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主》 第1章 祈质子 大河国西境,坠鹰峡。 苍林叠嶂,暮色压着层山,其下,幽深的山道被浓密古木遮得不见天光,枯叶堆叠,被马蹄碾过,发出沉闷细碎的裂响。 十位披甲士兵簇拥着一辆巨大的车辇,自深谷山道仓促奔行,久经颠簸的车轴吱呀声不断,在死寂山林里格外刺耳。 这些人半数带着伤,且喘息不止,发丝被汗水胡乱地贴在额前,车辇上也是剑痕颇多,幔帐被利刃割裂,左侧似乎还缺了两匹马,处处痕迹,皆昭示他们经历过一场激烈战斗。 “咱们行路月余,一直太平无事,你说怎到此处就遇上了暗杀?” “谁知是哪儿来的匪徒,若不是将军命我等不要恋战,我非得砍下几个。” 走在头前的几个披甲士兵小声议论着,粗气渐渐开始喘匀。 他们是【祈国】玄甲军的主将亲卫,正在护送本国太子前往【大衍】,半个时辰前,于此处忽遭袭击。 对方人数不详,但行若鬼魅,极擅暗杀之术,在这阴暗山林间占尽地利,让他们险些吃了大亏。 幸亏他们军纪严明,行动迅速,未曾恋战,这才甩掉那些杀手来到此处。 闲聊之际,前方领队的女将忽然转头朝此走来,半开的面甲下露出一张英气十足的脸庞,目光四下打量。 “李校尉,可见人员伤亡?” “方才已清点过人数,人员俱在,那群小贼只会躲在暗地,无甚可惧。” 冷面女将听后刚要点头,却见最后方一名站在车辇旁的玄甲卫忽然变了脸色。 他是专门守护太子驾辇的,方才没来得及看,此时扯开幔帐才不由得大惊失色:“坏了,太子殿下不见了!” 女将倏然皱眉,立刻上前掀开那破损的幔帐,就见那车辇之上的确空无一人:“他人呢?” “刚……刚才走的太匆忙,我们没想过太子会下车,也就没有检查……” 女将霎时间回头,朝着前方大喊:“爹,萧锦年不见了!” “什么?” “幔帐有向后扯拽的痕迹,许是暗杀来的太突然,那家伙被吓得跌落马车,没有跟上。” 山林前侧,正在观察地势的将军倏然皱眉:“那些刺客怕是还未走远,玄甲卫听令,立刻带着车辇分两路隐秘前行,扰乱视听,同时保持戒备,阿明、阿德、阿钰,随我回去找人!” 暮霭沉沉压满天际,阴云低低垂在连绵山巅,闷得四下无风。 峭壁耸立的无尽深谷之中,一名男子正走在坠鹰峡下方那乱石堆叠的谷底。 他生得一副极好的面容,肌肤白皙,眉目清秀,鼻梁挺直,身上则穿着一袭上等绫罗做成的袍服,领口与袖口皆滚着金边,看上去贵气非凡。 只是他右侧颧骨处有一道极深的擦伤,皮肉翻红,渗着淡血,那华贵的锦袍也残破不已,丝线散乱,内里衬布外露,前襟上还沾着泥污与干涸的血痕。 行至谷底一条涓涓细流旁,那男子坐下身来,从袖中掏出一只锦帕,投入水中浸湿,开始擦洗脸上的伤口。 “嘶……” 冰凉的溪水加重了他的痛感,让他不自禁倒吸一口凉气。 他叫萧锦年,是个从小就未见过父母的孤儿,后受好心人资助,一路读到了大学。 九年前,他因为一场意外穿越到了这个世界,成为了【祈国】年仅九岁、与他同名,落水溺亡的皇长子殿下。 与书上写的不同,他在穿越后并未极速适应并很快大有作为,反而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因为语言民俗、生活习惯的不同而浑浑噩噩,被不真实感紧紧缠绕,难以融入。 而真正开始让他习惯的,是他前世没有,今生却忽然多出来的一大批的亲眷。 亲情这东西他打从生下来就没感受过,忽然出现,自然会让他抗拒不已。 奈何【祈国】皇后是个慈母多败儿的角色,见他满脸抗拒与冷漠,以为他是中了邪,跑到庙里为他跪了半年。 明肃帝,也就是他的父皇,则以为他得了失魂之症,天天派人到处寻药,还亲自试服。 再就是那几个整日跟在他屁股后面喊兄长的小不点,眼神里都是亲近。 “大哥大哥,你记得瑾思了么,瑾思是你阿妹的说……” “兄长,锦越今日请谭师做了两柄木剑,没雕花的是我的,雕花的是兄长的。” 渐渐地,他开始融入、走心,以至于前世的记忆开始变得越来越模糊,似乎【祈国】才是现实,而那现代化的一切都不过是黄粱一梦。 只可惜,好景向来不长。 就在他穿越后的一年半,春花初绽时节,忽有数百万修行大军毫无征兆地入侵了【祈国】。 白朔、高夕、贺国、昭国、赢国,那些军队分别来自五个国度,在【大祈】的土地上燃起汹汹战火,一波接着一波地,遍地搜刮。 兵戈相持,战火整整绵延三载,以至白骨累累,尸骸成山。 几近灭国之际,【祈国】男儿奋勇抗击,又以“西境灵矿”为代价,求助了实力碾压诸国的西方【大衍】,换其派兵出境,联手退敌。 最后,祈国虽山河破碎,但社稷残存。 眨眼之间,战争已过去五年,就在两个月前,【大衍】忽遣使者前来收取报酬,要求【祈国】兑现承诺,奉上灵矿,并送储君前往其境内为质,作为担保。 如今,他就在前往【大衍】为质的路上。 “竟摔得如此严重……” 萧锦年已将脸颊之伤擦净,此时脱靴挽裤,发现小腿位置一片血肉模糊。 他将手帕重新浸入水中,随后将其压在伤口之上,剧痛骤然袭来,令他脑中混沌一片。 疼痛持续了五息后开始稍稍减轻,萧锦年呼出一口气,将手帕拧干后晾在一边,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黑暗袭来的一刹那,他的眼前出现了一座巨大的宫殿,无数房门禁闭的房间在其中层层叠叠,直到看不见的高处 此刻,随着萧锦年的动念,其中一扇房门被轰然打开,并迅速扩展成一片广袤的山林,在那黑暗中铺盖的无边无际。 这山林与他当前所在的坠鹰峡一般无二,唯有南侧的中心区域是空白的。 不过很快,随着他的凝视加重,那空缺的区域渐渐形成了一座深不见底的峡谷。 这并非穿越者的外挂,而是他自幼所得的病症,医学上叫做超忆症,是颞顶交界区和内侧前额叶出了问题,导致所见所感都会不受主观控制地自动侵入脑海,形成记忆。 但这其实并不是一种好事,因为过量的记忆很容易让大脑过载,以至于八岁前的萧锦年每日都会头疼欲裂,根本无法正常生活。 直到孤儿院请来了一位医生,教给了他类似记忆宫殿的能力,让他将意识想象成无数房子,将那些无需深刻记忆的画面储存起来,需要时再调取,以此减轻对大脑的负荷,他的头疼才开始减轻。 但不知为何,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后,他的意识宫殿就变得更加真实,仿佛伸手可触般有了实体,不再只是想象。 他起初对这种变化也很兴奋,以为会有什么与众不同的神异出现,但后来才发现,自己的意识宫殿除了质感上的变化之外,并未产生什么别的用途。 呜——! 就在萧锦年意识翻腾之际,一阵卷着草叶的风浪忽然从深谷入口呼啸灌入。 从坠鹰峡北侧一路寻回的女将踏风而来,落于碎石滩,浑厚的气息瞬间震开满地碎岩。 当看萧锦年就在溪边静坐,她的眼神里顿时露出无尽寒意。 “谁让你跑到这里来的?” 女将一声冰冷的轻语瞬间唤醒了萧锦年,让他缓缓回神。 睁开眼看清来人是谁后,萧锦年收起手帕从溪边起身:“忽遭刺杀,场面混乱成那个样子,我见那些杀手将车辇当做目标,当然要弃车逃命,谁知途中自山坡上摔了一跤,险些磕碎脑袋,但也刚好躲过那群贼人,遍体鳞伤之下,哪还管自己去了何处?” 从祈国到大衍,山河万里间什么都有可能发生,祈皇后自然不放心儿子被别人护送,于是亲自求了自家兄长,祈国玄甲骑统帅,也就是萧锦年的舅父宋临岳。 而身后这位女将,便是他舅父的长女,他的表姐宋钰。 “凭你这鼠胆,一时失足倒也正常,可如今未见杀手追来,你为何不回头去找我们?” “我在这深谷好歹还能躲避,可若离开此处时刚好遇到那伙贼人,有何闪失的话,你担待得起吗?” 宋钰的眉眼忽然变得锋利如刀:“原来你也怕死?” 萧锦年不禁愣了一下,随后轻笑:“你这话说的,这世间谁不怕死?” “是么,那先前被你残害的那些百姓呢,他们难道就不怕死,他们的命,难道就不是命?” 话音落下,萧锦年收敛笑容,倏然眯起眼睛。 但宋钰根本不惧他,眼眸犀利地与其对视,目光犹如熊熊燃烧的烈火。 他们是表亲,又近乎同龄,本该亲近无比,但此刻却像是仇人相见一般。 究其原因,是因为在祈国战火平息至今的五年中,萧锦年不但不垂怜百姓,反而不断抓平民女子玩乐,而那些女子无一例外都再未出现。 她一开始自然不信,谁知后来却在街头亲眼见到一次。 而除了那些女子之外,还有猎手,花鸟匠,甚至说书先生,也皆因其一时兴起的喜好被抓入太子府中,继而人间蒸发。 离国前夜的宵禁时分,他更是试图当街对一平民老仆放箭,若不是那老仆仓皇间逃到靖王殿下门前,被殿下保住,那老仆怕是早已成了他的箭下亡魂。 这等恶君,自然深受百姓唾弃,所以储君为质即便是被刻入社稷骨血中的屈辱,他离国那日仍有无数百姓张灯结彩,庆贺整日。 她对这个表弟自然也十分痛恨,行路两月间没有过任何好脸色。 现在话说到这份儿上了,宋钰真的很想听他说说,他把自己的命看得那么要紧,那他有没有想过那些百姓的命一样要紧。 萧锦年看她许久,最后忍不住嗤笑一声:“百姓?百姓怕死干我何事,况且我是储君,他们的命又怎能和我相提并论?” “你……” 宋钰一脸怒容,掌中的双手阔剑隐隐传出一阵铮鸣之音。 但剑吟半晌,她还是不得不压下脾气冷声开口:“我知道杀了你也换不回那些人命,还会给祈国招来更大的灾祸,父亲与弟弟还在四处寻你,既然没死,那就跟我走,继续你的使命。” 萧锦年垂眸看向右边被卷起的裤管:“我的腿似是有些断了……” “是么?” “我何需骗你?” 宋钰眼眸冷彻地笑了笑:“可你腿断了又干我何事?” 萧锦年听后瞬间眯起眼睛:“你可还记得我是祈国储君?” “当然记得,但这里不是大祈。”宋钰说罢,提起阔剑转身便走。 第2章 持刀者 坠鹰峡南侧荒林中,随着四野俱黑,古木虬枝交错,如鬼爪垂悬,遮断了月色。 一个好人带着一个瘸子,两人费劲走出深谷,刚刚抬头,就见远处有三道身影呼啸而至。 “钰儿!” 宋临岳寻人未果,带着宋明、宋德踏夜而来,远远就看到萧锦年正跟在宋钰身后,不禁松了口气。 “爹,人找到了,无甚大碍。” 宋钰上前两步迎了过去:“已经入夜了,那些杀手若是再来怕会更加如鱼得水,我们得赶紧找个地方落脚。” 宋临岳观察了萧锦年半晌,确认其没事后点点头:“是该找个落脚地,待过夜后再说。” 宋德闻声开口:“爹,东面有个石林,石林后侧有个暗坡,我在找人的途中已探查过,还算隐蔽。” “好极,你兄弟二人去扶着太子殿下,我们现在过去。” “是!” 宋明与宋德迈步上前,伸手就架住了萧锦年,与姐姐一样,他们两人对萧锦年也一向不齿,自然不会多么客气,所用手劲儿之大,捏的他五官顿时扭曲。 这两个……莽夫! “爹,关于那些杀手,您可有何想法?” 宋钰走在宋临岳身侧,行路间不禁道出了心中疑问:“此地偏远,近乎人迹罕至,若非有意为之绝对不会相遇,且那些人个个训练有素,身法非凡,也绝非山匪一类临时起意的凶徒。” 宋临岳握刀在前,挥臂砍断几根挡路的枯枝:“你可是想到什么?” “我当时的第一反应是被萧锦年残害过的百姓家眷雇凶,但后来觉得那些杀手应该身价不菲,他们应该没有这般彩礼。” “不错,刺客只是刀,他们的身份不重要,关键的……是持刀之人,你要想的是萧锦年若是身死,对谁最为有利,谁的可能便会最大。” 宋临岳目光沉沉,轻吐一言。 峡谷东面的石林距离他们汇合的地方不远,一行五人行路匆匆,很快便抵达了宋德所说的那处暗坡。 正如宋德所说,此处有石林遮挡,还算隐蔽。 宋德与宋明将萧锦年丢在一棵背临山壁的枯树旁,接着便在周围整理出一片落脚的空地。 宋钰此时扶着宋临岳坐下,又轻声道:“父亲方才所说,可是意有所指?” “我说的是陛下胞弟,素有靖贤王美称的萧明义,你为何不猜是他?”宋临岳转过头,目光沉沉地看向女儿。 宋钰愣了一瞬,眼睛微微睁大:“爹在说什么,靖王殿下贤明有德,忠君爱民,这些年一直为祈国鞠躬尽瘁,深得姑父信赖,为何要暗杀萧锦年?” “陛下如今重病在身,寿元无多,二皇子与三皇子却还年幼,身在储君之位的太子若死了,自然对他最有好处。” 宋临岳说着话,脑海随之浮现出一道身影。 那身影巍峨如山,脊背笔直,穿一身玄金蟒袍,自带千钧压顶的气场,仅仅是站着,便似整座山峦横亘人前。 祈国土地肥沃,向来不与外争,于是千百年间,修行一事从未在【祈国】形成过风气,有善此术者,也只为健体驱病,而并不斗狠嗜杀。 这,也是祈国会被轻易入侵的原因。 后来,祈廷不得不倾尽积蓄,从与大衍并列的霸国【大乾】购得了名为《碎元霸劲》的武道功典。 那并非正统的修行之道,而是一部邪门的功法,修行者感气开脉后激活灵元,然后再主动震碎体内灵元,灵血混合后可暴增战力,顷刻间从凡夫化为战神。 但逆天增益的背后,是无人能承受的残酷代价。 那代价便是功法修成的数年间,随体内灵力不断流逝,修行者会逐渐失去神异,且因自毁根基而陷入长期的苦痛折磨,生不如死。 明肃帝为唤醒祈国男儿意志,身先士卒,修行此功后御驾亲征,浴血奋战多年,待战事末期,他体内灵力流尽,迅速陷入百病缠身之境。 然而谁都没想到就在此时,那位靖王殿下忽然高举救国之名,从其北境封地重回了皇都。 更惊人的是,他不知何时何地,习得了一身玄功。 大战后【祈国】灾乱不断,水患与旱灾接踵,但帝王却重病在身,无力朝政。 春秋鼎盛的靖王自然顺理成章地包揽一切,救灾平乱,恢复科举入士补充朝堂,又竭力扶持了最能引经据典的儒者一脉入仕。 很快,他便贤名在外,威望极高,深受百姓信任。 他记得那一年女儿也才十六岁,战火给她带来的阴影无比深重。 后来她加入了靖王所组建的【同舟会】,跟随其四处布施,心中阴影才得以疗愈。 所以他理解女儿对靖王的信任,也知道这样说必然会引起女儿的强烈反对,但他之所以还要说,就是因为他从未信过那位靖王殿下。 “这只是爹毫无根据的推测,怎么能算作理由,我看是偏见还差不多!” 果不其然,宋钰连犹豫都没有,对宋临岳再次进行反驳。 宋临岳沉默许久后开口:“我知道你信任靖王,那是因为有些事你一直不知,我们身在祈国,周围人多耳杂,我也怕你知道会因此生事,可钰儿,你可知你所认识的靖王和爹所认识的靖王,完全就是两个人。” 闻听此言,宋钰怒意微敛,眼神里流露出一丝茫然:“两个人,这是何意?” “上元四年,先皇在位,陛下潜邸,你才刚刚出生,我当时是皇宫禁卫军统领,掌管内城,那时的我离朝堂极近,曾亲眼见过靖王结党夺嫡,手段狠辣至极……” 宋临岳转头看着女儿:“夺嫡争位一事本不罕见,也难分对错,但因为他的野望,朝中无数中立大臣惨死,前礼尚书冉雄忠君爱国,更是因他家破人亡,这才是我所认识的靖王。” 宋钰睁嘴巴微张:“靖王与姑父争过皇位?” “事实上陛下并未与他争抢,是先皇看他如此心狠手辣,预言若是由他登临帝位必将残暴至极,于是设计将其赶回了北境封地,永和八年,战事取得初次胜利,他却无召而归,救灾平乱,贤德四方,忠君爱国,若你是为父,你信么?” 宋钰听后愣在原地,脑中嗡嗡作响:“可既然如此……姑父为何还对他信任有加?” 宋临岳目光沉沉:“我虽未问过陛下,但也能猜到一些,你想想,陛下现在病重在身,连宫门都出不去,太子又不争气,其他皇子与公主尚且年幼,他有何办法阻止靖王?更何况,他做的还是善事。” “可靖王这些年救助灾民,斩杀贪官,难道不是有目共睹?” “对,斩杀贪官,可这些年死的最多的不是贪官,而是当年经历过他残暴夺嫡的老臣,及其那些知晓真相的亲眷……” 宋钰感觉脑中仿若海啸汹涌,但多年的认知还是让她下意识开口:“那按爹爹的说法,姑父重病难愈,若靖王真的有此野心,为何不干脆现在就动手篡位?” 宋临岳目光微沉:“你太天真了,陛下当年自废根基御驾亲征,已是百姓心中不可撼动的信仰,靖王要的是一整个祈国又不是再来一场内乱,怎敢轻易出手。” “怎会如此……”宋钰仿佛失神般喃喃一声。 宋临岳见状轻叹:“我常叫你不要对太子不敬也是这个原因,要知道,我祈国战事开始时他才十岁,经历过无数血腥与杀戮,心态或许早有扭曲,战祸结束后,他又在靖王的引诱下搬出皇宫,提前离开了陛下与你姑姑,无人看管。” “虽说他滥杀百姓的确罪大恶极,但变成这般嚣张跋扈又懦弱至极的性格也不全是他一人之过,毕竟连你这个年纪都看不透,他又能懂得什么呢?” 他一边说着,一边转头看向那缩在枯树下的萧锦年。 这位太子殿下正在与自己的大儿子宋明对视,没多久,宋明便随手一抛,朝他面前扔了张烤糊的面饼。 萧锦年什么话都没说,起身捡起那张饼,便又一声不响地坐了回去。 唉…… 宋临岳忍不住将双眼微阖。 内忧外患,储君却偏偏色厉内荏,他真的不知他们祈国的未来究竟在何处。 对他来说,如今的日子也不过是过一天捱一天,直到靖王再难克制野心,随后便与祈国一同,去赴那一场最坏的结局。 “爹。” “?” 满心忧虑之际,宋临岳忽然就听到宋钰的呼喊,但奇怪的是,女儿呼唤有些音调发紧。 下意识间,他轻轻转眸,就见女儿虽在望着自己,但余光却谨慎地瞥向了石林的方向。 石林间有一股风。 山地荒林,有风其实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可是在他身为修行者的感知之中,其中一缕风的方向与周围的气流循环并非一个方向,显得极其别扭。 见此一幕,宋临岳不动声色地探出身子,伸手攥住了横于地上的长刀,随后,猛然暴起! 长刀未鸣,人先破空,沉沉黑夜里,一道雪亮刀电骤然劈落,带着倏然炸开的气浪,狠狠斩向那片看似空无一物的暗处。 只听铿锵一声,那刀锋竟真的斩中隐秘之物。 砰!!! 幽暗夜色骤然动荡,如同一块布匹扭曲褶皱。 黑暗之中,一只紧攥短刃的手掌轮廓骤然浮现,下一秒,笼罩其身形的术法便如裂帛锦缎般轰然撕碎。 仓促之下,那攥刀的手倏然反握刀柄,借力横杀而来。 冰冷的刀锋在宋临岳喉前三寸倏然划过,一击未中,下一瞬,宋临岳的刀柄已经贯心而来。 彭地一声闷响,那褶皱的夜色瞬间跌出一道身影,浑身剧震间踉跄倒滑数丈。 五品炼神境,隐夜的身法,果然是白日里来的其中一个。 “兄台究竟是哪路高手,与我等有何过节,为何三番五次前来暗杀?” 宋临岳虎目圆睁,瞬间厉声大喝。 但对方并未回应,而是飞身反扑而来,且在夜色深处,另有五道黑影同步闪现,手持刀剑,杀意腾腾。 怎么可能? 第一次袭杀时,他们在坠鹰峡就是精准伏击,如今又迅速找到他们落脚地。 难道此间有靖王眼线? 可他们就是怕沿途有眼线,所以才一出境就走了隐秘路线,而知道这条路线的只有他们宋家与皇帝皇后。 难道靖王真的如此神通广大,连自己的亲卫也有他的人? 宋临岳在思索间转身看向宋明:“阿明,我想这些兄台大概是认错了人,不过刀剑无眼,你还是先护送公子先行离开。” “爹,你们要小心。” “莫耽搁,快去!” 长剑亮锋,如同刺破夜幕的闪电,极速而来。 宋临岳刹那回神,掌中铁刀骤然嗡鸣震响,臂膀筋骨紧绷发力,长刀悍然横斩而出,双锋轰然相撞,迸发刺耳金铁交击之声。 余下四名刺客则身若鬼魅,同步突袭,意图趁此间隙杀向萧锦年,却与飞身而来的宋德与宋钰相撞。 刹那之间,刀光与剑光狂叠,暗杀术的极速与军刀的铁血凶猛碰撞,林中石柱寸寸炸裂,狂沙漫天。 “跟我走!” 宋明此刻已纵身来到了萧锦年的身边,挥手就要去抓其手腕,谁知萧锦年并未随其而动,而是看着那火花四溅之处眉心紧皱。 “糟了。” “什么糟了?” 宋明下意识回眸看去,脸色骤变。 三对六,这本身就是及其危险的局面,而更危险的,是对方本就是专司猎命的杀手。 既是杀手,自然身法极快,出手迅疾,在这种情况之下,他那持阔剑的姐姐便吃了大亏。 阔剑本就是军用兵刃,厚重刚猛、讲求大开大合,以灵气御持,最擅沙场结阵、正面阻敌,一人持剑便可横挡数名兵士,守势霸道,威势十足。 可用来对阵身形灵巧、游走突袭的杀手,阔剑就成了她最大的桎梏与短板。 尤其是眼下围堵她的两名刺客,皆是手持短剑,剑身轻盈灵动专走刁钻险招,剑尖寒芒点点,招式虚实交错,频频突袭,令人难以防范。 宋钰节节败退,喘息声迅速变得粗重。 很显然,那用以格挡的阔剑在极速消耗她的体力,让她愈发难以招架。 “该死!” 姐弟情深容不得半分犹豫,宋明当即便将父亲的命令抛在脑后,长刀偏转,带着咬牙切齿的表情踏空杀去。 萧锦年对此并未有半分阻拦,目光平静地送他离去,然后眼眸开始四下环顾,像是在寻找什么。 就在此时,一位黑衣蒙面人从枯树后走了出来。 不,准确来说不是枯树后,而是枯树边的夜色中,那人就像拨开了一层漆黑的潭水,脚尖轻点便到了萧锦年的身边。 相较于其他刺客,他身材显得有些矮小,但他周身没有任何气息波动,比那六个更加无声无息,简直像是只真正的鬼魅,站稳身形后静静地看向了萧锦年。 “你白日时怎么不在驾辇里?这和约好的可不一样。” 一阵沙哑的声音从他口中响起,让萧锦年自然而然地将目光转回,看向那神出鬼没的刺客。 如同老友一般的问候在此刀兵相见之际显得诡异而莫名,但萧锦年却神色如常,并未有丝毫作为被刺杀者该有的惊慌。 “那时玄甲卫就在我驾辇周围,你们想杀我便只能正面突击,他们很可能会有死伤,我寻思不如自己下来,谁知车后就是山坡,刚掀开幔帐便一脚踩空。” 那刺客微微一愣:“倒是我没想到的原因。” 萧锦年听后轻轻抬起双臂:“烦请兄台刺的准些……” (后续每晚八点更新……or2) 第3章 重伤 从坠鹰峡第一次遇袭,到如今这石林之战,期间半日,宋钰与宋临岳对凶手的身份猜测颇多。 但他们谁都没有想过,其实这个故事,还存在着另外一个可能。 “我等既敢收你银钱,出手必然精准,你只要不动即可,不过……有句话还是要说在前头。” 刺客说着话,将手中短剑从剑鞘抽出:“你要的那种其实就是真正的刺杀,但问题是你要求活,那你便要战胜恐惧,保持不动,若你因害怕而提前有所躲闪,那准不准便非我所能控制的了,我们,自是不会退钱。” “无碍,生死么,听天由命了……” 萧锦年垂眸,看向他那反光的寒剑。 月影憧憧之下,刀气如罡。 此时的那刀兵相见的战场上,随着一句“贼子休伤吾姐”的怒喝声响起,舍弃萧锦年的宋明已持刀赶到宋钰身边,刃身缠绕细碎雷光,凌空劈斩而下。 轰地一声,那凝练的杀伐之气呼啸而出,势大力沉地砍飞了那两名刺客,让他们只得以退为防,双脚在地面犁出一道深沟。 得到了转瞬即逝的喘息之机,宋钰的手腕立刻灵劲一震,掌中阔剑顺势翻转,由垂地卸力之势骤然化为提剑蓄势,在宋明身侧猛然出剑,大剑如山,势若山陷。 宋明与宋钰姐弟本就是军旅出身,配合程度极高,攻防互补、进退同步,招式极为连贯,不过数招便将那两名持短剑的刺客逼得节节败退。 “先拖住其中一个,我找机会出手将他杀了,再专心对付另一个。” 阴冷的夜色下,宋钰眯着眼沉声一句。 宋明当即明白了姐姐的用意:“那就先杀那个速度稍慢的那个,把握更大些。” “可以,就像我们平时训练的那样,默数三个数,以你好声为令。” “好。” 话音落下,两人同时蓄力,长刀与阔剑争鸣不断,显然是再无保留的打算,可他们即将起手之际,一道突兀又急促的轻响骤然从他们身后炸开,打破了紧绷的战局。 那声响低沉清晰,带着利刃破体的独特质感,并伴随着一种带着隐忍的痛呼,让宋家四人全都浑身一颤,手中动作僵在半空。 身为久经沙场的将士,他们对这声音自然熟悉。 那是剑刃穿透血肉的声响。 错愕之间,宋家四人齐齐转身,就见枯树旁,黑衣蒙面人手持长剑而立,但剑的制式却已无法看清。 因为剑身已经插入萧锦年的前胸,大股大股的鲜血正在喷溅而出,瞬间染红了他那破损的锦袍,让那暗织的云纹如同鲜花一般瞬间盛放,娇艳欲滴。 而萧锦年的脸也已是一片惨白,唇缝间血色忽现,顺嘴角开始不断垂滴。 “锦年!” 宋临岳见此一幕瞬间目眦尽裂,悲呼的同时直接舍弃了面前的对手,朝着萧锦年呼啸冲来。 而那持剑的杀手则没有丝毫的恋战之心,将长剑从其胸前倏然抽离,向远处极速飞退。 余下的六名刺客也并未对宋钰等人乘胜追击,同时收手,七人汇合到了一起,脚步轻踩出一阵无声而又同步的步伐。 刹那之间,后方的夜色再次褶皱,如同被揭开了帷幕一般铺盖而下,将他们倒退的身形一点点地吞没。 此时,被刺中心脉的萧锦年捂着胸口,脚步虚浮地后退到了那颗枯树下,用沾满血污的手扶住了那棵树的躯干,望向那些杀手消失的方向。 不知是刺入的太快还是他未反应过来,此刻的他只觉胸口发紧,却并未觉得太痛。 也许是死过一次,不似先前那般紧张? 萧锦年说不清楚,只是倚着枯树的那只手变得更加用力。 因为他的眼前开始有些天旋地转了,这让他觉得有些恶心,喘息也渐渐变得吃力,双腿绵软,眼皮沉重,浑身因失血而极速发寒,随后,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朝后倒去。 不过幸好,宋临岳此刻已破空而至,伸出手将其扶住,而宋钰、宋德与宋明也随后赶到,他们也想去扶的,却发现父亲已经做了,顿感手足无措。 “孩子,别怕,舅父在……” 宋临岳的声音有些发颤,虎目含悲。 其实他和女儿一样,也一向都不太喜欢这个外甥,尽管他曾对女儿说过,一切非他之过,但生而为人的本性还是会让厌恶的情绪滋生。 但身为舅父,看到外甥如此模样,他又根本无法忍得住。 而让他没想到的是,萧锦年真的没有流露出惧怕:“不要回头,舅父,去京都……” 他捂着心口,张着溢满鲜血的嘴,用极力克制颤抖的声音轻语,低沉而沙哑,却又带着一种坚定和不容置疑的感觉。 宋临岳闻声一愣,似是没想到萧锦年的第一句竟然不是哭喊,而是这个,而就在此时,他忽然感觉到手臂有一种异常的硌压感袭来。 低头看去,萧锦年那双沾满鲜血的手正紧抓着他的手臂,而他右手掌心和自己的手臂间却好似夹了一物。 宋临岳翻手接过,发现那是一颗蜡封的圆球,沾了他满手的血污,摸上去温热而黏腻,但还未等他来得及询问这是何物,就见萧锦年的眼神开始极速溃散,原本缩在一起的瞳孔瞬间放大成了空洞状态,紧接着,身体便轰然瘫软。 “宋明!!!!” “爹,孩儿该死,孩儿不该不听军令,肆意妄为,请爹责罚!” 宋明看着父亲怒发冲冠的表情,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宋临岳以掌心灵气翻涌间直接印在了萧锦年的胸膛,护住了其心脉:“你们身上可有凝血丸与心脉丹?” 宋德的脸色无比难看:“凝血丸有备,但……心脉丹这等丹药,我大祈本就没有几颗……” “糟了。” 宋临岳看着萧锦年,肩头不断颤抖。 以他的能力,可以用灵气护其心脉,阻止出血与心脏停跳一刻,但他们如今身处荒郊野岭,一刻钟的时间绝对无法让其坚持到送医救治。 他唯一能想到的续命方式,就只有心脉丹和凝血丸搭配使用。 前者暂补心脉,后者控制血涌。 但就像儿子说的,心脉丹这种东西本就稀少,他们祈国的存丹还是在向【大乾】购买功法时一起购得,战祸时就已用掉大半,如今这荒山野岭,四下无人,根本无从去找。 但就在此时,宋临岳似是想起了什么,然后将扶在萧锦年后背的手抽出,看向掌心的那颗蜡丸。 不知是什么驱动着他,让他带着试探的表情,以拇指与食指将那蜡封用力错开。 霎时间,一股奇异而浓郁的独特药香扑面而来。 心脉丹。 见此一幕,宋临岳的眼眸倏然睁大,而宋家三姐弟也张大了嘴巴,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这……这是怎么回事?” “少废话,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么,凝血丸呢?” “在我这儿!” 宋钰回过神,立刻解开了腰间的口袋,取出一颗腊封丸,掰开蜡皮后将其中的药丸取出。 宋临岳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将丹药给其喂下。 只见药物入喉即化,瞬间无影,而在看不见的位置,它们正化作一股温润醇厚的药力,着周身血脉奔腾游走,直冲胸前重创之处,层层包裹住受损破碎的心脉,如同无形屏障,为其锁住了余下的生机。 宋临岳见状抬起头:“这丹药只有半个时辰的效用,时辰一过心脉便会再次崩开,快查查离此处最近的城池在何处,我们要立刻送他就医。” 闻听此言,宋钰立刻拿出大河地图查看半晌,结果看来看去,她脸色越来越难看。 “爹,离这里最近的是大河国的春来城。” “多久能到?” “此间山路众多,可能……可能需要两个时辰。” 宋临岳望着萧锦年思考半晌:“不会的,去拿九州全图,若是他的话,一定还有别的城池。” 宋德闻声取出随身的九州图,查看半晌后张大了嘴巴:“爹,此处离大衍边境已经很近了,去边城的离阳正好半个时辰,……” “给我看看。”宋钰忍不住凑了过去。 果不其然,西南侧的确有一座极近的城池,仿佛就是提前给他们选好的。 宋临岳伸手将萧锦年扶起:“去通知玄甲卫立刻来此,我们送太子殿下去离阳城。” “是!” “等等!” “怎么了爹?” 宋临岳凝视着他:“切勿乱语。” 宋德张了张嘴,随后用力点头,转身而去。 第4章 离阳城 “驾——驾——!” 浓稠如墨的夜色之下,十多匹快马狂奔而行,护送着朱红的驾辇,一路穿过了浓密的树林,朝官道疾驰。 他们走坠鹰峡本就是为了隐秘,可如今人都濒死了,隐秘便不再重要,重要的是快些赶到离阳城,那么平整的官道自然就是最好的选择。 宋家三姐弟这次没有骑马,而是陪着萧锦年一起坐在他宽大的驾辇中,这样的安排是因为他们的马被用去拉车了,而他们则需要扶正萧锦年,避免剧烈的颠簸给他带来二次伤害。 直到一行人上了官道,颠簸感戛然而止,他们才松开了手,退坐到一旁,但谁都没有说话。 不过此刻的无言并非是因为他们不想说,而是想来想去,却不知该从何说起,只觉得脑子里很乱,如同浆糊。 重伤之后需要的心脉丹,被萧锦年提前给出。 半个时辰的药效,刚好有一座大衍边城可以抵达。 生死攸关的两个关键,都像是被提前算计好的那样,环环相扣,没有丝毫偏差,结成了一条活路。 这里涉及到的埋伏地点、刺杀方式,只有雇凶者才能确定。 也就是说,想杀萧锦年的,是萧锦年自己。 若此等猜测为真,那有些事情就好解释了。 比如他们行隐秘路线,却会被精准伏击,再比如他们的落脚点,轻易就被暴露,这些后知后觉不禁让他们汗毛竖立。 怎么可能呢…… 车厢中,宋钰忍不住在心中默念一声。 在她眼中,萧锦年嚣张跋扈却并无骨气,根本不可能会这种敢于赴死的勇气,和那般决绝与镇定。 胡思乱想之际,风声尖啸,群山擦肩。 随着玄甲卫的极速行军,不出半个时辰,他们就顺利抵达了位于大衍边境的离阳城。 远远看去,那名为离阳的城池巍峨而高大,千钧巨岩层层垒砌,古朴苍莽,透露着一股冰冷的肃杀之气,一眼望去便觉壁垒森严、不可撼动,如同一座山岳矗立于夜色下,磅礴的压迫感遥遥扑面,气势骇人。 但与他们所司空见惯的城墙不同的是,那巍峨的墙体每隔三丈便嵌着一块通透莹润的灵石,大若石碾,不断涌动着澄澈灵光,缓缓向外溢出。 而城墙上则遍布纵横交错的刻痕,纹路环环相扣,灵光沿刻痕流淌,绵延整座城垣,在虚空中撑开一道玄光结成的密网,铺天盖地,笼罩全城。 如此宏伟奇异之景,让这些玄甲卫骤然失神。 祈国丰富的物产保证了国民的自给自足,千年间未曾与外界有过多少交流,若不是战祸袭来,他们甚至不知道大衍这个国度的具体方向。 可即便后来求得他们派兵助战,他们对大衍的印象也仅仅停留在军队的强大之上。 直到此刻,他们的认知开始被刷新。 不过未等细看,心急如焚的宋临岳已然翻身下马,伸手将通行敕牒高举。 “祈国来使,有随身敕牒为证,请离阳守卫速开城门!” 话音刚刚落下,城头上便出现一道身影,从穿着打扮来看,那应是守城的官吏:“来者何人,为何半夜叫城?” “祈国来使,送储君前往大衍京都游学,路遇匪徒,有人重伤,以此随身敕牒为证,请速开城门!” 那官吏打量了他们一眼,稍稍挥手,便有一道小巧身影从城头跃起,趁夜幕而来。 从形状、飞翔动作、浮空姿态来看,那是一只鸟。 可等到近处他们才发现,那并不是真正的鸟,而是一只木鸟。 此鸟由乌木部件组装而成,羽翼、喙爪皆有,鸟腹则中空,内嵌无数细密机关齿轮,环环相扣、精密繁复,而在那些齿轮中间,则是一枚散发光芒的蓝石。 飞行过程之中,那颗灵石不断向外散发灵力,催动齿轮旋转咬合,带动了其他的部件,使木鸟飞行姿态与真鸟一般无二。 这一幕看得众人更是满眼惊奇,连嘴巴都不由得张大了几分。 很快,那只木鸟就飞到宋临岳面前,盯着那敕牒浮空许久,像是能看懂其上所写一般。 而仅仅看了几息,楼上的守城官吏似乎就验明了敕牒真伪,手中令旗于城头轻挥。 紧接着只听轰隆一声闷响,那宏伟城门无人而动,迅速地从内开启,同时,笼罩在城墙上的玄光也渐渐洞开一道狭长的缺口。 宋临岳当即翻身上马,而后大手一挥,玄甲卫护送着承载萧锦年的车辇,即刻入城。 而后在守城将的带领之下,他们迅速地来到了城中最大的沐春堂医馆。 沐春堂的老大夫在听说情况后立刻起身,叫他们将人送回二楼的房间,自己佝偻着身子走到后院,唤醒了学徒与药师。 夜色沉沉,油灯静燃,昏黄摇曳的灯火透过薄薄灯纱洒落下来,在床沿投下细碎晃动的暗影。 入夜后的潮气顺着窗棂缝隙缓缓漫入屋内,裹挟着微凉的湿意,氤氲在空气之中,黏腻清冷。 宋临岳和宋德抬着萧锦年上了楼,又在宋钰和宋明的帮助下,将其平稳地安置在了病榻之上。 片刻后,沐春堂的老大夫便带着学徒匆匆而来,同时被搬进屋中的,还有一只巨大的木桶。 “情况如何?” 宋临岳站起身:“药力快要散尽了,还请老先生施救。” 老大夫立刻上前,并用二指贴于他下颌的脖颈处,随后又掀开前襟看了一眼伤口:“怎么会伤到如此凶险的位置?” “是专事猎命之人,若不是我出刀迅速,飞快挡下一剑,怕是连坚持到此的机会都没了。” “怪不得……“ 大夫听后命人取来一张黄纸,夹在二指间竖起,口中开始念念有词。 那黄纸上有着细密墨痕,与城墙上的刻痕极像,而随着大夫口中默念,那墨痕中升起一道玄光,倏然脱纸,没入了萧锦年心口的剑伤之中。 凝血丸和心脉丹确实只有半个时辰的作用,原因并不是药效不够持久,而是若加大剂量、延长效用时长,就会使血液过度凝稠。 这时候,心脉丹若还在不断刺激心脉,人便会当即暴毙。 但那黄纸上的符咒似乎取代了两枚丹药的作用,在其失效之后轻易就护住了他的心脉,如同一道封印,再未让丝毫鲜血流出。 这种闻所未闻的医术,就像入城前见到那护城大阵一样,让他们瞬间失神。。 “将浴桶推来,以酒水灌满!” 玄光没入后,那黄纸符瞬间失去光泽,老大夫将其随手丢在了桌上,唤来了儿徒。 接到命令,那些土地立刻抱来酒坛,揭去油封向桶内直灌。 咕嘟咕嘟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一股浓重的酒气瞬间铺开。 此时老大夫伸手脱掉了萧锦年的上衣,并对四人道:“来,你们把他抬起,送入桶中,记得动作要轻,否则心脉之缺极易崩开。” “明白。” 四人起身,动作轻缓柔和地将其抬起,送入了木桶。 待到其全身被酒水淹没,老大夫将药箱打开:“他可有修行在身?” 宋临岳摇摇头:“殿下不曾修行。” “听守城大人说他是你祈国储君,怎么竟连修行都不会,果然是小地方。” 大夫本来拿出了好几种药,此时又将剩下的全都放回,只留下一枚,掰开腊封后将其丢入酒水之中。 霎时间,那丹药被酒水化开,绽放出淡金色的灵光,朝着萧锦年聚拢而去,持续不断地开始没入其伤口之中。 “他没有修行,身子太弱,无法一起用药,此药箱中的药物需每刻化开一颗,这件事就交给你们了。” 老大夫将那药箱推给宋临岳:“这等切断心脉的伤势,就算对修行者来说也是危险至极,药物化开只是一方面,我们还需彻夜陪同,一旦护心神符黯淡便要补上一张,此间不可有分毫差错,不然他便会立刻殒命。” 宋临岳看向大夫:“然后呢?” “然后等他病情稳定一些,你们需要启程继续往京都方向走,找有丹师坐堂的医馆,继续后续的治疗。” “大夫所说的安稳,大概需要几日?” 老大夫轻捋长须:“最起码……也要七日。” 宋临岳闻声起身,拉着宋钰来到一旁:“钰儿,你现在快马前往乾元城,通禀魏大人不要再等,即刻启程,我们直接在京都汇合。” 宋钰点点头:“我这便前往。” “记得我嘱咐你弟弟的话,勿要乱语,无论何人。” “我明白……” 第5章 乾元城 “祈境疆域辽阔,幅员绵邈,川原沃野,物产殷阜……” “其地女子,体态娉婷,风姿绰约,且尤擅歌舞,为一方独有之绝,其声清雅悠扬,婉转动人,如风拂修竹、泉落浅溪,高低错落,韵致绵长,聆之使人悸动,余音萦怀不绝……” 细密的雨雾如烟似纱,迎着楼阁高筑的乾元城扑落,穿过那薄幕一般的护城大阵,落在行人寥寥、空寂安宁的长街,将那青石路面洗得光亮如镜。 就在这条大街中段,西侧的一间茶楼上,搭着雨棚的三层露台坐着个身穿浅青长衫的男子,手中捧着一本《诸国风物志》,默读着其中的祈国篇,眉心不由得越皱越紧。 至于皱眉的原因,则是因为他觉得这本书的作者并未去过祈国,才会故意以这种勾人遐想的女子角度来描写大祈。 祈国遭遇三年战祸,五年天灾,百姓连生计都是问题,何来心思歌舞。 他匆匆翻过这几篇,看向后续。 “赤阳藿,祈国特产灵物,可补筋骨虚疲、肾阳衰微,固元填精,与健虫之蜕合用,可精气常驻,久持不泄,立竿见影……” 见到这行字,男子的眉心不禁皱得更紧了些。 又是些祈人都不知道的所谓特产,如此臆想之物,真是让人无言。 正当他自言自语之际,桌子对面,一位穿着月白交领的广袖襦裙,乌发盘起,别有一支素簪的女子轻轻端起茶杯,凝望向楼外的雨幕。 她名叫钱笙,是祈国大儒士钱策之女,自幼通读名家典籍,如今是稷下学宫的讲师。 两个月前,她父亲接到陛下任命,要作为朝贡大臣,随游学的储君出使大衍,说服大衍与祈国通商。 但因为父亲年事已高,身体不好,实在有心无力,于是推荐了她随车队前往。 而对面的男子则是她的未婚夫,户部侍郎杜越,也是朝贡大臣之一。 五日前,他们跟随礼部尚书魏荣来到大衍西南的乾城,此时正在等候护卫太子的车队前来汇合。 雨幕潇潇之下无事可做,也便有了这茶楼品茗。 “宋将军那边还是没有消息?” 杜越此时已经丢掉了手中的书,开口轻问一声。 钱笙点了点头:“距约定之期已有五日了,却始终不见人影,出去沿路打听的人也没传回任何消息。” 闻听此言,杜越轻叩桌面。 他们带着满车的贡品,速度不快,按道理来说,应该是护卫车队先到乾城才是。 可现在他们等了五日都不见对方人影,若不是他们提前出发,那必然就是路上出了事。 但若是提前出发,他们应该会留个人在此报信的,不至于让他们苦等,那也就是说,路上出事的可能性更大…… 钱笙也有着同样的想法,此刻不知该喜该忧。 不过就在此时,楼梯上忽然传来一阵“噔噔噔”的踩踏声,瞬间吸引了二人的注意。 转头回望之际,一位穿着短衫的年轻小仆走上前来。 “钱小姐,杜大人,钰将军已经抵达驿馆,魏大人特命我来叫您二位回去。” 钱笙闻声起身:“宋钰来了,那其他人呢?” 小仆躬身:“据钰将军所说,太子在路上遭遇了刺杀,如今重伤垂危,玄甲卫正护送他一路寻医,此番前来报信的只有钰将军一人。” 刺杀……钱笙微愣一瞬,随后便提起裙摆匆匆下楼。 乾城雨势本就不大,在午后便又小了几分。 钱笙与杜越一前一后沿长街而过,逐渐抵达了他们落脚驿馆。 驿馆门前,已停滞五日的贡车正在石板路上列队,其上已重新覆盖了防雨的油布,纵三横四的麻绳也已被重新紧固。 本该在休息的祈国朝贡官员则都聚在门口,他们有的略显严肃,有的则若有所思,谈话中时不时地出现太子、杀手等字眼。 另外,由自己带队的儒士一脉也在,他们也在闲聊,不过眉宇之间倒满是喜色。 钱笙环视四周后并未看到宋钰,于是便朝着一位穿官袍的中年男子走去:“魏大人,我们这是要启程了?” 祈国礼部尚书魏荣闻声转头:“宋钰带来了宋将军的口信,要我们即刻启程,于京都外城汇合。” “宋钰呢?我怎么未见到她?” 钱笙与宋钰是在靖王创办的【同舟会】相识的,两人虽同是女子,但一个身在军中,一个则人在庙堂,同样是巾帼不让须眉,于是一见如故。 这些年她们交情一直极好,称为闺中密友也不未过。 魏荣闻声开口:“她一路冒雨而来,到此已浑身湿透,正在你房间更衣,正好你去见见她,也顺便收拾下行囊。” “多谢大人。” 钱笙听后拱手,与杜越交代一声,随后便朝驿站二楼走去。 从离阳到乾元,策马五日的宋钰一脸疲惫,此时正在房内更换衣物,刚刚换好就听到一阵叩门声,于是起身前往开门。 当见到来人时,她的疲惫瞬间被喜色取代,眼眸也变得明亮了许多。 “笙儿?” “钰儿,好久不见。” “的确好久不见,快,快进来。” 钱笙款步走入房中,关闭房门后道:“我听说,萧锦年遇刺了,真的假的?” 宋钰眼眸偏转,轻轻点头:“他被杀手刺穿了心脉,生命垂危,急需救治,我们因此改道前往了离阳,耽误了不少时日。” 钱笙杏眼微眯:“宋将军和你弟弟受伤?” 宋钰摇摇头:“劳笙儿挂念,他们并未受伤。” “遇刺地点在大衍边境?” “嗯。” “真是天佑大祈。” 钱笙捏住了手心,语气里忽然带出一丝颤抖。 与祈国百姓一样,这位稷下名师对萧锦年也是深恶痛绝。 他杀人无数,残害良家是原因之一,而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她的父亲在两年前曾前往太子府登门劝学,想要引其重回正道,结果却被对方一脚踹出门去,在床榻躺了半年,险些丢了性命。 在钱笙看来,像这样的储君,以后若是真的继位,那很可能比这三年的战祸和五年的天灾更为可怕。 因为战祸和天灾只能打碎他们祈国的血肉,却打不断筋骨,但一个如此恶毒的暴君,却很有可能会将祈国带入无法挣脱的深渊。 萧锦年如今确实已被派往大衍为质,但就算为质,也会有归国的机会,又怎么会比死掉更令人放心。 而且他还是在大衍边境遇袭,这事若真深究起来,怕是连大衍神宗也说不得什么。 此前护卫车队一直不到,钱笙便已有出事的预感,而她之所以不知该喜该忧就是因此,她喜的是盼望萧锦年出事,忧的则是好友及其家人的安全。 而现在听说好友平安无事,宋将军与其弟也无碍,偏偏是萧锦年重伤濒死,如何不是顺了心意。 当然,身为臣子,为储君遭难而欢欣,这本就是一件极为大逆不道的事,但此间没有外人,宋钰又是她至交,她自然也无需将这份心情背人。 只是钱笙的喜悦并未持续太久就开始迅速减淡,并逐渐化为疑惑。 因为她发现宋钰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要回应她那热烈情绪的意思。 带着一丝困惑,钱笙抬眼看向了自己的好友,就见她确实并未流露出任何欣喜,相反,她下意识就松开了刚刚还在整理的包袱,表情显得恍惚而又凝重。 幸事么? 宋钰在心中默念一声。 她现在仍旧在想着那颗心脉丹,想着那座时辰刚好的离阳城。 这大概是因为父亲所说的那些事,让她知道那么贤明有德的靖王实际上也能心狠手辣。 那如果是这样,在她们心中色厉内荏,却又敢以身赴死的萧锦年,又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思考之际,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敲门声。 随行的侍女站在门前,轻叩门扉,同时轻轻开口:“钱小姐、钰将军,车队要出发了,还请快些收拾。” 钱笙闻声抬头:“知道了,烦请告知魏大人,我们马上下去。” 第6章 态度 大衍有三分之一的国土是自古传承下来的,剩下的三分之二则是七百年来由四代君王联手征伐所得。 那些战败的国家最终亡国,被大衍吞并,整合成了如今的宏伟版图,比祈国更加幅员辽阔,地界浩瀚,广袤无垠。 朝贡车队自乾元出发,一走就是一个多月的时间,比横穿整个大河国的用时还要久,期间山川无数,河谷众多,城池林立。 行路之间无事可做,谈话自然就成了唯一的主题。 至于谈论的话题,当然还是储君遇刺一事。 那些礼官所想的,是这件事可能会造成的影响,以及责任的划分,而自小读圣贤书的儒士一脉,更多则是觉得解恨。 不过随着时间一长,这种议论慢慢开始发生了变化。 因为世间事往往会越想越深,越想就联想越多,而冲突的爆发,则出现在第三十二日。 “不可能是靖王殿下雇凶,礼部的那些人到底知不知晓自己在说什么?萧锦年的死只对靖王有好处?胡扯,靖王殿下的贤德明明有目共睹!” “不错,靖王若是对皇位有所意图,方法有的是,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地杀一个已到大衍为质的储君,还什么知人知面不知心,什么贤德并不妨碍对权力的渴望,我看还是那些被其残害者千里追杀才是真相,至于那些人怎么进入大河国……自……自然是有我们不得而知的办法。” “二皇子也不是不可能啊,只要有人去教,年纪小点怎么了……” “我看是有专门替天行道者也说不定,岂能随意乱泼脏水给靖王殿下……” 大衍境内,汉州东陵关外十里坡。 经历数十日的舟车劳顿,朝贡车队在此落脚。 彼时,正在歇息的儒士们聚在一起,看着不远处的礼官骂骂咧咧。 他们根本想不明白,为何会有人觉得刺杀萧锦年的事是靖王殿下做的,简直离谱。 但礼官自然也有礼官的想法。 萧锦年的恶让人在初次思考之际,会首先把注意力放在他死没死,以及他死或不死带来的好处上,但当这种情绪冷静下来,他们才会想起这场刺杀中最大的疑问,是谁想让他死。 他不学无术,身上根本无甚可图,唯一所拥有的,是他现在依旧是祈国储君的身份,代表着国之正统。 陛下若不下诏废储,祈国皇位前就永远只站着他一人。 二皇子和三皇子尚且年幼,且不说他们自幼乖巧吧,就算他们早早就有了对皇位的概念,也不可能有能力在千里外雇凶杀人。 这也是萧锦年残害了那么多百姓,但无人会猜那些杀手是为亲人复仇而来的原因,大河与祈国相隔山河万里,不是谁都有能力雇凶杀人。 也就是说,这个人既要离皇位够近,又要有足够的权势雇凶。 而每当车队中有人想到这一步的时候,脑海中就会不自觉地浮现出一个身穿黑金蟒袍,气血如虹的身影。 这并非巧合,而是逻辑与理性所推动的潜意识,它们会在人遇到问题时主动给出最接近、最合理的可能。 钱笙就坐在靠近他们儒士一脉的地方,听到师兄弟们带着怒气的声音,眉心也皱得极紧。 她这一路都在盼望着萧锦年能够不治身亡,让祈国从此失去一个最坏的选项,同时用储君身死大做文章,亦可让大衍有所补偿,却不曾想随着时间的推移,众人的注意力会逐渐转移到靖王殿下的身上。 这样的改变一开始只有某几个人,但很快就演变成了聚众议论。 他们儒士一脉都是靖王殿下扶持起来的,自然不会相信这种鬼话。 尤其钱笙。 她这些年身在【同舟会】,亲眼见过靖王为祈国所做之事、见过他鞠躬尽瘁,也见过他的不辞辛苦,怎么能接受有人怀疑他图谋皇位。 可就算是她,此刻竟然也找不到除靖王殿下外的其他答案,用以反驳这种猜测。 而她那些师兄弟尽管义愤填膺,却没有直接朝着那些礼官回嘴,也是因为底气不足。 换句话说,他们找不到比靖王更适合做凶手的人,于是潜意识告诉他们,靖王的可能的确最大。 在她心中被认定为百利无一害的事情,逐渐开始走向了一个不可控制的方向。 这,还是消息尚未传回国内的情况下…… “按照地图来看,前面应该就是指向的路碑,我先过去看看。” 此时,身着简装的宋钰忽然从她身旁站起。 钱笙听后轻轻点头:“小心一点。” “快到了京都境了,不会有问题的,你们慢慢跟来便是。” 宋钰握住缰绳,手中马鞭一挥,便朝前方加速而去。 目送好友的身影越来越远,钱笙眼眸轻颤,一直到其从高坡消失都未曾回神,直到杜越在旁轻唤了她几声,她才恍惚转头。 杜越看着她:“笙儿,你怎么了?” 钱笙思索片刻后抬眸:“你有没有觉得宋钰这次回来,态度上好像变化极大。” 杜越听后眉心微皱:“你是说她对那些礼官的态度?这也不奇怪吧,每个人遇到事情都会有自己的猜测,也难分对错,钰将军又是亲历者,难免多想。” “以我对她的了解,她绝对不会是这种态度,更关键的是,我说的奇怪,不止是她任由旁人诽谤靖王殿下而无动于衷。” “?” 诚如杜越所说,身为无话不谈的姐妹,钱笙自问对宋钰无比了解,知道她的爱憎一向分明。 若是以往,在听到有人仅凭猜测便对靖王殿下口出狂言,她必然会怒不可遏。 可这一次,她却沉默无比。 但更令她感到迷惑的,是她对萧锦年的态度。 于乾城见面之时,她说萧锦年遇刺是大祈幸事,当时的宋钰就一反常态地沉默。 她那时只当其是因为忽遭刺杀,余惊未退,又加上日夜兼程前来送信,无甚力气欢喜,可长久地接触下来后,钱笙觉得原因好像并非如此。 因为这数十日以来,车队中无论是谁在议论萧锦年遇刺她都不会参与,却又时常走神,看上去满腹心事。 钱笙在这期间也曾旁敲侧击地问过,但对方始终未曾给出缘由。 而对于萧锦年遇刺高兴不起来的原因,她也只是说萧锦年既为质子,未到京都便遇刺,大衍说不定会对此有所猜忌,对祈国不利。 可钱笙却有一种直觉,那就是宋钰对萧锦年的态度变了,却又不知这变化何来。 第7章 京都 流言这种东西并不存在实际意义,却也很难被平息,因为它不需要佐证,只需推测便可形成。 所以无论儒士一脉再怎么愤怒,也无法阻止对方私下的议论。 这也彻底颠覆了他们的印象,因为在他们心中,所有大祈儿女都应该从内心深处相信靖王的贤德才是,却不曾想有么多人并非如此。 不过他们并未就此放弃,而是多次与礼部官员阐明靖王这些年的劳苦功高,试图通过这些事情,并辅以舌战群儒的能力来解决流言。 靖王是理政王,那些礼官自然满口答应,之后便噤若寒蝉。 但从他们的眼神之中,那些儒士还是不难发现,他们并非是被说服了。 这让他们产生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好像被缠绕了无法摆脱的东西。 就在这种氛围之下,他们走过十里坡,翻过了东关岭,日月轮转,又是十日…… 五月十四,微风和煦的隅中之时。 朝贡车队翻过东关岭后的山区,走入平缓的官道,而后,所有人的眼神开始慢慢凝住,透露则开始越扬越高。 “大衍是西方霸国,京都自然宏伟无比,定比我祈国皇城大上不少。” “大算什么?我猜这大衍京都,城墙该高耸如天,重兵环伺,气派非常。” “诶,非也非也,这大衍修行者众多,重兵不见得,有修行者把守还差不多。” 这是他们离开祈国时的猜想,可这种猜想在他们才刚刚抵达乾元城时就被推翻了。 可就在他们已经认为自己足够孤陋寡闻之际,大衍京都却再一次让他们知道,他们竟连寡闻也算不上。 眼前的确实是一座雄伟大城,高耸的城墙被铁汁浇筑成牢不可破的整体,宏伟、冰冷,肃穆,绵延千里,仿佛一条玄黑的巨龙,没有边界。 但它并没有乾城或离阳城那种堂而皇之的护城玄光,也没有裸露在外的灵石核心,它所拥有的,只有有一道看不见的气息,自城外三里处拔地而起,又如碧落九霄般垂下,无时无刻地不在压迫四方,让他们在三里外就能清晰地感觉到风刀割面的感觉,不由得浑身颤栗。 而在高耸入天的墙头,每隔十丈就会有一尊巨大的青铜望楼,就像立在云端的小山,虽同样飞檐翘角,其中却并无人影,有的只有从镂空处才能看到齿轮,它们构造复杂无比,彼此紧密嵌合,正在缓缓转动。 而望楼向外的那一面,则有无数黑漆漆的圆孔,散发着一种危险的寒意。 不过最吸引人还并非望楼本身,而是站在其上方的,一尊又一尊巨大机关鸟。 他们此行一路,经过数座大衍城池,都已见过那仿佛有了生命的传讯木鸟。 但跟眼前的这些机关鸟相比,那些木鸟仿佛只是孩童的玩具。 它们身高数丈,通体都是由精炼玄铁打造,边缘锋利的羽翼层层叠叠,巨大的鸟爪锋利如钩地嵌在望楼的屋檐上,闭眼合目,仿佛雕塑。 但谁也不会觉得它们仅仅只是装饰,甚至,不少人都已能脑补出它们骤然苏醒,刀翼张开的可怖场面。 而真正震撼人心的,还是他们验明敕牒后被接引入城的那一刻。 “那是……什么?” 魏荣轻声开口,声音有些颤抖。 他是这次的使团首臣,代表的是祈国王庭的颜面,于是一路无论见到何物,他都在努力保持着处变不惊的姿态。 直到此刻,他还是没能忍住,双眸如同失了神般渐渐扩开。 京都外城,两侧楼阁鳞次栉比,飞檐挑出,时有琉璃瓦飞万道彩霞,徐徐而落,亦有檐下悬垂的幡旗绽放各色灵光,照耀四周,让人目眩神迷。 而在这喧哗的坊间,则有穿丹袍者双手控火当街炼丹,有炼器匠人测试机关,手中千变万化,亦有无马而动的长车沿街穿行,三教九流神异频现,仿佛不在人间。 但最让朝贡车队失神的,是位于最中心上方的那片高空。 那个位置距离城门极其遥远,应该已经到了内城的范围,按道理来说,有内城墙阻挡,他们本什么都看不见的,但事实上,他们却看到无数拔地而起的宫殿,层层叠叠,一望无际,巍峨壮丽,高耸入天。 最要命的是那些层层叠叠的建筑最中心,竟存在数座悬空的巍峨建筑,四面矗立同样悬空的青铜机关塔,塔尖缠绕万千铁锁,随风漾开淡金色光晕,重檐九叠,玉柱擎天,被磅礴的灵气托举着,凌驾云霄之上,仿佛天外来城。 “世……世间怎会有此等……空中楼阁?” “那是皇宫,我大衍神帝陛下便在其中,你们这等小国来使自然不曾见过。” 负责接引的大衍官员在门前淡淡开口,语气里充满了傲然。 闻听此言,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经历了三年战祸五年天灾,如今的祈国还处于水深火热之中,所有的钱财都在用以救助灾民,那被攻破的皇都,到现在都未被修缮,看上去破败而荒芜。 于是在见到大衍这般盛景之时,他们岂能不为之震撼。 其实他们在求助大衍出兵之时,对这霸国的来历就已有稍许认知,知道他们真正崛起不过七百余年,而在崛起之前,他们不过是偏居于这片大陆的一方小国。 可就是这样的国都,偏偏战胜了无数大国,将周边尽数吞并,让自己发展至此。 祈国目前也在经历发展困境,可就算胡思乱想,也根本想不到如何才能走到这一步。 钱笙此刻也是久久无法回神,一直到凝视玄光到双眸酸涩,才开始四下张望,想要捕捉宋钰的身影。 人在经历震撼之际都是这样的,想要寻朋友来议论一番,表达震撼,只是左右环顾半晌,她却发现宋钰不知何时已不在车队之中。 钱笙微微一怔,看向魏荣:“魏大人,宋钰去了何处?” 魏荣此时已稍稍回神,听到询问后开口道:“方才入城之际,城门内已有玄甲卫在此等候,向她通传了太子如今所居之处,宋钰已快马而去,应是向宋将军复命了。” “那萧锦年情况如何?” “据说……伤情已经稳定,目前正在静养。” “这恶君,命还真好……” 第8章 苏醒 “驾——驾——!” 京都太平坊,玉园。 此刻,与朝贡车队分别的宋钰于长街策马而行,经过官宅、坊市、寺庙、书院、修行馆,终于抵达了玄甲卫通报之所。 这是一座离闹市不远的园子,院墙并不高耸,有三座月亮门连通坊间大道,墙头探出层层叠叠的青翠枝桠,隐约可见园内的亭台花木。 她翻身下马,将缰绳拴在门前石柱上,随后便迈步朝内而去。 走过前院的听香水榭,她看到玄甲卫正在院中巡视,也看到了正在茶桌前若有所思的宋临岳。 “爹!” 宋临岳回过神,见到女儿到来后立刻冲其招手。 宋钰一边打量着四周一边走到茶桌旁:“爹,你们到了多久了?” “我们出了离阳后,大衍便派人前来了,安排我们一路就医,十日前便已抵达此处。” “都已经十日了,你们为何还住在这外城?” 宋临岳倒了杯茶递了过去:“别国王储还未到齐,所以大衍礼官安排我们暂时在此处歇息,等最后日期再由他们接入内城。” 永和八年,遭遇侵略的并不只有祈国一个。 临近的崇国、景国、东衡、北蒙、古越等许多国家也都在遭遇战火侵袭。 包括他们来时所经过的大河国,该国对白朔的抵抗直到去年秋日才结束。 当然,他们也和祈国一样,本身实力并不强大,所以为了结束战祸,他们都曾求助大衍,或是另一霸国大乾。 如今战事结束,祈国要派王储游学,其他国家自然也要。 宋钰听到父亲的解释后感到奇怪:“可我们途径大河都城时,大河国的皇子不是早就启程了?” 宋临岳端起茶杯:“派皇子前往大衍为质,就算以游学为名也不是什么光彩之事,又岂能上赶着早早便到,若非锦年受伤无法耽搁,我们也是要在东陵关多住几日,熬到最后期限的。” “原来如此……那,萧锦年醒了么?” “中途醒过几次,不过时间不久,抵达京都后,有丹师给他进行了疗愈,说是十日便可醒来,算一算的话也差不多到日子了。” 宋临岳说话间看向园子外面:“魏大人和那些儒士呢,怎么没见他们?” 宋钰闻声抬头:“他们是和我一起入城的,但我比他们早来了一步。” “你未多说什么吧?” “女儿谨记父亲在离阳的嘱咐,就算对钱笙也未多说,但……心中疑惑始终萦绕心头,不得其解。” 自己雇凶来杀自己,这种事实在太过匪夷所思了,也与萧锦年之前的表现完全不符,所以她一开始不相信,觉得一定是自己想错了。 但经过了数十日的琢磨,她早就想通了,能够提前准备好心脉丹,又将暗杀位置放置在一个能够及时营救的地方,唯一的答案就只能是他自己雇凶来杀自己。 那么这件事就又催生了一个疑问,他到底要做什么。 想到这里,宋钰压低了声音,轻轻开口,将朝贡车队这几日关于靖王的议论告知了父亲。 听到这里,宋临岳轻轻捏住了茶杯,又轻轻松开。 他一路都在陪护萧锦年,但在对方昏迷之下,两人根本没有交谈的机会,也就无从获得答案。 当然,基于自己的判断而产生的推测是有,和宋钰当前所说也差不多,可他又总觉得哪里不对。 想到这里,宋临岳抬头看向那庭院深处的小楼:“不要着急,等锦年醒了再说吧。” 正在此时,被茂林修竹所围绕的院中小路上,宋德匆匆跑来。 在见到姐姐宋钰的时候,他惊讶了一下:“姐,你们已经到了?” 宋钰回头望去:“方才刚到的,你慌慌张张地做什么?” “我是来通知爹的,萧锦年醒了。” “终于醒了……” 宋临岳与女儿对视一眼,知道有些事也该有个答案了,于是纷纷起身,朝院内走去。 玉园深处的小楼,右上房。 萧锦年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内衫,长发披散着,光脚蹲在一张椅子上,正极目远眺。 他所看的是那凌于高天之上的空中宫阙,双目中倒映出的,则满是这西方霸国的极致繁华。 他前世曾见过无数参天的高楼和各种现代化的科技,也看过各种影视作品里虚构的天宫,但眼前的事物却仍旧让他心觉震撼。 那是古典美学与神学概念的极致碰撞,加上肉眼可见的庞大压迫感,宏伟得让人难以呼吸,自觉渺小。 这就是大衍,他的大祈与之相比,简直就像是蛮夷之地,落后而弱小。 正在恍惚之际,楼外传来一阵纷杂的脚步声,从下至上,匆匆间越来越近。 萧锦年循声回头,看向房门的方向。 门外,得知消息的宋临岳已匆匆赶来,礼貌性地敲响了房门,在得到应允后推门而入。 跟在他身后的宋钰也随之迈步,走入房中,站定后看向了萧锦年。 与离开离阳时相比,宋钰觉得他清减了近乎一圈,显得羸弱而萎靡,仿佛被风一吹就会倒下。 这一点她倒是早已料到,毕竟萧锦年不是修行者,这近乎两月的时间,他滴水未进,一直靠丹药进补,难免会虚弱不堪。 但不同的是,他真的很镇定,那不是装出来的,是从其那深不见底的眼眸中就能看到的。 “太子殿下醒了,感觉身子如何?” 宋临岳轻轻开口,打破了房间之中的沉默。 在初抵玉园的时候,他就已经和自己的亲卫将这楼中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一些看不明白的东西全都被转移到了别处。 毕竟大衍有很多奇异的物件,恐另有它用,他们无法准确判断,只有这一刀切的做法。 所以这房间还算安全,私下对话不会有什么问题,不过尽管他们有很多话要问,可一上来就直接开口也不适合,才有了这问安作为开场。 萧锦年听后活动了一下双手:“不算好,但也不算坏,就是不知自己到底睡了多久。” 宋临岳闻声开口:“从坠鹰峡到这里,您已昏睡了五十五日。” “那我们现在已在京都了?” “不错,我们现在正在京都外城太平坊,等待其他国家的王储到来,一同受大衍皇室接见。” 萧锦年听后点点头,而后抬起眼眸看向宋临岳:“我要见大衍礼官。” 宋临岳微微一愣:“现在?” “不错,就是现在。” “那……我这就去请。” 尽管不知道萧锦年为何一醒来就要见大衍的礼官,但宋临岳还是带着宋钰匆匆出门。 这一来一回就花了两个时辰,大衍礼官被顺利请到,而他们则遵循萧锦年的要求,退出了房间。 只是让他们没想到的是,没等他们走远,房间里就响起了萧锦年充满戾气的叫骂声,伴随而来的,还有东西被砸翻在地的声音。 第9章 我要归祈 “我要回去,回祈国,尔等速速给我准备返程的敕牒,午后送到此处,若敢耽误,我要你们的脑袋!” “还有,再给我准备些年轻女子,随我一起返程,快去!” 玉园二楼,右上房,一位身穿紫服的大衍官员正坐在茶桌前,看着眼前气急败坏的面孔,眉心轻皱。 他叫陈贺,是大衍九卿之一的玄庐正卿,三品高官。 因为本次有数个国家的王储前来游学,大衍极为重视,所以让他担任这司宾主管,负责接待这些王储。 对于自己要接待的人,陈贺自然有过了解,知道这祈太子恶贯满盈且狂妄自大,所以对他当前的表现并不觉得意外,只是他还是有些反感这等聒噪的叫声。 这等蠢货,竟然能被选作太子,真不知祈国皇帝究竟是怎么想的。 “你们为何不说话?” “难道我的话你们没听见吗?我要回国!” 萧锦年侧坐在床上,双目圆睁,苍白的脸色因为激烈的情绪晕开一丝红润。 见此一幕,跟随陈贺而来的两位司宾官忍不住对视一眼:“祈殿下才刚到我大衍,不知为何就要着急回国?” 萧锦年听后声音变得异常尖锐:“我的事还用得着你们来问么?叫你们去做什么你们就去做什么!” “这可不合规矩啊。” “我是祈国太子,我说的话就是规矩!” 闻听此言,两人倏然皱眉,原本略躬的腰身缓缓直起,眼神中逐渐显露出一丝居高临下。 大衍是西方霸国,地位至高,唯一能与之媲美的只有大乾,身为大衍官员的他们,自有傲气在身。 所以尽管对方是祈国储君,他们心中也并未有多少尊敬,毕竟以祈国当前的实力,这祈太子年怕是连个藩王世子都比不上。 他们先前的敬重是出于礼节,但若对方太过离谱,自然无需应答。 见此一幕,床榻之上的萧锦年当即气急败坏:“你们这群狗奴才,赶紧滚去给我准备!” 他说话间抓住床上一柄扫榻的木刷,直接就朝着二人砸了过来。 已入品境的两位司宾官并未闪身,眼睁睁看着那木刷呼啸而来,之后周身灵气外放,将那木刷“咣当”弹飞。 见此一幕,茶桌前未曾开口的陈贺轻轻抬头:“祈殿下当真觉得,来到我大衍之后,还仍是太子身份?” 萧锦年转头看去:“你又是何人?” “和他们一样,都是大衍官员。” “一个小小官吏,你……你竟敢出言不逊,简直胆大包天!” 陈贺闻声起身,迈步朝他走了过去,俯身贴到他眼前细细观察。 见此一幕,萧锦年的眼中瞬间闪过一丝警惕,不由自主地向后挪了挪,但谁知还未挪动,一只大手忽然就捏住了他的脖子。 陈贺压低了声音:“听清楚了,祈殿下,我这是为了你好,不然以你的性子,在我大衍怕是一天都活不下去。” 肉眼可见的,萧锦年的脸庞迅速涨红,眼神也从暴戾变成了恐惧,撑着身体的两只手臂不由自主地就开始抖动起来,整个人都开始剧烈挣扎,但使尽浑身解数,那只手却不见有丝毫动弹。 眼见他的脸开始由红变紫,陈贺忽然开口:“知道了就点头。” 听闻此言,萧锦年立刻慌忙点头,这才觉得喉口一松,立刻开始疯狂喘息。 “我看过你的案卷,据说祈国百姓都无比痛恨你,恨不得你去死,我们指定王储游学,并未要求必须是太子,可被送来的却是你,难道你还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陈贺重新坐回到茶案上:“你被祈国放弃了,你的父皇母后,你那些亲眷,你的百姓,他们都不要你了,所以你不再是太子了,你只是个被他们丢弃的棋子,根本一文不值。” 萧锦年在疯狂喘息间握紧了拳头:“你胡说什么,我明明是来游学的!” 陈贺忍不住哈哈大笑:“你还真信了游学之事?那只是个名义罢了,不然我岂敢如此对你?” “住口!我不听你这些废话,我要回去,你们快送我回去!” “说说看,你到底为何要回去?不然的话,我定不会放你。” 萧锦年撑起身子,咬牙切齿地开口:“有人想要杀我,我要回去把他们都杀了,锉骨扬灰!” 陈贺听后瞬间眯起眼睛,不由得正色道:“你知道是谁要暗杀你?” “是萧明义,是我那皇叔想要杀我……” “这种事,你是如何知道的?” 萧锦年转头看向门外:“我快醒的时候,迷迷糊糊听到他们闲聊,说是皇叔想要我的皇位,于是派人杀我,我要回去,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其实在萧锦年被刺杀的第三日,大衍这边就收到了线报,并派人开始调查这件事,可奇怪的是,以大衍巡查司的能力,竟是花了一月的时间也未能找到那些杀手,所以这几日,他们也只能靠着推测来判断究竟是谁要杀他。 祈靖王的可能确实是最大的,但他们也没有任何证据,陈贺本以为这位荒唐太子能知道什么,没想到是靠着道听途说就给人定了罪。 不过这也符合他敏感多疑的性格,毕竟是遭遇了死劫,没有这般反应才叫奇怪。 陈贺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扬起嘴角:“祈殿下果然聪慧,其实我们也是这么觉得,那祈靖王不臣之心已久,你此次被刺杀,他还真脱不了干系。” 萧锦年听到他的肯定,立刻激动了起来:“既然你已经知道,那就快放我回去杀他!” “我很想放你,但是……不行。” “你方才说只要我告诉你,你就放我离开,你……你骗我?” 陈贺叹了口气:“我不是不放你,是你根本杀不了他,说不定先死的还会是你。” 萧锦年倏然睁大了眼睛:“不可能,你胡说,我是太子,未来的祈皇,我想让谁死谁就要死!” “看来你还是没听懂我方才的话,你已经被抛弃了,在祈国眼中,你只是一个作为人质的棋子,不是什么太子,至于靖王,他能杀你第一次,就能杀你第二次,你现在只要离开我大衍,说不定很快就会曝尸荒野了。” 萧锦年有些惶恐:“那……那我该如何?你帮我去杀了他?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陈贺冷笑一声:“我跟你说这么多,只是希望你不被蒙蔽,可不是有办法帮你,早点认清你无能为力的现实吧,未来你那重病的父皇会驾崩,你皇叔自然兄终弟及,祈国便和你再无关系,所以,不要把自己当太子了。” 话音落下,萧锦年的戾气顿时颓了三分,整个人愣在原地,眼眸深凝。 “好好养着吧,别轻易动气,过几日进宫朝见,若脸色还是这么难看多不吉利。” 陈贺起身往外走去,但刚走出去几步就忽然回头:“对了,还有一件事我要提醒你,跟随你来的那些人说不定也是靖王的人,祈殿下之后还是小心为妙。” 他说完话,伸手拉开房门,迈步而出。 此时,守在门前的两位司宾立刻跟了上去:“大人,这么做行么,那毕竟是一国王储。” 陈贺看着他们:“殿下交代我们用何态度,我们就用何态度,你管那么多做什么。” 第10章 摊牌 大衍礼官来的快去的也快,走路带风似的,转眼便离开了玉园。 二楼的转角处,宋临岳与宋钰忍不住对视一眼,眉心紧皱。 坠鹰峡刺杀一事发生后,他们以为自己误解了这位太子殿下,心中推测颇多,可现在,他们又不确信了。 因为方才他与那大衍礼官谈话时的声音和语气,与他在祈国境内完全一样,毫无理智,且狂妄自大。 难道一切都是巧合? 带着浓重的疑惑,两人伸手推开了房门,迈步走了进去。 此时的萧锦年正坐在床上,听到开门声后抬头看去:“那些礼官走了?” “已经离开玉园了。” “皇叔要杀我,你们可愿意帮我杀了他?” 宋临岳眯起眼睛,对萧锦年的脸凝视许久:“太子殿下到底是开玩笑,还是那颗心脉丹被我理解错了?” 萧锦年听后渐渐将肩膀放松:“看来屋子已经检查过了,舅父做事果然还是细致。” 听闻此言,宋临岳眼眸微睁。 因为此刻的他确信了,这位太子殿下,的确和他们认识的不一样。 如果是这样的话,他就有很多事情想问了,例如那颗丹药,那些杀手,还有刚才的谈话。 不过还没等他想好,站在他身边的宋钰就已然开口了:“萧锦年,那些杀手是不是你雇的?” 萧锦年抬眼看着自己的表姐,轻轻点头。 “真的是你……” 宋钰心中一颤,没曾想他会回答的这么干脆,恍惚间立刻转头看向了自己的父亲。 虽然早有预料,但得知真相时还是会被冲击,于是宋临岳在沉默片刻后才缓缓开口:“殿下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 “舅父觉得我是为了什么?” “我猜来猜去,猜到唯一合适的解释,是您早已知晓靖王的不怀好意,想要借此嫁祸于他,把他推上风口浪尖。” 宋临岳沉默片刻,轻道一声。 他们先前从未想过是那场刺杀是萧锦年的手笔,于是惯性思考,觉得一定是靖王。 可在已经知晓答案的情况下再去推论,结果就大不一样了。 就像朝贡车队的礼官一样,萧锦年遇刺,所有人都觉得是靖王,舆论一起,靖王反而没有占到好处,还惹来了一盆污水临头,苦心经营的贤德形象都受到了质疑。 萧锦年听完他的猜测后点了点头:“不错,没有人会觉得是我,那就只能是他。” “可是殿下,这等流言是不会将他拉下神坛的,更不会将您捧上皇位,您为此险些丧命,真的值得么?” “皇位?” 萧锦年转头看向窗外,沉默许久后开口:“我不是为了皇位,我只是希望陛下和皇后,以及瑾意锦辰他们能好好活下去罢了。” 宋临岳眉心深皱:“这是何意?” “祈国有很多知晓靖王真面目的老臣在渐渐死亡,父皇则重病在身不见众生,而皇叔的声望却一天比一天更高,我现在又离开了,所谓百姓信仰,还能将他的野心抑制多久?” “您觉得他要篡权?” 萧锦年睫毛一颤:“我离开之前,他已经开始宫中纵马了,我不敢猜他什么时候会忽然心血来潮,逼陛下禅让,去坐坐那把椅子,而陛下一旦答应,包括皇后、锦辰和瑾意在内的所有人都会被斩草除根,可是我遇刺的消息传回去之后,大家应该都会猜测他有不臣之心,这会是一盆冷水,能让他冷静一下,让他知道有我遇刺在前,这时候让陛下禅让,民间必起乱象。” 宋临岳听后眉心紧缩:“可他若真的下定决心,这种流言又怎能阻止得了他?到时血腥镇压,岂不尸骨如山……” “舅父难道觉得关心我祈国的,真的只有我祈国的百姓?” “不然还能有谁?” 萧锦年眼皮轻抬:“您是不是忘了,当初的嬴国到底是以何名义入我大祈的?” 话音落下,宋临岳微微一愣,思绪仿佛被拉回了那战火连天的年代。 永和八年的五国乱祈,其实并非是五个国家一同结盟前来,而是先来了四个,他们对祈国大肆搜刮,但目的只是敛财。 后来,赢国打着帮助祈国赶走入侵者的名义,忽然进入大祈。 一开始他们还真以为赢国是他们的盟友,直到他们赶走了那四个国家后,忽然转头大肆占领祈国城镇,他们才知道,原来他们是为了吞并祈国而来。 萧锦年看着他:“靖王这些年一直看重名声,百姓只是一部分原因,更多的原因是他不想落下得位不正的口实,因为那些倭寇虽然已经撤走了,但目光却还一直盯着国土广大的祈国,只是当一块肥肉谁都想要的时候,大家就都不敢轻举妄动了,可靖王但凡沾上一点得位不正的污名,那些国家就又会有理由以为储君肃正的名义再次进入祈国,让他死无葬身之地,所以我遇刺一事传开后,他如果很快动手必会被抓把柄,什么都得不到,所以今日我要他忍着,他就必须忍着。” “你……” 我要他忍着,他就必须忍着。 短短一句话,在大病初愈的萧锦年口中并不响彻,却让宋临岳肩头一颤,掌心不由得冷汗直冒。 因为他发现,萧锦年这一手真的直接将靖王逼在了死角,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说实话,宋临岳虽然对靖王充满憎恨,但却又不得不承认对方的强大,不然的话,他也不会直到离开祈国,才敢将靖王的真面目告知女儿。 在他心中,祈国根本没有人有资格做靖王的对手。 可直到此刻,他才发现原来一直有人试图与他对弈,且第一局未落下风。 “你……你的事,陛下和皇后知道么?” “我若连他们都瞒不过,又怎么能瞒得住我那位生性谨慎的皇叔。” 宋临岳有些不忍地看着他:“你这些年……难道就是这么过来的?” 萧锦年看向他:“舅父,我无甚才能,唯有演技比萧明义好一些。” 他说这句话并非自谦,而是真觉得自己没什么才能。 他前世看了无数,每个穿越的男主都有办法拥有通天彻地之能,逆转一切。 但他,却什么也不会。 八年来,他看着无数人死在眼前,有的是被敌寇杀死,有的是因为天灾而饿死,他却无能为力。 他的妹妹锦思,也因这乱世而丧命。 人不是生来就无私的圣人,但眼睁睁看着那些人死在眼前,没有人会无动于衷,于是只能自寻方法。 宋临岳沉默许久,深呼吸后又道:“那你方才找大衍礼官说那番话又是为何?您真想这个时候回国?” “当然不是,我是为了一个不像从前的理由而已。” “?” 第11章 自由 找一个和从前不相像的理由,哪个从前? 是身在祈国的从前?还是受伤后的那个从前? 宋临岳一时间没有答案,于是再次看向萧锦年,就听对方的声音在耳畔缓缓响起。 “大衍派使臣要我西去为质之时,举国上下,所有人都说我是去游学的,皇叔签发的批文如此,礼部的公文如此,皇城的告示如此,祭祖的奏表亦是如此,好像我知道真相之后会死活不去一般,但其实,我等此机会很久了。” 萧锦年睫毛轻颤,语气沉沉:“身在祈国,我能做的事情很少,不敢结交朝臣,无法参与政事,生怕萧明义有所察觉,可到了大衍,我终究是多了几分自由。” 听到这句话,宋临岳眉头轻蹙。 他知道萧锦年的话没错,从接到大衍神帝的传召之后,所有人都说这是一场游学,生怕他会闹事。 毕竟在他们所有人的认知之中,去别国当质子这件事就是一件牺牲自由的事。 他们会被监视,会被控制,虽算不上囚犯,但和半个囚犯也差不多了。 但如果萧锦年先前的一切都是装的,这件事就不一样了。 宋临岳轻轻抬头:“对于殿下来说,祈国才是那个日夜都要假扮另一个人的囚笼吧,那大衍,确实要更加自由一些。” “不错,但仅有眼下的自由还不够。” 萧锦年将眼眸慢慢眯起:“我为了安抚萧明义,把名声搞得太蠢了,如今我一到大衍,却忽然开始四下结交,到处钻营,我想届时不只萧明义会警惕,就连大衍都会警惕,觉得我另有所图,所以,我雇凶杀自己,也是为了消除这个日后的隐患。” 宋临岳张了张嘴:“我……不太明白。” “没有那场刺杀,我却忽然性情大变,所有人都会猜到我之前是装的,一个能装五年的人,听上去太可怕了,就连大衍都不会允许我做太多事,但我被刺杀后就不一样了,我是忽然发现了靖王的真面目,同时身在大衍已无依无靠,在仇恨中慢慢转变了性子,结交是为了复仇,为了夺位,这样听起来,是不是更合理一些?” 宋临岳倏然睁大了眼睛:“所以您要那礼官亲耳听到您要杀了萧明义,为的是展示那份仇恨?” 萧锦年点点头:“所以接下来的几日,我会在房中酗酒,不见外人,自暴自弃一段时日。” 话音落下,宋临岳感觉整个头发都在发麻。 不过没等他发出任何感叹,他就发现萧锦年的声音再次从耳边响起。 “当然,迷惑是一方面,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是我给大衍制造的盲区。” “何为盲区?” 萧锦年转头看向远方那巨大的浮空宫殿:“舅父觉得,大衍如何?” 宋临岳转头看去,思量许久后开口:“初见之时……仿若见到神迹,再细看,则更觉无与伦比。” “那你说如此可怕的国度,既然无比需要灵石,为何不直接占领了我大祈?” “这……” “舅父无需深思,因为这件事我思考多年都没想明白,或许是因为朝堂局势?或者是那位大衍神帝另有目的?这个无法确认。” 萧锦年站起身走到窗前:“但不管怎样,大衍不想开战是既定的事实,可他们需要灵石,那么当我父皇归天,他们要怎么办?” 宋临岳抬头看着他:“他们需要想办法能继续控制祈国……” “不错,继续控制祈国,那他就需要扶持一个傀儡皇帝,皇叔表现得太有城府了,而且他一向不亲大衍,绝不是最好的人选,如果我也表现的城府极深,那我在大衍绝不会好过,所以皇叔杀我一事让我改换了性子,而不是我本来就有城府,便是让他们信我的盲区,因为一个极度情绪化的人,才更容易受他们掌控。” “可……可方才那大衍官员的态度,看上去不是要让你亲近啊。” 萧锦年点点头:“一番试探下来,他们的态度确实和亲近毫无关系,但其实和我想的倒是一致。” 宋临岳皱了皱眉:“莫非那礼官背后另有深意?” “不算什么深意,我想他只是在唱黑脸,毕竟想要让一个人彻底衷心,一上来就亲近他并不是最好的办法,最好的办法是要让他知道自己再无依靠,等他彻底陷入绝望之时再来拯救他,所以我想,陈贺那个黑脸背后,也许很快就会出现一个红脸,当然,这种事也说不准,后续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宋临岳听他说完,忽然陷入了无尽的沉默。 在没有这番交谈之前,他对这场刺杀的猜测其实只集中在靖王身上,却从未想过更多。 直到此刻,他才发现萧锦年仅仅只凭一场自导自演的刺杀,就改变了几乎所有能够改变的事情。 而更加沉默的,是说完第一句话后就再也没有开口的宋钰。 说实话,两人交谈的速度不算太快,但是内容实在太多,有很多东西她都没跟上,也就没想明白。 不过过程没听明白,结果是能听懂的,比如靖王,比如祈国,比如大衍…… 这样的颠覆所带给她的强烈冲击,甚至远超于她知道靖王往事的时候。 一直以来,靖王在她心中都是无比强大的,仿若天神一般。 可当她知晓其残暴夺嫡的事情之后,这种对其近乎仰望的感觉就变了,变成了对他的恐惧和对祈国的担忧。 跟随朝贡车队这几日,她每晚噩梦连连,梦到的都是靖王那高大的身影,横亘于战火纷飞的祈国之上。 可此刻,她的脑中多了个人,与靖王一般高大,眼眸深邃无垠。 “可是……为何呢?” 宋钰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几分颤抖。 萧锦年闻声抬头,露出一丝疑惑:“什么为何?” “我知道欺瞒靖王不容易,可……扮痴扮傻也可,为何非要扮恶?就算那并非你本意,可还是有那么多人因你要扮恶而死不是么?” 宋钰说话间抬起眼眸,死死地盯着他。 知道那些故事之后,她已经想明白萧锦年是为了恶名才一定残害那么多女子,可不管如何,那些女子的命明明也是命的。 萧锦年当然明白她在说什么,沉默片刻后道:“我要大醉一场了,听说太平坊有一家名为聆楼的地方,酒水极好,去帮我买酒吧。” 宋钰捏紧了手指:“你不敢作答……” “记得路上多晃几圈,问问路人哪里的酒水更好,不要直接奔着聆楼就去。” “那也等说完这件事再去。” 萧锦年从袖中掏出一块玉佩递给她:“去吧,告诉卖酒的小厮,你要三缸半,他会告诉你所有答案。” 闻听此言,宋钰微微一怔。 第12章 青鸟难归 “听说了没,最近周边各国都要来我大衍觐见,还要派王储来我大衍做质,据说有的都已经到了。” “咱们大衍国力强盛,堪称第一,这些小国知道该顺势依附,还算有些自知之明。” “如此盛世,让我深感荣耀,能生为大衍人,真是三生有幸。” “哎,你们可知这些质子何时会受接见?如此大场面,咱们岂能不去凑凑热闹?” “这你都不知道?就在两日之后啊,今日清晨,外城就已经贴好公文了!” 太平坊热闹的主街,沿街的茶楼酒肆之中,无数人都在议论关于万国来朝之事,脸上洋溢着无限豪情。 万国来朝说明什么?说明了那些小国心甘情愿臣服,这可比打了胜仗更让人自豪,身为衍国人自然与有荣焉。 与此同时,宋钰身着简装,捏着萧锦年给的那块玉佩,于此处沿路而行。 她自然也能听到那些议论,心中隐约有些不是滋味,但却又无暇思考太多。 很快,她就发现前面的人群开始越发密集,同时还有阵阵鼓乐之声传来,空灵与悦耳。 于是她加快了脚步,直到看到那上写“聆楼”二字的招牌。 抬眼望去,那是一座高耸的楼阁,重檐层层向上堆叠,翘角凌空,直抵流云,檐角不知镶嵌了何物,随日光一照,流光阵阵,让人目眩神迷。 但与民居不同的是,这座聆楼并无立面,五层的高楼都是以朱红廊柱架空。 而那些廊柱则与他们先前在边境见到的城墙一样,也镶嵌着灵石,源源不断向外迸射流转的霞彩,赤金、绯红、淡紫的光华顺着柱体蜿蜒攀援,与不知何处漫起的烟雾混在一起,明明灭灭,仿若仙境。 仙境之中,无数窈窕女子轻挥手帕,在熙熙攘攘的街头嬉笑着,出言轻浮而魅惑。 内部,丝竹声漫溢而出,玉管笙箫不绝,隐约可见数位女子衣袂流纱,翩然起舞,袖底抖落点点流萤似的灵屑,随回旋的身姿四散飘飞。 毫无疑问,这是一所风月场,不过这并不奇怪,因为风月场做的就是色娱和酒水的生意,所以好的风月场往往有着好酒。 观瞧半晌,确认这就是萧锦年所说之处,宋钰迈步,走进了楼中。 相较于外面所见,这楼中更加富丽堂皇,雅致不已,栈桥、流水的布景,仙雾弥漫。 不过宋钰心不在此,只是匆匆瞥了一眼,便开始私下寻找酒坊。 不多时,她的目光就落在楼中的西北角,那里摆满了酒坛,有数位伙计正在其中忙碌,给那些打扮金贵的公子哥打酒。 “赤阳铭……” 宋钰念了声酒坊上挂的招牌,而后迈步走去:“请问,酒水可能外送?” 柜台前正在打酒的伙计轻轻抬头:“可以外送,姑娘要多少?” “三缸半。” 话音落下,那些打酒的伙计们全都动作一僵,随后轻轻抬头,开始打量她。 同时,靠近柜台的那个伙计放下手中的酒坛:“这么多酒是需要提前预定,姑娘可有预定的手信?” “我……我并无预定。” “也许有呢,我们这里预定时会给一块玉脂的手信,姑娘要不找找?” 宋钰眉心一凛,思索片刻后将手拿到柜面上,轻轻摊开,将萧锦年给的那块玉牌露出。 见此一幕,那伙计接过木牌,仔细观察后抬起头:“请姑娘稍后,我去后方的酒库看看可还有足量的库存。” “多谢……” 宋钰目送他离去,就见有人递来一张木凳,示意她坐等。 她一开始并未坐下,毕竟在她看来,库房所在的位置肯定不远,一来一回也用不了多长时间。 可让她没想到的是,这伙计一走竟足足一个多时辰,直到宋钰开始有些坐不住了,他才缓缓而归:“姑娘,酒库里的赤阳铭不多了。” “那怎么办?” “倒是还有一些别的酒,姑娘跟我去尝尝,若是觉得还行,半价送您。” 宋钰点点头,起身随他而去。 聆楼的面积很大,后院则更大,其中曲水流觞,比玉园都不逊色。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茂密的竹林,绕过假山,最后又通过一条小路回到了聆楼附近,而后来到了三层。 这一层是独立出去的,正对着聆楼西侧的高台,能看到有歌姬正在翩翩起舞。 此时,那伙计走到一扇房门前,轻声开口:“姑娘,酒库到了。” 宋钰打量了一圈,知道这必不可能是他说的酒库,毕竟库房哪能在如此高处,上上下下岂不费事。 不过她也不是为了酒水而来,于是朝着伙计轻轻点头。 见状,那伙计伸出手,将面前的房门轻轻推开。 屋子里有两个人,一男一女,正于此间保持着沉默,听到开门声后齐齐望来。 宋钰粗略的打量了一眼,发现自己并不认识那个中年男子,但当那张清秀的女子面容闯入她的视线时,她的眼眸则瞬间开始巨颤。 “吕青娥……?” “钰儿姐姐,好久不见。” 女子起身,对着她轻轻欠身。 当年所有人都在说太子强抢民女,先奸后杀,但宋钰一直不肯相信,还差点把那些胡乱说话的人打死。 直到某天在街上,她亲眼看到太子的府兵抓了一对姐妹,才心若死灰。 而眼前的这个女子虽然成熟了不少,却很明显就是那对姐妹之中的妹妹。 宋钰的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我当年不是把你和你姐姐救了,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钰儿姐姐,实在抱歉,当初有些事骗了姐姐,其实吕是我的母姓,我本姓是冉。” “冉?” 女子轻轻点头:“祈国前吏部尚书冉雄的冉,我是她的孙女,冉青娥……” 宋钰红唇微张,眼眸再次巨颤。 她当然知道冉雄是谁,永和十一年,这位吏部尚书因为贪墨赈灾粮被抓,后由靖王亲自判斩。 萧锦年遭遇刺杀那夜,父亲还曾提到过他,说他一向忠君爱国,之所以会有贪墨一事,实际上是靖王在血洗当年知道他残暴夺嫡的老人。 但她从没想过,当年那个在街上随手救下的女孩,竟然是冉尚书家的孙女。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爷爷当年早知靖王会对他下手,叫我父亲带全家提前离开了皇都,一直在外隐姓埋名,没想到最后还是被靖王的暗兵摸到了线索,我父母被杀,独留我们姐妹俩继续逃亡,命悬一线之时,我俩受太子殿下所救,约定好佯装被捉入府中受辱,以此蒙混过关,没想到就遇到了姐姐您。” 宋钰睁大了眼睛:“他当时是在救你们……” 冉青娥点点头:“后来虽然绕了些,但我们姐妹还是被他送到了大衍,保住了性命。” “他把你们送到大衍?这怎么可能,当时边境不通啊!” “这件事我并未亲历,知晓不多,还要请柳先生来向您解释了。” 话音落下,那位年长的男子起身:“柳卫,见过钰儿小姐。” 宋钰看向他,仔细辨别后微微皱眉:“您好像有些面熟,难道也是官家之后?” “不,我只是一个因战祸流离失所的小卒,在陛下退守西境时,我全家被太子所救,因此追随,永和九年,战祸结束,国内灾情四起,瘟疫横行,我曾在太子授意之下走私大衍的丹药到境内,当时还曾与加入同舟会的钰儿小姐有过一面之缘。” “你……你是兴安商会……?” 宋钰忽然想起了一段尘封已久的记忆。 当年他们随同舟会四下布施宣讲,安抚难民,见过一家名为兴安的商会,到处发放可以治疗瘟疫的丹药。 眼前这个人,好像就是其中一员。 而她之所以会将这件事记到现在,就是因为她当时很惊诧,竟然有人能买来大衍的丹药。 “当年大衍以防备各国难民入境,带来瘟疫为由,封锁边界,非但人,就连粮食都不予交易,你们究竟是以何手段能走私来大衍丹药的,要知道,他们的护城大阵可是不认人的。” “是太子殿下的手段,其实有些事,我也是后来才想明白的。” 柳卫说着话,忍不住看向了窗外。 当年的战祸死了太多的人,他们很早就在担忧尸体的腐烂会造成的瘟疫,唯一的办法是先从大衍购买一些丹药备着。 可那个时候,大衍已经封锁了边境,不许任何人出入。 太子得知此事后没说什么,只是召集了一批说书先生,写了很多的话本。 那些话本的内容他现在已经忘了,只记得话本中统一描述说,祈国女子极善歌舞,且温婉动人。 而无论哪一本的主角,无论哪主角多么英雄,都有一位这样的女子作为红颜知己,还会感叹此生无憾。 那时候的太子殿下救了很多女子了,毕竟乱世之下,祈国境内匪患四起,很多女子根本就没有活路。 而当这些话本写好之后,他就开始请人教她们歌舞。 没过多久,大衍边境就忽然出现了一批人伢子,主动而来,买卖祈国女子,要她们前去做歌姬…… 这些歌姬到了城中没多久,又有一群走私商贩频繁出现在边境,说要收购一种名为赤阳藿的药材,用以做酒。 太子因此成立了兴安商会,利用这些走私商贩,逐步地打入了边城内部,然后又花了很长一段时间,逐渐将其取而代之,获得了走私渠道。 柳卫也是来到大衍后来才知道的,原来那些歌姬在进入城中之后,到处说他们祈国盛产赤阳藿,能壮阳补肾。 那群走私商大概是看到了有利可图,才会无视禁令,闻风而来。 听到这里,宋钰凝住了眼眸,久久无言。 其实瘟疫开始之后,他们求助别国无门,也想过走私这条路,但无论怎么都无法成功。 可他们从未想过,有些漏洞,原来是可以出现在内部的。 不错,法阵的确不会认人,但主管法阵的令旗官却也是人。 “所以,你们就成了他的暗线?” 冉青娥闻声摇头:“我们不是暗线,甚至,我们还一度以为殿下不要我们了。” 宋钰有些茫然地回过神:“这是为何?” 柳卫双眼微阖,顺势接话道:“有些事情说起来容易,但做起来却无比艰难,为了打通边境,我们死了很多人,殿下为此心如刀割,于是在瘟疫渐平之后他就来信,让我们忘掉从前,换个身份好好过活,再也不要去做这种事情。” 冉青娥低下头:“若不是殿下这次需要我们在大衍境内雇凶,也许我们连钰儿姑娘也见不到了。” “那青婵是不是也……” “不,姐姐还算幸运,并未遭难,您仔细听就可以听到楼内有古筝之声,那就是姐姐所弹,她现在应该就在台上。” 宋钰是修行者,耳目通达,此时静下心来,确实听到一阵古筝之声,配合着悦耳的笙箫。 这让她下意识起身,朝着门外走去,来到了连廊之上。 而冉青娥也忍不住起身,跟着她走了出去。 放眼望向一楼的高台,冉青婵就在台上,抚琴轻叹,动作雅致而曼妙。 看了一会儿,宋钰忽然抬头:“这调子,萧锦年好像也一直在哼。” “是殿下数年前写给我们的,本来是有词的,但在此就不太好唱了。” “还有词?” 冉青娥抬起袖子,从中抽出一张泛黄的信笺,递给了宋钰。 宋钰伸手接过,目光落在了那信笺上的短短几行。 长路遥遥难追,身如叶落纷飞。 命数空手轻推,辗转几度星辉。 长风仍吹,青鸟难归,心怀不曾灰。 若我一去不回 写我一世不悔 以待花开,不朽纯白…… 若我一去不回 写我一世不悔 以待花开,不朽纯白…… 第13章 通商 残阳如同熔化的金箔,在高天晕开一层璀璨的霞光,泼洒而下,将那连绵起伏的琉璃瓦染成赤红一片。 太平坊间的热闹丝毫未褪,甚至由于不断亮起的灯火参与进来,更显盛大。 尤其是歌舞升平的聆楼,更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喧闹了起来。 此间,冉青娥与宋钰又聊了一阵,主要是问了关于萧锦年当下的情况,以及伤势是否要紧,还托他向太子问安。 待到聊罢之后,宋钰便带着三个送酒的伙计,从聆楼离开。 一路上,这位祈国女将沉默不言,对坊间的喧闹也充耳不闻,唯有聆楼中那冷冷筝音,仿佛仍旧萦绕不绝,回响阵阵。 若我一去不回,写我一世不悔。 以待花开,不朽纯白。 女子以歌姬身份被送入大衍,自然会有无数的危机以及恶意袭来,稍有不慎,失洁是轻,重则丢命。 她此刻似乎能够穿越时间,通过那寥寥词句,听出萧锦年当年内心的挣扎。 而现在,他也来此为质了。 就像他当年亲手送那批人入城一样,也送来了自己。 余下的日子,他会独自一人生活在大衍,面临监管与审视,若两国未来关系有所动荡,他则要面临身陷囹圄与客死他乡的结局。 他于路上再次哼起这首曲调,便不再是惋惜与心痛,而更像是带着一种可以一去不回的决然。 想到这里,她的脑海中浮现出许多画面。 例如他刚刚启程时,看着皇城内外张灯结彩的沉默,还有祭祖大典之时,他于卧龙山望向祈国皇都的最后一眼,以及坠鹰峡那一夜,他看着剑刃入心,满身鲜血的镇定。 当时的她并不知道事情的真相,便更不知他心中所想。 如今看来,那些时刻的他,恐怕也并不好过。 沉默之中,宋钰已不知不觉回到了玉园,然后他叫来了宋德与宋明,命他们带人将酒水给萧锦年送去,自己则前去寻找父亲。 宋临岳在女儿离开没多久后便也回到了先前饮茶的庭院,此刻听到女儿的所见所闻,不由得也和她一样陷入了沉默。 其实在和萧锦年谈话之中,他心中一直都存在着另一个疑问。 太子这些年也许是为了不暴露心中所想,身边没有任何近侍,就连亲卫都撵走了。 而这一路上,他又和自己这些人形影不离,应该没机会亲自与凶手商榷刺杀细节。 所以,一定有人要能替他做这件事。 而能够替他做这件事的,也一定是他无比信任的人。 直到此刻,他才清楚那些人究竟从何而来。 沉默许久,宋临岳轻轻抬头:“这是好事,不必哀伤,我本以为祈国已无路可走,却未想到有人真的能扛起一切,既然如此,我们也万不可失去希望。” “我明白……” 此时的宋临岳伸手入怀,从中掏出一张地图。 那是他们此行所用到的九州图,被他从宋德那里取回,此时缓缓推到了女儿的面前。 宋钰微微一怔,眼神里流露出一丝不解。 宋临岳见状开口:“你去聆楼之后,殿下说还有一件事,要你回来后去办。” “是何吩咐?” “殿下要你找机会向户部侍郎杜越,透露殿下今日见大衍礼官之事,你需要告诉他,你当时从旁听到他们的谈话,发现已经快两月了,大衍还是没有查到刺杀者是谁。” 大衍没有查到刺杀者是谁,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情。 因为刺杀者是萧锦年自己啊,若他们真的查到了,那个玄庐卿怎么会猜是靖王,他们这些人又怎么还能安稳地待在这里。 宋钰此时也微微一惊,发现自己一直以来都忽略了这件事。 大衍国力之强盛,从那机关术、护城法阵和悬空宫阙就可见一斑,可即便如此,他们竟仍未找到杀手的任何蛛丝马迹,看来那些杀手不止出手专业,就连善后也十分专业。 “可是……为何要把这件事透露给杜越?”宋钰的眼神中闪过一丝茫然。 “嗯,说得对,所以你知道了之后也告诉爹爹一声……” “?” 宋钰抬头看向父亲,就见宋临岳揉了揉太阳穴,似乎是自己也没想明白。 就在此时,不远处忽然传来“哐当”一声,那是重物砸下的声音,同时还伴随着一种细密刺耳的瓷片崩裂声,让两人迅速起身抬头。 萧锦年所在的那栋小楼上,魏尚书、钱笙与杜越正并肩而战,前者一脸的心惊胆战,而钱笙则满脸愤恨。 宋钰观看半晌,转头对宋临岳道:“爹,我去看看。” 宋临岳点点头:“去吧,记得带上地图,殿下说会有用。” 宋钰拾起桌上的地图,起身而去。 此时的右上方门前,破碎的酒坛正躺在木质的连廊中,酒水撒了满地,正沿着地板的缝隙滴滴答答地向楼下垂落。 而在那半开的木门之后,已经喝得脸色通红的萧锦年正污言秽语不断,称钱笙等人为靖王走狗,要他们立刻去死。 “这是怎么了?” 钱笙正拳心紧攥,咬牙切齿,忽听熟悉的声音响起,于是转头回望,看向沿楼梯而来的宋钰:“钰儿,你去哪儿了?” 宋钰看向门内的萧锦年:“去给他买酒了,你们呢?” “我们刚刚回来,本想觐见……没想到他忽然发怒,还叫嚣是靖王殿下想要害他,若不是躲得快,魏大人怕不是要被他以酒坛砸的头破血流。” 钱笙说话之间,语气还颤抖不止。 朝贡车队入城之后,需要先去护城司,按照礼单与对方核对贡车所携带之物,所以他们才会如此晚到。 没想到一回来,他们就听说了萧锦年苏醒的消息。 尽管钱笙十分厌恶这位储君,可身在大衍,他们也不能惹人议论,所以在魏大人喊他们前去觐见的时候,他们便答应了。 没想到刚刚敲开房门,迎面而来的就是一只酒坛。 宋钰看了一眼萧锦年后开口:“算了,先离开吧,我正好有事想找你和杜越。” 钱笙看了一眼萧锦年,而后点头:“那就走吧,去我房间谈。” 宋钰听后看向魏荣:“魏大人,我们有些事情要说,要先行告退了。” “去吧……” 魏大人惊魂未定地喘息着:“我也得先回去,换换衣服,觐见的事情晚些再说吧。” 闻听此言,三人拱手躬身,而后匆匆下楼,来到了钱笙所在的偏院,然后宋钰就按照吩咐,将大衍没有查出杀手来历的事情透露给了两人。 没想到两人听到后脸色瞬间一凝,随后陷入了长足的思索,接着,两人的眼眸开始齐齐发亮。 “大衍国力如此强盛,花了两个月的时间,竟然连杀手是谁都没调查出来?” 钱笙看着宋钰:“钰儿先前说,你们遇袭是在大衍边境,可否告知具体位置在何处?” 宋钰微微一愣,随后将地图从怀中取出,于两人面前展开。 在细细查看过后,钱笙忍不住看向杜越:“看来今晚要与魏大人重新商谈明日与大衍司农的交涉了,杜郎的主意也许真的能成。” 杜越也眉峰轻挑地点点头:“果然是天佑我大祈……” 宋钰有些迷茫地看着两人:“你们看上去似乎很高兴?” “钰儿有所不知,你们玄甲卫来此的任务是为了护送太子,但我们朝贡车队的任务,则是要与大衍商谈边境通商一事,只是先前筹码不够,我们也不敢太过激进,现在……却完全不一样了。” 钱笙的声音仍旧颤抖,但与先前的气愤不同的是,她此刻的语气中已全是兴奋。 祈国在经历数年战祸和天灾之后,元气大伤,光靠自身能力恢复速度极慢,于是杜越多次上奏,希望通过与强国通商,来恢复国内的元气。 只是这些年来,大衍一直未曾回应此事。 萧锦年遇刺之后,他们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杀手是谁这件事上,相互争论,斗气,却完全没考虑到杀手找得到,和找不到的根本区别。 不过这也并非他们的疏忽,而是大衍的国力着实震撼,他们完全想不到这等强国,竟会连几个杀手都找不到。 直到此刻听宋钰说,大衍对凶手仍旧没有眉目,钱笙和杜越才忽然意识到,这对他们的通商任务来说可能是个机会。 宋钰听到这里抬起头:“你们想以此事为代价,说服大衍应允通商?” 钱笙点点头:“萧锦年毕竟是我祈国储君,在他大衍边境遇刺却找不到凶手,他一个天朝大国若不给个交代,如何还能威加海内,让四海臣服?” “大衍能答应?我记得我们曾谴使多次,对方可从未松口。” “若是大衍仍对此避而不谈,那我们就可以怪罪大河。” “大河?” “坠鹰峡毕竟有半数面积在大河境内,我们在商谈之时可以先与大河国使臣起争执,说怀疑凶手是大河所派,闹到不可开交,如今万国来朝之盛日,大衍必要安抚我祈国情绪。” 宋钰张了张嘴:“找不到杀手,便说不清是谁的责任,便是大家都有责任……” 旁边的杜越听后接话:“大衍这些年对周边商贸很谨慎,很多国家都相求无果,但我祈国还是有所不同的,毕竟他们在我祈国境内开采灵石,本就需要一个运回国的通路,大衍或许也有与我国通商之意,但大家都送质子前来,只与我国通商就说不过去了,所以我们这次本来没抱太大希望,只希望对方能稍稍松口,后续再说,但现在,萧锦年遇刺却调查不清,大衍会借此台阶应允也说不定。” 钱笙也跟着点点头:“不错,若是凶手被找到我们自然没什么话好说,但凶手找不到,能做的文章就太多了,不过这件事还要细细琢磨,应该以何种口吻与角度质问凶手一事,利用得当,说不定会福延百年。” 杜越点了点头:“我认为语气还是先不要太过激,先悲痛半晌,在其他国家的面前求大衍做主,看大衍回应,这种摊开来说的事情,大衍便避无可避了。” 两人的谈论声不断响起,越说越深,连作态的细节都开始考究,但宋钰却并未细听,而是透过窗户看向那栋竹林中的小楼。 钱笙和杜越把这些事归于天佑,但只有宋钰知道,这是人为。 雇凶的是他,让她前来提醒杜越大衍寻杀手未果的也是他。 通商必然是件好事,不但能激发国内活力,亦可以让百姓有更多的活路,有些丹药、修行之法,后续或许也可进行买卖,可难道他就不怕吗。 是,户部与靖王并不亲近,但杜越毕竟是钱笙的夫婿,而钱笙几乎就相当于靖王的干女儿。 这种事最后很可能会徒做嫁衣,肥润了靖王。 她不相信萧锦年想不到这些,可萧锦年还是怕杜越想不明白,让她前来提醒杜越。 其实白日时,她听萧锦年与父亲聊天就有种感觉,那就是靖王在萧锦年的眼中似乎并没有那么可怕,他似乎还另有目标,眼中不只靖王。 第14章 竹签 临近朝见日的最后两天,各国来使纷纷入城,被大衍的司宾安排在了外城的各大园林。 紧接着,所有国家都开始走流程,由朝贡车队最先觐见,送上礼单,介绍朝贡之物,表达崇敬,而后进入会谈。 于是,钱笙与杜越开始整日早出晚归,跟着魏大人东奔西跑,回来时常常满身疲惫,但眼眸却一天比一天更亮,显然是谋划之事有了不错的进展。 实际上,大衍对和祈国通商的态度与杜越所料的并无出入。 他们瞧不上祈国,更从未觉得祈国是威胁,所以通商的要求并非完全不可接受,只是先前的大衍确实没有理由仅向祈国开放商贸。 毕竟在大衍的视角之中,如今臣服的几个国家里,还是有威胁存在的,有些君主贤明,有些朝堂稳定,有些则地势有利,这种国家若是通过商贸而迅速成长,对大衍绝不是什么好事。 但有了萧锦年遇刺一事,大衍找不到凶手,自然便成了一处台阶,于是杜越所想一事,在各国朝贡使团齐聚的局面上开始渐有眉目。 这件事自然在各国使团之中起了议论,毕竟他们也想与大衍通商许久,如今看到别人捷足先登,自然心有不忿,可偏偏他们又无法反对,或者要求同样的礼遇。 毕竟,人家的储君可是丢了半条命。 不过各国使团在来此之际,其实对其他国的质子都有所调查,得知这祈太子恶贯满盈,杀性成瘾,且不学无术,深受祈国百姓厌恶。 在他们看来,拿这种废物储君的半条命换一个通商的机会,祈国当真是占了天大的便宜。 当然,有些国家在嫉妒,有些国家则在钻营。 比如一些与祈国接壤的国度,他们认为如果祈国真的能与大衍通商,那他们退而求其次,与祈国通商也不是不可。 于是也有使团递上拜帖,想要前来拜访,可让他们没想到的是,他们谁都没有见到人。 因为在这两日中,萧锦年一直未曾出门,房间里只有被喝空的酒坛被人不断送出,偶尔有的砸坛声也不似最开始那般还带着叫骂声,仿佛心意已灰冷至极。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朝见日那天。 清晨时分,随着大衍礼官前来下诏,宋钰带着一只木箱来到了萧锦年的房间。 将木箱打开之后,里面是一顶九旒衮冕与一件玄衣纁裳,宋钰将其从木箱中取出,帮他打理好褶皱,伸手举到他的面前。 萧锦年见状起身,带着一身酒气走了过去,将手臂伸入了那宽大的袖筒之中。 “据钱笙所说,通商一事已商谈得差不多了。” 萧锦年点点头:“挺好,杜越是个人才,出身贫寒但足够努力,我相信这件事他能做得很好,但有些事情,还需要你通过钱笙从旁提醒。” 宋钰闻声抬眸:“提醒何事?” “与大衍通商可以让我们快速复苏,但我们不能一直依靠与大衍通商的路径去生存,而是要去学习他,去研究他,甚至超过他。” “超过大衍……?” “我知道这件事会很难,尤其是刚开始的时候,他们会丢些不要的垃圾给我们,但那也要学,我们当初不愿做赢国的奴隶,今日也不愿做大衍的奴隶,无论多么辛苦,我们也一定要奔着有朝一日能远离大衍的方向而行,我这几日除了饮酒,还刻了些东西,你把这个交给他们,就说是你在街上无意间看到,买来送他们做礼。” 萧锦年说着话,从袖中倒出了两只带着红绳的木签。 宋钰接过那木签,仔细看了两眼,而后轻轻拱手:“谨遵太子御令。” “该出发了。” 萧锦年穿戴齐整,迈步出门,而后坐上了早已在院中等候的驾辇。 朝贡车队已经完成了任务,贡品也已尽数上缴,此行跟随萧锦年前去的,只有魏荣带领的礼官,而宋临岳所带领的护卫,还有钱笙等一众儒士则不会再跟随入内。 不过出于礼节,他们还是要在门前恭送。 玄甲卫的礼节还算无可挑剔,全程无话,不过那些儒士却一边躬身一边窃窃私语。 但他们也并不是在闲聊,而是在讨论关于通商的事情,以及后续会有的影响,每个人都是眉峰飞扬的状态。 要知道,这世上有无数国家都想与大衍或是大乾通商,偏偏是他们先做到了。 虽然大衍允许流通的货物不多,但也已经足够让别的国家羡慕。 尤其是近几日,有些国家的来使想要暗中约见他们,更让他们觉得豪情万丈,就连钱笙都是笑语盈盈。 因为萧锦年的刺杀如同一盆污水泼到了靖王身上,所以自来到大衍京都之后,她都没有展露过笑颜。 而如今见大衍在通商一事上松了口,她真的是发自内心的喜悦。 笑谈之间,钱笙忽然发现宋钰朝着他缓步而来。 “钰儿,我们成了。” “见你的样子就知道了,今晨上街买吃的,刚好遇到个小铺子,我见有竹片做的书签古朴雅致,专门买来给你和杜越做礼,也算恭贺。” 宋钰伸手,将那两根竹制的书签递出。 钱笙伸手接过,然后又将其中的一根递给了一旁的杜越,两个人同时落目,看向了那竹签上的刻字。 看着看着,他们的笑容渐渐开始变淡,而后长睫轻颤着,抬头看向远处。 目光所及,是他们这几日看过无数次,也感慨过无数次的富丽堂皇,与宏伟壮阔。 不错,祈国如今开始向好了,但何时能变成大衍这般模样呢,而大衍,真的愿意看他们变成这般模样么。 “钱笙师姐,你说自此回去,靖王殿下会如何奖赏我们?” 正在此时,儒士中有一人忍不住开口。 钱笙闻声抬头,沉默许久后道:“你难道只是为了奖赏,才千里迢迢来到这里的么?” “?” 那儒士露出一丝困惑,不知自己何处说错了。 而钱笙则低下头,重新看向了那只竹签。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自强……不息…… 就在那根竹签瞬间磨去了那位女子名师的飘飘然之际,萧锦年所乘坐的朱红驾辇已经行驶进了主路,朝着京都内城门而去。 许是早就得到了通知,此时主街之上,所有摊贩都未曾出现,沿街的门店也纷纷关张。 不过虽然没有往来的买卖家与客人,围观者却是人山人海,层层叠叠。 大衍外城面积广阔,足有六顷,其中官宅、民宅、坊市、寺庙、书院、修行馆比比皆是,从玉园到内城门距离自然不算太短。 萧锦年坐在马车上,一路经过了无数楼阁,直到双腿都已坐麻,这才看到了那高大的内城门。 然后他才发现,虽然他是第一个抵达京都的王储,但却不是第一个抵达内城门的人。 视线之中,城门前已经排满了身穿红衣与白衣的大衍礼官,而这些礼官前方则已经站好了五波人。 这些人相互凑在一起,却又泾渭分明,分别簇拥着三男两女。 那三个男子与自己一样年轻,带着精致的王储冠冕,玄裳加身,而那两名女子则头戴花钗九树,着绣金线的褕翟。 东衡、北蒙、古越,大河、南田…… 萧锦年打量着那些人身后驾辇所竖之旗,仔细地辨别着那些王储的来处。 第15章 内城门下 杨阿若与刘赦明显有着矛盾,说话也是阴阳怪气,祝公道倒是没有阴阳怪气,却也只是礼貌性的淡淡点点头。 回首望了眼一路行来的盘山公路,易扬眉头皱了起来,这里距离足立区市中心很远,怎么会出现疫情更严重的情况呢? 从刑天的领地出来之后,秦浩再次通过地下通道直奔麒麟的领地而去。 “一个朋友,暑假在他那里打了段时间短工,人还不错就交上朋友了。”易扬笑着解释一句。 “这……这是成功了?!”两位助理顿时睁大了眼睛被眼前的一幕震撼的语无伦次了。 淳于琼,字仲简,颍川人,早年间汉灵帝活着的时候,十常侍为了对抗手握重兵的何进,便撺掇灵帝设置了西园八校尉,期间与蹇硕、袁绍、鲍鸿、曹操、赵融、冯芳、夏牟共列为校尉。 她已经被李易杀怕了,强烈的恐惧之下,神魂很容易堕入幻境之中。而一旦堕入幻境,她就只能任由李易宰割。 这很明显的表现出,这个使计之人对于孙刘两家,尤其是他们孙家那是相当的了解,可以说他完全猜中了主公的心思。 等她停薪留职彻底的从单位下来以后,就在李成的帮忙下又买下了两座四合院。 他就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曾经相处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像是放电影般,在眼前飞速的闪过。 既然知道了缘由那接下来就好办多了,棠渔舒展开拧着的眉头,那双狐狸眼轻轻上扬在黑夜中说不出的妩媚。 复盘内容基本上就是围绕着团队运营以及部分选手的操作来进行,跟陈余浩关系不大。 “找死!”他再次欺身前来,两手的鹰爪交错,步伐迅捷,马龙应接不暇,浑身上下被他抓的满是伤痕,身体有的地方都已经见到白骨,端的是触目惊心。 说着说着,她的语气就变成了威胁,这让清酒更加不满地嘟起了嘴。 神风大帝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做出这个决定,并不是他一时冲动,而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那整套珠宝戴在身上不显繁琐俗套,衬的那一身穿着打扮多添了高贵,似神明令人不敢亵渎。 青蛇的脸色不好了,“这可是最毒的哈氏蜈蚣,谷内总共不到三十只要把毒穴的真气运至全身,不但五毒不侵,还可以让林飞的各种属性都能加持毒的属性。 他坐在电车上,看着外面,最近的天气有点变化的厉害了,最近人们都在想什么弄这个弄那个了,谁也不想着说看看什么啦。 自从订婚确定下来以后,这厮就天天来找她,也不回他的南安国,就像是昏君一样,顾盼就是那种祸国妖妃。这样一来顾盼在南安国的名声可能就差的见底了呀。 但是这话是陈余浩说出来的,队友们连迟疑都没有迟疑,直接就选择了相信。 自己的族人,守护剑冢千百年,不少人为此还献上了自己的生命。 “阿火兄弟,你刚刚怎么不见了”看到周瑞忽然的出现,克里斯一脸疑惑。 “这是‘天使之翼’,一个简单的圣言而已!”说话间,莱德已经飞到了城墙上,随着他的着陆,背后的翅膀渐渐羽化消失了。 “啧啧,我无法想象自己生气的时候原来那么欠揍!”坤沙继续说着。 赵杰的手有些颤抖,他甚至不敢将手机掏出来。他骂了一声,终于还是掏出了手机来,这个时候,就看到微信发来了一个视频,正是那犯罪顾问的视频。 这时候,弼马温完全控制不住心中的火焰,目光落在了服务员的身上。 燕雀教堂的洗手间内,一个年迈的神父盯着通往下水的地方看着,他隐约地闻到下面有淡淡的血腥味,但是在水又冲刷了数遍之后,味道越来越淡,只剩下和以往一样的消毒液味道,他疑惑地摇着头离开。 这一次王涵没有丝毫的抗拒,任由我拥着她,亲着她,她都乖乖的配合着,直到我的手伸进她的衣服里,她这才变得有些慌乱起来。 关登拉了拉江河的肩膀,喉头动了动,关登看着江河的脸,硬生生的挤出了“好了”两个字,他似乎还想要说些什么,但是看到了江河注视着自己的眼神,还是害羞的低下了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就这么一个单纯的、不带恶意的目标和愿望,却偏偏净遇上不靠谱的同伙。 把混淆的概念分辨明白了,对于很多之前无法解决的谜团,他们仿佛一下子推开云雾看见青天一般,一下子理清了好些。 裴承先和嬛嬛夫妻两个亲自将一盘盘菜端进房间,在询问是否喝酒的时候,众人一致摇头。 第16章 升天 人家宗门的高级术法可不是白白让你们外面来的修士学的,没准他们宗门的修士进来了顶不住的时候还有什么暗门开关就能出去了,自己呢?这倒好,看云海来了。 太医院哪里是想走就能走的?告个假还得等一两个月才给批下来,先让陈医令别再折腾锦儿了。 守序以三亚钢铁公司的名义将这2艘船买下,斯特林没打算赚什么钱,他们商量的价格几乎是半卖半送。 科林伍德没有异议,2艘单层炮甲板的盖伦,本土海军看不上。守序打算把这2艘船送到海南岛去。 沈铎走过来,一把拽起我。二话不说就往门外走。我本来还想说句话的,可一看到沈铎冷峻的侧脸和紧抿的嘴唇,顿时一腔的话都憋在那里,生生的说不出来。 听完了就会山村警官的话,太一倒是直接笑了,毕竟开头的时候,他也是这么认为的,只不过这是一种错觉吧了。 我帮她把被单拿出来,陶好极有默契的爬到床铺上把自己的被子拿下来,我俩左右开弓的把干净的被单换上。 也无怪公孙喜会这么想盛惟乔,因为盛惟乔的方法简单粗暴的太草莽风格了:她先是带着公孙喜去找到公孙应敦,本来公孙应敦一直都是跟着容睡鹤住的。 海军暂时尚未建造完全自属的运输船,台湾倒是打算自己干了。台湾木材品种多,从南部热带雨林到海拔3000米的针叶林,门类齐全,一些质量介于戎克船和战舰之间的船材可以用来造武装商船。 她这么想着,也就将容睡鹤被高密王喊过去的事情抛开,却想起孟皇后了,那天从宫里回来的路上,容睡鹤是承诺过会帮她通过舒家的门路打听皇后的病情的。 除了主动和教练们沟通以外,室友帕萨利奇也不住的宽慰他,告诉他对于一个新人来说,这一切都太正常了。 “我想说两者都有~”顾玲儿看了一眼龙鳞飞调皮一笑,这个时候自己越是不在意,那个男人一定会越生气。 “条件呢。”顾教授低声道,对着记者递过来的话筒,他伸手推开。 “庞教授!我是茱莉亚,我很高兴认识您!我的上帝,我……我要说什么呢?“茱莉亚万分激动的凑到了庞风的跟前,她双手握着了庞风的一只手,语无伦次。 “你怎么把这个东西放进你的裤裆里了,你不觉得硌得慌么,隔这么老远,我都好像闻到味道了。”陈子杨一脸不屑的说道。 不等许佳君说话,莫抢一把搂住她,天使之翼随心而出,眨眼飞上了天空。 刚刚进入北城,韩云身体突然一顿,只见一股阴冷的气息,突然朝韩云袭来。 声音落下,杨霜急退,莫抢举起手,手心紫光四射,说出最后一句时,手掌拍去,紫色符纹瞬间朝杨霜闪出。 这个“人为”就是当事人提供给我们的暗示,而这根金针八成就是当事人提供给我们的证据,或者说它是跟证据有关的一个东西。 她担心这教廷的据说地位很高的“天之骄子”察觉出什么,没有织造幻境,而是用幻术的能力搅乱了其判断能力,让他对自己看到的东西深信不疑。 云京华只觉得各种缺氧难受,若不是百里莫宸及时松开她,她估计要去西天拜见佛祖了。 区区刘表,区区樊城,一个没有名将,不是什么有名的兵种居然也打了这么多天,自己还损失了这么多人,这实在是让人高兴不起来。刘璋看得出来,自己的士兵还挺高兴的,如果不是因为自己板着脸恐怕已经庆贺起来了吧? 秦家一心扶持雍和王,若是连秦家老先生病重的消息,雍和王都不显出焦急来,那和白眼狼有什么区别? 不过白手起家实在太难,除此之外他也想不到其他的办法。于是乎,他便对着什么也不懂的伊卡洛斯,自我安慰般的征求起了意见。实则他其实已经下定决心准备这么干了。 半夏有些怔然,看到里面的桃花树,耳边不由得回想起他近在咫尺的略带嘶哑的倾诉。 只见那队侍卫朝左右看了看,便朝着半夏对面的囚室走去,领头的侍卫朝身后一挥手,立即有人走上前来,拿出一串钥匙开门。 太监又不是他的错……好吧,也许他有错……好吧,就是他的错行了吧? 老人被她这么一说,很是受用,白盐部落的盐轻易不和人交易,他们部落换得到还是靠他的面子。 此时滨海市周边的海洋仿佛化作了一口巨大的汤锅,酝酿着令人心动的美味。 第17章 两位皇子 “宣!各国使团,入座!” 八皇子右侧,面若桃粉的殿侍仰天长呼。 各国使臣一边揉眼一边入座,一边又面面相觑,心说这八皇子虽非天子,也非储君,但王霸之气却已浑然天成。 随后,八皇子右手边一位鹤发童颜老臣从座前起身,朝各国使团迈下几步,徐徐开口。 他自称是大衍丞相,名为商猷,以神帝口吻,向各国千里迢迢而来的使团表示了慰问。 待到这迎宾词语罢,他便从景国开始,逐一夸赞了各国使团的劳苦功高。 各国使团依次站立,朝那位商丞相躬身回话,并宣读了本国皇帝对大衍神帝的问候,以及对这天朝上国的仰视。 整个仪式进行,刻板而又庄重。 至于那位八皇子,则鲜少开口,只有在商猷问及国内风土人情之时才会说上几句。 但他问的,大都是人口以及面积,或是国土纵横之距,对其他的事情,他好像根本不感兴趣。 萧锦年在质子宴右侧第三的位置,凝眸听着,眉心微皱。 大衍既然不愿远征,如此费劲心力把各国质子召集而来,应会该恩威并施。 不说有多亲近,但最起码应该做做面子上的事情,这才符合他们不愿征战,希望合作永存的国策。 但那八皇子眼神里,却看不到丝毫安抚之意,眼神中锋芒毕露,像是狼在看羊。 “大衍居天下之中,号为上邦,今睹列国诚意,愿与诸国携手同心,共铸太平盛世。” “诸国王储远来游学,大衍自当礼遇有加,前时敕建御子馆现已完备,可供诸王储居所日用,诸使臣归国复命,可转告各国君上,毋须挂怀。” 商猷将最后一道神帝口谕宣毕,转头看向上座的八皇子。 八皇子淡淡抬眸,仍是兴致不高的样子,挥袖间宣各国用膳。 用膳环节持续了半个时辰,随后朝见接近尾声,众使团躬身,退出大殿。 此时,那位玄庐正卿快步跟出:“今朝见结束,诸位使臣大人可先回各自居所,稍事休息。” “谢陈大人体谅,不过我等离国已有四月,国中陛下还等待复命,今大事已成,该返程了。” 人群之中,景朝那位闫大人开口回复,引得四周围一同附和。 此行路漫漫,回去还要花费同样的时间,他们不想在这异国他乡再多待了。 陈贺闻声抬头:“我知各位归心似箭,不过我大衍神宫之中还有一位贵人,想要接见诸位王储,需要耽搁一些时辰,还望诸位大人见谅。” “还有贵人……?” “不错,所以诸位大人需先行回去,离去之际,我自会将他们带去相送,请吧。” 陈贺的语气并非商量,而是态度稍软的宣告。 于是各国使臣只得点头,在那些司宾官的相送之下踏上了他们来时的那座飞天机关鸟,沿着层云徐徐而落。 随后,陈贺看向萧锦年等人:“诸位王储,请随我来。” 齐恩见他朝背离方才那座大殿的方向而去,忍不住面露疑惑,与燕昊轻道一声:“燕兄觉得咱们这是要去见谁,莫非是神帝陛下?” 燕昊眉心一皱:“正式朝见不见,私下见,这是何规矩?” “我也只是猜测……” “何苦劳心,一去便知,总不会是坏事。” 萧锦年跟在他们身后,听着那窃窃私语声,目光望向前方的玄庐正卿。 大衍神帝?这猜测不太可能。 天子在皇子之后接见使臣,如此倒反天罡之事若是传出去,大衍一直努力营造的天朝上邦形象岂能有存。 不过…… 萧锦年目光稍稍转移,看向紧随其后的临渊和玄烨。 他方才就注意到,在陈贺说另有贵人要见时,这两人脸上没有丝毫意外,而在陈贺说完后,他们也是没有犹豫便跟了上去。 看来质子与质子之间也是有所差别的,天骄果然还是天骄,知道的事情都要比他们更多。 萧锦年一边琢磨一边跟在后方,迈上了那悬空偏殿与主殿所连接的拱桥。 只是刚刚走到拱桥高处,一阵呼啸的风浪便凭空而起。 云霄高处本就寒意森森,因有大阵相互才能保持温暖,而随着这风浪袭来,刺骨的冰凉立刻环绕了众人。 见状,萧锦年下意识回头,朝着方才觐见的那座大殿看去。 那是十几只飞天驾辇,正顺着渐渐黯淡的天色而来,向下缓缓而落。 那些驾辇远不如大衍的机关鸟精致,规模小,但声音极大,看上去像只普通游船,飞起来也是摇摇晃晃,并不安稳。 但仅是一眼,萧锦年就仿佛看到了尸山血海以及滔天战火,双拳倏然捏紧。 白朔、贺国、高夕…… 永和八年,天下大乱之中的罪魁祸首之三,手上沾满无数祈国百姓鲜血的主战派,他们也来了大衍…… 一念及此,萧锦年倏然想起了那些留在城门前未走的礼官。 原来那些人要迎接的,是他们。 燕昊、齐恩、秦岭、以及怀安与昭宁,全都在同一时刻变了脸色,就连那不动如山的两位天骄皇子也倏然皱紧了眉心。 那些飞天的驾辇簌簌落下,有十余位年轻人飞身而下,随后朝着他们方才所在的大殿走去。 而在这一刻,原本沉闷而严肃的大厅,竟然有阵阵歌舞声响起,似是欢迎。 “陈大人,你们大衍这是何意?!” 昭宁公主首先开口,情绪瞬间激动起来,呼吸急促的同时,面颊潮红一阵。 如今天下乱局的确结束了,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可以忘记仇恨。 他们归顺大衍本就是为了求国泰民安,待到元气恢复,再借势去报这血海深仇,怎能接受这样的事情。 陈贺闻声转头,凝视半晌后道:“此三国曾受大乾蛊惑挑唆,兴兵作乱、祸乱诸邦,挑起列国战事,幸得我大衍出兵平定,现已然幡然悔过,诚心臣服,神帝陛下命其三国王储尽数入我大衍为质,也是为了约束此等祸国野心,护天下苍生安稳、四海长治久安。” 昭宁公主凝住眼眸:“可是陈大人,这殿中的情形似乎是告诉我们并非如此。” 他说的是如今正从大殿内传来的鼓乐之声。 这与方才他们觐见时的氛围可谓是天差地别,就仿佛他们才是囚徒,而那些祸国却是上宾。 陈贺听后轻轻抬眸:“正因此,我们五殿下才要与各位相见。” “五殿下?” “各位去了便知,请。” 众人相互对视一眼,而后暂时压下怒意,跟随他一直朝东而去。 京都这座悬空皇宫无比广大,置身其中与在地面仰视,完全不是同样的感觉,众人一路穿过重重宫闱,蹚过翻滚的云海,终于来到了另一座宫殿。 此殿灯火通明,如先前那处一样伟岸,殿前院场之中,正有歌姬翩翩起舞,辅以丝竹之声绕梁不绝,风雅鼎盛。 而那群歌姬翩翩起舞之地正摆着一张方桌,一位身着红锦袍服的男子正于桌前端坐,他与那位八皇子在骨相上有些相似,也是剑眉星目,看上去王霸之气十足。 “这便是我们大衍的五殿下了。” 陈贺介绍一声,而后匆匆上前抬手躬身:“殿下,人已经到了。” 桌前,五皇子闻声起身:“诸位远道而来,辛苦了,本皇子略备薄酒,切勿觉得寒酸。” “五殿下言重了,此乃我等荣幸。” 人群中,玄烨忽然开口。 五皇子闻言看去,打量半晌后道:“可是崇殿下?” 玄烨拱手:“没想到五殿下还记得我。” 五皇子又转眸看向他旁边的临渊:“那想必你就是景殿下承怀了,哦不,是临渊,如临深渊,改的好啊。” 田国皇子齐恩闻声一怔:“临渊的封号是后改的?” 燕昊点点头:“景国遭侵略后改的。” 听着后方的窃窃私语,陈贺不由得转头看向了萧锦年在内的几人:“各位恐怕还有所不知,当年你们请我大衍派兵助战,我朝其实有不少大臣都持反对意见,尤其……是你们刚刚见到的八皇子,最后还是我们五殿下力排众议,才最终促成了此事。” 闻听此言,燕昊等人一怔,转头看向了那位五殿下。 这等大衍朝堂之事,他们此前确实一无所知。 五皇子见状开口:“我那八弟是个好战之徒,多次忤逆父皇安抚四海的决策,已非一次两次,他会反对也并不奇怪。” “殿下所说不错,方才他还声势浩大地接见了高夕、贺国与白朔的质子。” “什么?这个混账东西,简直与大乾那位暴君有的一比了!” 愤怒的牌桌声中,萧锦年正在细细观察,待到将这位五皇子看清,他又转头看了一眼陈贺。 原来如此,预料中那位唱红脸的不是自己先前以为的八皇子,而是这位五皇子。 只是出场顺序的颠倒,让自己判断失误。 一瞬间,萧锦年在方才朝见时的疑虑全消,一种事情重归预料的感觉让他稍稍安心了些许。 第18章 皇宫刺杀 风声萧萧,云海翻腾。 五皇子邀请他们入座,并吩咐宫人上菜,而在这过程之中,陈贺直言不讳,将五皇子当年在朝堂力排众议事一一讲述。 “原来当年全是殿下恩泽,我等……敬殿下大恩。” 昭宁公主年纪尚轻,且容易性情,此刻忍不住高举酒杯,一饮而尽。 燕昊等人也随即根本上,举杯以敬。 五皇子见状摆手:“恩泽谈不上,我大衍本就希望四海升平,只是总有宵小之辈作乱,让人心忧,不过你们放心,只要我还在朝堂,必然会护各国周全。” “殿下宽厚仁爱,这大衍理应由殿下主政才对,为何是那八皇子?” 燕昊此时放下酒杯,忍不住念叨一声。 五皇子闻声轻笑:“父皇修行尚在关键阶段,无法分心,我一人主政,光是国内便管不过来了,老八和老九能帮我分担一些也是一些。” “原来如此……” “这乱世暂且不言,诸位背井离乡,被人强制送来我大衍游学,想必心中定有所不快,我此次摆酒,也是为了宽慰各位。” 五皇子端着酒杯:“我大衍虽并非各位故土,但最起码能让你们活的自在一些,未来你们在此做官或是婚配皆可。” 话音落下,桌前并无人随之举杯。 尤其燕昊、齐恩与秦岭,更是捏紧了拳头,目光阴沉。 萧锦年也适时地咬紧了牙关,握着酒杯的手一阵抖动。 见此一幕,五皇子笑容渐渐敛去:“看来诸位都是心有抱负之人,这也难怪,你们要么被视为弃子,要么身负国仇家恨,当然,还有人已来此为质,却还是因为有人不放心而险些身死,自然不愿听我说这些。” 燕昊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眼神闪过一丝阴郁:“殿下知道此话扎耳,却还是要说?” “不说,怎么能知道你们是什么样的人,又怎么能帮你们?” “帮我们?” 五皇子将酒杯放回桌面:“不错,试着帮你们拿回你们本该拿到的,让那些辜负你们的人悔不当初。” 未等众人说话,萧锦年倏然抬起眼眸,原本如死灰一般的眼眸爆发出一团寒光:“殿下……能帮我杀了我皇叔?!” “祈殿下你想杀了你皇叔?” “我要杀了他,我一定要杀了他!” 五皇子与陈贺对视一眼,而后道:“倒也不是不可” 萧锦年睁大了眼眸:“此话当真!?” “我从无戏言。” “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我现在就回去准备!” 五皇子闻声一笑:“祈殿下耐心一些,且不说我大衍无意动兵干涉别国内政,就说你现在去杀你皇叔,难道百姓就会拥护你?” 萧锦年张了张嘴:“对,他们全都不喜欢我……” “所以此事还为时尚早,我们大可细细筹谋,你父皇尚且在位,无需太过心急。” “殿下说要帮我们,可是有何条件……” 此时,燕昊忽然开口,眼眸火热。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他们不是傻子,自然知道这世界上没有凭空而来的好意。 但不得不说,他很心动,所以他要问条件,来判断是否可以接受。 闻听此言,五皇子看向燕昊:“与我大衍对立的大乾,这些年一直绞尽脑汁挑起战争,蛊惑四周国家陷入战火,我大衍对此忧心不已,帮你们,是因为你们横在大乾与大衍之间,你们若是归国,将来需向我保证边境稳固。” “仅此而已?” “这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你们现在可是一无所有,连归国都做不到。” 闻听此言,一直不曾说话的玄烨忽然开口:“殿下,我想要修行大衍的正统功法,这也是我来大衍的初心。” 经历过多年战火,他们早已知晓修行者对战争的重要性。 如若不然,那些弹丸小国也不可能轻易入侵他们偌大国土,如入无人之境。 而据传闻所言,这世上还有修行至高者,甚至可以出手扭转一场战争的走向。 虽然战祸过后他们也一直在研究修行之法,但进度尤为缓慢。 玄烨就是如此,虽已有修为在身,却又总担心自己误修歧途。 而这世上最强大的修行法门都在大衍和大乾,他们自然不想放过这个机会。 听到玄烨的话,燕昊等人也忍不住坐直了腰,眼眸闪过一丝亮光,火热地看向这位五皇子。 他们对大衍的修行之法自然也早有耳闻,不但能让自身强大,亦可用以培养自己的势力,自然心动不已。 “这种事可不容易……” 燕昊闻声起身:“殿下若能帮助我等,我等必为殿下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五皇子抬眼看着他:“我可以帮你们想想办法。” “当真?” “当……” 轰隆!!! 五皇子的话还没说全,天宫北侧,一道火光倏然冲天。 这巨大的声响瞬间吸引了所有人,就连五皇子也脸色一变,连忙起身朝北方望去。 因为商谈之事太过关乎自身,他们都是全情投入的状态,并未发现此刻已日落西山,黑夜憧憧。 就在那无边的夜色下,无数羽翼锋利的机关鸟呼啸而来,杀气四溢。 同时,神宫守卫也尽数而出,手持刀枪剑戟匆忙而去。 就在他们所去的地方,一座高大的摘星楼正朝着下方垮塌,无数砖瓦与主殿相互脱落,朝地面坠去。 废墟之中,一道身影于虚空飞驰,迎面撞向了那些机关鸟。 这一幕,看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因为那些横贯夜空的机关鸟,就是他们从外城墙所见的那些,虽然也夜空中不大,却远比那道身影更可怖。 他们根本想不到,以人力,如何能对付这些鸟。 但就在此时,那身影倏然挥手。 一道光亮呼啸斩出,无数机关鸟尽数崩碎,在轰隆作响的炸裂声中直直地朝下方坠去。 眼看着那身影就要逃出重围,不曾想就在此时,西殿飞出一道身影。 那个身影他们见过,便是方才受过他们朝见的八殿下周允岐。 此刻的他凌驾虚空,朝服于风中狂舞,翻腕之间一只手震杀而下,与那身穿夜行衣的身影狠狠撞在了一起。 五皇子眉心紧锁:“陈贺!” 陈贺倏然回头:“殿下有何吩咐?” “派人将各位殿下从南侧送回,快去。” “谨遵殿下御令!” 五皇子回身看向萧锦年等人:“诸位,请恕我招待不周了。” 眼看五皇子下令逐客,他们也不敢耽搁,当即起身,在陈贺与皇子亲兵的护送下朝南而去。 只是离去的路上,他们仍旧在对那杀生四起的夜空张望不已,眼眸火热。 这就是大衍的修行者,凌空飞度,杀意震天。 与此同时,东殿的五皇子还在原地来回踱步,不多时就见一名抱剑禁卫匆匆而来。 “发生了什么事?” “回殿下,有刺客夜闯皇宫,斩破了藏星楼,目测……应是小神宗境。” 五皇子目光一凛:“哪来的刺客,敕勒教?还是四国余孽?” 那禁卫摇摇头:“她出手奇怪,有些看不出路数。” 五皇子沉思许久,随后又抬头:“周允歧呢?” “八殿下好像与其旗鼓相当,应……应还是小神宗境。” 五皇子闻声眯起双眸,举目朝空间紧紧盯向了那火热的战局。 不多时,送各国质子归去的陈贺匆匆而归:“殿下,他们已经上了朱雀。” “劳烦陈大人了。” “殿下言重了,那刺客……” 五皇子摇摇头:“不知来历。” 陈贺点点头,而后又压低声音道:“方才我没敢多问,您……难道真的要送他们去修行?” 五皇子闻声回神,眼神中闪过一丝戾气:“不说灵石这种已无存量之物,就说赤沙,息壤,碎星这种逐渐见底的资源,如今也全都在千机阁、神铸谷和天纹宗的手里,他们要么支持老八,要么与老九亲近,难道我就要眼睁睁看着?有些布局必须要早,哪怕一条退路也好。” “我们……我们不是还有老天君?” “老天君?他那一脉修顺天道,到时候会不会帮我还不一定,求人不如求己。” 五皇子说着话,眼眸忽然一颤。 只见远天之上,那刺客一剑劈飞了的八皇子,身影倏然消散。 随即,一阵封锁城门的号角与京都内外城高亢响起。 第19章 别出声 内外城大阵全力运转,刹那之间,整个京都都是风声呼啸,犹如暴雨欲来的前夕。 与此同时,护城司与神宫禁卫齐动,带着沉默而凝重的表情,瞬间充斥了整个外城的九行主街,一股肃杀之气,在街头倏然铺开。 就在这无声而凝重之时,一只高大的机关鸟从夜空中疾飞而来。 轰隆——! 随着一阵沉闷的落地声响起,机关鸟于外城正门前落地,重力所带来的挤压让其内部的机关传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最后稳稳停在了中央主街的末段。 从天宫归来的各位质子带着余惊未定的表情,从鸟翼间的木质楼梯中缓步而下,其中的两位公主刚刚沾地,就忍不住一阵干呕,就连萧锦年也因为这木鸟的全力越空,脸色变得苍白。 而此时的城门楼下,各国使臣正聚集成群,带着茫然与担忧看着他们。 “闫大人,你们怎么在此?” 临渊第一个看到了他们,不禁开口询问。 萧锦年此时也抬起头,发现舅父与魏荣等人也在人群之中。 此时,苍老的景国礼官闻声躬身:“回殿下的话,我等归来没多久,内城就忽然传出一声巨响,随后便有一堆卫兵将我们带出了住所,来到此处,按照名册逐一清点……” 闻听此言,临渊等人眉心深皱。 看来皇宫出现刺客,使团是最先被怀疑的。 不过这也正常,毕竟在法阵的守护之下,能来到此间的外人,也只有他们了。 临渊思索片刻后抬头:“既已清点结束,为何不回去?” “殿下,我等要趁夜离开了,现在走,还有人送我们出阵,顶多也就是在城外驿站住上一夜,现在不走,就要等到城门解封,便说不准是多少时日了。” 那位闫大人说完后再次躬身,而其身后的礼官也徐徐拜下:“殿下,保重。” 随着景国礼官开始辞别,剩下几国也纷纷下拜。 唯有祈国使团,拜别者寥寥,多数是那些礼官,至于儒士与玄甲卫,则是一动不动。 那些儒士不动是正常的,毕竟他们极其看重风骨,又岂可对一万恶储君卑躬屈膝。 而宋临岳等人则是因为知晓萧锦年所谓心如死灰的计划,为避免情绪失控,尽量约束自己的行为。 这一幕顿时引起了其他使团的注意,也让那些接受完拜别的质子忍不住一阵窃窃私语。 “连基本的礼节都不愿做……” “据传闻来看,这些人……怕是恨他恨到骨子里了。” “方才席间,他直接张口要五殿下杀他皇叔……” “我懂,我那时刚饮下一口酒水,险些喷洒而出……” 细碎的声音之中,宋钰抬头凝望,看向萧锦年,就发现萧锦年也在侧目看着他们,脸上的苍白还未消退,眼神中则无波无澜,显得冷漠阴沉。 如果不曾发生坠鹰峡的刺杀,宋钰该不会知道一切,此刻说不定会转身就走。 但有了那场刺杀,并因此知道更多真相之后,她的心里唯有沉重与担忧。 想想他五年的伪装,想想那些被他救下的女子,可知他当前那冷漠之下,本该有多少千言万语想要嘱托。 而如今,他真的要孤身一人了。 宋钰是个女将,自问果敢刚毅,但即便是她,在代入萧锦年处境之时也不免心头颤抖。 万里之外、异国他乡、前路未卜,命不由人…… 正在此时,宋临岳在后方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子:“该走了。” 宋钰点点头,走上前去将手中的包袱递给了萧锦年,而后咬住牙,就此转身离去。 被禁卫留下来的三位令旗官随即摇旗,在城门开启之际,为他们洞开了一道大阵狭口。 萧锦年就站在夜色下,手握着那只包袱,目送着那些使团涌出城外,又看着大阵复原,缩在袖间的手指微微轻颤。 他前世是个孤儿,对孤独早已有所习惯。 所以在他的设想当中,眼前的场景并不会给他带来多少触动,可当祈国使团真正走出门的那一刹那,他还是觉得内心好像缺了一块。 看来这些年,他真的变了不少了。 “城内如今混乱一片,刺客行踪仍旧不定,各位殿下勿要在外逗留了,请上马车,随我速去御子馆,诸位随车而来的行囊,护城司已派人先行送去。” 此时,被陈贺派来护送他们的卫兵统领轻声开口。 萧锦年旋即回神,转头看去,就见一辆宽大的马车已停在他们身后,于是他迈步走了过去,登上马车。 其他人也见状回身,紧随其后。 待到所有人都上去,马车缓缓开动,不多时便抵达了南城,此刻,一座巨大的庭院正坐落在夜色下。 这庭院崭新而雅致,匾额上写着“御子馆”三个大字。 七名卫兵分别上前,各自带走一人,朝庭院走去,将他们带到各自的院落中。 “祈殿下远道而来,该好好休息了,但切记,今夜万不可外出,否则刀剑无眼,恐生事端。” “变故突发之际,护城司就已全力运转内城大阵,那刺客现在应该已被困内城,外城兵卒只是为了防止其同伙流窜,再加上此街有重兵把守,您自然也不必忧心。” 那卫兵言罢,拱手离开。 萧锦年目送他离去,而后转头看向了自己的庭院。 这是东南角落的一处院子,面积不大,不过景致颇雅,因为没有点灯的缘故,显得特别幽深。 “不知要在此住上多久……” 萧锦年迈步朝里走去,伸手打开房门。 屋子里黑黑的,有种伸手不见五指的感觉,萧锦年迈步走入其中,努力地辨别着桌椅方向,试图找到灯盏的位置。 但走着走着,他的脚步就忽然一停,右脚的脚尖悬空未落,一股黏腻感却通过他脚底的触感传回了脑海。 他踩到了一滩东西,很粘稠,还带着一股淡淡的腥气。 “该死的东西,连点灯的下人都没有,要让我当瞎子么,这就是大衍的待客之道?” 萧锦年忽然愤怒,怒火中烧地就要转身,似是要去找人前来点灯。 但就在他刚刚转过身子的时候,一道坚硬而锐利的触感便抵在了他刚刚愈合的心口处,让他觉得熟悉无比。 黑暗中,一道冰冷而虚弱的声音幽幽响起。 “别出声……” 第20章 卧虎藏龙 屋子从外向内看漆黑一片,但从内向外看则能借些月光。 萧锦年目光轻转,余光已瞥见了那藏在门后的身影。 那是一位穿着夜行衣的女子,此时正依靠在墙上,手持一柄短剑,虚弱的脸上满是威慑。 刺客,不在内城。 此时,那女刺客竭力地撑起身子,缓缓凑近了萧锦年,右手握刀不动,左手则倏然抬起。 只是没等那只手落下,她的眼神就倏然恍惚,身影摇晃之间又靠了回去,用尽最后一点意识,蹭着墙壁坐倒,整个人陷入了昏迷。 萧锦年松了口气,立刻迈过那女子的双腿,右手伸向靠墙的柜子。 啪地一声,一盏镶嵌了灵石的灯盏倏然而亮。 接着他一动不动地站着,开始细听窗外的声音,直到确认外面无人,才回头看向屋内。 屋子里有一滩血迹,那血迹上有一张脚印,应该是自己方才踩下的。 距离血迹不远处则是他随行带来的几口箱子,一如那些卫兵所说,已经从玉园帮他提前送到了此处。 然后就是床榻、茶案和橱柜。 简略地了解了房中情况,确认再无可躲藏之处后,萧锦年转过身,看向那刺客。 那确实是个女子,腿长腰细,身段姣好,但长相倒是平平,而在这女子右侧,则有一把黑刀同样靠在墙上。 这刀厚重宽大,古朴粗粝,仿佛浸了夜色一般,藏在鞘中,锋芒不显。 萧锦年害怕此刀滑落会造成声响,于是打算先将其平放在地,却不曾想刚刚伸手,顿时就感觉到一股沉重的压力呼啸而来,同时还有十分骇人的杀气汹涌而出,让他难以自持。 不得已,他放弃了这个想法,重新观察起了那名刺客。 方才没有光亮,他只能看到对方穿的是件夜行衣,但此时眼界清晰,他才发现对方的夜行衣已然被鲜血浸透。 而在其衣领处,一道狭长的伤口从胸间一直延伸到小腹的位置,虽看不到伤势,但也尤为可怖。 就在此时,萧锦年微微一愣,伸手朝向她的下颌,摸索之间感受到一丝柔滑的翘起。 “易容么……” 萧锦年二指并用,捏住那翘起之处向外拉扯,一张皮质的伪面便被揭下。 而这伪面之后,则是另外一张脸,鹅蛋形的面庞匀净雅致,樱唇饱满,琼鼻挺直,肌肤莹润如雪,竟是一副仙貌。 凝视许久,萧锦年捡起了从其手中滑落的短剑,双手握住剑柄,朝她举起。 此时他不想让大衍的任何人对自己有格外的在意,可这刺客偏偏躲到了他的院子当中,便只能做无声处理了。 但剑刃刚刚触及其心口,他的手就不禁微微一顿,眉心倏然紧蹙。 “处理掉之后,尸体怎么办?这柄刀又怎么办?” “如今已是初夏,随着气温高升,想在这院子里藏尸可不容易,那刀也不是凡物,留在手里也极为扎手啊。” “那……丢到外面,让人无意发现?” 萧锦年抬头向外看去,发现远方灯火都在盈盈发亮,说明其他六人都还未睡。 他总不能将人丢在自己院子门口,可若是走远一点,途中被看到就更说不清了。 那直接报告大衍是否可行? 萧锦年将那伪面捡起,试图重新将其贴回,却发现那伪面似乎是一次性的,已无法再用。 可根据自己伪装的人设底色,似这般长相,就算受了伤,他也是要玩弄一番的,直接交给大衍,也有些与本性不合。 最关键还是那句话,他此时不想有太多的目光聚集到自己身上,尤其这还是一位刺客。 坠鹰峡的事情大衍到现在都没查清楚,刺客二字在他身上便极为敏感了,他不希望大衍对这件事产生更多的联想。 要知道,推测是不需要证据的,只要这个念头起来了,之前的努力就都白费了。 思索之际,萧锦年的脑海中浮现出她单手持剑,并朝自己抬手的画面。 “那一瞬间,她应该能杀我十次的,但第一个念头还是将我打晕么?” 萧锦年沉默半晌,随后将那匕首轻轻丢下,转身走向自己的随行物品,轻手轻脚地将其中一只箱子打开后,找到了一只药盒。 这女刺客既然能从内城封闭的大阵逃出来,就必然有逃出外城大阵的本事,只是可能真的坚持不住了,才藏到了这原本没人入住的园子。 方才那名卫兵信誓旦旦,说刺客一定被困在了内城,也就是说,外城暂时不会被入户搜查。 那既然她没有灭口之心,萧锦年决定给她一个晚上的时间。 若是她能醒,就让她赶紧想办法逃出去,自己不会多说什么。 她毕竟是个修行者,用药之后应该吸收极快,这等设想也是可能的。 但若是不能,他就只能将其玩弄一番,然后报告大衍,说是发现刺客,被逼为其救治,见其美貌不由得将其玩弄整夜,倒还更为可信。 如此一来,最好的结果就是无事发生,最坏的结果也就不过像第一个办法一样。 萧锦年在思索之间打开药箱,取出其中凝血丸、心脉丹及另外一些补血回气的丹药,用手指轻轻掰开对方的红唇,一下下顶入进去。 为了坠鹰峡的那场刺杀,他做了很多准备。 驾辇上带了一颗心脉丹,身上也带了一颗心脉丹,除此之外,还有一些防止其他意外的丹药也都有,所以这刺客倒是有几分气运在身上的,或许真的命不该绝。 他将丹药喂下,随后将手伸进其腿弯,将女子抱起,放到了床榻之上。 内伤可以用丹药治疗,但外伤还在渗血,腥味发散不是好事,所以止血也是关键。 萧锦年将其放平,而后伸手解开了对方的外衫和内衫,露出一副如羊脂玉初化的胴体。 正如自己所预料的那样,这女子的外伤也极其可怕,就连那杏黄色的肚兜都有裂口。 萧锦年从药箱中取出装着外伤药的药瓶,拔开瓶塞先放到一旁,而后又捡起那柄短剑,轻轻挑断了那女子的肚兜。 随着那杏黄色的布片被解开,祈太子年的呼吸不禁稍稍一滞。 大衍…… 果然是卧虎藏龙…… 他伸手将那聚拢的圆润雪峰稍稍分开,随后将那药粉缓缓洒下。 待到上药结束,萧锦年从箱子里取出一些旧衣,将地上的血迹擦干,并借着月色观察了一下庭院,在并未看到其他血迹后稍稍松了口气,坐到了茶案旁。 看来大衍境内也并非一团和气,涌动的暗流甚至比其他各国更多。 要不然,怎么会有人敢孤身硬闯皇宫,又怎么会有人有能力孤身硬闯皇宫? 不过,这对他倒是一件好事,因为大衍境内越乱,也就说明自己的机会越多。 萧锦年以指节轻轻点着茶案,眼眸仔细地观察着那床榻上的女子。 与此同时,凌驾深邃夜空的神宫西殿,唇角不断流血的八皇子正端坐其上,目光冰冷地看着下方。 “查清楚了么,到底丢了什么?” 底下的侍卫闻声跪地:“回殿下,是一柄叫做长夜锋的黑刀,半月前被陛下赐给了康神将,只是康神将还并未来得及取走,我等正在派人查找此刀的来历。” 八皇子听到长夜锋三个字,眼眸瞬间眯起:“不用查了,那是楚帝旧物。” 丞相商猷闻声抬眸,眼中闪过一丝惊诧:“难道来人是楚庭余孽?” “只有找到人才能清楚了。”八皇子说着话,口中忽然溢出一口鲜血,喷的前襟到处都是。 宫中众人见状一惊:“殿下?!” “无碍,死不了的。” ps:求追读,求月票,求不要养书,谢谢大家……or2 第21章 你能看到? 西殿灯火通明之际,东殿的众人也一直未眠。 五皇子于云海飘摇之间负手而立,眼眸低垂,看着地上那些如同蚂蚁的禁卫在内城进进出出,到处搜查,目光越来越显得深邃无垠。 正在此时,方才前往打探消息的侍卫再次归来,气喘吁吁间单膝跪地,尊称一声殿下。 “人找到了么?” “暂时还没消息。” 五皇子闻声眯起眼睛:“宫里发生了这么大的事,皇姐和老九那边可有反应?” 那护卫闻声摇头:“九殿下未曾露面,大公主也仍在闭关修行,似乎并不关心此事。” “继续找,别让老八那边抢了先。” “是,殿下。” 星月轮转之间,夜风呼啸。 渐渐地,黎明开始向天边吐出一道强光汇聚的白线,然后一点点地割裂那泛黑的夜空。 此时的质子馆东南角,晓色漫入雕花窗棂,随着纤睫轻颤,一双凤眸轻轻张开,盯着那幔帐的顶部,眼神中似是有些茫然。 不过很快,她那双漂亮的眸子瞬间寒意陡生,似是已与昨晚的记忆连接,从床上直接翻身而起。 似乎是出于修行者的神异,她并未四下环顾,而是精准地看向茶案的方向。 此刻,茶案前的萧锦年也在看着她,脸上疲惫尽显。 他刚刚遭遇一场生死劫,大病初愈了没几日,昨日又随人入宫参加了两场宴席,本就劳累不已,如今又将夜熬穿,让他的精力消耗到了极致。 不过在看到对方苏醒,他还是强打精神坐了起来:“我是祈国送往大衍的质子,我恨祈国,也恨大衍。” 萧锦年轻声开口,先交代了自己的身份与立场。 对方刚刚醒来,或许会有一定的应激反应,他不希望对方弄出什么声响,让人发现,直接把后面的商谈机会给断掉。 至于诚意这种东西,他就必须先给。 那句‘恨大衍’,潜台词就是我们未必是朋友,但也不一定会是敌人。 另外在萧锦年看来,这句话有一定可思索性,比如祈国在哪里,质子又是怎么回事,这大概率可以让她通过思索回复一些理性,察觉自己当下的处境。 “祈国质子?” 果不其然,那女子将眼眸微微眯起,开始对他仔细打量。 萧锦年听到询问后当即点头:“但我会不问姑娘是谁,也不关心姑娘为何受伤,只希望姑娘好些之后立刻离开,就当我们谁也不曾见过谁。” 女子寒意森森地看着他:“你既然已经见到我,我若不灭口,怎能信你?” 伪面再怎么精致都不是自己的面皮,敷上后不可能没有感觉,同理,其脱落之后也不会无法察觉。 所以她不用照镜就知道,自己的伪面已经被对方揭去了。 萧锦年并不慌张:“姑娘若真要灭口,昨晚就已经动手了,我与你的距离足够你杀我十次,而我若是想出卖你,也不会等到你醒来才做,昨晚长夜漫漫我足够做一百次,所以你可以相信我。” 女子以美眸凝视其半晌,末了点了点头:“有点道理。” “姑娘的刀还在原处,我并未动过,若姑娘打算当即离开,也请将其一并带走。” “刀……” 想到那把刀,女子面色一凝,旋即看向墙根。 直到见那刀还好好地放着,她紧绷的双肩这才缓缓放松,不过这种状态没维持多久,她的眼眸就又忽然怔住。 因为在将目光收回的过程中,她看到了一张单薄的绸片被丢在旁边的柜子上,杏黄色,上绣凤穿牡丹的图样。 那东西让她觉得十分眼熟,于是下意识地,女子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伤口的疼痛过于剧烈,会掩盖住这个位置的其他感觉,她一开始没有在意,此时才感受到一股空荡荡的感觉。 刹那之间,女子的眼神中爆发出一股更加骇人的寒意,直指萧锦年:“你昨晚做的事情倒还挺多的?” 萧锦年当然察觉到她的目光,抬手遮在身前:“姑娘,事急从权,病不忌医。” “外伤对修行者并不可怕,医治需要你将我脱得如此干净?” “你流了太多血,连我都能稍稍闻到味道,更别说旁人了,我总不能不做止血处理,毕竟此事一经败露,莫说是我,姑娘怕是也不能活。” 女子的脸色仍旧冰冷,但情绪却已缓和不少:“你救我一命,我自不愿恩将仇报,但你需要将昨晚看到的全部忘记。” “我尽量。” “?” 眼见女子又要变脸,萧锦年当即把话锋转移:“姑娘,该解释的都解释了,我还是那句话,姑娘若能离去就请速速离去,免得夜长梦多。” 女子转头看向窗外:“我需要行功九次才有力气,大概需要耗费九个时辰。” “九个时辰?”萧锦年不禁眉心紧蹙。 昨夜留她在此一晚就已经是冒了极大的风险了,再留九个时辰,其中还不知会有多少波折,这让他有些犹豫。 女子闻声抬眸:“我知道你在担忧什么,但我既已苏醒,自不会有人能轻易发现我,你只需维持你的日常便可,时辰一到我便离开,不会给你留下麻烦。” “你确定不会有人发现你?” “若他们有这本事,昨晚我根本进不了那座天宫。” 女子淡淡开口,语气之中满是强大与自信。 萧锦年沉默片刻,而后轻轻点头。 他当年为了走私丹药,耗费了无数手段,始终绕不开那护城大阵,而那还仅是边城大阵。 如今这皇城大阵都困不住她,那说明她的隐踪之法确实值得她如此自信。 况且事情已经走到这种地步,他能做的选择也没有多少,只能信她到底。 女子见他点头,眼眸不由得微微轻扬,当即不再闲坐,而是盘腿直腰,眼眸轻闭。 霎时间,一股强烈气劲从其体内呼啸而出,似乎是牵动了空气中的什么,在空中环绕一周后变得更为剧烈。 一股接着一股地,那莫名的炁被其极致压缩,挤压的空气都开始扭曲变形,随后又被她纳回体内,如此循环往复之间,整个床榻都如同被风暴卷入。 这一幕让萧锦年的眼眸下意识眯紧,表情也变得格外凝重。 因为靖王的存在,他唯恐多年心血白费,所以从未敢去接触修行一事,但他却见过别的修行者行功,例如那些杀人如麻的敌寇,再例如他的舅父和表姐。 他知道,舅父全力挥刀是可以引动飓风的,但绝对不会让空气都为之扭曲,而面前的女子却仅是心念而动,便要压碎万物。 他不禁想到,若是这样的人出现在当初的战场上,祈国又怎么会有机会留下一丝残血。 就在此时,床榻之上的风云倏然变缓,随后在那女子的一声吐息间戛然而止。 但女子并未苏醒,反而将一双美眸闭得更紧,额前有三寸灵光若隐若现。 这一幕十分神圣,将那国色天香的女子衬托的更加超凡脱俗,而待到那灵光渐渐消散,床榻之上风云再起。 萧锦年观察许久,而后转头看向窗口的位置,发现一道似有若无的气体正在向内灌入,眼神微微有些惊诧,不过更吸引他的,则是那气体的流动方向,以及与房间之中的相互对照。 原来如此…… 萧锦年默念一声。 这女子应是将这方空间先行禁锢,而后以一种妙法抽走了空气之中的灵气成分,归入体内。 这样一来,她纳气的动静便不会传出。 而在此方空间的灵气被抽干之后,她就一边在体内炼化,一边将禁锢的空间解放,让外面的灵气流动而来。 高密度气体分子会自发地从浓处流向淡处,是为扩散作用。 看来所谓修行,仍然是遵循自然规律的。 “你能看到?” 此时,一个清冷的女声从房间响起。 女子此刻已完成了体内的灵气炼化,正在等待灵气回流,于是睁开了眼睛。 结果她却发现对面那位质子并未看着她,而是一直盯着窗口的位置,让她顿感意外。 因为窗口有她的印,是为了控制领域所结,灵气的循环便是以其为锚点。 可她能感觉到,面前这个祈国质子毫无修行在身,而看到灵气变化,却是要达到五品炼神境才能做到的。 萧锦年闻声回神,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看得到,没有人过来,姑娘放心吧。” “原来是在看人……” “当然要看着,这可是质子馆,谨慎一些总归没有坏处。” 第22章 离去 九个循环算做一次行功,一次行功则刚好一个时辰。 那么九次就是九个时辰,倒是与她先前所说相同,时间上应该不会有太大偏差。 萧锦年渐渐放下心来,回神之际才发现窗外已是天光大亮,而此时,左侧的院落隐有人声,似乎是那名为燕昊的越国质子正在到处拜会。 先是那临渊与玄烨,再就是齐恩与秦岭,之后便到了怀安和昭宁。 众人的院子相隔不远,谈笑风生间有些张扬,他自然能隐约听到。 接着,齐恩、秦岭、怀安与昭宁等人也开始四处走动,路线大概一致,都是从临渊与玄烨开始,逐渐向后。 这让萧锦年有些紧张。 毕竟,他的屋子里还有个不可见人的存在。 不过事实证明,他是想多了,那些人虽然在相互走动,却并没有任何一个来到他的院子。 挺好的,他现在本就不希望身上有过多眼光,大家把他当做空气,是再好不过的事情。 而接下来,萧锦年未再待在房中,而是离开了御子馆,前往热闹的坊市之间,一路闲逛。 待在房中整日不出就显得太过深沉了,他虽然假设要因为被刺杀一时转变心性,但第二日就有如此转变,难免让人生疑。 况且若大衍有所察觉并入户搜查,找到那女子,而自己并未在现场,也还有几分余地可以周旋。 另外,他还能够在坊间的流言之中听到一些风声,提前有所准备。 坊间已有巡视者来回游逛,严禁路人闲聊此事,似是因为天宫被人斩破一事太过不光彩. 除此之外,外城倒是一片风平浪静。 看来大衍皇室的重点目标,仍旧在内城之中。 游逛之间,萧锦年来到了聆楼,点了一坛赤阳铭,隔空见了见那些曾为祈国奔命者。 身在大衍境内,他们不好当面接触,所以没有走近,也没有言语,但萧锦年可以看得出,他们眼神之中的欣喜。 当然,他也见到了正在台上翩翩起舞的冉青婵,见到了她借舞姿对自己的徐徐下拜,一如当年。 不过就在此时,楼中忽然响起一阵骚乱声,吸引了各处酒客的回头。 那是一名书生模样的年轻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衣衫,想要往楼内硬闯,却被守楼的护卫给按倒在地。 “放开我,你们快放开我!” “你这穷小子,一个月来八次,连个铜板都不肯花,真当我这儿是做善堂的?” “我是来见青娥的,青娥和她姐姐都是被你们请来的,可不是被卖来的,是自由身,你们分明认识我,却次次刁难,是何道理!” 那书生跳着脚一阵怒骂,喊得满楼皆知。 闻听“青娥”二字,萧锦年的目光不禁集中在了那闹腾之处,眉心微微紧蹙。 随后他就看到那男子扑到台前,对冉青婵喊了一声阿姐,求她开口应许。 冉青婵看了一眼萧锦年,随后眉心紧皱着,挥手示意那些守卫将人放开。 那书生当即大喜,爬起身来就跑到了后院,再出来的时候,怀中已经多了一只木箱。 见此一幕,萧锦年轻轻端起酒杯,眼中一阵忽明忽暗。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声响,一个穿着酒坊布衣的男子抱着酒壶进来,给他添了酒,并给他留了张纸条。 上面是冉青婵的字迹,写着“苏良”二字。 原来是他。 萧锦年想起了当年与冉青婵的通信。 当年姐妹俩被送进大衍时,正巧遇上了匪祸汹汹,她们与柳卫等人暂时走散,途中被一贫苦之家所救。 这苏良,就是那家人的儿子。 当时冉青娥的年纪尚小,与他们相依为命,苦难中的青梅竹马一起长起来,暗生情愫也不是什么怪事。 他当年给这些人去最后一封信的时候便说过,大衍不错,国力强盛,外敌不侵,既然他们拿到了大衍身份,就该忘记前尘,好好过活。 冉家姐妹是他最信任的人,他相信对方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那么她们如何生活、认识何人,自己也不便管太多。 萧锦年将那纸条丢入酒杯,待到墨迹化开后举杯饮下。 随后他一直在楼中坐到黄昏,这才转身在众人的凝望之中离去,带着一身酒气回到了御子馆。 馆前院,燕昊与齐恩等人正在把酒言欢,见他入内稍稍点头,但并没有请他一叙的意思。 萧锦年则惦记着屋里的那个刺客,就此穿过了听香水榭,一路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推门而入,女子已行功完毕,正在床榻之上坐着,似是在等他。 而墙根的那把刀已经不见了,杏黄色的肚兜也毫无踪影,屋中除了淡淡的雅香再无其他痕迹。 见此一幕,萧锦年微微拱手:“姑娘慢走。” “今日之事多谢,我会遵循与你的承诺,今日之后便当从未见过。” 女子说罢,身后一阵波光汹涌,如同涟漪一般扩散而来,将自己的身形缓缓淹没。 待到那身影彻底不见,阴暗的院落中则多了一道清风,无声而去。 见此一幕,萧锦年不禁松了口气。 像这样的意外,其实是最难防备也最难处理的,自然是他最不想遇到的。 如今人走了,便如一颗定心丸,让他能稍稍轻松一些。 至于她是谁,夜袭皇宫为何,萧锦年一点也不关心,只希望那女子能遵循约定,与自己像是从未见过一般。 两日未眠,再加上多日的劳累,此时随着他心中的那口气一松,顿时化作无尽的疲惫席卷而来。 萧锦年顾不得许多,转身便躺到了床上。 不过刚刚躺下,他就目光一沉,右手下意识地朝着床板与墙壁的缝隙伸去。 那是一块圆形的白玉,质地莹润皎洁,细腻油润,阴刻长剑一柄,上方是弯月疏星,下方则是漫卷流云,玉面沾着一丝干涸的血迹。 萧锦年对这玉佩凝视许久,眼眸不由的微微眯起。 随后的几日,日子渐渐变得稀松平常,燕昊等人仍旧四处结交,早出晚归。 至于临渊与玄烨,则宴请不断,多次与那些官家小姐进进出出,据说在竭力想要促成与大衍通商一事。 只是很可惜,他们终日忙碌却始终未见任何成效。 反而是祈国边境开放的消息传回,让他们颇为愤怒,觉得萧锦年什么都不做,每日混吃等死,只是受刺一场就能为国家换来此等好处,当真不公平。 至于萧锦年,他则一直留心着内城的情况。 那女子离开后不久,大衍就有一群守城官被杀了。 但后续则完全没了风吹草动,也无人前来向他问讯,说明那女子已经安全逃出了,这让他安心了不少。 于是他开始整日混迹于坊间,走街串巷,收集着各种有用的或者无用的信息。 例如大衍国境广阔,修行门派众多,光是记录在册就有一千多家。 其中公认最强的,则是一个名为太玄的教派,被大衍尊称为国教。 此教起源于偏远北地的西昆古国,在大衍兴兵之时传教于此,迅速扎根,吸引信徒无数,是个带有信仰色彩的宗门。 大衍外城就有他们教观,通体雪白,全是汉白玉堆砌,圆屋尖顶,上刻烈日升空,恢弘大气。 而在太玄之下,则有青冥剑宗、无量禅宗等数之不尽的宗门。 另外,关于机关术、法阵和丹药的来历,萧锦年这几日也大概听了个差不多。 大衍的机关术有两个至高门派,一个叫做千机阁,一个叫做正器盟。 至于法阵之首则是天纹宗,另外就是兵器大家神铸谷,还有以灵丹妙药闻名天下的丹宫。 结交、赴宴、打探,这样的日子固然自在,但随着时间一长,御子馆的七人就渐渐开始眉心深皱。 因为他们发现自那夜入宫朝见之后,他们似乎就被遗忘了,至少在大衍皇室的层面上,无人再来理会他们。 至于那日在神宫东殿,五皇子答应可以让他们修行的事情,则也完全没有了下文。 五月中旬的一个清晨,晨光熹微,晴空万里。 燕昊等人在院中对座,桌前煮着一壶清茶。 连日来的宴请不断让他们酒气入脑,以至晨起昏昏,便时常会在清晨煮茶解酒。 此时,燕昊将茶壶提起,给临渊与玄烨倒上,同时开口道:“当日那五殿下言之凿凿,如今看来莫不是一句空话,临渊兄和玄烨兄你可知晓内情?” 临渊眉心紧蹙着摇摇头:“赢国和昭国等一众祸国这些年一直四处征战,若真是大乾挑唆,大衍确实不会坐视不理,况且五殿下当日言辞也算恳切,不该是空话才对。” “那为何到现在都没有消息?” “也许还是因为那刺客吧,内城大阵如何被突破,宫中是否有人相助,此时关联甚密,五殿下一时顾不上我们也算正常。” 燕昊听后有些烦躁:“那要等到何时?” 临渊看他一眼:“急什么?越殿下如此心性,怎会对修行有利?” 闻听此言,燕昊眉心一皱。 他是越国王储,与这临渊算是平级,怎可任由他来呵斥?但考虑到以后,他终归未能回嘴,就此陷入沉默。 萧锦年此时就站在几人的旁边,目光平静无澜。 自亲眼见过那女刺客行功之后,他对修行一事便也更加热切。 因为未来若不想被别国要挟,靖王这个人,他必须是要亲手杀掉的。 只是对那位五殿下的话,他倒觉得可信之处不多。 他说八皇子是他的副手,目前来看没有依据,他说所谓力排众议劝大衍出兵助战,目前也还存疑,也就是说,大衍皇子之间的局势到底如何还需确认。 不过临渊有句话是对的,五皇子那日的话应该不是空话,因为空话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好处。 所以,这修行未必没有下文。 正在此时,一阵脚步声响起,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 因为当前的七个质子都在此处,那么往馆中走来的就必然是外人。 果不其然,随着目光汇聚,玄庐正卿陈贺出现在了众人眼前:“各位王储,近日可好?” 临渊闻声起身:“陈大人,许久未见了。” “是啊,许久未见了。”陈贺轻轻点头。 自从杀手斩破藏星楼开始,京都内城就一片肃杀,所有人都将精力放在搜查凶手一事上,谁曾想最后竟一无所获。 这件事牵连了护城司、令旗司和禁卫军,导致一批人被杀,血腥整夜,他也是直到今日才腾出时间,前来此处。 见状,心情急切地燕昊起身上前:“敢问陈大人,今日所来为何?” 陈贺轻轻扬起眼眸:“奉殿下御令,请诸位王储收拾行囊,随我前往道门游学。” “今日?” “午时动身。” 闻听此言,所有人都眼前骤亮。 尤其燕昊,鞠躬飞快,转身就朝着自己的院落而去。 ps:求追读,求月票……or2 第23章 开山收徒 “施峻兄,没想到你也来了?” “章柏,你可别跟我装模作样,我于今年拜入道门一事你又不是不知晓,倒是你,追我追得可够紧的。” “哈哈哈,施峻兄言重了,我这也是被我那神将舅父安排进来的,不从不行啊,哦对了,乾阳崔氏的三房公子今日也到,我待会儿给你引荐。” “王谢姜崔四大家子弟,听说个个都是人中龙凤,如此便有劳章柏兄了。” “诶,我可不是没条件的,到了道门之后,颜郡主若是有宴请,你可也要带我同去。” 大西州,晴如碧海的无尽高空之中飞腾着一只巨大的朱雀,其背上楼阁站满了锦衣华服的年轻男女,正在把酒言欢。 至于质子团,则坐在西侧,默默地望着这些人,眼神中一阵忽明忽暗。 他们在隅中巳时收拾完备,跟随陈贺从京都西城门出发,上了这名为朱雀的机关鸟,远赴此地,遥遥半日间就来到了这名为大西州的地方。 但此间的一切,都跟他们想象的全然不同。 在过去的半月之间,他们因那位五殿下周允睿的话,对修行一事一直心有畅想。 有人觉得这位大衍皇子会给他们安排一位名师,有人则觉得他会将众人送至一隐秘之所传功,可不曾想,他们竟是被明晃晃送入一家修行宗门。 而更让他们没想到的是,此次前来者众多,而并非只有他们七人。 那位陈正卿解释说,这是因为今年刚好是道门五年一度的开山收徒之期,他们与旁人一同入学,也就没有那么扎眼了。 而从这嘈杂的言谈之间,质子团的七人则逐渐确认了其中几人的身份。 例如大衍神将的表外甥,某州牧家的次子,甚至还有几个架子比他们都大的,皆被周围人众星捧月,贵气非凡。 更为关键的是,光从面貌上来看便能知道,这些人都比他们要小一些,基本都还在十五岁左右,可周身却已有淡淡的气息环流,似是已有不俗的基础。 这就是大衍,其中差别随处可见。 沉默不语之间,燕昊伏在朱雀连廊之上开口:“关于这道门,我所知甚少,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宗门,诸位可有何情报?” 玄烨闻声开口:“我倒是听司农千金说过,这道门原本是大衍的天下第一宗,曾被选为国教。” “大衍第一,并被称为国教的不是太玄么?” “所以我才说,是原本。” “?” 玄烨轻轻抬眸:“道门是大衍最为本土的修行宗门,在大衍还偏居一隅之时便诞生,与周氏王庭一样悠久,那时的道门的确是大衍的天下第一宗,他们不只弟子众多,还培养了无数皇室子弟,据说大衍第一、第二和第三任君主都是从此地走出。” 旁边的秦岭听后有些惊诧:“那为何后来不是第一了?” “因为在那不久,大衍就踏上了征伐之路,一路向四周吞并,先灭鸿朝、苍罗,再灭云澜,最后是王楚,而在这期间,来自于西昆古国的太苍教传道于此,迅速崛起,逐渐取代了道门的地位,成为了天下第一,被奉为国教。” “原来如此。” 玄烨回头看着他们:“不过诸位也无需失望,这道门虽然不再是第一,可因为其有教无类的信念,这些年广纳门徒,实力仍旧不弱,尤其是其底蕴与传承古老而深厚,才会吸引如此之多的贵胄子弟前来。” 听到这里,燕昊等人不禁眼神兴奋。 他们是千里迢迢而来,总算有了修行机会,自然是希望自己能够入一大宗。 如此一来不但机会更多,还能结交更多有用之人。 不过仔细一想,众人不禁又觉得有些奇怪。 “如此超然大派,怎么又会被太玄取而代之,失去国教称谓呢?” 玄烨闻声直起腰身:“能够后来居上,必然说明太玄更为强大。” 燕昊听后忍不住凝住眉头:“我等若是能去太玄就好了。” 闻听此言,一直不语的临渊忍不住开口:“道门已是不错的选择了,至于太玄,诸位若是早生几年或许还有机会。” “早生几年,此为何意?” “太玄收徒极为严苛,需要六岁离家,入观修行,经洗礼、慈念、辨真三座苦关,非寻常人能忍,要不然你以为这些锦衣玉食的贵胄子弟为何不去?” 齐恩闻言张大了嘴巴:“六岁,竟是如此,怪不得那太玄能成当世第一……” 临渊闻声开口:“无论太玄还是道门都有至高功法,诸位不用区分孰强孰弱,毕竟修行之事看的只是自己。” “这倒也是,毕竟哪里都有强者,也哪里都有废物……” 齐恩说着话,不由自主地看向西侧的朱雀连廊。 看着目光袭来,连廊前,萧锦年忍不住微微皱紧了眉头。 他有一句脏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与此同时,在朱雀连廊的尽头,一座酒香四溢的房间内。 跟随质子团而来的玄庐正卿正手端酒杯,笑语盈盈地看向面前一位老者:“卫老,许久未见,没想到您还是如此精神矍铄,仙风道骨。” 老者身穿一件宽大道袍,银发向后齐梳,白须垂至胸腹,灰白交杂,而其面庞则褶皱堆叠,沟壑深陷,眉锋锐利紧绷,此时正略带笑意。 他姓卫,名为卫无极,乃是道门十二宫之重华宫的宫主。 道门此次开山收徒,便是轮到他的重华宫来主持。 卫无极望着陈贺端起的酒杯,淡笑之间抬手回敬:“陈大人倒也还是这般嘴甜,怪不得年纪轻轻就能位列九卿,实属不凡。” “卫老言重了,我也只是稍得五殿下信任罢了,哦对了,殿下此次还托我带来了礼物,请卫老笑纳。” 陈贺说话间看向身后的仆役,就见其取出一只锦盒,打开盒盖后奉上。 被丝绒铺垫的盒内,一颗流光溢彩的丹丸正安静地躺在其中,药香四溢。 卫无极见状凝住眼眸:“碧海青天,殿下的手笔实在令人惊叹。” “诶,这世上能被殿下敬重的人可是不多,卫老便是其中之一,这等好物,自然是要留给自己人的。” “那……我便不客气了。” 卫无极收起锦盒递给身后的随行弟子,接着就转身道:“殿下大恩,老夫自当没齿难忘,只是这七国质子一事,敢问殿下他当真想好了?” 陈贺轻笑:“七国君主皆有隐疾在身,改朝换代不远,殿下既然要掌控资源,自然要先付诚意,况且修行一事可不是他们想的那般轻易,无需过早忧虑。” “殿下深谋远虑,知晓长线布局,老夫自然赞同。” “那就没问题了,卫老只需将其当成普通弟子对待即可。” 卫无极点了点头,而后又道:“让他们入我重华宫?” 陈贺摇了摇头:“不,殿下的意思是,卫老需要想办法让他们进入大自在殿下的无欲、无念和无求三宫。” 卫无极闻声皱眉:“去掌教天君的亲传弟子那里?” “不错,就去老天君座下,老人家不是不想参与朝堂之事么,殿下如今将七国质子送给他,也是想试探他是否会身不由己。” “掌教天君惜才不假,但想让他身不由己,这七国质子怕是要修至神宗境了。” 陈贺闻言轻笑:“殿下说了,这也只是闲笔,不过聊胜于无,总归没有坏处,卫老顺水推舟,应是没有什么困难吧?” 卫无极端着酒杯将眼眸微眯:“我一直都在说,道门被太玄教压制太久,逐渐被世人所轻,所以不管什么办法,只要能改变那一脉的想法,复兴我宗,老夫都愿尝试。” “不错,这就是我们曾商谈过的,道门一定要激进一些,不可再顺天承意了,不然这滚滚大势,岂还能有道门位置?” 卫无极稍稍点头,末了又眉心紧蹙:“可是质子身份毕竟敏感,若有所不测……” 陈贺轻轻抬眸:“关于此事,殿下自有办法。” “你是说……法印?” “不错,若有意外可及时救人,也可监视他们的动向,一举两得。” 第24章 道门 朱雀于空中腾飞,呼啸间便是千里。 此时,茫茫原野之间出现一座连绵起伏的山脉,其上楼阁排列,大阵呼啸。 雀背之上,燕昊等人举目望去,眼眸随着那大片的楼阁渐渐清晰,不由得开始圆睁。 “如此恢弘气势,莫非这就是道门?” “不是,这好像是青冥剑宗。” 一旁的齐恩举着地图,轻声开口:“这是以剑修为主的宗派,我在京都倒是听说过,据说以弟子战力来讲,其实力仅次于太玄。” 燕昊微微皱眉:“那道门呢?” “还要再往西南一些,估计也快到了。” “这么慢……” 燕昊不禁叨念一声,继续举目远望。 就在此时,身后一阵脚步声响起,陈正卿迈步来到场间:“各位王储,道门片刻便至,不过入门之前,我们还有件事情要做,请随我来。” 众人对视一眼,有些不明所以,但对方毕竟送他们来修行了,他们也不好多问,于是便匆匆跟去。 很快,他们被带到了朱雀二层的一个房间,这房间已有一位年迈的道姑,正在此静坐。 陈贺在房中站定:“我想各位王储必定知晓,诸位本没有修行机会,是五殿下做主才有今日游学,但同样,五殿下也要担责,所以为了避免意外,我需要做些手段。” 临渊闻声抬头:“手段?” “不错,这位是我大衍的符师,她会为你们结下【牵踪印】,此印结下,诸位若有何危险,道门会有专门的人立刻来救,如此也是为了保护各位殿下。” “那岂不是我们在何处都会被知晓?” 陈贺微微眯起眼睛:“临渊殿下在我大衍境内,还能有何不能被人知道的行踪?” 临渊知道自己失言,不由得抱拳拱手:“陈大人见谅,我只是……有些感到不适。” “我知晓临渊殿下的想法,但临渊殿下也要考虑五殿下的忧虑,诸位若真有意外,殿下可就无法自处了。” “我先来!” 就在此时,燕昊忽然上前:“既然殿下诚意至此,我燕昊自然不会有疑!” 陈贺闻声面带微笑地看向他,心说还得是这位越国皇子。 他是知道自己躲不过,索性抢在前头,倒还占了大义。 而听到燕昊这么说,其他人自然也无话可说,况且修行之机就在眼前,他们也不可能在临门一脚时放弃。 于是齐恩、秦岭、怀安、昭宁陆续上前,被那道姑双手盘绕,搓出一缕如同游丝般的光束,种入体内。 然后是临渊、玄烨,几人被种下印记,陆续离去,最后只剩下萧锦年一人。 他自然知道这牵踪印说好了是保护,说难听是监视,却也无法拒绝,只能暂时接受,后续再想办法消除了。 “祈殿下在京都的几日,据说常去饮酒,喝的酩酊大醉?” 萧锦年刚刚站到那道姑身前便听到询问,于是不动声色地抬起眼:“陈大人对我倒是格外关注。” 陈贺轻轻一笑:“我只是觉得殿下久病初愈,如此饮酒,恐怕您伤了身子。” “不然呢?家国放逐我,皇叔要杀我,我如今孤身在此,除了喝酒还能如何?” “可殿下今日却未饮酒。” 萧锦年看着那丝线进入手腕,同时轻声道:“若此间修行能让我杀了萧明义,我自全力以赴。” 陈贺听后点点头:“果然,人是需要遭劫才能成长的,那陈某就在此敬祝殿下修有所成了。” “你回去告诉五殿下,莫要忘了,有朝一日要帮我杀了萧明义,只要能杀了他,我什么都肯做!” “祈殿下说的好,这才是大丈夫。” 陈贺其实很担心他会彻底失去希望,连恨意都没了。 毕竟在五殿下的眼中,最为紧俏的灵石才是位列第一的资源。 若他废了,明肃帝再一死,萧明义狼子野心不可用,那祈国就要彻底崩盘了。 届时莫说五殿下,可能整个大衍都会失去一个重要的灵石来源。 如今看他经历了半月消沉,此时在修行之机前燃起怒火,这位陈正卿总算稍稍放心了一些。 多好的人啊,还担心我会躺平,萧锦年望着他,流露出一丝衷心的感谢。 陈贺见状开口:“祈殿下有所不知,其实在你们七人当中,五殿下最信任同时也最看好的人其实是你。” “我?” “殿下有什么事都写在脸上,在五殿下看来是个赤子,与您这样的人合作无需勾心斗角,五殿下自然欣赏,所以您若有何需要,可以尽管与我说。” 萧锦年点点头。 是该如此,不然,我那一剑不是白挨了。 最后一只【牵踪印】种下,萧锦年将手缩回,回到了朱雀上层,便见雀背上的众人已暂停了交谈,全都举目朝下看去。 萧锦年心头微动,快步走去,随着视线越过雀身,一处高大的巍峨山门映入眼帘,那山门横于山麓位置,高耸入云,仿佛囚住了一方天地,最高处的镌刻着“天法自然”四字,周围彩霞升腾,如梦如幻。 而在山门之后,则是广阔连绵的山脉,无数大山伫立其间,其上也如方才那青冥剑宗一般,楼阁高束,绵延千里,恢弘磅礴。 此时,通往山门的千节长阶已站满了身穿靛蓝色法袍的弟子,也正翘首望来。 那只巨大的朱雀便迎着那些目光缓缓下落,在一片飞沙走石之间落地,停在了那巨大的山门之下。 质子团的人还在走神之际,那些衣着华贵的年轻人就已经走下朱雀。 几乎所有人,都有人前来迎接。 “表哥,好久不见。” “三哥,我来了,表姨怎么没来?” “豪会的各位呢?怎么就只有你们几个……” 质子团的人此时已走下朱雀,站在长阶末端,再看那山门,心中更加震撼。 如此参天之物,到底是如何建成的? 不过未等他们细看,一阵浑厚的号角声便开始响彻云霄,环绕群山。 山门前阶之上,相互拜见的众人开始急急忙忙地朝里走去,质子团的七人见状也连忙迈步,蹬阶而上。 这漫长的石阶对于没有基础的几人来说十分费力,除了临渊与玄烨之外,余下五人在走到尽头时已全都气喘吁吁。 而此时,一座宽大的道场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无数人影在其中站立,人山人海,声势沸腾,其中有很多都是穿着法袍的,虽然颜色不同,但制式类似,明显是已入门的弟子,分别围绕两边。 中间则另外几百人,穿着各种各样的衣物,显然是从四面八方而来的新生。 萧锦年喘息许久,随其他六人朝场内走去,同时高举目光,远远望向了对面的一座矮崖。 崖壁之上坐着无数须发皆白的身影,共分三排。 最上方的那一排最为年长,一共七人,簇拥着中间一位头戴玄冠的老者。 第二排稍微年轻些,一共九人,还留有一张空座。 至于第三排,则有十二人,年纪与第二排相仿,但穿着要比第二排的人更为考究,相互之间好像有所呼应。 “三哥,那些……都是何人?” “前面的是十二道宫宫主,后面是长老亲传及掌教亲传,看到那个中间的没?那就是掌教天君,旁边是现存的六位长老。” “原来如此……” 萧锦年听着旁边的议论声,目光在那些人间来回扫过。 开学典礼么? 五年一次,倒是应该声势浩大一些。 他稍稍站定了一些,开始等待例如校长致辞,优秀学生代表发言之类的节目。 只是等待许久,人群依旧嘈杂,没有任何典礼即将开始的迹象,而已经入夏的温度则开始让他稍稍冒汗。 “吉时要过了,小凰儿怎么还不到?” 最高处的那一排,一位枯瘦的长老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声。 闻听此言,面露红光老天君轻声开口:“她前几日离山了,曾留信给我,说是开山之时会归,估计还在路上。” “要不先开始吧,这天气,下面的弟子可都有些心浮气躁了。” “如此那便……” 老天君四字刚刚出口,忽然眉眼带笑地抬头看向远方的晴空:“这丫头,还是赶来了……” 与此同时,道场下方,所有人都仰天而视,发出惊呼阵阵。 就见层云之间,一道窈窕倩影踏空而来。 她穿着一件月白的流云广袖裙,头戴朱玉冠,轻盈如月下盈霜,飘摇间落向那高台第二排,坐在了那张空置的椅子上。 衣摆轻轻垂落,周身气韵收敛,沉静端庄,只是年轻的面貌在其中显得颇为格格不入。 道场之内倏然安静了下来,就连质子团的众人都不禁双眸圆睁,因这女子的仙姿失神一瞬。 唯有萧锦年,盯着那副面孔僵在原地,眼眸微凛间渐渐眯起。 各国使团朝见当日,京都神宫被人一剑斩破,那夜,他搬入质子馆,结果遇到了一位女刺客。 为息事宁人,他选择助其脱困,并与她相互承诺再也不见。 可他从来没预想到,他们两个竟然这么快就见面了…… 似有所感一般,萧锦年发现那女子忽然眉心一皱,下意识抬头看来,四目相对之时,她的瞳孔倏然睁大。 不过这状态只持续了一瞬,那女子的目光就望向了别处,似乎方才只是随意一瞥,表情自然。 ps:今天去参加升学宴了,回来之后一阵猛码,勤奋之心苍天可见,于是求追读,求月票……or2 第25章 青玄居 道门的入门仪式很快开始,由宗事院主持,以介绍门派历史为开篇。 其介绍与玄烨在朱雀之上所说相同,唯有内容更多一些。 在宗事院口中,道门的悠久可以追溯到蒙昧之古,有着几千年的传承,比周氏王庭更早。 初代掌教曾与各大部族时代的首领一同聆听神训,获天授道,在这片大陆斩杀妖邪,守护太平。 不过关于这段所谓蒙昧之古的历史,宗事院说的也并不清晰,甚至有些零碎。 这说明此段来历其实早已无史据可考,更像是段口口相传,并在岁月长河之中失去了原貌的传说。 紧接着,宗事院就分别介绍了道门的内外分院制,以及十二道宫。 分开来讲,今日前来的新人入门便已有外院身份,以各宫遴选的原则,挂靠于十二道宫之中。 新生入门需要完成感气、开脉、锻体、冲穴四大关,如此才算真正踏入修行之途。 这个过程靠的是个人的悟性与坚持,新生并无专属的授道之师,而是由宗事院做统一的传授与引导。 而在四大关冲破之后,便是所谓七品境。 直到这个阶段,他们才可以自称为修行者。 后续,内院各宫会进行择徒,获选者则可晋升为内院弟子,受到专属传道,修行更为精深的功法,去冲击神宗境。 如此细细说清,持续一个时辰的入门仪式便算作罢。 随后,萧锦年便收到了身份玉牌、道门法袍、无念宫归属贴,并被告知了外院住所。 怀抱着手中的东西,他看着那些弟子陆续离去,不由得转眸看向那矮崖。 高处的微风之中,那曾与其对坐的女子裙摆轻舞,正起身离座,目光在其身上轻轻扫过。 不过她的面色仍旧如常,带着一种与世疏离的清冷,与周围几位长老拱手行礼,而后脚步蹁跹地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之中。 他自然也因此回神,转头看向质子团的其他六人。 “玄烨皇子和临渊皇子被分在何处?” “渡心居。” 燕昊张了张嘴巴:“我在渡妄居,齐恩你呢?” 齐恩也看了一眼自己的木牌:“我在青云居,难道我们要就此分散了?” “我在青月居,看来的确不在一处。”昭宁公主握着自己的木牌,轻念一声。 此时的萧锦年也低头看了一眼,目光扫过其中的青玄二字。 正在此时,一阵脚步声来到他的面前,同时响起的还有一声问句。 “可是萧锦年萧兄?” “?” 萧锦年倏然回头,便看到一个胖乎乎的男子站在面前。 这男子穿着朴素,憨态可掬,正朝他拱手:“神算子第十八代弟子曹承耀,现任青玄居居长,按流程来接引兄台。” 萧锦年面露疑惑:“神算子?” “靠先天演卦来趋吉避凶的一脉,不过这些年有些落没,兄台没听说过也是正常。” “原来如此,见过袁师兄。” 他经历了绝望,然后稍有希望,现在在五殿下的帮助下已是野心重回的人设阶段。 野心滋生行动,行动则滋生结交之意,只要不太过割裂,露出可亲的神色倒不算太过违和。 另外,那位玄庐正卿一定要给他们种下【牵踪印】才肯放他们出来,这也说明对方对道门并非无孔不入,倒也无需过度谨慎。 不曾想话音刚落,那曹承耀就一阵摆手:“未入内院之前,大家都是以名讳相称的,虽然我入院三年,但你我岁数似乎差不了多少,不必如此客气,哦对了,你是哪家哪户的子弟?” 萧锦年闻声开口:“我是小地方来的,袁兄大概不曾听过。” “明白了,向修行馆捐了束脩换的名额是吧?不过你放心,我是不会瞧不起你的,反正……我也没什么瞧不起别人的资格。” “?” 曹承耀自言自语一句后抬头:“走吧萧兄,我先带你入住,之后再有的是时间漫谈。” 萧锦年闻声点点头,而后拿着院中分发之物,跟随他迈步离开了山门道场,沿山间小路向内走去。 入门新生加上前来迎接的人,浩浩荡荡的人流汹涌不断,环绕山间。 两人一前一后,挤过重重包围,这才走入幽深雅致的山林小径,而后在穿过这一片浓绿之后,抵达了一处屋檐层叠的山间居所。 恰好的是,昭宁与齐恩也跟着自己的居长来到此处,与他站在了同样写着“青”字的院门之前。 看来青玄居、青云居,还有昭宁所在清月居是靠在一起的,这大概是归属道宫相同的原因。 萧锦年跟随着曹承耀入院,继续前行,从院中主路中段向西拐入,最后停在了刻有青玄二字的雅院之中。 这是一座类似四合院的建筑,四面屋舍合围,院落地面由青石板铺就,中间放置了几张石桌。 萧锦年刚刚入院,曹承耀便已抬头大喊:“老鲁、老宋,快出来,咱们居所来新人了!” “新人?” 西面二楼,一名男子推门而出。 他身材也挺油润,带着一只紫玉发冠,穿着还较为华贵,来到连廊后并未停下脚步,而是手撑栏杆,直接翻了出来。 见此一幕,萧锦年眼神微眯,心说修行中人,倒确实没有走楼梯的必要了。 但接下来,随着一阵噗通的巨响,萧锦年眼眸一颤,发现对方以自由落体的姿态直接摔在了地上,掀起一阵尘沙飞扬。 “这莫非是……功法?” “?” 曹承耀带着疑问转过头:“哦,我给他算过命,八十之前死不了,然后他的胆子就开始大起来了,喜欢玩些悬的。” 萧锦年眼皮一颤,内心升起一种不详的预感。 这种抽象的行为,好像说明了这青玄居是个差生窝点。 思索之际,那人已经爬了起来:“正器盟六房鲁正,以前是能平稳落地的,方才只是一点小小的意外,兄台别介意……” “萧锦年,见过鲁兄。” “老宋呢?”曹承耀适时开口。 鲁正回神看向曹承耀:“丹宫有子弟前来入门,他应是去赴宴了。” 曹承耀听后有些奇怪:“那你呢,正器盟今年也有子弟入门吧?” “我?我算个什么东西,在他们眼中岂能上桌……” “算了算了,先别说这个了,萧兄,南侧厢房还没有人住,你以后住在那里便可。” 萧锦年拱手,算是应承了下来。 鲁正此时回头打量着他:“已经开脉了?” 萧锦年摇了摇头:“还未尝试过修行。” “原来又是个捐束脩来的……”鲁正叨念一声,眉心微蹙。 曹承耀转头看他一眼:“别摆你那公子脾气,说的好像你比束脩生强多少似的。” 鲁正顿时龇牙咧嘴:“我八十岁之前可死不了,小心我急了干你,比比谁的命硬!” 萧锦年连忙打断了二人的谈话:“二位兄台仙风道骨,英姿无双,不知现在是何境界?” “呃,我和曹承耀……都快要入品了,嗯,快要入品了。” “曹兄不是入门已有三年?这感气、开脉、锻体、冲穴四大关,需要这么久的时间?” 鲁正闻声负手,仰头看向蔚蓝的天际:“你莫不是以为,修行真的是件极其简单的事情?” 曹承耀此时已点上炉火,煮茶之际开口:“别听他的,这事也要因人而异,看悟性,也看心性,你日后若有不懂,尽管问我们便好,来,先喝茶。” 萧锦年受邀坐下,接过茶杯:“敢问曹兄,四大关哪个最难,我方才听说关后又有七品境,那入品后又会如何?” “万事当然是开头最难,所以感气与开脉往往会困住很多人,你若是大家子弟应是从小受教,倒是不必忧心,但你是束脩,确实要上点心才行,至于入品……” 曹承耀端着茶杯,眼神里闪过一丝忧伤:“我们不曾入品,倒是给不出什么见解。” 萧锦年听后若有所思,心道这修行一事看样是错综复杂,道道是槛,绝非一日之功。 想要彻底明白其中的奥妙,怕是要亲身去体会才能知晓了。 不过修行一事虽然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但萧锦年还惦记着另外一件能够言传的事情:“我还有些事比较好奇,不知曹兄可否为我解答?” “我若知道,自会说与你听。” “入门仪式开始前,那个踏空而来的女子似乎很强,不知她是何身份?” “那位?萧兄,我可要劝你一句,那不是咱们能够接触的人物。” 第26章 冯凰 “不能接触,这么严重?” 萧锦年听到这句话,肩膀稍稍有些紧绷,感觉手心有些发烫。 曹承耀表情严肃地点了点头:“她叫冯凰,是掌教天君的关门弟子,在道门是被视为圣女一般的存在,老天君当年立言只收九个弟子,但最后还是为她破例,据说她的境界已碾压当代,但因为很少出手,所以具体修为不知,哦对了,她现在还兼任着无求道宫宫主。” “兼任?” “无求道宫的宫主闭关了,这些年都是这样的,但凡有宫主闭关,其宫中事务就会交给她,所以冯师姐虽然不在宫主之列,但实际权力极大,再加上老天君亲传的身份,她的地位甚至要远超十二宫的宫主。” 萧锦年听后眯起眼睛。 京都那日与其相见,他没说假话,他的确不想知道对方是谁,也不想了解她在做什么。 毕竟他现在是大衍的质子,面临这种危险人物,知道的东西越少也就越安全。 但现在,局势不同了。 对方竟然是道门中人,与他近在咫尺,他只有先知道对方的身份,未来若因此生祸才能有所应对。 但他仍旧惊讶,对方在道门之中的地位竟然如此超然。 萧锦年沉默片刻后回神,重新看向曹承耀:“那这冯师姐……也是大家子弟?” 曹承耀摇了摇头:“虽然内院九成都是大家子弟,各宫长老与宫主也皆出身望族,但冯师姐不太一样,她出身江南一地主门庭,父亲只是当地的一位员外。” “只是个员外?” “惊讶吧,我当时听说的时候比你还惊讶,不过一介白身能走到顶峰,也侧面说明我刚才不是吹嘘,冯师姐的确是天纵奇才,曾让无数人望洋兴叹……” 萧锦年看着曹承耀的表情,不由得稍稍皱紧眉头。 道门是大衍最为正统的门派,千百年一直与周氏皇庭修好,所以他一开始就可以确定,此人入侵皇宫不会是因为门派之事。 那若并非门派之事,余下的可能就是对方的家族与周氏皇庭有什么过节。 可一个员外,莫说在大衍,就算在他们大祈都不受重视,又怎么会有能力与帝王家产生过节。 思索万千之间,萧锦年的眉心越皱越紧,但很快就又开始缓缓松开。 虽然这件事出乎了他的预料,但看其刚才的反应,这名为冯凰的女子似乎还在遵守着与自己的承诺,再见不识。 如此想来,那块玉佩对她而言应该也不算重要,说不定她甚至都没有察觉其丢失。 那也就是说,自己暂时不会因此遇到麻烦,也不需要太过防备。 萧锦年回神扬首:“多谢二位仁兄了。” 曹承耀摆摆手:“这都是一些随处就能问到的消息,不必客气。” “我行囊还在外面,不知何时能送来,要出去看看,就先不打扰二位了。” “你先忙,如今咱们住在同一个院子里,见面的机会有的是。” 萧锦年拱手起身,脚步款款地朝外走去。 目送其身影离开,鲁正忍不住看向曹承耀:“你倒是越来越热情了,怎么着,算出了这束脩子弟的不凡了?” 曹承耀将茶杯轻轻放下,眼神凝重地看向他:“只差风云际会,便可腾空化龙……” 鲁正愣了一下:“你说真的假的?” “当然是假的,以我的神算术,一年只能算对三次,需在关键时刻请卦,来确认天下共主,怎么能胡乱使用。” “什么天下共主,连神帝陛下都没办法统御诸国,你个狗日的,整天唬我……” 鲁正伸手就要锤他,但还没蓄力,脸色却骤然一变:“三次?不对,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你之前说你只能算对一次,还给我要了大把的银子!” 曹承耀脸色一僵:“我……我这段时间有所精进难道不行?” “胡扯,你还我银子,还有,你算的到底准不准,次数都能作假,我现在都要怀疑你了。” “一年中的三次绝对是准的,死不了,鲁兄随便作就是了。” 鲁正嘴角一阵抽搐:“我若死了,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曹承耀咳嗽一声,旋即转移话题:“别说这个了,虽然我的先天演卦暂不能用,但肉眼还是可见的,鲁兄觉得这萧锦年如何?” 鲁正闻言正色了几分,摸着下巴思索片刻道:“看上去普普通通,除了长得好看些,也没什么奇特的。” 曹承耀听后轻轻皱眉:“可我怎么觉得他的防备心有点重呢,全程都是我说,他主动开口的几次也都是有所疑问,一点自己的事也不说。” “大概是因为还不熟悉,不过他对冯师姐倒是挺上心的。” “还用得着你说了,那可是冯师姐,我当年入院的时候不也一样追着各位同仁对其问东问西……” 新生入门仪式结束多时,但道门前山仍旧是乱糟糟的。 有人在搬运行囊,有人则开始拿着帖子四下结交,相约前往附近暮云城把酒言欢的也有不少。 而与之氛围截然相反的,则是道门深处,那最高处的大自在峰。 其峰顶云海终年翻涌,云雾缭绕不散,环绕着一座道行自在殿,殿宇庄穆素雅,飞檐承接流云,是整片道山的核心重地。 而在自在殿后侧,则是一大片广袤幽深的紫竹林,竹叶浓密苍翠,层层叠叠遮蔽天光,风穿林间,便卷起连绵不绝的簌簌清响。 若就此走入紫竹林深处,便可见一小院。 柴篱古朴简约,未施华饰,有青石小径蜿蜒入内,清幽僻静。 从山门道场回来的老天君就站在院中,身后站着的则是裙摆微扬的冯凰。 风行至此处依旧簌簌作响,只是原本悠然静谧的氛围却多了几分压抑,连耳畔竹叶摇晃的声响似乎都有些发闷。 “在京都天宫受了伤?” “嗯……” 老天君忍不住轻叹一声,旋即转身:“你这丫头,我都劝了你多少次,让你顺天承意,莫向外求。” 冯凰闻言抬首:“可师父还说过,宿命之事无解,逃避不如相迎。” “你又如何判定那是你的宿命?” “我从何处来,要去往何处,需要成为何人,这便是我的宿命。” 老天君闻声沉默,随后再次挥袖:“罢了,去都去了,还好你人没事,成宣神帝出关了?他是死是活,修为可有突破?” 冯凰听后轻轻摇头:“我未见到成宣,所以未能试探出什么。” 老天君有些诧异:“周成宣没有出关,大衍天宫之中还有人能伤得了你?” “与我交手的是八皇子周允岐。” “不可能,他最多也就……” 老天君说着话,目光倏然一凛:“你……” 冯凰抬头看向老天君,沉默片刻后点了点头:“我知师父修的是顺天意,不愿被卷入朝堂,况且我做的是私事,自不可祸及师门,于是门中功法全都未用,法相不出,只以武技相搏。” “你这丫头,又何苦如此……” “是有些冒险,但结果终归是好的。” 老天君看着她:“老头子我迟早让你气死。” 冯凰闻听此言后睫毛轻颤:“您答应过我要让我给您养老的,说出来的话可不能不算。” “回你寝殿,罚你闭关十……三日!” “徒儿遵命。” 冯凰轻道一声,躬身下拜,随后起身御空,向着更靠近前山的一座大峰而去。 这座大峰与自在峰一样,也没有别的建筑,只有一座朱红宫阙横亘山巅,看上去恢弘无比。 而随着她的身影走来,守在门前的宫女轻轻下拜,一阵齐声问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