍听没什么,不知情的人神色如常。 叶杳与钟灵却是对视了一眼,为沈青萝不平。 这分明是侯夫人在抢功劳,先在三公主那里落个好印象。 三公主吃了说不错:“很清甜。” 双瑞媳妇立即接话:“今日这番布置也是侯夫人吩咐,只愿公主殿下看个开心。” 第95章 丢人现眼 越过荷花池,能看见蓝天白云。 果酒刚端上来,就听钟灵“咦”了一声。 众人随着她的声音抬眸去看。 天上陡然升起了许多纸鸢,各式各样,最大的一只是蝴蝶形状,飞的最高。 足有十几二十只。 惊叹声此起彼伏。 “看着像是庄子外头放的,不知是谁?”钟灵说。 叶杳扫了一眼四周,不见了庄子上伺候的人,猜测应该是庄子上放的。 余光又发觉三公主和惠宁郡主脸有异色,悄然向钟灵使了个眼色。 其他人以为是沈青萝为三公主准备的,纷纷恭维夸奖。 风筝越飞越高,蝴蝶振翅,三公主一直仰着头,她问:“风筝是谁放的?” 她的声音尚有些稚嫩,问这话时就像是孩子看见了有兴致的东西一样。 沈青漪立即去看沈青萝,见她似有了起身的姿势,立即抢先一步站起:“是臣女为殿下准备的。” “你为何要放这么多风筝?”三公主问。 又说:“臣女听闻陛下与静妃娘娘是因风筝结缘,成就了一段佳话,臣女想着今日天好,最适合放风筝,也祝愿陛下和娘娘琴瑟和鸣。” 惠宁郡主眼一闭。 心里骂了一句:真蠢。 三公主看向沈青漪,盯着她鬓边的月季花,笑说:“还有月季花,打听的很细致,很用心。” 一听三公主夸了,沈青瑶觉得到了她娘说“关键时刻”,她要添一把柴火。 立即起身道:“那只蝴蝶纸鸢是二姐姐亲手做的,还划破了好几根手指。” “五妹妹,说这些做什么,扫公主的性兴致。”沈青漪在众人的视线里,“悄悄”把手藏到了身后。 她成功了。 三公主喜欢这些纸鸢。 马上,她就有了见景王的机会...... 正当她沉浸其中时,突然听见沈青萝请罪的声音。 沈青萝疾步走到三公主前面,跪了下去,诚惶诚恐道:“臣女并不知纸鸢一事,臣女为殿下准备的是皮影戏。” 又请罪:“是臣女疏忽,还请殿下降罪。” “殿下,方才那妇人说了,今日庄子上布置皆是忠勇侯府人吩咐,阿萝在侯府......”惠宁郡主停顿片刻才说:“阿萝应当是真的不知。” 她没明说,众人却会想。 早听闻忠勇侯夫妇偏心,十岁就把沈青萝送去了山阳县,不管她的死活。 回京后又是各种打压、陷害。 再看沈青萝身量纤纤,不敢怒不敢言的样子,就知道她在侯府过的多惨。 这些事,惠宁郡主与三公主说过一些,此刻的三公主没有迁怒沈青萝。 她让沈青萝起来:“阿萝姐姐,皇祖母喜欢你,我叫你一声姐姐就是信你的。” “多谢殿下。”沈青萝起身,坐回到她的位置上。 站着的沈青漪虽一头雾水,但猜到了纸鸢有问题,她想请罪,又不知从何请起。 眼见着三公主脸上一点笑意也无,天真消失,剩下的就是见过了后宫争斗的皇家公主。 “沈青漪,你好大的胆子,胆敢冒犯我父皇母妃。” 沈青漪唰的一声跪下。 哪里出了问题? 三公主:“去,剪了那些风筝,一个不剩。” 侍卫行动迅速。 眨眼间,迎风招展的纸鸢齐刷刷的折落。 “还有她头上的月季花,取下来,踩烂!”三公主指着沈青漪。 侍卫按住沈青漪,无论她如何挣扎侍卫始终面无表情,伺候三公主的宫女极快的扯下了她鬓边的月季花,放在脚底下碾碎。 沈青漪鬓发散乱,被侍卫丢开。 “阿萝姐姐,”三公主看向沈青萝,笑靥如花:“侯府庄子上这些奴仆不听话,我替你教教她们吧?” 沈青萝恭敬道:“能让殿下教,是她们的福气。” 荷花池边,双瑞媳妇、婆子跪了一地,瑟瑟发抖,三公主指着双瑞媳妇:“领头那个,打二十大棍,余下的,打五大棍以示惩戒。” 呼喊声连成一片。 二十大棍能要人半条命,双瑞媳妇情急之下喊:“大小姐,求您救命......” 惠宁郡主皱眉:“你这奴仆好有意思,方才一上来就巴巴的往公主面前凑,一口一个侯夫人吩咐。 侯夫人虽是阿萝的娘亲,可今日设宴的是阿萝,你不将她放眼里,现在倒想她救你了?” 双瑞媳妇被拖了下去。 行刑的是侍卫,他们不会手下留情,一棍棍打下去,哀嚎声遍地。 三公主听着惨叫声,喝着清甜的果酒。 沈青漪仍旧跪在地上,三公主没叫她起,她不敢起,汗水从她脸颊滑落,花了妆容。 她的狼狈被所有人看见。 沈青瑶默默坐下,恨不能缩成一团,或者找个地缝钻进去,好叫三公主看不见她。 她注定失望。 三公主不仅看见了她,还赏了她一壶桃花酿:“五小姐这么爱说话,喝点酒,塞塞嘴。” 果酒后劲十足。 面前的是整整一壶。 沈青瑶不会喝酒,腿肚子打转,外面挨打的婆子惨叫声还在耳边,她不想挨打。 一壶桃花酿进肚,沈青瑶晕晕乎乎,站不稳,带倒了椅子,沈青萝叫人把她带下去。 打完,侍卫回来,三公主摆摆手,看了沈青漪一眼,嫌弃道:“把她也带下去。” 后面,三公主很开心。 水榭里帘子放下,光影挡住了大半,只余白布帐子后点了一盏桐油灯,昏黄的光线透过薄薄的驴皮,将彩绘的剪影映的透亮。 皮影戏选的是民间有趣的故事,才子佳人,都在方寸间活灵活现。 戏歇,人走出白布,全是相熟的脸。 素月、山茶、芍药、小丫。 “她们练了许久,殿下喜不喜欢?”沈青萝问。 三公主拍手称好:“阿萝姐姐人有趣,丫鬟也有趣,赏。” 四个丫鬟欢天喜地的接了赏。 散了场,走出水榭,三公主脸上还带着笑意,她说以后还出宫玩。 又悄悄跟沈青萝说:“你若是在侯府受了委屈,就进宫告诉皇祖母,她最喜欢为人主持公道了。” 沈青萝应了。 这是客套话,她哪能真常常进宫。 若真有太后做靠山,小小侯府便不惧了。 第96章 故事全貌 送走宾客,沈青萝要回府。 沈青漪重整了妆容,阴沉着脸上了沈青萝的马车,吓了沈青婷一跳:“二姐姐,你的马车在后面,是大伯母特意准备的,比我们的好多了。” 她把“特意”两个字咬的极重。 沈青漪没走。 死死的盯着沈青萝。 “三妹妹,你先去和五妹妹坐。”沈青萝开口。 沈青婷听她的,又不放心,把自己的丫鬟留了下来,并悄悄道:“要是长姐被欺负了,你就大声喊,我听见了就来帮长姐。” 丫鬟郑重点头。 任务巨大,她竖起耳朵听着马车里的动静,全神戒备。 马车里只剩下沈青萝和沈青漪。 不必再伪装,沈青漪柔美的面容叫人觉得阴恻恻的:“长姐,从一开始就是你的算计吧? 伴月阁根本不是在做风筝,是你故意放出的风声。” 姐妹俩面对面,沈青萝看着她,笑了下:“阿漪,消息是你和娘自己打听的。” 就是因为这样,沈青漪才又恨又憋屈。 像被人打了一拳,看见了出拳的人,却不知道那人为什么打自己。 三公主盛怒,显然不是小事。 沈青漪笃定,面前的人一定知道。 死,也要做个知道真相的鬼。 “问题是不是出在了静妃娘娘和陛下的故事里?” “你听到的故事没有错,”沈青萝说:“只不过,它不全。” 沈青漪牙都要咬碎了。 果然是有问题。 “静妃娘娘是太常寺卿嫡女,事实上,她是庶女。”沈青萝道:“她是进宫前夕,记在了太常寺夫人名下。 她和陛下是风筝结缘,只不过,发生在陛下在护国寺为南方水患祈福时。” 沈青漪脸一白,又开始哗哗冒冷汗了。 她娘居然没打听到最关键的部分。 蝴蝶纸鸢落入护国寺,被祈福的皇帝看见,千辛万苦寻来人,美人头簪一朵月季花。 皇帝动了情。 这是佳话。 可它发生在护国寺,在天子为水深火热的百姓祈福时。 御史若知道,定口诛笔伐,天下读书人会骂皇帝昏庸,这是一国之君绝不会容忍的。 故而,这个故事被掩盖。 静妃娘娘以嫡女的身份进宫,是正常途径。 可纸鸢落入护国寺那日,看见的不仅有侍卫,还有其他人,总有好事者泄露那么一两句。 也因此,帝妃因纸鸢结缘被不少人知晓。 还有一桩,就是关于静妃娘娘,有人说她是故意勾引帝王,是心机深沉,是想爬上高位。 无论哪一桩,把这个秘密搬到明面上来,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没打死是轻的。 沈青漪跌跌撞撞冲入正院,跪在侯夫人面前:“娘,您要救女儿!” “发生何事了,你有没有讨得三公主的欢心?”侯夫人问。 “娘,我们闯大祸了!”沈青漪一边哭一边将得罪三公主的事说了。 侯夫人听后,身子一歪,跌坐在椅子上。 “若是三公主回宫告诉了静妃娘娘,万一被陛下知晓,咱们......咱们会不会被砍脑袋啊?” “不......不会的,不会的。”侯夫人唇色苍白,喃喃道:“你祖父立过战功,陛下不会轻易要我们的性命。” 她比沈青漪镇定不到哪里去,双手颤抖。 “娘,先不说陛下会不会处罚,爹知道了,他也不会饶了我们的。” “那怎么办?” 母女俩慌了神。 琥珀在一旁提醒:“不妨去求求大小姐,她得太后娘娘欢心,又和三公主交好,只要她求情,说一句二小姐是无心之失,陛下应当就不会降罪了吧?” 这句话点醒了侯夫人。 她顾不上和沈青萝水火不容,火急火燎的赶去了伴月阁。 大老远就听见了里头主仆的笑声。 是得了三公主的赏,丫鬟们高兴,逗着沈青萝笑。 侯夫人恍惚了下。 她不记得上一次看见阿萝真心笑是什么时候,又好像压根没有。 侯夫人的出现,伴月阁瞬间安静下来,个个面色警惕。 “阿萝,娘有事要和你说。”侯夫人挤出三分笑。 沈青萝留下了白嬷嬷,让其他人都下去,她倒了一杯茶:“娘请坐吧。” 侯夫人坐下,没喝茶。 她开不了口。 要在沈青萝面前把自己的脸面扯下来,放在地上给沈青萝踩,她做不到。 一盏茶了,侯夫人没有开口。 沈青萝失去耐心:“娘,爹应该快回府了,今日庄子上的事瞒不过他。” “阿萝,你非要逼死你娘和妹妹吗?”侯夫人声音嘶哑。 开了头,剩下的话就好出口了:“娘求你,求你进宫去和太后娘娘说一声,纸鸢一事我和阿漪是无心的,不知者无罪,我和阿漪也很冤枉。” 又说:“阿漪吓傻了,到现在还在院里哭,眼睛都要哭瞎了。” 话是求情的话,语气却是颐指气使的,沈青萝皱了皱眉:“娘,你和阿漪是不知纸鸢故事的全貌,可你们费尽心思讨好三公主,为的是什么,你们敢宣之于口吗?” 当然不敢。 皇子选妃,那是皇帝做主的。 沈青漪去接近皇子,妄图做王妃,罪名不比散布皇家秘辛一事轻。 侯夫人握住沈青萝的手:“阿萝,我是想阿漪嫁得好,可那只是想想,三公主身份摆在那,只为讨好她用了些心思也说的过去。 我们是用错了方式,你只需要和太后娘娘提一句。” 沈青萝抽出手,冷漠道:“我不去。” 侯夫人哭道:“阿萝,你当真要娘给你跪下吗?” 她作势要跪,被白嬷嬷拦住:“侯夫人,你这是折大小姐的寿。” 侯夫人心想,要真能把沈青萝的寿折了,她跪上几个小时都无妨。 “阿萝,你说吧,你要娘怎么做你才肯去求太后?”侯夫人忍气吞声。 沈青萝起身,取了一个巴掌大的木盒出来,一打开,侯夫人瞳孔猛缩了下。 “娘,这些人参养荣丸你吃了,你吃了我就去求太后娘娘。”沈青萝将木盒一推。 漆黑的药丸摆在侯夫人眼底下,她心脏骤跳,极力按住:“你......你是从哪里来的?” 第97章 悬梁自尽 药丸是胡成送来的,没掺朱砂。 但显然,侯夫人恐惧的反应,她知道药丸里有毒。 她越是不敢吃,沈青萝越坚持:“娘,这是祖母吃剩下的,正是从侯府送过去的。” 侯夫人嘴唇颤动。 一个念头滚过脑海,她惊恐震惊的盯着沈青萝:“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沈青萝:“我应该知道什么?” 这件事藏在侯夫人心里很久,连沈青漪都不知,她没想过还能有人知道。 万一沈青萝告诉了侯爷,侯爷一定会休了自己! 这次白嬷嬷没拦住。 侯夫人跪在了地上。 沈青萝起身退后一步,侯夫人生她一场,她不能让她跪自己:“娘要跪,便当是和祖母请罪吧。” “阿萝,”侯夫人泪水连连:“娘的确糊涂过,可我就只做过那么一次,一次过后,我就后悔了,之后送去的人参养荣丸是没有掺朱砂的。” “娘是为自己脱罪吧?”沈青萝问。 她恨她娘,也了解她娘,最清楚她娘撒谎时是什么样子,眼前的模样,不似作伪。 侯夫人:“阿萝,娘是想在你祖母死后接回你,听了钱嬷嬷挑唆,用了隐秘的法子。” 这话是假的。 沈青萝不说话。 侯夫人急切道:“我最在乎的是侯夫人的位置,我怕你爹知道,他知道了一定容不下我,我越想越后怕,就让钱嬷嬷丢掉了掺了朱砂的药丸。” “万一是钱嬷嬷私自行动呢?”沈青萝脑海里掠过许多念头。 凶手不是侯夫人,还另有其人。 会是谁? “钱嬷嬷伺候我多年,不会违背我的命令。”侯夫人答的笃定。 她求道:“阿萝,我问过胡大夫,一次送去的药丸也就两盒,轻微的朱砂,会伤你祖母的身子,但绝对要不了她的命啊。” “阿萝,你别告诉你爹行吗?”侯夫人哭的伤心绝望。 这点泪水没有引起沈青萝同情。 即使她没害死祖母,她起过害心,还害过自己。 “娘,你回去吧。宫里我不会去,至于陛下会不会降罪,要看你们的命。”沈青萝扶起侯夫人。 从头到尾,沈青萝神色平静,侯夫人试图从她脸上窥见她想什么,最终徒劳而获。 阿萝,藏的太好了。 侯夫人忐忑的回到了正院。 “娘,如何了,长姐答应向太后求情了吗?”沈青漪围在侯夫人身边。 侯夫人精疲力尽,求情没求成,还又添一桩把柄,她摆摆手,有气无力:“阿漪,你先回去吧,不会有事的。” “娘!”沈青漪哭闹起来:“这可是事关女儿的性命,您一定要说服长姐啊,否则女儿就完了!” “阿漪!”侯夫人失望之余,加重了语气:“娘累了,你先让娘歇一歇,再给你想办法好不好?” 沈青漪愣了会。 是她太着急了,暴露了本性。 她迅速调整好神色,倚靠在侯夫人肩头,轻声软语道歉:“娘,我着急是想帮大哥二哥,是想为娘争气。” 又说:“长姐不心疼您,阿漪是最心疼您的。” 侯夫人心软下来,握住了她的手:“娘明白,无论如何,娘都会保住你。” 沈青漪抱住侯夫人的腰,微微笑了。 一直到晚间,点了烛火,侯夫人还在屋中焦急踱步,琥珀推门进门,她受惊般定住:“侯爷回府了吗?” 琥珀摇头:“奴婢打听了,侯爷今晚和同僚吃酒去了。” “阿萝呢?” “大小姐一直在伴月阁未出门。” 侯夫人急的六神无主:“庄子上的事闹的大,瞒不住侯爷。侯爷最在乎侯府颜面,他一定会严惩阿漪。” 弄不好,会把阿漪送到庄子上去。 那阿漪一辈子就毁了。 琥珀看着跳跃的烛火,眼睛一亮:“夫人,奴婢倒是有个主意。” 沈正是吃酒吃到一半回府的,他的同僚们都是没大本事的人,打听消息却是一等一的快。 酒过三巡,比他高一级的枢密都承旨的王大人就添油加醋的告诉了他此事。 这个王明,是凭着自己爬上来的,自命清高,最瞧不上靠着祖上那点功绩与他相比的人。 抓着机会,他明着叹息,暗着嘲讽:“沈侯,忠勇侯府是将门,这教养子女万不能放松,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呀。” 还说:“你家长女就教养的不错。” 有人提醒:“王大人忘记啦?沈侯长女是山阳县长大的,是沈老夫人教养的。” 王大人一拍脑门:“瞧我,喝多了喝多了。” 话却没停:“太后娘娘给沈老夫人赐字的事满京皆知,谁家不羡慕?” “可不是,要我说还是山阳县风水养人。” 几人哈哈大笑。 沈正笑不出来,他脸上火辣辣的疼,一甩袖,快马加鞭回了侯府。 伴月阁,吹灯比往日晚,沈青萝站在廊下看月亮。 白嬷嬷端来一盏温的牛乳羹:“大小姐喝了好睡觉。” 沈青萝喝了,人却未动。 天上星河转,人间帘幕垂。 “小的时候,山阳县的星星比这里的更亮,祖母会教我认北斗七星,我表面上答应着,心里却一个也没记住。 观星辨位,祖母说有大作用。我没学会,至今分辨不出方向。” 白嬷嬷叹了口气:“大小姐,您别急,害老夫人的凶手一定会找出来的。” 沈青萝牵起唇角,笑的冷:“不是我娘,凶手倒是好猜了。” “大小姐是说......”白嬷嬷看向明辉堂方向。 “她是得利者。祖母死了,她能彻底笼络住我爹,还能在关键时刻,揭出我娘。” 沈青萝只是在想,魏氏是怎么做到的? “大小姐,正院闹起来了,侯夫人悬了梁,被侯爷撞见了,这会儿正请大夫呢!”芍药跑进来禀报。 白嬷嬷训她:“脸上的笑容收一收,侯夫人好歹是大小姐的母亲,别被人看见了留话柄。” 芍药赶紧抿着唇。 伴月阁上下从没将侯夫人当做沈青萝母亲,她们觉得侯夫人不配。 平时说起侯夫人,并无顾忌。 沈青萝走下台阶:“那咱们去看看吧。” 第98章 叶杳婚事 正院鸡飞狗跳。 侯夫人斜倚在床上,颈间有淤痕,静默的淌眼泪。 沈青萝到时,“战争”已经结束了,只能看见沈正坐在椅子上,脸色漆黑。 音娘扶着沈长安站着,沈长亭、沈青漪跪着。 “祸害!”沈正指责侯夫人:“你不肯安安分分的,非要把侯府败了吗?” 侯夫人哭的凶:“妾身并非有意的......” 沈长安:“娘和妹妹也是想出头,不晓得皇家秘辛。” “蠢透了。”沈正气的口不择言:“你们以为满盛京就自己聪明吗?你们能想到的法子别人想不到吗?怎么不用你们二两脑子想一想,为什么佳话却没人敢提?” 回来前,沈正真有打算把沈青漪送走,他以为,都是阮氏偏心惹的祸。 可一推开门,看见阮氏吊在横梁上,奄奄一息,不忍又冒了头。 毕竟是多年夫妻。 再看满屋子儿女,只有阿萝一个聪慧的,悲从中来。 “阮氏,阿漪不送走也可以,但你尽快给她定个人家,家世门第次要,别让她再祸害侯府了。” 沈正约莫猜到了阮氏的打算。 为沈青漪攀皇家。 攀的上也就算了,攀不上还惹祸事,留不得。 沈青漪不甘愿,想说话,侯夫人给她使眼色,又对沈正说:“侯爷放心,我明日就为阿漪相看。” 提心吊胆的过了几日,宫里没有动静下来,沈正才放下心。 素月问沈青萝:“宫里真的不怪罪二小姐吗?” “三公主既打了奴仆,给了沈青漪难堪,就是到此为止了。”沈青萝说:“且三公主是用的不敬陛下和静妃娘娘的罪名,从始至终,没说具体为何。 这时候宫里要真有旨意下来,岂不是坐实了沈青漪在庄子说所说为真?” 纸鸢一事是她前世所知,陆砚能入内阁,有个最大的倚仗是二皇子。 后二皇子登基,清除大皇子与三皇子党羽,静妃自缢,流言渐渐传了出来。 素月懂了:“那不会明着怪罪,静妃娘娘怕是也记恨上了二小姐。” 那是必然的。 沈青漪放了纸鸢那一刻,她嫁权贵世家的梦就碎了。 只是,貌似她自己还不清楚这回事。 “娘,我不要随便嫁人。”沈青漪被禁了足,她是换了丫鬟的衣裳晚间偷偷溜出来的。 她说:“我自小学习琴棋书画,才貌不输任何人。娘也说过,我生来是要嫁人上人的。” 侯夫人让伺候的人都下去,只留下琥珀伺候,她轻声说:“傻孩子,娘那是权宜之计。” 要让沈青漪随便嫁了,她一万个不愿意。 “娘去信给了你外祖父,让他为你选一门好亲事,你嫁去江陵城,来日夫君升迁有望,还能重回盛京。” 这是侯夫人忍痛做出的决定。 沈青漪在盛京名声毁了,来为沈青婷提亲的门第都超过了沈青漪。 侯夫人是为女儿打算,这话却犹如一盆冷水泼在了沈青漪头上,凉的彻骨。 她像看仇人一样看着侯夫人:“娘,我不愿意!我是侯府最尊贵的嫡女,我不要嫁出盛京!” “阿漪,娘是为你好......” “娘为我好就该为我挑最好的人家,我不要将来被沈青萝叶杳叶珍甚至是沈青婷踩在脚底下!” “阿漪......” 沈青漪捂着耳朵,恨恨的看了侯夫人一眼,哭着跑出了院子。 琥珀要去追,侯夫人拦住她,失落失望:“我为了她送了半条命,她一来问都不问一句,上来就是指责我。” 她眼泪滑落下来:“生她一场,我倒是生错了。” “夫人。”琉璃从外面进来,将手中的木盒呈给侯夫人:“这是大小姐院里的素月送来的。” “什么东西?”侯夫人正伤心,琥珀随口应了。 她接过木盒,下意识打开了。 琉璃看了一眼,极快低下头。 侯夫人眼一瞥,吓掉了半条魂,呵斥琥珀:“还不赶紧盖上!” 琥珀不知是何物,疑惑的立即合上盖子。 五月下旬,叶杳送了帖子来侯府。 沈青萝去叶家做客。 叶家园子里多了一片茉莉花,洁白一层,清新雅致。 叶杳说了一个令沈青萝震惊的消息,她决定嫁去严家。 “为何?” “你让我三哥去查白雀寺小偷的事我知道了,那小偷交代了的确是有人收买他,但严霁和他身边的贺文召。”叶杳耳根子薄红。 沈青萝皱眉:“你既知道,为何还要嫁?” 叶杳说,她要嫁的不是严霁,而是严琛。 “严琛?” “是严家幼子。” 沈青萝心有疑惑。 前世,叶杳嫁去严家,嫁的是严家长子。 怎么这辈子变成了幼子? “从白雀寺回来当晚,我收到了一封信,信上将严霁如何收买小偷一事说的明明白白。” 叶杳说她原不知道是谁,让他三哥去查,才发现严霁还有个弟弟一起来了盛京。 是字迹让叶恂查出来的。 “我见过严琛了,见他的第一面,我就想起了原来我们幼时见过。” “这么巧?” 叶杳说起了她十岁时的事。 严琛不是严夫人亲子,他刚出生姨娘病故,养在严夫人膝下,自幼不被严霁喜欢。 十岁时,严琛崭露头角,严大人器重他远胜长子。 严霁不服,趁着跟严夫人来京探亲时,让小厮卖了严琛。 十一岁的严琛个头不高,骨骼清瘦,人牙子见他长的好,想卖入大户人家做小厮。 叶家恰好挑下人。 叶杳依偎在母亲身边,见到严琛脸上有伤,便求母亲买下他。 二夫人宠女儿,加之一点银子叶家不放在眼里,便像买宠物一样买了严琛。 “我看他不像穷苦人家出身,也不是真心为奴,求了我娘,给了他十两银子,放了他离开。”叶杳说。 又说:“我不知他是如何回到广陵的,也不知道他这些年是如何在母亲长兄的算计下活着的,应该......吃了不少苦。” 沈青萝恍然:“你是因同情要嫁严琛吗?” 叶杳自幼娇宠长大,没经过风雨,沈青萝不一样,她知道人心险恶。 严琛是可怜,可怜之下,是深沉的心机。 娶了叶杳,他不仅能脱离严家,还能得叶家扶持,青云直上。 第99章 亲事暂定 “阿萝,我知道你在担忧什么,”叶杳笑容和煦温柔:“我第一眼见他,就觉得他是我要嫁的人。” 直到此刻,沈青萝才看清,叶杳骨子里的固执和单纯。 “可我怕你成了第二个我。”沈青萝心里说。 她没有再劝。 有叶家人在前,叶杳如果真能冲破叶家的阻拦,能说服她祖母和母亲,那自己也绝劝不住她。 沈青萝知道叶杳前世所嫁非人,却不知道严琛是不是良人。 又或者,上辈子叶杳和严霁夫妻不和,也有严琛的原因。 说不准,叶杳过的苦闷,皆因错过严琛,还要日日喊严琛做弟弟,心思不能泄露分毫。 要真这样,沈青萝再劝,适得其反。 去见叶老夫人时,叶二夫人正在那哭的伤心,她不肯女儿嫁去广陵。 “山高路远,我就杳杳一个女儿。” 又说:“嫡长子也就罢了,次子算怎么回事,不过是个庶子。” 叶老夫人被她哭烦了:“你自己的女儿,你劝不住,在我这哭断了肠又有什么用?” “她哪里听我的。”叶二夫人哭声不止。 叶杳踏进门,神色淡然道:“我没有说现在就要嫁,只要再等一年,明年科举中,若严琛不高中,我绝不提嫁他的事。” “你听听,你女儿有大主意。”叶老夫人揶揄叶二夫人,却并未有怒容。 比起家世,她更看重一个人自身才能。 有纨绔子弟,多少家业也是败的。 也有志存高远的,能为子孙挣下基业的。 叶老夫人不着急,还有一年,且先看着。 倒是恂儿,年岁渐长,等不得了。 “阿萝,你坐到我身边来。”叶老夫人招招手。 沈青萝听话坐过去。 她来的多了,叶府下人们清楚她的喜好,会端上她爱喝的茶和点心。 “阿萝,侯府可有为你相看人家?”叶老夫人拉住她的手。 一听这话,叶二夫人立即擦了眼泪,竖起耳朵。 女儿的婚事先搁着,能解决儿子的也是好的。 沈青萝说大抵是有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父亲未曾与我说起,应当是还未有合适的。” “阿萝,你看我家恂儿如何?”叶二夫人抢先开口。 叶老夫人瞪她一眼:“阿萝是女儿家,你问的这么直接,叫她怎么说?” 转头就道:“阿萝,恂儿去年岁末跟着安抚使前去江陵三城巡视,差事当的好,下个月就要去江陵城任通判一职了,虽是个从五品,可他还年轻,会升迁的。” 又说:“我记得你是山阳县长大的,日后你随了恂儿去任上,可以随时回去祭拜你祖母。” 沈青萝有些讶异,江陵城通判不是她外祖父吗? “你外祖父要升迁了,他在通判位置上坐了多年,熬出了资历。”叶老夫人看出了她所想。 她外祖父官升一级,成了正五品知州。 侯府没有收到消息是因朝廷的任命文书还没下来,叶家有叶怀瑾在,提前得知了。 沈青萝对外祖一家没什么印象,只见过一次。 她外祖母同她娘一样,不喜欢她,偏心沈青漪。 “原是想上门提亲的,可阿萝你不同于别人,我总要问过你愿不愿意的。”叶老夫人说。 沈青萝说她想见一见叶恂。 叶老夫人同意了,让丫鬟去叫了叶恂来。 两人在偏厅见面。 叶恂穿着湖蓝色长袍,面容清隽,比沈青萝去年见他,多了些沉稳从容。 江陵三城的官员盘踞多年,想要动他们,可想叶恂那一趟的凶险。 不止是去年,他去上任的路上一样有危险。 沈青萝开门见山:“三公子,我救你一命,再和你做个交易如何?” 叶恂愣了下。 祖母叫他来,他猜到了是为什么,四叔和他透过底,叶家需要一个聪明有手腕的当家主母。 叶恂还记得四叔当时的神色,笼在夜色里,只露一双锋利的眉目。 从四叔因伤退下战场,叶恂就隐约猜到了皇帝的忌惮。 茂盛的叶家,没有外人看见的风光。 四叔弹精竭虑,为的只是叶家这艘大船安稳航行,他从小立志为四叔分忧。 所以,他那时并不知四叔说的是谁,可无论是谁,只要四叔觉得好,叶家需要,他都会答应。 故而在四叔说出是沈家阿萝时,喜从天降。 叶恂忙不迭的应了他四叔。 方才,他是怀着忐忑又兴奋的心情来的,又怕沈青萝不愿嫁给他,极力藏好了情绪。 “什么交易?”叶恂轻声问。 沈青萝将她的计划一部分告诉了叶恂:“你可能会觉得我疯了,但是你此次离京上任,不要走水路。” 又说:“走管道你也要找人假扮,你晚些或早些再走。” 前世,叶恂离京走了水路,遇见了水匪,他落入水中,幸好是被人救了逃了一死。 叶恂真正的死因是大雍二十九年,皇帝病故后,二皇子登基前。 “我相信你说的话。”虽离奇,叶恂却不觉得面前的人说谎。 “婚期可定在明年,我随你去江陵城,过个一年半载,寻个假死的由头离开,你可再娶妻。” 沈青萝观察着叶恂脸色,他若对自己真有心,她便不做这笔交易。 她无意伤害叶恂。 好在,叶恂神色淡淡的,应当是更在乎自己的命。 叶恂的心比十二月的北风吹过还凉,越是凉他越不敢表现出来,他生怕,连做交易的机会都没有。 他乐观的想,日久见人心。 只要他真心、全心、尽心,一定会让阿萝改变心意。 叶恂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我答应你。” 沈青萝松了口气,这是最好的结果了。 她没料到,世事变化远超她所想,她会被裹挟其中,朝着从未想过的方向奔流。 两人商定好,沈青萝提醒他:“未免节外生枝,此事还请不要对人言。” 她怕叶怀瑾知道。 叶恂赤忱单纯,叶怀瑾可不一样,他绝不会自己利用叶恂。 “你放心。”叶恂说。 沈青萝告诉了叶老夫人她愿意嫁叶恂,叶老夫人大喜,叶二夫人笑开花:“我这就安排人去侯府提亲。” 晚一步,她都怕迟则生变。 现在的沈青萝可是既得了太后欢心,又与三公主、惠宁郡主交好的人。 惦记的人家多着呢。 叶老夫人训她毛躁:“平时做事妥帖,一碰上孩子的事就乱阵脚。” 她道:“这是大事,要挑个好日子。” “母亲说的是。”叶二夫人笑说。 眨眼将女儿抛至一旁,要留沈青萝用午膳。 第100章 窝里内斗 解决了一桩心事,沈青萝轻松不少。 回府途中去了一趟芳华阁,费时将账册给她,短短一年时间,芳华阁挣的钱是山阳县铺子上的十几倍不止。 “分店下个月初六开张,小东家可会到?”费时问。 沈青萝:“下月初是钟姐姐出嫁的日子,怕是顾不上,劳烦你了。” 又让他送些银子去钟家:“给钟姐姐添妆的。” 计划若顺利,她能明年离京,到时费时一个人肯定忙不过来,沈青萝让他再找个帮手。 “还有一事,你查查我三叔,尤其是他名下的私产。” 沈青萝记得,沈智有不少私产,且都是打着侯府的名义在外横行霸道。 京郊有几十亩良田,一半是侵占了小农户的,农户们一听侯府吓得只能忍气吞声。 食不果腹逼人反,后侯府随着嫁两女水涨船高,沈智越发肆意,小农户们联合起来反抗。 沈智领着护卫,失手打死了三人。 他求到陆砚那里,陆砚掩盖了此事。 “小东家放心。”费时一一答应了。 出铺子时天色已晚,街边小摊陆续点起羊角灯,面食铺门口坐了几位读书人,几碗素面冒着热气。 靠街边的小桌上坐着一穿粗布麻衣的男子,像是城里的脚夫,他一边吃面,一边不时的张望芳华阁。 沈青萝走出门,他立即低下头。 马车缓缓驶过街巷,他丢了几枚铜板在桌上,脚步极快的窜出去。 车帘掀开一角,素月小心翼翼向外张望,那人像猫一样,坠在后头不远不近处。 “大小姐,你猜的没错,有鱼上钩了。” “让他跟着。” 沈青萝在等,她就怕敌不动,只要动了,她就揪住尾巴打死。 回府后,她转道去了正院,告诉了她娘外祖父升迁的消息,又在她娘大喜时泼冷水:“娘,我送来的人参养荣丸,你记得吃。” 威胁她:“否则,即使外祖父升来京中,我告到太后娘娘那,爹一样保不住你。” 侯夫人迅速扫了一眼屋外,沈青萝的声音不小,她生怕下人听了去。 外头站着琥珀和琉璃,这两人是她的心腹。 侯夫人放下心。 她压低声音恼道:“我不是说了,朱砂我只下过一回,你祖母的死不是我害的。” 侯夫人心里也疑惑。 到底是谁继续送了含朱砂的人参丸去的老宅? 越想越心惊。 下朱砂只有她和钱嬷嬷知晓,有人用她的法子继续下毒,岂不是说正院有只一直盯着她的眼睛? “娘,人参养荣丸是你送去老宅的,我能找的人只有你。”沈青萝在侯夫人耳边说:“午夜梦回,祖母也会找你索命的。” 初夏的天,窗户半开,风吹树叶沙沙声,听在侯夫人耳里,恐怖异常。 她咬牙切齿,不敢发怒:“阿萝,你给娘一点时间,娘会找出幕后之人。” 侯夫人不能忍。 她掌控侯府数十年,算计别人,如今却被别人算计了。 自己还悄然未觉。 沈青萝一走,侯夫人叫来琥珀,她颈脖上的伤痕没好,声音沙哑狠戾气:“盯着这院里伺候的人,揪出那只老鼠!” 琥珀出府早,回府晚,她是最没有嫌疑的,侯夫人放心她。 六月初六是钟灵出嫁的日子。 沈青萝和叶杳早早的到了钟家,在闺房里陪钟灵说话,外头很热闹。 听丫鬟婆子们说起孙家聘礼厚重,又说起姑爷亲手猎来的一对大雁。 桩桩件件,是看重钟灵这个新妇。 钟灵垂眸浅笑着,是满足。 “我觉得很踏实,日子看的见,平平顺顺。”钟灵说。 沈青萝想,钟姐姐或许对孙文敬没有年少的心动,但她能和孙文敬相敬如宾过一辈子,未尝不是好事。 反观叶杳,她认定的是一眼的心动,非严琛不可。 再看自己,心如止水,安静旁观。 送了钟灵出门,看见孙文敬笑的憨厚无比,钟夫人哭的伤心不已,叶杳感叹:“以后再不能常和钟姐姐出门玩了。” 又对沈青萝说:“幸好,你要做我三嫂,我们还能常相见。” 沈青萝尴尬的笑了笑。 安静日子过了几天,沈青萝收到叶杳递来的话,叶老夫人看好了日子,会在六月十六上门提亲。 还有六天。 侯府在此刻闹了一桩事。 城北庄子上来报,梨树死了一批,眼看着再过一月就是京白梨熟的时节。 往年,京白梨结的果实多,果肉初脆后软糯多汁。 不仅卖的好,往各府上送也是人情。 陈氏急了,要亲自往庄子上去看看。 “阿萝,你见多识广,和我一同去吧?”陈氏说:“你和阿婷,你们还没去过城北的庄子,眼下时节好,溪水清澈,去透透风。” 沈青萝答应了。 她们出门前一日,沈智也出了门。 侯府有田庄,沈智常在近郊监督佃户,他只带了一名小厮,早早出了门。 通常,没个四五日是不会回来。 计氏送他出门,碰见陈氏,长吁短叹了一番:“我羡慕二嫂,二哥日日归家。” 这话说的讽刺。 沈泰是日日归家了,人又不歇在陈氏处。 陈氏白了她一眼,在沈青萝这骂了计氏一通。 晚膳后,素月从角门处回来,她去见了费时,交给了沈青萝一封信。 “费掌柜说信是天支送去的。” 沈青萝拆信的手一顿。 信上只有一句话。 小心沈三。 是叶怀瑾的字迹。 他是怎么发现沈智要害自己的? “沈智能派人跟着我,叶四爷也能,应该是我答应嫁入叶家,叶怀瑾顺带关心一下。”沈青萝如此想。 这封信来的正是时候。 “素月,明日一早你去找费时,让他去一趟墨香斋” 第101章 青萝遭绑 巳时左右,到了城北庄子上。 管事的径直领了陈氏等人去看梨树。 放眼望去,大片梨园数十棵树枝叶枯黄,青涩的小梨落在地上,已经腐烂。 陈氏从京中请了最好的圃师来看。 “是细土里混了生石灰,落在了树根底下,”圃师说:“不消七日,再繁盛的果树也会落尽金黄,徒留枯骨。” 陈氏问他有何补救法子。 圃师说:“怕是要重新翻土,换土,这根茎烂了的,救不活了。” 陈氏心痛难当,吩咐管事的按圃师说的做,能救活多少算多少。 “只是好好的细土里怎么会混入生石灰?”陈氏灌了口茶,擦了擦额角的汗。 方才沈青萝几人站得远,她留意了圃师说到生石灰时,管事的以及他身后几名庄仆。 他们是侯府雇佣的农工,懂一些果树培植,负责看顾满园的果树。 其中有一人在圃师提到“生石灰”时,眼神不自觉向下飘,嘴角不自觉抿了下。 且他的手背上有不少的小水泡,站立一会,他挠破了几个。 生石灰粉沾在手上会发烫发痒,起水泡。 沈青萝将这人异常告诉了陈氏:“他应是叫人收买了,二婶细审他,别打草惊蛇。” 陈氏还当是附近种果树的庄子害的,骂他们是狗胆:“我必要将人揪出来,当我们侯府好欺负的。” 沈青萝没说话。 她知道是谁。 梨树只不过是引子。 管事说那庄仆叫胜子,早年父母死了,就剩他一个,平时做事就有些耍滑头。 “小的是看他可怜才留下他的。” 陈氏派人去拿人,已是人去楼空,不知所踪。 “才过去一个时辰,人肯定还没走远,小的立即带人去追。”管事说。 这样一来,陈氏等人下午归城就耽误了,不得不在庄子上住上一夜。 晚膳吃的随意,有一道清蒸鱼还不错,是附近河里打捞的新鲜鱼。 沈青萝和沈青婷两人吃的多。 夜色渐深,人刚要睡下,管事的来说胜子抓住了,陈氏随着管事的去前厅。 庄子不大,四周空旷,陈氏和管事的声音远去后,就只能听见蛙鸣声。 沈青婷累了,早早睡下了。 门口,响起了极轻的敲门声。 “大小姐,二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是庄子上的申婆子,今日一来就是她伺候的,端茶倒水,收拾屋子。 沈青萝应了一声:“就来。” 她只带了素月来,两人出门。 申婆子垂手站在廊下,她有一张圆盘脸,不大的眼睛总带笑,让人不自觉放下戒备。 “打扰大小姐歇息了,二夫人说有事请大小姐拿主意。”申婆子赔着笑。 沈青萝点点头:“你带路吧。” 庄子四面高墙环绕,月色下泛着冷冷青光,去前院要过中院,廊下的烛火即将燃尽,光线勉强看见前路。 廊柱后头窜出一道黑影,手刀劈晕了素月,申婆子见势掏出帕子,前扑捂住了沈青萝的嘴。 片刻功夫,沈青萝身子缓缓垂落。 “果然是金尊玉贵没吃过苦的大小姐,这么快就晕了。” “别废话,马车在后门等着,赶紧把人弄过去。” 申婆子背起沈青萝,极快的消失在了长廊。 沈青萝再次睁眼,是在一条小溪边上,月光映照下,一边是群山,一边是望不到边的果树。 无一户人家。 她的面前,席地坐着昨日出门的沈智。 沈青萝露出惊恐神色:“三叔,你绑我来这里做什么?” 她头上钗环掉了,素净的黑发显得她年岁小又无助,沈智看了大笑:“阿萝,绑你来,是要你的命。” 没了在侯府的伪装,沈智狭长的双眸里狠毒显现。 “要我的命?三叔为何要我的命?”沈青萝懵懂无知。 又问:“三叔不怕我爹发现吗?” 沈智手上晃着一把匕首,寒光闪闪:“当然怕。” 他冷笑:“可你爹这辈子都不会发现是我杀了你,他会以为是你娘做的,反正......侯府无人不知你娘最厌恶你。” 沈青萝对这句扎心的话无动于衷:“我娘厌恶我,会毁了我,但不会杀了我。” “是,这动机不够,不足以取信你爹。”沈智幽幽道:“可要加上你娘害你祖母的罪呢?” 他说:“你娘下毒害死你祖母,被你发现了,你娘杀人灭口,这样一来,你爹会不会信?” “三叔怎么知道是我娘害死了祖母?又是怎么知道我在查此事?”沈青萝眼眸黑亮,盯着他。 他挪了挪腿,靠在树上,姿态闲适:“阿萝,从你回府,每个人都说你聪明,你是有点小聪明,不多。” “我娘说人参养荣丸里的朱砂她只下过一次,可我在祖母死后发现的药丸里依旧是有朱砂的,是有人在冒充我娘继续下毒。” 沈青萝问:“三叔,是你和魏氏吧?” 沈智没想瞒一个将死之人,索性和盘托出。 “你娘心软,心软能成什么大事?”他自豪道:“我和我娘索性帮她一把。” “祖母已经离开了侯府,不与你们争抢什么,你们为什么不放过她?”沈青萝压着恨。 “我不恨你祖母,只是你祖母死了比活着对我们更有利,”沈智轻描淡写道:“你看,这不是能用来对付你和娘两人,一箭双雕。” 又说:“本来,要是你安分,你娘的把柄握在我和我娘手里,我们得到了想要的东西,你娘也能安稳做她的侯夫人。” 他将匕首擦的蹭亮,对准沈青萝心口:“阿萝,要怪就只能怪你自己。” 沈青萝看着他,总算想通了。 前世她不知祖母中毒,回府后又处处听她娘的,而她娘和魏氏一直和平共处,甚至对魏氏敬重有加。 在沈青婷毁了脸,陈氏消沉时,让计氏帮着打理侯府。 这其中,不知魏氏是否用了把柄威胁她娘,侯府,一直风平浪静。 她没察觉祖母的死有异常。 漆黑的树林里,响起一阵乌鸦叫,尖利刺耳,沈智似是讨厌这种声音,抬头去找乌鸦落在哪里。 第102章 后盾来了 安静的果树林里,划过森冷的利箭声。 沈智握着匕首的手僵直在半空中,他艰难的转过身,有血从他肩头浮出。 三寸长的箭矢已扎进肉里。 他看见沈青萝站着,宽大的袖子撩开,小臂上绑着一副精巧的袖箭。 “你......” 他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肩膀在漏风。 “三叔,你让人跟踪我,我也让人跟踪了你。”沈青萝脸上害怕神色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冷厉。 “你收买了胜子,用死掉的梨花树引二婶来庄子上,你知道二婶定会叫我一起来。” 二婶没巡视过庄子,她心里没底,没底的事她一般会征询沈青萝的意思。 “申婆子和打晕素月的人也被你收买了,你假意离府,又绕回城北,我死了,不会有人怀疑你。” 沈智眼皮子乱跳。 他的计划被看透了。 “琉璃是你们的人吧?”沈青萝问。 “你怎么知道?”肩膀刺痛,沈智说话艰难。 沈青萝:“那盒人参养荣丸是我故意送去我娘院里的,你们的眼线见到了一定会去禀报。 我娘十分谨慎,这件事知道的只有琥珀琉璃,琥珀那几年不在侯府,只有琉璃。” 她问:“你们是怎么收买琉璃的?” 翡翠琉璃伺候侯夫人多年,绝不是普通东西能收买的。 “你放下袖箭我就告诉你。”沈智捂着伤口,靠在树干上。 沈青萝食指搭上机关,没按下:“三叔,袖箭里有三支箭矢,你说......剩两支我能不能要你的命?” 沈智惊恐的瞪大眼看着她:“阿萝,你别动,我说!” “琉璃初进侯府时还小,替大嫂送东西去明德堂,失手打碎了一个青瓷瓶,我看见了,便说是我不小心碰到的。 那丫头感恩,要报答我。 我就让我娘每个月给她一笔钱,要她留意着大嫂的动静,小事无需禀报,大事就传信到明德堂。” “你们掺了朱砂的人参养荣丸哪里来的?”沈青萝问。 沈智:“我娘的陪嫁铺子有一家是药铺,要在药丸里掺点朱砂不是难事。” 他求道:“阿萝,该说的我都说了,再没有隐瞒了,求你别杀我。” 沈青萝没放下袖箭。 “我毕竟是你三叔,有亲情血缘在。”他跪在地上。 “这种不值钱的东西......”沈青萝哼了声:“留着做什么?” 利箭急射出,正中沈智心口,他张着嘴,没说出一个字,砰的一声倒在地上。 意识涣散前,他想到了大哥。 杀李氏,是他提出来的,不为别的,只是嫉妒。 大哥蠢,生母还是商户女,占着嫡子身份,继承爵位。 他聪明,生母出身官宦,只因庶子,被人瞧不上。 李氏死了,她娘彻底取代李氏的位置,他大哥一口一个母亲,恭恭敬敬,他看的很开心。 痛感逐渐失去...... 沈青萝看着面前彻底不动的人,有片刻愣神与害怕。 这是她第一次亲手杀人。 亲眼看着一条人命从挣扎到凉透...... “你既传信给了天支,这件事天支便能做。”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出,沈青萝转过身,叶怀瑾高大的身躯走出果树林。 他着黑衣,没戴佛珠。 冰冷的指尖轻颤了颤,沈青萝僵硬的身体血液回流,很奇怪,她看见叶怀瑾那一刻,会觉得月光有温度。 是信任吗? 叶怀瑾停在她面前,垂目看她:“剩下的事情有人去做,我送你回去。” “我寻我的仇,与四叔不相干。”沈青萝说。 说完对上叶怀瑾不太愉悦的脸,赶忙道:“上巳节那日在墨香斋,四叔对我说的。” 又说:“我回答四叔刚才的问题。” 叶怀瑾绕了会才绕明白。 这小丫头是说她要靠自己。 “四叔怎么亲自来了?”沈青萝问。 “来看袖箭使用的如何。”叶怀瑾说。 沈青萝晃了晃手臂,笑道:“我用的很好,一招制敌。” 黑暗中,叶怀瑾对上她灿如星的眼,点了点头:“是不错,不犹豫,不心软。” 他也没看错,小丫头沉稳有胆识,能进叶家。 树大繁茂,却也要时常修剪多余的枝叶,这些枝叶从同一根树干长出,亲情血缘捆绑在一处。 要的,就是不犹豫,不心软的果决。 “走吧。”叶怀瑾转过身。 两人往回走,沈青萝不担心自己杀沈智的事被人查到,是沈智要杀她,她是自保。 费时传信到墨香斋,叶怀瑾送来了袖箭,还有一句话:“你未来要进叶家,可以把叶家当后盾。” 后盾是用来靠的。 背后有人的感觉,还不错。 她坐上了叶怀瑾的马车回庄子。 还有一场大戏要唱,她要提起精神,不能松懈。 她眼底的乌青被叶怀瑾看见,他道:“累了就歇会吧,片刻的功夫耽误不了什么。” 沈青萝的确疲累,从计划要杀沈智开始,耗费的心神是巨大的。 好在,前世今生,她和沈智都没什么感情。 她以为在叶怀瑾面前她会睡不着。 没想到,再睁眼,马车停在了庄子后门处。 不知是何时到的,叶怀瑾双目轻阖,外头天支也没有叫她。 沈青萝担心叶怀瑾睡着了,想他日理万机定然辛苦,不忍打扰。 又想到叶杳说他遭刺杀,划伤了胳膊,她左右看看,不确定他伤的是哪条胳膊,好没好。 她求的平安符,他似也没有戴在身上。 看的出神,冷不防听见他道:“伤在左胳膊,已经好了。” 叶怀瑾缓缓睁开眼。 沈青萝还在看他。 他不解,自己脸上有花吗,值当她看这么久? 年轻的叶大人也曾打马长街过,引无数姑娘侧目,手绢落在马前,他漫不经心的走过。 此时,心里那点不自然冒出来。 是久违的,罕见的......不好意思。 “四爷,沈姑娘,后门开了,像是沈姑娘的丫鬟在张望。”天支的声音传进来。 “肯定是素月见我久不回去,担心了。”沈青萝说。 她将袖箭还给叶怀瑾,向他告辞。 叶怀瑾没接:“你留着防身用吧,我会让天支送些箭矢给你。” 沈青萝没有推辞收下了,她本就喜欢这袖箭,轻便好藏,回头叫小丫抹上毒药,更是利器。 “多谢四叔。”她跳下马车。 第103章 一出大戏 沈青萝从后门回到庄子,几声鸡叫声响起。 “大小姐有没有受伤?”素月担心的是那掺了迷药的帕子。 “没有,我屏住了呼吸,还有小丫的醒神丸呢。”沈青萝问她:“你呢?” 素月摸摸脖颈,闷痛感还在:“奴婢不要紧。” “委屈你了。”沈青萝有些歉意。 她本想寻个理由让素月回去,素月坚决不肯,怕申婆子生疑,坏了她的计划。 “一点小伤,过两日就好了。”素月说。 沈青萝点点头:“二婶那边如何了?” 两人摸着黑往里走,没有点灯,寂静无声。 素月声音压的低:“二夫人拿住了胜子、申婆子、牛二。” 牛二是打晕素月的人。 天边透出稀薄的光亮,沈青萝踏进前院,陈氏没回厢房歇息,靠在椅子上打盹。 “二婶。”沈青萝轻唤。 陈氏霎时睁开双眼,站起身,看着她拍着胸口道:“可算是回来了。” 她说自己做了噩梦,吓出一身冷汗。 “你说老三要你的命,我原还不信,没想到他这么大的胆子!” 抓胜子前,沈青萝告诉了陈氏真相,要她配合自己演一出戏。 引陈氏去前厅是调虎离山,好让申婆子骗了沈青萝出来,实际,陈氏没有去前厅。 她带着人守在了庄子两处门口,等申婆子和牛二把“晕倒”的沈青萝送上马车后,无声无息抓住两人。 “人都关在了柴房,没让他们接触任何人,不会走漏消息。”陈氏打起精神来。 她说:“我已经让阿婷带了春诗回侯府,阿婷练习过,哭的很真。” 沈青萝浅笑下:“辛苦三妹妹了。” 天色渐亮,雾气未散。 侯府角门刚打开,门房就见三小姐风一般跑进门,直奔侯夫人的院子。 侯夫人今日起的早,琥珀为她梳妆,悄声告诉她:“奴婢找到奸细了。” 她往窗外看了一眼。 琉璃在给海棠花浇水。 “怎么会是她?”侯夫人脸色逐渐阴沉下来。 琥珀:“琉璃做事十分小心,要不是她昨晚鬼鬼祟祟去明辉堂漏了踪迹,奴婢还发觉不了。 奴婢趁她不在,偷偷去搜查了她的屋子,在一个墙角的洞里竟发现了一张百两的银票!” 琉璃是大丫鬟,月例银子每月二两,不吃不喝也要四五年才攒的下。 “那丫头平时穿戴,不算素净,她是怎么攒下那张百两银票的?” 琥珀的话有理有据,侯夫人扔了手中欲戴的翡翠耳环,咬着牙说:“我叫她一声母亲,对她敬重有加,她竟在背后害我!” 她让琥珀去拿人审问。 琥珀劝她不能声张:“夫人私下寻个由头处置了人最好,以免魏氏要将人参养荣丸的事栽赃到您身上。” 琉璃在,她会成为指控侯夫人下毒的证人。 而侯夫人,手里没有魏氏的下毒的证据,若事发,她无力辩驳。 “好在咱们已经知道了,握了先机,只要琉璃不能开口说话,想那魏氏也再没证据拿住夫人。”琥珀说。 这件事就会被掩盖。 “你说的对......”侯夫人正想如何让琉璃不能说话,门口就传来沈青婷的哭声。 “三小姐,这是怎么了?”琉璃在院里问。 “长姐出事了!”沈青婷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喃喃了几遍长姐出事了,一副吓呆滞的模样。 侯夫人匆匆戴上耳坠,起身出门:“你说阿萝怎么了?” 沈青婷一个劲哭,她身边的春诗说:“昨晚庄子上进了贼人,伤了大小姐!” “庄子上院墙高,有护卫,怎么会进贼人?”侯夫人下意识疑惑。 “我不知......大伯母,您赶紧去喊大伯,请大夫去看长姐吧!”沈青婷急红了脸。 侯夫人看她六神无主的样,知道问不出什么,心底总觉得有蹊跷,叫了人去请沈正。 还没到去衙门的时辰,沈正来的很快。 他同侯夫人一样满头雾水,又被沈青婷的样子吓到:“阿萝不会是......” 沈青婷哭声越发凶了。 越哭,沈正越急,催着管家套车请大夫。 “出了这么大的事,单瞒着我,我还走的动,同你们一起去庄子上看看阿萝。”戴嬷嬷扶着魏氏走进门。 她面有急色。 人命关天,沈正当她是关心阿萝,心里有些感动:“母亲,您年纪大了在府上等消息就好。” “我哪坐的住,阿萝虽不是我看着长大的,但她是你女儿,流着沈家的血脉。”魏氏坚持前往。 拗不过,沈正又吩咐管家套了一辆车。 侯夫人悄悄看了魏氏一眼。 事出反常,魏氏绝不会这么关心阿萝。 她又看了琉璃一眼,发现她正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不像平时的样子。 两辆马车疾往庄子上去。 一个时辰后,一行人到庄子上。 “阿萝怎么样了?”沈正率先下马车,看见等在门口的管事。 “小的已经先去请附近村里的大夫了,大夫说大小姐......”管家哽咽了下。 沈正两眼一抹黑,差点晕过去。 他身后,侯夫人不知是该喜还是该悲。 沈青婷、管事的都这副样子,定是人没救了,费尽心思没做成的事,一夜间竟凭空成了。 难道是老天爷帮了忙? 太过轻易了。 侯夫人下意识去看魏氏,她走得快,紧绷着脸,与沈正的急切没什么不同。 沈青萝住在西厢房,外头站满了庄子上的仆妇,陈氏攥着手站在门口。 一见沈正,她往地上一跪:“大哥,是我疏忽了,没看顾好阿萝。” “我先进去看看阿萝。”沈正要推门。 陈氏拦住他:“大哥,大夫在里面救治,说了闲杂人等不能进去。” 沈正:“我请了孙大夫来,他医术好,让他进去给阿萝看看。” 一行人被挡在门外,陈氏敲了敲门,素月着急忙慌的拉了孙大夫进去。 众人看见,她手上有血。 不久后,孙大夫出来,摇了摇头,什么话也没说。 “怎么会这样!”沈正摇摇晃晃的扶着门框。 第104章 一出大戏2 前院,愁云惨淡。 至少,表面如此。 院中,仆从跪了一地,管事的领头请罪。 陈氏细说缘由:“我去审那胜子,回后院的途中,看见阿萝和素月躺在地上,素月只是晕了,而阿萝......” 又说:“后门原是锁了的,阿萝和阿婷是姑娘家,我特意吩咐了管事的,要严查门锁。” 管事说临睡前仔细查过,事后也去查了,门锁完好。 “那就是有家贼了?”沈正问。 “是。”陈氏说:“昨夜看门的婆子姓申,巡夜的护卫叫牛二,两人正关在柴房,还没撬开嘴。” 沈正一挥袖,吩咐将人带来。 胜子、申婆子、牛二捆着手脚,像蚂蚱一样牵来,跪成一排。 三人中,只有申婆子抬了头,她看了一眼堂中又迅速低下去。 没人知道她在看谁。 只有魏氏,心里一紧。 按照计划,沈青萝应该死在外头,伪造成被贼人掳走才对。 怎么会在庄子里就被杀? 不过也没关系,可能是智儿变动了计划,只要人死了,事情就算是成功了。 接下来只要把动机往阮氏身上引就行。 “申婆子,你是侯府的老人,念你年纪大了才让你在庄子上养老,你怎能联合外人害侯府大小姐?”魏氏质问。 “外人”两个字耐人寻味。 好好的,谁会要一个侯夫人大小姐的命? 不为财不为色,专为命来的,更像是有积怨,报私仇。 可沈青萝是第一次来城北庄子,她能和谁有仇? 沈正手指申婆子:“你是受人指使?” 申婆子木着脸不说话。 “看来不用刑是不行了。”魏氏说。 一顿板子打下来,胜子先扛不住,哭着说:“小的撒了生石灰进细土里,是借梨树死引来大小姐,指使的人是......是侯夫人!” 侯夫人一个激灵站起:“你在说什么,我什么时候指使你了?” 胜子还没说话,旁边被打的受不了的两人一前一后开口,皆说是受了侯夫人指使。 “您说......说只要老奴悄悄打开后门就行。”申婆子挨了板子,气虚。 牛二:“小的负责打晕大小姐。” “行凶的人呢?”沈正极力稳住心绪,他不敢信。 三人摇头,牛二说:“应是买通了外头的杀手,小的可不敢杀人。” 沈正看向侯夫人,滔天怒火让侯夫人胆颤,她跪在沈正面前,为自己辩解。 “他们三是串通好的,污蔑妾身!” 侯夫人让三人拿出证据。 申婆子说:“联络老奴的是侯夫人身边的琉璃姑娘。” 琉璃应声跪在地上,她没有犹豫:“是侯夫人吩咐奴婢的,侯夫人恨大小姐威胁她。” 她哭说:“奴婢不忍心看大小姐罔死,冒死供出夫人。” 说完,她磕了三个头,磕破了皮。 “威胁?”魏氏适时开口:“阿萝威胁她娘做什么?” 琉璃语出惊人:“夫人害死了老夫人,被大小姐发现了,大小姐要夫人认罪,夫人不认。” “你说什么?”沈正震惊。 琉璃说了人参养荣丸的事:“老夫人离世前五年,侯夫人一直在药丸里添朱砂。 老夫人是毒死的,正院里还有大小姐送回的药丸,是掺了朱砂的。” 她从袖口掏出绢帕,里面包裹着一粒黑药丸:“这是奴婢从夫人那里偷出来的,是想着有朝一日能告诉侯爷,奴婢不想做夫人的共犯。” 一番话,说的隐忍有大义。 沈正不由得不信。 他一巴掌甩在侯夫人脸上,骂她毒妇:“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惦记什么,为了那点财产,你要她的命?” 他情绪复杂:“再怎么说,她是我娘,是你婆母!” 侯夫人一边脸惨白,一边脸红肿:“侯爷,你听我解释......” 她死瞪着魏氏,到这份上,她再迟钝也该明白了。 杀阿萝,竟是冲着她来的。 从头到尾,是魏氏设的套。 既如此,那就鱼死网破。 “朱砂是我下的,可要李氏命的人不是我,而是她!”侯夫人抬手一指。 差点戳到魏氏脸上。 她迅速稳住心神,反问:“阮氏,你疯了吗?” “我没疯,是你好算计。”侯夫人从地上爬起来,反倒镇静了:“你买通琉璃,得知我往人参养荣丸里加朱砂。我做了一回收了手,是你继续加的,直到李氏死!” 魏氏那双看似慈祥的眼睛,此刻瞪的滚圆,浑浊中带着一丝震惊。 阮氏是怎么知道的? “琉璃,你屋子里墙角下埋着的一百两是从哪里来的?”侯夫人问。 琉璃猛地抬头,心虚暴露无遗。 “琥珀。”侯夫人喊了声。 隐在后面的琥珀端正走到众人前,她看着琉璃:“你昨晚夜半时分去了明辉堂,见了戴嬷嬷。” 离得远,琥珀没听清两人说话。 “那个时间,你鬼鬼祟祟,总不会是说能见人的事情。”琥珀堵死琉璃辩解的路。 侯夫人指着院外挨打的三人:“既他们是受刑才招的,那便让琉璃和戴嬷嬷一同去挨几下,说的话才有几分可信度。” 戴嬷嬷面露恐惧。 她一把老骨头,不出三下就要散架了,哪里挨的起。 她们一齐看向沈正,等他做主。 沈正的心情,很复杂。 他左看看右看看,一边是温柔贤惠的妻子,一边是慈爱和善的母亲。 褪去伪装,两人面目狰狞。 被两个最在乎的人算计了,滋味不好受。 沈正意外的想起生母,被逼出了一丝孝心,咬着牙说了一个字:“审。” “老夫人,您要救老奴啊!”戴嬷嬷被拖到院中,还没打,骨头已经软了。 侯夫人还在此时道:“阿萝也是你杀的吧?” 沈正缓缓转头看向魏氏,不到一个时辰,他苍老了好几岁。 魏氏想辩驳,院里不时传来戴嬷嬷的喊叫声,扰乱了她的心绪。 她想保戴嬷嬷,又怕戴嬷嬷熬不住。 “我尊你为母亲,处处敬重,你却杀我女儿,还要把罪名按到我头上,你好歹毒!” 侯夫人对沈正说:“侯爷,你叫她骗了,她养着你,是想拿捏你。 她事事依着你,是想养废你。 她哄着你,暗地里却挑拨你和生母的关系,使得你厌弃生母,逼走生母。” 第105章 一出大戏3 “你信口雌黄!”魏氏嘴角紧紧抿着,双颊皱纹颤动。 她心里有鬼。 再强撑,骤然被拆穿的那点心虚也藏不住。 “侯爷是男人,他不懂后宅弯绕,我却看的明白。”侯夫人细数这些年魏氏假模假样做的事。 在侯夫人尖厉的声音里,沈正惊觉自己好像被骗了。 一张脸泛起青灰色,目光寒的像腊月的冰锥子。 魏氏、侯夫人恍然未觉,两人争执上了,互相揭对方的短,翻陈年旧事。 包括当年沈正在梅姨娘之前看上过府里一个丫头,想纳做妾室,那丫头却突发恶疾,送出了侯府。 魏氏说那是侯夫人的手笔,是她使了法子让那丫头长疮的。 侯夫人转瞬就提及了魏氏自私自利。 魏家有权,却从未真帮过沈长安几人,反倒亲孙子,年纪还小就常往魏家走动。 她称魏氏倚仗侯府,全然为自己和亲子打算,表面上,却口口声声说更疼沈正。 只有一旁的陈氏,瞥见了沈正风雨欲来般的脸色,悄悄挪动脚步,站远些。 等会打起来可别殃及池鱼。 又心道:“真是好大一出热闹,我嫁到侯府这么多年,竟是白过了。” 她握着早已不哭了的沈青婷手腕,母女俩目光灼灼,看完这个看那个,听完这个听那个。 沈青婷:娘,你记下来,回头对付爹那群小妾。 陈氏:阿婷,娘就说嫁到高门还是有用的,日后你嫁人了,场面没大过这个的都不用慌。 她们这边悠哉,外头来了人。 是陈氏派出去追贼人的。 护卫:“侯爷,人抓到了。” 争吵声停止,魏氏偏头看见护卫拿着的人,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那是卫康,沈智的小厮。 人已经被打的血肉模糊,说不出话,但他对害沈青萝的事供认不讳。 “是不是三爷指使?”陈氏问。 卫康点头。 他心里还是懵的。 人是他驾车带出去的,他守在果树林外头,等着三爷出来。 忽的听闻林子里传出一声惨叫,他想去看,人刚跳下马脑袋就一阵刺痛。 再醒来,他就是这副样子。 他不知沈青萝死没死,死在哪里,他只想活命,拼命点头。 撕开一道口,后头的戴嬷嬷等人就瞒不住了,只能招。 申婆子等人翻了供,称先前的话都是三爷吩咐他们说的:“三爷说,只要坐实了侯夫人的罪,就会给我们一笔银子,让我们走。” 侯夫人拍手称快:“老天有眼。” 她心里只觉狠狠出了口恶气,没意识到自己也被翻出了许多错处。 “真的是你?”沈正盯着魏氏,母亲两个字卡在嗓子里,再也叫不出口。 证据确凿,魏氏心知完了。 她企图搬出魏家来,至少,有魏家在,沈正不敢动她。 门口小厮急匆匆进来,张口就道:“三爷叫人打死了!” 几人面面相觑。 “你说什么?”魏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儿子好好的怎么会叫人打死? 小厮:“人已经抬回侯府了。” 又解释:“三爷是叫青石村的人打死了,官府的人去了,说村民状告三爷侵占了他们的田地。” 魏氏两眼一闭,吓晕了过去。 一阵忙乱。 内宅里的事还能放一放,沈智侵占村民田地这是大事,弄不好侯府都要搭进去。 沈正着急忙慌的让回府。 又想起来阿萝还在后院躺着,悲从中来。 “侯爷,阿萝的事情交给我吧......”侯夫人小心翼翼道,她想减轻在沈正心里的罪。 “只能先这样。”沈正大步往外走。 突见一身素净青衣的沈青萝款款走来,他以为见了鬼,脚下一滑,栽倒在地。 侯夫人捂着嘴,吓的后退几步,踩到陈氏的脚,两人摔作一团。 沈青萝施施然走到沈正面前,屈膝行礼:“女儿见过爹。” “你你你你......”沈正哆嗦几下,找回自己的声音:“大夫不是说你......” “死”这个字沈正没说出口。 “大夫不是说我没事吗?”沈青萝脸色平静:“贼人要杀我,我晕了过去,他可能以为我死了,我逃过一劫。” 沈正嘴角抽搐了下。 刚才孙大夫摇头是说没事的意思吗? 那他为什么叹气? “大嫂,你别是误会了吧?”陈氏理了理衣裙说:“阿萝没事,是阿婷见长姐晕倒在地,非要回侯府去请大夫。” 侯夫人心里堵得慌。 她觉得沈青萝是故意的。 若一开始沈青萝无事,申婆子、牛二就是个玩忽职守的罪,绝不会牵扯出李氏中毒的事。 沈青萝,一定是早有防备,是为了给她祖母报仇。 “大嫂,怎么阿萝没事,你倒好像不开心?”陈氏悄声说。 侯夫人挤出一抹笑:“阿萝是我女儿,她没事我肯定开心。” 她笑的比哭还难看。 回府前,沈正下令处置了一干下人,戴嬷嬷打的只剩下半条命,留在了庄子上自生自灭。 沈智死状凄惨,沈正去衙门看完回来,晚膳都没用。 计氏带着儿女守在明辉堂,等魏氏醒来。 半夜,明辉堂闹起来。 魏氏要见亲儿子。 动静不小,许多人下人听见了,议论纷纷。 侯府亮起烛火,沈青萝带着素月去瞧,在门口遇见沈正,他面带倦色与嫌恶。 是不堪其扰。 “我儿子没有死!”魏氏发了疯,白发未梳,双目赤红。 她看见沈正,爬下床哀求:“智儿没有死,你是他大哥,你要救他!” 沈正面无表情:“沈智已经死了,尸体躺在衙门,凉透了。” 魏氏不信,她死盯着沈正,迸发强烈的恨意:“是你害死了他!” 一旦撕破伪装,看到血淋淋的真相,沈正总算相信了,魏氏从没拿他当过亲子。 一切都是装的。 他冷漠的应对魏氏:“是你害死了他。” 像是终于反应了过来沈智死了,魏氏揪住沈正的衣摆,要他为沈智报仇。 “那些村民,都是凶手,一个都不能放过!” 第106章 魏氏发疯 沈正气不打一处来。 他细问过,沈智侵占村民田地属实,还是打着侯府的名头。 衙门的人偷偷告诉他,这不是小事,传到陛下耳朵里一定会严惩。 撇清关系都来不及,谁还敢往上凑。 且打死沈智的人不晓得是谁,总不能整个青石村的村民都抓去刑部大牢。 沈正如实告诉了魏氏。 “他是自作孽,没死也要在大牢里度过。” 魏氏大哭,骂沈正冷血,她让计氏传信去魏家。 沈正冷眼旁观,没有阻止。 没人比他更明白,魏氏不会出手。 计氏派去的人压根没有进的了魏家的门。 魏氏得知后,哭晕了过去。 大夫来看过,说是急火攻心,要静养。 “大小姐,侯府让人锁了明辉堂,除了三夫人,不让人再进了。”芍药来说。 沈青萝在庭院里看书。 沈智死了,祖母的仇报了一半。 揭露沈智侵占村民田地的事,是杜绝了魏家帮忙的可能,让魏氏彻底死心。 至于沈智身上的箭伤如何变成的打伤,只有叶怀瑾知道。 四叔,帮了她大忙。 她盘算着如何道谢。 小丫走出小药房,端来一盒人参养荣丸:“大小姐,东西做好了。” 沈青萝搁下书,漆黑的双眸深不见底:“素月,拿去给二婶。” 魏氏用这东西害死祖母,那便叫她尝尝同样的滋味。 她会在痛失亲子中意一日日死去。 “记得跟二婶说,别让魏氏死的太快,让人看着她。” 素月应是。 侵占村民田地一案查清,没有牵连到沈正,但侯府名声受了损,惹了非议。 沈智的尸体没抬回侯府,匆匆下葬了。 一时间,侯府无人敢大声说话。 明辉堂锁了,侯夫人禁足了,二小姐自被三公主惩罚后不大出屋了。 下人们看得清,侯府真正能做主的人是谁。 反正,和大小姐作对的人没有好结果。 六月十六,靖国公夫人上门,是为叶家提亲而来。 沈青萝很惊讶,靖国公夫人身份尊贵,没想到叶老夫人竟请了她做媒人。 她去前厅见客。 陈氏身份不够,招待靖国公夫人的是侯夫人,沈青萝一眼看出她娘强撑的笑。 “婚期倒不急,恂儿去了任上,等过个一年半载,许能回京。”靖国公夫人笑说:“即便不能回家,阿萝也能随他去任上。” 沈青萝跨进门,行完礼端坐一旁。 她安静的听着,不似自己要嫁人,像个旁观者。 落在靖国公夫人眼里,觉得她大大方方,不扭捏。 叶家得了个好媳妇。 这是侯府的大喜事,侯夫人不敢怠慢,客客气气应下了亲事:“阿萝能嫁到叶家,是阿萝的福气。” 这句话,侯夫人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送靖国公夫人出门时,她邀沈青萝三日后去国公府做客:“是令仪的生辰,杳杳也去。” 沈青萝答应了。 侯府上下恭贺她。 沈正提心吊胆过了这么些日子,总算扬眉吐气了一回。 他把沈青萝叫来书房,送了她一支羊毫笔,山羊毛做的,纯白柔软,笔性温润。 “你簪花小楷写得好,用羊毫笔最合适。”沈正话里有话。 她的字是祖母教的。 沉默半晌,沈正开口:“阿萝,说一说她的事情吧。” 祖母会的东西很多,沈青萝挑了些,沈正听了面带惊讶,越发沉默。 “爹从来没了解过祖母,她很厉害。”沈青萝说:“我会的是祖母教的,祖母在,会比我做的更好。” 沈正不由的想。 他要跟着娘长大,今日的侯府会不会是另一番天地? 走出书房,沈青萝神色冷淡下来。 她爹是后悔了,这后悔是他应得的,她不同情。 路过小花园,沈青萝碰见了琥珀,她提着食盒往书房去,向沈青萝行礼。 又说:“天热了,夫人命奴婢送绿豆汤去给侯爷,也给大小姐送了一碗。” 沈青萝道了谢。 这回沈正没有急赤白脸的责骂侯夫人,只是吩咐人传了禁足令,之后再没去过正院。 越是冷淡,侯夫人心里越慌。 她生的儿女,还能动用的只有沈长玉。 侯夫人让琥珀去看了几次沈长玉,她那书呆子儿子只管读书,丝毫不为她着想。 沈长玉说:“府中诸事不是有长姐么,娘正好歇一歇,等爹气消了自然好了。” 语气轻描淡写。 侯夫人气的不轻。 沈青漪来看她,劝她消气:“小弟和长姐最亲,她不肯帮娘是长姐挑唆的。” 想到侯府上下全被沈青萝和陈氏收买,再这样下去,她会失去所有的权利。 侯夫人阴着脸骂沈青萝:“她要是死在庄子上就好了。” 沈青漪何尝不是这样想,偏偏沈青萝那么好命,不仅没死,叶家还风风光光上门提亲。 “娘,我们不能坐以待毙,也不能心软了。”沈青漪说。 侯夫人看着她。 她不敢再轻举妄动了:“你爹已经厌弃我了,再有一次,你爹不会放过我。” 沈正是关键。 沈青漪想过。 她甚至想,要是她爹死了就好了。 即便大哥不能承袭爵位,还有二哥,侯府会成为她们的。 暂时,沈青漪还没狠下那个心。 她有另外的计划。 “娘,我打听到,七月初六,景王会去护国寺祈福。” 连日无雨,皇帝下令,景王代他去祈福。 “你是想要......”侯夫人不同意:“护国寺不比白雀寺,且不说你不能进去,即便是你进去了,景王身边重重护卫,你见不到她。 暴露身份还会招来杀身之祸。” 越想越觉得沈青漪疯了。 “娘,嫁出盛京我是绝对不愿的。”沈青漪很坚决:“我宁愿做景王侧妃。” 凭借她的才貌,一定可以俘获景王的芳心。 她名声毁了,正妃怕是坐不上,且先做侧妃,等入了景王府,再另行谋划。 侯夫人很忧虑。 沈青漪转头找上了陆砚。 光禄寺负责祭祀一事,陆砚参与其中。 “我只要见景王一面,绝不拖累你。”沈青漪泪水连连。 陆砚又心痛又担忧:“护国寺我不能让你进去,但是景王殿下祈完福会去护国寺后山。” 后山养了几头鹿。 沈青漪转悲为喜:“陆大哥,等我做了王妃,我不会忘记你。” 陆砚心头一片苦涩。 第107章 护她周全 七月初六,太阳当空,庭院里的花草晒的蔫头耷脑。 不下雨,街上的百姓愁苦不堪。 沈青萝记得有一年大旱,整个夏季只下了一场雨,粮食枯死,多处有百姓暴乱。 还有一件大事她印象深刻。 景王去护国寺祈福求雨,护国寺却在那日起了火,烧了半个大雄宝殿。 这是不祥之兆。 百姓纷纷谴责景王,认为上苍降下祸端,是因祈福的人不对。 景王刚刚在朝中崭露头角,就因一场大火葬送了全部的希望。 朝中只剩昭王睿王分庭抗礼。 后昭王落败,睿王登基。 那一年的京中发生了大动乱。 叶老夫人、叶大爷接连离世,叶家动荡起来,有人说,新皇容不下叶家。 叶怀瑾的权柄太大。 北境军仍旧听他的指挥。 陆砚自那后断绝了和叶家往来,且使计弄到了沈青漪。 马车到了靖国公府。 恢宏的匾额高挂,映照着百年功勋。 那场动荡后,这座府邸比现在更加风光。 京畿三营,握在裴文昭手里。 从前沈青萝不知叶怀瑾、裴文昭私交多深,现在再看,这其中或有更深的东西。 她跨进国公府。 与叶家一样,靖国公府是百年的宅子,处处彰显底蕴。 徐令仪住在绛雪院,里头置了冰,凉意袭来,宛如春日。 比忠勇侯府奢侈许多。 也足见徐令仪地位。 徐令仪身边坐了一位雍容华贵的女人,叶杳说那是睿王妃。 沈青萝神色一凛,与这位未来皇后见礼。 “你就是沈家阿萝?”睿王妃说:“怪不得皇祖母喜欢你,瞧着乖巧懂事。” 她是随意一问,沈青萝答完坐到一边。 叶杳悄声说:“睿王妃和令仪姐姐在闺中时就是好友。” 在座的人不多,睿王妃说起了孩子的事:“太医署的周太医最擅妇科,我求了王爷,下月他就入府给你看看。” 又说:“你和文昭成婚多年,文昭院里也没其他人,你得有自己的孩子。” 徐令仪应了,神色始终淡淡的。 不像是忧虑,也不像是伤心。 沈青萝见过徐令仪几回,极少见她真心笑。 “生辰礼送到了我也该回去了,王府事多。”睿王妃略略坐坐要走。 众人起身相送。 徐令仪才有空招待她们。 她今日穿的衣服上绣有海棠花,开的艳丽,衬的她绝色。 “阿萝,恭喜你定下亲事。”她说。 沈青萝谢了她,送上带来的生辰礼,是一把筝,阔叶黄檀木所做,镶嵌银丝。 “我听杳杳说,徐姐姐筝弹的极好,偶然所见,觉得适合徐姐姐。” 徐令仪信手拨了几下,说太贵重了。 她懂筝,一上手便知。 叶杳起哄,要徐令仪弹一曲,徐令仪没有拒绝,随手弹了一曲。 是一首童谣。 弹完了,她神色有些恍惚。 叶杳未察觉,还说:“我听四叔弹过。” “是吗?”徐令仪笑了笑:“这是我们小时候常听的,文昭还会哼唱。” 说到裴文昭,门口就有丫鬟来报。 说世子受伤了。 徐令仪叫了人进来:“世子今日不是休沐么,为何会受伤?” 丫鬟:“世子是和叶大人切磋武艺时受的伤,邓安来报,说的急,又匆匆走了。” 徐令仪一听坐不住,要亲自去看。 叶杳听见她四叔在,也要跟去看。她去,沈青萝就跟在了后面。 校场上,烈日炎炎。 长枪横落在地上。 叶怀瑾、裴文昭一人捂着手臂,一人跌坐在地上。 徐令仪走的很快,她先是看了叶怀瑾一眼,紧接着奔向裴文昭,搀扶他:“你伤了哪里?” “只是跌了一跤,”裴文昭握住她的手,含情脉脉:“你最怕热,还跑一趟做什么。” “邓安话没说清,我以为你伤的很严重。”徐令仪没说着急,额角却出了汗。 她少有着急忙慌的时候,裴文昭觉得自己伤的值,顺势起身,揽了徐令仪在怀里。 沈青萝在徐令仪和裴文昭说话之际,已经走到了叶怀瑾身边。 “四叔,你没事吧?” 又补了句:“你胳膊还有过伤。” 她方才就忧心叶怀瑾伤了那条遭刺杀的胳膊。 叶四爷这人,喜怒不形于色,伤的再重,你在他脸上也看不出分毫。 强烈的日光下,沈青萝怕热,脑门上有汗,她没擦,叶怀瑾放下捂着胳膊的手,摇摇头:“我没事。” “还是请个大夫看一看吧?”沈青萝说。 怕叶怀瑾不肯,她看了叶杳一眼。 叶杳点头:“阿萝说的没错。” 胳膊是被长枪擦了下,的确碰到了旧伤,痛过一阵,已经好了。叶怀瑾本不愿大惊小怪请大夫,可看着沈青萝清透带着恳求的眼神,他心软了。 “回府就请。” 夏风吹过,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劲风,长枪利刃朝着沈青萝的方向来。 叶怀瑾目光一凌,握住她的肩头一旋,他的背对着长枪。 长枪没往前进。 裴文昭笑道:“怀瑾,我就是想试一试你反应力是否如前。” 虽是玩笑,可沈青萝觉得,她经历了惊魂一刻。 手脚发凉。 人在突如其来的死亡面前,脑子是一片空白的,所见,只有眼前一小方田地。 一个人。 真有危险袭来,叶怀瑾也能不顾危险救她吗? “吓着沈姑娘了,真是抱歉。”裴文昭英俊的脸庞带笑,他看着沈青萝。 叶怀瑾松开手。 他对裴文昭冷了脸:“她是靖国公府的客人,你吓到她了。” “是我久不练枪,失了准头,”裴文昭玩味道:“幸亏怀瑾你反应快,否则该伤到沈姑娘了。” 这句话,有深意。 叶怀瑾没搭理他,让叶杳带沈青萝回去。 三人离开。 裴文昭还在笑:“第一次见怀瑾护着谁,真新鲜。” 又说:“他常年清心寡欲,弄不清自己的心,等沈青萝真嫁了叶恂,有他后悔的时候。” 徐令仪仍在看三人离开的方向,一言不发。 回去后,那把筝还放在窗边,她拿起剪刀,剪断了琴弦。 ...... 出了靖国公府,沈青萝才觉得自己做的略有不妥。 叶杳在,不该她关心叶怀瑾。 眼前高大的人影不说话,只吩咐天支送她回去。 沈青萝抿了抿唇,告辞。 回到侯府,有一桩开心的事等着她。 豆子回来了。 他特意等候在门口,穿了一身白色襕衫,已比沈青萝高出半头,显出精致的眉目来。 豆子在梧桐书院养出了气度,早不似一个小奴。 沈青萝有时好奇,豆子亲生父母是怎样的人? 长相大概是不会差的。 “在学堂里有没有人欺负你?”沈青萝问。 豆子摇头,他极少眼角眉梢带笑,释放出自己内心的情绪:“年先生待我很好,他还说,明年三月我就可以参加童试了。” 这是好事,沈青萝为他开心。 又问他能待几天,豆子说:“看过大小姐和娘就要走了。” 晚上白嬷嬷烧了一大桌子菜,让豆子饱餐一顿,小丫不与他抢,两人有了几分兄妹间的谦和。 饭后,沈青萝如往常一般和豆子说话,他长大懂事了,沈青萝把自己的打算告诉了他。 “早则明年初,晚则三四月,我会离京,再不会回来了。” 豆子没有表现出很惊讶的样子,他早想过,大小姐对侯府没有感情,不会久留。 他会考取功名,做大小姐的后盾。 豆子一离开,沈青萝没睡着。 近日天热,她心里记着护国寺发大火的事,心神不宁。 朝中事,牵一发而动全身。 侯府不在漩涡中心,可叶家在。 “大小姐,这几天二小姐不对劲。”芍药说:“角门的婆子说看见过二小姐身边的白露出府。” 又说:“她走的快,低着头,不大对劲。” “爹要将沈青漪嫁出去,她坐不住了。”沈青萝让芍药盯着:“尤其是护国寺。” 翌日,沈青萝踏着暑热出门,去了墨香斋。 费时传了话,叶怀瑾在此等候她。 墨香斋二楼置了冰块,驱散了沈青萝从外头带进来的热意。 叶怀瑾坐在窗边,穿着家常的蓝色长袍,正在喝茶。 “四叔。”沈青萝行礼。 他微微抬手:“坐吧。” 沈青萝坐在她对面的圈椅上,茶是凉的,她先喝了一口。 “四叔上次的伤严重吗?”沈青萝表情随意。 她心里,一直记着这事。 没有刻意去记,却总在晚上睡前冒出来,不痛不痒,就是有些刺挠。 叶怀瑾:“文昭收了劲,无碍。” 他转动着茶杯,抬眸:“是你告诉恂儿他赴任途中会遇见刺杀的?” 沈青萝点头,主动道:“我做过一个梦,梦里预知了一些事情。” 叶怀瑾眼神未动,静静的看着她。 “四叔知道,我在山阳县长大,朝中事一概不知。”沈青萝为表忠心,将自己的处境往艰难里说。 又说:“我和叶恂定了亲,与叶家一体,即便是梦,我也不敢掉以轻心。” 沈青萝想过,这件事荒诞与否不重要。 任谁也不能查出她是重生的吧? 叶怀瑾收回视线,喝完了杯中茶,才开口:“假扮恂儿的人走官道,遇到了刺杀,人死了。” 沈青萝指尖轻颤了下。 是她用一条无辜的命换了叶恂。 叶怀瑾看了她一眼:“这不是你的债,叶家自会安顿好他的家人,一辈子衣食无忧。” “你今日传信给我,不止这一事吧?”他问。 沈青萝收敛心神,提起了护国寺发大火一事,又说起了睿王会登基。 “睿王?”叶怀瑾漆黑的眼眸里有疑惑。 “四叔不看好睿王?”沈青萝下意识问。 问完,她才觉出不妥,这话有窥探叶怀瑾心思之意。 枢密院、北境军应该都是诸皇子要拉拢的。 好在,叶怀瑾没有怪她,只说:“陛下会圣心独断。” 安静一瞬,他又说:“护国寺一事,我会去安排。” 沈青萝:“多谢四叔。” 叶怀瑾挑眉:“你为的是叶家,反倒要谢我?” “我是为我自己。”沈青萝嘴硬。 两人静静的喝了一盏茶,沈青萝没起身,叶怀瑾没叫走。 “你要嫁入叶家,知道些朝局是好事,”他说。 正当沈青萝不解其意时,听他说起了京中局势,没说前朝,只说后宅间来往。 例如,昭王妃睿王妃家世,背后盘根错节的势力。 他说的细致,沈青萝托腮听着,听的认真。 祖母教她做生意,为人处事,叶怀瑾教她走的更高。 她虽用不上,但心存感激。 叶怀瑾说完,发觉对面的人一动不动,仍旧盯着他看。 他问:“睿王妃姓什么?” 问的太突然,沈青萝愣了下,不确定道:“姓王?” 见叶怀瑾不说话,沈青萝想了想,语气转为确定:“是琅琊王氏。” 又说:“裴世子夫人的母亲同样出生王氏。” 提到徐令仪,沈青萝有许多疑问,她忍了忍,最终没忍住:“四叔,当初徐姐姐为何选了裴世子?” 绕是枢密院之首叶大人,也没想到话是怎么转变到这里的,他看向沈青萝。 沈青萝厚着脸皮没避开。 她真的很想知道。 “人是她选的,你应该去问她。”叶怀瑾淡淡道。 落在沈青萝耳里是另一层意思。 避而不谈。 一定是心里有道不能触及的伤疤。 时候不早,沈青萝刚想张口要回府,天支推开门,掌柜的端了饭菜上来。 菜简单,做的精致。 叶怀瑾:“正午日头毒,用了午膳再回去。” 又说:“天支厨艺不错,你尝尝。” 天支在一旁挠了挠头,等人夸。 沈青萝没了拒绝的理由。 尝了一口,眼神一亮,她悄声问天支:“你多少银子一个月?” 天支:“五两。” 沈青萝:“我出十两,你来侯府做事吧?” 叶怀瑾:“......” 饭后,清茶漱口。 “天支不能给你,我给你选了一个人,有点功夫,能护你周全。”叶怀瑾说。 天支领了人进来。 是位打扮利落,英姿飒爽的姑娘,她抱着剑,冲沈青萝行礼:“见过大小姐。” “沈姑娘,她叫天青。”天支笑嘻嘻说:“是我妹妹。” 沈青萝不会真的嫁入叶家,带个眼睛是累赘。 可叶怀瑾显然决定了,她无奈只能收。 第108章 不详之人 天一日比一日热,伴月阁的冰没断光。 冰在夏热时是稀罕物,幸好侯府有冰窖,头一年冬天藏的冰,下一年夏时取用。 沈青萝不常出门了。 天青换上了丫鬟的装扮,她个头高,在伴月阁一众丫鬟中最打眼。 陈氏见时吃惊问:“阿萝,你从哪买了个比男人还高的丫鬟回来?” 沈青萝笑说是捡的。 一个不爱说话的丫鬟,陈氏不在意,笑笑便过去了。 天青在她面前耍过剑,她没见过高手,只觉得天青这样的就算高手了。 “你和你哥哥谁厉害?”沈青萝问。 剑入鞘,天青站的板直:“哥哥跟着四爷,功夫是最好的。” 又稍有不服:“我日日练,一定会超过哥哥。” “有骨气。”沈青萝夸她。 人是叶怀瑾送来的,与其他丫鬟不熟,沈青萝怕她觉得被孤立,让素月等人做事不必遮掩。 “只一桩我们借叶恂脱身一事不能说,余下的天青知道无妨。” 有了沈青萝的吩咐,素月她们常与天青说起侯府众人,天青渐渐会说几句话。 沈青萝有时去见侯夫人她也跟着,她说:“四爷吩咐了,您是未来的叶家三少夫人,绝不能叫其他人欺负了。” 她手里,还抱着剑。 沈青萝哭笑不得。 闲暇时候,会和她讲后宅的规矩:“战场杀人用剑,在后宅,杀人是不能见血的。” 天青似懂非懂。 “大小姐,”素月进门,没避着天青说:“二小姐扮作了白露的样子从角门偷偷出去了。” 七月初六,景王在护国寺祈福。 侍卫已肃清了四周,闲杂人等靠近不得。 光禄寺一众官员跟在景王身后,陆砚在其中,他因文章写得好,得过一回景王夸奖。 他想过,他要能得景王青睐,未必不是一条出路。 虽说景王不如昭王睿王势大,可东宫未定,谁说的准? 一篇文章够不上景王纳他进麾下,那有阿漪相助呢? 不知何时,陆砚再想起曾经心动不已的沈青漪时,心绪安定了许多。 想的更多的,是利益。 护国寺钟声敲响了三下,是祈福结束。 后山腰上,停着一辆马车,沈青漪问白霜:“我的妆容乱了吗?” 她今日穿了月白素裙,裙摆绣着几支墨竹,头上是一支简单碧玉簪。 在炎热的夏季,她清淡如水。 白霜:“二小姐极美,景王殿下一定会喜欢。” 沈青漪下了马车,沿着山间的小路蜿蜒往上,日头很晒,她强忍着热意。 这条路是陆砚告诉她的。 到时,只说是马车坏在了半山腰,她走迷了路。 反正,景王在护国寺为民祈福,并非人人皆是,她咬死不吐目的就行了。 山路很窄,沈青漪走的十分小心。 脚步声从山道那头传来,一道不疾不徐的声音道:“宫里有鹿苑,圈养着有失脾性,我记得护国寺后山的鹿四处跑,很矫健。” 有人附和:“殿下说的不错,护国寺有灵气庇佑。” 沈青漪心提起来,侧耳听了一阵,沉稳的步伐越来越近。 她闭上眼,猛地从山路冲出去。 她算好了,迷路遇见了鹿,害怕之下听见了人声,她想求救。 狼狈但不能失体面,要柔弱又楚楚可怜。 就在她刚冲出去的瞬间,一头鹿从岔路口走来,它不怕人,还跑起来。 装害怕变成了真害怕。 沈青漪“啊”的大叫一声。 她慌不择路的跑,好歹记着自己的目的,转回了山路,一头撞上了一个坚挺的怀抱。 淡淡的檀香味,沈青漪欣喜,用三分恐惧三分害怕的声音道:“我不甚迷路,惊扰了公子,还请莫怪。” “迷路?”头顶上的人略有疑惑。 沈青漪怯怯道:“我是上山为母亲祈福的,她病了好一阵。” 说着开始哭说马车坏在了半路:“我不想放弃,想早日求佛祖,母亲的病能早日好,不曾想......不曾想走错路,还遇上了一头鹿......” 景王应该会夸她有孝心。 安静的后山,久久无人说话。 直到,沉稳的声音在不远不近处开口:“护国寺今日不接香客,姑娘请回吧。” 沈青漪错愕的抬起头,所有的表情一瞬僵硬了。 她眼前的,是一位四十来岁,胡子长长的中年男子,正不知所措的看着她。 而她的目的,景王殿下落后一步,英俊的眉目轻皱。 “你是......”景王看她有些眼熟。 沈青漪不得不自报身份。 “原来是忠勇侯府小姐,你不知今日护国寺外人不得靠近吗?”景王审视的看着她。 沈青漪吓出了汗。 怎么和想象中不一样? 她张了张嘴,准备好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她只能硬着头皮说不知。 “既不知,我不怪你,速速下山,要祈福还请改日。”景王冷冷淡淡。 沈青漪不甘又无法。 侍卫已立在了景王四周,她怀疑,只要她稍有异动,这些侍卫就会立即拔出长剑。 当然是命重要。 沈青漪刚要走,有侍卫从护国寺的方向跑来,急切道:“殿下,寺中走水了!” “你说什么?”景王神色一凛。 几位官员同样神色紧张。 祈福是为求雨,雨没下,反倒走水了,这是不祥啊! “殿下,这不会是老天爷发怒吧?”光禄寺卿问。 景王看他一眼,面露警告。 侍卫:“走水的是寺中柴房,幸好有僧人发现的早,火只烧了柴房,并未蔓延开。” 景王稍微松了口气。 还好,没到不可控制的地步,否则他这王爷就要做到头了。 光禄寺卿说:“殿下,火虽不大,可兆头不好,传出去有损您的名声呐。” 景王沉思。 光禄寺卿又说:“依下官看,这是有人闯入,惹怒了佛祖,才以示警告的。” 沈青漪心一坠。 她跪在景王面前,顾不上梨花带雨:“殿下,臣女真的只是迷路......” 景王没听她说完便道:“去告诉忠勇侯,沈二小姐扰了本殿下祈福,佛祖降罪,视为不详,日后不可出入他人府邸,以免带来灾祸。” 走水的不详罪名,要人背。 沈青漪恰好撞上。 景王还有些感激她。 第109章 半夜上门 背锅的人有了,景王保住了自己的名声。 他细查了走水一事。 主持大师说是天干火燥,厨房的人不小心,带出了一点火星子。 景王却觉得时间过去巧合。 他的两位皇兄心机深沉,借此事整垮他,完全有可能。 但凡今日火势大些,发现的晚些,老百姓见了火光,他就要背上不祥的罪名。 皇帝要顺应天照。 被上天降罪过的人,坐不上皇位。 越想景王越心惊。 他叫来了最先发现火势的小沙弥,犒赏了他。 至于沈青漪,牺牲她一个无关紧要的女子,不算什么。 街头巷尾,已有流言传出,不少百姓谴责沈青漪,将上天不降雨的罪名扣到她头上。 从侯府门口路过的,都要小声骂上两句。 沈正缩着头进门,吩咐管家:“这几日不要开门,听了闲话也别去理会。” 管家应是。 沈青漪是被景王的护卫送回府的,她自顾自的跪在了祠堂里,想以此让沈正心软。 她的希望彻底毁掉了,只能依靠着侯府。 祠堂外面围满了人。 侯夫人火急火燎的赶来。 她打了沈青漪一巴掌:“我说过了,那件事要三思,你竟瞒着我去做。” 现在要怎么收场? 侯夫人心如刀绞。 这回可不像三公主惩罚那一回,这回是景王殿下亲自发话,沈青漪成了全城老百姓的敌人。 她甚至不能再出门。 沈青漪捂着脸,泪水大颗大颗滴落:“娘,我错了......” 祠堂的门被大力推开。 沈正铁青着脸站在门口。 他一句多余的话没说,看沈青漪像看仇人:“今晚就把她送走,送的远远的,别让我再看见。” 侯夫人跪下,刚想开口求情,沈正已转身离去。 “娘,我不离开侯府!”沈青漪擦了泪水,双目赤红如鬼魅。 她不要把侯府小姐的尊荣都让给沈青萝。 “阿漪啊,”侯夫人倦怠极了:“你先去外祖母那,外祖母很疼你,不会比在侯府过的差的。” 沈青漪不说话,笔直的跪在蒲团上。 琥珀将侯夫人搀扶起来,劝她先回院子歇着。 “你去收拾阿漪的东西,晚些时候将她送去阮家,我会写封信给爹娘,让他们劝一劝阿漪。” 琥珀立即去办。 天色暗下来,祠堂的门开了一条缝,沈青漪悄然出了门,径直往角门处走。 她拿了一块石头在手,从背后砸晕了守门的婆子。 夜色里,沈青漪辨认出方向,她往北方跑去。 伴月阁,主仆尚未睡。 素月悄声来报:“二小姐出门了。” 沈青萝笑了下:“天青,你去跟上她,记住我说的话。” 天青应是,她行动极迅速,悄无声息的跟上了沈青漪。 陆砚刚睡下就听小厮来报说沈二小姐来了,他吃了一惊:“大半夜,她来做什么?” 白天的事,他还心有余悸。 谁能想到护国寺会走水。 要是景王殿下细查,发现是他偷偷告诉了沈青漪后山小路,他不仅官位保不住,性命也有可能保不住。 此时,他并不想见沈青漪。 小厮说人不肯走。 陆砚披衣服起身,他看了一眼杨氏住的院子,怕动静大吵醒了他娘。 近日,他娘都在为他相看京中贵女。 后门处幽静无人,只有月亮撒下的一点光亮。 沈青漪躲在暗处,狼狈也难掩姿色。 见她这副模样,陆砚还是会心动。 只是脑海里又会冒出另一个人的影子,清高倔强,从不示弱。 “阿漪,大半夜的你来陆家做什么?”陆砚四处一看,压低了声音。 他害怕别人看见说不清。 “陆大哥,求你救我!”沈青漪抓住了他的衣袖。 陆砚慌忙抽出:“阿漪,我只是光禄寺一微末小官,救不了你。” 沈青漪下一句话让他呆愣、惊恐。 “我爹要送我走,只要你娶了我,我就能留在盛京。”她说。 “你疯了吧?”陆砚在心里说:“放眼整个盛京,现在谁还敢娶你啊。” 陆砚是现在的沈青漪能抓住的救命稻草,她死活不松手:“陆大哥,你以前最听我的话了,难道现在变了吗?” 月光下,她依旧美的如仙子。 陆砚推拒的手改为半拥着人,声音柔下来:“阿漪,等过一阵,过一阵我就跟我娘说,去侯府提亲。” 这是假话。 他想先把人劝走。 沈青漪似没听,双手圈上他的腰,他浑身一震,一时没舍得推开。 眨眼间,有几人提着灯笼走来,光亮瞬间填满了一方天地。 两人情态,一览无余。 为首的人虎目圆瞪,正是沈正,他身后,跟着陈氏与几位小厮婆子。 陆砚推开沈青漪,想解释,沈青漪噗通一声跪在了沈正面前:“爹,我要嫁给陆砚,我不出盛京。” 陆砚:“......” 他没想娶啊。 陈氏叹一声气说:“阿漪啊,你就是真想嫁陆家,让陆家请了人上门提亲就是,何苦大半夜的跑来,男女授受不亲,你这样会连累了侯府其他姑娘。” 沈青漪豁出去了,她不理会陈氏,只求沈正。 活了大半辈子的沈侯爷,没想到有一天能抓了他女儿半夜私会男人,气的七窍生烟。 他大骂沈青漪不检点,要抓回去乱棍打死。 陆砚一听,忙跪下求情:“侯爷,阿漪是受了刺激,您别打死她。” 沈正一听这话,想到陆砚是和阿萝定过亲的,现在却和阿漪不清不楚。 拿侯府当猴耍呢。 气不打一处来,一脚踢开了陆砚:“快点,捆了二小姐回府。” 陆砚瘫倒在地,巴巴的看着沈青漪三步一回头被拖走。 听到动静的杨氏匆匆过来,她听到了一言半语,搀扶起儿子,骂他色迷心窍。 “以前她沈青漪是皎皎明月,可现在这明月落了,一文不值,你娶了她,不仅什么助益也没有,还要连累自己官声,得不偿失。” 陆砚也苦恼:“儿子没想娶她,是想把人劝走,哪知道被沈侯爷撞上。” 这下,不娶也不行了。 侯府为了名声,要么打死沈青漪,要么把沈青漪送来。 杨氏咬着牙说:“就是娶,她也不能做正妻。” 第110章 忌惮之心 侯府无人安眠。 侯夫人闹了一晚上,保下了沈青漪的命。 陈氏从旁劝说,毕竟是一条人命,沈正没狠下心。 次日,杨氏登门,摆高姿态,要沈青漪做妾,还要她悄无声息的入陆宅,不能敲锣打鼓。 侯夫人气的眼前发黑:“阿漪才情是京中贵女翘楚,嫁给陆砚已是委屈,怎能做妾?” 杨氏搬出景王的话:“阿漪是不祥之人,不能出入他人府邸,砚儿在朝为官,娶一个不能出门的夫人有何用?” 堵了侯夫人一个哑口无言。 当初要将沈青萝嫁去陆家时,侯夫人死活也没想到,风水轮流转,阿漪成了不祥之人,下嫁都要被人挑拣。 “沈侯夫人,是你家阿漪大半夜的上了我陆家的门,传出去,我儿官声受损,你侯府也没了清白。” 杨氏说:“不如各退一步,阿漪给砚儿做妾,息事宁人。” 侯夫人咬碎了后槽牙,还是不甘心。 她在书房外跪求了沈正两个时辰,沈正没出来见她。 侯夫人绝望了。 从祠堂出来的沈青漪神色淡定多了,听到是做妾她也不动容。 “做妾就做妾,做妾未必就没有翻身之日。” 陆砚心在她这里。 迟早有一天,她能坐上正妻。 侯夫人再说什么沈青漪不听了,麻木的坐在铜镜前梳着头发。 “阿漪,做了妾,你这一辈子就要被人瞧不上,哪怕将来能扶正,妾这个字也要跟着你一辈子啊。”侯夫人语重心长。 阮家有妾,忠勇侯府有妾,会盘算的如魏氏,还不是落得个凄惨的结局。 铜镜前的人纹丝不动。 侯夫人心如死灰。 阿漪毁了,她这么多年的希望也彻底毁了。 沈青漪是坐着一顶小轿入的陆家,无人相送,没有嫁妆,唯一有的,是侯夫人偷塞给她的一个铺子和几百两银子、一些头面首饰。 沈正没有出现。 他权当是没有了这个女儿。 当天晚上,沈长亭喝醉了酒,来伴月阁闹,要打沈青萝。 “都是你害的阿漪,我、大哥、娘都是你害的!”他口齿不清道。 大骂沈青萝是灾星,是没人要的灾星。 伴月阁的人见怪不怪,天青是第一次见,她没想到还有人会这么恶毒骂自己嫡亲的妹妹。 且大小姐善良聪明,不是他嘴里的样子。 天青捏着剑,问大丫鬟素月:“他能打吗?” 素月放下捂着的耳朵:“打是能......天青,别打死了呀!” 院子里一阵鬼哭狼嚎。 沈长亭鼻青脸肿的回去。 家里鸡飞狗跳,沈长玉一心读书,躲避母亲的煽风点火。 在七月末凭自己考上了梧桐书院,兴高采烈的收拾东西。 “别人离家都是唉声叹气的,你倒高兴。”沈青萝笑话他。 他说:“我高兴,娘说我没良心,我知道她说的不对。 先生说: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 沈青萝夸他说的对。 无人为他打点行李,半大的孩子不懂琐碎事,白嬷嬷便像当初豆子离家一样,细细为他装点。 沈青萝在里面塞了些银票和碎银子。 “你和阿序都不必省着花销,用完了便差人回府说一声,自有人送银子去。” 两人都是谨慎性子,不会大手大脚,沈青萝是放心才会如此说。 沈长玉看着银子发了会愣,走时让沈青萝保护好自己。 这个弟弟,算是自己有血缘关系中最亲近的了,沈青萝想他能有作为。 忠勇侯府是难靠住的。 午后暑热过去,沈青萝去了一趟墨香斋。 她是来道谢的。 那场小火,叶怀瑾本可以让它不发生,如此不影响关键的火,是为了帮她一把。 彻底解决掉沈青漪。 “四叔可知火是谁放的?”沈青萝问他。 叶怀瑾只让她小心睿王妃。 又说:“北戎使臣要入京了,陛下命三殿下接待。” 沈青萝顺着这话细想。 前世,北戎使臣同样入了京,接待的是昭王。 朝臣看风向,猜圣意,一边倒的站队昭王,最后赢的却是睿王。 这一世,景王没出事。 他两次代天子行事,足见圣意。 沈青萝希望景王登基,叶家得以保全。 “四叔,北戎使臣里是不是有他们的公主?” 叶怀瑾意外的看着她:“使团入京一事并未宣扬出去,你又是做梦得知的?” 沈青萝笑了下。 好在,叶怀瑾没深究,他说:“一同来的是北戎的长公主。” “这位长公主不是普通人。” “如何不普通?” 沈青萝犹豫了下,在叶怀瑾的注视下缓缓道:“她会向陛下请求嫁你为妻。” 叶怀瑾:“......” “我知道四叔不会娶她。”沈青萝说:“她的目的并不真为嫁四叔。” 叶怀瑾转念一想就明白了,神色凝重下来。 他在北境多年,与北戎打了无数仗。 北戎长公主地位极高,是北戎王后所生,她来南辰,只为请求嫁给叶怀瑾。 本就有北戎人只认叶怀瑾,不认南辰帝的流言,再加上北戎尊贵的长公主要嫁叶怀瑾,会招来帝王的猜忌。 这是一招挑拨离间。 哪怕帝王心里明白,他也会忍不住忌惮。 这颗种子会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 “四叔,使臣还未入京,只要让那位长公主来不了就行。”沈青萝说。 她突然体会到了叶怀瑾的艰辛。 皇帝没同意北戎长公主嫁叶怀瑾,明面上,叶家地位没动摇。 叶怀瑾在枢密院首位上做了十年,彻底扫清了北境,打的北戎人数十年无喘息之日。 可睿王一登基,就对叶家出手,未必不是皇帝从一开始就布局了。 卸磨杀驴。 叶怀瑾:“我会去处理,你无需操心。” 沈青萝还是免不了担心。 第111章 一条小蛇 八月十八是中秋,太后传了口谕进侯府,宣沈青萝进宫。 这回不比往常,慈宁宫里坐满了人。 上至皇后,下至贵女,皆陪着太后说话。 沈青萝坐在叶杳边上,看见了徐令仪,她在一众美人中仍突出。 太后瞧见沈青萝,招手让她过去,宫人捧了一套红宝石头面出来。 她说:“原想为你指一门婚事,叶家快了一步。” 沈青萝接了赏,谢了恩。 从太后的话音里,她能听出来,太后并不十分满意她和叶恂定亲。 皇帝太后一体,从中便可知皇家的忌惮之心。 太后说了几句话乏了,遣散了众人。 沈青萝跟着惠宁郡主往御花园去,她们还不能出宫,晚上还有中秋宫宴。 “陛下不会来,只有皇后娘娘在。”惠宁郡主说,她让沈青萝不必紧张。 两人身后,睿王妃、徐令仪慢走着。 “上回我就想说了,那小丫头有什么本事?”睿王妃说:“叶家挑挑拣拣,怕是公主都没瞧上,怎么选中了她?” 她看着沈青萝的背影。 “你是想说你娘家侄女吧?”徐令仪笑了下。 笑容不达眼底。 睿王妃:“朝华饱读诗书,许多男儿都不如,哪里配不上叶恂?” 叶家拒了睿王妃,是拒了睿王的拉拢之意。 徐令仪没接这话。 睿王妃又说:“当初叶怀瑾便是有眼无珠,将你推给了文昭。” “是我自己要嫁文昭的。”徐令仪垂下头。 “文昭好是好,到底不如叶怀瑾。”睿王妃叹息一声:“现在说这些也晚了。” 又说:“好在叶怀瑾还未娶妻,说不准是后悔了。” 徐令仪随手拨弄了下牡丹花:“他做事从不会后悔。” 穿过层层叠叠的牡丹花,她看到了沈青萝侧过身浅笑着,笑的很有朝气。 她想要叶怀瑾后悔。 宫宴沈青萝坐在角落,看见了皇后和一众妃嫔。 静妃看着最年轻,如封号一般沉静。 惠妃年岁与皇后差不多,两人言语间有针锋相对。 宫宴后,已是戌时。 马车停在西华门,车夫在打瞌睡。 听见脚步声,忙起身行礼,素月扶着沈青萝上了马车:“回府吧。” 车帘子放下,马车里只有一颗拇指大小的夜明珠散发着光亮。 素月突然道:“什么声音?” “怎么了?”沈青萝问。 “大小姐,你有没有听见嘶嘶的声音?”素月左看看右看看。 那声音让她头皮发麻,背脊生寒。 马车哒哒的跑起来,掩盖住了细微的声音。 沈青萝:“是你听错了吧?” 一抹冰凉突然缠绕上脚腕,沈青萝惊恐的抓住素月的手腕,声音变了调:“有蛇!” 素月大叫一声。 车夫受到惊吓,立即勒住缰绳,向里询问:“大小姐,发生何事了?” 素月:“有蛇!” 中秋夜,皇帝在重华宫宴群臣,宴方散,叶怀瑾出宫。 他在宫门口便看见了沈家的马车,见沈青萝没带着天青,让天支跟在后面。 马车驶过长街,却听到了一声尖叫。 “去看看。”叶怀瑾想了想,掀帘下了马车。 沈青萝很怕蛇,山阳县多山,蛇也多,偶有下人不经心,蛇就会爬到院子里。 那种黏腻的触感,一辈子都忘不掉。 她没想到蛇会爬到马车里。 “它缠在了我脚上,不知有毒无毒。”沈青萝强忍着恐惧,保持理智。 无毒还好,咬一口就算了。 有毒就完了,一口就能要她的命。 恰在此时,马车外头响起询问声:“发生何事了?” 沈青萝额头已是一层汗,她看向素月:“我中毒了吗?怎么听见了四叔的声音?” 素月大喊一声四爷救命。 车帘猛地被掀开。 叶怀瑾深沉的眉目轻蹙着,借着车外挂的灯,他一眼看见了缠绕在沈青萝脚腕上的蛇。 是一条灰色的圆头蛇。 小儿手臂粗细。 叶怀瑾:“别怕,这蛇无毒。” 他眼疾手快的掐住了蛇的七寸,甩到地上,天支抽出剑,蛇分两段。 沈青萝久久没回魂。 “阿萝,”叶怀瑾的声音很轻:“蛇已经死了。” 他不放心,吩咐素月:“扶你家小姐去后面的马车上。” 素月信任叶怀瑾,照做。 下马车时,沈青萝腿软,歪了一下,叶怀瑾托住她的手臂,让她站稳。 他吩咐天支将马车前前后后再检查一遍。 “没有其他蛇。”天支说。 又纳闷道:“沈小姐的马车停在宫门口,宫门口怎么会有蛇呢?” 沈青萝是听见这话回神的。 她询问了车夫,车夫说他并未看见有人靠近马车。 “我出宫时,他正在打盹,有人靠近了他未必知道。”沈青萝说。 又说:“难不成真是自己爬上去的?” 否则,谁会选一条无毒的蛇害她。 再说西华门今日停了许多马车,众目睽睽之下,那人就不怕暴露吗? “我会让天支去查,”叶怀瑾递了巾帕给她:“下回出门,记得带上天青。” 沈青萝擦干汗水,说自己记下了。 经此教训,沈青萝不敢掉以轻心,起先是她轻算了,与叶恂定亲,会卷入更大的风波。 送了沈青萝回府,叶怀瑾坐在书房等天支。 “小的查过,无人看见谁靠近了沈小姐的马车。”天支说:“若真有人放蛇,不像是要沈小姐的命,更像是警告。” 叶怀瑾转了转手中的佛珠。 翌日,裴文昭上门:“怀瑾,你说有东西给我,是什么?” “在那里,你自己看。”叶怀瑾指着一个红布罩着的笼子说。 裴文昭兴冲冲的揭开红布。 里头盘着一条灰色的蛇,看见人,吐出信子。 裴文昭立即收回手,退后一步:“好好的你送我蛇做什么?” 又说:“我最怕这玩意儿了。” “我记得,令仪喜欢。”叶怀瑾说。 裴文昭摆摆手:“令仪不喜欢这样丑的,她喜欢的是模样好看的蛇。” 叶怀瑾:“这条蛇昨晚钻进了我的马车,我没让天支打死,想着令仪喜欢,你拿回去吧。” “罢了罢了,要是令仪不喜欢我再扔掉。”裴文昭小心翼翼的提起笼子。 他心里有些奇怪。 自他和令仪成婚后,叶怀瑾从不主动提起令仪。 今日怎么还会给令仪送东西? 裴文昭兴冲冲的提着蛇进院,徐令仪见了有一瞬间惊讶,继而冷下来:“你不是最怕蛇吗?” “是怀瑾送的。”裴文昭迅速搁下笼子:“说送你的。” 徐令仪表情微变。 第112章 凶险行刺 受了一场惊吓,沈青萝晚上做了噩梦。 她梦见太极殿长阶染血,睿王持剑站在叶怀瑾面前,让他自裁。 “你勾结北戎,是谋逆。念在你曾有功于南辰的份上,我让你死的体面。” 叶怀瑾坚毅的脸上沾满血迹,不退缩:“二殿下,罪名是否为真,你最清楚。” 睿王大笑,持剑的手缓缓抬起:“那你就别怪我。” 梦里最后,她没看见叶怀瑾死。 沈青萝满头大汗,吓醒了。 前世,她同样没看见叶怀瑾的结局。 难道梦里映照的是前世她死后? 她不敢想。 月光撒在床前,一室光辉,沈青萝坐起身,思绪陷入混乱。 重生后,她的目光放在后宅上。 一些朝中大事忽略了。 她在脑海里抽丝剥茧,试图找到关键的节点,可以改变叶家的结局。 想的头疼,大约就是睿王不能登基。 九月天微凉下来,北戎使臣入京。 皇帝下令在折桂园宴请。 一众诰命夫人贵女同去,沈青萝在列。 她带了天青去。 满园桂花,阳光折射下,鲜活生动,若有风,便是一场花雨落人间。 沈青萝穿着青色的褙子、月白绣桂花的百褶裙,很应景。 一入园,她和叶杳看见了徐令仪。 “阿萝,你这身衣裳是芳华阁的吗?”徐令仪笑的温和。 沈青萝以为她喜欢,便说:“是芳华阁为秋桂设计的衣裳。” 徐令仪:“很独特,又好看。” “我与芳华阁的掌柜相熟,明日让他送一身给徐姐姐。”沈青萝大大方方。 徐令仪没有推辞。 三人坐在一处。 沈青萝见过一次大雍帝,那会他已经病入膏肓,瘦骨嶙峋。 现在的他,还精神健铄。 看不清的眉目里,主宰着千万人的生死。 皇帝右边下首第一位,坐着叶怀瑾,紫色的官袍,矜贵的气质。 几位皇子中,昭王与叶怀瑾年岁相当,最像大雍帝。 睿王和景王,更肖似各自的母妃。 沈青萝多看了一眼睿王,他在与景王说话,一副兄友弟恭的样子。 “阿萝,听说今日北戎的长公主也来了,你有没有听过她跳的胡旋舞?”叶杳饶有兴致道。 北戎长公主还是入了京,沈青萝知道叶怀瑾自有打算,没多想。 随口应答:“听说过,北戎人将她奉为神女。” “神女”是蒙着面纱出来的,她行了南辰的礼,没说话。 她身边的使臣请罪说:“公主水土不服,坏了嗓子,伤了脸,还请皇帝陛下见谅。” 北戎战败,岁岁纳贡,姿态摆的低,皇帝自不会见怪,反而安抚了几句。 使臣:“公主为皇帝陛下准备了胡旋舞,以表我北戎人的诚意。” 皇帝同意了。 北戎长公主脱了外裳,里头是一件轻薄纱衣,雪白的肌肤若隐若现。 她腰间挂着银铃,一步一响。 官员们看的如痴如醉。 变故生的时候,只有沈青萝清醒的睁大了双眼,北戎长公主腰间的银铃里竟藏着毒针。 那根毒针冲着皇帝的方向,半道上被叶怀瑾截下,毒针没入肩头。 惊呼声此起彼伏。 睿王慢了叶怀瑾一步,脸色瞬间阴沉。 侍卫们围了上去,拿住了北戎使臣。 皇帝大喊:“传太医。” 沈青萝捏住叶杳的手,两人眼里是藏不住的恐慌。 一直到宫人遣散众人,沈青萝都没看见叶怀瑾。 坐上马车,她仍在发抖。 她阻止了北戎人挑拨离间计,却逼的他们铤而走险刺杀帝王。 大雍帝要真死了,皇子夺位,南辰必生乱。 北戎可趁机攻打北境。 兵行险招。 沈正在衙门听说了此事,迟钝的脑子也有所警觉,不敢再去吃酒。 伴月阁的烛火亮了一夜,沈青萝没睡着,第一抹晨光落进来她就睁开了眼睛。 等了一个时辰,天青来报:“四爷没有性命之忧。” “伤的重吗?”沈青萝追问。 天青:“针上的毒是北戎奇毒,太医们会诊了整晚,方有方子出来。” 又说:“四爷服了药好些了,陛下放了他假,让他好生休养。” 得知叶怀瑾没在叶家休养,而是去了叶家别庄,沈青萝决定带小丫去一趟。 亲自看过才放心。 侯府如今没有人盯着她的行踪,她可放心的自由来去。 叶家别庄在城北,与沈家庄子离的不远,远看平平无奇,进去看别有洞天。 山泉水在屋顶循环流淌,形成“水幕屋檐”,屋内凉意沁人。 管事的引着沈青萝往里走。 叶怀瑾住在临湖边上,管事说:“姑娘自行进去即可,四爷不喜人多。” 沈青萝点点头。 小院里只有两个伺候的小厮在煎药。 天支说:“折腾了大半夜,四爷刚睡下。” “那我在外间等候他醒。”沈青萝说。 天支挠挠头,他觉得该去叫醒主子,又觉得主子遭这么大的罪,要休养下精神。 纠结再三,他选了后者。 沈青萝在外院等候,屋外暑热还没过去,好在是湖边,风送来丝丝凉意。 等了半个时辰,天支疾步走来,沈青萝还以为是叶怀瑾出了什么事。 结果天支只是叫她进去:“四爷知道姑娘在外等候,骂了小的一顿。” 沈青萝有些歉意:“是我自己要等的,等会我为你求情。” “那就拜托姑娘了。”天支呲牙一笑。 绕过屏风,看见叶怀瑾斜靠在床头,藏青色的外袍披在身上,底下是白色的里衣。 他的面色很苍白。 “天支说你等了半个时辰,坐下吧。”叶怀瑾开口,声音嘶哑。 沈青萝倒了一杯水给他润润嗓子。 “我的丫鬟会医术,再让她给四叔看看吧?”她接过杯子轻搁在桌上。 叶怀瑾没有拒绝,伸出手放在床沿上。 小丫搭完脉说:“毒解了大半,还要调理,清除体内余毒。” 有了小丫的话,沈青萝才放心。 叶怀瑾放下衣袖,夸道:“你的丫鬟医术不错。” 第113章 没有旧疾 来时的担忧散尽,沈青萝开始理智思考。 毒针,他不是非挡不可。 再说,北戎长公主的声音和容貌肯定是他做的手脚。他既然动了手脚,那不会察觉不到北戎有不轨之心。 “四叔是故意的?”沈青萝问出了心里的疑问。 叶怀瑾没否认:“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我打算退一退。” 一人退可以换叶家更多人的生机。 当今皇帝还想用他,不会轻易动他。 可下一任皇帝就不一样了。 “四叔甘愿吗?”沈青萝心里知道,比起朝堂,叶怀瑾宁愿待在战场。 她有征服四海的野心。 可惜,他没有生在皇家。 她的问题让叶怀瑾心有诧异,在朝为官多年,他从不展露野心。 没想到会被个小丫头看透。 “不甘。”他老实说。 沈青萝接不了这话。 除非改朝换代,否则改变不了。 天支在外支起窗,大夫说了要多透气,又请示叶怀瑾是否摆饭。 叶怀瑾说摆。 这是要留客用膳的意思。 沈青萝便没说告辞。 饭菜摆齐,有几道是沈青萝爱吃的,她猜到了四叔是早有吩咐。 留她用膳不是临时起意。 “四叔的胳膊能动吗?” “无碍。” 叶怀瑾披衣走到桌边,稍活动了下手臂,应是伤口还痛,他眉心微蹙着。 “要不还是叫下人来服侍吧?” “无需。” 叶怀瑾坐在她对面,小红木圆桌,放着六菜一汤,冒着热气。 有道珍珠翡翠豆腐放在沈青萝面前,她吃着不错,想着叶怀瑾约莫夹不到,用公筷夹了一块豆腐放在他碗碟里。 右胳膊伤了,他用的是左手吃饭,捏筷子的手顿了顿。 沈青萝后知后觉懊恼:“叶怀瑾连下人伺候都不愿意,我忙活什么?” “四叔,让天支给你换个碟子吧?” 她没想到叶怀瑾顿住的手动了,他吃了那块豆腐,点头道:“尚可。” 轮到沈青萝愣了。 正午的阳光洒进来,两人安静用膳,时不时沈青萝会用公筷给叶怀瑾夹菜。 叶四爷不挑,什么都能进嘴。 门外立着的天支敲了敲太阳:也没打西边出来呀? 他主子的确不挑食,那是在军营的时候,黄沙拌饭照样能进嘴。 可他骨子里是矜贵的世家公子,吃喝穿皆讲究,那桌上,有三道就是他不吃的。 其中,豆腐为最。 沈姑娘还真不是一般人。 中午还是艳阳高照,下午已经乌云密布了,似有一场大雨将至。 沈青萝告辞:“下回我再来看四叔。” 叶怀瑾让天支送她出门,又在她走到门口时叫住她:“阿萝,离徐令仪远一点。” “徐姐姐怎么了吗?”沈青萝想问,没有问出口。 她想,大约是叶怀瑾旧情难忘,不想再听见徐令仪的消息。 “我记住了。”沈青萝说。 怕要下雨,沈青萝走的很快,不想在门口撞上了人。那人锦袍玉带,几分眼熟。 是折桂园见过的睿王。 沈青萝赶忙行礼:“臣女沈青萝,见过二殿下。” 又看见睿王身后走出一人,再次行礼:“见过裴世子。” “你就是沈家阿萝,和叶恂定亲的忠勇侯嫡女?”睿王审视她。 那双看不透心思的眼里惊艳一闪而过,还混杂着别的什么。 垂头答话的沈青萝没发觉。 “她可不简单,令仪从不主动夸谁,唯独沈家阿萝,夸过好几次了。”裴文昭笑着打趣。 他言语里没有恶意。 沈青萝笑笑说:“我和徐姐姐投缘。” 睿王跟着笑,目光还落在她身上:“令仪性子冷,她夸你,必定是你优秀。” 沈青萝当这是客套话。 简单的说了几句话,沈青萝告辞离去。 睿王收回视线,他问裴文昭:“叶家怎会选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女子做叶恂的妻子?” “二殿下,令仪夸她不是假话,她是个很有手腕的姑娘。” 裴文昭喜好听闲话,一边走一边同睿王讲。 末了他说:“忠勇侯府她收拾服帖了,解了不满意的婚约,为祖母求得了太后亲赐的字,还攀上了陆家。她的本事,怀瑾都侧目。” 睿王若有所思。 他善纳贤,不拘男女。 女子娶进后宅,一样能做谋士。 且那张脸,睿王见之难忘,很像他真心喜爱难产死去的侧妃。 他想要得到她。 天支提前通报过,叶怀瑾故意拖着虚弱的身躯见了两人,睿王没让他行礼。 “文昭怎么和二殿下一同来了?”叶怀瑾问。 裴文昭:“我和二殿下是在兵部遇上的,听太医说你伤势稳住了,本想明日来看你,让你多歇息。 是令仪派人去说想吃庄子上的新鲜梨了,我想着顺路,就同二殿下提前来了。” “我是代替父皇来看你的,你救了父皇,立了大功,要什么奖赏尽提。”睿王说。 已经是位极人臣,叶怀瑾没再求,只说伤的重,怕是有日子不能上朝。 睿王:“父皇说了,你好好养伤,余下的别操心。” 又说:“北戎人胆子太大了,父皇已下令处死,首级送去北戎。” “今年大旱,多城颗粒无收,仗打不起,否则岂能让北戎好过。”裴文昭面露愤慨。 三人说起了朝中事。 叶怀瑾多数时候不说话,看裴文昭没心没肺的像个直筒子。 睿王问什么他说什么。 裴、叶两家虽是世家,境遇截然不同。 裴国公早年因伤从战场上退下,闲赋在家,裴文昭在兵部挂职,是个心无城府的。 裴家有子侄入朝,但都不打眼。 不打眼,就不招人忌惮。 马车刚进城,下起了小雨,沈青萝抬手接了一滴落下的水滴,听着百姓的欢呼声,叹道:“终于下雨了。” 小丫学她,两只手伸出窗外,等雨水打湿了她的双手,她突然转头:“大小姐,我发现了一桩事。” “何事?” “叶四爷没旧疾,他是能生孩子的。” 沈青萝:“......” 那叶怀瑾为何不澄清流言? 上辈子一直到她死,都没见到他娶妻。 他当真要为徐令仪守一辈子吗? 沈青萝突然很好奇他们三个的过去,她偷偷向叶杳打听过。 叶杳说她不知:“我只知道徐姐姐和文昭哥哥成婚前见过一次四叔,自那后,四叔再不提徐姐姐了。” 第114章 演上深情 大雨没落下来,淅淅沥沥的小雨下了两日,聊甚于无。 陈氏送了许多衣裳料子来让沈青萝挑选:“嫁衣也要让府里绣娘开始准备了。” 侯夫人不闻不问,只有陈氏操心。 她说:“你是侯府第一个出嫁的小姐,肯定要办的风光。” 沈青萝谢了她,让白嬷嬷和她一起准备。 嫁是真嫁,场面上的事自然不能马虎,否则叶家人一眼就能瞧出不对劲。 陈氏的心思她明白,想为沈青婷求一门好亲事。 她出门做客,经常带上沈青婷。 除了去铺子上,沈青萝还去了一趟严家,看望钟灵。 严家人少,宅子不大,清清静静的,严夫人把管家权交给了钟灵,时常从旁提点她。 钟灵挽起了发髻,丰腴了不少,她留沈青萝用了午膳,说了一下午话。 沈青萝放心离开。 次日接了睿王府的帖子,是为睿王妃的侄女王朝华办的宴。 沈青萝带着沈青婷一起登了睿王府。 来往的皆是高门显贵,她们俩的身份不算高。 王朝华浑身诗书气,微笑着和两人打了招呼。 睿王妃、徐令仪都在。 “朝华不常来盛京,往后会在王府住下,你们要常来常往才是。”睿王妃说。 众人应是。 都听的出,睿王妃要在盛京为她这个侄女择婿。 喝了一盏茶,徐令仪说屋子里闷的很,想出走走,睿王妃同意了。 “王府里养了一池子锦鲤,是王爷四处搜罗来的稀有品种。”睿王妃吩咐下人:“带诸位小姐去观赏观赏。” 徐令仪落后一步,她与睿王妃一同出门:“锦鲤池对我是不新鲜了,我们去园子里走走吧?” 她和睿王妃自小交好,说话随意许多。 “也好,”睿王妃:“她们都是小姑娘,没了我们说话也放的开些。” “你为朝华看好了哪家?”徐令仪问。 “忠勤伯府次子。”睿王妃说。 徐令仪:“忠勤伯府本是没落了,却出了个厉害的次子,朝云嫁给他,对二殿下多有助力。” 忠勤伯府次子在侍卫亲军马军司任督指挥使,官居四品。 在世家子弟中,是佼佼者。 且掌天子侍卫亲军,算天子近臣。 说到这,睿王妃又想起沈青萝,气不顺:“要不是她,朝华嫁去叶家,一个叶家顶几个忠勤伯府。” 又说徐令仪:“要不是你要我给她下帖子,我不愿看见她。” 徐令仪低笑:“二殿下要做大事,阿萝人缘好,又得太后喜欢,朝华与她交好不会有错的。” 睿王妃叹气:“我何尝不知,不过是在你这里发发牢骚。” 她转头说起了王府后宅:“殿下少在府里,不大眷恋后宅。” “许是旧人看腻了,你再为他挑几个新鲜的就是了。”徐令仪看着满园的花朵,语气平淡。 睿王妃折了一朵簪在她鬓间,赞她天姿国色:“我怕是得找个你这样的殿下才会动心。” 她不在乎睿王有多少妾室,只要没人能动摇她正室的地位。 几个女人能让睿王开心,她巴不得。 她早看开了,来日睿王登基,后宫佳丽三千,她要是嫉妒岂不得把自己气死。 “我这样的,殿下也不会动心。”徐令仪说的是实话,睿王见过她多次了,并无歪心。 这点睿王妃清楚,否则两人做不成好友。 “我记得这个时节芙蓉花开了吧?” 睿王妃说开了:“也就是你喜欢芙蓉花,常往那去,我嫌晦气。” “人都死了多年了,魂早散了。”徐令仪笑着说。 两人往园子深处走。 芙蓉花不在花园里,而是种在芙蓉院前面,鲜少人知。 沈青萝看见时相当惊讶。 带她来的是王府的丫鬟,说睿王妃要见她,径直领着她来了此处。 她四下一扫,院子幽静,花开的盛,只是一个人也没有。 “真的是睿王妃要见我吗?”沈青萝清幽的眼神落在丫鬟身上。 有了上一次叶家的教训,她心有警惕。 丫鬟不慌不忙:“沈小姐恕罪,奴婢是奉王爷的命领您来此的。” 沈青萝面露惊讶:“是睿王殿下要见我?” 丫鬟不肯多言:“奴婢只负责传话,还请沈小姐自行进去。” 院门是打开的,从外头往里看,可见里屋门前挂着半旧的湘妃竹帘。 瞧不清屋里的光景。 沈青萝暗忖,她和睿王没交集,睿王私下见她,似透着古怪。 可她上睿王府的门众人皆知,沈青婷还在外面等她。 领她来的又是王府丫鬟,如此种种,睿王当不会做什么越规矩的事。 且她今日带的是天青。 沈青萝带着天青一起进院,让她守在门口,天青点头,眼中透着犀利的光。 进门映入眼帘的是一架落地罩,雕着缠枝莲纹,将屋子里外隔开。 里间靠窗放着梳妆台,旁边随意散着几支玉簪和胭脂盒子。 是个女子的卧房。 睿王穿着常服,临窗而站,从打开的窗户可以看见院外的芙蓉花。 沈青萝行了礼,他转过身,眼里有未收尽的哀痛,他指了指她后面:“你看那幅画。” 画上是一位女子,她倾身去够枝头的芙蓉花,美丽灵动。 满头雾水,沈青萝不知睿王何意。 叫她来只为了让她看一幅画? “那是我的侧妃,五年前难产死了,我留着她住的院子,时常打扫,不准她们动里面的东西,一切还跟她走时一样。”睿王缓缓道。 沈青萝:怎么好好的深情了? 睿王开始讲述他和侧妃的过去,他妻妾好几个,只有侧妃是他向太后求娶的。 “我初见她的时候,她就站在芙蓉花前,人比花娇。她入王府后,我就将她住的院子改名叫芙蓉院,在院前栽了芙蓉花。” 说完,睿王看向沈青萝,道出了最后一句话:“你长得有些像她。” 第115章 回府哭诉 沈青萝不知如何接这话。 她已经察觉出了睿王的意思,但她不认为一张脸就够睿王说这些。 “阿萝,只要你愿意,你可以住进这个院子。”睿王深情款款。 沈青萝:“......” 她礼貌疏离的说自己已定亲。 睿王似不放在心上:“只是定亲,随时能取消,叶恂再厉害,能给你的也就是叶家三少夫人的位置,或许将来能为你争一个诰命。” 他说:“我能给你的不一样。” 这是实话,叶家再如何权贵,不能跟皇子比,且睿王话里还有其他意味。 现在是侧妃,将来是帝王妃。 换成旁人,先有深情在,后有承诺在,会动摇。 这个诱惑很大。 睿王看着沈青萝,见她不说话,说起了她的出身:“你在侯府过的不好,入了睿王府,从此可以扬眉吐气,把瞧不上你的人踩在脚底下。” 问她:“这种感觉不好吗?” 他笃定沈青萝会心动。 睿王年过三十,长相周正,他要为谁撑腰,很难有人抵挡住。 可惜,他遇上的是看男人跟看狗一样的沈青萝,只能碰钉子。 “多谢殿下抬爱。”沈青萝淡淡道。 睿王蹙眉:“你不愿意?” 沈青萝委婉道:“我闻不得花粉味,会浑身起疹子,怕是住不了这院子。” 睿王识人无数,托辞还是听得出。 他屈尊降贵来见一个小女子,还被拒绝,睿王心里懊恼的很。 越是难驯服的,他越是要弄到手。 嘴上却道:“既如此,我不勉强你,你回去好好想一想。” 沈青萝毫不犹豫的告辞。 她带着天青疾步离去。 她刚绕过芙蓉花,背影落在了睿王妃眼里:“那不是沈青萝吗?” 徐令仪说是。 “她怎么会跑来这里?”睿王妃纳闷道。 徐令仪指了指屋里:“院门开着,是不是殿下在里面?” 话刚落,睿王大步从里面走出,看见睿王妃两人,神色如常,点了点头便走了。 睿王妃意识到了什么,猛抓住徐令仪的手:“你有没有觉得沈青萝长得像姚贞?” 姚贞便是芙蓉院的侧妃。 徐令仪摇摇头:“我见那位姚侧妃见的少,印象不深了。” “我从前竟没发觉,尤其是眼睛,圆眼清亮,一副无辜样。”睿王妃像发现了桩了不得的大事。 她没留意,徐令仪平静、丝毫不意外的脸。 仍在自顾自道:“殿下见她,定是因为姚贞。” 又气恼:“我当她清高自持,不想也是个想攀高枝的。” 徐令仪说:“我看阿萝走的匆忙,大概是不愿意的,你别庸人自扰。” 这话听在睿王妃耳里更恼:“她还瞧不上睿王府不成?” “我不是这个意思,阿萝背后是叶家,有叶怀瑾撑腰,她难免傲气。” “傲气折了就是。”睿王妃说。 她不妒忌,夫妻一体,她了解睿王肯定还有别的意图。 晚上两人歇下,睿王妃主动说起:“妾身能为殿下分忧。” 睿王拥着她,很满意王妃识大体,懂进退:“沈青萝很聪明,会做生意,我查过,山阳县的李氏布行经营的很好。” 又说:“皇兄是皇后所出,背后有户部这个钱袋子。我有朝臣支持,但这些需要银子,沈青萝可以做到钱生钱。 她还和叶杳孙文敬的夫人交好,得皇祖母喜欢,能帮到你。” 光这些,不足以让睿王心动。 光一张脸,也不足以让他心动。 偏偏两者,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 “刺杀叶怀瑾,刺杀叶恂,接连失败,叶家不倒,我拿不到枢密院的位置。” 睿王还怀疑一事,上回护国寺走水没烧起来,背后有叶怀瑾的手笔。 若真这样,那更不得不防。 “不能让叶家如虎添翼。”睿王说。 “殿下放心,让一个女人心甘情愿的法子多的是,交给妾身去办吧。”睿王妃说。 睿王拍了拍她的手。 沈青萝回去后将这事抛诸脑后,陈氏派人来跟她说,沈青漪回来了。 人是从后门进来的。 沈正不在家,陈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故意放人进来膈应侯夫人。 “我瞧她那样子也不像过的好。”陈氏说:“出侯府的时候决绝的很,我以为她当真有骨气,一辈子不进侯府的门。” 沈青萝笑了下:“她是被宠爱着长大的,遇事第一反应是找爹娘,她以为,无论她做什么,闯什么祸都有人收拾烂摊子,都有人撑腰。” “她这样的性子,高嫁都填不满心气,何况还是低嫁做妾,”陈氏看笑话般说:“陆砚他娘出身高门,心气和她一样高,陆家家道中落,心气积攒成了长年累月的怨气。 这样的两人撞到一处,谁也别想好过。” “二婶这话说的极通透。”沈青萝夸她。 陈氏沉稳了许多。 等她走了,侯府没不没落她不关心,好歹陈氏有了自保的本事。 正院里,沈青漪正在哭诉自己过的惨。 “她还当陆家是当年的陆家,动不动立规矩,我就没坐着吃过一顿饭。” 侯夫人听的心痛,心痛外难掩失望。 阿漪一回来,只顾自己说自己的不痛快,没问一句她在府上如何了。 沈正已经一个月没来看过她了。 侯府下人都当她是透明人了。 她这个侯夫人已经是形同虚设了。 “阿漪,你要忍,做人媳妇是不易的,你还是妾。”侯夫人想劝她安分过日子。 沈青漪却像点燃的炮仗:“娘,你现在不疼我了!” 她说:“我如何忍?我身边伺候的人只有一个,天热,我想用冰都用不了,吃口好的还要看她的脸色。” 沈青漪没过过这种日子。 嫁过去前,她告诉自己万般都要忍,只要忍得住,就能有出头的机会。 她伏低做小了几日,杨氏仍旧鸡蛋里挑骨头,百般刁难。 她指望陆砚,哭过几回,陆砚嘴上答应,背地里却是敷衍了事。 沈青漪有了危机感,她意识到,陆砚可能不像之前那么爱她了。 她想改变这种境遇。 “娘,我来找你,是让你给我一些银子,我要去开铺子,沈青萝做得,我一样做得!” 侯夫人看疯子一样看着她。 阿漪真是被她养的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重了。 “你从小在侯府,哪见过外头的残酷,盛京铺子多如牛毛,挣钱的又有多少?” 第116章 中毒诬陷 沈青漪不依不饶也没从侯夫人这里拿走钱。 她是带着恨意离开的。 偷偷来偷偷走,还听见了下人之间闲话。 “大小姐出入的地方是皇宫、王府,比侯爷还风光。” “从前以为侯府最风光的是二小姐,结果竟是从山阳县回来的大小姐。” “当初大小姐从山阳县回来我就觉得她不一般,在气度上比二小姐胜三分。” “哎,反正现在是大小姐高高在上,二小姐跌落尘埃。” 沈青漪僵直的站在廊柱后面,眼底翻涌着不甘,似要将说话的人烧成窟窿。 可她不能出去。 说这些的人不知道多少。 她回娘家是见不得光。 白霜小心翼翼的觑她一眼:“夫人,咱们回去吧?” 晚了,又会招来折磨。 两人从后门悄悄出去,塞了守门的婆子一块碎银子。 刚出门,有人从树荫下走出,含笑喊了声沈二小姐,沈青漪疑惑的看着来人:“你是谁?” “我是来帮二小姐的,也能解你的燃眉之急。”来人示意她退一步说话。 树大遮光,两人低声说了半晌。 之后沈青漪也有悄然回侯府,一改往日唉声叹气,对侯夫人嘘寒问暖。 侯夫人的病有所好转。 音娘牵着阿祖来看沈青萝,也纳闷:“我探听过,没看出哪里不对,阿漪很乖巧,像是真心悔过。” 还说:“娘被她哄的很开心。” “阿漪现在是困兽,依她的脾性,是绝难冷静的。”沈青萝若有所思。 沈青萝暂时还未摸透,她让天青去盯着沈青漪。 “二小姐除了在陆家,极少出门。”天青说。 不过她提到了一件事引起了沈青萝的注意。 沈青漪去了一次芳华阁,买了不少衣裳。 芳华阁衣裳价高,沈青漪嫁到陆家没有嫁妆,侯夫人一点贴补,不够她挥霍。 难道是得了横财? 从睿王府回来,风吹草动沈青萝都留意,她怕一着不慎落入别人圈套。 她不常出院子。 侯夫人倒是差人来了一次,要沈青萝去侍候汤药。 还占着血缘关系,拒绝难免遭人诟病,沈青萝带着小丫去的。 沈长安、沈长亭都在。 “现在要见阿萝一面还真不容易。”沈长安讽刺她。 沈青萝不接茬,他已经是废人一个,不必狗咬狗。 侯夫人斜倚在榻上,头发有些松散,面庞依旧白皙,她看着沈青萝说:“阿萝,你大哥二哥是男子,伺候的不周到,以后你来吧。” 又说:“娘也不用你做什么,每日半个时辰,端端药就行了。” 沈长安、沈长亭看着她,似只要她拒绝,就要骂她不孝。 沈青萝同意了。 每日早膳后,她会去正院,药是丫鬟煎好的,她只需端给侯夫人。 有时,侯夫人会和她说几句话。 有时一言不发,两人像陌生人。 “奴婢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回去的途中,素月说。 沈青萝之后便带了小丫过来,她会常去煎药的地方转,回来告诉沈青萝药没问题。 她手里拿着一把姜汁糖,嚼豆子一样往嘴巴里丢,脆脆响。 “你少吃些糖,会烂牙。”素月劝她。 小丫最怕素月唠叨,背起手把糖收起来,又嘟囔说:“这还是正院的玳瑁姐姐偷偷给我抓的。” 素月睁大了双眼:“正院的东西你也敢吃?” “怕什么,没毒。”小丫趁素月不备,又往嘴里塞了一颗。 沈青萝想到了什么。 九月初,睿王妃和徐令仪要来探病。 得知消息的沈正很激动,他知道是沈青萝的功劳,要她好好招待。 又让管家吩咐侯府上下,不可传一句闲言碎语,不能让王妃和世子夫人看笑话。 睿王妃、徐令仪来的那日,侯府门庭焕然一新,纤尘不染。 陈氏领着人见客,她是第一次见王妃,难免紧张。 睿王妃很和善:“我和令仪听说阿萝的母亲生病了,想着总要来探望一二。” 沈青萝得太后喜欢,且要嫁去叶家,睿王妃和徐令仪此番举动说的过去。 一行人先往正院去。 琥珀扶着侯夫人下了床,她受宠若惊般的行礼,睿王妃扶她起来:“沈侯夫人,你病着无需多礼。” “能得王妃与世子夫人来探望,多重的病也好了。”侯夫人掩唇咳嗽了几声。 琥珀为她披上披风,扶她在客厅坐下。 丫鬟上了茶。 为侯夫人端了药来,递给了沈青萝:“大小姐,夫人用药得时候到了。” 沈青萝待药冷,端了给侯夫人。 “阿萝很孝顺,沈侯夫人真有福气。”徐令仪笑着说。 侯夫人眼神在漆黑的汤药上停了一瞬,才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她温和道:“阿萝的确孝顺,这阵子都是她侍候汤药,十分细致。” 陈氏以为见鬼了,飞速看了侯夫人一眼。 几人说着话,侯夫人突然咳嗽起来,琥珀为她顺气不见起效。 “这是怎么回事,不是已经喝药了吗?”睿王妃问。 侯夫人咳的厉害,顾不上答话,是琥珀说:“我们夫人每每喝完药就是如此,大夫也瞧不出个所以然,仍是喝一样的药。” 睿王妃皱眉:“这怎么行,病急也不能乱投医。” 她吩咐侍女:“去请王府里的徐大夫来为沈侯夫人看看。” 侍女应是。 徐大夫来的很快,侯夫人已经被琥珀扶到了里间,咳嗽没止住,还痰中带血,呼吸急促,面色潮红。 “怎么如此严重?”徐大夫搁下药箱搭脉,脸色逐渐凝重。 睿王妃一看不好:“快去请沈侯来。” 徐大夫是等沈正赶来后才道出侯夫人病因:“是中毒,慢毒,应入肺腑。” 沈正大骇:“好好的怎么会中毒?” “能否让在下看看侯夫人的饮食和喝的药?”徐大夫问。 沈正看向琥珀。 琥珀忙让小丫鬟将东西都拿出来。 饮食厨房有每日的菜谱,小厨房做的东西琥珀同样有记录。 徐大夫看过,说菜无问题。 又看过药渣同样无问题。 琥珀端来侯夫人方才喝的药碗,里头还有药渍残留:“劳烦大夫看看。” 徐大夫一看变了神色:“这药里有夹竹桃蜜,经常食用会心脉衰竭的。” “那为何侯府请的大夫没看出来?”睿王妃问。 徐大夫:“这是慢毒,一般的大夫极难瞧出,会当是普通的心悸症。” “是不是丫鬟做事马虎,放错了?”沈正现在只想混弄过去,等睿王妃和徐令仪走了再查。 给当家主母下毒,无论是谁,侯府都要遭耻笑。 琥珀却紧紧的盯着沈青萝,求睿王妃做主:“伺候夫人喝药一直是大小姐......” “别胡说!”沈正拼命使眼色。 琥珀不听,咬死了是沈青萝下的毒。 第117章 中毒诬陷2 “大小姐一直对夫人心怀怨怼,就连伺候汤药也是夫人低声下气开口了,大小姐才不情不愿的来。”琥珀哭诉。 睿王妃沉下脸,让下人都退至门口。 此举动让沈正稍稍心安。 “你这丫头,没有证据的事,怎能信口污蔑你家大小姐。”睿王妃看似站在沈青萝这边。 琥珀指着小丫:“每次煎药这丫头都会去,除了她,没有别人。” 又说:“王妃可以搜她的身。” 睿王妃看向沈青萝,很为难:“阿萝,按说我不该管侯府内宅的事,可既遇上了,也不能叫你受冤枉。” 话是偏向沈青萝。 言外之意是同意琥珀的话,要搜小丫以证沈青萝的清白。 沈青萝一直没开口,微垂着头,让人看不出她在想什么,以为是心虚。 看的沈正心里咯噔一下。 没人比他更清楚母女的仇怨了。 阿萝下毒,是真有可能啊! 他想拦,又不敢。 万一惹恼了睿王妃和裴世子夫人,连累了他自己。 他思索的空档,沈青萝已经同意了搜小丫的身。 “阿萝,你来。”睿王妃招招手,领着沈青萝去外间说话。 她声音压的很低,有意不让里间的人听见:“阿萝,真的不是你下的毒吗?” 沈青萝摇头,说不是。 睿王妃问她:“那你能自证清白吗?” 沈青萝还是摇头。 “阿萝,毒害生母是大罪,传出去你会被万人唾弃,叶家不会要你。”睿王妃一副摆事实讲道理为她着想的样子。 “今日是我和令仪撞见了,我自然能帮你压下去,污蔑你的丫鬟打一顿板子赶出去,便说是她生了二心,谋害主母。” 沈青萝抬起眼眸,慌乱一闪而过:“王妃这样帮我,我无以为报。” 语气里,带着求助。 睿王妃嘴角勾起浅笑,以为鱼儿上钩。 “你知道,殿下喜欢你,想娶你做侧妃,我与殿下一体,该为她分忧。” 沈青萝眨了眨眼,笑了。 原来这就是目的。 不枉她做戏一番勾了出来。 她不点头,睿王妃继续道:“阿萝,你很聪明,聪明人知道趋利避害,与其等名声尽毁,还不如风光的给殿下做侧妃。 如何想,不用想的。” 若今日沈青萝真百口莫辩,嫁去睿王府的确是最好的选择。 可以说是占尽便宜。 里间,琥珀搜完了小丫,摸出一把姜汁糖,小丫说:“这是方才在外面,玳瑁姐姐塞给我的。” 玳瑁惊讶道:“你胡说,我只是个二等丫头,哪里会有姜汁糖给你。” 琥珀把姜汁糖给徐大夫:“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外间,睿王妃笑容加深:“阿萝,时间有限,要真从你丫鬟身上搜到了什么,你更难解释了。” 她去看沈青萝,心惊的发现沈青萝眼中的慌乱消失了。 “王妃,我没下毒,老天自会有公断的。”沈青萝迎着她的笑。 睿王妃冷冷的看着她。 她不能挑破,忍着不发作。 两人进里间。 徐大夫正在查看从小丫身上搜出的姜汁糖,琥珀守在边上,似笃定了糖有问题。 床上侯夫人昏睡着,呼吸逐渐平缓下来。 沈正心惊肉跳的站着。 半晌,徐大夫抬起头:“这就是姜汁糖,没有问题。” 琥珀大惊失色:“这怎么可能?” 她不信。 姜汁糖是她亲手给玳瑁的,往日的没有问题,只有今日的里面掺了夹竹桃蜜。 只等搜出来,坐实大小姐的罪名。 “琥珀姐姐,你要找的是这个吗?”小丫扯下玳瑁腰间的荷包,倒出了一把姜汁糖。 琥珀脸色骤变。 她看着小丫眨巴着无辜的大眼,冷汗都沁下来了。 玳瑁还不知发生了何事,满脸疑惑。 徐大夫看了小丫手中的姜汁糖,用舌头尝了一点,立即道:“这里面掺了夹竹桃蜜。” 玳瑁脸色一白,腿一软跪在了地上:“奴婢不知道,姜汁糖是琥珀姐姐给奴婢的,她让奴婢塞给小丫,奴婢是按照她说的做的。” 屋子里寂静。 睿王妃看了徐令仪一眼。 她向沈正告辞:“既然此事和阿萝无关,我们也没留在这里的必要了。” 陈氏送两人出门。 睿王妃上了马车仍懊恼:“我小看了那丫头,计划的这么周全,竟被她破局了。” 徐令仪劝她:“依我看就算了吧?” 她的手攥的很紧,手背露着青筋,很痛,痛让她清醒。 没人知道,她比睿王妃更加懊恼。 “算?”睿王妃冷笑一声:“怎么能算了,我在殿下跟前保证过,会让他得偿所愿。” 正院里,琥珀挨了打。 沈正不留情面,亲自看着婆子打:“不说实话就打死,扔去乱葬岗。” 琥珀吓的不轻,她还有夫君和孩子在。 数不清几板子落下之际,琥珀绝望的喊道:“是夫人......是夫人吩咐的。” “这是胡话,大嫂自己给自己下毒做什么?”陈氏问。 琥珀说:“二小姐,夫人是听了二小姐的话,二小姐毒很轻微,不会要人命。” 孙大夫进来给侯夫人看过,结果和睿王府的徐大夫说的一样。 侯夫人性命垂危。 他开了方子,人能不能醒过来要看天命。 陈氏啊了声:“阿漪竟这么心狠,为了诬陷阿萝,连最疼自己的娘都能害。” 又说:“大嫂也是,一贯的溺爱阿漪,那可是睿王妃和裴世子夫人,她是想把整个侯府拖下水吗?” 第118章 秋后算账 这话戳中了沈正的心窝子。 他甚至动了休妻的念头。 阮家还在,他不能得罪,只能强按下。 侯夫人是在半夜醒来的,她看见床边坐着沈青萝,惊的眸光猛缩。 屋里点着一盏灯,清幽的光线照不见其他的人,一片死寂。 “琥珀......”侯夫人声音嘶哑。 屋外没人回应。 她将视线慢慢转回沈青萝身上,眼神复杂中夹杂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惧怕。 沈青萝回视她:“娘,琥珀被打残了手脚,丢出了侯府。” 又说:“不只是琥珀,这院子里其他丫鬟都发卖出府了,留下一个小丫鬟伺候你。” 侯夫人不敢相信。 “我要见侯爷。” 沈青萝:“爹不会见你的,以后,你也见不到阿漪了。” 侯夫人混沌的脑子重归清醒,她立即意识到,事情败露了。 是阿漪说,她有了对付沈青萝的法子,还说睿王妃会帮自己。 只要她吃下一点夹竹桃蜜。 阿漪说:“娘,我找大夫问过了,一点点不会伤害你的身体。” 侯夫人本来犹豫,又听她说:“长姐得罪了睿王妃,有她在,这回长姐没有翻身之地。” 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侯夫人信了沈青漪的话,只要配合演一出戏,就能解决沈青萝,夺走她手上的财产。 夹竹桃蜜是沈青漪带来的,侯夫人叮嘱琥珀,每次在她药里下一点点。 等事发,大夫就能诊出她身体里的慢毒。 事成后,她只需再喝点药调理调理。 可接下来沈青萝的话却令侯夫人崩溃。 “大夫说,您差点就死了,即使是捡回一条命,往后身子也回不到从前了。” “你胡说。” “娘,阿漪骗了你,不伤害身体的慢毒效果不够,只有你真的要死了,我毒害生母的罪名才能坐实。”沈青萝平静的诉说。 侯夫人的心像被重锤击打,她不相信,身体里逐渐抽走的力量告诉她,沈青萝说的就是事实。 她最疼爱的女儿,为了一己之私,可以要她的命。 “娘,从你让王嬷嬷溺死我开始,你就已经不是我娘了,日后,我不会再来见你。” 沈青萝看着侯夫人衰败的脸,等她声嘶力竭的发泄后,喊她:“以后,你对于我来说,就是阮氏。” 她起身离开。 烛火把她的影子拉的老长,侯夫人怔怔的看着,直到一阵风,吹熄了蜡烛。 黑暗中,传来阮氏的哭声。 叶家别庄中,天支禀报了此事。 “小的查过,去见沈青漪的人是睿王府的人。” 叶怀瑾的脸沉在黑暗中,半明半暗,他想退一步,睿王却将主意打到了沈青萝头上。 一想到,沈青萝去过睿王府,单独见了睿王,叶怀瑾就膈应。 “依睿王的性子,怕是不会轻易放弃,沈姑娘很危险。”天支说。 “再派两个人守着她,她只能毫发无损。” 叶怀瑾又问:“我记得,沈青漪嫁给了陆砚做妾?” 天支点头。 “让他来见我。”叶怀瑾收着气。 看在陆砚爹的份上,他对陆砚也算留心,打算等他再沉稳些,为他另谋官职。 陆砚连夜前来,在外整肃衣冠,忐忑的走进屋内。 他不敢看上位上的人,屏气凝神行礼:“四叔。” “起来吧。”叶怀瑾让他坐。 陆砚虚坐着。 下人上了茶,他摸不准叶怀瑾叫来他做什么,不敢喝。 茶上热气消散,陆砚坐的手脚僵直才听到叶怀瑾开口:“你爹为官刚直,我敬他一声陆大哥,但你,不像你爹。” 陆砚听出了责怪之意。 他大着胆子追问缘由,叶怀瑾让天支告诉了他。 听完,陆砚冷汗都下来了。 他连连说自己不知情。 最后,叶怀瑾说:“你要往上爬,却连后宅都管不好。” 出了别庄,冷风一吹,陆砚发白的脸色才有了温度。 他冷着脸回到了家。 陆家下人少,杨氏还在前厅等他,自陆父死后,杨氏回回如此。 陆砚心有动容。 他劝杨氏去睡,顿了顿说:“娘,你上回说为我相看的那门亲事,我答应了。” 杨氏大喜过望:“娘明日就去。” 陆砚走回后院。 这件事他是在回城路上想明白的。 他选错了人,以为阿漪是个宝,没想到阿萝才是,等阿萝高攀不上,他心底是懊悔的。 之后娶了阿漪,还有喜欢在,也想过对她好,不想那么快娶正妻,让她看人脸色过日子。 她却不安分,得罪叶家,不要命。 “夫君,你终于回来了。”沈青漪等在院门口,迎上去。 下午她就知道了侯府发生的事,急的坐不住,生怕传到陆砚耳朵里。 陆砚现在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往日里的温情没有出现,陆砚甚至没有碰她一下,自顾自走进屋中。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告诉沈青漪他要娶妻了。 在沈青漪呆若木鸡中说:“于家虽不是大户人家,但于小姐贤名在外,日后,你要对她恭敬,不得逾矩。” 说完这句,陆砚没有多留。 他去了书房。 沈青漪跌坐在漆黑的屋内,只剩绝望。 十月秋凉,圣驾要去秋猎。 三品以上官员可带女眷。 沈青萝有太后口谕,自是一同前往。 叶杳染了风寒,错过了这三年一次的盛事。 秋猎在盛京三十里外的北山猎场,背靠着北山大营。 圣驾驻跸在一片广袤草甸之中,四面山峦叠翠,枫林尽染。 晨雾初散时,草尖上还凝着白霜,在日头下闪着稀碎的寒光。 沈青萝穿着浅蓝色绣兰花的交领窄袖褙子走下马车。 宫人井然有序的领着人去到各自的营帐。 沈青萝的营帐靠近山边,离御帐很远。 她带了素月与天青来,素月收拾营帐,天青负责她的安危。 收拾妥当,她们要去拜见皇后。 舟车劳顿,皇后只让她们在外请了安就自行离去。 草色丰茂,沈青萝心痒痒,她想骑马。 身后,传来徐令仪的声音,她快步走到沈青萝身边,绝美的脸上有淡淡的忧伤色。 “阿萝,上回的事,我并不知晓,我是真心想去探望你母亲。” 没人会怀疑这样一张脸会说假话。 沈青萝浅笑:“我相信徐姐姐。” 徐令仪如释重负:“我长你几岁,你叫我姐姐,我也将你当妹妹,是真心和你交好。” 又说:“你相信我,我很高兴。” 任谁,都会觉得受宠若惊。 沈青萝踢着青草问:“徐姐姐,我听说你和裴世子感情十分好,京中人人羡慕,能不能给我讲一讲?” 她像个未出阁,还向往情爱的小姑娘。 徐令仪放下心,下人远远跟着,两人随意漫步,她说:“文昭救过我。” 在徐令仪的故事中,她是和叶怀瑾裴文昭一起长大,但她和裴文昭的感情更好。 裴文昭救她,是在她十三岁的时候。 “我娘早逝,我爹娶了继室,一次白雀寺上香,我落在了寺中,被人遗忘。” 这件事沈青萝听说过。 徐家闹的很大,徐国公为此打死了继室。 “我被哄骗到了后山,她说带我回家,结果遇上了人贩子。” 徐令仪声音平静:“他们蒙着我的眼睛,说依我的模样,可以卖个好价钱,够他们好几年的开销。 我不记得转了几趟马车,也不知道到了什么地方,只记得见不到日光,一直漆黑。” 沈青萝步子慢下来。 “我很绝望,我想我娘没有保佑我,我在徐家是多余的人,死了也好。 我放弃了逃跑,他们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安静的吃饭睡觉,只等着他们卖了我我就去死。” 林立的营帐间,宫人来往穿梭,徐令仪一直像是说着别人的故事。 只在接下来的话中,她沉缓了语调,眼中有了不一样的情绪。 “他们约莫是找好了买家,给我做了几个好菜,我吃了。然后跟着他们出门,我没想到,院门突然被推开,他出现在我面前。” 沈青萝问:“就是裴世子吗?” “嗯。”徐令仪这一声很轻。 “他救了我,把我带回了徐家,找到了将我丢在白雀寺逃跑的车夫,他供出了我爹那位继室。” 朝阳挂在山那头,徐令仪看着它,光彩是沈青萝从未见过的。 在她的印象中,徐令仪喜怒哀乐皆很淡,哪怕是对裴文昭,也没看出她如今语气里的爱意。 沈青萝又问:“那四叔呢?” 徐令仪笑了一笑,快的一闪而过:“他和现在......倒不一样。盛京那些世家子喜欢他也嫉妒他还怕他,他看似好相处,熟悉他的人才知道,他永远拒人于千里之外。” 她看了沈青萝一眼。 “阿萝,你怕他吗?” 沈青萝说:“先前怕,后来不怕。” 徐令仪点点头,似炫耀般:“我一开始就不怕他,我知道,他是纸老虎。” 最后几个字,沈青萝只听见了个尾声。 不知不觉,两人走到了山边,徐令仪告辞离去。 沈青萝在营地周围转了一圈,山外有北山大营,山里有侍卫,层层保护,防守严密。 可她记得,前世这一年秋猎,出了一件大事。 白天沈青萝见到了三公主和惠宁郡主。 两人都穿骑装,端坐在马上,背着箭,要去狩猎,邀沈青萝一起。 “父皇带着人去了北面的林子,咱们去南边,有侍卫跟着。”三公主说。 难得的好机会,正中沈青萝下怀。 她没暴露自己骑射很好,做了做半桶水的样子。 惠宁郡主不知看没看出,三公主是没有看出,她提出要教沈青萝骑马射箭。 “每日申时,给母后请完安,你就在此等我。”三公主拍着胸膛保证一定教会沈青萝。 因为五日后,有狩猎比赛。 年轻的男女分开,男子会入北面林,女子入南边林,北面林子深,有野猪一类大的动物。 南边林子浅,多是野鸡野兔一类,伤不着人。 三公主信誓旦旦,她不愿输给贤妃生的四公主,两人私下都有抱成团,所猎得的东西会交给她们两人。 一下午,她们在林子里穿梭,只猎了几只山鸡。 沈青萝空手而归。 三公主看着她唉声叹气。 之后每日申时,沈青萝装模作样的跟着三公主学射猎,到了第三日,她已经能射中一只野鸡了。 三公主拍手称好:“还有明日一天,你再多练练,我们不会输。” 第四日下了小雨,三公主没让人来传话说不练,沈青萝便照旧去了南边的林子。 天青给她撑伞。 天黑的很快,营帐陆陆续续点起了灯火,而身后的树林,漆黑一片。 三公主迟迟未到。 天青说:“会不会是有事耽搁了,要不咱们回吧?” 沈青萝又等了一刻钟,天已经黑透了,确定三公主不会来了,两人往回走。 南边的林子距离她的营帐不远,只是靠着山,没有来往的宫人,也不见侍卫。 天青很警惕。 路上,遇见徐令仪的丫鬟行色匆匆,沈青萝上前询问,她说:“我家夫人下马时崴了脚,奴婢去告诉世子,让他请太医” 林子里伸手不见五指,沈青萝问她:“你家夫人身边还有何人?” 丫鬟说:“银环陪着。” 沈青萝想了想说:“这样吧,我带着丫鬟去寻寻你家夫人,你快去快回。” “多谢沈小姐。”丫鬟感激涕零。 沈青萝从她手里拿过了纱灯。 林子白天看不深,晚上又是另外的光景,一盏灯照在其中,荧烛一般微弱。 且有动物穿梭在林间,晃动草木,有些吓人。 金环说,徐令仪就在林子里不远处,走几步就到了,沈青萝走了有一会,不见人影。 “阿萝,离徐令仪远一点。” 叶怀瑾的话跳进沈青萝脑海。 她停住脚步:“算了,咱们回去。” 天青也觉得不对劲,她想着是围猎场,圣驾在此,没人敢找死。 刚往回走,沈青萝踩断一截枯枝,听见了林子里传来说话声。 很轻。 由于夜很静,飘进她耳里。 她下意识吹灭了手中的纱灯,黑暗中,看不见说话的人,声音却是她熟悉的。 “殿下放心,那只秃鹫训练了许久,就为了明天......” 第119章 令仪故事 “事成之后,经手的人一个不留。” 听到尾声,沈青萝对上了前世那件事,瞬间明白了。 两人想走,转身之际,一条蛇从树上掉下来,落在沈青萝脚上。 她死死咬着唇,捏紧了手中的纱灯。 天青一脚将蛇踢开。 一截枯枝,应声而断。 “什么人?”林子里说话的两人瞬间警觉,往这边来了。 沈青萝想叫天青先走,她跑不快,两个人目标太大,还不如跑一个能跑的。 天青不肯。 雨已经停了,脚步声清清楚楚入耳,来搜寻的人极为小心。 他用剑一步步挑开树叶。 沈青萝在心里算着她和天青能杀掉对方的几率有多大。 可能不难,但会暴露自己。 林子里站着没动的那位才是关键。 一道劲风扫过耳边,沈青萝下意识拔下头上的簪子,她没刺出去。 她落入了来人怀里,闻见了一股熟悉的檀香味。 三人掠过树林,回到林边。 沈青萝的营帐挨的最近,暂回到了她的营帐里。 “去换衣服。”叶怀瑾放下沈青萝,语气极快。 沈青萝不敢耽搁,营帐里有隔帘,她换了身干净的衣裙,头发半散下来。 做了个即将睡下的样子。 不久后,营帐门口来了侍卫,只说是例行巡视。 素月掀开了营帐的门,恭敬带笑道:“我们小姐和三公主约了射猎,淋了雨,刚要睡下。” 侍卫盯了沈青萝看了一会才说:“打扰沈小姐了。” “无妨,既是你们的职责,我们应该配合。”沈青萝说。 人一走,她如往常一般吩咐丫鬟铺床,等营帐外面晃荡的人影消失,她才让叶怀瑾出来。 他藏在帐顶横梁上,光信暗,不易发现。 “好险。”沈青萝捂着心口说。 要是被发现,她会被杀人灭口。 叶怀瑾沉着脸看着她:“我跟你说过,离徐令仪远一点。” 这回的语气,比上回更严厉。 沈青萝反思。 是她想岔了。 她垂着头,乖乖道歉:“我一直觉得徐姐姐身上有股吸引人的东西,以为你和她有旧情。” 叶怀瑾:“......” “我和她没有旧情,是你被她的外貌所惑。”他面无表情道。 沈青萝:“......” 这话哪里不对? 她想过,她是很喜欢徐令仪,把她当姐姐。 徐令仪美丽忧郁,唯独对她照顾有加,对她敞开心扉,换谁都觉得迷糊。 会自动代入她妹妹,会有优越感。 是今天徐令仪讲的故事,让她意识到了不对劲之处。 可惜,她还是选了相信徐令仪一次。 错负了真心。 把自己长久以来的误会和盘托出,加上徐令仪今天的故事,沈青萝才敢抬头:“四叔,救了徐姐......徐令仪的那个人不是裴世子,是你对不对?” 人提起自己喜欢的人神色会不一样,徐令仪那么淡的一个人,提起裴文昭,她无动于衷。 提起叶怀瑾,她眼里的光藏不住。 叶怀瑾说是:“我和文昭分开找人,我只是比文昭快了一步。” 又说:“事实上,文昭三天未合眼,翻遍了白雀寺方圆百里。” 阴差阳错,最关键的时候,裴文昭晚了一步。 沈青萝尼顺着他的话去梳理。 她一直误会了。 徐令仪喜欢一直是叶怀瑾,求而不得。 她问:“徐令仪为什么要嫁给裴世子?” 叶怀瑾一边身子隐在烛火的阴影里,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微不可见的皱起。 “是不是方才引发了旧伤?”沈青萝关心询问。 是她连累了叶怀瑾。 他来秋猎,是皇帝特许,可不用骑马射猎,在营帐中休养即可。 睿王不敢查他的营帐。 “无事,扯了一下。”叶怀瑾眉心松开。 他神色极淡,外人窥不见他真实的情绪,他绕回方才的话题:“她嫁给文昭,是为了报复我。” 沈青萝有些惊讶。 她没想到徐令仪温柔美丽的外表下,藏着这么疯狂的内心。 徐令仪大约是不信叶怀瑾不喜欢自己,为了让他在意,不惜嫁给裴文昭。 有朝一日,要是裴文昭知道了,他该如何自处。 “这是她自己的选择,与我无关。”叶怀瑾说:“至于文昭,他即便是知道真相,他还是会娶徐令仪。” 沈青萝叹一口气,不知该同情裴文昭还是该说他傻。 她将今天晚上听见的告诉了叶怀瑾。 “徐令仪不会善罢甘休。”叶怀瑾说,他打算,彻底撕开她的面具。 “明天让天青寸步不离的跟着你。” 沈青萝听他的话。 御帐旁,睿王收到了下属的禀报,没有发现可疑的人。 “属下查探过四周,有野猪的脚印,应当是无人靠近。”下属说。 他问睿王,计划是否照常。 睿王沉吟半晌,心一狠:“准备了这么久,就为了今日,我绝不能看着三弟一点点夺走属于我的东西。” 下属领了命。 幕僚说:“殿下放心,事成后,大殿下无力一争。三殿下是受陛下宠爱,可他年岁还小,大势所趋下,他无权抗衡。” 听完,睿王仿佛看见了胜利的曙光。 翌日,天放晴,鼓声一响,骏马入林。 睿王伴在圣驾左右,神色如常。 三公主领着一众贵女紧随其后,人群分散开,徐令仪牵着马绕到了沈青萝身边。 她满脸歉意:“阿萝,昨日金环说你去林子里寻我了,我瞧着要下大雨,让银环扶了我慢慢走出了林子。” 又说:“咱们错开了。” 她的演技很好,沈青萝不得不佩服,她不爱裴文昭,却能在他面前演几年深情。 “我原是打算去找徐姐姐的,可雨天路滑半道上跌了一跤,便没有去林子里。”沈青萝如往常一样的语气。 徐令仪眸光深了下,嘴角却扬起如释重负的笑:“那就好,我还担心了一晚上,生怕你淋了雨染上风寒。” 两人各怀心思的狩猎。 林子里野兔不少,个个矫健,沈青萝射空了好几支箭才射中了一只。 她翻身下马去捡。 徐令仪美眸轻扫了下她,宽大的袖口有东西爬出,是一条五彩斑斓的蛇。 蛇落了地,往沈青萝的方向爬去。 “阿萝,第一次见你,我其实觉得和你有缘,你有一双很干净的眼睛。”徐令仪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 第120章 雨夜所听 兔子伤了腿,沈青萝花了一番力气才制住,她闻言未转头,笑说:“我第一次见徐姐姐,就觉得你很美,美的令人心惊。” 徐令仪似笑了下。 那一笑很轻很慢,是放下了伪装的笑。 “美有时候是最无用的东西。”她说。 蛇已经爬到了沈青萝脚边,只需要再往前一步,一点毒液,她就会死。 “一开始我不想让你死,可你偏不按照我设计的走,那你只有死了。” 徐令仪说完,手指压在唇边,发出一声类似哨响。 蛇猛抬起上身,往沈青萝小腿边咬去。 利箭破空而来,盯在蛇身上,它动弹几下,缓缓垂下去。 “桑子!”徐令仪大惊失色。 她顾不上仪态,翻身下马,几步跑到蛇边上,轻托住蛇身,面色逐渐扭曲。 蛇已经死了。 林子里,走出两人两马,是叶怀瑾和裴文昭。 箭是叶怀瑾射的。 裴文昭人还傻愣着,他不看其他人,只看着徐令仪。 同床共枕多年,他还从没见过徐令仪对谁动过手,她冷淡却善良。 没想到,一出手就是要人命。 “令仪。”裴文昭轻唤了声。 又问:“你为什么要杀阿萝?” 徐令仪没回答他。 她意识到了,自己中了圈套,她的伪装被人看透了,尾巴被人揪住了。 也好,她也装够了。 徐令仪沉静的双眸染上赤红色,她平静的看了裴文昭一眼,转向叶怀瑾,陡然释放情绪。 “你杀了桑子?” 又问:“你知道它为什么叫桑子吗?” 叶怀瑾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徐令仪自顾自说:“你救我的那个小院,院里有一棵茂盛的桑树,我尝过,桑子是甜的。” “令仪,你在说什么?”裴文昭攥紧了缰绳。 他甚至不敢走下马车。 这么多年,他不是无知无觉,可只要不拆穿,他能装傻的过下去。 徐令仪仍旧看着叶怀瑾,从小,她娘就告诉她,她要配这世上最好的男子。 她娘死后,她藏起锋芒,可她的美貌藏不住,招致了很多祸端。 遇见叶怀瑾第一眼,她就觉得她娘说的对,她要嫁给他。 “是你告诉我,没人能帮我,我要自己保护自己。”徐令仪放下蛇,用头上的簪子挖坑:“我跟着养过蛇的嬷嬷学养蛇,我喜欢它冰冰凉凉冷血无情的触感,我用它,杀了我的继母。” 沈青萝看了她一眼。 原来徐国公打死继室的传言是为了保护女儿。 徐令仪又说:“叶怀瑾,叶家树大遭忌惮,我明白,我可以等,只要你不娶,我可以一直等。 但是,你却说从没有动过心。” 成婚前,最后一次见面,徐令仪宁愿假死,可以无名无份的跟在叶怀瑾身边。 叶怀瑾拒绝了她,很无情。 她负气,嫁给了裴文昭,想看叶怀瑾后悔。 这么多年过去,徐令仪逐渐死心,叶怀瑾没有心,他没有一点后悔。 “我本想就这么认了,踏实跟裴文昭过日子。”徐令仪看向沈青萝,眼更红:“可她出现了,你护着她,处处妥帖。” 又说:“你从前顶着风雪丝毫不觉有什么,却会在下雨时为她送上一把伞。” 沈青萝指尖轻颤了下。 根源在这里。 她一直没十分明白,徐令仪为何非要对付她。 现在懂了,是她误以为叶怀瑾对她动了心。 ...... 徐令仪的话没有让叶怀瑾动容,他只让裴文昭将人带回去。 “她是你费尽心思娶的人,怎么处置交给你。” 裴文昭久久才有动作,他翻身下马,险些一个踉跄,木着脸走到徐令仪身边:“跟我回去。” 徐令仪没有挣扎。 也没有悔色。 她坐在裴文昭身前,眼神依旧在看叶怀瑾。 裴文昭调转马头,要走,叶怀瑾叫他,两人对视,出生入死的好兄弟隔阂已生。 叶怀瑾之所以选择捅破,一是为保护沈青萝,二是想有个彻底的了结。 他看着裴文昭走远。 叶怀瑾高大的背影落在沈青萝眼里,她觉得他该是难过的。 只是,他坐久了高位,不会对人倾诉。 沈青萝走上前,轻声道:“四叔,我们也回去吧。” 她没有说安慰的话,眼里却饱含关心,叶怀瑾静静看她半晌,点了点头。 秋高气爽,围猎的人尽兴而归。 跟着圣驾的人中,发生了一件小事。 景王摔落了马,伤了脚,御医说短时间无法再骑马。三公主忧心兄长,赢了四公主都显得兴致不高。 “三殿下怎么会摔落了马?”沈青萝问她。 或许是事情小,她不记得前世是否有发生。 三公主说:“是三哥见了一只狐狸,想猎了送给母妃,跑的急才摔了。” 听起来,很寻常。 营地架起了火把,皇帝一身黑色龙袍,站在高台上,论功行赏。 猎的最多的是昭王。 雍帝龙心大悦,嘉奖了他。 昭王趁机道:“儿臣还有一物要献给父皇。” 雍帝大手一挥,准了。 一声嘹亮的鸟叫声划破天际,蓝天上,飞来一只硕大的鸟。 它展开的翅膀能拢住好几个成年人。 其神气的样子,引来不少人惊呼。 “有传说,秃鹫是神鸟,是天地间的信使。”一位老大人说。 昭王献神鸟,有大功。 雍帝深邃的眼随着盘旋在天空中的鸟动,像鹰击长空,攀上云端。 “父皇,儿臣给此鸟取名天赐,花了三年的时间驯服它。” 昭王将竹哨放到唇边,竹哨声短短长长,秃鹫随之盘旋游走。 随着一声长长的哨声止。 秃鹫俯冲而下,在众人吓得连连后退之际,秃鹫落在了昭王肩头。 它甚至是单脚站立,圆黑的眼扫视众人,如同巡视领地。 雍帝大声称好。 他夸昭王有圣祖风范。 这是极高的夸赞,不少人猜,皇帝是否最中意昭王。 摔断了腿的景王稍有落寞,他边上的睿王饮了杯中酒,饶有兴致的看着。 “父皇,”昭王再次开口:“儿臣将天赐献给父皇。” 雍帝一听,跃跃欲试。 征服神鸟,诱惑很大。更何况,皇帝富有四海,更想征服万物。 第121章 一个误会 昭王放心的将竹哨呈给了雍帝。 天赐是他专门训练过,看着凶猛,实则没了兽性,温驯不会伤人。 雍帝吹响了竹哨。 秃鹫在半空中盘旋几圈,像方才一样,俯冲而下。 就在众人以为它会落在雍帝肩膀上时,它反而加快了速度,直冲雍帝而去。 这是要袭击雍帝。 侍卫瞬间围拢,搭弓射箭,箭矢擦着秃鹫的翅膀过,无一伤到它的。 它十分灵活,翅膀扇动,能击倒几个人。 一时间,侍卫竟奈何它不得。 营地里,大臣纷纷站起身,忙乱的救驾。一众后妃女眷们,早吓得花容失色。 唯独皇后还镇静,急切的吩咐人救雍弟。 昭王第一时间取出腰间备用的竹哨,无论他如何吹,秃鹫再不听使唤。 围猎场,乱作一团。 沈青萝藏在人堆里,下意识搜寻叶怀瑾。 并非担心他受伤,而是心里的疑惑很大。 明明,她听见了睿王的计划告诉了四叔,四叔该早有准备,这只秃鹫不会出现。 叶怀瑾为护驾,站在了群臣前面。 从他脸上,沈青萝看出了同样的疑惑。 来不及深想,秃鹫锋利的爪子扫过雍帝,肩膀立即见了血。 血成青黑色。 沈青萝暗道不好。 秃鹫爪子上藏毒,好狠毒的心思。 纷纷扬扬的箭雨下去,秃鹫袭击了人飞上了长空,毫发无伤。 它不下来,侍卫箭术再好,无济于事。 沈青萝想到,秃鹫喜食腐肉,便喊人剖开这几日所猎得的猎物,堆在空旷的地上。 “射它的眼睛!”沈青萝说:“它瞧不见,才能抓。” 侍卫正慌神,有人下意识按她说的做,一位年轻侍卫一箭正中秃鹫的眼睛。 它挣扎了两下,失去平衡,被侍卫捕获。 一场惊心动魄的意外才得以平息。 秃鹫是昭王养的,他有弑君的罪名,侍卫拿了人,暂且关押,等雍帝醒了再行处置。 无人再有心秋猎。 人人躲在自己的营帐里,看着外头层层林立的侍卫瑟瑟发抖。 沈青萝同样在营帐里一步不出。 “外面的人都在说昭王弑君,是为了皇位。”天青说。 怕隔墙有耳,她的声音只有沈青萝听见。 她又说:“侍卫围了昭王的营帐,连世子都不能外出,皇后娘娘着人彻查。” 和前世一样。 秃鹫袭击了雍帝,昭王被困。后雍帝醒来,找到了驯养秃鹫的下人。 下人无一存活。 但雍帝没杀昭王,只说畜生野性难驯,昭王是失责。 这是雍帝为了平衡朝堂,不让睿王一人独大的计策。 可此事后,支持昭王的朝臣少了一半,为他日后的失败埋下了引子。 傍晚时分,雍帝还没有醒来,整个太医署的太医都在御帐中。 前世,雍帝伤的不重。 可方才,沈青萝看见了雍帝流出血的颜色,她担心,两世有变化。 若雍帝真有大事,朝堂就要乱。 叶家必会卷入其中,她还能走的掉吗? ...... 圣驾回了京。 雍帝是在回宫后第三日转醒,下令殿前司彻查。 沈青萝在危机时刻急中生智,算救驾有功,太后下令,封她做县主。 有年俸。 另有赏赐送入侯府。 能带走的沈青萝打算带走,不能带走的她放在伴月阁,外人用不了。 在雍帝受伤之际,也没人会为这件小事在意。 侯府虽欢喜,却也不敢过于表现出来。 陈氏说:“出了阿漪的事,我还担心阿婷的婚事受影响,没想到阿萝你获封了县主,来给阿婷提亲的人踏破了门槛。” 她看中了几家,问沈青萝的意思。 “二婶,你不妨等一等,明年恩科后,必有青年才俊。”沈青萝说。 她让陈氏留意一个人。 “他叫邓嵩。” 这是叶珍前世嫁的人,朝廷新秀,为人正派。 与其让叶珍嫁了,不如让阿婷嫁,邓嵩早年丧母,家里简单,阿婷嫁过去不用受委屈。 “我记着了,”陈氏收起帖子,笑说:“只要是阿萝说的,总没错。” 伴月阁墙角几丛秋菊开的正盛,金黄与雪白交织。 沈青萝捧了一盆去墨香斋。 一月有余,她没见过叶怀瑾,再见他时,他眉目更深,眼中倦色更浓。 细看,眼角处还有丝丝细纹。 秋菊摆在窗前,微风,花瓣轻摆。 “训秃鹫的两人找到了,他们供出了实情,是睿王指使。”叶怀瑾说。 他揉了揉眉心:“陛下下令,放了昭王。殿前司抓了睿王,他没认罪,陛下将人囚在了睿王府,不得外出一步。” 转变来的太快,沈青萝差点反应不及。 怎么和前世相反? 变数应该在她自己身上,她未卜先知,叶怀瑾动了手段,提醒了昭王。 昭王知训秃鹫的人是睿王的人,依旧献秃鹫于御前,为何? “我明白了,是将计就计。”沈青萝说:“昭王殿下是赢家。” 叶怀瑾赞赏的看了她一眼:“陛下要制衡朝堂,三殿下初入朝堂,年纪还小,不足以制衡昭王。” 故而,雍帝暂时不会动睿王。 沈青萝不得不佩服昭王。 睿王埋下秃鹫这步棋,只为陷害昭王,并没打算伤雍帝。可昭王却在秃鹫爪子上涂毒,就为了彻底解决亲弟弟。 只是他没算到,雍帝暂不打算处置睿王。 这背后,沈青萝不得不怀疑,雍帝真正看中的继承人是景王。 是在为他铺路。 她问:“陛下的伤有无大碍?” 这话沈青萝问是逾矩,她太担心影响自己的计划。 叶怀瑾说无碍:“毒解了。” 想离开的想法填满了内心,沈青萝忽视了叶怀瑾语气里的不同。 相处日久,叶四爷与她说话有来有回,话不算少。 他不愿多言,或不能多言时,会惜字如金。 叶怀瑾抬头看她:“你祖母的忌日是不是在年初?” 沈青萝点点头:“还有三月。” 墙上挂着墨竹图,修竹错落有致,挺拔苍劲,叶怀瑾缓移视线,落在墨竹图上。 他说:“你和叶恂的婚期定在明年四月,在此前,你可以回一趟山阳县,祭拜你祖母。” 沈青萝起先觉得这话听着怪。 后一想,她是祖母养大的人尽皆知,她要成婚,是大喜事,理应告诉祖母。 叶怀瑾大约是这么思虑的。 沈青萝越想越觉得可行。 她要假死逃遁,肯定是回不了老宅的,在此前,能去看一看李伯他们也好。 “那我月底走,祭拜完祖母便立即回来。”沈青萝算过,三个月的时间不算赶。 三月回京,恰好赶上婚期。 她很开心,不由自主的笑,叶怀瑾侧头看了她一眼,没挪开眼。 待到沈青萝要抬头,叶怀瑾闭了闭眼。 她大抵是喜欢叶恂的,期待、喜悦是为了嫁给喜欢的人。 沈青萝一回府便着手收拾,沈正一听说她要回山阳祭拜祖母,没有阻拦。 沉默良久后说:“阿萝,替我上一炷香。” 沈青萝点头。 她不会去做。 一说到要回家,小丫最兴奋,吃光了一袋子姜汁糖,她腰上挂着太后赏赐的黄杨木雕的小药葫芦,时常把玩,爱不释手。 “太后娘娘说悬壶济世最了不起。我要给我爹看看,我能守好保和堂。” 白嬷嬷也喜,没过于表现在脸上,收东西的手却没停过。 山茶芍药没去过,满脸期待。 沈青萝看了日子,十一月二十三出发最合时宜。 睿王关了府门,侍卫把守,不能进不能出。 睿王妃不知使了什么手段,让人来求了沈青萝,希望叶怀瑾能救一救睿王。 沈青萝自不会理会。 “睿王妃不仅来求了大小姐,她还去求了裴世子夫人。”天青说。 这在沈青萝预料中。 “靖国公府见人了吗?”她问。 天青说没见:“自秋猎后,裴世子夫人没有出过国公府。” 靖国公府。 徐令仪被关在了房中,衣食住行如常,只不能随意出门。 靖国公夫人问过几次裴文昭,他都说:“令仪身子不适,要静养。” “令仪什么都好,就是到现在还没给你生个一儿半女。”靖国公夫人叹息。 裴文昭心如刀绞。 回来后,他翻过徐令仪的衣柜,竟在里面找出了避子汤的药方。 审了金环银环,两人说每次同房后,徐令仪都会喝下避子汤。 徐令仪嫁给他,心里想着叶怀瑾,连孩子都不愿给他生,宁愿承受别人的指责。 甚至,她还劝过自己纳妾,她说:“文昭,你要为裴家子嗣考虑,不用顾及我。” 十分识大体。 裴文昭爱惨了她,怎会同意纳妾,他当即就道:“再过三年,三年后我们再没孩子,就去宗族里过继一个。” 怀着惨淡的心情,裴文昭走进徐令仪的院子。 他想好了,杀徐令仪他做不到,不如就放了她,两人和离。 转道去了书房,裴文昭忍痛写下了一封和离书。 他把和离书丢给徐令仪:“你回徐家去,徐国公定还能给你找个好人家。” 又说:“你别惦记怀瑾,他不会喜欢你,你最好嫁去盛京外,安心过日子。” 徐令仪瘦了,脸尖尖的,显得眼睛大,她坐在地上绣绢帕。 是一朵海棠花。 和离书落在她眼前,她没看,只是平静的放下绣花针,从袖摸出一把匕首,作势要往心口扎。 吓坏了裴文昭,他一把夺过匕首,扔出老远,怒道:“令仪,你到底想干嘛?” 徐令仪大眼睛滚下两行泪,她抿着唇,一只手捂上肚子:“你不要我,我就和孩子一起去死。” 裴文昭震惊又呆愣的看着徐令仪。 第一反应,她是骗自己。 “我已经知道了,每回同房,你喝了避子汤。” “最近半年,我没有喝。”徐令仪说:“我想过,还是要和你有个孩子。” 她清冷孤高,说这话时万般委屈藏在眼里。 裴文昭觉得自己好像产生了幻觉,不然为什么能看见她其实也在乎自己。 “你......你既然想要孩子,为什么还要因为怀瑾去杀阿萝?”裴文昭艰难开口:“屡次三番,明里暗里。” “我恨叶怀瑾。”徐令仪冷笑声说:“嫁给你之前,我放下了所有的自尊去找他,他冷漠的将我推给你。” 又说:“这些年,看着你和他交好,你每每回家,总爱提及他,我听了很难过。 他踩碎我的自尊,我就要毁掉他在乎的东西,一个沈青萝能让他难过,我做起来很简单,也不后悔。” 由爱生恨,裴文昭分辨不出徐令仪话里的真假,她到底是爱多还是恨多。 徐家请了大夫,确诊了徐令仪有孕。 靖国公夫人大喜过望,千叮咛万嘱咐裴文昭要小心照顾,恨不能把徐令仪当做祖宗供起来。 “自你们成婚第二年没孩子,我每年都去白雀寺许愿,今年愿望成真,我该立即去还愿才是。”靖国公夫人喜笑颜开的出府。 裴文昭喜悲参半。 见他在床前踌躇,徐令仪摸着肚子,随意道:“你是担心叶怀瑾不会放过我?” 裴文昭没做声。 他了解叶怀瑾。 叶怀瑾护犊子,是看在和自己多年兄弟情上,没有越过自己处罚徐令仪。 否则,叶怀瑾会把徐令仪丢回徐家,徐国公会把女儿关起来给叶怀瑾一个交代。 现在,徐令仪怀了自己的孩子,他必不可能处罚她的。 再说,自己舍不得。 “你为何要怕他?”徐令仪偏头问:“靖国公府是不如叶家势大,可功勋还在,他不能轻易动我。” 裴文昭想说,不是怕,是可惜。 他护徐令仪,必得和叶怀瑾生隔阂,往后再不能同坐一处把酒言欢。 且他日子过的随性,在兵部点个卯,从不去求权势,和叶怀瑾隔天堑,无法抗衡。 又想,徐令仪这么多年没忘记叶怀瑾,是不是因为他身居高位,万人景仰。 人都慕强。 自己是不是太没出息了些? “文昭,你不必妄自菲薄。”徐令仪像是看出了他所想:“你和叶怀瑾一同在北境军数年,他们认他也能认你,没了他就是你。” “令仪,不要胡说!”裴文昭大骇。 徐令仪笑了笑:“我只是随意一提,如今朝中变化莫测,都想为自己谋一条好的出路。” 第122章 鸟伤帝王 自这后好几天,徐令仪恢复到了从前的样子,若即若离。 只是从前裴文昭会以为这是她的本性,会想尽办法哄她逗她,让她展颜笑。 可现在,他会想,她是不是又在想叶怀瑾。 在令仪心里,会不会常拿他和怀瑾做比较。 人的嫉妒和不甘一旦有了引子,会一点点长出血肉,藏在心肝脾肺肾之下,等你意识到,已长成毒瘤。 听到徐令仪有孕,沈青萝心里咯噔一下。 她甚至想,徐令仪是不是早有计划,她想杀的不仅是自己。 用孩子做保命符,她必然有更大的计划或杀招。 沈青萝去看叶老夫人时,叶怀瑾在陪母亲礼佛,他有阵子没戴的迦南香木佛珠又重新套回到了手腕上。 他衣袍上,沾了檀香灰,修长的手轻轻一掸,香灰散开,满室檀香味。 沈青萝的心突然静了。 她不必担心叶怀瑾,这个人在官场浸润多年,明争暗斗,运筹帷幄,必有准备。 沈青萝是来辞行的,顺便让小丫给叶老夫人诊诊脉。 “你这丫头,我一把年纪了,府上大夫隔三差五请脉,你还不放心。”叶老夫人欣慰道。 小丫把完脉说了些小毛病,无大碍,沈青萝才放心。 叶杳拉着她在园子里逛了一圈,说了好些话,最后拉着她的手要她早去早回。 沈青萝出府时,在回廊处碰见了叶怀瑾,他还是礼佛时的衣裳。 檀香味散了许多。 叶怀瑾一只手托着一个红木长盒子,里面装着十支精巧的箭羽。 “上回送你的袖箭,我让人重做了十支箭。虽有天青在,你也需要时刻带着。”他说。 沈青萝收了箭。 不知为何,她心有不安。 “四叔,你会不会有危险?”她问的没头没脑。 叶怀瑾却笑了下,手负到身后,云淡风轻:“不会,放心。” 秋日的落叶随风飘散在两人脚下,沈青萝大着胆子,望了一眼叶怀瑾的脸。 他眼尾微微扬起,明明是肆意张扬的长相,却因那双不含情绪的眼睛显的冷漠疏离,牵动的唇角,硬生逼出了两分温润。 他居高位多年,时常让人忘记了,放眼盛京,他的样貌没个人能及。 抬起的眼匆匆落下,沈青萝捧了盒子要走:“四叔保重。” 她走得快,衣袂飘飘像蝶,悄无声息的落在海棠花上,鲜花盛开。 ...... 出发前两日,偏院传来消息,魏氏死了。 她早因丧子人疯傻了,死了倒清静,没人会去查死因。 就连计氏,也一副如蒙大赦的样子。 沈正没有大张旗鼓操办,他让魏氏入了沈家祖坟,埋在边上。 “她毕竟是你祖父的妾室,魏家还在,不能闹的太过难看。”沈正对沈青萝说。 人死了,仇报了,沈青萝并不在乎埋在哪里。 没料到,沈正接下来道:“阿萝,你此次回山阳,把你祖母的坟迁回京,埋在你祖父边上吧?” 沈青萝仿佛听见了一个笑话。 她讽刺的样子刺痛了沈正,他用恼怒掩饰尴尬:“你祖母毕竟嫁到了沈家,生是沈家的人死是沈家的鬼,理应和你祖父葬在一处。” 第123章 回山阳县 沈青萝冷淡的看着他。 作为父亲,沈正没有疼过他。 小时候,她娘不喜欢她,下人处处轻慢,沈正未必不知,他只是懒得管。 反正,儿子他有,女儿他也有更听话懂事的沈青漪。 沈青萝被绑,她无数次幻想过沈正这个爹能去救她,她没有等到。 她逃出后,跪在侯府门前,那天,沈正在府里。 他选择了视而不见。 这一世他看似有点良心,其实,皆是看中自己身上的价值,是为了侯府,为了他自己的面子。 祖母也一样,沈正不是真心想要弥补,只是做个自己或外人看的幌子。 骗别人,也骗自己。 “爹,祖母不愿意。”沈青萝斩钉截铁道。 沈正板起脸:“你祖母......” “爹是不是想说祖母不在了,哪能决定愿不愿意?祖母临死前,没提过您没提过祖父,她好不容易自由了,该回她想回的地方,她不想和沈家再有任何牵扯。”沈青萝毫不留情面。 又说:“祖母在天有灵,葬在沈家祖坟,爹就不怕她不庇佑沈家后代吗? 毕竟,是祖父宠妾灭妻,是您识人不清,逼走了祖母。” 沈正最怕沈家败落,他心里当真是有些害怕的。 “罢了罢了,山高路远,兴师动众的,就让你祖母在山阳县安眠吧。”沈正妥协了。 十一月二十三这日,沈青萝清晨出发,走水路,半个月到江陵城。 叶恂来接她,转道走陆路。 乍见他,他穿着靛蓝色长袍,负手站在码头,沈青萝愣了下。 在叶恂身上,她看见了叶怀瑾的影子。 “路上可还安稳?”叶恂关心询问。 沈青萝:“很顺利。” 叶恂说:“天色不早,我让人在客栈开好了上房,歇息一晚,明天一早再回山阳吧?” 他已安排妥帖,沈青萝点点头。 这次来,沈青萝是轻装简行,她大半的财物,尤其是祖母留给她的,她放在了芳华阁。 下人们很快装了马车。 江陵城烟火气比盛京足,商贩清扬的语调沿街叫卖,最热闹的属酒楼,楼上已点了灯,印着雕花的窗户,人影憧憧。 福来客栈闹中取静,是江陵城数一数二的客栈。 下人正准备卸行李,陡然钻出一个老婆子拦住,她穿戴整齐,滴溜溜的眼神在沈青萝一行人中转。 最后定在沈青萝身上,殷勤上前:“这就是表姑娘吧?” 沈青萝已猜到了眼前的人是谁。 她差点忘记了,她还有个外祖。她回山阳不是秘密,这是提前来拦人了。 见她不开口,那婆子又说:“表姑娘不认识老奴,老奴是阮家的,奉老夫人也就是您外祖母的命来接您的。” 沈青萝这才露出两分笑模样:“外祖母贵人多忘事,从前我在山阳县待了多年,外祖母竟是现在才将我想起来。” 那婆子是个人精,说了一通阮老夫人身子不好有心去接她之类的话,拦在马车前不走:“阮家已经备好了表姑娘的房间,您身份尊贵,怎好住这种人来人往的嘈杂之地。” “暂歇一晚,就不劳烦外祖母了,你也说了,外祖母身子不好。”沈青萝说。 那婆子接连被呛,脸色才慢慢垮下来。 沈青萝不理会她,吩咐人将行李搬下来。 晚膳时分,阮家又派人来请。 这回没说留宿,说的是阮老夫人病了,想见一见她,和她这个外孙女用一顿饭。 客栈人多,来人没避着人。 沈青萝再不去就要落下个不孝顺的罪名。 白嬷嬷年纪大了,沈青萝留她在客栈,带了几个小的去阮家。 客栈离阮家不远,一盏茶的时间就到了。 门房进去通禀,不一会儿回来,请沈青萝进去,沈青萝没有动。 来往下人偷偷打量沈青萝,窃窃私语。 “阿萝,来了怎么不赶紧进去。”门里走出一人,语气熟稔。 是沈青萝的小舅舅,阮丰。 侯夫人阮氏是长女,有两个弟弟,一个在书院教书,一个打理家族产业。 来的是后者。 沈青萝行了礼,喊了声小舅舅,不热络:“我不敢进,害怕因我不详,妨碍了外祖母。” 她重提旧事,阮丰笑容僵在脸上,很尴尬:“那都是误会,以讹传讹,且你外祖母当时的确病了,不是真不想见你。” 沈青萝在刚回山阳时来过一次阮家。 那时她满心满眼以为外祖一家会怜她小小年纪离家,会留她住一阵。 或者,送她回侯府。 她到时正是用午膳的时候,赶了一上午的路,天气又热,疲累至极。 阮家门房却拦着没让她进,冷漠的告诉她:“表姑娘,老夫人病了,不能见你。” 沈青萝不死心,等到天黑。 小舅舅阮丰从外头回来,见到她没有丝毫欣喜,用比门房还冷淡的语气说:“阿萝,你差点克死父母,是不祥的人,你外祖母年纪大了,经不住你克。” 说完,头也不回的进了门。 朱红的大门在沈青萝面前关上。 沈青萝绝望的回到山阳县,看见祖母等在老宅门口,她什么话也没说。 只吩咐下人端上了一碗解暑汤。 沈青萝后来想,祖母该是等了她一天,所有的话都在一碗解暑汤里。 再看阮丰,只觉得虚伪。 她懒得周旋:“小舅舅,既是外祖母病了,那就领我进去请个安吧。” 小小年纪一脸倨傲样,阮丰忍着不快,领着她进门。 厅堂里,桌上摆了饭菜,桌边坐满了人。 除了外祖父,阮家所有人都在。 首位坐着阮老夫人,她满头银丝,模样和侯夫人很像。 她打量沈青萝,笑着招手让沈青萝坐过去,她旁边空了一个位置。 阮家家业不大,规矩却不少。 尤其是阮老夫人,她出身世家,讲排场,论规矩,要处处彰显身份。 让沈青萝一个小辈坐在她边上,是难得的殊荣。 两个舅妈以及阮家小姐,齐齐羡慕的看着沈青萝。 沈青萝没有坐过去,她说:“外祖母身边的位置理应是大舅妈坐,阿萝年纪小,就不坐了。” “阿萝,你好不知道规矩,外祖母说的话,你只管听。”大舅舅阮堂斥责她。 “大舅舅这话不对,外祖母最讲规矩,既不是该我坐的位置,那我便不坐。”沈青萝反唇相讥。 阮老夫人叫她坐过去,是表示亲近之意。她拿规矩怼回去,是不愿接受这份亲近。 “好了好了,阿萝就坐在阿芝边上。”阮老夫人说。 下人挪了碗筷,沈青萝坐在十六岁的表妹阮芝旁边,阮芝暗地里看了她好几眼。 一顿饭吃的很快。 阮老夫人率先放下筷子,不顾及沈青萝累了一天是否吃饱。 下人上了茶,她的目光始终落在这个不熟悉的外孙女身上。 沈青萝今日穿了一件月白暗纹褙子、藕粉百迭裙,腰间系着丝绦,淡雅之余,又添沉稳。 坐在那,满室生辉。 阮老夫人暗自心惊,她亲自养大的阮芝坐在这个外孙女边上,竟被比了下去。 又想到自己的女儿、阿漪、长安、长亭,如今过的凄惨,都拜她所赐。 阮老夫人一边难过,一边怪女儿不争气,栽在了自己生的孩子手里,还得她这个半截身子入土的人出手。 她先是问:“阿萝,你娘来信说病了,现下如何了?” 沈青萝:“大夫说娘是忧思太多所致,她少思少想病自然能好。” 阮老夫人嘴角抽了下。 这不是明晃晃的说她娘是坏主意打多了么? “你娘是我带大的,脾性随我,没什么坏心。” 睁着眼睛说瞎话,沈青萝听了,不置可否。 “你能有大造化,我和你外祖父为你开心,我们阮家也跟着沾光。” 阮老夫人说完,抬了抬手,下人端上了好几件金玉步摇:“这是给你的添妆礼,是外祖母的心意。” 不收白不收,沈青萝没有推辞。 收了东西,那就好笼络了,阮老夫人暗自想,她喊来阮芝,对沈青萝说:“这是你小舅舅的庶女,虽是庶女,但养在我屋里,也读了些书。 你此次带的人少,就让她跟着你端端茶水,也好替我探望探望你娘。” 阮芝生的娇小玲珑,一张巴掌大的脸惹人怜爱。 加之她读过书,身上有几分书卷气。 世家公子,多喜欢这样的,能引为知己。 沈青萝在江陵城常见叶恂,带上阮芝,一来一回阮芝或许能晃进叶恂心里。 她这位阿芝表妹,前世是高嫁的。 这表明,她外祖母想让阮芝取代她。 叶家若再退亲,那肯定会有流言传出,她再难高嫁。 叶恂瞧不上阮芝也没什么,进了京城,跟着沈青萝出入高门,也能觅得其他人。 且阮芝聪明,她待在阮氏身边,会帮她出主意,走出困境。 只赚不亏。 阮老夫人算的好,沈青萝小时候极愿意来阮家,定是有感情的。 她卖个好,送些东西,哄一哄,先卸下沈青萝的心房,目的就能达成了。 第124章 其乐融融 沈青萝看了一眼阮芝,不语。 她的沉默弄的满厅人心里七上八下。 阮丰问:“你是有不满意的地方?” 他朝阮芝使了个眼色。 阮芝立即向沈青萝见礼,规规矩矩:“阿萝表姐,我什么都能做。” 沈青萝:“阿芝表妹误会了,我没有收丫鬟的打算。” 素月站在她身后,适时开口:“大小姐封县主时,太后娘娘赏了人下来,还在侯府呢。” 阮家人差点忘记了,沈青萝还有个县主的名头。 “阿萝,阿芝跟着你,能陪你说说话,你有不懂的,还能问阿芝。” 这点,阮老夫人很自信。 阮芝是她按照高门大家闺秀培养出来的,必定比山阳县长大的沈青萝强。 “我也不缺先生。”沈青萝拒绝的很干脆:“多谢外祖母抬爱。” 她起身:“我看外祖母脸色红润,身子应当好得很。天色不早,阿萝就告辞了。” 她径直离开了客厅。 阮老夫人气个仰倒。 阮丰说:“这阿萝也太无法无天了,难怪把长姐气病了,简直是没有长幼尊卑。” 阮堂说:“忠勇侯府说到底是粗人,能教养出什么懂规矩的人。” 又说:“她就是记当年我们将她拒之门外的仇。”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 再说下去,就要气死阮老夫人。 阮老夫人阴下脸,没做声。 算盘落空了,她要再另谋救女儿的法子。 江陵城的早晨比盛京湿冷,沈青萝加了件披风,坐上了回山阳县的马车。 李伯他们收了信,早早等在了老宅门口。 大门擦洗的干干净净,青石板上半个脚印都没留下。 “大小姐可算回来了......”李伯偷偷抹眼泪,抹完说:“是风太大了,迷了眼睛。” 他身后,都是老宅的老人,看着沈青萝长大的,她们说:“大小姐回来了,老宅才有人气。” 沈青萝在众人拥簇间进了门。 完全抛却了在阮家遇到的那点不愉快。 沈青萝先去祖母屋子里看了看,去小佛堂上了一炷香,才回到自己院子。 人声闹到午后才散,沈青萝要去铺子上,让白嬷嬷准备了东西打赏上下。 “嬷嬷顺便与她们叙叙旧。”沈青萝说。 白嬷嬷早迫不及待了,人跟着年轻了好几岁。 小丫跟着沈青萝去铺子上,在半道上,她回了保和堂。 陈大夫夫妇俩在晒药材,冷不丁的看见两年没见的女儿,激动的热泪盈眶。 陈母拉着女儿的手,比划着女儿的个头,哽咽道:“长高了好多,可见在大小姐那里没受委屈。” 小丫笑说:“何止是没受委屈,我吃的可好了,大小姐从不拘着我。” 她拉着爹娘坐下,讲盛京的事,说起进宫,陈大夫哪怕在信上知道了,还是激动的说不出话。 “爹,等大小姐事情了了,我就回来跟你一起打理保和堂,咱们还能开分店,我坐镇。”小丫说。 陈大夫再不会像两年前一样泼女儿冷水。 他甚至觉得,女儿可是为太后看过诊的,在小小的山阳县都屈才了。 夫妇俩晚上带着小丫,带了好些补药,去了老宅要给沈青萝磕头。 沈青萝拦下了,留了人用晚膳。 老宅上下,其乐融融。 远在千里外的盛京,却有风雨欲来之势。 御前掌事太监领着叶怀瑾踏入那长昏暗的长廊,两侧弯着腰的太监埋首不语。 太极殿中寂静无人声。 走到里间,太医署医正跪在地上,辛苦的药味与血腥味混杂。 御前掌事太监轻声禀报:“陛下,叶大人来了。” 躺在床上的雍帝侧头望过来,掌事太监会意,扶了他起来,依靠在床头。 雍帝摆摆手:“都下去吧。” 掌事太监领着人悄无声息退出。 “怀瑾,你坐吧。”雍帝说:“再陪朕下一局棋。” 龙床边的小几上,棋局早已摆好,是上回,未下完的那一局。 雍帝肩头有血迹浮出,他艰难的落下一子。 叶怀瑾坐在矮凳上,紧随其后。 “怀瑾,朕第一次见你,你父亲还在世,你跟着他进宫,砸了朕大殿里的一只琉璃盏。”雍帝低笑:“你胆子很大,比你父亲大多了。” “年少不懂事,和昭王殿下争辩了几句,失手打落。”叶怀瑾附和。 “朕没有怪你之意,叶家世代为南辰守北境,你那时意气风发告诉朕,你要做叶家做不到的,你要灭了北戎。”雍帝咳嗽几声,落下一子。 又说:“朕是等着你做到的。” 叶怀瑾说:“南辰能人辈出,陛下一定能等到。” 雍帝没说话。 太医刚走,满头的汗怕是还没干,整个太医署,已经几天几夜未眠。 “朕没想到他会那么心狠。”雍帝说。 叶怀瑾知道,皇帝说的是昭王,他囚禁睿王没有杀,是心里清楚,睿王做了昭王的刀。 两个儿子,早就觊觎他身下的位置了。 “怀瑾,你觉得他们俩谁能坐的上那个位置?”雍帝抬手指外殿,那里是皇帝处理朝事的地方。 叶怀瑾恭顺道:“两位殿下皆是人中龙凤,臣不敢断言。” 他一贯这么回答。 雍帝没有责怪他,说出了一直以来藏在心里的话。 在他看来,昭王睿王一个缜密但心狠,一个聪明但聪明过头,坐不稳皇位。 “恒儿虽小,但最像朕,只是还缺些杀伐气,朕本想让他再历练历练,现在却是来不及了。”雍帝叹了口气,有不甘。 棋盘上,白子已七零八落,黑子占了上风。 雍帝执黑子,他笑叶怀瑾:“你跟年轻时真是两个样子,心思藏的深,连朕也看不透。” 他说:“朕还是喜欢年轻时的你,连朕的儿子也敢打,有什么说什么。” 叶怀瑾笑了笑。 皇权之下谁会一直没心没肺? “朕接下来的话很重要,你听着。”雍帝扔了棋子,锐利的目光看着叶怀瑾。 叶怀瑾一撩衣袍,端正的跪在地上。 雍帝:“朕会封恒儿做宁王,远赴连州,你跟着他一起去,一定要护住他的性命。” 连州前靠陵州,有江陵三城,边上挨着锦西城,与北境相距甚近。 但因连州偏僻,土地贫瘠,并不富裕。 雍帝此举,看似是远远的打发小儿子,实则是保护他。 昭王睿王在朝中势力不小,而雍帝时日所剩不多,即使立了储,景王也没命活着登基。 哪怕是登基了,朝中不稳,还有个北戎虎视眈眈。 且无论昭王睿王谁登基,他们不会放过叶家,一定会赶尽杀绝。 没了叶怀瑾,北境军会乱,北戎更容易生事。 雍帝忌惮叶家,却也知道叶家能保南辰百姓安稳,是动不得的。 他保叶家,也要叶家忠心。 “叶怀瑾,朕需要你在此立誓,箫恒在一日,你绝不会生反心。” 雍帝的声音虽弱,落在叶怀瑾耳里,却有雷霆万钧之力。 “臣用叶家先祖起誓......”叶怀瑾声音铿锵。 出了太极殿,外头飘起了细雪,落在他紫袍上,他轻轻掸去。 宫道上,昭王跨着虎步走来,他身材偏高大,气势压人。 “叶大人。”他淡淡一笑。 叶怀瑾拱手行礼。 “叶大人这是准备出宫?”他问。 “是。”叶怀瑾答。 “父皇今日身子如何了?” “陛下身子尚可。” 昭王笑了下,十分短促:“怀瑾,我是要谢谢你的,那几个训秃鹫的人,是你让我发现的端倪。” 叶怀瑾:“没有我,殿下也早知训秃鹫的是二殿下的人。” 两人静站着,许多话,心照不宣。 “雪要下大了,臣就先告退了。” “去吧。” 叶怀瑾擦着细雪,一步步走下玉阶。 昭王问身边的内侍:“你说,他是不是早知道本王将计就计?” 内侍哪会知,只摇头。 昭王若有所思:“否则,依他的能力,那只秃鹫到不了父皇面前。” 又心道:“看来,叶怀瑾是早有打算了。” 圣旨是在三日后下的,封景王做宁王,远赴连州。叶怀瑾为连州转运使,随同前往。 这道圣旨在朝中掀起了轩然大波。 皇子有封地不奇怪,奇怪的是给叶怀瑾的那道圣旨。 枢密院统领一国军事调度,而转运使只统领一州财权与军事调度。 这是明晃晃的贬官了。 不少人心里打鼓,这叶大人并无过失,怎会突然遭了陛下厌弃? 没两天,御医出入叶家,有人打听到,叶四爷病了,难以负担枢密院如此庞大的事务。 皇帝是放他去连州休养。 也有人猜测,皇帝忌惮叶家,这是在削权。 叶家反倒不像外头猜测的愁云惨淡,去连州路途遥远,叶怀瑾做主,女眷先行。 叶三夫人不满,跟叶老夫人抱怨:“四弟去连州做官,咱们去做什么。” 又说:“母亲年事已高,底下还有几个小孩子,舟车劳顿,哪折腾的起。” 她舍不得盛京的繁华。 叶老夫人瞪着她:“折腾不起你留在盛京就是,日后有了危险,也别哭哭啼啼的找我们。” 叶三夫人便不做声了。 她看不透,叶老夫人却是看的透,昭王和睿王争夺远没有结束。 叶家留在盛京,一定会卷入其中,弄不好要覆灭。 远离权利中心,缓缓图之,才是上上策。 她在傍晚叫来叶怀瑾,心疼他殚精竭力:“操心的头发都白了。” 叶怀瑾立即摸了摸头,他早上梳发时,明明还没有。 难不成真老了? 叶老夫人揶揄他:“娘开玩笑的,你什么时候在乎外表了?” “是娘不关心我,我一直在乎。” 两句玩笑话,气氛松缓下来。 叶老夫人说:“叶家从圣祖开始,代代身居高位,你又手握兵权,哪个皇帝容得?” 又说:“退一步也好,根基还在就不怕。” 叶怀瑾一直知道他娘有远见,故而不用解释那么多:“连州虽偏,山水却是极好的,娘也好去养养身子,顺道看看大哥。” 见他没有失落抑郁,叶老夫人才放心,她这个儿子是能成大事的。 拿的起,放得下。 叶家紧锣密鼓的收拾东西,小辈们不知其他,只知要去一个新的地方,乐颠颠的。 走的那天,裴文昭来送,骑马和叶怀瑾一起将叶家女眷送出了城。 马车上,叶杳踏出头,对叶怀瑾道:“四叔,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叶怀瑾点点头:“你看顾好祖母。” 车队缓缓而行。 回来看见空荡荡的宅子,裴文昭问他:“怎么这么急,留在京中过个年也好。” 叶怀瑾翻身下马,声音从前面传来:“过年风雪太大,路上难行。” 他没说真话,裴文昭听的出,心里酸楚,他跟着走进门。 叶家人途经了山阳,下人早早的打听到了沈家老宅,对李伯说要留宿一晚。 李伯心想大小姐和叶家公子定了亲,这是大事,急忙派人去铺子上喊回了沈青萝。 山阳县消息闭塞,费时会送信来,但是这月的车队还没到,她并未收到关于京中的消息。 李伯来报时,沈青萝还以为是叶杳来了。 等见到众人搀扶的叶老夫人时,她惊掉了下巴。 叶老夫人只说了皇帝的旨意,没说更深层的意思,但沈青萝听的懂。 安顿好叶家女眷,她在廊下看雪,睡不着。 叶杳披着斗篷出来,她赞江南的雪格外晶莹细腻,又问:“你是在担心四叔吗?” 这几日,沈青萝反复做那个噩梦,梦里叶怀瑾被万箭穿心。 她惊醒后,就再也睡不着。 叶家退避,已和前世完全不同,她已经猜不到将要发生什么。 “我也担心四叔,他虽什么都没说,但我看得出,他心里有事。”叶杳说。 又说:“可我们留下来,只会拖他后腿。” “马上要过年了......”沈青萝喃喃道。 叶家人留在了老宅过年,李伯置办了好些东西,坐满了堂厅,热热闹闹。 爆竹声中,沈青萝神思不属。 “大小姐,你是不是想回京了?”素月走出来,为她披上狐裘。 沈青萝没否认。 她是想回京了。 “大小姐想回,那咱们就提前回去,叶老夫人不是说了,婚期没变吗?”素月说。 沈青萝肯定是要从侯府出嫁的。 第125章 风雪逃亡 盛京,大雪断断续续下了大半月,护城河边的柳树在寒风中晃着光秃的枝桠。 城墙上,换了一波站岗的侍卫,放进最后一批百姓后,关闭了城门。 盛京的夜静下来。 过了宵禁时间,大街上空无一人。 白天立储的圣旨以下,昭王入主东宫。 明天是箫恒和叶怀瑾离京的日子。 箫恒与雍帝静妃辞行后,乘坐马车出宫回自己的府邸,与他同坐的还有叶怀瑾。 “大哥不会放我离开。”箫恒腿伤刚好,下雪天还隐隐作痛,他轻按着腿,神色凄惶。 叶怀瑾问他是不是怕了,他说不怕,只是舍不得母妃和妹妹。 马车刚出宫门,密集的脚步声瞬间传来,眨眼间,外面已布下了重围。 箫恒掀开车帘,在刀光剑影里看见了他大哥,昭王拿着剑,已出窍。 “我已经不和大哥争什么,大哥还是不肯放过我吗?”箫恒说。 昭王面无表情:“你活着,就是威胁。” 他冷笑:“更何况,父皇让叶怀瑾跟着你,为的是什么?” 又说:“我做事,从不留后患。” 箫恒没有带侍卫,即使带了,在北山大营面前,亦不是对手。 “京畿营就在附近,大哥,你杀了我父皇会知道。”箫恒说。 这话落在昭王耳里,就像一个笑话,他招招手,裴文昭打马从北山大营身后出来。 他与昭王并肩站在一起,望着马车,有沉痛之色。 京畿营原在睿王手中,他被问罪后,雍帝将京畿营交给了裴文昭。 “怀瑾,太子殿下只要三殿下的命,只要你放弃他。”裴文昭大声说。 他是真的不想要叶怀瑾的命,雍帝将京畿营交给他时,昭王就找到了他。 昭王要京畿营的调度权,要箫恒的命,他答应了,作为交换他要叶怀瑾活着。 哪怕废了叶怀瑾的官职,做个普通百姓,留着一条命总是好的。 也算他没有太对不起叶怀瑾。 车帘另一边掀开,露出叶怀瑾棱角分明的脸,他看着裴文昭开口:“如果我说不呢?” “叶怀瑾!”裴文昭突然怒了:“识时务者为俊杰,你明知道今天是必输的结局,你还要送死吗?” 识时务者为俊杰。 这是来前,徐令仪对他说的。 她说:“文昭,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你有我们的孩子,你难道要看着靖国公府自此没落吗?” 裴文昭当然不想。 徐令仪还说:“若陛下没让叶怀瑾跟着三殿下去连州,叶家或许不会覆灭的这么快。可陛下下了这道圣旨,就等于把叶怀瑾绑上了三殿下这条船,昭王要登基,是绝容不下的。 你答不答应昭王,都影响不了结局。” 裴文昭细想过,徐令仪说的对,既然结局已定,那他顺势而为,没做错。 “陛下下了旨,我接了旨,必护三殿下到连州。”叶怀瑾放下了车帘。 裴文昭闭了闭眼,心痛道:“叶怀瑾,你疯了。” “文昭,这是他自己冥顽不灵,你与我的约定,作废了。”昭王缓缓抬起右手,做了一个斩杀的动作。 北山大营闻令而动,踩着风雪,横刀挑开车帘。 在此时,黑漆漆的墙头上射出箭羽,马车旁试图攻上去的北山大营将士倒了一层。 裴文昭惊喊:“太子殿下小心。” “是御林军。”昭王满眼狠戾:“父皇为了救他这个小儿子,竟把保护自己的御林军都调出了宫。” 裴文昭听的心惊不已。 他们今夜若败了,那可就是谋逆了。 昭王哼笑一声,心道:“父皇已是油尽灯枯,区区御林军怎么拦得住京畿营和北山大营。” 他举起剑,声音穿透黑夜:“杀了他们!” 宫门打开,御林军冲出,乌压压的人头战在一起,厮杀声震天。 天支策马从长街横穿而来,身后跟着行动迅速的黑衣人,冲破包围,直奔马车。 “四爷,北城门开了,可从那出。”天支惯用大刀,横刀下去,隔开好几个人。 黑衣人牵了两匹马来,车帘再次打开,叶怀瑾踩着车辕,纵身跃上马。 他伸手拉了箫恒一把:“殿下,跟紧我。” 久不拿剑,叶怀瑾摇了摇手腕,三尺青锋送出,鲜血滴在雪地里。 他伏在马背上,身下的骏马像闪电般窜出,众人好似看见了那个战场上杀敌无数的叶将军。 北城门近在眼前。 北山大营和京畿营的人紧追不舍。 昭王气急败坏,回身大喊:“去把人带来!” 他没想到,两大营拿不下一个叶怀瑾,更没想到,叶怀瑾身边竟养着那么多死士。 北城门没有守卫,城门高高吊起。 只差一步。 叶怀瑾夹紧了马腹,准备一鼓作气冲回去,他身后自会有人放下城门,暂时阻挡住昭王的人。 出了城,化整为零,再难追踪。 他身后传来昭王的喊声:“叶怀瑾,你侄子在我手中,你要不要他的命?” 叶怀瑾陡然勒住缰绳,策马转身,看见叶潜在昭王手中,剑横在他颈脖上。 由于害怕,叶潜哭的声音很大,他喊:“四叔救命!” 叶怀瑾眸光紧缩了下。 “要不是这小子贪玩,让我发现了行踪,我还当真抓不到叶家人。”昭王说。 叶家女眷走时,立储的圣旨没下,昭王不敢轻举妄动。 立储的圣旨刚下,他再想去拿叶家人,叶家已是人去楼空。 叶怀瑾竟在他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送走了叶家人,好本事。 至于叶潜,他玩心太重,偷偷从马车上跳下,想去买酥记糕点吃,被昭王的人发现。 “用箫恒的命换你侄子的命。”昭王说。 他身边,裴文昭神色震惊,他不知道昭王抓了叶家人用来威胁叶怀瑾。 叶怀瑾没有动。 刀划破了叶潜的脖子,昭王喊:“你再犹豫你侄子就没命了。” “叶大人,要不你将我交出去吧?”箫恒说。 他不善良,也懂算计,只是连累一条无辜的人命,他还有些不忍心。 叶怀瑾没交箫恒出去。 他冷漠的对上昭王:“你要杀便杀吧。” 第126章 风雪逃亡2 叶潜哭的更大声。 谁也没注意到,天支悄然贴着墙根过去,架起了弩箭。 弩箭划破黑夜,正打在昭王持剑的手上,剑脱手,他下意识反应去查看自己的手。 趁此机会,叶潜凭借多年打架的警觉性,第一时间跑向叶怀瑾。 昭王气急败坏,要拿射人。 北山大营统领搭上弓,箭还未放出,一支袖箭破空而来,正中他手臂。 便是这空档,叶潜已藏身叶怀瑾羽翼下。 叶怀瑾盯着那袖箭射出的方向。 不是天支。 天支是弩箭,且射完一箭后,他已回转方向。 袖箭常见,但射的那么准的不常见。 叶怀瑾的心猛然提起。 他提起叶潜后衣领,将她甩在天支马背上,沉声吩咐:“护三殿下出城。” 紧急关头,天支听令,从不犹豫。 御林军断后,他们留下来活不成,是要跟着箫恒出京的,也是雍帝留给他的护身符。 眼看着箫恒过了城门,叶怀瑾打马疾驰到方才袖箭射出的方向。 那里,是一个支起的空摊,有人藏在空摊后面。 只要一眼,叶怀瑾就知道是谁,他弯下腰,长臂一捞,在一声惊呼声中,掐着人的腰,把人提溜上马。 沈青萝惊魂未定,牢牢抓住身后人的衣角,马儿太快了,她怕掉下来。 “为什么回京?” 叶怀瑾的声音在风里显得异常严肃,沈青萝心抖了下,她说:“我很担心你。” 这是实话。 放在平时她不会说,可眼下生死攸关,她只想说实话。 身后的人拽缰绳的手露出青筋,他声音压的很紧:“沈青萝,出了这道门,你可能再也回不了盛京了,你要跟我走吗?” 回不了盛京怕什么,她原本就没想回。 沈青萝重重的说了一个要字。 她听见叶怀瑾笑了,不是听见的,是感受到了他胸膛传出的震动。 雪下大了,落白了许多人的头发,叶怀瑾拢紧沈青萝的身子,冲破风雪,奔向城门口。 身后的喊杀声逐渐小了,厚重的城门被放下,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天支他们等在十里外,见到叶怀瑾松了口气,又看见他身前的沈青萝,惊掉了下巴。 叶怀瑾没解释,吩咐他按照原计划行事。 安全只是暂时的,出了城,昭王不能明目张大的杀他们,可这意味着危险转到了暗处。 他们不能走官道,不能住客栈。 “那沈姑娘怎么办?”天支问。 沈青萝是多出来的意外。 夜风越来越大,沈青萝冻红了脸,她缩在马背上,仅靠着叶怀瑾取暖。 她哆哆嗦嗦道:“天青跟我回来的,她还在城中。” 一进城,沈青萝是想见一见叶怀瑾,她没回府,而是在芳华阁。 费时去墨香斋打听了,叶怀瑾进了宫。 沈青萝留意宫门口的动静,不放心,才出现在了北城门口。 天青被她使计留在了芳华阁。 叶怀瑾:“不用担心她,她一个人自会出城。” 又说:“天支跟着三殿下,阿萝我带着。” 御林军化整为零,剩下的人,兵分两路。 ...... 天亮后,风雪未歇,宫里响起了丧钟。 雍帝驾崩,太子箫策登基。 忠勇侯沈正跪在大殿前,听到同僚们在说宁王离京那一夜的惊心动魄。 “听说北山大营的人还在外面找人呢。” “宁王就算到了连州,陛下容不下他,寻到一点错处那也是保不住命的。” “你抬头看看一众大臣,换了多少旧臣?就连叶家,跟过圣祖的功臣也......” 沈正听的心惊肉跳。 出宫的路上,王大人追上他,悄声问他:“你家大女儿可是和叶家定了亲?” 这是满城皆知的事。 王大人吱吱两声:“那你可要小心了,叶家今时不同往日,弄不好就成反贼了,你们沈家可别被连累了。” 说完,他晃着步子离开。 一朝天子一朝臣,历来都是要经历一番清算的。 沈正越想越害怕,没几日,新帝叫了他到御前,说起那天晚上的事。 没明说他要人命,只说:“三弟是朕亲自送走的,倒是很奇怪,沈卿的女儿为何在那,还跟着叶怀瑾一起出城了?” 昭帝的话,惊的沈正出了一身冷汗。 他万万没想到,沈青萝胆子居然那么大,朝中的事也敢搅和进去。 沈正跪在大理石地板上,擦着汗说:“臣没有那样不懂事的女儿,臣回去后就写断亲书,与沈青萝断绝关系,自此她与沈家全不相关。” 昭帝抬手让他起来:“朕还没说什么,沈卿未免太着急了。” 又说:“既然沈卿都这么说了,朕也不拦着,毕竟是沈家家务事。” 箫策当然不是为了沈青萝一个女子找上沈正的。 他要的是沈正和叶家撇清关系的表现,好叫朝臣知道,不该惦记的人不要惦记。 要明白,自己效忠的是谁。 沈正一回去就说了逐沈青萝出沈家:“以后沈家再没这个大小姐,谁都不准提起她。” “大哥,这血缘关系岂是想断就能断的......” “闭嘴。” 陈氏的话被沈正打断,他再次警告众人。 中毒之后,侯夫人不出院门,听到消息,也只是淡淡哼了声。 她依然恨沈青萝。 沈长安来看她,笑说:“这回她自作自受,该悔不当初没有好好孝顺娘了,否则我们还能给她求求情,让她不至于连家都没了。” 最畅快的是沈青漪,陆砚娶了妻,她过的更艰难,心里越发恨沈青萝。 她没想到沈青萝居然自己作死。 她写了信去江陵城,要外祖母别让沈青萝翻身。 裴文昭拖着疲惫的身子进府,徐令仪给他倒茶:“你别担心,叶怀瑾既然出了盛京,那就死不了。” “令仪,我是不是做错了?”裴文昭丧气的垂着头。 “你没错,”徐令仪说:“陛下把京畿营和北山大营都交给了你,你是靖国公府的功臣。” 裴文昭只能你这么安慰自己。 裴家本是低调行事,一跃成了新贵,来往的人络绎不绝。 徐令仪站在锦鲤池旁,她吩咐身边的人:“别留下沈青萝的性命。” 第127章 逃亡之路 雪下的太大,又是翻山越岭,沈青萝染上了风寒,起先是咳嗽,后来是发热。 再后来人都迷迷糊糊了。 “早知道带着小丫了。”沈青萝心道。 跟着叶怀瑾的人不多,他们作寻常百姓打扮,但叶怀瑾高大好认,住客栈有危险。 沈青萝神志不清之际,还记得提醒他:“别去找大夫,我能坚持。” 她窝在叶怀瑾怀里,很小一团,叶怀瑾用大氅将她全身包裹住,露出眼睛鼻子。 她的鼻子冻红了。 前面是离山,翻过去就到了连州境内,叶怀瑾从前行军时走过。 轻车简从,比官道水路快。 他看了看怀里的人,半晌,调转马头:“你们继续走,在连州汇合。” 下属不放心,要留两个人跟着他,他摇头:“人越多,目标越大。” 叶怀瑾带着沈青萝进了城,看了大夫。 大夫年纪大了,以为他们是夫妻,便说:“贵夫人病的很严重,要好好休养,不能再冻着。” 叶怀瑾没作声,他看着老大夫开方子抓药。 山路是走不了,他决定暂时在这里歇息一晚。 他没住客栈,而是找了一个独居的老婆婆家,只说自己是带着夫人来求医的,身上的银钱花光了。 老婆婆眼花了,依稀见他们穿着粗布衣裳,看他们可怜,留他们住一晚。 屋子不大,一个小院,一个堂屋,两间卧房,老婆婆住了一间,还有一间是她儿子的。 早年,她儿子外出找生计,至今未归。 叶怀瑾带着沈青萝便住在了老婆婆儿子的房间里。 药是老婆婆帮忙熬的,叶怀瑾没喂过人喝药,幸好沈青萝有一点意识,药入口会自觉吞咽下去。 “倒乖觉。”叶怀瑾低声说。 老婆婆眯眼看着,瞅瞅叶怀瑾,瞧瞧依靠在他怀里的沈青萝,笑着对叶怀瑾说:“你真有福气。” 叶怀瑾:“......” 他能听得出,老婆婆是在说他看起来比沈青萝大上许多,是老牛吃嫩草。 屋子的窗户坏了一角,晚上又冷风往里吹,沈青萝喝了药,发散药性,昏沉的脑袋以为是祖母在身边。 她寻着热源靠近,在黑暗中探出两只手,抱着“祖母”的腰,嘟囔说着稀碎的话。 一边说一边哭:“祖母,我知道错了。” “我不该回侯府,不该喜欢陆砚,不该那么蠢......” 她反复说着这些话,说起前世和陆砚的过去,在侯府受的欺负。 委屈在清醒时候不会有,可她现在意识薄弱,满心委屈要倾诉。 “祖母”僵着手,半张开,听见她的哭声,缓缓放松下来,像抱孩子一样拍着她的背脊:“这就是你说的梦吗?” 听着很真实。 没人会因为一个梦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倒像是......亲身经历? 叶怀瑾跟白雀寺方丈熟识,听他说过世间有轮回,因果循环。 他手戴佛珠,读佛经,心中却无佛。 换言之,他不信那些虚无缥缈的佛语。 “......我跑了很久,不敢回头,山茶芍药死了,她们死时还睁着眼睛看着我......” 听到这,叶怀瑾拧紧了眉头。 山茶芍药是她的丫鬟,明明好好的活着? 如若那些凄惨的过去为真? 那些人,怎么欺负她至此? 叶怀瑾在她梦里没有听见自己的名字,他们前世大抵是没有交集的。 又或者,他亲眼看见了她的苦苦挣扎,只不过,当做了事不关己。 叶怀瑾抬起衣袖擦掉了她脸上的泪水,又担心粗布衣裳划了她的脸,换成了指腹。 泪水擦不尽。 他半是无奈的摸她头发:“再哭,没有东西给你擦眼泪了。” “我没哭,我不会哭......我答应了祖母,再不掉眼泪......”沈青萝固执的认为自己没有哭。 她明明眼尾哭红了,肩膀都在颤抖,叶怀瑾只能顺着她的话说:“你没哭,是下了雨。” “你胡说。”沈青萝还知道反驳:“我们在屋子里,屋子里不会下雨。” 叶怀瑾:“......” 只能不与她争辩,外头雪簌簌落下,天地间一片静谧,叶怀瑾将她完全纳入怀中。 雪下在了他心里,悄无声息,开出了梅花。 叶怀瑾收紧手臂,他决定握住那一捧雪,任谁来,也不让。 第128章 逃亡之路2 雪在黎明时分停了,远远望去白茫茫一片。 老婆婆起得早,在院子里扫雪,她扫的慢,好半天,才扫出一块空地。 年久失修的门发出咯吱一声,叶怀瑾出现在门口。 他走出来,接过老婆婆手中的扫帚:“我帮您扫吧。” “你穿着的这么少可别冻着。”花婆婆想起了他身上的大氅在何处,笑起来。 叶怀瑾扫的快,一会功夫,扫尽了门前的雪,又拿出铁锹,铲掉了大门口的雪。 “您出门的时候小心地滑。”他提醒老婆婆。 老婆婆慈祥的面孔微微笑着,说从前她儿子也是这样帮她扫雪的。 叶怀瑾问了她儿子的性命样貌,答应她会帮她找儿子。 “难......难得很,不过我这老婆子活一天就有一天的希望。”她千恩万谢。 又问:“里头的小娘子好些了吗?” 叶怀瑾:“烧退了,人还没醒。” 老婆婆说:“烧退了就行,这病啊,生起来易,好起来难,一点点养着才行。” 她笑说:“她看起来年岁小的很,你年长她许多,要好生待她。” 叶怀瑾“嗯”了声。 难得有人来,老婆婆与他说起了一些细碎的事情,说话声从窗户里飘进去,落在沈青萝耳里。 在叶怀瑾开门时,她就醒了。 她身上盖着叶怀瑾的大氅,上头还残留着淡淡的檀香味,不止是大氅上。她衣裳上,头发上,皆有此味道。 不难想,是谁照顾她的。 至于昨晚她抱着人哭的记忆,她已经不记得了。 闻见苦药味,沈青萝才回神,看见叶怀瑾端了药进来,粗布麻衣穿在他身上,难掩贵气。 “醒了,头还痛吗?”叶怀瑾坐在床边,探出手贴在了她额头上。 有一会儿才移开:“还好,不烫了。” 他太过自然,沈青萝愣了下,才说:“好多了,现在看你是一个人不是两三个了。” 叶怀瑾:“......” 他知道她说的是她烧迷糊了,看人有重影。经她一说,啼笑皆非。 “自己喝药吧?”叶怀瑾带着问道。 自己没意识时应该是他喂的吧?沈青萝想不出叶怀瑾会怎么喂她喝药,赶紧接了药碗,一饮而尽。 苦味在嘴里弥漫。 她怕苦,但她不想让叶怀瑾担心。 他堂堂叶四爷,照顾自己已经很累了。 “花婆婆家只有几粒石蜂糖。”叶怀瑾摊开掌心,有几粒姜黄的糖。 普通百姓难买得起糖,多是用甘蔗汁、蜂蜜、菊花熬制的。 蜂蜜不易得,像花婆婆家这种是野生的。 不是她采的,是邻居见她孤苦无依一个人,送了些来。 花婆婆给叶怀瑾时没有舍不得,她说她活不了几年,吃这些是浪费了。 叶怀瑾偷偷在她放石蜂糖的盒子底下塞了一张银票。 甜味冲散了苦味。 沈青萝下了床,走了几圈,得见了花婆婆家全貌,她和花婆婆聊了几句家常。 花婆婆问他们何时走,叶怀瑾说午饭后,他想让沈青萝好好吃顿饭,有些体力。 “这眼看着还要下大雪,你们不如再留一晚上,明日再走?”花婆婆说。 午饭后,果然又下了大雪。 短短半个时辰,小院里积起了一层薄雪,他们要走还要去雇车。 叶怀瑾便听了花婆婆的话,再留一个晚上。 就是这一个晚上,留出了事。 花婆婆睡的早,百姓点不起灯,小院漆黑一片,叶怀瑾带了一颗小孩拳头大的夜明珠。 光亮能让他们看清眼前简陋的地图。 他们走官道,还要过两城才到江陵,那里有叶恂接应,同样也有追兵等着他们。 走水路同样要在江陵下船,结果一样。 要是绕过江陵,就要多走两城,多一天,多一份危险。 “还是原先的路最安全。”沈青萝说。 她知道叶怀瑾是担忧她的身体才退而求其次,她说:“我已经无碍了,我们还是走原来计划的路。” 她发热时,整个人烧的红彤彤的,退了热,脸色苍白无血色,好在精神尚可。 叶怀瑾稍稍犹豫,还是同意了。 “到了连州就安全了吗?”沈青萝问。 对上她轻眨的双眼,叶怀瑾给她拢紧大氅:“连州的指挥使在北境军中待过。” 他衣裳单薄,沈青萝想将大氅脱下给他,被他按住:“大夫说,你不能冻着。” 屋里只有一个火盆,烧的黑炭,味道有些呛人,叶怀瑾拨了几下,火气足了些。 “陛下早为三殿下备了后路,连州的人是他信得过的。”叶怀瑾说。 烟烧的大了,沈青萝闷咳了几声,嗓子里痒的很,叶怀瑾闻声起身将窗户开大了些。 蹒跚的脚步声便传了进来。 “是花婆婆起夜了。”沈青萝小声说。 两人停下话头,盖住了夜明珠的光亮。 蹒跚的脚步声却戛然而止。 很突兀。 叶怀瑾起身抱起沈青萝,把人藏在柜子后面,小声道:“别出来。” 院子里响起打斗声,沈青萝凝神去听,担忧来的人多,叶怀瑾双拳难敌四手。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打开,沈青萝闻见了血腥味。 她已经戴上了袖箭。 “阿萝,我们要走了。” 听见是叶怀瑾的声音,沈青萝迅速出来:“四叔,你受伤了吗?” 叶怀瑾摇头:“不是我的血。” 马栓在院子里,沈青萝看见了雪地里躺着一具尸体,是个男人,穿着黑衣,手中还握着刀。 再往前走,她的眼睛被一只大手捂住。 叶怀瑾:“别看。” 沈青萝心里咯噔一下。 她拉下叶怀瑾的手,看见了花婆婆卧倒在雪地里,血从她颈间流出。 沈青萝颤颤巍巍蹲下身,想去探探人还有没有呼吸,叶怀瑾拉起她:“已经没气了。” “是我连累了花婆婆,要是我没想多留一晚就好了。”沈青萝咬着牙。 她没哭,只是把唇咬出了血。 叶怀瑾掐住她脸颊,让她松了嘴,他抹掉她嘴角的血迹,扣紧她的手:“不怪你。” 眼下不是多留的时候,叶怀瑾牵着沈青萝,抱了她上马。 雪路难行,城门又关上了,两人在城中躲藏一晚,弃了马出城。 只能沿着山路走。 “天支护送三殿下到了连州会回头寻我们的。”叶怀瑾紧紧牵着沈青萝。 掌心的温度是唯一的热源。 沈青萝:“是箫策的人吗?” 叶怀瑾说不是:“死的那个是徐家护卫,和逃跑的那个一样,是保护徐令仪的人。” “徐令仪,她竟千里迢迢还要我们的命。”沈青萝笑的冷。 她知道徐令仪心狠。 没料到她能心狠至此。 今天要不是花婆婆起夜恰好撞上,让他们察觉到了不对劲,死的或许就是他们了。 “花婆婆的仇,我要报。”沈青萝说。 叶怀瑾眼神幽暗:“会报的。” 两人走的慢,晚上就夜宿在山林,偶能见到猎物搭的木屋,能遮蔽一晚的风雪。 沈青萝会缩在叶怀瑾怀里,两人相依为命,暂时忘记了男女大防,满心只有活下去。 饿了是叶怀瑾打野味,他曾埋伏北戎人,在山林里待了几天几夜,早已适应。 有时他也会教沈青萝捕兔子,在野外,沈青萝不是个好学生。 她沾湿了鞋袜。 叶怀瑾生了火,将她的鞋袜烤干,再给她穿上。 他像照顾小孩子一样照顾她。 “四叔,到了连州,没了皇帝忌惮,你会娶妻吗?”沈青萝问。 问完她就后悔了。 因着心里一点嫉妒作祟,她问出了这个问题。 可叶怀瑾怎会不娶妻? 他还会生孩子,会这么贴心的照顾妻女。 叶怀瑾抬眸看了她一眼,又垂下去,给她套上鞋子,肯定的吐出一个字:“会。” 沈青萝缩回脚。 嫉妒原来是野草,会疯狂滋长。 十天后,天支带着人折返,找到了叶怀瑾和沈青萝。 此时距他们到连州只有三日路程。 第129章 连州之行 到了连州,雪停了,北风呼呼的刮着,冻的人脸上酡红。 宁王府是从雍帝下旨开始修缮的,原是连州知州住的宅子,后因贪污十万两白银下了狱。 这座大宅子朝廷收归了,雍帝赏赐给了箫恒。 叶家暂住这里。 箫恒亲自等在门口,他身边站着现任知州和指挥使韩秀,两人对叶怀瑾恭敬有加。 尤其是韩秀,他还称叶怀瑾一声少将军。 “看见大人无事我就放心了。”箫恒说。 他一路走来没遇见危险,能安稳到连州,他很感激叶怀瑾。 一行人看叶怀瑾,留意到他身后站着的人,身量只到叶怀瑾肩头,却穿着叶怀瑾的大氅,兜帽盖在头上,看不到脸。 韩秀问:“这位是?” 叶怀瑾:“家眷。” 沈青萝眨了下眼。 她知道四叔是为了她的名声着想没有暴露她的身份,只是家眷...... 好在一行人有正事要说,没有细究。 沈青萝在宁王府住了三日,身体彻底好转过来,冻坏的手手指擦了膏药,叶怀瑾不准她碰东西。 叶杳常来看她,听她说起一路逃亡的惊心动魄,吓得不轻。 听完了,她叹道:“我们是不是再也回不去盛京了?” 沈青萝说不知道。 她已经没有了先知。 晚上睡觉时,她总有种还置身野外之感,会下意识喊一声四叔。 这是逃亡路上养成的习惯,因总有危险,她会时不时确认叶怀瑾还在不在。 这回,没有人应。 照顾她的小丫头掀帘进来,说叶大人和王爷以及几位大人在议事。 “我知道了,你去睡吧。”沈青萝说。 小丫头应是。 她的屋子点了两盏灯,住进来第一晚就如此,她怕黑皆因前世遭绑架留下的阴影。 可她从没告诉照顾她的小丫头,这两盏灯该是巧合。 天放晴后,连州的荒凉便显现了出来,天格外的低,灰白灰白的扣在头顶上,明晃晃的太阳,照在身上却无热气。 院子里传来小丫的声音,走的很急。 眨眼间,她就像蝴蝶一样翩然落在了沈青萝身边,抓了她的手腕,给她诊脉。 沈青萝笑她:“脚还没站稳就惦记着我。” 身后素月说:“她一进府听说大小姐病了,跑着来的。” 来的只有素月和小丫,是叶怀瑾派人去接的她们,白嬷嬷年纪大了留在老宅,山茶芍药照顾。 小丫看完了才放心。 “还有一事......”素月踌躇着不知怎么开口,小丫则是一脸愤愤之色。 “说吧。”沈青萝大概猜到了,脸色平静。 “费掌柜传来消息,侯府......侯爷将您逐出了沈家。”素月说。 她为大小姐不值:“明知您要出嫁了,没有侯府,连个送嫁的亲人都没有。” “反正我们也不会回去,”沈青萝反过来安慰她:“自祖母死后,我就没有亲人了。” 沈青萝不难过。 她只是在想,她和叶恂的婚事还有必要吗? 连州虽在朝廷管辖,可谁都知道,朝廷容不下连州,连州要自保,迟早会叛出朝廷。 而叶恂,未必会像前世一样死去。 沈青萝去给叶老夫人请安,她提及了此事:“已经过了一月了,婚期在四月,可有人为你筹备?” “在老宅有李伯和白嬷嬷操持。”沈青萝说。 “是叶家连累了你,”叶老夫人经此一事,头发又白了一层,她握住沈青萝的手:“阿萝,叶家今时不同往日,福祸不知哪个先到,你若是不想嫁恂儿,这桩亲事就作罢。” 又赶忙补了句:“没人会怪你,你不嫁恂儿,便和阿杳一样,叫我一声祖母。” 来时,沈青萝的心是摇摆不定的,现在听叶老夫人如此说,反倒说不出拒绝的话了。 思来想去,她说:“阿萝说句逾矩的话,我早就拿您和四叔当亲人了,该福祸相依。” 叶老夫人当她愿意嫁给叶恂,笑弯了眼。 “你四叔已经置办好了宅子,是比不上盛京叶家府邸,也不会委屈你的。”叶老夫人说。 沈青萝道好。 她细想过了,现在否决了婚事,就说不清当初为什么要同意嫁了。 那就按照原计划来吧。 换个身份,比现在更安全。 只不过叶家这些人,以后就难见了...... 她和叶老夫人一道用了早膳,吃的不多,清粥小菜,远不如盛京精致多样。 “你倒安静,不抱怨。”叶老夫人漱完口说。 沈青萝面不改色道:“前几日我和四叔还在吃半生的兔子肉。” 叶老夫人心疼:“老四皮糙肉厚,吃点苦不算什么,只可怜了你,跟着他受罪。” 沈青萝:“过去了反而不觉得是受罪了。” “你有韧劲,怪不得老四喜欢你。” 这话让沈青萝愣了下。 她知道叶老夫人说的喜欢是长辈对于小辈的喜欢,可她会不自觉的想起她和叶怀瑾相拥取暖的画面。 沈青萝甩了甩脑袋,不再去想。 说曹操曹操就到,丫鬟说四爷来请安了,叶老夫人:“让他进来。” 沈青萝趁机告辞。 “你去吧,我和老四说说话。”叶老夫人说。 沈青萝应是。 她刚跨出门,遇见叶怀瑾,他换了身石青色袍子,缓步行来。 手上没戴佛珠,拇指上套了一只白玉扳指。 这是两人到连州后,第一次见面。 心里那点不自然冒出来,又拼命的压下去。 “四叔。”沈青萝如在盛京一样见礼。 显得疏离。 叶怀瑾眉心一簇,没把那点不悦说出来,只是叮嘱她:“喝药别偷懒。” 沈青萝仗着自己身子恢复的快,常是药喝一半到一半。 她是偷偷倒的,四叔怎么会知道? 稍一想就知道了缘由,肯定是照顾她的两个小丫头告的状。 她不情不愿的“嗯”了声。 “在府上闷坏了可以出去逛逛,让天支跟着你,不带人不许出去。” 沈青萝还是“嗯”了声。 她觉得四叔比从前严厉了许多,从前他不会用这样的语气说话。 “怎么蔫头耷脑的?”叶怀瑾探出手,手背轻搭在她额头上:“也不烫,是病还没好全?” 沈青萝不自觉退后两步,迟钝的摇头:“是......没睡好。” 她匆匆告辞离去。 叶怀瑾转头看着她逃也似的背影,想起了头一回见面时,她也是这副模样。 怎么好好的又怕起了自己? 第130章 阿萝我娶 宁王府没有小佛堂,只供奉了一尊神像,叶老夫人上了炷香。 她让叶怀瑾陪着她诵经。 “老四,叶家能全身而退,你做的很好,有些人说的话你不必理会。”叶老夫人跪在蒲团上。 叶怀瑾只能看见母亲的背影,从满头青丝到白发苍苍,只有挺直的背脊从没弯下过。 “我不在意。”他望着佛像说。 “他们不懂你的殚精竭力,若我哪一天不在了,你不必守着叶家不散。” “不会有那一日的。”叶怀瑾说的笃定。 他母亲口里的“那些人”说的正是叶家人。 一落千丈,心生怨恨。 叶怀瑾记得父亲临终前,对他说的是,叶家不能散,要他护住他们。 叶老夫人说:“血缘栓不住离心的人,你爹去了地下,横竖不要他操心他心疼。” “我知道娘是心疼我。”叶怀瑾扶了母亲起身。 两人说起外头的宅子,离宁王府不远,在一条街上。 “要加紧置办起来了,阿萝和恂儿的婚期在四月,不能耽误。” 叶怀瑾坐下的动作一顿:“叶家不比从前,娘可问过阿萝的意思了?” 叶老夫人:“问过了,阿萝愿意。” 她笑说:“恂儿是有福气,阿萝入了府,我身上的担子能尽数丢了。” 丫鬟上了茶,叶怀瑾没动。 “怎么了?”叶老夫人问。 “恂儿不能娶阿萝。”叶怀瑾说。 “这是为何?”叶老夫以为是事关大局。 却不想叶怀瑾说:“阿萝,我要娶。” 叶老夫人:“......” 她拿起的碗盖落回茶碗里,砸出一声响,她看着面不改色的叶怀瑾,久久无言。 叶怀瑾是不是玩笑,她最清楚。 这明显不是。 她这儿子极少有这么认真的时候。 “你......你什么时候生了情根?” 叶怀瑾:“从我在城门口把她捞上马开始。” 或许更早,但情丝这东西,千头万绪,理不清,他索性不去理。 城门口是他扣紧她的开始。 “可是阿萝和恂儿定了亲,”叶老夫人忧心:“恂儿那孩子闷不吭声,却是个极有主意的,他能答应娶阿萝,便是他心里早有阿萝了。” 又说:“你抢了他的人,他万一记恨你。” 叶怀瑾说叶恂不会。 “即便恂儿不会,那阿萝呢?”叶老夫人无奈道:“她和恂儿年岁相当,自然更多欢喜。 你总不能强人所难?” 叶怀瑾沉默了。 叶老夫人叹气:“你的亲事是我的心病,当初,我以为你会娶令仪,结果你拱手就让给了文昭。 我为你寻觅过多少盛京贵女,你没看过一眼。 换做任何一个旁人,我都要高兴的睡不着,怎么偏偏是阿萝?” 叶怀瑾:“只能是她。” “你......”叶老夫人复又叹气:“罢了罢了,只要阿萝同意,恂儿那我会去劝。” 沈青萝会不会同意,叶怀瑾没把握。 人一走,方嬷嬷上前劝叶老夫人:“四爷开了窍是好事。” “刚听我也震惊,这会平静下来我又想,比起恂儿,我私心里更希望怀瑾娶阿萝。”叶老夫人说。 又担心:“怀瑾那性子,虽他爹,骨子里就霸道,看上了就不会放手。” 方嬷嬷跟着叹气:“那就看四爷的造化了。” 用过午膳,沈青萝上街转了一圈,穷苦的百姓很多,吃不起饭穿不起衣,墙根底下的乞丐窝没有一块空地。 连州土地贫瘠,种不成粮食。 这年头,粮食价高,从外头运进来,还要加一层价,买得起的就更少了。 要是箫策想逼死连州,遏制住粮食通道,连州上至官员下至百姓,都得饿死。 沈青萝回府后细细琢磨过。 她可在山阳县和连州建立运粮通道,在连州开粮食铺子。 赚的不多,但能让更多人存活。 只有一点她担心,连州多山,山匪作乱,常有商人被洗劫一空。 回府后,她找了叶怀瑾,想和她说此事。 书房里,箫恒也在。 沈青萝想着他是连州的主,便说了所想,箫恒说:“这事不难,本王可派一队人马专门护送。” “最好是用北境军的名头。”沈青萝说。 山匪再大胆,不敢劫军粮。 连州和锦西紧挨着,能混淆视听。 箫恒说:“阿萝,你帮了我们大忙。” 沈青萝:“我只是一试,成不成还未可知,殿下先别谢太早。” 要办此事,她需亲自回一趟山阳县。 对朝廷,粮食不能是送往连州的,瞒住朝廷,并不容易。 “那还是要谢的,连州百废待兴,不少官员走的走辞官的辞官,正是用人之际。”箫恒说。 他要起身去吩咐,刚站起来身子一晃,带倒了小几上的茶水。 碎了一地。 沈青萝忙喊外头的小丫。 箫恒意识刚清醒时,就对上了一双又圆又大的眼睛,那双眼眨巴两下,用轻快的调子说:“他只是没睡好,让他好好睡一觉就好了。” “你是......”箫恒挣扎着站起身,他没见过小丫,只听说沈姑娘身边有个会医术的小丫头。 小丫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她同样没见过箫恒,觉得此人长得不错,还有些像她豆子哥哥,多看了几眼。 箫恒温和道:“多谢你为我看诊。” 他是王爷,对自己这种身份的人这么客气,小丫觉得稀奇,笑起来。 箫恒不由自主的跟着笑。 他在深宫里长大,极少见到这么纯真简单的笑容。 “小丫姑娘,皇祖母夸过你的医术,下回你能不能还来为我看诊?” 这人有意思,还没病呢就想着下回,小丫:“等你下回病了再说。” 箫恒摸了摸腿。 上回落了马腿就留下了病根,总隐隐作痛,御医说没伤到筋骨,养一阵就好了。 小丫是姑娘,给他看腿还是不妥。 箫恒便打消了这个想法。 第131章 喝醉了吗 叶家宅子修缮好,从宁王府搬走,沈青萝随着一起住进叶家。 她要住厢房,叶老夫人说为她留了屋子,在叶杳边上,两人好时常说话。 她看见过一次叶珍,脸上的倨傲和在京中一样,眼睛长在头顶上。 “她现在脾气坏着,你别和她说话。”叶杳拉了沈青萝走。 又说:“三婶整日不是抱怨这个就是抱怨那个,有本事她让三叔入朝,让他们留在京中继续享受荣华富贵。” 沈青萝听了也气,为叶怀瑾。 不像沈家,她能说丢就丢,并不在乎他们的命和前程。 叶怀瑾不一样,他冷淡的背后是一力挑起整个叶家的兴衰荣辱。 他不会放弃叶家。 安顿好,叶怀瑾在家中设宴,招待韩秀,他带了家眷来。 韩指挥使五大三粗,夫人和女儿却是极好看的,夫人温柔婉约,女儿娇俏灵动。 暖和里,沈青萝坐在叶杳边上,陪同韩菱悦说话。 “少次和少将军一同喝酒还是大败北戎时,在锦西城的酒楼,喝的痛快。”韩秀说。 他端起酒杯,敬叶怀瑾:“连州的酒更烈,属下敬少将军一杯。” 他还做军中的称呼,叶怀瑾饮了酒,让他改一改称呼:“我如今只是连州城的安抚使,与你差不多,你无需自称属下。” 韩秀仍坚持:“北境军的胡将军见到您还自称一声属下呢。” 他如此说,便是表明了和叶怀瑾站在同一阵营,不会倒戈。 叶怀瑾回敬了他一杯酒。 连州的酒又叫“醉三秋”,有喝一次醉三季的说法。 韩秀喝红了脸,叶怀瑾还是面不改色,端酒杯的手很稳。 “少将军还记不记得小悦?”韩秀东倒西歪,指了指沈青萝边上的韩菱悦。 叶怀瑾看过来,他比往常更黑更暗的眸子从沈青萝脸上带过。 沈青萝像要被吸进那旋涡中,心惊肉跳了下。 好在,那一眼很短。 他转到韩菱悦身上,说:“十二年前,我见到小悦的时候,她还是四岁,坐在你的肩头上,将你当做马。” 韩秀哈哈大笑:“那时属下还说了句僭越的话,少将军若有子,可结娃娃亲。” 韩菱悦不似普通姑娘羞赧,她盯着叶怀瑾看,一眨不眨的。 饶是叶怀瑾不在意,也经不住她这么看,开口问她。 “爹常和我说您的事,我和娘耳朵听起了茧子,今天终于见了真人。”韩菱悦大大方方道。 叶怀瑾当她是小孩子,问他见到真人感觉如何:“你爹是不是夸大其词了?” “是夸大了。”她说。 满屋子的人朝她看过去,心想这种场合,也太会说话了。 哪知韩菱悦话音一转说:“我爹说您只比他小五岁,还说您的模样和他一般,今日见了,我才知我爹夸大了自己。” 她说:“您和我爹模样可是两般。” 逗笑了众人。 叶怀瑾难得唇角微挑,说了句玩笑话:“你爹年轻时与我现在一般。” 韩菱悦噗嗤笑了,她要敬叶怀瑾酒,一杯“醉三秋”下肚,纹丝不动。 众人看呆了。 叶怀瑾笑意未减,饮了杯中酒。 韩菱悦还要喝,韩夫人拦她:“你收敛点,你是不醉,叶大人会醉。” 韩秀看着女儿,一脸宠溺:“她是跟着我在边关长大的,我没拘着她的性子,也不知她何时成了个千杯不醉的酒桶子。” 又对叶怀瑾说:“她最崇拜少将军,您那幅手持红缨长枪的画她还收着,时常拿出来给她那些小姐妹瞧。” 沈青萝眼眸动了动。 她听说过那幅画。 那是叶怀瑾还在北境军中时画的,是他初次退敌,穿银袍铠甲,手持红缨长枪站在城楼上,宛如战神。 他身后是锦西城的百姓,一名书生路过,画了下来。 后那书生走的匆忙,画落下了,就在锦西城中流传开来,有人花了高价买得。 “买的人没有私藏,送到了军中,让我转交给少将军,我想着等少将军再来北境,却不想一等这么多年。”韩秀伤感道。 沈青萝想看看那幅画。 不能当着叶怀瑾的面,她打算私下里问韩菱悦要来瞧瞧。 酒过三巡,韩秀哭说在连州艰苦:“我倒是熬得住,却想为小悦找个好人家,不想她一辈子困在这里。” 连州的官员多待不久,除了上一任的知州,其他人连个油水都捞不到。 没有钱,自然留不住人。 韩秀身上还穿着几年前的旧衣。 “连州山匪横行,我这指挥使整日和山匪周旋,打杀的是自己人,还不如在战场上杀北戎人来的痛快......” “打不如收。”叶怀瑾吐出四个字。 这四个字为家宴收了尾。 沈青萝没喝“醉三秋”,她喝的是杏子酿的果酒,喝的不多,脑袋却昏沉。 她与叶杳说了声,去外头醒酒。 连州的二月北风不止,刮在脸上很疼,她打了个激灵,紧走了几步,躲在一棵背风的树下。 酒劲散去,她往回走,碰见了韩秀一家人出门,韩秀醉了下人搀扶他在前。 韩夫人与韩菱悦在后,她听见韩菱悦问:“娘,叶大人未娶妻,我能不能嫁给她?” “傻话。”韩夫人敲韩菱悦的头:“你这咋咋呼呼的性子,叶大人不眼瞎。” “那我会改呀。” “那等你你改了再说。” 两人走远沈青萝才出来。 她看了几眼韩菱悦的背影,和小丫一样,这是个性子单纯的姑娘。 以前,沈青萝一直以为徐令仪那样的才配得上叶怀瑾,现在却觉得,心思简单善良的或许才更适合他。 沈青萝没有进屋里,她转头绕上回廊,准备回院子里去。 走了半晌,没听见身后素月的脚步声,回头一看,停住了脚步。 叶怀瑾出现在她身后,不远不近。 他不动,眼里有沈青萝看不懂的东西,太过晦暗。 “四叔,你喝醉了吗?”沈青萝轻声询问。 她尾声落下,叶怀瑾动了,他步子缓慢,一步一步却极有压迫感。 沈青萝下意识后退。 后背撞在了柱子上,停住。 第132章 酒后问话 叶怀瑾挨近了,又保持着一人的距离,他垂下眼,看沈青萝。 “醉三秋”的味道浓烈,沈青萝只觉得她闻着也醉了,头更晕。 叶怀瑾不答她的话,她也不再问。 头顶上的视线灼灼。 沈青萝捏着裙子,手心出了汗,逃亡那些天比现在亲密,她却远没有现在紧张。 四叔他......要干什么? “小悦,我当她是孩子。”叶怀瑾说完停顿住。 沈青萝抬头看他,等他接下来的话,他只看着她,似不打算再说。 心里像是落了一颗蒲公英种子,轻刮着,不上不下,沈青萝本该掐了它,但她没有,她任由种子发芽了。 于是,她说:“韩菱悦只比我小两岁,不是小孩子了。” “她是,你不是。”叶怀瑾说话间“醉三秋”的味道更加浓烈。 沈青萝缓慢的眨了下眼。 叶怀瑾是说韩菱悦性子像小孩子,她不像? 还是说,他当韩菱悦是小孩子,没当她是? 两者意思,相去甚远。 沈青萝捏着衣裙的手松开又握紧,面前的人突然前进了一步,墨色的衣袍和胭脂色的交织在一起。 一沈一浅。 她想逃,身后没了退路。 叶怀瑾俯下身,晦暗的目光锁住她,她被逼的后仰,两人间,距离只余寸毫。 “四叔......”沈青萝害怕他再进,伸手去推。 她的手还没碰到叶怀瑾的衣襟,他已经直起了身子,大手拂过她发顶,捏下一片枯黄的树叶来。 沈青萝看着那一小片叶恍然了,是她想岔了,竟会以为叶怀瑾要亲她。 退开后,叶怀瑾眼里的晦暗淡了下来,他问:“这园子修的你喜欢吗?” 园子没盛京叶宅大,约莫只有一小半。一景一物却是费了心思的,还种了她最爱的梨花树。 二三月花开,就快了。 沈青萝点头:“喜欢。” “喜欢就好,母亲已经在备你和恂儿大婚了,你要是不喜欢,还能改。”叶怀瑾说。 他的语气和定下亲事时一样。 淡淡的失落感萦绕在心头,沈青萝仰头笑了下,说没什么要改的。 家宴过后,叶怀瑾忙的脚不沾地。 沈青萝要回山阳,叶杳让她等梨花开:“一来一回也就三四天,来得及。” 她没等到梨花开,问过花匠才知道,连州冷的久,梨花会稍晚些,要在三月中末才会开。 “那只能等你和三哥大婚后了。”叶杳说。 两人对着抽嫩芽的梨花树发呆,栀子来说韩姑娘来了。 韩菱悦喜欢来叶宅,她活泼讨喜,叶老夫人很喜欢听她说话。 “那我们回吧,我还想听她说昨天没说完的故事。”叶杳拉着沈青萝走。 今日用午膳叶怀瑾来了,他和韩菱悦说了话,对她很有耐心。 叶老夫人慈和的看着,同沈青萝说:“老四话少,但心思细腻,他若娶了谁,必是全心全意的。” 沈青萝垂下头,轻点了下。 再抬起头,发现叶老夫人看着她,眸光有深意,她莫名的心虚了下。 二月中,北风停了,沈青萝要回山阳。 回去前,沈青萝见到了天青。 她毫发无损。 “真是太好了。”沈青萝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叶怀瑾还另派来了一人,叫玄机,和天青一样,武功很好。 两人跟着沈青萝一起回山阳。 离得近,两天就到了。 白嬷嬷下厨,给她煮了一碗面,长久以来的担心让她没忍住落了泪。 “嬷嬷,你是听着凶险,实则我我好着呢。”沈青萝转了个圈。 她早好利索了,白嬷嬷再如何瞧也瞧不出。 沈青萝去见了柳掌柜,李氏布庄的生意是明面上的,沈青萝不打算动。 她让柳掌柜去联络了山阳县的米商。 米商们一听,是连州那等山匪横行之地,接连摇头,赚钱重要,但没有命重要。 沈青萝便提了一个诱惑性的条件,允许他们开李氏布庄分店,但要按照李氏布行的规矩来,柳掌柜掌舵。 李氏布行本就是山阳县的金字招牌,有渠道远销北戎、西林等国。 诱惑摆在这,沈青萝又说起连州有宁王在,有御林军驻扎,山匪不会猖狂太久。 “肃清了山匪,通往连州的米商就多了,到时再想分一杯羹就难了。”沈青萝说道。 她坐主位,静静的喝茶。 起初,这些米商瞧她是个小姑娘,不把她放在眼里,逐渐的,被她沉稳与机敏折服。 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有人一锤桌子答应了。 有一就有二,谁也不想落后等别人发财,除却实在是怕死的一两个,山阳县的米商都答应一试。 过后,柳掌柜问她:“让他们拿李氏布庄做招牌,卖到连州的米钱归他们所得,咱们岂不是亏了?” 沈青萝说不亏:“李氏布庄在山阳县是金字招牌,出了山阳知道的人少,等他们把招牌打出去,再想开李氏布庄的咱们就要收银子了。” 她的重心其实在芳华阁上。 费时的能力,比她想的还要强,分铺子已经开到了江陵城。 她想的是,要开遍南辰。 计划很顺利,但碰上了晦气的人。 沈青萝刚出铺子,就看见了阮丰从马车上下来,他笑眯眯道:“阿萝,我路过山阳,顺道来看看你。” 说着看沈青萝,脚步却往铺子里走,巡视一圈,摸了摸柜台上的布匹。 他夸道:“我一路走来,看见了不少衣料铺子,极少见这么特别又精致的,难怪生意好。” “那是小舅舅见的少了,你多走几家,说不准还能看见更好的。”沈青萝敷衍他。 李氏布庄许多款是她祖母设计的,像是“三穿褙子”在领口、袖口、衣摆处用戏带或者纽扣,能拆卸更换。白天素雅、晚上加绣花护领,体面省钱。 还有想仿也仿不来的织法。 阮丰打理阮家生意多年,岂会不知李氏布庄的独特性。 他不恼沈青萝的敷衍冷淡,笑说:“小舅舅也打算做衣料生意,正好向阿萝请教请教。” “小舅舅找错人了,我是仰仗着祖母留下的掌柜。”沈青萝说。 第133章 墨狐皮子 阮丰当真在山阳县开起了衣料铺子。 山阳县地方不大,他开在李氏布行斜对街上,又放出话,说自己是李氏布行东家的舅舅。 且他压了价,每匹布要比李氏布行便宜些银子。 不明真相的人便以为是一家的,即是一家,肯定选便宜的。 柳掌柜的犯了愁,他看着铺子上日渐减少的客人,叹气:“小的派人去看过,那铺子上八成八是仿制的咱们铺子上的款式。” 织法仿不来,款式却是能下功夫的。 沈青萝坐在二楼窗边,放眼望过去,恰好能瞧见阮丰的“泰丰布行”。 客人络绎不绝。 这些年李氏布行没人仿制,其一是难度大,其二是商户们都知道,祖母背后还有个侯府。 而今侯府逐出了沈青萝,阮丰如此做,必会有人效仿。 先不说他们能不能拖垮李氏布行,单说参差不齐的质量,也会连累李氏布行的口碑。 口碑坏了,再想拯救就晚了。 前几日答应的那些米商,自“泰丰布行”开张,就没了动静。 他们在观望。 这个口子不能撕开。 沈青萝目光冷下来:“柳掌柜,你替我送一封信到连州。” 她镇定,柳掌柜就不慌,他麻溜的去做事。 回到老宅,费时差人送了东西来,是她外祖母留给她的嫁妆。 两年前带去盛京,兜兜转转一圈,又回到了老宅。 “费掌柜还送了一封信来。”李伯说。 沈青萝拿着信念给白嬷嬷听,末了说:“豆子一切安好,马上会回来参加今年的童生试。” 白嬷嬷放下心。 她忙着操持沈青萝的婚事,脚不沾地,屋子里丫鬟年岁小,只有素月略大些。 白嬷嬷说:“山茶芍药还能跟着大小姐伺候两年,素月却是不好耽搁了,大小姐为她选了人家,带过去做个管事也是极好的。” 素月与沈青萝年岁相当。 的确是耽误不得。 晚膳后,素月端了水进来伺候沈青萝梳洗,沈青萝问起了此事。 “你无需藏着掖着,若有相中的,我立即为你去办。”沈青萝说。 素月为她卸钗环,垂着头,烛火下衬的秀美沉静,她不扭捏:“大小姐,您和弟弟是奴婢此生最重要的人,弟弟跟着费掌柜奴婢放心,若要嫁人只求人踏实勤快,对奴婢和弟弟真心。” 她提起了李伯的儿子李茂。 李茂人是踏实勤快,相中他这点的姑娘不少,可他早年打猎伤了一只脚,走路有些跛,姑娘们就退却了。 年岁上,他也比素月大了五六岁。 沈青萝并不十分满意:“素月,你是我的大丫鬟,聪明能干,长得好看,大可放心挑一挑。” 等她假死后,素月可在明面上为她打理李氏布庄。 素月却说让沈青萝见见李茂。 隔天,李伯亲自领了李茂来,他大约是猜到了所为何事,满脸的忐忑。 李茂站在廊下,他穿的衣裳半新不旧,洗的极干净。他个头很高,比李伯高上半头,他头微垂着,背脊却不弯。 记忆中,李茂憨厚,沈青萝没细看过他的样子,现在一看,长得算周正了。 他带了一张墨狐皮来:“小的记得大小姐怕冷,去年冬天猎了两张墨狐皮,一张送来给大小姐,还有一张给了素月姑娘。” 说起素月,他语调软了几分,态度大大方方。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诚意就要摆出来。 沈青萝知道他总在山上,问他愿不愿跟着柳掌柜跑跑货:“你是李伯的儿子,自己人我放心。” 李茂说愿意,他没有犹豫。 皮草能卖钱,却是难猎得,要想维持稳定的生计,还是要有其他活计做。 沈青萝想看他是否耐得住性子。 “既如此,你明日就去铺子上找柳掌柜。” 李茂应下来。 两人谁也没提他和素月的事。 他退下时,走的很慢,似是练习了很多遍,看不出跛脚。 沈青萝暗自点头,她趁素月不在,对白嬷嬷说:“李茂今日不提求娶素月的事,是自知自己还配不上素月。没有花言巧语,愿意付出实际行动,这很好。” “李茂那孩子算是老奴看着长大的,虽闷不吭声,可谁有困难了,他总愿意搭把手。”白嬷嬷说。 她手上还搭着那张墨狐皮,毛色顺亮。 沈青萝想到了叶怀瑾那件黑色大氅,回到宁王府时,那件大氅披在她身上。 她想还给叶怀瑾时,发现大氅被刮破了,只好收了起来,压在了箱底。 “嬷嬷,这张墨狐皮先收着,我带去连州。” 白嬷嬷应了。 李茂去了铺子上,沈青萝要传话就让素月去,让他们俩趁机相处下。 素月从铺子上出来,绕过一条街去买栗子酥,沈青萝爱吃。 提着栗子酥离开时,一辆马车拦住了她的去路。 车帘掀开,露出阮丰笑眯眯的脸:“素月,我有话要跟你说。” 素月满脸戒备,不动。 阮丰指了指前面的茶楼:“只是问几句阿萝的事,人来人往的,我总不能拿你如何吧?” 马车挡了路,催促声不停,素月只得跟着他去了茶楼。 阮丰点了一壶好茶,几碟子精致的点心,选了靠窗的位置落座。 “坐吧。”他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素月拘谨的坐下。 “阿萝小时候就喜欢吃栗子糕,这点还没变。”阮丰闻见了香味。 素月抱着栗子糕,没放在桌上。 “你不用害怕,你自幼跟着阿萝,还到过一次阮家,我记得。”阮丰语气熟稔。 他为素月斟茶,让她尝糕点,细心妥帖。 素月没动。 阮丰也不勉强,他当真就只问了几句沈青萝的日常:“阿萝对阮家有误会,我是他小舅舅,理应解除误会。” 又说:“你是阿萝最信任的人,多劝劝。” 素月一头雾水,转头就告诉了沈青萝。 她没想到,之后她每回去铺子上回来都能碰见阮丰,再去同一间茶楼,同样的位置。 阮丰会带来一些小玩意儿。 起先不值钱,三四次后就有些是值钱的,素月不收,他同样不强求,只是东西一回比一回贵重。 第134章 收买素月 如此持续了半月。 三四月是雨季,山阳县多山水,雨水也多。 出门时还是天晴,没一会儿就落了雨下来,雨不大,沾湿衣裳很冷。 素月抱着头躲在了一处屋檐下。 不知不觉,她走到了和阮丰喝茶的茶楼。 一把油纸伞撑过她头顶,伞柄上系着玉珠,随风轻晃,素月一抬头,看见了阮丰。 他四十来岁,脸上没几道皱纹,一副温润君子模样。 “下了雨,我以为你不来了。”阮丰手中的伞前倾,大半落在素月头顶。 素月怔愣住。 雨渐大了,淋在油纸伞上噼里啪啦作响,她回过神:“我是路过,在这里躲雨。” 她气弱,是心虚,阮丰不拆穿她,反笑:“在外面躲雨会淋湿的,还是进来吧。” 他等素月进门了才收了伞跟着进去。 茶馆无人,伙计上了茶就靠在柜台打起了瞌睡,阮丰说话声很轻。 他递上一方帕子,眼神示意素月脸上有雨水。 素月接了,小心擦干净,一张脸素净清秀。 阮丰目不转睛。 “你......盯着我看做什么?”素月眼神闪躲。 “我是为你不值。”阮丰皱起眉:“我听说阿萝要为你许人家,是老宅那位管家的跛脚儿子?” 素月点了点头。 她捧着茶杯,头快要埋进杯子里。 “我一猜你就不是情愿的。”阮丰为她不平:“长姐说阿萝自私我还不信,这回我信了。” 他说:“你伺候她那么多年,竟这样打发你。” 素月不说话。 她放下茶杯,收回的手被握住,想抽抽不出。 阮丰目光灼热:“素月,你跟我回江陵城,我虽只能纳你为妾,可阮家门第摆在那,即便是做妾,也比嫁给一个跛子强太多吧?” “大小姐不会放我走的。”素月说。 她脸上写满无奈。 “怕什么?”阮丰声音扬起又压低:“阿萝现在不是侯府嫡女,能仰仗的就是李氏的财产,等这些都没了,她连叶家都嫁不成。” 素月抬头,惊惶的看着他。 阮丰拿出一个墨绿小瓷瓶,声音压的只余一人听见:“你将这东西倒在衣料上......” 雨停了,素月走出茶馆,随手丢弃了那方绣梅花的帕子。 沈青萝隔三差五会去巡视铺子。 柳掌柜说近日客人回来不少:“老顾客还是认准了咱们家铺子。” 话音刚落,外头就闹起来。 有人喊李氏布庄卖的是“瘟疫布”,穿了全家染病。 门口一对夫妻坐在地上哭嚎,妇人手里抱着个七八岁的男孩,脖颈处皆有灼伤,已不省人事。 男子哭说:“我儿子就是穿了这家铺子上的衣裳,没两日就浑身起红疹子,接着发热,再就不醒了。” 妇人指着柳掌柜:“大夫说是衣料里有石灰粉,我就是在他铺子上买的。” 男孩身上套着件朱红色的袄子,里衣是绸缎的,可见夫妇俩家境不算差。 铺子门口围满了人。 官府的人闻讯赶来,要搜查铺子。 “没想到李氏布庄做了这么多年,竟有如此疏忽的时候。” “定是染布坊的人不上心,掺了石灰粉进去,那东西可是烂皮肤的。” 百姓指指点点,讨要说法。 沈青萝站在门口,在人群中一扫,看见了阮丰,他不闪不避,笑挂在脸上。 “阿萝,我要说一句公道话。”阮丰走到人前:“你太年轻了,又是女子,压不住人。” “小舅舅,你以为我现在该如何办?”沈青萝问。 “你该向山阳县的百姓道歉。”阮丰面向百姓,为他们不平:“我虽是你舅舅,可我做事最讲诚信。 这事要是出在我铺子上,我会收回卖出的那批衣料,再赔偿每个人同等价的银子,以作安抚。” 此话赢来了百姓附和。 他们站在阮丰一边,称赞阮丰大义灭亲,有仁义。 “以后我们就去“泰丰布行”。” 有人抱来了衣裳布匹,要沈青萝赔银子,起哄的人很多,堵在门口。 天青、玄机面无表情的拦着,不让他们靠近沈青萝。 沈青萝站在台阶上,她问阮丰:“小舅舅刚才说的话算不算数?” 阮丰拍着胸膛说算数。 他以为沈青萝要赔银子出去。 赔银子是小,损害了名誉是大。 银子一赔,就等于认下了这疏忽的罪,以后再有客人上门都要先掂量掂量。 官差查完铺子上所有的布匹,走出门告诉众人,衣料没问题。 阮丰面色一变,下意识去寻素月。 今日沈青萝没带素月来。 好在,他挑拨素月,但并不完全寄希望于素月。 哪怕素月没把那瓶石灰粉倒入衣料中,有了这对夫妻在,沈青萝跑不掉。 只是罪责小了许多。 懊恼之余,阮丰朝那对夫妻使眼色,夫妻两人哭嚎起来,死活要沈青萝给说法。 妇人扯着孩子的衣裳:“难不成衣裳不是李氏布庄的吗?” 柳掌柜凑近了去看,惊奇道:“这还真不是我们铺子上的。” “怎么可能,你别是想不认?”妇人抓住柳掌柜不放。 又说:“我们犯不上搭上儿子的命来诬陷你们,难不成就为了几个银子?” 有人认出了他们是县东头的孙家,家境殷实,不缺银子。 柳掌柜费劲的从妇人手里扯出衣袖,他翻开孩子领口给众人看:“我们铺子上里衣会在领口、腋下等易汗湿处,缝入一层用皂角煮过的细麻纱,能吸汗,孩子多跑动,汗多。” 妇人瞪他:“你眼瞎?我儿子领口分明缝着细麻纱。” 围观的人凑上去看。 孩子衣领上的确有细麻纱布,他病中出汗,已泛黄。 柳掌柜:“这是细麻纱,但没有用皂角煮过,皂角煮过的不易泛黄。” 他对众人道:“不信你们可以去铺子里看,用皂角煮过的细麻纱味道不一样。” 有人去瞧了,果然和柳掌柜说的一样。 妇人已结巴起来:“我......分明是在你这铺子买的。” 她没说谎,衣裳是她在李氏布庄买的,但孩子身上穿的这件却不是。 夫妇俩不知道。 沈青萝在此时开口:“小舅舅,我记得,整个山阳县,你铺子上的衣裳和我铺子上的最像?” 又捂着嘴道:“别是在你铺子上买的吧?” 第135章 半路劫道 阮丰不信,这不可能! 人是他买通的,他亲眼看着妇人带孩子从李氏布行买的衣裳。 怎么会变成他铺子上的。 “空口无凭,小舅舅刚才义正言辞,以我看,还是查一下的好。”沈青萝大声说。 衙门的人还没走,有人报案,他们就要查清楚结案。 围观的人转道去了“泰丰布行”,阮丰被拦在外面。 他徘徊不停,来往扫着沈青萝那张沉静带笑的脸,心里七上八下。 衙门的人出来的很快,其中一人手上还捧着一匹布,正是小孩身上穿的那件料子。 “上面有生石灰粉。”衙役说。 阮丰脸色一白,他不信,要重查,衙役说:“你先跟我们走一趟,衙门自会查清。” 不得已,他摆出了身份。 衙役们一听是阮大人之子,犹豫不敢抓人,又碍于百姓们一双双眼睛看着,语气专为客气,请阮丰走一趟。 “待查清了,一定会还您一个清白的。” 自己走还能得一些体面,阮丰相信小小山阳县的县令不敢拿她如何,狠瞪了沈青萝一眼离开。 沈青萝喊住他,话是对围观百姓说的:“小舅舅方才说的话别忘了。” 阮丰气的一口血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诬陷李氏布行的夫妇一并被带走,孩子落在地上无人过问。 沈青萝让柳掌柜送去医馆,诊费从铺子上出。 其中门道,眼尖的人看得出,是“泰丰布行”要弄垮“李氏布行”耍的阴招。 “李氏布行”的东家虽是女子,却以德报怨。 称赞声不绝于耳。 沈青萝借机说清了她和“泰丰布行”的东家只是远亲,并非一家,两间铺子也无丝毫关系。 “泰丰布行”暂时关了门。 “李氏布行”赢回了口碑。 答应了沈青萝的米商们见势,纷纷找上沈青萝,要履行承诺。 沈青萝打算三月再去一趟连州。 “大小姐,阮丰放出来了。”天青来说。 只过了一个晚上。 天青:“衙门的人说罪魁祸首是“泰丰布行”的活计,是阮丰骂了他,他心怀怨恨才放了生石灰粉在衣料中。” 沈青萝早猜到了, 一个晚上,阮丰在衙门也是吃好喝好,县令要把他当祖宗供着。 可怜了无辜的伙计。 衣裳是天青换的,她跟着阮丰,潜入了那家。 “泰丰布行”布匹里的生石灰粉也是天青放的,这些事对她来说,小菜一碟。 “那个昏迷的孩子,他是那男人小妾生的,不是亲生,那妇人才拿了他做筹码。”天青说。 不难想,阮丰用阮家的名义,在外收买了多少人。 这会成为斩下阮家的刀。 沈青萝不急。 她问:“素月呢?一早起就没见她。” “素月姐姐还能在哪,可不就是在铺子上和李茂哥哥说话呢。” 小丫晃进来,带来了她娘做的黄金糕,清香扑鼻,她挤眉弄眼。 她今年也十六了,懂得了慕少艾。 沈青萝笑她:“也不知道哪个倒霉蛋要碰上你,可别给人家吃的倾家荡产了。” 小丫努努嘴:“我不吃他家的,我有大小姐,一辈子吃喝不愁。” “你倒精。”沈青萝点点她的头。 自己屋里这几个丫鬟她不会亏待,一辈子吃喝不愁是肯定的。 她们若不嫁人,留在自己身边,她也照样养着。 “你不是一直想开医馆吗?”沈青萝吃不惯太甜腻的糕点,放了下来。 小丫双眼发亮的盯着她,她说:“这次回了连州,就让你开。” 连州缺医少药,百姓只要能活命,对女子行医不会坚决抵触。 对于小丫来说,可以供她施展。 “大小姐最好了......”小丫像是麻雀一样在屋前转到屋后,腰间系着的银铃叮叮作响。 沉闷的老宅,活了过来。 沈青萝以为她会一辈子没心没肺欢乐下去,从没想过她会经历最痛的事,被迫成长。 傍晚时分,素月才回来,玄机跟着她,路上遇见了地痞。 “肯定是阮丰怀恨在心。”玄机说。 素月脸上已经没了惊慌,她如往常一样从铺子上回来,碰见了一个小乞丐乞讨。 她见人瘦的像小鸡仔,拿了荷包出来要给些银子,谁知那小乞丐直接抢了。 抢完就跑进了一条暗巷里。 素月追进去,碰见了两个地痞掂着匕首色眯眯看她,她想跑,巷口跑出一人,堵住。 “你陪我们玩玩,我们不要你的命。”说话的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素月现在想起来还浑身打颤。 她在绝望的时候,玄机从墙头跳下来,暴揍了三人。 玄机告诉她:“是大小姐让我跟着你,她担心你有危险。” 听到这句话,路上素月已经缓过来了。 她不怕,有大小姐在。 沈青萝看见素月手背擦伤了,为她上药:“其实你不必和阮丰周旋,我有办法对付他。” “奴婢是生气。”素月说:“他以为凭几句花言巧语就能挑拨奴婢和大小姐的关系。” 她早就发过誓,绝不会背叛大小姐。 上完药,沈青萝叮嘱她:“这今天别碰水。” “奴婢知道,”素月另有忧心:“阮丰今日能对奴婢用阴招,一定不会大小姐。” 沈青萝让她别担心。 她偷偷放出了自己要去连州的消息。 清晨出发,走官道,出了山阳县就是连州的望仙山,两边山峰高耸,仅有一条能过马车的路。 常有山匪劫道。 沈青萝带了四名护卫,乔装出发。 过望仙山的时候,被人拦住。 来的有十几人,她的马车被团团围困住,当先一人骑在马上,蒙着面。 沈青萝掀了车帘,和马上的人对视,唇角勾起笑:“小舅舅。” 马上的人扯下面巾,笑的阴冷:“既然你认出了我,我也不装了。” 他狠狠道:“是你自己找死,你别怪我。” 阮丰没说废话,他带的人是护卫中的好手,杀了沈青萝一行人,伪装成山匪。 连州本就被朝廷放弃了,不会有人来管。 “小舅舅,你要不了我的命。”沈青萝笑说。 阮丰哼说:“你就四个人,逃不出生天。” 第136章 丢山匪窝 “小舅舅来山阳县,是我娘或者阿漪传信到了阮家吧?”沈青萝问。 阮丰说了实话。 “你娘和阿漪被你害成那样,阿漪要让你没有翻身之地,你只能死了。” 沈青萝点点头:“既然这样......那我就不用留情面了。” 她甩下车帘。 天青玄机守在马车前。 在阮丰眼里,她们俩只是沈青萝的丫鬟。 很快,他这个认知被颠覆。 他亲眼看着这两个“丫鬟”长剑都没抽出,仅用刀鞘就敲晕了四五个人。 守在马车旁的四个护卫,甚至未挪一步。 阮丰带来的人,连一刻钟都没撑过去。 他目瞪口呆的看着,仅剩的两个护卫畏畏缩缩不敢上,他骂了一声废物,想逃。 刚调转马头,后脑一痛,栽倒在地。 马车从他身边擦过,车上沈青萝的声音传出:“把人丢上山,记得,告诉山匪他是阮家二爷。” 玄机应是。 江陵城,阮家天塌了。 山匪的信送到了门口,要五万两白银,阮家哪里拿得出那么多银子。 即使有,他们前脚拿银子,后脚抄家的人就到了门口。 阮道舟只是个五品官,不贪不搜刮民脂民膏,几辈子才能攒下五万两白银的家产? 稽查司不傻。 阮家人哭成一团,阮老夫人要救儿子,阮道舟不说话。 官位和儿子,选什么? 阮道舟马上就要致仕了,阮家的清白不能毁在他手里。 他不说话,阮老夫人已经明白了他的选择,哭天抹泪:“丰儿这些年为了阮家四处奔波,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们怎么能看着他在山匪窝里不救?” 山匪是杀人不眨眼的。 阮丰的夫人也哭,说阮丰死了,她们孤儿寡母也不活了。 “就知道吵吵嚷嚷!”阮道舟冷呵。 屋子里静下来。 他看着阮老夫人,窄瘦的脸上显得阴沉:“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他做什么去了,他是去要阿萝的命了是不是?” 一个不亲近的外孙女,阮道舟不在意,他在意的是儿子没脑子。 竟然落入了一个小姑娘的圈套。 阮老夫人后悔极了,她大骂沈青萝,又在心里骂阮氏。 相比嫁出去的女儿,还是儿子重要。 “老爷,咱们去求一求阿萝吧?”阮老夫人突然道:“让她去求叶怀瑾,只要连州派兵,一定能救下丰儿。” “你疯了吗?”阮道舟说:“宁王在连州,连州就是陛下放逐之地,迟早有一战,你想害阮家吗?” “老爷,这事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叶老夫人:“又不需要大肆剿匪,只要派人去救下丰儿就行。再不济,还能谈,阿萝有银子,这笔钱从她那出。” 又说:“外甥女救舅舅天经地义,也不会连累老爷的官声。” 阮道舟觉得此法子可行。 他吩咐管家:“派个可靠的人去连州送信,她要什么阮家都答应她。” 又说:“你告诉阿萝,我一定严惩阮丰,让他长教训,且盛京再有来信,她外祖母不会理会。” 管家应是。 几百里快马加鞭跑一趟,管家连叶家门都没进,就被赶了出去。 阮家人只能眼睁睁看着儿子在山匪窝。 “沈青萝,她可狠心!”阮老夫人气的心肝痛,倚躺在床上。 阮二夫人跪在床边,连日来的委屈恐惧涌上心头:“都怪小姑子和阿漪,她们在沈青萝底下没讨到好,就把主意打到了阮家。” 还说:“阿萝到底是小姑子亲生,走到现在这一步未必不是小姑子逼的,小姑子未出阁时,娘就事事依着她的性子。” 阮家规矩大,媳妇从没有过忤逆顶撞婆母的,阮老夫人气的手指着她,手指颤抖:“你是怪我没有教好女儿?” “儿媳不敢,儿媳只希望夫君平安。”阮二夫人脸上并未认错的表情。 阮家闹的鸡飞狗跳。 阮老夫人甚至让阮芝去求叶恂,得到的结果是,叶恂去了连州。 阮丰已经在山匪窝里待了九天。 十天是山匪给的最后期限。 凑不齐银子,就等着给阮丰收尸。 阮道舟愁眉苦脸,却始终没松口拿银子去救儿子,阮家其他人不知,只当阮家没那么多钱。 阮老夫人却是知道,她心里骂阮道舟狠心。 她偷偷叫来了阮堂。 “你去钱庄,取五万两银票,带上几个人,连夜去连州救你弟弟。” “娘!”阮堂环顾四周,压低声音:“咱家哪有那么多钱?” 他在书院做先生,成日里待在书院,家中生意并不沾染。 只以为阮丰在外跑,是打理阮家祖产,以及后开的几个铺子。 直到他听见了他娘告诉他的实话,惊的嘴巴合不拢:“娘,这是重罪,是要抄家的!” “不告诉你,就是觉得你担不起事。”阮老夫人偏心小儿子,急道:“这事你爹知道,有他在,出不了事。” 又说:“阮家家大业大,总不能只靠着祖产和你爹的俸禄过日子? 你自小只知锦衣玉食,不操劳半分,现在到了你出力的时候。” 阮堂不经事,但孝顺。 他听了阮老夫人的话。 当天拿着凭贴去了几家钱庄支取,阮丰存银子没用阮家人的身份,是认票不认人。 加之又分散了,取五万两不算引人注目。 他怕阮道舟知道,做的小心,护卫是阮老夫人挑的,半下午一行人就出发了。 银票山匪收了,人却没放。 山匪说:“既然你阮家这么有钱,我这龙虎山兄弟很多,再送点来给兄弟们买酒吃。” 阮堂傻了眼。 本是绑了一个阮家爷,现在成了两。 此事瞒不住,阮道舟知道了,发了好大一通脾气,阮老夫人吓的大气不敢出。 一个儿子死了还有另一个,两个儿子都死了那可再没儿子了。 且五万两银票已经下了水,不救回儿子,这钱就打了水漂。 阮道舟只得再按照山匪说的做,又拿了两万两银票去赎人。 他比阮堂谨慎,赎金在山下交,一手交钱一手交人。 山匪答应了。 阮道舟隐在暗处,没将带来的人全暴露在明处,怕山匪耍花招。 第137章 解决阮家 山匪意外的守规矩,放了阮堂和阮丰。 甚至,只派了两名年纪不大的山匪来交换,阮堂、阮丰看上去毫发无损。 他们见到了阮道舟。 山匪一次不放人,二次不该这么顺利,阮道舟直觉有哪里不对劲。 他疾言厉色的训斥了两个儿子,甩袖道:“回家。” 刚回府没多久,阮家花七万两银子去山匪窝里赎人的消息传了出去。 阮道舟心惊,让阮丰做的事不要留下任何证据。 证据还没毁掉,巡检司就上了门。 御史参了阮家一本,罪名是贩卖私盐。 在南辰,贩卖私盐是重罪,且阮道舟还是朝廷命官,罪加一等。 阮家人不露财,即便是侯夫人阮氏也不知阮家家底,可一旦查起来,各个钱庄的银子就藏不住了。 加之阮丰受不住刑罚,招的很快。 箫策初登基,网开了一面,查抄了阮家,革了阮道舟的职,下了大狱。 阮丰阮堂没有幸免。 在外头的,只剩下阮家女眷,一时间,天塌了。 树倒猢狲散,阮家下人跑的跑散的散,阮老夫人气的一病不起。 她只能带着一家老小去盛京,指望唯一的女儿。 消息传到连州,沈青萝正跟在叶怀瑾后面,踏上了望仙山。 礼送出了,回礼要收回来。 山路陡峭,山匪又设了岗哨,不能过马车,全凭一双腿走上去。 叶怀瑾如履平地,可苦了沈青萝。 且昨日下过雨,山路湿滑,她提着裙摆,走的慢。 “我可以不必同四叔一起来。”沈青萝小声说,隐含抱怨。 叶怀瑾有意放慢速度,在山石略微陡峭处停下:“传闻,望仙山能看见天宫。” “四叔也说了,那是传闻,传闻不可信。”沈青萝上气不接下气。 就是有大罗金仙住在山顶,她也不想去看。 面前是陡峭的山石,沈青萝正准备一鼓作气爬上去,面前伸来了一只大手。 掌心宽大,有薄茧。 沈青萝搭在他掌心,他用劲一提,她轻巧的落在山石上。 一触即分。 前面的路平坦些,叶怀瑾继续往前走,他说:“山匪这条路是你打通的,你立了大功。” 他和箫恒都没想到,沈青萝会给他们这么大的惊喜。 一个阮丰,换了山匪开一条路。 有路,就能谈。 沈青萝歇了口气:“是阮丰送上门的,她不招惹我,我不会把阮家推上死路。” 在阮丰到山阳县开始,沈青萝就没打算放过阮家。 阮丰贩私盐她是听陆砚说的,陆砚入了内阁,他怕受阮家连累,让阮丰收手。 那时,阮家早已赚的盆满钵满,阮道舟想让阮丰走仕途,贩私盐这事就收了手。 她传信给叶怀瑾,是想让他派人去查,再放出风,让御史参奏。 哪晓得阮丰找死,要害素月还要害她。 她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替叶怀瑾和箫恒送给山匪一个见面礼。 七万两银子,足以让山匪吃喝不愁好几年。 且望仙山上的山匪,素来只劫道,不害命。 爬了将近两个时辰,终于登顶。 山顶是一块被削平的阔地,粗木筑成寨墙,墙上插着松明火把,日夜不熄。 山寨里有孩子有老人。 两人见到了山匪头子,人称“沈大胡子”。 很巧,和沈青萝同姓。 他那双凶悍的眼神将两人一扫,落在叶怀瑾身上,粗犷的声音问:“你是连州新来的官?” 叶怀瑾点头。 上匪寨的人还能这么面不改色,沈大胡子倒有些刮目相看。 接着他又笑:“朝廷派来试图劝我们从良或是收编我们的没有十个也有八个,连寨子的大门都不敢进。 你很有意思,还带了个小媳妇来。” 沈青萝:“......” “那七万两,是她送给你们的。”叶怀瑾说。 沈大胡子双目圆瞪,他一时不信,可这姑娘进了山匪窝,没有害怕的缩在后面。 至少胆子大。 他暂且信了,请了两人坐下。 山寨没有茶,只有清水,叶怀瑾喝了,道明来意。 沈大胡子不以为意:“你让我们去连州当兵,可我们早听说了,连州连官都穷的吃不起饭。” 他们是连州人,要不是连州穷苦,他们也不会落草为寇。 “再说了,我们怎么知道你是不是骗了我们下山,再将我们一网打尽。” 一张长桌,叶怀瑾坐门边,沈大胡子坐对面,他随时能让人关了门,瓮中捉鳖。 “连州的穷是为官不当,换了宁王,不会和从前一样,你可派人先去城中看一阵。” 叶怀瑾又说:“你寨子里有不少孩子,你们一辈子做山匪,孩子不读书习字,将来同样是山匪。” 沈大胡子凶悍的眼闪了下。 他出身贫苦,家境也是清白的。 现在是吃喝不愁了,可一辈子人人喊打,他并不愿。 “你们下了山,连州自会帮你们养老弱妇孺,他们会同城里孩子一样,有安稳的日子。”叶怀瑾说。 沈大胡子动心了。 他盯着叶怀瑾,顾虑并未全消。 寨子上下百十口人,他堵不起。 面前的人气度不凡,衣着光鲜,一看就知官位不低,他的命应该很值钱。 沈大胡子心里有了个主意。 他让手下端了一个小盒子上来,里头有一粒药丸,他说这是毒药。 “解药在我这,等你安顿好这寨子上下,我们的顾虑打消,我自然给你解药。”他把盒子推到叶怀瑾面前。 “不行!”沈青萝按住盒子。 即是毒药,万一出了意外呢? 叶怀瑾转头看她,眼神柔和,语气轻缓:“阿萝,不会有事的。” “那也不行!”沈青萝按的紧:“你不能冒险。” 一点也不行。 “我可没空陪你们耗。”沈大胡子眼神在两人间打转,说:“她既是你的媳妇,那她吃也是一样的。” “那行。”沈青萝爽快道。 那句“你媳妇”她忘了反驳。 她是一时冲动,冲动过后也没反悔,即使有意外,她还有小丫在。 沈青萝松开了紧扣的盒子,指尖快要碰到药丸时,被人夺去。 她大惊失色的看着叶怀瑾放进嘴里。 第138章 中毒了吗 “还能吐出来吗?”沈青萝凑近去看。 叶怀瑾摇摇头,唇边带了笑意。 安抚完沈青萝,他转头看向沈大胡子,问他:“现在你可满意?” 沈大胡子点头:“疼媳妇的男人不会是坏人。” 沈青萝总算反应过来这话不对劲了,她想解释,叶怀瑾对她说:“走吧。” “一直没有问,你叫什么?”沈大胡子问。 “叶怀瑾。”三个字传来。 沈大胡子总觉得这名字眼熟,等人走远了愣是没想起来。 他招来军师一问,军师惊讶道:“叶怀瑾,北境军的少将军!” 沈大胡子豁然起身:“你说什么?” “哎呦老大,你傻了,北戎人曾打到了连州,是那位少将军退了敌,护了全城的百姓。”军师说:“那时候,咱们还是良民。” “你傻?”沈大胡子巴掌招呼在他后脑勺:“我不是说过,咱们是身在匪营,心向良民吗?” 军师:“......” 他无情道:“可你刚才给叶少将军吃了毒药,还能做成良民吗?” “这事错了错了!”沈大胡子拍着大腿:“我怎么能给少将军用毒药!” 他信叶怀瑾的人品,绝不会出尔反尔。 军师瞅了他一眼,弱弱开口:“其实......我早认出了那是北境军的少将军,我把毒药换成了夫人吃的补药丸。” 沈大胡子:“......” 他飞起一脚踹过去:“你胆子肥了,敢拿老子开涮了。” 惨叫声响彻山林。 层峦叠翠,白云清悠,沈青萝无心观赏,她火急火燎的拉着叶怀瑾下山。 下山一个半时辰,她没喊累。 马车停在山脚下,一路快马加鞭回府。 小丫刚从宁王府回来,手上还捧着箫恒赏她的山茶花芸豆卷,是宫里的做法,不如宫里的精致。 连州好东西不多,她特意留着,想叫沈青萝尝尝。 还没开口,就见自家向来从容镇定的大小姐如火烧眉毛一样。 身后还跟着叶四爷。 只有她家小姐急,叶四爷怎么还脸上带笑? “小丫,快给四叔看看,他中毒了。”沈青萝说。 小丫一听,立即搁下糕点,叶怀瑾在石桌边坐下,捞起衣袖,伸出手腕。 很自觉。 沈青萝没坐,她见小丫一会蹙眉,一会收回的手又搭在叶怀瑾脉上,心里七上八下。 小丫的医术她清楚,为太后看诊都是只号一次脉。 号两次还没结论,一定是十分严重,毒解不了。 感觉过去很久,沈青萝没忍住出声问小丫:“是不是中毒太深,救不了?” 小丫抬起头,天真的大眼睛看着她:“大小姐,这毒很奇怪。” “怎么奇怪了?”沈青萝追问。 小丫眨眨眼:“像是不存在一样。” 沈青萝:“......” “大小姐别担心,可能是奇毒,我回去翻医书,一定能找到的。”小丫说。 看来,她医术还是浅薄了。 主仆俩神色紧张,愁云惨淡。 中毒的人反倒一点反应没有,淡定的放下衣袖,让沈青萝别担心。 “生死有命。”他说。 他越是这样淡然的态度,沈青萝越担心,越觉得叶怀瑾是故作轻松。 不安的心持续了两天。 小丫红着眼翻找了两天医书,没找到跟叶怀瑾那样,中毒了却无中毒症状的记载。 “宁王府还有医书,我去找宁王借。”小丫一溜烟跑了。 宁王府的医书是箫恒提前从盛京送出来的,不仅是医书,还有其他书。 箫恒正在书房里看连州的政务。 侍从在外禀报:“小陈大夫来了。” “让她进来。”箫恒放下文书,声音不自觉轻快了几分。 小丫进来先行礼,再道明来意。 “这是小事,书房的书你可随意翻阅。”箫恒说完才意识到什么。 “你说叶大人中毒了?”他惊道。 “对呀,殿下不知道吗?”小丫没耽搁,找到了放医书的地方:“我家小姐急坏了。” 连州不能没有叶怀瑾,自己也同样,箫恒留了小丫自行寻找,自己前去见叶怀瑾。 叶四爷在衙门看连州城的布防,连州城不小,布防不能有懈怠。 他标了几处地方,作为巡视的重点。 看了一个时辰,他揉了揉眉心,就见箫恒一步跨过门槛,到了他跟前,问:“叶大人,小丫说你中了奇毒!” 叶怀瑾手指搭在桌上,脸色平静:“无碍,殿下不用担心。” “我担心。”那可是连小丫都查不出的毒,箫恒心慌:“早知道就让旁人去望仙山了,那群山匪真是该死,不招安也罢。” “沈大胡子说了,他们的顾虑打消,解药自然会给,我相信他。”叶怀瑾说。 箫恒可不信。 他长在宫里,没见过民间疾苦,不知道人为了一家生计能做什么。 山匪就是品性恶劣之人。 这样的人岂能信? 可他现在没办法,叶怀瑾的命捏在人家手里,箫恒气急败坏:“明日就让沈大胡子一行人下山!” 叶怀瑾点点头,他让箫恒不必担心急躁:“殿下是要做大事的,即便是急,也不能落在脸上,让人一眼瞧出喜怒。” 这话,静妃交给他。 箫恒想起母妃,悲从中来。 他记着叶怀瑾的话,走回书房,里面静悄悄的,听不见翻书声。 箫恒放轻了脚步。 果然见书堆里,小丫侧趴在一摞书上,呼呼大睡。 她睡相不雅,嘴轻张着,脸上的肉挤成一团,箫恒却觉得很有趣。 初春的天还有些凉,箫恒解下自己身上的披风,轻搭在她身上。 人没醒。 箫恒歪着头看了许久。 坐到脚麻了,他起身,轻手轻脚的走到书架旁,书架很乱,没规整分类。 他自到了连州,庶务缠身,书房是重地,他不放心让人碰。 小丫找了一些外面几排的,还有后几排的。 有些放的高,小丫拿不到,箫恒一一找出来,放在一处。 最后一本放下,箫恒动了动酸痛的胳膊,听见前面传来响动。 “你醒啦?”他问。 小丫迷迷糊糊应了声,揉着眼走到后面,一睁开,看见医书堆在脚下。 她晶亮的眼看向箫恒:“殿下帮我找的?” 箫恒点头:“顺手。” 第139章 看不顺眼 忙活了五天,无果。 只能等沈大胡子那里的解药。 沈青萝提心吊胆,天青告诉她,沈大胡子带着老弱妇孺下了山,暂安顿在了城西。 箫恒同意在城外十几里处,辟出一块空地给他们,让他们建造村落,栽种田地。 男子则入了巡防营,天支亲自带着,他们身上的匪气重,要改改。 沈青萝再见到沈大胡子,没好脸色。 她担忧叶怀瑾,每日会带着小丫前去请脉,叶四爷忙碌,只有午膳这会功夫能见到人。 这日,下过小雨,沈青萝撑着伞走入听风院中,就看见沈大胡子在院里禀报事物。 他身材魁梧,没打伞,一把抹掉脸上的雨水,不似在望仙山的嚣张,格外拘谨。 门帘掀开,叶怀瑾声音从里面传出:“连州匪患多年,不止是你,大小山匪无数。你要将功补过,这是个机会。” 沈大胡子毫不犹豫的应下。 两人说完正事,沈青萝才上前。 沈大胡子转身见到冷脸的她,挠挠头,行了个四不像的礼:“原来姑娘是三公子的未婚妻,上回误会了,对不住。” “四叔刚刚说将功补过,可是因为毒药的事?”沈青萝没好气的问。 她在提醒沈大胡子,他以后要跟着叶怀瑾做事,得罪狠了上峰,没好日子过。 识相的,交出解药。 沈大胡子清澈的大眼珠子一转,含糊了几句,溜之大吉。 “顾左右而言他。大小姐,他不老实。”小丫呲牙咧嘴骂人。 她几天没睡觉,记恨上了罪魁祸首沈大胡子。 照旧诊完脉,还是老样子,沈青萝泄了气,明白急不在一时,放了小丫回去睡觉。 小丫头飞也似往院子里奔。 叶怀瑾刚用完午膳,在净手,过一会他要去衙门,天支已经拿着披风在门口候着了。 “四叔,沈大胡子一行人已经安顿好了,我瞧他对你很恭敬,还不能将解药给你吗?”沈青萝站在他身后。 叶怀瑾擦干水渍,要出门:“山匪做多了,警惕性重是常事。” “可那是毒药,总是对身子有害处的。”沈青萝有些恼他不在意自己身子。 她巴巴的追在后面操心。 人跨出了门槛,不答话,沈青萝追出去,嘴巴一张,撞上“一堵墙”。 叶怀瑾突然转过身,负手低头,心情不错的样子:“阿萝,你很怕我死?” 当然怕。 盛京那一夜,至今想都心有余悸。 心里有个隐秘的角落,她封上了盖子,不打开,便不会冒头。 她故作大义:“连州城百废待兴,百姓都想过上好日子,四叔在,连州城稳,才有希望。” “没有其他了?”叶怀瑾笑容淡下来。 沈青萝没察觉:“还有为了叶老夫人,她年纪大了,不能受刺激。” 又说了句真心话:“我视四叔为亲人。” 叶怀瑾直起腰,视线微垂,看了她半晌,转身走了。 叶宅已挂上了红绸,听风院仍是素净一片,几支翠竹随风清摆。 沈青萝叹了口气,踏出院子。 少了匪患,连州城来往的商人增多了,与沈青萝同来的米商占了先机,提着的心放回肚子里。 此事传回朝廷,成了箫策的心腹大患。 他最怕连州和北境军联手,北境十万大军,骁勇善战,各城的守备军根本无法一战。 虽有北戎人牵制,北境军不能擅离边关,可若叶怀瑾想破釜沉舟,怕要鱼死网破。 北境军不动,亦是连州的靠山,且不说出兵打连州,师出无名。 就是箫恒犯错,朝廷的兵到了连州,也不是北境军的对手。 箫策暗骂:“父皇好筹谋,让箫恒蛰伏在连州,羽翼丰满再杀回盛京。” 他岂能容? “去传裴世子来。” 太极殿外太监应是。 裴文昭来的很快,他如今不再闲散,手中有权,站的更高,那股玩世不恭彻底消失了。 听完箫策的话,裴文昭震惊万分:“陛下要将北境军打散重组?” “朕把这件事交给你。”箫策说。 裴文昭很为难。 这是个烫手的山芋。 既要削弱原有的兵权,又不能逼反北境军,需要找到一个恰到好处的理由。 “除了叶怀瑾,你是最了解北境军的人。” “臣担心......” “你无需担心,朕信任你,北境军重组后,朕把他交给你。”箫策说。 裴文昭忧心忡忡到家。 皇帝给了他选择,进一步退一步,在他一念之间。 其实,他没得选。 他告诉了徐令仪。 徐令仪肚子已经显怀,她做过一个梦,说梦见了肚子里的是男孩。 她抚摸着肚子,温柔娴静:“文昭,你和叶怀瑾已经是敌对面了,回不到以前了。” 裴文昭坐在椅子上,两手扶着额头,苦恼万分。 徐令仪:“你不先出手,等连州起势,北境军重归叶怀瑾麾下,他不会放过我们。” 又说:“即使他能留你我一命,宁王也绝不会留。” 裴文昭脑海里不自觉出现裴家倾倒的画面,他的儿子只能仰人鼻息。 令仪说的对。 他做出了选择,不进则退。 次日,裴文昭进宫,领旨去北境。 三月中开始了三年一次的春闱,箫策初登基,要培植自己的势力。 他在文臣中挑选出了陆砚。 不显眼,在文人中颇有才名,又因沈青萝和叶家有嫌隙。 适合做他的眼睛。 他派人私下里见了陆砚,让他留意出入明月茶馆中有才之士。 陆砚受宠若惊。 他想靠睿王没靠上,没想到峰回路转,入了昭王的眼。 第一时间,他想到了芳华阁的少东家,他偷偷去打听,竟是丝毫消息没有。 好友说芳华阁的少东家不是盛京人士,极少出现。 倒是芳华阁,开了一家又一家,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在明月茶馆资助的银钱越来越多。 一到三月,四面八方学子入京赶考,皆慕名到明月茶馆来。 聚在一起论时事,讲文章。 有人一坐一整天,茶馆的掌柜从不赶人。 消息便是这样传到芳华阁,费时再传到连州,沈青萝能及时知道京中动向。 第140章 赏灯巧遇 三月十六,连州下了一夜雨。醒来,满院的梨花开了。 沈青萝穿了身白金圆领对襟短袄,粉绿绣蝶马面裙,腰间挂了一个浅蓝锦绣荷包。 她摆了茶,在院里赏花。 素月坐在廊下绣帕子,天青、玄机做不来这些活计,手撑着头打瞌睡。 “怎么不见小丫?”沈青萝问。 素月笑说:“小丫最近总往宁王府跑,怕是被三殿下用吃的哄住了。” 沈青萝没在意。 费时的信在这时递了进来。 这次春闱,有一个人沈青萝让他留意,是叶杳认准的严琛。 在盛京时,严家想攀上叶家,现在,严家未必想和叶家结亲。 严琛若听家里的,选了前程,他就不会娶叶杳。 他选叶杳,就要和严家为敌,前程会受阻。 费时在信上说,严琛已入京,常出入明月茶馆,陆砚主动相交。 除此外,还有好几位才学出众的学子。 沈青萝觉得奇怪。 陆砚看似温文尔雅,内里却是会看人身份的,严琛是庶子,不受你重视,与他没有助益。 没有助益的事,陆砚不会干。 且陆砚自视甚高,看得上眼的文人少,有些家境还贫寒,他会觉得是屈尊降贵。 显然,结交这些人,陆砚有目的。 沈青萝记下了,打算告诉叶怀瑾。 “沈小姐。”叶老夫人身边的丫鬟进来:“三公子回来了,让您去用午膳。” 沈青萝应好。 素月给她拿了件披风,往叶老夫人院子去。 “跑的这么急,路上也不歇一歇,家在这里又不会跑。”叶老夫人宠溺的说。 叶恂轻声应,说他想祖母了。 “你哪里是想我这个老太婆......”叶老夫人看见沈青萝进来,顿住了话头。 “阿萝来了。”她笑眯眯道。 叶恂闻声转头,一张俊脸风尘仆仆,青色的袍子上沾染了泥土。 他起身,同沈青萝打招呼。赶路一身狼狈,他藏着沾泥土的衣袖,有些拘谨。 “我方才在外头听见了,三公子是关心祖母,若我祖母还在,我也是归心似箭的。”沈青萝笑说。 这话缓解了叶恂的拘谨。 他放开了袖子,开口要回去洗漱一番。 叶老夫人放了他走。 午膳摆上后,叶恂回来了。 沈青萝这才细看他,他晒黑了不少,少年气还在,只不似从前重了。 刚坐下,外头丫鬟说四爷来了。 “来的真是时候,怕是闻见了我这里有好东西吃吧?” 叶怀瑾进门,听见母亲打趣,从容坐下:“娘说的没错,恂儿一回来,厨房定会做好东西。” 桌子上八道菜,四道是叶恂爱吃的,两道是沈青萝爱吃的。 幸好,叶怀瑾不挑。 饭后,叶怀瑾问起了叶恂在江陵城为官的事,沈青萝陪着叶老夫人说话。 一只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在叶恂面前,叶怀瑾完全是长辈,一个问一个答。 “皇帝不能明着动叶家的人,你要谨慎,别让人拿住错处。” “我明白。” 外头刚一静,叶老夫人打了个哈欠,她要去歇午觉。 沈青萝扶她去卧房,躺下后,她拉住沈青萝的手,问了个沈青萝没想到问题。 她问:“阿萝,你是真的想嫁给恂儿吗?” 以为是被看出了什么,沈青萝提起心,故作不好意思说是真心。 她听见,叶老夫人轻叹了口气。 沈青萝问他可是婚事有变故,她摇摇头:“我是在想老四,韩家那丫头常往他跟前晃,不知他是何想法。” 又说:“那丫头性子单纯,年岁小些无妨,娶进门养两年就是了。” 沈青萝说是:“我和杳杳也喜欢韩姑娘。” “当真?”叶老夫人看着她。 沈青萝点头。 她出了卧房的门,叶老夫人才叹息出声,问身边的人:“你觉得阿萝对老四有意吗?” “老奴瞧不出,沈小姐少有情绪外露的时候,这点,倒是和四爷像。”方嬷嬷说。 她放下帘子。 叶老夫人闭上眼,无奈道:“我和老四说了,阿萝若无意于他,他不可阻恂儿和阿萝成婚。 若阿萝有意,恂儿就伤心一回,大婚换成他和阿萝。” 哪一种,都有个伤心人。 外间的两人说完了话,叶怀瑾理理衣摆起身,他要去衙门。 出去时,他看了沈青萝一眼。 浅浅淡淡。 晚上连州城里有灯会,是庆祝剿了山匪,有太平日子可以过。 叶恂你邀沈青萝一同去。 连州城里的人少,灯会不似盛京热闹,没有人挤人,能安心赏灯。 河上,星星点点,围了不少放河灯的人。 “你想去放灯吗?”叶恂问。 河灯顺流而下,不知往哪里飘,沈青萝摇摇头:“我没什么愿望。” 她的愿望,自己会去实现。 沿街花灯尽数亮起,桥上人多起来,形形色色的男女。 两人要走,碰见了小丫,她身边站着箫恒。 箫恒没让他们行礼:“出了宁王府,我就是个普通人,别扫了大家的兴致。” 小丫见到沈青萝要拉她去猜灯谜:“我和殿下失败了,没赢到那只虎头灯笼。” “三殿下都失败了,我大约也成不了。”沈青萝说,脚步却没停。 反正他和叶恂不是真有意,还不如和小丫去猜灯谜。 下了桥,沈青萝猛地定住。 越过人群,她看见了叶怀瑾,他身边跟着韩菱悦,提着一盏花 “那是四爷,他竟会陪人逛花灯?”小丫深觉不可置信。 叶怀瑾抬眸,看见了他们,他目光在沈青萝和叶恂身上停留片刻。 抬脚走了过来。 一番交谈,叶怀瑾并未解释他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倒是听说他们要去猜灯谜,颇觉有意思。 “四叔和我们一同去吧?”叶恂问。 猜灯谜的是连州最大的酒楼门口,叶怀瑾没有进去,他立在暗处,静静的瞧着。 叶恂在沈青萝身后,为她隔开人群,小心翼翼。 灯谜不难,他扫一眼就知道了答案,是哄年轻男女的。 沈青萝猜错了,眼中略有失望,叶恂侧头看她,喊出了谜底。 掌柜把作彩头的花灯递给叶恂:“公子可送心上人。” 第141章 城楼定情 沈青萝同叶恂一起回府,她提着虎头花灯。 众目睽睽下,掌柜那句“公子可送心上人”,叶恂将花灯给了她。 两人要成婚,这是理所当然。 “方才三殿下在,我想着既要做戏,那就像一点。”叶恂轻声说。 “不要紧,一盏灯而已。”沈青萝觉得只要两人心知肚明就行。 又说:“事情有了变故,或许你没有了性命之忧,我和你的约定,你还愿意遵守吗?” 如果现在叶恂取消婚约,她会同意。 叶恂静默了会才说:“婚期定了,祖母和娘都很喜欢你,我不想让她们失望。” 这也是沈青萝的顾虑:“那便还是照旧吧,两年后,我假死离开,你再娶。” 叶恂点点头。 两人在院门口分开。 沈青萝进了屋。 昏暗的月色下,谁也没看见有人立在回廊深处,听完了这番话。 叶怀瑾从暗处走到灯火下,初听的震惊褪去,喜上眉梢。 他招来天支,吩咐他去做件事。 院里,沈青萝刚坐下,正准备洗漱歇息,素月来说叶怀瑾请她过去。 “是天支来传的话,人就在院门口。” 时辰尚早,沈青萝恰好有事要告诉叶怀瑾。她随手提起方才的虎头花灯出门。 天支垂手站在门口。 沈青萝:“四叔有何重要的事要你亲自来传话?” 天支没说:“姑娘见到四爷自会知晓。” 沈青萝便抬脚往听风院去。 “四爷不在府上。”天支指了另外的方向。 叶怀瑾在城楼上。 她提着花灯,登上城楼,满城灯火在眼下,。 “那里,是锦西城,看不见这么多花灯。”叶怀瑾遥遥一指。 沈青萝从身后走到他身边,极目望去,一片漆黑。 那里曾是叶怀瑾的战场。 “迟早,那里也能灯火满城。”沈青萝说。 起了风,撩起她鬓边碎发,叶怀瑾侧过头,看她的目光很深:“你想去看看吗?” 无端的,沈青萝心跳的很快,她装作若无其事:“真有那天,我就去看。” 叶怀瑾的视线落在了她手上的花灯上,眉头压的很深。 她捏紧花灯,似觉得烫手。 她察觉到叶怀瑾目光很深,又很亮,夜色都遮掩不住。 叶四爷少有这样的时候。 两人视线交汇,叶怀瑾牢牢的锁住她:“阿萝,你不能嫁给恂儿。” “为何?”沈青萝眨着眼,不解。 “嫁给了恂儿,你会每日在我眼前晃,我不想,觊觎侄子的夫人。” 沈青萝睁着眼,忘记了眨。 “婚期不会改,但你要做的不是叶家三少夫人,而是叶家四夫人。” 叶怀瑾:“叶家内宅上下,我会交到你手里。” 这是承诺,沈青萝呼吸停滞了瞬间,安静的城楼上,她好像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隐秘的角落里,有人拿铁锹将盖子撬了缝。 正要掀开,有一张笑脸冒出脑海,沈青萝抿着唇,缓缓道:“老夫人说了,四叔要娶妻,韩姑娘是极好的人选。” “我上街是为寻你,碰见她是意外,”叶怀瑾解释:“她从来不在人选之列。” 他看着沈青萝:“出京那一夜起,我的选择就只有一个。” “可是......” 后面的话卡在了嗓子眼,沈青萝不知道可是什么,或许是太突然,她不知如何应对。 “阿萝,你问问自己的心,抛去长辈的身份,你和恂儿的婚约,你愿不愿同我在一起?” “我......” 沈青萝扪心自问,她愿意吗? 风雪中一路逃亡,她依偎在他怀里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活命之余,是不是也觉得有人共担风雪很安心? 可自己早已暗自发誓,这辈子要活的随性洒脱,不被困在内宅,要让祖母放心。 “我不会困住你,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现在是,将来也是。”叶怀瑾说。 沈青萝诧异:他能看穿人心吗? 她的情绪写在眼里,且叶怀瑾早在她病时听见她诉说的凄惨。 全心全意付出,换来的是家人爱人的背叛。 叶怀瑾怎会让她重蹈覆辙。 他抬起手,把她鬓边的碎发轻柔的挽在耳后:“我不拘着你。” 又说:“我身上的毒还没解,你不放心,就让沈大胡子把解药给你。” “胡说。”沈青萝严肃道:“我要解药做什么。” 这已经快成沈青萝的心病了。 她听不得。 “那你答应我的请求吗?”叶怀瑾追问。 他伸出手,要取走沈青萝手里的虎头花灯,他的手停住,要等沈青萝主动给。 虎头花灯是叶恂送的,给出去,就是她放弃嫁给叶恂了。 叶怀瑾:“拿走你的,我赔你一盏。” 他左手往暗处一伸,一盏花灯到了手中,吹亮火折子,花灯点亮。 是一盏花草灯,上头绘着花鸟鱼虫,栩栩如生。 沈青萝见过叶四爷写的字,没看过他画的画,看见这这盏灯时,她莫名觉得这是他画的。 两盏花灯同在眼前。 沈青萝垂着眸。 半晌,她缓缓的接过了叶怀瑾手中的花草灯,顺应了自己的心。 一抹笑从叶怀瑾嘴角荡漾开来,越来越大,直至低沉的嗓音在安静的城楼上传开。 沈青萝能感受到他的欢喜。 她正想抬头去看人,脚步前倾,撞在了坚硬的胸膛上。 叶怀瑾抱着她,手臂收着的很紧。 虎头花灯坠落在了地上,火光熄灭了。 次日天光大亮,沈青萝睁开迷蒙的双眼,昨夜的记忆重回脑海。 她有种极度不真实感. 窗边挂着的花草灯告诉她,一切都是真实的。 她鬼上身,竟答应和叶怀瑾成婚了。 那可是她叫了两年四叔的人。 门外,素月轻敲了两下:“大小姐,四爷让人来传话,请您过去一同用早膳。” “进来吧。”沈青萝摸了摸自己的脸,有点烫。 素月问,她便说昨晚吹了冷风,冻着了。 “那奴婢去回了来的人,说大小姐病了不方便走动。”素月很紧张。 沈青萝点点头。 正好,她现在还有很多事没理清,不想见叶怀瑾。 素月回来的很快,给她端了早膳,清粥小菜:“还是叫小丫来给大小姐看看吧?” 沈青萝说不要紧:“她昨天玩累了,让她多睡下。” “那大小姐再躺会,奴婢在外头守着。”素月关上了房门。 沈青萝没在床上躺。 她练了会字,写的手酸了才停,斜靠在临窗的炕上思考。 嫁给叶怀瑾,她就不能假死脱身了。 她的生死荣辱要和叶怀瑾绑在一起, 还有叶恂那里,要如何解释? 问题太多,想着想着,她歪倒着身子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是听见了开门声,很轻,她以为是素月喊她用午膳。 “我不想吃,还想再睡会。”她含含糊糊说。 来人没作声。 额头有一只微凉的手探上,沈青萝后知后觉,刷的睁开眼。 眼前的人是叶怀瑾! 第142章 不想认账 “四叔怎么来了?”沈青萝想藏,她是装病,不想被叶怀瑾发现。 已经晚了。 两人目光撞在一起,沈青萝心虚的低下头。 “装病是不想见我?”叶怀瑾沉声问。 怎么听着还有丝受伤的意味? 沈青萝赶紧说没有,她把头缩在脖子里,做鸵鸟。 “那是不想认昨晚的账?”叶怀瑾声音越发沉。 “不是。” “那是为何?” 沈青萝只得实话实说:“我不知道怎么和叶恂杳杳解释......” “只是因为这个?” “恩。” 叶怀瑾脸色恢复如常:“这些事交给我,你无需操心。” 他大手盖在沈青萝的后脑勺上,使得沈青萝仰起头,视线相交。 她头埋的久了,白嫩的脸颊充了血色,嫣红一片,煞是动人。 叶怀瑾眸色渐暗。 心爱的人触手可及,便是挑战耐心。 她还小,不能吓着她。 “素月说你早膳吃的不多,这会已经午时了,我已经让她备了午膳,我陪你用一些。” 沈青萝心下稍松。 起身时,发觉脚压的麻了,不能落地,叶怀瑾看出来了,拦腰抱起她,进了外间,把她放在桌边的凳子上。 沈青萝理了理裙子掩饰无措。 又想,豁出去了。 既然做了决定,那就往前走,叶怀瑾不是陆砚,她也不是前世的自己。 大不了,她就跑路。 叶怀瑾不拘着她,她能把生意做大,做到北戎,西临,都能成为她的退路。 饭菜端上桌,沈青萝首先给叶怀瑾夹了一筷子豆腐,在叶怀瑾惊讶的眼神中,淡定的吃饭。 叶怀瑾是百忙之中抽空来陪她用午膳,没有多待,沈青萝送他到门口。 把费时传信的事说了。 “新帝要培植亲信,不是大事,你别担心。”叶怀瑾一边走一边系上披风的带子。 在连州,他不常穿官袍,多是深色的大氅,冷峻的眉目显得沉且稳。 沈青萝一直等他走远了才收回视线。 计划有了变数,那就不能全按照原来的了,连州是她今后要待的地方。 沈青萝为小丫选医馆。 “连州城里医馆少,看不起病的人多,咱们开了医馆,不为着挣钱就是。”小丫说。 沈青萝夸她长大了。 “我跟着大小姐,见识不少。”小丫嘻嘻笑。 “你最近总往宁王府跑,可是宁王府的厨子厨艺太好?”沈青萝问。 小丫:“东西我早就吃腻了,是殿下看起来孤孤单单的,我是陪他吃饭。” 箫恒是背井离乡了,可他一个王爷,陪他的人多着,他肯让小丫留在身边,必有缘故。 小丫是不开窍的,可箫恒就未必了。 “小丫,三殿下是宫里长大的,未必是你看见的那么简单,你要长个心眼。”沈青萝正色道。 小丫点点头,若有所思。 她从不怀疑大小姐的话。 叶恂在听风院里等叶怀瑾,已经喝完了一盏茶。 深夜,叶怀瑾才披星戴月归。 “四叔若是累了,我明日再来。”叶恂以为四叔叫来他是为公事。 “恂儿,叫你来,是为了跟你说件私事。”叶怀瑾让他坐下。 天支又续了一盏茶。 这是要促膝长谈的意思?叶恂重新坐下,心里有种异样的感觉。 四叔极少和他说私事。 叶怀瑾:“你和阿萝的婚事既是交易,那就无需进行下去了。” 叶恂惊的打翻了茶水:“四叔怎么会知道?” “我听见了你们的对话。”叶怀瑾说。 他没隐瞒,坦诚,平静的说出了自己的心思,在叶恂震惊的眼神中说:“今日过后,听风院会挂上红绸。” 茶凉透了,叶恂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怔怔的问:“四叔,你是真心想娶阿萝,还是想为叶家寻一位最合适的主母?” “叶家的主母没有那么重要,不足以让你深夜在此等我。”叶怀瑾说。 叶恂懂了。 他四叔动了真心。 心里酸酸涩涩的很难过。 从小,四叔上战场,他最钦佩的人就是四叔,大一些,四叔回了京,教他习文习武。 就连他的父亲,都排在四叔后面。 他不会和四叔去争。 且他和阿萝是交易,他连一争的资格都没有。 “恂儿,你还小,会遇见合适的人。”叶怀瑾道。 他看得出,叶恂对沈青萝并非交易那么简单,只有沈青萝没看出来。 但他选择不点破。 叶恂心碎的点头。 叶家的请柬上换了人,众人震惊怎么要娶亲的是叶四爷?还以为请柬写错了。 一问送请柬的人说没送错:“要成婚的一直都是我家四爷,想是京中时传错了。” 除了箫恒,其他人的确是听说的。 想着盛京路途遥远,传错了也是有的,便打消了顾虑,老老实实的挑选贺礼。 箫恒一大早收到请柬就在等小丫来,他觉得见鬼了。 怎么他每天和叶大人共事,竟不知道他要成婚,娶的还是沈青萝。 明明,定亲的是叶恂和沈青萝。 左等右等,桌上的水晶包都凉了,小丫欢脱的影子还没出现。 箫恒差人去问。 侍从回来禀报:“陈大夫忙着开医馆,说近日就不来王府用膳了。” 那怎么行! 箫恒一个人食不知味,他跑找了小丫,发觉小丫不似从前对他亲近了。 一问,小丫说:“王府的厨子我吃腻了。” “原来为这啊,你早说,我再请一个就是了。”箫恒松了口气。 小丫却是叹气。 这人怎么连借口也听不懂啊。 他能是大小姐说的不简单吗? 第143章 大婚琐事 娶沈青萝的人变成了叶怀瑾,引起了叶家的大地震。 闹的最凶的是叶珍,她气急败坏:“沈青萝怎么能嫁给思四叔,我不要叫她四嫂!” 叶三夫人也说:“娘喜欢阿萝,她模样好人聪明,可侯府把她逐出了家门,她现在的身份嫁给恂儿已经是高攀,怎么能嫁给四弟?” 叶二夫人没说话。 她心里也有不满,阿萝是她为儿子看好的人,这阵子,恂儿心情低落,她看在眼里。 “是不是四叔逼你的?”她问叶恂。 叶恂摇头:“我娶阿萝是因祖母喜欢,我为了讨她老人家欢心。” 又说:“我还年轻,还会遇见喜欢的。” “你傻。”她叹气:“你走仕途,需要的“于无声处听惊雷”的智慧。掌家、人情往来、谋划能力这些没几个人比得过阿萝。” 她说的气:“阿萝还会做生意,叶家是不缺钱,可叶家多少人?你娶阿萝,是娶了一座金山回来。” 叶恂沉默后才说:“四叔是叶家掌权人,比起嫁给我,她嫁给四叔更好。” “傻话,你是叶家小辈中最出色的,叶家迟早交到你手里。” “四叔成婚了,他会有孩子,叶家未必交到我手里。”叶恂说。 “你四叔不是受过伤,不能有子嗣?” “那是四叔怕陛下忌惮对外的说辞。” 叶二夫人震惊很久。 几人神色叶老夫人尽收眼底,她沉着脸说:“老四娶阿萝绝无更改。” 她声音严厉:“你们满意也好,不满意也好,怀瑾的婚事,都要好好操办,绝不能委屈了阿萝。” 叶二夫人感觉到叶老夫人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压下不满,应了声:“我会好好操办,娘放心。” 出了院子,叶三夫人追上叶二夫人,阴阳气道:“二嫂,这叶家一直是你和我一起打理,你比我更得娘信任,我也是服气的。” “可这往后啊......”她拖长了音调:“叶家后宅谁了算可就不一定了。” “谁说了算都好,只要是为叶家好的。”叶二夫人不露情绪。 “二嫂大度,倒衬的我小气。”叶三夫人哼了声走了。 沈青萝要在三月底回山阳,她从山阳出嫁。 回去前,她院里来了个意外的人。 韩菱悦是来送贺礼的,她捧着画轴来的,是叶怀瑾那张手持红缨长枪的画。 “我觉得比起其他的,阿萝姐姐该更喜欢这个。”她说。 沈青萝看了良久。 是她没见过的叶怀瑾,她很喜欢。 她没有第一时间接,韩菱悦珍藏良久,怕是忍痛割爱。 “阿萝姐姐,我只是钦佩叶大人,她娶你我也很开心。”韩菱悦说。 她听她娘说了,阿萝姐姐很厉害,不仅能做生意,还能和叶大人并肩作战。 她想和阿萝姐姐一样。 沈青萝收下了她的贺礼,留她喝茶,闲谈下才发现韩菱悦性子豁达。 她说要嫁给叶怀瑾,并非倾慕叶怀瑾,只是倾慕强者。 三月二十八,沈青萝回山阳。 叶怀瑾派了沈大胡子送她,成婚那天,再护送她回来。 晨风还有些凉,叶怀瑾送她,为她系好披风,嘱咐她别乱跑。 “等我去接你。”他说。 沈青萝脸色微红:“好好的我跑什么?” 她不知道叶怀瑾听到了她和叶恂的对话,担心她一走了之。 顺着叶怀瑾落下的手,沈青萝看见了他腰间挂着的平安符。 是她在白雀寺求来的。 “我一直收着。”叶怀瑾垂眸看她:“我能逢凶化吉,有它的功劳,也有你的。” 沈青萝眼眶红了一瞬,她一直以为叶怀瑾要娶她,是在逃亡的路上。 她没想到开始的那么早。 “四叔,我在山阳县等你。”沈青萝仰起头,笑开了。 两人短暂分别。 一路走得快,在黄昏前到了山阳县。 在门口,有道清瘦的身影站在门前,正认真的看着马车走近的方向。 “是阿序哥哥!”小丫最开心,马车还没停稳,她就跳下了马车。 大半年没见豆子,沈青萝差点没认出来。 他眉眼长开了,个头拔高,俨然是个精致的少年。 论模样,沈青萝见过的少年人中,没有几个比得上豆子的。 豆子看见沈青萝,清清冷冷的神色像水墨画晕染开,沈青萝随之笑:“特意在这里等我吗?” “不是。”豆子:“李伯年纪大了,不能久站,我是替他。” 这性子还是一样别扭,口是心非。 他回来是考童生试的,沈青萝问他考的如何,他不甚在意道:“至少不会给你丢人。” “那就是考的不错。”沈青萝领着他进门:“晚上让山茶给你做好吃的。” 童生试考完,还有院试,乡试,最后才是会试、殿试,成为天子门生。 连州偏安一隅,和朝廷不睦,沈青萝一直有隐忧,她担心会因她连累豆子。 前世,她连累了豆子一条命。 这一世,她又连累了豆子的前程。 因豆子回来,山茶做了一大桌子菜,她还特意学习了山阳名菜,八宝葫芦鸭。 小丫赞不绝口,吃的满嘴流油。 豆子长大了,不再笑话她,只让她别吃太多晚上嚎叫肚子痛。 “那我也能自己给自己开方子。”小丫不以为意,敞开肚皮吃。 老宅规矩不多,祖母又待下人宽仁,上下一条心,山茶院主仆松散些没人会传闲话。 因着沈青萝带回了沈大胡子他们,老宅上下得知了大小姐原来要嫁的是那位曾权倾朝野的叶四爷。 一时震惊不已。 准备的比之前更隆重。 沈青萝收起了随意的心思,选首饰,试嫁衣,累的半死不活。 累了一天,困倦难当,她倚在临窗的炕上打瞌睡。 白嬷嬷端了一碗燕窝上来,轻声放下:“大小姐喝了再去床上睡,别磕着了。” “我知道了嬷嬷......”沈青萝迷迷糊糊的应,不肯睁开眼。 虽是累,她眼角眉梢却是舒展开的。 “老奴看得出来,嫁叶四爷,大小姐更上心,这是好事,老夫人在天之灵,看见大小姐得遇良人该是欣慰的。” 沈青萝缓缓睁开眼,望见了白嬷嬷慈和的脸。 她握住白嬷嬷的手说:“嬷嬷,明日开祠堂,我去祭拜祖母。” 成婚前一日,老宅开了祠堂,李伯领着人守在外面。 沈青萝在祠堂里待了一个时辰。 她告诉祖母,她要成亲了。 牌位静静立在那,沈青萝莫名觉得,祖母肯定听见了,会保佑她。 最后,她磕了三个头。 李伯他们跪在祠堂外,随着她磕了三个头。 白嬷嬷抹了抹湿润的眼眶。 半下午的时候,费时送的东西到了,是一个大箱子,李伯说:“肯定是给大小姐的贺礼。” 箱子打开,的确是贺礼。 不止是费时送来的,还有钟灵和惠宁郡主。 钟灵绣工好,亲手绣了龙凤呈祥被面。 惠宁郡主送的是题有贺词的雅扇,贺词不是普通的贺词,笔迹稚嫩,像是小孩子所写。 看了礼单才知,这是慈幼院的孩子写的。 沈青萝离京前交代过费时,每月给慈幼院的银子不能少。 写信不便,惠宁郡主这是以此感谢她。 沈青萝将其小心收入箱笼中。 刚收完,李伯又送东西进来,这回是一箱一箱往里抬,塞满了院子。 “东西是叶四爷送来的,说是补给大小姐的聘礼。”李伯说。 他捏着礼单的手颤抖。 活了大半辈子,还没见过这么长的聘礼单子,更别说上面还有好多孤品名画。 沈青萝看的也心抖。 叶家送来的聘礼不少,再加上叶怀瑾补上来的,都能买下半个山阳县了。 她才知,叶四爷居然这么有钱。 “收进库里吧。”沈青萝把礼单给白嬷嬷。 光是清点入库就用了半天,塞满了库房,看的沈青萝咋舌:“他也不怕我卷了银子跑了。” 四月十六,沈青萝大婚。 天还没亮,她被白嬷嬷叫起来,用了一碗清粥填饱肚子,就坐在铜镜前梳妆。 素月给她绞面,白嬷嬷给她梳头。 姑娘出嫁,本要请一位福寿双全的老人来梳头,添福气。 白嬷嬷执意不肯,她说:“老奴早年丧夫,又无亲生儿女,是个苦命人,不能给大小姐带来福气,反添晦气。” “嬷嬷一个人养大豆子,又伺候过祖母,坚韧不拔,怎么没福气了?”沈青萝坚持。 她一个活过两世的人,不信这个。 白嬷嬷真心对待她,就是福气。 大婚的衣裳首饰繁重,从天黑到天亮,镜子里的人变得很陌生。 看着铜镜里满头琳琅的自己,想起了嫁给陆砚时,她的装扮简单。 陆家没落,她是下嫁,不需要太过奢华。 又想起沈青漪出嫁,珠翠堆叠,无比耀眼。 现在的自己,比沈青漪那时还耀眼,白嬷嬷恨不得把祖母留给她的嫁妆都戴上。 她一晃脑袋,感觉千斤重。 亲人姐妹不在,闺房里没人送嫁,沈青萝不在意,有素月几个就行了。 她也没有父母要辞别,只对着祠堂的方向磕了三个头,辞别祖母。 白嬷嬷代替祖母为她盖上红盖头。 到了吉时,迎亲队伍到了门口。 豆子背沈青萝出嫁。 “你总算愿意承认了是我弟弟。”沈青萝趴在他清瘦的背上打趣他。 “长玉不能来,我是代替他。” “长玉来了,也是你背我出嫁。” 豆子没做声,一步步走的很稳。 “你娘年纪大了,留在老宅养老,你跟我去连州吧?” “你不用担心我,有年先生在,我不会受你连累的。” 到了门口,宾客声、鞭炮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沈青萝作罢了。 豆子在门口放下她,会由喜娘扶着她上轿。 沈青萝没见到喜娘。 她见到了一双大手伸来,宾客的声音静了下来,她愣了片刻,放上了自己的手。 叶怀瑾牵着她,拦腰抱起她上了马车。 她维持着小心的姿势,怕头上的珠钗掉下来。 宾客多是李家故旧,他们从没想过有生之年还能见到叶四爷,踮起脚尖来瞧人,人挤人,塞的老宅门口无一条缝隙。 他们夸沈青萝运气好。 柳掌柜听见了,仰着头自豪道:“我们大小姐可不止是运气好。” 李伯、白嬷嬷、素月站在人前,他们不随嫁去连州,个个哭花了眼。 沈青萝没听见,却心有所感。 她悄声让豆子去劝:“我又不是不回来了,别让他们哭坏了身子。” 豆子:“哭不坏,大小姐安心。” 马车出发,喧闹的声音逐渐远去。 一路没歇,到连州时,天刚刚擦黑。 叶宅远比山阳县的老宅还要热闹,鞭炮声震天响。 马车停稳,有射煞,赶走一路跟随的邪祟。还有踢轿门,意在给新娘“下马威”。 三支箭虚射在马车旁,没有人踢轿门。 马车帘子掀开,沈青萝仍旧是被抱着下马车,安稳落地。 她疑惑道:“不是还有踢轿门吗?” 叶怀瑾:“不需要。” 短短三个字,沈青萝紧张不安散去。 叶怀瑾打破规矩,意在告诉众人,她不需要“下马威”。 在叶家,叶怀瑾都不给下马威的人,旁人也不敢给。 跨火盆,跨马鞍,拜天地,顺顺利利。 “送入洞房。” 礼官这一声,又把沈青萝按下去的紧张引出来了。 她被拥簇着进新房,人少了,她才听见叶杳的声音。 想到杳杳刚知她要嫁叶怀瑾时那天崩地裂的神色,沈青萝就想笑。 盖头挑起时,她笑还挂在唇边。一抬眸,瞧见叶怀瑾。 他穿着大红色圆领袍,腰间系着赤色革带,挂着螭纹白玉,高大笔挺。 他俯身看她,眼里是遮不住的笑。 “累了吗?”他问。 “累。”沈青萝如实说,她脖子要被压弯了。 成亲可真是件折腾人的活。 幸好,应该是不会有下一次了。 叶怀瑾依照规矩坐在沈青萝边上。 全福人抓了桂圆、红枣、莲子撒下,嘴里念着吉祥话,果子落下,铺满了床榻。 又饮了合卺酒,满屋子的人才退出去。 屋子里静下来,那股紧张逐渐涌上头顶,沈青萝后知后觉,她嫁给叶怀瑾,他们会成为最亲密的两个人。 第144章 大婚之夜 叶四爷的洞房,没人敢真去闹,做个意思也就是了。 龙凤烛下,沈青萝凤冠霞帔,鲜亮的眼色似也点亮了她的明艳,明艳的近乎妖娆...... 叶怀瑾没挪开眼。 他还要去宴客,可他不想离开。 天支见主子迟迟不出,前厅箫恒、韩秀几个相熟的已经问了,只能硬着头皮来催。 “我先去招待宾客,你在此歇息,有什么吩咐只需说一声,门口会有人应。”叶怀瑾说完,出了新房。 离了那双炽热的眸子,沈青萝松了口气。 她打量起屋里的陈设。 听风院她是来过的,只没有来过四叔的寝室。 床幔、窗帘、桌围统一绣了缠枝莲,靠窗的一侧,放着一张紫檀木做的镜台。 再边上的多宝阁上,放着矮烛台,罩着轻纱防风。 墙壁上,还挂了贺帘。案头白玉如意摆件、紫檀座双连瓶...... 处处精细,花了不少心思。 山茶芍药进门,身后还跟着两个丫鬟一个婆子。 婆子先请安,说她姓刘:“老奴是老夫人派来伺候四夫人的。” 又指了指两个面生的小丫鬟:“她们是小青,小云,往后就跟着伺候四夫人。四夫人若觉得人手不够,尽管说,老夫人会再指派两人过来。” 按规矩来说,沈青萝院里大小丫鬟该有五六个。现在,加上她的两个陪嫁,也就四个丫鬟。 沈青萝想到从没在叶怀瑾院里见过丫鬟,他似不喜人多伺候,便回了刘嬷嬷说不用。 “既如此,四夫人先歇着,老奴几个就先退下了。”刘嬷嬷带走了小青小云,留下山茶芍药。 沈青萝刚嫁过来,处于陌生的境地,肯定不会轻易让陌生的丫鬟伺候。 “刘嬷嬷很懂分寸。”山茶说。 沈青萝:“她是老夫人派来的,做事老练,你们若有不懂的,可以问她。” 叶老夫人派来的人,她可以用。 倒是那两个小丫鬟...... “那叫小青小云的,你们往常留意着,摸一摸她们的脾气秉性。” 两人应是。 素月没来,山茶芍药知道该是自己要独当一面,要事事想在大小姐前面,为大小姐分忧。 头上的东西太重,沈青萝问过刘嬷嬷,她可以先行卸掉钗环,换了常服。 “赶紧的赶紧的,我的脖子都要压短一寸了。”沈青萝迫不及待。 山茶失笑,和芍药一起,麻利的取了钗环。 正要卸妆时,听见前厅传来的动静不一般,芍药去打听,回来说:“是裴世子来贺喜了。” 沈青萝没想到裴文昭会来。 他是奉皇命来的北境,是何目的,不难猜。 面上两人还是效忠南辰帝王,实则已不是同一个阵营,裴文昭竟还来贺喜,实在膈应人。 脱下沉重的首饰、衣裳,沈青萝换了一件胭脂色褙子,发髻松松挽着。 明明是她寻常的样子,却在红烛下,有了几分初为人妇感。 “大小姐饿不饿?”芍药问。 山茶纠正她:“现在要叫四夫人了。” 芍药立即改口:“四夫人饿不饿,奴婢去为你拿点吃的来?” 一天没吃东西,沈青萝着实是饿了。 她让芍药拿了些好入口的点心来,垫了垫咕咕叫的肚子。 吃饱了,就想睡觉。 陌生的屋子提醒她,她不能睡,她还要等叶怀瑾回来。 月上中梢,叶怀瑾才踏入院内,他吩咐天支去备水。 换了衣裳,散了酒气,他才进了里屋,看见睁着眼,却无神的沈青萝,失笑。 “你困了就先睡,熬着做什么。”叶怀瑾挽起衣袖去剪红烛。 烛火太亮了,晃的人睡不着。 屋里暗下来,沈青萝睡意反倒跑了,她闻见了一股清香,是沐浴后的,潮湿的热气扑面而来。 叶怀瑾只穿了白色的里衣,隐约可见宽厚的肩背,劲瘦的腰...... 沈青萝耳根红了,眼神无处安放。 “你可以光明正大的看。”叶怀瑾突然俯身,近在咫尺。 窘迫一闪而逝,躲藏不是沈青萝的性子,她依他所言,光明正大的看他。 对上她清澈直愣的眼,叶怀瑾心里被撞击了下。 “刘嬷嬷有没有给你弄吃的?”叶怀瑾坐下,问她。 沈青萝点点头:“山茶给我端了糕点来。” 他皱了皱眉,起身出了里间,没一会儿刘嬷嬷就端上了几个清淡小菜,一碗面。 沈青萝让他一起吃,他吃过了,但还是陪着吃了几口,免她一个人吃拘束。 吃饱饭,沈青萝困倦劲散了,她问起裴文昭来的事。 “他送了贺礼来,喝了一杯酒回去了。”叶怀瑾说。 “他来北境,没安好心,四叔要当心。”沈青萝和寻常时刻一样,提醒他。 叶怀瑾侧头看了她一眼,看的有些久了,沈青萝不知何意,问他。 “我以为,成了婚,你该叫我夫君。”他说。 沈青萝:“......” 她试了试,叫不出口。 看她为难,叶怀瑾笑了笑:“罢了罢了,随你的意,你愿意叫时再叫。” 沈青萝仍叫叶怀瑾四叔。 这两个字寻常叫没什么,在这满床的花生红枣,高燃的龙凤烛下,有种隐秘的不可言说。 “你累了一天,安置吧。”叶怀瑾说。 刘嬷嬷领着人进来收拾床铺,要伺候两人更衣,叶怀瑾摆摆手:“伺候好四夫人即可。” 帷幔后,小青给沈青萝宽衣,外裳褪去,换了身红色里衣。 刘嬷嬷领着人退下去。 望着整齐的床榻,想到夫妻事,沈青萝绊了自己的鞋子,险些磕坏了门牙。 幸亏叶怀瑾眼疾手快,捞住她的腰,抱起她,放在了床上。 “走路要当心,今晚你若伤着了,明天我就说不清了。”他带着笑意说。 沈青萝窘迫。 她看叶怀瑾要上来,想着前世记下的规矩,妻子该睡外侧,以便端茶倒水的服侍他。 嫁给陆砚,她一直睡在外侧。后陆砚要上朝,她跟着起来,伺候他穿衣洗漱。 “你睡里侧。”叶怀瑾坐在床边,脱了鞋子。 沈青萝要挪的身子顿住。 “走路走不稳,我怕你晚上掉下来。”他玩笑般说。 又说:“外头有人守夜,你晚上要起来,咳嗽一声就行了。” 他是军中养成的习惯,很简单,从不让人守夜。 阿萝不一样,她年岁小,是要娇养的。 “你若不好意思叫她们,可以叫我。”叶怀瑾又说。 沈青萝轻“嗯”了声。 “那就睡吧。”叶怀瑾放下帷幔,里面顿时昏暗下来。 沈青萝又“嗯”了声,慢慢躺下。 她拉过薄被盖上,身侧高大的身影躺下,淡淡的檀香味往鼻子里钻,她忐忑的躺着。 身边的人没动,她便在这檀香味中昏昏欲睡。 要睡前,她想,四叔信佛,怕是不喜欢男女之事。这样也好,她也不喜欢。 沈青萝正要放心睡去,身侧一双结实的胳膊伸来,从她腰侧带过,把她拉进来怀里。 触手生热。 “你还怕我吗?”他声音极低,带着暗哑。灼灼的目光咬着她,没动。 沈青萝缩成一团。 她不喜欢这样的事,是怕。 嫁给陆砚十年,夫妻事很少,陆砚不擅此事,常气急败坏。 故而十年,她未生一子。 许是她受惊的样子吓着了叶怀瑾,他目光放缓下来,柔声开口:“怕也没事,你现在是我的,来日方长,我能等你不怕我的那天。” 他亲了一口沈青萝的额头,隐忍、克制。 沈青萝心下稍松。 她的确......还有些没转变过来,她对叶怀瑾的心很复杂。 想要时刻见到他,不能看到他伤分毫。 又当他是四叔,是长辈,是可远不可近的人。 很矛盾。 是需要一些时间,她想。 她抬头看叶怀瑾,逃亡时,她没刻意去看他的脸,此时烛火昏暗,她看的认真。 叶怀瑾深吸了口气,呼吸紊乱了。 他说:“你这样看我,是以为我真的不会做什么吗?” 沈青萝立即垂下眸,她被他完全纳入怀中,抱的很紧,呼吸不顺畅。 “阿萝,我想要的,是你全心全意的托付。”叶怀瑾压着声音说。 越是珍视,越是舍不得委屈她分毫。 红烛燃了一夜,沈青萝醒来时,叶怀瑾刚从室外回来,身上有未干的晨露。 他有晨起练拳的习惯。 沈青萝擦了擦迷蒙的眼,脑子迟钝,下意识问:“四叔,你怎么在这里?” 叶怀瑾擦汗的手顿了顿,他轻笑了声走到床边:“这是听风院,我不在这里该在哪?” 一片喜色的记忆重回脑海,沈青萝拍了拍脑门:“我忘记了。” 他们成婚了。 “那你可要好好记住,回来时,别走错了门。”叶怀瑾抱她下床。 他很喜欢抱自己,沈青萝有些羞恼,怕下人看见了不成体统,要下来。 叶怀瑾猜到了她的顾虑,让她放心:“我的院子,没有我的吩咐,无人敢进来。” 下一瞬,山茶芍药就端着铜盆进来,打算伺候沈青萝梳洗。 打眼就瞧见自家大小姐在四爷怀里穿鞋袜,铜盆差点落地。 沈青萝赶紧下来,为自己的丫鬟解围:“是我叫她们进来伺候的。” 叶怀瑾点了点头,并未责怪:“听风院往后是你说了算。” 一会要去敬茶,要见叶家众人。 叶怀瑾只需换了衣裳,他去了外间等候。山茶为沈青萝梳妆,挽了妇人的发髻。 初看,沈青萝还有些不习惯。 她虽已过十九,脸庞却显稚嫩,尤其是淡雅妆容,眼睛清且亮。 妇人的发髻遮了几分稚嫩,平添了些风韵。 “大小......四夫人可满意?”山茶问。 她梳头的手艺是跟素月学的。 沈青萝答很好。 出门时,叶怀瑾看了她好一会儿,伸手牵住了她。 两人往静安堂去。 “宅子是十年前我还在北境时购置的,那时候只觉得山阳县虽穷,但山水不错。也想着,为谢家多留一条后路......” 一路走,沈青萝听叶怀瑾讲起这座宅子。 她只知宅子修缮过,不知买的那么早。 “是老五去办的,他是败家,但晓得事情轻重,这座宅子从前没人知是我买的。”叶怀瑾说。 说起叶五爷,沈青萝也是只闻其名,未见其人。 “上回,他卖了铺子给你,人就消失了。他向来神出鬼没,银子花光了自然就回来了。” 说着话,到了静安堂。 门口丫鬟笑意盈盈的行礼:“四爷、四夫人安好。” 进去前,沈青萝睁开了叶怀瑾的手。 她对叶家下人不陌生,现在换了个身份,成了叶家的主子。 以后人情往来免不了,沈青萝让山茶芍药准备了银裸子,随手赏人。 门口的丫鬟得了赏,受宠若惊。 进得里间,坐的人沈青萝也都认识,只有一位四十上下的妇人,瞧着陌生。 叶怀瑾为她介绍:“那是大嫂,前日从广陵回来。” 沈青萝先给叶老夫人行礼,再依次给叶家几位夫人请安,首先就是大夫人柯氏,相比叶家另两位夫人,她显得富态些。 她听叶杳提过几句她大伯母,是广陵城柯家的嫡次女,一直随夫君在任上,逢年过节偶尔回叶家,是个不争不抢的性子。 柯氏让丫鬟拿了个描金盒子出来:“我是头回见四弟妹,备了份薄礼,四弟妹别嫌弃。” 沈青萝道谢,放在了身后的山茶手里。 叶二夫人三夫人是沈青萝认识的,言语间随意些,同样送了见面礼。 叶怀瑾站在妻子身边,有不满的人,不敢表现分毫。 比如叶三夫人葛氏。 轮到小辈,是沈青萝给见面礼,以叶杳为首,都要称她一声“四婶”。 叶珍喊的极为不情不愿。 敬茶是在正堂,叶老太爷不在,太师椅空着。 沈青萝磕了头,端了茶,改了口:“母亲。” 换了辈分,她着实不太习惯。 叶老夫人接了茶,倒是笑的开怀:“你和怀瑾要好好过日子,早日为叶家开枝散叶。” 两人没圆房,这事众人不知,也没人敢查四爷的房,只看沈青萝气色红润,以为圆了。 沈青萝低头应是。 叶老夫人拿出了早就准备好的礼,是一对白玉镯,叶家夫人人手一对。 第145章 婚后温情 敬完茶,叶怀瑾要去衙门,他捏了捏沈青萝的手:“若是累了,就早点回去歇着。” “我知道。”沈青萝说。 他又对叶老夫人说:“阿萝尚小,昨日劳累,还望娘体谅一二。” 他这话是说给其他人听的,他娶进门的这位小妻子,是他捧在手心里的人。 “我还能吃了阿萝不成?”叶老夫人笑说。 沈青萝微窘,悄声对叶怀瑾说:“你别担心我。” 等人走了,叶老夫人只留沈青萝坐了会,说起了刘嬷嬷的事。 “刘嬷嬷是娘院里管事嬷嬷,伺候了娘多年,娘把她给了阿萝,可见心疼阿萝。”葛氏说。 她惯会阴阳怪气,冷嘲热讽。 叶老夫人不喜她这小气做派:“阿萝年纪小,诸事不懂,刘嬷嬷从旁提点一二,哪里就值得你计较?” 这话直接,葛氏下不了台,讪笑了下:“娘误会了,我是嘴笨,心里没其他意思。” 又向沈青萝道歉:“四弟妹别怪罪我。” 沈青萝自然说不会。 初来乍到,适当的隐藏锋芒最合适,且葛氏嘴上逞能,心思很好猜。 这样的人,不难对付。 “现在是你二嫂管家,你有短的缺的,尽管去找她。”叶老夫人说。 沈青萝应是。 叶老夫人看向二夫人戴氏:“阿萝进了门,也多个人跟你分担琐事,你多教教她。” “娘放心。”戴氏脸上挂着笑。 早膳沈青萝是回听风院用的,厨房送来的很丰盛,是她爱吃的。 山茶打开了叶家几位送沈青萝的见面礼,大嫂柯氏送的是一块碧玺带翠螭配。 最为贵重。 “入好册。”沈青萝嘱咐。 刚换了身家常褙子,天支就抱来一摞账本,是叶怀瑾的私产。 他如释重负的放下账本和库房的钥,躬身道:“夫人有要吩咐的,尽可差遣小的。” 沈青萝点了点头,瞧了瞧屋后:“天青在练剑,你可以去见见她。” “今日就不见了,夫人在这,常有我们兄妹见的时候。”天支说完离开。 账册太多,沈青萝一日翻不完,且库房里的东西杂乱,难核对。 这还只是这个宅子,盛京叶宅里还有东西。 丫鬟里,山茶芍药不及素月,还不能独当一面,天青玄机只负责她的安危。 内院的事,沈青萝便想交给刘嬷嬷,但刘嬷嬷没接,她说:“四爷不喜人多,等四夫人上了手,老奴还是要回到老夫人身边去的。” 她是外人,不揽权才显懂事。 沈青萝懂了,叶老夫人这是放权给她自己,刘嬷嬷只协助,不会指手画脚。 “那嬷嬷便替我指点指点山茶芍药,别嫌弃她们笨。”沈青萝很客气。 刘嬷嬷答应了,夸山茶芍药聪明。 叶家旁支不在连州,不需要挨个去认清,也省了沈青萝不少事。 晚上,叶怀瑾回来的早,他陪沈青萝用膳。 静安堂里发生的事,显然是有人告诉了叶怀瑾,他说:“三哥来了连州后,游手好闲,我打算给他找点事做。” 连州正是缺人的时候,只不过,多苦活累活。 “三哥不会怪你吧?”一点小事,沈青萝觉得不用去计较。 叶怀瑾:“没有今日这出,三哥也不能和从前一样了。” 沈青萝便不做声了。 夜里,两人照旧同睡。 午后歇了,沈青萝没那么困倦,她睁着眼,一动不动。 身旁传来一声轻笑:“阿萝,你当这里是山阳老宅,不用拘束自己。” 又说:“在我看来,你还小,做什么都好。” 是在他看来都好。 沈青萝便翻了个身,侧对着叶怀瑾,她能看见他的侧脸,棱角分明。 “那张银袍铠甲手持红缨枪的画,菱悦送给了我。”她低声说。 “你喜欢吗?”叶怀瑾问。 他侧过身,和沈青萝面对面:“我要是那时遇见你,一定会当街抢你进门。” 沈青萝笑弯眼:“你是少将军,可不是强盗。” “我想做强盗。”他故意逗她。 他高挺的鼻梁近在眼前,沈青萝没忍住,用手指轻蹭了下。 真好看,她想。 要是见到年少的叶怀瑾,她估计也会把持不住自己。 她缩回的手被叶怀瑾握住,顺着手腕往上,拽了她进怀里。 “你昨晚睡的很好。” 意思是今晚还和昨晚一样的睡。 男子的胸膛火热,更何况叶怀瑾早晚不落的打拳,他的体魄和年轻时相差无几。 沈青萝觉得闷热。 她踢掉了被子,渐渐睡过去。 叶四爷却是一晚没睡着,他很后悔,不该在昨夜装大度,圆房就该干圆房该干的事。 现在好了,温香软玉在怀,他动不得一下。 怀里的人还当他是坐怀不乱的和尚,时不时动一下,连梦呓的声音都是动听的。 天不亮,叶怀瑾就起身。 他小心翼翼挪开沈青萝的手脚,俯身在嫣红的唇上亲了下,鼻尖蹭了蹭她的鼻尖。 天支等在外面,走出外院,他才敢出声说话:“北境军中有一批伤兵退了下来,裴世子下令,将人送来连州。” 有伤兵是常事,训练伤的,得了病的,旧伤复发的,这些人朝廷皆需安置。 多数是转移到了就近的城镇安置。 伤兵们失去了战斗力,朝廷的抚恤金到不了他们手里,他们会被视为累赘,被抛弃。 连州穷,百姓尚常有病死不得救的,如何再去安置伤兵? 换其他人,和朝廷哭穷,亦或是阳奉阴违,私底下处置了那群伤兵。 家人来问,一句病死了就打发了。 可现在坐镇连州的是叶怀瑾,他曾是北境军的少将军,他放弃伤兵,会寒了北境军的心。 收了,连州城养不起,会被一步步拖垮,最终伤兵活不了。再散播些流言,旁人也会当伤病是叶怀瑾放弃的。 裴文昭就是算准了这点,他想让叶怀瑾骑虎难下。 “裴世子好歹和四爷多年兄弟,又一同在北境多年,竟想出如此招数,真阴损!”天支愤愤不平。 叶怀瑾面无表情:“他是箫策派来的人,下了令我们就要遵。” 他吩咐天支将人安顿在城西,再请了大夫去看。 天支应是。 第146章 救命恩人 成婚第三日是新妇回门。 山阳县说远不远,说近不近,沈青萝便没有回去。 素月的婚事,她让白嬷嬷操办。 “最快,也要下月。等素月来了,她照旧做管事,山茶芍药从旁协助。” 沈青萝说:“规矩还和在侯府时一样,屋里的事不能假手于人,小厨房的吃食要仔细,库房账本要守好。最重要,嘴巴要严。” 山茶芍药应是。 小青、小云留在外间做事,两人倒没埋怨。 院里的事情收拾妥帖,已经是五日后,大嫂柯氏要回广陵。 沈青萝去送,才有了机会和叶杳说话。 “我娘说你有事要忙,拘着我,否则我早去寻你了。”叶杳跟着她进听风院。 又苦恼:“我该叫你四嫂了吧?” “听着好别扭,”沈青萝说:“私下里无人时,你还和从前一样叫我吧。” 叶杳高兴的喊了她一声阿萝,又垮下脸:“平白的,你比我长了一辈,我心里是不舒服的。除非你请我去东阳楼吃一顿。” 东阳楼是连州城最好的馆子,在闹市,人来人往。 沈青萝提前一日定了最好的位置,推开窗,临街传来叫卖声。 活计先上了茶。 “我真没从想过,你会嫁给我四叔。”叶杳收起了玩笑之色。 她说的认真:“起初,我是极不理解的。四叔在我心里无人比得上,可三哥是我嫡亲兄长,你选四叔弃我三哥,我埋怨过你。” “我没有弃叶恂,是......”沈青萝一时语塞。 交易一事,不好解释。 “你和三哥定亲是父母之命,和四叔成婚是心之所向。”叶杳接过她的话头:“我懂,所以我后来不怪你,你只是选了你喜欢的人。” 沈青萝:“......” 她怎么在叶杳脸上看出了一种惺惺相惜的神情? 再解释更乱了,她索性顺着叶杳的话认了。 “你三哥回去的早,我还缺他一声道歉。” “三哥不怪你,走时还特意叮嘱我,要我好好照顾你。” “你三哥是个很好的人。”这点,沈青萝早就知道。 她若不是重活一世,嫁给叶恂是最好的选择,相敬如宾到老。 临街传来喧哗声,打断了她们的对话。 两人伸长脖子往长街尽头看。 一队身穿铠甲的人马往城里走,他们身后,或走或拉着些同样穿铠甲的人。 “那是伤兵?”叶杳问。 “你四叔说过,北境的伤兵在这几日入城。”沈青萝目光落在当先一人身上。 约莫二十来岁的模样,骑在马上,英姿飒爽。 她觉得很眼熟。 一直到晚上睡前,她才终于想起了那人是谁。 她不知道他叫什么。 前世她被山匪劫走,山茶芍药为护她死后,她绝望的躺在不见光的屋子里。 有一个长着络腮胡子的男人解开了她手脚的绳索,并告诉她走哪里能避开山匪。 她就是靠着那人的话,一路跑下了山。 今日见到的人没有胡子,一双眼却变不了,沈青萝越想,越觉得就是他。 算是她的救命恩人。 想的太过入神,她没往旁边去,旁边的人也没伸手。这还是夫妻俩第一次各睡各的。 晨起,叶怀瑾已经走了,沈青萝知道他是去安置伤兵了。 那些人曾是他的部下,他绝不会放弃。 午膳时,他没回来。 “外头的东西他怕是吃不惯。”沈青萝吩咐山茶装了些叶怀瑾爱吃的,打算送去给他。 连州的府衙年久失修,透着一股陈旧气息。 守门的士兵不认识沈青萝,拦住询问,一听是叶大人家夫人,恭敬请进去。 还不时往里投送目光,他们对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叶夫人很好奇。 进了里面,遇见天支。 他赶忙把沈青萝往里领,笑开了花:“四爷正在里面议事呢,小的带您进去。” 议事厅渐有人声传出,很激烈,沈青萝停住脚步:“我看我还是在偏厅等一等,等他忙完。” “那不知等到何时去了。”天支说:“四爷一忙起来时常晚两三个时辰才吃饭。” 晚两三个时辰要到晚上去了,沈青萝担心他饿坏了,听了天支的话。 争论的是伤兵的安置问题,叶怀瑾不满意,连州官员看他脸色,不敢走,个个饥肠辘辘。 天支这时出现在门口,无异于救星。 叶怀瑾随意扫过门口,冷生赶人:“我说过了,今日谁来也不见。” 官员们垂下头,继续方才的争论。 见天支还不走,叶怀瑾寒着脸侧头去看,目光定住,柔和下来。 官员们就见方才还要吃人的叶大人瞬间犹如春风拂面,纷纷往外去看。 他们看晚了,叶大人在说话时已经起身,高大的身影将人挡住,只剩几根头发丝飞出来。 “来的是哪位?”陈知州偷偷向天支打听。 天支:“那是我们四夫人。” 又说:“小的特意放进来的。” 陈知州和一众官员拱手:“大义,感激不尽。” 一行人火急火燎去用膳。 自那后,叶大人再忙,会准时回府用膳,其他人一猜就是回府陪夫人。 新婚燕尔,是当然的。 但是渐渐的,有叶大人惧妻的名声传了出去。 除了韩秀,极少人见过叶四夫人,私下里,很多人猜叶四夫人怕是母老虎吧? “叶大人曾是武将,能治住他的人定不是柔弱的女子。”陈知州说。 “你说的没错,我有次撞见过叶四夫人的马车,不知是哪个不长眼的醉汉挡了四夫人的路,她身边的丫鬟下了马车,三两下就丢了那人去一边,力大无穷!”杨通判跟着说。 说完,他们看向韩秀:“韩指挥使,你定见过四夫人吧?” 文臣常有瞧不起武将的,韩秀没少受这些人的气,现在可总算找到报仇的机会了。 他故意一脸畏惧色:“我见是见过四夫人......可那是少将军的夫人,我可不敢胡乱说话。” 心想:等你们把少将军夫人是母老虎的事传开,传到少将军耳朵里,有你们好果子吃的。 他的样子已经证实了几人的猜测。 陈知州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不必明说,我们都懂。” 第147章 前世夫妻 盛京。 春闱刚放榜,贡院门口挤满了人。 “严兄,那是不是你的名字?”陆砚踮起脚张望:“一甲......头名?” 他不敢置信的看着身边人,五味杂陈。 一甲头名,今日过后,就是天之骄子。 “恭喜了,严兄日后青云直上可别忘记了为兄。”陆砚说。 严琛不似他想的激动,两人挤出人群,迎来阵阵贺喜声,他笑着回礼。 等人远去了,严琛才回了陆砚一句:“该是陆兄照顾我才对。” 两人客套了几句。 陆砚要请他吃饭:“就定在天香楼,没有别人,严兄一定要来。” 严琛推辞了几句,同意了。 回府的路上,陆砚差人给宫里传了信,他请严琛吃饭,为的是皇帝要见人。 严琛的背景他一清二楚,一个不得宠的庶子,背后无人可靠,必定投入陛下阵营。 他入了朝,自己有功。 马车停在了陆宅门口,朱红的大门掉了漆,已是非常陈旧了。 等他得了皇帝重用,就将宅子修缮一番,让娘住的舒服一些。 陆砚一路往正院去,他娶了妻,妻子姚氏模样一般,性子强势。他若不去,明日就该闹起来。 满子送来了连州的消息。 “你说她没有嫁给叶恂,嫁的是叶四叔?”陆砚万万没想到。 “小的仔细打听过,不会有错。”满子说。 好半晌,陆砚才挥挥手让满子退下去,他往正院的脚步换了方向,缓慢的走去了书房。 书房没点烛。 陆砚在圈椅上坐下,他并不想再记起沈青萝,可由不得他自己。 每晚,他会梦见她。梦见他们成婚后的种种,他一路青云直上,入内阁。 阿萝为他谋划前程,赚银子,对他千依百顺,陆家蒸蒸日上。 不像现在...... 虽然是梦,但陆砚越来越觉得那是真实发生过的,他甚至仔细回想了阿萝对她前后态度的转变,很诡异。 陆砚有一阵子不敢睡觉,他去白雀寺求签问卦,门口的僧人说他和他梦里的人前世是夫妻,他负了她,她才会入梦纠缠。 说不准,阿萝和他一样,梦到了前世。 随着梦越多,前世的记忆越清晰,陆砚越懊悔,他想挽回。 黑暗中,陆砚双眼逐渐变得阴狠下来。 梦里,他为了抢阿漪杀了叶恂。那现在,为了阿萝,他同样可以杀了叶怀瑾! ...... 微雨过,小荷翻,榴花开欲然。 沈青萝换了轻薄的衣裙出门,去小丫的保和堂,告诉她豆子童生试考了江陵城头名。 “那阿序哥哥岂不是出名了?”小丫问。 沈青萝:“阿序是年先生的关门弟子,在文人里,早就有了名气。” 两人为豆子开心。 上午太阳不烈,沈青萝和小丫一起去城西伤兵营,小丫隔三差五会医治伤兵。 起初沈青萝还不知,是叶怀瑾晚上说起的,他说:“小丫帮了很大的忙。” 伤兵足有一百多人,吃喝花费就不少,再加上诊费,连州城更艰难。 沈青萝惊讶之余去问小丫,鬼丫头支支吾吾的说了她是求了宁王同意的。 “我见他愁死了,想着我吃了宁王府不少东西,礼尚往来,该帮帮他。”她自觉做错了事,头垂的很低。 沈青萝没怪罪她:“你解三殿下困扰也是解四叔困扰,没做错。” 小丫头一听才露了原模样。 天气会越来越热,伤兵营的人挤在一起,更易传疫病。 小丫开了预防的草药,又隔开了易传染的人,伤兵营的人见到她跟见到亲人一样,并不因她是女子对她有成见。 沈青萝是送夏衣来的,下人卸车,她则看小丫忙活。伤兵不认识她,只当她是同小丫一起的。 “小丫大夫,我们不识字,你能不能帮我们写一封家书回去?”说话的人脚受过箭伤,复发了,痛起来不能走动。 小丫随口应答:“我的字很丑,我家夫人的字好看。” 沈青萝便坐下为人写家书。 日头逐渐升到头顶,她收了笔,让天青送出去,自己准备回府。 她故意问小丫:“你是同我回去吃,还是去宁王府吃?” 小丫呲牙一笑:“三殿下说今日有红烧猪蹄吃。” “别的收买不了你,吃的可是一买一个准。”沈青萝正要上马车,看见了眼熟的人。 前世的救命恩人。 他径直走到了沈青萝跟前,问她:“姑娘能写家书?” “你有家书要写吗?”沈青萝问。 他点点头,本是张扬的性子,要托人做事,有些不好意思:“我只写一句话。” 他当真只写了一句话,报了个平安。 “你是山阳县人?”沈青萝笔落下地址时抬起头。 邵桌点头:“姑娘也是?” 沈青萝:“我只能算半个山阳县人。” “半个是何意,人还能一分为二吗?” “不是,我祖母是山阳县的,我在山阳县住了几年。” “明白了。”邵桌说:“你帮我写了家书,我该给你报酬,可我出门的急,忘了带银子。” “不用了,我是来帮小陈大夫的忙,不收钱。”沈青萝笑说。 邵桌却不肯:“你不收伤兵的银子是心善,我不是伤兵,该给你报酬。” 见他坚持,沈青萝说:“明日这个时辰,我还会来此。” 邵桌看着她上马车离去。 他寻了一个伤兵中和自己相熟的人问:“方才写家书的的那位姑娘是谁?” 相熟的摇头:“小陈大夫不肯说。” 又指了指叠放在一边的夏衣:“这就是那位姑娘送来的,她应该不是普通人,气质不凡。” 邵桌点点头,他看出来了,不像是连州人。 “你今天去衙门,见到少将军了吗?”相熟的人问。 “没有。”邵桌沮丧:“少将军应该不记得我了。” “过去十年了,那时你还是十五岁,和少将军只有一面之缘,不记得也正常。” 邵卓看着烈日当空,不语。 第148章 真实面目 听风院有小厨房,山茶芍药厨艺好,做的菜是依了沈青萝的口味。 沈青萝怕叶怀瑾吃不惯,让天青去问了她哥叶怀瑾的口味。 结果天青带回了一张一尺长的单子,上头写满了叶怀瑾爱吃的菜。 她这才知道,叶怀瑾不爱吃豆腐。 中午的饭菜,没有豆腐。 叶怀瑾看到满桌的菜问了:“怎么没有豆腐,你不是爱吃吗?” “爱吃也有吃腻的时候,我想换换口味。”沈青萝没有明说。 有些心意,知晓就好了。 一桌子大半是自己爱吃的,叶怀瑾岂能不知,他比平时多添了一碗饭。 “昨晚你没睡好,歇一会再去衙门吧?”沈青萝看见了他眼底的乌青,是为了伤兵营。 “是打算睡一会。”叶怀瑾起身往里走。 沈青萝跟进去,放下帷幔,正要走,叶怀瑾拉了她的手,她没站稳,倒在了床榻上。 “我没睡好也扰了你没睡好,你陪我歇会。”他在她耳边说。 酥酥麻麻。 晚上两人相拥的时候变少了,沈青萝当叶怀瑾是清心寡欲惯了。 她安静的不去打扰,自己默默的滚到里边睡。 叶四爷则是怕自己克制不住,心里默念佛经。 今日见她穿了身草绿色的衣裙,乌黑的发上簪了几朵珠花,清新雅致。 犹如夏季里散着凉意的冰块,沁人心脾。 等抱上去,就撒不开手了。 叶怀瑾着实累了,很快传来沉稳的呼吸声,沈青萝抬手,轻轻的圈住了他的腰。 一刻钟后,叶四爷醒了,他白天睡的不沉,只是放松片刻脑子。 怀里的人还在熟睡。 他刚想动,腰被一双手拉住,他微愣,笑从眼底冒出来。 “阿萝,我要去衙门了,你松松手好不好?”他轻声说。 沈青萝嘟囔一声翻到了床里侧睡,叶怀瑾得以抽身离开。 再睁眼,已经是一个时辰后。 沈青萝懊恼的很:“你们怎么不叫醒我?” 山茶说:“是四爷吩咐的,让您睡够了再起来。” 在叶家,沈青萝不需要晨昏定省,她做什么,睡多久无人过问。 这不是叶家的规矩,这是叶怀瑾对她的放纵。 左右叶家没人敢寻叶四爷的不是,她乐得过舒坦日子。 黄昏时分,沈青萝去静安堂请安,叶老夫人给了她一张请柬,是陈知州嫁女。 “你嫁给老四后,还没在连州露过面,往后少不得要和她们打交道,去见见人。” 这是迟早的事,沈青萝点头。 叶家在连州的根基全靠叶怀瑾维系,人情往来自然落到沈青萝这个叶四夫人身上。 在盛京,这些应酬多是戴氏出席。 她坐在下边,面色如常,心里已有不悦。 葛氏提议让沈青萝带叶杳叶珍一起去:“她们也该定下人家了。” 错过了盛京的高门,再蹉跎下去,该难嫁了。 叶杳一心等严琛,不肯去。叶珍不喜欢沈青萝,也不去。 被自己女儿拖了后腿,葛氏气闷的发不出来。 离开静安堂时,沈青萝叫住了叶杳:“你当真不跟我去?” 她是想问,你当真能等到严琛吗? 严琛是春闱魁首一事,早已传遍了南辰。 等着严琛的是前程似锦,他多年的隐忍,能一朝扬眉吐气。 这样的诱惑,谁能忍得住? “我信他。”叶杳说:“我不会傻等,再过三月他没信来,我就不等了。” 沈青萝稍放了心。 陈家嫁女是在后日,她顾着选礼物,忘记了和邵桌说了要去伤兵营。 还留在连州坐官的,要么碌碌无为,要么攀不上关系。 陈知州是后者。 他出身寒门,娶的夫人家世不显,已经认了命,要在连州城混到老。 沈青萝想,连州官员碍于叶怀瑾权势,表面上顺从,心里未必肯倾尽全力。 她想那些人彻底为叶怀瑾所用。 不能小看女眷,她们有至关重要的作用。 送的礼沈青萝挑选的很用心,不过于贵重,也不常见。 她还不知,自己有了个母老虎的名声,让连州城的官员女眷们敬而远之。 嫁女前日,陈知州提醒夫人:“千万别怠慢叶四夫人,无论她怎么张扬,你只管捧着她。” “我晓得,我和几位夫人打过招呼了,不会让叶四夫人难堪。”陈夫人说。 又纳闷:“叶四爷那样的人物,怎么娶了个母老虎做夫人?” “萝卜青菜各有所爱嘛。”陈知州心里比他夫人还纳闷。 到了当日,陈知州携夫人在门口迎客,叶家的马车停在门口。 陈知州扯了扯崭新的衣袍,对夫人说:“来了来了,记住我说的话。” “知道了,这点事妾身还做不好吗?” 两人迎下台阶。 除了宁王,叶怀瑾在连州身份最尊贵,叶家马车一停,已经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了。 都想看看,传闻中的母老虎叶四夫人长的什么样子。 先下马车的是叶四爷,他一身紫袍,矜贵俊朗。 他挑开车帘,温柔的牵出里面的人。 众人屏息。 只见叶四夫人穿了身蓝紫色直领对襟长褙子、同色百迭裙,白的耀眼。 相比下,日头都黯淡不少。 陈夫人看了陈知州一眼,心道:这哪里是母老虎的长相,这分明是好山好水养出来的大家闺秀。 陈知州也是愣:难不成传言有误? 他悄声在夫人耳边说:“看人别看外貌,她若是不美,怎么能笼住叶四爷的心?” 陈夫人一想,的确是这样。 两人上前行礼。 叶怀瑾颔首,说了几句恭喜的话,送上了贺礼。 是一对如意摆件,通透的青玉。 陈夫人有些意外的看了沈青萝一眼。 礼送的恰到好处,便知人是仔细的。 一行人进门。 沈青萝是女眷,自要跟着陈夫人去后宅坐。 “四夫人看起来年纪真小,倒和我家清清差不多,叶大人有福气。”陈夫人夸道。 陈家小姐今年十八,是和她差不多大。 “说到福气,我反倒羡慕夫人,陈大人是出了名的好性子。”沈青萝说。 她大方得体,面面俱到,即使是没见过,她也能知道身份。 陈夫人暗自佩服。 连州极少世家闺秀,她心想,大抵就是叶四夫人这样的吧。 陈夫人尼仔细叮嘱过,偏偏还有人不长眼,闲言碎语叫沈青萝听见了,惹了一通不愉快。 第149章 亲懵了她 沈青萝的身份不是秘密。 宴席没开前,有两位夫人凑在一起说起她被逐出家门的事。 “没了侯府,她就是商户女,商户女厉害,难怪吃的住叶四爷。” 便是这句话让沈青萝听见了,她跟着陈夫人正要去宴席上。 “四夫人,这......” 陈夫人尴尬非常,她正要上前去制止,被沈青萝拦住。 “这是小事,夫人现在去让她们下不来台,反倒坏了你们的关系。” “四夫人善解人意。”陈夫人心有意外。 她以为,叶四夫人年纪小,必定是得理不饶人的,会讨要说法。 没料到她会顾全大局,懂隐忍。 叶家在连州城根基尚浅,的确实是犯不上为这点小事得罪其他官员家眷。 两人正要绕道走,听见了韩菱悦的声音,是冲着方才嚼舌根的两人。 “阿萝姐姐是厉害,连州城大半的米铺都是她的,没有她,连州城不知道有多人买不起米。” 陈夫人惊讶的看了沈青萝一眼。 嚼舌根的两人大抵也没想到,喃喃的说不出话来,转眼就散了。 其他人听见了,收起了那点轻视的心。 民以食为天,叶四夫人救了很多人。 从陈家离开后,沈青萝送了几件小玩意给韩菱悦,谢她仗义执言。 韩菱悦次日就来了府上,要和沈青萝一起去伤兵营。 “我听说小丫日日在那,从小我爹要我习武,那也能帮上忙。” 沈青萝便带上了她。 下了马车看见了邵卓,他还穿着初春有些厚的衣裳,边角磨损的厉害。 沈青萝打听过,他在北境军里是个小旗,底下管着十几二十人。 他送伤兵过来,待安顿好,他要回去复命。 “天青,上回送的夏裳还有,你挑个邵卓能穿的拿给他。” 按说在军中做到小旗有月例银,邵卓拮据,大概是银钱给了家里。 邵卓不肯接衣裳,他捧着来到沈青萝跟前,说无功不受禄。 “不止是你,其他人都有。”沈青萝说,她怕这人自尊心强,不肯占一点便宜。 又说:“我家是开衣料铺子的,不花钱。” 邵卓还是不肯接:“你是好心,但我有衣裳穿,这件还是给伤兵吧。” 他猜到了面前的女子家世好,以为她家做生意,她来送衣裳是好心。 沈青萝从没碰见过这么固执的人,想报一报前世的救命之恩都没机会。 城外在修建屋舍,安顿沈大胡子一行人,顺带安置伤兵。 这些伤兵很多是好手好脚,还能耕种,自己养活自己。 连州城没钱,沈青萝为免叶怀瑾忧心,提议从他们私库里挪点银子出来。 “我是做生意的,捐些钱粮很正常。” 叶怀瑾没用她的钱,自己贴补了不少。 收拾库房的时候,沈青萝看见了曾放在叶怀瑾屋里的花瓶,是叶五爷送的那只。 她突发奇想。 若在连州烧制,开个瓷窑,专烧这种花瓶,能卖到其他地方。 稀罕物,不愁卖。 如此一来,可解连州城的燃眉之急。 她没耽搁,连州不烧瓷器,没有瓷窑,她只能四处请人,找有经验的师傅。 叶怀瑾晚上回来,看见他家小夫人已经累的趴在桌上睡着了。 他问山茶:“夫人用膳了吗?” 山茶摇头:“夫人今日你跑了一天,累坏了。” 叶怀瑾:“让厨房做些清粥小菜来。” 山茶应是。 人太过倦怠,没有吃饭的胃口,沈青萝半睁着眼吃了小半碗。 叶怀瑾抱起她:“去床上睡。” 沈青萝圈住他的脖子,嘟囔:“还没洗漱,我要洗漱......” “让山茶给你擦擦,你都累迷糊了。”叶怀瑾放了人在床上。 心疼她为了连州,为了自己奔波。 山茶端了水来,叶怀瑾自己动手给沈青萝擦了手、脸,动作轻柔。 沈青萝在瓷窑弄好后,去了伤兵营,挑了些能干活的人去瓷窑。 恰好邵卓来跟她道别。 两人见过几面,算是熟识了。 邵卓说:“这次送伤兵的任务本来是其他人的,是我主动请缨要来的。” 他说他刚入军营时,叶怀瑾救过他。 沈青萝听后有些吃惊。 “我来是听说少将军在此,想来道谢。”他脸上有失望之色。 沈青萝知道他这是没有见到叶怀瑾。 叶大人不常出衙门,伤兵的事他下了令会有人去做,像邵卓这种人见不到他。 “这次没机会还有下次,不急。”邵卓安慰自己说。 他看向沈青萝,想问一问名字,又怕唐突,纠结再三,没问出口。 晚上回去,沈青萝跟叶怀瑾说起了此事:“你能见他一面吗?” 算是自己报恩。 “我记得他。”叶怀瑾说:“他年纪小,人却灵活,也不怕死,我随手把他从北戎人的刀下拎出。” 又问:“他如何找到你的?” 沈青萝说了在伤兵营的事:“无意中听他提及的。” 叶怀瑾答应了见邵卓。 但沈青萝没想到人是来的叶家,管家领着人进来,候在听风院外。 “让他去偏厅等吧。”沈青萝吩咐管家。 邵卓目不斜视的跟随管家进偏厅,丫鬟上了茶,他不敢喝。 “四爷还在衙门,还请稍等。”丫鬟说完退下去。 邵卓很忐忑,他今日收到传话说叶大人要见他时,还以为是被戏耍了。 那人拿出了叶怀瑾腰牌他才信。 好好的,少将军怎么会主动见他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 等了一盏茶时间,外头响起沉稳的脚步声。 邵卓立即起身,站的板正。 他行了军中的礼。 “起来吧,”叶怀瑾在梨花木圈椅上坐下,指了下首的位置:“坐吧。” 邵卓迅速坐下。 他感觉到上首的人在看他,背挺的笔直。 进来前,叶怀瑾并不记得邵卓的样子,现在看,他年轻张扬,眼里的锐气有些像年轻时的自己。 他想到了沈青萝挂在书房的那幅画像。 她似乎更喜欢年轻时的自己。 那她对邵卓多有照顾,是不是因为她心里喜欢这样的少年? 叶怀瑾转着扳指,开了口:“夫人说你想见我,是为了十年前的救命之恩?” 邵卓愣了下。 他似乎并不认识少将军的夫人? 没把这个疑问问出口,邵卓跪谢了叶怀瑾的救命之恩:“大人若有差遣,我必会听命。” “我已经不是北境军的少将军了,你无需听我的命。”叶怀瑾淡淡道。 “有恩必报。”邵卓说。 叶怀瑾让他起来,没提北境军,问了些琐事。 邵卓答的认真。 心里却想:少将军原来这么平易近人,连他家里人都会关心。 午时已过,摆的饭菜凉了。 沈青萝差山茶去看,山茶回来说:“四爷吩咐了,不许外人打扰,奴婢进不去。” 叶怀瑾话不多,邵卓也不善交谈,何事要说这么久? 小半个时辰过去,沈青萝急了,她自己往偏厅去。 天支守在门口,没有拦她,反倒笑容满面的请她进去,还扬声道:“夫人来了。” 偏厅里,邵卓后知后觉想是自己耽误了少将军用膳,起身要告辞。 余光瞄见了一抹浅绿身影进门,他想迅速收眼,但在看见那张脸时微微定住。 有外人在,沈青萝唤叶怀瑾夫君:“时候不早了,留客人用午膳吧?” 她进门第一眼看的是邵卓,后者还巴巴的不挪开眼,叶怀瑾俊脸转黑。 心里的憋闷刚升起,又在她一声“夫君”中熄灭了。 叶怀瑾不想叫人看出来,很克制,他让邵卓留下来用午膳。 邵卓如梦初醒,哪敢留在叶家用膳。 他连忙告辞,不敢往别处多看一眼。 出了听风院,日头很大,邵桌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失望,他快步出了府。 屋里,沈青萝敏锐的察觉,叶怀瑾似有些不对劲。 “是我来的不是时候吗?”她以为自己耽误了他们的正事。 “不是。”叶怀瑾坐在圈椅上看着她。 她在家时很素净,清水出芙蓉,见之忘俗。 认识三年,叶怀瑾看着她一点点长开,长成现在这样引人侧目。 他想把她养的更好。 只能是他养。 “阿萝,你方才叫我什么?”叶怀瑾声音有些沙哑。 沈青萝眨巴几下眼,现在没外人,“夫君”两个字反而叫不出口。 “要用膳了,菜凉了。”她搪塞。 刚要走,胳膊被拽住,跌进他怀里,坐在了他腿上。 沈青萝惊慌的看着他。 “邵卓年轻,朝气蓬勃,又和你年岁相当,在北境军中会有大作为。” “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沈青萝不敢动,她不是未经世事的少女。 “他年轻,我也年轻过。”叶怀瑾抱着她的腰。 入了夏,两人这么相贴,有热意升腾起来,烧红了沈青萝的脸。 她分出一半心神思索叶怀瑾话中深意,没懂。 “是邵卓说了什么?”她问。 叶怀瑾叹了口气,漆黑如墨的眸子翻涌片刻,亲上了她的唇。 她瞪大了双眼,要挣扎。 他扣住了她的后脑,抱住她腰的手收紧。 呼吸声在耳边放大。 唇很烫,沈青萝感觉自己要被烧着了。 和叶怀瑾成婚以来,她一直没有实感,仍旧觉得和从前一样。 心跳从没这么剧烈过。 心尖的酥麻传遍全身,软绵绵的,她想退,想从这种沉溺中抽身。 抱着她的人没让,反而撬开了她的唇齿,长驱直入。 亲了一会由嫌不足,抱起她转了个方向,她坐在了茶桌上,他扣住她的后颈,彻底掌控住她。 亲吻更加凶猛。 面前的人犹如大山,推不动,撼不动,沈青萝到现在才知,这人的清心寡欲是装的。 到底顾忌着这里是偏厅,他揉乱了她三千青丝,没动她的衣衫。 “阿萝......”叶怀瑾似是叹息,似是不满足。 好一会儿,沈青萝才呼吸均匀,瞪着他:“你叫我怎么出去?” 她现在的模样,似嗔似怒,动人的紧。 叶怀瑾很稀罕,他侧头在她耳边说:“别怕,我抱你出去。” 说完,当真把她抱了起来,大步往外走。 沈青萝生怕外头下人看见了,以为他们在里面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把头深深的埋在他怀里。 “夫人怎么了?”山茶的声音焦急。 “夫人肚子痛。”叶怀瑾脸不红心不跳。 山茶:“那可要请大夫来?” “不用。”沈青萝赶紧出声:“这会儿已经好多了,像是早上吃多了。” 叶怀瑾抱着她进了里间,收拾齐整才出来用膳。 “下回不用等我,你饿了就先吃。”他夹起一块烧鹅放在她碗里。 沈青萝吃了,没讲话。 一直到用完膳,叶怀瑾换了衣衫要去衙门,沈青萝还是不讲话。 外头天支候着,叶怀瑾让他去府外等,又让丫鬟都下去。 他退回来,坐在凳子上,向沈青萝招手:“过来。” 这语气像高高在上的叶四爷发号施令,沈青萝骨子里对他还有残存的畏惧。 她挪动脚步走过去,离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生我的气了吗?”叶怀瑾无奈,他没哄过人,更摸不透小姑娘的心思。 见她这样刻意保持着距离,以为是自己太过孟浪,吓到了她。 “我是嫉妒邵卓年轻,我比你大上许多,不想在蹉跎时光。”叶怀瑾说出了心里话。 沈青萝错愕的看着他。 “你以为我就是万事尽在掌握的?”叶怀瑾拉起她的手,轻揉她的掌心:“我也有害怕的东西,也会怕放松了你跑了,勒紧了你不舒服。 我虽年纪在这,但成亲是头一遭,不懂和夫人相处,需要慢慢琢磨。” 他看着她的眼问她:“阿萝,你别把我当成是神,我是个普通人。” 沈青萝瞬间心软了。 她本就不是生气,具体感觉她说不上来,或许就像叶怀瑾说的。 她没把他当普通人,更没把他当夫君。 两人睡一张床上,她倒下就呼呼大睡了。 是今日耳鬓厮磨间,她才发现,清心寡欲是假的,叶怀瑾就差把她吃拆入腹了。 反差太大。 她一时脑子懵了。 “我没生你的气。”沈青萝小声说。 又催他:“你还不去衙门吗?” “去。”叶怀瑾俯身亲了亲她的唇:“我走了,晚上早些回来。” 第150章 圆房意外 中午沈青萝没睡着,外头蝉鸣声太大。 她躺半刻钟就起了身,山茶给她梳头,她看着铜镜中粉面腮红的自己。 不断的想方才的事。 叶怀瑾说早些回来,意思不言而喻。 他们成婚三个月了,一直没圆房。 “夫人是不是不舒服?”山茶问:“可是天太热没睡好?” 沈青萝点点头。 她的脸是红的过分。 “等会放些冰在屋里,等热气降下来再撤掉。” 山茶应了声。 下午沈青萝跟着戴氏理账,叶家好几间铺子在盛京,关了大半。 “从离开起,就知道那些铺子是留不住的。”戴氏叹气。 沈青萝劝她:“叶家的根基不在铺子上,损了几间明面上的铺子不算什么。” 叶家在外有田庄、土地,还有木材、茶叶生意。 叶二爷便是一直在外打理这些。 “你说的是,娘也是这么说的,破财消灾。”戴氏笑了笑。 又说:“娘常夸你,你一个人能接下你祖母的生意,原比我更适合管家。” 沈青萝从这话里听出了试探之意。 她无意夺权。 “二嫂高看我了,我是全仰仗祖母留下的几位掌柜。而且我平时总往外头跑,家里的事实在是顾不上。” 戴氏稍稍放下心。 她不喜欢沈青萝,每每看见,都叫她想起了恂儿难过的样子。 夏天天黑的晚些,连州的夜空是墨色的,星星格外近。 沈青萝在等叶怀瑾回来。 说好的早些回,竟是比平时还晚。 她心不宁。 叶怀瑾从不随意许诺,他既说了早些回来,那便是会放下手头所有的事回来。 还不见人,可能是被绊住了。 沈青萝让天青去衙门上看看,天青刚走到院门口就喊四爷回来了。 声音有异常。 她急忙跑出屋子,看见天支搀扶着叶怀瑾,他午后新换的袍子上有泥土。 “这是怎么了?”沈青萝急问。 天支说:“四爷今日去城外,有间屋子横梁断了,屋顶塌下来了。” 沈青萝脸吓白了。 “好好的横梁怎么会断?”她和天支一起搀扶叶怀瑾,问他:“伤的重吗?” “不要紧。”叶怀瑾坐在椅子上,他刚想叫沈青萝出去,袍子已经被掀起来了。 他伤的是小腿,鲜血浸润了白色的裤管,刺目的深红下,可见皮肉翻卷,触目惊心。 沈青萝看的鼻头一酸:“这还不要紧,流了这么多血。” 她喊山茶:“赶紧去医馆叫小丫来。” 山茶抬脚往外跑,天支拦住她:“我跑的快,我去叫。” “多谢。”山茶没客气。 医馆不远,小丫骑马来的,到的很快。她身后还跟着箫恒。 “我听说大人受了伤,立即就去医馆带了小丫一起来。”箫恒说。 小丫放下药箱给叶怀瑾处理伤口。 沈青萝不敢看,心揪成一团。 她见过叶怀瑾受伤,却没这么直观看见过伤口,感觉是大不相同的。 说不去看,她又担心叶怀瑾痛,眼睛不受控制的落在他腿上、脸上。 小丫要清干净周围坏死的腐肉。 叶怀瑾额头有豆大的汗珠流下来,他一声不吭。 周围人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沈青萝上前握住他的手,叶怀瑾反对她笑了笑,让她不要担心。 “只是被落下的瓦片砸了,我提前察觉到了横梁有异,躲的快。” “横梁用的木头不会轻易断,是不是有人从中捣鬼?”箫恒还心有余悸。 连州安静了几个月,这像是危险来临的预兆。 “盛京中想要我命的人不少,这提醒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叶怀瑾声音抖了下。 沈青萝把他的手握的更紧。 好像这样就能一起分担痛楚。 一盏茶的时候,小丫如释重负道:“好了。” 她开了方子和外伤药:“最好是歇息一阵,不能四处走动。” 箫恒先点头:“大人放心有我在,拿不定主意的我会来叶家请教大人。” 叶怀瑾同意了。 夜深了,箫恒带着小丫告辞。 来时走得急,两人是同乘一骑过来的,回去小丫不愿麻烦叶家,仍旧和箫恒同乘骑回去。 “方才看见大人和阿萝,我还有些羡慕,凡事都有个人分担。” 箫恒放缓了速度,寂静的夜里,马蹄声格外清晰。 他提起了静妃娘娘:“母妃虽是父皇的宠妃,可父皇宠爱的人很多,母妃是特别的那个,却不是唯一的那个。” 小丫难得安静的听人说话,又一直同情箫恒。 在她看来,权利地位远不如亲人朋友来的重要。 “大小姐说,你是皇子,会娶王妃,还有纳侧妃,你可以娶很多个,不会孤独。” 箫恒:“......” 他没忍住轻拍了下小丫的后脑勺:“有时候我真是不知道你这小脑瓜里装的是什么。” 夏风闷热,两人不觉得热,悠闲的在城中慢晃。 箫恒觉得,一辈子这样也挺好的,争夺来争夺去,无非是坐上那个最孤独的高位。 天支连夜审问了城外搭建房屋的人,找出了两个可疑的人。 “他们吐了口,四个小的死也没想到的人。”天支进来禀报。 叶怀瑾换了身里衣,他行动不便,没去书房,沈青萝陪在他身边。 “什么人?”他问。 “陆砚。”天支说。 沈青萝秀眉一皱:“他哪来的那么大本事?” “还有一个消息。”天支说:“今年春闱的魁首,他没在殿试上出现。” “你说的是严琛?”沈青萝问。 天支点头。 “严琛放弃到手的前程,肯定是为杳杳。”沈青萝说,她原本不看好严琛,现在倒有些钦佩。 一个挣扎求生的庶子,放弃了最重要的东西,选了杳杳。 天支:“陆砚和严琛交好,放榜后,他约了严琛去天香楼请他吃饭,严琛没去,但有个神秘人去了。” “神秘人是谁?”沈青萝看向叶怀瑾。 他吐出两个字:“箫策。” 陆砚在为新帝做事。 那就难怪他有人可以用,还能远隔几百里,要叶怀瑾的命。 沈青萝越想越难咽下这口气。 第151章 严琛到来 严琛在盛京消失,陆砚气急败坏。 他在天香楼苦等,陛下都到了,严琛还没到。一直等到住人声渐静,人依然没出现。 箫恒脸色铁青,责问他办事不力,甩袖走了。 他刚回府,满子传了连州的消息说:“失手了。” 陆砚两眼一黑,能邀功的东西又没了。 他满腔的火没地方撒,正妻是找不得,便抬脚去了沈青漪住处。 刚一进门,还没坐下,沈青漪就像他哭诉说没银子:“外祖母一家在盛京住着,她们好歹是我的亲人,我不能不管。” 话里外话,索要银子。 正撞在陆砚气头上。 他打了沈青漪一巴掌:“你要是再管阮家,你就去和她们做伴。” 打完他离开了院子。 沈青漪跌坐在地上哭。 她哪想管,还不是此事因她而起,她被缠上了,没有办法。 ...... 叶家也不平静。 为的是叶珍和叶杳的婚事。 严琛到了连州,头一件事就是见了叶怀瑾,他说要留在连州。 “连州正是用人之际,我虽不才,但愿意效犬马之力。”他说。 这是谦虚的话,若他不才,那春闱其他人岂不是都是傻子? 沈青萝是头回见严琛,他模样隽秀,带几分文弱气。 “你是为了叶杳?”叶怀瑾目光探寻的看着他。 他答:“不全是。我愿意来连州,是我觉得在这里,才有我的用武之地。” 又说:“若入朝,我会卷入朝堂争斗,会成为陛下扫清老臣的剑,非我之愿。” 听他说这番话,沈青萝心里,彻底对他改观了。 叶怀瑾脸上不显,心里是满意的:“连州空的位置很多,明天你去找陈知州,他自会安排。 但是,你没有朝廷任命,是无官无职的。” 严琛点头:“我知道,但我相信并非一直如此。” 他说的肯定,叶怀瑾深深的看了他一眼。 严琛是春闱榜首,很多文人以他为首,他来连州,会有人慕名前来。 皇帝再气,也不能把人都杀光。 当天,叶怀瑾留了严琛用晚膳。 这便是同意了叶杳的婚事。 叶老夫人和戴氏见过严琛后,改了观,同意把叶杳嫁给他。 叶珍就是为此事闹。 叶杳的婚事定下了,叶珍和她差不多大,落后不了太久。 叶老夫人便找了人,看好了连州城几位官家公子,问了人品,挑中了王通判家次子。 “那孩子我见过,样貌不错,彬彬有礼。”叶老夫人说。 叶珍却是不满,她嫌人家官位低了,家底浅了。 又在见过严琛后,沉寂了下去。 “你要当心。”沈青萝提醒叶杳,她一直记着叶珍换亲的事。 叶杳点头:“我晓得。” 戴氏要操办女儿婚事,府上琐事暂时落到了沈青萝头上。 她忙的分身乏术。 吩咐天青盯着叶珍。 这几天天阴,像是要下大雨。 沈青萝快步回院子,不见人,她唤:“四叔?” 没有人应。 叶怀瑾在养伤,很少出府,每回都在院里等她回来换药。 她转道去了书房。 里头一片漆黑,天支不在门口。 沈青萝提着灯笼进去,松了口气。叶四爷趴在书案上睡着了。 烛火不知何时熄灭了。 书房除了天支,没有下人能进。 她轻手轻脚的走过去,想将烛火点起来,摸半天没找到火折子。 倒是被人一捞,坐在了他怀里。 “你没睡着?”惦记着他的腿伤,沈青萝想起来。 叶怀瑾睁开眼,准确的寻到了她的唇,亲了起来。 他伤了几天,没动过她。 今日腿疼好了些,忍是忍不了。 他都同情认识她后隐忍的自己,活了三十年,才知其中好滋味。 亲够了,他蹭在她颈脖间,问她:“我们何时圆房?” 这个问题,沈青萝想过。 想清楚了,她不扭捏:“等你腿好了。” “腿已经好了。”叶怀瑾不想等。 一刻都不想。 沈青萝感受到了他有多不想。 她庆幸现在没点灯,否则她红的泣血的脸就该被他看见了。 “小丫说了,你的腿多则养一个月,少也得养大半个月,你还想不想要腿了?” “不碍事。”叶怀瑾其实懊恼。 他后悔没在陆砚还小时掐死他。 否则,他现在抱起人就能回卧房。 这黑漆漆的书房,委屈了她。 “你要是实在想......”沈青萝刚想说你要是实在不能忍,圆房也不是不行。 门口天青的声音就传了进来。 “夫人,四小姐换了丫鬟的衣裳,偷偷往西边小院去了。” 西边小院是你严琛暂居的地方。 大半夜的,叶珍能去做什么? 不难想,她想嫁给严琛。 严琛身上有春闱魁首的光环,又有隽秀的容貌,在连州城难找。 叶珍定然想,与其嫁一个小官之子,还不如嫁个她自己喜欢的。 沈青萝从叶怀瑾腿上下来:“不能让她去。” 又说:“我带人去抓她。” 恨的名单上又添了个叶珍,叶怀瑾闭了闭眼:“不用顾及别的,你是她四嫂,可以做主。” 沈青萝便带着天青、玄机,并让山茶去告知二嫂。 几人从侧门出,到的比叶珍快。 叶珍刚推开小院的门,陡然对上了沈青萝的脸,她想跑,后头又堵上了天青。 “阿珍,你要往哪里去?”沈青萝问。 她身边站着严琛,神色戒备的盯着叶珍。 他是睡到一半被敲门声惊醒的,门一开,看见了四夫人站在院里。 叶家四夫人是杳杳好友,还是个不简单的人,他得罪不起,好言询问。 一听说叶四小姐为了嫁给她,不惜损害名节,脸都吓白了。 “我一直以为,严家是例外,高门大户该是规矩森严。”严琛说。 没想到叶家鸡飞狗跳不亚于严家。 沈青萝:“那你是没见过沈家。” 严琛:“......” 两人刚说完这句话,院门就被小心推开了,这是无人住的小院落,门锁松动,很容易打开。 叶珍见逃不掉,愤怒的盯着沈青萝:“你一个刚嫁进叶家的人,凭什么管我?” 又说:“我没有做什么。” 沈青萝浅浅一笑:“我不止要管你,我还要绑了你。” 她让天青拿人。 第152章 处置叶珍 此事惊动了叶家上下。 静安堂里点亮了烛火,叶珍跪在院中,还穿着丫鬟的衣裳。 三房夫妇匆匆赶来,见女儿被天青压着,当即冲上前要天青放开人。 天青只听沈青萝吩咐。 到叶老夫人起身,沈青萝才示意天青放人。 她说了方才的事。 “是我的丫鬟恰好撞见了,否则还不知道要闹出多大的丑事。”沈青萝说。 葛氏气的打颤:“严琛是阿杳的未婚夫,阿杳是阿珍的姐姐!” 她请叶老夫人做主。 叶老夫人同样气的不轻:“叶家一向重规矩,没想到能出个不知检点的。” 又说:“明日就传信到广陵,让柯氏找户人家,早早的打发出去。” 她是看一眼叶珍也不愿意。 “娘!”葛氏两眼一黑跪在地上:“我就阿珍一个女儿,怎么能把她嫁去那么远的地方!” 叶二爷也求:“阿珍是糊涂了,我们会好好说她。依儿子看,王通判家次子就挺好的,还是让阿珍留在连州吧?” “大半夜的,她只身进严琛的院子,她留在连州,再有闲言碎语传出去,叶家的脸面还要不要?”叶老夫人不动容。 她不愿多说,让下人带了叶珍下去:“你们也下去,阿萝留下。” 葛氏离开前,狠瞪了沈青萝一眼。 扶着叶老夫人进屋里,沈青萝说:“娘,是我没给阿珍留余地。” 叶老夫人拍拍她的手:“不怪你,你大事化小了,下次他们会更嚣张。” 她慢悠悠坐下:“这些年戴氏打理家宅也算井井有条,只是她性子偏软,耳根子也软,纵出了葛氏的脾气。” 沈青萝没悄悄处理这件事,是她想给三房一个警告。 “且这次处置了叶珍,你二嫂会念着你的情,不会记恨你没嫁给恂儿。”叶老夫人说。 戴氏那点隐秘的心思,沈青萝是有所察觉的,她以为叶老夫人不大管事是不知的。 没想到姜还是老的辣,她全看在眼里。 “叶家外头靠怀瑾,院里头还要靠你。”说着,叶老夫人咳嗽了几声。 沈青萝赶紧倒了水服侍她喝下,关心道:“明日让小丫进府给娘看看吧?” “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清楚,年纪大了,喝再多药也无济于事。” 沈青萝踏着月色离开。 她把事情告诉了叶怀瑾:“娘脸色不大好,还是请个大夫看看最好。” “让小丫给娘看看吧。”叶怀瑾也忧心。 他抱了沈青萝在怀里,细嗅着她身上的清香,声音低沉:“娘年纪大了,从盛京到连州一路舟车劳顿,伤了身子。” 叶怀瑾感情不外露,他和母亲的感情是很深的,这是沈青萝没体会过的。 她抬手圈上他的颈脖,依靠在他怀里:“娘不会有事的。” 信送去广陵要三日。 柯氏亲自回来了一趟,她说人家已经找好了:“虽无官职,但家境殷实,不会亏待阿珍。” “你办事我放心。”叶老夫人说。 正好小丫来了,沈青萝见都是家里人,便带着她进来了。 “娘病了?”柯氏问了一句。 她内疚道:“怪我不常回来,竟连娘生病了都不知,回去夫君该骂我了。” 叶家大爷是出了名的孝顺,他没去任上前,事事听叶老夫人的,晨昏定省,雷打不动。 底下几个弟弟对兄长也是尊敬有加。 “他骂你做什么。”叶老夫人说:“我一把老骨头,哪里还病不得死不得吗?” “娘胡说!”柯氏眉心蹙的紧。 小丫看完说无碍,吃几服药就好了,沈青萝却从她脸上看出了几分凝重。 事后沈青萝问她:“娘的病到底如何了?” 小丫:“是沉疴旧疾,叶老夫人身体里寒气很重,难治。” 沈青萝心里咯噔一下。 “娘怎么会有旧疾?”她不解。 问叶怀瑾,他也不知,只说:“小的时候,娘病过一场,咳嗽了很久,许是那时候落下的病根。” 沈青萝点点头。 人吃五谷杂粮,有点旧疾属正常。 另一边,柯氏刚出门,碰见了葛氏,她笑着打招呼:“三弟妹。” 葛氏以前不喜欢这个大嫂,看似没脾气的人实则藏的最深。 她总觉得这个大嫂很奇怪。 现在阿珍要嫁去广陵已成定局,还得靠柯氏。 葛氏换了一副面貌,很殷勤:“大嫂,你去我院子里坐坐吧?” 柯氏去了。 “你给阿珍找的那户人家如何?”葛氏生怕自己得罪过柯氏,遭她记恨,报复在阿珍身上。 她没料到柯氏并不见气,不仅不气,还一副为她着想的样子。 “三弟妹放心,在叶家,我最喜欢的就是阿珍,性子直。”柯氏说:“我不会害她。” 她细细的说了为叶珍挑选的那家人的情况:“阿珍嫁过去,后宅一应事务她说了算,日子好过。” 又说:“以阿珍的才貌,本不该嫁低嫁的。” “还不是沈青萝!”葛氏恨的牙痒痒:“她闹大了这事,仗着有四弟撑腰!” 柯氏端起茶喝了一口:“四弟是最像爹的,爹临终前,是将叶家托付在了他身上。” “爹糊涂,四弟是有本事,可他太不近人情。叶家不是因他风光,可说不准要因他败落。”葛氏说。 柯氏打量四周,见无人才小声说:“这话也就是说给我听听,不可在外头乱说,否则,娘送走的就不是阿珍了。” 葛氏也怕,又不甘服软,跟着压低声音:“娘偏心,她最疼四弟,什么时候看过老二老三?甚至是大哥,她提的也少。” 又说:“以我看,还不如大哥当家,没了四弟,不遭朝廷忌惮,说不准还能回盛京。” 柯氏没说话。 但葛氏俨然默认了她是自己的同盟,竹筒倒豆子似的宣泄自己的不满。 第153章 要娶小丫 严琛来后,分担了叶怀瑾的事。 他隐忍多年,学的是经史策论,能修缮连州城的制度。连州原先三不管,多山匪流民,城中也多作奸犯科的歹徒。 这些人不能驱逐,会损害箫恒的名声。 也不能放任,会使百姓担惊受怕,商户们退却。 强硬手段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便是让百姓明白,犯了罪的处罚。 严琛执笔,张贴告示,派人详细讲解。 没了山匪后,来往商户多了,要修官道驿站,需要人手。 “可用粮食作为奖励,让那些不安分的人去做,做得好才有粮,做不好赶出连州。” 严琛说:“其他人见了,就会知道只要肯付出劳动,不会饿死。” 连州城的官员没人反对。 他们很期待,这个朝廷都不管的地方,能一步步变好到什么地步。 叶怀瑾在午后见了严琛,吩咐他做一件事。 “连州到锦西,不能只有官道。” “属下明白。” 严琛心里有激动,大人肯将这么重要的事交给他,是信任他。 有了这份信任,他更能放开手脚。 今日的连州城和昔日的,截然不同,沈青萝走在路上已鲜少看见卖儿卖女的。 她的瓷窑已烧制了第一批东西出来,她拿给了各个米铺的掌柜看。 没人拒绝的了。 卖的很快。 她的目的是先打通聚道,再做更多。 沈青萝顺道去保和堂拿叶老夫人的药,伙计跟她说,小陈大夫去了宁王府。 “她常常去吗?” 伙计:“小陈大夫明日中午会去宁王府用午膳,一个时辰左右会回来。” 沈青萝开始在意起来。 她答应了小丫的爹娘,要好好看顾她。 上了马车,沈青萝跟天青说:“去宁王府。” 沉闷的宁王府因小丫日日来,显得生动许多,不论是丫鬟婆子还是管家小厮,看小丫的眼神都满是喜欢。 谁生病了,小丫大夫还会给看,不收银子。 连厨房上下都想着法子做小丫爱吃的菜,哄得她日日来宁王府。 这些事,管家领沈青萝进门的时候说与她听。 “最高兴的是殿下,一到中午,他就会让小的在门口等着。” 还没进院,沈青萝就听见了小丫说话声。 她在和箫恒讲笑话,逗的他哈哈大笑。 沈青萝等在门口,管家刚进去,笑声停止了,片刻后管家回来,请她进去。 一大桌子菜,吃的所剩无几。 沈青萝嘴角抽了下,小丫似也感到不好意思,她拍拍脑门说:“大小姐你是来找三殿下的吧,我医馆还有病人,我先走了。” 说完,匆匆逃走。 沈青萝:“......” 她看的分明,小丫是因没做到答应她离箫恒远些的事,不好意思了。 原来这个小丫头已经开窍了。 “四夫人坐吧。”箫恒神色淡下来,让管家上茶。 他猜到了沈青萝来所为何事,不遮不掩的开口:“四夫人,我想娶小丫做王妃。” 沈青萝沉默一瞬,才道:“小丫还小,心性未定,殿下是要做大事的,和小丫并不合适。” 又说:“殿下的王妃,该是要对殿下有助力的。” “无论我要做什么,争夺什么,代价是我自己。我不想连娶的王妃也算计进去。”箫恒说。 沈青萝从他脸上看到了前所未有的认真。 她心里叹了口气,怕是难阻拦了。 “殿下要想清楚,殿下和小丫身份悬殊,她或许不能做个合格的王妃。” 箫恒点头:“我知道,我不需要她合格的王妃,她开心的做她的小陈大夫就行。” 自己毕竟不是小丫的父母,没权替小丫做主,只能说到这里。 沈青萝离开后,箫恒面有喜色。 他不想拖,想留住小丫在身边。 “管家,过几日就是中秋了,你好好布置下,务必要热闹些。 再提起和小陈大夫说好,请她来王府过端午。” 管家笑着应是。 箫恒要去衙门,刚抬起脚,一阵钻心的刺痛袭来,他摔倒在地。 “殿下脚又痛了吗?”管家急急扶起人:“还是让小陈大夫看看吧?” 箫恒摇头:“一点小伤,擦了药已经见好转了。” 管家忧心:“伤口是好转了,可殿下痛的频繁了,不叫小陈大夫看,好歹叫个其他大夫看一看?” “再说吧,叶大人伤还没好,衙门事多,我不能全仰仗他。” 待刺痛过去,箫恒扶着门框走了出去。 为了中秋,叶家做了许多月饼。 从前在盛京就有的习俗,会做了月饼分出去,其他府上同样会回。 且叶杳叶珍要出嫁,两桩喜事凑在一起,更热闹。 中秋夜,沈青萝见到了叶家大爷,叶清河。 叶家除了叶五爷她没见过,听说跟叶怀瑾有三分像,其他二爷三爷偏文弱,个头不算高。 只有叶清河与叶怀瑾一般高,棱角偏柔和,气质更儒雅。 他是回来探望叶老夫人的。 “是儿子不孝,不知娘生病了。”他跪在地上,眼圈泛红。 叶老夫人让他起来,心疼道:“只是小病,大老远的,你还跑一趟。” 叶家人多,院里摆了一大桌,一边赏月一边用膳。 用完膳,叶怀瑾和大哥一起去了书房,深夜才回听风院。 沈青萝已经睡熟了。 透过屏风,看得见朦朦胧胧的侧影,玲珑有致。 用膳时沈青萝盯着,叶怀瑾没有饮酒,是在书房和大哥小酌了一杯。 酒劲上头,热意涌向一处。 今日月色好,正是圆房的好时候。 叶怀瑾脚步轻轻的绕过屏风,恬静的睡颜落入他眼中,他又不忍了。 她连日劳累,且让她睡个好觉吧。 叶怀瑾轻巧的出门,洗了个冷水澡,散了一身的酒气才回房。 他一躺下,身边的人会自动滚进他怀里。 一大早,沈青萝去静安堂请安时,听说叶清河已经回了广陵城。 “大哥真孝顺。”她说。 “清河是孝顺,连老四都比不上。”叶老夫人故意说给叶怀瑾听,想逗他。 叶四爷睡得好,难得笑着接话:“大哥是娘的长子,我们孝顺娘,是他以身作则。” 叶老夫人笑了笑没说话。 从静安堂出来,叶怀瑾去衙门,沈青萝回院子,还没走到就听见了小丫的声音。 她风风火火的奔来,满脸写着高兴两个字:“大小姐,我告诉你个好消息。” 山茶提醒她:“现在是四夫人。” “好好好,四夫人,我有件喜事要说。” “你不用说我也知道。”沈青萝跨进院门。 小丫的好消息刚说完,盛京却传来一个不好的消息。 第154章 意外之死 三公主要去西林国和亲。 南辰两大劲敌,北戎有战马,兵力强盛。西林没大将,一直安分。 自箫恒到了连州,西林仗着箫策不敢打,西境多有摩擦。 派公主和亲,并不稀奇。 至少能暂时维持和平。 “怎么偏偏是三公主?”小丫很生气:“我听说那西林大皇子残暴异常,是个魔鬼。” 西林大皇子的名声众所周知。 箫策选三公主去,为的就是报复箫恒。 喜悦从小丫脸上逐渐消失,她看着盛京的方向说:“殿下最疼妹妹......” 安静的日子起波澜,沈青萝心疼小丫。 小丫没心眼,更不会掩藏自己的内心,喜欢就是喜欢,会明明白白的展示出来。 她定是想嫁给箫恒的。 可是三公主的事一出,箫恒未必有心思娶妻了,他不会放任妹妹不管。 盛京,三公主接了旨。 她没得选,只能嫁。 惠宁郡主来看她,两人相交多年,性子一静一动,最了解彼此。 看着仿佛一夜间长大的三公主,惠宁郡主说:“我帮你逃跑,你去连州找你三皇兄。” 三公主摇头:“就算我能逃得掉,母妃也逃不掉,就剩我们相依为命。” 她十分清楚自己的处境,父皇送走三皇兄,自己和母妃就注定是要牺牲的那个。 “再说,我逃到了连州,岂不是给了陛下打连州的理由?”三公主惨淡一笑:“三皇兄在连州还没站稳,我不想连累他。” 又说:“他活着,才有机会夺回属于他的东西。” 惠宁郡主心里五味杂陈。 她当然知道这些,懂三公主的无可奈何,只是生气,气为何要牺牲无辜的人。 即使不答应西林,西境有五万大军,他们未必敢打。 就算是打了,南辰也不会输。 说到底,皇帝是想皇位稳固,想清除异己,想对付连州城。 “惠宁姐姐,你放心,我会保护好自己,等三皇兄来接我。”三公主说。 她是安慰惠宁,也是安慰自己。 三公主从自己的寝宫走去昭纯宫,想给静妃娘娘请安,叫她母妃别担心。 昭纯宫摆了一大桌子她爱吃的饭菜。 静妃温柔和煦对她招手:“菜是小厨房做的,我亲自做了两道。” “母妃,你不对劲。”三公主警惕的盯着她。 静妃刮了刮她的鼻子,宠溺道:“你要去和亲,母妃知道,母妃想多陪陪你。” 雍帝死后,静妃成了太妃,伺候的宫人只剩下一个,日子不算好过,病了也没太医来看一下。 好在静妃和她的封号一样,静的下心。 三公主当她是看得开,坐下用膳:“母妃手艺越来越好了。” 母女俩依偎在一起说了会话。 三公主靠在静妃肩头睡着了,呼吸沉沉。 静妃叫了几声,叫不醒,她抬手把女儿的脸扶正,替她理顺蹭乱的头发。 “惠宁出宫了吗?”她问身边的宫女。 宫女说:“今日十五,郡主会陪着太皇太后用午膳,应是还没有出宫。” “你去,就说我想她了,让她来见见我。”静妃说。 宫女应是。 ...... 黄昏时分,安乐堂的太监抬着一副薄棺从偏门出,死的是一个下等宫女。 因是病死的,侍卫捂着口鼻查看了宫牌,放了人出宫。 宫里有宫女太监死了,多是一副廉价的松木薄棺,趁夜送出宫,葬在郊外的墓地。 有家人的,有块墓碑,没有家人的,只有一个土包。 四名太监一路把棺材抬到了墓地,草草掩埋了些黄土,其中一个太监就道:“咱几个赶紧趁着宫门落锁前去喝几杯?” 三人一听,卸了手中的活,纷纷走了。 安静的墓地传来几声乌鸦啼叫,以及轻敲木板的声音。 三公主再次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在马车上了,马车出了城,两边是荒芜的野草。 她茫然片刻,嘴边递过来一杯水,一个与她一般大的姑娘正看着她,面带笑意。 两人身上都穿着粗布衣裳,通身没有一件首饰。 “我这是在哪?”她出口的声音沙哑无比,头也昏昏沉沉。 她明明记得,自己在母妃的宫里睡着了。 眼生的姑娘说自己叫圆圆:“奴婢是惠宁郡主买来伺候您的。” 又说:“咱们已经离盛京百里了,一路到连州还要大半月,小姐可以好好歇一歇。” “惠宁姐姐为什么要送我去连州?”三公主越想越害怕。 她一遍一遍想母妃当时的神色,和吃完东西后格外困倦的自己。 这不对劲。 她抓住圆圆的胳膊,害怕的问她:“我母妃呢?” 圆圆摇头:“奴婢不知,奴婢只负责伺候小姐,护送小姐到连州。” 又恍然想起来道:“郡主说了,她是受小姐母亲所托,让小姐无需担心,您母亲不会有事。” 三公主还是不安心。 她是知道皇帝不会明着杀先皇的妃子,可暗地里肯定要折磨母妃。 越想越心疼。 她必须回去! 圆圆像是猜到了她所想,开口道:“咱们已经走了两日了,小姐失踪,怕是众所周知了。您再回去,岂不是送上门?不仅惩罚不会少,还辜负了小姐母亲的苦心。” 她劝道:“小姐安全离开,对于小姐母亲来说,才是最大的安慰。” 三公主沉默了。 马车是最下等的青帷马车,车夫也是惠宁郡主安排的,车里没有三公主,只有个丧夫投奔亲戚的农家女。 走了五日,到了通阳,三人找了个不起眼的客栈住。 连日奔波,三公主没喊过累,圆圆晓得她身份尊贵,想着去买些好吃的来,还可带在路上吃。 “小姐,您就在房里歇息,陈叔就在门口,您有事喊一声就成。” 三公主点了点头。 圆圆轻轻的带上了门。 客栈简陋,没有铜镜,勉强从木盆装的水里倒映出自己的样子。 三公主摸了摸脸。 她的脸涂黑了,眉毛画粗了,不细看手脚,的确就是个做苦活的农家女。 “惠宁姐姐的确是鬼斧神工。”三公主心想。 惠宁郡主善伪装,是她常逃出府,做一般女子不能做的事。 眼见着窗外的光线落下,圆圆还没有回来。 三公主担心,她想问一问陈叔。 推开门,门口没有人,楼下歇脚的行商们交谈声传了上来。 “......听说火势很大,烧了一座宫殿,还烧死了人。” “我恰好在京城,听说烧死的是太妃和公主,还是那位即将要去西林和亲的公主。” “可不是,据说是烧的面目全非,皇帝最疼那位公主,已下来旨追封。” 三公主站在门口,浑身冰冷。 她明白了。 母妃为了救她,替换了她和那病死的宫女,在她离开后,点燃了宫殿。 面目全非...... 难怪这一路,没人追赶自己,圆圆和陈叔没有过于小心翼翼。 母妃......不在了吗? 泪水打湿了眼睫,三公主关上门,身子滑落在地,不敢哭出声音。 等圆圆回来,推开门,看见三公主坐在床上,眼睛红肿,眼神凌厉带恨。 “小姐,你怎么了?” 三公主摇摇头:“无事,我们明日一早就出发,争取早些到连州。” 她不会辜负母妃,她要为母妃报仇。 次日一早,天是阴的,乌云压的很低,圆圆收拾好包袱,扶着三公主上了马车。 “三公主”已死,她们放心的走官道,因着时辰早,官道无人。 圆圆说:“郡主说她传了信去连州,定比我们到的早,等小姐兄长收到消息,肯定会来接小姐。” 三公主点点头。 三皇兄现在是她唯一的亲人,他们会一起给母妃报仇。 连州,宁王府。 惠宁郡主送的信是快马加鞭,信刚到,宫里的消息也刚传到。 叶怀瑾、沈青萝、小丫都在议事厅,正商量怎么救人。 消息一来,箫恒面色惨白一片,手中的信拿不稳,飘落在地上。 小丫给他捡起来,叠放在桌上,握住他的手,轻声说:“咱们派人去接三公主吧?” 妹妹还在路上,箫恒不敢悲伤太久,他提起精神,从侍卫里挑了几个功夫好的去接人。 安排好一切,箫恒颓然的坐在椅子上,小丫静静的陪在他身边。 沈青萝和叶怀瑾出了王府。 “我只见过静妃娘娘一面,为了女儿,她真伟大。”沈青萝说。 叶怀瑾看出了她心里有伤,把她抱在怀里,揽坐在腿上:“为母则刚,静妃娘娘是伟大。但也非全天下的母亲皆如此。” 他蹭着她的额头说:“阿萝,你有我。” 母亲的位置没人能代替,他只能给她想要的,弥补她心里因母亲厌弃的裂痕。 时间久一点也没关系。 去接三公主的人十天后回了王府,箫恒强迫自己从悲伤中打起精神。 不能让妹妹看见自己胡子拉碴的模样。 他收拾好了自己,小丫挑选了件月白袍子给他穿上,他握住小丫的手说:“我刚说了娶你,现在母妃去世,我要守孝三年......” 小丫踮起脚,替他理好衣领,不在意道:“我还小,三年不算什么。” 她退开两步,歪头打量箫恒:“殿下长得这么好看,静妃娘娘一定很美。” 箫恒的心痛一下子找到了宣泄口,他和小丫说起了静妃娘娘。 两人一路到前厅。 叶怀瑾、沈青萝刚到。 三公主的鲜活沈青萝还记得,她怕经此一事,再看不见鲜活的三公主了。 但她没想到,事情比她想的绝望多了。 去接人的六名侍卫,他们是抬着人进来的,一片白布把人从头盖到脚。 沈青萝的心猛然一坠。 侍卫垂着头回禀:“属下是在通县城外找到三公主的......” 通县的雨下的很大,到连州有一段山路要走,山路本不陡,因暴雨,山路滑。 致使马车滚落山坡,三人无一活口。 “但是属下不放心,查探了四周,找到了一块荆棘勾住的碎布料。” 侍卫呈给箫恒。 那是一块褐色的衣料,上头有暗纹,箫恒一眼认出是龙魂卫穿的衣裳。 作为天子近卫,龙魂卫地位最高,在专供的意料中,穿的就是带有暗纹的。 “是箫策!”箫恒攒着一角布料,恨意像锋利的刀刃,划破他伪装的平静。 他挪着千斤重的步子,颤抖着双手掀开白布,三公主青白的脸露在众人面前。 她脸上有擦伤,颊边有干涸的血痕,幸好到了十月,天气不热,尸身得以完好。 沈青萝悄声对小丫说:“去拿一条干净的巾帕来。” 三公主脸上的脏污被箫恒一点点擦掉,露出白净的脸来。 “小的时候阿梧调皮,总和阿韵打架,弄的一头一脸的伤,我也是这样,给她一点点擦干净......” 世人眼里,三公主死在了宫里,眼前的箫碧梧,只能悄然下葬。 箫恒在王府立了两个牌位,一个是静妃娘娘,一个是三公主。 沈青萝和小丫上了香。 一时间痛失两位亲人,箫恒变的沉默寡言,行事再不似从前温和。 “看殿下难过,我也很难过。”小丫说。 沈青萝便让她多陪陪箫恒。 她自己也为三公主惋惜,三公主才十七岁,在刚逃出生天,以为一切有好转的时候。 “三公主是去陪静妃娘娘了吧?”小丫问。 沈青萝点点头:“祖母说,离开的人会变成星星,静妃娘娘和三公主会在天上团聚。” 静妃娘娘离世,箫恒本应回京祭奠,但先帝曾有过旨意,无召不得回京。 否则箫恒入了京,怕是回不来连州了。 晚上回去,沈青萝问叶怀瑾:“箫策是如何发现死的不是三公主的?” 静妃在宫里多年,深受皇帝宠爱,有自己的人,这些人还能为她做事,必然是死忠。 加之惠宁郡主,她是绝不会泄露半点的。 “难不成是从烧死的人身上发现不对劲的?” 叶怀瑾说:“替代三公主的宫女,身形个头和三公主相似,不易辨认出。” 他说:“箫策要是怀疑,三公主出不了盛京城。” “你是说有人冒充箫策杀了三公主?”沈青萝顺着他的话问。 叶怀瑾点头:“有人想要挑起连州和盛京的仇。” “会是谁?”沈青萝看着他。 “不难猜。” 第155章 除夕所听 靖国公府,徐令仪在逗孩子。 她顺利产下一子,靖国公府有了后,越发器重她这个儿媳。 “你是裴家的福星。”靖国公夫人说。 她把府上的管家权正式交给了徐令仪。 三个月大的孩子正可爱,粉粉嫩嫩,徐令仪心里却没多少柔软。 孩子太像裴文昭了。 心腹丫鬟进来,遣退了乳母下人,悄声告诉徐令仪:“夫人,事情办成了。” 徐令仪轻摇着拨浪鼓,看儿子笑,漫不经心的问:“做的干净吗?” 心腹丫鬟说干净的很:“马车是被落石砸下山坡的,没人会知道落石是我们的人放的。 三公主滚落山坡当时就死了,其余两个人被我们的人用石头砸死了,宁王的人只会以为是落石砸死的。” “那就好。”徐令仪捏了捏儿子的脸:“生母和妹妹枉死,宁王不会咽下这口气。” 又吩咐她:“把消息透露给惠宁,她不是沈青萝的好友吗,让她知道是自己好心办了坏事。” 好人有个通病,那就是动不动会自责。 在徐令仪眼里,惠宁郡主就是个好人。 她认为,没有比活在自责中更容易惩罚一个好人。 惠宁郡主得知三公主死了后,如徐令仪料想的一样,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中。 “要是我再布置的周全些,多派几个人,或许她不会死。” 侍女:“郡主,这是意外,谁也想不到。” 这话劝不动惠宁郡主。 “我去见静妃娘娘时,她跪在了我面前,求我护阿梧逃出宫。我信誓旦旦的答应她一定把阿梧安全送到连州,我食言了。” 她懊恼万分:“阿梧从小就爱跟着我,也听我的话,是我害了她。要是我不答应静妃娘娘,她和阿梧都不会死。” 哪怕是去和亲,至少留着命。 一连好几日,惠宁郡主没有出门。 成王妃以为女儿病了,要请大夫来看,敲女儿的门,怎么也敲不开。 “这是怎么了?”一日两日就算了,一连四五日门不开,送进去的饭菜只动了几口,给成王妃急坏了。 侍女不敢说真正的缘由,只能胡乱找理由,说郡主在作画,怕人打扰。 成王妃不好糊弄:“那丫头性子我还不知道,你老实说。” 恰在此时,下人来禀报说芳华阁掌柜送衣裳来了。 芳华阁现在是盛京最大的衣料铺子,去的多是豪门显贵家的女眷,掌柜的水涨船高,是不轻易亲自送衣裳的。 “你先去取衣裳,回来再跟我细说。”成王妃先行离开。 侍女急忙去门口取衣裳,费时塞了一封信给她:“记得让郡主看完烧掉。” “我知道。”侍女抱着衣裳匆匆回去。 她把信拿出来给惠宁郡主:“费掌柜送来的,定是叶四夫人送来的。” 惠宁郡主将信拆开。 侍女见她紧紧皱着眉,问:“四夫人说什么了?” “阿梧不是我害死的,害死她的另有其人。”惠宁郡主烧了信,声音冷硬。 待信被烧成灰烬,她对侍女说:“你去告诉娘,我病了,让她请大夫来。” ...... 除此之外的北境,也正经历风暴。 边境局势和缓,裴文昭以要休整为由,下令北境军和雁门城的驻军换防。 又把北境军一分为三,原主力调到雁门,精锐拆散编入其他队伍,并要改“番号”。 从前北境军又叫朔风军,裴文昭要改成奉天营。 不仅如此,他上书皇帝,要改北境军的专属补给线,粮草调度原是枢密院负责,兵部形同虚设。 现他想改由兵部调度,削弱枢密院的权利。 叶怀瑾在枢密院十年,即使他离开,影响犹在,帝王不会放心用。 裴文昭的上书,恰好合了皇帝心意,下旨同意了。 这一系列操作快准狠,打了老将一个措手不及,铁桶一块的北境军被拆分。 有怨言的,裴文昭选了几个软骨头收买利用,再大肆启用年轻将领。 邵卓就在其中。 裴文昭单独见了他,请他坐下,客气道:“我看过你的记档,立过不少功。” 他查过此人。 背景简单,和那几个效忠叶怀瑾的老将走的不近,人又愣头愣脑,不懂站队。 “眼下军中改制,你会有更多机会,只要你再立功,我会为你请功。” 沙场建功立业,这是所有小将的梦想。 裴文昭当然也想。 见他为之所动,裴文昭再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几句,放了他离开。 不止是他,裴文昭还见了几个表现不错的年轻小将。 他是势必要把北境军大换血,培植自己的心腹。 到了十二月,北境四处冰雪,一落脚雪齐了小腿,行走艰难。 叶杳在年前出嫁。 叶家嫁女本该隆重,但连着发生许多事,箫恒丧母丧妹,要顾及他,办的简单。 好在叶杳不在意,新婚头一夜,沈青萝陪她说话,她问:“阿萝,你嫁给四叔时紧张吗?” 沈青萝想了想嫁人前夕,她一夜没睡。 “紧张。”她如实说:“我怕选错。” 叶杳:“那你选错了吗?” 沈青萝摇头:“应当没有。” 叶杳看着窗外飘雪:“但愿我也没有选错。” 两人闲谈,还说起了叶珍:“大伯母说,她过的挺好的,你看三婶这几日趾高气昂,就差把得意写在脸上了。” “三嫂就是那样的性子,不必理会她。”沈青萝说。 丫鬟捧着礼物进来,说是从京里送进来的,两人一看便知晓是惠宁郡主和钟灵。 “我成婚时,她们两也送了礼来,难为她们了。” “我知道郡主病了,不敢差人去探望,她倒给我送了礼来。”叶杳满心愧疚。 沈青萝告诉她惠宁郡主生病另有缘由。 “三公主不在了,四公主贤妃为她早早的定下了人家,皇室没有适龄的公主去和亲了。” 叶杳大惊失色:“陛下会让惠宁郡主去和亲?” “宗室女中惠宁郡主的年岁最大,成王手中无实权,她是最合适的人选。” “那惠宁郡主装病能逃过一劫吗?” “大夫说,惠宁郡主生的是“痘症”,太医也去看过,这病是会过人的。成王妃做主,送了惠宁郡主去庄子上养病,陛下求的是和,不会送一个有病的郡主去。” 至于惠宁郡主的“痘症”的确是真,但小丫有药医,等和亲过去,自然能好。 这边两人闲话家常,那边书房气氛紧张。 叶怀瑾、箫横、严琛、韩秀四人在讨论北境军中事。 “下一步怕是就轮到连州了。”韩秀黝黑的面容上带有忧色。 他看向叶怀瑾。 又反应过来现在连州做主的另有其人,转头看向箫恒:“殿下,咱们不能坐以待毙。” “当然不能坐以待毙,只不过,咱们缺一个名目。”箫恒说。 他原本只想好好守着连州城,朝廷不发难,他也不想挑起事端。 杀亲人之仇不共戴天。 跟在叶怀瑾后面日久,箫恒摸清了些叶四爷的脾性。 他不会做千古罪人。 “再等一等。”叶怀瑾终于发话:“箫恒要对付连州,也会给我们找一个正当的罪名。” 连州城暂时太平。 叶杳安安稳稳的出嫁,沈青萝足足添了一千两银子,并连州城一间铺子。 其他人看的咋舌,戴氏彻底没了怨言。 女子成婚后,夫君再好,有钱底气会更足。 为了娶叶杳,严琛在连州城买了座小院,添上三五个下人够住了。 沈青萝看见一身红衣的严琛红了眼眶,牵叶杳手时捏的很紧。 像是他费尽心机,所做一切,只为了娶叶杳。 深情明晃晃。 迎亲队伍离开,沈青萝扶了叶老夫人进门,瞧她悄悄擦眼泪:“娘,杳杳嫁的近,随时能回来。” 叶老夫人叹息:“嫁的再近,那也是别人家的人了,总不比在家中承欢膝下。” 热闹声远了,她又催沈青萝:“叶家许久没添新人,你和怀瑾成亲时日不短,该给叶家添个新人了。” 沈青萝微窘。 他们还没圆房,孩子更是不知道在哪。 嘴上只能应承。 除夕夜,雪花簌簌,远山近树,尽被素装,檐角瓦楞,皆覆琼瑶。 叶清河携一家老小回来陪叶老夫人过年。 难得的一家人团聚,叶老夫人坐在上席,笑容没停过。 叶清河有一子一女,他没纳妾,皆是柯氏所生,女儿出嫁了,儿子生了一个孙儿,才三岁,逗的叶老夫人哈哈大笑。 沈青萝是第一次见这孩子,给了见面礼。 他便赖在沈青萝怀里不走:“要四婶陪我玩......” 柯氏斥他不懂事:“四婶要用膳,你别捣乱。” 他不依,缠着沈青萝讲故事,沈青萝也算喜欢孩子,耐心陪他玩。 另一边,叶怀瑾和叶清河在说正事,酒一杯接一杯的喝,叶怀瑾放了杯子,叶清河立即就劝。 “老三去哪里了?”叶老夫人扫了一圈:“方才不是还在?” 葛氏说:“三爷喝多了,我怕他等会倒头就睡,不能守岁,叫他外边去醒醒酒了。” 叶老夫人眉头一蹙:“外头天寒地冻,你叫他上哪去醒酒?” 又说:“明知酒量不行,你在旁就该劝着点。” 葛氏难得的好生认错:“儿媳记着了,等会就差人去寻了三爷回来。” 叶老夫人不喜的是葛氏尖酸的性子,见她像是有所改变,面色缓和了几分。 年夜饭,吃的其乐融融。 子时的鞭炮声响起,便又是新的一年。 “好了好了,我看大家都困倦难当,散了回去歇着吧。”叶老夫人熬不住早早去睡了,发话的是叶清河。 叶二爷早哈欠连天了,一刻不停的离了暖阁。 掀起的帘子带进来外头的风雪,沈青萝打了寒颤,披上披风。 身后,叶清河对叶怀瑾道:“四弟,这些年叶家全仰仗你,辛苦你了。” 叶怀瑾起身:“大哥哪里的话,你也没少操心。” “我是瞎操心。”叶清河自嘲一笑:“我比你年长十来岁,可论才能,我是不如你的,连爹都说,只有你能担得起叶家。” 沈青萝心想:担得起叶家这难道是什么好事吗? 她怕叶怀瑾不好接这话,系好披风转身,适时插话:“夫君,外头雪大了......” 像是才看见两人在说话,露出自觉打扰了的无辜表情。 叶清河顺势收了话音,他看了沈青萝一眼。 这一眼别有深意般,叫沈青萝心里不太舒服。 她一直对别人的眼神很敏锐,有时是那人当真有鬼,有时是她多心。 叶怀瑾走到门口,天支取了披风来,他牵起沈青萝的手出了暖阁。 冷风一吹,沈青萝裹紧了披风。 深一脚浅一脚的雪让她路走的没那么稳当,叶怀瑾干脆打横抱起她。 她怕摔,连忙抱住他的脖子。 一股酒气袭来。 “四叔,我见你喝的不少,喝醉了吗?”她问。 “没有。”叶怀瑾的步子很稳。 沈青萝把头缩在他怀里躲避风雪,问起了沈清河的事:“爹在的时候,最疼的是你吗?” “或许吧。”叶怀瑾一张口,带入了寒气,沈青萝便直起些身子,把头歪倒在他肩上,她狐裘的斗篷暖着他一边的耳朵。 叶怀瑾眼底柔软下来,接上方才的话:“爹话少,教导儿子很严厉,唯独对大哥,算是宽松。” “这是为何?”按说长子身上担子最重,最该严厉。 “我记得,我五岁的时候,大哥十五岁,我只不过随意掉落一块糕点在地上都要挨爹的训。 而大哥,打碎了爹最爱的青花瓷茶盏,爹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句“换套新的来”。” “大哥是无意打碎的吗?”在沈青萝看来,若不是有意,情有可原。 叶怀瑾摇摇头:“我不晓得爹知不知道,但我亲眼看见,大哥是有意打碎茶盏的。” “啊?”沈青萝不解:“为何?” “我是大些才想明白,大哥是为了取得爹的关注,哪怕是和我们一样,被爹打一顿,骂一顿。” 沈青萝沉默了。 她突然能理解沈清河了。 父母偏心的方式有很多种,叶老太爷选了最残忍的一种,视而不见。 “我想不通,难道大哥不是爹的儿子吗?” 叶怀瑾低笑了下:“是爹的儿子,娘说过,大哥是因小时候生过病,所以爹对他格外小心。” 这话有些牵强。 至少沈青萝不大信。 第156章 除夕沐浴 叶怀瑾喝了酒,不想酒意熏了沈青萝,要去洗澡。 天支提了热水倒在木桶里,人退至门外。 沈青萝取了衣物来,递给他,他没接:“你不伺候你家四爷沐浴吗?” “夫人,四爷沐浴从不用人伺候。”天支说。 “他今晚喝了不少酒,还是要有个人看着。”沈青萝不放心道。 回来的路上叶四爷步子是很稳,可到了院子后,他拿起杯子要去舀铜盆里的洗脸水时,沈青萝晓得他醉了。 有的人醉时和寻常一样,但会做一些离谱的事。 天支依旧不动,平时滴溜溜转的眼珠子此时清澈无辜:“夫人,晓得进去会被四爷打死的。” 又说:“听风院能进去伺候四爷沐浴的只有一个人。” “谁?” 天支静静的看着她。 天人交战片刻,沈青萝一咬牙,捧着衣裳进去了。 盥洗室里,热气缭绕,沈青萝预备询问一声,放下衣裳就走。 叶怀瑾以为进来的是天支,冷声赶人:“不记得规矩了吗?” “是我。”沈青萝只得出声:“你喝了酒,我不放心,天支又不肯进来。” 叶怀瑾闻声回头,隔着雾气,看不清神色。 “你若是无事,我就走了。”沈青萝放下衣服,刚要走,听见身后传来“哗啦”一声水响。 她下意识回头。 浴桶里没有人。 “四叔?”刚喊完,后知后觉的在此时喊这个称呼不对劲,立即改口:“叶怀瑾?” 她走了几步,到了浴桶边上,他突然从水中跃出,双手搭在桶沿上。 黑沉的眼锁住她。 “阿萝,帮我擦擦背吧?” 沈青萝拿起浴桶边的白巾擦他的背,他的背脊是结实的,像石头一样。 “怎么这么乖觉?”他笑。 “你喝醉了,早点洗好,一会水冷了。”沈青萝是想到了圆房。 迟早要面对的。 连州城只是表面安稳,她想趁着今日除夕,迈出这一步。 背上轻柔的擦拭,跟挠痒痒没什么两样,叶怀瑾想忍,越忍,酒意越上头。 他回过身,一把抓住她的手,沈青萝手中的白巾落在浴桶里。 她的目光不可避免的对上他的。 他想要什么,她看得出来。 沈青萝不躲闪,小声说:“今日娘问我了,问我们何时要个孩子。” 热气氤氲下,她脸颊绯红,叶怀瑾呼吸一滞。 “你心里的心结放下了吗?”他突然问。 沈青萝诧异:“什么心结?” “我知道,你心里有不能对人说的东西,还有个人。”叶怀瑾说。 逃亡路上,她哭诉了很多,反复提及的人中,陆砚占了大半。 她恨陆砚。 这恨来的不同寻常。 可恨之下,还有未消的执念吗? 这些,叶怀瑾没说,沈青萝不知,她迷惑下,也想到了陆砚。 这一世和陆砚的事,没什么不可对人言的。 “你误会了,我心里没有人。”她坦坦荡荡。 “也没有我吗?”叶怀瑾眼里有促狭之意。 沈青萝自觉上当,拧干水里的白巾狠擦了他的肩背一下,惹来一阵笑。 “四爷自己洗吧,我去睡了。”她早就困意难当了,要不是担心他,现在都该进入梦乡了。 叶怀瑾没让她走,拽的她俯下身,封住了她的唇。 吻来的凶猛,沈青萝没防备,坐在了浴桶边上,衣袖落在了水里,打湿了。 她顾不上。 热气熏的两人出了汗,她颈脖上沾染了潮湿,叶怀瑾握住摩挲,呼吸逐渐激烈。 沈青萝难以承受,想推开他。 他顾忌着天冷,没把人拉下水,大手掌住她纤柔的腰,支撑住她。 沈青萝半个身子全倚靠他的手支撑。 许是对做亲密事还有些紧张,她没松嘴,叶怀瑾在她耳边诱哄似的问她:“你今晚也喝酒了吗?” 她喝了果酒。 刚要张嘴答,就被他趁机吻上。 沈青萝发觉自己又上当了。 多余的话已是说不出来。 待空气呼吸尽了,她意识松散,全靠本能,一口咬在他唇上。 淡淡的血腥味在嘴里弥漫开。 叶怀瑾终于松开她,一撇眼,看见她衣裳松散,雪白的肩头露在外面。 他深吸了一口气,迅速伸手从衣架上扯过里衣披在身上,跨出浴桶。 拿了狐球将她一裹,抱起来往外走。 门口天支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 抱着人到了寝室,叶怀瑾唤来山茶:“夫人的衣裳打湿了,给她换了。” 山茶应是。 他走去了外间。 沈青萝的衣裳比她以为的要湿的很些,不止是衣袖,整个上半身都湿了。 “夫人,奴婢等会吩咐小厨房煮一碗姜茶来,为您驱驱寒气。”山茶有些不好意思看她。 “不用了,衣裳是打湿的,没湿透。”沈青萝轻声说。 她和叶怀瑾一直没圆房山茶是知道的,这小丫头肯定是以为他们两在盥洗室做了什么。 不好解释。 但这话山茶听懂了,给她换了里衣就退下去。 沈青萝披散着头发坐在床上,没一会儿,叶怀瑾进来了,里衣穿的整齐。 唇色却是红肿,还冒着血珠。 “我不是故意的。” 叶怀瑾抬手擦掉:“无碍,这甚至不能算伤。” “可是......你明日要去衙门,会不会招人笑话?”沈青萝在陈知州嫁女宴回来后,已经听说了自己的名声。 这回还不坐实了? 叶怀瑾把她挪到床里面,自己躺在外侧:“明日休沐,不会有人看见的。” 沈青萝跟放下心,跟着躺下。 她侧头看他,他抱她回来的时候,她能感受到他的急切。 还要忍吗? “阿萝,你再不睡,天就要亮了,一早我们要去给娘和三殿下拜年。”叶怀瑾说。 沈青萝这才赶紧闭眼。 左右忍的不是她。 浅浅的呼吸声传出来,叶怀瑾睁眼开,侧过身看熟睡的她。 虚刮了下她的鼻子。 他千辛万苦忍,是因为连州的“仗”比预想来的早,他要解决了,他怕有万一。 第157章 通敌造反 翌日,依然是叶怀瑾先起,去院子里打了一套拳回来,沈青萝才起。 丫鬟服侍沈青萝换了身衣裳。 她和叶怀瑾一同去给叶老夫人拜年,再去宁王府。 宁王府没有叶宅热闹,没张灯结彩,下人按部就班做自己的事。 管家领两人进去,叹着气:“多亏有小陈大夫在,还能陪着殿下说说话。” 小丫早一步来,正在陪箫恒用早膳。 她强忍着打哈欠的样子,沈青萝见了就知她没睡好。 以往,小丫是沾了枕头就睡的,现在怕是担心箫恒才睡不着。 两人在宁王府一同用了早膳。 还没搁筷子,叶宅管家急匆匆跑进来,说府上来了很多兵。 “是裴世子带着的,他说是奉皇命要搜叶家!” 沈青萝立即去看叶怀瑾,见他并不慌张,才放下心。 “叶大人,我同你一起回去,我倒要看看裴文昭怎么搜查叶家的。”箫恒的声音满是狠戾。 “那我也去。”小丫不放心沈青萝。 箫恒拦住她:“你不是说医馆还有病人等着吗?” 又说:“你放心,我们有准备,不会有事的,等真有事了,我差人去叫你。” 小丫纠结再三,还是病人重要,回了医馆。 沈青萝看了箫恒一眼。 他和小丫说的是借口,真正的目的,是不想小丫卷入其中,以免招来杀身之祸。 他在保护小丫。 沈青萝满意了几分。 三人走到门口,箫恒脚下一滑,摔倒在地,幸好管家离的近,立即把人扶起来。 沈青萝问:“殿下没事吧?” “无事,雪天路滑,方才走快了。”箫恒说。 三人坐了马车回叶宅。 叶宅门口里三层外三层围着北境军,这些人中没有一个人是叶怀瑾熟悉的面孔。 走进门,裴文昭穿着黑色的狐裘,气势凌人的站在院中。 叶老夫人领着叶家所有人站在对面,神色戒备。 她问裴文昭:“你口口声声说怀瑾谋反,证据在哪里,总不能仅凭嘴说吧?” 裴文昭指了指身后,一名士兵捧着圣旨,他说话还算客气:“朝中有人参奏了叶怀瑾,陛下也不信,可朝臣不依不饶,便下旨让我来查一查。 老夫人放心,我和怀瑾多年兄弟,不会随意冤枉他。” 叶老夫人冷哼了下说:“你别欺我是个内宅妇人就不懂,参奏弹劾皆是要罗列出证据证人的,你什么都没有,岂能说搜叶家就搜叶家?” “老夫人问的在理。”裴文昭说:“写折子的人身份特殊,陛下和我都没想到。” 他的目光落在了叶老夫人身边站着的叶清河身上。 所有人一齐看过去。 诧异、震惊、不敢置信。 叶老夫人颤抖着声音问大儿子:“折子是你上的,你要害怀瑾?” 叶清河脸上一片木然,恭顺消失殆尽。 他说:“我不是要害怀瑾,是怀瑾做了危害朝廷的事,我是秉持正义。” “夫君何时做了危害朝廷的事?”沈青萝忍无可忍。 昨晚,还兄友弟恭,推杯换盏,今天,就能在背后捅叶怀瑾一刀。 不对,不是今天。 是早有计划。 折子送人京城,皇命下到北境,都非一日两日。 叶清河是要把叶怀瑾推入死路! “四弟妹,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你该乖乖站在娘边上。”叶清河唇边的笑冰冷。 “她站在我身边,就有说话的份。”叶怀瑾接了他的话。 他看着叶清河的眼神,复杂极了。 “四弟宠夫人,我无权说什么。”叶清河撇开眼,对裴文昭道:“证据就藏在四弟的书房,我曾无意间见过,派人一搜就能拿到。” 裴文昭面向叶怀瑾,视线有片刻闪躲:“怀瑾,我虽不信,但皇命难违。” 言下之意,叶宅书房搜定了。 “你已经围了整个叶家,打定了主意要搜,就不用惺惺作态。”叶怀瑾拆穿他。 裴文昭心里的愧疚一闪而逝,他抬抬手,北境军从两面进入叶宅。 叶宅其他人要被看守,包括箫恒。 一旦证实叶怀瑾谋反,箫恒逃不掉,整个连州的官员都难逃。 早有北境军守住了各个官员的府邸,只准进不准出,风声鹤唳。 皇帝是下定决心,要趁机除掉威胁。 裴文昭同样破釜沉舟。 否则,这样声势浩大,最后什么都没查到,会引来民愤,北境的百姓会为叶怀瑾抱不平。 重组的北境军会为他们的少将军叫屈。 真失了控,裴文昭这个临时将领立即就要回京待罪。 连州的冬天寒风刺骨,叶老夫人不动,没人敢挪一步进暖阁。 葛氏跺跺脚,心里埋怨,没有宣之于口。 她所有的耐性全用在了此刻。 等叶怀瑾的罪名坐实,叶家格局大变,她们三房有功,能重回盛京。 沈青萝方才就留意到了三房夫妇。 葛氏不善藏心思,她本该害怕,却过于平静。 叶三爷胆小唯诺,他双肩轻颤着,眼珠子转动始终不敢落在叶怀瑾身上。 比害怕更多的,是心虚。 她意识到,三房脱不掉干系。 叶怀瑾的书房,平时有人看守,只有昨晚是例外,天支等人在偏院里喝酒,过除夕。 且叶家护卫多,外人进不来,能挑昨晚潜进叶怀瑾书房的,必然是自家人。 栽赃陷害,不少见。 自家人栽赃,还是头回见。 还是兄弟联手。 “大哥,你说在我书房看见了我谋反的证据,是什么?”叶怀瑾的声音透过风雪响起。 他身上落满了雪花,静站不动。 比风雪更冷的,是他的心。 “有你写给北境军孙泰的信件,还有你连同宁王,私铸兵器,囤积粮食、草药等账目。 最后一封信我没看完,但“猎鹰”两个字清晰可见。” “猎鹰”是北戎大皇子的名讳,北戎大军便是由他统领。 通敌,比谋反的罪还重。 叶清河继续说:“为了怕你怀疑,我将看见的东西放在了原位,没有带走。” 又说:“叶家祖辈与北戎打仗,死伤无数,你却为了扶持宁王上位,不惜背叛南辰,背叛叶家。” 裴文昭接话:“北境军中有两个偏将招了,他们是为你和孙泰传递信件的人。” 叶怀瑾薄唇牵动了下,不似笑:“看来大哥早有准备,筹划多年。” 第158章 叶家故事 北境军搬出了书房里所有的信件,无一例外,全是正常往来信件。 不涉及通敌谋反半个字。 风雪刮擦着叶清河的脸,寸寸变白。 他在裴文昭眼神的质问下,说不出话。 信是叶三爷放的,他最糊涂,不明白怎么亲手放的信件换了内容。 寂静的前院,率先开口的是箫恒,他问裴文昭:“世子来的声势浩大,冤枉了叶大人,该给个交代吧?” 他如何交代? 令是皇帝下的,事是他做的。 他没想把叶怀瑾推入死路,等把叶怀瑾押解回京,他会劝他把罪责推到宁王身上。 能保他一条命,也能保住叶家。 裴文昭现在没法解释,他觉得叶怀瑾和箫恒已经看穿了他,硬着头皮说:“折子是叶清河上的,我自会禀明陛下。” 他刚要带北境军离开,一人一骑停在叶宅门口,马上的人猛勒缰绳。 马儿发出刺耳的长鸣。 “世子,不好了!” “北戎人已在落霞关外了!” “你说什么?”裴文昭以为自己听错了:“北戎不是安安分分的待在蓝城吗?” 落霞关原是北戎的,战败后丢了,那是一座山口,设有城门,易守难攻。 放在平时,无需担心。 关口防御完善,一旦有敌,斥候会立即前往锦西禀报,调兵过去只需一个时辰。 北戎人攻不下,增援又快,他们不傻,不会轻易发兵。 可坏就坏在,裴文昭打散了北境军,收拢了军权,除了他,其他将领没有调兵权。 且最擅和北戎作战的孙泰,他调离了锦西。 越想,裴文昭越心惊肉跳,他看向叶怀瑾,审视他:“是不是你?” 否则,怎么会这么巧? 北戎人挑的时机正正好。 “我不会做这种事。”叶怀瑾眼中也有意外,很快他想到:“你该问问你自己,北境军数十万人,你用的人未必就是干净的。” 叶怀瑾通敌,裴文昭知道是假的。 在他心里,他是信叶怀瑾不会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 “当务之急,你该坐镇锦西。”叶怀瑾提醒他。 裴文昭翻身上马,撤走了包围叶宅的人。 冻僵的叶家人回了暖阁,沈青萝见叶老夫人脚步虚浮,连忙扶着她:“娘,你没事吧?” 叶老夫人摆摆手,步履蹒跚:“不要紧。” 她声音苍老疲累。 暖阁里,叶清河、柯氏跪在叶老夫人面前,两人的脸上挂着明显的恨。 叶老夫人看向三房夫妇:“你们俩还想逃掉吗?” “娘,我错了。”叶三爷膝盖一软,跪的快:“我糊涂,听了葛氏的妇人之见,妄想回京过从前的潇洒日子。” 叶老夫人眼一闭:“你是糊涂,怀瑾是你的亲弟弟,你要害死你弟弟。” 又指着葛氏:“当初我就不该同意你娶她,娶了个祸害进门。” 葛氏哪见过叶老夫人发怒,吓的瘫跪在地上:“是大嫂,我全是听大嫂的!” 她哭道:“珍儿的亲事是大嫂找的,我是为了女儿。” “你当我是要把珍儿推入火坑?她自己走歪了路,但还是流着叶家的血。 柯氏挑的人家,我是一一看过查过的,她嫁进去磨磨性子,以后的日子不会难过。”叶老夫人说。 葛氏很惊讶,半晌,哭出声。 沈青萝扫见叶老夫人身子微微颤抖,忙让丫鬟上了热茶,放在她手边。 今日这事不能善了。 最难过的是做娘的。 三房暂搁在一边,叶老夫人问叶清河:“你为的是什么?” 没等他答,又说:“当初你放着留任在京的机会不要,宁愿外放,现在又想往上爬了吗?” 叶清河不似叶二爷,他始终跪的直,脸上没丝毫认错的表情。 他直视叶老夫人,说:“你不必假惺惺,你害死了我娘,我是为她报仇。” 沈青萝震惊的看向他。 叶清河竟不是叶老夫人亲生? 她侧头去看叶怀瑾,发现他同她一样,并不知此事。 在坐的叶家人,无一不震惊,叶老夫人身子颤抖的更厉害:“你是怎么知道你非我亲生的?” 这是叶家藏了许久的秘密。 除了戴嬷嬷,无一人知道叶清河真正的身世。 叶清河说:“莲姨告诉我的,四喜戏班的人没死绝。” “四喜班那个做杂事的小丫头?”叶老夫人记得,那丫头当年很小,不过十三四岁,她看她可怜,就放走了。 “莲姨告诉我,你因嫉妒我娘,推了她下水,是莲姨亲眼所见。”叶清河压着恨说:“我娘善良,莲姨受她恩惠,一直记着她的好。 在畅音园,她常和我娘学唱戏,我娘会耐心教她。” 畅音园三个字,让沈青萝突然想起来。 她第一次去叶家就是在畅音园外迷路的。 叶杳说,她祖父喜欢听戏,畅音园里养着一个戏班,是娶了她祖母后,才遣散的戏班子。 原来这其中,还藏着缘故。 “她说,你就信了吗?”叶老夫人问。 “我一开始不信,毕竟,你待我很好。”叶清河说:“直到莲姨拿出了一双虎头鞋给我看,我记得,我屋里的箱底下有双一模一样的,那样式特殊,不常见。 我便去找了当年四喜班另外打杂的人,他们都说,我娘当年戏唱的好,爹喜欢她,要纳她做妾。” 叶老夫人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你刚进门,我娘就怀了六个月身孕,被我爹藏在畅音园。 我爹原想等我娘生产后,抱着孩子去给祖父看,再顺势求祖父允准他纳妾。 为此,他答应了把孩子养在你名下。 可是你,你容不下我娘,趁我爹不在时,把我娘推进了水里,事后说我娘是失足跌落,我娘缠绵病榻几日,没见到我最后一面就去了。” 叶清河说的满眼通红,他质问叶老夫人:“你信佛,却杀人。养着我,不过是信民间传说,为引子。 这不果然,你一连生了四个儿子,把我爹拿捏在掌心,他从不纳一妾。 让他对待我,无比冷漠,比对待下人还不如。” 第159章 叶家故事2 众人听懵了。 葛氏哭也不哭了,侧耳听的认真。 没人敢看叶老夫人,却在心里怀疑,她当真那么狠心? 一直以来,叶老夫人虽严厉,但从不动辄要人性命,她看重规矩,凡事依规矩来。 叶家规矩多,要人命的却没有。 葛氏不大信,眼神总往叶老夫人处扫。 暖阁,静的只能听见风雪声。 叶老夫人叹了口气,对身后的戴嬷嬷说:“你告诉他吧,当年的实情。” 戴嬷嬷应是。 她上前一步,看着叶清河的眼神愤怒、失望:“大爷听见的,完全是颠倒黑白。” “不可能。”叶清河声音尖锐起来:“我问过当年府上的老人,他们说,当年的确有人落水,是在后园的假山边上,那里水深,来往的下人看不见。 他们还说,事后你封锁了消息,没几个人知道。 爹回来后,封了假山那条小路,就是为了我娘。” 戴嬷嬷:“当年是有人落水不假,但不是你娘,而是老夫人。” 众人看着戴嬷嬷,惊讶一个接一个。 “老夫人才是被你娘推下水的,差点送了命。老夫人念在你娘神志不清的份上,没杀她。 为着老太爷的名声着想,才不准消息泄露。”戴嬷嬷说。 叶清河不信:“我娘好好的生了我,怎么会神志不清?” “那就要说到你娘是怎么有的你了?”戴嬷嬷面有嫌弃:“你娘是四喜戏班的摇钱树,恰好老太爷喜欢听戏,他们就以为能凭借着你娘抱牢叶家这棵大树。 可老太爷喜欢听戏,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的幌子,他从不碰畅音园的戏子。” “不可能。”叶清河反问:“我爹不碰戏子,那怎么有的我?” “这就是老奴接下来要说的了。”戴嬷嬷说:“老太爷一日去听戏,喝了茶水,身体有了异常。 大爷见识广,该知道水里有什么东西。” 叶清河当然猜到了。 可他依然不敢信,莲姨口中的娘,冰清玉洁,极爱惜自己。 “那药凶猛,老太爷神志不清,和你娘有了肌肤之亲。待老太爷清醒后,他立即就查出了不对劲。”戴嬷嬷顿了顿说:“至于那药是娘下的,还是戏班其他人下的,没有分别。” 从戴嬷嬷的神色中,沈青萝猜测,叶清河的娘当时可能并非自愿。 只不过,她依附戏班生存,没有选择的余地。 “老太爷本想不动声色的处置了四喜戏班,恰好碰上皇命派他出了京。三个月后老太爷回来,你娘查出有了身孕。 此时再赶你娘走,或许就是一尸两命,老太爷心软的留了人。 之后就是老夫人进府,老太爷没有隐瞒,将事实全告知了老夫人。 老夫人心善,念及你娘是孤女,便说等她生了孩子就养在自己膝下,当嫡长子养着,再让你娘下半辈子待在畅音园。” 沈青萝听后想,叶老夫人当真是算冷静大度了。 “可是你娘生下你后,求老太爷纳她为妾,哭闹了好一阵。 老太爷自不会同意,只抱走了孩子,等老太爷去北境后,你娘不知为何疯疯癫癫起来,竟从畅音园跑出来,摸到了老夫人常去的湖边上,趁人不备,推了老夫人下水。” 戴嬷嬷话里带了气愤、不平:“那是初春,湖水冷的很,老夫人在床上躺了足足半月,落下了寒症。” 沈青萝恍然,原来叶老夫人的沉疴旧疾就是这么来的。 “老太爷回府后,动了大怒,畅音园的人赶的赶杀的杀,为的,就是不让大爷的身世四处传开,免得您将来遭人冷眼。” 戴嬷嬷又说:“老夫人也从不是为着什么引子才养着您,老夫人就是觉得稚子无辜,又是老太爷的血脉。” 叶清河想反驳,可他找不出戴嬷嬷话里的漏洞。 “那我娘......是怎么死的?”最后他问。 “你娘是生你时落下的病,她受戏班的班主操控,想借此引你爹同情留在叶家,最后拖垮了自己,病死在了畅音园。”开口的是叶老夫人。 叶清河背脊慢慢弯下去,心里受到了巨大的打击。 他知晓真相是在十年前,仇恨在他心里埋了十年,一朝是非转换。 竟是他错了。 “你娘不是坏人,她身不由己,否则她不会折磨自己逼疯了自己。”叶老夫人说:“不告诉你,是不想你自责,把你娘的死归结到自己身上。 至于你爹,他从小立身就正,你娘在他看来是污点,他不愿记起,对你才冷漠了些。 可他为你打算的也没少,你仕途顺,是他早为你铺好了路。” 戴嬷嬷说:“大爷要是不信,可把你称作莲姨的人叫来,许能问清当年你娘被逼疯的更多事。” 她没开口前,叶怀瑾已经悄声吩咐天支去办了。 事情说到这里,已经是清晰明了了。 叶清河因为一个误会,差点毁了叶家,要了叶怀瑾的命。 他是朝廷官员,等着他的是皇帝的责罚,箫恒至少要做做样子,平息民怨。 官位是难保了。 叶老夫人叹了口气:“清河,这些年,你也装的辛苦,在我面前演孝顺、恭敬,往后也不用了,我养你但没生你,便当做也没养过。” 说完这话,她要起身离去,刚站起来,身子一晃,往下栽倒。 叶怀瑾箭步上前,扶住了她。 叶老夫人已经晕了过去,脸色十分难看。 “赶紧,山茶,你赶紧去把小丫请来。”沈青萝急道。 她早就有感觉,叶老夫人身子不大对劲。 今日在外冻了那么久,受了惊吓,又道了一段往事,心力交瘁。 众人七手八脚的把叶老夫人放在暖阁的软榻上。 叶清河还跪着,他想询问一句,话堵在了嗓子口,没有资格问出声。 他想起了自己生病时,是叶老夫人衣不解带的照顾他。 他在广陵多年,叶老夫人仍会给他送衣送物,叮嘱他照顾好自己的身子。 他心里有恨时,只当她是惺惺作态。 现在得知了真相,知道那是藏不住的关心。 懊悔填满了他的心,他最后悔的是,应该把这事问出口,他若问了,一定早就得到了今日的答案。 而不是兜兜转转一圈,害了别人,害了自己。 第160章 赶出叶家 叶老夫人病的难起,小丫说只能好好将养着。 床前里三层外三层围着人,她醒后都赶走了,只留下了叶怀瑾说了会话。 门外,叶清河夫妇、三房夫妇还跪着。 见叶怀瑾挑开帘子出来,葛氏先问:“娘如何了?” 她最忐忑,全家她们三房是最没有依仗的。 叶怀瑾站在廊下,神色说不出来的落寞,沈青萝知他是难受了。 他不是铁打的,家人是他最在乎的。 “大哥,你回广陵去,往后生死祸福,和叶家再不相干了。” 又对三房说:“三哥,你既不想留在连州,那就回盛京去吧。” “四弟是何意?”葛氏不傻,三爷没本事,他们回了盛京,守着坐空宅子,迟早会死。 “四弟这是要赶我们出叶家?”叶三爷问。 叶怀瑾没说话。 他的意思显而易见了。 三房两人瘫软在地上。 “阿萝,娘生病,劳烦你了。”叶怀瑾看着她脸色柔和下来。 沈青萝心酸:“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娘的。” 北戎来势汹汹,她明白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他不会看着锦西陷入险地。 一连三日,叶清河跪在静安堂门口没走,柯氏劝他用膳他也不动。 戴嬷嬷从里面出来,要他走:“老夫人不会见您的,大爷离开吧,免得老夫人知您跪在外头,还添烦恼。” 沈青萝恰好踏着雪进院子,她是带着小丫一起来的。 这句话后,叶清河不再坚持跪着,他踉踉跄跄起身,下台阶时跌了一跤,起身时看见了她。 “四弟妹。”他很客气,声音虚浮。 沈青萝淡淡的看着他,没应。 她昨晚回去后,还心惊肉跳,要不是叶怀瑾早有准备,猜到了箫策会利用叶家人动手。 “三哥受三嫂挑唆,容易鼓动,他大约也不是真的想害死我。他以为,箫策会把我押进京,但看在他立功的份上,我能活着,叶家也会好好的。”叶怀瑾说,这是他早有所料的。 但是他没料到,和他三哥合谋的人会是大哥,这个从小什么都让着他的好大哥。 “你恨他吗?”沈青萝靠在他肩上问。 叶怀瑾半晌才摇摇头:“他也是可怜人。” 这句可怜,沈青萝是赞同的。 出身没得选,在叶清河的认知里,他同叶家其余四人一样,是叶老夫人亲生儿子。 可在叶老太爷那里,他显得多余。 用尽努力,换不来一丝关注,那种失落的心情会逐渐堆积成恨。 但他不能恨自己的父亲。 这种压抑的感情,在听到他口中莲姨说的话时,成功找到了宣泄口。 恨一个无血缘的娘,要比恨亲爹容易。 要是叶老太爷对他和其他兄弟一视同仁,他未必那么轻易听信莲姨的话。 纵然知道、明白、同情,但沈青萝不会原谅。 因为,他要害死叶怀瑾。 “四弟妹,劳烦你告诉怀瑾一声,是我对不住他。”叶清河说:“我嫉妒爹疼他,也羡慕他肆意张扬,他是我想活成的样子。” 又说:“让他小心盛京那位,不要对裴文昭留有旧情。” 说完,他缓慢的走出了院子。 在大年初三,叶清河带着一家人回了广陵,来时阖府相接,走时,寂静无声。 沈青萝进门,她怕寒气传给了叶老夫人,脱下狐裘后,在炭火前烤暖了才进里间。 叶老夫人醒了,戴嬷嬷在陪着说话,见她来,戴嬷嬷说:“炉子上的药快好了,老奴去端来。” 她退了下去。 沈青萝留意到她松垂的眼皮红红的,该是担忧主子的病。 “外头还在下雪吗?”叶老夫人倚靠在床头,小丫为她诊脉。 “昨日雪就小了,深夜雪就停了,官道能走。”沈青萝说。 叶老夫人看她一眼,说:“什么都瞒不过你。到底是自己养大的,花费的心思不比怀瑾几个少,操心成习惯了。” 把完脉,小丫了口:“老夫人好多了,过两日就能活蹦乱跳了。” 叶老夫人被她逗笑:“你这孩子,我都是活一天算一天的人了,哪还能活蹦乱跳。” 她很喜欢小丫。 加之小丫马上要做宁王妃,叶家和宁王是绑在一条船上的,地位不同。 “小丫说的没错,这几日二嫂天天在小佛堂为您祈福,您的病肯定能好。”沈青萝说。 叶老夫人没拆穿她善意的谎言。 没说几句,叶杳火急火燎的回府来探望,进门便道:“娘也不派人去给我传信,祖母病着,就我还蒙在鼓里。 严琛更是要不得,裴文昭都带人围叶家了,他愣是只字不提。” “那是免你担忧。”沈青萝在里间接话:“你和严琛刚成婚,喜意还没散,娘不想搅了。” 叶杳略在外间停留,进了里间,扑进叶老夫人怀里:“祖母,我听说你病了,魂也吓掉了。” 她的到来,叶老夫人兴致高了些,问起她在严家如何,严琛对她好不好。 “严家又没旁的人,不用晨昏定省,我哪怕是睡到日晒三竿起都没个人说上半句。” 沈青萝见她气色红润,便知道她是很适应婚后生活的。 又听她说:“严家派人来闹过几回,口口声声说严琛不孝,要他回京,我都赶出去了,反正他们不敢来连州。 这不,我刚来还收到了严家的信,要赶严琛出家门,族谱除名呢。” 严琛的父亲官位不高,好容易儿子出息,春闱魁首,祖坟冒青烟的喜事。 没高兴两天,儿子转头往连州一跑,前程全断送,说不准还连累严家。 都能想象,严琛的父亲会是怎样的气急败坏,抓肝挠腮。 沈青萝掩唇轻笑:“这怎么倒和我一样?” “总有一日,他们该后悔。”叶杳对她说:“尤其是忠勇侯府,有他们求你回去的那天。” “那我可不会再踏进去一步。”沈青萝是顺着她的话,半开玩笑。 重回盛京,不是易事。 眼下的时局,都叫人忧心。 四人说着话,到了午时,叶杳留下来用午膳,下午在听风院和沈青萝闲谈。 说的是叶家这两日发生的事。 叶杳听的沉默。 第161章 闹得很大 裴文昭带兵围住叶家的事闹的很大。 百姓不知事情全貌,将叶老夫人的病归咎到了搜府的事上。 不仅是冤枉忠臣,还气病了忠臣亲眷。 叶老夫人在京时,常行善,百姓念着她的好,就会为她抱不平。 到了箫策耳里,已经是愈演愈烈了。 他不得不拿出要严惩的样子,发落了叶清河。 “裴世子做事欠妥,可眼下他要坐镇锦西,抵御外敌,等他回京,朕会再行处置。”箫策对朝臣说。 北戎才是大事。 箫策最担心的就是北境军不敌北戎人。 北境军是他下令拆分重组的,一旦吃了败仗,他这个决策就是万分愚蠢的。 到那时,人们论起来,叶怀瑾的功绩更深,搜查叶宅的事,会传成是他容不下忠臣。 他为了平息流言,只能恢复原先的北境军。那么他所做的一切白费了不说,还加深了北境军的凝聚力。 连老天爷都在帮箫恒! 箫策气的牙痒痒。 心里祈祷,只要裴文昭退敌,打赢了仗,以后叶怀瑾的北境军就彻底不复存在了。 宫外,关闭已久的睿王府,角门处有人影闪了进去。 曾经辉煌的睿王府已经是杂草丛生,空空荡荡,不见一个人。 睿王谋害雍帝,雍帝顾念父子亲情,没有杀他,一直关在这里。 人影绕过杂草,轻车熟路的去到后院,在搬空的芙蓉院里找到要见的人。 以前光鲜的睿王,现在狼狈不堪。 不到而立之年,头发白了一半。 他在看外面芙蓉花的枯枝残叶,听见身后的脚步声,没有回头,也不意外:“去年春天,芙蓉花就凋零了一半,没多久树也死了。” 身后人道:“缺了人打理,树下长了虫。” 睿王转过身,凝视着这个半年前就出现在他面前的年轻人。 很年轻,也就十六七岁。 放在世家大族,要么还在读书,要么吃喝玩乐做纨绔少爷。 面前的人好似都不是,他穿着简单,不像高门。说话沉稳,满腹经纶。 一张脸还精致如画。 “我一直想知道,你是怎么从守卫眼皮子底下进来的?”睿王问。 年轻人眉目虽好看,但他不爱笑,显得冷峻:“想进来,自有法子。” 侍卫是来回巡逻,前后门看守的严,可他们不会想到,有人会钻狗洞进来。 当然,这件事他谁都不会说。 没人知道他堂堂梧桐书院年先生最出色的弟子钻过狗洞。 大丈夫,能屈能伸。 这是小事。 “不说就不说吧,反正你的目的我已经知道了,想利用我挑起争端,让箫策的位置坐不安稳。” 睿王直呼皇帝名讳,也不觉得有何不对。 又说:“你是年先生关门弟子,挑中我这么个废人,怕是背后另有指使吧?” 宋序淡定道:“我与殿下说过,我是跟着沈青萝长大的,这点不是秘密。 我即便考了科举,也不会得到重用。” “沈青萝嫁给了叶怀瑾,你去连州不就好了,箫恒说不准真有和箫策一争之力。” “殿下也说了可能,鸡蛋不能放在一个框子里。”宋序话说的大胆。 言外之意,他像是在押宝,赌谁能斗倒箫策。 睿王笑了笑:“我身上有谋害父皇的罪名,一辈子也没可能了。” “殿下错了,谋害先帝的不是你,而是龙椅上那位。” “你我知道有何用?他对父皇下毒,心思歹毒,可有谁敢去翻出来,去金銮殿上指认他?” 宋序斩钉截铁的吐出两个字:“我敢。” 又说:“只要殿下把知道的和盘托出。” 睿王随口道:“相关的人都被箫策杀了,他哪会留着把柄在世上等你去找。” 宋序没放弃:“那就要请殿下想想了。” 睿王笑容淡下来,眼神似要穿透面的人,半晌,他进了屋,写下几个字交给他:“我不确定人还活着,也不确定他知道多少。” “有蛛丝马迹就能顺藤摸瓜。”宋序离开了睿王府。 睿王妃从屋后走出来,她道:“他一看就是替叶怀瑾做事,殿下别为他人做了嫁衣。” 又说的更直白:“箫恒要夺位,就是缺个名头,殿下别白白送他手里了。” 对于睿王府来说,箫恒箫策谁做皇帝,他们都不会好过。 睿王负手道:“箫策害我,这个仇我势必要报的,他来的正好。” 他说了一句有深意的话:“况且,箫恒想夺位,也要看他能不能活过今年。” 北戎的主将猎鹰和叶怀瑾交手多年,是南辰最强劲的对手。 输给叶怀瑾后,他被召回都城,卷入了皇子夺权的争斗里。 没多久,叶怀瑾同意被召回京,入了枢密院。 这一次,猎鹰成功解决了几个弟弟,只等北戎王一咽气,他就是唯一的继承人。 南辰权利更迭,他比别人更敏锐的嗅到了机会,丢的落霞关,他势必要拿回来。 面对如此一个强劲的对手,落霞关新换上的将领哪是对手。 三战三败,退在关内不出。 猎鹰也不急,派了一队嗓门大的士兵,每日在城门外扯着嗓子喊里面的人是缩头乌龟。 北境的将士成了笑柄。 “猎鹰要的远不止此,他擅长使用迷惑人的招数。” 暖阁里,火盆里的炭蹦出火花,叶怀瑾拿了钳子挑开。 箫恒、韩秀一脸严肃。 这场战,输了对连州有好处,可输了就要有死伤,死的是南辰将士。 “落霞关两侧是悬崖峭壁,现在又是冬天,北戎人再大的能耐也不能爬上去两边夹击吧?”韩秀说。 叶怀瑾看了他一眼,提醒他:“你别忘了落霞关从前是谁的地方。” 其他人或许做不到。 但是猎鹰做得到,他从十年前就开始训练不同的队伍,研究南辰的地形。 “那我们要如何做?”韩秀气愤道:“要让我去帮姓裴那小子,我可不去,他就该认清自己几斤几两。” 叶怀瑾没出声。 韩秀是为他抱不平,其实内心里是绝不愿意看到北戎人嚣张的。 “我亲自去。” 沈青萝端了茶进来,就听到叶怀瑾说了这么一句话。 第162章 长缨枪出 等人散了,叶怀瑾牵着沈青萝的手回院子。 晚膳是小厨房做的,有一道红烧鱼是京中的做法,沈青萝知道叶怀瑾爱吃。 两人吃饭向来安静,透着温情。 就寝时,沈青萝才没憋住,问他:“何时走?” 叶怀瑾:“明日。” 沈青萝不意外,她料到叶怀瑾是要去落霞关的。 “猎鹰想偷袭,人不会多,我会带够人,不会有危险的。”叶怀瑾柔声说。 天气冷,沈青萝总手脚冰凉,她会挨着他睡,脚搭在他小腿上。 不担心是假的,战场上刀剑无眼。 北戎一直是南辰心腹大患,猎鹰是叶怀瑾的对手,他势必要除去。 沈青萝不言忧虑,只让他放心家中。 “我此去时间不长,三五日就回来了。”叶怀瑾说。 两人睡下。 叶怀瑾离开连州,知道的人不多,未免走漏消息,他是“告病在家”。 北戎人夜袭了落霞关。 守城的人全在外抗敌,裴文昭坐镇,他疑惑的问副将:“北戎人叫骂了三日,怎么突然发起了攻击?” 副将是他提拔上来的,是在八年前入的北境军,他真正与北戎人交手的机会不多。 闻言道:“想必是北戎人失去了耐性,属下和他们交过几次手,他们向来急功近利。 这次纵然有人泄露了消息,他们急着拿回落霞关,属下必为世子留下他们的命!” 裴文昭重重的拍了下他的肩膀:“此战胜了,你就是大功臣。” 副将纵马出了落霞关。 漆黑夜空被火把点亮,峡谷内交战正酣,裴文昭在眺望,估摸着北戎人不算多。 落霞关应该可以守住。 此时,一阵喊杀声从城门里面传来,瞭望台上的士兵被一箭射中,从高处跌下。 裴文昭大惊失色。 他瞬间明白了。 外面的北戎人是吸引注意力的,里面的北戎人才是关键,只是人是如何进来的? 他想不通。 只知道,落霞关的城门一旦让里面的北戎人打开了,外面的北戎人会长驱直入。 他们都会死在这里! 要想调回城外的士兵也来不及。 裴文昭想起了徐令仪,还有未出世的孩子,他一定要活着。 他的侍从从城墙下跑上来,脸上还有未干的血迹,他大声道:“落霞关保不住了,世子快走吧。” 又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裴文昭脑子里天人交战。 他走了,落霞关必丢,稳不住军心。 他不走,他会死,能留下个良将的好名声。 放在以前,他或许会选后者,可此时此刻,他想选前者。 活着最重要。 “你说得对,我们退回锦西城,丢的东西还能拿回来。”裴文昭随着侍从的脚步奔下城楼。 他只带了几个近卫,借着黑色的掩护,往马道的方向跑。 裴文昭没想到,他刚离开,就有一队人马截断了北戎人的进攻。 一百多名骁勇善战的北戎人死在落霞关城门里。 晨雾渲染成了红色,北境军仰起头,看见了城墙上一杆红缨枪迎风而动。 几里外,北戎后方,猎鹰双手叉腰看着落霞关的城楼,鹰隼般的目光浅眯着。 半晌,他笑的嗜血兴奋:“是叶怀瑾,他又回来了。” 落霞关大捷的消息传到锦西城,裴文昭以为自己听错了。 “是少将军回来了!” 军营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瞬间引起沸腾欢呼。 裴文昭狼狈的站在几十米外,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少将军”是谁。 实在是太久没有听到有人提了。 “叶怀瑾怎么会出现在落霞关?”裴文昭问侍从,他已经意识到了严重性。 侍从去探查,一个时辰后回来。 “是落霞关两边的山谷,空翠山南边在我们这,北边在北戎,两边皆是陡峭的悬崖,从来没有人从悬崖上翻过来。” 侍从说:“叶大人也是从空翠山过来的,他说,原本只是想提醒世子,却不想撞上了北戎人偷袭。” 裴文昭气的摔了杯子。 “他想提醒我,大可派个人来。大半夜的,他明明是有备而来,他想重掌北境军!” 侍从低下头。 这样的局面,已经是对世子非常不利了。 果然,叶怀瑾挽救落霞关的事传出去的同时,裴文昭落荒而逃的事也传了出去。 朝堂上原与叶家交好的老臣,似是找到了发泄口,奏折一封一封往御前递。 箫策想不看都不行。 他不看,便会有人在早朝提起,原本与叶家不对付的朝臣还会争吵两句。 这回全都闭嘴了。 因为事关国土,丢了一寸连皇帝都要成为史书上的罪人,更何况臣子。 讨伐声太大,箫策顶不住,他不得不召回裴文昭问罪。 “北戎人虎视眈眈,军中不可一日无将,且调整北境军,实在是个错误。北境军戍卫北境多年,早有成熟的作战模式,一旦打乱,就是给北戎人可乘之机。” 内阁崔阁老刚正不阿,他年纪最大,三朝元老,是连雍帝也敢回怼的人。 这些话无异于巴掌扇在箫策脸上,火辣辣的疼。 派谁去北境军坐镇成了朝中最大的难题。 其实提叶怀瑾的人最多,他思来想去,找到了自己的皇叔—成王。 成王好容易熬成了个毫无威胁的闲散王爷,哪敢接这烫手的山芋。 立即就“病倒”了,搬去庄子上和女儿一起养病了。 就在箫策焦头烂额之际,更令他头疼的事发生了。 不知从何处传了流言,说雍帝是他下毒害死的,事后嫁祸给了睿王。 大太监觑着箫策的脸色,小心翼翼的将从宫外探听来的流言说与他听。 “那些人还说......说先帝最中意的人是原先的景王现在的宁王,说宁王是被陛下逼去了连州......” 箫策猛地一拍桌子,大太监立即跪在地上。 “还说什么了?” 大太监咬牙一股脑说了:“说宁王仁善,又有叶大人辅佐,是天命所归。” “去查,查出来格杀勿论!”箫策字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恨。 第163章 偶遇故人 沈青萝不知流言从哪来,但她猜和叶怀瑾有关。 箫策想要平息流言,只能调遣叶怀瑾去锦西城坐镇,否则,他逼走箫恒、叶家人的流言就是真的。 他的皇位要来的不正,会失去民心。 一月还没过,出门哈气成冰,沈青萝不得不出门,年初铺子要巡视,瓷窑要去看。 幸好,素月从山阳县赶来了。 见她风尘仆仆,脸冻的通红,沈青萝心疼道:“不是让你三四月来吗,出了正月,好多在家里陪陪夫君。” “奴婢心里记挂着夫人,在家也待不安生,还是早早的来,给夫人打打下手。” 院里的事的确多,素月刚放下包袱就跟着山茶芍药熟悉事物了。 沈青萝照旧带着天青、玄机出门。 瓷窑在城外,她没想到雪天路滑,马车偏了方向,一个轮子落下了官道,陷入了沟渠了。 车夫是老人,他说:“咱们人少,怕是拖不出来,等等路过的人来,咱们请人帮一帮?” “只能如此了。”沈青萝说。 现在的连州城,来往的商人多,没等多大一会,就有一辆马车经过。 马车由两匹马牵引,车体是髹漆木制的,能用得起此马车的非富即贵。 天青站在路边上,她想拦下来请人帮忙。 手还没伸出去,马车自己停下了,一名男子掀开车帘主动问:“我瞧你们马车陷了,需要帮忙吗?” 又说:“我车上有随从两名,可尽绵薄之力。” 天青便顺势点头:“多谢。” 男人下了车,他穿的是狐白裘,腰上系着玉带,挂了几个香囊,手上还捧着手炉。 十足的富贵公子样。 且令人分辨不出年纪。 沈青萝只能从他眼角眉梢推断,这人大概三十来岁,或许还年轻点。 她站在马车侧边。 男人是绕过来才看到她,眼里瞬间有惊艳的光,说话更殷勤:“夫人别担心,我那两个随从别的本事没有,就有把子力气。” 他没骗人。 那两个随从看起来不高大,力气是不小,加上天青、玄机,一个来回就把马车推到了官道上。 沈青萝向男人道谢,男人摆摆手不在意:“举手之劳。” 他上了马车,没立刻走,而是掀开车帘又问了句:“夫人是往哪里去?官道不好走,在下可以护送姑娘一程。” 叶家并非没有护送她的人,是她不想过于张扬,遭人惦记。 有天青、玄机在,能在连州附近伤害她的人不多。 “多谢公子好意,我要去的地方不远,就在前面了。”沈青萝客气回绝。 男人正要失望的放下帘子,突从他身边钻出一个脑袋,惊喜的看着沈青萝:“我方才就听着像,不敢认,没想到真的是你,阿萝。” 眼前的人满头珠翠,饱满的脸颊眉眼描画的十分精致,仅能从听的人酥骨头的声音认出人。 “楚楚!”沈青萝是好一会才记起来的。 “哎呀你还记得我,我六年前就从山阳县离开了,我当你早忘记我了。”她笑起来,娇却不媚。 这是沈青萝第一次得见她面纱后的脸,很亲切:“我没忘,你的琵琶弹的好,别人比不上。” 楚楚问:“阿萝,你怎么会在连州?” “我嫁到了这里。”沈青萝说。 两人认识是在山阳,楚楚在酒楼弹琵琶,她和祖母在酒楼吃饭。 那时她十五岁,刚跟着祖母跑铺子,正满心不情愿。 楚楚那天弹的琵琶曲和她心境,她听的认真,却戛然而止。 一看是被个喝醉的男子纠缠上了,都是曲能识知音,她起了同情心,让护卫救了楚楚。 之后一年,楚楚换了酒楼弹琵琶,她常会去听。 楚楚一直不知道她的身份。 “我一直以为你会嫁去江陵那样繁华之地,怎么嫁来这里?”楚楚吃惊。 又说:“不过现在也还好,听说是安抚使大人娶了位商户女,很厉害。” 沈青萝笑了笑:“在哪都是开铺子,连州机会多。” 她问楚楚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楚楚挽着身边人的胳膊说:“我也嫁人了,夫君是做生意的,听说连州出了一种很稀罕的东西叫.....“玻璃”,我和夫君来看看。” 那是很巧了,沈青萝正要往瓷窑去,但她没说,只告诉了楚楚连州城有铺子,让他们可以先往铺子上去看看。 “那好,我们正要去。”楚楚说了一个客栈名字,笑吟吟道:“阿萝,相逢就是有缘,你可一定要去找我啊?” 沈青萝点点头:“明日我就去。” 马车离开,车上的男子还盯着她瞧,沈青萝才发现,那男子有双极其深邃的眼睛。 北境以外,强大如北戎,还有小国,那些小国常有商人来南辰。 有的甚至留在了南辰成婚生子,他们面貌与南辰有异,多是鹰钩鼻,深邃眼,有的历经一代两代,这些面貌会逐渐消失。 “天青,你去查查楚楚那位夫君。”连州现在局势混乱,沈青萝不放心。 天青回来说,那人叫王奎,父亲是甘越国人,一直在南辰做生意。 娶楚楚是一年前的事。 “楚楚姑娘不是他的正妻,他家中还有个早年娶的妻子,妻妾也不少。” 沈青萝看出了那是个风流人。 她觉得奇怪:“楚楚卖艺不卖身,山阳县想为她赎身的有钱人不在少数,她宁肯辗转各个酒楼挣一些微薄的碎银子,也没跟了他们去做妾,看人脸色。” 怎么会嫁给了王奎? 不过她只认识楚楚一年,之后楚楚离开了山阳,只留下了一本琵琶曲谱给她。 她弹的少,放在山阳的院中生了灰。 沈青萝打算明日问问楚楚。 若她有难处,自己也可以帮一帮。 冬天黑的早,沈青萝申时就回了府。 院里,小青小云两个丫鬟跪在台阶下,素月在门口站着,神情严肃。 “这是怎么了?”沈青萝往屋里扫了一眼。 今日院里安静的过分。 素月扶着沈青萝进屋,悄声往里屋看:“四爷回来了。” 沈青萝一喜,又听她说:“外头那两个丫鬟擅自进盥洗室伺候四爷沐浴,被四爷罚跪了。” 第164章 圆房圆房 小青小云是戴氏选进来的丫鬟,一向在外间做事。 怎么突然有了这样的心思? “她们其中一个招了,是三夫人指使的,想在四爷耳边吹枕边风,好让三房一家回来。”素月说。 原来,当初挑选这两个丫鬟来听风院伺候时,戴氏对沈青萝心存埋怨。 她压根没有用心挑,随意指派了两个。 这就给了葛氏可趁之机,安排了两个自己人进来,以备不时之需。 三房一家被逐出叶家后,并未回京,想到这两个丫鬟,是破釜沉舟。 沈青萝折回廊下,两个小丫鬟脸冻的通红,求着她饶命,说自己是受了葛氏威胁。 “你们大可将被威胁一事告诉我,我从不亏待院里的人,既早不说,现在喊冤是无用的。” 沈青萝吩咐素月:“把人带去二嫂那里。” 素月应是。 哭声远去了,沈青萝才脱下披风走进了里间。 叶怀瑾沐浴过后,穿着蓝色的长衫,坐在窗边看书,听见了她进来的脚步声,没有抬头。 这是生气了? 沈青萝摸不准他气的点在哪里。 便给他倒了一杯茶放到他手边:“院里的人起了不安分的心思,是我疏忽了。” 叶怀瑾不动。 余光却瞧见了她轻眨的眼睫,眸光潋滟。 那一瞬间,心就像被羽毛挠两下,荡漾开一圈波纹,他把人拉到腿上,径直吻了下去。 只不过分别了四五日,却感觉时间太长久。 沈青萝圈上他的脖子,甚至主动的启开了唇齿。 这激出了他重回战场的血性。 一发不可收拾。 衣衫落下肩头时,沈青萝去阻止:“素月说你是骑马赶回来的,怎么还这么有精神?” 急促的呼吸间,听见他沉的令人心颤的声音说:“那两个丫鬟,身上异香。” 沈青萝一惊。 不用想,她也知道是催情香。 男女行房,有时无法动情,便要借助香或者药。 葛氏用这种东西,是小看了叶怀瑾的定力。 沈青萝进来前,叶四爷是这样认为的,他自诩定力高,否则这些年爬他床的不知凡几。 在她进来后,仅说了一句话,那股压下去的浪潮又重新涌起。 更加迅猛。 且有忍不下来的趋势。 “阿萝,你......”他本想说,你先出去,容我缓一缓。 哪曾想,沈青萝主动蹭在他唇上,她很生涩,蹭着不深入。 叶怀瑾的心里有奔腾的海啸袭来。 他黑眸锁着她,似要等她亲口说一句什么。 “娘的身体越来越差,我答应她,会早些生个孩子......”沈青萝顾左右而言他。 生孩子,她并没那么情愿。 她只是想同他更亲密。 说完等了半天,叶怀瑾没动,眼里有火势蔓延。 他在等自己说实话。 沈青萝想。 他马上会去战场,会聚少离多,一句实话在这些面前,不算什么。 沈青萝吸了口气,缓缓道:“叶怀瑾,我想要我们......”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已经被封住了口。 叶怀瑾把人打横抱起,放在了帐内,又记着是白天,落下了纱帐。 异香的作用似是现在才发出来,发的酣畅淋漓,毫无保留。 纵然早有准备,沈青萝还是疼的说不出口,比她想象中的疼多了。 且是那种喊不出来的疼。 因为她一喊,有人就更来劲。 她眼见着窗边最后一丝光亮消失,素月让山茶芍药掌灯,声音放的极轻。 他们在做什么,已经不是秘密了。 等到后来,她浑身没有一丝力气,默默的淌眼泪,后悔今日回来早了。 又恨那两个丫鬟,好好的用什么异香,罪全是她受了。 “阿萝,你别哭,你越哭,我越能想起那香的味道。”叶怀瑾的声音沙哑中还带着不满足。 沈青萝狠狠瞪他。 他俯下身,抱她在怀里,抱的紧,几乎融入骨血:“阿萝,阿萝......” 沈青萝泄了气,昏昏欲睡。 再睁开眼,是叶怀瑾给她擦身子,擦的仔细,她羞愤欲死,干脆闭上眼。 擦完了,他抱起她去外间,由素月领着山茶芍药来换干净的被单。 她更不敢睁眼了,耷拉着头缩在叶怀瑾怀里。 折腾了半个晚上,真正睡觉的时间没多少,她身体累,脑子却不累。 她问叶怀瑾:“你喜欢吗?” 叶怀瑾:“......” 还不够明显吗? 她把头侧到一边,不情不愿:“我不喜欢,以后能不能少做?” 叶怀瑾:“......” “怕是不能。”他诚实答。 食髓知味。 沈青萝又淌眼泪,还不出声,滴在枕头上,滴的边上人心都碎了。 叶怀瑾抬手为她擦泪,抱她在怀里,哄她:“阿萝,我知道你疼,下回就好了。” 她故意不说话。 下次会不会不疼她不知道。 反正这次很疼。 后半夜下起了雨,滴滴答答的,她在这雨声中睡着了。 次日,她醒来,叶怀瑾还在。 他没有去练拳。 “还疼吗?”他还抱着她。 沈青萝动了动,疼痛已经轻缓了不少,她便说:“好些了。” 素月进来伺候她梳洗,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她轻轻梳着沈青萝的头发,看铜镜中的人忧忧愁愁的,眼下还有淡淡的青色。 猜到沈青萝晚上肯定受了苦。 她已经出嫁了,为人妇,深知其中滋味。 “夫人放宽心,头一回都这样,日后就好了。” 沈青萝点点头,她昨晚是情绪上头,加之一晚上没吃,饿的。 她让小厨房多端了些早膳上来。 填饱了肚子,不适感已经消散的差不多了,叶怀瑾要去衙门,她还提醒他别淋了雨。 天支在外大声回道:“夫人放心,小的会好好伺候四爷的。” “你倒接话快。”叶怀瑾声音轻快。 两人往院外走,沈青萝见叶怀瑾突然停住回头,以为他忘记带什么了。 想要问,他已经走了。 素月笑说:“四爷这是舍不得夫人,想时时刻刻看见您。” 沈青萝:“......” “成了个婚,倒像是打开了你的情根。” 素月闷笑着:“奴婢们是为您开心,您和四爷一路走来不容易,可别白白耽误了好时光。” 这句话说进了沈青萝内心。 第165章 楚楚身份 上午,戴氏来道歉,说因为自己的疏忽差点害的沈青萝房里不安宁。 “我已经把人打发出府了,不叫四弟看了糟心。”戴氏说。 沈青萝让她不用自责:“人心最难防,我也有疏忽的时候。” 听风院上下,口风紧,几个丫鬟出去都能独当一面,戴氏心里是佩服的。 她当沈青萝这句话是客套。 两人忧心叶老夫人的病,没多聊,戴氏要去伺候汤药。 下午雨停了,沈青萝才有空出门。 她去了楚楚说的客栈。 这间客栈是连州最好的客栈,楚楚住的上房,她只需派人问一声,自会有人告知楚楚。 “我知道了,你让那位夫人稍候片刻,我马上就来。”小二被这声音酥了下。 他只在这位女客住进来时见过她一面,是一位年轻的美人。 看过她一眼的人都难忘。 房间里,楚楚在梳妆,任谁看见铜镜里生了细纹的女人,都不会说她年轻。 她是很美,风情万种,却和年龄无关。 她身后,丫鬟正在为她上妆,半个时辰下去,细纹几乎见不到。 浅笑下,丝毫看不出真实的年纪。 “夫人,还满意吗?”丫鬟抬头看着镜中的杰作,一脸自豪。 楚楚细细端详说:“你跟着我多年,从没有人看穿过我的年纪。” “其实是夫人天生丽质,奴婢只是锦上添花。”丫鬟说。 装扮好,楚楚出门,她在隔壁的门上敲了三下,里面轻咳了声。 她转身下了楼梯。 沈青萝在对面茶楼等,天青领着人上来,一股幽香钻进鼻子。 引来不少人侧目。 楚楚的身段是万里挑一的,哪怕她蒙着面纱,吸引来的男人还是无数。 她不在意,淡定的坐在沈青萝对面,上上下下把沈青萝一扫。 似发现了什么道:“阿萝,你和以前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沈青萝问。 “眼神不一样了,你现在的眼神很平和,你也更从容。”楚楚说。 沈青萝失笑。 十五岁的她还在为家人患得患失,满心仇怨,缩在自己的角落。 “可能是想开了吧。”她说。 楚楚看着她:“我见过的人不少,你的变化最大。” 又问:“我很好奇,你的夫君是何人?” “她和我一样,是个生意人。”沈青萝不想泄露叶怀瑾的身份。 防人之心不可无。 她和楚楚毕竟萍水相逢。 又问楚楚:“你和你夫君是怎么认识的?” 楚楚在一瞬安静下来,半晌她道:“她救过我的命。” 在楚楚离开山阳后,她是往广陵去的,不料在船上病倒了。 “当时我身边没有人,真正是叫天不灵叫地不应的。我晕倒在了船上,醒来后是在医馆。” 王奎救了她,没趁机占她便宜,而是派了自己的丫鬟照顾她。 “病好后,我就想,她救了我,我缺个依靠,何不就当报恩了。”楚楚笑着说。 她很豁达。 沈青萝没提她是妾室的事。 世道艰难,不是每个人都有的选。 两人喝了一壶清茶,聊的是楚楚一路的见闻,她善谈,说起来眉飞色舞。 最后,她视线落回沈青萝身上,眼角有泪:“长这么大,真心待我的人不多。阿萝,我没想到还会遇见你。” 沈青萝心里有些动容,听楚楚弹琵琶那段时间,也是她陷在迷惘中的慰藉。 “你在山阳县若有要帮忙的,可以来这间茶楼找掌柜的。”她说。 这间茶楼是陈知州夫人的。 掌柜的不认识她,但知道她是陈夫人的好友,对她恭敬。 “你放心,我还要在这里待上一段时间,定会叨扰你。”楚楚说她和夫君想认识玻璃铺子上的东家。 “我们要的货不少,阿萝认识的人多,要是能牵线搭桥,夫君会有酬谢的。” 这是赚钱的事,沈青萝没理由不答应。 她打算让李茂出面。 两人在茶楼门口分别。 上马车的时候,沈青萝看见王奎出现在客栈门口,揽着楚楚的腰进去。 看起来,十分恩爱。 有几日没见小丫,她转道去了一趟保和堂。 正巧陈大夫夫妇来了山阳,是听说女儿医馆来往的人多,连州甚至有人叫她小神医。 陈大夫不信,想要亲眼看看。 看过后,服气了。 甚至有些老泪纵横:“咱们老陈家是祖坟上冒青烟了,等回去我就给先祖多烧些纸钱。” 又说:“山阳县其他医馆总瞧不起我们保和堂,说我只有女儿没有儿子,要绝了后,无人继承。他们现在要见了我女儿,看还能说出什么话!” 陈母说:“不止如此,你忘记了午饭在哪里吃的吗?” “午饭在宁王府吃的吗?”沈青萝跨进门,故意打趣。 见到她,陈大夫夫妇很激动,擦了凳子请她坐。 “你们也坐吧?”医馆暂时无人,沈青萝想跟他们说说话。 他们在宁王府吃的午饭,想必有些事已经可以挑开了说了。 “宁王殿下是个好人,待小丫也好。”她说。 陈母看得出来,对有人疼女儿很欣慰。陈大夫忧心,他道:“我从没想过小丫会嫁那么个贵人,心里不踏实。” “是小丫值得。”沈青萝懂他们的心里,总觉得女儿虽优秀,但还是咋咋呼呼,怕贵人一时喜就有一时厌。 陈大夫可能宁可女儿嫁的普通,能在眼皮子底下,他们时时看顾。 高门里的生活,是他们想象不到的。 他们甚至连提点女儿都做不到。 “你们可以在连州住一段时间,我在连州还有处小院,小丫知道在哪里。”沈青萝说。 小丫赖在爹娘边上,求他们答应:“我许久不见爹娘,你们难道不想我吗?” 她撒泼耍赖,陈大夫夫妇最终留了下来。 沈青萝回府后让素月送了钥匙去,并往小院送了些用品。 打理完这一切,天色暗下来,门外传来“四爷回来了”的声音。 昨晚种种瞬间涌上脑门。 沈青萝微红了脸。 第166章 初次分别 晚上纱帐一放,一室旖旎。 沈青萝还是紧张,幸好,叶怀瑾拥着她,手圈在她腰上,没有多余的动作。 “昨晚睡的晚,今天你好好睡。”叶怀瑾说。 他瞧见了她眼圈底下淡淡的青色,知她要操持的东西多,很辛苦。 沈青萝便放松精神睡去。 后半夜,她热出了汗,悠悠的睁开了眼,还未看清什么,唇上贴上来一阵滚烫。 沈青萝惊醒个彻底,要说话,叶怀瑾没给她机会。 她懊恼的想,是自己大意了。 怎么会认为叶四爷说的话就是一言九鼎不会反悔? “明早晚些起,娘不会怪罪。”他诱哄她。 食髓知味,叶怀瑾第一次食言。 折腾了近一个时辰,沈青萝汗水滴在迎枕上,还未擦就已经沉沉睡去。 她汗湿倦怠的样子落在叶怀瑾眼里,可爱又可怜,温柔的亲了亲她的唇角。 翌日,沈青萝果然起的晚。 平时她是卯时起,今天睡到了巳时。 “四爷去了衙门,嘱咐奴婢们不要叫醒夫人。”素月进来伺候。 她笑着问:“夫人,今日身子还疼吗?” 沈青萝起身,下床,没有不适。 “不疼了。”她说。 素月为她挑了一套鲜亮些的衣裳出门。 她去静安堂探望叶老夫人,搜查那日过后,叶老夫人身子一日不如一日。 起身的时候已经很少了。 戴氏偷偷的问过她,东西是不是要备下了,她想着小丫的话,说备下也好。 生老病死是人生寻常。 舍不得的是亲人。 见到她今日穿着,叶老夫人夸她:“你年纪小,就该这么穿,我看着也欢喜。” 得知是素月选的,又把素月夸了一顿。 年纪小的叶家孙辈来静安堂请安,规规矩矩的叫沈青萝四嫂。 和沈青萝打过架的叶潜是葛氏的儿子,连带着赶出了府。 认识她的还有叶旭。 小辈们给她请过安,是她刚嫁给叶怀瑾时,没说过话。 叶旭偷眼瞧她,她早就发现了。 出静安堂后,她便差人去叫了叶旭来,问他:“你方才可是有话要问我?” 叶旭长得像叶恂,性子像年轻时的叶怀瑾,从他在课上和长玉一起看杂书就看得出来。 “四婶,我是想问问长玉如何了?”离京后,他就再也没有了沈长玉的消息。 他又说:“我和他在家学时说好了,要去梧桐书院读书,但我懒惰,没考上。” 沈青萝正欣慰于他知道自省,就听他说:“去了梧桐书院,没人管,有看不完的杂书。” 沈青萝:“......” “阿旭啊,这话不能叫你四叔听见了。” “我知道,但四婶你不会告状,沈长玉说过,她长姐是最好的姐姐。” 又说:“你能为他和宋序打架,肯定会站在我们这一边,知道读书艰难,不是每个人都能读明白的。” 很有道理,沈青萝没法反驳,她心里酸酸涩涩,为长玉说的那句话。 沈长玉的消息还是上次听豆子说的。 “长玉还在梧桐书院读书,你努努力,他会在书院等你的。” 豆子的原话是说:“忠勇侯派了两名小厮看住了沈长玉,不准他与我多说话,沈长玉不大开心。” 沈青萝知道这是沈正怕沈长玉和她有太多牵扯,连累到侯府。 可怜了长玉,没了最好的朋友,读书像个犯人。 叶旭听后走了。 有日子没收到豆子的消息,午膳时她问起叶怀瑾:“年先生有写过信给你吗?” 他摇摇头:“我们极少通信。” 年先生是梧桐书院山长,学子无数。叶怀瑾原是枢密院首位,有调兵权。 他们相熟的事传出去,会更遭雍帝忌惮。 故而,这是个秘密。 沈青萝懂了:“没有消息应该就是好消息,否则,年先生肯定会传信来。” “宋序不是叶旭,他的心智,远超过普通少年,不用过多担心。”他说。 过了两日,有圣旨传到叶家。 是一纸调令,着叶怀瑾为北境军指挥使,坐镇锦西城,绝不能让北戎人前进一寸。 百姓欢呼的多。 他们认为,叶四爷是北戎的克星,只要他上战场,肯定能打赢。 韩秀也说:“北境军重回少将军手里,咱们往后就不用束手束脚的。” 他憋闷了数年,总算有机会一展拳脚。 箫恒已学会万事走一步看三步,他没韩秀乐观:“我那位大皇兄,是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眼下他想平息流言,安抚老臣和百姓,等仗打赢了,他肯定有阴招等着叶大人。” “北境军在手里,还怕他作甚?”韩秀这话算大胆。 他把一直心照不宣的东西放在了明面上。 在座的人神色如常,丝毫不意外,都知道,连州和朝廷迟早有一仗。 旨下的急,叶怀瑾待在连州的时间短。 衙门的事,他大半交给了严琛。 府上,他看过叶老夫人后,就和沈青萝待在一块,分别最熬人。 “我会把沈大胡子留下,他负责叶宅的安危,你有事尽可遣他去做。”叶怀瑾抱着人,一同看书案上的东西。 一张布防图和一张叶宅地形图摊在沈青萝面前,他仔仔细细和她讲解。 哪里守军看似松散实则严密,哪里设了小道,能逃生。 叶宅中,也有密室暗道。 “连州是锦西的补给城之一,难保没人打主意。” 连州有囤积的粮仓,专供北境军的,是朝廷拨下来的粮,不准卖。 一旦打仗,附近几座城的粮仓就成了关键。 且这两年大雨,粮食本就少,朝廷调粮没个一月两月的根本到不了。 战士们的肚子可拖不起。 北戎人若洞悉了这点,打起了几个粮仓的主意,那后果不堪设想。 叶怀瑾正是算准了这点,设置了许多陷阱,也做了最坏的打算。 敌人毁粮仓,说不定会冲着叶家来,那几个暗道密室或许能救家人的命。 雨早停了,未干的雨水顺着屋檐滴滴答答,叶怀瑾歇了声音,问:“阿萝,记下了吗?” 脑子里还有些纷乱,沈青萝一时不能完全理清楚:“记住了大部分。” “这两张图留给你,但最好是记在脑子里,脑子里的东西谁也抢不走。” 妻子尚小,叶怀瑾一万个不放心。 ...... 叶怀瑾离开那天,沈青萝把那枚在白雀寺求的平安符亲手挂在他身上。 放在了里衣里。 连州离锦西不远,回来不难。 只是不能日日相见,总怕鞭长莫及。 “沈大胡子熟悉路,有事就差遣他去给我送信。”叶怀瑾说。 他刚从静安堂出来,探望了母亲,心里已是清楚了母亲时日无多。 在前一夜,他把叶二爷叫到了书房,促膝长谈。 是要他担起事,护好女眷。 叶二爷不似叶三爷软弱,叶怀瑾这个弟弟的话他能听得进去。 叶怀瑾是清晨出发,沈青萝看着他出城,马儿使出老远才回去。 箫恒和小丫也来送,一同回城。 “夫人,大人不在府上,有事你可差人来王府。”箫恒说。 小丫明面上是沈青萝的丫鬟,私底下,沈青萝拿她当妹妹。 好吃喝好尽着她,是真心为她好。 箫恒记着沈青萝的恩,也觉得她和普通女子不一样,更有胆子些。 有一天他问过小丫,除了父母外,她觉得谁最重要,小丫不假思索的排序。 “大小姐,阿序哥哥,素月姐姐,白嬷嬷......” “那我呢?” “你排在大小姐后面。” “为什么?” “因为你和大小姐一起落水,我会先救大小姐。” “......” 箫恒本还吃醋,但听完小丫讲起沈青萝对待她,就没想法了。 他和小丫认识还不长,还有大半时间。 他有信心,总有一天,他会排在沈青萝前面。 沈青萝不知道他一句话后面想了这么多,谢过了他。 回到叶家,她碰见沈大胡子,他负责巡防,不敢松懈。 他似乎有些怕自己,大老远看见她后就躲开了。 “我总觉得,他心虚。”沈青萝停在门口,故意没走,她想看看沈大胡子什么时候会出来。 天青也在瞧:“奴婢也觉得,肯定是因为四爷身上的毒。” 两人等了半天,沈大胡子不知道缩在哪个角落,就是不出来。 “算了,等这次四叔回来,他要是有心,会乖乖拿出解药的。” 否则,沈青萝真要找他来问话。 刚要进门,门房送来信,说是茗香居的掌柜的送来的。 沈青萝一看,果然是楚楚。 她们约好了,要去玻璃铺子上。 那日恰好天放晴,小丫来府上给叶老夫人看诊,听说沈青萝要出门,缠着要跟了去。 “我爹在医馆,我好久没和大小姐出门了,今天我和天青姐姐跟着吧?”她眨着大眼睛。 沈青萝很难不同意。 出门的时候,她看见天青换上了利落的窄袖衣裳,腰间佩了短剑。 “四爷不在,我们要护好夫人。”她说。 几个人丫鬟,每个都是一心一意护沈青萝,她很感动。 玻璃铺子在东街,最繁华的街道,离楚楚所住的客栈不远。 来往的商人很多,像王奎那样的不在少数。 马车刚停在铺子门口,意外碰见了陈知州的夫人,她和沈青萝打招呼。 又问:“叶四夫人,你出门,马车上怎么不挂上府牌?要不是我认出了你的丫鬟,差点错过了。” 大户人家女眷出门,马车上挂府牌,路上人见了,知晓是冲撞不得的大人物,会避的远远的。 无论逛什么铺子,掌柜的见了都会把人迎上雅间,拿出最好的货给贵人挑选。 避免麻烦,又享受便利。 沈青萝不喜欢排场,且楚楚不知道她的身份,她不挂府牌就是有意为之。 这事她不好对陈夫人直言,便说自己是想先逛逛:“府里闷的很。” 陈夫人露出一副我懂的神色:“叶大人不在府里,你们又是新婚夫妇,舍不得分别是常事。” 她邀沈青萝:“四夫人要是不嫌弃陈家简陋,我粗鄙,闷的时候我可相陪一二,说说话解解闷。” 两人往铺子上去,陈夫人是觉得玻璃新奇,想亲自来挑选几样做摆件。 李茂随着素月来了连州,他早得了沈青萝吩咐,装作不认识她。 可原先的掌柜眼尖,看见了陈夫人,要迎她去雅间。 这么一会儿的功夫,王奎带着楚楚来了,见到掌柜的如此态度,一脸错愕。 偏陈夫人不认识楚楚,她邀沈青萝一同去雅间:“四夫人,咱们坐下来喝喝茶,好好挑一挑。” 沈青萝只得先陪陈夫人坐了坐,借口说有事,先走了。 楚楚和王奎在外间,李茂陪着,两人四处看,眼里是惊奇色。 “楚楚。”沈青萝叫她。 她回过头,不似前几天随意,姿态更恭敬些:“阿萝,原来你的夫君姓叶。” 连州姓叶的只有一家。 沈青萝就知道,她听见了自己和陈夫人说的话。 “我不知道你的身份如此尊贵。”楚楚说。 几人去雅间坐,沈青萝道歉:“我不是因身份尊贵才隐瞒你,而是与你相交的是“阿萝”这个人。” “我懂。”楚楚又笑起来。 她说:“我只是没想到,自己有这么大的福分,能认识叶四爷的夫人。” 她看着沈青萝,眼里有羡慕。 边上的王奎看沈青萝的眼,更是亮的惊人。 在沈青萝看过来时,他又解释:“我听过叶少将军不少事,他是我最敬佩的人。” 他深邃的眼神中,瞧不出丝毫端倪。 沈青萝听后笑了笑。 她当然是自豪的,能听见别人夸她夫君。 有沈青萝搭线,王奎买了大批的玻璃,铺子里没有,他便付了定钱,定了出货时间。 “阿萝,我们三日后就要离开连州了。” “这么快?” 楚楚说:“夫君家里来了信,有事要他回去一趟。” 她王奎在外头纳的妾,要回王奎家,她难掩紧张。 沈青萝便定了两日后请她在酒楼吃饭,算是践行。 “何须那么麻烦,我总好奇像叶家那样的门第,府上该是什么样子,你会嫌弃我们身份低吗?”楚楚是明媚的,她说这话时很忐忑。 像是真的怕沈青萝会嫌弃。 “我祖母就是商人,怎么嫌你们身份低?”沈青萝请他们登门。 第167章 夜烧粮仓 回府的马车上,小丫说:“那个楚楚姑娘,有些奇怪。” 沈青萝问她哪里奇怪。 她说:“说不上来,她总笑,每次笑都是一样,连扬起的弧度都一样。” 又问:“夫人见过她大笑吗?” 似乎是......没有? 楚楚的媚,是从眼睛里冒出来,真正嘴上的笑,的确很克制。 除了双眼,她其他表情似乎都很克制。 “总之,夫人要留心。”小丫不放心,说要在沈青萝宴客的时候跟着她。 楚楚来做客,带了许多礼物。 包装的精巧,一看就知很贵重。 沈青萝推辞,她说:“我现在或许缺旁的,但是不缺银子。” 她把东西塞给到了素月手中,看见素月的脸说:“我记得你,你以前就是伺候阿萝的。” 素月:“奴婢从小就伺候夫人了。” “难怪,你看着稳重,阿萝教的好。”楚楚四处打量,对叶宅很好奇。 在她仰头之际,沈青萝注意到,她脖颈修长,白皙细嫩,再去看她的手。 只有指尖露在衣袖外面。 上次喝茶,她的双手也掩的深,说是手腕有烫伤,羞于见人。 沈青萝不动声色的收回眼。 用完膳,她带楚楚在园子里随意逛逛:“这座宅子住的时候少,不比京中,或许还及不上王奎府上。” “那不一样,商人再有钱,没有地位,哪怕是用金子做匾额,高看一眼的人也没几个。” 楚楚自嘲一笑:“更何况,我还是嫁与他做妾,他家未必有我的位置。” 沈青萝顺势问起王家境况,楚楚一股脑说了很多,连王奎家几口人,兄弟间的龃龉都说的一清二楚。 “总是比以前好,至少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楚楚乐观道:“我要趁着王奎还疼我,早早的为自己打算。” 沈青萝说她想的对。 “对了楚楚,咱们认识多年,我还不知道你是哪里人,有没有亲人在世?” 两人相交,起初有距离,不问家世。 熟络之后,难免会互相打听,知根知底,更能加深感情。 沈青萝在此时问,不会让人生疑。 “自我记事起就没有亲人了,是跟着跑江湖卖杂耍的师傅长到十二岁,我不想被当猴看,跑了出去。一路流浪,在交河县被花楼的妈妈看上,带我进去让我学琵琶,有一技之长好待客。 我学的很刻苦,三年就超过了楼里弹琵琶的其他姐妹,从花楼里逃了出去。 之后辗转几个地方,一边卖艺一边苦练琵琶,几年后到了山阳,在酒楼卖艺,认识了你。” 她的声音里有控制不住的悲伤和释然。 听起来,只是个可怜的孤女。 不知不觉,两人逛了大半个宅子,沈青萝说累了:“咱们歇一歇吧?” 再往前就是静安堂了。 “看我,一时话多了。”楚楚带着歉意说。 半个时辰后,楚楚离开。 晚上沈青萝一个人睡,她习惯了两个人,一个人辗转难眠。 她开始背叶怀瑾给她看的布防图,看完了,烧掉。 次日她带着小丫去了一趟宁王府,在书房里和箫恒交谈了一炷香。 回府她又叫来沈大胡子,和他说了关于叶宅护卫的事。 “夫人要人都隐在暗处?” “对。” 沈大胡子很纳闷,但他听沈青萝的。 严大人说了,主子吩咐自有用意,他要一边听一边学。 夜里,叶家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门房见过来人,知道她是四夫人的客,见她满头满脸的血,骇了一跳,急忙进去禀报。 他进去的时间很短,是跑着回来的,身后,跟着沈青萝。 “楚楚,你怎么了?”沈青萝看清楚楚的样子,几步走到她身边。 楚楚哭的很厉害,说王奎打她:“他又看上了新的女人,想丢弃我,我没有地方可以去。” 她指了指鼻子上,眼角处的淤青说:“这些都是他打的,他想打死我。” “你别怕,这里是连州,不会容他那么嚣张。”沈青萝让小丫扶起人。 小丫扶着楚楚的手腕,使了些力气叫她起来:“有我们夫人在,你别担心。” 楚楚瑟瑟发抖。 沈青萝把人扶进了听风院的客房。 “你伤成这样,还是去请个大夫吧?”沈青萝没说小丫就是大夫。 楚楚摇头,还惊魂未定:“深夜来打扰你,我已经很过意不去,再开府门请大夫动静太大了,我怕王奎发现我逃来了这里。” 素月打了水进来,闻言气愤道:“这里是叶家,借他几个胆子,他也不敢来硬闯。” 山茶又说:“还是小心些的好,四爷不在,万一护卫有疏忽,真给他闯进来了可怎么好?” 芍药帮腔:“连州城不比京城,又在打仗,四爷走前叮嘱了,晚上要小心些。” 几里外,月光掩在云层里,露出一点微光。 青砖仓库沿着城墙根排开,巡逻的士兵在五个粮仓间巡逻。 几个矮小的身影,贴着墙根游走,他们似非常熟悉巡逻的时间和地形。 待换班的时候到,会有一个短暂的空歇时间。 领头的人偷偷潜入其中一个粮仓,掀开油布,里面满满当当的粮食。 他悄声对几人道:“这就是北境军的粮仓!” “那我们要立功了!” 几人分散开来,从腰间摸出油纸包,拔开木塞,火油味被风吹开。 三更鼓在远处闷响,火折子的微光就要从几人手中脱落。 只需一瞬间,几个粮仓的粮食就要付之一炬。 今夜刮北风,风助长火势,灭的再及时,也抢不回多少。 与此同时,几个囤积粮草的城镇,同样的情况正在发生。 这些粮仓一旦被毁,朝廷的粮食下不了,叶怀瑾就是战神也不能饿着肚子打仗。 不仅打不了,他还会遭问罪。 就在火折子脱手的瞬间,几人身侧亮起了火把的光,寒光闪闪的刀剑架在了几人脖子上。 几人脸上的黑巾落下,他们的脸和南辰人没什么不同。顶多,眼睛深邃一些。 “把他们带去见宁王殿下。”严琛从黑暗中走出来,文弱的脸上满是肃杀。 第168章 楚楚暴露 深夜的叶宅,主仆陷入沉睡。 沈大胡子依旧带着人巡视,没人知道,护卫分明暗。 明处的没动,暗处的早已换了地方。 叶宅不算大,但院墙高,弯绕多,没来过的人辨不清方向,极容易走错,惊动里外巡守的护卫。 一道纤细的身影熟练的躲过守卫,走到了角门处。 守门的婆子在打瞌睡,被人一手刀劈晕。 后门被悄然打开。 “我先回去,你们记住,只需要了叶家主子的命,其余人不用管。” 领头的人点头,又问:“叶怀瑾的夫人呢?她是最关键的人。” “这你们放心,她交给我。” 任谁也没想到,一个时辰前还哭哭啼啼的楚楚,转眼就是要叶家人性命的修罗。 她原路返回听风院。 院子里寂静悄悄,只有廊下有一盏灯笼亮着。 沈青萝没有让丫鬟守夜的习惯。 她知道沈青萝有两个会武的丫鬟,她提前备了迷香,把人迷晕了。 她走到沈青萝屋门前,脚步顿了顿。 片刻后,她推开了屋门,她的手上,有一把削铁如泥的匕首。 她靠近床边,匕首对准了熟睡人的心口。 许是感知到了危险,沈青萝睁开了眼,陡然对上一把刀,她瞳孔颤了下。 视线上移,看见楚楚的脸,又震惊:“楚楚,你做什么?” “我不会杀你,留着你还有用。”楚楚像是突然变了个人,媚意变成了杀意。 她的眼里没有一点感情。 “你想用我做什么?”沈青萝缩在角落里,惊惶害怕。 “叶怀瑾,你死了对他没用,活着却能跟他交换很多东西。” “你到底是谁?”沈青萝看着她,伤心道:“难不成你是北戎人,可我们认识多年,你一直是南辰人。” “我不是北戎人。”楚楚说完这句话,不再开口。 她侧耳倾听着外面的动静,等杀叶家的人得手,等火烧粮仓的人得手。 两件事一起发生,城里要彻底乱起来。 他们可以趁乱把沈青萝带出城。 她等的动静迟迟没有传来。 意识到不对劲,楚楚拽过沈青萝的胳膊,匕首抵在沈青萝脖子上。 把人押到门口。 方才还寂静悄悄的院,已经是灯火通明,护卫围了一层,两个会武功的丫鬟也好生生的站在那里。 楚楚惊惧交加。 她的表情还是平静的。 甚至,她脸上的伤还没擦,额角被碗碟砸到的伤口还在渗血。 “你早有准备了?”楚楚握紧匕首。 “即使我没有准备,你们也成功不了。”沈青萝说:“粮仓是假的,只有外面一层是粮食,里面是沙子。” 叶怀瑾早就做了两三手准备。 “那你是怎么发现我的?”楚楚自问自己没留破绽。 院子里的人提着心盯着那把匕首,生怕它划破四夫人皮肤,划破一点,他们都罪责难逃。 尤其是沈大胡子,他押着数十名黑衣人进来,吓得把刀架在两名黑衣人脖子上,土匪气十足道:“你敢动我们四夫人一根头发,我就杀你们两人。” 楚楚不为所动。 她在等沈青萝的答案。 沈青萝自己倒没那么怕,寻了个舒服点的姿势站着:“你出现在连州就够我意外的。 那天,你根本没听见陈夫人喊我叶四夫人,她只喊了一声,后头她是叫我四夫人。 叶四夫人只有一个,四夫人却不少。 天青细细查过,你站的位置,陈夫人的声音,你都绝不可能听见。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你早就知道了我的身份。” “仅凭这个吗?” “不是,还有你的脸和你的故事。” 楚楚神色微动:“我的故事有什么问题?” “十二岁逃出杂耍班子,在交河县学的琵琶,这个故事,我听过另一个版本。” 楚楚看着她。 沈青萝却停下来,问了她一个问题:“楚楚,你真实的年纪到底是多少?” 白天楚楚的手笼在衣袖中,这会她手持匕首,可见十分枯瘦,压根不是年轻人的手。 楚楚不肯说。 她的嘴很紧,像是受过严苛的训练。 “你不说,你会死,你的同伴会死,你忍心吗?”沈青萝问。 屋外一阵脚步声,是箫恒来了,身后跟着严琛,把几个人丢在黑衣人一起。 没了黑巾遮挡,这些人的容貌一览无余。 无一例外,全都是南辰的长相。 “火烧粮仓,夜袭叶家,做的事全是有利于北戎的,他们是受猎鹰指使!”箫恒说。 要不是沈青萝来提醒 他还没料到北戎人这么大胆。 最令人背脊发凉的是,这里足足三四十人,这些人是怎么悄无声息的进了连州城? 南辰对外通商,对北戎人却查的极严,北戎人不与南辰通婚,更不得在南辰居住,南辰女子更是不得生下北戎人的孩子。 就是怕埋下火种子,会成为一颗颗棋子,成了围剿南辰的刀。 防的如此严,怎么会还没防住? 箫恒想把这些人都丢到大牢去审问,可沈青萝在别人手中,他不敢轻举妄动。 他试图和楚楚谈条件:“你放了四夫人,我留你一条命。” 楚楚冷笑了声:“我不傻,我放了她,我会死的更快,留着她,我才有一线生机。” “你不会杀我。”沈青萝笃定的开口。 “四夫人,我接近你,一直有目的,你别天真,我会杀了你。” “你接近我是有目的,但在山阳县,我相信是没有目的的。” 楚楚没说话。 她肚子突然传来一阵腹痛,手上的匕首拿不稳,被天青夺下,扣在地上。 “你还想害我们夫人,就给你尝尝我新做的好东西。”小丫从天青身后跳出来,伸出三根手指:“三天,你要手脚无力三天,自杀都做不到。” 楚楚徒自挣扎,发现扣住她的人甚至不用使力气,顿时歇了劲。 她看着满院子遭扣押的人。 隐藏在连州多年的人,一晚上,一锅端了。 或许不止是连州,其他几个屯粮食的城镇,可能都成了阶下囚。 箫恒要撬开这些人的嘴,连夜审问。 死了好几个,一无所获。 他满身血腥味来找沈青萝:“他们不开口,一可能真不知道什么,二是他们是死士。” 又说:“看来还是得从那个叫“楚楚”的身上入手。” 第169章 楚楚故事 沈青萝去见了楚楚。 她戴着从侯府出来,梅姨娘给她的络子。 是一枚梅花形状的络子,是坠在她的琵琶上的,梅姨娘说是跟着师傅一起学艺的另一个人送她的。 小丫跟着沈青萝一起出门。 梅姨娘关在了衙门的地牢,重兵把守。 严琛亲自来接沈青萝,地牢昏暗,他在前面领路:“夫人脚下当心。” 沈青萝“嗯”了声。 “这次多亏了夫人及时发现端倪,否则连州几个城乱起来,大人那边就危险了。”他说。 发生这么大的事,消息定然传到了叶怀瑾耳里,沈青萝心里叹了口气。 她没提前告诉叶怀瑾,他回来必定找自己算账。 嘴上不忘回他:“四爷离开时已做了万全之策,没有我,他们不会有可趁之机。” 沈青萝仔细想过。 楚楚其实早就知道了她的身份,装不知道就是为了接近她。 在连州城多日,是为了熟悉地形,烧掉粮仓。 这还不够,要让叶怀瑾乱阵脚,就得找准他的软肋。家人是他的软肋,沈青萝自己更是。 黑衣人半夜进叶家,不可能可以把叶家人全绑走,只能是杀了。 留着自己,是在叶怀瑾血淋淋的伤口上撒盐。 杀了全部的人,叶怀瑾会发疯。 但是留下她,叶怀瑾会在绝望之际,看见一丝希望,会为了这个希望做违心的事。 背后的人很歹毒。 “我查过,和楚楚一起的男子叫王奎,他不见了。”严琛猜到了此人的身份不简单。 “能在咱们眼皮子底下跑走,全然无踪迹,连州城肯定还有接应他的人。”他说。 这才是最要要命的,北戎人出入南辰如无人之境,且他们的眼睛无处不在。 那些人和南辰人一样,或许就是路边偶然遇见的,街边的小贩,酒楼的伙计,青楼的姑娘...... 防不胜防。 到了地牢深处,潮湿混杂着血腥的气味传来,严琛让守卫把门打开。 他没进去,扫了一眼牢房里缩在角落的人,提醒沈青萝:“夫人千万当心。” 沈青萝点点头:“有天青在,不会有事。” 严琛带着人退到了外面。 油灯的光很微弱,仅能照见人的轮廓,天青把提着的灯笼往前一伸,照亮了脚下这间牢房。 角落里的人身上满是血污,她把脸埋在膝盖间,知道来了人,没有抬头。 “楚楚,我来看你。”沈青萝先出声。 角落里的人哼了声,冷言冷语:“你和他们一样,无非是问我的身份,背后指使的人,我不会说。” “你可以不说,我来,是为了给你看一样东西。”沈青萝把手中的梅花络子丢到她面前。 她随意看的一眼定住,埋着的头抬了起来。 沈青萝看见,她精致的妆容不再,疲惫的双眼周围布满了细纹。 像是一夜间老了十岁。 楚楚顾不上藏自己的脸,她眼里只有地上那枚小小的梅花络子。 好半天,她才问沈青萝:“你从哪里得到的?” 沈青萝在条凳上坐下,告诉她东西的来源:“梅姨娘,我父亲的小妾。” 又把梅姨娘跟她说的故事告诉了楚楚:“梅姨娘一直在找妹妹,我回府后,托了我找。” 楚楚大受震惊。 “梅姨娘跟我说的时候,我第一个就想到了你,却又觉得年龄对不上。”沈青萝说:“这次再见你,我起先也没往那里想,直到小丫说你的脸不对劲。 你在叶家时说起你十二岁从杂耍班子逃跑,十二岁在交河县学的琵琶。年岁和地名太巧了,梅姨娘口中,你们十二岁在交河县失散。 这两者的巧合,我也没立即确定,但在你看见梅花络子的那刻,我确定了。” 楚楚震惊之色慢慢淡下来,她捡起地上的梅花络子,擦干净手头的沾上的草屑。 极其珍视的拿着。 沈青萝问她:“你现在愿意说你隐瞒的事了吗?” “可以。”楚楚答的很快,又话音一转:“但是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你说。” “你告诉她,我嫁人了,嫁的人家世清白,现在过着普通人的日子,过的挺好的。”楚楚的声音有些哽咽。 她说起了多年前的事。 和梅姨娘说的一样,她们自小跟着师傅学琵琶,她年纪小,梅姨娘处处照顾她,吃的穿的都是先让着她。 “师傅并不富裕,是靠走南闯北卖艺为生,经常有饿肚子的时候,师傅不准我们去偷,我们只能去捡别人剩的。 每次,她会挑干净的给我吃。” 两人过的不算好,但彼此陪伴,在琵琶上又有天赋,日子有盼头。 “她想嫁人,嫁个清白人家,过普通日子。 我嫌她没出息,更加刻苦的学弹琵琶,我要弹的最好,名声大噪。” 楚楚笑了下,是自嘲。 她的确学的很好,且比梅姨娘有天赋。 “十二岁,我们到了交河县,有酒楼请师傅去弹琵琶,师傅打算带着我,让我亮相。” 天不遂人愿,酒楼没去成,交河县下起了瓢泼大雨,一天一夜下去,街上积水已到膝盖。 雨势没有减缓的迹象。 不少人慌了,收拾了行李包袱去投奔亲戚,没亲戚的,也要活命。 “师傅等了两天,叹气说,还是命要紧。我不甘心,走的不情不愿,只一个晃神的功夫,就被人群挤开了,再去找,已不见了师傅和她的身影。” 那个大雨天,是楚楚最绝望的时候。 她没有家人,没有亲戚,连个去的地方都没有。 满城的水,她不想困死在里面。 “我就跟着别人往外逃,饿了就沿街乞讨,冷了就跟乞丐一起缩在破庙里。 我从小跟着师傅,知道女子行走不易,更何况我还是个小姑娘。 于是我从一个死的小乞丐身上扒了衣服,涂花了脸,做男孩子打扮,倒没招来人惦记。” 说到这,楚楚停住了,她的眼神变了,温情不再。 沈青萝知道,她接下来要说的话才是重中之重。 “乞丐做了半年,有人找到了我,他抱着一把琵琶停在了我面前。” 第170章 楚楚故事2 “那个人是北戎人?”沈青萝的后背,爬上细密的汗。 连楚楚这样的小人物都有人知晓其背景,时刻关注,再加以利用。 就像一张看不见的大网,正罩在头顶。 “我不知道。”楚楚说:“他救了我,教我防身的本事,丢弃过去,如何用外貌迷惑别人,等我学的差不多了,他把我送去了山阳,只说让我好好待着。 我起初不懂,但我已经习惯了听从命令,我晓得他的本事,我若逃跑,必死。” “那你又为何离开山阳?”沈青萝问。 “是他的命令,我们不会一直待在一个地方,青楼楚馆,甚至是官员府邸,我们都会出入。目的,是探听消息。”楚楚说。 “探听的消息有大有小,我们自己不会做分辨,会一律上报。” 楚楚神色麻木:“我以为我会一直做这样的事,直到三个月前收到消息,要来连州,我不知道会遇见你。” 沈青萝分辨她话里的真假,觉得她没必要说假话。 “那在山阳,我遇见你,也是你们安排的一环吗?” 楚楚摇头:“不是,被调戏,我遇见过很多次。你不出手,我也有办法脱身。” 她没说的是。 沈青萝救了她,像在平静湖面扔下一颗石头子,在她麻木不仁的面具上砸碎了一个角。 “在连州遇见你后,我才知道我来的计划,我也才渐渐明白,我或许在为北戎人做事。” 楚楚看了一眼沈青萝,眼里终于露出一丝愧疚之情:“对不起,差点害了你。” 沈青萝问她:“和你一起的王奎到底是谁?” 她仍旧摇头:“我只知道他不是真的王奎,真的王奎死了。” 冒名顶替,难怪天青打探的消息是确有其人。 “阿萝,我知道我要死,从我跟着他走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沈青萝问她口中的“他”又是谁、 楚楚同样不知道:“他长得很普通,放在人堆里没人会多看一眼。他会说我听不懂的话,现在想来,应该是北戎话。” 她说:“听得多了,我大概能猜到几句话的意思。 跟我一样的人很多,遍布各地,他们称我们叫“暗眼”。” 沈青萝越听越心惊。 南辰有多少这样的“暗眼”? “负责搜罗我们这些人的原先也是“暗眼”,他们任务完成的出色,就会成为“暗眼”的首领,他们提到过一个叫“阿月”的女人,似乎是他们都听她的。”楚楚说她只知道这么多了。 疑问很多,沈青萝一一记下她说的。 又问:“你的脸,是怎么做到瞧不出年纪的?” 楚楚:“是凝玉丸,加上妆容。” 窥见她脸有异常时,小丫就说过,没有灵丹妙药能使人永葆青春,但有一味叫凝玉丸的东西,能使人气色瞧着年轻二十来岁。 其实就是以天山雪莲,加上灵芝、珍珠粉等珍稀药材炼制,可延缓衰老。 楚楚说像她一样的人很多,所用的凝玉丸不会少,毕竟只有年轻的女子才更有利用的价值。 且别人去查,也会被年龄迷惑。 北戎不似南辰富裕,却舍得在这些“暗眼”中花天价,倒叫沈青萝越发好奇那叫“阿月”的女子是谁。 可能不是一个人,只是个代号。 从楚楚的年纪看,“暗眼”在南辰存在很久了。 “对了,我的丫头,她是那人派来我身边的,你去找她,她或许知道的比我多。” 楚楚说的沈青萝想到了,假王奎一行人严琛挨个去搜了,早不见了踪迹。 “如此,我就无能为力了。”楚楚说:“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 沈青萝从牢房出去。 她停在门口,看了眼昏暗的角落,楚楚还蜷缩在那,手中紧紧握着梅花络子。 看了片刻,她离开牢房,和严琛一起去了宁王府。 楚楚所说,沈青萝一五一十重复,加之自己的推测。 “只有一个叫“阿月”的名字,岂不是无从查起?”箫恒很懊恼。 “眼下南辰和北戎迟早有一场大战,他们此计不成,迟早还会再出招。”严琛说。 “还有假的王奎,我见过他,能大致画出他的样子。”沈青萝说。 目前,只有按照两人说的行动。 沈青萝没有问地牢里那些人包括楚楚会怎么处置。 “暗眼”就和死士差不多,他们曾经是走投无路的南辰人,很多是孩子,在日复一日做“暗眼”中,他们已经没了寻常人的感情。 他们犯下的罪,只有死。 一夜没睡,沈青萝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叶家。 叶家众人受了惊,齐聚在前厅,叶二爷一见到沈青萝紧绷的神色松懈下来:“四弟临走时嘱咐我要看顾好家,到头来还是四弟妹操心。” 又说:“四弟妹怎么能自己冒险,引人出动,这要是出了事,我跟四弟如何交代?” 事发前,沈青萝就吩咐人打开了暗道,让叶家人躲了进去,以防万一。 叶二爷和戴氏都以为沈青萝自己也会躲进去,没想到她竟在听风院等人上钩,打算亲自逮人。 “有天青玄机在呢,且楚楚要是想要我的命,有很多机会,不必大费周章。”除了严密的防守, 这也是沈青萝敢用自己冒险的原因。 “话是如此说,可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叶二爷喋喋不休。 戴氏微瞪了一眼他,对沈青萝道:“娘一早就问你呢,你去看看娘吧?” 沈青萝去了一趟静安堂。 叶老夫人刚起来,她下了床,在门边张望,看见沈青萝拐进院门,悬着的心才放下。 “你真真和怀瑾一样,胆子大的很。”叶老夫人训刚进来的人。 沈青萝闻见了清粥的香味,折腾一晚上的肚子饥肠辘辘,她不由得撒娇说自己饿了。 “赶紧服侍四夫人用早膳。”叶老夫人相当受用,立即就不计较她拿自己冒险的事了。 温暖的清粥入腹,沈青萝的心跟着暖起来。 有人记挂的感觉还是不错的。 用了早膳,沈青萝回了听风院歇息。 她梦见了叶怀瑾。 第171章 早起送他 清剿了大批北戎细作,这是大功一件。 幕后的人虽没抓住,但给所有人提了醒,日后要更严查户籍。 尤其是官员府邸,从小妾到丫鬟,个个清查,来历不明的要细审。 事情传到盛京,箫策下令,同北境五城一样,不能懈怠。 他不想江山易主,同样不想北戎长驱直入,换了南辰的天地。 “连州,能人不少。” 御书房里燃着龙涎香,飘散出来的气味沾染了生杀予夺的权利。 底下跪着的人,惴惴不安。 陆砚听见了大太监念的连州奏报,事无巨细,在他心里落下了沉重的石头。 再听皇帝这句话,他心里的嫉妒不甘又冒出来。 箫策说的是严琛、韩秀,更是沈青萝。 果然,下一句箫策就道:“不仅能人多,还娶了个厉害的夫人,会做生意,还会读兵法。” 他抬起头俯视跪在御案前的人说:“朕记得,沈家嫡长女原先是你的未婚妻?” 陆砚缓缓点头。 他小心的收起不甘说:“是微臣没有福气。” 箫策叹了声:“你的确是没福气。” 又话音一转:“不过福祸相依,有些人的福气来得晚,未必就是没有。” 陆砚不解这话。 箫策也不跟他兜圈子:“连州这回立了大功,朕理应奖赏三弟和叶四。 三弟到了娶妻的年纪,朕作为兄长,该为他在京中挑个贵女。 至于叶怀瑾,他年岁不小了,没有一儿半女,想必也是房中无人的缘故。” 陆砚知道这是皇帝要赐人去了,这赏赐全为膈应人去的,箫策不会指望几个贵女能改变什么。 但他没想到箫策要他亲自送赏赐去。 “送去的人,朕会让皇后挑选。”箫策说。 箫恒怎么说是皇子,他的王妃在家世上要过的去,且不能是叶怀瑾一党。 送去叶家的人就随意许多,只需挑选样貌才情上乘的姑娘即可。 皇后办的很快。 她给箫恒挑的是吏部侍郎魏嵩家的嫡幼女。 魏家和忠勇侯府有过节,自不会和叶家有牵扯,箫策很放心。 给叶怀瑾挑选的人是小官家庶女亦或是小国进贡来的美人。 一共四人,其中一人是光禄寺少卿之女,虽是庶女,但长相出众。 见过她的人,无不沉醉在她的美貌中。 上门提亲的人不在少数,没有人得了这位姑娘首肯。 送给叶怀瑾是做妾,这姑娘自己清楚,是她点头同意的。 她和她父亲道:“女儿虽没从母亲肚里出来,与其嫁一个碌碌无为的人,倒不如赌一把。” 赌什么? 赌箫恒不会乖乖待在连州。 赌叶怀瑾会是从龙的功臣。 “即使赌输了,牺牲女儿一个不算什么。可若是赌赢了,爹往后就可以青云直上。” 罗丞在正六品这个位置上做了多年,做梦都想升迁。 青云直上...... 多么大的诱惑力。 再看面前沉静美丽的女儿,罗丞先是愧疚,他一直不嫁女,是待价而沽。 现在女儿自己给自己卖了个好价钱,他听着女儿的话又欣慰。 “阿萤,你懂事、聪明、顾全大局,爹没白疼你。” 又说:“依你的本事,肯定能笼络住叶四爷的心,沈家那逐出门的嫡女听说是在小地方长大的,虽在盛京时有些名气,可骨子里的小气不是说改就能改的? 你自幼读书,识大体,还能常帮爹分忧,比那沈家女好上百倍。” 罗丞很自信。 罗家地位低,沈青萝在时,罗莹压根接触不到高门圈,她没有见过沈青萝。 “爹放心,女儿不为宠爱去,只会让叶四爷看见我的本事,至于沈家阿萝,女儿不与她争。”罗莹说。 争一个男人的宠爱算什么? 她和沈家阿萝不一样,她有更大的本事。 圣旨下到连州,没给人拒绝的余地。 箫恒说母妃妹妹刚薨逝,自己尚在孝期,不便娶妻。 宣旨的特使笑眯眯道:“陛下早有此考虑了,魏姑娘可先入宁王府主事,待到殿下孝期满了,再行圆房。” 箫恒万般不想接这个旨。 虽是放在府里做个摆设,可毕竟占着王妃的名分,他担心小丫介意。 抗旨,显然时机还没成熟。 箫恒垂在身侧的手,几乎要攥的咯吱响,母妃和妹妹的死不断出现在他脑海。 提醒他,小不忍则乱大谋! “宁王殿下,这......旨您接还是不接?”特使高举着圣旨了,似笑非笑。 箫恒松开手,撩袍子跪在地上:“臣弟接旨。” 明黄的圣旨落在他手中,像一把千金斧,压在他满是恨意的心上。 叶宅,叶老夫人领着全府接了旨。 明为赏,她们更没有拒绝的权利。 叶老夫人已拄了拐杖,一步一步走的很慢,沈青萝搀扶她,她去看沈青萝的脸色。 “阿萝,我还以为你会生气。” “送人来,为的不就是要我们家宅乱,我们不乱,他的目的就达不到了。” 淡紫色的衣裳映衬着沈青萝的眉眼,浅淡、内敛,她是压得住紫色的。 叶老夫人暗自点头。 又怕她是面上大方,心里堵着:“阿萝,怀瑾下决心娶你时曾和我说过,他只得你一个,此生足矣。” 初春的风吹红了沈青萝的脸,她轻声道:“我相信他。” 因着她拿自己冒险一事,叶怀瑾半夜回了连州,教训了她一通。 连带着沈大胡子、天青、玄机几人一起受了罚。 沈青萝求情,得到的是他撇来一句:“你也要受罚。” 红帐春宵,夜很短。 天蒙蒙亮,叶怀瑾要离开,他抱了沈青萝在怀里,亲她的鬓角,命令似道:“下回,再不能拿自己冒险。” 脸颊传来轻微的刺痛,沈青萝要躲,模糊道:“你的胡子扎到我......” 换来的是更深的一顿扎。 她捂着脸,躲在被子里,不肯冒头。 困倦极了,她睡了过去,不知道他何时离开的。 素月来伺候她梳洗,她望着高挂的日头,突然心里酸了下。 叶四爷从来收拾的干干净净。 有胡渣,是连夜回来,没来及的。 他星夜赶路,为的,只是确认自己安安稳稳的待在听风院。 “我该早起送他的。”沈青萝喃喃道。 第172章 新人到来 暮春时节,连州城里有花会。 帖子送来叶宅,沈青萝挑选几个,带着小丫去了。 她有意带小丫见一见人,为她日后嫁给箫恒打算。 皇帝赏了人,有人想看叶四夜娶的小夫人沉不住气,露出善妒的模样。 她们失望了。 沈青萝打扮的光鲜,脸上挂着适时的笑,和几位夫人谈笑风生。 甚至,她还为花会作了画,题了诗。 引来陈夫人惊叹,她故意说给那些看热闹的人听:“四夫人画的好,今日要评,四夫人该居魁首。” 这幅春日牡丹图,便被陈夫人挂在了家中。 陈夫人是个热心肠,沈青萝愿意和她来往。 要回去时,陈夫人拉住她的手,语重心长:“我比你年长许多,叫你一声阿萝妹妹。 说句不好听的话,依叶四爷的本事,他不纳妾,也会有人想尽办法塞了人过来。男人嘛,几个能做得了柳下惠,妹妹要看的开,牢牢握着手里的权利别放。 妾就是妾,再有本事,她还能翻出天越过你去?” 后宅之事,陈夫人见的和沈青萝见的比起来是小巫见大巫。 沈青萝听了,没反驳:“姐姐说的话我记下了。” “你别嫌我话多就行。”陈夫人送她上马车。 两人分别。 小丫拿了陈夫人塞给她的糕点在吃,丝毫没因魏家女要进宁王府而难过。 沈青萝问她,她倒惊讶了下:“我为何要难过?” 把沈青萝问愣住了。 她咽下糕点说:“他同我讲了,魏家女进府,不会是王妃。 我懂他的难处,静妃和三公主死了,他剩的只有宁王府几个老仆。 他是要报仇的,也要护着那些人,他说,还会护着我。” “万一魏家女入府,他动了心怎么办?”沈青萝故意把最坏的情况摊在她面前。 本意不是想伤害她,是想她保持清醒,别弥足深陷。 沈青萝没想到,小丫有颗赤忱心,比许多人通透。 “他要真动了心,我离开就是。左右我没嫁,还能看清他的本质,远比嫁了好。 我陪着他,是他需要我陪着,哪天他不要了,我就走了。” 沈青萝静默片刻道:“小丫真的长大了。” 人是在三月底进的连州城,陆砚和礼部的官员的护送。 魏舒窈是穿着嫁衣来的,陪嫁的队伍很长,一半是魏家带来的,一半是赏赐的。 她端坐在轿中,并不满意。 留在京中,她不嫁皇家,也比远嫁连州要强。 可皇命下了,魏家不能抗旨,她爹同她说宁王是陛下忌惮的人,她要做的,是劝宁王安分。 “宁王安分了,你才安全。”她爹说。 否则,她会跟着宁王府一起覆灭。 魏舒窈不想死。 她又想起皇后的话。 “你嫁给宁王,是为陛下分忧。” 怎么分忧? 肯定是除掉宁王这个心腹大患。 皇后许诺她:“陛下心病去了,本宫会求陛下为你赐封,准你回京。” 死人最安分。 “怎么宁王府如此冷清,难道宁王殿下不知道王妃今日入府吗?”陆砚问宁王府管家。 管家陪着罪,却是不卑不亢:“殿下尚在孝期,不宜太过喜庆。” 又说:“时辰快要到了,还请王妃入府吧?” 魏舒窈安安静静的进府。 她没见到箫恒,管家说:“连州事多,殿下忙的脚不沾地,晚饭都少在府上吃。” 说完吩咐人领着魏舒窈去了东院。 没有张灯结彩,没有拜堂,甚至连人都没见到,魏舒窈忍着气。 竟如此轻慢她! 另一头,陆砚又领着人去叶宅。 在叶家门前,他就忐忑,要见到总是梦见的那个人了。 他想起去老宅接沈青萝时,他站在门口,想的是沈青漪,满心不甘。 那时多不甘,现在多后悔。 叶家大门紧闭。 同样只有管家站在门口,他道:“四夫人吩咐了,还请几位走角门。” 大门是迎娶正妻。 陆砚认为,人是皇帝御赐,且他是皇帝亲派,理应走正门。 他想去争辩,第一辆马车里传来声音,叫住了他:“陆大人,天色不早了,便走角门进吧?” 意在提醒陆砚,不要计较细枝末节,正事要紧。 陆砚思索片刻,转道走了角门。 马车里,罗莹的丫鬟为她不平:“您是妾,可您是陛下亲赐的,是侧夫人,岂能不声不响的走角门?” 罗莹歪在软榻上看书,并不在意:“沈家阿萝这么做,以为我会生气?她和我想的一样,只擅后宅争斗。” 丫鬟见主子不急,她也定下来:“姑娘说的是,比起您,这四夫人是小伎俩。” “小伎俩”的沈青萝换了身衣裳去前厅。 她穿了身月牙白蓝花刺绣褙子、碎花百褶裙,脖子上挂了串珍珠项链,发髻上簪了流苏步摇。 素月来禀说人刚走了角门进。 “娘病着,走正门我嫌晦气。”沈青萝说。 她知道来的是陆砚。 前厅里,陆砚喝了一盏茶,茶干了,人还没来。 他去看皇帝赏赐的四位美人,其中三位已有些不耐烦,只有罗莹,安静的坐着,很沉得住气。 陆砚想此女子和旁人不同,或许能有大作用。 叶宅的下人训练有素,不会怠慢客人,茶冷了换热的,喝完了又续上。 让你一口气憋在嗓子眼,死活发不出来。 “管家,四夫人还没来吗?”陆砚忍着气,只想马上要见到她。 管家候在一边:“四爷昨日回府,夫人劳累,四爷特意叮嘱了,要让夫人歇够了再起。” 陆砚更闷了。 他就不该问。 等了两盏茶,前厅外头终于响起脚步声,陆砚不着痕迹的理了理衣袍,期待又忐忑的望过去。 门口的倩影落入眼的瞬间,陆砚屏住了呼吸。 上次见已是两年前,比起那时,眼前的人更添成熟风韵,眼角眉梢都含情。 像是含苞待放的花彻底盛开了。 是因为有雨露的滋润。 梦里,他也见过如此模样的沈青萝,让人神魂颠倒。 “阿萝......”他不由的起身,以为回到了梦里。 第173章 旧时桃花 沈青萝不知道陆砚逐渐梦见了前世。 她和陆砚,已经是不相干的人。 说不相干也不尽然,她记着陆砚吩咐人弄塌了安置伤兵的房屋,伤了叶怀瑾的腿。 那声“阿萝”沈青萝没听见,她脸上挂着笑,黑白分明的眸子,清澈、冷静、甚至带着一丝凛然。 这样的沈青萝,和罗莹想的不同。 “陆大人,一路辛苦,可在连州歇息两日,看看连州的风光。”沈青萝很客气。 只有客气和疏离,陆砚想从中找出些别的什么,一无所获,他失望的应了一句。 又忍不住去看沈青萝的脸。 沈青萝把目光转到了皇帝送来的四位美人脸上,到罗莹这,多停留了一瞬。 就在罗莹以为她要说些什么,立威也好,刁难也好,总之是要彰显身份。 沈青萝什么都没说。 她语气平淡的吩咐身边的管事丫鬟:“带这几位妹妹去安顿。” 罗莹心想,沈家阿萝行事也和她想的不同。 她并不慌,先按兵不动就是。 四人跟着素月一路走,走到偏远处,下人不见几个,胡采菱小声问:“咱们不住在四爷院里吗?” 她父亲只是个兵器监看兵器的,没权没势,来连州,就是指望能得叶四爷两分眷顾,过上衣食无忧的日子。 不住一个院,她们怕是连见叶四爷的机会都没有。 岂不是要老死这破城? 胡采菱染上哭腔:“这位姐姐,是不是四夫人不喜欢咱们,我们定安分,不生事。” 她哭哭啼啼胆小懦弱的样子,罗莹瞧不上。 人要靠自己改变命运。 另外两位,是小国进贡到南辰的女子,个子要比南辰姑娘高挑。 眸子深邃如渊,眼尾微微上挑,天然一段风流情态。 她们进京初,雍帝已无心女色,随意把人打发在了宫外别院。 这回要不是皇后想起来,她们会老死别院无人问津。 对于她两人来说,命运由不得自己,在哪一样是受人摆布,两人不哭不闹。 四人神色,素月尽收眼底。 她停下脚步,略指了个方向,回胡采菱的话:“四爷不喜吵闹,几位住的院子离听风院并不远,还请安心。” 有了这话,胡采菱抹去眼泪,四人跟在素月身后,到了住的地方。 院子不小,有四间房,另有四名丫鬟站在院中。 素月让几人安顿,她管事多年,身上自有大户人家出来的威严在。 胡采菱偷偷和罗莹咬耳朵:“你瞧她的样子,四夫人肯定是个厉害的人。” 罗莹不答她的话。 这厢前厅,陆砚绞尽脑汁想和沈青萝说些什么,思来想去,她厌恶的人不能提,能提的就没几个了。 “去年岁末,你家三妹妹,”终于寻到个能说的:“嫁到了蔡家,蔡斯在国子监任职,官位是不高,待你三妹妹是极好的。” 沈青婷的婚事,沈青萝在京时就看好蔡家。 蔡家祖上是实打实的爵位,只是过了三代,爵位不在,可底子由在。 且蔡家早分了家,关系简单,沈青婷性子直,嫁过去不必陷入宅院斗争。 这两年,沈青萝没收到过沈青婷来信。 她知道,必然是沈家看的严,蔡家也怕沾染上祸事,限制了沈青婷的行动。 见沈青萝不意外,情绪没起伏,陆砚很失望,一直到管家送客,他都没说上自己想说的话。 春日的阳光落到身上,陆砚想起了一个片段。 是他和沈青萝去白雀寺赏桃花,寺中遇见了一位姑娘故意丢了帕子在地上。 他明知那姑娘是故意引起他的注意,他还是捡了那帕子,为的是想气一气沈青萝。 阿萝太过百依百顺,他总想看她乖顺的外表背后还有什么。 结果没让他失望,帕子刚落到手中,就被沈青萝夺了去,她亲手还给了那姑娘,还说:“手帕是姑娘家私密的东西,不能随便给外人捡了去,还请姑娘收好,莫要再掉了。” 那姑娘又气又羞,扭头就走了。 陆砚那天难得心情好,牵了沈青萝的手,赏了回桃花。 叶宅门口没有桃花,只有两棵粗壮的老槐晃动着叶子,陆砚想的心痛,越发放不下。 礼部的官员自有陈知州安排,他们是不敢在连州多待的,顶多过个两日就该回京去了。 沈青萝把陆砚抛诸脑后。 她刚回了听风院,山茶端上了糕点,是梨花酥,采了新鲜的梨花下来晒干磨成粉,加了蜂蜜,有股淡淡的清甜在。 沈青萝吃了一块,让山茶送些去给小丫:“她这几日少去宁王府,你多做些吃的送过去。” 山茶应是。 她刚装上点心离开,素月回来复命,她把方才的事说与沈青萝听。 “其余三人倒不像是能生事的,只那个叫罗莹的,奴婢有些看不透。” 在前厅一打眼,沈青萝看的和素月差不多。 四人身份,自是有人查清了。 她问过叶怀瑾,叶四爷只有一句话:“别让她们进听风院。” “找人看着些她们,只要不过分,随她们去。”沈青萝说。 箫策送来的人,赶走是不可能,还要好生待着。她想过了,这是暂时的,等彻底和朝廷闹开了,再送四人离开,由她们自己挑。 身为女子,她们也无辜。 一连住了三四日,除了素月,罗莹她们没有见到过叶家其他人。 也出不了小院。 吃喝上,几人没受亏待,衣裳首饰,也没短缺。 胡采菱渐渐歇了旁的心思,安心的住下来,她试图和罗莹拉关系。 毕竟都是从盛京来的,更能说到一块去。 找过几回,罗莹始终淡淡的,胡采菱便懂了这人是不想搭理自己。 她和自己带来的丫鬟说:“她看不起我,是攒着劲,想和四夫人较量呢。” 丫鬟答:“奴婢打听过,四爷十分宠四夫人,事事依四夫人,罗姨娘如何能和四夫人较劲?” “心比天高呗。”胡采菱嗤笑一声说。 她看得清现实,四夫人没磋磨她们,不是坏人,她安分些,说不准日子还过的安乐。 胡采菱转而去找那两个“贡品”,不再往罗莹那里跑。 第174章 一份大礼 沈青萝记着陆砚伤了叶怀瑾的仇,送给了他一份大礼。 朝廷的人到了连州,陈知州负责招待,官员之间的招待,不外乎那几套。 吃喝玩乐。 这一吃喝可就吃出了大事。 去前,陆砚特意提醒礼部两位郎中:“咱们要保持清醒,不该说的话别说,不该做的事别做。” 朝廷的官员,哪个心里没数? 来连州不是好差事,和连州的官员走的近了,要遭陛下怀疑,前途就断送了。 走的太远了,又要落个不近人情,还有宁王在,他们拿不起乔。 只能去了。 三个人全程神情紧绷,酒是浅尝辄止,不敢多饮,生怕醉酒误事。 他们没有想到自己喝的是“醉三秋”,只需要三杯下肚,酒量不好的人直接就昏昏然了。 再一劝酒,众人便一个接一个地推杯换盏。 严琛坐在一众官员的角落里,他自斟自饮,眼睛却始终留意陆砚。 看见人醉的差不多了,向门外的小厮使了个眼色。 次日三人醒来,皆是温香软玉在怀,惊得掉了眼珠子,穿衣都来不及,便跌下床。 砸门声,惊醒了陆砚。 他刚梦见自己和阿萝共赴云雨,烦躁的想起身骂人,一转头,对上一张娇嫩的脸。 再一看,一截藕臂横在他腰上。 陆砚当即白了脸。 他的动作惊醒了熟睡的人,姑娘睁开迷蒙的眼,水润润的,不似花楼里经历过人事的姑娘。 这让陆砚更慌。 “你是谁?”他稳住声音问。 姑娘有一把清甜的嗓音:“奴家是这千味楼唱曲的,卖艺不卖身。” 又说:“昨日大人听完曲,拉了奴家的手,说要买了奴家,纳做妾室。” 砸门声还在继续,陆砚听得头痛极了。 先不说他带人回去会造成家宅不宁,就说皇帝的疑心,他有几条命? 他听见了同僚的声音,先去开门,想着等会再平息这件事。 门一开,听了同僚的话,陆砚就知道他们是中套了。 “眼下可怎么办?”同僚摊着手说:“她们可都是清倌人,闹的好了是你情我愿,闹的不好了,那就是咱们以权压人,是逼迫。” 传出去,名声还要不要了? 陛下知道了,还以为他们沉溺温柔乡,被收买了。 陆砚想息事宁人的心彻底死了。 背后的人既设计了这么一出,就不可能让他们捂住,必定早就传开了。 “喝酒误事!”陆砚眼一闭,他能想到的只有认错,把事推到酒上。 等回了京,他再去陛下面前请罪。 午膳仍是在千味楼吃的,陈知州一脸笑模样,招待得无微不至。 又说三人好福气。 “来这千味楼听曲的人可不少,这解语姑娘从来不屑一顾,还是陆小弟模样好,抱得美人归。”陈知州笑几声说。 陆砚要呕死了。 手中的酒杯要是剑,他就捅过去了。 明明就是幸灾乐祸! 连州的官员真狡猾。 他不得不给解语姑娘赎身,准备带她回盛京。 其实陆砚冤枉了陈知州,他当真是不知道这事,事情是严琛去办的。 做得滴水不漏。 沈青萝正和严琛在隔壁间喝茶,今年的早茶,入口是山林雨露带来的甘甜与嫩香。 “此招虽不君子,但效果很好。”严琛说。 “打蛇打七寸,陆砚最在乎读书人的名声,他想要的是清清白白的前程。”沈青萝道。 这点,严琛和陆砚就不一样。 严琛不在乎名声,磊落的事他做,损人的事他也做,只本心守在那里不变。 “那三位姑娘,她们自愿,对于她们而言,去盛京给大人做妾,是条通往荣华的路。” 人是严琛选的,他清楚地知道。 陆砚一行人在连州待了两日,打算回京。 他想和沈青萝道别,在叶宅门口,辗转徘徊,没等到沈青萝出门,反倒等来了叶怀瑾回来。 陆砚下意识候在边上垂手行礼。 暮色深重,铁蹄踏碎积水,马上的人穿着黑袍,像一尊庞然大物逼近。 泥点溅在陆砚白袍上,他甚至不敢往后退,对叶怀瑾的畏惧是刻在骨子里的。 马在阶下停住,门房上前牵走,叶怀瑾平静的目光才落在陆砚身上。 像投身在冰冷的湖边,周边骤冷,陆砚恭敬的喊了声:“四叔。” 叶怀瑾扔了缰绳,管家接住,他抬脚跨过门槛,声音落在后面:“既然来了,就进来吧。” 陆砚没进,他已恢复理智,拱手道别:“晚辈来是与老夫人道个别,碰见了四叔,便由四叔代为转告。” 跨过门槛的人停住,转过身,叶怀瑾重新打量陆砚。 与两年前相比,他是大不一样了。 心思算计都藏在那双恭敬的眉眼中。 他今日来此,是为了见谁? 答案其实不言而喻。 和母亲道别,可以大大方方地进去,不需要躲躲藏藏鬼鬼祟祟犹豫不决。 陆砚......他是来见阿萝的。 如有实质的视线让陆砚战战兢兢,他以为,叶怀瑾怀疑了上次横梁突然断了的事。 他在心里想好了说辞,打算搪塞过去。 没想到,叶怀瑾只是看了他一会儿,什么都没说,转身往里走了。 没走出两步,里面有人迎了出来,欢快的声音溢满叶宅。 “怎么突然回来了?” 听见这声音,陆砚的步子挪不动,生生的转过头,看见了刺心的一幕。 在他面前冷若冰霜的阿萝,像只雀一样,跃进了叶怀瑾的怀中。 她圈着他的脖子道:“我以为你要到下月才归家。” 叶怀瑾搂住她的腰,温柔地接住她的依恋:“我回家看看你,明日再走。” 他牵起沈青萝的手往里走。 两人的背影消失在陆砚面前,他挪着千金重的步子离开,酸涩和恨交织在一起。 他想起离京前,有人找到他,给了他一瓶东西。 那人说:“这东西能置整个叶家于死地。” 陆砚以为又是栽赃陷害,连箫策都失手了,他不敢去冒那个险。 没想到,那人告诉了他一个震惊到他说不出话来的消息。 陆砚犹豫,现在却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个险,他必须去冒一冒。 他的眼神落在叶宅院墙内,吩咐满子:“去传个信......” 第175章 青萝设宴 叶怀瑾回府的消息传得很快。 他风尘仆仆地,去盥洗室洗了澡,回到里屋,沈青萝为他擦干头发。 擦到半干,她已经坐在了他腿上。 叶怀瑾细嗅她的颈脖,淡淡的馨香驱散了他的疲倦。 “方才,在门口碰见了陆砚。”他说。 “他自顾不暇,还来这里做什么?”沈青萝其实早知道,天青来禀报了她。 她满不在乎的语气取悦了叶怀瑾。 叶四爷笑了声,将她一抱,入了纱帐。 听风院的灯火,熄了又亮,反复折腾。 叶四爷心满意足,拥着妻子沉沉睡去,完全忘记了后院还有四位新人。 偏院是瞧不见听风院的烛火,但能打听到,罗莹坐在灯下自己跟自己下棋。 丫鬟替她着急:“这四爷好容易回府一趟,也不说见见您和那三位。” 礼部的人一走,她们是很有可能被弃在这里无人问津。 “急什么?”罗莹纤纤玉指,缓缓落下一子,不疾不徐:“我们是陛下赏的人,四爷警惕,不奇怪。” 她是沉得住气,胡采菱是有吃有喝万事足。 且胡采菱和另两位熟了,能说上话,并不烦闷。 小国女子一个叫青媞,一个叫玉声,南辰话说的好的是玉声。 胡采菱好奇问她:“你们在南辰待了多久?” 玉声:“待了五年。” “竟有这么久了,看你们俩的脸,我还以为比我年岁小些。”胡采菱十七岁,是几人中最小的。 她之所以如此说,是玉声的脸玲珑剔透,吹弹可破,笑起来眼睛弯弯,像月牙。 “我和青媞十九。”玉声小声说。 两人是异国人,陌生的地方很胆怯,生恐惊了谁一样,缩在房间里不出门。 沈青萝并未限制她们的行动,胡采菱还出门逛过一回,她们两人是死活拉不出去。 好在胡采菱算仗义,她嘴甜,身上还有银子,能打点下人得些好吃好喝的,常拿来给两姐妹。 叶怀瑾回来过了一夜,清早去听风院请完安就走了。 他同沈青萝说了,再回来就是端午了。 趁着梨花开的好,沈青萝打算设宴,请连州的夫人千金来赏花。 她少在夫人间走动,又因叶老夫人一直病着,没怎么设过宴。 接了沈青萝帖子的夫人,颇为重视。 帖子也送了宁王府一份。 魏舒窈接到帖子,打扮得十分隆重,她是要以宁王妃的身份去的。 从入王府至今,萧恒只来看过她一次,冷冷淡淡的问她是真心想做这个王妃吗? 她听的出箫恒不喜欢她。 那又如何? 反正她会是这座王府的女主人。 她答:“妾身自然是真心想做殿下的王妃,妾身和殿下是陛下赐婚,你我都该同感陛下恩德。” 魏舒窈注意到箫恒脸色难看极了。 她无动于衷。 从那后,箫恒没再来过她的院子。 王府的下人对待她像对待个陌生人,嘴上叫着“王妃”,心里从不把她当王妃。 她到现在,连王府的账册对牌都没拿到,更别谈摸清宁王府的底子。 “管家说殿下和王妃还没圆房,还不算礼成,分明就是说您还不是宁王府真正的王妃。”丫鬟为主子不平。 又说:“这春日宴,原本该您设,您才是这连州城的女主人,该她们来拜见您。” 还说:“那叶四夫人抢在您前面,奴婢可是听说了,连州城的夫人们个个喜欢她。” 魏舒窈扔了梳子在桌上,气道:“沈青萝本就是爱出风头,她当她是谁?我要好好挫一挫她的锐气。” 沈青萝除掉魏氏,魏家人不是一无所觉,他们不出面,是因不值得,不代表他们心里不记恨沈青萝。 出门时,魏舒窈看见了箫恒。他向她投来一眼,蹙起眉头。 “今日是四夫人设宴,你不该这么张扬,抢了主家的风头。” 魏舒窈今日穿的是皇后赏赐的天水碧云锦,在日光下流转着波光,头上插了一支赤金衔珠步摇,耀眼夺目。 听见箫恒这话,魏舒窈却是没有理会:“妾身得皇后娘娘看重,一应东西是皇后赏赐的,并非刻意张扬。” 箫恒忍了忍,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在门口他吩咐管家:“差人先去一趟叶家,与四夫人道个歉。” 管家应是,说:“四夫人想必是明白此事非殿下授意。” 箫恒走出两步又顿住,他不放心小丫:“魏舒窈仗着自己是皇帝赐婚,嚣张跋扈,你再去一趟保和堂,嘱咐小丫让她今日别去叶家。” 宁王府的人向着小丫,无论魏舒窈怎么打听,没人说过小丫和萧恒的事。 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网,魏舒窈总能打探到。 管家生怕小丫受欺负,跑着去了。 他去晚了一步,小丫早早地就去了叶宅,去给叶老夫人诊平安脉。 半上午,叶宅门口就排起了长龙。 沈青萝在小花园待客,设了小几,可以边吃梨花酥边赏花。 宁王府的人来禀报时,陈夫人刚到,沈青萝在与她说话,避开了些,听完了缘由。 小丫和叶家几位小姐在扑蝶,笑得一对梨涡深深,沈青萝看了她一眼,不由得跟着笑:“你回去告诉殿下,小丫不会受欺负的。” 宁王府的下人刚走,客人陆陆续续都到了。 韩夫人带着韩菱悦也来了,韩菱悦一看小丫玩的欢乐,跑着就去了。 几位夫人坐下,气氛和乐。 沈青萝左边下首第一个位置是空着的,它的主人最后来。 当一袭盛装的魏舒窈走进小花园,人人侧目,有几位夫人脸上的笑容缓缓收回。 陈夫人更是,她小声与沈青萝道:“她怎么穿的跟来立威一样?” 在连州城,宁王府的确是最大。 可没有叶怀瑾,宁王府哪能好好的到今日? 怎么说,魏舒窈一个刚嫁进来的王妃,也要给叶怀瑾的夫人一些面子。 不能抢主家的风头,这是最基本的规矩。 “说不准就是来立威的。”沈青萝小声说,脸上的笑容没变。 她起身,众夫人跟着一起起身向魏舒窈行礼。 魏舒窈的视线却一下子落在了稍远处,小丫、韩菱悦几个小些的还在嘻嘻哈哈扑蝶。 第176章 张扬王妃 小丫和箫恒的事,魏舒窈的确有所耳闻。 她没放在眼里。 依小丫的身份,入宁王府做个侧妃都是抬举了,但陡然见到小丫无忧无虑的笑脸。 她还是不舒服。 魏舒窈对小丫几人发难,还没落座就阴阳怪气道:“四夫人的人,好不知规矩。” 这是指没向她行礼。 几位与沈青萝交好的夫人不笑了,小丫是箫恒的心上人就不说了,她还救过连州城许多人。 哪位夫人小姐有些不好叫医的病,多是请小丫上门看。 在她们看来,小丫才是自己人。 气氛僵住,陈夫人先出声打圆场:“王妃有所不知,那几个年纪小,宁王殿下免了她们行李。” 箫恒肯定向着小丫,她如此说是笃定了魏舒窈在箫恒处讨不到好。 一听这话,魏舒窈脸色不好看,她盯住沈青萝。 企图用自己的身份压她一头,等她叫了那几个不懂事的过来行礼。 但是沈青萝没动,气的魏舒窈甩甩袖坐到了位置上。 有箫恒顶着,她还能说什么。 等小丫几人扑蝶累了,来落座,魏舒窈又发难,她寒着脸指小丫:“我没记错的话,她原是伺候四夫人的,一个奴婢怎可和我们同席?” 这话说的相当难听。 小丫拿酒杯的手顿了空中。 沈青萝一直从容的脸色变了,她笑,但不达眼底:“王妃,小丫何时是我的丫头?她跟着我,不过是我和她投缘,拿她当妹妹,带在身边而已。” 又说:“小丫曾给太后娘娘看过诊,得太后娘娘亲赏的黄杨木雕的药葫芦,有几个人能有此殊荣?” 没有几个。 除了御医,民间医者无一人有此殊荣。 小药葫芦就挂在小丫腰间,她站起来,刻意把小葫芦露出来。 魏舒窈只知道小丫是大夫,女子行医遭人诟病,她瞧不上。 但她没想到,小丫是给太后看过病的大夫。 她一时被堵住。 陈夫人还嫌不足,慢悠悠说:“有太后得赏赐在,去到哪里都是座上宾,能与我们同席,是我们得荣幸。” 韩夫人附和。 女儿的缘故,她喜欢小丫赤忱单纯。 扫了一圈,没人站在自己一边,魏舒窈又气又委屈,她只能告诉自己连州穷山恶水出刁民。 沈青萝让小丫坐下。 小丫便安稳的吃喝。 “四夫人很护着你。”韩菱悦在她耳边说,她自己没姐姐,很想要一个。 小丫自豪:“那当然,我也会护着四夫人。” 席上有人弹琴助兴,不拘弹什么,也没人比个高下,只是春色好,兴之所至。 琴声传到偏院,胡采菱扯着青媞、玉声出来听,一眼看见了罗莹在院子里自己跟自己下棋。 她先是羡慕道:“听着好热闹,可惜我们是做妾的,不能去。” 青媞、玉声听不懂南辰的琴曲,有些懵懂。 越听,曲声越好听,胡采菱用猜测的口吻说:“不会是四夫人弹的吧?我在京中听说过,四夫人琴弹的极好。” 是冯家的赏菊宴,沈青萝弹了首曲子传了出去。 琴声还没结束,罗莹一边下棋,一边接了胡采菱的话:“琴是弹的不错,却称不上极好。” 可见那场赏菊宴,被人夸大了。 “你说不是极好,难不成你弹的比四夫人好?”胡采菱面露不屑。 罗莹吩咐身边的丫鬟:“去取我的琴来。” 丫鬟抱了一把琴来,琴身光滑,便知主人经常弹。 胡采菱好整以暇的看着,她并不以为出身低的罗莹琴能弹的多惊艳。 家中不富裕,能学琴的都是极少数,没有名师教习,会弹个两首曲子已是难得。 结果却出乎胡采菱意料。 罗莹的琴弹的相当好,隐隐有超过小花园传来的琴声之势。 “这是哪里来的琴声,弹的真好。”陈夫人寻声望去,其他人跟着她侧耳去听。 弹琴的夫人有了比一比之心,指尖一转,换了一首难弹的曲子。 岂料传来的琴声跟着一变。 一明一暗,两人的琴声和在一处,此起彼伏。 半晌,坐着的夫人指尖微微颤抖了下,抚掌压住了琴弦,停了下来。 她长舒了口气,自愧不如道:“我输了。” 一首曲子弹完,远处的琴声才停下来。 风中似还有残音,叫人难忘。 “徐夫人的琴是我等皆比不上的,没想到四夫人家里还有高手,不知是何人?”陈夫人问。 众人好奇,纷纷要把人请出来一见。 沈青萝的目光从盛开的梨花树梢间望过去,她已经猜到了琴声出自何处。 她拂掉膝上落下的一朵淡白花瓣,吩咐山茶:“去把人请来。” 山茶到偏院请人时,罗莹刚收了琴,四人还在院中说话,胡采菱喋喋不休。 她好奇罗莹的琴怎么能弹的这么好。 听见山茶来传话,三人羡慕,罗莹倒淡定,稍理了理裙裾就带着丫鬟跟在了山茶后面。 她从不担心没有崭露头角之日。 只要耐心等,处处有机会。 这不就给她等到了。 她今日在众目睽睽下露面,让人记住她,传开了,叶四爷定然能记起她这个人。 只要见到他,罗莹不担心叶四爷会冷落她。 小花园里的人翘首以盼,等来一位美貌女子,定睛看了好半晌。 陈夫人还以为是叶家哪位女眷,直夸人国色天香。 只有魏舒窈认识来人,唇边的笑容悠的勾起来了,刚才受的气,她找到能出的地方了。 面对各种探究的目光,罗莹步子走的很稳,她向沈青萝请安,又向在座的夫人请安。 沈青萝看了她一眼,便向众人介绍说:“这位是刚进府的胡姨娘。” 几位夫人的脸色变得怪异起来。 陈夫人想打自己一嘴巴,她就不该好奇让沈青萝把人请出来。 这不是让妾室大出了风头吗? 好在,她瞧了沈青萝一眼,并未瞧见她脸色有何不同,还是笑意盈盈的模样。 沈青萝吩咐人另设了个小几,对罗莹道:“既然来了,就坐吧。” 又夸她琴弹的不错。 第177章 春日宴请 四夫人竟不动气? 罗莹坐下,余光没离开主位上的沈青萝。 她准备好的说辞,没有用武之地。 “你琴弹的很好,我技不如你。”徐夫人对罗莹道。 罗莹看了眼说话的夫人,才反应过来是夸她。 技不如她? 难不成刚才弹琴的不是四夫人? 罗莹顺着徐夫人的话答了句:“是我听了琴声,忍不住手痒,并非有意打扰。” 徐夫人:“切磋而已,不算打扰。” 罗莹心往下一落,大获全胜的感觉瞬间消失了。 “既然是切磋,那两个人有什么意思,不如大家都参与其中,不负美景。”魏舒窈开口。 并说:“弹琴、画画、作诗、都可随性。” 她看了罗莹一眼,两人认识,罗莹能接收到魏舒窈的意思,是要她踩沈青萝一脚。 罗莹不愿做靶子,她打算藏一藏拙,不去样样压四夫人。 宝藏一点点露出来,才会让人越挖越想挖。 “四夫人觉得我的提议如何?”魏舒窈看向沈青萝,扬起的下巴有挑衅的意味。 沈青萝端起的酒杯放下,笑容不变:“王妃既有兴致,那就依王妃的。” 又说:“我近日偶感风寒,就不参与其中了。” 她早没了兴致与人在这上头一争长短。 陈夫人也说:“我年纪大了,这些个东西生疏透了,就不献丑了。” 韩夫人紧随其后:“我是粗人,也不出来让大家笑话了。” 其他人闻风向,纷纷找了推脱的借口,最后没一个人接魏舒窈的提议。 魏舒窈的脸色几近狰狞。 开了宴,众人言笑晏晏,围着沈青萝说话,小花园里一副融洽光景。 沈青萝说话风趣,且能记住众位夫人的喜好,不冷落忽视谁。 宾至如归。 罗莹端着酒杯,不说话。 她不需要长袖善舞,每个人有每个人的长处,她的长处沈青萝比不过她。 散了宴,魏舒窈铁青着脸离开。 罗莹跪在沈青萝面前,说今日是自己逾矩:“妾自请在园中罚跪一个时辰。” 她想过了,刚才人多,四夫人要装贤惠,没有惩罚她。现在人走了,四夫人不会放过她,与其等惩罚落下来,还不如她自己主动。 小花园下人来来往往,忍不住投来眼神。 罗莹跪在地上,楚楚可怜。 不知道的,还以为沈青萝多虚伪厉害,人前一套人后一套。 沈青萝看穿了她的心思,笑了笑:“是我差人叫你来的,你有什么错?” 不等罗莹说话,又道:“你没错却要跪在这,不是跪给我看的。” 罗莹眼眸一沉。 她没想到,沈青萝会毫不留情的戳穿,让她面上一点光都不剩。 “要下雨了,”沈青萝抬头看天:“你回去吧。” 罗莹刚回到偏院,下起了大雨。 她的脸色和这大雨一样,阴沉沉的,丫鬟见了,宽慰她:“姨娘别急,四夫人是嫉妒您。” 关了门,罗莹平复了心情:“你说的对,成大事者要忍常人不能忍。” 春日宴过去,马上要到端午。 叶怀瑾提前了一日回府,这次回来能待三天。 书房的烛火燃了半夜,箫恒、韩秀、严琛几人才离去。 箫恒骑马回府,还没进院子,就瞧见一个黑漆漆的影子一闪,不见了。 他叫来暗卫:“是什么人?” 暗卫:“是王妃身边的丫鬟。” 目的是什么,箫恒能猜到。 “需不需要看住王妃?”暗卫问。 箫恒摇头:“无需,她既然想为朝廷效力,那就让她去蹦跶。 只一件事,别让她伤害小丫。” 暗卫应是。 魏舒窈是想抓箫恒的把柄,叫箫恒听她的话,不听她就把东西上呈皇帝。 几日来,一无所获。 端午这日,偏院的四人来听风院请安,沈青萝刚起,还在梳妆:“不是吩咐了无需她们请安?” “想是四爷回来了,她们耐不住了。”素月说。 这四个人,沈青萝是懒得应付的,把人放进来,随意敷衍了几句话就让她们回去。 胡采菱探头往里间瞧,什么也没瞧见,有些失望。 “四爷在书房。”沈青萝说。 “我......我只是好奇,”胡采菱生怕遭厌弃,没吃没喝了,涨红了脸解释:“我是想看看四爷长什么样......” 真话假话沈青萝分得清,眼前的人不聪明,心思写在脸上。 她笑了下:“我并非责怪你,赶明儿四爷得空了,你再来瞧。” 这是玩笑话。 胡采菱连连摆手:“我不来。” 现在比起叶四爷,她更喜欢叶四夫人。 温柔沉静,如春风细雨,说话还好听。 四人出院子,玉声走在最后面,琥珀色的瞳孔微垂着,有利光一闪而逝。 一句让胡采菱来瞧叶怀瑾的话,传到了叶四爷耳里,好不是滋味。 他负手回院子,沈青萝在看账册,算盘声错错落落,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道:“你回来啦?” 半晌不闻回答声,她仰起头,叶四爷就站在桌子前,垂首看她。 还不太高兴。 沈青萝现在摸他的脾气一摸一个准:“这是怎么了,谁惹我们家四爷了?” 哄孩子呢? 叶怀瑾嘴角抽了抽,板着脸:“我是猴子吗,人人都来瞧得?” 沈青萝:“......” “这是从何说起?” 素月在她身后,小声提醒了一句,她才恍然:“我与胡采菱说玩笑话,她人不坏。” 叶怀瑾的脸色依然不好看。 沈青萝不知道的是,坏就坏在这句玩笑话上。 人是箫策送来给他做妾的,从送来开始,阿萝一句不好听的话都没说过。 连小脾气都没发过一回。 更别说警告他别去偏院之类的话。 现在好了,还能同偏院的女人说起玩笑话了。 “四叔是不喜欢我同胡采菱说话?”沈青萝眨着无辜眼:“我晓得她们从盛京来,会提防的。” 叶怀瑾:“......” 他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 徒留沈青萝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 “素月,你让山茶去问问天青,看看四叔是不是累着了。”沈青萝继续看账册。 素月应声去了。 第178章 阿萝不同 梨花谢了,石榴花开的好。清晨花匠会摘了开的最艳的石榴花,等着听风院的丫鬟来取。 石榴多子,是个好寓意。 叶怀瑾倒不是因为这个来赏石榴花的,他是随意走到了此处。 他没真生沈青萝的气。 只是想,阿萝太过懂事了,一点娇纵的性子都没有,事事周全。 遇到难处、危险,想的永远是自己先解决。 她不会依赖别人。 可自己不是别人,是她的夫君。 拨开遮挡住视线的石榴花枝,下棋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离石榴花不远的阴凉处,坐着位穿青衣的女子,她背影纤细,正自己和自己下棋。 叶怀瑾差点以为看见了阿萝。 阿萝不会发傻,跑来这里下棋。 其他人他不关心,想转身走,天支踩到一粒小石头,发出了一声“咯吱”响。 下棋的人听见了,转身望过来,她似是认出了自己,立即起身行礼:“妾身见过四爷。” 身份已经言明了。 叶怀瑾瞪了天支一眼:“好好的路,你要挑有石头的走。” 天支叫苦,不敢反驳。 天知道他真不是故意的,且那声轻的不能再轻,狗耳朵能听见差不多。 “四爷,妾身听说四爷棋下的极好,正巧有个残局妾身不会解,冥思苦想几日了,还请四爷解惑。”身后人的声音十分真诚。 下棋的人正是罗莹。 她精心打扮过,衣裳是丫鬟挑的,特意挑了件绿色的,丫鬟说:“奴婢见四夫人常穿青绿色衣服,想必四爷喜欢。” 罗莹不屑模仿沈青萝,可她急需要这次机会。 能见到四爷的机会不多。 高大的身影走的近了,幽微的檀香味飘出,罗莹屏住呼吸,心跳失序了。 叶怀瑾瞥了她一眼,只在青色的衣角上停留一瞬,转到了棋盘上。 极淡的目光,像檐角残血,是历经世事,阅尽人心才有的笃定从容。 罗莹心跳的很快。 她强迫自己把目光移到棋盘上,两根修长的手指捻起一颗黑子,落在了棋盘上。 杀出重围,绝处逢生。 “原来是这样。”罗莹兴奋的两颊微红。 她去看叶怀瑾,叶四爷没看她,正准备离开。 “四爷。”顾不上失望,罗莹忙喊住人:“四爷若无事,能不能和妾身下一局?” 棋局里暗藏着智慧。 她苦练,便是希望有朝一日能叫人看见她的智慧。 “有事。”叶怀瑾淡淡丢下两个字。 罗莹不放弃:“四爷来了连州,不拘一格用人,我虽是女子,也想为四爷效力。” 又说:“四爷瞧不上我是女子?” 叶怀瑾蹙起了眉头。 罗莹还在说:“四夫人也是女子,她在外经商,能为四爷赚银子。我和四夫人一样,也可为四爷分忧解难。” 叶怀瑾眉头蹙的更深。 他转过身,眉间已平,冷意藏在了眼里:“你想和阿萝比?” “我只是想证明,四夫人能做的,我同样能做。”罗莹说的笃定。 叶怀瑾坐下,和她下了一局棋。 不到小炷香的时间,罗莹额间已经有了汗意,她执白子,已经被逼到了死胡同。 看不到生的希望。 她迟迟不落子,叶怀瑾丢回黑子,起身:“你能做的阿萝会做,阿萝会做的你却做不到。” 罗莹脸火辣辣的疼,她不服:“棋我是输给了四爷,并没有输给四夫人。” 又说:“我从小跟着哥哥读书,读的是经史策论,我和后宅女子不同。” 她是想说,她和沈青萝不同。 “彰显自己的不同,不是嘴上说说。”叶怀瑾丢下这句话后离开。 罗莹失魂落魄的坐在小凳上,面前的棋局让她精心设计的巧遇成了笑话。 家里几个哥哥,下棋没人是她的对手。 她打听到,叶四爷喜欢下棋,参研了许多残局,一个人练了很久。 她以为,她能赢了叶四爷,让他刮目相看,继而争的一席之地。 她没做到。 “姨娘别气馁,一局棋而已,您还有其他的本事,会叫四爷看见的。” 难过是一时的,罗莹很快重新打起精神。 她回到偏院,闻见了一股甜香,那香气似能钻进人心里,让人感到身子轻盈。 “这是什么香?”罗莹问丫鬟。 丫鬟摇摇头。 “这是玉声调的香,是她们国的,叫荼芜香,能驱邪避灾的。”胡采菱从屋里走出来。 青媞、玉声跟在她后面出来,两人有些不好意思。 晚间的时候,丫鬟拿着一个小木盒进来,与罗莹道:“是玉姨娘送来的,奴婢见她每个人都送了,便收下了。” 罗莹不屑和蠢人打交道,从不怎么理会胡采菱三人。 她不想收这点浅薄的东西,想叫丫鬟还回去,幽香钻出来时,她改了主意。 “香留下,你把我收着的云雾茶送两包过去。” 丫鬟应是。 明日叶怀瑾要回锦西城。 他和箫恒几个尚有要事处理,议完了回听风院用早膳,见芍药在擦拭沈青萝的琴。 “夫人呢?”他想起一桩事,沈青萝的琴艺传遍了盛京,他却是没听过。 “夫人去采晨间的露珠还没回来。”芍药说。 话音刚落,沈青萝带着早晨的清新回来了,叶怀瑾见她头发都被枝头的露水打湿了,拿了手帕给她擦:“叫丫鬟去做就是了。” 上回他气的不明不白,沈青萝是想哄他,采露水泡茶是他最喜欢的。 但沈青萝没说,将露水交给芍药,坐在瑾腿上,见他似望了窗边的琴一眼,福至心灵:“四叔是不是想听我弹琴?” 叶怀瑾坦诚说是。 他折腾了人一晚上,沈青萝脖颈间还有鲜艳的红痕,他看的眼神暗了下来。 这眼神沈青萝一对上,立即从他腿上跳起,几步就到了琴边上。 青天白日的,她不想再被折腾。 虽然她现在习惯了,也会得趣,但叶怀瑾的精力显然和她不匹配。 她还是躲着点好。 沈青萝弹了一首《长相思》。 恰好偏院的四人又来请安,这回没进去,素月拦住了:“夫人吩咐了,日后几位都不必过来请安了。” 琴声便在这时响起,四人停住了离开的脚步。 第179章 沾上香味 罗莹走的很慢,琴声跟随她。 耳边是胡采菱崇拜的夸赞声,夸的天上有地上无的,她听的气闷。 到嘴边的反驳声咽了回去。 她不得不承认,沈青萝琴弹的好,没有输给她。 屋子里,沈青萝弹琴哄了叶怀瑾一回,总算哄的叶四爷笑了一回。 晚上,叶怀瑾在书房处理政务,有严琛在,只有大事才会禀报到他这里。 桌上放着参汤,是沈青萝差人送来的。 他喝完,把碗搁下,门口传来天支阻拦人的声音:“四爷在忙,罗姨娘止步。” 罗莹:“我只和四爷说几句话,不会打扰四爷的。” 她是端着参汤来的,见过叶怀瑾后,她决定为自己争一争。 微风的夜里,有幽香浮动。 天支吸了吸鼻子,他知道自家主子眼里没别人,正想拦,屋里淡淡传出两个字:“进来。” 罗莹一喜。 她推开书房的门进去。 幽香随之钻入屋里,味道浅,不细细去嗅,会以为是女子脂粉香。 书房的轩窗开着,很亮堂。 罗莹迈着小步子,走到了书案前,她瞧见了桌上空的汤碗,再看看自己带来的,有些尴尬。 她很快神色如常,将自己带来的参汤放在桌上,要挪开空了的白瓷碗。 一直没抬头的叶怀瑾出了声:“坐吧。” 罗莹手一顿,她察觉到了叶怀瑾话里的冷漠,只搁下自己带来的碗,没动空的那只。 书案在窗下,边上置着小几,靠墙还有小榻,茶台,正对的墙上挂着了一幅山水画。 罗莹在最靠书案的小几前坐下,她看见小几上有一本翻开的书。 略过几行字,发竟是个话本子。 她有些惊讶的看了伏案理事的男人一眼。 叶四爷还会看话本子吗? “那是阿萝的书。”冷不丁的,上头男人的声音响起。 罗莹本想翻开看看,她想多了解他一些,闻言,只觉得那本书刺眼睛。 再往书架上看去,竟有小半不像是叶四爷会看的书。 奇闻怪谈、民间话本,这些书和经史策论放在一起,说不出的怪异。 叶四爷的性子罗莹是有所耳闻的,严肃认真,在政事上一丝不苟。 他怎么会容忍这些杂书放在自己的书架上,占据半壁江山? 只能是,他非常宠爱放书的人。 嫉妒一旦冒头,就收不回去了。 罗莹想用别的事情吸引住他的目光。 她道出了今晚来的目的:“陛下赏赐我们给四爷,是想我们探听消息。” 又说:“陛下不信任宁王和四爷。” 这是不能宣之于口的事,罗莹轻描淡写的说了出来,书案前的却似一点不意外。 他落笔的手势没有丝毫停顿。 “我可以帮四爷,给京城传虚假的消息。”罗莹说完这句话,忐忑的等男人反应。 这是她的筹码。 且这个筹码要想变得更有价值,需要叶怀瑾信任她宠她,至少在人前如此。 枕边人的话才更有可信度。 见男人不说话,周遭的风都似乎有凉意,罗莹硬着头皮继续说:“只是做戏,四爷无需真的对我好。” 戏能成真。 这是她迈出的第一步,像蛛网,她还有很多细丝,能网住他。 但她的第一步,失败了。 叶怀瑾终于抬起了头,那双浩瀚黑眸里,没有情绪:“你说自己的价值不仅在棋局中,让你进来是给你一个机会。” 很显然,他不满意。 且罗莹没从他眼里看出一丝旁的感情。 让她进来,的确就是想看看她有何过人之处,和对待自荐的谋士一样。 罗莹紧紧咬着唇。 这就是她想要的机会,她本以为她可以抓住的。 “出去吧,”叶怀瑾重新低下头处理事情。 罗莹不敢多留,强忍着眼泪匆匆出门。 桌上那碗冷了的参汤,叶怀瑾吩咐天支端了下去,他搁了笔,准备起身回院子。 阿萝肯定在等。 暗卫阻挡了他的去路:“主子,你要找的人找到了。” 叶怀瑾神色一凛,重新坐回椅子上,提笔在空白的纸上落下几个字:“送出去。” 又叮嘱:“务必让人活着到连州。” “主子放心。” 沈青萝在为叶怀瑾打点衣裳,马上到夏季了,要准备些轻薄的衣衫。 否则,外头要穿铠甲,动辄就是一身汗,闷在里面出不来。 月上中梢人还没回到院中,沈青萝派山茶去瞧,山茶回来后脸色不太好。 “夫人,方才偏院那位去了书房,四爷见了人。”她说。 偏院四人,不安分的只有罗莹,且她生的最美。 “昨日是下棋,今日是参汤,她就是故意往四爷面前凑。”芍药最生气。 在她看来,罗莹每次见到自家夫人眼睛都长在脑袋顶上,十分不敬。 沈青萝问了声时辰,让山茶把备好的包袱放在外间:“不早了,我也困了。” 两个丫鬟退了出去。 躺在床上,沈青萝却没睡着。 她是相信叶怀瑾的,可美人红袖添香的画面总往她脑子里跑。 没几个男人能拒绝的了吧? 她是让丫鬟送的参汤,人家却是自己亲自送。 万一参汤一喝,两人再一瞧,眉目最能传情...... 翻来覆去,总是挥之不去。 直到院子里传来脚步声,她才寻了个平时睡觉的姿势,闭上眼睛。 叶怀瑾一掀开纱帐,就听见了里面的人呼吸不对,是在装睡。 他没拆穿,却是故意叹了声:“今晚的参汤不错,咸淡适宜,很合口味。” 沈青萝刷的一下睁开了眼睛,她第一反应,叶怀瑾在夸罗莹。 她爬起来,杏眼瞪的溜圆,叶怀瑾一时都没反应过来,怕她滚下床,捞住她的腰。 沈青萝清澈的眼在他脸上巡视,跟猫巡视领地一样,叶怀瑾任由她看。 她越看,他眼底的笑就越浓。 半晌后,沈青萝耸了耸鼻尖,挨近了他几分,用抓包的语气说:“你身上有香味。” 又怀疑:“不是檀香,不是熏香,是我没有闻见过的香味?” 最后下结论:“是别人沾上去的,香味浅,却没散,刚沾上去不久。” 叶怀瑾:“......” 第180章 太后薨了 叶怀瑾只是想逗一下人,没想到快把自己的“罪行”定下了。 他只好解释。 “汤喝的是你送去的。”他搬出了天支作为证人:“沾上香气,大约是她用的香特殊。” 普通的香,很难那么远就沾染上。 “那......那你为何这个时辰回来?”听到解释,沈青萝冤枉了人,面上挂不住。 “阿萝,”叶怀瑾突然正色下来:“我和殿下一直以来要找的人找到了。” 沈青萝跟着正色下来:“那岂不是......” 两人说着正事,过了安静的一夜。 叶怀瑾要找的人是伺候过雍帝的大太监,在雍帝死后,这位大太监失踪了。 他是知道雍帝之死实情的。 且雍帝死前,这位大太监一直伺候着,雍帝留下什么话,或有什么暗旨,只有这位大太监知道。 不止是叶怀瑾的人,箫策的人同样在找。 皇宫里蒸发一个人,是不同寻常的。 箫策找人是为灭口。 人被秘密的送到了宁王府,箫恒亲自接着,带进了书房,再出来时,只有箫策一人。 魏舒窈的丫鬟把这事告诉了她。 “奴婢一连看了几天,殿下中午和晚上都会去书房,下人送去的饭食不像是一个人吃的。” 金屋藏娇显然不可能。 那就只能是不能见人且至关重要的人。 魏舒窈留了心,用写家书的法子,把消息传到了盛京。 她做的小心,仅在纸的背面写了几个字,用特殊的药水才可显出字来。 是赐婚后,皇后娘娘派来的嬷嬷教她的。 信送出去不久,宁王府进了刺客。 来的人个个身手敏捷,冲着书房去,伤了在书房看书的宁王。 幸好是有巡守的人在附近,听到动静救下了宁王。 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这件事在连州闹的很大,纷纷猜测是何人胆大包天敢刺杀宁王! 最受惊吓的是魏舒窈,她惨白着脸问丫鬟:“你说在书房里什么都没找到?” “是,当时只有殿下一个人在。”丫鬟说。 那就是计划失败了! 魏舒窈心里不太安,她带了些滋补的汤药去看箫恒,想探探他是真伤假伤。 屋子里弥漫的血腥味告诉她,箫恒真的受伤了。 她硬挤出几分担忧,骂刺客胆子大:“幸好殿下无大碍,可要好好审那些人。” 箫恒斜躺在床上,伤在腹部,小丫在为他包扎,一声不吭,也没给魏舒窈行礼。 此刻的魏舒窈顾不得,她企图从箫恒苍白的脸色上猜出他的心思。 但这并不可能。 “那殿下就好好歇着吧。”魏舒窈走了。 纱布缠了一圈又一圈,仍有血迹渗出,小丫心疼,还气:“非要拿自己冒险吗?” “你看出来了?” “四爷在王府留了许多暗卫,若不是殿下有意放人进来,他们怎么可能轻易到得了王府书房。”小丫眼圈红了。 箫恒顿时手足无措:“你别哭......是我错了。” “我没哭。”小丫嘴硬。 箫恒被她逗笑,哄了几句。 小丫是很好哄的,或者说她自己能哄好自己,只需要箫恒露一点痛色,她马上就只顾他的伤了。 “来的人是龙魂卫。”箫恒说:“我那位大哥终于舍得派出龙魂卫了。” 他握紧小丫的手:“我马上要为母妃和妹妹报仇了!” 小丫点点头:“殿下肯定能做到。” 龙魂卫失手,箫策震怒。 只是震怒已经没有了作用,雍帝的大太监没找到,会威胁他的帝位。 “父皇驾崩后,杨守礼就不见了踪迹,朕翻遍了整座皇宫,竟是丝毫踪迹都没有。” 箫策左思右想,始终不解。 “他到底藏在了什么地方,是怎么出宫的?” 龙魂卫首领同样不解:“伺候先帝的人,一直有人盯着,杨守礼像是从眼皮底下消失的。” 箫恒猜,只能是有人把人藏起来了。 皇宫里,能悄无声息藏下一个总管大太监的人会是谁? 只有一个人。 箫恒看向慈宁宫的方向。 他正想去慈宁宫一探究竟,门口有太监急匆匆跑进来,帽子都歪了。 “陛下,太后娘娘薨了!” 听到这个消息,沈青萝愣了愣,她想起太后的样子,是个慈和与威严并重的老人。 太后身子并不好,这个消息不算突然。 只是时机,来的巧。 “夫人,”天青进门,打断了她刚冒头的那点伤心:“暗室里的人送去了宁王府。” 沈青萝换了身方便出门的衣裳,她去了一趟几个铺子上,吩咐了几个掌柜的事情。 正是栀子花盛开的季节,卖花的婆子推着板车过来,车上是满满的栀子花。 香气浓的化不开。 这一车花,或许卖到天黑都卖不完,等花上的露珠被太阳晒干,花会慢慢枯萎,就不好看了。 婆子卖力的吆喝,她运气好,有个小姑娘买走了大半,她千恩万谢。 小姑娘一花篮的花钻进了街边的马车,香气遮盖了里头的茶香。 “夫人买这么多栀子花作甚?”山茶将花放置好,马车往府里走。 沈青萝折下一朵说:“栀子花期短,她就能卖这么几天。” 过后的几天是卖不成的,连州城会戒严。 夏季的风雨总是来的快,前一刻还大太阳,后一瞬就乌云沉沉。 马车刚到府门口,倾盆大雨砸落下来。 宁王府门口,跪着一个衣衫褴褛的人,他尖细的声音穿透雨幕。 撕心裂肺。 “三殿下,陛下是被人害死的!” 这句话实在是太过骇人,加之他声音有异于常人,奔跑在雨中寻一处避雨的百姓纷纷停住脚步。 不出一会儿,宁王府门口围满了人。 就见他高举着一道明黄的锦帛,上头有云龙纹,有点见识的人认出了那是圣旨。 圣旨为何会握在一个乞丐模样的人手中? 太诡异。 偌大的宁王府门口,只有雨声,和那人破了嗓子的喊声:“三殿下,老奴手中才是真正的立储诏书!” 这时一道惊雷落下,围观的人打了个寒颤,看见朱红的大门缓缓打开。 从里面走出一位雍容贵气的男子。 龙章凤姿。 第181章 抽麻线团 就像理麻线团,抽出一根,会带出无数根。 梧桐书院为天下书院之首,平静同样被打破,有人求上门,只为活命。 若要问,有冤为何不上衙门? 那就要从这人的身份说起。 当初那场秋猎,雍帝遭秃鹫袭击,中了秃鹫爪中藏的毒,没多久驾崩。 训秃鹫的两人在狱里招供,睿王成了罪魁祸首。 雍帝没杀自己的儿子,只下令处死了那两人。 刺杀皇帝,是灭九族的罪,御林军去查这两人底细时,发现两人的家人皆畏罪自杀在家中。 没有一个九族之外的人活着。 梧桐书院求救的人却说,他是两人中其中一个叫郭晨的小儿子。 “我是外室生的,一直养在外边,主母凶悍,父亲胆小,没几个人知道我的存在。”他说。 最要紧的是他后来的话。 他说:“那日我听说父亲被抓,一个人从后门翻进了家中,看见几名黑衣人正把毒药灌进主母几人嘴里。 我吓的不敢动弹,一直躲在暗处。等那些人走,我记起了爹说的话,他说墙根底下有重要的东西埋着。” 他走遍了不大的宅子,没有一个活口,书房被翻过,又被刻意的摆放整齐。 他吓的要死,挖出了墙根底下埋着的东西,是一张千两的银票和一封信以及一个油纸包的白色粉末。 信是认罪的,药粉就是秃鹫爪子上藏的剧毒。 “爹让我走,我走了,走的很远,可我遇见了追杀。是那些杀郭家人的黑衣人,我躲躲藏藏,实在走投无路。” 他脸上的恐惧令人心惊。 信上的内容更令人心惊。 求到梧桐书院,只因他到了衙门,没命活着走出去,而梧桐书院,文人学子。 他们没权,笔杆子也能翻天。 “你走吧,”年先生淡漠的站在门口:“书院不能升堂,你说东西太过匪夷所思。” 那个名字是不能提出口的。 郭辉的头磕破了,鲜血染红了青石板,年先生面露不忍,但还是赶走了他。 这件事却比风还快的速度传了出去。 和宁王府门口那道圣旨的风撞在一起,掀起了轩然大波。 早朝站在金銮殿上的大臣,脸上俱有种不可言说的表情,他们在揣度、在思考,在害怕。 先帝当真是当今陛下害死的吗? 弑君弑父,陷害兄弟,这两桩事,足以让那座黄金打造的龙椅摇摇欲坠。 没人敢提,外面是持剑林立的御林军。 箫策的脸黑沉如墨。 他觉得无数双眼睛盯着他,在审视、怀疑他这个皇位坐的名不正言不顺。 想把他拉下去。 散了朝,他屏退左右,叫来了龙魂卫首领:“人抓到了吗?” 首领不敢抬头:“属下亲自去了一趟梧桐书院,找遍了方圆几百里,没找到人。” 一只白釉杯子在他脚底下摔的粉粹,上头的人像只暴怒的狮子:“废物!” 首领不敢作声。 去连州的山路上,一辆普通的牛车正在赶路,上头坐着两名少年。 其中一人左顾右盼,松了口气:“还好,没有人追上来。” 令人年纪小些,却淡定如常:“年先生早就安排好了,不会有人找到你。” 等看见了连州的城门,郭辉的心才彻底落回肚子里,他安全了。 “你去宁王府,自有人安排你的去处。” “你不和我一起?” 郭辉以为眼前的少年人是想来连州讨一个功名利禄,那和他一起去宁王府才是最好的选择。 又说:“我走投无路的时候,是你救了我,你和我一起去宁王府,我会和宁王殿下说明。” 他说的走投无路并非是遭遇追杀,箫策不知道他的存在。 一千两银票刚出城就被人盯上,洗劫一空,他并无其他谋生的技能。 饥寒交迫比一刀要了命还难忍。 且他心里,存着为爹报仇的心,他爹是被人威逼才做下糊涂事的。 少年人找到他,他心知机会来了,决定赌一把。 好在,命还在。 少年人并不在意的摇了摇头:“我还有更重要的地方要去。” 见他坚持,郭辉没有再勉强。 当今天子谋权篡位的事传遍南辰上下,官员们自是装聋子装哑巴。 毕竟他们一大家子的命系于皇权。 连州不一样,连州有了最正当的名目,能彻彻底底的脱离朝廷。 严琛发了檄文。 上头清楚写了皇帝不仁,几日前的宁王府刺客,乃是皇帝派来杀宁王的。 通风报信的宁王妃一样没逃脱。 她是皇帝赐婚来的。 还有伤兵的事,裴文昭搜查叶宅的事,严琛一一写的清楚,有理有据。 老百姓看的义愤填膺。 原来皇帝对宁王从来没安好心,对连州更是存了舍弃之心,不管不顾。 有了这篇檄文,宁王兵至盛京,就叫拨乱反正。 有天下民心支持。 连州城的巡视前所未有的严,来来往往的商人少了许多,进出城门的人严核身份。 好在,城里有屯粮,像米面油之类的东西,没有涨价。 百姓的生活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 这得益于沈青萝的未雨绸缪,她的铺子在连州居首,她稳的住,能压住一些小铺子。 少年人一路走一路看,他是第一次来这座城,看民生百态看的仔细。 到了叶宅门口,门房不认识他,见他年纪虽小却气质矜贵,忙去里面通报。 不一会儿笑着出来,客气恭敬:“宋公子快请进,四夫人在院里等着呢。” 宋序见到了沈青萝。 这回足足有一年没见,他漂亮的脸蛋不再高深,张口就有几分孩子气:“我饿了。” 沈青萝“噗嗤”一笑,多日来的担心总算不见了。 亲情无需血脉相连,豆子就是她的弟弟,见到他,心里会暖暖的。 “四叔今早才传了口信来,说你会回来,山茶已经做好了你爱吃的饭菜。” 饭菜摆了一桌。 他狼吞虎咽,显然是赶路累的不轻,沈青萝提醒他慢点:“没人跟你抢。” 吃完饭,在豆子言简意赅的话里,沈青萝才知道他一直在做什么,夸他:“阿序真了不起。” 第182章 暴风雨中 “你还回梧桐书院吗?”沈青萝问他。 他摇摇头:“年先生说,我在连州更合适。” 沈青萝明白,年先生是真心为这个弟子好,为他铺路。 若他一开始跟着沈青萝来连州,一个半大的孩子,没人会放在眼里。 但他找到郭辉之后就不一样了,他立了功,没人会小看他,再来连州,会有施展空间。 而年先生,一直都在为叶怀瑾做事。 “我已经让人收拾好了房间,白嬷嬷我也让人接了过来,这两日就该到了。” 往后的连州和朝廷就是敌人了,沈青萝不放心老宅的人,打算将李伯几人都接过来。 宅子她买好了,足够安顿他们。 “以后就让他们在连州养老。”沈青萝说。 宋序听她的。 落霞关外,北戎人企图再次破城,叶怀瑾和猎鹰对上,交了锋。 猎鹰肩膀中了一箭,深邃的眼睛如他的名字一样。 他清醒的意识到,等南辰的宁王登基,叶怀瑾会踏平北戎! 必须要除掉叶怀瑾! 深夜的宁王府,箫恒在静妃与三公主的灵位前,上了两柱香。 小丫在他身侧,照顾着他的伤势。 他牵起小丫的手,对着灵位说:“母妃、妹妹,我能为你们报仇了,不需要再隐藏自己的仇恨了。” 小丫跟着他上香。 灵位静静的立着,箫恒像是看见了母妃、妹妹的笑脸,他跟着笑了下。 又说:“你们等着我,带你们回家。” 烛火明灭,小丫看见他的侧脸,只觉得说不出的苍白:“我给诊诊脉吧?” 外头的天浓的化不开,是老天正在酝酿着一场大雨,箫恒视线转回落在小丫脸上:“你先回家,明日再来给我诊脉。” 腿上的伤,他也打算让小丫看看了。 他想通了,既然已经认定了小丫就是共度一生的人,就要毫无保留,生死与共。 爹娘还在家中等,小丫想了想同意了:“我先回去,明日一早再来。” 已经有小雨点落下了,小丫从管家手中接过伞,回头看了眼敞开门的屋内。 屋里很暗,只能看清一个人的轮廓。 早知道多点几支蜡烛了,亮堂堂的才好,小丫这样想,她轻跑进了雨中。 箫恒去了书房,严琛在等他,带来了猎鹰受伤的消息。 “叶大人今晚会回来,明早会来见殿下。”严琛说。 这是个好消息。 只有打的北戎没有反击之力,他们才能挥军到京城,夺下那个位置。 那道淋了雨的圣旨就放在书房最上头,像一把利剑。 “多亏了太后娘娘,她藏起了杨守礼,又在关键的时候把人送出京。” 早一步,叶怀瑾没重掌北境军,连州和朝廷不能相抗衡。 太后是知道自己大限将至,才把人送出宫的。 “父皇是皇祖母唯一的儿子,皇祖母最疼他,大哥害死父皇,皇祖母心里肯定知道。”箫恒说。 所以太后才会藏着杨守礼,或许是雍帝安排的,也或许是她想为儿子报仇。 现在这个答案是不得而知的。 不过也不重要。 “今日过后,朝廷肯定放弃北境军了,军饷、粮草都要从连州出,咱们缺银子,也拖不起。”严琛分析局势。 箫恒想过了:“我们现在占据民心,且有父皇的圣旨在手,只要一路驻军不反抗,可以速战速决。” “希望如此。”严琛看了一眼屋外,大雨落下来了。 没等到雨停,严琛离开了宁王府。 箫恒在书房里待了半个时辰,侍从提醒他已经到了子时,他吹灭了书房的灯,走了出去。 侍从提着灯笼走在前面,两人走在回廊上,砸进来的雨水溅到他袍子上,他懒得管。 “对了殿下,王妃......魏小姐说要见您,闹了一天,这会还在闹呢。”侍从说。 箫恒便转了个方向,去见了魏舒窈。 刺客进王府后,魏舒窈就被严加看管起来,她和丫鬟出不了屋子。 箫恒到时,屋子里还在吵闹,是砸东西的声音。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一地狼籍中,魏舒窈鬓发散乱的转过头,她质问道:“你是故意利用我?” 箫恒没打算瞒她:“你也算帮了我,我不会要你的命,会把你送回盛京。” 魏舒窈愣了下。 她往门口走了几步,箫恒闻见了一股幽香,很浓烈,很好闻。 “你真的愿意放我走?”魏舒窈似是不信有这么好的事,盯着箫恒看了很久。 箫恒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背影在雨中晃成细碎的影子。 魏舒窈在门口站了会,转身关上门回了屋。 大雨下了一整夜,满院的栀子花缩起了脑袋,无声的扛着这场风雨。 沈青萝晨起便感觉不安宁。 她让天青去了几趟大门口,原本晚上就到的叶怀瑾还没回到府上。 这不同寻常。 “沈大胡子往城门口去了几趟,没有看见四爷的身影。”天青回来说。 “去衙门。”沈青萝当即让人备马。 严琛或许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地上有积水,湿透了鞋子,沈青萝顾不上,她几乎是一路小跑到了门口。 刚想上马车,雨里匆匆跑来一个人,伞都没打一把,她认出了那是宁王府的下人。 “出了什么事?”沈青萝心跳的雨声还大。 宁王府的下人停住不及,滑倒在地上,声音和雷声重合在一起:“殿下不行了!” 以为是自己听错了,箫恒好好的怎么会不行了? 沈青萝拧着眉头又问了一遍,来人只重复这一句话,她仓促上了马车,往宁王府去。 宁王府门口,侍卫守着,每个人脸上都是肃穆之色。 没人通报,沈青萝直接往里走,天青撑着伞,雨水还是打湿了全身。 严琛等人已经到了,守在外间。 “小陈大夫在里面。”严琛说。 箫恒是早晨晕倒的,侍从正在为他更衣,桌上的早膳摆好了,等着小丫来。 他还担心雨大,让管家去接人。 刚吩咐完,人就忽然倒下了。 “昨晚睡下时殿下就有些头痛,以为是睡的晚不妨事,没想到......”侍从抽抽噎噎哭起来。 第183章 箫恒之死 沈青萝满头雾水。 她从严琛几人的脸上看,心里咯噔一下。 管家从里间出来,问沈青萝:“叶大人还没回来吗?” 沈青萝摇摇头:“已经派人去寻了。” “四夫人,你们进去吧。”管家哽咽着说。 进去前,沈青萝以为箫恒醒了,掀开帘子看见床上躺着的人,心猛然坠到了谷底。 床上的人,脸已呈青灰色了。 他衣裳穿的很整齐,一只脚上的裤腿被挽起,小腿处有一道狰狞可怖的伤痕。 像是伤了很久,愈合又撕裂开,反反复复,伤口的颜色是乌黑的。 小丫正在为那伤口上药,明明床上的人已经没有知觉了,她还在一遍一遍缠绕着白色的纱布。 她的脸上,是沈青萝从没见过的平静。 那双乌溜溜的眸子浅垂着,只专注于那一块的伤口,无比认真。 沈青萝的眼泪落了下来。 这太突然了。 她不敢问一句箫恒是死是活。 旁边的人也一样,只是无声的看着。 外头的雨声似乎小了些,小丫便在这安静中开口:“他是中毒了,很罕见的毒。 伤口是秋猎那次,落马摔伤的。当时,只是磕裂了一道小伤口,太医看过说无事,上了药很快就好了。 他没说,伤口会反复痛痒,他一挠,伤口就会红肿,到了阴雨天,会很痛。” 这些是管家告诉小丫的,她用亲眼所见的口吻说出来,是在怪自己没有及时发现。 沈青萝也没想到,一次小的意外,竟是埋藏了这么久的阴谋。 眼下,她没心思去梳理。 小丫的眼神变得困顿起来:“昨晚,我和他说好了,今日来给他诊脉,他怎么不肯等一等? 只要再等一等,我可以治好他。” 毒入了骨髓,其实很难治好,可小丫最爱研究稀奇古怪的毒药,她说不准真的能治。 越是这样想,就越会自责。 “我要是昨晚给他看看就好了。”小丫喃喃道。 床上的人一动不动,人死了和还有一口气是有区别的,屋里隐约传出哭声。 严琛难过之余,把心里的疑问问出口:“秋猎在两年前,这毒必要是慢性的,既是慢性,又怎么会一夜间......太突然了。” 的确,雍帝当初中毒,还缠绵病榻了许久,慢毒是慢慢掏空一个人,怎么会连个缠绵病榻的时间都没有? “殿下最后见了谁?”严琛敏锐的察觉到了不对。 侍从:“殿下去见了魏小姐。” 眼下的连州城没留给他们痛苦哀伤的时间,箫恒一死,局面瞬间改变。 整个连州,尤其是叶家,会处在风口浪尖上。 那道先皇留下的圣旨会失去作用。 叶怀瑾不在,只能严琛主持大局,他吩咐人将宁王府守住,不准放出任何消息。 魏舒窈被侍卫带到了院中。 她喊冤:“我和殿下只说了两句话,他连门都没进,我如何能害他?” 箫恒的侍从点点头,他细想也没发现哪里不对劲。 搜了魏舒窈住的院子,一无所获。 “殿下说了,会送我回京,我害他做什么?”她的声音说不出的无辜。 她被带下去,沈青萝闻见了一股似曾相识的淡香,很快被雨水混杂着泥土气盖过。 “她不像有本事能害死殿下的。”严琛说。 沈青萝:“除非,她还有帮手。” 两人在廊檐下,都预感到此事不简单。 严琛怀疑是箫策:“他计划杀了先帝,嫁祸睿王,也没漏掉殿下。” 除掉有威胁的人,是箫策的行事作风。 沈青萝看法不同:“若真是箫策,他没必要想尽法子对付连州,只需要等殿下毒发即可。” “四夫人说的也没错。”严琛思考:“那会是谁?” 在两年前就下毒,又能在这时催了毒发,必是能在现在的局面中得利的人。 两人同时想到了一个人。 “是睿王!”严琛转头看向她。 沈青萝点点头:“两年前的秋猎,睿王尚以为尽在自己的掌握中,他没打算下毒害先帝,只想以昭王训秃鹫不利让先帝厌弃他。 睿王的目光放的远,他想捎带手解决当时的景王。 等他慢慢接手昭王的势力,景王会慢慢遭毒吞噬,小丫说是奇毒,那就不会被人发现,雍帝和朝臣只会以为景王身子不好,最多责怪太医没处理好伤口。” 之后,睿王就是最大的赢家。 三个皇子毁掉两个,剩下的那个就是唯一,能名正言顺的登基,获得朝臣的支持。 “睿王千算万算没算到昭王棋高一招,他失败了,却并没想过救殿下这个弟弟。”严琛说。 天家哪有亲情在。 两人彻底的体会到了。 “郭辉的存在是睿王告诉阿序的,他一早就留了后手,只是在等一个机会。 而我们把机会送到了他手里,他的罪名洗清了,便迫切的想要殿下死。 殿下死了,死在这个时间,所有人都会以为是箫策做的。”沈青萝越说,越感觉心惊:“那些刚正不阿的老臣不会臣服一个弑兄弑父的皇帝,将士同样不会效忠这样的帝王。” 这个时候,睿王站出来,会成为众望所归的人。 那叶怀瑾呢? 他是北境军的统领,他一定是棋盘上最重要的一颗棋子。 雨一阵小一阵大,砸在地上,溅出的水花很大,沈青萝的眸子如同水花一样慢慢睁大:“四叔......他有危险!” “四夫人,此事交给我,我去寻大人!”严琛已经踏进了雨里。 沈青萝叫住她,惊惶害怕填满了她:“让韩大人去!” 严琛似愣了下,立即明白了她的用意,自己是文臣,手无缚鸡之力,且宁王府的乱局需要人收拾。 他点了点头:“我立即去。” 沈青萝看着他消失在雨幕中。 杀了箫恒,会点燃朝臣的愤怒,杀了叶怀瑾,才会点燃北境军的愤怒。 北境军一乱,四方驻军会跟着乱,乱才是睿王的机会。 他只需要为叶怀瑾为箫恒讨公道,北境军就会听他的。 等他坐上了皇位,身边彻底没了掣肘的人。 第184章 病入膏肓 睿王会怎么杀叶怀瑾? 北境军一乱,北戎人必定趁机入侵,他像丝毫不担心? 难不成,他和北戎人有勾结? 被困了两年多的人,想要布这个局,绝非易事,肯定还有帮手。 沈青萝的脑子很疼。 只觉得周围的人都不怀好意,看谁都像是“暗棋”。 一面是担忧叶怀瑾,一面是担忧小丫,沈青萝的心有些乱。 素月端了一杯热茶来:“夫人别着急,四爷带着护身符,不会有事的。” 神佛一事,沈青萝从不妄求,她重活一世,已经是神佛最大的庇佑。 再求,岂不贪心? 沈青萝贪心了一回。 她求神佛庇佑一回叶怀瑾,让他平安无事。 一杯热茶下肚,纷乱的心稍稍平静一些,她迈着沉重的步子进了屋里。 小丫还在床边。 她已经把箫恒收拾的干干净净,换了身衣裳,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了一样。 “他的仇还没报。”小丫突然出声,她总没心没肺,讨厌谁多半是骂两句,眼里从没有过恨。 此刻,她眼里是恨,盖住了所有的天真气。 “人都会死,他会死,我会死,每个人都会死,但是他的仇还没报!”她又重复了一遍。 报仇是箫恒的执念。 现在成了小丫的。 沈青萝突然就很恨睿王,恨不得亲手割断他的喉咙,可他死,还是不能让小丫回到过去。 人一旦被仇恨缠上,那就再没有真正的快乐了。 怎么偏偏是小丫? 她只是个快乐的小姑娘。 “会报的。”沈青萝说不出其他的话,只能一遍遍告诉小丫:“会报的......” 侍卫将宁王府守的如铁桶一般。 宋序冒着雨来了王府,他得知消息立即就来了,雨水淋湿了全身。 他顾不上擦,一头奔进屋里。 顿在帘子边上。 他看了一眼沈青萝,又去看小丫,不用问,答案已经摆在这里了。 已经是夏天,要为箫恒准备后事。 管家原就是景王府的管家,跟着箫恒多年,他沉默的吩咐下人做事。 桩桩件件,安排的很妥帖。 走到门口时,他叹了口气:“先是娘娘、公主,现在又是殿下,老天不长眼,竟留不得一个......” 沈青萝鼻子一酸。 她想起了三公主,说起哥哥时,总眉开眼笑。 又想起惠宁郡主写来的信,说起过她进宫和三公主深谈那次。 三公主不答应逃,不想连累母妃和哥哥,满心只有哥哥做成大事。 还有静妃,宁愿自己死,也要护着一对儿女,她想的,大概就是三公主和箫恒都好好活下去。 三个互相为对方着想的亲人都惨死了,没见到最后一面。 很残忍。 锦西到连州的官道上,叶怀瑾是冒雨赶回,途中,遇见了一对母女。 夜色很黑,马蹄差点踩到她们。 母亲紧紧把女儿抱在怀里,似是受到了很大的惊吓,在雨中抖如糠筛。 叶怀瑾下了马,接过天支递来的伞,遮在母女头顶上:“你们没事吧?” 尾音刚落,那母亲怀里的女儿突然抽出一把小臂长的匕首出来,对准俯身询问的人心口刺去。 人下意识的反应是对母亲设防,从没想过一个十来岁的孩子才是主要的。 匕首划破雨夜,见了血! “雨水冲掉了血迹,只捡到了这枚玉佩。”韩秀抹掉脸上的雨水,脸色不好。 沈青萝还在宁王府,严琛回来,她便同严琛去了前厅,留豆子在看着小丫。 玉佩是叶怀瑾的,走前沈青萝亲手挂在他腰间的,她脸上的血色褪的干干净净。 “只是一枚玉佩,活要见人......”后面的话她没说,也说不出。 她相信叶怀瑾不会有事。 韩秀也说:“少将军熟悉路,身边还跟着暗卫,不会有事的。” 又说:“我已经派人去搜寻了,夫人别担心。” 屋漏偏逢连夜雨,山茶匆匆来报,说叶老夫人病的重了。 沈青萝急急忙忙赶回叶宅。 “昨日我去给娘请安,她还神色尚好,怎么今日就病的重了?” “老夫人得知了四爷遭刺杀的消息。”山茶说。 “谁说的?”沈青萝并未让人传消息回府,就是怕叶老夫人受不住。 “奴婢也不知道,许是沈大胡子派人去寻夫人,不小心说漏嘴了。” 沈大胡子嘴巴的确没把门,但这么重要的事,他会说漏嘴? “你让天青去问一问沈大胡子。”沈青萝道。 她怕有人借此生事。 踏进静安堂,叶家其他人已经到了,大夫也在,是叶二爷请来的。 “小陈大夫不在,我只好转道请了其他大夫。”叶二爷说,他们还不知道宁王府发生的事。 沈青萝问:“大夫怎么说?” 戴氏轻轻摇了摇头。 “老四回来了吗?”床上,叶老夫人虚弱的声音传来。 沈青萝忙到她身边,握住她伸出来干枯的手,骗她:“韩大人说已经寻到了,马上就回来了。” 也不知她信没信,她点了点头,昏暗的眼神没什么变化。 她留下了沈青萝说话,絮絮叨叨的多是叶怀瑾从前的事,沈青萝听的十分耐心。 她亲情缘薄,叶老夫人是长辈里对她最好的,她那声娘叫的也很真心。 看着人已近弥留,她说不出的难过。 叶老夫人反倒笑的从容:“老四不在也好,他面上不说,心思最重,看见就该难过了。” 她握着沈青萝的手没松,看了眼她身后,问:“小丫怎么没来?我看她给我诊脉看习惯了。” 沈青萝的泪水便落了下来。 “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她问。 “没有,”沈青萝摇摇头:“今日有个熟人病来的急,小丫外出去看诊了。” 浑浊的眼望向她的时候,变的很清明,似是有所察觉。 但叶老夫人什么都没问,只是交代身后事,床边叶家人哭成一团。 半下午,白天跟黑夜一样,昏昏暗暗的。 叶老夫人侧头看窗外,又问:“老四还没有回来吗?” 外头没有动静,韩秀的人还没回来,沈青萝的心七上八下,与放在油锅里一样。 她不敢看叶老夫人的眼睛。 第185章 青萝失踪 五月末的最后几天,连州过的异常混乱。 先是宁王死的消息传了出去,紧接着又是叶怀瑾失踪,两个能稳局面的人,同时不在。 流言一出,人心惶惶。 城里的地痞流氓一夜间倾巢而出,扰了不少商家,街上大部分商户大门紧闭。 叶宅同样不安宁,叶怀瑾一日一夜未归。 瞒不住叶老夫人,她吊着一口气,迟迟不肯咽下。 叶杳日日回来,跪在床前抹眼泪,府中的事,是沈青萝撑着。 她和叶二爷说:“越是这种时候,我们越不能乱,等......夫君回来就好了。” “怀瑾他,”叶二爷顿了下:“他真的会回来吗?” “会的。”沈青萝斩钉截铁。 叶怀瑾怎么会不回来呢? 娶她的时候就说好了,要护着她一辈子。 “我怀疑,连州城还有一只大手,在操控这一切,放出消息,搅乱连州,浑水摸鱼。”沈青萝盯上了偏院。 天青日日看着,她说:“那四个人,只胡采菱偶尔出府,其他人很老实。” 胡采菱出府是请示过沈青萝的,她贪玩,沈青萝没有拦。 且如果真是胡采菱,她也想顺藤摸瓜。 据天青所说,胡采菱只去些胭脂水粉吃食铺子,这些铺子没有可疑之处。 她去一趟偏院。 雨停了,天空还是灰蒙蒙的。 进院,先是闻见了一股栀子花香,沾着潮湿的水汽,已经有些蔫耷了。 “是在那个腿脚不好的老婆婆处买的,四夫人喜欢吗?”胡采菱见到她踏足偏院,受宠若惊,眼睛看了眼栀子花,转而遗憾道:“可惜要枯了。” 听风院的栀子花,和眼前的一样。 “我是见她可怜。”胡采菱这样说。 那点猜测淡下来,沈青萝笑了笑,说最近有点乱,让她们不要出院门。 “四爷还没回来吗?”胡采菱问的小心翼翼。 其余三个人见到沈青萝来,出来行礼,青媞、玉声跟着罗莹,对胡采菱的话没什么反应。 反应大些的是罗莹,她紧紧盯着沈青萝,对她的回答很忐忑的样子。 沈青萝清浅的眸子收回来,缓缓道:“刚刚有消息来了,四爷无事,马上就回来了。” 青媞、玉声仍旧没什么反应,她们把自己当货物,并不太有人类的感情。 “那太好了。”胡采菱高兴。 “真的吗?”罗莹克制,还有些不信。 四个人,看不出谁有问题。 说了几句话,沈青萝离开偏院。 “青媞、玉声是离川国人,北戎是落霞关外的霸主,没少欺负那些小国,离川是离南辰最近的一个国家,依靠南辰庇佑,送来的女子是精挑细选的。”沈青萝说。 跟着的素月这才明白,她说:“奴婢是觉得她们太美了,眼睛是琥珀色。” 又问:“北戎的女子和她们长得一样吗?” 沈青萝想起了那个刺杀雍帝最后伤了叶怀瑾的北戎长公主,她蒙着面,没瞧见过样子。 那位长公主死了,首级送去了北戎。 除此外,她没见过北戎女子。 深夜,沈青萝从噩梦中醒来,院子里响起急切的脚步声,紧跟着是一股浓烟飘来。 “夫人,走水了!”素月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很惊慌。 沈青萝迅速披衣而起,她担心叶老夫人,想往静安堂去,却被被一个小丫鬟拦住了去路。 是伺候胡采菱的丫鬟。 她哭着来:“四夫人......我家姨娘出事了!” “怎么回事?”今晚起了风,看不清火是从何处烧起来的,只见厨房方向的火光更大。 下人们都去救火了。 “夫人,火势不大,是厨房烧火的婆子打盹才烧起来的。”天青腿脚快,查看过跑回来。 “你去静安堂看看娘,玄机跟我去偏院。”毕竟是一条人命,沈青萝还是要去看看。 走水加上流言,府上人心更慌,有些混乱起来。 府上有护卫、暗卫,沈青萝吩咐素月:“去告诉管家,守好各房各院。” 素月拔腿就去。 经过上次一事,叶二爷担了些事,情况不对,他会带着人躲去暗室。 沈青萝是担心叶老夫人,她是动弹不得的。 下人跑去救火,偏院很安静。 小丫鬟领着沈青萝进去,胡采菱躺在地上,额头有鲜血,只剩下一口气。 鲜血之外,似乎还有股异样的香味。 屋子里,昏暗的烛火下,青媞、玉声瑟缩着,罗莹站的远些,似乎怕沾染上鲜血。 “这是怎么回事?”沈青萝沉着脸问,又让山茶去请大夫。 玄机始终跟着她,在府里也没放松警惕。 丫鬟哭哭啼啼说不知道:“奴婢听见动静跑来,姨娘就是现在这样躺在地上。” 四处查看的玄机回来:“检查过了,窗户是开的,有人翻进来的痕迹。” 她锐利的眼神扫过屋里三人,像是有怀疑。 叶宅守卫严密,外人极难进来,府上人作案更合理。 只是,谁会要一个不得宠姨娘的命? 三人被玄机看的瑟瑟发抖,罗莹尚算镇定,看了回来:“夫人不会怀疑是我吧?” 她自问自答:“不是我,我在屋里下棋。” 罗莹的丫鬟为她作证:“姨娘自从上次输给四爷后,回来夜夜潜心研究下棋。” 她耳根微红。 沈青萝眸色暗了下。 她把目光投向另两人,青媞、玉声反应快,跪在地上用不太熟悉的南辰话说不是她们。 玉声说:“采菱她......对我们很好,我们不会伤害她。” 她用离川国的神起誓。 “夫人,她应没有性命之忧,等她醒了就知道了。”玄机上前查看过胡采菱的伤口:“像是磕在了桌角上。” 伤口很深,肯定不是自己磕的。 外头乱哄哄,大夫来的慢,沈青萝扫了一眼就问:“怎么不是杨大夫?” 除了小丫,叶家惯用的就是杨大夫,离得近,医术好。 山茶说:“杨大夫不在家。” 又说:“现在城里有点乱,大夫难找,都关门了。” 不祥的预感刚爬上脑海,沈青萝就看见那大夫斜长的眼里凶光一露,一个旋身就冲着她来了。 玄机反应很快,她蹲在胡采菱身边,起身的时候突然身子一晃,倒在了地上。 眼前的画面逐渐成了虚影,在失去意识前,她明白了一件事。 这是冲着她来的。 火势还在继续,没人注意到偏院发生的事,大夫看了病,照常离开。 后门处,卖栀子花的老婆婆拉着板车停在门口,她身材矮小,缩在灯笼下,只能看见一道虚影。 不久后,门开了。 来人将背上的人放下来,又迅速闪回去,留下一股清幽幽的香味。 沈青萝睡了很久,她感觉到了颠簸,像马车轮子压在青石板路上的“咯吱”声。 她听见嘈杂的人声,城门口的士兵询问来往的百姓,声音逐渐近了。 “花婆婆,这么晚出城?” 一道苍老的声音带着无奈悲凉说:“老头子病了,我得回去看看......” “这么大年纪了,还来回奔波,也是不容易。”士兵叹了口气。 “咯吱”声继续响起。 走了不久,一阵马蹄声响起,周围的嘈杂声消失了,还是方才那个士兵的声音:“大人!” “是叶大人!” 叶怀瑾! 眼泪从沈青萝眼角落下,马蹄声从她耳边踏过,她想喊,发不出任何声音。 手脚是她的,却动不了丝毫。 马蹄声远去了...... 叶怀瑾进门时,家里早已乱成一团,火刚灭,天青去偏院时,看见了倒在地上的人。 胡采菱、罗莹、玄机、山茶以及偏院三个丫鬟,夫人不在其中。 少了两个人。 青媞、玉声不在其中! 护卫、暗卫出动,在门口碰上了叶四爷,得知消息,他的脸几乎要融化在黑暗中。 “夫人去偏院的时间在半个时辰前,她们肯定还没有走远!”天青说。 电光石石间,叶怀瑾脑海里划过那佝偻的背影,板车上的花还剩大半,可以遮盖住夹层。 阿萝瘦弱,完全可以塞的下去。 他立即调转马头,在浓黑的夜色中搜寻,疾驰到城门口,城门已关。 “打开!”叶怀瑾厉喝一声。 守城的士兵几乎毫不犹疑的打开了厚重的城门,几骑悍马飙风般冲出去。 与此同时,沈大胡子带着人在城里搜查。 天色渐明,出城的马儿回到府中,没有那道清丽的身影。 “我去找!”宋序从宁王府跑来,锻炼已久的稳重维持不住,慌了神。 严琛拦住他:“大人亲自出城都没找到,那些人肯定是有严密的计划。” “她很怕黑。”宋序看向叶怀瑾,倒不是怪他,只是担心无处发泄:“她看起来无所畏惧的,其实最胆小。” 他一直记得在山阳县的沈青萝,是个假刺猬,谁都能戳一下,还能戳痛她。 故而这些年,他竭力让自己成长,是为了保护她。 叶怀瑾何尝不怕,他怕的要死,勒缰绳的手还在微微颤抖,整个人很颓唐。 “暗卫都散出去找,陆路、水路一样不能放过。” 院中的人无声的消失。 “大人,你的伤口在流血!”严琛看着叶怀瑾的左肩,他穿的黑色袍子破了,血浸透了里衣。 雨夜那场刺杀,叶怀瑾逃过了,那对母女见势不对,吹了声口哨。 箭羽从四面八方袭来,他带着天支几人且战且退,顺着山路走。 刺杀他的人对地形相当熟悉,雨夜的山间,陡峭难行,那些人却能追的上。 幸好,叶怀瑾还是甩开了。 熟悉山路,不会是北戎人,且知道自己的行踪,必然潜藏在身边。 叶怀瑾意识到,连州城里肯定出事了。 走山路哪怕日夜兼程,还是费了些时日,他已经两天两夜没有合眼。 他的阿萝,还是丢了。 午时前,昏迷的人才醒过来,玄机揉着酸胀的脑袋说:“我是闻到了一股奇怪的香味。” 香味很特别,很好闻,她多吸了几口,没想到就眼前一黑,晕了。 “香味是胡采菱身上散发出来的。”她回想当时的情形,很确定。 山茶说了那大夫:“奴婢是在广安堂请的,当时天色黑了,只有广安堂还开着门。” 护卫立即去了广安堂,大门紧闭,早就是人去楼空。 她和罗莹是一起醒的,罗莹则说:“打晕我的人我没看见,但当时的位置,只有可能是青媞、玉声其中一个。” 沈青萝的失踪,罗莹是最平静的,甚至心里还有些小欢喜庆幸。 自己或许有机会了。 最后醒的是胡采菱,她伤的重,捡回来了一条命:“伤我的人是玉声。” 她流着泪说:“她给我送香来,还让我试试,我不疑有他,没想到她将我猛的一推,撞在了桌子上。” 室内还有淡淡的残香,浅浅的。 “她俩一直沉默寡言,我信任她们,没想过她们会害四夫人。”胡采菱哭的更厉害,哭到一半,她猛地抬头:“我想起一件事。” 一屋子的人看向她。 “玉声的南辰话很好,和平时不一样,跟从小就说一样。”她说。 一个南辰话很好的小国贡品...... 像离川那样的小国,他们就算是精心挑选贡品,学一些南辰话,也不会跟从一样。 话音差异太大,难免会带口音。 “难道她们从小就生活在南辰?”严琛猜测。 那就说明,青媞、玉声的身份有问题,她们早就被偷梁换柱了。 谁会费尽心思去换两个贡品? 贡品原本是献给雍帝,背后的人是想在后宫安耳朵,雍帝不留人,她们才静置在别苑里。 像这样的棋子应该很多。 “她们的脸并不像是南辰人。”罗莹说。 叶怀瑾和严琛去了书房,无人时他才说:“是北戎,那两人是北戎的人。” “暗眼”的厉害,两人现在才察觉。 “北戎人在南辰有帮手。”他说。 严琛看了看他说:“是睿王,他早就和北戎人勾结上了。” 箫恒的死,连州城的乱局,仅凭北戎人绝对做不到。 “眼下,三殿下......无论睿王和皇座上那位谁赢了,咱们都挣脱不了困局。” 会任人宰割。 臣子如何与帝王斗? 他们也没了盘踞在连州的理由。 第186章 逃跑失败 沈青萝不记得自己颠簸了多久。 从板车换到马车上,她看见了那个老婆婆,她买了她大半的栀子花。 看走了眼,善心发错了地方。 胡采菱说,她也向这个老婆婆买过栀子花,且应该不止一回。 那应当就是在传递消息了。 沈青萝告诉自己,还好,四叔没事。 她久悬着的心能落回肚子里,冷静下来思索自己应该怎么办。 开铺子见过不少地方的人,听过不少口音。偶有行人路过,她能听清是来自哪里。 她们居然是往盛京去! 沈青萝以为绑她的人是北戎人,是要用自己来威胁叶怀瑾的。 约莫走了三四天,听着口音是到了江陵,他们要走水路。 出了连州绑她的人就放松了许多,不是叶怀瑾的地盘,他鞭长莫及。 沈青萝此刻的样子也难认,她被打扮成了一个男子,贴着几缕胡须,画黑了脸。 除了个子瘦弱一点,倒真和男子无异。 看着她的两名男子,腰间别着刀,眼神凶狠,一看就是练家子。 还有一名妇人,四十来岁,负责照顾她饮食起居,她被困在船舱里,哪也去不了。 那妇人不和她说话,只会无声的盯着她,有次沈青萝从睡梦中醒来,对上了她睁着的眼,吓了一大跳。 沈青萝想了许多。 这些人不杀她,必定是她还有作用,北戎人能用她威胁叶怀瑾,睿王也能。 她无论落谁手里,都会成为叶怀瑾的掣肘。 必须想法子逃跑。 没人知道,沈青萝身上有个极小的机关弩箭,射出来的是一根细小的银针。 之前的弩箭太大,她不能随身携带,后叶怀瑾找能工巧匠做了个,藏于镯子之内,给她防身。 但是这东西要用的准,否则起不到什么作用。 再说,看着她的有三个人,她不能一击命中三个,只要落下一个,她都难跑脱。 船她坐过,江水深,跳下去难活。只能趁着停船时,跑下去。 她找到了一个大风天,船要在广陵多停些时日,不少人下船游荡,赏夏日江景。 外头一人说酒瘾犯了,另一人说:“你下船去买,我看着,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娘子还能跑了不成?” 那人当即拍手要下船去买。 脚步声踩在船舱的木板上声音很响,沈青萝清晰的知道有个人走远了。 她吃了一个素包子,把剩下的两个推给那妇人吃:“我吃不下了。” 一路上,她照吃照睡,妇人放松了些警惕,她的确饿了,拿起包子吃了起来。 沈青萝在她身后,用昨日摔碎茶壶藏起来的碎片抵在她颈边,低声威胁:“别出声,否则我就滑下去。” 妇人嘴里的包子还没吞咽,她点头:“别......别杀我。” “你别说话,别动,我不会杀你。”沈青萝用白巾塞住妇人的嘴,腰带捆住她的手脚,拴在床柱上。 她没做过这种事,也不慌,麻利且稳。 性命攸关,人的潜力无限。 重新用碎片抵住妇人的脖子,扯开她嘴里的布:“你把外面的人喊进来。” 碎片逼近了几步,妇人吓白了脸,一个劲点头。 她清了清嗓子,叫了个名字:“陈武。” 明外的人显然不耐烦,嘟囔了句又有什么事,手推开了门,睁大了双眼。 一根极细的针穿透了他的喉咙,他想去抠,脑子已阵阵发黑。 妇人看的惊恐不已,想叫,嘴立马叫人堵上了,只能呜呜的叫。 没人听得见。 沈青萝用最快的速度,把门口人的拖进来,私下一扫,没人注意这边。她闪出门,再关上,往船舱门口跑。 只要下了船,往人堆里一钻,剩下的那个人很难寻到她。 广陵有她的铺子,她去了铺子上,叶怀瑾就会收到她的消息。 她能平安回到他身边。 连州城的惦念实在太多了。 老天像是存心与他作对,她刚走上甲板,看见另一个帮她的人迎面走来。 “奇怪,钱袋子明明带在了身上,怎么会不见了......”他嘟囔完这句话,抬头看见了沈青萝,一双眼睁的老大。 四目相对,沈青萝慌了下,她抬起手腕欲射他的脖子,来往的人上下船,有个人挤了她一下,撞到了她的手肘,一阵酥麻。 就是这个空档,那人目露凶光,已经扑上来了。 一边扑还一边喊:“我弟弟得了疯病,会伤人,赶紧退开点。” 这话一出,人们避之不及。 有热心的,还要帮他抓沈青萝:“疯子就别放出来了,这不是害人害己的。” 附和声一片。 沈青萝要躲,可她往哪里躲? 别人把她当疯子,避开的远远的,几名男子守在船口,要那人快些抓。 “船马上要开走了。”不知是谁喊了声。 那人逼近沈青萝,凶狠的目光刮在她身上,嘴上却好言好语道:“弟弟,快跟我回去吧,咱们别害人。” 地上,有人扔了绳子给他。 那人捡起绳子,一手摸上了腰间的藏刀,沈青萝步步后退,紧靠在了桅杆上。 风很大,船开了,桅杆吹的左右晃荡,摇摇欲坠。 沈青萝最后的记忆是“啪嗒”一声,不知道什么断裂的声音,以及冰冷的江水漫过口鼻...... “这是沉香木混合雷公藤、曼陀罗花调制的,轻则导致昏厥,重会使人中毒。” 胡采菱把玉声调制的香交给了小丫,她用半日知道了这东西的来源。 其他人避的远远的。 小丫:“这盒子里的量小,不足以使人昏厥,中毒也需两三月。” 又说:“玉声那晚让你试的应当是加了量的,玄机姐姐凑的近,它能瞬间将人麻痹,使人昏厥。” 玉声轻闻了闻,点头。 幽香飘散开,叶怀瑾冷漠的扫了罗莹一眼,她想起了那晚是抹了这香去的书房,脸瞬间白了。 要是那晚四爷真亲近了她,长此以往,四爷会...... 罗莹自认为聪明、谨慎,没想到会犯这么大的错:“我......我不是有心的......” 那落在她身上的视线移开了,没有情绪。 不在意才会如此,罗莹轻咬着嘴唇,落了泪。 没人有空管她,都看向小丫,她像是想到了什么,急急忙忙往宁王府跑。 箫恒的棺椁放在殿中,侍从在烧纸,哭的眼红肿。 “你说殿下去见魏舒窈的那晚闻见了一股奇香,是不是这个味道?”小丫把香盒子塞在他鼻子底下。 侍从嗅了嗅,点头:“就是这个味道。” 后头跟来的叶怀瑾看了天支一眼。 魏舒窈被带来,她穿戴算整齐,换下了鲜亮的衣裙,穿了身素白的,无首饰。 她看见棺椁的瞬间,瞳孔缩了缩,似是害怕,退后了几步。 “你是不是给殿下用了此香?”魏舒窈没想到开口的是小丫。 那个在叶宅扑蝶的姑娘,她圆眼里冒着森森寒气,已和那日大不相同。 “我没有。” “既然没有,那你就将这盒用了?” “我......” 小丫一步步逼近她,香盒凑的近:“你不敢?” 魏舒窈当然不敢,她用了一次,头疼了一天,幸好箫恒本就中了毒,用一次足以。 香味像毒蛇一样钻进她鼻尖,她不怀疑,要是她不说,那盒香真的会倒进她鼻子里。 “我说......”魏舒窈扛不住了。 她瘫坐在地上,望了棺椁一眼:“是陆砚,他在连州最后一天时让人送来了这东西。 他说,若是殿下不生事,效忠陛下,这东西就用不上。 若是殿下不安分,这东西能帮我。殿下死了,我立了功,陛下会接我回盛京,会封我做县主。” “不是箫策。”叶怀瑾说。 听懂的只有严琛,他点点头:“箫策不知道三殿下中了毒,这香用一次根本要不了人性命,且箫策不会蠢到在这个时候要大人和殿下的命。” 是谁给了陆砚东西? 第187章 新的际遇 嘈杂的声音持续往耳朵里钻,沉重的眼皮掀不开,四肢像被困在了水里。 水鬼把她往江底扯。 她拼命挣扎、蹬腿,试图把水鬼踹下去。 水鬼死拽着不放,一双大手伸在她面前,祖母银白的头发在水里泛光。 沈青萝听见她对自己说:“阿萝,祖母拉你上去,你别怕......” “大小姐,大小姐......” 这声音打断了祖母的声音,沈青萝皱着眉头睁开眼,看见两个小丫鬟守在床边。 陌生的面孔。 她打量四周,屋子不大,很精巧,庭前应是种了梧桐,在窗前漏了些疏影进来。 陌生的地方。 再看那两个小丫鬟,她在打量她们,她们也在打量她。 显然,双方都是不认识的。 “你们刚刚怎么叫我大小姐?”沈青萝揉了揉额头,钝痛感还在。 小丫鬟眼神闪了下,没做声。 “是你们救了我吗?”她又问。 小丫鬟还是没做声。 门被推开,进来一位妇人,深青色褙子,一根白玉兰簪子挽起满头乌发,眉目梳淡,肤色极白,隔了一层薄霜似的。 两个小丫鬟起身行礼:“夫人。” 又向沈青萝道:“大小姐,这是夫人,是你娘亲。” 沈青萝:“......” 她跑到铜镜前,照了照自己的脸,还是原本的模样,差点以为又重生了。 “是我救了你。”身后传来一道平静的声音,是那位夫人开了口。 沈青萝转头看她。 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面前的人有个这么大的女儿,她的年纪似乎不像? “我姓江,你称呼我一声江夫人吧。” 她平静的眉眼没有情绪,竟也十分动人,像是晨间寺庙的钟声响过后留在山间的余韵。 很特别。 又似曾相识。 沈青萝向她道谢:“救命之情,我不会忘记。” “我救你是有目的的,”江夫人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着她:“你和我女儿有些像,我要你假扮她嫁到庄家去。” 沈青萝:“......” “我有夫君。” 江夫人视线落到床边,那里放着一叠衣裳,是她落水前穿的。 她说:“你家境应该不好,我可以给你一笔钱,你拿回去给你丈夫,斩断旧过,做江璃。” 沈青萝:“......” 她觉得眼前的一切很梦幻,江夫人说的每个字能听懂,连在一起有点懵。 境况不明,身份不好透露。 沈青萝没否认江夫人的话。 江夫人便当自己猜对了:“庄家是市舶司的,你嫁过去不会受委屈,还能保住江家的生意。” “那你自己的女儿呢?”问完这话,沈青萝注意到江夫人脸色沉了下来,没做声。 “你好好歇着,不要想逃跑,我查过了,你没路引,身后还有追兵,逃不出素川。” 她起身,语气冷漠,转身出了屋子。 素川县......似乎属于广陵城,是个小镇,玉兰花茶十分有名。 她是顺着江飘到了这里吗? 问那两名丫鬟,好一阵其中一人才答话:“夫人是从广陵城回来的路上救的你。” 江家有船,附近的商户大半多租用了江家的船,江家是依靠船发家的。 前一阵,官府突然查走私,在江家的船上查获了许多私盐,查封了江家的船。 没了船,江家的来源瞬间就断了,几十口人,要等着挨饿。 市舶司是打通关系的关键,正好市舶司提举有个三十岁还未娶妻的傻儿子,就看上了江家二十还未嫁人的女儿。 江夫人之所以敢找人冒充,是因为庄家人没见过江璃,且江璃性子静,极少出门。 “你家夫人为了不让亲女儿嫁,把她藏起来了吗?”沈青萝问。 丫鬟与她熟络了些,便说:“大小姐是逃婚了。” “逃婚?”沈青萝惊讶了下。 丫鬟点头:“夫人对大小姐一向严厉,极少有好颜色,是她做主要嫁大小姐的,老爷还拦住来着。” 如此说,又是一个侯夫人。 “那你家夫人为何不去寻你家大小姐回来?”沈青萝又躺回了床上,她的头还是痛。 听见小丫鬟说的话头更痛。 “夫人说了,只当没生过大小姐,让她在外头自生自灭。” 第188章 江家三人 在江家住了三天,沈青萝的伤好了些。 两个丫鬟一个叫翠影,一个叫翠柳,寸步不离的看着她。 江夫人没有限制她,除了不能出江宅,她可以随意在府里逛。 江宅很大,和叶家在连州的宅子差不多。 江老爷是入赘的,生的孩子跟江夫人姓江,除了江璃,还有个十七岁的儿子江彬。 翠影说江老爷最疼江璃:“夫人要嫁大小姐,老爷发了好大的脾气,现在还没跟夫人说话呢。” 她说江老爷派了好些人去找大小姐,几乎要将附近的城镇翻遍了。 真是个好父亲。 沈青萝有些羡慕的想。 她出不了府,传不了消息,两个丫鬟也无法得知外头的事,连州的事丝毫不知。 为了稳住那个美丽但像疯子的女人,沈青萝答应了顶替江璃嫁到庄家。 现在是七月了,江风吹着这个不大的小县,不算热。 “大小姐,夫人请您去用晚膳。”翠柳推门进来,手上捧着新衣裳。 翠影伺候沈青萝梳洗换衣裳。 两人一直以为她家境不好,且她落水时磕伤了头,包扎是今天才拆的。 加之她面色苍白,几日了才养回了气色。 换上了新衣,薄施粉黛,铜镜里的人眉目舒舒展展,清水沾了淡墨,寥寥几笔已是一道绝美风景。 看呆了两个丫鬟。 这是沈青萝平时的样子,她倒不觉得有什么:“走吧。” 两个丫鬟连忙跟上去。 江家人不算多,江夫人是独女,父母亡故。江老爷没纳妾,也没庶子庶女。 商贾之家规矩松散些,一路能见到不少人偷偷打量她,议论她这个冒牌大小姐。 或同情或羡慕。 同情的是她大好年华要去嫁一个傻子。 羡慕的是她从底层一跃成了富家女、马上还要做官家妇。 应是得了江夫人的严厉警告,这些人不敢议论,翠影一个瞪眼,她们就都垂下头。 进了正院,不像叶宅一样有候在门口的小丫鬟通禀,江夫人看见了她,淡淡叫她:“进来吧。” 不大的饭厅,桌上坐了三个人。 年纪大些的该是江老爷,他瞧着比实际年纪年轻,眉骨微微隆起,眉峰缓缓铺开,有几分天然的温和。 坐在他右手边的是个少年,和江老爷有些像,因着年纪小,更凌厉分明一点。 见到进来的人,两人一同愣住,江彬只愣了一瞬就垂下目光,对这个假的姐姐没多大兴趣。 江老爷维持着风度礼仪,招招手:“你身子刚好,不宜久站,过来坐吧。” 江夫人对她点点头,沈青萝便坐了过去。 菜已经上了,中间放着一条大鱼,色泽金黄。 “阿璃最爱吃厨房做的鱼......”江老爷叹了一声,难掩悲伤。 江夫人淡淡的,夹了一筷子鱼放进江彬碟子里:“吃饭吧。” 一顿饭吃的很安静。 吃完,江老爷才对沈青萝说话,很为难:“你看着和阿璃差不多大,让你顶替阿璃嫁到庄家是委屈你了。 你要什么只管提,我们都会做到,家中有什么人,我会派人去照顾。” 沈青萝说自己是孤女。 这年头又是干旱又是打仗,孤女不少,江老爷没怀疑什么,叮嘱了她几句安心住就走了。 从头到尾,他没跟江夫人说话。 从江夫人的神色中,看不出太大的情绪,她让江彬回屋里去读书。 江彬走了,江夫人看向她,终于问:“你叫什么名字?” 沈青萝:“叶萝。” 她随意编造假的名字。 江夫人不是真的关心,她点点头:“以后你叫江璃,不管是在外面还是在家里,你都是江璃。” 又说:“和庄家的婚事定在两个月后,这两个月,我会请人来教你规矩。” 不等沈青萝答话,她倦怠的摆摆手:“下去吧。” 回到自己的院子,沈青萝想着江夫人冷淡的样子,肯定不会同意她出门。 连着三四日,成批的东西往她院里送,是备嫁用的,还有嫁妆。 江夫人没来看过,只来了个四十岁上下的嬷嬷,翠影说她是照顾过江夫人的刘妈妈。 刘妈妈话不多,除了讲些要沈青萝安分守己的话外,不说旁的。 除此外,江夫人没来过。 院子里东西全是江璃的,她逃婚貌似什么都没带,连两个自小伺候她的丫鬟都没带。 “你们不担心江璃吗?”沈青萝问两个正在整理东西的丫鬟。 翠影愣了下说:“自然是担心的,大小姐从没出过门,一个人在外面......” 她抹了两滴泪。 翠柳忙跟着她抹眼泪。 很奇怪,江璃从没出过门,却有勇气离家出走逃婚,这本身就是件很奇怪的事。 还有江夫人的态度,怎么样都是亲生的女儿,竟能平静的吃的下去饭。 沈青萝在江宅逛过两回,几个门皆有不少于两个人看守,她逃不出去。 哪怕是逃出去了,她很难保证不被抓她的人找到。 最好的办法还是传消息,让叶怀瑾知道她安全,再徐徐图之。 “我听说这里的码头很热闹,我能去看看吗?”沈青萝用商量的口吻问翠影。 翠影为难道:“奴婢做不了主,要夫人同意。” 她将这事禀报给了江夫人。 中午,江夫人叫她去用午膳,桌子上还有那道鱼,她不咸不淡的问:“你想出府?” 沈青萝:“只是想去看看。” 两人用膳,江夫人吃的极少,她似乎很累,眼下都有了乌青。 她没说同不同意沈青萝出府。 沈青萝静等着,没催促。 漱了口,江夫人才启唇:“下午我要去码头,你跟我一起去。” 夏季的码头风吹来是腥咸的,一艘大船上,搬货的脚夫们络绎不绝。 船上有个大大的“莫”字。 听翠影说过,莫家和江家是死对头,江家的货船被扣押后,莫家独大。 江夫人坐在马车上掀了帘子看,并未下去。 “哎呦江夫人,老远就看见你的马车了。”从后面马车上下来个人,不胖不瘦,圆滑世故的样子。 他问:“上回跟你说的事你考虑的如何了?” 第189章 江家的账 “铺子我不会卖的。”江夫人冷着脸。 来人笑了几声,不怀好意:“江夫人,江家的船被扣着,货在上面,你这再不卖掉铺子,怕是周转不过来吧?” “江家的事倒不用你操心了。”江夫人甩上帘子,吩咐了车夫一句。 沈青萝主动开口:“那是莫家的人吧?” “你怎么知道?”江夫人意外的看着她。 “江家的船被扣,货被押,正是趁火打劫的好时机。江家的田产铺子想必不少,在素川这个小地方,能吞的下的少之又少。莫家吞了,以后一家独大。”沈青萝说。 她很了解,一家独大后,会慢慢的一点点蚕食江家。 说这话时她清澈的眸子漆黑,江夫人深深的看了她一眼,哼了声说:“区区莫家,还想做吞下江家的豹子,做梦!” 话是这么说,沈青萝分明感觉到了她的力不从心。 路上,江夫人说起了莫家。 莫家是外来的,八年前兴起来,处处比着江家,抢江家的生意。 沈青萝跟着她去了江家的铺子上逛了一圈。 很冷清。 她推测,过不了多久,这些铺子就要关门了。 马车停在一间典当行,江夫人抱着一个盒子下去了,留沈青萝在马车中。 翠影看着她。 这是人来人往的大街,她一跑立即就能引起别人注意,不明智。 且她身上没有钱。 为了怕她跑,钱是收在了翠影翠柳那。 江夫人眨眼就回来了,抱在手上的盒子不见了。 沈青萝知道她肯定是典当了东西。 江家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吗? 回了家,碰见江老爷从外头回来,他喝了酒,身子有些晃,对着沈青萝叫了声“阿璃”。 “老爷跟谁喝的酒?”江夫人皱着眉问江老爷的小厮。 小厮:“还是那几位大人,老爷想看能不能先把船上的货物卸下来。” 江夫人点点头:“你扶老爷回房,好好伺候着。” 小厮应是。 江老爷是入赘的,他原是读书人,游历到素川,被江夫人一眼瞧中。 两人很恩爱,江夫人尊重他,事事以他为先,他也爱重江夫人,帮着她打理生意。 一个读书人,能弯下腰去求人,是不容易的。 沈青萝本以为江夫人不多言是心疼,但见她脸色始终淡淡的,倒有些摸不透了。 问翠影,她说:“夫人最心疼老爷,老爷以往喝醉,夫人都是亲手熬醒酒汤的。” 察言观色,沈青萝自认不会错。 那就是里头有故事。 江夫人最疼的是江彬,每回用膳,桌子上皆是江彬爱吃的饭菜。 吃鱼,她会亲自剔除鱼刺,放到江彬碗里。 但沈青萝注意到,江彬直到饭吃完了,那块白嫩的鱼肉还在碟中未动。 江彬是个话很少的人,他不纨绔,会帮衬江夫人,小小年纪,已经能打理江家的货船了。 “夫人生少爷的时候,生了三天三夜,差点就......”刘妈妈提起来还很唏嘘。 她已经能和沈青萝说些话了,觉得沈青萝性子好,规矩不用学,跟大户人家出来的没什么两样。 “夫人生了大小姐后,一直就想再生个小少爷,为江家延续香火。”刘妈妈说:“起初夫人还想小少爷跟姑爷姓,姑爷拒绝了,说他无牵无挂,还是姓江好些。 那会老太爷还没过世,听了很高兴,夸夫人没挑错人。 也是从那时起,老太爷让姑爷帮着夫人一起打理生意,把江家发扬光大。” 刘妈妈叹了口气:“可自从八年前老太爷过世后,来了个莫家,江家的生意就一落千丈了。” 听起来,是江夫人和江老爷不善经营,否则,一个在素川有着几十年家底的江家,竟争不过横空出世的莫家。 沈青萝去过正院机会,江夫人都在看账册,随口问她:“你识字吗?” 她说学过一些。 眼前的账册堆积成山,她问:“夫人是在查旧账?” 江夫人从账册中掀起眼皮看她一眼:“只是理一理账,总要做些准备。” “我帮夫人一起看吧?” “你会看账?” 沈青萝:“从前家中有些薄产,我帮着看过账,懂一些。” 江夫人便当她是家道中落,没怎么在意的让她看起了账本。 这些陈年旧账,查起来相当的麻烦,不是精通的人压根看不出个四五六。 日头渐渐下沉,江夫人抬起头,看见她救回来的姑娘手边已经有一摞账册了。 那是她看完的。 她不仅看,她还有动笔,不知道写些什么,纸上密密麻麻,能看出娟秀的字迹。 江夫人好奇,倾身过去看,结果愣住了。 她斜了刘妈妈一眼,刘妈妈会意,让丫鬟都退了下去,在外面守着, 忘记了时辰,沈青萝揉了揉酸胀的颈脖,一抬头对上了江夫人探究的双眼。 屋里没有人。 她明白了些什么,吹干落笔的纸,递给江夫人:“我只能看出这些问题。” 又说:“夫人,还是查查铺子上的掌柜吧。” 地上的账册有的七八年了,手脚做的隐蔽又大胆,一看便知是江夫人信任的人。 江夫人盯着那张薄薄的纸,久久无言。 直到太阳的辉光消失在窗外,院子里传来脚步声,刘妈妈说:“少爷来了。” 江夫人才叠起纸,塞入袖子中,喊院外的丫鬟:“这些账册太多了,一时也难理清,先搬去库房吧。” 刘妈妈带着人搬。 进门的江彬随意打量了一眼,对着江夫人喊了声:“娘。” “今日去码头了吗?”江夫人问。 江彬点头:“被官府查封一事,都是儿子疏忽,不知道船上何时装了私盐。” 江家做生意是守规矩的,贩卖私盐这种弄不好要家破人亡的事江家是不会做的。 至于盐为何去到了江家船上,只能是旁人放的,栽赃嫁祸。 最大的嫌疑人是莫家。 “要不是没有证据,否则儿子不会放过他们。”江彬眼神有些阴鸷。 沈青萝看着,觉得江家这个小儿子怪怪的。 冷不丁的,江彬看了她一眼,依然是那样的眼神。 第190章 会报仇的 叶宅挂起了白帆,来吊唁的人很多。 不少人觑着灵堂当中人的脸色,借此窥探连州城将来该走向何处。 他们窥不见分毫。 来的人匆匆,去的人也匆匆。 灵堂沉寂下来,严琛几人站在边上,每个人的脸色皆发沉。 宁王殿下中毒而亡、四夫人失踪、叶老夫人离世,桩桩都压在叶怀瑾心里。 连州城的官员还在等,等叶怀瑾的态度,是拥护睿王,争一份从龙之功,还是装聋作哑,归顺皇帝。 两边都派了人来,示好、拉拢。 纸钱在铜盆里被风吹起,打着璇儿落在高大的男人脚边,他弯起腰捡起,重新放回铜盆里。 火苗升腾而起。 叶家人哭的很大声,戴氏抹着眼泪说:“娘弥留之际还在问阿萝去哪了,她最疼阿萝。” “主子,”门口寻人的暗卫进来,所有人的目光跟随过去,期待的看着他。 叶怀瑾握着那串迦南香木佛珠,指尖的力道大的他自己都未察觉。 他声音发紧:“什么消息?” “有了夫人的踪迹。” 他指尖松开,追问:“人在哪?” 暗卫便将广陵城有人落水的事说了:“虽然看见的人说落水的是男子打扮,但属下去查探过,死的那人喉咙间是一根细长的银针。” 叶怀瑾眸光一闪:“是我给她的镯子,她有没有事?” 他不敢想,江水湍急,阿萝不会水,要怎么办? “属下带着人悄悄沿着江边寻,并未发现有落水的......夫人一定被人救了。”暗卫往好了说。 严琛知道叶怀瑾有多在乎自家夫人,忙乐观道:“现在是夏季,江上走货的船多,夫人吉人天相,肯定有贵人相救。” 又说:“不妨顺着沿江两岸去寻,尤其是那天跑船经过广陵城的人家。” 他的话理智且有道理,叶怀瑾立即吩咐人按严琛说的去做。 角落里传来一道人声:“我要去。” 严琛抬眼望过去,是那个眉目精致的少年,他比叶四爷还冷淡,不爱与人说话。 此刻出声,是不容人拒绝的强硬。 敢用这种语气和叶四爷说话的人,不多见。 “我要自己去找她。”少爷从角落里走出来,站在比他略高些的叶怀瑾面前,换上了恭敬商量的语气:“她是我姐姐,我会把她找回来。” 严琛以为叶怀瑾不会同意。 这少年年纪小,又是年先生的弟子,不会拳脚功夫,容易出事。 但叶怀瑾同意了。 之后严琛问他,叶四爷说:“他是跟着阿萝长大的,没几个人比他更在在乎阿萝,他会不遗余力的找。” 这是叶怀瑾的私心。 他走不出连州,只能把希望放在少年人身上。 宋序出连州的那天,小丫来送,给了他一些常用药:“你带在身上。” 眼前的小丫头从前最爱蹦蹦跳跳的跟在他身后,现在整个人安静下来,令人心疼。 宋序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你放心,我会找到大小姐,带她回来的。” 小丫点头:“我和殿下说好了,他会保佑大小姐平安无事。” 无人时,两人依旧称呼沈青萝作大小姐,习惯了会觉得亲昵。 “等我回来给你带好吃的。”宋序又揉了揉她的头,骑上马,挥挥手。 小丫一直看着他走远。 朝廷派来的人又到了,这回竟是个熟人,忠勇侯那畏畏缩缩的身影出现在叶宅的时候,众人都愣了。 看得出来,箫策是黔驴技穷了。 流言漫天,他除了稳住叶怀瑾,不让人造反外,没有其他办法。 得知沈青萝失踪,沈正震惊了下,不痛不痒的问了两句后就提起了来此的目的。 他想着手握一方兵权的叶四爷现在是他女婿,他有了些底气:“那个怀瑾,陛下是念及你的功劳的,枢密院的位置还留在那。” 又说:“除了叶家原先的宅子,陛下又赐了新宅。” 还说:“叶老夫人也可回京安葬,与叶老太爷葬在一处。” 叶家的爵位是到顶的,再加封也无可封的,因此沈正捧来了丹书铁卷。 相当于免死金牌。 厅里只有穿堂风过,叶怀瑾的身后站着一众将领,看的沈正心里发虚。 他怎么都没想到,他赶女儿走,有一天还要亲自来求。 当然,他想不到的事情还有很多。 在沈正站的腿发抖的时候,听见那道他畏惧的声音开口,不是对着他,而是吩咐护卫:“送客。” 千里奔波一趟,只得到了两个字。 沈正一口血哽在喉咙口,吐不出来。 护卫不客气,几乎算是撵人出门了。 “我是你们四夫人的父亲......” 沈正急于想找回些面子,恰好管家出门,冷着眼瞥他:“我们四夫人有父亲吗?这我们还真不知道。” 一句嘲讽,堵的沈正彻底没了话。 叶老夫人和箫恒下葬隔了一天,葬在了三公主一起,有守陵人。 叶怀瑾独自一个人在墓碑前坐了很久,直到天黑透了。 在他不远处,还有一个人没离开,她娇小的身子缩成一团,依偎在箫恒墓边上。 不知不觉,星星爬上了夜空,月光洒下来。 “四爷,你会回盛京吗?”小丫问边上沉默的人。 叶怀瑾摇头:“不会。” “那你会为殿下报仇吗?” “会。” 墓前又重新安静下来,好似只是随口一问,随口一答。 ...... 沈青萝跟着江夫人看了三日的账本,她看的极快,连江夫人都比不上。 江家的铺子有茶叶的,丝绸的,珍宝的,因有船,卖的是外头的时兴货。 以前生意是很好的。 “莫家有个厉害的先生,不知道底细,莫家兴起就是因为他。”江夫人说。 沈青萝:“如何厉害?” 江夫人说的仔细:“像是茶铺,他就在里面卖点心,卖酒,甚至还提供蹴鞠场地,收取入场费。 再比如酒楼有“点送”,只需小厮丫鬟提前说声,便有人送上门。 诸如此类的巧宗,有很多。” 她看面有异色的沈青萝一眼:“怎么了,是觉得很新奇?” 第191章 消失五爷 不仅新奇,还很熟悉。 “我能不能见见莫家那位先生?”沈青萝有种感觉,那人或许和祖母有关联。 除了祖母外,她没见过第二个有这些稀奇古怪的主意的。 江夫人奇怪的看着她:“你见他做什么?” “夫人,我不愿嫁到庄家,若是我能帮江家度过这次危机,是不是不用嫁了?”沈青萝问。 几日相处,江夫人已知她是个不简单的人,绝不会是自己以为的贫家女。 沈青萝感觉到她在审视自己,又不知想到了什么后开口:“我答应你。” 又说:“私盐的事你别插手。” 以为她是不想一个外人过于掺和江家的生意,沈青萝点了点头。 能出府,沈青萝就自由了很多。 她一边防着抓自己的人,一边想法子传信给叶怀瑾。 今日是中元节,扎纸铺前最热闹,门口摆着纸糊的阁楼,雕梁画栋,朱漆门窗,比真的还要精致几分。 沈青萝往素川最大的酒楼去。 酒楼是莫家的,里头请了说书先生,讲的是奇闻异事,听的人坐满了大堂。 她一进门,便有眼尖的小儿迎上来,看她穿着不凡,把她往雅间里领。 酒楼里是个半圆形,雅间设的位置能看见楼下,正对着说书的先生。 翠影、翠柳站在沈青萝身后。 楼下讲的是一个书生赶考遇见女鬼的故事,说书先生说的极传神,让人身临其境般。 底下不时有吸气声。 沈青萝却越听,越感觉这故事在哪听过,她慢慢品茶细想,终于想起来了。 她刚去老宅的第一年,因想回家总是哭闹,祖母把她带到了自己院里住了几天。 白嬷嬷哄她,给她讲故事,但她讲的不好,来来回回没有新鲜的。 沈青萝仍旧哭闹。 后来是祖母板着脸,给她讲故事,全是她没听过的,很新奇的故事。 只不过祖母语调平平,没有说书先生的活灵活现,让她一时没有想起来。 小二过来上茶水,沈青萝低声问他:“底下这故事是何人编的?” 应当是问的人不少,小二并不意外,他抬手一指:“喏,就是钱先生。” 顺着他指的望去,在大堂正中间最前面,坐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穿的很华贵,手上握一把折扇,正悠哉悠哉的扇着。 伙计又说:“钱先生是咱们酒楼的贵客,是东家的好友。” 沈青萝明白了,这位就是江夫人提起的,莫家背后那位高人。 她摆了摆手,小二下去。 一个故事分上下,说书先生只讲了上,没有讲下,留下一句“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就走了。 底下一片败兴声。 那钱先生也起了身要走,沈青萝忙下楼,在门口追上了人:“钱先生。” 门口的人回头,挑眉摇着折扇:“姑娘是叫我?” 方才离得远,现在沈青萝才看清他的长相,其他不打眼,出众的是一双勾人的桃花眼。 还有他手中老山檀做扇骨,前朝画院山水做扇面的折扇。 有钱。 “方才那个故事,我知道后续。”沈青萝平平静静的说。 面前的人眉毛挑的更高:“这是我写的故事,没有第二个人看过,你怎么会知道后续?” 又笑的一副风流样:“瞎编的我可不认哦。” 沈青萝:“那钱先生愿不愿意一听?” “愿闻其详。”他收了扇子,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两人上了二楼,还是方才的雅间,小二续了茶水,多了几分恭敬。 钱生钱倚靠在圈椅上,一只手搭在椅背上,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 刚才一盏茶的时间,沈青萝已经回忆起了这个故事的全貌,她从说书先生断掉的地方说起。 她是平铺直述,没有讲故事的天赋,钱生钱却听的坐直了身子。 那眼神,扫射了沈青萝十个来回。 像是在无人的沙漠里走了好几天,头一回看见人一样。 最后一个字落下,面前的人还在看她,沈青萝轻咳了声:“钱先生,不知道我所讲的后续,是不是你写的后续?” 从这人的表情来看,应当是的。 只是......他怎么跟要吃人一样? “钱先生?”她再一次提醒。 “你你你......”他终于回神,声音颤了半天:“你从哪听见这个故事的?” 沈青萝:“我祖母给我讲的,诸如此类的故事还有很多,钱先生要听吗?” “你祖母?”他追问:“你祖母在何处?” “她已经离世了。” “离世?” “几年前就离世了。” 他亮着的眼神黯淡下去,低声说了句什么,沈青萝只听见了一个尾声,像是:“或许是回去了。” 回去? 回哪去? 沈青萝刚想问,那人又恢复了玩世不恭的样子,靠回椅背:“姑娘,说吧,你给我讲了这个故事,我答应你一个条件。” “放江家一条活路。”沈青萝试探道。 她当然知道不会这么简单,但看眼前的人好像不是坏人。 或许是因为祖母的缘故,有几分亲切。 “你是江家的人?”他惊讶道,打量沈青萝的眼神深了几分。 沈青萝点头。 点完她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她说她的祖母是几年前过世的,可江璃的祖母在她还没出生时就过世了。 再想往回找补已经来不及了。 好在,这位钱先生脑子转的慢,没去细想:“江姑娘,看在你祖母的份上,我提醒你一句话,江家如今的处境,并不是因为莫家。” 他顿了顿又说:“不全是因为莫家。” 沈青萝一头雾水,她想再问,面前的人已经起身,桃花眼一眨十分大度道:“今日江姑娘的茶水算我的。” 他哼着小曲下了楼。 无人处,他回头看了酒楼一眼,热闹的桃花眼沉寂下来,叹了口气。 小厮追上来:“先生,有家书!” 钱生钱随手一拆,面色大变:“走走走,去连州!” “出了何事?” “母亲......”钱生钱已经跨上了马,行礼都来不及收,就往城门口去了。 几日后,消失了许久的叶五爷回到了家。 第192章 奇怪三人 沈青萝得知叶老夫人去世,已经是三天后。 她去酒楼想再问钱先生一些事情,小二说他出门了,之后便听见了大堂客人的议论声。 “朝廷的人都被赶出了连州城,恐怕有大事要发生。” “岂止,宁王殿下为人所害一事传的沸沸扬扬,许多读书人到处奔走,斥朝廷......不义。” “还有那位叶大人遭刺杀的事,北境军可忍不下来......” 细碎的话落入沈青萝耳里,茶水白的苦涩,她擦掉险些滴落在茶碗的眼泪。 是早有准备的,可没见到叶老夫人最后一面,她心里的遗憾很深。 且这个时候,她不能陪在叶怀瑾身边,分担他的痛苦。 同时她也猜到了,叶怀瑾要做什么。 与其投靠盛京那两位其中的一个,走过去的老路,被人忌惮可一辈子,还不如冲破禁锢,换一下南辰的天。 那她,就不能拖叶怀瑾的后腿。 要及早从这场意外里抽身。 素川来了许多生面孔,这不是沈青萝瞧出来的,是小二说的。 他号称“包打听”。 见沈青萝貌美温柔,喜欢和她闲谈:“他们都在找一个人,似是个女人。” 他悄悄说:“我瞧着,可不是好人,那眼神凶的,能杀人。” 找沈青萝的人,有的要活人,有的要她性命,她不敢掉以轻心,常戴斗笠出门。 还好找她的人不会想到她摇身一变,成了江家大小姐。 这日她听小二说闲话,比平时晚了些时候回府,太阳落了山,余一道残阳挂在天边。 沈青萝刚从马车上下来,余光瞄见槐树下有个脑袋钻回去,一角紫色的裙摆露出,她去细看时,人又不见了。 她指了指那位置,问翠影翠柳有没有看见人,两人摇头说没看见。 “是个小姑娘,像是在看江家,等什么人。”沈青萝说。 她看见两丫鬟的脸色变了变,翠柳心思浅点,不安就写在了脸上。 翠影扯了扯她的衣袖,故意提醒:“肯定是好奇的人,大小姐不必在意。” 次日沈青萝去正院用早膳,江彬也在,听他问江夫人:“娘昨晚出了门?” 江夫人喝茶的手微顿,抬起头不动声色道:“是,我睡不着,去了一趟码头。” 她眼里挂上了些忧愁,像是只去看了看江家被扣的船。 江彬劝江夫人放宽心:“交给爹和儿子就是。” “你懂事,娘放心。”江夫人笑起来脸上的倦怠藏不住。 “对了,”江彬犹豫了下,还是说了:“爹派去找姐姐的人有消息了。” 沈青萝注意到江夫人似神色一紧,听她问:“什么消息?” 又不在乎道:“我不是跟你爹说了,她既然不顾江家的死活,那我就只当没生过这个女儿吗? 你和你爹还找她做什么?” “娘,”江彬声音软下来,商量般说:“姐姐是无辜的,我们找了人替姐姐嫁到庄家,找到姐姐后也可以置个小院,让姐姐不在外头奔波。” 他这副为江夫人为江璃着想的样子,和沈青萝第一次的样子不大一样。 第一次见,他抬眸时那双眼睛,冰冷、乖戾。 江彬不把她放眼里,自然不关注她的打量,还在温声同江夫人说话:“娘,现在时局乱着,姐姐在外面实在不安全,还是让姐姐回来吧?” 他的话似有种试探在里面。 江夫人倒是真疼爱这个儿子,半分怀疑没有,冷漠全是冲着江璃。 “你和你爹即使找到了她,也别告诉我。” 江彬叹了口气,离开了。 少年人背影削瘦,迈出的步子不紧不慢,叫沈青萝想起了豆子。 也是这小大人的模样。 只不过,豆子的眼神是干净的。 钱先生那句江家出事不全是因为莫家的话飘进脑海。 江家出事主因是贩私盐被发现,可这是陷害,钱先生说不是因为莫家,难不成是自己人? “江夫人,你之前说官府查封的那几艘船是小少爷去跑的?” “是啊,彬儿不小了,他想历练,我就让老袁跟着他,让他跑了一趟。” 江夫人说:“还是我疏忽,应该再多派几个人跟着他,否则就不会给人可趁之机了。” 晚上,沈青萝躺在床上,一直在想江家这三个人,似乎哪里都透着奇怪。 尤其是她细细看过江璃的东西。 小到幼时的竹蜻蜓、陶响球、九连环、风筝,大到及笄后的首饰衣衫,都好好的收在柜中,不染灰尘。 在爱里长大的孩子才会妥帖的收着这些东西。 而对孩子有爱的爹娘才会细心的准备这些。 江夫人明明很爱江璃。 要说她强装镇定,可沈青萝常去正院,并没瞧见她一丝一毫的着急。 反倒是今天江彬提起时,神色紧张。 紧张,不是着急...... 难道,江夫人压根就知道江璃在哪里,但她为何不对自己的夫君和儿子说? 翌日沈青萝起床,翠影问她今日还出门吗,她说不出。 素川雨水多,断断续续下了好几日。 她对钱先生还有好奇,便去问江夫人。 “钱先生的名字叫钱生钱。”江夫人说。 沈青萝:“......” 好朴实无华的名字。 “没人知道他的来历,他像是突然跟着莫山来素川的,帮莫山,也瞧不出什么目的,他向来跟玩一样,捉摸不定。”说起钱先生,江夫人很苦恼。 她不是没派人去接触过,墙角也挖过,皆是无功而返。 “你上次见钱......”江夫人突然停住话头。 脚步声在院子里响起,沈青萝看见了江老爷,他提着一个油纸包进门。 沈青萝还以为江夫人会继续那句话,结果她直接岔开了话题:“你喜欢玉意轩的东西,明日我差人去挑些好的送去你屋里。” 江老爷恰好听见这话,他对沈青萝笑了笑,很和煦:“玉意轩的东西不错,可以多挑一些。” 他是来求和的,带来了江夫人最爱吃的栗子酥。 “等了半个时辰,刚出炉的。” 又对沈青萝指了指:“你也尝尝。” 江夫人吃了一块就放下了,像给了台阶,又没完全下来的样子。 第193章 真的江璃 沈青萝开始留意江夫人的行踪。 同时她会去江家铺子上,不能彻底救活江家,但能拖延一些时间。 她有条不紊的吩咐事宜时,江夫人就在一旁, 越听脸上的诧异之色越浓。 头一回,她郑重的问沈青萝:“你到底是谁?” 还不能完全信任,沈青萝找话搪塞过去,依然说自己是生意人家。 江夫人半信半疑。 她同沈青萝说起她父亲:“我是从八岁起就跟着我爹学做生意的,但我不算聪明,多是倚靠我爹留下的老人。” “人心会变。”沈青萝答。 “你说的不错,人心会变,不止是我爹留下的老人。”她说。 沈青萝窥见了她强撑下的一点软弱。 一场大雨,冲散了些闷热,沈青萝照旧伪装后打算出门。 院里却突然跑进来一只潦草小白狗,它毛淋湿了耷拉着,围着沈青萝嗅了一圈,似不是它要找的人,颠颠的跑走了。 翠影走出门,吓了一跳:“它怎么又跑回来了?” 沈青萝看向她:“你认识那只狗?” 翠影:“那是大小姐养的狗,叫粽子,大小姐逃婚后,它不知道跑哪去了。” 狗已经没了影子,沈青萝若有所思:“都说狗跑再远都能找到家,果然。” 这只叫“粽子”的狗此后经常回来,每一次来,墙根底下的骨头会被啃的干干净净。 啃完了,它会摇头晃脑的离开,从不在府里过夜。 这日,沈青萝看“粽子”啃完骨头,起了兴致:“咱们跟着它,看看它去了哪里吧?” 翠影翠柳当她是好玩,点了点头答应了。 狗轻车熟路的从角门跑,它和沈青萝熟了,不避着她,还像有意带领她去自己的领地一样。 尾巴摇的欢快。 有两人跟着沈青萝,角门的婆子并不拦人,放她们出门。 小狗没跑多久,也就是拐过三四条街,钻进了一处暗巷,从一户宅子半开着的门里钻进去。 见沈青萝没跟上,它还叫了声,催促她。 沈青萝推开了院门,不大的小院,她和刘妈妈大眼瞪小眼。 “你你你......你怎么会到这里来的?”刘妈妈话半晌没说利索。 “它,”沈青萝指了指地上吐着舌头邀功的小狗:“带我来的。” 翠影翠柳吓的说不出话,不是因为刘妈妈,而是站在刘妈妈身边的人。 那是个比她小些的姑娘。 有一副清透的容貌,并非明艳夺目,是如水墨晕染般。 和江夫人,像了七分。 身份已经不用问了。 小狗见沈青萝不理自己,又跑去了对面,围着小姑娘转悠半天。 “粽子,坐下。”小姑娘一开口,小狗就乖乖坐在地上,和她一起两只眼睛看着沈青萝。 “粽子肯带你来这里,你应该是个善良的人。”她说,一派天真模样。 刘妈妈则是摊着手骂狗:“日日的肉是喂进了狗肚子哟,竟是什么人都带来,这可坏了夫人的好事......” 喋喋不休,看起来很急了。 半个时辰后,江夫人赶来。 好容易卸下的那点防备重新回到了她眼中,她站在江璃前面,盯着沈青萝:“你早就知道阿璃没失踪吧?” “夫人,还是屋里说吧。”沈青萝扫了眼四周。 这是座闹中取静的小宅子,院墙不高,邻里挨得近,江夫人想的是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才把人藏在此处。 一下来这么多人,要是被邻里看见听见了,她的苦心就白费了。 沈青萝这是提醒她。 关上门,江夫人神色松缓了些,她猜到了沈青萝没有恶意。 江璃挨着江夫人身边,对突然的闯入者,她更多的是好奇。 “江夫人为何藏着江小姐?”沈青萝问。 又说:“我答应了用救江家换自己的自由,我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夫人应该坦诚。” 沈青萝做生意的本事,江夫人看在眼里。 且江璃被发现,再隐瞒也没用,遂开口:“我不想让阿璃嫁给庄家那个傻子。” 沈青萝:“可江府所有人都说,是江夫人主动与庄家提起婚事的。” “我没办法。”江夫人如诗如画的脸上滚下两行泪,她咬牙忍回去。 她说:“要嫁阿璃是我主动提的,但非我本意,我是为了救阿璃。” 这话很绕。 联系上私盐和账本的事,沈青萝听懂了。 “是江老爷吧,他想嫁阿璃,借此搭上市舶司。” “你......”江夫人看她的眼神很深:“你是怎么猜到的?” 沈青萝:“账本,漏洞很多,进货、损耗、例银,都动了手脚,这是在一点点掏空江家。” 又说:“做手脚的是江家老人,这些人不会轻易为外人买通,只能是江家自己人。 还有私盐,钱先生说过,不是莫家做的,那也是只能是江家自己人。” 她说完,江夫人闭了闭眼,抱着女儿浑身颤抖了下。 “你说的没错,有一天,库房里进了老鼠,打碎了一只青瓷瓶,那是百年前的物件,很值钱。” 不止是青瓷瓶,还有其他名贵物件,幸好只磕碰了一点点。 江夫人便让刘妈妈送去修补。 “结果,刘妈妈捧着东西回来,告诉我那些都变成了假的,青玉是假的,白玉也是假的。” 江夫人气说:“我爹最爱寻些稀奇东西,他离世后,东西都被我收在了库房,绝不可能有假。” 只能是被人给调换了。 于是,江夫人开始不动声色的查,她起初怀疑是下人,可刘妈妈守着库房,一般下人根本进不去。 能进去的只有江老爷董千。 “他从来不在乎钱财,入赘江家时,是断了他的读书路的,可他说不后悔,因为我比他入朝重要。”江夫人笑了下:“我一直是相信他的。” 沈青萝问她怎么查到账册的。 “有个掌柜的良心不安,找到我,说他早收买了其余掌柜,要掏空江家的家底,我再不信,也要查一查铺子的账。” 一查,就查出了大问题。 “我不信周掌柜说的他要掏空江家,我以为是他需要用钱,去寻他问清楚时,在书房外听见了他和小厮的对话。” 第194章 枕边恶人 “我已经和庄大人说好了,让阿璃嫁去庄家,换回那几条船。”董千叮嘱小厮:“此事先别告诉夫人,等货再扣几天,周转不开了,她才会同意。” 那天晚上,江夫人在书房门外站了许久。 明明月光很亮,她却觉得漆黑不见路。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院子的,跌了一跤不知道疼,掌心流出的血红的刺目。 初见,那个人是谦谦君子,克制守礼,只在她这里多看了两眼。 只是两眼,江夫人就觉得是良人。 “我爹查过他,父母早亡,家世清白。” 江家祖辈是生意人,最仰慕读书人,江老太爷也不例外。 董千进了江家,从上到下都很尊敬他,没有因为他是入赘,就处处给他脸色瞧。 “他的确待我很好,我生彬儿时难产,他在产房外站了三天三夜,人瘦了一圈。” 江夫人说:“之后,他跟我说,再不用生孩子了,他宁愿自己用药。” 她话里,一个是江老爷,一个是董千,好像不是同一人。 很割裂,很矛盾。 沈青萝不由的思考。 要么,董千一开始就是装的,是另有目的。 要么,财富迷人眼,董千丢了初心,迷失了自己。 后者固然可恶,可前者更诛心。 那代表,一二十年的情谊全是假的。 沈青萝没把这么残忍的话说出来,她看向江夫人:“夫人藏起江璃,可若是没有救我,夫人准备怎么办?” “我打算,放弃江家的船。”江夫人无奈一笑:“对不起,救了你后,我见你和阿璃有点像,才起了不好的心思。” “我不怪夫人,您救我的时候是真心的,我因你活下来是事实。” 沈青萝心里始终是感谢江夫人的。 “叶姑娘,”江夫人说:“现在你知道了事实,我会派人送你走。” 沈青萝摇头:“做事有始有终,我也理应报答夫人的救命之恩。” 之前她以为,江夫人藏起江璃是自私,想攀上市舶司,又不想牺牲自己的女儿。 现在她知道了,江夫人很善良,她爱自己的孩子。 “你留下来会有危险的,董千那个人,不会让人破坏他的计划。”江夫人不愿承认,也不得不承认,枕边人早就变了。 她自己躺在他身边都感觉胆寒,睡不着觉。 沈青萝:“现在是我们在暗,他在明,且江家的东西还姓江,有胜算。” 具体该如何做,就需要好好布局。 棘手的是,等江璃嫁到庄家,董千和市舶司搭上了线,江家会彻底落入他的掌控中。 到那时,江夫人就危险了。 还有一个月的时间。 沈青萝没在小院待多久,她对江璃说:“你要看好粽子,别让它再去江家。” 万一其他人看出来就不好了。 江璃性子软软的,乖巧的点头:“我知道了姐姐。” 沈青萝和江夫人先后离开小院。 五日后,钱先生回来了,说书的先生有了新的故事,酒楼座无虚席。 对付董千,沈青萝要帮手。 从账册上看,董千弄的走的银子绝不止万两,那么多钱,他用在了何处? 不知为何,钱先生这次回来似不大高兴,折扇都摇的有一搭没一搭的。 “你问我私盐如何上了江家的船?”钱生钱有些错愕的她。 沈青萝点头:“钱先生上次说的话,你一定知道的比我们多。” 她说:“我不会让钱先生白帮忙,会付报酬。” 钱生钱笑了下,桃花眼里兴致缺缺:“你知道,莫家的财产有一半是我的,我不缺钱。” 不缺钱,可他叫钱生钱。 就是永远不会嫌钱多的意思。 “广陵城的芳华阁,我让三成股给钱先生。”沈青萝道。 “什么芳......”钱生钱瞪着眼看过来:“你......你是芳华阁的小东家?” 此时的叶五爷尚不知道芳华阁是自家四嫂的,他震惊,是没想到江家大小姐还有那么大能耐。 震惊过去,钱生钱说:“江家有个聚宝盆,还要那几条破船做什么?” 沈青萝:“不要也不能便宜了别人。” 钱生钱告诉了她一件意料之外的事。 “你说私盐不是栽赃嫁祸,而是董千一直在做的生意?”江夫人惊的站起。 “钱先生说的,他没必要在此事上骗我们。”沈青萝说。 又说:“所以江老爷才急着嫁女,为了攀上庄家,更为了拉庄家上贼船。” 那位庄大人沈青萝不认识,但想来也不是个好人。 沈青萝告诉江夫人,贩私盐一事可大可小,市舶司压着,这事就不大。 市舶司往上报,这事就大了。 “找出董千贩私盐的证据,大义灭亲。”沈青萝说。 她的声音不大,江夫人却惊了下,慢慢的坐下去,好一会才说:“我知道了。” 为了江家,为了女儿,她不能心软。 董千的书房,江夫人是不常进的,她端了补汤进门,坐在书案后的人抬头闪过一丝惊讶:“你怎么来了?” “你近日总喝酒,我给你炖了鸡汤,你补补身子。”江夫人把汤放在桌上,眼神不着痕迹的扫过四周。 书房很简单,几排书柜,摆满了书。 书案上收拾的整齐,除了笔墨纸砚外,没有其他的东西。 会不会有暗格密室? 不会。 这是江家,格局她最清楚不过,能藏东西的地方她也能找到。 董千不傻,他不会把东西放在她眼皮底下。 那会藏在哪里? 江夫人百思不得其解,她一转头,对上了一双黑透了的冷眸,一瞬间背脊就生了汗。 “你看什么呢?”董千笑起来,好似方才的狠戾杀气只是错觉。 “我是看这书房太小了,等明年,再在边上加盖一间,你能多放些书。”江夫人神色如常。 “不用费事,现在的够用了。”董千摸了摸她的脸,柔情万千。 江夫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夫妻俩各怀心思,都藏的深,捡了一些家常话说,看起来,一派和谐。 江夫人提着空碗离开,她长舒了口气。 她竟然越来越怕自己的夫君了。 ...... 沈青萝出门时,碰见了江彬。 她没有有意跟随,却意外的发现两人往同一个方向去。 马车在熟悉的酒楼门口停下。 江彬下了马车,眼神扫过四周才走了进去。 他没看见沈青萝的马车,沈青萝故意让车夫在拐角处停下,说临时改了主意,要去喝茶。 酒楼对面就是茶楼。 茶楼清闲,沈青萝在二楼挑了个靠窗的位置,能看见酒楼大门口的人来人往。 可能江彬只是见朋友。 觉得自己多心,但沈青萝还是没走,她的直觉阻止了她离开。 约莫半个时辰过去,江彬才从酒楼里出来,一个人。 他刚走没多久,有一位衣着华贵的妇人走了出来,和江夫人差不多的年纪,略微丰腴些。 翠柳咦了一声说:“那不是莫家二夫人吗?” 沈青萝回头看她。 “大小姐,奴婢不会认错的,虽然江家和莫家关系不好,但场面上还要过得去,两家是有来往的。”她说。 翠影也说是莫二夫人:“她和莫家大夫人不一样,夫人和她有些交情。” 又疑问道:“少爷是来见她的吗?” 翠柳:“少爷和莫家又没有往来,他来见莫家女眷做什么?” 沈青萝若有所思。 她去酒楼打听,小二只说不知。 问钱生钱,他一脸迷惑:“二夫人守寡,要见也不会见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孩吧?” 沈青萝:“......” 酒楼人多,莫家有专门的雅间,莫二夫人见了谁,小二不说便是谁也不知。 至于钱生钱,沈青萝看出来了。 他来素川,跟着莫家,就是为赚钱,其他事一概不知,且他四处晃荡,留在素川的时间很少。 沈青萝极少见这样的人,好像做什么只为随心所欲,没有目的。 用钱生钱的话说就是:“躺平的人生有什么不好。” 她听不懂,却觉得亲切:“你和我祖母差着岁数,性格也截然不同,但很奇怪,你说的很多话,会让我想起祖母。” 钱生钱没说话,桃花眼里泛出些高深莫测来。 回府后,沈青萝问起了江夫人,只说在酒楼碰到了莫家二夫人。 她有些惊讶:“她是个极少府的人,竟会去酒楼那种嘈杂之地。” 在江夫人口中。 她和莫家二夫人是在莫家刚来素川不久认识的,在城外的开福寺认识的。 “我记得那时候是彬儿生病,万福寺祈福很灵验,我便带着阿璃去了。 阿璃那会还是十来岁,刘妈妈没看住她,我们找了许久,是她把阿璃牵到了我面前。” 江夫人心存感激,之后莫家和江家生意场上交锋,她依然没记恨过莫二夫人。 “那回后,彬儿的病果然好了,我也因此常去万福寺祈福,也常见到她。” 莫二夫人叫曹音,江夫人称呼她做阿音,算是亲昵。 “那莫二夫人可见过彬儿?”沈青萝问。 “好似是没有......”江夫人想了想,确定是没有:“彬儿小时候不爱出门,他随他爹,喜欢闷头在屋里读书。” “阿音每月会去万福寺礼佛诵经,前几年我常和她一起去,后来江家生意往下落,我无暇他顾,就不太去了。” 沈青萝问她一般是在哪一日,她说:“初六。” 那就是后日。 初六一大早,沈青萝说要出门去挑选首饰,董千找不到亲生女儿,又急着要回船,是最不希望婚事有变的人。 他当沈青萝是贪婪,想从中捞更多的好处,没放在心上。 沈青萝出了府,没直接往万福寺去,而是转过一条街,换了一辆马车。 翠影坐着江家的马车往首饰铺子去,沈青萝则坐另一辆马车往万福寺去。 掀开帘子就对上了一张笑嘻嘻的脸。 钱生钱摇着扇子,气定神闲的坐在里面,一副等了很久的模样。 “要是我没记错,我只是请钱先生帮我弄一辆马车,钱先生怎么亲自大驾来?”她和这人合作,心底里还是有几分防备。 马车跑起来,钱生钱才答话:“我生平除了赚钱,就是爱看热闹。” 他笃定跟着沈青萝有热闹看。 马车空间不大,两人面对面坐,钱生钱打量的目光没离开过她。 意识到目光有冒犯,她掀开薄薄的眼皮,是个令人发冷畏惧的眼神。 没来由的,钱生钱想起了他四哥。 他睁开眼的第一天,就是跪在祠堂,对上了他四哥一双冷眼,以及打人很疼的戒尺...... 皮肉好像又痛了,钱生钱打了个寒颤,迅速移开目光,嘟囔道:“见鬼了......” 沈青萝没听清,蹙眉疑惑的看着他:“钱先生说什么?” “没什么,”钱生钱若无其事说。 马车出了城,他突然问:“你真的是江家小姐么?” 有些人的敏锐就是藏在玩世不恭下,只是看似散漫,沈青萝觉得钱生钱就是这样的人。 她浅笑从容反问:“那钱先生是真的钱先生么?” 面对试探,最好的办法就是问回去对方的心虚之处。 “我就是随口一问,江小姐不用介怀。”钱生钱呲牙一笑。 万福寺是个古寺,从前朝就有了,不似盛京的白雀寺有名,来的多是附近的人。 因为地势高,有一年发大水,城里的人没地方躲,拥来山上,万福寺的方丈大开佛门,救了许多老弱妇孺。 故而素川城里的人觉得万福寺有神仙庇佑,祈福灵验。 沈青萝是隐藏身份来的,她没和钱生钱一起。 遇见莫家二夫人时,她正在大雄宝殿祈福,身后跟着一个婆子一个丫鬟。 她不认识沈青萝,擦肩而过时并未看沈青萝一眼。 万福寺祈完福,可以去听大师诵经,沈青萝随着人流往前走,却看见莫二夫人拐了个弯,往小径走了。 沈青萝装作好奇,问寺里的小沙弥,他说:“莫施主喜欢清静,寺里辟出了一间小禅房给她诵经使用。” 素川县每年有许多有钱人往万福寺捐香火钱,其中莫家为最。 为莫二夫人辟一间禅房不奇怪。 哪怕是白雀寺,这样待遇的也有。 第195章 那是你爹 禅房外有人守着,沈青萝进不去。 她只能借银杏树的遮蔽,小心窥探一二。 没见着有人进去,只见到有人推门出门,那人沈青萝非常熟悉。 是董千。 他穿了身灰色的杭绸褂子,没带小厮,出来时还小心的扫过四周。 见没人他才离开。 “那不是你爹?”冷不丁的,身后传出钱生钱的声音,沈青萝拉着他离开。 两人沿着小径走出老远,知道看不见禅房,沈青萝放开他。 “差点被人发现。”她心跳还很快。 她应该是窥见了一个大秘密,会被人杀人灭口。 钱生钱还悠哉:“真被发现了,咱们就喊一嗓子,说不清的是他们。” 沈青萝觉得这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你爹和曹氏什么关系?”钱生钱眼里有暧昧的光影闪动,似已经有了猜测。 孤男寡女,幽静的禅房,很难不让人多想。 只是沈青萝觉得,没有那么简单。 她问钱生钱对莫家知道多少,钱生钱摇着扇子说:“我是在被追债时遇见莫山的......” 那是他刚来这里,对叶五爷的败家程度一无所知,平白继承了这人一身的债务。 家是不敢回的,叶家家法严厉。 被追债的人追久了,他陡然生出些豪情壮志,想要有一番作为。 途中,他就遇见了莫山。 “他有本钱,我有主意,我们一拍即合,沿江而下,来到这里了。” “莫山一开始的目的的就是素川吗?” 钱生钱说是:“我遇见他时他是一个人,等莫家站稳了脚跟,他接来了亲眷。 曹氏就是那时候来的,她是莫山的弟媳,听说是早年丧夫,无儿无女,深居简出。” 那她是怎么认识董千的? “我怀疑,董千一开始就认识莫山,他们的关系一定非同寻常。”沈青萝说。 钱生钱被她清透的目光看着,猜到了她要做什么,摇头:“莫山是个很警惕的人,私事他从不会告诉旁人,我们是纯粹的利益组合。” 沈青萝:“但是你能接近他。” 又说:“你听探听到的,肯定比我多。” 她许诺他,事成后给他的东西不会比莫家少。 钱生钱答应了:“就当为我写故事挖掘素材吧。” 沈青萝:“......” 江家面上很平静,董千回到府中,神色如常的告诉江夫人他是去忙生意上的事。 只字不提莫二夫人。 平静的样子绝不像是第一次做这事。 还没来得及把这事告诉江夫人,莫家送了请柬,是莫家新宅子落成,请了大半个素川的生意人。 “夫人去吗?”沈青萝看江夫人拿着帖子久久不动。 “去。”江夫人腔里生出一股气:“不去好像显得我们江家是缩头乌龟。” 又看向沈青萝:“你和我一起去。” 沈青萝啊了声:“我不是江璃,不会被人看出来吗?” 江夫人:“阿璃从小身子不好,养在深闺,不需要跟着我四处应酬,见过她的人不多。” 这是她骨子里的自尊作祟,不想叫人看江家的笑话。 说完江夫人又后悔:“你能留下帮我,我已经很感激了,不该再把你牵扯进和莫家的争斗中。” “我会去的。”沈青萝说。 这正合她意。 备礼时,江彬从外头回来,江夫人放下手头的事为他擦额头的汗水:“你又是去找你姐姐了吧?” “其实,你姐姐......” “娘,”沈青萝看见了江夫人眼里的心疼,打断她要说出实情的话:“彬儿跑了一天肯定渴了,刘妈妈泡了菊花茶,消火的。” 母子俩一同看向她,江夫人虽不解但顺着她的话说了:“茶早早的放着了,就等你回来喝凉的。” 江彬收回视线,喝刘妈妈倒的茶。 刘妈妈也给沈青萝倒了一杯,菊花的香气萦绕在鼻尖,沈青萝想起了白嬷嬷。 每到夏天,白嬷嬷就会煮菊花茶给她喝。 想到白嬷嬷,会想到老宅等人,最后想到叶怀瑾...... 已经一个多月了,她有时做梦,会梦见叶怀瑾找到了她,她依靠在他怀里。 醒来后,孤枕难眠。 “你为何阻止我告诉彬儿实情?”江夫人的声音拉回她飘到连州的思绪。 沈青萝晃着微黄的茶水说:“夫人,江彬是您的儿子,也是江老爷的儿子。” 那帮谁就不好说了。 “不会的,”江夫人笃定道:“彬儿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饭都是我亲手一口口喂大的,他会帮我。” 又说:“我之所以不告诉他,是不想他在我和他爹中间左右为难,伤他的心,可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他是要知晓实情的。” 那天酒楼的见面,沈青萝没告诉江夫人,她不能确定自己的猜测,还要验证。 她让江夫人再等一等:“我们不能赌,稳妥一些最好。” 江夫人思索片刻,答应了。 她觉得面前这个不知底细的姑娘有事瞒着自己,但应该没有恶意。 转眼到了莫家暖屋宴。 沈青萝刻意打扮过,换上了淡粉色大袖衫、水绿色襦裙,头上几朵绒花点缀。 衣裳和发饰是她自己选的,和江璃平时穿着不大相同。 去繁求简,更显沉稳从容。 江夫人是第一次见这副模样的沈青萝,看的愣了愣,笑着夸她:“不像是商贾人家的女儿,像是世家高门里的。” 一个人身上的气质是最难掩盖的。 好在,江夫人没见过世家女,难以具体知道她们的样子,只是随意夸奖。 莫家新宅子是在旧宅边加盖的,多了一个园子出来,能栽种花草。 比江家的宅子大了许多。 莫山在外迎客,满脸堆笑,志得意满,看见江夫人,笑中又多了得意。 他用为江家考虑的语气道:“江夫人,你说你一介女子,何必那么辛苦,早点卖了铺子,还好过苦苦撑着。” 江夫人从下了马车,背脊就挺得笔直,她脸色越冷,越显得冰霜一般。 偷偷拿眼瞧的人不少。 “话不能说的太早,”江夫人笑了下:“今日刮东风,明日刮北风,可说不准。” 第196章 擦肩而过 宋序是跟着邓皓进莫家大门的,邓家在素川有两间铺子,货是走莫家的船送。 知道宋序是在找人,没计较他的不情不愿:“今天大半个素川有钱人都在此了,你姐姐要真是被人在江上救了,那救她的人八成身份不会普通。” 又说:“莫江两家有船,常年在江上跑,说不准能打听到什么消息。” 也就是听见这句话,宋序跟着他来了。 认识邓皓是机缘巧合,他沿江而下,邓皓则是沿江玩乐,碰见了几次,邓皓就找他搭讪。 宋序原不想理,但他听见邓皓是素川人,想着自己是要去素川的,多个人多双耳朵。 于是就跟着邓皓这个花花公子来了素川。 两人不是莫家贵客,小厮领了进门,就让他们随意了。 邓皓指了指一堆人中最中间的两位说:“你看,那就是莫家家主,和他的智囊团钱先生。” 对于穿着一身绿色袍子的钱生钱,宋序难得多看两眼。 收回眼神之际,他瞥见了绿袍男子身边的中年男子,比起周围的人,他多了几分文人气。 “那是江家家主......也不算,他是入赘到江家的,当家的是江夫人。”邓皓以手掩唇说。 宋序淡淡的嗯了声:“和我不相关。” “那个讨厌鬼也来了。”邓皓突变的语气,让宋序随之看过去。 一个和他差不多年纪的少爷。 “就他爱装,小时候爱告状,大了装高深,和他爹一样。”邓皓嫌弃道。 宋序蹙了蹙眉,觉得私下里议论别人不好,但他和邓皓不熟,没提醒的义务。 装作听不见。 邓皓还以为身边人在认真听,巴拉了许多江家的事。 前院的热闹是男子的,女眷们在后院,沈青萝陪在江夫人身边,一进去就汇聚了所有人的目光。 “你是江璃?” 沈青萝看向开口的人,正是她看见两次的莫二夫人,近看,她温柔和气。 “见过二婶婶。”她屈膝行礼,收敛了锋芒,小家碧玉。 曹氏拉着她的手,笑说:“难为你还记得我。” 又对江夫人说:“我是个寡妇,不该出来平添晦气,你和阿璃跟我一起去我院里说说话吧?” 探究的目光太多,留下来就要应付,江夫人和相熟的几位夫人打了招呼,就拉着沈青萝随曹氏走了。 曹氏的小院很清静。 伺候她的人只有一个丫鬟,还是个哑巴。 “莫家现在不缺银子,你还过的这么清苦做什么,多找个伺候的人,也能多个人说话。”江夫人说。 曹氏:“我习惯了,没人说话我就做做绣活,挺好的。” 她拿出一个绣好的荷包给沈青萝:“没什么送你的,你拿着玩。” 沈青萝捏了捏,里头是有东西的,约莫是个镯子。 她想推辞,曹氏按住她的手:“我和你娘是多年好友,这点小东西,你收着吧。” 在江夫人同意下,沈青萝收了东西。 “没想到一眨眼,阿璃长这么大了,你会教养孩子,儿子女儿都教的好。” 沈青萝顺势问:“二婶婶见过小弟吗?” 一抹精光在曹氏眼中闪过,再看她的笑依然温柔:“远远的看过一回,和阿沅长得很像。” 江夫人:“彬儿不像我,像他爹。” “那就是我看错了,像爹也是好事。”曹氏笑说。 沈青萝听她们说话,没去看曹氏,这人是个谨慎又隐藏的深的人,很容易被发现。 还没开席,就有下人跑来:“江夫人,江少爷和人打架,落到小花园的湖里去了!” “你说什么?”比江夫人还先起身的是曹氏,大热天,她脸都吓白了。 江夫人无暇顾及别人,她跟着下人就往园子里跑,没看见曹氏着急的不同寻常。 但沈青萝看见了,看的清清楚楚。 三人往湖边赶。 湖水不深,是凿的人工湖,养了几只鲤鱼做观赏用的,湖水只到少年人的肩膀。 江彬自己走到了岸边。 和他打架的少年人已被家人领走,一同走的还有宋序和邓皓。 “好险好险,差点被我娘瞧见了,她还不知道我回了素川,要是被她捉到了,又得把我关家里天天念叨了。”邓皓拍着心口还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 宋序不愿理他,走的很快。 耽误了一上午,什么消息都没探听到。 湖边,江夫人一把抱住儿子,上上下下的检查过,见没事才放心。 打架落水的动静吸引来了不少人,董千急忙赶到了,一同询问儿子。 曹氏站的近,董千明明看见了,却刻意避开。 他或许是不想在人前和曹氏有任何交集,殊不知,越是避的刻意,越是说明他心虚。 而江彬,心思城府显然还没董千深,他没看别人,只看了眼曹氏。 曹氏方才的焦急神色,在这一眼中逐渐平息下来。 这短暂的眼神交流,只有沈青萝注意到了。 她已经确定,这三人,有着不为人知的关系。 和江彬打架的是自小就和他不对付的,几句口角,没人想到就打起来了。 两家维持着面上的和平,互相道了歉,此事就作罢了。 江夫人怕儿子冻到,没等开席,就带着江彬和沈青萝回府去。 “前阵还夸你长大了,今天你就因为几句话和人打架,要是伤着了你叫娘怎么办?”江夫人喋喋不休。 江彬忍着不耐烦,听着外头的叫卖声,打断她:“娘,我想吃油墩子。” 油墩子就是萝卜丝饼,加了葱花放在锅里炸,你外酥里软,香气能飘半条街。 江夫人闻见了,转怒为笑:“你和你姐一样,就爱吃这外头不干不净的东西。” 她让车夫停下马车,刘妈妈下去买。 “我自己去。”江彬说完就跳下了车。 车帘掀起一角,江夫人看见油墩子摊边上立着个少年,清瘦秀颀,干净的长相浅淡而疏离。 难得见生的这么好看的孩子。 自己的儿子也好看,只是往那少年人身边一站,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江夫人心里,涌出一股酸酸涩涩的感觉。 她不知这感觉从何而来,来的快,去的也快。 江彬拿着油墩子回来,车帘落下,沈青萝坐在另一边,没看见外面的人。 第197章 合作共赢 八月的盛京,笼罩在一片阴影中。 朝臣等着叶怀瑾站队,等来的是北境军反了的消息。 叶家世代为南辰箫家的江山效力,忠臣良将,谁都没想过曾守北境十年的叶怀瑾会反。 文人为箫恒的死,口诛笔伐。 连同宫里静妃和三公主的死,疑点浮出水面,直指帝王。 睿王和皇帝争锋,害死了箫恒,两人以为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却万万没料到叶怀瑾敢动兵。 几路驻军还是朝廷的兵,箫策下了旨,将北境军归为反贼,灭之。 此时,沈正狼狈不堪的回到府中,听到北境军反了的消息,吓得腿软了。 “幸好幸好,我要是走慢一步,脑袋说不准和身子分家了。”说完,他又想到了赶走的女儿。 他问管家:“北境军会赢吗?” 管家有几颗脑袋敢回答这个问题,慌忙往地上一跪,捂上嘴。 “北境距盛京千里,一路有驻军,城外还有北山大营,肯定到了不的。” 和沈正同一个想法的不少,陆砚就是其中之一。 他急的是另一桩事,找了一个多月,阿萝一点消息都没有。 沈正想起一个人,他悄悄进了一处僻静的茶楼,里头只有一个人临窗坐着。 即使见过,他还是会她的美愣神。 “裴世子夫人。”他走过去,对面的人抬起眼,一张绝美的脸上露出笑。 大热天,陆砚打了个寒颤。 他想起了阴暗爬行的蛇类。 “夫人给我那瓶药时就说好了,宁王殿下会死,叶怀瑾也会死,阿萝会回到我的身边。” 这是陆砚答应合作的条件。 他骗过了魏舒窈,让她以为自己是皇帝的人,是在为皇帝做事。 其实,他去连州前,徐令仪找到了他,只问了他一句话:“你想得到沈青萝吧?” 他很错愕,又听她说:“我和叶怀瑾有私怨,我只想毁掉他。” 陆砚听了一段不为人知的故事,他答应下来。 各取所需而已。 “现在,不仅阿萝失踪了,北境还失控了,万一叶怀瑾真的......” “不可能!”徐令仪冷声打断他。 她不笑时,那张美的让人心惊的脸也冷的让人心惊,陆砚不敢再刺激她。 “陆大人,你别着急。”徐令仪语气缓和下来:“沈青萝是不见了,但她跑不出我们的手掌心。” 陆砚带着怀疑的心离开。 他一走,暗处有人出来,坐在他方才的位置上,换了一杯新茶。 “殿下,我们的计划失败了。”徐令仪说。 睿王的脸色并不好看,闷头把茶当酒喝:“是你派去的人无用,连叶怀瑾都杀不掉。” “殿下的人就有用了?连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沈青萝都看不住,否则,叶怀瑾投鼠忌器,赢的就是我们了。”徐令仪反唇相讥。 “你不会还对他余情未了吧?”睿王狐疑的看着她。 徐令仪笑了声:“余情未了又怎么样?他不属于我,那就没有活着的必要了。” 又说:“现在说这个没有意义,殿下还是想想,怎么阻挡北境军吧。 不然,叶怀瑾要杀的,绝对是姓箫的。” 半个时辰后,徐令仪离开茶馆,外头下着雨,丫鬟为她撑伞。 突然听见主子问:“南星,你还记得白芷吗?” 陡然听见这个名字,南星想起那人的死状,开口的声音颤抖:“记......记得,她弄脏了夫人的衣裳。” 徐令仪笑了下,上了马车。 ...... 八月的素川已经凉下来,不用动辄就是一身汗,沈青萝思念叶怀瑾的心也在这凉意中舒缓了些。 她出门去见钱生钱。 为的是谢他在莫家宴会上做的事。 “我只是挑拨了两句,你弟弟招人烦,看不过眼的很多。”他说。 沈青萝让他这么做,是为了试探曹氏。 果然,有猫腻。 “万福寺,我买通了个小沙弥,他说,每个月你爹......”钱生钱觉得在人家女儿面前说爹不检点不太好,遂改了称呼:“江老爷,每月初六,他都会和曹氏在寺里见面。” “从八年前莫家来此地开始吗?” “不,小沙弥说,早在十几年前,曹氏就常去寺里烧香了,一直到今天。” 沈青萝皱眉:“那小沙弥那会多大,他不会记错吗?” “不会,他是孤儿,是寺里收养的,他见到曹氏的时候八岁,是记事的年纪。” 好像有什么东西从沈青萝的脑海里一闪而过。 她抓了下,觉得太荒唐,又松开了。 钱生钱还告诉了她莫家的一些事。 是趁莫山喝醉的时候套出的话。 “莫家原本算是读书人家,莫山的父亲入了狱,他母亲带着他和弟弟坐船去投奔姑母,路上,遇见了水匪。” 几十年前,水匪很猖獗,劫走货物,往山上一藏,很难找。 “莫山的嘴里,反复念叨一个狠人,他说,当时是有船路过的,但是船上的人选择了视而不见,他的母亲因为保护他兄弟俩死了。” 沈青萝想到了江老太爷。 江夫人提起过,江家家产多是她爹积累下来的,他爹年轻时,一趟趟的跑船。 难不成莫山说的狠人就是江老太爷? 看穿了她的猜测,钱生钱说:“多半就是如此了。” 那莫山冲着江家来就能解释了,他心里一直记恨着江家。 钱生钱看着她,疑惑道:“莫山和江家的渊源也算搞清楚了,可江老爷又和莫家有什么关系?” “莫山有没有说起过他弟弟?” “说过,他说他弟弟刚娶妻没多久病死了。” 沈青萝觉得,这多半是敷衍之词,事情的关键或许就在这个病死的弟弟身上。 读书人家,差不多的年纪,莫山用来和江家争斗的那笔银子...... 两人想到一处,钱生钱捏着折扇不动:“那江夫人岂不是被骗了二十年?” 沈青萝没说话。 或许远不止被骗了这一桩事。 她看向钱生钱:“你能不能再帮我一个忙?” “你出钱,我出力,这不叫帮忙,这叫生意人的合作共赢。”钱生钱说。 沈青萝:“......” 第198章 一网打尽 江彬这两日在收账,都知道江家遇上了大事,且江璃要嫁到庄家,没人为难他。 但有些事,就是在意料之外。 他走在大街上,钱袋子被抢了,追出老远,追到一条暗巷,又遭人套了麻袋暴打了一顿。 等他掀开麻袋,暗巷里空无一人。 他被打的消息却传了个沸沸扬扬。 江彬懊恼极了,捂着骨折的胳膊去医馆,他的小厮同他差不多,鼻青脸肿。 “少爷,咱们最近撞邪了吗?” 短短几天,两次被打。 在医馆看过,大夫说伤的不重,正了骨,上了药。 走到门口,江彬看见了门口停着的马车,他对小厮说:“你先回去,我要再去一趟铺子上。” 小厮担心,又不敢违拗主子,回去了。 江彬上了等候已久的马车。 马车驶出老远,来到了一处无人的湖边,垂柳遮住了两人的身影。 不远处,沈青萝带着江夫人靠近。 她们没坐江家的马车,一路跟在曹氏马车后面。 一开始,江夫人只是感到奇怪,自己儿子怎么会上曹氏的马车? 还把小厮遣回去了。 直到,她听见了湖边传来的对话,以及那声...... “娘,我没事,你别担心。” 江夫人心里有山崩声。 “我一听说你被打了,魂都吓掉了,你可是娘的命根子,没你娘也不活了。” 曹氏哭了,江彬安慰她,轻声细语。 江夫人捏住了沈青萝的手,捏的她生疼。 “你爹总说要让你回到我身边,我等啊盼啊的,睡不好吃不好......” “娘,你别急,等和庄家的亲事成了,爹不会留着她,到那时候我就能回到娘身边了。” 他话里的“她”是谁,不言而喻。 江夫人两眼一黑,差点晕厥过去。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江家,一杯热茶下去,她似才有了些知觉,看向递茶的人:“我不懂......彬儿是什么意思?” 沈青萝把所有的事告诉了她。 “我开始也只是怀疑,直到方才听见了江彬那声娘,才懂了一切。” 热茶没能暖透江夫人的心,她以为丈夫是印证了那句“人心易变”。 没想过从头到尾就是骗局。 “可彬儿是我生的,我生了三天三夜,怎么会变成曹氏的儿子?” 沈青萝:“这个答案应该只有他们知道了。” 江夫人哭的伤心,丈夫的背叛她已经接受,可儿子也是同谋,她接受不了。 “夫人,咱们没有证据,你不能露出马脚,要装的平静。”沈青萝心有不忍。 比起江璃,江夫人倾注在儿子身上的心血显然更多。 一晚上过去,江夫人的神色才看起来和平时差不多,可眼底下的乌青掩盖不住。 江彬看见了,关心道:“娘是不是没睡好?” 江夫人夹了一只虾放在他碗里,笑说:“是没睡好,等会处理完事情娘去补个觉。” “外头的事有我和爹,娘别操心。”江彬说。 他没吃那只虾,江夫人看在眼里。 用了早膳,江彬带着小厮出门。 江夫人带着刘妈妈进了他的院子,刘妈妈手上抱着一床被褥。 丫鬟要来接,刘妈妈没让:“夫人顺道来看看少爷有什么短缺的。” 江夫人是借用此名头,来找东西的。 卖私盐,必定有一本账,不在董千的书房,就肯定在江彬屋里。 这是个江夫人绝对想不到的地方。 她费了一会功夫,才在挂着的一幅画后面寻到一个暗格,暗格里放着一本账册。 还有一个红线系着的金锁。 是她在江彬还没出生的时候就打好的,背后有个雕刻麒麟,正面写着长命百岁。 江夫人百感交集的拿起金锁瞧了瞧,却发现“麒麟”的眼睛不一样。 她让工匠做的金锁,“麒麟”的眼睛她选了西域寻来的宝石,两颗红色的精巧宝石。 手上的金锁,“麒麟”眼睛没有宝石。 江夫人取出了账本和金锁。 “有了这本账册,我们就抓到了董千的把柄。”沈青萝说:“等他承认和莫家的关系,再一网打尽。” 说完,看见江夫人仍在发怔,手上还捏着那块金锁。 “是江彬的东西吗?”她问。 江夫人回过神,把金锁给她看,说出了一路上想的事情:“这不是我给彬儿的,我的那块金锁去了哪里?” 听说金锁上镶嵌了红宝石,沈青萝倒想起了好似在白嬷嬷手里见过一块。 具体样式她记不清了,只记得两个红色的眼睛。 白嬷嬷说是捡豆子时,豆子戴在身上的,她见金锁贵重,豆子又生的好看,疑心是大户人家,还在捡豆子的地方徘徊了三天,没人来领,她才把豆子抱回了家。 “咦,白嬷嬷说是在哪里捡到豆子的?”沈青萝一时想不起来。 也是豆子长这么大,从没提出过要去找家人,她渐渐忘记了豆子不是白嬷嬷亲生。 证据在江夫人手中,那些背叛她的掌柜,她派人一一看守住了。 没惊动董千。 晚上用膳的时候,江夫人对董千温声道:“过两天是你的生辰,我打算办个宴,热闹热闹。” 董千虽觉得奇怪,但想着江夫人最近喜怒不定,做什么都有可能。 “你想办就办吧,你高兴就行。” 江夫人便把帖子发了出去。 到了八月十六,董千发现,来的只有莫家人时,才意识到了不对劲。 江家的大门紧闭。 前厅主位上,江沅端坐着,面无表情,和平时的样子截然不同。 她身边,站着假的“江璃”。 董千扫过两人,心知是有什么地方露了马脚,他看了身边的儿子一眼。 江彬也是毫无所知的样子。 和莫山、曹氏一样,四个人面面相觑。 “阿沅,是出了什么事吗?”董千试探着问,他的笑几乎要维持不住。 就差一步,就差一步他就能彻底掌控江家,再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了。 却听江沅的声音像压着千斤秤传来:“今日,要清理门口。” 账册、被董千收买的掌柜、库房里假的珍品,一一丢在了他脚下。 江夫人:“这些,足够我休夫。” 第199章 调换孩子 董千以为自己听错了,脸色扭曲。 休夫,是在狠狠践踏他的自尊。 地上摆着的证据没有私盐那一笔,董千尚以为自己还有退路。 他不怕和江夫人撕破脸。 “既然你都知道了,我也不瞒着你,你今日能赶了我出江家,明日江家就会从素川消失。” 枕边人总算露出深藏的獠牙,江夫人失望又伤心:“你就没有半点悔意吗?” 又说:“你进江家二十年,我爹待你如亲子,江家的钱财随你取用......” “别说了!”董千打断她,不愿听:“那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的,事实上,我是小心翼翼,委曲求全。” 他说着这些年在江家是怎样看人脸色,语气里带着恨意。 江夫人深吸一口气,咽下委屈,指了指莫山说:“你从一开始就是有意接近我吧,莫海。” 这个名字一出,不仅是董千,莫山和曹氏也变了脸色。 他们没想到,藏了二十年的秘密能被人挖出来,曝晒在日光底下。 董千看了看江夫人,又看沈青萝,觑巡一来回来,问前者:“你是怎么知道的?” “看来是真的了,”江夫人自嘲一笑。 “你......”董千懊恼自己过于着急了,露了马脚。 否则,知道他身份的人没几个,更不可能有证据留在这个世上。 他一直以为面前的女人很蠢,除了在生意上精明一点,其他时候就是任他摆布。 不,生意上也不精明。 他几乎掏空了整个江家,她还在一口一个夫君的叫,根本没发现。 变故是在什么时候发生的? 董千怀疑的目光转向江夫人身边的人,女子虽不说话,却有一双洞悉一切的眸子。 “是你搞的鬼?” 沈青萝扬唇浅笑:“是你露的马脚太多。” “不可能!” “你以为藏了二十年是你聪明,其实是江夫人在乎你、信任你,她几乎把江家交到了你手中。 你不用沾沾自喜,你赢的不过是一个女人的痴心而已。” “你胡说。” “江夫人醒悟了,你唯一的筹码没有了,认清你不用费太多时间。” 董千是个自负的人,沈青萝的话敲在了他的软肋上,能令他失控。 “是江家人活该!” “是他们见死不救害了我娘,让我和大哥过着生死不如的日子!” 莫山脸上是和董千一样的愤恨,他接着弟弟的话:“江鹤洋没有儿子,就是老天爷惩罚他!” 兄弟俩说出了那段时间的艰难。 母亲死后,他们成了孤儿,四处流浪,莫山是大哥,去码头上扛货,瘦弱的肩膀上扛着的百斤重的泥沙。 而莫海,他继承了父亲的天赋,书读的很好。 可读书读的再好也没用,他是罪臣之后,这辈子都和科举无缘。 直到莫山在码头扛货时,听见了有人说起素川江家为女儿招婿的事。 母亲死的那天,擦肩而过的货船上就写着“江”的字样,这点燃了莫山潜藏在心底的恨。 他问弟弟:“你想给母亲报仇吗?想让咱家飞黄腾达吗?” 莫海已经二十岁了,穷的只有一件洗的发白的长衫,他羡慕别的文人,干干净净,体体面面。 于是他点头:“我想。” 莫海和莫山不同,两人一个像父一个像母,一个粗犷,一个俊俏。 俊俏的那个就是莫海。 他带着莫山塞给他的二两银子做盘缠,只身来到素川,借机巧遇了江家大小姐江沅。 成功比他想的还容易些。 入赘江家,不少人背地里笑话他,他不在乎,过上了锦衣玉食的生活,比风餐露宿强太多了。 莫海心里的恨没有他哥哥强烈,他只是想永远的留住这富贵。 前几年,他的确什么都没做,一心只对江沅好,等江沅生了江璃,又对女儿十分宠溺。 像一只蛰伏的兽类,确定自身安全了,就会慢慢露出兽性、獠牙。 莫海开始帮着江沅打理江家的生意,暗中做手脚,钱入了自己的私库。 可有江沅和江老鹤洋在,他弄到的钱少的可怜,远远触及不到江家的根本。 更别说他想让哥哥过上好日子,恢复莫家从前的荣光。 “所以,你调换了江夫人的儿子,想以此让江家属于你们莫家?” 沈青萝的话像惊雷碾过屋顶,吓得屋檐下的人寂静无声。 片刻后,院里四人的神色皆变,江彬去看江夫人,对上了一双失望伤痛却早已知晓的眼。 “彬儿,你叫曹氏娘,我听见了。” “我......”江彬似乎想解释,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斜里伸出一只手,牢牢的握住他。 江彬似又有了勇气,他对江夫人说:“没错,我不是你的儿子。” 又说:“从我记事起,爹就告诉我,我的娘不是你。” 这句话像长针,扎进江夫人心里。 事实果真如此,血淋淋的摆着。 她问莫海:“你是怎么把我儿子换掉的?我的儿子又在哪里?” 见江夫人心痛,莫海觉得畅快,反正迟早要说,早些晚些没区别。 “你生孩子时晕厥了过去,你爹和下人围着你转,我趁夜换掉孩子并不难。” 曹氏原是莫家的丫鬟,莫家出事后,将她卖掉了。 辗转多年,小丫鬟长大了,在一户人家做童养媳,可惜那家儿子十六岁疾病去世了。 曹氏被赶出了门,机缘巧合,竟遇见了莫海,她还记得小少爷的样子。 她求莫海带她离开。 恰逢莫海要去素川,带不起一个女子,他便让曹氏暂且等待。 等莫海在江家站稳了脚跟,江夫人心思分在了生意和江璃身上,他就把曹氏接到了素川。 不仅给她租了个小院,还时常去看望。 一来二去,曹氏有了身孕。 “阿音有了身孕我很开心,回府后,却听到说你也怀孕了。”莫海说:“我的喜悦一下子就散了。” 他说:“阿音是我真心喜爱的人,他生的孩子我才会万分欢喜,可我们的孩子却要一辈子窝窝囊囊,走不出那个小院。 而你的孩子,要荣华富贵一生。” 眼泪划过江夫人清丽的脸庞,她哽咽道:“可我的孩子也是你的孩子啊。” 第200章 丢进江里 “那不一样,你生的孩子姓江,是你们江家的血脉,从骨子里就是冷血的。”莫海说。 “萌生这个念头的时候,我只是想着让我和阿音的孩子能享受荣华富贵,也报复你,我想你日日看着我和别人的孩子,等你知晓真相的时候,你才会痛彻心扉。” 莫海说着这些年是怎么教养江彬的。 从江彬记事起,他就常把他带在身边,告诉他最爱他的生母阿音。 他常把江彬带去曹音住的小院,曹音性子温柔,对儿子有求必应。 故而在江彬小小年纪时就有一种意识,他和爹和小院的音姨才像一家人。 “等他到了十五岁,我就把他的真实身份告诉了他,他身上留着我和阿音的血,自然只能帮我。”莫海得意道。 他承认,他连儿子也利用了。 江彬做了十七年江家少爷,一旦身份被揭穿,他就是外室子,会遭人说闲话。 想要彻底让这个秘密掩埋下去,江彬只能帮他,除掉江沅。 本来计划的很好,他一步步蚕食江家,等蚕食殆尽,江沅就会“因病”死去。 可私盐的事竟然被市舶司查获了,不过好在,庄家提了要求。 嫁一个女儿,平息此事,还能和庄家攀上亲,很合算。 至于莫家要买江家的铺子,只是迷惑人的。 说完,莫海笑了下:“其实他不叫江彬,他叫董成宇。” 江夫人再也控制不住,大骂他是禽兽,又问:“那我的儿子,你把我的儿子弄去了哪里?” “扔进了江里。”说话的是莫山:“你的儿子是我亲手抱走的,我把他扔进了江里。” 噩耗像锤子砸向江夫人,她晕厥在椅子上,沈青萝和刘妈妈掐人中。 刘妈妈急哭了:“小少爷出生时,那可是四九寒天,江水多冷呐......” “刘妈妈,先别说。” 沈青萝扶着江夫人坐起,为她扶背顺气,她说不出安慰的话。 因为她心里明白,若真的丢进了江里,小小婴儿,是没有活路的。 江彬见状想上前,瞥见他爹的眼色,又收回了手。 片刻后,江夫人慢慢转醒,她颤颤巍巍的指着莫海:“我爹或许见死不见过,那是水匪,遇上了都恨不得躲的远远的,你若是我爹,你能去救人吗?” 莫海被问了个猝不及防。 “你们呢?”江夫人又问莫海、曹氏。 没人答的出来。 这世上有大公无私不计后果救别人的,可大多数,都是自私的。 自己的命才是最重要的。 “我爹的错,只是那天恰巧路过,你进江家,欺骗我,我都可以接受。”江夫人眼变的猩红:“可是你为什么要害我的孩子?” 沈青萝觉得江夫人问的很好。 莫家这兄弟俩,说是报仇,其实就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 “到了这个地步也没什么好说的,”莫海恼羞成怒:“你要赶走我出江家,那可以走。” 他话音一转:“不过,你可得想好,你要不要你女儿的命?” “你什么意思?”江夫人眉心一跳。 下一瞬就听他说:“你费尽心力把阿璃藏起来,为的不就是不让我找到,不让她嫁给庄家那个傻子。” “你不是江璃?”莫山发出疑问。 为了避免节外生枝,莫海没有告诉莫家人,只等“江璃”嫁进庄家,平息私盐的祸端。 莫海把真假江璃的事解释给他大哥听。 又对江夫人说:“我还没来及告诉你,今天早上,我找到了阿璃。” “成宇,把东西给你娘......江氏看看。” 听了莫海的话,江彬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玉佩,绷着脸拿到江夫人跟前。 他垂着眼:“这是姐姐的东西,你应该认识。” 江夫人当然认识。 这块玉佩是江璃刚出生时,她给女儿的,江璃一直戴着,从不离身。 她愤怒的盯着莫海。 对这个陪伴自己二十年的枕边人的残忍程度感到胆寒。 沈青萝也没想到,莫海会找到江璃。 等于捏住了江夫人的软肋。 今日这一出就白费了。 “阿沅,我不想赶尽杀绝,阿璃也是我女儿,我不想要她的命,她乖乖嫁到庄家就行了。”莫海说:“至于我和你,你把江家所有的东西交给我,我留你一条命。” “我要见阿璃!”江夫人没说答应。 “让你见见也无妨。”莫海拍了拍手。 大门被打开,门外走进来三个人,其中一人眉目如画,冷脸在看见沈青萝的瞬间就变了。 他克制着面无表情,只脚步越走越快。 “你们是谁?”莫海前后一看,不是他派去的人,但江璃又在其中。 没人回答他。 江璃奔进母亲的怀抱。 少年则走到旁边,沈青萝眨了眨眼,不敢置信道:“阿序,你怎么来了?” 紧跟着,她就落入了一个怀抱中,片刻即分,小孩又恢复到了欠欠的样子:“你夫君让我来找你的,他急疯了。” 沈青萝失笑。 她知道不仅是叶怀瑾,面前的小孩也急疯了。 “好了好了,我没事。” 一屋子的人看着他俩,莫海眉头越皱越紧,他再次问:“你们到底是谁?” 见没人答话,怪尴尬的。 邓皓缩着脖子,声音小小道:“那个江伯伯,真是不好意思,我和宋序不小心见义勇为了一回,救了江小姐。” 一个时辰前。 邓皓拉着宋序在街上闲逛,以期待可以在人群中碰见要找的人。 “你姐姐长得好看吗?”邓皓吃着油墩子,十分好奇的问。 他的爱好极简单,就是美食和美人。 不意外的,被身边的人瞪了一眼。 邓皓:“好好好我不问,不过看你长得这么好看,你姐姐肯定是个大美人。” 话音刚落,就有个大美人撞进了他怀里。 吓得他在油墩子和美人之间差点选了油墩子。 “你你你......投怀送抱也别在大街上,我我我......怎么看你有点眼熟?” 要说见过江璃的极少,邓皓是其中之一。 他小时候最喜欢跟着他娘混迹在各个宴会中,江家的后院他就溜进去过一次。 见到了十岁的江璃。 第201章 送去衙门 江璃是逃出来的。 小院有个不起眼的后门,她听见动静,第一时间从后门逃跑。 她记得她娘说的话,除了她娘,谁都不能信。 江璃不知道要找她的人是她爹,此时她看见她爹冷漠狰狞的脸,心生畏惧。 江夫人把江璃护在身后,软肋没了,她不用再怕莫海。 “刘妈妈。” 刘妈妈闻言,捧着东西到莫海面前,后者一看,是一封休夫书。 “按下手印,自此后你我不再是夫妻,你和江家没有任何关系。”江夫人说。 “我不会按!”莫海感觉自己受到了侮辱,他要去撕休书,刘妈妈闪身躲开。 他威胁江夫人:“没有我,江家会因私盐的事败落。” 江家没有莫海,还有莫家,莫家会一点点吞并江家。 莫家兄弟俩以为会以此威胁住江夫人,但江夫人脸上没有慌张神色。 “你们要不要看看这个?”沈青萝拿出了从江彬房里找到的账册。 莫海瞬间色变。 一旁的莫山,比他好不了太多。 显然是知情者。 “这本账册若是落到朝廷手里,你和莫家逃不掉。”沈青萝站在莫海面前。 她先抛出可以商量的条件:“江夫人并不想置你于死地,你签下休夫书,我们放你离开。” 莫海要答应,莫山却狐疑。 他说:“莫家是干干净净的,你别想吓唬住我们。” “是吗?”沈青萝唇角一弯。 前厅后面绕出一人,摇着折扇,轻飘飘道:“你书房里有和莫海来往的书信。” 又说:“莫家发际的银子从何处而来,皆有迹可循。” 莫山见到来人,心终于慌了。 千防万防,他没防住自己人。 天色渐渐黑了,几人的面色看不清,眼神却像要吃人,撕咬着对方。 莫海忍着屈辱按下了手印。 他要沈青萝手中的账本,却听她说:“你已经和江家没有关系,账本我会交到市舶司,我想,庄家不会敢明目张胆的偏袒你。” “你......”莫海气红了脸,他没想到沈青萝说话不算话。 要他签休夫书,是撇开他和江家的关系,是为了不连累江家。 明白这点,莫海说江夫人心思狠毒,江夫人心硬如铁:“江家的船我不要了,至于你,我绝不会放过!” 那熟悉的面容下,沾着她孩子的血。 “你们以为,手上的账册真的能出的了江家的大门吗?”莫山突然道。 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听起来,阴恻恻的。 是杀意。 响亮的哨子声响起,惊飞了树上的鸟,十来个人从两面涌出,个个手持利刃。 刀尖对着前厅里面的人。 前厅里,只有刘妈妈点了一盏烛火,闪着微弱的光亮,照的几人身影单薄。 大门关了,人不是从大门冒出来的,那就只有后门。 江夫人问莫海:“是你放了人进来?” 莫海:“自然是我,你在女儿失踪时还要给我过寿辰,我肯定要留个心眼。” “莫家养着这些人,为的就是以备不时之需。”莫山说。 他又问钱生钱:“你是何时和江家联手的?” 钱生钱:“我没和江家联手,我见你时就说过,不发不义之财,不做害人之事。” 又说:“你害了无辜稚子,用的是贩私盐的钱,不仁不义占全了,我帮你对不起我的良心。” 沈青萝心想:这人看着不着调,其实还挺有原则的。 “好好好好,”莫山一气说了几个好字:“你既然要良心,那就别要命了。” “爹,大伯,”江彬小声开口:“拿回账本就行了,不至于杀人吧?” 他一直知道江夫人不是他娘。 可人心是肉长的,江夫人对他好,他是有感受的。 “再说,姐姐还在那,她是我的亲姐姐,也对我很好。”他试图劝下他爹。 那封休夫书让莫海的理智丧失了一半,他就是要看着江沅死。 至于江璃...... “阿璃,你到爹这里来,爹不会伤害你,你乖乖嫁到庄家,享一辈子荣华富贵。”莫海笑着招手。 他的笑太渗人了,江璃躲在江夫人身后,她发着抖说:“我不去,我要和娘在一起。” 又求道:“爹,你别杀娘......” “阿璃,不用求他。”江夫人打断女儿的话,她想让女儿看清她爹的真面目,不再抱有任何期待。 “爹,大伯,杀了她们会被衙门查到的!”江彬有些急了,他的内心,是想救下人。 莫山不听他的,指了指沈青萝:“她冒充江璃,谋财害命,是现成的凶手,不会有人怀疑。” 无辜卷进来而邓皓:“......” 他还能活吗? 莫山让人动手,只要留着沈青萝几人的性命,再让莫海去报官,说家中进了贼,杀了他夫人和女儿,他擒住了贼人。 说出去,外人也会信。 今日这场对峙就会成为秘密。 江家有护卫,但显然不是那几个人的对手,不出片刻,哀嚎声一片。 好在,他们没有杀人。 莫山大笑:“别挣扎了,我会让他们下手轻点。” 他等着,看江家最后的人流出的血染红青石板,像他娘死时一样。 血的确有人流了,但不是江夫人几人流的。 莫山看着自己的人一个个倒地,再看像是从天而降的黑衣人,陷入了沉思。 “你们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他问。 “忘记告诉你了,我为了寻我们家大小姐,带了几个人来。”说话的是他没放在眼里的那个少年。 莫山买下的人都是练家子,又训练了好几年,普通人根本不是对手。 黑衣人只有六个,可十个人在他们手底下,仅仅过了一招而已。 而那个少年,是听命于假的江璃。 莫山意识到,假江璃的身份不一般,他想问,但是没有了问的资格。 沈青萝认出了这是叶怀瑾的暗卫。 她对江宅管家说:“连同这本账册,一起交到衙门。” 人被捆了,暗卫不能出面,是钱生钱和江家的管家护卫一起去的。 临走时,钱生钱盯着其中一个暗卫看了许久。 怎么好像在哪见过? ...... 事情闹大了,市舶司不敢再谋私利。 莫海伪造身份进江家,又谋夺莫家的家产进莫家,与莫海合伙用江家的船贩私盐。 桩桩是重罪。 江夫人没有藏着掖着,闹的很大,百姓口口相传,衙门不敢徇私。 且素川其他商家闻风而动,莫家被蚕食殆尽用不了多久。 莫家老弱妇孺虽不至于露宿街头,但日子远不如从前了,仅靠江彬撑着。 江彬改回了名字,叫莫成宇。 在这场长达二十年的阴谋中,江夫人是最大的受害者,她赶走了莫海。 同时失去了亲子。 那晚后,江夫人病了一场,过了两天才有气力说话,眼睛红肿不堪。 她一睡着,就能看见涛涛江面上,传来孩子的哭声,一声比一声凄厉。 曹氏还在此时跪在了江宅门前,要见她。 刘妈妈不敢把这个消息告诉江夫人,她询问沈青萝。 “夫人和江彬的事还需做一个了断。”沈青萝说。 刘妈妈叹了口气,把事情告诉了江夫人听。 “让她进来吧。”江夫人没说其他的话,她让刘妈妈帮她梳头,换了身素雅的衣裙。 江璃不放心,和沈青萝一起在花厅院中等。 看见江夫人进来,曹氏扑通一声就跪在她面前,流着眼泪说:“阿沅,我求你,别做的太绝。” 莫成宇跟着她跪下,没说话。 “彬儿你养了十七年,他也把你当做母亲,你放他大伯和父亲一条生路,就当是看在彬儿对你还有点孝心的份上吧?”曹氏说。 还说:“过去的事是莫海做错了,他们造了孽,害死了无辜的孩子。” 听她就这样提及自己伤痛,江夫人仇恨的盯着她。 曹氏依旧自顾自道:“逝去的人找不回来,但活着的人还在,你放过莫家,以后彬儿仍拿你当母亲,他不会要江家的家产,会孝顺你,给你养老送终。” 她把姿态摆的低到尘埃里,说是求,其实是在用亲情绑架江夫人。 江夫人闭了闭眼,滚烫的泪水滴在衣襟上。 再睁眼,已敛住了所有的情绪:“曹氏,我只问你一句话,易地而处,你能不能做到你刚才求我的话?” “我会为了彬儿,努力去......” “假话谁都会说,你的儿子做了十七年的江家少爷,鸠占鹊巢,我的儿子呢?” 江夫人又看江彬:“今日我打算见你们,就是看在你叫了我十七年娘的份上,以后你不用叫,我也不会认你。” 江彬咬着牙,没说话。 面前是熟悉的脸,是她从小抱在怀里最亲的儿子,要割舍,并不容易。 江夫人心如刀绞。 可一想到,江彬是参与者,他早知自己不姓江,却从没对自己吐露一字半句。 是帮凶。 不能原谅的帮凶。 她忍着恨,拿出了那枚金锁,问莫成宇:“这是我在你屋里找到的,不是我给彬儿打的那块,你从哪里来的?” “这是爹放的,真的那块在......江彬身上,爹疏忽了没取下来,他便找人做了个一模一样的,结果被江彬的奶娘认出,爹才知道锁上有两颗极细的红宝石。 他怕你发现,谎称金锁丢了,又找了个奶娘照顾不利的罪名,把奶娘赶出了府。”莫成宇说。 刘妈妈听后,恍然道:“那会夫人刚生小少爷没多久,小少爷总是吐奶,老爷便说是奶娘不仔细,乱吃了东西,夫人一听,就把奶娘赶走了。” 江夫人也有这个印象。 现在一想,莫海赶走江彬的奶娘,是怕金锁的事暴露,也是怕奶娘发现孩子不对。 是她蠢,竟没察觉到丝毫不对劲。 江夫人把金锁砸在地上,指着门口:“你们走,以后不要再登江家的门,否则素川也不会有你们的立身之地。” 莫成宇搀起地上痛哭的曹氏,不让她再说话哀求,扶着她出门。 在门口,他看见了江璃。 姐姐是亲的,从小待他好,好东西会让给他,莫成宇叫了声:“姐姐......” 他以为,江璃还是会对她好。 “你别叫我姐姐,我有弟弟。”这是性子软的江璃,说过最冷漠的一句话。 莫成宇十分难受。 走出江宅的时候,他甚至后悔了,私盐的事他早就知晓,他应该提醒江夫人。 又一个想法盖过这个想法。 你提醒了又怎么样?你不是她亲生的,你永远取代不了真江彬的地位。 可错就真的都在他吗? 不,不在他。 “是你们错了。” 耳畔突然听见声音,曹氏没听清,问他:“成宇,你说什么?” 莫成宇的声音这回很清晰:“是你们错了,你们上一代的恩怨,为什么要让我参与其中,我是无辜的。” 这不亚于一根针往曹氏心里扎,刺刺的痛。 “我和你爹是为了你好,你现在这么厉害,皆因在江家过了十七年。” “可我的人生有好几个十七年,我接下来的十七年要怎么过?” 莫成宇忽然动了气:“从云端到尘埃,其中的落差,你们谁能体会?” 又说:“要是从一开始我就不是江家少爷,我会认命,我会踏踏实实的做好莫成宇,不会心存奢望。” 曹氏沉默了。 她知道,她儿子说的没错,以后她们的日子,过的肯定不如从前。 “是娘错了......” “算了算了,说这些也无用了。”在江家,江夫人总要求儿子挺直背脊,现在,这截挺直的背脊微微弯了下去。 走出门,要面对旁人的指指点点,昂着的头也不得不缩回脖子里。 江夫人让人收拾掉莫成宇住过的院子,以后江宅没有小少爷。 她又找了许多专门寻人的江湖人士,她不信儿子死了,抱着希望要去找。 唯一的线索,就是一枚有着名贵红宝石的麒麟金锁。 不亚于大海捞针。 “娘,我相信弟弟肯定还活着,他肯定长的像娘。”江璃好不容易劝了江夫人出来走走。 院子里的桂花开了,香气扑鼻,江夫人瘦了许多,意兴阑珊的随意扫过。 她看见树下有个少年走过,突然捏住女儿的手说:“阿璃,我好像看见彬儿了!” 第202章 笨拙安慰 “那是阿萝姐姐的弟弟,不是彬儿。”江璃提醒她娘,担忧她娘精神不好。 好在,她娘只是恍惚了片刻:“那不是彬儿,彬儿流落在外,怎会像他那么优秀。” 江夫人不敢奢望。 她只求儿子能够活着,哪怕只是普通的贩夫走卒,只要活着,她就感谢老天爷。 “阿萝姐姐昨日说要走,我让管家备了礼,送给她作为谢礼。”江璃说。 府上大小事,她都在学着打理。 女儿一夜间长大了,江夫人欣慰又难过,她说:“你性子软些我从不觉得有什么,我能为你撑着,护着你,现在......” “娘,是我想长大了,我要照顾你,找弟弟。”江璃反倒很喜欢现在的自己。 她笑容明媚了许多:“娘病着那几天,是阿萝姐姐教我看账本,还教我打理铺子。 等铺子生意好起来了,我们还继续跑船。” “阿萝,我原以为她只是个有仇家的孤女,现在看来,她的身份怕是不简单。”江夫人是想留人的,可她知道留不住。 沈青萝要走的前一日,江夫人设宴,另外还请了邓皓和钱生钱。 “那天晚上几位救我们的人呢?”江夫人问。 她说的是暗卫,沈青萝和她解释,那些人是隐在暗处,只会在有事的时候出现。 生意人家没暗卫,但江夫人多少知道些,那是顶世家权贵才有的。 神出鬼没。 她心里好奇沈青萝的身份,又怕贸然相问不妥。 如果沈青萝有心告诉她,不会不解释。 “怎么钱先生还没来?”想通后,江夫人不再执着沈青萝的身份了。 患难见真情,其他的并不重要。 “你姐姐嫁人了吗?”邓皓坐在宋序边上,一边看沈青萝,一边和他咬耳朵。 宋序:“她夫君你惹不起。” 恰好沈青萝看过来,唇角挂着一抹柔和的笑意,邓皓紧张的手足无措。 “你倒是说一说你姐夫是谁,我们邓家生意遍布江陵三城,那也是一般人不敢惹的。”邓皓十分自信。 宋序淡淡道:“她夫君是叶怀瑾。” “叶怀瑾是谁......叶怀瑾!”邓皓叫破了音,见其他人看过来,连忙缩回去,表示歉意。 他再看边上人酒杯端的稳稳的,但嘴角微勾着。 “你吓死我了,我差点信了你,下次不许开这种吓人的微笑!”邓皓拍了拍心口。 叶怀瑾那可是北境军的将军。 以现在的局势,将来说不好能坐到什么位置呢。 他怎么可能随意一碰,就能碰见叶四爷的夫人和弟弟。 宋序没说话,像是默认了自己是玩笑话。 两人嘀嘀咕咕的姿态落到沈青萝眼里,她很欣慰,她家沉默寡言的豆子终于有了朋友。 一转头,发现江夫人也在盯着豆子瞧。 视线一来回,她突然惊觉,第一次见江夫人,她觉得她眼熟。 原来是,豆子长得很像江夫人。 尤其是不笑的时候,同有一种水墨画缓缓晕染开的感觉。 江夫人像是也发现了这一点,看豆子的眼神慈爱又惆怅。 钱生钱来的晚,他说有事耽搁了会,江夫人视他为恩人,不在意,请他落座。 他坐在沈青萝对面。 沈青萝总有种感觉,钱生钱看她眼神奇奇怪怪的,让人摸不着头脑。 几人喝了酒,钱生钱喝的多,被小厮扶着回自己的宅子。 其他人住在江家的客房,沈青萝和江璃住在一个院子,住在西厢房。 宋序住在前院。 有人敲响了他的房门。 开门见来人,他有些惊讶:“夫人怎么来了?” 江夫人带着刘妈妈来的。 “我瞧你没带什么行李,为彬儿......莫成宇做的衣裳是新的,他没穿。你和他的身量差不多,应该穿的下。”江夫人面带笑容,期盼的看着他。 宋序说不出拒绝的话,接过了刘妈妈手里的衣裳:“多谢夫人。” 他同情心并不重,可面前的夫人,总叫他觉得心软。 送了东西,江夫人没走,她问宋序:“你是跟着阿萝长大的吗?” 见她有长聊的架势,宋序不太自在的把人请进门,倒了茶才答话:“我娘是大小姐家下人,她是我的主子,我也算是跟着她长大的。” 他是仆人之子,他并不觉得羞耻。 江夫人听了,却有些惊讶,面前的少年人沉稳聪明,绝不像是仆人之子。 一个人的气质,与他的出身和成长环境有很大关系。 “那你娘一定很疼你。”江夫人叹说。 宋序点头:“她是世上对我最好的人,还有大小姐。” 他没说自己是捡来的,在他心里,他娘就是他亲娘。 “你读过书吗?”江夫人问。 “在梧桐书院读的。” “梧桐书院?”江夫人震惊道:“那是南辰最好的书院,你很厉害。” 宋序:“是大小姐送我进去的。” “那你打算考取功名吗?”江夫人说完,想起了他似是奴籍,无法参加科举。 但听少年人说:“我考过了童生试。” 江夫人又惊讶。 “大小姐早就为我脱了奴籍。”像是看穿了她所想,少年人主动解释。 江夫人有些沮丧。 她好像,没什么可以为这个她觉得像自己儿子的少年人做什么了。 他有亲人,有远大的前程,过的很好。 心里的愧疚无法弥补,反倒越塌陷越深了。 宋序不明白,怎么江夫人来时脸上还有笑,走时反倒满脸落寞? 他试探着叫住人:“江夫人。” 江夫人回头,努力挤出一抹笑:“怎么了?有什么需要我帮你的吗?你只管开口。” 宋序摇摇头,笨拙的安慰:“我娘说,山里有山神,河里有河神,他们会保佑善良的人。” “你是想说彬儿他还活着对吧?”江夫人笑容真切了许多。 宋序点头:“河神会保佑他,也会把他送回您身边。” 眼泪从江夫人眼里落下,她自己都没意识到:“你说的没错,我不会放弃的。” 刘妈妈跟着抹眼泪。 她心里希望,要是眼前的少年是夫人的儿子就好了。 第203章 夜里埋伏 沈青萝刚准备睡,翠影进来说,江夫人请她过去。 “是有何事吗?”时候已经不早了,江夫人病了一场,大夫叮嘱她要早些歇息。 方才江璃从正院回来,已经看着她娘喝了药睡下了。 “娘心情似乎好了些,刘妈妈说她去了一趟厢房见了宋公子。”江璃说。 沈青萝知道,江夫人是把豆子当失踪的江彬。 人已经睡下了,为何还差人来叫她? “夫人说,还有些账目上的事要问姑娘。”翠影说。 沈青萝余光看见她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垂着头似很怕被人瞧见她的眼睛。 平时的翠影很活泼,不会像现在,畏畏缩缩。 事出反常必有妖。 “好。”沈青萝敛下怀疑说:“外头有些凉,你去给我拿件披风来。” 翠影应是。 起了风,卷起没扫净的落叶,一路很安静。 莫海在江家多年,收买人心,江夫人清理了大半下人,一时还没补足。 正房离的不远,但要经过一个月亮门,四周种着翠竹,在地下落下摇摇摆摆的影子。 翠影走得很快,不时往四周扫,沈青萝与她说话,她吓了一个激灵。 “真的是江夫人叫我过去吗?”沈青萝问。 她落后几步,走得慢下来。 “真的是......是夫人。”翠影说话有些结巴。 翠竹林中传来一阵细微的脚步声,她突然往前跑去,留下沈青萝被几个看不清样子的人围在中间。 “叶姑娘对不起,我是被逼的。”翠影跪在月亮门下,给沈青萝磕了个头。 她虽是被卖到了江家,可父母弟弟还在世,夫人仁慈,允准她每月可回家一趟,送一些她的月例银子。 刚回到家,翠影就看见爹娘弟弟脖子上架着刀,几个凶恶的人守在屋里。 “你答应帮我们做一件事情,我们不会杀你的家人。”为首的人说。 翠影没有办法,只得同意。 她心虚得要命。 叶姑娘是个好人。 翠影甚至闭着眼,她不敢看,也不知道这些人是不是要叶姑娘的命。 半晌,听到了人倒下的声音。 她心惊胆战的睁开眼,看见威胁她的人,一个个倒在地上。 而叶姑娘,未伤到一片衣角。 接近子时的江宅,一片灯火通明。 刘妈妈扶着江夫人匆匆赶来,看见地上横七竖八的躺着四五个陌生男人,吓得脸色白了又白。 在确认沈青萝无事后松了口气,江夫人说:“我听说府上进了贼,魂都吓掉了。” 又看见那个眉目如画的少年站在她身边,脸色说不出的冷厉。 “这是怎么回事啊?”江璃从睡梦中惊醒跑来:“好好的怎么会进贼?” 管家说是有人把角门打开了。 江夫人和江璃一同看向翠影。 翠影吓得什么都说了:“角门是奴婢偷偷开的,是奴婢的罪该万死。” “你真是糊涂!”江璃生了气:“你从小伺候我,你和翠柳对于我来说,情分不同,你们遇到了事情,该第一时间告诉我才是,我和娘会给你想办法。” 对于江家母女来说,沈青萝是救命恩人,江家理应保护她的安全。 虽然,她们压根不知道地上躺着的人是谁,是不是她们招惹得起的。 江夫人要赶走翠影,沈青萝拦住了她,说:“翠影是无辜的,这桩祸事是我招来的。” “是逼的你落江的那伙人吗?”江夫人问。 沈青萝点头。 她让豆子把那领头的人弄醒。 宋序弄醒人的法子很简单粗暴,一脚下去,人就醒了。 “说吧,是谁派你们来的?”沈青萝问。 那人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 “不说?”沈青萝转头问:“阿序,小丫做的毒药你带了吗?” 两人的默契,就是无需她刻意解释,豆子都能懂。 他从怀里掏出一粒黑色的药丸,暗卫掰开那人的嘴丢进去,再合上,药丸被迫咽进了肚子里。 “再过半炷香的时间,不吃下解药,你会穿肠烂肚而死,你知道穿肠烂肚的感受吗?”宋序的语气很平静。 越是平静,越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等待死亡才是最折磨人的。 何况,还是一种听起来就会死得很痛苦的死法,就是死士,也会害怕。 他的肚子已经开始痛了,不是剧痛,是钝痛,一点点往五脏六腑蔓延。 宋序也不催他,廊下的灯衬得他冷静又冷酷。 江夫人一直在看他,心想,原来自己看到的他,只是冰山一角。 他有着自己想不到的一面。 没到半炷香的时间,那人就痛得受不了,他想自缢,暗卫扣着他的四肢,他动弹不得。 最后,他招了。 “是睿王殿下,他要我们把你带到盛京,活着带去,用你的命,威胁叶怀瑾。” 果然,沈青萝早猜到了,江家的事一传开,有心人必会留意其中的蹊跷。 找到她是迟早的事。 她已经打算尽快离开了,没想到还是有人快她一步。 那么这些人的命就留不得了。 沈青萝没当着江夫人母女的面处置人,她把人交给了暗卫,叶怀瑾的人知道该怎么处置。 “睿王”和“叶怀瑾”这几个字一直在江夫人和江璃脑海中晃荡,差点把两人晃晕。 院子被暗卫收拾了个干净,两人还盯着沈青萝没转眼。 沈青萝又吩咐宋序:“你去一趟翠影家,务必确认她家人的安全。” “知道。”夜间不能出城,宋序打算明早去。 翠影对她千恩万谢,头都磕破了。 “你起来吧,你照顾了我两个月,且这次的事算是我连累了你,你无需自责。”沈青萝说。 半个时辰前,她看穿了翠影的心虚,传信给了暗卫。 叶怀瑾把自己一半的暗卫都给了宋序,是为了找到沈青萝保护她的安全。 在江宅,暗卫的确隐匿在暗处,平时她去见江夫人,暗卫不会跟着。 那些人以为用一个她熟悉的人,就能把她引出暗卫的保护圈。 但他们不够聪明,做事太急,留下了许多破绽,又低估了叶怀瑾暗卫的厉害。 反被沈青萝引了出来,除之。 第204章 离开素川 院子里重回安静后,沈青萝看见了江夫人母女的神情。 她把人请进屋,说出了自己的真实身份。 “一开始没说,是怕节外生枝,现在差点连累了江宅的人,理应和你们解释。” 江夫人和江璃久久才反应过来。 又听沈青萝说:“现在朝廷和叶家的关系不同,我的身份不能传出去,否则会连累你们。” 江夫人却会错了意,连连保证说:“我会叮嘱上下,不会将你的身份说出去,不叫朝廷知晓。” “夫人别紧张,我若是不信你们,我大可不必解释。”沈青萝道。 江夫人放下心。 她只是生意人,不在乎朝廷上位者的争斗,换言之,谁做皇帝和她们又有什么关系? 只要不是残暴不仁,能为老百姓好。 她惊讶的是,她随手救起的女子居然侯府嫡女,叶四爷的夫人。 高不可攀的人。 想到自己差点让她代替女儿嫁给庄家那个傻子,江夫人惶恐道:“是我无知了,你别怪我。” 江璃跟母亲一起赔罪。 两人说话,不自觉带上了恭敬。 沈青萝叹了口气,她在江宅待了两个月,江夫人待她很好,私心里,她希望和江夫人像之前一样。 现在难了。 罢了,萍水相逢,日后见面的机会也少。 子时过了,江璃扶着江夫人回院子,路上两人说起此事。 江璃问:“娘,阿萝姐姐会做皇后吗?” 四周静悄悄,江夫人才敢回女儿的话:“我不知道,但她不是普通人。” “真有那天,咱们家居然住过皇后娘娘,真风光。”江璃天真,说的话才天真。 江夫人没做声。 哪有那么容易的事。 次日一早,沈青萝一行人离开江宅。 江夫人和江璃要送。 “越少人看见越好,别送。”沈青萝说。 两人才在门口止步。 “阿萝姐姐,你要记得回来看我们。”江璃依依不舍。 江夫人也用了眼眶,虽只相处了两月,但有时感情不以时间算。 投契,就是相逢恨晚。 江璃小,沈青萝便像姐姐一样摸了摸她的头:“我和钱先生有约定在先,他会帮江家的。” 又说:“你们可以去信给我。” “我记着了。”江璃说:“江陵城的芳华阁。” 沈青萝点点头。 传信到连州肯定是不能了,传到芳华阁,她的人会有法子传给她。 沈青萝与她们告别。 宋序对江夫人摆了摆手,他穿了一身宝石蓝的衣裳,是昨日江夫人送去的。 江夫人擦了擦眼泪。 初秋的天,带着几分明净的凉意,沈青萝踏上了回连州的路。 刚出城,身后追来一人,大喊:“宋兄,等等我!” 沈青萝听出了是邓皓的声音。 眨眼,人就到了跟前。 “你跟来做什么?”宋序很郁闷,他刻意避开了这个烦人精,就是怕他要跟着。 没想到还是没躲过去。 邓皓丝毫没察觉他不耐烦,一脸我要跟着你的理所当然:“我是从府里逃出来的,还偷了我娘五百两银票。” “我是问你跟来做什么?”宋序嘴角抽了下,听不懂人话还。 “当然是跟你一起回去啊。”邓皓说:“咱们都是好兄弟了,我要跟着你去拜访拜访。” 又保证:“你放心,我肯定守规矩,不叫你家人尤其是你姐姐嫌弃。” 说完,还往马车里瞟。 宋序赶人走:“我们没空带着你,你回去做你的少爷吧,省的你娘打断你的腿。” “我不走!”邓皓扣着缰绳不松:“我可以跟在你们后面,你们不用管我。” 宋序:“......” 他要怎么解释,他们不是游山玩水,且还有危险呢? 马车里,传出沈青萝的声音:“阿序,就让他跟着吧。” “你看,你姐姐同意了。”邓皓一副找到了人撑腰的样子。 宋序白了他一眼,打马走在了前面。 很快,邓皓就发觉不对劲了,这一行人走的太小心了,还伪装身份。 有时,更是走深山老林,晚上露宿山野。 他敏锐的嗅到了不同的味道。 趁着山林寂寂,邓皓凑到靠在树干上睡觉的宋序耳边问:“宋兄,你们是逃犯吧?” “对,我们是江洋大盗,被朝廷通缉。”宋序没睁眼:“你赶紧回去还来得及。” 却没想,身边的人更有兴致了,往地上一坐,就问:“那你们盗了多少财宝?是不是像书里说的那样,劫富济贫,专盗贪官的家?” 又问:“我能不能加入你们?” 宋序:“......” “我是真心的,我从小到大的梦想就是做个侠士。” “你做不了。” “为什么?” “脑子不行。” 邓皓:“......” 此时的素川,冥思苦想了三天的钱生钱,突然从床上坐起来。 “我终于想起来了在哪见过他!” 小厮跑进来:“五爷怎么了?” “那个暗卫!” 小厮不解。 “那个暗卫!”钱生钱说:“我在四哥的书房见过他一次!” 由于他当时正在挨骂,匆匆一瞥,没细看。 “四爷的暗卫怎么会出现在素川?”小厮越听越不解。 钱生钱:“上次母亲过世我们回家,没有见到四嫂,听说她被人绑了对吧?” 小厮点头,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逐渐睁大了双眼:“五爷的意思......” “假的江小姐,她就是我四嫂!”钱生钱无奈的躺回床上。 他完了,他早就见到了四嫂,却一直没认出,害的四哥找了那么久,他挨骂是逃不掉了。 “只是,四哥怎么会娶了个那么小的四嫂?”钱生钱略微有些羡慕。 又想到他那四嫂的本事,觉得他四哥更有福气了。 “五爷,那咱们还回连州吗?”小厮问。 钱生钱:“回什么回,连州乱着呢,咱们就在这里等四哥,凭借他的本事,要不了多久就会到这里。” 这些年,叶五爷一直是个无人在意的纨绔,没人想到,他四处游走,明着是玩乐,实际是叶四爷授意。 没人比他更了解,各个地方的消息。 他是叶家的眼睛。 当然,十几年前那个真纨绔不是。 ...... 十日后,沈青萝安全回到连州。 望着高耸的城门,以及城门口的铠甲铁蹄,邓皓问宋序:“那不会是来接我们的吧?” 宋序摇头:“不是。” 邓皓松了口气:“我就说咱们哪有那么大的脸,不过,你家真的在连州吗?” “不是来接你的,是来接我们的。”宋序指了指自己和后面的马车。 邓皓:“......” 他受到了惊吓。 又以为宋序是在逗他。 直到他看见了铁骑前方的男子,风灌起他的紫袍,猎猎如旗。 身后的铁骑肃立无声。 邓皓以为到了战场,声音有些哆嗦:“你姐姐,不会真的是叶四夫人吧?” 话音刚落,马车停下,纤细的身影翩然落下,直奔马上的男子去。 男子方才冷肃的面容,瞬间春风化雨,他张开双臂,接住了翩然而至的人。 铁骑齐齐下了马,声音整齐:“见过四夫人。” 邓皓:“......” 十岁的时候,他娘给他算命,说他命中有贵人,这么多年没遇上,不会就在连州吧? 沈青萝和叶怀瑾同乘一骑回城, 她缩在他怀里,心落回了实处。 回到叶宅,小丫、白嬷嬷、李伯们和叶宅众人等在门口接沈青萝。 拥簇着她进门。 “这两个月,我天天求神拜佛,可算是见到你平安无事了。”戴氏一路默念佛祖保佑。 来接她的人,皆是真心记挂她的人,沈青萝心里很暖,有种回家的感觉。 当初从山阳回侯府,她只有怨恨和忐忑,不曾有过回家的感觉。 “二嫂,这阵子辛苦你了,娘......我也不在,是不孝。” “快别这么说,娘最疼你,哪会怪你,你全须全尾的回来,一定是娘在天保佑。”戴氏说。 进了祠堂,沈青萝先给叶老夫人上香磕头,告诉叶老夫人自己回来了。 之后她就被叶怀瑾抱回了屋子。 十日的舟车劳顿,山茶几个伺候她泡了澡,驱散了寒意,洗尽了灰尘。 她躺在美人靠上,四肢的酸痛一点点往外漫延,她享受这种疲累慢慢散出去的感觉。 叶怀瑾进来时,她还没睡着,但是不想动。 又很想念他。 便张开双手瓮声瓮气道:“夫君,我喝了,你抱我去。” 她极少撒娇,叶怀瑾顿了顿,眸色渐暗,这是考验他。 他走过去,将她抱了起来。 水不是沈青萝自己喝的,她坐在叶怀瑾怀里,由他将杯子送到嘴边,小猫喝水一样喝完一杯。 “还要吗?”他温声问。 “不要了,我累了,想睡觉。” “那我抱你去。” 叶怀瑾起身,肩上的脑袋软绵绵的搭着,呼吸喷洒在他脖颈边。 让人心痒难耐。 他掂了掂怀里的人,她比两个月前轻了不少。 眼下,叶怀瑾只想让她好好睡一觉,醒来后,吃一顿喜欢的饭菜。 把人放到床上,沈青萝却不肯下来:“我还没跟你说我这一路的事。” 叶怀瑾哪还走的掉,他依靠在床头,大手搂着怀里的人,让她拍在自己胸膛上。 听她说江家的事。 “江夫人是个好人,我的命是她救的,我帮她......” 说到钱生钱,叶怀瑾愣了片刻,小声问:“他长什么样子?” “长什么样子......挺好看的,和你有点像,但是没你好看。” 叶怀瑾心底笑意闪过:“我知道他是谁,过不久你们会再见到的。” 也不知道怀里人有没有听见,还在继续说她的事。 听见江宅的刺杀,叶怀瑾眼神很冷:“我会为你报仇的。” “报仇?”沈青萝迷迷糊糊:“我已经报仇了,我让暗卫杀了那些人。” “你做的对,不能对敌人仁慈。”叶怀瑾说。 说到后来和江夫人辞别,沈青萝彻底睡着了,窝在他怀里,一动不动。 书房里严琛几人还在等着,半晌只等来了天支。 “四爷在陪夫人,让诸位在府上用晚膳,晚膳后再议。” 严琛早就猜到了,他笑说:“今日等是不怕的,也能看见四爷一个笑模样了。” 韩秀跟着笑。 沈青萝睡到掌灯时分醒了,她睁开迷蒙的双眼,就看见自己的窝在叶怀瑾怀里。 她不擅长撒娇,缠着他皆因她看见了他疲倦憔悴的容颜,知道他肯定是日夜煎熬。 坚持说完一路见闻,她其实耗尽了力气,自己先睡着了。 这一觉睡的很好,疲乏消失殆尽了。 她用指尖去细细描摹她夫君的脸,叶怀瑾不年轻了,眼角有细微的皱纹,常在北境,皮肤也黑了。 “你是不是很担心我?”沈青萝极小声问,又自问自答:“你放心,我会一直陪着你。” 这话本该是在叶老夫人去世时对叶怀瑾说的。 晚了两个月,好在,她有机会说了。 她的指尖被攥住,睡着的人醒了,在沈青萝还没反应过来时,一个转身,位置颠倒。 唇落了下来。 晚膳摆上来时,沈青萝双唇红肿,颈边有一处红痕,芍药不懂人事,还纳闷道:“怎么这个天气了还有蚊子吗?” 素月正好进门,掩唇闷笑。 沈青萝用膳时脸色微红。 桌子上的菜全是小厨房做的,她夸山茶的手艺有进步,素月说:“她从早晨就开始做了,一边哭一边做,说夫人瘦了,她要把夫人的肉补起来。” “做的不错,有赏。”叶怀瑾陪沈青萝一块用膳。 为了不辜负丫鬟的心意,沈青萝吃的不少,叶怀瑾担忧她吃积食了,陪着她在院子里散步。 “天支来过两回了,你有事就去忙吧?”沈青萝说。 连州外有北戎,内有朝廷,内忧外患,远没有想的那么乐观,全靠叶怀瑾坐镇。 叶怀瑾怕是这阵子一天两个时辰都没睡到。 她心疼,又毫无办法。 许多人的生死都压在了他身上。 “我会早些回来,你要是困了就先睡。”叶怀瑾亲了亲她额间。 沈青萝下午睡饱了,晚上不太困,便问起了几个丫鬟这阵子府上发生的事。 第205章 身世明了 “府上倒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偏院那个不安分,还想趁着夫人不在往四爷身边凑。”芍药说。 又说:“四爷头回就警告了她,第二回直接把人关起来了。” 她说的是罗莹。 这是小事,沈青萝没放在心上。 “青媞玉声呢?”她问。 素月:“四爷派了人去找,还没踪迹。” 沈青萝有预感,那些人定然还在城里,在能窥见叶宅的地方。 她打算明日让沈大胡子留意。 后半夜,叶怀瑾回来,沈青萝滚到他的怀里,原以为他累了,没力气做什么。 但她低估了素了两个月的男人。 九月的风吹过枝头,有些花季晚的花悄然绽放了。 翌日沈青萝起晚了,芍药为她穿衣,见她身上的红痕比昨晚还多,悄然红了脸。 昨天,素月已经隐晦的告诉了她,这痕迹的由来。 到底懂的不多,她埋怨叶怀瑾:“四爷不懂疼惜夫人,使这么大力气做什么。” 沈青萝:“......” 她不知如何解释,索性不解释。 府上的事沈青萝先没管,她先去了宁王府。 热闹的宅邸,已经空落了大半,小丫遣散了年纪小些的下人,箫恒从盛京带来的老人还留着。 管家说:“小陈大夫每日都来,会待上一个时辰,她会在殿下屋里,陪着殿下说话。” 已近花甲之年的老人说出了眼泪:“不瞒四夫人,老奴和还留在王府的下人们早就把小陈大夫当王妃了。” 沈青萝点了点头,百味杂陈。 她对管家说:“王府的人叶家会负责,你们无需担心。” 这件事叶怀瑾已经做了,管家很感念她。 见宁王府还算安稳,沈青萝才去了保和堂,小丫在为一个妇人看诊。 她两脸颊的肉凹了下去,显得下巴尖尖的,总带笑的眼漆黑沉寂。 好在,她为人治病时还有神采。 一个人最怕的就是万念俱灰。 有想要做的事,就有往下走的动力。 妇人只是咳嗽,开了方子就走了,小丫才看见沈青萝,几步跑来一把抱住了她。 小丫什么话也没说,但沈青萝眼泪唰的下就落下来了。 她拍拍小丫的背,哄小孩般:“有我在,没事的。” “我没想过殿下会永远陪着我,但我知道,大小姐会一直在。”小丫说。 沈青萝听出了她的害怕。 自己出事,除了叶怀瑾,小丫大概是最害怕的,她刚失去了爱人。 陪着小丫说了会话。 小丫的保和堂来往病人很多,她有时忙不过来,韩菱悦会来帮她。 “她想学医,我就先教教她认药材。”小丫说。 又说:“其实我知道,她就是怕我难过,过来陪我说话,学医很难,她大可不必吃这个苦。” 在沈青萝的记忆里,韩菱悦和从前的小丫一样,没心没肺。 没想到心思很细腻。 “你医术好,可以收徒,韩菱悦若是想学就慢慢学着,若是不想,你就找两个有天赋的小丫头教教。” 小丫点头:“我晓得了。” 她对沈青萝扬起一个笑脸:“大小姐别担心我,我能做的事很多,殿下不在了,我当他还在不就行了。 反正他想和我四处行医,我带着他。” 沈青萝说好。 小丫比她想的坚强。 等小丫忙完,沈青萝带着她一起去了白嬷嬷家。 小宅离医馆不远,边上就是陈大夫夫妇住的宅子,为了陪女儿,陈大夫夫妇不回山阳了。 宅子是沈青萝一起置办的。 昨日人多,白嬷嬷没好好看过沈青萝,今日她细看说沈青萝瘦了,一边说一边掉眼泪。 沈青萝和她说了会话,才问出正题:“嬷嬷,你还记得十七年前,是在哪里捡到豆子的吗?” “记得。”白嬷嬷记得很清楚:“我和豆子他爹是溪山县人,那年溪山发大水,我们的村子被冲垮了。 我和豆子他爹无奈只有背井离乡,靠他爹卖力气挣一口饭吃。 捡到豆子的地方,就在溪山县隔壁,快要到素川,是在一个江边。” 沈青萝急忙问:“豆子身上戴的那枚金锁还在吗?” “在。”白嬷嬷从柜子底下取出一个红布包着的盒子:“我一直收着。” 盒子里赫然就是一枚麒麟金锁。 沈青萝翻开金锁另一面,麒麟的眼睛由两颗红宝石缀着,闪着亮光。 八成就是江夫人为儿子打造的那块。 那天莫山说孩子扔了江里,或许他撒谎了,也或许这种损阴德的事他没自己去办。 下人看见那么个粉雕玉琢的婴儿,心生怜悯,没把他投入江中,而是跑出老远,放在了会有人经过的江边上。 事情巧的就像是冥冥之中有定数一样。 白嬷嬷捡了豆子,江夫人救了她,是老天爷绕了一圈,看江夫人可怜吗? 可是...... 看着两鬓斑白,腿脚不利索的白嬷嬷,沈青萝又觉得让豆子认回亲人对她很残忍。 人都自私,豆子是白嬷嬷辛辛苦苦拉扯大的,白嬷嬷一定不希望有人跟她抢。 沈青萝的纠结落入白嬷嬷眼里,她试探着问道:“夫人,是有了豆子亲人的消息吗?” 小丫也看着她。 好一会儿,沈青萝才开口,她问:“嬷嬷,要是真有豆子亲人的消息,你希望他认亲吗?” “那家人是好人吗?”白嬷嬷问。 “是,是好人。” “他们是真心找豆子吗?” “是,孩子不是她故意弄丢的。” “那就好。”白嬷嬷笑说:“我年纪大了,又能陪他到几时?他多个真心对他的亲人,于我而言,是高兴的事。” “嬷嬷......”沈青萝在亲情这块很空白,一时找不到话说。 白嬷嬷握住她的手,又叫她大小姐:“能让我见见那家人吗?” 不亲眼见,总归是不放心的。 沈青萝说可以。 离开了小宅,她遣人去找邓皓。 邓少爷还以为是自己那点还没萌芽就被浇灭的觊觎之心遭发现,忐忑不安的走进了叶宅。 “邓少爷,我叫你来,是托你办一件事情。” 邓皓瞬间敢喘气了:“夫人尽管说,我一定万死不辞。” 沈青萝失笑:“倒不用你死,只要你跑一趟腿。” 第206章 乔装打扮 邓皓是带着沈青萝的信和金锁回素川的。 宋序以为他是玩腻了自个回家了,没去管他。 连州的形势,打退北戎人是关键,其次是派人去游说江陵三城的驻军。 只要他们不遵朝廷令,拖住一时,等北戎人打退了,北境军过了江陵,就直通盛京了。 三城的驻军和叶家没关联,是袁家的人。 袁家算是后起之秀,袁望是雍帝时期的武状元,是个很圆滑的人,既能和地方文官争权,又能和豪绅巨贾周旋。 也因此,他能在那肥硕之地当“都总管”。 他是成也因此,败也因此,总有御史因他太善钻营,去弹劾他。 袁望离封侯拜相就差着一步。 这一步,朝廷能给他,叶怀瑾能给他,全靠两边再开出其他的条件。 周旋、谈判不是易事。 严琛要坐镇连州,叶恂成了最好的人选,他在江陵任过职,知己知彼。 “我和三公子一起去。”书房里,宋序自告奋勇。 叶怀瑾同意了。 他和沈青萝解释:“阿序年纪虽小,但他的沉着冷静远在恂儿之上。” 又说:“假以时日,会成大器。” 沈青萝:“我懂,你是想历练阿序,让他能有独当一面的能力。” 早些年,她以为豆子的未来就是科考,再入朝,一步步往上爬。 现在不同,豆子跟着叶怀瑾,能学到常人所不能学到的,往后若事成,前途更不可限量。 这一步步,要豆子自己走。 要走到所有人都看见,心服口服才行。 沈青萝送豆子时,看见了多月未见的叶恂,他还是谦谦君子模样。 “四婶婶。”叶恂先行礼。 沈青萝叮嘱他们注意安全:“早去早回,我等你们好消息。” 两人前脚走,沈大胡子后脚来见她。 “四夫人,那两人,抓着了!”沈大胡子兴奋道。 青媞、玉声以另一番面貌出现在了沈青萝面前。 叶宅这条街巷口,有个卖馄饨的小摊,是一对三十来岁的夫妇,男人勤快,女人友善,生意很好。 天青把男人的胡子拔下,脸擦掉,男人变成了青媞。 而妇人,她左脸上有块占据了半张脸的胎记,把胎记一洗,变成了玉声。 “她们藏的很好,我们日日巡逻从那过,竟丝毫没怀疑过她们。”沈大胡子说。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谁能想到两人敢藏这么危险的地方。 且她们不仅精通易容术,还精通伪装术,从面貌到形态,她们就跟模仿的本人一样。 是特殊训练出来的。 沈青萝叫来小丫,小丫看了两人蜡黄的脸说:“她们是用了米粉、铅粉、胭脂改变了肤色,还有树胶,能做出别皱纹、疤痕、痘印等。只要不盯着看,很难发现。” 两个卖馄饨的小人物,还其貌不扬,路过的人都不会仔细去看。 差一点就叫她们逃脱了。 沈青萝把人交给了严琛。 论审犯人,这位瞧着文弱的严大人才是高手,一个晚上,人就开口了。 “她们跟上回碰见的“暗眼”不一样,她们怕死。” “上回的“暗眼”都是走投无路被北戎控制太久的人,他们不求生,没有自己。”沈青萝说:“青媞、玉声应该不是“暗眼”。” “夫人说的没错。”严琛把两人招的东西给她看。 她们的确是北戎派来的人,北戎王要她们接近雍帝,能传消息最好,不能便找机会杀了雍帝,让南辰大乱。 可雍帝不是昏君,他小心谨慎,从不会碰来历不明的女子。 即使有“贡品”被他收入了后宫,他也从不会踏足。 青媞、玉声没有了机会,后来才有了北戎长公主行刺一事,都是北戎派来的牺牲品。 阿月才是真正的北戎长公主。 玉声招供说。 她说,她们两人没见过阿月,只知道,她从十四岁起就在南辰了。 玉声还说,她们被选中送给叶怀瑾,才接到了阿月的传信。 最后,青媞提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阿月不是北戎人生的,她的生母是南辰人,这是北戎宫廷秘辛。 她们统一在宫廷里训练,说南辰话,写南辰字,听见的话并不知真假。 但沈青萝猜想,应该是真的。 且阿月应当酷似生母,否则,她长着一副北戎人的容貌,是绝难在南辰潜伏的。 她想起了楚楚身边的那名男子,他是北戎人,却有着南辰人的容貌。 这两者有没有什么关联? 亦或是,阿月和猎鹰是一个母亲生的? 这个疑问沈青萝暂时放下。 她有新的疑问:“好生奇怪,绑我的人是睿王,给毒药给魏舒窈的人是陆砚,青媞、玉声又是阿月派来的人......” 严琛接上沈青萝的话:“说明阿月和睿王陆砚认识。” “不仅认识,应当关系还不错,否则睿王谨慎,怎会轻易和她合作?” 这其中还有东西想不明白。 沈青萝没有再想。 抓住了青媞、玉声,他们能顺藤摸瓜,找出与她们接头传消息的人。 让连州城的动向再也传不出去。 没有得到有用的消息,沈青萝决定再去见一见青媞、玉声,看看有没有遗漏。 两人关在衙门大牢,看管的十分森严。 “该说的我们都说了。”玉声说,她斜靠在墙上,身上瞧不出伤,但是气息很弱。 在她身边的青媞比她伤的还重,像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阿月是怎么给你们传信的?”沈青萝问。 这是她们招供没提到的细节。 玉声说:“给我们送饭食的人,她传的信,阿月很厉害,她是北戎的神女。” “你们怎么确定传信的人是阿月?” “记号。在北戎,蛇能化龙,是吉祥物,阿月从小就亲近蛇,能控制蛇。” 沈青萝听的眼神一眯。 “凡事阿月传的消息,必有蛇的徽记,那是北戎王单单为阿月雕刻的,是长公主权利的象征。”玉声说。 她没什么力气道:“你们可以杀了我,但请你们遵守诺言,放了青媞。” 两人一同长大,在北戎残酷的选拔中脱颖而出,一同来异国相依为命,审讯时,青媞说了同样的话。 第207章 北戎阿月 沈青萝两个都没杀。 拿消息换命,她遵守承诺。 还念及两人姐妹情,嘱咐狱卒好生看顾,不可欺辱。 晚膳后,沈青萝便趁叶怀瑾几人议事的时候,将此事告知了他们。 严琛:“蛇的徽记?” 沈青萝点头:“我想起了一个人。” 显然叶怀瑾也想到了,他摇摇头:“她不会是阿月。” “有没有可能她认识阿月,亦或者阿月是通过她才和睿王陆砚搭上线的?”沈青萝推测。 叶怀瑾:“不无这个可能。” “可她身边,可疑的人会是谁?”沈青萝想不到。 夫妻俩一唱一和,听的其他人一愣一愣的,严琛冒头打断:“冒昧的问下,四爷和夫人在说谁?” 这其中就涉及许多事,叶怀瑾自不会费口舌去解释,沈青萝言简意赅的告诉了他们。 听完,严琛很吃惊:“裴世子的夫人,那可是徐国公独女,她怎么会和北戎暗探有关系?” 不仅他不信,说出去其他人也不会信。 “徐令仪......她是什么时候擅长玩蛇的?”沈青萝问叶怀瑾。 蛇是关键,一个养在深闺的贵女,没机会接触那种冷血有毒的东西,更何况去操控它。 叶怀瑾想了想:“大约是在她被绑回来之后几年吧?是裴文昭说的,他说徐令仪养着一条极漂亮的红色小蛇。” 那时候,他并没当回事,第一是他不在乎徐令仪,她就是养一头老虎也与他无关。 第二是徐令仪回来后性格变了,他们皆以为是受刺激了,连徐国公都随她去了。 “她养蛇,身边一定有极擅长蛇习性的人。”沈青萝说。 再多的,就要查了才知。 好在现在有了方向,可以从徐令仪身边的人入手,一步步找出阿月。 叶怀瑾在盛京有眼线,查起来很快。 除了被绑架那次,徐令仪身边除了下人没有其他人,她出府多是为了见叶怀瑾和裴文昭。 从年龄上来算,阿月约莫是要比徐令仪小些。 她身边伺候的人,只有几个丫鬟附和,她还未出阁时就养了蛇,那只能是在国公府时的丫鬟。 暗线说,徐令仪有两个信任的丫鬟,五年前死了一个,还有一个跟着她。 死的那个叫白芷,十几岁遭人牙子卖进了徐家,成了徐令仪的贴身丫鬟。 还有个叫南星,她从徐令仪八岁时就伺候她,按说比白芷更和徐令仪亲近。 但恰恰相反,徐令仪更信任后入府的白芷。 天支看见白芷的名字,记起来:“属下记得,那会裴世子夫人出府就是常常带着这个丫鬟。” 沈青萝问她还记不记得样子。 他说:“比较模糊了,好似是挺普通的长相,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南星呢?” “她属下记得,虽然裴世子夫人带她出来少,但她模样清秀,会与属下们搭话。” 又说:“夫人也见过,那会夫人去叶家拜年,裴世子夫人带的就是她。” 沈青萝仔细去想,她当时的注意力全在徐令仪身上,压根没去看她身后的丫鬟。 只从天支的话推断,更有可能的是白芷。 可她死了。 暗线说的是,白芷是病死的,徐令仪很厚待她,她没有家人,便为她选了风水宝地,让南星四时祭拜。 “如果真是白芷,那她潜入南辰,选择在徐令仪身边,为的一定是更好接近四叔。”沈青萝说。 毕竟,郎才女貌,家世相当,徐令仪又钟情叶怀瑾,谁都以为她会嫁入叶家。 等徐令仪嫁给叶怀瑾,作为她的贴身丫鬟,白芷能更好的打探消息。 且还是那句话,最危险的地方是最安全的地方。 操控所有“暗眼”的人,不会有人想到她会在世代守北境的叶家。 “可白芷五年前就死了,阿月的令还在发,楚楚那些“暗眼”的事,青媞、玉声代替身份的事。”严琛说。 症结就在这里。 直到书案后圈椅上,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阿月死了,可她这个身份没死,没人知道那些指令发出的后面,藏着谁的脸。” “你是说徐令仪冒充北戎长公主阿月?”严琛说完自己都惊了下。 作为裴家世子夫人,徐令仪冒充敌国长公主,是为哪般? 严琛没见过徐令仪,他想不到徐令仪的疯,可沈青萝却是见过的。 徐令仪完全能做得到。 “是不是能这样推测。”沈青萝说:“徐令仪被绑后性格变了,恰好那几年阿月成了她的丫鬟白芷,白芷会玩蛇,一定是被徐令仪看见了,亦或者她拿蛇来讨徐令仪欢心,换取她的信任。” 之后,徐令仪养蛇,的确更信任白芷。 白芷伺候了徐令仪七八年,她的身份或许早被徐令仪发觉了。 她会在暗中观察白芷的一言一行,她的目的,她的习惯,她的身份。 等一切掌握了,她再杀了白芷。 “也有可能,她察觉后就囚禁了白芷,逼迫白芷说出所有事,她再模仿白芷行事。”严琛说。 又说:“起初,她或许没想做什么,只是习惯了掌控。直到夫人出现,激起了她的嫉妒心。” 若真是这样,徐令仪这个疯女人,已经不能用常理来推测了。 她宁愿搅的整个南辰不宁,也要叫叶怀瑾后悔,叫他死,叫沈青萝受尽折磨,叫她死。 “裴文昭这位夫人,胆子够大的,不怕猎鹰报复她。”韩秀不懂太多的弯弯绕绕,只晓得徐令仪不要命。 要知道,那位北戎大皇子,是个护犊子。 况且,这还是他嫡亲的妹妹,是为了北戎,十四岁就潜入敌国做暗探的人。 这句无心的话提醒了严琛,他有了个主意。 “咱们不妨把阿月死的消息放出去,乱一乱他的阵脚。” 北戎没有发起进攻,似乎是在等,等南辰自己先打起来,他再趁机攻入。 北戎长公主既是北戎神女,她死了,北戎人能忍吗? 只要猎鹰敢进攻,他们就能拿下他的人头,让北戎元气大伤。 也能让徐令仪慌张,自己吓自己,报宁王等人的仇。 第208章 等我回来 这件事严琛擅长,他去办。 叶怀瑾要回锦西去,这阵子,军中有他信任的人在,还有邵卓。 他骁勇善战,屡屡立功。 从裴文昭还在时,邵卓和他周旋,私底下,在为叶怀瑾传消息。 他效忠的,只有叶怀瑾这个少将军。 离开前一晚,两人缠绵一整夜,叶怀瑾舍不得松开她,要她为自己生个孩子。 说完又后悔:“等局势再稳定些再生。” 沈青萝少见叶四爷这样踌躇不定,笑他:“孩子来不来的是缘分,来了我们好好接着,不来我们也别急。” 他们老夫少妻,她显得比叶怀瑾还冷静。 而她也知道叶怀瑾心底在想什么。 战场上是凶险的,再小的战役,都有可能死人。 他怕自己出事,沈青萝一个人孤单,想有个孩子陪着她。 同时又会想,有了孩子就有了牵绊,沈青萝一个人能去到任何地方,能再选新的生活。 没有孩子,不必受拖累。 沈青萝懂,说出那话,就是告诉叶怀瑾,她会等。 天不亮叶怀瑾就起身了,冰冷的铠甲擦过沈青萝的脸颊,轻柔的吻落在她唇间。 他以为沈青萝没醒,本想一触即分。 没想到反被缠上,唇齿相依,难舍难分,沈青萝睁开了眼,要抱他。 叶怀瑾说:“天凉,我换了铠甲。” “不要紧,你抱我起来。”沈青萝嘟囔道。 叶怀瑾无奈,最终把人抱起来,套上了披风,让她送自己出城。 “我会等你回来,咱们一起回盛京,我想去看白雀寺后山的桃花。” 桃花明年三月开,还有五个月不到。 叶怀瑾答应了她。 北风已经吹的脸疼,他为她拢紧披风,眉眼温柔:“回去吧。” 没有多余的话,像寻常一样。 只有眼睛里,多了许多缠绵难舍的情谊。 沈青萝看着铁骑远去。 一直到回府她都没说话。 素月心里叹了口气,夫人是表面不说,其实心里很难受。 清晨的街巷,包子馒头烧饼的香气飘散进来,山茶说:“夫人最喜欢吃前头那家包子,咱们买几个吧?” 沈青萝无可无不可,但还是点了点头。 包子铺门口有个熟人,是沈大胡子,边上还站着个细瘦个,两人在说话。 山茶本想打招呼,听见了两人说的话,顿时藏住了身影,悄悄听完了。 “你怎么空着手回来了,包子呢?”素月问。 山茶一骨碌把听见的话说了。 “四爷压根没中毒,沈大胡子给四爷吃的是补药丸子!” 沈青萝:“......” 难怪叶怀瑾从从容容的,沈大胡子畏畏缩缩的,感情两个人合起伙来骗她。 亏她还急坏了,好几个晚上睡不着觉。 叶怀瑾大约就是那时候看出来自己在乎他的。 “山茶,你去跟沈大胡子说,让他来见我。”沈青萝说。 今日是沈大胡子休沐,他已经和连州的守备军混熟了,加之他性格爽朗,在哪都吃得开。 唯独最怕见的人就是沈青萝。 他的军师还羡慕他:“四夫人多好的人,又温柔,又和善,你见她还不乐意了,不乐意换我去。” 沈大胡子:“......” 那是你没看透本质。 到了叶宅,压根没见到沈青萝,只看见了满桌子的菜,和一盘黑色的药丸。 沈大胡子看向管家:“四夫人这是何意?” 管家:“四夫人说沈统领辛苦了,特意让厨房做了一桌子菜,犒赏沈统领的。” 包子还在嗓子眼的沈大胡子:“......” 他硬着头皮吃,差点撑坏了肚皮,最后到了那盘黑色的药丸,没敢下嘴,看向管家。 管家憋着笑:“四夫人说了,这是人参丸,补身子的,沈统领务必都吃了。” 沈大胡子:“......” 再强壮的人也经不起这么补吧? 后知后觉的脑子总算反应出了点什么,他嚎一声,哭天抹泪说自己错了。 半点不敢提是四爷授意的。 管家把他滑稽的样子告诉沈青萝,逗笑了一屋子的人。 “让他回去吧。”沈青萝吩咐山茶:“把小厨房新做的桂花糕让他带些回去。” 她记得,沈大胡子的夫人爱吃。 拎着桂花糕的沈大胡子笑嘻嘻,四夫人真是又温柔、又和善。 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连州开始飘第一场雪的时候,江夫人和江璃到了。 守城的士兵得了沈青萝吩咐,客客气气的放人进来,且派了人领路。 邓皓是骑马,他冻的手脚哆嗦,可想着马车里坐着江璃,背脊挺的笔直。 一路上,他还跟江璃说起在连州城的见闻。 “城里一大半米铺都是四夫人的,还有那种我从未见过的花瓶,四夫人有个瓷厂...... 不仅是四夫人,还有四夫人的妹妹,她是女子,医术却很高,救的大多是穷苦百姓......” 邓皓的毛病就是喋喋不休,很少有人愿意听他说话,就连他娘,听烦了也要捂着耳朵赶人。 只有江璃,安安静静的听,有时还会问几句,特别是她说:“我很羡慕你,你去过那么多地方,见识过形形色色的人。” 这一下击中了邓皓的心。 好像他这么多年胡玩,在江璃眼里,就是长见识,是好事。 放在往常,他能不长心的脱口而出:“你要想去,本公子带你去就好了,保管你乐不思蜀。” 这种轻佻的话,在江璃面前,反倒说不出来了。 邓皓第一次有些羞涩起来,干巴巴道:“你来了连州,也会......也会见到很多人。” 江璃弯唇笑了笑。 连州比素川冷的多,江夫人和江璃穿的少,一下马车嘴唇都冻紫了。 “没想到连州会这么冷。”江璃说。 管家领着她们进了叶宅,两人无心观赏宅邸风光,一路走到暖阁,里头温暖如春。 冻僵的手指渐渐回暖。 沈青萝处理完事情立刻赶来见人:“我算着日子,还以为你们要到明后天才能到。” 丫鬟上了热茶。 彻底驱散了寒意,江夫人面色缓和了:“我和阿璃等不及,收到你的消息那天就恨不得飞来了。” 她问:“那枚金锁,是在哪里找到的?” 第209章 认亲过程 小丫接来了白嬷嬷。 白嬷嬷穿了身簇新的夹袄,瞧得出来是特意换上的。 她的年纪,比江夫人大上许多,一进来,江夫人没反应过来。 是听沈青萝说:“这位是白嬷嬷。” 她详细解释了白嬷嬷捡到宋序的过程。 “宋公子......竟真的是弟弟!”江璃激动的不知如何是好。 在她心里,多半是认为弟弟不在了,对母亲说的话,是哄她居多。 就像绝处逢生,满心说不出的喜悦。 江璃尚且如此,江夫人就更是了,她一遍遍的回想那精致少年的样子。 眼泪潸然而下。 他的儿子,没有死,俊朗,聪明。 见气氛太沉重,沈青萝笑说:“初次见江夫人的时候,我就有种熟悉的感觉,以为是错觉。后来才知道,阿序生的像江夫人。” 江夫人擦掉眼泪,她应了沈青萝一句,就跪在了白嬷嬷面前。 此举动让白嬷嬷无所适从,她要去扶人,说:“我只是个下人,夫人不能跪我。” “白姐姐,”江夫人不起,郑重其事道:“这一跪是我该的,用什么来感谢您都不为过。” 她眼里的真诚落在白嬷嬷眼里,她很欣慰:“我养豆子,也是他陪着我,他很懂事。” 两人握紧了对方的手,江夫人问起宋序这些年的成长,白嬷嬷答的详细。 她似想把一个好的不能再好的豆子交到江夫人手里,让豆子的新家人能喜欢他。 从而略去了其中艰辛。 可江夫人心思敏锐,她听得出,将白嬷嬷的手握的更紧。 “阿序去了江陵,四爷有任务交给他,暂时回不来。”沈青萝请江夫人和江璃暂住在叶宅。 两人同意了。 “幸亏来的时候遇见了钱先生,他答应帮我们照看江家。”江夫人说。 沈青萝心想,钱生钱还是个热心肠。 她哪里知道,她这个叶家四夫人才是钱生钱热心肠的主要原因。 江夫人和江璃就在叶宅住了下来。 两人起初很有些忐忑,叶家是世家大族,肯定规矩多,怕别人嫌弃她们商贾粗鄙。 江夫人还叮嘱江璃不要随意乱走。 过了几日,两人发现叶宅规矩是多,下人个个训练有素,但人都很和善。 且沈青萝从不怠慢她们,慢慢的两人就放开了许多。 江璃能跟着沈青萝一起出府,认识了韩菱悦和小丫,又听韩菱悦说起了小丫的事。 听的她眼泪汪汪,成日和韩菱悦一起往保和堂凑。 最后是小丫不耐烦了,赶人:“我好好的,你们不要把我当个珍稀物种。” 两人才消停些。 叶恂和宋序是在十一月回来的,连州的雪已经下的很厚了,银装素裹。 两人先去书房见了严琛,脸色不大好。 “袁望有个条件。”叶恂欲言又止。 严琛猜到此事难办了,他问什么条件? “他要四叔娶他女儿。”叶恂说。 宋序俊脸微冷:“他明知四爷已娶妻,这个要求未免太过分。” “是只要求正妻还是......” “这倒没有。”叶恂答。 严琛思索起来。 既要往那个位置走,三妻四妾是常事,只是娶一个女人,就能得到她们背后的家族势力。 这是稳赚不赔的买卖,不用动兵戈。 “严大人,你在想什么?” 严琛一抬头,对上了一双寒星冷眼,摸了摸鼻子,心虚:“此事我们做不了主,还是传信给四爷吧。” 心道:四夫人这个弟弟真是有些吓人,跟四爷似的。 他们没有把这件事告诉沈青萝,出了书房,宋序就被山茶请去了暖阁。 暖阁里放了她爱吃的点心,还坐着几位熟悉的人。 看见江夫人母女的时候,他难得笑着打了招呼,语句很简短。 说完就走向了白嬷嬷,孩子气道:“今日雪下的大,娘怎么来这里了?” 白嬷嬷:“夫人差人去接我的。” 又捏了捏他的手,蹙眉说:“你还说我,你看你,手冻红了,赶紧喝杯热茶暖一暖。” 沈青萝吩咐丫鬟上茶。 等他喝完茶,沈青萝才把他的身世告诉了他。 宋序愣在椅子上,他性格沉稳,这种时候,杯子还好好的端在手上。 “阿序,江夫人是为你而来的,她是你亲娘。”白嬷嬷哽咽道。 她觉得阿序,该有这么个光鲜亮丽的娘。 “娘。”宋序这一声,两个人抬头,江夫人见他看的方向,失望的低下头。 他搁下茶碗,对白嬷嬷说:“你是我娘,我不会离开你,会为你养老送终。” 白嬷嬷红了眼,想要说什么,宋序抢在了前面:“您年纪大了,小丫说,忌多思。” 江夫人以为,这是宋序做了选择,她不怨恨,儿子她生了,可她一天没养过。 她可以慢慢的弥补。 失落之际,乍然听见了宋序的声音响起,这回是对她说的。 “江夫人,这件事很突然,我需要时间接受。” 又说:“从前我或许怨恨过亲生父母,既不能养那便不要生,可我在素川时知道了事情的全部,您是无辜的,我不会怪您。” 江夫人哭了,是喜极而泣。 他儿子给了她弥补的机会。 生恩大还是养恩大,本该是个难题,如何平衡,既能不让养母伤心,又能不让生母失望? 但沈青萝觉得,豆子做的极好。 把两位母亲劝下去歇息,她夸他:“你比我想的平静许多,要我是你,未必能冷静的处理。” 宋序说:“我从没想着找亲生父母,他们出不出现不会影响我。” 他说心里话:“我跟着娘,遇见你,没受过委屈。我过的好,心里没怨。” 没怨才能坦然面对突如其来的亲娘。 “她很可怜,但不是我造成的,我可以认她,对她好,前提是,我娘不会伤心。”宋序说。 沈青萝说:“白嬷嬷一心为你,你过的好,她不会伤心的。” 两人难得推心置腹的说话,沈青萝对这个弟弟又有了新的认识。 叶怀瑾说的没错。 阿序就是能成大事的。 第210章 一手牵你 落霞关的风雪下的更大,把远处的山脉彻底覆盖,天地连成一片。 这场仗,比猎鹰预想的拖了很久。 南辰的北境有连州做粮仓,补给很快。 可北戎不同,他们距他们的王城远,风雪压弯了树木,路堵死了。 押运车过的艰难。 来前,他在父皇和大臣面前立下军令状,要在年前拿下落霞关,让将士们可以回王城过年。 眼下,做不到。 雪上加霜的是,他的妹妹阿月,传来了死讯。 那是他从小爱护长大的妹妹,再由他亲手送去了南辰,改名换姓。 “你是北戎最厉害的勇士。”离开前,猎鹰如此对妹妹说。 阿月有着南辰人柔美的长相,她笑的很开心、很自豪:“能为哥哥的王朝尽力,是阿月的荣幸。” 猎鹰摸了摸她的辫子,把她抱上马,送她去了更危险的战场。 这些年,南辰的消息源源不断传来,阿月将“暗眼”埋的更多了。 他和父皇说:“你厌弃娘亲,为我和阿月找了厉害的王后做母亲,可阿月像娘亲,她很聪明。” 父皇不做声。 猎鹰以为,他会亲自接阿月回来,风风光光的回到她的故乡。 阿月死了...... “殿下,我们从小在大雪覆盖的王城长大,暴雪能做我们的遮蔽,我们要为长公主报仇!”猎鹰的属下说。 与其畏畏缩缩,不如放手一搏。 落霞关的仗打了好几天。 十日后,雪停了,北境的战报传到连州。 “是胜了!”沈大胡子来府上告诉沈青萝:“猎鹰仗着他们耐风雪,想消耗北境军的兵力。 少将军压根不跟他们玩猫抓耗子那一套,明着打,暗着去截他们粮草。 他们押运可不容易,截断一回,再想补给就要十天半月,他们拖不起。” 沈青萝悬着的心放下。 她这阵子都去小佛堂烧香拜佛了。 “就是可惜让那猎鹰逃走了,没把他的人头挂上落霞关的墙头,不然,以后但凡想要从落霞关过的人都能看见那颗头。”沈大胡子说。 又说:“不过他们元气大伤,猎鹰回去王城的日子肯定不好过。” “辛苦你跑一趟。”沈青萝让山茶把准备的糕点给他,又额外拿了五十两银子。 “马上过年了,你拿回去,家中老小好好过个年。” 他推辞:“四夫人,我领着俸禄呢。” “俸禄是俸禄,这是少将军给的年礼,每个人都有。” 沈大胡子这才接下。 从下人到伙计,沈青萝都有打赏,遇到家中苦难些的,她会额外多给些。 这件事是素月在做,她将账册交到沈青萝手里:“夫人看看可有不妥?” 沈青萝随意翻了翻,夸她做的好。 腊月底,叶怀瑾才回到叶宅,抖落一身的风雪,把他的“思念”抱在怀里。 江夫人和江璃打算一同在白嬷嬷的小宅过年。 沈青萝问小丫要不要同去,小丫说她要先去一趟王府:“要给静妃娘娘和三公主上香,要陪管家伯伯他们说说话。” “那好,我让阿序去接你。” 除夕夜,沈青萝在叶宅吃了年夜饭,散了许多银子出去给叶家小辈。 望着外面飘落的细雪,沈青萝想去小宅看看,叶怀瑾为她披上狐裘,戴上兜帽。 他牵着她的手,一路慢慢的走到门口,早就备好了马车。 街巷外不断的有鞭炮声传来,孩童的打闹声,除夕夜,他们能玩闹一整夜。 在鞭炮停歇的间隙,叶怀瑾听见身边的人说:“袁望的事,阿序告诉了我。” 她语调平缓,不是赌气,不是试探,只是叙述这件事。 在叶怀瑾刚回府,严琛就问了他这事,当时他说:“我不会娶袁家女。” 他又对沈青萝说了一遍。 怀里人仰起头,清亮的眼神有担忧:“有了袁家的支持,你会顺畅许多。” 叶怀瑾把她被风吹乱的碎发拂开,望着她的眼:“袁望要我娶他的女儿,无非是想把袁家的荣华和我绑在一起。” “自古,姻亲的确是最牢靠的。”她说。 “我现在答应了袁家,将来还有李家,王家,陈家,他们身后的势力像蜘蛛网。”他说。 沈青萝明白,世家势大,能威胁皇权,会把皇帝变做一个傀儡。 叶怀瑾不想受制于人。 那就从一开始就不能依附,要做参天大树,自己长出枝干。 这是一条极难走的路。 “走到这一步,我没想过。”叶怀瑾似是知道她在想什么,捏了捏她的鼻子,在她瞪眼时说:“往后走到哪一步,我想过了。” 又说:“无论走到哪一步,我不受制于人,不会把家族的命运交到别人手里。” 最后说:“最重要的,我会牵着你的手。” 叶怀瑾五指穿过她的五指,紧紧的扣住。 小宅门前的雪落了一层来不及扫,屋子里欢声笑语,时不时传来韩菱悦的笑声。 “她倒比我们来的还早。”沈青萝笑说。 天支去敲门。 来开门的是宋序,他见到门口的人不意外,请两人进屋。 江夫人和江璃没见过叶怀瑾,但看他和沈青萝紧牵着的手,也晓得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叶四爷。 她们没想到叶四爷会这么随口,能陪夫人冒风雪来这逼仄的小宅。 两人要行礼,叶怀瑾略抬了抬手:“不必多礼。” 又说:“我和阿萝是来凑热闹。” 白嬷嬷收拾好了位置,请两人坐下,宋序倒了热茶,他坐在叶怀瑾边上。 沈青萝给几个小些的压岁钱,江璃没想到自己也有,一时没敢接。 宋序瞧了一眼说:“接吧,她有的是银子。” 这句玩笑话逗笑了一屋子人。 在江璃听来,有种亲近在里面,是把她当自己人,她笑着接了:“多谢四夫人。” 沈青萝去看小丫。 她坐在韩菱悦边上,两人在吃“宵夜果儿”,时不时凑头说话。 江夫人则陪着白嬷嬷说话,说在老宅的事,豆子小时候的趣事。 宅院虽小,但简单、温馨。 沈青萝从前就想过这样的生活。 她知道往后这样的日子是极难得了。 好在,她握住了叶怀瑾的手,她不会一个人。 第211章 恭喜夫人 过了年,雪化了,露出山峦,叶怀瑾骑马带沈青萝去了落霞关。 一直到太阳落下,橘红色的光撒在还未化尽雪的山峰,金灿灿的。 邵卓从城墙边上来,他对沈青萝笑了笑:“四夫人。” 那点朦胧的喜欢已经随风散尽了。 等着他的是,建功立业。 他是来向叶怀瑾禀报军务的,沈青萝在一旁听着,她能听懂,但那都是她从书上看来的。 听着听着,她专注于看叶怀瑾的背影,与身后逐渐湮灭的光。 正月未过,叶怀瑾率军南下。 他放出了话,不抵抗者皆不动,不伤无辜。 北境军这只雄狮,所过之处,令人颤抖。 南辰从祖上,重文轻武,雍帝有心改变,终究是一人之力难改。 盛京阴雨下了大半月,朝堂上的君臣便如天色一样,终不见晴天。 内阁几位大人,固然有坚持正统,力保箫家江山的,可面对势如破竹的北境军,他们再多的进言也显得多余。 西境军动不得,一动西林就会把西边撕出一道口子,箫策不敢动,还有个原因。 万一盛京守不住,他能往西退。 守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去见袁望的人还没回来吗?”下了朝,箫策问兵部尚书。 兵部尚书答没有,他不敢看帝王的脸色。 按照距离,派去的人早该回来了,现在还没回,多半袁望有了二心。 之所以还没表态,是还在待价而沽。 “混账!”箫策脸色铁青:“朕给他封爵,授高官,他还有什么不满足?” 兵部尚书战战兢兢的出去,箫策传了裴文昭来。 在北境受了挫折,又被箫策撸了官职,裴文昭一直闲赋在家。 令仪对他,不冷不热。 他心里有怨,不敢对着帝王发作,只得作出一副低眉顺眼的姿态,上面的人问什么他答什么。 却突然听见一句:“朕把北山大营交给你,你务必阻叶怀瑾在京外。” 裴文昭可不认为这是给他立功的机会,这分明就是送死,是没人能接的烫手山芋。 “你不接,朕不会勉强,但你要为妻女考虑。”箫策说完这话,当即就命人去接徐令仪母子入宫。 “皇后和你夫人投缘,且让她在宫里陪陪皇后。” 这是明晃晃的威胁。 裴文昭惨白着脸色回府,他没见到徐令仪和孩子,宫里的人比他快。 ...... 北境军一路到江陵,叶恂和宋序随在叶怀瑾身边,严琛留守后方。 他们已经走了两个月。 这两个月,拼死抵抗的也有。 毕竟南辰的江山一直姓箫,他们认为箫家是顺应天命,叶怀瑾是乱臣贼子。 遇到这些,叶怀瑾没有采用暴力。 雪灾后,流民遍地,朝廷的赈灾银是杯水车薪,且中途还不知道进了多少人的口袋。 叶怀瑾有连州做粮仓,又有了江家的船,钱生钱在素川稳的住。 邓皓和他娘说碰见了命里的贵人,到了他们家出力的时候了。 邓家和钱生钱联手,水路不用愁。 源源不断的粮食运来江陵城,叶怀瑾还有令,凡是青壮年,可参军,拼本事养活一家老小。 北境军鼎鼎大名,是个不小的诱惑。 成千上万的流民吃上了一口饭,能挨过下一个冬天,官员和其他百姓纷纷看在眼里。 到丹阳城的时候,城外爆发了瘟疫,小丫连夜赶去,三天三夜不眠不休找到了方子。 方子传进城里,救了一城的人。 丹阳城的官员第二日就开了城门,迎了北境军入城。 诸如此类的事,一传十十传百,到了江陵,袁望再想待价而沽已是有些晚了。 他女儿劝他:“爹,您该看清形势,早日卖叶四爷一个好,他日他才会记你的情。” 袁望不甘心:“爹是为了你着想,你嫁给叶怀瑾,将来入宫,为袁家争一个光明的前程。” 袁见微摇摇头:“袁家的前程爹就能挣,女儿听说过那位四爷形势,不是女儿能左右的。” 又说:“女儿也无意入宫,终生困在一个笼子里有什么意思,爹不是最疼女儿吗?” 袁望当然最疼女儿,儿子他有好几个,女儿就只得这么个宝贝。 本是想给她最好的。 “你既这么说,爹就懂了。” 袁望听了女儿的话,识时务者为俊杰。 当晚,他设宴款待叶怀瑾等人,他一向不让女儿做深闺大小姐,带着女儿一同出席。 宋序以为他没死心,还打着让女儿嫁给叶怀瑾的算盘。 于是袁望一整个晚上,都感觉有道死亡视线盯着他,让他怪不舒服的。 这一晚上,两人喝了不少酒,袁望是被扶着回去的,真假不知。 叶怀瑾是宋序扶着回的,离了人,他的眼神瞬间清明起来。 “阿序,你回去吧。”他说。 宋序恩了声,没立即走,叶怀瑾看出他有话要说:“想说什么就说。” “出门时大小姐染了风寒,她最娇气。”宋序说。 这句话没头没脑。 叶怀瑾听懂了,笑着道:“放心吧,我记得。” 这孩子是提醒他,时刻要记着自己娶了夫人,外头的女人一个都不能招惹。 和阿萝一样的护犊子。 梨花开了满树,叶杳来找沈青萝赏花,她挺着七个月的肚子,还健步如飞。 沈青萝看的心一抖一抖的:“我的祖宗,你可慢着点吧,我看着都害怕。” “怕啥,大夫说我该多走,将来好生产。”叶杳看见她神色倦怠问:“你这场风寒断断续续两个月了吧,怎么还没好?” “恩,寻常小的风寒总是来的快去的也快,这回不晓得怎么了,特别容易疲倦。”沈青萝说。 “有没有吃药?” “咳嗽那会吃了,小丫说咳嗽止了就不用吃了。” “小丫去了丹阳,你该再找个大夫瞧一瞧,小病也不能忽视了。” 午膳时,戴氏就请了大夫进来。 一把脉,道了一声恭喜,把沈青萝道懵了:“何喜之有?” 还是叶杳反应快:“你傻了,给你把脉说恭喜还能是为什么?” 她笑说:“阿萝,你有孕啦!” 第212章 围了盛京 大夫说,沈青萝已有孕两月有余:“从夫人脉象上看,一切都好。” 屋里恭贺声接连响起,沈青萝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她有了叶怀瑾的孩子。 算算时间,是在他离开的那次。 喜悦漫上心头。 送走大夫,戴氏叮嘱听风院的丫鬟,她是过来人,说的是有孕的忌讳。 “头三个月最要紧,不宜走动,要好好养着。”戴氏对沈青萝说。 叶家已经许久没有孩子降临了。 孩子,是新生。 又是叶怀瑾头一个孩子,叶宅上下无不用心。 “四弟远在江陵,该派个人去传个信。”戴氏说。 沈青萝说:“二嫂,先别告诉四爷,别让他分心。” 又说:“也别声张,现在这个时候我们不能让他在前方有后顾之忧。” 戴氏明白,她叹了口气说:“头三个月要紧也辛苦,你屋里离不得人,不舒服就遣人去告诉我。” 沈青萝:“多谢二嫂。” 头两个月,她不晓得自己怀孕,除了疲累,没有其他反应。 第三个月,就是吃什么吐什么,胆汁都吐出来了,人跟着消瘦。 白嬷嬷看的急,她没生育过,便去向街坊四邻打听,打听了几十家。 最后挨个做了给沈青萝吃。 胜出的是辣的。 平时沈青萝不太能吃辣,现在却跟换了个人一样,无辣不欢。 民间说,酸儿辣女。 无人在意是男是女,只祈求平安降生。 小丫在三月底回到连州,一听说沈青萝有孕了,直奔叶家,贴上沈青萝的肚皮。 “里面真的有个孩子了吗?” 沈青萝把手腕伸到她面前:“你忘记自己是大夫了吗?” “果真!”小丫把了脉,觉得很新奇,时不时抚摸沈青萝的肚子。 她突发奇想:“等孩子出生,我教她学医好不好?” 沈青萝笑:“等她出来,你问她好不好?” 小丫点头。 四月底,北境军到了盛京城外,遇见了裴文昭所领的北山大营。 人数上,北山大营有五万人,与北境军人数相当。 但一路奔袭,北境军耗费了力气,北山大营一直养精蓄锐。 叶怀瑾纷吩咐在城外扎营休整。 他没攻城,却攻心。 城里的人望着黑压压的北境军,惊惧、恐慌。 这会慢慢磨掉人的意志,更何况还是养尊处优惯了的,他们会千方百计寻找出路。 有人动,就有机可趁。 “这一场仗是迟早要打的。”明月茶馆里,几位常来往的读书人没平时放肆。 他们把声音压的很低。 “朝廷里那么多大人,哪个心里没点数,不过是身在皇城,身边有眼睛,不敢轻举妄动。” 现在投诚,还没等叶怀瑾进来,龙魂卫就能灭了他全家。 茶馆的角落里,陆砚握着茶杯的手发抖,他没想到,叶怀瑾真的兵临城下了。 等皇座上的人易主,还有他的活路吗? 他想起了冷落已久的沈清漪。 回府后,陆砚径直去了沈清漪的院子,下人见到他,瞪圆了眼睛。 丫鬟随即大喊:“姨娘,大人来了!” 话音刚落,屋里就奔出一人,黯淡的脸上闪出几分惊喜:“陆郎,你终于来了。” 她顾不上矜持了。 后宅的女人,没了夫君的宠爱,又没了娘家傍身,简直生不如死。 沈青漪以为陆砚是惦记起她的好了,要来和她重温旧梦的。 哪想到,陆砚一开口就是:“叶怀瑾已经兵临城下,攻破盛京是迟早的事。 你一直不知道吧?” 沈青漪露出疑惑的神色。 “沈青萝,她嫁给了叶怀瑾。”陆砚压着气说。 沈青漪呆了呆,再联想到陆砚刚刚那句话,脸色白了又白。 自从她接济外祖母一家被陆砚发现后,陆砚就不让她再出府一步。 外头的消息,她一概不知。 叶怀瑾兵临城下...... “那是宁王殿下要做皇帝了吗?” 陆砚捂上她的嘴,把她拖进屋,没好气对她道:“宁王早死了,叶怀瑾反了!” 他满眼阴鸷:“等他攻入皇城,那个位置上就会是他坐!” 沈青漪不关心皇座上坐谁,可叶怀瑾坐了,那后位上岂不是沈青萝坐! “不可能。”沈青漪说:“就算叶怀瑾做了皇帝,沈青萝一个被家族逐出去的弃女,她有什么资格做皇后?” 陆砚没了耐心和她交谈:“她不做皇后,也照样能灭了陆家!” 又说:“我放你回一趟忠勇侯府,你去找你爹,叫他认回沈青萝。血缘相连,沈青萝不怪罪忠勇侯府就能放你放我一马。” 沈青漪一万个不愿意。 但出府的诱惑太大,她也的确想回去。 “你记住,这事要偷偷的办,你爹若不能办,我会差人帮他去办。” 沈青漪点了点头。 比陆宅更慌的是宫里,徐令仪明着是陪皇后,实则是棋子。 北戎长公主已死的事情传到她耳里,已经打碎了她最后一个筹码。 现在唯一的生机,就是随箫策他们一起往西撤。 但显然,皇后不会带上她。 徐令仪把主意打到了太子身上,便是当初的沈青萝救下的昭王世子。 太子今年十三了,刚跟着皇帝学理国家大事。 他聪明,是箫策最倚重的儿子。 那条火红的蛇就盘在她手中,她涂了特殊的药粉,蛇不会咬她。 但是咬了别人,只有她有解药。 徐令仪在皇后宫里陪着她说了会话,维持着表面的和平,等了一会,太子来了。 宫外风声鹤唳,宫里不遑多让。 只是不想让宫人大乱,主子要做个样子稳住大局。 等太子一走,徐令仪借口告辞,她的儿子刚刚会走路,到了宫门口,突然哇的一声哭起来。 走在前头的太子回头,往回走,问孩子:“你哭什么?宫里不能随便哭。” 孩子不会说话,拽住了他一片衣角,觉得好玩,转哭为笑,咿咿呀呀个不停。 徐令仪抽回掐儿子的手,向太子道谢,又惶恐道:“他是换了新地方,还没适应。” 太子没说什么,走了。 他没注意到,一条极细的小蛇顺着他的衣领,爬上了他颈脖。 第213章 逃出皇宫 徐令仪没想到她会害死太子。 当天,太子回了东宫,他不顾内侍的劝阻,去赛了马。 江山要易主的阴云同样压在他头顶,他这太子还没做够,就要变成阶下囚、逃亡奴,更或者,刀下魂。 太子小时就嚣张跋扈,长大了性子没改多少,太傅们忙着自己的兴亡,没空管他。 他乖张的性子露了头,选了一匹最烈的马,甩开了一众侍从。 “太子殿下,那马还未完全驯服,您当心着点......” 身后侍卫焦急的声音,他充耳不闻。 直到马儿一甩蹄子,野劲上来,把太子颠下了马,重重的摔在了地上。 侍卫一窝蜂的冲上来,都以为太子只是摔伤了腿,可等把人送回东宫,太子眼睛已经泛起了白,身子逐渐僵硬了。 皇帝、皇后匆匆赶来,太医跪了满地,皆是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 “太子似是得了一种怪病,像是毒,但又瞧不出是何种毒......”太医哆哆嗦嗦说。 床上的人已经没了呼吸。 他脸色和睡着了一样,的确是看不出中毒的痕迹。 皇后见唯一的儿子死了,昏倒在地。 箫策发落了所有伺候太子的人,又命大太监去彻查:“太子吃过什么,见过谁,蛛丝马迹都不能放过!” 痛失爱子在此时还是次要的。 重要的是,太子的死会被看做是老天的预兆,他不仁,所以老天不帮他。 天命,这种虚无的东西,有时候最致命。 宫里本就人心不稳,这回更是谣言满天飞。 皇后精神随着爱子死而流走,浑浑噩噩,无力制约后宫。 徐令仪得到消息时,是宫人来传她问话,她在见过太子的人里,有嫌疑。 她没想到,会出这样的意外,反倒帮了叶怀瑾。 太子死的消息传的沸沸扬扬,果然牵扯出了天命一事,费盛暗中将流言散播的更广。 更是做了几件看似是上天预警的事。 这给了叶怀瑾机会。 “是老天在帮我们,不日四爷就能入皇城了。”严琛拍手称快。 他和叶杳来看沈青萝,给她送来了消息。 当年赛马,太子还是昭王小世子,虽傲娇,但还算率真,沈青萝记起他的样子,难免惋惜。 她在想,是谁害死了那孩子? 又觉得自己想的过多了,生在皇家,他有自己命。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因果。 “阿萝已经三个月了,等月份再大点,舟车劳顿,她吃不消。”叶杳说。 她自己已经八个月了,再有两个月要生,肯定是要留在连州待产的。 至于叶家,要迁回盛京。 流言一出,叶怀瑾没有再等,他在四月初一这天下令攻城。 北山大营本就有不少动摇的人,他们看见那黑压压的铁蹄都胆寒。 那是鲜血浸润过的雄狮。 连绵的雨在四月初三停下,伴随着“轰隆”一声巨响,那道巨大的城门倒下。 叶怀瑾手持长缨枪,骑着马走过城门, 三年前,他从这座城门出,现在,他又从这座城门归。 只是,身份转换,他以为会是辅佐之臣。 太阳钻出云层,路边有百姓,她们倒是不怕北境军。 满地残兵,叶怀瑾没见到裴文昭。 韩秀记着裴文昭的背叛,揪住了一个副将模样的士兵上前,逼问他裴文昭去哪了。 他说:“世子带着一队人去了皇宫。” 骏马撒开前蹄,叶怀瑾纷纷:“韩秀,你留着这里,邵卓,你带着人随我入宫。” 北境军一分为二。 一面去接管四个城门,清扫潜在的危险,韩秀不熟悉盛京,但他身边跟着宋序。 这位年纪轻轻的精致少年,韩秀是不敢小瞧的。 另一面,铁蹄入皇宫,畅通无比。 京畿营在裴文昭手里,他带着人去救徐令仪,剩下的御林军,只有几千人。 不是北境军的对手。 与其负隅顽抗,不如认清现实,保自己一条命。 给谁效力不是效。 宫人还算镇定,他们知道北境军不会伤害无辜,只缩在角落里,没有到处乱跑。 这和北戎西林等敌人攻破皇城不一样。 叶四爷,许多宫人见过。 “裴世子去了哪里?”邵卓问了一个小太监。 小太监指了指太极殿的方向。 那是皇帝的居所。 一个时辰前,箫策带着皇后和两位宠妃要逃,金银细软是早就准备好的。 宫里有密道,出口在皇陵,神不知鬼不觉。 城门攻破还有段时间,完全够他逃,可他没想到,裴文昭会出现在太极殿门口。 他身后站着京畿营,来势汹汹。 “令仪呢?”裴文昭开口,不再守君臣礼。 这个时候,谁还会管徐令仪,箫策随口道:“她在后宫好好的,你自己去找。” 裴文昭说:“我会去找,但还请陛下先等着,找到令仪,我自会放你们离开。” 他带着京畿营离开。 徐令仪被带走询问后,宫人并没发现有可疑的地方,放了她出来。 城门破的时候她知道,她带着儿子想寻找机会出宫。 她不打算回裴家,回去了她只有一死,不如带着儿子逃出京城,保住命。 徐令仪弄晕了照顾她的宫女,换上了宫女的衣服,拿走了值钱的东西藏在身上。 她看了眼路还走不稳的儿子,抱起他,走到门口又停住。 冒充宫女,她能混出去,可抱个孩子,她的行迹就可疑了,很容易被人盯上。 徐令仪慢慢的走回了大殿。 她把儿子藏在衣柜里,对他道:“娘去给你找吃的,爹爹等会来接你,你见到他才能出来知道吗?” 孩子似懂非懂,但他很安静。 徐令仪摸了摸儿子的头:“娘走了。” 柜门关上,她擦掉了眼泪。 丢下儿子,她是迫不得已,与其两个人被抓,不如分开,一个幼子,稍微有点心的人都不会伤害他。 他只要乖乖的待在柜子里,等裴文昭来也好,叶怀瑾来也好,都能得救。 等自己安顿好了,她会想办法来接他。 徐令仪一边安慰自己,一边混入了宫人当中,她刻意伪装过,遮盖了自己的绝世容颜。 第214章 离开连州 裴文昭跑遍了后宫,不见徐令仪的踪迹。 恐慌充满了他的心,他第一反应,就是箫策骗了他,肯定是藏起了人。 要么,就是人出事了。 他没想过徐令仪会丢下儿子独自逃跑,在他看来,徐令仪柔弱,会等他来接。 裴文昭带着满腔怒火回到了太极殿门口。 叶怀瑾到的时候,太极殿前鲜血染红了台阶,裴文昭就站在台阶上,差一步走到箫策面前。 龙魂卫的剑插在了他胸膛上。 他仍在问:“令仪在哪里?” 箫策站在台阶上,看见了进城门的叶怀瑾,逃走是无望了,都怪眼前的人。 于是他答:“死了。” 又说:“她涉嫌谋害太子,受遍了刑罚,死了。” 同时他下令:“杀了他!” 龙魂卫是誓死效忠箫策的,他们和死士差不多,耳朵里只有主子的吩咐。 叶怀瑾搭了弓箭,但还是晚了一步,没有救下裴文昭。 北境军的铁蹄踩在青石板上,石缝里积着的残雨,映出天边一缕霞光。 除了箫策,其他人叶怀瑾没有杀。 倒在台阶下的裴文昭还剩一口气,他对叶怀瑾只说了三个字:“对不住。” 像是两人同在北境军时期,裴文昭抢了他的东西,就会笑嘻嘻的说一句。 “对不住啦。” 叶怀瑾给他合上眼,长缨枪落在玉阶上,他站在太极殿前,看见了最后一缕霞光。 朝阳,会继续升起。 ...... “胜了胜了,四爷胜了!”沈大胡子跑着进来,红光满面。 已经是四月中旬,沈青萝开始显肚子里,好在,孕吐你好了很多。 尤其是山茶做的辣子鸡丁,她最喜欢吃。 正吃着,听见了这个消息。 听风院上下,一片欢腾。 沈青萝最淡定,她吩咐备车:“去一趟宁王府。” 她和小丫一起为箫恒、静妃、三公主上了香。 “就让他们在连州吧,管家伯伯他们年纪大了,再回盛京一路奔波受不住。”小丫说。 又说:“连州清静,殿下喜欢这里,他和母亲妹妹在一起,应当不会再想回京了。” 沈青萝听懂了她的言外意:“你不跟我回京吗?” “大小姐,我想留在这里。”小丫看着她,说的认真:“盛京好的大夫很多,这里却少。” 她笑了笑:“等我把韩菱悦教出师,我就去游历四方,救更多的人。” 这个结果,沈青萝早料到了。 她其实舍不得。 小丫是她看着长大的,这几年一直跟着她,在沈青萝心里,她总下意识把小丫当孩子。 孩子长大,做家人的总是牵挂更多。 “大小姐放心,我会照顾自己,也会照顾白嬷嬷李伯他们,还会去盛京看你。” 小丫摸了摸沈青萝的肚子:“还有她。” 五月初,叶家开始收拾东西,戴氏记挂女儿,她打算等叶杳生产完再回去。 “时间凑一块了,否则我说什么要同你一起回,我不放心。”戴氏说。 都是初次生产,她一心挂两头。 “二嫂,我到山阳就坐船,邓皓他们熟悉路,还有沈大胡子,四爷还留了暗卫给我,出不了事的。”沈青萝让她放心。 听风院的丫鬟,山茶芍药大了,她们跟着沈青萝,到了盛京沈青萝再为她们寻一门好亲事。 两人却说不嫁人。 山茶说:“我们貌丑,与其嫁到别人家去遭人嫌弃说闲话,还不如跟着夫人。” 芍药点头。 “你们不丑,”沈青萝说:“又能干,娶了你们,是他们家有福气。” 芍药:“那这福气奴婢们自己攒着,不给别人。” 沈青萝被她们逗笑:“随你们,你们要嫁人我便仔细寻良人,你们想做其他,就在宫外跟着费时,想跟着我进宫,我也不会委屈你们,等你们想出宫了会放你们。” 两人不假思索的选后者。 她们既把沈青萝当主子,也把她当家人,怕她在宫里不习惯。 “还有素月,李伯年纪大了,李茂肯定离不开,你肯定随他一起。” 素月哭了,她是要留下来的。 可再见沈青萝,不知何年何月了。 天青玄机自是要跟着沈青萝,她们本就是暗卫。 院子里的丫鬟安顿好,沈青萝开始安排铺子。 她把所有的铺子和磁窑厂都交给了素月和李茂,江家有船,她们的东西远销南辰各地。 “账你们只需要报给费时即可,消息还是和从前一样传。”沈青萝对李茂说。 还有最后一件事,她去了偏院。 胡采菱和罗莹还被关在里面。 沈青萝问她们是想回京还是愿意留在连州。 回京就是把她们送回家。 “留在连州你们可以继续住在这里,也可以出去谋生路,我在连州有很多铺子,需要人手。” “我要回京。”罗莹答的很快。 又说:“我是入了叶宅,是四爷的人。” “如此,我不勉强你,只是你是不是四爷的人,还需他说了算。”沈青萝知道她打的什么主意。 叶怀瑾要坐那个位置,后宫会有女人,她是存着进宫的心思。 “你呢?”沈青萝问胡采菱。 她的回答和罗莹相反,她说:“我要留在连州。” 又解释:“盛京人人都晓得我被送到了连州,闲言碎语都叫我活不了,还不如在这里。” 胡采菱从前只在后宅,来连州,她见到沈青萝身边,许多女子也能独当一面。 她觉得自己也行。 反正她爹娘孩子多,不在乎少她这一个,她就为自己活着就行。 “那你跟着素月,她会教你。”沈青萝说。 胡采菱送她出门,指了指屋子里,小声说:“这么些天,她关在这里,还没认清现实,四爷压根看都不看她一眼。” 又说:“等她回京,她入不了宫,她家人都要嫌弃她,一定是草草打发了。” 五月初十,沈青萝和叶宅众人回京,走出老远,还见城楼上送她的人没走。 小丫搀扶着白嬷嬷,素月搀扶着李伯...... 连州三年,发生了许多事,一幕幕从沈青萝脑海里划过,她看着城楼上的人逐渐变成一个黑点,流下了眼泪。 第215章 再入盛京 一路走的慢,途经了当初遇见老婆婆的小城镇,去看了空落的小院。 山茶几人将它打扫了一番。 “可惜老婆婆的儿子还没消息。”沈青萝望着生了杂草的院落说。 人海茫茫,寻一个只知道名字的人实在渺茫。 大半个月,一行人才到盛京。 老远,就看见了城门口站满了人。 邓皓和沈青萝她们一同进的京,他在马车外头说:“是四爷,他亲自来接了!” 又说:“还有宋兄,定是来接我的。” 他喋喋不休,自娱自乐,冲散了沈青萝莫名升起的一丝忐忑。 她摸了摸肚子,想着叶怀瑾还不知道孩子的存在,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 “孩子,你马上要见到你爹了。”她轻声说。 马车停在城门口。 叶怀瑾的身影停在马车外,他说:“阿萝,下来吧。” 他看见马车里钻出的人影时愣了下。 阿萝清瘦,好生养着也难养出点肉,怎么五个月没见,脸颊圆润了? 视线下移,看见了她隆起的腹部。 叶怀瑾扶她下来的动作顿住,他抬眼去看她,看见她笑意盈盈的脸。 “怎么了?”沈青萝故意问。 难得见叶四爷说不出话,只愣愣的看着她。 边上的人忍不住偷着笑。 沈青萝悄然捏住他的手,指尖挠了挠,倾身在他耳边说:“你要当爹了。” 见叶怀瑾不说话,她正纳闷。 叶怀瑾抱她下马车的时候,手抖了下,沈青萝疑惑不再,轻笑了下。 她被安稳的放在了地上。 “你别担心,大夫说了,孩子很平安,她在我肚子里很乖。” 耳边是妻子的温声软语,叶怀瑾扶着她的腰,喜悦来迟缓,紧跟着就是心疼。 他想到,阿萝独自一个人怀孕,他不在身边。 宋序见到有孕的沈青萝,也惊讶了好一会:“小丫嘴真严,我们竟都不知道。” “是我没让她说的,不想分你们的心,连州有很多照顾我的人。”沈青萝这话也是对叶怀瑾说。 叶怀瑾不敢想,这一路遥远颠簸,万一出点什么事,他又该怎么办? “先入城。”他说。 沈青萝依旧坐马车入城。 围观的百姓很多,他们好奇叶四爷的夫人长什么样子,这即将会成为南辰最尊贵的女人。 茶馆二楼,陆砚站在窗边。 箫策死了,虽说叶怀瑾现在还没登基,但朝臣已经奉他为主了,礼部也在着手登基事宜了。 他这个箫策的近臣,自不会有好日子过,陆家门庭荣耀了一阵,现在又归于寂静。 这还只是暂时的。 真正对他的清算还没到来。 他最大的不甘心坐在从长街而过的马车里,马车帘子遮的严实,看不见里头的人。 梦里,他经历了完整的一世。 他弃她如敝履。 现在,她站在了他高攀不上的位置。 马车停在叶宅门前,叶怀瑾暂时还住在这。 他将沈青萝一路从前门抱去了院子,请了大夫来看,大夫说无事。 “夫人身体底子好,一路虽颠簸,并未影响孩子,歇息一阵就好了。” 他开了方子。 叶怀瑾还是不大放心:“明天让御医入府来看看。” 又说:“屋里伺候的人也少了,明日再挑几个,还有稳婆,乳娘......” “那都还早着呢。”沈青萝见他着急不安,截住了他的话头,温声问他这几日发生的事。 她是想转移注意力。 叶怀瑾:“你累了,等你醒了,我再一一告诉你。” 他不说还好,一说沈青萝就感觉疲倦涌上头,她到了嗜睡的时候,有时白天也要睡一两个时辰。 山茶芍药打了热水让沈青萝洗漱,伺候她睡下。 “你们一路也累了,早点去歇着,晚膳让大厨房做。”沈青萝说。 两人便下去了。 叶怀瑾没离开,他守在床边,用指尖描摹她的眉眼,又摸了摸她的肚子。 五个多月,孩子还很安静,他能感觉到掌下有个小生命,生出来,一定像阿萝。 像阿萝才好,好看。 掌灯时分晚膳端上来,清淡的菜色,叶怀瑾扶着沈青萝坐下说:“大夫说了,你一路颠簸,菜要吃的清淡营养些。等明日,请你喜欢的厨子进府。” 宫里有御膳房,但距离登基搬迁还有一段时间。 沈青萝饿了,食量是平时的双倍,她喜欢吃什么,叶怀瑾就给她夹什么,照顾的无微不至。 “你自己也吃。” “我不饿。” “你瘦了,京中事多吗?”沈青萝夹了一片火腿放在他碗里。 正吃着,门口传来脚步声,紧跟着就是“哇”的一声小孩哭,像是摔倒了。 天支把他抱起来,站在外头请罪。 “哪来的孩子?”沈青萝望着门口问。 叶怀瑾扬声说:“把他抱进来。” 一个虎头虎脑粉雕玉琢的孩子出现在门口,他圆溜溜的眼睛正盯着沈青萝和桌上的菜瞧。 “他是裴文昭的儿子,入宫那天,天支在后宫捡到的。”叶怀瑾说起了那天太极殿门前的惨景。 尽量说的不血腥:“裴文昭应该是以为箫策害死了徐令仪,想报仇。” 他指了指孩子,孩子以为叫他,蹭着要从天支怀里下来,天支只得放下他,护在身后,像母鸡护崽子一样。 “他藏在了衣柜里,在衣柜里睡了两天,是天支带人清扫后宫时发现了他。 当时,他饿的只剩下了一口气,天支把他抱给了太医瞧才救活。” 因着怀孕,沈青萝心思格外敏感些,她觉得孩子可怜,在他蹭过来时,摸了摸他的头,问他要不要吃糕点。 小孩摇头:“娘......娘说去给小宝找吃的......” “他嘴里一直反复这句话,我猜,是徐令仪把他藏在了衣柜里,自己趁乱逃走了。” 沈青萝问:“那怎么不把他送回裴家?” “裴文昭死了,徐令仪跑了,她做的那些事被徐令仪的小丫说出来了,靖国公气病了,靖国公夫人受了刺激,神智有些不清。”叶怀瑾说。 又说:“这小孩一回裴家就哭,要天支,应该是天支救了他的缘故。” 裴家一团乱麻,叶怀瑾索性就让这小孩待在了叶宅。 叶怀瑾:“有他在,徐令仪走不远。” ...... 沈青萝在养胎,来看她的人不少。 钟灵和惠宁郡主一大早就来了,带了不少滋补的东西,钟灵的儿子已经一岁了。 奶娘抱在怀里,咿咿呀呀的说着别人听不懂的话。 “没想到,我们再见竟是三年之久。”钟灵说:“没想到你嫁给了四爷。” “缘分吧,我自己也没想过。”沈青萝狡黠一笑:“我以前很怕他,巴不得离他远远的。” 钟灵跟着她笑,小声说:“我也怕。” 三人笑笑闹闹,和未出阁时一样,只是这笑背后,难免有遗憾。 三公主不在了。 最疼惠宁郡主的太后不在了。 三人的心境也非从前了。 说着话,管家来通传,说忠勇侯府来人了:“是忠勇侯亲自来的。” 沈青萝没见:“你告诉他,我身子不舒服,不见外客。” 门口,五月的太阳已是炙烤的人发昏,沈正站在门口,没人请他进门等候。 他不敢有怨言,老实的在门口等着。 管家出来,他陪着笑脸上前,听到的就是那句“不见外客”,他顿时尴尬的立在原地。 外客。 这是明晃晃的说他是外人了。 沈正拉不下脸让管家去说好话,他被女儿拒之门外,已经是颜面扫地了。 他失魂落魄的回到了府中。 沈青漪来了,她在中庭中焦急等待,上前就问:“她愿意放过我们了吗?” 背后跟着沈正去的小厮冲她摇头。 “她好歹姓沈,爹当初逐她出家门,是为了自保,是做给外人看的,如今她得势,就不顾沈家人的死活吗?” 这话说的尖酸,陈氏听不下去:“阿漪,是沈家对不起阿萝在先,即使为了自保,她从前在沈家时就没人疼没人爱,能有现在的造化,是她自己争来的。” 又说:“若一开始,你们就好好对待阿萝,后来哪怕为了自保,做个幌子,我想阿萝都会原谅。” 沈青漪不喜欢陈氏。 这几年她彻底不装,日子过的又不如意,骨子里的刻薄和不可一世就展露出来。 她阴阳怪气回陈氏:“二婶婶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吧?你以为你和她关系好,她就能惦记你的好了?你是沈家人,沈家没好日子过,二婶婶一样逃不掉,三妹妹也逃不掉。” 陈氏不惯着她:“我和阿婷能不能逃掉还另说,你和陆砚才是真的逃不掉吧?” 她笑了声:“否则,你清高,怎会日日不要脸的往侯府跑?” “你.......”沈青漪气的说不出话。 论吵架,她绝不是陈氏的对手。 两人吵的沈正头疼,大声制止了她们:“当务之急,是怎么让你长姐原谅我们。” 又说:“马上就是登基大典了。” 沈正不敢想,他要是成了皇后的爹,成了国丈,该是何等的风光,他那些同僚会怎么奉承他? 想想都心潮澎湃。 自己去行不通,沈正便对陈氏说:“你去库房里挑些好的补品,再带上阿婷,去叶家看望阿萝。” 陈氏想了想答应了。 皇后的娘家,那是对沈家每个人都有益的。 不仅是陈氏,沈正还去了信给沈长玉,要他从书院回来。 当沈正盘算侯府能做盛京新权贵时,沈青漪泼了一盆冷水:“我听夫君说,朝中想嫁女的不少,长姐未必就能坐上那个位置。” 这是实话。 沈正去打听了下。 叶怀瑾自己手握兵权,没娶袁家女,可在盛京,想要坐稳朝堂,光是铁血手腕还不够。 朝堂中,最有权势,又门生遍布的当属内阁崔阁老,他年纪大了,要致仕。 可他的儿子坐到了户部尚书的位置。 他有个年方十七,正要议亲的女儿,有意送入宫。 崔家显然不是送嫡女入宫为妃的,她要坐的,必然是皇后之位。 比起崔家,沈青萝就算没有被沈家逐出,沈家一个没实权的侯府,也和崔家比不得。 明眼人分析局势,都认为叶怀瑾会娶崔家女,稳定朝堂。 而脏糠之妻,虽说封妃会为人诟病,但这样的事自古有之,百姓议论几句就过去了。 沈正越想越觉得是这样,心都歇了一半。 为妃和为后那就是大相径庭的。 在无人注意的角落,芳华阁送了一幅字去明月茶馆,是一个匾额。 “这是我们小东家亲自写的,给你们添添喜气。”费时说。 明月茶馆的学子们因写文章有功,礼部给了嘉奖,会每月有银子奖赏。 茶馆的掌柜接了匾额,几个眼尖的学子们拉住费时,要请他喝酒。 费时推辞,其中一人道:“这茶馆是我们这些无处可去之人的容生所,赚不了几个银子,本来都要开不下去了,多亏了费掌柜。” “不是我,是我们小东家。”费时摆着手,不揽功。 那人跟着说:“是是是,多亏了芳华阁的小东家。” 茶馆的掌柜接口:“你们小东家神秘,我们请不着,请你是一样的,你不赏脸就是瞧不上我们了?” 费时没办法,被拉上了二楼。 他酒量很好,但也架不住几个人轮番敬酒,很快喝的东倒西歪,杯子碰落在了地上。 无人去管。 陆砚上来时就看见一群人喝的正在兴头上,他的好友在劝酒,自己却没喝几杯,偷偷撒在了地上。 “好好的,你们灌醉费掌柜做什么?” 好友把他拉到一边说:“我们打算套话呢。” “套什么话?” “芳华阁的小东家难道你不好奇?” 陆砚当然好奇,他甚至派人去查过,没查出来。 “好几年了,费掌柜口中的小东家一直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我们都怀疑,到底有没有这个人,别是费掌柜自己吧?” “应该不是。”陆砚说:“费掌柜说话做事都是生意人的做派,应该没读过什么书。” 那边,已经有人趁醉问费时了。 “费掌柜,你跟我们说说呗,你们小东家是谁?” 费时晃着脑袋:“不能说......不能说。” “那我们不问身份,他是男是女?” 这是套话的惯用手段,从简单的问起,降低人的心理防御,等他放松下来,再问最重要的。 第216章 背后东家 “女子。”费时语出惊人。 问话的人不信:“那她姓什么?” 费时:“沈。” “盛京姓沈的很多,她是出身高门吗?” “是,很高。” “费掌柜,你可别骗我们,高门贵女怎么会抛头露面开铺子。” 费时晃着酒杯,自得道:“你们爱信不信,反正我们芳华阁的小东家那可不一般。” 他这样子,让其他人更好奇。 陆砚上前,挑了一个干净的杯子,倒了一杯酒,仰头喝干净:“你倒是说说,怎么个不一般?” “我们你们说......”费时压低了声音,几人围上去,等他口里吐出名字。 他却突然打了个酒嗝,熏的人散开。 就当众人以为问不出时,费时用手指沾酒水,在桌子上写下了个名字。 那个名字或许别人陌生,陆砚却是绝不陌生的。 他震惊的手脚发麻。 怎么会是阿萝? 他引以为知己的人,在兰亭宴上一首诗惊艳四座的人,居然是阿萝! 费时抹掉酒水,大着舌头说:“你们,可千万不要,不要告诉别人!” 他晃着酒壶,说要走,茶馆掌柜没拉住,他摇摇晃晃的下了楼。 “沈家阿萝,那不是......”有人已经想到了费时写的人名是谁:“要是他没骗人,那可真是身份不一般。” “应当是真的,你们没听说吗?”一位穿着蓝衫的学子说:“叶四夫人打通了连州到山阳的路,运粮食,设医馆,开磁窑厂......” 他如数家珍般的说了半个时辰,听的那些学子们一愣一愣的,最后只剩下了钦佩。 离开茶楼,邓皓拐了个方向,看见了等在巷口的宋序。 他得意道:“我办事你放心。” 宋序:“就是你办事我才不放心,不过,这件事办的不错。” 邓皓嘻嘻笑:“为了今天这一出,我在那茶馆装文人混了十几天,幸好我气质不凡,否则早露馅了。” 宋序瞥了他一眼,走出了巷子。 不久后,关于沈青萝的事就传的沸沸扬扬,称她恩泽广施,有渊渟岳峙之量。 传到沈青萝耳里,已经是登基的日子定下了。 七月初一。 准备登基事宜,叶怀瑾不住宫里,但他要处理朝政,忙的不可开交。 无论多晚,他晚上会回来陪沈青萝。 有时候会趴在她肚子上听一听,已经六个月,能感觉到孩子的踢打。 很有力气。 “八成是个淘气的。”沈青萝说。 叶怀瑾:“淘气些好。” 淘气的孩子身体好。 “四叔,明月茶馆的事是你吩咐的吧?”沈青萝问。 叶怀瑾没想瞒着她:“我授意阿序,具体是他去做的,用了个巧妙的法子。” 沈青萝没问他这么做为什么。 她心里明白。 叶怀瑾是为她造势。 她身份比不上崔家女,又没有朝臣的支持,做了皇后,许多人就会觉得她德不配位。 那之后让叶怀瑾纳妃的事就会层出不穷。 一个地位弱的皇后,再来一个家世高的妃子,她的皇后位就是个空架子。 朝臣们是这样想的。 而叶怀瑾此举,让沈青萝在老百姓中有了极高的地位,她的地位便动摇不得。 为此,叶怀瑾宁愿让邓皓说出:“叶四爷有今天,有一半仰赖于背后的夫人。” “是你值得。比起家世,你自身的本事才是别人比不上的。”叶怀瑾拥住她说。 沈青萝面容恬静的依在他怀里。 这几年,她做什么叶怀瑾从不反对,给了她最大的保护。 翌日,陈氏带着沈青婷来叶家。 她们算着登基的日子,怕沈青萝进了宫,再想见就难了。 沈青萝让管家领着人进来。 她现在身子重,见客少,来的客人也识趣,多是说几句话就告辞离去。 “幸亏了我这身子,否则还不知道要见多少人。”沈青萝在见陈氏前和山茶说。 人人都想在登基前表一表忠心。 陈氏母女是直接进了沈青萝的院子,两人有些欣喜,这证明沈青萝没把她们当外人。 两人进门,沈青萝起身:“二婶婶,三妹妹。” “阿萝......”陈氏眼眶红了:“你没变,还和从前一样好看。” 沈青婷稳重了些,没有冲上前抱住沈青萝,哽咽的喊了声:“长姐。” “别站着说话了。”沈青萝请两人坐。 她问沈青婷:“怎么不将孩子带来?” 沈青婷一年前生下了个女儿。 “在家奶娘带着呢,她爱哭,我怕带来吵着长姐了。”沈青婷看了看她的肚子。 又说:“等长姐生完了孩子,我就抱来。” 说完想起来,沈青萝生孩子时八成在宫里了,她哪里有机会抱孩子去。 沈青婷有些失落的垂下头。 这个妹妹是个活泼性子,沈青萝察觉到她有心事,问她:“可是在婆家过的不好?” 沈青婷摇头:“过的挺好的,长姐不必替我操心。” 她带歉意道:“这几年,我没去信给长姐,还请长姐别怪我。” “你我是姐妹,不必说这话。”沈青萝没有追问她在蔡家的事,打算等会让天青去打听打听。 沈青萝和在侯府一样,陈氏反倒愧疚了:“不瞒你说,是你爹让我们来的,想让你回一趟侯府。” 又立即道:“但我不是来劝你的,我虽有私心,但不会劝你原谅侯府。我知道,你刚离京那会,遭了大罪。” 沈青萝:“二婶婶一来我就知道了,我见你,就是晓得你和我爹他们不一样。” 陈氏有私心,也有真心。 那点真心,沈青萝见一见她,不算亏。 “阿萝,侯府你不回也罢,我与你说一说侯府的事。”陈氏说侯夫人病了。 “她这些年不见人,最近沈青漪回去,她见过后就没再见了。你爹又纳了两房妾,闹的后院乌泱泱的,她也不管。” 陈氏偷偷说:“大夫去看过,说是病的严重。” 侯府这些事,沈青萝听了就当一乐子,听到侯夫人病了,她垂下眸,没说话。 见她沉默,陈氏岔开了话题。 一直到日暮时分,两人才离开。 第217章 登基大典 初一一大早,青石御道两侧,北境军执戟而立。 叶怀瑾穿着十二章纹的冕服踏上丹陛,文武百官已按照品级站定。 一朝天子一朝臣,臣服也好,不臣服也罢,面上都要识时务。 没人能抗衡的了北境军森冷的刀剑。 百官下跪,山呼万岁。 叶怀瑾坐在龙椅上,掌心贴上冰冷的玉石,他脸色平静。 权利,他并不追求。 可志向他还有。 从小,祖父、父亲教导他,要守南辰江山,要保北境太平。他想的还有,开疆拓土,海清河晏。 只是高位之上,难免孤单。 他的目光落在了重重宫羽之外,叶宅所在的方向。 早晨,吉服是她穿的,她拖着笨重的身子,却偏要为他穿衣,穿的仔细,还细细端详了他的脸,夸他:“我夫君真好看。” 他轻笑,总觉得阿萝还小,而他过了而立,就要奔着不惑去了。 礼部来宣诏。 繁琐冗长的流程持续了很久。 叶怀瑾改了年号, 景宁。 之后便是论功行赏,册立后宫。 叶怀瑾父母皆不在了,只有妻子一人,朝臣们便把沈青萝的家世拿出来,反复衡量。 立后的圣旨在登基大典后面,具体日子,看帝王与礼部的意思。 朝臣以为,这是新帝在估量的意思,便有不少人登崔家的门,想早攀附上。 崔阁老年迈了,脑子还是清楚,他对儿子说:“近日,不要再开门见客了。” 他儿子不解,问为何。 “民间关于沈家阿萝的事传的广,这背后,显然是有人在造势的。”崔阁老问儿子:“你以为,这背后的人会是谁?” 他儿子想了想,很快想到了:“父亲是说陛下?” 崔阁老点点头:“咱们这位陛下不比前面几位,他出身叶家,从北境杀出来,又做了十年的枢密使,他不会由人掣肘。” 又说:“即使娇娇做了皇后,崔家站在了权臣之巅,可那盛极一时的背后是什么?” 他儿子道:“是烈火烹油?” “没错,陛下的心思很明白了,他要他的发妻做皇后,安安稳稳的做皇后,咱们还去逼迫,陛下忍的下一时,断忍不下一世。” 他儿子瞬间就明白了:“还是父亲看的长远。” 崔阁老叹气:“你还年轻,还有时间,咱们这位陛下原是性情中人,定能知人善用,造福百姓。” 朝臣们懂了崔家的意思,偃旗息鼓。 叶宅在搬家,伺候叶怀瑾的大太监叫安福,是叶怀瑾从一众太监中选出来的。 他话少,做事谨慎。 太极殿在修缮,叶怀瑾暂时搬进了乾元殿。 一同修缮的还有凤仪宫,沈青萝不知,她暂时住进了安和宫。 伺候的宫女太监是安福精心挑选出来的,她们给沈青萝请安,规规矩矩。 还没册封,宫人们只称呼沈青萝做:“娘娘”。 在叶宅里伺候沈青萝的人都进了宫,提前找好的稳婆、乳娘,贴身丫鬟有山茶芍药。 沈青萝肚子大了精神不济,略微打量了几眼宫殿就去歇息了。 晚膳时,叶怀瑾过来,见她还没起,没让人通传,自己进了内殿。 沈青萝侧身而眠,呼吸清浅。 他刚往床边一坐,人就醒来,叶怀瑾搂住她的肩膀扶她起来:“是不是不习惯?” 平时她能睡的很安稳。 沈青萝揉了揉眼说:“是有点不习惯。” 她没在宫里生活过,今日入宫,走过长长的甬道,看见高高的院墙,会想到在宫里捆住一生的女子。 从红颜到白发。 踏入宫门时,叶怀瑾是君,她是臣,两人之间横亘着规矩、礼教。 那一刻,沈青萝有种说不出的害怕。 她眼里的惶然藏不住,叶怀瑾看的懂,他把她抱起来,安稳的收在膝上拥住:“不要胡思乱想,等忙完这阵,我就带你出宫。” 又说:“亦或是等你生完了,你可以随时出宫。” 他轻声细语的安慰,逐渐驱散了沈青萝那股不安。 夫妻两用晚膳,安福在一边伺候,其实并没他什么事,陛下自己会伺候娘娘。 他看的心惊,眼前的新帝,威压甚重,在娘娘面前,却是另一番模样。 两人像是寻常夫妻。 等夫妻两人歇下,安福在外小声叮嘱伺候的大宫女灵芝:“伺候娘娘时要一万个当心,疏忽了,就得去别处伺候。” 灵芝应是。 她进宫三年了,只在三公主宫里当过差,也是因此,挑中了她来伺候沈青萝。 这是个好去处。 天还没亮,叶怀瑾要去处理政务,安福伺候他穿衣,没吵醒沈青萝。 走到门口,他对山茶说:“告诉阿萝,我等会回来陪她用午膳。” 山茶应了。 沈青萝睡到辰时才醒,内庭庶务暂不用她打理,她要安心养胎。 “对了,上回要你去打听阿婷的事如何了?”用了早膳,看见天青走进来。 她去见了她大哥。 天支现在是侍卫统领,有官衔在身的。 “属下正要回禀娘娘呢。”天青说:“三小姐在婆家似过的并不好,她婆母嫌弃她生了个女儿,要张罗着给她丈夫纳妾呢。” 沈青萝眼眸沉了沉。 沈青婷女儿才不过一岁,她还小,还能生。 “这么急着纳妾,纳的是谁?” “她婆母属意娘家的表侄女。”天青说。 难怪。 沈青萝当初看中蔡家,是觉得蔡家简单,蔡斯是个正人君子,可没想到简单的人家还有不省心的婆母。 “山茶,你去找一趟阿婷,送些东西去。”沈青萝吩咐。 她这么做,是敲打沈青婷的婆母,她再欺负沈青婷,也要看能不能得罪的起她这个长姐。 山茶回来说:“东西送去了,奴婢见那蔡老夫人也懂奴婢的意思了。” 沈青萝:“那就好。” 安福下午来了一趟,说封后的日子已经定了,在下个月初八。 “这么快?”沈青萝有些讶异。 封后一般不会在刚登基时,若要守孝,需得二十七个月后,且要经历一场朝堂博弈。 她以为,会在她生产后。 安福:“陛下登基前就让人准备封后大典了。” 第218章 封后大典 封后大典很隆重,但又省去了许多繁文缛节。 皇后大着肚子,精力有限,步行的地方换成了轿辇。 吉服厚重繁琐,山茶芍药不熟悉,是宫里的嬷嬷来给沈青萝穿衣。 嬷嬷笑说:“娘娘清瘦,吉服一遮,瞧不出肚子了。” 这是安慰人的话,沈青萝觉得自己笨重的像熊一样,她晚上睡觉,都害怕自己压到了孩子。 每次睡前,她都要告诉叶怀瑾看着她,叶怀瑾会握住她的手,她才能安心睡。 沈青萝心里是忐忑的。 一国之母,她没想过。 女官宣读完册文,皇后应跪受金册、金宝,并行跪礼。 沈青萝要跪,女官立即拦住她:“陛下有灵,娘娘免跪。” 本以为是叶怀瑾体恤她身子笨重,后面所有的流程,她都没跪过。 一直到她去见叶怀瑾,走过文武百官面前,如此严肃的场面,皇权摆在那,沈青萝欲跪。 “阿萝,不用跪。” 叶怀瑾走下玉阶,执起她的手:“往后,你都不用跪。” 他牵着她的手,像登基一样,走上丹陛石,面向文武百官,说出了终身不纳妃的话。 朝臣议论纷纷。 沈青萝也看着他。 叶怀瑾只一句“朕心意已决”就堵上了朝臣的嘴。 安了沈青萝的心。 湛蓝的天空中,有一排大雁飞过,他们或许跨过了高山、大海,历经了磨难。 但他们看起来,身姿轻盈。 礼乐钟声传出老远,传到忠勇侯府里,侯夫人已不问事,难得的问了一句:“这是什么声音?” 伺候她的丫鬟是后来的,叫兰苕。 她说:“今日是封后大典,声音是从宫里来的。” “封后?皇帝又娶皇后了吗?”侯夫人问完,想起了沈青漪上次来说的话,似是说南辰已经不姓箫了。 她怪沈青漪下毒害她,没听她讲完就把人赶了出去。 “是谁抢了箫氏的皇位?”她问。 这已经是人尽皆知,兰苕说:“是叶四爷。” 又说:“皇后姓沈,是咱们侯府的大小姐。” “你说什么?”侯夫人缓缓转过头,灰扑扑的眼里写满震惊:“是阿萝?” 兰苕点头:“是大小姐,奴婢出府时听说,陛下极其宠爱皇后,而且皇后有孕了。” 她来侯府晚,不晓得沈家怎么会把这么厉害的女儿逐出家门。 直到钟声结束,侯夫人才回神,她先是笑,接着就是哭。 她这辈子最想要的就是一品诰命,能风风光光的站在世家夫人中。 而这一切,本该唾手可得。 典礼过后,叶怀瑾带沈青萝去了凤仪宫。 沈青萝从前随着贵女们入宫,来过凤仪宫给当时的皇后请安,那时的宫殿不是这样。 现在的凤仪宫,修缮的崭新。 里头一应布置,却跟连州的听风院一样。 外殿有书案,上头还放着奏章,内殿挂着青纱帐,是沈青萝喜欢的颜色,一侧的衣架上挂着绣龙纹的衣袍。 沈青萝看向叶怀瑾:“你也住这吗?” “你我夫妻,我不住这住哪?”叶怀瑾把沈青萝厚重的吉服脱下,抱着她坐在床上。 沈青萝依靠在他肩头:“我以为,太极殿在修缮,你会住太极殿,皇帝都住那里。” “我不住。”叶怀瑾说:“你不在,我睡不着。” 沈青萝笑着捶他。 分明说的是她自己。 她怀孕六个月的时候,总是做噩梦,梦见前世被绑架一路逃亡,像是迷路的孩子找不到回家的路。 有一回,困在噩梦中醒不过来,叶怀瑾还不在,他在忙政务。 沈青萝在梦里发不出声音,山茶几人没听见,一直到叶怀瑾半夜回来,看见她满头的大汗,嘴一张一合。 她是在叶怀瑾怀里醒过来的,人醒过来魂还困在梦里,她哭的很伤心。 哭完了又质问叶怀瑾:“你去哪了?” 叶怀瑾轻拍她的背:“我在书房,处理堆积的折子,晚了些。” “我找不到回家的路了......”沈青萝怀孕后有时脾气不受控,她要叶怀瑾带她找回家的路。 叶怀瑾没告诉她这里就是家,而是问:“你在哪里走丢的?” “在城外......庄子上,那条路很黑,我跑了很久,跑不到尽头......” “别怕,阿萝,我带你去找回家的路。” 大半夜,天支去悄悄备了马车,带上了暗卫,守城的士兵一见天支出示的令牌,立即恭敬放行。 马车到了沈青萝被绑的庄子上。 她的梦里,总是走到这里就迷路了,其实,潜意识里她是不想面对被最亲的人背叛。 所以,庄子四周的路,充满了迷雾。 沈青萝依偎在叶怀瑾怀里,看见土路被天支提着的灯笼照亮,听见叶怀瑾说:“阿萝,咱们回家。” 马车走的很慢,一直到晨光熹微,沈青萝记住了回家的路,在叶怀瑾怀里睡着了。 从那后,沈青萝没有做过噩梦。 但叶怀瑾记下了,他每晚会回来陪她入睡,之后等她睡安稳了在去处理事情。 “我是不是耽误了你很多事?”沈青萝问。 叶怀瑾摇头:“没什么事大的过你和孩子,你安安心心的。” “我也不知怎么的,有孕后总是敏感多思,等孩子生下来就好了。”沈青萝说。 叶怀瑾:“你怎样都好,接纳每个时间的自己。” 夫妻俩人宿在凤仪宫。 封后大典结束了,对朝臣的清算才彻底开始。 首先就是睿王,他是幕后之人,害死了箫恒,叶怀瑾下令,抄了睿王府,杀了睿王。 其次本该是靖国公府。 可裴文昭已死,靖国公病的奄奄一息,靖国公夫人疯疯癫癫,已经受到了最大的惩罚。 再是徐家,徐国公教女无方,削爵位。 其他有涉及的官员,皆废除官职。 陆砚参与了害箫恒,又害过叶怀瑾,他犯的是大罪,下了狱。叶怀瑾没下杀令,是要他在狱里待一辈子的。 陆宅乱作一团。 前朝经历了一场雷霆风雨,空出了许多位置,要补上,非一朝一夕的事。 故而叶怀瑾那句终身不纳妃的话反倒没什么人在意了。 第219章 生产遇险 其实也有在意的人。 罗莹还在叶家后宅,她在等,等叶怀瑾纳妃,等来的却是他亲口说终身不纳妃的话。 她想见叶怀瑾,可她连叶宅的门都出不去。 这座宅邸里,主子不在,空荡荡的,她数着日子过,可怕的是没有尽头。 罗莹不禁后悔。 她又想见沈青萝,用了一根金钗让人去传话,等到的回答是:“皇后娘娘说了,选择只有一次。” 罗莹瘫倒在地上。 选择只有一次,是她错过了。 她想起来,她去连州的初衷,是证明自己有价值,是不同于其他闺中女子。 可见到叶怀瑾后,她似乎忘记了初衷。 还是给她传话的人,帮她去了罗家,给她爹带话,想让她爹找找门路,求求情。 回的话很残忍,罗大人说:“罗家没那么大的能力。” 罗莹知道,她爹放弃她了。 九月初,戴氏一行人回京,叶杳抱着儿子进宫探望沈青萝。 “拜见皇后娘娘。”她们要跪。 沈青萝赶紧让起:“一家人,不用多礼。” “先君臣,礼不可废。”戴氏守着礼。 “他叫什么名字?”沈青萝逗叶杳怀里的孩子,他有双圆溜溜的眼睛。 叶杳制止儿子要去抓沈青萝头发的手:“叫严少珩。” “年少有为,君子如珩。”沈青萝说:“是个好名字。” “是他爹取的,想了三天三夜,取的名字写满了好几张宣纸,他都不满意。”叶杳笑说。 沈青萝跟着笑,悄悄把手指放在小孩的手上,一下子被攥紧:“你瞧,你儿子笑了。” “他喜欢笑,不过见娘娘笑的最开心。”叶杳晃着儿子的手。 沈青萝留她们在凤仪宫用膳。 下午太医来给她请脉,眉头蹙起,沈青萝和边上的人都提起心。 “太医,娘娘怎么了?”戴氏问。 太医说:“胎儿的位置似有些偏了,不过离生产尚有一月可调。” 胎位不正是极其凶险的,可能妇人难产,孩子窒息,亦或者是母子俱损。 戴氏:“这可万万轻忽不得!” 她吩咐灵芝:“去将此事回禀陛下。” 凤仪宫的事,无论大小,都是要报与叶怀瑾听的,灵芝不敢耽搁,跑着就去了。 叶怀瑾来的很快。 他跨进门,问太医:“有没有完全的法子?” 太医说:“可用艾灸至阴穴,借火气引胎下行。再用手法推移,配合娘娘睡觉的姿势,调整胎儿位置。” 但是他不敢保证万全。 叶怀瑾召了太医署善妇科的太医来,得到结果均一样。 妇人生子,就是鬼门关前走一遭,即使胎儿位置正,也没有大夫敢保证一点危险也无。 太医退下,叶怀瑾对戴氏道:“二嫂,你暂且留在宫里看顾着阿萝吧?” 戴氏自然同意,她也担心。 山茶去收拾了偏殿,戴氏住了进去。 这回,换叶怀瑾睡不着了,他常半夜惊醒,去摸一摸沈青萝的肚子。 “太医说了,偏的不厉害,你别忧心。”沈青萝刚醒来。 她担心叶怀瑾睡不好,他初登基,要处理的事务多的数不过来。 “我让天支快马传信去了连州,请小丫来一趟。”叶怀瑾从后面抱住她,抱的小心。 这事沈青萝不知,但她猜到了。 “周太医已是妇科圣手了,小丫能做的,未必有他多。”沈青萝是想降低一些他的期待。 小丫不是神,万一她失手了,叶怀瑾难免迁怒。 要说怕,沈青萝肯定怕。 她没有生过孩子,又是重活世的人,不知道老天哪天就发现了她这个漏网之鱼,给她抓回去了。 但她不能表现出害怕,她要告诉孩子,他们都要尽全力。 凤仪宫上下忙做一团,准备皇后娘娘临产的东西,山茶芍药是检查了一遍又一遍。 稳婆奶娘都是知根知底的。 九月中时,沈长玉回了京,他与宋序说想见长姐,宋序告诉了沈青萝。 他这一个月,天天往凤仪宫跑。 有时候不进来,就问问山茶芍药沈青萝如何。 “你要是累了,我就让他再等等。”宋序说,他怕看沈青萝的肚子,觉得大的吓人。 沈青萝:“你带他来吧,我许久不见他了。” 又说:“你现在是在朝中任职的,不必天天往我这里跑,累得慌。” 宋序在大理寺任职。 他自己选的。 “还有,你怎么不住叶宅,要自己出去住?”沈青萝问。 宋序:“是邓皓,他家在京中有宅子,他说一个人住怕鬼,死活要我去。” 沈青萝:“......” “邓皓瞧着不着调,其实做事挺稳的,你别总是欺负他。” 宋序:“......” 他什么时候欺负过邓皓? 次日沈长玉就来了,他比三年前长高了不少,成熟了不少。 “见过娘娘。”他眼眶泛着酸意。 沈青萝让他坐,问了他在书院的情况,他说一切都好。 “娘娘......” “你还是叫我长姐吧。” “长姐,”沈长玉看向她的肚子:“阿序说,长姐有孕辛苦,我是不是打扰了?” “不打扰,你是我弟弟,你来看我,我是开心的。”沈青萝说。 沈长玉来时小心翼翼,回去的时候放开了许多,笑了起来。 只是他一回府,沈正就追问:“如何了,你长姐愿意回沈家吗?” “爹,”沈长玉现在看他爹,很厌烦:“长姐怀着孕,且太医说怀的凶险,你不问一句长姐安危,倒只惦记着沈家。” 说完,他扬长而去。 留沈正在原地气的吹胡子瞪眼。 距离沈青萝生产还有十几天的时候,小丫到了盛京,她是快马加鞭来的。 进了京,马不停蹄的进宫,为沈青萝诊脉,一口气都没歇。 “胎位已经转过来不少了,大小姐别担心,不会有问题的。”小丫心里也松了口气。 她听到后,吓死了。 叶怀瑾听见小丫的话,悬着的心放下一点点,他把政务搬进了凤仪宫。 寸步不离的看着沈青萝。 甚至,他还去护国寺求了平安符,悬挂在床帐上。 十月初三,沈青萝夜里就发动了,她一有动静,叶怀瑾立即睁开了眼。 他熟练的叫人,请太医、稳婆。 小丫住在偏殿,与戴氏一起,来的最快。 见叶怀瑾面色白发的坐在床边,戴氏说:“陛下别急,现在发动,离生还有好一会。” 又吩咐去准备些吃食:“娘娘要吃些东西好保存体力。” 山茶端了一碗鸡汤面疙瘩来,鸡汤是早就煨好的,沈青萝一阵一阵的腹痛,勉强吃了些。 吃完了,小丫放了一块参片在她嘴里。 要生的时候,产房里不能留无关的人,太医请叶怀瑾出去,他没走。 “朕就在这里坐着。” 他握住沈青萝揪被子的手:“阿萝别怕。” 皇帝亲眼看着,太医、稳婆做事畏畏缩缩,沈青萝见了,哄他:“夫君,你去外殿等我吧,我不会有事的。” 又凑在他耳边告诉他:“我跟你说个秘密。” 叶怀瑾看着她,听到用气声道:“我死过一次了,不会死第二次的。” 第220章 母子平安 沈青萝生的艰难,幸好,有惊无险。 在疼了一天后,生下了个儿子,母子平安。 稳婆将孩子抱到叶怀瑾跟前:“恭喜陛下,是位皇子!” 叶怀瑾瞧了孩子一眼,跑进了内殿,沈青萝虚弱的躺在床上。 “娘娘是力气耗尽了,歇息一阵就能缓过来。”太医说。 真好,他的命也保住了。 叶怀瑾挥了挥手,没什么力气道:“你们都下去吧。” 屋里只有两个人,听见她清浅的呼吸,他的害怕才如潮水褪去。 擦干她脸上的汗,叶怀瑾伏在她身边睡着了。 一日一夜的折腾,皇子很强健,爱哭爱闹。 沈青萝睡了一夜,卯时就醒了,她一动,发现手被人握住,转头一看,叶怀瑾就在身边睡着。 他睡的姿势很累人。 “怀瑾,孩子呢?”沈青萝不想打扰他,又极其想见孩子。 后者占了上风。 她话一落,叶怀瑾就醒了,他对外扬声道:“把孩子抱来。” 外头应了声。 “你还难受吗?”他问沈青萝。 “已经好多了,是不是吓着你了?”自己生的时候不觉得,所有的心气都在孩子身上,顾不上旁边的人。 但看叶怀瑾的神色,该是吓着了。 “我当时在想,若是你生了女儿,咱们就从叶家过继一个孩子来当太子养,你生了儿子,他从一出生就是太子。总之,咱们不生第二个了。”叶怀瑾摸她的鬓发。 沈青萝失笑:“没生前,我倒是想要个女儿。我小时候,永远活在虚假的期待中。 我在老宅日等夜等,王嬷嬷说我娘最疼我,一定会来接我。 可我心里其实知道,我娘不喜欢我,她不会来接我,我在王嬷嬷的话中骗自己,最后真的自己把自己骗了。” 叶怀瑾抱紧她。 “我生了女儿,我就把她当小时候的自己养,不让她有遗憾、期待落空,我会做最好的娘亲。”沈青萝眼角有泪。 叶怀瑾替她擦掉,仿佛看见了坐在老宅门口,等娘亲来接的小姑娘。 小时候的沈青萝。 “阿萝,其实我那时,常常走山阳过,要是我遇见你就好了。” 沈青萝算了算,那时候她十来岁,叶怀瑾已经二十来岁了,两人遇见,会是什么情景? “我把你带回叶家,让娘认你做女儿,你在叶家长大,不会受欺负。” 沈青萝:“那我和你就是兄妹了,太禁忌了。” 叶怀瑾:“......” 奶娘抱了孩子来,孩子小小一团抱在锦被里,猴子一样,但是很白嫩。 “像你。”叶怀瑾这会仔细的看孩子,他伸出手又缩回,怕指腹的老茧刮到孩子。 沈青萝皮肤很白。 她小心的抱过孩子,摸了摸他的笑脸,又抬头看了看叶怀瑾说:“鼻子和嘴巴像你。” 又补了句:“好看。” 奶娘就看见严肃的帝王唇角弯了,竟有几分孩子气。 “怀瑾,你说叫什么名字好?”沈青萝问。 叶怀瑾:“千昱好不好?” “叶千昱.......” “千山灵俞,日光昱耀,”叶怀瑾说:“是我对他的期许。” 沈青萝觉得甚好。 叶千昱像他的名字一样,一出生就是太子,灵秀、耀眼。 举国同乐。 十一月一过,沈青萝坐完了月子,要来看她的人很多,皆被叶怀瑾挡住了。 现在她身体恢复,就要开始理内庭的事,见命妇们。 朝堂换了格局,命妇们以叶家为首,戴氏自不必说,真正的皇亲贵胄。 新的势力,是以严琛为首的年轻官员。 叶怀瑾又提拔了几个,像是孙文敬、庄焱等人。 庄焱就是带头谴责箫策不仁的学子。 这些新官员,会逐渐成为朝廷的栋梁,天子近臣。 且叶杳、钟灵又和皇后交好,明眼人都看得出,这两家前途远大。 叶怀瑾还问过沈青萝,要不要让沈长玉入朝。 “他有出息,你将来多个依靠。”叶怀瑾说。 沈青萝召来沈长玉问了:“年先生说,你在梧桐书院读书刻苦,夸你心性坚韧。” 沈长玉拒绝了入朝,他说:“我不是不入朝,但我想参加来年的科举,我想凭自己的本事。” 又说:“长姐,你不用照顾我,沈家不配,我会自己走好自己的路,将来担起沈家,成为你的依靠。” 他不想让他爹心存侥幸,以为凭借皇后就能一飞冲天。 沈青萝红了眼眶。 她让奶娘抱来叶千昱,让他喊:“小舅舅。” “长姐。”沈长玉捂着嘴笑:“他刚满月,不会叫舅舅。” 又问:“我为何是小舅舅?” 难不成长姐还记着侯府的兄长们? “是阿序,他找回了亲生母亲,知道了自己具体哪天生的,他说比你大月余,他是大舅舅。” 沈长玉:“......” “这不公平,我是亲舅舅!” “阿序也是亲舅舅。”沈青萝笑说:“你们都是亲舅舅,大小有什么关系,关系是一样的。” 沈长玉觉得不一样。 他暗暗下决定,一定要常来小太子面前晃,要他亲近自己一点。 小太子很讨喜。 命妇们看的夸不过来。 奈何小太子还是吃奶的年纪,被人观赏了会就要睡,奶娘把他抱了下去。 “阿婷呢,她怎么没来?”沈青萝问钟灵。 钟灵说:“她生病了,我昨日去看过,染了风寒,咳嗽不止。她怕过了病气给娘娘和小太子就没来。” 天冷了,染风寒的人不少,沈青萝吩咐山茶送一些补药去。 “她那个婆婆,你上次送了东西去,她倒是消停了,不窜腾她儿子纳妾了。” 钟灵说:“只是,她开始明里暗里的要阿婷来见你,为她儿子谋个高的官职。 我去探望阿婷的时候,她婆婆还在我跟前阴阳怪气,说我晓得为夫君打算,说阿婷蠢笨,长姐是皇后娘娘,夫君还是个从六品的国子监丞。” 钟灵说的动气:“孙家三代,皆是科举出身,文敬也是实打实考出来,一步步走上来的。 蔡家靠着祖上蒙阴,蔡斯也还年轻,且国子监清静,未必不是好事。 她想儿子往上爬,不在儿子身上下功夫,反倒处处挑阿婷的不是。” 第221章 处理家务 这种处处挑理,还一副是为你们考虑的样子,让人无从去反驳。 说出去,人家也只会说哪个做婆母的不这样?你要忍着些,媳妇熬成婆就好了。 陈氏护着女儿,却不能护到蔡家去时时刻刻盯着。 沈青萝虽是皇后,也不能随意插手人家家事。 她想了办法。 她让人把沈青婷接进了宫里,让她抱着女儿一起。 进了宫,沈青萝对她说:“我在宫里闷的很,你陪我住一阵。” 沈青婷虽感觉奇怪,但她也想和沈青萝说说话,就答应了下来。 这一住就是四五天,沈青萝没有放她回去的意思。 她女儿一岁大的年纪,常被宫女太监带出去玩,倒是很开心。 叶怀瑾去上早朝后,沈青婷就牵着女儿的手,带她慢慢走去正殿给沈青萝请安。 大殿里,小丫在抱小太子,边上围着一群宫人,其乐融融。 “长姐。”沈青婷原是想叫娘娘,沈青萝没让,说她姐妹间,不必生分了。 沈青萝笑着招手:“快把央央抱过来。” 沈青婷把女儿抱起,还没放,小姑娘已经要往沈青萝边上蹭了。 “央央,今日还让御膳房给你做八仙糕好不好?”沈青萝把她抱到腿上。 八仙糕是用牛乳米粉加了山楂蒸的,适合小孩子吃。 央央吃过几次,喜欢的不得了,她已经能听懂这三个字了,扒着沈青萝的脖子不放。 沈青婷:“长姐,她现在重了,你把她放下来吧,别累坏了。” 她晓得,陛下极其宠爱长姐,磕了碰了是要问责宫人的。 “央央很乖巧,累不着。” 陪着央央玩了一会,沈青萝让奶娘带着她和小太子下去玩。 她问沈青婷:“你是不是奇怪我为什么要留你在宫里这么久?” 沈青婷向来不瞒沈青萝,她点点头。 “你婆母拿捏你,就是看你不反抗,你在宫里住着,我不让你传信回去,便是让你婆母知道,你有退路。”沈青萝说。 又说:“你不是非要困死在蔡家,你不愿,你可以宫里住着,也可以去行宫住着,都随你。” 沈青婷有些愣,听沈青萝问:“阿婷,你有没有怪我没提拔蔡斯?” 她赶忙摇头:“朝堂上的事我不懂,但我明白长姐肯定有为我考虑。” 沈青萝:“陛下提拔新人,要么是随他从连州过来的,有功在身。 要么是能稳住朝堂,独当一面的。 蔡斯在国子监,资历还浅,在他头上的,又没犯错。让他进三省六部,不说他的能力尚且不够,但说那些在外熬了十几二十年的臣子,他们有政绩,尚要等吏部的考评。” 其实调动蔡斯,给他一个品阶高,但没实权的差事不难。 只是沈青萝不想开这个头,也不想沈青婷的婆母心想事成。 人的贪念是无限的,成了这个想那个,沈青婷以后日子更难过。 沈青萝把道理掰开揉碎了讲给她这个三妹妹听:“蔡斯真想上进,不会有人阻挡他的。” 她说:“阿婷,你从前在家活泼爱闹,和沈青媛争的你死我活,你知道,背后有你娘,她撑起来你在家里的勇气。” 沈青婷忍住落眼泪,擦掉又落下,嫁人后,她最常听的一句话就是:你要收起小性子,婆家不是娘家,没人会哄着你。 她听见长姐温和的声音传来:“阿婷,你不用收起小性子,在家有你娘,在外有我。” “长姐......”沈青婷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珍珠,砸在地上,每一颗都是她改掉的习惯。 她喜欢吃的,婆母和夫君不喜欢,下次桌上就不会有了。 她绣活差,婆母说她不成样子,哪家丈夫没有个妻子亲手做的衣裳?她就去学,手都戳破了好几根。 她生了女儿,她婆母不高兴,说他们盼望的是嫡子,给孩子请的奶娘伺候的人减少了一半。 “长姐,我知道了。”沈青婷擦掉眼泪,擦的干净。 在宫里住了半个月,沈青婷才带着女儿回家,山茶去送的。 客客气气的送走山茶,蔡老夫人就迫不及待问沈青婷:“你这宫里住了这么些日子,娘娘有没有说什么时候给斯儿安排个好差事?” “没有,”沈青婷抱着女儿进屋。 “没有?”蔡老夫人不高兴:“没有你在宫里住这么些时日,连个信都不往家里传?” 沈青婷让奶娘抱走央央,她面对蔡老夫人道:“娘,你既然只关心你儿子的前程,我和央央住哪里有什么要紧?” 又说:“夫君的前程,他自己有本事自己会去争,没本事别打我长姐的主意。” “去了一趟宫里,翅膀硬了,顶撞婆母是不孝。”蔡老夫人说。 “娘爱怎么想怎么想,你不喜欢我和央央,我就不带央央去碍你的眼。”沈青婷挺直背脊,稳住声音:“若是娘觉得我和央央在蔡家就是碍你的眼,那我和央央就搬出去。” “你能搬哪去?”蔡老夫人冷笑一声:“侯府你让你一个出嫁女住一时,还能让你住一世不成?” “娘,我长姐是皇后,她不管侯府,却会管我。”沈青婷说完这话,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她的勇气用光了,坐在凳子上,猛灌了一口冷水。 门外,蔡老夫人站了很久。 她连骂都不敢骂了,因为她意识到,沈青婷能在宫里住半个月,说不准能住一辈子。 现在她走出去,外头个个羡慕她,说你儿媳妇是当今皇后的妹妹。 那是皇亲国戚。 她很得意,只是不在沈青婷面前表现,想拿捏沈青婷,想谋更多好处。 且沈青婷逆来顺受惯了。 现在一想。 要是沈青婷真的离开蔡家,和他儿子和离了,那她所有的风光都没了。 皇后。 那可是当今皇后! 要是真怪罪起来,别说她儿子的前程,她们家都要遭殃。 蔡老夫人心里是没想到,皇后娘娘当真在乎这个堂妹。 思及此,她轻声敲了敲门:“阿婷啊,娘是心急了些,但也是为你们好。” 想了想又说:“央央是我的孙女,我怎么会不喜欢。” 屋里没动静。 第222章 见到熟人 今年过年要在宫里过。 沈青萝听叶怀瑾说,叶五爷要回京了。 “这么久,只闻其名从不见其人,我还有些好奇。”沈青萝边逗儿子边说。 小太子两个月,小手就很有劲了,抓着他娘的手不松开。 沈青萝没注意到叶怀瑾看了她一眼,眸中有笑意,只听他说:“老五不着调,但比十几岁的时候长进了不少。” 又说:“你闲暇时替他留意着,他年岁不小了,该成家定下来。” 叶老夫人生前,最愁这个儿子还没成亲,对沈青萝说过:“那是个混不吝的,宁愿四处漂泊,说是要寻找自由,成亲了就耽误他找自由了?” 沈青萝那会只顾笑,又好奇叶五爷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听着洒脱不羁的。 她应了叶怀瑾:“我让杳杳和钟姐姐留意留意。” 等真见到叶五爷叶径庭的时候,沈青萝惊掉了下巴,好半晌没说话。 眼前的人一身狐皮大氅,冠上镶嵌着白玉,腰上挂着香包,行走间富贵逼人、香气飘飘。 不是钱生钱又是谁。 叶怀瑾难得笑挂脸上:“上回你说起钱生钱这个名字,我就知道他是老五了。” “你也认出了我?”沈青萝见叶径庭丝毫不吃惊。 叶径庭赶紧赔罪,解释:“起初真不认识,只觉得芳华阁的小东家居然是个年轻女子,很好奇。 是看见宋序那小子找到你时带着四哥的暗卫才认出来的。” 沈青萝不怪他。 心里觉得缘分还真奇妙,她失踪被绑,居然遇见了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叶径庭。 “江夫人和江璃也来了,住在了家里。”叶径庭说。 江夫人早就传了信来,她和江璃一起来京和宋序一起过年。 奶娘抱出了小太子,叶径庭带来了很多稀奇古怪的玩意一股脑塞到孩子面前。 小太子睁着圆溜的大眼睛,瞧了他片刻,偏开头,四处搜寻。 叶径庭:“他找什么呢?” “找小丫呢。”沈青萝说:“从他出生,小丫就常来抱他,小东西眼一睁,就要找她。” 小丫本打算年前就回连州,这下被个小孩子困着,走不掉了。 “小殿下......”刚说着,小丫的声音就从外面响起,她做鬼脸逗笑了小太子,伸手就要她抱。 小丫抱着小太子给叶怀瑾请安。 “小丫在,我轻松了许多。”沈青萝看了叶怀瑾一眼说。 叶怀瑾会意,提议:“太医署缺个女医,小丫医术好,正合适。” “太医署什么时候设了女医?”小丫记得,太医都是男子。 “从前没有,现在有了。”叶怀瑾说。 又说:“你是第一人。” 小丫明白了,这是专门为她而设的,她做的好,往后女子可行医,可入太医署,能做天下女子的表率。 说的小一些,多了一项生计。 她很心动。 可她放不下连州的人。 沈青萝看出她的纠结,替她想了个折中的法子:“你无需日日待在太医署,两地虽远,你若不怕奔波可以来回住一段时间。” 又说:“你跑的地方多,见识过病症多,回到太医署,可以和太医们互相切磋,增进医术。” 小丫答应了。 不仅是让小丫进太医署,还有惠宁郡主一直想办女子学院的事。 后者比前者艰难。 一个人大家或许能忽视,可人多了,牵动了男子的权利,他们会反对。 沈青萝打算徐徐图之。 腊月二十八,宫里的梅花开了,灵芝摘了新鲜的,插在临窗的花瓶里。 外头飘着雪。 山茶进了门,神色绷着:“娘娘,侯府传了消息来,说侯夫人病的重了,想要见您一面。” 沈青萝在看书,闻言,合上了书卷。 第223章 想要追封 沈青萝不会原谅侯夫人,她不打算去见,但沈正,跪在了宫门口。 “侯爷这是用孝道压娘娘。”山茶说。 侯府做的事,百姓不知全貌,沈正在宫门口一跪,外人就要骂沈青萝冷血,亲娘要死了都不去见最后一面。 叶怀瑾刚登基,不能留下骂名。 安福从外头进来,来传叶怀瑾的话:“陛下说了,娘娘可随自己的心意,不用顾及其他。” “算了,侯府的事,迟早有个了结。”沈青萝让人备车,与安福说:“你告诉陛下,我还要去见一见江夫人,晚些时候回宫。” 安福应是。 山茶为了沈青萝换了衣裳,她不喜奢华,文绣院就在刺绣上下了功夫。 贵气天成。 她出了宫。 大雪天,沈正跪在宫道上,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沈青萝派了个小太监传了话。 马车驶出宫门。 侯府不知皇后娘娘驾临,没有准备,好在管家认识宫里的仪仗。 沈青萝下了马车。 管家擦了擦眼,对门房说:“赶紧去和二夫人说,大小姐......皇后娘娘驾临了。” 门房看了凤驾一眼,拔腿就跑。 侯府跪了一地。 雪下的大,沈青萝想起了前世那天,如此的天气,侯府紧闭的大门,和她娘冷漠的脸。 她没有沉溺回忆中,跨过了侯府的门槛。 “阿萝,你回来了!”陈氏一路小跑着出来,看见进门的是宫里的人,赶紧行礼:“拜见娘娘。” “二婶婶,无需多礼。” 侯府没有迎过皇后,礼数不周到,下人忙忙碌碌,皆是神色紧张。 陈氏领沈青萝去正院。 路上,她说沈正跪在宫门口请见的事:“我们都劝了,尤其是长玉,他和他爹吵了一架,现在还没回府呢。” “我晓得他在哪。”沈青萝让天青去邓宅请人,沈长玉八成和宋序邓皓在一起。 天青骑马去。 按照规矩,侯府的人都要跪迎皇后,沈青萝无心讲这些需礼,让陈氏不必张扬。 “娘娘,阿婷的事,多谢你。”陈氏鼻腔里滚过一丝酸涩:“我是过来人,忍了一辈子,教阿婷的也是忍,我以为忍就是做儿媳之道。 你为她撑腰,教她反抗,她比从前开心多了。” “二婶,”沈青萝握了握她的手:“我在侯府时,你和阿婷对我多有照顾,我们是一家人。” 陈氏点了点头。 她何其有幸。 正院门口,跪了几位姨娘,有两位沈青萝不认识,陈氏说是沈正新纳的。 沈青萝收回眼,她不关心,只让梅姨娘起来。 “姨娘,你在这里等我,等会我有话要跟你说。”沈青萝看着梅姨娘。 她还是和以前一样,她把沈正当主子,不动情,哪怕沈正有了新欢,她也能从容应对。 “娘娘,”梅姨娘觉得自己身份微贱,不敢靠近,垂着头应了声。 其他姨娘有些羡慕的看了眼梅姨娘。 新来的两位姨娘,原本仗着沈正的宠爱,又没侯夫人压制,正是趾高气昂的时候。 她们以为梅姨娘年纪大了,是个软柿子,平时没少捏。 现在心里却有些发怵。 “没想到娘娘还记得你。”其中一位没好气说。 梅姨娘淡淡道:“娘娘是个善良的人。” 正院已不似以前热闹,只有一个小丫鬟在廊下扫雪,有一搭没一搭的偷着懒。 兰苕没见过沈青萝,陡然看见门外站了个气质出尘的夫人,惊的掉了扫帚。 “你是......” 陈氏落后一步,正听见这话,蹬了她一眼:“这是皇后娘娘。” 兰苕更惊了。 皇后娘娘,那就是府上的大小姐,夫人生的嫡长女,侯府飞出去的金凤凰。 果然和二小姐截然不同。 “你这丫鬟,愣着做什么,还不去禀报大嫂。” 兰苕慌忙推开了门。 侯夫人病着,不能起床,她听见了声音,侧头看着门口。 走进来的人让她愣了愣。 不是不认识,而是沈青萝气度不同了,在侯府时,她尚有能见的喜怒哀乐。 而现在,她更从容、平和、高贵。 是她想象中,她亲自教养的沈青漪该有的样子。 “娘娘,我就在外头等您。”陈氏出去,她没关门,怕侯夫人万一还存着坏心伤了沈青萝,那侯府上下,脑袋就不够砍了。 屋子里一股药味,灰蒙蒙的,沈青萝看着床上的人,她瘦的只剩下一把骨头。 看不出曾经的美。 陈氏说沈正只来看过一次,他跪宫门口,只是拿侯夫人做幌子,想沈青萝认回侯府。 兰苕搬了凳子在床边,小心翼翼的请沈青萝坐。 沈青萝坐下,没有喊娘。 她只是静静的看着侯夫人,问她:“你要见我,是要我放过沈青漪吗?” 陆砚入狱,陆家散了,沈青漪日子过的艰难无比。如果现在沈青萝再推一下,她就要沉入地狱了。 但她想错了。 侯夫人不是为了沈青漪,而是为了自己:“阿萝,我死后,能不能有个追封?” 第224章 最后一面 有功之臣有向皇帝请旨追封已故的母亲或是夫人,多封为“太夫人”。 沈青萝知道侯夫人的执念,但没想到她执念至此。 皇后的母亲,追封“太夫人”并不难。 可沈青萝不想,她说:“从我被祖母接到山阳的那天起,我就没把侯府当家。侯府既不是我的家,你和沈正便不是我的爹娘。” 言外之意,她为何要给一个不是她娘的人请追封。 她的冷漠让侯夫人心惊。 她意识到,用那点血缘拿捏不住沈青萝了。 除此外,侯夫人没有了任何倚仗。 看着侯夫人眼角流出了眼泪,沈青萝分辨不清她是懊恼是伤心,亦或是后悔。 她偏过头,不愿看:“你说要见我,若只为这件事,结果你已经知道了。” 沈青萝要走,侯夫人没再说话。 “阿萝,你恨我吗?”在她脚步即将踏出门槛时,听见身后侯夫人问。 雪从院墙里飘散进来,沈青萝凝视院墙,声音平淡:“不恨了,我只是,希望你我的母女缘分,尽于此。” 不要再有来世。 她跨出了门槛。 山茶撑着伞来,替她遮住了纷纷扬扬的大雪。 屋里的哭声传出来,撕心裂肺,陈氏回头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门口,梅姨娘还等在雪中。 沈青萝让她一起去了暖阁,将楚楚嘱托她的话告诉了梅姨娘。 “我是在连州偶然遇见她的,她嫁人了,清白人家,过着普通人的日子,夫君很疼她。” 梅姨娘激动的流了泪,久久才平复,一连说了几个:“那就好那就好......” 她跪在沈青萝面前磕了个头:“娘娘,多谢你了却了我的执念。” “姨娘,”沈青萝让她起来:“以后别惦记过去,好好过日子吧。” 她能感觉到,梅姨娘整个人轻盈了不少,笼罩在眉宇间的忧愁不见了。 楚楚还是了解她姐姐。 若是说了实情,梅姨娘怕是一直支撑着自己的东西没了,会失去精气神。 沈青萝心里叹了口气。 梅姨娘走后,沈正回来了,与他一起进门的,还有沈长安和沈长亭。 这两位兄长,沈青萝已经很久没见了。 “阿萝,你终于回来了。”沈正抹掉眼泪,作出一副慈父样子来。 沈长安、沈长亭心里百味杂陈,他们的人生毁了,却又在毁掉他们的人身上看到了希望。 谁都没想到,沈青萝会坐上皇后之位。 和他们,如隔天堑。 沈青萝不理会沈正,她要走,已经走出了暖阁,沈长安要去拦。 暗卫用冰冷的刀隔开了他。 “我回来,只是来见她最后一面。”沈青萝冷漠道。 处心积虑的心愿要落空,沈正急的团团转:“阿萝,你虽是皇后,可哪个皇后没有母家支持?” 帝王的宠爱能到几时? 这句话沈正不敢说。 这么多双耳朵,传到叶怀瑾耳朵里,他要掉脑袋。 “谁说我们娘娘没有母家支持?”山茶动气,说:“山阳是我们的娘娘的母家,连州是我们娘娘的母家。侯府,我们娘娘不稀罕。” 她此举大胆,说完拿眼去瞧她家娘娘,得到了个笑脸。 倒是沈正,气的脸都绿了。 沈青萝的确不需要侯府,她自己为自己挣来了一份庞大的家业。 走到门口,遇见天青和沈长玉回来。 两人一身雪,沈长玉见沈青萝要走,没留她,送她上马车,眼一瞥看见沈正要往外追,他小声道:“长姐,你放心,我不会让他再去丢人现眼。” 沈正纯膈应人。 闹下去,说不准会出事。 “你打算怎么做?”沈青萝担心他冲动:“你是要入朝的,万万要谨慎。” 沈长玉点点头:“长姐放心。” 马车转道去叶宅,沈青萝掀开车帘,看见了沈青漪,她穿的单薄,正往侯府去。 怕是去求救。 只是这个时候,侯府会收留她吗? 答案怕是不会。 豪华的马车从身边过去,沈青漪一抬头,看见马车帘子落下,她有些羡慕的多看了两眼。 里面一定很暖和。 到了侯府,苦苦求了管家许久,沈长安才来见这个妹妹,不耐烦道:“你来做什么?被爹看到又该动气了。” 又说:“皇后娘娘才走,爹还在气头上。” 沈青漪往来时路看了一眼,怔怔道:“刚才那是沈青萝的马车?” “宫里的马车很好认,”沈长安劝她走:“陆砚是罪臣,侯府不会收留你的。” 他塞了张五十两的银票在沈青漪手里,丢下句“赶紧走吧”就进去了。 朱红的大门在沈青漪面前关上。 大雪,没有停下来的迹象。 第225章 大结局前 到了叶宅,管家说裴小宝不见了,下人急的团团转。 江夫人和江璃闻声就跑了出来,她们也在一同找,江璃说:“他一个一岁多的孩子能跑去哪?” 裴小宝是早膳后不见的,他一直养在叶宅,天支最近事忙没空管他。 府上有照顾孩子的奶娘和嬷嬷,叶怀瑾叮嘱过,没人敢怠慢裴小宝。 稚子无辜。 沈青萝想着,从小教会他明辨是非,等他大点,再告诉他他爹娘的事。 去留由他自己选。 “一同不见的还有奶娘。”管家说。 奶娘是从小照顾裴小宝的,她随着裴小宝一起住在了叶宅,她若是想偷偷带裴小宝出去,是可以做到的。 管家自责,要惩罚看门的婆子,沈青萝阻止了他:“只需要出去找即可。” 城中偷偷搜捕没有人知道。 人是在黄昏时分找到的,暗卫带回了三个人,失踪多时的徐令仪被抓了回来。 她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脸即使抹黑了,也难掩绝色。 裴小宝窝在她怀里,像是睡着了,又像是生病了晕过去了,脸颊红彤彤的。 “你先把孩子放下,我请大夫给他医治。”沈青萝指了指孩子。 徐令仪十分戒备,抱的更紧:“你们不会有这么好心。” 又恨道:“你们留着孩子,不就是为了引出我,他是你们手里的棋子!” 千算万算,徐令仪没算到裴文昭死了,裴家病的病疯的疯,竟没有一个人能护着一个孩子。 她辗转逃回京城,想带儿子走,趁着奶娘出府的时候收买了她。 “徐令仪,不管你信不信,叶怀瑾留着孩子,大半是因为裴文昭。”沈青萝说。 她接着说:“你还能回来带儿子走,也算是有一丝的良心未泯。” 徐令仪恨她,不愿听这些冠冕堂皇的道理,她冷嗤一声,却听见了裴文昭之死。 “他是为你报仇。” 沈青萝平淡的语气,掀起了徐令仪心里的震荡。 那日一幕幕似在徐令仪眼前,她明明没有亲眼所见,却好似看见了裴文昭倒在血泊中。 沈青萝:“他以为你死了,抱着必死的心。” 这不算什么,徐令仪告诉自己,她大笑几声,笑出眼泪:“我一直都知道,他会为了我去死,只要我一句话,他也能去死。” 可是,徐令仪没真想过要裴文昭死。 “他是这个世上对你最好的人。”沈青萝不去评判她和裴文昭的感情,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罢了。 她只是觉得,真心最难得,一个人十年如一日的把你捧在手心里,难道捂不热一点吗? 徐令仪固执自负,她没有流露出一点对裴文昭之死的伤心,反而她垂下头,对孩子恶语相向:“是你连累了我,你为什么没死在那日?你死了,我就没牵挂,早逃了出去!” 孩子突然哭了起来,江夫人注意到是徐令仪掐了孩子,急道:“你是不是疯了,她是你亲生的!” 徐令仪置之不理,她把孩子高高举起,孩子醒了,哇哇大哭。 她不为所动,脸上狠意一闪而过,边上的人急白了脸。幸好天青眼疾手快,徐令仪刚一扔,她就接住了孩子。 看的一旁的江夫人骂她冷血。 山茶把孩子抱了起来,一边安慰,一边往后院送,管家立即去请大夫。 徐令仪没再看孩子一眼。 “把她带下去吧。”沈青萝吩咐暗卫。 犯了罪,自有处置。 “等一等,”徐令仪突然出声,她让沈青萝屏退左右:“关于北戎的事,我有一个秘密要告诉你。” 北戎“暗眼”的事沈青萝和叶怀瑾一直在查,未免有遗留。 她屏退了左右。 徐令仪看了天青一眼,几步走近了沈青萝,猛地往前一扑,天青只见到寒光一闪,手中的剑已经出鞘。 那是一瞬间,天青想的是一招制敌。 徐令仪手中的匕首落在地上,她软倒下去,眼睛还死盯着沈青萝。 第226章 大结局下 半晌,她眼里的恨消散下去,执念消散下去,唇角挂上了一抹不明所以的笑。 惊动了外面的暗卫,瞬间将徐令仪包围,天青探了探她的鼻息,对沈青萝摇摇头。 “是属下下手重了。”天青还记着徐令仪没开口说的秘密,万一是大事。 沈青萝坐在椅子上,那一瞬她的确吓到了,是人对危险的自然反应。 现在她冷静了下来,让暗卫将人带下去,让天青起来。 “不怪你,是她自己求死。” 天青不解。 “她摔孩子,是做给我们看的,她越是恨孩子,越能和孩子分割开,能换孩子在叶宅安稳。”沈青萝说。 又说:“她知道自己活不成,与其在牢里受尽折磨,还不如死的痛快。” 是徐令仪的性子,偏执、疯狂。 想起她最后的神色转换,沈青萝想,她或许醒悟了、后悔了。 为了自己的执念,害了最爱自己的人。 也或许是,她在外逃了几个月,孤零零一个人,才明白了家人的重要性。 具体如何,沈青萝不得而知。 至少,解决了一个隐患。 至此,仇报完了。 大夫看过裴小宝,说他是发热,染了风寒,沈青萝让奶娘好生照料。 奶娘早就听了叶怀瑾的吩咐,是故意引出徐令仪的。 她对裴小宝,尽心尽力。 江夫人也说:“娘娘放心,他还是个孩子,我和阿璃会帮着照顾的。” 冬天天黑的早,沈青萝出府时看见了门外的车驾,车前坐着安福。 叶怀瑾来接她了。 一上车,沈青萝钻进他怀里,汲取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 “阿昱今日午膳后哭闹了,四处找你。”叶怀瑾拥紧怀里的人。 雪还是大,落在红墙绿瓦上,沈青萝却不觉得里面是牢笼了。 那是家。 有她的夫君、孩子。 景宁元年,风调雨顺。 翻过年,下了一场小雪,之后便是晴天,瑞雪兆丰年,钦天监说,这是好兆头。 侯府传来消息。 侯夫人死了,沈正悲痛欲绝,竟有了中风的迹象,路走不利索了。 不少人赞他深情。 只有沈青萝知道,这里头不简单。 她召来了沈长玉,问他:“你是如何做的?” 沈长玉:“娘死前,爹时常喝酒,我买了两个貌美的丫鬟进府。” 其实不是丫鬟,是扬州瘦马。 沈正常与同僚吃喝,醉酒是常事,身子早就一点点垮掉了。 那两个扬州瘦马一入府,稍稍展露些本事,就够沈正吃不消的了。 这些阴暗的事,沈长玉不打算告诉沈青萝,含糊道:“他是被酒色掏空了身子。” 沈青萝没有再细问。 弟弟长大了,做事有分寸,她该适当的放手。 “还有大哥二哥,他们不会再惹事,后宅事宜,二婶婶打理的很好。”沈长玉说。 几句简单的话,背后做的事想必不简单。 这个弟弟从前软弱,受了欺负不知道还手,现在学会了算计筹谋。 这是好事。 能担起沈家,一个新的沈家。 景宁三年,沈长玉科举高中,入朝为官。 南辰的江山,逐渐被年轻的官员取代,严琛、宋序、沈长玉、邵卓,他们是中流砥柱。 其中一半,是皇后娘娘的亲人。 朝臣慢慢回过味来,陛下这是有意培植中宫势力,要他们再打鬼主意都张不了嘴。 皇后,得罪不起。 要皇帝纳妃,那是万万不敢提。 景宁五年,在沈青萝的软磨硬泡下,叶怀瑾终于松口,两人生了个女儿。 沈青萝得偿所愿。 女儿性子比儿子还闹腾,好在,小太子在三岁后就懂事了,眉眼越发像叶怀瑾,性子却越发像宋序。 小太子六岁时,就会带一岁的妹妹,常常偷了带去尚书房读书,把太傅吓得半死。 沈青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正宫人多,出不了事。 她偷得浮生半日闲,在叶怀瑾吩咐人在院里种满的梨树下喝茶赏花。 山茶芍药到了出宫的年纪,却依然不肯出宫。 她们搬来梯子,要摘枝头的梨花去做梨花膏,沈青萝兴致来:“我去摘吧?” 她轻巧的爬上梯子。 老远,看见叶怀瑾带着安福走来。 他背着手,还像当初沈青萝第一次见他那样,身姿挺拔,气宇轩昂。 沈青萝玩心渐起,梯子挨着墙头,她一步跨上去,笑意盈盈的对底下的人招手:“陛下。” 叶怀瑾一抬头,吓得脸都白了,让她别动,几个箭步就进了院子。 “快下来,摔着了可怎么好?” 他没说沈青萝是两个孩子的娘了,该稳住,也没说她是皇后,要端庄。 在他心里,他的阿萝还小,且小性子是他养出来的,他最自豪。 叶怀瑾扶着梯子,眼睛紧缩着往下爬的身影,沈青萝却在还有四五阶时停住。 她调转了个方向,面向他,叶怀瑾下意识张开了双臂,他太了解了面前的人了。 在漫天飞舞的梨花下,叶怀瑾接住了沈青萝。 “老五出海回来了,带回了很多新奇玩意儿,明日我带你出宫。”叶怀瑾牵起沈青萝的手。 两人如往常一样,走进了殿里。 ————全文完———— 第227章 祖母番外一 谢芳华刚从A大毕业,对未来还怀揣着美好的幻想,在数以万计的毕业生中,她的学历,依然能找到一份体面的工作。 且她家世优渥,从没为生计发愁过。 直到她开着爸妈刚给她买的新车上街时,遇见了车祸。 再醒来,世界天翻地覆,陌生的景致,绝不存在于她所在的世界。 学习理工科的她,一直冷静沉稳,接受这个现实只用了一天。 她不动声色的了解这个世界,了解她的新家人。 李家,世代的生意人,做衣料生意,在这个不大的山阳县,算是有一席之地。 人口很简单。 李氏父母没有儿子,只有她一个女儿,可谓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李蓁蓁从小身子不好,在一次生病中就失去了生命。 被谢芳华顶了号。 炎热的夏天,李氏夫妇不敢在女儿房间里用病,生怕她病的更重。 来见女儿时,李母看着消瘦苍白的谢芳华,眼睛通红:“是娘疏忽了,以为你是寻常发热,没想到你会烧的浑身滚烫,差点救不回来......” 在原来的世界,谢芳华的父母同意是做生意的,白手起家,不同意其他一样家庭的聚少离多,她爸妈从没忽视过她。 谢芳华虽有动容,那句“娘”在嘴里滚了几滚却迟迟说不出口。 最后干巴巴的说了一句:“我没事,你们别担心。” 李氏夫妇发现,女儿变了,每日晨起会在院子里做些他们看不懂的动作。 慢慢的,苍白的脸上有了血色。 不仅是身体上,还有性格上,女儿体弱,性子难免敏感,除了在屋里看看书,极少出门,笑模样也少见。 现在的女儿,话还是少,却见人就笑,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总闪着新奇的亮光。 李父不觉得女儿是换了人,只以为是老天眷顾:“蓁蓁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李母虽然心有疑云,但看着鲜活的女儿,还是压下了这点无端的疑云。 他们为李蓁蓁定了一门亲事,是和李家世代交好的贺家。 定下这门亲的缘由,第一是知根知底,第二是为着李蓁蓁的身子。 贺闻达是贺家的幼子,既无需担贺家的重担,又受贺氏夫妇宠爱。 他娶妻,不用挑有管家理事能力的,可凭着自己心意娶个清白女子即可。 李蓁蓁从小和贺闻达一起长大,感情甚笃。 “既然蓁蓁身子大好了,这桩婚事便可请贺家人来商议商议了。”李父说。 李母点头。 贺闻达,是两人都极其满意的。 次日,两家人便坐在一起用了一顿饭,商定了将两个孩子的婚事放在次年春日。 “还有大半年,日子够了,不冷不热,对蓁蓁的身子也有好处。” 贺父的话李氏夫妇赞同。 一旁的贺母却没做声,她心里是不大满意小儿子娶个病弱夫人的。 且李蓁蓁的性子,动辄拿乔,稍有不如意,就冷着她儿子,她儿子不使出浑身解数哄不好。 这样的小家子气,哪上得了台面。 当着宠爱女儿的李氏夫妇,她这点心思不敢放在明面上,想着要是能有个不损害李贺两家的关系,又能不娶李蓁蓁进门的法子就好了。 贺母想到,李蓁蓁吸血虫一样趴着她儿子,最看不得的就是她儿子身边有旁的女人,连个伺候的丫鬟她也要过问。 心里顿时有了主意。 “这样吧,过两日我要去城外的菩提寺,妹妹与我同去,也好叫大师给两个孩子算算日子。”贺母开口。 李母:“正巧,蓁蓁身子好了许多,定是佛祖的保佑,我带着蓁蓁去还愿。” 两人约定好了。 去的那天,天气很好,天空是谢芳华没有见过的湛蓝。 李贺两家的马车在城门口汇合。 到了菩提寺,谢芳华才见到那位贺夫人,她身边还跟着个与自己相差无几的姑娘。 听丫鬟小溪说过贺家的事。 贺夫人有个妹妹,早年病死了,只留下了个女儿,贺夫人心疼妹妹,不想妹妹唯一的骨血受欺负,便接了人来贺家。 说是暂住,其实住了有七八年了。 她比贺家大公子要小些,又比贺闻达要大些,按说,该是议亲的年纪了。 但据谢芳华所知,贺家并未与这位表姑娘说亲。 不是谢芳华敏感,而是她来自新世界,看过的电视不知凡几。 表哥表妹什么的最容易出事。 贺闻达只比这位表姑娘小三岁。 谢芳华自小没通感情的窍,结婚不是必需品,她爸妈尊重她,只要她开心。 而这个世界,女子不嫁人,那是极难生存的。 更何况,还是自幼定的婚约。 谢芳华本着既来之则安之的态度打听过贺闻达,得到的结果都是贺闻达是好人。 对李蓁蓁好,脾气好,人品好。 用李母的话说就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男人。 谢芳华便想,那嫁了也就嫁了吧,过躺平的人生,在哪不一样? 想到此,她语笑嫣然的向贺夫人行礼,叫了声:“贺伯母。” 贺夫人愣了下,眼神极快在她身上扫过,挂了个笑在脸上:“蓁蓁这脸色,当真是病好了。” 李母:“是,请了多少大夫不见好,没想到大病一场竟因祸得福的好了。” 一行人往寺里去。 谢芳华注意到,那位贺家表姑娘的目光时不时往她身上落。 在她不知道第几次看过来时,谢芳华转头一笑,正对上她没收回的目光问:“是我脸上有东西?” 何秋韵没想到一向少言寡语的李蓁蓁会这么说话,笑容在脸上僵了片刻,赶紧说没有,迅速找了个理由:“我是见蓁蓁妹妹的衣裳好看。” “好看你就多看两眼,正大光明的看就行。” 谢芳华说这话没别的意思,她与人交往,从来大大方方,不喜欢藏着掖着。 且何秋韵的目光,叫她不舒服。 这话在何秋韵听来就是讽刺她,咬着唇垂下头不说话了。 贺母与李母走在前面,听见了后头两人说话,贺母心感奇怪。 怎么这李蓁蓁像换了个人? 贺母要诵经祈福,李母陪着一起,便叫谢芳华和何秋韵去后山逛一逛。 菩提寺景色古朴雅致,谢芳华正有此意。 她和何秋韵一前一后出了寺门。 “蓁蓁妹妹,”听见身后的声音,谢芳华停下,看着赶上来的人,何秋韵怯怯问道:“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谢芳华不明所以。 好在,面前的人会自己解释:“上一回,闻达去茶楼晚了,是因为先去给我抓药了,我病的急。” 这事小溪说过,李蓁蓁每月会在茗香阁和贺闻达见面。 茗香阁是贺家的,不会有人传闲话。 上个月初十,本是两人见面的日子,李蓁蓁在约定的时间上又等了一个时辰,贺闻达才匆匆赶来。 李蓁蓁不理她,自行回了府。 一直到病死那天,李蓁蓁还没有理过贺闻达。 谢芳华笑了下,原来是为了他家小表姐啊:“何姑娘,我不晓得你生了什么急病,放着贺家那么多仆从不用,要贺闻达亲自去?” 何秋韵抬头看了眼谢芳华。 按照李蓁蓁的性子,不该气哭,再和贺闻达误会加深吗? 是她说的太隐晦了李蓁蓁听不懂? “蓁蓁妹妹,我知道是我不对,闻达是担心我。你也知道,我没有娘,爹也和没有没什么两样,我所倚仗的只有贺家和闻达。”何秋韵擦了眼泪。 谢芳华笑的更开心了,好像里的“小白花”跳到了她面前。 于是她直言:“这话你该去告诉贺闻达,你是想嫁给他不是想嫁给我。” 何秋韵:“......” “那闻达答应了娶我,蓁蓁妹妹和李家会同意吗?” “这你也该去问贺闻达,问他愿不愿为了你得罪李家。”谢芳华淡淡道。 又说:“你告诉我这些,无非是想让我和贺闻达生嫌隙,让李家去退婚。如此一来,你和贺家就什么便宜都占完了。” 何秋韵:“......” 好伶俐的嘴,竟直言不讳的说出了她的内心打算。 “何姑娘,与我争没有意思。”谢芳华笑了笑,走开了。 她带着小溪往后山去,后山有泉水,能听见水穿过山林的声音。 先听见的,是一声轻笑。 谢芳华一转头,看见从树后转出一男子,周正的长相,朴素的穿着。 “你笑什么?”她问。 男子道歉:“我听见了你刚才和那位姑娘说的话,觉得很有意思,不是故意笑的。” 这是谢芳华第一次见到沈威,一个平平无奇却瞧着很有力量的男子。 此时的她不知两人会有羁绊,没多说什么走开了。 在后山赏景回来,谢芳华打算去寻李母就回府了,却在她方才和何秋韵说话的地方听见了声音。 小溪皱眉说:“那是贺二公子!” 谢芳华下意识拉了小溪躲在一棵树后。 粗壮的树干遮蔽了两人,她探出头,恰好能听见不远处两人的对话。 是何秋韵拉住了贺闻达的手在哭,话说的断断续续:“......你也知道,蓁蓁妹妹那性子,我是不敢和她争什么的......连说话的声音都不敢大了......” 贺闻达要挣脱,不知是力气小还是不忍心,迟迟未挣脱开:“表姐,蓁蓁的性子是不好,但人不坏,你少出现在她面前就是了。” 第228章 祖母番外二 “今日是姨母带我来的。”何秋韵委委屈屈:“我寄人篱下,只能听姨母的话。” 贺闻达终于面露了不忍,语气软下来,让何秋韵再等等,等李蓁蓁过门。 “你没地方去,我不会弃你于不顾。”他说。 何秋韵听了这话,总算脸色好了几分,她微微抬起头,谢芳华总感觉她往自己这里看了一眼。 是炫耀? 没那么简单。 两人还在说话,贺闻达是来寻李蓁蓁求和的,又狠不下心丢下楚楚可怜的表姐。 谢芳华心思一转,对小溪说:“你去找我娘,告诉她我摔倒了,请她过来。” 小溪虽有不解,但没说什么。 李母来的很快,身后还跟着贺母,一个焦急,一个假装焦急。 恰好就撞破了贺闻达和何秋韵在拉拉扯扯。 “你们.......”李母气上脑门,质问贺母:“这是怎么回事?” 贺母也懵了,她设计这一出,明明只是想让李蓁蓁看见,依李蓁蓁多疑又自傲的性子。 这件事她烂死在肚子里也不会说,只会生闷气,越发对自己儿子使小性子。 她儿子她了解,被人捧惯了,有耐心,但不多。 李蓁蓁矫情,会磨掉她儿子的耐心。 一旦她儿子稍不耐,李蓁蓁就会打退堂鼓,不会嫁来贺家。 到时候退婚,也只是两个孩子性子不和,不会影响两家生意。 千算万算,没算到这一幕被撞破。 围观的人停下脚步,留下看好戏。 贺母一时不知如何解释,倒是贺闻达反应快,说自己和何秋韵只是巧遇。 这时,谢芳华从树后走出来,她没哭哭啼啼,只是冷静一句:“我看见了,也听见了。” 没料到李蓁蓁在,贺闻达急的脸上冒汗:“蓁蓁,你听我解释......” “解释就不用了,我比较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我尚未嫁去你家,你就能和旁的女子手拉手互诉衷肠,怕是我前脚进你家门,后脚你就能纳妾了。” 谢芳华干脆果断:“娘,退婚吧?” 此言一出,所有人侧头看她,就连李母,眼里都写满了震惊:“蓁蓁,这是大事,你可要想清楚......” “想的很清楚了。”谢芳华说。 不用立即嫁人,真好。 李母疼女儿,也觉得这一幕丢人又伤女儿的心,索性答应了。 “蓁蓁,你我多年的感情,我和秋韵表姐真没什么,我只是可怜她的身世。” 贺闻达追上走了几步的谢芳华。 “贺闻达,”谢芳华停住脚步,她没有李蓁蓁的记忆,对他并无感情,只有理智:“我相信你和她现在还没什么,可将来呢?你打算纳她为妾吧?” 贺闻达支支吾吾了一会,又保证:“你不同意,我不会纳!” “这是你的事,你不能既在我面前扮演深情,又在何秋韵那里做救世主,坐享齐人之福。” 丢下这句话,谢芳华走了。 走到半路,又见到了方才偷听墙角的男人,瞪了他一眼加快了脚步。 留下贺闻达,只觉得自己的蓁蓁变得很陌生。 没几日,谢芳华干脆利索的退了亲。 贺闻达整日酗酒,派了人来告诉谢芳华,她无动于衷。 这件事流言传开,贺家吃了亏,贺父大骂了夫人儿子,要贺母把何秋韵送走。 后来的事,谢芳华不得而知,她和李父李母学着做生意,自己夜里读南辰的律法。 有了她许多新奇的想法,李氏布庄生意蒸蒸日上。 李父夸女儿厉害,只有李母,常常看着女儿发呆。 再遇见沈威是在庄子上,谢芳华和李母去巡视田庄,她起了贪玩之心,去了附近的小溪边。 溪水清澈,她脱掉鞋袜,悠闲的坐在岸边。 “小姐,有鱼!”小溪指着河流兴奋道。 困在后宅的女子,见到自然风光都觉得难得。 谢芳华则纯粹是贪玩,且她拥有现代的灵魂,不去恪守规矩。 她当即下了河,要去捉鱼。 河水流的缓慢,但有些地方很深,能见到河底的石头,等人真踩过去的时候,才知道一脚到不了底。 谢芳华就因此滑了一跤。 岸上的小溪吓坏了,又久久没看见大小姐冒头,便慌忙急忙的去岸边喊人。 沈威就是她喊来的路人。 但是他没救到人,谢芳华会游泳,只是见河水清澈,贪玩了一会。 哪晓得一钻出水面,就对上了一张晒的黝黑的男人脸。 她认出了这人。 “你是来救我?” 男人点点头:“你丫鬟急哭了,说你落水了。” 又说:“这条河往前有个小水潭,水很深,淹死过小孩。” “你是故意吓我?” 男人摇头:“我是提醒你,要注意安全。” 谢芳华对沈威的第二印象,热心,老实。 若是她听过那句话,或许不会放任自己一头扎进去。 无色无味的剧毒老实人。 庄子上风景好,瓜果多,谢芳华住了几日,她会常来河边逛,每一次都会碰见沈威。 有时见他背着柴火,有时又见他背着草药,还有一回是背着个摔伤了腿的村民。 总之,他很忙碌。 要走那日,谢芳华想去附近看看,南辰民风淳朴,她换了身朴素的衣裳。 坏人没见着,自己崴了脚。 附近人少,小溪急的团团转,看见了路过的沈威。 他停在谢芳华面前,只看了一眼,闷声往村里的方向去。 小溪以为他是不愿帮忙,气的骂了两句,谢芳华倒无所谓,说自己能慢慢走。 扭伤的脚一落地就疼,谢芳华忍着,走的额头满是汗。 身后传来车轮子碾压声。 她一回头,看见了沈威,他沉默不语的拉着板车停在谢芳华面前。 明显是来送她回去的。 谢芳华轻笑了下,坐上了板车。 她吹着山间的风,看着面前拉车的男人,男人很高,很强壮,拉车她并不费力气。 谢芳华要谢他,问他要什么谢礼,男人摇摇头:“帮你,是我自愿的。” 说完这话,他转身就走了。 谢芳华猜他是附近的村民,但不知道具体的地方,谢就作罢了。 后来她在山阳县又见到了沈威。 他给人送货,穿着一身粗布衣裳,看见谢芳华,他有些拘谨的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又退后几步,怕灰尘落在谢芳华干净名贵的衣料上。 谢芳华问他做什么,他说帮着酒楼送送酒,不农忙的时候,他会晨起就来县里,天黑才回去。 酒楼就在布庄边上,因此常见。 有一回,贺闻达喝醉了,来布庄寻谢芳华,要挽回她,嘴里喃喃道:“蓁蓁,你怎么变了?” 谢芳华不理醉鬼,但手腕被人拉住,贺闻达力气不小,一时竟挣脱不开。 她恼怒了,要叫人,一双强劲的大手伸过来,扯开了贺闻达的手,把她拉到了身后。 谢芳华仰头看向沈威。 男人不语,挡在她面前,没挪动一步,也没还手,被贺闻达打了好几拳。 一拳在脸上,青了一大块。 布行的伙计赶来,拉住贺闻达,又飞快去贺家报信,贺家不想儿子再丢脸,把他拖回去了。 谢芳华请了沈威进铺子,让小溪拿了跌打药来。 伙计给沈威上的药。 “你为什么不还手?” 以他的体格,不会打不赢贺闻达。 沈威说:“他一看就非富即贵,我身份低,得罪不起。” 说完,他看了一眼谢芳华,似是觉得自己没出息,怕谢芳华笑他。 但是谢芳华没有,她说:“你做的没错,在自己没有绝对实力时,退一步海阔天空。” 毕竟这不是她的世界,这个世界贺家想让沈威没生路,很容易。 又说:“但你是为我伤的,这个仇我会给你报的。” 沈威意外的看着谢芳华,漆黑的眼里有光。 谢芳华的报仇,不在明面上,她知道李贺两家有私交,也有竞争。 她能在每次恰到好处的赢贺家。 李氏布庄开了分店。 夏季过去,秋季到来,街上的人添了厚衣,沈威还是老样子,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 谢芳华让布庄的伙计去给他送了一套,没说是特意做的,只说是给店里伙计做的衣裳,多出来一套。 沈威收了。 他在布庄拐角等到天黑,等布庄里的顾客走完了,他才踏进布庄。 掌柜的知道他是来答谢的,领他去后堂见谢芳华。 谢芳华在算账。 她大学选修了会计,看账不是难事。 “你坐吧,”谢芳华没抬头,随口吩咐掌柜:“倒杯茶来。” 掌柜对大小姐的能力已经是信服不已,大小姐吩咐什么做什么,不多话。 谢芳华有几笔账没弄清,正在仔细盘算,一时没理会沈威。 沈威也不急,余光落在谢芳华垂落的发丝上,眼神随着那缕发丝飘动。 鼻尖是笔墨香味。 鬼使神差的,他问了不该问的话:“大小姐想嫁个什么样的人?” 菩提寺谢芳华说的话,他记得。 理清了账,谢芳华才答他:“说实话,我没想嫁人。” 沈威愣了下:“可女子都是要嫁人的。” “嫁人,生孩子,一辈子困在后院,不得自由,有什么好的?” 谢芳华说:“即使要嫁,我也嫁个尊重我的人吧。” “什么是尊重大小姐?” “嗯......尊重我的爱好,不拘束我,家里的权利一人一半吧?” 想了想,谢芳华又补了三个字:“不纳妾。” 此时的她,对爱情尚有幻想。 没料到身边这个老实的男人道:“大小姐说的这些,我也能做到。” 饶是见过世面的谢芳华,也不由得愣愣看向他。 男人面色平静,但双手却把他身上的粗布衣裳扣的紧,扯出来几根线头。 他很紧张。 这话不是随意说说而已。 “大小姐,我要去参军了,等我有了功,我就回来。” 他没说回来做什么,谢芳华却懂了,她问:“去哪里参军?” 沈威:“北境,北境军。” 这会北戎和北境军时有摩擦,北境军常有死伤,属于是九死一生。 谢芳华看着他坚毅的脸,觉得该给他留个希望,便说:“等你做到了参将的位置,我就考虑。” 那天,沈威是带着笑走的。 两年头,谢芳华在无数人催促她成婚时见到了回乡的沈威。 他穿着军中的衣裳,不再是粗布麻衣。 “大小姐,我说到做到。”他将一块北境军参将的令牌递到谢芳华面前。 于是那天,谢芳华与他约法三章。 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她要打理李家的生意,会抛头露面,与人交际。 沈威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人在冲动下,会做出不理智的决定。 这会的谢芳华对沈威并没多少喜欢,只觉得他可靠,家中无人,能给她最大限度的自由。 李父李母起先不同意,觉得沈威家世过于低了,后来看女儿已经二十二岁了,别人都说是老姑娘了。 在见过沈威后,同意了这门婚事。 次年春天,谢芳华带着半副身家嫁到了家徒四壁的沈家。 不过她买了套宅子,沈威不忍她受苦,和她一起住进了新宅子。 婚后,沈威对谢芳华很好。 他在军营里,极少回来,但每一回回来都对谢芳华爱护有加。 像成婚前说的一样,他很尊重谢芳华。 谢芳华也发现了他可爱的一面。 她在书房里发现几张写的歪七竖八的字,书房只有她和沈威能进来,是谁写的不言而喻。 晚上,她故意捏着一张字去明知故问:“也不知道是谁写的,别是窗外的猫跑进来用爪子狍的吧?” 沈威又窘迫又觉的好笑,大着胆子一拉,谢芳华倒在他怀里,坐在他腿上。 “是我写的。”他承认。 两人第一次亲密接触,谢芳华还有些不习惯,但也不讨厌,索性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坐着。 她问:“你在练习写字?” “我是个粗人,没读过什么书,在军营里,想给你写信要去找代笔,可是有些话,我只想你听见。” 老实人说情话是难招架的。 这晚,两人圆了房,做了真正的夫妻。 谢芳华亲自教沈威写字,她从小练毛笔字,会多种字迹。 婚后三年,沈威在军中立了大功,是他所带的小队偷袭敌营成功,为北境争得了几年的和平。 朝廷论功行赏,给沈威封了侯,赐了宅子。 谢芳华安排好铺子,嘱咐李父李母照顾好自己,就前往了盛京。 山阳县个个都夸李家有眼光,会找女婿,谢大小姐会挑夫婿。 商人想入仕是不成的。 谢芳华一介商户女,却要做侯门夫人了,人人羡慕。 望见金灿灿的匾额,高耸的院墙,林立的下人,谢芳华的心却平静不下来。 总觉得,来的太快了。 自那后,沈威性子有些变了。 他因病留在了盛京,为了进入盛京高门圈,他常常出去喝酒应酬。 夫妻两天天见,却还没以前一年见不到几次面话多。 谢芳华以为,沈威是为了那几位死在偷袭敌营中死去的同伴难过。 那场危险的战斗中,只有沈威活了下来。 后来谢芳华才知,偷袭敌营那次最大的功劳不是沈威立的。 去的是两个小队,立功的是另一位参将,他趁着雪夜,潜入了敌营,解决了北戎放哨的士兵。 在大军攻入时,那位参将为了救沈威死了。 因没人看见,这功劳便落在了沈威头上,他自己从没提及。 繁华迷人眼,谢芳华和沈威逐渐陌生,她自己也变得沉默起来。 好在,谢芳华有了身孕。 她本想借此缓和两人的关系,却先闻了噩耗,沈威来见她,告诉她自己要纳妾了。 “是礼部侍郎魏家女,日子定在了下月初八。” 宛如晴天霹雳。 谢芳华咬着唇质问:“当年约法三章,不许纳妾这一条,你要食言吗?” “蓁蓁,”沈威眼里有愧疚,但不多:“盛京和你我想的不一样,错综复杂,独木难支,我需要魏家的助力,需要在盛京站稳脚跟。” “即使我有了身孕?”谢芳华还存着些许希冀。 沈威扫过她的肚子,开心激动是真的,说出的话很残忍也是真的:“蓁蓁,有了魏家相助,沈家能走的更远,对咱们的孩子有好处。” 屋子里是死一般的沉默。 谢芳华没有哭,她只是在此刻看清了人性。 自己唯一一次做赌徒,就输的彻底。 魏氏进府,谢芳华产子。 府里两个女人,难免有争斗,谢芳华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妻妾相争,为了个男人,耗死自己,不是她想要的。 她避着魏氏,不见沈威,偏安一隅。 以为儿子是慰籍,毕竟是自己的骨血,十月怀胎,她生的艰难。 生儿子那晚,沈威在产房外等的焦急,见是儿子,他笑的爽朗。 又伏在谢芳华耳边说:“蓁蓁,不论如何,你都是侯夫人,是我的正室。” 谢芳华将头偏到一边。 盛京的宴会很多,起先是谢芳华有孕不便,魏氏代为出席,后来是谢芳华累了,不愿去端着笑应付些不认识的人。 儿子刚会走路时,就常被抱去魏氏院子里,儿子是谢芳华最后的逆鳞,她找沈威闹过一回。 沈威却说:“魏氏是魏家嫡女,她喜欢正儿,也是想好好教他。” 他让谢芳华别多心。 可一个母亲,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儿子去亲近丈夫别的女人,那种滋味如何能忍? 到底是谢芳华天真,她自以为洒脱,丢掉的是对侯府的掌控权。 在儿子这件事上,她没有办法。 沈正很聪明,谢芳华教他读书写字,有时山阳县的账本送来,她会在沈正睡着时盘账。 在沈正四五岁时,有一定自己的思想,他越发亲近魏氏了。 七八岁时,更是一下学就往魏氏院里跑,常常三五日才来正院见谢芳华这个生母。 十岁时,沈正对谢芳华说:“商户女不配做侯府夫人,你为什么是商户女?” 这句话怎么会出自一个孩子之口? 谢芳华看着眼前稚嫩的孩子,觉得很陌生,陌生到她认不出。 那年除夕,谢芳华来到了家宴上。 她一直称病,几年没出现在沈家的除夕宴上。 沈威很意外,还有些小心翼翼,请她坐下,又吩咐厨房去做些她爱吃的菜。 “蓁蓁,你瘦了。”他说。 谢芳华没理会他,拿出了早就写好的和离书丢在桌子上,面无表情的看着沈威。 沈威脸上的笑慢慢收了,魏氏明劝暗讽:“夫人,侯府不同于商户人家,侯爷和您一旦和离,传出去会遭人揣测的。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侯爷抛弃发妻呢。” 沈威没同意。 那张和离书被撕的粉碎。 “我要回山阳。”谢芳华早料到了,她只看沈威:“我要回山阳。” 许是那点夫妻情分还在,或是沈威想让魏氏掌侯府后宅,总之,沈威同意了。 约法三章的最后一章,李家的财产与沈家无关。 白纸黑字,写的清楚。 离开侯府那天,谢芳华没有丝毫犹豫,无关的东西一样没带,轻车简行。 她看见沈威站在侯府门口,沉沉的眉眼看不清神色,却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老实真诚,穿一身粗布衣裳的男人了。 没什么好可惜的。 谢芳华告诉自己。 就当是谈了个负心汉,分手了,她还有钱,很多钱,足够她过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