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鉴宝,她探案》 第一卷 第1章 审讯室 陆青檀被带进来的时候,手上还沾着中午修表摊蹭的机油。 指甲缝里都是黑的,怎么洗也洗不掉那种。 她也没想到今天会进局子。 上午其实还行。开了张,卖了件仿清代笔筒给一个游客,赚了八十块钱。中午去隔壁老侯那儿蹭了碗面,老侯修表她蹲旁边看,机油就是那时候沾上的。那面有点咸,老侯手艺不行,但免费的就别挑了。 然后两个穿制服的男的进了店。 "你是陆青檀?" 她说是。 "跟我们走一趟。" 没上手铐。 但也没多解释。 她问了一句什么事,人家说"到了再说"。她就锁了店门跟着走了。走的时候老侯探出半个脑袋看她,眼神跟看犯罪嫌疑人似的——好吧,她现在确实是。 审讯室的椅子是真硬。 铁皮的。 坐上去屁股疼,特别疼。 她坐了得有一会儿了。没人来。也没人告诉她到底要等多久。墙上贴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八个字她看了好几遍了,字写得一般,肯定是所里自己人刷的。旁边还有块污渍,像是谁泼了咖啡没擦干净。也可能是茶。 她想着门口那笼小笼包。 下午两点买的,还没吃呢。 现在估计凉透了。 她又想着今天是周三。水电费单子还贴在门上,估计又被风吹卷了边。隔壁老侯肯定看见她被人带走,这会儿不知道在跟街坊怎么传呢。她几乎能想象到老侯那个表情——眉毛一挑,嘴巴一撇,跟人说"我就知道她早晚出事"。 她叹了口气。 又等了大概几分钟。审讯室没窗户,她也不知道几点,就是感觉过了好久。可能十七分钟,也可能二十分钟。她在心里默数了一百二十下——没用,数着数着就忘了。数到六十七的时候就不确定了,重新数又觉得不对。 这种地方吧,待久了人就不舒服。 不是害怕。 说不上来。 就是空气不对,太闷了,还有股消毒水的味儿。混着点烟味,可能之前有人在这抽过烟。 她挪了一下屁股,铁皮椅子发出"吱"的一声。 门开了。 进来一个女的。 短发,黑皮衣,磨得发亮那种,一看就是穿了好几年。个儿高,得有一米七往上,比她还高半个头。右手手腕上缠着个护腕,黑色的,旧得边都毛了。皮衣的拉链没拉到头,里面露着一件灰T恤,领口洗得有点松。 女的把门带上。 手里拿着个档案袋。 她没坐下,就站在桌子对面,看着陆青檀。 陆青檀也看着她。 两个人谁都没先说话。 大概过了五秒?还是三秒?也可能是十秒,这种时候人对时间的感知不太准。 女的把档案袋拆开,从里面抽出一张照片,"啪"地拍在桌上。 "这件东西你见过没有。" 声音不高,但硬,像是问过太多遍这种问题,连情绪都省了。 不是凶,是冷。像冬天里的一盆凉水,不烫人,但凉的很。 陆青檀低头看了一眼。 照片里是个铜炉。三足,双耳,褐色皮壳。宣德炉的标准器型。照片拍得还行,打了光,包浆看得挺清楚。看得出是专门拍来做证据的,旁边还放了比例尺。 她没伸手拿。 就那么歪着脑袋看了两眼。 光线不够,照片里能看到底款,但细节有点糊。 不过够了。 "你们追了多久?" 女的盯着她。 "三个月。" 陆青檀笑了。 不是得意的笑,是那种——啧,怎么说,就是觉得这事儿有点好笑的那种笑。 "追错了吧。" 审讯室安静了。 女的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眼神不算凶,但很沉,像是要把人看穿那种。换了一般人,被这么盯着估计就虚了。 陆青檀不怵。 她在这一行混了这么多年,比这难缠的人见多了。当年在拍卖行,那些人精们一个个笑里藏刀,你一件东西说真,他们笑;说假,他们也笑。她都习惯了。 她伸手拿起照片,凑近了一点。 拇指在照片边缘摩挲了一下,像是在摸实物一样。 "宣德炉的底款你知道吧?'大明宣德年制',六个字。" "嗯。" "你们这件东西,款的写法用了一个清代的避讳。" 她顿了顿。 "'明'字,就是那个'明'字——收笔那一下不对。标准的宣德款,那个'明'字的收尾一竖是直的,稍微带点内收。笔锋往下走,收得干净利落。你们这件东西,'明'字收笔往外撇了——那是清代写碑的人才有的习惯。明代没有这种写法。" 她放下照片。 "这是清末民初的仿品。洛阳那边的作坊出的。批发价三千五,量大还能打折。" 她说三千五的时候,语气跟说今天菜市场白菜多少钱一斤一样。 女的看着她。 没说话。 审讯室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的电流声——嗡嗡的。那声音平时听不见,但这种安静的时候,它就在你耳朵里转。 女的伸手拿起照片,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凭我看了十几年的东西。" "你是干什么的?" "开古董店的。" "以前呢?" 陆青檀没接话。 不想接。 女的盯着她看了几秒。 "陆青檀,"她说,像是在念一个她查过的名字,"北大考古系毕业,前国家文物局特聘鉴定师。三年前——" "行了。"陆青檀打断她,"查得挺清楚。" 她不笑了。 妈的,她就知道,人家既然抓她进来,肯定是把她老底翻了个遍。 那件元青花的事儿,三年前闹得那么大。整个行业都知道她打了眼,都等着看她的笑话。她以为躲到城南开了间破店就没人记得了。 看来是没有。 女的没继续往下说。 她把照片收起来,塞回档案袋里。 转身出去了。 门在身后关上。 "咔哒"一声。 陆青檀靠在椅背上,感觉后脑勺有点发紧。她不知道对方是什么路数,查了她那么多,又进来问她一件宣德炉——这中间有什么关联?还是说,就是想试探她? 她等了不到五分钟。 门又开了。 陈霜站在门口。 手里攥着一把车钥匙。 "走。" 陆青檀愣了一下。 "去哪儿?" "带我去那个作坊。" 陆青檀看着她。 陈霜没多解释。就站在门口等着,像是她已经答应了似的。那个"走"字说得很轻,但踏实的——不像是在试探她。 陆青檀站起来。 她站起来的时候才觉得屁股是真坐疼了。那破椅子,铁皮的,谁设计的。 她跟着陈霜往外走。 走廊里有几个穿制服的看见她,又看见带她出来的陈霜,表情有点奇怪。有个年纪大点的警察还叫了一声:"陈霜,这人——" "我负责。" 两个字,就把人堵回去了。 那个警察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陆青檀跟在她身后往外走。能感觉到走廊里那些目光落在她背上,有好奇的,有打量的,还有几个交头接耳的。她没回头。 出了派出所大门,天还亮着。 傍晚的光,有点泛黄,照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街上有人在卖烤串,孜然味儿飘过来,混合着汽车尾气和柏油路面的味道。那种很日常的味道,跟她刚才在审讯室里闻到的消毒水味儿完全不是一个世界。 她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四点二十二分。 她进来到现在,不到四十分钟。 她没想到。 这一出去,再回来就是三年后了。 陈霜的摩托车停在门口,一辆老款雅马哈,车身漆都磨掉了一块,能看出来跑了不知道多少公里。她把一个头盔扔给陆青檀。 "戴上。" 陆青檀接住头盔。这玩意儿有点沉——她以前没怎么戴过摩托车头盔。里面的味儿确实大,汗味儿混着烟味儿,还有股风尘的味儿。她也没嫌弃,套上了。扣带子的时候手有点生,她平时坐的最多的交通工具是公交车。鼓捣了好几下才扣上。 她坐上后座的时候犹豫了一下。 说实话,她跟这个女的才认识了不到一小时,连对方全名都不知道。只知道她叫陈霜——刚才那个警察喊的。知道她是个刑警。知道她追一件假宣德炉追了三个月。 现在就要坐人家的摩托车去洛阳? 去洛阳要多久?几个小时? 她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然后伸手抓住了后座的架子。 没扶陈霜的腰。 车发动了,排气管的轰鸣声震得她胸口发麻。那声音又大又沉,跟这女的一样——不太好惹。 摩托车窜出去的时候,她往后仰了一下。 风很大。 吹得她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车速很快,陈霜在车流里穿来穿去,像是这种路况她已经开了几万遍。陆青檀眯着眼,看着路灯一根一根往后倒。 她想着那笼小笼包。 妈的,真凉了。 车拐了个弯,上了大路。两边的楼房矮了下去,天色也更暗了。远处能看到山的轮廓,灰蒙蒙的。 风灌进头盔的缝隙里,呼呼的。 陆青檀在想一个问题。 那张宣德炉的照片——谁送到派出所的? 匿名举报? 什么样的匿名举报,能让一个刑警追了三个月? 还有。 那个底款的写法。 她刚才说的时候,有一个细节她没说——她故意没说的。 那个"明"字收笔往外撇的手法,和当年让她背锅的那件元青花,是同一个人做的。 同一只手。 她没说。 有些事吧,你不到那个份上,说出来也没人信。 再说了,她现在说什么都像是给自己开脱。一个被打眼搞臭的鉴定师——谁会信她?谁会信她还能认出同一只手做的假?他们只会觉得她在找借口,在给自己洗白。 她低了低头。 目光落在陈霜的后背上。皮衣在风里鼓着,她肩膀的线条很硬。 陆青檀不知道这一趟要去多久。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跟着一个刚认识的刑警走了。 可能是那件宣德炉。 也可能不是。 谁知道呢。 反正她已经坐在这辆破摩托车上了。屁股颠得疼,风吹得手冷,头盔里一股味儿——但她没想下去。 车灯照亮了前面的路,延伸进越来越暗的暮色里。路边开始出现农田,偶尔有一两栋亮着灯的民房,一晃就过去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 派出所的招牌已经看不见了。 墙上的钟显示四点二十二分。 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那个时间。 有些东西,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变的。 虽然说不上来是什么。 第一卷 第2章 老街古董店 摩托车停在一排老商铺前面。 天已经黑了。 路灯昏黄,有几盏还不亮。有的可能是坏了,有的是压根没开。整条街看起来破破烂烂的。街面上铺的是那种老式的地砖,坑坑洼洼的,有的地方还积着水——也不知道是下午浇花了还是哪家泼的。墙角长了一丛野草,从石板缝里钻出来,也没人管。长得还挺高的。 陆青檀的店在中间。 招牌歪了,她也没扶。 "清韵阁"三个字,本来是木刻的,现在漆掉了大半,"韵"字的"音"边只剩了半边,看起来像"清匀"。她一直说改天修一下,一直没修。都三年了。 门板上贴着张欠水电费的单子,被风吹得卷了边,她也懒得撕。 陈霜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里面黑漆漆的柜台,又看了一眼歪了的招牌,表情说不上是嫌弃还是同情。 也可能都有。 "就这儿?" "嗯。" 陆青檀掏出钥匙开门。锁有点涩,她捅了两下才打开。木门推开的时候发出"吱呀"一声,跟她这个人一样——看着不怎么精神。 店里黑。 她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了一下,头顶的日光灯闪了两下才亮起来。 嗡嗡的。那声音听着就不太正常,灯管估计也快换了。她一直说换,一直没换。跟招牌一样。 店面不大。十几个平方,靠墙摆了两排木架,上面乱七八糟摆了些瓶瓶罐罐。有瓷的,有铜的,还有几个看起来像木雕的玩意儿。架子上落了一层灰,有些东西底下压着一张发黄的价签,字迹都模糊了。说实话,她自己有时候都记不清哪个标价是多少。 柜台是那种老式的玻璃柜台,玻璃上全是手印。 陈霜站在门口没进来。 她环顾了一圈,目光从那排瓶瓶罐罐上扫过,落在柜台上。也不是刻意停在那儿的——就是视线扫到那儿停住了。 "你这儿卖的东西——" "大部分是工艺品。"陆青檀说,也不避讳,"真的老东西在里面。" 她侧了侧头,示意里屋。 "等一下。" 她掀开柜台后面的一块布帘子,进了里屋。 里屋更小,堆满了纸箱子和书。靠墙有个老式的铁皮保险柜,漆都掉了好几块,露出生锈的铁皮,看着就像从哪个二手市场淘来的。她蹲下来转密码锁,转了好几下才找到感觉。 "咔"的一声,开了。 里面很空,就放了一个紫檀木的小盒子,一个档案袋,还有几沓现金。现金不多,大概几千块钱。她拿出那个档案袋,打开,从里面抽出一本黑色的笔记本。 封皮都磨毛了,边角卷了起来。里面夹了不少东西——标签纸、照片、还有几张发黄的报纸剪报。乱七八糟的,但每一样东西她自己都知道在哪儿。 她翻了翻,找到了她要的那一页。 然后合上本子,把档案袋放回保险柜,锁好。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嘎嘣"响了一声——蹲久了,老毛病了。她揉了揉膝盖。 她掀帘子出来的时候,陈霜已经进来了。 她站在柜台前面,拿起一个青花小碗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那是假的。"陆青檀说,"上周进的货,进价二十,卖一百五。" "你卖假货?" "工艺品。"陆青檀纠正她,"门口写了,'工艺品专卖'。谁买回去当古董是他们自己的事。" "你没写。" 陆青檀噎了一下。 好吧,那几个字确实很小,而且被旁边的价签挡住了一半。严格来说确实不太明显。她以前想过换个显眼点的牌子,后来忘了。 陈霜没再纠结这个。她的目光落在陆青檀手里的本子上。 "找到没有?" "嗯。" 陆青檀把笔记本翻到那一页,放在柜台上。 陈霜低头看。 那是一页手写的记录,字迹有点潦草,但很工整——能看出是下过功夫练过的。上面画了几个底款的示意图,旁边标注了各种数据,有数字,有箭头,还有几个问号。 "三年前我在洛阳那边帮人看过一批货。"陆青檀说,手指点在纸面上,"有一个作坊,出的仿品工艺很精,专门走古玩城的渠道。做的不是那种一眼假的东西,是高仿——釉色、胎质、器型都对,只有底款的细节会露馅。" "后来呢?" "后来那个作坊不见了。我第二年去过一次,已经搬空了。问旁边的人,都说不知道,搬走得挺突然的。像是连夜跑的那种。" 陈霜看着那页记录,看了好一会儿。 "你怎么确定是同一个作坊?" 陆青檀翻到后面几页。 "因为所有从那里出来的仿品,底款都有一个共同特征。" 她指着其中一个底款示意图。 "'年'字的第三横。标准的宣德款——包括后来清代的各种仿款,'年'字的第三横跟第二横之间的间距是均匀的。但那个作坊出来的东西,第三横比标准写法短了两毫米。" 她抬起手指比划了一下。 "两毫米。不是失误,是工匠的习惯。每个人写字的习惯不一样,刻款也一样。这个人刻了几百个底款,每一笔都有他的肌肉记忆——他改不了的。你看外面那些造假的大路货,底款都是机器刻的,千篇一律。但这个作坊不一样,是手刻的,而且是一个人在刻。所以每一件东西都有这个特征。" 陈霜看了很久那本笔记。 没说话。 日光灯管又闪了一下,店里暗了半秒又亮了。陆青檀抬头看了一眼灯管——心想,早晚得换。 陆青檀也不催她。 店里安静得很,只有日光灯在嗡嗡响。外面街上偶尔有辆车经过,车灯扫过玻璃门,在柜台上投下一片光影,又消失了。 陈霜把笔记本合上。 "你帮我把这个作坊找出来。" 她抬头看着陆青檀。 "我帮你把销赃嫌疑洗掉。" 陆青檀没接话。 她靠在柜台边上,手插在棉麻衫的口袋里。那件棉麻衫洗得有点发白了,领口松松垮垮的,露出一截锁骨。她看起来一点都不急,像是在权衡这笔买卖划不划算。 陈霜等了五秒。 "你不想查?" "我想知道的是——"陆青檀说,声音不大,"你们局那张宣德炉的照片,是谁送来的?" 陈霜沉默了三秒。 "一个举报人。" "什么人?" "不知道。匿名。" "匿名匿名,总有送来方式吧?寄的?还是送到前台?" 陈霜看着她。 "塞进门缝的。信封上只写了'宣德炉'三个字,里面就一张照片。没有署名,没有地址。" "信封呢?" "留着。" "能给我看吗?" "不能。"陈霜说,"那是证物。" 陆青檀点了点头。 她没继续追问。 但她心里那个念头更重了。 匿名举报,一张照片,没有文字说明——这不像是一般举报人的做事风格。一般举报人会说清楚什么东西、哪来的、跟什么案子有关。但这个举报人就放了张照片。 像是知道收到的人一定看得懂。 像是知道陈霜一定会追。 像是——算了,她也说不清楚。 她把那本笔记本塞进包里。 "走吧。" 陈霜看着她。 "去哪儿?" "你不是要去那个作坊吗?" "你还没吃东西。" 陆青檀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陈霜会说这个。 "路上买两个包子就行。"她说。 陈霜没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陆青檀跟在后面。锁门的时候手指头碰到那把生锈的锁,冰凉的。她感觉到包里的笔记本沉甸甸的,压着她的肩膀。那重量其实还好,就是心里觉得沉。 她锁好门,转过身。 陈霜已经跨上摩托车了。 街对面有家小吃摊还在营业,一盏白炽灯挂在棚子下面,照着锅里冒出的热气。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正在收拾桌子,围裙上沾满了油渍。 "等一下。" 陆青檀走过去。 "老板娘,还有包子吗?" "有,肉的,两块钱一个。" "拿四个。" 她掏出零钱,皱巴巴的一张十块,放在桌上。老板娘用塑料袋装了四个包子递给她,还烫手。她拎着袋子,指尖被烫了一下。 她回到摩托车边,递给陈霜一个。 "干嘛?" "你也没吃吧。" 陈霜看了她一眼。 接过去了。 两个人就站在摩托车旁边吃包子。包子挺大的,皮有点厚,肉馅有点咸,但热乎。陆青檀咬了一口,油差点滴到衣服上。她赶紧低头接住,嘬了一下手指头。 街灯下面,两个人都没说话。 远处有狗叫了几声。像是谁家养的,叫得不凶,就是哼哼那种。 风吹过来,把小吃摊的灯光吹得晃了晃,棚子上的塑料布呼啦呼啦响。 "上车。"陈霜吃完包子,用纸巾擦了擦手。 陆青檀坐上车,这次她没犹豫,直接抓住了后座的架子。 摩托车发动了。 整条老街都在引擎声里震动。旁边二楼有人推开窗户看了一眼,又关上了。 车灯照亮了前面黑漆漆的路面。 陆青檀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店。 歪了的招牌,卷边的水电费单子,玻璃上的手印。 她没什么好留恋的。 但她还是看了一眼。 车拐过街角的时候,她想起一个事儿——那本笔记本里,还有一页她没有翻给陈霜看。 那一页上画着的底款,不是洛阳作坊的。 是当年那件元青花底款的示意图。 她画了三年。 翻来覆去地画。 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那张照片上的宣德炉,和当年让她背锅的那件元青花——用的是同一个工匠的手法。 同一个人刻的底款。 同一个习惯。 那个短了两毫米的横。 她没说。 有些事,你得先确认了再说。万一弄错了呢?万一只是巧合呢? 摩托车在夜色里穿行。 风很大,吹得她外套的下摆啪啪响。 陆青檀低着头,把脸藏在头盔后面。 她感觉到包里的笔记本,硬邦邦的硌着她的后背。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压着,沉得很。 不是重量。 是说不上来的那种沉。 她也懒得去想了。 第一卷 第3章 仿古作坊 到洛阳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陈霜没进城,直接绕到了城下面的一个镇上。导航关了,她像是来过一样,在那些弯弯绕绕的村道上转了几个弯,停在一片废弃的厂区前面。其实也就几个弯,路不难走,就是偏。 摩托车灯光照出去,能看到锈蚀的铁门和长满草的围墙。围墙上爬满了藤蔓植物,叶子在风里哗啦哗啦响。厂区里面黑漆漆的,没什么光,只有远处镇上的路灯透过来一点昏黄。那种黄,看着让人觉得冷。 陆青檀下了车,腿有点麻。 坐了三个多小时的摩托车,屁股都木了。她活动了一下膝盖,关节嘎嘎响。头盔摘下来的时候,头发全都贴在脸上,估计乱得跟鸡窝一样。她用手扒拉了两下,也没用,就那么乱着了。反正也没人看。 陈霜把摩托支好,熄了火。 周围一下子安静了。 就剩风声。 还有远处不知道哪家电视的声音,隐隐约约的,听不清楚。偶尔有一两声狗叫,又停了。那种乡下的安静,跟城里的不一样——城里的安静是有背景音的,这里的安静是真的安静。 "是这儿?"陆青檀问。她声音不大,但在这片安静里,听得很清楚,像是被放大了。 "照片里那件东西的寄件地址,查到这儿来的。"陈霜说,从皮衣口袋里掏出一个手电筒。那手电筒挺旧的,外壳上全是划痕。 手电筒的光很亮,照在铁门上。铁门是那种老式的铁栅栏门,漆都掉光了,露出锈迹斑斑的铁条。门上的锁看起来是新的——金属的光泽跟周围的老锈不太一样。这个细节挺明显的,一眼就能看出来。 但门下面有一道缝,像是被人推开过又虚掩上了。 门口的泥地上有车辙印。 新的。 湿润的泥土被轮胎压过的痕迹还很清楚,没什么灰尘覆盖。陆青檀蹲下去看了一眼。她看得仔细,手指在车辙印的边缘比划了一下。 "这两天有人来过。" "你怎么知道?" "昨天晚上下了雨。你看这印子——如果是三天前的,边缘不会这么整齐。雨水会把泥冲散,边缘会塌掉。这个车辙印边缘是完整的,能看清轮胎花纹的纹路,说明是雨后压出来的。而且——" 她用手指量了一下车轮的宽度。 "这是货车。小型货车。轮胎窄,轴距也窄,像是那种五菱宏光一类的小面包车。" 陈霜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有点什么,大概是——这人确实有两下子。 陆青檀没说什么。她习惯被人这么看了。反正她说的都是实话。 陈霜伸手推了一下铁门。 没锁。 铁门吱呀一声开了,声音很大,在夜里特别刺耳。像是一扇很久没保养的门发出的那种声音,尖锐又干涩。陆青檀觉得这声音能传到镇上。大概已经传到了。 两个人站在门口,没急着进去。 陈霜把手电筒的光扫进去。 能看到一个很大的空间。像是以前的厂房,层高很高,顶上还有那种吊扇的挂钩——已经锈得不成样子了。地上散落着一些工具:塑料桶、刷子、石膏模具的碎片,还有几个没烧完的泥坯。墙角堆着一袋袋的石膏粉,有几袋倒在地上,白色的粉末撒了一地,踩得到处都是脚印。看得出来走得很匆忙。 厂房里有好几张长桌,上面放着半成品的器物——有碗,有瓶子,还有几个已经上了釉但还没烧的香炉。桌上还放着一把刻刀,刀刃上还沾着干了的泥。 最里面靠墙的位置,放着一个电窑。 一个中型的电窑,不算大,但也不小,够烧一批日常的仿古瓷了。窑上的指示灯还亮着——红色的,一明一灭。灭了没多久,还在散热。 陆青檀走进去。 脚下的碎瓷片嘎吱嘎吱响。 空气里有一股泥土和石膏的味道,混着点烧过的釉料味。她熟悉这种味道。当年在学校做陶瓷修复的时候,每天都在闻。后来去博物馆工作,也闻。再后来,在自己那间破店里,偶尔也用窑烧点小东西,还是这个味道。说不上好闻,但习惯了。 她蹲下来,看地上的碎瓷片。 翻过来看底。 白色的胎体,上面有一层薄薄的釉,还没上色。是半成品。但胎体很细腻,没有砂粒,手感滑润——这不是普通的货色。能做出这种胎体的人,手艺不差。 "怎么样?" "刚走。"陆青檀说,"不到两天。" "你怎么看出来的?" "石膏模具。"她指着地上散落的几片白色碎片,"还没干透。如果是两天以上的货,他们会把模具泡在水里保存——石膏不能一直晾着,会裂。这个直接扔在地上,说明是在赶时间,没来得及处理就走了。" 她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灰。 "而且你看这个电窑——指示灯还在闪,说明刚用过没多久。炉子里面应该还有余温。" 陈霜走过去,伸手在电窑的外壁上探了一下。 没说话。 点了点头。 陈霜在厂房里转了一圈。 手电筒的光在各个角落扫过,照亮了墙角的蜘蛛网,照亮了堆在一边的废料,照亮了地上乱七八糟的脚印——有好几个人的,大小不一。还能看到几根烟头,有的已经干了,有的还新鲜。 光停在角落里。 一个木箱子,盖子半开着。 陈霜走过去,蹲下来翻了一下。 里面是一些废纸——包装用的旧报纸、碎布条、还有几张不知道什么用途的表格。她翻得很仔细,每一张纸都拿出来看了看再放回去。 她抽出一张纸。 纸的边是撕裂的——像是从什么地方撕下来的,只剩了一半。 上面印着几行字。 送货单。 陈霜用手电筒照着,一个字一个字看。送货单上的字是打印的,有些被水泡过,有点模糊,但能看清地址。 "城南古玩城16号。" 她念出来。 陆青檀的脸色变了。 她站在三步之外,表情从刚才的平静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害怕,也不是惊讶,更像是心里某个猜测突然被证实了。那种感觉,就是"果然如此"。 "怎么了?" 陈霜抬头看她。 "16号——三个月前着火的那家店。" 陆青檀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厂房里,听得很清楚。甚至有点回音。 "老板姓宋。宋国平。店里烧光了,人也没救出来。" 陈霜没动。 手电筒的光照着那张半截送货单,纸上还印着日期——三个月前,正好是火灾前一个星期。 "我查过那个案子。"陈霜慢慢站起来,声音低了下去,"结论是电线老化引起的火灾。宋国平被烧死在店里的休息间。没发现人为纵火的痕迹。" 她顿了顿。 "但那家店就在你老街的斜对面。" 陆青檀没说话。 她知道。 三个月前,她站在自己的店门口,看着对面的古玩城冒出滚滚黑烟。消防车来了四辆,整条街都封了。她看了很久,看到天黑。那天晚上她没睡好,不是因为害怕,就是觉得——说不上来,看着一个地方烧成那样,心里不太舒服。 宋国平她认识。 不熟,就是见面打个招呼的关系。那个男的四十多岁,胖胖的,喜欢穿花衬衫,见人就笑。他店里卖的东西大部分是低档货,偶尔也有一两件像样的。去年还在她这儿买过一个仿铜镜,说是转手能卖个好价钱——也不知道卖出去了没有。 他死了。 火灭之后,陆青檀去看过。整间店烧得什么都不剩,连屋顶都塌了。鉴定组的人在废墟里翻了好几天,什么也没翻出来。 现在这张送货单出现在洛阳下面一个废弃厂房里。 "送货单上的货呢?"陆青檀问。 陈霜又看了一遍那张纸。 "只有地址。没有货品名。没有数量。撕掉的那一半,应该是明细。" "那谁撕的?" "不知道。" 两个人同时安静下来。 厂房里很安静。电窑的指示灯在闪,红色的,一明一灭。外面的风吹进来,把地上的碎纸片吹得翻了翻。屋顶上有只鸟扑棱了一下翅膀,又安静了。 陆青檀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 她看着那张送货单。 心想,这件事没那么简单了。 宋国平死了。 古玩城16号烧了。 送货单在这里。 一个仿古作坊,两天前还有人正在赶工,现在空了。 这和那件宣德炉——和她的元青花——到底有什么关系?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些线是连在一起的。 只是她现在还看不清是怎么连的。也许永远看不清,也许很快就看清了。谁知道呢。 "走吧,先回去。"陈霜把送货单折好,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里。 像是放什么重要的证物。也确实重要。 陆青檀没动。 她还在看那个角落。 "等一下。" 她走过去。 墙角那里,光线照不到的地方,有一块墙皮像是被什么刮过,露出里面的砖。 她蹲下来,用手扒开上面的灰。 是一个符号。 刻在砖上的。应该是用刻刀刻的,浅浅的,但笔画很深。不是那种随手画的,是特意刻上去的。 歪歪扭扭的。 看起来像是一个字,又像是一个标记——一个圆圈,中间画了一道横线,横线下面又有一条弯曲的线,像是流水,又像是山路。刻得不算精细,但每一笔都很用力,能看出来刻的人很认真。或者说,很用力。 她盯着看了很久。 陈霜走过来,手电筒的光照在那个符号上。 "这是什么?" 陆青檀没回答。 她脑子里在想别的事。 三年前,方国华给过她看一张照片。 那是她被除名之后的一个月,她躲在自己的出租屋里,谁也不想见。不想说话,不想出门,不想跟任何人解释那件元青花的事。方国华来找她,带了一个档案袋。他什么都没说,就给她看了一张照片。 一张碎瓷片的照片。 很小的一块,大概就两个指节那么大,青花瓷的残片。上面刻了一个符号。 和这个一模一样。 同一笔画。 同一手法。连弯曲的角度都一样。 方国华说,那是在何志强的遗物里找到的。他通过关系从公安局弄出来的。 "这个东西,不是普通的标记。"方国华说。他当时的声音很低,像是怕被别人听见。 "我查了三年,没查到它代表什么。" 方国华都没查到。 她没说出来。 她只是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走吧。" 陈霜看着她,像是还想问什么,但没追问。 她大概也看出来了——陆青檀不想说的时候,问也没用。有些人是这样的,不到那个份上,你撬不开她的嘴。 两个人出了厂房。 铁门又在身后吱呀了一声,关上了。那声音在夜里显得特别响。 夜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庄稼的味道,还有远处农家烧柴火的味道。抬头能看到星星,挺多的,比城里多得多。城里看不见这么多星星。 陈霜跨上摩托车。 陆青檀坐上去。 摩托车发动了,引擎声在空旷的夜里显得特别大,惊起了不知道哪棵树上的鸟,呼啦啦飞了一片。黑压压的,像是一群乌鸦。 回程的路上,陆青檀靠在陈霜身后。 风很大。 吹得她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她没有抓住后座的架子。 也没有扶陈霜的腰。 就那样坐着,身体随着摩托车的颠簸轻轻晃着。头盔有点大,风吹进来呜呜响。那声音像是谁在哭,又像是单纯的空气流动的声音。 她在想那个符号。 方国华给她看那张照片的时候,她没当回事。 那时候她满脑子都是自己被打眼的破事,没心思管别的。方国华说什么她就听着,听完就忘了。后来照片也不知道扔哪去了。可能是夹在哪本书里了,也可能早就丢了。 但现在不一样了。 那个符号出现在了这个地方。 一个做仿古瓷的作坊。 一个和宣德炉有关的作坊。 一个和宋国平的死有关的作坊。 她突然觉得有点冷。 不是天气的冷。 是那种——你突然发现你以为不相干的事,其实全都是连在一起的——那种冷。后知后觉的冷。 三年前那件元青花,让她背锅的那件东西。 不是孤立的。 它不是一次偶然的打眼。 是一个局。 一个她刚刚摸到边角的局。 摩托车在夜路上飞驰。 两边的树飞快地往后倒。 陆青檀眯着眼,看着前面模糊的路——灯光照出去,能看见路面上有小石子被轮胎弹开。啪的一下,弹到路边去了。 她没有松手。 不是因为害怕掉下去。 是因为她突然觉得,这个骑摩托车的刑警——她们俩,可能是一条路上的人了。 以前她是自己一个人。现在不是了。 虽然也不知道这算好事还是坏事。 第一卷 第4章 凌晨的笔记 回到城南的时候,已经凌晨两点多了。 街上没人。 路灯也坏了几盏,整条老街黑咕隆咚的。陆青檀的店门口还贴着那张水电费单子,夜风一吹,哗啦哗啦响。她掏出钥匙,捅了半天才把锁打开——手指头冻僵了,不太听使唤。也可能是手抖,坐摩托车坐的。 陈霜没走。 她把摩托车停在路边,没熄火,发动机突突突地响着。车灯照着陆青檀的后背,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你今晚先休息。" 她的声音隔着摩托车的引擎声传过来,有点模糊。听不太真切。 "明天我联系你。" 陆青檀回过头。 "你怎么联系我?" "你店里有电话吧。" "有。" "那就行。" 陈霜说完,拧了一下油门,摩托车轰鸣着窜了出去。尾灯在街角闪了一下,就消失了。 陆青檀站在门口,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街。 夜风吹过来,有点冷。她把外套拢了拢。 她进了店,反手把门关上。锁好。又拉了一下,确认锁上了。 店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她摸到开关按了一下,日光灯闪了老半天才亮起来。还是那盏破灯,还是嗡嗡响。她抬头看了一眼——灯管两头都黑了,估计撑不了几天了。 她把包扔在柜台上。 站了一会儿。 又拿起来。 她进了里屋,开灯。里屋的灯泡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发黄的光,照着满屋子的纸箱子和书,显得乱糟糟的。她在床上坐了一会儿,没躺下。 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个符号。 那个刻在墙上的符号。 她打开笔记本,翻到空白页,拿起笔想画下来。 画了两笔,又停了。 不对。 不是这样。 她撕掉那一页,揉成团扔在地上。 又重新画。 画了大概有四五遍,才勉强画出个差不多的样子。她看着纸上的符号——一个圆,中间一横,下面一条弯曲的线。圆画得不圆,横线也有点歪。 方国华给她看那张照片的时候,说了什么来着? "这个东西,不是普通的标记。" 她当时没当回事。 现在想想,方国华那时候的表情——怎么说,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但又不敢确定。老头子说话总是这样,说一半留一半。也不知道是习惯了还是故意的。 她合上笔记本。 躺下来。 盯着天花板上的一道裂缝发呆。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的位置,像是房子在慢慢裂开。她搬进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了,一直没修。反正也塌不了——大概吧。 她想了很多。 又好像什么都没想清楚。 那件元青花。宣德炉。洛阳的作坊。送货单。宋国平的死。 还有那个符号。 这些东西到底怎么连在一起的? 她翻了个身。 床垫弹簧咯吱响了一声。这床垫也是老古董了,比她年龄都大可能。 算了。明天再说。 —— 第二天早上,她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不是店门。 是里屋的门。 有人在敲她里屋的门——这不对,店门是关着的,谁能进到里屋来? 她一下子坐起来。 脑袋撞到了上铺的床板——对,她睡的是架子床,上面堆满了书和杂物。疼。她捂着额头,疼得龇牙咧嘴。 "谁?" "我。" 陈霜的声音。 陆青檀愣了愣。 "你怎么进来的?" "你店门没锁好。一推就开了。" 她回想了一下。 好像是。昨天太累了,可能只是把门带上,没反锁。或者锁了但没锁好。她也记不清了。 她揉了揉额头,从床上爬起来。衣服还是昨天的,棉麻衫皱巴巴的。她对着镜子看了一眼——头发乱得跟鸟窝一样,眼睛还有眼屎。真够呛。 算了。 她打开门。 陈霜站在外面,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 "早饭。" 她递过来一个袋子。 陆青檀接过来,打开一看——两个包子,一杯豆浆。还热的。塑料袋上有一层水汽,热的。 "几点了?" "快十点了。" "这么晚了?" 她平时八点多就醒了。可能是昨天太累,骑了那么久的摩托车,又在那个厂房里折腾了半天。浑身酸疼。 "你查到了什么?"她问,撕开包子的塑料袋,咬了一口。包子还是热的,肉馅,味道还行。 陈霜没急着回答。 她走到柜台前面,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 是那张送货单的复印件。 "我昨天晚上查了一下这个地址。" 她指着上面的"城南古玩城16号"。 "宋国平的店,三个月前确实烧了。消防给出的结论是线路老化起火。没有人为纵火的证据。" "然后呢?" "然后我今天早上去了趟局里,调了宋国平的档案。" 陆青檀嚼着包子,等她往下说。 "宋国平,四十三岁,在古玩城开了七年店。离异,有一个女儿跟着前妻。没什么案底,偶尔有一两笔纠纷——都是客人说他卖假货,后来私了了。" "就这些?" "还有一个。" 陈霜顿了顿。 "他死之前一周,手机通话记录里有一个号码。打了三次。每次都不超过两分钟。" "谁?" "机主的信息是假的。那种不用身份证就能买的预付费卡。" 陆青檀没说话。 她咬了一口包子,慢慢嚼着。包子在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那个号码——我查了一下——和三年前何志强死前通话记录里的末一个号码,是同一个。" 豆浆有点烫。 陆青檀拿着杯子,没喝。 她看着陈霜。 陈霜也看着她。 店里安静得很,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响。外面街上有一辆车开过去,又安静了。 "你说什么?" "我说,宋国平死前一周联系的人,和三年前何志强死前联系的人,用的是同一个号码。" 陆青檀放下豆浆。 她靠在柜台上。 脑子里飞速转着。有点乱。 何志强是三年前死的。 宋国平是三个月前死的。 他们联系过同一个人。 而这个人的号码是预付费卡,没有实名信息。 然后那个作坊——那个出仿宣德炉的作坊——的送货单上,收件人是宋国平。 那作坊的人呢? 他们也跑了。 就在两天前。 "这个号码——还能打通吗?" "打不通。关机。" "查得到通话位置吗?" "查不到。时间太久,运营商只保留六个月的通话记录。何志强那次的已经没了。宋国平这边的,只能看到有通话,定位不到基站。" 陆青檀拿起那杯豆浆,喝了一口。 烫。 她呲了一下牙。舌尖被烫到了。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陈霜看着她。 "你那个笔记本上,不是有洛阳那个作坊的地址吗?" "嗯。" "我今天要去一趟镇上。" "去那个作坊?我们昨晚不是去过了?" "再去一次。白天。看看有没有漏掉的东西。" 陆青檀想了想。 "行。" 她三两口把剩下的包子塞进嘴里,用手背擦了擦嘴。 "等我换个衣服。" 她转身回里屋,翻了半天才找到一件干净的棉麻衫——还是深色的,洗得有点发白。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发现陈霜站在柜台前面,手里拿着一个青花小碗。 就是昨天她说"进价二十卖一百五"的那个。 "你不会想买这个吧?" "不买。"陈霜把碗放回去,"我在想事儿。" "想什么?" "想你是怎么从一个小碗看出它是假的。" 陆青檀走过去,拿起那个碗,翻过来给她看底款。 "你看这个款。" 陈霜低头看。 "'大清乾隆年制'几个字,写得太规整了。真的乾隆官窑款,虽然不是每个都写得一模一样,但整体有一种——怎么说——自然感。这个太标准了,反而假。像是用电脑扫描然后翻模做的。" 她把碗放回去。 "行了吗?" "走吧。" —— 白天再去那个厂房,感觉不一样了。 昨晚看着阴森森的地方,白天看就是一片普通的废弃厂区。围墙上长满了野草,地上有很多碎石子,踩上去嘎吱嘎吱响。旁边还有一块空地,堆着一些废弃的机器零件,锈得不成样子了。有几只麻雀在空地上跳来跳去。 陈霜推开门。 铁门吱呀一声,跟昨晚一样响。 白天的光线从窗户照进来,能看清整个厂房的布局。比昨晚看到的要大一些,角落里堆着更多东西——几个破柜子,一张缺了腿的桌子,还有一堆不知道是什么的杂物。昨晚天黑看不见,原来墙边还有几排空架子。 陆青檀走到昨晚发现符号的那个墙角。 蹲下来。 白天的光线下,那个符号看得更清楚了。 刻得很深。不是随便画的那种,是用刻刀一笔一笔刻出来的。圆画得很圆,横线很直,下面的曲线流畅自然——做这活的人手很稳。应该是经常用刻刀的人。 她伸手摸了一下。 纹路里还有灰。细细的一层。 "这个符号——"陈霜走过来,蹲在她旁边,"你知道是什么吗?" 陆青檀犹豫了一下。 很短的犹豫。 大概不到一秒。 "不知道。" 她没说方国华的事。 不是不相信陈霜。 是——她自己也还没搞清楚。没搞清楚的事,说出来也没意义。反而可能把人带沟里去。 陈霜看了她一眼。 没追问。 但那个眼神,像是知道她在瞒着什么。 陆青檀移开目光,站起来。 "我再看看其他地方。" 她围着厂房转了一圈。 在靠窗的位置发现了一个东西——一个被扔在地上的本子。 封面是牛皮纸的,沾了油渍,边角都卷了。她捡起来翻了翻。里面的纸都发黄了,有些页被撕掉了一半。 是一个工作日志。 记录的是每天烧了多少件、用了什么釉料、温度控制在多少度。字迹很潦草,像是随手写的,有些地方被水泡过,模糊了。从字迹看,写的人文化水平不高,有些字写错了。 她翻到末页。 日期是大概一周前。 写着:"收尾一批。16号的单子清了。剩下的模具全部处理掉。" "16号"——宋国平那个店的单子? 她看了陈霜一眼,把本子递过去。 陈霜接过去,翻了几下。 表情变得不太好。 "这是一个证据。" "算吧。" "但不够。" 陈霜把本子收进口袋里。 "他们走了,留下了这个本子,留下了送货单。但他们人没抓到。没有人的口供,这些东西只能证明这里有人在干活,不能证明他们跟宋国平的死有关系。" "那怎么办?" 陈霜没回答。 她站在厂房中间,环顾了一圈。 目光定在那电窑上。看了好一会儿。 "把这个窑的型号拍下来。还有地上的石膏模具。回去找人看看能不能溯源。" 陆青檀点了点头。 她掏出手机拍了照片。拍的时候手有点抖——手机太老了,像素也不行。她拍了好几张才勉强拍清楚。有一张拍糊了,删了重拍。 两个人又在厂房里翻了半天。 没找到什么特别有用的东西了。翻出来几个废纸团,打开看了,没什么内容。还有一把断了的刻刀。 走的时候,陆青檀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符号。 它刻在墙角,被灰盖住了一半。如果不是特意去看,根本不会注意到。她刚才摸过的地方,灰少了一块,符号露出更多了。 像是在等着被发现。 又像是在躲着谁。 她也说不上来那种感觉。 就是觉得——它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但它就是出现了。 第一卷 第5章 废墟里的东西 从洛阳回来,陈霜直接把她送到了古玩城。 不是她原来那条老街。 是隔着两条街的另一个古玩城——规模大一些,三层楼那种。以前也来过几次,不过没什么印象。宋国平的16号店就在一楼拐角,位置不算好,也不算差。以前路过的时候看到过,没进去过。 现在只剩一片废墟。 火烧得很彻底。不是一般的那种火灾,是烧透了的。 店面的卷帘门被烧得变了形,铁皮卷曲着,露出里面漆黑的墙面。地上全是烧焦的碎木头和灰烬,还有些玻璃熔化的残渣——高温烧过的,凝成一坨一坨的,像那种老式的糖块。空气中还有一股焦糊味,混着水泡过的霉味——消防水浇过的痕迹到处都能看到。墙角还有没清理干净的黑水渍,干透了,留下一道道深色的印子。像是黑色的眼泪往下淌。 整间店用警戒带围着。 黄色的。 "事故现场"四个字印在上面。字已经被晒得有点褪色了。 陈霜蹲下去,从警戒带下面钻了进去。她动作很利索,皮衣下摆被铁丝的毛刺挂了一下,她扯了一下就挣开了。 陆青檀跟在她后面。 脚踩在灰烬上,软软的,像是踩在炭灰上一样。鞋底沾了一层黑灰,细细的,像面粉一样。一踩一个印子。回去这双鞋估计是废了。 "你确定能进来?" "宋局打了招呼。"陈霜说,"说让我们看看。" "他倒是挺好说话。" 陈霜没接话。 陆青檀也不问了。 她站在废墟中间,环顾了一圈。 其实没什么可看的。 店里的东西基本都烧光了。货架塌了,几根铁管横在地上,弯弯曲曲的。玻璃柜台碎了,碎玻璃混在灰烬里,有的被烧化了,变得圆溜溜的,像石头。墙上的漆烧得鼓起来,大片大片地脱落,露出下面的水泥。天花板的吊顶塌了一半,剩下的部分摇摇欲坠,像是随时会掉下来。 有些东西还能看出形状——一个烧焦的木雕,半截铜器的腿,几个变了形的瓷器——但都已经没用了。就算原来是真的古董,现在也只是一堆废料。 高温把一切都毁了。 她走到应该是柜台的位置。 蹲下来。 用手扒了扒地上的灰。 灰很细,沾了一手。手指头立刻变黑了。那灰里有细小的颗粒,可能是烧剩的什么东西的残渣。 灰烬下面是烧焦的木地板,有些地方还能看出原来的颜色——可能是深色的,但现在全黑了。有些地方地板翘了起来,像是被高温烤过之后变了形。 她找得很仔细。 每一块翘起的地板都翻开看了看,每一个角落都用手摸了一遍。手指在灰烬里划过,偶尔会碰到一些硬的东西——碎瓷片、金属残块——但都没什么价值。拿起来看一看,又扔回去。 陈霜在旁边看着她。 也不催。 就那么站着,双手插在皮衣口袋里。 "你在找什么?" "不知道。" 她确实不知道。 就是觉得——应该有什么。 宋国平死了,店烧了,送货单在洛阳的作坊里出现。这说明他死之前跟那个作坊有交易。那店里应该有什么东西能说明他们在做什么。不然说不通。 但火太大了。 烧得太干净了。 她又翻了一会儿,没找到什么。手指在黑灰里扒拉着,指甲缝里全是黑的。她叹了口气,正要站起来。 手指碰到了什么东西。 硬的。 在地板下面。 她停住了。 又摸了一下。是硬的,形状不规则,卡在地板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 她用力抠了一下。 那块地板被烧得翘了起来,边缘已经炭化了,一碰就掉渣。她把旁边碎掉的地板条扒开,发现下面有一个很小的缝隙——地板和墙壁之间,大概两个手指宽。 里面塞着一样东西。 黑乎乎的,跟灰烬混在一起,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她差点就错过了。 她伸手去够。 指尖碰到了。 是一张纸。 叠着的。 但烧焦了,边缘全黑了,只剩中间一小块是完好的。 她小心地把它抽出来。 动作很轻,生怕一用力就碎了。手指都在发抖——紧张的。 大概巴掌大小,边缘全是焦的,中间还能看到几个字。有几个被烧掉了,剩下的也模糊不清。纸张被火烤得很脆,稍微一动就掉渣,像枯叶一样。她都不敢用力捏。 她拿着那块纸,对着光看了一会儿。 外面阳光照进来,透过烧焦的纸,能看到纸纤维的纹理。纸张本身已经变脆了,半透明的。 "写了什么?" 陈霜凑过来。她的肩膀碰到了陆青檀的肩膀。 陆青檀眯着眼看了半天。 "……看不全。有几个字还能认——'……河……印章……留下'。" "河?" "应该是'河'。三点水还能看出来。" 她指了指纸的左下角,那里有一小块没被烧到的地方,能看到一个"氵"的偏旁。剩下的部分模糊了。 "后面还有——'印章',再后面是'留下'。" 陈霜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证物袋——她居然随身带着这个——帮陆青檀把那块纸小心地放进去。 "回去找人处理一下。也许能复原。" 陆青檀点了点头。 她站起来,膝盖上全是灰,裤子上也蹭了一大块黑印子。拍了拍,灰扬起来,呛得她咳了两声。 "河"。 这个字让她心里有点发毛。 河什么? 河洛? 还是别的? 她不知道。 但那个作坊墙上的符号,和这张烧焦的纸上的字——总觉得是连在一起的。 像是有人故意留下了这条线。像是怕她们找不到。 —— 从古玩城出来,已经中午了。 太阳很大。 晒得人头皮发烫,马路上蒸腾起一股热浪,空气都像在晃动。远处的地面看过去有点扭曲,热浪蒸腾的那种感觉。 陆青檀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眯着眼看天。阳光刺眼,她抬手挡了一下。 "你接下来去哪儿?"陈霜问她。 "回店里。下午有人约了来看东西。" "谁?" "一个街坊。说是家里有一个祖传的瓶子,让我帮忙看看。" 陈霜点了点头。 "那我晚上找你。" "又有新发现?" "不一定。到时候再说。" 陈霜说完就走了。 她的摩托车停在路边,在太阳底下晒得发烫。她跨上去的时候,皮座椅烫得她"嘶"了一声——但没犹豫,还是坐了上去。发动机轰鸣了几声,窜出去了。 陆青檀看着她的摩托车消失在街口。 排气管的声音慢慢远了。 然后转身往回走。 —— 回到店里。 老侯在她门口蹲着。 六十多岁,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稀疏,脑袋顶上那一小块已经秃了,油亮亮的。他旁边放着一个修了一半的钟——不知道从哪收来的,底座已经拆开了,零件摊了一地。各种齿轮和弹簧,乱七八糟放着。 "回来了?"老侯抬起头看她,眯着眼,"昨天被警察带走,我还以为你犯什么事了。" "没事。" "那女的是谁?" "一个朋友。" "警察朋友?" "嗯。" 老侯嘿嘿笑了两声,露出一口黄牙。 "你什么时候交上警察朋友了?" 陆青檀没理他,掏出钥匙开门。 "你下午有客人?"老侯又问。 "嗯。张婶说要拿个瓶子来给我看。" "张家那个老太婆?她那瓶子我见过,以前拿来给我垫过桌脚。" 陆青檀转过头。 "你说什么?" "真的。去年她家桌子不稳,拿那个瓶子垫桌脚。瓶底磕了一块。" 陆青檀沉默了两秒。老侯这人说话一向夸张,但这事儿听着像是真的。 然后推门进了店。 —— 下午两点多,张婶来了。 六十来岁,胖,穿一件碎花短袖,领口有点脏,像是穿了好几天没换。手里拎着一个红色的布袋子,袋子上印着某某超市的字样。袋子看着很旧了,边都磨毛了。 "陆师傅,你帮我看看这个。" 她把布袋子放在柜台上,小心翼翼地解开。 里面是一个青花瓶子。 大概三十公分高,瓶身画着山水人物,口沿有一圈回纹。底款写着"大清康熙年制"。 陆青檀拿起来。 先看胎。 翻过来看底。 瓶底的圈足打磨得很光滑——光绪时期的工艺特征之一。 再看釉面。 釉面有细密的开片,但不是自然老化的那种,是釉料配方的问题导致的。 看画工。 山水人物的画法太程式化了,没有康熙时期的奔放感。康熙时期的山水画得比较随意,这个太板了。 嗯。 "张婶,你这个瓶子——" "是真的不?我妈传下来的,说是康熙年的东西。" 陆青檀想了想。 怎么说呢。 "是老的。但不是康熙的。" "啊?" "这是光绪年的。光绪年间景德镇出的仿康熙瓷,当时就有这种仿前朝的款。东西是真的老,有一百多年了,但不是康熙本朝的。" 张婶的表情有点复杂。 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 "那……值钱不?" 陆青檀又看了看那个瓶子。 说实话,品相一般。画工也一般,不算精品。而且底磕了一块——老侯说的没错,他确实拿来垫过桌脚,瓶底有一道明显的磕痕。有一道裂纹从磕痕延伸出去,不算长,但也是瑕疵。 "能值个几千块钱。一两千的样子。" 张婶显然有点失望。 "那也不算太差。"她自言自语,把瓶子收回去,"还以为能值个几十万呢。我妈以前说这瓶子值老钱了——" "老太太也是听别人说的吧。" "可能吧。" 张婶提着袋子走了,走的时候还有点不甘心,回头又问了一遍:"真不值钱?" "真的。一两千。你好好留着,别垫桌脚了。" "哎。" 她走了。 陆青檀坐在柜台后面发了一会儿呆。 她想着那块烧焦的纸。 "河"字。 还有那个符号。 她打开笔记本,翻到画符号的那一页。 又看了一遍。 然后拿起笔,在旁边写了一个字。 "河"。 顿了一下。 又写了两个字。 "河洛"。 她看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越看越觉得不太对劲。 窗外有风吹进来,把笔记本的纸页吹得翻了翻。她按住纸页。 合上本子。 —— 晚上,陈霜没来。 陆青檀等到快九点,店门还开着。老街已经很安静了,路灯的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昏黄的光。偶尔有一两个路人经过,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荡,又慢慢消失。然后又是安静。 她起身去关门的时候,电话响了。 店里那台老式座机——就是那种带线的,黑色的,放在柜台角落。声音挺大,在安静的夜里有点刺耳。响了好几声。 她接起来。 "喂。" "是我。"陈霜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刚说了很多话。 "怎么了?" "那张纸送去做技术处理了。结果可能要等几天。" "嗯。" "还有一个事。" "什么?" "我今天查了宋国平的银行流水。" "然后?" "一个月前,他收到了一笔转账。二十万。" "谁转的?" "一个公司账户。公司名字叫——" 她顿了顿。 "河洛文化投资有限公司。" 陆青檀握着电话,没说话。 外面街上有风吹过来,吹得门板轻轻晃了一下。 "还在吗?" "在。" "你怎么想?" 陆青檀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 又觉得脑子里一团乱。 愣了好几秒。 "我明天去你局里找你。" "嗯。" 陈霜挂了电话。 陆青檀放下听筒。 她在柜台前站了一会儿。 手指还搭在电话上。电话听筒还有点余温。 "河洛"。 还真是这两个字。 她早该想到的。 她关灯,锁门,回了里屋。 躺在床上,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她盯着它,脑子里反复转着几个词—— 河洛。 二十万。 宋国平。 何志强。 还有那个作坊。 像是拼图,散了一地。 她好像摸到边了。 但还是看不清全貌。 慢慢来吧。 反正已经等了三年,也不差这几天了。 但话是这么说。 她翻了个身。 还是睡不着。 闭上眼睛那个符号就在眼前晃。 第一卷 第6章 河洛文化投资有限公司 第二天早上,陆青檀去了城南派出所。 她到的时候陈霜不在。 接待室有个年轻警察让她等一会儿,倒了杯水给她——纸杯,水有点烫,杯壁上印着"城南派出所"几个字,有些已经褪色了。她坐在长椅上,看着墙上的宣传画发呆。画上是防范电信诈骗的,画风很土,红底黄字,看着像是十几年前的风格。画上的人笑得特别假,一口白牙,像是P上去的。她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其实也没在看,就是目光落在了那儿。 等了大概快二十分钟。 她喝完了一杯水。 又续了一杯。 杯子都泡软了,边缘有点变形,捏着软塌塌的。她拿在手里转了两圈。 陈霜才从外面回来,皮衣上沾着露水,头发也有点湿——像是去了什么地方刚回来,领口处有一小块水渍。 "走吧。" "去哪儿?" "我办公室。" 陈霜的办公室在二楼最里面,一间很小的屋子,放了张桌子两把椅子就满了。桌上堆满了文件,有些已经泛黄了,边角卷着。墙上贴着一张地图,密密麻麻标着很多红点——有些红点旁边还写了备注,字迹很小,看不清。窗户外面是一棵老槐树,枝叶挡住了大半的光线,屋里即使在白天也有点暗。窗户玻璃上有一层灰,像是很久没擦过了。 她拉了把椅子给陆青檀。 自己坐到桌子后面,打开抽屉,拿出一份文件。 "河洛文化投资有限公司。" 她把文件放在桌上。 "我昨天晚上查了一下。公司注册地在城南的一个写字楼,经营范围是艺术品投资、文化产业开发、展览策划。法人代表叫赵建国。" "赵建国?" "嗯。查了一下这个人,五十二岁,以前在一家拍卖行干过,后来自己出来开了这个公司。" "他认不认识宋国平?" "他说不认识。" 陆青檀皱了皱眉。 "那公司实际经营呢?" "写字楼那个地址是挂靠的,每个月交一千块钱管理费,让一个代理公司帮忙接电话、收信件。实际办公地点不在那儿。" "那在哪?" "查不到。公司注册信息上只有这个地址。" "那二十万呢?" "对公账户转的。账户流水显示,那笔钱是正常业务往来——备注写的是'咨询费'。" "咨询什么?" "没写。" 陆青檀靠在椅背上。 椅子有点旧了,靠背稍微一动就咯吱响。她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它别响。然后没忍住,又动了一下,又响了。算了。 她感觉这个河洛公司,像是一个空壳——专门用来走钱的。注册一个公司,开个账户,钱进来,转走,干干净净。古董行业这种空壳公司多了去了,没什么稀奇的。稀奇的是它跟宋国平的死扯上了关系。 "那赵建国这个人呢?你们能找到他吗?" 陈霜沉默了一下。 "昨天晚上去找过。" "然后?" "他家没人。邻居说一个多月没见到他了。" "跑了?" "可能。也可能是躲起来了。" "那公司财务呢?会计总要有一个吧?" "有。挂名的,一个代账公司的会计。每个月做一次账,连公司门朝哪开都不知道。问她什么都说不清楚,就知道每个月有笔固定的代账费打进她账户。" 陆青檀想了一会儿。 "那个号码呢?就是宋国平打过的那个。跟赵建国有没有关系?" "没有。那个号码不是赵建国的。" "那是谁的?" "查不到。开卡的时候没用实名。" 又断了。 她站了起来,在狭小的办公室里走了几步。地板有点不平,有一块踩下去会发出响声。她特意避开了那块。 走到窗前,从树枝的缝隙看出去,能看到派出所的院子。院子里停着几辆警车,有几个穿制服的人在聊天。其中一个人靠着车门抽烟,烟雾在阳光下慢慢散开,变成淡蓝色的一团,然后消失。她盯着那个抽烟的警察看了一会儿。那人吐烟圈的姿势挺熟练的。 "那作坊的线索呢?"她转过身。 "什么?" "洛阳那个作坊。送货单上写的是16号的地址,那作坊肯定有人知道宋国平买了什么东西。" "问题是找不到人。" "房东呢?" 陈霜愣了一下。 "什么房东?" "那个厂房。总有房东吧?厂房是租的还是买的?总能查到吧?" 陈霜看着她。 两秒。 可能三秒。 "我没想过这个方向。" 陆青檀有点想笑。 但忍住了。 "你是刑警,我是古董贩子。你看的是人,我看的是东西。" 陈霜没反驳。 她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喂,帮我查一个地址的产权信息……地址是……" 她翻出手机,报了那个厂房的地址。 挂了电话之后,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陈霜在处理文件——一份什么报告,她皱着眉头在看,时不时用笔在上面划一下。陆青檀坐在旁边翻着那本笔记本——就是她自己的那本黑色笔记本。 翻到画符号的那一页。 那个符号。 她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不是方国华那张照片。 是更早的时候。 在哪儿呢? 她想了半天。 想不起来。 那种感觉很不舒服——你知道有一个东西在你脑子里,但你就是抓不住它。像是做梦的时候想喊喊不出来,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又像是话到嘴边突然忘了。她使劲想了想,还是没想起来。 "你那个符号,"陈霜突然开口,头也没抬,"是不是跟何志强有关?" 陆青檀抬头。 "你怎么知道?" "你昨天在厂房里看到那个符号的时候,表情不太对。" "我表情怎么不对了?" "像是见了鬼。" 陆青檀没说话。 她当时有那么明显吗?她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 "你认识那个符号?" "我不确定。" "那你觉得它是什么?" 陆青檀犹豫了一下。 她在想要不要说。 说出来,就等于承认她三年前就在查这件事——不对,不是查,是她导师方国华在查。但方国华查这个干什么?跟她那件元青花有什么关系?还是说,方国华从一开始就觉得她那件事有蹊跷? 她深吸了一口气。 "我导师——方国华,你可能没听说过——他以前给我看过一张照片。照片上有一块碎瓷片,上面刻了一个符号,跟这个一样。" "什么时候?" "三年前。我出事之后。" "他为什么给你看?" "他说——是从何志强的遗物里找到的。" 陈霜的表情变了。 她放下了手中的笔。 微微坐直了身体。 "我搭档的遗物?" "嗯。" "你怎么不早说?" "我不确定是不是同一个东西。" "那你现在确定了吗?" 陆青檀沉默了。 她看着笔记本上那个歪歪扭扭的符号。 "差不多。" "差不多是确定还是不确定?" "我说了,差不多。"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谁也没移开目光。 陈霜先移开目光。 她打开抽屉,翻了一会儿——抽屉里东西很多,有文件、笔、一个充电器、半包烟。她翻到最底下,拿出一个信封——牛皮纸的,边角都磨毛了,上面什么都没写。她从里面抽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动作很轻。 "是不是这个?" 陆青檀低头看。 那张照片她见过——三年前方国华给她看的那张。一块碎瓷片,青花的,上面刻着一个符号。 圆形,中间一横,下面一条曲线。 一模一样。连瓷片的形状都一样。 "你也有?" "我一直有。"陈霜说,"何志强的东西,在他死后有人整理过一份清单,有些物件拍了照片。这张是其中之一。我翻了不知道多少遍了。" "方国华是怎么拿到的?" "他以前帮局里做过鉴定,跟老一批的人都熟。找人要了一份复印件吧。算是违规操作。不过他是老专家,没人追究。" 陆青檀看着那张照片。 又看着自己本子上画的符号。 确实一样。 连弯曲的角度都差不多。她比划过,角度几乎重合。 突然觉得后脊梁有点发凉。 那个符号出现在两个地方——何志强的遗物里,洛阳的作坊墙上。 中间隔了三年。 隔了几百公里。 它是什么意思? —— 屋里的光线暗了一下。 云遮住了太阳。 又亮了一点。窗外的树影晃了晃。 "我跟你说个事。"陈霜开口,声音不大。 "嗯。" "昨天晚上我去了趟局里的档案室。" "查什么?" "查河洛公司的工商资料。顺便翻了一下何志强当年的案子。" 陆青檀看着她,等着她往下说。 "他死之前三个月,写了一份报告。" "什么报告?" "不是正式的。就是自己写的一个笔记——他在里面提到,他在市场上发现了一件东西,'那件东西不应该出现在那里'。然后他开始查。" "他查到什么了?" "报告没写完。只写了一半。后面的部分被人撕掉了。" 陆青檀皱了皱眉。 "被谁撕了?" "不知道。档案袋是完好的,封条没动过。但里面的报告缺了后面几页。" "会不会是他自己撕的?" "不会。" "为什么?" 陈霜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他写报告有个习惯——页码是连着的,写在每页的右上角。剩下部分,末页的页码是7。但报告的封面上写的总页数是12。" "所以至少缺了5页。" "对。" "那5页写了什么?" "没人知道。" 陆青檀靠在椅背上。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记本的封皮——那个角已经磨得发白了,布纹都磨平了,摸上去滑滑的。封面有一小块被什么东西刮过,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痕迹。 那5页。 三年前。 何志强在查什么? 他查的东西,跟她那件元青花有没有关系? 和河洛有没有关系? 和洛阳那个作坊有没有关系? ——太多了。 问题太多了,答案一个都没有。像是往黑洞里扔石子,听不到回声。 她揉了揉太阳穴。有点胀,可能是昨晚没睡好。也可能是一下子装了太多东西,脑子转不过来了。 "下一步呢?" "等。" "等什么?" "等厂房房东的消息。等那张烧焦的纸的鉴定结果。等河洛公司的银行流水明细。" "要多久?" "不知道。可能很快,也可能很慢。" 陆青檀站了起来。 "那我先回店里。" "嗯。"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陈霜叫住她。 "那个——" 陆青檀回头。 "方国华的联系方式,你有吗?" 陆青檀愣了一下。 "有。" "能不能给我?" 陆青檀想了想。 "我给他打个电话先。他不太爱跟生人打交道。" "行。" —— 走出派出所的时候,阳光很好。 照在脸上有点热。 陆青檀站在门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和车。一个小贩推着三轮车经过,车上堆着水果,西瓜、桃子,在阳光下泛着光。桃子红红的,看着挺新鲜。上面还有水珠,应该是刚洒过水。 她买了一个。 "多少钱?" "三块。" 她掏了三块钱,拿到桃子,在衣服上擦了擦,咬了一口。 不甜。 但也还行。有点硬,可能还没熟透。 她嚼着桃子,往老街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停了下来。 方国华。 她应该给他打个电话。 但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老师,你还记不记得三年前你给我看的那张碎瓷片?我在洛阳一个作坊的墙上看到了同样的符号。"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像是在编故事。听起来太巧了,巧得不像是真的。 但她也有点想知道——方国华那会儿,到底查到了什么。 他为什么对何志强的遗物感兴趣? 他为什么拿着那个符号给她看? 他说的"不是普通的标记",是什么意思? 她掏出手机。 翻到方国华的号码。 看了几秒。 又锁屏了。 还是回去再说吧。 有些事,电话里说不清楚。 而且她需要先把脑子理清楚。 不然打通了也不知道问什么。总不能说"老师你三年前给我看的那个符号我找到了"——太突然了。 第一卷 第7章 一个电话 陆青檀回到店里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老街的路灯亮了一半。有一盏坏了有些日子了,也没人来修。她站在店门口摸钥匙,摸了半天才找到。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咔嗒一声,锁开了。锁有点涩,该上油了。她每次都说要上油,每次都忘。 推门进去。 店里很暗。窗帘没拉,外面的路灯光透进来一点,照在柜台上一片模糊的光。她没急着开灯。站在门口停了几秒,闻到那种熟悉的味道——木头,灰尘,还有樟脑丸。角落里堆着几个纸箱,里面是上周进的一批工艺品,她还没拆。纸箱上落了一层灰,能看到手指印——大概是搬进来的时候蹭的。 她伸手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了一下。 灯管闪了两下,亮了。 光线白得有点发冷,照得店里一切都灰扑扑的——柜台上一层细细的灰,架子上摆着的瓶瓶罐罐上也是灰,墙上挂着的几幅仿古画,画框顶上积了一排灰。灰这东西你一天不擦它就这样。她拿手指在柜台上划了一道,露出下面木头的颜色。 把钥匙扔在柜台上,走到里屋。 里屋更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那台旧电脑,键盘上落满了灰。她拿袖子擦了一下,擦出一道印子。没开机。 坐在床边。 发了会儿呆。 窗户对面是一栋老居民楼。有几家亮着灯,一扇窗户里有人在厨房忙活,灯光是暖黄色的,能看到人影在移动。她盯着那扇窗看了好一会儿。也不知道在看什么。就是目光落在那儿,脑子里什么也没想。 手伸进口袋,摸到那个桃子核。 已经啃干净了,上面还沾着点口水。 她看了看,扔进垃圾桶。 然后拿出手机。 翻到方国华的号码。 看了几秒。 又锁屏了。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过了大概一分钟。也可能是两分钟。 又拿起来。 解锁。 翻到那个号码。 打了。 嘟——嘟——嘟—— 响了四五声,她差点想挂掉。 然后接了。 "喂?" 声音听起来老了。比三年前老。嗓子有点哑,像是刚睡醒,又像是没睡。也可能都不是,就是人老了声音会变。 "老师,是我。陆青檀。"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青檀?" "嗯。" "你——好久没打电话了。" "嗯。" 沉默。那种沉默里压着很多东西。三年没联系了。当初那件事之后,她就没怎么跟以前的人联系了。不是不想,是不知道怎么开口。你出了那么大的事,所有人都看着你,你再说什么都像是在解释。她讨厌解释。 "老师,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三年前你给我看过一张照片。何志强遗物里的碎瓷片,上面刻了一个符号。" 电话那头没说话。 "我今天——看到了那个符号。在一个作坊的墙上。" 方国华的声音紧了:"你在哪看到的?" "洛阳。一个仿古瓷作坊,已经空了。但墙上刻着那个符号,我拍了照片。" 她说着,打开相册——虽然知道电话那头看不到。只是习惯。 电话那头沉默了。 长到她以为他挂了。 "老师?" "我在。" "那个符号——到底是什么?" 方国华没有马上回答。 她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他在翻东西。然后是一声轻响,什么放在了桌上。 "那不是符号。"他说。 "那是什么?" "是签名。" "签名?" "工匠的签名。老底子的手艺人,做仿古瓷的,有些人会在自己的作品上留一个印记。不是什么正式的款,是自己画的一个标记——类似画押。外行人看不出来,内行人一看就知道是谁做的。" 陆青檀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 "做仿品的人,会在东西上留记号?" "不是所有人。只有那些有自己脾气的。他们做的东西,工艺精,不输官窑。但他们不做款——或者说,不做正规的款。他们在不起眼的地方留一个自己的标记。懂行的人看到了,就知道这东西是谁的手艺。" "那个工匠是谁?" "姓廖。洛阳人。" "你确定?" "我查了三年。" 方国华的声音低下去。她听到他叹了口气,很重的、从胸腔里压出来的那种。 "三年前何志强死之前,给我打过一个电话。" 陆青檀握紧了手机。 "他说他找到了那个人。找到了那个姓廖的工匠。他说他找到了地址。" "地址在哪?" "他没说。" "为什么?" 方国华沉默了一下。 "他说——等他确认了再告诉我。" "然后他就死了。" "对。" 这两个字像石头一样砸下来。 陆青檀看着桌面上的光影——灯管的光在桌面上投下一个长方形的亮区,边缘有点模糊。她盯着那片光,眼睛有点发酸。不是想哭。就是酸。 "那现在呢?你知道地址吗?" 方国华没有马上回答。 她又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翻纸的声音。翻了几页,停了。 "我这三年没闲着。"他说,"我顺着何志强的线索往下查。查到那个工匠最近落脚的地方。洛阳下面的一个镇子。镇子西头,一栋老居民楼,五楼,没电梯。" "具体地址?" "我可以给你。" 停了停。 "但青檀——你要想清楚。何志强查到这里,然后死了。你确定你要继续?" 陆青檀靠在椅背上。 椅子咯吱一声。 她抬头看天花板——上面有一块水渍,形状像是一只展开翅膀的鸟。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可能是楼上漏水。她之前一直没注意,今天才发现它长得像鸟。 "老师,三年前那件元青花,你还记得吗?" "怎么会不记得。" "你当年跟我说——那件东西不简单。不是普通的赝品。" "嗯。" "我现在知道了。宣德炉是那个工匠做的。作坊是那个工匠的。墙上的符号是他留的。三年前那件元青花,底款的刻法跟宣德炉一模一样。"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你确定?" "我反复比过。'年'字第三横短两毫米。不是失误,是习惯。一个人的手,几十年练出来的习惯,改不了的。" 方国华很久没说话。 长到陆青檀以为他挂了。但她能听到他的呼吸声——有点重,一呼一吸,像在想什么。 "我把地址发给你。" "好。" "青檀——" "嗯?" "小心。" 挂断电话之后,屋里很安静。 店外面的路上偶尔有一辆车过去,轮胎碾过路面,声音由远到近,又由近到远,直到没了声。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收到一条短信。 上面是一个地址。 镇名,路名,楼栋号,单元号。 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洛阳。 那个镇。 就是她们今天去过的那个镇。 不是同一个地方。去作坊是镇东头,工业区,厂房。这个地址在镇西头,老居民区。但都在一个镇上。如果她们今天去作坊的时候,那个工匠就在几公里之外的一栋老楼里待着——想到这里,后脊梁有点发凉。 她关了手机屏幕。 屋里暗下来。 窗外对面楼的厨房灯灭了,客厅灯还亮着。她看着那扇窗户,想着那家人现在在干什么——可能在吃晚饭,可能在沙发上看电视。普通的生活,跟她隔了一条街,像是隔了一个世界。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 站起来。 在屋里走了两步。 又坐下来。 还是站了起来。 走到桌前,打开电脑。灰又落了一层。她吹了一下,按了开机键。风扇嗡嗡地转起来,声音有点大,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卡住了。她拍了拍机箱,声音小了一点。 她输入那个地址,搜了一下。 没什么特别的。 就是一片老居民区,建于九十年代。地图上看,楼间距很窄,楼下的路很窄,停车位很少。街景图上能看到那些楼的外墙——白色的瓷砖,有些已经发黄了,有些脱落了。一楼的防盗窗上挂着各种东西——拖把,葱,晾的鞋子。 她关掉了网页。 坐在那里,手放在键盘上。 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 明天——她要把这个地址告诉陈霜。 但她也在想方国华说的那句话。 "何志强查到这里,然后死了。你确定你要继续?" 她揉了揉太阳穴。有点胀。可能是今天跑了一天,也可能是信息太多了,脑子装不下。 她去洗了把脸。 水龙头拧开,水哗地冲出来,凉凉的。她用手捧了一捧,泼在脸上。水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衣领上,湿了一小块。她也没擦。抬起头看镜子——镜子有点脏,边角有一块污渍,不知道是牙膏还是什么。她用手抹了一下,没抹掉。 算了。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很疲倦。但眼睛是亮的。 那是三年来,她第一次觉得——那件元青花的事,快要有答案了。 不是可能。 是真的在靠近。 那天晚上她睡得很晚。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床垫有一个地方塌了,每次翻身都能感觉到那个凹陷。她尽量往边上躺,避开那个坑。 手机放在枕头边上。 屏幕亮了一次——陈霜发来的消息:"明天早上派出所见。" 她回了一个:"好。" 然后盯着天花板。 那块水渍在黑暗中看不清了。 但她知道它在那里。 就像很多事情。你看不见,但它就在那里。 第二天早上,陆青檀出门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 锁好门,转身要走,又回头看了一眼手机里的那个地址。 洛阳。镇西头。老居民楼。五楼。 她想起方国华的话——"何志强查到这里,然后死了。" 把手机放进口袋。 锁了门。 往派出所走。 她没给陈霜发消息说地址的事。她想当面说。这种事,电话里说不清楚。而且她也想看看陈霜听到这个消息时的表情——何志强的线索,她查了三年没查到的东西,现在有了一个地址。 路上买了两个包子。 一个肉的,一个菜的。 边吃边走。 包子皮有点厚,肉馅一般,但热乎着,在这个有点凉的早晨里,握在手里很暖和。 第一卷 第8章 房东老周 陆青檀到派出所的时候,陈霜已经在门口了。 她靠在门边的墙上抽烟,皮衣的领子竖着,遮了半边脖子。烟夹在手指间,已经烧了一小截烟灰,她没弹,就那么夹着。看到陆青檀走过来,她把烟掐了,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走吧。" "又去哪?" "厂房那个房东查到了。人在洛阳,我今天联系上了。" 陆青檀愣了一下。 "这么快?" "有个同事的老家在那边,托人问了一下。厂房是一个姓周的老头出租的,七十多岁,就住在那个镇子上。" 陈霜说着,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 "现在过去?" "不然呢。" 陆青檀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方国华的那个地址还在里面。她本来想一见面就跟陈霜说这个事,但现在——她决定路上再说。 "你吃早饭了?"陈霜问。 "吃了。" "那走。" 陈霜跨上那辆老款雅马哈,发动。引擎的声音在早晨的街道上听起来格外响,有几只停在电线上的麻雀飞走了。陆青檀坐上去,手抓着后座的架子。 车出了城,上了高速。 风很大。 陆青檀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她也没管。她眯着眼,看着前方的路——公路笔直地延伸,两边是大片的农田,有的种了庄稼,有的荒着,长满了野草。远处的山是青灰色的,在晨雾里有点模糊。 她喊了一声:"陈霜!" 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 她又喊了一声。 陈霜偏了偏头:"什么?" "我昨天晚上给方国华打电话了!" "然后呢?" "那个符号——他说是工匠的签名!姓廖!地址他也查到了——就在那个镇上!镇西头!" 陈霜没有马上回答。 车速慢了一点。 她侧过头:"你说什么?" "那个工匠的地址!就在我们昨天去的那个镇上!" 陈霜沉默了几秒。 然后把油门拧到底。 车速又快了。 风更大了。 陆青檀没再说话。她低头避开风,看到陈霜握着车把的手——指节发白。 到了那个镇子,已经是上午九点多。 她们先去找那个房东。 房东姓周,住在镇子南边的一个村子里。房子是自建的两层小楼,有个院子,院子里堆着一些杂物——旧水管、几根木头、一个锈了的自行车架。一条黄狗拴在门口,看到有人来就叫了两声。老周从屋里出来,喝了一声,狗就不叫了。 老周七十出头,头发白了,但腰板挺直,说话声音洪亮。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的线头。 "你们是派出所的?"他打量了一下陈霜。 陈霜出示了证件。 老周点点头,把她们让进屋。 屋里很简朴。一张方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年画——是个胖娃娃抱着鱼,颜色已经褪了,边角卷起来了。桌上放着一壶茶,三个杯子,像是知道有人要来。 "那个厂房——"老周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租出去两年了。租金半年一付,现金。" "租给什么人?"陈霜问。 "一个男的。四十多岁,南方口音,个子不高,瘦瘦的,手上有道疤。" 陆青檀和陈霜对视了一眼。 "什么样的疤?"陈霜问。 "右手手背上,从虎口到手腕,像是什么东西划的。挺长的一道。他递钱给我的时候我看到了。" 陆青檀的呼吸停了一拍。 手背上有疤。 方国华说的那个工匠——姓廖的——手上也有一道疤。 "他叫什么名字?" "姓廖。全名我不知道,他从来不说。每次来就喊我老周,给完钱就走。" 老周喝了口茶。 "他租厂房干什么用的?当时说是开一个小加工厂,做工艺品。我也没多问。反正租金按时给,也不拖欠。" "他末一回来是什么时候?" 老周想了想。 "三个月前吧。"他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底在桌面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来得很急。半夜给我打电话,说要退租。我说合同还没到期,他说不要押金了。第二天一大早就来了,搬了一些东西走,装了一辆小货车。" "他租房的时候,有留什么联系方式吗?" "留过一个手机号。但我后来打过,停机了。" 陈霜记了下来。 "他搬走的时候,有没有落什么东西?" 老周愣了一下。 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拍了一下大腿。 "还真有。" 他站起来,走进里屋。 陈霜和陆青檀在外面等着。 屋里很安静。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的。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屋子里听得很清楚。钟面上的玻璃有一道裂纹,从左上角斜到右下角。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裂的。 老周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白色的,普通的那种购物袋。 上面印着某个超市的名字。 "落在我那厂房里的。他搬走之后我去收拾,在阁楼上发现的。" 他把袋子放在桌上。 陈霜打开。 里面有一个牛皮纸信封,还有一本薄薄的旧账簿。 信封里是几张照片——拍的都是一些瓷器的底款。特写,拍得很清晰。其中一张,陆青檀一眼就认出来了——宣德炉的底款。 陈霜把照片一张一张摆在桌上。 一共六张。 陆青檀一张一张看过去。 第一张——宣德炉的底款。跟她之前在审讯室看到的那张照片一样。 第二张——一个青花瓷的底款,上面写着"大清乾隆年制"。 第三张——没款。就是一个素底的圈足,上面的泥痕很清晰。 第四张——也是没款。但底足上有一道划痕,像是人工做上去的。 第五张——一个碗的底款,写着"大明成化年制"。 第六张—— 陆青檀的手顿住了。 那张照片拍的是一件瓷器的底款。六字楷书——"大明宣德年制"。 但她的眼睛看的不是那几个字。 她看的是底款旁边的那个印记。 一个很小的符号。 刻在底款的左下角。 圆,中间一横,下面一条曲线。 跟作坊墙上的那个符号,一模一样。 "这张——"她拿起那张照片,手指有点僵。 陈霜凑过来看了一眼。 表情也变了。 "这是他做的?" "一定是。"陆青檀说,声音有点干,"他拍了照片,留着,可能是当样品,也可能是——记录。像是画家保留自己的作品照片一样。" 老周在旁边看着她们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也没问。他端起茶壶,又倒了一杯,慢慢喝着。茶杯的热气在他面前升起来,又散开。 "还有那个账簿——"老周指了指袋子里的那本。 陈霜拿出来。 薄薄的一本,封面是棕色的牛皮纸,边角都磨圆了。翻开来,里面的字迹很小,密密麻麻的。用的是铅笔,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了,看不太清楚。 一页一页翻过去。 前面几页记录的是一些日期和数字——像是出货记录。某年某月某日,多少件,什么品类。但品类写的是代号——"甲""乙""丙""丁",没有具体的名称。 翻到中间部分。 有一笔记录让陆青檀停住了。 "十六号。一批。清。" 日期——三个月前。 正好是宋国平死之前几天。 "十六号——是古玩城16号。"陈霜说。 "嗯。" "清——是结清的意思。那批货送到了,钱清了。" 她们继续往后翻。 末页。 写着一行字—— "河洛——赵——已转。" 日期——宋国平死前两天。 陆青檀把那一页看了三遍。 河洛。 赵。 已转。 二十万? "这个'赵'——"她说,"是不是赵建国?" 陈霜皱着眉:"不知道。但河洛公司转账给宋国平,是二十万。账上写的也是'咨询费'。如果这个'已转'就是指那笔钱——" "那赵建国就是河洛公司那个法人。" "对。" 沉默。 老周在旁边喝完了一杯茶,又倒了一杯。茶壶放在桌上,壶嘴对着窗外。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桌面上,能看到细细的灰尘在光柱里飘着。 "老周,"陈霜说,"那个姓廖的,你在租给他之前认识他吗?" "不认识。" "他租房的时候,是中介介绍的?" "不是。他自己找上门的。" "怎么找到你的?" 老周想了想。 "他说——是别人介绍的。" "谁?" "他没说。就说是朋友介绍的。" 陈霜把照片和账簿收好,放进袋子里。 "这张照片——"陆青檀拿起那张有符号的照片,"我能留着吗?" "暂时不行。要当证物。"陈霜说。 陆青檀有点不甘心,但也没说什么。她把照片放回桌上,又多看了一眼。 那个符号。 廖工匠的签名。 三年前出现在何志强遗物里。 三个月前刻在作坊墙上。 现在又出现在一张照片里——和他做的瓷器摆在一起。 这张照片证明了什么?证明这个符号就是他的。证明三年来,他一直在做这件事。 她看着那张照片上的底款。 那个符号刻得很小。 但很清楚。 像是用刻刀一笔一笔划出来的。 每一次都划得一样深。 一样稳。 手不抖。 老周把她们送到门口。 那条黄狗又叫了两声,这次摇着尾巴。 "要是那个姓廖的再联系你——"陈霜说。 "我会打电话给你们。"老周点头。 走出院子,阳光很好。 陆青檀站在路口,看着脚下的路——水泥路,有点裂了,缝里长出几棵草。 "你说——"她开口。 "嗯?" "那个姓廖的,他知道我们在找他吗?" 陈霜没有回答。 她跨上摩托。 戴上头盔。 "上车。" 陆青檀上了车。 摩托发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老周的房子——那栋两层小楼,那棵槐树,那条黄狗。 老周还站在门口,正在解拴狗的绳子。黄狗在他脚边转着圈。他弯下腰摸了摸狗的头。 她转回头。 摩托顺着村路往镇里开。 她脑子里一直在想那个姓廖的手上的疤。老周说他递钱的时候看到的——右手手背上,从虎口到手腕,一道疤。 方国华说的那个工匠,也是手上有疤。 何志强死的那个案子,凶手呢? 手上的疤。 第一卷 第9章 旧账簿 她们没直接回城南。 在镇子上找了个地方坐下来——一家路边的小面馆。面馆不大,门口支着个塑料棚,棚下面摆了几张桌子。已经过了午饭时间,店里没什么人。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系着一条围裙,坐在角落里择菜。看到有人进来,站起来招呼了一声。 "吃点什么?" "两碗面。"陈霜说。 老板进了厨房,不一会儿传来切菜的声音,当当当的,节奏很稳。然后是一阵油锅的滋啦声,香味飘了出来。 陆青檀把那本旧账簿放在桌上。 翻开。 从第一页开始看。 陈霜也凑过来。 字确实很小,铅笔写的,有些地方被蹭花了,辨认起来很费劲。但大概能看出来,这是一本出货记录——从两年前开始,差不多就是他租下厂房的时候。 每一笔记录都包含三项内容:日期、代号、数量。 代号用的是甲乙丙丁。 第一页—— "甲,十五件。" "乙,二十件。" "丙,十件。" 没有价格,没有收货人。 "甲是什么?"陆青檀自言自语。 她翻到后面,有一页写得不一样——在那页的空白处,有人用圆珠笔改了一笔。圆珠笔和铅笔的字迹不一样,明显不是同一个人写的。铅笔的字迹工整、用力均匀。圆珠笔的字迹潦草,像是在匆忙中写的。 圆珠笔改的那一处写着—— "甲——宣德炉。" 陆青檀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你看。"她把账簿推给陈霜。 陈霜看了一眼:"有人标注了。" "这个圆珠笔的字——不是记账的人写的。是另一个人。" "宋国平?" "不知道。" 她们继续翻。 在圆珠笔标注的地方之后,又出现了几次类似的标注—— "乙——瓶。" "丙——碗。" 像是有人拿着这本账簿,在后面做了备注,把代号翻译成了实物。 末页。就是写着"河洛——赵——已转"的那一页。 陆青檀仔细看那一页。 在"已转"两个字旁边,有一个很小的标记——一个点,用笔重重地点了一下。像是在强调什么。又像是在犹豫什么。 "你觉得这个'转'——"陈霜说,"指的是钱转出去了,还是东西转出去了?" 陆青檀想了想。 "钱。" "为什么?" "'河洛——赵'——如果是货款,应该写'已付'或者'已结'。写的是'已转',更像是在说——钱已经转过去了。" 陈霜没说话。 老板端着两碗面上来了。面是手擀的,汤里飘着葱花,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碗很大,热腾腾的,蒸汽扑在脸上,带着一股酱油和麻油的味道。 陆青檀拿起筷子,搅了搅面。热气升上来,模糊了她的眼镜。她摘下来擦了擦,又重新戴上。 吃了一口。 面的口感还行,筋道。汤有点咸,但热乎着,喝下去整个人都暖和了一点。 陈霜吃了两口,又放下了筷子。她把那本账簿翻到末尾几页,指着其中一行。 "你看这个——" 陆青檀凑过去看。 那一页上写着——"丁。二十五件。十六号。" "十六号。"陈霜说,"又是古玩城16号。" "二十五件——什么?" "不知道。但数量不小。" 陆青檀看了看日期。那笔货是两个多月前出的。也就是说,在宋国平死之前,那个作坊至少向16号供了两批货——一批三个月前("十六号。一批。清"),一批两个多月前("丁。二十五件。十六号")。 "两批货。" "嗯。" "间隔不到一个月。" "嗯。" "宋国平——到底从那个作坊进了多少东西?" 陈霜没有回答。 她开始吃面。 吃得很快,呼噜呼噜的。 陆青檀也低下头吃。 吃到一半,她突然想到了什么。 "陈霜。" "嗯?" "何志强——他是怎么查到那个作坊的?" 陈霜的筷子停了一下。 "什么意思?" "我是说——他三年前就在查了。他查到了那个作坊,查到了那个工匠,查到了地址。他是怎么查到的?什么东西给了他线索?" 陈霜放下筷子。 "他死之前三个月,在市场上看到了一件东西。" "什么?" "他说——那件东西不应该出现在那里。" 陆青檀等着她说下去。 "他没写具体是什么。但他的报告里提到——他在城南古玩城的一个地摊上看到的。一件——他就写了'一件东西'。" "然后他就开始查了?" "对。他拍了照片。然后顺着那件东西的渠道,查到了作坊。" "那件东西呢?" "不知道。他报告里没写。" 陆青檀靠在椅背上。 面馆的塑料棚被风吹了一下,哗啦哗啦响。老板从厨房里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你说——"陆青檀说,"他在古玩城看到的,会不会就是廖工匠做的东西?" "有可能。" "如果他在古玩城看到了廖工匠的货,然后顺着查到了洛阳的作坊——那说明三年前这个作坊就在出货。货流通到了城南的古玩城。宋国平的16号只是一个节点——不是源头,也不是终点。" 陈霜看着她。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陆青檀拿起那本账簿,翻了几页,"这个作坊出的货,不止给了宋国平一个人。两年的时间,甲乙丙丁四种代号,每种几十件——两百件以上的货。都去了哪里?" 陈霜沉默。 "如果这些货都流到了市场上——" "那就不是一个人的问题。"陈霜接话,"是一条线。" "对。" 面凉了。 汤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 陆青檀用筷子戳破了那层油膜,搅了搅。她没什么胃口了。 脑子里全是那些代号——甲乙丙丁——和那些数字。十五件,二十件,十件,二十五件。两百多件仿古瓷,从洛阳的一个作坊里出来,散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 其中一批,送到了城南古玩城16号。店老板宋国平,三个月前死在了一场火里。 另一批——送到了哪里? 陈霜拿出手机翻了一会儿。 "我刚才让局里查了一下河洛公司的对公账户流水。" "有结果了?" "还没。银行那边需要时间。但之前查到的信息是——那笔二十万之后,账户上还有一笔钱。" "多少?" "五十万。" "转走了?" "没有。还在账上。" "那赵建国呢?还是找不到?" "对。失踪。" 陆青檀想了一会儿。 那笔五十万还在账上,说明什么呢?说明河洛公司不是没钱了才停的。还有钱,但人不见了。 "如果赵建国也出事了——"她说。 "那他就跟宋国平一样。" "但没找到尸体。" "对。"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面馆外面,一个送外卖的骑手经过,摩托车上绑着一个大箱子。他按了一下铃,叮铃一声,过去了。 陆青檀低头看着那本旧账簿。 她翻到封面。 想找一下有没有名字。 封面是牛皮纸的,光秃秃的,什么都没写。 她翻开封面的背面。 右下角有一行小字。 铅笔写的。 很轻。 像是不想让人看到。 她凑近看。 那行字写着—— "廖。" 只有一个字。 姓。 陆青檀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陈霜。" "嗯?" "这个'廖'——" 陈霜凑过来看。 "是他自己的账簿。"陆青檀说,"他记的是自己的出货。那本笔记本——是他的。" 陈霜拿过账簿,看了看那个字。 "那他为什么把账簿落在厂房里?" "走得急。老周说他半夜打电话退租,一大早就走了——" "有多急?急到连自己的账簿都不要了?" 陆青檀想了想。 "除非——他是故意留下的。" "为什么?" "因为里面有他想让人知道的东西。" 两个人同时看向账簿上那行圆珠笔的批注。 那不是廖工匠写的。 是另一个人。 那么——那个人是谁? 宋国平? 还是——第三个人? 陈霜把那本账簿收好,放回袋子里。 "走吧。" "去哪?" "回城南。我要去查一下——这个圆珠笔的字迹。" 她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钱,放在桌上。一张二十的,用茶杯压着。 陆青檀也站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回头看了一眼那张桌子——两个空碗,两双筷子,一张被揉皱的纸巾。 面馆老板从厨房里探出头:"吃好了?" "嗯。"陈霜应了一声。 "下回来啊。" "好。" 走出面馆,天色有点阴了。 云压得很低。 像是要下雨。 陆青檀抬头看了一眼天。 空气里有点潮,带着雨前的味道。 她们上了摩托。 陈霜发动引擎。 在引擎的轰鸣声里,陆青檀听到她说了两个字—— "快了。" 什么快了? 她没问。 但她知道。 第一卷 第10章 底款 回到城南已经是傍晚了。 陆青檀没有回店里。她直接跟陈霜去了派出所。 陈霜的办公室还是那样——桌上堆满了文件,有些已经泛黄了,边角卷着。墙上的地图还贴着,红点密密麻麻。窗户外面那棵槐树的枝叶挡着光,屋里即使在白天也暗。这个点更暗了,陈霜开了台灯,灯光在桌面上投下一个圆形的亮区。 陆青檀把那本旧账簿放在桌上。 又从包里拿出自己的黑色笔记本。 翻开。 翻到画了那个符号的一页。 然后她看着陈霜:"那张宣德炉的照片,你有吗?" 陈霜打开抽屉,拿出一个文件夹,从里面抽出那张照片——就是审讯室里给她看过的那张。宣德炉的底款特写,六个字——"大明宣德年制"。 陆青檀把照片放在桌上。 又从那包证物里拿出那几张底款照片,摊开。 五张。 加上宣德炉那张,六张。 她一个一个看过去。 第一张,宣德炉底款。"明"字的收尾一笔,收得急,没有回锋。这不是官窑的做法——官窑的款识,每一笔都讲究起收,"明"字的收尾那笔应该有一个轻轻的回锋,让笔画圆润饱满。但这个没有。干净利落地收掉,像是写字的人不在乎规矩,只在乎速度。 第二张,"大清乾隆年制"。同样的问题——"乾"字的收尾一笔,收得也急。 第三张,素底圈足。没有款,但底足上有一道很浅的旋纹。那不是机器留下的,是手工修坯时的痕迹。手工修坯会有一种连续的螺旋纹,机器则是均匀的平行纹。这道旋纹,是手工的,而且手法很老练——一刀到底,没有停顿。 第四张,那个碗的底款——"大明成化年制"。"成"字的那一撇,比标准写法长了一点。 第五张,就是那个带着符号的底款。 陆青檀把第五张照片拿起来,凑近看。 那个符号——圆,横,曲线——刻在底款的左下角,很浅。如果不是知道它在哪,根本不会注意到。刻得很巧妙——藏在笔画之间的空隙里,乍一看像是底款的一部分。 "你看这里。"陆青檀指着照片上"宣"字的一点,"这个点的位置,比标准写法偏左了大概一毫米。不是失误。是故意的。" "像签名一样?" "对。" 她把宣德炉的照片和那张带符号的照片并排放着。 "这两件东西——一个是三个月前你们查获的,一个是——"她看了看照片上的编号标签,但看不清日期,"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但它们有一个共同特征。" 她指着两张照片上"年"字的第三横。 "短两毫米。" 陈霜凑过来看。 "你确定?" "我比过很多次了。" 陆青檀翻开自己的笔记本,翻到中间的一页。 那一页上画着一幅图——一个底款,"大明宣德年制",六个字。每个字的每一笔,她都画了辅助线。旁边写着密密麻麻的批注。字迹很工整,不像她平时写字的风格。 在"年"字的第三横上,她画了一个箭头。 旁边写着——"短2mm。与样本一致。" 陈霜看着那幅图。 "这是——" "三年前那件元青花的底款。" 陈霜抬起头。 "你一直留着?" "嗯。" "你当年就发现了?" "发现了。但没人信。" 陆青檀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她握着笔记本的手指用了力,指节有点发白。 "我当时跟鉴定组的人说了——这个底款的'年'字第三横短了两毫米,不符合标准写法。他们说我是找借口。说我在试图推翻鉴定结果。" 她合上笔记本。 "后来我就不说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台灯的光照在桌面上,把那六张照片照得发亮。瓷器的表面在照片里反射着光,看起来像是真的一样——光滑,温润。但只是照片。真的东西,不知道在哪里。 "你那个笔记本——"陈霜说,"我能看看吗?" 陆青檀犹豫了一下。 然后把笔记本推过去。 陈霜接过来,翻到有底款图的那一页,看了很久。 然后又往前翻了几页。 看了一会儿。 又翻了几页。 陆青檀不知道她在看什么。她的笔记本里记了很多东西——她这些年见过的所有她觉得有意思的器物。有照片,有手绘,有批注。有的是真品,有的是仿品。她都记下来了,因为每一件都能教她一点东西。真品教她什么是真的,仿品教她什么是假的。 陈霜翻到某一页,停了下来。 "这是——" 她指着上面的一张手绘图。 那是一件瓷器的底款。画的不是宣德炉,不是元青花——是一个陆青檀自己都不记得什么时候画的东西。旁边写着——"洛阳作坊,疑似廖。" 陆青檀愣住了。 她不记得自己写过这个。 她拿过笔记本,仔细看。 字迹确实是她的。 "洛阳作坊,疑似廖。" 那行字写在一年前。 一年前——她就写过"廖"这个字。 但她完全不记得了。 "你一年前就在查了?"陈霜问。 "我——"陆青檀想了想,但想不起来,"我不记得了。" "你这本笔记里,还有多少你自己不记得的东西?" 陆青檀没有回答。 她翻到那一页的前后,想看看还有什么。 前面一页画了一个碗的剖面图,标注了胎体的厚度和釉层的分布。 后面一页是空的。 她合上笔记本。 心里有点乱。 一年前——她去过洛阳吗?她不记得了。她去过很多地方,看过很多货。可能是在某个地方听说了这个姓廖的工匠,随手记了一笔。也可能——是真的接触过他的东西。 "你一年前去过洛阳?"陈霜问。 "可能。我不记得了。" "你好好想想。" 陆青檀想了想。 她一年前去过洛阳吗?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浮现出一些画面——火车站,公交车的尾气,一个很大的古玩市场,摆满了地摊。有人跟她说话,她没听清。阳光很刺眼。 但那是洛阳吗? 还是别的地方? 她不确定。 "我不确定。"她说。 陈霜没有再问。 她把笔记本还给陆青檀。 "那本账簿——"陈霜说,"我回头发给技术科,看能不能提取到指纹。" "那个圆珠笔的字迹呢?" "也查。但——如果那个字迹是宋国平的,就好办了。我们有他的档案,可以比对。" 陆青檀点点头。 她看着桌上那六张照片。 心里在想着另一件事。 三年前那件元青花。 一年前她笔记里的"洛阳作坊,疑似廖"。 三个月前宋国平的死。 现在这个作坊的旧账簿。 所有的事情,都在指向同一个人。 一个手上有疤的工匠。 姓廖。 "我们什么时候去那个地址?"她问。 陈霜抬起头。 "什么地址?" "方国华给我的那个。姓廖的地址。" 陈霜沉默了几秒。 "你想去?" "你想去吗?" 陈霜没有马上回答。 她靠在椅背上,椅子发出咯吱一声。她看着窗外——窗外那棵槐树的枝叶在风里晃动着,树叶的背面是浅绿色的,在傍晚的光线里泛着淡淡的银色。 "何志强查到这里,死了。" "我知道。" "你不怕?" 陆青檀想了想。 "怕。" 她顿了一下。 "但不去的话——我这辈子都会想着这件事。" 陈霜看着她。 看了几秒。 然后说—— "明天一早。我来接你。" 陆青檀点了点头。 她站起来,把笔记本放回包里。 走到门口的时候,陈霜叫住她。 "那个——" 陆青檀回头。 "你的笔记本——你翻到末页看看。" 陆青檀愣了一下。 她拿出笔记本,翻到末页。 那一页上,写着一行字—— "何志强。三年前。洛阳。廖。河洛。" 字迹不是她的。 是另一个人的字迹。 圆珠笔写的。 "你什么时候写的?"她问。 "我没写。" "那——" "你翻到前面,看看有没有缺页。" 陆青檀翻了一下。 笔记本的末尾几页,被人撕掉了。 留下了一些毛边。 "有人动过你的笔记本。"陈霜说。 陆青檀握着笔记本的手僵住了。 她的笔记本——一直都锁在店里的柜子里。 柜子的钥匙,只有她有。 "你那个柜子——"陈霜问,"锁是好的吗?" "是好的。" "你确定?" 陆青檀不确定了。 她已经很久没检查过那把锁了。 她只记得——每次打开的时候,都好好的。 但——好好的,不代表没人开过。 她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本笔记本。 指尖有点发凉。 窗外,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了。 那盏坏了的,还是没亮。 第一卷 第11章 镇西头 第二天一早,陈霜来接她。 天还没全亮。老街的路面上有一层薄薄的潮气,像是夜里下了点雨,又像是露水。空气里有股说不上来的味道——湿水泥,还有早点摊刚开门的那种油烟气。街对面的包子铺已经亮了灯,白色蒸汽从门缝里往外冒,一团一团的。 陆青檀站在店门口,啃着一根油条。 油条是昨天买的,凉了,咬起来有点硬。但她懒得去买新的。凑合吧。反正也不饿,就是嘴里得有点东西嚼着。她从小就这毛病——一紧张就想吃东西。也不是饿,就是嘴巴闲不住。 陈霜把摩托停在路边,没熄火。 "上车。" 陆青檀把剩下那截油条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油,跨上车。 车出城的时候,太阳刚露头。天边一片橘红色的光,把云染得像是烧起来了一样。路两边的树飞快地往后退,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陆青檀眯着眼,看着前方的路。 骑了大概四十分钟。 陈霜没怎么说话。她骑车的时候本来就不爱说话——风太大,张嘴就灌一肚子风。但陆青檀觉得她不说话不是因为风。她是在想事情。能看到她握着车把的手指,时不时会收紧一下。像是在想什么不太好的事。 快到的时候,陈霜减了速。 路边出现了一片老居民楼。外墙是那种九十年代流行的白色瓷砖,现在已经发黄了,有些地方脱落了,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楼都不高——六层,没有电梯。楼与楼之间的间距很窄,一楼有些人家在防盗窗上挂了东西——拖把,晾的衣服,几个花盆。花盆里的植物有的枯了,有的还活着,活得也不太精神。 陈霜停在一栋楼前面。 "五楼。" 陆青檀抬头看了看。这栋楼比旁边几栋看起来更旧一些。一楼的防盗门是那种老式的铁栅栏门,绿色的漆已经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的铁锈。门没锁,虚掩着。 "就这儿?"陆青檀问。 "地址上写的就这儿。" 她们推门进去。 楼道里很暗。灯泡坏了一盏,只剩一楼有一盏昏黄的灯,勉强照着。墙壁上有很多涂鸦——用圆珠笔画的,还有一些不知道是什么的污渍。楼梯扶手是铁制的,漆也掉了,摸着有点硌手。陆青檀扶了一下,又松开了。总觉得不太干净。 二楼。三楼。 走到三楼半的时候,有个老太太从楼上下来,手里拎着一个布袋,里面装着几棵葱。看到她们俩,老太太打量了一下——那眼神很直接,从上到下,像是要把人看穿。 "找谁?" 陈霜掏出证件:"派出所的。查一下五楼那个住户。" 老太太看了一眼证件,也没多惊讶。 "五楼那个啊——好久没见了。" "好久是多久?" 老太太想了想。她的一只手攥着布袋的口,手指上有几个茧子。她低下头想了一会儿,抬起头的时候说:"得有个把月了吧。上个月我在楼下碰到他一次,提着一个箱子,像是要出门。后来就没见过了。" "他走之前有没有什么异常?" "异常?"老太太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觉得这个词有点大。"没什么异常。那个人本来就不爱说话。住了两年了,我跟他说的话加起来可能都没超过十句。就是碰上了点个头。" 她顿了顿。 "不过——" "不过什么?" "他走之前那几天,我晚上起来上厕所,看到过他家的灯亮着。大半夜的,亮着。以前从没有过。他那个人作息很规律,晚上十点肯定关灯。但那几天——差不多凌晨一两点,灯还亮着。" 陆青檀和陈霜对视了一眼。 "还有吗?" 老太太想了想。 "还有就是他养的那只猫。他走了之后,猫还在。我在楼道里见过两次,瘦得不行。后来就不见了——可能是跑了吧。" "他养猫?" "嗯。一只橘猫,挺胖的。他走的时候没带走。" 陆青檀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个细节,心里动了一下。 一个手上有疤、做仿古瓷、半夜退租跑路的工匠——养了一只橘猫。 走的时候没带走。 连猫都不要了。 那是走得多急? "他住的房子——钥匙在谁手里?"陈霜问。 "房东。楼下那个卖烟的大姐就是房东。姓王,你们去找她。" 到了四楼。 楼道里更暗了。陆青檀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着前面的路。光柱扫过墙壁,能看见墙皮有些地方鼓了起来,像是一碰就会掉。墙角有一道裂缝,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 五楼。 两户人家。门对门。 左边的门上贴着个福字,已经褪色了,边角卷起来。 右边的门上什么都没有——就是一扇普通的棕色防盗门。门上落了灰,看起来有一阵子没人开过了。门把手上面有一层薄薄的油污,说不清是手汗还是别的什么。 陈霜敲了敲门。 没人应。 又敲了几下。 还是没人。 陈霜趴到门上听了一会儿——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没人。" 陆青檀走到对门,敲了敲。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一个中年男人探出头来,戴着眼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看到是两个陌生女人,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看到陈霜的证件,才把门打开。 "查什么?" "对面那户——你最近见过他吗?" 中年男人想了想。 "大概一个月前吧。那天晚上我下班回来,看到他在门口站着,像是在等人。我跟他不熟,就点了个头。后来——好像就没见过了。" "那天晚上大概几点?" "十一点多吧。我加班回来,比较晚了。" "他当时手里有没有拿什么东西?" 中年男人又想了想。 "有一个包。黑色的,斜挎着的。脚边还放着一个纸箱子。" "什么样的纸箱子?" "就是普通的纸箱,大概这么大——"他比划了一下,大概四五十公分见方。"封着口的。" 陆青檀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纸箱子。 封着口。 里面装的是什么? "谢谢你。" "不客气。" 门关上了。 楼道里又恢复了安静。 只剩她们两个站在五楼的走廊里。 光线从楼道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个斜斜的光影。能看到灰尘在光柱里飘着,慢慢悠悠的。 "人跑了。"陈霜说。 "嗯。" "东西也带走了。" "嗯。" "但没带走猫。" 陆青檀没接话。 她站在那扇紧闭的防盗门前,看着门上的灰尘。有一道划痕——从门把手的位置往下,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刮过。不太深,但在灰尘的衬托下很明显。 她用指甲顺着那道划痕比了一下。 "你看这个。" 陈霜凑过来。 "像是钥匙划的。" "急着开门?" "或者——急着关门。关门的时候手滑了,钥匙在门上刮了一道。"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 陆青檀蹲下来,看了看门缝。 门缝下面塞着一张纸——一张白色的,像是广告传单。她抽出来看了一眼——是一家超市的促销广告,印着鸡蛋和大米的价格。日期是一个月前的。 "一个月前的传单。没人收。" "嗯。"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转身要下楼的时候,余光扫到门框上方的一个东西—— 一个很小的符号。 刻在门框的顶上。 如果不特意抬头看,根本注意不到。 圆。中间一横。下面一条曲线。 陆青檀的呼吸停了一下。 "陈霜。" "嗯?" "你看。" 陈霜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个符号。 跟作坊墙上的那个。 一模一样。 "他刻在自己家门口干什么?"陈霜问。 陆青檀盯着那个符号看了好一会儿。 "不是刻给自己看的。" "那是给谁看的?" "给来找他的人看的。" 楼道里安静了几秒。 风从窗户的缝隙里灌进来,发出一声低低的呼啸。 "意思是——有人来找他的时候,看到这个符号,就知道没找错地方。" "对。" 陆青檀又看了一眼那个符号。 然后转身下楼。 走到三楼的时候,她突然停下来。 "陈霜。" "嗯?" "你说——那个匿名举报人——是怎么知道那件宣德炉的?" 陈霜的脚步顿了一下。 "什么意思?" "他直接把照片塞到了你们派出所的门缝里。他知道那是仿品。他知道你跟何志强有关系。他知道你会去找我。" 楼道里只有昏暗的光。 和一盏坏了的灯。 第一卷 第12章 王大姐 房东王大姐在楼下开了个烟摊。 说是烟摊,其实就是一楼楼道口搭了个铁皮棚子,里面摆了个玻璃柜,卖烟、打火机、矿泉水,还有一些小孩吃的零食——辣条、泡泡糖、几块钱的小玩具。玻璃柜的边角磕掉了一块,用透明胶带粘着。 王大姐五十多岁,剪着短发,穿着一件碎花短袖,手里拿着一把蒲扇。看到有人走过来,她先吆喝了一声——"要什么?"——然后看到陈霜的证件,表情变了变。 "查案啊?"王大姐放下蒲扇,双手在裤子上擦了擦,像是手上有什么脏东西。"五楼那个——我就知道要出事。" "怎么说?" "那个人吧——太怪了。住了两年,从来不跟人来往。房租倒是准时,每个月一号,现金,放在信封里,从门缝塞进来。从来不跟我当面交。我一开始觉得这人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后来习惯了,也就没管。" "他租房的时候用的什么名字?" "身份证我看过——姓廖,叫廖——"王大姐想了想,没想起来全名。她转身从烟摊下面的抽屉里翻出一个铁盒子,里面装着一把钥匙和几张收据。翻了一会儿,找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名字。 廖德厚。 陆青檀看了一眼那个名字。 廖德厚。 五十二岁。 "这是他身份证上的?" "对。复印件我还留着呢——派出所要求登记的。我去找找。" 王大姐进了屋,过了一会儿拿出一张A4纸,上面是身份证复印件。照片上是一个瘦瘦的中年男人,国字脸,头发有点长,眼神看着有点凶。但仔细看的话,凶里带着点别的什么——像是怕什么。 右手手背上,能看到一道疤。 从虎口到手腕。 跟老周说的一样。 陆青檀把那张复印件看了好一会儿。 廖德厚。 五十二岁。 洛阳本地人。 手上有疤。 "他租的是502,对吧?" "对。" "我们现在要进去看看。" 王大姐犹豫了一下。 "这个——他没退租,东西也还在里面吧?" "可能。但我们怀疑他跟一桩案子有关。" 王大姐又犹豫了一下。然后她从铁盒子里拿出一把钥匙——一把老式的铜钥匙,上面系着一根红色的绳子,绳子已经有点发黑了。 "给。看完还我。" 陈霜接过钥匙。 "谢谢。" 王大姐摆了摆手,像是在说"别谢了,赶紧去吧"。然后又补充了一句:"要是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你们可得给我写个收据。不然他回来说少了什么,我担不起这个责任。" "行。" 她们又上了五楼。 这次陈霜用钥匙开了门。 锁有点涩。钥匙插进去之后,需要用力转一下才能拧动。咔嗒一声,锁开了。陈霜推开门。 一股味道扑面而来。 不是那种很久没人住的霉味。是一种混合的味道——尘土、烟味、还有一点化学试剂的气味。像是丙酮或者别的什么溶剂。陆青檀对这个味道不陌生——修文物的时候会用到。做仿古瓷也会用到。 屋里很暗。窗帘拉着。 陈霜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了一下。灯没亮。 "灯泡坏了。" 她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 光柱扫过屋子。 这是一套一室一厅的小户型。客厅不大,放着一张旧沙发,一个茶几,一个电视柜。电视机是老式的那种,厚厚的,屏幕不大。茶几上有一个烟灰缸,里面有几个烟头。烟灰已经干了,风吹过来的时候,有一些细细的粉末飘起来。 沙发旁边的地上有一个猫碗——里面还有半碗猫粮。已经硬了,表面结了一层皮。 陆青檀蹲下来看了看那个猫碗。 碗是那种普通的陶瓷碗,白色的,边缘有一个缺口。里面的猫粮已经变得又干又硬,表面有一层细细的灰。 她把猫碗拿起来,翻过来看了一眼碗底。 没有款。 就是普通的碗。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可能是习惯了——看到瓷器就翻过来看底。 她放下碗。 站起来。 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幅画——是一幅山水画,印刷品,边框是那种廉价的木框。画已经歪了,像是被人碰过,没扶正。 茶几上除了烟灰缸,还有一本翻开的杂志。 不是古董类的杂志。是一本汽车杂志。 陆青檀觉得有点意外。一个做仿古瓷的老工匠,看汽车杂志? 她拿起那本杂志翻了翻。里面有一些页面折了角。折角的页面都是豪车广告——奔驰、宝马、奥迪。她的目光在其中一页上停了一下——那一页被人用圆珠笔在一个车 model下面画了一条线。 没什么特别的。 也可能是随手画的。 她放下杂志。 陈霜在卧室里喊她:"你过来看。" 卧室比客厅更乱。 床上的被子没有叠,揉成一团。枕头歪在一边,上面有一个凹陷——像是有人睡过,然后匆匆忙忙地起来,没来得及整理。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还有一个空的烟盒,揉皱了。 床头柜的抽屉半开着。 陈霜拉开抽屉。 里面有一些零碎的东西——几节电池,一包没开封的烟,一个打火机,还有几张收据。 陈霜拿起收据看了看。 "是电费单。三个月前的。" "有用吗?" "可能。至少证明他三个月前还住在这里。" 陆青檀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光线一下子涌进来。 她眯了眯眼。 窗户外面是另一栋楼的墙——距离很近,近到伸手就能碰到对面楼的窗户。那栋楼的窗户也关着,窗帘拉着。能看到窗帘上印着碎花图案,已经很旧了,颜色褪得差不多了。 她低头看了看窗台。 窗台上有一个印子——圆形,大概杯口大小。像是放过杯子,时间久了留下的痕迹。 她用手指摸了摸那个印子。 干了。 不是最近留下的。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整个卧室。 衣柜的门开着。里面空了一大半——只有几件挂着的衣服,都是些旧衬衫和外套。衣架上落着灰,说明很久没人动过了。 下面的抽屉也开着几个。 她蹲下来看了看。 有一个抽屉里放着一沓纸——不是文件,是一些手绘的图纸。她拿起来看。 画的是瓷器。 不是设计图。是临摹。用铅笔画的,线条很细腻。画的是各种瓷器的器型和纹饰——缠枝莲,云龙纹,海水纹。一张一张翻过去,每一张都很用心,连细部的线条都画得很清楚。 翻到最下面一张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 那张画的是一尊梅瓶。 元青花风格的。 萧何月下追韩信。 陆青檀盯着那张画看了很久。 画上的线条很准确。梅瓶的器型,肩部的弧度,底足的处理——全都对。连纹饰的布局都和真品一致。 但这不是普通的临摹。 在瓶身的左下角,有一小块留白。留白的边缘,画着一根很细的线。那根线的弧度——跟三年前她鉴定过的那件元青花上的一处特征,一模一样。 那件元青花上,有一道很细微的修坯痕迹。在瓶身的内壁,用放大镜才能看到。 但在这张画上,有人把它画出来了。 不是画纹饰。 是画了一个痕迹。 像是——在告诉看画的人:你看,我注意到了。 陆青檀的手指在纸上轻轻划过。 纸有点发黄了。边角有一点卷曲。看起来不是最近画的——至少放了半年以上。 "这张画——"她说。 陈霜走过来看。 "是什么?" "元青花的梅瓶。萧何月下追韩信。" "就是你当年那件?" "不是同一件。但——画它的人,看过那件东西。" 陈霜沉默了一下。 "廖德厚看过你鉴定的那件元青花?" "要么他看过实物。要么——他看过照片。而且看得非常仔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动了那张纸的边缘,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陆青檀把那张画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 "这个我能留着吗?" "你先拿着。回头补个手续。" "嗯。" 她站起来。 目光扫过房间的角落。 在墙角,有一个纸箱子。 就是邻居说的那个——他走的时候脚边放的那种纸箱子。 但这个是空的。 被打开了。 里面的东西已经拿走了。 陆青檀蹲下来,把纸箱翻过来看了看。 箱底有一行字——用记号笔写的,已经有点模糊了。 她凑近看。 "河洛——"后面一个字看不清了。 像是被人蹭掉了。 也可能是故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