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拔管前夜,我把全族卖了》 第1章 ICU门外的刺骨寒心 “医生说了,再拖下去也是烧钱。” “要我说,今晚就把管子拔了,省事。” ICU病床上,胃癌晚期的顾真手指猛地一抽。 门没关严,走廊的白炽灯光顺着门缝劈在地上。 二伯娘赵翠兰压着嗓子,声音却死死钻进他的耳朵。 “徐曼,你是他老婆,你签个字,拔了管,大家都体面。” 顾真喉咙干得冒火,想说话却发不出声。 徐曼的声音透过门缝飘来,透着股理所当然的冷漠。 “二伯娘,话别说这么难听。我们这是让他走得少受点罪。” “少来这套!”赵翠兰嗤笑,“他顾真这辈子最体面的事,就是给咱顾家挣下五个大厂子。” 她舔了舔嘴唇,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馋。 “超市、电子厂、医药店……当年要不是他像头老黄牛一样死干,顾家哪有今天?” 徐曼冷笑一声。 “所以,他也该歇了。” 顾真的眼珠在眼皮底狂跳。 他想睁眼,却只能掀开一条缝。 输液管死死扎在手背。 心电监护仪“滴滴”响着,像是在数他剩下的命。 门外,赵翠兰急着催促。 “股权文件拿到没?顾洪他们可等急了!只要顾真一断气,大房那边马上接管厂子!” “急啥?他还没死透呢。”徐曼毫不着急。 “我这不是怕夜长梦多吗!”赵翠兰咬牙切齿,“这小子打小命硬,万一突然醒了改遗嘱咋办?” 徐曼语气冷极了。 “他醒不了。” 病床上,顾真的指节死死抠住床单,骨节惨白。 五十年来,他像条狗一样给顾家做牛做马! 二伯说要顾全大局,他就拿血汗钱给堂兄弟们补窟窿。 顾枫买车他掏钱,顾伊出国他打款。 甚至连徐曼,他都当老佛爷一样供着! 到头来,这群吸血虫却堵在病房门口,等着分他的肉!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不耐烦的年轻男声。 “妈,顾真到底啥时候死啊?我出国机票都买好了!” 顾真眼皮狂跳。 那是顾逸星! 他疼了三十年、喊了他三十年爸的亲儿子! 徐曼赶紧放轻声音:“逸星,小声点。” “怕啥?”顾逸星满不在乎,“他都烂在床上了,还能跳起来打我?” 赵翠兰跟着笑了起来。 “你这孩子说话就是直!等你爸一走,你就是名义上的独子,遗产大头都是你的。去了国外可别忘了你二奶奶。” 名义上的独子?! 顾真脑子一懵,心口像被大锤死死抡了一下。 走廊里,一双皮鞋踩着地砖走近。 “逸星,怎么跟你二奶奶说话呢?”男人声音装得挺体面。 顾真认得这动静。 王大伟! 徐曼天天挂在嘴边的“投资顾问”,专门帮他家打理海外资产。 顾逸星立马换了副巴结的腔调。 “爸,我这不是着急嘛!” 轰! 顾真脑门轰然炸裂,喉咙里猛地反上一口腥甜。 爸?! 他叫王大伟爸! 走廊安静了两秒,赵翠兰干咳了一声。 徐曼半点没慌,只是冷脸埋怨:“说了多少次,在外头别乱叫。” “凭啥不能叫?”顾逸星满脸怨气。 “顾真这老东西都要死了!要不是为了他的厂子,你以为我愿意管他叫了三十年爸?” 病床上,顾真张着嘴,满嘴的血腥味。 监护仪的频率彻底乱了。 这帮不要脸的畜生! 他给顾逸星开了三十年家长会,为了他留学熬吐血跑项目。 原来他就是个被人玩弄在股掌里的活王八! 门外,王大伟压低声音打断。 “行了,办正事要紧。境外账户弄妥了,只要顾真咽气,厂子让顾家大房分。” “你拿到配偶那一半钱,咱们一家三口立马出国。” 一家三口。 这四个字像钝刀子一样活剐着顾真。 “二伯那边也催呢,怕外人看出账目的猫腻。”赵翠兰跟着补了一句。 徐曼冷哼:“二伯最会装,满嘴家族大局,背地里不就是眼馋那几条生产线。” 太迟了。 顾真连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他只觉得从骨头缝里往外透着死气。 这时,走廊传来护士推车的轱辘声。 门外几人变脸比翻书还快。 赵翠兰扯开嗓子嚎了起来,甚至带着哭腔。 “护士啊!我们家顾真受大罪了!我这当长辈的看着心如刀绞啊……” 徐曼也跟着低低抽泣。 “医生,能不能让他少遭点罪?他这人最要面子,我想让他走得体面点……” 病房门被推开。 顾真死死闭上双眼。 一股刺鼻的香水味逼近床头。 徐曼弯下腰,替他掖了掖被角。 两根涂着红色指甲油的手指,却漫不经心地停在了他的氧气管上。 “顾真,你这辈子活得够累了。”她压着嗓子低笑,“死了,对大家都好。” 说完,她收回手,踩着高跟鞋走了出去。 病房门重新虚掩。 顾真睁开眼,死咬着牙,眼底满是骇人的血丝。 他死盯着惨白的天花板。 脑海里猛地闪过另一张脸。 十五岁的顾玲,穿着打满补丁的旧布衫,手里捏着半块发硬的窝头往他嘴里塞。 “哥,你吃。” “哥,我不饿,我喝凉水喝饱了。” 这是他苦了一辈子,世上唯一真正的亲人! 1977年。 大伯为了八十块彩礼,强行把顾玲卖给了隔壁村打死过老婆的鳏夫。 他磕头磕到满头是血,求全家放过妹妹。 二伯顾二狼却高高在上地说:“顾真,顾家有难处,别为了私心坏了家族大局。” 半个月后,顾玲被一张破草席抬回了村。 浑身是伤,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五十年前,他没本事护住妹妹,天塌了一半。 五十年后,他累吐血养大了一窝畜生,天彻底塌绝! 滴。 监护仪发出一声锐响。 顾真不顾输液管撕扯皮肉,死死抠着床沿。 门外,徐曼在商量移民,赵翠兰在盘算抢厂子。 极致的愤怒在顾真的心中熊熊燃烧! 忽然! 顾真眼前红光一闪。 一行猩红的数字凭空悬在天花板上,像血滴一样疯狂跳动。 【返回1977年——72:00:00】 【倒计时启动。】 顾真愣住了。 幻觉? 临死前大脑缺氧产生的走马灯? 他用力闭紧干涩的眼睛,在心里默数三声,再猛地睁开。 甚至偏过头,看向旁边光秃秃的白墙。 那行血红的数字如影随形,稳稳当当地悬在他的视网膜上,甚至还在一秒一秒地往下跳动…… 【71:59:58】 不是幻觉! 这是真的! “呵呵……呵……” 顾真死死盯着这行字,胸腔剧烈起伏,喉咙里扯出一阵破风箱般的粗哑冷笑。 1977! 玲子被害死的那一年! “明天上午,让医生把维持治疗停了。”徐曼的冷酷声音再次透门而入。 顾真偏过头,犹如地狱爬出的恶鬼般盯着那条门缝。 【71:59:58】 血红的倒计时在眼前跳动。 这帮趴在他身上吸了半辈子血的水蛭。 这一次。 谁都别想活得舒坦! 第2章 1977年的血泪史 顾真盯着眼前的红色倒计时,足足看了十几秒。 【返回1977年——71:58:41】 红字悬在半空。 没有投影设备。 没有屏幕。 它就挂在他的视线里。 他闭眼。 红字还在。 他睁眼。 红字依旧一秒一秒往下跳。 顾真忽然笑了。 胸腔一震,喉咙里立刻涌上血腥味。 他咳得身体发抖。 监护仪响了几声。 门外的人听见动静,病房门被推开。 赵翠兰第一个探头进来。 她脸上的笑还没收干净,看到顾真睁着眼,表情一下僵住。 “哎哟,醒了?” 她立刻换成哭腔。 “顾真啊,你可算醒了。你把二伯娘吓死了。” 徐曼跟在后面。 她走得不急。 眼神先扫过监护仪,再落到顾真脸上。 “你感觉怎么样?” 顾真看着她,沉默不语。 徐曼被他的眼神看得皱眉。 “怎么不说话?” 顾真张了张嘴,声音像砂纸磨过。 “水。” 徐曼没动。 赵翠兰倒是赶紧拿起杯子,往他嘴边一递。 水杯倾得很快。 水沿着顾真的嘴角流下来,呛得他咳嗽。 赵翠兰嘴上心疼,眼里却全是不耐烦。 “慢点慢点,你说你都这样了,还折腾什么?” 顾真垂着眼,任由水浸湿病号服。 他没发火。 也没质问。 现在质问没有意义。 一群狼围着一头将死的牛,难道还会因为牛喊疼就不咬? 徐曼站在床边,语气温柔。 “医生说你需要休息,别想太多,公司的事我们会处理。” 顾真抬眼。 “谁处理?” 徐曼顿了一下。 “二伯他们,还有顾洪顾枫他们……都是自家人。” 赵翠兰马上接话:“对对对,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养病,顾真啊,你也别怪我们说话直,你这身体……得提前做安排。” 顾真喉结滚动。 “安排什么?” 赵翠兰眼珠转了转。 “比如股权,比如授权,比如遗嘱,你看你二伯为顾家操心一辈子,顾洪他们现在也能独当一面,你把东西交给他们,才放心。” 顾真低笑一声。 很轻。 赵翠兰看着顾真疑惑道:“你笑什么?” 顾真没理赵翠兰,闭上眼。 “我累了。” 徐曼盯着他。 她总觉得顾真哪里不一样。 以前的顾真就算病得快死,只要听见“家族”“责任”,眼神里都会有愧疚。 可现在,他像一口枯井。 徐曼给赵翠兰递了个眼色。 赵翠兰会意,又挤出几滴假哭。 “顾真啊,你别有负担,你二伯说了,你永远是顾家的功臣,等你……等你走了,我们一定给你办风光。” 顾真没有反应。 赵翠兰见顾真还是没有反应,撇撇嘴也没再继续假哭。 徐曼按了呼叫铃,让护士进来检查。 几分钟后,医生来了。 “病人醒了是好事,但情况仍然很差,情绪不能再受刺激。” 徐曼点头。 “我们知道了。” 医生走后,徐曼把顾真床头的手机拿走。 “你现在别碰这些,好好休息。” 顾真睁眼看她。 “手机给我。” 徐曼手指一紧。 “你现在要手机做什么?” “给我。” 两个字。 声音不高。 却让徐曼心口莫名一跳。 赵翠兰立刻拉下脸。 “顾真,你怎么跟你媳妇说话呢?她守了你这么久,你还凶她?” 顾真看向赵翠兰。 “守我?” 赵翠兰被他那眼神看得不自在,嗓门更大。 “不是守你是什么?徐曼天天跑医院,逸星也担心你,我们这一大家子谁不盼你好?” 顾真眼底浮出一点笑。 “那顾逸星呢?” 徐曼脸色一变。 赵翠兰嘴快。 “逸星在外面呢,孩子胆小,看你这样难受。” 顾真轻轻点头。 “让他进来。” 徐曼立刻说:“他刚走。” “刚才不是还在吗?这么快就走了?” 病房里安静了。 徐曼的脸一点点冷下来。 “你听见了多少?” 赵翠兰脸色也变了。 顾真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徐曼。 徐曼盯着他半晌,忽然笑了。 那层温柔彻底撕掉。 “听见了也好。” 赵翠兰急了:“徐曼!” 徐曼抬手拦住她。 “怕什么?他都这样了。” 她走近一步,俯视顾真。 “顾真,你这辈子最可悲的地方,就是太把自己当回事。” 顾真看着她。 徐曼声音很低。 “你以为顾家离不开你?你以为我离不开你?你以为逸星真的把你当爸?” “顾真,你只是会挣钱。” “除此之外,你什么都不是。” 赵翠兰见徐曼摊牌,也不装了。 她抱着胳膊冷笑。 “听见就听见吧,你还能怎么样?你现在连床都下不了。” 顾真看向门口。 走廊上,王大伟正站在那里。 西装笔挺。 一副成功人士的样子。 顾逸星躲在他身后,眼神闪躲,却没有半点愧疚。 顾真问:“顾逸星,你叫了我三十年爸。” 顾逸星脸涨红,随即恼羞成怒。 “那又怎么样?你自己蠢,怪谁?” 徐曼低声呵斥:“逸星。” 顾逸星索性破罐破摔。 “我说错了吗?他就是供我花钱的机器。现在他干不动了,我还何必给他好脸色?” 顾真看着他。 这张脸,他曾经抱过。 牵过。 护过。 现在看着,只剩陌生。 顾真忽然想起顾玲。 那个小姑娘从来不会嫌他穷,嫌他脏。 她只会在他挨打后,偷偷用冷水给他擦伤口。 “哥,疼不疼?” “哥,等我长大了,我养你。” “哥,你别怕,我护着你。” 顾真闭上眼。 耳边的病房声退了下去。 记忆像一扇生锈的门,被人猛地推开。 1977年,顾家老院。 土墙,破门,院子里堆着柴。 顾玲被王桂花揪着头发拖出来。 她那年十五岁,瘦得肩膀像两根细竹竿。 顾大虎坐在院里的板凳上,手里捏着旱烟袋。 王桂花一边拽人,一边骂。 “赔钱货!李铁栓给了八十块彩礼,两袋棒子面,你还敢不嫁?” 顾玲哭着摇头。 “大娘,我不嫁。他打死过媳妇,我会死的。” 王桂花抬手就是一巴掌。 “死了也是你的命!顾家养你这么多年,你不该还?” 顾真扑过去,被顾洪一脚踹在肚子上。 顾洪那时候十八岁,吃得满嘴油,笑得恶毒。 “顾真,你还想救她?家里的粮食不多了,她过去是享福的,而且还能给家里省些口粮,别忘了,你自己都吃我们家的饭。” 顾宇躲在后面喊:“就是!昨天鸡蛋丢了,肯定是顾玲偷吃了。让她嫁出去正好!” 顾真跪在地上,爬到顾大虎脚边。 “大伯,求你别把玲子嫁过去。彩礼我还,我去干活,我给你挣。” 顾大虎一脚踩住他的手。 “你挣?你拿什么挣?两个没爹没娘的拖油瓶,老子没把你们扔河里,已经算仁义。” 二伯顾二狼站在人群外。 他穿得干净,双手背在身后。 顾真像抓住救命稻草。 “二伯,您说句话,求您了。” 顾二狼叹气。 “顾真,不是二伯不帮你,家里有家里的难处,顾玲是姑娘,迟早要嫁,李铁栓年纪大点,但家里有粮,你别为了私心,坏了家族和气。” 家族和气。 这四个字,顾真记了一辈子。 后来,顾玲被塞上牛车。 她哭得嗓子哑了,却还冲他喊。 “哥,你别追!” “他们会打死你的!” “哥,你好好活着!” 牛车走远。 顾真被顾大虎按在地上打。 他爬不起来。 半个月后,顾玲没了。 李铁栓说她“不听话,自己摔的”。 全村人都知道怎么回事。 没人管。 顾真冲进李家,被打断了两根肋骨,差点死在路边。 顾二狼后来对他说:“人死不能复生,你别闹,闹大了,顾家脸上不好看。” 顾真那时年轻。 他恨。 可他太弱。 弱到护不住一个妹妹。 后来他拼命挣钱,拼命出人头地。 他以为有了钱,有了地位。 遇到了徐曼,把对妹妹的亏欠全都投入到了她的身上。 以弥补对妹妹逝去的遗憾。 徐曼怀孕的那些年,外加徐曼的劝说。 外加大伯与大伯母的去世。 也渐渐放下了当年的仇恨。 也渐渐给了些机会让这些极品亲戚进入自己手里的产业工作。 他们也因为亲戚关系越走越高。 结果呢? 这些吃人血馒头的东西,却趴在他身上吃了几十年。 病房里,徐曼的声音把他拽回来。 “顾真,既然你都知道了,就把文件签了。别让最后一点体面都没了。” 王大伟走进来,把一份文件放在床边。 “顾总,你是聪明人,你现在签,徐曼还能给你办个风光葬礼,你不签,顾家也有办法。” 顾真睁开眼。 他看着王大伟。 “你们都觉得,我要死了?” 王大伟笑。 “医学上讲,是这样。” 赵翠兰不耐烦。 “别跟他废话。顾真,签字。” 她把笔塞进顾真手里。 顾真手指虚弱地握着笔。 所有人都盯着他。 徐曼眼底有催促。 顾逸星眼底有厌烦。 王大伟眼底有胜券在握。 赵翠兰眼底有贪婪。 顾真低头看文件。 授权委托。 资产处置。 股权转让。 每一页,都写着他的血。 他忽然咳了一声。 笔从手里掉下去。 赵翠兰骂了一句:“废物!” 她弯腰去捡。 顾真趁这一瞬,另一只手摸向枕头下。 那里有护士刚才放下的备用药盒。 还有他趁乱藏回来的手机。 他的指尖碰到冰冷的手机壳。 红色倒计时还在跳。 【71:12:09】 顾真眼神一沉。 他不能死在这里。 至少不能现在死。 七十二小时。 他还有七十二小时。 足够了。 足够他把这群人送进地狱。 可他还要确认一件事。 1977年。 是不是真的能回去? 玄灵空间又是什么? 赵翠兰捡起笔,重新塞给他。 “签!” 顾真抬手,慢慢在文件上落笔。 徐曼嘴角刚要扬起。 下一秒,顾真手腕一偏。 笔尖狠狠划过纸面。 刺啦—— 整页授权书被撕出一道长口子。 病房里瞬间死寂。 赵翠兰尖叫。 “顾真!你疯了!” 顾真抬起头,眼神像刚从冰里捞出来。 “对。” 他声音很哑,却一字一句。 “我疯了。” 徐曼脸色变了。 王大伟猛地上前:“按住他!” 顾真却先一步拔掉手背上的输液针。 血珠冒出来。 他连眉头都没皱。 监护仪开始乱响。 护士站有人喊:“三床怎么回事?” 病房外脚步声冲来。 徐曼慌了。 “顾真,你别闹!” 顾真看着她,忽然笑了。 “徐曼,王大伟,顾逸星。” “还有顾家那群好亲戚。” “你们最好祈祷,我真的撑不过今晚。” 门被护士推开。 一群人涌进来。 赵翠兰立刻哭喊:“医生!他受刺激了!快给他镇定!” 顾真被按回床上。 药物推进身体。 视线开始发黑。 徐曼站在床尾,脸色难看。 王大伟低声说:“不能让他再清醒乱来,文件必须尽快搞定。” 赵翠兰咬牙:“这老东西,临死还不安分。” 顾真听着这些话,眼皮沉下去。 可他的意识没有完全散。 红色倒计时还在。 【70:58:33】 黑暗里,顾玲的声音响起。 “哥,你别怕。” 顾真手指动了动。 他在心里回答。 玲子。 这次,哥不怕。 该怕的,是他们。 第3章 玄灵空间!72小时倒计时 顾真醒来时,入眼没有冰冷的病房白光,也没有消毒水味。 脚下是松软的黑土,头顶是灰蒙蒙的天空。 远处一口清泉静静翻涌,泉边立着一间古朴木屋。 木屋后方,大雾弥漫,深不见底。 顾真低头。 身上还是那套病号服,手背上的滞留针也还在,但体内仿佛被利刃反复翻搅的剧痛,明显减轻了。 “这里就是玄灵空间?” 话音刚落,半空中凭空浮现一串猩红的倒计时。 【返回1977年——70:41:22】 下方悬着几行小字。 【玄灵空间已绑定。】 【宿主:顾真。】 【当前权限:储物、保鲜、初级灵泉。】 【提示:倒计时归零后,宿主将返回1977年原时间节点。空间内物资可随身携带。】 顾真死死盯着那几行字。 一秒。两秒。三秒。 他猛地迈步,大步走到泉水边。 清澈的泉水倒映着他枯槁、病态、被剥削了半辈子的脸。 顾真双手捧起一汪泉水,大口灌下。 水液入喉,沁凉刺骨。 下一秒,胃部晚期癌细胞带来的那种撕裂感,竟被强行镇压了下去,呼吸瞬间顺畅。 是真的!不是临死前的回光返照! 顾真推开木屋的门。 屋内空无一物,唯有一张木桌,桌上放着一本薄册。 顾真看着这本簿册。 册子无风自动。 【一:空间可收取无主物,或宿主实际控制范围内物品。】 【二:活物暂不可进入。】 【三:灵泉可缓解伤病,但无法立刻逆转绝症。】 【四:倒计时期间,宿主不得更改返回时间。】 【五:返回1977年后,空间继续存在。】 顾真看完最后一个字。 喉咙里溢出一声低沉的、沙哑的冷笑。 他像头老黄牛一样被亲属榨干血肉,临死前还要被扒皮抽筋。 如今老天给了他七十二小时。 空间储物,返回七七年。 这不是救命,这是老天亲手往他手里递了一把杀人的刀! 眼前景象猛地一晃。 病房门外的交谈声再次钻进耳朵。 “药效差不多了吧?” “医生说他暂时醒不了,找人做意识评估,再捏着他的手按手印。” 顾真睁开眼。 病房依旧昏暗,走廊冷白的光顺着门缝钻进来。 徐曼坐在沙发上刷着手机,王大伟站在窗边打电话。 顾真一动不动。 身体依旧虚弱,但头脑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的指尖顺着床单摸索,触碰到了枕头下那部手机。 屏幕亮起,调至静音,打开银行软件。 私人、企业、备用金账户均未被冻结。 徐曼这帮人还没来得及走完最后的程序。 很好。 五大产业的最高控制权,依然死死捏在他顾真手里。 窗边,王大伟压低了嗓音:“对,顾真醒过一次,情况极不稳定。关键是顾家那边催得紧,他们急着分肉。” 电话里的人说了什么,王大伟不屑地冷笑:“放心,这老东西撑不过几天。逸星当然跟我走,他本来就是我的种。顾真愿意当这个三十年的冤大头,怪谁?” 顾真眼底凝起极寒的冰霜,指尖直接按下录音键。 他把手机往被子里一塞。 突然,徐曼抬起头:“你在跟谁说话?” 王大伟挂断电话:“打点一下后路,你那边小点声,他刚才可是睁过眼的。” “醒了又能怎么样?”王大伟瞥了一眼病床,“就算现在让他报警,一个濒死的人,谁信他的疯话?” 徐曼没接腔,她站起身,高跟鞋踩在地板上,一步步走向病床。 她伸出手,在顾真紧闭的双眼前晃了晃。 毫无反应。 但徐曼眉头一皱,突然像想起了什么,手直接伸向顾真的枕头下方。 “他手机呢?这老东西精明了一辈子,万一偷藏手机联系律师呢?” 王大伟也走了过来,面色微变。 徐曼没摸到,手背猛地探向顾真的病号服口袋,甚至开始翻找被子褶皱。 被窝里,顾真的手指抵住手机壳。 意念一动。 冰冷的金属触感瞬间消失在掌心,稳稳落入玄灵空间。 徐曼把顾真身边搜了个底朝天,一无所获。 她烦躁地直起身:“明天一早,我让医生全面限制探视,再把二伯叫来,顾真这辈子最吃家族大义这一套,压着他签字。” “行,搞定这步,我们就撤。”王大伟拍了拍她的肩膀。 两人转身离开了病房。 夜里十一点。 病房门外留了一个盯梢的护工。 脚步声彻底远去。 顾真猛地睁开眼。 他一把扯掉手背上的滞留针,暗红的血珠滚落,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掀开被子直接下床。 双腿刚沾地,膝盖猛地一软。 他死死扣住床沿,硬生生撑住了身体。 房内的动静惊动了外面的护工。门被推开。 “顾先生!你不要命了?快躺下!” 顾真冷眼看着他,从床头的皮夹里直接拽出一沓厚厚的红钞,反手砸在护工胸口。 “我要上卫生间,拿钱,闭嘴,滚出去守门。” 护工接住钱,眼睛一亮,立刻退了出去:“您慢点,就五分钟啊。” 顾真反手锁死卫生间的门。 他看着镜子里那具枯瘦如柴的身体,拧开洗手台的水龙头。 哗啦啦的水声彻底掩盖了屋内的一切动静。 顾真盯着洗手台上的洗手液。 意念一转,洗手液消失,出现在空间木桌上。再一转,重新回到原位。 测试完毕。 他掌心一翻,手机从空间中凭空出现。 他将刚才录下的音频直接云端备份,发到一个私密邮箱。随后,按下一串熟记于心的号码。 电话响了五声才接通。 “谁?”电话那头传来极度不耐烦的粗噶男声。 “龙哥,是我,顾真。” 对面静了一瞬,随后传来一声戏谑的冷笑:“顾老板?听说你半只脚都踏进棺材了,找我叙旧?” “找你做买卖。”顾真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说。” 顾真目光落向虚空。 红色的倒计时正在跳动。 【69:52:06】 “我名下五大产业:粮食厂、制衣厂、连锁超市、电子厂、医药店。厂房设备、库存资金、绝对股权,全套抵给你。” 打火机“咔哒”一声,龙哥吸了口烟:“你要借高利贷买命?” “我要套现。”顾真声音毫无起伏,却透着森然的冷意,“五千万,两小时内,拿价值五千万金条带过来。” 对面彻底安静了。 半晌,龙哥笑了:“顾真,五大产业你敢抵给我?你真不怕我吃干抹净?” 顾真冷笑:“我都要死了,还怕你吃?” 他顿了顿,语气宛如吐信的毒蛇。 “但我有个条件。” “说来听听。” “这笔钱我拿走。剩下的所有资产、债务和高利贷协议,你拿着去顾家收。” 顾真一字一顿,每个字都淬着毒。 “顾洪占着粮食厂,顾枫挪超市现金,顾帅卖电子厂元器件,顾伊动医药店账,顾二狼在背后操盘。” “他们一家老小都觉得,这五个厂子是他们的肉。” 顾真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扯出一个惨烈的笑。 “龙哥,我要你拿着这份绝户合同,把这群趴在我身上吸血的蛆,生生扒下一层皮。” 电话里传来龙哥粗犷的狂笑声。 “哈哈哈哈!有意思!都说顾老板是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老好人,没想到疯起来,比我们道上混的还毒!” “你就说,接不接?” “两小时。我的人带钱和合同到医院。顾真,你最好别耍我。” 电话挂断。 顾真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胸口闷痛,但他从未觉得如此畅快。 七十个小时,他要把这群现代的吸血鬼彻底推下深渊,还要回去把当年那个死在牛车上的妹妹,完完整整地救回来! 深夜,凌晨一点。 顾真靠在病床上,门外传来一阵沉重杂乱的脚步声。 电梯“叮”的一声。 病房门被粗暴地推开一条缝,外面传来护工惊恐颤抖的声音:“你……你们是谁?” 领头的是个肌肉虬结,脸上有一道刀疤的男人——龙哥。 他拎着两个沉甸甸的黑皮箱,带着四个魁梧手下,像一堵铁墙般堵在门口,目光越过护工直逼病床:“找顾老板签笔送命的买卖。” 病床上,顾真缓缓睁开眼,眼底戾气翻涌。 他借来砍人的第一把刀。 到了。 第4章 绝户合同 龙哥拎着两个黑皮箱跨进病房的那一刻,护工吓得往墙根缩。 “出去。”龙哥甚至没看他一眼。 护工腿软,却还记着徐曼的交代,嗫嚅道:“我……我得守着顾先生……” 龙哥身后一个光头壮汉上前一步,五指箍住护工的后脖颈,像拎小鸡一样把人提到走廊里。 “守什么守?进去偷听一个字,今晚你就从这楼顶下去。” 病房门“咔哒”关死。 龙哥把两个黑皮箱搁在病床脚的地板上,自己拖了把椅子,大剌剌地坐下,翘起二郎腿。 他打量着顾真,目光像在掂量一具尸体还值多少斤两。 “顾老板,说实话,来的路上我差点掉头。” 顾真靠在床头,脸色蜡黄,嘴唇干裂,但眼神亮得吓人。 “为什么没掉头?” 龙哥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叼上,打火机刚亮,又想起这是ICU楼层,烦躁地把烟夹在耳朵上。 “因为我打了几个电话。”龙哥伸出手指比了个三,“三个电话,一个问了你名下产业的工商登记,一个问了你那五个厂子的年营收流水,还有一个……” 他停顿了一下,盯着顾真。 “问了你顾家那群亲戚,在你厂子里到底捞了多少油水。” 顾真没接话,只是等着。 龙哥咧嘴笑了。那道刀疤随着笑容扭曲,显得格外狰狞。 “顾老板,你那五个厂子,保守估值一个多亿。你拿一个亿的东西,换我五千万金条——这笔买卖,我不亏。” 他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声音。 “但我好奇的是,你为什么亏?你顾真做了三十年生意,不可能不会算账。” 顾真看着他。 “龙哥,你放贷多少年了?” “十七年。” “十七年里,有没有人主动找你,把自己全部身家抵给你,还倒贴着求你去收债?” 龙哥沉默了一瞬,摇头。 “没有。” “那你觉得,一个人得被逼到什么份上,才会干这种事?” 龙哥没说话。 他的目光扫过顾真手背上滞留针拔掉后还在渗血的针孔,扫过那条被撕裂的授权委托书碎片,最后落在监护仪上不断跳动的心电波形上。 “你恨他们。”龙哥下了结论。 “恨?”顾真发出一声干涩的笑,喉咙里像有砂砾在滚。 “龙哥,恨这个字太轻了。” 他慢慢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我这辈子挣的每一分钱,都是从这副烂身体里榨出来的。我十八岁进砖窑,三十岁开粮食厂,四十岁把产业铺到五个行业。我没日没夜地干,干到胃穿孔,干到吐血,干到躺在这张床上等死。” “结果呢?” 他声音忽然沉下去,像从地底传来。 “我大伯一家,把我当牛使了一辈子。我二伯顾二狼,嘴上说家族大局,手底下吃了我多少回扣,他自己心里有数。他们的崽子们每人各占我一份产业,趴在我背上无时无刻的吸我的血。” “我的好老婆跟别人生了个儿子,我替别人养了三十几年的儿子。” “他们现在堵在我病房门口,等我咽气!好分我的肉……” 病房里安静极了。 只有监护仪在“滴滴”响着。 龙哥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敲了几下。 “所以你不是要借钱。” “我借的是刀。”顾真一字一顿。 龙哥盯着他看了足足五六秒,忽然仰头大笑。笑声压得很低,却震得床头柜上的水杯都在颤。 “顾真,你他妈是我见过最疯的商人。” “疯不疯不重要。”顾真平静地看着他,“重要的是,你接不接。” 龙哥收住笑,身子往后一靠,抱臂道:“你说说,这合同你想怎么签。” 顾真从枕头下摸出几张折叠的A4纸。那是他趁护工不注意,在手机备忘录里逐字起草、让龙哥的人提前打印好带来的。 “第一层,五大产业的绝对股权、厂房设备、库存资产、应收账款,全部抵押给你。这是主合同。” 龙哥点头。“这个好理解。” “第二层。”顾真把纸翻过一页,“附加追债条款。我名下五大产业,实际运营中被顾家各房侵占、挪用的部分,全部列入债务清单。顾洪以粮食厂名义私自签字担保的三笔外债,顾枫从超市账户里转走的流动资金,顾帅倒卖电子厂元器件的货款差额,顾伊在医药店账目上做的假——这些证据我全有。” 他从空间中暗暗取出手机,调出一个加密文件夹,屏幕朝向龙哥。 “账目明细、银行流水截图、内部审计报告,全在这里。我经营了三十年,每一笔账我心里都有数。他们以为我不知道,但我只是懒得跟他们计较。” 龙哥接过手机,快速翻了几页,眉毛越挑越高。 “顾洪私自担保的这三笔……加起来得有两千多万?” “两千三百万。”顾真报出精确数字,“都是拿我粮食厂的资质去担保的,钱进了他自己口袋,窟窿留在厂里。” 龙哥吹了声口哨。 “顾枫更狠。”顾真继续说,声音平淡得像在念账单,“连锁超市三年流水,他截留了一千八百万。走的是供应商回扣的路子,账面上看不出来,但我让人查过供应商的实际报价和入账价格,中间差额一分不差。” 龙哥把手机还给他,眼神变了。不再是看一个将死之人的戏谑,而是看一个值得认真对待的对手。 “顾老板,你装了三十年的糊涂?” “不是装糊涂。”顾真闭了闭眼,“是觉得他们好歹是亲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 “那现在呢?” “现在?”顾真睁开眼,眼底的光比病房外走廊的白炽灯还冷。“现在我两只眼都睁开了。” 龙哥沉吟了片刻,手指点着那几页纸。 “你这个设计毒啊。主合同抵押产业给我,追债条款把顾家各房的烂账全挂上来——也就是说,我拿着这份合同去收债,不光收你的厂子,还能顺带把他们每个人私吞的钱一起追回来?” “对。”顾真点头,“你吃肉,但骨头要砸到他们头上。” “他们要是不认呢?” “证据在合同附件里,白纸黑字,银行流水做不了假。他们不认,你就走法律程序。他们最怕的不是你追债——他们最怕的是这些账目见光。” 顾真顿了顿,声音更低。 “顾二狼在背后操盘了十几年,他手上沾的东西比谁都多。他一直拿'家族大局'压着所有人,就是因为他知道,只要这些烂账捅出来,顾家从上到下没一个干净的。” 龙哥拍了一下大腿。 “好!痛快!” 他弯腰,“咔哒”一声打开第一个黑皮箱。 金光。 整整齐齐码着的金条,在昏暗的病房里反射出刺目的光芒。每一根都用塑封袋密封,上面印着银行的防伪标识。 龙哥又打开第二个箱子。同样的金光。 “五千万等值金条,一根不少。你可以验。” 顾真看着那两箱金条,瞳孔微缩。 这不是钱。这是他带回1977年的底气。有了这些硬通货,他回到那个年代,就不再是当年那个跪在地上磕头求人的穷小子。 他伸手,指尖碰到冰凉的金属表面。 真实的重量。真实的温度。 龙哥把一份打印好的正式合同递过来,附带一支签字笔。 “主合同加追债附件,一式两份。顾老板,你看看条款。” 顾真逐页翻看。他目光扫过每一个条款,每一个数字。龙哥的人确实专业,合同框架和他电话里说的完全一致,甚至在追债条款里加了“逾期利息”“违约金递增”等附加条目。 “第七条,逾期利息按月息三分计算?”顾真抬眼。 龙哥笑了。“我是放贷的,不是做慈善的。” “改成五分。” 龙哥愣住了。 他身后的光头壮汉也愣住了。 月息五分,那是比龙哥开出的价码还狠的利率。借钱的人主动要求加利息,这种事龙哥做了十七年高利贷,闻所未闻。 “你确定?”龙哥的声音都变了。 “确定。”顾真面无表情,“利息越高,他们欠得越多,你追得越狠。我要的就是让他们翻不了身。” 龙哥深深看了他一眼,从兜里掏出笔,当场在第七条上改了数字,两份合同一起改。 “顾真,你这个人,要是早二十年碰上你,我都不敢跟你坐一张桌子。” 顾真没接话。他拿过笔,在合同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 笔尖落纸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龙哥递过印泥。“按手印。” 顾真把拇指摁进红色印泥里,用力按在签名旁边。鲜红的指印像一滴血,凝在白纸上。 龙哥收好一份合同,把另一份留给顾真。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看了看楼下。 “你那些好亲戚,什么时候动手?” “不急。”顾真把合同折好,意念一动,纸张从指尖消失,稳稳落入玄灵空间。“等我死了,他们自然会跳出来抢东西。到时候你拿着合同上门。” “死了?”龙哥回头看他,“你真打算死?” “我打算消失。”顾真纠正道,“对他们来说,效果一样。” 龙哥琢磨了一下这句话,没追问。道上混的人有个好处——不该问的事绝不多嘴。 “还有一条。”顾真忽然开口。 龙哥停下脚步。 “追债的时候,不要杀人,不要闹出人命。” 龙哥挑眉。“你都恨成这样了,还给他们留命?” “不是给他们留命。” 顾真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是不给他们留痛快死的机会。龙哥,你想想,一个人欠了还不起的债,被人天天堵门催收,名声臭了,生意垮了,亲戚朋友全躲着,那种活着比死了还难受的日子,才是我要他们过的。” 龙哥怔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笑得脸上的刀疤都在抖。 “行,我龙哥做了十七年催收,还没人教过我怎么折磨人。今天算开眼了。” 他伸出手。 顾真握住。 两只手,一只枯瘦如柴,一只粗壮有力,在昏暗的病房里紧紧扣了一下。 “咚咚咚——”病房门被拍响。 徐曼的声音从门外穿透进来,带着压抑不住的警觉和怒意。 “顾真,你房里怎么会有这么多人?” 顾真看着那扇门,嘴角慢慢牵出一个弧度。 第5章 当众扒光绿茶的伪装 病房门被推开。 徐曼的脚刚踏进门槛,视线瞬间被床脚的黑皮箱死死黏住。 半掩的箱盖缝隙里,几点冷硬的金光刺进她的眼底,那是金条的成色。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视线迅速上移,掠过横肉盘结的壮汉,定格在翘着二郎腿的龙哥脸上。 局势失控了! 徐曼脑中警铃大作,思维在停顿的一瞬完成切磋。 不管这帮人是谁,只要顾真没死,她就是唯一合法的妻子。 她迅速掐了一把大腿,逼出眼底的湿意,换上那副痛心疾首的模样,猛地扑向病床。 “顾真!你怎么把针拔了?大半夜的,这些人是谁?” 她伸手去抓顾真的胳膊。 顾真偏了一下身子,避开了。 动作很轻。但徐曼的手僵在半空。 她没收回手,转头盯向龙哥,声音拔高了半度。 “你们是什么人?谁让你们进来的?我丈夫是危重病人,你们大半夜闯进病房,知不知道这是犯法的?” 龙哥坐在椅子上没动。 他看徐曼的眼神,像看一只跳上桌面的猫。 “嫂子,”龙哥叼着那根没点的烟,慢悠悠开口,“我跟你老公谈生意,你先别急。” “谈生意?”徐曼声音尖了,“他都这样了,你跟他谈什么生意?” 她猛地转向顾真,眼眶瞬间红了。 “顾真,你是不是糊涂了?你病成这样,什么人说什么话你都信?万一被人骗了签什么东西,那是我们一家子的命根子啊!” 顾真看着她。 红了的眼眶,急切心疼的模样。 如果他没听到走廊上那些话,可能真的会心软。 “签了。”顾真平静地说。 徐曼的表情凝住。 “什……什么?” “合同签了。五个厂子,全部抵押。” 病房里安静了两秒。 徐曼脸上的焦急碎了,露出底下的东西,惊恐。 “你说什么?!” 王大伟猛地上前一步。 “顾真,你疯了?五个厂子全部抵押?你知不知道那多大资产?你有什么权利——” “我有什么权利?”顾真打断他,目光平静地落在王大伟脸上。 “我的厂子。一砖一瓦我自己建的。想抵给谁,就抵给谁。” 他顿了顿。 “倒是你,王大伟。你一个外人,操什么心?” 王大伟咬紧牙关,皮鞋往前半步,硬生生扯出那副混迹金融圈的精英派头。 他扫了一眼龙哥脸上的刀疤,试图用专业壁垒施压:“顾总,我管理你所有的海外资产配置。你擅自将核心产业抵押给身份不明的人士,这在法律程序上根本行不通。任何合同,没有家属和法务在场……” 话没说完,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龙哥夹着烟的手指猛地一点桌面,带着血腥味的眼神直逼过来,那股在道上舔血十几年的煞气,惊得王大伟后背瞬间炸出一层冷汗。 “法律?”龙哥慢慢站了起来。 他比王大伟高出整整一个头。 那道刀疤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 “王先生是吧?”龙哥的声音不大,王大伟却不自觉退了半步。 “你说法律?我这份合同,有顾老板亲笔签字,有按手印,有全程录像。” 他掏出手机,点开一段视频。 画面里,顾真坐在病床上,神志清醒,逐条确认合同条款,签字按手印。时间、日期、病房号全部清晰可见。 “签约前十五分钟,顾老板自主回答了六个基础认知问题,全部正确。录像里都有。” 龙哥把手机往王大伟面前一递,“你要不要看?还是直接叫律师来看?” 王大伟盯着屏幕,嘴张了张,没出声。 他做了十几年灰色地带的生意,一眼就看出这段录像在法庭上的分量。 足以证明签约时当事人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 合同是死的。 徐曼看出王大伟被压住,立刻切换策略。 她“扑通”跪在床边,抓住顾真的手,眼泪啪嗒往下掉。 “顾真,你恨我,你骂我,都行。但你不能把厂子给外人啊!那是你一辈子的心血!逸星才三十岁,以后路还长,你当爸的,不能不给他留条活路啊!” 哭得梨花带雨,声泪俱下。 龙哥靠在墙边看着,嘴角挂了一丝冷笑。 他催收十七年,什么花样没见过。 但这位嫂子确实哭得有水平。 顾真低头看着她。 看着她攥住自己手腕的那双手。 指甲是新做的款式,粉色渐变,镶着碎钻。 一个伺候病重丈夫的女人,指甲做得比模特还精致。 “徐曼,松手。” 徐曼哭得更凶。“我不松!顾真你听我说……” “松手。” 第二遍冷了下来。 徐曼的手僵了一瞬,咬着牙不放。 顾真慢慢掀起眼皮,那口井水般死寂的目光掠过徐曼,精准地钉在王大伟的脸上。 “王大伟,白占三十年便宜,感觉如何?” 病房里的空气如同被抽干。 顾真看着两人,喉咙里滚出毫无温度的字眼。 “顾逸星,管你叫爸这事,你打算瞒到我进火葬场吗?” 这句话劈进房间。 徐曼的哭腔戛然而止,喉管像被塞了一团烂棉花,整张脸瞬间退得像张白纸。 王大伟猛地倒抽一口凉气,双腿一软,后背重重撞在门板上。 “你胡说什么!!!”徐曼尖声打断。 “走廊上的话,我全听见了。” 顾真看着她的眼睛。 “而且不只是听见。” 他停了一下。 “我录了音。” 三个字。 徐曼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你……录了……” “云端备份。” 顾真补了一句,“你把我手机砸了烧了扔马桶里冲了,那段录音也删不掉。王大伟说'逸星当然跟我走,他本来就是我的种',要不要我给你复述全文?” 徐曼猛地站起来,胸口剧烈起伏。 “你骗人!你那时昏迷着,你怎么可能!!” “昏迷?”顾真冷笑。 “你们在门口商量拔我管子的时候,我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王大伟说境外账户搞妥了,你说等我咽气就分钱,赵翠兰说怕夜长梦多。” 他一句一句往外丢,每一句都钉进徐曼脸上。 “还有那句……'一家三口出国'。” 徐曼整个人在发抖,不是怕。 是被当众扒光的狼狈和暴怒。 “顾真!你!!!” “妈!” 病房门被大力推开。 顾逸星冲了进来。 潮牌卫衣,做了造型的头发,一看就是从外头玩够了才赶来的。 他扫了一眼龙哥和壮汉,又看到地上的金条皮箱,表情变了好几变。 “怎么回事?这些什么人?” 徐曼没来得及开口。 顾逸星已经从她的神态里读出不对,转头瞪向顾真。 “你干什么了?是不是把厂子给别人了?那是我的!我是你唯一的儿子,那些都是我的遗产!” “你的?” 顾真看着这张他看了三十年的脸。 他曾经半夜抱着发烧的顾逸星跑急诊。 为他上最好的学校连跑三天求人。 把所有最好的东西捧到这个人面前。 而这个人管王大伟叫爸。 “顾逸星,你姓顾,是因为我让你姓顾。” 顾真的声音没有起伏。 “我的钱,喂狗都比给你强。” 顾逸星像被人抽了一巴掌。 愣了两秒,暴怒上头。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顾逸星脑门充血,脸部肌肉因为贪婪和暴怒扭曲。 他抡起手臂,朝着顾真的衣领恶狠狠地扑过去:“你这老不死的,把钱吐出来!”指尖还没碰到病床的边缘,一堵铁塔般的身影横向砸入视线。 光头壮汉犹如拎起一只炸毛的土鸡,粗糙如砂纸的巨手铁钳般扣住顾逸星的手腕。 没有多余动作,手腕顺势向下一压。 咔啦!关节软骨发出让人牙酸的摩擦声。 顾逸星原本嚣张的表情瞬间崩塌,冷汗混合着眼泪狂飙而出,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嚎,双膝重重砸在坚硬的地砖上。 “小朋友,”光头壮汉按着他,语气像训自家小辈,“在病房里对病人动手,不太合适吧?” “他……不是我爸!”顾逸星疼得龇牙,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愣了。 病房再次死寂。 龙哥慢慢鼓了两下掌。 “精彩。”他看看顾真,又看看地上的顾逸星,最后看看脸色铁青的王大伟。“顾老板,你这家里的戏,比我想的还热闹。” 他弯腰合上两个皮箱的盖子,“咔哒”扣死。 “这笔债,我亲自盯。” 徐曼站在原地,浑身在抖。 眼泪早干了,脸上只剩扭曲的恨意。 “顾真,你会后悔的。” 徐曼猛地转身,高跟鞋几乎是跑着踩出病房。 走廊里传来她尖利的声音 “叫医生!叫保安!他精神已经不正常了!把他控制起来!” 第6章 人间蒸发 走廊里凌乱的脚步声猛地炸开。 徐曼的尖叫声撕裂了宁静,引得整个楼层的值班人员纷纷侧目。 两名保安率先冲了过来,身后还跟着夜班主治医师和护士。 “他疯了!他精神绝对不正常!”徐曼死死指着病房门,脸上挂着眼泪,声音却尖锐刺耳,“里面有陌生人,胁迫我丈夫签合同!他是危重病人,根本没有民事行为能力!” 主治医生皱紧眉头,视线越过徐曼的肩膀向门内探去。 病房内,龙哥大喇喇地靠在墙边,手里拿着指甲刀漫不经心地修剪。 四个浑身肌肉虬结的壮汉分列两侧,脚下的黑皮箱已经锁死扣严。 门外的保安硬生生停住脚步。 龙哥那帮人身上散发出的江湖煞气,将制服保安彻底镇住。 “叫警察啊!”王大伟躲在后面扯着嗓子喊。 龙哥听见动静,缓缓抬起头。 他将夹在耳朵上的香烟取下,捏在指尖把玩了一圈。 “随便叫。” 他冲病床上的顾真略一点头,拎起那两个沉甸甸的皮箱,带着手下径直朝门外走去。 经过徐曼身边时,龙哥顿住脚步。 “嫂子,字签了,手印按了,合同立刻生效。” 他抬手拍了拍手里的皮箱外壳。 “你老公的产业,从这一秒开始,法律上跟你一毛钱关系都没有了。这个,你也别惦记。” 电梯门叮的一声合拢。 走廊里的空气仿佛都被抽干。 徐曼死咬着后槽牙,死盯着下降的楼层指示灯,猩红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肉里。 她猛地转身冲进病房。 顾真靠在床头,脸色呈现出死灰般的蜡黄,但那双眼睛却前所未有地清明。 主治医生快步上前,检查各项监护仪器。 “顾先生,你现在的身体状况极度虚弱,刚才剧烈的情绪波动很可能引发心脏骤停——” “医生!”徐曼粗暴地打断他,“我丈夫刚才的行为完全违背常理。我怀疑他出现了谵妄甚至精神错乱!他把几个亿的资产白白抵给放高利贷的,这绝对是疯了!” 她迅速调整表情,眼眶泛红,声音颤抖得恰到好处。 “我强烈请求对他进行精神状态评估,在结果出来之前,必须实施保护性约束手段!” 主治医生眉头紧锁,脸色铁青地扫了眼门外的方向,转头看向徐曼语气极其严厉。“女士,这里是ICU!病人的生命体征才是第一位!至于精神评估,我们只看临床指征,不看家属的主观臆断!” “而且,保护性约束更需要严格的医学判断流程!” “我是他合法配偶!我马上签同意书!”徐曼步步紧逼。 顾真静静地看着这场表演。 这就是徐曼的后手。 用所谓的“保护”名义将他彻底锁死在这张病床上。 只要拖到天亮,王大伟就能带着律师过来,走完限制民事行为能力的法定程序。 主治医生顶住压力,转头俯身看向病床:“顾先生,请回答我的问题。你叫什么名字?今天是几号?你现在身处何地?” “顾真。”他吐字清晰,“十一月十七号。市中心医院ICU病区,三床。” 医生又接连抛出三个逻辑测试题,顾真全部对答如流。 “从初步问诊来看,患者意识完全清醒,认知功能正常。”主治医生站直身体。 “他全是装的!”徐曼表情瞬间狰狞。 话刚出口便觉失言,强行将扭曲的嘴角压下。 “医生,我理解你们的专业判断。但他现在的状态绝不能再受刺激,先给他推一点镇静药物让他睡一觉可以吗?明天一早我们再做详细评估。” 主治医生瞥了眼心率监视器上偏快的数值,最终点头同意。“可以给微量镇静剂。” 护士熟练地推出注射器。 顾真没有任何反抗动作,他顺从地闭上眼,感受着冰凉的药液随着针头推入静脉。 几十秒后,强烈的困倦感如潮水般席卷大脑。 徐曼一屁股瘫坐在沙发上。 她盯着病床上陷入“昏睡”的顾真,摸出手机拨通电话。 “王大伟,你那边人找齐没有?” “律师团队在走程序,明天上午要配合你的家属申请书。” “太慢了!”徐曼刻意压低声音,“那伙人带着抵押合同走了。万一他们明天一早就去弄工商变更怎么办?” “没那么快,程序上要过审批……” “我不管!顾真彻底疯了,他要砸烂所有人的饭碗。你立刻让律师出急件,天亮我就去法院申请资产冻结!” 挂断电话,徐曼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凌晨两点四十。 极度的焦虑让她的眼皮沉重无比。 而此时,病床上的顾真,意识早已沉潜入玄灵空间。 脚下是松软得不真实的黑土,远处那口清泉静默翻腾。 他艰难地蹲下身子,双手捧起刺骨的泉水,大口吞咽。 冰冽的泉水顺着食管一路浇灌而下。 所过之处,镇静药物带来的昏沉被一层层强行驱散。 胃部那团如被烈火持续焚烧的绝症痛楚,硬生生被压制到了可忍受的冰点。 四肢百骸开始涌现出久违的热力。 能站起来了。 能走了。 这便足够。 顾真意念一动,意识回归躯壳。 凌晨三点十五分。 走廊尽头突然传来“砰”的一声闷响,紧接着刺耳的消防警报骤然划破夜空。 “配电箱短路冒烟了!快拿灭火器!” 走廊外红色的警示灯疯狂旋转切割着黑暗,浓密的白烟顺着通风口迅速弥漫。 整层楼的警报联动炸响。 徐曼被这巨响震得从沙发上猛地弹起。 门外的护士推着抢救车狂奔,值班医生嘶吼着转移重症患者。 徐曼下意识看向病床。 顾真戴着氧气面罩,安静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快疏散!”一名护士冲进来拽住徐曼的胳膊。 徐曼被混乱的人流裹挟着退出病房。 她有心想把放在顾真房间里的黑皮箱带走,她怀疑那箱子有着非常值钱的东西。 但汹涌的人流让她没办法回头。 到了出口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顾真病房方向。 罢了,等事态结束后再做计较,况且顾真都这种都是快死的人,根本逃不过她的手掌心。 在徐曼被强拉出去后。 顾真陡然睁开双眼。 他一把扯掉胸口的监护导线,拔下手指上的血氧夹。 双脚沾地的瞬间,一股撕裂般的剧痛顺着膝盖直捅天灵盖,双腿不受控制地猛烈打摆。 顾真死死咬住后槽牙,口腔内瞬间弥漫开血腥味,他用意念强行调动体内那股残存的灵泉寒意,硬生生把佝偻的脊椎一寸寸逼直。 床角,两个黑皮箱静静躺在那里。 意念微动。 两箱价值五千万的金条凭空消失,稳稳落在玄灵空间的地上。 顾真利落地脱下病号服,露出里面贴身的薄T恤。 他拉开旁边空置储物柜,扯出一件陪护人员遗留的深色外套套在身上,竖起领口遮住下半张脸。 推门而出。 左侧走廊浓烟滚滚,所有人都在往消防通道反方向撤离。 顾真紧贴墙壁,一步步向右侧走去。 头顶的摄像头正在盲区死角运转。 推开消防通道的防火铁门,冬夜的寒风倒灌进来。这里不归医院监控系统管辖。 胃部的痉挛绞痛每走一个台阶都在加剧。 冰冷的铁扶手浸满了他掌心的冷汗。 终于抵达一楼。 出口连通着医院后勤的送货通道。 暗影处,一辆并未熄火的黑色商务车静静蛰伏。 车窗缓缓降下,露出光头壮汉冷峻的侧脸。 “顾老板,上车。” 顾真一把拽开冰冷的车门,身子彻底脱力般重重砸进真皮后座。 粗重的喘息声在狭窄的车厢内回荡。 “开车。” 汽车轮胎碾过地面,无声无息地融进夜幕。 五分钟后。 火警解除。 护士拿着手电推开三床病房。 床上空无一人。 导线散落一地,带血的滞留针被遗弃在瓷砖上。 黑皮箱不见了。 人,凭空蒸发了。 “人呢?!顾真去哪了!” 徐曼拨开人群冲进病房,看着空荡荡的床铺,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浑身的血液仿佛被瞬间抽干,冻结在原地。 王大伟领着保安疯狂调取监控。 “查大门!查地下车库!” 结果却是一片空白,顾真像是融化在了走廊的死角里。 徐曼抖着手掏出手机,按下那个号码。“二伯!顾真跑了!” 电话那头死一般寂静。 几秒后,顾二狼沙哑阴冷的声音穿透电流。 “把顾家所有能喘气的都叫起来。” “挖地三尺,把人给我找出来!” 黑色商务车在城郊环线上飞驰。 顾真瘫靠在座椅后背上,视网膜上那一长串猩红色的数字正在无情跳动。 【68:20:11】 “去粮食厂老仓库。” 光头壮汉瞥了一眼后视镜,猛踩油门。 引擎的轰鸣声划破黑夜。 属于顾真的复仇倒计时,正式鸣枪。 第7章 粮仓开门 车在城郊工业区的水泥路上颠了一下,顾真的额头差点磕上前座靠背。 胃里翻涌的绞痛又窜上来,他闷哼一声,硬生生把那口腥甜咽回去。 光头壮汉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 “顾老板,到了。” 车停在一道锈迹斑斑的铁栅栏门前。 门头的铁牌上,“顾氏粮油储运中心”几个字被夜风吹得嗡嗡响,漆皮剥落了大半。 顾真推开车门,冷风灌进领口。 他撑着车顶站稳,目光扫过整座厂区。 三排巨大的拱形仓库并列排开,最远处是两层砖混办公楼,二楼亮着一盏灯。 值班室。 “你在车里等着。”顾真说。 光头壮汉皱眉。 “龙哥交代了,不能让你出事。” “进去人多反而麻烦。”顾真拍了拍外套口袋,“我在这厂子当了二十年法人,比回自己家还熟。” 光头壮汉犹豫了一下,最终点头。“有事打电话,我就在门口。” 顾真转身走向铁栅栏门。 门上挂着一把崭新的密码锁。 他盯着那锁看了两秒。 密码被换过了。 顾洪的手笔。 顾真没在锁上浪费时间。 他绕到栅栏门右侧,那里有一道窄小的侧门,锁芯还是老式的机械锁。 这道门是当年他亲手设计厂区时留的,专门走消防通道。 顾洪大概忘了这道门的存在。 又或者,他压根不知道。 顾真从门上边的门框摸索,顾真微微一笑。 摸到了一把钥匙。 钥匙插入锁孔,轻轻一拧。 咔。 侧门开了。 厂区里静得只剩风声。 路灯坏了大半,水泥地面上散落着装卸用的木托盘和塑料薄膜。 顾真贴着墙根走,脚步压得很轻。 他先朝办公楼方向看了一眼。 二楼的灯还亮着,窗帘拉了一半,隐约能看见一个人影在里头晃。 值班的老周。 顾真认识他。 老周是厂里最早的一批员工,搬货搬了十五年,后来腰伤了,顾真特批让他转到值班岗。 顾真没有绕开,而是直接走向办公楼。 楼梯口的声控灯亮了。 二楼值班室的门“嘎吱”一声被拉开,老周探出半个脑袋,手里攥着个手电筒。 “谁?” “老周,是我。” 手电筒的光柱打在顾真脸上。 老周眯着眼辨认了两秒,手电筒差点掉在地上。 “顾……顾总?!” 老周慌忙跑下楼梯,腰还没站直就弯下去了。 “顾总,您不是在医院吗?您怎么……您这脸色……” “夜间抽查。” 顾真语气平淡,“临时调拨一批物资,不用声张。” 老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他在这厂子干了快二十年,顾真半夜突击检查仓库的事以前也不是没干过。 只是那时候的顾总脸色红润、腰板笔直,不像现在这样瘦得脱了形。 “顾总,洪总那边知道吗?”老周小心翼翼地问。 “我是法人。”顾真看着他,“我需要谁知道?” 老周打了个激灵,立刻闭嘴。 “主粮仓的门禁卡在你那儿?” “在在在。”老周连忙从腰间摸出一张磁卡递过来,又从抽屉里翻出一串钥匙。 “这是备用的,三个仓库的机械锁都能开。” 顾真接过来,转身就走。 “顾总!”老周追了两步,“要不我陪您去?仓库里黑……” “不用。”顾真头也没回,“回值班室待着,今晚谁来都别开门。” 老周站在楼梯口,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心里直发毛。 顾总那双眼睛,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以前的顾总看人,再严厉也带着三分温和。 刚才那一眼,像是从坟坑里爬出来的。 一号仓库。 磁卡贴上感应区,“嘀”的一声,铁门的电子锁弹开。 顾真拽开沉重的仓库大门,一股陈旧的粮食气味扑面而来。 他摸到墙壁上的配电箱,“咔”地拉下总闸。 日光灯管一排排亮起来,惨白的光照亮整座仓库。 顾真站在门口,目光缓缓扫过去。 仓库面积将近两千平米。 按照账面记录,这里应该满满当当码着八百吨大米和三百吨面粉。 实际呢? 靠近门口的区域确实堆着粮垛,码得整整齐齐,袋子上印着标准的出厂标签。 但往里走,粮垛的密度急剧下降。 到了仓库中段,顾真停下脚步。 前排的粮垛只有一层。 像搭积木一样,靠外侧摆了一圈,后面全是空的。 他弯腰,拍了拍最近一袋大米。 手感偏软,分量不足。 顾真扯开袋口,抓了一把出来。 米粒发黄,掺了碎石。 好家伙。 外头摆样子的这些,连正经粮食都算不上。 顾真继续往仓库深处走。 越往里走,空地越大。 靠近后墙的整片区域,干干净净,地上只有搬运时留下的刮痕和散落的编织袋碎屑。 账面满仓。 实际至少亏空了六成。 顾洪这些年倒卖库存的胃口,比他预估的还大。 顾真没有愤怒。 他现在已经过了愤怒的阶段。 他转身走向仓库角落的管理间。 铁皮门上挂着一把挂锁,钥匙串里第三把就是。 门开了。 管理间不大,一张办公桌,一把转椅,一个铁皮文件柜。 桌上放着一台落灰的电脑和几本硬皮账簿。 顾真拉开文件柜。 最上层是常规的出入库单据,签名栏里歪歪扭扭写着顾宇的名字。 第二层,两摞现金。 用报纸包着,外头缠了橡皮筋。 顾真拆开一摞,数了数。 整整二十万。 另一摞也差不多。 这是顾洪的“活钱”。 放在厂里不走账,随取随用。 第三层。 顾真的手指碰到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 翻开。 密密麻麻的手写记录。 日期、吨数、买家、单价、回款金额。 顾宇的字迹他太熟了。 这不是正规账本,是顾洪和顾宇私下倒卖粮食的真实流水。 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甚至标注了“走哪条路”“用谁的车”“给谁分了多少”。 顾真翻到最后一页。 一行小字:11月应付洪哥提成——47万。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文件柜。 然后,从柜子最底层又翻出三本类似的笔记本。 时间跨度从三年前到上个月。 顾宇这个人,做假账是一把好手,但有个致命的毛病,他怕顾洪翻脸不认账,所以每一笔黑账都留了底。 蠢得让人感动。 顾真把四本黑色笔记本并排放在桌上,用手机逐页拍照。 拍完,云端备份。 然后,他站在管理间中央,闭上眼。 意念启动。 桌上的四本笔记本、两摞现金,同时消失。 稳稳落入玄灵空间的木桌之上。 顾真走出管理间,重新站在一号仓库的中央。 剩余的粮食虽然被掏空了大半,但靠近门口区域还有一百多吨的大米和面粉。 虽然品质参差不齐,但对1977年来说,这些东西足以改天换地。 他深吸一口气。 意念再次启动。 这一次,动静大得多。 从最近的粮垛开始,一袋袋大米像被无形的手拎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空气中。 五十公斤一袋,每秒两三袋的速度,源源不断地涌入玄灵空间。 顾真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大规模收纳物品对精神力的消耗远超预期。 但他没停。 面粉。 玉米。 压缩粮。 油料。 十五分钟后,一号仓库彻底见底。 顾真喘着粗气,扶着仓库的立柱缓了一会儿,转身去开二号仓库。 二号仓库的情况比一号好一些,至少还有四成的实际库存。顾真照单全收。 三号仓库是油料专用仓,桶装大豆油和菜籽油码了半面墙。 全部收走。 从二号仓库的管理间里,他又摸出一个信封。 里头是顾洪跟外地粮商签的三份私下协议,盖的是粮食厂的公章,签的却是顾洪自己的名字。 典型的以公谋私。 顾真抽出协议看了一遍,把复印件留在桌上,原件收入空间。 最后,他走到三号仓库尽头一间上了锁的杂物间前。 这间杂物间的门锁是后加的,老周给的钥匙串里没有对应的。 顾真盯着那把锁。 他伸手握住锁体,意念一动。 锁凭空消失。 门推开,里面堆着几箱东西。 顾真拆开一看,整箱的中华烟和茅台酒。 顾洪用来打点关系的“硬通货”。 全部收走。 凌晨四点四十分。 顾真站在空荡荡的一号仓库中央,环顾四周。 三座仓库,被他在一个小时内搬得底朝天。 但他没有把痕迹清理干净。 地上的搬运刮痕还在,散落的编织袋碎屑还在,管理间被翻动过的文件柜大敞着,甚至桌上还摆着几页他特意留下的账目副本——全是指向顾洪和顾宇的关键页。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粮食没了,但证据摆在台面上。 顾洪来了,第一反应一定是灭证据。 而一旦他动了那些副本,就等于自证其罪。 不动? 龙哥的人迟早会拿着合同上门清查资产。 账面满仓,实际空仓,亏空的窟窿往谁头上扣? 往顾真头上扣? 顾真已经把法人抵押合同签给了龙哥。 债务追着资产走,资产追着实际经营者走。 顾洪和顾宇,接也是死,不接也是死。 顾真关上一号仓库的大门,把磁卡和钥匙串放回值班室门口的台阶上。 老周隔着窗户看着他,欲言又止。 “顾总……” “老周,明天早上该干嘛干嘛。”顾真头也不回地走向厂区侧门,“有人问你,就说什么都没看见。” “记住,你只认法人,别的人说什么,都跟你没关系。” 老周重重点了一下头。 商务车还停在门外。 顾真拉开后座车门,整个人像散了架一样栽进去。 光头壮汉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多问,直接发动引擎。 顾真闭上眼。 视网膜上的红色倒计时还在跳。 【66:33:17】 玄灵空间里,黑土地上堆满了粮食。 大米、面粉、玉米、油料,像小山一样垒着。 旁边的木桌上摞着现金、黑账本、私下协议。 这些东西带回1977年,就是粮。 是命。 是他救顾玲的底气。 引擎声低沉地震动着车厢。 顾真的嘴角牵了一下。 六十六个小时。 够了。 与此同时。 城南,顾洪的别墅。 手机铃声在凌晨五点炸响。 顾洪骂骂咧咧地从床上爬起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粮食厂值班电话。 “大半夜的,什么事?” 电话那头,是早班交接的仓管员,声音在发抖。 “洪……洪总,粮仓……粮仓空了。” 顾洪的手僵在半空。 “三个仓库,全空了!一粒粮食都没有!” 第8章 空仓 顾洪冲进粮食厂大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他是穿着睡衣来的。 外头套了件羽绒服,拉链都没拉好,裤腿塞在拖鞋里,脸上的肉因为没睡够而耷拉着。 顾宇跟在后面。 比起顾洪的狼狈,他至少换了条裤子,但眼底的青黑出卖了他,接到电话后就没合过眼。 一号仓库大门敞开着。 顾洪站在门口,整个人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空的。 两千平米的仓库,空得能听见回声。 地面上只剩搬运留下的刮痕和几片编织袋碎屑,连一粒米都没有。 “怎么回事?”顾洪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调子拔得很高。 早班仓管员缩在门边,腿肚子直打颤。 “洪总,我五点来交接,门锁没坏,磁卡记录正常,但仓库里……就这样了。” “放屁!”顾洪一脚踹翻门口的塑料筐,“八百吨大米、三百吨面粉,长翅膀飞了?!” 他转身冲向二号仓库。 推开门。 空的。 三号仓库。 空的。 连那些茅台和中华都没了。 顾洪站在三号仓库正中间,拖鞋踩在光秃秃的水泥地上,脸色从红涨到发白,再从发白变成铁青。 顾宇没跟着他满仓库跑。 他直接去了管理间。 管理间的铁皮门虚掩着,文件柜大敞。 顾宇扫了一眼柜子里的布局,瞳孔骤然收缩。 现金没了。 那四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没了。 但桌面上,摊着几页纸。 顾宇凑近一看,血直往脑门上涌。 那是笔记本里的内容。 复印件。 每一页上都用红笔圈出了关键数字:日期、吨数、买家、回款金额,以及最后一页的“11月应付洪哥提成,47万!”被画了三个圈。 有人把他们的黑账,一页页摊在了台面上。 顾宇伸手要拿。 手指碰到纸面的那一刻,他猛地缩回来。 不能碰。 这些东西摆在这里,就是等他来碰。 谁碰了,谁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宇子!”顾洪的声音从外面传来,“监控!去看监控!” 办公楼二楼。 值班室。 老周已经不在了。 桌上放着磁卡和钥匙串,人走得干干净净。 顾宇调出监控回放。 粮食厂一共装了十二个摄像头,覆盖大门、各仓库门口和装卸区。 时间拉回凌晨三点到五点。 画面正常运转到三点二十七分,突然全部跳成雪花。 持续了大约四十分钟。 恢复之后,仓库门口的画面里,只拍到一个穿深色外套的瘦削身影从侧门进入厂区。 步伐缓慢,身形佝偻。 顾洪凑近屏幕,眯着眼辨认了几秒,猛地拍桌子。 “顾真!是顾真!” 画面里,顾真走向办公楼方向,随后消失在摄像头死角。 之后再无任何大型车辆进出厂区的记录。 没有货车。 没有搬运工。 没有装卸设备。 几百吨粮食,就这么凭空蒸发了。 顾宇盯着屏幕,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不对。”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几百吨货,不可能一个人搬走。就算雇一百个人,用十辆大卡车,也得折腾一整夜。监控只断了四十分钟,根本不够。” 顾洪没听进去,他满脑子都是另一件事。 仓库空了。 账面上的库存是满的。 这个窟窿,他做了三年假账才勉强糊住的窟窿,再也盖不住了。 “报警!”顾洪脱口而出,“仓库被盗,报警查!” “你疯了?”顾宇一把掐住他胳膊,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报警?警察来了第一件事查库存台账,账面八百吨大米,实际我们倒卖了多少?三年的流水,你打算全交代了?” 顾洪愣住了。 顾宇松开他,烦躁地在值班室里来回走了两步。 “而且管理间的笔记本全被拿走了,我那四本……全没了。” “什么笔记本?” 顾宇冷冷看了他一眼。 “你每次让我记的那些,哪天、卖给谁、多少吨、回款打到哪个账户,你说怕我记不清,让我全写下来的那些。” 顾洪的脸瞬间垮了。 “那你他妈为什么要写!” “我为什么写?”顾宇嗓门也上来了。 “你每次分账嫌少,疑神疑鬼怕我吃你的回扣!你自己让我记的!” 两人对视,空气里弥漫着火药味。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铁栅栏门被拍响的声音。 “咣咣咣——” 顾洪走到窗边往下看。 一辆黑色越野车停在大门外,车上下来三个壮汉。 领头的穿一件黑色皮夹克,脖子上挂着粗金链,满脸横肉,是龙哥手下那个光头。 光头壮汉拍着铁门,嗓门像喇叭。 “顾洪!顾洪在吗?龙爷派我来办个手续!” 顾宇脸色一变。“什么人?” 顾洪也懵了。 他下楼开门。 光头壮汉大摇大摆走进厂区,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直接拍在顾洪胸口。 “喏,抵押合同,顾真顾老板亲笔签字按手印,你这粮食厂连地皮带库存,法律上归我们龙爷了。” 顾洪抓起合同翻开,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白纸黑字,签名,手印,甚至附带了签约时的视频截图。 “我来查一下库存。” 光头壮汉笑了笑,往仓库方向走,“毕竟资产交接嘛,得对对账。” 顾洪站在原地,嘴唇哆嗦。 光头壮汉走到一号仓库门口,往里瞅了一眼,回头冲顾洪咧嘴。 “顾老板,你这仓库看起来跟账面不太一样啊。” 他晃了晃手里的另一份文件,库存台账的副本,“账上八百吨大米、三百吨面粉,实际呢?” 他环顾空荡荡的仓库,啧了一声。 “实际连一粒沙子都没有,这个差额,我们龙爷可是要追的。” 顾洪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光头壮汉收起笑,语气一沉。 “三天之内,要么补齐库存,要么折现赔付,具体金额嘛……”他点了点合同里的附件条款,“逾期月息五分,日结。” 顾宇从楼上下来,正好听到最后这句。 月息五分。 他做了半辈子账,太清楚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那是无底洞。 光头壮汉也没久留,拍了拍顾洪的肩膀。 “别急,慢慢来,我们龙爷是讲道理的人。” 越野车扬长而去。 顾洪握着那份合同,手在发抖。 “完了……” “闭嘴。” 顾宇一把夺过合同,快速翻到追债附件,上面清清楚楚列着顾洪私自担保的三笔外债,明细精确到分。 “他怎么知道的?”顾洪声音发虚,“这些东西我连你都没细说过,顾真怎么可能知道?” 顾宇没回答。 他脑子在飞速运转。 顾真知道一切。 倒卖粮食、私下担保、挪用现金,每一笔都被摸得清清楚楚。 那个躺在ICU里等死的人,实际上从头到尾没闭过眼。 这时,一辆黑色轿车驶入厂区。 顾二狼从后座下来。 藏青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八十多岁的人,腰板挺得像根铁棍。 他扫了一眼敞开的仓库大门,脸上没什么表情。 “怎么回事,细说。” 顾洪像抓到救命稻草,噼里啪啦把前因后果倒了一遍。 说到龙哥的人上门那段,声音都在打颤。 顾二狼听完,沉默了十几秒。 “报警了没有?” “没有。”顾宇接话,“不能报,账对不上。” 顾二狼看了顾宇一眼,微微点头。 “消息封住,厂里今天所有工人放假,就说设备检修,仓管员和值班的,一个都不许往外说。” “那粮食呢?”顾洪急了,“几百吨货不翼而飞,总得有个说法!” “说法?”顾二狼冷冷开口。 “你三年倒卖了多少?仓库本来就剩不到四成实货,现在全没了,你怪谁?” 顾洪脸涨得通红,嘴巴张了又合。 顾二狼背过身,声音沉下去。 “先稳住那个放贷的,别让他闹大,粮食的事……往顾真头上推,他是法人,他在病危期间精神失常,私自处置库存,跟我们无关。” “这话谁信?”顾宇皱眉。 “信不信不重要。”顾二狼回过头,“重要的是,顾真现在人呢?” 沉默。 没人知道顾真在哪里。 顾宇的电话这时突然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号码,神色骤变。 “谁?”顾二狼问。 顾宇接起电话,听了不到十秒,整张脸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他挂断电话,声音干涩。 “制衣厂。” “制衣厂那边刚收到一份调货通知……署名是顾真。” 仓库外的晨光照进来,打在三个人的脸上。 没有一张脸上有活人的颜色。 第9章 制衣厂也空了 顾宇拿着手机的手,就那么直愣愣地僵在耳边。 顾洪死死盯着他的脸,咽了口干沫。 “制衣厂到底怎么了?” 顾宇没出声。 脑子里像走马灯一样,疯狂过着刚才那通电话里的每一个字。 调货通知。顾真署名。真品法人章。 “他去制衣厂了。”顾宇的声音干得像砂纸磨过。 顾洪脸上的横肉狠狠哆嗦了一下,嗓门瞬间劈了。 “放你娘的屁!他一个癌晚期快断气的人,连床都下不了——” “闭嘴。”顾二狼猛地抬手。 老头子藏在袖管里的手微微发抖,但他死死拽了一下藏青色中山装的领口,硬生生把乱掉的呼吸压了下去。那双浑浊的眼珠子冷冷钉在顾宇脸上。 “制衣厂值班的老马,原话怎么说的?” “老马说,半小时前接到一份紧急调拨单,盖着老章,要全面清库盘点。”顾宇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老马没敢拦。” “凭什么不拦?!”顾洪咆哮。 “因为顾真本人就在那坐着!”顾宇反吼回去,眼珠子都红了。 仓库外的晨风冷得刺骨,刮在三个人脸上。 死一般的寂静。 顾二狼沉默了足足三秒,猛地转过身。 “去制衣厂。” …… 二十分钟前。城东工业园区,制衣厂后门。 黑色商务车靠边停稳。 顾真推开车门,脚刚沾地,喉咙里猛地窜上一股生锈般的铁锈味。 他撑着车门咳了两声,连带着胃里那一团烂肉又开始翻绞。 灵泉的镇痛效果在衰退。绝症这头怪物,正顺着血管一点点夺回领地。 但他没时间耗。倒计时一秒都没停过。 随手从空间里又调出了一捧灵泉喝下,疼痛又得到了缓解后,顾真继续行动。 制衣厂的后侧,配电房旁边有一扇不起眼的铁皮小门。 当年建厂,顾真在每个盘子里都亲手埋了一条只有法人知道的暗线。 防的从来不是外贼,而是这群天天喊着“家族大局”的亲戚。 当年觉得那是多疑。 现在看,这是杀人的刀。 顾真熟练地从门框顶部摸出沾灰的备用钥匙。 开门,入局。 这里的路线他闭着眼都能蹚过去。 直奔值班室。 里面坐着的值班主任老马,正捧着保温杯打瞌睡。 这是顾宇亲手安插在成品库的眼线。 顾真没躲。他直接走过去,把提前准备好的调拨单,“啪”地一声拍在桌上。 老马吓了一跳,抬头看清来人的瞬间,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顾……顾总?您怎么……您不是住院……” “紧急盘库。”顾真面无表情,甚至连气息都没乱一下,将那枚纯铜法人章往调拨单一摁,推过去。“拿钥匙,开成品库和原料仓。” 老马双手哆嗦着捧起那张纸。 章是真的,签字是真的,行文格式挑不出半点毛病。 “可是……这事宇总那边没打招呼啊……” 顾真终于撩起眼皮,那口枯井般死寂的目光落在老马脸上。 “老马。我是法人,这厂子姓顾,但不是顾宇的顾。”顾真语气平淡得吓人,“分清楚谁是主子。” 老马喉结一滚,被顾真眼底那股死气逼得往后缩了半步。 在顾宇手下混了六年,他比谁都懂见风使舵。 但这大半夜的,顾真像个活阎王一样站在这,谁敢触霉头? “我……我拿钥匙!” 哗啦啦,卷闸门被吃力地推上去。 一拉下电闸,刺眼的白炽灯打满整个成品库。 货架连绵不绝。 军大衣、劳保棉服、厚实棉被、棉鞋,按码数堆得像小山。 最深处的货架上,是成捆的棉布、灯芯绒和涤卡,藏蓝、军绿的颜色在灯下泛着微光。 这些都是给政府采购备的实打实的当季硬通货,保守估值两千万。 但拿回1977年呢? 一件军大衣,能换一家子半年的口粮。 一床棉被,那是救命的祖宗。 顾真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抬脚跨进库房。 老马站在门口,还没反应过来顾真要干什么。 下一秒。 意念像一张看不见的巨网,猛地撒向距离最近的那排货架。 唰—— 三千件军大衣,凭空消失。 干干净净,连个防潮的垫纸都没留下。 顾真连眼都没眨,继续往前走。 棉服、棉被、棉鞋。 他走过哪一排,哪一排的东西就像被黑洞无声吞噬。 几十万件的物资疯狂涌入玄灵空间,大脑深处开始传来针扎般的刺痛,太阳穴的血管突突狂跳。 老马在门口揉了揉眼睛,又使劲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他只看见顾总在货架间散步。 没搬运工,没叉车。 可架子上的货呢?! 见鬼了?! 老马两腿发软,死死扒住门框才没一屁股坐下去。 顾真没理会身后的动静。 他绕过成品区,直接进了原料仓。 生棉花、纽扣辅料,连带着角落里三台备用的重型工业缝纫机。 “收。” 在将缝纫机移入空间的瞬间,顾真的身体猛地踉跄了一下。 体积大、质量沉的精密机械,对空间定位的精神消耗是翻倍的。 他死死咬着牙,舌尖泛起血腥味,硬生生抗住脑子被铁锤闷击的眩晕感。 收。一件不留。 短短十二分钟。 两座总面积过千平的仓库,被扒得连根纱线都不剩。 顾真靠在空荡荡的铁架子上,粗重地喘息着,随手用手背蹭掉鼻孔里溢出的一丝暗红。 然后,他抬脚上了二楼。 二楼尽头,厂长办公室。 那是顾宇的“老巢”。 门没反锁。 没人会想到半夜有鬼摸进这里。 顾真熟练地撬开那排上了锁的铁皮文件柜。 最上层是明面上的账目。 略过。 第二层,人事档案和工资台账。 顾真抽出一份随意扫了两眼,扯起一丝冷笑。 车间女工的底薪被生生卡掉三成,社保基数全走最低档,多扣出来的钱全进了顾宇的私账。 第三层。 更刺激。 全是一摞摞的转包阴阳合同。 把政府的单子转给三无小作坊,贴个牌子交差,中间吃水深得能淹死人。 这就够了。 顾真拿出手机,拍照,上传云端。 然后,他把原件全部扔进玄灵空间。至于复印件? 他将那些罪证一张一张、平平整整地摊在顾宇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 拿起笔筒里的红笔,在克扣的工资尾数、转包的暴利金额上,重重画了三个醒目的红圈。 和粮食厂的待遇一样。 留着这份“大礼”,给顾宇慢慢享用。 当顾真慢条斯理地走下楼时,老马还保持着见鬼的姿势,杵在成品库门口。 几千平米的仓库,连回音都变得空旷。 “顾……顾总,货……货呢?”老马上下牙齿疯狂打架。 顾真停下脚步,在惨白的灯光下转过头。 “明天顾洪和顾宇来了,替我带句话。” 他语气轻得像是在拉家常。 “好戏,这才刚开锣。” 老马双腿一抖,一股温热顺着裤腿流了下来。 等他疯了一样转身去抓桌上的值班电话,一边嚎叫一边往外跑叫保安时。 顾真已经从后门走了出去。 门外的冷风一吹,没车,没人。 那个病入膏肓的死人,就这么在他眼皮子底下,活生生把一整个厂子吞干抹净。 …… 四十分钟后。 制衣厂大门外。 刺耳的刹车声拉得极长。 顾洪拉开车门,像头挨了鞭子的猪一样滚下来,跌跌撞撞地冲进成品库。 满库架子,光可鉴人。 原料仓,空的。 设备间,连地上的螺丝帽都没了。 顾洪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往肺里倒气,脑子里嗡嗡作响。 顾宇直接撞开二楼办公室的门。 冲进去的瞬间,他的脚像被钉子死死钉在原地。 桌面上平摊的复印件,那一个个刺目的红圈,像是阎王爷勾魂的朱砂笔。 女工底薪的截留款。 转包作坊的对接人。 全了。 全他妈被翻出来了。 顾宇浑身发抖,指甲深深抠进掌心里。 又是复印件!原件不见了! 碰就是销毁证据,不碰就是等着别人来查! 顾真这是要生生扒下他们所有人的皮! 顾宇闭着眼深吸了一大口气,惨白着脸走下楼梯。 迎面,顾二狼正站在空荡荡的成品库正中间。 老头子背着双手,死盯头顶那排惨白的日光灯管,一句话都不说。 “二叔,”顾宇走过去,声音压得极低,透着股绝望,“办公室里的烂账全被他抖出来了。原件带走,复印件摆在明面上。” 顾二狼的背影纹丝不动。 “跟粮仓那头的手法一模一样?” “对。一模一样。” 库房里除了顾洪粗重的喘息声,静得可怕。 “监控查了没有用!”顾洪急得直跳脚,眼珠子布满血丝,“老马也他妈说不清货怎么没的!这不是人干的事!二叔,不能再拖了,连着两个厂子被端,他还有超市、电子厂、医药店没动!” 这三个地名爆出来,直接扎穿了顾宇和顾洪的脊梁骨。 “那三个厂得马上封死!密码全换!门禁切断!我马上叫一百个保安过去守夜!”顾洪急得唾沫星子乱飞。 “你猪脑子吗?”顾宇扭头低吼,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惨笑,“那五个盘子是他一点一点盖起来的,每个耗子洞他都比我们清楚!你防得住暗门,你防得住他手里的法人章和绝对控股权吗!” 顾洪哑火了。 顾二狼没接腔,他慢慢转过身,走向大门外的轿车。 走到车门旁时,老头子终于停住脚。 “打电话。把顾家能喘气的,全给我叫到老宅大厅。” 他的语调依旧平稳,但每个字都像是用牙齿生生咬碎了吐出来的。 “一个,都不许少。” 轿车缓缓驶离制衣厂。 后座上,顾二狼靠着真皮椅背,干瘪的双手十指交叉,死死压在膝盖上。 车厢里死寂无声。 突然,老头子一把抓起旁边扶手上盘了十年的紫砂杯,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前排的靠背! “砰!” 紫砂四分五裂,滚烫的茶水混着茶梗,飞溅在司机脖子上。 司机吓得方向盘一抖,连个屁都不敢放。 后视镜里,这个当了一辈子道貌岸然“老太爷”的顾二狼,终于卸下了面具。 他死盯前方,那张老脸透出一股要吃人般的狰狞戾气。 “找。” 老家伙从牙缝里逼出一个字。 “挖地三尺,把顾真给我刨出来!” 第10章 猎与被猎 顾家老宅。 厚重的沉香木大门紧闭,硬生生把外头的晨光挡了个干净。 红木长桌两侧坐了一圈人,没人说话。 空气压抑得像一口刚盖上板子的棺材,连呼吸声都带着令人窒息的回声。 顾洪坐在左手第一把交椅上,肥硕的身材只能让他半边屁股都悬在椅子边缘。他右腿像装了马达一样疯狂抖动,脚下的皮鞋一下又一下地磕在实木地板上。 坐他对面的顾宇眼皮耷拉着,嘴角的大痣向下达拉着。他没出声,但夹着那根特供香烟的食指和中指,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一截长长的烟灰悬在半空,眼看就要砸落。 顾枫像只缩头乌龟一样窝在角落的单人沙发里。他双手死死交叉抱在胸前,眼睛根本不敢看桌上的父亲,眼珠子贼溜溜地不停往大门方向瞟。 顾帅则直接靠在墙角,满脸都是“熬夜”虚浮,似乎还在回味着昨晚的愉悦,但面对父亲的威严,还是有所收敛。 最远端的顾伊倒是显得镇定,她翘着个二郎腿,涂着丹蔻的指甲在手机壳上“哒、哒、哒”地弹个不停。 二伯娘赵翠兰像根木桩子一样立在顾二狼身后。 她手里死死攥着一条真丝手绢,嘴角因为咬牙用力过度,已经扯成了一条毫无血色的直线。 只有顾二狼坐在主位上。 他面前摆着一杯刚沏好的雨前龙井。 老头子背脊挺得像一根铁棍,双手自然地平放在扶手上。 茶水正冒着热气,连杯盖都没掀开过。 “说吧。” 沉默了足足五分钟,这口气还是顾洪先憋不住了。 他嗓门一拉,带着一股子急火攻心的粗哑:“二叔!您得说句话啊!粮食厂和制衣厂全被搬空了!几千万的硬货,一夜之间连个螺丝钉都没剩下!这事儿往我一个人头上扣不合适吧?我也就是个打工的,顾真才是法人!” 这一嗓子,把顾宇指尖的烟灰直接震落在裤腿上。 顾宇掸了掸烟灰,从鼻腔里发出一声令人发毛的冷笑:“你不是法人,但你是那个打着法人的旗号,在粮食厂吃拿卡要、倒卖了整整三年库存的蛀虫。” “你放什么屁?!”顾洪脑瓜子一嗡,猛地一巴掌拍在红木桌上,整个人弹了起来,双眼熬得通红,“老子分钱的时候没给你拿大头是吧?现在来撇清关系?” “坐下。” 主位上的顾二狼连眼皮都没抬,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闷棍。 顾洪梗着脖子僵了一瞬,随后那嚣张的气焰瞬间漏光。 屁股条件反射般地落回了椅面。 顾二狼终于动了。 他枯瘦如鹰爪般的手端起青瓷茶杯,慢条斯理地掀开杯盖,凑到嘴边吹了吹表面浮动的茶叶。 他没喝,又放了回去。 “粮食厂怎么空的,你们俩手里拿了多少脏钱,那笔烂账我回头再跟你们算。”顾二狼目光如阴冷的刀锋,刮过桌上的每一个人,“当务之急,是这事情太邪门。一个马上要断气的绝症病人,到底怎么把那么多货弄走的?人去哪了?” 窝在沙发里的顾枫赶紧坐直身子,迫不及待地想要撇清:“爸,粮食厂和制衣厂没了,那纯属是他们管理不善。我管的可是连锁超市,我那边监控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绝对没出……” “没人问你超市的事,闭紧你的嘴。”顾二狼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顾枫张成O型的嘴猛地闭合,硬生生把后半句话咽进了肚子里。 顾帅抹了一把脸上的油汗,声音虚得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鸭子:“爸……你们说,顾真他……真能一个人干出这事?几百吨粮食啊,就算他没病,那也得是个搬家连吧?他是人是鬼啊?” “他怎么搬的不重要。”顾二狼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声音沉得能滴出水,“重要的是,他到底想干什么。” 客厅里的空气再次凝固。 顾二狼的视线转了个弯,死死钉在顾帅那张油腻的脸上。“顾帅,你接手电子厂这半年,库房里那些高精度的进口元器件台账……你做干净了吗?” 顾帅浑身一哆嗦,腿肚子都转筋了:“干……干净得很!账面绝对平的!” 顾二狼没理他的辩解,目光移向最远处的顾伊:“顾伊,你手里管着的医药店,抗生素和进口药的进销存系统,经得住盘查吗?” 顾伊弹指甲的动作一顿。她抿了抿涂着正红色口红的嘴唇,翻了个并不怎么好看的白眼:“爸,您这话问的。现在是外头有人抢咱们顾家的饭碗,您怎么倒把我们挨个当贼审了?” 赵翠兰一看自己闺女被点名,立马急赤白脸地跳了出来:“就是啊当家的!你别光顾着拿自家人开刀!现在最要紧的,是顾真那崽子手里还捏着五千万的金条呢!要是让他带着那笔钱跑到外头去——” “你们还惦记着那几块金条呢?” 一道尖锐的女声从门外刺了进来。 大门被猛地推开,一股冷风夹杂着清晨的寒意卷入客厅。 徐曼踩着黑色高跟鞋大步走了进来。她换了一身黑色修身大衣,脸上虽然扑了厚厚的粉底,却依然掩盖不住眼窝深处的青黑和满脸的戾气。 王大伟像个蔫头耷脑的鹌鹑一样跟在她身后。那身高档定制西装皱得像在咸菜缸里泡过,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大难临头的仓皇。 徐曼走到红木长桌末端。 她没落座,双手按在桌沿上,居高临下地扫视着这群顾家亲戚。 “你们刚才的话,我全听见了。”徐曼突然神经质地冷笑了一声,嘴角扭曲着,“找库存?护着厂子?真是一群蠢货。方向全错了!” “你什么意思?”顾洪眉毛拧成了一股绳,“你个姓外的,跑顾家宗祠里撒什么野?” 徐曼根本没搭理他,她一把从爱马仕包里掏出手机,“啪”的一声砸在桌面上。 “顾真根本就没疯,也没有病糊涂。他从头到尾,比咱们在座的任何一个人都清醒!”徐曼咬着牙,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渗出来的血,“昨晚在病房里,他录了音。我和大伟在门口说的每一句话,连拔管子分钱的事,他一个字不漏全录了下来。最要命的是,他直接上传到了国外的加密云端,根本删不掉!” 整个客厅瞬间陷入死寂。王大伟在后面绝望地捂住了脸。 徐曼深深吸了一口气,将更残忍的真相像手榴弹一样扔进了人群。 “而且,他半夜叫去的那个放高利贷的龙哥,根本不是什么临时起意。那份把五大产业全部抵押出去的绝户合同,是他自己亲手起草的!” 徐曼目光如刀,狠狠剐过每一个人的脸。 “主合同是抵押产业,这还不是最毒的。他在合同附件里加了‘追债条款’。顾洪,你背着厂里倒卖粮食的流水;顾枫,你连锁超市吃供应商回扣的阴阳合同;顾帅,你把电子厂元器件当废铜烂铁卖的差价黑账;还有你,顾伊!你医药店造假的进销存记录!” 徐曼猛地一拍桌子,声音在大厅里凄厉地回荡:“全在那个附件里!附带银行流水和转账截图!一笔都没跑掉!” “啪叽。” 顾帅大腿上的手机顺着裤管滑了下去,重重砸在地砖上。他连弯腰去捡的力气都没了,整个人像一滩烂泥一样顺着椅背往下出溜,猥琐的额头上瞬间爆出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 顾枫更是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结果膝盖重重磕在茶几沿上。他疼得龇牙咧嘴,却顾不上揉,惊悚地尖叫:“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我超市的回扣账是手写的,锁在保险柜里,连财务总监都不知道全貌,他怎么可能拿得到?!” “蠢货。”坐在对面的顾宇闭上了眼睛,吐出两个带着浓重宿命感的字眼。 他太清楚了。“他是顾真。这些厂子是他从砖头泥瓦开始一手建起来的。所有的供货商是他跑出来的,所有的结款流程是他定的。他想查一笔烂账,需要你去给他开保险柜吗?他只要看一眼报表数字的浮动,就知道你吞了多少!” 顾枫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唇毫无血色地哆嗦着。 一直没有说话的顾二狼,手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茶杯,他死死按着桌面,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着一层惨白。 “徐曼。”老头子嗓音沙哑,透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你的意思是,顾真并不是想逃跑,他是在撒网。” “这不是撒网,这是他妈的灭门清算!”徐曼彻底撕破了那层伪善的面具,双手抓着头发抓狂道,“他用那些证据抵给高利贷,让那些刀口舔血的混混来跟咱们要债!如果逾期,月息五分利!你们算过没有,那是个怎样的无底洞?他是打算自己死之前,把咱们顾家所有人都拖进泥潭里活活沤死!”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窗外几声乌鸦的嘶叫,穿透清晨的薄雾,像钢针一样扎进每个人的鼓膜里。 “找!挖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赵翠兰彻底崩溃了,像个疯婆子一样尖叫,“他一个快死的绝症晚期,拔了氧气管能跑多远?他肯定就躲在哪个犄角旮旯里!” “闭嘴。” 顾二狼慢慢站直了身体。他那身藏青色的中山装依旧笔挺,但眼底那层深不可测的伪装已经被撕裂,露出了属于野兽的凶光。 “立刻去办。”顾二狼盯着顾洪,“动用所有的社会关系。他的前任司机、当年的拜把子兄弟、所有的宾馆旅店、还有高架桥和省道的监控,你带人给我死死盯住。” 他又转向顾宇:“你现在亲自去。带人把剩下三个厂子的所有门禁系统物理切断!全都换成最高等级的机械锁!尤其是超市总仓,他要搬物资,绝对绕不开那里。多调五十个保安,连只苍蝇都不准放进去。” “二伯放心。”顾宇阴沉着脸点头。 顾二狼最后把目光落在那对狗男女身上。“徐曼,大伟。你们现在去市局报案。记住,统一口径,就说顾真因为癌症晚期引发了精神谵妄症,已经完全丧失理智,具有极度危险性。家属申请警方介入强制收容治疗。” 徐曼死咬着后槽牙,嘴角抽搐了两下:“这招真毒。行,我去办。” 几分钟后,大厅里的人作鸟兽散。 偌大的红木长桌旁,只剩下顾二狼一个人孤零零地站着。他缓缓低下头,看着那杯早就凉透的龙井茶。 忽然,他猛地一挥手。 “哗啦”一声巨响。上好的青瓷茶杯连同茶水被狠狠扫落在地,摔得粉碎。 整整三十年。 顾二狼一直以为自己把顾真当成了一头戴着眼罩推磨的蠢驴。 可直到今天他才明白,这头驴冷眼旁观了三十年,早把顾家每个人的命门,摸得死死的。 …… 城北郊区,废弃建材市场。 清晨的寒风像刀子一样顺着没装玻璃的窗户框往里灌。 荒草在水泥裂缝里随风倒伏,到处散发着发霉的砖石气味。 一间最偏僻的门面房角落里,顾真后背紧紧靠着长满青苔的墙壁,席地而坐。 他刚才用意念从玄灵空间里调出了半杯灵泉水。 刺骨的泉水灌入咽喉的瞬间,一种奇妙的拉扯感在他体内爆发。 胃部那块如同被粗砂纸反复刮擦的溃烂病灶处,仿佛有无数根肉眼看不见的冰针在进行着高强度的微创缝合。 冷汗瞬间浸透了衣服,顾真闷哼一声,死死抠住旁边的红砖,直到指甲边缘渗出血丝。 十分钟后,那股要命的钝痛终于如同潮水般退散。 虽然脸色依旧呈现出病态的灰白,但他的呼吸已经绵长平稳,四肢恢复了可以支配的力量。 这就够了。 他摸出怀里的手机,屏幕蓝光照亮了他毫无温度的脸。 早在他离开病房之前,他就利用医院的网络,用加密协议接入了顾氏集团的底层管理系统。 这个系统,是他十年前花重金请硅谷团队做的。 整个顾家,除了他这个拥有绝对“根代码”权限的创造者,谁也别想完全掌控。 他点开监控模块的回放录像。 画面里,顾洪像个猴子一样在空荡荡的粮食仓里急得跳脚,顾宇面如死灰地攥着那些工资黑账。 那一份份恐惧与绝望,被摄像头高清地记录下来。 顾真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这才哪到哪? 好戏才刚刚开场。 在联系人里精准地翻出了顾枫的号码。 他没有长篇大论,也没有破口大骂。 他只是手指轻敲,将简简单单的七个字,化作催命的符咒,点击了发送。 【今晚,轮到你了。】 第11章 入瓮 城北某条偏僻的土路上,一辆黑色的奥迪A6停在树荫里。 顾枫窝在驾驶座上,整个人像是一滩被抽干了水的烂泥。 半个小时前,他刚从顾家老宅挨完顾二狼的训话逃出来。 粮食厂和制衣厂接连被搬空的消息,像两根淬了毒的钉子,死死卡在他的嗓子眼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他烦躁地扯开领带,降下半截车窗,想让冷风吹散脑子里的昏沉。 刚闭上眼,眼皮子还没贴合严实。 “嗡——” 中控台上,手机毫无征兆地剧烈震动起来,屏幕惨白的荧光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刺眼。 顾枫不耐烦地掀开眼皮,视线扫向屏幕。 这一看,他浑身的血液就像是突然被冻结在了血管里。 屏幕上孤零零地躺着一条新短信。 【今晚,轮到你了。】 发送人备注:顾真。 这七个字,不带任何标点符号多余的赘述,就像是一把冷冰冰的手术刀,直接抵在了顾枫的脖子大动脉上。 顾枫的瞳孔在极度惊恐下剧烈收缩,喉结上下疯狂滚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他的手指像是得了帕金森一样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 他哆嗦着伸出手去抓手机,指尖刚碰到冰冷的机身,没拿稳,“吧嗒”一声滑落在脚垫上。 “操……操他妈的……”顾枫的牙齿上下打架,连爆粗口的调子都变了音。 他猛地坐直身子,动作幅度太大,后脑勺狠狠地磕在车顶上。 闷痛感让他瞬间清醒了几分,他连滚带爬地弯腰从脚垫上把手机抠出来,拇指哆嗦着在屏幕上疯狂乱戳,连着按错了两次号码,才终于拨通了顾二狼的电话。 “嘟……嘟……” 每一秒的等待,对顾枫来说都像是被架在火上烤。 响了三声,对面终于传来顾二狼略带沙哑的呼吸声。 “爸!”顾枫嗓子直接劈了,带着哭腔吼了出来,“他找上门了!顾真给我发短信了!他说今晚轮到我了!” 电话那头连一点杂音都没有,死一般的安静。 顾枫只能听见自己剧烈喘息的声音。足足过了好几秒钟。 “回老宅。” 只有冷冰冰的三个字,顾二狼直接挂断了电话。 听着手机里传来的盲音,顾枫一巴掌重重地拍在方向盘上,冷汗顺着额头就砸了下来。 …… 四十分钟后。 顾家老宅那扇厚重的沉香木大门,再次被推开。 刚散了没多大会儿的这群顾家人,硬生生被顾二狼的夺命连环Call又给强行拽了回来。 整个大厅里的气氛,比上一次还要阴森压抑。 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熬夜的疲惫和随时会被清算的极度焦躁。 顾枫像个疯子一样冲进大厅,把手机狠狠往那张名贵的红木长桌上一拍。 屏幕亮着,那条短信就像是一张索命的符咒,大喇喇地摊在所有人的视线中心。 “你们睁大眼睛好好看看!他点名了!白纸黑字的点名了!下一个就是我的超市!”顾枫的眼珠子熬得通红,脸上的血色早就褪得干干净净,指着那屏幕的手指还在直哆嗦,“粮食厂几百吨货连个渣都不剩,制衣厂几千件大衣凭空消失,现在这个疯子冲我来了!我的超市总仓要是被端了,咱们谁也别想好过!” 顾洪四平八稳地靠在宽大的太师椅上,肥腻的下巴挤出两层褶子。 他歪着脑袋扫了一眼手机屏幕,嘴角扯起一丝毫不掩饰的冷笑。 “哟,枫哥,瞧你这点出息。半小时前开会的时候,你不是还拍着胸脯保证,你那连锁超市的监控三百六十度无死角,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吗?现在一条短信就把你吓得尿裤子了?” 顾枫本来就在极度恐惧的边缘,被顾洪这么一阴阳怪气,那根弦直接断了。 他双手一把撑住桌沿,半个身子探过去指着顾洪的鼻子破口大骂:“你他妈少在这里站着说话不腰疼!你粮食厂被人一窝端的时候,你的监控不是也无死角吗?最后拍到了什么?拍到几片破编织袋碎屑!你当这疯子是在跟咱们玩过家家呢?!” “你放什么狗屁!”顾洪脸上挂不住了,肥厚的手掌猛地一拍扶手就要站起来,“我那是没防备让他钻了空子!” “行了,都把嘴给我闭严实了。” 一声低沉却透着极强穿透力的嗓音从主位上压了过来。 顾二狼没抬头,只是用青瓷茶杯的盖子,慢条斯理地刮了一下漂浮的茶叶沫子。 杯盖和杯沿碰撞发出的那点清脆声响,就像是按下了静音键,大厅里瞬间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顾洪恨恨地瞪了顾枫一眼,不情不愿地把屁股重新挪回椅子上。 角落里的顾帅紧张地搓着手心里滑腻的汗水,眼神飘忽不定,他小声嘟囔了一句:“爸,顾真这狗东西花样太多了。我电子厂那边堆的全是高精尖的进口元器件,值老鼻子的钱了。要不……我也把外头的安保都调回我那边盯着?万一他声东击西呢?” “你闭嘴。你长脑子就是为了当摆设的?”顾二狼眼皮都没抬,直接呛了回去。 坐在一旁的顾伊不满地翻了个白眼,她翘起那双修长的腿,做着精致美甲的手指不耐烦地敲击着手机壳:“我那医药店里装的可全是冷链药品和违禁抗生素,他顾真就是再有本事,总不能连带着大冰柜和冷库一起打包搬走吧?爸,您大半夜的把我们全折腾过来,总不能就是为了看顾枫在这里发羊癫疯吧?” “我说了,让你们闭嘴。” 顾二狼终于把茶杯放下了。 他缓缓站直了身子,那身藏青色的中山装硬挺得没有一丝褶皱。 他背着双手,踱步走到红木长桌前,那双像秃鹫一样的眼睛,冷冷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停留在顾枫的手机屏幕上。 “遇到事情不想着动脑子,只会在这里互相攀咬甩锅。你们就这点能耐,也配吃顾家的饭?” 顾二狼的声音不大,但字字见血,压得在场的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伸出一根枯瘦如柴的手指,在那条短信上轻轻点了两下。 “你们把脑子里的水倒一倒,仔细想想。顾真前两次得手,都是怎么操作的?有什么规律?” 整个大厅里鸦雀无声,没人敢随便接话。 一直冷眼旁观的顾宇,把抽到一半的特供香烟在烟灰缸里重重碾灭。他抬起头,那双倒三角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先发信号,再动手。”顾宇声音低沉地分析道,“端粮食厂之前,他在病房里当着嫂子和大伟的面,亲手撕了那份资产授权书。这叫明盘。洗劫制衣厂之前,他也没有偷偷摸摸进去,而是光明正大地让值班室的老马看见他本人的脸,盖了法人的印章。这也叫明盘。” “对。”顾二狼赞许地看了顾宇一眼,“他每次动手前,都会先向我们亮刀子,这崽子压抑了三十年,现在觉得手里握着绝户合同,他是在猫戏老鼠,享受这种踩在我们头上拉屎的痛快。” 老狐狸冷笑了一声,转过头死死盯着顾枫。 “现在,他单单只给你发这条短信,白纸黑字地点了你的名,这说明什么?” 顾枫咽了一口唾沫,感觉嗓子里像是在冒烟:“说明……说明他今晚不管去不去别的地方,但他一定会来动我的超市……” “你超市总仓里的那批流动现货,按昨天的台账算,值多少钱?”顾二狼步步紧逼。 “三……三千两百多万,全是能直接变现的硬通货。”顾枫越说声音越虚,额头上的冷汗又冒了出来。 顾二狼转过身,目光如阴冷的刀锋刮过全场。 “这五个产业盘子里,超市总仓的流动货值是最高的,品类最杂,也是他要套现最肥的一块肉。”顾二狼慢吞吞地分析着,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缜密的计算,“他前两次偷袭得手,胆子彻底养肥了。他发这条短信,就是吃准了我们像前两次一样,各自为战,成了一盘散沙。他觉得就算他明着告诉我们他要来,我们拿他也没辙。” 说到这里,老头子的眼里爆出一团骇人的凶光。 “但是这崽子忘了一点。他毕竟是个癌晚期快断气的人!他折腾了一整夜,体力早就透支到了极限。这一次,我们不躲了,我们就在他的盘子里,等着他来。” 顾洪立马坐直了身子,眼里闪过一丝嗜血的兴奋:“二叔,您的意思是……咱们就顺着他的意,给他来个守株待兔?” “不是守株待兔。”顾二狼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是关门,打狗!” 他立刻开始强势分派任务,根本不给任何人反驳的余地。 “顾枫,你现在立刻把你超市外派的、换班的,所有能喘气的安保全给我拉出来。三十个保安,今晚全部进总仓给我蹲死!大门落锁,所有的出入口全部给我用铁链条封死,连他妈的通风管道都给我焊上铁栅栏!他要是敢进,这三十个壮劳力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他淹死!” 顾枫听完,像是吃了一颗定心丸,连连点头,眼底的恐惧终于被一股子狠厉给取代了。 “顾宇,你懂技术,你负责中控。”顾二狼转过头,“去把超市的门禁系统、所有走线路的监控摄像头,全部切断电源,强制转成手动模式。把连着外网的接口直接拔了!顾真搞的那套底层系统再有通天的本事,你物理断网断电,他还能隔空变出魔法来?” 顾宇眯了眯眼,重新点起一根烟,沉声应了一句:“放心二叔,我让他那套系统变成一堆废铁。” 顾二狼最后把目光投向满脸不情愿的顾帅和顾伊。 “你们两个,从各自的厂子里抽一半的人出来,留五个人看大门就行。剩下的人,全部给我拉到超市总仓外面做外围策应!” 顾帅急了,猛地站了起来:“爸!我电子厂那边要是人调走了,里面就剩几个老弱病残,连大门都看不住啊!” “他发短信点名的是顾枫!他要去的是超市,不是你的电子厂!”顾二狼毫不留情地打断他,语气里透着绝对的独裁,“顾真这狗东西做事极有章法,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他绝对不可能一晚上同时跑两个相隔几十公里的地方。今晚,超市就是主战场,是我们把他彻底按死在这的最后机会!万一他真钻进去了,我要这几十号人,连只苍蝇都不能放他飞出来!” 顾伊张了张嘴,还想抱怨两句,但触碰到顾二狼那要杀人一样的眼神,吓得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赵翠兰在一旁攥着真丝手绢,心惊肉跳地插了一句嘴:“当家的……咱们这么大的阵仗,要不要报个警稳妥点?让局子里的人也去外面蹲个点?” “妇人之见!”顾二狼冷冷地瞪了她一眼,“警察来了,那帮条子第一件事就是封存账本,查咱们自己私吞的烂账!顾真就是巴不得我们报警把事情闹到明面上!今晚的事,就在顾家内部消化。谁要是敢对外吐露半个字,我活剥了他的皮。” 他停了一下,走到大厅门槛前。皮鞋踩在门槛上,半个身子隐没在清晨还未完全散去的阴影里。 “都去准备。天黑之前,所有人必须在超市里给我钉死。” …… 同一时间。城北偏远地带,一片被荒草掩埋的废弃建材市场里。 呼啸的冷风像是一把把没开刃的钝刀子,顺着残破的水泥缝隙和没有玻璃的窗框死命地往里灌。 顾真紧紧地靠在长满厚重青苔的墙根上。 他整个人佝偻成了一团,额头上的冷汗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大颗大颗地往下砸。 晚期胃癌引发的剧烈绞痛,就像是一头饿疯了的野兽,正在他的胃里疯狂撕咬那团溃烂的血肉。 每呼吸一次,都伴随着抽筋剥骨般的剧痛。 他死死地咬着后槽牙,口腔里满是令人作呕的铁锈味。颤抖的手指从玄灵空间里强行抽出一杯冰冷刺骨的灵泉水。 没有任何犹豫,他仰起头,将半杯泉水生生灌进喉咙。 冰冷刺骨的灵泉水顺着食管一路浇灌下去,瞬间在胃部炸开一股极寒的力量。 两股力量在他的身体里展开了殊死搏杀。 足足折腾了七八分钟,那股如同被烈火焚烧的钝痛感,才被灵泉水硬生生地压制了下去。 顾真虚脱般地靠在墙面上,大口大口地倒抽着凉气。 他灰败的脸颊上没有一丝血色,但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眸子,却亮得吓人。 视网膜正前方,那串猩红的倒计时像催命的滴答声一样,无情地跳动着。 【58:01:14】 他伸手抹掉嘴角的汗水,从怀里摸出那部手机。 屏幕那幽蓝的光芒,映照出他此刻宛如恶鬼般的脸庞。 手机后台,那套被顾家人视为洪水猛兽的底层管理系统,正在疯狂地向他实时回传数据。 顾宇自作聪明地切断了前端的网络接口,但他根本不知道,顾真早就在最深处的根代码里,留了一条不需要走常规网络的卫星同步信道。 顾真眯着眼,一条条查看着跳动的数据流。 超市总仓的安保级别,在短短半小时内被拉到了最高的一级红线,监控探头被物理屏蔽。 电子厂的安保调度记录显示,刚刚有十五名精壮保安被强行抽调,驶向了超市的方向。 医药店的值班系统也更新了,因为抽调人手,夜班防线直接被削减到了区区三个老头。 看着这些数据,顾真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一点点扩大,最后忍不住发出一阵低沉、沙哑的冷笑。 这笑声在这空旷的废墟里,显得格外的阴森。 顾二狼啊顾二狼。 你还是那么自以为是,总以为你那套从旧时代带过来的权谋能拿捏所有人。 你用你那僵化的逻辑来套我的心思,觉得我会像个莽夫一样去硬啃你布好的铁桶阵。 你们这群趴在我身上吸了半辈子血的臭虫,永远都学不会什么叫敬畏。 三十个保安,断网断电,焊死通风口? 真是好大的手笔。 顾真扶着墙根慢慢站了起来,虽然双腿还在微微打着颤,但他觉得自己的精神好得甚至有些兴奋。 既然你们的神经绷得那么紧,既然你们三十多号人都打算在那个铁笼子里熬鹰。 那我就顺着你们的逻辑,成全你们。 “我就是要让你们睁着眼,死死地盯住一个空壳子,担惊受怕地熬上整整一宿。” 而我…… 顾真将手机塞进口袋,转身走向门外那辆没有熄火、像头黑色幽灵一样蛰伏在荒草中的商务车。 今晚,超市总仓那边一定会灯火通明,严阵以待。 而他将要去的地方,连一盏多余的探照灯都不会有。 那是连门缝都四敞大开的、防御薄得像一张草纸的金库,正在乖乖地等着他这头病虎,过去大快朵颐。 第12章 空巢 商务车拐上城东快速路的时候,顾真的胃又开始闹腾了。 那种感觉,就像有人把一把带锈的锯子死死塞进他的胃壁里,毫不留情地来回扯动。 他闷哼出声,手掌死死顶住腹部,指节抠得发白。 光头壮汉从后视镜里瞅了一眼。 “顾老板,我看你脸色不对,要不咱们找个地方先歇歇?” “不歇。” 顾真反手从玄灵空间里调出半杯灵泉水,仰头直接粗暴地灌进喉咙。 刺骨的凉意顺着食管一路砸到底,跟胃里那团溃烂的痛楚猛烈冲撞在一起。他死咬着后槽牙,硬是扛过了这波要命的反噬,才长长地倒抽了一口凉气。 掏出手机,底层管理系统的实时数据还在疯狂跳动。 超市总仓那边,安保登记人数已经飙到了三十二个。门禁全部转了手动锁死,甚至连通风口都被他们用东西给堵上了。 顾真的手指往下划,目光冷冷地盯住电子厂的数据。 当前在岗保安:四个。全部缩在正门岗亭里。 库房区:零人。 顾真靠回真皮座椅,冷笑了一声。 真是一群脑子装了屎的蠢货,你们在超市疯狂叠甲卡兵线,那我就直接来偷你高地。 “去电子厂。” “不去超市了?”光头壮汉转头问。 “超市今晚比春运的火车站还要挤,过去凑什么热闹?咱们去拿现成的。” 光头壮汉咧出一个带着刀疤的笑,猛地一打方向盘,车头直接扎向城东工业园区。 电子厂藏在工业区最偏僻的角落。 三层厂房外加两栋单独的元器件仓库,周围拉着一圈两米高的水泥墙。顾真让车停在外面的一条断头路上。 推开车门,夜风一激,他又压着嗓子狠狠咳了两声。这副破败的身子骨真是折磨人。 他从空间里拽出一件灰不溜秋的维修工外套,严严实实地套在病号服外面,拉链直接拉到下巴。 手指摸向裤兜,碰到了一张旧门禁卡。 那是好些年前他下来查账时留的底子,磁条编码走的是他自己亲手敲的老系统代码。 顾帅那个草包接手后,只懂得花钱把正门换成人脸识别,库房区这套老掉牙的刷卡系统,他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顾真顺着外墙的绿化带摸着黑往前走。 脚下踩着干枯的落叶,走了一截路,摸到了西北角的一扇铁皮侧门。 门上“设备检修通道”的字样早就掉漆了,锁眼也被烂泥巴堵得死死的。 顾真没打算拿钥匙捅。 他拿出手机,切进底层系统,飞快敲下一行指令。 片刻后,铁皮门的电子锁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门弹开了。 他侧过干瘦的身子钻进去,反手把门扣得死死的。 厂区里黑咕隆咚的,大半的路灯都被掐了。顾真贴在墙根,屏住呼吸扫了一圈。 那四个保安远在几百米外的正门岗亭,这边的动静根本传不过去。 他贴着厂房外墙直接往库房区摸去。 路过中控室,里面乌漆嘛黑,显示器全是待机的黑屏。 顾宇在超市忙着物理断网断电,电子厂这边的监控居然还傻乎乎地挂在老架构上。 真是一群顾头不顾腚的奇葩。 他手指连敲,输入第二道指令。 没过多久。正门岗亭里,满是烟味的破桌子上,对讲机“滋啦”一声响了。 “各岗位注意!系统检测到B区配电箱电压异常波动。已联系外派维修人员到场,一会从西侧检修通道进入,请予以放行。” 四个保安正凑在电暖器旁边搓着扑克牌,互相对视了一眼。 年纪最大的老保安搓了把胡子拉碴的脸,骂骂咧咧地开口:“这大半夜的来修什么电?吃饱了撑的吧?” 旁边的愣头青放下牌挠头问:“这事要不要打电话问帅总一声?” “问个屁!”老保安翻了个大白眼,把手里的牌往桌上重重一拍,“他拖了咱们三个月加班费都没给结!今天还抽走了一大半兄弟去超市外面挨冻。人家来修电就让进,反正库房那破地方,除了几块破铜烂铁还能有啥?丢了最好!” “就是!冻死老子了,咱们接着打咱们的,管他谁来!” 库房大门前。 顾真把旧门禁卡往感应区一贴。绿灯跳起,沉重的门锁咔哒退开。 他伸手抓住卷闸门底端,用力往上一抬。 铁皮摩擦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有些刺耳。他停顿了一下,确认周围死寂一片,这才侧身闪进去,顺手拉下配电箱的总闸。 整排水银灯齐刷刷亮起,刺目的白光打满上千平米的空间。 他站在原地,视线冷冷一扫。 这里头的家底,比他预想的还要肥得流油。 最前面全是防静电托盘,一摞一摞垒着。 真空包装的进口芯片在灯下反着幽光,原厂防伪标晃得人眼晕。 往里走,高频工业焊接机、高精度控制器,全装在厚实的木架纸箱里。 右边三台柴油发电机稳稳趴在地上,旁边是一大堆还没开封的对讲机,少说也有三十来部。 最里头的架子上,甚至还摆着几台落灰的军用便携通讯基站。 好东西!搁在这破厂子里简直是暴殄天物,带回1977年,这就是能直接砸开工业大门的底牌。 靠墙的地方,十几口沉重的铁皮集装箱死气沉沉地杵着。 顾真没去开箱看,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把脑海里的精神力强行拉到最大。 给我收! 第一排货架上的芯片和电路板,像被一块巨大的无形橡皮擦抹掉,瞬间从现实里蒸发得一干二净。 顾真的太阳穴“嗡”的一下,传出针扎一样的剧痛。 但他没停,动作越来越疯。 工业焊接机。收进去。 柴油发电机。收进去。 对讲机、蓄电池、通讯基站。统统给我收进去! 他猛地转过身,通红的眼珠子死死盯住那十几口巨大的集装箱。 也许是物体的体积和重量越大,对他的损耗就成倍往上翻。 不过不重要,收就对了! 意念彻底笼罩上去的瞬间,他眼前猛地一黑,胃里刚压下去的酸水混合着药味直接顶到了嗓子眼。 喉咙里泛起极其浓重的血腥味,两道温热的鼻血顺着下巴毫无征兆地滴落下来,砸在水泥地上。 顾真死咬碎了后槽牙,双腿剧烈打着颤,硬撑着没让自己一头栽倒在地。 都给老子收进去! 轰的一声闷响在脑海深处炸开,眼前最后一排集装箱消失得无影无踪。 短短一支烟的功夫。 整座价值几千万的元器件库房被扒得比舔过的盘子还干净。 地上只剩下几张废弃的防静电薄膜,在穿堂风里慢吞吞地打着转。 “这零元购的感觉,还真他TM上瘾。” 顾真靠在柱子上大口喘着粗气,用满是冷汗的手背胡乱抹掉鼻血,强行稳住快要散架的双腿,转身上了二楼。 二楼走廊尽头就是顾帅的厂长办公室。 门一推,一股廉价香精混着洋酒的馊臭味扑面而来。这小王八蛋的品味,过了这么多年还是这么恶心。 顾真走到办公桌后的铁皮文件柜前,看了一眼那个最便宜的弹珠锁。 手握一下,锁头直接收入空间。 打开铁皮柜。 第一层全是走公账的应付合同。 第二层里压着个黑塑料袋,裹得严严实实的牛皮纸信封。 顾真直接拆开封口,抽出里头的一叠纸。 那是用A4纸打的《报废清单》。 上面写的清清楚楚,某年某月高精尖进口芯片,账面直接报废两千片。 下面的批注更是毫不掩饰:废料渠道处理,打款四十六万,直接汇入私人储蓄卡。 那张银行卡的户名,正是顾帅的老婆。 继续往下翻,废料处理协议、转账回执每一张都清清楚楚。一年光是当废品贱卖拿差价,硬生生吸了厂里七百多万的血! 最下面掉出一张手写的分赃便签。 【张总六成,帅哥四成】 帅哥俩字外面还特意画了个心形的红圈。 顾真死盯着那张纸条,喉咙里溢出一声极为不屑的冷笑。 “就你这猥琐老头的摸样,也配厚着脸皮自称帅哥?” 他掏出手机,对着这些烂账一顿疯狂拍照。 等到云端同步完毕后,原件全部塞进玄灵空间。接着他在抽屉里翻出一沓复印件,平平整整地摊在桌面的正中央。 抓起笔筒里的红色油性笔。 对着复印件上的“账面报废”、“入私人账户”、“帅哥四成”这几个要命的地方,狠狠画了三个硕大的红圈。 笔尖力透纸背,颜色红得刺眼。 “这烂摊子,留给你自己慢慢欣赏吧。” 顾真把笔随手一扔,转身下楼,顺着西侧检修通道神不知鬼不觉地退了出去。 铁门在他身后闭合,“嘀”的一声重新锁死。夜风依旧吹着,正门岗亭里的保安还在呼哧呼哧地砸着手里的扑克牌。 谁也没发现,这头肥得流油的猛兽,已经被一掏到底了。 过了大半夜。 商务车平稳地行驶在出城的高架路上。顾真像滩烂泥一样瘫倒在后座上,脱下那件湿透的维修工外套,闭着眼睛调整呼吸。 玄灵空间里,物资已经堆成了一片钢铁与粮食交织的庞大山脉。 视网膜上,那串红色的倒计时依旧在无情地跳动着。 好戏的重锤,还没落到实处。 “顾老板,你要不休息一下?”光头壮汉看着后视镜问了一句。 顾真偏头看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嘴角扯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 “不,兵贵神速,下一个。” 车子发动,无声地驶入夜色。 此刻,超市总仓里,三十二个保安正瞪着眼守着一座灯火通明的铁笼子。 顾二狼坐在临时搬来的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杯凉透的茶,死盯着紧闭的大门。 第13章 医药仓 商务车在城南高架桥匝道上拐了个弯。 车灯劈开浓稠的夜色。 顾真靠在后座上,把维修工的旧外套揉成一团,死死垫在后腰那儿。 整个后背像被人拿粗砂纸反复打磨过一样,每一根脊椎骨都在扯着神经喊疼。 他没吭声,只是掏出手机,眯着眼看屏幕。 底层系统的数据又刷新了。 超市总仓:在岗安保三十二人,门禁全手动锁死。这帮蠢货还跟铁桶一样蹲在那儿。 电子厂:在岗保安四人,全缩在大门口。库房区一个人都没有,他们连家底被掏了个底朝天都还不知道。 顾真的大拇指往下滑了滑,屏幕定格在最后一个目标上。 医药仓。 值守人员:三人。 全凑在正门传达室里头。 库房区的冷链系统还在跑着,门禁走的是最老掉牙的刷卡模式。 盯着“三人”那个数字,顾真扯了扯嘴角,喉咙里溢出一声低哑的冷笑。 顾二狼这老狐狸,一门心思把能打的人全堆去超市守高地,医药仓这边连个像样的夜班都凑不齐。 那三个看门的老头,这会儿估计正裹着大衣缩在小太阳跟前打呼噜呢。 “城南第三工业区,医药仓。”顾真把手机一揣,声音干哑。 光头壮汉从后视镜里瞅了一眼,半句废话没有,方向盘一打,一脚油门直扎城南。 二十分钟后。 车子熄了火,悄无声息地滑进医药仓外围的一条死胡同里。 顾真推开车门,刚把腿迈下去。夜风顺着领口倒灌进来,夹着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和塑胶混合味。 比起电子厂,这地方规模小了一圈,两栋独立仓库搭着一栋三层办公楼,外头围了一圈生锈的铁丝网。 远远看去,正门传达室的昏黄灯光在黑夜里挺扎眼,隔着老远都能看见玻璃窗后头有个人影仰着脑袋打瞌睡。 顾真把衣领立起来,没往正门走。 他顺着北侧围墙的阴影,踩着排水沟边上的烂泥,深一脚浅一脚地摸了三十多米。 停住。 面前是一扇半锈死的铁皮小门。 门框上边挂着个掉漆的标牌:冷链设备检修通道。 顾真抬头看了一眼这牌子。 当年这门还是他亲自在图纸上画了圈批建的,专门为了给冷链工程师半夜来修设备留的后门。 刚好完美避开了正门的视线死角。 掏出手机。屏幕的反光在这黑灯瞎火的地方有点亮。 顾真用左手手掌虚捂住屏幕,大拇指飞快地敲下一串后门指令,点击发送。 他站着等。 按理说该有动静了。 可铁皮门的电子锁只发出极其沉闷的一声嗡鸣,门卡在门框里,一动不动。 生锈卡死了。 顾真停顿了一下,盯着那条死缝。 这副破身子骨连撞门的力气都不剩多少。 他退了半步,把重心压低,肩膀对准锁眼的位置,借着身体往下砸的势头,猛地一扛。 “嘎吱——” 铁皮狠狠摩擦着水泥地,极不情愿地扯开一条缝。 他侧过干瘦的身子挤进去,顺手把门死死扣上。 脚底下是潮湿发滑的水泥地,头顶几盏要死不活的应急灯管泛着绿光。 往前走了没多远,一道防火卷帘门挡在前面。 掏出那张旧门禁卡,往感应区一贴。 滴——绿灯跳起。 卷帘门轰隆隆往上升。 缝隙刚开,一股混着酒精、药片粉尘还有制冷剂的复杂气味,像一堵墙一样拍在顾真脸上。 他抬腿迈进二号冷库。 温度唰的一下掉到了冰点。 顾真打了个哆嗦,这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 冷库不大,但货架密密麻麻,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 第一排货架上,一箱挨着一箱的全是进口抗生素,外文标签和防伪码在冷光下泛着光。 往里走,一排恒温冷柜正嗡嗡地喘着粗气。 玻璃门后头,胰岛素、血液制品、靶向药,码得整整齐齐。 全是吃钱的高价值药。 顾真停在货架前,目光扫到底部的标签。 他凑近了一看,伸手摸起一盒药,指腹在包装盒底部蹭了两下。 这标签打的生产日期是今年三月。 但他眯着眼,透过外包装盒的那点缝隙,死盯里头铝箔药板上压的钢印。 九月。 去年的。 顾真手指收紧,药盒捏得变了形。 好算计。 过期药撕了外皮,套个新壳子当正品高价卖。 他随手把药盒扔回原位,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顾伊,这笔账,等会儿再给你算清楚。 他站直身子,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干活。 意念像一张看不见的大网,猛地撒向最前排的抗生素。 一箱,两箱,三箱…… 就像有一只无形的巨手,按着顺序把它们全从货架上摘走。 成百上千盒的药品凭空抹除,连个垫底的防潮纸都没留下。 这玩意儿轻,收起来还算顺畅。 但轮到后面那排嗡嗡作响的恒温冷柜时,麻烦来了。 冷柜不仅重,里头还有制冷压缩机。 顾真死死盯着第一台冷柜,脑子里的意念狠狠裹上去。 收! “嗡——” 他脑子里像被人拿大锤猛地抡了一记。 冷柜只是在原地晃了一下,四角的轮子摩擦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根本没收进去。 太沉了! 顾真喘了口粗气,死咬住牙关,口腔里那股子生锈的铁锈味全翻了上来。 他双手死死抠住旁边货架的铁柱子,脑子里的意念不要命地往死里拉拽。 给我进去! 轰。 第一台冷柜消失在原地,留下一块干干净净的地板。 顾真的太阳穴开始疯狂突突直跳。 第二台。 他闭上眼,再扯。 一阵天旋地转,冷柜消失。 但与此同时,鼻腔里一股温热不受控制地往下淌。 他抬手用手背胡乱一抹。暗红色的血。 第三台。 第四台。 就在第四台冷柜消失的那一瞬间,顾真脚底下的力气彻底被抽空了。 双膝发软,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往前重重一栽。 砰! 肩膀结结实实地撞在金属货架上。 钻心的疼。 这股钝痛从肩膀直接串联到胃部,那团本来就溃烂的烂肉这会儿像是有几把剪刀在里面狂铰。 他痛得五官皱在一起,额头死死抵在冰冷的铁柱子上,大口大口地往肺里倒着冷气,差点连苦胆水都呕出来。 扛不住了。 顾真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硬是从空间里把最后那点存底的灵泉水弄了出来,连杯子都拿不稳,仰着脖子直接往喉咙里灌。 刺骨的水液顺着食管一路砸下去。 就像往烧红的火炭上泼了一勺冰水。 胃里的剧痛翻腾了两下,硬生生被这股寒意给镇压在了冰层底下。 他抹了把冷汗,扶着货架慢慢站直。通红的眼珠子死盯着冷库深处。 还剩半面墙的货。 全是医疗器械。便携式心电监护仪、血氧仪、急救缝合包,还有缩在角落里的两台小型制氧机。 在1977年,发个高烧都能要人命,这些东西拿回去,那就是能从阎王爷手里抢人的金坷垃。 收。哪怕是把脑壳疼裂了也得收! 意念再次像筛子一样铺过去,从近到远,从轻到重。 八分钟。 整个二号冷库被扒得连根导线都不剩。 顾真没停下来喘气,拖着跟灌了铅一样的腿,转身就进了旁边的一号常温仓。 这边的货体积小,但数量惊人。 感冒药、消炎药堆成了山,最里面是一大桶一大桶的药用酒精、碘伏和凡士林。 他站在门口,看准了一片区域,意念横扫过去。 这活干到最后一箱纱布从眼前消失的时候,顾真已经完全靠着墙根在支撑体重了。 他那件宽大的病号服早被冷汗和化开的雾气湿透,死死贴在胸骨上。 喘气声在空荡荡的仓库里带着回音。 但他还没完。 还得给人留个“大礼包”。 顾真硬生生撑直了身腿,沿着消防楼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三楼爬。每走一步,膝盖关节都在嘎吱作响。 走到走廊尽头,那是顾伊的总经理办公室。 门板上贴着粉红色的名牌,还骚包地粘了朵塑料假花。 顾真推门。 一股刺鼻香味直冲脑门。 桌面上乱七八糟,补光化妆镜大开着,抽屉里散着一堆开封的口红。 顾真连看都没多看一眼,直接奔向靠墙的铁皮文件柜。 密码锁,四位数。 他看着按键上的包浆痕迹。 试顾伊的生日?不对,锁闪了红灯。 他停顿了一下,脑子里过了一遍顾家这几个蠢货的思维逻辑。 试顾二狼的生日。 咔哒。 锁开了。 这种表面张狂实则骨子里还靠着亲爹庇护的草包,连设密码都这么没新意。 拉开第一层。 进销存台账。 顾真抽出来,手指随便捻了两页。 扫到其中一行,他眼神顿住。 冷链药品损耗率,百分之十二。 顾真气极反笑,嗓子里呼噜作响。 真当别人都没脑子吗? 正规医药连锁的报损率卡死在百分之三左右,她敢做百分之十二。 多出来的这小一成,不用猜,全被她填了个“报废”的名头,实际上全套皮卖给了私人黑诊所。 第二层,拉开。 全是一沓沓手写的对账单。 上面的抬头写着:【周姐】。 明细列得明明白白,每个月固定发三批货,走的清一色全是被调包了日期的临期和过期药。 账走去哪了? 顾真翻到结款页。 回款不走公账,统统汇入了一张叫“赵翠兰”的银行卡里。 赵翠兰,二伯娘,顾伊的亲娘。 好啊,母女俩齐上阵,在这吃人血馒头,赚的烂钱还要走亲妈的卡洗干净。 就在这时,一页折起来的A4纸从账本缝隙里掉了出来。 顾真弯腰捡起,展开。 是一张打印出来的微信聊天记录截图。 顾伊:【这批头孢过期三个月了,你那边能消化多少?价格给你打六折,但出了事你自己兜着,别拉扯到我。】 周姐:【伊姐放心,我那几个诊所的病人都是乡下来的,谁看得懂生产日期?】 下面紧跟着顾伊回的一个大大的竖起大拇指的表情包。 顾真盯着那个滑稽的大拇指,脑子里轰的一下炸开了一团火。 他手指微微发着抖,捏着那张纸的边缘。 乡下人。 看不懂生产日期。 这就是你们这帮人高高在上、吸干别人骨髓的嘴脸! 他冷着脸,掏出手机,把这些吃人的罪证一张张摊平,拍照,全盘同步云端。 原件被他卷成一卷,直接扔进空间。 接着,他从文件柜最底下又翻出一本硬壳记事本。 翻开一看,几张转账回执单夹在里头。 收款方:顾帅。分账比例:五五开。 电子厂当废品卖掉的烂账,居然也从医药店的户头里过了一遍水。 兄妹俩这生意倒是做到了亲密无间。 统统收走。 顾真把柜子里剩下的几张没用的复印件抽出来,拍在顾伊平时补妆的那张宽大桌面上。 拔下笔筒里的一支红色记号笔。 【冷链损耗12%】——他重重画了个圈,笔尖甚至划破了纸面。 【赵翠兰·收款账户】——再画一个圈。 【过期三个月·头孢】——他手腕用力,画了一个巨大无比、极其刺眼的红圈。 三个圈,像三道催命的符纸,在化妆镜刺白的灯光下,泛着诡异的死光。 顾真把红笔随手一丢。笔骨碌碌滚下桌子,砸在地上。 他双手撑着桌沿,半弓着背,缓了七八秒才直起身。 该走了。 顺着检修通道原路退出来。 一出门,被凌晨的寒风一扑,顾真两眼一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旁边歪倒。 旁边伸过来一只有力的大手,一把钳住他的胳膊。 光头壮汉不知什么时候下了车,站在通道口接应。 看着顾真那副比死人多口气的惨状,壮汉眉毛拧了起来。 “顾老板,还撑得住吗?” “死不了……需要休息一下。” 顾真连拽车门的力气都没了,半靠着壮汉的肩膀,一头跌进商务车的后座里,整个人像一摊烂泥一样散了架。 车厢里死一般的安静。 只能听见顾真跟破风箱一样呼哧呼哧的粗重喘息声。 玄灵空间里,一座由无数集装箱、麻袋、冷柜堆砌而成的庞大物资山脉,静静矗立着。 顾真闭着眼,半死不活地靠在座椅背上。 足足缓了五六分钟,他才极其缓慢地从裤兜里摸出手机。 屏幕光照亮了他惨白且带着干涸血迹的脸。 打开短信,找出顾帅和顾伊的号码。 大拇指悬在键盘上,一下,一下,戳着屏幕。 【五个厂子,我顾真一砖一瓦建的,现在我连本带利收回来了。粮食厂、制衣厂、电子厂、医药仓,钥匙在门上,你们可以亲自去验货。】 【超市那边……你们熬夜守得挺辛苦。继续守着吧。】 发送。 手机一关,扔在一旁。 顾真偏过头,看着窗外像化不开的浓墨一样的夜色,嘴角终于扯开一抹带着浓重血腥气的笑。 “开车吧。” 车辆缓缓驶入黑夜中。 第14章 暴风眼前的死寂 凌晨三点的超市总仓,灯火通明得像个停尸房,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被高度紧张发酵出的焦躁味。 顾帅率先兜不住了。 他正窝在总仓办公室那张吱呀作响的折叠椅上,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胸口那口因为熬夜发虚的气还没喘匀,手边桌上的手机毫无征兆地剧烈震动起来,矿泉水瓶被震得跟着“嗡嗡”打哆嗦。 顾帅吓了一激灵,迷迷糊糊地伸过沾着虚汗的手去抓手机。 解开锁屏的一瞬,他的眼皮只撑开了一条缝,可视线接触到屏幕内容的刹那,整个人就像被通了高压电,浑身的毛孔猛地炸开。 屏幕上孤零零地躺着一条新短信,发件人:顾真。 【五个厂子,我顾真一砖一瓦建的,现在我连本带利收回来了。粮食厂、制衣厂、电子厂、医药仓,钥匙在门上,你们可以亲自去验货。超市这边……你们熬夜守得挺辛苦。继续守着吧。】 “不……不可能……” 顾帅的声音像是被人用带刺的铁丝从嗓子眼里生生拽出来的,劈得不成调。 他整个人像装了弹簧一样从折叠椅上弹了起来,两条腿却像是被抽走了骨头,软得跟煮烂的面条一样,膝盖发虚地撞在办公桌沿上。 不信!绝对是在诈我! 那个老不死的快咽气了,怎么可能一晚上跑那么多地方! 他哆嗦着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好几下,才拨通电子厂值班岗亭的座机号。 电话里“嘟——嘟——”的盲音,每一声都像是砸在他的心坎上。 响了足足七八声,对面才传来老保安带着浓重睡意的声音。 “喂?帅总啊,这大半夜的啥指示……” “库房!你他妈现在就给我去库房看一眼!”顾帅吼得破了音,唾沫星子喷在屏幕上。 “啊?外面冻得邪乎,这黑灯瞎火的……” “废什么话!给老子跑过去!立刻!马上!你要是不去,老子明天扒了你的皮!” 电话那头传来极不情愿的椅子拖拽声,接着是一路小跑的喘息,然后,是卷闸门被“哐当”一声强行拉开的刺耳摩擦声。 顾帅死死捏着手机,指节惨白,连呼吸都忘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三秒、五秒、十秒……那边除了风声,什么动静都没有。 就在顾帅觉得自己的心脏要停跳的时候,老保安的声音终于传了过来,只不过这次,带着一种活见鬼的颤音。 “帅……帅总。” “说话!里面到底怎么样了!” “空、空了……啥都没了。” 老保安咽唾沫的声音隔着听筒都能听见,“连地上的防静电膜都没留一张……真他妈见鬼了……” 顾帅没吭声。 确切地说,是他已经丧失了支配声带的能力。 脑子里“轰”的一声巨响,像是有成吨的混凝土砸碎了他的理智。 几千万的进口元器件,他平时像摸宝贝一样摸着的库存,全完了。 手指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一下,手机顺着指缝滑落。 “啪嗒。” 金属机身砸在冰冷的地砖上,弹起半尺高,屏幕朝上亮着惨白的光。 通话还没挂断,老保安在那头惊恐的喊叫声还在从扬声器里往外传:“帅总?帅总你还在吗?我们要不要报警啊帅总……” 他已经不在了。 顾帅整个人像是一滩彻底融化的面糊,顺着冰冷的白墙,一点点、毫无尊严地出溜下去。 屁股重重砸在硬邦邦的地砖上,那双原本冒着精光的倒三角眼,此刻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的白炽灯,只剩下一片死灰。 就在顾帅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的同一时间,隔壁临时辟出来的休息区里,突然炸开一声更加尖锐、凄厉的惨叫。 是顾伊的声音。 “你他妈在跟我放什么屁?!两个冷库全空了?几十吨的货,你们三个大活人连个门都看不住?你们是死人吗?!” 顾伊一把推开办公室的门,踩着高跟鞋在走廊的水泥地上来回暴走。 她平时端着的那副精致大小姐的做派早就碎了一地。 那双刚做完几十块钱美甲的手,在半空中疯狂乱抓,尖锐的指甲险些在自己那张敷着厚重粉底的脸上划出血道子。 “冷柜呢?我那些装进口药的冷柜也没了?那玩意一台大几百斤的铁疙瘩,他顾真是鬼吗?用嘴把铁壳子吹走的?!” 电话那头的老值班委屈得连连打颤,哆哆嗦嗦地补充了一个更要命的细节。 顾伊暴走的脚步硬生生钉在原地。 她猛地把手机从耳边扯开,死死瞪着屏幕,像是看什么能吃人的怪物,停顿了两口气的功夫,又狠狠贴回耳朵上,声音阴恻恻地发着抖。 “你再给我说一遍,桌上放着什么?” “顾总,您办公室那带锁的铁皮柜子被撬了。桌上摆了一堆复印的纸,上面……上面全是用红笔画的圈,画得死重,纸都划破了……” 顾伊的嘴半张着,像一条脱水的鱼,再也挤不出半个音节。 一直缩在旁边沙发上的赵翠兰,听到外头的动静不对,连滚带爬地冲出来。 一眼瞧见自己闺女那副仿佛被抽了魂的见鬼模样,一把死死抠住顾伊的胳膊,指甲都掐进了顾伊的肉里。 “伊伊!到底咋了?你别吓妈啊!” “妈。”顾伊转过头,眼神空洞得可怕,声音轻得像是在梦游,“他把咱俩……走黑诊所周姐那条线的账本,全翻出来了。” 赵翠兰愣了一下。 “不仅翻出来了。”顾伊突然笑了一下,比哭还难看,“那上面的收款账户……明明白白写着你的名字。复印件就摆在桌子上。” 这句话一出来,赵翠兰的脸,一瞬间就垮了。 那种垮,不是单纯的惊讶,而是地基被人整块儿抽掉之后的粉碎性坍塌。 她这辈子算计过来算计过去,做梦也没想到,吃人血馒头赚来的烂钱,居然成了套在她脖子上的绞刑绳。 她嘴巴半张着,剧烈地喘着粗气,手里死死攥了一晚上的真丝手绢“吧嗒”掉在满是灰尘的地上,浑然不觉。 “那些……那些卖过期抗生素的记录……”赵翠兰的声音像卡了壳的磁带。 “全在!全他妈在桌上摆着!红笔画着圈等着要我们的命!”顾伊终于绷不住了,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 母女俩死死对视了一眼,眼底全是绝望的深渊。 赵翠兰率先崩了。她双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旁边成摞的矿泉水箱子上,突然像个疯婆子一样仰起头,声音拔尖得能刺破屋顶:“顾帅呢?顾帅那小兔崽子呢?!你那边怎么样?!” 顾帅听见动静,手脚并用地从隔壁的墙根底下爬出来。 他扶着门框,两条腿还像帕金森一样打着摆子。整张脸的颜色,就像是被人用砂纸蹭掉了血肉,只剩下一张惨白的皮。 “我那边……也见底了。” 顾帅哆嗦着嘴唇,欲哭无泪,“我那点报废当废铜烂铁卖的清单,还有分赃的条子……也全被他扒出来,用红笔圈上了。” 走廊里瞬间炸了锅。 “你放的什么防线!”顾帅突然像条疯狗一样指着顾伊的鼻子狂吠,“肯定是你那边漏了风!你那三个老态龙钟的破保安,是不是早就被顾真买通了?!要不然他怎么知道我那些账藏哪?!” “放你娘的连环拐弯屁!”顾伊像被踩了尾巴的母猫,反手一指快戳到顾帅眼睛里,“你电子厂四个青壮年保安,连他妈个人影都没摸着!你还有脸说我?你怎么不说你的保安是顾真养的狗!” “那他怎么可能一翻一个准?肯定是有人出了内鬼!老子被你害死了!” “内鬼你个猪脑子!那老不死的是这几个厂子整整二十年的法人!这砖头瓦块都是他盖的,你藏的那点见不得光的破烂事,人家闭着眼都能翻出来!” 两个人像两只被逼入绝境、互相撕咬的耗子,在狭窄的走廊里破口大骂,恨不得把对方连皮带肉生吞了。 “都给我闭上那张喷粪的嘴!” 一声夹杂着浓重内力与阴狠的沉喝,犹如实质般从外头压了过来。 众人猛地打了个寒颤,回头看去。 顾二狼背着手,像一座僵硬的铁塔,正站在走廊尽头的门槛上。 他的半边脸藏在半明半暗的应急灯光里,满头的银发纹丝不乱,可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浑浊眼珠子,却射出令人胆寒的死光。 没有人敢再吱一声。 走廊里瞬间连一根针掉下来的声音都能听见。 老头子跨过门槛,皮鞋踩在坚硬的地砖上,“哒、哒、哒”,每一下都像是踩在这些人的死穴上。 表面看,他稳如泰山。 可如果凑近了,仔细盯他那只背在身后的枯瘦右手,就能发现,那几根青筋暴起的手指,正不受控制地、极其轻微地痉挛着。 “老子在外面听得一清二楚。消息,都核实死透了?”顾二狼的声音像两块锈铁在摩擦。 顾宇掐灭了手里的烟,从后头跟了进来,原本就倒三角的脸此刻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全核实了。电子厂库房刮得比脸还干净,医药仓冷库常温库全没。手法跟粮食厂、制衣厂如出一辙,卷走硬通货,复印件摆上台面,拿住了死穴。” 顾二狼沉默着走到窗边。 他没有转头看屋里这群瑟瑟发抖的亲戚,而是死死盯着窗外——那里是超市总仓的巨型装卸区。 刺眼的探照灯把外头照得如同白昼。 三十二个精壮保安,正按照他亲自布下的铁桶阵,死死盯着每一扇反锁的大门。 所有通风口焊着大腿粗的铁栅栏,铁链条在凌晨的寒风中偶尔发出几声不安分的金属碰撞声。 他们像一群傻子一样,绷紧了神经,守了一整夜。 一只苍蝇都没放进来。 因为,猎物压根就不屑于来。 “他从头到尾,就没打算在这时候硬碰超市。”顾二狼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声音低得像是在给某人下判决书。 顾宇站在他身侧,咬着后槽牙接话:“发短信点名顾枫,逼得我们把所有外围兵力全抽调到超市来当保安。电子厂和医药仓的防御被削成一张窗户纸,他过去偷家,就跟大半夜逛自己家菜园子一样轻松。” “声东击西,玩的是兵法。”顾二狼转过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顾帅像软脚虾一样瘫在地上大喘气;顾伊死死抱着胳膊,冷汗把眼妆都冲花了;赵翠兰坐在水箱上捂着脸干嚎;顾洪满脸横肉因为恐慌疯狂哆嗦;而一开始收到短信的顾枫,早就缩在墙角里连半个屁都不敢放。 “哭?嚎?天还没塌呢!”顾二狼突然拔高了嗓门,猛地一巴掌拍在身后的金属窗台上。 巨大的回声震得所有人一哆嗦。 “这局棋还没下完。五个盘子,他端了四个空壳,现在他手里捏着把柄,但真正能换出现钞的大头现货,全在这座超市里!”老头子布满血丝的眼珠死死转了一圈,“他连端四仓,那就是个晚期胃癌快断气的老东西!体力早就耗干了!” 顾洪壮着胆子,声音发虚地插了一嘴:“二叔,万一他再使调虎离山的邪招,拿别的来折腾咱们——” “没有山可以给他调了!”顾二狼毫不留情地打断他,语气里透着一种走投无路的疯狂孤注一掷,“除了这儿,他无路可去!只要他想拿走最后一块肥肉,就必须硬冲这个铁桶!” 他迈开腿,走到众人中央,斩钉截铁地甩下最后一句话,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我们不走!谁也不准离开这个铁皮壳子半步!天亮之前,就是憋尿,也得全部给我死死钉在原地!” …… 同一时间。 城北,那片杂草丛生的废弃建材市场深处。 黑色的商务车仿佛一头潜伏在暗夜里的幽灵,静静地蛰伏在空地上。 引擎早就熄了火,车厢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静。 顾真没下车。 他整个人像一摊烂泥一样瘫软在宽大的后座上。 那件维修工外套已经被冷汗和体温蒸发出的雾气彻底浸透,紧紧地贴在脊背上,散发着一股子生锈铁器和劣质药水混合的浓重腥气。 胃里那团早已溃烂的病灶,此刻像是终于被彻底激怒了。 癌细胞这头怪兽,正在他的身体深处进行着最疯狂的反扑。 这一次的痛感,远比之前的每一次都要猛烈、都要绝望。 就像是有人拿着一把生锈的绞肉刀,在他的肚腹里疯狂旋转。 他终于尝到了最纯粹的血味。 不是之前因为意念过度消耗导致的鼻血倒流,而是从食管最深处翻涌上来的、夹杂着强酸和腐肉气味的腥甜。 顾真艰难地侧过身子,一只手死死撑住车门的皮质把手,喉咙不受控制地剧烈收缩了一下。 “噗——” 一大口暗红偏黑的黏稠血液被喷了出来,“啪嗒”一声砸在车厢柔软的地毯上,触目惊心。 坐在驾驶位上的光头壮汉猛地回头,那张历经生死的脸也忍不住变了颜色。 “顾老板!” “别……别乱动……别叫人……”顾真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只是极其微弱地摆了下手,声音嘶哑得像是两块磨损的砂纸在摩擦。 他闭上沉重的双眼,用意念强行切入脑海中的玄灵空间。 灵泉池水依旧在翻滚。他勉强调出一捧刺骨的泉水。虚影化作实质落到嘴边的时候,他的手抖得根本不受控制,水液洒了大半在满是血迹的衣襟上。 顾真像干渴的旅人,一口吞下剩下的小半杯。 极寒的温度顺着食管一路砸到底部,瞬间与癌细胞那仿佛能焚烧一切的剧痛死死绞杀在一起。 疼。 超越了人类神经承受极限的疼。 顾真的视线开始大面积发黑,脑子里如同有成百上千只蜜蜂在疯狂轰鸣。 他的十指死死抠住真皮座椅的缝隙,连指甲边缘都渗出了细密的血珠。 就这么像条濒死的野狗一样,硬扛了足足一分多钟。 那一阵要命的痛意,才终于像退潮的海水一样,勉强退下去了那么一点点。 只是一点点。顾真太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了。这副身躯就像是一栋早就被白蚁掏空了承重墙的烂尾楼,灵泉水顶多算是在裂缝里糊了一层速干水泥,崩塌是迟早的事。 视网膜正前方,那串猩红的倒计时依然冷漠而精准地跳动着。 【20:07:43】 还剩二十个小时。 时间充裕,前提是,他这具残破的肉体,必须立刻重启休眠。 顾真费力地偏过头,半睁着失去焦距的眼睛,看向窗外那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那是废弃建材市场里的一间没了门板的门面房,墙角刚好可以避开凛冽的穿堂风。 “扶我……进去。”他喘着粗气下令。 光头壮汉一句话都没多问,立刻下车拉开后门,半扛半抱地把顾真那副轻飘飘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的身体拖了出来。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蹚过没膝的荒草,钻进那间散发着霉味的破屋里。 墙角有一堆废纸壳子。光头壮汉毫不犹豫地脱下自己那件防风的皮夹克,铺在纸壳上。 顾真借着壮汉的力道,靠着长满青苔的砖墙一点点坐了下去。 后背刚贴住墙面,整个人就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口真气,彻底软作一团。 “你在外面……盯着。”顾真连眼皮都抬不起来了,嘴唇嗫嚅着,“天亮之后……叫我。” 光头壮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跟在放高利贷的龙哥身边十几年,什么狠角色、什么硬骨头没见过? 断手断脚面不改色的道上大哥也见得多了。 可是,眼前这个瘦得像干尸、下一秒随时可能断气的老头子,那种渗到骨子里的狠辣,却让他从脚底板往上直冒凉气。 这种狠,不是对着别人比划刀子。 是把自己当成劈柴的斧子,连劈带砍,直到把自己也磨成一把废铁,也要把对手砸个稀巴烂。 “顾老板,你放心。外面有我把门,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今晚也别想跨进这扇门。”光头壮汉的声音沉甸甸的。 顾真没有再回话。 他的呼吸幅度已经降到了最低,胸口起伏的动静微弱得几乎看不见,强制让器官进入了休眠状态。 冬夜刺骨的寒风从没有玻璃的破窗框里肆无忌惮地灌进来,将他额头上一层又一层的冷汗吹干,结出一层薄薄的冷霜。 …… 此时的超市总仓。 墙上的挂钟时针,吃力地指向了凌晨五点四十。 没有任何一个人睡得着。 也不可能睡得着。 外头的三十二个精壮保安,被强行分成了四组轮班,一个个瞪着布满红血丝的牛眼,死死盯着周围的每一道门缝、每一处玻璃死角。 而在仓库内部,空气压抑得让人想吐。 顾二狼还是坐在那把太师椅上,手边的茶杯已经续了三次水,早就凉透了,水面上浮着一层死气沉沉的茶叶梗,他却一口都没碰过。 赵翠兰如同雕塑般蹲在矿泉水箱旁边,死死抱着怀里那个价格不菲的爱马仕包包,嘴唇已经咬得发白起皮。 顾帅像个热锅上的蚂蚁,一直在角落里打电话。 打给电子厂那剩下的四个废物保安,没用。 打给他平时吃吃喝喝认识的半吊子律师,对方一听高利贷和红圈复印件,立刻挂断。 没有一个电话能驱散心头的死神阴影。 顾伊双腿死死夹紧,坐在折叠椅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手机屏幕发愣。那张脸煞白得像刷了腻子。 她一遍又一遍地翻看顾真那条群发的短信,看一次,绝望就加深一分。 那些被标出来的过期药对账单,她妈的银行卡号,还有那张“乡下人看不懂生产日期”的聊天截图…… 任何一张纸流出去,她和她妈这辈子都得在号子里踩缝纫机! “爸。”顾伊忽然像诈尸一样抬起头,声音干涩得像在嚼沙子,“那些原件全在他手里攥着,天一亮,万一他转头直接把这些黑料交给警察……那咱们顾家……” “他不会。”顾二狼的声音从黑暗的阴影里飘出来,像鬼一样。 “您凭什么这么肯定?” “他要是想报警走正当程序,昨晚在病房里就直接报了!”顾二狼搭在扶手上的枯指猛地弹了一下,“他不仅不报警,还不找法院,偏偏要把所有的底牌都抵押给一个在道上放高利贷的活阎王!” 老头子停顿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度的战栗。 “他这盘棋下得太毒了。他不要我们坐牢蹲局子图痛快,他要的……是看着我们被催债的狗皮膏药贴上,倾家荡产,名声扫地,最后在这泥潭里活活烂掉!” 这句话一出口,整个几千平米的庞大仓库里,陷入了长时间死一般的沉寂。 顾洪肥胖的身躯抖动了两下,忽然嗓子发干地打破了沉默,问出了所有人心里最恐惧的那个问题:“二叔……那天亮以后……高利贷的龙哥那边……会不会拿着合同直接上门封店啊?” 顾二狼张了张嘴,没接话。 但他那双死死抓住红木扶手的手,因为过度用力,骨节已经泛出了一种骇人的惨白。 透过高高的换气窗,天边,一抹灰蒙蒙的鱼肚白,正极其缓慢、却又不可阻挡地爬上云端。 黎明,终究还是来了。 而黎明之后,龙哥手里那份附带月息五分的绝户合同,那个如同死神镰刀般的追债条款,就该正式运转了。 第15章 猎手入瓮 顾真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破窗框里斜斜地劈进来。 他动了动手指,浑身的骨头像是被人拆散了重装。 胃里的痛倒是退了大半,灵泉的效力还在维持。 掏出手机。 【13:22:07】 够了。 他拨通龙哥的号码。 响了两声就接了。 “醒了?”龙哥那边嘈杂,像是在开车。 “超市总仓,你什么时候能到?” “巧了,我正准备给你打。”龙哥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你那些好亲戚,三十几号人窝在里面蹲了一宿。我手下在外头盯着呢,一个都没跑。” 顾真撑着墙壁坐直,喉咙里还有昨晚残留的血腥味。 “龙哥,我需要借你几个人。” “借人?你要干什么?” “我要跟着你的人一起进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你疯了?你那副模样,顾家人一眼就认出来。” “认不出来。”顾真咳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像换了个人,“我现在这样子,我亲妈从棺材里爬出来都不一定认得。给我一件你手下的黑皮夹克,再给一副墨镜,我就是你带来的账房先生。” 龙哥在那头笑了。 “顾老板,你是打算亲眼看着他们哭?” “不是看。”顾真盯着墙上一道裂缝里探出的枯草,“是收。” “超市总仓三千两百万的现货,我要在他们面前,一件不剩地搬走。” 龙哥虽然不知道他说的搬走是什么意思,但还是成应道。 “行。半小时后,城东收费站汇合。” 电话挂断。 顾真扶着墙根站起来。 双腿还在打颤,但比昨晚好了太多。 他从空间里取出半杯灵泉水灌下去,冰冷的液体压住了胃里蠢蠢欲动的灼烧感。 光头壮汉听见动静走进来,看见顾真已经站着了,挑了挑眉。 “走。”顾真抹了把脸上的干涸汗渍,“去城东。” …… 四十分钟后。 超市总仓外围,三辆黑色越野车一字排开。 龙哥站在第一辆车旁边,嘴里叼着烟,看着从商务车后座下来的顾真,目光微微一缩。 一件宽大的黑色皮夹克裹在瘦骨嶙峋的身体上,领子竖到耳根。 一副廉价的黑框墨镜遮住了半张脸。 剩下露出来的下半张脸颧骨突出,皮肤蜡黄,嘴唇干裂起皮。 活脱脱一个吸毒吸废了的社会闲散人员。 “你这造型,我都不想跟你站一块。”龙哥把烟屁股弹飞,“走吧,我先进去跟他们扯皮,你跟在老四后面,别出声。” 顾真点了点头。 龙哥一挥手,十一个壮汉鱼贯下车,加上顾真,总共十三个人。 队伍朝超市总仓正门走去。 远远地,就能看见仓库外面的探照灯还亮着。 铁链条缠在大门上,三个保安拎着对讲机守在门口,看见这帮人的阵仗,脸色瞬间就变了。 “叫你们管事的出来。”龙哥站在五米开外,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 对讲机滋啦响了两声。 不到一分钟,仓库的侧门“咔哒”打开。 顾洪第一个钻出来。 一夜没睡,眼底的青黑能吓死鬼。 他身后跟着顾宇和顾枫,再后面,是面沉如水的顾二狼。 顾真混在龙哥手下的队伍里,低着头,墨镜遮住了眼睛。 他的视线从镜片后面,不动声色地扫过整个仓库外围。 正门铁链锁死。 左侧装卸区的卷闸门落到底,外头还加了两根横杠。 右侧员工通道用铁皮焊上了。 但顾真的目光停在了装卸区卷闸门旁边的一个小窗户上。 那是物流调度室的透气窗。 老系统里有记录,这扇窗户的锁芯走的是和门禁同一套磁卡协议。 够了。 “顾洪!”龙哥大步上前,从怀里掏出那份合同,“咱们可是老相识了,别让我难做。” 顾洪的嘴角抽了两下。 “龙哥,你听我解释……” “解释个屁。”龙哥把合同往他胸口一拍,“白纸黑字,顾真签的字按的手印,五大产业全抵给我了!我现在来查账,合法合理!你是让我进去验货,还是我叫律师带着法院执行令来?” 顾宇从后面挤出来,脸色铁青。 “这份合同的效力还有争议,顾真签字时的精神状态……” “我手里有签约全程录像。”龙哥掏出手机在他面前晃了一下,“意识清醒,对答如流。你要打官司,我奉陪。但在法院判决之前,这份合同有效。我有权查看抵押资产的实际状况。” 顾二狼从人群后面走出来。 老头子一夜没合眼,藏青色中山装上多了几道褶子,但背还是挺得笔直。 “龙先生。”顾二狼开口,声音比昨晚沙了不少,“顾真跟你签的合同,我们不认。” 龙哥挑了挑那道刀疤旁边的眉毛。 “你不认?你是顾真?你是法人?” “我是顾家当家的。”顾二狼盯着他,“这些产业是顾家几代人的心血……” “打住。”龙哥抬手,“工商登记上写的法人代表叫顾真 ,股权比例百分之九十二点五归顾真个人,你叫什么来着?” 顾二狼的脸皮抽动了一下。 龙哥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 “老先生,我做了十七年生意,从来不跟没有法律效力的人浪费口舌。你要是顾真,咱坐下来谈。你不是,那就让开,我进去验货。” 顾洪急了,脖子上的青筋暴起:“你凭什么验货!这仓库是我们在管——” “你管的?”龙哥翻开合同附件,点了点上面的一行字,“追债条款第三条,顾洪,粮食厂私自担保三笔外债,合计两千三百万。这笔账,也该一起算了。” 顾洪像被人掐住了脖子,话梗在喉咙里,脸涨成猪肝色。 队伍后方,顾真始终一言不发。 他的目光透过墨镜,已经把仓库外围的每一个角落扫了个遍。 物流调度室的位置确认了。 保安的分布确认了。 门禁系统的类型确认了。 前方,龙哥和顾家的扯皮正在升温。 “你们四个厂子已经空了,这我知道。”龙哥竖起四根手指,“账面资产和实际资产的差额,加上逾期利息,你们现在欠我的数字,我回头让人给你们算清楚。但在这之前……” 他朝超市总仓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这最后一个盘子的实际库存,我必须亲眼核实。” “你想都别想!”顾枫从后面冲出来,满脸横肉因为恐惧和愤怒扭在一起,“这里面三十多个人守着,你敢硬闯?” 龙哥笑了。 “三十多个保安?”他偏头看了眼身后的壮汉们,“够我热身的吗?” 场面一度僵到极点。 顾二狼死死盯着龙哥,牙关紧咬。 他的目光在龙哥身后那十几号人身上快速扫了一圈。 其中一个瘦小的身影缩在最后面,戴着墨镜,一声不吭。 顾二狼的视线在那人身上停了不到半秒。 太瘦了。 像个瘾君子。 他没在意,把注意力收回到龙哥身上。 “让他验。”顾二狼突然开口。 “二叔!”顾枫急了。 “让他看。”顾二狼背过手,“仓库里的货一件没动,他看完了,带着他的人滚。拖下去对谁都没好处。” 龙哥冲身后的人打了个响指。 队伍开始往仓库方向移动。 顾真低着头,跟在倒数第二个的位置,步伐刻意压慢,脚步声混在一群壮汉沉重的脚步里,毫不起眼。 走过正门的时候,他的右手悄然伸进皮夹克口袋里,拇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地划了两下。 底层系统响应。 物流调度室的透气窗锁芯,无声释放。 仓库大门铁链被解开。 保安们拉开侧门,一行人鱼贯而入。 顾真抬起头。 眼前是六千平米的巨型仓库。 货架从地面一直顶到八米高的天花板。 粮油区、日化区、酒水区、冷鲜区,分区标牌整整齐齐地悬挂着。 这里面的货,保守估值三千两百万。 顾真的目光从左到右,把每一个分区的位置、货架间距、通道走向,全部刻进了脑子里。 前方,龙哥正在跟顾洪大声争执库存清单的数字。 顾宇阴沉着脸翻着手里的台账。 顾帅和顾伊缩在角落里不敢出声。 保安们的注意力全集中在龙哥那帮壮汉身上。 顾二狼双手背后,像座石像一样站在中央过道里,冷眼看着双方交涉。 没有一个人注意到,队伍最后面那个瘦小的“账房先生”,已经悄无声息地拐进了最偏僻的日化区深处。 货架遮挡了视线。 监控系统早在昨晚就被顾宇亲手切断了。 顾真站在堆到天花板的洗衣液和纸巾中间,取下墨镜。 嘴角在黑暗中扯出一个弧度。 第16章 归零 一排排高耸入顶的货架,严丝合缝地挡住了前厅所有人的视线。 顾真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给自己留。 他太清楚了,视网膜上跳动的倒计时,就是顶在喉咙口的阎王贴。 前台,龙哥拿着那份绝户合同,正跟顾洪和顾枫算着烂账。 “你这台账数字全他妈是虚的!少了三个品类的入库单,你当老子不识字?”龙哥的嗓门震得天花板嗡嗡直响。 顾洪肥厚的下巴直打哆嗦,还在扯着脖子狡辩:“龙哥!你得讲道理,这是三年正常损耗!” “讲道理?”龙哥冷笑一声,直接把一张打款回执拍在顾洪脸上。 “一袋大米长了腿,自己跑去外地粮商的私库里?这叫损耗?老子在道上混了十七年,这套阴阳账我玩的比你熟!” 前方的狗咬狗正热闹。后方的顾真,已经像个嗜血的恶鬼一样,开始了疯狂的掠夺。 意念像一张看不见的巨网,猛地撒向日化区。 整托盘的洗衣液、卫生纸,瞬间无声无息地抹除。 没有停顿。他拖着沉重的双腿,拐进粮油区。 大桶的金龙鱼、成袋的五常大米,码得像城墙一样。 顾真咬紧后槽牙,意念狠狠覆盖上去。 但这一片物资太密集,由于身体极度透支,那股意念猛地一滞。 他闷哼一声,鼻子深处猛地一酸,两股温热顺着鼻腔直接流进嘴里,满嘴都是生锈的铁锈味。 “咳……”顾真用皮夹克的袖口胡乱抹掉血迹,双眼憋得通红,在心里发着狠。再收! 轰。 半座小山般的粮油轰然消失,连地上垫底的木架子都没放过。 酒水区。 几十万的白酒、红酒。 全部扫空。 直到他大步迈进冷鲜区,真正的阻力来了。 十几台重型进口卧式冷柜。 里头塞满了冻肉和高档海鲜。 每一台都重达大几百斤,压缩机还在“嗡嗡”地运作着。 顾真抬起手,意念像一柄重锤般砸过去。 没动。 那十几台冷柜仿佛生了根。 反作用力顺着神经直冲天灵盖,顾真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眼前瞬间炸开无数金星。 胃里的癌细胞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抓住这个空档疯狂撕咬起来。 冷汗“唰”地一下扎破毛孔,瞬间浸透了衣服,贴在脊背上凉得刺骨。 放弃? 顾真喘着粗气,嘴角扯出一个狰狞的弧度。 今天就算是把脑壳扯裂,也绝不给这帮畜生留一根毛! 他双手死死抠住旁边立柱的铁皮边缘,指甲因为过度用力而翻卷,血丝顺着铁皮往下淌。 他闭上眼,把脑海里剩下那点微弱的精神力全部榨干,像个赌徒一样狠狠砸下。 给我进! 一股极其猛烈的失重感瞬间抽空了他的力气。冷柜群骤然消失。 由于惯性,顾真整个人失去重心,像个破麻袋一样飞了出去。 “哐当——!” 他的肩膀狠狠砸在空出来的铁架底座上,巨大的金属碰撞声在空旷的仓库深处突兀地炸响。 这声音放在平时不算什么,但在此时剑拔弩张的前台,却显得极其要命。 龙哥的唾沫星子刚喷到顾枫脸上。 “你他妈……”顾枫正要顶嘴,那一记沉闷的“哐当”声,硬生生把他的话卡在了嗓子眼里。 顾枫愣了一下。 脑子里飞速转起圈来:大门焊死,三十二个保安在前面挡成了一道人墙,装卸区全上了锁。 后面根本不可能进人,哪来的动静? 他偏过头,越过龙哥宽阔的肩膀往里瞅。 视线被一排排日用品货架挡得死死的,只能隐约看见冷鲜区那边的白炽灯光。 不对劲。 平时冷鲜区那几台破压缩机“嗡嗡”的震动声,这会儿怎么连个屁响都没了? 顾枫咽了口干沫,心里莫名升起一股子毛边。他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两个黑衣打手。 “干什么你!”打手刚要伸手拦。 顾枫根本没理,迈开腿就往过道里走。 越走心里越没底,脚步从一开始的试探,变成了小跑。 当他终于绕过最后一排洗衣液货架,站在冷鲜区入口的时候。 他停住了。 两只脚像被倒了水泥,死死钉在地砖上。 眼前的场景,彻底干碎了他这三十年来的唯物主义世界观。 没有冷柜。 没有一箱速冻肉。 甚至连墙上的电子温度计都没了。 光秃秃的水泥地上,只有几个被长时间重压留下的四方污渍印子。 顾枫死死揉了揉眼睛,觉得肯定是自己熬了一夜眼睛花了。 可等他再睁开眼。 还是空的。 “货呢?”顾枫嗓子里挤出一声像太监一样的变调尖叫,整个人疯了一样扑到空地上,双手在空气里乱抓,“我的冷柜呢?!” 这一嗓子,直接把前台的火药桶点爆了。 顾洪听到这凄厉的叫声,浑身的肥肉狠狠一哆嗦,拔腿就往里面冲。 顾宇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立刻折向自己刚刚才清点过的日用品区。 跑到拐角。空的。 顾宇只觉得头皮发麻,双腿开始不听使唤。他又连滚带爬地冲向酒水区。 还是空的。 六千平米的巨型仓库,原本挤得连过辆推车都费劲,现在空旷得连咳嗽一声都有回音!就这么一转眼的功夫,全他妈没了! “天杀的!进贼了!有人在里面搬货!”赵翠兰像个踩了地雷的鸭子一样尖叫起来。 “围起来!全部往里面搜!”顾二狼强撑着拐杖,怒吼出声。 三十二个精壮保安抽出橡胶棍,乌泱泱地顺着几条主过道往前冲。可是没冲出多远,所有人的脚步同时刹住了。 没人敢上前。 顾真慢慢从最深处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像一具刚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干尸。 那件并不合身的黑皮夹克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嘴角和鼻翼两侧满是还没干透的暗红色血迹。 他抬手,极其缓慢地摘下脸上的墨镜,随手丢在地上。 “啪嗒。” 镜片碎裂的声音,敲在所有人的神经上。 “顾真?!”顾洪像见了鬼一样往后退了两步,肥脸惨白,“你怎么会在这?!” “这些货是你搬的?!你怎么弄出去的!”顾宇咬着牙,死死瞪着他,满脸的不可置信。 顾真没回答他们任何一个人的蠢问题。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 在他的身后,是整个总仓最后一块没被动过的阵地,也是最值钱的硬通货。 足足五十箱飞天茅台,外加整整一墙的特供中华烟,码得像一座小金山。 顾真看都没看那座金山一眼。 他通红的眼珠子扫过面前这群丑态百出的亲戚。 然后,他极其随意地抬起那只枯瘦如柴的右手。 没有掐诀念咒,也没有任何机关暗门。 他就这么当着所有保安、高利贷打手,以及顾家全族人的面,手掌冲着那座烟酒金山,往下虚空一抹。 就像是有人拿了一块抹布,在黑板上随意地擦掉了一小块粉笔灰。 没有哪怕一帧的残影过渡。 那堆价值大几百万的烟酒,连同底下的实木托盘,瞬间蒸发。 干干净净。空气里连一丝灰尘都没激起来。 整个仓库死寂了整整五秒钟。这五秒钟,连头顶日光灯管电流声的滋啦响,都清晰可闻。 “鬼……这是活见鬼了啊……”顾帅两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一股腥臊的热流不受控制地顺着大腿根浇在裤裆里,在水泥地上洇开一滩黄水。他翻着白眼,疯魔般地念叨着,“这不是魔术……这不是人干的事……” “啊——!”顾伊捂着脸发出歇斯底里的惨叫,连连后退,后背死死撞在冰冷的铁柱子上。 赵翠兰两眼一翻,“咣当”一声直接摔了个四仰八叉,抽搐了两下,彻底没了动静。 十米开外,龙哥叼在嘴里的中华烟掉在了脚面上都没察觉。 他混了这么多年江湖,什么血腥场面没见过? 可眼前这一幕,直接把他按在地板上摩擦。 “卧槽……”龙哥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飘,“顾老板……牛逼啊!袖里乾坤都给你弄出来了?!” 顾二狼死死盯住顾真,他的右手死死掐住大腿上的软肉,靠着这股钻心的痛劲才没让自己当场出丑。 信仰在崩塌,理智在燃烧,但他心里只剩下一个极其世俗的念头:这畜生绝不能让他活着走出去! “顾真!你到底学了什么见不得光的邪术!”顾二狼的声音彻底劈了调,那股子道貌岸然的家主做派早就碎了一地,“你把顾家几代人的心血变去哪了?!你为了你那点可笑的报复,要把全家人逼上绝路吗?!你眼里,到底还有没有一点大局?!” “大局?” 顾真笑了。 这笑声从胸腔里撕扯出来,带着剧烈的震动。 一口夹杂着黑色血块的淤血,直接从他喉咙里喷射而出,溅在面前的水泥地上。 他随手抹了一把下巴,眼神如淬了毒的刀片,死死钉在顾二狼那张虚伪的老脸上。 “这三十年,你天天拿这两个字,像套狗一样套在我的脖子上!” 顾真往前迈了一步,皮鞋踩在自己的血水上,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黏腻声。 “我如今只不过是收回我自己的东西,你们怎么就这么急得跳脚?” 顾真每又迈了一步。 顾二狼退了一步。 “说到底你们只是趴在我背上不断吸我的血的虫豸而已!” 顾真眼睛血红,仿佛胸中有一股火山,而火山口有着一块巨石压着,而火山已经处在爆发的边缘。 众人都被这个状态的顾真镇住。 “大局?我要什么大局?我顾真这一生,就被大局这二字毁了!” 这句话就像是找到了宣泄口。 顾真吼完这句顿了顿。 随后幽幽的提起了他这一生压在心底里最大的痛。 “还有玲子……呵呵。大局……呵呵,呵呵 ……” 幽幽的声音逐渐转为了愤怒。 “当年玲子才十五岁!十五岁啊!”他厉声咆哮,脖子上的青筋像一条条虬结的蚯蚓,“大房为了八十块钱彩礼,为了度过你们嘴里那个狗屁大局,把她强行塞进李铁栓那个杀人犯的牛车里!” 整个大厅里只剩下他愤怒到极点的怒吼。 “她死的时候,身上连一块好肉都没剩下!骨头都是断的!你去认尸的时候,站着跟我说什么?”顾真死盯着顾二狼,眼角因为充血直接裂开,“你说顾家脸上不好看,为了家族大局,让我别闹事!” 顾真一字一顿,仿佛要把满口的牙齿全部咬碎和血吞下。 “我去你妈的大局!” 他指着所有姓顾的人,声音凄厉如同恶鬼的诅咒,“你们欠我的命,欠玲子的血!我会一笔一笔全部讨回来。” 视网膜正前方,那串猩红的倒计时,终于跳到了最后几秒。 顾真垂下眼,看着自己那双枯瘦如柴的手。 “你们……”他重新抬起头,笑了。 【00:00:05】 “按住他!立刻打断他的腿!别让他装神弄鬼!”顾二狼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疯了一样下令。 “等我回去后……我会让你们在烂泥潭里挣扎,腐烂。”顾真仿佛没听到顾二狼的命令,继续自顾自的说着 【00:00:03】 三十二个保安在金钱和恐惧的双重刺激下,举着橡胶棍红着眼扑了上去。 顾真的眼神仿佛穿过这层层保安盯着顾二狼。 时间仿佛也像按下了放慢键,仿佛等着顾真立完最重要的誓言一般。 “我会让你们的日子过得……生不如死。” 【00:00:01】 冲在最前面的一个安保队长,甚至能清晰地看到顾真脸上的汗毛。 他抡圆了胳膊,粗重的橡胶棍带着劲风,狠狠砸向顾真的天灵盖。 顾真没有躲。 他闭上眼,嘴角勾起一抹释然且残忍的笑意。 你们好好在这地狱里,给我烂着吧。 【00:00:00】 就在橡胶棍距离顾真的额头不到十厘米的那一瞬。 “呼——” 一阵根本不存在的阴风卷过。 没有刺目的强光,也没有电影里那种夸张的爆炸。 顾真整个人,就像是一个被突然戳破的肥皂泡,连同他身上那件沾满血迹的破皮衣,在千分之一秒内,彻底溶于虚无的空气之中。 橡胶棍带着呼啸的风声重重砸了个空,狠狠敲在坚硬的水泥地面上。 “砰!” 火星子四溅。 安保队长用力过猛,脚下直接一滑,摔了个结结实实的狗吃屎。 他满脸错愕地抬起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震得发麻的棍子,又看了看空荡荡的面前。 人呢? 几十个扑上来的保安,像一群失去目标的无头苍蝇,互相撞在一起。 人,就这么在几十双眼睛的死死盯防下,彻底人间蒸发了。 留下的,是一座空得连只老鼠都饿死的六千平米仓库。 还有一群瘫倒在地、彻底丢了魂的吸血鬼。 极度的死寂中。 龙哥慢慢蹲下身,从地上捡起那根掉落的中华烟。 他拿出防风打火机,“咔哒”一声点燃,深深吸了一大口,把那口浓烟重重吐向顾二狼那张灰败的老脸。 “戏看完了,活神仙也走了。” 龙哥扬了扬手里那份按着血手印的绝户合同,刀疤脸上的笑容,透着彻骨的森寒。 “来吧,顾老爷子。三千多万的窟窿,加月息五分利。咱们现在,好好聊聊这剩下账,该怎么还。” 第17章 返回1977 泥。 冰冷的、带着腐叶气味的烂泥,死死糊在他的半边脸上。 顾真的意识像是被人从万丈深渊里猛地拽了上来。 耳膜里嗡嗡作响,鼻腔里全是泥土和枯草混合的生涩味道。 他趴在地上,手指下意识地抠进松软的田埂里。 第一个念头,胃痛呢? 那团跟了他大半年、像一窝老鼠在内脏里筑巢的溃烂绞痛,消失了。 彻底消失了。 不是灵泉水那种强行镇压后随时会反扑的假象,而是从根子上,连那种隐隐的酸胀底色都没了。 顾真猛地翻过身,仰面朝天。 灰蒙蒙的天空压得很低,铅色的云层厚得像棉被。 远处的山脊线光秃秃的,连一棵像样的树都没有。 他抬起手。 一双手。 粗糙、黝黑、骨节粗大,虎口和掌心全是厚厚的老茧。 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垢。 这不是ICU病床上那双枯瘦如柴、皮包骨头的手。 这是十七岁的手。 顾真猛地坐起来。 动作太快,脑子里晃了一下,但身体的反应却快得惊人。 腰腹一收,整个人就弹了起来。 没有膝盖打颤。 没有脊椎的钝痛。 没有那种随时要散架的虚脱感。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粗粝的、野蛮的、属于少年人的蓬勃力量。 虽然常年劳作让肩膀和腰椎有些劳损的酸,但跟癌症晚期比起来,这点酸简直是天堂。 他低头看自己。 灰扑扑的粗布对襟褂子,裤腿卷到膝盖上方,脚上一双露了脚趾头的解放鞋。 远处,一根歪歪扭扭的木电线杆上,挂着一只铁皮大喇叭。 喇叭里正放着刺耳的样板戏,女声高亢尖锐,唱的是《红灯记》里李铁梅的选段。 “……都有一颗红亮的心——” 顾真站在田埂上,浑身的血液像是被人用火烧开了。 回来了。 真他妈回来了。 他环顾四周。 这片田是顾家村东头的水稻田,收完秋粮后翻过一遍,还没来得及沤肥。 远处几间土坯房的轮廓他太熟了,那是生产队的仓库。 再远一些,炊烟从一片低矮的土墙院落里升起来。 顾家老院。 顾真的呼吸猛地急促起来。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劈进了他的脑子。 今天是哪天? 他死死盯着那片炊烟,脑子里五十年前的记忆像生锈的齿轮一样艰难地咬合转动。 样板戏。 秋收后的空田。 早晨的炊烟。 还有…… “顾真!顾真你个懒骨头死哪去了!” 一个尖利的女声从远处的土路上传来。 顾真转头。 一个裹着灰布头巾,一脸尖酸刻薄的模样,也从八旬老太变化回三十多岁的二婶。 赵翠兰。 “太阳都晒屁股了还不回来挑水!今天家里有客,你要是误了事,看你大伯不打断你的腿!” 家里有客。 这四个字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直接捅进顾真的胸腔。 今天家里有客。 李铁栓。 那个打死过老婆的鳏夫。 那个用八十块钱彩礼和两袋棒子面,买走了顾玲一条命的畜生。 今天,就是那一天。 顾真的瞳孔骤然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脑海里,五十年前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炸开。 顾玲被揪着头发从屋里拖出来。 她哭着喊“我不嫁”,换来的是一巴掌。 顾玲被塞上牛车。 她嗓子都哑了,还在冲他喊“哥你别追”。 半个月后。 一张破草席。 瘦得只剩骨头的尸体。 浑身的伤。 断了的肋骨。 “哥,你好好活着。” 顾真的双眼瞬间充血。 眼球上的血丝像蛛网一样炸开,整张脸因为某种极端的情绪而扭曲变形。 赵翠兰还在远处骂骂咧咧。 顾真没听见。 他的视线死死锁在田埂边上。 那里靠着一棵歪脖子榆树,树根下插着一把柴刀。 刀刃生了锈,木柄被汗水泡得发黑。 顾真迈步过去。 手指握住刀柄的那一刻,五十年的屈辱、愤怒、悔恨、和刻进骨头里的疯狂,全部灌注进了这只十七岁的手掌里。 他把刀从泥里拔出来。 锈迹斑斑的刀刃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暗沉的冷光。 “顾真!你聋了?!我叫你挑水!”赵翠兰的声音又尖了几分。 顾真转过身。 他看着远处那片升着炊烟的土墙院落,看着那条通往顾家老宅的黄土路。 脚下开始动了。 先是走。 然后是小跑。 然后是狂奔。 十七岁的身体爆发出野兽般的速度,解放鞋踩在干硬的土路上,带起一串闷响。 田埂上的枯草被他的裤腿扫得东倒西歪。 赵翠兰看见他拎着刀往村里跑,愣了一下,随即破口大骂。 “反了天了!你拿刀干什么!顾真你给我站住!” 顾真没停。 风灌进他的领口,灌进他的肺里。 这具年轻的身体像一台刚加满油的发动机,每一步都踏得又狠又稳。 他跑过生产队的晒谷场。 跑过歪歪斜斜的土坯墙。 跑过那口全村人吃水的老井。 喇叭里的样板戏还在唱。 鸡在路边扑腾。 有人从院墙里探出头,看见一个少年拎着柴刀发疯一样往村中心跑,吓得缩了回去。 不过等顾真跑了过去之后又好奇的继续探出头来张望。 随后跑回去跟小伙伴们大喊:“嘿!你猜我刚才看到了什么!顾家的那个受气包顾真,拿着一把柴刀往家里跑了!老凶了,快去,快去,有戏看了!” 话落也不管小伙伴,屁颠屁颠就往顾家跑去。 其他小伙伴闻言也跟了上去。 顾真的眼前只有一个方向。 顾家老院。 玲子还活着。 她现在还活着。 这个念头像一团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烫。 前世他跪在地上磕头磕到满头是血,没用。 他被顾洪一脚踹翻在地,没用。 他求遍了所有人,没用。 因为那时候的他,是一条狗。 一条没有牙齿、没有爪子、只会摇尾巴的丧家犬。 但现在不一样了。 顾真握紧手里的柴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的脑子里装着五十年处事经验与后世的眼界。 他的空间里堆着足以砸翻整个县城的物资。 他的骨头里刻着被这个世界反复碾压后淬炼出的、最纯粹的狠。 这一次,谁敢动玲子一根头发。 他就把谁的手剁下来! 远处,顾家老院那扇破旧的木门,已经出现在视线尽头。 院子里隐约传来吵闹声。 顾真没有放慢脚步。 他加速了。 第18章 天降顾真 顾家老院。 院子中间,顾玲被李铁栓那只像蒲扇一样粗糙的大手,死死攥着细瘦的手腕,半个身子被拖得往前直栽。 “我不嫁!大伯、大伯娘,求你们了,我不去——”她另一只手死死扒着院里那棵歪脖子枣树,指甲在树皮上抠得翻了盖,血珠子直往外冒。 李铁栓咧开嘴,露出一口熏得焦黄的烂牙,满脸横肉笑得堆在了一起。 他那地包天的下巴往前一探,小绿豆眼里全是眼馋得发红的贪光:“小丫头片子,等你过了门,就知道老子的好处了!” 旁边,王桂花叉着水桶腰,肥硕的身子堵在半道上,嘴角那颗大痦子一颤一颤的:“嚎丧啥呢!全村都听见你叫唤了!” “人家铁栓给了八十块钱彩礼,还有两袋细棒子面,这是你上辈子修来的福分!再嚎,老娘现在就抽肿你的嘴!” 门槛上,顾大虎袖着手,膝盖上搁着旱烟袋。 他冷眼瞧着顾玲搁那儿拼命,连个屁都没放,活像是在看自家卖出去的一头小猪羔子。 大门口,顾洪和顾宇亲哥俩一左一右地堵着门缝。 顾洪满脸油光,挤出一脸幸灾乐祸的坏笑:“别瞎折腾了堂妹,乖乖跟姐夫走吧,你这细胳膊细腿的,还能飞上天去?” 顾宇靠在土墙上,那阴恻恻的眼神直勾勾盯着顾玲,嘴角的黑痣随着冷笑往上一撇,恶毒极了。 院墙根底下,顾家二伯顾二狼缩在阴影里,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 烟雾一缭绕,全遮住了他那张写满“家族大局”的伪善长脸。 顾伊躲在亲爹身后,探出个脑袋,满脸都是看好戏的刻薄笑意。 “哥——!” 顾玲的嗓子早就哭劈了,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她那瘦得跟麻秆似的肩膀,在李铁栓的死拉硬拽下抖个不停。 “别给脸不要脸!”李铁栓脾气上来了,猛地一甩膀子。 顾玲那点可怜的力气哪拗得过他? 小手从枣树干上滑脱,整个人被拽得飞出去两步,“扑通”一声跪磕在硬邦邦的土院子里。 “走!上牛车!”李铁栓粗声骂道。 院门外头,破黄牛车正停在土路上,车板上铺着脏兮兮的麻袋,就等着拉人。 顾玲拼命蹬着腿,脚底下那双破洞解放鞋在黄土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土沟:“我不去! 我不去!” “轰——咔嚓!” 紧闭的黑漆木门,骤然爆出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巨响! 不是推开,是整扇实木门板被一股不要命的蛮力,从外头生生踹得飞离了门轴。 半扇残破的木门带着风声,“砰”地砸在院子里,激起一大片呛人的黄土。 堵门看戏的顾宇连躲的功夫都没有,被飞起的门板边角狠狠削在右肩膀上,惨叫一声,整个人像个死王八一样栽进了泥地里。 院子里所有的声音,在一瞬间全卡了壳。 门框的飞尘里,逆着阴沉沉的天光,站着个十七岁的半大后生。 一身灰布粗褂子,裤腿挽到膝盖,脚上的旧解放鞋沾满了田地里的黑泥。 他右手提着一把豁了口的生锈柴刀,刀尖朝地。 是顾真。 可眼前这个人,哪还有半点往日那个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受气包模样? 他脊梁骨挺得像根戳在地上的铁棍,眼珠子红得像要滴血,死死扫过院里这帮畜生。 那是从地狱里爬出来、阎王爷都不敢收的要命眼神! 院子里死寂了整整两秒钟。 “顾真?!你个狗娘养的……”顾洪最先回过神,习惯性地挺起肥肚子,横眉竖眼地往前跨,“你他娘的敢踹门?反了天——” 狠话才刚冒个头。 顾真动了。 没嚷嚷,没废话,甚至连个抬手的预兆都没有。 他身子猛地往下一压,左脚像钉子一样往前一卡,借着腰胯扭转的暴躁狠劲,右腿宛如一条抡圆了的实心钢鞭,横着就扫了出去。 为了保护家人,前世发家后顾真请了退役特种兵教练,为的就是保护自己的小家不再被欺负。 如今配上这具十七岁、常年在地里刨食的粗粝身体,爆发出来的力道更是野蛮到了极点! 厚实的解放鞋底,不偏不倚,死死凿在了顾洪右腿的迎面骨上。 “咔嚓——!” 清脆且瘆人的骨头断裂声,在土院里炸开。 顾洪那一百六十多斤的肥厚身躯,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轰的一下重重砸在黄土地上。 足足过了两秒,剧痛才窜上脑门,一声不似人腔的凄厉惨嚎从他喉咙里撕裂出来:“啊啊啊!我的腿!老子的腿断了啊!” 顾洪的右小腿肚子,以一个极其骇人的折角弯了下去,他捂着断腿在泥地里疯狂打滚,冷汗和眼泪瞬间糊成了大花脸。 全场鸦雀无声,空气冷得能结冰。 从顾真一脚踹飞大门,到顾洪断腿倒地,统共连眨眼的三下功夫都不到! 王桂花呆愣了半晌,终于像被人踩了尾巴的母鸡一样尖叫起来:“哎哟我的亲娘哎!洪儿!顾真你个杀千刀的小畜生!” 顾大虎吓得从门槛上蹦了起来,眼神惊讶。 躲在后头的顾二狼,捏着烟杆的手猛地一哆嗦,那双眯缝着的算计眼底,头一回闪过一丝慌乱。 可顾真呢? 他连正眼都没看地上打滚的顾洪一眼。 他拎着刀,目光直接越过这帮极品,死死锁在李铁栓的身上。 李铁栓手里还拽着顾玲,整个人也懵了一下。 但他李铁栓在村里横行霸道惯了,是个连自家媳妇都敢活活打死的狠茬,哪能怵一个半大小子? “小瘪犊子,搁老子面前耍横?你找死!”李铁栓一把甩开顾玲,捏起砂锅大的拳头,像头疯牛一样朝顾真撞了过去。 顾真没躲。他甚至连脚底下的步子都没退半分。 只是握着柴刀的右手腕,轻轻往上一翻。 刀尖平举,刀刃直指李铁栓。 灰蒙蒙的天光下,那把豁了口的柴刀,透出一股子要喝人血的瘆人寒气。 李铁栓冲到一半,猛地瞧见这要命的架势,心头一突,本能地想刹住步子。 可顾真根本不给他后悔的机会! 右手抡圆,柴刀带着风声呼啸劈下,没带半点多余的花架子。 瞄准的,正是李铁栓刚才死死拽着顾玲的那条右胳膊。 “嚓——!” 令人头皮发麻的利刃破肉声! 生锈的刀口瞬间剌开深蓝色的粗布衣袖,划开油黑的皮肉,死死砍进骨膜里才顿住! 滚烫的鲜血“噗呲”一下飙射而出! 热血溅了李铁栓自己半边身子,也落了几滴在顾真那张冷得像冰坨子的脸上。 “啊啊啊啊啊——我的手!!!” 李铁栓捂着喷血的右胳膊,发出了一阵比杀猪还要凄厉百倍的惨嚎声。 第19章 家丑外扬 李铁栓的惨嚎声在土院里回荡,像杀猪一样。 鲜血从他右臂上的豁口往外蹿,一股一股的,溅在院子里的黄土上,洇出一朵朵暗红的花。 他捂着伤口蹲下去,整张鞋拔子脸因为剧痛扭曲得不成样子,小绿豆眼翻着白,嘴里的嚎叫已经劈了调。 院子里没人动。 王桂花的尖叫卡在嗓子里,嘴张成了个黑洞。 顾宇被门板削翻在地,捂着肩膀还没爬起来。顾大虎的旱烟袋掉在脚面上,整个人僵在门槛那儿。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顾真身上。 这个平时挨了打连吭都不敢吭一声的受气包,此刻拎着一把滴血的柴刀,脊背挺得笔直,站在院子正中间。 顾玲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眼泪把脸上的泥糊成了一片。 她抬起头,死死望着顾真的背影,嘴唇哆嗦着喊不出声来。 “玲子,到我身后来。” 顾真没有回头。声音不高,却稳得像钉进了土里。 顾玲膝盖一软,连爬带滚地挪到了顾真背后,两只手死死攥住他粗布褂子的后襟,十根手指攥得骨节发白。 “顾真!你反了天了!” 顾大虎终于回过神来。 他一把抄起靠在门边的粗木棍,满脸横肉因为暴怒涨成了猪肝色,两条粗腿往前一迈,木棍高高扬起。 “老子今天打死你这个白眼狼!” 棍子带着风声砸下来。 顾真没退。 他身子往侧面一拧,左脚向前半步,右手的柴刀顺势从下往上一撩。 动作极快,快到顾大虎的棍子还没落到顾真肩膀上,刀尖就已经顶在了他的喉结下方。 冰凉的铁器贴着皮肉。 顾大虎的棍子僵在半空。 他低下头,看见那把锈迹斑斑的刀口距离自己的咽喉只有半寸。 刀刃上还挂着李铁栓的血,顺着刀背往下淌,滴在他的前襟上。 顾大虎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看见了顾真的眼睛。 那不是一个十七岁少年该有的眼神。 那里面没有害怕,没有冲动,甚至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极度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死寂。 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顾大虎的后脊梁“唰”地窜起一阵恶寒。 手心里全是汗,木棍握不住了,“啪嗒”掉在地上。 他往后退了一步。 “你……你敢动我?”顾大虎的声音发虚。 顾真没说话。刀尖稳稳当当地悬在原处,纹丝不动。 院子外头,乱了。 李铁栓那声杀猪般的惨叫,加上顾洪鬼哭狼嚎的哀嚎,早就把半个村子的人给炸了出来。 土路上,三三两两的村民扔下手里的活计往这边跑。 有扛着锄头的老汉,有围着围裙的婆娘,还有刚才那几个小屁孩领着一帮半大小子,跟看大戏一样挤在院墙豁口处,伸长了脖子往里瞅。 “哎哟喂!出人命了!”“顾家打起来了?”“那是不是李铁栓?胳膊上咋恁多血?”“天爷,顾真拿刀架在他大伯脖子上了!” 嘈杂声越来越大。 人越围越多。 王桂花一看这阵仗,魂儿都飞了。 顾家的丑事当众捅出来,她这张老脸往哪搁? “走开!都走开!顾家的事不用外人管!”她冲着院墙外的人群尖叫,嘴角那颗大痦子抖得跟筛糠一样。 没人理她。 这年头,村里能有个热闹看,比过年还稀罕。 就在这当口,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道。 顾二狼慢悠悠地从院墙根底下踱了出来。 他站在院子中间偏后的位置,背着手,烟袋子夹在腋下。 脸上的表情拿捏得恰到好处——三分痛心,三分无奈,还有四分“我不得不出来主持公道”的悲天悯人。 “顾真。” 顾二狼的声音不高,但穿透力极强,院里院外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把刀放下。” 顾真没动。 顾二狼往前走了两步,叹了口气,那副做派像极了戏台上唱老生的。 “二伯知道你心里委屈,但你想想,你拿刀伤人,传出去整个顾家的脸面往哪搁?你大伯是你长辈,玲子的事咱们可以坐下来慢慢商量,为了顾家的大局——” “大局?” 顾真开口了。 他终于把刀从顾大虎脖子前收了回来。 不是因为顾二狼的话有用,而是他要腾出嘴来,把该说的话说清楚。 顾真转过身,正对着顾二狼,也正对着院墙外那一圈黑压压的看客。 “二伯,你跟我说大局?” 顾真的嘴角往上扯了一下,那笑比刀子还冷。 “那我问你——”他抬手,柴刀指向被李铁栓拽得满身是泥的顾玲,“拿我亲妹妹的命,去填大房的彩礼钱,这就是你嘴里的家族大局?” 这话一出,院墙外的嘈杂声瞬间矮了一截。 所有人竖起了耳朵。 顾二狼的脸皮抽动了一下,多年的养气功夫让他稳住了心神。 他沉下脸,语重心长地开口:“顾真,家里的难处你又不是不知道。李铁栓家里有粮,玲子嫁过去不会吃亏——” “不会吃亏?”顾真打断他,声音猛地拔高,“李铁栓的前头媳妇怎么死的,你不知道?全村谁不知道?” 他扭头盯着李铁栓。 李铁栓蹲在地上,捂着流血的胳膊,听到这话,小绿豆眼心虚地往旁边飘。 “打死的!” 顾真声音炸裂在院子里,像一记闷雷。 “活活打死的!一条人命!你们把我十五岁的妹妹往那个杀人犯手里塞!” 院墙外响起一阵嘈杂的窃窃私语。 “是嘞,李铁栓前头那个媳妇确实是被打死的……”“这事全村都知道……”“把个十五岁的小丫头嫁给那种人,这不是送死吗……” 顾二狼的脸终于挂不住了。他抖着烟袋子,声音沉下来:“顾真!这是顾家的家事!你在这里嚷嚷,让外人怎么看我们顾家?” “外人怎么看?” 顾真往前迈了一步。 他死死盯着顾二狼那张道貌岸然的长脸,一字一顿。 “你怎么不把你的女儿嫁过去?” 这句话像一把尖刀,直直捅进了顾二狼的软肋。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风声。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顾二狼身后。 “啊——你胡说什么!” 一道尖厉的女声从院墙根底下炸了出来。 顾伊蹦了出来,脸涨得通红,眼里全是惊恐,手指尖尖地指着顾真:“他李铁栓什么德行谁不知道?他打婆娘!我去了他肯定打死我的!我才不去!” 话音落地。 院子里再次陷入死寂。 然后,院墙外的人群里,有人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却格外刺耳的冷笑。 顾伊的脸瞬间煞白。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她说李铁栓会打死她,她不去。 毕竟这是她下意识的说出的话,但也是属于泼出去的水。 顾真看着她,笑了。 “听见没有?” 他偏过头,目光扫过院里院外每一张脸。 “自家闺女知道去了会死,打死都不嫁。别人家的闺女,十五岁,没爹没妈,就该去送命?” 他转回头,死死盯着顾二狼。 “顾二狼,你名字里虽然有个狼字,但你是真的狗啊。” “放肆!” 顾二狼的脸皮终于绷不住了。 他猛地一拍大腿,烟袋子都甩飞了,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射出的全是被戳穿后的恼羞成怒。 “有你这么跟长辈说话的吗?!你个白眼狼!顾家养你这么多年,供你吃供你喝……” “啊!好多血!赔钱!给我赔钱!” 一声嘶哑的嚎叫打断了顾二狼的话。 顾二狼回头一看,李铁栓捂着飙血的胳膊,在地上疯狂撒泼。 第20章 分家 李铁栓满身是土,捂着不断往外飙血的右胳膊在黄泥地上疯狂打滚。 他那如杀猪般的凄厉嚎叫声,刺痛了顾家老院里每一个人的耳膜。 “赔钱!赔老子的命钱!一百块!今天少一分钱,老子就去公社革委会告你们全家人敲诈勒索、草菅人命!” 李铁栓虽然疼得冷汗直冒,五官都扭在了一起,但他那双绿豆大的眼睛却一点都不糊涂。 他的眼珠子滴溜溜地在眼眶里转了一圈,直接越过拎着柴刀的顾真,死死地钉在了顾大虎和王桂花这两口子身上。 “还有那八十块钱的彩礼!外加那两袋细棒子面!老子一口都没吃着你们的,一个子儿都没沾着便宜,人还给你们家砍成这样了!今天你们顾家大房要是不把这笔账算个明明白白,老子今天爬也要爬到派出所,让公安来抓你们去吃枪子!” 土院墙外头,被这动静吸引来看热闹的村民早就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 一听这要命的数字,外头瞬间炸开了锅。 “一百块?我的老天爷嘞,这李铁栓可真敢狮子大开口!” “再加上那八十块彩礼,这就一百八十块了!把大房底裤全当了都凑不齐这个数啊!” 听到外头那些叽叽喳喳的议论声,再听到“一百八”这个能压死人的数字。 王桂花的脸皮剧烈地抽搐了两下,脸色瞬间从紫红变作了煞白。 她的手像触了电一样,下意识地往下狠狠一捂,死死攥住了自己的粗布裤腰带。 那八十块钱的彩礼,可是前天晚上她点着煤油灯,一针一线缝死在贴身里衣的裤裆里的。 那两袋棒子面,也早就倒进了自家大缸里。 这都是进了肚子里的肥肉,现在这杀千刀的李铁栓让她吐出来? 这比拿刀子活活剐了她还要她的命! 眼瞅着李铁栓在地上不依不饶地攀咬,王桂花倒三角眼一瞪,恶向胆边生。 “退什么退!你放的什么连环拐弯屁!” 王桂花双手猛地往那水桶腰上一叉,那张刻薄的脸上,嘴角那颗肥大的黑痣跟着乱颤,唾沫星子在半空中乱飞。 “乡亲们可都睁大眼看着呢!这是顾真那个小畜生自己发了疯,动手砍的人!刀在他手里攥着呢,跟我们大房有一毛钱关系?!冤有头债有主,要赔钱,你找那个小瘪犊子赔去!” 王桂花算盘打得劈啪作响。 顾真穷得叮当响,全身上下连个完整的裤衩子都凑不出来,把他推出去当这个替死鬼,不仅大房不用掏钱,还能彻底把责任甩个干净。 可地上的李铁栓那是村里出了名的混刀肉,一听这话立马就不干了。 他咬着牙,强忍着撕裂般的剧痛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王桂花,你当老子是三岁小孩好糊弄?!他顾真一个连肚子都填不饱的穷酸赤佬,浑身上下刮不出二两油,他拿什么赔老子?!他爹妈早死了,是你们大房一直压着他当牛做马!那八十块钱彩礼,是你当家的顾大虎亲手揣进兜里的!” 李铁栓瞪着满是红血丝的眼珠子,指着顾大虎吼道:“老子不管那么多闲事,今天你们大房要么把那一百八十块钱吐出来!要么,老子就死在你们这破院子里,大家同归于尽!” 这一招反制,直接把王桂花噎得直翻白眼,半天喘不上气。 她急得直跺脚,转头冲着一直缩在门槛边的丈夫吼道:“顾大虎,你是死人啊!你倒是放个屁啊!人家都欺负到你媳妇头上来了!” 顾大虎站在门框边,满脸的横肉绷得死紧,一双眼睛虚晃着不敢看地上的血。 一百多块钱? 他上哪去偷? 他下意识地把求救的目光投向了院子角落里站着的二弟顾二狼。 可顾二狼此时就跟个看大戏的外人似的,背着双手,眼皮耷拉着,把手里的旱烟抽得吧嗒吧嗒直响。 厚重的白烟恰好遮住了他大半张脸,摆明了是一副不趟这趟浑水、看大房笑话的架势。 整个院子里的气氛,瞬间僵死在了一个死胡同里。 一直站在院子正中央的顾真,一言未发。 他的右手依旧稳稳地攥着那把带血的柴刀,刀尖抵在干硬的黄土地上。 前世他在商海里搏杀了三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眼前这群自私自利、为了几十块钱狗咬狗的所谓“亲人”,在他眼里甚至不如一群抢食的苍蝇。 他微微低头,看了一眼紧紧缩在自己身后、还在不停发抖的妹妹顾玲。 前世那个浑身是伤、骨瘦如柴的惨烈画面,和眼前这个还活生生的十五岁女孩重叠在一起。 这就足够了。 钱能解决的事,在他的世界里,早就不是事了。 玄灵空间里那如山如海的物资,就是他敢掀翻这个烂摊子的底气! 顾真缓缓抬起头,那口深不见底、毫无温度的眼眸,冷冷地扫过正在疯狂推诿的众人。 “今天这事,其实很好解决。” 他的声音并不大,甚至没有太多的情绪起伏。 但那种从尸山血海的绝症病房里淬炼出来的极度阴寒,却硬生生地穿透了嘈杂的吵闹声,精准地扎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就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卡住了那锅烧开沸水的喉咙。 院里院外,几十口子人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带着错愕、不解甚至一点点本能的畏惧,齐刷刷地聚拢在这个十七岁少年的身上。 顾真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他的目光略过顾大虎,掠过王桂花,最后停在了地上捂着断腿的顾洪,以及刚爬起来的顾宇身上。 嘴唇微张。 “分家。” 这两个字,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却犹如两颗万吨当量的闷雷,直接在顾家老院的上空,轰然炸裂! 院里院外,诡异地死寂了足足两秒钟。 最先从这股震撼中挣脱出来的,是王桂花。 她脑瓜子“嗡”的一声巨响,就像是有人生生从她身上剜下了一大块肉!分家?这小畜生居然想分家?! 王桂花像只被踩了尾巴的母猫,整个人直接蹦了起来。 肥硕的身躯犹如一头狂躁的母猪,横冲直撞地顶到顾真面前,粗短的手指几乎要戳进顾真的眼睛里。 “分什么家!你放的什么失心疯的臭屁!” 在王桂花的心里,顾真可不是个大活人,那是一头不知疲倦、不用喂饱的免费老黄牛!大队里那些最苦、最累、最脏的农活,全是他顾真一个人顶着。每年年底核算,他一个人挣出来的满工分,大半都拿来换了棒子面,进了大房这几个废物的嘴里! 他要是分出去了,自己一家人去喝西北风啊? “你个丧了良心的小白眼狼!吃我们大房的米,喝我们大房的水!现在翅膀硬了,想撂挑子不干了?想甩下我们去过清闲日子?我呸!你想都别想!”王桂花撒着泼,转头冲着顾大虎扯着嗓门跳脚,“当家的!你听见没!这小兔崽子想跑!这事绝对不能依他,他生是咱家的人,死也得给咱家当鬼干活!” 王桂花的话音刚落,躺在泥地里疼得打滚的顾洪也急眼了。 顾洪这会儿不仅觉得腿疼,更是觉得后脊梁骨都在发凉。 他看了一眼自己那以诡异角度弯折的右腿,心里猛地打了个寒颤。 自己这腿十有八九是废了,以后大抵是个干不了重活的瘸子! 爹妈那么自私自利,不可能当祖宗一样养他一辈子! 必须要有个任打任骂的牲口来伺候自己端屎端尿! 顾真绝对不能走! “娘说得对!打死都不能分!”顾洪像杀猪一样干嚎起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指着顾真咒骂,“我这腿是被你个狗娘养的踹折的!老子下半辈子可能就是个废人了!你顾真要是拍拍屁股走人,以后家里谁下地挣工分养我?!你欠我的,你得给大房当一辈子牛马还这个债!” 一旁捂着肩膀的顾宇,那双阴郁的倒三角眼里也闪过一丝极度的慌乱。 顾宇平时最爱偷奸耍滑,家里的水桶从来没挑过,柴火从来没劈过,全是指使顾真去干。 眼瞅着生产队马上就要派人去几里地外挖河沟了,那可是寒冬腊月能让人累脱半层皮的阎王活儿。 大哥废了,顾真要是再分出去,大房唯一的青壮劳力就剩他顾宇一个了! 这岂不是意味着,那些苦活累活全得落到自己这个少爷身子上? “哥说得没错!”顾宇赶紧跳出来帮腔,阴恻恻地给顾真扣帽子,进行道德绑架,“大伯大娘一把屎一把尿把你们兄妹俩拉扯到大,你还没报恩呢,就想分家当白眼狼?你想饿死长辈吗!想走?等把你吃家里的粮食全还清了再说!” 在这乱成一锅粥的大房亲戚里,只有一个人的反应截然不同。 那就是顾伊。 她刚才因为一时口快,脱口而出“李铁栓会打死老婆”的真相,直接把亲爹顾二狼的伪善嘴脸扯了下来,这会儿正心虚得要命。 她看着暴怒的大伯一家,立刻判断出自己绝对不能再冒头,否则肯定要挨一顿毒打。 顾伊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往后退了两步,将自己的身子完完全全地缩在顾二狼宽大的后背阴影里,恨不得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零。 此时的院墙外,老乡们的议论声也渐渐变成了对顾真的指指点点。 “大房这话虽然难听,但也是理儿啊。顾真要分出去,哪那么容易?” “就是说啊,他一个半大小子,别看今天拿个刀挺横,兜里比脸还干净!分出去连锅都揭不开,难不成真去喝西北风?这肯定是被气疯了说瞎话呢。” 顾真站在原地,就这么静静地听着。 他看着顾洪扭曲的自私,看着顾宇精明的算计,看着王桂花那副恨不得吸干他骨髓的丑恶嘴脸。 他们每说出一句话,每暴露出一点贪婪,都让顾真感到无比的痛快。 因为他们越是觉得他离不开大房,越是想要把他死死按在泥潭里,接下来的那个巴掌,扇在他们脸上时,就会越清脆,越致命! 终于,等所有人都喊累了,等王桂花的唾沫星子都快喷干了的时候。 顾真抬起了眼皮。 他的眼神中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威压感,那是上位者对蝼蚁的俯视。 他没有多说一句废话,没有去反驳那些可笑的养育之恩。 “分家。不仅要分,还要当着全村的面,立字据,断亲。” 顾真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像是一记重锤砸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不等王桂花再次发作,他那只沾着泥土的大手,猛地抬起。食指如刀,直接指向了地上还在错愕中的李铁栓。 “李铁栓要的一百块命钱,我出。” 随后,他手腕一转,在空中划过一道极其冷硬的弧线,最终定定地指住了面色惨白的顾大虎和王桂花。 “大房收的那八十块彩礼退款,外加那两袋棒子面的折现。” 顾真往前逼近了半步,身高的压迫感伴随着他那犹如来自地狱般的嗓音,在整个顾家老宅内轰然荡开。 “所有的钱,一共一百八十块整!” 顾真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在往这些人脸上狠狠抽嘴巴子。 “我顾真。一个人。全掏了!” 这几句话一落地,就像是按下了整个世界的静音键。而且是强制关机的那种。 空气凝固了。 风似乎都停了。 王桂花那张还保持着破口大骂口型的脸,彻底僵住,嘴角的黑痣仿佛被冻住了。 顾大虎那双本来就不大的浑浊眼珠子,此刻瞪得快要掉出眼眶,仿佛看到了玉皇大帝下凡。 躺在地上还在嚎丧的顾洪,嘴巴长成了可笑的“O”型,半个音节都发不出来;顾宇更是像被雷劈了一样,两腿发软,差点没站住。 连地上那个凶神恶煞的李铁栓,都忘了流血的胳膊,直愣愣地仰起鞋拔子脸,像看一个发了疯的神仙一样看着顾真。 外头扒墙头的几十号村民,更是集体倒抽了一大口凉气,“嘶——”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异常响亮。 一百八十块! 在1977年的农村,那是多大的一笔巨款! 普通庄稼汉哪怕不吃不喝干上三五年,也绝对攒不够这个数! 那是一笔能在村里横着走、盖好几间大瓦房的巨款! 他顾真一个穿着破洞裤子的受气包,疯了吗?! 第21章 分家?做梦! 院里院外,静得活像个坟圈子。 这令人窒息的死寂,足足憋了五六秒。 终于,院墙外头,有个光着膀子的庄稼汉率先憋不住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嗓子,活生生像是往烧热的油锅里泼了一瓢凉水。 “哈哈哈哈哈——” 整片院墙外头的人群,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又猛地松开,憋了半天的笑意一瞬间全炸了出来,笑得东倒西歪。 “一百八十块!我没掏错耳朵吧?他说他一个人全掏?” “这小子怕不是失心疯了吧?他浑身上下拢共就一条不漏风的裤子,哪来的底气掏一百八十块?” “可拉倒吧!就他?年底大队分猪肉他连根骨头都分不上,我家那头老母猪都比他值钱!” 一连串的哄堂大笑从院墙外传进来,像一盆接一盆的脏水,劈头盖脸地往顾真身上浇。 听着外头的笑声,院子里头最先缓过劲来的是王桂花。 她那张本来被吓得煞白的肉脸,这会儿就像是被人从地底下一把捞了上来,瞬间又挂上了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泼妇模样。 “我当是谁在这儿放大话呢!”王桂花两只手重重地往水桶腰上一叉,脖子一歪,嘴角那颗肥大的黑痣跟着乱颤,“一百八十块!你顾真放的什么没边儿的臊臭屁!” 她往前跨了一步,伸出一根粗短的手指,恨不得直接戳穿顾真的鼻子尖,声音尖利得能把房顶掀翻。 “你少在这儿装大瓣蒜!你说你有钱?行啊!你现在就从兜里摸出来让全村老少爷们开开眼!你要是今天能翻出一张大团结,老娘当着全村的面,趴下给你磕三个响头!” 顾真没动,连呼吸的频率都没乱。 他就那么稳稳地站着,手里倒提着那把带血的柴刀,低垂着眼皮,像看跳梁小丑一样,看着王桂花在他面前上蹿下跳。 看他不吭声,王桂花觉得自己戳中了顾真的死穴,顿时更来劲了。 “咋的?刚才不还是个活阎王吗?又是砍人又是踹断我家洪儿的腿,现在一真让你掏现钱,你就缩成王八了?” 她猛地扭过那肥胖的身子,冲着院墙外扒头的看客们拍起了大腿,半是撒泼半是演戏。 “乡亲们都给我做个见证!这小兔崽子今天吹牛皮吹上天了!他砍伤了铁栓兄弟,又踹折了我们家洪儿的腿,闹出这么大的烂摊子,现在就想拿句放屁的空话把我们搪塞过去?” “一百八十块!你当钱是大队大风刮来的公分呐!” 院墙外头那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起哄声更大了。 “桂花嫂子说得在理!这穷酸小子八成是做梦做到财神爷了,还没睡醒呢!” 任凭周围吵成一锅粥,顾真依然像块生铁一样,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只做了一个微小的动作——微微偏了下头,目光越过王桂花的肩膀,扫了一眼紧紧缩在自己身后的顾玲。 顾玲抬起那张糊满眼泪和泥巴的小脸。 两只眼睛又红又肿,牙齿死死咬着泛白的下嘴唇,惊恐得连大气都不敢喘。 她的两只小手死死攥着顾真的粗布后襟,攥得骨节惨白,指尖都在打颤。 顾真缓缓收回了视线。 他不急。让他们先蹦跶。这帮跳蚤现在蹦得越高,等会儿从云端摔进烂泥里的时候,就会越惨烈。 王桂花在那儿唾沫横飞地折腾了一大圈,发现顾真根本油盐不进。 骂他,他不还嘴;激他,他不生气。 王桂花心里忽地闪过一丝不安。 她“唰”地收了尖利的嗓门,两只倒三角眼在眼眶里贼溜溜地转了两圈,视线立刻落在了地上的顾洪身上。 “等等!” 王桂花伸出舌头,用力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暴怒,生生扭曲成了一种令人作呕的算计。 “顾真,就算你真去哪偷了一百八十块钱,就算你今天真掏得出来——” 她猛地拔高了音量,下巴扬得几乎能用鼻孔看人。 “分家的事,你想都别想!” 顾真的眼皮终于抬了一下。 王桂花立刻指着地上断了腿的顾洪,嘶吼出来的声音活像个吊死鬼。 “你睁大狗眼看看你干的好事!你把我们洪儿的腿给踹折了!我儿子下半辈子很可能就是个残废!” 她不管不顾地往前扑了一步,指甲险些划到顾真的脸。 “你想拍拍屁股分家走人?门儿都没有!你今天不仅得赔李铁栓的见血钱,你还得把我们大房的损失填上!从今天起,你得把洪儿当祖宗一样伺候着!他吃喝拉撒你全包,地里的重活你全干!等哪天他这腿好利索了,老娘再看心情考虑放不放你个小崽子走!” 躺在泥地里的顾洪一听亲娘这番话,嚎丧的动静立马小了一大半。 他捂着那条以诡异角度弯折的断腿,豆大的眼珠子骨碌碌乱转,立马顺着杆子往上爬。 “我娘说得对!我这条腿就是被你踹断的!这笔血账你这辈子都赖不掉!你今天要是敢跨出这个院门,我明天就让人抬着我去公社革委会告你故意伤害!把你抓到局子里去吃枪子!” 躲在门框边的顾宇,看着这个局势,也捂着被门板撞肿的肩膀,阴恻恻地凑了上来。 “大哥说得太在理了。顾真,你自己好好掂量掂量。你今天伤了铁栓哥,又废了大哥的一条腿,这可是两条人命官司压着。你还成天做梦想分家?你现在就是跪在地上把头磕破了求大伯大娘宽恕你,人家都未必答应。” 顾宇顿了顿,嘴角那颗黑痣往上恶狠狠地一挑,露出一抹极度算计的冷笑。 “眼瞅着冬天大队就要修水渠了,你要是走了,这苦力活谁干?你还是老老实实认个错,留在家里把欠我们大房的口粮和工分全还清了再说。” “再说了,你兜里连个钢镚都掏不出来,分了家你也没地方讨饭吃去,不是吗?” 院墙外头,那些见风使舵的议论声也跟着转了风向。 “这话倒也实在,哪有打断人家腿不管的道理?” “可不是嘛,顾真要是一走了之,那不成了惹完祸就跑的盲流子了?” “还扯啥分家啊,还是先想办法给人凑钱治腿吧!” 一道又一道声音顺着墙头灌进院子里,全成了给大房撑腰的底气。 顾大虎一看风头全倒向了自家,那股子刚才被刀架在脖子上的软弱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又硬生生地端起了家长的派头。 “顾真呐,你大伯我这辈子活到现在,就认准一个死理,人活着,得有良心。” 他梗着粗短的脖子,脸上的横肉用力挤在一起,努力摆出一副苦口婆心的作呕嘴脸。 “打小你爹妈走得早,我跟你婶子把你们兄妹拉扯大。哪怕是吃糠咽菜,也没少你们兄妹俩一口棒子面粥吧?你身上穿的这带补丁的衣裳,不也是大房给你的?你现在毛都没长齐呢,就敢拿刀要拆了这个家?这事传到外头,你就不怕全村人的脊梁骨给你戳断咯?!” 没少一口棒子面粥?没少一件补丁衣裳? 全家上下那些粮油米面哪个不是他挣的?再说衣服,全都是顾洪、顾宇穿剩下不要的? 顾真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嘲讽到了极点的气音。 如果前世那个老实巴交的十七岁受气包,听到这番恩情绑架,只怕骨头当场就软了,真的会内疚得跪地求饶。 但此刻,站在这副年轻躯壳里的,是一个在商界里搏杀了三十年、最后被所谓“亲情”活活生剥了一层皮的铁血幽灵! 这套虚伪的话术,顾真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这不就是五十年后,顾二狼那套恶心的“家族大局”PUA初级版吗? 先用道德大旗压死你,再用恩情枷锁绑住你,最后让你像头拉磨的瞎驴一样,心甘情愿地为他们卖一辈子命! 果不其然。 就在这火候恰到好处的一刻,一直缩在院墙阴影里的二伯顾二狼,终于找到了他最引以为傲的出场时机。 他把手里的旱烟袋慢吞吞地磕了磕灰,双手背在身后,迈着方步踱了出来。 走到顾大虎和顾真的正中央停下。 “顾真啊。” 顾二狼重重地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拿捏得分毫不差,满脸刻满了“我是为你好”的心痛。 “二伯心里清楚。你是个年轻人,气性大。受了点委屈觉得过不下去了,想单飞,这个心情,二伯十分理解。”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那双细长如蛇的眼睛环视了一圈院里院外的众人,这才用一副长辈的口吻,语重心长地继续说道。 “可是你想过没有?你一句话说分家痛快了,可分出去了你拿什么活命?你手里没自留地,大队里没有你的口粮指标,你更没有一点点能换粮食的工分底子!这寒冬腊月的,你连个遮风挡雨的窝棚都没有。你一个人去喝西北风也就算了,难不成你要拉着玲子跟你一起去要饭?” 顾二狼缓缓摇了摇头,那副悲天悯人的姿态,足以糊弄住现场九成以上的淳朴村民。 “二伯我今天站出来,不是偏袒谁。二伯是真的怕你犯浑,一脚把自己给逼上绝路。” 他微微俯下身子,死死盯着顾真的眼睛,把最后那一句话说得又轻、又慢、又绝情。 “你只要离了顾家这个大盘子,你顾真,就什么都不是。” 这句话像一记丧钟,重重地砸在院子里。 王桂花笑了,顾大虎长舒了一口气,顾洪和顾宇的眼里也闪烁着得意的光芒。甚至连院墙外头的那些村民,都跟着这番道理默默点头。 一张无形且剧毒的大网,从四面八方死死收拢过来,试图将顾真彻底碾碎。 站在顾真背后的顾玲,手指攥得更紧了。 她的单薄的身子在冷风中抑制不住地发抖,牙齿死死咬着下嘴唇,直把一层皮咬破,尝到了腥甜的血腥味。 小姑娘太清楚了。 二伯的话像刀子一样现实。 在这个离开大队就寸步难行的年代,没有粮食关系,没有自留地,从大房分出去,真的只有死路一条。 哥哥想护着她,可是哥哥拿什么去抗衡这要命的世道? “哥……” 顾玲的声音轻得像是在风中飘散的蒲公英,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令人心碎的绝望妥协。 “要不……要不咱就算了吧。哥,我不闹了……我认命……” 听到这句话,顾真那如铁塔般僵硬的身体,终于动了。 他极其缓慢地转过头,垂下眼帘,看着自己这个瘦得连肩膀都撑不起衣服的亲妹妹。 黑泥巴糊住了她半张小脸。 细瘦的手腕上印着一圈骇人的青紫,那是刚才李铁栓像拖牲口一样攥出来的印子。 她哭得两眼红肿,泪水还在顺着脏兮兮的脸颊往下无声地砸。 可她对顾真说的,竟然是“算了”。 她说的,是“认命”。 这画面,这语气,活生生地撕裂了五十年的时光,狠狠刺穿了顾真的心脏。 跟五十年前那个坐在牛车上回头哭喊的丫头,一模一样。 “哥,你别追。” “哥,你好好活着。” 顾真死死盯着眼前的妹妹,牙关瞬间咬得嘎吱作响,太阳穴两侧的青筋一条条狂暴地突跳起来。 他一个字都没说。 他只是腾出左手,带着一股极其稳重且不可撼动的力道,覆在顾玲那只冰凉颤抖的小手上,用力地、深深地包裹住。 不用认命。 哥带你活。 顾真重新转过了身。 这一次,他直面着整个顾家老院。 看着王桂花有恃无恐的贪婪嘴脸,看着顾大虎外强中干的摆谱,看着顾洪和顾宇躲在暗处的阴恻算计。 还有近在咫尺的,顾二狼那张道貌岸然、披着人皮不干人事的恶心长脸。 这群人,这群趴在他身上吸血的蛆虫,现在一定觉得他们赢定了吧? 他们觉得,一个十七岁的穷光蛋,兜里掏不出一分钱,打断了别人的腿就得给他们当一辈子牛马。 分家? 简直是痴人说梦。 你顾真生是顾家的老黄牛,死也得是顾家的死鬼。 冷风拂过,吹起顾真额头散乱的黑发。他站在全村人聚焦的视线中心,没有任何慌乱,也没发火。 相反,顾真没吱声,他那干裂的嘴角,只是顺着一个冰冷的弧度。 这不是被逼入绝境的自嘲。 这是一头曾经撕碎过千万资产的凶煞饿狼,在确认猎物已经全部踏进死胡同后,亮出獠牙前最后的瞄准。 第22章 定时炸弹 顾真提着柴刀,往前迈了一步。 这步子迈得不急不躁,甚至称得上慢条斯理。可就这一步,刚才还横在当院、拿足了长辈款儿的王桂花,像被掐了脖子的老母鸡,到了嘴边的骂街硬生生给咽了回去。 因为顾真压根儿没拿正眼瞧她。 他的视线,全落在了手里的柴刀上。 刀刃上的血还没凝透,暗红的血珠子混着经年的铁锈,在灰蒙蒙的天光底下,泛着股子叫人后脊梁骨发寒的腥气。 顾真缓缓抬起左手,粗糙的拇指指腹压在刀背上,顺着刃口,一点一点,把那抹刺眼的红痕抹平。那架势,不像在摸凶器,倒像是在把玩一件稀罕的老物件。 “咕咚。”王桂花干涩的喉咙里滚出一声吞咽音,肥厚的身子本能地往后缩了半脚。 顾真终于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透着股井水般的死寂,“大伯,大伯娘,你们要是不乐意,也成。” 话音刚落,他抬起了头。 两道目光直杠杠地砸在王桂花脸上。王桂花只觉得浑身的汗毛倒竖,跟大冬九月被人一脚踹进了冰窟窿里似的。 没有横眉立目,没有咬牙切齿。顾真那双死水般的眼睛里干干净净,一丝一毫活人该有的热乎气儿都没有。 只有冷。 那种真正见过血、在阎王殿里滚过几遭,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人才有的冷。 顾真又往前压了一步,刀尖磕在硬邦邦的黄土地上,拉出一条笔直的白痕。 “不分家,可以。” 他压低了嗓音,这动静只有凑在跟前的大房两口子能听真切。刀尖从地里挑起,带着几粒黄土,轻飘飘地搭在了顾真自己洗得发白的粗布肩头上。 “那往后夜里睡觉,大伯、大伯娘,最好睁只眼,留个神。” 王桂花的眼皮子猛地一抽,心尖狠狠一抖。 “今儿个断的,是洪哥的腿。”顾真略微偏了偏脑袋,刀面上挂不住的那滴残血,顺着冷硬的刀背滑溜下来,无声无息地砸在他的肩头,晕开一朵暗红的血梅。“明儿个黑灯瞎火的,折的到底是胳膊还是脖子,那可就说不准了。” 字字句句,像是从碾盘底下生生碾碎了挤出来的。 没有扯着嗓门放狠话,语气稀松平常得像在说“明儿该下雨收棒子了”。 可正是这份平静,彻底击穿了王桂花的心理防线,她那两条粗壮的肉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起摆子来。 她这回彻底醒过神来,眼前这个被他们大房当牛做马使唤了十几年的窝囊废,不是在吓唬人! 他是真敢要命!就冲刚才砍李铁栓那干脆利落的劲儿,半点不掺假! “你……你……”王桂花两排牙直打架,抖着手死死扒住顾大虎的褂子袖。 顾大虎这会儿比自家婆娘也好不到哪去。 他只觉得后脖颈子凉风嗖嗖,两条平时在村里横着走的粗腿,跟灌了铅似的,止不住地往后退。 他张了张嘴想端起大伯的款儿骂回去,可一碰上顾真那双渗人的眼睛,嘴唇碰了半天,愣是挤不出一个囫囵字。 他在村里耍横耍了快四十年,哪见过这种半大后生? 那眼神里没有年轻人犯浑的冲动,分明是盘算过代价、掂量过人命,最后冷冷得出个“拉你们全家垫背也值当”的阎王账! “你个小畜生……你敢……”顾大虎的声音虚得像漏风的破风箱。 “大伯,你大可试试看我敢不敢。” 顾真没再往前逼,但身子也没退半寸。 他就那么扛着那把带血的柴刀,稳如泰山地戳在那儿,活像一颗随时引爆的闷雷。 院墙外头扒着看热闹的乡亲们,这会儿也察觉出味儿不对,叽叽喳喳的声响全被掐断了。 虽说隔着远听不清里头嘀咕啥,可大房两口子那张跟刷了浆糊似的白脸,谁看不明白? 三步开外,顾二狼那根不离手的烟袋杆子悬在半空,捏着烟嘴的手指头暗暗发白。 老狐狸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心里已经翻江倒海:顾真这小子,脱胎换骨了。这要是把这么个心狠手辣的刺头留在家里,迟早把顾家的房顶给掀了! 就在顾二狼盘算着怎么顺水推舟把这瘟神送走的时候,顾真突然转过了身。 他脊背挺得溜直,面朝院墙外那几十号伸长脖子的看客。 手腕一翻,只听“噗”的一声闷响。 柴刀被他狠狠掼进脚下的黄土地里,刀锋入土两寸,刀柄还在半空中颤巍巍地发着抖。 他运足了底气,声音洪亮地砸在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乡亲们,今儿个大家伙都在,我顾真就把话撂在台面上!” “分家!我跟我妹子玲子,今儿个必须从大房分出去!顾家的一分自留地、一粒粗粮、半间土坯房、甚至是锅碗瓢盆——我顾真连根线头都不带走!”顾真环视四周,掷地有声,“我光腚分家,净身出户!” 这几句话,不亚于在旱地里扔了颗手榴弹。 院墙外头的人群瞬间炸了窝,嗡嗡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光腚分家?这小子是气急了说胡话吧!” “一粒米不带,他拿啥养活他亲妹子?去喝西北风还是啃泥巴?” 被吓得半死的王桂花愣了一下,脑子里的算盘珠子“啪啪”拨转开来:啥?光腚分家?一根草都不带走?那大房的家底岂不是完好无损? 刚被恐惧压下去的贪婪,瞬间又爬上了那张刻薄的媒婆脸。 可顾真根本不给她插嘴的机会。 “另外——”顾真抬高音量,生生把院内外的嘈杂全给压了下去,“李铁栓那一百块的见血钱,加上大房之前收人家的八十块彩礼和两袋棒子面的折现,一共一百八十块,我认了!” 他稍微顿了一下,目光如刀,狠狠剐向躺在泥地里捂着断腿哎哟的顾洪。 “顾洪这条腿,是我踹折的,我一人做事一人当。断腿的医药费,我再补给大房一百块!” 院子里,顿时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顾真伸出两根糙黑的手指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供销社买包火柴:“一百八,加一百。” “总共二百八十块!” 二百八十块! 在1977年的农村,这数字简直就是个能砸死人的天文数字! 王桂花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鹅蛋,双下巴直往下掉;顾大虎两手直哆嗦,眼珠子瞪得快凸出眼眶;李铁栓连断胳膊的疼都忘了,傻不愣登地张着一嘴黄牙。 院墙外头直接有人惊呼出声:“我的老天爷嘞!二百八十块!这都能在村口起三间大瓦房了!” “他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去哪弄这金山银山去?” “莫不是疯病犯了,吹牛皮不上税吧!” 顾二狼悬在半空的烟袋杆子微微一抖,那双三角眼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且震惊的算计。 顾真对周遭的质疑充耳不闻。 他那双如鹰隼般的眼睛,死死咬住顾大虎和王桂花。 “限期一个月。一个月之内,我把这二百八十块的整数,一分不少地拍在大房的桌子上!” 顾真猛地蹲下身,顺手折断脚边的一根枯树枝,在硬邦邦的黄土地上狠狠划出一道不可逾越的界线。 “我只有一个条件。” 他扔掉树枝,豁然起身,目光凌厉地扫过全场。 “就在现在,就在这儿,去请大队支书过来,当着全村人的面,给我立下分家断亲的字据!” “字据落笔按手印,从今往后,我顾真、顾玲,跟顾家大房生老病死,再无瓜葛!你们走你们的阳关道,我们讨我们的要饭碗,两不相欠!” 第23章 不见兔子不撒鹰 院子里静得连半空风吹过枯枝的沙沙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王桂花那双倒三角眼,滴溜溜地在眼眶里飞快转了好几圈。 她的视线像刮骨刀一样,从顾真身上那件打着三层补丁的粗布褂子,一路刮到那双脚趾头都快顶破的旧解放鞋上。 二百八十块。净身出户。一粒米不带走。 这三件事搁在一块儿,在她那颗精于算计的脑袋瓜里,瞬间拨得劈啪作响。 王桂花使劲咽了一大口干涩的唾沫。顾真这狗东西今儿个是吃错药还是撞了邪,她摸不准。但有一件事她心里比镜子还亮堂——就眼前这个穷得尿血的十七岁半大后生,平时年底连大队的一两分红都摸不到,他去哪搞二百八十块的巨款? 做他的春秋大梦去吧!抢公社金库他都没那个胆子! 等一个月期限一到,他掏不出这笔能盖三间大瓦房的巨款,那分家字据就是张擦屁股都嫌硬的废纸! 可是呢?这小兔崽子话已经说绝了,净身出户啊!也就是说,这一个月里,大房连一口稀粥都不用匀给他吃。等他在外面饿得皮包骨头、扛不住冻了,还不是得像条夹着尾巴的死狗一样,跪在顾家院门口磕头求收留?到时候规矩还不是任由自己定? 退一万步讲,老天爷真瞎了眼,让这小子走狗屎运弄来了这笔钱……那可是二百八十块啊! 王桂花的呼吸瞬间粗重得像是在拉旧风箱。 这笔钱要是实打实地捏在手里,大房全家敞开肚皮吃三年白面大米都够了! 怎么算,都是大房占了天大的便宜! “当家的!”王桂花猛地伸出粗壮的胳膊,五根手指头钳子一般死死掐住顾大虎的软肉,嗓门压得极低,语气却急得像火烧眉毛,“赶紧的,答应他!” 顾大虎疼得一哆嗦,那张满是横肉的脸转过来,眼里全是不可置信:“你脑子进水了?这小子敢拿刀……” “你才脑子进水了!”王桂花凑到他耳根子底下,咬着牙根往外吐字,“你动动你那猪脑子!他一个穷光蛋拿不出钱来,到时候字据自动作废,他还得滚回来给咱们当一辈子不要钱的牛马!他要是真弄出来了,那是二百八十块活生生的票子!他爱滚哪滚哪,往后家里少养两张吃闲饭的嘴,省下来的口粮全是咱们自家人的!” 顾大虎愣了一下,那点子被柴刀架过脖子的惧怕,在“二百八十块”这个明晃晃的金字招牌面前,眼瞅着被贪婪啃食得一干二净。 但他毕竟在村里端了这么多年的家长架子,心里总觉得有点不踏实,压着嗓子问:“万一……他真去哪偷了、抢了呢?” “他上天去抢?”王桂花毫不掩饰脸上的鄙夷,一口浓痰重重啐在脚边的黄土上,“就凭他这副穷酸样,哪个供销社的门槛让他进?” 顾大虎眼珠子转了两下,咬了咬后槽牙,终于把心一横,拿定了主意。 他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把腰杆子一挺,硬着头皮往前跨了一大步。 为了让院墙外看热闹的乡亲们都能听个真切,他特意把嗓门拔高了八度。 “顾真!”顾大虎伸出一根粗短的手指头,隔空点着顾真的鼻子,“你自己当着全村老少爷们吐出来的唾沫钉子,大伯我今天就做主认下了!二百八十块,一个月为限!少一毛一分钱,你就别想跨出顾家这道大门槛!” 说着,他冷笑了一声,满脸的算计全写在褶子里:“你要是到期拿不出这笔现钱,往后就给我老老实实滚回来给大房下地挣工分!端屎端尿伺候你洪哥!一辈子别想再跟我提分家二字!” 王桂花怕顾真借坡下驴反悔,赶紧跟个跳马猴子似的蹦出来,冲着院门外扯着嗓子嚎:“乡亲们可都给我家做个见证啊!是他自己亲口说的!光腚分家,净身出户!大房的一根草他都不带走!到时候可别赖账说大房欺负没爹没妈的侄子!” 院墙外头,看热闹的村民们顿时嗡嗡地炸开了锅。 “行嘛,顾大虎这算盘打得精啊,稳赚不赔的买卖!” “一个月弄二百八十块?我看这顾家二小子连买包大前门烟的二角八分钱都掏不出!” 顾真站在满是黄土的院子中央,脸上的表情连一丝波澜都没起。他的目光甚至懒得在王桂花那张洋洋得意的脸上多作停留。 这对自以为聪明的蠢货,正沾沾自喜地以为在给他套绞索。却不知道,自己早就迫不及待地把脑袋伸进了悬崖边的断头台里。 “成交。”顾真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干脆利落的字眼。 就在他转身,准备叫人去请大队支书过来立字据的时候。 “慢着!” 一声像夜猫子嘶叫般的尖利嚎叫,猛地打断了这刚刚落锤的买卖。 众人循声望去。刚才还躺在泥地里疼得打滚的李铁栓,这会儿不知道从哪借来的邪劲儿,硬生生从地上摇晃着站了起来。 他半弓着腰,左手死死捂着右胳膊上那道还在往外渗着血沫子的深口子。那张本来就磕碜的鞋拔子脸,因为剧痛和极度的不甘心,扭曲成了一团恶鬼似的麻花。 唯独那双绿豆大的眼睛里,闪着一股子地痞流氓特有的阴毒和狠辣。 李铁栓刚才冷眼旁观了半天,心里早把大房骂了个狗血淋头。这大房两口子算盘打得响,想拿一张空头支票稳住顾真。可他李铁栓今天可是实打实地见了血的!要是就这么让他们把分家期限延到一个月后,老子今天这刀不是白挨了? “一个月?”李铁栓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歪着脖子死死盯着顾真,那嗓音嘶哑得像把破钝锯在拉扯铁皮,“谁特么有闲工夫等你一个月?老子今天流的血,还能倒流回去不成!” 院子里的气氛“唰”地一下又紧绷了起来。王桂花脸色一变,暗骂这杀千刀的泼皮真会坏事。 顾真微微侧过半个身子,深不见底的目光冷冷地罩在李铁栓身上。 李铁栓被这眼神看得后背一凉,但他仗着自己在村里耍横耍惯了,加上剧痛的刺激,像条被踩了尾巴的疯狗一样狂吠起来。 “顾真!你他娘的少给老子画大饼!你把老子的胳膊砍成这样,现在跟我扯什么一个月?老子今天就一句话!”李铁栓往前硬蹚了两步,断臂上的血珠子顺着指缝“啪嗒啪嗒”往下砸。 他扬起那尖尖的下巴,绿豆眼眯成了一条阴狠的缝。 “现在!立刻!马上!把那一百块钱给老子拍出来!少一分都不行!” 不等顾真开口,李铁栓的视线直接越过了顾真的肩膀,像一头饿狼盯上小羔羊一般,死死钉在了后面瑟瑟发抖的顾玲身上。 “你要是现在掏不出钱……”李铁栓咧开满是黄垢的牙齿,笑得令人作呕,“彩礼大房已经收了,人就是老子花钱买下的!老子今天就算拖,也得把这死丫头拖回我家炕头上去!” 顾玲的身子猛地僵住,像触了电一样。她攥着顾真后襟的手指痉挛般死死收紧,指甲几乎要抠穿那层粗布,扎进哥哥的皮肉里。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没钱拿命填!”李铁栓越吼越起劲,“老子今天先把人领回去。什么时候你顾真真有本事把现钱拍到老子面前了,什么时候再上门来赎人!” “放你娘的连环屁!” 一道低沉、沙哑,却透着彻骨寒意的声音,慢条斯理地从顾真喉咙里传出来。 声音不大,没有气急败坏的吼叫,没有色厉内荏的威胁。但偏偏就是这股子不带半点活人温度的死寂,比任何尖锐的叫骂都要镇人。 院墙外头那些叽叽喳喳的嘈杂声,瞬间像被人一刀切断了似的,全哑了火。 顾真转过身,将后背留给妹妹,整个人正面对着像疯狗一样的李铁栓。 “李铁栓。”顾真盯着他,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堆烂肉,“你今天把手伸过来碰她一下试试。” 李铁栓梗着脖子,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强撑着凶相吼道:“你敢再动老子一下试试!” “你尽管试。”顾真眼皮都没眨一下。 这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死亡通牒味儿。 李铁栓后脊梁骨猛地一麻,脚底下不自觉地虚了半步。但他在村里的名声就是靠着不要命打出来的,当着这么多看热闹的乡亲,他要是今天被一个毛头小子两句话吓退了,以后还怎么混? 再说了,他一个常年干重体力活的壮汉,今天还带着兄弟来的,能怵这个半死不活的穷鬼? “三栓子!柱子!”李铁栓猛地扯着破锣嗓子,冲着院墙外大吼了一声。 看热闹的人群一愣,随后一阵骚动,两个膀大腰圆的年轻后生粗鲁地扒开人群,大摇大摆地钻进了院子。 左边那个手里死死攥着一条抽牛用的黑皮鞭子,右边那个更绝,肩上直接扛着一根压场用的半人高粗木杠子。这两人全是平时跟着李铁栓在邻村偷鸡摸狗、惹是生非的混混。 “铁栓哥,咋的了这是?”扛杠子的柱子声音瓮声瓮气的,看了一眼李铁栓那条血流如注的胳膊,眼珠子顿时瞪圆了。 “帮老子把顾家那丫头绑上牛车!”李铁栓用下巴恶狠狠地往顾玲的方向一努,指着顾真发号施令,“这小子要是敢呲牙,给我往死里打!留口气别打死就行!” 这两个帮凶对视了一眼,把手里的家伙什在手心里掂了掂,脸上挂着流氓特有的冷笑,迈开步子就往院子正中走。 院墙外的村民们倒抽了一大口凉气,有些胆小的娘们已经捂上了眼睛。可谁也不敢站出来去管这群活阎王的闲事。 顾玲整个人抖成了一片风中的落叶。她的上下牙齿不受控制地疯狂打架,本就营养不良的小脸,此刻连最后一丝血色都褪了个干干净净。 “哥……”她从喉咙里挤出一丝细弱游丝的呜咽,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顾真连头都没有回。 他那双骨节粗大的手,不紧不慢地垂了下去。 一把握住刚才那把被他插在黄土地里的锈柴刀刀柄。 “噗。” 带血的柴刀被他一把连根拔出,带起一抔扬起的黄沙。 刀刃上,李铁栓的血已经凝成了暗黑的痂,在这阴沉沉的日头底下,透着一股吃人不吐骨头的寒光。 顾真手腕一翻,刀身横在胸前,刀尖微微下压,犹如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死死挡在顾玲的正前方。 三栓子和柱子的脚步,硬生生地顿在了三步开外。 “来。” 顾真微微撩起眼皮。 那双深邃的黑眸里,没有半点被三个大汉包围的恐惧,没有年轻人充血的狂躁。 只有一种让人看一眼就浑身发毛的、看透生死的笃定。 那姿态就像是守在黄泉路口的厉鬼在宣告,今天谁敢把脚往前多迈一寸,谁就别打算竖着走出这个院子。 三栓子使劲咽了一大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滚。他下意识地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柱子。 柱子刚才扛着木杠还威风凛凛的,这会儿一触到顾真那要吃人的眼神,再看看他手里那把刚给李铁栓开了大血槽的柴刀,脚底下的布鞋就像生了根似的,死活挪不动了。 “铁、铁栓哥……”三栓子有点结巴了,“这小子手里捏着刀呢……” “老子两只眼睛还没瞎!”李铁栓彻底急眼了,自己右胳膊使不上劲,只能用完好的左手在两个跟班的后背上发疯似地猛推,“他妈的他就一个人!你们两个全须全尾的加上老子三个,还怕他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瘪犊子?!” “怕是不至于……”三栓子心虚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可真要是动起手来,万一把人砍出个好歹,这人命官司……” “老子给你们兜着底!”李铁栓瞪着一双猩红的牛眼,唾沫星子乱飞,“他要是敢先挥刀,那就是故意杀人!老子带伤直接去公社保卫科告他吃枪子!” 喊完这句,李铁栓知道不能怂,他猛地一咬后槽牙,左手一把抄起刚才顾真踹门时飞裂在地上的一截带钉子的尖锐木楔,自己带头往前猛跨了一步。 “拖人!老子今天倒要看看他的骨头有多硬!” 三栓子和柱子见带头大哥都拼命了,到底还是碍于平时李铁栓的淫威,只能硬着头皮、咬紧牙关,抡起手里的皮鞭和木杠,从正面和左右两侧,形成一个包围圈逼了上来。 三个成年汉子的压迫感,像一座大山一样倾倒过来。 顾玲吓得彻底失去了理智,她一把死死抱住顾真的后腰,整张脸深深埋进他粗糙的布衣后背里,只剩下一声接一声压抑不住的绝望呜咽。 顾真空出左手,往身后探去,温热而坚定地按在妹妹微微发抖的后脑勺上,把她牢牢护在自己的脊梁骨下。 他缓缓举起右手的柴刀,刀刃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极其沉稳的半弧,刀尖精准无误地锁定了正前方冲得最凶的李铁栓的咽喉。 院子里的空气,紧绷得像是一根即将被生生扯断的钢丝。 “哥……”顾玲的声音闷在衣服布料里,满是惊慌的哭腔。 顾真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但那句低沉的话语,却像一块镇海神石,稳稳地砸在了妹妹的心头。 “闭上眼,别怕。” 顾真的眼神在此刻彻底冷成了千年寒冰。 “今天有哥在这里站着,天王老子来了,也碰不掉你一根头发。” 第24章 王支书 “我看谁敢在咱大队地界上强抢民女!” 一声断喝,冷不丁从院墙外炸开。 嗓门不算太大,可那股子压了几十年的官威,活像一块实心的铁砧子,“哐当”一声砸在乱成一锅粥的土院里。 围在外头的人群自动往两边裂开一道口子。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藏蓝中山装、头发花白的老头,背着手,黑着脸跨过门槛。 王德贵。 大队村支书。 六十多岁的人,腰板挺得比院里这帮吃饱饭的后生还要直溜。 他那双鹰眼往院子里一扫——地上的血泥巴、捂着断腿疼得抽抽的顾洪、抱膀子嚎丧的李铁栓、还有拎着带血柴刀把妹妹护在身后的顾真,全被他看了个通透。 三栓子和柱子一瞧见王德贵,手里的皮鞭和粗木杠子跟烫手的山芋似的往身后一藏,脚底板直打滑,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两步。 连李铁栓那杀猪般的嚎丧声都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憋回去了大半。 全村老少谁不知道?王德贵是老党员出身,在公社革委会那是能递得上话的铁骨头。他要是真把这事儿捅到保卫科,在场这几个耍横的,谁的脑袋也保不住! “王支书……”顾大虎弓着那粗短的脖子,挤出一脸比哭还难看的笑,迎上去想套近乎。 王德贵连正眼都没夹他,背着手走到院子正中央,稳稳站定。 他头一个就盯上了李铁栓。 “李铁栓,光天化日强抢民女,你当现在还是旧社会地主老财当道呢?”王德贵的声音不咸不淡,可每个字都像带刺的钉子,“买卖妇女,搁在现在的政策上是个啥罪名,要不要我给你背一遍?” 李铁栓吓得腿一哆嗦,梗着脖子狡辩:“王支书,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我这是实打实花了八十块钱彩礼娶的!这叫过了明路,哪能叫强抢?” “花八十块钱就叫过了明路?”王德贵眼皮子一掀,冷笑出声,“上头天天大喇叭喊着提倡自由恋爱,不准搞包办买卖婚姻!你这连拉带拽、又打又骂的,也不像是自由恋爱啊?要不,你跟我去公社大院喝喝茶,跟保卫科的干事解释解释?” 一听“保卫科”三个字,李铁栓那张鞋拔子脸瞬间褪得煞白,白得跟糊了一层烂浆糊似的。 他张了张那口大黄牙,半个囫囵字都没蹦出来。 敲打完流氓,王德贵转过脸,矛头直指顾大虎。 “顾大虎!你亲侄女的婚事你一个人拍板,收了人家的彩礼你捂自己兜里!小姑娘死活不肯,你还要拿绳子绑!怎么着,你是咱大队的正经社员,还是旧社会的人贩子?!” 顾大虎吓得两条粗腿一软,脖子缩得恨不得塞进裤裆里:“支、支书……这话说的,这是咱老顾家的家务事……” “家务事?放你娘的狗屁!”王德贵动了真火,一指地上那滩暗红的血水,“人都被打得见红了,这叫家务事?!” 他又回手指着李铁栓:“你这胳膊上的伤,是你自己跑到人家院子里抢人抢出来的!你要是敢去保卫科告状,我老头子今儿就先替你递一份‘买卖人口’的揭发材料上去!咱们看看到底是谁先吃公家的‘花生米’!” 李铁栓的脸彻底绿成了猪胆色。他那点想仗着流血讹诈、拉人垫背的底气,被王德贵三两句话给抽了个一干二净。 镇住了刺头,王德贵的目光落在了地上断腿的顾洪身上,眉头深锁,但他没去搭理大房这笔烂账,而是直接转身冲着院墙外扒头的看客们挥了挥手。 “行了行了!都散了!一个个吃饱了撑的杵这儿添啥乱!该下地干活的干活去!” 外头看热闹的社员们缩了缩脖子,虽然嘴上应和着往后退,但脚步慢吞吞的,谁也不舍得真走。 这出大戏,还没落幕呢。 王德贵转过身,这才把目光放在了顾真身上。 顾真一声没吭,手腕一转,顺手把那把带血的柴刀戳回了地里。 “顾真,说吧,到底咋回事?”王德贵问。 顾真抬头,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三两句抖搂得干干净净。 没有歇斯底里的控诉,没有抹眼泪装可怜,字句全打在点子上。 王德贵听完,沉默了足足五秒。 他盯着眼前这个十七岁的半大后生,心里暗自称奇。 这小子以前是个三棒子打不出个响屁的闷葫芦,今儿个却跟脱胎换骨了一样,这股子沉得住气的狠劲儿,真是不一般。 “你刚才嚷嚷着,要分家?”王德贵沉声问。 “分家,断亲。”顾真直视着老支书的眼睛,咬字千钧重,“光腚分家,净身出户,不带大房的一根草皮。李铁栓那见血的一百块、大房贪的彩礼折现八十块、顾洪断腿的一百块医药费,统共二百八十块,一个月为限,我一人扛了。” 王德贵的眉头直接拧成了一个大疙瘩。 二百八十块啊! 他当了大半辈子支书,太清楚这个数字在这个年头意味着什么。 一家五口人下地没日没夜地挣满工分,年底折算下来能有几十块结余那就得烧高香了! “你拿什么出?”王德贵盯着他问。 “一个月内,我拿真金白银的现钱拍桌上。”顾真没废半句多余的解释,眼神坚定得没有一丝缝隙。 王德贵看了他好半晌,终于缓缓点了点头。 “行!”他转头看向李铁栓,“李铁栓,你听见没?顾真把这一百块的账认下了,期限一个月!今儿个人你休想带走一根汗毛,这门腌臜的婚事就此作废!你要是不服,咱们现在就去保卫科走一遭!” 李铁栓的嘴皮子哆嗦了好几下,旁边那没骨气的三栓子赶紧死死拽住他的袖子:“铁栓哥,好汉不吃眼前亏,算了算了,公社的保卫科咱可招惹不起啊……” “行——!”李铁栓咬碎了后槽牙,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字。他满脸戾气地死瞪着顾真,伸出左手指着他:“一个月!老子倒要看看你上哪偷钱去!少一分一毛,老子跟你拼命!” 放完狠话,李铁栓捂着那条快痛得麻木的断胳膊,被两个跟班架着往院外挪。路过顾大虎身边时,他猛地刹住脚,恶声恶气地讨债:“那八十块彩礼!你们大房得先给老子吐出来!” 王桂花一听要从她裤裆里掏钱,眼珠子都快瞪脱窗了。 “凭什么退!人是你自己上赶着来攀的!再说了,顾真刚才都认下了要替咱还这笔钱,你要退,找他要去!跟大房有一毛钱关系?!” 李铁栓气得直跳脚,指着她大骂:“你这黑心肝的肥婆娘!你收进兜里的票子你不退,你脸比老子腚还大!” 两人像疯狗一样又在院里撕咬起来。 “都给我闭嘴!” 王德贵猛地一巴掌拍在旁边的破八仙桌上,震得桌腿直摇晃。 他拿手点着王桂花:“彩礼是你大房收的,主意是你大房出的!现在婚事没成,退钱本就是天经地义!” 王桂花那两条本来就细的眉毛彻底拧成了麻花,嘴巴开合半天,眼珠子骨碌碌一转,突然耍起了老赖的把戏。 “支书啊!我退钱也成啊!”王桂花猛地一拍大腿,“可顾真刚才说的是他自己断亲!他断的是他自己个儿,又没说带着顾玲!顾玲可还是咱大房没分出去的人!李铁栓要人,让他把顾玲拽走顶债不就结了!” 这话一出口,院墙外头接二连三响起了倒吸凉气的抽气声。 “这王桂花是真不要脸啊……” “拿亲侄女当牲口卖,出了事儿还要把小丫头往火坑里推,这还是人干的事儿吗?” 可王桂花充耳不闻,挺着那粗壮的水桶腰,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眼观鼻鼻观心。 王德贵气得胡子一阵乱抖。他调解过这么多扯皮的事,像大房这种卖了人还倒打一耙、想白捡便宜的无赖,真叫人反胃。 “这笔钱,我一块儿扛了。” 没等支书发火,顾真那冰冷的声音横插了进来。 王德贵转过头看他。 “二百八十块,一分不少,我扛。”顾真的脸上一片冷肃,“但断亲文书上,必须写明,是我和玲子两个人,一起跟顾家大房断得干干净净。” 王德贵深深地看了顾真一眼。 一个十七岁的后生,明知前路是死胡同,还敢眼皮都不眨地揽下二百八十块的泼天巨债。不是为了自己装蒜,单纯就是为了彻底护住身后那个瘦弱的妹妹。 老支书活了大半辈子,见过有骨气的,没见过这种把命和钱全豁出去、只为一个“护”字。 “成。我给你立据。” 王德贵不再废话,从中山装胸前的口袋里,摸出一支钢笔和一个硬皮本子。 他大步走到八仙桌前坐下,翻开本子,下笔如飞。 两份文书。 第一份,《欠条》。清清楚楚写明顾真欠李铁栓见血费一百块、欠顾大虎退彩礼及折现八十块、欠顾洪断腿医药费一百块,共计二百八十块。限期一个月内还清。 第二份,《断亲书》。 王德贵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压着力道。 “……自即日起,顾真、顾玲兄妹二人,与顾家大房彻底断绝宗族关系!生老病死,各不相干!穷通富贵,互不牵扯!大队支书王德贵作保见证。” 写完,他把钢笔往桌上一拍。 “都过来,签字按手印!” 王桂花两手哆嗦着把欠条捧起来,从头到尾数了两遍金额,生怕少了一个零。 确认数字分毫不差后,这才迫不及待地沾了印泥,狠狠按下了自己的大拇指印。 顾大虎也跟着盖了戳。 轮到顾真了。 他走到桌前,连印泥都没沾。 他抬起右手,直接凑到嘴边,狠狠一口咬在自己的大拇指肚上! 牙关发力,皮肉崩裂,一颗饱满暗红的血珠子瞬间从指缝里冒了出来。 顾真面无表情地把血淋淋的大拇指,“啪”的一声重重摁在《断亲书》的落款处!死死往下压实! 一个鲜红刺眼的血手印,永远留在了那张泛黄的纸面上,像是一道铁打的封印,生生砸断了他与大房的所有牵连! 王桂花见他摁了印,生怕他反悔,一把将那张欠条薅进怀里,跟护着命根子似的贴肉揣好。 她转过身拉顾大虎,没走两步,又回过头冲顾真阴阳怪气地啐了一口:“你小子记清了!一个月!到期你要是掏不出这二百八十块钱,别怪老娘扒了你兄妹俩的皮!” 由始至终,一直缩在院墙阴影里看戏的顾二狼,这才慢悠悠地把手里的旱烟袋磕了磕灰。他看着按完血印的顾真,装模作样地摇着头,发出一声满是“痛心疾首”的长叹。 “唉,这孩子啊……就是个不知好歹的命啊……” 那声音不高不低,虚伪得令人作呕。 顾真眼皮都没撩他一下,全当是狗吠。 王德贵收好文书副本,将属于顾真的那份《断亲书》折了两折,递过去。 “拿稳了。” 顾真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贴身揣进了粗布褂子最里层的兜里。 “顾真呐,村尾水库边上有间公家的茅屋,早年看守用的,现在空着了。你带着你妹子先去那落个脚对付几天。”王德贵背起手,声音压低了几分,透着些人情味儿,“回头要是揭不开锅了,来大队部找我。” 顾真定定地看着这位老支书,双腿并拢,腰板往下深深弯了一个大弧度。 “这情分,顾真记住了。谢王支书!” 王德贵摆摆手,叹了口气,背着手踏出了院门。 看热闹的人群也随之作鸟兽散。偌大的顾家老院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顾真转过身。 十五岁的顾玲,还像只受惊的猫仔子一样蹲在泥地上。 她的膝盖上全是被黄土磨出的红印,细弱的手腕上那圈骇人的青紫色在灰天底下扎眼得很。 顾真走到她跟前,弯下腰,伸出那双宽厚的大手。 “玲子,走,哥带你回家。” 顾玲抬起那张哭得花糊的小脸,愣愣地看着哥哥,随后伸出脏兮兮的小手,被顾真一把拉了起来。 兄妹俩没有回头看这间吃人的老屋一眼。他们并肩顺着那条坑洼的黄土路,一步、一步地往村尾的方向走去。 到了村尾。 水库边上那间茅屋破得漏风。 三面摇摇欲坠的土坯墙,一面靠水湿气极重。 屋顶的枯茅草早就朽了,抬头能看见天光。 半扇烂木门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风一吹就发出凄厉的“嘎吱”声。 屋子里头,除了一张用土坯砖垒出来的矮床和一堆发了霉的烂稻草,连个喝水的破碗都找不着。 顾玲站在门口,看着这四面透风的窝棚,刚憋回去的眼泪又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吧嗒吧嗒往下掉。 “哥……”她使劲拿粗糙的袖口抹着眼睛,可怎么擦都擦不干,“二百八十块钱啊……咱怎么还得起?那么多钱,就是把命卖了也挣不来啊……哥,是我这个病秧子拖累死你了……” 顾真静静地走到她跟前。 他抬起那只按过血印的大手,用指腹轻柔地一点点擦掉妹妹脸颊上的混着泥巴的泪水。 “玲子,别哭。” 他插在裤兜里的那只手,微微停顿了一下。 在意识深处的玄灵空间里,那几百吨白花花的精大米、上万件崭新的军大衣、成箱成箱能救命换钱的进口特效药、甚至是一口口装满五千万等额金条的皮箱……正安安静静地躺在黑土地上。 这些,随便倒腾出指甲盖大小的一丁点,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就是碾压一切的核武器! 顾真抬起眼皮,看了一眼门外呼啸的水库冷风和灰沉沉的天空。 风刮在脸上很冷,可他那双深邃的黑眸里,却亮起了一团灼人的野火。 “二百八十块算个屁。” 顾真低下头,定定地看着妹妹,嘴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弧度。 “信哥。从今往后,没谁能再欺负咱俩,这辈子,哥保你吃香的喝辣的!” 第25章 第一把火 那扇破了一半的烂木门,被外头的白毛风一拍,跟个破风箱似的“哐当”直晃。 顾真领着顾玲跨过半塌的门槛,四下一扫。 好家伙,这哪叫屋啊。三面土坯墙裂得能塞进半个拳头,阴风顺着墙缝一个劲儿地往脖领子里灌。地上铺满碎泥渣子和沤烂的稻草,房梁上挂着的黑蜘蛛网比洗脸盆还大。 正寻思着怎么把这烂摊子收拾出来,顾真眼前猛地晃了一下。 没点预兆。 这回不是那催命的血红倒计时了。一行泛着淡蓝冷光的方块字,板板正正地悬在了半空,活像个半透明的告示牌。 【新手生存任务:限期一个月内结清280元债务。】 【任务奖励:玄灵空间三选一进化(完成任务后可查看)。】 顾真眯起眼,盯着这行字看了足足三秒。 三选一进化? 空间这玩意儿,还能往上升? 他心里冷笑了一声。这什么神仙鬼东西,还跟他玩起任务考核了? 不过他没急着去琢磨。 眼下的烂摊子,比什么升级奖励都紧迫。 二百八十块,放在77年,那确实是个能压死全家的天文数字。 可对他顾真来说呢?意念往空间里随便扫一扫,从指甲缝里抠出点边角料倒腾倒腾,这数字连个屁都算不上。 真正让他上心的,是怎么把这笔来路不明的现钱,洗得干干净净、合情合理,让顾家和全村那些红眼病找不出半点错漏。 “哥……” 身后传来一声闷闷的鼻音,带着压不住的颤。 顾真回过神,转过头。 顾玲正蹲在那张用泥砖垒的土坯矮床边。 两只手死死攥着膝盖上那条打了七八个补丁的破裤腿,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她把半张脸埋在膝盖窝里,瘦弱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连声大点气都不敢喘。 “是我拖累你了……”顾玲的声音从膝盖缝里挤出来,碎得让人心疼,“二百八十块啊……咱这辈子不吃不喝也还不清……都怪我,要不是因为我,你不用跟大房把脸撕得那么破……” 顾真没接话。 他走过去,在顾玲跟前蹲下。 伸出右手,那粗糙干裂的掌心直接盖上了妹妹冻得发僵的手背。 顾玲的手实在太小了,冷得像刚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石头。指节上全是陈年冻疮裂开的血口子。 顾真手上加了把劲儿,把那两只小手死死裹在自己长满老茧的掌心里,想给她强行捂出点热乎气儿。 “玲子,把头抬起来。” 顾玲迟疑了一下,吸溜着鼻子,慢慢把脸从膝盖窝里抬起。 眼睛肿得跟两个核桃似的,鼻头通红,脏兮兮的泥巴脸硬是被眼泪冲出了两条发白的沟。 顾真死死盯着她。 前世,这张脸最后一次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是一张破草席底下露出的半截青紫下巴。 他使劲把胸口那股子暴戾的邪火压下去,嘴角往上一挑,扯出个毫不在乎的笑。 “二百八十块,就是个屁。” 顾玲愣住了,连眼泪都忘了掉。 顾真用大拇指蹭了蹭她脸上的泥巴,语气平淡。“一个月,凑这点钱,绰绰有余。” 他松开手,在顾玲乱糟糟的头发上轻轻拍了两下。 “把心搁肚子里,记住一句话,从今往后,咱兄妹俩只为自己活,谁的冷脸咱也不看,谁的鸟气咱也不受!” 顾玲死咬着泛白的下嘴唇,泪珠子还在眼眶里打转。 可看着眼前像座铁塔一样护着自己的哥哥,那双红肿的眼睛里,终于慢慢浮起了一点微弱的光。 她用力、使劲地点了点头。 “行了,把金豆子收收。”顾真站直身子,拍了拍裤腿上的黄土,扫了一眼这四面漏风的破窑洞,眉头拧了起来。 “先把这窝规整规整。大活人住的地方,再烂也得有个避风的样子。” 顾玲赶紧拿袖口胡乱抹了把脸,扶着床沿站起来:“好!” “你出去周边转转,沿着水库那片林子捡点干透的枯柴回来,等会儿得生火。”顾真拿手指了指门外,特意叮嘱一句,“就在眼皮底下捡,别跑远,天黑透前回来。” “嗯!”顾玲脆生生地应了一嗓子,弯腰从地上捡起根发黑的破麻绳,一溜烟地小跑出了门。 听着脚步声走远了。 顾真走到门口,看着人影彻底消失在水库边的枯树林里,这才反手带上那扇破木门。 他走到屋子正中央,站定。双眼一闭。 意念猛地一沉,玄灵空间瞬间在脑海中铺开。 他精神力往制衣厂那批成品库存里一扫,目光精准锁定了压在货架最底下的一卷劳保大铺盖。 灰不溜秋的亚麻色,料子摸着又粗又厚,看着灰头土脸的,极不起眼。 顾真把铺盖卷直接调到手里。 凑近了一掂量。 被套角上拿白线缝着一小块尼龙商标,上头还印着“XX纺织一厂”的细小方块字。 这玩意儿可不能留。 顾真没客气,大拇指盖死死掐住线头,猛地一薅,“嗤啦”一声,连着尼龙缝线把商标扯了个干干净净。 意念一动,扔进了空间最深处的死角里。 他又把被面里里外外翻了个底朝天,确认摸不到半点后世工厂的机械缝合印记,这才罢休。 一套荞麦枕头、一条厚实的垫褥、一床十斤重的实心大棉被。 全是最土气的亚麻灰,这套行头扔在七七年的农村炕头上,谁见了都只会当是哪家公社库房翻出来的发霉陈年旧货。 干完这个,他又从超市杂物区里,“顺”出了一把崭新的扫帚和几块抹布。 扫帚外头的塑料包装皮一把撕碎,竹柄上贴着的条形码让他用柴刀背面刮得寸草不生。 抹布选的是最便宜那种纯白纱布,连包边都没有。 最后,他顺手摸出了一小罐没标签的速干腻子膏。 家伙什一股脑全扔在地上。 顾真挽起粗布袖子,开干。 先治地上的埋汰。 烂成泥的稻草、碎砖头、吊死鬼的蜘蛛网,连划拉带扫,全扫出门外的土坡下。 拿扫帚硬生生过了三遍,直到把夯实的土硬底子给蹭出本色。 接着治漏风。 拿着抹布蘸着那罐腻子膏,顺着裂开的土墙缝,一条一条死死地往里嵌。 不够的地方,直接出门挖一捧水库边的黏湿泥,掺着碎枯草和成泥团,糊得那叫一个铜墙铁壁。 屋顶上漏光的天窗没法大修,他扯了几把没烂透的长茅草,跟编席子似的交叉叠了两层,直接盖死在破洞上,找两块大石头死死压住。 土坯床上的烂席子全掀了。 出门薅了一大捆干茅草回来,铺了厚厚软软的一大层当底垫。 干草上头压褥子,褥子上头展被子,头尾放个枕头。 这粗布亚麻的大铺盖往上一展,这破窑洞里,愣是硬生生憋出了一股子暖烘烘的人气儿。 顾真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憋出来的汗,退后两步看了看。 缝堵了,地净了,床铺软和了。 比刚进门那个连叫花子都嫌弃的烂窝棚,强了何止十条街。 “哥!我捡回来了!” 门外冷不丁响起顾玲气喘吁吁的喊声。 小丫头胳膊里抱着好大一捆枯柴,连半张脸都给挡住了,像个小刺猬似的歪歪扭扭地挤进门槛。 “哗啦——” 枯柴往灶膛口一扔。 顾玲揉着酸痛的胳膊直起腰,下意识往屋里一瞥。 人像被施了定身法,直接僵在原地。 她使劲用脏手背揉了揉眼睛。再睁开,看了一遍。 “哥……这……这是咱刚进来的那间破屋?” 顾玲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大号鸡蛋。 目光从溜光的夯土地,一路扫到墙上糊死的缝,最后死死钉在那张铺着灰色大铺盖的土床上。 “那……厚被褥是哪来的?!” “墙角那个烂木箱子里翻出来的。”顾真脸不红心不跳,拿下巴冲着土墙角落努了努。 那地方确实立着一口烂了半边底的黑木箱子,那是他刚才特意从屋外废墟里拖进来打掩护用的。 顾玲半信半疑地凑过去。 探头看了看那口破箱子,又扭头摸了摸床上的被褥。 粗糙厚实的亚麻布料,摩挲着她长满冻疮的指尖,又软,又暖和。 “真是这破箱子里的?” “不然呢?老天爷刮大风刮进来的?”顾真挑了挑眉。 顾玲没顾得上细想。 她直接蹲在床沿边,把那张冻得发青的小脸贴在那床厚棉被上蹭了蹭,鼻头猛地一酸,刚憋回去的眼泪又涌上来了。 “哥……这被子,真暖和……” 她声音闷得发颤,可语气里透出来的那种从未有过的满足感,死死扎了顾真一下。 顾真猛地别过脸,喉结重重地上下滚了滚。 “赶紧生火。”他嗓子有点发干,“外头天快黑透了。” 顾玲吸溜了一大口鼻涕,赶紧爬起来,抱起一捆细干柴,一股脑塞进屋角那个用三块大石头临时垒出来的简易土灶膛里。 “哥,坏了……咱从家里出来,连个火折子都没拿啊……”她急得直跺脚。 “往后退两步。” 顾真几步走到灶膛前,宽阔的后背死死挡住顾玲的视线。 左手从地上随便捡起两块核桃大的石头。 右手趁着身子遮掩的一瞬,意念切入空间,直接摸出一只后世超市里最廉价的塑料防风打火机。 拇指一压。 “咔哒。” 幽蓝的火苗猛地蹿起,燎着了底下的干茅草。 他拇指一松,火机凭空没了影儿。 这手“无中生有”的活儿,他玩得门儿清。 “嗬!”顾真装模作样地把左手里的两块破石头在膝盖上狠狠磕了一下,随手往灶灰边一扔,“这水库边的火石就是好使,碰两下就出火星子。” 火舌贪婪地舔上干柴,“噼里啪啦”地炸开一连串让人踏实的脆响。 橘红色的火光“腾”地一下亮起来,把这间昏暗的小破屋照了个通透。 屋里的温度跟着蹭蹭往上涨,硬是把门缝外头那跟刀子一样的寒风给逼退了半尺。 顾玲蹲在灶台边,赶紧伸出两只冻僵的手凑到火苗前头烤。 通红发紫的指头在这热气里一点点舒展开。 火光跳动在她的脸上,把那双肿着的眼睛映得水汪汪的。 “哥,真暖和啊。”她小声嘟囔着,嘴角不自觉地扯出一个小小的笑窝。 顾真低头看了她一眼,拍拍手站起来。 “你在这儿守着火,我出去转一圈。” “干啥去啊外头黑隆隆的!” “看看水库浅滩边上能不能摸条鱼对付对付,晚上咱总不能饿着肚子睡觉。” 说着,他抄起地上的柴刀,推门而出。 绕到茅草屋后头一片绝对死角的土坡下,确认四周除了风声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意念再次扎进空间。 直奔冷鲜区。 那十几台大几百斤的重型冷柜正老老实实地缩在角落里,里头全是冻得杠杠硬的极品海鲜和肉类。 他在冰柜里翻搅了两下,挑出一条个头适中、一斤来重的野生大鲤鱼。 拿太大了怕吓着妹妹,拿太小了不够这副亏空的身子塞牙缝。 这鲤鱼落在手里的时候,表面还挂着一层刺眼的白霜冰碴子。 顾真蹲在水库边上,把鱼按在冷水里狠狠搓洗了几遍,硬是把表面的冰壳和冻硬的质感给揉软了。 然后用大拇指死死抠住鱼鳃,拎着那条死透的鲤鱼,大步流星地走回屋里。 “玲子,瞧瞧这是什么?” 顾玲一听动静,探出个毛茸茸的脑袋,眼睛瞬间瞪圆了。 “鱼!这么大的一条鱼!哥你大冷天在水库里抓着的?” “浅滩石头缝里卡着一条犯傻的笨鱼,一伸手就捞上来了。”顾真把鱼“啪”地甩在那张当桌子用的破木板上,“去外头找块干净点的平石板来,哥今晚给你熬鱼汤贴底!” 顾玲像只打了鸡血的小兔子,嗖地一下蹿出门,几下功夫就抱回一块大平石头。 顾真反手拎起生锈的柴刀,刮鳞、破肚、去内脏。那手法利索得连滴血都没往外溅。 鱼肉剁成几大块。 找了个茅屋角落里的放着的陶罐子,洗干净陶罐子,灌上大半锅清水,直接架在石头灶膛的明火上开煮。 没盐巴,没姜葱,连滴去腥的料酒都没有。 可等那水一开,鱼块在锅里“咕嘟咕嘟”上下翻滚,熬出浓白的汤汁时,那股子原汁原味的鲜香,像长了腿似的,瞬间把整间茅草屋填得满满当当。 顾玲蹲在火堆边,两只眼睛瞪得像铜铃,死死黏在那口破陶锅上。 嗓子眼里咽口水的声音响了一遍又一遍,硬是死死咬着牙,没哼哼一句饿。 顾真从门外摘了片宽大的芭蕉叶洗干净,卷成个碗漏斗,舀了大半碗飘着鱼脂的浓汤,端到她跟前。 “喝。” 顾玲双手颤巍巍地捧着那片滚烫的绿叶子,鼓起腮帮子小心翼翼地吹了两口,凑到嘴边小口抿了一下。 鱼鲜顺着舌尖滑进干瘪的胃里。 她整个人猛地打了个激灵,随后就像是饿极了的狼崽子,大口大口地往喉咙里灌。 叶子里的汤被舔得底朝天,两块白生生的鱼肉也进肚了。 顾玲捏着手里仅剩的一根主刺骨头,放在嘴里吮了又吮,最后甚至拿衣角把骨头小心翼翼地包起来,舍不得扔。 顾真看着她那副护食的仓鼠样,拿起自己芭蕉叶里的另一半鱼肉,直接拨到了她面前。 “我刚才喝水喝撑了,吃不下,你包圆了。” 顾玲猛地摇头,像拨浪鼓似的:“哥!你今天拿刀劈人,又折腾了一天,你得吃!你是壮劳力!” “哪来那么多废话,让你吃你就赶紧塞嘴里!”顾真眉头一竖,故意板起脸。 顾玲抿着发白的嘴唇,低下了头。 她伸出脏兮兮的手指,把那几块鱼肉捏起来,一丁点、一丁点地往嘴巴里送。 嚼着嚼着,眼泪又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砸在胸口的破棉袄上,混着鱼汤的鲜味一起咽进了空荡荡的胃里。 她没擦眼泪。顾真也没劝。 这顿饭吃完,外头的天已经黑得像口倒扣的黑锅。 灶膛里的柴火烧得正旺,跳跃的红光把寒冬腊月的冷气全挡在了门缝外。 顾玲脱了烂布鞋,整个人钻进那张铺了新铺盖的土床里,把厚实的棉被直接拉到了下巴沿。 今天这跟坐过山车一样的折腾,早就把她十五岁的体力榨干了。 大房的步步紧逼、李铁栓的死缠烂打、分家断亲的豪赌,再加上这间破屋里突然涌出来的不可思议的暖意……像一记记重锤,砸得她眼皮子直打架。 “哥。”被窝里传来她带着浓重鼻音的呢喃。 “嗯。” “咱们……离开了顾家……真的能活下去吗?” “能。” 顾真盘腿坐在灶台边,跳动的火光在他那张消瘦却凌厉的脸上,刻出深邃的阴影。 “睡你的。” 顾玲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还想再问问那要命的二百八十块钱。 可困意像海啸一样淹没了她,呼吸很快就变得平缓、绵长。 她整个人深深缩在棉被里,像一只受尽惊吓终于找到暖窝的雏猫,彻底睡死了过去。 屋里很静,只剩下干柴爆裂的“噼啪”声。 顾真慢慢站起身,走到半扇烂门边,侧着身子看向外头。 水库的水面在惨白的月光下像一面泛着冷光的铁镜,远处的秃山像巨兽一样卧在黑暗里。 顾真收回目光,打量着自己这四壁空空的“新家”。 一张漏风的床,一口捡来的烂陶锅,一个石头垒的灶。 这就是他带着妹妹,在这该死的年代仅有的明面家当。 不够。 还他妈差得远了! 吃饭得有桌椅板凳,砍柴得有钢口快刀,连喝口热水都得有个搪瓷缸子! 明天开始,得一样一样置办起来。 顾真转过身,从柴火堆里抽了两根最粗的树段子,扔进灶膛里压火。 通红的火舌顺着枯木往上舔,映亮了他那双不见底的黑眸。眼底深处,翻滚着足以燎原的疯批野火。 不急。 自己手里捏着几千万的物资库,就让大房那帮蠢货先乐呵两天。 好戏,马上开场。 第26章 降维打击 天刚擦亮,水库边上的风还透着股刺骨的邪气。 灶膛里的火已经烧成了一堆灰白的炭,只剩下几点暗红的火星子在风里忽明忽暗。 顾真睁开眼,视线先是扫过那半扇漏风的烂木门,再落到旁边。 顾玲还缩在那床亚麻灰的被窝里,整个人像个虾米一样团着,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只有一撮乱蓬蓬的黄头发露在被头外面。 这丫头,前十五年活得像只惊弓之鸟,昨晚算是睡了这辈子第一个安稳觉。 他没出声,轻手轻脚地掀开身上的衣服坐起来。 活动了两下肩膀,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吧”声。 这副十七岁的身子骨真是耐造,昨天连打带闹,折腾得差点吐血,睡一宿起来,除了一身肌肉有些发酸,底气倒是一下子全回来了。 顾真推开那半扇摇摇欲坠的木门,冷风夹着水库的湿气扑面而来。 他紧了紧粗布褂子,转身朝屋后的方向走去。 水库南边靠着个土坡,长了一片野生的毛竹林。 这竹子长了少说有十来年,平时村里人嫌远懒得来砍,底下的老竹子都有小臂那么粗了。 昨晚他刚住下就盘算好了。 这破茅屋家徒四壁,连个搁碗的地方都没有,吃饭总不能蹲在泥地上。 要置办家当,木材处理起来太费工夫,竹子最趁手。 踩着一地的枯黄竹叶,顾真站定在林子边缘。 他左右扭头,鹰一样的眼神快速扫了一圈。 左边是光秃秃的土坡,右边是水库,最近的村户隔了两里地。 哪怕有人早起出来拾粪,这会儿也绝摸不到这儿来。 安全。 确认没人后,顾真手腕往身后一翻。 意念一转,原本别在裤腰带上的那把豁口锈柴刀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两样现代工艺品。 左手,一把高碳钢工业手锯。橡胶防滑握把贴合掌心,那排细密得像鲨鱼牙齿一样的锯刃在晨光下泛着幽蓝的冷光。这玩意儿放在他的五大仓库里,那可是电子厂用来锯PVC硬管的高级货。 右手,一把户外多功能折叠战术斧。通体黑钢淬火,重量极度平衡。 顾真握着这两样东西,嘴角扯出一抹带着冷意的嘲弄。 前世他在砖窑厂当苦力的时候,十八岁的小伙子,拿把卷了刃的破柴刀去后山砍竹子,手掌心磨得全是血泡,一棵海碗粗的老竹子能生生砍上大半个钟头,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现在? 他走到一根最粗的竹子前,双脚一前一后扎稳底盘,腰眼猛地发力。 右手的战术斧带着撕裂空气的风声,几乎没有半点停顿,直接横切进竹子的根部。 “咔——啪!” 极度清脆的爆裂声在林子里回荡。 没有任何滞涩,那钢刃像切一块热豆腐一样,生生把比小臂还粗的竹根一分为二。 高大的毛竹猛地一晃,擦着旁边的竹叶子,“轰隆”一声砸在空地上。 断口处,平滑得就像是机床切出来的一样,连一点起毛的竹丝都没有。 一刀,就一刀。 顾真停下动作,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战术斧,又看看地上的竹子,一种超越了时代的降维碾压感让他觉得浑身舒坦。 他没多做停顿,马上换了棵目标。 碰到竹节特别密实的地方,直接上手锯。 “刺啦刺啦”推拉个三五下,一截硬得像铁的竹节就齐刷刷掉在地上。 要是大队里的老竹匠看见这效率,估摸着能当场把眼珠子抠出来。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六根上好的粗壮毛竹已经光秃秃地码在了地上。 顾真反手把现代工具扔回玄灵空间,又把那把破柴刀变了出来,挂回腰间。 就在他弯腰把竹竿截成小段、用破柴刀在那故意乱砍乱刮,弄出一副“粗糙手工”的伪装时,眼角余光瞥见水库边上有个小小的身影正吃力地往这边挪。 是顾玲。 小丫头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见不着哥哥,已经跑到水库边打了一陶罐的水,这会儿正哼哧哼哧地抱着水罐往回走。 顾玲一抬头,瞧见茅屋前面的空地上堆着一大捆截得整整齐齐的粗竹子,顾真手里还拿着刀在那比划。 她手里的陶罐一晃,差点摔在泥地上。 “哥!”顾玲两步并作一步跑过来,把水罐一放,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大,“你、你一个人就砍了这么多竹子?我就去打个水的功夫,这大半边林子都让你削秃了?” 顾真眼皮都没撩一下,随手把一块削下来的竹篾扔到脚边。 “这边的竹子水土好,长得脆,刀口一借力就倒了。” 顾玲蹲下身子,好奇地用生满冻疮的手指去摸那几个断口。指腹一蹭,她眉头就皱了起来。 “不对呀哥,这茬口咋这么平呢?”她又回头盯着顾真腰里那把连缺口都没补的破刀,“这破刀,劈柴火都费劲,能砍出这手艺?” 看着妹妹那刨根问底的样,顾真在心里暗自捏了把汗。这丫头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心眼细着呢。 “昨儿晚上你在屋里睡,我拿水库边的青石板把刀刃好好淬了淬。”顾真扯起谎来脸色都不带变一下,“再说,你哥我这股子蛮力,踹顾洪的腿都能踹折,砍个竹子算啥?” 一听提到顾洪的断腿,顾玲小脸一白,脑子里那些怀疑瞬间被吓飞了,赶紧点点头:“也对……哥你的力气是大得吓人。” 糊弄过去后,顾真立刻开始干活。 四根粗竹当腿,细竹做横撑,用粗糙的柴刀劈出榫卯,拿麻绳死死勒紧。 没一会儿,一张简陋但结实的矮竹桌就立在了屋子正中央。 接着又在墙角搭了个两层的置物架。 顾玲踮着脚,小心翼翼地把那个破陶罐供在竹架子上,用手晃了晃。稳如泰山。 她退后两步,目光从那张新竹桌,扫到结实的竹架,再看到那床虽然灰扑扑但干干净净的被褥。 “哥……”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像是怕惊醒了什么梦境一样,“这屋子,有点像咱自己的家了。” 听到“家”这个字,顾真背对着她扫地面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把手里的碎竹渣用力扔出门外,拍了拍手。 “这不叫像,这就是咱的家。”顾真转过身,声音沉稳,“行了,我去外面转转,找点垫肚子的东西,你在屋里把火重新生上。” “好!”顾玲脆生生地应了。 顾真走出茅屋,绕到屋后那片杂草长得半人高的死角。 蹲下身,他再次闭上眼,把意识沉进玄灵空间。 现在屋子有了,得解决肚子的问题。 他意念在几千平米的粮油区扫过。 精装的大米和白面绝对不能拿,那种雪白雪白的细粮,搁在1977年的村里,比大金条还要命,被谁看一眼都是个大祸害。 他挑了一小袋散装的白面粉,想了想,又跑去杂粮区,抓了两大把粗糙的玉米面和高粱面,直接在空间里找了个破布袋子,把它们全混在一块儿。用手使劲揉搓了几下,等那雪白的面粉变成了暗沉沉的、带着杂质的土黄色,看着就像公社粮站里最次等的混合面了,他这才停手。 接下来是肉。 到冷鲜区,挑了一小块带皮的五花肉,最多不过半斤。包装盒扯掉,他在肉表面蹭了点空间里的泥巴水,然后扯了一块烂麻布,外头再裹上几片大树叶子,用枯草绳扎得严严实实。 最后,铁锅。 这可是个大难题。77年的铁锅,那是战略物资,家家户户砸锅卖铁炼钢留下来的老底子。他翻遍了玄灵空间,最终在制衣厂收的那批物资区,从后勤杂物堆里找出一口烧得底都黑透了的生铁小锅。 东西备齐,顾真一手拎着黑锅,一手夹着那个树叶包,迈着大步往回走。 快走到门口时,他听到里面传来竹片刮锅底的声音,夹杂着顾玲轻轻的哼歌声。 顾真推开门,抬腿跨进门槛。“砰”的一声,把那口生铁锅直接搁在了矮桌上。 顾玲手里的活儿一下停住了。 她先是看了一眼那口黑乎乎的铁锅,视线又落到那个渗出一点油渍的树叶包上,最后死死盯住那个鼓囊囊的破面袋子。 十五岁的小姑娘,足足愣了有半分钟,突然脸色煞白,像见了鬼一样倒抽了一大口凉气。 “哥!!”她猛地扑上去,一把死死捂住那口铁锅,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压得又尖又细,“你、你干啥去了?!这铁锅是要工业券的!这细面还有这肉的味道……你上哪弄的?!” 她的眼泪唰地一下就涌了出来,两只手死死抓着顾真的袖子,浑身抖得像个筛糠。“哥,咱穷死饿死也不能干那犯法的事啊!你是不是去大队仓库偷的?还是去公社供销社抢了?!这要是被保卫科抓着,是要拉出去吃枪子的啊!!” 看着妹妹吓成这副模样,顾真心里闪过一丝自责,自己还是太急了。 但他没有慌乱,只是反手握住顾玲哆嗦的肩膀,用力按了按。 “把眼泪憋回去,你哥是那种蠢货吗?”顾真盯着她的眼睛,语气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拉过一把新做的竹凳,让顾玲坐下,自己拉过另一把坐在她对面。 “这锅,这粮,这肉,来路干干净净。”顾真直视着她,开始抛出早就准备好的说辞。 “你当这两三年,哥每天天不亮就往深山老林里钻,光是去打几把猪草?”顾真压低了声音,身子往前凑了凑,“大房那帮蠢货以为我在干苦力,其实我在后山深处摸到了几株野山参的苗子。我慢慢养着,前阵子挖了,托人拿到县城的黑市上换了钱和票,然后偷偷收着呢。” “黑市?”顾玲捂住嘴,眼珠子瞪得更大了,但明显没有刚才“偷抢”那么害怕了。黑市倒买倒卖虽然也抓,但村里那些胆大的青壮年,偶尔也会去碰碰运气。 “对。”顾真点点头,“我留了个心眼,没把东西带回大房。全藏在山里的一个干树洞里。这口破铁锅是我拿粮票跟一个收破烂的老头私底下换的,这肉也是早上进山从树洞里拿出来的干腌肉。现在咱分家了,我才敢把它拿出来。” 顾玲听得一愣一愣的。哥哥的这番说辞,有时间线,有地点,甚至逻辑完全闭环了。 “哥……你、你藏了这么久?”顾玲咽了口唾沫,小声问。 “不藏着,难道拿回去给顾洪他们造?”顾真冷笑一声,伸手指了指那堆东西,“这事儿,烂在肚子里。咱欠的二百八十块,哥的小金库里还有老底子,只要去黑市走两趟,一个月绝对还得上。但要是透了风……” “我打死都不说!谁问我都不说!”顾玲猛地站起来,举着三根手指头发誓,脸上的眼泪还没干,眼神却坚决得要命。 顾真扯了扯嘴角,“行了,别起誓了,生火去,今天哥给你露一手。” 顾玲赶紧转过身,拿起刚才顾真弄回来的两块打火石,蹲在灶膛前吭哧吭哧地砸火星子。 顾真站在她身后,左手装模作样地帮她挡着风,右手飞快地插进裤兜,在空间里扣下打火机的开关。 “咔哒”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 一束蓝黄相间的火苗瞬间从他的指缝里窜进那堆干茅草里。 “轰——”火舌一下子舔了上来。 “哎?这石头今天咋这么好使?”顾玲惊喜地搓了搓手,完全没注意到身后顾真的动作。 他早把打火机扔回了空间,前后连口气的功夫都没耽搁。 铁锅被顾真端到灶火上。 他解开那包树叶,露出里面带皮的五花肉。 拿出柴刀洗干净,手腕用力,在破木板上把肉切成薄片。 这肉是空间里现代工艺的冷鲜肉,肥瘦相间,层次分明得让人移不开眼。 “刺啦——!” 带着厚实白膘的肉片一下铁锅,就像冷水浇进了热油。 这破土灶的火候猛烈得很,猪油遇到高温,瞬间从肉质纤维里被生生逼了出来。 仅仅几秒钟的功夫。 一股极其浓郁的动物油脂香味,像一头被困了百年的野兽,横冲直撞地塞满了这间只有十几个平米的破茅屋。 蹲在灶边添柴的顾玲,猛地倒抽了一口长气。 她这辈子闻过最香的味道,是大房过年时,王桂花在碗底抹的那一筷子菜籽油。 可跟眼前这股纯正的猪油香比起来,那点菜籽油简直就是刷锅水! “咕咚。” 顾玲咽口水的声音,在安静的茅屋里大得连顾真都听见了。 她的一双眼睛死死钉在那滋滋冒油的铁锅上,魂儿都被那几块焦黄的肉片给勾走了。 可就在这时,小姑娘突然像想起了什么要命的事,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 “哥!香、太香了!这味儿要是飘出去,让村里人闻见还得了?!” 顾玲慌不择路地跑到那半扇破木门前,死死把门板合上,又急得四下乱转,最后干脆脱下自己那件满是补丁的外套,拼命去堵门底下的那条大缝。 “你别弄那个。”顾真看着她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心里莫名有些发酸。 吃顿肉,在别人眼里是享受,在他们这儿,却活像在做贼。 “水库风大,吹不进村里去。你过来老实待着。” 顾真把肉片煎出油后拨到一边,把掺了水的混合面糊糊,顺着锅沿“滋啦”一声溜了下去。 带着玉米面粗糙质感的面糊,一接触到滚烫的猪油底,立刻在边缘结出了一层金黄酥脆的薄壳。 猪油的醇厚被面糊死死锁在里面,香气又拔高了一个层次。 顾真拿着自己削的竹铲子,熟练地翻了个面。 面饼两面金黄,透着焦香,最后被他铲出来,连同几片泛着油光的五花肉,一起放在了洗干净的竹片上。 “吃。”顾真把竹片推到顾玲面前。 顾玲看着面前那金灿灿的煎面饼和油汪汪的肉,两只手都在哆嗦。 她慢慢伸出手,捧起一块面饼。手指触碰到滚烫面皮的那一刻,她才真真切切地感觉到,这不是在做梦。 她张开嘴,小心翼翼地咬了一点点边。 面壳“咔嚓”一声在嘴里碎开,猪油的香味混合着玉米面的甜味,像一颗炸弹一样在她常年清汤寡水的味蕾上引爆。 顾玲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下一秒,她突然像疯了一样,不顾滚烫,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 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连嚼都来不及嚼细,就拼命往下咽。 那是常年极度缺乏营养的身体,在遇到高热量油脂时,产生的一种完全不受理智控制的生理性投降。 顾真看着她狼吞虎咽,用筷子把最大、最肥的一片焦香肉片,夹到了她面前的空竹片上。 “慢点咽,没人跟你抢。” 顾玲的手停顿了一下。她嘴里还塞满着面饼,低头看着那片流着油的肉。 眼泪突然就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啪嗒”一声,砸在面前的泥地上,溅起一点尘土。 不是委屈,不是害怕。 是那种被一口实打实的油脂撑满了胃壁后,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的酸胀和满足。 她没去擦眼泪,只是拼命地嚼着,生怕停下来就会醒。 吃完最后一口,她连掉在竹片上的面渣子都一粒一粒地捏起来放进嘴里,最后伸出舌头,把手指头上的油星子吮得干干净净。 等一切吃干抹净,她这才看了一眼锅里,又看了看一直坐在对面没怎么动嘴的顾真。 “哥,你咋光吃面,没吃肉?” “我刚才切的时候尝了一块。”顾真淡淡地说。 顾玲不信。 她盯着顾真看了一会儿,突然伸手,把铁锅里剩下的一片肉夹出来。然后毫不犹豫地用筷子从中间掐断。 一半放到了顾真面前。一半塞进自己嘴里。 “一人一半。你不吃,我以后就再也不吃你带回来的东西了。”她瞪着那双红肿的眼睛,嘴角还沾着一点玉米面的黄渣,语气里却带着一股十五年来从未有过的倔强。 顾真看着那半片浸满猪油的肉。 前世,他身价过亿,出入顶级酒会,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 可到头来,连个给他真心端杯热水的人都没有。 他垂下眼帘,夹起那半片肉,送进嘴里。 “行。一人一半。” 收拾完锅碗,顾玲抱着洗干净的铁锅回到屋里。 外头的天已经黑透了,茅屋里只有灶膛里的火光在跳跃。 有桌,有床,有肉吃。 没有大房的冷嘲热讽,没有做不完的农活。 顾玲把铁锅放好,转过头看着靠在门框上的哥哥。 “哥。”她眼睛在火光下亮晶晶的,像装了星星。 “嗯。”顾真偏过头,看着外头黑漆漆的水库。 “咱欠的那二百八十块钱……你那小金库里,真能凑出来吗?”她还是忍不住问了,声音里透着一点底气不足的怯。 顾真没有马上回答。 他转过身,在火光中看着眼前这个刚刚吃了一顿饱饭的妹妹。 脑海里,空间中那成箱成箱的飞天茅台、上万件的军大衣、成排的特效药,正在无声地叫嚣。 顾真突然笑了。他伸出手,在顾玲的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 “钱的事,你别担心。” 顾真背着手,转头看向远方被夜色吞没的村庄轮廓,语气里透着一股前世掌控大局时的极度霸道。 “哥不仅要还上这二百八十块。哥还要让那些看咱们笑话的人,往后连仰着脖子,都看不清咱们的脚后跟。” 第27章 顾家的乱象 天刚蒙蒙亮,冷风顺着土坯房的破窗户纸直往里钻。 外头那口用来蓄水的大黑缸,早就见了底。 灶膛里更是冷透了,连半点火星子都没存下。 往常这个点,院子里早该有劈柴烧水的动静了。 王桂花睡得迷迷瞪瞪,翻了个身,眼皮还没睁开,那张刻薄的媒婆嘴就凭着几十年的肌肉记忆,扯开嗓子嚎了起来: “顾真!你个懒骨头死哪去了!水缸都空了还不滚起来挑水!你想渴死老娘啊——” 骂声拖得老长,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撞出个回音。 下一秒,王桂花脑子里那根弦猛地接上了。 骂音戛然而止。 她像只被掐了脖子的母鸡,猛地倒抽了一口凉气,一下子坐了起来。 对啊,顾真人没了。 昨天在院子里摁了血手印,跟顾家彻底断了亲。 那个被她当牲口一样使唤了十几年的小畜生,还有那个洗衣服做饭的病秧子顾玲,全滚出大房了。 分出去她不心疼,她惦记着那能免灾的二百八十块钱。 可这会儿这实打实的冷风一吹,一个要命的现实问题结结实实地拍在了她脸上。 免费的牛马走了,今天的水谁去村头老井挑?灶谁烧?家里的猪谁喂? 王桂花转头一看旁边,被窝里空空荡荡,顾大虎那死鬼估摸着天不亮又溜去哪家牌桌上厮混了。 这天塌下来,总得有个个儿高的顶着。王桂花一扭粗壮的水桶腰,蹬着腿凑到炕头,一巴掌拍在裹着棉被的那坨肉山上。 “洪儿!别睡了!赶紧起来去挑……” 话刚出溜到嘴边,一记比鬼哭还惨的嚎叫声直接炸穿了土坯房。 “哎哟卧槽!!我的腿!!” 顾洪被亲妈这一巴掌拍得浑身一哆嗦,连带着牵扯到了那条被顾真一脚踹折的右小腿。 钻心的剧痛顺着神经直捅天灵盖,疼得他满脸肥肉瞬间扭成了大肉包子上的褶,冷汗刷地就下来了。 他两只手死死抓着破炕沿,牙齿咬得咯吱作响:“娘!你想疼死我啊!我这腿啥时候能好?大夫咋说的?!” 王桂花那张肥脸瞬间耷拉了下来。 大夫?这年头去公社卫生院找正经大夫那是得花现钱还要贴工业券的! 她哪舍得? 昨天就从邻村找了个看牛马的土郎中,随便摸了两把骨,绑了两块破木板子就完事了。 指望顾洪?那是废了。 王桂花一咬牙,趿拉着布鞋下地,冲着隔壁里屋就扯开破锣嗓子嚎:“顾宇!你个装死狗的!太阳都晒腚了,赶紧给我滚起来!” 里屋静悄悄的。 顾宇这会儿正整个人缩在破棉被里,两眼一翻,根本不想动弹。 他当然醒了,刚才亲妈那大嗓门他又没聋。 他脑子里转得比谁都快:顾真那瘟神分出去了,大哥瘸了在炕上拉屎撒尿,亲爹是个不管事的街溜子。这大房现在能下地干粗活的壮劳力…… 卧槽,就剩老子一个了?! 一想到昨天顾真那把带血的柴刀,再想想那两只死沉死沉的大水桶。 顾宇的心里一阵绝望和抗拒,凭啥?老子从小到大都是耍嘴皮子享清福的二少爷,凭啥让老子去干那腌臜活! 他死闭着眼,打定主意装死到底。 “哐当!”里屋的破木门被王桂花一脚踹开。 扁担和两只破木桶,“砰”地一声被重重砸在炕沿边上。 “装聋是吧?行!今儿个你不把缸挑满,再劈出两担柴火来,全家就都勒紧裤腰带扎着脖子饿死!”王桂花掐着腰,唾沫星子喷了顾宇一脸。 顾宇知道躲不过去了,磨磨唧唧地从被窝里爬起来,眼底全是阴郁的怨气。 他盯着地上的扁担,那眼神活像在看什么深仇大恨的仇人。 半小时后,村头老井边。 顾宇两肩挑着沉甸甸的木桶,还没走出二十米,腿肚子就开始打摆子了。 那细皮嫩肉的肩膀,哪受得住这种硬木扁担的摩擦? 扁担一颤一颤,粗糙的木刺生生在锁骨上磨掉了一层皮,血珠子渗出来,混着冷汗,杀得他直抽凉气。 走两步,水晃荡出来,“哗啦”一下全浇在他的裤腿和布鞋上。 寒冬腊月的冷水,瞬间把他的小腿冻得像冰坨子。 “真他妈见鬼了……顾真那杂种以前天天挑,怎么没把他压死!”顾宇咬牙切齿地咒骂着。 这是他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那几大缸水,居然这么重。 等他哼哧哼哧、走三步歇两步地把小半桶水挑进院子时,肩膀已经疼得抬不起来了。 顾宇刚跨进门槛,把水桶往灶台边一撂,还没来得及喘匀一口气。 屋里炕上,顾洪的声音阴阳怪气地飘了出来:“老二,你没吃饭啊?这么半天才弄回来这么点尿?赶紧的,给老子烧口热水,我要擦身子!腿疼得我一身虚汗!” 这句话,就像是一根引线,直接点燃了顾宇心里憋了一早上的火药桶。 顾宇猛地转过身,瞪着倒在炕上的顾洪。 他脑子里的微操在疯狂翻滚:你是个断腿废人,我是家里的唯一指望,你凭什么还敢用使唤狗的语气使唤我?!你以为你还是以前那个能下地挣全工分的大哥吗? “擦你娘的身子!” 顾宇彻底压不住火了。 他走过去,飞起一脚,不偏不倚,“砰”地一声狠踹在那只破水桶上。 本就裂了缝的桶底当场被踹得散了架。冰冷的井水哗啦啦淌了一地,黄土地瞬间变成了一摊烂泥。 “你大爷的顾洪!”顾宇红着眼珠子,指着炕上破口大骂,“你特么现在就是个只能躺在炕上拉屎的废物!全家都要伺候你?老子肩膀都磨出血了,你倒是爬起来自己挑啊!没顾真给你当牛马,你算个什么东西!” 顾洪被这劈头盖脸的一顿骂给骂懵了。 但在懵逼之后,随之而来的是极度的愤怒。 他是个村霸,最懂恃强凌弱的道理。 他知道,自己腿断了,如果不把大少爷的威严立住,以后在大房绝对会被踩在脚底。 “你他妈说谁是废物?!”顾洪像头被激怒的瘸腿野猪,虽然下半身动弹不得,但他猛地撑起半个身子,抄起炕头上的一个搪瓷碗,照着顾宇的脑袋就狠狠砸了过去。 “老子腿折了,收拾你这小鳖孙也绰绰有余!敢跟老子甩脸子,信不信老子砸死你!” 搪瓷碗没砸中,在墙上磕掉了一大块洋瓷,掉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巨响。 “你砸啊!你个残废有种下地砸老子啊!”顾宇也是个吃软不吃硬的阴狠性子。他看着顾洪那副无能狂怒的德行,不但没怕,反而生出一股极度的畅快感。 他几步蹿到炕前,一把揪住顾洪的领子,抬手就是清脆的一记大耳光! “啪!” “反了!反了!亲兄弟动刀子了啊!”王桂花刚抱了捆柴进院,一看这阵仗,吓得尖叫着扔了柴火,像头狂奔的母猪一样冲进屋,拼死把扭打在一起的两个儿子往开拽。 可两个半大小伙子的火气哪是她按得住的? 顾宇一挣扎,胳膊肘重重怼在王桂花的眼窝上。 顾洪为了护着自己的断腿,乱抓乱挠,死死薅住了顾宇的头发。 母子三人瞬间在狭窄的屋里滚成了一团,桌子被蹬翻了,水壶砸碎了。 鸡飞狗跳的嚎叫声,比过年杀猪的动静还要惨烈百倍。 大房这头彻底翻了天。 隔壁的一墙之隔,二房的日子也并不好过。 后院那口冰窟窿似的大水缸旁边,十五岁的顾伊正蹲在寒风里,双手泡在冷水盆中搓洗全家昨换下来的脏衣服。 这是她记事以来,头一回大清早洗衣服。 往年,这活儿全是那个瘦骨伶仃的病秧子堂妹顾玲包揽的。 顾伊每天睡到日上三竿,从没觉得顾玲蹲在大半天洗衣服有什么了不起。 她甚至经常嫌弃顾玲洗得不干净。 可今天,轮到她自己蹲在这儿了。 寒冬腊月的井水,冷得就像是无数根极其细微的冰针,顺着毛孔死死扎进骨头缝里。 才洗了两件衣裳,顾伊那双常年涂着蛤蜊油的娇嫩双手,就已经冻得发青发紫。 指关节的地方又红又肿,稍一用力搓衣裳,干裂的口子就往外渗着血丝,杀着洗衣粉的碱水,疼得她眼泪一直在眼眶里打转。 “顾帅!!”顾伊实在受不了这委屈,把半截袖管往水里一砸,尖着嗓子冲着屋里尖叫,“顾帅你个死人跑哪去了!滚出来帮老娘拧衣服!” 院子里静悄悄的,连个回音都没有。 顾帅那滑头小子,一大早就跟几条村里的野狗一样溜得没影了。 大房分家的烂摊子他可不想沾边,不知道去哪座野山上捣乱去了,反正是躲开了干活的差事。 顾伊死死咬着牙,恨得牙龈直痒痒。 她气急败坏地抓起衣服,在搓衣板上狠狠一摔! “呲啦——”用力过猛,大拇指的指甲盖直接在木板上劈裂了。 十指连心,锥心的刺痛夹杂着碱水的刺激,疼得她发出一声变调的惨叫。 溅起的冰水淋了她大半条裤腿,冷风一吹,整个人抖得像个筛糠。 她瘫坐在水盆边,死死捂着流血的手指,看着红肿的双手,头一回在心里对顾玲那个任劳任怨的“下等人”产生了一种近乎疯狂的嫉妒。 就在这鸡飞狗跳的清晨。 二房的正屋里,炉火倒是烧得尚存一丝热气。 顾二狼坐在炕沿上,手里端着那根不知道盘了多少年的铜嘴旱烟袋,一口一口地嘬着。 厚重的青烟把那张道貌岸然的老脸遮得半明半暗。 大房那边砸锅摔碗的动静,隔着墙听得清清楚楚。 可这只老狐狸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反而在嘴角勾起了一抹冷笑。 顾枫刚从公社拉完活儿回来,还没来得及喝口热水。 他昨儿个在公社累得像条死狗,今天一进村,听说顾真不仅持刀分家,还大言不惭地揽下了二百八十块的泼天巨债,惊得他连手里的毛巾都掉地上了。 “爹。”顾枫搓着发凉的双手,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凑到顾二狼跟前压低声音问,“您说……顾真那穷酸样,他凭什么敢在王支书面前摁血印?那可是二百八十块钱啊!把大房卖了都凑不够,他能还得起?” 顾二狼没急着答话,把旱烟袋在鞋底上慢慢敲了敲灰。 细长的三角眼里,闪过一丝令人不寒而栗的算计光芒。 “这世上,没人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尤其是那小子,昨天砍人踹断腿,分明是个见过血的狠茬子。”老狐狸的嗓音低沉得像是在磨沙子,“他敢净身出户,敢当众摁血印揽债,说明啥?” 顾二狼抬起眼皮,死死盯住大儿子。 “说明他的底气,绝对不止那区区二百八十块。” 顾枫被亲爹这话点得心头一颤,连连摇头:“不可能啊!这小子平时连口饱饭都混不上,去哪搞的底气?” “这就是我要你去办的事。”顾二狼将烟袋往腰间一别,目光变得深邃阴毒,“不知道他搞什么名堂,咱们就去把他的名堂摸清!这小子是个异数,弄不好,大房这回真得被他扒层皮。咱们二房,可不能跟着当瞎子。” 他冲顾枫扬了扬下巴。 “这会儿大房闹成一锅粥,没人顾得上他。你或者去找顾帅那小崽子,你们兄弟俩去水库边那破茅屋走一趟。整天在外面疯玩不干正事,也该派点用场了。” 顾二狼冷哼了一声,“去好好瞧瞧,那小子是不是真去山里挖金子了。不见兔子不撒鹰,摸清楚了他的底牌,咱们才好下下一步棋。” 顾枫心领神会地冷笑一声,阴险地舔了舔嘴唇,重重点头:“爹,您把心放肚子里,我这就去寻摸顾帅,保证把他连底裤都给您看个清清楚楚。” 第28章 鱼不要票 “嘎吱——”半扇破木门被风一撞,漏进一线刮骨的穿堂冷风。 灶膛底下最后那一截粗木段子,也在这风里咽了最后一口气,彻底成了灰白的死炭。 天还没大亮,水库上头结着一层惨白的薄雾。 顾真睁开眼。借着微弱的天光,他侧头看了一眼。 顾玲还缩在那床亚麻灰的厚被窝里,整个人像只熟睡的小虾米,只露出一小撮乱蓬蓬的黄头发,呼吸轻且绵长。 他没弄出声响,轻手轻脚地披上粗布褂子,推门走了出去。 水库边的晨风跟刀子似的,直往脖领子里戗。 顾真蹲在岸边一块满是水苔的青石板上,两臂搭着膝盖,深邃的目光盯着灰蒙蒙的水面,脑子里犹如一台精密的算盘,飞快地过着账。 空间里堆着金山银山,可搁在这1977年的节点,随便往外掏一样,那都是自寻死路。 这就好比守着金库没钥匙,越是值钱的硬货,越他娘的烫手。 精装大米?雪白晶莹连半颗碎石子都没有。这玩意端出来,都不用公社的保卫科来查,隔壁大队的老娘们看一眼就能把你当投机倒把的特务给举报了。 罐头、饼干?更扯淡。 包装袋上印着的简体字和条形码,比直接往脸上贴个反革命标签还要命。 至于那五千万等额的金条……想都别想。 在这个私藏黄金要挨批斗、倒腾黄金直接吃枪子的年代,那玩意儿就是垫箱底的石头,不到改开的春风吹起来,绝不能露半点光。 到底拿什么换现钱? 顾真眯起眼,脑海里的意念迅速在那几个庞大的物资仓库里扫荡。 粮食、布匹、工业品……这些全卡在“票据”的死脖子上。 突然,他的思维猛地停顿了一下。 鱼。 在这个连买盒火柴都要工业券的年代,淡水鱼,是个极其少见的计划外副食品! 这玩意儿不走国营粮站的账,不需要粮票肉票。 平时只要有胆大的社员弄到大鱼,偷偷去公社的集市上换点现钱,只要不是明目张胆地大规模摆摊,大家伙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最要紧的是,他现在就住在水库边上! 寒冬腊月,水冷鱼沉底,村里人都觉得弄不上来鱼。 但他顾真这十七岁的穷光蛋,说自己运气好在浅滩瞎猫碰见死耗子,谁能有真凭实据跳出来说个“不”字?这就是天然的逻辑掩护! 顾真站起身,干裂的嘴角微微往上一挑。 他闭上眼,意念转移到空间里的重型冷柜里。 冷柜里塞满了冻虾冻蟹、极品三文鱼,这些严重超纲的玩意儿直接略过。 目光一沉,锁定在底层的淡水鱼区。 胖头鱼。 条条都有七八斤重,圆滚滚的身子,鱼头大得跟个小脸盆似的。 顾真极度克制。 他没有贪多,只用意念调了三条出来。 对于一个半大小子来说,运气爆棚摸出三条大鱼已经是老天瞎了眼,要是拎个十条八条出去,那这水库就该拉警戒线了。 意念一收,三条冻得邦邦硬的胖头鱼“吧嗒”掉在脚边的烂泥滩上。 鱼身上还裹着一层冷库里带出来的白毛霜,一瞧就是硬邦邦的死物。 这卖相可糊弄不过去。 顾真挽起裤腿,踩进浅水里。 这入秋后的水库虽然没结冰,但也冷得扎骨头。 他两手插进水里,把三条大鱼死死按进水面下。 足足泡了小半根烟的功夫,直到鱼身表面的白霜彻底化透,那青灰色的鳞片重新泛起水润腻滑的光泽,他才收手。 但这还不够。 他眼珠子一转,顺手从旁边的水洼里扯来一把烂掉的枯水草,连根带泥地绕在鱼尾巴上。 接着抠起一大坨水底又湿又黏的黄泥巴,扒开鱼鳃,硬生生糊进缝隙里,顺道在滚圆的鱼肚子上抹了两道浑浊的泥水印子。 再拎起来一看:黄泥糊鳃,枯草裹尾,鳞片半掩在泥沙下,活脱脱就是刚从淤泥里生扒出来的野生大水产。 顾真满意地弹了弹指甲里的泥。 找了截粗糙的烂草绳,从鱼鳃处把三条大鱼一穿,随手塞进一个满是破洞的旧麻袋里。 完事,回屋。 一进门,冷空气跟着灌进来。 顾真走到土灶边,趁着顾玲还没醒,意念一动,摸出打火机“咔哒”引燃了一小撮干茅草,动作丝滑得没半点卡顿。 火光“腾”地蹿起,屋里那股子阴冷总算被驱散了些。 他又从那袋昨天加工过的混合面里掏出一点,和上水,在生铁锅里煎了两张巴掌大的薄面饼。 面饼底壳刚烤出焦黄的颜色,那股子玉米面的粗香就飘到了炕头。 顾玲的鼻子本能地抽动了两下,眼皮子跟着挣开了一条缝。 “哥?”她睡眼惺忪地喊了一声。 “起来吃饭。”顾真翻了一下锅里的饼。 顾玲立马从被窝里钻出来,头发揉得跟鸡窝似的,趿拉着破布鞋就凑到了灶台边。 一瞧见锅里那两张焦黄的面饼,她那双红肿的眼睛顿时亮了,但嘴角的笑容还没荡开,又满脸愁容地瘪了回去。 “哥……咱面袋子本来就不鼓,你得省着点造。” “省什么省,少操大人的心,吃你的。”顾真毫不含糊,把其中一张偏大的面饼直接铲出来,推到她面前那块洗干净的竹片上,“吃完我得出趟门。” 顾玲刚准备咬面的动作顿住了:“去哪啊?” “去公社那边寻摸寻摸,看能不能找个卸货的零工干干。”顾真这谎扯得面不改色,随手指了指灶台角落那个沉甸甸的麻袋,“顺道把大清早在浅滩上瞎猫碰上的三条胖头鱼拎去集市上,看能不能换两个活钱。” “鱼?!”顾玲眼珠子猛地一瞪,直接蹦了起来,“你这大清早又下水了?!这刮骨风能把人冻出病来,哥你不要命啦!” “嚎什么,就在水不过膝盖的浅滩上。”顾真拍了拍裤腿上做戏做全套留下的泥水印子,“三十来斤的货,放公社那边多少能听个响。” 顾玲死死咬着泛白的下嘴唇,心疼得直掉眼泪,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默默低下头,把手里的面饼一掰两半,死活往顾真手里塞了一块。 “你留着路上垫肚子。走那么多山路,空着胃咋扛得住。” 顾真看着那半块饼,也没矫情,接过来几口嚼碎咽了。他把麻袋往宽阔的肩膀上一扛。 “我在灶里压了实木炭,能热乎到晌午。你在屋里把门顶死,别到处乱跑。要是有生人来,不管是谁,一律不搭理。” “嗯!我记住了。哥,你路上小心点!”顾玲乖乖点头,一直把他送到门槛外。 顾真扛着三十斤重的麻袋,踩着土路往水库西面通向公社的山坳走去。 草绳勒进肉里,有点火辣辣的疼。 但这副年轻气盛的身板抗造,比起前世躺在病床上等死的绝望,这点重量算个屁。 而且就算累着了,和上一口空间里的灵泉也能立马回复,所以顾真对于体力劳动倒是一点都不用担心。 他在心里细细推演。 三十斤胖头鱼,按现在的暗市价撑死卖个十来块。 这点钱,扔进二百八十块的债务窟窿里连个水花都激不起来。 但他要的,压根就不是这一锤子买卖的散碎银两。 他要的是借着这三条鱼,在公社的暗盘里砸出一条细水长流、绝对隐秘的供货专线! 土路蜿蜒,顾真的背影很快没入了山坳的薄雾中。 …… 茅草屋这边,顾玲听话地用一根粗竹竿死死顶住了木门。 她蹲在灶边,一边借着余火取暖,一边仔细擦拭着竹桌。 风过水面,荡起层层细鳞般的涟漪。 就在水库东面那片枯黄茂密的芦苇荡里,悄无声息地拱出了两颗毛茸茸的脑袋。 打头的是个瘦猴,贼眉鼠眼,一双吊梢眼滴溜溜乱转,正是顾家二房的顾帅。 他屁股后头紧紧贴着个吸溜鼻涕的半大小子,是他村里的头号狗腿子刘二蛋。 两人趴在泥滩子上,脑袋压得比芦苇还低。 “帅哥,咱大冷天蹲这儿瞅啥呢?”刘二蛋冻得牙齿打架,袖口在鼻尖上蹭出一片水光。 “给老子闭嘴!”顾帅回头就是一记清脆的脑瓜崩。 他转过脸,目光像阴沟里的耗子一样死死盯着那间破屋。 冷风顺着脖子直灌,顾帅冻得直哆嗦。 可一想起今天早上大哥顾枫承诺的那“半斤红糖”,他嗓子眼就像伸出了一只贪婪的爪子,硬生生把怨气和唾沫一起咽进了肚子里。 他亲眼瞅见顾真扛着个大麻袋走了。这会儿那破门里头,只剩下顾玲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秧子。 这岂不是天赐良机? “二蛋,你丫就在这给老子望风,一步都不准挪!”顾帅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底冒出一股子邪光。 “帅哥,你要去干偷鸡摸狗的营生?”刘二蛋捂着后脑勺瞪大眼。 “偷你二大爷!老子这是替我爹去执行侦察任务!看看那小子是不是真在屋里藏了东西!” 顾帅从泥地里弓起身子,拍掉膝盖上的草屑,像只发情的土狗,顺着水库边缘的死角,轻手轻脚地朝茅屋的方向摸了过去。 第29章 黑市与闯门 公社集市在镇子东头,靠着一条窄巷往里拐。 明面上,这巷子就是条死胡同,两面土墙夹着半人高的荒草。 可顾真蹲在巷口外的一棵歪脖子榆树后头,连一根烟的功夫都没等到,就看穿了里头的门道。 进去的人,都先在巷口左边那堵矮墙根底下停一下脚。 不是歇腿,是等信号。 矮墙后头蹲着个穿灰棉袄的麻脸汉子,嘴里叼着根没点火的旱烟杆,两只眼珠子跟贼似的往外乱扫。 看见生面孔,烟杆子往右一歪——滚蛋。 看见熟客,烟杆子往左一点——放行。 这是明哨。 顾真又眯着眼往深处瞄了瞄。 巷子深处,一个戴狗皮帽的矮胖子靠在墙角,两手死死揣在袖筒里,脚边搁着个破竹篓。 竹篓里头垫着干草,上头盖了块脏兮兮的破布。 那才是放风的暗哨。 两道岗,一明一暗。 明的管收钱放行,暗的管看眼色报信。 要是有戴红袖章的生人硬闯进去,矮胖子把竹篓一踢,里头的东西一散,里面倒腾买卖的听见动静,眨眼间就能化整为零各回各家。 顾真在心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 这套把戏,搁在他前世管着大几十个厂子和商超的时候,连保安室的入门级设防都算不上。 可放在这个物资匮乏、投机倒把还要吃牢饭的年代,已经足够把大半想来碰运气的穷鬼死死挡在外头。 他没急着露头,稳如泰山地蹲在树后。 先看了三拨人进出。 第一拨是个挑着空箩筐的老头,担子里盖着块带补丁的麻布。 走到矮墙根底下,老头哆哆嗦嗦朝麻脸汉子递了个硬币似的东西过去,对方接了揣进怀里,烟杆子往左一摆。 这是在交过路费。 第二拨是两个面生的年轻后生,空着手。走到跟前还没张嘴,麻脸汉子直接站起来,拿烟杆子往外头一指。两人对视一眼,灰溜溜地退了。 没带货,没底子,门儿都没有。 第三拨是个中年妇女,怀里抱着个布包袱,一步三回头,鬼鬼祟祟的。 走到矮墙根底下,还没站稳,麻脸汉子就伸出糙手,在布包袱上不客气地捏了一把,试了试里头的东西,接着伸出三根手指。 三毛钱的拔毛费。 妇女咬着牙,像割肉一样从裤腰带里摸出三张皱巴巴的毛票,塞了过去。 顾真把这些微动作全拆解得明明白白,心底已经把这个黑市的运作逻辑摸了个底朝天。 说白了,这就是个私搭的地下集市。 把门的地头蛇靠拔毛抽成吃饭,里头谁卖给谁他不管,但只要进出这个口子,就得让他过一道手。 这种图利的混子,最好对付。 顾真站直身子,掸了掸膝盖上的浮土,把肩上那袋沉甸甸的胖头鱼往上一颠,大步流星地朝巷口走去。 麻脸汉子一瞧见来人,眼皮子立马翻了个白眼。 生瓜蛋子,半大小子。 穿得破破烂烂连个正经补丁都没有。 肩上扛着个脏兮兮的破麻袋,袋口还“滴答滴答”往外渗着泥水。 “站住。”麻脸汉子从墙根底下站起来,烟杆子横在当间,上下把顾真扫了两遍,嘴角一撇,满脸的不屑,“哪冒出来的毛孩子?你老娘让你出来卖破烂?” 顾真没接他这茬。 他利索地把麻袋从肩上卸在地上,单手扯开袋口,任由麻脸汉子往里探头瞧。 三条大胖头鱼,条条都过七八斤,青灰色的鳞片上挂着半干的泥水,鱼鳃里还塞着浑黄的淤泥和烂水草。 绝对是刚从淤泥里生扒出来的顶顶好货。 麻脸汉子的眼珠子骨碌转了一下,眼底贪色一闪而过,但脸上的横劲儿却绷得更紧了。 “鱼不错。”他抬起一只手,直接竖起四根粗糙的手指头,“四毛。” 过路费从三毛直接涨到了四毛。 这是摆明了欺负生人。 顾真没跟他掰扯讲价。 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空着的手往粗布裤兜里一摸,再掏出来时,指间多了一根白亮亮的纸烟。 烟身笔直硬挺,顶端的过滤嘴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诱人的淡黄色。 烟纸裹得紧实细腻,压根不是这年头供销社柜台上那种掉沫子、软塌塌的“大前门”或“大公鸡”。 这是他从玄灵空间里随手顺出来的。 超市里最不起眼的软中华,他扯掉商标和条形码,把一切能认出后世痕迹的东西撕了个干干净净,就留下一根光溜溜的裸烟。 但在1977年,一根带着“海绵头”的过滤嘴香烟,那叫高级特供!普通老百姓别说抽了,见都没见过! “大哥,天冷,抽一根带把儿的。” 顾真把烟递过去,动作行云流水,姿态拿捏得恰到好处。 不是低头哈腰的讨好,也不是强装大尾巴狼的生硬,就是极其自然地,像个见惯了风浪的平辈人在递个话引子。 麻脸汉子整个愣住了。 他盯着那根带海绵头的香烟,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伸手接了过来。 拿到鼻子底下一嗅。 一股子极其醇厚、绵长的烤烟香,瞬间冲散了鼻腔里那股刺鼻的劣质旱烟味,直往他脑仁里钻。 那股子高级货的油润感,绝对错不了! “这……”麻脸汉子的两道粗眉毛猛地拧在了一起,死死盯着手指间这根白生生的纸烟,看向顾真的眼神彻底变了,连声音都降了半个调,“兄弟,这烟,你上哪弄的?” “家里亲戚在部队上有点门道,托人捎回来润嗓子的。”顾真面不改色,随口抛出个万金油的借口。 麻脸汉子喉结滚了滚,没再往下深挖。 道上混了这么多年,他太懂规矩了。 一个穿着破烂的穷小子,掏得出行军里的紧俏货,眼神还能这么波澜不惊,底细绝对不干净。 再往下刨,那就是自己给自己找不自在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那根过滤嘴叼在嘴里。 顾真顺势从兜里摸出半盒做了旧的普通火柴,“嚓”地划亮一根,双手护着火苗,凑上去替他点上。 麻脸汉子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大口。 浓白色的烟雾从鼻腔里缓缓涌出,他整张麻子脸上的那股子跋扈和防备,一点点在烟雾中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虔诚的通体舒坦。 半晌,他睁开眼,重新上下打量了一遍顾真。 这小子,像个披着羊皮的狼。 “行了。”麻脸汉子把自己的旱烟杆子往腰腰带里一别,痛快地侧了侧身子,把路让开,“兄弟里面请,今儿过路钱免了。往后有事找我,我姓赵,道上抬爱叫一声赵麻子。” 顾真微微点头算是应了,一把扛起麻袋,稳当当地迈步走进了巷子深处。 经过那个戴狗皮帽的矮胖子身边时,身后的赵麻子喊了一嗓子:“自己人,放!” 矮胖子探究地看了顾真一眼,默默缩回了那只要踢翻竹篓的脚。 顾真连眼皮都没偏一下。 径直走入了门后。 …… 水库边。 寒风贴着水面刮起一阵呜咽,比刀子还硬。 顾帅猫着那单薄的腰,贴着堤坝的背风面,像做贼似的,一步一步往那间破茅屋的方向摸。 走到离门槛不到五步远的地方,他脚下一顿。 那半扇挂不住风的烂木门紧紧闭着,里头明显是用什么长家伙给死死顶住了。 顾帅蹲下身子,歪着脑袋,把一只耗子眼紧紧贴在门缝上往里头瞅。 这一瞅,顾帅差点把眼珠子从眼眶里瞪飞出去,喉咙里“咕咚”一下,生生咽下好大一泡贪婪的口水。 屋里头,昨儿还漏着寒风的破墙缝,全被黄泥巴糊得连根针都插不进去。 泥地扫得连根烂草丝都没有。 一张结实齐整的新竹桌大剌剌地摆在正中间,旁边还规规矩矩搭了个两层的置物架。 土炕上,铺着灰色的厚软褥子,上头还叠着一床看着就热乎得能烫人的大棉被! 灶膛里更是压着红彤彤的实木炭火,把这破屋子烘得透出一股子说不出的舒坦热乎气。 顾玲正蹲在灶台边,手里拿着块干净的抹布,仔细地擦拭着那口黑亮厚实的生铁锅。 小丫头的脸蛋在火光的烘烤下,褪去了常年缺衣少食的病态惨白,透着股生机勃勃的红润。 顾帅那对不安分的贼眼在眼眶里滴溜溜转了三圈。 铁锅?新竹桌?厚棉被?! 他脑子里的一笔黑账瞬间就算通了。 光腚分家、净身出户的穷鬼兄妹俩,能用得起这大口生铁锅? 盖得上这连块补丁都没有的大棉被?! 扯他娘的淡! 顾真这狗杂种,绝逼是在分家前就手脚不干净,偷了老顾家垫箱底的棺材本! 一股掺杂着极度嫉妒与贪婪的邪火,瞬间从顾帅的脚后跟直冲天灵盖。 他心里算盘拨得飞快:这要是把这口要命的生铁锅和那床大被褥全顺回二房,爹肯定得夸我机灵! 再说了,他早上躲在芦苇荡里可是看得真真切切,顾真那活阎王扛着麻袋去了公社,这大冷天的,这一来一回少说也得大半天。 现在这屋里,就剩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秧子顾玲。 顾帅那骨子里的猥琐泛了上来,老子不仅要把东西抢走,说不定还能趁机占点便宜。 他直起身子,回头冲着后头芦苇丛里的刘二蛋用力招了招手。 “二蛋!给老子滚过来,在外头死死盯着。要是半道上有个喘气的靠近,立马学猫叫!” 刘二蛋冻得嘶嘶抽气,缩着脖子跑过来,听话地蹲在堤坝后头。 顾帅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两只手在袖管里搓了搓,迈开腿,大剌剌地走到那扇烂木门前。 他抬起穿着旧布鞋的右脚,对准门板正中间。 “砰!” 第一脚。 烂门板狠狠地往里一撞,顶在后头的粗竹竿发出牙酸的摩擦声。 屋里头,顾玲手里的抹布“吧嗒”掉在地上。 她心脏猛地揪到嗓子眼,浑身的汗毛全都立了起来,两眼惊恐地盯着那扇晃动的木门,声音直打哆嗦:“谁?!外头是谁!” 她一边喊,一边连滚带爬地往灶台边退,哆嗦着手,一把死死攥住了那根用来烧火的粗木棍,手心里全被冷汗浸透了。 顾帅在外头咧开嘴,无声地狞笑了一下。 退后半步,腰部发狠,猛地又是一脚狠狠踹过去! “咣!” 门后那根粗竹竿再也吃不住这股蛮力,顺着门板滑到一旁,重重砸在黄土地上。 整扇门板中间直接崩开了一条小指粗的裂缝。 “哥……是你吗?哥……”顾玲的声音带了绝望的哭腔,双手死死把木棍横在胸前,手背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你哥早他娘的死外头了!搁这儿跟老子装什么可怜!”顾帅骂骂咧咧地嚎了一嗓子,提起脚,使出吃奶的劲儿,第三脚结结实实地踹在摇摇欲坠的门鼻子上。 “轰——!” 本就朽烂了大半的门板彻底分崩离析,整块砸在屋内的土泥地上,激起一团呛人的灰土。 在这片呛人的灰尘里,顾帅把两手往破棉袄口袋里一插,大摇大摆地跨过倒塌的门板。 那双三角贼眼在顾玲身上肆无忌惮地刮了一遍,最后死死黏在那口铁锅和被褥上,用力咽了口唾沫。 “哟,堂姐,日子过得不赖啊!”顾帅歪着嘴,露出满口黄牙,笑得要多猥琐有多猥琐,“生铁锅、大棉被的……搁这儿给顾真那杂种看家护院呢?” 第30章 第一张大团结 “你……你来干什么!” 顾玲死死贴在用黄泥糊了一半的灶台边,手里那根乌黑的烧火棍横在胸口,手指头因为用力泛出一股死白色。 她的腿在破棉裤里控制不住地打着摆子,但那双哭得有些红肿的眼睛却瞪得滚圆,死死盯着跨过碎木板进屋的顾帅。 “干什么?堂姐,别这么见外嘛。” 顾帅吊儿郎当地甩了甩手腕,缩在袖管里的手抽了出来。 他没马上动手,而是拿那双长在肿眼泡里的三角贼眼,滴溜溜地在屋里扫荡。 视线先是像长了钩子一样,黏在灶台那口黑亮厚实的生铁锅上。咽唾沫的声音在破屋里清清楚楚。“咕咚”一声。 紧接着,贼眼一转,落在了土炕上那床看着就暖和得能烫人的亚麻灰大棉被上。 他那张常年营养不良的黄脸上,嫉妒得都快滴出酸水了。 这顾真杂种,还真把老底全掏出来了! 他转着眼珠,最后把目光砸在了墙角那口扣着的破黑木箱子上。好东西肯定藏那儿了! 顾帅连招呼都不打,径直迈着六亲不认的步子走过去,抬起那双沾着鸡屎的旧布鞋,冲着箱盖“咣”就是一脚。 箱盖翻了底朝天。 空的。 里头连根烂稻草都没剩下。 顾帅脸上的那股子嘚瑟劲儿,唰地一下就垮了。 他猛地回过头,恶狠狠地盯着顾玲。 “老实交代,顾真那杂种从家里偷的私房钱,藏哪了?交出来,老子今天不动你。” 顾玲死死咬住干裂的下嘴唇,胸口剧烈起伏,愣是一个字不往外蹦。 顾帅这种混子,耐性本来就跟薄纸糊的一样,风一吹就破。 他恼羞成怒,两步蹿到那张新做的竹架子前,两手像狗刨一样在上面乱翻。 “啪嗒!” 用来装水的破陶罐被他粗鲁的动作扫落,在夯实的黄土地上砸了个四分五裂。 清水淌了一地,溅在顾玲的破鞋面上。 “说不说!钱在哪!”顾帅扯着嗓子吼。 “我哥没有什么私房钱!这都是我哥自己清清白白弄来的!你走!”顾玲的声音带着哭腔,却死命攥紧了烧火棍。因为太过用力,手背上刚结痂的冻疮生生崩开了口子,刺眼的血丝顺着指缝一点点渗出来。 “清白?去他娘的清白!”顾帅从鼻腔里喷出一股冷气,猛地跨前一步,伸出那只黑乎乎的手,一把死死抓住了横在两人中间的烧火棍。“拿来吧你!” 顾玲哪里肯撒手,这根棍子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两人隔着一根木棍在土屋里来回拉扯。 “撒手!你个赔钱货!”顾帅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胳膊上的青筋一绷,借着蛮力猛地往自己怀里一拽。 顾玲根本稳不住重心,整个人踉跄着被带飞了出去。 眼瞅着木棍脱手,顾帅空出来的左手没闲着,照着顾玲单薄的肩膀猛地一推。 这股力道放在平时算不上多重。 可对一个常年缺衣少食、连八十斤都不到的小丫头来说,简直是一股不可抗拒的风暴。 顾玲脚底下的烂布鞋被地上的碎竹片一绊,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仰面朝后栽了下去。 “砰!” 膝盖先是结结实实地磕在硬邦邦的夯土地上,紧接着上半身侧翻,半边脸顺着粗糙的泥地死死擦了过去。 “嘶——” 一股极其尖锐的火辣痛感,瞬间席卷了神经。 细密的血珠子立马从破了皮的颧骨和膝盖处往外冒,混着地上的黄泥渣,看着触目惊心。 顾玲趴在地上,浑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一样疼得发抖。 可是她硬是死死咬着牙,把涌到喉咙口的痛呼声给咽了下去,连哼都没哼一声。 哥说了,从今往后,谁的冷脸也不看! 顾帅压根没管地上的死活。 他转头盯着屋里的家当,心里那股子邪火烧得越来越旺。 真想把这锅和被子扛走,可转念一想,大白天扛着这么显眼的东西走回村,遇上人根本没法解释,要是正好撞上顾真那活阎王回来,柴刀还不直接往自己脑门上劈? 既然带不走,那就毁了它! 他抬起脚,冲着顾真刚做好的竹桌狠狠一踹。 “哗啦啦!”竹竿当场散了架,翻了一地。 接着,他又蹿到炕头,一把掀起那床灰色的厚棉被,连底下的褥子都翻了个底朝天。摸了半天,依然是连个铜板的响都没听见。 “妈的!穷得掉渣还装大尾巴狼!” 顾帅气急败坏地一巴掌拍在土墙上,震落一层泥灰。 他转过头,一双倒三角眼死死盯着那床被翻乱的厚棉被,只觉得怎么看怎么刺眼。 喉咙里发出一阵极度恶心的“呼噜”声,他用力吸溜了一下,“呸”的一口,将一团浓黄色的老痰重重啐在被面最正中央的地方。 恶心完人,顾帅拢了拢破棉袄的领子,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还在地上趴着的顾玲。 “别装死。回去告诉顾真,二房的人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他到底在外头搞什么名堂,迟早有一天,老子全给他扒个底掉!” 撂下狠话,顾帅大摇大摆地跨过那堆散碎的门板,趾高气昂地走了出去。 到了水库堤坝后头,一直缩在芦苇丛里望风的刘二蛋赶紧凑了上来。 “帅哥,咋样?翻着啥金元宝了没?” “闭嘴!真他娘的邪了门了。走,回去跟我大哥回话。”顾帅黑着脸,搓着冻僵的手。 两人的身影顺着枯黄的芦苇丛,很快消失在冷风里。 屋里头,死一样的寂静,只剩下从破门框灌进来的寒风声。 顾玲用手撑着地,慢慢从泥地里爬起来。 膝盖钻心地疼,擦破的半边脸一碰到冷风,就像撒了盐一样沙沙地渗出血丝。 她没有去摸自己的伤口。 她的目光越过散落的竹桌,落在那床灰棉被上。 看到正中央那坨恶心的黄绿色浓痰时,一直强忍着的眼泪,终于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出来。 她拖着一条有点瘸的腿,一瘸一拐地扑到炕头。 顾玲使劲咬着牙,用自己粗糙的棉袄袖口,用力去蹭那坨脏东西。 一边擦,眼泪一边吧嗒吧嗒往下掉。 她擦了一遍又一遍,恨不得把被面搓出个洞来,直到上面只剩下一块深色的水印子,这才停了手。 她转过身,抹了一把糊满眼泪和血丝的脸,把散了一地的竹桌杆子一根一根地捡起来。 找到散落的麻绳,手指哆嗦着,凭借着记忆里的样子,重新在接头处死死绑扎。 那个碎成几瓣的陶罐再也拼不回去了。 顾玲蹲在那堆碎片前,抽着鼻子,眼泪无声地流着。 哭了很久,她深吸了一口气,抬起脏兮兮的手背把脸彻底擦干。 她站起身,费力地抱起那半扇被踹飞的门板,一步步挪回门框边,重新斜靠上去,挡住了外头刺骨的风。 哥交代过。 不管是谁来,都不搭理。 她没搭理。 可是,门还是被踹开了。 她握紧了小小的拳头,指甲陷进肉里。 …… 公社黑市。 巷子深处,烟火气比顾真预想的要旺得多。 这是一条窄窄的泥土道,两边歪歪斜斜地挤着十来个蹲在地上做营生的人,多半是附近几个大队里胆子比较肥的社员。 有拿自家自留地里多出来的几根蔫巴巴的萝卜换火柴的,有从咯吱窝里偷偷摸出两三个攒了十来天的鸡蛋想换点粗盐的,最扎眼的也就一个黑脸汉子,拎着半只风干脱了水的野兔子,在那小声嘀咕着想换双没补丁的布鞋。 规模小,量也碎得可怜。 顾真肩膀上扛着那个滴答着泥水的破麻袋,大步走在窄道中间。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蹲在墙根底下揽客。 他只是站在原地,微眯着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视线犹如雷达一般,在这条并不算长的巷子里迅速来回扫荡。 速度极快,但每一个落点都带着前世商海沉浮历练出的精准毒辣。 前后加起来不到三秒钟,人群就被他在脑子里划成了三六九等。 靠墙根缩着的那几个老头老太,面黄肌瘦,眼神怯懦地东张西望,交易全靠鸡蛋、破布头这种以物易物,压根掏不出一分现金流。直接略过。 中间蹲着几个穿补丁棉袄的中年庄稼汉,互相递着卷好的旱烟,时不时从兜里掏出一叠皱得跟腌菜似的毛票,放在手心里捏来捏去地显摆。这种有点小钱的散户,出得起几毛钱,但绝对接不住大货。留着当个备选吧。 顾真的目光继续往前推,突然,他的眼神定住了。 巷子最里头靠左侧的风口处,站着一个中年男人。 四十岁上下的年纪,身量虽然不算高,但双肩极宽,透着一股常年颠大勺练出来的厚实感。 手里没拿东西,但一双手随意摊开着,那巴掌比普通下地的汉子整整大出了一圈。 男人身上披着一件洗得有些褪色的藏蓝棉袄。 虽然颜色旧了,但剪裁板正,每一个扣子都扣得严丝合缝,透着讲究。 袖口的地方习惯性地卷起半截,小臂上隐约露出一片被热油溅出来的陈年烫伤疤。 最让顾真在意的,是那双手。 男人的手背上,泛着一层油光瓦亮的包浆,那是长年累月在厨房里摸油打混留下的印记。 虎口和掌心处,结着又厚又硬的老茧。 这种茧子的位置极其特殊,绝不是种地握锄头磨出来的,而是常年死死攥着沉重的菜刀刀把,硬生生硌出来的。 菜刀。 顾真的视线往上抬了一寸,又扫了一眼男人的袖口。 那层原本褪色的藏蓝布料上,隐约泛着一层水洗不掉的油腻暗光。 这是长年累月被厨房的重油烟熏出来的痕迹。 国营饭店的。 十有八九,还是个掌灶的大厨。 在这年头,国营饭店的大厨,那可是副食品流通的黑洞。 公家账面供应的肉和菜永远抠搜得要命。可是饭店要招待的,偏偏又是公社干部、县里过路的领导这些嘴最刁的一批人。 大厨为了在锅台上撑住场面,私底下必定得有自己见不得光的拿货渠道。 这种人,手里捏得住真金白银的现钞,眼睛毒得能一眼认出好货色,最关键的是,为了他们自己的饭碗,这帮人嘴巴严实得很。 天生的大主顾。 看准了目标,顾真却没有马上凑过去套近乎。 他走到男人斜对面三步远的地方,将肩上的麻袋往地上一搁。 慢慢悠悠地蹲下身子,故意把袋口的方向正对着那个中年男人,然后不紧不慢地伸手,一圈一圈解开扎口的草绳。 绳子一松,袋口豁然敞开,直接露出了里头半截硕大的胖头鱼脑袋。 青灰色的大鱼头,鱼嘴微微张着,甚至比成年人的拳头还要大上一圈,鱼鳞上还挂着半干不干的水库泥水。 单是这个头摆在这地界上,就足够唬人的了。 顾真没有开口吆喝,更没有朝大厨的方向抛眼神。 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蹲在那儿,伸出手指,看似随意地弹了弹鱼鳞上沾着的一块干泥巴。 不到十秒钟。 就像是闻着了血腥味的鲨鱼,那大厨的视线立刻死死黏了上来。 干灶台手艺的人,对上等的食材有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 七八斤重的大胖头鱼!在现在这个季节,这绝对是能在饭局上砸出个水花的硬通货。 大厨没按捺住,迈开两条腿,稳步踱到了顾真跟前。 他蹲下身子,一句废话没说,直接伸出那双满是油包浆的大手,在鱼腹上重重地按压了一下。 鱼肉反弹的力道极大,手感扎实紧密,没放太久。 接着,他又熟练地掰开糊着泥巴的鱼鳃往里瞅了瞅。虽然塞满了烂水草,但鳃丝呈现出健康的暗红色,没有发灰发臭的迹象。 新鲜的野货。 “带了几条?”大厨终于抬起眼皮,声音压得极低,透着行家的沉稳。 “三条。”顾真语气平淡,没半点激动,“条条过七斤的秤。” 大厨眼皮微微一跳。 他伸手将麻袋口扯得更开些,快速扫了一眼确认了数量。 “给句痛快话,开个价。”大厨盯着顾真,眼神里带着试探的压迫感。 顾真没有急着报数字。他不紧不慢地伸手,把刚才大厨扒拉开的麻袋口重新往中间拢了拢,那动作里透着一股随时可以系上草绳、打包走人的从容。 “大哥,您是在国营灶上掌勺的吧。” 顾真没用疑问的语气,直接扔出了一句笃定的陈述句。 大厨的眼神瞬间警觉起来,眉毛微微一挑,重新上下打量了一遍这个衣衫褴褛的年轻人。 “你小子,眼睛倒是尖得很。” “靠手艺吃饭的人,手上自然藏不住话。”顾真抬起右手,在半空中虚空拍了拍自己虎口那层伪装出来的老茧,嘴角扬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巧了,我也是靠这双手混口饭吃的。” 大厨盯着顾真的眼睛看了两秒,没在这试探上多费口舌,直切正题。 “五块。三条我全包了。” 这价钱压得极狠,典型的看碟下菜,欺负年轻人不懂行。 顾真听完,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 “大哥,这鱼您是亲手摸过、验过色的。七八斤的胖头鱼,这大冷天的,您就是踏遍整个公社的集,再给我找一条同样的出来瞧瞧?”顾真直指核心,点出这批货不可替代的稀缺性。 大厨抿了抿嘴,没吭声,但眼底的神色明显松动了些。 顾真见状,直接站直了身子,伸手拽住草绳,作势就要往肩上甩。 “您要是觉得这价合不来,我也不勉强,买卖不成仁义在。我扛着去别处转转。” 他真的转过了身,脚底板在烂泥地上迈出了结结实实的两步。一步,两步,没有任何回头的迹象。 博弈的拉扯在这一刻达到了极点。 “站住。”大厨的声音在身后响了起来,带着一丝认栽的妥协,“八块。不能再多了。” 顾真脚下一顿,停住了步子。他没有转身,只是微微偏过半张脸,留给大厨一个成竹在胸的侧脸轮廓。 “大哥,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我这二十来斤的货,是担了风险没走计划内票据的。您拎着这麻袋回灶上一架,鱼头炖个豆腐汤奶白奶白的,鱼尾巴走个红烧红亮亮,剩下那厚实的鱼身切块裹面炸个糖醋,三个撑台面的硬菜一下子全齐活了。” 顾真的每一句话,都精准地敲在了一个大厨对菜品的规划点上。 他转过身,直视着对方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商人的微笑。 “十块。凑个整数,好算账。您在领导面前撑了脸面,我也好买米下锅。” 大厨盯着顾真那张年轻却透着老辣的脸,足足沉默了五六秒钟。 终于,他深吸了一口气,从宽大的棉袄内兜里,摸出了一个洗得发白的四方手帕。 一层一层展开,里面叠着几张纸票子。 大厨用那双粗糙的手指捻了捻,从中抽出了一张平整的、几乎没有折痕的大团结。 十块钱。 顾真伸出手接了过来。 他的大拇指和食指夹着纸币的边缘,极其自然地在纸面上轻轻搓动了一下。 纸质厚实挺括,防伪纹路透过指腹传来清晰的颗粒感。 前世身价过亿、过手几千万流动资金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的顾氏集团掌舵人。 此时此刻,手里捏着一张仅有十块钱面额的纸币,顾真的眼底却滑过一丝荒诞的释然。 就这十块钱,在1977年,足够抵得上他们一家老小吃上两个月的棒子面了! “痛快。”顾真干脆利落地把麻袋推到大厨脚边。 大厨弯腰一把揪住麻袋,单手一提,感受着里头压手的三十多斤分量,十分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重新审视了一番眼前这个年轻人。 “小子,你这水里的硬货,究竟是从哪条道上来的?” “水库边上住家,运气好的时候,总能在水浅的泥窝里摸着点别人漏掉的。”顾真答得滴水不漏。 大厨没再刨根问底。 在这条道上混的,都有自己心照不宣的规矩。 他把麻袋甩上宽厚的肩膀,转过身,刚迈出一步,却又停顿了一下。 “记住了。往后要是手里还有这种拿得出手的硬货,别再来这破烂巷子吹冷风了。直接绕到镇东头,去国营饭店的后厨后门。敲三下,找老李。” 大厨空出来的手拍了拍自己结实的胸脯。“我姓李。” “记下了,李大哥。”顾真微微颔首。 老李扛着鱼,大步流星地顺着巷子另一头的隐蔽暗门走没影了。 顾真站在原地,双手随意地插进粗布褂子的裤兜里。大拇指隔着布料,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那张对折好的大团结。 纸币尖锐的边角有些微微扎手,但这触感却无比真实。 他将钱塞进了最贴近胸口的里层暗兜。 这区区十块钱算个屁。 这十块钱的背后,是他彻底撕开1977年这层厚重屏障的第一道豁口。 只要老李这条地下采购专线稳住了,他玄灵空间冷藏库里那些源源不断的物资,就能通过这道口子,悄无声息地化作这个时代最急缺的现金流。 二百八十块的泼天债务? 顾真嘴角泛起一丝冷厉的嘲讽。 大房那群等着看笑话的畜生,连给他当垫脚石的资格都不配! 他转过身,迈着沉稳的步子朝巷口外走去。 路过刚才进门的矮墙根时,把门的赵麻子正闭着眼,半张着嘴,满脸陶醉地回味着那根中华过滤嘴香烟带来的绵长余韵。 “赵哥,回见了。”顾真丢下一句。 赵麻子懒得睁眼,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嗯”,拿那杆没点火的旱烟杆子在半空中胡乱摆了摆算是道别。 出了巷口,踩上通往村尾水库的那条坑洼不平的黄土山路。 日头已经渐渐偏西了,迎面刮来的寒风比清早时分更加凛冽,夹杂着碎石子刮在脸上生疼。 但顾真却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 胸口那个暗兜里,那张崭新的大团结紧紧贴着他的皮肉,被滚烫的体温捂得微微发热。 它在无声地宣告着,反击的齿轮,已经开始加速转动。 第31章 谁碰她,谁死 黄土路尽头,水库的轮廓在薄暮里渐渐清晰。 冷风打着旋儿往脖领子里灌,顾真脚下的步子却越迈越快。 胸口最里层的暗兜里,那张刚换来的大团结紧紧贴着皮肉,被滚烫的体温烘得微微发热。 他脑子里正飞快地盘算着,怎么把老李这条国营饭店的暗线铺得更稳。 大米、面粉暂时不能动,但空间里那些冻得杠杠硬的野猪肉、大棒骨,随便倒腾出个十来斤,就足够在这个寒冬腊月换回大把的票子。 二百八十块的饥荒? 在这个时代或许是能逼死人的大山,但在他顾真眼里,不过是个掩人耳目的踏脚石。 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挑起一丝弧度,顾真拐过了最后一道挡风的土坡。 水库边的破茅屋撞进眼帘。 顾真脸上的笑意,在一瞬间冻结。 脚步猛地钉死在干硬的黄土地上。 门没了。 那扇他出门前,亲自嘱咐顾玲用粗竹竿死死顶住的烂木板门,这会儿像具被开膛破肚的尸体,四仰八叉地砸在屋门口的烂泥地上。正中间的门板上,生生崩开了一条小指粗的豁口。 拦门的粗竹竿滚落在三步开外,上头还明晃晃地印着半个沾满黄泥的鸡屎鞋印。 呜呜的穿堂风肆无忌惮地灌进空荡荡的屋子里,发出一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回声。 出事了。 顾真的瞳孔在一息之间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心脏像被一只大手猛地攥住,狠狠往下拽。 没有扯开嗓门大喊,也没有慌乱地到处乱窜。 他在商海里搏杀出来的野兽本能,在这极度危险的瞬间接管了这具年轻的躯体。 他压低重心,三步并作两步,如同一头无声的黑豹般滑向门口。 右手的粗粝指节已经悄无声息地摸到了腰间那把豁口的锈柴刀刀柄上。 一脚踩过碎裂的木板。目光如雷达般扫过昏暗的屋内。 昨晚他刚用榫卯生生卡出来的竹桌,散了架。 四根竹腿被暴力踹飞,绑扎的麻绳扯断了两截,像烂蛇一样委顿在地。 视线第二落点:墙角竹架。 那个给妹妹留着喝水的旧陶罐,碎成了五六瓣。 亚麻灰的厚棉被被粗暴地掀翻在一边,底下铺草的褥子被翻了个底朝天。 最扎眼的,是被面正中央,一团黏糊糊、还没干涸的黄绿色浓痰,正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 一寸一寸,顾真的目光搜刮着每一处残破的细节。 直到,他的眼神死死卡在了灶台和土墙的死角缝隙里。 顾玲缩在那儿。 像一只被人扒了皮、扔在冰天雪地里的雏鸟。 她抱着膝盖,整个人紧紧团成一小块。 最刺眼的,是她的左脸。 从颧骨一路向下拖到下巴沿,一大片皮肉被粗糙的黄泥地生生蹭破,渗出的血珠子混杂着泥渣,结成了一层暗红色的硬壳,高高地肿起了一大块淤青。 两条细瘦的小腿在破棉裤里控制不住地打着摆子,膝盖处的布料被磨穿,里头嫩红的血肉和棉絮混在一起,扎眼到了极点。 她没有哭出声。 只是瞪着那双红肿到几乎睁不开的眼睛,死死盯着门口的方向。 听到脚步声的那一瞬,小丫头浑身猛地一哆嗦,手里攥着的那根发黑的烧火棍条件反射般地往胸前横扫,那架势,分明是打算拼命。 “是我。” 顾真开了口。 声音出奇地平稳,甚至听不出一丝颤音。 但这平稳底下,是已经将五脏六腑都焚烧殆尽的滔天杀意。 顾玲整个人僵了一下。视线一点点对焦,看清来人的脸。 “啪嗒。” 手里的烧火棍滑落,砸在碎竹片上。 下一秒,她强撑了半个多钟头的那股子硬气,连同所有的理智,像是一座轰然坍塌的大坝。 “哥!” 她张开嘴,哭得撕心裂肺,上气不接下气,连一句囫囵话都拼凑不起来。 “桌子……桌子被砸了……陶罐也碎了……我没拦住……” 她没有去摸自己流血的脸,而是两只手死死揪着膝盖上磨破的裤腿,指关节惨白如纸。 脑袋深深埋进臂弯里,单薄的肩膀剧烈地一抽一抽。 “都怪我没用……我连个门都顶不住……对不起哥……对不起……” 顾真站在门槛内,半步都没挪。 他的手垂在腿侧。 十根骨节粗大的手指,正在一点一点、一寸一寸地往掌心里抠。 指甲深深刺破了掌心的老茧,渗出一丝极其微弱的血腥气。 “咔、咔。” 骨节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这是极度暴怒到极点的生理反应。 在前世,当顾真露出这种状态时,通常意味着某个对手即将面临破产、跳楼、家破人亡的绝对清算。 他深深吸进一口冰冷刺骨的穿堂风,强行将快要冲破喉咙的怒火压回胃里。 现在发火,只会把本就吓破胆的妹妹逼入更深的绝望。 他大步跨过去,在顾玲面前单膝跪下。 “把头抬起来。” 声音放得很轻,轻得像是在哄一只受伤的野猫。 顾玲哆嗦着嘴唇,死死咬着牙,极其缓慢地把那张血肉模糊的小脸从臂弯里抬起。 顾真伸出手。那只长满厚茧、刚刚还握着刀柄要杀人的手,此刻却用一种难以置信的轻柔,覆上了妹妹未受伤的右侧脸颊。 大拇指的指腹小心翼翼地绕开伤口边缘,轻轻蹭掉粘在她眼角的一粒带血的土渣。 “疼不疼?” 顾玲拼命摇头,可大颗大颗的泪珠子却越掉越凶,把脸上的泥血冲刷出一道道白沟。 顾真没再问。 他收回手,身子借着宽大粗布褂子的遮掩,意念瞬间切入玄灵空间。 医药区。货架上。一小瓶碘伏,几片无菌纱布,一把医用棉签。零帧起手,瞬间出现在他的宽大袖管里。 再转头时,他手里已经多了一块看似撕下来的“干净白麻布”。 “忍着点。” 顾真拧开碘伏,褐色的药水浸透棉签。 他托着顾玲的下巴,一点一点、极度细致地清理着创面上的泥沙。 药水接触到破损的真皮层,产生剧烈的刺痛。 顾玲单薄的身子像触电般剧烈瑟缩了一下。 阻力出现了。 她下意识地想往后躲。 “别动。”顾真的手腕犹如铁铸,稳稳地托住她,不容拒绝,“泥沙裹在肉里,化了脓就是大病。疼也得咬牙受着。” 顾玲闭紧眼,死死咬住那原本就渗血的下唇,硬是没再挪动半寸。 清理完脸颊,顾真撩起她那条满是破洞的裤腿。 膝盖处的伤口更深,一小块碎木刺还扎在皮肉里。 顾真眉头猛地一跳,捏着镊子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深吸一口气,眼疾手快,镊子一夹一拽。 “呃……”顾玲闷哼出声,眼泪刷地又掉了一串。 为了缓解妹妹的痛苦,顾真再次利用袖管的遮掩,从空间里摸出一个带豁口的陶杯,里头已经装满了半杯灵泉水。 “喝下去。” 顾玲捧着杯子,牙齿磕着杯沿,咕嘟咕嘟咽了下去。 灵泉入喉,一股奇妙的清凉瞬间散入四肢百骸。 伤口处那种火辣辣的撕裂感仿佛被一层凉雾包裹,肉眼可见地,她原本苍白如纸的脸色,渐渐浮起了一丝微弱的红润。 那股因为惊吓而导致的战栗,也逐渐平息。 顾真拿纱布将伤口包扎妥当,打结的动作极稳。 可当他绑死最后一个结,大拇指擦过那块沾满妹妹鲜血的烂棉花时,指腹还是不受控制地往下狠狠陷了半寸。 “这事,谁干的?” 没有提高音量。 语气平淡得像在问“晚上吃什么”。但这话一出,周围空气里的温度仿佛瞬间跌破了冰点。 顾玲咽了口唾沫,小声说出那个名字。 “是……顾帅。” 她吸溜着鼻子,断断续续地把这半个钟头发生的事全吐搂了出来。 怎么踹的门,怎么翻的箱子,怎么抢棍子推的她,甚至连顾帅走之前在棉被上吐的那口浓痰,也没落下。 “我擦了……哥,我用袖子使劲擦了好多遍……”顾玲紧张地攥着衣角,声音越来越怯,“应该看不出印子了……” 顾真包扎的手,僵在了半空。 脑海里,“顾帅”这个名字像一个跳梁小丑般弹了出来。 就凭那个只会躲在草垛子后头偷看寡妇洗澡、天一冷连茅房都嫌远的窝囊废? 他有这个胆子,大冷天特意跑出村两里地,来踹一个敢拿刀抹人脖子的“疯子”的门? 扯淡。 顾真的目光越过顾玲,落在那扇被踹飞的烂门板上。 信息处理的齿轮在他的大脑中疯狂咬合。 目标明确,直奔箱子和被窝,这叫翻家底。 顾帅这种懒狗绝不会自发行动。 他背后那根绳子,一定攥在别人手里。 除了顾二狼,顾家没人有这种心计。 这老狐狸是不信我净身出户能还二百八十块,特意派儿子来摸我屋里的现钱和底牌! 想通了这一层,顾真突然扯动嘴角,冷冷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度压抑,透着一股要把人连皮带骨生吞了的森寒。 这世上,总有些不怕死的货色,觉得不亲自把手伸进磨盘里试试,就不知道那石碾子有多沉。 “玲子。”顾真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妹妹。 “嗯?” “你今天做得很好。你没退,你拿着棍子拦他了。你是好样的。” 顾玲愣住了。 她以为没守住家会被骂,可听到这句破天荒的夸奖,眼泪又有点想往上涌。 顾真转过身,动作麻利地把散落的竹桌腿重新拼拢。 扯断的麻绳太短不够用,他顺手从空间里顺出一截结实的现代军用伞绳,搓上点泥巴伪装,在接头处死死打了个不可逆的特种锁结。 两下功夫,桌子重新立起。 接着走到土炕前。 目光落在那块即使被擦拭过、依然留着一圈深色水渍的亚麻灰被面上。 顾真伸出手,极其嫌恶地一把将那床被子扯了下来,团成一团,顺着没门框的屋口,直接扔进了外头的烂泥沟里。 “哥!你扔被子干啥!洗洗还能盖啊!”顾玲急得想去捡。 “被畜生碰过的东西,咱不要了。”顾真一把拉住她。反手借着身体挡视线,直接从空间里又扯出一床比之前更厚、更软的全新垫絮和被面,铺在炕头。“昨儿晚上山里碰见个倒腾物件的,我又换了一床更好的。” 不用等顾玲继续追问,他走到水缸前净了手。 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 秃山像一头巨大的黑色野兽匍匐在天际线上。 水库的冷风越刮越烈,鬼哭狼嚎。 顾真站在没门的屋口,半个身子隐在屋内的火光里,半个身子融进屋外的黑夜。 右手插在兜里。大拇指还在反复刮擦着那张大团结的锐利边缘。 他在推演接下来的行动路径。 打顾帅一顿出气? 那是街头混混的低级路数。 今天打断他一条腿,明天顾二狼那老阴货就能去公社保卫科告他寻衅滋事,用正规手段封死他。 “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顾二狼要的是底牌,是威慑。 那老子今晚就给你上演一出“阎王点卯”! 不留把柄。 不用柴刀。 甚至不让别人看见是“人”干的。 老子要用这领先五十年的空间能力,直接给你们这群吸血虫来一场物理意义上的降维打击! 让整个二房从今往后一听到“水库”两个字,骨头缝里都直往外冒寒气! 顾真转过身,走到灶台边,往里头狠狠压了两根最粗的耐烧木段。 “玲子。” “哥,门坏了,咱今晚咋睡啊?”顾玲裹着新被子,小脸在火光下透着担忧。 “门坏了,明天哥弄结实的。”顾真拿那个装过灵泉水的破铁杯,又接了半杯掺着灵泉的温水递过去,“喝了这口水,早点睡。” 顾玲乖乖喝下。 灵泉具有强效的安神安眠作用。 没过五分钟,小丫头就沉沉睡去,连外头刮得掀瓦的狂风都吵不醒她。 确认妹妹睡熟后,顾真脸上的那一丝温情瞬间被剥离得一干二净。 他扯下挂在墙角的粗布帽子,扣在头上。 “顾二狼,你这条老狗,老子就让你开开眼。” 第32章 二房的恐惧 顾家二房的正屋里,墙缝里漏进来的穿堂风活像个吊死鬼在哭。 四方桌上那盏破油灯的火苗,被这股邪风扯得东倒西歪,把屋里几个人的影子在黄土墙上拉得张牙舞爪。 顾帅嘴里叼着半截不知道从哪揪来的干草棍子,右腿架在左腿上,大剌剌地坐在门槛边。 他那两只本来就浑浊的三角贼眼,这会儿因为极度的亢奋,硬生生挤成了两条缝。嘴角的弧度越咧越大,恨不得直接咧到耳根子后头去。 “爹!娘!你们是没亲自站那儿瞅瞧!”顾帅把嘴里的草棍往黄土地上狠狠一吐,两只手在半空中眉飞色舞地瞎比划起来,唾沫星子在油灯底下来回乱飞。 “我上去‘哐当’一脚!那破门直接就散了架!那病秧子顾玲缩在灶台拐角,两腿抖得跟打摆子似的,活像只过了冬的鹌鹑!我就说了,把顾真偷家的老底交出来!嘿,这小丫头片子还敢不老实,反手抡起个烧火棍要跟我比划!” 顾帅说到兴头上,脖子往前一探,右手在半空中虚空狠狠抓了一把,嘴里嘬着牙花子,发出极其不屑的冷嗤。 “我一把就给她把棍子夺过来了!就她那八十斤不到的排骨架子,也配跟我动手?” 赵翠兰双臂抱在胸前,站在炕头边上,那张刻薄的媒婆脸上,嘴角的褶子这会儿全舒展开了。 听到儿子占了上风,她心头那股子郁结了两天的鸟气总算顺通了些,抬起巴掌在顾帅那单薄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一记。 “这才是我赵翠兰生出来的种!遇事不怂,干得漂亮!” 顾帅被亲妈这一巴掌拍得浑身骨头一轻,那条隐形的尾巴直接翘上了天花板。 “那是!我不光缴了她的棍子,我还把屋里那口破烂黑木箱子翻了个底朝天!”顾帅撇了撇嘴,满脸的嫌恶,“屁都没有!竹桌子我也给砸塌了,新买的被子我也翻了。爹,我早看明白了,那狗杂种哪来的什么小金库?那大口铁锅和厚棉被,八成是去哪个大队偷的!他就是在咱们面前打肿脸充胖子,穷得尿血还要装大尾巴狼!” “那病秧子跟我抢棍子,我随手那么一搡。这可不赖我啊,是她自己脚底下没根,‘吧嗒’就滚泥地上了,那膝盖在石头茬子上磕得全是血,脸也蹭破了皮。我走出门之前还——” 顾帅吸溜了一大口浓鼻涕,脸上的肌肉因为一种极其变态和猥琐的满足感而扭曲起来。 “我还特意从嗓子眼吊了口大黏痰,‘呸’的一声,结结实实赏在她那床新铺盖的正中间!恶心死这对穷酸兄妹!” 赵翠兰一听这话,没忍住,“噗嗤”一声直接乐出了声,满是黄牙的嘴咧得老大。 靠在墙角阴影里的顾伊,原本因为大冬九月蹲在井边洗了一整天衣裳,冻得浑身骨头缝里都冒着寒气,满脸挂着死人般的阴沉。可听到这儿,她那双细长的眼睛里,竟然也飞快地划过一道极其隐蔽的痛快。 大房分家的这两天,洗衣做饭的苦差事全砸在她的头上,这股子窝囊气她憋得肺都要炸了。 现在听到往日那个任劳任怨的“下等人”顾玲被亲弟弟踩在泥地里欺负,她心里那口恶气总算散出来大半。 活该。谁让你跟着你那个疯了的活阎王哥哥净身出户的。 顾伊一声没吭,只是拿大拇指死死掐着自己白天在搓衣板上断了半截的食指指甲,借着昏暗的灯光,嘴角神经质地往上弯了一个极其恶毒的弧度。 而此时此刻,就盘腿坐在炕沿边上的顾二狼,从头到尾,没有发出过哪怕一个音节。 他手里捏着那杆盘了十几年的铜嘴旱烟袋。 烟锅子里的火早就灭了,连一丝白烟都没冒。 他那双细长的三角眼半搭拉着,脸皮绷得像一块风干了八年的老腊肉。 可要是凑近了细看,就会发现他眼底那股子极其浑浊的阴光,正跟着桌上的油灯火星子一跳、一跳。 顾帅压根没察觉到屋里这诡异的死寂,更没注意到亲爹那张比棺材板还要阴沉的脸。他还在那里手舞足蹈地炫耀。 “爹,我跟您交个底,顾真那杂种就是个外强中干的纸老虎!他那破屋里除了一口生铁锅和一床破被褥,连个藏钢镚的地方都没——” 他的嘴巴还在一张一合,声音却在下一秒,被一声极其沉闷、足以让人骨头发酸的闷响硬生生掐断。 “啪!!!”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一句铺垫。 顾二狼的身子连晃都没晃,只是那只搭在膝盖上的右手,像是一条蛰伏了半宿突然暴起的毒蛇。那杆沉甸甸的纯铜烟袋嘴,抡圆了带着一股撕裂冷风的狠劲,结结实实地,不偏不倚地砸在了顾帅的后脑勺上。 “嗡——”顾帅只觉得脑袋里像是有口大钟被和尚撞响了。 他张大了嘴巴,那个可笑的“O”型嘴甚至还没来得及闭合。 半截唾沫横飞的脏话全顺着食管咽了回去。 他整个人就像是一只被顽童一脚踹翻的癞蛤蟆,从门槛上直挺挺地一头栽进屋内的黄泥地里。 双手死死抱着脑袋,一股温热黏糊的液体瞬间顺着指缝淌了下来。 剧痛这才后知后觉地钻进脑仁。顾帅疼得在地上疯狂打滚,五官扭曲得像个鬼,凄厉地嚎叫起来:“爹!!你疯啦!!你打我干啥!!!” “打你?” 顾二狼极其缓慢地从炕沿上站了起来。随着他的动作,屋里的穿堂风似乎都凝固了。油灯的火苗猛地往上一窜,映照出他那张每一条褶子都在不受控制地疯狂抽搐的脸。 “老子今天就算是把你活生生打死!都嫌脏了老子的手!” 他没有低头看地上打滚的蠢货。顾二狼的脖子像是生了厚厚铁锈的旧齿轮,伴随着极其僵硬的弧度,一点、一点地扭了过去。 那双眼珠子,此刻淬满了极其阴毒和恐惧交织的冷光,活像两把刚刚磨好的剔骨杀猪刀,不偏不倚,死死卡在了站在门后阴影里的顾枫脖颈上。 “你!” 顾二狼手里的旱烟袋抬起,那带着血丝的铜嘴隔空点在顾枫的鼻尖上,声音里透着一股能把人活活嚼碎了的暴怒。 “老子今天早上千叮咛万嘱咐!老子让你去水库边上摸清他的底牌!你他娘的,就是这么给老子办差的?!” 顾枫整张脸瞬间煞白,连一丝血色都褪得干干净净。他死死贴着泥墙,后背的冷汗唰地一下就把里衣浸透了。 他张了张嘴,上下牙齿控制不住地打着上下磕碰,声音虚得像是在漏风。 “爹……我真没有……我就是让他远远地去探个风,我没让他进门去动手啊!我哪知道这蠢货脑子里装了屎,胆子能肥成这样,还去踹人家的门——” “蠢货?” 顾二狼的嗓音陡然压到了最低。 这种极度压抑的低吼,远比扯开嗓子骂街更让人头皮发麻。 那声音就像是从九幽地狱的烂泥潭里钻出来的。 他转过身,拖着那双千层底的黑布鞋,走到顾帅面前。居高临下,用一种看死人的绝望眼神,俯视着这个还在捂着脑袋哀嚎的小儿子。 脑子里的记忆齿轮在疯狂倒转。信息处理的恐怖链条,在顾二狼这颗算计了半辈子的脑袋里,轰然闭环。 “两天前。”顾二狼死死咬着后槽牙,腮帮子上的肌肉一块块凸起,“顾真在那土院子里,当着几十号人的面,干了什么。你是不是全吃狗肚子里去了?” 顾帅捂着脑袋,被亲爹这要吃人的架势吓得连疼都忘了喊,愣愣地看着他。 “他一脚,连气都没喘,直接踹折了你顾洪大哥的退骨。” 一阵凄厉的冷风从门缝里硬挤进来,油灯发出“噗噗”的哀鸣,似乎随时会熄灭。 “他拎着那把破柴刀,腰胯一拧,一刀生生劈开了李铁栓的整条右胳膊。血喷了满院子!” 赵翠兰刚才还挂在脸上的得意和骄傲,此刻像是在大冬天被当头浇了一桶冰水。 “他拿那把还在滴血的柴刀,死死架在你大伯顾大虎的脖子动脉上的时候!你那个在村里横行霸道的大伯,连个屁都没敢放!” 顾二狼猛地弯下腰,那杆还沾着顾帅血迹的铜烟嘴,几乎要直直戳进顾帅的眼窝里。 “老子在旁边看得比谁都真切!那小子砍人的时候,眼眨都没眨一下!” 顾二狼的声音因为极度的后怕而微微发颤。 他是在教训儿子,更是在梳理自己内心深处那股无法名状的恐惧。 “那不是乡下二流子急了眼的犯浑!那是真正把这条命豁出去了,不在乎自己死活,也不在乎别人死活的人,才他娘的有的眼神!” 老狐狸直起腰,双手死死背在身后,在狭窄的屋地里如同困兽般焦躁地来回踱了两步。 “你今天,去砸了他唯一的避风港。你推了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拼了命也要护着的妹妹。你甚至还在人家床上吐了口痰!” 顾二狼停下脚步,转过头,那双三角眼死死锁住顾帅。 “你知道,你这一脚门踹下去,给二房招惹了什么东西吗?” 顾帅虽然被砸破了头,但骨子里那种娇生惯养的混子脾气还是没改掉。 他梗着脖子,试图做最后的垂死挣扎。 “能招惹什么?大不了就是来找咱家拼命!他还能一个人把咱全家都杀了吗?我还不信了,咱大队里没有王法了……” “闭嘴!!!” 顾二狼猛地转身,胸腔里的暴怒像是一颗憋到极点的炸弹,轰然炸裂! 这一声雷霆咆哮,震得屋顶的茅草都跟着抖了两抖。 屋里所有人全被吓得浑身一个激灵。 就连站在门口偷听的顾伊,也觉得腿腕子一酸,不自觉地往门框后头又缩了半尺。 顾二狼死死盯着顾帅,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用牙齿咬碎了带血吐出来的。 “顾玲,是他在这世间唯一的亲人!是他真正的逆鳞!” “为了这个小丫头片子,他敢跟打死过女人的疯狗李铁栓硬拼刀子!他敢跟养了他整整十几年的大房彻底撕破脸,连一粒米都不要!他敢当着全村老少的面咬破手指头摁血印,把二百八十块的要命饥荒全抗在自己一个人肩膀上!” 顾二狼的胸口剧烈起伏,声音渐渐降了下去。 降到了一个让人连呼吸都觉得粘稠、后脊梁骨直往外冒寒气的致命频率。 “他光腚分家,他本来恨的,要报复的,只有大房一家。” 老狐狸的手指在宽大的袖管里控制不住地痉挛了两下。 “可是你今天,打了他唯一的亲人。你等于亲手把一把刀,递到了顾真的手里,告诉他,咱们二房,也是他死名单上的仇人。” 这句话重重地落在黄土地上,像是一口沉重的棺材板,彻底盖死了所有的侥幸。 屋子里,没有一个人接得住这句话的重量。 赵翠兰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她张了张嘴,那平时能骂遍全村无敌手的大嗓门,此刻还没提起来就先在嗓子眼里软了三分。 “当家的……帅儿他年纪小不懂事……他也不是故意的啊,他就是为了替咱家去探探底,毛手毛脚了点……” “不是故意的?” 顾二狼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其残忍的冷笑,像是在嘲笑这妇人的无知。 “你以为那是个能听你讲大道理的软柿子?人家在乎你是不是故意的?人家只看你今天踹了门,动了手!” 他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回炕沿,身子像被抽干了力气般跌坐下去。重新把那杆铜嘴旱烟袋夹在指间,只是那发白的指节,怎么也捏不稳那根细细的烟杆。 “顾帅。”顾二狼抬起头,声音毫无波澜。 “在……爹……” “你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滚去水库边上!” 顾帅的眼珠子惊恐地瞪得溜圆。 “啊?” “去那间破茅屋的门槛外头,给老子老老实实跪着。磕头,跟顾真认罪。” “凭什么!!!” 刚才还瘫在地上装死的顾帅,听到“下跪”两个字,像是屁股底下被扎了锥子,蹭地一下从泥地里弹了起来。 脖子梗得跟根宁折不弯的铁棍似的。 “爹!我是你的亲生儿子!你让我大冷天的去给一个已经被咱家赶出门的断亲穷鬼下跪磕头?我不去!你打死我我也丢不起这个人!” “你这蠢货,你以为我是在逼你?我是在保你的狗命!”顾二狼抓起炕上的破扫帚就要去抽。 “当家的!!不行啊!!” 赵翠兰像一头被逼急了护崽的母老野猪,嗷的一声猛地蹿到顾帅前头。张开那两条粗壮的胳膊,死死将儿子挡在身后,犹如一道无法逾越的肉墙。 “孩子知道闯了祸了!可再大的祸,关起门来咱们自家打一顿也就算了!你让他这大寒九冬的黑夜里跑去水库边给个毛头小子下跪?!” 赵翠兰的眼圈瞬间憋得通红,眼泪混合着不甘心狂飙而出。 “帅儿的膝盖要是就在这么冷的天里跪坏了,你让他以后怎么在村里挺直腰板做人?!你顾老二还有没有脸面!” “脸面?现在是命要紧还是脸面要紧!”顾二狼咬牙切齿。 “对!就是脸面!”赵翠兰彻底豁出去了,扯着那能撕裂屋顶的破锣嗓子疯狂撒泼,“你顾二狼当了半辈子的村里体面人,嘴上成天挂着咱们顾家的大局、大局!现在倒好,一点风吹草动,你就让自己亲骨肉去给个外人当狗磕头?这话要是传扬出去,二房以后在村里还怎么抬头见人?我还不如一头撞死在水缸上!” 看着眼前撒泼打滚的婆娘,和躲在后面满脸抗拒的蠢货儿子,顾二狼的牙关咬得“咯吱”作响,口腔里甚至弥漫开一丝腥咸的血味。 他太清楚赵翠兰这个泼妇的德行。 她一旦在这屋里开始撒泼闹妖,今晚这戏就绝收不了场。 如果自己硬拿着扫帚把顾帅打出去逼他下跪,这蠢货到了顾真面前,十有八九不但不会认错,还会梗着脖子火上浇油,直接把顾真彻底激怒。 “滚……” 顾二狼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突然泄了气一般。他一把将手里的扫帚狠狠砸向屋角,声音沙哑得可怕。 “全他妈给老子滚出去!!!” 赵翠兰一听这话,如蒙大赦。 一把死死拽住顾帅的袄袖子,连滚带爬、跌跌撞撞地退出了正屋的门槛,逃难似的钻回了西屋。 躲在门框后头偷听的顾伊早就吓得缩成了鹌鹑,趁着亲爹没发难,脚底抹油溜得没影了。 顾枫是最后一个。 他磨磨蹭蹭地走到门口,刚想回头说点什么安抚的场面话,就被亲爹那双在昏暗灯光下要生吞活人的死鱼眼狠狠剜了一记。头皮瞬间一炸,脚底板像踩了烧红的猫尾巴,嗖地一声窜进了外头的寒风里。 屋子里,重新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静。 油灯的火苗,终于不再剧烈跳动,稳稳地散发着微弱的黄光。 顾二狼孤零零一个人坐在冷透的炕沿上。 他将双手的手指死死交叉在一起,重重地压在自己的膝盖上。指节因为极度的用力,一点点泛出骨头底下的惨白色。 前天那令人窒息的一幕,就像是一盘挥之不去的电影胶片,一次又一次地在他脑海里卡帧播放。 那小子握着刀,腰胯一转,没有大吼大叫,没有红脸喘粗气,刀就那么极其丝滑地劈下去了。 那动作太干净了。 干净利落得根本不像是一个十七岁、连县城都没去过的乡下穷后生。 顾二狼在这黄土地上摸爬滚打了三十八年,见过不少为了争水、争地红了眼抡锄头打架的村里狠人。那些人不论怎么疯癫,动手前都有一个共同的死穴,他们的眼睛是红的,嘴里必须得骂出脏话来给自己壮胆。 顾真不是。 他砍李铁栓胳膊的时候,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珠子里,空洞得像是一口千年古井。 那种空洞,不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冲动,更不是涉世未深的恐惧。而是一个已经在心里把所有的后果、所有的代价、甚至是掉脑袋的下场全部推演完毕,并且彻底认下了这笔账,然后冷冰冰去执行判决的死神! 这绝不是一个被压榨急了眼的孩子该有的反应。 这是一个亲手干过惊天动地的大事,经历过尸山血海的人,才可能淬炼出的城府。 顾二狼不信邪。 更不信神鬼。 但他极其相信自己那份犹如毒蛇般敏锐的直觉。 直觉像一根钢针,死死扎着他的神经,告诉他,那个从小被他捏在手心里、当磨盘上的瞎驴一样使唤的便宜侄子,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在哪个他没注意到的节点,已经彻底异化成了一头他完全看不透、也根本拿捏不住的恐怖怪兽。 而现在。 顾帅那个没脑子的蠢货,亲手拿着一根带刺的粗铁棍,结结实实地,扎进了这头怪兽最不能碰的逆鳞嫩肉里。 老狐狸紧紧闭上双眼,腮帮子上的肌肉咬得发酸发痛。 如果今晚顾真没有来找二房的麻烦……那就说明,这小子的隐忍和城府,甚至远远超出了他顾二狼最悲观的预估,他在憋一个能将二房一击毙命的大招。 如果他今晚来了…… 顾二狼死死压在膝盖上的双手,不受控制地,剧烈地抖动了一下。 窗外,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老北风刮得越发凄紧,吹过顾家大院里那些歪歪扭扭的枯柴篱笆墙,发出如同千万只孤魂野鬼在呜咽的哀嚎声。 院子里那只平时只要听见一丝黄鼠狼动静都要狂吠半个时辰的看门老黄狗,今晚不知道怎么了,居然死死地缩在狗窝最深处的烂草堆里,连喉咙里的呜噜声都不敢发出一声。 整个顾家二房的院落,在这个寒冬的深夜里,渐渐沉入了一种犹如坟场般特有的死寂。 时间,在这死寂中被无限拉长。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半个时辰,也许已经过了一个更次。 “咔哒。” 屋顶上的积年枯茅草,极其细微地,被什么东西往下轻轻压陷了半寸。 没有踩碎瓦片的声响,也没有惊动风的流动。 连那只在狗窝里发抖的老黄狗,都没有察觉到死神的降临。 一道瘦削却笔挺的身影,像是一抹融化在黑夜里的浓墨,无声无息地蹲踞在了顾家二房正屋的正上方房脊上。 微弱的清冷月光,好不容易从铅灰色的厚重云缝里挤漏下来,惨白地勾勒出那道身影犹如雕塑般的冷硬轮廓。 洗得发白的粗布大褂,卷至小腿肚的泥点裤腿,帽檐压到眉毛上方的旧布帽。 顾真就那么稳稳地蹲在最高处。 居高临下,用一种漠视苍生的姿态,静静俯视着脚底下这座黑沉沉的土院落。 刺骨的冷风像刀子一样刮过他那张带着些许干涸血迹的削瘦脸颊,他却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没有年轻人快意恩仇的狂躁杀意,也没有被欺辱后的愤怒扭曲。 只有一种,掌控了绝对维度的审判者,在亲自挥下屠刀落笔之前,最后核实一次处决名单的极致冷静。 “游戏,开始了。”他在心底,无声地扯开了一个恶魔般的微笑。 第33章 氢氟酸 屋脊上的北风卷着冰刀子往下刮。 顾真像只野猫般死死贴着瓦缝,呼吸压得又细又长。底下正屋那点黄豆大的油灯火苗,顺着窗户纸的破洞漏出来,在冻硬的黄泥院子里碎了一地。 顾二狼还没睡。 隔着一层薄薄的茅草顶子,老狐狸在鞋底磕烟袋锅子的声音,一下、一下,闷闷地往上蹿。 顾真没急。 他闭上眼,脑子里的意识直接砸进玄灵空间。 目标极其明确——电子厂物资区最深处,那几口封死的铁皮集装箱。 搞顾帅这种只会欺负弱女子的瘪三,用柴刀?那太便宜他了,回头还得惹大队保卫科一身腥。既然大老远摸过来,就得给他上点超纲的科技狠活。 意念在架子上一排排扫过。 浓硫酸?硝酸?不行。这玩意儿沾皮就冒烟,人一疼嚎起来立马惊动隔壁屋。 目光一横,锁定了一只密封极好的小塑料瓶。外壳标签上印着三个冷冰冰的字母:HF。 氢氟酸。 电子厂用来蚀刻电路板的高危工业辅材。 浓度不算高,但对付两块贱肉,足够了。 前世顾真管着电子厂的时候,那戴着厚底眼镜的化工工程师千叮咛万嘱咐过这玩意儿的尿性。 别的强酸碰到皮肤,立刻红肿起泡,人当场就能跑去冲水。 但氢氟酸这东西,贼得很。 它刚沾上皮肤的头几个小时,什么感觉都没有。 不红、不肿、不痒,连个蚊子包的印子都留不下。 可就在这几个小时里,里头的氟离子早就悄无声息地穿透了表皮,像无数条啃食的蛆虫,一点一点地往骨头缝里钻。 等真正要命的疼痛爆发出来时,皮底下的肉,早已经烂到了骨膜。 神仙难救。 这是一把最阴毒的延时剔骨刀。 挨了刀的人,当时连死字怎么写都不知道。 顾真用意念调出那只小塑料瓶。 大拇指发力,无声无息地拧开盖子。 无色。无味。 顾真将瓶盖虚扣回去,单手托稳,视线重新落回脚下。 正屋的油灯还跳着。 那不是他今晚的菜。 他的目光往西偏了两寸。 西屋。 窗户纸黑洞洞的,连丝光都透不出来。 赵翠兰带着顾帅和顾伊缩在那头,门板关得死紧。 顾真起身。 脚底板顺着茅草顶上的横梁边缘发力,不踩虚处,不踩枯草。 整个人幽灵一般滑向西屋屋顶,动作稳得连檐角结着的冰凌子都没震落半根。 西屋的顶子比正屋朽得更厉害。 中间有块早就被雨水泡酥烂的区域,泥浆子都脱壳了。 顾真伸出左手的拇指和食指,像拈起一片枯树叶那样,极其耐心地,将那块烂茅草掀开了巴掌大的一个豁口。 底下的活人场子,尽收眼底。 土炕上,赵翠兰面朝黄土墙缩在最里头。 顾伊挤在当间,被子捂着半张脸。 靠炕沿最外头那个位置,顾帅。 睡得跟条死猪似的。 嘴半张着,雷鸣般的呼噜声一阵阵往外顶,嘴角还耷拉着一线涎水。 他那条惹事的右手,正悬空搭在炕沿边上。 五根手指松松垮垮地垂着,食指的指尖几乎要碰到地上的破鞋面。 就是这只手。 白天在那间水库边的破茅屋里,这只手夺了顾玲救命的烧火棍。 这只手,把一个不到八十斤的十五岁丫头推得仰面磕在硬邦邦的黄泥地上,半边脸磨得血肉模糊。 顾真盯着他的手。 没冷笑,没咬牙,连心跳都没快上半拍。 他将右手的小瓶,倾斜到了一个极度精密的角度。瓶口朝下。 今夜贼风太大。 顾真左手大拇指死死抠住茅草破口的迎风面,充当肉墙挡死冷风。 右手捏着瓶底,刚往下压了半寸。 就在这当口,底下的顾帅突然砸吧了一下臭嘴,那只悬空的手指猛地往掌心里蜷缩了一下。 顾真的右手悬在半空,稳如一尊铸铁罗汉,没缩,没抖。 静等了三秒钟。 直到下头那震天响的呼噜声再次拉起长音,那根手指才重新吧嗒一下,松弛地耷拉回原位。 时机咬死了。 手腕微压。 一滴无色透明的液滴,挣脱了瓶口,顺着避风的死角笔直坠落,在黑咕隆咚的屋里连半点反光都没带起。 “啪”的一下极轻极轻的微触。 可惜,液体只砸在顾帅食指的指腹上。 顾帅连眼皮都没眨,手指头甚至都没抽动一下。 皮表没冒烟,没起泡,像是只落了一滴没害处的房顶漏水。 可穿透角质层的氟离子,已经开始贪婪地朝着他真皮层下的骨头,无声无息地钻咬进去了。 但顾真收回手。 因为不能倒太多,倒太多控制不好量滴到身体上就有可能死了。 死了,就太便宜他了。 折磨,就得慢慢来。 顾真拧好瓶盖,瓶子凭空消失在掌心,扔回了空间深处。 他连看笑话的心思都没起,顺手将那块烂茅草丝毫不差地盖回原处。 起身,借着横梁原路退回屋脊。 双腿微屈,整个人悄无声息地跃下院墙。 落地时,脚尖先点在墙根底下一摞软和的柴垛上,膝盖一卸力,把冲撞声抹了个干干净净。 院角落里那只熬了一宿的老黄狗,这才敢从干草堆里探出个狗头。 一接触到顾真身上的阴寒气场,老狗浑身的黄毛唰地炸了起来,夹着尾巴哆哆嗦嗦地往窝里深处拼命缩,连声闷吠都卡在了狗肚子里。 它感受到了这人身上的危险。 顾真连眼角余光都没赏它一个。 踩着半明半暗的残月,顺着土路,一步步融进了通往水库方向的无尽黑夜里。 来时无痕,去时无声。 整个顾家二房,还在做着天下太平的春秋大梦。 …… 正屋里,顾二狼熬干了整整一夜的心血。 旱烟袋里的烟丝填了三回,灭了三回。 他像具僵尸一样靠在土墙根底下,膝盖上横着铜嘴烟袋。 两只耳朵竖得比院里的耗子还要尖。 外头的风切声、枯树枝子刮墙皮的声音、甚至远处水库水面拍石头的沉响。 每一道声响,都让老狐狸的后脊梁骨猛地绷紧,死死贴住冰凉的墙皮。 他在等顾真提着柴刀来踹门。 一个更次过去了。 两个更次熬没了。 桌上的油灯心子结了黑色的灯花,“噗”地闪了两下,彻底烧成了灰烬。 屋里陷入死黑。 院子里除了风,连句人声都没有。 顾二狼两只手死死绞在一起,手心里黏糊糊的全是冷汗。 脑子里嗡嗡作响,神经绷得快断了。 有好几次,他疑神疑鬼地盯着头顶的房梁,生怕有什么动静,可竖着耳朵死抠了半天,屁响都没听见。 就这么死撑着。 窗户纸上的黑,开始一点点褪色。 灰蒙蒙的壳子破开,渗出了一线极淡极淡的鱼肚白。 天,终于大亮了。 顾二狼双手撑着膝盖硬站起来,两条腿因为一宿没动弹,酸麻得像是有千万根针在扎,连站都站不稳。 他拖着那双黑布鞋,半扑到窗台前,用枯瘦的手指抠开一点窗户纸的破洞,死死往外瞅。 院门,插销扣得严严实实。 柴篱笆,半根木头都没断。 黄土地面上结着一层薄薄的晨霜,连半个脚印的底子都没留下。 顾二狼盯着那片干干净净的泥地足足十几秒,那口憋了一整夜的浊气,终于顺着喉咙重重地吐了出来。 他一把拉开正屋的破木门,冷风裹着寒气灌进胸腔,反而让他那发胀的脑子清醒了不少。 院里的老黄狗探出脑袋,摇着尾巴凑过来讨好地闻他的裤腿。 顾二狼没理狗,绕到西屋门口,侧耳贴在门板上听了一阵。 里头,顾帅那震天响的呼噜声,打得比猪还欢实,一声盖过一声。赵翠兰吧嗒嘴的声音也听得一清二楚。 全家老小,连根寒毛都没少。 顾二狼站在冷风口里,那张绷了一整夜的死人脸,终于不可遏制地慢慢松弛了下来。 他往后退了两步,脊背靠在院子中间那棵枯老槐树的树干上。 清晨惨白无力的日头打在他皱巴巴的黑棉袄上。 他慢慢腾腾地摸出旱烟袋,指头在烟袋兜里捏了一撮碎烟丝按进烟锅,划根火柴点上。 深吸了一大口。 辛辣的白烟从鼻腔里喷出来,在冬天的冷气里散了个干净。 顾二狼回想起前天分家时顾真那拿刀抹脖子的架势,又想起昨晚自己在这屋里暴跳如雷,甚至逼着亲儿子去磕头认错的怂样。 现在想想…… 顾二狼扯动嘴角,露出一抹掌控全局后极度鄙夷的冷笑。 果然,还是高看他了。 拿刀砍人、光腚分家、摁血手印还饥荒,听着是挺横,挺唬人。 但拨开这层皮,归根结底也就是个十七岁半大后生急了眼的虚张声势! 真要有种,昨晚被踹了门,就该提着刀杀上门来了! 结果呢? 怂成了一只缩头乌龟,连个屁都不敢往二房这边放! “到底是个没见过世面的毛孩子,真当老子是被吓大的。” 老狐狸低声嘟囔了一句,心头大定,将鞋底的烟灰重重在树根上磕了两下。 而此时此刻,隔壁西屋里,顾帅翻了个身,砸吧砸吧嘴,继续舒坦地打着呼噜。 那根悬在炕沿外的右食指表面,干干净净。 不红,不肿,连个破皮的印子都没有。 但在那层死皮之下,致命的氟离子已经切断了神经末梢的预警,正顺着皮下组织,如同跗骨之蛆般,安安静静地、稳稳当当地,一口一口啃噬向他的骨膜。 第34章 化骨水 水库边的破茅屋。 天光大亮。 凛冽的北风依旧扯着嗓子在水库面上乱刮。 顾真蹲在灶台前,手里攥着烧火棍,把锅底的两根耐烧粗木头往里捅了捅。 锅里的玉米糊糊翻滚着金黄色的泡泡,腾起一阵暖热的白气。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 用指节敲了敲昨晚新换上的一根粗壮毛竹。 “哥,这门能行吗?”顾玲端着一个边缘缺了口的大海碗,小心翼翼地吹着糊糊表面的热气,像只受惊的小鹿般盯着门框外头。 顾真从腰间抽出半截麻绳,绕过门板与墙柱的接缝,十指翻飞,死死打上一个特种锁结。 “行不行,也得看踹门的人,还有没有那个脚力了。”他拽了拽结实的绳头,拍掉手里的草灰,声音毫无波澜。 他在心里拨了拨算盘。从昨夜滴下那滴无色液体到现在,满打满算十二个钟头。 氢氟酸这种玩命的工业强酸,早该神不知鬼不觉地穿透了皮相。 那些氟离子,此刻恐怕已经彻底咬烂了骨膜,开始扯着神经末梢大快朵颐了。 顾真端起另一碗糊糊,靠在墙根边吹了吹热气,轻轻抿了一口。 “玲子,多吃点肉,别光嚼咸菜。” “哥,你也吃,我一个人吃不下这老些……” …… 日头悄无声息地挪到了顾家二房正屋的头顶上。 屋内四方桌旁,热气腾腾。 顾二狼靠坐在主位上,刚端起缺了个口子的粗瓷酒盅。 熬了一宿没合眼,他眼窝深陷,这会儿眼皮直打架,刚刚缓过半口气来。 顾帅跨坐在长凳上,右脚在地上抖个不停。 右手一把抓起笸箩里刚出锅的杂面窝窝头,张开嘴狠狠咬下一大半。 昨天没挨着顾真的刀子,他心里那点发毛的余悸早就抛到了九霄云外。 “娘,你这咸菜切得也太碎了,塞牙缝呢?”顾帅左手拿着筷子,扒拉着黑瓷碗里的咸菜疙瘩。 “有得吃就闭嘴!全家就你造得最快!”赵翠兰端着稀汤坐下,没好气地白了小儿子一眼。 顾帅翻了个白眼,右手的窝头再次往嘴里塞去。 就在窝头的粗糙表面即将碰到嘴唇的瞬间,他的动作,猛地僵在了半空。 顾帅的腮帮子停止了咀嚼,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右手食指的指尖处,突然传来一阵极其诡异的刺痛。 不是针扎,也不是刀割。 这股子痛感,是从皮肉最深处、从骨髓里头,霸道且毫无征兆地直往外钻。 就像是一窝饿疯了的红蚂蚁,突然在骨头缝里集体扯开钳子,狠狠啃了一口! “嘶——”顾帅猛地抽了一口凉气。 右手食指不受控制地疯狂痉挛起来。 “吧嗒”。半个杂面窝头从他指尖滑落,砸在坑洼的桌面上,又滚到了黄泥地上。 “作死啊!粮食不当粮食!”赵翠兰眼珠子一瞪,手里的筷子抬手就要敲过去。 下一秒。 “啊——!!!” 一声根本不似人腔的惨嚎,活像是一把生锈的锯条猛地扯破了旧布囊,瞬间刺破了正屋的茅草顶。 这是生理痛楚临界点被强行击穿后,身体发出的濒死警报! 顾帅整个人如同被抽了脊梁骨的野狗,“扑通”一声从长条凳上倒栽葱般拍在地上。 他左手死死掐住自己的右手手腕,身子在满地黄泥里疯狂翻滚。 “帅儿!咋了这是!”赵翠兰魂都吓飞了,筷子一扔,连滚带爬地扑过去。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 顾二狼手中的酒盅“啪”的一声砸在桌面上,高粱酒泼了一身。 站在旁边的顾枫和顾伊吓得齐齐倒退,脸白得像抹了霜。 “疼!!爹!!我的手!!疼啊!!!” 顾帅的双眼死死翻着白,嘴边全是拉黏的涎水。 五官因为痛楚挤成了一团,喉咙里发出的全是风箱拉锯般的“呼哧”怪音。 才几秒钟的功夫,冷汗就像瀑布一样顺着他的额头狂涌,把里头的灰布衫浸得湿透。 那种从骨膜炸开的痛,根本连叫喊都缓解不了一星半点! 顾帅像条脱水的泥鳅,猛地甩开赵翠兰的手,一头朝着土墙狠狠撞去,企图用脑袋的痛来压制手上的痛。 “砰!”一声沉闷的撞击。 “摁住他!”顾二狼大吼一声,老朽的身体里爆发出邪劲,一把将儿子的肩膀死死压在泥地上。 “枫子!压他的腿!” 顾枫手脚并用地扑上去,死死抱住顾帅的下半身。 父子俩用尽吃奶的力气,才把还在疯狂抽搐的顾帅翻过身,强行将他那条右胳膊平摁在地上。 “别动!看是哪咬了伤了!”顾二狼额头青筋暴起,老眼死死盯向那只手。 看清那条右臂的瞬间,顾二狼尾椎骨直往上窜寒气,浑身的汗毛像钢针一样全竖了起来。 那是顾帅的右手食指。昨晚还完好无损、甚至能抢走顾玲木棍的那根手指。 此刻,这手指的表层皮肉居然连一道划痕都没有。不见血,没红肿。 但它的颜色,已经变成了令人作呕的死白色,而且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着死灰、黑土色病变! 这哪里是活人的手,活脱脱就是从陈年老坟里刨出来的枯骨! 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食指指腹那块肉,在没破皮的情况下,居然开始往里塌陷! 就像是皮底下的骨血,正在悄无声息地被什么东西融化、抽干! “这……这是冻疮发了?”赵翠兰跌坐在地上,嘴唇直哆嗦。 “冻疮个屁!哪家冻疮不见血水烂肉的!”顾二狼猛地抬起头,那双手都在发抖,“快!去请老钟医!枫子跑快点!” 顾枫连滚带爬地冲出堂屋,不要命地朝院外狂奔。 …… 半个时辰后。 穿着灰布棉衣、背着木头药箱的老钟医跨进了二房的门槛。 这老头是十里八乡行医四十年的赤脚大夫,大病小灾、牲口接生都在他手里过,自问见过的死人烂肉不知凡几。 此刻,顾帅已经被麻绳死死捆在了一张宽条凳上。人已经嚎得没声了,只剩下出气多进气少的濒死抽搐。 老钟医摸出老花镜架在鼻梁上,刚凑近半步。 一股微弱却刺鼻的酸腐味钻进鼻腔,像是把烂肉泡在酸醋里沤了三天的味儿。 老钟医眉头瞬间锁紧,伸出常年捏银针的右手,试探性地往顾帅那只尚未变色的虎口边缘按去。 指腹刚碰到皮肉的温热,被捆死的顾帅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身子猛地向上一弹,绑着胳膊的麻绳崩得咯吱作响。喉咙里溢出野兽般的凄惨哀鸣。 老钟医目光顺势往下,死死盯住了那根发黑塌陷的食指。 表皮完好,没有外伤溃疡。 可透过那层半透明的死皮,里头隐隐渗着夹杂灰红色的粘稠浓水。 内部的软组织,竟然真的一点点瘪了下去! 这不是寻常的生蛇长疮,更不是毒虫蛇咬! 四十年攒下的行医经验在这一秒轰然坍塌。 老钟医的手像筛糠一样剧烈哆嗦起来,他猛地抽回手,双腿发软,连连后退了三大步,后背“咚”地撞在门框上。 “钟叔!”顾二狼心往下一沉,“到底咋了?你倒是下针拿药啊!” 老钟医像躲瘟神似的连连摆手,嗓子劈成了破锣:“不对!下不了针!开不开刀!这根本不是病!” “不是病是啥?”赵翠兰扯着嗓子嚎哭,“难不成是让后山黄皮子上了身?” “不……不是撞邪!”老钟医喉结发涩,眼睛里全是见鬼般的恐惧。他伸出哆嗦的手指,指着那根正在加速崩溃的食指。 “老汉我早年在旧社会走江湖,听那些摸金倒斗的偏门老贼说过一种狠玩意儿。” 老钟医重重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颤。 “那叫‘化骨水’!” “啥水?”顾二狼浑身的血凉了个透底。 “化骨水!沾之即烂。” 老钟医看着面如死灰的顾家人,活像在宣判死刑。 “这毒,沾肉烂肉,沾骨穿髓!你们瞅瞅那塌下去的指头!那是里头的脆骨烂肉,全化成黄水了!皮上没伤,根子全烂在经络里了!” “放屁!”赵翠兰像疯狗一样尖叫,“不就是指头有点毒吗,大不了老娘一刀把这指头剁了!” “剁?晚了!”老钟医怒喝一声,伸手指向顾帅整条右臂,“这种邪毒,一碰就顺着血脉走!老汉我把话撂这儿,不出半个时辰!” 老钟医抬起手掌,狠狠往半空一劈:“这毒必顺着手掌往上爬!整条胳膊的骨头渣子都得化成一摊水!大罗金仙来了都留不住!” 大罗金仙也留不住! 屋子里,陷入了坟地般的死寂。 只有穿堂风从门缝里挤进来的怪响,和顾帅那因痛楚扭曲的粗喘声,一下一下敲着丧钟。 顾二狼眼前阵阵发黑,双手死死抠住八仙桌边缘,木刺扎进指甲缝里都浑然不觉。 他的脑瓜子仿佛被雷连劈了三下。 不是生疮,不是冻伤,是有人把这种听都没听过的阴毒杀器,生生浇在了他最宝贝的儿子手上! 那个被他们扫地出门的瘟神,手里竟然捏着这等阎王手段! 极度的惊恐中,顾二狼双腿重重一软,像摊烂泥般颓然瘫坐在了硬木椅上。 第35章 断指 “化……化骨水?” 赵翠兰的嘴唇哆嗦得跟筛糠似的,那张刻满皱纹的高颧骨脸上,最后一丝血色像被人拿抹布擦过一样,刷地退了个干净。 她两条腿一软,整个人像口破麻袋,径直瘫坐在了黄泥地上。 “不可能的……钟叔你看错了吧……哪来的什么化骨水啊……这种东西咱村里谁有啊……” 赵翠兰嘴里反复念叨着,声音从尖叫降成了呢喃,降成了气若游丝的梦呓。 两只手无意识地在泥地上乱抓,指甲刮在地面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咝咝”声。 “少废话!”老钟医一把抓起自己的药箱往肩上甩,两条老腿打着磕绊就要往外退,“这种邪毒老汉我治不了!也不敢治!你们要救他的胳膊,就一个法子……” 老头伸出枯瘦的右手食指,做了个往下切的手势。 “趁毒还没爬过指根,把这根手指头,刷的一刀,剁了!” “剁了”两个字落地,屋里像是有人往炸药桶里丢了根火柴。 “不要!!!我不要剁手指!!!爹!!娘!!!” 顾帅像条被踩住七寸的蛇,在条凳上疯狂弹跳。 绑着他手腕的麻绳被挣得嘎吱作响,嘴里喷出大股带着酸味的涎水。 赵翠兰一听“剁”字,像被雷劈中了天灵盖,蹭地一下从地上弹起来,扑到儿子身上,一把死死搂住顾帅那条还没变色的左胳膊。 “谁敢动我儿的手指!谁敢!老娘跟谁拼命!” “拼命?”老钟医脖子一梗,浑浊的老眼瞪得溜圆,嘶哑的声音直接飙了上去,“你要脸还是要你儿子的命?!这毒顺着血脉走!不剁指头,半个时辰,你儿子整条右胳膊的骨头全得化成黄水!到时候不是截指头,是截胳膊!截晚了,连命都没了!” 这话像一把烧红的烙铁,滋地一下按在了赵翠兰心口上。 她搂着顾帅的手猛地一松。 嘴张着,眼珠子直勾勾地钉在老钟医脸上,半天合不拢。 脑子里那些撒泼骂街的词儿,全被堵在了嗓子眼里,一个都蹦不出来。 “不剁……不剁行不行……求求你钟叔……吃药行不行……上药行不行……”赵翠兰的声音碎成了一地渣,扑通一声就给老钟医跪下了。 “这不是吃药能治的东西!”老钟医一步往后退开,不受这一跪。 条凳上的顾帅已经彻底失了智。 眼白翻得只剩一条细缝,牙齿把自己的下唇咬出了血,含混不清地嚎着:“不要……不剁……爹……我疼……” 整间屋子里充斥着哭嚎声、风声、麻绳绷紧的咯吱声。 乱成了一锅粥。 顾二狼从头到尾,一个字没吭。 他僵坐在硬木椅上,十根手指死死扣在扶手上。 化骨水。 沾肉烂肉,沾骨穿髓。 明明前一刻的顾帅啥事也没有,然而就这么突然的中了“化骨水”。 自己刚才也检查了所有器具,也没发现下毒手段。 难道这顾真还学了什么邪门妖术不成? 想到这里,顾二狼的脊梁骨像是被人从尾椎往上灌了一桶冰水,后背的寒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当家的!你倒是说句话啊!!”赵翠兰的嚎叫把他从冰窖里拽了出来。 顾二狼猛地站起身。 椅子被他顶得往后嘎吱滑了半尺。 他的脸色比死人还难看。 但那双细长的三角眼里,此刻淬着的不是慌乱,而是一种被逼到了悬崖边上的老兽,做出最后决定前的冷酷与狠厉。 “钟叔。” 顾二狼的声音沙哑得像在嗓子眼里拖刀。 “借你药箱里那把骨剪使使。” 老钟医一愣,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颤着手从药箱里摸出一把医用骨剪,旁边还带了一小瓶散装的高粱烧酒。 “酒倒上去消毒。剪的时候对准指根关节缝,使巧劲儿,一下断。”老钟医把东西往桌上一放,声音都在抖,“手要稳。只有一次机会,剪歪了,那就要多受罪了。” 说完,老头抓起药箱,弓着腰,头也不回地窜出了门槛。 他不敢留。 怕听见那一声响。 “枫子。”顾二狼扭头。 顾枫的脸白得像张纸,站在墙根处,腿打着摆子。 “过来。” “爹……” “我让你过来!”顾二狼的嗓音猛地炸开。 顾枫打了个激灵,连滚带爬地扑到条凳边。 “按住他!死死地按!他怎么挣都不许松手!” 顾枫咽了口干唾沫,抖着手压上了顾帅的肩膀和前臂。 赵翠兰像疯了一样冲过来要拦。 顾二狼头都没回,反手一掌直接推在她胸口,将这个婆娘硬生生推翻在墙根下。 “滚一边去!再嚎,连你一起绑上!” 赵翠兰瘫坐在地,嘴张得老大,却被亲丈夫眼睛里那股子要吃人的凶光吓得一个字都嘣不出来了。 顾伊早就缩在门框后头,捂着嘴,浑身抖成了一根风中的枯草。 顾二狼拿起桌上那块用来擦锅的破毛巾,三两下拧成一股绳。 他弯下腰,一把掐住顾帅的下颚骨往上掰。 “张嘴。” “不……爹……求你……不要剪……”顾帅的哭腔已经变了调,像个三岁的孩子。 顾二狼没有任何犹豫,将毛巾卷死死塞进了儿子的嘴里。 顾帅的惨叫声瞬间被闷成了含混的“唔唔”声。 顾二狼拎起那把骨剪。 高粱烧酒浇上去,劣质酒精的辛辣气味弥漫了整间屋子。 他用袖口擦干剪刃上的酒液,将刃口对准了顾帅右手食指的根部关节。 指根处的皮肤还是正常的肉色。 但从指节往上,那种令人作呕的死灰黑正在一寸一寸地蔓延。 再不动手,来不及了。 顾二狼深吸一口气。 左手五指如同铁钳般死死箍住顾帅的手掌,将那根发黑的食指孤立出来。 右手握紧骨剪。 “咔嚓。” 这声响不大。 甚至还没有外头北风刮断枯枝的动静响。 但它穿透了每一个人的耳膜,像一根生锈的铁钉,死死钉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脑仁。 顾帅整个人如同被通了电,身子猛地弓起。 嘴里的毛巾差点被他一口咬穿。 眼珠子翻白,四肢剧烈痉挛了两下,然后——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疼晕了。 鲜血从断口处喷涌而出。 顾二狼早有准备,抓过一把灶灰死死按压在伤口上,又拿粗麻布条一圈圈勒紧,五六层裹得像个拳头大的血球。 血,勉强止住了。 赵翠兰趴在地上,浑身的力气像被抽走了一般,只剩下无声地张着嘴,连哭都哭不出来。 屋里弥漫着高粱酒、灶灰和鲜血混合的腥甜气味。 顾二狼松开骨剪,铁器“哐当”砸在桌面上。 他的目光,缓缓落向面前那只缺了角的搪瓷盘子。 那截被齐根铰断的食指,正静静地躺在盘底。 断口处的鲜血已经凝成暗红色的硬壳。 可就在没有血液稀释、没有体温供养的情况下,那根断指上的诡异变化,非但没有停止—— 反而在加速。 指腹那块原本只是轻微塌陷的皮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继续往里凹。 像是皮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贪婪地吸食最后一丝养分。 指骨的颜色从死灰转成了焦黑,表面渗出细密的气泡,发出极其微弱的“嘶嘶”声。 那不是血在凝固。 那是骨头在被溶解。 顾枫第一个撑不住了。 他猛地扭过头,扶着墙“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顾伊整个人软倒在门框边。 赵翠兰盯着搪瓷盘子里那根正在腐烂的断指,瞳孔猛缩。 她张开嘴,喉咙里挤出一声比哭还难听的干嚎。 顾二狼一步都没动。 他就那么站在桌前,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 死死盯着搪瓷盘子。 盯着那截正在他面前一点点化成黑泥的亲生骨肉。 从指腹到指背,从指节到指甲。 骨质被蚀穿之后,整根断指缓慢地、无声地、不可逆转地,塌了下去。 顾二狼的喉结猛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闭上眼。 再睁开时,那双细长的三角眼里,恐惧、震骇、不甘,以及某种从骨髓深处翻涌上来的、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生吞了的滔天忌惮,全部搅在了一起。 “顾真。” 他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两个字。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每一个音节,都像是在嚼碎自己的后槽牙。 右手食指的位置,只剩下一个被灶灰和麻布裹成拳头大小的血球。 第36章 谁在装疯 下午。 水库边的老北风比早上刮得更毒了些。 灰蒙蒙的天像是一口倒扣的生锈铁锅,压得水面上的枯芦苇全弯了腰,发出“簌簌”的凄厉响声。 茅屋里,灶膛的火倒是烧得极旺。 锅底下两根粗壮的木段被火苗舔得通红,大铁锅里咕嘟嘟翻滚着半锅玉米糊糊,腾起一阵暖烘烘的白气。 顾真半蹲在灶台前,手里攥着一截烧火棍,有一搭没一搭地捅着灶底的余灰。他的动作很慢,眼神全藏在跳跃的火光里,谁也摸不清他在盘算什么。 顾玲乖巧地坐在土炕沿上,两条细瘦的小腿悬在半空晃荡。她左脸上的擦伤已经被纱布贴得严严实实,膝盖处也仔细裹上了细软的白布条。 空间里那灵泉水的功效确实霸道。 昨晚还高高肿起、渗着血丝的颧骨,今天不仅消了大半,连破皮的地方都结了一层薄薄的痂,只留下一小片淡青色的淤痕。 顾玲摸了摸脸,水灵灵的眼睛里透着几分疑惑:“哥,你昨天拿回来的那些药,到底是从哪儿弄来的?我看那白布条,比供销社柜台里最贵的棉布还要细、还要软……” “少打听那些没用的。”顾真头都没抬,声音四平八稳,“天塌下来有哥顶着。端碗,吃饭。” 顾玲习惯了哥哥现在的做派,撅了撅嘴,老老实实地捧起那个豁口的大海碗,吹了吹糊糊表面的热气。 就在这时,顾真从灶台底下的干草堆里摸出一个油纸包,“啪”的一声放在新扎的竹桌上。 油纸剥开。 里头躺着一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足足有小半斤,在昏暗的屋子里泛着一股诱人的油润光泽。 顾玲刚拿起的筷子直接悬在了半空,一双眼睛瞬间瞪得滚圆,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哥!又是肉?!” 在这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年月,昨天吃了一次肉已经是过年才有的待遇,今天居然还有? “嗯。”顾真没废话,三两下把油纸重新裹严实,直接塞进顾玲冰凉的手心里。 他抬起头,眼神盯着妹妹:“把这块肉揣在怀里捂严实了。现在,出门,顺着水库边的小路绕过去,直接去大队部找王支书。” 顾玲吓了一跳,手里的油纸包差点掉在地上。 “找……找支书干啥啊?” 顾真站直身子,随意地拿粗布袖口擦了擦手上的草灰。他走到水缸边,动作慢条斯理的。 “找他评理。”顾真转过身,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昨天顾帅跑到咱们这破屋里来,一脚踹烂了门,翻了箱子,砸了桌子。最后,他还抢了你的棍子,一把将你推倒在泥地上,把你脸磕破了皮。对吧?” 顾玲小鸡啄米似的点头,眼底又泛起一丝委屈的红。 “这事,你去了大队部,就一五一十地照实说。怎么踹的,怎么骂的,怎么推的,一个字都别漏下。肉,是用来堵那些闲人嘴的,支书要是推辞,你就搁在桌上别拿回来。” 顾玲死死攥着油纸包,嘴唇直哆嗦。十五岁的小丫头,这辈子还没干过这种登门告状的事。 “可是……可是哥,咱们昨天才刚闹完分家断亲,支书能管咱们这烂摊子事吗?” 顾真几步走到顾玲面前,半蹲下身,视线与妹妹齐平。他的眼神在这瞬间变得深邃且锐利。 “管不管是他的事。去不去,是咱们的态度问题。”顾真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顾玲包裹着纱布的左脸,“玲子,哥问你。昨天地上的碎石头硌在脸上,血流出来的时候,疼不疼?” 顾玲下意识摸了摸纱布边缘。 疼。钻心地疼。 “既然疼,那就去。会哭的孩子才有奶吃。”顾真慢慢站起身,语气里带上了一股子不容拒绝的强硬,“你挨的打,流的血,不能就这么白白揭过去。去吧,别怕,按哥教你的说。” 顾玲咬着牙,深吸了一大口冷空气。她把油纸包死死塞进破棉袄最里层的衣兜里,推开门,一步三回头地顺着土路朝村子跑去。 看着妹妹单薄的身影彻底没入土路的尽头,消失在芦苇荡后方。 顾真靠在缺了一角的门框上,端起那个装了半杯温灵泉水的豁口缸子,轻轻吹了吹漂浮的热气,抿了一口。 他嘴角慢慢往上提了半寸。拉开了一个比冬日湖水还要冰冷的弧度。 支开软肋,清理战场。 来吧。顾二狼这条老狗,算算时间,也该坐不住了。 —— 顾玲前脚刚走出去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水库坝子另一头的黄土路上,几个黑影正顶着灰蒙蒙的风沙,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这边赶。 打头的,正是二房的当家人,顾二狼。 他今天特意穿了件板板正正的黑棉袄,铜嘴旱烟袋别在腰带上,两只手背在身后。这派头,远远看去稳当得像要去公社开大会。 可只要凑近了一瞅,就能看出端倪。 老狐狸的嘴唇紧紧绷成了一条死直的直线。两个眼袋乌青发黑,眼底全是细密的红血丝,一宿没合眼加上极度惊吓带来的疲态,就算是硬撑也撑不住了。 他一边走,眼角的余光还在不停地打量四周的地形。他的脑子里像有两把刀在疯狂互砍:化骨水到底是不是顾真干的?那可是见血封喉的邪毒!他今天来试探,如果顾真真的是个隐藏的疯子,自己该怎么全身而退? 紧跟在他身后半步的,是大儿子顾枫。 这小子这会儿完全没了平时的精明算计。他把脖子死死缩在棉袄领子里,两只手插在袖筒深处,目光像做贼一样东躲西闪,生怕路边的枯草丛里突然飞出一滴要命的毒水。要不是被老爹硬逼着,他打死也不会来这鬼地方。 再往后,是赵翠兰半扶半拖着顾帅。 顾帅此刻的惨状,活脱脱像刚从刑场上放下来。 他整个右手手掌全被厚厚的糙麻布裹了起来,缠成了一个拳头大的血球,正用一根油乎乎的粗布带子吊在胸前。 他的脸白得像张糊窗户的草纸,两只眼窝因为剧痛深深陷了进去。 每往前挪一步,牵动了伤口,他的嘴角就不受控制地疯狂抽搐一下,嘴里不停地发出“嘶嘶”的吸气声。 赵翠兰两只眼睛肿得像核桃。她一手托着儿子的胳膊,一手拽着走在最后的顾伊,满脸的褶子全挤在了一起,嘴里不停地神经质般嘟囔着。 “我可怜的儿啊……作孽啊……十指连心呐……” 走在最后面的顾伊,低着头,眼皮耷拉着,像是个没有灵魂的牵线木偶。 可每当她的视线不经意间越过母亲的肩膀,落在顾帅那个血糊糊的断掌上时,她那双细长的三角眼里,就会极其隐蔽地闪过一丝病态的快意。 活该。真他娘的活该。 平时在家里仗着带个把儿,作威作福,偷自己的白煮蛋吃。现在好了?少了一根手指头,看你以后还怎么捏筷子吃饭!当然,这话她只敢在肚子里嚼嚼,连个响都不敢放出来。 一行五个人,各怀鬼胎,踩着满地的枯枝败叶,终于走到了水库堤坝下。 视线穿过芦苇,那间破茅屋出现在眼前。 顾二狼停下了步子。 他的目光像钉子一样扎了过去。门框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新换上了一根粗壮的新砍毛竹。两扇破门板被军用级别的结实麻绳绑得严丝合缝,连一丝贼风都透不进去。屋顶歪歪扭扭的泥巴烟囱里,正慢腾腾地冒着生火做饭的白烟。 看到这间屋子的瞬间。 顾帅浑身上下的汗毛“唰”的一下全炸立起来了。 断指处的剧烈抽痛、一整夜的极度恐惧、加上长期在顾真面前养成的那种骨子里的傲慢。三股截然不同的情绪绞碎在一起,直接把他脑子里最后一丝理智烧了个干净! “顾真!!!你个没娘养的野种!!!你给老子滚出来!!!” 顾帅扯着漏风的破锣嗓子,歇斯底里地冲着茅屋方向嘶吼。因为用力过猛,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牵动了右手的断指伤口,缠着的厚麻布上肉眼可见地又渗出了一圈新鲜的暗红血水。 “你个王八蛋用邪术害我!你用妖法烂了我的手指!你不得好死!!!” 眼看儿子的伤口又崩裂了。 赵翠兰心疼得五脏六腑都在搅动,理智也彻底飞了。她一屁股直接坐在硬邦邦的黄泥地上,两条粗壮的腿像泼妇一样用力一蹬,拍着大腿就开始号丧。 “顾真!我操你祖宗十八代啊!你个断子绝孙的毒蝎子!我儿的手指头都让你给化了!大白天的一根好端端的手指头,莫名其妙就烂成黑水了啊!老天爷瞎了眼啊,怎么不收了你这个妖孽啊!” 赵翠兰的哭嚎声在水库边上回荡,凄厉得像鬼叫。 顾二狼站在前头,一张老脸铁青得发黑。 他没有出声附和。他死死攥着手里的烟袋锅,手背上骨节发白。 他今天来,绝不是为了像个村妇一样站在门口骂街的。 他要看顾真的第一反应。 如果顾真不敢开门,说明做贼心虚; 如果顾真提着刀冲出来,说明他是个不管不顾的亡命徒; 但如果不按这两条路走……那才是最可怕的。 “都给老子闭嘴!” 顾二狼猛地转过头,压低嗓门发出了一声野兽般的低吼。 他那双充血的老鼠眼像刀子一样剜向赵翠兰和顾帅。 这一嗓子极具威压。 赵翠兰的嚎叫像是被人凭空捏住了喉咙,硬生生把半截尾音憋进了肚子里。 顾帅也吓得一激灵,闭紧了嘴巴。 四周突然陷入了诡异的死寂。 只有冬天的冷风,还在呼呼地刮着茅草顶。 缩在后面的顾枫两眼乱瞟,心里暗自庆幸。 他把身体的重心全压在后脚跟上。 只要情况稍有不对,他保证跑得比谁都快。 就在所有人的神经都紧绷到极点的时候。 “嘎吱——” 一阵让人牙酸的木头摩擦声响起。 那扇被麻绳绑得死紧的破门,从里面,慢慢地、极其平稳地被推开了。 门缝越来越大。 顾真跨过那道半烂的木门槛,出现在全家人的视线里。 他身上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褂子,袖口边上甚至还沾着几点刚才烧火时蹭上的草木灰。 头发被库区的乱风吹得微微扬起。 最要命的是他的脸。 太平静了。 平静得就像是一潭死水,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他右手端着那个豁口的破搪瓷缸子,杯子里还冒着一缕温热的白气。 顾二狼的视线像毒蛇吐信一般,瞬间锁定在顾真的右手上。 杯子里的水平如明镜。 顾真的手连一丝多余的颤抖都没有。 顾二狼的瞳孔骤然一缩。 三十八年的阅历告诉他,面前站着的如果真是一个十七岁下了剧毒化骨水的凶手,那这等视人命如草芥的恐怖定力,简直是个活阎王! 顾真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居高临下地抬起头。 目光像是有实质的冰刃,极其缓慢地在院外的群像上扫过。 先扫过强装镇定的顾二狼。 再扫过坐在地上满脸泪痕的赵翠兰。 最后,视线精准无误地落在了顾帅那只吊在脖子上、渗着鲜血的断手上。 顾真盯着那个血球看了整整两秒钟。 然后,他非常自然地眨了眨眼。 脸上的冰冷瞬间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清澈得几乎能看见底的、山里后生独有的无辜与茫然。 “二伯。” 他开口了。声音不轻不重,恰好能盖过风声。 全场死寂,没人敢接话。 “这大冷天的,风刮得跟刀子似的,您这是……全家总动员了?跑到我这破茅屋来,是有什么要紧事?”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就像是一根火柴,直接扔进了顾帅那已经炸锅的脑子里。 他看着顾真那副什么都没发生的脸,气的浑身发抖,伤口一阵撕裂的剧痛。 “顾真!你他娘的还在装!!” 顾帅像个跳梁小丑一样往前蹦了半步,用左手指着顾真的鼻子,唾沫星子乱飞。 “你给我下了邪术!你用化骨水把我整个手指头连皮带骨全化成了脓水!你敢做不敢认?你这杂种以为老子真的拿你没办法吗?!” 顾真没动怒。 他低下头,若有所思地看了看自己手里握着的破搪瓷缸子。杯底积着几片浑浊的茶叶梗。他又抬起头,像看傻子一样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顾帅。 “化骨水?” 顾真将这三个字在嘴里慢慢咀嚼了一遍,语气里满是荒诞和困惑。 他转过头,甚至都没正眼看顾帅,而是直接对上了顾二狼的眼睛。 “二伯,顾帅这小子出门是不是忘戴狗皮帽子,脑子让北风给吹受风了?” 顾真抿了一小口温水,声音慢悠悠的,透着一股事不关己的戏谑。 “我看他这烧得不轻啊,满嘴跑火车的。一会邪术,一会化骨水,话本子里听来的段子全往外抖。这都是哪跟哪啊?” 顾二狼的眼角不可控制地狠狠抽搐了一下。这招四两拨千斤,装傻装得简直天衣无缝。 然而,顾真没打算给老狐狸喘息思考的机会。 “不过既然您二房的人今天全都到齐了……” 顾真放下手中的水杯,将其随意地搁在旁边的窗台上。 他的手从杯子上离开,直接插进了灰布褂子的裤兜里。 与此同时,他整个人的气场发生了极其细微却致命的转变。 前一秒还是个茫然无知的看客,下一秒,就像是一柄出鞘了半寸的钢刀。 他往前不紧不慢地迈下了半个台阶,拉近了压迫感。 声音陡然沉了下来,像砸在冰面上的铁锤。 “我正好也有一笔账,想当着大家的面,跟二伯您好好盘一盘。” 顾真的眼神如炬,越过顾二狼,直接钉在了缩在后面的顾帅脸上。 “昨天傍晚。您家这位好儿子顾帅,吃饱了撑的跑到我这破屋来。一脚踹烂了我不算结实的门板,进屋就把我刚打好的桌子砸了个稀巴烂,还摔碎了我们兄妹俩唯一喝水的陶罐。” 顾真每说一句,就往前逼近一步。 “最绝的是什么?是一个大老爷们,为了抢一根烧火棍,硬生生把我只有十五岁的妹妹推倒在石头地上!” 顾真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一丝极度压抑的狠意。 “我妹妹的左脸被蹭掉了一大块皮,满脸是血。膝盖直接磕到了骨头,连站都站不稳!” 他彻底在顾二狼面前站定,两人的距离只剩下不到一米。 顾真歪了歪脑袋,嘴角那抹嘲弄的冷笑再也掩饰不住。 “二伯啊二伯。” “您这好儿子昨天刚来欺负完我那手无寸铁的妹妹,今天您就带着全家老小,跑到我这漏风的家门口来撒泼打滚、装疯卖傻上眼药?” 顾真眼神冰冷,直接把皮球狠狠踹回了顾二狼的脸上。 “您活了快四十岁,是十里八乡最讲‘大局’的体面人。您今儿个,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我评评理。咱们这桩事——到底该怎么算!” 第37章 那顶要命的“迷信”帽子 顾真那句“到底该怎么算”的话音还在冷风里打着旋,顾二狼的三角眼就眯成了一道充满杀机的细缝。 老狐狸脑子里飞快盘算着话术,刚要张嘴把这泼脏水的罪名压回去—— “顾二狼!你们这一大家子堵在这儿,是要翻天啊!” 一声带着火药味的断喝,从水库堤坝的拐角处平地炸响。 顾二狼浑身一激灵,手里的铜嘴旱烟袋“咚”地一声磕在了胯骨上,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全咽回了肚子里。 大队支书王德贵来了。 老支书穿着那身洗得发白、领口都磨破了的中山装,两手背在身后,迈着大步踩着碎石子就过来了。 跟在他身后的,是冻得脸颊通红、眼圈还挂着泪疙瘩的顾玲。 王德贵在村里那是说一不二的铁腕,这会儿他那张常年板着的老脸,黑得简直能刮下两斤锅底灰。 就在看见王德贵身影进入视线的一刹那。 顾真微调了呼吸。 前一秒还如钢刀般冷笑逼问的压迫感,瞬间被他生生斩断。 他挺直的背脊恰到好处地塌下了两分,眼底的冷刃一秒钟溃散,眼眶顺着迎面刮来的寒风一眨,生生逼出一抹受了天大委屈的红血丝。 他甚至连迎上去的步子都透着一股“惊魂未定”的踉跄,脚尖绊了一下门槛,半倚在门框上。 “支书……您,您可算来了。”顾真的嗓音压得很低,尾音带着一丝微不可察、却又刚好能让王德贵听见的战栗。 这极其精密的“川剧变脸”,比起那些撒泼打滚的号丧,不知高明了多少个段位。 王德贵连看都没看顾真,只是冲他摆了下手算作安抚。 老支书的目光如同一柄带着锯齿的铡刀,横扫众人。 “我怎么来了?”王德贵从牙缝里剔出这几个字,手指隔空狠狠戳向顾真身后那间四面透风的破茅屋,“我倒要问问你顾二狼!人家兄妹俩刚净身出户,大寒九冬住在这漏风的破棚子里连口饱饭都吃不上。你领着一大家子,大白天的堵着人家的门撒泼!你顾家二房是打算当这水库边上的土皇帝了是不是?!” 一顶“土皇帝”的帽子扣下来,顾二狼只觉得腮帮子一阵发酸。 他那张在村里挂了十几年“悲天悯人二先生”的脸皮,这会儿被硬生生扯得生疼。 但他顾二狼毕竟是个成了精的狐狸,哪怕到了这份上,也得死撑住体面。 他深吸了一口夹杂着土腥味的冷空气,强行把脸上的阴沉揉碎了,挤出一脸比哭还难看的和气。 “哎哟,王支书,您这是哪的话,您消消气。误会,都是一家人的误会。这不……孩子之间闹了点小摩擦,我当长辈的,带他们过来寻摸着……把话说道说道。” “说道说道?”王德贵冷哼一声,压根不接他这虚伪的套话,直接转头盯住顾真,“真小子,别怕,你亲口说!咋回事?” 顾真就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抓到了浮木,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他没有顺杆爬去哭诉,而是猛地转头盯住顾帅,眼神里盛满了那种让人看着都心酸的“难以置信”与“痛心”。 “二伯!”顾真的声音猛地拔高,因为“激动”而带着几分嘶哑,“您问我?您自己问问您儿子!昨天傍晚,他一脚踹碎了这避风的门,砸了我刚钉好的桌子!我妹妹上前拦一句,他把我家玲子推在石头地上!您看看玲子脸上的血印子,看看她磕破的膝盖!” 顾帅冷不丁被顾真这凌厉的视线一扫,脑子里又闪过那根化成黑水的食指,断指处的幻痛像是几百只蚂蚁在同时撕咬神经,吓得他双腿发软,下意识往赵翠兰身后直缩。 顾真没给顾家任何人喘息的缝隙,手指直挺挺地指向顾帅那吊在胸前的血手,抛出了真正的杀招: “今天!今天他们全家上门,指着我的鼻子在院子外头吼!说我用邪术害他!说我家玲子用了什么‘化骨水’烂了他的手指头!”顾真眼里的红血丝仿佛要滴出血来,凄厉反问,“王支书,我顾真要是有那等神仙手段,我还住这破棚子受这份窝囊气干啥?!我干脆上山当大罗金仙去不好吗?!” “邪术”两个字一蹦出来,周围空气里的温度仿佛瞬间跌破了冰点。 在这个1977年的大队里,什么事都能和稀泥,唯独“搞封建迷信”是一条碰谁谁死的绝命红线! 王德贵的脸“唰”地一下变了颜色。从刚才的铁青,直接转成了暴怒的紫红。他那双饱经风霜的牛眼瞬间瞪圆,眼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老头子猛地扭过头,那视线简直要把顾二狼当场活扒了。 “顾!二!狼!”王德贵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用牙齿咬碎了砸出来的,“你他娘的胆子肥得要上天啊!再说一遍?邪术?化骨水?!” 顾二狼的脑瓜子“嗡”的一声,仿佛被一记重锤砸中了后脑勺,天旋地转。 完了。 千算万算,他算漏了顾真这小畜生居然能在第一时间,神不知鬼不觉地把王德贵这尊大佛给搬了过来。 更要命的是,顾帅刚才痛急了眼乱咬人的那些疯话,一字不落地全成了别人手里的刀把子! 拿“封建迷信”这种大帽子扣人,万一要是闹到公社去,他顾二狼这个大队会计的位子不仅得撸到底,全家都得去牛棚里挨批斗! 顾二狼夹着烟袋锅的手指不受控制地疯狂哆嗦。 他张着嘴,干咽了两口唾沫,试图把这要命的火药引子掐断:“支书……支书您听我解释,孩子疼急了瞎咧咧的……” “解释个屁!”王德贵大手猛地一挥,带起一阵冷风,直接打断了他的话,“我先给你解释解释!玲子,你过来!” 顾玲缩在王德贵身侧,像只受了惊的兔子,怯生生地往前挪了半步。 “你脸上这伤,谁动的手?”王德贵声音放缓了些,但依然透着威严。 “是……是顾帅堂弟。”顾玲声音很细,但在死寂的水库边却足够清晰,“昨天他踹了门进来,抢我的烧火棍,一把就把我推倒了……” “膝盖也是?” “嗯……也是推倒磕的石头渣子。” 王德贵点了点头,目光再次像钉子一样钉在顾真脸上:“你家门谁踹的?桌子谁砸的?” 顾真微微低下头,声音发闷:“都是顾帅。” “好!好得很!”王德贵猛地转过身,指头差点戳到顾二狼的鼻尖上,嗓门全开,“人证物证俱在!你儿子上门打砸、欺负孤女在先!你们全家今天围堵恐吓在后!现在还敢满嘴喷粪污蔑人家搞封建迷信?顾二狼,你真当这村里没有王法了?!” 顾二狼紧紧咬着后槽牙,牙花子都被他咬出了一股腥甜味。 他心里明镜似的,今天这局,被顾真这小畜生做死了。王德贵摆明了不仅要给顾真撑腰,还要借这个机会狠狠敲打敲打最近有点势大的二房。 再犟下去,只会死得更难看。 他深深地吸进一口刺骨的北风,冰冷入肺,强行压住了五脏六腑里翻江倒海的憋屈与杀意。 再抬起头时,顾二狼又变成了那个低眉顺眼的二叔。 他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僵硬的弧度,皮笑肉不笑。 “王支书……您教训得对。是……是我顾二狼家门不幸,没教育好这小畜生。” 说着,他猛地一转身,枯瘦的手像鹰爪一样探出,一把死死掐住顾帅那条没断指的左胳膊,狠狠往下用力一掼。 “孽障!还愣着装死?!去给你真哥赔不是!” 这一下顾二狼是真下了死手。 顾帅本来就疼得头晕眼花,被亲爹这裹挟着巨力的擒拿一按,脚下一个踉跄,“扑通”一声,膝盖重重砸在满是冰碴子的泥地上。断手被惯性一甩,刚凝固的血痂“噗嗤”一下全裂开了,剧痛直钻天灵盖。 “啊——!爹!疼!”顾帅眼白直翻,疼得在地上像蛆一样扭动,但在老爹那仿佛要吃人的阴毒目光和王德贵山一般的压迫感下,他硬是把杀猪般的嚎叫咽了回去。 他垂着脑袋,眼泪鼻涕混着血水往下淌,从牙缝里含混不清地挤出几个字:“真子……二伯对不住你……” 顾真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 他的表情没有半分变化,像是在看一条在泥水里翻滚的断脊老狗。 顾二狼见顾真不吭声,嘴角又神经质地抽搐了两下。 他慢慢腾腾地把手伸进黑棉袄最里层的暗兜,摸出一个洗得发白的四方手帕。 一层一层解开。 里头是几张皱巴巴的零钱。 顾二狼沾了点唾沫,捻出两张崭新的一块钱纸币。 手指夹着那两块钱,微微发着抖,像是在割他自己的肉。 “真子。”顾二狼将那两块钱递了过去,声音干涩得像是在沙堆里磨过,“这钱……你收着。把门……好好修修。” 顾真盯着那两张纸币,又抬眼看了看顾二狼那张仿佛瞬间老了十岁的脸。 足足过了五秒钟。 那种压抑到极点的沉默,几乎要把二房所有人的心理防线生生勒断。 顾真这才缓缓伸出手,用两根手指钳住了那两块钱,不轻不重地抽了过来。这上面还带着顾二狼体温的纸钞,在风里发出“哗啦”的脆响。 “二伯的大局观,我领教了。”顾真的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他将钱对折,动作极其随意地塞进胸口的衣兜里。 接着,他稍微弯下腰,视线扫过还跪在地上发抖的顾帅,最后死死锁定在顾二狼的眼睛上。 他的声音轻得像是一阵卷过水面的寒风,却字字如锤: “门,我会修。我妹妹流的血,我也会拿这钱去卫生所抓药。” “这事,下不为例。” 这最后四个字一出,顾二狼的身子极其细微地晃了晃,像被人当胸擂了一记闷拳。 他没有再多说半个字,猛地转过身,从胸腔里挤出一个字:“走!” 说罢,老狐狸头也不回地拖着步子走了。 赵翠兰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连拖带拽地架起半死不活的顾帅,跌跌撞撞地跟上。 缩在最后头的顾枫和顾伊,更是像被阎王爷追债一样,脚底抹油溜得没影。 一家人狼狈不堪的身影,顺着小路很快缩成了几个黑点,最终消失在枯黄的芦苇荡后头。 水库边,重新只剩下呼啸的风声。 “真子,今儿个受委屈了。”王德贵走上台阶,拍了拍顾真的肩膀,语重心长,“往后他们要是再敢上门犯浑,不用废话,直接来大队部找我。” 顾真转过身,背脊微微弯曲,对着老支书深深鞠了一躬,语气诚恳而感激:“这回多亏了您,谢谢支书。” 王德贵叹了口气,目光又在那被踹裂的门板上停留了片刻,背着手,慢慢踱步离开了。 直到王德贵的背影完全隐入土路尽头,顾真才重新直起腰。 他脸上的感激与惶恐,如同退潮的海水般褪得干干净净。 他站在风口,伸手隔着粗布褂子,轻轻按了按胸口那个装着两块钱的衣兜。 指腹隔着布料摩挲着纸币的边缘,顾真的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顾二狼啊,顾二狼。 咱们的日子,还长着呢。 第38章 内讧 沉重的破木院门,在顾二狼的身后“咣当”一声合拢。 插销都还没来得及卡进锁扣里。 院子里,顾帅那压抑了一路的嚎丧声,像是个被扎破的破风箱,彻底炸开了。 “凭啥啊!” 顾帅用那只还能动弹的左手,死死扣着院子正中间那棵老槐树那粗糙的树皮。他两条腿虚得根本站不住,膝盖扑通一下跪在地上。那一块,全是他刚才在水库边顾真门前跪出来的冰碴子印记,泥水混着血水往下淌。 最要命的,是吊在脖子上的那团厚麻布。 被他这么一扯着嗓子吼,牵动了伤口。那团裹着断指的麻布血球,在北风里一跳、一跳地往外渗着暗红腥臭的浓水。 剧痛像锥子一样顺着骨头往上扎,把顾帅那张本就营养不良的黄脸,扭曲得五官全挤在了一块儿。 “爹!你疯了吧!你让我去给那穷光蛋下跪?你逼着你亲生儿子去给他磕头?!” 顾帅眼白直翻,唾沫星子喷了一地:“是他!是他用了不知道哪门子的邪术,一把水就把你儿子的手指头生生给烂成了黑泥!你不抄家伙去拼命,你反倒让我赔不是?我不服!我咽不下这口气!” 赵翠兰缩在后头,看着心肝宝贝疼成这副德行,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冻鼻涕,两条粗壮的大腿紧走两步,伸着胳膊就想上去把小儿子搂进怀里顺顺气。 她的手掌刚碰到顾帅那件发硬的破棉袄肩膀。 连半个安慰的字音都没来得及从嗓子眼里憋出来—— “啪!!!” 一声劈头盖脸、脆生生到了极点的耳光,毫无征兆地在顾家二房这巴掌大的院子里平地起惊雷。 顾帅整个人就像个陀螺。 被这记势大力沉的重掌,直接抽得原地转了半个圈。 左脸颊上先是一白,紧接着,五道通红发紫的指印子肉眼可见地浮了起来。 他连惨叫都没发出来,脚下几个踉跄,后脑勺“咚”的一声闷响,结结实实地撞在背后的老槐树干上。 整个人像口装满烂棉花的破麻袋,顺着树皮就这么软塌塌地滑瘫在冻得梆硬的黄泥地上。 满嘴的血腥味。 动手打人的,是顾二狼。 整个院子,在这一个耳光落下的瞬间,陷入了比坟地还要瘆人的死寂。 风刮过光秃秃的树杈子,发出类似老鸹哭的怪声。 赵翠兰伸出去的双手直接僵在了半空。 她那双眼皮耷拉的三角眼死死盯着自家男人,嘴巴张成了一个圆洞,喉咙里“咯咯”作响,硬生生是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顾枫原本就缩着脖子贴在墙根,这会儿看到老爹动了真格,两条腿一软,后背死死贴住冰凉的泥墙,恨不得把整个人都嵌进砖缝里去。 顾伊躲在东墙角的柴垛后头,死死咬住下嘴唇,只敢露出一只眼睛偷偷往外瞄。 顾二狼站在原地。 他没有暴跳如雷地骂娘,也没有扯开嗓子吼叫。 他只是慢慢吞吞地,把那只因为用力过猛、现在还在微微发麻发抖的右手,缩回了袖口里。 紧接着,老狐狸弯下了腰。 他弯得很慢,骨节里发出细碎的爆响。 一直弯到自己的视线,和瘫在地上满嘴流血的顾帅平齐。 他那双细长、总是透着算计的眼睛里,此刻看不到半点发火的愤怒。 装满了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恐惧。 “你懂个屁。” 顾二狼开口了。 “在没摸清楚他到底是用的什么路数,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就把这要命的邪招泼到咱们头上之前——” 顾二狼从腰间摸出那杆长年不离手的铜嘴旱烟袋。 烟袋锅子冷冰冰的。 他握着烟袋杆,直接将那个黄铜烟嘴,极其缓慢、却又极其用力地,抵在了顾帅两眼中间的鼻梁骨上。 几乎要顺着肉皮戳进骨头里。 “这个家里,谁要是再敢背着老子去惹那活阎王。” 顾二狼的脸部肌肉神经质地抽搐了两下。 “不用他动手,老子先扒了他的皮。” 顾帅彻底被打懵了。 他坐在烂泥地上,一边捂着肿成馒头的半边脸,一边抽着冷气。 嘴里的血混着冻出来的鼻涕,滴答滴答往下淌。 那点少爷脾气被这一烟袋锅子戳得烟消云散,只剩下呜呜咽咽的闷哭。 顾二狼直起身子。 他转过头,目光在院子里的每一个人脸上刮了一遍。 “你们都给老子把皮绷紧了!今天断的,只是他顾帅的一根右手食指。” 顾二狼的视线扫过墙根下的顾枫,又扫过赵翠兰。 “要是你们谁管不住自己的腿和嘴,下次那化骨水落到你们头顶上的时候,你们是想断头吗?” 这句话砸在地上,比刚才那记耳光还要震人。 赵翠兰只觉得膝盖弯里灌进了一股阴风。 她狠狠咽了一大口裹着冰渣的唾沫,喉咙里发出重重的“咕咚”声。 双手慌乱地在泥墙上抓了一把,才勉强稳住没让自己瘫坐下去。 “都听明白了没?!” 顾二狼猛地提了一嗓子。 没人敢搭腔。风吹得篱笆墙哗啦啦直响。 “老子问你们聋了没!” “听……听明白了,爹。”顾枫的喉结拼命滚了两下,抢在第一个开了口。 顾二狼重重从鼻腔里喷出一股白气。 他不再看这群废物,拖着沉重的步伐,鞋底趿拉着地面,一步步朝着正屋走去。 正屋的破门帘子掀开又落下。 院子里凝固得快要结冰的空气,这才勉强撕开了一道透气的口子。 躲在柴垛后头的顾伊,终于敢把大半个身子探出来。 她缩着脖子,眼神越过地上散落的枯树枝,径直落在了顾帅身上。 看着这个平时在家顿顿白面馍窝窝头、把鸡毛掸子当剑使的小霸王,此刻捂着个流黄水的烂爪子哭得像条死狗。 顾伊的嘴角,极其不受控制地,往上扯动了一下。 那绝对不是什么姐弟情深的同情。 那是从骨子底里泛出来的、病态的痛快。 凭什么? 老娘天不亮就要砸开井口的冰去给全家洗粗布衣裳,手背上全是冻疮,回屋还得看你的脸色? 你抢我碗里的炒鸡蛋,娘说你正是长身子的时候。 你在我枕头底下塞死老鼠,爹说你这是男娃有活气。 现在好了吧? 碰上活阎王了吧? 少了一根指头。 顾伊在心里恶毒地诅咒着。 看你这废物以后还怎么拿捏筷子,干脆饿死你个王八蛋! 她心里的爽感正在疯狂攀升,脸上那抹阴冷的笑意甚至还没来得及收拢—— “顾伊!” 一声极度尖利、像钝刀刮铁锅一样的嗓音,毫无防备地劈头砸下。 顾伊就像一只正准备偷腥却被老猫逮个正着的死耗子,浑身猛地打了个摆子。 脸皮上的肌肉瞬间僵死。 晚了。 赵翠兰那双因为近视平时啥也看不清的三角眼,偏偏在这极其要命的一秒钟里,像鹰一样精准地捕捉到了亲闺女嘴边还没散去的窃喜。 “你个黑心肝的赔钱货!” 赵翠兰心头憋着的那股邪火,终于找到了突破口。 她像头发了疯的老母猪,两步冲到柴垛跟前,扬起蒲扇大的巴掌,照着顾伊的后脑勺就是结结实实的一下呼噜。 “你弟弟的手指头都没了!疼得在这儿打滚,你躲在草堆后头乐?啊?!你这下贱胚子是不是巴不得他赶紧咽气,好没人跟你抢饭吃!” 顾伊被这一巴掌直接扇得往前踉跄了一大步,半拉身子重重磕在木柴楞子上。脑袋里嗡嗡直响。 她死死咬着牙冠。 两只生满冻疮的手躲在粗布袖子里,指甲狠狠抠进掌心的烂肉里。 她没有顶半句嘴。 因为她太清楚,顶嘴只会换来烧火棍的毒打。 “老娘告诉你!从今天开始,这院子里的猪食、全家的屎尿盆子、挑水劈柴的活,全归你一个人干!敢落下半样,看我不把你挂在树上抽!” 赵翠兰骂骂咧咧地甩了甩手腕。 顾伊低着头,那张蜡黄的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可就在她低头的这一瞬间,那双细长眼睛的最深处,有一颗充满着绝望和恶毒的种子,彻底破土发芽。 走着瞧。 顾伊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进了漏风的柴棚。 院子另一头。 贴着墙根的顾枫,看戏看得差不多了。 他在心里飞快地扒拉着算盘珠子。 爹既然说了这是化骨水,那是真要人命的玩意儿。 老爹都认了怂,那自己犯不着再去触那个霉头。 惹不起,躲得起。 明天去公社上倒腾点山货,眼不见心不烦。 顾枫的脚底板刚往后头挪了半寸,准备开溜。 “顾枫!” 顾帅那变了调的惨叫,突然像根刺一样扎了过来。 地上打滚的顾帅,翻着那双充满血丝的蛤蟆眼,死死盯住了正要开溜的亲大哥。 疼痛摧毁了他的理智,他必须要找个人来垫背。 “就是你!是你害的老子!”顾帅用那只没断的左手,疯狂拍打着地面,“是你说的让我去水库那边探探风!是你说的让我看看那穷光蛋屋里藏了什么金疙瘩!要不是你拿那半斤红糖票哄老子跑腿,老子怎么会去踹他的门!老子的手指头怎么会没的!你把手赔给我!!!” 这话一出来。 顾枫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退了个精光。 他浑身的汗毛倒竖,急得差点跳脚:“你放狗屁!老子让你远远蹲在芦苇荡里看一眼,谁他妈让你去砸人家桌子踹人家门的!你这猪脑子自己犯了蠢,少往老子头上扣屎盆子!” “就是你害的!你还狡辩!” 兄弟俩在院子里狗咬狗,吵得不可开交。 就在顾枫准备扯开嗓门,把这口要命的黑锅彻底掀回给地上的顾帅时—— 一只手。 没有任何脚步声,也没有任何预兆。 就那么轻飘飘地、如同鬼魅一般,搭在了顾枫的右边肩膀上。 顾枫的呼吸,猛地卡在了嗓子眼里。 是顾二狼。 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刚刚才进屋的老狐狸,竟然一声不响地重新站回了院子里,正好就站在了顾枫的身后。 鼻腔里,传来了旱烟袋那股熟悉的、刺鼻的辣味。 “枫子啊。” 顾二狼开口了。 声音平淡得可怕。 没有刚才的暴怒,没有歇斯底里,就像是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一样寻常。 “你弟弟刚才吼的这桩子事……你这当大哥的,办得,确实是不怎么地道啊。” 顾枫的瞳孔瞬间放大了一倍。 他机械地、艰难地扭过脖子。 入眼的,是亲爹那张犹如枯树皮般毫无波澜的老脸。 搭在他肩膀上的那只枯瘦如柴的手,表面上看去风轻云淡。 可是,那五根像鹰爪一样的手指,正顺着顾枫棉袄的缝隙,一点一点地往下施加力道。 肩胛骨传来一阵酸软刺骨的钝痛。 顾枫张了张嘴巴,上下嘴皮子碰了碰。 他不傻。 他这十六年从老爹身上学到的最多的,就是怎么看人下菜碟。 老爹的手指在往肉里钻,老爹的那双三角眼,正用余光死死钉着他的侧脸。 那眼神里包含的信息太直白、也太血淋淋了。 顾帅去试探,是我这个当爹下的死命令。 但现在惹出了大祸,这口能引火烧身的黑锅,必须由你这个大儿子,扛下来。 敢多说半个字,扯出老子。 下场你自己掂量。 顾枫只觉得一股逼人的寒气从脚后跟一路窜上了天灵盖。 他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两下,强行将快要冲破喉咙的委屈和辩驳死死咬断。 过了片刻。 顾枫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是。” 他垂下了眼皮,声音干涩得像是生吃了一把沙子。 “爹,是我考虑不周全。怪我鬼迷了心窍。小弟这根指头……这账,算我的。” 听到这句话。 顾二狼那五根快要扣断他肩胛骨的手指,瞬间松开了。 老狐狸十分满意地在顾枫肩头拍了两下,像拍去一点灰尘。 转过身,这次是真回屋了。 顾枫靠在那面黄泥墙上。 两只藏在袖口里的手,拳头攥得死紧,指关节发出“咯咯”的摩擦声。 …… 同一片暮色下。 水库边上的那间破茅屋前。 风比上午小了些,残阳像块流血的烙铁,顺着芦苇荡的一点点往下沉。 顾真半蹲在门槛前头。 他的手里,没有这年头乡下常见的生锈锄头把子,而是一把泛着冰冷光泽的现代羊角锤。 在他跟前,横放着两块极其厚实、纹理细密的原木板料。 这木料是他刚才借着视线盲区,直接从空间建材库里调出来的。 放在这买个火柴都要票的70年代,别说是住土房子的顾家,就算是公社书记办公室的门,也找不到密度这么高、这么沉的硬货。 顾真摸出一把十公分长的崭新铁钉。 对准了位置。 “当!当!当!” 极其清脆、极具节奏感的捶打声,在水库边上有条不紊地回荡着。 几下功夫,一副用来做承重的现代工业级粗钢合页,就被死死地咬合进了实木门板里。 他单臂发力,感受着这扇实木门板带来的沉甸甸的阻力,直接往门框的轴承上一挂。 严丝合缝。 连最刁钻的老北风,都被这扇散发着现代工业打磨痕迹的木门给生生拦死在了外头。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顾真连粗气都没喘一口。 此时,身后的土屋里传出动静。 顾玲手里端着个磕了半边口子的粗瓷碗,里面装着半碗清澈见底的灵泉水。 小丫头刚走到门口,一抬头,整个人就傻了。 她眨巴着那双大眼睛,看着面前这扇就算来两头老黄牛也撞不开的厚实大木门,嘴巴长得老大。 “哥……你、你这是从哪儿弄来的门板啊?” 顾真转过身,随手将那把惹眼的羊角锤丢进门背后的暗影里,实际上意念一动,锤子直接收回了玄灵空间。 他站直身子,拍了拍手心里的木屑,脸色平静如水,甚至连编谎话的语速都没变一下。 “下午你搁屋里睡觉时。我去了一趟隔壁村。” 顾真从顾玲手里接过水碗,一饮而尽,“找到那个做棺材板的张木匠,他后院正好多出两块压仓的陈年老料。” 顾玲听得一愣一愣的,手指紧张地搅着粗布袄子的下摆,满脸心疼:“哥,那这料子……得老费钱了吧?咱们现在欠了那么多账……” “没花钱。” 顾真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伸出手弹了一下妹妹的脑门。 “我随手摸了条五斤重的草鱼,拿去跟木匠换的,烂木头不值几个钱,他占便宜了。” 这解释天衣无缝,顾玲顿时松了一大口气。 “过来。” 顾真转身走进已经暖和起来的土屋,走到炕头边。 顾玲乖乖跟了进去,老老实实地盘腿坐在了草垫子上。 顾真背过身,动作极快地从空间里摸出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棕色小玻璃瓶和一包医用棉签。 这些现代医疗器械已经被他扒得干干净净,看着就像个土法装的药罐子。 他转过身,半蹲下来。 粗糙但极其平稳的手指,轻轻托起顾玲的下巴。 大拇指发力,极度小心地,将她左脸上那块沾着泥污的旧纱布一点点揭开。 空间灵泉水那不讲道理的修复能力,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仅仅一个下午。 原本血肉模糊、高高肿起的擦伤面,红肿已经全数消退。 那些破损的真皮层上,一层淡粉色的新生嫩肉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愈合着。 除了一圈还在结痂的淡青色轮廓,根本看不出昨天受了那么重的伤。 顾真拧开瓶盖,棉签蘸了点冰凉的灵泉水。 一点一点、极有耐心地涂抹在创面边缘。 棉签刚碰上肉皮,顾玲像只小猫一样,肩膀极细微地瑟缩了一下。 “疼?”顾真的动作瞬间停住。 “不疼!”顾玲立刻摇得像拨浪鼓。 她仰着脸,水灵灵的眼睛里全是新奇,“哥,你这药水凉凉的,涂上去可舒服了!比村头老钟医那贴了发臭的狗皮膏药管用一百倍呢!” 顾真没顺着这个话茬往下接。 他将新纱布细致地剪裁好,贴在创面上压实。 手收回来的时候,他的指腹有意无意地,在妹妹那张虽然蜡黄、但明显因为吃了几顿饱饭而生出一丝热气的脸颊上,轻轻停留了半秒。 活人的温度。真实的脉搏。 这一切都在告诉他,前世那张草席卷破尸的凄惨结局,已经被他徒手撕了个粉碎。 “早点睡。” 顾真站起身,将那些瓶瓶罐罐收走。 顾玲听话地脱了鞋,钻进那床厚实软和得不可思议的现代棉被里,裹得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掺了灵泉水的饭食,有着极强的安神作用。 没过三根烟的功夫,小丫头均匀且绵长的呼吸声,就在静谧的土屋里响了起来。 顾真看着火光里妹妹沉睡的脸庞。脸上的温情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转过身,放轻脚步走到窗棂边。 推开一点缝隙。 刀子一样的夜风顺着缝隙往脸上吹,把他的神经刮得极度清醒。 他的右手插进了灰布褂子最贴近心脏的内层暗兜里。 指腹隔着粗糙的布料,精准地摸到了那几张边缘锐利的纸票子。 一张刚换来的十块钱大团结。 旁边紧紧贴着的,是白天从老狐狸顾二狼手里,像是割肉一样刮下来的那两块钱纸票。 顾真的视线穿过无尽的黑夜和随风摇摆的芦苇荡,像是长了雷达一般,死死锁定在了远处公社的方位。 虽然隔得远什么也看不清。 但他脑子里那张立体地图,已经精准地将位置拉到了公社东头。 国营饭店。 后厨的后门。 这是他撬动这七十年代僵化经济铁桶的第一根撬棍。 顾真将窗棂重新扣死,挡住外头的寒气。 转身,高大的身影彻底隐没在屋内摇曳的昏暗火光中。 “接下来,该去找老李谈一笔大买卖了” 第39章 惊世骇俗的尖货 天刚蒙蒙亮,冷厉的北风刮过水库水面,卷起阵阵白毛风。 破茅屋里却透着一股融融的暖意。 顾真蹲在黄泥灶台前,手里拿着根烧火棍捅了捅灶底的粗木。 铁锅里,玉米糊糊正咕嘟嘟地翻滚着金黄色的泡泡。 他站起身,拿木勺将糊糊搅匀了盛进大海碗里,又从旁边的小陶罐里抠出一大块昨晚炼好的猪油渣,用勺底死死压进热乎乎的粥底捂着。 “玲子,起了。”顾真放轻了声音。 顾玲裹着那床崭新厚实的棉被,从炕头上探出个小脑袋。 头发毛茸茸地炸着,一双水灵灵的眼睛睡眼惺忪地眨巴了两下。 “哥,你今天又要出门?” “嗯。去公社办点事。”顾真把碗递过去,又从灶台边摸出两块烙得焦黄的死面饼,硬塞进妹妹那双还泛着青紫的手心里。 “门从里头插死。今天不管谁来敲,就是天王老子来了都不开,听见没?” “嗯!我都听哥的。”顾玲乖巧地点头,捧着大海碗,闻着那股子窜出来的猪油香,忍不住悄悄咽了口唾沫。 顾真没多磨蹭。 他随手扯过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褂披上,拎起角落里那只打着三个旧补丁的破麻袋,推开那扇新换的厚实木门,一头扎进了清晨刺骨的寒风里。 顺着水库坝子走出几百米,确认四周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后。 顾真脚步一顿,身形隐入了一片半人高的枯芦苇荡中。 意识如同一道尖锐的电流,瞬间砸进玄灵空间。 目标极其明确,空间冷鲜区最深处,那一排码得严丝合缝的高端海鲜冷柜。 他今天要搞一把能真正撬动局面的快钱。 大米白面太重,目标大;冻猪肉太扎眼,容易引来纠察队。 他需要的是体积小、单价惊人,能一锤定音砸懵买家的顶级尖货。 顾真的视线越过冻带鱼和对虾,直接锁定在了底层那个单独封装的恒温箱上。 箱盖无声弹开。 两只通体暗红、甲壳上覆着细密冰晶的巨型海蟹,安安静静地趴在防震垫上。 成年人脑袋大小的蟹身,八条布满尖刺的粗壮长腿向外张开,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霸道气场。 这玩意儿前世是他名下连锁生鲜超市的镇店招牌。 产地直供的阿拉斯加帝王蟹,单只净重超过六斤,挂牌价两千八,是给那些不差钱的老板准备的宴席牌面。 现在,把它搁在1977年内陆这个连火柴都要凭票买的穷乡僻壤? 顾真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 这就叫不讲道理的降维打击! 他用意念将这两只帝王蟹调出空间,麻利地撕掉身上的外文标签。 为了掩人耳目,他特意在水库边扯了两把带着冰碴子的枯水草,又翻出一截烂渔网,乱七八糟地裹在蟹壳外头,伪造出一副刚从黑市暗河里“弄到手”的野路子假象。 打包完毕,扎紧袋口。 顾真将三十多斤重的麻袋往宽厚的肩膀上一扛,迈开长腿,直奔公社。 …… 半个时辰后。镇东头,国营饭店后巷。 这条窄得只能推过一辆独轮板车的暗巷里,常年见不到太阳。 地上全是从后厨淌出来的油腻泔水,冻成了一片滑溜溜的黑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隔夜剩饭发酵的酸臭味。 顾真立在那扇满是油垢的铁皮门前。背脊挺得笔直,眼神平淡得像口枯井。 抬起右手。 咚。咚。咚。 三下。不快不慢,间隔均匀得像拿尺子量过。 足足过了二十秒,铁皮门才“嘎吱”一声,从里头被拉开了一条两指宽的缝隙。 一双警惕的眼睛从缝隙里扫射出来。待看清是顾真那张年轻却透着老成的脸时,缝隙后的神经明显松弛了下来。 “你小子,倒是挺准时。” 老李系着那条泛黄的白围裙,侧身让出半个门位。 他的大脑袋在门缝外头左右飞快扫了两眼,确认巷口没有戴红袖章的纠察,这才一把抓住顾真的袖子,将他拽了进来。 铁皮门在身后迅速合死。 落锁的声音在逼仄的后厨备料间里格外清晰。 备料间不大,头顶吊着一盏沾满油烟的昏黄灯泡。案板上横着半扇还没来得及剔骨的猪肉,角落的泔水桶里堆满了白菜帮子。 “上回那大胖头鱼,成色确实硬,经理吃了直竖大拇指。”老李靠在生猪肉旁边,两只手在围裙的下摆上习惯性地蹭了蹭,下巴微微一扬,“今儿个又弄到什么好货了?” 顾真没搭腔。 他将肩上的麻袋往水泥地上重重一搁,“砰”的一声闷响,砸得地面的陈年油垢都跟着颤了一下。 接着,他伸手从粗布裤兜里摸出一根带过滤嘴的中华烟,夹在指尖递了过去。 老李接过烟,鼻子凑在烟嘴上深吸了一口,那股特有的醇香让他眼皮不受控制地跳了两下。 “少跟我这儿扯这些虚头巴脑的。”老李没舍得点,直接把烟别在了耳朵后头,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了半寸,“是骡子是马,牵出来遛遛。” 顾真半蹲下身,修长的手指扯住扎口的麻绳,绕了两圈,猛地扯开。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股子完全控场的从容。 扒开顶层盖着的那堆糊着冰碴子的枯水草和烂渔网。顾真双手探进麻袋最底下,一发力,稳稳地将第一只帝王蟹生生托了出来,直接拍在案板那半扇猪肉旁边。 紧接着,第二只。 两只巨型帝王蟹并排铺开,八条粗壮如同成年人小臂的蟹腿往外一扎,那布满森冷尖刺的暗红色甲壳,几乎占满了整张案板! 冷柜级别的强悍保鲜力,让蟹壳表面还挂着一层薄薄的白霜。遇到屋里的热气,白霜渐渐化作水珠,反衬得整只蟹透出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狰狞与鲜活。 一股带着极地深海高盐分特性的生猛海腥味,瞬间刺破了备料间里那股子油腻的猪肉味。 “哐当”一声。 老李原本拿在手里把玩的一把剔骨尖刀,直挺挺地掉在了水磨石地上。 他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似的,死死钉在原地。那双长在横肉里的眼睛,此刻瞪得几乎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嘴巴张开,又合上。下颚骨像是脱了臼。 喉结在粗壮的脖子里极其艰难地上下滚了两下。 “这……这是个什么老什子怪物?”老李的嗓音彻底劈了叉,带着掩饰不住的颤音。 顾真站直身子,双手随意地插进衣兜里。 “这叫大石蟹。大鼻子的苏修那边,远洋深海里捞上来的极寒货。黑市过水路上碰巧被我截下来的尖货。”顾真扯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每一个字都透着不容置疑的底气。 老李干了二十多年灶台,省城国营大饭店进修的底子摆在那儿,却还是被眼前这超纲的怪物震得说不出话。 过了足足半分钟,厨子的职业本能终于战胜了恐惧。 他壮着胆子凑近了半步,伸手一摸。那甲壳厚重冰冷,像是在摸一块暗红色的生铁。 老李屈起指节,在蟹壳上敲了两下。“咚、咚”,声音极闷,说明里头肉撑得极满,绝不是空壳子。 他呼吸开始急促起来,双手握住其中一条蟹腿最粗的关节处,猛地发力一掰。 “咔嚓”一声脆响。 甲壳裂开。里头一整管如霜雪般洁白、紧密排列着粗壮纤维的蟹肉,毫无保留地弹了出来!没有半点死河蟹发灰发臭的粘液,满眼全是诱人的鲜甜肉汁! “我滴个乖乖老天爷……”老李倒抽了一口混合着深海咸腥的冷气,眼眶周围的横肉剧烈地跳动着。 肉还是脆的!这他娘的跟刚从海里捞上来活杀的没两样! 老李的脑子开始像被烧开的开水一样沸腾。 下个礼拜,县里二把手要带着检查组下来视察。饭店那个大腹便便的赵经理这几天愁得头发都掉了一把,死对头“王胖子”更是卯足了劲儿想在宴席上踩着自己往上爬。 红烧肉、溜肉段?县领导在县里什么油水没吃过! 可如果……如果自己能把这两只像小怪兽一样的苏修石蟹上锅一蒸,原汁原味地往县领导的桌子中央那么一放…… 别说王胖子得滚蛋,他老李这主厨的位置,怕是得顺理成章地弄个副站长的编制当当! 这哪里是螃蟹?这他娘的根本就是自己飞黄腾达的登天梯! “开个价。”老李抬起头,那双原本警惕的眼睛里,此刻全是破釜沉舟的狂热。 顾真看着火候到了,也没拿捏。 他慢慢从兜里抽出右手,在老李面前,张开了五根修长的手指。 “五十。” “五十?!”老李倒退了半步,嗓门差点没压住,“一只?你这小子心怎么比煤球还黑!五十块钱,我去供销社后门,能拖半头半大的活猪崽子回来!” 顾真没有分辩,嘴角的笑意反倒更浓了。 他往前压了半步,声音低沉,却像是一把极其精准的手术刀,一刀剖开了老李的心肝脾肺肾。 “李哥,您在这行当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别拿半头猪来跟我在这儿偷换概念。” 顾真的手指重重地在那冰冷的蟹壳上敲了一下,“半头猪,您能切个肉片、炖锅红油赤酱的红烧肉。可我问您,县里来视察的领导,他们肚子里缺您这一口红烧肉吗?” 老李被问得一噎,嘴唇动了动,没接上话。 “但这深海的石蟹,别说咱这破公社,就算是省城老莫餐厅的后厨,您问问他们见没见过这种带刺的刺头?” 顾真目光如炬,死死盯着老李,“这一盘蟹要是在下周的席面上端出去了,镇住了场子。公社有面子,经理有面子。而您李哥,那可就是实打实有能耐的大功臣。到时候,一个食堂编制名额,难吗?” 一针见血。针针戳在老李最隐秘的野心上。 顾真见他不吭声,作势弯腰去扯那麻袋。 “嫌贵不打紧。买卖不成仁义在,我扛去县委招待所的后门转转,总有识货的主顾……” “慢着!撒手!” 老李一把死死按住顾真的手腕,脸上的肉疼和狂热交织在一起,扭曲成了一副极其生动的挣扎相。 “五十就五十!两只,一百!老子今天算是被你这小毛崽子给拿捏死死的了!” 老李骂咧咧地松开手,转身背对着顾真,一把掀起自己那件油腻的白围裙。 他先是从贴身的灰布衬衣内兜里,摸出一个用塑料布包着的死结,咬着牙解开,抽出里头折得整整齐齐的六张大团结。 看了看不够,他深吸一口气,又极其肉疼地脱掉右脚那双破解放鞋。从泛着酸臭味的鞋垫底下,抠出了四张早就被脚汗捂得有些发皱的十元纸钞。 凑齐了。整整一百块钱。这可是他大半年的老底,瞒着家里婆娘存的保命钱。 老李转过身,手指头粗糙得像砂纸,沾着点唾沫,将那一沓票子在案板上“啪”地一拍。 “一百,点点!” 顾真没有嫌弃上面那股古怪的味道。他伸出手指,食指和拇指捏着票子的边缘,熟练地捻开过了一遍。纸质厚实挺括,水印真切。 一百块。 放在77年,足够一个五口之家舒舒坦坦吃上大半年纯白面。 但这笔钱落在前世身家过亿的顾真手里,他心里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没激起。 这种近乎冷血的镇定,看在老李眼里,反而让顾真的身份变得更加高深莫测。 “痛快。李哥,承您的情,回见。”顾真将钱对折,揣进胸口的暗兜,将空麻袋往胳膊上一搭。 “下回要是还有这种硬通货……”老李死死抱着那两只大石蟹,像抱着自己亲生儿子。 “还是这门,敲三下。” 顾真拉开铁皮门,重新迈入小巷,反手将门带死。 …… 就在后厨铁皮门“咔哒”一声落锁的瞬间。 备料间通往前厅走廊的那扇破木门背后,一双充满了贪婪的眼睛,极其缓慢地从门缝隙里缩了回去。 那是个穿着脏兮兮白工服的服务生,人称“瘦猴”。 瘦猴佝偻着背,靠在冰凉的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那张常年吃不饱饭的削瘦脸颊上,此刻浮起了一层病态的潮红。 他没看清案板上那两只狰狞的怪物是什么。 但是,他看得真真切切。 老李那个一毛不拔的老抠门,从鞋底和内兜里,硬生生点出了整整十张大团结! 拍在那个毛头小子的手里! 一百块钱啊! 瘦猴死死咬住自己大拇指的指甲盖。 他在国营饭店端一个月盘子,也才十八块五毛钱。那小子就那么背着个空麻袋,几分钟就装走了一百块巨款! 而且最关键的是,那小子是一个人来的,眼生得很,半大个小伙子!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瘦猴眼底泛起了一股类似恶狼般的绿光。 他一把扯下身上的白围裙扔进水槽。 推开餐厅大门,脚步声消失在拐角…… 第40章 黑棍 公社镇东头国营饭店后巷的铁皮门在背后落了锁。 顾真将空麻袋随意搭在左臂上,迈着不急不缓的步子顺着暗巷往外走。 胸口暗兜里那一百块钱贴着心窝子,被体温捂得发烫。加上之前卖胖头鱼的十块和顾二狼赔的两块,他身上这会儿揣着整一百一十二块钱。 在这1977年的内陆穷乡僻壤,这笔钱足够让一个五口之家吃上一整年白面馒头。 风从巷口灌进来,夹着烧柴火的呛人烟味。顾真微眯着眼,脚下的步子没变,但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前世商海沉浮练就的野兽直觉,却在某个极其细微的瞬间,突然像被针尖扎了一下。 不对劲。 这感觉没有来源、没有理由,就像是一头在丛林里行走了几十年的老狼,突然嗅到了一丝被风刻意稀释过的腥味,淡得几乎不存在,但骨子里的警觉偏不肯放过。 顾真没有回头。 他的脚步甚至没有顿一顿。 但从这一秒开始,他的整个感知系统,都切换到了前世开厂二十年养出来的“暗战模式”。 耳朵。 巷子里有风声。有远处公社大喇叭播样板戏的声响。有更远处的驴叫。 还有一个声音。 极轻。极碎。 像是一双穿着软底布鞋的脚,踩在结了薄冰的油腻泔水上,发出的那种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咔嚓”碎裂声。 在他身后。 大约三十步开外。 不是路人。 路人不会走得这么小心翼翼。 顾真走出巷口,踏上了通往镇外的那条坑洼黄土路。 日头已经挂到了头顶偏西的位置,照得人脸上暖和了一些,但地面的冰碴子还没化透。 他走了大约五十步。 右手的破麻袋从左臂上换到了右肩。 这个动作极其自然,就像是单纯换个肩膀歇劲。 但借着换肩的惯性,顾真的脑袋极其自然地偏转了不到十五度。 余光。 捕捉到了。 镇东头供销社那堵刷着大红标语的白灰矮墙后面,一个削瘦的人影一闪即逝。 像是条受惊的泥鳅,猛地缩回了掩体后头。 顾真收回视线。 那个身形。 窄肩膀、佝偻着上半身、走路带着一种长期营养不良的虚浮感。 刚才在老李后厨备料间门口路过时,顾真的余光曾经扫到一双穿着黑布鞋的脚,在通往前厅的那扇破木门底下一晃。 他当时没在意。 现在全对上号了。 国营饭店的人。 八成是个端盘子的小角色。 撞见了老李给自己点钱的那一幕。 顾真面上毫无波澜。 但心底已经开始飞快转动算盘珠子。 他现在有两个选择。 第一,加速甩开这条尾巴,径直回水库。 但这条路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真要是被人在这空旷路段缠上了,动起手来没遮没掩。 何况这小子不像是单纯贪心一看就走的料,他从后厨跟出来,一路摸到了巷口外,说明这笔一百块钱的利润已经把他脑子烧成了浆糊,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第二,先保住钱。 再处理尾巴。 在这年头,对一个身无分文的十七岁乡下少年来说,一百块钱是泼天巨款,是杀人越货的充分理由。 顾真选了后者。 他的脚步没变。 甚至还故意放慢了半拍。 表演出那种刚做完一笔好买卖、心情舒畅、毫无防备的松弛感。 前方三十步外,土路的右侧,有一条极窄的死胡同。 那是两座土坯民房之间被挤出来的一道缝隙,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 尽头是一堵齐胸高的泥墙,翻过去就是后面的打谷场。 顾真从胸口的暗兜里摸出一根还没点的旱烟草棍子,叼在嘴里作势啃了啃。 模样极其自然,像是寻摸着要找个避风的地方歇脚卷烟。 左脚迈进死胡同。 右脚跟上。 他的身形被两侧的高土墙瞬间吞没。 从身后跟踪者的视角看,目标拐进了死胡同,暂时脱离了视线。 就这一秒钟。 一秒钟足够了。 顾真的右手以极快的速度探入胸口暗兜。 十根修长的手指夹住那叠对折的纸币,意念如同闪电劈入脑海最深处—— 收。 指尖的触感瞬间变空。 那一百块钱凭空消失。 没有光效,没有异响。 就像是手指捏着一片薄薄的空气。 纸钞已经稳当地躺进了玄灵空间深处那只上了锁的铁皮柜里,跟之前的十块大团结和顾二狼的两块钱挤在了一起。 整个动作从抽钱到入空间,前后不超过一个眨眼的功夫。 顾真的手从暗兜里出来时,指尖已经换成了那根旱烟草棍。 他若无其事地把草棍叼回嘴里,右手在粗布褂子上蹭了蹭。 好了。 就算现在有人把他扒个精光,连内裤都翻过来抖两遍,也绝搜不出一个铜板。 钱进了空间,等同于沉进了大海,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一只人手够得着它。 退路保住了。 顾真的脑子里,立刻切换到了下一步。 处理尾巴。 他没有顺着死胡同走到底翻墙。 而是在泥墙根底下猫了两秒,竖起耳朵仔细听。 身后的土路上,那阵鬼祟祟的碎步声停了。 顾真嘴角微一动。 停了?说明这小子已经跟到了胡同口,正犹豫着要不要追进来。 窄巷只能容一人通过,他要是追进来,顾真在里头堵住了出口,他连转身跑的余地都没有。 但如果他不进来……那就更好办。 顾真反身。 他的脚步比猫还轻。 侧身贴着左侧的泥墙,一步一步朝胡同口摸了回去。 前世他跟着厂里的退伍特种兵学过近身格斗,虽然这具十七岁的身体远不如前世那架四十多年的旧壳子扛打,但对付一个瘦得跟鸡仔一样的饭店跑堂,绰有余。 他的计划很简单。 从胡同口闪出去,一把掐住这小子的后脖颈,按在墙上。 问清楚来路,警告一顿。 打不打看情况。 顾真的后背贴着粗糙的泥墙,侧过半张脸,向胡同口外探出了不到一寸的视线。 空的。 胡同口正对的那条黄土路上,连条狗都没有。 供销社矮墙后面,也空了。 那条一路跟过来的尾巴,像是凭空蒸发了一样,干净净。 顾真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不对。 一个贪心到从后厨追出来跟了半条街的跟踪者,不可能在快要得手的节点突然放弃。 除非—— 他被人叫走了。 或者,他跟别人接上了头。 顾真的后脊梁骨一阵发紧。 那种前世无数次在商场暗战中预判过“被人做了局”的极度不适感,猛然从尾椎骨蹿上了天灵盖。 他不再犹豫。 顾真从胡同口一步跨出。 双腿发力,准备直接拐上大路,朝人多的方向走。 只要进入镇子主街道的人流里,就算对方有十个人也不敢当众动手。 左脚刚踏出胡同口。 右脚还没跟上。 身体整个重心正处于前倾、后足虚浮的那零点几秒空档里—— “嗖——” 一股劈开空气的闷响,从他左侧后方那面矮土墙的死角处,毫无预兆地劈了过来。 顾真的瞳孔在这一瞬间极度放大。 他看到了。 余光的最边缘。一条黑乎乎的粗壮影子。 从矮墙后面像条出洞的毒蛇般暴起。 那人蹲守的位置极其刁钻,正好是胡同口左侧的视觉盲区。顾真刚才探头看右边和正前方的时候,后脑勺完美地暴露给了这个方位。 不是瘦猴。 那条影子又高又壮,比瘦猴整大了一号。 而且手里攥着的,是一根胳膊粗细、乌黑发亮的枣木短棍。 电光火石间,顾真的身体做出了本能反应。 他的脖颈肌肉死命收缩,肩膀拱起,试图将后脑勺缩进肩胛骨的保护范围里。 同时右脚猛蹬地面,整个身子往右前方闪避! 但,还是晚了半拍。 那根枣木棍子带着一股砸烂西瓜的狠劲,不偏不倚,结实实地敲在了顾真后脑偏左的位置。 “砰!” 一声沉闷到了极点的钝响。 那不是清脆的“啪”。 而是“咚”。 是硬木撞击头骨时那种独有的、让旁观者都觉得骨头疼的闷音。 顾真的视野在这一击落下的瞬间,像是一台被人猛拽了电源线的老式黑白电视机, 画面先是剧烈地闪了一下刺目的白光。 紧接着,所有的景象开始从中心向四周飞速崩裂。 土墙、天空、黄土路,全部碎成了锯齿状的残片,在他视网膜上疯狂旋转。 他的膝盖率先失去了支撑力。 “扑通”——不是跪下,而是整个人像被人从背后抽走了脊椎骨。 前倾、侧倒。 肩膀先磕在胡同口的泥地上,带起一片冰碴子和干硬的黄土灰。 耳朵里嗡嗡作响。 像是有一万只马蜂在脑壳里面横冲直撞。 疼吗? 奇怪的是,最初的半秒钟,他甚至感觉不到明确的痛觉。 只有一种铺天盖地的麻木感,从后脑勺的着力点呈放射状扩散,迅速席卷了整个头颅。 但紧随其后的,是一股带着热意的温湿液体,极其缓慢地,从发根深处渗了出来。 顺着耳后那道凹陷的骨缝,一点一点淌向脖颈。 血。 顾真趴在泥地上。 他的意识在急速坍缩的黑暗边缘疯狂挣扎。 十根手指死命地往泥地里抠。 指甲刮着冻硬的黄土,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他在试图撑起身体。 但这具身体,远没有前世年轻时锻炼出来的体格,抗打击能力还死稍显薄弱了。 一击命中要害。 脑干震荡。 他撑起了半个肩膀。 又跌了回去。 视野里最后残存的画面,是一双沾满黄泥的破旧黑布鞋,大摇大摆地从矮墙后面绕了出来,踩着碎冰一步走近他的脑袋。 然后是一双更瘦的脚,从另一个方向急匆匆地跑过来。 “二狗哥!打……打这么重?不会打出人命吧?” 这嗓音尖细发颤,带着一股子做贼心虚的急促。 是瘦猴。 “妈的,老子又不是第一回干这活。死不了。”另一个声音低沉沙哑,透着一股子成年老赖特有的满不在乎,“搜。快点。把钱摸出来咱就走。磨蹭什么鸟?” 二狗子。 顾真的耳朵还在运转。 虽然意识像是被人拿砂纸一层磨薄,每一秒都在加速溃散。 一双手粗暴地翻过他的身子。 冰凉的手指极其急促地扯开他的粗布褂子前襟,往胸口的暗兜里死命掏。 “卧槽?空的?”瘦猴的声音变了调,尖得像是踩了猫尾巴。 “废话少说!裤兜!鞋底!全翻!”二狗子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股不耐烦的狠劲。 又是一阵翻天覆地的扯拽。 裤兜被人粗暴地翻了个底朝天。 连那双破旧的解放鞋都被从脚上扒了下来,鞋垫子被人撕成了两半。 “没有!二狗哥……一分钱都没有!这小子身上干净得跟条光屁股的野狗一样!” “不可能!老子亲眼看见他从巷子里出来的时候,胸口鼓了一大块!一百块大团结少说十张!绝不可能没有!” “那……那钱呢?” 沉默了两秒。 一只粗壮的手猛地掐住了顾真后脖颈的衣领,将他半个脑袋从地上拽了起来。 “操!这小子不会是把钱先藏了吧?他刚才拐进那条死胡同……” 二狗子松开手。 顾真的头“咚”地一声又砸回了黄泥地上。 后脑勺的伤口被这么一磕,又涌出一股温热的血。 “进去找!墙缝、砖头底下、破瓦片底下全给我翻!” 凌乱的脚步声朝死胡同里跑去。 泥地上,顾真的身子一动不动。 脸朝下埋在冰冷的黄土里,鼻腔和嘴角被碎土和冰碴子糊住。 呼吸微弱得像是一条搁浅在岸上的鱼。 他的意识已经退到了最后一道防线。 像一盏被拧灭了最后一圈灯芯的油灯。 黑暗彻底降临。 …… 死胡同里,瘦猴像条被逼疯了的老鼠,在巴掌大的地方翻了个底朝天。墙缝、碎砖、泥灰坑。连一根草棍子底下都没放过。 空的。 干净净。 他浑身的汗从后脑勺一直淌到了裤腰带。连滚带爬地跑回胡同口。 “二狗哥……真没有。一个铜板都找不着。” 二狗子站在顾真身边,手里攥着那根沾了一小片血迹的枣木棍子。 他低头盯着地上这个一动不动的半大小子,嘴里不停地嘬着牙花子,腮帮子上的横肉一阵一阵地跳。 “你确定?你亲眼看到老李给了他一百块?” “我发誓!我亲眼看到的!十张大团结,拍在案板上!这小子亲手数过塞兜里的!” 二狗子拿脚尖踢了顾真的腰。没反应。又踢了一脚脑袋。还是没反应。 这小子晕得透的了。 “那就是藏了。”二狗子往地上狠狠吐了口浓痰,“这小兔崽子精得跟个鬼似的,肯定是拐进胡同的时候把钱塞进了什么旮旯缝里。” “那……那怎么办?” “妈的,把他扛走,等他醒了,上些手段,妈了个巴子的,我就不信他不怕死。” 第41章 你死定了 黑暗里有人拿铁锤凿他的天灵盖。 一下。 又一下。 顾真的意识从深不见底的泥潭里往上挣。他没有睁眼。本能让他先用身体的其他器官感受着周围的环境。 屁股底下,冰凉粗糙的水泥地面。 鼻腔里灌满了石灰粉和霉烂木料搅在一起的刺鼻气味。 远处有风从某个大豁口灌进来,拖着长调子呜地回荡,空旷,层高很高,烂尾的大型建筑。 双手被反绑在身后。 粗麻绳勒得手腕火辣辣地疼,绳结打了死扣。 他微动了动手指,试了试松紧。 不算专业,胜在蛮力拉紧,短时间内挣不脱。 脚踝没绑。 顾真在心底完成了最后一条判断:他们没有车,扛一个昏迷的人走不了太远,这里离镇子顶多一里地。体感温度比挨打时冷了不少,风里的日头味儿散了个干净,已近黄昏,他昏了至少三四个小时。 顾真缓缓睁开眼。 瘦猴蹲在他面前不到两步远,缩着脖子搓手,两只贼眼死盯着他的脸。 见他睁眼,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往后弹了半步。 “二狗哥!醒了!他醒了!” 顾真不动声色地抬起视线。 三步开外,一个膀大腰圆的黑脸汉子叼着半截散装烟卷,靠在一根生锈的钢管立柱上。 右手里那根沾了暗红血迹的枣木短棍,正漫不经心地在掌心里一下一下磕着。 看样子,这个就是打晕他的二狗子。 顾真将整个空间扫了一圈,四面灰墙裸露着红砖,头顶浇了一半的水泥板上,钢筋龇牙咧嘴地伸向天空,没有屋顶。 烂尾仓库,只有一个出口,在二狗子背后那面墙的豁口处。 二狗子掐灭烟头,踱到顾真跟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顾真面无表情,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眼珠子,极其平静地回望上去。 瘦猴脊背一阵发凉,一个被绑了手、后脑勺还在淌血的人,不该是这种眼神。 二狗子也察觉到了,他蹲下身,枣木棍往顾真肩膀上一搭,嘴角扯出个难看的笑。 “顾真,是吧?” 顾真瞳孔一缩。 他不认识这个人,从未见过,旁边如瘦猴的瘦子只看到他从后厨拿了钱,根本不可能知道他的名字。 一定是二狗子点出来的。 他背后有人? 顾真没有开口。 他只是微歪了歪脑袋,用一种审视猪狗的漠然目光,从上到下把二狗子打量了一遍。 那种“你不配让我开口”的无声蔑视,比任何辱骂都更具侮辱性。 二狗子脸上的笑僵住了。他猛地揪住顾真衣领,将人从地上拽起来摁在砖墙上。枣木棍横在喉结下方,往里加了力道。 “少他妈装!一百块钱!藏哪了?” 顾真后脑磕在砖墙上,伤口又渗出一股温热。但他的脸连一丝变化都没有。 嘴唇极缓慢地张开。 “什么钱?” 二狗子暴怒,拳头狠狠砸在顾真肋骨上。 闷响。 顾真身子一弯,牙关死咬住,硬是没让自己弯下去。那双黑眸里的光,反倒因为这一拳更冷了几分。 瘦猴急得蹿出来,手指头几乎戳到顾真鼻尖上:“我亲眼看见的!你在老李后厨接了十张大团结!一张一数过塞胸口的!你别跟我装!” 顾真将视线施舍般地分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带着一种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的意味。 我记住你了。 瘦猴喉结发紧,下意识退了半步。 二狗子来回踱了两步,突然从腰后抽出一把弹簧刀。 “啪嗒”,锃亮的刀锋弹出来,在昏暗的仓库里反了一道寒光。 他单手将刀尖抵在顾真左脸颧骨上,贴着皮慢慢往下拖,带出一条白印子。 “小子,好话不说第三遍。今天你这张脸是全须全尾走出去,还是被老子一刀一刀片成花,就看你嘴巴利不利索。” 顾真感受着刀尖在脸上游走的冰凉。 没有躲。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你认识我。” 顾真的嗓音平淡得像在聊天气。 “瘦猴不知道我叫什么,是你告诉他的。” 二狗子握刀的手顿了一下。 顾真嘴角浮起一丝冷意,继续加码:“你姓什么?二狗子是诨号吧。还认识顾家,认识顾二狼?还是顾大虎?” 他顿了顿,声音不紧不慢。 “问你钱在哪!不是让你来查老子户口的!” 顾真任由那滴血顺着脸颊淌下来。 “我劝你现在把刀收了,绳子解了,然后滚。”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不像威胁,更像陈述。 “我就当今天什么都没发生过。” 荒诞。 一个被绑着的俘虏,在反过来“劝”绑架他的人放手。 瘦猴忍不住发出一声干巴的怪笑。 但笑到一半,对上顾真那双黑洞般的眼睛,声音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硬生噎了回去。 二狗子也愣了一瞬。 旋即被这种反客为主的态度彻底激怒,脖子上青筋暴起。 但他没有动手。 他将弹簧刀收回鞘里,退了两步。 暴怒在某个瞬间突然冷下来,露出那种地痞无赖豁出去了的下作狞笑。 “行,你嘴硬,你是条汉子。” 二狗子双手抱胸,歪着脑袋看着顾真,声音慢悠悠的,每一个字像蘸了毒。 “不过……你那个妹子,叫顾玲是吧?” 顾真的呼吸停了。 “十五岁,白白净净的。”二狗子咂了咂嘴,“最近就住在水库边上那间破茅屋里?孤零一个小丫头片子,连个像样的门栓都没有……” “你不交钱?行啊。” 二狗子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嗓门,每个字都带着脓水般的恶臭。 “老子现在就带人去水库边上,把你那个水灵的小妹妹,扛去卖到黑窑子里。十五岁的黄花大闺女,嘿——那些窑子老板开的价,可比一百块高多了……” 话没说完。 二狗子的笑凝固了。 因为他看到了顾真的眼睛。 在“顾玲”和“黑窑子”这几个字落地的瞬间,那双黑眼珠子里发生了一种变化。 不是愤怒。 愤怒是红的,是热的,是活人该有的东西。 顾真眼里的光,全部熄灭了。 像是有人伸手,把两盏灯一起拧死。 剩下的,是一种彻底的、绝对的空洞。 没有恨,没有怒,没有挣扎。 只一种已经在心里把面前两个活人的名字,用朱砂笔工工整整写进死亡名单里的终极冷漠。 二狗子的笑僵在嘴角。 一股没来由的寒意从尾椎骨往上蹿,蹿过脊梁骨,蹿到后脑勺。 这不对。 不该是这样的。 一个十七岁的半大小子,被绑着手,后脑勺还在流血,面对一把刀和两个成年男人,他凭什么露出这种眼神? 顾真的嘴唇动了。 他开口了。 声音极轻。 轻得像从坟墓里飘出来的风。 没有威胁的语气。 没有咬牙切齿。 平静得如同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过的事实。 “你死定了。” 第42章 活人蒸发 “你死定了”几个极轻的字眼砸在空旷的烂尾仓库里,连个回音都没飘全。 二狗子盯着顾真那双跟死水一样毫无生气的眼珠子,干巴的喉结不受控制地滚了两下。 心底最深处,像是有条滑腻腻的冷蛇顺着尾椎骨一路爬上了天灵盖。那种感觉,活像半夜过坟圈子,背后突然被人吹了口凉气。 但也就是一瞬的功夫,一股觉得被看扁了的恼羞成怒,硬生生把那点发毛的怯意连根拔了。 他二狗子十里八乡横着走了快十年,砸过寡妇的门,剁过老赖的手。 今天倒好,一个双手被捆成粽子、后脑勺还往下渗血的十七岁毛头小子,居然张嘴就敢给他判死刑? 这不是装横。在旁边的瘦猴看来,这叫把他二狗子的脸扒下来放在烂泥里踩。 “你他娘的……给脸不要脸。” 二狗子腮帮子上的横肉一根根绷紧,手里的枣木棍“咣当”一声砸在墙根底。右手顺势往后腰一抹。 “啪嗒。” 一把弹簧刀被他死死攥在掌心,刀锋在灰暗的仓库里跳出一抹惨白的冷光。 二狗子大步往前压。左手五指如勾,冲着顾真额头那撮乱发就抓了下去。他算盘打得清楚——先揪住头发把这小子的脑袋按死在墙上,再用刀子挑断手筋。 “老子这就让你开开眼,看看马王爷到底长……” 距离。不到半臂宽。 破绽。左侧颈部大动脉完全暴露。 顾真低垂的眼皮底下。 大脑指令下达。 意识快速探入玄灵空间。 目标锚定:手腕死扣的粗麻绳。 收。 没出任何异响,没掀起一丝风声。 那圈勒得皮肉发紫的麻绳,就像从没存在过一样,生生从真实的三维空间里被抹除得一干二净。 手腕脱困的同一瞬间,五指大张。 指令二次下达。 一把重达两斤、刃口经过反复精细开锋的现代战术开山刀,跨越了空间的壁垒,死死填满了顾真的右掌心。 钢铁把手上粗粝的防滑纹路,瞬间激活了他前世浸淫搏击术的肌肉记忆。 二狗子那带着狐臭味和汗酸味的左手,此时堪堪触碰到顾真的发丝。 就在这个连眨眼都嫌长的间隙。 顾真动了。 没有怒吼,也没有半点蓄力的前摇。 他整个人如同一根被压到极限崩开的弹簧,双腿猛踩粗糙的水泥地。 借着身体极度前倾的冲势,藏在身后的右手手腕暴起翻转。 反手握刀,刃口朝上。 战术长刀贴着二狗子探出左臂的视觉盲区,自下而上,拉出了一道死神的残影。 “噗呲。” 极度沉闷且黏腻的撕裂声。 听起来,就像是屠夫手里锋利的剔骨刀,毫无阻碍地捅烂了一块放坏了的老豆腐。 极品刃具切开血肉,根本不存在骨头卡顿的阻力。 精准。狠辣。一击封喉。 刀尖直挺挺地扎穿了二狗子脖颈左侧那根暴凸的颈动脉,锋利的刃口甚至蹭着颈椎骨剐蹭出了一道令人头皮发麻的微响。 二狗子那只悬在半空的手,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定死了。 他眼球周围的血丝瞬间炸裂,瞳孔放大到了骇人的极限。 嘴巴大张着,喉结剧烈上下拉扯,似乎想骂娘,想惨叫。 但发不出声了。 切口太深,动脉压被彻底释放。 一股滚烫的、带着腥甜铁锈味的暗红色血雾,像高压水枪一样顺着刀刃抽出的缝隙狂喷而出。 “呲——” 热血毫无保留地拍在顾真的左脸上。 黏稠,滚烫。 二狗子的两条腿面条似的软了下去。 那把用来充场面的弹簧刀从他脱力的右手里滑脱,掉在地上弹了两下,沾满灰尘。 人没立刻死透,他踉跄着往后退。 后背死死撞在生锈的钢管立柱上,身体擦着铁皮,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粗长血痕,一点点出溜到了地上。 二狗子两只手拼命去捂自己的脖子,可那哪里堵得住。 血顺着指缝汩汩往外涌,很快就把灰棉袄泡成了一团黑红色的烂泥。 他的眼睛死死瞪着前方那个还在滴血的半大少年。血沫子顺着嘴角往外冒。 “你……怎……” 破风箱般的嘶音卡在气管里。 瞳孔里的最后一点焦距彻底涣散,脑袋往旁边一歪,咽了气。 从暴起拔刀,到尸体靠柱。 三秒钟。 不远处的瘦猴,大脑里的那根弦,“嘣”的一声,断了个彻底。 他蹲在墙根下,本来正咧着嘴准备看好戏。可他看到了什么? 前一秒还被死死绑着手背靠着墙的猎物,下一秒背后竟然亮起了一道能刺瞎人眼的刀光。 绳子去哪了?刀是从哪里变出来的?! 在这年头,这不是耍戏法,这他娘的是撞见了能从阴曹地府里搬救兵的活煞神! 瘦猴的嗓子眼像被人灌了一把干辣椒,他张着嘴,却只能发出半声像被掐住了脖子的老母鸡般的干嚎。 “噗通。” 瘦猴直挺挺地跪在了地上。紧接着,一股不受控制的热流顺着他那条破旧的粗布裤裆往下淌,在水泥地上洇开了一大滩腥臊的尿渍。 “大……大哥……亲爷爷……” 瘦猴双手撑着地,腰弯成了个虾米,脑门开始发疯一样往满是碎石子的水泥地上狠狠砸去。 “咚!”“咚!”“咚!” 砸得沉闷,砸得皮开肉绽。 才三两下,他那窄小的额头就糊满了泥沙和渗出来的乌青血水。 “我瞎了!我真瞎了!我发毒誓,我什么都没看见!二狗子是急病发了自己磕死的!跟我没关系啊爷爷!求您把我当个响屁给放了吧!我上有老……” 求饶的废话带着哭腔在空荡的仓库里回荡。 顾真站在原地。 那把战术开山刀垂在腿边,刀尖上一滴一滴的暗血,正在缓慢拉长,然后砸落在地灰上,摔得粉碎。 他没有看二狗子的尸体,视线只是冷冰冰地压在磕头如捣蒜的瘦猴身上。 眼底依然没有波澜。 脑海里,逻辑链条正在极其冰冷地飞速咬合。 听他说没看到? 不可能的。 距离太近了,瘦猴绝对看到了自己脱绑变刀的全过程。 在这个封建迷信思想极其敏感的77年,一个人如果能凭空变出东西,一旦从别人口中传出去半句。都不用公安局立案,大队里的红袖章就能把他当场绑了去点天灯、烧死在谷场上。更别提这还牵扯进了一起人命官司。 秘密只有一种保守方式。 破旧的解放鞋底踩在满地碎灰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顾真迈开了步子,朝瘦猴走去。这极轻的脚步声落在瘦猴耳朵里,不亚于催命的丧钟。 “爷爷!我真的什么都不会往外吐半个字!我烂在肚子里……” 脚步停在了他面前。 顾真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甚至还带上了一点温和。 “抬起头。我信你。” 听到“信你”这两个字,瘦猴浑身猛地打了个激灵。 像是抓住了一根能爬出地狱的蜘蛛丝。 他一边流着混着鼻涕和血水的眼泪,一边满眼希冀地仰起了脖子。 视线刚往上抬起半寸。 一道刺骨的冷芒当头劈下。 没有任何声嘶力竭的废话。 刀光极准地抹过了他高高扬起的喉管。 瘦猴的求生欲彻底冻结在脸上。 身体像一截断了根的朽木,往前一扑,栽进那一滩他自己尿出来的水渍里,抽搐了两下,再没了动静。 冷风从没封顶的豁口处倒灌进来。 搅弄着满屋子令人作呕的铁锈血腥味。 顾真单手握着刀,背脊僵直地站在两具尸骸中间。 低头。 他看到自己那握着刀柄的右手,正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指骨因为过度用力泛着惨白色,虎口上的青筋跳动得几乎要破皮而出。 这不是恐惧。 而是活生生宰了两个人后,肾上腺素如潮水般褪去时,肉体产生的最原始、最不受意识控制的生理性颤栗。 深吸一口夹杂着石灰味的冷空气。 顾真强行把胸口翻涌的恶心感压死在胃里。 前世虽然商海沉浮心狠手辣,但终究是第一次实打实地割开同类的喉管。 善后。 必须快。 强行敛住心神,顾真弯下腰,右手按住二狗子尚有余温的肩膀。 意念笼罩。 收。 一百五六十斤的壮汉死尸,连同身下那一滩几乎渗进水泥缝隙里的暗红血泊,就像被人用橡皮擦凭空抹掉了一样,瞬间消失无踪。 地上只留下一个干净得有些突兀的浅坑。 瘦猴的尸体。收。 枣木棍,弹簧刀。收。 就连自己手里那把沾满了脑浆和热血的战术开山刀,也一并扔回了空间最不见天日的深处。 顾真直起腰,用鞋底将边缘溅出的几滴碎血点死死碾进厚厚的石灰粉里。 随后从废墟角落踅摸出半把破铁锹,铲了些干灰,薄薄地在那几处异常干净的地面上扬了一层。 遮掩完毕,除非拿放大镜一寸寸刮土,否则绝看不出这地方刚生吞了两个大活人。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任何停留,转身钻进了沉沉的夜色里。 …… 离了烂尾仓库大约一里地。 冷风刮透了单薄的粗布褂子。 顾真顺着长满枯草的田埂小路正走着,双腿的膝盖猛地一软。 “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冻硬的黄泥地上。 双手撑着枯草根。胃里那股被强行压抑了一路的倒海翻江,彻底爆发了。 “哇——” 他偏过头,剧烈地干呕起来。 肚子里本就空空如也,吐出来的全泛着酸苦味的胃液和清水。 咳得眼泪都浸湿了眼角,顾真拿灰扑扑的袖管狠狠抹了一把嘴。 袖口擦过虎口时,他瞥见了皮肉上残留的一小片污渍。 是二狗子喷在他手上的血,已经被寒风冻成了暗红色的硬血痂。 杀人的反胃感是本能,但顾真的眼神却在黑夜中冷得出奇。 他不后悔。 如果重来一次,他的刀一样会捅进那混蛋的脖子里。 谁敢拿顾玲的命当筹码,谁就得拿命来填。 只是,凉水泼头的危机感接踵而至。 瘦猴是国营饭店的正式工,二狗子也必然有一帮狐朋狗友。 两个大活人平白无故蒸发了,说不准哪天公安就会顺着蛛丝马迹找到水库边上。 需要想个对应得上的说辞才行。 头皮又开始一跳一跳地作痛。 被枣木棍敲裂的后脑勺虽然不再流血,但多少还是对他产生了影响。 顾真深吸了一口混着土腥味的冷气。 从空间里调出一捧灵泉喝下,瞬间让这股晕眩感消失了。 后脑勺也传来了酥麻感,这是伤口正在回复的症状。 缓缓站起身。 眼下第一要紧的,是立刻赶回水库,已经出门了一整天,妹妹肯定担心急了。 第43章 活着回来 水库边上的夜风,到了子夜时分,比白天更阴更毒。 满天连个星崩儿都看不见,乌漆嘛黑的铅云压得极低。 水面上的浮冰被狂风卷着,互相挤压碰撞,发出类似老牙摩擦的“咯吱”怪响。 岸边的枯芦苇被风抽得东倒西歪,活像一群站不稳的老鬼在夜里乱舞。 茅屋里,灶膛的火早就熄透了。 满屋子伸手不见五指,连根蜡头都没舍得点。 顾玲缩在土炕最里头的死角里,破棉袄裹得紧紧的,两条细瘦的小腿蜷到了下巴底下。 她两只手如铁钳般死死攥着那根黑乎乎的烧火棍,指甲盖在粗糙的木纹上掐出了深深的月牙印,每一截骨节都泛着惨白色。 她没有哭出声。 眼泪在前半夜就淌干了,黏在脸上结成了一层冰凉的紧绷感。 现在剩下的,只有一种把人从五脏六腑里生生掏空的恐惧。 那种恐惧,不是小丫头片子怕黑,也不是怕水库里有水鬼。 而是怕那扇新换的实木门,再也不会被推开了。 哥哥走的时候,天刚擦亮。 说去公社办点事。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从日头当空,等到了残阳滴血,又从残阳滴血,等到了外头风声换了三轮凄厉的调子。 中间她实在憋不住,光着脚踩在泥地上,顺着门缝往外探了七八次。 黄土路上空荡荡的,别说是人,连条野狗的影子都摸不着。 脑子里的念头开始像疯长的野草,不受控制地往最渗人的方向钻。 哥是不是在公社惹上查投机倒把的红袖章了? 是不是大房的顾洪咽不下那口气,半道上纠集了小痞子把他截住了? 还是顾二狼那只老狐狸,背地里下了黑手? 越想,脊梁骨上的汗毛立得越直。 越怕,身子就越像个冰窖。 明明新买的厚棉被就在腿边裹着,可她觉得骨头缝里正呼呼地往里灌着水库底下的冰水,牙关控不住地“咯咯”打着磕绊。 狂风正裹挟着细碎的砂石,死命撞击着木板门,发出暴躁的声响。 就在这杂乱无章的风噪里。 “嘎吱——啪。” 一串极沉、极拖沓的脚步声,踩断了门外的枯树枝,突兀地切了进来。 脚步在木门前停住了。 顾玲的呼吸瞬间卡死在喉咙眼里。 心脏像一只被踩住的蛤蟆,疯狂乱撞。 门外的人没有敲门,也没有开口喊话,只有粗重且压抑的喘气声透着门缝钻进来。 是谁? 如果是顾帅那群混子来寻仇…… 顾玲死咬住干裂的下嘴唇,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她悄无声息地从炕席上跪爬起来,烧火棍的一端死死顶住自己的小腹,另一端瞄准了门缝的位置,浑身肌肉紧绷到了随时会崩断的极限。 “哗啦。” 拴着麻绳的木门被一股不容抗拒的蛮力推开了一条缝。 凄厉的北风瞬间化作无数把尖刀,呼啸着倒灌进屋里,吹得顾玲连眼睛都睁不开。 一个高大的黑影侧着身子,硬挤过门框,反手将门板重新顶死。 “谁!”顾玲的声音尖细发劈,像是一根快要拉断的胡琴弦。 黑影顿住了。 “是我。” 简单的两个字。沙哑、疲惫,被夜风冻得发木,但却带着一股子定海神针般的平稳。 “啪嗒。” 顾玲手里的烧火棍直接滑落在炕席上。 她甚至来不及穿鞋,光着脚丫子一跃跳下土炕。 夯土地面上硌人的石子儿扎在脚心,她连半点疼都没感觉到,整个人像一枚出膛的炮弹,两步并作一步,一头扎向那个站在黑暗里的高大身影。 顾真刚把冷风挡在门外。 神经里那股子杀人后的肌肉紧绷还没完全褪干净,右臂的本能反应差点就要抬起来做防守。 但下一秒,一团带着哭腔的瘦小身躯,直接撞进了他的怀里。 两条细瘦的胳膊像是两根铁条,死死箍住他的腰,勒得顾真本就隐隐作痛的肋骨一阵发酸。 “哥……” 哭声这才毫无保留地宣泄出来。 不是平时受了委屈那种扯着嗓子的嚎啕,而是憋了太久、绝望到了谷底,终于在快要淹死前抓到一块浮木时,从肺管子最深处生生抠出来的抽泣。 “你去哪儿了啊……你怎么才回来……” 小丫头的脑袋死死埋在他胸前的粗布褂子里,眼泪瞬间就把冰凉的布料烫热了,单薄的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筛糠,连一句囫囵话都拼凑不齐。 顾真僵住了。 两只长手悬在半空,大拇指上还残留着没洗净的二狗子动脉里喷出来的血腥味。 可怀里贴着的,却是这个世上唯,个不带任何杂念、拿命在挂念他的人。 冷血修罗的壳子,在这一秒钟土崩瓦解。 他缓缓放下右臂。动作很轻,生怕惊碎了什么似的,宽大的手掌覆在了妹妹乱蓬蓬、带着灶灰气味的头发上。 一下。又一下。 顺着她的后脑勺慢慢往下安抚。 “没事了。事情不好办,耽搁了脚程。”他的声音放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柔。 顾玲哭得更凶了,她胡乱地点着头,双手在他后背上到处乱摸,像是要用手亲自查验他到底有没有缺胳膊少腿。 摸到他后腰侧边的时候,小手突然顿住了。 指肚传来一种黏糊糊、带着粗糙硬壳的触感,鼻腔里还闻到了一股掩盖不住的刺鼻铁锈味。 “哥!”顾玲猛地抬起头,黑暗中那双大眼睛里布满了惊恐,“你背上是什么?你受伤了?你流血了?!” 顾真的心跳连半拍都没漏。 他太清楚那是啥了。 那是烂尾仓库里二狗子脖腔子喷出的热血,混着他逃跑呕吐时沾上的黄泥,冻硬了结在衣服上。 “瞎想什么。”顾真大手一捞,直接抓住顾玲那双冰凉的爪子,不着痕迹地把她从自己满是血腥味的外套边拉开。 “黑天走田埂子,脚下踩空了滑进烂泥沟里去了,那是水库边上的红胶泥。” 他不容分说地捏着她的胳膊,将她推回炕沿边按下。 “光脚踩地,你是嫌这天不够冷?滚上去。” 被他这么半真半假地一训,顾玲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 她乖乖把冻得通红的脚缩回炕席上,手却依然像长在顾真袖口上一样,死死攥着不肯松。 顾真没再理会那只揪着自己袖口的小手。 他顺势单膝蹲在灶台前,用空出来的左手在干草堆里摸索出火柴。 “刺啦——” 一团昏黄的火光燃起。 顾真面不改色地扒拉开白灰,将几根还留着炭芯的粗木塞进去,就着火柴引燃。 很快,灶膛里重新泛起了一圈融融的暖光,将两人投在泥墙上的影子拉得斜长。 趁着背对顾玲的空档,顾真意念翻滚,借着袖管的遮掩,从玄灵空间里调出小半碗澄澈的灵泉水,悄无声息地倒进了旁边那个豁口的粗瓷海碗里。 然后抄起暖壶,兑了半碗温热的开水进去。 “把水喝了。早点睡,天大的事明天再说。”顾真转身,把碗递到她嘴边。 顾玲吸着红通通的鼻子,两只手捧过海碗,“咕咚咕咚”大口吞咽下去。 灵泉水独有的那股子清冽和镇定感顺着食管滑落,瞬间将她身体里的冰寒和惊惧抚平了一大半。 眼皮子几乎是立刻就开始打架。 她软绵绵地往厚棉被里缩,只露出一双半睁半闭的眼睛,就这么定定地看着顾真。 “哥……”她声音有些含混,像是在呓语,“你明天……别走那么远了。你不在,我害怕。” 顾真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火钳,将灶膛里一根往外掉火星的树枝稳稳地拨了回去。 “不走了。” 等他转过头时,顾玲的呼吸已经变得均匀绵长,彻底跌进了黑甜的梦乡。 小手还下意识地抓着身侧的一片被角。 火光在顾真那张消瘦的侧脸上明明灭灭。 上一秒哄妹妹入睡的温情,像潮水般顷刻间褪得干干净净。 深邃的黑眸深处,一层冻骨头的寒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成型。 他拉过一条缺腿的矮板凳,大马金刀地坐在灶膛前。 身子微微前倾,双肘撑在膝盖上。右手摊开,凑近火光。 借着亮光,他清楚地看到自己大拇指和食指的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一丝没洗刷干净的暗红血丝。 他从地上随意捡起一截烧黑的细柴棍,面无表情地伸进指甲缝里。 “沙沙……” 细微的刮擦声在安静的屋子里响起。他一点、一点,极有耐心地把那点血丝挑出来,随手弹进火堆里。“呲啦”一声,火苗吞噬了血肉,飘出一股极其轻微的焦臭味。 脑子里的那盘沙盘,开始如上了发条般飞速倒转。 从老李后厨拿到那一百块钱开始,一直到两具尸体在水泥地上蒸发。 每一个画面的定格,都被他用最苛刻的手术刀切开揉碎。 他在给自己的傲慢算账。 第一笔烂账:财帛动人心,暗巷少独行。 顾真冷笑了一声,嘴角勾起满是自嘲的弧度。 前世当了二十年的顾董,出入都是轿车保镖开道,这具大老板的灵魂飘在半空太久了,以至于自己真的把这1977年的偏远公社当成了太平盛世。 一百块钱的厚度,居然让他忽略了瘦猴那个跑堂的在木门底下晃动的那双鞋! 明知道在干见不得光的交易,出门居然不走大路走野地?蠢得不可救药。 第二笔烂账:地形的选择。 察觉到背后有尾巴的瞬间,如果他当时果断调头往公社供销社的人堆里扎,借瘦猴三个胆子也不敢当街抢劫。 可他脑子第一反应是什么? 是找个死胡同,把钱收进空间保底。 钱是保住了。 但他把自己硬生生逼进了一个连后背都施展不开的绝地。 被钱绊住了脑子,本末倒置。 顾真狠狠攥紧了拳头。 “咯咯……” 就在他发力的那一瞬,前臂的肌肉和后背肩胛骨处,传来一阵让人倒吸凉气的酸痛与痉挛。 刚才肾上腺素飙升时感觉不到,现在毒劲过了,肌肉脱力的后遗症全面爆发。 这就是最致命的第三笔烂账:严重错位的高估。 他太依赖前世那套千锤百炼的特种搏击神经反应了。 当二狗子的枣木棍从盲区砸过来时,他脑子里给出的指令是缩颈、滑步、反打。 可现实呢? 这具长期咽糠咽菜、连顿饱肉都没吃过几回的十七岁单薄躯壳,根本承载不起那么极端的爆发力。 差了那致命的半秒钟,棍子实打实地敲碎了他的头皮。 要不是他有玄灵空间这金手指,能凭空挣脱麻绳、瞬发战术砍刀,顾玲今晚等回来的,绝不是一个推门而入的哥哥,而是一具在镇外臭水沟里泡发了的浮尸的消息。 顾真伸手摸向后脑勺。 那里的伤口靠着灵泉水勉强收了口,但碰一下依旧是钻心的刺痛。 这种痛觉,反而让他眼底的狂暴彻底沉淀了下来。 复盘结束。 反思到此为止。 接下来,该抓出那只在幕后牵绳子的鬼了。 顾真抓起那根烧火棍,在平整的灰泥地上,漫不经心地画了一个圈。 代表瘦猴。 一个国营饭店里端盘子洗碗的闲汉。 看到自己包里揣着一百块钱,眼红生了歹意,这逻辑说得通。 但他绝没有本事在不到两盏茶的功夫里,就布置好一个老练的地头蛇去半道截杀。 烧火棍在瘦猴的圈外,又画了一个大一圈的圆。 二狗子。 常年在镇上收账打人的流氓头子。 如果是瘦猴去通风报信,二狗子见财起意,似乎也合理。 可是,这里头有一个足以掀翻所有假设的致命漏洞。 在烂尾仓库里,二狗子蹲在自己面前,那副猫戏老鼠的嘴脸,还有从他那张臭嘴里喷出来的两句话,如同用刀刻在顾真的脑膜上。 “顾真,是吧?” “你那个妹子,叫顾玲是吧?十五岁,白白净净的。最近就住在水库边上那间破茅屋里,连个像样的门栓都没有……” 顾真画圈的手骤然停顿。木棍在地上戳出一个深深的坑。 瘦猴不认识他。 老李也不认识他。 他们只知道今天来交易的,是个脸生的十七岁毛头小子。 二狗子是怎么知道他的全名,知道顾玲的年龄,甚至精确地知道他们这几天刚搬到了水库边上、连门都没有修好的?! 这种精准的情报,绝对不可能是二狗子在半个小时内临时摸底排查出来的! 答案只有一个。 二狗子背后,有人在给他递话。 这个人,对分家的事了如指掌,对他的近况极其关注,并且,对他抱着极大的敌意。 顾真缓缓站起身。 手里的烧火棍在泥地上又点出了三个人名。 顾大虎?还是顾二狼? 顾真没有下最终结论。 因为目前信息还不够。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 火光在指缝间跳跃。 这双手白天杀了两个人,晚上又给妹妹炕头掖了被角。 顾真的眸子里映着灶火,像两口淬了血的冷井。 谁在后头伸的手,迟早会再伸第二次。 如果真的有这么第二次伸手,顾真发誓,谁伸手就剁谁的手。 灶膛里的粗木烧到了尽头,“咔”地一声断成两截,火星子溅了满地。 顾真站起身,将碎火踩灭。 转头看了一眼已经沉睡的妹妹,确认呼吸平稳后。 然后他和衣靠在门边的墙根上,闭上了眼。 屋外的北风呜咽了一整夜。 水库的冰面被风刮得“嘎吱”作响。 第44章 赌鬼的债 同一片夜色底下,狂风把枯树枝子刮得像野鬼挠墙。 顾家大房的正屋里,昏暗压抑得像口捂严实的棺材。 桌上那点可怜的油灯火苗,小得跟黄豆粒似的,被窗户缝里漏进来的贼风扯得东倒西歪,就是怎么拨都亮不起来。 灯油快见底了。 王桂花白天心疼那点灯油钱,死活不肯多添半勺,这会儿屋里大半的地方全浸在黑咕隆咚的死影子里。 顾大虎坐不住。 他那两只粗糙的手死死背在屁股后头,身上套着件看不出本色的破老棉袄,脚底下踩着一双露出脚后跟的烂棉拖鞋。 就在那满是坑洼、统共不到三步宽的黄泥屋地里,来回地转圈。 左边迈出三步,右边倒回三步。 走到东墙根,肚皮蹭着了硬邦邦的炕沿;转过身折回去,走到西墙根,大腿又撞上了那口冷冰冰的水缸。 破鞋底子一下一下地摩擦在粗糙的泥地上,发出极其规律又熬人的“沙——沙——”声。 “爹!你到底转个什么名堂!大半夜的跟个拉磨的瞎驴似的,还让不让人睡了!” 炕上躺着的顾洪实在被这动静熬空了耐性。 他那条被顾真一脚踹断的右腿,还用两根夹板和烂布条死死绑着。 这大冷天的,断骨头缝里直往外冒寒气,他想翻个身都得疼出半身冷汗,这会儿只能恼火地从破棉被里伸出个鸡窝头,冲着炕下头发火。 顾大虎脚下猛地一顿。他背对着土炕,脑袋半点没有回转的意思。 “闭上你的臭嘴。” 顾大虎的嗓音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硬生生刮擦,干涩的喉咙里透出一股子压抑到了极点、几乎要咬碎牙根的焦躁。 他在等人。 等的不是他老顾家的哪门子亲戚,而是二狗子,县城里出了名的混混头子,姚家明。 “二狗子”这三个字,在顾家大房里从来没被当众提起过。 王桂花不知道,顾洪不知道,顾宇更不知道。 但顾大虎知道。 他太知道了。 但顾大虎太知道了。 三年前。 二狗子搂着他的肩膀,笑眯眯地叫着“虎哥”,塞给他两根带过滤嘴的高级烟,半推半就地把他领进了县城北边那条暗巷里头。 巷子最深处,挂着个破油布帘子,里头就是地下赌场。 他顾大虎这辈子算计自家人精明得很,可一进了那扇门,魂儿就没了。 第一天去,摸了两把牌九,赢了十二块。 揣着钱走在冷风里,他觉得天王老子都不如他舒坦。 第二天再去,又赢了二十。 等第三天、第四天再去的时候,手气就像被鬼掐断了。 输得眼睛红得像刚喝了鸡血,越输越想把本钱捞回来,越输越想砸一把大的直接翻身。 直到把家里的积蓄输光,他才后知后觉地砸吧出味儿来。 那赌桌上的骰子,全是人家灌了水银做了手脚的! 前两天赢的三十块钱,不过是挂在钩子上的香饵。 最要命的是,那家只进不出的黑赌场,幕后的大老板根本不是别人,正是二狗子他亲生大哥——县大队大队长,姚家天! 那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无底洞! 到去年腊月,账本上那一笔一笔按着红手印的数字滚在一起,顾大虎欠赌场的钱,已经变成了一百六十块! 在1977年的偏远公社,一百六十块是个什么概念? 那是就算把顾大虎剥皮抽筋卖骨头,下地干上一整年满工分也凑不出半个零头的要命死结。 他还记得腊月二十八那天,天冷得滴水成冰。 二狗子拿着借条堵在半道上,笑得露出一口大黄牙,拍着他冻得发僵的脸皮子。 “虎哥,别急着跳井啊,弟弟给你指条明路。你家那个叫顾玲的侄女,今年满十五了吧?条盘长得不错。隔壁村李铁栓前阵子刚失手打死了婆娘,急着续弦。他给八十块现洋,外加两袋细棒子面。” “这丫头一嫁,你这赌账,当场就能削下去一半。剩下那一半嘛……弟弟我替你扛着。你要是敢说个不字,我哥那个在保卫科大院里练出来的脾气,虎哥你心里是有数的吧?” 能有数吗?他亲眼见过不还钱的赌鬼被姚家天挑了手筋,扔在雪地里自生自灭! 顾大虎当时连个崩儿都没打,腰眼就软成了一滩烂泥。 他根本不在乎那个侄女嫁过去会不会被李铁栓打成一具冰凉的尸体,他只知道,自己如果不答应,自己这双手就保不住了。 侄女算个屁,填坑的砖头罢了! 八十块彩礼拿回来的那天,王桂花还在那口红木柜子前头点着票子傻乐,以为占了天大的便宜。 可天还没全亮,顾大虎就做贼似的撬了锁,把钱全摸出来,低着头猫着腰,乖乖送进了赌场后头的账房里。 剩下一半的饥荒,二狗子确实没来催过。 一直安稳到了前天。 前天分家,顾真那个瘟神,拿着滴血的柴刀抹李铁栓的脖子,当着全村的面咬破手指头摁血手印,硬生生砸下二百八十块的天价债务赌约。 这事刚闹完,昨天天刚亮,二狗子就像是闻到了腥味的饿狼,一脚踹开了大房的院门。 “虎哥,一年了,我哥说那八十块钱该收点利息了。连本带利,你准备一百块。三天不给钱,你知道规矩的。” 顾大虎当时腿就软了。 他去哪抠这一百块!大房的兜里现在比脸都干净! 被逼到了悬崖边上,顾大虎这自私自利的脑子转得飞快。 他想起了顾真这几天神神秘秘的动作,一咬牙,把顾真这两天搬新锅、买厚棉被的底细,全给二狗子抖了个干干净净。 “兄弟,那小子肯定是个有油水的暗桩子!他昨天才光腚分家,今天就置办了那么多金贵物件,手里肯定攥着一笔横财!只要你去把他那笔横财截了,这账……” 二狗子一听,眼里的贪光都藏不住了,把胸脯拍得震天响,打包票说去探探那小子的路数。 直到今天大家打牌,顾大虎看到有一个瘦高的小子,在二狗子耳边耳语几句,二狗子眼前一亮。 由于顾大虎与二狗子的位置也比较近,大概是能听到“顾家那小子”等字眼。 顾大虎自然知道说的是顾真。 但后续没听清说了什么。 二狗子牌也不打了,立马就跟着那瘦高个的走了。 顾大虎本想追去,但两人没几下就跑没影了。 顾大虎也只好是等着二狗子的好消息。 然而这一等就是到了大晚上的,顾大虎也只好悻悻的回了顾家。 顾大虎抬起头,视线越过窗户纸的破洞,盯着外头黑沉沉的夜色。 太阳落了山,月亮又被乌云捂死了,这会儿起码是后半夜了。 二狗子连个人影都没摸着! 要是二狗子在顾真那儿得了手,顺道拿钱去了销魂窝子快活……那还好说。 可万一呢? 万一他出了什么岔子呢? 二狗子那人嗜钱如命,就算得手了,也绝对会先跑来自己面前耀武扬威地要好处费。 他怎么可能这么安安静静地消失一整天! 顾大虎越想越觉得心里发毛。 两条腿的膝盖窝里像是被人灌了冰水。 他一把抓起炕头上那件挂满老油垢的破黑棉袄,两只胳膊慌乱地往袖筒里乱塞,披在肩膀上就往门外走。 “大半夜的你诈尸啊!又往哪疯跑!” 里屋布帘子一掀,王桂花探出个顶着鸡窝头的脑袋,一双三角眼里满是刻薄的火气。 “屎憋的!去茅房!” 顾大虎连个正眼都没给她,粗鲁地扯开门把手,一头撞进了院子里能把人脸刮掉皮的冷风中。 他没去茅房。 他缩着脖子,一溜小跑躲到院墙角落那堆枯柴垛子后头,借着墙根挡风,哆哆嗦嗦地从袄兜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劣质烟叶纸包。 右手两根粗糙的手指头捏了一小撮干烟丝,往裁剪好的报纸块上一铺。 手抖得太厉害,烟丝洋洋洒洒漏了一大半在鞋面上。 好不容易卷好一截歪歪扭扭的旱烟。他抽出火柴。 “嚓。”没着。 “嚓!”第二下用力太猛,火柴杆当场拦腰崩断了。 顾大虎的呼吸急促得像个破风箱,额头上硬生生被冷风逼出了一层冷汗。 就在他抖着手摸出第三根火柴的当口。 院门外头,毫无预兆地响起了一阵动静。 不是乡下庄稼汉穿的软底千层布鞋踩在泥巴上的那种闷闷的“扑扑”声。 而是一双硬邦邦的皮鞋跟,砸在冻得结实、满是碎冰碴子的黄土路面上,发出的那种不紧不慢、却极有分量的声响。 “嗒。” “嗒。” “嗒。” 节奏慢得让人心里直发毛。 这大寒九冬的半夜,十里八乡的穷泥腿子全缩在热炕头上。谁穿得起皮鞋?谁又有那个闲情逸致在他们老顾家的大门外头溜达! 顾大虎手里那根好不容易卷好的旱烟卷,“啪嗒”一下掉进了烂泥坑里。 他脑子里嗡地一声巨响,就像是被人迎面擂了一口大钟。一个比阎王爷还要命的名字,顺着那皮鞋声,一脚一脚地踩上了他的天灵盖。 顾大虎屏住呼吸,后背死死贴住粗糙的土墙皮。 眼珠子瞪得溜圆,透过枯柴的缝隙死死盯着那扇没锁死的老木院门。 皮鞋声在木门外停下了。 没有叫门,也没有急促地拍打。 只有一只手,极其随意地搭在了院门的木插销上。 “吱呀——” 木门被不急不缓地推开了一大半。 冷风裹挟着地上的碎叶子,打着旋儿卷进了院子。 一个人影,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跨过了门槛。 月光恰好在这一刻从厚重的铅云缝隙里漏下来小半寸,冷冷地劈在来人的身上。 这是个中等个头的男人,身上套着一件在这年月极其罕见的高档风衣。 料子挺括,扣子扣得严丝合缝。 他的两只手从容地背在身后。 脸上的皮肤白净得不像是风吹日晒的庄稼人,两道极浓的眉毛底下,长着一双细长的、微微眯起的眼睛。 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他那张脸上,此刻正挂着一抹极其温和、甚至可以说是和颜悦色的浅笑。 就像是过年走亲戚串门的大户人家,透着股随和劲儿。 可顾大虎看清这张脸的瞬间。 他两条腿里的骨头仿佛被人抽走了一般,“扑通”一声,膝盖重重磕在柴垛子后头的冰块上。 “姚……姚……” 顾大虎的嗓子眼里像塞进了一把滚烫的干沙子,上下嘴皮子疯狂地打着磕绊。 他死死抓着身边的木柴,拼尽全力撑起那副抖成一团的软骨头,拖着步子一点一点从阴影里蹭了出去。 “姚大队长。” 这四个字,他是用尽了肺管子里最后一丝底气挤出来的。 来的人,正是县城大队保卫科的实权人物,地下赌场的掌盘子。 二狗子的亲大哥,笑面虎——姚家天。 姚家天没有立刻搭理他。 他站在院子正中央,低下头,借着月光极其挑剔地看了一眼自己脚上那双擦得锃亮的三接头皮鞋。鞋帮上沾了点顾家院子里的脏泥。 他眉头极其细微地皱了皱,抬起右脚,在旁边一块干净的青石板上,慢条斯理地蹭了蹭鞋底。 做完这个动作,他才抬起头,那双带笑的细长眼睛慢悠悠地扫了一圈大房这寒酸破败的院墙。 “虎哥。” 姚家天的嗓音温润浑厚,不急不躁,“你这分了家,院子里看着倒是冷清了不少啊。” 他没有兴师问罪,也没有横眉怒目。 就是这种极其随意的拉家常,让顾大虎觉得脖子上被套上了一根无形的浸水麻绳,正在一点一点收紧。 “大、大队长。”顾大虎弓着腰,像条讨食的老哈巴狗一样凑到跟前,甚至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这大半夜……您……您怎么贵步临贱地,亲自跑到咱们这穷乡僻壤来了?” “咕咚。”顾大虎极其艰难地咽下了一口干唾沫,“是不是……是不是家明兄弟他……” 姚家天的嘴角依旧向上扬着一个好看的弧度。 他松开背在身后的双手,极其自然地掸了掸中山装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哦,你问家明啊。” 姚家天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被夜风一吹就会散。 “那小子今天中午时候,兴奋地跑来找我。跟我说,虎哥够意思,不仅记着那一百块钱的旧账,还十分仗义地给他指了条吃白食的肥羊明路。” 姚家天往前走了一小步。 皮鞋踩碎了一块结冰的黄泥。“咔嚓”一声脆响。 “我这人呐,最讲究规矩。我寻思着,弟弟难得办件正经事,我特意在县城的国营饭店切了两斤猪头肉,烫了一壶好烧酒,坐那儿等他凯旋。” 姚家天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放大。但他那双盯着顾大虎的眼睛里,却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温度。冷得像两口常年见不到底的深井。 “可是虎哥啊。” 姚家天突然伸出修长的右手,极其轻缓地,搭在了顾大虎那件满是酸臭油垢的黑棉袄肩膀上。 五根手指虽然没有用力,但在落肩的那一瞬间,顾大虎的双腿像被电击了一样,剧烈地一软,腰身直接塌下去半截,差点当场跪在这泥地里。 “我这酒啊,热了三回,凉了三回。” 姚家天脸凑近了半寸,声音突然压低,每一个字都像一根淬了毒的冰针,顺着顾大虎的耳膜往脑仁里扎。 “家明他……没回来。” “我弟弟,连个活人的响动都没给我留一个。就这么在你们这十里八乡的巴掌大地方,人间蒸发了。” 顾大虎只觉得天旋地转,呼吸在胸腔里彻底卡死。 姚家天那张脸近在咫尺。他看着顾大虎煞白如纸、布满惊恐的老脸,手指轻轻在顾大虎肩头的布料上弹了两下。 “虎哥,你是在这地界上混了几十年的地头蛇。你见多识广。” 姚家天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肝胆俱裂的、吃人不吐骨头的阴戾。 “你受累教教我。” “在这穷得连个鬼影子都打不出两个的地方,到底是个什么路数的通天大佛——” “能有那个胆子、也有那个能耐。留得住我姚家天的亲弟弟?” 第45章 顾大虎的招供 姚家天那只手没挪窝,依旧轻飘飘地搭在顾大虎的肩膀上。 分明没用半点死力气,可顾大虎就觉得那是五根生了锈的铁钉,正一寸一寸往自己的琵琶骨里死命地钻。 顾大虎上下嘴皮子疯狂打着架:“姚……姚大队长,我……” 他喉咙里像卡了一大把干沙子,脑浆子彻底成了煮烂的棒子面糊糊,一团乱麻,什么都理不清。 姚家天不吱声。 这笑面虎最让人后脊梁骨发麻的,偏偏就是这份“不催”。 他稍稍偏着头,嘴角那抹温和的笑意像是焊死在脸上的一样。那双细长的眼眼半眯着,借着从云缝里抠出来的那点子冷月光,把顾大虎的脸皮一寸寸剥开来打量。 那眼神,跟看案板上还在绝望扑腾的死鱼没两样。不着急,等鱼不动了再下刀。 顾大虎的膝盖骨彻底抽了筋。 “扑通”一声闷响,直挺挺地跪在了冻得梆硬的黄泥地上。他那个满是油垢的脑袋拼命往下缩,恨不得直接扎进裤裆里,声音全碎成了渣子: “大队长!我、我真不知道家明兄弟去了哪啊!就是中午那会儿,有个干瘦的高个儿跑来跟他嘀咕了两句,他立马就跟着走了……我两条腿慢,追都没追上啊!” 姚家天随意地反问了一嘴:“瘦高个?” 顾大虎像个快淹死的人抓住了烂木头,脑袋在冰碴子地上捣蒜似的磕:“对对对!那干巴猴我不认识,但我瞧着、瞧着像是国营饭店端盘子的……” 姚家天没搭腔,慢条斯理地蹲下了身子。 两人的视线骤然拉平。那张挑不出半点火气的脸,眼瞅着就凑到了顾大虎鼻尖前头,连一拳的距离都不带差的。 “虎哥啊,你刚才连着说了两回‘不知道’。”姚家天的嗓音软得像春风,活像在哄小孩睡觉,“我这人,脾气最是随和。人家说一遍不知道,我当他是怕生;说两遍不知道,我权当他是被吓着了。” 说着,他慢吞吞地抬起右手食指,在顾大虎那层密密麻麻的冷汗上,轻轻一点。 “可你要是敢跟我说第三遍……那我可就得当你在拿我当猴耍了。” 就这一“点”。 顾大虎的膀胱防线轰然崩塌。 一股子发着馊臭的滚烫热流,顺着那条破棉裤腿,无声无息地泄了一地,在惨白的月光底下洇出老大一片尿渍。 他吓尿了。 姚家天的目光往下淡淡一扫。 没嫌弃捂鼻子,更没骂街。 他只是四平八稳地重新站直,从风衣里怀掏出一块叠得四四方方的白手绢。 捏着手绢角,把刚才碰过顾大虎的那根食指,一寸一寸、仔仔细细地擦了个干干净净。 这套行云流水的沉默动作,比直接扇大耳刮子还要命一万倍。 顾大虎的心理防线彻彻底底烂成了一滩稀泥。 “是我指的道!是我!” 顾大虎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死死扒拉着姚家天那双反着光的皮鞋,脑门不要命地往冻土上撞,活像条被人打断脊梁的癞皮狗。 “大队长……家明兄弟来要那一百多的利息……我兜里比脸还干净啊!我实在没法子……就顺嘴提了一句……我说我那个刚分家的瘟神侄子,这两天手脚阔绰得邪门……手里肯定有活钱……” 口子一开,这怂包再也憋不住了。 顾大虎涕泪横流地瘫在地上,把顾真这几天的底细,结结巴巴全抖落了个底朝天。 “那小杂种分家那天、拿着带血的锈柴刀……一脚就把我家老大的腿踹折了!一刀砍了李铁栓的胳膊!眼珠子、眼珠子都不带眨一下的啊!” “他还敢担下二百八十块的欠款……而且硬要净身出户!” “他住水库那漏风棚子里……不知咋的,就、就弄来了大铁锅、上好的棉被!那料子,公社供销社都没得卖啊!” “最邪乎的是昨天!二房家的小子去踹他的门……结果大白天的,那小子的手指头、好端端的手指头,皮底下的骨头就全化成黑泥水了!村头钟老头说是、是什么化骨水!生生齐根铰了指头啊……那断指搁在盘子里,都、都化成脓了!” 顾大虎说到最后,嗓音扯得像把生锈的破烂锯条:“大队长,那小子绝对会邪术!他中邪了啊!” 凄厉的风声中,院子死寂得能闷死活人。 姚家天就那么站着听,半个字没打断。双手闲散地背在身后,风衣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邪术?化骨水? 姚家天心底发出一声冷嗤。 他这种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狠角儿,不信鬼神,更不信一个在泥巴地里长大的十七岁生瓜蛋子能呼风唤雨。 他只信一个底层逻辑——做事要有底气。 踹断腿、剁胳膊、当众担下天价欠款。如果这小子不是个不要命的疯子,那这股底气,绝不是一句“狗急跳墙”能解释得通的。 至于化骨水?那是人干的。 剥开这层装神弄鬼的壳,里头只剩两样硬通货:要么是钱,要么是人。 这小子手里要么攥着能买通黑市尖货的泼天横财,要么,他背后立着个手眼通天的大人物。 不管是哪一种,家明那个走惯夜路的老油条,去摸一个半大小子的底,结果却一天一夜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这水,可不是一般的深。 姚家天狭长的眼缝里,悄无声息地滑过一抹冻死人的杀机。 他垂下眼皮,扫着烂泥地里抖成筛糠的顾大虎,那张招牌式的温吞笑脸,又稳稳当当地挂了回去。 “虎哥。” “在……在在!” “那一百来块的旧账,先搁着,不着急。” 顾大虎猛地僵住,抬起那张糊满眼泪鼻涕的老脸,以为自己耳朵听出了幻觉。 姚家天弯腰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动作和力度,亲热得像老兄弟临行前的嘱托。 “可有句话,你得给我往心里去。” 笑容在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那张脸瞬间冷硬得像一块生铁。 “明儿天不亮,你走在前头领路。带我去会会那间水库边的破棚子。” 顾大虎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大鹅蛋。 “我倒要亲眼去过过秤,看看你嘴里这个会‘邪术’的小杂种,到底是个什么牛鬼蛇神。” 姚家天抽回手,转身迈开步子往院门外走。 皮鞋碾在碎冰上“咯吱、咯吱”的声响,一下下敲在顾大虎的心头上。 前脚刚迈出门槛,姚家天的身形顿了半秒。头没回,只留下一句裹在冷风里的丧钟。 “家明要是真折在里头了……” “虎哥,这笔烂账,我可得找你一五一十地算算总账了。”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拢。 皮鞋声顺着土路越走越远,最终被凄厉的夜风刮得一干二净。 院子里。 顾大虎活像个被抽了龙骨的破麻袋,以极其扭曲的姿势瘫痪在烂泥里。 膝盖底下那摊尿液早就结了冰碴子,死死地扒着他的烂棉裤,透心凉。 他牙齿“咔咔咔”疯狂打架。 把亲侄子卖给二狗子,结果二狗子没了。如今姚家天把这笔夺命债全记在了他的头上。 明儿一早去水库,要是能搜出二狗子,那是顾真死;可要是搜不出来…… 一想到姚家天那温吞吞的活阎王做派,顾大虎胃里一阵痉挛,双手死扣着泥地干呕起来,酸苦的黄水吐了一地。 “当家的?你咋把裤裆尿湿了!” 里屋的王桂花这才掀开破布帘探出半拉身子,尖着嗓子喊了一嘴。 顾大虎烂泥一样趴在地上,半个屁都没敢放。 刀子一样的冷风裹着冰碴子,狠狠刮在他的后脑勺上。 他现在那生锈的脑子里,只剩下一条死理…… 明儿这太阳升起来的时候,要么,顾真去死。 要么,他顾大虎,就得自己跳下去替二狗子填命。 第46章 拘捕证 天还没彻底亮透,一层灰蒙蒙的冷霜死死糊在水库的冰面上。 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黑铁锅底,里头的玉米糊糊翻滚着金黄色的泡泡,散发着诱人的暖香。 顾真蹲在灶台前,左手攥着烧火棍随意地拨弄着灰烬。 右手抬起来,大拇指隔着粗布衣领,在后脑勺那个被敲裂的位置轻轻按了按。 一层薄薄的硬壳已经结牢,边缘甚至有了点脱落的酥痒感。 完全不疼了。 昨晚顾真又猛灌了几口灵泉水,药效出奇的好,连脑震荡的余波都给硬生生抹平了。 顾真收回手,用长把木勺舀了一大碗糊糊,端到炕沿边上晾着。 顾玲还没醒。 小丫头裹在那床崭新厚实的棉被里缩成了一团,呼吸绵长匀称,嘴角甚至微微往上翘着,不知道在做什么吃饱穿暖的甜梦。 顾真的目光在妹妹的脸上停留了一息,随后便没有半分拖泥带水地移开。 他转过身,踩着没有声音的步子走到那扇脆弱的木条窗前。 伸出一根手指,极其小心地挑开了一条指头宽的窗户缝。 外头的冷风像针尖一样扎在眼皮上。 顾真的眼皮微不可见地跳了一下。 视线顺着水库的堤坝往远处那条干黄土路上扫。 薄雾里,几个黑点正踩着碎冰碴子,目标明确地朝着破茅屋的方向摸过来。 不是一个,是六个。 顾真将视线迅速聚焦,脑子里那台算盘“劈里啪啦”地打响了。 走在最前面那个,身形矮胖,腰身佝偻着,一边走还一边畏缩地左右乱看,步子拖沓得像个拉磨的瞎驴。 顾大虎。 而跟在顾大虎身后不到半步远的那个人,中等身材,身上套着件这年头乡下根本见不着的板正风衣。 他的步子不紧不慢,鞋底踩在冻土上发出的“咔哒”声,隔着上百米的距离,都能透出一股高高在上的从容。 视线再往后推。 四条膀大腰圆的汉子,清一色灰蓝色的翻领棉袄。 走路时两人一排,步调踩得极稳,腰间明显鼓囊囊地别着长条状的硬家伙。 受过编队训练,带了武器。 保卫科的爪牙。 不到三秒钟。 顾真就摸清了对面的全部底细。 带路党、掌盘人、加上四个打手。 对方这套配置摆明说着来者不善。 顾真的目光在自家的门和窗上来回转了一圈。 实木门板加内部卡死的现代军工合页,别说四个人,就算来头熊也得撞半天。 顾真转头看了看旁边的窗户,由于昨天的去了县城,又遇到了打劫反杀的事,导致他都没时间把窗户加固。 那几根朽烂的木条纸糊的窗,连普通人一脚都挨不住。 六个人,门堵一路,窗户翻一路。 只要他们强行扒开窗框往里挤,在这统共不到二十平米的小黑屋里,一场乱战根本没法避免。 自己手头有刀,弄死他们只是脏不脏手的问题。 可最要命的是,顾玲还在屋里。 一旦动起手来,哪怕是瞎挥的胶棍蹭到小丫头一下,那都是顾真绝对承受不起的代价。 得清场。 “玲子。” 顾真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里头掺着一股完全没有商量余地的冷硬。 顾玲在被窝里“嗯”了一声,迷迷糊糊地探出个乱蓬蓬的小脑袋,水灵灵的眼睛刚眨巴了两下,还没看清状况。 “穿鞋,别出声,快。” 听到哥哥这仿佛砸在铁板上的语气,顾玲下意识想问“咋了”,但对上顾真那双冷得像两把刀片一样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被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她掀开被窝,脚丫子一秒钟套进破棉鞋里,抓起炕头打着补丁的旧棉袄就往身上死命一裹。 这时候,顾真已经悄无声息地拔开了后门用来透气的半扇木板。 “顺着这口子钻出去,贴着水库边上的矮坡往下走,直接钻进松树林子里,找个背风的石头底下缩着,不管听到这边有什么动静,就是天塌了,没我叫你,绝对不许出来。” 顾玲钻出一半身子,趴在草窠里回头往大路的方向探了半眼。 仅仅一眼,看清那五六个气势汹汹逼近的男人,她的脸“唰”地一下白得没了血色。 “哥……他们带了棍子……”顾玲的手死死揪着门槛,声音里带了哭腔。 “松手,走。” 顾真没有多说半个字的废话,大手一推,直接将门板合拢,从里面卡死了暗扣。 顾玲被挡在冷风口里,咬着干裂的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按照哥哥的吩咐,深一脚浅一脚地猫着腰,躲进了齐腰高的枯芦苇荡里,一步步朝着松树林退去。 可到了松树林边缘,她停住了。 冷风把远处的脚步声刮进了她的耳朵里。 那是六个成年壮汉啊。 哥哥就一个人,就算力气再大,怎么打得过他们? 躲在这里,确实安全。可躲在这里,只能眼睁睁听着哥哥被他们打死! “不能光躲着……我要去大队部!去找王支书!” 小丫头死死咬住牙冠,将嘴唇咬出了血丝。 她猛地转过身,借着松树林的遮掩,如同一只拼了命的小野猫,脱离了顾真的视线保护圈,沿着另一条隐蔽的野路,发疯似地朝着村子的方向狂奔而去。 …… 茅屋内。 顾真将后门顶死,转身走回灶台边。 他端起那碗温热的玉米糊糊,坐在一张缺了腿的矮木凳上。 手里甚至还有闲心拿着两根竹筷子,把糊糊表面结出的那层米油挑到一边,慢吞吞地吸溜了一大口。 脚步声,终于停在了正大门外。 “就、就是这儿……大队长。”顾大虎那干涩得像是在沙堆里磨过一样的声音透着门缝传进来。 紧接着,是一声短促的冷哼。 “去。叫门。”姚家天发了话。 “砰——!!!” 没有任何预兆,一声如同重锤砸大鼓般的闷响轰然炸开。 一个保卫科的壮汉借着冲劲,抡圆了穿着厚底棉鞋的大脚,照着那两扇看似破败的木门就死命踹了上去。 这一下,绝对是奔着把门连框一起踹进屋里的狠劲去的。 然而。 预想中木板碎裂、门轴崩断的画面根本没有出现。 那扇从张木匠那里换来的陈年实木厚板,加上被顾真用现代工艺的粗钢合页锁死的轴心,硬度堪比一面浇筑了水泥的铁墙。 “喀吧!” 门板纹丝未动。 那股霸道的反震力顺着鞋底直接倒灌进了壮汉的膝盖窝。 那汉子“嗷”地痛呼了一声,重心完全失去平衡,整个人往后踉跄了足足三大步,一屁股跌坐在冻硬的黄泥地上,抱着膝盖骨疼得直抽冷气。 门外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姚家天原本背着手等着看大门敞开的好戏,此刻那双细长的眼睛猛地眯成了一条缝。 他的目光像钩子一样在那扇厚实的门板上刮了一遍。 这荒郊野外漏风的破茅屋,居然装了一扇连成年壮汉全力一脚都踹不开的死门? 顾大虎嘴里那个“分家净身出户”的穷小子,哪来这么硬的防线? 邪门。 姚家天的多疑在这一刻被疯狂放大。 “大门锁死了,走窗户。”他压低了声音,下巴往旁边一努。 另外三个壮汉立刻心领神会,抽出腰间的黑胶棍,气势汹汹地围到了那个糊着破纸的窗户跟前。 “啪。” 一只白净的手先一步拍在了窗棂上,食指骨节一弯,轻而易举地将那层发黄的窗户纸戳出了个窟窿。 姚家天半个脸凑近那个窟窿。 他那张白净的脸上,嘴角的褶子往上提了提,声音放得很轻,不带一丝火气,活像是个下乡走亲戚迷了路的好心人:“屋里的人,受累出来说两句话?” 破纸窟窿的视线内。 顾真端着海碗,就坐在离窗户不到三步远的灶台前。 他连屁股都没挪一下,听着外头的问话,只是拿眼角的余光不咸不淡地瞟了一眼窗棂。 “谁啊?” 这懒散到极点的两个字,像是一个耳光,隔空扇在了姚家天的脸皮上。 姚家天扣着窗木条的手指,力道猛地加重。 但他忍住了没发作,只是冷笑了一声:“县大队保卫科的,我姓姚,姚家天。” “不认识。” 顾真放下筷子,将碗底的最后一口糊糊灌进喉咙,舌头舔了舔嘴角,“大清早来送门神啊?有事说事。” 外头的顾大虎听得头皮都要炸开了。 这小畜生死到临头了,怎么还敢拿这种大爷的口吻跟活阎王说话?! “小同志,口气不要太狂。” 姚家天脸上的温和终于挂不住了,声音沉得像冰窖里的石头。 “保卫科接到群众举报,你涉嫌参与一起恶性失踪案件。现在,需要你立刻把门打开,跟我们回大队部走一趟,配合调查!”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换做普通的老实社员,早就吓得尿裤子开门求饶了。 可顾真只是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拿袖口擦了擦嘴。 他迈开长腿,一步、两步,直接走到了窗棂跟前。隔着那层破纸,与姚家天脸贴着脸。 两人之间,只隔着三根朽烂的木条。 “要我配合调查?”顾真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咬得极重,“行啊,批文呢?” 姚家天愣住了。“什么?” “拘捕证。” 顾真居高临下地盯着那张错愕的脸,像是在看一个法盲。 “公社革委会,或者县公安局签发的红头文件,拘捕证,带了没有?” 空气在这一秒,彻底死寂。 门外的四个保卫科壮汉面面相觑。 他们在这地界上抓人,向来是踹门进屋、按住就走。 一个穷得叮当响的乡下泥腿子,张嘴跟他们要“拘捕证”?! 姚家天感觉自己仿佛吞了一只死苍蝇,噎在嗓子眼里不上不下。 他一个大队长,今天居然被一个小崽子拿体制内的规矩给将了一军! “顾真,你别给脸不要脸。”姚家天的语气里终于渗出了寒霜,他放弃了这套没用的官腔,“保卫科执行公务,带走嫌疑人不需要……” “不需要?你当这是旧社会逛菜市场?” 顾真根本不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直接怼了回去。 “没立案,没批文,没传票。你带着四个拿着凶器的闲杂人等,大清早堵在我的家门口,这不叫执行公务。” 顾真身子微微往前一倾,那双幽深的黑眸透过窟窿,像锥子一样扎进姚家天的心虚里。 “这叫私闯民宅,非法拘禁。” 一锤定音。 “好,好得很。” 姚家天被逼到了死角,那张笑面虎的脸皮彻底撕裂,底下的阴狠完全暴露了出来。 他右手猛地往后一挥。“既然你不敬酒,那老子今天就教教你什么叫规矩!砸!” 得到指令,身后的一个壮汉立刻扑了上来,双手握紧那根沉甸甸的黑胶棍,借着腰腹的力量,冲着那扇破木窗就抡圆了砸了过去。 “喀拉——砰!” 木屑横飞。 几根原本就朽烂的木条当场齐根断裂,大半面窗户纸被扯得粉碎。 冷风裹挟着枯草渣子,瞬间倒灌进狭窄的屋内。 阻挡在双方之间的最后一道物理屏障,被生生扯开了一个大豁口。 姚家天一手扒着残破的窗框,右腿一抬,大半个身子就要强行探进屋内,准备指挥手下进去按人。 可就在他的脑袋刚刚越过窗棂的那一刹那。 “嚓。” 一声极其干涩、金属摩擦空气的微响,硬生生逼停了他所有的动作。 顾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往后退了半步。 他的右手,紧紧倒握着一把柴刀。 那刀破得不像话,刃口上全是豁牙,刀面上布满了一层厚厚的暗褐色铁锈。 可偏偏,这把破刀,没有高高举过头顶,也没有指着姚家天的鼻子虚张声势。 刀尖朝下,自然垂在顾真的右腿外侧。 他的肩膀放松,大臂甚至没有绷紧发力。 静得像一潭死水。 但看在姚家天这个真正见过血的狠人眼里,这幅画面却比十把指着他的猎枪还要让人头皮发麻。 外行打架,总是要把刀举得老高,为了壮胆,也为了给自己蓄力。 但只有真正要人命的疯狗,才会把刀尖朝下。 因为在这个姿势下,一旦发动攻击,不需要任何抬手的预跑,直接借着腰马的转动,从下往上贴身一撩。 那刀锋,会顺着敌人的小腹,毫无阻滞地一路豁开肠肚,直逼心口。 防无可防。 避无可避。 姚家天的身子硬生生地卡在窗框上,进不来,也退不出去。 他的喉结在冰冷的空气中极其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看懂了。 眼前这个半大小子,不是在拿刀吓唬他。 那双空洞的眼神里,正在计算着距离与角度,只要自己的脚跨进这个窗台。 那把柴刀就会毫不犹豫地剖开自己的肚子。 冲进去? 四个手下肯定能把顾真打成肉泥。 但自己绝对会成为这狭小空间里第一个被换掉的陪葬品。 为了一条失踪的混混弟弟,搭上自己的命? 姚家天那极度自私的脑子里,立刻弹出了否定答案。 双方就这么僵持在了破裂的窗框处。 空气仿佛凝结成了冰块,连门外的顾大虎都屏住了呼吸,不敢发出一丝动静。 顾真拿着柴刀的手微微松了松,刀尖轻轻在地上的石头上磕了一下,发出“当”的一声轻响。 “姚大队长。” 顾真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怎么停了?这窗台就这么点高。来,腿再迈高点,一只脚跨过这个槛,我保证,这事儿咱们就有的谈了。” 第47章 老骨头拼了 姚家天硬生生卡在窗框上,脖子侧边的青筋一突一突地跳着。 他脚下没再往前挪半寸。 倒真不是不敢,而是顾真手里那把刀尖朝下的破柴刀,透着一股子见过血的死寂。姚家天后背贴着冷冰冰的木楞子,后脖颈的鸡皮疙瘩不受控制地起了一层。 他眼珠子微转,脑子里飞快盘算着这距离的代价。 硬冲?那刀子绝对会先一步挑开自己的肚子。 划不来。 “进去!”姚家天鞋底擦着冻土退了半步,把身子缩回了窗外。 他伸手冲着身后四个保卫科的壮汉一指:“窗台太窄,分两个去撞正门!他手短,先拿棍子废了他拿刀的手!” 话音落下,四个壮汉攥紧了黑胶棍,脚底板在黄泥地上搓了搓。 顾真站在屋内没动。 他手腕往身前微压,刀尖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极短的防守死角。 重心已经彻底压在后脚跟上,一双黑洞般的眼珠子死死锁在那个砸烂的窗户豁口上。 今天谁敢把脑袋探进来,谁就得把命留下。 这种不用开口的疯狗气场,四个壮汉看得明明白白。 几个人互相对视了一眼,脚步不约而同地顿了一下,谁都不想当第一个翻进去吃生铁片子的出头鸟。 手下的迟疑让姚家天的脸瞬间沉得像挂了霜。 “都他娘的愣着干什么!给他十秒钟!不放刀直接——” “姚!家!天!” 狠话还没放完,一声夹着浓重土烟味儿的暴喝,像滚地雷一样从水库堤坝上刮了过来,震得风声都跟着顿了一下。 院外所有人的脑袋齐刷刷地扭了过去。 堤坝的土坡上,七八个黑影正呼哧呼哧地往这边赶。 打头的,是个穿着洗得发白、肩膀磨破了皮的旧中山装老头。 腰杆子拔得像棵老松,两手死死背在身后,踩着老布鞋的步子迈得极沉,带着一股子在这片土地上当了几十年家才有的霸道劲儿。 老支书,王德贵。 跟在他身后的,是七八个扛着锄头和铁锹的村里汉子。 有抽着旱烟的老把式,也有光着膀子的愣头青。 一帮人全都黑着脸,手里那些常年见土的铁家伙在晨光底下泛着一层生硬的寒气。 紧紧贴在王德贵右边裤腿那儿的,是个冻得满脸通红、眼圈里兜着泪水的小丫头。 顾玲。 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两条细腿直打哆嗦,但那双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破茅屋的方向,生怕自己晚喊来半步,就再也见不到哥哥了。 透过被砸得稀烂的窗框豁口,顾真一眼就瞧见了那张急得没了血色的小脸。 他握着刀柄的五指微微一松,眼底那层能冻死人的阴霜瞬间化了小半寸。 没听话去松树林,跑去搬了救兵。 这倔脾气,好样的。 但也就眨眼的功夫,顾真的目光重新冷硬如铁,刀锋再次敛起,冷眼扫向窗外那群人。 王德贵两步跨下土坡,冲到破茅屋前的空地上。他粗重地喘匀了一口气,那双布满血丝的牛眼就像两把钩子,死死剜在了姚家天的脸皮上。 其实根本不用问。 砸出个大窟窿的窗户、攥着黑胶棍排开的打手、还有缩在墙根底下抖成一摊烂泥的顾大虎。 什么事,全写在明面上了。 王德贵大步流星地蹚过去,整个人像一堵生铁铸的墙,“砰”地一声横卡在了破窗框和保卫科那帮人中间,彻底掐断了他们往里进的路。 “王支书。” 姚家天的脸皮抽了抽。 那种拿捏全场的松弛感被这老头的一声吼砸了个粉碎,但他到底是老狐狸,立马抬手整了整风衣的领子,硬生生把眼底的阴鸷压下去,挤出一个招牌式的温和笑容:“哟,您老怎么大清早就惊动了。误会,保卫科只是来例行走访,配合调查一桩失踪……” “放你娘的狗屁!” 王德贵根本不听他把弯绕完。 老头子右胳膊一抬,一根指头直挺挺地戳到了姚家天的鼻尖不到三寸的地方。 “例行走访?带着四根砸骨头的胶棍走访?把我社员的窗户砸个稀巴烂的走访?!” 王德贵的嗓门一声比一声高,吐沫星子毫不客气地喷了出去。 “你堂堂一个县里保卫科的大队长,带人跑到我红旗大队的地盘上,不跟我这大队支书透个气,不带公社的红头条子,上来就敢砸门动粗?!” 老头子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咬得像是在砸钉子。 “你姚家天是拿我王德贵当喘气的死人了?还是觉得我这红旗大队是你家的白菜窖,你想掀盖就掀盖?!” 这通劈头盖脸的臭骂,把姚家天脸上的假笑彻底刮没了。他嘴角的肉突突跳了两下。 他身后的四个壮汉见头儿挨骂,脸色一沉,手里的胶棍下意识往上提了提。 可棍子还没抬起来,对面那七八个庄稼汉直接往前逼了一大步。 扁担、铁锹“咣当”一声重重杵在冻土上,几双大牛眼透着乡下人特有的护短与凶悍,死死瞪了回去。论人多,论地利,保卫科这几个人根本不够看。 “王支书,您先消消火。”姚家天硬是咽下了一口恶气,声音放得极轻,透着威胁的冷意,“事出有因,我亲生弟弟昨天在贵大队的辖区里不见了,生死不明。保卫科接到了举报线索,这才来带嫌疑人问话。” “你弟弟不见了,跟我这水库边的社员有啥关系?”王德贵半步不退。 “有人亲口举报他——” “谁举报的?”王德贵猛地一扭头,那眼神像杀猪刀一样直接刮向缩在墙根的顾大虎。 顾大虎浑身的肥肉一哆嗦,脑袋恨不得扎进裤裆里,大气都不敢喘。 “人证口供在哪?物证在哪?公社派出所开的传唤条子在哪?”王德贵又把头扭回来,老脸贴得更近,“你光凭个赌鬼随口胡咧咧,就来抓人,你拿什么说服我?” 姚家天的喉结用力滚了一下,哑巴了。 他哪来的证据。 二狗子出去干的是见不得光的劫道活,这事就算借他三个胆子,他也不敢在局里立案走明面。 他今天带人来,指望的就是“县保卫科”这张皮吓唬乡下人。 可撞上王德贵这种把规矩捏在手里、背后还有一整个宗族大队撑腰的硬茬老支书,这张皮,漏风了。 “姚家天,我今儿个把话敞开了放这儿。”王德贵脚下又往前踩了半步,把老党员那几十年的铁骨头硬气全绷了出来。 “顾真是我红旗大队实打实上了户口的社员!没证据,没批文,今儿个谁要是敢强行动他一根手指头——” 王德贵伸手把胸口洗得发白的布料拍得啪啪响,嗓音撕裂冷风。 “我这把老骨头,今天就跟你们拼在这烂泥地上!” 这话一落地,简直是扔进火堆里的炸药包。 身后的村民们腰板瞬间挺直,铁锹的木把子被捏得咯吱作响。 有几个脾气爆的,直接把铁锹头端平了,那架势,只要支书一句话,今天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得在这儿脱层皮。 姚家天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他是个聪明人。 这儿不是他能作威作福的县大院,而是抱团的乡下宗族。 真在这儿动起手来见了血,惹出了恶性群众械斗,别说是找弟弟,他自己屁股底下那点赌场、放高利贷的脏事,立马就得被翻出来见底!吃花生米都有可能! 他姚家天,还没蠢到拿自己的官帽子去换泥腿子的命。 “王支书说得对,凡事讲证据。” 沉默了足足五秒,姚家天嘴角猛地一扯,露出个比哭还难看、透着阴湿气的冷笑。 他抬起手,极其克制地朝身后一摆。 四个打手虽然不甘心,但只能把黑胶棍收回了腰里。 “今儿是我心急了,办差不严谨,惊了贵大队的同志。”姚家天慢条斯理地拍了拍风衣下摆沾上的枯草,动作看似文雅,眼底的毒蛇却吐出了信子,“这声对不住,我认。” 王德贵冷眼看着他,连眼皮都没夹一下。 姚家天转过身,临走前,那双细长的眼睛越过王德贵的肩膀,穿过破破烂烂的窗户豁口,最后死死地钉在了屋内顾真的脸上。 “不过,人丢了,总会有水落石出的一天。”姚家天盯着那双波澜不惊的黑眸,声音轻飘飘地顺着寒风往屋里钻。 “小兄弟,这山高水长的,咱们……有的是时间慢慢盘算。” 第48章 毒蛇与算盘 姚家天那双锃亮的皮鞋,踩着冻得发硬的黄土坡,一步步往堤坝上走。 他一转身,带头的那股子凶煞气就跟着撤了。那四个保卫科的壮汉见状,也都缩了缩脖子,把抽出一半的黑胶棍重新别回后腰,灰溜溜地跟在后头。 惨白的晨光打在姚家天那件板正的毛呢风衣上,从背后看过去,倒真像个视察完基层、四平八稳打道回府的公家干部。 王德贵死死盯着那几条背影。 直到他们顺着堤坝拐了个弯,彻底缩成几个看不见的黑点,老支书那像铁塔一样紧绷的后背才略微松懈下来。他重重地往外吐了一大口挂着白雾的浊气,拿粗糙的袖口随意抹了一把额头上被冷风吹出来的虚汗。 身后的村民们也都跟着泄了劲。铁锹和扁担随手拄在地上,有几个汉子弯下腰,撑着膝盖大口喘着粗气。 谁都知道,刚才真要动起手,那可是要见血的大祸。 可院外头那块烂泥地上,还杵着一个大活人。 顾大虎。 他缩在破茅屋那面漏风的侧墙根底下,整个人像是一坨被人一脚踩扁了的隔夜牛粪,死死糊在土墙皮上。 腰弓成了熟透的大虾米,两条腿在破棉裤里打着疯狂的摆子,连往外迈半步的骨气都被抽干了。 但这种窝囊废,保命的脑子转得比谁都快。 他那双浑浊的贼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趁着王德贵和村里人的心思还在提防堤坝方向,他脚底板贴着冻土,悄没声息地往旁边那片半人高的芦苇荡里蹭。 一步。 两步。 三步。 眼看半个身子就要扎进干草窠子里了,顾大虎第四步的脚后跟还没落地,他整个人就像是被通了高压电,浑身肥肉猛地一僵。 没别的原因。 因为一道视线。 那道视线就像是一根生了锈的带血长钉,顺着破窗户被砸烂的窟窿眼,直挺挺地飞出来,极其精准地扎在了他的后脖颈上。 顾大虎像个缺油的机械木偶,咔哒、咔哒地扭过脖子。 窗框内部的阴影里,顾真那高大的身形纹丝未动。 他手里倒提着那把满是豁口的锈柴刀,半边脸没入黑暗,只露出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没有暴怒。 没有咬牙切齿。 甚至连一丝杀气都懒得往外露。 就是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 就像在看一头早晚要被挂上铁钩子开膛破肚的死猪。 “咔吧。”顾大虎的膝盖窝发出一声脆响。 他两条腿彻底成了一摊软泥,身子往后一仰,整个后背砸进了枯芦苇丛里。 “噼里啪啦”,大片枯黄的苇杆被他压断,在这死寂的冬日清晨里,动静大得刺耳。 他跌坐在烂泥里,手脚并用,连滚带爬。 鞋跑掉了一只都顾不上捡,活像一条被人扔在旱地里的死鲶鱼。 直到他顺着烂草堆拐上了水库后头的野路,喉咙深处才敢倒抽着气,挤出半声比鬼哭还难听的惨哼。 一次都没敢回头。 王德贵半侧着身子,把这一幕瞧得真真切切。 老头子干瘪的嘴唇动了动,到底是一个字都没往外蹦。 这是老顾家的烂账,顾大虎虽然带了路,但刚才没敢露面发难。 他这个外姓支书要是追着不放,规矩上站不住脚。 “行了,风头过了,都散了吧。”王德贵转过身,冲着身后那帮抄家伙的汉子摆了摆手,“各回各家,生产队地里的活今天不准耽误。” 汉子们闻言,扛起铁锹三三两两地散了。 有几个多事的,路过破茅屋门前时,忍不住透过窗户窟窿往里探了一眼。 见顾真拎着柴刀还像座煞神似的立在那儿,只敢压低声音嘟囔一句“这大房的后生是个活阎王”,便缩着脖子溜远了。 人一走净,顾玲才像只脱兔一样从王德贵背后蹿出来。 小丫头刚才急着去喊人,鞋都没穿好,光着脚丫子踩在满是冰碴子的冻土上。 她根本顾不上疼,一头撞开半掩的木门,直接扑进了屋里。 顾真没急着去安抚妹妹。 他反手将柴刀搁在灶台上,长腿一迈,跨出门槛,迎着王德贵走了过去。 走到近前。 顾真身子前倾,腰背往下压,结结实实地鞠了一个大躬。 这腰压得极低,足足停了三秒钟,才重新直起身子。 “支书。今儿您老站在这儿的情分,我顾真,记在心里。” 没说谢,只说记。 王德贵虚眯着那双老眼,上下打量着面前这个后生。 十七岁,按理说还是个生瓜蛋子的年纪。 可刚才被姚家天那种地头蛇堵着门威胁,这小子不仅没腿软,眉眼间透出来的那股子阴沉狠辣,连他这个在枪林弹雨里走过的老兵都觉得心惊。 这小子的壳子里,藏着头吃人的怪兽。 老支书心里说不出是个啥滋味。 他叹了口气,把手伸进磨起毛边的中山装下兜,掏出半包皱巴巴的“大前门”,抠出一根叼在嘴上。 火柴在洋火盒上“嚓”地一划,窜起的火苗映亮了老头纵横交错的脸皮。 “真小子。”王德贵深吸了一大口,劣质烟草的辛辣味在肺里滚了一圈,化作一团浓烟喷了出来,“你是个心里有大沟壑的人,老汉我不拿你当三岁毛孩哄。今儿这话,我只说这一次,你把耳朵掏干净听好了。” “姚家天这个人,是条成了精的毒蛇。” 王德贵夹着烟的手指隔空点了点堤坝的方向,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千钧的重量。 “他今天带人撤了,不代表这事翻篇了。这号人在县城吃人不吐骨头,吃了这么大个暗亏,他比后山的黄皮子还记仇。他身上穿着官衣,手里捏着县保卫科的大印,黑白两道的网子铺得比蜘蛛网还密。” 老头子上前一步,带着老茧的粗手重重拍在顾真的肩膀上。 “你小子就算有翻天的蛮力,跟这号人硬碰硬,最后被嚼碎骨头的只能是你。听叔一句劝,这段日子,夹起尾巴做人。别惹事,别冒尖,更别给那毒蛇留半个能咬你的借口。” 顾真背脊挺得笔直,没插嘴,一字不落地接下了这份敲打。 “王叔,我懂。” 王德贵定定看了他两眼,见这后生眼里确实没有那些没脑子的狂热,这才欣慰地点了点头。没再啰嗦半句,背起手,顺着原路慢悠悠地走了。 顾真站在门槛外。 水库水面上刮来的冷风,像刀子一样灌进他单薄的衣领里。他两只手随意地插进裤兜,大拇指隔着粗布,无意识地摩挲着兜底。 毒蛇。 顾真的嘴角极度隐秘地往上挑了半寸,扯出一个没半点活人温度的冷笑。 前世在波云诡谲的商界里,他亲手扒皮抽筋的“毒蛇”,没有五十也有一百条了。 转过身,跨回屋内。 顾玲这会儿已经乖乖窝回了灶台边的小马扎上。小手里死死捧着那个豁口的大海碗,里头的玉米糊糊早就不冒热气了。 看见顾真进来,小丫头红着鼻头,眼眶里兜了一早上的眼泪又要往外涌。 “哥……” “吃饭。”顾真没给她留抹眼泪的时间。他走过去,伸手在海碗外壁上贴了贴。 凉了,但还没结冰层。 他连重新起锅都嫌耽误功夫,直接拿起火钳,从灶膛最底下那堆温热的灰烬里,夹出一块还在往外透着暗红火星的粗木炭。 反手一投。 “哧溜”一声轻响。 那块炭头直接被扔进了海碗的糊糊里。 余温瞬间把冰凉的米油烫得翻滚起来,重新腾起一股焦香的暖气。 “捂暖了再往下咽,别烫着舌头。”顾真把碗往她跟前推了推。 顾玲“嗯”了一声,吸了吸红通通的鼻子。 那种天塌下来都有人顶着的踏实感,让她悬着的心彻底落了地。 她捧着碗,开始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 “哥,那些坏人……还会来砸咱们的门吗?”她一边咽,一边小声问。 “不会了。”顾真拖过一张短了条腿的烂木凳,大马金刀地坐下,“王支书今天发了狠话,等于给这块地方上了道符。姚家天那个算盘精,在没摸清底细前,不敢明着来这儿踩红线。” 顾玲长长舒了口气。 可顾真接下来的心思,却远没有他嘴上说的那么轻松。 他的目光越过灶膛里明明灭灭的微光,落在对面那面剥落的黄泥墙上。 脑子里那张立体复盘的沙盘,开始以一种极度精密、冰冷的商业逻辑疯狂推演。 姚家天今天被逼退,只是暂时止损。 顾大虎这条老狗,明摆着已经被姚家天攥死了命脉。 今天能被逼着来当带路党,明天就能被当成第二把枪使唤。 还有二房的顾二狼。 老狐狸被“化骨水”断了一指吓破了胆,但这几天缓过劲来,知道自己没真去要他的命,早晚又得背地里递刀子。 四面漏风,三方暗敌。 而最致命的是,今天这出戏一过,他顾真的手脚,被彻底绑死了。 顾真低下头。 视线落在自己摊开的右手上。 那虎口粗糙的纹理间,还能隐约看到一点极其微小的、没搓干净的暗红血丝。 昨晚在烂尾仓库,二狗子和瘦猴两条人命,连皮带骨进了玄灵空间。 本该是泥牛入海,死无对证。 可是。 姚家天今天这么一闹,等于当着全红旗大队社员的面,把“二狗子失踪”和“顾真”这四个字,死死绑在了一块儿。 这就意味着,从这一秒钟开始。 他顾真身上,贴上了一张撕不掉的隐形标签。 姚家天手里没证据。 但他有直觉,有怀疑。 只要这种怀疑存在一天。 这片水库,这个破茅屋,就会有无数双隐形的眼睛日夜盯着。 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顾大虎突然在外头被人敲断了腿? 或者顾二狼下地时“意外”淹死在渠里? 姚家天都不需要证据,他只会乐开花,然后顺理成章地以“连环凶杀嫌疑人”的名义,带着公社纠察队直接把他顾真拷回小黑屋。 到那时候,王德贵就是长了十张嘴也护不住他。 所以。 顾真的五指缓缓收拢,捏成了一个坚硬如铁的拳头。 在姚家天这颗毒瘤没被彻底拔除之前,他顾真的手,必须干净得像一块白豆腐。 谁也别想从他身上查出半滴血来。 不能用刀,那怎么杀人? 灶膛里最后一截柴火“啪”地一声爆裂,崩成了一堆没有攻击性的白灰。 顾真漆黑的眼底,划过一抹比刀锋还要冷厉的光芒。 前世在资本绞肉机里杀了二十年的局,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一个铁律: 这世上杀人最不见血的刀,从来不是精钢打的。 是规矩。 是体制。 是那种让对手自己把脖子洗干净伸进来,还误以为是张护身符的“天罗地网”。 要弄死顾大虎、顾二狼,甚至掀翻姚家天这条盘踞在县里的地头蛇。 靠蛮力不够,得借刀杀人。 而最大的那把刀,马上就要悬在头顶了。 作为重生者,顾真脑子里装着这片土地未来的走向。 他太清楚,接下来的70年代末期,政策风向会发生怎样惊天动地的调转。 从严、从重、清算历史烂账。 那些仗着手里有点芝麻绿豆的权力就敢放高利贷、开黑赌场、搞恶性伤人的地头蛇,全都在那份即将下达的清算名单里。 既然姚家天喜欢玩“证据”这一套。 那好。 那就把他的人证、物证、流水账,一笔一笔地摸清楚、扣严实了。 等到那股上面刮下来的整风风暴一到。 顾真只需要动动手指,把这本账册往工作组的桌上一放。 姚家天这张护身符,会瞬间变成绞死他全家的绞刑架。 让他合法地死在明面上的审判台前。 理顺了这套降维打击的逻辑,顾真胸口那一丝戾气彻底烟消云散。 他站起身,走到刚才被保卫科砸得稀烂的窗户前。 冷风还在呼呼地往里灌,吹得破窗纸哗啦作响。 “玲子。”顾真背对着妹妹,随手抄起墙角一块废弃的木板,往大窟窿上比划了两下。 “诶,哥!” “去杂物堆里找找,把前两天用剩下的那半捆粗麻绳给我翻出来。”顾真声音沉稳,不带半点起伏,“今晚咱们不能再喝西北风了,先把这破窗户对付上。” “好嘞!”顾玲答应得干脆,利索地放下碗,蹲在墙角翻找起来。 水库东边的秃山头后头,日头终于挣脱了厚云。 惨白的冬日阳光呈扇形泼在冰冻的水面上,折射出一大片刺眼又冷冽的碎芒,正好打在顾真那张棱角分明的侧脸上。 他迎着风,微眯着眼,接过了妹妹递来的麻绳。 他知道。 自己的这盘大棋,今天,才算是真正在这1977年的黄土地上,彻底铺开了。 第49章 安顿顾玲 水库面上的冷风顺着破纸窟窿往屋里灌,刮在人脸上像小刀子割肉。 姚家天临走前那个似笑非笑的眼神,就跟块甩不掉的烂狗屎,死死黏在这间破茅屋的四面土墙上。 王德贵留下的那番敲打,每个字都像压舱石,沉甸甸地砸在顾真心口。 他背对着顾玲,找了块还算方正的破木板,对准那个透风的窟窿比划。 木板没刨过光,毛刺扎着满是老茧的掌心,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玲子。” 顾真没回头,声音平得像水库冻住的冰面。 “嗯?” “收几件换洗的厚衣裳,把那床新被子也打个铺盖卷。” 顾玲正蹲在灶台边,用一小截麻绳仔细捆扎散落的柴火。 听见这话,她手里的动作猛地一僵。抬起头,那双熬红了的眼睛里全是摸不着头脑的慌乱。 “哥……咱这是要去哪儿?” “去王支书家,住两天。” 顾真拿起木锤,把钉子狠狠砸进窗框里。 木屑横飞中,他转过身。灶膛里的火苗映着他半边脸,另外半边隐在没光的地方,让人看不清他眼底到底在盘算什么阎王账。 “王支书发了话,水库这儿眼下太扎眼,不安全。你先去他那儿,跟着他家小孙女丫丫搭个伴,把心放肚子里住着。” 顾玲像是被蜂子蛰了一下,猛地从矮马扎上站了起来。刚拢好的柴火“哗啦”一声全散在烂泥地上。 她两片起皮的嘴唇直哆嗦,小脸在火光下白得没半点血色。“哥,你是不是……是不是要一个人去找那些拿棍子的人……”那个“拼命”的字眼卡在嗓子眼里,死活不敢往外蹦,眼泪倒是先断了线似的砸了下来。 顾真丢下木板,走过去。 他伸出手,用那带着粗糙老茧的拇指肚,不轻不重地蹭掉她下巴上的水珠子。 这动作放得极轻,跟他平时拎着柴刀砍人时的那股子煞气判若两人。 “别瞎琢磨。哥是去县里摸摸底,办点正经事。你在王支书那儿安稳待着,我出去才不用分心往回看。” “我不去!”顾玲一把死死揪住他的衣袖,带着压不住的哭腔,“哥在哪儿我就在哪儿!我不怕饿也不怕冷!” “听话。”顾真的声音陡然压了下去,里头掺了一股子没有商量余地的冷硬,“这是保命的事,不是跟你逗闷子。” 顾玲被他眼底那层骇人的沉静刺了一下,抽噎着低下了头。 手指一点点松开了顾真的袖子。 她太知道了,只要是哥哥板上钉钉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只是那股子被人扔下不管的委屈和害怕,像兜头浇下的一盆冰水,顺着脊梁沟直往下淌。 顾真没再啰嗦半句。 他转身走到屋角那堆破烂杂物后头。 借着视线盲区,心念飞速一闪。 等他再转过身时,手里凭空拎着一只褪得干干净净白条肥鸡。 鸡肚子掏得空空荡荡,足有四五斤重。 “去灶上把陶罐架起来。添水,多切两片老姜。整只扔进去炖上。” 顾玲盯着那只白花花的大肥鸡,眼珠子都快瞪脱窗了。 在连棒子面都得抠搜着吃的红旗大队,这玩意儿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金疙瘩。 “哥……这、这是哪来的?” “正经渠道来的,别问了,先起锅烧水。”顾真面不改色心不跳,眼皮都没多眨一下,“手脚麻利点,一会儿端去支书家。” 顾玲懂事,没敢再多打听这要命的来路。 赶紧抹干眼泪,手脚麻利地生火、烧水、下锅。 半个时辰后。 顾真单手拎着那个用破布垫着、还在往外冒着滚滚浓香的粗陶罐,顾玲背着个厚实的铺盖卷,怀里抱着个破包袱。 兄妹俩一前一后,踩着冻硬的烂泥路,直奔村子中心的王德贵家。 王德贵家的院子是村里难得见的青砖红瓦大北房。 虽然年月久了也显旧,但比顾家那漏风的破棚子强了不只一个天地。 院门虚掩着。顾真刚抬手在门板上扣了两下,一个穿着打满补丁的碎花棉袄、扎着两根羊角辫的丫头片子,就从门缝里挤出了个毛茸茸的脑袋。 “你们找谁呀?”女娃娃的嗓音脆生生的,透着股讨喜的机灵劲儿。 “丫丫,你爷爷在家不?”顾真认得她,这是王支书当眼珠子一样疼的宝贝孙女。 王丫丫一瞧见是顾真,咧嘴一笑,露出两颗缺了一半的小虎牙。 “顾真哥哥!爷爷在堂屋烤火呢!”她使劲吸了吸小鼻子,那双圆溜溜的眼睛死死黏在顾真手里那口冒热气的陶罐上,“哇……啥东西,好香呀!” 王德贵听见动静,掀开堂屋厚重的厚棉布帘子走了出来。看见这兄妹俩的打扮,老头的花白眉头微不可见地往中间聚了聚,但马上又舒展开来。 “来了?外头风大,进屋说话。” 堂屋正中间生着个泥糊的炭火炉子,烤得人浑身毛孔都舒坦开了。 顾真没废话,直接把陶罐往炉子旁边的青石板上一搁。 “王叔。水库那边成了筛子,不安全。”顾真开门见山,声音沉稳干脆,“玲子跟着我容易遭了池鱼之灾。我想着,让丫头在您这儿借块地方住几天风头,等外头的事了,我再来接她。” 王德贵接过老伴儿递过来的一茶缸子热水,慢吞吞地抿了一口。 老眼在顾玲身上转了一圈,最后又稳稳地落回了顾真身上。 “那你呢?” “我?”顾真的嘴角扯出一抹没什么温度的浅笑,“毒蛇都在草窠子里吐信子了,我总得去把线头理清楚。天天缩在龟壳子里等雷劈,那不是我的活法。” 王德贵沉默了。 炉子里的炭块烧得“噼啪”作响。 足足过了半盏茶的功夫,老头子重重放下了茶缸子,长叹了一口气。 “姚家天那号人,路子野、手段脏。你在明处,他在暗处。你一个人在水库,确实活脱脱是个死靶子。”王德贵看向顾玲,尽量让那张严肃的老脸显得和气些,“丫头,在这儿跟丫丫搭个伴儿,安心住下吧。” 顾玲双手死死攥着衣角,下意识地就想往哥哥高大的身躯后头躲。 可一抬眼,瞥见顾真那道犹如山岳般不容反驳的宽阔背影,她深吸了一大口干巴的空气,硬生生把脚步钉死在了原地。 “谢谢王爷爷收留。”声音很细,但没有半丝磕绊。 “是个好孩子。”王德贵点了点头。 这功夫,王丫丫早就被陶罐缝隙里钻出来的肉香勾得肚子咕咕直叫了。她扒着炉子边,口水都快流到下巴了:“顾真哥哥,这罐子里装的是肉肉吗?” 在这个连猪板油都算稀罕物的年代,一整锅老火炖的鸡汤,简直是要人命的诱惑。 顾真拧开陶罐那烫手的盖子。 一股夹杂着老姜辛辣和极度浓郁的脂香味,瞬间在整个堂屋里炸开了锅。 他拿起里面自备的木勺,撇开上面那层金黄的厚油,捞起一块连皮带肉、炖得脱骨的肥鸡腿肉。 轻轻吹了两口热气,直接递到了王丫丫那半张着的嘴边。 “慢点,小心烫着舌头。” 王丫丫哪里还顾得上烫,啊呜一口狠狠咬了下去。烫得她一边直哈气,一边幸福得直跺脚,死活舍不得吐出来:“好吃……太好吃了!” 顾玲看着丫丫那毫无防备的高兴劲儿,心里那点沉甸甸的酸楚,稍微被这热气腾腾的烟火气化开了一丝。 她极其懂事地走到炉子边,学着哥哥的样子,拿个干净的大粗瓷碗,小心翼翼地盛了半碗浓汤,双手捧着递到了王德贵跟前。 “王爷爷,您抽了一早上冷风,喝口热汤暖暖胃吧。” 王德贵低头看了看那金黄透亮的汤色,又抬头端详了一番眼前这个懂事得让人心尖发酸的小丫头。老眼里的严厉彻底化作了一片宽厚。 他接过碗,没推辞,连喝了两大口。 热汤下肚,老头子的脸色红润了不少。 趁着顾玲被丫丫拉着去看院角那窝刚下的小灰兔的空档。 王德贵放下粗瓷碗,从裤兜里摸出旱烟袋,压低了嗓门,冲着顾真吐了口烟圈。 “真小子。水库那边,你短时间别回去露脸。姚家天那条毒蛇记仇,你只要躲开他的眼皮子,他在这穷乡僻壤里反而摸不准你的深浅。” “王叔,我心里有本账。”顾真的目光没有半分犹疑,“这水库也就是个临时落脚的窝,护不住一辈子。我出去盘一盘道。玲子……就拜托您老费心了。” 王德贵夹着烟杆摆了摆手:“在咱红旗大队这三分地上,只要我老汉还有一口气喘着,谁也动不了这丫头一根头发丝。你自己……把招子放亮些。” 顾真重重地点了一下头,没再说客套废话。转身,撩开厚重的布帘子就往外走。 “哥!” 顾玲带着慌乱的喊声从身后穿过院子传了过来。顾真跨出门槛的脚猛地顿住,但他硬挺着脖子,没有回头。 顾玲一路小跑追到院门口。她手里死死攥着一个打满补丁的粗布口袋,那是她趁着刚才炖鸡的功夫,悄悄缝好的。里头塞着几块昨天剩下来的死硬面饼。 她一股脑地把布口袋塞进顾真那宽大的灰布褂子怀里,眼泪在通红的眼眶里打着疯狂的转。 “哥,你拿着路上垫肚子……你、你早点回来接我……” 顾真接过那个布袋。隔着破布,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面饼上还沾着妹妹揣在心窝里的体温。 他终于转过半个身子,看着那张被冷风吹得起皮的小脸,伸出满是老茧的大手,极轻极轻地,在她那枯黄的头发上揉了两把。 “把心放肚子里,等我。” 撂下这句话,顾真转头大步跨出了王家的院子。 挺拔的身影很快融入了村口那片萧瑟灰暗的土路尽头。 顾玲死死扒着院门那粗糙的木头框。十根纤细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指甲盖泛着死人般的惨白色。 她就那么眼巴巴地望着那个越来越远、越来越孤独的宽阔背影,一点点被荒地上的白毛风吞没。 冷风倒灌进喉咙里,激得她整个肺管子都在发酸发胀。 胸口像被强行塞进了一团吸透了冰水的烂棉花,闷得连半口气都喘不上来。 哥哥去扛那些要命的刀光剑影了。 而自己,永远只能像个没长大的累赘一样,被一次次安顿在别人的屋檐底下。 “拖油瓶……” 这三个字,像是一块带血的碎玻璃,从她咬破的下唇间无声地挤了出来,带着一股极其绝望的自厌。 院内传来了王丫丫没心没肺的清脆叫喊声:“玲姐姐!快来呀,奶奶要给咱们炸糖糕吃啦!” 顾玲猛地深吸了一口刺骨的寒气。 她仰起头,死命把快要决堤的眼泪全眨回了眼窝深处。 手指一点点松开了门框。 她转过身,强行在僵硬的小脸上扯出一个笑容,朝着那个充满饭菜香味的堂屋走去。 只是那个背影,比清早从水库出来时,看着单薄且沉寂了许多。 第50章 扑空的夜袭 县城,县大队保卫科办公室。 墙角的暖气管子里,老旧的开水“咕噜噜”地翻腾着,顶着铁皮发出沉闷的异响。 姚家天直挺挺地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提着个掉漆的红双喜暖水壶。 滚烫的开水正从壶嘴里冲进那只大号的搪瓷茶缸,热气一股脑地往脸上扑。 水满了。 水顺着缸沿溢了出来,实打实地浇在他的右手虎口上。 姚家天没躲,也没缩手。 他的眼珠子有些发直,脑子里就像是卡了一盘放不完的录像带,疯狂回放着今天清晨在破茅屋窗户口的那个画面。 那个十七岁的乡下泥腿子,就那么站着,手里倒提着那把全是铁锈和豁口的破柴刀。 刀尖朝下。 肩膀耷拉着,全身没一块肌肉是紧绷的。 姚家天在这县城黑白两道滚了十几年,啥样的亡命徒没见过?打架举着刀哇哇乱叫的,那是给自己壮胆的生瓜蛋子,真咬人的恶狗,是不叫的。 但像顾真那种握刀的姿势,太讲究,也太要命了。 那是真正见过血、杀过人,随时准备借着腰部力量,从下往上、毫无阻滞地挑开对手肠肚的专业姿势! 最让他后脊梁骨冒凉气的,是顾真看他时的那个眼神。 空洞、死寂,完全没有对官衣的恐惧,而是在极其精准地计算着他的脖子和刀尖的致命距离。 那种眼神,绝不可能长在一个连县城都没去过的半大后生身上。 姚家天终于放下了手里的暖水壶。 他扯过桌上的粗布毛巾,胡乱把烫红的虎口擦干,往藤椅上一靠。 家明折了。 这个念头一旦在脑子里扎了根,就再也抠不出去了。 弟弟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姚家天拉开抽屉。 从里面摸出三把冷光森森、带着血槽的三棱刮刀,随意地扔在桌面上,发出“当啷”的清脆撞击声。 “大飞,进来。” 办公室的门应声推开,一个留着板寸头、眼神透着股子阴狠的精壮汉子闪身进来。这是姚家天手里养的头号暗线打手,专干见不得光的脏活。 “挑两个手脚麻利的兄弟,把家伙带上。”姚家天下巴冲着桌上的刮刀扬了扬,“去水库边上那个破茅屋。趁着夜黑,给我摸进去。” 大飞眼神一亮,顺手抓起一把刮刀,大拇指在刃口上刮了刮:“天哥,留全尸还是半条命?那小子要是扎刺反抗呢?” “反抗,就挑了他拿刀的手筋,把脚筋一起废了。”姚家天端起那半缸子开水,慢条斯理地吹了吹上面的浮沫,“要是怂了没反抗,用麻袋装了连夜绑回场子里。我要亲自敲碎他的骨头,问问他我弟弟到底埋在哪条沟里。” 大飞狞笑一声,将刮刀往怀里一别,转身大步出了门。 门被重新关严。 姚家天抿了一小口热茶,眼皮微微耷拉着。 他就不信,一个无权无势的乡下穷光蛋,还能在他姚家天铺下的网子里翻出天去。 就凭三个拿着长短家伙的壮汉,在这荒郊野外,捏死个半大小子,跟碾死个臭虫没区别。 …… 夜,深得像浓墨。 水库冰面上的风,刀子似的刮着秃树杈,岸边的枯芦苇被吹得成片成片地倒伏,发出“簌簌”的鬼哭声。 大飞带着两个弟兄,手里捏着寒光闪闪的刮刀,鞋底踩在冻硬的黄泥地上,悄无声息地摸到了破茅屋前。 四周黑灯瞎火,连声狗叫都没有。 大飞眯着眼,冲两边打了个手势。两个手下立刻会意,猫着腰贴着土墙根,一左一右死死包抄了过去。 大飞自己走到正门前。他退后半步,大腿肌肉暴起,抬起那双厚底棉鞋,对准实木门板,卯足了吃奶的力气狠狠踹了过去。 “砰!”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 门板连个坑都没凹进去,反倒是那股巨大的反震力,震得大飞整条腿直发麻,脚心一阵酸痛。 大飞愣了一下。 这乡下破棚子,居然上了这么硬的门板? 他啐了口唾沫,往后连退三步。 把刀往嘴里一叼,借着短距离的冲刺,将整个肩膀当成攻城锤,对着门锁的位置猛撞过去。 “轰!” “咔嚓——” 门板没坏,但老旧的黄泥土墙到底扛不住这种蛮力。 嵌在墙里的木轴被硬生生扯裂,大半扇门连同碎泥块一起向内倒塌,“哐当”砸在地上。 大飞吐掉刀把,握在手里,一个标准的战术翻滚闪身进屋,刀尖在前,护住命门。 “点火!” 身后的手下眼疾手快地划着洋火,点燃了半截随身带的红蜡烛。 昏黄的烛光瞬间照亮了这间统共不到二十平米的屋子。 大飞举着刀的动作,就这么极其滑稽地僵在了半空。 屋里没人。 不仅没喘气的活人,连件带烟火气的东西都没了。 整间土屋干干净净,四面漏风。 原本灶台上的大黑铁锅、桌子上的碗筷、土炕上的被褥铺盖卷,全都不翼而飞。 连墙角用来扫地的半截秃扫帚把,都没给留下。 诡异。一种极度不符合常理的诡异感,顺着冷风直往人的骨头缝里钻。 “人、人呢?”旁边举着蜡烛的手下咽了一大口干唾沫,只觉得后脖颈子凉飕飕的。 “我他妈哪知道!这大半夜的,连锅都端走了,能飞天遁地不成?”大飞咬着后槽牙,举着蜡烛在屋里死死绕了整整两圈。 没有暗道,没有地窖。泥地上干干净净。 一个大活人,带着个半大丫头,外加那么多笨重的家当,就算是用牛车拉,这深更半夜的也得弄出大动静。可怎么就凭空蒸发了?! 预判。 对方极其精准地预判了今晚必有夜袭,而且动作干净利落得让人头皮发麻。 “走,撤!这事邪门,回去报信!”大飞收起刮刀,心里莫名生出一股被人当猴耍了的烦躁与不安。 …… 凌晨三点。 保卫科的办公室里,白炽灯还在发着惨白的光。 姚家天靠在藤椅上,双手交叠搭在肚子上,闭目养神。 “笃、笃笃。”门被急促敲响。 大飞推门走进来,衣领上还挂着水库边的冷霜,脸色难看得像吃了死苍蝇。 “人弄回来了?”姚家天连眼皮都没抬,声音慵懒。 大飞站在办公桌前,脑袋垂得极低:“天哥,没摸着,屋里是空的。” 姚家天眼皮猛地掀开,那双细长的眼睛像钩子一样死死定在大飞脸上:“空的?人跑了?” “不光是人,东西全搬空了。”大飞急忙把屋里的情况一五一十倒了出来,“锅碗瓢盆、被褥衣服,一根柴火棒都没留。” 姚家天的呼吸停滞了半秒。 他没吱声。 只是端起了桌上那半缸子早就凉透了的茶水。 大拇指和食指死死扣在厚实的搪瓷杯沿上。 姚家天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发力。 指关节因为极度用力,皮肤底下的骨头泛出了森森的惨白色。 “咔嚓。” 一声清脆到极点的破裂声。 坚硬的搪瓷杯沿,竟然被他硬生生捏碎了一小块。 锋利的碎瓷碴子毫不留情地扎进了他拇指的肉肚里,殷红的血珠子瞬间冒了出来,顺着指尖“吧嗒、吧嗒”地砸在办公桌的玻璃板上。 姚家天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流血的根本不是自己的手。 他伸出另一只手,扯过一张报纸,随意地把流血的大拇指死死包住。 这时候再看他的眼神,之前那点高高在上的蔑视和戏谑,已经被刮得一干二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毒蛇遇见了猛兽般的极度警惕与暴戾。 家明绝对死了。 而且在这个狠人手里,死得连半点渣滓都不可能剩下。 姚家天霍地站起身,几步走到窗前。 县城的街道上空荡荡的,昏黄的路灯在寒风中无力地闪烁着。 一股夹杂着冰渣的危机感,像绞索一样死死缠住了他的气管。 顾真这不是被吓跑了。 他是在从容地清理战场,把软肋安顿好。 接下来,那个小煞神要撕掉伪装,换个方式跟他在暗地里死磕了! “大飞。”姚家天转过身,声音因为压抑而显得有些变调,沙哑得可怕。 “天哥,您吩咐。” “通知下去。动用咱们在县城、公社、黑市所有的暗线耳朵。”姚家天用那只裹着报纸、渗出红血丝的手,重重地点在桌面上。 “把这十里八乡的地皮,给我翻上三遍!去查顾真躲在哪个耗子洞,去查他那个叫顾玲的妹妹到底被藏在了哪户人家!” “是!我立马去安排!”大飞恶狠狠地领命离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姚家天一个人。 他死死盯着桌面上那几滴干涸的血迹,嘴角扯出一抹扭曲的狞笑。 “小杂种,跟我玩?” “那就看看,是你的刀快,还是我的网子密。” 第51章 耍钱坊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汁,泼在公社镇的黄土房上。 街面早就死绝了人气。连那盏常年挂在供销社门头上的破白炽灯泡也熄了,只剩下干冷的北风裹着粗沙子,在空荡荡的泥路上打着旋儿。 顾真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褂子,破毡帽的帽檐一直压到了眉骨上方。 他像是一道融进墙缝里的黑影,贴着镇子边缘的背巷,悄没声息地摸了进去。 鞋底踩在结冰的积水坑上,他脚尖绷紧,刻意用前脚掌压着力道。踩下去,松上来。连一片冰碴子碎裂的动静都没让它漏出来。 连穿两条死胡同,拐过那堵刷着“多快好省”大红标语的白灰矮墙。 顾真脚下猛地一顿。 前方十几步外的墙根死角里,一团昏黄的烟火星子,在黑夜中一明一灭。 找对地方了。 赵麻子。 这老油条裹着件不知从哪弄来的破羊皮袄子,缩在黑市入口的背风处。屁股底下垫着半块烂青砖,两条腿像过冬的土拨鼠一样死死蜷在怀里。 嘴里叼着一截快烧到嘴唇皮的旱烟卷,脑袋一点一点,正闭着眼打瞌睡。 顾真没立刻往上凑。 他后背贴着冰凉的砖墙,视线像雷达一样,先把整条狭窄的深巷从头到尾、犄角旮旯全刮了一遍。 没有第二个人影的轮廓,没有杂乱的呼吸声。 这个点,黑市里头那些拿地瓜换洋火的散户早就卷铺盖跑光了,赵麻子纯粹是在这儿熬更守夜。 确认了周遭干净。 顾真这才把后背从墙上撕下来,不紧不慢地迈开长腿,朝着那团忽明忽暗的烟火走过去。 鞋底终于压实了地面。 “沙、沙。” 两道脚步声在死寂的夜里,跟敲小鼓似的清晰。 赵麻子嘴上的烟火猛地亮了一大截——他一口把烟气倒抽进肺里,眼珠子“唰”地一下睁开。 右手快得像闪电,直接摸到了后腰皮带上别着的那把生锈匕首的刀柄上,死死扣住。 “谁?”声音压在嗓子眼里,透着股随时要拼命的沙哑。 “我。”顾真回了一个字。平平淡淡,没带一点波澜。 赵麻子准备拔刀的手停住了。 他脖子往前探了探,借着那点可怜的烟火光晕,眯着眼睛,在那张半藏在帽檐底下的脸上端详了足足三秒。 认出了那双冷得像井水一样的黑眼珠子。 赵麻子那张被风吹得发木的麻子脸,肩膀头子猛地一塌,整个人紧绷的劲儿瞬间垮了下来。 “卧槽,是你兄弟?”赵麻子赶紧把手从刀柄上挪开,两手插在袖筒里拼命搓了搓,从破砖头上站起身,“大半夜的,你属野猫的啊?走路连个鬼动静都没有,魂儿都快被你吓飞了。” 顾真没顺着他的话头客套。 他往前迈了一步,停在赵麻子跟前。右手从粗布褂子最里层的暗兜里,慢条斯理地摸出了一样东西。 没往赵麻子手里递。 而是手腕一翻,手心朝下,“啪嗒”一声轻响。极其稳当地将那样东西,搁在了两人中间那面矮墙顶上、一块凸出半截的破砖头上。 赵麻子的视线本能地跟着顾真的手走。 当他看清落在砖头上的玩意儿时。 夜风好像突然卡在嗓子眼里不动了。 那是一盒硬壳包装的中华烟。 整整一盒。外头的玻璃糖纸连个角都没被划破。 在77年这鸟不拉屎的内陆公社,这红底金字的玩意儿,放在供销社柜台里那叫展品,对普通泥腿子来说,比金条还要扎眼。 上回顾真随便递过去一根散的,赵麻子抽得连烟屁股都没舍得扔,硬是含在嘴里回味了三天三夜。 现在,一整盒,四四方方地摆在砖头上。 赵麻子的喉结控制不住地往上顶了顶,“咕咚”一声,咽下好大一口冻僵的唾沫。 可他那双沾着灰的手,硬是死死抠在羊皮袄子里,没敢伸出去。 在黑市看大门熬了这么些年,赵麻子脑子比谁都清醒:半夜三更摸着黑过来、连声招呼都不打就敢往台面上拍整盒极品好烟的主儿,绝对不是来跟他打听哪家棒子面便宜的。 这是买命的钱。 “兄弟。”赵麻子拿门牙咬了咬干裂起皮的下嘴唇,反手把手里的旱烟屁股摁在墙根上掐灭。 他挤出一个比在坟头哭丧还难看的笑:“您这……是要买命还是打听消息?” 顾真没应声。 他的两根手指重新伸进暗兜。 食指和中指夹着一张对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币。 指腕微抖。 “啪。” 那张纸币被平平整整地压在了中华烟的纸壳旁边。 十块钱。 一张崭新的大团结。 赵麻子的眼珠子这下是真的快从眼眶里掉出来砸脚面上了。 一盒好烟加上一张大团结。 这他娘的可是他在这条暗巷里,蹲整整三个月腊月寒风才能抠出来的全副身家! 可桌上的筹码越重,赵麻子就越觉得裤裆里直冒嗖嗖的冷气。 “您……您到底是来盘什么道的,不妨说出来?”赵麻子脚底板往后蹭了半步,把半拉身子重新缩回了矮墙的死影子里。 顾真长腿一迈,直接往前压了半步。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压缩到了不到一臂宽。逼人的压迫感扑面而去。 “姚家天。” 顾真薄唇微启。 这三个字一落地,赵麻子就像是被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掐住了气管。 他的喉咙深处极其难听地发出了一声漏风的“咯”音。紧接着,整个人僵得跟截冻透了的杨木桩子一样。 “兄……兄弟……”赵麻子的声音瞬间碎得拼不起来了。两只手无意识地在破羊皮袄的袖口里拼命来回绞着,指节因为过度用力搓得通红,“这……这位爷……我不敢……” “我没让你去办他。”顾真背脊挺得笔直,嗓音一点没提高,但字字句句像钢针一样往赵麻子耳朵眼儿里钻。 “我就打听一件事。我想知道他私底下捞钱的那个偏门营生,盘子铺在哪。” 赵麻子的上下牙膛“咔咔”打着磕绊。 他能不知道吗? 在这黑市泥潭里摸爬滚打的人,谁没听过县里那位笑面虎大队长背地里养着个日进斗金的耍钱坊? 每到月底,黑市里进进出出拿命换钱的散户,有一小半都是输红了眼,被逼得走投无路才跑来卖命的。 他门清。 可知道是一码事,嘴巴漏风是另一码事。 那位姓姚的主儿,要是顺着线头查到他赵无惧身上。 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的尸体就得被灌满水泥桩子,沉进护城河底下去喂王八。 “兄弟,真不是我当老鼠不讲江湖道义……”赵麻子用力咽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干唾沫,满脸堆着的苦笑比哭还惨,“那位天爷……像咱们这种泥沟里翻食的小喽啰,碰一下都得掉层皮啊。” 顾真没发火。 他也没再往前逼一步去催。 他反而将身子往后撤了半步。左手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搭在砖缝上的那盒中华烟上,不轻不重地捏了起来,在掌心里慢悠悠地掂了掂。 作势就要往自己兜里收。 赵麻子的目光就像是被烟盒上绑了倒刺钩住了一样,死死黏在上面,眼神随着顾真的手腕一点点移动。 面皮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 火候差不多了。 顾真停了动作,声音平缓得像是在跟邻居大哥聊今晚吃啥。 “赵哥,我跟你透个实底。”顾真的食指在硬纸壳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弹,“前两天清早。姚家天带着保卫科四条拿黑胶棍的汉子,把我家的大门给堵了。要锁我回去。” 赵麻子的眼皮猛地往上狂跳了两下。 “最后,被我们大队老支书带着十来把铁锹,生生给顶了回去。” 顾真的语气依旧像一口死井,“但我明白,那条毒蛇的性子,吐了信子没咬着肉,这事绝对翻不了篇。” 顾真说到这儿,停了。 他把那盒中华烟,重新端端正正地放回了破砖头上。 十根手指彻底松开,抄回粗布褂子的袖口里。 “赵哥,你站在这黑市的冷风口里混饭吃,多少个年头了?” “七……算上今年开春,七个年头了。”赵麻子脑子嗡嗡的,下意识答道。 “七年。”顾真点了点头,眼神深不见底,“那你这个明白人,应该比我一个乡下小子更懂个道理——像姚家天那种生冷不忌的活阎王,他张开那张血盆大口吃人的时候,他还分过敌我吗?” 赵麻子的瞳孔急剧收缩,像针尖一样。 “今天他惦记着想吞我。明天呢?后天呢?” 顾真的声音像是一把没开刃的钝刀子,虽然没见血,但每一下都结结实实地砸在赵麻子最脆的肋骨上。 “你把着的这个黑市,每天流水少说过百。这么大一块挂着油水的肥肉,他姚家天那条贪蛇,就真没半点正经惦记过?” 赵麻子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 变得极度扭曲、阴晴不定。 七年了。 他在这条见不得光的破巷子里,点头哈腰地伺候走了一茬又一茬想插手分羹的地头蛇。 姚家天手底下那帮催命鬼,每个月来收的“太平孝敬钱”,是一年比一年胃口大。去年冬月,甚至直接不讲规矩地翻了一倍! 他赵无惧在这儿是守财的看门狗,可不是别人家里随便拿捏的家畜。 可在姚家天眼里,他跟路边摇尾巴讨饭的野狗,到底有啥区别?迟早有一天,连狗肉都得被炖了吃掉。 顾真盯着赵麻子面部肌肉的每一丝松动,薄唇紧抿,连一丝多余的情绪都没往外露。 前世商战谈判桌上的降维心理战,拿捏一个黑市暗哨,绰绰有余。 “我今晚带钱来,不是逼着你跳出去得罪他。” 顾真的手重新按在烟盒上,骨节分明的食指点了点。 “我只是想弄明白,他吃黑饭的底盘,到底扎在哪。” 赵麻子死死咬紧了牙关。 巷子里死寂了足足十几秒。 只有穿堂风从墙头上灌下来,把俩人灰扑扑的衣角吹得像破旗子一样哗哗乱响。 赵麻子动了。 他深吸了一大口裹着冰渣子的冷气,伸出右手。那动作慢得像电影里的慢镜头,似乎在做一场拿命做赌注的豪赌。 手指一拈。 那盒中华烟被他稳稳攥在掌心里。大拇指粗糙的老茧死死摩挲着外层那层光滑的防潮锡纸,发出“沙沙”的细响。 紧跟着,他手腕一扫。 那张大团结像是变魔术一样,被瞬间扫进了羊皮袄最深处的内兜。 赵麻子猛地抬起头。 那张坑坑洼洼的脸上,早没了刚才被吓破胆的怂包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在刀尖上摸爬滚打了七年的赌徒,押上全部身家时的亡命决绝。 “县城郊外的机械厂老厂区,背后那片地。” 赵麻子的声音压成了极细的丝,几乎要跟风声融成一团。 “厂子北面红砖墙外头,有一排六十年代备战挖的防空暗洞。最深处那条东西走向的主洞,早年洞口用烂砖头糊死了,外头还掩人耳目地垒着半人多高的锅炉煤渣子堆。里头,就是耍钱坊。” 顾真听着,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脑子里那张立体沙盘瞬间展开,红点精准地戳在机械厂背后的坐标上。 “耗子洞的进出口,具体卡在哪?” “煤渣堆最西头。”赵麻子倒豆子似的,语速越来越快,生怕自己多喘口气就吓得反悔。 “贴着那面断了半截的青砖墙。墙根子底下压着一块活口的大青砖,用力往外一抽,搬开底下就是一条三十多度的斜坡暗道。” “洞底下守得严实。拢共两道门岗卡着。头一道在斜坡底,明面上认熟脸的;第二道在进主洞的弯道后头死角里,专有人上手搜身,铁器管具一律不准带。” “什么时辰起局?”顾真紧跟着追问核心。 “老规矩,逢三、六、九。后半夜子时开第一局,一直赌到天亮卯时准点收摊散人。” 顾真眼皮微搭。 脑子里的日历飞快地翻过一页。 逢三、六、九。今天初四。后天,就是开局日。 “赵哥,敞亮。” 顾真往后退了整整一大步,将高大的身形重新塞进矮墙投下的浓重阴影里。 他的嗓音重新恢复了那种死水般的平淡,听不出半分得了筹码的喜怒。 “今晚你就在这抽了包好烟。你没见过我的人,我也没踩过这条巷子的地。” 赵麻子像小鸡吃米一样,使出吃奶的劲儿疯狂点头。 顾真半转过身,身形彻底没入无尽的夜色长廊里。 赵麻子像根木桩子一样死死立在原地,手里攥着那盒硬通货。 直到顾真的脚步声连一丝余音都被夜风刮散,他才像只濒死的蛤蟆,张大嘴巴,狠狠把憋在胸腔里快炸了的那口浊气吐了出来。 两条腿一阵发软,整个人烂泥一样重新跌回那半块破青砖上。 后背里衣早被一层粘腻的冷汗给浸得透透的。 他哆嗦着手拆开烟盒,抽出一根。 火柴连着划断了三根,才勉强点着烟丝。 一口裹着醇厚香气的浓烟猛吸入肺。 那种顶级烟草的辛香顺着气管散进四肢百骸,总算把狂跳的心脏压稳了一点。 赵麻子仰着头,死死盯着头顶那片像要吃人一样的黑夜。 他在这条脏道上混了七年,横的、愣的、不要命的,哪路货色没见过? 他想起了早年间茶馆说书人讲过的一句老话。 不怕虎下山作恶,就怕毒蛇归了老洞。 姚家天那条地头蛇够毒。 但这位是要掏蛇洞的猛虎啊,比不了,比不了。 …… 镇子外头。 冷月挣脱了铅灰色的厚云,吝啬地漏下小半张脸。 惨白的冷光泼在满地结霜的荒地上。 顾真踩着挂满冰碴子的枯草梗,顺着没人的田间野路,脚下带风地一路往东奔。 县机械厂。废防空暗洞。 逢三,六,九。 一个个情报碎片在脑海里拼凑成完整的绞杀地图。 顾真的右手随意地抄在褂子兜里,粗糙的大拇指腹无意识地来回刮擦着食指的指节。 姚家天靠着那身官衣在白道上吃人,转过背又靠着这黑赌坊吸泥腿子的血。 这两条腿,走得也太顺当了。 这条毒蛇最肥的七寸,就埋在那堆不起眼的锅炉煤渣子底下。 不需要自己拿刀去拼命。 只需要在后半夜赌局最热火朝天的时候,把这个精准坐标连同里面的人证物证,当做一份厚礼,悄无声息地送到公社那个专门整治歪风邪气的“暗访调查组”手里。 借力打力,这才是商战局里最见血封喉的杀招。 顾真削瘦的脸颊在月光下显出雕塑般的冷硬。 嘴角极不显眼地牵扯了一下。 那是一头终于摸清了猎物巢穴死穴的饿狼,在缓缓收起獠牙准备下套时,肌肉本能的放松弧度。 他大步踏往县城机械厂方向的夜色深处。 第52章 蛇洞 县机械厂北墙外,半人高的锅炉煤渣堆在残月下泛着暗哑的灰败。 顾真趴在三十米开外的干水沟里,身子伏得极低,下巴差半寸就磕上冻硬的黄泥。 身上那件灰扑扑的粗布褂子,早就跟周围的枯草烂泥融成了一片,这会儿就算野猫从边上窜过去,也未必能察觉沟里趴着个大活人。 他没动。 从子时摸到这个位置开始,整整半宿,他就连手指头都没挪过一下。 冷风顺着鼻腔灌进来的第一口气,就让他稳稳锁定了目标。 劣质散烟的辛辣味,混着一帮老赌棍身上捂了一冬的酸汗臭,正从煤渣堆的方向顺着夜风直往外冒。 这气味对旁人来说或许淡得闻不见,但对一个连续潜行两小时、周身感官早就拉到极致的猎手来说,跟黑夜里的探照灯没区别。 顾真的视线死死咬住了煤渣堆的最西头。 赵麻子说的“断了半截的青砖墙”,就在那儿。 月光一晃,照得真切,墙根处确实有一块颜色深浅不一的活砖。 砖缝里长着的枯草茬子,大半截都被皮鞋底子碾碎了。 近期绝对有人频繁踩踏。 他的视线顺着墙根往左滑了两寸。 墙角最深的那片死影子里,一团黑乎乎的东西缩着脖子蹲着。 看轮廓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右手随意搭在膝盖上,指缝间夹着根没点火的旱烟。 手里有东西捏着,说明他另一只手空着,空手,是为了随时能从怀里掏出要命的家伙事。 明哨。一个人。 顾真压住呼吸,耳朵竖起来往地底深处捞。 呜呜的风声底下,顺着煤渣堆右侧几截生锈的通风铁管,漏出了一丝细碎的动静。 “哗啦……啪。” 那是骨牌或者竹制筹码撞击在一起的脆响,间隔无序,带着赌桌上特有的焦虑节奏。有人在码牌。 紧接着,一个沙哑的男声隔着薄薄的铁皮管壁传了出来,虽然闷得像捂在被窝里,但咬字听得清。 “三圈了,张瞎子还欠着六块没平账,再欠滚蛋!” 随后是几声含混的叫骂。 顾真的黑眸在暗夜里微微收缩了一下。 通风管。 防空洞挖得再深,里头聚了几十号人抽烟喘气,就必定得透气。 这几截从地底硬通出来的铁皮管道,就是这条毒蛇老巢的耳朵和鼻子! 他闭上眼,开始在脑子根据声音的嘈杂进行推算。 就冲管道里漏出的声源来估算,底下至少有三桌在同时洗牌开局。 一桌四到六口人,加上旁边抽水算账的庄家,还有端茶倒水的杂役,那乌烟瘴气的地洞里,此刻起码塞了二十来号人。 大门外头明哨一个。 照赵麻子透的底,坡底还有第二道盘查的暗哨。 加上大飞那种带刀的贴身打手,姚家天在这条耗子洞里,至少常驻着四到五个身上带铁器的看场子狠角。 顾真把冻麻的右手从袖管里抽出来,指甲划着身下的冻土,无声地画了几道线。 一条主洞,横向延伸。 入口在西端的斜坡暗道,但这种六十年代备战挖的防空洞,不可能只有一张门,标准制式绝对配有第二个用来逃生排烟的出口。 时间一点一点地熬着。 真冷。 零下十几度的夜风,裹着刀片一样的冰碴子直往骨头缝里钻。长时间趴伏不动,血液循环几乎降到了冰点。 顾真的指尖和耳廓早就没了知觉。 但他硬是连个寒颤都没打。 只要稍一摩擦衣服,弄出半点多余的沙沙声,在这种死寂的环境里,都可能惊动墙角那个放风的暗哨。 扛不住了。 顾真意念一沉,意识探入玄灵空间。 一小口温度适宜的灵泉水被他直接调进嘴里。 他没敢做明显的吞咽动作,只是由着那股清冽甘甜的液体,顺着舌根自然往嗓子眼里滑落。 暖意瞬间从胃部炸开,霸道地顺着经络蔓延到四肢百骸。 冻僵的指尖像是泡进了热水盆里,隐隐泛起酥麻的活气,大脑被冻得发木的神经也被强行拉回了巅峰状态。 他稳稳地趴着。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 …… 同一片夜色底下。 县大队保卫科那间散发着烟味的办公室里。 大飞推开门走进去的时候,姚家天正背对着门,直挺挺地戳在那张发黄的县域地图前。 他右手食指正点在“红旗大队”四个字上,指端因为过度用力,把那层脆皮纸都快抠穿了,指甲边缘泛着一层青白。 “天哥,查实了。”大飞轻手轻脚地靠过去,声音压得极低,“那丫头没在水库,被安置在大队支书王德贵家里。” 姚家天的手指顿住了。 “消息靠谱?” “千真万确。今儿傍晚,咱们的眼线亲眼瞧见那丫头在王家后院,跟支书那个宝贝孙女一块儿拿菜叶子喂兔子呢。” 姚家天没回过头。 但他毛呢风衣背后的肩胛骨处,却瞬间绷起了两根生硬的棱角。 王德贵家。 那个敢当着他姚家天的面,拍着心窝子吼出“老骨头跟你拼了”的土鳖倔种头子。 姚家天缓缓侧过半张脸。惨白的月光顺着窗棂缝隙劈进来,照在他那张白净斯文的脸上。 “那顾真呢?” 大飞咬了咬牙,摇了摇头:“没影儿了。水库那破棚子空了之后,这小子就像是从黄土地上直接蒸发了。公社街面、镇头镇尾,连带着周边几个大队的地皮,弟兄们全过了一遍筛子,愣是没人见过他。” 姚家天彻底转过身。 他一步步踱回办公桌后头,一屁股坐下。 身下那把老藤椅被压得发出一声让人牙酸的“吱呀”怪叫。 “把那丫头片子,安插在村里的支书家里……”姚家天的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叩击着桌面,节奏拖得很慢。 大飞眉头一拧,眼里闪过一丝狠辣:“天哥,要不咱们叫上几个脸生的弟兄,趁后半夜摸进王德贵家,把那丫头……” “你想带老子一块儿上刑场吃花生米,就直说。”姚家天眼皮一掀,细长的眸子里毫无预兆地透出两把剔骨刀般的冷光。 大飞浑身一激灵,嘴巴立刻闭得像蚌壳。 姚家天收回目光,仰头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搭在小腹前。 天花板那盏刺眼的白炽灯当头打下来,把他的眼窝和颧骨下方割裂出一片深邃的阴影。 “一个连毛都没长齐的乡下崽子。”姚家天的嗓音轻得像是在梦游自语,“手里敢攥刀,遇事有匪胆,现在看来……脑子里装的还全是他娘的七窍玲珑心。” “他先把唯一的软肋摘出来,囫囵个地塞进了铁桶阵里保下。” “然后自己只身退场,抹得干干净净……” 姚家天的眼珠子一点点眯了起来,缝隙里渗出一股危险到了极点的毒雾。 “他这不是吓破了胆在逃命。” 大飞愣住了,脑子没转过弯来:“不是逃命?那他费这大劲干啥?” “你用你那狗脑子好好想想。”姚家天的食指重重戳向桌面,“一个丧家之犬逃命,会把大后方安排得这么严丝合缝、滴水不漏吗?” 姚家天猛地直起腰板,声音像裹了冰。 “他是把后顾之忧扎死了,腾出两只干净手来……准备要反过来弄死我!” 安静。 宽敞的办公室里,瞬间陷入了一种连喘气声都觉得吵闹的死寂。 大飞咽了口唾沫,只觉得脖颈子后面飕飕直冒冷风。 一个泥腿子,布下这疑阵,是为了来咬他们这些拿刀的县城狼? 姚家天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下,死死盯在桌面上那几点早已干透发黑的血斑上。 他左手一把抓起桌上那只厚实的大号搪瓷茶缸。 心头那股被一个少年耍得团团转的狂躁与忌惮交织在一起,促使五指不受控制地往死里发力。 “咯咯……” 搪瓷茶缸的铁皮内胚被他这股邪劲硬生生捏得变了形。表层那层防锈的烤瓷终于扛不住内里铁皮的扭曲,“吧嗒”一声脆响,崩飞了一小块尖锐的碎瓷片。 锋利的边缘毫不留情地扎进他右手大拇指的肉肚里,殷红的血丝瞬间冒了出来。 姚家天像是没察觉到痛一样,甚至看都没看那只流血的手。 “传我的话。”他从牙缝里碾出几个字,“耍钱坊今晚的暗哨加一倍。所有进出的生面孔、身上带兜的,必须往死里搜!” “是!”大飞浑身一紧,领命转身就往外走。 姚家天独自坐在惨白的灯光里。 他终于垂下眼,看了看拇指上那道翻开的血口子,任由血珠子结痂。 嘴角慢慢咧开一个阴鸷且渗人的弧度。 “小崽子,真以为藏得好就能翻天?那就过过招,看看到底是你的刀子快,还是我姚家天的网子密。” 第53章 铁桶 顾真趴在干涸的水沟里。 整个人的后背几乎和满是冰碴子的枯草根融成了一块灰色的硬斑。 右侧脸颊死死贴着冻得梆硬的黄土地。 忽然,贴地的耳廓鼓膜,捕捉到了一丝不属于风声的杂音。 振动。 极度细微、却又密密麻麻的震颤感,隔着三尺厚的冻土层,顺着地脉生生传进了他的大脑皮层。 频率又杂又沉。不是村里老汉穿的那种软底千层底,而是胶皮硬底鞋特有的、发狠踩踏地面的“咯吱”声。 至少有四五个人,正并排着往这边压过来。 人来了。 顾真连眼皮都没多掀一下,身子更是连半寸都没挪。 他极其缓慢地将胸腔里那口温热的浊气吐净,连同呼吸的频率,一起强行往下压死了整整一倍。 体温仿佛都在这一刻被他自己强制掐断,活像一具早就凉透了的尸体。 三十步外,煤渣堆那头的动静,眨眼间变得无比清晰。 这帮人不是从防空洞大门底下的斜坡暗道里钻出来的,而是顺着机械厂那面斑驳的后围墙,贴着墙根的死角,一溜排直接摸过来的。 打头的那个人,脚步声最重。 军靴厚重的跟子磕在冻土上,每一步都带着股子见惯了场面、压不住的蛮横。 大飞。 这浑厚的脚步,和昨天大清早跟在姚家天后头那个板寸头打手,一模一样。 “都停下。” 大飞的声音在寒风里压得很低,却透着股咬牙切齿的阴狠。 他走到墙角那个抽旱烟的明哨跟前,连句铺垫的废话都没给,直截了当往下砸钉子。 “天哥刚发的死命令。从今晚这个点起,外圈放风的哨位,就地翻一倍。” 大飞拿穿着厚皮手套的指头,朝着东西南北四个方位狠狠虚点了四下。 “东南西北,四个角。全给我塞上一双招子亮的眼睛!这片煤渣堆是正门的咽喉,每隔半刻钟,必须走动轮查一趟。哪怕是一只眼生的野猫从五十步以内的地皮上窜过去,也得先给我剁了爪子再问话!” 那个蹲在墙根底下熬夜的明哨打了个大大的哆嗦,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嘴:“飞哥……咱这地界常年连个鬼都不上门,今天搞这么大阵仗?这大风刮得邪乎,弟兄们都在外头吃冰碴子?” “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哪来那么多烂话!” 大飞的嗓音瞬间沉底,像是要从后槽牙里咬出血来。 “老大的心思也是你能乱打听的?把你的招子放亮干活!” 那明哨吓得脖子猛地一缩,连夹在指缝里的旱烟头掉在裤裆上都没敢去拍,赶紧闷着脑袋应了声。 紧接着,就是一阵极其细碎的摩擦声。 几条黑影从煤渣堆前头一分为四,像几条嗅觉灵敏的恶狗,各自朝着划分好的死角散了出去。 水沟里。 顾真缓缓闭上了那双冷得像井水一样的黑眸。 脑子里那台精密的算盘,早就跟着大飞的话头,“劈里啪啦”地疯狂打响了。 加了暗哨。 不仅是加人,而是有组织、有视野交叉的绝对布防。 四个方位死死焊住,半刻钟,也就是七分半钟轮转一趟。 这就意味着,在以这堆煤渣子为中心的五十步半径内,任何活物,都不可能拥有超过一分半钟的安全真空期。 煤渣堆西侧那块用来掩人耳目的活砖入口,已经被交织的视线彻底用肉墙给堵死了。 趁着换哨的间隙硬生生摸进去? 还是干脆拔刀,在不弄出声响的情况下瞬间抹掉四个带家伙的壮汉的脖子? 这两个选项刚刚在脑子里冒了个头,就被顾真毫不留情地一脚踹进了垃圾堆。 这是打草惊蛇的下等路数。 那条毒蛇现在正瞪大了绿油油的眼睛等着他往套子里钻,自己真要去闯正门,那才是如了姚家天的愿。 顾真回忆着以前那些做实地勘查时积累的工程结构知识。 六十年代响应“深挖洞”号召造出来的备战防空洞,都有着死板的统一制式。 主体结构绝大多数是半圆拱形的混凝土浇筑,为了防轰炸,深度起步都在地下三到五米。 这种深度,几百号人躲在里头,如果只靠一个斜坡正门透气,不出半天全得憋死。 所以,通风系统绝对分了两套。 一套是主动送风,那是遇到空袭时,靠里头的人手摇着巨大鼓风机往里压空气的。 另一套,是被动排烟。 利用内外温差形成的自然对流,也就是从洞顶最深处,硬生生引出地面的那些铸铁排烟管。 顾真的双眼毫无预兆地睁开。 在这死寂的黑夜里,他的视线像极了一头锁定猎物咽喉的老狼,无声地偏转了两寸。 其实早在半夜摸到这片干水沟时,他就已经盯上那个盲区了。 就在煤渣堆的右侧边缘。 紧紧贴着机械厂那高耸的青砖围墙根脚底下,有三截足有大腿粗细的生锈大铁管,像三根长了癞疮的怪角,从冻土层底下斜斜地刺了出来。 管口朝天,为了防止灌水,顶上连个防雨的铁盖子都没做,就那么明晃晃地张着口子。 废弃了快二十年,这铁管子的外壁早就锈得一层层往下掉铁皮渣子。 表面糊满了厚实的枯草泥浆,还有层层叠叠死蜘蛛结的破网,远远瞅过去,跟一堆等着当废品卖的烂铁疙瘩毫无分别。 那帮人就在管子前面不远来回走,谁也不会觉得,这破烂玩意儿能钻进去一个大活人。 事实上,确实钻不进去。 那管口就算清干净了泥巴,成年男人的肩膀连半边都硬塞不进去。 可顾真打从一开始,压根就没想过要钻管子。 他要拿捏的,是这管子插进地底的那条物理路径! 排烟管从地面直插地下三四米,中间必定蛮横地穿透了防空洞顶部那层最坚硬的水泥浇筑层。 而在铁管壁与老水泥板相互咬合的接缝处,才是真正要命的七寸。 二十年的时光。 冬夏交替,雨水渗透。 零下十几度的冰冻,夏天的酷暑膨胀。 这种恐怖的冷热交替,早就把接缝处那些用来密封的水泥砂浆给撑得酥烂不堪了。 只要能悄无声息地剥开铁管周围那圈烂饼干一样的老水泥。 露出来的,就是一个直通防空洞穹顶的天然大天窗! 顾真压在冻土上的右手,顺着宽大的袖管往里微微一缩,五根长指猛地握紧成拳。 意念只是极其微小的一闪。 一把通体哑黑、没有半点反光的现代多功能战术工兵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他的掌心里。 铲头经过特殊的高温淬火处理,边缘不仅锋利如刀,铲面更是设计得窄长且硬实。 这本就是特种部队用来在极度狭小空间内、强行撬挖硬质防御工事的利器。 家伙事到了手里,顾真依旧稳若磐石。 没有急着暴起。 他像块冷石头一样,在等。 等一个最佳的时差。 “沙……沙……” 又一轮沉重的巡哨脚步声,从他身体左侧不到三十步的距离硬生生碾了过去。 那汉子一边走,嘴里还小声骂骂咧咧着这见鬼的天气。 脚步由近及远,最终在机械厂围墙的拐角后头,被风声盖了过去。 顾真的心脏在胸腔里沉稳地搏动着。 他在数。 六十下。一百下。一百二十下。 整整两分钟的当口。 脚步的余音彻底死绝。 动了。 顾真整个人就像是一道被强风扯断了的黑布条。 毫无预兆地从干水沟里翻了出去。 没有起身的动作,身子几乎是死死贴着地皮在往前滑行。 双腿交替倒腾的瞬间,他的膝盖始终稳压在距离泥面不到三寸的高度。 每踩下一步,前脚掌先落地,吃住劲了,后脚跟才敢压实。 完全没往大门煤渣堆那个方向靠半步。 他直挺挺地贴着工厂青砖围墙的死角阴影,像条无鳞的毒蛇,朝着那三截生锈铁管飞速游移。 那片位置选得极妙。 刚好卡在青砖高墙和一堆巨大的废弃锅炉残骸中间。 就像是个天然而成的三面合围死胡同。外头巡哨的打手不管从哪个角度拿手电筒扫过来,视线都会被废铁疙瘩和墙角生生切断。 十五步。 十步。 只剩最后五步的当口。 异变陡生! 斜对面的煤渣堆拐角处,一个原本应该已经走远的暗哨,突然因为烟瘾犯了,折返着退了两步,蹲在了一个稍微避风的土坑里。 “嚓——!” 极其清脆的一声划火柴动静。 一团刺眼的橘红色火苗,毫无防备地在黑夜中跳了起来。 火光将那暗哨半张蜡黄的脸照得通透,光晕瞬间扯长,顺着冻土皮就朝着顾真这边扫了过来! 几乎就在火光亮起的前一瞬。 顾真正在往前移动的身体,如同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右脚悬在半空,脚底板距离枯草叶只有不到一根手指的距离。 他没有选择落地,而是借着极其恐怖的核心腰腹力量,硬生生把自己这副单薄的躯壳,往旁边那口巨大报废锅炉的生锈铁皮阴影里狠狠一折。 火光贴着他的鞋后跟擦了过去。 那暗哨用双手捂着火柴,撅着屁股点燃了劣质纸烟,深吸了一大口,舒坦地吐出一长串白雾。 他随手甩灭了火柴梗。 不经意间,转头朝着大锅炉的方向扫了一眼。 什么都没有,只有冷冰冰的破铜烂铁。 “这鬼地方,冻得邪乎……”暗哨嘟囔了一句,缩紧了破棉袄的领子,重新迈开步子走远了。 听着脚步声真真切切地挪开,顾真贴在铁皮上的身子,才像是解了冻的弹簧一样,继续往前无声探去。 到了。 他半蹲在那截最粗的排烟管旁边。 右手毫不犹豫地伸了出去,粗糙的布手套直接贴上了冰冷的铁管壁。 顺着管子一路往下摸。 一直摸到铁管子死死扎进地皮的那条分界线上。 触感传来的瞬间,顾真的嘴角极其隐秘地牵扯了一下。 判断分毫不差。 铁壁和地面混凝土相交的地方,不再是平滑的水泥面,而是裂开了一道足有小指头粗细的环形裂缝。 枯死的野草根子甚至顺着那条缝隙长出了半截子,这说明底下作为密封层的水泥砂浆,早就在岁月的折腾下变成了满地找牙的豆腐渣。 右手的战术工兵铲,刀尖朝下。 手腕往下一压,刀锋极其丝滑地斜插入那道环形缝隙之中。 动作没有那种农村泥腿子挥镢头蛮干的夯实劲儿,而是带着一种极具技术含量巧劲。 往里送,微微一拧。 “沙……” 一声轻不可闻的微响。 一块足有半个巴掌大小的酥烂水泥块,被工兵铲那不可理喻的锋利铲口轻而易举地撬得脱了层。 顾真左手闪电般探出,在水泥块掉落的半空中稳稳接住,随后轻手轻脚地把它搁在了旁边柔软的枯草丛里。 从头到尾,没带出一丁点多余的声响。 前世在电子厂搞扩建,顾真带着工程队拆过几十堵要命的承重墙。 他太懂了。 那些没手艺的民工,一锤子抡下去,墙没倒,自己被震得虎口流血、漫天扬灰。 可真正的拆墙老手,只用一把锋利的扁口凿子,顺着砖头缝隙间的泥路子走,四两拨千斤,墙自己就会散架。 现在的道理如出一辙。 一铲,接住一块。 两铲,剥下一层。 就在挖到三分之二进度的时候。 一块藏在内层的死硬混凝土块,因为铲尖受力不均,突然从管壁下方崩裂! 这块拳头大的石头没往外翻,而是借着重力,直接朝着已经半空的排烟管内部掉落! 只要这玩意儿砸在七八米长的深井铁管壁上,那连串的“当当”脆响,在寂静的防空洞里,绝对会被无限放大,跟敲了面大锣没区别。 顾真的瞳孔猛地缩成了一点芒刺! 来不及思考。 他左手两根戴着手套的手指并拢如刀,朝着那块正在下坠的水泥石块,犹如毒蛇捕食般狠狠戳进了缝隙里。 硬生生在石块即将滑入管子的最后半寸,把它死死夹在了管壁和混凝土缝隙之间! 巨大的冲力带着石块的锐角,狠狠剐蹭过铁管生满尖锐锈刺的边缘。 粗布手套瞬间被划出一条口子。 生锈的铁皮直接切开了他左手食指侧边的肉皮,温热的鲜血涌出,瞬间混在了冷硬的铁锈上。 钻心的疼! 可顾真的脸绷得像一块生铁,连倒抽一口凉气的本能都被他压死了。 夹紧。 手腕往外一抠,把那块险些坏了大事的要命石头扯了出来。 直到把石头安稳地丢在地上,顾真才冷着脸,把渗血的手指往破褂子上胡乱抹了一把,没再多看一眼。 整整五分钟的极限微雕。 伴随着最后一铲落下。 管壁周围那一圈直径足有半米宽的老旧混凝土密封层,被他硬生生剔成了一个巨大的漏斗坑。 失去了水泥的束缚,那截粗壮的铁管根部彻底悬空。 顾真双手环抱住铁管,腰背发力,往上一拔。 铁管被悄无声息地抽出了地面。 一个黑黝黝、直直往地底倾斜的圆洞,赫然暴露在清冷的月光下! 管子刚一拔开。 一股子闷得让人作呕的浑浊热气,就像是找到了宣泄口的地下泉水,夹杂着极其浓郁的劣质旱烟味、汗酸臭味,还有烂醉汉的酒气,一股脑地喷在了顾真的脸上。 路,通了。 顾真探了半个脑袋悬在黑洞洞的口子上,耳朵像蝙蝠一样竖了起来,去捞地底下的动静。 防空洞那半圆形的拢音构造,简直像个天然的大喇叭,把底下的声浪原封不动地全顺着天窗送了上来。 “啪!大四六!通吃!” 竹制骨牌砸在硬木桌上,发出震耳欲聋的暴响。 “妈的!老子这把押两块!不信这邪了!”一个扯破嗓子的赌棍声嘶力竭地吼着,嗓音劈得像破锯条,“再借我五块本钱!明儿我拿自留地里的口粮平账!” “借个屁!你老婆上个月治肺病的买药钱,都他娘填进这桌底下了!先还上局的利息!”一个冷酷得没有任何人情味的抽水庄家扯着嗓子大骂。 各种粗俗不堪的叫骂声、哭丧声、还有分筹码时碰撞出的贪婪杂音,在顾真耳朵里汇聚成了一幅极其生动的魔窟群像。 底下热闹得很。 顾真面无表情地收起了那把战术工兵铲。 下一秒,一捆通体漆黑、足有十米长、承重达到两吨半的现代专业静力攀岩绳,凭空落入他的双手。 绳头绕过旁边那截没拔出来、最为粗壮的备用铁管根部。 手指上下翻飞,极其熟练且迅速地打出了一个绝对不会受力滑脱的特种八字锁扣结。 双臂狠狠往下扯了拽,确认绳结吃足了力。 顾真抬起头,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身后那片死寂的荒地。 风还是那么刮。 那帮外头巡逻的暗哨,还跟煞笔一样盯着一百米外的那条假门口,跟影子较劲。 而真正的索命无常,已经踩着他们的天灵盖,推门而入了。 顾真背过身去。 反手死死攥住那根黑色的静力绳。 大腿肌肉猛地绷紧发力,整个高大的身躯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脚尖朝下,倒栽葱般直接翻进了那张深不见底的黑洞里。 冷彻骨髓的西北风被瞬间抛在脑后。 绳索在粗糙布手套的掌心里快速摩擦,发出极弱的“嘶嘶”声。 他下落的速度极具讲究,既不过分快到落地时发出重声,也不慢吞吞地挂在半空浪费宝贵的体力。 三米的深度,眨眼即至。 鞋底那层磨平了的橡胶,终于触碰到了冰凉、积着一层厚灰的混凝土硬地。 双膝极其熟练地往下微微一弯。 把下坠的冲力完美卸掉。 落地连一丝灰尘的响动都没激起。 他意念再动,顺着头顶垂下来的十米静力绳,像变戏法一样,再度消失回了玄灵空间深处,连半根布丝的尾巴都没留给上面。 顾真缓缓站直了身子。 此时的他,正站在一条极其狭窄、只能勉强并排走两个人的六十年代防空洞辅道里。 头顶三米处,就是他刚刚钻进来的那个露着星光的“天窗”。 脚底下,是满是脚印的陈年水泥地。 左右两边的墙壁表面,还保留着当年浇筑时那种坑洼不平的粗糙木模板纹理,伸手就能摸到墙壁里渗出的潮湿冷汗。 顺着这条窄道的尽头,往左拐。 那里,正透着一大片晃眼的昏黄白炽灯光。 喧嚣的赌局声浪,伴随着几乎浓得能熏死人的烟雾,就是从那个拐角的宽阔主洞里源源不断地翻滚出来的。 顾真将背脊死死贴上了那面粗糙冰冷的墙壁。 整个人几乎要融进墙根底下的死影子里。 死死的观察着周围的环境,确保自己找到那间藏满罪证的房间…… 第54章 掏空 辅道的尽头,透着一股子像在劣质灯油里泡过的昏黄浊光。 顾真将后背死死贴着满是湿冷水汽的粗糙水泥墙根,整个人就像一块长在暗处的霉斑。 正面拐角后头,是主洞。 动静最炸锅的地方在偏东侧。 骰子砸在木头板子上的脆响、竹制骨牌互相摩擦的哗啦声,混着那帮输红了眼的赌徒们粗鄙的叫骂,像是一锅煮沸了的热粥。 起码有三桌牌九正开得火热。 但是,顾真敏锐地捕捉到了在主洞最西侧的尽头,那里的喧嚣声明显比东边的声小很多。 仿佛那边不是赌场,而是杂物房,但更多的可能是…… 账房。 顾真太清楚这种地下灰产的规矩了。 赌坊的心脏,绝对不可能跟乌烟瘴气的赌桌搅和在一起。 账房必须是一间门禁死紧、相对独立的隔间。 既方便看场子的头目进去抽水盘账,又能防着外头那些急红了眼的穷鬼看见大把的现金犯了红眼病。 那地方,就是今晚的蛇打七寸处。 顾真视线顺着昏暗的辅道往前推了小半步。 在辅道即将连通主洞的拐角咽喉处,一把缺了半条后腿、用破布条绑着的烂木头椅子,歪歪扭扭地斜靠在墙边。 椅子上,瘫坐着一个光膀子的精壮汉子。 这汉子后背正对着辅道方向,一只穿着千层底破布鞋的脚,高高翘在另一条腿上,脚尖还跟着赌桌那边传来的吆喝声一点一点地晃悠。 他虽然坐在暗处,但脑袋却时不时地往主洞那边探,显然是个不安分的主儿。 暗哨。 也就是赵麻子招供出来的,这耗子洞里的第二道搜身卡子。 顾真藏在衣袖里的右手,拇指指腹在食指骨节上无声地搓磨了两下。大脑快速推衍。 目测距离。从这个暗哨的椅背,到主洞西侧尽头那间账房门,中间横跨了整条主洞的宽度。 这就意味着,搞定这暗哨之后,自己还得在那二十来号半疯的赌鬼眼皮子底下,硬生生蹚出一条路来。 这前提是,不能惊动这把椅子上的人。 正面硬摸过去勒脖子? 风险太高。 这汉子虽然没回头,但只要自己靠近的脚步声稍微乱了一拍,或者勒他喉管的瞬间让他脚在地上扑腾出一声闷响,主洞里那群看场子的打手立刻就能炸窝。 在这个连条退路都没有的辅道里,一旦被堵死,那就是不死不休的绞肉机。 不能见血,更不能出大动静。 顾真微微垂下眼皮。 瞬间切入玄灵空间的医疗物资区。 再睁眼时,他的左手掌心里,已经多了一个只有小半截拇指长短的棕色玻璃药瓶。 这是现代医院手术室里管得极严的液态麻醉辅助剂——七氟烷。 无色,极其微弱的甜味,挥发速度堪比酒精。 普通人只要近距离吸入高浓度的蒸气,几口气的功夫中枢神经就会彻底宕机。 顾真的大拇指扣住塑料瓶盖,极其缓慢地顺时针施加力道。 没有发出半点“咔哒”的开盖声,瓶盖被拧开了一半,停在了随时可以掀飞的临界点上。 他小腿肌肉紧绷出一道坚硬的弧线,整个人像是一道被夜风拉扯的黑影子,顺着墙根的死角,朝着那把破椅子贴了过去。 每迈出一步,脚尖先试探着踩实,确认脚底没有碎石子,脚后跟才敢吃力。 五步。 那暗哨突然抬起手,在光溜溜的后脖颈上用力挠了两下,“啪”地一声拍死了一只越冬的肥蚊子。 顾真的身形瞬间冻死在原地,连眼睫毛都停止了颤动。呼吸在胸腔里硬生生憋成了一口闷气。 暗哨拍完蚊子,嘴里含糊不清地骂了句娘,身子往椅背上重重一靠,破椅子发出“吱呀”一声让人牙酸的呻吟。 三步。 主洞里突然爆出一声几乎要掀翻顶棚的狂吼。有人押中了一把通吃的大牌,粗哑的嗓门带着极其癫狂的笑声,瞬间把整个防空洞里的注意力全吸扯了过去。连带着椅子上的暗哨也兴奋地伸长了脖子,往那边直瞅。 好机会。 顾真眼底闪过一抹厉色。最后两步并作一步,身形如离弦的暗箭,瞬间欺近暗哨的后背。 左手大拇指“啪”地挑飞瓶盖,早有准备的右手同时探出,一块从空间里同步抽出来的厚实医用无菌纱布,精准无误地盖在了瓶口上。药液倒灌,浸透了整块棉纱。 下一瞬。顾真的右手猛地从后方绕出,死死抠住了暗哨的下半张脸。那块散发着微弱甜味的湿润纱布,严丝合缝地糊死了对方的口鼻。 于此同时,他的左臂如同一根钢筋,从另一侧狠狠锁住了暗哨的颈部动脉,将对方刚要往上弹起的上半身,硬生生钉死在那把破椅背上。 “呜——!” 暗哨的双眼在这一秒瞪得几乎要凸出眼眶,瞳孔里全是本能的极度惊恐。常年混迹街头的肌肉记忆让他爆发出巨大的求生力,两只满是老茧的手疯狂地往上反抓,指甲死命地在顾真压着他嘴巴的右手手背上抠挠。 剧痛传来,指甲划破皮肉。 顾真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腰马下沉,把全身的重量压在左臂上。 喉咙里没发出一丁点杂音。 吸进去。 只要吸进去两口。 七氟烷的高浓度蒸气顺着暗哨绝望大张的鼻孔和嘴巴,势不可挡地灌进肺泡。 那种感觉就像是脑子被人强行拔了插头的电视机,意识的雪花点疯狂闪烁。 暗哨手上的力道只维持了不到十秒,就开始发飘。 抓挠变成了无力的乱扒拉。又过了五秒,他瞪圆的眼珠子开始往上翻白,喉咙里那股被憋住的呜咽声彻底变成了一滩软泥。 整个人就像是一只漏了气的破麻袋,四肢一点点往下垂,最后只剩胸腔还在进行着极其平缓的生理性起伏。 彻底昏死过去了。 顾真没急着撒手。 他冷着脸,硬是多闷了这汉子几秒,确认哪怕现在拿针扎他大腿都不会有反应后,才极其缓慢地松开了双手。 意念一动,沾着药液的纱布和药瓶瞬间被回收进空间。 顾真顺手捏住暗哨的下巴,把他的脑袋往右边稍微歪了歪,又把那条滑下去的腿重新搭回左腿上。这样远远瞅过去,活脱脱就是一个半夜守岗熬不住,靠着墙角打呼噜偷懒的混子。天衣无缝。 深吸了一口地底浑浊的空气,顾真将自己那顶沾满灰尘的破毡帽帽檐往下狠狠拽了拽。大半张脸彻底埋进了阴影里。 他从拐角的阴影里,正式踏入了乌烟瘴气的主洞。 眼前的景象,用群魔乱舞来形容都不为过。 顶上吊着的几个大功率白炽灯泡,被经年累月的旱烟油子糊成了土黄色。几十号穿着破棉袄、散发着刺鼻汗臭和尿骚味的老赌棍,把三张拼凑起来的宽大木板桌围得水泄不通。 这里没人讲规矩,赢了的咧着大嘴数烂毛票,输了的红着眼珠子拍桌子骂娘。 顾真的脊背微微往下塌了半分。 他把那股子锐利的骨气彻底打散,双腿在走路时故意放软,重心左右微晃,肩膀垮拉着,两只手缩在粗布褂子的袖筒里。 从背影看,这完全就是个输光了裤衩、被烟熏得迷迷糊糊、正四处瞎晃荡找茅房解手的烂赌鬼。 他走的路线极其讲究。 既没有心虚地贴着墙根溜边——那反而容易引起看场打手的注意; 也没有大大咧咧地往人堆里扎。他就踩在赌桌外围光线最暗、人流最杂的边缘接缝处。 十五步。 十步。 就在经过第二张赌桌的当口。 “去你娘的!老子这把明明是天门!你丫出老千!” 一个输急眼的光头壮汉突然暴起,手里攥着个磕了半边的粗瓷茶碗,转身就要往旁边那个赢钱的干瘦老头头上砸。 干瘦老头吓得往后一躲,撞翻了身后的木条凳。 人群瞬间像炸了窝的马蜂,推推搡搡地往外散。 那个光头壮汉被旁边看场子的打手猛地推了一把,整个人踉跄着往后倒退,宽厚的脊背直直地朝着顾真的面门撞了过来! 距离太近了,躲无可躲。 一旦被撞翻在地,脸上的破毡帽绝对保不住,在这个全靠熟脸认人的耗子洞里,立马就会露馅。 顾真瞳孔猛缩。 他脑子里的第一反应是侧步擒拿,直接卸了这光头的胳膊。但这个念头在冒出来的零点一秒内被他硬生生掐死。 不能动手。 在光头即将撞上他胸口的最后一刻,顾真不仅没躲,反而主动把肩膀往前一送,顺着光头倒退的力道,极其自然地往旁边一歪。 “哎哟卧槽……”顾真故意扯粗了嗓门,含混不清地骂了一句极具乡土气息的脏话。 身子踉跄着撞在旁边的泥墙上,顺势低下头,像个怕惹事的窝囊废一样,捂着脑袋骂骂咧咧地绕开了风暴中心。 光头被这么一挡,稳住了重心,根本没回头看撞了谁,转头又跟那个打手纠缠去了。 险象环生。 顾真借着这阵推搡的混乱,脚下生风。 最后三步并作两步,直接穿过了最危险的地带。 主洞西侧的最深处。 一扇刷着半旧清漆的木门,静静地立在喧嚣的尽头。 门板上,用刺眼的红漆歪歪扭扭地写着“闲人止步”四个大字。 到了。 顾真眼角的余光扫过四周,所有人都在看东边的那场干架。 他侧过身,右手搭上了那生满铁锈的门把手。 轻轻一压,门没开。 里头有东西卡着。 不是铁锁,指尖传来的反馈感很轻脆,是从里面搭上的简易木插销。 就这点防备? 也是。 在这戒备森严的地底防空洞深处,外面有层层暗哨和几十个打手,谁会闲着没事防着从内部进贼? 顾真薄唇微抿。 意念透过厚实的木门,锁定在那个卡住门轴的木插销上。 收。 没有一点点木头摩擦的嘎吱声。 那根拇指粗细的木插销,硬生生从三维空间里被剥离了出去。 门把手瞬间失了阻力。 顾真压低把手,身子像一条滑溜的泥鳅,顺着刚好够侧身挤入的缝隙闪了进去。 反手握住门沿,以一种极其匀称的速度将门板重新合拢,直到门锁舌头发出极其细微的一声“咔”。 把乌烟瘴气和叫骂声,彻底关在了门外。 账房里的空气,闷得发酸。 充斥着一股浓重的廉价墨水味和劣质烟草的焦油味。 空间不大,统共也就七八平米,连个转身都嫌憋屈。 顾真的视线在进入房间的第一秒,就完成了冷酷的扫描。 正中央,摆着一张包浆了的条腿大木桌。 桌面上乱糟糟地堆着零散的毛票、几大把算筹用的竹签子,还有几个用破报纸包着的钢镚卷。一把磨秃了头的红蓝铅笔扔在角落。 墙根死角里,稳稳当当地靠着一个半人高的老式铸铁保险柜。 黑漆漆的柜面上满是搬运时磕碰出的白印子,看着就厚实沉重。 保险柜平顶上,甚至还极其不讲究地倒扣着一个用来掸烟灰的破搪瓷痰盂。 而在桌子后面的太师椅上。 一个戴着断腿老花镜、干瘦得像个烟鬼的老头子,正脸朝下趴在一堆摊开的牛皮纸账本上。 老头呼吸粗重,嘴角还挂着一丝拉着长线的涎水,睡得那叫一个雷打不动。 算账的熬不住夜,点着点着钱自己先犯了困。 顾真连眼角多余的余光都没施舍给这老头。 他太知道自己有几秒钟的时间。 他无声地走到桌前。 看着那些堆得像小山包一样的零钞和筹码。 在这穷乡僻壤,这就是要人命的诱惑。 顾真抬起右手,五指悬在半空。 这波,主打一个彻彻底底的连皮带骨。 意念如泄闸的洪水般铺开。 桌上的毛票。消失。 钢镚卷。 消失。 甚至连那把磨秃了的红蓝铅笔和用来当镇纸的破茶杯盖。 统统消失。 刚才还乱成猪窝的桌面,眨眼间变得比狗舔过还要干净,连一点纸屑灰都没给留下。 顾真的脚步挪到了墙角的铸铁保险柜前。 他的目光往下压,盯住了保险柜那扇厚重的铁门。 黄铜打造的锁孔里,一把带着长柄的老式黄铜钥匙,正孤零零地插在上面。 连拔钥匙的功夫都省了。 想必是那老头刚才盘账时取放东西,嫌麻烦,又加上困意上头,随手就将钥匙留在了上面,反正外头全是自家的打手,谁能摸进这里来? 顾真握住冰凉的铜钥匙柄。 手腕发力,极其缓慢且平稳地转动了半圈。 “咔嗒。”一声清脆得几乎听不见的机关弹跳声。 他捏住把手,往外一拉。厚重的铸铁柜门缓缓开启。 饶是顾真前世见惯了上亿的流水账目,在看清柜膛里景象的那一刻,呼吸还是本能地停滞了半拍。 好大一口血馒头。 柜子最上面的一层铁格板上,整整齐齐地码着捆扎好的成沓纸币。 没有烂毛票,清一色的是印着工农兵的十元“大团结”,还有少量的五元面额。一沓十张,粗略一扫,足足摞了五六十沓!光这笔横财现金,就不下五千块巨款! 这在七十年代,足够在县城买下半条街! 中间那层,搁着个烤漆斑驳的旧铁皮饼干盒。 顾真单手挑开没有卡扣的盒盖。 暗黄的光线下,盒子底铺着的一层红绒布上,整整齐齐地躺着十五根金光灿灿的小黄鱼! 金条旁边,还杂乱地堆着几十枚袁大头银元,以及一把显然是从别人家里硬扒下来的金戒指、金耳环。 最底层。 压在所有真金白银最下面的,是三本厚得像城砖一样的牛皮纸封面大账本。 账本边角都翻起了毛边,显然是记录了姚家天在这个耗子洞里经手的所有高利贷和人血馒头。 顾真的眼皮甚至没因为这刺目的财富多眨一下。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只有冰冷的收割欲。 五千块钱?收。成沓的纸币瞬间遁入虚空。 小黄鱼和银元首饰?收。连同那个破饼干盒,一根金丝都没留下。 最后,他的手搭在了最底层的三本厚账本上。这东西的杀伤力,比上面那五千块钱还要命十倍。 收。 沉甸甸的分量在手掌心里彻底消散。 前后不过几息功夫,刚才还装满了一个地头蛇全部底气的铸铁柜膛,现在空旷得甚至能塞进去两个大西瓜,连角落里的灰尘都被顾真特意收走了,干净得让人心慌。 顾真最后扫了一眼这间被自己掏得一干二净的账房。 桌上打呼噜的老头翻了个身,砸吧砸吧干瘪的嘴巴,还不知道自己守了大半年的金山银海,已经在眼皮子底下灰飞烟灭了。 等明儿天亮,这老东西睁开眼,对着一屋子的空气,表情想必会非常精彩。 事情办妥,多留一秒都是找死。 顾真转过身,将那扇铸铁柜门原封不动地推了回去。 手搭上木门的门把手,刚准备压下去撤退。 就在这极度安静的一瞬间。 门外那厚重的木板后头,毫无预兆地响起了一阵沉重且急促的皮鞋脚步声。 伴随而来的,是主洞里看场打手极其谄媚的招呼声。 “飞哥!您怎么这会儿从上头下来了?外头风大?” 大飞的声音隔着门板,透着股焦躁的狠厉,清晰无比地扎进了顾真的耳膜。 “别他妈废话!老赵醒着没?这几天都给我警醒点,别老是在里边偷懒睡觉!” 脚步声,“停”在了账房的木门外头,距离顾真的脸,仅仅隔着不到两寸厚的木板。 第55章 地狱来客 大飞那沙哑狂躁的嗓音,还挂在门板外头。 门板后头两步远的太师椅上,那个趴着睡得正香的老会计,被这隔墙的一嗓子硬生生从深梦里给拽了回来。 老花镜顺着鼻梁骨出溜下去,歪斜地挂在嘴唇边上。 他迷迷瞪瞪地抬起满是褶子的老脸,眼珠子还没对上焦,嘴里先习惯性地含混应着:“来了来了……飞哥您稍等——” 话音说到一半,像被一剪子剪断了。 因为他那双糊着眼屎的老眼,借着昏黄的灯光,结结实实地撞进了一张完全不该出现在这儿的脸。 一个年轻的后生。 破毡帽压得极低,一双眼珠子黑得深不见底,正跟看死人一样盯着他。 老头的眼眶猛地撑开,眼白红血丝根根暴起。 他的视线从顾真那张冒着寒气的脸上飞快滑过,随后像是被火钳烫了一样,死死钉在了顾真身后。 那口大敞着铁门的铸铁保险柜。 空的。 柜膛里黑洞洞的,连根耗子毛都没剩下。 不管是桌面上堆得像小山包一样的零钞毛票、算筹签子,还是角落里那个装着金条银元,甚至是比他老命还要紧的三本总账册……全都不翼而飞了! 老头的喉咙眼儿里,像是被人活生生塞进去一把烧红的碎煤渣。 “啊——!!!” 一声比劁猪还要尖利凄厉的干嚎,从这具干瘦的排骨身板里轰然炸开。 那声浪穿透木门板,顺着防空洞半圆形的穹顶,不要命地往每一条砖缝里钻。 视线交汇。 顾真脑子里根本没过第二道念头。 他脚下猛地趟出半步,鞋底在水泥面上擦出短促的闷响。 左手化作刀掌,带着破风的沉劲,没有一丝花哨,极其精准狠辣地切在老头后脖颈的延髓脆骨上。 “呃……” 惨叫声戛然而止。老头白眼一翻,脑袋烂泥一样重重砸在空荡荡的桌面上,晕了过去。 但,终究还是差了半秒。 那声尖叫的还是引起了门外大飞的注意。 “老赵?!”大飞的暴喝声紧随其后。 皮鞋底子狂碾地面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大飞照着木门撞了过来! 顾真眼底凝起一团冰渣子。被堵在这巴掌大的账房里,如果外头七八个持刀的护院一拥而进,自己插翅难飞。 要破局,就得反客为主,抢这零点一秒的先手! 顾真腰马瞬间下沉。 整个人借着方才前冲的残余惯性,双手如铁钳般死死扣住门板内侧的凹槽。右腿猛蹬地面,大臂肌肉块块暴起,把整扇厚重的木门,从里头向外,暴烈砸开! “砰!!!” 震耳欲聋的闷响。 正缩着肩膀在外头蓄力撞门的大飞,连卸力的缓冲都来不及做。 整扇门板裹挟着顾真全身的爆发冲量,犹如一面倒塌的砖墙,结结实实地拍在了大飞的面门和胸坎上。 大飞脚底猛地一滑,身子彻底失去平衡。 整个人像被大卡车撞了一样往后仰倒,后背重重砸在辅道对面的水泥粗墙上,撞得肺管子里生疼。 但能当姚家天的贴身恶狗,这人绝对是个狠角儿。 大飞顺着墙根往下滑,一边捂着剧痛的胸口,身子甚至还没站稳,那双毒蛇般的眼珠子已经死死锁住了从门框黑影里杀出来的人。 破毡帽,灰布褂,还有那张冷得能结冰的削瘦脸庞。 脑子里“嗡”地一下,全对上了号。 大飞认出来了。 居然是顾真?! 他怎么摸进来的?外头那么多明哨暗哨全瞎了吗?!大飞想不通,但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绝对清晰的念头,今天只要让这狗东西喘着气迈出耗子洞,姚家天能把自己的皮给活扒了! “有贼!堵死他!动手!” 大飞这一声吼,透着要吃人的疯魔。 主洞里那些原本还在推牌九的看场打手,本就是一帮刀口舔血的混账。头目一声令下,他们条件反射般地一脚踹开凳子。 有人从腰带里抽弹簧刀,有人从鞋帮子里拔三棱刺。 七个。八个。足足十几条黑压压的壮汉,像闻到血腥味的狼群,直接放弃了赌桌,踩着满地筹码,朝着顾真的方向狂扑过来。 入口处的斜坡,两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抽刀堵死了死角。 侧面的水泥辅道,三个打手并排压住阵脚。 正面的主洞通道里,七八把寒光闪闪的铁器,排成了一个半月形的绞杀圈,一步一步往前逼。 顾真背靠着账房的破木门,身后是绝壁,眼前是刀阵。 方圆十步之内,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大飞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被磕出鼻血的脸,从兜里摸出一把刮刀。他咧开一嘴大黄牙,满脸横肉挤出了要吃人的凶相。 “小杂种,老子不知道你长了什么三头六臂能摸到这儿。”大飞吐了口血沫子,刀尖直指顾真,“但今晚,你这身下水,留定了。” 十几个人。 十几把刀。 白炽灯昏黄的浊光打在那些锋利的铁器上,反着一片森冷刺目的寒芒。 退无可退。 但顾真那张消瘦的脸上,没有半点恐慌。 他的身子稳若铁塔,连呼吸的频率都没乱半拍。那双比夜色还沉的眼睛,完全没看面前这些要命的刀锋。 越过这群地痞的头顶,顾真的视线如手术刀般极其精准地切向了主洞中段偏上的墙面。 配电箱。 一个糊满陈年油泥、边缘锈穿了的铁皮闸盒。 几根比手指头还粗的劣质胶皮电线从底端扯出来,像蜘蛛网一样盘在洞顶,牵着整个防空洞里仅有的四盏大功率白炽灯。 这地下十几米深的耗子洞,没窗户,没天光。 擒贼先擒王。 断了这几根电线,就是瞎了这里所有人的眼! 这,才叫降维打击。 顾真后背死死抵着墙面,右手不动声色地放在身后。 随即意念如电。 一只二十升装、装得满满当当的大号塑料柴油桶,从他的身后抽了出来。 由于身后是墙,在外人看起来顾真似乎是从背上绑着一桶柴油从他身后抽出。 谁也看不见他是怎么变出这个庞然大物的。 左手五指如钩,迅疾无声地旋开塑料封盖。 “嗤——” 一股刺鼻到了极点、属于高浓度石油馏分的生猛气味,瞬间从桶口喷涌而出。 但这防空洞里原本就飘满了旱烟味和酒臭味,根本没人第一时间察觉到异样。 随后顾真动了。 右臂的肌肉在一瞬间彻底膨胀拉紧,借着腰胯扭转的恐怖爆发力,从后往前抡出了一道极其狂暴的半圆! 整整半桶柴油,化作一道在半空中散开的深黄色瀑布。 像是一条昂起头的巨大毒蟒,越过前排打手的头顶,极其精准地朝着三步外那面墙上的配电箱狂喷而去! “哗啦——!!” 飞溅的油点子落在了最前面一个打手的脸颊上。 “卧……这什么狗屁水?!” 那汉子愣了一瞬,下意识拿手背去蹭脸上的粘腻液体,指肚凑到鼻子底下一闻。 脸色瞬间煞白,比见了鬼还难看。 “柴油!!!他手里拿的是——” 警告声甚至都没来得及破出喉咙。 顾真的左手,不知何时已经夹住了一根军用防风火柴。 大拇指在砂纸上狠狠一擦。 “哧!” 一小簇橘红色的火苗,在这个密闭昏暗的空间里,跳跃出了一抹死神降临般的刺眼亮光。 顾真食指微屈,大拇指像弹硬币一样,将那根燃着的火柴,对准了那面淋满柴油的配电箱水泥墙,干脆利落地弹了出去。 “咻——” “轰!!!!!!” 几乎是在火星触碰到墙面的零点零一秒。 所有人的瞳孔,被一团平地拔起的烈焰彻底烧成了赤红色。 暴起的火舌在一瞬间吞没了整个配电箱。 墙面上的残油被瞬间引燃,形成了一面张牙舞爪的火墙。 老旧的劣质胶皮电线哪里扛得住这种高温,像受惊的活蛇一样在火光中剧烈扭曲、焦黑、熔断。 “滋啦啦——砰!!” 主线路在极度过载中发出一声短促的爆响。火花四溅。 下一瞬。 所有的白炽灯泡,在一秒钟内同时毙命。 防空洞陷入了一种夹杂着橘红烈火与无尽死黑的地狱图景。 “着火了!!!妈的漏电着火了!!快跑啊!!!” 寂静只维持了半个呼吸,随后便是撕裂耳膜的崩溃尖叫。 刚才还蹲在赌桌前红着眼押注的几十号赌徒,彻底疯了。 这帮烂泥腿子在牌桌上敢拿老婆本去拼命,可真面对着随时能把人烤干的地下火灾,骨子里的求生本能瞬间压过了一切理智。 跑!往唯一的斜坡洞口跑! 混乱。 一场不可逆转、根本没人能拉得住的极致癫狂。 人撞人,人踩人。宽大的木板桌被掀翻,“稀里哗啦”的算筹、毛票、茶碗砸了一地。 “别挤!哎哟我的腿!!” “别管那火了!给老子抓住那小子!!”大飞半边身子隐在忽明忽暗的火光里,扯着嗓子死命嘶吼。 但没人听他的。 在这种恐慌里,黑老大的面子连个屁都不算。 原本拿着刀围堵顾真的那十几个打手,当场被从后头涌上来的逃命赌徒撞得东倒西歪,手里的刀子根本分不清敌我,胡乱划伤了自己人,哀嚎声和怒骂声搅成了一锅滚油。 大飞的下场更惨。 他刚才就站在配电箱斜对面不到五步的地方。 那桶甩过去的柴油,有小半滩淋在了他的裤腿和解放鞋上。 大火蹿起来的一刹那,大飞魂飞天外,扔了手里的刮刀,两只手发疯一样拼命拍打着自己的小腿,生怕自己成了个火人。 等他手忙脚乱地确认自己没烧着,再抬起头往墙根处看时。 那扇木门大开。 账房前空空如也。 那个戴着破毡帽的活煞神,早没了影。 大飞目眦欲裂,嗓子喊得直往外冒血腥味:“去几个人堵门!死死堵住那个斜坡口!别让……” 话音又被淹没了。 人潮的推力比泥石流还要霸道,把堵在斜坡暗道上的两个自家打手直接冲翻在地。 有人踩断了打手拿刀的手骨,有人直接跨过他们惨叫的脸颊往上爬。 此时的顾真。 早就收起了柴油桶,借着那股涌向出口的庞大人潮,像一条游弋在浑水底下的冷血鲶鱼,完美地卡进了赌徒逃命的大军里。 他不喊,不叫,甚至连呼吸都保持着一种置身事外的沉稳匀长。 身边的赌鬼们哭爹喊娘,互相撕扯衣领。 顾真只是极其巧妙地压低肩膀,顺着人流推搡的缝隙,借力打力地往前滑行。 斜坡近了。 脚底板踩上了往上倾斜的黄土地面。 一股带着冰碴子味儿的西北风,从地面的洞口粗暴地倒灌下来,狠狠拍在他那张被柴油气熏得发烫的脸上。 快了。最后三步。 月光。 从那块作为掩护的活砖缝隙里漏下来的惨白冷光,刺得那些刚从黑洞里爬出来的赌徒们睁不开眼。 顾真身形一矮,极其利索地跨过那堆被人群冲得七零八落的掩护煤渣堆。 他连半个多余的眼神都没往回抛,根本没看那口正在往外拼命吐着大活人和凄厉惨叫的“地狱之门”。 皮鞋压着干草。 他贴着机械厂高耸围墙投下的漆黑死角,脚步从容不迫地,彻底融进了这片无尽的冬夜深处。 身后。 那个不可一世的地下耍钱坊洞口,此刻活像个被沸水浇透了的死蚂蚁窝。 浑身沾满黑泥、互相踩踏得鼻青脸肿的赌棍和打手们,东歪西倒地瘫了一地,咳嗽着、干呕着,像极了一群刚从坟圈子里爬出来的冤鬼。 大飞是最后几批从里头钻出来的。 他双腿发软,一屁股蹲在散碎的煤渣堆上,两只手死命撑着膝盖,胸膛像破风箱一样剧烈起伏着。 他浑身散发着一股浓烈的柴油酸臭味。 眼珠子布满血丝,像疯狗一样在四周空旷的荒地上疯狂扫荡。 惨白的月光洒了一地,除了这些烂泥一样的赌棍,荒地连着天边,空荡荡的,连根晃动的草棍子都没有。 大飞盯着那片茫茫的夜色,上下牙关不受控制地“咯咯”打着磕绊。 那小子…… 一个人。 在他们二十几号带刀汉子的地盘底下。 把整个赌坊搅得天翻地覆。 最后,就这么毫发无伤地,全须全尾地蒸发了。 大飞咽了口唾沫,只觉得脊梁沟里蹿出来的那股寒意,比今晚零下十几度的西北风,还要透骨三分。 第56章 笑面虎 天还没亮透。 县城东郊,姚家天私宅的院门上了三道铁链子。 这宅子从外头看不起眼,青砖灰瓦,门口连个对联都没贴,可进了院一拐弯,正堂里铺的是一水的金丝楠木地板,单那张八仙桌就值六百块大洋。 大飞跪在那张八仙桌前。 准确地说,是瘫在那儿。 他那双拿惯了刮刀的手撑在冰凉的地板上,十根手指死抠着木纹的缝隙,指甲盖里全是从耗子洞里带出来的黑泥和煤灰。 身上那件翻领棉袄还散发着浓烈的柴油酸臭味,左边的袖管整个被烧焦了半截,露出底下一片通红的烫伤。 他不敢抬头。 姚家天站在窗前。 背对着他。 那件平时永远扣得严丝合缝的毛呢风衣,这会儿敞着怀挂在肩膀上,底下露出一件揉得全是褶子的白衬衫。 左手插在裤兜里,右手夹着根没点火的烟。 沉默。 像一口灌满了水泥的棺材,死盖在大飞的天灵盖上。 “天哥……”大飞的嗓音碎得跟拿砂纸磨过一样,“账房……被搬空了。” 没有回应。 大飞咽了口带着血腥味的唾沫。他必须在这死寂把自己活闷死之前,把话吐干净。 “钱……一张不剩。金条、银元、首饰……也全没了。” 姚家天没动。 “保险柜门是开着的,钥匙还在锁孔上。桌面上的零钱、筹码……也干净了。” 大飞说到这儿,喉结猛地上下滚了一下。接下来这句话,才是真正要命的。他攥紧了拳头,指节磕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还有……三本账。” 姚家天后背的肩胛骨猛地绷紧了。 那动作极其细微,像是一条蛰伏的蛇被人踩了尾巴尖。 可大飞太熟悉自己这位主子了。 他跪在地上,只觉得屋里的温度在这一秒骤降到了零下。 “哪三本?” 姚家天的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 但大飞的脊梁骨“唰”地一下全湿透了。这种平静,比拿刀架脖子还要命一万倍。 “就是……”大飞的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咯”打架,“就是那三本总账。写着Y先生总账的……那三本。” 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枯树枝子被风刮断的脆响。 姚家天手里那根没点火的烟,“啪嗒”一声掉在了金丝楠木地板上。 他慢慢转过身。 大飞跪在地上,终于鼓起勇气抬起了一点视线。 他看到了姚家天的脸。 然后,他觉得自己不该来。 那张永远挂着温和笑意的白净面皮,这会儿像是被人从底下硬生生撕裂了。 嘴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着,一会儿往上抽搐成笑的弧度,一会儿又往下垮塌成愤怒的形状。 两只细长的眼睛里,那层养了十几年的城府和从容,像是一层薄薄的冰面,正在肉眼可见地龟裂、崩塌。 底下露出来的,不是精明,不是狠辣。 是恐惧。 一种被人把后脑勺的盖子掀了、脑浆子对着太阳晒的赤裸恐惧。 “你再说一遍。”姚家天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股子牙龈流血的腥甜味。 “三本……总账……” “谁拿的?” “顾……” 他还没把那个“真”字吐出来。 “砰!!” 八仙桌上那只厚实的紫砂茶壶,被姚家天一把抄起来,带着满壶滚烫的浓茶,狠狠砸在了大飞面前不到三寸的地板上。 碎瓷飞溅。 滚烫的茶水迸射开来,烫在大飞的脸颊和额头上。他死闭着眼,连躲都不敢躲。 “废物!!” 姚家天踢翻了桌边的红木椅子。 椅子顺着地板滑出去,撞在墙角那口景德镇大花瓶上,“稀里哗啦”碎了满地。 他不够。 桌上的茶杯、墨盒、一只铜制镇纸,被他一只手全扫到了地上。 那只铜镇纸砸在金丝楠木地板上,凿出了一个硬生的坑。 “二十多号人!”姚家天扯着嗓子吼,声音因为过度的暴怒而变了调,尖得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二十多条拿着刀子吃狗粮的废物!让一个泥腿子!从头顶上凿洞钻进来,把老子的档口都扒光了带走了!!你们眼是瞎的还是脑子进屎了?!” 大飞把额头死磕在地板上,一动不敢动。 姚家天的胸口剧烈起伏了十几下。 他两只手死死撑在被清空的桌面上,十根手指的关节全泛着骨头底下的惨白色。 那三本账。 Y先生。 这个代号在明面上查不到任何一个叫姚家天的痕迹。 可那账本里头记录的每一笔高利贷利息、每一个被逼得跳井上吊的赌鬼名字、每一笔分给县里“上头”的孝敬钱流水—— 只要有心人把那些数字跟现实对上号,顺着里面注明的“经手人”代号往下一捋。 他手底下那几个知道Y先生是谁的心腹,被揪出来任何一个撬开嘴巴…… 姚家天闭上了眼。 他太清楚了。 前年县里换届,隔壁县那个姓刘的保卫科科长,就是因为一本私账被人捅到了整风工作组手里。 结果呢? 前后不到七天,从抓人、定性、公审到枪毙。 这年头处理这种事的效率,快得连给家里写封遗书的功夫都不留。 而现在。 他姚家天经营了十几年的全部把柄,正捏在一个对他有仇怨的泥腿子的手里。 如果对方只要往公社整风调查组的桌上一放,甚至只是往县革委会的信箱里塞一封匿名信。 他姚家天的脑袋,当场就得搬家。 想通了这一层。 姚家天撑着桌子的两只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恐惧如同骨髓深处往外渗透。 “天哥……”大飞趴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开口:“那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嗤……呵呵呵……”姚家天突兀的笑了,笑声变得极其怪异。 就像是被逼到了绝路的野兽,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嘶哑低笑。 “他能在二十几个人的眼皮子底下凿穿老子的地盘,你告诉我,你问我怎么办?” 大飞不语,现在他极度害怕此刻状态的姚家天。 然而姚家天并没有爆发。 只是用着这诡异的笑容看着大飞。 大飞被这个视线盯得冷汗直流。 过了许久。 姚家天把视线转移到窗外那片发灰的晨光里。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极其缓慢地擦了擦满是虚汗的手心。 那张碎裂的脸皮,一块一块地重新拼凑回去。 但这次拼出来的,不再是那种高在上的温和笑意。 而是一种被逼到了悬崖边上的困兽,做出了最后决定前的冷酷与疯狂。 “传话下去。”姚家天的声音终于重新压稳了。 “今天起。公社以内所有的暗线、耳朵、赌场的欠账户头,全部启动。不惜一切代价。” 他转过身,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淬满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阴毒。 “我不管他藏在哪条沟、哪个洞里。把这小畜生给我从土里刨出来。活的死的都行。” “但那三本账——”姚家天的食指重地戳在桌面上,声音里带着牙齿咬碎骨头的嘎吱声。 “必须在三天之内拿回来。” “过了三天还没消息。” 他顿了一下。 嘴角扯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那你就帮我准备一副棺材板吧。” 大飞跪在地上,脑门磕在冰凉的地板上。 他的后背全湿透了,像是刚从河里捞出来的。 窗外的天,终于蒙亮了。 一层灰白的晨光挤进来,照在满地的碎瓷片和茶渍上。 姚家天就站在那片狼藉的正中间,两手插在裤兜里。 嘴上这么说的他,内心已经在盘算着要如何脱身了。 第57章 全城戒严 天蒙蒙亮的时候,县城汽车站那两扇生了锈的铁栅栏门,被人从外头拿粗铁链子死死锁了个两圈半。 两个套着翻领棉袄、满脸横肉的壮汉叉着腰杵在门当间,嘴里叼着烟。 几个背着包袱、起大早赶路的老百姓刚凑近,还没来得及张嘴问半个字,迎面就是劈头盖脸的一顿吼: “瞎了眼了!今天不发车!上头有令,有个拿刀的江洋大盗流窜进了县城!嫌命长的就在街上晃悠,赶紧滚回去!” 不到一个时辰,这股邪风就像长了翅膀,刮遍了县城的每一条道。 东头通往红旗大队的土路口,一辆木板车直接被掀翻横在道上,两三个小痞子缩在后头,冻得直跺脚,逢人就扒着领子盘问。 西边去省道的岔路,生生架了根碗口粗的毛竹做路障,旁边戳了块歪歪扭扭的破纸板,写着“查路条”。 就连南面的粮站后门、北边废品收购站的狗洞子,这些平时只有贼耗子才走得通的野路,全他娘的让人给拿木板和乱砖头封死了。 大飞坐在县大队保卫科那辆半旧的军绿色吉普车里。 副驾驶的车窗摇下来一半,他捏着一只能拉长线的短波对讲器话筒,嗓子早就喊得直冒血腥味。 “老五!西街那头耗子洞堵严实没有?” 对讲器里刺啦刺啦作响,传出哆嗦的嘶喊:“飞哥放心!铁桶一个!” “告诉底下那帮没长眼的货,今天看见十七八岁的生瓜蛋子、穿灰布褂子的,别废话,先给我把手打折了按在地上再来回话!” 大飞松开按钮,骂了句脏话,把烧到海绵头的烟屁股烦躁地弹出窗外。 他摸了摸自己左边胳膊。 昨晚在防空洞被那小煞神用柴油烧出的一溜大燎泡,稍微一蹭衣服就疼得他五官拧成一团。 后座上个尖嘴猴腮的手下凑个脑袋过来,声音打着飘:“飞哥,这阵仗……是不是动静太大了?明面上的红袖章加上咱们暗地里的弟兄全撒出去了,万一惊动了县革委那帮青天大老爷,问起来……” “问个屁!” 大飞反手一巴掌重重抽在吉普车座椅的靠背上,眼珠子里布满红血丝。 “天哥放了死话,谁问,就说是配合保卫科拿持刀的亡命徒!三天之内,要是从这土坑里刨不出那个小兔崽子,你们连带老子,全得进黄河喂王八!还他妈有心思操心别人?!” 那手下吓得脖子猛地一缩,跟只鹌鹑似的不敢再放半个响屁。 …… 同一片灰蒙蒙的晨光底下。 县城老区最深处。一条连本地拉泔水车的都嫌脏、死活不愿往里钻的死胡同里。 两面发了霉的高砖墙夹着不到三尺宽的过道。 地上全是冻成了滑冰溜子的洗衣水烂菜叶。 头顶横七竖八拉着几根草绳,上头挂着的几条破烂裤衩冻得跟铁皮一样硬,在冷风里互相敲打。 顾真就蜷在胡同最尽头,一堵塌了半截的砖墙背阴面。 身下垫着从空间里顺出来的一张现代超薄防潮垫,外头随意盖了几片从附近垃圾堆扒拉来的烂纸板。 任谁打眼一看,这就是个冬天缩在城墙根底下等死的叫花子。 他没睡。 从昨晚掀翻了耗子洞全身而退到现在,这具十七岁的身体已经快逼近体能极限,但他那双藏在破毡帽底下的黑眸,却清明得像一块刚磨好的刀片。 昨晚那波交火,结束时天就快放亮了,城门口早就没了趁夜出城的真空期。 他脑子里的盘算很清楚——姚家天折了底盘,第一反应绝对是像疯狗一样封死所有的出城通道。 这时候往城外闯,等于往枪口上撞。 反其道而行,一头扎进县城最烂、最脏、人户最杂的贫民窟深处,这叫顶级商战里的“就地潜伏、灯下黑”。 果然。 他赌赢了。 顾真半闭着眼。 巷子外头,隔着大几十米的正街上,兵荒马乱的嘈杂声从日头升起就没断过。 硬底皮鞋踹门的声音。 尖厉的口哨声。 混混们拿棍子抽打路人的粗暴咒骂。 声浪的密度,不仅没随着天亮减弱,反倒越来越密。 顾真右手捏着一根从冻土里抠出来的生锈长铁钉。 在面前冰冷的黄土地上,慢条斯理地、无声地划着道道。 东口。西口。北口。 全被锁死了。 他意念一沉,半口清冽甘甜的灵泉水直接从空间调度,出现在喉咙口。 顺着气管咽下。 冰凉的泉水瞬间炸开一丝生机,把脑浆子里熬了一宿的隐痛和疲惫感,生生冲刷得干干净净。 局面已经彻底摆在明面上了。 姚家天急了,把整个县城倒扣成了一口密不透风的铁锅,盖子焊得死死的。 而他顾真,就是这锅里还没下滚油的那条活鱼。 可有意思的是,顾真嘴角非但没拉下去,反而极度轻蔑地往上挑了半寸。 怕? 前世在资本绞肉机里滚了二十年,在纳斯达克被人恶意做空、被最信任的合伙人联合银行连夜抽贷。 那种逼到准备跳天台的绝境,他扛过不止一回。 每一次,他都是踩着对手的骨头渣子,从死人堆里生生爬回了王座。 就这点咋咋呼呼的封城搜捕,也配让他慌神? 顾真右手放下那根铁钉。 隔着身上那件破旧粗糙的灰布褂子,极其随意地按向了自己左胸口。 心脏跳动的地方。 在那底下,那三本厚重的牛皮纸总账册,虽然此刻被锁在玄灵空间的铁柜里,但在他的心理感知中,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惊人。 外头姚家天的人就算把地皮掘下去三尺,就算现在冲进来把他顾真扒个精光。 也休想从他身上抠出半根能要命的纸丝儿。 但光拿不住这玩意儿没用。 账本攥在手里死藏着,那就是一堆擦屁股都嫌硬的废纸。这玩意儿只有引爆了,才叫杀伤力。 顾真收回手。 食指在屈起的膝盖上,跟打着节拍一样,一下,两下。 脑子里的逻辑链条开始疯狂切割、解剖。 姚家天狗急跳墙,不惜顶着惊动上头的风险,把白道保卫科和黑道打手全砸出来封城。 找弟弟?扯淡。 亲爹死了都不至于搞这么大阵仗。 只能说明,那三本账,是悬在姚家天脖子上、已经磨利了的断头刀。 见了光,姚家天不仅帽子要掉,连脑袋都得搬家。 那么,核心问题只剩下一个。 这把刀,老子要递给谁,才能一击毙命? 直接投给公社革委会? 顾真冷哼了一声。 姚家天在这十里八乡撒了十几年的野,黑白两道都是人情世故,公社那帮头头脑脑里,谁知道有几个是拿了他“孝敬”的干儿子?递给他们,等于自投罗网。 那去县革委信访办告御状? 更扯。 账本上每一页都写着孝敬给“上头”的流水。这个“上头”到底有多高,水到底有多深,鬼知道! 要是把这账本拍在了一把本地保护伞的办公桌上,那就不是反杀,是找死。 “高端的商战,往往得用最越级的方式。” 这定时炸弹,不能给任何一个跟本地有哪怕半毛钱利益纠葛的人。 必须找个完完全全的“免疫体”。 要级别够高,压得死地头蛇。 要立场够硬,在本地没亲戚没故旧。 最关键的是,时间窗口必须卡得死死的!得在这个人恰好进入这片地盘的那一瞬间,直接把账本砸过去!连让姚家天打点灭火的喘息功夫都不给! 谁能满足这三个变态的条件? 一道极度耀眼的闪电,突然在顾真熬红的脑仁里“刺啦”一声劈开。 所有的烂麻线,在一瞬间彻底梳理出了一条清晰的发光主线。 老李。 国营饭店后厨的那个掌勺大厨老李! 顾真的双眼在昏暗的纸板底下,爆射出一股猛禽般的精光。 五根修长的手指猛地收拢,捏成了铁块。 几天前。就在那扇满是油垢的铁皮门背后。 老李死死抱着那两只帝王蟹,眼睛冒着绿光,嘴里吐出来的那句抱怨加邀功的话: “下个礼拜,县里二把手要带着检查组下来视察……” 检查组!县里的空降二把手! 这不就是天上掉下来的“活判官”吗?! 他们不归本地土皇帝管,不吃你本地势力的饭,视察一圈、吃顿汇报饭,抹嘴就走! 如果。 如果能在这位二把手带队坐在国营饭店,吃着山珍海味的时候。 自己不是去哭诉告状,而是直接把这记录着无数家破人亡、地下黑金的人血账本。 越过所有的走程序、层层审批。 当面、强行、死死拍在带队领导的餐盘边上! 这不是泥腿子喊冤,这是把炸药包直接塞进上级大员的怀里,强行引爆。 哪怕姚家天手底下的火枪队就在饭店外面围着,哪怕他急得跳脚,在这么多市县双重目光的注视下,也绝不敢硬抢。 这叫借势,这叫绝杀! 顾真紧绷的肩胛骨,极其缓慢地放松了下来。 鼻腔里呼出一口长长的白气,在这零下十几度的冷风里,瞬间被刮得支离破碎。 棋盘看清了。 但唯一的一个死结卡在了最后一步—— 老李那句“下个礼拜”,太模糊了。 到底是下个礼拜一,还是礼拜三,还是今天?! 看来得找老李确认一下时间了。 顾真露出一模微笑,压低了帽檐,消失在这个暗巷之中。 第58章 白送 国营饭店后厨。 灶台上的煤炉子烧得通红,铁皮烟囱口冒着滚黄烟。 油腻的灶壁上挂着两排发黑的铁勺铜铲,角落里码着半人高的白菜帮子和冻成冰坨的萝卜。 老李蹲在案板前头,手里攥着根没点火的烟卷,眉头拧成了死疙瘩。 他面前的砧板上,摊着一张写满了字的油纸,那是他昨晚熬到后半夜才攒出来的菜单。 鱼香肉丝、红烧排骨、清炒时蔬……写了划,划了写,纸面上全是铅笔道子。 “废物。”老李把油纸攥成团,狠狠砸进泔水桶里。 这菜单搁平时撑个公社级别的接待绰有余。 可明天来的人不一样。 周元庆。 县里新调来的二把手,分管农业和整风两条线。 这位爷好吃,远近闻名。 上回去隔壁公社视察,当地饭店端了桌子标配的四菜一汤,周元庆当场黑了脸,饭没动两口就走人。 那个饭店的掌勺第二天就被撸了,换了个从县城调过来的。 老李的对头,副厨赵胖子,昨天已经在后厨主任面前放了话:要是明天老李撑不住这桌席面,他赵胖子愿意顶上去。 “顶你妈个头。”老李低声骂了一句。 帝王蟹他有。 前两天那个瘦小子卖给他的两只大家伙,冻在冰窖最里面,谁都没让看见。 那东西上了桌,绝对是核弹级别的视觉轰炸。 但光一道主菜,撑不起一整桌席面。 周元庆这种人精,吃的不光是味儿,吃的是排场、是心思。 主菜惊艳,配菜拉胯,那叫虎头蛇尾,比全程平庸还丢人。 老李需要那一些看就不是本地能搞到的稀罕玩意儿。 可这年头,这些东西比黄金还难淘。 黑市里倒是有零星的干货贩子,但眼下县城里闹得鸡飞狗跳,满街都是拿棍子的混在抓什么江洋大盗,连个送菜的板车都进不来。 老李把烟卷叼在嘴里,用灶火点了。 狠狠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雾跟他的心情一样灰暗。 就这么坐以待毙? “咚、咚、咚。” 三声。 不急不缓,节奏精准。 老李的烟差点从嘴里掉出来。 他猛地扭头看向后厨最里面那扇锈迹斑斑的铁皮门。 这个时候还有人上门卖货? 老李把烟往灶台上一掐,几步蹿到铁皮门后头。 他没急着开门,而是侧着耳朵贴上去,压低声音问了句:“谁?” 门外传来一个年轻但沉稳的声音:“李师傅,是我。” 老李心里“咯噔”一下。 他伸手拨开门闩,铁皮门往里拉开一道半尺宽的缝。 灰蒙蒙的天光里,一个瘦削的身影侧着身子挤了进来。 破毡帽压得极低,灰布褂子上沾着几片烂菜叶子和干泥巴,活脱脱一个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小叫花子。 但那双从帽檐底下露出来的眼睛,黑得深不见底,干净得不像是刚从那种地方出来的人。 老李把门重新闩死,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顾真两眼。 “你小子胆子还真不小啊。”老李压着嗓子,声音里掺着三分惊、三分喜、四分紧张,“外头那帮人翻天了你知不知道?满街抓人,听说是保卫科的大飞亲自带队,你还敢往镇上钻?” 顾真把帽檐往上推了推,露出完整的面孔。 “放心,我走的道比较隐蔽。” “你小子!我也不知道说你什么好。”老李笑骂道。 “我后厨打杂的小工今早出门买豆腐,在巷口被两个混子拦下来扒了衣裳检查,吓得尿裤子跑回来的!你倒好,大白天送上门来——” “这不是安全送来了嘛。”顾真打断他,从怀里掏出一团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不大,也就两个拳头。 “砰”一声轻响,搁在了案板上。 老李本能地往前观看。 顾真没卖关子,伸手把油布一层揭开。 一股属于深海的腥鲜气味,瞬间充满了后厨。 六只干鲍。 每一只都有成年男人半个巴掌大小,表面呈深琥珀色,纹路细密清晰,边缘微卷起的裙边干透后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 这不是那种小贩手里三毛钱一串的廉价货色,老李在省城培训班里见过一次这种品相的干鲍,当时带队的老师傅说,这叫这么大个的干鲍,港岛那边论只卖,一只顶一个月工资。 老李的喉结猛地上下滚了一下。 四十二年的人生里,他第一次离这种传说级的食材这么近。 职业本能让他伸出手,指腹轻轻摩挲过一只干鲍的表面。 触感坚硬如石,纹理均匀,没有一丝霉斑和虫眼。 “真……真货?”老李的声音都劈了。 顾真没答话。 而是又从灰布褂子另一侧的内兜里,掏出一个扎得紧的粗布口袋,往案板上一甩。 口袋嘴一松,滚出来十几朵暗金色的花菇、一把红得发紫的枸杞干、两根拇指粗细的老山参须子,还有小半捧压得瓷实的松茸干片。 这些东西单拎出来任何一样,搁在这公社国营饭店的厨房里,都是从未出现过的级别。 老李的手开始抖了。 不是害怕,是兴奋。 这些东西加上冰窖里那两只帝王蟹,他能做出一桌什么级别的席面? 别说周元庆了,省城招待所的国宴都未必有这个排场! “多少钱?”老李的嗓子发干。 顾真靠在灶台边上,两手插进袖筒里,姿态松弛得不像一个正在被全城通缉的人。 “不要钱。” 老李抬起头。 “白送。”顾真说。 老李的兴奋劲儿像被人兜头泼了盆冰水。 他往后退了一步,眼神立刻变了。 在这世道上混了几十年,老李太清楚一个道理,天底下没有白送的午饭。 越是值钱的东西白送,后头跟着的条件就越要命。 “你想让我干什么?”老李的声音沉下来了。 顾真看着他。 那双黑眸里没有讨好,没有央求,只有一种极其冷静的、属于交易者的审视。 “李师傅,明天,有领导下来视察,对吧?” 老李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没点头也没摇头。 “我知道你手里有帝王蟹打底,”顾真的视线扫过案板上那堆山货,“再加上这些,必然能在领导面前露大脸。” 老李没接话,看着顾真,等着他的下文。 “事也不麻烦。”顾真从袖筒里抽出右手,竖起一根食指。 “就是明天席面上,等领导吃到最高兴的时候,你找个借口,上菜也好,添茶也好,把一个纸包递到他随行秘书手里。” 老李像被蝎子蜇了一样往后弹了半步。 “你疯了?!”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但恐惧全写在了脸上,“我一个掌勺的,给领导的人塞东西?那是什么东西?告状信?举报材料?你这是让我把脑袋别裤腰带上” “李师傅。”顾真声音平静的回复。 “你觉得,”顾真慢条斯理地开口,“一个领导,到了一个新地方,最需要什么?” 老李愣住了。 “政绩。”顾真吐出两个字,“他需要一把火,烧出响动来。越大越好。” 老李的眉头皱起来,脑子开始转了。 顾真往前迈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你想吧,新官上任,分管整风。他巴不得有人把现成的靶子送到面前来,只要这个靶子够大、够硬、够扎眼——他拿下这个靶子,那就是实打实的功劳。” 老李的喉结动了动。 “你递过去的不是祸水,”顾真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是一份大功劳。领导要是靠这东西办成了事,你猜他会不会记得,这份功劳是从谁手里接过来的?” 这句话像一根烧红的铁钎子,精准地捅进了老李心底最柔软的那块肉里。 他在这国营饭店干了十二年。 十二年了,还是个掌勺的。 上面的编制、提干名额,全让那些有关系的人占死了。 他不是没想过往上爬,可一没背景二没门路。 如果…… 如果他真的在领导面前立了这么一个大功。 不是端菜的功、不是做饭的功,而是实打实推动一桩大案的功…… 老李的呼吸急促了起来。 但他到底是个精明人。 兴奋过后,理智迅速拉住了缰绳。 “万一……”老李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万一这事儿没成?万一那秘书不收?万一查材料里的人查出来是我递的……” “查不出来。”顾真的语气笃定得像在念一句写好的判决书。 “纸包里没有任何人的名字跟你有关,你只是上菜的厨子,顺手帮人带了个东西,你连里面装的什么都不知道。” 顾真停了一下,看着老李的眼睛:“再说了,我还欠你人情。这事儿办完,往后你要鱼有鱼,要蟹有蟹。长线买卖,一直做。” 最后这句话,才是真正的秤砣。 老李这辈子见过太多画大饼的人。 但眼前这小子不一样,帝王蟹,干鲍,这堆值几百块的山货。 能弄得到这些稀罕物,证明这小子的道行和门路都是别人都没有的。 老李低头看着案板上那六只泛着琥珀光泽的干鲍,又抬头看了看顾真。 沉默了足有十几秒。 “东西什么时候给我?”老李开口了。 顾真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粗麻纸包得四方方、约莫两指厚的纸包,轻轻放在案板上那堆山货旁边。 “现在。” 老李盯着那个纸包看了几秒,没伸手碰。 “明天中午,席面过半,领导筷子动得最欢的时候。”顾真用食指点了点纸包,“找他秘书,就说是公社群众匿名举报材料,托你代为转交。多一个字别说,少一个字别漏。” 老李的手终于抬了起来。五根手指在空中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稳地扣在了那个纸包上面。 纸包入手,分量比想象中沉。 “成交。”老李把纸包塞进围裙最里层的暗兜,拍了拍,确认服帖。 顾真点了下头,转身朝铁皮门走去。 “等等。”老李叫住他。 顾真回头。 老李从灶台底下摸出半个冷馒头和一块用油纸包着的酱肉,塞进顾真手里。 “外头风大,”老李的声音低哑,“出去小心点,别饿着。” 顾真接过来,没说谢。 把馒头和肉揣进怀里,帽檐重新压低,侧身挤出了那扇铁皮门的窄缝。 门闩重新落下。 老李靠在门背上,胸口那个纸包贴着肚皮,像揣了块烧红的铁。 他闭上眼,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一步迈出去,就没有回头路了。 但案板上那六只干鲍和那堆山货,在昏黄的灯泡底下泛着温润的光,像是在无声地告诉他,明天的席面,稳了。 第59章 替罪羊 一整天。 从天蒙亮到日头偏西,大飞带着三拨人马,把县城里里外外翻了个底朝天。 巷子口的垃圾堆让人拿铁锹扒了三遍,废品站的烂铁皮棚子强行拆了两间,连城隍庙后头那口早干了的枯井,都派人拿粗麻绳吊着下去,打着手电筒照了底。 什么都没有。 别说大活人,连半根跟顾真沾边的头发丝都没摸着。 那小子就像是化成一阵阴风,彻底从这片黄土地上蒸发了。 天黑透的时候,大飞回去复命。 姚家天私宅。 后院那间从外头根本瞧不见灯影的小书房。 大飞推门进去。 屋里没拉灯绳,只在八仙桌上点着一盏玻璃罩子发黑的煤油灯。 火苗压得极低,将将能照亮桌面上巴掌大的一块地方。 姚家天坐在桌后的太师椅里,半张脸陷在浓重的阴影中。 他手里慢条斯理地盘着一串黄花梨的珠子。 “坐。” 大飞没敢坐。 他杵在门边,两条腿绷得像两根生铁棍。 姚家天没抬头看他。大拇指搓着那串黄花梨,转得极慢。 一颗,滑过去。再一颗。每颗之间的间隔都像是掐着秒表算好的。 “嗒。” “嗒。” 木头碰撞的脆响,在这间死寂的书房里被无限放大。 大飞的后背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外渗汗,棉袄里头那件单衣很快就贴在了皮肉上。 姚家天依旧没开口问账本的事。 他放下手里的串子,端起桌上那把温热的紫砂壶,不紧不慢地往面前的两只青花杯子里倒茶。 动作稳得出奇,水流连一滴都没溅出杯沿,就好像在进行某种郑重的仪式。 滚水激起茶叶,白雾袅袅升腾。 “坐嘛,站着干什么,跟个戳地的木桩子似的。”姚家天终于抬起头,冲他笑了笑。 这一个笑,让大飞后脊梁骨上的汗毛齐刷刷地倒竖了起来。 他硬着头皮挪过去,在桌对面的方凳上坐下。 大半个身子悬空着,屁股只敢挨着一点凳子边。 姚家天把其中一杯冒着热气的青花瓷杯,推到他手边。 “大飞啊。” “天哥。”大飞的声音发干。 “跟了我几年了?” “七……过完这个年,整七年了。” “七年。”姚家天点了点头,端起自己那杯茶,吹了吹浮沫,轻轻抿了一口。 放下杯子时,他的食指在杯沿上极其随意地摩挲了两圈。 “七年了,在底下这帮弟兄里,你是我最贴心的人。实话讲,比家明还要贴心。” 大飞觉得胸口像是被人不轻不重地砸了一记闷锤,连呼吸都乱了半拍。 “天哥,账房的事我……” “别急。”姚家天抬了抬手,直接压住了他的话头,脸上的笑意反而更深了些,“今天叫你过来,不是翻旧账,是跟你商量个正经事。” 他重新捡起那串珠子,一下一下地拨着。 “有个消息,县里今天刚递出来的准信。” 大飞死死盯着那只在昏黄灯光下来回滚动的黄花梨,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一下。 “明天,周元庆下来视察。” 这句话砸下来,大飞眼皮子猛地一跳,后背那层粘腻的白毛汗瞬间冷透了。 周元庆。 县里刚空降下来的二把手。 分管着整风大权! “那三本账……”姚家天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在跟墙角的影子说悄悄话,“如果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节骨眼上,被那个野杂种捅出去。你说,会是个什么光景?” 大飞的两片嘴唇死死抿着,一个字都倒不出来。 “所以,我把自己关在屋里想了一整天。”姚家天放下珠子,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上半身微微往前倾了倾。 那张白净温和的脸,离大飞只有不到两尺远。 “得有个人,站出去把这雷给顶了。” 大飞的脑子里“嗡”地一声,像是被人强行塞进了一口敲响的铜钟里。 “天哥……” “你听我把话说完。”姚家天的语气依旧平和得像是在唠家常,“账本上落的字号,是Y先生。明面上查不到我头上,也查不到你大飞头上。但万一,我说万一,真有不长眼的拿它做文章死咬着不放,总得有个份量够重的人,主动出来认下这个盘子,把案子结成死档。” 大飞的手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两只手死死攥住膝盖上的粗布裤管,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泛出惨白色。 “天哥,这……这事儿不能这么办啊!”大飞嗓音里带了哭腔,急得眼珠子通红,“那账本上的数口,加一块得上万了!这要是认下来,够吃十颗花生米的了——” “所以我说是商量嘛。”姚家天又笑了,他甚至伸出那只温热干燥的手,轻轻拍了拍大飞搁在桌上的硬拳头。 力道极轻柔。 可大飞却觉得,像是一条刚蜕了皮的毒蛇,正吐着冰凉的信子,顺着自己的手背一点点往胳膊上爬。 “大飞,你在我眼里就是亲兄弟。”姚家天的眼眶甚至微泛了一点红,声音里极其逼真地夹上了一丝颤音,“家明现在八成是回不来了。你要是再折进去,我在这世上,连个能交底的人都没了。我能害你吗?” 大飞咬紧了后槽牙,牙龈深处渗出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你顶罪,走个主动投案的过场。”姚家天收回手,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我砸锅卖铁动用所有的底牌,保你三个月内出来。这三个月,就当去里头清闲养膘。出来之后,咱俩五分账。以后这县里的盘子,你就是我的合伙人,不是端碗干活的下属。” 这大饼画得又大又圆,可大飞半个字都不信。 “天哥,我……能不能让我再想想……”大飞的声音干涩到了极点。 姚家天的笑容没变,依旧像个菩萨。 但他端茶杯的手悬在半空,放下的动作,突然极不自然地慢了半拍。 “大飞。” “……在。” “我记得你老家那个瞎了眼的老娘,今年过完生日,该六十几了吧?” “轰!” 大飞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被抽得干干净净。 姚家天的语气依旧那么温和,甚至透着长辈般的关切:“老人家年纪大了,腿脚又不利索。我记得你们老屋后头,有口吃水的老井。那井沿的青砖早风化得不成样了吧?阴天下雨的,走路可得千留神万当心。” 他顿了顿,狭长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让人毛骨悚然的幽光。 “万一哪天起夜,一不小心失了脚掉进去……那多深的井啊,黑咕隆咚的,老太太喊破喉咙都没人听得见。” 书房里彻底死寂。 静得只能听见煤油灯那根发黑的灯芯,被火苗舔烧发出的“嗤嗤”微响。 大飞像个被抽了筋的活物,瘫在那张硬木凳子上。 连喘气都觉得胸膛里倒灌了一把碎冰碴子。 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上下牙膛“咯咯”打着磕碰,喉咙最深处,挤出一种野狗被铁丝勒住脖子时、压抑到了极致的呜咽声。 姚家天没再看他。靠回椅背,重新把那串黄花梨盘回手里。 “嗒。” “嗒。” 大飞痛苦地闭上了眼。 两行冰凉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过下巴,重重地砸在攥紧的拳头上。 他认命般地从木凳上出溜下来,双膝重重砸在坚硬的青砖地面上。 “砰”的一声闷响。 额头死死磕了下去。 “我……认了。” 姚家天手里转动的珠子,停了。 “好兄弟。”他站起身,绕过八仙桌走到大飞身边。弯下腰,双手搀住大飞的胳膊,像扶一个刚摔了跤的亲弟弟一样,极其体贴地把人往上拉。 “把心放在肚子里,就三个月。天哥拿身家性命担保,接你平安出来喝酒。” 大飞被拉了起来。 他直愣愣地戳在原地,两条腿软得像没骨头的面条,目光涣散地盯着黑漆漆的墙面。隔了半晌,才从干拉拉的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嗯”字。 “去吧,回去好好歇个全觉。明天的事,等我递信。” 大飞转过身,像是丢了三魂七魄的行尸走肉。 一步,两步。 手搭上铜门把手的时候,他的五根手指抖得连那个小小的铜把手都捏不住。 门拉开了。 外头刺骨的西北风粗暴地灌进领口,刀子一样割着皮肉。 大飞跨出门槛,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漆黑的院门外走。 身后,“吱呀”一声。那间书房的门被极其干脆地合上,隔绝了里头仅有的一点光和暖气。 大飞像个游魂一样,走到院门外那条空荡荡的死巷子里。 停住了脚。 他仰起头,死死盯着头顶那片黑得没有一颗星子的夜空。 三个月出来? 大飞皲裂的嘴角突然极其怪异地往两边扯了一下。 那个弧度,比坟头哭丧还要难看百倍。 姚家天连自己的亲弟弟家明都能当成饵子扔出去填坑,他大飞算个什么东西? 不过是一块随时能被扔进炉子里堵火眼的烂木头罢了。 这一进去,绝对是一杯毒酒一条绳,被灭口死在号子里。 可他家里,还有个瞎了眼的老娘…… 大飞猛地低下头,把整张脸死死埋进那双长满冻疮的粗糙双手里。 宽厚的肩膀在冷风中无声地剧烈耸动着。 巷子尽头,一阵邪风卷起一张沾着泥水的废报纸,在青石板上刮出沙沙的干响。 而在巷子转角的暗影深处,一道灰扑扑的瘦削身影,正背靠着发霉的砖墙,双手抄在破褂子的袖口里。 破毡帽下,那双黑沉的眼眸静静地注视着几乎要崩溃倒地的大飞,嘴角勾起一抹看透一切的讥冷。 “这就叫死道友不死贫道啊。”顾真在心底无声地冷笑,“既然你主子不当人,那这把屠刀,就别怪我拿过来借花献佛了。” 第60章 策反 大飞蹲在巷子口的阴影里,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枯树皮。 眼泪和鼻涕全糊在脸上,混着刚才在防空洞蹭的干泥点子,整张脸狼狈得没法看。 姚家天刚才在书房里说的那番话,还带着回音在脑子里乱撞。那温声细语的调调,比直接拿刮刀捅进他肚子里还让人觉得冷。 就在大飞把脸埋进粗糙的掌心,准备认命地咽下这最后一点怨气的时候。 一个声音,贴着他的后耳根子,像一阵没温度的穿堂风,幽幽地飘了过来。 “哭够了没?” 这轻飘飘的四个字一落地。 大飞原本还在抽搐的肩膀,猛地僵成了一块死铁。 他连头都没敢回。在街头混了七年练出来的护命本能,让他脑子甚至还没转过弯,右手已经下意识地往后腰摸了过去。 手指尖刚刚蹭到冰凉的帆布刀鞘。 “啪。” 一只手稳稳地盖在了他的手腕上。 没用什么拿拿捏捏的摔跤架势,只是拇指和食指极其刁钻地卡在了他脉门的麻筋上。 大飞刚想发狠甩膀子,整条右臂就像是被瞬间抽了骨头,“嘶”地倒抽了一口凉气,酸软得连半点力气都聚不起来。 大飞猛地扭过脖子。 一张脸,近在咫尺。 破毡帽压得快盖住眉毛,帽檐的阴影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一道冷硬的下巴颏,和一双薄薄的、抿得死紧的嘴唇。 半拉月光从塌了的墙头上砸下来,正正好好打在那件洗得发灰的粗布褂子上。 大飞的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 顾真! 那个在地下防空洞里,把他们二十多号带刀兄弟当猴耍、临走还一把火点了个底朝天的小煞神! 他怎么会在这儿?!而且是在天哥私宅外头的死巷子里?! “别动。”顾真的嗓音平得不见底,连一点喘气的杂音都没有,“你要是再动一下,你猜我下一秒会做出什么事?” 大飞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一圈,发出一声吞咽干唾沫的“咕咚”声。 他自然是觉得这样的后生,在这种状态下,会毫不犹豫的抽刀捅死他。 “看你这副如丧考妣的熊样……”顾真松开了卡着他脉门的手,两只手重新抄回褂子的袖筒里,往后退了半步,“姚家天让你顶罪,对吧?Y先生,这口黑锅,可够压死人的。” 大飞本来煞白的脸,听到“Y先生”三个字,肌肉狠狠抽搐了一下。 “你……”大飞嗓子干得像塞了把破沙子,“你他妈到底想干什么?” “干什么?”顾真极轻地笑了一声。在这死寂的烂巷子里,这声笑透着说不出的讥讽,“我要是想送你上路,刚才你的手指头就碰不到刀把了。大飞,我是来拉你一把的。” 拉我? 大飞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几个小时前他们还是死敌! 顾真根本没理会他满脸的防备,慢条斯理地扯开了话头:“你仔细想想。且不说账本上的是上万的流水,是能枪毙十次的罪,你真以为涉及到账本里的人会放过你?还是姚家天会放过你?” 大飞的两片嘴唇控制不住地直哆嗦,硬是挤不出半个反驳的字。 “看守所是什么地方,你混了这么多年,心里没点数?” 顾真身子微微往前压了压,眼神像一把极其锋利的刮刀,一层层削着大飞仅剩的那点侥幸,“进去头一天晚上,同号子里的犯人‘不小心’跟你起了点摩擦;或者你在里头喝了口凉水‘呛着了’;再不然,大半夜上茅房跌了一跤磕断了脖子……这年头,牢里死个把扛了重罪的替死鬼,太省事了。” 顾真的语气越平淡,大飞听得越是头皮发炸。 “畏罪自杀,死无对证。姚家天需要的,只是一只替罪羊,如果这只替罪羊刚替完罪了又刚好死了……完美。”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钎,捅进大飞心里最恐惧的角落。 “他姚家天是什么样的人,你跟了他这么久,你真觉得他会这么善良放过你?你死了,想必你家人一定会很伤心吧?你父母白发人送黑发人……肯定不好受。” 大飞的心理防线,轰然坍塌。 他像是被抽了整条脊梁骨的大黑狗,两条腿一软,整个人顺着发霉的墙根烂泥一样滑坐在地上。 “我……我娘……我瞎眼的老娘……我死了,她也没盼头了!呜呜呜呜呜!”大飞两眼发直,胸口剧烈起伏着,像个破风箱。 “所以啊,我这不就来了嘛……”顾真的嗓音忽然沉了下来,带上了一种高位者独有的、让人无法拒绝的蛊惑力,“死路一条,未必不能变成活路。就看你选哪条。” 大飞猛地抬起头。 那双因为极度绝望而发灰的眼珠子里,陡然炸开一丝见血封喉的毒光。 那是被逼到绝路的恶狗,准备回头咬穿主人喉管的疯狂。 “你……你能帮我?” “我帮不了你。”顾真摇了摇头,语气干脆利落,“但你自己,可以帮自己。” 顾真走上前,俯下身子,凑到大飞的耳边。 夜风把他的低语声吹得断断续续,却字字句句如同最猛烈的迷药,疯狂地灌进大飞的脑子里。 足足讲了一盏茶的功夫。 顾真才不紧不慢地直起腰。 大飞还瘫坐在冰凉的地上,身体依然在发抖。 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极度的兴奋和怨毒在血液里翻滚! 姚家天想拿他当替死鬼?想让他瞎眼的老娘去死? 好!太好了! 既然你不当人,那就大伙儿一起死! “记住了?”顾真居高临下地瞥着他。 大飞深吸了一大口带着冰碴子的冷气,重重地点了下头,声音像是咬碎了牙齿发出来的:“记住了!” “很好。”顾真转过身,将那顶破毡帽往下拽了拽,高大的身形很快就要融进更深沉的黑暗里,“明儿个,好好表现。是当垫脚石,还是当催命符,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脚步声踩在烂菜叶子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很快消失在死胡同的尽头。 大飞独自坐在地上,整整坐了十分钟。 直到西北风把他的手脚吹得僵硬麻木,他才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用那肮脏的袖口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和鼻涕。 他转过头,像一条狼一样,死死盯着姚家天私宅的方向。 那片陷在黑夜里的高耸屋脊,曾经是他最敬畏的地方,现在,只是一堆马上就要被点燃的烂木头。 大飞咧开嘴,笑得像个活鬼。 “天哥啊……”他低声念叨着,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你教我的,做兄弟在心中。你既然非要我死,那这口棺材,兄弟我一定多给你钉两颗丧门钉!” 冷风穿堂而过,卷起巷子里发酸的死水。 远处县城东边,一点微弱的晨曦,已经硬生生撕开了这见不得光的黑夜。 第61章 人间极品 正午的日头挂在县城青砖屋脊上,驱散了几分料峭的寒风。 县委大院里,一辆半新不旧的墨绿色伏尔加轿车稳稳刹住。后排车门还没开,一拨穿着四个兜制服的县里头头脑脑们早就拥了上去,里三层外三层地在车边候着。 车门推开,先探出来的是一只肥厚宽大的手掌。 手腕上,一串油光水滑的黄花梨佛珠正被盘得咔咔作响。 随后,周元庆整个人挪了出来。五短身材,圆滚滚的,那身笔挺的中山装第三颗扣子被肚子顶得紧绷。他脸上挂着两片招风耳,一咧嘴笑,眼睛就缝成了两道和善的弯月牙。 “好地方,确实是个好地方啊!”周元庆脚刚沾地,把佛珠往右手里一串,左手随意地往远处的屋脊上一指,满脸堆笑,“红旗公社,名字响亮,这地方的气象也板正嘛!” 旁边陪同的县里干部们,立刻跟听到发令枪似的,争先恐后地跟着附和笑了起来。 “周领导这眼光就是毒!” “那是那是,都是沾了新风向的光啊!” 姚家天此时就站在人群外沿第三排的位置。那件标志性的卡其布风衣熨得连个褶子都没有,脸上的笑容拿捏得恰到好处,跟拿尺子量过一样规矩。 他不抢风头往第一排挤,也没掉队落远,站的位置刚好卡在周元庆转头余光能扫到的盲区边缘。 进能随时递话,退能把自己摘出去当背景板。这套察言观色的站位功夫,他在这县城里练了十几年,早刻进了骨头缝里。 一整个上午,大部队就是走马观花。 看棉花地、转大队粮库、听扫盲学校汇报。周元庆走走停停,遇到能说两句的地方就哼哈点头,叫随行的秘书记上几笔。 笑容一直挂在脸上,但眼神是飘的。 姚家天像条嗅觉灵敏的老狗,跟在队伍侧后方,把周元庆每一个挑眉、撇嘴的小动作全收进眼底。 他看出来了,这位爷一上午压根没往心里去。 这位有名的老饕,是在等饭点。 果不其然,正午刚过一刻,周元庆停下步子,拍了拍手心上的灰,冲着县里一把手笑眯眯地发了话:“转了大半天,大伙儿也都灌了一肚子冷风,辛苦了!走,今天中午这顿,我掏粮票请客!” 话一落地,懂规矩的立刻明白——领导饿了。 …… 县城国营饭店大堂里。 十几张八仙桌早就被重新归置了一遍。服务员拿着崭新的干抹布,把桌角椅子腿擦得直反光,桌上的暖水壶全换了带红牡丹印花的新壳子。 后厨里,热气翻腾。 老李把沉甸甸的生铁炒锅往灶台上一墩,扭头大嗓门喝退了两个探头探脑想凑热闹的学徒工。 他深吸了一口全是油烟味的空气,右手下意识地伸向围裙底下,隔着粗布,重重地摁了摁那个绑在腰侧、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方块。 摸到那硬邦邦的棱角,老李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猛跳了一拍,随后又被他凭借几十年的定力强行压了下去。 做了四十二年大勺,省城国宴的场子他都掌过,还真没怵过谁的席面。 今天,自然更不在话下。 第一道凉菜端上去的时候,大堂里还算端着架子。周元庆正跟旁边的人打着官腔聊着计划产量。 等那盘切得跟麻将块一样规整、酱红透亮、肥油汪汪的红烧肉上桌时,周元庆嘴里的话音明显顿了一秒,目光死死钉在了盘子上。 卖相没得挑,一绝。 但这还只是开胃小菜。 真正的重头戏,是两名服务员用长木托盘小心翼翼端上来的那口白瓷大汤盅。 汤盅还没落桌,老李亲自上前,不卑不亢地伸手揭开了盅盖。 一股带着深海清冽、又裹着老火浓汤醇厚脂香的极致味道,像破开大坝的洪水,瞬间漫透了整张主桌。 周元庆手里盘佛珠的动作,停了。 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倾了大半个身位,那张胖脸几乎快要贴到盅口,用力吸了一大口香气。 “这是……” 老李垂着手立在桌边,稳稳接腔:“极品老参须吊了一整宿的高汤。底下垫了样海货,领导您请掌眼。” 随着服务员用长柄大汤勺探入盅底,轻轻一捞。 整张桌子,死一般地安静。 两只个头夸张的巨型帝王蟹! 每一只都足有成年人脑袋大小,那厚实的蟹壳在热汤里被烫得如同烧红的烙铁,八条布满森森尖刺的粗腿伸展开来,几乎占满了大半个盆面。被挑开的关节处,雪白如玉的蟹肉弹跳而出,腿尖上还挂着亮晶晶的老参鸡汤。 周元庆的嘴巴微微张开,合不拢了。 在这内陆穷县城,别说吃,见都没人见过这么霸道的海货! 他一把将那串黄花梨搁在桌上,两只肥手死死扣着桌沿。 “这……这是什么蟹?!” “深海石蟹,不值什么钱,就是难遇。赶巧今天下面公社的打鱼户送来两条充任务的,图个稀罕。”老李眼皮都不眨,把准备好的词顺畅地吐了出来。 周元庆压根不听废话了。 他直接夺过汤匙,对准最肥的一条蟹腿根部一戳一挑,一大块饱满紧实、还冒着热气的白玉蟹肉直接被送进了嘴里。 双眼紧紧闭上。 一秒、两秒……整整五秒钟。嚼都没舍得嚼快。 随后,周元庆脸上那两片招风耳舒服得往上耸了一下,胖脸上的每一道肥肉都舒展开来,那表情就像是在大冬天刚从冒烟的滚水澡堂子里泡透了搓完背一样,透着骨子里的极度满足。 “好!” 就这一个字,势大力沉。 桌上的人精们全听懂了,这句“好”,跟上午夸公社扫盲工作的那声敷衍的“好”,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这汤头!绝了!”周元庆抄起勺子连喝了三大口汤,重重拍了一下桌子,“醇厚!鲜亮!不压蟹肉的甜!不瞒同志们说,我走了小半个省,没几家国营饭店能端出这种水准的席面!” 他哈哈大笑,重新抓起佛珠在手心里快速搓动,满脸红光地环顾四周:“这说明什么问题?说明咱们县的班子,是用了心在干实事嘛!懂得钻研,作风过硬!这趟视察有看头,回去我得好好在常委会上说说!” 坐在他身旁的县里一把手,顿时笑得连眼睛都找不着了。 坐在桌角末端位置的姚家天,听到这句话,紧绷了整整两天两夜的肩膀,终于极其隐秘地往下塌了半寸。 那根快要把他勒死的神经,彻底松绑了。 周元庆高兴了,还放话说要表扬整个班子,那就意味着——最近这档子破事,县里绝不可能有人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触霉头去查他保卫科的脏水。 只要今天这顿饭吃完,他姚家天的命就保住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周元庆喝得满脸通红,佛珠转得飞快,酒席上的场面话一句比一句大方。 满堂的奉承笑声,一阵接一阵,把这间饭店大堂烘托得喜气洋洋。 姚家天端起面前的粗瓷茶杯,低头抿了一口茶。 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扯出了一个极度舒坦的弧度。这是这几天以来,他第一次发自内心地露出属于活人的真实笑意。 他稳稳地坐在那把木头椅子上。 关口,熬过去了。 …… 可他不知道,要命的镰刀,已经贴着他的头皮挥下来了。 后厨里。 老李亲自端起最后一道解酒的青菜豆腐砂锅,把砂锅盖子压得严严实实。 他在走回大堂那扇门前,脚步顿了大概三秒。 右手探进围裙底下,解开活扣,把那个油纸包抽了出来,捏在掌心用袖管遮死。 “干了!”他咬着牙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出。 大堂里的推杯换盏声、笑闹声乱作一团。 老李低眉顺眼,踩着不快不慢的碎步,越过几个正站起来敬酒的陪同人员,极其稳当地将砂锅放置在周元庆手边的转盘上。 收手后撤时,他的脚尖看似随意地往旁边挪了半步,刚好停在了周元庆随行秘书的身侧。 那位戴着黑框眼镜、三十出头精明干练的秘书,正低头在黑色封皮的小本子上奋笔疾书,记录领导刚才酒桌上的重要指示。 突然察觉旁边有人站定,秘书眉头微皱,下意识地侧过脸。 老李端着空托盘,弯下腰假装捡桌上掉落的筷子,嘴唇翕动,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蚊蝇声,快且清晰地丢出一句话: “同志,公社群众拜托代转的。实名材料。” 实名材料四个字一出。 秘书那原本带有几分审视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瞳孔微不可见地缩了一下。 这种常年在领导身边伺候的笔杆子,比谁都懂下面的门道。在这个酒酣耳热的地方硬塞过来的东西,不是泼天的富贵,就是捅破天的雷。 但秘书的脑袋连偏都没偏一下,脸上的表情也没变。只是那只搁在膝盖上的左手,极其自然地摊开,大拇指微微往上一翘。 老李心领神会。 他拿着托盘遮挡住桌面众人的视线,右手顺势垂下,衣袖一抖。 那个沉甸甸、方方正正的油纸包,悄无声息且严丝合缝地滑落进了秘书宽大的手掌里。 老李捡起一根干净的筷子搁在桌上,直起腰,微微鞠了个躬,转身退走。 而秘书的手仅仅是在膝盖上停顿了半秒。随即极其丝滑地往下一抹,那个纸包直接被压进了他放在脚边、敞着口的公文包最里层。 做完这一切,秘书扶了扶黑框眼镜,眼角的余光不着痕迹地扫了老李退开的背影一眼。 一句多余的话都没问。 铁皮大门发出吱呀一声,在老李身后彻底关严实了。 隔绝了外头的声浪,老李浑身就像被抽了骨头一样,死死靠在冰凉的墙壁上。冷汗早把后背的褂子湿透了。 他慢慢呼出一口长气,摸了摸空荡荡的围裙内兜。 筹码全押上去了。 外堂里,周元庆的兴致越发高昂,正在给几个县领导讲着省里的先进经验,大笑声差点掀翻屋顶。 姚家天端着那杯早就凉透的茶水,笑得那叫一个岁月静好,如沐春风。 他做梦都想不到。 就在他以为自己彻底跳出火坑、劫后余生的这顿安稳饭桌上。 那三本记载了他放高利贷、逼死人命、甚至行贿分赃的所有铁证的绝密账本。 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躺在周元庆秘书的公文包里。 距离他姚家天那颗挂着笑意的脑袋。 连三步远,都不到。 第62章 Y先生是谁? 宴席散了大半。 周元庆搁下筷子,拍了拍圆鼓鼓的肚皮,从椅子上站起来。 旁边的县一把手赶紧跟着起身,弓着腰问要不要再添一道汤。 “不添了不添了。”周元庆摆摆手,打了个饱嗝,那串黄花梨在指间转得飞快,“找个安静的地方,喝杯茶消消食。” 县一把手忙不迭地招呼服务员,把隔壁那间单独的小包间打开,热茶沏上,门帘一撩,请周元庆移步。 “你们聊你们的,不用陪。”周元庆冲外头那帮还在推杯换盏的干部们甩了甩手,“小赵跟我就成。” 小赵就是那个戴黑框眼镜的秘书。 门帘落下。 外头的吵闹声被隔成了一层闷响。 包间不大,一张方桌,两把圈椅。 暖水壶搁在桌角,茶缸子冒着白烟。 周元庆一屁股坐进圈椅里,腰往后一靠,那张吃得红光满面的胖脸上还带着餐桌上的余兴。 “小赵,今儿这顿饭不赖。”周元庆半闭着眼,佛珠在手心里慢悠悠地转,“尤其那个蟹,回头问问是哪家弄的,下个月省厅来人,看能不能再搞两只。” “领导,先喝口茶。”赵秘书把茶缸子递过去,声音不紧不慢。 周元庆接过来抿了一口。 赵秘书站在桌边,右手垂着,指尖碰了碰脚边公文包的拉链。他犹豫了大约两秒钟。 “领导,有个东西,您看一眼。” 周元庆没睁眼:“什么东西?” 赵秘书弯腰,从公文包最底层把那个方方正正的油纸包抽了出来,拆开外层粗麻纸,露出里头三本厚得像城砖的牛皮纸账册。 他把最上面那本翻开到第一页,双手平端着,搁在了周元庆面前的桌面上。 “刚才席面上,后厨的人递过来的。说是公社群众匿名举报材料。” 赵秘书顿了顿,压低了半个调子:“我粗翻了两页。领导,这东西……分量不轻。” 周元庆嫌麻烦地“嗯”了一声,佛珠还在转。 左手随意地搭在翻开的账本上,漫不经心地往下一划拉。 第一页。 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铅笔抄写,字迹工整。 “甲方:张老四。借款本金:十二元。月息三分。逾期加倍。担保物:自留地一亩二分……” 周元庆的佛珠慢了一拍。 他翻到第二页。 “乙方:刘寡妇。借款本金:八元。逾期未还。处置方式:其子刘小军,十四岁,送往煤窑抵债……” 佛珠停了。 周元庆的眼皮掀开了。 那双刚才还眯成月牙的小眼睛,瞳孔骤然收紧。 他身子往前倾了半个身位,两只肥手死死扣住了账本的边缘。 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 翻页的速度越来越快。 “丙方:赵铁根。本金二十三元。逾期九十日。强收其祖宅三间……” “丁方:孙有才。本金四十元。追债过程中,其妻投井……备注:已处理,无人报案……” 周元庆盘佛珠的右手,猛地攥紧了。 那串盘了十几年、油光水滑的黄花梨,被他五根粗短的手指捏得咯吱作响。 “翻。”他吐出一个字。声音变了。 赵秘书识趣地把第二本、第三本全摊在了桌上。 第二本是流水账。 进账、出账、分红。 每一笔的日期、金额、经手人代号,用红蓝铅笔标得清清楚楚。 最后一栏。 “孝敬J先生本月分成:一百二十元整。” “孝敬县里X同志:烟酒折价三十五元。” “孝敬公社Z主任:现金十五元,另附粮票二十斤。” 周元庆的呼吸粗重了起来。 他翻到最后一页。那页的右下角,盖着一个椭圆形的私章。 章面模糊,但能辨认出三个字的轮廓。 赵秘书弯着腰凑近看了一眼,轻声道:“领导,所有大额资金的最终流向,全部指向同一个人,就是这个Y先生的代号的人。” 周元庆没说话。 他猛地合上账本。 “啪”的一声闷响,像一巴掌抽在了这间小包间里。 赵秘书后退了半步。 周元庆坐在那把圈椅里,双手撑着桌面,脑袋微微低着。呼吸一下比一下粗,粗得像老式鼓风机在运转。 赵秘书等着。 他太了解自己这位领导了。 果然。 五秒之后,周元庆猛地抬起头。 那张圆滚滚的胖脸上,刚才酒席上的红光和笑意全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刺目的铁青色。 可赵秘书看得更清楚,在那层铁青底下,在那双眯缝眼的最深处,有一团极其灼热的、属于猎人嗅到血腥味的兴奋光芒。 政绩。 现成的、铁板钉钉的、能一炮打响的政绩。 高利贷、逼死人命、行贿分赃,这三条随便哪一条拎出来,都是能上省报的大案! 而自己刚调过来不到三个月,根基未稳,正愁没有一把能立威的快刀。 这不是举报材料。 这是天上掉下来的乌纱帽! “砰!!” 周元庆右手一抡,桌上那只冒着热气的粗瓷茶缸子被他直接扫飞出去。 茶缸子撞在墙上,碎成三瓣,滚烫的茶水顺着白灰墙面淌了一地。 “无法无天!!” 周元庆从圈椅里弹起来,那五短的身材爆发出的气势,把整间小包间都压得矮了半截。 “光天化日之下!在我管辖的地界上!竟然有这种恶劣性质的组织!放高利贷!逼死人命!还他娘的行贿县里的干部!”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账本,攥在手里,肥厚的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小赵!” “在。” “去!把外头的人全给我叫进来!”周元庆的嗓门炸开,两片招风耳涨得通红,“县委的、公社的,一个不落!尤其是——” 他停了一秒。眼珠子往右转了转。 “那个保卫科的姚家天,在不在外头?” 赵秘书点头:“在。” “把他也叫进来。”周元庆把那串黄花梨往桌上一拍,咬着后槽牙,“我倒要当面问问,他这个管治安的,是怎么管的!” 赵秘书推门出去。 外头大堂里,残席未撤。 几个县里的陪同干部正端着酒杯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姚家天坐在角落里,翘着二郎腿,慢悠悠地喝着茶,脸上还挂着那副万事太平的温和笑意。 赵秘书走过去,弯腰在县一把手耳边说了两句话。 县一把手脸色一变,酒杯差点没端住。 “各位同志,周领导请大家去隔壁坐坐。”赵秘书直起腰,语气平淡得像在通知开会。 姚家天放下茶杯,站起来。 他的嘴角还挂着笑,但眼皮底下那根绷了两天的神经,突然毫无征兆地跳了一下。 包间的门帘掀开。 七八个人鱼贯而入,在那张不大的方桌前头挤成了半圈。 周元庆背对着他们站着,面朝窗户。 屋里没人说话。 姚家天站在人群的中间偏后位置,目光不动声色地往桌面上扫了一眼。 桌上有三本翻开的牛皮纸册子。 他的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大小。 那封面。那厚度。那翻卷的毛边。 那些账本真的出现在本不该在的地方了! “姚大队长。” 周元庆转过身。 两个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周元庆的眼里没有笑,只有审判。 姚家天强撑着没后退,嘴角的笑意僵在脸上,像是被人用图钉死死钉住了。 “到。” 周元庆拎起桌上的账本,翻到其中一页。 手腕一抖,那页纸正正好好甩在了姚家天的胸口上。 纸页打着旋飘落,姚家天下意识伸手去接。 指尖触到纸面的瞬间,他看清了上面的字。 那是他亲笔批的一行字:“已收。Y先生。” 血,从姚家天的脸上一寸一寸地褪干净了。 “我问你。”周元庆手指戳在他面前,声音沉得像砸石头,“这个Y先生,到底是谁?” 第63章 跳反 那张纸页在姚家天手心里压了整整三秒。 周元庆没催。 他两手撑着桌沿,眼神往下压着,就那么等着。 屋里七八个县干部全不吭气。 有个愣头青抬手想喝口茶,被旁边的人肘子顶了一下,立刻把杯子放回去,连呼吸都往浅里调。 姚家天低头看着他亲笔批的字。 在听到周元庆的问话时,他的心脏在那一瞬间猛地往下坠了一截,脑子里什么也没有,就是一片什么都听不进去的白。 但这种白只维持了不到一秒。 随后,他的脑袋在这一瞬间快速运转。 他飞速扫了一圈房间。 周元庆刚来,没有根基,自然是不知道本地里的弯弯绕绕。 而且他没带本地公安,也没带检察系统的人,这说明他今天还没走到拿人现行的那一步。 他甚至能明白,周元庆让他在这站着说话就表明这一个态度。 他要一个政绩! 只要有人认了这个账本的事,一切都好说话。 弃车保帅。 “领导。” 姚家天把那张纸页放回桌上,抬起头。 他脸上没有慌乱,没有辩解,甚至没有那种被人扒光时本能的愤怒。 有的只是一种极度羞耻和痛心的沉重,他用十五年练出来的最上等的表情。 “是我失职。” 姚家天的声音哑了一下,发自丹田,沉而有力,“我管下面管得太松。这种毒瘤在我的地盘上长了这么久,我今天才知道,我有罪。” 周元庆没接话,眼皮微抬,看着他。 姚家天没停。 他叹了口气,拳头轻轻抵在桌边,“账本里进出的那个头,外围的营生,一直是我一个心腹在替我跑腿。这人叫郭大飞,干事利索,我信任他,给他的权太重了。” 他顿了一下,目光里流露出一种“被最信任的人背刺”的疲惫,“我估摸着,这些烂账,很可能就是他在我眼皮子底下搞出来的,借着我的名号撑腰,我被他蒙了眼睛。领导,给我两个小时,我亲自带队把这个Y先生连根拔起,决不护短!” 这一段话说得行云流水。 周元庆侧脸,冲旁边的赵秘书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懒得遮掩的冷笑。 “行。”周元庆拍了一下扶手,身子往椅背上一靠,“那就请这位'郭大飞'同志进来,咱们当面说清楚。小赵,去。” 赵秘书推门出去。 包间里短暂的沉默。 姚家天站在那儿,脊背笔直,神情镇定,甚至还带着几分等待出庭作证的坦荡。 可他心里那台机器在飞速运转。 大飞进来,只要顺着他的话认账,今天这局就能翻过去——大飞干的那些糊涂事可不少,稍微梳理一下,把名头往他身上一堆,推出去够他喝一壶的。 而且大飞那个瞎眼的老娘……这条命脉攥在手里,姚家天不相信大飞有胆子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正面跟他撕。 门帘一动,大飞进来了。 棉袄的袖子还有一截半焦的边,脸色白得像隔夜的生猪肉。他跨过门槛的时候,脚步明显迟了一拍。 姚家天主动迎上去两步。 他伸出右手,搭在大飞的肩膀上。 那动作落在别人眼里,是心腹碰面,是长官安抚。 但大飞感觉到了。 姚家天的手指慢慢收紧,四根手指直接掐进了他肩胛骨和锁骨之间那条窄缝里,用了十足的劲,顺着衣料把肌肉死死顶住骨头。 姚家天俯身,嘴唇几乎贴着大飞的耳廓,声音压到一根线细—— “想想你家后院那口水井。老老实实交代你干的糊涂事。” 大飞的脖颈僵了一下。 他盯着地面,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空的,像两口死井。 姚家天满意地松开手,退后半步,冲周元庆点了点头:“领导,这是大飞,我最信任的手下,有什么,让他如实说。” 周元庆坐在那里,手指轻轻叩着桌沿,没说话,只是看着大飞。 大飞跪下去了。 两个膝盖骨同时砸在砖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屋里的人都往这边看。 姚家天的嘴角轻轻扯了一下。 跪了好。 一跪就等于认罪的姿态了。 接下来就是走程序,把他这颗棋子顺顺当当地推出去。 然而大飞跪在地上,却迟迟没开口。 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那双攥紧的拳头搁在大腿上,指关节因为太用力,把布料都攥皱了。 周元庆皱了下眉头,正要开口。 大飞仰起头。 他眼底那片灰死死沉淀了整整一个黑夜的绝望,在这一秒里,像被某种疯狂点燃了一样,炸开了满眼的决绝。 “领导!” 那一声喊出来,整间包间里所有人都下意识往后靠了半寸。 “我全招!”大飞的嗓音破了,带着哭腔,但字字清晰,“这账本就是我偷偷整理以后送给您的!Y先生就是他——姚家天!” 他的手指抬起来,死死指向姚家天的脸。 “我在他手底下当牛做马十几年,实在看不下去他在这县城里喝人血了!我是卧底啊领导——我早就想举报他了!” 整间包间瞬间死寂。 随后像开了锅,七八个人的视线全部转向姚家天。 姚家天没动。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脸上那个维持了几十秒的坦荡表情,在大飞那句话砸下来的一瞬间,像一面被拳头捅穿的窗纸,撑不住了。 嘴角的弧度僵在那里,不上也不下,整张脸像断了线的木偶。 “胡说什么——”他开口,声音比预想的轻了整整一个调子。 “胡说?”大飞膝盖磕出血来,血迹浸透了布料,他根本没低头看,“账房进出的暗号是'一灶两升'!换新暗号是每逢单月初一!保险柜第一层是现钱,第二层夹板底下是三本总账!夹层密码是左转两圈半,右转一圈,拉上提!” 他喘了口粗气,喉咙里像塞了碎玻璃,“最重要的是,里面的字母开头的代号人物,都是以姓氏拼音的首字母为开头的,我姓郭,你姓姚,拼音开头字母就是Y,所以你就是Y先生!” 这些话一条一条砸出去,每一条都是只有耗子洞里最核心的人才摸得到的底细。 姚家天脸上的血色,肉眼可见地一格一格往下褪。 他往前迈了一步,“大飞你!” “姚队长。” 周元庆的声音从桌后平静地落下来。 不高,不快,但精准地把姚家天那步钉死在了地上。 周元庆把手里的账本往桌上一放,两眼定定地看着他,“账本上的字,是你的笔迹吗?要不要找一下你的公文笔记对一下?” 姚家天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没想到大飞会在这个时候跳反,更没想到眼前的周元庆居然是想来真的! 没有声音出来。 包间里的七八双眼睛,像七八把钉子,把他钉在那块不到一平米的地面上。 门帘外头,大堂里的推杯换盏声还在响,那种热闹的人声隔着一道布帘子传进来,跟这个小包间里凝固的死寂叠在一起,荒诞得像两个不同世界。 周元庆转向赵秘书,声音落地有声—— “小赵,电话打到公社保卫组,说本辖区有紧急案情,请配合县里调查组就地协查。” 他重新坐回圈椅里,拿起那串黄花梨,慢条斯理地转了一圈。 “姚队长,先坐着,哪儿也别去。” 人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悄悄往门边挪了两步。 姚家天脸色铁青的站在那里。 第64章 困兽 包间里的空气,黏稠得像是结了冰的烂泥塘。 周元庆那句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哪儿也别去”落地之后,屋里那七八双眼睛,像是七八把淬了毒的铁钩子,死死挂在姚家天身上。没有一个人说话,连喘大气的动静都没了。 姚家天脸上的血色早就褪得干干净净,像是在白灰水里泡过三天三夜。 时间仿佛在这一秒被无限拉长。 姚家天的脑子就像是一台烧红了的发动机,疯狂地咀嚼着眼前这让人窒息的绝境。 坦白自首?争取宽大处理? 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在心底狠狠啐了一口。 绝无可能!那三本账册上,记录了太多见不得光的东西,上至县里某些隐秘的头脸人物,下到各个公社的实权主任。 那些人平时称兄道弟,可一旦他姚家天进了号子,这帮人为了保住自己的乌纱帽,绝对会让他连第一个晚上的月亮都看不见! 随便在看守所里给他安排个“突发恶疾”或者“起夜摔断脖子”,简直比踩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那跟周元庆卖惨求饶? 赌这位大领导网开一面? 更扯淡了! 姚家天太懂当官的了。 他死死盯着周元庆那双被肥肉挤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在那深处,他没有看到半点怜悯,只看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贪婪与狂热。 这位从上面刚空降下来的二把手,没班底没根基,正愁找不到一把能在这穷乡僻壤立威的快刀! 如今这三本人血账本拍在桌上,在周元庆眼里,那就是白送上门的青云梯、政绩碑! 人家恨不得连夜就在县广场上开个公审大会,踩着他姚家天的骨头往上爬,怎么可能给他留活路? 跑。 必须跑。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可就在他浑身肌肉刚刚紧绷,准备提气的瞬间。 他眼角的余光,猛地捕捉到了两侧极其危险的微动作。 左边那个平时见了他总点头哈腰递好烟的陈副局长,脸上的横肉绷着,右手已经不紧不慢地搭在了腰间的牛皮警棍套边缘。 脚后跟在粗糙的砖地上悄悄碾了半寸,将整个身体的重心不动声色地垫了过来,刚好踩死了他往正门撤退的左翼盲区。 右边那个穿着四个兜中山装的王主任,刚才在酒桌上还和他推杯换盏称兄道弟,此刻却微微沉下了右肩膀。 那两条腿岔开了一个极具攻击性的外八字,脚尖死死对准了姚家天的腰眼位置。 只要姚家天敢挪半步,这两人绝对会像疯狗一样扑上来死死咬住他。 墙倒众人推。 这帮见风使舵的官油子,全都在等着拿他姚家天当投名状! 这是一种要将他生吞活剥的上压手段。姚家天混迹黑白两道十几年,比谁都清楚这种场面的残酷——局面一旦固化,等外面大队的红袖章和安保人员被叫进来,他就连咬舌自尽的机会都没了。 “姚队长。”周元庆靠在圈椅里,手指在桌面上敲出沉闷的节奏,慢条斯理地开了口,“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周元庆的最后一个字音还没落稳。 姚家天动了。 他没有哭天抢地地慢慢开口申辩,也没有故作姿态地往后退缩找借口。那是某种将所有退路彻底斩断、从脊梁骨最深处炸出来的野兽本能! 只听得喉咙深处爆发出一声沙哑到了极致的低嘶,像极了被困在铁笼里绝食了半个月的饿狼。姚家天两条腿的肌肉在一瞬间贲起到极限,脚底下的老棉鞋在青砖上狠狠一蹬! 他没有往大门方向跑,反而整个人像一颗出膛的炮弹,朝着左侧那个陈副局长猛撞了过去! 右臂曲起,手肘犹如一柄生铁铸就的大锤,带着他全身一百六十多斤的重量和亡命的惯性,硬生生砸向对方的胸口。 陈副局长脸色剧变,压根没料到这瓮中之鳖居然还敢还手。“老姚你疯——”话还没吼全,姚家天的铁肘已经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他的胸骨。 “喀嚓”一声让人牙酸的脆响,陈副局长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整个人就像是被发狂的野牛顶了一下,眼冒金星,捂着胸口踉跄着往后连退了三大步,直接撞翻了身后的暖水瓶。 同一瞬息,右侧那个王主任反应奇快,大吼一声扑了上来,两只手像铁钳一样狠狠抓住了姚家天右侧的衣领,死死往回一拽。 衣领勒紧脖颈,勒得姚家天眼前猛地一黑。 可他根本没有丝毫停顿,连半秒的缠斗都不给。只见他借着对方往回拽的力道,身体猛地往下一矮,脊椎像一条滑腻的泥鳅般诡异扭动。 “撕啦——” 质量极好的卡其布风衣硬生生被扯裂开一大个口子,王主任因为用力过猛,手里抓着大半片碎布,重心不稳地往前扑了个空,直接摔了个狗吃屎。 “拦住他!!别让他跑了!” 周元庆猛地从圈椅里弹了起来,两手死死护住桌上那三本账册,扯着嗓子发出了变调的暴喝。 已经晚了。 姚家天重新站稳身形的瞬间,右脚猛地抬起,对着旁边那张厚重的八仙桌桌腿就是极其狂暴的一记重踹。 “轰隆”一声巨响! 八仙桌直接翻倒过去。 桌面上的白瓷茶缸子、热水壶、还有那些杂七杂八的碗碟筷子,稀里哗啦地摔了一地。 翻倒的宽大桌板,不偏不倚地横在了通往外堂的那扇门前,把刚爬起来准备往外冲的陈副局长和王主任挡了个严严实实。 包间里顿时乱作一团,尖叫声和瓷器碎裂声交织在一起。 姚家天连回头看一眼都没有。 他太清楚大门外面全是吃饭的干部和服务员,从正门冲出去绝对会被人海战术压死。 他猛地扭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住了包间后侧那扇蒙着半截发黄白纸的老旧木条窗。 那后面,通向国营饭店的泔水后巷。 没有半点犹豫。 他把脑袋死死往怀里一缩,护住脸颊动脉,右肩下沉,将那宽厚的肩膀当做攻城锤,对着那扇脆弱的木窗轰然撞了过去! “哐!!!” 木框断裂和玻璃爆碎的混合巨响,在整个饭店大堂里轰然炸开,震得人耳膜生疼。 劣质的玻璃碎片像下了一场锋利的冰雹。 几十片尖锐的玻璃碴子瞬间划破了他的外套,无情地扎进他的肩膀、后背和脖梗里。 姚家天疼得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整个人伴随着碎裂的窗棂,狼狈地从那扇窗口翻滚了出去。 身体在半空中失去平衡,重重地砸进了国营饭店后巷那条长年无人清理、冻了半层尖锐冰碴子的烂泥沟里。 刺骨的西北风混合着恶臭的泔水味,“呼”地一下从破洞里倒灌进包间。 包间里,彻底乱成了一锅沸腾的粥。 “追!出去追!!快去叫人!!” 周元庆站在被掀翻的八仙桌旁边,气急败坏地跳着脚。 那两片招风耳涨得紫红,刚才在饭桌上还红光满面的胖脸,现在铁青得能拧出水来。 他死死攥着手里那串黄花梨佛珠,指关节因为极度用力而泛出惨白的颜色。 大堂外面的其他干部被这如同地震般的动静全惊动了,纷纷扶着门框探头往这边看,一个个目瞪口呆,满脸的惊恐与不知所措。 在一片混乱中,只有赵秘书显得格外冷静。 他没跟着那些人乱喊乱叫,而是护着怀里的公文包,迅速侧身滑步到了周元庆旁边,压低了嗓音,语气极其平稳:“领导,人跑了,现在怎么说?” 周元庆胸口剧烈起伏着,他死死盯着那扇破开的大洞,大口喘息了几下。 慢慢地,他抬起头。 下一秒,他那双被肉挤压的眯缝眼里,猛地爆射出一道让身边所有人都感到胆寒的亮光。 那绝对不是气急败坏的愤怒,而是一种属于老练政客嗅到血腥味后的嗜血兴奋。 从政这么多年,在底下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网里,他见过太多色厉内荏、又死不认账的地方蛀虫。如果姚家天今天真的咬死不认,各种推脱扯皮,他办起案子来还得费一番周折去梳理证据链。 每一条地头蛇都有他们保命的拖延法子。 可偏偏,今天这条蛇,被他亲自布下的阵仗硬生生给逼反了! 逃了?逃了反而更好! 只要这一逃,那就是铁板钉钉的畏罪潜逃、暴力抗法! 连最后那点在法庭上巧言令色申辩的余地,都被他自己亲手给砸了个粉碎! “好。很好。” 周元庆的嘴角诡异地往上扯动了一下。 他把那串快要捏碎的佛珠往手心里用力一收,深吸一口气,随后嗓门猛地掉下来,比刚才低了整整一个八度,但吐出来的每一个字,都重得像是一把把砸碎人骨头的铁锤。 他猛地转过身,一脚踢开挡路的碎木板,直接冲着大堂里那帮还在发懵、乱了阵脚的县干部们开了口—— “都别吵了!听我说!” 巨大的吼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周元庆一字一顿地往外砸话:“今天这顿饭,吃到一半,咱们可是捞出了一条大鱼啊!同志们!” 他的目光像鹰隼一样扫过全场:“原县保卫科队长姚家天,涉嫌组织黑恶势力放高利贷、逼死无辜人命、长期行贿受贿!刚才在核对物证时,该犯当场暴力反抗,打伤同志,畏罪潜逃!性质恶劣到了极点!” 大堂里彻底安静了,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那个县一把手刚才还捏在手里的半杯白酒,现在就那么僵硬地悬在半空,放下不是,倒掉也不是,整条胳膊都在微微发颤。 “从这一分钟起!”周元庆大手猛地一挥,“县保卫科的临时指挥权,由我直接接管!任何人不得有异议!” 没人敢吭半个字。 权力的交接,在这个破碎的国营饭店里,以一种极其血腥的姿态完成了。 “封城。立刻通知各大队、各路口卡点!死锁县城!” 周元庆咬着牙环视四周,那眼神仿佛要吃人,“告诉底下的所有人员,谁要是今天放了这个人出县城,哪怕是一根头发丝,查出来就跟这个人一起进大狱!谁要是今天把他给堵住了,那就是立了天大的头功,我亲自去省里给他请赏!”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重压之下必有恶犬。 他太懂这个道理了。 赵秘书站在周元庆侧后方,已经极其麻利地掏出了黑皮记录本,笔尖搭在纸页上,“沙沙”地记录着最高指令,随时准备将这道索命的符文下发到每一个角落。 “还有。”周元庆似乎想起了什么,转过头,看了一眼还跪在满地碎瓷片中间的大飞。 大飞的膝盖早已磕出了血,殷红的血水混合着茶水把裤管湿透了一大片。 但他一直直挺挺地抬着头,脸上那种为了保护瞎眼老娘而拼了老命的决绝,在听到周元庆下令封城的那一刻,终于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慢慢溃散了。 “把这位同志带走。”周元庆指了指大飞,“单独安排个清静地方,配合调查组做详细证词。记住了,好生照看,一根汗毛都不许少,这是咱们的重点保护证人。” 大飞肩膀一塌,脑袋重重地磕在了冰凉的青砖上,喉咙里发出极其干哑的嘶鸣:“谢谢领导……谢谢领导……” …… 与此同时。 国营饭店肮脏狭窄的后巷里。 姚家天狼狈不堪地从那条散发着浓烈酸臭味的烂泥沟里爬了起来。 他浑身上下沾满了令人作呕的黑泥和泛着恶臭的泔水冰碴子。 刚才那一通不要命的撞击,让他的肩膀、后背以及耳后的脖颈处,被碎玻璃生生划出了好几道深可见肉的血口子。 温热鲜红的血珠子,顺着被撕烂的卡其布风衣往外渗,在这刺骨的寒风一吹,那伤口就像是被抹了一把粗盐再用火烤一样,贴着皮肉发出一阵阵钻心剜骨的剧烈烧烫感。 可他连伸手捂一下伤口的胆子都没有。 “搬了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何其可笑……” 姚家天看着如此狼狈的自己笑了,笑得很苦涩,笑的很绝望。 背后那破开的大洞里,饭店大堂里纷乱的人声、吹哨声、还有密集的脚步声正乱哄哄地往巷子口这边涌来。 没有时间绝望了。 姚家天狠狠咬破了自己的下嘴唇,强行用血腥味刺激即将崩溃的神经,佝偻着身子,像一只丧家之犬一样,头也不回地扎进了后巷最深、最阴暗的死胡同里。 死命地往前跑去。 第65章 到此为止 包间的地面还是一片狼藉。 碎瓷片踩在砖地上嘎吱作响,推倒的八仙桌被两个服务员七手八脚地勉强扶正,茶水顺着墙皮往下淌,把发黄的白灰泡出一道深色水渍,屋里弥漫着一股混杂着酒气与泔水味的怪诞气息。 周元庆背对着那扇被撞烂的木窗,两手搭在腰后。 冷风夹着冰碴子往他肥厚的脖颈里灌,他却连缩都没缩一下。 手里那串油光水滑的黄花梨紧紧贴着掌心,一下都没转动,手背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过度而隐隐浮现。 大飞已经被人像拖死狗一样拖出去了。 包间里只剩下赵秘书,和两个贴得最近的核心随员。 其余人全被周元庆一个眼神,客客气气地请到外堂“压阵”去了。 “领导,找到了。” 赵秘书的眼镜片在昏黄的灯泡下反着冷光。 他将第三本账册翻到最后十几页,双手平托着递到周元庆眼皮底下。 他的食指指甲修剪得很平整,此刻正精准地点在最下方那排单独列出的字母代号上,声音压得连风都吹不透。 “按照大飞交代的规律,这是以姓氏拼音首字母做代号的月度干股。可是……”赵秘书停顿了一下,嗓子里像卡了根刺,“领导您看最后这几个字母……” 话没敢往下说透。 周元庆原本搭在背后的双手猛地抽回,沉重的身躯往前压了半寸。 视线死死钉在那几个大写字母。字母旁边标注的是月份、提成比例以及高得让人头皮发麻的整数金额。笔迹依旧工整,但每一笔每一划,在此刻的周元庆眼里,都变成了一把把架在他脖子上的带血钢刀。 他甚至能通过这几个字母,本能地联想到省里和地区那几个常年在简报上出现的名字。 心脏仿佛被一只生满老茧的巨手狠狠攥住。周元庆只扫了一瞬,手指就僵硬地停在旁边的白瓷茶缸边沿上,一动也不动了。胖脸上的咬肌绷紧,又松开,再绷紧。 沉默在包间里像霉菌一样疯狂滋生,持续了足有半分钟。 外头大堂里,脚步声杂沓,皮鞋底子踩在青砖地上来回摩擦,外头那帮县干部显然也都在屏息凝神,竖着耳朵等这间屋子里的最终定调。 周元庆慢慢地直起腰,胸口起伏的幅度渐渐变小,他端起那个白瓷缸子喝了一口。 茶水早被寒风吹得冰凉扎嘴,他却像喝下了一口壮胆的烈酒,喉结重重地滚动了一下,把缸子稳稳地搁回桌面。 “小赵。” “在。” “这几个代号,”周元庆的声音低沉得没有一丝活人的起伏,“你觉得,咱们在这小池塘里,查得动吗?” 赵秘书没接话,目光死死盯着脚尖。 这个问题,他不能答,也不敢答。 跟了这个主子四年,他太懂这种看似询问的机锋了。这不是在要对策,而是在找一面镜子,找一个自己劝退自己的合理台阶。 赵秘书扶了扶黑框眼镜,眼帘低垂,轻声吐出一句话:“领导初来乍到,县里的盘子还没捂热,根基……终究是浅了些。风太大,容易折了树苗。” 话后头的忌惮,两人心照不宣。 周元庆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沉重地点了点头。 紧接着,他抬起那只肥厚的手掌,不轻不重地,“啪”一声,牢牢按在那本翻开的账册上,彻底盖住了那些要命的字母。 “你听着。”他俯下身,双眼眯成两条缝,眼底闪过极致的自私与狠辣,“这账本上后面的代号,是姚家天这个恶霸,为了给自己脸上贴金、恐吓乡民,故意捏造出来的唬人把戏。写得人模狗样,实际上,全是子虚乌有的攀咬!” 赵秘书的面部肌肉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记清楚了。”周元庆直起腰,把黄花梨佛珠重新套回手腕,声调瞬间切换成了平日里在主席台上作报告那种四平八稳的官腔,“这件案子的性质已经彻底明确!是原县保卫科长姚家天,知法犯法,勾结社会闲散地痞,在本辖区内非法放贷、敲骨吸髓,并且在组织上核查时,公然打伤同志,畏罪潜逃!”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锋利如刀地盯住赵秘书的眼睛。 “案子,只查到姚家天为止。” 这句话,像钉子落地。 赵秘书没再多说半个字,立刻从胸口口袋抽出钢笔,翻开黑皮本。笔尖沙沙作响,写下的全是被最高权力过滤后、干干净净、符合组织程序的定性汇报。没有深挖,没有牵连,只有一顶死死扣在姚家天头上的黑锅。 “姚家天那边,外头的网撒好没有?”周元庆的手指开始搓动佛珠。 “各路口已经卡死,公社民兵也抽调进城了。大飞说他肩膀上受了重伤,跑不远。” “跑不远也得给我掘地三尺!”周元庆的语气透着刺骨的阴寒,“人务必要拿到。活的最好,要是他负隅顽抗……咱们的同志也要注意安全,死活不论!” “明白。” “还有。”周元庆拍了拍桌上的那堆牛皮纸,“这账本,你亲自装好,贴身带着。除了我,不管是谁来问,连看一眼外皮都不行。” “您放心。”赵秘书手脚麻利地将三本账册叠平,重新用粗布油纸裹得严丝合缝,塞进自己公文包最隐秘的夹层里,“咔哒”一声扣死了金属锁扣。 周元庆望向那扇破了一个大窟窿的窗户,窗外的街面上,吉普车引擎的轰鸣声此起彼伏,手电筒的强光像乱舞的光剑一样在黑夜里胡乱扫射。 能把姚家天这个地头蛇连根拔起,这份空降兵的开局政绩,已经足够他周元庆在地区领导面前狠狠露一回大脸了。至于更深层那些烂在骨头里的毒瘤……下去就是深渊。他来当官是为了升迁,不是来当海瑞的。 “外头冷,戏唱到这儿,也该收场了。”周元庆整了整中山装的领口,“走吧,出去稳定大局。” …… 同一时刻。 国营饭店后巷的巷口。 一道灰扑扑的瘦削身影,正像一片贴在墙根的枯树叶,背靠着生满滑腻青苔的砖墙。两只手松松垮垮地抄在破布褂子的袖筒里,破旧的毡帽往下压了压,彻底遮住了上半张脸。 顾真低着头,呼吸平缓得像一具没有温度的雕塑。 他前方那条宽阔的主街上,已经彻底沸腾了。两辆军绿色的吉普车轰鸣着从跟前飞驰而过,红袖章的纠察队员举着木棍,成群结队地顺着大马路,喊打喊杀地朝着县城东边的一片棚户区疯狂涌去。 顾真连头都没抬,只是从帽檐的缝隙里,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大部队追捕的方向。 嘴角无声地向上扯起一个极冷的弧度。 他把视线收回来,目光垂直落在自己身前三步远的一个泥坑边缘。 那是被脚底板碾过、混合在黄泥里的新鲜血迹。顺着这滴血迹的指向,往北边看,几棵枯柳树下方的杂草,有被重物极其粗暴地剐蹭过、倒伏向一侧的微小痕迹。 姚家天在包间撞碎玻璃逃生,必然浑身是伤。一个失血、剧痛且极度缺乏安全感的黑道枭雄,第一反应绝不会往人多眼杂的棚户区跑,他需要一个能止血、能隐蔽、甚至能布置后手反扑的死角。 “追反了。”顾真在心里淡淡地得出结论。 从后巷往北出去,拐过一个死角,后头有一片大队废仓库,冬天空着,墙根底下堆着大半截旧秸秆垛。 那种地方,才是一个亡命之徒第一反应会钻进去喘气的地方。 顾真并没有急着拔腿去追。 他慢条斯理地靠在墙上,像是在欣赏一场默片。 周元庆那边,他已经想透了。 当那三本账册躺进秘书公文包的时候,顾真就清楚这场戏能演到哪儿,又不能演到哪儿。 账本是够硬,可牵扯的线头太长,长到了某些不该碰的地方去。 周元庆这种人,新官上任,要的是漂亮政绩,不是一颗随时能炸死自己的地雷。 所以他会拿姚家天祭旗,但绝不会把那张网真的撕破。 顾真把这两件事看得清清楚楚。 他也不在意。 他要的,从一开始就不是把那张网撕破。 他要的,只是姚家天死在这事里头,再也腾不出手来往他这边伸。 就够了。 往后的账,往后慢慢算。 顾真压低帽檐,从巷口的阴影里迈出去,混进街道上稀稀落落的行人堆里,顺着风向,朝那片废仓库的方向走去。 脚步不快,不慢。 活像一个无事可干、随便溜达的穷小子。 街道上的吉普车往相反的方向呼啸而去,红袖章的人声越来越远。 第66章 一家人,就该整整齐齐 废弃纺织厂在县城北郊两里地外。 烂尾好几年的废厂区,铁皮屋顶早被酸雨和年头咬得千疮百孔。 西北风顺着生锈的窟窿眼子一倒灌,整座空荡荡的厂房就像个漏了气的巨大风箱,扯着嗓子发出阵阵凄厉的呜咽。 围墙塌了一大半,剩下的半截像断了的烂牙,被枯死的野藤蔓死死缠着,东倒西歪。 姚家天是生生顺着烂泥地爬进来的。 右边肩膀、后脖颈、还有左边腰肋骨。 刚才撞碎玻璃留下的口子,被这腊月的邪风一吹,不仅没有冻住,反而一阵一阵地往外滋血。血水混着冷汗,把他那件做工考究的卡其布风衣里子全给浆死了。 布料硬邦邦地贴着血肉,现在他只要稍微喘口大气,皮肉连着布料拉扯,就是一阵剥皮抽筋似的钻心痛。 右脚也崴了。 刚才一路奔逃,全靠一口气顶着。 现在气一泄,每一步踩在地上,膝盖往下都跟木头墩子似的没知觉,唯独脚脖子那一圈,像是有把烧红的锯条在来回拉扯。 但他根本没空去管身上的零碎。 纺织厂最里头那间原来堆染料的小平房。 一面早就长了绿毛的破砖墙。 第三排,从左往右数,第七块砖。 那是一块活砖。 姚家天像一条快渴死的野狗一样扑过去,半跪在地上,不顾手指头上的泥污,两根指头死死抠进砖缝里,猛地往外一拉。 砖头被抽出来了。 墙里掏出了一个大概饭盒深的暗洞,里头塞着一个用防潮黑油布裹了足足三层的硬物。 这东西一拿到手,姚家天绷着的那根弦“啪”地断了,双膝一软,整个人烂泥一样跌坐在冰凉的泥地里。 他两只手抖得像得了羊癫疯,哆嗦着把那层黑油布一层一层扒开。 一张盖了鲜红大印的介绍信,去处是隔壁省的一个穷县供销社。 一张去省城的长途汽车票存根。 还有一叠散票子,大团结夹杂着几张两块五块的。 他胡乱捻了一下,六十三块整。 够了。真的够了。 干他们这行的,早就在这县城的东南西北四个死角里,都埋过保命的根子。 只要熬过今晚,趁着夜色摸上城外那趟运煤的过路货车。 出了这地界,换上介绍信上的名字,外头天地宽广,他有的是手段再爬起来! 姚家天把那叠票子和介绍信死死攥在手心里,手背上的青筋全爆了出来。他仰起头,后脑勺磕在掉渣的砖墙上,像个破鼓风机一样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黑暗的仓库里,什么多余的动静都没有,只有铁皮屋顶被风拍打的“啪啪”声。 他闭上干涩刺痛的眼睛。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刚才在饭店包间里的画面。 大飞那双猩红的眼睛,还有那声撕心裂肺的“我全招”。 一想起这个,姚家天就觉得太阳穴两边的血管突突地乱跳,像是要炸开。 十几年。他像训狗一样训了十几年的心腹,一条腿都跟他绑在一块的狗,居然在要命的关头,一口咬断了他的喉管! 他一直以为,攥着大飞那个瞎眼老娘的命脉,这条狗就不敢呲牙。结果……他算漏了困兽的绝望。 “罢了……” 姚家天咬着牙,把喉咙里泛上来的血腥气硬咽下去。死局已成,现在不是想这些烂事的时候。 他单手扶着墙皮,吃力地撑起沉重的身子。 把钱和票子仔细地折好,贴着肉塞进最里层的衬衣口袋里。刚弯下腰,准备去捡地上那块黑油布…… “嘎吱。” 极其刺耳的一声涩响。 仓库那扇摇摇欲坠的烂木门,被人从外头不轻不重地推开了。 …… 外头。荒草地边。 顾真是顺着沿途的血腥味,不紧不慢地摸过来的。 废工厂北墙外是一大片枯死的老草,昨晚下的那层薄雪把草秆子压得很低。 顾真落脚极其讲究,脚跟先着地,脚掌再过渡,踩下去几乎没弄出一点嘎吱声。 他像头夜行的大型猫科动物,猫着腰绕过倒塌的围墙豁口。 右手的手腕翻转间,那把在空间里放着的战术开山刀已经稳稳扣在掌心。 刀背冰凉,贴着小臂内侧,锋利的刀尖朝下垂着,没漏出半点反光。 目标只有一个:趁他病,要他命。 可就在他走到距离小仓库还有十几步的草垛子边缘时。 顾真的身形,陡然间定住了。 犹如一尊瞬间凝固的铁像。 右前方。 没被风声掩盖的死角处,传来了动静。 不是野猫踩雪,而是属于成年男人皮靴底子踏碎冰面的细微声响。 一下。两下。 极其沉稳,且带有某种刻意的压制。 紧接着,仓库的另一侧,同样响起了几乎一致的踏步声。 两边在黑暗中无声地呼应,合围之势在一瞬间成型。 顾真眼底那种准备见血的冷光,往下压了压。 他借着云层里漏出来的那点残月余光,视线穿透稀疏的枯草,快速扫过前方的几个暗影。 三个。不对,是四个。 全都戴着深色皮手套。 更要命的是,这四个人的落步间距、推进速度卡得异常精准。 他们连个手势都没打,就已经凭着本能,把仓库门窗可能突围的死角,全给堵成了铁桶。 顾真的脑子在那一秒内飞速运转。 看这架势,看这步法,绝对不是姚家天手底下那帮只会咋呼着抄棍子的街头混混,更不是保卫科。 这是练出来的。 这是真正手里见过人命的专业清道夫。 答案呼之欲出,是账本上那牵扯到的暗黑势力的人,出手洗地了。 分析出结论的一瞬,顾真紧握刀柄的五指慢慢松开了。 他没有硬凑上去,而是控制着呼吸,无声无息地往后退了三大步。 身子一侧,将自己彻彻底底地揉进了那个大草垛最深沉的阴影里。 这是别人养出来的恶犬,回头来咬主子的弃子了。 狗咬狗的戏码,最适合站在台下看,没必要脏了自己的刀。 …… 四个黑影几乎是在同一秒暴起的。 没有任何废话。 木门开了之后。 两个黑影如狼一般从正面强压进去,另外两个则双手一撑,直接从两侧没有玻璃的破窗框里翻滚入内。 进退有据,快、狠、准,像是一台没有感情的绞肉机按下了启动键。 姚家天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他本来就伤了腿,此刻下意识地往后倒退了一步,后背死死顶在冰凉的砖墙上。 刚才刚塞进口袋的那叠票子,因为动作幅度太大,从指缝里漏了出来,像废纸一样散落在满是污泥的地上。 逼仄的仓库里,四把开过血槽的军刺,在昏暗中齐刷刷地指着他。 月光从铁皮屋顶的窟窿里投射下来,打在带头那人的脸上。 下巴上一道像蜈蚣一样的老疤。握刀的左手,食指短了半截。 看到这张脸,姚家天眼珠子剧烈地颤了一下,心脏仿佛被一双冰冷的大手猛地捏碎。 他认得。 这是那位“大哥”身边最锋利的刀。 以前每个月送干股孝敬的时候,这人总是像个哑巴一样站在阴影里收钱。 “……” 姚家天的嘴唇疯狂地哆嗦着,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把干草,努力了两次都没发出声音。 终于,他狠狠咬破舌尖,那股咸腥味逼着他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沙哑得不像人声的话。 “我对上面……一直都是忠心耿耿的。”他一字一顿,眼底全是濒死的哀求与不甘,死死盯着那道老疤。 “今天那几本账,绝对不是我透出去的!是大飞那个王八蛋反水!这事儿我能扛到底,就算是吃枪子,我保证半个字都不会牵扯到大哥——为什么?为什么还要赶尽杀绝?!” 带疤的男人眼神空洞得像是在看一块猪肉。 他没有回答姚家天声嘶力竭的质问,只是极轻微地,向上抬了抬下巴。 两侧的手下得令,握着军刺又往前逼了半步,彻底封死了姚家天最后的一丝活动空间。 “姚队长。” 带疤的男人终于开口了。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宣读一份没有感情的判决书。 “死人的嘴,才是最严的。” 军刺的刃口在月光下折射出刺骨的寒芒。 “上面让我给您带句话——天哥,这些年,您辛苦了。路走完了,该歇着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姚家天绝望地发出了一声非人的咆哮。 他没有往门口跑,而是像一头发疯的老狼,迎着离他最近的那把军刺,硬生生用血肉之躯撞了过去!这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困兽犹斗! 仓库里响起了一阵沉闷的肉体碰撞声、刀刃捅破皮革和皮肉的刺啦声,以及几声极其压抑的闷哼。 几秒钟后。 一切归于死寂。 只剩下西北风刮过屋顶的呼啸。 顾真冷眼靠在草垛阴影里,像一块没有温度的石头,将这出默剧看到了底。 仓库里传出极其轻微的翻找声。 这帮人显然知道姚家天来这里干什么,他们办事滴水不漏,要把所有后患摸干净。 几分钟后,四道黑影再次鱼贯而出。 没有停留,没有交谈,步伐依旧整齐划一,迅速消融在废厂区北面那无尽的黑夜里。 脚步声越来越远,最终彻底被荒野上的风声掩盖。 顾真没有立刻动。 他在原地又耐心蛰伏了整整一刻钟。 确认这帮人是真的撤干净、周围连个鬼影都没了之后。 他才把玩着手里的刀柄,从阴影里慢慢悠悠地晃了出来。 抬腿,跨进那间血腥味已经浓得呛鼻的仓库。 泥地上。 姚家天四仰八叉地倒在一片刺目的暗红色血泊里。 他被捅了不止四刀。 但最致命的一刀,精准地挑断了脖颈侧面的大动脉。血已经快流干了。 姚家天的那双眼睛死死地瞪着,眼白里布满血丝,直勾勾地盯着头顶那个漏风的破窟窿。 他那张惨白的脸上,嘴角往边上扯出一个极其扭曲、甚至带着几分嘲讽的微表情。 那是临死前最后一秒的彻悟——他以为自己是一方土皇帝,是一条咬人的毒蛇。 到头来才发现,自己不过是那些大人物养在笼子里,随时可以剥皮抽筋的一盘菜罢了。 顾真居高临下地站着,冷冷地盯着这张脸看了两秒。 随后,他眼皮微微一动。 意识沟通玄灵空间。 “砰!” “砰!” 连续两声沉闷的重物坠地声。 二狗子和瘦猴那两具尸体,凭空出现,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姚家天身旁的烂泥与血泊里。甚至溅起几滴血珠,落在了姚家天那件破烂的风衣上。 三具尸体,以一种极其怪异且拥挤的姿态,在这冰冷肮脏的废仓库里,沐浴在同一片凄冷的残月光晕下。 顾真往后退了半步,嫌恶地拍了拍粗布袖口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他视线从地上的三张脸上一一扫过,嘴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笑。 “一家人嘛,”他嗓音平淡得像是在讨论今晚吃了几个窝窝头,“黄泉路上没个伴多冷清。这下好了,整整齐齐的。” 空旷的仓库里,只有风的呜咽,没人能回答他的幽默。 这口大锅,自然有那些来洗地的大人物和周元庆去互相猜忌。至于顾真,他连片衣角都没脏。 转过身,顾真抬起脚。 一边往外走,一边顺手拽起门边的一捆干枯的茅草,将自己刚才进门时踩出的那几个浅浅的脚印,极其从容地一点点扫平、掩盖。 最后,他捏着门框,把那扇破门拉回原位,将门边的碎木碴子踢进草丛。 走出废厂区。 东边天际的尽头,已经撕开了一线极淡极冷的鱼肚白。 县城里,那些咋咋呼呼追捕的吉普车轰鸣声和红袖章的喊叫声,早已经听不见了。 一场闹剧,被权力的大手死死捂在了见不得光的阴沟里。 顾真停下脚步,伸手扯了扯头上那顶破旧的毡帽,把帽檐往下狠狠压了压。 双手熟练地往洗得发白的袖筒里一揣。 脊背挺得笔直,迎着刺骨的晨风,大步迈上了回水库村的土路。 …… 水库村,王德贵家院门外。 “王叔啊!您拦着我干什么!” 王桂花那一嗓子尖利的号丧声,隔着老远都能刺穿人的耳膜。她肥硕的身子直往院子里挤。 旁边还有一脸坏笑的顾宇,正神采奕奕的看着这场好戏。 "这都快半个月了,顾真估计死在外边了,顾玲这妮子也就剩我们这些亲人了,我这挂念着她,这不是要接她回去照顾嘛,您这不是阻碍我们的亲人相聚吗?” 第67章 支棱起来的顾玲 水库村,王德贵家院门外。 “王叔啊!您拦着我干什么!” 极其尖利的号丧声顺着干冷的西北风,刺喇喇地刮过掉土渣的院墙。 王桂花那张生着大黑痣的媒婆脸,硬生生挤成了个包子褶。 她那一百六十斤的肥硕身子死命往前探,两条粗胳膊胡乱挥舞着,企图越过门槛往院子里头强挤。 自从大房没了顾真兄妹这两个好拿捏的免费劳动力,顾家的天算是塌了个彻底。 顾大虎在一周前某个半夜慌慌张张跑回来,说了句县城保卫科的姚大队长去水库找顾真的麻烦,转头就收拾了两件破衣裳不知道跑哪躲灾去了,连个人影都摸不着。 顾洪断了腿,天天瘫在炕上拉屎撒尿,熏得屋里进不去人。 顾宇更是个干啥啥不行的少爷身子,整天装死喊累,连挑个水缸都能把桶砸了。 王桂花偷偷去水库边瞧过,那破茅屋早空了。 她又在村里四下打听,才知道顾玲住进了王支书家,而那个活阎王顾真,已经足足半个月没见着活人。 她那精明势利的脑子里,算盘珠子“啪啪”一拨,立刻得出了个天大的好结论:顾真得罪了保卫科那种拿枪的衙门,铁定是死在城外的哪个烂水沟里了! 没了顾真这个不要命的疯狗,大房现在正缺当牛做马的,顾玲这个丫头片子,不正好抓回去顶上缺口? “顾玲这妮子也就剩我们大房这些亲人了!”王桂花唾沫星子乱飞,一只手用力抹着干打雷不下雨的眼角,“我这当大伯娘的日夜挂念着她,就想接她回去好好照顾。王叔,您这不是硬生生阻碍我们亲人相聚吗!” 顾宇缩着脖子站在亲娘旁边,冻得直吸溜鼻涕,可那三角眼底却闪着掩不住的贼光。只要今天把顾玲这软柿子拽回去,洗衣服、做饭、端屎盆子的腌臜活,就全有人包圆了。 “放你娘的狗屁!” 王德贵黑着一张布满沟壑的老脸,像一堵生铁铸的黑塔,死死横在院门正中央,寸步不让。 他手里捏着那根常年不离手的旱烟杆,“砰”地一声重重磕在木门框上。老支书那凌厉的目光,像两把刀子一样扫过王桂花的脸。 “王桂花,你当全村人都是瞎子?大半个月前,顾真当着几十号人的面,摁了血手印立下断亲书!你们大房跟这兄妹俩,早就是桥归桥路归路,再无半点瓜葛。你现在跑来要人?谁给你的脸!” 冷硬的嗓音落地有声。 王丫丫躲在爷爷粗壮的小腿后面,两只小手死死揪着王德贵的裤管。小丫头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里全是惊恐,看着外头张牙舞爪的王桂花,吓得连呼吸都屏住了。 王桂花一看王德贵这块老骨头咬不动,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一圈。 她身子猛地往下一坠,“扑通”一声,那坨肥肉结结实实地砸在冻得梆硬的黄土地上。两腿往前一劈,双手在满是碎冰碴子的土面上疯狂拍打,干黄土和枯树叶被她扬得到处都是。 “老天爷啊!大伙儿都来评评理啊!”王桂花扯开破锣嗓子,声音恨不得掀了村干部的房顶,“他顾真在外头犯了浑,得罪了惹不起的官老爷,半个月不见人影,指不定早死在哪了!一个死人签的字,那能作数吗?!” 围观看热闹的村民越聚越多,脖子伸得老长。 王桂花看周围人多了,嚎得更起劲了,眼泪鼻涕一块往下抹:“再说了!当初断亲的时候,可是当众说好的,他顾真要背那二百八十块的赔款!现在人死了,钱我一分没瞧见!钱没到位,这断亲书就是张擦屁股的废纸!” 她猛地抬起手,食指越过王德贵的头顶,直指院子里面。 “我们顾家老顾家的血脉,凭什么留在你一个外姓人家里!王支书,你平时口口声声讲公道,你现在分明就是欺负我们大房孤儿寡母没个男人做主!你死扣着人家的亲侄女不放,你安的到底是什么脏心烂肺呐!” 倒打一耙,字字诛心。 顾宇脑子转得飞快,看准这绝佳的火候,立刻往前凑了半步。他搓着冻僵的手,弓着背,脸上的嚣张瞬间垮了下去,换上了一副可怜巴巴的窝囊样。 “是啊,王支书。您老看看,我大哥断腿瘫在炕上生不如死,我爹又不知所踪,我大伯娘天天在家里以泪洗面,眼睛都快哭瞎了。堂妹一个人留在外头,我们这做哥哥的,心里真跟拿钝刀子割肉一样疼啊。”顾宇故意拔高了腔调,确保外围每一个村民都能听得真真切切。 这番连打带削的恶劣演技,立刻在人群里激起了一片细碎的声浪。 几个常年喜欢扒墙头听闲话的婆娘凑在一起,开始低声交头接耳。 “桂花嫂子这话……糙是糙了点,但倒也挑不出全错。顾真半个月没见着活人,那笔天价欠款也没着落。断亲这事,只怕真要掰扯不清了。” “哎,大房虽然真不是个东西,可顾玲一个十五岁的黄毛丫头,没了亲哥那座靠山,也就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回亲伯娘家吃口剩饭,总比将来流落街头要饭强吧?” “就是,支书强出头,万一顾真真死了,这丫头后半辈子的口粮,难不成还能从大队部走公账?或者支书家自己掏?” 舆论的天平,顺着这股子浑水,开始发生极其微妙的倾斜。那些本来同情顾玲的人,也开始用一种权衡利弊的眼神打量起这桩麻烦事。 王德贵捏着烟袋杆的手背上,一条条青筋如蚯蚓般爆了起来。他听着外围那些村民不辨是非的浑水摸鱼,气得后槽牙直发酸,正准备深吸一口气,破口大骂这帮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墙头草。 “吱呀——” 极短促的一声涩响。 王德贵身后,那扇木门被极其干脆地拉开了。 王德贵愣了一下,回过头。 门框边,站着顾玲。 小姑娘身上裹着一件王德贵老伴给改裁的半旧碎花棉袄。 这段时间在王家,不用起早贪黑地下地刨食,每顿还能吃上一口带油星的热乎饭,她那原本蜡黄枯瘦的小脸,终于养出了一点点属于十五岁少女该有的血色。 刚才一直躲在门缝后的顾玲,将外头所有的咒骂、算计和墙头草的议论,一字不落地全听进了耳朵里。 她听到王桂花一口一个诅咒哥哥死在外头。 她听到那些村民因为自己的存在,开始对一直庇护她的王爷爷指指点点。 她下意识地咬紧了下嘴唇。 牙齿嵌入干裂的唇皮,生生咬出一丝血珠。 一股极淡的铁锈味在舌尖上漫开,顺着喉咙咽下去,化作了一团火。 脑子里闪过的,是半个月前那个寒风刺骨的院子里,顾真握着那把生锈滴血的柴刀,像一堵不可逾越的铁墙般将她死死挡在后背。他脊背挺得像一杆戳破天的长枪,冷冷宣告要带她活下去的模样。 ‘哥哥都不怕,我不能再缩在别人身后当连累恩人的累赘了!’ 顾玲深吸了一口气。 她骨节分明的小手猛地松开门框。 她没有掉一滴眼泪,越过王德贵的肩膀,一步,跨出了门槛。 冷风瞬间撩起她额前的几缕碎发,露出那双倔强到极点的眼睛。 王桂花看到顾玲出来,脸上一喜,刚想从地上爬起来抓人。 “王桂花!” 顾玲开口了。 声音清脆,没有半点往日的怯弱与颤音,字字句句像小锤子一样敲在冷空气里。 “你少在这里装好人!你们真的挂念我?” 顾玲挺直了单薄的脊梁,冷厉的目光直直刺向跌坐在地上的王桂花,随后又狠狠刮过旁边还在装模作样的顾宇。 “你们是看顾洪瘫在炕上没人伺候拉屎撒尿!看顾宇是个懒骨头不肯下地干活!你们今天跑来,不过是想抓我回去,继续给你们大房全家当丫鬟,给你们洗衣服、做饭、洗尿布!” 小姑娘的一番话,思路极其清晰,没有丝毫退让,像一把锋利的尖刀,直接挑破了大房那层用来遮羞的恶心血脉亲情。 周围看热闹的村民瞬间安静了。 顾玲的胸口因为情绪剧烈翻滚而起伏,她双手紧紧在身侧攥成拳头,音量陡然拔高。 “断亲书上写得清清楚楚,两不相干!还有!我哥绝对没死!就算我哥不在,我这辈子哪怕是要饭,也绝不跨进你们大房的门槛半步!” 全场哗然。 所有村民都瞪大了眼睛,像看怪物一样盯着小丫头。 这还是那个以前在大房挨了毒打连哭都不敢出声、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受气包顾玲?这丫头今天竟然敢当着半个村子人的面,把王桂花的脸皮直接扒下来扔在泥地里踩! “呸!这大房的算盘打得,我在村尾挑粪都听见了!合着是缺了个伺候人的丫鬟呢!” “还说挂念人家?真是不怕风大闪了舌头,要不要个老脸啊!” 外围的村民都不是傻子,顾玲这一通不留情面的揭老底,瞬间让大家看清了王桂花撒泼打滚背后的丑恶算计。几道满含鄙夷和嘲讽的视线,毫不遮掩地像雨点一样砸在了大房母子的身上。 王桂花听着耳边风向突变的冷嘲热讽,那张厚如城墙的脸皮,这回是真的挂不住了。 恼羞成怒的火气“轰”地一下直接窜上天灵盖,烧红了她那一对恶毒的倒三角眼。 “小贱蹄子!反了天了你!” 王桂花猛地从冻土上弹了起来。一百六十斤的体量在这一刻爆发出了一股极其蛮横的力量。 她彻底撕下了伪装,不再顾及任何脸面。 两只肥厚的短胳膊往前一伸,十指张开成弯曲的爪状,直接越过王德贵的半个身位,像一头被踩了尾巴的野猪,发疯般扑向台阶上的顾玲。 “你那个短命鬼哥哥早被野狗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了!老娘今天就亲手撕烂你这长了反骨的臭嘴!” 顾宇一看亲娘要下死手,眼底凶光猛地一闪。 他不仅没劝,反而借着王桂花前扑的掩护,右脚迅速往前一滑,一个极其阴损的垫步,半个身子死死卡在了王德贵想要救援的路线中间。 “王支书!这是我们老顾家关起门来教训自家不听话的丫头,您老是个讲理的,可千万别乱掺和!”顾宇梗着脖子,伸手一把死死抵住王德贵的胳膊,硬生生阻挡。 王德贵被顾宇这一记阴招卡位,脚下步伐受阻,身形硬生生顿了半息。 就这微乎其微的半息功夫。 就这半息的功夫,王桂花那带着常年不洗的泥垢的尖长指甲,距离顾玲那张白净的脸颊,已经不到半寸! 顾玲的瞳孔骤然紧缩,眼睁睁看着那只肥手在视线中放大。但她脚下的千层底布鞋像生了根一样,一步未退。 这一步退了,以后都抬不起头来做人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 “你碰她一下试试!” 一道声音,骤然从人群大后方的最外围炸裂开来。 没有王桂花撒泼时的声嘶力竭,也没有刻意抬高的音调。 这仅仅是一声极其平静的呵斥。 但这声音里,却夹杂着一种从尸山血海里滚过才有的、让人头皮发麻、骨髓直冒寒气的恐怖穿透力。 就像是一把带着冰碴子的钢刀,硬生生地切断了现场所有喧杂的声波,准确无误地刺进每一个人的耳膜深处。 围得水泄不通的村民,几乎在同一时间感到后脊梁骨窜起一股恶寒。 人群就像是被一股看不见的蛮力从中间粗暴地拨开。 前排的人甚至不受大脑控制,本能地往两边踉跄着退散,硬生生在这堵人墙中间,让出了一条宽阔笔直的通道。 通道尽头。 灰色的粗布褂子。 一顶破旧的毡帽压得极低。 顾真。 他没有跑,也没有急躁。 而是迈着一如既往平稳且极具节奏感的步子踏入场中。 那件灰褂子的下摆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晃动,领口和肩膀处,甚至还带着几分外头风雪浸透的冰冷潮湿感。 可他整个人散发出来的气场,却重得让人根本无法直视。 他刚刚从满地鲜血的修罗场里走出来。 那种看淡生死的漠然,和视人命如草芥的冰冷戾气,还没来得及完全收敛。 一双漆黑空洞的眸子从帽檐下抬起。 目光所及之处,空气仿佛都被冻结了。 王桂花那只眼看就要挠破顾玲脸颊的肥厚手掌,在听到那声低喝的瞬间,犹如被施了定身咒,硬生生地僵死在了半空。 距离顾玲的皮肤只有毫厘之差,却像被一只无形的铁钳死死锁住关节,再也无法往前递出哪怕一毫米的距离。 她极其缓慢地、脖子像生锈的齿轮般发出微颤,僵硬地转过那张扭曲的肥脸。 当她的视线,不期然地对上顾真那双没有丝毫活人温度的眼睛时。 王桂花的瞳孔瞬间放大,喉咙里极其急促地发出了一声类似于破风箱拉扯的“呃……”声,活像是一只被人一把死死掐住脖梗的老母鸡,连半个囫囵字都吐不出来了。 站在一旁还维持着推搡姿势的顾宇,更是不堪一击。 他看清了顾真那张冷峻且毫发无损的脸。 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被人用铜钟在耳边狠狠敲了一记重锤。 顾真身上那股浓烈的、毫不掩饰的刺骨压迫感,像一根生锈的冰锥子,直接顺着顾宇的天灵盖一捅到底。他两条腿里的骨头,在一瞬间像被抽走了似的。 “扑通!” 顾宇的两条腿彻底变成了两根煮烂的软面条,整个人烂泥一般滑倒、瘫坐在冰凉的黄泥地上。 他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鹅蛋,却发不出半个音节,只剩下上下两排牙齿在冷风中不受控制地“咯咯咯”疯狂打颤。 院门外头那几十号看热闹的村民,就像被一双大手齐刷刷捂住了嘴。 叽叽喳喳的声浪瞬间卡壳,现场静得连倒吸凉气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短暂的停顿后,压抑不住的惊骇吸气声在人群外围此起彼伏地漫开。 “顾真……顾真回来了!” “不是说他得罪了大人物,死在城里了吗?!这……这全身上下好端端的,哪像个有事的人啊!” 没人敢大声喧哗,这种夹杂着恐惧的震撼,顺着村民们惊惧的眼神,瞬间像电流一样传遍了四周。 顾真没有去理会周围的目光。 他脚下不停,径直走到了王德贵和顾玲的身边。 他甚至连一丝多余的余光,都没有分给瘫软在烂泥地里的顾宇。 他的目光,如同两把锋利的手术刀,一寸一寸地、死死锁定在王桂花那只还悬停在半空的肥手上。 西北风卷过院门,吹得顾真的褂子猎猎作响。 他将原本抄在左边袖筒里的右手,一点、一点地、不疾不徐地抽了出来。 五根骨节分明、甚至手背上还沾着一点不显眼干泥的手指,在冷空气中极其随意地舒展了一下。 顾真微微偏过头,薄薄的嘴唇极其缓慢地向上扯起,勾出了一抹令人肝胆俱裂、却没有半丝笑意的嗜血冷弧。 “大伯娘。” 顾真的声音轻柔、随和,活像是在饭桌上跟长辈拉家常。 “您这手,要是在这里真落下来一巴掌。我怕大伯娘您身子重,哪个时候走夜路不小心,把自己给摔着了……” 顾真在这极其诡异地停顿了一瞬,深不见底的黑眸微微一眯。 “就怕那时候,大伯娘您,得回屋去跟顾洪哥,抢炕上躺着拉屎的位置了。” 第68章 还款 王桂花那只蓄满泼妇力气的脏手,硬生生地僵死在了半空中。 对上顾真那双漆黑的眼眸,王桂花像只被人一把捏住喉咙的老鸭,极不自然地吞了一大口唾沫。 手指关节不受控制地打颤。 顾真甚至都没正眼瞧她。 他的视线直接越过外围那群叽叽喳喳的村民,稳稳当当地落在了门槛边的顾玲身上。 他迈开长腿。 踩着冻得结结实实的黄泥土,一步跨上青石台阶。 站定在顾玲身前,高大的身形像一堵挡风的厚实土墙,把妹妹严严实实地护在背后。 顾真微微低头。 目光极其仔细地从顾玲那张还有些发白的脸颊上扫过,往下,查看着她死死攥出褶子的衣角,再滑向棉裤膝盖处。 确认丫头没挨打、没破皮见血。 顾真那只刚才还满是暴戾杀气的大手,终于缓缓抬了起来。 手心温热而宽厚。 就那么毫不迟疑地,压在了妹妹有些凌乱的发顶上。 不轻不重地往下揉了两把。 就是这极其寻常的两个动作,顾玲绷紧得像张满弓的小身板,瞬间软了下来。 她死死咬住泛白的下嘴唇,双手本能地揪住顾真粗布褂子后腰上的布料。 红着眼眶,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只要哥哥这根脊梁骨还立在这儿,这顾家村的天就算塌下来,也砸不到她的头上。 台阶底下。 王桂花终于从那股渗人的压迫感里缓过了半口气。 西北风一刮,她才发觉自己贴着后背的里衣,早就被冷汗给浸透了,冰凉刺骨。 她眼角余光扫过外围几十号看戏的村民。 大房今天摆了这么大阵仗,这要是灰溜溜地走了,以后在这地界脸面就算掉地上捡不起来了。 越想越窝火,她梗起粗短的脖子。 脚下极其鸡贼地往后猛退了半步,拉开一个自认为的安全距离。 随后,她两只肥手重重地往大腿上一拍,那破锣嗓门瞬间拔高。 “你个小畜生还知道滚回来!”王桂花唾沫星子在风里乱飞,“半个多月不着家!是不是在外头偷鸡摸狗干了啥见不得人的腌臜事?老娘今天是来接我自己的亲生侄女,你一个分出去的单干户,少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顾真没搭理她。 他收回放在顾玲头顶的手,转过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台阶下撒泼的王桂花。 不吵,不嚷,就那么静静地看着。 偏偏就是这种无声的注视,给了王桂花一种极其致命的错觉。 不吭声?不还嘴?王桂花那精明的脑子立刻转开了:这小子准是在外头吃了大亏,灰溜溜跑回来的,现在底气虚得很! 这念头一出,心头的贪念瞬间把仅剩的恐惧啃了个精光。 王桂花双手往水桶腰上一叉,下巴高高扬起,扯开喉咙得寸进尺地叫骂:“少在这儿给我装死狗!大半个月前,你当着全村老少爷们的面,摁了血手印立下断亲字据!说好了包赔我家洪儿一百块的断腿钱!还有退彩礼的钱!你今天要是掏不出这笔赔款,那断亲书就是用来擦屁股的废纸!顾玲今天必须跟我回去!” 这话一出,外围的村民群体瞬间像炸了锅的油条,嗡嗡的议论声根本压不住。 一百块钱啊!对这年头的庄稼汉来说,那是全家不吃不喝熬上两年都不一定能见着的数!字据那是大队长作证、按了血手印的,赖不掉。 所有人伸长了脖子,盯着那个身上还穿着破烂灰布褂子的半大后生,纷纷叹气摇头。这道坎太高了,根本跨不过去。 顾玲这可怜丫头,兜兜转转,终究还是逃不出大房的魔爪。 杂乱的闲言碎语,随着风沙刮进院子。 顾真站在台阶上,眼皮微微下耷。 漆黑的目光锁定在王桂花那张极度得意的脸上。 想拿字据压人? 要钱是吧? 顾真右手手腕微动。手指探入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里怀。 意识沉浸,瞬间在玄灵空间的角落里锁定。 在那儿,成捆成扎的现金码得整整齐齐。 他的意识触碰其中一捆,精确分离出薄薄的一小叠。 指尖隔着粗布,立刻传来了实体纸币独有的微涩触感。 抽出。 “嘎啦。” 极其清脆的、未曾流通的新纸摩擦声,在这干冷的黄土院落里突兀地响起。 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一样扎进了前排几个村民的耳朵里。 整整十张崭新的“大团结”,被顾真随意地夹在半空。 深黑与暗红交织的钞票底色,在冬日的日头底下,甚至还泛着一层属于油墨厂特有的油腻反光。 没等任何人反应过来。 顾真手腕一翻。 他将那十张顶额的大团结,对准王桂花那张错愕的大肉脸,直接狠狠地砸了过去! 轻薄的纸币裹挟着风声,带着力道甩在王桂花的脸颊上。 “啪”的一声轻响。 如同十个响亮的无形耳光。 十张十元大钞顺着她的脸颊,洋洋洒洒地散落在黄泥地上。 顾真面无表情地俯视着她,干脆利落地吐出一个字: “滚。” 全场死寂。 短暂的停顿后。 “嘶——!”此起彼伏的倒吸凉气声,在人群中犹如开了闸的洪水般成片炸开! “老天爷哎!大团结!全他娘的是崭新的大团结!” 外围的村民疯了一样往前挤,踮起脚尖、伸长脖子死死盯着地上的钞票,那声嘶力竭的惊呼声直接掀翻了冷风:“整整十张啊!这、这小崽子去哪刨的祖坟,弄来这泼天的横财?!” 王桂花彻底傻眼了。 她的视线顺着那件旧棉袄的下摆,死死钉在烂泥地里的毛主席头像上,连呼吸都停滞了。 呆滞仅仅维持了不到半秒钟。 两道饿狼见了肉一样的贪光,猛地从她那双倒三角眼里射了出来! 钱!真真切切的一百块钱! 心头的贪欲瞬间爆炸,烧毁了理智。 她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小子连价都不敢还就往外掏钱,摆明了是外头惹了大事想破财免灾,这是个外强中干的软壳王八! 她两条粗腿猛地一软,“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黄泥地上。 哪怕膝盖磕着硬石也不嫌疼。 她双手并用,活像一条抢食的饿狗,发疯一般将散落在泥土里的钞票往怀里死命扒拉。 她还不信真伪的捻着钱的厚度。 直到手感传来的脆挺,厚实,才确认全是真钱! 王桂花哆嗦着手,把钱死死塞进贴身棉袄最里层的内兜里,还用力拍了两下确认。 可这钱一入了袋,她非但没有罢休的意思,肚子里的坏水反而彻底翻滚了起来。 既然这小子随手就能掏出一百块新钱连眼睛都不眨,那他兜里……肯定还有更多的油水! 王桂花压根就没站起身。 她索性双腿往前一伸,一屁股死死赖坐在了王德贵家门前的泥地上。 双手在沾满黄土的大腿上用力一拍,两片嘴唇一掀,老流氓的无赖模式全开。 “别以为一百块就能把老娘打发了!” 王桂花仰着一张大饼脸,三角眼里满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阴光,“我家洪儿被你踹断了腿,天天半夜疼得直撞墙!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这后续的营养费、买骨头熬汤的钱,你还得再出五十块!今天少一个子儿,老娘就死在这里不走了!” 这话一出,外围那些刚才还眼红的村民都瞪大了眼睛,被这种毫无底线、蹬鼻子上脸的讹诈给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顾真站在高一级的台阶上,不悲不喜。 他没有因为王桂花的贪得无厌而生出半点暴躁,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只是很慢地偏过了头。 目光平移,落在了王德贵家门槛左侧的一个大劈柴木墩子上。 那上头,斜斜地倒插着一把常年用来劈干木柴的旧砍刀。 顾真抬腿走下台阶。 步子不急不缓,稳得出奇。 走到木墩前,他伸出右手,五指紧紧包裹住那有些扎手的粗糙木刀柄。 小臂发力,往上一拔。 “嚓。”生涩的刀刃摩擦木头的声音,刺痛了所有人的耳膜。 刀身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 顾真拿着砍刀,在手里极随意地掂量了两下重量。 手腕一转,刀尖直接朝下。 他重新转过身。 深邃漆黑的眼睛,静静地看向坐在地上的王桂花。 这一次,他没有看她的脸。 目光顺着她的脖子往下平移,最后,像一把钉子,死死锁定了王桂花右边那条被厚棉裤包裹住的膝盖关节处。 顾真没笑。 他只是用左手的大拇指,极其缓慢地在生了锈的刀刃上刮蹭了两下,掸掉上面沾着的木屑。 “行啊,营养费,合情合理,可以给。” 顾真的语速放得很慢,声音平缓得没有半点起伏,在寒风中却清晰得像是在耳边炸开的冰雷。 他倒提着砍刀,皮鞋踩着冻土,往前迈了一步。 “不过大伯娘,给了五十块,我怕你们分家的时候不够抢。不如今天我受点累……”顾真刀尖抵在地面上,磕出一声轻响。 “我顺道把你的腿,也一起剁了。我直接再补你一百块,凑个两百的整数,也图个好事成双,你看好不好?” 冷空气在这一秒,彻底冻结成冰。 极其温和平淡的话语,配上那完全是在打量一块猪腿肉的眼神。 老支书王德贵站在一旁,夹着烟袋的手猛地一抖,花白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外围看热闹的村民,甚至都来不及发出惊呼。 身体那种面对野兽的本能,促使前排所有的人齐刷刷地往后倒退了两大步,生怕待会儿血溅出来沾到自己身上。 坐在泥地里的王桂花,脑瓜子里“轰”的一声,被贪婪蒙蔽的心窍瞬间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冰水,彻底清醒了。 她这才猛地回想起来,眼前站着的,根本不是个可以随意拿捏的软蛋,这是一个连拿刀抹人脖子都不带眨眼的真疯狗! 真要是逼急了,这小疯子现在一刀剁了她都有可能! 跟这煞星较什么劲! 现在一百块钱实打实地到了兜里,这笔横财已经够本了,赶紧跑才是正经! 她用两手死死捂住装钱的内口袋,也顾不上什么脸面了,从泥地上连滚带爬地翻起身。 一把扯住还瘫在旁边牙齿打颤的顾宇的衣领,就像拖着一条死狗一样。 母子两人手脚并用,粗暴地撞开人群,跟见了鬼似的,头也不敢回地朝着大房老宅的方向狂奔而去。 顾真站在原地,冷眼注视着他们如同丧家之犬般逃离的背影。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把泛着寒光的砍刀。 转身,走回木墩前。 手腕猛地下压,将砍刀又稳稳当当地插回了木头的裂缝中。 浑身上下那一股子让人窒息的暴戾杀气,在这一刻尽数敛去。 顾真微微垂眸,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虚拟面板上,任务提示跳动了一下: 【当前已还欠款:100/280元。】 大房的血账清了,还差李铁栓那180块。 只要这个月内把这个窟窿堵上,玄灵空间就能迎来全面升级。 不急,慢慢玩。 顾真转过身,面向一直站在后面没出声的王德贵。 他并拢双腿,腰背微微弯曲,十分规矩且恭敬地给这位替自己护着妹妹的老人鞠了一躬。 “王叔,今天给您这儿添大麻烦了。” 王德贵没有立刻接话。 老支书那张布满几十年风霜的脸上满是凝重。 他先是扫了一眼刚才王桂花跪着抢钱的地面,最后将锐利的目光死死盯在顾真的脸上。 “顾真……”王德贵的声音极其沉稳,里头不仅有长辈的审视,还透着深深的担忧。 “你这短短一周时间没露面,连家都没回。刚才那十张比大队供销社还新的大团结,你到底是从哪得来的巨款?”王德贵手里的烟袋杆停在半空,指节微微发白。 “你小子跟叔交个底……你没在外头,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吧?” 第69章 往后的打算 顾真听着王德贵的质问。 他没有立刻接话。 眼皮微抬,视线越过王德贵的肩膀,扫向院墙外头。 那里还围着几圈没散干净的村民。几十双眼睛探头探脑,竖着耳朵,恨不得把脑袋探进院子里来。 王德贵顺着顾真的视线回头一瞥。 老支书二话不说,板起脸,攥着黄铜烟袋锅子冲外头一通吼。 “看什么看!都不用下地挣工分了?走,全散了!再搁这儿杵着,明天早工每人扣半个工分!” 几嗓子带着火气的呵斥砸过去。 外围的村民缩起脖子,三两两转身走开。几个胆大的还踮着脚回头张望,被后面的人拉着袖子拽走了。 王德贵大步走回院门前。 两只布满老茧的大手抓住门板边缘,用力往里一拽。 “吱呀——咔哒。” 院门合拢,木插销砸进凹槽。 外头的冷风和人声被一道隔绝在外面。 院子里瞬间清净下来。 门一关严。 顾玲那根绷了整场戏的弦,终于“啪”地断了。 小姑娘的双肩猛地往下一垮。强撑了半天的体面全碎了,眼泪夺眶而出。 她迈开两条细腿,直奔顾真。 一头撞进他怀里。 两只手死扣住灰布褂子的衣襟,指关节泛白。细瘦的肩膀一抽一抽地发抖,像只在暴风里躲了太久、终于找到避风口的雏鸟。 “你还知道回来……”顾玲闷在他胸口,声音碎成了渣,“你再不回来,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顾真低着头。 胸口传来妹妹的体温和颤抖。 他没吭声。 右手抬起来,宽厚的手掌按在她单薄的后背上。 一下。两下。 力道不重,节奏很慢。跟哄小孩入睡似的。 “回来了。”顾真声音压得很低,“没事了。” 王德贵站在两步开外,没出声。 老头子抬起右手,将烟袋锅子抵在门框硬木头上,“啪”敲了两下。 把焦黑的死灰倒干净。 他做完这个动作,才转过头来。 那双见惯了风浪的老眼,从顾真的破毡帽开始,一寸往下扫。 看过下颌的青茬。 看过粗布褂子袖口上那块深一浅一的污渍。 最后目光落在脚上。 停了。 顾真脚上那双鞋,底子太厚了。 不是村里庄稼人穿的千层底布鞋。 是城里人才穿得起的硬底皮面鞋。 鞋帮子上沾着黄泥,但遮不住那层经过正经厂子压模的皮面纹路。 王德贵的眼皮子跳了一下。 他收回视线,沉下脸。 “进堂屋说话。” 老支书扔下这句话,转身朝正房走去。步子迈得又沉又重,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顾真停下拍打妹妹后背的动作。 他低头看了顾玲一眼。 小丫头抬起脸,眼睛红通通的,鼻尖冻得发红,满脸都是哭花了的痕迹。 顾真伸出拇指,在她颧骨上蹭了一下,把一道泪痕抹掉。 “去里屋待着。洗把脸。” 语气平淡,没有商量余地。 顾玲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对上顾真那双平静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吞了回去。 她松开手,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转身快步往里屋走去。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顾真已经跨过门槛,跟着王德贵进了堂屋。 堂屋里没点灯。 窗户纸挡住了外面的光,屋子暗得像口浅井。只有从窗纸破洞里漏进来的一线天光,斜劈在桌面上。 王德贵站在八仙桌后面。 他没坐。 老头子把烟袋搁在桌上。铜嘴朝外,杆子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脆响。 这个动作做完,他抬起头。 死盯着顾真。 “这几天,县城里翻了天。” 嗓门压得极低。 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跟铅坨子似的,一颗砸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 顾真站在原地,没动。 他看着王德贵的眼睛。 县城翻天。 指的是姚家天出事、保卫科大搜捕那一摊。 这个消息传到村里来了。 而且……老支书把这件事,跟自己的失踪联系上了。 “县里乱的那几天,你整消失了一周。今天一回来,反手就砸了十张崭新的大团结。” 王德贵往前跨了半步。烟袋杆被他重新捏在手里,杆头朝前,像根戳人心窝子的手指。 “顾真。”老支书的声音低沉、沙哑,每一个字都咬得死紧。 “你跟我交个底。你消失的这一周,是不是卷进那个漩涡里了?” 顾真没有避开老人的目光。 他脊背挺直,双手自然垂在裤缝两侧。 呼吸匀称,连频率都没乱一下。 王德贵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又往前逼了半寸。 “你手里这些钱,到底走的是什么路数?” 顿了一拍。 “我这把年纪了,眼珠子还没瞎。”王德贵的声音像砂纸刮在铁板上,“你要是做了亏心事,趁早跟我讲清楚。红旗大队这个庙,容不了鬼。” 堂屋的光线暗沉,两个人的影子在泥地上交叠着。 安静了两秒。 顾真开口了。 “王老。” 声音平静,像一面没风的水塘。 “我问您一句话。” 王德贵盯着他。 顾真迎着那道锐利的目光,不闪不避。 “我一个泥腿子。一个在村里连口饱饭都混不上的十七岁半大小子。” 他微偏了下头。 “您觉得,我拿什么去掺和那些大人物的争斗?” 王德贵的嘴唇动了一下。 顾真没给他接话的缝隙,紧跟着把话说完。 “他们那种级别的混水,我这泥腿子去蹚,活得过一晚上吗?” 这句反问砸出来。 不急不躁,不辩不驳。 逻辑干脆得像把刀切豆腐——身份摆在那儿,他一个分了家的穷光蛋,连保卫科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他拿什么去搅县城那摊浑水? 王德贵的眉头挑了一下。 那双鹰隼般的老眼,在顾真脸上来回刮了两遍。 找不到一丝一毫的心虚。 “那钱怎么来的?”他的语气软了一分,但追问没停。 顾真停顿了一下。 他给出了一个早已在脑子里过了八百遍的答案。 “我钻了一趟深山。” 语速放平,像在叙述一件芝麻绿豆的小事。 “运气不赖,弄着了几样拿得出手的干货。山里的好东西,拿到城里就值钱。” 他看着王德贵。 “我没去供销社。”顾真语气沉稳,把细节一点摆在桌面上,“直接找了国营大饭店的掌勺师傅。当面验货,当面交钱。一手交货一手拿钱,干净净。” 他顿了顿,嘴角微一动。 “您老见过哪个偷鸡摸狗的货色,敢大白天走国营饭店后厨的门?那地方人来人往的,我要是来路不正,脑袋别说是别裤腰带上了,当场就得被人扭送公社。” 这段话的信息量极大。 交代了时间去向——钻山。 交代了钱的来源——卖山货。 交代了交易渠道——国营饭店。 更关键的是最后那句反问——用交易场所的公开性,反证了自己行为的合法性。 堂屋里安静了。 王德贵手里的烟袋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垂了下来。 他盯着顾真。 盯了很久。 那种审犯人似的锐利劲儿,一点一点地从眼底退去。 足过了小半分钟。 王德贵把气长地吐了出来。 老头子没再追问。 他转过身,走到桌边那口黑陶壶前。壶里还有早上剩的温水。他倒了一碗,搁在桌沿上,往顾真那边推了推。 没说“信你”两个字。 但这碗水,就是那两个字。 “喝口水。”王德贵嗓音沉下来,语气已经不是刚才审讯的架势了,“跟我进来。” 老支书端着烟袋,掀开里屋的门帘子走了进去。 顾真看了一眼桌上那碗水。 他走过去,端起来,仰头灌了一大口。 温水顺着喉咙往下淌,暖意从食道一路滑到胃里。 他放下碗,跟着王德贵跨进里屋。 门帘一掀开,一股子烤红薯的焦甜味扑面打过来。 混着灶膛里干柴噼啪的响动,还有土炕上传来的细碎说话声。 里屋烧得暖和。 土炕上,王德贵的老伴刘奶奶盘腿坐着。 老太鼻梁上架着副老花镜,手里捏着根绣花针,正一针一线地缝着什么。 顾真多看了一眼——缝的是顾玲那件碎花旧棉袄。领口磨破了一大片,老太太拿碎布条仔细地包着边,针脚细密得跟蚂蚁排队似的。 “玲子啊,试这袖口松不松。”刘奶奶头也没抬,嘴里柔声细语地说着话,“要是紧了奶再改。你这丫头瘦得,胳膊跟麻秆似的,得多吃两口。” 顾玲坐在炕沿边。 脸上的泪痕擦干净了,但眼眶还红着。 手里捧着一个烤得焦黄的红薯,掰开一半,橘红色的薯肉冒着热气。 她没咬,就捧着,两只手被红薯暖得微泛红。 炕里头,扎着冲天辫的王丫手脚并用地爬了过来。 小丫头抱住顾玲的胳膊,整个人挂在上面,跟只小猴子似的。 听到门帘响,王丫丫转过脑袋。 看到顾真进来。 小丫头一点不怕生。松开手,坐直了身子,两只小巴掌拍得“啪”响。 “顾真哥哥!”王丫丫扯着嗓门嚷,“你刚才在外面拿大刀砍坏女人!跟戏匣子里的大将军一模一样!” 她拍完巴掌还不够,又补了一句: “坏女人吓得跟猪一样跑了!哈哈!” 清脆的童音在屋子里炸开来。 顾玲手里的红薯差点没拿稳。她扭头看着王丫丫那张天真无畏的小脸,“噗嗤”一下笑了出来。 那笑声不大,带着没干的鼻音,却是从心底透出来的。 刘奶奶停下针线,抬起头看了眼孙女,嘴角的皱纹舒展开来:“这小嘴啊,跟抹了蜜似的。就是不分场合。” 顾真站在门边。 他没往里走。 就靠在门框上,两手抄进袖筒里。 眯着眼,看着灶膛里的火苗映在顾玲脸上的那层暖黄色。 看着小丫头嘴角那抹久违的、毫无防备的笑。 顾真的肩膀肌肉松了下来。嘴角不自觉地往旁边牵了一下。 幅度很小。 但确实是笑了。 王德贵在桌边坐下来。 他将手里的烟袋搁在桌面上,木杆碰到桌面“咔”响了一声。 老头子没急着开口。 他从桌角的茶叶罐子里捏了一小撮碎茶末子,往自己那个磕了口的搪瓷缸里扔。提起暖壶灌了大半缸子热水,盖上盖子闷着。 这套动作做完,他才转过身。 看向顾真。 脸上的表情不是审视了。 而是一种看后辈的、复杂的、带着几分认真的郑重。 “顾真。”王德贵开口。 顾真听到这声叫,把抄在袖筒里的手抽出来。 他推开门框,站直了身子。 迎向王德贵的视线。 “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王德贵的声音不高,但分量很足。 这不是闲话家常的随口一问。 这是一个在这片土地上说一不二几十年的老支书,在确认了面前这个少年“靠得住”之后,正式抛出来的一道考题。 顾真的目光微凝。 他没有立刻回答。 视线从王德贵脸上移开,越过老人的肩膀,落在身后炕上的顾玲身上。 小姑娘正把手里那半块烤红薯掰成小块,一点一点喂给王丫丫。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暖黄色的灶火映着她那张还带着婴儿肥的侧脸。 顾真收回视线。 他对上王德贵的眼睛。 薄唇微启。 “王老,我想让玲子去读书。” 第70章 读书才能挣脱泥潭 “读书?” 王德贵握着搪瓷缸子的手悬在半空。 滚烫的白开水顺着缸子沿溢出来一滴,砸在粗糙的木桌面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水渍。 老头子转过头,上下打量着顾真。 他本以为顾真手捏巨款,在这个年头,肯定会盘算着去公社批两车青砖盖间三间大瓦房,或者托媒人说个屁股大的婆娘。 再往大里想,凭借这股子狠劲,谋个生产队长的位子当。 这些,才是这片黄土地上的庄稼汉刻在骨子里的追求。 偏偏,顾真嘴里吐出来的是“读书”这两个字。 顾真没躲避老支书审视的目光,脚下没动,声音平稳地抛出理由。 “今年国家刚出台政策,全面恢复高考。” 顾真的手从褂子兜里抽出来,指关节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这是上头刮下来的风。咱们泥腿子平时在地里刨食,一辈子也刨不出头。这高考,就是上面递下来的一把登天梯。” 他停顿了一秒,目光变得锐利。 “跨过去,就能拿到城里户口,吃国家粮。只有把书读出来,玲子才能彻底底地从这老顾家的烂泥坑里拔出去。” 王德贵眼神一亮。 他巴掌重地拍在大腿上。 “好小子!” 王德贵的声音里透着藏不住的赞赏。 “有眼界!你爹当年就没看错你,你这脑子,确实没被这泥巴地给糊住!” 话音刚落。 “哗啦。” 里屋那半旧的粗布门帘被人一把拽开。 顾玲站在门框边,手里还紧紧捧着那半块没吃完的烤红薯。 她一张脸煞白,全没了刚才在屋里逗丫时的那点笑意。 刚才在院门口怼翻王桂花的那股狠劲,这会儿全不见了。 怼人她敢。 那是被欺负急了,是护着哥哥、护着王爷的本能。 可读书? 那是城里干部家的大小姐才配干的事。 听到这两个字,顾玲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往后连退了两步。 她的头左右乱摇。 这十五岁的丫头,被大房当牛做马使唤了这么些年,骨子里早就刻满了不敢奢望的极度自卑。打架拼命她不怕,可一牵扯到“配不配”三个字,她就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蔫了。 “哥……” 顾玲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发着颤。 “我没高小文凭,爹在的时候教的那些字,我也忘得差不多了。我考不上的。” 她低下头,死盯着鞋尖,语气里带着化不开的卑微。 “我现在能干活了。大队的公分,我一天能挣六个。以后我去挑水劈柴,我去地里挣粮,说不准还能给哥说个媳妇。咱家这么穷,如果我去读书,会拖累哥的。” 穷人的孩子,面对任何阶层跃升的机会,第一反应永远不是去争取。 而是恐惧自己会成为拖累。 顾真看着她。 没有讲长篇大论的大道理,也没有叹气。 他直接迈开长腿,三步走到门帘前。 伸出那只骨节粗大的右手,一把抓住了顾玲拿着红薯的手。 小姑娘的手背上,全是大冬天洗衣服冻出来的紫红色冻疮,有些地方已经裂开了口子,结着褐色的血痂。 粗糙得划手。 顾真握紧这双手。 眼睛直对上顾玲躲闪的目光,不给她挪开的余地。 “钱的事,你不用管。” “哥今天能掏出那一百块,明天就能掏出两百块。” 声线没有丝毫温度,却带着一种不容她摇头的厚重。 “哥接下那二百八十块的债,是因为哥有那个底气。” 顾玲愣住了。 她看着顾真。 哥的手心很烫,源不断地把热度传进她冰凉的指尖里。 顾真手上的力道稍微松了一分,语气也跟着放缓了半拍。 “哥不希望你在这村里,围着锅台和猪食槽子蹉跎一辈子。” 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进顾玲的耳朵里。 “我要你读书,去考大学。你要飞出这烂泥坑,去看外面的天地有多大。” 这番话砸下来。 顾玲憋了半天的情绪防线彻底崩了。 手里的半块红薯“啪嗒”掉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她猛地扑进顾真怀里,双手死抱住他的胳膊,把脸埋进那件粗布褂子里,放声嚎啕大哭。 哭得毫无形象。 她没再说半个“不”字,只是在顾真的袖子上拼命地点着头。 王德贵站在八仙桌后头,转过身去。 抬起粗糙的手背,在发酸的眼角上狠狠抹了一把。 …… 等顾玲的哭声渐渐小了。 顾真将妹从怀里推开,拍了拍她的后脑勺,示意她回屋洗脸。 随后,他转身看向王德贵,问出当前最现实的问题。 “王老。玲子底子薄,几乎是从头学起。这村里,有没有能给她开小灶、尽快把底子补起来的人?” 王德贵挠了挠头。 老头子从桌上摸起黄铜烟袋,拿大拇指在锅子里摁了摁。 思考了足半分钟。 似乎从记忆里找出了那个合适的人选。 他一拍大腿。 “对了!大队知青点有个女知青。是从沪上下来的。” 王德贵抬起头,眼神笃定。 “那闺女不仅脾气好,肚子里的墨水是真有货。之前村里办夜校扫盲,她教过几天,讲得细致。去找她私底下辅导玲子,把底子糊齐整了再去县中,准行。” “她叫什么名字?”顾真顺口一问。 “白月遥。” 这三个字一出。 顾真准备倒水的动作一顿。 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袭来。 1977年。11月上旬。 水库边的芦苇荡边。 出现了一具赤裸的女尸。 这件事在前世闹得太大了。 哪怕当时他正因为顾玲被逼出嫁而整个人都快疯了,这桩命案的细节,还是被旁人的议论声强行灌进了他的耳朵里。 法医给出的结论,生前遭受了极度非人的折磨。 颈动脉被利器直接切断。 尸体被发现后的第三天。 十多辆挂着特殊牌照的军绿色吉普车,排成一条长龙,碾着黄泥路从省城一路杀进了红旗公社。 穿呢子大衣的家属踢开了公社革委会的大门。 那阵仗,县城的地皮都给翻了三遍。 所有的地痞流氓、闲汉赖子全被抓进局子里过筛子。 可那年月的农村,没有监控,没有技术手段。 最终只草抓了几个替罪羊。 真凶没着落。 案子,成了悬案。 而案发地点—— 就在水库边。 他现在住的破茅屋,就在水库边! 如果这个名叫白月遥的女知青去水库边辅导顾玲,或者她的死本来就发生在水库附近。 那这个事情,就有可能会把顾玲卷进去。 想到某种可能,顾真眼底最深处,瞬间炸开一团令人心悸的暴戾幽光。 顾真没吱声。 但王德贵就站在一步开外,亲眼看见这后生握着水壶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爆了起来。 那双刚才还平静如水的眼珠子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滚。 那股子阴冷,让王德贵这个见过枪子儿的老党员,后脊梁骨都跟着发了一下紧。 “怎么了?”王德贵出声问。 意识到失态的顾真闭了下眼。 再睁开的时候,那股子让人后背发凉的东西,已经被他死死摁回了眼皮底下,半点不漏。 他抬起头,面色恢复如常。 既然老天爷让他重生一回。 既然这件事,跟顾玲的安全绑在了一起。 那这事,就不能不管。 保住顾玲,顺带着捞这女知青一把。 这份因果种下去,将来说不定能长成一棵大树。 “没事,走神了。” 顾真往后退了半步,身子一正。 他双手交叠,对着王德贵极其郑重地鞠了一个躬。 “王老。知青点那边,我不方便直接过去。辅导的事,还得麻烦您老出面去跟白知青沟通。价钱、口粮,我出双倍。” 王德贵见他恢复正常,只当他是心急妹的学业。 老头子摆了摆手:“行了,这事包在我身上,下午我就去知青点走一趟。” 事情敲定。 顾真没再多留。 兄妹两人跟王德贵一家道了别,推开院门,迎着正午稍有暖意的日头,沿着村路往水库方向走去两人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土路的尽头。 …… 村落另一头。 顾家老宅。 残破的木门被从外头猛地撞开。 王桂花拉着顾宇,气急败坏地冲进院子。 她反手一把将院门死关上,木插销砸得震天响。 院子里静悄悄的。 顾洪还在屋里头哼唧唧。 王桂花靠在门板上,胸口剧烈起伏。 今天在村支书家门前,一百块钱是拿到手了。 可当着大半个村子的面,被顾真拎刀逼退、钱砸脸上的奇耻大辱,像一根鱼刺,死卡在她嗓子眼里,吞不下去,吐不出来。 “娘,就这么算了?” 顾宇缓过劲来,揉着发酸的膝盖,那双三角眼底全是阴毒。 王桂花咬着后槽牙。 她一只手捂着藏钱的内兜,手指头隔着布料使劲捏了捏那叠票子的厚度。 脸色在阴影里沉得能滴出黑水。 “算?” 她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浓痰。 “你娘我这辈子,还没见过谁兜里揣着钱,敢不孝敬长辈的。” 王桂花直起腰,两只倒三角眼里的贪光比刚才在王德贵家门口更盛十倍。 “今天那一百块,他连眼皮子都没眨一下就甩出来了。” 她伸出粗短的手指,在空气里狠狠戳了两下。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手里攥着的,远不止这个数!” 顾宇眼珠子转了两圈,凑上前压低嗓门:“娘的意思是……” 王桂花冷哼一声。 她扭过那张大饼脸,嘴角那颗黑痣随着冷笑往上一撇。 “有钱了还收着不上供?反了天了。” 声音压得又低又狠。 “他顾真能耐再大,这地界上就没有吃独食不吐骨头的道理。这笔钱,一百块只是开胃的。” 当晚,王桂花趁夜离开了顾家老宅…… 第71章 豺狼合谋 深冬的夜,黑得像一块捂死人的厚布。 西北风扯着破树枝子在荒野上乱刮,冷气顺着衣领直往骨头缝里钻。 王桂花紧裹着那件泛着酸腐油垢的破棉袄,缩着粗短的脖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邻村挂满冰碴子的泥土路上。 冻土硌得脚底板生疼,可她浑然不觉。 满脑子全是下午在王德贵家门口,那十张直接甩在她脸上的崭新大团结。 那脆生的纸张声。 那刺目的暗红色印油。 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发狂。 不把那小畜生兜里的油水全部刮干净,她王桂花今晚连觉都睡不着! 她像条闻见了荤腥的肥耗子,顺着村边没人的小道,一路摸到了李铁栓那扇快散架的院门外。 院子里死寂一片。 冷风打着旋儿卷起地上的枯烂菜叶。 堂屋里头倒是热闹得很。 “乒!” 一声脆响。 缺了口的粗瓷大碗硬生砸在土墙上,碎瓷片崩得满地都是。 紧跟着,是一连串能把死人骂活的污言秽语。 王桂花在冷风里吞了口干涩的唾沫。 两只手抓住掉土渣的破门板,膀子一用力。 “吱呀”一声。 门板被挤开一条缝。 屋内如豆的油灯跳了一下。 李铁栓那张鞋拔子脸扭曲得没个人样。 右半边身子缠着厚实发黑的脏绷带,整条右胳膊僵直地吊在脖颈上。 他像头被逼进死胡同的瘸腿疯狗,只剩那条完好的左手,抓起桌上另一个粗瓷碗。 肌肉暴起。 朝着门框方向死命一砸! 门板推开的动静惊动了他。 李铁栓猛地拧过脖子。 那双平日里聚满贪光的小绿豆眼,这会儿熬满了纵横交错的红血丝。 看清门槛外站着的人是王桂花,他身上那股子暴戾直接就炸了。 左手五指猛地一张。 一把沾满陈年猪血污垢的尖头杀猪刀被他一把抄在掌心。 脚底猛地一蹬。 大跨步直冲向门口。 左胳膊往前一递! 冰凉的铁片子带着令人作呕的肉腥味,硬生生顶在了王桂花那满是赘肉的脖颈皮上。 “你顾家大房还有脸来老子这儿?” 李铁栓咬碎了后槽牙,喉咙里压出的声音像两块破石头在死磨。 “老子今天就先放了你这头肥猪的血!去填顾真那小杂种砍老子一刀的债!” 刀锋死贴着肉。 风一刮,刀刃上的凉意顺着毛孔直逼骨髓。 可王桂花没尿裤子。 她那双倒三角眼往下狠狠一翻,盯住抵在脖子上的刀身。 从鼻腔里重挤出一声冷笑。 粗短的右手直接抬起来。 食指和中指并拢,没有半点迟疑,硬生生掐住那把杀猪刀的刀背。 往外猛地一拨。 “杀我?” 王桂花嘴角那颗大黑痣抖了抖,眼底全是看垃圾的鄙夷。 “你个没出息的烂骨头怂包!就只敢在自己家里摔碗撒气!” 她朝冻土上狠狠啐了一口唾沫。 “顾真那小兔崽子,今天下午当着全村的面,连眼皮都没眨一下,随手就甩出来一百块崭新的大团结!你呢?就在这破屋里砸碗听响?” 一百块。 大团结。 这几个字眼砸下来。 李铁栓那张因狂怒而通红的鞋拔子脸,血色“唰”地一下褪了个干净。 眼珠子猛地一颤。 攥着杀猪刀的左手手指僵住了,刀尖悬在半空,再也往前递不动半寸。 错愕只持续了不到两秒。 李铁栓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往下歪。 死落在自己那条缠满绷带、吊在脖子上的废胳膊上。 半个月前的画面一下子就炸开了—— 不是那把锈柴刀豁开皮肉的声音。 是那之后的每一天。 他连杀猪都只能用左手了。 以前轮着膀子抡大锤的活儿,现在全干不了。 隔壁张屠户已经开始抢他的生意了。 村里那些以前见了他绕着走的怂货,现在看他的眼神都变了——不是怕,是看笑话。 而造成这一切的那个人。 握着刀的时候,一双眼睛空洞得像地狱里爬出来的无常恶鬼。 后脖领子“唰”地炸开一层冷汗。 李铁栓双腿一软。 他咽下喉咙里的腥甜,硬撑着梗起脖子,声音却虚浮得直发抖。 “有钱又能咋样!那小杂种连命都不拿当回事,是个地道道的活阎王!” 他色厉内荏地冲着王桂花低吼。 “老子才不去触那个煞星的霉头!滚!你给老子滚出去!” 王桂花太熟悉这种混的底色了。 嘴上喊得凶,腿肚子转筋。 她敏锐地咬死了李铁栓眼底那一抹极力掩饰的畏缩。 非但没退。 反而往前压了半步。 像条在阴沟里盘踞了十几年的毒蛇,半个身子贴住李铁栓的视线。 嗓门压到了最低。 “你真是瞎了你那双狗眼。” 王桂花脸皮上的肥肉挤在一处,每一个字都裹着蛊惑的毒。 “他顾真要真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活阎王……今天能连半个字的价都不还?直接老实实掏现金给我?” 李铁栓嘴巴张了张,没接上话。 王桂花猛地凑近他的耳根。 “这说明啥?” 她吐出来的每个字都像是往人心窝子里钉子。 “这说明他在外头惹了捂不住的大事!这是怕咱们把事情闹去公社!拿钱破财免灾呢!” 她不去想顾真拎着砍刀盯着自己膝盖时那要命的眼神。 她只记得那十张票子落手时的分量。 王桂花短粗的手指死戳在李铁栓的胸口上,用力猛点。 “这种在外头露了底的软壳王八!现在趁他虚的时候不动手把骨髓抽干,你还等着他缓过劲来反咬你一口?” 李铁栓胸口起伏的频率变了。 他握刀的左手在空气中轻微地打着哆嗦。 眼底那层厚厚眼底那层厚厚的恐惧冰壳,在王桂花一番逼问下,硬生裂开了一条细缝。 算计的光,顺着裂缝一丝丝透了出来。 王桂花看见了。 诱饵的火候到了。 她直起粗壮的水桶腰。 脸上那副蛊惑的神情一收,换上了做买卖时才有的精明狠厉。 “李铁栓,你把那两个驴耳朵竖起来听仔细了。” 她一字一顿。 “明天,你多叫几个不怕事的弟兄。去堵他水库边那破茅屋的门!” 李铁栓喉结滚了一下。 王桂花没给他开口的机会,嗓音又压低了半寸。 “一开口就往大了要!就说你这条胳膊废了,后半辈子干不了重活,要他赔三百!五百!” “他要是掏了——” 王桂花眼里的贪婪烧成了一团明火。 “超过你那一百八十块旧账的部分,咱俩,五分。” 李铁栓的呼吸卡了一下。 王桂花趁热打铁,声音压得更低,像是怕这泼天的富贵被风刮跑了。 “他今天下午掏一百块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手里绝对攥着几百上千块的现洋!” 她伸出五根粗短的手指,在李铁栓眼前晃了晃。 “几百上千块啊,铁栓!那是够你在村头盖三间大青砖瓦房的横财!肥肉都送到嘴边了,你不咬一口,跟畜生有什么两样?” 几百上千块。 三间大瓦房。 五分账。 这几个字跟烧红的烙铁似的,一下子焊死在了李铁栓干瘪的脑壳里。 什么恐惧。 什么顾真那把破柴刀。 全被这笔泼天的横财给烧成了灰。 李铁栓胸腔里发出一阵犹如破烂风箱扯动的剧烈喘息。 一双绿豆眼底原本的红血丝,在贪欲的催化下,彻底转成了赌徒走向绝路时才有的那种骇人猩红。 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在反复撞墙—— 老子连前头那个都敢打死,还怕他一个十七岁的? 那婆娘当年也是拿菜刀架我脖子上的,最后还不是被老子打得连哼都不敢哼? 这世上就没有老子不敢碰的人! 李铁栓猛地抬起左臂。 “砰!” 那把沾着油泥的杀猪刀被他抡圆了,狠狠剁进面前那张缺了腿的朽木桌面上。 刀身剧烈震颤。 发出嗡的金属闷鸣。 “干了!” 李铁栓咬牙切齿,五官全挤在脸正中央。 “老子连这条命都豁出去了,还能怕他一个毛都没长齐的泥腿子?!” 王桂花的嘴角往上勾了起来。 那颗大黑痣跟着抖了两下。 她没急着走。 而是伸出右手,啪地一下拍在桌面上——正好拍在那把杀猪刀旁边。 五根粗短的手指张开,像是在跟李铁栓击掌。 “那就这么定了。” 王桂花的声音沉得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明天一早,你带上人,堵他的门。记住了——别一个人去。那小畜生手上有刀,你得多叫几条够硬的。” 李铁栓眼珠子里全是疯狂的血丝,重地点了一下头。 “你放心。” 他扯起嘴角,露出一排熏得焦黄的烂牙,笑得阴森。 “三栓子和柱子上回被那小杂种吓软了腿,这回老子不找他们。老子去叫隔壁村的刘瘸子。那货蹲过三年大牢,手底下有真功夫,不是吃素的。” 王桂花满意地收回了手。 她转过身,朝门外走了两步。 走到门槛上又停住了。 没回头。 只是把右手伸进破棉袄最里层的口袋里,隔着布料,用力捏了捏那叠一百块的厚度。 钱的触感让她浑身发热。 “铁栓。” 她的声音飘在冷风里,带着一股子阴毒的笑意。 “明天的事,别提我。谁问都说是你自己去要的旧账。听见没?” 李铁栓冷哼一声:“这还用你教?” 王桂花没再说话。 肥硕的身子钻出那道门缝,消失在了深冬的夜色里。 屋里。 李铁栓独自站在桌前。 油灯的火苗跳了两下,把他那张扭曲的鞋拔子脸照得忽明忽暗。 他低头看着那把剁进桌面的杀猪刀。 刀柄上映着他自己的影子,晃悠悠的,像个鬼。 胳膊上传来一阵闷痛。 那条废了的右臂在绷带底下隐隐作痛,像是在提醒他什么。 李铁栓攥紧了左拳。 把那点残存的畏惧,连着黄牙缝里的血腥气,一起狠咽了下去。 “顾真……”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像在磨铁。 “老子明天就去会你。” 第72章 我有笔买卖 清早的日头从水库东边那片枯枝烂叶后面钻出来,有气无力地撒了一层薄光。 顾真左手攥着一把从空间里摸出来的羊角锤,右手扶着茅屋南侧那根歪了半截的篱笆桩子,拿脚尖蹬了蹬地基边松动的黄土。 顾玲天还没亮就出门了。 小丫头在王德贵家住了半个月,这两天跟着哥哥搬回来,一大早就揣着两个冷面饼,小跑着去大队记工分。 她说要挣口粮,不能白吃哥哥的。 顾真没拦。 眼下他满脑子盘算的是另一件事。 这破茅屋四面透风,周围连个像样的院墙都没有。 上次姚家天带人堵门那回的场面还历历在目,下次要是再来个不长眼的,连个缓冲的余地都没有。 再加上那件事—— 一个多月后,白月瑶的案子就有可能出现在水库附近。 无形中的安全隐患压在心头,沉甸甸的。 得砌墙。 最好再盖个茅房。 顾玲一个姑娘家,总不能天摸黑去芦苇荡里蹲坑。 还有隔间。 兄妹俩现在挤一间屋,顾玲大了,不合适。 顾真拿锤柄在地上划拉了两道线,丈量着院子的大概范围。 脑子里飞快算着工程量和工期,一个月之内,这些活儿得全干完。 他手里的锤子在篱笆桩上敲了一记,把松动的木头砸回原位。 正想着—— 堤坝那头传来了动静。 顾真的锤子悬在半空停了一拍。 “顾真!” 李铁栓的破锣嗓子从二十步开外炸过来。 顾真没急着转身。 他把锤子从桩头上收下来,掂了掂分量,攥实了。 这才不紧不慢地回过头。 三个人。 李铁栓走在最前面,右胳膊还吊着绷带,左手攥着一根削尖了头的枣木棍。 那张鞋拔子脸被冷风吹得通红,小绿豆眼里全是血丝,下巴往前探着,活像只发了狂的斗鸡。 他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汉子。 左边那个剃着板寸头,脖子上一道旧疤,歪着脑袋嚼着根枯草根子,手里握把生锈柴刀,柴刀搭在肩头,走路一晃一晃的。 右边那个瘸了一条腿,却壮得像头牛犊子。 两只手空着,但腰后面鼓囊囊地别着东西。走路的时候身子往左一沉一沉,脚底板踩冻土踩得“咔”响。 刘瘸子。 顾真目光在三人身上扫了一遍。 脸上的表情纹丝没动。 “好久不见啊,铁栓哥。” 李铁栓一听这称呼,嘴角往上一撇,露出一排焦黄的烂牙。 他以为顾真怂了。 “少他妈跟老子套近乎!”李铁栓把枣木棍往地上重一戳,棍尖扎进冻土,碎冰碴子崩出来。 “今天老子过来,就为一件事!” 他伸出左手,五根粗短的手指直戳向顾真的脸。 “你砍了老子这条胳膊!”李铁栓扯着嗓子嚎,唾沫星子随着寒风乱飞,“老子现在杀不了猪!劈不了柴!连端碗都使不上劲!后半辈子吃喝拉撒全他妈完了!” 他胸膛剧烈起伏,那条吊着绷带的废胳膊跟着一颤一颤。 “当初说好的一百八十块,现在不算数了!” 顾真没吭声。 “你得赔老子五百四十块!”李铁栓瞪着眼珠子,脖子上的青筋跟蚯蚓似的往外蹦,“翻三倍!一个子儿都不能少!” 他往前逼了一步,枣木棍尖抵着冻土,磨出一声刺耳的闷响。 “今天你要是掏不出来。” 他歪着脖子,用下巴指了指身后两个壮汉。 “兄弟们帮老子卸你一条胳膊,也算扯平了。” 话音落地。 板寸头把嘴里的草根吐了,柴刀从肩头取下来,往上掂了掂。 生锈的铁碰着掌心,发出刺耳的金属声。 刘瘸子也从腰后摸出一根两尺多长的铁管,在左手掌心里“啪”拍了一下。 力道不轻,那铁管在冷空气里嗡了一声。 摆开了阵仗。 顾真看着眼前这三人组成的半弧包围圈。 眼皮微一抬。 他低头扫了一眼,只有自己能看到的虚拟面板上,任务提示安静静悬浮着: 【当前已还欠款:100/280元。】 顾真嘴角往旁边扯了一下。 钱早晚要给。 任务期限就在眼前。 与其等到最后一天被动还款,不如现在借着这个由头,一次性把账结干净。 顾真抬起头,看着李铁栓那副气势汹汹的样子。 然后,极其随意地把锤子换到了左手。 右手探进怀里。 掏出来一叠钱。 十八张崭新的大团结。 顾真手腕一扬。 那叠钞票在半空中散开,带着油墨特有的涩味,像一把红色的枯叶,飘洒洒地落在李铁栓脚前的黄泥地上。 顾真的声音平得像块冻实了的冰面。 “拿钱,走人。” 李铁栓愣住了。 他两只绿豆眼死盯着地上那些散落的钞票,扎眼得不像话。 跟昨天王桂花描述的一模一样! 随手就掏!眼皮子都不带眨的! 这小子手里果然攥着大把的现洋! “捡!”李铁栓冲身后的板寸头吼了一嗓子。 板寸头犹豫了一下,弯下腰。 他蹲在地上,把散落在冻土里的钞票一张一张捏起来,舔着大拇指头数了两遍,抬头冲李铁栓点了下脑袋。 “铁哥,十八张。一百八整。” 李铁栓眼前先是“嚯”地亮了一下。 可紧跟着脸就沉下来了。 一百八是旧账没错。 可五百四呢?差三百六! 他以为顾真这么爽快掏钱,是怕了。 怕了,那就该继续逼! “就这?”李铁栓底气陡然硬了三分。 他把枣木棍往腋下一夹,翘起尖的下巴,小眼睛眯成一条缝。 “一百八是一百八,可老子今天说的是五百四!你是聋了还是不识数?” 他往前跨了一步,声音拔高。 “差的三百六,你现在就给老子掏出来!” 顾真没动。 他把左手的锤子在指间慢悠悠转了半圈,锤头磕在旁边的篱笆桩上。 “当。” 一声脆响,像谁在敲丧钟。 “铁栓哥。”顾真偏了偏头,语气随和得像在跟邻居唠嗑。 “钱给了,账清了。当初在王支书面前白纸黑字写得明白白,一百八十块整,你自己按了手印的。” 他停了他停了一下。 目光从李铁栓身上移开,极其缓慢地扫了一圈四周。 水库在北边,枯芦苇荡在东边,西边是一片连鬼都不来的荒坡。 四面八方,灰蒙蒙的天底下,除了风声,连个人影都没有。 “不然的话……” 顾真收回视线,盯着李铁栓。锤子在手心里转了个方向,锤头朝前。 “这地方挺偏的。死三个人,没人知道。” 风刮过水库面上的薄冰,发出“嘎吱”的碎裂声。 板寸头嘴里的草根不知什么时候又叼上了,这会儿“啪嗒”掉在地上。他跟刘瘸子对视了一眼,脚底板不自觉地往后挪了半寸。 刘瘸子的铁管还攥在手里,但攥管子的那只手,指关节微发白。 可李铁栓脑子里全是三百六十块钱。 那是他这辈子见都没见过的数字。 贪欲把恐惧烧了个干净。 “放他妈的屁!”李铁栓暴起,一脚踹在身旁刘瘸子的屁股上。“愣着干什么!给我上!先废了他的手!” 刘瘸子被踹得一个趔趄,咬了咬后槽牙。 蹲过大牢的人有个毛病,被人从背后推一把,肾上腺素直接就顶上来了。 他不再犹豫,两条腿一前一后蹬开,铁管抡圆了,横着朝顾真的肋骨就扫过来。 这一下带着风声。力道沉,角度刁。 板寸头也动了,柴刀从侧面绕过来,走的是斜劈路线,奔顾真握锤子的那条胳膊。 两人一前一侧,配合得不算默契,但够狠。 顾真身子往左一拧。 铁管擦着他右边的褂子下摆扫了过去,近得能感觉到铁皮上的寒气刮过腰眼子。 差了不到两寸。 顾真顺势矮下身子,整个人的重心猛地下沉。 刘瘸子这一管子抡空了,惯性带着身体往前冲了半步,右手攥管子的虎口正好暴露在顾真的视野正下方。 锤子从下往上。 不是抡,是捅。 羊角锤的铁头精准顶在刘瘸子右手第二掌骨上。 “咔!” 骨头错位的闷响和撕心裂肺的惨嚎同时炸开。 刘瘸子的手指瞬间松了。 铁管脱手飞出去老远,在地上弹了两下。 换了一般人,到这儿就趴下了。 但刘瘸子没倒。 他咬着牙,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来,硬挺着没出声。 右手已经废了,可那条瘸腿猛地一蹬地,整个人往侧面一歪,左肘带着身体的旋转,朝顾真的太阳穴砸过来。 蹲过牢的人打架,不讲套路,讲换命。 顾真后仰让过这一肘。 脖子往后折的角度大了些,后脑勺那块被二狗子敲过的旧伤处传来一阵发紧的钝痛。 没空管。 他右脚往前一跺,整个人的重心猛地前移。 肩头撞进刘瘸子的胸口。 两人贴身的瞬间,顾真左膝提起来顶着刘瘸子的大腿根。 刘瘸子原本就瘸的那条腿,被这一下彻底抽空了力气。 他闷哼一声,整个人往侧面栽倒。 右手捂在胸口,牙齿咬得咯吱响,满脸是汗,但愣是没嚎出来。 就在这当口—— “嗤——” 破风声从右侧贴着耳根子过来。 板寸头的柴刀。 顾真仰身避过刀锋,铁锈味蹭着他的鼻尖飘过去。 近 太近了。 顾真没退。 他顺着避刀的惯性身子一旋,左脚猛地一蹬地面,锤柄横出,“啪”一声,死削在板寸头的小腿迎面骨上。 两斤重的铁锤柄打在没有肉护着的骨头上,那声响听着都疼。 板寸头痛得双膝一软,“扑通”跪在地上。 柴刀脱了手,在地上转了两圈。 他两只手抱着小腿,嘴咧得能塞个拳头进去,“嘶——嘶——”地往里抽冷气。 前后不到十几秒。 一个捂着废手满头是汗趴在地上,一个抱腿跪在土里龇牙咧嘴。 李铁栓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个鹅蛋。 他那只攥着枣木棍的左手,这会儿抖得跟筛糠似的。 刚才的凶狠劲头,像被人一盆冰水从头顶浇到脚底板,浇了个透心凉。 跑。 身体比脑子快。 李铁栓脚底一转,转身就往堤坝方向蹿。 “嗖——” 顾真手腕一甩。 那把羊角锤脱了手,带着风声划过一道低平的弧线。 不偏不倚,砸在李铁栓的后腰上。 “嘭!” 闷响。 那种实心铁砸在肉上的声音,又沉又钝。 李铁栓身子往前一栽,踉跄了三步,脚底下绊着自己那根枣木棍,整个人面朝下趴进了泥地里。 还没来得及翻身。 一只脚就死踩在了他的后腰上。 顾真俯下身,单膝压在李铁栓的脊梁骨上。 左手扣住他的后脖颈,翻身上前。 右拳抡起—— “砰!” 一拳砸在李铁栓的颧骨上。 拳头陷进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骨头和肉之间那层薄薄的脂肪被碾开的触感。 “砰!” 又一拳。 鼻血瞬间飙出来,和着黄泥糊了满脸。 “砰!” 拳拳到肉,每一拳都稳,都重,就像夯地机无情且稳定的锤着李铁拴。 “别打了!别打了!我错了!大哥我错了!” 李铁栓被打得口齿不清,嘴里的血沫子和着黄土吐了一地,两条腿在冻土上疯狂乱蹬,他想抬手护脸。 顾真停了手。 他没起身。 就那么居高临下地骑在李铁栓身上。 连口粗气都没喘。 他甚至腾出右手,把骑人时蹭歪的褂子领口顺了顺。 “一月之期还没到。” 顾真的声音跟刚才没什么区别。平。稳。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是谁给你的胆子,提前过来讨债?” 李铁栓鼻子里全是血,呼吸都困难。脑子里“嗡”响成一片。 可压在身上那股子重量和后脖颈上铁钳般的手劲,让他连挣扎的念头都不敢生。 “是……是王桂花!” 李铁栓像条被踩住七寸的死蛇,什么底裤都不要了,全往外倒。 “昨天晚上她摸黑跑到我家来的!” “她说……她说你昨天随手就掏了一百块给她!眼皮子都没眨!她说你手里肯定还攥着几百上千块的现钱!让我今天叫人来堵你,往多了要!” 李铁栓疼得龇牙咧嘴,嘴里的血沫子糊在下巴上,说话漏风。 “她说超出一百八的部分……她跟我五分账!” 顾真听完。 嗤了一声。 他松开了李铁栓,坐直了身子。单膝还压着,但力道松了三分。 “李铁栓。” 顾真低头看着满脸血污的李铁栓,声音里居然带出了一丝同情。 那种长辈看晚辈犯蠢时的同情。 “你知不知道你被当枪使了?” 李铁栓愣了一下。 嘴巴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你想。”顾真用沾着泥的手指弹了裤腿上的土渣,语气不紧不慢。 “就算你今天真从我这儿多讹出来三百六十块。”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你得跟王桂花分一半。一百八没了。” 第二根手指竖起来。 “第二,你带来的这俩兄弟,出力流血。不给人钱?起码一人分个几十块。” 第三根。 “第三,这一来二去,你手里能剩多少?” 李铁栓嘴巴张了张。 “力是你出的。”顾真把三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打是你挨的。仇是你结的。回头万一事情闹到公社,去挨收拾的也是你。” 他停了一拍。 “王桂花呢?缩在家里一推六二五,干净净。” 顾真偏了偏头,像是在替李铁栓可惜。 “她拿了大头。你吃了苦头。天底下有这么亏的买卖?” 李铁栓躺在泥地里,嘴角的血顺着下巴往冻土里渗。 小绿豆眼先是瞪圆了。 接着眨了两下。 最后慢慢眯起来。 那是心里的账本被人当面撕开的表情。 来之前他还真没算过这笔细账。 现在越想越亏。 越想越恨。 那个死肥婆!把老子架在火上烤,她自己躲后面数钱?! 李铁栓的左拳攥紧了,指甲嵌进掌心。 又松开了。 再攥紧。 他的眼珠子在眼眶里乱转了一圈,最后往南边,顾家的方向,狠狠剜了一刀。 顾真看在眼里。 嘴角没动。 他从李铁栓身上翻身站起来。 居高临下地拍了拍手上的泥。 “况且。” 顾真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句。 “你也看到了,你打不过我。” 他低下头,视线平地扫过李铁栓那张满是血和泥的脸。 “白挨一顿揍,多的钱一分没捞着,冤不冤?” 李铁栓咬着后槽牙。 满脸是血和泥,两只绿豆眼瞪得溜圆。 不是恨顾真。 是恨王桂花。 顾真没再说话。 他弯下腰,捡起丢在地上的羊角锤,在裤腿上蹭了蹭。 然后,他蹲下来。 跟躺在泥地里的李铁栓平视。 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碰上。 一个满脸是血趴在地上,一个干净净蹲在旁边。 “既然王桂花这么坑你。” 顾真的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个人能听清。 “我这儿倒是有笔买卖。” 他停了一拍。 李铁栓的眼睛死盯着他,瞳孔里的血丝还没退。 想必内心已经是誓把王桂花千刀万剐了。 顾真看着他这副表情,心里有了数。 “不知道你感不感兴趣?” 第73章 规矩 李铁栓趴在泥地里,满脸血污。 两只绿豆眼死盯着蹲在面前的顾真。 买卖? 他脑子里还嗡嗡响。颧骨上被砸出的淤血正往眼眶底下蔓延,疼得半边脸木了。 可“买卖”这两个字,比疼痛更能撩拨他的神经。 “什么买卖?”李铁栓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含糊的字。 顾真没急着接话。 他把手里的羊角锤往旁边一搁,十根手指交叉,搭在膝盖上。 那姿势松弛到了极点。 活像在村口大槐树底下跟邻居唠闲嗑。 “你恨王桂花。” 不是问句。是笃定的陈述。 李铁栓的眼皮跳了一下。 昨晚那肥婆口吐莲花,信口许诺,把他架在火上烤。 等他真冲过来挨了这顿揍,那泼妇指不定正搁家里嗑瓜子看好戏呢。 恨不恨? 他恨不得生啃了她那身膘。 顾真把李铁栓脸上一闪而过的恨意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语速不紧不慢,像在铺一张看不见的网。 “我也看不惯她。” 顾真的目光往南边瞥了一眼。 那是顾家老宅的方向。 “实话说,不光大房,二房那帮东西我一样看着膈应。” “我就想看他们倒霉。”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 可李铁栓趴在地上,浑身汗毛同时竖了起来。 因为顾真说这句话的时候在笑。 是那种真心实意的、看好戏的笑。 就像在看蚂蚁窝,琢磨着拿开水往哪儿浇比较有意思。 “所以,”顾真抬起一根手指,“我出钱,你出力。” 李铁栓撑着左胳膊往上拱了拱身子。 歪着脑袋盯着他。 顾真伸出第二根手指。 “底薪,一个月两块。固定发,旱涝保收。” 两块钱一个月? 李铁栓嘴角抽了一下。 这跟打发叫花子有什么区别? 顾真像是看穿了他那点心思,嘴角往上提了一分。 “重头在提成。” 他竖起三根手指,一根往下掰。 “顾家大房跟二房的任意一个人,你想方设法的去办他们。” “小伤。破皮流血,七天能好的伤势——十块。” 李铁栓的喉结滚了一下。 “大伤。” 顾真压低了声音,吐字极慢。 “伤筋动骨,躺炕上生活不能自理。跟顾洪那条腿一个档次的——一百块。” 一百块。 李铁栓的瞳孔猛地放大了一圈。 “致残。” 顾真最后一根手指弯下去,声音淡得像在念菜单。 “终身残疾的——五百。” 五百块。 李铁栓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连脸上的疼都忘了。 顾真停了两秒,又补了一句,语气跟报天气似的。 “死了没钱,死人对我没价值。” 风从水库面上刮过来。 两个人之间安静了足有五六秒。 李铁栓的呼吸变得粗重。 他那颗被贪欲和恐惧反复碾压的脑子,这会儿转得比任何时候都快。 十块。一百块。五百块。 打一个顾洪那种程度的——一百块到手。 这钱比他杀三个月猪赚的都多。 “但有一条。” 顾真的声音忽然硬了半分。 “在别人面前,这事从头到尾都是你李铁栓自己的恩怨。跟我没有半毛钱关系。” 他看着李铁栓。 目光像是在打量一把还算趁手的刀。 “谁问我都不认,所以你自己做事最好利索点,别让人抓着尾巴。” 李铁栓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腥甜的血味在舌尖上蔓延。 顾真忽然凑近了半寸。 声音压得更低,像是在跟多年老伙计说什么生意经。 “我个人建议——弄小伤或大伤最稳当。” 李铁栓愣了一下。 “致残了,人缩在屋里不出来,反而没机会下手。” 顾真的食指在膝盖上点了点。 “一顿饱不如顿顿饱。这道理你是明白人,不用我多嚼舌头。” 这话说完。 顾真微笑着看着李铁栓。 那笑容温和极了。 甚至带着两分亲切。 可偏偏就是这种温和,让李铁栓从尾椎骨往上窜起一股彻骨的寒气。 眼前这个十七岁的后生。 笑眯地跟你谈“打人按件计费”。 说得跟吃饭喝水一样自然。 这他妈是人? 李铁栓使劲咽了口唾沫。 嘴巴动了两下,挤出来的话带着明显的颤音。 “你……你让我怎么信你?” 他盯着顾真的眼睛。 “万一我把事办了,你翻脸不给钱呢?” 顾真没说话。 他直起身子。 右手极其随意地往怀里一探。 李铁栓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截脖子。 但掏出来的不是刀,不是锤子。 三十张大团结。 崭新的。 油墨味道还没散。 三百块整。 “合作费。” 顾真弯腰,把那叠票子直接塞进了李铁栓的怀里。 厚实的纸币隔着粗布贴上胸口。 沉甸甸的。 “外加你们仨的医药费。” 顾真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不轻。像老板拍刚签了合同的新员工。 “你可以选择拿了这笔钱,转头不办事。” 顾真直起腰,语气平得像湖面。 “我就当丢了。” 他停了一拍。 笑还挂在脸上,但那双眼珠子里的光没了。 “不过之后你的日子嘛……” 顾真话在这一顿,随后继续说道。 “你可能需要稍微提心吊胆一些,信我,你不会像体验这种感觉的。” 顾真虽然是笑着说的。 但李铁栓的后,冷汗一层接一层地往外渗。 他攥着怀里那叠钞票,手指头都在哆嗦。 顾真蹲下来。 凑到他耳边。 呼出的热气打在李铁栓的耳廓上,暖烘的。 “收了钱,就得办事。” 声音轻柔。 像在哄孩子睡觉。 “这是规矩。” 李铁栓的身子猛地一颤。 像触电。 那三个字钻进他的耳朵眼里,顺着脊梁骨一路淌下去,冰得他整个人从里到外僵了一瞬。 顾真站起身。 拍了拍手上的土渣。 动作松散,像是刚蹲在地头聊完了一桩不值一提的闲事。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还趴在不远处的刘瘸子和板寸头。 刘瘸子右手垂着,肿得跟馒头似的,整个人蜷在土坎边上,额头的汗把黄泥粘了一脸。 板寸头更怂,两只手死抱着小腿,嘴巴咧着不敢出声,一双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顾真,像兔子盯着鹰。 “带上你的兄弟,走吧。” 顾真随手捡起地上的羊角锤,扛在肩头。 “回去把伤养好,别着急。” 他顿了一下。 “慢慢来。” 李铁栓撑着左手从泥地里爬起来。 两条腿还在打摆子。 怀里那叠钱贴着胸口,跟揣了块烧红的铁似的——滚烫,沉重,烫得他心慌,又舍不得松手。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对上顾真那双平静的黑眼珠子。 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弯着腰,一瘸一拐地走过去,用脚踢了踢地上的刘瘸子。 “走。” 一个字从牙缝里蹦出来,哑的。 刘瘸子用完好的左手撑着地面爬起来,瘸腿一沉一沉的。板寸头更惨,被锤柄削过的迎面骨已经肿了一圈,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打了个软,差点又跪下去。 三个人互相搀扶着。 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堤坝上挪去。 谁都没回头。 顾真站在原地,看着三道歪扭的背影消失在土坡后面。 西北风刮过来,卷起他褂子的下摆。 院子里安静了。 只有水库那头的薄冰被风吹得嘎吱响。 顾真慢慢垂下眼。 脑子里那个虚拟面板上,冰蓝色的字体正在一行一行刷新。 【当前已还欠款:280/280元。】 【新手生存任务:限期一个月内结清280元债务——已完成。】 顾真盯着那两个字。 “已完成。” 面板上的字继续往下滚。 【请选择玄灵空间进化方向(三选一):】 【1. 灵泉强化+1(灵泉效果强化,洗经伐髓,强健体魄。)】 【2. 空间可存储生灵(空间开启可以储存活物,储存活物以魂魄重量为定。)】 【3. 在空间中映射现实空间(可以在空间中映射出现实中选定的区域,在这个区域内,可以在任何地区看到此映射区域的变化,可选定范围以魂魄强大程度选定范围。)】 三道选项悬浮在视野里。 顾真把羊角锤往篱笆桩上一挂。 双手抄进袖筒里。 他靠着那根歪脖子木桩,仰起头,看着水库上方灰蒙蒙的天。 思考着要选哪个升级方向更加合适。 第74章 空间升级 顾真靠着歪脖子篱笆桩,两眼半阖。 面前那三道冰蓝色的选项悬浮在视野里,跟着眼珠子动,甩不掉。 他没急着选。 右手从袖筒里抽出来,在篱笆桩的粗皮上蹭了两下。指节上还残留着刚才揍李铁栓时蹭破的皮,隐隐发疼。 顾真低头瞥了一眼。 无所谓地搓掉干血痂。 然后抬起头,目光重新锁定那三行字。 第一项。 灵泉强化。 洗经伐髓,强健体魄。 顾真攥了拳头。 说实话,他馋。 这具十七岁的身板虽然比前世那副被癌症掏空的皮囊强了百倍不止,但今天跟刘瘸子交手时的感受还是让他心里不太踏实。 那一肘差点蹭着太阳穴。 要不是他侧身够快,这会儿躺地上的不一定是谁。 前世在医院里趴了大半年,化疗把头发掉光,五脏六腑像被人拿砂纸反复打磨。 那种连翻身都使不上劲的绝望,他这辈子都忘不掉。 现在这副年轻的躯壳给了他久违的活力。 如果灵泉再强化一层…… 顾真闭了下眼。 不急。 先看完。 第二项。 空间可存储生灵。 顾真脑子里立刻闪过几个画面。 打不过?往空间里一缩,谁也摸不着他。 顾玲遇险?直接拉进来,外面天塌了都砸不到她头上。 听着是真好。 但—— “储存活物以魂魄重量为定。” 顾真把这句话在脑子里嚼了三遍。 以魂魄重量为定。 存活物不是无限的。得拿自己的灵魂去扛对方灵魂的重量。 扛不住会怎样? 被踢出来?还是死在里面? 没有说明书。没有详细解释。就这么一句干巴巴的限制条件搁在那儿。 顾真舔了下后槽牙。 他活了快七十年,吃过的合同亏比这辈子吃的饭还多。有一条铁律刻进骨头里——条款越模糊的东西,坑越深。 拿命去赌一个连边界都没摸清的能力? 不选。 至少现在不选。 目光滑向第三行。 在空间中映射现实空间。 后面跟着一排小字:“可以在空间中映射出现实中选定的区域,在这个区域内,可以在任何地区看到此映射区域的变化。” 顾真的眼珠子不动了。 翻译过来—— 这是个监控。 1977年。 没有摄像头,没有卫星定位,没有手机信号塔。 这个年代的人想监视谁,只能靠两条腿蹲守、靠两只眼睛死盯。 而他现在,可以凭空开一个上帝视角? 顾真嘴角动了一下。 姚家天虽然死了,但他留下的那帮残兵败将还没散干净。 顾大虎那条疯狗随时可能再被人当枪使。 顾二狼那只老狐狸最近安静得反常——越安静越危险。 再加上——白月瑶。 那桩悬案就发生在他家门口。 如果他提前把水库周围的区域映射进空间里…… 谁来过,谁干过什么,什么时候动的手。 一清二楚。 顾真不再犹豫。 右手抬起,食指朝着第三行字点了下去。 指尖触到冰蓝色光字的瞬间。 眼前一黑。 脚底板失去了触感,耳朵里连风声都没了。 像溺水。 但顾真没慌。 他站在原地不动。双脚稳踩着虚空。 没过一会儿。 脚底传来硬度。 黑幕碎了。 顾真低头——脚下是一片灰白色的网格地面。横竖交错的线条往四面八方延伸,没有尽头。 他抬起头。 网格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山清水秀。翠绿的山坡,透亮的溪水,头顶的天蓝得没有一丝杂质。 跟玄灵空间的主体很像,但又不完全一样。 空气里没有灵泉水那股子清甜味。 这地方更……干净。 像一张刚铺开的白纸,等着人往上面画东西。 “嗡。” 头顶忽然亮了。 顾真仰起脸。 一幅画面凭空出现在半空中,悬浮着,跟放电影似的。 画面里有个小人。 站在一片空地上,闭了眼。 蓝色的雾气从小人脚底往外渗,薄薄一层,贴着地皮爬。 小人开始跑。 蓝雾在它跑过的路面上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迹,像拿粉笔在地上画线。 跑了一圈。首尾相连。 圈内的画面——山坡、溪水、草地——像被人拿刀沿着蓝线剜了下来。整块画面脱离地面,往上一飞,砸进了小人的脑袋里。 画面视角一切。 进了小人的脑海。 然后又是一个小人站在空地上。闭眼。蓝雾。跑圈。 循环。 顾真看了两遍。 明白了。 使用说明。 他收回仰着的脖子,深吸一口气,学着那小人闭上眼。 什么都没发生。 顾真皱了下眉。 又闭了一次。这回他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脚底,就像以前用意念收物品进空间时的那种感觉——往内收,往下沉。 脚底板传来一阵微热。 有了。 顾真低头。 淡蓝色的雾气正从他脚底往外渗。贴着地面散开半尺方圆,像晨起时候村口老槐树下那层贴地的水汽。 顾真迈开步子。 没跑。先走。 左脚落地。 蓝雾跟着往前延伸一步的距离,在地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蓝色印记。 右脚。又一道。 他加快了步伐。走变成小跑。 蓝色的线条在身后越拉越长。 然后——疼。 太阳穴两侧像被人拿铁钉往里拧。 顾真脚步没停。 他太熟悉疼痛了。跟储存大型物件进空间时一模一样的那种疼。 前世化疗时从骨缝里往外渗的酸痛都扛过来了,这点破事算个屁。 但他开始计时。 一圈。 脚步回到起点的瞬间,脚下蓝线首尾相连,“嗡”地一声轻响。 圈内的画面往下一沉,像被抽空了气。 然后整块区域的影像脱离网格地面,化成一团光,没入他的眉心。 顾真猛地睁开眼。 脑子里多了一块东西。 说不清什么感觉。 像是原本只有一个屏幕的脑子,突然多挂了一台显示器。他只要把注意力往那个方向一偏,就能“看到”圈内区域的实时画面。 顾真站在原地,闭眼试了试。 一片灰白网格的画面出现在意识深处。 空的。因为他圈的就是这片虚拟空间里的一块空地。 但原理通了。 回到现实后,他圈真实的地形,就能在脑子里实时看到那块地方正在发生什么。 顾真睁开眼。 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接下来——测边界。 全力跑。 从起步到头疼难忍、脑壳快要炸开,他掐着呼吸和步频估算。 大约能撑着跑个小一刻钟。 超过这个时间没合圈,蓝线自己消散,功亏一篑。 他又验了一次,确认无误。 以他这副常年扛重活的身板,拼了命跑出来的圈子——够把茅屋、堤坝、芦苇荡连同南边那片松树林全裹进去。 足够了。 顾真又测了映射的数量上限。 第一个区域建立,稳。 第二个,稳。 第三个,稳。 当他开始跑第四圈的时候—— 脑子里“啪”地一声。 第一个映射区域碎了。像镜面被人一锤砸穿,画面炸成碎片消散。 三个。 上限三个。 顾真停下脚步。双手撑在膝盖上,喘了几口粗气。头疼得太阳穴突跳。 但他脸上挂着笑。 三个监控点。 一个放水库茅屋周围——顾玲的安全是第一优先级。 一个放顾家老宅——顾二狼那条老狗的一举一动,他要看得清清楚楚。 第三个…… 留着。 好钢用在刀刃上。 “嗡”一声低鸣,眼前的山水画面碎裂。网格地面消失。 风。 冷风打在脸上。 顾真睁开眼。 他还站在水库边那根歪脖子篱笆桩旁边。 太阳从正午偏到了西边一点,没过去多久。 顾真活动了下僵硬的脖子。 三道选项已经消失了。 他没急着回屋。 先办正事。 意识往外一放,脚底的蓝雾再次渗出。 这回是在现实里。 顾真深吸一口气,绕着茅屋外围开始跑。 冷风灌进肺里像刀子刮,脚下的冻土硬得硌骨头。 他咬着牙,拼了命地跑。 蓝线在他身后一寸一寸地拉长,贴着黄泥地面亮出一圈淡蓝色的光痕。 太阳穴又开始疼。 从隐发胀,到像被人拿锥子钻。 顾真没停。 跑到最后几步,视野都开始发黑了。 牙关咬得死的,左脚猛地跨出。 蓝线合拢。 “嗡。” 一阵轻微的震颤从脚底传上来,像有什么东西咬合进了某个看不见的齿轮里。 然后脑子里那块“新屏幕”亮了。 画面清晰。 他能看见茅屋的土墙、南边那棵歪脖子松树、堤坝上被风吹得乱晃的枯芦苇。 全在里头。 第一个监控点,成了。 顾真撑着膝盖喘了半天。 头疼得像被人拿锤子敲,太阳穴的血管跳得跟打鼓似的。 他咧了下嘴。 值。 歇了一会儿。 顾真直起腰。 目光往南边看了一眼,那是顾家老宅的方向。 第二个点,得去那边圈。 打铁要趁热。 顾真转身往茅屋走。 刚迈出两步。 脑子里那块新亮的“屏幕”忽然跳了一下。 顾真的脚步顿住了。 他闭上眼,把注意力往那个方向一偏。 画面拉近。 水库东边,那条从村里通过来的野路上。 出现了两个人影。 第75章 初见白月遥 两个人影从村里那条窄路上走过来。 前面那个矮壮身板,背着手,旱烟袋别在腰间——是王德贵。后面跟着一个高挑的年轻女孩,步子不快,但稳当。 顾真睁开眼。 映射画面里的人影还在往水库这边走。方向明确,直奔他的茅屋。 看来王老身后的就是白知青了。 顾真收回意识。 头疼还没完全消退,太阳穴突跳着。 转身推开茅屋的新木门,扫了一眼屋内,灶台干净,竹桌擦过了,地面扫得还行。 差个待客的东西。 他手往褂子里一探,意识在空间角落里扫了一圈。 锁定一小包茶叶,前世超市仓库的散装碧螺春,真空封口的那种。 顾真撕开包装袋,捏出一小撮茶末子搁进粗陶碗里,剩下的塞回空间。 又拎起灶台边的铁壶,往里添了半壶水库打来的凉水,架在灶膛口上。干柴“噼”一声点着了。 火苗舔着壶底,烟气顺着烟道往外蹿。 顾真在门边站了一会儿。估摸着火候差不多了,外面的脚步声也近了。 “顾真!在家不?”王德贵的嗓门隔着二十步远就传了过来。 顾真推门走出去。 王德贵已经站在了篱笆桩外头。 脸上带着笑,手里的旱烟袋往后一指:“看,人给你领来了。” 他身后站着一个姑娘。 个头不矮,比顾玲高出小半个头。 穿了一件洗得褪了色的旧军大衣,袖口磨出了白毛边,但扣子系得整整齐齐,领口翻得板正。 虽然脸上有些菜色,但也隐藏不住她的绝世容颜。 最扎眼的是眼睛。 眼下有泪痣,眼神如有光。 清澈,透亮,里头有一股子不服输的倔劲。 是读过书的人才有的,安静但不退缩的光。 眼前这个站在冬日薄光里的姑娘,活生的,眼睛亮得能映出天。 可惜的是一个月后,她会死。 死在那个芦苇荡里。 顾真看着她。 也不免为上一世她的感到惋惜。 就在这时—— 视网膜上猛地弹出一行冰蓝色的字。 【支线任务触发:拯救白月遥。】 【任务内容:改变白月遥一个月后的死亡结局。】 【成功奖励:空间升级三选一。】 【失败惩罚:失去空间映射功能。】 顾真的眉毛挑了一下。 失去映射功能。 他刚花了半天时间测试出来的能力,刚铺设完第一个监控点,现在系统告诉他——搞砸了就收回去。 够狠。 顾真的注意力全在这行字上。 但他的视线,还死钉在白月遥身上。 白月遥站在原地。 她注意到了。 这个瘦高的年轻人从推门出来的那一刻起,就直地盯着她。 不是那种村里二流子上下打量的贪婪目光,但也绝不正常。那双黑沉的眼睛定在她身上,像是在透过她看什么别的东西。 白月遥的眉头微蹙了一下。 顾真回过神。 他发现自己已经盯了人家足有五六秒。虽然看的是任务提示,可他的视线还挂在人姑娘身上没收回来。 气氛有那么一瞬间的尴尬。 顾真轻咳了一声。 “王老好。”他先冲王德贵点了下头,随后视线转向白月遥,微欠了欠身子。“您就是白知青吧?你好,你好,我叫顾真。” 声音恢复了平稳。 语速适中,礼数到位。 白月遥的眉头松开了。 她没有因为刚才的注视流露出明显的厌恶,良好的家教让她选择了体面的忽略。 她微颔首,声音清朗但不张扬。 “你好,顾同志。王支书跟我说了辅导的事。” 王德贵站在两人中间,那双老眼把刚才的场面看得一清二楚。他瞥了顾真一眼,底闪过一丝“臭小子你搞什么”的意味,但没说破。 “来,别站外头吹风了。”王德贵摆着手往里走,“进屋说。” 三人进了茅屋。 铁壶里的水正好冒泡。顾真拎起壶,往那个搁了茶末子的粗陶碗里倒了大半碗滚水。茶叶一沾热水,碧绿色的汁液瞬间泛了出来,一股子清香在这间逼仄的小屋里散开。 王德贵鼻子抽了抽。 “哟。”老头子凑过来瞅了一眼碗里的茶色,“这是什么茶?闻着不像咱们这儿的老粗茶。” “朋友给的。”顾真面不改色。 王德贵没追问。坐在竹凳上,接过顾真递来的碗,吹了吹。白月遥坐在另一侧,双手搁在膝盖上,坐姿端正。 “白知青,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那户人家。”王德贵抿了一口茶,努嘴指了指顾真。“他妹顾玲,十五岁,底子薄,需要从头补。” 白月遥点头:“王支书之前提过。需要辅导的是个小妹妹?” 顾真接话:“对,我妹。今天她上工去了,还没回来。” 王德贵一拍大腿:“哎呀,我这脑子。今天出门走得急,忘了提前跟玲子说一声,让她今天早点收工。” 白月遥笑了一下,很淡,但足够礼貌:“没关系,正好顺路,先过来看看情况也好。” 王德贵清了清嗓子,开始说正事。 “白知青的情况我跟你大致说一下。”他看向顾真,“小白是沪上下来的,去年开始在咱知青点落户。之前村里办扫盲夜校,她教了几堂课,讲得好,村民们都服气。” 他顿了顿,语气转正经了些。 “不过有一条——高考刚恢复,小白自己也得复习备考。所以不能天天过来,得给人家留时间。” 顾真点头:“理解。” 他看向白月遥。这回目光收得很正,不再有刚才那种失态。 “白知青,我也不绕弯子。”顾真的语速放慢了一点,语气诚恳。“我妹底子差,但她不笨,只是从来没正经读过书。我希望您能从最基础的开始教——拼音、识字、算术。能教多少算多少。” 白月遥听着,没急着应。 顾真话锋一转。 “报酬方面。口粮我按双倍给——每天课时对应的口粮,给两份。另外每上一节课,我额外给您一块钱。” “一块?” 王德贵手里的茶碗顿住了。 他扭头看顾真。 两道花白的眉毛几乎挤到一处去了。 这年头请人私教,一般行情是两毛一节。 富裕点的人家出三毛,那已经算是顶天了。 一块钱一节课。 五倍。 王德贵嘴巴张了张,想说“你小子败家”,但碍着外人在场,生咽了回去。 只是那眼神,明白写着四个字:日子不过了? 白月遥也愣了一瞬。 她下乡两年,挣工分加上知青补贴,一个月到手也就七八块钱。一块钱一节课,哪怕一周上三天,一个月就是十二块。快赶上她本职收入的两倍了。 “顾同志,这……太多了。”白月遥摇了摇头,“两毛就够了,不用这么——” “不多。”顾真打断她。 他没有解释太多。只是把话说得简单直接。 “我妹的事,我不想省。您辅导她是费心费力的活儿,况且您自己也在备考。我占了您的复习时间,就得给够。” 他停了一拍。 “再说了,教人本来就是温故知新。您自己复习到的内容,换个角度讲给我妹听一遍,记得更牢。对您也不亏。” 白月遥看着顾真。 这番话条理清晰,有据。 不像村里那些连“温故知新”四个字都说不出来的庄稼汉。 她不自觉地多看了顾真一眼。 刚才进门时那股子微妙的不适感,在这几句话之后淡了不少。 面前这个年轻人虽然举止粗犷,但说话做事透着一股子读书人才有的通透劲儿。 更重要的是,为了妹的前途,他豁得出去真金白银。 这让白月遥想起了自己的父亲。 “那好。”白月遥点了点头,“我先试一个月。具体效果怎么样,到时候再说。” 顾真嘴角动了一下:“成。” 王德贵在旁边松了口气。 事情敲定,他这中间人的活儿算是干完了。 老头子端起碗把剩下的茶汤一口闷了,咂了咂嘴。 正这时。 屋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哥!” 顾玲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 脚步声停了一下——大概是看到了门口多出来的两双陌生脚印。 门被轻轻推开。 顾玲探进半个脑袋。 冻得发红的小脸上还挂着在地里干活时蹭的泥点子,额前碎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她先看见了王德贵,又看到了旁边坐着的白月遥,整个人顿时缩了一下。 “进来。”顾真冲她招手。 顾玲慢吞吞地挪进门。两只手在身后搓了搓,把手上的泥蹭干净了才往前走。 “这是白知青。”顾真指了指白月遥,“以后教你读书的老师。” 顾玲抿着嘴唇,手指绞在一起。她低着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白……白老师好。” 白月遥站起来。 她比顾玲高出将近一个头,低看着这个瘦弱腼腆的小姑娘,眼底浮出一丝柔软。 “你好,顾玲。”白月遥的语气自然放缓了。 “叫我月遥姐就行,别叫老师,我也才大你几岁。” 顾玲飞快地抬头看了一眼白月遥的脸。 好看。干净。 眼睛亮的。 她又低下头去,耳根泛红,小声“嗯”了一声。 四人围着竹桌坐定。 王德贵在旁边抽着旱烟,顾真倒了碗热水推给顾玲暖手。 白月遥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掏出几本薄册子,手抄的,纸页边角起了毛,但字迹工整极了。 “这是我之前整理的基础复习资料。”白月遥把册子双手递给顾玲,“数学和语文各一本,你先拿回去翻一翻,熟悉一下,看不懂的地方做个记号,下次上课我从那儿开始讲。” 顾玲接过册子。两只手捧着,像捧着什么金贵得不敢碰的宝贝。指尖微抖。 “每周来三天。”白月遥伸出三根手指,“一三五下午,我过来。每次3小时。” 顾真点头:“行。” 事情就这么定了。 没有多余的废话。 送客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了。 冬天日头短,四点多就往下沉了。 王德贵裹紧棉袄,跟白月遥一前一后往堤坝上走。 白月遥的帆布包搭在肩头,旧军大衣的下摆被风掀起来,露出里面洗得发黄的毛衣。 单薄。 顾真站在篱笆桩边,目送着两人的背影越走越远。 他闭了一下眼。 意识切入脑海深处那块“监控屏幕”。 画面亮了。俯视角度,水库堤坝上,两个人影一前一后往南走。 白月遥的步子比来时慢了些,像是在想什么事。 顾真睁开眼。 视网膜上,那行冰蓝色的任务提示还悬浮着。 【拯救白月遥:剩余时间——29天17小时。】 【失败惩罚:失去空间映射功能。】 顾真靠着篱笆桩,两手抄进袖筒里。 3 一个月。 他的目光越过堤坝,落在水库对岸那片黑压的芦苇荡上。 前世,白月遥的尸体就是在那个方向被发现的。 他现在的第一个监控点覆盖了茅屋周围。 但水库对岸的芦苇荡没有完全纳入范围。 如果凶手从那个方向动手…… 顾真眯起眼。 原本他打算把第二个监控点设在顾家老宅。 盯住顾二狼那条老狗。 但现在—— 白月遥的命,绑着他的空间映射功能。 一旦失败,不仅救不了人,连他花了半天才建立的监控能力也得交出去。 顾真低头看着自己脚下的冻土。 顾家老宅的监控重要。 但顾二狼那边目前没有紧迫的致命威胁,李铁栓已经被他收编,姚家天死了。 短期内,顾家那帮人翻不起大浪。 可白月遥的死亡倒计时,只有二十九天。 取舍。 顾真吐出一口白气。 第二个和第三个监控点,都放在水库周围。 把芦苇荡、堤坝南段、东边那条通往知青点的野路全部覆盖进去。 顾家老宅的事,就先让李铁栓去狗咬狗就够了。 他要把这张网,织得密不透风。 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哥。” 顾真转头。 顾玲站在门口,两只手还捧着白月遥给的手抄册子。 冻红的脸蛋上全是小心翼翼的欢喜,又不敢喜得太明显。 “我……我今天晚上就开始看。”她咬着下嘴唇,声音轻的。 顾真看着她。 嘴角往上提了一下。 “进屋,别冻着。” 第76章 肥猪反被屠户宰 王桂花在大房正屋里已经坐了整一下午。 八仙桌上那把缺了两颗珠子的木算盘被她扒拉得噼啪响。粗短的手指拨开珠子,嘴唇翕动,无声地念叨着那笔让她夜里做梦都能笑醒的账。 五百四减一百八,超出三百六,对半分,一百八到手。 王桂花拨完最后一颗珠子,往椅背上一靠,两片腮帮子上的肥肉跟着颤了两下。 美得很。 她翻出压箱底的藏青棉袄,把装着一百块钱的内兜翻出来,抽出针线加了两道死缝。 钱贴在心口,沉甸甸的,烫人。 可这两天了。 那鞋拔子脸怎么还没来送信? 等不住了。 王桂花裹紧棉袄出了门。 天色暗得早,冻土路硌脚。 她缩着脖子沿村边小道往李家村摸去。 嘴里的白气一团接一团地往外冒,两只倒三角眼在暮色里亮得跟饿耗子似的。 摸到李铁栓家院门口时,她停了一步。 堂屋里透出昏黄油灯光,窗户纸上映着一个蹲着的人影。 来了来了。 王桂花整衣领,清了清嗓子。 一脚跨进院门,推开那扇漏风的堂屋门,满面春风。 “铁栓兄弟!” 李铁栓蹲在灶台前拨弄灶灰。头没抬。 王桂花不以为意。大咧咧往条凳上一坐,右腿翘到左腿上,粗短的巴掌拍了下桌面。 “昨天事儿办得利索不?超出来的咱俩五分,该给婶子的那份,你点好了没?” 李铁栓站起身。 缓转过脸来。 王桂花的笑僵在了嘴角。 左脸颧骨肿得发紫。鼻梁上结着暗红的血痂。 嘴角豁了一道口子,往外翻着肉。 整张鞋拔子脸被揍得跟刚从泥塘里刨出来的烂地瓜似的。 王桂花翘着的腿放下来了。手指僵在半空。 “没……没讹着?” 李铁栓没吭声。 王桂花眼珠子转了两圈。嘴角那颗黑痣跟着抖了一下。 被揍了一顿。 钱没讹到。 她脸色变了几变,迅速换了副皮。 粗短的巴掌往大腿上一拍,扯着嗓子骂起来:“那小畜生下手也忒狠了!啧,铁栓你这脸肿的——” 话锋一转。 “就算多的没要着,那一百八十块旧账总收了吧?”她声音沉下去,五根手指在桌面上张开。“是顾真主动掏的,跟本钱无关。给九十。” “咚。” 李铁栓把搪瓷缸子搁回桌面。 力道不轻。油灯跳了一下。 他歪着那张被揍肿的脸,小绿豆眼斜过来。 不是恼怒。 是嘲弄。 看蠢货的嘲弄。 “你说什么?”嗓子沙哑,字从牙缝里往外挤。 “你让老子去挨揍。你缩后面数钱。” 李铁栓往前迈了一步。油灯的光打在他半边脸上,明暗交界处的表情阴得渗人。 “现在还他妈敢伸手跟老子要?” 王桂花脖子一梗。嗓门拔高。 “咋了?这主意是谁给你出的?没有我王桂花,你连顾真的门都找不——” “啪!” 搪瓷缸子连着半缸冷水,结实实拍在了王桂花那张大饼脸上。 铁皮磕在颧骨。冰水混着灶灰浇了她满头满脸。 条凳往后一倒。 王桂花连人带凳摔在泥地上。后脑勺磕在灶台砖角,眼前“嗡”地白了一瞬。 李铁栓站在她面前。攥着空缸子。身前倾。 “是你把老子架火上烤。” 声音低。 一个字一个字地砸。 “力是老子出的,揍是老子挨的,仇是老子结的。” 他把缸子往地上一砸,碎瓷崩了一地。 “你在家里翘着脚等分钱?天底下有这么便宜的事?” 王桂花捂着脸从地上爬起来。耳朵里嗡嗡响。 脑子里全是乱成一锅粥的震惊和疼。 她手指头指着李铁栓,哆嗦得跟筛糠一样。 “你……你敢打老娘?!” 破锣嗓子炸开来:“好!好!好!老娘今天就去大队部!把你纠人讹钱的事全抖出来!让公社的人来治你!” 李铁栓没退。 “嗤。” 他一瘸一拐逼近王桂花,歪着脑袋,小绿豆眼里全是刚从顾真那儿学来的冷笑。 “你告啊。” 李铁拴的声音透着一股子阴冷劲。 “告了大队部,公社问起来,是谁半夜摸到老子家撺掇的?是谁出的主意让老子去堵人?” 他往前又逼了半步,王桂花后背贴上了土墙。 “你大房跟人签了断亲字据,回头还背地里使阴招讹钱,传出去,你那两个儿子,以后在村里还做不做人了?” 王桂花嘴巴张了张。 “嗬”了两声。 接不上话。 李铁栓看着她那副憋成猪肝色的嘴脸,胸腔里窝了整半天的邪火“轰”地全涌上来。 全是这肥婆害的。 她害自己挨了一顿揍,虽然这顿揍挨出了一笔买卖,但李铁拴还是气不过。 气不过王桂花把他当枪使。 他不再废话。 左手一抄,抓住王桂花后领子。 膝盖猛一顶。 王桂花弓起身子,嘴还没来得及张。 右臂上裹着的硬木夹板“砰”地砸在她后腰上。 猪嚎声炸开。 王桂花趴在泥地上缩成虾米。李铁栓骑在她背上,左拳砸下去。 “砰!”“砰!” 一边打一边从牙缝里挤字:“肥猪!毒婆娘!拿老子当刀使!” 王桂花被打得满地乱滚。 鼻血混着鼻涕糊了一脸。 散了的头发沾满灶灰和泥。 她死命护住脑袋,嗓子尖得能划破窗户纸。 动静太大。 隔壁院的婆娘推开了窗。 巷口纳鞋底的几个人围了过来。 王桂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往院门口冲。 扶着门框站起来的时候,整张脸已经肿得亲妈来了都认不出,左眼眶淤紫发黑,鼻梁歪了,嘴唇豁着口子往外淌血。 她扶着门框,指着屋里,扯着嗓子嚎。 “李铁栓你个过河拆桥的王八蛋!没有老娘你连屁都不是!你打死过老婆还想打死老娘?做你的春秋大梦!” 李铁栓追出院门。 王桂花缩进看热闹的人堆里,越骂越上头。 嘴没了把门的,把“李铁栓纠人去讹顾真”“当初八十块买顾玲”的陈年烂账全往外倒。 李家村的村民越围越多。 窃私语像冬天的寒风,一阵接一阵。 两人隔着七八个看热闹的人互指鼻子对骂。 场面一度失控。 最终是李家村队长赶来,厉声喝止,勒令王桂花滚回自己村子,否则送公社。 王桂花一瘸一拐走在回村的土路上。 天彻底黑了。 西北风灌进破棉袄领口。 冻硬的泥辙在脚底下发出干涩的咔嚓声。 她嘴里还在骂。 骂李铁栓,骂顾真,骂这操蛋的世道。 可骂完了,嘴角的血冻成硬痂,口袋里那一百块钱还是一分都没多出来。 第77章 顾家院里的泼妇战争 二房正屋里,烟袋锅子发出细碎的嘶声。 碎烟丝烧了一截又一截,顾二狼搁在膝盖上的手一动不动。 顾枫站在门槛内侧。 脸色发白。 他刚从县里赶回来,棉袄上还沾着大半天赶路的黄泥,连鞋底的冰碴子都没来得及磕干净就闯进了正屋。 “爹。” 顾枫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隔壁的耳朵能穿墙。 “县里来了整风工作组。” 他咽了口唾沫。 “黑市全封了。赵麻子那条线,上头的人全跑了。咱那批布料还压在中间人手里——现在连个取货的人都不敢露头。” 屋里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铜嘴烟袋里烟丝烧尽的那声细微的“嘶”。 半根烟烧完了。 “知道了。” 三个字。 顾二狼没抬眼皮。 没问多少钱打了水漂,没问哪条退路还走得通。 就仨字。 顾枫等了又等。 等不来任何指令。 他抬头,看父亲的脸。 顾二狼那双细长的眼睛半阖着,没看他。旱烟袋里的火星子灭了,也没重新点。就那么僵坐在炕沿上,攥烟袋的手指一根根泛白。 顾枫头一回见他爹这副样子。 像条被人抽了脊梁骨的死蛇。 他喉结滚了一下,无声退出正屋。 走到门槛外,深冬的冷风呼地灌进领口,冰得他打了个哆嗦。 抬脚还没迈出去—— 院子西边,井台旁边传来“啪”的一声脆响。 顾帅蹲在石台上。 右手缠着厚实发黄的脏绷带,断指处渗出暗色的脓水。 他浑不在意。 左手捏着颗小石子,手腕一弹。 “嘚!” 石子打在顾伊冻得皲裂的手背上。 顾伊缩了下手。 搓衣板上的粗布褂子滑进木盆,溅了她一脸冰水。 她没吭声。 头都没抬。 顾帅嘻了一声。 歪着脑袋瞅了瞅她那张木头一样的脸,觉得没意思。 脚尖往前一伸,勾住木盆边沿。 使劲一踢。 “哗啦——” 半盆脏水泼了顾伊一裤腿。 冰水浸透棉裤,寒意顺着膝盖骨往骨头缝里钻。 顾伊的手指头痉挛般抖了两下。 她抬起头。 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黑沉沉地翻了个身。 但她只是弯下腰。 默把滚到一边的木盆捡回来。 重新蹲下。 继续搓。 手背上那道紫红的石子印还在。她没看。 “哟——开饭了!” 赵翠兰的嗓子从灶房方向炸出来。 杂粮粥的寡淡味道顺着风飘出院墙。稀的,连筷子都立不住,但好歹是热乎的。 这声音传到了院墙那头。 大房。 冷灶台前,顾宇缩着脖子啃一块硬得能砸死狗的冷窝头。 牙齿磕在窝头壳上,震得后槽牙发酸。咬了半天才啃下来指甲盖大的一块,跟嚼锯末似的。 他停下来。 侧着耳朵听。 二房那边有粥。 热的。 顾宇舔了下干裂的嘴唇。手里那块啃了两口的冷窝头忽然就不香了。 他攥着窝头站起身。 脚底下像被什么牵着,不知觉就往二房那边挪。 没走两步,又停了。 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窝头。犹豫了两秒。 还是把窝头塞回了灶台上。空着手过去,没那么丢人。 他刚跨进二房灶房的门槛。 赵翠兰正端着碗热粥往桌上搁。余光一扫,手底下的碗“咚”地墩回灶台。 粥汤溅出来,烫在她虎口上。 她眼皮都没眨。 “哟。” 赵翠兰叉起腰。 高颧骨上那双三角眼拧了起来,跟两把剔骨刀似的。 “这是哪来的小懒汉?闻着味儿就往别人家灶房钻?” 顾宇脸涨成猪肝色。 嘴唇张了张:“二婶,我就想——” “想什么?想白吃?” 赵翠兰嗓门拔高八度。 “你们大房的灶凉了跟我二房有什么关系?想吃热乎的,回去求你娘去!” 顾帅从后面凑过来。 断指的右手往顾宇面前一晃。烂纱布的腥臭味直冲鼻子,差点把人熏一跟头。 “宇哥。” 顾帅歪着脑袋,一脸猥琐。 “你们大房现在穷得连耗子都搬家了吧?要不你给我磕三个头,我赏你半碗粥底子?” 院里收衣服的顾枫斜了一眼。 嘴角一撇。 没帮腔,也没拦。 顾宇被堵在灶房门口。 进不去,退不得。 拳头攥得指关节泛白。眼眶憋得通红。喉咙里有口气上也上不来,下也下不去,堵得他胸口发闷。 他转身就走。 脚步又急又乱。 转过影壁墙的时候,迎面撞上一个人。 撞得结实。 顾宇猛抬头。 愣住了。 王桂花站在那儿。 整张脸肿得像发面馒头。 左眼乌青发紫,眼缝只剩一条线。鼻梁上贴着块脏布条,边角翘起来了也没人给她换。嘴角的豁口结着黑色血痂,一直裂到下巴。 头发散成鸡窝。破棉袄歪扭挂在身上,扣子错了两颗,领口的棉花絮露出来一大团。 活像从坟地里刚爬出来的。 “娘?” 顾宇的声音发虚。 王桂花没看他。 她的眼珠子直愣愣的,盯着二房灶房的方向。 耳朵里灌进去的,是那头赵翠兰得意洋洋的嗑牙声。 被李铁栓打的那顿。被顾真当众砸钱的耻辱。被李铁栓反水不认账的窝囊。 全搁一块了。 现在倒好——赵翠兰这个贱蹄子,还敢欺负她儿子? 王桂花两片腮帮子上的肥肉抖了一下。 牙齿咬得咯响。 什么被打的委屈,什么李铁栓的仇,全压在一块儿了——这口气要是今天不出,她能活活憋死在这院子里。 她把手里拎着的破布包往地上一摔。 两条粗短的腿蹬开了。 肥硕的身子跟头受惊的老母猪似的,闷头朝二房灶房直冲过去。 赵翠兰正背对门口给顾帅盛粥。 嘴里还念叨着“别光吃窝头,喝口热的暖胃”。 冷不防后领子被一只手死拽住。 整个人往后一仰——脑勺差点磕在灶台角上。 “啪!” 一巴掌。 扇得结实实。赵翠兰半边脸瞬间歪了,嘴角的涎水甩出去老远。 王桂花的嗓子炸了。 “赵翠兰你个贱蹄子!我儿子来你这儿喝口热水你都不给?” 她攥着赵翠兰的后领往下扯,肥手指死揪着人家后脑勺的头发,嘴里的唾沫星子跟机关枪似的突往外喷—— “当初顾真在的时候!你家那几口子天蹭大房的菜吃肉!忘了是谁的粮养你这群白眼狼?!” 粥碗“哐当”碎了一地。 灰白色的杂粮粥溅了半个灶台。 赵翠兰被打懵了两秒。 整个人僵在原地。 脸颊上五根手指印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 一秒。 两秒。 一声杀猪般的尖叫冲出嗓子眼。 十根指甲朝王桂花脸上招呼过去! 两个中年妇女瞬间扭打在一起。 谁也不让谁,谁也不松手。 灶台上的咸菜碟子第一个遭殃——“啪”一声碎了。铁勺被人胳膊肘扫飞出去,在墙上弹了一下落地。粗瓷碗一个接一个往地上摔,碎瓷片崩得满地都是。 顾枫第一个冲进来。 他想把两人拉开—— 王桂花正扭着赵翠兰的胳膊往灶台方向按,见有人过来,肘子不管不顾地横扫。 “砰!” 正中顾枫侧脸。 顾枫躲闪不及,后脑磕在门框上。额角磕破一道口子,血顺着眉骨往下淌。 他“嘶”了一声,捂着脑袋靠在门框上,眼前金星乱冒。 顾帅急了。 右手本能往前伸—— 断指伤口一碰王桂花的棉袄。 那种从骨头缝里炸开的剧痛让他整条胳膊抽搐,嗷叫着缩回墙角。 “我的手!我的手啊——” 顾帅抱着右臂蹲在地上,脸白得跟纸似的。 顾宇冲进来了。 他一把薅住赵翠兰的头发往后扯。 赵翠兰惨叫。脖子被拽得往后仰,喉咙里发出“嗬”的窒息声。 王桂花趁机翻身骑上去。 左右开弓。 “啪!”“啪!”“啪!” 一巴掌接一巴掌扇在赵翠兰脸上,嘴里骂得污秽不堪—— “贱货!吃我大房的米长大的贱货!翅膀硬了是吧?欺负到我儿子头上了是吧?老娘今天撕烂你这张骚脸!” 赵翠兰被扇得满嘴铁锈味。 她不甘示弱,十根指甲往王桂花脸上死挠。 “嘶啦——” 三道血印子从王桂花颧骨一直划到下巴。 灶房里四五个人挤成一团。 桌凳翻倒。锅碗瓢盆砸了满地。灶膛口的干柴被人撞散了,火星子崩到旁边的柴垛上,冒出一股呛人的白烟。 顾宇跟顾枫也搅在一块了。 顾枫捂着流血的额头,一手把顾宇往外推:“滚出去!你们大房的人滚出去!” 顾宇梗着脖子不退:“凭什么?你二婶先欺负人的!” 两个半大小子互相推搡,脚底踩着碎瓷片嘎吱响。 灶房里的烟越来越浓。 顾伊是第一个从里面钻出来的。 她站在院子当中。 两只冻裂的手垂着。 没有帮任何一边的意思。 灶房里碗碟碎了一地,两个女人扯着头发满地滚。尖叫声、骂声、瓷器碎裂声搅成一锅粥。 顾伊慢慢低下头。 看着自己手背上那道被石子弹出的紫红印子。 嘴角动了一下。 很轻。很快。 像是被风吹的。 赵翠兰被呛烟逼出了灶房。 她撞开王桂花,跌撞冲到院子里。 发丝凌乱得跟疯婆子似的。 脸上三道血红的指甲印从颧骨一直划到下巴,最深的那道渗出了血珠子。 她伸手一摸自己的脸。 指尖是黏的。 是血。 那一瞬间,赵翠兰眼睛里所有的理智全碎了。 她不往回冲了。 她转身——对着院墙外那几十号围观的村民,扯开嗓子就嚎。 “乡亲们都看清楚了!” 赵翠兰的手指戳向灶房方向,声音尖得能把瓦片震碎。 “王桂花这个丧门星!” 她胸口剧烈起伏,每个字都跟刀子似的往外飞。 “她男人顾大虎赌博欠了一屁股烂债,跑了!大儿子被人踹断了腿瘫在炕上!小儿子好吃懒做连碗水都不会烧!她自己也是个什么都不干的主!” 赵翠兰往前走了两步,嗓门更高了。 “以前压榨顾真玲兄妹俩当牛做马!把人家逼走了!现在没人伺候了,就想把手伸到我们二房来?” 她一拍大腿。 “谁给你们大房的脸?!” 院墙外,二三十号看热闹的村民倒吸一口凉气。 有人啧摇头,有人交头接耳。更多的是看戏不嫌事大,踮着脚往院里张望。 王桂花从灶房里跟出来了。 她浑身一僵。 当着全村人的面被这么揭底——男人跑了、大儿子废了、小儿子是懒汉——每个字都跟刀子捅在她心窝子上。 但王桂花是谁? 她这辈子干得最熟的活就是骂街。 眼珠子充血。 她抄起地上半截断了腿的板凳,朝赵翠兰扑过去。 “赵翠兰你少他妈装!” 王桂花嘶声回骂,嗓门丝毫不输。 “你以为你们二房就勤快?啊?” 她一指院子当中站着的顾伊。 “不都是压榨你们自个儿闺女换来的清闲吗?!苦活累活全甩给一个丫头片子,你们几口子吃现成的,好意思在这儿充大个!” 这句话一出来,院墙外好几个婆娘脸色变了。 有人悄声嘀咕:“可不是嘛,二狼家那闺女,大冬天的手都冻烂了……” 王桂花得势了。 嗓门更高,唾沫横飞。 “论白眼狼就属你们二房做得最得心应手!以前大房接济你们的时候,你们全家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你男人顾二狼那些倒来倒去的买卖是白来的?那本钱哪儿出的?还不是我们大房——” “你放屁!!” 赵翠兰炸了。 这句话戳的不是她,是她男人。 是顾二狼。 当着几十号人的面把“倒卖”两个字喊出来,这要传到公社,那是要命的事! 赵翠兰不管不顾地扑上来。 两个女人从院子东头扭打到西头。 鸡飞狗跳。 二房养的那只芦花鸡吓得从窝里蹿出来,扑棱着翅膀撞上了院墙,鸡毛满天飞。 围观村民越聚越多。有人笑,有人叹气,有人拉着自家孩子的手往外退,怕碎瓷片崩着。 正屋门帘“哗啦”一声被掀开。 顾二狼铁青着脸走出来。 他手里攥着铜嘴旱烟袋。 站在台阶上。 两只细长的眼睛扫过院中这幅景象。 两个满脸血痕的女人在泥地里撕扯。 顾宇和顾枫互相推搡,额头都带着血。 顾帅缩在墙角捂着手嚎。 院墙外乌压围了几十号人,脑袋挤着脑袋。 顾二狼的太阳穴突直跳。 他最在意的东西——体面,规矩,顾家在村里的脸面——此刻全在这两个泼妇的嘶吼声里,被撕成了碎片,当众扬了满天。 他张开嘴。 刚要开口喝止…… 院门外传来一声沉稳的咳嗽。 声音就像一颗石子砸进沸水里。 所有人的动作一顿。 王桂花揪着赵翠兰头发的手僵在半空。 赵翠兰嘴巴张着,骂到一半的脏话硬生咽了回去。 顾宇和顾枫推搡的手松了。 连院墙外那几十号嗑瓜子看戏的村民,都齐刷刷闭了嘴。 王德贵背着手,站在大敞的院门口。 中山装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 花白的头发被风吹着,一丝不乱。 旱烟袋别在腰间,没拿出来。 老支书的目光从满地狼藉的碎碗渣开始扫。 扫过打翻的灶台柴火。 扫过两个鼻青脸肿、头发凌乱的女人。 扫过额头淌血的顾枫,缩在墙角哀嚎的顾帅。 最后—— 定在顾二狼那张比锅底还黑的脸上。 院里院外。 鸦雀无声。 第78章 大房与二房分家 王德贵没进院。 就站在门槛外头。 眼神扫过,院中一片狼藉。 碎瓷片。 泼了一地的杂粮粥。 歪倒的条凳。 灶房门口冒出的青烟。 两个鼻青脸肿、头发散成鸡窝的女人,各自喘着粗气,手里还攥着对方的碎布条。 顾枫捂着流血的额头缩到墙根。 顾帅抱着右手蹲在角落里哼唧。 顾宇脸色涨红,站在中间不知该往哪躲。 王德贵把旱烟袋从腰间抽出来。 在门框上敲了两下。 “当。”“当。” 听到声音的可院里院外几十号人,脊背齐刷绷直了。 “你们顾家这一天天的,才消停几天,有闹起来了。”王德贵的嗓音沉下来。“到底闹什么名堂?” 王桂花第一个反应过来。 她松开手里那缕赵翠兰的头发,脚底一蹬,连滚带爬冲到王德贵面前。 “扑通”一声跪了。 “王支书!您可得给我做主!” 她仰起那张肿得亲妈都认不出的脸,鼻涕眼泪混着血迹糊了满腮。 手指头指着赵翠兰的方向,嗓子撕得发哑。 “是她!赵翠兰先动的手!我儿子来喝口热水她都不给,还开口骂人!我上前理论,她抡起碗就往我脸上砸!” 她指着自己肿得发紫的左眼,豁着口子的嘴唇,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您看!您看看我这脸!都打成什么样了!” 王德贵低头看着她。 那双老眼眯了起来。 “你脸上这些伤,”王德贵的声音慢得出奇,“都是赵翠兰打的?” 王桂花嘴巴一张,连点头。“都是她……” “放她娘的屁!” 赵翠兰的嗓子从三丈开外炸过来。 她被一个后生架着胳膊,脸上三道血红的指甲印还在往外渗血珠子,整个人跟疯了似的拼命往前探。 “她进我院门的时候脸就是这副鬼样子!跟被狗啃了似的!”赵翠兰手指头戳着王桂花的后脑勺。“她是在外头挨了揍!跑回来拿我撒气的!” 这话一出。 院墙外那几十号村民里,有人“噗嗤”一声没忍住。 “在外头被谁揍了?” “嘿,你别说,她进院子那会儿我就瞅见了,脸确实已经肿了……” 窃私语像冬天的寒风,一阵接一阵。 王桂花脸色骤变。 王德贵没追这茬。 他抬起旱烟袋,杆头往院内那几个男人方向一点。 “这么大的事,你男人顾大虎怎么不在。” 王桂花的身子僵了一下。 嘴唇动了两动,没吐出字来。 赵翠兰等的就是这个。 她扬起下巴,嗓门拔到最高。 “她男人?跑了!” 这俩字在冷风里炸开来。 “欠了一屁股赌债,几天前就跑得没影了!当初拿自家亲侄女卖给打死过老婆的李铁栓,那八十块彩礼钱,全是拿去填赌债窟窿的!” 院墙外“嗡”地一声。 几十号人炸了锅。 “跑了?顾大虎赌钱跑了?” “难怪这些天没见着人影……” “卖侄女还赌债?这还是人吗?” 王桂花眼珠子充血,从地上弹起来就要扑向赵翠兰。 “嘴巴给我闭上!” “拉开!” 王德贵一声暴喝。 他朝院墙边一指,点了两个膀大腰圆的后生。 “你,你,一人架一个。再动手,送公社去!” 两个后生闷头上前。一人架住一个。 王桂花被箍着胳膊,嘴里还在骂,脚在地上乱蹬,像头被拴住的肥猪。 赵翠兰也不消停,脖子伸得老长,隔着三丈远还在往这边啐唾沫。 场面暂时控制住了。 院子里只剩粗重的喘息声和碎瓷片被风吹动的细碎声响。 正屋台阶上。 顾二狼走到王德贵面前。 脸上是一副极其沉痛的表情。 眉头拧着,嘴角往下压着,像个为家族操碎了心的老家长。 “王支书。” 顾二狼的声音低沉,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一个院里住着,锅碗瓢盆天磕碰,这日子也是过不下去了。” 他停了一拍。 像是做了极大的决心。 “不如……大房二房,分了吧。” 院里静了。 院外也静了。 王桂花第一个回过神。 她停止了挣扎。 那双倒三角眼里的血丝褪了两分,取而代之的是飞速运转的算计。 分家?分了好。 从此跟这帮二房的断干净,自己那一百块钱谁也别想沾手。 “分!”王桂花扯着嗓子嚷。“早该分了!跟这帮白眼狼搅在一起一天都嫌多!” 赵翠兰冷笑一声,别过脸去。 没反对。 王德贵看了顾二狼一眼。 只见顾二狼一脸悲痛。 王德贵受不了顾二狼这做作的姿态,移开目光又看了看王桂花,问到:你们都同意?” “同意!”两边异口同声。 王德贵点了下头,从中山装口袋里掏出半截铅笔和一张折了角的旧信封,靠在门框上。 “行,那就议。怎么分。” 话音刚落。 两边同时张了嘴。 “祖宅归大房!”王桂花一拍大腿。“我男人是长子!天经地义!” “放你的屁!”赵翠兰脖子一梗。“你家男人跑了!大儿子瘫了!小儿子是个废物!这宅子给你们住三天就得塌!” “老二分家历来是出去另立门户,祖宅留长房!这是规矩!” 赵翠兰一句话怼回去:“你连个当家的男人都没有,你还有脸叫你家是长房?” “你——” “够了。” 旱烟袋往门框上一拍。 “当!” 铜嘴磕在硬木头上,那声脆响像颗钉子,死钉进每个人的耳膜里。 全场哑了。 王德贵的目光从王桂花脸上扫到赵翠兰脸上,再扫到站在三步外的顾二狼脸上。 老支书一字一顿。 “都闭嘴,我来定。” 他抬起那半截铅笔,在信封背面划了一道竖线。 “祖宅,对半切,中间砌一道墙,东边归大房,西边归二房。” 王桂花嘴巴张开了。 “田产、自留地、猪圈、农具,全部对半。”王德贵的声音压过了所有人的呼吸。“谁也别想多占一寸。” 赵翠兰也张嘴了。 王德贵抬手。 “不服的,去公社找革委会评理。” 最后一句话砸下来,像钉棺材板。 “到时候你们屁股底下不干净的事,都一块儿摆桌面上说。” 两个女人的嘴同时闭上了。 字据当场写就。 王德贵靠着门框,铅笔在旧信封上写了正反两面。 大房分东院带东边自留地,二房分西院带西边自留地,农具牲畜按现有数量对半,即日生效。 王桂花哆嗦着手按了手印。 红泥印上去的时候,她咬着后槽牙,心里在骂。但她知道自己没有跟公社叫板的资本。 顾二狼最后一个按手印。 指头碰到红泥的瞬间,他的眼角余光扫过院墙外那些交头接耳、指指点点的村民。 那些目光里没有敬畏。 只有看笑话的兴奋。 他维系了三十年的“体面人”的壳子,在今天这场泼妇大战和当众分家里,碎得连渣都不剩了。 村民们三三两两散去。嘴里嚼着今天的大戏,比年底杀猪还热闹。 不到半天功夫。 “顾家祖宅一刀劈两半”的消息,传遍了整个红旗大队。 …… 水库边。 太阳西斜的时候,顾玲从收工回来,手里攥着白月遥给的手抄本,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 进门放下东西,就迫不及待地跟顾真说起了今天在田埂上听来的八卦。 “哥,大房和二房分家了!” 顾真在院子里码着石头,这些石头都是他从附近捡的,准备用来砌围墙。 听着妹妹的话他抬了下眼皮。 “哦?” 顾玲把从别人嘴里听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倒出来。 王桂花跟赵翠兰打架、王支书当场判祖宅对半劈、顾二狼按手印时脸黑得能滴墨。 顾真听完,嘴角微动了一下。 他还没来得及去那边圈上监控点。 顾真拍拍手站了起来。 “倒是错过了一场好戏。”他自言自语。 顾玲没听清。“哥你说啥?” “没什么,先回去吃饭。” “哥,你弄这么多石头回来干什么?” “砌围墙。” 第79章 李铁拴邀功 天还没完全亮透。 顾真蹲在水库边,两手抓着一块半人高的青石板往院墙缺口上靠。 石板沾满晨霜,滑手。 他闷哼一声,膝盖顶住底沿,硬是把这块少说四十斤的石料塞进了缝里。 干活的间隙,他分出一丝精神力往脑海深处那块"监控屏"上瞥了一眼。 画面亮着。 水库堤坝、芦苇荡、南边松树林,全纳在视野里。 清晰度还行,跟透过一层薄雾看东西差不多。 但也仅此而已。 没有声音。 没有预警。 没有哪个红框跳出来告诉他"有人靠近"。 顾真在心里骂了一句。 这玩意儿跟个哑巴闭路电视似的,得自己时刻分神去盯。 稍微一走神,别说人来了,就是一头牛从画面里蹚过去他都看不见。 比前世办公室里那套二十四小时自动录像带回放的监控系统差了十万八千里。 他摇了摇头,继续一心两用地搬石头。 手刚触上第二块石板。 脑海画面东南角。 一个身影。 鬼鬼祟,沿着芦苇荡外侧那条半人高的土坎摸过来。 个子不高,右胳膊吊着绷带,走路一瘸一拐。 李铁栓。 顾真放下了手上的石头。 他眯起眼。 脑子转得飞快。 今天礼拜一。 一三五。 白月遥第一次来给顾玲上课的日子。 按照前天跟王德贵敲定的时间,白知青吃完早饭就该动身了。 从知青点走到水库这边,满打满算四十分钟脚程。 李铁栓的速度比他估计的快。 如果让白月遥在路上撞见李铁栓鬼祟祟往自己这边跑…… 这女知青是读过书的人,心思细。 如果今天见了他跟李铁拴见过面,来日明天大房或二房谁出了事,然后事情查到李铁拴身上,她脑子一转就能把线串起来。 顾真甩掉手上的碎石渣。 走到院角那水盆前。 两只手插进去胡乱搓了两把。 水刺得骨头缝发疼,他也浑不在意。 在褂子上蹭干手,大步往南边抄去。 不走堤坝。 走芦苇荡西侧那条被枯草淹了大半的野道。 脚底踩在冻硬的烂泥上,步子又快又轻,几乎不出声。 三分钟后。 芦苇荡南端岔路口。 通往水库的必经之路。 顾真从半人高的枯草丛里跨了出来。 就那么无声无息地站在路当中。 李铁栓正低着头快步赶路。 嘴角咧着,那张被揍肿的鞋拔子脸上难得挂着兴奋劲。 抬头。 "操——" 李铁栓整个人弹了一下。 两条腿往后一撤,差点绊着自己的脚后跟摔进沟里。 瞳孔放大了一圈。 顾真就站在三步外。 灰布褂子,粗布裤,一双解放鞋踩在冻土上。 两手抄在袖筒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你……"李铁栓拍着胸口,咽了口唾沫。"你他妈从哪冒出来的?" 顾真没动。 李铁栓缓了两口气,认出了人。 紧绷的肩膀松下来。 他凑上前半步,左手从怀里抽出来,搓了搓。 那双绿豆眼里泛着熟悉的贪光。 "顾老弟!" 他压低了嗓门,语气里全是邀功的热络劲。 "你可能还不知道吧?昨晚的事!那肥婆跑到我那儿去讨钱,被我一顿胖揍!"他咧开嘴,露出一排焦黄烂牙。"打得她满地滚,灰溜溜跑了家!" 他越说越兴奋,手在空气里比划着。 "听说还导致你们顾家大房跟二房,当场分家!院子劈成两半!那肥婆在村里丢了个大脸!" 李铁栓搓着双手,往顾真身前又凑了半步。嗓音压得更低,尾音往上挑。 "顾哥,您看……这事儿办得够利索吧?上回您说的那个价码……" "闭嘴。" 两个字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 李铁栓的嘴巴定在半张开的状态。 顾真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 右手食指朝李铁栓点了一下。 "大白天里,从你村走到水库,一里半地,沿路有没有谁看见你?" 李铁栓嘴巴动了动。 "你长不长脑子?你跟我之间这笔买卖,见不见得光?" 李铁栓的兴奋劲儿"唰"地退了。 顾真的声音没有起伏。 "你每做完一次事,就过来一次,来的频率多了,难免撞着人,要是哪天顾家事发了,再想到你频繁的跟我见面……" 他停了。 不用说完。 李铁栓再蠢也听明白了。 可明白归明白。 那张鞋拔子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 先是讪讪,然后是迟疑。 迟疑了之后。 眼底深处翻出一丝阴光。 他以为顾真是在借题发挥。 找茬赖账。 李铁栓的左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拳头攥在裤兜里,指关节"咯吱"响了一声。 嘴角往下一压,胸口的气往上顶。 顾真看见了。 他没给李铁栓那股子邪火往外冒的机会。 左手闪电般探出。 五指扣住李铁栓的衣领。 往前一拽。 李铁栓整个人被拉得踉跄前扑,脸几乎贴上顾真的胸口。 与此同时,顾真的右手从怀里抽出一张纸币。 "啪。" 崭新的十元大团结,被他拍在李铁栓的胸膛上。 力道不轻,震得李铁栓后背一颤。 "十块。" 顾真松开手。 推着李铁拴往后退了半步。 "王桂花那顿,只算小伤。" 李铁栓低头。 那张暗红底色的大团结贴在他灰布褂子的前襟上,随着胸口的起伏微抖动。 他伸手按住,指尖触到纸币的脆挺质感。 凶光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贪婪。 顾真看着他那副嘴脸,声音压低了半分。 "定个规矩。" 李铁栓抬头。 "一月一结。每月初一,你去那边的芦苇丛里等着,到时候我给你送钱过去。" 顾真竖起一根手指。 "没事别来水库边。" 他停了一拍。 "我住的地方,是干净的。你出现一次,就等于往我身上泼一盆脏水。" 顾真看着李铁栓的眼睛。 "要是我身上有了脏水,你就不会有泼第二盆的机会。懂了吗?" 听着顾真的威胁。 李铁栓的喉结滚了一下。 后脖颈那层汗毛全竖了起来。 "懂!懂懂!"李铁栓连点了四五下头,点得跟捣蒜似的。"我记住了!初一去那边的芦苇丛等着!平时绝不往这边靠!" 他攥着钱往兜里塞,腰弯得几乎要折成九十度。 "那我……我走了?" 顾真下巴微抬,朝东北方向的荒路努了一下嘴。 "绕远路走,别走村道。" "好!" 李铁栓转身就走。 脚底踩着冻土,步子又快又碎。 三道歪扭的背影消失在芦苇荡后头,连头都没敢回。 顾真站在原地。 两手重新抄进袖筒。 呼出的白气被风一扯就散了。 他精神力切回脑海深处那块监控画面。 李铁栓的身影正沿着荒路往东北方向缩小。 还算听话。 顾真把注意力往画面西侧一偏。 堤坝南段。 通往知青点那条黄泥路上。 一个身影。 走得不快,但稳当。 旧军大衣的下摆被风掀着,帆布包搭在左肩。 步子匀称,腰板挺得很直。 白月遥。 顾真低头扫了一眼自己。 褂子袖口沾着搬石头蹭的黄泥和灰尘,裤腿膝盖处也有一块深色的湿渍。 不大体面。 但也没工夫换了。 顾真在褂子上拍了两把。 把袖口的浮灰掸掉。 又用手背蹭了下额头,确认脸上没沾什么脏东西。 转身。 往堤坝方向走去。 呼吸匀称,眉眼松了下来,把刚才那股子暴戾气息收敛住。 冬日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一小片。 堤坝上。 白月遥走了一半路程。 帆布包里装着昨晚新整理的教案,给顾玲第一堂课用的拼音表和基础识字卡。 抬头。 堤坝另一端,一个瘦高的身影正朝她走来。 灰布褂子,解放鞋,步子舒展。 走近了。 顾真停在三步外。 "白知青,早。" 声音平和。 嘴角微扬。 像个普通的、规矩的、邻家大男孩。 白月遥点了下头。 嘴角那点淡淡的笑浮起来。 "顾同志,早。" 两人并肩往水库方向走去。 阳光洒在堤坝的冻土上,拉出两道长短不一的影子。 而在水库对岸。 在顾真没注意到的地方。 那片深邃死寂的芦苇荡深处。 原本纹丝不动的枯草,忽然无风自动,诡异地晃了几下。 一个黑色轮廓,在草丛间一闪。 又消失了。 第80章 第一节课的窘迫 堤坝上风不大。 日头照在冻土上,泛出一层干巴巴的白光。 顾真走在右侧,白月遥走在左侧。 两人之间隔着三步。 顾真没刻意打量。 但余光把该看的全扫了。 军大衣袖口磨出的白线头,不是一两根,是一片。 那块布已经薄得快兜不住里面的棉花了。 右手的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暗红,冻疮裂口结痂后留下的血痂。 帆布包的肩带断了一截,接口处是一个用麻绳打的死结,绳头烧焦发黑,系得很紧。 走了十来步。 白月遥的右手快速按了一下胃的位置。 动作极快。 松开后立刻垂回体侧,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顾真没看她。盯着前面的路。 “今天风小,路好走吧?” 白月遥点头:“还行,没结冰。” 两人的脚步声踩在冻土上,一前一后,稳当。 —— 茅屋到了。 顾玲坐在门槛上。 她换了那件最体面的灰布褂子,补丁打了三层,但针脚密,看着还算齐整。 头发用一截碎花布条扎了个辫子,发尾有点毛躁,但比平日好了太多。 两只手绞在一起。 指头互相掐着,关节泛白。 听到脚步声,她“噌”地弹起来。 嘴唇张了一下。合上。又张开。 “月……月遥姐好。” 声音细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一丝线。 白月遥笑了。不是那种哄小孩的笑,是自然而然的。 “早,顾玲。” 顾玲的肩膀松了一分。 进屋,白月遥在竹桌前坐下。 帆布包打开,教案、拼音卡片一样一样摆出来。 顾真从灶台边端了碗热水搁在桌角。 “顾玲你好好学,我先在外头干活,麻烦你了白知青。” 前面一句是对顾玲说的,后面是对白月遥说的。 顾玲“嗯。”了一声,头如小鸡啄米一般点着。 白月遥微笑点头,意识回应。 顾真转身出门。 他拎起昨天码了一半的青石板,继续砌院墙。 手上使着劲儿,精神力分出一缕,切入脑海中那块监控画面。 茅屋四周,堤坝南北,芦苇荡边缘,全在视野里。 —— 屋内。 白月遥把拼音表摊开,手指点在第一行。 “这几个,认识吗?” 顾玲盯着。 b、p、m、f。 弯绕绕的符号。 像虫子爬过留下的痕。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爹活着的时候教她认过几个字。“大”“小”“人”“口。 但拼音,她是连见都没见过。 她摇了摇头。 白月遥指第二行。”这些呢?“ 顾玲又摇头。 第三行。 还是摇头。 顾玲的脸从红变白。 后颈的皮肤烧起来了,烫得发痒。 白月遥递过铅笔头。 ”没事。来,你试着写你的名字。“ 顾玲接过笔。 手指头攥住那截磨得只剩半寸长的铅笔头,攥得死紧。 笔尖触纸。 一横。 歪了。 写”王“字旁的第二横。 手抖。 ”玲“字的左边出来了。 但她看着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也说不清。 右半边更不行,”令“字该几笔她根本记不住。 纸上留下两个畸形的墨迹。 不是字。 是鬼画符。 顾玲”啪“一声把铅笔头拍在桌上。 两只手死扣住膝盖。 头低得下巴快贴到胸口。 后颈涨成深红。 呼吸又浅又急。 一声不吭。 显然觉得自己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让她觉得窘迫。 白月遥没说”没关系“,也没说”慢来“。 似乎是看清了顾玲的窘迫,又好似以前也遇到这类问题的学生。 她弯腰从帆布包最底层翻出一本封面卷了边的旧笔记本。 泛黄的纸页磨出了毛边,某些地方还沾着褪色的墨水渍。 翻开第一页。 那上面的字—— 歪的。 扭的。”a“写成了”q“。”O“画得像颗歪鸡蛋。 旁边一大片用橡皮擦了又写、写了又擦的灰糊痕迹。 最底下一行有个”白“字。下面那横拐到了天上去,活像一条受惊的蛇。 白月遥把本子推到顾玲面前。 ”这是我六岁时候写的。“ 她的手指点在那个歪到离谱的”白“字上。 ”我妈看了说,比鸡刨的还难看。“ 顾玲抬起头。 眼眶红着。 睫毛湿了。 她盯着那些比自己还丑的字迹。 嘴唇颤了一下。 白月遥没给她消化的时间。 左手伸过来,把铅笔头重新塞回顾玲手心里。 右手覆上去。 包住了那只冻得僵硬、指关节泛紫的小手。 ”来。跟我写。先写你的名字。“ 一笔一划。 慢得像在刻碑。 ”左边是'王'字旁。三横一竖。横要平,竖要直。“ 铅笔在纸面上走出第一道横线。是两只手的力。 ”右边是'令'字。一撇,一捺,一点。“ 顾玲连呼吸都压住了。 整个人绷成一张弓。 但包裹着她手指的掌心是暖的。 暖意一点渗进关节、指尖、骨缝。 第一遍。勉强。 第二遍。好了些。 第三遍。白月遥松了手。 ”你自己来。“ 顾玲咬死了下嘴唇。 铅笔尖触纸。 一横。稳住了。 一竖。没歪。 一撇。下去了。 最后一点落下。 歪。 但成型了。 纸面上那个字——能认出来。那是”玲“。 顾玲盯着那个字。 整个人僵在原地。 半晌。 眼睛里有什么亮了一下。 这是她第一次,把自己的名字完整整地写在纸上。 —— 院外。 顾真把一块石板嵌进缺口,拍实黄泥。 歇口气的工夫,精神力切入监控画面。 俯视角度,堤坝无人,松树林寂静,通往知青点的野路空荡。 他把视角拉回茅屋方向,窗户透出两个人影的轮廓,白月遥的身体比刚进屋时松弛了不少。 然后他看见了。 翻教案的间隙,白月遥右手又按了一次胃部。 这次按的时间更长。 按完之后,她把手缩进袖筒里。整个人往前微佝了一下。腰板很快又挺直了。 顾真搬起下一块石头。 手指冻疮未愈,知青点住处漏风,取暖不够。 反复按胃,长期饥饿,消化已经出了问题。 帆布包带子断了用麻绳系,拿不到基本物资补给。 一个从沪上下来的知青,条件再差,不至于差成这样。 除非有人在卡她的份额。 临近中午。 顾真背对着门口,从空间里取出三块杂粮面饼和一小罐猪油渣。 粗布裹了,拎进屋搁桌上。 ”中午别走了,将就吃口。“ 白月遥摇头:”不用,我带了——“ ”月遥姐你吃这块!“ 顾玲已经把面饼掰成了三份。 最大的那块差不多是另两块的两倍。 小丫头把它硬塞到白月遥手边。 仰着脸,眼睛亮的。 ”你教我写字手冷了,吃多点暖和。“ 白月遥手指碰到面饼边缘。 停了一瞬。 拿起来。 咬了一口。 咀嚼的动作规矩。 很慢。 但腮帮子的肌肉微颤了一下。 那是真饿了的人才有的反应。 顾真站在门边。 看着她吃完整块饼。 最后用指腹把掌心的碎屑粘起来,送进嘴里。 他靠着门框。 这姑娘在知青点的日子,比他最差的预估还要糟。 显然是被人有意饿着的。 下午。 课结束了。 白月遥布置三页拼音抄写,收拾帆布包起身。 顾真送她到堤坝上。 走出二十步,白月遥回头冲他点了下头。 顾真站在原地。 等身影缩成一个小点。 闭眼。 切入监控。 白月遥沿堤坝稳步远去。 他跟着画面扫两侧地形。 扫到堤坝南段的时候。 顾真脚步顿住。 画面里的泥地上,有一处明显的凹陷。 不是动物蹄印,是人的鞋底纹路,方向从芦苇荡内侧延伸出来,踩上堤坝硬土后消失,印子边缘没被风沙填平。 按照痕迹显现应该是今天的。 顾真睁开眼回头望向对岸那片枯死的芦苇荡。 映入眼帘里只有灰黄的枯杆子密匝匝挤在一起,什么都看不见。 他回到茅屋。 关上门。 也许明天得重新跑一圈。 把覆盖范围往芦苇荡腹地再推五十步。 入夜。 月亮被厚云捂得死的。 顾家西院,黑灯瞎火。 院墙根底下,一个佝偻的身影贴着墙摸过来。 李铁栓。 左手拎着半桶猪圈阴沟里舀的冻臭水。 水面浮着发黑的烂菜叶和猪粪渣子。 他用左手扒住墙头,脚蹬石缝翻了进去。 铁桶磕了一声闷响。他整个人贴墙僵了三秒。 正屋那边没动静。 连狗叫都没有。 李铁栓无声地咧开了嘴。 摸到院西角的地窖口。 掀开草帘。 木架子上码着五六十棵过冬大白菜,几筐萝卜。 二房撑到开春的蔬菜储备,全在这了。 半桶冻臭水从最上层淋下去。 ”哗——“ 浑浊的脏水顺着白菜垛的缝隙往下渗,灌进每一棵菜紧包的菜心里。 李铁栓把桶倒干净,原路翻墙。落地、猫腰、消失。 地窖里,零下十几度的严寒会在天亮前把那些脏水冻成冰碴子,撑破每一片菜叶的细胞壁。 等二房的人下来取菜时,一窖烂菜,一棵都救不回来。 —— 茅屋。 灶火噼啪响,顾真往里添了一根干柴。 又用监控画面扫了一圈。 水库四周,堤坝上下,芦苇荡边缘。 一切平静。 那个白天出现在堤坝南段的脚印,被夜风吹了大半天,脚印痕迹再也找不到了,但它的脚印的纹理样式,脚印的大小,全刻在顾真的脑子里。 炕上传来细微的翻身声。 顾真偏头。 顾玲侧躺着。 呼吸匀称。 枕边摊着一张草纸。 上面写满了歪扭扭的”玲“字。 大的,小的,深的,浅的。 足有四五十个。 最后一排的笔迹比第一排稳了不少。 顾真看着那些笨拙的字。 嘴角往上翘了一分。 压不住。 他收回目光。 灶火映着半边脸。 窗外,夜裹着水库。 芦苇荡深处,夜鸟叫了两声。 又归于死寂。 第81章 顾家又有倒霉事 清晨的寒气还没散。 赵翠兰提着竹篮,裹紧了破棉袄,推开院西角那块盖着草帘的木板。 地窖口刚露出来。 一股刺鼻的恶臭“轰”地扑面而来。 赵翠兰的手顿住了。 她皱着眉,举起油灯往下探。 灯光晃过木架。 架子上码得整整齐齐的六十多棵白菜,菜帮子全烂成了黑糊糊的一摊。 腐败的汁液顺着木板缝往下渗,地窖底下积了一层混着猪粪味的臭水。 “啊——!” 尖叫声炸开来。 赵翠兰从地窖里冲出来,竹篮“哐当”摔在院子里,她整个人瘫坐在井台边,两只手死抓着头发,嗓子都劈了: “完了!全完了!一窖菜全他妈烂透了!” 正屋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顾二狼从里面冲出来,脚底踩着冻土,两步跨到地窖口。 他弯腰探头往里看。 灯光照不到的角落里,一片黑乎乎的腐烂痕迹。 顾二狼的脸色“唰”地沉下来。 他直接跳进地窖。 手伸过去,摸到一棵白菜的菜帮。 软的。 烂的。 指头一使劲,整个菜帮子像泡烂的纸一样碎在掌心里。 顾二狼从地窖里爬上来的时候,脸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起。 赵翠兰坐在地上,眼睛通红: “当家的……咱家这一窖菜……全毁了……” 顾二狼没吭声。 他站在地窖口,低头盯着那块盖板。 草帘子是盖着的。 木板也是搭好的。 但菜全烂了。 他蹲下身,凑近了看木架子的缝隙。 有水渍。 冻成了冰碴子,粘在木板边缘,泛着黑褐色的污浊。 顾二狼伸手,用指甲刮下来一小块冰碴,凑到鼻子底下。 臭的。 猪粪味。 有人半夜往地窖里灌了脏水。 赵翠兰从地上弹起来。 她两步冲到院墙边,隔着刚砌了一半、还没封顶的土墙,朝大房那边扯着嗓子吼: “王桂花你个毒妇!半夜三更往我家菜窖灌脏水!你还是不是人!” 大房那边。 王桂花正端着碗喝粥。 听到这话,“噗”一声喷了出来。 她放下碗,抹了把嘴,也冲到墙边: “你个疯婆娘一大早鬼叫什么!是你没技术,把菜捂烂了还想赖我头上!” “放你娘的屁!” 赵翠兰抄起院里的扫帚,朝墙那边挥: “是你!就是你!半夜摸黑来我家院里搞鬼,以为老娘不知道?!” 王桂花也不示弱,捡起半块砖头砸过来: “放你娘的屁!老娘昨晚疼得半宿没睡,还有闲心管你家破菜?你们二房坏事做绝,这是遭报应了!” 砖头飞过墙头。 赵翠兰侧身一躲,砖头“咚”一声砸在地上。 她气得浑身发抖,转头冲屋里喊: “顾枫!顾帅!给老娘出来!” 两个半大小子从屋里跑出来。 顾枫额头上的伤还没完全好,顾帅右手缠着绷带。 两人各自站到墙头,隔着土墙跟大房那边对峙。 大房那边,顾宇也爬上了墙头。 “顾枫你给我听好了!” 顾宇指着顾枫的鼻子: “你娘半夜摸黑往我们家泼脏水,这事没完!” “你他妈放屁!” 顾枫啐了一口: “你娘才是那个毒妇!昨天被打成猪头,回来就记恨上了!” 两家越骂越凶。 院墙外,围了二三十号看热闹的村民。 有人啧啧摇头: “顾家这是造了什么孽,一天不闹腾就浑身不舒坦。” “刚分完家,今天又掐上了,这墙砌了跟没砌一样。” 窃窃私语像针扎在顾二狼耳朵里。 他站在正屋台阶上,攥着铜嘴烟袋的手指节泛白,太阳穴突突直跳。 “都他妈给我闭嘴!” 一声暴喝。 院子里瞬间静了。 顾二狼转身进了正屋,“砰”一声摔上门。 屋内光线昏暗。 他靠着桌沿,烟袋锅子在掌心里一下一下磨着,眼神阴沉得能滴出水。 脑子里把时间线一条条捋过去。、 自从顾真净身出户后,顾家倒霉事就频频不断。 小儿子中化骨水惨遭截指,黑市被整风导致血本无归,昨天顾家又惨遭再次分家,以及今天的菜窖被污水倒灌。 这一桩桩一件件,让顾家二房本就捉襟见肘的家底更是雪上加霜。 如果再没个进项,估计全家都得喝西北风。 这时,顾二狼脑子突然灵光乍现。 自己这边过得水深火热,反倒出了顾家的顾真那边是风生水起了。 就净身出户的他没过几天就能随手掏出一百块大团结砸王桂花,眼皮都不眨一下。 一个泥腿子,哪来的这么多钱? 他是有什么渠道? 还是去哪偷了大钱? 顾二狼猛地站起身。 他推开门,朝院子里喊: “顾枫!进来!” 顾枫低着头进屋,还没站稳,顾二狼的声音就砸过来: “从明天开始,你去水库那边蹲着。” 顾枫身子一僵,抬起头: “啊?您让我……” “我要知道顾真手里那些钱是哪来的。” 顾二狼打断他,往前逼了一步: “他一个净身出户的泥腿子,没几天就能随手掏出一百块大团结,这钱来路绝对不干净,又或者他有什么渠道进项。” 他死盯着顾枫的眼睛: “去,你给我盯死了他。他去哪、见谁、藏东西的地方在哪,全给我摸清楚。” 顾枫后退半步,声音发虚: “爹,我……能不能不去啊,顾真……那小子太邪乎了。” “啪!” 一巴掌抽在脸上。 力道极重。 顾枫整个人被扇得往旁边一歪,捂着脸,嘴角渗出血丝。 “不去?” 顾二狼的声音压得极低: “现在家里黑市断了,菜窖毁了,开春前要是弄不到钱,咱们全家喝西北风!” 他一把揪住顾枫的衣领: “你是想全家饿死,还是去水库蹲两天?” 顾枫捂着脸,嘴唇哆嗦着: “我……我知道了,我去。” 顾二狼松开手。 顾枫踉跄着退出正屋。 门“吱呀”一声关上。 屋内,顾二狼重新坐回桌边。 烟袋锅子在掌心里磨着。 眼神阴沉得能滴出水。 —— 水库边。 顾真站在堤坝南段。 脚下踩着冻土,西北风刮在脸上,冷得像刀子。 他闭上眼。 脚底渗出淡蓝色的雾气。 贴着地面散开。 顾真迈开步子。 这次不是小跑。 是拼了命地狂奔。 蓝色的线条在身后拉长。 太阳穴开始疼。 从隐约发胀,到像被人拿锥子钻。 顾真咬死了后槽牙。 脑子里“嗡嗡”响成一片。 视野开始发黑。 他没停。 跑到最后几步,整个人的身体都在打摆子。 左脚猛地跨出。 蓝线合拢。 “嗡。” 一阵轻微的震颤从脚底传上来。 第三个监控点,成了。 顾真“噗通”跪倒在地。 额头青筋暴起,脑袋也一阵阵的抽疼。 他大口喘着粗气,闭眼切入脑海监控画面。 水库四周、堤坝南北、芦苇荡大半片区域,全部纳入视野。 清晰。 实时。 无死角。 “哥!” 顾玲端着水盆从屋里出来,看到哥哥满头大汗跪在地上,吓得水盆差点脱手: “你怎么了?” 顾真假借用水盆洗脸,迅速调出空间一捧灵泉喝下,缓解头疼,站起身,嘴角勾起一抹笑: “没事,锻炼身体,跑得猛了点。” 顾玲将信将疑地看着他。 顾真拍拍她的脑袋: “回屋写字去,别操心。” “哦。” 目送妹妹进屋,顾真转身望向南芦苇丛那天脚印出现的方向。 眼神冰冷。 网已经织好了。 就等猎物自己钻进来。 第82章 芦苇荡里的老鼠 周三。 白月遥的补课时间。 顾真推开门,白月遥点了下头,帆布包搭在左肩,踩着冻硬的泥路进了屋。 顾玲早坐在竹桌前等着了。 手抄本摊开,铅笔头搁在纸面右上角,规矩矩。 “月遥姐。” “嗯,前天留的作业拿出来我看看。” 白月遥坐下来,从帆布包里抽出教案。 顺手把自己暖了一路的那截短铅笔换到顾玲手边,小姑娘的手指头冻得发紫,握笔都在打颤。 顾玲愣了一下,抬头看她。 白月遥没解释,翻开教案:“先把声母默写一遍。” 顾真没多待。 在桌角搁了碗热水,转身出了门。 院墙才垒了三分之一。 东侧那段缺口还大敞着,得赶紧封上。 他弯腰搬起一块青石板,膝盖顶住底沿,闷哼一声往缺口上靠。 石板嵌进去了。 拍了拍手上的灰。 顾真闭了下眼。 脑子里那几块“活地图”同时亮起来,堤坝上没人,松树林方向也安静。 收回注意力,继续搬下一块石头。 又搬了一个多小时。 顾真歇口气的工夫,习惯性地又往脑子里扫了一眼。 这回,他的手悬在石板上没落下去。 芦苇荡东侧。 有个人影。 蹲着。 半隐在枯草后面。 身形瘦长,穿灰布棉袄,领口竖起来遮了半张脸。 顾真把注意力往那边一压。 画面收紧。 那人的侧脸露了出来。 顾枫。 顾真眉头挑了一下。 他来这儿干什么? 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不是愤怒,是一个极其冰冷的可能性。 白月遥的死,就是发生在一个月后。 前世案发那天,他模糊记得顾枫应该跟顾二狼在县里。 但“应该”这两个字,在人命关天的事上不值一分钱。 前世的记忆有模糊地带,也许真凶还真有可能是他,十六岁的人做出什么事都不稀奇。 顾真盯着画面里顾枫那张半遮半掩的脸,把这个念头按进脑子最深处,先记住,不急着下结论。 但有一点板上钉钉:不管顾枫是不是那个凶手,鬼鬼祟祟的蹲在芦苇荡里盯着他家,这事本身就不干净。 看来上回氢氟酸的教训还不够。 顾真放下石板。 用袖口蹭了蹭鼻尖的汗。 屋里传来白月遥平稳的声音:“这个'an'的韵母,舌头要抵住上颚……” 两人还在认真上课。 好 顾真抄起篱笆桩上挂着的旧毛巾,往肩头一搭。 像是干完活出来擦汗歇口气。 两条腿不紧不慢地往堤坝南段晃过去。 到了堤坝拐角,身子一矮。 脚步从“不紧不慢”切成了无声。 他绕开主路,从芦苇荡西侧那条被枯草淹了大半的野道切了进去。 脚底踩着冻硬的泥碴子。 每一步都精准落在干草密集处。 不出声。 —— 芦苇荡东侧。十分钟前。 顾枫蹲得两条腿麻了。 他骂了一声娘,换了个姿势。 屁股刚往右挪了半寸,右脚底板“噗叽”一声陷进了什么东西里。 一股又腥又骚的臭味炸开。 “操——” 低头一看。 一坨冻硬的牲畜粪便。 冻了层壳,里面还是软的。 他那只旧棉鞋的鞋底陷进去大半,黑褐色的脏东西糊了整个脚后跟。 顾枫干呕了一声,把脚慢慢抽出来,踩在干枯芦根上死命碾。 越碾越臭。 “倒八辈子霉……” 他往前挪了两步,换个干净位置重新蹲好。 视线穿过芦苇秆子的缝隙,锁定水库边那间茅屋。 顾真还在搬石头。 一块一块码在外围。 顾枫撇嘴。 围什么围墙。 这破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如果不是要过水库另一边的村子,平日连个鬼影子都见不着。 不过,老爹说得对。 这小子净身出户才多久? 又是新被褥又是生铁锅,前两天还当着全村人的面甩出十张大团结。 这钱来路绝对有问题。 只要今天摸清他把东西藏哪了,或者跟什么人接头…… 忽然—— 后颈一凉。 不是风。 像是有什么东西的目光,无声无息地舔过了他后脖颈的汗毛。 顾枫猛地回头。 目光所及之处,枯芦苇,泥地,半截朽木桩子。 什么都没有。 风从北边吹来,芦苇秆子沙沙响。 除此之外,死一样的安静。 顾枫攥了攥拳头。 心跳快了两拍。 他强迫自己转回去。 视线重新穿过芦苇秆子从新看回顾真家的方向,顾真似乎正在喝水休息。 回想到刚才的感觉, 顾枫觉得……是风。 肯定是风。 大冬天的芦苇荡,哪儿都是穿堂风,后脖颈灌进去凉一下不是正常的吗? 他这么跟自己说。 可这口气还没按下去一分钟…… 背后。 “沙——” 极轻。 像什么东西从枯草丛里擦过去。 顾枫的头皮炸了。 整个人弹起半截身子,猛地拧过脖子。 还是什么都没有。 还是那几根半折的枯芦苇。 还是那滩冻硬的泥地。 连个脚印都没多出来。 呼吸急促起来。 两只手不自觉往大腿两侧贴紧,手心全是冷汗。 不对劲。 这地方不对劲。 脑子里“嗡”一声,不会是有什么野兽蹲在哪里吧?!那刚才他踩到的屎是那个畜生拉的?! 此时的顾枫所有念头缩成一个字—— 走。 顾枫猛地站起来。 两条腿打着摆子,脚后跟沾着的粪在枯草上蹭出黑印。 他整个身子转过去—— 心脏漏跳了一拍。 顾真站在他面前。 一步远。 那双漆黑的眼珠子,从上往下看着他。 不知道站了多久。 顾枫的脑子“轰”地炸成白茫茫一片。 寒毛从尾椎骨到后脑勺,密麻全竖了起来。 他张开嘴。 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干涩的“嗬——”。 像被什么东西死掐住了脖子。 顾真没动。 就那么静地看着他。 像看一只爬进自家院子的老鼠。 “鬼祟祟蹲在这儿盯着我家。” 声音平得像块冻实的冰。 “你想干什么?” 顾枫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我……我路过……去水库那边看有没有鱼……” “路过?” 顾真嘴角动了一下。 右手从袖筒里抽出来,搭上顾枫的左肩。 神情甚至称得上“和蔼”。 可那只手的力道在一点一点加重。 像铁钳子往肉里嵌。 顾枫整个人被钉在原地,两条腿彻底使不上劲。 “你蹲这儿至少一刻钟了。” 顾真的声音平静极了。 “看你脚底下,泥都踩出坑了。” 顾枫脸白得跟纸似的。 嘴巴一张一合,像条搁浅在岸上的鱼。 “我……我就是……” “顾二狼让你来的?” 顾枫的瞳孔猛地收缩。 嘴巴闭上了。 但他那张脸上写的东西,比亲口承认还清楚。 顾真看着他这副表情。 “亲切”地笑了一下。 然后搭在肩上的手猛地往下一压。 顾枫的膝盖“噗通”砸进冻土里。 他还没来得及张嘴—— “砰。” 拳头砸在左颧骨上。 力道沉得像铁锤夯桩。 顾枫整个人往右歪倒,半边脸砸进芦苇茬子里。 “一。” 顾真弯下腰,右膝压上去,手抓住顾枫后衣领往回拽。 “砰。” 第二拳。正中鼻梁。 鼻血瞬间飙出来,和着黄泥糊了满脸。 “二。” 顾枫两只手疯狂护着脑袋,嘴里发出含糊的嚎叫。 顾真没往脑袋招呼。 第三拳砸在肋骨上。 顾枫弓成虾米,嘴巴张成“O”形,半天吸不进一口气。 第四拳,同一个位置。 “三,四。” 数着数,不急不缓。 跟刚才在院墙外头码石板一个节奏。 第五拳落下去。 顾真松了手,站起身。 顾枫蜷在芦苇茬子中间。 满脸血污,鼻梁歪了,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 胸口疼得连嚎都嚎不出来,只能发出“嗬……嗬……”的破风箱声。 顾真站在上方。 低头看他。 从褂子兜里掏出那块粗布手巾,不紧不慢地擦拳面上沾的血。 “回去告诉你爹。” 声音平稳。没有怒气,没有威胁的姿态。 就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下次再派人来,我不打了。” 停了一拍。 “我直接把人送到王支书那儿。就说顾家二房派人偷窥独居的兄妹住处,一个十五岁的姑娘家,你一个堂兄弟老蹲芦苇荡里盯着看。” 顾真把手巾叠好,塞回兜里。 “这话传出去,你自己想是什么名声。” 顾枫趴在地上。 身子抖得跟筛糠一样。 不是因为疼。 是那句话。 1977年,农村。 一个大小伙子偷窥堂妹住处。 这要是传开了,别说他顾枫,整个二房在这十里八乡都别做人了。 顾真转身就走。 步子不紧不慢,跟来时一样。 走出五步。 “对了。” 头也没回。 “你脚上沾的那坨屎,记得擦擦,滂臭。” 芦苇荡里只剩顾枫一个人。 趴在冰冷的泥地上。 满脸是血,满鞋是屎,满心是恐惧。 他用还能动的左手撑着地面。 花了足两分钟才爬起来。 弓着腰,捂着肋骨,一瘸一拐沿着荒路往南边蹿。 跑了二十步又停下来。 弯着腰,“哇”地吐了一地酸水。 吐完了,扶着膝盖,歪着脑袋,小声骂了一句。 “疯子……这他妈就是个疯子……” 嘴里骂着,腿却跑得更快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到回去告诉爹,可紧接着脑子里闪过的画面是:爹知道他被人按在地上揍了五拳,一拳没还手,那他在这个家里最后一点脸面也没了。 可要是不说…… 顾枫捂着肋骨,满嘴血腥味,脑子里一团浆糊。 —— 茅屋。 顾真推开门。 白月遥正在给顾玲讲声母与韵母的拼读规则,声音柔和而耐心。 顾玲低着头认真写字,铅笔尖在纸面上沙响。 纸上的字比三天前稳了不少。 两个人都没注意到他出去了多久。 顾真走到灶台边,舀了碗凉水,仰头灌了一大口。 擦了把嘴。 靠在门框上。 屋里暖黄的光打在妹侧脸上,顾玲写字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咬住下嘴唇,眉头微皱,一笔一划认真得像在刻碑。 白月遥坐在旁边,右手食指点在教案的某一行上,等顾玲写完这个字再往下教。 安静。 暖和。 顾真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转身出门,继续搬石头砌墙。 太阳往西偏的时候,课结束了。 白月遥布置了三页拼音抄写作业,收拾好帆布包起身。 顾真送她到堤坝上。 “顾同志,回去吧,不用送了。”白月遥停下脚步,微侧身。 “好,路上当心。” 白月遥点了下头,转身往知青点方向走去。 旧军大衣的下摆被风掀起来,帆布包随步伐轻轻晃动。 顾真站在原地。 等那道身影缩成远处一个小点。 闭眼。 意识切入脑中画面。 白月遥沿堤坝稳步远去,四周无人。 顾真把三块“活地图”逐一扫了一遍。 堤坝,清。 松树林,清 芦苇荡。 顾真的目光停住了。 画面最边缘,几乎贴着他圈定范围的临界线。 有一处芦苇秆子的倒伏方向不对。 不是被风压倒的,风从北往南吹,那几根秆子却朝东倒。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西往东贴地穿过,硬生生把它们蹚倒的。 顾真睁开眼。 目光越过堤坝,落在对岸那片灰黄的芦苇荡深处。 入眼只有枯秆子密匝匝挤在一起。 风一过,沙沙响。 什么都看不见。 但那几根倒错方向的芦苇,像根刺一样扎在他脑子里。 顾枫是从南边来的。 那几根秆子在东边。 不是同一个方向。 不是同一个人。 顾真慢慢收回视线。 日头已经沉到山脊后面了,余晖把水库面染成一片暗红。 冷风从水面上刮过来,卷着腐烂芦苇的气息。 他转身往茅屋走。 手插在袖筒里,步子稳当。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脑子里已经开始重新计算,三块“活地图”的覆盖范围,还差多少才能把整片芦苇荡吃进去。 入夜。 月亮被厚云盖得严实。 水库面上黑得像一口深井。 芦苇荡最深处。 枯草无风自动。 像是有什么东西刚贴着地面爬过。 一道瘦长的影子,从倒伏的芦苇丛间慢慢直起身来。 没有脚步声。 没有呼吸声。 那道影子在黑暗中站了片刻。 头微偏向水库对岸,茅屋的方向。 然后无声无息地融进了更深的夜色里。 只有那几根被蹚倒的芦苇秆子上,残留着一丝极淡的、不属于这片荒野的气味。 像是劣质肥皂。 又像是血。 第83章 守株待兔 顾真回屋前,最后把三块监控画面统一扫了一遍。 还是跟之前的一样,什么都没有。 有的就剩那几根秆子。 倒伏方向还是不对,贴着泥面横着,像谁撤退太急扫倒的,也像从来都是这样躺着的。 顾真侧身推门进屋。 灶膛里剩两根干柴,火苗细了,余温还在,把这间小屋烘得暖乎乎的。 炕上,顾玲侧躺着,枕边那张草纸叠得整整齐齐搁在旁边,那是她字帖,字帖上写满了字,看样子,今天学了不少字。 可能顾玲今天动脑太多,呼吸匀称,睡得很死。 顾真添了根柴,在门边坐下,后背靠着门板。 脑子开始转,开始安排一下明天该干的活,围墙已经完工,也是时候挖个旱厕出来,把污水道链接到围墙外,这样好打理之余还能方便堆肥,旱厕边就是靠近水库水源边,得做个引水装置,这样只要在旁边搭个小屋就是一个洗浴间了,这样如厕跟洗浴都会方便很多。 至于用什么料合适,看看空间里有什么不扎眼的材料做就好,拼拼凑凑总能做得出来,拆下来的废木料能凑几根…… 眼神无意往视网膜右侧扫了一眼。 任务倒计时。 【拯救白月遥:剩余时间——16天4小时】 期初顾真还没太在意略过任务。 然而反应过来之后,顾真猛的站起。 十六天? 昨天看了还剩二十六天多。 今天无声无息蒸发了整整十天时间?! 他用拇指掐了下掌心。 昨天的他看过了,任务时间并没改变,这说明昨天之前自己做的任何事都没影响时间的变化,只有今天悄无声息的蒸发了十天时间。 今天到底做了什么? 上午砌围墙。 白月遥来给顾玲上课。 中途堵住揍了顾枫赶走他之后继续砌墙。 课结束后送白月遥到堤坝上。 晚上继续砌墙。 今天做的是很多都是按部就班的做,唯独只有是在揍顾枫是之前没做过的事是之前没做过的,很有可能任务时间的骤缩,是发生在那之后。 但为什么是揍了顾枫就会导致任务时间的缩短? 难道顾枫真的是凶手? 因为自己把他揍了,他就怀恨在心,把提前白月遥杀害了? 图什么? 要杀也应该是杀自己或者是对顾玲下手才对吧? 而且……顾真皱眉,按照他对顾枫的理解,顾枫就是个怂货。 坏事损招是敢干,但要让他亲手杀人必然是不敢做的。 再说,动机说不通。 他跟一个外来知青有什么深仇大恨值得冒这个险? 正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 顾真看着任务栏上的时间行数字,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 任务触发时的初始时间是接近三十天,也就是11月上旬至中旬之间。 任务限时时间跟前世白月遥被杀的时间应该是差不多的。 由于自己并不是很清楚白月遥的死亡时间只是知道一个大概时间。 假设上一世白月遥的死亡时间跟任务显示的时间是一致的。 那就说明任务倒计时不是固定的死数,而是实时跟着白月遥死亡时间作为浮动。 倒计时归零的那一刻,就是凶手真正动手的时间。 不是“距离死亡还剩多久”,是“凶手打算几时动手”的实时坐标。 顾真靠回门板。 那就简单多了。 他根本不需要去猜凶手是谁。 他只要盯着那个数字,在它逼近零的时候,把白月遥守在自己眼皮底下,真凶自己就得露出来。 守株待兔,兔子会主动撞上来。 主动权,完完整整在他手里。 肩膀上绷了半夜的那股劲,慢慢松开了。 顾真往灶膛里拨了拨快熄的炭,火星子崩了两下,重新亮起来。 让原本有点微凉的茅屋又重新升起了一股暖意。 顾真看了一眼熟睡的顾玲,微微一笑,也把眼睛闭上。 那就睡吧,明天还有许多活要干呢。 —— 顾家西院。 顾枫蔫头巴脑的摸了回来。 鞋底还带着那坨被他碾了半路也没碾干净的屎腥味,顶着肿成猪头的左脸,鼻梁下方结着半干的暗色血痂,右脚走路一顿一顿。 正屋里,油灯昏暗了。 顾二狼坐在炕沿上。 旱烟袋的火星子在昏暗的空间里一明一灭 他转过头,看到了顾枫鼻青脸肿的样子明显一愣。 看这样子顾二狼知道,事情没办成。 顾枫看着顾二狼,心里的委屈如潮水般袭来。 刚想让自己的爹给他出头。 但没想到的是顾二狼只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居然是…… “你有没有让他看出来,是我叫你去的?” 顾枫愣了一拍,嘴里那句“爹我被揍了”还没成形,就被这句话截断了。 “……没有。” “嗯。” 顾二狼只是轻轻的“嗯”了一声。 随后把烟锅子对准墙角磕了两下,清除出烟灰,眼神已从顾枫脸上经挪开了,重新伸手向自己烟袋抓出烟丝。 也就是这一声,像是把顾枫的委屈、伤势,全部收到那个“嗯”字后面,也没任何关心,或者说帮顾枫出头的打算。 正屋里安静下来,只剩灯芯偶尔炸出一点细小的油爆声。 顾枫在门槛边站着,等了很久。 顾二狼把烟锅子重新点上,深吸一口,吐出来。 “你说你,肯定是位置没藏好,给暴露了。” 语气里带了点惋惜,像在说一桩遗憾的技术失误。 “下次换个更深的地方蹲,顾真再厉害,也不可能把整片芦苇荡都给盯死了。” 这话让本就委屈的顾枫加了一份幽怨。 “如果不是你叫我过去,我能挨这顿揍吗?”顾枫内心暗搓搓的想着。 顾二狼把烟袋杆在两指间转了一圈,撇了一眼顾枫。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人嘛,得学会克服困难。” 顾枫感觉嘴里的铁锈味越来越重了。 “家里倒卖生意没了,菜窖毁了,现在的希望就剩你这条线能摸清楚他的底细,然后接管他的渠道与买卖,这才是头等大事。” 顾二狼声音压了半格,拖出一丝真实的烦扰。“再说了,你也不想全家喝西北风吧?” 他最后往顾枫那边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 “你先去休息吧,我再想想还有法子能填饱我们一家五口的事。你要是有用点,我也不用费这么多脑子。去吧去吧。” 说完,旱烟袋重新抵回唇间,眼神已经收回去了,又盯着那处墙缝,像是还在权衡别的什么,似乎顾枫这个人,已经从他视线里彻底消失了。 顾枫呆在油灯旁边。 脸上那片青紫和鼻梁上那道将干未干的血痂都清清楚楚。 顾二狼侧脸藏在烟雾里,没再看他。 顾枫站在那儿,脑子里空了一阵。 嘴巴动了两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自己的爹在自己受委屈的时候问的第一句话不是“你没事吧?” 而是“你有没有暴露我?” 这一刻,顾枫站在灯下,感觉到的是自己在自己的爹心里的只不过是一颗有没有破损无所谓、只要能用就继续用的棋子。 顾枫嘴里的铁锈味漫上来,咽了下去,什么都没说出口。 他在油灯边又站了片刻,似乎是等着顾二狼再开口,哪怕是稍微来一句关心。 然而等来的只有烟袋锅子里烟丝细细燃烧的一点声音。 他低下头,转身把门带上了。 西院里,寒风扫过光秃秃的槐树枝,远处水库方向隐隐传来冰面开裂的声音,闷的,深的,像什么东西从底下顶上来。 顾枫后背靠在门板上。 西院里只有寒风和远处水库那边隐隐传来的冰裂声。 顾枫盯着西院里那株老槐树的树根。 他不是没挨过打。 顾二狼的铜嘴烟袋砸过他后脑勺,那种疼是外头的,消了就消了,记不住。 今晚这句话落进来的地方不一样,不在皮肉上,在更往里的地方,硌着,消不掉。 左拳慢慢攥紧。 指关节咯响了一声,干脆,像枯树枝折断。 他没哭,没骂出声,也没往正屋方向再看一眼。 今日顾真给他的这一顿揍和今夜父亲用一句话钉死的冰冷,在深夜的寒气里叠在一起,化作一团又黑又死的东西。 那团东西在胸口越来越沉,黑的,死的,往下沉,一直沉到他摸不着的地方去了。 顾枫离开门板,沿着西院墙根往厢房方向走。 脚步无声。 像条不知道往哪咬的病狗。 第84章 猎物与庇护 知青点的宿舍挤在生产队西边靠山脚的一排低矮土坯房里。 白月遥坐在窗台边,用半截蜡烛头借着昏光翻复习资料。 窗户纸破了个拳头大的洞,外面的冷风嗖嗖往里钻。 桌上那碗粥已经彻底凉透,稀得能照见人影,今天分口粮的时候,梁艳云顺手把她那份搁到了盆底,白白泡了大半盆凉水,米都散了。 没法吃。 白月遥把碗推到一边。 “哟,白知青,这么晚还学习呢?” 门缝里挤进来一个人影。 付计影。 从省城下来的知青,二十三岁,戴副细框眼镜,眼睛细长,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弧度,说话声音不急不缓,每一个字都送得很到位。 知青点里年纪最大的,会递烟,会说话,连生产队长都喜欢叫他“计影兄弟”。 “复习。”白月遥头没抬。 付计影走进来,没坐,站在桌边扫了一眼那碗泡散了的粥,低叹一声。 “艳云那丫头,毛手毛脚的,什么毛病。”他从棉袄兜里摸出半块焦糊的烤红薯,搁在白月遥桌角。“趁热,垫垫肚子。” 白月遥盯着那半块烤红薯。 礼貌的笑浮上来,收得也快。 “谢谢付哥,不用。” 付计影也不坚持。 他把红薯往前推了推,语气照旧温和:“艳云她们就是乡下待久了,性子野,你别往心里去,有事直接跟我说。” 他的视线在白月遥侧脸上停了一拍,然后移开。 “好。”白月遥礼貌地应了一声。 付计影走了。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白月遥放下铅笔,手按了按胃。 那半块烤红薯还搁在桌角。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没动。 说不清为什么,付哥每次出现,她都想往后退半步。 对方的每句话没有问题,每个动作也没有问题,温和,得体,连眼神都是克制的。 但她总是不自在。 那半块红薯最终被她推到了最边上。 她翻回复习资料,找到刚才那行字,心里那点说不清楚的东西,压下去了。 —— 第二天。 白月遥挑着扁担去地里上工。 风很大,把收割后的麦茬地刮出一片枯黄的响动。 她跟后面的知青走得拉开了距离,一个人踩在田埂上。 背后忽然来了一道目光。 像是被野兽死盯住后颈的那种阴冷,从脊梁骨一路往下窜。 白月遥猛地回头。 田埂后面。 光秃秃的麦茬地,除了有几个老农埋头刨土,没人抬眼。 老榆树的枯枝在风里晃,影子飘来飘去。 她没找到目光的来源。 她攥紧了扁担,肩膀不自觉往里收了收。 这已经是第四天了。 第一次在井台打水,后颈一凉,回头什么都没有。 第二次在回宿舍的路上,走快了两步,回头还是什么都没有。 第三次第四次,都一样,什么都没有,但那道目光是真实的存在的,就像根针精准扎在她颈后。 她不是神经质的人。 可连续四天,都有同一种感觉。 这种感觉让她感到心慌不适。 白月遥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继续走。 脚步比来时快了半拍。 —— 补课日。 早饭没怎么吃,喝了半碗菜叶汤就出门了。 帆布包搭在左肩,里面是新整理的教案。 堤坝上风大。 她低着头走,到了堤坝中段,习惯性地回了一次头。 堤坝南北,空荡荡的。 白月遥把视线收回来。 这条路她已经来回走了好几趟,每次过了堤坝往水库边走,那种被人盯着的感觉就消失了。 不知道为什么,像是彻底甩脱了什么东西。 脚步不自觉又快了几分。 茅屋的院墙比上次来高了,那道缺口彻底封死了,院子里还多了个竹子搭的遮雨棚。 顾玲坐在棚下,捧着手抄字帖,嘴唇翕动,那是在认字。 “月遥姐!”顾玲先看见人,从竹凳上弹起来。 “早。”白月遥拐进院门。 顾真蹲在院角砌东西,背对门口,手上的活没停。“进屋,我先把灶点上,一会儿有东西吃。” “啊?我就不用了吧……” “嗨,我都预着你这份了,放心,我厨艺不差,您好好教顾玲就成。” 顾玲在旁边抿着嘴,悄声说:“月遥姐你别客气,你要是不吃,那就浪费食物了,浪费不好。” 灶膛里的火点了起来,噼啪声断断续续。 两人在竹桌前坐下,教案摊开,课开始了。 顾真进进出出两三趟,砧板上剁东西的动静,铁锅擦了架上去,加水,又添了把干柴。 肉香漫出来。 白月遥手指在字帖上停了一下,把注意力拉回来:“声调这里,跟我读。” 等锅里咕嘟咕嘟响起来,顾真端着两个粗瓷碗过来,搁在竹桌一角。 “兔子肉糜粥,山里套的,今早剥的。” 他把其中一碗推到白月遥手边,坐下,拿起筷子给顾玲夹了一筷肉糜。 白月遥低头看。 碗里的粥稠,表面浮着油花,肉糜散在米粒里,颜色暖黄,还有几片青菜叶。 她已经不记得上一次吃到稠粥是什么时候了。 “谢谢,我已经……” “你早饭吃了什么?” “……菜汤。” 她说完自己都觉得站不住脚。 顾真没再说话。 把白月遥那碗再往她这边推了推。 白月遥接过来,喝了第一口。 真的热,热得一路烫进胃里,那块老毛病犯了好几天的地方,被这口粥熨得软了。 她把碗捧在手心,慢慢喝。 顾玲喝得满嘴是汤,偷偷往白月遥碗里夹肉糜。 “来,月遥姐,多吃点肉。” 顾真也热情回应到。 “知青你也别客气,多吃,多吃。” 白月遥也腼腆微笑回应。 这顿确实温暖了她的胃,不知怎么的,她在这个水库的茅屋里,就是感觉特别安心。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 白月遥放下碗,手背抵着嘴角。 松开来的时候,她才发觉,从进院门到现在,那种已经缠了她好几天的如芒在背的感觉,一点都没有了。 不知道从哪一步开始消失的。 顾玲在旁边噼里啪啦把空碗舔得锃亮,嘴角还挂着汤渍。 白月遥看着,嘴角有个很浅的弧度。 顾真靠在门框边,给灶膛添了根干柴,火苗蹿高了一截,光打在白月遥侧脸上。 进门时的那只攥紧的拳头,领口拢得比上次更高,脚步不自觉加快的细节,都落进眼里了。 现在,那只手放在桌面上,指节舒展,没有防备。 顾真把视线收回来,拿起旁边的柴刀,出门继续干活了。 将意念转到监控上,三个区域总是安静,没有异常,连顾枫也没踪影。 但在这诡异的安宁下,顾真总感觉暗中的凶手似乎在酝酿着一场风暴。 第85章 暗藏在阴影中的窥视 晚上,白月遥沿堤坝走回知青点,手里攥着帆布包带子,脚步比来时慢了不少。 胃里那碗兔肉糜粥的暖意还没散。 她走过田埂拐角也担心这有那股令人不安的视线会跟着她,然而今天不知道怎么的,什么视线感觉也没有。 这是她这几天里第一次回头后没有那种被盯住的阴冷感。 她把领口拢紧了半分,加快脚步,在天黑透之前推开了知青点宿舍那扇漏风的木门。 宿舍里没点灯。 梁艳云的铺位传来翻身的动静,棉被窸窣响了两声,没说话。 白月遥摸黑换下沾了泥的棉裤,把帆布包挂上墙钉,钻进被窝。 被子冰凉,得缩成一团捂好久才能暖过来。 她闭上眼,脑子里还转着今天教顾玲内容,下次得换个教法。 呼吸渐渐放平。 整个知青点安静下来,只有走廊尽头那盏煤油灯的芯偶尔“噼”一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走廊里响起一阵脚步声。 皮鞋底踩在夯土地面上发出闷而规律的“笃、笃、笃”。 脚步停在了白月遥宿舍门外。 门板没被推开。 只是停在那里。 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一个磁性的男声,声音里藏着无限的温和:“月遥,睡了没?今天从队部带回来一包红糖,想着你最近胃不好,我搁你门口了啊。” 声音的主人是付计影。 音量控制得恰到好处:不大,不会吵醒隔壁;但不小,走廊里任何一个还醒着的人都能听见。 白月遥睁开了眼。 黑暗中,她的瞳孔对准了天花板那道裂缝。 身体没动。连呼吸的节奏都没变。 她没有应声,不是没听见,而是听见了选择不回应。 原因说不清楚。 不是付计影做了什么出格的事。 送红糖,关心胃病,语气礼貌。 任何一个细节单独拎出来都无可指摘。 甚至让人感觉他更像是想要追求自己一般。 但天生敏感的白月遥感觉,付计影对她的观感并不是好感,虽然感觉谈不上算是恶意,但还是让白月遥对付计影有敬而远之的感觉。 门外安静了几秒,那几秒比白月遥预想的要长。 最终,脚步声重新响起来。 “笃、笃、笃”,往走廊另一端退去。 白月遥维持着闭眼的姿势。 她的余光什么都看不见。 门板是实木的,没有缝隙。 但在脚步声行将消失的最后一瞬,走廊尽头那盏煤油灯的微光从门板上方气窗透进来一线。 那线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像玻璃片折射的冷白色光弧,那是眼镜,他回头了看向了白月遥所在的房间。 白月遥的只觉得脊柱沿线的汗毛一根竖了起来,虽然隔着门,虽然门关着,虽然对方的视线隔着重重障碍。 但白月遥还是感觉到了那股冰冷的视线感,她自己也不知道是自己的多疑,还是她凭空的幻想,反正这感觉让她浑身的鸡皮疙瘩都长了出来。 然而在白月遥隔壁铺位,梁艳云侧躺着,面朝墙,眼睛是睁开的,她听见了。 从脚步声响起的第一下开始,她就醒了。 那是付计影的声音。 “月遥,睡了没?” 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她的耳膜上。 红糖、胃不好、关心、送到她门口。 这种种行为无一不是显示着付计影对白月遥的爱慕。 梁艳云的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被窝底下,她的脚趾蜷缩着,攥得发白。 是的。 她对付计影是有暗恋之情的。 凭什么? 白月遥有什么好的? 一个被举报下来的,一个家里出了事的倒霉蛋,凭什么让付计影对她如此讨好? 梁艳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巾被攥出深的褶皱。 黑暗中,她的眼神逐渐变得冰冷。 第二天,地里收工,十几个知青蹲在田埂上喝水歇脚,日头不高但晒得人眯眼。 白月遥蹲在最末尾,帆布包搁在脚边,手里的搪瓷缸子还剩半口凉水。 梁艳云就蹲在她前方三步远的位置。 跟旁边的女知青小周咬耳朵,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白月遥听清每一个字:“哎我说,你们知道白月遥现在每隔一天就往水库那边跑吗?说是给人家小姑娘补课……” 她拖长了尾音,嘴角那点笑意藏都藏不住。。 “可你们想,那家就兄妹俩,她一个外来的大姑娘,三天两头往人家屋里钻,关起门来一待就是半天……” 她没把话说完。 但那个省略意思比任何直白的脏话都恶心。 田埂上安静了一瞬,白月遥手里的搪瓷缸子没动。 水面平稳,映着天上那块灰白的云。 她听见了梁艳云说的每一个字。 她的脊背肌肉绷了起来,从腰到后颈,硬得像一块铁板,下颌咬紧了半分,颧骨处的肌肉微跳动了一下。 但她没抬头,没转身,没开口。 因为她知道:只要她开口,不管说什么,解释、反驳、愤怒,都等于承认这件事值得她回应。 等于承认“一个女知青去给人补课”这件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事情,在梁艳云嘴里变成了肮脏的交易。 她不给这个机会,白月遥端起搪瓷缸子,把最后半口凉水灌进嘴里。 站起身,拍裤腿上的土,弯腰继续拔草,动作稳当,节奏没乱,好像刚才那几句话是风吹过耳边,跟她没有半分关系。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蹲下去的那一瞬,膝盖软了一下。 田埂另一头,付计影坐在石头上,手里攥着把镰刀,刀面搁在膝盖上没动。 他没参与梁艳云那边的议论,也没出声制止。 从头到尾一个字没说,但他的视线从梁艳云开口的那一刻起,就没离开过白月遥。 视线不是那种看热闹好奇的眼神,也不是同情的关注。 而是一种……观察。 极其专注的、不带温度的观察。 用后世的用语就是实验员在观察一个正在实验的小白鼠的状态。 细框眼镜后面那双细长的眼睛眯了一分,像一个人在品鉴一件还没到火候的作品,但眼底全都是快要压抑不住的渴望。 不急,不急,再等等,再等等!还能更好!还能更好! 又感受到那股视线的白月遥忽然浑身一颤,下意识低头拔草,想借助弯腰的瞬间寻找到视线主人。 付计影的目光移开了,白月遥还是没找到目光的来源。 收工后,白月遥走在回宿舍的路上。 帆布包带子勒着左肩,步子比早上快了一截。 她没跟任何人并排走。 身后有人在小声议论什么,她也不回头。 心里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后天的周一,是她去水库给顾玲上课的日子。 一想到那间暖着灶火的茅屋,想到顾玲笨拙但认真的铅笔字,想到桌角那碗不会被人泡烂的稠粥。 她攥帆布包带子的手指松开了一分。 而在她身后十几步远的地方,付计影走在知青队伍的中间,跟左右的人有说有笑。 偶尔有人拍他肩膀,他回以温和的笑。 只有在所有人的目光都不在他身上的那零点几秒里,他的视线会从人缝中穿过去,落在前方那个独行的背影上。 精准、安静、细得看不见,却从没断过。 第86章 恶鬼与守护者 顾真站在自家院子里,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但他额头上却带着层薄汗。 几截从玄灵空间里倒腾出来的无缝钢管,已经被他死死夯进冻土里,另一端接了根软管,顺着暗沟直通水库。 露在地表的那头,套着个他故意从废品站摸来的旧铸铁泵头。 顾真攥着满是机油的管钳,一点点将固定螺丝咬死,最后把那根沉甸甸的长柄压杆套了上去。 “哥,这铁疙瘩是啥?” 顾玲端着一簸箕瘪谷子从后院走出来,新做的大棉袄穿在身上,显得人圆滚滚的,那双眼睛却亮得出奇。 “压水井。”顾真抄起半葫芦瓢清水,顺着泵头上方的豁口倒了进去做引水,“有了这玩意儿,以后你再也不用踩着冰碴子去水库挑水了。” 顾玲有些不敢相信地走近了两步。 顾真没废话,双手握住压杆,用力往下压。 一下,两下。 皮碗在铸铁管里摩擦,发出“呼哧、呼哧”沉闷的抽吸声。 第三下压到底的时候,一股极粗的清澈地下水“哗啦”一声从铸铁嘴里喷涌而出,重重砸在下方垫好的青石板上,水花溅了顾真一裤腿。 “真能出水!哥,你太厉害了!”顾玲眼睛瞪得溜圆,赶紧把簸箕搁在一边,蹲在出水口接了一捧。 刚抽上来的地下水透着股沁人的凉意。 想想以前在大房,她每天天不亮就得拎着大木桶,走一里地去挑水。 冬天路滑,摔破膝盖、磕出一手血口子那是家常便饭。现在,活水直接通到了自家院子里。 “你来试试手感。”顾真往后退了半步。 顾玲迫不及待地站起身,两只手死死抱住压杆。 她力气小,往下压的时候,整个小身板都得跟着往下坠。 “哗啦啦——”水流再次奔涌。 小丫头乐开了花,一口气连压了七八下,直到石板下的蓄水槽全满了才停手。 “行了,别搁这儿玩水,当心风一吹皴了手。”顾真随手拽下棚柱上的糙毛巾丢过去。 顾玲乖巧地擦干手,端着簸箕欢快地奔后院去了。 顾真坐回自己打的竹椅上,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滚烫的热水。 水汽氤氲间,他的双眼直视前方,意识如潮水般沉入脑海。 “活地图”瞬间铺开。 水库、芦苇荡、泥泞的堤坝,所有的角落纤毫毕现。 他的“目光”精准锁定在南边芦苇丛边缘的那团阴影上。 画面放大,那是个缩成一团的人——顾枫。 这小子穿着件破得漏出旧棉絮的袄子,两只手死死插在袖管里,正像只王八一样探头探脑地往茅屋这边瞄。 前几天刚被揍得亲妈都不认识,今天又来蹲点。记吃不记打的东西。 顾真嘴角扯起一抹冷意,扫了一眼自家新砌的围墙。两米多高的青石墙,顶上还密密麻麻倒插着锋利的碎玻璃茬,门是加厚的实木,铁合页配大锁。 这就是个滴水不漏的铁桶。 顾枫蹲在外面,别说看清里面的布置,就是只苍蝇也飞不进他的视线。 这一次,顾真没急着出去拎人。 他前几天暴揍顾枫,直接导致系统面板里任务的倒计时少了整整十天。 他今天就是要测试一下,如果自己按兵不动,倒计时会不会变。 画面里,顾枫大概是蹲得太久腿麻了,龇牙咧嘴地换了个姿势,直跺脚。 他在草丛里生生缩了一个小时。 顾真将注意力切到右上角的面板。 【倒计时:13天5小时。】 时间走得很平稳。 看来自己猜得没错,只要不主动打草惊蛇,暗处那把刀就还在按原计划打磨。 顾真切断了监控,起身拍了拍灰——到点做饭了,今晚炖肉。 …… 芦苇荡边缘,冷风夹着冰碴子。 顾枫扶着半截枯木桩子,艰难地站了起来,两条腿酸麻得像是有千万根针在扎。 他死死盯着前面那堵两米高的青石墙,眼珠子都快瞪出血了。 几天前,那里还是个踹一脚就塌的破烂棚子,现在简直像座碉堡。 就在这时,一阵浓郁的、混着大料香味的炖肉味,顺着风直接钻进了他的鼻腔。 顾枫喉结狠狠一滚,咽下一大口酸水。 这几天二房因为被坑,顿顿都在喝拉嗓子的糙糠稀粥。 而那个被他们扫地出门的顾真,竟然躲在这铁桶里大口吃肉! 天彻底压黑了,再不回去路都看不清。 顾枫冻得直打摆子,满心不甘地顺着干水沟溜回了村。 顾家老宅西院,正屋。 顾二狼盘腿坐在炕上,手里攥着那杆被盘得发亮的铜嘴旱烟,烟丝已经烧到尽头,忽明忽暗。 “看清什么名堂没?”顾二狼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砌了墙,两米多高,我死活看不到里面!”顾枫站在炕沿边,大气都不敢出,“就……就闻到里面有很浓的炖肉味,别的什么都没探出来。” 顾二狼把烟袋锅子在炕沿上狠狠磕了两下,草灰悉数落进地上的痰盂里。 “老子让你去了大半天,你就带回一屁股冷风?” 顾枫缩着脖子,不敢接茬。 顾二狼的老脸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既然吃得起肉,就证明顾真手里的底牌远比他想的厚。 硬碰硬绝对不行,那小子是个真敢拿刀抹脖子的活阎王。 现在水库那边又变成了铁桶一般…… “不能由着他这么舒坦。”顾二狼重新往烟袋里按了一撮烟丝,像招呼野狗一样冲顾枫招了招手。 顾枫凑过去,顾二狼压着嗓子,像老鼠磨牙般在他耳边交代了几句。 顾枫先是一愣,重重点了点头。 …… 同一时间,知青点。 宿舍走廊尽头的洗脸架前,灯光昏黄。 付计影背对着走廊,身前是个装了大半盆井水的黄铜盆。 水面起初在微微摇晃,慢慢地,像镜面一样平复下来,倒映出他的脸。 付计影缓缓抬起手,将鼻梁上那副象征着温文尔雅的细框眼镜摘了下来,搁在旁边的木架上。 失去镜片的遮挡,水里的那张脸瞬间褪去了所有斯文的伪装。 那双狭长的眼睛里,寻不到半分属于活人的温度,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 他盯着水里的自己,左手食指的指腹不受控制地在拇指上用力摩擦着。 这几天,那种让他牙酸的、骨髓发痒的焦躁感又爬上来了。 他的心跳得很慢,手脚冰凉。 他知道,自己需要一点“热”的东西来暖一暖。 他的脑海中不可抑制地回味起上个月,在省城郊外那个没有月亮的晚上。 那个女人的声音,起初是尖锐的求饶,然后变成绝望的沙哑,最后气管被豁开,只能发出像破旧风箱一样漏气的嘶嘶声。 滚烫的血顺着他的手指,一路流进袖口,贴着他冰冷的皮肤。 在那个死寂的十分钟里,他耳边全是被点燃的脉搏在狂跳,像是在冰窟窿里灌下了一口烈酒。那才是他这具躯壳真正感觉到“活着”的瞬间。 付计影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剧烈起伏,他在用极大的毅力压抑着那头快要破笼而出的野兽。 红旗大队这地方太偏了,人口少,一旦动静太大很容易引火烧身。 但白月遥,真的是个极品的猎物。 她走路时那种防备的姿态,她骨子里那种打不垮的坚韧,她表面礼貌实则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她身上有种干净又固执的东西。 把这种东西一点点撕碎,看着它在恐惧中崩塌,带来的快感是无与伦比的。 付计影抓起一块粗糙的土肥皂,在手心里死命搓出浓密的泡沫。 他开始洗手。 指缝、指甲盖边缘、手背,搓得极重、极慢,直到白皙的皮肤被搓得通红破皮,直到铜盆里的水变成了浑浊的白灰色。 随后,他捧起刺骨的冷水,狠狠浇在脸上。 挂在铁丝上的粗毛巾被扯下,他将毛巾按在脸上停顿了几秒。 当毛巾移开,他重新拿起那副眼镜,掏出手帕把镜片擦得不留一丝指纹,端端正正地架回鼻梁上。 镜片后,那双眼睛再次弯起了一个温和得体、让人如沐春风的弧度。 明天,白月遥又该去水库补课了。 水库那条路上的芦苇荡,原本是他踩好点的绝佳舞台。 可偏偏最近,水库边搬来了那两个碍眼的泥腿子。 尤其是那个精壮的少年顾真。 付计影虽然没跟他打过交道,但那属于同类的野兽直觉告诉他。 那小子,极不好惹。 “顾真么……” 付计影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勾起一抹病态的笑。 “嗤,有意思……” 第87章 毒蛇与冷饭,被盯上的猎物 知青点食堂。中午开饭。 大铁锅里腾起浓烈的白气。 十几个知青排着队,手里端着铝饭盒和搪瓷缸。队伍里透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兴奋,空气中不仅飘着大白菜熬粉条的糙味,还掺着细碎密集的风言风语。 “三天两头往水库跑……那姓顾的半大小子,不也是个身强力壮的男的?” “孤男寡女,扯什么补课,骗鬼呢。咱们知青点谁不知道她家成分不好,这是眼看回城没指望,想找个有肉吃的靠山吧。” “呸,平时装得跟朵白莲花似的,骨子里真够不要脸的。” 这帮人连嗓门都没刻意压,甚至有意拔高了几个调。 梁艳云坐在靠窗的方桌边,手里掰着半块拉嗓子的棒子面馒头,眼神透着得意,跟旁边的小周挤眉弄眼。 白月遥排在队伍最末尾。 她身上那件灰蓝色的旧棉袄,袖口早洗得发白。 耳边的脏水越泼越响,她却连头都没回,眼睛死死盯着前面人的后脑勺,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终于排到了她。 掌勺的是村里的胖大婶,平时跟梁艳云走得近。 胖大婶翻着白眼瞥了白月遥一眼,从鼻孔里重重哼出气来。 手里的铁勺在锅底敷衍地荡了两下,舀起半勺全是水光的清汤,手腕一抖,“哐”地砸进白月遥的铝饭盒里。 接着又从旁边的笸箩里抓起一个又干又硬的黑面窝头,啪地扔在灶台上。 “下一个!”胖大婶翻着眼皮,连余光都懒得再给。 白月遥看着饭盒里飘着的那两截烂菜叶,没吭声,伸手把硬邦邦的黑窝头抓在手里。 周围的知青全在看她。 有鄙夷,有嫌弃,更多的是等着看笑话的戏谑。 她端着饭盒转身找座。 平时她习惯缩着的那个角落,今天破天荒地横着一把脏兮兮的烂条帚。 几个女知青原本坐得松松散散,见她走近,立刻默契地往中间一挤,用后背把空位堵得死死的。 食堂里顿时响起一阵压抑的哄笑。 白月遥僵在过道中间。饭盒透出的温度隔着薄手套,依然凉得扎骨。 她的指节死死按在铝饭盒边缘,硬是把铝皮摁出了个浅坑,但那挺直的脊梁骨硬是没弯一下。 就在这时,一阵不紧不慢的皮鞋声停在了一旁。 “月遥。” 付计影端着个干干净净的搪瓷缸子,站到了她面前。 他今天裹着件没半个补丁的国防绿军大衣,头发梳得不见一丝乱。那副细框眼镜后,狭长的眼睛里盈满了恰到好处的关切。 食堂里的哄笑声像是被掐断了脖子,瞬间消失。 梁艳云脸上的笑直接僵在了嘴角。 付计影看都没看旁人,目光全罩在白月遥身上,语气温和得挑不出一丝骨头:“食堂今天挤,我那边有空位,走吧。” 白月遥脚下像生了根,没动。 付计影扫了一眼她手里那点清水挂面和黑窝头,眉头微不可见地收了收。 他干脆把自己手里的搪瓷缸递了过去。 里面是半缸子热腾腾的白面面条,面上还卧着个边缘煎得焦黄的鸡蛋。 “你成天捂着肚子,胃不好吧?黑面窝头你嚼不烂也克化不动。这碗面我还没动,你吃这个,窝头给我。” 这套说辞行云流水,贴心、大度、不讲排场。活脱脱一个知心大哥。 旁边几个女知青盯着那金灿灿的煎蛋,喉咙直咽唾沫。 梁艳云更是把指甲死死掐进掌心,咬烂了嘴唇才没让自己尖叫出声。 可白月遥看着站在眼前的付计影,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他的手背上。 那双手洗得太干净了。 干净到皮肉泛红、甚至指节处有隐隐的破皮,干净得让人心底没来由地直冒寒气。 不知道为什么,这声声温和的关怀落在白月遥耳朵里,却叫她浑身的汗毛根根倒竖。 这是一种纯粹的、面对天敌时的野兽直觉。 就像在草窠子里被毒蛇悄无声息地缠住了脚腕。 哪怕那蛇皮是温凉滑腻的,属于冷血畜生的那种死寂,依旧能透过衣裳狠狠钻进骨头缝里。 闲言碎语泼得最脏的时候,他恰好出来解围; 自己饿得最狼狈的时候,他恰好递上精细粮。 这拿捏得丝毫不差的节奏,太像一张张开了嘴的网。 白月遥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干哑的喉咙磨得发疼,连带着长期挨饿的胃也痉挛般地抽紧了。 “谢谢付哥。”她终于开口,声音稳得出奇,透着一股划清界限的冷硬。 她没去接那个搪瓷缸。 “不用了,我吃这个就行。而且我得赶紧去水库那边,没功夫坐下吃。” 撂下这话,她错开肩膀绕过付计影,大步朝食堂门口走去。 全场死寂。连胖大婶都忘了敲锅底。 谁也没想到,一个顶着破鞋名声、饭都吃不上的女知青,居然敢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付计影递过来的脸面摔在地上。 梁艳云先是错愕,紧接着狂喜涌上心头,可那狂喜底下又是发疯般的嫉妒,付计影居然舍得把精白面让给这个下贱蹄子! 付计影还端着那碗面站在原地。 端面的手在半空悬了半秒。 谁也没瞧见,那副细框眼镜后头,他死盯住女孩背影的瞳孔猛地缩了缩,眼底翻涌起一股几乎憋不住的狂热。 她拒绝了。 饿得快站不住的猎物,盯着捕兽夹上香喷喷的肉,居然还能靠着直觉抗拒。 太棒了。 这种未被驯服的倔强,远比跪在地上摇尾乞怜要美味千百倍。 要是软趴趴的贱骨头,一折就断,嚼起来能有什么滋味? 就得是这种宁折不弯的,等剥光了尊严寸寸碾碎时,那绝望的动静才最够劲。 付计影把搪瓷缸收回来,嘴角的笑意不但没落,反而更显如沐春风。 他转过身,和颜悦色地看着白月遥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朔风里。 “艳云。”付计影突然偏过头,看向角落里的梁艳云,语气一如既往的春风化雨,“你那点窝头吃不饱吧?这碗面给你。” 梁艳云整个人傻住了。脸上的表情瞬间从嫉妒扭曲成了受宠若惊,慌忙推开凳子站起来:“付哥,这、这怎么好意思……” “拿着吧,搁凉了可惜。” 付计影把缸子往她桌上一搁,连眼皮都没再多抬一下,径直迈出了食堂。 外面寒风刺骨。 白月遥出了大院,一把将那块硬如石头的黑窝头塞进布兜。 铝饭盒里的那点洗锅水,路过水槽时被她泼得干干净净,刷完收进包里。 帆布包里装着给顾玲的教材,沉甸甸地压着肩膀。 她没回宿舍,顶着风直接踏上了通往水库的野路。 刚才食堂里那短短半分钟的交锋,几乎抽干了她仅剩的力气。 胃里的酸水往上翻搅,疼得她一阵阵冒冷汗。她死咬着下唇,步子却越迈越大。 那些脏话的源头她懒得去管,左不过是梁艳云在嚼舌根。 真正让她心底发毛的,是付计影刚才的举动,还有那副金边眼镜后毫无温度的眼神。 她隔着布兜捏了捏那块黑窝头,寻思着等走过堤坝,找个避风的土坎,就着凉水对付两口。 只要捱到了水库,推开那个生着热乎灶火、总飘着炖肉香气的小院木门,她就彻底踏实了。 那个叫顾真的少年,传闻里是个活阎王。 但在他身边,只有一种直来直去的粗粝阳刚。绝不会有今天这种,被阴冷的毒蛇在背后死死盯着的窒息感。 北风卷着地上的枯草茬子,一路狂刮。 水库周围的芦苇荡长得比人还高。 大片枯黄的苇杆在风里像疯了的海浪一样伏倒、扬起,发出刺耳的“哗啦啦”声。 而在白月遥身后的某处阴影里,一双压抑着极致疯狂的眼睛,正像看着盘中餐一样,死死钉在她的背影上…… 第88章 白月遥的顾虑 北风从堤坝上倒灌过来,卷着地上的冰碴子,狠狠抽在白月遥的侧脸上。 她没戴围巾,只能把深蓝色的旧棉袄领口死死往上拽,下巴全埋进衣领里。这条通往水库的野路,今天走得比往常都要费力。 那种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寒意,一直像湿漉漉的蛇一样紧紧扒在她背上。 知青点食堂里的画面,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滚。 胖大婶砸过来的硬黑面窝头,梁艳云鄙夷的视线,还有付计影递过来的那碗卧着煎蛋的白面条。 还有……付计影。 脑海中一跳出这个名字,白月遥浑身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颤。 她本能地加快了脚步,解放鞋在泥泞冻结的土路上踩得发飘,右脚好几次险些滑进干水沟里,半化开的黄泥水瞬间溅满了鞋帮。 她连低头擦一下的功夫都不敢耽搁。 总觉得只要走得慢半拍,那个戴着细框眼镜、挂着温和笑容的男人就会从哪棵枯树后面冒出来。 直到那堵两米多高的青石墙出现在视线里,她狂跳的心脏才稍微落回胸腔。 白月遥停在厚实的实木门前。 她没有急着敲门,而是先靠在墙根下,大口喘了几口粗气。 随后,她低下头,用冻得通红的手指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捋到耳后,又把棉袄前襟往下拽了拽,努力让自己显得跟平时一样体面。 深呼吸一次。 她抬起手,屈起指关节,在木门上敲了三下。 “笃、笃、笃。” 门内传来脚步声。 步子踩在冻土上,稳当,沉重。 “哐当”一声,铁门栓被抽掉。木门拉开。 顾真站在门槛后。 他穿着件藏青色的粗布褂子,袖子挽到小臂,结实的肌肉线条在这大冷天里直冒白气。 “我来给顾玲上课。”白月遥扯出一个浅浅的笑,竭力让语气听起来平静。 顾真没接话,而是侧开半个身子让出通道。 顾真没有回话,侧开身子让出通道。 在白月遥迈进院槛的那半秒钟,他的目光不着痕迹地在她身上扫过。 眼眶周围红了一圈,眼角布满细密的红血丝。 目光继续下落,那两只手虽然现在老老实实交叠在腹前,但军大衣的袖口处,被死死攥出的几道深褶皱还没平复。 再往下,解放鞋的鞋帮上全是放射状的泥点,一直延伸到裤腿的绑腿处。 平时她来水库,不管路多不好走,鞋面都保持得干净。 今天这泥点子,是在一路狂走、甚至慌不择路的小跑中飞溅上去的。 有人在给她施加极大的心理压迫。 顾真脑子里迅速把这几个细节拆解拼凑,把事情摸了个大概。 但他一个字也没问。 在对方情绪紧绷到快要断掉的时候,直接挑明只会让人更加难堪和防备。 “进来吧,火炕烧足了,外面风大,别冻着。” 顾真随手关上木门, “咔哒。” 锁扣落下的声音在院子里干脆地回荡。 这声音像是一道重于千钧的铁闸,把外面所有的阴冷和窥视,干干净净地腰斩在了墙外。 屋里很暖和,空气中飘着一股熬大棒骨的浓烈肉香。 顾玲正趴在竹桌前拿着铅笔默写生字,一抬头看见人,小丫头立刻扔下笔跑过来。 “月遥姐!外面冷不冷?”顾玲一把攥住白月遥的手,“哎呀,你手咋跟冰块一样!” “没事,跑过来出了点汗,风一吹就凉透了。”白月遥在竹凳上坐下,拉开帆布包的拉链往外拿教案。手指冻得发僵,一本旧字典不小心从桌沿滑落。 顾真从角落里拉过来一张长条木凳,搁在竹桌斜对面。他手里拎着一把木工凿子和一把铁锤,大刀金马地在板凳头上一坐。 “这椅子腿有点松,我重新开个卯加固一下,你们上课,我不掺和。” 顾真随口解释了一句,就把板凳夹在腿中间,木工凿子对准了松动的接口。 白月遥咽了口干涩的唾沫,翻开教案,强行把视线钉在字眼上:“玲子,咱们今天复习昨天的……” “笃!” 一锤子敲在木凿尾端,声音极沉,木屑飞溅。 白月遥的声音顿了一下。 “笃!” 第二下敲击声传来,节奏极其规律。 一下接一下,不急不躁,力道拿捏得很死。 白月遥原本僵硬的后背,在这沉稳的敲凿声中,竟一点点松弛下来。 她原本绷得快要断掉的呼吸,也逐渐跟上了铁锤落下的节奏。 在这个狭小、烧着火炕的屋子里,对面那个男人就这么大剌剌地坐着干粗活。 一股从未有过的厚实感把她严严实实地裹住。 不管外面那条野路上有多少双不怀好意的眼睛,也不管知青点里泼了多少盆脏水,在这个木门紧闭的院子里,全都成了不痛不痒的飞灰。 她捏着铅笔的手指,终于有了温度。 “这个字读第四声,你要把音往下压,看着我的口型。”白月遥的声音重新清亮起来。 顾真低着头,眼神全在手里的木头卯眼里,半个字也没插。 屋里只有翻书声、跟读声,和那规律的凿木声。 一个钟头后,当天的进度教完了。 顾玲收好本子,端着铁盆去院子里的压水井洗抹布。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顾真放下铁锤,拍掉裤腿上的木屑。 他站起身,走到灶台边,拿起竹壳暖水瓶,倒了一满搪瓷缸的开水。 热气在冷天里升腾。 他走到竹桌前,把搪瓷缸推到白月遥手边。 “喝口热水。” “谢谢。”白月遥双手捧住搪瓷缸,低头抿了一小口,胃里那股翻搅的凉意彻底被压住。 顾真顺势在顾玲刚才坐的位子上坐下,没绕弯子,单刀直入:“白知青,你能不能长期给每天给玲子补课?” 白月遥愣住了,搪瓷缸停在半空:“每天?现在队里农活重,白天都要上工。隔一天跑一趟已经是极限了。要是每天都跑,天黑了堤坝那条路根本走不了。” 顾真靠在椅背上,声音平稳:“我的意思是,你不来回跑了。” 白月遥没听明白。 顾真指了指茅屋西侧的那堵土墙,把账直接算在明面上:“玲子底子差,隔天补一次,今天记住的,明天去地里干一天活就忘光了。我打算从那堵墙开个门,在西边重新搭个套间,单打个火炕,再开个独立的小院门。” 他盯着白月遥的眼睛:“你把知青点的铺盖卷拿过来,直接搬到这住。队里的工分你照样去挣,伙食这边,一日三餐我管。我保证桌上有白面和荤腥,绝不比知青点那些饭食差。” 白月遥手腕猛地一抖,搪瓷缸里的水险些泼出来。 条件太诱人了。 不用顶着寒风走夜路担惊受怕,有温暖的火炕,最重要的是,不用再面对付计影那张脸。 这简直就是抛给溺水者的一条救命绳索。 可是…… “顾真。”白月遥的声音压低了,“你知道知青点现在是怎么编排我的吗?说我三天两头往你家钻,是不安分,是想找个有肉吃的靠山。我家庭成分本来就不好,我要是真搬到这套间里住,那帮人的唾沫星子能把顾玲一块淹死。” 顾真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 “嘴长在别人身上,但命是你自己的。” 顾真语气冷硬,“名声算个什么屁东西?饿肚子的时候,名声能当饭吃?被人逼在死角里的时候,名声能替你挡刀子?” 他伸手指了指门外:“我既然建了那两米高的青石墙,没我允许,外面那些烂人进不来,闲言碎语也一样砸不透这堵墙。” 他盯着白月遥,一字一句砸在实处:“白知青,你能说出她们在造谣你,就说明你在那边过得不安生。那不如换个地方住也不失为一个选择。” 屋里陷入了死寂。 只有灶膛里偶尔爆开的木柴声。 留下,是日复一日的恐惧与饥寒交迫。 搬出来,是一场必须背负流言蜚语的豪赌。 白月遥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那双坚韧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决断,正要开口。 “笃,笃,笃。” 一阵不紧不慢的敲门声突然从院外传来,像敲在人的心坎上,直接把白月遥的后半句话生生堵了回去。 顾真眼神骤然一沉,脑海中的“活地图”瞬间展开,视野越过高墙—— 院外,寒风如刀。 付计影低头看着冻土上那排略显凌乱的解放鞋脚印,站在厚重木门下。 他缓缓推了推鼻梁上的细框眼镜,熟练地换上了一副温润如水的关切表情。 顾真盯着监控里那张斯文败类的脸,冷笑了一声。 哦?原来那晚在芦苇荡留下的老鼠印子,正主搁这儿呢。 第89章 任务变更 顾真通过视网膜上的映射监控死死盯着门外的付计影。 那张斯文的脸在寒风中挂着滴水不漏的温和。 门外传来刻意放柔的男声:“白同志,你在里面吗?你上午在食堂走得急,落了份复习资料,我顺路给你送过来了。” 这声音极具穿透力,在这空旷的野地里传得很远。 屋内,白月遥的脊背瞬间僵直。 她脸色惨白,下意识抓紧了手里的铅笔,手背青筋暴起。 顾真收回意识,转头看向她,用眼神无声询问:见不见? 白月遥死死咬着下唇,连连摇头,眼底透出毫不掩饰的抗拒。 “带玲子进里屋。”顾真语气不容置疑。 白月遥如蒙大赦,拉起顾玲就往里间走,顺手带上了门。 顾真将手里的木工凿子随手插在腰带上,拍掉手上的木屑,大步走向院门。 “咔哒。”铁锁抽开。 厚重的实木门向内拉开半扇。 顾真大步跨出,死死堵在门框里,两边宽阔的肩膀几乎把缝隙填得严丝合缝。 门外。 付计影穿着没有半个补丁的国防绿军大衣,鼻梁上架着细框眼镜。 他先是挂着如沐春风的笑,目光试图越过顾真的肩膀往院子里探。 但在看清顾真身形的瞬间,付计影那镜片后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这人不好惹。 这是付计影的第一反应。 眼前的少年穿着单薄的粗布褂子,大冷天里露着结实的小臂,浑身上下透出一股极度危险的气息。 那双眼睛,平静得没有任何波动。没有乡下人的局促,没有对城里知青的敬畏,只有一种打量死物的极致冷漠。 “同志你好,我是红旗大队的下乡知青,付计影。”他很快调整好状态,扬了扬手里的一本册子,“月遥的资料落下了,我怕耽误小妹妹的课,特意送过来。” “东西给我。”顾真伸出一只满是老茧的手。 付计影没递,反而往前压了半步,皮鞋尖几乎抵到了顾真的布鞋上。 “怎么能麻烦你,我正好也想看看月遥的授课环境,毕竟是我们知青点的重点培养对象,组织上还是很关心的。”付计影脸上的笑意更浓,脚下再次发力,试图借着送东西的由头挤进门槛。 他需要借机勘察这个院子的地形死角。 顾真纹丝不动。 坚硬的胸膛顶在原地,硬生生把付计影的动作彻底卡死。 “白知青正在里头教我妹妹认字,没功夫见闲人。”顾真声音沉冷,“东西放下,人可以走了。” 付计影的笑终于僵了半秒。 他下乡这么久,极少碰到这种软硬不吃、连表面客套都懒得装的刺头。 他慢慢把手收了回来,眼神中多了一抹玩味。 “这位同志,话不是这么说的。”付计影推了推眼镜,压低了嗓音,语气里透出过来人的语重心长,“这里这么偏,一个黄花大闺女,三天两头往你这跑。关起门来,孤男寡女的。这乡下的风言风语,可比利刃还毒。我今天来,也是替她遮掩遮掩。你这门堵得越死,外人可就越觉得你是‘金屋藏娇’啊。” 这话诛心至极。 涉及女知青的名节问题,在这个年代稍有不慎就能毁人一生。 如果是普通的农村半大小子,这会儿早就被臊得满脸通红、手足无措了。 但顾真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眼神里只透出彻骨的鄙夷。 “你叫付计影是吧?”顾真嘴角勾起一抹讥诮。 “是。”付计影微微颔首,准备迎接对方的无能狂怒。 “这课,是大队王支书亲自拍板定下的,我出工分和口粮,雇白知青来干活。是有背书的。”顾真拔高了音量,浑厚的声音在寒风中传开,“你今天跑到这里,张嘴就是‘金屋藏娇’,闭嘴就是‘风言风语’。我倒是想问问,你在质疑什么?” 顾真一步迈出门槛,强大的压迫感瞬间逼退付计影半步。 “你是在质疑王支书以权谋私,还是在搞破坏知青下乡团结的破鞋行径?”顾真直接将一顶足以压死人的政治帽子狠狠扣下。 1977年,这种政治大帽就是绞肉机。 付计影的脸色终于变了。 “如果你今天非要往门里闯,非要认定里头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顾真将手搭在腰间的木工凿把手上,眼神凌厉到了极点,“我现在就开门,如果里面的场面跟你们所说的不一致,那咱俩去找王支书当面对质!我就告诉全村,那些造白知青黄谣的幕后黑手,就是你这个道貌岸然的男知青!怎么样?” 话音落地,四周死寂。 寒风卷起一阵枯草。 付计影的腮帮子隐秘地鼓动了一下。 他死死盯着顾真,那张平时总是温润如水的脸,此刻虽然还强撑着嘴角上扬的弧度,但眼底的伪装已经裂开,翻涌出不加掩饰的怨毒与暴怒。 他没料到,一个村里长大的泥腿子,不仅不怕扣帽子,反而能如此熟练地反将一军。 这就等于捏住了他的命门,把他直接架在火上烤。 真闹到支书那里,他这个在知青点苦心经营多年的老大哥人设绝对会惹上一身骚,甚至直接掐断他日后回城的指标。 “顾同志,好一张利嘴。”付计影脸上的笑彻底消失了,只剩下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看来是我误会了,是我的问题。” 他将手里的那本册子随意地扔在脚下的冻土上。 “不过……”付计影眯起那双狭长的眼睛,视线越过顾真,看向那两米多高的青石墙,“听说顾同志是跟令妹相依为命吧?这水库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实在是太偏僻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出阴冷刺骨的恶意:“你这门防得住人,可防不住山里的畜生。晚上睡觉的时候,顾同志可得把眼睛睁大点,万一令妹遇到什么野兽叼走,那可就太可怜了。” 最直白的威胁,用至亲之人的命来试探对方的底线。 就在这句话落下的瞬间。 顾真的视网膜上,那行熟悉的半透明字体突然爆闪出猩红的警告。 【任务发生变更:】 【原任务:拯救白月遥。置换】 【新任务:拯救白月遥与顾玲!】 【失败条件1:顾玲死亡(倒计时72小时)。】 【失败条件2:白月遥死亡(倒计时73小时)。】 【拯救成功条件1:获得强化灵泉+1】 【拯救成功条件2:获得空间升级三选一。】 顾真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一直以为,这头变态连环杀人魔的目标只有白月遥。 但刚才自己的那番反击,彻底激怒了这个怪物,导致对方不仅决定提前动手,还将报复的目标扩大到了顾玲身上。 杀机已至。 倒计时从十三天,断崖式跌落到不足三天! 顾真看着任务面板上的猩红数字,先是微微一愣。 随后,他没有愤怒,没有咆哮。 顾真慢慢低下头,肩膀轻微耸动了一下。 接着,他抬起头,那张稍显粗粝的脸上,缓缓勾起了一抹毫不掩饰的残暴微笑。 付计影看着那个笑容,心脏竟然不受控制地漏跳了半拍。 “野兽吗?”顾真的声音极轻,却带着刮骨的寒意,“我妹妹不怕野兽,因为只要有野兽敢伸爪子……” 他猛地凑近,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一拳。 顾真盯着付计影那镜片后的眼睛,一字一顿:“我会把那些野兽,一块、一块、一块地剁碎,抽它的筋,扒它的皮。被我抓到的下场,会非常……非常……非常的痛苦,你想不想看看?” 疯子。 付计影的脑海里瞬间闪过这两个字。 他太熟悉这种眼神了。 因为每天晚上,他在水盆里看着自己的时候,就是这副模样。 这根本不是什么护妹心切的毛头小子。 这是一头披着人皮的食人鬼。 同类相斥的危险直觉在付计影的骨髓里疯狂拉响警报。 他的右手食指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隐在宽大袖管里的右手,悄无声息地摸向了腰间那把打磨得极薄的刮刀。 杀了他。 不杀了他,我的计划永远完不成。 既然他把顾玲的命护得这么紧,那就先从那个小丫头下手。 就在付计影的杀意即将压制不住、手指已经扣住刀柄的那一瞬。 “就是这儿!那个搞资本主义复辟的耗子窝就是这儿!” 一道尖锐的破锣嗓子突然撕裂了凝滞的空气。 顾真和付计影同时转头。 水库南边的堤坝上,大步走来一队人。 领头的是个穿着四个兜中山装、头发抹着头油的中年人。 他身后跟着个穿旧军装的壮汉,以及三个手里提着三八大盖、胳膊上戴着红袖章的民兵。 这阵仗,放在1977年的乡下,足以让任何一家人吓破胆。 “公社打办?”付计影手上的动作瞬间停住,迅速松开了刀柄。 在这个年代,武装部和打办的枪杆子绝对不认人。 “那边那个!你干什么的!”走在苟主任身边的武装部牛部长,远远地指着付计影大吼。 付计影脸色瞬间恢复了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赶紧后退两步,从地上捡起那本册子拍了拍灰:“领导,我是知青点的付计影,来给白月遥同志送学习资料的。刚准备走。” “送资料?”苟主任绿豆般的小眼睛狐疑地在顾真和付计影之间打转,最后定格在顾真那刚建好的两米高墙上。 “有人举报,这水库边的单干户顾真,背着组织搞投机倒把,家里藏着大量的资本主义黑货!”苟主任走到顾真面前,鼻孔朝天,冷笑出声。 “小兔崽子你就是顾真吧?围这么高的墙,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呢?” 顾真皱眉。 “把门打开,我们要入户搜查!” 三个民兵立刻端起枪,咔嚓一声拉下枪栓,枪口虽然朝地,但威慑力十足。 第90章 苟主任的愤怒 苟栋喜背着手,站在顾真家两米高的青石墙外,绿豆眼上下打量着这处显得格格不入的院落。 “发什么愣?”苟栋喜抬了抬下巴,鼻孔朝天,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喝道,“赶紧滚开,别妨碍公社打办执行公务。不然连你一起抓到学习部去!” 顾真站在门槛内,身形没有丝毫移动。他看着眼前这群趾高气扬的人,脸色平静到了极点。 “主任要进门,我自然不能拦。”顾真声音沉稳,“但按照组织明文要求,打办入屋搜查,必须有大队支书在现场进行双人见证,还要如实记录在案。现在村支书没到场,这门,我不能让。” 苟栋喜眉头一横,脸上的肥肉抖了两下。他平时在下面大队横行霸道惯了,哪里遇到过敢拿规矩压他的刺头。 “嘿,小兔崽子,你拿这套说辞来压我?”苟栋喜眼神一冷,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马大哈。 马大哈立马会意,上前一步,端起手里的三八大盖,咔嚓一声拉动枪栓,黑洞洞的枪口直接对准了顾真的胸膛。 他咧开嘴,露出两颗泛黄的龅牙,下巴上的黑痣跟着抖动:“主任让你让开,你就赶紧滚!再废话,信不信老子一枪崩了你?” 面对指在胸前的步枪,顾真眼睛都没眨一下。 他直视着马大哈猥琐的脸,语气毫无起伏:“你今天要是敢在这里无故开枪,事后查清证明,你们这些人一个都跑不掉。我顾真一条命,换你们几个人吃花生米,我不亏。” 顾真往前迎了半步,胸口几乎顶在枪管上,目光扫向苟栋喜:“我再说一遍,村支书不在,门绝对不让。” 苟栋喜眼神变幻不定。 他原本想突击搜查抓个现行,这小子居然懂政策、不要命。 真要闹出人命,他也兜不住。 权衡利弊后,苟栋喜挥了挥手,示意马大哈把枪放下。 “去。”苟栋喜冷哼一声,“把王德贵给我叫过来,我倒要看看,等支书来了,你还有什么话讲。” 马大哈收起枪,悻悻地转身往大队部跑去。 趁着这个空档,付计影站在一旁,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他敏锐地察觉到今天这趟浑水不好蹚。 官方介入,他要是继续留在这里,极容易暴露出自己在这件事里的异常关注。 “苟主任,既然大队有公事要办,我在这也不方便,就先回知青点了。”付计影挂着温和得体的笑容,向苟栋喜打了个招呼,又意味深长地瞥了顾真一眼,转身迈着平稳的步子离开。 顾真没理会付计影的离去,静静地堵在门口。 没过多久,王德贵喘着粗气跟着马大哈跑了过来。 老支书一看这阵仗,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苟主任,这是唱的哪一出?”王德贵站到顾真身边,语气不善。 “接到群众实名举报,说顾真搞投机倒把。”苟栋喜用轻蔑的目光看着顾真,冷笑一声,“现在王支书到了,你还不让开?” 顾真没说话,侧过身,让出了通道。 “进去给我搜!仔仔细细地搜!”苟栋喜一声令下,牛焕犀带着几个民兵如狼似虎地冲进院子,直奔茅屋。 屋内顿时传来翻箱倒柜的动静。 木盆摔在地上,碗筷掉落。 顾玲缩在炕角,脸色煞白,浑身发抖。 白月遥紧紧把她抱在怀里,用手捂住小丫头的耳朵,轻声在耳边安抚着,眼神却警惕地盯着那些乱翻的民兵。 顾真站在门外,听着屋里的动静,双手在袖管里死死攥紧。 他骨子里那股疯狗般的暴戾几乎要压制不住,但在理智的强压下,他硬生生忍下了这口气。 他很清楚,一旦现在动手,就是袭警、抗拒执法,好不容易建立的局面会彻底崩盘。 十几分钟后,搜查结束。 牛焕犀从屋里走出来,脸色有些难看。 他走到苟栋喜身边,压低声音汇报:“主任,没找到大量粮票,也没搜出大额财物,更没有囤积的物资。除了些粗粮,家里干净得很。” 苟栋喜眉头紧皱,显然对这个结果极不满意。 他走到顾真面前,嚣张地问道:“屋里没东西,那赃款你都藏哪了?” 顾真眉头微挑,直视对方:“什么赃款?苟主任,您这帽子可不能乱扣。没有证据,凭什么断定我有赃款?” “少跟我装糊涂!”苟栋喜指着顾真的鼻子,“举报信上写得清清楚楚,你前些天跟顾家大房断亲,主动承担了二百八十块钱的欠款,而且短短半个月就还上了!你一个被扫地出门的泥腿子,要是不干投机倒把的勾当,怎么可能拿得出这笔巨款?” 四周陷入短暂的安静。 王德贵心里也是一紧,这笔钱的来路他确实问过,但顾真当时的解释能不能应付打办,他也没底。 顾真眼皮都没抬,声音异常平稳,张口就来:“那笔钱,是我父母留给我的,他们过世前,曾悄悄告诉过我这笔钱的位置,只是当时他们说得含糊,只说在后山溪流边的老槐树底下埋着。” 顾真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您也知道,后山溪流边那么多槐树,我寻思我慢慢找,挖上一个月总能找到,所以那天分家,我才敢咬牙承接下那个事,这半个月,我天天夜里去后山挖,运气好,前两天才挖出来。” 这段话说得滴水不漏,把钱的来源、时间的巧合全部圆了进去。 王德贵立刻接话,语气肯定:“这事我清楚,顾真父母生前确实是存了一笔钱财留给他,那笔钱干干净净,没有任何问题。” 顾真看了王德贵一眼,眼神中透出一丝意外,随即收敛。 王德贵挺起胸膛,继续表态:“我王德贵愿意为顾真担保!如果查实他有倒卖行为,我自愿向公社党委作深刻检讨!” 这句话分量极重,直接堵死了苟栋喜私下定性的操作空间。 苟栋喜脸色铁青,恨得牙痒痒,却一时找不到破绽。 顾真趁势上前,声音冷冽,字字诛心:“组织有明文规定,定性投机倒把罪,必须有倒卖的物资、倒卖的粮票或者货款、以及买家的证词,三样证据缺一不可,如今我家一分赃款没搜出来,一件待售货物都没有,单凭一封来历不明的举报信,不能随便给我扣帽子。” 顾真盯着苟栋喜的眼睛,寸步不让:“要是今天强行登记扣押,我会立刻去公社党委、县打办实名申诉!” 苟栋喜被顾真的气势压住,一时语塞。 一旁的牛焕犀见状,不甘心地跳了出来。 他指着院子里的家具,又指了指围墙,大声找茬:“听说你是净身出户的,搬来这水库边应该是家徒四壁才对!屋里那些新做的椅子桌子,你敢说你没多做然后拿去卖钱?还有,你平白无故在这里砌这么高的围墙,难道不是为了掩人耳目?” 牛焕犀越说越起劲,目光落在那台新装的压水井上,声音拔高:“还有那个铁疙瘩是什么东西?看着像是抽水的!水库这里是上游河道,你私自截流,下流明年就会没水灌溉了!这个责任,你一个单干户担当得了吗?” 面对这一连串上纲上线的指控,顾真丝毫不慌。 “所有木器家具,全是我用闲暇时间给自家做的。”顾真语气平淡,条理清晰,“没有任何记账,没收过任何人一分钱。你们可以现在就去全村走访问话,要是能找出一个人证明从我这买过一件家具,我立刻认罪。” 顾真指向那堵青石墙:“围墙,是为了拦水库的杂草,也是为了防人落水的。这块宅基地是大队按规矩批给我的地块,我建墙合法合规。” 最后,顾真走到压水井旁,单手按下压杆,一股清澈的地下水流出。 “这叫压水井,只抽浅层水,专门供自家洗衣做饭用。从没截断过河道,更没偷过集体的灌溉水。”顾真站直身体,目光冷冷地锁死牛焕犀,“你这一顶顶破坏生产的帽子扣下来,我承担不起。等会儿我会要求在执法记录上明确写下你刚才的话,你这有恶意上纲上线、违规办案的嫌疑!” 牛焕犀被顾真一套连消带打的话堵得面红耳赤,指着顾真“你、你”了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王德贵此时站了出来,声音洪亮:“顾真说得清楚明白,大队也认这个理!苟主任,如果有需要,我会把今日各位在院子里的所有说辞,以纸质书面形式,直接上报到县级有关部门!” 老支书的强硬态度成为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苟栋喜看看强硬的王德贵,又看看软硬不吃的顾真,知道今天这场戏彻底演砸了。 没有证据,又有村干部死保,再纠缠下去吃亏的只会是自己。 “好!好得很!”苟栋喜咬着牙,恶狠狠地指了指顾真,“算你小子嘴硬,走着瞧!” 说完,他猛地一挥手,带着牛焕犀和几个民兵灰溜溜地离开了水库边。 看着那群人的背影消失在视野外,顾真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身边的王德贵。 老支书为了保他,刚才可是顶着公社干部的压力,把自己的前途都押上了。 “王老。”顾真郑重地向王德贵鞠了一躬,语气真诚,“今天这事,多谢您了。” 王德贵摆了摆手,从口袋里摸出旱烟袋:“行了,跟我还整这些虚的,只要你小子走正道,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替你挡几回风。” 顾真看着王德贵低头点烟的模样,心里的那个疑问再也压不住。 从分家到借住,再到今天不遗余力地出面作保,王德贵对他们的照顾早已超出了一个村支书的职责范围。 “王老。”顾真轻声开口,目光直视对方的眼睛,“您为什么对我们兄妹,这么好?” 第91章 前尘往事 院子里寒风呼啸,几片枯黄的苇叶越过青石墙落进泥地里。 顾真的那句“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好”,让王德贵夹着旱烟的手停在半空。 老支书没有马上回答,布满沟壑的脸庞被烟头那点火星映得忽明忽暗。 他抬起眼皮,看了一眼站在屋檐下的白月遥。 白月遥是个有眼力见的人,她立刻读懂了老支书眼神里的意味,那是长辈要跟晚辈交代家底的隐秘时刻。 她转身牵起顾玲的手。 “玲子,你哥他们有话要说,我们进里屋收拾收拾刚才被翻乱的东西。” 顾玲乖巧地点头,跟着白月遥进了里屋。 木门“吱呀”一声关严,将院子与屋内的空间彻底隔断。 院子里只剩下顾真和王德贵两人。 王德贵这才把旱烟杆塞进嘴里,狠狠吸了一口,吐出一大团白色的烟雾。 “其实,这跟你父母有关。”王德贵声音低沉。 顾真的眼眸微微一敛。 上一世他活了将近七十岁,在商海里摸爬滚打,心肠早就练得硬如冷铁。 十岁那年父母早逝的事情,在岁月的冲刷下,早就成了一段模糊不清的影子。 现在突然听到这层关系,他那深埋的记忆才被撬开了一道缝隙。 “你爹是个有大本事的人。”王德贵叹了口气,烟斗在石磨盘上磕了两下,“且不说你娘,你爹可是正儿八经的大学生。那时候村里但凡有个写材料、跑公社的难事,根本不用找生产队长,直接去寻他。几句话,一通笔杆子,事儿就能办明白。你们老顾家当年,也算是光耀门楣了。” 顾真脑海里猛地闪过一些极其久远的画面。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男人。 剑眉星目,长相比现在的自己还要周正几分。 那个男人的手很粗糙,带着常年握笔的薄茧,用力按在他的头顶上。 “照顾好妹妹。”这是记忆里那个男人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随后,那个人转过身,推开院门,走进了一场瓢泼大雨里。 那是顾真对父亲最后的印象。 顾真抿着嘴唇,将这份回忆压在心底,静静听着王德贵往下讲。 “你爹生前,跟我家那不成器的儿子是拜把子的好兄弟。” 王德贵眼底泛起一丝感激与骄傲的光芒,“我儿子和儿媳,当年就是受了你爹的极大恩惠,硬是从咱们这个穷泥坑里拔了出去,得到了去县城端铁饭碗的指标。” 王德贵挺直了腰板。 “现在,我儿子是县机械厂的七级钳工,儿媳妇是纺织厂的线长。这都是体面活!只不过他们俩太忙,连丫丫都没时间照看,只能把孩子送回村里让我们老两口养着。要是没有你爹当年的提携,哪有我们老王家今天的日子?” 顾真腹诽了一句。 原来如此。 难怪这老头今天拼着乌纱帽不要,也要死保自己。 这是一份沉甸甸的隔代人情。 但他心里立刻升起一个巨大的疑团。 既然王德贵深受父亲恩惠,也算是在这村是说一不二的土皇帝,那上一世顾玲被大房狠心卖给李铁栓那个杀人犯时,他为什么连个面都没露? 为什么眼睁睁看着他们兄妹被推进火坑? 这完全说不通。 就在顾真准备开口询问时,里屋的木门开了。 白月遥端着一个破旧的竹簸箕走了出来。 簸箕里装满了碎成瓷片的瓦罐和几个摔烂的粗瓷大碗。 “王爷爷。”白月遥把簸箕放在墙角,平时清冷的脸上挂着掩饰不住的气愤,“公社打办这帮人真是太过分了,翻东西就翻东西,怎么连顾真他们吃饭的家伙事都给砸了,这摆明了是故意毁人过冬的生计。” 王德贵看着那一地碎瓷片,脸色也阴沉下来,冷哼一声。 顾真对这些破瓦罐毫不在意。 玄灵空间里的物资多得能堆成山,别说几个破碗,金饭碗他都能拿出来当夜壶。 但他看着白月遥那张清丽气愤的侧脸,脑子里就像有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所有的迷雾。 他懂了。 前世那段错位的逻辑链条,在这一刻严丝合缝地扣上了。 上一世的1977年冬天,就在一个月后,白月遥在水库边的芦苇荡被人残忍杀害。 这件案子当时闹得极大。 顾真现在还清楚地记得,当时村里开进来好几辆平时根本见不到的高级吉普车,全是上面派下来彻查命案的大领导。 白月遥虽说成分不好,但她出事能引发这么大的动荡,想必背景也是不简单。 作为案发地的红旗大队,一把手王德贵怎么可能脱得了干系? 出了这种恶性命案,作为村支书的王德贵绝对会被第一时间停职查办,甚至直接拉下马。 而当时,恰好是大房逼迫顾玲出嫁的后还没传回死亡的时间节点。 那时候的顾真,还只是个懦弱的半大小子,沉浸在妹妹被带走的痛苦中浑浑噩噩。 王德贵那边早就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哪里还有能力和权力来插手顾家的家务事? 前世的因果,原来全都绑在这位女知青的命数上。 顾真眼神沉冷。 “王老。”顾真收回视线,直视王德贵的眼睛,抛出了最核心的问题,“既然我父母当年那么有本事,又在县城有关系,那他们当年……到底是为什么会死?” 王德贵听到这个问题,握着烟杆的手猛地颤了一下。 他低下头,吧嗒吧嗒抽了两口闷烟,声音变得有些干涩。 “具体的细节,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王德贵吐出烟圈,眉头拧成了个疙瘩,“那年冬天,你爷爷顾大海刚过世。办完丧事没几天,你父母连夜要赶去县城,说是要办一件要紧的事。” “那时候正赶上下大暴雨,山路塌方。第二天,有人从县城带回信来,说半路上爆发了泥石流,有一对去县城的人被直接卷进了水库下头的急流里。” 王德贵重重叹了口气。 “队里组织人去下游河滩找了三天三夜,只捞上来你爹的一只鞋,人……都这么多年了,大抵是龙王招了你们父母去当差了吧。只能说是龙王爷看上你父母的才学吧……当时你们兄妹俩还小,父母没了,顾家就剩下你大伯和二伯两房。队里只能按规矩,让两房轮流照顾你们。” 王德贵看着顾真身上单薄的褂子,眼里闪过一丝不忍。 “谁能想到,老顾家那两个兄弟,心肠能黑成这样。哎,你们两个孩子也是命苦。不过你记着,往后在这红旗大队,有难处直接找我。我这把老骨头,多少还能替你们挡挡明枪暗箭。” 王德贵指了指墙角那一堆碎瓦罐。 “这些烂摊子你别操心,家里过冬没碗盆不行,我那后院还空着不少以前备下的老瓦罐,你们等着,我这就回去给你们匀一套过来。” “不用麻烦了王爷爷。”顾真立刻上前阻拦,“您今天能出面把打办的人赶走,我们兄妹已经承了天大的人情,哪还能再拿您的东西,真不用。” “嗨!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王德贵脾气轴得很,大手一挥,直接推开顾真的手,“你叫得我一声爷爷,你爹又有恩于我老王家,我能看你们连口热汤都喝不上?在这等着,我去去就回!”0 老支书根本不容拒绝,背着手,迈着大步跨出院门,径直朝村里走去。 顾真站在门槛边,看着王德贵的背影消失在土路尽头。 寒风吹过,卷起他粗布褂子的衣角。 院子里只剩下顾真、白月遥和刚从屋里走出来的顾玲。 顾真没有转头,他的视线锁定在视网膜右上角的任务面板上。 那排猩红的数字像催命符一样在一秒一秒地跳动。 【失败条件1:顾玲死亡(倒计时约71小时)。】 【失败条件2:白月遥死亡(倒计时约72小时)。】 比起自己的身世的谜团可以以后再查,父母死因的蹊跷可以慢慢推敲。 倒是现在,有一把真刀已经架在了他妹妹和白月遥的脖子上。 付计影…… 按任务显示付计影一定会在三天内找到下手的机会。 而最大的破绽,就是每天在水库和知青点之间来回奔波的白月遥。 只要她走在半路那片茫茫的芦苇荡里,付计影就能像一条毒蛇一样随时扑出来。 如果白月遥死在外面,顾真根本来不及救援。 只要任务失败,系统判定连带抹杀,他甚至连保护顾玲的资格都会失去。 必须把诱饵锁在自己绝对掌控的牢笼里。 顾真缓缓转过身。 他看着站在冷风中,搓着冻僵手指的白月遥,眼神沉寂得没有一丝波澜。 “白同志。”顾真突然开口,声音干脆利落。 白月遥抬起头,眼神有些疑惑。 顾真盯着她的眼睛,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你要不,这三天住我这如何?” 第92章 这三日的安排 白月遥听到这句话,整个人明显愣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环顾四周。 这间茅屋虽然刚修补过,但毕竟只有这一个单间,连个隔断都没有。 一张大火炕,睡兄妹俩刚好,要是再多她一个非亲非故的女知青,怎么也说不过去。 白月遥的眼底闪过一丝犹豫,手指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衣角。 顾真捕捉到了她眼神里的停顿。 “别误会,白同志。”顾真拉开一张竹椅坐下,语气平稳自然,“我是想请你帮个忙。我接下来三天有点急事要出远门。玲子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我希望你能在这住三天,一来晚上给她做个伴,二来顺便把这几天的课时补上。” 白月遥松开衣角。 原来是这样。 但她敏锐的神经立刻察觉到了异常。 刚跟公社打办的人起了这么大的冲突,这种节骨眼上出远门? 顾真靠在椅背上,面色平静。 把白月遥留在水库,这是他刚才在电光火石间做出的唯一决策。 他知道付计影是个极度危险的变态杀人狂。 系统倒计时只剩不到三天,这意味着付计影已经进入了狩猎的亢奋期,随时会动手。 如果让白月遥回知青点住,脱离了他的“活地图”监控范围,付计影一旦在知青点动手,他就算插上翅膀也来不及去救。 顾真也想过把白月遥和顾玲送到大队部王德贵家避难,但也立马意识到这不可控。 付计影一旦红了眼,很可能连王德贵一家老小一块儿给宰了。 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唯一的破局之法,就是把诱饵放在自己亲手打造的牢笼里。 这三天,他根本不会去什么县城,而是会潜伏在水库附近暗处,将这片区域死死盯住。 只要付计影敢趁夜摸过来,他就会让那条毒蛇有来无回。 白月遥看着顾真,轻声问道:“你要去哪?” “额……”顾真停顿了一下,“我准备去一趟县城,买些木料和建材。” 白月遥静静地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 她是个有灵性的姑娘,自然听得出这番话里的生硬。 去县城买建材,哪需要走三天? 而且刚才打办的人刚来查过他“投机倒把”,现在去县城,风险太大。 但她没有去戳穿。她看着顾真那双沉静的眼睛,里面没有半分心虚,只有一种她看不透的笃定。 “好吧。”白月遥轻轻叹了一口气,语气温婉,“那我先回知青点,拿些换洗的衣物铺盖。” 顾真站起身:“我陪你一起去。” 白月遥摇了摇头,制止了他的动作:“如果你现在跟着我一起出现在知青点,那些闲言碎语就真的有理也说不清了。我自己回去就行。” 顾真语塞。 他担心的不是流言蜚语,而是白月遥回程路上的安全。 万一付计影现在就动手呢? 他转头看了一眼窗外。 此时正值正午,日头高悬,去知青点的小路上时不时会有下地干活的社员路过。 顾真在心里快速盘算:想必付计影还没傻到在白天动手,对方的完美舞台,应该是在夜晚且四下无人的地方。 想到这里,顾真点了点头,语气郑重:“那白同志,你能在天黑前赶回来吗?” “我东西不多。”白月遥将帆布包斜挎在肩上,“很快就能回来。”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顾小子,来看看这瓦罐合不合用!”王德贵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顾真和白月遥转身走出堂屋。 院门口,老支书王德贵怀里抱着两个灰黑色的旧陶土瓦罐,头上微微冒着汗。 顾真大步迎上去,接过瓦罐:“王爷爷,真是麻烦您跑这一趟。” 白月遥向王德贵礼貌地点了点头,说道:“王爷爷,那我先回知青点收拾一下东西,晚点再过来。” 王德贵愣了一下,看了看白月遥,又看了看顾真。 在征得两人同意后,白月遥转身出了院门,沿着堤坝朝知青点的方向走去。 王德贵看着白月遥的背影走远,这才转过头,压低声音问顾真:“这是怎么一回事?晚点再过来?你们在我不在这段时间说了什么?这话传到别人耳中可不中听。” 顾真将瓦罐放在压水井旁,拿起瓢舀了点水冲洗里面沉积的灰尘。 “是这样,我这几天要出一趟远门。” 顾真头也没抬,语气平稳,“去县城买些材料。您看玲子现在也大了,我们兄妹俩总挤在这个单间里也不是个事。我打算在那边开个门,给她单独搭个里间,总得分房睡了。” 王德贵点点头,觉得这理由合情合理。 “那你出远门,把玲子留在这里?” 王德贵皱起眉头,“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要不你让玲子去我那边住几天?” “不用了,王爷爷。”顾真直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我刚才就是拜托白知青过来住三天。一来能给玲子多补补课,把进度拉一拉;二来两个女娃作伴,也能互相照顾一下。她也答应了,刚不是说回去收拾衣物嘛。您那边丫丫还小,就别让玲子过去给您添乱了。” 王德贵听完,思索了片刻,觉得白月遥是个懂事靠谱的知青,有她看着顾玲倒也稳妥。 “成,既然你安排好了,我就不多嘴了。”王德贵背起双手,在院子里走了两步,“不过,你们要是缺什么少什么,随时上我那说去。” “够了,东西都齐备。”顾真笑着回应。 王德贵停下脚步,眼神突然变得凌厉起来。 他走到顾真跟前,压低了嗓音:“顾小子,今天公社打办突然来查你这事,透着蹊跷。苟栋喜那个王八羔子可不是什么勤快人,他能大冷天亲自带队跑过来,这举报信,肯定是有鼻子有眼。” 老支书顿了顿,语气变得极其严肃:“你这几天出门,把两个女娃留在这,要是那姓苟的杀个回马枪再来打砸,她们可遭不住。” 顾真看着王德贵担忧的眼神,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笑意。 他拍了拍瓦罐的边缘,声音沉稳有力:“王爷爷,您放心,苟栋喜短时间内绝对不敢再来。今天他在您这碰了钉子,没有确凿证据,他借个胆子也不敢直接闯进来抓人。” 顾真停顿了一下,眼神望向顾家老宅的方向。 “至于那封举报信是谁写的,我心里大概有数。” 王德贵眉头一挑:“你知道是谁?” 顾真点了点头,看着王德贵说道:“这事等我回来后再处理吧,我既然敢走,就有办法保证顾玲跟白知青的安全。这院子里我留了手段,没人能伤得了她们。” 王德贵看着顾真眼中那股超越年龄的沉稳,不知为何,心里那种不安竟然莫名其妙地消散了。 “成,你心里有数就行。”王德贵点了点头,“你爹当年办事就稳当,你这性子,随他,那我先回去了,再不回去,丫丫那小丫头估计又得闹腾了。” “行,王爷爷,您慢走。”顾真将王德贵送出门外。 直到王德贵的背影消失在土路尽头,顾真脸上的笑意彻底收敛,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森寒。 他转过身,目光穿过冷冽的风,直直地投向顾家老宅的方向。 “顾二狼。”顾真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以为躲在背后写举报信就没事了?” 他把手插进粗布褂子的口袋里,拇指轻轻摩挲着指关节。 “这笔账,等我办完这头的事,回头再跟你好好算。” 同一时间。 顾家老宅,西院正屋。 顾二狼正盘腿坐在炕上,手里捏着那杆铜嘴旱烟,刚凑到火盆边准备点烟。 突然,他感到后脖颈没来由地窜上一股刺骨的寒意,冷得他整个人打了个哆嗦。 紧接着,他的右眼皮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顾二狼手一抖,旱烟袋直接磕在了火盆边缘,滚烫的炭灰溅出来,烧穿了他的棉裤。 他慌乱地拍打着裤腿,抬起头看向窗外阴沉的天色,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像野草一样疯狂滋生。 第93章 忍无可忍 北风卷着地上的枯草和雪渣子,狠狠砸在知青点的木门上。 白月遥推开那扇漏风的单扇门,踏进阴暗的宿舍。 屋里没点灯,空气中弥漫着常年不散的煤烟味和劣质雪花膏的混杂气味。 正对门的黄泥墙上,那句红漆刷的“广阔天地大有作为”标语早脱落了大半,只剩下几个斑驳的字眼。 她走到自己最里侧的铺位前,弯腰从床底拖出一个泛黄的旧粗布包袱。 不用带走太多。 她在红旗大队这几年,家当少得可怜。 白月遥掀开粗布,把一件洗得发白、领口起边的的确良衬衫抖开,整整齐齐地叠好,压在包袱最底下。 随后,她拿起床头那个印着红双喜、边缘严重掉漆的搪瓷缸,连同几本手抄的复习资料,一起放进包袱中间。 最后,她抽出一根满是毛刺的粗麻绳,准备将包袱死死捆住。 门外走廊的阴影处。 付计影背靠着剥落的墙皮,鼻梁上的细框眼镜反射着外头惨白的冷光。 他站得极稳,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他盯着门缝里那个正在收拾行囊的背影。 那是一种盯着即将上桌生肉的眼神,不加掩饰的贪婪与独占欲在眼底翻滚。 这是他亲自挑中的猎物。 一直没舍得砸碎,是想等着绝佳的火候。 走廊另一头传来一阵急促粗重的脚步声。 梁艳云端着个洗脸盆走了过来,盆底磕在门框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她跨进屋,原本只是打算进来拿块肥皂,余光一扫,正好看见白月遥将包袱用麻绳打结的动作。 梁艳云停下脚步。她把手里的铝盆重重往桌上一摔,水花溅了一地。 “哟。”梁艳云拖长了音调,下巴扬起,刻薄的视线在白月遥的包袱上打转,“这大白天的收拾细软,真被我们说中了?我说你今天在食堂怎么那么硬气连付哥的面条都不吃呢。” 她往前走了两步,脚尖恶劣地踢了一下白月遥床铺边的矮凳。 “这是彻底连脸都不要了?三天两头往水库跑还不够,现在干脆卷铺盖上赶着去倒贴勾搭男人?那小子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连羞耻两个字都不会写了?” 宿舍里还有另外两个女知青正在缝补衣服,听到这话,动作全都停了下来,互相交换了一个看戏的眼神。 白月遥手里的粗麻绳猛地拉紧。 指骨在粗糙的绳结上勒得泛白。 以往遇到这种阴阳怪气的编排,她会选择沉默,背过身去装作没听见。 她怕惹事,怕成分问题被无限放大,怕口粮被彻底断掉。 但老话说得好,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慢慢转过身,背脊挺得笔直。 那双平时总是温婉隐忍的眸子,此刻却淬着冰渣,直勾勾地盯住梁艳云的脸。 梁艳云被这眼神看得愣了一下。她从来没见过白月遥这种充满攻击性的神态。 “梁艳云。”白月遥开口了,吐字极度清晰,“你整天把眼睛长在别人身上,累不累?” “你说什么?”梁艳云音量瞬间拔高,“你做出这种伤风败俗的事情,我还说不得了?” “我清清白白给人上课,赚我该得的口粮,教小姑娘认字读书。”白月遥往前逼近一步,“怎么到了你那张嘴里,就脏得见不得人?你成天说水库顾家如何不堪,那顾家大门冲哪开你知道吗?你见过顾家兄妹吗?” “你……”梁艳云梗了一下。 “你不知道。”白月遥毫不留情地打断她,眼神凌厉到了极点,“你根本不在乎事实是什么,你只在乎能不能借着踩我,来填补你那点可悲的虚荣心。你嫉妒我能看懂那些复习资料,嫉妒我在乡下凭自己干活也能站得直。” 宿舍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 旁边看戏的女知青连大气都不敢出。 白月遥的语速越来越快,声音拔高,穿透了木门,响彻整个知青点。 “你靠着克扣我的口粮在人前装大方,靠着编排我的闲话找存在感!你要是真觉得乡下苦,真受不了这种日子,有本事就去找你那个做干部的爹,让他把你弄回城里去!整天缩在这间破宿舍里,靠欺压同宿舍的女人来彰显优越感,梁艳云,你真让人恶心。” 这一字一句,条理分明,毫无保留地撕开了梁艳云所有的伪装与遮羞布。 梁艳云的脸色从煞白转为猪肝红。 她被戳中了最隐秘的痛处,老爹不肯把她弄回去,她才被迫在这个穷乡僻壤熬日子。 现在被白月遥当着全宿舍的面扒光了底细,她的防线彻底崩溃了。 “你个破鞋!我撕了你的嘴!”梁艳云尖叫一声,张牙舞爪地就要扑上来。 白月遥站在原地,不躲不避,左手顺势抄起桌上那个洗脸盆的边缘,作势就要迎面砸过去。 那份决绝的狠辣,硬生生逼停了梁艳云的脚步。 梁艳云停在半步外,看着白月遥那张豁出去的清冷面孔,突然感到一阵彻底的挫败和畏惧。“哇”的一声,她眼泪夺眶而出,捂着脸蹲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白月遥不再看她一眼。 她弯下腰,将麻绳打了个死结,一把拎起那个有些沉重的粗布包袱。 她把帆布包挎在肩上,大步跨出宿舍门。 门外走廊。 付计影依旧站在阴影处。 他听清了屋里所有的对话。 那句“搬去水库长住”,让他的呼吸不可遏制地加重了一瞬。 细框眼镜后,狭长的双眼瞬间爬满血丝。 他的玩具有了自主意识,不仅咬了人,现在还要飞出他的手心,飞进顾真那个粗糙下贱的窝里。 顾真那个粗胚,有什么资格染指他看中的艺术品? 右手极快地滑进军大衣的口袋,拇指与食指死死捏住了一片打磨得极薄的刮刀边缘。 刀尖划破了手指的表皮,渗出温热的血,但他感觉不到疼。 杀意在胸腔里疯狂膨胀。 水库。 今晚就去水库。 趁着夜黑,翻过那道青石墙,把顾真那个不长眼的东西宰了,把那个叫顾玲的丫头碾碎,再把白月遥一点点剥干净。 就在他脑子里的杀戮预演达到顶峰时。 身侧的屋门猛地被撞开。 梁艳云哭得满脸泪痕,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一头撞在了付计影的胳膊上。 “付哥!”梁艳云死死拽住付计影的军大衣袖子,眼泪鼻涕全蹭在上面。 她指着走廊尽头白月遥远去的背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听听!你听听那个贱人刚才说的话!她就是个破鞋,她不要脸去倒贴别人,她还骂我!” 袖子被拉扯的瞬间,付计影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兜里的那只手猛地一翻,刀片已经抵在了手心。 他本能地想要反手一挥,直接划开这个聒噪女人的喉咙。 但就在触感的刺激下。 付计影的脑海中,突然强行切入了一个画面。 那扇厚重的实木门前,顾真穿着粗布褂子堵在那里。 那身板硬朗得像块顽石,肌肉线条在冷空气中透着爆炸性的力量。 还有那一双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睛。 以及那句平淡至极的话语:我会把那些野兽,一块、一块、一块地剁碎。 那绝不是一句虚张声势的恐吓。 付计影太清楚那种眼神代表的意义,因为那是一个真正在生死场里滚过,视人命如草芥的同类。 而且,顾真那个院子砌得太讲究了,除了正门,没有明显的视线死角。 墙头的碎玻璃和铁锁都不是摆设。 如果不摸清底细就贸然强攻,万一顾真手里有硬通货甚至土火铳,自己绝对讨不到便宜。 失控,意味着留下破绽。 留下破绽,等于把自己送上刑场。 付计影胸腔里的那股狂躁,被他极端强大的理智硬生生按了回去。 口袋里的手慢慢松开了刀片。 他深吸了一口气,镜片后的血丝渐渐隐去,重新恢复了那副温润如水的斯文模样。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轻轻拍在梁艳云的肩膀上,语气柔和得仿佛能掐出水来。 “好了艳云,别哭了。”付计影递过一方干净的手帕,眼神关切,“大家都在看呢,她既然铁了心要走,拦也拦不住,走了不是清净吗?何必拿别人的错来气坏了自己的身子?” 梁艳云接过手帕,听到付计影温声细语的安抚,心里的委屈得到了极大的满足,抽噎着点了点头。 付计影保持着微笑,抬起头,视线越过梁艳云的头顶,越过知青点破败的院墙,看向水库的方向。 眼底的深渊被镜片完美地遮挡。 猎物钻进了笼子,笼子外面还站着一条看门狗。 那就让他们先等等。 这红旗大队的日子还长,总会找到破绽。 总会有万无一失的时候。 第94章 猎网已经张开 白月遥提着那个沉重的粗布包袱,顶着刮脸的冷风,停在了水库茅屋门前。 她手掌被粗糙的麻绳勒出一条条红印。 敲门三下。 木门应声拉开。顾真结实的臂膀挡在门口,视线越过她的头顶扫了一圈外面的荒路,确认没人尾随,这才侧身让出通道。 “进来。”顾真伸手拿过她手里的包袱,重量让他挑了挑眉。 白月遥快步进院。 顾玲听见动静,从屋里跑出来,一把抱住白月遥的手臂。 “月遥姐,你真来陪我啦!”顾玲眼角弯了起来,这两天接连被顾家人和公社打办惊吓,小丫头的神经一直绷着。 白月遥拍了拍她的手背,心里那股被知青点排挤的酸涩,在这个简陋却生着热乎灶火的院子里,被慢慢抚平。 顾真把包袱放在里屋的火炕上。 他转身走向墙角,从一个破旧木箱底拽出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双肩包。 往里面塞了两件打补丁的粗布褂子,让包袱显得鼓囊一些。 将包甩到肩膀上。 顾真转头看向站在屋檐下的两人,“我不在家,你们多注意安全,哪怕你们人在屋子里,这院门别常开,防止野兽进来。” “我记住了。”白月遥郑重点头,“我不会开的。” 顾玲也用力点头:“哥你放心去。” 顾真大步走出院子。 他站在门外,听着里面“轰”的一声重木栓落槽声音,稍显安心。 转身,顾真调整了一下帆布包的带子,大摇大摆地走上了通往大队部的大路。 此时正值下工。 落日的余晖把土路照得惨黄。 拿着农具的社员三三两两地往家走。 顾真专挑人多的一侧走。 “顾家小子,你这大包小包的,上哪去啊?”村头的麻子李扛着锄头,上下打量着他。 顾真扯出一个略显生涩的笑,语气老实:“李叔。家里那几张破木头椅子不行了,寻思去县城弄点好木料,顺道去看看能不能在城里找点扛大包的散活赚点钱,得去个三四天。” 麻子李撇撇嘴:“城里活哪是那么好找的,天冷路滑的,当心点吧。” “哎,晓得了。”顾真点头,迈步继续走。 没走出多远,迎面撞上顾家二房的顾枫。 顾枫脸上还带着前几天被揍的淤青,看见顾真,本能地往沟边缩了半步,眼神乱飘。 顾真没搭理他,直接擦肩而过,朝着出村的方向大步离去。 顾枫站在原地,死盯着顾真的背影,眼神幽怨,盯了一会儿,就转身就往自家院子走去。 出了红旗大队的地界,黄土路向远处延伸,两边的房屋被大片的荒野和枯树林取代。 顾真走出三里多地。 四下无人。 他果断拐进路边的一条干涸的河床。 寒风顺着河谷猛灌,刮在脸上像刀割。 顾真迅速脱下外面那件显眼的藏青色褂子,反过来穿。 褂子里子是灰黑色,在这个天色将暗的野地里,是最好的隐蔽色。 他不走大路,顺着河床一路往北。 这片区域布满了杂乱的荆棘和乱石。 踩上一片烂泥地,顾真停住。 解放鞋底纹印太深,直接走会留下线索。 他踩着泥地边缘凸起的几块青石,每走一步,就转身用手里顺路折断的粗松枝,把踩过的泥面扫平,再盖上几片落叶。 天色彻底压黑。 顾真像是一头没有呼吸的幽灵,借着夜色,无声无息地折返回了水库周围。 这里离他的茅屋直线距离只有两百米,冷风里甚至能闻到自家院子里烧枯草的烟火气。 顾真趴在一个土坡的草窠子里。 意识下沉,视网膜上爆开一片幽蓝色的光。“活地图”全功率开启。 方圆几百米的区域在脑海中拉开。 自家的青石院墙像一座孤立的铁桶。 南边是平坦无遮挡的土路,北边紧贴水库水面。 任何人都不可能选择从这两面突袭。 东西两侧,是一人高的芦苇荡和蜿蜒的干水沟。 视野盲区极大,是杀手潜入的必经之路。 切断监控。顾真从玄灵空间里调出一把纯黑的军用工兵铲。 他贴着地面,摸进西侧的干水沟。 这里的杂草长到腰部,枯黄厚实。 顾真从空间取出一轴特种细钢丝。 他找到两棵干枯的老槐树,在离地十公分的位置,将钢丝死死缠绕在树根上。拉紧。 起身后,他蹲下检查。 钢丝表面泛着一丝金属反光。 他抓起一把河沟底部的黑泥,细细地涂抹在钢丝上。 一条杀人绊马索彻底隐形。 接着,他往前推进了六米。 这是一个小下坡。 人在走夜路下坡时,重心必定前倾,第一脚落下的位置就是死点。 顾真用工兵铲挖出三个浅坑。 从空间取出三个老式的齿轮捕兽夹。 这东西原本用来夹野猪的,弹簧粗如手指,咬合力惊人。 顾真脚踩着底座,双手用力把满是铁锈的夹子掰开,扣上保险片。 把三个捕兽夹倒扣在坑里。 盖上干枯的树叶,最后撒上一层细土。 他在边缘做了个隐秘的石块标记,转身没入黑暗。 来到东侧的芦苇荡。 这里地面泥泞不堪。 顾真从空间调出十几根手臂粗的毛竹,端头已经被他用开山刀削成了极尖的斜口。 他选了几个视觉上看似平坦,实则是烂泥坑的节点。 将竹刺倒插进泥里。刺尖朝上,深埋进烂泥。 表面用杂草虚掩。 只要一脚踩空,半条小腿就会直接被洞穿。 所有陷阱布置完毕。 顾真退到一处背风的土坎下。 这里地势高,前方有几棵粗壮的枯松树遮挡,恰好能俯视东西两条突袭路线。 他挥动工兵铲,快速挖出一个长方形的单兵猫耳洞,深度半米。 从空间里拽出一个深绿色的单人旅行帐篷。 撑开骨架,严丝合缝地按进土坑里。 他把挖出来的浮土洒在帐篷周围,抱来大量的枯树枝和厚厚的芦苇,将帐篷顶部彻底掩盖。 伪装天衣无缝。就算有人走到五米开外,也只能看到一堆杂草枯木。 顾真钻进帐篷。 拉紧内侧拉链。 把透气孔压到最小。 现在气温降到了零度以下。 帐篷里不生火。 顾真从空间拽出一件厚实的军大衣裹在身上。 他拧开军用水壶,喝了一口兑了灵泉水的水。 一股暖意从胃里炸开,体表被冻僵的肌肉迅速回暖。 拿出黑面杂粮饼,就着水大口吞咽,补充潜行消耗的体力。 风在芦苇荡里发出凄厉的啸叫。 顾真盘腿坐在黑暗的帐篷里。 右上角,系统任务的猩红倒计时无声跳动:【62小时40分】。 那是顾玲和白月遥的催命符。 付计影一定会来。 这个披着斯文人皮的变态杀手,白天吃了瘪,绝不会忍受猎物脱离掌控太久。 他前脚放出去城里的风,付计影后脚就会有所行动。 顾真闭上眼。 意识连接“活地图”。 整个水库周边的风吹草动,全数投射进他的脑海。 他把手伸到身侧。 握住了一把冰冷的、开了血槽的战术军刀刀柄。 这片土地上,只有真正的野兽才能活下去。 他稳住呼吸,静静地蛰伏在这个黑暗的角落。 猎网已经张开,猎犬已经闭息。 只等那只老鼠,踩响这夜幕下的死亡丧钟。 第95章 毒蛇入瓮 西边小路的黄土坎上,一道黑影贴着地皮往前移。 付计影穿着件黑色旧工装服,毡帽压得只露出半张脸。 脚上是一双千层底的纳底布鞋,鞋底磨得极薄,踩在冻土上跟猫爪子似的。 每一步,脚尖先着地,身体的重量再慢慢往后过渡。 没有一丝多余的声响。 夜风刮得很凶。 干枯的树杈在头顶剧烈摇晃,发出“咔啦咔啦”的脆响。 付计影的呼吸很长,很慢。 右手藏在袖管里头,五根手指死箍着那把菱形截面的军刺。 刀柄上缠着粗棉线,吸饱了掌心沁出的薄汗,捏在手里黏腻发烫。 这把军刺跟了他三年。没开锋。靠的不是切割,是纯粹的穿透力。 一寸长的刺尖,专门用来开口子。 ——放血用的。 他已经压了整两天了。 两天。 那两天简直不是人过的日子。 前天下午,梁艳云端着个搪瓷缸子凑过来。 缸底磕在桌面上,“咚”的一声闷响。 她侧着身子往他跟前靠,肩膀快要贴上他的军大衣。 劣质雪花膏的甜腻味混着几天没洗的头油,一股脑钻进鼻腔里,黏得人发恶心。 昨天中午,又来了。 拿着件破口子的褂子和线轴,非要借他的顶针。 一双手递过来的时候,指甲缝里还嵌着灰。 每一次靠近,付计影都在笑。 嘴角弯着,眼神柔和,一副知心老大哥的做派。 但他兜里那只右手,大拇指已经掐进了食指的关节肉里。 指甲盖嵌入皮肉,一寸一寸地往下压。 他在看梁艳云的脖子。 她说话的时候喉结上下滚动,皮肉底下的两条颈动脉,肉眼可见地在搏跳。 只要一下。 兜里的刀片横着一划,那根跳动的管子就会裂开。 血雾喷溅的瞬间,温度是烫的,比任何一杯热水都烫。 他在脑子里反复排演了不下二十遍。 手指在暗处抽搐,骨节发白。掌心被自己的指甲掐出半月形的血印。 但他忍住了。 知青点人多眼杂。 他花了两年时间立起来的“付哥”人设,不能毁在一个蠢货身上。 但代价就是——他快疯了。 今早出门的时候,牙关咬得咯吱响,自己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扯了个胃病发作的借口,头也没回就走出了知青点。 去公社转了一圈。 拐进村口烟杂铺,买了包烟。 手指夹着烟的时候还在微发抖。 他尽力压着,跟柜台后的售货员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然后他听到了。 是售货员跟旁边买盐的妇女在嚼舌根—— “顾家分家那小子……对,叫顾真……去县里了,说是弄什么好木料……连着两天没见人了。” 付计影夹着烟的手停了一下。 烟灰掉在柜台上,他没去拍。 脑子里只剩下一句话在反复回响: 顾真不在。 那个堵在门口,浑身散发着同类气息的刺头不在家。 付计影的后颈“唰”地炸起一层鸡皮疙瘩。 手里的烟被无意识地捏扁了,烟丝从指缝掉出来,他浑然不觉。 那个铁桶一样的院子里,现在只剩两个人。 白月遥。 顾玲。 一头鹿,一只兔。 他咽了口唾沫。 喉结滚得很重。 一个念头是,会不会是圈套? 但这念头只存活了不到三秒。 就算是圈套又如何? 他已经要疯了,他需要鲜血的抚慰,他需要肉体的狂欢! 就算是圈套,他也要去闯一闯! 况且,这也可能是自己的多疑而已,不一定是圈套。 如果不是圈套…… 付计影把烟蒂摁灭在柜台上,跟售货员笑着点了点头,走出了铺子。 一路上他的步子越来越快。 冷风往领口里钻,但他浑身发烫。 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鼓起来。 脑子里的画面已经开始自动播放—— 门被撞开的那一瞬间。 白月遥坐在火炕上,抬头看到他。 那张总是保持着冷淡距离的脸,在认出来人的一刹那,会出现什么表情? 是惊讶?恐惧?还是本能地往后缩? 付计影深吸了一口气。 胸腔里的心脏在撞肋骨。 一下比一下重。 他还想看另一样东西。 好像是叫顾玲。 那个十五岁的小丫头。 当着白月遥的面,把小丫头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让白月遥亲眼看着,亲耳听着。 听那种还没完全长开的嗓子发出的声音。 那才够味。 付计影的瞳孔在黑暗中微放大。 呼吸越来越粗重。 他强行把这股燥热往下压了压。 不急。 还没到地方。 现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安静,安静地走过去。 脚下的冻土在不知不觉中变软了。 干草和烂泥混在一起,踩上去发出极轻的“嗤”声,像蛇蜕皮。 水库方向的芦苇荡已经出现在视野里了。 大片枯黄的苇杆在夜风中伏倒、扬起,发出哗啦啦的巨响。 完美的掩护。 付计影停下脚步。 前方就是西侧的那条干水沟。杂草长到腰部,枯黄干脆。 越过这条沟,再往前几百米。 那个挂着铁锁的实木门,就近在咫尺了。 他把毡帽又往下压了压,遮住了眉骨以上的部分。 左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把鼻梁上那副细框眼镜摘了下来。 手帕擦净镜片上的水汽。 折好,放进贴身内兜。 扣子扣严。 他不需要这副面具了。 今晚不需要“付哥”。 付计影弯下腰,压低重心。 一步,踏进及腰的枯草丛里。 草茎擦过他的腰侧。 夜风吞掉了所有细碎的声响。 黑暗,正是他最称手的皮囊。 而在这片漆黑的芦苇荡对面,两百米开外的土坡草窠子底下。 一双眼睛,已经等了他很久。 第96章 付计影的战斗力 土坡背风处。 深绿色的单人帐篷死扒在地坑里,几丛枯草盖在顶部,跟周围的荒地连成一片。 三米开外走过去,也只当是一堆烂柴。 顾真盘腿坐在黑暗中,眼睛闭着。 脑子里的映射画面却亮如白昼,方圆数百米的每一根芦苇、每一块冻土坷垃,全被那张“活地图”铺得纤毫毕现。 画面西侧。 一道黑影正顺着干水沟往前摸。 步子极轻,脚尖先落,重心后移,每一步的间隔几乎一模一样。 是练过的。 付计影穿着件黑色旧工装,毡帽压到眉骨,整个人贴着沟壁往前推进。 布鞋底磨得极薄,踩在冻土上跟猫爪子没区别。 前方三米。 一处树根旁,冻土表面泛出一道极细的反光。 钢丝。 顾真在那里拉过一根绊马索。 付计影的脚步停了。 没有犹豫,没有蹲下查看。 他只是目光一沉,视线沿着反光的线路扫到另一端的枯树干。 然后抬腿,跨了过去。 动作流畅得像在跨自家门槛。 再往前六米。 一段缓下坡。 地面的落叶堆得比别处厚了一层。 正常人不会注意这种细节。 但付计影停了半拍,鞋尖往前探了探,轻轻挑开枯叶边缘。 一个生锈的齿轮捕兽夹。弹簧粗如拇指,张着半人脸大的铁嘴。 付计影看了一眼,脚步微错,绕开浅坑,继续走。 没有惊讶,没有警觉升级。 他把这些东西当成了防野兽的土办法。 帐篷里。 顾真睁开眼。 映射画面消散。 三道绊马索,三个捕兽夹,东侧芦苇荡里的竹刺陷坑。 全绕过去了。 一个没踩。 顾真的拇指在刀柄上摩挲了一下。 这人眼睛毒,脚步稳,反侦察能力远超预期。 放在野外,是猫科动物的级别。 等是等不来了。 顾真拉开帐篷内侧的拉链。 寒风一头撞进来,冻得鼻腔发疼。 他把军大衣扒下来丢在角落,右手反探到后腰,五指扣住那把战术军刀的柄。 拔出来的时候,刀身上的血槽反了一下月光,很快被他翻转贴在小臂内侧,光压灭了。 身体压低,几乎是趴着从帐篷口滑出去的。 冻硬的泥地硌得肋骨发疼。 他没管,一寸一寸地贴着地皮,往东侧的芦苇荡里钻。 芦苇荡深处。 枯苇杆在夜风里疯了一样来回抽,“哗啦哗啦”响成一片。 声音够大。 大到能盖住一切。 顾真找到一个隆起的土坎,整个人蜷进土坎背面的阴影里。 呼吸频率压到极低,胸膛起伏的幅度肉眼几乎看不出来。 视线锁死前方那处两米多宽的烂泥豁口。 付计影要往水库方向走,这个豁口是唯一的硬地通道。 顾真等着。 一分钟。 两分钟。 风灌进领口,寒气往骨头里钻。 他手心里全是汗,和刀柄上的防滑纹路死咬在一起。 然后他听见了。 极轻的一声。 冻泥被鞋底碾碎的声音,比风里苇叶的摩擦还轻三分。 黑色的身影出现在豁口边缘。 付计影。 他走得很稳。右脚跨过地上一滩黑乎乎的泥水坑,脚掌刚落在对面的硬土上。 就是这一步。 重心从后脚切换到前脚的那个瞬间。 半秒不到。 但这半秒里,人的肌肉处于发力与承重的转换空档,整副身体的平衡全靠惯性撑着。 来不及转身,来不及后退,来不及做出任何有效的变向动作。 顾真蹬地暴起。 整个人从土坎后面弹出来,像截被弹簧射出的铁桩,连身下的枯草都没来得及发出响动。 左臂前伸,直奔付计影后颈。 右臂同步抬起,掌根对准左手腕背面,准备合力压死。 标准的背后裸绞。 只要卡实颈动脉两侧,十秒内对方大脑就会因缺血陷入昏迷。 空气里多了一道不属于风的暗流。 付计影的后颈汗毛炸起来的速度比大脑反应还快。 他来不及转身,来不及后撤。 颈部肌肉暴缩,脑袋猛地往左偏。 顾真的左小臂擦着他的右耳根滑过去。 没卡死。 只锁住了一半。 气管压了三分之一,血管压了一半。 还不够致命。 就在顾真准备加力的那个间隙。 付计影右手袖管里翻出一道寒光。 菱形截面的军刺。 没有刀刃,靠的是纯穿刺力。 这东西贴着顾真左小臂内侧就挑了上来,那里皮薄肉少,桡动脉就埋在表皮底下不到三毫米深的地方。 顾真的皮肤比脑子先一步感受到了金属的凉意。 继续锁,这条胳膊就废了。 他松手。 左臂猛抽回来,同时整个人往后弹退半步。 来不及了。 付计影左脚在烂泥里一踩实,腰轴发力,上半身急转。 积蓄了全身重量的右腿借着扭转甩了出去。 一记转身侧踢。 弧线短、力道猛、打击面精准,直奔胸骨正中。 顾真退无可退。 背后就是密实的芦苇丛,再退半步脚跟就会绊进烂泥。 他来不及躲,双臂交叉护在胸前。 一声闷响。 不是“砰”,是那种钝器砸在肉上,力量穿透肌肉直接作用到骨头上的“嘭”。 顾真的双脚离开地面。 整个人向后倒飞。 背脊撞断了一大片枯苇杆,后脑勺磕在冻土上,眼前白了一瞬。 剧痛从脊柱一路往四肢炸开。 但他没有一秒的停顿。 身体借着撞击的惯性连翻了三圈,膝盖杵进泥地里,单膝撑住。 右手的战术刀斜指前方,刀尖稳稳对着豁口的方向。 这个姿势封死了对方所有直线追击的路线。 你要冲过来,就得先吃这一刀。 顾真甩了甩双臂。 小臂骨传来一阵闷胀的疼,像被铁锤敲过。 指节发麻,虎口有轻微的撕裂感。 但刀没掉。 他死盯着前方。 豁口处,付计影缓收回右腿,重新站稳。 他的呼吸比刚才粗了半拍。 喉咙里还残留着被半锁气管时的干涩感,吞咽的时候有点发疼。 刚才那一下,差一个指节的距离就被彻底锁死。 但“差一点”就是“没有”。 付计影手腕转动了一下。 军刺的刺尖在夜色里划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银弧。 他看着单膝跪地的顾真,嘴角慢慢扯开。 “就这点本事?” 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底部挤出来的。 带着一种品尝猎物挣扎后特有的餍足感。 “护着那两个女人有什么用。” 付计影往前踏了半步。 军刺竖在身侧,刺尖朝下,随时可以翻腕变刺。 “等下我挑断你的手筋脚筋,把你扔在旁边。” 他歪了歪头,镜片早已摘掉的脸上,那双狭长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渗人。 “我要让你睁着眼,一动不能动,好看着我是怎么玩弄她们的。先是那个叫顾玲的小丫头,骨头嫩,叫出来的声音应该很有意思。” 他在等。 等顾真暴怒。 等那种丧失理智的红眼冲锋。 人在狂怒的时候,动作会变形,呼吸会乱,判断力会归零。 到时候军刺只需要往前一送! 心脏的位置,他闭着眼都能找到。 顾真跪在泥地里。 没动。 呼吸频率没变,瞳孔没放大,握刀的手没有加力,也没有松开。 那把战术刀的尖依然稳稳地悬在半空,指着付计影胸口的方向。 不颤。 像钉在空气里的一根铁钉。 付计影的笑容还挂着。 但很快他笑不下去了。 那种感觉很微妙,就像往深井里扔了块石头,竖着耳朵等回声。 一秒。 两秒。 三秒。 什么都没有。 没有暴怒,没有咆哮,没有颤抖,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乱上半拍。 对面那双眼睛看着他。 不是恨,不是怒,不是恐惧。 是空的。 像两口枯了几百年的老井,里面什么都没长,连青苔都附不上去。 你往里扔任何东西,威胁、侮辱、亲人的惨叫,全部坠进无底的黑暗里,激不起一圈涟漪。 付计影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右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军刺的柄尾。 他武力上占优,这一点毫无疑问。 刚才那一脚踢实了,对方被弹飞两米多远,小臂骨多半已经出现裂纹。 论体能、论技术储备、论实战经验,眼前这个半大小子绝不是他的对手。 正面硬杀,他有七成以上的把握。 但剩下那三成…… 顾真的冷静给了他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这个人有后手。 什么后手?不知道。 院子里有没有暗器机关?不知道。 他是不是故意把自己暴露在外面当诱饵,真正的杀招藏在别处?不知道。 甚至,那两个女人是不是还在院子里?会不会早就被转移了? 如果白月遥不在屋里,那他今晚的所有计划就是一场空跑。 更要命的是,他现在已经暴露了。 对方见过他的脸,认出了他是谁,知道他今晚来过。 如果这一刀没捅死,天亮之后,他“付哥”这层皮就彻底没了。 未知太多。 变量太多。 付计影是个谨慎到骨头里的人。 他的脚步开始后移。 极慢,极轻。 鞋底在烂泥上碾出几乎听不到的声响。 军刺依然握在手里,刺尖朝前,封住身前两米的距离。 退了一步。 两步。 三步。 身影一寸一寸地被芦苇荡的黑暗吞噬。 付计影的最后半张脸被苇丛吞没之前,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声音很轻,融在风里。 “在黑暗中,你不会是我的对手。” 第97章 芦苇中的战斗 付计影的声音极轻,随风消散。 那片一人高的芦苇丛吞没了他最后半张脸。 顾真单膝跪在冻土上,没有起身。 粗布褂子的下摆沾满泥水。 他左手垂在身侧,小臂骨传来一阵紧绷的胀痛。右手倒握战术军刀,刀刃斜指半空。 周遭陷入死寂。 只有夜风刮过,大片枯黄的苇叶互相刮擦,爆发出“哗啦哗啦”的杂音。 顾真眼眸半阖,意念强行下沉。 视网膜上幽蓝色的“活地图”瞬间展开。 付计影退入黑暗后,立刻压低重心,贴着泥沼边缘绕行。 顾真的眉头猛地收紧。 活地图上,付计影的移动轨迹飘忽不定,走的是不规则的折线。 最诡异的是,他的每一次落脚,每一次大步跨越,完全踩准了狂风吹拂芦苇的节点。 风大,脚步快;风弱,身形伏地。 他把自己的脚步声完美地缝合进了大自然的背景音里。 这狗东西,是个在野外杀过无数人的老手。 腹诽一闪而过,顾真强迫肌肉保持放松。 他的目光死死盯住右后方的视觉盲区,活地图显示,付计影已经绕到了那个方位。 那是一片积着冰水和腐烂水草的烂泥地。 风势骤然加大。 苇秆被压低到极限。 顾真膝盖发力,猛地向左侧翻滚。 就在他发力的前零点一秒,右侧的泥潭炸开。 付计影脚尖挑起一大片混合着冰碴的烂泥,在狂风的裹挟下,铺天盖地砸向顾真的面门。 视线瞬间被黑泥遮蔽。 冰水刺骨。 泥点还没落地,付计影的身体已经贴着地面窜出。 没有直挺挺地冲撞,他一脚蹬在旁边半截倾倒的枯树干上。 老旧木材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付计影借着这股反弹的力道,身体在半空借力扭转,右手袖管里的军刺直接横削而出。 刺尖撕开冷空气,直指顾真咽喉。 顾真凭着活地图的预判,强行后仰。 军刺擦着他的下颌骨划过。 一道血线浮现,温热的液体渗出。 顾真没有停顿,右手战术军刀顺势自下而上斜撩,直逼付计影的手腕。 前世在训练场上学过的格斗散打招数,他用出了十成十的力道。 付计影身在半空,腰腹一收,整个人违背常理地猛地一顿。 他没有收手,反而手腕一翻,军刺的菱形侧面狠狠砸在顾真的刀刃上。 金属撞击,火星溅射。 顾真只觉虎口发麻,战术刀险些脱手。 没等他稳住重心,付计影落地。 布鞋踩在冻土上。 他没有停歇,左脚为轴,右脚以一个极小、极快地弧度踹出。 正中顾真左侧膝盖外侧的腘窝。 一阵酸软感袭来。 顾真左腿弯折,整个人失去平衡,向侧面栽倒。 顾真身体重重砸在烂泥里。 他迅速向后翻滚,拉开两步距离,站起身。 付计影没有追。 他站在距离顾真三步远的地方。 细框眼镜已经摘下,那双狭长的眼睛在夜色里泛着不正常的亢奋。他甚至连呼吸都没有变乱。 “你的反应很快,但你的攻击技巧全都是假把式。”付计影开口,声音稳得出奇。 顾真胸膛剧烈起伏,冷空气大口灌进肺叶。 右腿大腿外侧的肌肉在抽搐,刚才翻滚时扯到了筋膜。 “再来。”付计影嘴角拉开。 他再次动了。 这一次没有借助掩体。 付计影正面突进,步法诡异,上半身几乎不晃动。 顾真双手握刀,迎头劈下。 付计影侧身滑步,军刺贴着顾真的小臂内侧滑过。 粗布褂子瞬间被划开,皮肉翻卷,一道三寸长的血槽出现。 顾真咬牙不退,左拳直冲付计影面门。 付计影左手抬起,精准卡住顾真的手腕脉门。 指骨发力,死死一按。 顾真左臂瞬间酸软。 付计影右手军刺顺势在顾真左肩挑下一块皮肉。 鲜血滴落,渗进脚下的烂泥。 顾真发出一声极低的闷哼,右脚抬起,想要踹开对方。 付计影早有预判,膝盖上顶,直接撞在顾真的大腿肌肉上。 剧烈的疼痛让顾真动作一滞。 付计影手腕一转,军刺的柄尾重重捣在顾真的右侧肋骨。 “砰。” 顾真整个人往后踉跄,军靴陷进一处烂泥坑,死死卡住。 他艰难地站稳,后背抵上了一截粗大的枯木根。 退无可退。 体力在急速流失。 肩膀、小臂、大腿,三处血槽不断往外渗血。 湿冷的空气夺走体温,顾真的手指发僵。 前世虽然是请过专业特种兵作为教练,教练也教了他许多格斗技巧。 不过说到底也是个会些许特种兵的格斗招式的普通人。 在真正的高手面前破绽百出。 他打流氓混混之流能碾压,对付七八个普通人也不在话下,但遇到这种专业级的高手,明显就不够看了。 付计影站在一米开外。 他没有急着给出致命一击。 右手自然垂下,军刺的尖端滴下一滴暗红色的血。 “你知道气管割开一半,人能活多久吗?”付计影歪着头,目光顺着顾真的伤口游移。 顾真贴着枯木,胸膛剧烈起伏,没有出声。 右手里的战术刀仍死死握着,刀尖向外。 “一般是十分钟。”付计影语气轻缓,“只要不划破颈动脉,就死不了那么快。” 付计影向前迈了半步。 “上个月在省城郊外。”他盯着顾真的眼睛,狭长的眼眸里满是病态的沉醉,“有个女人,刚开始声音很尖,后来气管开了个口子,就只能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嘶嘶’声。” 顾真指节攥得惨白,汗水顺着额头混着泥水流进眼睛,一阵刺痛。 “她的血可烫多了,流在手上,能暖一整晚。”付计影用军刺点了点自己的左手背,“你要是刚才识相点,我能让你死痛快一点。现在,我改主意了。” 芦苇荡的风声更大了。 顾真的左手无力地垂在身侧,右手刀身微颤。 他的体力已经逼近红线,面前的人却像只不知疲倦的怪物。 付计影再次扬起军刺,脚尖缓缓垫起,那是准备最后收割的发力姿态。 绝望的压迫感,随着越来越近的血腥味,死死锁住了顾真周身的每一寸空间。 第98章 你有杀人技,我有金手指 付计影脚尖踮起。 烂泥下的冻土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脆响。 动了。 没有任何花哨的假动作,也没有多余的蓄力。 付计影的身体像一张拉满后突然松开的强弓,整个人几乎贴着满是泥浆的地面弹射而出。 右臂前探,那把菱形截面的军刺撕开干冷的空气,带着刺耳的轻啸,直奔顾真的咽喉。 速度太快了。 顾真背靠着粗大的枯木,军靴陷在烂泥坑里死死卡住。 左臂小臂的皮肉翻卷着,经脉受损,完全脱力垂在身侧。 右腿大腿外侧的肌肉因为承受了重击而止不住地僵硬抽搐。 逃不掉。 退路被枯木封死,左右躲闪的角度被付计影那一脚的发力路线彻底锁死。 只要顾真往两边偏头,那把只有穿透力的军刺就会顺势变向,扎进颈动脉。 视线里,那点闪着寒光的刺尖在急速放大。 周遭的风声、芦苇剧烈刮擦的声音,在这一瞬仿佛被全部抽离。 大脑里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心跳声,一声接一声,震得耳膜发麻。 这是一股无限逼近死亡的绝对真空感。 慢镜头在顾真的脑海中拉开。 视线聚焦。 付计影的右臂完全伸直,肩膀前倾,大臂上的肌肉块块凸起,全身的重量和冲刺的惯性都压在了这一刺上。 那副没有眼镜遮挡的狭长双眼里,满是病态的嗜血与沉醉。 大脑高速测算。 距离咽喉还有十厘米。 如果举起右手的战术刀去架,付计影空出的左手有充足的时间顺势扣住他的手腕,甚至直接捏碎他的喉结。 目前的残躯,挡不住这股带着冲刺惯性的力道。 体能见底、技巧被压、实战经验落于下风。 物理层面,这是个死局。 只能打破常理。 脑子里的思绪像狂奔的野马。 这片天地间,他唯一握着的、不讲道理的底牌,只有玄灵空间。 意念试图捕捉付计影手里的军刺。 不行。 军刺处于高速运动状态,且被付计影的握力强力掌控。 强行收入空间需要极高的意念锁定时间,当前的移动速度下,成功率不到一成。失败,就是喉管被刺穿。 收不走,那就“放”。 放什么? 顾真的脑海中快速翻阅空间里堆积如山的物资。 精米?砸不死人。 军大衣?没有杀伤力。 医药箱?太轻。 突然,一尊黑沉沉的庞然大物跳进意识。 县城防空洞,地下赌坊账房里那个被他连同账本一起端走的老式铸铁保险柜。 那玩意儿自重至少四五百斤。 此前他从空间取出物品,比如修补院墙时的那些青石板,都是意念将坐标锁定在地面上,石块便平稳地出现在实地上。 如果……把释放的坐标放在半空中呢? 空间法则只规定了“释放坐标”,并没有规定下方必须有承托物。如果悬空释放,物体出现后的下一瞬,自然就会遵循现实三维世界的重力法则。 也就是,自由落体。 一切推演都在电光火石间完成。 军刺距离咽喉只剩不到一寸。 刺尖带起的锐利风压,已经刮得顾真喉结处那层薄薄的皮肤隐隐作痛,汗毛直竖。 付计影的嘴角已经彻底咧开。 他预料不到任何变数。 猎物已经重伤力竭,被钉死在树干上,这场狩猎到了最甘美的收割环节。 就在这半寸之遥的生死关头。 顾真没有闭眼。 他那双枯井般的眼睛死死锁住付计影。 没有绝望,没有恐慌。 只有剥离了所有人性的极致冷静。 意念狂飙而出。 在付计影头顶斜上方。 头顶上方的空气仿佛被一股蛮横的力量瞬间撕开。 没有任何征兆。 一尊重达近半吨的老式铸铁保险柜,硬生生挤入了这个三维空间。 庞大的体积在出现的瞬间排开周围的空气,形成一股极其沉闷的下压风压。 干枯的芦苇被这股凭空出现的气流压得向四周猛然倒伏。 “呼——” 付计影的军刺还在往前递。 但那种在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砺出来的野兽直觉,让他的头皮在这一瞬猛地炸开。 每一根汗毛都在疯狂倒竖。 不对劲。 头顶有东西! 而且是足以致命的重压! 付计影的大脑根本来不及思考为什么这荒郊野外的半空中会突然多出一个庞然大物,身体的求生本能已经越过理智做出了反应。 前冲的力道被他硬生生掐断。 腰腹肌肉在一瞬间紧绷到快要撕裂的程度,双脚在烂泥地里死死一蹬,整个人不顾一切地向后急撤。 但还是太晚了。 人类肌肉的极限反应,快不过数百斤铸铁重物在重力加速度下的自由落体。 “砰!” 一声极其沉闷的撞击声在芦苇荡中炸响。 没有惨叫,只有肉体和骨骼在绝对质量下被生生碾碎的动静。 保险柜坚硬的铸铁底角,精准地砸中了付计影正在后撤的右侧肩膀。 “咔嚓——” 清脆的骨碎声刺耳至极。 付计影右侧的锁骨,肩胛骨在接触的瞬间寸寸断裂。 整个右肩向下严重塌陷,皮肉被巨力挤压得当场崩裂,血雾混着泥水在半空中炸开一朵妖异的花。 他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整个人就像只被巨锤抡中的破布口袋,打着旋摔飞出去,重重砸进两米外的烂泥潭里。 泥浆四溅。 那把淬满了他掌心汗水、只差半寸就能刺穿顾真喉管的军刺,脱手飞出,斜斜地插进旁边一截腐烂的枯木里,尾部的红绳还在剧烈颤抖。 “轰隆!” 巨大的保险柜顺势砸在地面上。 烂泥和冻土被砸出一个深深的凹坑,周围的地面都跟着狠狠震颤了一下,泥水像波浪一样向四周荡开。 周遭的空气死寂了。 芦苇荡里连风声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泥潭里。 付计影趴在地上,浑身裹满黑色的臭泥。 剧痛像千万把剔骨尖刀,顺着右肩疯狂往大脑里钻。 冷汗瞬间冒出,浇透了他贴身的旧工装。 他死咬着牙关,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粗重喘息。 凭着超乎常人的意志力,他用完好的左手死死撑住地面,艰难地抬起上半身。 嘴里咳出一大口混着泥沙的血沫。 他没有去看自己完全变形的右臂。 他猛地抬起头。 视线越过翻卷的烂泥,越过断折的枯苇。 那尊黑沉沉的老式铸铁保险柜,正安安静静地矗立在那里。 实打实的工业造物。 付计影的脑子彻底乱了。 他那双狭长的眼睛,此刻瞪得极大,眼眶几乎要裂开。 瞳孔在眼球里不受控制地疯狂颤抖。 怎么回事?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个重达数百斤的铁疙瘩,为什么会从天上砸下来? 幻觉?陷阱?障眼法? 他甚至试图说服自己这是一块画成保险柜模样的轻木板。 但右肩那钻心剜骨的剧痛,和空气中弥漫的铁锈混杂着血腥的味道,真真切切地在告诉他:这一切都是真的。刚才如果他退得再慢哪怕零点一秒,砸中的就不是肩膀,而是他的脑袋。 他的头颅会像一颗烂西瓜一样被拍碎在泥地里。 未知。 无法解析、无法抗衡的绝对未知。 付计影不怕比他强的人,不怕刀枪,不怕刑罚甚至死亡。他享受在猎物身上施加恐惧的过程,因为他自信能掌控一切。 但现在,他发现自己才是那只对头顶天空一无所知的蝼蚁。 “不……不可能……” 付计影干涩的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单音节。 他的左手指甲死死抠进冻土里,抠出鲜血却浑然不觉。 眼底的嗜血狂热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对未知的恐惧。 顾真依旧背靠着那截枯木。 胸膛大幅度起伏,贪婪地呼吸着冰冷而新鲜的空气。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钉在旁边枯木上的军刺。 随后,他的目光缓缓抬起,越过保险柜,落在那条正在烂泥里发抖的付计影身上。 顾真动了。 他将右腿从泥潭里一点点拔出来。 动作很慢,但稳如磐石。 左臂的血槽还在滴血,顺着指尖往下落。 右手依然倒握着那把战术军刀,冷硬的刀身没有一丝颤抖。 他越过保险柜,一步一步,走到付计影面前。 居高临下。 那双枯井般的眸子,不带任何情绪地俯视着地上那个连爬都爬不起来的杀手。 顾真的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冷硬到极致的弧度。 “看来。”顾真看着脚下浑身泥血的付计影,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夜里清晰入耳。 “黑暗,也没那么偏爱你。” 第99章 付计影之死 “你……”付计影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磨,“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不是人。 这绝不可能是人。 他亲眼看到这铁疙瘩凭空出现,没有任何搬运的轨迹,没有滑轮,没有绳索。 就那么凭空的从空中砸了下来。 这是妖术?还是鬼神? 付计影的牙齿不受控制地打着寒颤。 原本让他感到兴奋的血腥味,此刻成了催动恐惧的毒药。 顾真站在七米外,看着他这副模样。 也学着付计影之前的戏谑。 “怎么办呢?”顾真的声音平缓。 “让你看到我最大的秘密了。” 付计影的瞳孔猛地收缩。 左手在泥地里往后退了半寸。 “要不……”顾真往前走了一步,踩碎一根枯苇秆,“你去死吧。” 话音刚落。 顾真根本不打算废话,意念再次启动。 玄灵空间里,另一口专门用来装废旧钢材的大铁柜被锁定。 几百斤的质量。 砸死他。 不需要脏自己的手,物理压扁,干脆利落。 顾真目光锁定付计影正上方的位置。 释放。 空气中再次传来那股沉闷的挤压声。 付计影的头皮炸了,那种即将被碾碎的直觉再次降临。 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逃。 但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动,黑影就落了下来。 “轰!” 烂泥飞溅,水花崩起一米多高。 大片泥浆砸在付计影脸上。 付计影闭上眼,等待死亡。 但一秒过去,身体没有传来痛觉。 他猛地睁开眼。 那口巨大的铁柜没有砸在他头上。 而是落在了他面前两米的位置,大半个底座陷进了烂泥里。 付计影愣住了。 七米外的顾真也愣了一下。 视线越过铁柜,顾真看着完好无损的付计影,眉头微不可察地收紧。 刚才他锁定的明明是付计影的正上方。 但铁柜出现的坐标,却卡在了距离自己整整五米的位置。 顾真的手指紧了紧。 有距离限制。 五米。 这是玄灵空间当前隔空取物的最大半径。 超出的距离,物品只能强行释放在五米的边界线上。 短暂的停顿。 付计影看着眼前的铁柜,再看看顾真。 那颗高智商的大脑在极度恐惧中疯狂运转。 两秒钟。 他想明白了。 这妖术有距离限制! 付计影眼底的恐惧散去了一半,取而代之的是疯狂的求生欲。 不能停在这里。只要拉开距离,这怪物就拿他没办法。 “哈……咳……”付计影嘴里发出一声诡异的短促笑声。 他左手在泥地里狠狠一按,身体借力向后翻滚。 右肩传来的撕裂痛楚让他五官扭曲,但他没有停顿,连滚带爬地站了起来。 转身,右臂软绵绵地甩在身侧,他拼尽全力往芦苇荡深处狂奔。 只要逃出去。 只要回了知青点。 这小子绝对不敢在人前用这种妖术! 泥水在脚下飞溅。 付计影的布鞋跑丢了一只,脚踩在冰碴和碎石上,他根本不管。 风在耳边呼啸。 距离在拉大。 顾真站在原地。 看着付计影逃窜的背影。 追? 左腿膝盖刚才挨了一记重踹,强行追击,速度未必能占优。 顾真的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砸不到。 那就扔。 一把尖刀出现在掌心。 刀身长三十公分,开了血槽,重量趁手,重心靠前。 顾真右脚后撤半步,左腿弯曲。 右臂向后拉满,腰部肌肉发力,整个人像一张反曲弓。 风势一缓的瞬间。 右臂猛地抡出。 “嗖!” 尖刀撕裂夜风,化作一道冷冽的黑线。 前方十米。 付计影正在狂奔。 右腿刚迈出半步。 “噗呲!” 利刃入肉的闷响。 尖刀精准无比地从付计影右大腿后侧掼入,刀尖从膝盖上方的前侧皮肉穿透而出。 鲜血瞬间崩流。 “啊——” 付计影发出一声惨叫。 右腿瞬间失去支撑力量。 整个人由于惯性,直接扑倒在烂泥里。 下巴磕在一块青石上,牙齿崩碎了两颗。 他在地上翻滚,双手死死抱住大腿。 鲜血顺着指缝往外涌,剧痛抽空了他所有的力气。 顾真的鞋踩在泥水里。 “吧唧、吧唧”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不急不缓。 付计影艰难地翻过身。 满嘴是血。 他仰起头。 顾真走到他面前两米处,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别……别杀我……” 付计影喉咙里挤出字音。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他那些猎物在临死前的感觉。 心跳快得要炸开,膀胱一阵温热,他吓尿了。 他曾经享受别人这种姿态,但现在轮到自己,只有无边无际的绝望。 顾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我……我有钱!”付计影像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语速极快,生怕对方下一秒又变出铁柜砸下来,“我家在省城有关系!我爸……我爸背景关系很硬!我爷爷……” 他一边说,左手一边试图撑着往后退。 “只要你放过我,要多少钱我都给你!粮票,工业券,金子!我都能弄来!”付计影脸上堆起比哭还难看的笑,牙齿上的血沫往外喷,“我能让你去省城!给你安排正式工作!你能在那边当土皇帝!顾真!你放了我,我发誓这辈子绝不找你麻烦!” 夜风吹过。 周围很安静。 顾真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 “省城,土皇帝?”顾真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 “对!对!”付计影拼命点头,“只要你点头,你全家都能翻身!” 顾真微微弯下腰。 目光平视付计影的眼睛。 “你看你现在的样子。”顾真开口,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付计影愣住。 “刚才那副斯文变态的做派哪去了?”顾真嘴角微扯,“那些被你残害的女生。她们临死前,是不是也像你现在这样,跪在你面,哭着求你放过她?” “你……” 付计影喉结滚动。 他意识到,今晚自己是必死的结局。 绝望转化为最后疯狂的怨毒。 “我艹你……!” “轰!” 一只装满生铁零件的特大号工业铁箱,凭空出现。 重达八百斤的铁箱带着风啸,轰然砸落。 沉闷到极点的重击声。 泥潭直接被砸出一个半米深的凹坑。 叫骂声戛然而止。 没有任何惨叫,没有挣扎。 铁箱稳稳地嵌在泥里,边缘的泥水翻滚,慢慢渗出一丝丝暗红色的血水,融进黑色的泥浆中。 付计影的露在外面的手还在无意识的抽搐。 “你也没放过她们啊,让你这么死了已经是非常便宜你了。” 顾真站直身体。 风在芦苇荡里呜咽。 系统面板在视网膜上闪过一行字。 【拯救白月遥与顾玲任务完成】 第100章 任务奖励 冷风在一人高的芦苇荡里狂穿,发出哗啦哗啦的巨响。 八百斤的工业铁箱稳稳嵌在黑色的烂泥潭里。 铁箱下方,付计影抽搐的手指最终彻底僵住,不动了。 视网膜上的系统幽蓝色提示还没散去,顾真连粗气都没多喘一口,右手在腰间的刀柄上擦了擦泥水。 脑子里闪过极快的分寸计算。 尸体留在这个位置,就算被几百万斤烂泥裹着,等天气一转暖,或者野狗群半夜过来翻东西,照样得出事。 在这穷乡僻壤,最忌讳就是留下被人嚼舌根、翻旧账的小辫子。 他走上前,低头看着自己砸落下来的庞然大物。 巨大的黑色铸铁箱底,被巨大的重力加速度拍出了深达半米的凹坑。 那原本属于省城知青,已经被硬生生压成了肉饼,大片散发着血腥味的碎皮和碎骨头,粘稠地粘在铁柜生锈的缝隙和底部底座上。 顾真眼角抽了抽。 “以后得存些万斤重的大青石扔在空间备用。”顾真在心里吐槽,“砸人用大石头就好,这铁柜留着还有用,用来砸人属实不划算。” 吐槽归吐槽,他的动作没停。 意识一动,玄灵空间的收纳里庞大的铁箱,连带着底下一个深坑里的混合着红黑血水的碎骨烂泥,以及旁边的尖刀,统统丢进了空间里的死角。 现场空出来一个巨大的深土坑。 顾真从空间顺手掏出纯黑的军用工兵铲。 一铲,又一铲。 四周大片干干净净的下层黑胶土被他一铲子带起,将土坑死死填平,压实。 随后顺手从旁边扯了十几丛野生的枯黄老芦苇,连根带泥插回了刚翻新的冻土表面。 半炷香的时间没到,烂泥潭恢复了最初的模样。 付计影这个人彻底在这片土地上消失了。 做完最后一步,顾真一把将工兵铲扔回空间,正准备借着旁边的枯老槐树歇一口气。 视网膜正中央,属于系统任务闭环的冰冷提示着: 【拯救白月遥与顾玲:双目标存活确认!】 【核心生存与守护任务圆满结束,发放大阶位通关奖励——】 【第一项奖励发放:灵泉强化+1(灵泉强化,洗经伐髓,强健体魄。)】 【第二项奖励发放:灵泉空间升级三选一!】 三个极具画面感的能力分支模块,随着蓝光,规规整整地列在顾真面前。 顾真的呼吸不由得一凝,顾不得腿和胳膊上的伤,死死盯紧那三段文字。 【选择一:空间可储活物。(空间开启可以储存活物,储存活物以魂魄重量为定。)】 【选择二:投影标记。(将空间映射现实空间的投影区域锚定在某一特定目标(生物/物体)上。投影区域不再固定,随该目标移动而动。】 【选择三:空间传送。(可进行空间传送,只能传送至映射空间投影区域,传送重量以精神力可承受力范围进行传送)】 风冷得打骨头,但顾真的眼神却在发烫,喉结重重上下滚了一大口没吐尽的血沫。 流口水了。 “空间可储活物”不必多说,属于保命神技,虽然那个“储存活物以魂魄重量为定”非常显眼,且限制描述得语焉不详。 但能改变空间不能存活物的铁律足以说明它的强大。 而最后那两项,全都是以“空间映射”为基础衍生出的高阶功能! 投影标记,相当于监视器绑定在目标身上,可以说自己想监控谁就能知道他每时每刻的一举一动,目标在顾真眼里就再也没有秘密可言; 空间传送更是保命加突袭的神技,传送技能只能说是最为实用的技能之一,虽然有限制,但也是非常厉害的能力。 顾真看着,手都想往两边点。 可他的目光又转回了第一个,空间可储活物。 仔细算算,“空间映射”功能虽然缺点很多,没有声音,没有提示,要用的时候也很麻烦。 但这些新出的神技都出自于“空间映射”这个功能作为基础衍生品。 如果第一项“空间可储活物”,也像是“空间映射”一样作为基础功能一般,那就说明,“空间可储活物”这个功能很重要。 一个偏高端突袭监视,一个偏绝对后勤基地建设。 三条路,个个都是好东西。 “真难搞。”顾真在脑子里把利弊快速权衡了三四遍,实在是不好直接做取舍。 选择困难症犯了。 他索性先把这选择面板挂在旁边不点。 先把“灵泉强化+1”的奖励领了再说。 领了“灵泉强化+1”后,付计影给他造成的伤害影响,就像决堤的洪水,铺天盖地反扑而回。 顾真的身体极其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后腰靠在老槐树上,顺着粗糙的树皮直接溜了下去,单膝撞进已经结成硬碴地的冻土里。 疼。 从骨缝到表皮的彻骨之痛。 肩膀那一大片皮肉几乎是被军刺生生带走的,左小臂因为挡枪被深抠了三寸血槽,这时候血已经把大衣里子完全浸透成了暗酱色; 再加上后背之前狠狠撞在枯树桩上的淤血,整个人脑袋嗡的一声,两眼一黑,快要直接昏死过去。 不能在野外倒下。 只要躺在这里超过两个时辰,这冬天夜里的暗风就能把人冻成断气冰棍。 “还是先试试强化后的灵泉怎么样。”顾真咬紧后槽牙。 意念狠狠往下一沉,玄灵空间里,抽出了一捧灵泉水在手心。 灵泉还是跟原来的一样,没太大的变化,如果说有变化,那就是闻着的味道比之前清新很多。 灵泉入喉。 喝完后,顾真呼出了一口气。 期待着强化后的灵泉会有什么新的效果。 然后,便等来了他意外的神色。 只见顾真双眼一瞪!青筋暴起,仿佛出现了他意想不到的情况! 这时顾真捂住肚子,也顾不得这里是什么地方。 找了个隐蔽的芦苇处,快速脱下裤子往里边一蹲。 “噗~~~哗啦啦啦~~~噗~~~~~” 恶臭从芦苇边漫延而出。 这味道让不远处的野狗闻着些许味道也腾出了一只狗爪捂着鼻子亡命奔逃…… 第101章 哥,你怎么有点臭臭的? 深夜芦苇荡隐蔽角落,顾真经历了整半个时辰惊天动地的排毒。 排尽之后,第一感觉是——轻。 那种从骨缝到筋膜的沉浊粘腻感彻底消失了,像是有人把五脏六腑拆出来刷洗了一遍,再原样装回去。 干净到极致的通透。 付计影留在他身上的刀伤、淤血、挫伤,肉眼可见地结痂、脱落。 不到两个时辰,新生的粉色皮肉封住了所有创面,连左小臂那道三寸深的血槽都只剩下一条浅白印子。 五感清晰得骇人。 三十米外田鼠啃草根的窸窣声,在耳朵里跟敲锣似的。 没有月光的漆黑夜里,远处枯树皮的纹路裂缝看得一清二楚,连缝里蜷着的小虫子都数得出几条腿。 天边泛起鱼肚白。 顾真摸到附近一段没完全封冻的浅河段,脱了外衣囫囵跳下去洗了个冰水澡。 一般这个时候的河水冻得人牙关打颤,但顾真愣是搓了快小半个时辰也没感觉到冷。 借着水面倒影,他愣了两秒。 脸变了。 不是换了张脸的那种变,是线条硬朗了一整圈。颧骨收紧,下颌线像刀削过。 最明显的是皮肤,原先十几年风吹日晒落下的粗糙暗沉全褪了,干净紧实,不像在泥地里讨食的农村小子。 洗经伐髓的效果。 顾真对着水面打量了两秒自己这张脸,嘴角抽了一下。 倒是比以前顺眼了。 行,不耽搁了,天快亮了。 他想起出门前跟白月遥和顾玲撒的谎是“去县城买建材”,总得带点实打实的东西回去交差,空手回去说不过去。 趁着天刚蒙蒙亮,顾真绕路到隔壁李家村。 李铁栓那厮院外停着一辆半旧的木板车,反正那家伙已经被自己收编当打手了,借他一辆车不算偷。 推着车到了僻静处,他从玄灵空间里掏出一批木板、门窗框料整齐码在车上,又绕道附近一处废弃砖窑搬了小半车青砖。 临走在窑场灰堆底下压了五十块钱。 不能白拿人东西。 清晨的薄雾里,顾真推着满当一板车材料,沿着水库堤坝往茅屋走。 车轮碾过冻硬的土路,吱呀吱呀地响。 顾玲天刚亮就起了。 她站在新装的实木院门口踮脚张望,手里还攥着半根没啃完的面饼。 远看见堤坝上推车的身影,她眼睛一亮,扔了面饼就朝外跑。 跑到近处,脚步顿了一下。 哥哥跟出门前不太一样了。 不是衣服变了,也不是胖了瘦了。 是整个人像被人从里到外擦洗了一遍。 脸干净了好几个度,皮肤从粗粝变得光滑紧实,眼神更是亮得吓人。 顾玲咧着嘴想扑上来帮忙推车把手。 身子刚凑近—— 鼻翼一皱。 整个人不动声色地退了半步。 “哥。”顾玲小声开口,手指头捏住了鼻尖,圆溜溜的眼睛里全是纠结。 “你怎么……有股弱弱的臭味?” 顾真推车的手僵了。 他在河里搓了快小半个时辰,连耳后根都没放过。 没想到排毒的残余气味居然还没散干净。 尴尬劲儿直冲天灵盖。 顾真干咳一声,眼睛看着前方不看妹妹:“路过公社后头那片菜田,踩滑了,一脚蹬进人家沤肥的坑里。回头再洗一遍就好。” 顾玲“哦”了一声,半信半疑。 但她向来不追问哥哥的事,乖接过车把帮着往院子里推。 只是站的位置,悄挪到了上风口。 顾真余光瞥见这小动作,嘴角抽了抽,没吭声。 亲妹妹用脚投票,他能说什么? 板车的动静惊动了屋里的人。 白月遥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叠好的铺盖和自己的旧布包。 见顾真平安回来,她眉眼间松了口气。 随即把铺盖放在门口条凳上,语气平淡地说自己得赶紧回知青点上工了。 请了三天假,再不露面怕惹更多闲话。 顾真放下车把,拿袖子擦了把额上的汗:“留下吃个午饭再走,我带了些好面粉回来,正好烙饼。” 白月遥摇头。 嘴角虽含着笑,眼底却浮上了一丝绷紧感。 那是一种已经习惯了对外界保持防备的人,在短暂安全后重新竖起刺的表情。 顾真看在眼里,没再留。 白月遥弯腰系好布包绳扣,正要迈步出院门。 “等一下。” 顾真叫住她,背对着顾玲的方向,手探入怀中——实则意念一动,从空间里摸出十张对折的崭新大团结,抬手利落地塞进白月遥手心。 一百块。 白月遥低头看清手里的钱。 眼皮跳了三下,手本能地往外推:“这、太多了,使不得——” 顾真收回手,语气跟说今天天不错似的:“这几天承蒙你照看玲子,我在外头才能放心办事。这趟去县城倒山货赚了不少,你拿着,该买粮买粮,该添衣添衣。” 顿了一下,补句:“别跟我客气。” 白月遥嘴唇动了动,手指把钱往外推了两下,又缩回去。 最后什么也没说。 低着头把钱叠成四折,仔仔细塞进贴身衣兜最深处,垂着眼帘低声说了句“多谢你”。 转身沿着堤坝快步走了。 背影笔直,但肩线不再像来时那般紧绷。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顾真将板车上的砖块逐摞搬下码在墙根,手上活计不停,嘴里朝蹲在门槛上看他干活的顾玲问:“这几天功课做得怎么样?月遥姐教你啥了?” 顾玲眼睛一亮。 像只等着被夸的小鸟,一溜烟跑进屋,翻出枕头底下压着的习字帖和算术本,宝贝似的捧到哥哥面前。 “月遥姐夸我学得快!拼音全认齐了,字也写得好看了!哥你看!” 顾真接过本子翻了翻。 满五页密麻的练习痕迹,笔画虽然还有些稚嫩,但一笔一划都写得认真极了。 他搁下砖,伸手揉了揉妹妹枯黄打结的头顶。 “不错。” 揉头发的手慢了下来。 手指间那几缕头发干涩分叉,像晒透了的枯稻草,轻轻一捋就能断几根。 十五年的亏空,全写在这丫头身上。 分家后虽然顿有白面有荤腥,但底子亏得太狠,不是两三顿好饭能补回来的。 强化后的灵泉水,他自己已亲身验证了效果。 若让顾玲也喝上,不仅能把底子彻底翻新。 日后读书的精力、五感,都会有质变。 但排毒反应的烈度,他再清楚不过。 自己一个扛过生死搏杀的成年灵魂,被折腾成那副德行。 十五岁的顾玲? 一次性暴排能把人活活折腾去半条命。 不行。 得循序渐进。 稀释灵泉。 分次来。 把反应摊薄到她能扛住的线以下。 顾真坐到院门口的青石墩上,看着屋里重新趴回炕桌前默写拼音的顾玲。 冬日的阳光透过窗纸缝隙漏进去,照在小姑娘专注的侧脸上,映出一层暖绒的光。 他背对着屋子,手探入怀中,从空间暗摸出一只拇指大的小玻璃瓶。 瓶中的液体清澈无色,微泛着一层肉眼几乎看不见的莹光。 这是强化后的灵泉水。 顾真用拇指摩挲着瓶身,心里已经有了数。 每餐熬粥煮汤的时候,往锅里兑三滴。 观察顾玲的反应。 没有异常,后天加一滴。 有轻微闹肚子,就固定滴数不动,等身体适应了再往上加。 慢功出细活。 急不得。 顾真收好瓶子,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砖灰。 扛起一块长木板朝院子西侧走去。 顾玲住的套间地基,得趁天黑前挖出来。 —— 白月遥沿着堤坝走了一刻钟,踏上了通往知青点的田间小路。 贴身衣兜里叠好的钱贴着胸口,带着体温。 一百块。 她活了十七年,手里头一回攥着这么大的数目。 足够她吃一整年的细粮,添两身新棉衣,再买一套完整的复习资料。 脚步不自觉地轻快了些。 更让她松一口气的是,这三天住在水库,那种如芒在背、被什么东西盯着的阴冷感觉,一次都没有出现过。 像是困了她整半个月的笼子,突然被人从外面撬开了。 白月遥深吸一口冬天干冷的空气,胸腔里那团一直揪着的东西,松了大半。 知青点的院门半敞着,里头传来洗衣服的水声和零星说话声。 白月遥低着头迈进院子,做好了被冷嘲热讽的准备。 出乎意料的是,梁艳云蹲在水井边搓衣服,抬眼看见她,只是扫了一眼,就又低下头去了。 没有阴阳怪气,没有指桑骂槐,甚至连一个白眼都没甩过来。 白月遥微一愣,脚步没停,径直走进自己的铺位放下包袱。 安静得反常。 但她没有多想,只觉得难得清净,趁机把换洗衣物整理好,又把顾真给的钱分成几份藏在不同地方。 井边。 梁艳云手里的衣裳都快搓出洞了,心思根本不在洗衣服上。 她的视线不断往知青点东边那间单人宿舍瞟。 那是付计影的屋子。 梁艳云把衣裳拧干,指甲掐进掌心。 她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滋味。 着急? 有一点。 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慌。 昨天晚上她想豁出去跟付哥告白的,但发现付哥居然不在。 一般这个时候的知青除了回家探亲又或者得到条子请假出门办事的,都基本会在宿舍里。 她在宿舍里等了一晚上都没见到付计影的身影,一开始她以为付计影去出去办事了。 但今早起来问其他知青,其他知青也不知道付哥去了哪,更没听说有什么任务让付哥去做。 这反而让她担心了起来…… 第102章 选择与隐秘的调理 水库茅屋。 顾真蹲在院子角落,背靠着新砌的青石墙根,闭上眼。 视网膜上,三个能力选项还老实实挂着。 【选择一:空间可储活物】 【选择二:投影标记】 【选择三:空间传送】 他把三个选项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嚼了一夜。 空间传送确实诱人。 但“传送重量以精神力可承受力范围”这句话,等于告诉他,以现在的精神力水平,能传个百来斤就了不得了。 关键时刻多半靠不住。 空间储活物,语焉不详的“魂魄重量”限制让他本能排斥。 上次他对描述含糊的选项就没碰,这回也一样。 剩下投影标记。 把监控锚点钉在活人身上,目标走到哪,视野跟到哪。 不受距离限制,不受地形干扰。 相当于在目标脑门上焊了个摄像头。 顾真睁开眼,嘴角微扯。 他现在最大的短板是什么? 不是战力,不是物资,是情报。 付计影已经解决了,姚家天背后的保护伞也没彻底清干净,而且还有顾家…… 这些人的一举一动,他必须随时掌握。 想到这里,他不再犹豫。 “投影标记。” 脑子里“嗡”的一声。 一股冰凉的信息流灌入太阳穴,像被人往脑仁里浇了碗井水。 疼了三秒。 视网膜上弹出新的提示: 【投影标记已解锁。当前精神力可支撑标记数量:2。标记方式:目视目标3秒以上,意念锁定即可完成标记。注:每标记一个需要占用一个映射区域】 两个名额。 顾真靠回墙上,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就看看谁先跳出来。 有了这项神技,一切阴谋都能让他提前得知。 虽然每个标记还得占用一个映射区域。 但值得。 行了。 刀磨好了,不急着砍人。 眼下有更要紧的事。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转身进了灶房。 铁锅里,杂粮粥正咕嘟冒着泡。 顾真用木勺搅了两圈,确认顾玲还在里屋默写拼音。 右手探入怀中。 一只拇指大的玻璃瓶被捏在指尖,瓶中液体清澈透亮。 三滴。 他默数着,将灵泉水滴入粥锅正中。 水滴转瞬消散在翻滚的粥水里。 顾真把瓶子塞回怀里,重新盖上锅盖。 “玲子,吃饭了。” “来了!”里屋传来桌凳挪动的声音,顾玲抱着练字本跑出来,脸上还带着完成一页字的小得意。 她端起碗,吹了吹热气,大口大口喝起来。 “今天这粥好像比昨天香。”顾玲抬头看他,嘴角沾着粥米粒。 “放了把红枣。”顾真面不改色。 顾玲“嗯”点头,埋头继续喝。 顾真坐在对面,筷子夹着半块杂面饼,慢嚼着,眼睛始终没离开妹妹的脸。 三滴的量,反应该很轻微。 一碗粥见了底,顾玲拿袖子擦了嘴,又蹦回里屋趴在炕桌上写字。 半个时辰过去。 顾真在院子里码砖头,余光扫着屋门。 一切正常。 又过了一刻钟。 “哥——” 里屋传来顾玲带着点慌张的声音。 顾真手里的砖没放下:“咋了?” “我……我肚子……” 话没说完,顾玲捂着肚子从门里窜出来,小脸涨得通红,目标直奔院子西角新砌的旱厕。 脚步急得差点绊在门槛上。 “砰”的一声,旱厕的木板门被拍上。 顾真扭过头,嘴角抽了一下。 忍住了。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旱厕里传来一阵不可描述的声响。 顾真低下头继续码砖,耳朵竖着,确认没有疼痛的呻吟声,只有排泄的动静。 一切在可控范围内。 过了好一会儿,木板门吱呀一声推开。 顾玲红着脸挪出来,双手还捂着肚子,整个人缩成一团,跟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似的。 “哥……”她蚊子一样的声音。 顾真放下砖,走过去。“咋了?不舒服?” 顾玲低着头不敢看他,声音委屈得要哭出来:“最近……最近几顿饭吃完都会这样。是不是我肠子有毛病啊……” 她说的是实话。 前两天顾真就开始微量添加了,只是那时候反应更轻,顾玲以为是着凉。 今天加到三滴,终于绷不住了。 顾真伸手摸了摸她脑袋,语气温和:“没毛病。你以前吃的都是糠咽菜,现在顿白面带荤腥,肠胃一时半会儿受不住,正常。过几天就好了。” 顾玲抬起头,将信将疑:“真的?” “真的。”顾真转身进屋,从灶台边摸出一个搪瓷暖水壶。拧开盖子倒了半碗热水递过去:“喝点热的,暖肚子。” 顾玲双手捧着碗,小口小口抿着。热水下肚,腹中那股翻涌感慢平息了。 她靠在门框上,神情放松下来。 “哥,你说我是不是命贱?以前吃糠咽菜没事,现在吃好的反倒闹肚子。” 顾真弹了一下她脑门:“说什么混账话。” 顾玲“嘶”了一声捂着额头,嘟囔着不敢再说了,抱着热水碗溜回屋里继续写字。 顾真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三滴。 反应集中在下消化道,没有呕吐,没有腹绞痛,时间持续不到一刻钟。 可以接受。 明天维持三滴不动,后天视情况加到四滴。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顾玲搁在窗台上晒太阳的那双手上。 指尖的冻疮比三天前消退了大半,新生的皮肉粉嫩光滑。 头发也是。 枯草似的发尾开始有了一点水润的光泽,不再一碰就断。 效果已经在显现了。 慢慢来。 顾真收回视线,端起自己那碗没喝完的凉粥,三两口灌进肚里。 院外,冬日的阳光稀薄地照在水库面上,结了层碎冰的水面折射出零星白光。 安静。 太安静了。 这份安静让顾真很满意。 …… 知青点。 梁艳云第三次走到付计影的宿舍门前。 她抬手想敲门,指节悬在半空,又缩了回去。 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 一咬牙,还是敲了。 笃、笃、笃。 没人应。 她把耳朵贴上去。 里头没有呼吸声,没有翻书声,什么都没有。 梁艳云退后一步,盯着那扇紧闭的木门,指甲掐进了掌心。 三天了。 付哥去哪了? 第103章 惊动全村的“臭气” 梁艳云在付计影门前站了整十分钟。 第四天了。 她又去问了一圈,知青点的人都说没见过付哥这几天的影子。 没有请假条,没有探亲批文,铺盖还在床上叠得整齐齐。 牙缸里的牙刷干透了。 梁艳云咬着下唇,攥紧了衣角。 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付哥不会是出了什么事吧? 半个时辰后,大队部。 梁艳云红着眼眶站在王德贵面前,语无伦次地把付计影失踪的事倒了出来。 王德贵的脸色一下子沉了。 知青出事,那是天大的事。 上头三令五申,知青安全是政治任务。 前阵子隔壁公社出了一个知青落水溺亡的案子,公社书记被撸了帽子,大队长直接送去劳改农场。 “几天了?”王德贵把旱烟杆往桌上一搁。 “第四天。”梁艳云声音发颤,“他铺盖都没动,牙刷……刷都干了。” 王德贵站起来,中山装上的扣子还没扣完就往外走。 “二柱子!去敲钟,集合全村青壮年!” —— 半个时辰不到,村口的大榆树下乌泱泱站了四五十号人。 王德贵站在碾盘上,声音压得低沉:“知青点的付计影同志失踪四天了,没有请假,没有批文。大伙儿分成三路,一路搜后山松林,一路搜河滩洼地,一路搜水库周边芦苇荡。活要见人,死……” 他顿了一下,没把后半句说出来。 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该不会跟前阵子姚家的事有关系吧……” “闭嘴!”王德贵一瞪眼,“少嚼舌根,搜人要紧!” 人群开始分组。 顾真扛着铁锹,混在水库搜查组里,跟几个青壮年一道往堤坝方向走。 他脸上的表情跟周围所有人一样——凝重、担忧、略带紧张。 “顾真,你住水库边上,这几天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走在前头的麻子李回头问了一嘴。 顾真摇头:“没有。我前几天去县城买建材了,昨天才回来。” “哦对,你去了几天来着。”麻子李挠了挠后脑勺,没再多问。 顾真握着铁锹的手稳如磐石,步子不快不慢。 心里却在飞速盘算。 付计影的尸体被他碾成肉饼收进了空间,芦苇荡的现场已经用干净下层土回填夯实,连表面的枯草都重新插了回去。 任何人类的搜查手段,都不可能在那片泥地上找到哪怕一丝血迹。 唯一让他不太放心的,是自己排毒那摊东西的位置。 当时天黑,他找了个偏僻的芦苇丛深处解决的。 事后虽然用枯叶盖了一层,但那股味道—— 以灵泉强化后的排毒烈度来看,那玩意儿的气味穿透力堪比化学武器。 但问题不大。 就算被人发现,也不过是一坨来路不明的秽物。 跟失踪案扯不上半点关系。 顾真心里有底。 搜查队沿着水库堤坝一字排开,间隔三四米,拿着长竹竿和铁锹,往芦苇荡深处推进。 冬天的芦苇荡枯黄一片,齐人高的苇秆在北风里哗作响。脚下是冻了一半的烂泥,深一脚浅一脚。 “注意看脚底下!”带队的二柱子扯着嗓子喊,“看有没有新翻的土,有没有衣服碎片啥的!” 众人各自低头翻找。 顾真的铁锹插进冻土,翻出一块黑泥,里面除了烂草根什么都没有。 他面不改色地继续往前推进,跟其他人一样认真。 演戏这种事,对一个活了两辈子的人来说,比呼吸还简单。 搜了大约一刻钟。 队伍推进到芦苇荡东南角的深处。 走在最前面的麻子李突然停住了脚步。 “什么味儿?” 他整张脸皱成了核桃。 紧跟在后面的二柱子也闻到了。 一股浓烈到几乎可以凝成实体的恶臭,带着某种腐烂发酵的甜腻底味,像一记闷棍直接锤在鼻腔深处。 “操!”二柱子一个干呕,铁锹差点脱手,“什么东西这么臭!” 消息像炸雷一样在搜查队里炸开。 前排的人纷纷捂住口鼻往后退,后排的人踮着脚往前凑。 “是不是……人?”有人声音发颤。 一瞬间,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王德贵闻讯从堤坝上赶过来。他用袖子捂住半张脸,眉头拧成了死结。 “别慌。”王德贵沉声道,“都别慌。先确认来源。” 顾真站在人群中间位置,表情从容变为凝重。 但他心里骂了一句。 那个方位,正是他前天半夜排毒的地方。 他记得很清楚,当时蹲了小半个时辰,排出来的那些东西颜色乌黑发亮,气味之烈连路过的野狗都捂着鼻子跑了。 没想到过了两天,味道不仅没散,反而因为白天短暂升温又重新冻结,形成了某种类似于“密封发酵”的效果。 这下好了。 “谁去挖?”二柱子看着面前那片散发着毒气的冻土,喉结上下滚了两回。 没人吱声。 “我去吧。”顾真主动往前迈了一步,铁锹往肩上一扛。 王德贵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点了下头。 顾真深吸一口气,准确说是屏住了呼吸,走向气味最浓烈的那片区域。 每走近一步,周围的恶臭就浓郁一分。 后面的村民已经有人在干呕了。 他用铁锹拨开表层的枯草和冻叶。 一铲下去。 冻土翻开。 一坨黑褐色的、体积远超正常范畴的“不可名状之物”,从冰碴混合的泥土中翻了出来。 那东西冻得半硬不软,表面覆着一层灰白色的霜花。 一经翻动,温度变化打破了冻结平衡,一股比之前浓烈十倍的恶臭喷薄而出。 “呕——” 最近的麻子李直接弯腰吐了。 二柱子往后连退三步,脸色发青。 “这他妈是人吗?!”有人尖声喊。 顾真也退了半步,表情嫌恶地用袖子捂住口鼻。 铁锹往那坨东西上又拨了两下。 没有骨头。 没有衣物残片。 没有头发。 什么都没有。 就是一坨纯粹的、巨大的、散发着化学武器级别恶臭的粑粑。 顾真转过身,对着身后捂鼻干呕的众人摊了摊手。 “不是人。” “啥?”二柱子从树后面探出半个脑袋。 “我看像是哪头跑散的牲口,吃了烂东西在这儿拉的。”顾真面不改色,“量是大了点,估摸是牛。” “牛?”麻子李吐完了直起身,将信将疑地远瞅了一眼那坨黑色物体,“什么牛能拉这么大一坨?还这么臭?” “谁知道呢。”顾真耸肩,“反正不是人。” 王德贵走近到能忍受的最大距离,看了两眼,皱着眉确认了一下。 确实不是人体残骸。没有任何人体组织的痕迹。 “行了。”王德贵挥了挥手,嗓子都被熏哑了,“不是人就好。继续往北搜,这片不用再翻了。” 没有人反对这个决定。 所有人几乎是逃命一样撤出了芦苇荡东南角那片区域。 搜查队又折腾了一个多时辰,水库周边翻了个底朝天,连烂泥潭里的枯木桩子都捅了几遍。 什么都没找到。 太阳偏西的时候,三路搜查队在村口汇合。后山组和河滩组同样一无所获。 王德贵站在碾盘上,脸色难看得像锅底。 “搜了一天,人没找着。”他声音沉重,“明天继续搜,这事我得上报公社。” 人群散去。 顾真扛着铁锹往水库方向走,跟几个相熟的村民打了招呼。 “顾真啊,”麻子李追上来,脸上还残留着方才反胃的青白,“你住那水库边上,晚上睡觉小心着点,万一那个知青真是被什么东西给叼走了……” “放心。”顾真拍了拍他肩膀,“我院墙两米高,门是实木加铁闩的。” 麻子李“嘿嘿”笑了两声,摆手走了。 顾真独自走上堤坝。 夕阳把水库面染成暗红色,结了碎冰的水面折射出零星冷光。 芦苇荡在晚风中沙作响,跟往常没有任何区别。 那片被他“作案”的土地,经过今天几十号人的踩踏翻找,已经彻底面目全非。 就算以后有人旧事重提,这片区域唯一留下的记忆也只有一坨臭得能熏死野狗的“牛屎”。 顾真推开自家院门。 顾玲正蹲在灶台边烧火热粥,听见动静抬头看他。 “哥,找到那个知青了没?” “没有。” 顾玲“哦”了一声,舀了碗粥递过来。 顾真接过碗,喝了一口。 粥里掺着三滴灵泉水的清甜味,被杂粮的粗糙完全盖住了。 院外,北风呜咽。 整个水库片区,干净净。 然而在遥远的京城…… 付家。 “什么?我儿失踪了?!” 慕容葵正拿着一份加急电报,脸色铁青。 第104章 军长夫人 付计影失踪第七天。 一辆墨绿色北京212吉普车碾着冻硬的土路,轰隆隆开进了红旗大队。 这年头,整个公社加一块儿也凑不出三辆吉普车。 村口晒太阳的老太太们看见那车头上的军用牌照,拄着拐杖愣在原地,嘴里嚼的花生米都忘了咽。 车还没停稳,后座的门就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一只穿黑皮鞋的脚踩上冻土地面。 女人四十来岁,深藏青的确良翻领衬衣,外搭灰蓝涤卡西式短外套,深色毛料直筒长裤——这一身行头在京城干部大院里不算扎眼,但搁在这穷乡僻壤,跟天外来客没什么区别。 她头发烫过,微卷,打理得一丝不苟。 左手腕上一块精致的女式机械表,表盘反射着冬日惨白的光。 慕容葵站在泥巴路中间,目光扫过低矮的土坯房、墙上褪色的标语、以及围过来看热闹的村民,嘴角往下压了压。 “这就是红旗大队?” 她身后跟着下来两个男人。 一个穿四个兜干部装的中年人,是县革委会派来陪同的联络员小周。 另一个板寸头、腰板笔挺的年轻人,一看就是当兵的底子。 顾真蹲在自家院墙上抹泥灰。 他没凑热闹,但“活地图”的监控范围覆盖了半个村子。 脑海里的画面清清楚楚,那辆吉普车,那个女人,那张脸。 手里的泥瓦刀顿了一下。 前世。 他见过这张脸。 白月遥死后第十天,省城来了一拨人,说是走程序“配合调查”。 领头的就是这个女人。 她当时站在大队部门口,跟今天一样的姿态,一样的眼神,看谁都像在看脚底的泥。 前世那桩案子,省城高层彻查,最终凶手成谜。 顾真一直以为是当年技术太落后、证据链断了。 但现在,看着慕容葵那张脸,看着她身后那个明显是警卫员的板寸头。 一切都通了。 不是查不到凶手。 是有人把痕迹擦干净了。 顾真手里的泥瓦刀缓缓放下,眼底的温度降到了冰点以下。 亲妈给杀人犯儿子善后。 好一个慈母心肠。 —— 大队部。 王德贵接到公社提前打来的电话,换了件干净中山装,把桌上的搪瓷缸子擦了两遍。 他知道要来大人物了。 失踪知青的家属。 级别高得离谱。 门被推开的时候,王德贵站起身,脸上堆着笑想迎上去。 慕容葵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在屋里唯一一把带扶手的椅子上坐下。那是王德贵平时自己坐的位子。 “你就是这里的支书?” “是,我——” “我儿子呢?” 王德贵的笑僵在脸上。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放低了两度:“同志,这事我们……全村搜了三天,把水库、后山、河滩全翻了个底朝天了。” “翻了个底朝天?”慕容葵打断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刀片,“翻了个底朝天,活人能凭空消失?” 王德贵嘴唇动了动,没敢接话。 慕容葵从口袋里掏出一条素色细纱方巾,不紧不慢地擦了擦坐椅的扶手。那动作像是在擦什么脏东西。 “我丈夫在南疆带兵,我一个人从京城坐了两天两夜火车过来。”她终于抬眼看向王德贵,“这里归你管是吧?” “是。” “知青的安全归你管是吧?” “……是。” “那我儿子失踪了,你是不是该给我一个交代?” 王德贵六十岁了,当了二十年支书,从没在谁面前这么手足无措过。 他搓着手站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像个犯了错的学生。 “同志,我们确实尽力了……民兵、社员、连隔壁李家村的人都借来帮忙搜——” “尽力了?” 慕容葵站起来,比王德贵矮半个头,但气场压得老支书往后退了半步,“一个活生生的大小伙子,在你眼皮子底下没了,你跟我说尽力了?” 她向前迈了一步。 “我来之前了解过了,你们这个大队,半年前出过打死前妻的恶性案件,上个月又出了姚家天那档子事,乱成一锅粥。我儿子在这种地方,你们是怎么保障他安全的?” 王德贵脸涨得紫红,喉结上下滚了三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 搜了。 真搜了。 几十号人,翻了三天,连水库底下的烂泥都用竹竿捅过了。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他比谁都急。 但这话在人家面前,就是放屁。 “管理不善,监护失职。” 慕容葵一字一句,像在宣判,“我不管你们大队以前是什么风气,从今天起,我会请公社革委会和县里联合调查组彻查此事,在查清楚之前——” 她看了一眼联络员小周。 小周会意,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打印好的文件递过去。 “你的工作暂由公社统一接管。” 王德贵接过那张纸,手指颤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两秒。 嘴唇抿成一条线,什么都没说,把纸折好放在桌角。 慕容葵不再理他,转身对小周吩咐:“把知青点所有人的名册和排班表调来,再把我儿子的宿舍封了,任何人不准进出。” 她走到门口,回头最后看了王德贵一眼。 “王支书,我不是来找麻烦的,但我儿子要是少一根头发,这个村子里的每一个人,都别想过安生日子。” 门在身后合上。 王德贵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大队部里,攥着搪瓷缸子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缸子里的茶水凉透了,他也没喝一口。 —— 院墙上。 顾真收回监控视线,跳下墙头。 脑海里回放着刚才大队部里的每一个画面,每一句对话。 没错,现在的“现实映射”的活地图出能让顾真听到声音了。 虽然顾真也不知道是升级了“坐标投影”功能还是因为喝了灵泉强化了身体。 总之就是能听到声音了。 根据目前顾真利用“空间映射”能力圈出了这个圈内锁听到的信息,再根据前世的记忆进行着比对推演。 顾真认为前世白月遥死后,就是这个女人带着军方关系进村,以“彻查真相”为名,把所有指向她儿子的痕迹一根根拔干净。 换了新衣服来的。 证据没了。 口供改了。 基层干部被压得喘不上气,谁敢往军长公子头上泼脏水? 最后案子就这么烂在了泥里。 白月遥含冤而死,王德贵被撤了职。 顾真深知这一切不能让它重演。 虽然这一世付计影已经死了,尸骨无存。 但慕容葵的到来,依然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刀。 顾真在大队部门口看着慕容葵正从大队部门口走出来,步子不急不缓,朝吉普车的方向走去。 顾真眼神锁定她。 三秒。 意念沉入。 视网膜上跳出一行淡蓝色的提示: 【投影标记完成】 从这一刻起,这个女人走到哪,他就能看到哪。 她跟谁说话,见谁的面,翻什么东西,打什么电话——全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第105章 变天 搜查是第二天清晨开始的。 天还没亮透,大队部的铁钟就被敲响了。 不是生产队上工的节奏,是那种急促的、带着金属味的连敲——“当当”,一声紧似一声,整个村子都被震醒了。 大队部门口,那辆墨绿色212吉普还停着。 旁边多了一辆解放牌卡车,车斗里跳下来七八个穿蓝灰制服的人,腰间别着电棍,脸上没什么表情,呵出的白气被冷风吹散。 领头的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 龙背头梳得一丝不苟,左手拎着个黑色人造革公文包,右手插在中山装口袋里,站在卡车旁不动,目光像两把刀子,将围拢过来的村民一个扫过去。 周淮名。 慕容葵的副手。 前世在白月遥案中负责“清理现场”的那条恶犬。 铁钟声刚停,他已经站在了碾盘上。 “全体社员注意。”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楚,像钉子往耳朵里钻。 “经公社革委会批准,即日起红旗大队进入特别搜查期。所有冬歇劳动、水利修缮一律暂停。十八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男性社员,分组配合搜山。”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人群。 “不到者,按妨碍公务论处。” 底下一片死寂。 腊月天,滴水成冰,让人顶着刺骨寒风满山满野地跑? 人群最后头,有人小声嘟囔了一句:“凭啥啊……” 周淮名的目光没有去找那个声音。 他只是微偏了下头,像是没听清。 然后开口:“谁?站出来。” 语气很平,甚至带着点笑意。 但那股笑意落在冬天的空气里,比北风还冷。 没人动。 连咳嗽声都消失了。 周淮名也不追究,合上公文包,嘴角勾了一下。 “很好。半小时后,碾盘集合。” 他从碾盘上跳下来,皮鞋踩在冻硬的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迟到的,自己去公社说清楚。” 人群散了。 顾真混在社员堆里,缩着脖子,跟旁边所有被冻得哆嗦嗦的人没有任何区别。 他甚至故意打了个寒颤,搓了搓手,嘴里嘟囔了句“真他妈冷”。 半小时后,碾盘前乌压压站了一片人。 搜查从水库片区开始。 和前几天村民自发搜查不同,这回是带着编制来的。 八个穿制服的分成两组,每组带十五到二十个社员,一字排开,间隔两米,从水库堤坝北端开始往南推进。 竹竿、铁锹、甚至还有两条训练过的土狗。 顾真被分在东侧组,手里攥着铁锹,跟在麻子李后头。 “顾真啊,”麻子李回头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你说这知青……真能在这片找着?” “不知道。”顾真摇头,表情跟所有茫然的村民一样。 “我住水库边上这么久,晚上连个动静都没听见过。” “那可邪了。”麻子李缩了缩脖子,不再说话。 芦苇荡被翻了第二遍。 冻硬的烂泥被铁锹翻起来,露出底下黑色的胶土。 没有人注意到,顾真每一铲下去的位置都经过精确计算——专挑那些确认干净的区域翻。 偶尔有人翻到前几天那坨“臭得要命的牛屎”残留的位置,捂着鼻子骂两声,绕过去了。 整个上午,什么都没找到。 --- 下午。 搜查队回到村子里开始挨家挨户入户。 顾真远看见两个穿制服的往水库方向走,心里头“咯噔”一下。 不是紧张。 是进入了状态。 他加快脚步,比那两人早半步回到自家院门口。推开门,冲里屋喊了一嗓子: “玲子,有人来查看,别怕。” 顾玲从炕上探出半个脑袋,脸色一白。 “哥——” “没事。”顾真朝她摆手,“坐炕上别动,啥也别说。” 话刚落,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两个穿蓝灰制服的人走进来,目光先扫了一圈院子。 为首那个三十来岁,国字脸,腰间电棍的皮套被磨得发亮。 他的视线在院墙上停了一下——两米高的青石墙,在这破村子里确实扎眼。 然后落在了压水井上。 顾真的背微弓了一分。 国字脸走过去,蹲下来,手掌摸了一把井管接口处的焊缝。 “这井,哪来的?” 顾真往前凑了半步,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怯意和讨好。 “是……王支书帮忙找的废管子,我自己埋的。我跟妹两个住这儿,冬天河面结冰挑水太远……” 国字脸没抬头,手指又在井管上摸了两下。 顾真的心跳稳如磐石,但脸上适时地露出了一丝紧张。 三秒。 国字脸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铁锈灰,朝同伴摆了下头。 没说话。 两人进了屋。 灶台被翻了,锅碗掀开看了看底。 铺盖被掀起来抖了两下。 院角新砌的旱厕也没放过,铁棍伸进去捅了一圈。 顾玲缩在炕角,十指攥得骨节发白,牙齿咬着下唇一声不吭。 顾真站在院子里,双手垂在身侧,肩膀微微佝偻,活像一只被吓到的鹌鹑。 “同志……我家就兄妹两个,啥也没有。” 他声音小,带着颤。 搜查的人把炕沿底下也用电棍杆子捅了一遍,确认什么都没有后,直起腰。 国字脸最后看了一眼这间空荡荡的茅屋,又看了一眼炕上缩成一团的小女孩。 摆了摆手。 搜查人员才走了。 院门合上的声音传来,顾真垂着的肩膀没有立刻直起来。 他等了整十个呼吸。 确认脚步声远了,才缓缓抬起头。 露出了冷笑。 --- 入夜。 灶膛里的火烧得很旺,顾玲趴在炕桌上练字,偶尔抬头看哥一眼,确认人还在才安心低头。 顾真靠在墙根,闭着眼,像是在打盹。 实际上,他的意识早已沉了下去。 挂在慕容葵身上的投影标记被激活的瞬间,画面涌进脑海,清晰得连慕容葵鬓角没压住的那根碎发都看得一清二楚。 紧接着声音也来了。 周淮名略带沙哑的嗓音,搪瓷杯碰桌面的闷响,窗外夜风拍打窗纸的细碎声。 大队部被临时改成了指挥所。 慕容葵坐在王德贵原来的位置上,面前摊着一张红旗大队的地形图,四角压着茶杯和镇纸。 周淮名站在她右手边,公文包搁在桌角,手里捏着一支钢笔,正在汇报。 “……水库、后山、河滩全部过了一遍,没有。连隔壁李家村的边界也协调搜过了,什么也没找到。” 慕容葵没说话。 周淮名继续,语速不快不慢:“知青点的人逐个问了,口供高度一致,最后见到付同志是七天前的傍晚收工时间,之后没人看见他出门。” “废物。” 慕容葵的声音很轻。 但她手里那只搪瓷茶杯被攥着,指节白得吓人。 “一群废物。” “啪——” 茶杯被砸在地上,应声而碎。 半杯残茶飞溅出来,溅了周淮名半条裤腿。 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慕容葵站起来,走到窗前。 背对着周淮名,右手撑在窗框上,看着外头黑漆漆的夜。 沉默了足有十几秒。 “军区那边来了电话。”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老付的意思是……不能拖。” 周淮名没接话。 他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十天。” 慕容葵转过身。 冬夜的冷光从窗纸缝隙漏进来,照在她脸上,映出眼底深处那层薄薄的焦躁。 “最多半个月,再没有结果……上面会换人来查。” 她看着周淮名。 “换人来查意味着什么,你比我清楚。” 周淮名点了点头:“明白。” “加大力度,搜查范围扩到周边三个大队。” 慕容葵走回桌前坐下,声音恢复了之前那种冷硬的平稳。 “必要时……” 她顿了一下。 “把知青点几个嫌疑最大的,先带走问话。” “带走的标准?” “跟计影走得近的,跟计影有过矛盾的,最近行为反常的。” 慕容葵端起桌上另一只没碎的杯子,吹了杯口的热气。 “全部。” --- 画面断了。 顾真睁开眼。 灶火映在他脸上,明暗不定。 顾玲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趴在炕桌上睡着了,手底下还压着写了一半的拼音本,嘴角沾着一点口水。 顾真看了她一眼,起身把薄被拉到她肩膀上。 然后重新靠回墙根。 十天到半个月。 十天。 她丈夫那边顶不住压力。 她自己也扛不住。 只要这段时间里没有任何线索指向自己,慕容葵就会被召回去。 这桩案子会变成一个永远没有答案的悬案。 跟前世一样。 只不过前世,是白月遥死了,慕容葵来擦屁股。 这一世,是付计影死了,慕容葵扑了个空。 顾真嘴角动了一下。 苟住就行。 --- 同一时刻。 大队部外的土路上,夜风刮得枯枝乱晃。 副支书贾仁义端着一只搪瓷缸子,里头泡着红糖水,热气从缸口往上冒,在冷空气里拉成一道白线。 他脚步不快,但方向很明确,指挥所隔壁那间屋子。 周淮名的临时住处。 贾仁义在门口停了一下,用袖子擦了缸口的水渍,又拢了拢头顶稀疏的几根头发,这才抬手敲门。 “笃笃。” “周同志,天冷,喝口热的暖。” 门开了一条缝。 屋里没开大灯,只有桌上一盏煤油灯,暖黄的光照出周淮名半张脸。 他接过缸子,看了贾仁义一眼。 没说谢。 也没关门。 贾仁义的心提了一下,又落回去。 没关门就是让说话的意思。 “贾支书。”周淮名端着缸子往里走了两步,背对着门口。 “哎,在。”贾仁义往门框上靠了靠,半个身子探进屋里,声音自然而然地压低了。 “王德贵平时在村里……威望怎么样?” 这话问得随意。 但贾仁义的眼珠子转了一圈。 嘴角往上翘了翘,那种笑法,像是一条终于闻到肉骨头味儿的野狗。 “威望嘛……那肯定是有的。毕竟干了二十年了,根深蒂固。” 他顿了顿。 声音又压低了一度,几乎贴着门框在说话。 “不过这人吧……有时候太护短了。村里出了那么多乱子,前头姚家的事、李铁栓伤人的事,他都压着不往上报。怕影响自己的考核嘛……” 贾仁义说完,微欠了下身子,等着回应。 周淮名没回头。 端起缸子喝了口红糖水。 “嗯。” 就一个字。 贾仁义等了两秒,没等到下文,识趣地退出门外。 “周同志歇着,有事您随时吩咐。” 门从里面被合上了。 贾仁义站在门口,搓了搓手。 嘴角的笑没收回去。 他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嘴里甚至哼起了小调。 哼的什么听不太清,但那节奏透着股压了二十年终于要出头的得意。 他没注意到。 路边那棵枯死的老槐树底下,黑影里蹲着个人。 旱烟袋的火星子一明一灭,像暗夜里野兽的眼睛。 顾二狼把旱烟袋从嘴里拿下来。 吐了口浓痰,正好落在贾仁义走过的脚印上。 他的目光跟着贾仁义的背影走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收回来。 贾仁义。 这条老狗平时见了王德贵点头哈腰的,今晚居然绕过正主,单独去找上头来的人送红糖水。 而且不是明面上送。 是夜里、偷摸着、单独去的。 顾二狼的细长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他这辈子最擅长的事情就是,看风向。 风往哪边吹,他就往哪边倒。 从来没倒错过。 而现在这股风,吹的方向再清楚不过了。 王德贵……要倒了。 这个在红旗大队盘踞了二十年的老支书,他头上那顶帽子,稳不住了。 而王德贵一倒…… 顾二狼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沾的枯叶碎。 嘴角慢慢往上翘。 越翘越高。 最后变成了一种压都压不住的、从心底涌上来的笑。 王德贵一倒,顾真头上那把最大的伞,就没了。 没有了王德贵护着…… 顾二狼把旱烟袋别回腰间,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脚步不快不慢。 脑子却已经转得飞快。 冷风灌进他敞着的棉袄领口,他浑然不觉。 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得尽快跟那个贾仁义搭上线。 不…… 不只是搭线。 最好能让贾仁义欠自己一个人情。 这年头,天变了,站在新天底下的人,才有资格说话。 而那个住在水库边上的小崽子…… 顾二狼的笑容稍微收敛了些。 虽然王德贵倒台对那小崽子有一定的影响。 但他可没忘小崽子会“化骨水”的邪术呢…… 顾二狼眼睛转了转。 不能亲自撘贾仁义这条线。 得兜个圈子。 不能让这个事情的源头不能落在自己身上。 又想了许久,顾二狼似乎是想到了解决的方法。 随即背着双手哼着小曲,往顾家老宅方向走去…… 第106章 借刀 清晨。 顾真靠在院墙根,闭目。 他沉下意念,激活投影标记。 画面涌入。 大队部改成的临时指挥所里,慕容葵坐在桌后,面前摊着一份名单。 周淮名站在侧面,手指点在纸面上某个名字处。 “……从今天开始,知青点所有人分批带过来,隔离问话。” 周淮名的声音带着惯常的冷硬。 “一个一个来,先从跟计影走得近的开始。问话期间互相不准通气,谁传话就按妨碍调查处理。” 慕容葵没抬头,翻了一页名单。 “那个姓梁的女知青,第一个叫。” “明白。” 周淮名合上笔记本,转身出门。 画面到这里,顾真主动切断了连接。 隔离审问。 付计影已经化成泥了,知青点那帮人谁也说不出什么实质性的东西。 顶多说付计影平时跟谁关系近、最后几天有没有异常。 但这些口供拼不出一条完整线索。 只要自己不跳出来,这就是一潭死水。 慕容葵最多搅半个月,搅不出东西就得撤。 顾真睁开眼,起身进灶房给顾玲热粥。 稳住就行。 --- 公社打办。 苟栋喜坐在办公桌后头,翘着二郎腿,手里捏着半截皱巴巴的烟卷。 桌上摊着一份文件,他看了三遍也没看进去半个字。 上回去红旗大队搜顾真那趟,他这辈子没那么丢过人。 一个泥腿子,当着民兵的面把他怼得哑口无言。 王德贵那老东西更狠,直接拿组织规定压他,逼他当场认了个“程序不当”。 回来之后,公社革委会老吴还打电话问他怎么回事,语气不阴不阳的。 苟栋喜越想越憋气,烟卷在指间碾得变了形。 “苟主任。” 门被敲了两下。 “谁?” “我,顾二狼。红旗大队的。” 苟栋喜愣了一下。 这名字耳熟。上回搜查的时候……对,就是那个写举报信的。 “进来。” 门推开,顾二狼弯着腰走进来,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手里拎着个布包,往桌上一搁。 “苟主任,上回的事给您添麻烦了,心里一直过意不去。路过供销社瞅见有散装茶叶,寻思着给您带一包润嗓子。” 苟栋喜扫了一眼布包,没伸手。 “你来就为这事?” “嗨,顺道。”顾二狼搓着手,一副乡下人进城办事的局促模样,“主要是来盖个章,大房二房分家的文书,得公社这边备个案。” 苟栋喜哼了一声,从抽屉里翻出公章,在顾二狼递上的文书上啪地盖了。 “行了。没别的事就走吧。” 顾二狼没走。 他接过文书叠好揣进怀里,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像是有话想说又不太敢开口。 苟栋喜看了他一眼:“磨蹭什么?” “苟主任……我也不知道该跟您说。”顾二狼压低了声音,往前凑了半步,“我们村这两天来了个大人物,您知道吧?” 苟栋喜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 慕容葵的吉普车开进红旗大队那天,消息就传遍了整个公社。 军区的人来找失踪知青,排场大得吓人。 “嗯,听说了。跟你什么关系?” “跟我没关系,跟您有关系。” 苟栋喜坐直了。 顾二狼凑得更近,声音几乎贴着苟栋喜的耳朵: “那女同志身边带了个姓周的,手段狠得很,整个村子都被翻了个底朝天。但他有个难处,他是外来的,对我们村的底子一点不熟。谁跟谁有仇、谁的屁股底下不干净、哪家的账经不起查……他两眼一抹黑。” 苟栋喜的手指停在烟卷上,没再动。 顾二狼继续:“这种时候,谁要是能搭上这条线,帮人家递点底下的情况……苟主任,您是明白人,我就不把话说太透了。” 苟栋喜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不蠢。 “分管整风的领导身边人缺情报来源”,这话翻译一下就是谁能当带路党,谁就能借这股东风往上爬一截。 但他也不傻。 “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苟栋喜眯起眼睛,“你想让我去搭线?” “我哪有那个资格。”顾二狼摆手笑,“我一个种地的,连公社大门朝哪开都搞不清。” 他顿了顿,像是随口提了一嘴: “不过……苟主任您上回不是去我们村搜过一次嘛,那回让您折面子的人是谁来着?” 苟栋喜的脸沉了。 王德贵。 “那老东西当了二十年支书,手伸得老长。” 顾二狼的声音不急不缓,像在拉家常,“村里谁不服他?偏偏有一个人,在他底下趴了二十年没翻过身,肚子里攒了一肚子苦水。” “谁?” “贾仁义,副支书。” 苟栋喜的手指开始有节奏地敲桌面。 “这人我认识,去年冬训班一块儿喝过酒。” “那就对了。”顾二狼直起身子,脸上的笑容收了,换了一副推心置腹的表情。 “贾仁义最清楚王德贵这些年捂了多少盖子,前阵子姚家的案子、李铁栓的事、知青管理松散……桩件件都是他亲眼看着王德贵压下来的。” 苟栋喜没吭声,但眼珠子在转。 顾二狼后退一步,双手拢在袖子里,恢复了那副老实巴交的姿态。 “我该说的说完了,苟主任是体制里的人,比我看得远,这趟浑水我一个庄稼汉蹚不了,可您不一样。” 他朝门口退了两步,弯腰点了个头。 “茶叶您留着喝,我先走了,不耽误您办公。” 门合上了。 办公室里只剩苟栋喜一个人。 他把那半截烟卷塞进嘴里,摸出火柴点上。 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桌面上散成一片。 贾仁义。 王德贵。 慕容葵。 周淮名。 这几个名字在苟栋喜脑子里转了五六圈。 上回他去红旗大队,被王德贵当着村民的面打回来。 那老东西甚至拿胸口拍板替顾真作保,摆明了不给他苟栋喜半分面子。 现在好了。 知青失踪。 军区的人亲自下来追责。 这老东西的位子本来就坐不稳了。 如果这时候再有人从内部捅他一刀…… 苟栋喜把烟头在桌沿上碾灭,站起身。 他走到窗边,看着顾二狼的背影消失在公社大院门口。 这老农民说得对。 这是个机会。 不,这是他苟栋喜的机会。 上次的仇,王德贵那张老脸,顾真那个嚣张的小杂种…… 苟栋喜转身,扯了张信纸,用钢笔在上面写了个地址和时间。 然后把门拉开,冲外头喊了一嗓子。 “焕犀!” 走廊里的牛焕犀跑过来:“主任。” 苟栋喜把折好的纸条塞进他手心,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 “去红旗大队,找副支书贾仁义,把这个给他。” 牛焕犀点头要走。 “等。”苟栋喜攥住他胳膊,“别让任何人看见。天黑了再去。” “明白。” 牛焕犀走了。 苟栋喜站在门口,掏出那包顾二狼留下的茶叶,拆开闻了闻。 还行。 他把茶叶搁进抽屉,嘴角翘了起来。 公社院外的土路上,顾二狼背着手慢悠悠往回走。 冬日的阳光稀薄地照在他脸上,把那双细长的眼睛照得亮堂堂的。 他没回头。 但嘴角的弧度一直没落下来。 第107章 一纸材料 夜深。 公社打办的办公楼只亮着一扇窗。 苟栋喜坐在桌后,煤油灯芯挑得很高,桌上摆着两只搪瓷缸子。一只泡着茶叶,一只空着。 门外响了三下。 “进。” 贾仁义推门进来,先把门关严,又把木插销插上。 他身上的干部棉袄沾着夜霜,脚上解放鞋带了一路泥。他没急着坐,站在门边笑了笑。 “苟主任,这么晚找我,有事?” 苟栋喜没接这句,手指敲了敲桌面。 “贾副支书。” “哎。” “你这辈子,想不想把那个‘副’字摘了?” 贾仁义脸上的笑停住了。 他抬眼看着苟栋喜,喉咙动了动。 “苟主任,这话可不能乱说。” “屋里就咱俩,怕什么。”苟栋喜端起茶缸,吹开浮叶,“王德贵在红旗大队坐了这么多年,可谓是树大根深啊。可现在知青失踪,军区家属亲自下来,周同志正愁摸不清村里的底。” “你在王德贵手底下干了这么多年,谁的底子脏,谁的账不干净,谁办事有毛病,你比谁都清楚。” 贾仁义没吭声。 苟栋喜把茶缸放下。 “我能在周同志面前,让你的话更有说服力。” “不过,你也得帮我个忙。” “你……有没有王德贵失职的材料?” 屋里静了片刻。 贾仁义走到桌前,从棉袄内兜掏出一个旧布包。 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本边角卷起的硬皮本子。 纸页发黄,密密麻麻记着字。 苟栋喜伸手翻了两页,眉头慢慢抬起来。 贾仁义压低声音。 “我这些年当副手,没别的本事,记性还行,王德贵办过的事,我都留着。” 他伸出手指指着材料上的其中一条。 “姚家天带保卫科的人去水库抓顾真,王德贵带着社员拦了,还说没拘捕证就不许进门。” 苟栋喜拿出了自己的本子,钢笔在纸上快速记下。 “阻挠保卫部门调查。” 贾仁义又道:“上回您带人去搜顾真家,王德贵也拦着,非说要村支书见证,还拿规定压人,最后您的人空着手走了。” 苟栋喜的脸肉抖了一下。 继续写着。 “阻挠专项检查,包庇重点对象。” 贾仁义眼神亮了些,继续往下说。 “还有水库边那间公屋,那是大队的房子,他没开会,没记账,直接让顾真兄妹住了。” “擅自处置集体房产。”苟栋喜写得更快,“照顾私人关系,破坏集体分配。” “顾真一个穷小子,半个月拿出两百多块钱,王德贵不但没往上报,还当着那么多人替他担保,说那钱干净。” “来路不明的大额钱款。” 苟栋喜抬起头,眼中有了光。 “这个好。” 贾仁义搓了搓手,声音更低。 “顾家大房二房先前闹过好几回,砍人、断腿、堵门,还有李铁栓带人上水库讹钱,王德贵每次都在村里和稀泥,没往公社报过。” “长期瞒报矛盾,放任治安隐患。” 苟栋喜合上本子,手掌压在封皮上。 “贾副支书,你这本账,不错呀。” 贾仁义干笑一声。 “我也是怕村里出乱子,平常多记一笔。” “你怕不怕乱子不重要。” 苟栋喜抬手点了点桌上的本子。 “重要的是,这些事单拎出来,王德贵都能解释,姚家天无证抓人,他挡了,能说守规矩,搜顾真家没搜出东西,他拦了,也能说按程序。” “可要是把它们串在一起呢?” 苟栋喜往前探了探身子。 “一个大队支书,几次三番替同一个人出头,不给上级查,不让保卫科抓,还替一笔说不清的钱担保,最后又把集体房子塞给那对兄妹。” “这叫什么?” 贾仁义望着他。 苟栋喜一字一句地说: “长期包庇。” “重点对象。” “阻挠上级调查。” 贾仁义手指搭在裤缝上,轻轻抠了两下。 他知道王德贵有些事办得没错。 姚家天没批文,苟栋喜没证据,王德贵拦人,本就是该拦。 可纸上的字换一换,事情的味道就全变了。 苟栋喜看出他的迟疑,咧嘴笑了。 “老贾,别跟我说你舍不得。” “王德贵坐着,红旗大队永远轮不到你说话,现在机会摆在眼前,你不拿,别人就拿。” 贾仁义沉默良久,抬头时,眼里的犹豫已经没了。 “材料我能写。” “可光靠几张纸,周同志能信?” “所以才叫你来。”苟栋喜靠回椅背,“纸要有,人证也要有。” “你挑些对王德贵有怨气的社员,让他们按手印、说事实,谁家被他压过事,谁觉得他办事偏心,谁跟顾真有账,都能写。” “别叫他们胡编。” “只要把自己见过的、听过的,一条条摆出来。” 贾仁义听明白了。 王德贵当了二十年支书,不可能让所有人满意。 从前那些不敢说出口的埋怨,如今只要有人递张纸、搭个台,就会变成一根根压在王德贵头上的稻草。 苟栋喜把钢笔推过去。 “材料你写,签名你找。” “我负责定性,送到周淮名手里。” “知青失踪这把火正烧着,周同志想找人担责,慕容同志想给军区一个交代,王德贵这顶帽子,保不住多久。” 贾仁义没立刻去拿钢笔。 “苟主任,我要是按您说的办了,王德贵真下来了,红旗大队怎么办?” 苟栋喜眯眼看他。 “你想怎么办?” 贾仁义吸了口气。 “我愿意替组织分忧。” “好。” 苟栋喜笑出了声。 “这才是副支书该有的觉悟。” 他站起身,走到贾仁义旁边,拍了拍他的肩。 “你上去以后,红旗大队的民兵、巡查、打办清查,优先跟我公社打办配合。” “我要查人,你出人。” “我要进村,你开门。” “村里的消息,先到我这儿。” 贾仁义只停了一下,便点头。 “该配合的,红旗大队一定配合。” “不是一定。”苟栋喜盯着他,“是优先。” 贾仁义弯下腰。 “优先配合苟主任。” 苟栋喜满意了。 他将那本旧账推回去。 “今晚把第一份写出来,明天晌午前交给我。” “写得狠一点,懂了吗?” 贾仁义把本子塞回怀里,连声应下,拉开门走进寒夜。 —— 公社外的土路黑得看不清石头。 顾二狼没进公社,也没露面。 他蹲在路边一堆枯柴后,烟袋锅子早就熄了,眼睛却一直盯着那栋办公楼。 过了许久,贾仁义从里面出来。 那人走得比来时快,怀里夹着本子,脚下沾了泥也顾不上拍。 顾二狼看着他的背影拐上回村的小路,嘴角慢慢翘起。 鱼咬钩了。 贾仁义回到家,没惊动熟睡的婆娘。 他点亮煤油灯,铺开一张方格信纸。 钢笔尖在纸上悬了片刻,终于落下。 纸页最上方,一行字写得又黑又重。 《关于王德贵长期包庇重点对象顾真的情况说明》 第108章 线头 时间回到当日中午,大队部的煤炉烧得发闷。 周淮名坐在桌后,手边摆着知青点的名册、排班簿和几页空白口供纸。 窗外站着两名民兵,门口还守着一个穿蓝灰制服的人。 知青被分开带来,前后隔着两间屋,谁也不准交头接耳。 “梁艳云。” 梁艳云被叫进来时,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痕。她一进门就盯着周淮名,手攥着衣角。 “周同志,付哥真找不着了吗?” 周淮名没回答,钢笔在纸上写下她的名字。 “你最后一次见付计影,是什么时候?” “我记不清了。”梁艳云抿着嘴,“这几天我一直在找他。他屋里铺盖没动,牙刷也是干的。他从来不会一句话不说就走。” “记不清?” 周淮名抬起眼。 “付计影失踪,知情不报,和故意隐瞒,是两回事。你想好了再说。” 梁艳云脸上的血色退了些。 她低下头,鞋尖在地上蹭来蹭去。 脑子里闪过付计影送给白月遥的那包红糖,闪过那碗白面条卧鸡蛋,也闪过白月遥拎着包袱往水库走时那副清高样子。 凭什么? 付哥对谁都客气,偏偏对白月遥不一样。 梁艳云咬了咬牙。 “他……他之前总给白月遥送东西。” 周淮名笔尖停住。 “送过什么?” “红糖,烤红薯,还有复习资料。” 梁艳云说得快了些,“白月遥胃不好,他还专门端过白面条给她,她不领情,转头就往水库跑。” “水库有什么?” 梁艳云抬头:“顾真家。” 屋里静了一下。 周淮名没有立刻写,只把钢笔横在纸上。 “说清楚。” “白月遥给顾真的妹妹补课,后来干脆搬去顾真家住了三天。”梁艳云眼里压着一股酸气,“付哥那几天总问我,她什么时候去水库,什么时候回来,顾真在不在家。” “他为什么问你?” “我和她住一间屋,谁都看得出来。” 梁艳云说完,又马上补了一句。 “我不是说付哥会害她,他就是……就是太在意白月遥了。” 周淮名盯着她。 “白月遥住进顾真家后,付计影做过什么?” “我不知道。” “你仔细想想。” 梁艳云的肩膀缩了一下。 她想起那天夜里,付计影的屋子一直没有亮灯。 她在院里等了很久,想找他问问白月遥的事,门却锁着。 第二天再看,屋里还是老样子,人已经没影了。 “白月遥搬去水库后的第三天,付哥就没再回宿舍。” “失踪前一晚呢?” “也没回来。” 梁艳云急忙道:“我半夜还去过他屋门口,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我当时以为他去公社办事了,没敢乱问。” 周淮名把这几句话逐字写下。 写完后,他把口供推过去。 “看一遍,没问题就按手印。” 梁艳云看着纸上的字,心里忽然发慌。 她本来只想让人知道,白月遥没那么干净。可那些话落到纸上,水库、顾真、失踪,全被连到了一处。 “周同志。”她小声问,“付哥不会真去水库了吧?” 周淮名抬手示意她闭嘴。 梁艳云不敢再问,按下手印,被人带了出去。 门一关,周淮名拿起那份口供,走进隔壁屋。 慕容葵坐在窗边,手里捏着那块素色方巾。 桌上摆着付计影的知青登记表,旁边压着一只女士机械表。 周淮名将口供放到她面前。 “梁艳云的说法已经核过,白月遥和顾真兄妹有来往,白月遥住进水库三天后,付计影失踪。” 慕容葵没有碰那张纸。 “还有呢?” “付计影多次打听白月遥去水库的时间,也问过顾真在不在家。” 慕容葵的手停在桌沿。 她比谁都清楚儿子的习惯。 计影从来不是一时兴起。 他盯上一个人,会先靠近,再试探,再摸清对方什么时候落单,身边有没有人。 以前那些事,她替他收过尾,也替他把不该留下的话压过。 可这次,儿子没有回来。 慕容葵拿起口供,一行一行看完,脸上没有多余表情。 “梁艳云的话,有人能证明吗?” “其余知青都问过了。”周淮名道,“有人见过付计影给白月遥送东西,也有人听过他问白月遥的去向。但没人知道他最后去了哪。” “把人带进来。”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知青点的人被一个接一个叫进屋。 有人说,付计影总在打水的时候等白月遥。 有人说,白月遥被梁艳云挤兑时,付计影从不替她说话,只站在远处看。 还有人说,他问过好几次水库那边的路,问水库那边住着谁,为什么白月遥会经常过去。 问到最后,所有口供都指向同一件事。 付计影对白月遥格外关注。 仅此而已。 没有人见过他离开知青点。 没有人见过他去水库。 周淮名回到屋里,将新口供摆成一摞。 “夫人,线索到白月遥这里了。” 慕容葵盯着那几张纸,眼底压着一层冷意。 她抬起头。 “计影若是去找白月遥,水库那边一定有人见过什么。” 周淮名问:“要不要把住在水库的顾家兄妹先带来?” “不急。” 慕容葵将梁艳云那份口供抽出来,指着上面的几处字。 “这些词,改掉。” 周淮名看了一眼。 “‘盯着白月遥’、‘总问她去向’、‘守在知青点外’。” “全部改成私人接触。” 周淮名抬头:“夫人?” 慕容葵的声音很平。 “计影是下乡知青,不是街头混子,材料里不准出现纠缠女知青,也不准出现任何引人乱想的话。” “明白。” “白月遥搬去水库,是她自己的选择,计影若真去过,也只能写成私下找人。” 周淮名接过口供,点头。 “我会让他们重按手印。” 慕容葵靠回椅背,望着窗外被雪光照白的村路。 她不在乎白月遥受没受委屈,也不在乎顾真兄妹过得如何。 她只要知道,计影最后去了哪里。 水库。 白月遥。 这三个名字,被她在心里过了一遍。 —— 水库边,顾真正蹲在院子里劈木料。 斧头落下,木头裂成两半。 他的意识却停在慕容葵的投影里。 从周淮名开口汇报那刻起,他就听得一清二楚。 打听白月遥去过水库。 知道白月遥在这里住过三天。 这些事单独拿出来,都算不得证据。 可落在慕容葵这的军方关系的人手里…… 她会遵守规则办事吗? 调查已经不再围着付计影打转。 顾真知道调查已经转到了白月遥身上。 新的危机已经到来。 大队部里,慕容葵冷声下令:“把白月遥单独带来,任何人不准陪同。” 第109章 危机 大队部的门一关,屋里的冷气便像压了下来。 白月遥坐在木凳上,双手放在膝头。 她的帆布包被人收走,搁在墙角。 门口站着民兵,窗户也只开了一条缝。 周淮名坐在桌后,钢笔尖在口供纸上划过。 “白月遥,十七岁,知青,家庭成分有问题,下乡至今三年。” 他抬起头。 “你和顾真是什么关系?” 白月遥看着他。 “顾真是红旗大队社员,顾玲是他妹妹。我给顾玲补课。” “补课?” 周淮名把钢笔放下,手指敲了敲桌面。 “一个女知青,住进一个未婚男社员家里,一住就是三天。你告诉我,这是补课?” “顾真当时说要去县城买建材。” 白月遥的声音不高,却没有躲。 “他出门后,院里只有我和顾玲,顾玲住炕里侧,我住外侧,白天我给她认字、算数,晚上陪她作伴。” “顾真没在家?” “我没见到他。” 周淮名盯着她,没立刻接话。 “你没见到,还是你替他遮掩?” 白月遥攥紧了衣角。 “我只说我亲眼见过的。” 周淮名笑了一下。 “行,那就说你亲眼见过的。” 他抽出另一张纸,推到她面前。 “顾真请你补课,给多少钱?” “一节课一块钱。” “一个乡下穷小子,出手就是一块钱?” 周淮名身子往前探了些。 “你住他家三天,他又给了你一百块,是不是?” 白月遥的脸白了白。 她没否认。 “是,他说那是我照看顾玲三天的谢礼。” “照看三天,一百块?” 周淮名声音沉下来。 “白月遥,你知道一百块是什么数吗?你一个女知青,收一个未婚男社员这么大一笔钱,还住在他家里。你告诉我,这里面没有别的事?” 白月遥抬起头,眼角那颗泪痣在煤油灯下轻轻一动。 “没有。” “钱呢?” “在我住处。” “你倒是承认得痛快。” “因为事实就是这样。” 白月遥一字一顿地说。 “钱我可以交出来核查,补课是补课,照看顾玲是照看顾玲,顾真没碰过我,也没拿钱逼过我做任何事。” 周淮名脸上的笑淡了。 他见过太多人进这间屋。 有人挨两句吓,便把自己亲爹亲娘都能卖干净。 可眼前这个小姑娘明明怕得肩膀发紧,话却咬得死。 他翻开白月遥的知青档案。 “你父亲的事,档案里记得清楚,你本来就该夹着尾巴做人,现在又和一个来路不明的男社员搅在一起,你觉得组织会怎么看?” 白月遥的手指停了停。 她吸了口气。 “我的家庭问题,组织怎么处理,我都认。” “但我没做过的事,不能因为我的成分不好,就硬扣在我头上。” 周淮名的脸彻底冷下去。 “嘴倒硬。” 他换了个方向。 “付计影认识吗?” 白月遥的呼吸乱了一下。 周淮名一直看着她,没放过这点变化。 “认识,他和我是一个知青点的。” “他去过顾真家?” “去过一次。” “什么时候?” “顾真请我住过去那天。” 白月遥回忆着门外那阵敲门声,掌心慢慢沁出汗。 “他说给我送复习资料,站在门外,顾真没有让他进院。” “你当时在哪?” “里屋。” “你为什么躲进里屋?” 白月遥沉默了片刻。 “我不想见他。” 周淮名的笔尖停住。 “为什么?” “我说不清。” 白月遥抿了抿唇。 “前一阵,我总觉得有人跟着我,下工路上,去水库的路上,回知青点的时候,都觉得背后有人看。” “是付计影?” “我没看见人。” “可你怀疑他。” “我没有证据。” 白月遥抬眼看向周淮名。 “我不能因为害怕,就随口说是他。” 周淮名看着她,眼里多了点不耐。 “白月遥,你最好想清楚,付计影失踪前,对你格外上心,常问你去哪,问顾真在不在家,你又恰好搬到水库住了三天。” “他最后出现的地方,很可能就是顾真家门口。” “而顾真呢?” 周淮名将钢笔重重按在纸上。 “他说去县城买建材,一走三日,谁见过他在县城?谁能证明他这三天没回水库?” 白月遥没说话。 周淮名替她答了。 “没人。” “麻子李只听见他出村时说去县城,那叫一句话,不叫证明。” “你和顾玲,是最后见过付计影的人。” “顾真,是最说不清行踪的人。” 白月遥的脸上没了血色。 她想反驳,却找不到一句能落到实处的话。 她只知道顾真把自己和顾玲留在高墙院里,自己去了县城。 可那三天里,顾真究竟在哪里,她不知道。 周淮名将她的沉默记进纸上。 “顾真和付计影见过面吗?” “见过。” “说了什么?” “付计影拿男女名声说事,顾真让他走。” “顾真威胁过他?” 白月遥立刻摇头。 “顾真只是说,不许他再来骚扰顾玲和我。” “他怎么说的?” “我记不全。” 周淮名盯着她。 白月遥也看着他。 她怕,怕得手心发凉,但她不会把顾真说成杀人凶手,更不会为了洗清自己,把一切都推到一个已经失踪的人身上。 门外响起脚步声。 一名工作人员推门进来,低声道:“周同志,慕容同志请您过去。” 周淮名站起身,收起口供。 临出门前,他回头看了白月遥一眼。 “你好好想,下一次再问,你最好别只会说不知道。” 门重新关上。 白月遥坐在原地,背后的冷汗慢慢浸透了旧棉袄。 隔壁屋。 慕容葵站在窗前,手里捏着素色方巾。 周淮名将口供递过去。 “白月遥没有承认和顾真存在不正当关系,但她确认了几件事。” “计影去过顾真家,见过顾真,顾真离村三天,没有完整证人,白月遥和顾玲,是最后接触过计影的人。” 慕容葵翻着口供,目光停在白月遥提到“被跟踪”的那一段。 她的手指缓缓压住纸角。 别人不懂,她懂。 计影对看中的人,从来不是一时兴起。 送东西,问行踪,盯着对方的恐惧,等对方落单。 白月遥说自己不敢确定跟踪者是谁。 可她刚才坐在隔壁,听见这个名字时的停顿,听见她说“我不想见他”时发紧的声音。 那不是编出来的。 计影确实盯上了她。 慕容葵没有问白月遥这几天受了什么委屈。 她只看着周淮名。 “顾真若是提前发现计影盯上白月遥,会怎么做?” 周淮名想起顾真那座高墙院子,想起那小子面对搜查时的样子。 “他会设防。” “计影若是去了水库?” “顾真有机会截住他。” 慕容葵的脸没有变化。 “你确定是顾真?” 周淮名答道:“我不确定,但现在嫌疑最大的是他。” 慕容葵将口供放回桌上。 眼神阴沉。 “那就把抓来审问,如果反抗,打断他手脚,再抓来审问。” 第110章 反客为主 黄昏的风从水库上卷过来,院墙外的枯草贴着地面跑。 顾真正蹲在灶房门口劈柴。 斧头落下,木柴裂成两半。 脑海里,慕容葵的声音还没散。 “把抓来审问,如果反抗,打断他手脚,再抓来审问。” 顾真把斧头插进木墩,抬头看了一眼院门。 三个人影已经走到墙外。 周淮名走在最前,深藏青中山装扣得严实,身后跟着两名穿蓝灰制服的人,腰间的电棍皮套露在外头。 院门被敲响。 “顾真,出来。” 顾玲正在炕桌上写字,听见动静,手里的铅笔掉在本子上。 “哥,他们又来干什么?” 顾真把斧头拔出来,靠到墙边。 “找我问几句话。” “我跟你一起去。” 顾玲站起身,脸白了一层。 “不行。” 顾真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你先去王爷爷家。” “我不去。”顾玲抓住他衣角,“他们要抓你,我就去大队部喊人。” 顾真看着她。 顾玲嘴唇发抖,手却没松。 “哥,你别又把我一个人丢下。” 顾真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不是丢下你。” 他将声音放得很稳。 “他们找的是我,你留在这儿,只会让他们觉得手里多了一张牌。” 顾玲听不懂什么叫牌。 可她看懂了哥哥眼里的意思。 她在这儿,哥哥就会束手束脚。 顾真从灶台后摸出一只搪瓷缸,往里倒了半缸热水,塞进她手里。 “去王爷爷家,路上别回头。谁跟你说话都别搭理。” “那你呢?” “我去大队部。” 顾真顿了顿。 “你要是真不放心,可以把这个事告诉王爷爷。” 院门外,周淮名又敲了一次。 “顾真,别让我进去请你。” 顾真替顾玲把棉袄领口拢好,打开后门。 “去吧。” 顾玲咬住嘴唇,抱着搪瓷缸跑进了暮色里。 顾真站在原地,等她穿过堤坝,才转身去开院门。 门闩抽开的瞬间,系统提示在他眼前浮现。 【触发任务:半月内摆脱嫌疑。】 【成功奖励:空间升级三选一。】 【失败惩罚:随机失去一项已拥有空间功能。】 顾真的目光停在“随机失去”四个字上。 灵泉、储物、映射、投影标记,任何一项被抽走,都会打乱他现在的盘算。 他抬眼看向周淮名。 “走吧。” 周淮名原本准备好的话卡在了嘴边。 他盯着顾真空着的双手,又扫了一眼院内。 “你妹妹呢?” “去串门了。” “去哪家?” “怎么?我妹妹也成了嫌疑人了?你们在部队里就是这么随便怀疑人的?去哪也要管?” 周淮名的脸沉了沉。 顾真没有反抗,也没有带着妹妹一起去。 这小子看着年纪不大,路却堵得很快。 “带走。” 两名制服人员一左一右站到顾真身侧。 顾真没回头,跟着他们往大队部走。 路上有人从门缝里往外看。 看见周淮名带人押着顾真,谁也不敢出声。 大队部的煤油灯已经点上。 顾真被带进里间,门一关,外头的风声全被挡住。 周淮名坐在桌后,桌上摆着几张口供纸。 “坐。” 顾真没坐。 “问吧。” 周淮名抬手,将第一张纸推到他面前。 “你前些天离村三日,说是去县城买建材。” “对。” “谁能证明你一直在县城?” “没人。” 周淮名抬起头。 顾真答得太快,连半句遮掩都没有。 “也就是说,这三天你随时能回水库。” “能。” “白月遥住在你家三天,这事你承认?” “承认。” “你给了她一百块钱。” “给了。” 周淮名手里的钢笔顿住了。 他审过不少人。 大多数人到了这一步,要么急着撇清,要么拼命解释,生怕纸上多留一个字。 顾真倒好,问一句认一句。 “你知道一百块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你和白月遥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顾真看着他。 “补课关系。” “你当我是三岁孩子?” 周淮名一巴掌拍在桌上。 桌上的煤油灯晃了晃,灯芯拉出一缕黑烟。 顾真没有动。 “你可以不信。” “但她住在我家,是为了陪顾玲,钱是她照看我妹妹的报酬,你们要查,查钱从哪来,查她住哪张炕,都可以。” 周淮名冷笑。 “你倒是会说。” 他拿起另一份口供。 “付计影去过你家院门口,白月遥亲口说的。” “去过。” “他跟你说了什么?” “送资料,问白月遥为什么住我家。” “然后呢?” “我让他走。” “你威胁他了?” “他拿顾玲和白月遥说事,我警告他别再靠近。” 周淮名身体前倾,盯住顾真。 “怎么警告的?” “忘了。” “顾真。” 周淮名的声音压下来。 “付计影最后一次露面,很可能就在水库附近,你离村三日,说不清行踪,白月遥和你妹妹又都在那里。你现在还想装糊涂?” 门边的制服人员往前迈了一步。 顾真看了一眼那人腰间的电棍,忽然笑了。 “周同志。” “既然你们认定付计影是去水库附近失踪的,我也有个问题。” 周淮名皱眉。 “你问。” 顾真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 “付计影为什么要去水库?” 屋里安静下来。 周淮名没立刻回答。 顾真继续道:“他一个男人,在白月遥搬去我家那三天,还趁我不在家去水库那边做什么?” “要知道我家里就只有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孩。” 周淮名的脸色变了。 这句话落下去,审讯的方向就歪了。 从顾真有没有动手,变成了付计影为什么要去水库。 而知青点那些口供里,付计影送红糖、送面条、打听白月遥行踪的事,根本压不住。 顾真看着他,语气平淡。 “你们查过他的动机吗?” “还是只打算找个住得近的人,把案子结了?” “放肆!” 周淮名猛地起身。 “你在教我办案?” 顾真没退。 “我只是替自己问一句。” 周淮名绕过桌子,停在顾真面前。 他的手伸向顾真的衣领。 就在这时,大队部外头传来一阵杂乱脚步声。 “周同志!” 王德贵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 “传唤社员,讯问要留档!没有定罪,更不能动粗!” 周淮名的手停在半空。 门被从外面推开。 王德贵背着手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十来个社员,另一侧还站着几名知青。 白月遥也在人群里。 她脸色发白,却没有躲。 王德贵看向桌上的口供纸。 “周同志,顾真是红旗大队社员。你们要问,可以问。可今天传唤了什么、问了什么、谁在场,都得写清楚。” “人没定罪,谁也不能把他当犯人打。” 周淮名盯着王德贵。 “王支书,你是在妨碍调查?” “我是在守规矩。” 王德贵一步没让。 “你们是来查失踪案,不是来红旗大队抓替罪羊。” 门口的社员没有说话。 可人一多,屋里的气氛就变了。 周淮名再想动手,明天全村都会知道军区来的人在大队部打了这的社员。 他慢慢收回手。 “顾真,你可以走。” “但事情查清前,不准离开红旗大队。” 顾真点头。 “行。” 他从周淮名身边走过,来到王德贵面前。 “王爷爷。” 王德贵看了他一眼,只说了一句。 “先回家。” 顾真跟着人群出了大队部。 屋里只剩周淮名和两名制服人员。 周淮名站在原地,脸色阴沉。 他没抓住顾真,却又一次被王德贵当众拦下。 这笔账,他记住了。 里屋的门开了。 慕容葵从隔壁走出来,手里攥着那条素色方巾。 她刚才一直在听。 “顾真先不用动。” 周淮名低声道:“夫人,他的嫌疑还在。” “嫌疑可以慢慢查。” 慕容葵看着门外王德贵离开的方向。 “这个王德贵,留着碍事。” 她将方巾折好,放回口袋。 “周淮名,先把他拔掉。” 第111章 “副”字要摘了? 第二天刚亮,贾仁义就揣着一只旧布包出了门。 布包贴在胸口,裹了两层粗布,里头压着一叠写得工整整的方格信纸。 最上面那行标题,他昨晚用蘸水笔描了两遍,黑得像刀刻的。 《关于王德贵长期包庇重点对象顾真的情况说明》。 路上没什么人。 贾仁义缩着脖子走得快,鞋底踩进冻泥坑也顾不上抖,一口气赶到公社打办门口时,棉袄领子里已经沁了一圈汗。 办公室里暖和。 苟栋喜盘着腿坐在办公桌后头,搪瓷缸里的茶叶泡得发胖,正拿缸盖子刮浮沫。见贾仁义推门进来,眼皮懒洋洋一抬。 ”写好了?“ ”写好了,苟主任。“ 贾仁义把布包搁在桌沿上,双手推过去,手指尖微打颤。 苟栋喜没急着接。 胖手搁在桌上,拇指慢悠悠摩挲着搪瓷缸的杯壁,像看一条自己投喂了几天的瘦狗,终于叼来了骨头。 ”你可想清楚了。“ 苟栋喜声音不大,尾音拖得慢。 ”这材料一递上去,王德贵翻不了身,你在红旗大队也就没退路了。“ 贾仁义喉结滚了一下。 退路? 他还有退路吗? 这么多年了,他贾仁义在红旗大队当副支书。 副字压在头顶,像个紧箍咒,摘不掉也绕不开。 开会,王德贵坐上首,他坐边角。 分粮、修渠、征工、巡查,王德贵一句话就定了,他连插嘴的份都没有。 社员见了他喊一声”贾副支书“,那个”副“字咬得又轻又快,跟打发叫花子似的。 他不是没想过熬。 可王德贵身子硬朗,六十岁的人了,背还挺得笔直,嗓门比全村谁都大。 照这么熬下去,等王德贵死了,他贾仁义也该进棺材了。 现在呢? 天上掉下来一块肉,热腾腾的,带血的,就搁在嘴边。 不张嘴咬,那才是傻子。 ”苟主任。“ 贾仁义把头压低了半寸,声音放得又轻又稳。 ”我也是为了大队好。“ ”王德贵这些年办事太随性了,顾真那小子闹出多少乱子,砍人、断腿、堵门,他不但不往上报,还一次护着。现在又牵扯上付知青失踪的案子,红旗大队总得有人站出来,把事情跟上面说清楚。“ 苟栋喜这才慢悠悠伸手,把布包拉过来。 解开粗布,抽出信纸。 翻得不快,一页一页的。 第一页——王德贵阻拦保卫科带人进水库抓顾真。 第二页——王德贵拦住公社打办的搜查行动,替顾真强出头。 第三页——水库边公屋没开会、没记账,直接塞给顾真兄妹住。 第四页——顾真短时间内拿出两百多块钱的巨款来路不明,王德贵不但不上报,还当着全村人的面替他担保。 最后几页——顾家砍人、断腿、堵门、李铁栓闹事,林总总五六桩,王德贵全部压在村里,一桩没往公社报过。 苟栋喜翻到最后一页,胖手指在纸角上搓了搓。 嘴角肉往两边一咧。 ”老贾啊。“ ”你这本账,记得够细的。“ 贾仁义搓了搓裤腿上的干泥印子。 ”我在大队干了这么多年,总得为集体留个心。“ ”为集体留心?“苟栋喜歪着脑袋看他,那眼神像在看一只刚学会装乖的老鼠,”还是给自己留后路?“ 贾仁义脸上的褶子僵了一瞬。 苟栋喜把材料合拢,肥厚的手掌压在上面,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 ”行了,别紧张。你把该做的做了,上头不会看不见。“ 贾仁义的喉结上下滚了一圈。 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到只有两人能听见的程度。 ”苟主任,要是王德贵真下了台……红旗大队总不能没人管。“ 他搓了搓手。 ”我年纪是大了点,可队里的账、田、民兵、社员家底,我门儿清。“ ”到时候,还得请苟主任在上面多替我美言两句。“ 苟栋喜端起搪瓷缸,吹了吹浮在面上的碎茶叶。 没急着接话。 让贾仁义在那站了好几秒。 ”王德贵下不下台,不归我定。“苟栋喜抿了口茶,”归周同志定。“ 贾仁义脸上的期待僵了半分。 苟栋喜话锋一转。 ”不过呢,周同志要是问起来,红旗大队谁熟悉队务,谁能配合调查组开展工作,我会实话实说。“ 贾仁义的眼珠子一亮,脑袋连点了好几下。 ”俺一定配合!民兵、巡查、搜查,公社和调查组要用人,我立马安排,一句话的事!“ 苟栋喜放下茶缸,点了点贾仁义。 ”是优先。“ 贾仁义弯了弯腰。 ”对对,是优先配合苟主任。“ 苟栋喜笑了。 脸上的肥肉堆起来,眼睛眯成两道缝。 ”这就对了。“ 他摆手。 ”回吧,这几天别跟王德贵走太近,也别跟村里人多嘴,等消息。“ 贾仁义连应声,退着身子出了门。 …… 贾仁义走后,苟栋喜的笑慢收了。 他把材料重新塞进文件袋,手指在牛皮纸封口上摩挲了两遍。 这趟差,不能让手下跑。 得他亲自送。 军区的人在红旗大队办案,整个公社的干部都在看。 谁能第一个搭上那条线,谁就能借着这阵东风往上蹿一蹿。 苟栋喜站起身,把文件袋夹在腋下,对着窗户整了整领口。 ”走着。“ 他推门出去,朝临时指挥所的方向快步走去。 …… 临时指挥所。 桌上摊着一摞口供。 白月遥的、梁艳云的、知青点其他人的,零散堆了快半尺厚。 周淮名坐在桌后,钢笔横搁在纸上,一只手撑着太阳穴,翻来覆去看着同一页纸。 门被敲响。 ”周同志,我是公社打办苟栋喜。“ 周淮名头都没抬。 ”进。“ 苟栋喜推门进来。 进屋先把门带严,两步走到桌前,文件袋双手递上,身子微前倾,那姿态拿捏得刚好,既不失体面,又透着恰到好处的殷勤。 ”周同志,有份材料,我本不该在您查案的节骨眼上添乱。“ 苟栋喜把文件袋搁到桌角,后退半步。 ”可这份东西牵扯到王德贵跟顾真,我实在压不住了。“ 周淮名的视线这才从口供上移开,落到那只牛皮纸文件袋上。 ”什么材料?“ 苟栋喜不慌不忙地抽出信纸,摊在桌面上。 手指点着标题。 ”红旗大队副支书贾仁义实名反映,王德贵长期包庇重点调查对象顾真。“ 周淮名没接话,拿起信纸扫了两眼。 苟栋喜也不等他问,张口就来。 ”保卫科带人查顾真,他拦了。我们打办接到举报去搜查,他也拦了。两次。“ 他竖起两根手指,怕周淮名看不见似的。 ”顾真一个穷得叮当响的毛头小子,半个月拿出两百多块钱,王德贵不但没往上报,还当着全村人的面拍胸脯替他作保,说那钱干净。“ 周淮名翻着材料,没搭腔。 苟栋喜继续。 ”水库边那间公屋,集体财产,他没开会没记账,直接塞给顾真兄妹住了。“ ”还有——“ 苟栋喜压低了半个调。 ”顾家这半年砍人、断腿、堵门、闹事,一桩接一桩,全村人有目共睹。王德贵愣是一次没往公社报过,全压在村里和稀泥。“ 他停了两秒,看准时机补上最后一刀。 ”周同志,您前两回传唤顾真,王德贵都带着社员堵在门口。“ ”让他继续坐那个位子,后面的调查……难做啊。“ 屋里安静下来。 周淮名把最后一页翻完。 落款处,贾仁义的名字,歪扭扭。 下面还压着几个红泥手印。 周淮名把材料放回桌上,手指在纸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这份材料有多少水分,他心里有数。 王德贵拦人,每次都师出有名,没批文、没证据、守程序。 搁平时,这叫依规办事。 可现在不是平时。 慕容葵要结果。 他得交差。 而王德贵,确实挡在路中间。 真假不重要。 能用,就行。 周淮名抬眼看了苟栋喜一下。 ”苟主任,你觉得这份材料,够停王德贵的职吗?“ 苟栋喜身子往后缩了半寸,摆手。 ”这得组织上定,我一个基层干部哪敢乱说。“ 嘴上推脱着,可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周淮名没理他的客套话。 从桌角抽出一张空白信纸,拔开钢笔帽。 笔尖落纸。 字写得又快又硬。 ”王德贵与重点调查对象顾真关系过密,多次干扰正常调查工作。现决定——调查期间暂停其大队支书日常职务,就地配合调查组问询。“ 顿了顿,笔尖在纸上点了个句号。 ”红旗大队日常巡查、民兵调度、外来人员登记,以及搜查配合事宜——“ 周淮名抬头。 ”暂由……贾副支书代管吧。“ 苟栋喜的嘴角往上咧了咧,又硬生压下去。 ”周同志英明。“ 周淮名将信纸折好,连同那份举报材料一并塞进文件袋,起身扣严了中山装的领口扣子。 ”走吧,去看看我们的红旗大队的王支书。“ 苟栋喜连忙侧身让路,肥胖的身子挤过门框时还不忘回头殷勤地伸手虚引。 周淮名拎着文件袋,步子不快不慢。 皮鞋底踩在夯土地面上,”笃、笃、笃“,每一下都踩得又稳又沉。 苟栋喜跟在后头,小碎步倒腾得飞快,脸上的肥肉随着步伐一颤一颤的…… 第112章 没有批文,也敢摘我的职? 大队部院外,铜锣连响三声。 “当——当——当——” 刚从水渠工地收完冬工的社员还没来得及回家,就被几名民兵拦在院墙外。 锄头、铁锹靠着墙根摆成一排。 十几名知青被单独圈在另一侧,谁也不准靠近大队部正屋。 寒风从院门灌进去,吹得牛皮纸文件袋哗哗作响。 王德贵站在台阶下。 他背着手,中山装最上面的扣子扣得严严实实。 六十岁的人,腰杆依旧挺得笔直。 周淮名站在他对面。 深藏青色的涤卡中山装没有一丝褶皱,大背头梳得油亮。 他一手捏着文件袋,另一只手压着袋口。 苟栋喜落后半步,胖脸上的笑压了又压。 贾仁义则站在人群最前面。他把脖子伸得老长,头上稀疏的几根头发被风吹得乱晃,却顾不上去压。 “王德贵。” 周淮名抽出材料,抖开第一页。 “红旗大队副支书贾仁义实名反映,你多次阻挠保卫部门和公社打办调查,擅自处置集体房屋,还替重点调查对象顾真担保来路不明的大额钱款。” 院墙外顿时响起一片低语。 有人侧过脸看向贾仁义。 也有人把手里的棉帽往下压了压,眼神里多了几分不屑。 王德贵没有看周淮名。 他的目光越过台阶,直接落在贾仁义脸上。 “材料是你写的?” 贾仁义嘴角动了一下。 他先看苟栋喜,又看周淮名。见两人都没拦,才把胸口挺起来。 “王支书,我也是向组织反映情况。” “我没问你为什么写。” 王德贵声音不高,却压住了院里的议论。 “我只问,是不是你写的?” 贾仁义脸上的胡茬抖了抖。 “是。” “行。” 王德贵点了下头。 “敢写,敢认,还算没把脸全丢干净。” 院外有人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 贾仁义脸皮一抽,刚要开口,苟栋喜已经抢先跳了出来。 “王德贵,注意你的态度!” 他挺着肚子跨上半步,胖手指几乎戳到王德贵面前。 “这是正式调查,不是你摆老资格、耍威风的地方!” 王德贵转头看他。 “我在问红旗大队的副支书。” “轮得到你替他答话?” 苟栋喜脸上的肉一下涨红。 “你——” “够了。” 周淮名抬手打断。 他扫了苟栋喜一眼,眼神里已经有了不满。 苟栋喜立刻把迈出去的脚收了回来,连腰都往下塌了半分。 周淮名抖开第二页材料。 “继续听。” “顾真在短时间内拿出二百八十元巨款。你既未上报,也未核查,反而多次动员社员,阻碍上级人员接触顾真。” “如今付计影失踪,顾真又无法说明其中三日的具体行踪。” “在这种情况下,你依旧带人干扰问询,公开为顾真撑腰。” 周淮名抬起眼,锐利的目光从王德贵脸上刮过。 “调查组有理由认定,你与重点对象关系过密,存在长期包庇、妨碍调查的重大嫌疑。” 他将最后一页翻过来,声音陡然拔高。 “从现在起,暂停你红旗大队支书的日常职务!” “你本人留在大队部,接受看押和问询!” 最后几个字落下,院外彻底炸了。 “凭什么停王支书?” “姚家天那回本来就没公社批条,王支书拦得有啥错?” “上次打办翻了半天,连根鸡毛都没翻出来!” “人没找到,咋先拿王支书开刀了?” 几名民兵立刻把硬木棍横在腰前。 “都闭嘴!” “调查组办事,不准吵!” 人群被压下去,可那些看向周淮名的眼神并没有收回。 顾真站在最后方。 他脸上没有惊讶,也没有愤怒,只往正屋门口看了一眼。 慕容葵就站在那里。 她没穿军装,也没有在刚才宣读的调查组名单中露面。 可周淮名每念完一段,都会朝她那边扫上一眼。 和顾真昨夜通过投影标记听到的一模一样。 材料只是幌子。 周淮名他们真正要拆掉的,是挡在顾真兄妹身前的那堵墙。 顾玲紧紧攥着顾真的袖口。 她的手心全是冷汗。 “哥。” “王爷爷会不会被他们抓走?” 顾真没有立刻回答。 他先扫了一眼正屋两侧的民兵,又看了看周淮名手里的文件。 “先看。” 台阶下,王德贵终于把背在身后的手拿了出来。 他没有发火,只抬手指了一下周淮名手里的材料。 “念完了?” 周淮名眯起眼。 “你想说什么?” “调查组查失踪案,我配合。” 王德贵抬起下巴,字字清楚。 “你们要问什么,我可以当着全村人的面答。” “可我是红旗大队党支部书记。” “要暂停我的职务,得有公社党委的意见,得走组织手续。” 他抬手点了点周淮名。 “你是来协查知青失踪案的,不是公社党委书记,也不是县里管组织的人。” “凭你刚写的几张纸,就能摘我的职?” 院子里瞬间安静。 连风吹动屋檐茅草的声音都变得清楚。 苟栋喜抢着喝道: “王德贵,你这是对抗调查!” “少乱扣帽子。” 王德贵看都没看他。 他的眼睛始终盯着周淮名。 “公社党委的意见呢?” “盖章的文书呢?” “哪一级组织决定的,谁签的字?” “拿出来。” 王德贵把胸口一挺。 “只要手续齐,我当场交接工作,多一个字都不说。” “拿不出来,你们就没有权力撤红旗大队的支书!” 院墙外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说得对!” “好!” 后面立刻又有人应声。 民兵回头瞪过去,却只看见一张张被寒风吹红的脸,根本找不到最先开口的人。 周淮名没有说话。 他捏着文件袋的手慢慢收紧,牛皮纸一角被揉出了褶皱。 这份决定,是他今早临时写的。 上面只有调查组的落款,没有公社党委的意见,更没有县委组织部门的批复。 原本拿出来唬住一个乡下大队支书,怎么都够了。 他没想到,王德贵竟敢当着全村人的面,抓着手续一条条问到底。 苟栋喜眼珠转了两圈,贴到周淮名身边。 “周同志。” 他把声音压得很低。 “这老东西就是故意拖延。先把人扣起来,手续回头再补,也是一样的。” “你说谁是老东西?” 王德贵猛地往前迈了一步。 解放鞋踩上石阶,发出一声闷响。 苟栋喜吓得往后缩了半步。 王德贵死死盯住他。 “苟栋喜,你是公社打办主任,不是公社书记。” “你敢不敢转过身,当着全体社员的面,把刚才那句话再说一遍?” “组织手续,可以先抓人,后补?” 苟栋喜张开嘴,脸上的肥肉轻轻哆嗦。 却一个字都没敢吐出来。 这话私底下说说没事。 真要让几十号社员听见,再捅到公社党委,他这条刚攀上军区调查组的腿还没站稳,屁股底下的位置就得先晃起来。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苟栋喜挤出一句,脚下又往后退了半步。 正屋门口,慕容葵始终没有开口。 她手里捏着那条素色方巾,冷冷看着院里的王德贵。 她不关心手续,也不在乎什么组织程序。 她只知道,儿子失踪之后,这个大队支书已经不止一次挡住她的人。 碍事的人,就该先挪开。 周淮名回头看了她一眼。 慕容葵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只将视线移向王德贵,又缓缓收紧了手里的方巾。 周淮名明白了。 他重新转过身,将材料塞回文件袋,语气忽然放缓。 “王支书,你误会了。” “调查组没有撤销你的党内职务。” 王德贵冷笑。 “刚才说的暂停职务,这就忘了?” 周淮名像没听见,继续说道: “付计影失踪案还在调查,你本人又被实名反映多次干扰工作。” “为了避嫌,调查期间,你暂停处理红旗大队的日常事务。” “等嫌疑排除,自然恢复。” 王德贵盯着他看了片刻。 “换了个说法,还是要停我的职。” “这不是停职。” 周淮名面不改色。 “这是协助调查。” “从现在起,你留在大队部,随时接受问询。” “未经允许,不准离开,也不准接触社员和知青。” 王德贵缓缓扫过守在台阶两侧的民兵。 又看向正屋里早已摆好的硬板凳和空白口供纸。 他若在这里推人一下,那张纸上立刻就会多出“暴力抗拒调查”几个字。 周淮名等的就是这个。 王德贵抬手整了整自己的衣领。 “没有公社党委的批复,你就换成暂停事务。” “没有正式的看管命令,你就说是协助调查。” 他看着周淮名,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周同志,你这张嘴,比盖了章的文件还好使。” 院墙外响起几声压不住的低笑。 周淮名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王德贵,我已经给你留了体面。” 两名民兵立刻上前,一左一右站在王德贵身边。 王德贵看了看他们,又回头看了一眼院墙外的社员。 他没有反抗。 “行。” “我留下。” 周淮名的脸色刚缓下来,王德贵便再次开口。 “可你们给我记清楚。” “我王德贵留下,是配合调查,不是认罪。” “今天你们念了什么,说了什么,在场几十双耳朵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们能把我关在这间屋里。” “可你们不能把白纸黑字揉成另一套说法。” 周淮名不再看他。 “带进去。” 王德贵从两名民兵中间走过。 脚步不快,也没有乱。 经过周淮名身边时,他连头都没偏一下。 正屋木门“吱呀”一声合拢。 门闩落下。 院墙外的社员谁也没有说话。 那声门闩撞进铁扣的声音,却像落在了每个人心口上。 贾仁义等了片刻,确认王德贵不会再出来,这才抬手扶正自己那顶旧干部帽。 他挺着肚子,慢慢走上台阶中央。 刚才还微微发颤的腰,这会儿一下直了。 “各位社员。” 贾仁义先看周淮名,又冲苟栋喜点了点头。 “王支书只是暂时配合调查,大家不要多想。” “大队里的生产、巡查和民兵调度不能停。” 他清了清嗓子。 “从今天起,这些事情由我暂时代管。” 人群中没有一个人应声。 一个上了年纪的社员把棉帽往下拉了拉。 旁边的妇人撇了下嘴,又被自家男人用胳膊轻轻碰了一下。 贾仁义脸上的笑僵了半瞬。 他很快又把官腔端了起来。 “大家要相信调查组,积极提供线索。” “这段时间,村里所有进出人员都要登记。外来人员住在哪家、来干什么、什么时候走,都得记清楚。” 他转身看向几名民兵。 “还有几个重点对象的去向,更要随时掌握。” 说到这里,贾仁义抬起手。 手指越过人群,先点向顾真。 “顾真。” 接着是顾玲。 “顾玲。” 最后落到知青队伍中的白月遥身上。 “还有白月遥。” “你们分开盯着。” “谁去了水库,谁进了顾家,谁私下跟他们接触过,都给我记下来!” 几名民兵齐声应下。 顾玲脸上的血色一下退了。 她又攥紧了顾真的袖口。 白月遥站在知青队伍中,手指死死扣住帆布包带子,目光却没有躲开。 顾真看着台阶上的贾仁义,忽然笑了。 没有温度。 贾仁义等了这么多年,终于把头顶那个“副”字撕开了一道口子。 屁股还没坐稳,第一份投名状就递到了周淮名脚下。 贾仁义也看见了顾真。 两人的目光隔着人群撞在一起。 贾仁义先是一怔,随即扬起下巴,眼里多出一丝刚拿到权力的得意。 顾真没有移开视线。 三秒。 刚刚好。 他的意识轻轻一动。 贾仁义胸口的位置,无声亮起一枚只有顾真能够看见的暗红光点。 贾仁义还在安排人盯住顾家。 可他不知道。 从这一刻起,被盯上的人已经换成了他。 【投影标记成功。】 第113章 栽赃 贾仁义坐进了王德贵平时办公的那张木椅。 椅背又直又硬,右边扶手还磨掉了一块漆,露出里面发黑的木头。 他却来回挪了几次屁股,越坐越舒坦。 这把椅子,他盯了好几年。 以前进这间屋,他只能坐靠墙的小板凳。 王德贵坐在桌后说话,他得侧着身子听。 现在不一样了。 贾仁义把胳膊搭上扶手,手掌来回摸了两遍,才抬起下巴看向面前的民兵。 “巡查表重新排。” 他把一张方格纸推过去,手指敲了敲桌角。 “顾家兄妹单列一班,白月遥单列一班,谁去过水库,跟他们说过什么,待了多久,全给我写清楚。” 民兵接过纸,迟疑了一下。 “贾副支书,夜里也要守?” “怎么,嫌冷?” 贾仁义掀起眼皮。 “调查组查的是失踪案,不是请你们去水库烤火,谁敢漏一班,我就让记工员扣谁的工分。” 民兵缩了缩脖子。 “知道了。” “还有。” 贾仁义往门口看了一眼,确认房门关严,这才压低声音。 “往后谁问那份举报材料,就说是群众自发反映,跟我没关系,听懂了吗?” 民兵愣了。 “可材料上的落款,不就是您的名字吗?” “我落名,是履行副支书的职责!” 贾仁义脸一沉,手掌重重拍在桌上。 “线索来自群众,我只是负责整理上报,谁敢在外面胡说,说是我挨家挨户找人按的手印,别怪我往后算工分的时候不讲情面。” 民兵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低下头。 “明白。” “出去吧。” 贾仁义摆摆手。 民兵走后,他立刻拉开王德贵办公桌下面的抽屉。 旧印泥、几截铅笔、半包旱烟丝,还有一串用麻绳拴着的柜门钥匙,全被他翻了出来。 贾仁义抓起钥匙,走到墙角的木柜前。 “知青点那帮人不安分。” 他一边开柜,一边朝门外剩下的记工员说道:“以前为几斤口粮就敢堵记工房,现在付计影失踪了,保不齐又要翻旧账乱咬。” “去年那本知青工分册呢?” 记工员指了指柜子下层。 “蓝皮的那本就是。” 贾仁义把工分册抽出来,只翻了两页,脸色便有些难看。 他啪的一声合上册子,重新塞进柜子最深处。 “锁起来。” “调查组要看呢?” “就说还没核完。” 贾仁义拔下钥匙,直接揣进贴身口袋。 “没我的话,谁也不准碰。” …… 水库边。 顾真手里的柴刀停在半空。 他的意识沉在投影画面里,贾仁义刚才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举报材料要切断来路。 去年的知青工分册不能让调查组看。 这两件事凑到一起,就不是一句“知青不安分”能糊弄过去的了。 那本工分册里,肯定藏着贾仁义不想让人看见的东西。 顾真收起投影。 柴刀重新落下。 “咔嚓!” 木柴从中间裂成两半。 顾真弯腰正要捡,院门外忽然传来白月遥的声音。 “马同志,请你让开。” “急什么?” 马大哈堵在院门前,肩上斜背着步枪,龅牙露在外面。 他下巴那颗长毛黑痣随着说话一抖一抖,目光却一直往白月遥怀里的帆布包上瞟。 “上头有规矩,谁进顾家都得查。” “白知青,你这包鼓鼓囊囊的,谁知道里面夹没夹带东西?” 白月遥往后退了半步,把帆布包抱得更紧。 “里面只有给顾玲用的复习材料。” “你说是就是?” 马大哈伸手便要去抢。 院门在这时打开。 顾真一步跨出来,正好挡在白月遥身前。 马大哈的手停在半空。 顾真没碰他,只低头看了一眼那只伸出来的手。 “查,可以。” “让女民兵过来查。” 他抬眼看向马大哈。 “你一个男民兵,要翻女知青的贴身行李,手里有调查组的批条吗?” 马大哈脸上的笑淡了。 “我这是执行命令!” “哪条命令?” 顾真往前半步。 “拿出来,我当场配合。” “拿不出来,我现在就陪你去大队部,问问调查组什么时候把搜女知青行李的差事交给你了。” 马大哈下意识把手收了回去。 他敢堵白月遥,是因为白月遥成分不好,也不爱惹事。 可顾真不一样。 这小子是真敢把事情捅到人前,还敢抓着规矩一条条问。 马大哈朝地上啐了一口。 “进去吧。” “反正老子守在门外,你们说什么、做什么,我都得记。” 白月遥没有与他争辩,抱着帆布包进了院子。 与她一起来的两名女知青也没走,站在院门边等她。 顾玲从屋里迎出来。 “月遥姐。” 白月遥把包打开,露出里面几本手抄资料。 “这是我重新整理的拼音和算术题,你上次总把声母写反,我在旁边画了记号。” “谢谢月遥姐。” 顾玲小心接过资料,像捧着什么贵重东西。 顾真却没有立刻进屋。 他看向白月遥。 “白同志,我问你一件事。” 白月遥察觉到他语气不对,抬起头。 “什么事?” “贾仁义以前是不是为难过知青点的人?” 白月遥怔了一下。 她没有急着回答。 “你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顾真声音平稳。 “我听说是有这么一回事,所以想听听你的说法。” 白月遥沉默片刻,慢慢点头。 “去年秋收,知青点连着加了几次夜工。后来记工分的时候,少了一截。” “付计影拿着排班簿去找贾仁义,两个人在记工房里吵了起来。” 门边的小周立刻开口。 “那回我也在。” 她往院外看了一眼,压低声音。 “贾仁义把排班簿扔到地上,说城里来的就是难管,还说爱干就干,不干就滚回知青点饿着。” 白月遥接着说道:“后来分口粮,付计影那份被压了几天,其他几个去问过工分的知青也被扣过。” “贾仁义常拿旷工、出工不积极当由头压工分,谁去找他,他就在大队会上点名训人。” 另一名女知青也忍不住插话。 “付计影为这事跟他拍过桌子。” “贾仁义当时还说,早晚要收拾知青点那几个刺头。” 院门外,马大哈原本还在搓手取暖。 听见这句话,他动作停了停,耳朵几乎竖了起来。 顾真却没顺着往下定性。 “调查组问过这些吗?” 白月遥摇头。 “他们只问付计影平时跟谁接触,最后去了哪里。难道你怀疑付计影的失踪跟贾副支书有关?” “我没证据,这些可不能乱说。” 顾真看着白月遥。 “不过,往后调查组再问付计影接触过谁,你们就照实说。” “别添一个字,也别少一个字,亲眼看见的就是看见了,没看见的就说不知道。” 顾玲端着半缸热水从屋里出来。 她听得有些不安。 “哥,这些事真能有用吗?” “有没有用,不归咱们定。” 顾真接过搪瓷缸,喝了一口。 “真话只要进了该进的耳朵,自然有人会想。” 他从头到尾没说贾仁义杀过人,也没说付计影的失踪与贾仁义有关。 可两名女知青回到知青点后,把今天的问题原样问了一遍。 不到半个时辰,几名亲历者便把去年记工房的那场争吵拼了出来。 有人记得贾仁义摔了排班簿。 有人记得付计影被压过口粮。 还有人清楚听见过那句“早晚收拾你们”。 晚饭前,四名知青主动去了临时指挥所补充口供。 周淮名坐在桌后,从头到尾没表态。 等最后一人按完手印,他才拿起钢笔,在“早晚收拾”四个字下面画了一道线。 随后,又在旁边写下两个字。 旧怨。 副支书贾仁义,与失踪知青付计影有过公开冲突。 这条线,终于进入了调查组的视野。 …… 夜深后,水库四周彻底安静下来。 马大哈抱着步枪,缩在顾家院墙外的背风处。 苟栋喜特意把他留下,就是让他盯死顾真。 顾家半夜开几次门,几点熄灯,谁来过,谁走过,全得写在巡查本上。 屋里的煤油灯早已熄灭。 马大哈从怀里摸出一块冻得发硬的窝头,费劲咬下一口。 窝头又冷又干,噎得他直抻脖子。 “娘的……” 他抓起脚边的铝水壶,拧开盖子灌了几口。 喝完以后,他懒得拧紧,只把壶盖虚搭在壶口。 水壶距离院墙不到两步。 墙内,顾真靠在后窗下,意识铺开。 马大哈坐在哪里,水壶摆在哪里,周围还有没有其他巡逻的人,全在他的脑海里。 顾真没有用太多。 强化后的灵泉药性太猛,顾玲喝三滴便会闹肚子。 马大哈身强体壮,多加几滴,足够让他离开半个时辰。 意念轻动。 七滴灵泉无声落进铝水壶。 马大哈对此一无所知。 他啃完窝头,又拿起水壶灌了两大口。 刚把壶放下,肚子里便“咕噜”响了一声。 他皱了皱眉,没当回事。 冷风一吹,腹中又翻了一阵。 “什么破水……” 马大哈夹紧双腿,想再忍一会儿。 可下一阵来得又急又凶。 他的脸瞬间白了。 马大哈抱起步枪,拔腿便要往村里走。 可刚迈出几步,肚子已经疼得他直不起腰。 现在回去找人替班,根本来不及。 他回头看了一眼顾家。 院门紧闭,窗户里也没有灯。 兄妹俩多半已经睡死了。 “就一会儿,能出什么事?” 马大哈捂着肚子,一头钻进芦苇丛。 裤腰刚解开,人便蹲了下去。 院内,顾真睁开眼。 顾玲睡在炕里侧,呼吸又轻又稳。 顾真走过去,替妹妹把滑到肩下的被角掖好。 随后,他无声推开后窗,翻进屋后的暗沟。 马大哈还在芦苇丛里折腾。 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顾真贴着干水沟一路穿过村外,避开大路,来到贾家后墙。 他没有马上动手。 投影标记里,贾仁义已经回了家。 那老东西躺在炕上,怀里还压着代管大队事务的登记本。 睡梦里,他嘴角都带着笑。 顾真靠在土墙外,重新确认了一遍落点。 墙后的荒菜地下面,压着一口塌了半边的旧菜窖。 靠着贾仁义的标记监控范围里找到的。 窖口靠墙一侧还留着一块没有完全塌实的空腔。 旧通气孔也没堵严,几条田鼠洞正好与墙根相连。 顾真蹲下身,将手掌贴在墙根的冻土上。 墙内横向四米。 窖底向下三米。 斜着算,正好卡在玄灵空间五米投放范围的边缘。 再远一点,空间便不会响应。 顾真没有急。 他先通过贾仁义身上的投影标记,听完屋内所有动静。 贾仁义在打呼噜。 他婆娘翻了个身,很快又没了声音。 院里的鸡缩在窝里,连翅膀都没扑一下。 顾真这才把意识沉入玄灵空间。 锁定菜窖残余空腔。 意念落下。 付计影的尸体从玄灵空间里消失。 下一刻,它无声出现在贾家后院的旧菜窖里。 没有挖土。 没有脚印。 菜地表面的冻土连一粒都没翻动。 顾真收回手,沿着来路折返水库。 马大哈还蹲在芦苇丛里,脸都快拉绿了。 他一趟趟往外跑,嘴里骂着冷水和窝头,根本没发现顾家的后窗曾经开过。 顾真翻回屋内,重新关好后窗。 炕上的顾玲翻了个身,小声叫了一句。 “哥……” “我在。” 顾真应了一声。 顾玲紧绷的肩膀慢慢松开,又沉沉睡了过去。 同一时刻,贾家西屋。 贾仁义在炕上砸吧了一下嘴,怀里的登记本滑到一边。 他赶紧伸手按住,像是怕谁把这点权力抢走。 梦里,红旗大队的社员排成两行,一个接一个地喊他。 贾支书。 贾支书。 贾仁义笑得脸上褶子全挤到了一起。 他不知道,就在自家后院三米深的旧菜窖里,一具失踪多日的尸体,正安安静静替他守着那个升官梦。 三天后。 贾家后院,封死多年的旧通气孔旁,一只田鼠刨开了薄薄的冻土。 第一丝若有若无的腐味,顺着鼠洞和土缝,慢慢渗了出来。 第114章 谣言与气味 贾仁义接管大队日常事务后,连走路都慢了几分。 以前他走路总低着头,脚步又急又碎,生怕王德贵喊他办事时应得晚了。 现在不一样。 路上有人叫一声“贾支书”,他总要先停一下,再慢悠悠转过身,摆出一副日理万机的模样。 哪怕对方只是问一句今天还出不出冬工,他也要背着手沉吟片刻。 仿佛红旗大队离了他,第二天就得乱套。 一大早,天刚透亮。 贾仁义便趴在自家炕桌上,借着木格窗里漏进来的光,写第二份材料。 蓝黑钢笔在方格信纸上划过。 “王德贵利用个人威望,煽动部分社员围堵调查人员,造成恶劣影响……” 贾仁义念了一遍,眉头皱了起来。 “部分社员”太轻。 “阻挠”也不够狠。 他咬着笔帽琢磨了一会儿,又在后面添上一句。 “致使调查工作数次中断,严重影响上级专案部署。” 写完,他盯着“围堵”两个字看了片刻,又提笔描了一遍。 蓝黑墨水洇进纸里,两个字顿时比周围重了一圈。 贾仁义这才满意。 一张材料未必能压死人。 十张、二十张摞起来,没问题也能压出问题。 等王德贵身上的“包庇”“阻挠”“对抗调查”越来越多,别说恢复职务,能不能安稳走出大队部都难说。 贾仁义吹了吹纸上的墨迹,小心夹进牛皮纸文件袋。 他把干部帽往头上一扣,特意对着墙上的小镜子扶正了,这才夹着材料往外走。 院门刚拉开一条缝,一股怪味便钻进鼻子。 贾仁义脚步一停。 那味先是酸,接着又透出一股烂肉似的腥气。 北风一卷,味道淡了些。 贾仁义站在门口闻了两下,鼻子不耐烦地抽动着。 “哪家又把死鸡扔沟里了?” 隔壁院墙上探出半张脸。 邻居一手扒着墙头,一手在鼻子前来回扇。 “老贾,你还问哪家?” “味就是从你家后院出来的。” “我家?” 贾仁义脸色一沉。 “你闻错了吧?” “错不了。” 邻居指了指他家后墙。 “早上风往我家灶房吹,熬出来的棒子面糊糊都沾着怪味。我家小孙子刚端起碗就干呕。” “哪有那么夸张?” 贾仁义满脸不耐烦。 “乡下院子里,死个把耗子不是常有的事?你家猪圈平时也没香到哪去。” 邻居也不乐意了。 “我家猪圈再臭,那也是猪粪味。” “你家这味不一样,酸里带腥,跟烂肉似的。” 他伸手又往后墙一指。 “八成是旧菜窖里钻进了黄鼠狼,死在里头了。赶紧挖开看看,别再往外飘。” 贾仁义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那里正是塌了半边的旧菜窖。 菜窖挨着灶房后墙,窖口早让冻土和碎砖压住了,只剩墙根几个田鼠洞。 这口窖荒了好几年。 真要挖开,不光费工夫,挖不好还可能带塌半截院墙。 贾仁义哪有这个闲心。 周淮名这几日越问越细,他正该抓住机会,把王德贵身上的罪名一层层压实。 几只死耗子,也配耽误他的正事? “知道了。” 贾仁义敷衍了一句,扭头冲屋里喊: “等会儿从灶膛里扒两筐草木灰,把墙根和耗子洞都盖住。” “再和点黄泥,把旧通气孔糊严实。” 屋里传来他婆娘的声音。 “不挖开看看?” “挖什么挖?” 贾仁义脸一沉。 “为了几只死耗子,把后墙挖塌了,你拿什么修?” “照我说的办,别给我添乱。” 他夹紧文件袋,抬手压了压干部帽,大步出了院门。 临近晌午,贾家人果真从灶膛里扒出两筐草木灰。 草木灰一簸箕一簸箕倒在墙根,很快填满了田鼠刨开的土缝。 又有人拎来半桶黄泥。 木板压着湿泥,一层层糊在旧通气孔上。 隔壁邻居站在墙后,看了个清楚。 原本只是死耗子的事。 可眼看着贾家一筐灰接一筐灰往下倒,连通气孔都糊得严严实实,他心里反倒打起了鼓。 “真是死耗子,用得着封成这样?” 他这句话被挑水路过的人听见了。 没过多久,井台边便有人小声议论起来。 “听说没有?贾家后院冒怪味。” “说是旧菜窖里死了耗子。” “死耗子能臭得隔一道墙都闻见?” 一个挑水的汉子把扁担往肩上挪了挪,压低声音。 “我刚从那边过,确实有味。” “贾家也怪,不把窖挖开,反倒往上盖草木灰,还拿黄泥封通气孔。” 旁边的妇人立刻接话: “灰是压味的,黄泥也是压味的。” “要真是耗子,挑出来烧了不就得了?如果不是耗子……” “喂,你们可别胡说。” 另一个年纪大的社员左右看了看。 “杀人的话也敢往外传?真出了事,谁担得起?” “谁……谁说杀人了?” 挑水汉子急忙撇清。 “我……我只说了味不对而已。” 几个人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先前那妇人又像突然想起什么。 “对了。” “听说付知青失踪前,是不是跟贾仁义吵过?” “对啊,我也听说了,好像是去年算工分的事。” “听说付知青那阵子口粮被压着,去记工房拍过桌子。” 有人点头。 “对对,我也听见过。贾仁义当时说,早晚要收拾知青点那几个刺头。” 这句话一落,井台边几个人脸色都变了。 把这事跟贾家的臭味一联想…… 最先劝人别乱说的老社员,拎起水桶便走。 “行了,都别说了。” “贾仁义现在代管大队事务,真让他听见,回头扣你们工分。” 几个人也不敢再留。 水桶一提,扁担一挑,很快散了个干净。 可话已经落进了耳朵。 只要落进一个人的耳朵,就会再钻进第二个人的嘴里。 水库边。 顾真正蹲在新屋地基旁边砸石头。 铁锤一起一落,声音不急不慢。 他的意识却沉在贾仁义身上的投影标记里。 为了维持慕容葵和贾仁义身上的两枚标记,他早已撤掉水库外围两处映射,只保留了自家周围那一圈。 井台边的议论、贾家封堵菜窖的动静、贾仁义夹着材料进大队部时的得意,他全都听得一清二楚。 顾真没有露面。 也没有让任何人替自己传话。 这种时候,他多说一句,都会多留一道痕迹。 贾家自己封的窖口。 邻居自己闻见的怪味。 付计影与贾仁义的旧怨,也是知青们亲口供出来的。 这条线从头到尾,都没有经过顾真的手。 他只需要等。 等地下那股味道越来越重。 等贾仁义自己把自家的后墙,封成一块谁看谁怀疑的遮羞布。 “砰!” 铁锤落下。 石块从中间裂开。 顾真把两半石头捡到一旁,脸上没有半点多余表情。 …… 接连几个白天过去后,草木灰和黄泥终究没能把气味压住。 旧菜窖原本就是用地温防冻。 外头虽然结着霜,窖底却没有完全冻实。 到了中午,日头晒热后墙,气味便顺着砖缝和田鼠洞一点点往外返。 这一次,找上门的不止一个邻居。 “老贾,你不能再拿死耗子糊弄人了。” “赶紧把菜窖挖开!” “俺家娃吃饭都不敢进灶房,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贾仁义刚从大队部回来。 他这一天已经听见三拨人在背后说闲话,火气正顶在嗓子眼上。 “一个个都闲得没事干了?” 他把登记本往炕桌上一摔。 “我现在代管大队事务,调查组每天都要我配合!” “你们不想着帮组织找付计影,倒围着我家一口破菜窖闹起来了?” 隔壁邻居也来了火气。 “正因为付知青没找到,你家后院才更该挖!” 这一句落下,贾仁义脸上的肉狠狠抽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我能有什么意思?” 邻居梗着脖子。 “外头都传开了!” “传什么?” 邻居嘴唇动了动。 他看见贾仁义那张涨红的脸,到底没敢当面说透。 可他越不说,贾仁义越清楚。 贾仁义推开人,气冲冲冲出院门。 土路边原本站着几名社员。 看见他出来,几个人立刻闭上嘴,转身便走。 其中一人走出老远,还回头看了一眼贾家的后墙。 那眼神不像在看墙。 像在看一座坟。 当天傍晚,原本没说透的话彻底变了样。 最开始只是—— “付计影以前跟贾仁义有旧怨。” 很快又变成—— “人刚失踪,贾家后院就冒出烂肉味。” 再往后,连细节都有了。 “贾家不敢挖,先倒草木灰,又用黄泥封窖口。” 传到最后,已经成了板上钉钉的一句话。 “付计影就是贾仁义杀的。” “尸体藏在他家旧菜窖里!” 贾仁义听见这话时,正坐在王德贵那把木椅上看巡查表。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搪瓷缸,狠狠摔在砖地上。 “放屁!” 茶水泼了一地。 搪瓷缸在地上弹了两下,杯口磕瘪,白色搪瓷层崩下来几片。 屋里的民兵吓得往门边退了半步。 贾仁义指着窗外破口大骂: “这是王德贵的那帮跟屁虫在害我!” “他们见王德贵下去了,心里不服,就拿付计影往我身上泼脏水!” “谁再敢传,我扣光他全家的工分!” 民兵嘴唇动了动。 “贾支书。” 这一声“贾支书”,让贾仁义胸口那股火稍稍顺了些。 可民兵接下来的话,又让他脸色沉了下去。 “邻居又来催了。” “要不还是把旧菜窖挖开看看?” “真没东西,当着大家的面一亮,也能堵住他们的嘴。” “不能乱挖!” 贾仁义猛地转过头。 他原本想说“挖什么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如今谣言已经牵扯到付计影失踪案。 这时候让一群社员冲进自家后院乱刨,真翻坏块砖、踩乱片土,回头都可能被说成毁灭痕迹。 贾仁义抓起桌上的材料,重重拍了两下。 “要查,就让调查组带人在场查!” “我现在自己挖,回头他们又能反咬一口,说我提前动了窖口、毁了东西!” “王德贵的材料还没送完。” “等我把这边的事办妥,明天亲自去请周同志。” 他盯着那名民兵。 “在调查组到场以前,谁也不准碰我家菜窖,听见没有?” 民兵没再劝。 出了大队部,他沿着贾家后墙走了一趟。 还没走到墙根,那股味便顶了过来。 民兵抬手捂住鼻子。 只吸了两口,胃里便开始翻腾,早上喝下去的棒子面糊糊直往嗓子眼顶。 这不是猪粪味。 也不像几只死耗子能散出来的味。 酸腥里夹着一股烂肉气,闷在地下发酵了几天,闻得人头皮发紧。 民兵以前帮生产队埋过病死的牛。 那股味虽然没有眼前这么冲,却有几分相似。 他站在土路边,盯着被草木灰和黄泥封得严严实实的后墙。 村里的闲话又从脑子里冒了出来。 付计影与贾仁义公开吵过。 贾仁义说过“早晚收拾知青点那几个刺头”。 付计影失踪。 贾家后院冒出烂肉味。 偏偏窖口又被贾家亲手封死。 民兵越想,后背越凉。 贾仁义说等到明天。 可这种事,真能等到明天? 万一夜里有人动窖口呢? 万一里面真有东西呢? 民兵没再犹豫,转身便往临时指挥所赶。 煤油灯下,周淮名正在翻看新口供。 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周同志。” 民兵站在门口,气还没喘匀。 “有个情况。” 周淮名没有抬头。 “说。” “贾仁义家后院,这几天一直往外冒怪味。” 周淮名翻纸的手停了。 “什么味?” 民兵咽了口唾沫。 “不是猪粪,也不像死耗子。” “酸腥里带着烂肉味。我以前跟着队里埋过死牛,闻着有点像。” 周淮名缓缓抬起头。 “从哪里出来的?” “旧菜窖。” “贾家人挖了没有?” “没有。” 民兵赶紧把自己知道的全说了出来。 “邻居催过几次,贾家就往墙根倒了两筐草木灰混点泥巴,把旧通气孔糊死了事。” “不过后来味道越来越重,气味还是传了出来。” “现在村里都在传,付计影以前跟贾仁义有过冲突,人可能就在他家菜窖里。” 屋里安静下来。 周淮名没有立刻起身。 他拉开桌边抽屉,将前几日知青们补充的口供翻了出来。 钢笔画线的位置还在。 “早晚收拾知青点那几个刺头。” 旁边是他亲手写下的两个字。 旧怨。 旧怨只是动机。 怪味只是疑点。 封堵菜窖,也可以解释成贾家嫌臭、怕塌墙。 任何一条单独拎出来,都说明不了什么。 可三条凑在一起,就值得查。 更何况,付计影失踪多日,调查组一条实质线索都没抓到。 慕容葵已经快没耐心了。 这口菜窖里若是什么都没有,他不过白跑一趟。 可里面若真藏着东西…… 周淮名的手指停在“贾仁义”三个字上。 前几天,这个人刚把王德贵的材料送到他面前。 如今风一转,竟吹到了贾仁义自己头上。 周淮名合上口供,抓起桌边的干部帽。 “叫上人。” “多带两把铁锹。” 他扣紧中山装最上面的纽扣,大步推开房门。 冷风卷进屋里,吹得桌上的口供纸哗哗作响。 周淮名头也没回。 “我亲自去查贾家院子。” 第115章 菜窑下的秘密 周淮名刚走出门外又想了想,随即吩咐道: “对了,去请县里协查的公安联络员。” 消息传到公社时,苟栋喜也听到消息,也跟着去贾仁义家。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直奔贾家。 看到这队伍,身为国人固有的吃瓜心态,也屁颠屁颠的跟着过去看热闹。 还没进院,隔着一道土墙,腐臭味已经钻进鼻子。 县里派来协查的公安联络员停下脚步,脸色沉了几分。 他没有急着往里走,先扫了一眼前后院门。 “封住前后门。” “后院不准进人。” “谁碰过窖口,谁往墙根倒过东西,都站出来。现在不说,回头查出来,性质就不一样了。” 六名民兵立即散开。 两人守前门,两人绕向后墙,剩下两人把看热闹的社员往土路外侧拦。 四名被叫来做见证的社员站在院门边,手里还拎着刚从冬工地带回来的铁锹。 贾家四周很快被围住。 贾仁义夹着牛皮纸文件袋,从大队部方向匆匆赶回来。 他远远看见自家门前站着这么多人,脚步先是一慢,随后又强行挺直腰杆。 他现在代管大队事务。 真要露怯,往后还怎么服众? 贾仁义拨开人群走进院子,先看周淮名,再看那名公安联络员。 “周同志,这是干什么?” 周淮名抬手指向后墙。 “有人反映,你家旧菜窖里往外冒死人味。” “调查组要挖开检查。” 贾仁义愣了一下。 仅仅片刻,他心里那点紧张便散了。 自己清清白白。 身正不怕影子斜,自己没做过的事让他们挖去。 菜窖里最多死了几只耗子,或者钻进去一只黄鼠狼。 只要当众挖开,那些在背后嚼舌根的人就得闭嘴。 等这阵风过去,他非得把传谣那几户人家全记进工分册。 “挖!” 贾仁义一把推开后院的木门,动作比谁都干脆。 “今天就当着全村人的面挖!” “我倒要看看,几只死耗子,能让谁说成人命案!” 这句话传出去,围在土路两侧的社员又多了不少。 有人拎着木桶,有人扛着锄头。 谁都不敢往院里挤,只能踮着脚往后墙方向看。 顾二狼也夹在人群里。 他手里捏着那杆铜嘴旱烟袋,烟丝已经装上了,却一直没往火柴上凑。 他的细长眼睛越过几个人的肩膀,盯着贾家后院。 这事不对。 顾二狼说不清哪里不对,可他半辈子靠着小心和算计活下来,对这种味道最熟。 不是菜窖里的腐味。 是风向要变的味。 苟栋喜则紧跟在周淮名身旁。 他嘴上不停地喊: “都往后退!” “调查组办事,不准挤!” 可他的眼睛始终黏在贾仁义脸上。 刚才贾仁义还腰杆笔直,他便往对方那边靠。 现在公安的人进了后院,他又悄悄往周淮名身边挪了半步。 公安联络员来到旧菜窖前,没有立刻让人下锹。 他先绕着墙根走了一圈。 墙下铺着厚厚一层草木灰,灰里还混着没烧透的炭渣。 旧通气孔被黄泥糊得严严实实。 黄泥颜色比周围土墙深,边缘还有新鲜的木板刮痕,一看就是这几天才抹上去的。 公安联络员蹲下来。 “谁封的?” “我让家里人封的。” 贾仁义答得很快。 “几只死耗子串味,我忙着配合调查组,没工夫挖,就让人倒点草木灰,把味压一压。” “什么时候封的?” “三天前。” “封之前看过里面吗?” 贾仁义顿了一下。 “窖都塌了,怎么看?” 公安联络员抬头看了他一眼。 “也就是说,你没确认里面是什么,就先把通气孔封了?” “乡下人都知道,菜窖里死个把耗子不稀奇。” 贾仁义摆了摆手。 “总不能为了几只耗子,把我家后墙挖塌吧?” 公安联络员没和他争。 他从工具包里取出一块薄铁片,沿着黄泥边缘一点点往里挑。 泥块刚松,一股闷了几天的酸腥腐臭便从缝里冲出来。 离得最近的民兵脸色一变,赶紧捂住鼻子。 “这是什么味?” 一名社员只吸了一口,胃里便翻了起来,弯腰干呕。 贾仁义脸上的自信也淡了些。 他抽了抽鼻子,很快又强撑着开口: “死黄鼠狼也有可能。” “乡下窖洞钻进去什么都不稀奇。” “接着挖,别停!” 公安联络员站起身,让两名民兵先清理墙根。 铁锹铲进草木灰,带起一阵灰雾。 贾家人刚糊上去的黄泥很快被铲开,下面露出冻硬的旧土。 第一层土结得像石头。 铁锹落下,只能崩开拳头大的土块。 “咣!” “咣!” 院子里只剩铁锹砸冻土的声音。 贾仁义原本还抱着胳膊站在一旁。 挖到半尺深后,他的胳膊慢慢放了下来。 土质开始变软。 腐味也越来越重。 刚才还挤在墙外的社员开始往后退。 有人扯起棉袄领子捂住口鼻,有人干脆转过身,不敢再看。 一名民兵的铁锹刚要继续往下砸,公安联络员忽然抬手。 “停。” 铁锹停在半空。 公安联络员接过来,用锹尖慢慢探进松软的土层。 锹尖刚压下去,下面传来一声发闷的空响。 “咚。” 几个人的脸色同时变了。 旧菜窖的塌陷处下面,还有一块没被填实的空腔。 公安联络员不再用铁锹。 他蹲下来,用手一点点扒开碎土和烂砖。 先露出来的是一角黑布。 布料沾满腐液和泥土,紧贴在一团看不清形状的东西上。 院子里一下没了声音。 贾仁义盯着那片黑布,喉咙上下动了动。 “可能是件破棉袄。” 没人接他的话。 公安联络员让人继续扩大窖口。 两名民兵放轻动作,把压在上面的碎砖一块块搬开。 窖口刚能容下一束光,公安联络员便拧亮铁皮手电筒,朝下面照去。 惨白光柱扫过窖底。 先照到黑色棉裤。 接着往下。 一只穿着胶底棉鞋的人脚,从碎砖后面露了出来。 鞋面已经沾满黑褐色污物,脚踝却还能看出人的形状。 “人!” 一名年轻社员声音都变了。 “下面真有人!” 土路上的人群一下乱开。 有人往前挤,也有人吓得连退几步。 “都退后!” 周淮名厉声喝住。 “民兵守住院门!” “任何人不准靠近窖口,更不准碰里面的东西!” 横在院门前的木棍立刻抬了起来。 刚才还想往里看的社员全被拦在外面。 贾仁义站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他的嘴唇动了两次,却没能吐出声音。 公安联络员让人取来麻绳,在窖口外简单围出一圈。 四名社员见证人被叫到近前,亲眼看着民兵将窖口一点点挖开。 压在尸体上方的烂砖被搬走。 那具尸体终于完整暴露出来。 死者仰躺在空腔里。 脸部已经腐坏,根本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肩背和胸腹却比腐败更严重。 整个躯干像被什么极重的东西正面压过,胸骨塌陷,肩部变形,黑布棉袄紧贴在扭曲的身体上。 左前臂和双腿相对完整。 灰毛衣、黑棉裤和那双胶底棉鞋,全都还穿在身上。 窖底积着深色腐液。 臭味随着窖口扩大,彻底压不住了。 一名年轻民兵只看了一眼,便转身扶住墙,吐得腰都直不起来。 贾仁义往后退了两步。 他的小腿撞上竹筐,整个人一晃,差点坐进去。 “不可能。” 他的声音发干。 “我家菜窖里,怎么可能有人?” 周淮名转头看他。 “那下面躺着的是什么?” “这一定是陷害!” 贾仁义猛地抬头,像是终于抓住了救命稻草。 他指向院外的人群。 “有人趁我不注意,把尸体塞进我家!” “他们见我接管大队事务,见王德贵被停了,就想借调查组的手整我!” “周同志,你得查清楚!” “先查死者身份。” 周淮名没有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他看向一名民兵。 “去知青点叫人。” “让和付计影同住、熟悉他衣物的人过来辨认。” 消息传到知青点后,梁艳云第一个冲了过来。 她刚挤进贾家后院,腐臭味便扑到脸上。 梁艳云抬手捂住嘴,脚步慢了下来。 公安联络员没有让她靠近窖口,只把手电光移到尸体衣物上。 灰毛衣。 黑棉裤。 右脚那只胶底棉鞋,鞋帮内侧还留着一道白线缝过的补口。 梁艳云盯着那道白线,膝盖一下软了。 她见过。 那双鞋是付计影去年冬天磨破的。 还是她借了针线,送到他宿舍门口。 “这衣服……” 梁艳云声音发颤。 “是付哥的。” 另外两名知青也认出了那身衣物。 公安联络员用剪刀挑开死者左边衣袖,露出腕部。 一名男知青看清后,脸色更白。 “付计影左手腕以前受过伤。” “这里有一浅浅的疤,就是这付哥。” “身高也对得上。” 梁艳云死死抓住门框。 她盯着窖里的尸体,眼泪一颗颗掉下来。 “就是他。” “真的是付计影……” 这句话落下,周围没有人说话。 可离贾仁义最近的两名社员,都默默往旁边挪了一步。 没有骂声。 也没有质问。 那两步却比任何一句“杀人犯”都扎眼。 贾仁义看看窖口,又看看四周避开的目光,整张脸已经白得发青。 “不是我!” “我跟他只是吵过几句!” “我没杀他,我连他什么时候失踪的都不知道!” 人群后方,顾二狼捏紧铜嘴旱烟袋,始终没有点火。 他本来只想借苟栋喜和贾仁义的手,把王德贵从支书位置上拉下来,再顺势收拾顾真。 从头到尾,他没亲自找过贾仁义。 没送过东西,也没写过一个字。 原先他还觉得自己绕得太远。 现在,那点谨慎却成了保命的东西。 顾二狼盯着窖里的尸体,后背慢慢发凉。 这事已经不是丢官帽那么简单。 沾上就是人命。 他没有转身就走,只借着身前社员换位置的机会,悄悄往人群外退了半步。 苟栋喜比他退得更快。 刚才苟栋喜还贴在贾仁义旁边维持秩序。 尸体身份一确认,他已经挪到了周淮名另一侧。 “周同志,我得把话说明白。” 苟栋喜挺着肚子,满脸都是公事公办的严肃。 “贾仁义送来的材料,我只是按职责转交。” “我跟他私下没有任何关系,更不知道他家菜窖里藏着尸体。” 贾仁义猛地转头。 “苟主任,明明是你让我——” “闭嘴!” 苟栋喜厉声打断。 “现在查的是命案!” “你不要为了给自己脱罪,胡乱攀咬组织干部!” “我攀咬你?” 贾仁义像被人踩住了尾巴,伸手便要往苟栋喜那边冲。 两名民兵立刻拦住他。 “老实点!” 贾仁义被卡住胳膊,挣得干部帽都歪了。 “姓苟的,是你让我写王德贵的材料!” “是你说只要我把事情办好,就能摘掉头上那个副字!” 苟栋喜脸上的肥肉抖了一下。 “胡说八道!” “周同志,这人现在已经乱了心神,什么话都敢编!” 院外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付知青跟他不只是吵过几句!” 所有人都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一名知青站在人群边缘,咬着牙说道: “去年记工分,知青点连着干了几晚夜工。” “最后大半工分,都记到了和贾仁义关系好的人头上。” 另一名社员也跟着开口: “付计影就是为了这事找他对账。” “我亲耳听见贾仁义说,早晚要收拾知青点那几个刺头!” “胡说!” 贾仁义扯着嗓子喊。 “那本账还没核完!” 周淮名转头,看向缩在人群边上的记工员。 “去年知青工分册在哪里?” 记工员脸色发白。 他先看了贾仁义一眼,又看向窖里的尸体。 “说。” 周淮名只吐出一个字。 记工员不敢再瞒。 “是有一本蓝皮册子。” “知青干了多少活,最后记到谁头上,里面都有。” “册子就在大队部办公室木柜的最下层。” “贾仁义前几天把柜子锁了,钥匙一直揣在他身上。” 周淮名的目光落向贾仁义胸口。 贾仁义下意识捂住贴身口袋。 “那是大队账册!” “里面都是集体的账,不能随便拿!” “从现在起,那不是你说了算。” 周淮名抬手点了两名民兵。 “看住他。” “另外派两个人去大队部,把蓝皮工分册取来。找不到就把柜子封上,任何人不准动。” 两名民兵齐声应下。 水库边,顾真手里的铁锤停了一下。 他的意识落在贾仁义身上的投影标记里。 贾家后院的每一句话,他都听得清楚。 尸体是他放进去的。 可旧怨不是他编的。 蓝皮工分册不是他锁的。 草木灰和黄泥,更是贾仁义自己盖上去的。 顾真只推倒了第一块骨牌。 后面的每一步,都是贾仁义自己往绝路上走。 铁锤再次落下。 “砰!” 石块从中间裂开。 顾真没有笑。 系统的任务提示也没有出现变化。 这说明一具尸体,还不足以让他彻底摆脱嫌疑。 这场局才刚刚撕开第一道口子。 贾家后院。 公安联络员已经沿着窖口走了一圈。 他用木棍划出尸体原本的位置,又将手电光照向窖底和四周土壁。 看得越久,他的眉头皱得越紧。 周淮名走过来。 “看出什么了?” 公安联络员没有立刻回答。 他先用木棍轻轻拨开尸体身下的烂砖和腐泥。 “死者肩背、胸腹受过重压。” “能把人压成这样,东西不会轻。” 他把手电照向四周。 窖里只有碎砖、烂木板和松软泥土。 没有磨盘。 没有石磙。 也没有其他足以造成这种伤势的重物。 “窖顶塌下来的这些砖不够。” 公安联络员又指向尸体周围。 “这里也没有和伤势相符的大片血迹。” “窖底这些深色东西,主要是尸体腐败后的渗液。” 周淮名的眼神慢慢沉了下来。 “你的意思是,人不是在这里死的?” “现在还不能完全下结论,尸体还得送县里进一步检验。” 公安联络员站起身。 “但从现场看,死者遭受重压时,应该不在这口菜窖里。” 贾仁义听见这句话,像是重新抓到一线生机。 “我就说是陷害!” “人不是死在我家,是有人故意把尸体运过来的!” 周淮名猛地转头。 “那你解释一下。” “尸体为什么不放别人家,偏偏放进你的菜窖?” “你和付计影为什么有旧怨?” “你又为什么急着封死通气孔,还把相关工分册锁起来?” 贾仁义张着嘴,一个字都答不上来。 周淮名没再理他。 “封锁贾家后院。” “前后门留人看守。” “任何人不准进出,也不准再碰窖里的东西。” 民兵立刻拉起麻绳,把菜窖周围隔开。 周淮名站在窖口边,低头看着那具已经变形的尸体。 如果贾仁义不是凶手,真正杀死付计影的人是谁? 又是谁能在不惊动贾家人的情况下,把一具尸体塞进这口封死多年的旧窖? 寒风越过土墙,卷起地上的草木灰。 公安联络员抬起头,声音沉了下来。 “初步判断。” “这口菜窖,不是第一死亡现场。” 第116章 账本不会撒谎 公安联络员那句“菜窖不是第一死亡现场”刚落下,贾仁义脸上便回了点血色。 他原本软下去的腰也直了。 对啊。 人不是死在他家,尸体也是别人塞进来的。 他是被陷害的! 贾仁义张嘴便要往公安联络员跟前凑。 “公安同志,我就知道您是个明辨是非的好同志,我真是被——” “先别急。” 公安联络员抬手截住他的话。 “把他身上的钥匙取出来。” 贾仁义刚迈出去的脚,一下钉在地上。 那口才松到一半的气,又被人硬生生塞回了嗓子眼。 他猛地捂住胸口。 “这是大队的东西!” “谁也不能乱拿!” 周淮名站在窖口旁,冷冷看着他。 “刚才问工分册,你说底账没核完,不能随便拿。” “现在查钥匙,你又说钥匙是大队的东西。” 他往前走了一步。 “既然属于集体,那就更该交出来。” 两名民兵一左一右扣住贾仁义的胳膊。 贾仁义拼命夹紧手肘,身体往后缩,可他五十四岁的人,哪拧得过两个壮实民兵。 一只手伸进他贴身口袋,很快摸出一串钥匙。 粗麻绳上拴着五把钥匙。 钥匙互相碰撞,发出一阵细碎的响声。 其中一把旧铜钥匙的齿缝里,还卡着一点细碎木屑。 公安联络员扫了一眼,没有马上下结论,只将整串钥匙收了起来。 贾仁义还在挣。 “你们不能只听几个知青胡说!” “那本工分册还没核完,数字有点出入很正常!” “有没有问题,看过再说。” 公安联络员先让人搜查贾家。 四名社员见证人全程站在旁边。 炕柜、墙柜、粮瓮后面,甚至灶膛旁堆着的柴火都被翻查了一遍。 除了几份普通生产记录,没有找到别的可疑物品。 贾仁义看到这里,胆气又回来了几分。 “我就说吧!” “我家清清白白,根本没藏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你们再翻,翻破了柜子也没有!” 没人理他。 公安联络员带着钥匙,转身赶往大队部。 贾仁义也被两名民兵押了过去。 办公室墙角,那只老木柜依旧锁着。 柜门边缘的黑漆已经磨掉一圈,锁孔四周还能看见几道新鲜刮痕。 公安联络员从麻绳上取下那把齿缝沾着木屑的旧铜钥匙。 钥匙插进锁孔。 只转了半圈。 “咔哒。” 柜门开了。 贾仁义脸上的胡茬抖了抖。 公安联络员蹲下来,一层层往外搬东西。 几本泛黄的旧生产记录,一沓边角卷起的表格,还有两张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废报纸。 最深处,压着一本蓝皮工分册。 记工员只看了一眼,便低声开口。 “就是这本。” 贾仁义立刻拔高嗓门。 “那是没核完的底账!” “你们拿没核完的账查,查出来也不能算数!” 周淮名把蓝皮册放到长桌正中。 “没核完?” “行。” 他抬手点了点旁边几名民兵。 “把能和这本账对上的东西全部拿来。” “出工点名簿、派工记录、粮食分配底册,一本都不能少。” 几名民兵分头翻找。 没过多久,四本册子并排摆上长桌。 公安联络员没有急着碰蓝皮工分册。 他先翻开出工点名簿。 “去年秋收以后,知青点修东渠。” 手指沿着那一行名字慢慢划过。 “十一个知青,全部出工。” 他又翻开派工记录。 “早出晚归,整日工。” 最后,他才翻开那本蓝皮册。 第一页没有问题。 第二页也看不出异常。 翻到第三页,公安联络员的手停了下来。 纸上有大片刮擦痕迹。 原来的数字被人用小刀一点点刮去,纸面已经起毛,后来又换了颜色更深的蓝墨水重新填写。 点名簿上明明干了一整天的人,到了蓝皮册里,只剩下半日工。 另外几名知青的工分,干脆被整行抹掉。 周淮名伸手压住册页。 “少掉的工分,去哪了?” 公安联络员没有急着问人。 他继续往下核。 很快,同一日记录里出现了几笔凭空多出来的工分。 名字全是贾家亲属。 可出工点名簿上没有他们。 派工记录上,也找不到他们负责的活计。 再翻年终分粮底册,多出来的工分已经换成了棒子面和红薯,领取人按过手印,东西早已拿走。 屋里没人说话。 只剩纸页翻动的沙沙声。 一页。 两页。 三页。 公安联络员每往后翻一页,贾仁义的呼吸便短上一截。 有些地方改得很小。 一个人的工分只少一两成,混在整本账里,不一页页核对根本看不出来。 有些地方却改得很狠。 知青干了几天的工,整段工分都被转进贾家亲属名下。 公安联络员把四本册子重新推成一排。 “点名簿上有人。” “派工记录上有活。” “分粮底册上有领取数量。” “只有这本蓝皮册,被人动过。” 他抬头看向记工员。 “谁有权核改?” 记工员低着头,不敢去看贾仁义。 “以前王支书和贾副支书都能核。” “不过王支书只看最后的总数。” “知青点这边的细账,一直是贾仁义管。” “放屁!” 贾仁义猛地一巴掌拍在桌上。 “你血口喷人!” “我管账不假,可记工又不是我一个人的事。谁知道是哪个王八羔子趁我不注意改的?” 周淮名从蓝皮册中抽出刮擦最重的那一页。 “刀刮过。” “墨水也不是同一批。” “你前几天还把册子锁进柜子最深处,不准调查组看。” 他盯住贾仁义。 “现在说跟你没关系?” 贾仁义额头上的汗一层层往外冒。 “我只是怕账没核清,闹出误会。” “少掉的工分,为什么全进了你家亲属名下?” “他们也干活了!” “点名簿上没有。” “可能是漏记!” 公安联络员抬起眼。 “漏记能只漏知青的,再一分不少地长到你家亲戚头上?” “工分不会自己长腿。” “棒子面也不会认亲戚,专往你家粮瓮里钻。” 屋里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贾仁义嘴唇动了半天,却再也拼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周淮名转头吩咐。 “把白月遥和知青点几个经手过工分的人叫来。” 白月遥很快被带进办公室。 她一进门便看见了长桌上的蓝皮册。 脚步停了一下。 公安联络员把刮擦最重的一页转向她。 “见过这本册子吗?” “见过。” 白月遥点头。 “去年修完东渠,付计影拿点名簿和这本册子对过。” “他发现知青点少了工分,当场去找了贾仁义。” 一同过来的小周立刻接话。 “那天我们都在记工房外面。” “付计影说,账要是再对不上,他就把工分册送到公社,让公社的人一笔一笔核。” 周淮名转头看向贾仁义。 “你之前说,你和付计影只是为几句闲话拌过嘴,没有实际矛盾。” 贾仁义急忙辩解。 “他一个知青,根本不懂生产记账!” “我就是教育了他几句,让他不要没弄清楚就乱扣帽子!” “教育?” 白月遥抬起眼。 “他提出查账以后,你压了他几天口粮。” “你还在记工房门口说过,早晚要惩治知青里的刺头。” 另一名知青马上说道: “这话不止我们听见了。” “当时记工员和两个运粮的社员都在场。” 贾仁义猛地扭头,恶狠狠瞪向几名知青。 “你们串通好了害我!” 周淮名一巴掌按在四本账册上。 “他们能串通这四本账吗?” 贾仁义一下没了声音。 四本账并排摆在那里。 没有哪一本会替他撒谎。 他张着嘴,却再也找不到第五种说法。 周淮名没有马上把杀人的罪名扣在他头上。 他拉过公安联络员从贾家带回来的现场勘验记录,重新看了一遍。 付计影的肩背与胸腹,是大面积平面受压。 不是棍棒敲打。 也不像零散砖石砸落。 能把一个成年男人压成那样,压下来的东西必然又大又沉。 磨盘、石磙,或者其他重量惊人的大件,都有可能。 可贾家菜窖的入口太窄。 连把尸体搬进去,都至少需要两人配合。 窖里更没有能够造成这种伤势的重物。 没有磨盘。 没有石磙。 只有碎砖、烂木板和潮湿泥土。 尸体周围也没有与重伤相符的大量血迹。 菜窖不是遇害现场。 更关键的是,周淮名比屋里的其他人更清楚付计影的底细。 付计影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知青。 他受过格斗训练。 真动起手来,三两个寻常壮汉都未必能近他的身。 贾仁义已经五十四岁。 身上没有搏斗留下的新伤,也不具备独自制服付计影、再将尸体转移进三米深菜窖的能力。 侵吞工分,是铁证。 克扣口粮,也是铁证。 他与付计影有现实矛盾,同样已经坐实。 可这些只能证明贾仁义有动机。 不能解释付计影身上的伤。 更不能解释尸体是怎么进入那口旧菜窖的。 周淮名合上蓝皮工分册。 “账册封存。” “贾仁义继续看押。” “侵占知青工分、克扣口粮的事,另行查办。” 贾仁义先是一愣。 听见“另行查办”四个字,他脸上刚冒出来的那点喜色又垮了下去。 “周同志,我这只是账目没核清!” “我没有侵占,我就是一时没对上——” “闭嘴。” 周淮名连眼皮都没抬。 “杀人的事还没扣死在你头上,不代表那些被你吞掉的工分和粮食也能跟着消失。” 苟栋喜一直缩在门边。 他看看贾仁义,又看看桌上的现场勘验记录,小心问了一句: “周同志,那杀人的事……” 周淮名抬眼看向他。 “贾仁义有罪。” “但不等于付计影这条命,就是他亲手拿的。” 当天入夜。 寒风拍打着临时指挥所的窗纸。 煤油灯芯烧得很高,昏黄灯光压在桌面上,将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慕容葵坐在桌后。 她穿着深藏蓝色短外套,头发依旧打理得一丝不乱,手里捏着那条素色细纱方巾。 周淮名进门后,先回身插上门闩。 随后将蓝皮工分册和现场勘验记录放到她面前。 慕容葵没有去碰。 “查清了?” 周淮名站在桌边,声音压得很低。 “死者身份已经基本确认。” “衣物、身高、左手腕旧伤,还有几名知青的辨认,全都能对上。” 他停了一下。 “贾家菜窖里的死者,确实是付公子。” 慕容葵手里的方巾折歪了。 她盯着那道歪斜的折痕,半晌没动。 随后,她将方巾缓缓拆开,重新折了一遍。 这一次,边角对得严丝合缝。 “继续说。” 声音很平。 平得听不出半点哭腔。 周淮名却把腰往下压了几分。 “贾仁义侵占知青工分,克扣口粮,与付公子发生过公开冲突,证据已经坐实。” “但……” 慕容葵抬起眼。 “但什么?” “他很可能不是杀死付公子的人。” 屋里只剩机械表秒针走动的轻响。 慕容葵盯着周淮名。 “理由。” 周淮名将现场勘验记录往前推了推。 “付公子的肩背和胸腹,是大面积平面重压伤。” “贾家菜窖里没有相符的重物,也没有足够的血迹。” “贾仁义五十四岁,身上没有搏斗伤,以他的能力,不可能独自制服付公子。” “菜窖入口狭窄,尸体若是从窖口搬进去,至少要两个人配合。可贾家后院没有明显搬运痕迹,窖口上方的旧土也没有被重新翻动过。” 慕容葵捏着方巾的手一点点收紧。 周淮名把声音压得更低。 “付公子应该是在别处遇害。” “死后,才被人无声无息地放进了贾家的菜窖。” 第117章 笋黎集团 “你刚才说,贾仁义断过计影三天口粮?” 临时指挥所内,慕容葵将口供按在桌上。 煤油灯火苗晃了几下。 纸上“克扣口粮”四个字,被她掌心压出了一道深褶。 周淮名站在桌前,腰微微弯着。 “不只一次。” “蓝皮工分册已经核过,付公子参加修渠和秋收的工分,被人刮掉了大半,后来他提出查账,贾仁义又拿不服从管理当由头,压了他几天口粮。” 慕容葵抬起头。 “那几天,计影吃什么?” “知青口供里说,靠别人匀给他的窝头和红薯。” “别人匀给他?” 慕容葵抓起那几页口供,又从头翻了一遍。 她的视线停在其中一行。 贾仁义曾当着知青的面说,城里来的娇生惯养,饿上几顿就老实了。 纸页在她手里一点点皱了。 “他也配让我儿子饿肚子?” 慕容葵猛地站起身。 木椅被她的小腿顶得向后滑出去,椅脚在砖地上拖出一声刺响。 “计影在京城的时候,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一个乡下大队的副支书,吞他的工分,扣他的口粮,还敢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羞辱他?” 周淮名没有纠正。 他清楚,付计影下乡后从来不缺东西。 慕容葵托人送来的包裹、全国粮票、肉票和钱,几乎没有断过。 所谓断粮几天,最多让付计影吃得差些,还远不到挨饿的地步。 可这话不能说。 慕容葵在意的,从来不是儿子有没有饿着。 她在意的是,竟然有人敢让她儿子在人前丢脸。 “小姐。” 周淮名等她发完火,才低声提醒。 “现场的情况已经说明,贾仁义多半不是杀害付公子的人。” 慕容葵转头看他。 “我说他是真凶了吗?” “没有。” “他侵占计影的工分,是不是事实?” “是。” “他压我儿子的口粮,是不是事实?” “是。” “他当着一群人的面,让计影下不来台,是不是事实?” 周淮名停了一下。 “是。” “那就够了。” 慕容葵将口供摔回桌面。 “杀人的账继续查。” “贾仁义这笔账,也一分都不能少。” 她拿起那条素色细纱方巾,一根一根擦着自己的手指。 “把那本蓝皮工分册从头查到尾。他吞了多少工分,换走多少粮,让他自己写清楚。” “白天核账,晚上写交代。写不清,就撕了重写。” 周淮名点头。 “明白。” “他不是喜欢坐王德贵那把椅子吗?” 慕容葵将方巾叠好,放在手边。 “让他当着红旗大队所有社员的面,把侵占知青工分的事情交代清楚。” “该作检查就作检查,该押着就押着。” 她顿了顿,声音反而平静下来。 “别让他死。” “我要他活着,把该受的罪全受一遍。” 周淮名低下头。 “是。” 慕容葵重新坐下,拿起付计影的知青登记表。 黑白照片上,付计影戴着细框眼镜,嘴角带着一丝浅笑,看上去斯文、干净,和知青们口中那个总愿意帮人的热心青年没有两样。 她用方巾擦过照片边缘。 动作很轻。 手却一直没有松开。 “计影不会平白无故跟贾仁义起冲突。” “他既然盯上那本账,就一定想借那本账做些什么。” 慕容葵看着照片上的儿子。 “把知青点的人重新问一遍。” “尤其是平时和计影走得近的,谁帮他看过账,谁听过他们吵架,计影有没有说过准备把工分册送去公社,全问清楚。” 周淮名这一次没有马上答应。 他先转头看了一眼房门。 木插销横在门后。 窗外负责站岗的人,也早被他支到了院门口。 “还有事?” 慕容葵抬起眼。 周淮名走到窗边,将窗框间那道不大的缝隙推严。 冷风被彻底挡在外面。 他又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确认外头没有脚步声,这才回到桌前。 “小姐,您该回去了。” 这个称呼,他只会在门窗全部关死后使用。 慕容葵的脸立刻沉了。 “你在催我?” “我不敢。” 周淮名腰又往下弯了一点。 “军长那边已经连续派人问了两次。” “您在外面留得太久,他就算嘴上不说,心里也会起疑,再不回去,往后军里的文件和会议消息,您想接触就没那么方便了。” 慕容葵没有回答。 周淮名等了一会儿,才把声音压得更低。 “还有一件要紧的事。” “笋黎集团那边,刚转来一份急电。” 慕容葵擦照片的手停住了。 “什么时候?” “今天傍晚。” “原件已经按旧规处理掉了,没留下东西。” “说了什么?” 周淮名没有立刻开口。 他身体往前压了些,几乎将声音贴到桌面上。 “最近军里要有大动作。” “集团那边催得很急,让咱们尽快弄清楚部队下一步往什么方向调,军部最近开过什么会,后勤上有没有异常准备。” 煤油灯的灯芯爆了一下。 一点黑灰落在灯罩边缘。 慕容葵低头看着儿子的照片,过了片刻才问: “他们还不知道计影出事?” “不知道。” “那就告诉他们。” 慕容葵的语气冷得没有起伏。 “告诉他们,我儿子死了。” 周淮名的喉结动了一下。 “小姐,集团不会因为这件事停下。” “您留在红旗大队,什么都接触不到。付公子的尸体已经找到了,接下来查凶手,可以交给我。” 他冒着惹怒慕容葵的风险,把话说得更直。 “军长身边那条线经营了这么多年,不能在这个时候断。” “集团现在要的是军里的动向,您必须尽快回去。” 慕容葵手里的方巾越攥越紧。 刚刚才重新叠齐的边角,又被她捏歪了。 周淮名没有继续催。 他太了解眼前这个女人。 慕容葵能纵容儿子杀人,也能为了替儿子收尾,调动关系压口供、毁证据,把一条条人命压成没人敢提的旧事。 可她能在军长身边藏这么多年,靠的绝不只是运气。 她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发疯,也知道什么时候必须把疯劲压回去。 屋里安静了很久。 只有慕容葵口袋里那只女士机械表,发出细小而规律的走动声。 最终,她将付计影的登记表放回桌上。 “先把贾仁义处理了。” “这边的线索整理完,我就回去。” 周淮名松了口气。 “是。” “军里的动向,我会继续让人留意,等您回去以后,再按原来的方式往下走。” 慕容葵抬了下手。 “出去吧。” 周淮名拔开门闩,确认走廊里无人,这才推门离开。 房门重新合上。 慕容葵独自坐在煤油灯下,手掌压着儿子的照片,久久没有松开。 …… 水库边,顾家院内一片安静。 顾真靠在炕沿,手里的搪瓷缸倾斜了半寸。 温水漫过缸口,流到他的手背上,他却没有动。 可刚才那几句话,他一个字都没有漏掉。 小姐。 笋黎集团。 电文。 掌握军部核心动向。 这绝不是一个军长夫人和普通副手该谈的东西。 顾真把几个词重新连在一起,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慕容葵不是单纯借丈夫的权势替儿子擦屁股。 周淮名也不只是她养在外面的酷吏。 一个长期留在军长身边。 一个负责接收电文、传递消息。 他们真正效忠的,是那个藏在暗处的“笋黎集团”。 敌特。 两个字落进顾真脑中,前面所有解释不通的地方,全有了答案。 慕容葵能调动军区关系,不只是因为她嫁给了军长。 这个身份本身,就是她多年经营出来的掩护。 周淮名能跟在她身边处理脏事,也不是单纯为了攀附权势。 他是中间人。 顾真放下搪瓷缸,抬手抹去额头上的冷汗。 现在是1977年末。 再过一年多,南疆便会打响那场举国震动的自卫还击战。 在此之前,部队调动、军部部署、后勤准备,任何一条消息落进敌人手里,都可能换来前线战士的鲜血。 所谓“军部最近有大动作”,即便不是直接指向那场战争,也必然牵扯到国家军事部署。 借着军属身份留在这里,继续维持那条情报线,才是她不能暴露的根。 他原先只想让付家找不到凶手,让慕容葵带着疑心离开红旗大队。 如果对方继续纠缠,他不介意找个机会,让这位军长夫人也无声无息地消失。 但现在,这条路不能走了。 慕容葵一死,笋黎集团立刻会切断联络,清理痕迹。 周淮名也会被当成弃子,所有暗线都会藏得更深。 甚至会暗中调查两人的死因,这样反而会招来更大的杀生之祸。 杀一个人容易。 惊动整张网,才是最蠢的做法。 顾真盯着已经熄灭的煤油灯,慢慢收紧手掌。 第118章 七日死令 北风贴着大队部的院墙卷过来。 贾仁义被押出屋时,那顶干部帽已经歪到了耳朵边。 鞋帮、裤腿全是泥,手里再没有那本被他当成命根子的登记册。 院外站满了社员。 有人盯着他,有人盯着台阶前那张临时支起的方桌。 桌上并排摆着四本东西。 蓝皮工分册、出工点名簿、派工记录,还有年末分粮底册。 没人再叫一声“贾支书”。 周淮名穿着深藏青色涤卡中山装,走上台阶,将那本蓝皮工分册重重拍在桌面上。 “经调查核实,贾仁义利用职务之便,私自刮改工分。” “他把知青干出来的工分抹掉,挪到自家亲属名下,再让那些没出过工的人,凭空多领集体口粮。” 周淮名抬手,依次点过桌上几本册子。 “谁出了工,派了什么活,最后分了多少粮,四本账全能对上。” “这不是记错了。” 他抬起眼,声音压过院墙外的风。 “这是把别人碗里的粮,扒拉进了自家锅里!” “这是侵占集体财产!” 院外的议论一下压不住了。 几名知青站在最前面,谁都没有跟着喊,可眼睛已经红了。 一个男知青低头看着自己开了线的解放鞋,嘴唇抿得死紧。 那些被小刀刮掉的数字,从来不只是纸上的几笔墨。 是他们在水渠里泡烂的脚。 是秋收时被粮袋磨破的肩膀。 也是到了寒冬,一间宿舍能不能多分半袋棒子面,能不能少饿几顿肚子。 贾仁义还在挣扎。 “不是!” “账是记工员算的,我就是核个数!” “谁知道是哪个王八羔子背着我改了账?你们不能什么都扣在我头上!” 公安联络员翻开蓝皮册,将其中一页举了起来。 “出工点名簿上,没有你家亲戚的名字。” “派工记录上,也没有他们干过的活。” “分粮底册里,却多了他们的手印。” 他又翻过一页,指向被小刀刮毛的纸面。 “知青的工分没了,你家亲戚的工分长了。” “三本账能一起冤枉你?” 贾仁义张了张嘴。 他想再说一句“账没核完”。 可这句话已经说过太多次。 说到现在,连他自己都骗不过去了。 周淮名合上工分册。 “至于付计影的死,现有证据还不能认定你是杀人凶手。” 贾仁义的眼里刚冒出一点亮光。 下一句话,便把那点光重新压灭。 “但是,付计影的尸体出现在你家菜窖。” “你与死者存在旧怨。” “而且试图用草木灰、糊黄泥,封死通气口,掩盖气味。” 周淮名盯着他。 “这些事,你一件都解释不清。” “从现在起,暂停你代管红旗大队的一切事务。” “侵占集体财产、克扣知青口粮的问题,连同付计影命案的疑点,一并带回公社继续调查!” 两名民兵立刻上前。 一人扣住贾仁义一条胳膊,拖着他便往院外走。 “我不走!” 贾仁义双脚死死蹬地。 胶底鞋在泥里犁出两道沟,裤腿很快蹭得全是黑泥。 他苦熬了这么多年。 好不容易把王德贵挤下去,坐上那把木椅。 屁股还没焐热,人就要被押走。 “苟主任!” 贾仁义突然扯开嗓子。 “苟主任,你得救我!” 站在周淮名身后的苟栋喜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贾仁义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绳,拼命扭过头。 “我写王德贵的材料,是你让我写的!” “是你教我怎么定性!” “你说只要我替你办事,出了什么问题你都能替我担着!” 苟栋喜目怒凶光,大喊道:“放你娘的屁!” 苟栋喜一个箭步冲上去,抬脚踹在贾仁义的大腿外侧。 贾仁义本就被民兵架着,挨了这一脚,整个人横着摔进泥里。 半张脸拍进黑泥,嘴里也灌进一口脏水。 苟栋喜指着他,胖脸涨得通红。 “你侵吞工分,克扣知青口粮,家里菜窖还藏着死人!” “现在事情败露,就想胡乱攀咬组织干部?” “你写材料的时候,口口声声说是为了集体!” “我按规定替你转交,什么时候让你做假?什么时候说过要替你担罪?” 贾仁义趴在泥里,整个人都愣住了。 前几日,苟栋喜还拍着他的肩膀,一口一个“老贾”。 现在,却恨不得他当场变成哑巴。 人群里不知是谁冷笑了一声。 “狗咬狗。” 苟栋喜猛地转头。 社员们却齐齐绷着脸。 有人低头看鞋,有人抬头看天,谁也没承认刚才那句话是自己说的。 周淮名没有替苟栋喜澄清。 他只是冷冷看了苟栋喜一眼。 苟栋喜背上的冷汗一下冒了出来,赶紧把刚迈出去的脚收回周淮名身后,再不敢多说一句。 周淮名不是没听见贾仁义的攀咬。 只是眼下,苟栋喜这条跑腿的狗还有用。 这笔账先记着。 什么时候算,由他说了算。 “带走。” 周淮名抬了抬手。 两名民兵把贾仁义从泥里拖起来,架着往外走。 贾仁义还想喊。 可他嘴里全是泥水,刚张嘴便呛得连声咳嗽,只剩下含混不清的呜咽。 那顶干部帽从他头上滑下来,落在院门口。 帽檐滚了半圈,沾满泥点。 没人替他捡。 …… 当天夜里,临时指挥所的门窗全部关严。 周淮名亲手插上门闩,又沿着窗边走了一圈,确认外面的警卫全被支到院门口,才重新回到桌前。 慕容葵站在煤油灯旁。 她身上那件深藏蓝色涤卡短外套扣得整整齐齐,头发也没有一丝凌乱。 手里攥着的,是付计影那张黑白照片。 桌角压着一张便笺。 上面只写了回程时间和接车地点。 真正的紧急电文早已按旧规处理,火盆里只剩下一层看不出字迹的纸灰。 “今晚就走?” 慕容葵没有抬头。 周淮名把声音压得很低。 “那边催得急。” “军长那条线不能断。您在红旗大队停留太久,已经有人开始问了。” 慕容葵的手压在照片边缘。 照片里的付计影戴着细框眼镜,嘴角含笑,看上去斯文又温和。 可那张脸已经烂在了贾家的菜窖里。 “杀他的人还没找到。” “小姐,您继续留下,也改变不了什么。” 周淮名弯了弯腰。 “这里交给我。” “您回去稳住军长那条线,才是现在最要紧的事。” 慕容葵没有说话。 煤油灯芯轻轻爆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照片很久,最后将照片收进贴身口袋,又取出那条素色细纱方巾,一根根擦净手指上的墨迹。 “七天。” 周淮名抬起头。 慕容葵把方巾叠好,压进外套口袋。 “从今晚开始算。” “七天之内,我要知道是谁杀了计影。” “人证、物证、凶手,一个都不能少。” 她看着周淮名,声音不高。 “办不到,你就不用再来见我了。” 周淮名的腰立刻压低。 “明白。” 慕容葵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 “你心里有人选了?” “目前最有可能的是顾真。” 周淮名没有半点迟疑。 “付计影失踪前那三天,顾真声称去了县城买建材。” “但从红旗大队到县城,没有任何人能证明他一直待在那里。” 周淮名抬起眼,目光冷硬。 “付公子如果真去了水库,最可能撞上的人就是顾真。” 慕容葵盯着他。 “怀疑不是证据。” 周淮名眼神微垂说道: “所以您走以后,我会先查他。” 慕容葵拉开门闩。 “可以。” “如果查实,不用再向我汇报。” 她停了一下。 “让他给我儿子陪葬。” “是。” …… 水库边,顾家院内。 顾真坐在熄灭的灶膛旁,手里的搪瓷缸已经凉了大半。 慕容葵身上的投影画面铺在脑海中。 周淮名刚才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周淮名不是在随口吓人。 顾真低头看了一眼仍悬在意识里的任务提示。 【半月内摆脱嫌疑。】 剩余时间:7天。 这意味着接下来的七天里,周淮名会不计代价地找证据。 找不到真的,就未必不会想办法做出一份假的。 投影画面里,院外先传来吉普发动机的轰鸣。 顾真放下搪瓷缸。 随后,他推门出了院子。 大队部离水库不算太远。 顾真没有走村中土路,而是顺着背阴的干水沟一路疾行,避开民兵巡查的路口,又从生产队晒谷场后面绕了过去。 等他伏进大队部斜对面的柴垛后,吉普还在冷风里怠速。 白色尾气一股股从车后冒出来,很快便被夜风吹散。 院门打开。 慕容葵从屋里走了出来。 周淮名跟在她身后,一直把人送到吉普旁。 慕容葵拉开后排车门。 周淮名压低声音,再次保证: “七天之内,我一定给您一个结果。” 慕容葵没有回应。 她弯腰坐进后排,车门随即合上。 顾真藏在柴垛后,视线穿过院门,落在周淮名脸上。 他的投影标记只有两个名额。 一个正跟着慕容葵。 另一个还落在已经被押往公社的贾仁义身上。 贾仁义的官帽已经掉了。 人也被关了起来。 那枚标记继续留在他身上,只会白白占地方。 顾真意念一动。 【解除目标“贾仁义”的投影标记。】 脑海中,属于贾仁义的暗红光点熄灭。 吉普缓缓起步。 周淮名站在院门口,目送汽车驶进夜色。 他眼神锐利,脸上没有半点松懈。 周淮名不知道,柴垛后面正有一道目光落在他脸上。 没有移开。 足足停满三秒。 下一刻,一枚新的暗红光点在他胸口无声亮起。 【投影标记成功。】 第119章 王支书复职 慕容葵离开的第二天,苟栋喜便捏着一张盖有公社党委红章的通知,站到了大队部台阶上。 北风一阵阵灌进院子。 通知纸被吹得哗哗响,苟栋喜那张胖脸也绷得难看。他念一句,停一下,像是纸上的每个字都硌牙。 “前期调查组提出暂停王德贵同志日常事务,未履行组织程序,依据不足。” “现予纠正。” 苟栋喜喉结滚了滚,继续往下念。 “由王德贵同志继续主持红旗大队各项工作。” 院墙外先是一静。 紧接着,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王支书回来了!” “早该回来了!” “红旗大队还是得王支书管!” 几十名社员跟着叫好。 有人把手里的铁锹往地上一杵,有人咧开嘴笑。 几个前些日子被民兵撵过的老社员,更是故意把掌声拍得又响又脆。 苟栋喜脸上的肥肉抽了几下。 这一纸红章,等于把他前几天的威风原样扇回了脸上。 可通知是公社党委下的。 他再不愿意,也只能硬着头皮念完。 大队部正屋的门开了。 王德贵扣好中山装最上面的纽扣,从屋里走出来。 六十岁的人,在屋里被留了这些天,腰杆依旧挺得笔直。 他没看苟栋喜,也没看站在台阶另一侧、脸色发沉的周淮名。 王德贵先看向几名民兵。 “把水库顾家外面的巡查班撤了。” “该上工的上工,该回家的回家。谁再借着查案堵人家门,先到大队部来找我。” 几名民兵互相看了看。 贾仁义已经被押走。 如今王德贵恢复工作,他们自然知道该听谁的。 “知道了,王支书。” “这就撤。” 王德贵点了下头,这才走进办公室。 那张木椅还摆在桌后。 贾仁义坐上去没几天,右边扶手已经被摸得油亮,桌上的茶渍也没擦干净。 一张巡查表摊在桌面上。 顾真、顾玲、白月遥。 三个名字都被红笔圈了好几遍,旁边还写着“重点盯守”“记录来往人员”等字样。 王德贵拿起铅笔。 三个名字被他全部划掉。 “查案归查案,社员还得过日子。” “从今天起,大队照旧。” 话音刚落,办公室门口便传来脚步声。 周淮名走了进来。 他身上的深藏青色涤卡中山装平平整整,梳得油亮的头发也没乱,只是下巴绷得很紧。 “王支书,公社党委恢复你的工作,我不干涉。” 周淮名走到桌前,把一张问询记录压在巡查表上。 “但付计影的案子还没结。” “顾真有重大嫌疑,必须跟我去公社,接受单独问话。” 王德贵抬起眼。 “以什么名义带人?” “重点嫌疑人。” “县公安盖章的条子呢?” 周淮名眉头压了下来。 “联合调查组办案,不需要你审我们的手续。” “那就在大队部问。” 王德贵把墙边的长条凳拖到桌前。 木腿擦过砖地,发出一阵刺耳的响声。 “门开着,记工员坐旁边。” “你问什么,顾真答什么,原话写下来。问完以后,你们双方按手印。” “谁也不拦你。” 周淮名盯着那张长凳,没动。 “涉及命案,必须单独问。” “县里协查的公安同志呢?” “今天不在。” “公安的人不在,你凭一张没盖章的问询纸,就想把一个十七岁的社员带去公社关门问?” 王德贵背起手,站到了门口。 “周同志,前几天你们拿几张临时写的纸,想停我的工作。” “现在公社党委已经把那件事纠正了。” 他抬手点了点周淮名压在桌上的问询记录。 “同一个坑,我不能踩两回。” 周淮名的牙根动了一下。 “王德贵,你还想继续包庇他?” “我不包庇有罪的人。” 王德贵的声音不高。 “你拿出证据,我亲自把人送到县公安。” “可你现在只有怀疑。” “那就按规矩问。” 他侧过身,把敞开的办公室和桌边的长凳让出来。 “你想问多久都行。” “想关门把人带走,不行。” 屋外的社员还没有散。 虽然没有人往办公室里挤,但一双双眼睛都落在周淮名身上。 周淮名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最终,他抓起问询记录,转身离开。 走出院门时,他没有回头。 那只捏着纸张的手却一直没有松开,牛皮纸边缘被揉出了一圈皱痕。 …… 当天中午,周淮名又来了。 这一次,顾真主动坐进了大队部。 房门从头到尾敞着。 北风顺着门缝往里钻,吹得桌上的纸角轻轻抖动。 王德贵坐在靠墙的位置,膝盖上横着一杆铜嘴旱烟袋。 记工员摊开纸本,拔开钢笔帽,笔尖停在第一行。 周淮名没有坐。 他两手撑着桌面,居高临下地盯着顾真。 “付计影失踪那三天,你去了哪里?” “县城。” “去干什么?” “找木料和建材。” “谁见过你?” “路上没有熟人。” “也就是说,没人能证明你那三天一直在县城。” “对。” 顾真答得很快,没有辩解。 周淮名眯了眯眼。 普通人到了这种时候,听见“没人证明”几个字,多半会慌着解释,拼命往自己身上补细节。 顾真却只答了一个“对”。 干脆得让人无从下手。 周淮名换了个方向。 “付计影失踪前,去过你家。” “去过我家门口。” “你们说了什么?” “他要进院,我没让。” “为什么不让?” 顾真抬眼看着他。 “我跟他不熟。” “我家里又只有我妹妹和白知青两个姑娘,他一个陌生男知青非要进门,我为什么要让?” 记工员低着头,钢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周淮名手掌按紧桌角。 “你拒绝他进门,还当面警告过他。” “这不是冲突,是什么?” 顾真往椅背上一靠。 “周同志,这话可就有意思了。” “一个陌生男人要进我家,我不让。转头他失踪了,这就算我和他有仇?” “照这个说法,往后谁没进成别人家的门,谁再出了事,那家主人都得先被抓起来?” 顾真停了一下。 “这是查案,还是谁好欺负就先扣谁?” “顾真!” 周淮名猛地伸手,抓向顾真的衣领。 铜嘴旱烟袋在桌上重重一磕。 “问话可以。” 王德贵抬起眼。 “动手不行。” 周淮名的手停在半空。 记工员的钢笔也停了一瞬。 可下一刻,笔尖又重新落下。 刚才那声“顾真”,以及周淮名突然伸手的动作,都被原样记进了问话记录。 周淮名看见了。 他五指收紧,硬生生把手收了回去。 “王支书,你守在这里,他当然什么都不会说。” “那你接着问。” 王德贵没有挪动。 “只要你不关门,不动手,问到天黑也没人拦你。” “我要单独问他。” “不行。” “你就是在包庇!” “我是在防着你问不出想听的话,就逼他照你写好的说。” 屋里安静下来。 周淮名的胸口起伏了一下,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顾真看着他,忽然开口。 “周同志,该答的我都答了。” “我只见过付计影一面,也没让他进院。倒是有件事,我一直想不明白。” 周淮名转头看向他。 “什么事?” “你为什么一口咬定,我和他有冲突?” 顾真坐得很稳,双手平放在膝盖上。 “我去县城那三天,家里只剩我妹妹和白知青。” “付计影偏偏挑这个时候往水库跑。” “周同志是不是早就知道,他私下有些见不得人的毛病?” 周淮名的瞳孔缩了一下。 顾真没有放过这个反应。 “要不然,你怎么会认定,他去水库以后一定会跟我碰上?” “还是说,他本来就想趁我不在,去我家欺——” “够了!” 周淮名一掌拍在桌面上。 砰的一声。 钢笔被震得滚出去半尺,记工员赶紧伸手按住。 屋外几个正在登记工分的社员,也齐齐朝门内看了过来。 顾真没有继续说。 他只是看着周淮名。 那副样子不像被喝住了,更像是在等对方解释,为什么如此忌讳他说完后半句话。 周淮名脸部肌肉抽了两下。 他清楚,这场问话已经不能继续。 再往下问,不仅套不出顾真的话,反而可能被这小子抓住更多破绽。 顾真站起身。 “周同志,要是没别的问题,我先回去了。” “玲子还在家等着吃饭。” “她从小饿怕了,我不能让她空着肚子等太久。” 周淮名没有回答。 顾真整理了一下粗布褂子的下摆,转身出了大队部。 记工员低着头,把最后一句话记进纸本。 周淮名一把抓起自己的材料。 木门被他摔得砰然作响。 …… 第二天一早。 四名民兵又堵在了顾家院门外。 其中两人腰间挂着硬木棍,另外两人背着步枪。枪口朝下,没有拉枪栓,却仍让路过的社员不敢靠得太近。 周淮名站在最前面。 “顾真,跟我们去公社。” 顾真没有马上开门。 他站在院内,通过门缝扫过几人。 周淮名手里只有一本问话记录,没有公社党委通知,也没有县公安盖章的条子。 他今天不是来讲手续的。 是想趁王德贵不在,直接把人带走。 顾真刚要开口,土路另一头便传来一声暴喝。 “手续拿来!” 王德贵走得很快。 中山装下摆被北风掀起,脚上的解放鞋沾满冻泥。 他一路走到顾家院门前,插进顾真和周淮名之间。 “王德贵!” 周淮名咬紧牙。 “你保得住他一时,保不住他一世。” “我没想保他一世。” 王德贵挡在院门前。 “我只保红旗大队的社员,不被人没凭没据地押走。” “要问话,去大队部。” “想把人带走,拿县公安的手续来。” 周淮名向前一步。 “让开。” “不让。” “如果我今天非要带呢?” 王德贵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那就把我一起带走。” “我六十了,耳朵没聋,脑子也没糊涂。” “这把老骨头别的本事没有,替后生挡几根乱棍,还撑得住。” 顾真的喉结动了一下。 “王爷爷,这事跟您没关系。” “闭嘴。” 王德贵头也没回。 “你是红旗大队的社员,我是红旗大队的支书。” “村里的事,还轮不到你替我拿主意。”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些。 “你爹当年没看错人。” “我也不能看着他的儿子被人白白糟践。” 顾真站在门后,没有再说话。 他看着王德贵鬓角的白发,按在门板上的手一点点收紧。 土路两侧,渐渐有人停下脚步。 先是两个扛铁锹的老社员。 随后是刚从水渠边回来的几个壮劳力。 又有几个妇人放下水桶,站到了路边。 没人叫喊。 没人举锄头。 他们只是一个接一个,站到了王德贵身后。 十几个人。 二十几个人。 人数还在增加。 几名民兵握着木棍,却没有一个人敢先抬手。 周淮名扫过那些被寒风吹红的脸。 他清楚,今天第一棍只要落下,事情就不再是调查组带一个嫌疑人问话。 而是他带着民兵,在全村人面前打倒一名刚恢复职务的六十岁老支书。 慕容葵给他的七天期限还没到。 他不能先把自己逼进死路。 周淮名盯着王德贵看了半晌。 “收队。” 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四名民兵明显松了口气。 他们赶紧收起木棍,跟着周淮名离开。 土路上的社员也没追。 直到几人的背影消失在村口,王德贵才转过身。 “顾小子。” “这几天别乱跑。” “他们明着带不走你,未必不会想别的办法。” 顾真点了下头。 “我知道。” 王德贵看着他。 “真知道?” “知道。” 顾真抬头望向周淮名离开的方向。 “规矩走不通,心术不正的人就该琢磨怎么钻墙缝了。” 王德贵眉头皱了皱。 “你心里有数就行。” “别动刀,也别拿命硬顶。” “现在不是谁更狠,是看谁先露出马脚。” 顾真应了一声。 “明白。” 王德贵这才背起手,带着社员离开。 …… 入夜以后,临时指挥所的煤油灯一直亮着。 三份问话记录并排压在桌上。 周淮名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 没有人证。 没有物证。 没人看见顾真与付计影同行。 甚至连付计影失踪当晚去过水库,都没有一个目击者能证明。 顾真那三天的行踪虽然空白,却不能凭一段空白直接定罪。 慕容葵给的七天,已经过去两天。 剩下五天。 周淮名握着钢笔,笔尖抵在纸面上。 一团蓝黑墨水慢慢洇开,吃透了下面两层纸。 门外传来两声轻响。 “周同志,是我。” “进来。” 门被推开。 苟栋喜缩着脖子走进屋,双手捧着一只冒热气的搪瓷缸。 红糖水的甜味散开。 这年头红糖不便宜。 苟栋喜舍得端来这么一大缸,显然不是单纯让周淮名润嗓子的。 “周同志,您喝口热的。” 他把搪瓷缸轻轻放到桌边,脸上堆起讨好的笑。 “王德贵那老东西仗着全村人护他,又把手续两个字咬得死死的。” “照章办事,咱们一时还真拿他没办法。” 苟栋喜往门口看了一眼。 确认门关着,他才把腰弯得更低。 “可这世上的事,也不是每一件都非得照章办。” 第120章 谁敢拿玲子做筹码 “可这世上的事,也不是每一件都非得照章办。” 苟栋喜说完,眼珠朝紧闭的房门扫了一下。 煤油灯下,他那张胖脸泛着油光。嘴角还挂着笑,声音却压得只剩气声。 周淮名没有接话。 他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吹散缸口的白汽。 “什么意思?” 苟栋喜又往前凑了半步。 “顾真难拿捏,是因为王德贵护着,全村人也都盯着。” “可他再硬,也有软处。” 周淮名递到嘴边的搪瓷缸停住了。 “继续。” 苟栋喜咧开嘴。 “那就是他妹妹,顾玲。” 水库边,顾家堂屋。 挂在周淮名身上的投影标记,将指挥所里的声音一字不漏地送进顾真脑海。 顾真正坐在炕桌旁,给顾玲检查算术题。 铅笔尖刚要落到一道算式旁边,他的手忽然停住。 “哥。” 顾玲坐在他对面,小心看着他的脸。 “我是不是又算错了?” “哦,还没算完。” 顾真把本子往她那边推了推。 “你先接着算,我去灶上添根柴。” “哦。” 顾玲低下头,重新掰着手指算了起来。 顾真起身走进灶房。 他弯腰拉开灶门,把一截木柴压进火里。 火苗顺着干柴往上一卷,照亮了他的半张脸。 临时指挥所里,周淮名已经将搪瓷缸放回桌面。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苟栋喜赶紧摆手。 “周同志,您别误会。我可没说要伤她。” “顾玲就是个的小姑娘,胆子小,又没见过什么世面。” “只要把她请到一个安静地方,关上半天,再给顾真递句话,他自己就会来。” “请?” 周淮名抬起眼。 苟栋喜干笑两声。 “说请也行,说带也行。” “反正别惊动村里,更不能让王德贵知道。” “顾真只要发现妹妹不见了,哪还有心思跟咱们咬手续、讲规矩?” 周淮名没出声。 苟栋喜见他没有赶人,胆子又大了几分。 “到时候,咱们先把口供写好。” “让顾真承认,付计影失踪那三天,他根本没去县城买什么木料,一直待在水库。” “再让他承认,他见过付计影。” 苟栋喜伸出胖手,在桌面上虚按了一下。 “只要手印落下,后面的事不就顺了吗?” 水库灶房里,木柴烧出一声脆响。 火星从灶膛里崩出来,落在顾真脚边。 他没有躲。 一只手仍搭在灶台边缘。粗糙的砖角顶着掌心,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苟栋喜还在说。 “顾真现在嘴硬,是因为咱们还没掐到他的命门。” “他为了这个妹妹,敢当着全村人的面砍伤李铁栓,敢和顾家大房断亲,还敢一个人扛下巨额债款。” “那丫头就是他的命。” “只要把她攥在手里,别说一份口供,十份他也得照着写。” 顾真垂下眼。 灶火映在他眼底,却照不出一丝暖意。 他想起顾玲满脸是血,缩在灶台角落里,哭着说自己没能守住家。 也想起她被王桂花堵在院门口,明明腿都在抖,仍咬着牙说,宁愿出去要饭,也绝不回顾家大房。 火苗又往上蹿了一下。 顾真搭在灶台边的手慢慢松开。 指挥所里,周淮名终于开了口。 “荒唐。” 他拿起钢笔,在问话记录上随手画了一道。 “联合调查组办案,有纪律,也有程序。” “扣押一个与案件无关的小姑娘,逼嫌疑人按手印,这种事情一旦闹开,谁承担后果?” 苟栋喜脸上的笑僵了僵。 “周同志,我也是替您着急,随口提这么一嘴。” “您要觉得不妥,就当我没说。” 嘴上退了,他的脚却没往门口挪。 周淮名同样没有赶人。 屋里安静下来。 煤油灯芯烧出一截黑头,火光越来越暗。 周淮名拿钢笔帽挑了挑灯芯。 火苗重新亮起时,他忽然问道: “那丫头平时一个人出门吗?” 苟栋喜眼珠一转,精神顿时来了。 明面上说荒唐,转头却问起顾玲的行踪。 这不是拒绝。 是嫌他刚才的法子还不够稳。 “她住在水库,有时候会去村里送东西,也去大队部找王德贵。” “从水库出来,后面就是芦苇荡。那边路偏,平时没几个人走。” “只要找人在路上拦住她,就说调查组要补一份口供。” “她一个小姑娘,未必敢不跟。” 周淮名抬起眼皮。 “带走以后呢?” 苟栋喜舔了舔嘴唇。 “找个隐蔽的地方,把人往里面一关,再留个人守着。” “然后给顾真递张纸,让他一个人过去。” “他要是不去呢?” “那就先饿那丫头一顿。” 苟栋喜搓了搓手,笑容里透着一股油腻的恶意。 “再拿她一件衣裳,或者鞋子,给顾真送回来。” “他看见东西,还能坐得住?” 周淮名缓缓靠回椅背。 他的目光从桌角的日期上掠过。 慕容葵给的七天期限,已经过去两天。 顾真身上没有物证。 现有的口供,也只能说明顾真可疑,根本钉不死他。 剩下五天一过,他交不出凶手,慕容葵不会听他解释。 可只要顾真的手印落到口供上,付计影的案子便有了一个能交差的结果。 至于顾玲怎么被带走,废窑里发生过什么,那都是苟栋喜擅自行事。 和联合调查组没有关系。 周淮名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 “苟主任。” “哎,我听着。” “我刚才什么都没听见。” 苟栋喜脸上的肥肉动了动。 他听懂了。 事情办成,周淮名拿口供。 事情出了岔子,黑锅由他苟栋喜一个人背。 可他没有退。 贾仁义已经倒了。 王德贵又重新坐回支书的位置。 他要是再办不成一件让周淮名满意的事,别说往上爬,连屁股底下这张椅子都未必坐得稳。 周淮名继续说道: “调查组更不会批准这种无法无天的做法。” “谁要是擅自行事,出了问题,自己负责。” 苟栋喜立刻弯下腰。 “明白。” “周同志放心,我就是来跟您说几句闲话。” “今晚我没来过。” “您也没见过我。” 周淮名端起搪瓷缸。 “出去。” “哎,我这就走。” 苟栋喜连声应着,转身便往门口去。 他的手刚搭上门闩,周淮名又开了口。 “等等。” 苟栋喜赶紧回头。 周淮名没有看他,只盯着缸里的红糖水。 “王德贵在村里耳目多。” “别弄出动静。” 苟栋喜咧开嘴。 “周同志,我办事,您放心。” 房门打开。 冷风猛地灌进屋里,吹得桌上的问话记录哗哗直响。 苟栋喜侧身挤出去,又迅速将门合上。 周淮名坐在煤油灯下,没有喝那口红糖水。 也没有把苟栋喜叫回来。 水库边,顾真切断投影。 灶膛里的木柴已经从中间烧断,带着火星滚进草木灰里。 他拿起铁钳,把断柴重新夹回火中。 动作不快,也没有乱。 “哥,水开了吗?” 顾玲抱着算术本,探头朝灶房看了一眼。 “快了。” 顾真应了一声。 他的声音和平时没有两样。 他往锅里添了半瓢凉水,盖严木锅盖,这才走回堂屋。 顾玲还趴在炕桌前。 铅笔握得太用力,中指已经磨出一小块红印。 顾真坐到她身边,接过铅笔。 “今天先学到这。” “把本子收起来吧。” 顾玲眨了眨眼。 “可我还没算完。” “明天再算。” 顾真替她合上本子。 顾玲看了看他,隐约觉得哥哥今晚的话少了些。 可顾真的手掌仍旧稳稳压在她的算术本上。 她心里那点没来由的不安,很快又落了回去。 “那我去看看锅里的水。” “别烫着。” “知道啦。” 顾玲抱起本子,起身进了灶房。 顾真推开堂屋门,独自走进院子。 意识铺开。 院门外的土路、墙角的暗沟、后窗附近的枯草,全都安安静静。 至少眼下,还没有人靠近。 北风翻过两米多高的青石墙,刮过墙头倒插的碎玻璃,带起一阵细碎的呜咽。 顾真抬起头,看向公社方向。 直接杀了苟栋喜,不难。 可现在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顾家。 付计影死了,贾仁义出事了,周淮名又一口咬死自己。 苟栋喜若再莫名其妙地没了,周淮名根本不需要证据,第一时间就会把账扣到自己头上。 王德贵也未必还能替他挡住第三次。 他的手必须干净。 不能沾血。 那就只能借刀。 顾真站在黑暗中,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苟栋喜还以为,自己刚才递给周淮名的是一条妙计。 他不知道。 从“顾玲”两个字出口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是个死人。 第121章 一封匿名信 “哥?” 屋里传来顾玲的声音。 顾真转身进屋。 顾玲已经烧好了水,正蹲在灶边,用木棍拨弄灶膛里的草木灰。 火星在灰底下明明灭灭,把她的脸映得一会儿亮,一会儿暗。 “你站门口干什么?”她抬头问,“外面多冷啊。” “没事,哥壮实。” 顾真走过去,把她从灶边拉起来,拍掉她膝盖上的灰。 “玲子,这几天别一个人出门,要去村里,就等我陪你。” 顾玲怔了怔,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 “是不是又出事了?” “没有。” 顾真拿起木锅盖,把锅里的热气压回去。 “调查组还没走,外面人多眼杂,你听话就行。” 顾玲盯着他的脸看了片刻,只轻轻点了点头。 “那我不出去。” “嗯,洗完脚早点睡。” 半个时辰后,顾玲钻进被窝。 这段日子,她喝的粥里都掺着少量灵泉水,脸上终于有了血色。 原本干枯发黄的头发,也全面恢复了乌亮的光泽。 她的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皱着的眉头也松开了。 顾真坐在炕沿等了一会儿,确认妹妹已经睡熟,这才起身走到竹桌旁。 煤油灯的灯芯被他挑低。 昏黄的灯光只照亮桌面一角。 顾真从炕柜底下拿出一本没有封皮的旧作业本,又取来蘸水笔和半瓶蓝黑墨水。 他没有急着下笔。 信不能替自己喊冤。 那样太刻意。 也不能直接说苟栋喜是凶手。 那样反倒像有人替自己转移嫌疑。 周淮名现在缺的不是一个名字。 是一个能让他在五天内交差的人。 而苟栋喜,刚好把自己的脖子递到了刀口边。 顾真先在废纸上试了几笔。 随后,他把蘸水笔换到左手。 第一笔歪得厉害,墨水在纸上洇开一团。 他平时用右手写字,笔锋稳,收笔也利落。 换成左手后,横竖长短全乱了,字的大小也不一样。 这种生涩,正好。 他没有写自己的名字,也没有留下任何能证明身份的话。 只在纸张最上方写了一行字。 “周同志,付计影命案,有三件事至今没人查。” 顾真看了一遍,继续往下写。 “第一,付计影去水库顾家当天,苟栋喜也带人去了水库。” “苟栋喜查的是顾家钱物,付计影盯的也是顾家。两拨人前后脚出现,是否碰过面,是否为顾家之事起过冲突,为什么没人问过?” 笔尖停了一下。 顾真想起那天的场面。 付计影堵在家门前不久,苟栋喜便带着民兵赶到。 周淮名只盯着自己,却从未查过苟栋喜当天见了谁。 同一片水库。 同一段时间。 这已经足够成为一个疑点。 他蘸了蘸墨水,继续写第二条。 “第二,付计影失踪前后,知青点、顾家、贾家都有人被问过行踪。” “苟栋喜那段时间去了哪里?谁能替他作证?” “查公社值班簿,问他手下民兵,应该能查出他有一段时间去向不明。” 这一条,顾真没有写死。 他只是把方向摆出来。 周淮名若想查,值班簿、民兵口供和公社出入记录,都能对得上。 如果查不出,那这封信不过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猜测。 可如果查出了…… 周淮名一定会继续往下挖。 一个急着找凶手的人,最怕的不是线索多,而是漏掉真正能交差的线索。 第三条,才是扎进苟栋喜后背的刀。 顾真压低笔锋,慢慢写下: “第三,贾仁义写王德贵的材料,是谁教的?” “苟栋喜当众说,他只负责转交。贾仁义却亲口说,是苟栋喜教他如何定性。” “二人既然私下往来,苟栋喜便有机会知道贾家后院的情况。那口荒废菜窖,是否早就被他知晓?” “如果有人想把尸体藏进贾家,苟栋喜是否具备这个条件?” “言尽于此,自行斟酌。” 最后一个字落下。 顾真放下蘸水笔。 整封信没有说苟栋喜就是凶手。 只把三处疑点摆到了周淮名面前。 周淮名会不会相信,不重要。 他只要开始查,就够了。 查值班簿,查民兵。 查苟栋喜当天的行踪。 再查他和贾仁义私下究竟往来到了什么程度。 顾真拿起信纸,对着灯光看了一遍。 左侧纸边还留着从旧作业本上撕下来的毛边。 他拿起小刀,将信纸四边各裁去一线,又把裁下来的碎纸和旧作业本一并塞进灶膛。 火苗一卷,纸片很快缩成黑灰。 顾真没有用手碰信。 他取来两片削薄的竹片,把信纸夹在中间折了两遍。随后,他又用草木灰擦过笔杆、刀柄和桌面。 桌上没有多余墨迹。 灶膛里也只剩一层灰。 顾真盯着那封信看了片刻,才将它收入玄灵空间。 身上空空荡荡。 就算半路有人拦住他,也搜不出半片纸。 他吹灭煤油灯,坐回炕沿。 屋里很快只剩顾玲平稳的呼吸声。 顾真闭上眼。 意识铺开。 顾家四周一片安静。 西边土路没人。 后窗外的干沟里没有民兵。 墙外的芦苇只在风里缓慢摇晃。 顾真转动意识,切到周淮名身上的投影标记。 临时指挥所内,煤油灯已经熄灭。 周淮名没有回县里,睡在办公室旁边的小隔间里。床下放着鞋,呼吸声不重,显然睡得并不踏实。 院门口有两名民兵值夜。 一个缩在墙根打盹。 另一个沿着院墙来回巡查。 那人的脚步有规律。 走到东墙,停一下,再折返回院门。每走完一圈,鞋底都会在门前石板上刮出一声轻响。 顾真默默记下了节奏。 巡查民兵走到东墙,再折返回来,中间有一小段空档。 够了。 他起身替顾玲掖好被角,从后窗翻进暗沟。 干沟贴着水渠向北延伸,一直通到晒谷场后面。 冻土硬得像石头,鞋底踩上去,只留下几道浅浅的白印。 顾真没有走直线,每隔一段便绕开明显的脚印,又用枯草扫过地面。 接近大队部时,他放慢了脚步。 投影画面中,巡查民兵刚转向东墙。 顾真从晒谷场的草垛后钻出来,贴着大队部后墙前进。 前方横着一截干树枝。 踩断必然会响。 顾真抬手,树枝瞬间消失,出现在空间里。 他跨过去后,又将树枝放回原处。 不远处,巡查民兵已经折返。 顾真双手搭住墙头,腰腹收紧,身体翻进院内。 脚刚落地,民兵的脚步声便从东边传了过来。 “谁?” 那人突然停住,朝院里看了一眼。 顾真缩进正屋侧面的阴影。 他背靠土墙,连呼吸都压低了。 民兵朝这边走了两步。 夜风卷过屋檐,枯草在墙外沙沙作响。 那人站在院里看了片刻,什么也没发现,低声骂道: “什么破地方,连风都跟闹鬼似的。” 他缩了缩脖子,转身走向院门。 脚步声渐渐远去。 顾真靠着墙,用标记上周淮名的“活地图”测算自己与周淮名办公桌的距离。 刚好五米。 顾真把匿名信通过空间坐标放在了周淮名的办公桌上。 又通过“活地图”的探查确认放好,顾真猫着身子原路翻出院墙。 巡查民兵还在门口跺脚取暖。 从头到尾,没有人发现院中来过第二个人。 办公室里,那封没有落款的匿名信,正静静躺在周淮名办公后第一眼便能看见的地方…… 第123章 无懈可击的防线 水库西侧的干沟里,两个外地男人已经蹲了大半夜。 寒气顺着裤脚往骨头里钻。高个男人缩着脖子,刚搓了两下手,便听见顾家院门传来动静。 “出来了。” 两人立刻伏低身子。 院门打开。 顾真肩上搭着扁担,腰间却挂着一把砍柴刀。 刀柄被粗布缠了几圈,刀身随着步子轻轻碰着裤腿。 顾玲抱着两只木桶,紧跟在他身后。 “哥,我自己留在家就行。” “压水井冻住了,屋里没人,你跟我一起。” 顾真接过木桶,挂到扁担两头,又把顾玲叫到自己右侧。 兄妹俩一前一后,朝水库浅滩走去。 高个男人往同伴肩上拍了一下。 “前面那个土坡有拐角,我去堵前头。你从后面接人。” 矮壮男人点头,贴着干沟往前挪。 顾真走到土坡前,脚步忽然停了。 脑海中的映射区域里,两团人影正一前一后向这边合拢。 他没有回头,只伸手握住腰间刀柄,将砍柴刀抽出半截。 刀刃蹭过粗布套,发出一声轻响。 “玲子,站到我身后。” 顾玲虽然不明白,还是立刻照做。 干沟里的高个男人也停住了。 两人隔着枯草对视一眼,谁都没敢再往前。 顾真拎着砍柴刀,目光从土坡、干沟和芦苇荡缓缓扫过。随后,他用刀刃削掉扁担上一根翘起的毛刺,重新把刀挂回腰间。 矮壮男人缩回沟里,压低声音骂道: “他是不是发现咱们了?” “发现个屁。” 高个男人嘴上强硬,身体却没动。 “等他劈柴。那时候手里有活,顾不上那丫头。” 可接下来一整天,顾玲都没离开顾真半步。 顾真在院门外劈柴,顾玲就坐在门槛后面整理木块。 院门敞着。 顾真手中的斧子一下接一下落在木墩上。 “咔嚓!” 木柴裂开。 顾真抬手把斧头钉进木墩,顺势看向干沟方向。 两名外地男人立刻把脑袋缩了回去。 “娘的。” 高个男人咬着冻硬的窝头,牙都快硌酸了。 “这小子防谁呢?亲妹妹上个茅房,他都要站院里等着。” 夜里,两人不敢进村,只能缩在废弃草棚里。 破棚四处漏风。 脚下的稻草早被霜气打湿,铺多少层都挡不住寒气。 矮壮男人冻得一宿没合眼,天亮时鼻涕都结在了嘴边。 第二天早上,顾家院门再次打开。 顾真要去大队部。 顾玲仍跟在他身边,一只手攥着哥哥的衣角。 顾真腰间依旧挂着那把砍柴刀,走的还是村中人最多的土路。 两个男人远远跟了一段。 路上不是扛铁锹的社员,就是挑粪桶的妇人。 他们根本找不到靠近的机会。 从大队部回来时,顾真又故意走到村口水井边,和几名老社员说了几句话。 等兄妹俩重新进院,高个男人终于忍不住了。 “这活没法干。” 矮壮男人缩着手,牙关直碰。 “苟主任说得轻巧,什么十五岁小姑娘,随便一句话就能带走。” “那姓顾的根本不给机会。” 他朝水库方向啐了一口。 “不是咱们盯他,是他在等咱们露头。” 当天傍晚,两人直接回了公社汽车站后面的破仓房。 苟栋喜已经在里面等着。 看见两人空手回来,他脸上的肥肉立刻垮了下来。 “人呢?” 高个男人把冻硬的双手塞进袖筒。 “带不了。” “一个小丫头,你们两个大男人带不了?” 苟栋喜压着嗓子,唾沫几乎喷到对方脸上。 “那顾真寸步不离。” 高个男人指了指自己青紫的鼻尖。 “我们在水库边蹲了两天两夜。他挑水带着妹妹,劈柴让妹妹坐门后,去大队部也带在身边。” “他腰上还一直挂着砍柴刀。” 矮壮男人跟着开口: “有两回我们刚想靠近,他就停了。” “那小子不是小心。” “他像是知道我们躲在哪。” 苟栋喜的脸抽了两下。 “胡说八道!” “他还能长着顺风耳?” “那你自己去。” 高个男人转身便走。 “定钱不退。剩下那一块钱,老子也不要了。” “再在水库蹲一夜,不等我们把人带走,先得冻死在沟里。” 苟栋喜伸手想拦,两人却已经推开仓门。 冷风卷进来,吹得他浑身一哆嗦。 “两个废物!” 苟栋喜抓起墙边的破笤帚,狠狠砸在门上。 可骂完以后,他站在原地没动。 顾玲带不出来,顾真便不会去废窑。 没有口供,周淮名那边怎么交差? 王德贵又已经复职。 拖得越久,村里盯着顾家的眼睛只会越多。 苟栋喜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外面明明冻得滴水成冰,他领口里却一阵发潮。 他不知道,仓房斜对面的烟杂铺屋檐下,一道人影正将这场争执看得清清楚楚。 入夜。 临时指挥所里,周淮名听完手下汇报,慢慢合上了问话记录。 “他们守了两天?” “是。” “顾真一直带着顾玲?” “从早到晚没分开过。” 盯梢的人停了一下,又补充道: “苟栋喜今天去仓房见了那两个人。” “双方吵了一场,两个外地人不肯再干,已经走了。” 周淮名抬起眼。 “苟栋喜什么反应?” “发了很大的火。” “还一直追问,有没有办法再把顾玲骗出来。” 屋内安静下来。 煤油灯烧出一小截黑芯,火光渐渐低了。 周淮名拿钢笔帽挑了挑灯芯。 “他比我还急。” 手下没敢接话。 周淮名靠回椅背,重新想起那封匿名信。 行踪空白。 私下接触外地人。 急着绑顾玲。 更急着让顾真在口供上按手印。 苟栋喜若只是为了攀附调查组,办不成这件事,最多丢个立功的机会。 可他现在的做派,分明是在害怕什么。 “继续盯住他。” 周淮名将钢笔压在匿名信上。 “他再见谁,再花一分钱,都给我记下来。” “是。” 手下离开后,周淮名没有马上休息。 他坐在灯下,一遍遍翻看苟栋喜那段空白行踪。 慕容葵留下的七日期限,只剩三天。 如果苟栋喜真在掩盖什么,那条藏起来的尾巴,也该露出来了。 水库边。 顾真缓缓切断投影。 这两天,他带着顾玲寸步不离,不只是为了保护妹妹。 他就是要让苟栋喜的计划办不成。 人越着急,动作越多。 动作越多,留下的破绽也就越多。 现在,周淮名已经彻底盯上苟栋喜。 可猜忌只能让两条狗互相提防,不能把苟栋喜钉死。 匿名信可以被说成挑拨。 两天的行踪空白,也能编出别的借口。 私下找人绑顾玲,最多算是非法逼供,仍旧和付计影的死隔着一层。 顾真闭上眼,将意识沉入玄灵空间。 堆放物资的区域快速掠过。 旧铁柜、染过血的黑衣、收回来的杂物,一件件从他的意识中划走。 最后,顾真的目光停住了。 一把狭长锋利的军刺,正静静躺在角落里。 那是付计影的军刺。 第124章 军刺入箱 最后一环,就在这里。 顾真的意识停在玄灵空间角落。 那把狭长的军刺静静躺在地上。 刀身还沾着凝固的泥痕,正是付计影当晚带去水库的武器。 匿名信能让周淮名起疑。 行踪空白能让苟栋喜说不清。 私下找人绑顾玲,也能证明苟栋喜急着逼他认罪。 可这些东西,全都不能直接连上付计影。 这把军刺可以。 顾真睁开眼。 屋里的煤油灯已经熄了。 顾玲睡在炕里侧,被子一直拉到下巴,呼吸又轻又稳。 顾真没有立刻动身。 他先切到周淮名身上的投影标记。 临时指挥所里,周淮名还坐在桌后。 那封匿名信压在问话记录下面,负责盯梢苟栋喜的手下已经回来复命。 公社方向没有新的动静。 顾真收回意识,又把自家周围的“活地图”仔细扫了一遍。 院门外没人。 后窗附近没有脚印。 看来苟栋喜找来的那两个小伙已经放弃看守了。 顾真替顾玲掖好被角,压低声音。 “哥出去一趟。” 顾玲没有醒,只往被窝深处缩了缩。 顾真换上旧大衣,将衣服反穿,又把领口竖起来挡住半张脸。 后窗被无声推开。 顾真翻进暗沟,将窗户恢复原样,贴着水渠一路向公社方向疾行。 北风吹得很急。 枯草贴着冻土乱滚,正好盖住鞋底与地面摩擦的轻响。 顾真没有走大路。 他沿着干水沟、田埂背面和废弃粮棚穿行。 遇到开阔地便伏低身体,等风卷起雪渣再快速通过。 接近公社时,前方传来一阵脚步声。 两名夜巡民兵拎着木棍,从打办院外的土路走过。 其中一人还拿着手电筒。 昏黄光柱贴着路边扫来,在枯草间来回晃动。 顾真停在一排废砖后面,整个人贴紧地面。 光柱扫过砖堆。 距离他的鞋尖只剩半步。 “这鬼天气,冻得尿都出不来。” “走快点,转完这圈回去烤火。” 两人骂骂咧咧走远。 顾真没有立刻起身。 他听着脚步声拐过院墙,又等手电光彻底消失,才从砖堆后钻出来。 打办干部宿舍就在公社后院。 一排低矮砖房,墙根堆着煤球和劈好的柴火。 东边有一道窄巷,西边紧贴废仓房,正门则对着值班室。 想靠眼睛确认苟栋喜住在哪间,不可能。 顾真没有标记过苟栋喜。 他只能重新建立映射。 顾真闭上眼,切到现有的空间映射区域。 自家院子、压水井、青石墙和熟睡的顾玲,全都清楚呈现在脑海中。 他看了顾玲最后一眼。 意识落下。 【是否解除水库区域映射?】 【是。】 顾家周围的画面熄灭。 一个空位腾了出来。 顾真沿着干部宿舍外侧开始移动。 他不能只绕半圈。 蓝线必须首尾相接,才能形成新的映射区域。 宿舍正面有值班室。 后方有民兵来回巡逻。 顾真只能借着煤堆、墙角和废仓房一点点推进。 跑到东侧时,院门方向突然传来开门声。 “谁在后头?” 一道手电光直接扫向窄巷。 顾真脚下一停,身体迅速挤进两堵墙之间的夹缝。 光柱从巷口照进来。 前方没有出口。 后退便会撞上巡查的人。 顾真扫了一眼脚边。 一只破铁桶斜靠在墙根。桶边顶着半块碎砖,只要风再推一下,铁桶便会倒地。 意念轻动。 碎砖被收入玄灵空间。 破铁桶失去支撑,“咣当”一声倒向另一侧。 手电光立刻转了过去。 “原来是破桶。” 巡查民兵走过去踢了一脚。 “这两天都查疯了,听见点动静就以为有人。” 另一人催促道:“别磨蹭,前院还等着换班。” 两道脚步声重新远去。 顾真从夹缝中出来,把那块碎砖放回原处,继续绕行。 最后一段蓝线在宿舍西墙外合拢。 剧痛从太阳穴两侧往里钻。 顾真扶住墙根,闭紧嘴,没有发出声音。 下一刻,整排干部宿舍的结构出现在他脑海中。 砖墙。 门窗。 过道。 一间间宿舍内的床铺、木桌、衣柜,全都从黑暗中铺开。 有人独自睡在硬板床上。 有人蒙着被子打呼噜。 最西边那间屋里,一具肥胖身体占了大半张床,怀里还搂着一个女人。 女人背对外侧,头发散在枕头上。 男人仰面睡着,嘴微微张开,脸上的肥肉随着呼吸轻轻抖动。 苟栋喜。 顾真找到了。 苟栋喜床底压着一只樟木箱。 箱子贴墙摆放,两侧有铜皮包角,正面挂着一把小锁。 里面塞着衣物和几份卷起来的纸。最底下还铺着一件厚棉袄。 位置再合适不过。 顾真没有靠近窗户。 从现在的位置到樟木箱,超过了玄灵空间的投放距离。 他顺着西墙慢慢前移。 四周没有铺雪,冻土硬得敲不出印子。 大衣反穿以后,衣摆的破口和补丁全换了位置,就算有人远远看见,也认不出是他。 走到窗外时,顾真停下。 樟木箱距离他仍旧偏远。 他又往前挪了半步。 窗内,苟栋喜翻了个身。 床板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 顾真立刻收住动作。 女人被惊醒了一下,含糊嘟囔道:“你压着我胳膊了。” 苟栋喜没有睁眼。 “别闹,睡你的。” 他抬起胳膊,又重新搂了过去。 屋里很快只剩两人的呼吸声。 顾真等了片刻,才把注意力重新落到樟木箱上。 玄灵空间有反应了。 距离已经进入五米。 他没有马上投放。 箱子锁着,里面堆满东西。军刺若是随意落下,刀柄撞到箱壁,很可能发出声响。 顾真借助“活地图”,一点点确定箱内空隙。 棉袄下面还有一层薄布。 靠近箱底右侧,正好留着一道狭长缝隙。 足够放下一把军刺。 顾真将意识沉入玄灵空间。 刀身被锁定。 意念落下。 军刺从玄灵空间消失,出现在箱子里的厚棉袄下面。 刀尖朝里,刀柄贴着箱角,正好藏在最底层。 顾真又确认了一遍位置。 没错。 他缓缓退开。 屋里的苟栋喜还在睡。 那只肥厚的手搭在女人腰间,嘴角甚至带着一点笑。 他还等着外地人绑走顾玲,等着顾真被逼着在认罪口供上按下手印。 他不知道,一件足以要命的东西,已经进了他的箱子。 顾真沿着宿舍后墙原路撤离。 夜巡民兵再次转到后院时,他已经越过废仓房,伏进公社外的干水沟。 北风卷过冻硬的土路,没有留下一枚脚印。 干部宿舍没有破门。 窗户没有开过。 樟木箱上的锁,也始终完好无损。 只有那把军刺,静静躺在苟栋喜的箱底。 第125章 铁证如山 慕容葵留下的七日期限,只剩最后两天。 天刚蒙蒙亮,公社干部宿舍外便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六名民兵堵住前后门。 县里协查的公安联络员站在院中。 周淮名亲自走上台阶,一拳砸响苟栋喜的房门。 “开门!” 屋里一阵慌乱。 没过多久,门闩拉开。 苟栋喜披着棉袄探出头,看清门外的人,脸上的慌张立刻变成笑。 “周同志,这么早?” 他赶紧拉开房门,又往旁边让了让。 “是不是顾真那边有动静了?” “您进来说,我昨晚又想了个法子。那个小崽子不是防得严吗?咱们可以从白月遥那边下手……” 周淮名没动。 他的目光越过苟栋喜,扫过床铺、衣柜和墙角的樟木箱。 “搜。” 两个字落下,四名民兵直接进屋。 苟栋喜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周同志,您这是……” “有人反映,你私下接触两名外地闲散人员,还让他们冒充调查组带走顾玲。” 周淮名走进屋内。 “现在,调查组要查你的宿舍。” 苟栋喜眼珠转了两圈,脸上重新堆起笑。 “查,当然得查!” “我苟栋喜在公社干了这么多年,什么时候怕过组织检查?” 他把棉袄往身上一裹,主动拉开墙边木柜。 “周同志,您尽管看。” “这里头全是我平时换洗的衣裳,桌上的文件也都是打办的工作记录,一张都没见不得人。” 在他看来,周淮名不可能真怀疑自己。 昨天找那两个外地人,是周淮名默许的。 眼下这场搜查,多半是有人传出了风声。 周淮名必须摆个样子,堵住外面的嘴。 苟栋喜甚至主动抱起床上的铺盖,抖了两下。 “床上也没有。” “床下您也可以看。” 一名民兵趴下身,将床底的木盆、两双旧鞋和半袋煤球拖了出来。 另一个人打开衣柜。 几件涤卡中山装、旧棉袄和干部帽被逐一翻过。 抽屉里只有钢笔、票证和几包烟。 苟栋喜站在门边,脸上的笑越来越松。 “周同志,早就跟您说了,我是清白的。” “我找那两个人,也是想替调查组分忧。” “顾真那小子软硬不吃,王德贵又处处护着他,咱们不用点别的办法,什么时候才能问出真话?” 周淮名转头看向他。 “我让你找人绑顾玲了?” “没有没有。” 苟栋喜赶紧摆手。 “您当时说得清楚,调查组不批准这种做法,是我自己一时着急,办事没过脑子。” “人不是没带走吗?” “没出事,那就说明还有挽回余地。” 周淮名没有回答。 一名民兵走到床尾,抬脚踢了踢那只樟木箱。 箱子贴墙放着,四角包着铜皮,正面挂着一把小锁。 “这里还有一只箱子。” 苟栋喜脸上的笑淡了一些。 “里面是我的旧衣裳。” 公安联络员走过去,蹲下看了看锁孔。 “钥匙呢?” “都是些贴身东西,没什么可看的。” “钥匙。” 苟栋喜摸了摸棉袄口袋,却没有马上往外掏。 周淮名盯住他的手。 “苟主任,刚才不是还说,让我们尽管查吗?” 屋外已经围了不少人。 打办的几个干事站在台阶下,伸着脖子往屋里看。 苟栋喜若在这时候拒绝,刚才那番清清白白的话便成了笑话。 他咬了咬牙,从裤腰内侧解下一串钥匙。 “开就开。” “几件破衣裳,有什么好查的?” 铜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 锁开了。 苟栋喜亲手掀起箱盖。 最上面是两套换洗衣裳,下面压着几卷文件和一件厚棉袄。 他往旁边退了一步。 “您看吧。” 一名民兵蹲下,把里面的东西逐件取出。 旧衬衣。 棉裤。 几双袜子。 两沓打办以前收来的检查材料。 什么都没有。 苟栋喜彻底松了口气。 他擦了擦鼻子,刚要再说几句,民兵的手忽然停在箱底。 厚棉袄下面,压着一件硬东西。 民兵伸手摸了两下。 下一刻,一把狭长军刺被他从箱底抽了出来。 刀刃离开棉袄时,刮出一声轻响。 屋里瞬间没了声音。 苟栋喜嘴角还挂着笑。 他的视线落在军刺上,脸上的肉一点点绷住。 “不……” “这不是我的东西。” 周淮名原本还站在桌边。 看清军刺的那一刻,他直接走了过去。 他接过刀,握住缠着褐色细绳的刀柄,目光落向护手左侧。 那里有一道不长的缺口。 周淮名见过这把刀。 付计影在京城时便将它带在身边。 后来下乡,慕容葵还专门让人打过招呼,谁也不准检查他的行李。 “这是付计影的军刺。” 周淮名抬起头。 苟栋喜往后退了半步。 后腰撞在桌沿上。 桌上的搪瓷缸被震倒,凉水顺着桌角流了一地。 “不是!” “周同志,这东西跟我没关系!” 苟栋喜猛地指向那只樟木箱。 “有人栽赃!” 周淮名看了一眼箱锁。 “箱子一直锁着?” 苟栋喜张开的嘴停住了。 “钥匙一直在你身上?” 苟栋喜额头开始冒汗。 “是……可这不能说明什么。” “箱子没被撬过,窗门也没有坏。” 公安联络员检查完锁扣,站起身。 “军刺压在最底层,上面的衣物摆放整齐,没有从外面塞入的可能。” “钥匙又只在你手里。” 他盯着苟栋喜。 “你说东西不是你的,那是谁放进去的?” “我……我,对!是顾真!一定是他!是他放进去的!” 周淮名把军刺放在桌上。 随后,他朝门外招了招手。 两名手下立刻将高个男人和矮壮男人押进屋内。 苟栋喜看见两人,身子晃了一下。 高个男人指着他。 “就是他。” “他给了我们两块钱,让我们去红旗大队水库边,把一个叫顾玲的小姑娘带去公社西边的废窑。” 矮壮男人紧跟着说道:“他还让我们冒充调查组的人。” “说把那丫头关起来以后,再逼她哥哥过去,在写好的口供上按手印。” “我估计是要陷害那个叫顾真的。” 苟栋喜猛地冲过去。 “你们放屁!什么陷害!他就是凶手!他就是凶手!周同志!你要信……” “嘘……” 周淮名用食指抵在唇边嘘了一声。 两名民兵将他按回桌边。 周淮名拉开随身公文包,取出那封匿名信,摊在军刺旁边。 “付计影失踪前去过水库那边,你和他前后脚也去了水库。” “他失踪的时候,公社值班簿没有你的去向,也没人能证明你去了哪里。” “你私下串联贾仁义,知道贾家有一口荒废菜窖。” “尸体被发现以后,你又急着绑走顾玲,逼顾真按下假口供。” 周淮名手指落在军刺上。 “现在,付计影的贴身物品,又从你加锁的箱子里搜了出来。” “人证,物证都在这,苟主任,似乎所有证据都指向你哦。” 苟栋喜双腿一软,整个人跪在砖地上。 “周同志,我……我是替您办事。” “我绑顾玲,是想帮您拿下顾真啊!” 周淮名低头看着他。 “你不是在帮我。” “你是想借调查组的手,杀了顾真。” “只要顾真按下认罪口供,再死在审问里,付计影的案子就有了凶手。” “从此以后,谁还会查你?” 屋外,打办的几名干事全都往后退了一步。 苟栋喜抬起头,脸上再没半点血色。 第126章 强行结案 “不……不是我!” 苟栋喜跪在砖地上,双手撑着地面。桌角流下来的凉水浸透了他的袖口,顺着手腕往下淌。 那把军刺就摆在他面前。 刀身狭长,护手左侧缺了一角。哪怕刀上沾着泥,也能认出它的主人。 付计影。 苟栋喜见过这把刀。 可他从来没有碰过。 “周同志,您得信我!”苟栋喜猛地抬头,额头磕在砖地上,发出一声闷响,“这东西不是我的!” “是顾真!肯定是顾真!” “那小子邪门得很!贾仁义家里的尸体,就是他弄进去的!现在又把刀塞进我箱子,他想把咱们所有人都耍了!” “周同志,您得明察啊!” “我给您办事这么久,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您不能因为一把刀,就把我当凶手!” 他说得又快又急,额头很快磕破了皮。 血水混着冷汗,顺着眉骨流进眼角。 苟栋喜顾不上擦,只死死盯着周淮名。 屋外的打办干事站在门边,没人敢出声。 高个男人和矮壮男人更是低着头,恨不得把脸埋进衣领。 周淮名站在桌边,没有立刻回应。 他看着苟栋喜的手。 那双手刚才还在桌上拍得响亮,如今却死死抓着砖缝,指甲缝里全是灰。 他又看向那把军刺。 锁着的樟木箱,完好的铜锁,压在最底层的军刺。 箱子没有被撬过,窗门也没有损坏。 这件东西到底是怎么进去的? 周淮名心里清楚,军刺的来路有问题。 可问题不在于证物够不够干净。 问题在于,他还能不能拿出另一个答案。 慕容葵给他的七日期限已经没剩多久了。 顾真只有空白行踪,没有直接物证。 白月遥不肯指认,王德贵又重新坐回了支书的位置。 继续查下去,他很可能什么都拿不到。 而苟栋喜不一样。 这人有空白行踪。 他和贾仁义私下勾连过。 他找过外地人,试图把顾玲带走,逼顾真按下认罪手印。 更重要的是,付计影的军刺就在他加锁的箱子里。 这些事情未必能证明他杀了人,却足够拼出一份能交差的口供。 周淮名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顾真。 从水库第一次交锋开始,这个少年就没有按照常理行事。 他敢当着全村人的面顶撞调查组,也敢把一个个看似无关的细节推到别人面前,逼得对方自己走进陷阱。 贾家菜窖里的尸体无法解释。 苟栋喜箱子里的军刺同样无法解释。 两件无法解释的事,全都和顾真有关系。 周淮名盯着军刺,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他没有证据证明顾真做过什么。 但他也没有时间继续寻找证据。 “周同志!” 苟栋喜还在磕头。 “顾真才是凶手!他才是要杀付知青的人!” “您把我带回去审,我什么都能说!可您不能把我当凶手啊!” 周淮名终于开口。 “把他的嘴堵上。” 苟栋喜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愣了片刻,像是没有听清。 “周同志?” 两名民兵上前,一左一右按住他的胳膊。 苟栋喜猛地挣扎起来。 “周淮名!你不能这么干!” “你明明知道我没杀人!” “你让我办顾玲的事,是你默许的!你不能过河拆桥!” 周淮名的脸没有变化。 一块叠好的黑布塞进苟栋喜嘴里。 苟栋喜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拼命摇头。 眼泪顺着肥胖的脸往下淌,落在砖地上,和凉水混成一片。 周淮名弯腰捡起军刺。 他没有立刻装袋,而是用布垫住刀柄,仔细看了一眼刀刃上的泥痕。 停了片刻,他才将军刺放进证物袋。 “苟主任。” 周淮名的声音很平。 “调查组查案,只认事实。” 苟栋喜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一阵呜咽。 周淮名把证物袋封好。 “你的箱子里搜出了付计影的军刺。” “你有一段说不清的行踪。” “你和贾仁义有旧账,也有急着栽赃顾真的动机。” “尸体被发现以后,你还找人绑架顾玲,准备逼顾真按认罪口供。” 他将证物袋递给身后的公安联络员。 “有这些已经够了。” 苟栋喜疯狂摇头。 他想说自己是被陷害的,想说周淮名才是幕后指使,想说这把刀根本不可能出现在自己的箱子里。 可嘴里塞着黑布,最后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咽。 周淮名直起身。 “带走。” 两名民兵拖着苟栋喜往外走。 他的干部帽掉在门槛边,刚好被一名民兵踩过。 帽檐沾上泥,歪歪扭扭地滚进了院角。 外面的冷风灌进屋里。 苟栋喜被套上黑布袋,双手反绑,塞进停在院外的吉普车后排。 车门关上的一瞬间,里面传出沉闷的撞击声。 黑布袋不断起伏。 周淮名站在车旁,抬头看了一眼灰沉沉的天。 “连夜走。” 司机立刻发动汽车。 吉普车冲出公社,车轮碾过冻硬的土路,朝县城方向疾驰而去。 水库边。 顾真坐在灶前,手里握着一根木柴。 周淮名的声音,他听得一清二楚。 “调查组查案,只认事实。” 顾真把木柴送进灶膛。 火苗顺着木头边缘爬上去,照亮他半边脸。 “不。” 顾真看着灶膛里的火。 “周淮名认的,从来不是事实。” 他认的是能不能交差。 苟栋喜是不是冤枉,不重要。 只要这份证物能摆到慕容葵面前,能让那个女人暂时闭嘴,苟栋喜这条命就有了用处。 顾真没有替苟栋喜求情。 这条线先被周淮名掐断,反而合了他的心意。 至少短时间内,周淮名不会再把所有目光都放在他身上。 至于苟栋喜是不是能活着,那就要看慕容葵愿意让他活多久了。 顾真拿起火钳,把木柴往灶膛深处推了推。 火星炸开。 …… 深夜。 一栋亮着灯的军属小楼里。 慕容葵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白瓷茶杯。 她已经换下了在红旗大队穿的深色外套,身上只穿着一件熨得平整的灰蓝色衬衣。 茶水放了很久,早已凉透。 房门被推开。 周淮名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名高大的警卫。 两人拖着一个黑布袋,直接将它扔在地板上。 黑布袋里的人拼命挣扎,鞋尖在地板上乱蹬。 警卫揭开黑布袋,露出了被塞着布条的苟栋喜。 慕容葵抬了抬眼皮。 “这是谁?” 周淮名微微躬身。 “杀害付公子的凶手,苟栋喜。” 慕容葵眉头皱了一下。 “苟栋喜?” “你之前一直盯着的,不是顾真吗?” 周淮名没有急着回答。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证物袋,又将匿名信、值班簿和两名外地人的供词依次放到茶几上。 “顾真只有嫌疑,没有直接证据。” “苟栋喜不同。” “付公子失踪前,他有一段行踪无法说明。” “他和贾仁义私下往来,知道贾家后院有一口废弃菜窖。” “尸体被发现后,他又私下雇人绑架顾真妹妹,准备逼顾真按下认罪口供。” 周淮名把装着军刺的证物袋放在最上面。 “最关键的是,付公子的军刺从苟栋喜加锁的樟木箱底层搜出。” 慕容葵没有接话。 她拿起证物袋,盯着护手左侧那道缺口。 手指一点点收紧。 她认得这把刀。 付计影从小就喜欢摆弄它。 后来下乡,也一直把它带在身边。 哪怕身边有警卫,谁都不许碰。 如今,这把刀却出现在一个乡下打办主任的箱子里。 慕容葵抬了抬手。 两名警卫把苟栋喜嘴拖着他往外走。 苟栋喜拼命挣扎,鞋尖在地板上拖出两道痕迹。 他看向周淮名的眼睛里全是怨毒。 可周淮名连眼皮都没有抬。 房门合上。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慕容葵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凉茶。 “案子就这么结。” 周淮名低头。 “是。” “明天把完整口供和案情材料整理出来。” “我要看到所有细节都能对上。” “明白。”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夫人。” 慕容葵眉头一皱。 “进来。” 一名穿中山装的男人快步进屋,双手捧着一本手抄书。 “夫人,下面刚送来一批新的暗线资料。” 慕容葵接过资料。 水库边的顾家,顾真正通过投影标记观察着慕容葵的情况。 当顾真听见慕容葵手下送来的资料是一批新的暗线也是倒吸一口凉气。 视线落在了封面的上。 封皮有些旧,边角被磨得发白。 书名是《第二次握手》。 书名下边还印着一个奇怪的花纹。 一条盘绕的青蛇。 蛇身下面,是三片尖长的棕榈叶。 顾真正要看清那道花纹时,眼前忽然浮出一行血色文字。 【任务:半月内摆脱嫌疑】 【判定:失败】 第127章 惩罚降临 【任务:半月内摆脱嫌疑】 【判定:失败】 血色文字横在眼前,正好挡住那本《第二次握手》。 顾真握着木柴,手停在灶膛上方。 火苗顺着木柴边缘往上爬,焦味钻进鼻腔。他却像没感觉到,只盯着那两行血字。 失败? 苟栋喜已经被抓。 军刺、人证、行踪空白,全都对上了。 慕容葵刚才亲口说过:“案子就这么结。” 周淮名也答应,明天便整理完整口供。 凶手有了。 案子也结了。 为什么还是失败? 顾真没有急着质问系统。 他压下心里的躁意,再次切入周淮名身上的投影标记。 军属小楼内,周淮名仍站在茶几旁。 装着军刺的证物袋摆在他面前。 慕容葵则低头翻着那本《第二次握手》,两人谁也没有再提苟栋喜。 顾真盯住周淮名的脸。 太平静了。 没有破案后的轻松,也没有抓住真凶后的笃定。 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 顾真脑中重新闪过苟栋喜磕头求饶时的画面。 周淮名拿起军刺后,没有马上给苟栋喜定罪。 他盯着刀看了很久,最后才说了一句: “有这些已经够了。” 够了。 不是证据足够证明苟栋喜杀人。 而是足够拿去交差。 顾真手中的木柴已经被火燎黑一截。 他这才把木柴扔进灶膛,后背一点绷紧。 周淮名向慕容葵汇报时,也说过一句话。 “顾真只有嫌疑,没有直接证据。” 只有嫌疑。 不是没有嫌疑。 从头到尾,周淮名就没相信苟栋喜是真凶。 苟栋喜只是比顾真更好拿捏,也更适合顶罪。 他没有王德贵护着。 没有全村社员挡门。 更解释不清那把军刺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上锁的樟木箱里。 只要把人塞进审讯室,几天几夜不让睡,再把写好的口供拍到他面前,苟栋喜按不按手印,根本不重要。 案卷能结。 嫌疑却没有消失。 顾真闭了闭眼。 这一局,他做出了一条足以结案的证据链,也骗过了慕容葵。 可他没骗过周淮名。 这个人知道军刺出现得不对。 也知道贾家菜窖里的尸体无法解释。 偏这两件无法解释的事,都绕着顾真发生。 周淮名现在不动他,只是因为期限将到,也因为苟栋喜这条命足够让慕容葵暂时闭嘴。 只要再出现一点新的线索,那条毒蛇照样会把头转回水库。 顾真缓吐出一口气。 “结案,不等于摆脱嫌疑。” 他漏掉的,就是这一层。 血色文字随之变化。 【调查程序已终止】 【核心调查者仍将宿主列为重大嫌疑对象】 【任务后续已无完成条件】 【提前结算】 【惩罚开始】 灶膛里传出一声轻响。 烧断的木炭滚到灶门边,溅出几颗火星。 顾真抬脚踩灭。 他没有关闭投影,也没有避开那几行血字。 既然躲不过,那就看清楚。 下一刻,一只暗红色圆盘在他眼前铺开。 圆盘被分成四块。 每一块上,都写着他已经拥有的能力。 【储物空间:1%】 【灵泉:4%】 【现实空间映射:15%】 【映射标记:80%】 顾真的目光停在最后一块区域。 八成。 所谓随机,原来还分轻重。 系统嘴上说随机失去一项能力,真正落到盘面上,映射标记一个选项便占了整八成。 这哪是抽。 分明是奔着它来的。 顾真现在有两个投影标记。 一个在慕容葵身上。 一个在周淮名身上。 正是依靠这两个标记,他才能隔着几十里听见临时指挥所里的密谈,提前知道抓捕、审问,甚至绑架顾玲的计划。 慕容葵和周淮名从未想过,他们每说一句见不得人的话,暗处都有第三个人听着。 这双藏在暗处的眼睛,让顾真始终比他们快一步。 现在,它占了八成。 圆盘中央,一根细长的黑色指针缓出现。 【是否开始执行惩罚?】 下面只有一个选项。 【是】 顾真看了片刻。 “还问个屁。” 不点,难道系统就不罚了? 他抬手按了下去。 暗红色圆盘立刻转动。 四块区域混成一圈残影,黑色指针从上面飞快划过。 储物空间。 顾真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里堆着粮食、药品、工具,还有他在这个年代立足的全部底气。 若是储物空间被抽走,他不只是失去能力。 空间里的全部东西,都可能跟着一起消失。 指针没有停。 灵泉也划了过去。 强化后的灵泉刚替他洗经伐髓,也在一点补回顾玲亏空多年的身体。 失去灵泉很疼。 但至少不会立刻掀翻他的根基。 圆盘又转过一圈。 现实空间映射一闪而过。 顾真的下颌绷紧。 没有映射,他便无法实时监控水库周围,也无法提前发现靠近院子的敌人。 失去这个功能甚至会牵动映射标记。 可只要储物空间还在,他就有重新布局的本钱。 转盘开始减速。 “嗒。” 储物空间滑过指针。 “嗒。” 灵泉也过去了。 “嗒。” 现实空间映射落到指针后方。 顾真的目光彻底定住。 前方只剩那片占据大半圆盘的暗红区域。 映射标记。 指针进入其中。 它还在往前走。 速度却越来越慢。 再往前一段,便能离开映射标记区域。 而下一格,就是那条只有一线宽的储物空间。 顾真一动不动地盯着。 指针缓慢挪向边缘。 还差一点。 它又往前滑了半格。 停了。 【惩罚结果:映射标记】 【正在卸载该能力……】 顾真眼前的投影猛地一晃。 军属小楼里,慕容葵刚翻开那本手抄书。 周淮名站在她身旁,嘴唇动了一下,似乎说了什么。 声音却忽然拉长,变得含混不清。 墙壁开始扭曲。 茶几、证物袋、白瓷茶杯,全都像沉进了一层黑水,边缘迅速模糊。 顾真立刻锁住慕容葵胸口的光点。 那枚标记闪了一下。 又闪了一下。 熄灭。 他马上切向周淮名。 另一幅投影刚浮现,画面便开始大片发黑。 周淮名的身体被黑暗一寸吞没,只剩胸口的标记还在苦撑。 顾真死锁住那枚光点,试图将即将断开的画面拽回来。 没用。 光点越来越暗。 最后彻底熄灭。 两幅投影同时断开。 军属小楼。 临时指挥所。 慕容葵。 周淮名。 所有画面和声音,都被一只无形的手从顾真的意识里抹去。 【映射标记已移除】 【现有标记全部失效】 顾真仍旧坐在灶前。 灶火还在烧。 锅里的水轻翻滚。 炕里侧,顾玲睡得很安稳,半张脸埋在被子里,没有被任何动静惊醒。 储物空间还在。 灵泉还在。 现实空间映射也能正常使用。 可顾真再也看不见几十里外的慕容葵,也听不见周淮名下一步要做什么。 他坐了片刻,先起身走到炕边,替顾玲掖紧被角。 确认妹妹没有踢开被子,他才重新回到灶前。 那本《第二次握手》。 盘绕的青蛇。 蛇身下方的三片棕榈叶。 还有周淮名没能传过来的最后一句话。 这些东西全都留在了黑暗另一头。 顾真拿起火钳,将滚到灶口的木炭重新送进火里。 “没了标记而已,又不是死了。” 火苗往上窜了一下,照亮他冷硬的侧脸。 灶火能照见这间屋。 照不见院墙外。 墙外是夜。 更远处,同样是夜。 从这一刻起,世界重新回到了黑暗与迷雾之中。 第128章 讨薪的夜猫子 “哥,这真是给我的?” 顾玲站在新屋门口,左脚抬了起来,迟疑半天,又轻放回门槛外。 她低头看了看鞋底的泥,怎么都舍不得往里踩。 “门是让人进的。” 顾真把她往屋里推了一下。 “再不进,晚上你还跟我挤外屋。” 顾玲这才小心迈过门槛。 屋子不大,木头也算不上什么好料。 顾真用刨子来回走了几遍,木刺全被磨平,墙角和地面也收拾得干净。 靠墙放着一张木床。 顾玲走过去,试着掀了一下床板。 床板下方露出一个方正木箱,衣裳、被褥都能塞进去。 “这下面也是空的?” “省地方。” 顾真敲了敲床沿。 “木销卡着,睡塌不了。” 床头还嵌着两层木格。 搪瓷缸、煤油灯和那两本翻旧的课本,都有地方摆。 顾玲把搪瓷缸放进去,又拿出来,换到另一格。 来回摆了几次,她还是觉得哪儿都好。 窗户下面贴着一块窄木板。 她看了半天,没看明白是干什么的。 顾真拔出木销,托着木板往下一放,两条折叠木腿跟着撑开。 一张小书桌稳落在窗下。 顾玲的眼睛亮了。 “哥,这还能当桌子?” “用完收起来,不挡路。” 顾真把木板重新抬起,卡回墙面。 “屋子小,东西只能往墙上放。” 墙角的衣柜也不宽。 柜门没有向外开,而是沿着上下两条木槽左右滑动。 里面从上到下隔了几层,衣裳、鞋袜和针线都有各自的位置。 没有铁滑轨,也没有后世那些精细五金。 全靠木槽、木销和榫头咬合。 手艺粗了些,胜在结实用。 顾玲在屋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哥,这儿还能摆书!” “那是书架。” 顾真倚着门框。 “以后书多了,这几层不够,我再往上加。” 顾玲抿着嘴笑,手掌轻贴在翻板桌上。 木头被刨得平整,摸不到一点毛刺。 “够了。” “这么多地方,够我用一辈子了。” “少说没出息的话。” 顾真走进屋,把翻板桌重新放下。 “这才几块木板。往后你考上大学,住的地方比这强得多。” 前世,他见过不少小屋改造。 巴掌大的地方,只要安排得当,床铺、书桌和柜子一样都不会少。 眼前这间屋条件有限,做不出太精巧的东西,却足够顾玲安稳睡觉、读书。 更重要的是,这间屋只属于她。 女孩都会喜欢拥有自己的小空间。 顾玲把自己的两本旧书放进木格,又跑去外屋抱来叠好的被褥。 铺床时,她舍不得让被角碰到地面,抱着被子来回挪了好几次,忙得额头都冒了汗。 脸上的笑却一直没落下。 白月遥来上课时,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她先看了看床板下的木箱,又试着将翻板桌放下来。 桌腿落地,严丝合缝,连晃都没晃一下。 “这些都是你自己琢磨的?” “屋子小,只能多费点心。” 顾真把刨子和凿子收进木箱。 白月遥走到墙边,推了推壁柜门。 木门顺着凹槽滑开,没有向外占地方。 她来回试了两遍,忍不住回头看向顾真。 “木匠铺里的老师傅,也未必能想到这么布置。” “月遥姐,你看这里。” 顾玲蹲在床头,拉开最下面的小抽屉。 抽屉不大,里面只摆着两根洗得发白的红头绳。 头绳被她理得整齐,连打结的地方都朝着同一边。 “我哥还给我做了一个放头绳的小格子。” 她说话时压着声音,像怕惊动了什么宝贝。 白月遥没有笑她。 她把抽屉轻推回去。 “以后还会有新头绳。” “也会有钢笔、字典和录取通知书。” “这个抽屉早晚会装满。” 顾玲脸颊发红,用力点了点头。 顾真站在门外,看着屋里的两个人,肩膀慢松了下来。 院墙砌起来了。 压水井有了。 顾玲也终于有了自己的房间。 这些东西放在后世,连像样的家当都算不上。 可在这片冻硬的黄土地上,它们却是兄妹俩真正扎下的第一根。 顾真拍掉袖口的木屑。 房子只是开始。 这一世,他不但要让顾玲有屋住、有书读,还要让她堂正走出这片泥地。 水库边的日子渐有了模样。 …… 顾家大房却连一顿安生饭都吃不上。 破炕上,顾洪占了大半地方。 他的右腿还缠着一圈旧布,下面垫着叠好的破褥子,摆得像是轻碰一下就会再断一遍。 可伤处早已消肿。 那条腿虽然使不上太大的力,下地走路却没有问题。 顾洪心里清楚,顾宇也清楚。 只有王桂花还被蒙在鼓里。 顾宇鼻青脸肿地缩在炕尾,眼皮肿得只剩一条缝,嘴角结着发黑的血痂。 他身上哪儿都疼。 可最让他窝火的,还是旁边装病的大哥。 前天半夜,他疼得睡不着,亲眼看见顾洪掀开被子下了炕。 不但没让人扶,跨门槛时还迈得挺利索。 院里的黄狗叫了一声,顾洪甚至小跑了两步,生怕被人发现。 白天一睁眼,他却又成了下不了炕的伤号。 王桂花端着一盆稀得照见人影的棒子面糊进屋,还没放下便骂开了。 “两个活祖宗!” “一个伤了腿,整天躺着不动。一个出去招猫逗狗,让人打成这副鬼样子。” “家里水缸见底了,柴也没劈。难道都等着我伺候?” 顾宇刚想张嘴,嘴角的伤口便被扯开,疼得直抽气。 “不是我先动的手。” “他们把我堵在巷子里,麻袋往头上一套,按住就是一顿打。” “我连是谁都没看见!” “你没招惹人,人家怎么不打别人?” 顾洪躺在旁边冷笑。 “指定是你在外头偷鸡摸狗,让人堵住了。” 顾宇本来就憋了一肚子火。 这句话落下,他猛地坐了起来。 “我偷鸡摸狗?” “你倒是清白,你就会躺在炕上装瘸!” 屋里安静了一下。 顾洪脸色一变。 “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 顾宇抬手指着他的腿。 “前天晚上是谁自己下炕去上茅房?” “我亲眼看见你跨过门槛。黄狗一叫,你跑得比兔子还快!” 王桂花猛地转过头。 “老大?” 顾洪缩了一下脚,随即又把腿伸直。 “我尿都快憋炸了,扶着墙挪两步怎么了?” “能走两步,就叫腿好了?” “你那叫挪?” 顾宇气得顾不上脸疼。 “你还从门槛上跳过去了!” “放屁!” 顾洪抓起炕边的搪瓷碗便想砸。 王桂花将木盆往炕沿重一放,盆里的棒子面糊溅了出来。 几滴热糊正好落向顾洪脚背。 顾洪想都没想,右腿一缩,脚底蹬着炕席便退了半截。 动作又快又利索。 屋里再次没了声音。 顾宇看着那条腿,咧开肿胀的嘴。 “娘,你看见了吧?” “他这叫不能动?” 顾洪这才意识到露了馅,赶紧捂住膝盖。 “刚才是烫的!” “再坏的腿,烫着也得躲!” 王桂花走到炕边,一把掀开他腿上的旧布。 顾洪还没被碰到,嘴里便先嚎了起来。 “疼!” “娘,别碰,骨头还没长好!” 王桂花盯着那条早已消肿的腿,胸口起伏了几下。 这阵子挑水、劈柴、烧火,全压在了她一个人身上。 她每天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亲儿子却躺在炕上装伤号。 “好啊。” “我在外头累死累活,你在炕上装祖宗!” “娘,我真没全好……” “明天你去挑水!” 王桂花一巴掌拍在他大腿上。 “再敢躺着,我把你另一条腿也敲断。到时候你想装多久就装多久!” 顾洪抱着腿干嚎。 顾宇坐在炕尾,心里总算痛快了一点。 可还没等他笑出来,王桂花已经回头瞪住了他。 “你也别装死!” “能坐起来就能劈柴。明天你们两个谁都别想躺!” 顾宇脸上的笑立刻没了。 “我都被打成这样了……” “打死才省粮食!” 王桂花把木盆往炕上一推。 盆里的糊又洒了大半。 三个人低头看着顺着炕沿往下淌的吃食,谁也没动。 大房没了顾大虎这个当家男人。 大儿子伤好了还想装瘸,二儿子又被人套麻袋打得下不了地。 分家以后,二房连一根柴都不肯借。 从前顾真和顾玲还在时,水缸总是满的,灶边也从来不缺劈好的木柴。 如今王桂花想喝口热水,都得自己拎着木桶往井边跑。 她看着满屋狼藉,脑中忽然冒出顾真兄妹还在时的日子。 这念头才出现,她便咬牙压了回去。 “都是那两个丧门星害的!” 骂声穿过土墙,落进隔壁院子。 二房院门紧闭,没有一个人搭理她。 …… 月初的夜里,北风贴着水库刮过。 大片芦苇互相摩擦,发出密麻的轻响。 顾真坐在灶前削木楔,脑海中的现实映射里,忽然多出一道鬼祟的人影。 来人没走土路。 他贴着芦苇荡边缘往前挪,走几步便回头看一眼。 到了干沟附近,又缩进枯草里等了半天。 顾真放下刻刀。 五百米范围内,只有这一个人。 他走到里屋,替熟睡的顾玲掖好被角,这才披上旧棉衣,从后门出了院子。 芦苇荡里,李铁栓正缩着脖子东张西望。 “别看了。” 顾真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李铁栓浑身一抖,脚底踩空,差点一头扎进干沟。 他慌忙转身。 看见站在两步外的顾真,他脸上的惊慌立刻挤成了笑。 “顾兄弟,你走路怎么一点声都没有?” “你来得倒挺有声。” 顾真扫了一眼他身后踩倒的芦苇。 “我定过规矩,每月初一来这里取钱。” “没让你往我院子跟前凑。” “我没过去。” 李铁栓赶紧摆手。 “我一直在这儿等着。” “你看,我还特意绕了远路,谁都没瞧见。” 顾真没有接话。 李铁栓搓了搓冻僵的手,见他没赶人,腰杆慢挺了起来。 “顾兄弟,我这个月可没白拿你的钱。” “老顾家大房和二房,现在见面就跟仇人一样。别说借粮借柴,连共用的那堵院墙都恨不得垒到房顶。” “还有顾宇那小子。” 李铁栓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 “我找了几个平时跟他不对付的小子,给他们递了句话。” “前天他刚钻进村西那条窄巷,麻袋就从头上套下去了。” “几个人按住他,照着脸就是一顿招呼。” “现在那张脸肿得跟猪尿泡一样,亲娘站跟前都不一定认得出来。” 顾真看着他。 “断骨头了吗?” “没有。” 李铁栓的声音低了些。 “你说过,死人不给钱。我也怕下手太重,真闹出人命。” “他们下手有数,没往脑袋后面和要命的地方砸。” “顾宇现在只能在炕上趴着,十天半个月下不了地。” 他往前凑了半步。 “这活办得还算利索吧?” 顾真从衣襟里取出叠好的纸票。 两张大团结,两张一元票。 “月钱两块。” “让两房彻底翻脸,算你十块。” “顾宇的伤没伤筋动骨,再算十块。” 顾真将钱递过去。 “总共二十二。” 李铁栓一把接住。 他先用拇指在票面上来回捻了几下,又借着月光一张查看,生怕里面夹了废纸。 “顾兄弟痛快!” 确认一分不少,他嘴都快咧到耳根了。 “我就喜欢跟你这种说话算话的人办事。” 二十二块钱,够乡下壮劳力忙活很长一阵。 李铁栓将钱折了又折,塞进最贴身的衣兜,还隔着棉袄重拍了两下。 “有了这笔钱,今晚得好喝一顿。” “去公社东头找熟人切半斤猪头肉,再打两斤散烧酒。” “这阵子净替你跑腿,我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 他说着便咽起口水,仿佛猪头肉已经摆在了面前。 顾真站在芦苇的阴影里,没有提醒,也没有拦。 李铁栓才办成一点事,便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自己发了财。 这种人手里一有钱,胆子便会跟着变大。 胆子大了,规矩就会变小。 李铁栓揣着钱,哼着不成调的小曲钻出芦苇荡,很快消失在通往公社的夜路上。 顾真看着他离开的方向,眼神一点冷了下来。 李铁栓得意忘形。 迟早要出事。 第129章 新靠山回村 军绿色吉普车碾过冻硬的土路,在红旗大队村口停下。 车轮压碎薄冰,泥点溅到路边的枯草上。 车门推开,一只擦得锃亮的黑皮鞋先踩了下来。 顾大虎扶着车门,挺着肚子钻出车厢。 他失踪了一个多月,人不但没瘦,身上还换了一件簇新的军绿色的确良罩衣。里面的棉袄将衣服撑得鼓鼓囊囊,头发也梳得油亮。 腰间别着一只崭新的黑皮票夹,生怕别人看不见。 几个挑粪路过的社员停下脚步。 “顾大虎?” “他不是欠了赌债,躲到外头去了吗?” “你小点声!没看见人家坐吉普车回来的?” 顾大虎把这些话听得清清楚楚。 他没有发火,反而挺直了腰,故意在车边多站了一会儿。 他等的就是这几句话。 这些日子,他啃过冷窝头,睡过桥洞,还被人按在黑市墙根下搜得只剩一条裤衩。 如今坐着县里的吉普回来,谁还敢说他是条丧家犬? 另一侧车门打开。 雷无相从车里下来。 他三十二岁,穿着县公安局治安中队的制服,领口扣得整整齐齐。 中长发压在帽檐下面,嘴里叼着一支烟。 他没有说话,只往村口扫了一圈。 刚才还在议论的几个社员立刻低下头,挑起粪桶快步离开。 顾大虎赶紧绕到他身边。 “雷队长,村里的路坑坑洼洼,您慢着点。” “我自己会走。” 雷无相弹掉烟灰,连脚步都没停。 顾大虎碰了个软钉子,脸上的笑反而更热切。 “是,是。” “您是练家子,这点路算什么,别说咱们村,就是再烂的山路,也拦不住您。” 雷无相懒得搭理这种马屁。 一个多月前,顾大虎还没资格站在他身边。 那时候,顾大虎躲进县城黑市,想用最后几块钱翻本。 结果钱没翻回来,人先被治安队抓了个正着。 拘留室又冷又臭。 顾大虎抱着膝盖缩在墙角,从进门起便不停喊冤。 “同志,我真是进去找人的!” “我没下注,一分钱都没押!” “我家里还有老婆孩子,地里也有活。我跑不了,真跑不了!” 雷无相那晚正好巡看拘留室。 他走到铁栏外时,顾大虎正抓着看守的裤腿,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 雷无相站着看了一会儿。 贪财,胆小,有赌瘾。 被人一吓,祖宗三代都能交代干净。 这种人平时上不了台面,可放在有些地方,却正合适。 姚家天倒了,县里的地下赌局和黑市抽头也散了大半。 县公安局副局长万朝峰不打算让这些钱路彻底断掉。 几天前,他把雷家兄弟叫进了办公室。 万朝峰夹着烟,开口便说了一句。 “姚家天没了,底下那些买卖不能跟着散。” 雷无极站在桌前,没有说话。 雷无相则问:“重新找人?” “当然要找。” 万朝峰磕了磕烟灰。 “可你们兄弟如今穿着这身制服,不能再像以前一样,什么事都亲自下场。” “找个能跑腿、能收钱的人,摆在明面上。” 雷无相听懂了。 “什么样的?” “贪一点,蠢一点。” 万朝峰抬起眼皮。 “最好还有把柄捏在咱们手里。” “真出了事,扔出去也不可惜。” 那天从办公室出来后,雷无相便开始物色人。 顾大虎恰好在这个时候撞进了拘留室。 雷无相朝看守摆了一下手。 “把门打开。” 铁门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 顾大虎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已经被带进了旁边的小屋。 雷无相在木桌后坐下,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扔过去。 “叫什么?” 顾大虎双手接住。 “顾大虎,红旗大队的。” “欠过赌债?” 顾大虎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没有,可一抬头撞上雷无相的目光,立刻泄了气。 “欠过一点。” “一点是多少?” “一百多。” “家里还有什么人?” “老婆,两个儿子。” “有房,有地?” “都有!” 顾大虎像是怕他不信,腰都弯了下去。 “我在村里住了几十年,祖宅就在红旗大队。我真不是外头那些没根没底的混子。” 雷无相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有家有房,跑不了。 老婆孩子都在,拿捏起来也方便。 “我手头有个挣钱的活。” 雷无相看着他。 “只是治安队不方便出面,需要有人在外头跑腿。” “你要是肯做,一个月挣的钱,比你在地里刨一年都多。” 顾大虎的呼吸一下粗了。 他不抽烟,却把那支烟当成宝贝一样捧在手里,连烟丝都舍不得碰掉一点。 “雷队长,您看得起我,那是我的福气!” “别说一年,只要能挣到钱,让我替您办十年都行!” 雷无相看着他涨红的脸,知道人选有了。 今天亲自跟着顾大虎回村,也不是为了给他什么体面。 他要看看顾大虎说的祖宅和家人是真是假,也要看看这人在村里有多少关系、多少仇家,值不值得放到明面上。 更重要的是,雷无相心里还压着一件事。 姚家天死后的第五天,治安队接到报案。 县城北郊的废纺织厂里传出恶臭。 几个人进去一看,当场吐了一地。 漏风的破仓房里,挤着三具尸体。 姚家天。 姚家明。 还有国营饭店的服务员杜才。 看到后两具尸体时,雷无相后背发凉。 姚家天是他们杀的。 带队动手的是雷无极,雷无相也在场。 那一晚,他们只接到一个命令,就是让姚家天永远闭嘴。 可姚家明和杜才,不是他们动的。 这让雷无相感到心惊,甚至怀疑这个是姚家天告诉过姚家明这里的地址,姚家明带着杜才出现后,尾随了他们的仇家做的。 可案子只查了几天,万朝峰便亲自定了方向。 卷宗最后写成,杜才因分赃与姚家兄弟翻脸,双方互相搏命,最后同归于尽。 这套说辞糊得过卷宗,糊不过雷无相。 可卷宗需要的从来不是真相。 上面肯签字,事情便算结了。 更何况报案后不久,县里落了一场雨夹雪。 雪水化开,厂区内外全成了烂泥。 再加上看热闹的人来回踩踏,脚印、拖痕和车辙全被搅得乱七八糟。 最后什么都没有查出来。 别人把这件事忘了,雷无相却一直记着。 暗处还有一只手。 那只手先杀了姚家明和杜才,又把两具尸体送进雷家兄弟替姚家天挑好的葬身地。 时间、地点,全卡得严丝合缝。 偏偏没有留下一点能追下去的痕迹。 顾大虎这种贪财又怕死的人,正适合摆在外面探路。 暗处那只手若再次伸出来,先碰到的也是顾大虎。 “雷队长,前面就是我家。” 顾大虎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雷无相抬起头。 顾家老宅就在前面。 只是还没走到院门口,顾大虎脸上的得意便僵住了。 院子中间多出了一堵墙,将原本宽敞的老院从正中间劈开。 东边归大房,西边归二房。 柴垛、鸡窝和水缸都分得清清楚楚,像是生怕对面多占一根柴。 顾大虎盯着那堵墙,脸上的肉抽了两下。 “谁干的?” 院里,顾洪正挑着两只木桶往水缸边挪。 他的腿已经能走,只是右脚落地时还有些发虚。 看见门口的顾大虎,顾洪肩膀一抖,两只水桶同时砸在地上。 “爹?” 水泼了满地。 屋里的顾宇听见动静,也顶着一张青紫肿胀的脸跑出来。 “爹,你可算回来了!” 顾大虎看看顾洪的腿,又看看顾宇的脸。 “大门呢?” “这堵墙怎么回事?” “老大的腿好了,老二又让谁打成了猪头?” “我才走了一个多月,家里就让人拆了?” 顾洪张了张嘴,先捂住右腿。 “爹,我这腿还疼呢。” “娘非逼着我挑水,再这么折腾,骨头还得断!” 顾宇立刻拆台。 “你少装!” “晚上你还自己跑去上茅房,你跑得比谁都快!” 顾洪脸色一变。 “你闭嘴!” “凭什么让我闭嘴?” 顾宇指着自己的脸。 “我让人套麻袋打成这样,你们谁管我了?” “你挨打活该!” 顾洪抬手便推。 顾宇正在火头上,肩膀一顶,兄弟俩直接在水缸边撞成一团。 “都给我住手!” 顾大虎冲进院子,一脚将旁边的木桶踹翻。 木桶滚出去老远,撞在半截院墙上才停下。 王桂花听见他的声音,从灶房里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 她头发散着,脸上的旧伤还没消干净。 先看见顾大虎身上的新衣裳,再看见院门外站着的雷无相,她嘴巴张了半天。 “当家的!” 王桂花一屁股坐进泥地,拍着大腿便哭。 “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还知道回来啊!” “你走以后,咱们这个家都快让人欺负散了!” 顾大虎只觉得丢脸,上前揪住她的胳膊。 “起来!” “雷队长还在外头,你号什么丧?” 王桂花的哭声当场收住一半。 她顺着顾大虎的目光看见雷无相的制服,赶紧从地上爬起来,用袖口胡乱抹了抹脸。 “这位是……” “县治安中队雷副队长。” 顾大虎抬起下巴。 “往后我跟着雷队长办事。” 王桂花脸上的哭相顿时变了。 “原来是雷队长!” “快进屋坐,外头风大。家里乱,让您见笑了。” 雷无相站在门口没动。 他夹着烟,先看了一眼那堵将院子劈开的墙。 “先把你们家的事说清楚。” “哎,好,好。” 王桂花不敢再往屋里让,只能站在院中,把这一个多月的事情全倒了出来。 顾真带着顾玲分家断亲。 顾洪被一脚踹伤。 大房和二房打得头破血流,当着全村人的面分了家。 顾宇又在村西窄巷被人套了麻袋,到现在也不知道动手的是谁。 “要不是洪儿现在也能下地了,咱们娘仨连口水都喝不上。” 王桂花说到这里,又狠狠剜了顾洪一眼。 “这个没良心的东西,腿早好了,还在炕上装瘫,让老娘伺候了这么久!” 顾洪低下头,没敢接话。 顾大虎却压根没心思管他装不装瘫。 “顾真呢?” “他不是还欠着二百八十块吗?” “还清了!” 王桂花的嗓门一下拔高。 “先给了我一百,后来又给李铁栓一百八。” “全是成色极新的大团结,一个子儿不少!” 顾大虎抬起的手停在半空。 “二百八十块,他真全还了?” “真还了。” 王桂花往他跟前凑了凑,声音压低不少。 “他现在住在水库边,院墙砌得比咱家房檐还高。” “又是新屋,又是压水井,连顾玲那个赔钱货都有了自己的房间。” “他手里肯定还有钱,而且不是小钱!” 顾大虎的喉结滚了一下。 一个月拿出二百八十块,还能盖屋砌墙。 这已经不是走运能解释的了。 王桂花看见他动心,赶紧接着说。 “还有,咱家最近这些倒霉事,我越想越不对。” “顾宇被人套麻袋,大房二房闹分家,哪一件都像有人在后头使坏。” 她咬了咬牙。 “你说,这些腌臜事是不是顾真那小子做的?” 第130章 李铁栓暴雷 “除了顾真,还能有谁?” 王桂花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唾沫星子飞出老远。 “那小畜生分家以前,顾宇哪挨过这种打?大房二房再怎么闹,也没闹到砌墙分家的地步。” “他一走,家里就没消停过!” 顾大虎听得脸皮直抽。 他转头看向雷无相,刚才还挺着的腰立刻弯了下去。 “嘿嘿,雷队长,您也听见了。” “顾真那个白眼狼,打伤我儿子是全村都看见的。后头这些脏事,就算不是他亲手干的,也八成跟他脱不了干系。” 顾大虎咽了口唾沫,又往前凑了半步。 “他手里的钱也不干净。” “一个十七岁的穷小子,一个月拿出二百八十块,还能盖屋、砌墙、打压水井。他哪来这么多钱?” “说不准,就是靠投机倒把挣来的黑心钱!” 雷无相夹着烟,没有接话。 他连顾大虎都没看,先把目光落在顾宇脸上。 “套你麻袋的人,看见了吗?” 顾宇捂着肿得发亮的脸,赶紧摇头。 “没有。” “麻袋是从背后套下来的。我还没回过神,人就被按住了。” “几个人?” “最少三四个。” “凭什么这么说?” 顾宇怔了一下,努力回想。 “有人按我胳膊,有人压我腿,还有人一直踹。” “动棍子没有?” “没有。” 顾宇摇了摇头。 “就用拳头和鞋底子。也没往我后脑招呼,像是只想把我打疼,不想真要我的命。” 雷无相眼皮动了一下。 不是临时结仇。 真有深仇大恨,套上麻袋以后,第一下多半就会朝后脑或者腰眼砸。 动手的人却专挑脸和身上的厚肉打,还特意避开要命的地方。 这不像寻仇。 倒像收钱教训人。 雷无相没急着下结论,又把目光转向顾洪。 “你的腿,是顾真踢的?” “就是他!” 顾洪赶紧指向自己的右腿,生怕说慢了抓不住这个机会。 “当着全村人的面,他一脚就给我踢断了!” “雷队长,这就是故意伤人。像他这种无法天的东西,就该抓起来吃枪子!” 雷无相走到顾洪面前。 地上横着一根挑水用的扁担。他用鞋尖轻踢了一下。 “捡起来。” 顾洪没反应过来。 “什么?” “扁担。” 雷无相看着他。 “捡起来。” 顾洪心里发虚,却不敢不听。 他装模作样地扶住膝盖,嘴里吸着凉气,慢弯腰去捡扁担。 手指刚碰到扁担,雷无相忽然一弹。 指间那截还冒着火星的烟头,直奔顾洪面门飞去。 “哎!” 顾洪吓得脖子一缩,身体往旁边猛闪。 右腿在地上一撑,连退两步。 不但没摔,站得还稳当。 院里一下安静了。 顾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腿,脸上慢涨红。 雷无相也看着那条腿。 “断了?” 顾洪张了张嘴。 “我……我这只是……” 啪! 顾大虎反手一巴掌抽在他脸上。 “丢人现眼的东西!” 顾洪被打得偏过头,手里的扁担掉在地上,没敢再吭声。 雷无相这才转头看向顾大虎。 “你家这些烂事,我没兴趣管。” 顾大虎脸上的笑一下僵住。 “雷队长,我……” “但你现在替我跑腿。” 雷无相打断他。 “别人把你踩进泥里,我脸上也不好看。” 顾大虎原本弯着的腰,立刻挺直了一截。 王桂花更是两眼发亮,嘴角那颗大痣都跟着抖了起来。 她就知道,县里的干部亲自来了,顾真那个小畜生再横,也得老实趴下! “雷队长,您真是明察秋毫!” “顾真手里肯定有问题。只要把他抓起来好审,准能审出大案——” 雷无相扫了她一眼。 “我说话时,别插嘴。” 王桂花的嘴一下闭紧。 连喘气声都压低了。 雷无相转头看向院外。 跟车来的两名公安干警还站在吉普车旁。他抬了下手,两人立刻进了院子。 “这几天把红旗大队周围摸一遍。” “重点问村西窄巷。” 雷无相看了一眼顾宇那张青紫肿胀的脸。 “谁见过生面孔,谁跟顾家兄弟结过仇,谁这几天手头突然宽绰,敢去喝酒吃肉,全都问清楚。” 其中一名干警问道:“要不要先找顾真?” “不急。” 雷无相低头,将脚边的烟头踩进泥里。 “顾宇挨打,总得有人动手。” “先把干活的人揪出来,再看是谁给的钱。” 顾大虎听得连点头。 “对!雷队长说得对!” “顾真那小子滑得跟泥鳅一样,直接找上门,他肯定死不认账。” “只要抓住下面替他办事的,就不怕他不开口!” 雷无相看着顾大虎。 顾大虎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脸上的笑慢收住。 “事情查清以后,我会替你把这个脸捡回来。” “但我交给你的事,你要是敢耍滑头,或者借我的名头乱伸手……” 雷无相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出来。 顾大虎的喉结滚了滚,赶紧拍住胸口。 “雷队长放心!” “您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您让我收钱,我连一个子儿都不敢少!” “我顾大虎这条命,往后就是您的!” 雷无相嘴角扯了一下。 命? 顾大虎这种人的命,他还真看不上。 贪财,怕死,好拿捏。 让他咬谁,他就得咬谁。真出了乱子,一脚踹出去顶罪也不心疼。 顾大虎想要一张能压人的虎皮。 雷无相可以给。 但拴狗的绳,必须攥在自己手里。 “把家里收拾干净。” 雷无相转身朝院外走。 “以后要在外面替我办事,就别整天闹得鸡飞狗跳,让人看笑话。” “是!” 顾大虎快步追到门口,腰杆挺得笔直。 “雷队长慢走!” 吉普车发动,车轮碾过冻硬的土路,卷起一片泥灰。 直到车尾消失在村口,王桂花才敢长出一口气。 她望着吉普车离开的方向,肥脸上堆满了笑。 “当家的,你这次真攀上大人物了?” “什么叫攀?” 顾大虎整了整身上的新罩衣。 “雷队长是看中我的本事!” 他转过身,抬手指向两个儿子。 “从今天起,都给我把腰挺起来。” “谁敢再欺负咱家,就报我的名!” 顾宇摸着肿胀的脸,阴郁的大眼睛里多出一股狠色。 “爹,要是查出来真是顾真呢?” 顾大虎缓转头,望向水库方向。 “那就让他把吃进去的东西,连本带利全吐出来。” …… 当天入夜。 雷无相离开红旗大队后,没有直接回县城。 姚家天一倒,原先散在公社周围的暗摊乱了大半。 有人卷钱跑了,有人换了门路,还有些人正缩着脖子观望风向。 雷无相今晚绕到公社东头,就是来摸这些旧线。 公社东头有间没有招牌的小饭铺。 门口只挂着半片油黑的旧布帘。 白天大门紧闭,到了夜里才偷偷开火,做些不要票的吃食。 来这里吃饭的人都懂规矩。 不问肉从哪来,不问酒是谁酿的。 进门交钱,吃完抹嘴走人,谁也不认识谁。 煤油灯熏得墙皮发黑。 灶台后支着一口铁锅,锅里煮着猪头肉。 肉香混着散烧酒的辛辣味,顺着布帘的缝隙往外钻。 李铁栓就坐在最里边的木桌旁。 他的右胳膊还吊着夹板,左手却一点没闲着。 他捏起一片肥猪头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又仰头灌下一盅散烧酒。 酒液顺着嘴角往下淌,浸进棉袄领口。 “痛快!” 桌上摆着半斤猪头肉、一碟炒花生,还有一只装酒的粗瓷壶。 这些东西放在平时,他连价都舍不得问。 今晚却点得眼睛都不眨。 饭铺掌柜站在灶后,拿围裙擦了擦手,朝他伸出手。 “先把账结了。” 李铁栓脸色一沉。 他从贴身衣兜里抽出一张大团结,重拍在桌上。 “怎么,怕老子付不起?” 掌柜拿起钱,对着煤油灯照了照。 “你以前赊过三回账,我怕一下有什么稀奇?” 旁边几个喝酒的男人顿时笑出声。 李铁栓脸上挂不住,又从怀里抽出一张大团结,夹在指头中间晃了晃。 “都把狗眼睁大看清楚。” “老子现在办的是大事,挣的是大钱!” 一名缺了门牙的男人端着酒碗凑过来。 “铁栓,你这是挖到金疙瘩了?” “屁的金疙瘩。” 李铁栓又灌下一盅酒,舌头已经有些发硬。 “金疙瘩还能自己往怀里钻?” 他拍了拍胸口藏钱的位置,满脸得意。 “老子这是碰上财神爷了!” “人家手里的大团结,一拿就是一沓。只要事情办得漂亮,十块二十块在人家眼里都不算钱!” 桌边几个人都停了筷子。 十块二十块还不算钱? 一个壮劳力辛苦挣工分,年底结算也未必能分到多少现钱。 缺门牙的男人把凳子往前拖了拖。 “什么事这么值钱?” 李铁栓咧开嘴。 “收拾人。” “前几天,有个不长眼的东西钻进村西那条窄巷。” “麻袋往脑袋上一套,几个人把他往地上一按,对着脸就是一顿招呼。” 他说得兴起,左手还在桌上比画起来。 “打完往沟边一扔。” “那小子连是谁动的手都没看清!” 缺门牙脸上的笑慢收住。 “你说的,不会是红旗大队那个顾宇吧?” 李铁栓下意识便想点头。 脑袋刚动了一下,酒意散了几分。 他抓起两颗花生米丢进嘴里,斜着眼睛看向对方。 “少打听。” “知道多了,对你没好处。” “那大房、二房闹到分家,也是你在后头拱的火?” 旁边又有人问了一句。 几双眼睛全落在李铁栓身上。 若是平时,他或许还知道收着点。 可今晚猪头肉吃进肚,散烧酒也喝了大半壶,再加上周围人那副又惊又羡慕的神情,他心里的得意怎么都压不住。 “分家算个屁。” 李铁栓抹掉嘴边的油。 “只要出钱的主儿肯开口,老顾家往后天天都得有热闹看。” “每月初一拿月钱,事情办成了另算。” “他要看谁不顺眼,我就替他收拾谁!” 布帘外,一只擦得锃亮的黑皮鞋停了下来。 雷无相站在夜色里,夹烟的手没有再往嘴边送。 他本来是顺着公社东头挨个查看暗摊,刚走到饭铺门口,便听见了“麻袋”“顾宇”和“老顾家”几个词。 身后两名公安干警正要掀帘进去。 雷无相抬手,将两个人挡住。 “别动。”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饭铺里,李铁栓还不知道外面站着什么人。 他又给自己倒满一盅酒,举起来冲着满桌人晃了晃。 “来!” “今晚都算我的!” “往后跟着我李铁栓,少不了你们的肉吃!” 雷无相隔着油黑的布帘,静看着他。 第131章 招安 饭铺里,李铁栓还在拍着胸口吹嘘。 “只要钱给够,别说收拾顾宇,就是老顾家那堵新墙,我也敢趁夜给它扒了!” 桌边几个人跟着起哄。 “铁栓现在是能人了!” “以后有挣钱的门路,可别忘了兄弟们!” 这几句话正挠在李铁栓的痒处。 他端起粗瓷酒盅,把最后一口散烧灌进肚里,呛得连咳几声,脸上的得意却一点没少。 “放心!” “跟着我,还能少了你们一口肉?” 粗瓷壶已经见底。 李铁栓撑着桌沿站起来,身体晃了两下,伸手便去掀布帘。 “都记我账上!” 掌柜从灶后快步绕出来,一把拦住他。 “概不赊账,现钱结清。” “怕老子没钱?” 李铁栓脸一拉,伸手从贴身衣兜里抽出一张大团结,重重拍在桌上。 “找钱!” 掌柜把票拿起来,借着煤油灯照了一遍,这才从木匣里数出零钱。 李铁栓一把抢过,连数都没数,胡乱塞回怀里。 他掀开油黑的旧布帘,一头扎进夜风。 帘子外,雷无相侧身让开半步。 李铁栓满身酒气,眼皮都没抬,摇摇晃晃地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雷无相没有马上动。 他隔着布帘看了一眼桌边那几个人,又看向李铁栓消失的野路,夹着烟的手轻抬了一下。 身后两名心腹干警一句话没问,转身钻进黑暗。 李铁栓喝得脚底发飘。 冷风顺着棉袄领口往里灌,他却只觉得痛快,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二十二块。 今晚一顿猪头肉加散烧,才花去一张大团结。 剩下的钱够他快活不少日子。 至于顾真定下的规矩,他早丢到了脑后。 李铁栓拐过野沟,前面便是废砖窑。 这里离公社还有一段距离,周围没有人家,只有几堵被风吹得发黑的残墙。 他刚走到窑口,一只麻袋从后面罩了下来。 眼前瞬间黑透。 “谁!” 李铁栓才喊出一个字,膝弯便挨了重重一脚。 两条腿当场失力。 他一头扑进冻硬的泥地,鼻梁磕得发酸,嘴里顿时有了血腥味。 还没等他挣扎,两双手已经扣住他的胳膊,拖着他往砖窑深处走。 “放开!” “你们劫道劫到老子头上了?” “知道老子现在替谁办事吗?敢碰我一根头发,你们全家都得倒霉!” 没人回答。 李铁栓越喊,心里越虚。 拖着他的两个人脚步很稳,从头到尾连气都没乱。 这不是临时起意的毛贼,更不像几个喝醉酒的混混。 他被扔在砖窑最里面。 双手反绑,麻袋仍旧套在头上,只在嘴边割开了一道口子。 冷风从塌掉半边的窑口灌进来。 李铁栓趴在泥地上,右胳膊的夹板被压得发疼。他竖着耳朵,终于听见一阵脚步声。 不急不慢。 最后停在他面前。 李铁栓咽了口唾沫,刚才那股嚣张劲已经散了大半。 “兄弟,有话好说。” “我身上还有十几块钱。你们拿走,今晚这事,我就当从没发生过。” 来人没有答应,也没有问钱放在哪儿。 雷无相蹲下身,抓住李铁栓打着夹板的右臂。 拇指找到尚未长好的伤处,慢慢压了下去。 “啊!” 李铁栓整个身体一下弓紧。 惨叫声撞上砖墙,又从四面弹回来。 那条胳膊本来就是被顾真砍伤的,骨肉还没长严实。雷无相手上再一用力,李铁栓疼得脑子里一片空白。 “松手!” “祖宗,我叫你祖宗!快松手!” 雷无相放开他。 李铁栓刚吸进一口冷气,一块浸透冷水的破布便压住了他的口鼻。 呼吸被堵死。 他猛地摇头,双腿胡乱蹬踹,后脑一下接一下撞在泥地上。 胸口越来越闷。 就在他以为自己真要被活活憋死时,湿布被揭开。 李铁栓张大嘴,拼命吸气。 下一刻,湿布又落了下来。 这一次,他挣扎得更厉害。 可按着他的两个人连位置都没挪一下。 连续几次后,李铁栓浑身瘫软,裤裆湿了一片。刚才在饭桌上拍胸口的威风,已经半点不剩。 雷无相这才开口。 “现在能好好说话了?” “能!” 李铁栓带着哭腔,脑袋在麻袋里连点。 “你问什么,我就说什么!” “我要敢藏一个字,你就弄死我!” 雷无相夹着烟,烟头在黑暗里亮了一下。 “顾宇是谁打的?” 李铁栓的身体僵住。 雷无相伸手去拿湿布。 “我说!” 李铁栓扯着嗓子喊了出来。 “是我找人打的!” “麻袋是我准备的,人也是我叫的。我交代过他们,别往后脑和腰眼上打,只照着脸和身上的厚肉招呼!” “给了那几个人多少钱?” “没给现钱。” 李铁栓赶紧解释。 “他们以前都欠过我的人情。我说事成以后请他们喝酒吃肉,他们就答应了。” “谁让你干的?” 李铁栓嘴唇发抖。 这个名字只要说出口,他就等于彻底卖了顾真。 可那块湿布就在旁边。 刚才窒息的感觉还堵在胸口,他连多犹豫一下都不敢。 “顾真。” “红旗大队的顾真!” 砖窑里安静下来。 只有风从残墙缝里往里钻。 雷无相没有表现出意外。 “他为什么找你?” “他跟顾家大房、二房都有仇。” 李铁栓不敢再藏,把王桂花如何撺掇他去水库勒索、自己如何带人堵门、又如何被顾真打服的事,全倒了出来。 “顾真一开始就拿了三百块给我。” “他说那是合作费和医药钱。以后每月再给我两块,办成一件事,另外算账。” 雷无相问:“怎么算?” “小伤十块,伤筋动骨一百。” 李铁栓喉咙发干。 “要是把人弄残了,给五百。” “不过他说了,死人不给钱。他怕我下手没轻没重,真闹出人命。” 雷无相夹烟的手停了一下。 三百块。 不是三十,也不是三张零票。 一个十七岁的乡下少年,净身出户才一个多月,随手就能拿出三百块养人办事。 这已经不是从山里挖点药材能解释的了。 “顾宇这件事,他给了多少?” “二十二。” 李铁栓忙不迭地交代。 “两块月钱。” “十块是挑拨大房二房分家,另外十块是打顾宇。” “今晚的钱还在我怀里。你们全拿走,只求留我一条命!” 雷无相没有碰他的钱。 “顾真还有什么本事?” “他能打!” 李铁栓说得越来越快,生怕自己回答慢了,那块湿布又会落下来。 “我带着刘瘸子和板寸头去堵他。那两个人连他衣角都没碰到,就被他拿手把锤放倒了。” “他砍人也不眨眼。” “为了顾玲,他敢当着全村人的面用柴刀劈我的胳膊,还敢净身出户,一个人扛下二百八十块债。” “以前他就是个受气包。” “谁骂他,他都不敢顶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整个人突然就变了。” 雷无相没有继续追问。 一个乡下少年能打,不算稀奇。 常年干活的人,手上本就有几分力气。 可顾真不只是能打。 他出手知道打哪里,能让人失去反抗,却不轻易闹出人命; 他知道花钱养人,知道用分级价码控制李铁栓; 他还能在净身出户后,一口气拿出几百块现钱。 这才是真正不对劲的地方。 雷无相又想起了姚家做的买卖。 那晚对外说是火烧了赌场,什么值钱的都没了。 但他们都知道,是被人偷了,不然账本的事是怎么出来的? 再对上了顾真突然间能拿出这么一大笔钱…… 时间和地方,全卡得严丝合缝。 顾真手里的钱、突然变狠的性子,还有李铁栓口中那套不像乡下少年能想出的办事规矩,都让雷无相心里多了一层疑影。 未必是他。 但值得试。 雷无相站起身。 李铁栓听见脚步离开,顿时慌了。 “我全说了!” “你们答应过留我一条命!” 雷无相拔出短刀,反手往下一送。 刀尖贴着李铁栓的耳朵扎进泥地。 李铁栓的喊声一下卡在喉咙里。 “今晚在饭铺说过什么,你忘了。” “砖窑里发生过什么,你也忘了。” 雷无相俯视着麻袋里瑟瑟发抖的人。 “再让我从别人嘴里听见一个字,下次套住你的,就不是麻袋了。” 李铁栓连连点头。 “忘了!” “我全忘了!” “我今晚哪儿都没去,什么人都没见过!” 两名心腹割开他手腕上的绳子,却没有摘掉麻袋。 他们把人拖到野沟边,往冻硬的草地上一扔,转身便走。 李铁栓趴在地上,半天没敢动。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他才用发抖的左手扯下麻袋。 夜路空空荡荡。 他连人影都没看见。 只有右胳膊的伤处一阵阵抽疼,提醒他刚才的一切都是真的。 雷无相则连夜回了县城。 治安中队后院的器材房里,煤油灯还亮着。 雷无极坐在木桌旁,板寸贴着头皮,下巴上的旧疤被灯影拉得更长。 他左手按着刀背。 短了半截的食指稳稳抵住磨刀石,一下一下往前推。 雷无相关上门,把路上整理好的半页口供摘要推到桌上。 “顾大虎那个侄子,叫顾真。” “我看是一个能办事的。能打,敢动刀,还知道拿钱养人办脏活。” 雷无极抬起眼。 “那顾大虎呢?” “只能收钱跑腿,压不住场。” 雷无相弹了弹烟灰。 “姚家天一倒,原先那些耍钱坊和地下盘口都散了。要重新拢起来,总得放个人在明面上镇场。” “顾真够狠。” “明面上父母双亡,又跟顾家断了亲,出了事方便往外扔。” “干得好,也是一把现成的刀。” 雷无极重新拿起磨刀石,却没有马上落下。 “刀是好刀。” 雷无极看着桌上的口供摘要。 “可刀口冲着谁,得先看清。” “用不了,那就毁掉,凭我们哥俩的功夫与权势,不说一人之下,也是万人之上的存在了。” 雷无极点了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 “先给他一条看得见的路。” “他若肯走,就看能不能拴住。” “他若不肯,你就看着办吧。” 兄弟二人对视了一眼。 雷无相起身打开房门,对守在外面的心腹摆了摆手。 “把顾大虎叫来。” 没过多久,顾大虎便弯着腰进了器材房。 他看见桌上的短刀,脚步下意识慢了一下,脸上却赶紧堆起笑。 “雷队长,您找我?” 雷无相靠在桌边看着他。 “明天去一趟水库,找顾真。” 顾大虎眼睛一亮。 “您要抓他?” “不是抓。” 雷无相把烟头按进搪瓷烟灰缸,慢慢碾灭。 “你是他大伯。” “先跟他谈谈一家人的情分,再告诉他,县里有一条挣钱的路。” “只要他肯跟着我办事,少不了他的好处。” 顾大虎有些迟疑。 “啊?不是抓他吗?” 雷无相看着顾大虎。 “怎么?我说话不好使?” 顾大虎一惊,随即连连应声。 “明白!明白!” “雷队长放心,我一定把话带到!” 雷无相摆了摆手。 “明早去吧,今晚太晚了。” 第132章 施舍的亲情 灶上的肉汤咕嘟冒着热气。 顾真用筷子捞出两块带肥膘的猪肉,放进搪瓷碗里,又往碗边压了几张杂粮饼。 顾玲刚写完一页算术题,抬头看过来。 “哥,咱家留着吃吧。” “锅里还有。” 顾真把碗推到她手边。 “等月遥姐教完,你把这碗肉送去王爷爷家。王老这阵子没少替咱们挡事,不能让人家白出力。” 顾玲点点头,小心将碗用旧棉布包住。 白月遥坐在翻板桌旁,手里捏着铅笔,抬眼看了顾真一下。 “王支书不会收太贵重的东西。” “这不是贵重东西。” 顾真低头削着木楔。 “是心意。” 木屑一片片落在地上。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顾玲跟着白月遥念算术题的声音。 顾真抬起头,习惯性扫了一眼脑海中的现实映射。 自从映射标记被系统收走,他再也听不到周淮名和慕容葵那边的动静。 那两个人在做什么,案子是不是真结了,谁还盯着水库,他一概不知。 这种失去掌控的感觉,让他不舒服。 所以这几天,他绕着水库堤坝、芦苇荡和自家院墙外跑了一圈,把附近重新纳进映射范围。 每隔一会儿,他便会看一眼。 不是多疑。 是在黑暗里吃过亏的人,都知道眼睛不能离开周围。 此刻,映射画面里,两道人影正顺着堤坝往水库边走。 男的挺着肚子,走路时故意甩开膀子。 女的挎着两个油纸包,脸上堆着笑,脚步比男人还快。 顾大虎。 王桂花。 顾真手里的刻刀停了停。 这两个人前些日子还像缩头乌龟,连水库边都不敢靠近。 今天却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 看来,顾大虎在县里攀上的那根高枝,给了他不少胆子。 顾真把木楔放到一边,站起身往门外走。 顾玲一愣。 “哥,谁来了?” “有畜至远方来。” “啥?” “没事,学你的。” 顾真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白月遥一眼。 “你们不用出来。” 白月遥握着铅笔,轻轻点头。 顾真拉开院门。 没多久,王桂花那尖细的嗓子就从门外飘了过来。 “真子啊!” “你大伯回来了,还不赶紧出来迎迎?” 顾大虎背着手站在院门外。 他今天换了身簇新的军绿色罩衣,头发抹得发亮,腰间别着黑皮票夹。 整个人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发达了的劲。 王桂花将两包东西往前递。 “瞧瞧,你大伯在县里忙成那样,还惦记着你们兄妹。” “这是红糖,还有桃酥,特意带给玲子补身子的。” 顾真没有接。 他站在门槛里,半个身子挡住院门。 “有事就在这儿说。” 顾大虎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怎么?” “大伯回来,你连门都不让进?” “这院子是我盖的。” 顾真语气平淡。 “门也是我装的。” “我让谁进,谁才能进。” 王桂花脸上的肉抖了抖,刚要张嘴,顾大虎已经抬手拦住她。 他今天不是来吵架的。 至少现在不是。 顾大虎看着顾真身后的青石院墙,又看了一眼院里新盖的屋子,眼底闪过一丝压不住的贪意。 这小子手里果然还有钱。 而且不是一点半点。 “真子,你这话说得见外了。” 顾大虎咳了一声,摆出长辈的架子。 “之前家里有点误会,大伯也不跟你计较。” “如今我在县里有了门路,跟治安队的人说得上话。你一个半大小子,守着水库能有什么出息?” “跟我去县城。” “我给你找条挣钱的正经路。” 顾真看着他。 “什么路?” 顾大虎以为他动心了,腰板更直。 “县里缺能跑腿、能办事的人。” “只要跟着雷队长做事,以后吃香喝辣不敢说,起码不比你在这儿砌墙劈柴强?” “你手里那些山货,也不用偷偷摸摸卖。有人罩着,谁敢找你麻烦?” 他压低声音。 “真子,你是个聪明人。” “跟着大伯干,以后有了钱,回老宅认祖归宗。顾家的家产,总少不了你一份。” 屋里,顾玲握着铅笔的手慢慢攥紧。 白月遥没说话,只是将顾玲面前写歪的算术本轻轻扶正。 门外,王桂花赶紧接上话。 “就是!” “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哪有一家人一直记仇的道理?” “你大伯在外头吃了多少苦,才给你们兄妹找来这条路。你不领情也就算了,别把好心当驴肝肺。” 她说着,伸长脖子往院里瞅。 看见白月遥坐在屋内,王桂花眼睛一转,声音顿时拔高。 “白知青也在啊?” “你一个没出嫁的大姑娘,天天往男人家跑,这像什么话?” “玲子年纪小,不懂事。你这个当老师的,可得注意点影响。” 白月遥的脸白了一下。 顾玲立刻站起来。 “月遥姐是来教我读书的!” “她不是你能说的那种人!” “哎哟,小丫头片子还敢顶嘴了?” 王桂花叉起腰。 “我是你大伯娘,说两句怎么了?” “往后你们回了老宅,这规矩还得重新学。” 顾真终于开口。 “谁说我们要回老宅?” 王桂花一噎。 顾大虎皱起眉头。 “顾真,别不识抬举。” “我现在愿意拉你一把,是看在你爹的份上。” “你爹死得早,没人教你规矩。可我这个当大伯的,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带着妹妹走歪路。” 顾真笑了一下。 笑意没到眼底。 “我爹娘没了以后,是谁让玲子冬天洗全家的衣服?” “是谁让我们兄妹住漏风的柴房?” “又是谁收了李铁栓的钱,想把玲子卖过去填赌债?” 顾大虎的嘴角抽了抽。 “那都是过去的事……” “过不去。” 顾真打断他。 “你我都在断亲书上按过手印。” “你今天提着两包红糖、几块桃酥过来,就想把那些账全抹了?” 王桂花被戳到痛处,脸色立刻沉下去。 “顾真,你别给脸不要脸!” “你大伯现在认识县里的治安队!人家雷队长一句话,就能——” “就能怎样?” 顾真往前迈了一步。 王桂花的话卡在嘴里。 顾大虎也下意识后退半步。 顾真站在门槛前,目光从两人脸上慢慢扫过。 “治安队是你顾大虎开的?” “还是你借着人家的名字,回来村里吓唬人?” “要不要我明天去县里,当着那位雷队长的面问问,他让你回来干什么了?” 顾大虎脸上的得意终于散了。 他确实不敢。 雷无相只让他来传话。 他要是打着治安队的旗号,在村里乱来,雷无相未必会替他兜底。 顾大虎喉咙动了动,强撑着说:“我这是为你好。” “别。” 顾真侧过身,指向王桂花手里的油纸包。 “这份好,拿回去给顾洪和顾宇补补。” “他们一个装瘸,一个挨打,正需要红糖桃酥。” “至于我家。” 顾真抬手,按住门板。 “没有你们的位置。” “你!——” 王桂花气得脸皮发抖。 顾真连眼皮都没抬。 在他眼里,顾大虎和王桂花不过是披着亲情外皮,跑来施舍几句好话的跳梁小丑。 第133章 你也配谈一家人? “你!” 王桂花气得脸皮直抖,抬脚就要往前冲。 顾大虎一把扯住她,五根手指几乎掐进她胳膊上的肥肉。 “你给我闭嘴!” 王桂花吃痛,扭头正要骂,却撞上顾大虎阴沉的脸,只能硬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 顾大虎没忘雷无相临出门前的交代。 先谈,把话带到。 治安队那张虎皮可以亮,却不能让他扯着乱来。 真闹出乱子,雷无相第一个收拾的未必是顾真,也可能是他这个刚被提拔起来的跑腿人。 顾大虎压下火气,抬手理了理簇新的军绿色罩衣,重新挤出笑。 “真子,过去那些事,大伯承认,家里确实有亏待你们兄妹的地方。” “可人总得往前看。” “我如今跟着雷队长办事,在县里也算有了门路。你只要点个头,过去的账就翻篇。” “往后大伯带着你挣钱,不比你守着这破水库强?” 顾真靠在门边,没接话。 他越不说话,顾大虎越觉得有戏。 十七岁的半大小子,再能打,见过多少钱,见过多大的官? 自己坐着县里的吉普车回来,又亲自登门递台阶,顾真还能不动心? 顾大虎向前凑了半步,声音压低。 “你年轻,手里就算有点钱,也未必守得住。” “外头不是谁拳头硬,谁就能横一辈子。上头有人,腰杆才真能挺起来。” “我现在愿意认你,是给你机会。” 顾真终于抬眼。 “你认我?” 顾大虎听不出那三个字里的冷意,还以为顾真松了口,立刻点头。 “对。” “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到底是一家人。” 顾真鼻间逸出一声很轻的气音。 那声音不大,却让顾大虎脸上的笑莫名僵了一下。 “一家人?” “我爹娘没了以后,你和顾二狼把他们留下的家底分得干干净净。分粮的时候没有我和玲子的份,干活的时候,我们兄妹倒一个都不能少。” “挑水、劈柴、下地、喂猪。玲子大冬天蹲在冰水边洗全家的衣裳,手裂得往外渗血,你们谁看过一眼?” 顾大虎嘴角的笑一点点压平。 “那时候家里都难,谁不是这么熬过来的?” “是吗?” 顾真盯着他。 “玲子发烧,你们把她锁进柴房,说给一个赔钱货买药是糟蹋钱。” “我饿得走不稳路,你让我去河沟里翻冻死的鱼。顾洪和顾宇却能坐在炕上,一人捧着一个白面馍。” 王桂花听得脸色难看,张嘴便想反驳。 顾真根本没给她插话的机会。 “后来你欠下赌债,又收了李铁栓八十块钱和两袋棒子面,要把十五岁的玲子卖给一个打死过老婆的鳏夫。” 说到这里,顾大虎下意识避开了顾真的视线。 顾真看着他身上簇新的罩衣,又看向王桂花手里的油纸包。 “现在,你换一身新衣裳,提两包红糖、几块桃酥,就跑来跟我说一家人?” “顾大虎。” “你这张脸,怎么长得出来?” 最后一句落下,顾大虎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他今天坐着吉普车回来,沿路谁见了不多看两眼? 雷无相还让他亲自来招揽顾真。 在顾大虎看来,这已经是给足了顾真脸面。 可顾真不仅不接,反而当着王桂花和屋里人的面,把他那点烂账全掀了出来。 王桂花先忍不住了。 “放你娘的屁!” “你个小畜生,长辈给你脸,你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你以为砌了堵墙,盖了两间破屋,就能翻天?” 她甩开顾大虎的手,抬起胳膊便朝顾真胸口推去。 顾真站在门槛内,脚下连半步都没退。 王桂花的手刚越过门板,他右手已经抽了出去。 啪! 一声脆响炸在院门口。 王桂花的脸被打得歪向一边,肥胖的身子横着摔进泥地。 她手里的油纸包脱手飞出,红糖滚进土里,桃酥摔得粉碎。 王桂花趴在泥中,耳朵嗡嗡作响。 她张嘴吐出一口血沫,两颗牙混在里面,沾满了泥。 半张脸很快肿了起来。 顾大虎愣了一瞬。 他知道顾真敢动手,却没想到顾真连一句警告都没有,当着他的面就把王桂花扇翻了。 “顾真!” 顾大虎眼里的火一下窜了起来。 “你敢打你大伯娘?” 他到底是四十岁的壮年男人,虎背熊腰,年轻时也没少在村里跟人动手。 一声怒吼落下,他抡圆右臂,巴掌直奔顾真侧脸。 “老子今天替你爹教训你!” 巴掌带着风压过来。 顾真没有硬接。 他看清顾大虎肩膀先沉、右脚向前抢了半步,身体向左侧一让,掌风擦着鼻尖扫过。 顾大虎一巴掌落空,胸腹顿时露了出来。 顾真拧腰送肩,一拳砸进他右侧肋下。 砰! 顾大虎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半边身子当场软了。 可他没有立刻倒下。 吃痛之下,他反手抓住顾真的衣领,低头便想用额头去撞顾真的鼻梁。 顾真看见他脖颈往后缩,已经知道他要干什么。 他左手扣住顾大虎手腕,向下一压,右拳跟着顶进胃口。 顾大虎那一头还没撞下来,胃里已经翻江倒海。 他嘴巴一张,刚吃下去的东西涌到喉咙口,扶着门框便开始干呕。 顾真没有给他缓气的机会。 他揪住顾大虎的衣领,将人从门边拖开,膝盖重重顶进大腿内侧。 那地方没有厚肉护着,又连着腿筋。 顾大虎两条腿猛地一夹,膝盖砸进泥里。 “这一拳,是替玲子还的。” 顾真松开衣领,一脚踹在他肩头。 顾大虎翻倒在地,滚了半圈,右手本能地撑向泥地。 他还想爬起来,顾真的鞋底已经压住了他的手背。 “这一脚,是替我爹娘还的。” 脚下的力量一点点加重。 顾大虎疼得额头冒汗,脸贴着泥,另一只手胡乱抓起一把湿土,猛地往顾真脸上扬。 顾真早看见了他的动作。 他偏头避开,抬脚踢中顾大虎腰侧。 顾大虎刚撑起来的身体再次砸回地面,喉咙里只剩下抽气声。 顾真俯视着他。 “顾真!” “我是你大伯!” “你也配?” 这三个字落下,顾真又抬起了脚。 前世那些压在记忆最深处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翻了上来。 顾玲被李铁栓拖上牛车,十根手指死抠着车辕,一遍遍哭喊着“哥”。 半个月后,村外那张破草席下面,只露出妹妹青紫僵硬的手。 顾大虎站在旁边,没有掉一滴眼泪。 他只嫌晦气,嫌一具尸体横在路边,耽误全家下地挣工分。 顾真胸口那股压了两辈子的火,沿着骨头缝往外钻。 他弯腰抓住顾大虎的头发,把人从泥里提起半截,一拳砸在下巴边缘。 顾大虎脑袋向后一仰,嘴角当场裂开。 血顺着下巴滴进泥中。 “当年你们打玲子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她是你侄女?” 又是一拳。 “把她卖给李铁栓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一家人?” 顾大虎再也说不出整话,只能抱住脑袋,蜷成一团。 王桂花捂着肿胀的脸,连哭都忘了。 拳头全落在肋下、胃口、腰侧和下巴边缘,没有一下碰后脑、太阳穴和喉咙。 顾真没有失去神智。 他清楚每一下会有多疼,也清楚怎样才能让顾大虎倒下,却不立刻闹出人命。 顾真再次抬脚。 “哥!” 屋里传来一声急喊。 顾玲冲过门槛,两只手死死抱住顾真的胳膊。 “哥,别打了!” 她的手还在抖,脸白得看不见血色。 白月遥紧跟着出来,一把攥住顾真的手腕。 “顾真,够了。” “再打下去,你也会惹上麻烦。” 顾真的拳头停在半空。 他低头看见顾玲发红的眼眶,又看见白月遥被自己带得踉跄了半步。 白月遥没有松手。 她掌心很凉,五根手指却抓得很紧。 “你护着玲子没有错。” “可别为了这种人,把自己也赔进去。” 顾真胸口起伏了几下。 那股几乎冲破理智的戾气,终于一点点压了回去。 他松开五指,后退半步。 顾大虎趴在泥里,大口喘着气,脸上、衣服上全是泥水,已经没力气再爬起来。 顾真看向白月遥。 “刚才吓着你们了。” 白月遥摇头。 “你能停下来就好。” 顾玲仍抱着他的胳膊,像是怕自己一松手,哥哥又会变回刚才那个满身冷意的人。 顾真抬手摸了摸她的头。 “没事了。” “哥不打了。” 顾玲听见这句话,绷紧的肩膀才慢慢松开。 顾真抬起眼,看向王桂花。 王桂花正想爬过去扶顾大虎。 两人的目光刚撞上,她的身体便僵在原地。 一股热流顺着裤腿淌下来,在泥地里洇开一小片深色。 王桂花牙关打颤,连顾大虎都顾不上扶了。 白月遥把顾玲拉到身边,声音不高,却冷得很清楚。 “还不走?” 王桂花猛地回神。 她手脚并用地爬到顾大虎旁边,将他的胳膊架到自己肩上。 “当家的,走!” “咱们赶紧走!” 顾大虎半边脸已经肿了,右腿也使不上力。 他每迈一步,腰便往下弯一下。 夫妻俩互相搀扶着爬上堤坝,连滚进泥里的红糖和桃酥都没敢捡。 顾真站在院门前,没有追。 他的意识铺开,现实映射将水库周围收入脑海。 画面里,顾大虎与王桂花正沿着堤坝往村口挪。 一个满身泥,一个湿了裤腿。 走出一段后,顾大虎忽然停下来,回头望向水库。 隔着这么远,他当然看不见顾真。 可那张肿胀流血的脸上,怨毒已经压过了恐惧。 顾真收回视线。 顾大虎敢穿着新衣、借着治安队的名头回来,说明雷无相已经把手伸进红旗大队。 今天这场所谓认亲,也不是顾大虎自己能想出来的。 有人在拿他投石问路。 自己这一顿打,则等于把那块石头重新砸了回去。 白月遥走到他身边,看了一眼堤坝尽头。 “他会去找那个雷队长。” “我知道。” “你不担心?” “担心没有用。”顾真关上院门,将门栓压实,“该来的总会来。” 他回头看向顾玲。 “把算术本拿出来,刚才那道题还没算完。” 顾玲愣了愣。 她看看门外,又看看哥哥,确认顾真真的平静下来,这才小声应道:“哦。” 屋里重新响起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可谁都知道,水库边刚安稳几天的日子,又要起风了。 …… 当天傍晚,顾大虎拖着伤腿进了县治安中队后院。 雷无相坐在桌边,面前放着搪瓷缸。 他抬眼看见顾大虎的模样,没有惊讶,也没有发火。 “话带到了?” 顾大虎扶着门框,委屈得声音都变了。 “带到了。” “雷队长,我把您的好意原原本本告诉了他。可那小子不识抬举,不但不肯跟着您办事,还说县里的人管不到水库。” “这是他的原话?” 顾大虎喉咙一紧。 “差……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谁先动的手?” “他!” 顾大虎回答得太快,话音落下以后,自己先缩了缩脖子。 雷无相看着他衣领上的抓痕,又看了一眼右手指缝里的干泥,没有拆穿。 器材房里安静下来。 顾大虎等了半天,忍不住往前挪了一步。 “雷队长,他打我不是要紧事。” “可他连您的面子都不给。要是这次不收拾他,以后还怎么让底下人听话?” 雷无相端起搪瓷缸,慢慢喝了一口凉茶。 “你是在教我办事?” 顾大虎吓得腰立刻弯了下去。 “不敢!” “我就是替您不值。” “滚吧。” 顾大虎还想说什么,对上雷无相的眼睛,立刻把话咽了回去。 “是,是。” 他一瘸一拐地退了出去。 房门合上后,雷无相将手里的搪瓷缸放回桌面。 雷无相取出一支烟,没有点。 他盯着桌角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有意思。” “明天,我亲自去水库。” 第134章 谈事,先谈资格 第二天一早,水库边起了层薄雾。 顾真刚把院里的木料归到墙边,脑海中的映射里,堤坝方向便出现了一辆军绿色吉普车。 车没有开到院门前。 它停在堤坝外,离水库还有一段路。 顾大虎先从车上下来,身上那件新罩衣被风吹得鼓起。 他回头拉开车门,脸上堆着笑,腰也弯了下去。 紧接着,一道穿制服的身影踏下车。 雷无相。 顾真手里的木楔停在掌心。 他看见那张脸的第一眼,脑子里便翻出废纺织厂那夜的画面。 漏风的仓库,带血的军刺,姚家天倒在泥地里。 其中有两个人,他记得很清楚。 一个负责正面对上姚家天。 另一个始终站在稍后的位置,没急着下刀,却把仓库外的退路全看死了。 就是这个雷无相。 姚家天不是死在追捕里。 是死在自己人派出的灭口人手里。 顾真垂下眼,将木楔放进工具箱,起身往门口走去。 屋内,顾玲正跟着白月遥读课文。 “哥,你要去哪?” “县里来人。”顾真抬头,“你们继续待屋里,别出来。” 白月遥放下书,略有担心。 顾真已经走到院门边。 堤坝上,顾大虎正跟在雷无相身后,嘴里不停说着什么。 雷无相只听了两句,便抬手打断。 “你留在这儿。” 顾大虎愣住。 “雷队长,我跟您一起进去,那小子滑头,有我这个当大伯的在,他多少得收敛些。” 雷无相转头看他。 “我说留在这儿。” 顾大虎脸上的笑僵住,赶紧往后退了两步。 “是,是。” 雷无相没再理他,独自沿堤坝走向院门。 顾真已经站在门内。 两人隔着半开的木门对视了一眼。 “顾真?” “是我。” “雷无相,县治安中队副队长。” “知道。” 雷无相眉梢动了一下。 “你认识我?” 顾真靠着门板,语气平淡。 “昨天顾大虎坐吉普车回村,满村都在喊雷队长。堤坝就这么长,听见也不难。” 这话挑不出错。 雷无相看了一眼院里。 青石墙砌得齐整,压水井立在角落,院内木料、砖头和工具摆得有条不紊。 新屋窗纸干净,门框上的木头刚刷过桐油。 一个刚净身出户的十七岁少年,能把日子撑成这个样子,确实不简单。 “方便进去谈谈?” “不方便。” 顾真没有让门。 “雷队长是办公事,就在门口说。不是办公事,更没必要进我家。” 雷无相没有强闯。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烟叼在嘴里,却没点。 “昨天顾大虎来过。” “嗯。” “他说你把他和王桂花打了。” “他先动手。” “顾大虎说,你还让他给我带话,县里的人管不到水库。” 顾真看着他。 “他还说什么了?” “很多。”雷无相说,“不过他的话,我只信一半。” 顾真没接。 雷无相继续道:“李铁栓的话,我倒是信得多一点。” 院门口静了下来。 远处的顾大虎竖着耳朵,却听不清两人说了什么,只看见顾真站着没动,雷无相也没有发火。 雷无相把没点的烟夹在指间。 “前天晚上,公社东头的小饭铺。” “李铁栓喝了半壶散烧,吃了半斤猪头肉。” “他喝高了,嘴也松了。” “他说顾宇被套麻袋,是他找的人。没往后脑和腰眼打,是怕闹出人命。” “他说你给他开了价。每月两块钱,办成事另算。小伤十块,伤筋动骨一百,弄残五百。” 雷无相顿了顿。 “还说你先塞给他三百块。” 屋内传来一声很轻的椅子挪动声。 顾玲显然听见了“三百块”几个字。 顾真没有回头。 “一个喝醉酒的混子,嘴里有几句真话?” “这话该我问你。”雷无相盯着他,“你分家之后,没过多久,老顾家大房二房也分了家,然后又是顾宇被套麻袋,以及李铁栓多出二十二块钱。” “还有你。” “一个月前,你当着全村人的面欠了二百八十块。没过多久,钱还清了,院墙砌起来了,小屋子盖起来了。” “这些账,你想怎么解释?” 顾真笑了笑。 “雷队长今天来,是查案?” “你要是查案,就该先去找李铁栓。” “他带着刘瘸子和板寸头堵我家门,开口就要五百四十块,还拿我妹妹威胁我。勒索、持械闯门、伤人,这些够不够你治安中队办?” 雷无相没有说话。 顾真往前半步,声音依旧不高。 “你不去查他。” “你反倒拿着他酒后的几句疯话,到我门前问我钱从哪来。” “雷队长,你穿着这身制服,到底是来办公事,还是想来找个替你们办事的人?” 这句话落下,雷无相手里的烟轻转了一圈。 顾大虎站在堤坝上,心里直打鼓。 他听不见内容,却看出气氛不对。 雷无相的脸上没什么变化,顾真却连腰都没弯一下。 这小子到底哪来的胆子? 院门前,雷无相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你比顾大虎聪明。” “所以,这不是公事。”顾真说。 “不是。”雷无相答得干脆。 “但你手里那些麻烦,随时都能变成公事。” “李铁栓收钱伤人,你拿不出钱的干净来路,又当着全村人的面伤过不少人。真有人盯着查,你觉得王德贵能护你几次?” “我可以替你压下这些事。” “也可以给你一条挣钱的路。” “你有手段,有胆子,还懂规矩。跟着我办事,往后不用守着水库提心吊胆。” 顾真看着他,眼神没有一点波动。 “雷队长要是有证据,现在就该带着正式传唤手续来。” “没有手续,没有人证物证,只凭一个醉鬼胡扯,你想让我认什么?” “至于钱。” “我卖鱼,卖山货,盖屋打井,一笔一笔都在自己手里。谁说有问题,谁拿证据。” 他抬手按住门板。 “你想让我替你办事,也该先把话说清楚。” “做什么事,替谁做,出了事谁担。” “空口一句压麻烦,就想让我把脖子递过去?” “雷队长,我没那么便宜。” 雷无相脸上的笑慢慢收住。 他原本以为,顾真只是个手狠、会花钱的乡下小子。 现在才看明白。 这人不但不怕治安队,还知道怎么把话逼回去。 自己只要承认是公事,便要按程序出牌; 承认不是公事,制服这层皮便成了摆设。 难怪顾大虎那种人,带着治安队的名头上门,也没能压住他。 雷无相抬眼,重新打量顾真。 “你说得没错。” “谈事,总得有资格。” 顾真站在原地。 “那雷队长想怎么谈?” 雷无相将烟收回烟盒,招揽的口吻彻底淡了。 “嘴硬没有用。” “先让我看看,你有没有资格谈条件。” 话音未落,他抬手直接扣向顾真肩颈。 第135章 资格 雷无相的手落得很快。 左手扣肩,右手锁腕,鞋尖同时越过门槛,悄悄卡向顾真的脚跟。 三个动作几乎挤在一起。 这不是村里人抡拳头打架的路数。 先废肩,再锁肘,最后绊掉下盘。只要顾真膝盖落地,雷无相随手一压,就能把他整个人按进泥里。 顾真没有急着挣。 雷无相左肩压低,腰胯已经跟着送了进来。 顾真右臂被拧向背后,关节绷紧,肩窝里传出一阵钝疼。 力道算不上凶狠,角度却刁。 顾真只要顺着本能往外拽,肩膀就会先脱力。 雷无相甚至不用再补第二下。 “跪下。” 雷无相手腕往下一翻。 顾真的膝盖弯了半截。 两只解放鞋却死死咬在冻硬的泥地上,没有真正落下去。 “力气不小。” 雷无相说话时,右脚已经勾住了顾真的脚跟。 顾真眼角扫到他的膝盖。 不能往后退。 后退就是顺着对方的锁势,把整条胳膊送出去。 他咬紧后槽牙,左脚向前挤进半步。腰腹收紧,身体不退反进,硬贴向雷无相控腕的右侧。 两人之间的距离一缩,拧臂的杠杆顿时短了一截。 雷无相扣在他肩上的五指松了半分。 就是现在。 顾真肩膀猛地向内收,右手拇指对准雷无相虎口最薄的位置,腰背同时发力。 衣袖被扯得挤成一团。 手肘火辣辣地疼。 可那条被拧到身后的胳膊,还是从锁势里拔了出来。 雷无相眉梢轻挑。 一般人被这么扣住,早就只剩下乱挣。顾真却知道先贴近卸力,再从虎口的缺处抽手。 不是只会拿蛮力顶人。 右腕刚脱手,雷无相的肘尖已经横扫过来。 顾真来不及躲,只能抬起左臂。 砰! 肘尖砸中小臂。 一股麻意顺着骨头直冲肩膀,顾真五根手指顿时有些不听使唤。 他刚想拉开距离,雷无相已经贴了上来。 肩撞。 靠身。 脚下扫腿。 没有一句废话,也没有半点停顿。 雷无相的肩头顶进顾真胸口,右脚从外侧扫向他的支撑腿。 顾真脚底一偏。 后背重重撞在门垛旁的青石墙上。 墙身震了一下,墙头几块没清理干净的碎土簌簌落下,砸在两人的肩上。 屋里,顾玲手里的铅笔停了。 她猛地抬起头。 “月遥姐……” “先别出去。” 白月遥按住她的手,目光却已经越过半开的房门,落向院门口。 她同样紧张。 可她也知道,顾玲这时冲出去,只会让顾真多一层顾忌。 顾玲攥住铅笔,指尖被硌得发红。 院门外,雷无相左臂横压着顾真的胸口,右手已经托向他的下巴。 一旦下巴被推起来,脖颈和重心都会跟着失控。 顾真后背贴墙,胸口被撞得发闷。 若换成刚重生那几天,这一下足够让他半边身子缓不过来。 强化灵泉洗过筋骨以后,疼痛没有消失,骨架和肌肉却实打实地扛住了。 雷无相贴得很近。 近到顾真抬膝就能碰到他的大腿。 也是唯一能翻身的距离。 前世学过的擒敌动作从顾真脑中闪过。 他右手抬起,准备扣住雷无相肘弯,借身后的青石墙反送一把。 手才抬到一半,雷无相已经察觉到他肩膀的变化。 扣下巴的右手向下一翻,正好压住顾真的手腕。 膝盖同时顶进顾真大腿外侧。 顾真的腿筋一麻。 雷无相横在胸前的左臂瞬间收回,一记短拳砸进顾真肋下。 砰! 顾真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 肋骨像被木槌狠狠夯了一下,胸腔里的气当场散掉大半。 那套曾经帮他脱过身的动作,才露出开头,就被雷无相封死了。 “看来你也是学过些把式的。” 雷无相盯着他。 “不过,学而不精,终究是花架子。” 顾真没有争辩。 真正交上手以后,嘴硬没有用。 雷无相比他快,也比他熟。 前世记住的那些擒敌动作,在这种人面前只要露出起手,对方便知道后面还有什么。 继续照着旧路打,只会一直挨揍。 顾真收紧下巴,双肘往里一夹,护住肋部和腹部。 动作大了跟不上,那就不做大动作。 招式拼不过,就只打伸手能碰到的地方。 雷无相看见他缩紧防线,眼神第一次有了变化。 挨了两次压制,这小子没有急,也没有为了抢回脸面胡乱扑上来。 他在改。 雷无相脚下一转,再次靠近。 右肩刚压过来,顾真没有像上次那样硬挡。 他侧过半边身体,主动吃下半记撞击。 肩头一麻。 鞋底却贴着冻土横滑出半步。 雷无相原本压向墙面的力道顿时落空,胸口反而顺着惯性送到了顾真面前。 顾真沉肩,右脚蹬地。 肩峰从下往上,狠狠顶进雷无相胸口。 咚! 雷无相胸腔一震,脚下终于退了半步。 顾真没给他站稳的机会。 右拳从腰侧送出,没有奔着脑袋,也没有去碰喉咙,只照着雷无相肋下最难护住的位置砸去。 雷无相收腹侧身,左臂挡在身前。 拳头落在小臂上。 沉闷的撞击声中,雷无相整条左臂都被砸得往里一晃,掌心跟着发麻。 两人各自拉开一步。 这是雷无相动手以后,第一次被逼退。 堤坝上,顾大虎看得眼皮直跳。 他离得远,听不清两人说了什么,也看不明白其中的门道。 他只看见雷无相先把顾真压在墙上,眼看就要按跪,下一刻却被顾真一肩顶了回来。 顾大虎喉咙发干。 雷无相可是县治安中队的副队长。 顾真连他都能顶退? 昨天自己在水库边挨的那顿打,难道顾真压根没出全力? 这个念头冒出来,顾大虎右侧肋下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生怕那边的人突然注意到自己。 院门前,雷无相甩了甩左手。 刚才那一拳没有什么漂亮架势。 甚至有些笨。 可力道透过小臂砸进骨头,震得他半边手掌都在发麻。 更麻烦的是,顾真挨了一记肘撞、一次靠身和一记肋下短拳,脸色虽然有些发白,呼吸却已经重新压稳。 左臂还麻着,双脚却站得很牢。 雷无相眼底那点随意终于没了。 他原本只是想称一称顾真的斤两。 现在看来,这把刀比李铁栓说的还要硬。 雷无相没再站着等。 他左脚斜切,身体晃了一下,右手突然压向顾真眼前。 掌心迎面盖来。 正常人第一反应,都是抬手护脸。 顾真没动。 他的视线没有追那只手,只盯着雷无相的肩膀和腰。 左肩压低。 右脚抢前。 遮眼的手是假的。 真正的力道还在肋下。 顾真收腹夹肘,身体向后缩了半寸。 他看出来了,却没能完全躲开。 雷无相的短拳擦过手肘,仍旧砸中左肋。 砰! 顾真闷哼一声,后背再次碰上青石墙。 肋下刚挨过一拳,这一次砸在近处,疼痛顿时叠在一起,连呼吸都带上了一股铁锈味。 雷无相眼神一沉,正要借势贴近。 顾真已经动了。 他没有等这一口气喘匀。 右脚蹬地,后背借墙反弹,整个人迎着雷无相前压的重心撞了出去。 肩膀先到。 雷无相抬臂格挡,顾真的肩头还是撞进他胸口。 两人胸肩相碰,鞋底同时在泥地里搓出半道印子。 顾真的右拳紧跟着抡起,直奔雷无相左侧下颌。 雷无相偏头卸力。 拳锋擦过下巴,余力重重落在左肩。 雷无相脑袋偏了一下。 顾真也因为用力过猛,向旁边踉跄半步。 两个人同时停下。 顾真左手按着肋下,指尖随着呼吸轻轻收紧。 雷无相抬手摸了摸下巴。 指腹上没有血。 皮肉却已经开始发热。 水库上的冷风穿过堤坝,卷起几根枯草,从两人之间滚了过去。 谁都没有追。 赤手试探,到这里已经够了。 雷无相的近身技巧明显高出顾真一截。 顾真若没有强化后的力量和筋骨,前面那几次锁臂、压墙和扫腿,随便一次都能让他趴下。 可雷无相也看明白了。 顾真最难缠的,不是力气。 是他挨打以后的调整。 第一次被锁,他知道贴近卸力。 第二次旧招被封,他马上缩短动作。 第三次明知拳头躲不干净,便干脆吃下半拳,借着雷无相重心前压的空档强行换伤。 这不是疯劲。 是冷静。 雷无相的手指在腰侧停了一下,又慢慢垂了回去。 真动刀,他有把握赢。 可顾真若彻底拼命,他没有把握毫发无伤地走出这座院子。 为了验一把刀,先让自己见血,不值。 “雷队长。” 顾真缓缓松开按在肋下的手。 “现在,看见我的资格了吗?” 雷无相盯着他看了片刻。 随后,他揉了揉仍在发麻的左腕,低低笑了一声。 “看见了。” “顾大虎说你是条疯狗。” 他朝堤坝方向扫了一眼。 顾大虎见他望来,赶紧挤出讨好的笑,腰也跟着弯了下去。 雷无相收回目光。 “他看错了。” “疯狗只会乱咬。” “你知道该往哪儿下口。” 顾真没有接这句评价。 “废话少说。” 雷无相从口袋里取出烟盒。 烟已经抽出半截,他看了一眼顾真,又将烟原样推了回去。 刚才那种居高临下的招安口吻,彻底淡了。 “你既然有资格,我就给你说点实在的。” 顾真站在门槛前,左侧肋下仍在一阵阵发疼,脸上却没露出来。 雷无相抬起眼。 这一次,他看的不再是一个住在水库边的乡下少年。 而是一把还没有握进任何人手里,却已经露出锋口的刀。 “一个月五十块。” “办成事,另外算。” “你妹妹想去县城读书,我给她弄一个县中学的插班名额。” 雷无相停了一下。 “顾真,这个价,够不够你谈?” 第136章 机会在面前 “五十块,只是月钱。” 雷无相站在院门外,拍了拍袖口沾上的泥。 “县里不少正式工,一个月都未必拿得到这个数。” “可五十块,不是全部。” 顾真按着肋下,没有说话。 雷无相看着他,口气比先前少了几分试探。 “县城的旧摊子散了,缺人重新看起来。” “看场子,收旧账,处理几个不懂规矩的人。” “你不用管货从哪来,也不用问谁在后头。该你办的事,我会让人送到你手上。” “办成一件,单独结钱。” “收回来的账,你拿两成。跑货路有跑货路的价。真碰到扎手的事,价钱再往上翻。” 顾真抬眼。 “什么货路?” “山货,鱼货,紧俏货。” 雷无相语气平常。 “县里缺什么,外头就有人要什么。粮票、布票、工业券,能弄来的东西,都有门路出去。” “你之前卖鱼、卖山货,得自己找人,自己躲着眼线。” “跟着雷家做事,不用躲。” “货有人接,票有人换,出了事,也有人替你挡。” 顾真扯了扯嘴角。 “你们替我挡?” “不是白挡。” 雷无相答得干脆。 “顾大虎,归你调遣。” 堤坝上,顾大虎原本还缩着脖子偷看,听见自己的名字,立刻站直了些。 雷无相继续道:“他在村里跑腿,你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你要人,我给你人。” “你要路,我给你路。” “但人不能乱养,钱不能乱拿。” “每一笔账,得经过雷家。你手底下的人见了谁、拿了多少、做了什么,都要报上来。” 顾真听懂了。 顾大虎交给他用。 可顾大虎真正听谁的,雷无相比谁都清楚。 钱从雷家过。 账在雷家手。 人也在雷家手。 雷无相给他的不是靠山。 是一副套好了缰绳的架子。 顾真只要坐上去,往后跑多远,都得由雷家牵着。 雷无相见他不出声,又往前走了半步。 “你妹妹那边,也不用担心。” 顾真的眼神沉了下来。 “玲子想读书,我可以给她办县中学的插班名额。” “住处、学籍、介绍信,都有人安排。” “她一个小姑娘进县城,人生地不熟,总要有人照看。” 雷无相停顿一下。 “我会找两个得力的人,在她身边护着。” “你在外头办事,真有个什么意外,她也不至于没人管。” 院里静得只剩风声。 屋内,顾玲手里的铅笔停在纸上。 她没听明白全部。 可她听见了“安排人”“护着”。 白月遥伸手覆在她手背上,没让她出声。 顾真看着雷无相。 “护着?” “雷队长说得真好听。” 雷无相神色未变。 “你可以把这当成保障。” “人在外头做事,家里有个安稳,才没有后顾之忧。” “我给你钱,给你路,给你人。” “你替我办事。” “这是买卖,不是施舍。” 顾真没有立刻回答。 雷无相没催。 他点了根烟,火柴燃起的短光映过顾真的脸。 他知道顾真听懂了。 所谓照看顾玲。 说白了,就是把顾玲攥在手里。 顾真若听话,顾玲进县中学,有人护着,有书读,有前程。 顾真若不听话。 那两个“得力的人”,也能随时变成盯梢的人。 雷无相不需要说得更明白。 聪明人之间,话说透了反倒没意思。 就在这时,顾真眼前浮出血色文字。 【检测到重大阵营选择】 【选择一:加入雷家势力】 【奖励:探测生灵小地图】 【选择二:拒绝雷家招揽】 【奖励:现实映射绑定自身功能】 【倒计时:30】 顾真垂下眼,眸色没有变化。 脑子却转得飞快。 探测生灵小地图。 名字很直白。 大概率和前世游戏里的小地图差不多。 只要有活物踏进范围,都会在地图出现闪光点。 好处就是他不需要每隔一会儿就主动查看“活地图”,也能知道有什么东西进入他的领地范围。 也不会因为哪次没注意而错过信息的丢失,毕竟他的“活地图”没有像后世监控一般的倒放影像。 对顾真来说,这是一个极好的能力。 【倒计时:21】 可加入雷家,代价也摆在眼前。 雷无相不是普通的治安队副队长。 废纺织厂里的他们杀死姚家天的那一幕,顾真也是在场的。 这帮人虽然穿着制服,做的却是见不得光的买卖。 跟他们走得越近,越容易接触到脏事。 接触得越多,麻烦也会更多,甚至自己可能会沦为弃子。 更重要的是……顾玲。 顾真可以接受自己冒险。 却不会接受妹妹被人控制。 更不会让自己处于一个受制约的境地。 雷无相给出的县中学名额很好。 可这是个糖衣炮弹。 顾真又看向第二个奖励。 现实映射绑定自身。 这能力应该是标记映射的下位替代。 还有可能回占用一个现有映射位置。 可若真能绑定自身,便意味着他不需要每换一处地方,就绕着地形拼命跑圈建图。 人走到哪儿,映射便跟到哪儿。 以他如今一次全力奔跑建图的范围推算,大概能覆盖自身前后半径五百米左右的映射。 顾真感觉这像是前世玄幻里写的神识范围。 只不过,这范围看见的是现实画面,还是需要自己主动去“看”。 不如小地图自动预警方便。 【倒计时:12】 雷无相吐出一口烟。 “顾真,别想太久。” “钱、路、名额,都摆在你面前。” “答应了,那咱么以后你就是自己人。” 顾真笑了一下。 “自己人?” “雷队长刚才说,要派人护着我妹妹。” “我若真成了自己人,何必还要派人盯着她?” 雷无相夹烟的手停住。 “这是规矩,这也是一份保障,顾真,你是聪明人,你应该懂我的意思。” “哦?” 顾真看着雷无相,一言不发。 【倒计时:5】 雷无相将烟头弹进泥地,伸出手。 “多少人想挤破脑袋到我跟前,求我给他一个机会,现在机会摆在你面前,你应该好好把握住……” “我拒绝。” 第137章 第三个选择 “我拒绝。” 顾真声音不高,却没有半点迟疑。 雷无相伸在半空的手停住了。 水库上的冷风穿过院门,将他脚边那截烟头吹进泥沟。烟火滚了两下,彻底灭掉。 “你说什么?” “我说,我拒绝。” 顾真站直身体,肋下还在疼,目光却没有避开。 雷无相慢慢收回手。 “顾真,我给你路,给你钱,还给你妹妹安排前程。” “你知道外面有多少人,跪着都求不来这个机会?” “那是他们的事。” 顾真指了指屋内。 “玲子是我妹妹,不是押在谁手里的一件东西,你让她去县城,再派人跟在她身边,听话的时候叫照看,不听话的时候就叫拿捏。” “雷队长,别把话说得太好听。” 雷无相的下颌慢慢绷住。 刚才交手时,他虽动了真格,却始终留着分寸。 顾真在他眼里,是一把值得收进手里的刀。 现在,这把刀不肯入鞘。 甚至还当面挑破了他话里的威胁。 “我雷家愿意用你,是看得起你。” 雷无相向前半步。 “你不肯跟,那就是不给这个面子。” “雷队长的面子,得用我妹妹来换?” 顾真扯了下嘴角。 “那我还真要不起。” 眼前的血色文字随之定住。 【重大阵营选择已完成】 【宿主选择:拒绝雷家招揽】 【奖励发放:现实映射绑定自身】 顾真眼前一暗。 脑海中原本存在的映射区域同时亮起。水库、院墙、芦苇荡,一处处熟悉的画面整齐铺开。 紧接着,三个映射位旁边,多出了一个空位。 顾真原以为,所谓绑定自身会占用现有位置。 可新出现的空位与原本三个区域各自分开,边缘还浮着一行字。 【绑定自身】 【尚未圈定范围,暂未生效】 顾真眼前一亮。 不占原本的三个置监控位。 而是单独给他增加了一个映射位! 虽然现在还不能使用,还需要圈定范围。 但只要圈定好范围绑定上自身后,他走到哪里,监控就能跟到哪里。 顾真压下眼底那点变化,重新看向雷无相。 系统面板出现到消失,不过一瞬。 雷无相只看见顾真拒绝以后,神情反而更稳了。 这让他心底那股火越烧越重。 雷无相右手垂在腰侧,手掌离刀柄只差半尺。 “顾真。” “你是不是以为,刚才接住我几招,就真有资格在我面前随便开口了?” 顾真没有看他的手。 他只盯着雷无相的肩膀。 真正拔刀之前,肩、腰、脚总会先动。 “我没这么想。” “那你就是想死?” 雷无相声音压低。 堤坝上的顾大虎虽然听不清话,却能看见雷无相的站姿变了。 他见过雷无相发火。 在县城拘留室里,有个赌鬼仗着自己姐夫在公社当干部,指着雷无相鼻子骂。 雷无相当时没还嘴,只把人带进了旁边的屋子。 没过多久,里面便安静了。 赌鬼被抬出来时,两条胳膊都软垂着,裤裆湿了一片。 顾大虎想到这里,脸上多出几分期待。 最好雷无相现在就废了顾真。 可下一刻,顾真竟往前走了一步。 两人的距离再次缩短。 顾大虎脸上的笑僵住了。 那小子真不要命? “雷队长,我拒绝入雷家,不代表咱们一定要做仇人。” 雷无相眼皮一沉。 “什么意思?” “换个合作法。” 顾真站在门槛前,没有再往前。 “我不进你雷家的势力。” “你们内部有什么人,做什么账,谁负责收钱,我一概不碰,也不问。” “你有事需要人办,可以来找我。” 雷无相冷笑。 “刚才拒绝的是你,现在想回头的也是你?” “这不是回头。” 顾真看着他。 “你刚才开的条件,是让我替你做事。月月拿你的钱,时时听你的吩咐,连我妹妹都要放在你眼皮底下。” “这叫收编。” “我要谈的是合作。” 雷无相没有说话。 顾真继续道:“一单一结。” “什么事,先说清楚。” “根据难度开价。价钱谈妥,我接下,事情办成,你付钱。” “这一单结束,谁也不欠谁。” 雷无相夹烟的手停在腰边。 顾真抬起一根手指。 “还有一条。” “我有权拒接。” “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由我自己判断。” “你不能拿钱压我,也不能拿玲子逼我。”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 雷无相盯着顾真,半天没有开口。 他来水库之前,想过两种结果。 第一种,顾真见到县中学的名额和每月五十块钱,立刻点头。 这种人有本事,却缺钱缺路。 只要先喂饱,再捏住顾玲,慢慢就能收紧绳子。 第二种,顾真不识抬举。 那就打断骨头,再拿李铁栓的口供和钱款来路不明做文章。 先把人按进泥里,让他知道没有雷家点头,再硬的骨头也得软。 可顾真偏偏给出了第三种答案。 不入雷家。 不碰内部的账。 不拿固定月钱。 只按次办事,一单一结,甚至还要保留拒绝的权力。 这不是一个被招安的草莽该说的话。 倒像是手里攥着筹码,坐在桌子另一边,和他平起平坐谈买卖的人。 雷无相脸上的最后一点笑彻底散了。 “我来之前,只给了你两个选项。” “接受,或者拒绝。” “没有你说的第三条路。” “路是人走出来的。” 顾真语气平淡。 “雷队长干的事,少不了跟各种人打交道。多一个能办事的朋友,总好过多一个躲在暗处的敌人。” “你在威胁我?” “我在给你算账。” 顾真指了指县城方向。 “姚家天刚倒,原来的盘口散了,人心也乱了。” “县里现在什么局势,雷队长比我更清楚。” 雷无相的眼神彻底冷了。 “这些是谁告诉你的?” “还用人告诉?” 顾真侧头看了一眼堤坝上的顾大虎。 “顾大虎这种欠赌债跑路的人,都能坐着吉普车回来。” “雷队长还亲自登门,招揽我这个住在水库边的穷小子。” “要是县里人手够用,局面安稳,你何必把时间花在我们身上?” 雷无相一时没接话。 顾真说得不算多,却全踩在了要害上。 姚家天死后,原来那批看场子、收账、跑货的人散了大半。 剩下的也都在观望,不肯轻易站队。 万朝峰催得紧。 雷家兄弟确实缺能办事的人。 顾真向后退了半步,让自己重新站稳。 “我若答应入雷家,你当然省事。” “可我若不答应,你真准备今天就在这里弄死我?” 雷无相右手仍停在腰侧。 “你觉得我不敢?” “你当然敢。” 顾真答得干脆。 “可你未必能在我拼命之后,还能安然无恙,这点想必你也能感受得到。” 雷无相的眼角轻跳了一下。 “只要熬过这一劫,我就带着玲子往深山一钻,我敢保证,你绝对找不到我。” “不过到时候,往后你们走夜路,进巷子,甚至在家睡觉,都要想着暗处有没有一双眼睛盯着你。” “雷队长,你也不想为了收一个手下,平白多出这么一个敌人吧?” 雷无相牙根动了动。 顾真这番话没有骂人,也没有拍桌子。 偏偏比指着他鼻子叫嚣还难处理。 真杀,代价不小。 不杀,又压不下这小子的头。 雷无相第一次觉得,顾大虎口中那个只会提刀发疯的侄子,滑得根本抓不住。 顾真看着他,忽然又问了一句。 “再说了,我跟你是有夺妻之恨,还是有杀父之仇?” “用得着一见面就逼着分生死?” 雷无相被这句话堵得停了一下。 顾真却没给他重新压人的机会。 “如何?” “雷队长,我这提议不错吧?” 第138章 试水 “不错?” 雷无相盯着顾真,半天没说话。 水库上的风顺着衣领往里灌。他站在门外,右手还停在腰侧,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来水库,是来收人的。 不是来跟一个乡下小子讨价还价的。 可顾真的话偏偏踩中了雷家的难处。 姚家天一死,县城原先那些盘口全散了。 能跑腿的卷钱,能看场子的另找靠山,剩下的人缩着脑袋观望。 那边催得紧。 雷家兄弟现在最缺的,就是能压住场面、又敢办脏事的人。 眼前这把刀不肯让雷家握住。 可真要当场毁掉,雷无相也得想想代价。 顾真能接住他几招,能在挨打后马上调整。 更麻烦的是,根据顾大虎的说辞这小子冷静,护短,还记仇。 真逼他带着顾玲钻进深山,往后雷家人晚上睡觉都真得睁着一只眼睛。 为了收个手下,平白树个死敌。 这笔账不划算。 雷无相压下右手,冷笑一声。 “你想跟雷家平起平坐?” “谈买卖而已,讲究的就是一个你情我愿。” 顾真看着他。 “雷队长要是不愿意,就当今天没谈过。” “你倒会给自己抬价。” 雷无相眼里的冷意没有散。 顾真的口气仍旧让他不痛快。 可这人若真能用,一份月钱和一个插班名额,反倒不是最好的拴法。 按单结账,雷家不必养他,也不用先把自己的底账露出去。 用得顺手,再慢慢收。 用不顺手,一单之后便能看清成色。 “好,你说服了我,树敌确实不是明智的选择。” 雷无相终于点头。 “不过说服归说服,你总得展现一次你的实力试试水,不知道你怎么看。” 顾真没有露出喜色。 “有事说事。” 雷无相夹着那根没点燃的烟,在掌心敲了两下。 “县城东郊有个黑市,管事的人外号老滑头。” “这人以前借着姚家天的势,吞货、抽头、放印子钱,手底下养着一群打手。” “不过他欠雷家一笔旧账。” 顾真问:“有多久?” “拖了半年。” “你们没去收?” “去了。” 雷无相看向顾真的肋下。 “前后去了两拨人。一个被打断右腿,一个被挑断脚筋。都是治安队养在外面的编外人员。” “老滑头放过话,姚家天死了,以前的账也跟着烂了。谁再上门,他就让谁横着出来。” 顾真听完,抬眼看向雷无相。 “你让我去啃这块硬骨头?” “你不是要走这第三条路吗?” 雷无相终于点燃那支烟,深吸了一口。 “路可以给你。” “能不能走,就看你的本事。” 他抬起三根手指。 “三天。” “我要看到老滑头连本带利,把欠下的钱一分不少吐出来。” “办成了,你有资格跟我谈下一单。” “办不成……你那第三条路怕是走不稳当。” 话音刚落,血色文字在顾真眼前铺开。 【检测到可接取任务】 【任务:向老滑头收账】 【任务期限:三天】 【任务奖励:空间升级三选一】 【失败惩罚:随机失去一项现有空间功能】 【是否接受此任务?】 顾真眼皮跳了一下。 又来? 之前系统要么逼他还债,要么让他保人。 如今雷无相刚丢出一个任务,系统马上也跟着开了任务。 这架势,倒像是开通了一张任务榜。 雷家负责往外出难题。 系统负责给任务。 顾真原本还觉得雷家送上门来麻烦不少。 现在看来,这麻烦未必不能变成好处。 能不能一直这么触发,他还不能确定。 但有羊毛递到手边,不薅才是傻子。 不过,系统的奖励是系统给的。 雷家的钱,一分也不能少。 顾真没有立即接受任务。 他先看向雷无相。 “这事我能办。” 雷无相吐出一口烟。 “算你识相。” “收回来的账,我要一半。” 烟雾还没散。 雷无相的脸已经冷了。 “一半?” “顾真,你是不是觉得,我刚才退了一步,就能让你骑到雷家头上?” “老滑头欠的是雷家的钱。” “地方、名字和消息,都是我给你的。” “你张口便拿一半,胃口太大,小心撑死。” 顾真双手一摊。 “这是笔买卖。” “我能开价,你自然可以还价。” 雷无相咬着烟嘴,盯了他片刻。 “一成。” “那你找别人。” 顾真伸手便要关门。 “慢着。” 雷无相用鞋尖抵住门板。 “你连老滑头的面都没见,就敢要一半?” “正因为没见,我才要一半。” 顾真没有松手。 “你派去两拨人,一个断腿,一个断了脚筋。老滑头能在东郊守住黑市,靠的不是嘴皮子。” “我去收账,要面对他和手底下一群打手。” “事情办成,钱归你。” “事情办砸,断手断脚的是我。” “雷队长坐在治安中队喝茶,凭什么把风险全压在我身上?” 雷无相眼神一沉。 “你可以报我的名字。” “报了以后呢?” 顾真反问。 “老滑头若是怕雷家,这笔账还会拖到今天?” “我报你的名字,只会让他知道我是雷家派去的人。到时候他下手更狠。” “人是我打,账是我收,风险也是我扛。” “我要一半,多吗?” “不可能。” 雷无相回答得没有商量余地。 “最多两成。” “四成。” “你刚才还是一半。” “雷队长从一成加到了两成,我也退了一步。” 雷无相被噎了一下。 堤坝上,顾大虎伸长脖子往这边看。 他不知道两人在说什么,只看见雷无相夹着烟站在门外,顾真非但没低头,反而抬手要关门。 更让他不明白的是,雷无相居然伸脚挡住了。 县里多少人想跟雷队长说句话都没机会。 顾真还敢摆脸色? 院门前,两人谁也没有先退。 烟灰慢慢积长。 雷无相弹掉烟灰。 “三成。” “这是底线。” “再往上,你一分也拿不到。” 顾真看着他。 “账收回来,当场分?” “钱先进雷家的手。” “那不行。” “顾真!” “亲兄弟还得明算账。” 顾真语气不变。 “我把钱送到你面前,当场点清。七成归你,三成归我。” “少一分,这单都不算结束。” 雷无相盯着他,胸口起伏了一下。 “可以。” “那就这么定了。” 顾真意念一动。 【接受任务】 【任务已开启】 【剩余时间:三天】 血色文字收拢,消失在视野中。 雷无相掐灭烟头,从内兜取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顾真。 上面写着老滑头的本名、黑市位置和旧账凭据。 “记住。” “我要的是钱。” “不是一具尸体。” “死人不会还账。” 顾真接过纸,扫了一眼。 “我懂规矩。” 雷无相没有再说什么。 他转身走上堤坝。 这一次,他没有把顾真当成一个等着被捏住软肋的乡下少年。 这是一把危险的利刃。 握得住,能替雷家割开不少硬骨头。 握不住,也可能反过来划伤持刀的人。 吉普车很快发动。 顾大虎站在车边,几次想问谈得怎么样。 雷无相没有理他,只冷着脸拉开车门。 车轮压过冻土,沿堤坝驶远。 顾真关上院门。 屋门随即打开。 白月遥走了出来。 她站在台阶上,看着吉普车消失的方向。 “雷家不是正经路数。” “你今天跟他们谈成了买卖,以后接触只会更多。” “他们在利用你。” 顾真将那张纸折好,收入衣襟。 “你说的这些我自然是懂。” 他抬头看向白月遥,语气平静。 “不过谁利用谁,还真说不定呢。” 第139章 人形雷达 “玲子,收拾课本,下午去王老家住。” 顾真将杂粮饼装进布袋,又塞进去两个煮熟的鸡蛋。 顾玲刚拿起铅笔,闻言愣了一下。 “哥,你又要出门?” “去县城办事,最迟三天回来。” “是不是那个雷队长让你去的?” 顾玲抿紧嘴唇。 院门外那场交手,她虽然没有出来,却听见了拳脚撞击的闷响。 顾真肋下那片青紫,也没能瞒过她。 “不是替他卖命。” 顾真把布袋系紧,挂到她肩上。 “是一笔买卖。谈好了价,我去收钱。” 顾玲还想追问,顾真已经按住她的脑袋。 “你留在王老家,我才能放开手做事。” “听话。” 顾玲低下头,半晌才轻轻应了一声。 “那你早点回来。” 下午,兄妹二人来到王德贵家。 院门刚推开,扎着羊角辫的王丫丫便跑了出来。 “玲子姐姐!” 小丫头一头扑进顾玲怀里,抱着她的腰不肯撒手。 “你是不是来陪我玩的?” “我还带了烤红薯,奶奶不让我一次吃完,我给你留了一半!” 刘晓红从屋里探出头。 “丫丫,别把你玲子姐姐撞倒了。” 她擦着手走出来,接过顾玲肩上的布袋。 “真子,你放心去忙。玲子在这儿,饿不着,也受不了委屈。” 王德贵背着手站在堂屋门口。 “又去县城?” “办点事。” “干净吗?” 王德贵只问了三个字,但眼神也是透露着担忧。 顾真迎着他的目光。 “我不碰不该碰的东西,也不会把麻烦带回村里。” 王德贵看了他一会儿。 “记住你这句话。” 顾真点头。 顾玲追到院门外,将两个鸡蛋从布袋里掏出来,硬塞进他怀里。 “哥,我在王爷爷家有饭吃,你带着。” 顾真没有推回去。 他收好鸡蛋,揉了揉妹妹的头,转身走上通往县城的土路。 顾玲一直站在门口。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她才被王丫丫拉进院子。 出了红旗大队,顾真没有直接走县道。 他沿着干河沟向东,走了几里,在一片废弃打谷场外停下。 冬日没有农活。 打谷场上的麦秸已经被收走,只剩冻得发硬的黄土地。 中间摆着一只落满霜灰的石磙,周围没有房屋,也没有行人。 地方够大。 地面够平。 正适合跑出一个完整的圆。 顾真脱下棉袄,卷好放在石磙旁边。 意识沉入脑海。 那个独立于三个固定映射位之外的空白区域,随即亮起。 【绑定自身】 【请完成范围校准】 一条淡蓝色细线出现在他脚下。 顾真深吸一口气,迈步跑了出去。 开始时,他跑得不快。 打谷场边缘有几处冻裂的浅沟,他每经过一处,都会调整落脚位置,尽量让脚下轨迹保持圆润。 蓝线紧跟在身后。 跑过半圈,北风迎面压来,吹得鼻腔发疼。 顾真稳住呼吸,没有停。 最后一段路,他逐渐加快速度。 前方那条蓝线越来越近。 当脚掌重新踏上起点时,首尾两端瞬间合拢。 嗡! 顾真脚下一软,单手撑住膝盖。 大量画面同时涌入脑海。 打谷场西侧的枯沟。 东面的土路。 石磙底下积着的碎麦粒。 远处旧砖墙后,一个社员正推着独轮车经过。 更远处的树杈上,两只麻雀低头啄着霜粒。 所有景象不分远近,一股脑挤进意识,撑得顾真太阳穴发胀。 他立刻切断大半画面,只留下周围百米。 脑中的杂乱迅速退去。 顾真缓了口气,再一点点向外展开。 两百米。 三百米。 五百米。 到达边界后,画面不再向外延伸。 【范围校准完成】 【现实映射已绑定自身】 【有效半径:五百米】 【该映射位将随宿主移动】 顾真站直身体,向前走了几步。 以他为中心的映射范围也跟着向前移动。 树木、土沟和旧砖墙从一侧退出,另一侧的新景象同时补进来。 无论他转身还是低头,脑中的视野都没有死角。 顾真嘴角抬了一下。 以前那三个固定映射区,只能固定在已经圈好的地方。 现在不一样。 他走到哪里,这片半径五百米的视野就跟到哪里。 像是一个跟着他移动的人形雷达。 又像前世所看的玄幻的神识范围一般。 “这能力比之前固定圈地方便多了。” 顾真穿上棉袄,重新踏上县道。 接近县城东郊时,路边逐渐热闹起来。 一处知青大院靠着旧砖墙,墙上的白灰已经脱落大半。 门口晾着几件补丁摞补丁的蓝布衣裳,几个知青正围着煤炉烧水。 顾真从墙外经过,没有停留。 再往前,路边开始出现一些看似无事闲逛的人。 有人蹲在墙根抽旱烟。 有人挎着空篮子来回走。 还有人把手缩在袖筒里,靠近行人后才低声询问。 “有粮票吗?” “本地的还是全国的?” “工业券换不换?不换就别挡路。” 他们不敢摆摊。 粮票、布票和工业券都压在衣襟里。 双方对上暗号,便钻进墙角或者柴垛后交易。 这些倒腾票证的人,只是黑市最外面的一层。 顾真没有多看。 雷无相给出的地址,还在东面。 越往里走,路上的闲人越少。 脑海中的移动映射里,却出现了越来越多不正常的身影。 前方岔路口,一个戴毡帽的男人蹲着修鞋。 他面前没有鞋楦,也没有针线。 目光却每隔一阵便扫过路口。 右侧柴垛后,还藏着一个人。 对方手中握着短木棍,与修鞋男人正好能互相照应。 这是第一道暗哨。 顾真没有继续向前。 他在路边弯腰系了系鞋带,转身拐进旁边的土巷。 柴垛后的男人探头看了一眼。 只看见一个灰衣少年沿巷子离开。 顾真走出百米,翻过一截塌墙,从另一条干沟绕向东面。 前方又出现两名巡哨。 两人没有并排走,而是一前一后,隔着一段距离来回交错。若有人跟着其中一个行动,很快便会撞上另一个。 顾真伏在沟里,没有急着出去。 映射中,前面那人刚拐过墙角,后面的人便毫无征兆地转身折返。 若只靠耳朵听脚步,顾真此刻已经露头了。 他压低身体,等折返的人从沟边走过,才起身翻入旁边一座废院。 院内堆着破木箱。 厢房里还坐着一名暗哨,正从窗纸破洞往外看。 顾真隔着墙便看清了对方的位置。 他没有经过窗前,而是贴着后墙绕开,从坍塌的猪圈缺口钻了出去。 一路上,暗哨越来越密。 明面上的人负责盘问。 藏在墙后和屋里的人负责盯梢。 还有两拨巡哨不停交换路线。 这张网不算小。 可在移动映射面前,所有人都像站在没有遮挡的空地上。 墙壁藏不住。 柴垛也藏不住。 连他们下一步往哪个方向走,顾真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避开三拨巡哨,穿过两条土巷,又沿着一处干涸的排水沟向前摸去。 雷无相纸上标出的那座旧院,终于进入映射范围。 院门外站着两个人。 门房里坐着三个。 外院东西两侧还有人来回巡看。 看守比外围严了不止一层。 顾真伏在低矮土墙后,将旧棉帽向下压了压。 守在外院西侧的男人忽然停下脚步。 他扭头看向土墙方向,盯了片刻。 那里只有几根枯草被风压低。 男人收回目光,继续巡看,根本没有发现,就在一墙之隔的阴影里,顾真已经悄无声息地摸到了老滑头的老巢外院。 第140章 贵客的货 “今晚把后院那批货送出去。” 老滑头郑丘机合上账本,八字胡跟着嘴角动了一下。 他戴着前进帽,右手捏着一串钥匙,左手在桌面敲了两下。 “尤其是今天刚弄来的那个,贵客点名要。路上要是伤了碰了,你们拿命赔。” 桌前,阿彪将棉袄领口一拢。 “郑爷放心。” “我亲自押货,出不了岔子。” 老滑头抬起眼皮。 “前面这几天不太平,雷家的人正在四处收账。” “送完货别乱跑,马上回来。” 阿彪咧嘴一笑。 “雷家算什么?” “姚家天活着的时候,咱们都没少过一口饭。现在换两条姓雷的狗,就想让咱们把吃进去的吐出来?” 老滑头脸上的笑没了。 他拿起茶缸,重重搁在桌上。 “姚家天怎么死的,你忘了?” 阿彪嘴角一僵。 “我没忘。” “没忘就少放屁。” 老滑头盯着他。 “货照送,账照收。雷家真敢伸手,自有人拦着。” “你只管办事,别给我招麻烦。” 阿彪点了点头,转身往后院走。 旧院前后隔着两道墙。 中间只有一条窄道相通,门口坐着两个拎木棍的男人。 看见阿彪过来,两人立刻起身。 “彪哥。” “今晚出货。” 阿彪扫过两人。 “车准备好,后门清干净。该绑的绑,该堵嘴的堵嘴,谁敢喊就先抽几巴掌。” “但别往脸上打。” “贵客认脸。” 其中一个瘦脸小弟听见这话,眼睛顿时亮了。 “彪哥,今天刚抓来的那个也出?” “嗯。” “真送给贵客?” 瘦脸小弟舔了舔嘴唇,往关人的屋子看了一眼。 “那姑娘是我平生见过最特别的!我都怀疑她是不是仙女下凡了!” “兄弟们在这破院守了几天。要不出货以前,让我进去玩一会儿?” 啪! 阿彪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瘦脸小弟差点撞上墙,捂着脑袋直吸气。 “彪哥,你打我干什么?” “今天这个,是你有资格碰的?” 阿彪指着他的鼻子。 “贵客亲自点的货。少一根头发,郑爷都得扒你的皮。” 瘦脸小弟不敢顶嘴,眼珠却还往门缝里钻。 “今天这个不能碰,那前几天抓来的总行吧?” “都关了这么久,再不让兄弟松快松快,真要憋上火了。” 阿彪抬手又要打。 瘦脸小弟赶紧抱住脑袋。 “彪哥,我就说说!” 阿彪的巴掌最后还是落了下来。 啪! “办事麻利点。” “真想进去就快点,别耽误出货。” 瘦脸小弟顿时喜笑颜开。 “明白!” “还有。” 阿彪一把扯住他的棉袄领口。 “下手轻点。” “上次那个让你折腾到半夜,人抬出来的时候只剩半口气,卖价少了一半。” “你再给我弄死一个,我拿你抵账。” 瘦脸小弟连连点头。 “这次我轻点。” “保准人还能走路。” 屋边几个小弟全笑了起来。 就在这时,后院房门传来敲击声。 咚咚。 笑声停了。 瘦脸小弟回头看向房门。 “谁?” 门外没人回答。 他皱起眉头,顺手抄起墙边的木棍。 “前院哪个不长眼的?” “送货的时候才来敲门,活腻了?” 阿彪站在院中没动。 前后两道门都有自己人守着。外人想不惊动暗哨摸进来,根本不可能。 “开门看看。” 瘦脸小弟拔掉木门插销,将门拉开一道缝。 门外站着一个灰衣男人。 旧布蒙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没有波澜的眼睛。 瘦脸小弟刚想喊,灰衣男人已经贴到面前。 一拳落下。 砰! 拳峰正中鼻梁。 瘦脸小弟脑袋向后一仰,木棍脱手,整个人撞上门板。 还没等他滑倒,顾真的左手已经扣住他的衣领,将人硬拖回身前。 右膝顶进腹部。 瘦脸小弟身体一下弓紧,嘴巴张开,却吐不出半点声音。 顾真手腕翻转。 战术军刀贴着棉裤向下一送。 噗! 刀刃扎进两腿之间。 瘦脸小弟的眼睛鼓起,喉咙里挤出半截变调的惨叫。 顾真又是一拳砸在他下巴边缘。 声音戛然而止。 瘦脸小弟软倒在门槛旁,身体还在抽动,身下很快洇出一片暗色。 从开门到倒地,不过几次呼吸。 院里几个人这才反应过来。 “有人闯进来了!” “抄家伙!” 两名小弟抓起木棍冲向门口。 还有一人转身去拉内屋的铁链,想拿里面关着的人当挡箭牌。 阿彪没有喊。 他的右手直接伸进棉袄内侧。 顾真通过移动映射,早已看清那里藏着什么。 手枪。 阿彪拔枪很快。 枪口从衣襟里探出,抬起便对准顾真胸口。 “给我跪——” 顾真的意识已经沟通玄灵空间。 跟付计影战斗之后,他在后山自然是找了不少青石存入空间里。 其中最大的一块,重达数百斤。 意念落下。 阿彪头顶的空气一沉。 一块磨盘大的青石凭空出现。 阿彪只来得及抬了一下头。 轰! 巨石落地。 冻硬的泥地跟着震了一下。 阿彪连人带枪被压在青石下面。 脑袋、胸口和半边肩膀全没了形状,只剩一条腿露在外面,鞋底还在轻轻蹭着地面。 刚冲到半路的两名小弟停住了。 手里的木棍举在半空,谁都没敢再往前迈。 去拉铁链的人也僵在墙边。 他们看见了什么? 几百斤重的石头,从空中掉了下来? 顾真没有给他们继续发愣的时间。 他跨过昏迷的瘦脸小弟,弯腰抓起落在青石旁边的手枪。 枪身还带着阿彪掌心的热气。 顾真握紧枪柄,抬手拉动套筒。 咔嚓。 清脆的金属摩擦声,让院里几个人同时回过神。 “跑!” 最靠近院墙的小弟转身便逃。 顾真抬起枪口。 砰! 那人后背炸开一团血,身体向前扑倒。 另一人扔掉木棍,张嘴便要求饶。 第二声枪响已经压过了他的声音。 砰! 他捂着胸口倒在墙根。 最后那个小弟背靠内屋木门,双腿一软,当场跪进泥里。 “别杀我!” “都是郑丘机让我们干的!” “人也是他让抓的,我没碰过她们,我一次都没——” 顾真看见了他腰带上挂着的女人头绳。 枪口平移。 砰! 男人的脑袋磕在门板上,顺着墙慢慢滑了下去。 连续几声枪响穿透两道院墙。 前院里,老滑头握住茶缸的手猛地停下。 下一瞬,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第141章 现在,咱们谈账 砰! 第四声枪响穿过窄道。 刚探进后院的打手胸口一震,整个人仰面摔回前院,后脑磕在门槛上,当场没了动静。 老滑头手里的搪瓷缸晃了一下。 热茶泼上手背,他连擦都顾不上,转身便吼。 “关门!” “抄家伙!都给我出来!” 前院几间屋子的门同时打开。 木棍、铁管、砍柴刀。 十几个打手涌进院子,很快堵死窄道。最前面四人肩挨着肩,后面还有人踩上木箱,死盯着两侧院墙。 老滑头退到正屋台阶前,视线越过地上的尸体,锁住窄道尽头。 “阿彪!” “后院还有没有活人?” 没有回应。 门槛里面,先前被顾真打倒的瘦脸小弟动了一下。 他满脸是血,右手摸到掉在墙边的短刀,撑着门框刚爬起半截,便朝顾真后腰捅来。 顾真没有回头。 脑海里的映射画面中,那只握刀的手看得一清二楚。 他侧开半步,反手抓住瘦脸小弟的头发。 军刀从耳根下方送入。 刀锋切断喉管,带着血从另一侧探出。 瘦脸小弟的身体僵了一下,手里的短刀掉进泥水。 顾真拔出军刀,任由尸体贴着门板滑下。 窄道里,只剩下他的脚步声。 一下。 又一下。 顾真从后院走了出来。 旧布蒙着大半张脸,右手握着阿彪那把老勃朗宁。 鞋底沾着血,每落下一步,泥地上便多出一个暗红脚印。 最前面的几名打手同时攥紧家伙。 却没人先动。 枪口正对着他们。 顾真停在窄道另一头。 “老滑头?” 老滑头眯起眼。 “你是谁?” “受县治安中队雷副队长委托。” 顾真抬起枪口。 “来收旧账。” 前院静了一下。 老滑头忽然笑了。 “雷家两兄弟刚穿上那身皮,就真把自己当人物了?” 他抬手点向顾真。 “蒙着脸,拿把破枪,就敢闯我的院子?” “听声音还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你是真不知道,这个死字怎么写?” 顾真没有争。 “欠条上的钱,连本带利。” “现在拿出来,今天只算钱。” “拿不出来,我自己找。” 老滑头脸上的笑没了。 “弄死他。” 他抬手一挥。 堵在窄道前的打手却没动。 几双眼睛全盯着顾真手里的枪。 最前面的四个人非但没有向前,反而往后挤了半步。 老滑头脸上的肉抽了抽。 “怕什么?” “阿彪这支枪只压了六发!” “后院已经响了四枪,他手里只剩两发!” “咱们这么多人,一起上!” 握铁管的壮汉咬了咬牙。 他扫了一眼身边的人,突然大吼。 “左右散开!” 几名打手同时扑出。 顾真扣下扳机。 砰! 左侧壮汉胸口中弹,手里的铁管飞了出去。 身体撞翻身后两人,横着摔在窄道中央。 右边那名打手已经冲到三步外。 砍柴刀举过头顶,直奔顾真脑袋。 枪口横移。 砰! 子弹钻进眉心。 那人的脑袋向后一仰,身体却还带着前冲的惯性,双膝重重跪在顾真脚边。 两声枪响过后,弹匣彻底空了。 剩下的人没有再退。 “没子弹了!” “剁了他!” 铁管和砍柴刀从两侧一起压来。 后面还有两人踩着同伴肩膀翻上窄墙,准备绕到顾真背后落刀。 顾真将空枪放入空间。 他没有后退。 反而迎着人群向前跨了一步。 最前面那团人,全部进入五米范围。 刚好。 意念落下。 人群上方的空气一沉。 一块数百斤重的青石凭空出现。 冲在中间的几个人听见头顶风声,下意识抬头。 青石已经落下。 轰! 泥地向下陷了一层。 中间那名打手连胸口带脑袋被压进泥里,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 旁边一人被青石撞向土墙,后脑夹在石棱与墙面之间。 身体软下去时,半边脸已经没了形状。 第三个人被倒下的同伴绊住,仰面摔在石下。 青石边沿压过他的颈部,抽动几下便不再动弹。 原本挤得严实的阵形,被这一块石头从中间砸穿。 他们算准了枪里剩几发子弹。 却算漏了一件事。 顾真手里,从来不止一把枪。 “石头……” 一名打手看着眼前的青石,声音都变了。 “哪来的石头?” 老滑头站在台阶上,同样没看清。 刚才那些举着铁管、砍刀的人挡住了视线。 他只听见一声巨响,再抬头时,院中便多出一块染血的青石。 “别愣着!” 老滑头扯着嗓子吼。 “他就一个人!” 顾真已经动了。 他没有冲向人最多的地方。 脚下一转,后背贴住左侧土墙。 这样一来,能同时朝他出手的只剩两人。 最前面的打手抡起铁管横扫。 顾真低头避开。 铁管砸中土墙,震落一层黄土。 那人的两只手跟着发麻,铁管险些脱手。 顾真左手扣住铁管,向怀里一扯。 对方重心前栽。 军刀从下方斜着送入肋骨,刀尖一直扎进心口。 那名打手嘴巴张开,喉咙里涌出一股血沫。 顾真拔刀,转身将尸体推向右侧。 第二人正握着短刀扑来,被迎面倒下的尸体挡住半步。 顾真从尸体侧面贴近。 左手压腕。 膝盖撞肘。 喀嚓! 那人的胳膊反向折起,短刀随之落地。 惨叫刚冒出来,顾真的军刀已经横过颈侧。 血线裂开。 对方捂住脖子后退两步,后背撞上青石,缓缓坐进泥里。 背后风声压来。 一根木棍砸向顾真肩颈。 顾真已经从映射画面中看见了偷袭者,却被正面的尸体挡住脚步,只来得及收紧肩膀。 砰! 木棍擦过肩头。 半条胳膊瞬间麻了。 顾真借着这股力向前跨出一步,回身便是一肘。 肘尖砸中偷袭者下巴。 牙齿混着血飞出。 那人踉跄后退,木棍却没有撒手。 他强忍剧痛,横着又抡了一次。 顾真向内贴近。 木棍从他背后扫空。 两人身体交错的一瞬,军刀从对方左肋下方送了进去。 刀尖穿透心脏。 那名打手瞪着眼睛,抬起的木棍再也没能落下。 顾真抽刀时,肩头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 他的呼吸也比刚才重了。 可围攻没有停。 正屋右侧,两道身影正贴着墙根绕向他后背。 顾真没有回头。 第一把柴刀刚从背后劈下,他已经向左让开。 刀锋擦着棉袄落空。 顾真反握军刀,顺势向后横切。 刀锋掠过那人的咽喉。 一股热血泼上土墙。 对方捂着脖子栽倒时,第二人从侧面抱住顾真的腰,想将他摔进人堆。 顾真没有硬挣。 他沉下重心,左脚卡住对方脚跟,后脑向后一撞。 砰! 鼻梁断裂。 抱腰的手松了半分。 顾真扣住对方拇指向外一掰,转身送肩,将人抡向青石。 那人的太阳穴撞上石棱。 身体落地以后,只蹬了一下腿便没了动静。 另一名打手被尸体撞翻,刚撑起身体,便抓起地上的尖刀刺向顾真小腹。 顾真侧身避开。 左脚踩住持刀手腕。 军刀从下巴刺入,直贯头颅。 尸体被钉在泥地上。 顾真拔出刀时,掌心已经被血浸湿。 刀柄有些滑。 他在棉袄侧面蹭了一下,重新握紧。 前院里还能站着的人,已经不多了。 其中一人突然抓起地上的炉灰,朝顾真脸上扬来。 灰雾扑面。 顾真闭上眼睛。 脑海中的映射画面没有受到半点影响。 那人趁着炉灰遮挡,握刀直刺顾真胸口。 顾真向右侧身。 刀锋划开棉袄,在肋下留下一道浅浅的血口。 不等对方抽刀,顾真左手已经锁住他的手腕。 身体前压。 军刀送入颈侧。 刀尖切断大动脉。 那人向后跌倒,双手胡乱捂住伤口。 血从指缝里不断涌出,很快便没了挣扎。 老滑头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他终于发现了不对。 顾真不是在放倒这些人。 每一次出刀,落点都是咽喉、心口和颈侧。 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留活口。 “去叫人!” 老滑头转头冲院门旁的打手大吼。 “吹哨!把外围的人全叫回来!” 那名打手扔掉木棍,拔腿冲向院门。 他伸手摸向胸前挂着的铜哨。 顾真抄起地上的半截铁管,抬手掷出。 铁管打着旋,砸中那人后膝。 对方一头扑倒,铜哨从手里飞出去。 他还想爬。 顾真已经追到身后。 军刀从后颈刺入。 刀尖向下穿透脊骨。 那人的手距离铜哨只差半尺,却再也够不到了。 最后两名打手彻底慌了。 一人攥着砍柴刀胡乱劈砍,嘴里不停叫喊。 另一人缩在他身后,目光一直往院门方向瞟。 “上!” “他也受伤了!” 挥刀的人给自己壮着胆。 第一刀落空。 顾真贴进他的怀里。 第二刀还没抬起,顾真的左手已经托住他肘弯。 肩撞胸口。 脚扫膝窝。 那人横着摔进血水。 顾真跟进半步,军刀从锁骨上方扎下,直入胸腔。 那人身体一挺,很快软了下去。 最后一人转身便跑。 跑出两步,他又看见顾真已经挡住院门,只能抓起墙边的长柄柴叉,回身刺来。 顾真侧身避过叉尖。 左手夹住木柄,向怀里一拽。 那人脚下失衡,被迫向前踉跄。 顾真迎上去。 军刀从腹部向上送入,刀锋穿过肋骨,一直顶进心口。 两人几乎贴在一起。 那名打手低头看着没入身体的刀柄,嘴唇动了动。 顾真拔刀。 尸体仰面倒进泥中。 前院终于安静下来。 没有哀嚎。 没有求饶。 只剩血滴从刀尖落在地上的轻响。 顾真站在满院尸体中,胸口缓慢起伏。 肩膀挨过木棍的位置已经肿起,肋下的伤口也在往外渗血。 刚才连续近身搏杀,消耗远比投放青石更大。 他没有放松。 意识扫过整座旧院。 窄道、墙根、青石旁、院门后。 所有朝他举过兵器的人,都不再动弹。 正屋台阶上,也还站着一个。 老滑头。 顾真甩掉军刀上的血,抬头看向他。 老滑头扶着门框,双腿已经开始发软。 他手底下十几名打手。 死了。 一个活口都没留下。 顾真踩过血水,一步步走向正屋台阶。 “现在。” “咱们谈账。” 第142章 我这个人,说话算话 老滑头站在正屋台阶上,脸上的血色已经退得干干净净。 前院横七竖八躺满了人。 方才还举着铁管、砍柴刀往前冲的打手,此刻已经没有一个能再出声。 血顺着泥地低洼处往下淌。 顾真提着军刀,从满地狼藉中一步步走来。 刀尖垂在腿侧,不时落下一滴血。 “雷家要的旧账,放在哪儿?” 老滑头嘴唇动了几下。 “兄弟,有话好说。” “雷家给你多少,我出双倍。” 他看了一眼院里的尸体,声音又抬高了一截。 “三倍!” 顾真走到台阶下。 “账在哪?” “账在外面!” 老滑头连忙指向院门。 “钱已经送去乡下了。你放我走,我亲自带你去取,一分都不会少!” 顾真低头看了一眼。 老滑头嘴上说着带路,右脚却已经悄悄往门内缩。 鞋尖碰到门槛。 再退一步,他就能钻进正屋。 顾真抬脚踩住他的膝盖,向下一压。 喀嚓! 老滑头的右腿猛地折了下去。 惨叫冲出院墙。 他从台阶上滚下来,前进帽掉进血水。两撇八字胡被冷汗打湿,紧贴着嘴角。 “我的腿!” “你踩断了我的腿!” 顾真跟着走下台阶,鞋底落在他另一条膝盖上。 “账在哪儿?” 老滑头看见那只鞋,整个人都在抖。 “屋里!” “正屋书柜后面有暗格!” “左边第三块背板能抽出来!” “钱和账本都在里面,我全给你!” 顾真没有挪脚。 “只有旧账?” 老滑头身体一僵。 “还有什么?” “你问我?” 顾真脚下慢慢加力。 断腿被压进泥里,老滑头后背一下离开地面,双手胡乱抓着顾真的裤脚。 “啊啊!有!有!” “还有一本大账!” “黑皮封面,外面包着油布,是我自己记的。” 他疼得声音发颤,仍不忘补上一句。 “雷……雷家不知道!” 顾真这才抬开脚。 “带路。” 老滑头抱着断腿,脸都疼得变了形。 “我走不了……” 顾真抓住他的后衣领,将人从泥地里拖了起来。 “没关系,我拉你。” 老滑头的两条腿擦过门槛和砖地。 每碰一下,他的身体便跟着抽动一次。 可前院那些尸体就在几步外,他连一句抱怨都不敢说。 书柜贴着东墙。 柜顶摆着一只落满烟灰的搪瓷茶缸,旁边还压着几张发黄的报纸。 顾真按照老滑头所说的位置,抽出左侧第三块背板。 背板后面果然藏着一只暗格。 里面塞着几沓大团结,还有银元、粮票、布票和工业券。 最下面压着三本账册。 两本蓝皮。 一本黑皮。 顾真扯下墙边挂着的旧帆布袋,将钱票全部装进去,随后翻开第一本蓝皮账册。 黑市摊位抽头。 倒卖粮票。 放印子钱。 强吞外地人的货。 每一笔都记着日期、数目和经手人。 雷家的旧账也在里面。 连本带利,写得清清楚楚。 顾真合上蓝皮账册,又拿起那本包着油布的黑皮账。 老滑头盯着他的手,喉结不停滚动。 “兄弟,那本没用。” “都是些乱账,我平时随手记着玩的。” 顾真翻开第一页。 上面没有货物,也没有票证。 只有名字、籍贯、年龄和外貌特征。 十二月初六,黄春梅,十八岁,临河县人,送往省城。 十二月初九,孙巧云,十六岁,北岗公社人,转手两次。 十二月十一,姓名不详,约十五岁,左耳有痣,送F宅,公子收。 顾真继续往后翻。 一页。 又一页。 密密麻麻,全是女人。 有的在车站被骗。 有的被迷晕后装进粮车。 还有几个,是从外地讨饭的人群里硬抢来的。 每一行最右侧,都写着价钱和去向。 煤窑。 偏远山村。 县城招待所。 干部家属院。 其中一个F的名字出现了不止一次。 有时写“F宅”。 有时只写“公子”。 还有几笔被红笔圈住,旁边写着一行小字。 贵客亲点,务必干净。 顾真翻页的手停住了。 后院方向,隐约传来一阵铁链碰撞声。 很轻。 却让正屋里的空气一下冷了下来。 老滑头急忙开口。 “这事跟我没多大关系!” “我就是帮人过一道手。” “人不是我抓的,买家也不是我找的。我只收点过路钱!” 顾真抬起头。 “人不是你抓的?” “真不是!” 老滑头见他脸上没有怒色,以为事情还有转圜,话顿时多了起来。 “手底下的人从外面弄来,我负责找地方关着。” “上头有人来挑,看中了就带走。” 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 “这年头到处都缺粮。那些丫头去了买主家里,好歹有一口饭吃。” “有些还能嫁人。” “总比饿死强吧?” 顾真没有说话。 他生平最恨的就是做人口买卖的人。 因为只要牵扯到人口买卖,顾真就不由自主的想起被卖掉的顾玲。 顾玲的死时的惨状又浮现在他脑海中。 顾真视线转到了老滑头脸上。 “抓来的那些人,关在哪儿?” “后院地窖!” 老滑头答得飞快。 顾真盯着他看了片刻,声音忽然轻了下来。 “她们都还活着吧?” “活着!” “全都活着!” 老滑头拼命点头。 “今天刚抓来的那个,我还专门交代过,谁都不许碰。” “兄弟,只要你放了我,我马上把她们全送回去。” “钱也全归你!” 顾真把黑皮账册装进帆布袋。 “雷无相交代过。” “他要的是钱,不是一具尸体。” 老滑头愣了一下。 绷紧的肩膀慢慢塌了下去。 活着就好。 只要命还在,他背后的人迟早会来捞他。 断一条腿算什么? 养几个月照样能站起来。 想到这里,老滑头脸上甚至重新挤出一丝笑。 “对,对!” “雷队长要的是旧账,我把钱全给你了。” “咱们无冤无仇,你没必要为了几个不认识的女人跟我拼命。” 顾真拔出了军刀。 刀锋擦过刀鞘,发出一声轻响。 老滑头脸上的笑停住了。 “你要干什么?” “别害怕。” 顾真在他面前蹲下。 “我说让你活着,就一定让你活着。” 老滑头双手撑地,拼命向后挪。 “不!……不!你不能动我!” “我背后有人!” “你要是动了我,上头那位绝不会放过你!” 顾真一脚踩住他的手腕。 “正好。” “我也想看看,你上头究竟站着谁。” 他扯过一截麻绳,先将老滑头四肢近端牢牢扎紧。 军刀随即落下。 “啊!!” 老滑头的右手滚到墙角。 惨叫刚冲出喉咙,第二刀已经斩断了他的左腕。 “住手!” “求你了!” “我还有钱!” “暗格里不止这些,我在乡下还藏着一批金货!” 顾真的手没有停。 刀锋再次落下。 两只脚先后掉在冰冷的砖地上。 老滑头仰躺在地,身体不断抽动。 嘴里原本还能连成句子的求饶,已经变成断断续续的哀号。 顾真抓住他的头发,将那张脸提起来。 “这两只手,抓过多少女人?” “这双眼睛,又挑过多少所谓的货?” 老滑头听懂了。 他疯狂摇头,身体却已经无处可逃。 “别……别折磨我了,杀了我!” “求……求你给我个痛快!” 顾真的手指按了下去。 “啊!!” 下一刻,老滑头的世界彻底黑了。 他张嘴乱咬。 顾真扣住他的下巴,扯出舌头。 刀光闪过。 求饶变成了含混不清的呜咽。 炭炉旁放着两根通炉眼用的细铁签。 顾真拿起铁签,先后刺入他的耳中。 老滑头的身体猛地绷直。 片刻后,他连自己的惨叫都听不见了。 看不见。 听不见。 说不了话。 四肢尽废。 直到这一刻,老滑头才真正听懂顾真先前那句话。 顾真答应的是让他活着。 不是给他活路,是要让他生不如死。 不过……我已经这样了,活,是活不下去了。 “死了好……死了好啊……” 老滑头已经“看到了”他去世的太奶在河对岸向他招手。 顾真伸手摸了摸他的颈侧。 脉搏正在变弱。 绑住四肢的麻绳压住了大部分血流,却撑不了太久。 顾真从玄灵空间取出一滴强化灵泉,捏开老滑头的嘴,将水滴弹了进去。 生机在残破的身体里散开。 老滑头急促的呼吸渐渐稳住。 太奶也在逐渐消失。 几处伤口迅速收紧,渗出的血也慢慢停下。 舌根断处甚至有细小肉芽重新往外生长。 顾真等了片刻。 确认灵泉没有继续修复其他地方,他再次抬起刀。 刚长出来的软肉被重新切断。 老滑头的身体一挺,重重落回砖地。 胸口依旧在起伏。 命保住了。 “雷无相说了,他要的是钱,不要你的命。” 顾真擦净刀锋,将军刀收入鞘中。 “钱我拿到了。” “你也好好活下来了。” “我这个人,说话算话。” 他等到肉芽停止生长。 现在的老滑头,舌头没了一半,眼睛也只剩个眼眶,耳膜也被顾真再次戳烂, 四肢只剩了个手腕脚腕。 顾真摸了摸脉搏彻底稳定,才确认这一滴灵泉的药力已经耗尽。 老滑头现在就真的是个人彘了。 随后,顾真背起装着钱票和三本账册的帆布袋,跨过老滑头残缺的身体。 走向了后院地窖。 第143章 地窖里的白发少女 后院尽头没有地窖门。 只有一间堆满烂木头的杂物房。 顾真背着帆布袋走进去,意识随之铺开。 绑定自身的现实映射跟着他移动。 以他为中心的五百米范围里,墙壁、泥土和地面都无法遮住视线。 泥地下,一道石阶斜着向深处延伸。 石阶尽头立着一扇厚木门。 门后关着几个年轻女人,还有一个活着的看守。 顾真原以为,里面该是一群缩在墙角、连哭都不敢哭出声的人。 可看清门后的画面,他的脚步停了一下。 不太对。 门里的情况,和他想的不一样。 顾真没有耽搁。 他移开墙角的破木箱,在泥地上找到一块嵌着铁环的木板。 木板拉开,一股混着霉味、血腥味和汗味的冷气从下面涌了出来。 石阶下没有灯。 两侧墙壁湿滑发黑,砖缝里还挂着细碎冰碴。 越往下走,铁链拖过地面的声音越清楚。 顾真从玄灵空间取出一盏煤油灯,拨低灯芯,提灯走下石阶。 厚木门就在尽头。 门外横着一根粗木杠,门板上还钉着两道铁条。 普通人被关进去,就算解开绳子,也撞不开这扇门。 顾真刚把手搭上木杠,里面便传来一道平静的女声。 “外面的人,先报身份。” 声音不高。 没有哭腔,也听不出慌乱。 顾真隔着蒙面的旧布,压低嗓音。 “我不是来抓你们的。” “我知道。” 顾真的手停了一下。 这回答倒是干脆。 门里的女人继续道:“前面响了六次枪,后面还有打斗声。刚才门缝里灌进来的风,带着很重的血味。” “你的呼吸也比平常人重,应该刚动过手。” 她停了一下。 “所以,外面那些人已经被你解决了?” 顾真眼底多了一丝意外。 被关在这种地方,还能冷静记住枪声次数,再从血味和呼吸判断外面的局势。 门里这个人,不简单。 “差不多。” “那我开门了。” “可以。” 里面立刻给出回应。 “但你进来以后,不要碰这里的任何人。” 顾真取下木杠,将它靠到一旁。 厚重木门被慢慢推开。 昏黄灯光顺着门缝挤进地窖,照亮了潮湿发黑的泥墙。 几个衣衫凌乱的年轻女人挤在墙角。 有人脸上带伤,有人光着一只脚,还有一个姑娘的额角结着发黑的血痂。 可她们没有尖叫,也没有乱冲。 地窖最里面,还躺着一个看守。 看守双手被麻绳反绑,嘴里塞着破布,额头全是冷汗。 一根磨尖的铜发簪抵在他咽喉旁,只要再往前一点,便能扎进血管。 握着发簪的是个十七岁左右的少女。 她穿着一件洗得泛白的蓝布棉袄,袖口磨破了两处。 手腕上留着一圈被麻绳磨出来的血痕,旁边还散着几缕断开的绳纤维。 最显眼的,是她那一头白发。 不是老人那种干枯的灰白。 她的长发从脑后垂下,在煤油灯下泛着一层清冷光泽。 几缕散发贴着脸颊,将那双丹凤眼衬得越发幽深。 顾真重生以后见过不少人。 白月遥已经是十里八乡少见的漂亮姑娘。 眼前这个白发少女却是另一种感觉。 她脸上没有半点柔弱,手里的发簪也稳得吓人。 地上那个看守稍微动一下,她便把簪尖往前送一点,逼得对方连喘气都不敢太用力。 少女也在打量顾真。 蒙住大半张脸的旧布。 沾血的棉衣。 肋下被刀锋割开的口子。 还有他右手那把尚未完全擦净的军刀。 她没有放下发簪。 “你不是这里的管事。” “我没说我是。” “这里的管事不会一个人下来,也不会蒙着脸。” 少女的目光落在顾真身后的帆布袋上。 “你是来收东西的?” “还顺手清了外面那些人?” 顾真低低笑了一声。 “你叫什么?” “柳凝霜。” 她报出名字,发簪依旧抵着看守的脖子。 “你呢?” “你没必要知道。” 柳凝霜没有追问。 她的视线向下,落到顾真握刀的右手上。 “刀上有血,你的手却没抖。” “外面死的人不少。” 顾真看着她。 “你不怕?” “怕。” 柳凝霜答得很平静。 “但怕又不能让门自己打开。” 顾真将煤油灯挂到墙边。 “该杀的,都杀了。” 墙角几个女人听见这句话,身体又往一起缩了缩。 短发姑娘更是死死捂住嘴,生怕哭声惊动外面的人。 柳凝霜却只问了一句。 “外面还有多少活人?” “院里基本死光了。” 顾真展开映射,重新扫过旧院外围。 原本蹲守在岔路口、柴垛和破屋里的暗哨,早已被枪声惊散。 几串杂乱脚印一路往北,已经逃出映射边缘。 短时间内,不会有人堵住她们。 “外围的人也跑了。” 顾真收回意识。 “管事还活着,四肢废了,看不见,也开不了口。” “不过他交代过,这地方背后还有人。” “你们从这里走出去不难。出去以后,准备怎么办?” 柳凝霜这才移开发簪。 地上的看守刚松了一口气,她便扯过麻绳,绕过他的肩颈,将双手和脚踝一起捆死,又把绳头牢牢系在墙脚的铁环上。 看守挣了一下。 绳索随即收紧,勒得他只能重新趴回泥地。 柳凝霜确认他挣不开,这才站起身。 “你从管事那里拿了账本。” 顾真看了她一眼。 柳凝霜指向他身后的帆布袋。 “你若只为拿钱,不会把袋子背进地窖。” “袋子不算沉,走动时却有硬角撞到布面。除了纸票,里面还有书册一类的东西。” “这里做的是人口买卖。” “能被管事压在暗格最深处的书册,只会是记人和钱的账。” 顾真没有否认。 “你想要?” “把记人口买卖的那本账给我。” 柳凝霜伸出手。 “你拿了钱,已经办完自己的事。” “账留在你身上,只会多一层麻烦。” 顾真没有立刻拿账。 “拿到账以后呢?” “去人最多的地方报案。” 柳凝霜的回答没有迟疑。 “这个窝点能在县城东郊藏这么久,背后一定有人。随便找个地方把账递上去,账本可能先没,人也可能被分开。” “只有在众目睽睽之下把事情捅开,他们才来不及堵所有人的嘴。” 顾真盯着她看了片刻。 这姑娘不只猜到了账本。 连拿到账以后怎么用,都已经想好了。 顾真打开帆布袋。 两本蓝皮账册没动。 那本包着黑油布的人口大账被他抽了出来,抛向柳凝霜。 柳凝霜单手接住。 她没有道谢,也没有急着把账收起来。 油布解开,黑皮账册被当场翻开。 煤油灯的火苗轻轻晃动。 一页页名字、籍贯、年龄、卖价和去处,从她眼前掠过。 柳凝霜脸上没有明显变化。 翻页的速度却越来越慢。 墙角那个短发姑娘凑近一些,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名字。 她身体一颤,抬手捂住嘴。 “春梅……” 眼泪一下涌了出来。 “她跟我关在一起,前天被他们带走了。” 另一名女人也拖着受伤的脚挪过来。 她看清账页上的字,脸色瞬间惨白。 “这里有我的名字。” “他们写着……要把我送去煤窑。” 压抑许久的哭声终于散开。 有人抱住膝盖。 有人喊着同伴的名字。 还有人咬着袖口,肩膀抖得停不下来。 柳凝霜合上账本。 “别哭了。” 几个女人抬头看向她。 柳凝霜将账本重新裹进油布,塞进棉袄最里面。 “哭不能让已经被带走的人回来。” “也不能让外面那些人伏法。” 她看向其中两个伤势较轻的姑娘。 “你们一人扶一个。” “能走的走中间,脚上有伤的靠墙。” “先出去。” 她的声音依旧不高,却让地窖里的哭声慢慢停了下来。 几个女人开始互相搀扶。 短发姑娘抹掉眼泪,主动背起那个光着一只脚的女孩。 顾真侧身让开石阶,没有接管这支队伍。 柳凝霜点人、扶伤、排顺序,几句话便让所有人动了起来。 她没有等谁来救。 顾真推门时,她已经磨断麻绳,制住看守,还把地窖里的恐慌压在了能够控制的范围内。 这份镇定,足够让绝大多数人汗颜。 女人们陆续走上石阶。 柳凝霜留在最后。 经过顾真身边时,她停了一下。 “外面那些人,都是你杀的?” “嗯。” “你不准备露面?” “有人去报案就够了。” 顾真拍了拍帆布袋。 “我还有自己的账要交。” 柳凝霜看了一眼他被旧布蒙住的脸,没有继续追问。 “今天的事,我记下了。” 她转身走上石阶。 顾真站在原地,看着那头白发消失在杂物房昏暗的门口。 这个女人说的是“记下了”。 不是“谢谢”。 倒也符合她的性子。 天色渐亮。 柳凝霜带着几个女人走出旧院。 外围哨位已经空了。 只有被踩乱的泥地、丢在墙角的木棍,以及一路朝荒野延伸的脚印。 顾真通过移动映射确认前方没有埋伏,目送她们走上通往县城的大路,这才退回旧院的阴影里。 这个窝点能盘踞多年,地方上的关系未必干净。 柳凝霜没有去附近的治安点,也没有找公社。 她带着那些互相搀扶的女人,直奔县城人最多的红旗广场。 清晨的广场已经热闹起来。 骑着二八自行车赶去上班的工人从路边经过,进城办事的社员挎着布包,几个穿蓝色工装的年轻人正围在公告栏前看通知。 柳凝霜一行人的出现,很快引来不少目光。 她们衣服凌乱,脸上带伤。 其中两人连鞋都没穿齐。 短发姑娘背上的女人已经昏昏沉沉,脚背被冻得发紫。 “这些姑娘怎么了?” “是不是遇上劫道的了?” “快去叫公安!” 议论声刚刚响起,广场北面的路口便传来引擎轰鸣。 一辆县公安局的军绿色卡车从街口驶来。 柳凝霜看清车身,直接走到路中央。 司机猛踩刹车。 轮胎擦过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卡车停在她身前不远处。 司机探出头,惊出一身冷汗。 “不要命了?” “快让开!” 柳凝霜没有动。 车上的公安人员已经推开车门跳了下来。 “怎么回事?” “谁让你们拦车的?” 柳凝霜从怀中取出那本黑皮账册,高高举起。 白发被清晨的风吹起。 广场上的工人、社员和路人全都停下脚步。 “我叫柳凝霜。” “返乡备考的知识青年。” 她的声音压过四周议论。 “我实名报案!” “县城东郊黑市长期拐卖妇女。” “这本账上,记着受害人的姓名、籍贯、卖价和去处。” 柳凝霜抬手指向身后的女人。 “我们这些人,全是证人!” 广场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议论声轰然炸开。 “拐卖妇女?” “县城里还有这种地方?” “把账拿出来看看!” 几名公安的脸色也变了。 为首的中年公安伸手想接账本。 “先把伤员送去医务室。” “其他人跟我们回去,一件一件说清楚。” 柳凝霜没有马上交账。 “可以。” “但账本必须先在这里登记页数。” “上面的名字,也要当众确认。” 中年公安皱起眉头。 “你不相信我们?” “这个窝点在县城东郊藏了这么久。” 柳凝霜看着他。 “我只相信不会同时闭嘴的这么多人。” 话音落下,围观人群里顿时有人叫好。 “姑娘说得对!” “先登记!” “这么大的事,谁也别想偷偷压下去!” 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 后面的人看不见,踮着脚往前挤。 几个早班工人甚至把自行车横在路边,堵住了广场出口。 柳凝霜这才上前。 她当着所有人的面,将那本沾着血的人口买卖大账重重拍在军绿色卡车的车头上。 啪! 油布散开。 黑皮账本露了出来。 “这本账,谁敢压下去。” 柳凝霜一字一顿。 “我就带着所有受害人,一级一级往上告!” 中年公安低头翻开账本。 第一页,便是一串女人的姓名。 年龄。 籍贯。 卖价。 还有被送往的地点。 他翻页的手顿住了。 周围的人也看清了上面的内容。 怒骂声瞬间压过整个广场。 “畜生!” “十六岁的姑娘也卖?” “这里还有俺们公社的人!” “把买人的也抓起来!” 哭声、质问声和怒骂声挤成一片。 那本原本被藏在暗格最深处的人血账册,就这样被摊在了所有人眼前。 第144章 全城风暴 “这本账,先登记!” 柳凝霜将黑皮账册按在军绿色卡车的车头上,没有往后退半步。 “封皮什么样,一共多少页,有没有缺页,当着大家的面清点清楚。”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 有人认出了账上的名字,当场哭喊起来。 几个穿蓝色工装的工人干脆把二八自行车横在路口,不让公安卡车离开。 “先别走!” “这么多人看着,得把账说清楚!” “俺们公社去年也丢过一个姑娘,快看看账上有没有!” 那名中年公安扫过四周。 红旗广场上已经围了上百号人。 工人、社员、进城办事的群众全挤在一起,后面的人还在踮着脚往前看。 事情已经捂不住了。 他沉着脸朝车上招手。 “小陈,拿登记簿!” “再搬张桌子下来!” 两名公安立刻行动。 一张折叠木桌架在卡车旁,登记簿、钢笔和印泥摆到桌面上。 中年公安亲手接过黑皮账册,却没有马上收走。 “先点页。” “从第一页开始,封皮、页数、污损情况,全记上。” 一名年轻公安翻开账本。 纸页发黄,边角却没有多少磨损。 显然,这本账一直被人藏得很深,平时很少拿到外面。 第一页只有几行字。 姓名。 籍贯。 年龄。 卖价。 去处。 年轻公安念到第三行时,站在柳凝霜身后的一名短发姑娘猛地一抖。 “黄春梅……” 她挤到桌前,手指死死指着账页上的名字。 “她跟我关在一起!” “前天晚上,他们把她拖了出去。她一直哭,一直说家里还有个病重的娘……” 短发姑娘话没说完,眼泪已经落了下来。 账上,那行名字后面只写了几个冷冰冰的字。 卖往煤窑。 二十八元。 四周先是安静了一瞬。 下一刻,怒骂声直接炸开。 “畜生!” “活生生的人,在他们眼里就值二十八块?” “这些人不是爹娘生的?” 年轻公安继续往后翻。 一名十六岁的女知青,被转手送进干部家属院。 一个连姓名都不知道的姑娘,只写了左耳有痣、身形瘦小。 还有几人连籍贯都没有,只用衣着、口音和身体特征代替姓名。 每翻一页,广场上的骂声便高上一层。 中年公安没有让人把所有受害者的姓名当众念完。 他抬手压下声音。 “涉及在场受害人的内容,单独核对。” “只清点页数和账目类型,不要把人家的伤口再当众掀一遍。” 柳凝霜看了他一眼,紧绷的手指松了一点。 账本清点完毕。 一名公安用牛皮纸将账册包好,在封口处贴上纸条。 中年公安、柳凝霜和一名工人代表分别签名。 不会写字的受害姑娘,则在登记簿上按下手印。 证物登记了。 人证也在。 上百双眼睛全盯着。 这本藏在暗格最深处的人血账,再也不是谁关上门便能弄没的东西。 县广播站的通讯员很快赶到广场。 地区报驻县通讯员也闻讯而来,一边询问情况,一边在黑皮本上飞快记录。 不到中午,县广播站便插播了一条消息。 “县公安局今日接到群众实名举报,县城东郊发现一处长期拐卖妇女的犯罪窝点。” “目前已有多名受害群众获救,县公安局已组织人员前往调查……” 广播顺着机关、工厂和各生产队的大喇叭传遍全县。 当天午后,县公安局调集人手,带着柳凝霜和两名受害姑娘,直扑东郊旧院。 军绿色卡车还没停稳,公安人员便分成几路,迅速堵住前后出口。 “封住路口!” “任何人不许进出!” “其余人跟我进去!” 旧院外围的暗哨早已逃得不见踪影。 修鞋摊扔在路边,柴垛后还落着一根短木棍。 几串杂乱脚印一路向北,早已被来往行人踩乱。 前院大门虚掩着。 最前面的年轻公安抬脚踹开木门。 门板撞上土墙。 他才冲进去两步,整个人便钉在了原地。 后面的人收势不及,险些撞上他的后背。 “怎么不走了?” 年轻公安没回答。 一股浓得发腥的血气,从院里迎面涌了出来。 泥地上横着十几具尸体。 有人胸口中弹。 有人咽喉被割开。 还有几个人被几百斤重的青石压在下面,身体早已看不出原来的形状。 铁管、砍柴刀、短刀和木棍散了一地。 冻结的血壳被冷风吹得发黑。 带队的老公安办过不少命案。 他捂住口鼻,强行走进院内。 第一眼看尸体位置。 第二眼看伤口。 第三眼看散落在地上的兵器。 只看了片刻,他便扶住墙根吐了起来。 吐完以后,他用袖口擦掉嘴角的酸水。 “别乱踩!” “沿墙走,把现场围起来!” 两名公安立即拉开绳子,绕开院中的血迹和尸体。 老公安蹲到一名中弹打手旁边。 尸体手中还抓着砍柴刀,刀刃却没沾血。 子弹从正面钻进胸口,说明他还没冲到人跟前便倒下了。 另一名打手喉咙被一刀割开,刀口干净,几乎没有来回拉扯。 有人很快从泥里找出一枚弹壳。 接着是第二枚。 第三枚。 最后一共找到六枚同样规格的弹壳。 “枪呢?”老公安抬头。 几个人搜过尸体,又去青石旁查看。 没找到。 “开枪的人把枪带走了。” 老公安站起身,又走到那块几百斤重的青石旁边。 石头底下压着人,边缘已经陷进冻土。 周围却没有拖拽痕迹,也没有木车车辙。 没人知道这么重的东西,是怎么突然落到院子里的。 年轻公安压低声音。 “会不会是两拨人火并?” 老公安看了他一眼。 “火并会两边都死人。” “这里倒下的全是看场子的,伤口又准又狠。” 他抬脚点了点窄道上那串血脚印。 “来人是从后院一路杀进前院的。” “这不是械斗。” “这是一边倒的清场。” “先别急着定性,继续搜!” 公安人员分头冲进正屋、杂物房和后院地窖。 没过多久,正屋里便传出一声惊叫。 “这里还有一个活的!” 几个人快步赶过去。 老滑头躺在冰冷的砖地上。 双手、双脚全从腕部齐齐斩断。 眼眶里只剩发黑的血洞,耳中留下铁签刺伤的痕迹,嘴里也只剩半截舌根。 偏偏他还活着。 胸口缓慢起伏,脖颈侧的脉搏依旧稳定。 察觉到有人靠近,他什么都看不见,也听不见,只能扭动残缺的身体,用断腕一下一下磕着砖面。 不是求救。 更像是在求人给他一个痛快。 一名年轻公安只看了一眼,胃里便翻了起来,捂着嘴冲出正屋。 老公安蹲下身,伸手摸了摸老滑头的颈侧。 脸上的肉狠狠抽了一下。 “抬门板来。” “马上送县医院抢救。” “这个人不能死。” “他是这座黑市的管事,后面还连着人。” 两名公安卸下一块门板,将老滑头抬了出去。 地窖里的铁链、麻绳、女人衣物、破鞋和来不及转走的名单,也被一件件搬到前院。 柳凝霜带着公安指出关押过她们的地方。 那名短发姑娘刚看见墙边的铁环,身体便不受控制地发抖。 柳凝霜没有催她。 她挡在短发姑娘身前,替她遮住旁人的视线。 “能说多少便说多少。” “记不清的,不要硬想。” 短发姑娘咬住嘴唇,点了一下头。 就在众人准备继续清点证物时,后院废猪圈旁忽然传来喊声。 “这边的土不对!” 老公安立刻赶了过去。 废猪圈已经塌了大半。 靠墙的一片冻土颜色比周围深,表面撒着草木灰和碎煤渣,像是有人故意遮盖过什么。 一名公安用铁锹探了探。 其他地方冻得像石头。 这片土却明显翻动过不止一次。 铁锹再往下压,带上来一小截已经发黑的蓝布。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先停!” 老公安抬手拦住众人。 “把这片地方围起来,叫县里的法医过来。” “从边上慢慢清,不许拿锹乱捅!” 公安人员沿着土层边缘一点点清理。 第一层黄土剥开,一只白骨森森的手露了出来。 手腕上还缠着半截麻绳。 没人再说话。 第二处土层被清开。 又是一具。 接着是第三具。 第四具。 埋尸的地方不止猪圈旁边。 墙根、枯井边和废柴棚下面,都翻出了女人的遗骸。 有些只剩散乱白骨。 有些还裹着已经腐烂发黑的衣物。 其中两三具埋下的时间不长,尸体尚未完全腐烂。 下身衣物被撕破,手腕、脚踝都留着明显的捆绑伤。 县里的法医赶到后,只查验了一会儿,脸色便沉了下去。 “这几名死者生前都遭受过强暴。” 他指向其中两具尸体。 “颈部有明显压迫伤,很可能是在遭受侵害时被掐死的。” “另一人下腹和腿部有严重损伤,初步判断是重伤失血死亡。” “其他遗骸埋得太久,具体情况还得带回去继续查验。” 短发姑娘忽然挤出人群。 她跪到其中一处尸骨旁边,捡起一根已经褪色的红头绳。 她的嘴唇哆嗦了半天。 “小兰……” “她被拖出去的时候,还让我跟她娘说,她不是自己跑的……” 短发姑娘抱着那根头绳,哭得整个人蜷了下去。 四周没有人劝。 几个年轻公安低着头,手里的铁锹攥得死紧。 柳凝霜站在封锁线外,白发被风吹乱。 她盯着一排刚挖开的土坑,丹凤眼里没有眼泪,声音却冷得发颤。 “把每一处埋尸点都编号。” “账上的名字,也要跟她们一一核对。” “不能因为她们死了,就只在卷宗上写一句无名女尸。” 老公安回头看了她一眼。 片刻后,他重重点头。 “登记。” “一个都不能漏。” 到了天黑,后院一共挖出了十几具女性遗骸。 旧院外已经围满闻讯赶来的群众。 公安只能临时调来民兵封路,将现场彻底围住。 当天傍晚,县广播站再次播报案情。 这一次,不再只是拐卖妇女。 东郊旧院里挖出的十几具女性遗骸,让整个案件彻底变了性质。 地区报驻县通讯员一直守到天黑。 他连夜赶到县委值班室,通过值班电话口述稿件,又补发了一封加急电报。 第二天一早,地区报便送进了县公安局。 头版是一行黑体大字。 《县城东郊查获重大拐卖妇女案,院内发现十余具女性遗骸》 报纸刚送进副局长办公室,一只白瓷茶杯便飞了出来。 砰! 杯底砸中雷无相额角。 茶水顺着他的脸流进制服领口。 茶杯落在水泥地上,摔得粉碎。 一道血口很快裂开。 雷无相站着没动。 桌后,万朝峰又抓起另一只茶杯,对着雷无极砸了过去。 雷无极偏了一下头。 杯沿擦过他下巴上那道蜈蚣似的老疤,撞上身后墙壁。 碎瓷片落了满地。 “谁让你躲的?” 万朝峰一巴掌拍在报纸上。 “两天前,那里还是东郊黑市!” “现在呢?” “前院死了十几个人,后院又挖出十几具女人尸骨!” “有两三具还没烂透,法医已经查出死前受过强暴!” 万朝峰抓起报纸,狠狠甩到雷家兄弟面前。 “广播站播了。” “地区报登了。” “广场上上百双眼睛看过那本账!” “你们告诉我,这件事还怎么压?” 雷无极站在桌前。 短了半截的左手食指贴着裤缝,一动不动。 “东郊不是我们动的。” “不是你们?” 万朝峰猛地转头。 “姚家天刚死,你们兄弟就急着收旧账、抢盘口。” “郑丘机前脚拒绝交钱,后脚老巢便被人杀穿。” “你告诉我,这跟你们没关系?” 雷无相抬手擦掉额角的血。 “是我的错,我找的人出了问题。” “我不管你找的是什么人!” 万朝峰走出办公桌,鞋底碾过地上的碎瓷片。 “他是借着你们的名头,把东郊整个掀了。” “现在杀完人走了,烂摊子全落在我桌上!” 屋里没人再说话。 万朝峰胸口起伏几下。 随后,他摘下眼镜,用中山装衣角慢慢擦净镜片。 再戴回去时,他脸上的怒气已经没了。 只剩下冷。 “三天。” “把外面的口径统一。” “郑丘机拐卖妇女、杀害受害人,罪证确凿。所有事情,都往他和那群死掉的打手身上定。” “不能让这件案子继续往外扩。” 他抬手点了点桌上的报纸。 “那本黑账,想办法拿回来。” “拿不回来,就把账上那些能继续咬人的线,一条一条掐断。” 雷无相抬起眼。 “广场上看过账的人太多。” “我没让你堵所有人的嘴。” 万朝峰看着他。 “我要的是没人能继续往下查。” “证人可以改口。” “证物可以丢。” “郑丘机也可能伤重不治。” “这些事,还用我教你?” 雷无相下颌收紧。 “明白。” “还有。” 万朝峰指向房门。 “三天后,我不想再从广播、报纸或者任何一份上报材料里,看见这件事继续往上咬。” “滚!” 雷家兄弟退出办公室。 走廊里没有旁人。 雷无极一把扣住雷无相的后颈,将他推到墙边。 “我让你找一把能用的刀。” “你找回来的是什么东西?” 雷无相推开他的手。 额角的血顺着脸侧流进衣领。 “我跟他说得很清楚。” “只收钱,不要郑丘机的命。” “他说他懂规矩。” “懂规矩?” 雷无极盯着他。 “杀穿一座院子,把郑丘机削成那副鬼样,再放走一群女人,让她们拿着账本去红旗广场拦公安的车。” “这叫懂规矩?” 雷无相胸口起伏了一下。 他又想起水库院门前,顾真说过的那句话。 一单一结。 这一单结束,谁也不欠谁。 “老二。” 雷无极的声音低了下来。 “你招来的不是刀。” “是个根本不肯让人握住刀柄的疯子。” 雷无相抬手抹掉快流进眼角的血。 “三天。” 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转身冲出公安局后院。 军绿色吉普车很快发动。 引擎轰鸣着冲出大门。 车轮卷起泥水,直奔水库村。 第145章 这事跟我无关 军绿色吉普车在堤坝上猛地刹住。 车门刚推开,雷无相便跨了下来。 他额角贴着一块纱布,制服领口还留着半干的茶渍。右手攥着一份卷起来的地区报,纸边已经被捏得发皱。 人还没走到院门前,声音先压了过来。 “顾真!” “你都干了什么?” 顾真早在吉普车拐上堤坝时,便通过现实映射看见了他。 他拉开院门,半个身子挡在门槛内。 “雷队长说的是哪件事?” 雷无相脚步一顿。 他盯着顾真看了片刻,手里的地区报又皱了一层。 “少给我装糊涂!” 啪! 卷起的报纸重重拍在门板上。 “东郊旧院死了十几个人。” “郑丘机被削成人彘,后院又挖出十几具女人尸骨。那个白发姑娘还带着一本人口黑账,跑去红旗广场拦公安的车!” 雷无相越说,声音压得越低。 “我让你去收账。” “没让你把整个县城都掀了!” 顾真低头看了一眼报纸。 头版标题用黑字印得清清楚楚。 东郊重大拐卖妇女案。 院内发现十余具女性遗骸。 他收回目光。 “雷队长凭什么说是我做的?” 雷无相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我前脚把地址和欠条给你,后脚那座院子就让人杀穿了。” “郑丘机的暗格也被掏得干干净净。” “雷家的旧账和钱,全没了。” “这世上有这么巧的事?” 顾真抬起眼。 “证据呢?” 雷无相的话停住了。 “什么?” “人证,物证。” 顾真的声音没有一点波澜。 “有人看见我杀人了?” “现场留下了我的名字,还是找到了我的衣服?” “雷队长穿着这身制服,办案总不能只靠猜吧?” 雷无相没有立刻回答。 广场上的几个受害女人,确实都提到过一个蒙脸、持刀的灰衣男人。 可那人没报姓名,也没露过脸。 外围的暗哨早被枪声吓破了胆,只顾逃命,连来人的身形都没看清楚。 至于那把杀人的枪,更是连个影子都没留下。 更麻烦的是,这件事根本不能转成正式调查。 真要把顾真带回去审,第一件事便是解释,他这个治安中队副队长为什么会把地下黑市的地址和雷家欠条,私下交给一个十七岁的乡下少年。 顾真一旦开口,东郊的火还没烧到他身上,雷家的私账便要先见光。 雷无相明知道面前的人就是凶手。 偏偏扣不死他。 “你还想狡辩?”雷无相冷声道。 “我没狡辩。” 顾真摊开两手。 “我按照约定去收账,赶到以后,院里已经躺了一地的人。” “兴许有个路过的大好人,看不惯那群畜生卖人,顺手替天行道了。” 雷无相腮边的肌肉绷了一下。 “那郑丘机呢?” “也许是那位大好人干的。” “后院那些女人呢?” “大好人顺手救的。” “那本黑账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 顾真回答得格外坦然。 “从头到尾,我只是进去收了个账。” “我见院里没人管事,便去郑丘机屋里搜了搜,正好找到了雷队长要的东西。” 雷无相往前跨出一步。 一把抓住顾真的衣领。 “你把我当傻子?” 顾真没有挣扎。 他先低头看了一眼雷无相的手,又抬头看向对方额角的纱布。 “雷队长这么生气干什么?” “这事真要是我做的,你拿出证据抓我就是。” “没证据,就别堵在我家门口乱扣帽子。” 雷无相胸口起伏了一下,五指越收越紧。 “你根本不知道自己惹了谁!” “你知道治安队前后派了两拨人过去,为什么一个被打断腿,一个被挑断脚筋,最后只能把这口气咽下去吗?” “郑丘机敢在东郊守着那座黑市,靠的根本不是手底下那十几个废物。” 雷无相盯着顾真,一字一顿。 “他背后的人,不是你能惹得起的。” 顾真脸上终于多了几分惊讶。 “原来雷队长早就知道啊?” 雷无相抓着他衣领的手停了一下。 顾真抬手,慢慢掰开他的五指,又将被扯皱的衣领一点点理平。 “你明知道郑丘机背后有人。” “也知道治安队派过去的人全被废了。” “可这些话,你一句都没跟我提。” 顾真拍了拍衣襟上的褶子。 “你只把地址和欠条往我手里一塞,让我去收账。” “雷队长,你这心够黑的。” “你——” “不过还好。” 顾真打断他,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 “有个路过的大好人,提前替我把事情办了。” “不然我这一头撞进去,说不定也得断条腿,或者被人挑了脚筋。” “到时候雷队长坐在办公室喝茶,我可就真倒霉了。” 雷无相死死盯着他。 这些话听着句句都在喊冤。 可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往他脸上扇。 偏偏顾真从头到尾,都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账呢?” 雷无相不想再听他胡扯。 “我只问你,雷家的账和钱在哪儿?” “急什么?” 顾真将右手伸进衣襟。 意识沟通玄灵空间。 两本蓝皮账册和一包分好的钱票,已经落入掌中。 顾真先取出账册,又把包好的钱票递了过去。 “蓝皮账册两本。” “雷家的本钱、利钱,全记在上面。” “钱票我也点过了。” 顾真抬了抬下巴。 “按照咱们谈好的价,三成归我,七成归你。” “你自己数。” 雷无相先接过两本蓝皮账册。 他翻到夹着雷家欠条的那一页,又打开钱票,快速核对了几笔数目。 账对得上。 七成,一分不少。 就在钱票和账册彻底落入雷无相手中的那一刻,顾真眼前浮出几行字。 【任务:向老滑头收账】 【任务判定:完成】 【空间升级奖励已发放,待宿主选择】 顾真面色如常。 “雷队长,交账完成。” “这一单,咱们谁也不欠谁。” 雷无相却没有走。 他将钱票和两本蓝皮账夹在手里,朝顾真压低了声音。 “那黑皮账本真不是你?” 顾真看着他。 “什么黑皮账本?” “还装?” 雷无相重新抖开那份地区报。 “那个白发姑娘带去红旗广场的人口黑账!” “上面只给我三天。” “三天内,必须把那本账拿回来!” 顾真怔了一下。 “雷队长,这事跟我没关系。” “你不能因为我去过东郊,就什么脏水都往我头上泼。” 雷无相压着火问道: “那本账不是你给她的?” “谁看见了?” “她说,是一个蒙脸男人救了她们!” “蒙脸的人多了。” 顾真认真想了想。 “说不定还是那个路过的大好人。” 雷无相五指收紧。 两本蓝皮账册的边角,被捏出了一道深痕。 顾真却盯着他,忽然问道: “不过,您刚才说,要我三天内把黑账拿回来。” “这算新的任务?” 雷无相眼前瞬间掠过东郊满院尸体、地区报上的黑字,还有万朝峰砸在他额头上的茶杯。 “不算!” 两个字答得又快又硬。 说完以后,雷无相自己的脸色反而更难看了。 顾真点点头。 “哦。” “我还以为雷队长又准备让我去办什么大事。” 雷无相不想再跟他多说一个字。 他将账册和钱票夹在腋下,转身便走。 “用不着你!” 军绿色吉普车很快发动。 车门被重重摔上。 引擎轰鸣,车轮碾碎堤坝上的薄冰,卷着泥点朝村外冲去。 直到水库边的青石院墙彻底消失在后视镜里,雷无相才低头看向怀里的蓝皮账册。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东郊就是顾真干的。 可他拿不出证据。 更不敢把这件事摆到明面上查。 顾真一旦被正式传唤,雷家私派人收黑账的事也会跟着进入卷宗。 到时候,东郊的十几条命还没落定,雷家先得解释自己的地下盘口。 更何况,那本黑账牵扯的人太多。 再让顾真碰一次,谁知道这个疯子会不会顺着账上的名字,把整个县城再翻一遍。 雷无相看着蓝皮账册被自己捏皱的边角,慢慢松开手。 这不是一把刀。 这是一场谁碰谁倒霉的灾。 院门后,顾玲直到吉普车彻底开远,才小心走了出来。 她伸手拉住顾真的袖口。 “哥。” “他说东郊死了十几个人……” 顾玲仰起头,眼里全是担忧。 “他会不会抓你?” “不会。” 顾真揉了揉她的头发。 “他真有证据,刚才来的就不会只有他一个。” “更不会站在门口跟我吵这么久。” 顾玲仍旧攥着他的袖口。 “可他是县里的干部。” “县里的事,哥来处理。” 顾真将声音放轻。 “你安心读书,别怕。” 顾玲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终于轻轻点头。 “嗯。” 顾真关上院门,将粗木门栓压实。 确认妹妹回屋以后,他才转过身,意识沉入任务面板。 三项空间升级奖励,整齐铺在眼前。 【奖励一:生灵可存入空间。存入生灵能否承受,由灵魂承重判定】 【奖励二:灵泉强化+1】 【奖励三:传送。可在现实映射范围内传送物品,重量上限由精神力决定】 第146章 传送的正确用法 【奖励一:生灵可存入空间】 【奖励二:灵泉强化+1】 【奖励三:传送。可在现实映射范围内传送物品,重量上限由精神力决定】 三项奖励并排悬在顾真眼前。 他没有急着选。 第一项,他上次便放弃过。 “由灵魂承重判定”这句话太含糊。空间能不能承受,失败以后会发生什么,系统一个字都没解释。 顾真不缺粮食,也没必要为了养几只鸡兔,拿活物去赌。 第二项倒是稳妥。 上次灵泉强化以后,他的身体、五感和恢复速度都提升了一大截。再强化一次,效果肯定不会差。 但它也不是没有毛病。 顾真这段时间已经摸出一点规律。 身体有伤时,灵泉会优先修复伤势。老滑头被削成人彘后喝下一滴,没出现腹泻,便是因为那点药力全用来吊命止血了。 身体无伤时,灵泉会继续强化筋骨。 强化达到一定程度以后,再喝便不会明显增加力气,反而会清理身体里的杂质。 说得好听叫洗筋伐髓。 说直白点,就是窜稀。 顾真自己只要喝上一大口,茅房立刻就得排上用场。顾玲现在一次能承受十滴左右,再多也容易闹肚子。 灵泉当然是好东西。 只是眼下还没急到必须继续强化。 顾真的视线最终落在第三项上。 传送。 上次出现这个选项时,他便动过心。 只是当时局势不明,他更需要能够远距离收集情报的映射标记。 现在不同。 现实映射已经绑定自身。 以他为中心,方圆五百米内的一切,都逃不过他的视野。 如果传送不只能送东西,还能送人呢? 顾真脑中闪过一幅画面。 五百米外,有人举枪瞄准。 他只需要一个念头,便能从原地消失,直接出现在对方身后。 追杀、逃命、潜入。 这能力只要真能送人,价值远在前两项之上。 更何况,他还有三个固定映射区域。 只要提前圈定位置,哪怕相隔很远,也有可能完成传送。 顾真不再犹豫。 “选择第三项。” 【奖励选择完成】 【传送功能已加载】 【宿主可在现实映射区域内,转移可承受重量的物体】 【当前精神力承重上限未知,请自行测试】 血字迅速淡去。 顾真站在院中,第一眼便看向十几步外的压水井。 他原本想拿自己试试。 念头刚起,便被他硬压了下去。 系统只说重量上限由精神力决定,却没说超过上限以后会怎么样。 传送失败还好。 万一人只过去一半呢? 顾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又摸了一下脖子。 这种险,没必要拿命试。 系统不给完整说明书,他就自己一点点补。 顾真走到墙角,从砌墙剩下的石料里挑出一块青石。 青石有小半个磨盘大,少说也有几十斤。 他将石头搬到院子中央,随后铺开现实映射,选定二十步外的一片空地。 “传送。” 念头落下。 院子里的青石没有消失。 石头右上角却无声缺了一块。 断口平整得像被利刃一刀切开,连一点石粉都没掉。 与此同时,二十步外,一块拳头大小的青石凭空落下。 砰! 薄冰被砸碎,泥点溅向两侧。 顾真站在原地,后背缓缓渗出冷汗。 传送没有失败。 可它也没有按照顾真设想的方式,把整块青石搬过去。 更准确地说,这项能力从整块青石上,直接截取了它能够承受的那部分。 剩下的,留在原地。 如果刚才顾真拿自己测试…… 被送到二十步外的,可能是一条胳膊。 也可能是半颗脑袋。 剩下的身体,则会原封不动地倒在院里。 顾真抬手摸了摸脖子。 “这系统真是一句废话都不肯多说。” 所谓“上限未知,请自行测试”,翻译过来只有一句话。 自己拿命填说明书。 顾真压下后怕,又从墙边找来几块大小不同的碎石。 第一块不到一斤。 完整传送。 第二块更重一些,同样完整。 第三块刚超过某个界限,原地便留下了一个整齐缺口,目的地只出现了主体部分。 他又来回测试了几次。 最终得出结论。 当前的完整传送上限,大概在两斤左右。 只要目标不超过这个重量,便能完整转移。 一旦超重,系统不会拒绝,也不会提醒,而是从目标上直接截取他能承受的部分。 顾真蹲在那块残缺的青石旁,看了很久。 这能力,可能不只是搬东西。 他从玄灵空间取出一只机械闹钟,放在竹桌上。 顾真没有锁定整只闹钟。 映射视野迅速收拢,直接落在内部的一枚黄铜齿轮上。 “传送。” 黄铜齿轮瞬间消失。 咔! 原本还在走动的闹钟当场卡死。 下一刻,那枚齿轮落进顾真掌心。 他翻来覆去检查了两遍。 齿牙完整,没有任何损伤。 这说明传送能力不仅能够截取物体,还能精准锁定其中的某个零件。 哪怕那个零件被外壳挡住,只要处于现实映射范围内,他便能单独取走。 顾真的目光落回停止走动的闹钟。 枪械里有撞针。 汽车里有发动机零件。 门锁里也有锁舌和弹簧。 只要拿走其中最关键的那一个,整个物体便会立刻失去作用。 那么血肉之下呢? 现实映射既然能够穿过墙壁和外壳,理论上,人体内部同样藏不住。 顾真抬起头,意识扫过水库四周。 芦苇荡边缘,一只灰褐色的野兔正蹲在枯草间。 它的两只耳朵高高竖起,鼻子不停抽动,后腿随时准备发力逃窜。 距离院子不到三百米。 正好处于移动映射范围。 顾真没有出门。 现实映射牢牢锁住野兔,视线落在它头颈相连的位置。 “传送。” 血色文字立刻跳了出来。 【检测到正在传送具有生命的目标】 【目标质量大于当前精神力极限,仅会传送部分躯体,并导致目标死亡】 【是否继续?】 【一:是】 【二:否】 顾真盯着提示,没有立刻确认。 对青石和闹钟,系统一句提醒都没有。 到了活物这里,却多了一层确认。 这至少证明一件事。 传送确实可以直接作用在生命身上。 顾真看向映射中的野兔。 它依旧蹲在枯草间,根本不知道三百米外,有一道看不见的力量已经锁住了它的头颈。 “选择一。” 念头确认。 顾真掌心猛地一沉。 一颗尚带温度的兔头凭空出现,断口平整得没有一丝撕扯痕迹。 三百米外。 野兔的无头身体向旁边栽倒,后腿蹬动几下,很快没了声息。 顾真低头看着手里的兔头,呼吸停顿了一瞬。 没有接触。 没有声响。 没有任何预兆。 那只野兔甚至不知道危险从什么方向袭来,头颅便已经跨过三百米,落到了他的手里。 这哪里是什么传送。 这分明是空间切割。 以前,顾真必须让敌人进入自己周围五米,才能从玄灵空间投放重物。 现在只要目标处于现实映射范围内,他就能隔空取走对方身体的一部分。 心脏不到两斤。 大脑同样不到。 甚至不需要取走完整器官。 只拿走一截气管,或者颈侧的一块关键血肉,同样足以致命。 更重要的是,他还有三个固定映射区域。 只要提前圈好位置,即便相隔很远,这一招也有可能越过距离直接落下。 顾真将兔头收入空间,眼底一点点亮了起来。 “提前圈好地方,哪怕隔着——” 话还没说完,一股刺痛猛地从后脑深处炸开。 顾真身体一晃,右手重重撑住竹桌。 桌腿擦过泥地,发出一声闷响。 冷汗很快从额头渗了出来。 这不是普通的头疼。 脑子深处像被生生切开了一道口子。 每一次心跳,那处伤口都跟着抽动,疼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顾真咬紧牙关,弯腰撑了很久。 直到那阵剧痛稍微退去,他才缓缓直起身体。 “对活物使用致死传送,会反噬精神力?” 他没有急着下定论。 一次测试,还不足以确定全部规则。 但至少有一点已经可以肯定。 对死物传送,消耗很小。 对活物发动足以致死的传送,却会让他付出真实代价。 顾真闭上眼,将现实映射从外界收回。 既然它能看见墙后的东西,也能拆解闹钟内部的齿轮,未必不能看见自己的身体。 意识一点点向内收拢。 血肉。 骨骼。 不断起伏的肺部。 还有正在胸腔内跳动的心脏。 所有景象一层层呈现在意识中。 当视野移向脑部深处时,顾真终于找到了疼痛来源。 那里多出了一道细小伤痕。 伤口不长,却真实存在。 顾真的脸色沉了下来。 这不是精神疲惫。 是脑部真被伤到了。 如果刚才传送的不是野兔,而是一个更强壮的人呢? 如果连续发动两次、三次呢? 到时候被取走性命的,未必只有敌人。 顾真没有继续冒险。 他从玄灵空间取出灵泉,仰头喝下一口。 清凉气息沿着喉咙散入全身。 内视画面中,脑部那道细小伤痕开始缓慢收拢。 边缘一点点愈合,原本剧烈抽动的疼痛也迅速减轻。 顾真刚松了口气。 肚子里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咕噜—— 熟悉的绞痛从腹部翻了上来。 顾真的脸当场黑了。 强化灵泉治伤是真快。 催起肚子来,也从不含糊。 又一阵绞痛顶了上来。 顾真再也顾不上研究传送,猛地拉开屋门,捂着肚子直奔院角的茅房。 “先活命,再丢人。” “这账……不亏!” 木门在他身后砰地一声合上。 刚刚还在院中无声摘首的人形杀器,转眼便被一口灵泉送进了茅房。 第147章 谁也别想把证人带走 “这案子,从现在起由我亲自盯。” 姜抗日将那本包着牛皮纸的黑账压在桌上,国字脸绷得发紧。 “证物入柜,双人登记。受害人的口供分开问,谁敢诱导一句,立刻停职检查!” 办公室里,几名公安齐齐站直。 那本账刚从红旗广场送回来。 封口处留着柳凝霜、中年公安和工人代表的签名,另有几名受害姑娘按下的红手印。 页数、破损位置、封皮样式,全在登记簿上写得清清楚楚。 这让不少想伸手的人,连碰一下都得掂量后果。 姜抗日翻到最后几页。 “F宅、公子、贵客亲点。” 每一个称呼后面,都跟着失踪姑娘的姓名和卖价。 有的人已经在东郊旧院后面挖了出来。 有的人还不知道被卖去了哪里。 姜抗日合上账本,转头看向门边。 “援朝。” “到!” 短发女公安大步进门。 她二十四岁,鼻尖有一颗小痣,制服洗得干净,腰间别着警棍。 姜抗日指向隔壁房间。 “局里只有你一个女公安。柳凝霜和其他受害同志,这几天由你贴身照看。” “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单独问话,更不能把人带走。” “明白。” 姜援朝没有多问。 她先去后勤领了铺盖,又从值班室提来两个竹壳暖水瓶。 局里腾不出宿舍,她便将档案室旁边的小休息间收拾出来。 六名姑娘挤在屋内。 有人缩在墙角,听见脚步便发抖。 有人抱着膝盖,始终不肯抬头。 短发姑娘认出埋尸坑里的红头绳以后,哭了一路。 此刻嗓子已经哑了,手里仍死死攥着那根褪色头绳。 姜援朝把门关上。 “这里是公安局。” “门外有人值班,晚上我也住在这间屋,谁都不能再碰你们。” 她拿起搪瓷缸,给每个人倒了热水。 “口供不用急着说。” “先吃东西,先休息。想起多少说多少,记不住的地方不要硬编。” 几个姑娘依旧没有动。 柳凝霜坐在靠窗的位置。 她那头白发太显眼,进局以后,不少人都忍不住多看几眼。 可她像是没察觉,只将每个人的位置重新排了一遍。 受伤最重的靠炕。 害怕关门的坐在门边。 短发姑娘则被她安排在自己旁边。 姜援朝把最后一只搪瓷缸递过去。 “你不怕我?” 柳凝霜接过热水。 “你进门以后,先把警棍摘了,说明你对我们没有敌意。” “倒水时也一直让我们看着你的手,说明你明确告诉我水里没任何问题。” 姜援朝低头看了一眼放在桌角的警棍。 “你观察得倒细。” “在那座地窖里,不看细一点,活不到门开。” 姜援朝没有追问。 她见过受害人。 有人获救以后只会哭,有人一听见男人说话便往桌子底下钻。 柳凝霜却从进入公安局开始,便一直在看门、看窗、看每一个接近她们的人。 这不是不怕。 是她不敢让自己乱。 姜援朝在她对面坐下。 “你有什么想告诉我的?” 柳凝霜捧着搪瓷缸,热气掠过她的脸。 “账上有县城招待所,有干部家属院,还有只写代号的买家。” “老滑头能在东郊把人关那么久,不可能只靠十几个打手,他背后必然有很大的靠山。” 姜援朝脸上的酒窝没了。 “你怀疑有人护着他们?” “不是怀疑。” 柳凝霜抬起眼。 “这座黑市存在了这么久,就是答案。” 她停顿一下。 “不过事以至此,这里很快也会不安生了。” 姜援朝皱眉刚想继续问为什么。 就听见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 紧接着,值班公安的声音响起。 “雷副队长,姜局长交代过,里面的证人不能随便接触。” “让开。” 雷无相推开挡在走廊上的人。 他额角还贴着纱布,嘴里叼着烟,手上拿着一张盖章的批条。 两名治安中队人员跟在身后,手里还提着准备装材料的文件袋。 姜援朝起身走出房间,反手将门带上。 “雷副队长,有事?” 雷无相把批条递过去。 “万副局长的安排。” “东郊案牵扯地下黑市、跨县倒卖和多人死亡。柳凝霜既是报案人,也是接触凶案现场的关键证人。” “从现在起,移交保卫科隔离审查。” 姜援朝接过批条。 她从头看到尾,又翻到背面。 “文件没有案号。” “没有证人移交清单。” “也没有主办局长签字。” 雷无相取下嘴里的烟。 “万副局长的章,你看不认识?” “我认识章。” 姜援朝把批条折回原样。 “也认识程序。” “人是我父亲安排保护的,她们刚从人贩子手里逃出来,伤还没验完,口供也没有做全,现在不能移交。” 雷无相伸手拿回批条。 “姜援朝,你只是负责安顿她们,不是主办人。” “服从命令。” “手续齐全,我服从。” “手续不全,谁来都不行。” 走廊里的几名公安停下手头的活,目光全投了过来。 雷无相向前逼近。 “这案子已经惊动地区。” “证人继续挤在这里,谁都能接触,出了泄密问题,你担得起?” 姜援朝没有后退。 “她们在红旗广场当众报案,上百名群众都听见了。” “该泄的早泄了。” “现在最重要的不是保密,是保命。” 雷无相的脸沉了下来。 “你什么意思?” “东郊窝点活了那么多年,你们保卫科为什么以前没人查?” 姜援朝盯着他。 “被拐走的姑娘不止一个,她们的家人也不可能全没报过案。你们保卫科人在哪?” “为什么柳凝霜带着人、拿着账,在红旗广场拦住公安卡车,出现了账本的案子你们就急吼吼的出来了?” 两名治安中队人员同时变了脸色。 雷无相往休息室看了一眼。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让开。” 姜援朝横跨一步,彻底挡住门。 雷无相抬手便要推门。 姜援朝一把按住门板。 两人的手掌隔着一层木头,同时用力。 门框发出一声轻响。 屋内,几名姑娘顿时缩到一起。 柳凝霜却站了起来。 她听得很清楚。 雷无相嘴里说的是隔离审查,带来的人却连女公安都没有。文件袋也只准备了一个。 他们不是来保护证人。 他们是来把证人重新分开。 门外,雷无相压低声音。 “姜援朝,别仗着你爹是局长,就以为没人能管你。” “万副局长亲自下的批条。” “你今天不交人,就是抗命。” 姜援朝解下腰间警棍,横放在门把前。 她身后的房门没有再响。 那些刚从地窖里逃出来的姑娘,全在看着她。 姜援朝抬起头,杏眼直直迎上雷无相。 “那你就记我抗命。” “只要我穿这身衣服一天——” “谁也别想把证人带走!” 第148章 我要知道杀我儿的凶手 县城某处宅子内。 一名女人跪在羊毛地毯上,双手被反绑。 她二十出头,蓝布棉袄被扯掉几颗扣子。 手腕磨破,肩头满是青紫,脸上的淤青更是肿得几乎睁不开眼。 全身上下没一块好肉。 稍微挪动一下,便能染红一处地毯。 “抬头。” 冯尚天靠在皮沙发里,脚上穿着一双崭新的黑皮鞋。 茶几上摆着半瓶茅台、一碟切好的午餐肉,还有两包中华烟,其中一包已经拆了封。 墙角的铁皮炉烧得通红。 外面寒风拍窗,屋里却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女人没动。 冯尚天端起酒盅,踩住她的手背。 带着狰狞的笑容说道: “让你抬头,没听到吗?” 脚下也开始发力碾压。 女人浑身发抖,额角很快冒出冷汗。 她咬紧牙,硬是没叫,只慢慢抬起了脸。 那双眼睛里没有求饶。 只有恨。 冯尚天看了一会儿,反倒笑了。 “还敢瞪我?” 他手腕一翻,半盅白酒全泼在女人脸上。 酒水流过伤口。 女人肩膀一颤,呼吸乱了,却还是没有低头。 “老滑头说你性子烈,我还不信。” 冯尚天放下酒盅,伸手捏住她的下巴。 “现在看来,他倒没骗我。” 女人闭着嘴,一个字也不说。 冯尚天脸上的笑渐渐淡了。 他最烦这种眼神。 以前送进这座宅子的女人,刚开始也哭,也骂,也想逃。 关上几天,饿上几顿,再抽几皮带,很快便会跪在地上求他。 眼前这个却撑了两天。 “你不是想回家吗?” 冯尚天向前俯身,手指掐得更紧。 “把爷伺候高兴了,我兴许真能放你走。” 女人盯着他。 下一刻,她忽然张嘴,一口血沫吐在他脸上。 冯尚天的手停住了。 屋里只剩炉膛中煤块碎裂的轻响。 女人看着他,嗓子已经哑了。 “畜生。” 冯尚天抬手抹掉脸上的血。 他盯着掌心看了片刻,抓起茶几上的酒瓶,照着女人额角砸了下去。 砰! 女人身体一歪,倒在地毯上。 额角裂开一道口子,血很快流过眉梢,糊住了半张脸。 冯尚天抬脚踹在她腹部。 “一条被人卖来的贱命,也敢骂我?” 女人身体蜷紧,牙齿咬破嘴唇,仍旧没有开口求饶。 冯尚天俯视着她,脸上的肌肉轻轻抽动。 “知道我是谁吗?” “在这个县里,我说你能回家,你才有家可回!”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乱响。 “冯少!” “出事了!” 一名瘦高男人撞开房门,鞋底在地毯边一滑,单膝重重磕在地上。 冯尚天猛地回头。 “谁让你进来的?” 瘦高男人看见地上的女人,喉咙滚了滚,却顾不上别的。 “东郊出事了。” “郑爷的窝点,让人一锅端了!” 冯尚天手里的酒瓶停在半空。 “你说什么?” “院里的兄弟全死了。” 瘦高男人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 “郑爷也让人削掉手脚,挖了眼,割了舌头。” “后院埋的那些人,全让公安挖了出来。” “广播站播了,地区报也登了。现在整个县城都知道东郊在拐卖女人。” 冯尚天死死盯着他。 他不关心院里死了多少人,也不关心后院挖出多少具尸骨。 他只问了一句。 “货呢?” 瘦高男人的额头抵得更低。 “地窖里的货……都跑了。” “您点名要的那个白发姑娘,也跑了。” 冯尚天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她怎么跑的?” “有人杀进院子,把她们放了。” 瘦高男人咽了口唾沫。 “那白发姑娘还拿走了郑爷藏在暗格里的人口黑账。” “她带着其他女人去了红旗广场,当着上百号人的面拦下公安卡车,实名报了案。”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冯尚天脸上的肉一点点绷紧。 “白头发那个跑了?” “账也让她拿走了?” “是。” 瘦高男人刚吐出这个字,冯尚天已经抡起酒瓶。 他吓得闭上眼睛,身体下意识往后缩。 酒瓶却没有砸向他。 砰! 瓶身重重落在地上女人的后背。 女人闷哼一声,彻底软了下去。 冯尚天抓起茶几上的白瓷茶缸,又砸了下去。 “废物!” “全是废物!” “十几个人,看不住几个女人?” “我养郑丘机这么多年,他就拿这种结果回报我?” 茶缸撞上女人肩背,裂开一道缝。 女人趴在地毯上,只剩胸口还在缓慢起伏。 血一点点浸进羊毛,洇开一大片暗红。 瘦高男人跪在旁边,连头都不敢抬。 冯尚天扔掉裂开的茶缸,几步走到电话旁,一把抓起听筒。 他摇了两下电话机旁的手柄。 “接线员!” “给我接县革委会值班室!” 接线员刚应了一声,冯尚天便用手指急促地敲起桌面。 等了片刻,电话终于接通。 “喂。” 听筒里传来冯无燎低沉的声音。 “爹,东郊的事,你知道了吧?” “全县都知道了。” 冯无燎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我正在开会。” “我不管你开什么会!” 冯尚天扯着电话线,额角的青筋鼓了起来。 “郑丘机那个废物,把我要的人弄丢了。” “还有一本账,也落进公安手里。” “你马上让公安局把案子压下去,把那个白头发的女人交给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再开口时,冯无燎的声音冷了许多。 “电话里别说名字。” 冯尚天呼吸一滞。 “爹,我——” “那本东西上,写没写你?” 冯无燎直接打断他。 “我怎么知道?” “你连里面写了什么都不知道,就敢给我打这通电话?” 冯无燎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提醒过你多少次?” “你私下那些烂事,我可以装作没看见。但你不能把脏水泼到冯家门口,更不能留下能咬人的东西。” 冯尚天一脚踢翻电话旁的木凳。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那个女人是我先看上的!” “她敢拿着账跑去广场报案,就是在打我的脸!” “你是县革委会主任,难道连一个女人都弄不回来?” 听筒里传来手指敲击桌面的声音。 一下。 又一下。 冯无燎没有在意儿子想要什么女人。 他只在意那本账。 地区报已经登了。 红旗广场上又有上百名群众亲眼看过证物。 现在谁敢公开压案,谁就等于主动往枪口上撞。 “公安局那边,我会过问。” 冯无燎终于开口。 “相关人员会重新安排。那本东西,也不能继续留在外人手里。” 冯尚天脸色稍缓。 “那白发女人——” “你给我听清楚。” 冯无燎再次打断他。 “从现在起,不许你的人靠近公安局。” “你更不许亲自露面。” “谁要是把线牵到冯家头上,我先处理谁。” 这句话里没有半点父子情分。 冯尚天咬紧牙。 “只要把女人和账弄回来,其他事随你。” 电话被直接挂断。 冯尚天听着话筒里的忙音,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狠狠摔下听筒,转头看向瘦高男人。 “独眼龙呢?” “在后院等着。” “叫他进来。” 瘦高男人刚要起身,目光又落在地毯上的女人身上。 女人已经没了动静。 只有左手的手指偶尔抽动一下。 “冯少,这个怎么办?” 冯尚天瞪了他一眼。 “这还要问?” “剁了喂狗!” “难道还留着过年?” 瘦高男人脸色发白。 “是。” “还有。” 冯尚天嫌弃地看了一眼地毯上的血。 “把人和地毯一起卷走。” “别把血拖到走廊上,我看着恶心。” 两名手下很快进屋。 他们扯住女人的脚踝,将人往外拖。 女人的脸贴着地毯边缘划过,血在身后留下一条长痕。 其中一名手下发现她还有气,下意识回头。 冯尚天已经重新倒了一盅酒,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两人不敢再问,拖着女人出了门。 对冯尚天而言,那不是一条命。 只是件玩坏以后需要扔掉的东西。 院外很快传来自行车支架落地的声音。 片刻后,一个瘦得肩胛骨凸起的男人出现在门口。 他四十六岁,穿着洗得发旧的蓝布棉衣,左眼蒙着一块黑布。 剩下的右眼不大,却很利。 进门以后,他没有先看冯尚天。 他的视线先扫过窗户、电话、门后的死角,又落到地毯拖过后留下的那道血迹上。 血痕没有断。 说明刚才被拖出去的人,至少离开这间屋时还活着。 男人脸上没有任何反应。 他的右手虎口和食指内侧,留着多年握枪磨出的硬茧。 杜严龙。 外面的人都叫他独眼龙。 “冯少。” 他停在门边,没有往屋里深走。 这个位置既能看见冯尚天,也能随时退出房门。 冯尚天重新靠回皮沙发。 “东郊的事听说了?” “听说了。” “那个白头发的女人叫柳凝霜。” 冯尚天将地区报扔到茶几上。 “把她给我带回来。” “我要活的。” 独眼龙低头看了一眼报纸上的黑体标题。 东郊重大拐卖妇女案。 十余具女性遗骸。 每个字都像是在往冯家的门上钉钉子。 “公安局正在保护她。” “所以我才找你。” 冯尚天身体向后一靠,语气里重新有了那股高高在上的味道。 “郑丘机活着的时候说过,你最会做意外。” “摔死、淹死、烧死,怎么都行。” “把她身边挡路的人清干净,再把她送到这里。” “哦,对了,那本账,也必须拿回来。” 独眼龙没有马上答应。 冯尚天皱起眉。 “钱少不了你的。” “不是钱。” 独眼龙抬起那只完好的右眼。 “人,我替你找。” “账,我也替你拿。” “挡路的人,我也可以处理。” “但我有一个条件。” 冯尚天脸上已经露出不耐。 “说。” 独眼龙没有立刻开口。 他隔着旧棉衣,按住怀里那张已经被汗浸软的工作证。 国营饭店。 杜才。 那是他儿子留下的东西。 冯尚天顺着他的动作看了一眼。 “你儿子的案子,不是已经结了吗?” “县公安局的卷宗写得清清楚楚。” “杜才跟姚家兄弟分赃不均,最后互相拼命,三个人一起死在废纺织厂。” 独眼龙看着他。 “那是卷宗上的话。” “我儿子是什么东西,我比谁都清楚。” “他贪财,手脚也不干净。” “可他胆小。” “他敢偷钱,敢跟踪落单的人,却没胆子跟姚家兄弟拼命。” 独眼龙的右手慢慢攥紧。 “更没本事让姚家兄弟跟他一起死。” 冯尚天眯起眼。 “你想查什么?” “最早发现尸体的人。” “第一份现场勘验记录。” “杜才身上的伤。” “还有案发前最后见过他的人。” 独眼龙停顿了一下。 那只右眼死死盯住冯尚天。 “我不要卷宗里那句分赃反目。” “我要你动用关系,查清我儿子到底怎么死的。” “我要知道。” “是谁杀了我儿杜才。” 第149章 谁也别想带走她们 翌日一早,一辆军绿色吉普车驶进县公安局大院。 车轮碾过冻硬的土面,在台阶前刹住。 万朝峰推门下车,手里夹着一份盖了县革委会红印的文件。 雷无极从副驾驶下来,板寸头下的眼睛扫过院门、值班室和两侧走廊。 左手搭在皮带上,那根短了半截的食指贴着枪套边缘。 雷无相走在最后。 他叼着烟,棉帽压得很低,目光越过万朝峰的肩膀,落在证物室旁边那扇紧闭的休息室门上。 昨天,他就是在那扇门前吃了瘪。 姜援朝一个女人,横着警棍堵在门口,当着不少公安的面,硬是没让他带走柳凝霜。 他回去以后,越想越窝火。 今天有冯无燎签发的调配文件,他本以为只要把人带走,再让柳凝霜在转移途中出点岔子,便能顺手把“看护不力”的责任扣在姜援朝头上。 轻则停职检查,重则直接脱掉那身公安制服。 到时候,他倒要看看这个女人还能不能横得起来。 雷无相抬手拿下烟,碾灭火头。 今天,他原本没打算让姜援朝有好果子吃。 三人没有去副局长办公室,径直进了证物室。 姜抗日正站在铁柜前。 那本黑皮人口账册已经用牛皮纸包好,纸绳交叉捆了两道,封口盖着县公安局的印章。 证物登记簿摊在旁边,编号、页数、接收时间写得一清二楚。 六名受害姑娘被安排在隔壁休息室。 姜援朝和两名从县妇联借来的女同志轮流守着,吃饭、换药、问话都有人记录。 万朝峰走到桌前,将文件拍了下去。 “姜局长,冯主任签发的调配命令。” 姜抗日看了一眼红印,没有伸手。 “调什么?” 万朝峰将文件推近一些。 “东郊案影响太坏,牵扯的人又多。县革委会决定成立联合办案组,由公安局配合调查。” “柳凝霜等六名受害人,还有那本涉案账册,今天全部移交。” 他说得平稳,脸上还带着几分无奈。 “老姜,这也是为了大局。” “六名受害人继续留在公安局,消息难免走漏。那本账上的内容又太敏感,真让不相干的人看见,谁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姜抗日这才拿起文件。 他从头看到尾,又翻到背面。 背面空空荡荡,一个字都没有。 “联合办案组由谁负责?” “县里统一安排。” “谁来接收证人?” “组织会安排人。” “接收人的名字呢?” 万朝峰皱了皱眉。 “暂时保密。” “人送到哪里?” “同样保密。” 姜抗日点了点文件下方。 “这里写着移交相关人员和涉案材料。六名受害人的姓名没有列,账本编号没有列,证物页数没有列。” “没有接收人,没有安置地点,也没有交接清单。” 他抬起头。 “你让我把人和账交给谁?” 万朝峰脸上的笑淡了。 “姜抗日,这是冯主任签发的命令,不是让你挑字眼的。” “我没挑字眼。” 姜抗日把文件平放在桌上。 “之前也说过了,六个姑娘刚从人贩子窝里逃出来,身上都有伤。人交出去以后,谁看管,谁治伤,谁保证她们不被单独提走?” “账本也一样。公安局已经登记入柜,封口盖章。你们拿走以后少了一页,改了一个字,这笔账算谁的?” 万朝峰的眼皮跳了一下。 “联合办案组自然会负责。” “让负责人来签字。” “你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 姜抗日拿过证物登记簿,推到万朝峰面前。 “谁接收,谁在这里写清姓名、职务和接收时间。” “再补一张交接清单。六个人,一个不少;账本一册,页数不少。人出了事,证物少了东西,由接收人负责。” “你们签,我马上交。” 万朝峰没碰那支钢笔。 雷无相站在旁边,眉头慢慢压低。 姜抗日问的每句话都不响,却像在地上挖坑。 谁签字,谁就得替后面的事担责任。 他们今日来拿人,本就是为了让人和账从公安局的登记册里消失。 真要留下姓名和手印,反倒把绳套往自己脖子上套。 万朝峰当然不可能签。 “老姜,你这是故意卡县里的命令。” “该写的东西一项没写,到底是谁在卡?” 姜抗日指着那份文件。 “你要说这是命令,我认。” “可命令总得告诉我,人交给谁。总不能让我把六个活人送出大门,往路边一放,再把账本塞进第一个伸手的人怀里。” “万副局长,你也是干公安的。” “这样的交接,你敢签吗?” 万朝峰的脸彻底沉了下去。 “姜抗日,你别不识大局。” “大局不是一句空话。” 姜抗日抬手按住黑皮账本。 “东郊后院挖出了十几具尸骨。现在还有六个活口坐在隔壁,她们能认人,能作证。” “这本账里写着谁买过人,谁拿过钱,也都能查。” “人和账只要少一样,案子就得断一半。” “谁想拿走,可以。” “把名字写下来。” 屋里安静了。 隔壁休息室传来搪瓷缸轻轻放在桌上的声音。 雷无极抬起眼,盯着姜抗日看了一会儿。 他的手仍旧搭在腰侧,却没有往前走。 这里是县公安局。 真在证物室里动手抢人,别说一份调配文件,冯无燎亲自站在这里也盖不住。 雷无相向前挪了半步。 “姜局长,都是为了查案,没必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姜抗日转头看他。 “昨天你拿着一张没有案号的批条来带人,我女儿没让你进门。” “今天换了一张有红印的,接收人还是没有。” “雷副队长,你要是真想查案,就把手续补齐。” “别总想着先把人弄到手,再谈别的。” 雷无相咬住后槽牙。 隔壁房门在这时打开一条缝。 姜援朝站在门后,短发整齐地压在帽檐下,手里没有拿警棍,只是平静地看着这边。 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雷无相想起昨天被她挡在门外的那一幕,胸口那团火又拱了起来。 他没有发作,只把休息室门边的值班牌记进脑子。 上面写着几个字。 姜援朝,白班。 今天带不走人,不代表这笔账就算了。 万朝峰收起文件。 “好。” “姜局长今天说的每一个字,我都会原样报给冯主任。” “随你。” 姜抗日把证物登记簿收回来。 “也请你告诉冯主任,只要手续齐全,我亲自交接。” “少一项,都不行。” 万朝峰转身便走。 雷无极经过姜抗日身边时停了一下。 一个国字脸绷得像石头,一个下巴上的伤疤随着呼吸轻轻扯动。 两人谁也没有让路。 片刻后,雷无极侧过身,从姜抗日旁边走了过去。 雷无相跟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休息室。 姜援朝已经关上了门。 院里的吉普车很快发动,顶着冷风驶出公安局。 姜援朝这才从休息室里出来。 “爸,他们还会再来吗?” “会。” 姜抗日检查了一遍账本封口,确认印章没有损坏。 “正着拿不走,就会想歪办法。” “从今天起,休息室门口两个人值班。送饭、换药、上茅房,都得有人陪着。” “任何人来问话,必须先到我这里登记。” 姜援朝点头。 “账本呢?” “今晚挪到里间铁柜。钥匙一把在我手里,一把用信封封死,让值班室保管。” “谁要动,至少得经过三个人。” 姜援朝看向那本被牛皮纸裹紧的账册。 “他们为什么非要拿走它?” 姜抗日没有直接回答。 “账上的名字越不能见光,他们就越着急。” “这几天你多留神。” “我明白。” 姜援朝回头看了一眼休息室。 “只要我还站在门口,他们就别想把人带走。” 同一时间,万朝峰回到副局长办公室。 门刚关上,他便抓起桌上的电话,摇动手柄。 “接县革委会冯主任办公室。” “快一点。” 线路里响了几声杂音。 片刻后,冯无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办完了?” “没有。” 万朝峰压低声音。 “姜抗日不交人,也不交账。” “他说文件没有接收人、安置地点和交接清单。还要求接收人当场签字,承担证人和证物移交后的责任。” 听筒那边没有回应。 万朝峰等了一会儿,继续说道: “他还说,您若有意见,可以亲自找他。” 电话里传来手指敲击桌面的声音。 一下。 又一下。 “行,我知道了。” 万朝峰放下听筒。 没过多久,县公安局局长办公室的电话响了。 姜抗日走进办公室,接起电话。 “我是姜抗日。” “老姜。” 冯无燎的声音很平和,仿佛只是来商量一件普通公事。 “调配文件看过了?” “看过了。” “既然看过,为什么不执行?” “因为上面没写人和账交给谁。” 冯无燎停顿了一下。 “联合办案涉及保密,有些内容不能全部写在纸上。县革委会已经盖章,难道还不能让你放心?” “我不是不放心县革委会。” 姜抗日说道:“我是不放心一场没有接收人的交接。” “六名受害人,一本登记在册的证物。今天从我手里出去,明天若少了一个人、缺了一页账,谁负责?” “我负责。” “那请冯主任写在文件上。” 电话那头安静了。 姜抗日接着说道: “写明六名受害人由县革委会接收,写明黑皮账册的编号和页数。再写一句,移交以后,人员安全和证物完整由冯主任负责。” “您签字,我立刻放人。” 冯无燎的手指停在桌面上。 这句话,他不可能写。 人和账一旦从公安局消失,那张签着他名字的纸,便会成为最直接的把柄。 “姜抗日,你是在拿组织命令跟我讨价还价?” “不是讨价还价。” “那你是在抗命?” “冯主任如果认为我抗命,可以下正式停职文件。” 姜抗日的声音没有半点波动。 “文件到了,我交出职务。” “但新任局长接管以前,人和证物仍由我负责。谁想动,还是要登记签字。” 冯无燎握着听筒,没有说话。 姜抗日没有吼,也没有骂。 可他把每一条路都堵死了。 强行停职,事情会留下文件。 强行调走证人,必须有人签收。 直接抢人,更会惊动地区公安处和周元庆。 只要闹大,账本上的名字就可能被更多人看见。 “老姜。” 冯无燎换了语气。 “你是不是觉得,手里攥着这本账,就能拿它当本钱?” “我没拿它当本钱。” 姜抗日回答:“它是证物。” “我守着它,是因为后院挖出来的那些姑娘已经不会说话了。” “现在还有六个人能开口。” “谁想让她们也闭嘴,我就挡谁。” 听筒里只剩轻微的电流声。 冯无燎的脸彻底冷了下来。 “你这话是在说我?” “我说的是想让证人闭嘴的人,冯主任为什么要往自己身上揽?” 这一次,冯无燎沉默了更久。 片刻后,他轻轻笑了一声。 “好。” “既然姜局长这么看重手续,那就先按你的规矩办。” “等联合办案组把材料补齐,我希望你还能像今天一样配合。” “只要手续是真的,我一定配合。” “那就这样。” 电话挂断。 姜抗日握着听筒站了一会儿,才慢慢放回去。 县革委会办公室里,冯无燎也看着电话。 他的脸上没有怒气。 只有计算。 姜抗日不怕被停职,也不怕得罪他。 这个人真正依仗的,是账本已经登记,是六名受害人已经公开露面,是地区报和上百名群众都知道东郊出了大案。 谁在这时候伸手,谁就会留下痕迹。 原本只需一句话便能压下去的事,如今已经成了一块不能硬碰的烙铁。 更麻烦的是周元庆。 那人怕事,却更想要政绩。 一旦账本送到周元庆面前,东郊案便会变成他往上爬的台阶。 到时候,周元庆为了立功,未必会顾及县里的旧关系。 冯无燎坐回椅子,翻开桌上的案件简报。 简报只写了郑丘机和一群打手。 黑皮账本里那些更深的名字,一个都没有写进去。 这才是他想要的结果。 可只要账本还在姜抗日手里,这个结果便随时可能被推翻。 冯无燎再次拿起电话。 “接尚天。” 线路接通后,冯尚天急切的声音传了过来。 “爹,怎么样?” “那个白头发的女人能弄出来吗?” 冯无燎说道:“姜抗日盯得很死,周元庆也在看。” 冯尚天呼吸一顿。 “您的意思是……” “你不是认识不少人吗?” 冯无燎靠进椅背,望着窗外来往的自行车。 “按你的办法处理。” “人也好,账也好,我只看结果。” “但有一点,你记住。” “事情办砸了,谁做的谁负责。别指望我替你收拾。” 听筒里传来冯尚天压不住的低笑。 “爹,我就知道最后还得这么办。” “您放心。” “人,我已经找好了。” “您等着瞧就是。” 电话断了。 冯无燎缓缓放下听筒。 他的脸上没有半点父亲对儿子的纵容。 只有冷漠。 只要账本消失,谁去动手并不重要。 必要的时候,连冯尚天也可以成为那个应该负责的人。 第150章 踩点 县公安局斜对面的废粮仓里,独眼龙已经蹲了大半天。 破窗下铺着一层厚灰。 他用半截木炭在地上画出公安局的轮廓,正门、侧门、证物室、休息室,还有两条通往后院的窄巷,一处都没漏。 每隔一阵,他便换个破窗往外看。 正门有人值班。 侧门有公安来回巡查。 二楼两扇窗后,先后露过枪托的影子。 走廊尽头还有值班室,只要一声哨响,前后两院的人都能扑出来。 独眼龙摸出一根烟,在鼻子下闻了闻,又塞回烟盒。 烟不能点。 这地方离公安局太近,风一转,烟味就可能飘出去。 他盯着公安局的后墙,右眼一动不动。 墙不算高。 给他一根绳子,翻进去不难。 可墙后是一片空地,连棵挡人的树都没有。 休息室就在十来步外,谁先露头,谁就会被二楼的枪口盯上。 摸进去不算本事。 把柳凝霜和黑账一起带出来,那才叫本事。 独眼龙心里很清楚,硬闯这条路走不通。 姜抗日已经把公安局布置成了一只铁桶。 外面的人砸不进去,里面的人也不会轻易出来。 冯尚天偏偏两个都要。 柳凝霜要活的。 黑账一页都不能少。 独眼龙低头看着那张煤灰画成的地形图,手指慢慢从后墙移向正门。 铁桶砸不开,就得找钥匙。 又过了一阵,公安局大门打开。 姜援朝夹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走了出来。 她穿着整齐的民警制服,短发压在帽檐下,脚步又快又稳。 档案袋里装着走访记录和几张空白笔录纸,边角被她攥得微微发皱。 独眼龙的右眼跟着她移动。 姜援朝先去了隔壁邮电所。 没过多久,她从里面出来,又拐进街口的国营药店,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张收据和一小包药棉。 寒风迎面刮过来。 她站在台阶下低头核对收据,鼻尖冻得通红,嘴里呼出的白气很快被风吹散。 独眼龙看得更仔细了。 没带枪。 腰间只有警棍和一串钥匙。 姜援朝过了街,又在国营菜店门口停下,向一名正在搬白菜的老职工问了几句话。 老人朝北边指了指。 她低头记下,又追问了一句,这才合上本子返回公安局。 从头到尾,没有人贴身跟着。 独眼龙的手指在膝盖上点了两下。 他看明白了。 姜援朝不是出来闲逛。 她负责外围走访,把散落在县城里的证词一条条找回来。 邮电所、药店、县妇联、受害人的旧住处,都是她要跑的地方。 这些事琐碎,却不能随便交给旁人。 她每次走的路不一样,去的地方也不固定。 但有一点不会变。 出去以后,她一定得回公安局。 独眼龙看着她走进大门,目光停在那扇门上。 冯尚天已经把昨天发生的事告诉了他。 姜抗日隔着电话,连冯无燎的面子都没给。 这个人不怕丢官,也不怕得罪人。 拿刀架在他脖子上,他未必肯拿证人和证物做交换。 可姜援朝不一样。 她是姜抗日唯一的女儿。 “姜抗日好歹是公安局局长,抓了他,动静太大,事情有可能会变得一发不可收拾,可要是抓住姜援朝……。” 只要姜抗日知道女儿落在别人手里,黑账和柳凝霜就有了交换的可能。 至少,值得试一次。 独眼龙收起木炭,从墙角扶起那辆二八大杠。 他没有立刻去跟姜援朝。 一次走访说明不了什么。 他要先把她常去的地方摸一遍,再看看她什么时候独自出门,什么时候必须经过人少的路。 做意外,最忌心急。 没有旁人,没有目击者,事后还能让所有人都以为她只是半路出了岔子,那才算干净。 独眼龙推着自行车出了粮仓。 车轮绕开街边的冰水,没入来往的人流。 很快,连他的背影也看不见了。 …… 公安局二楼。 姜援朝把档案袋放在桌上,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姜抗日从里间出来,看见她手里的药棉和收据,眉头皱了一下。 “药店怎么说?” “柳凝霜的伤还得换三天药。” 姜援朝翻开记录本。 “县妇联那边也把干净棉布送来了,今晚就能给另外两个姑娘换药。” 姜抗日点点头。 “走访有收获吗?” “有。” 姜援朝把记录本推过去。 “两个姑娘都提到过,郑丘机以前说起过一个买主。那人住在县城北边,出手很阔,专门要长得好看的年轻姑娘。” 姜抗日翻了一页。 “有名字吗?” “没有。” “住处呢?” “只知道是北边的独门院子,窗户常年挡着厚帘子。送人的车不从正门进,走的是后巷。” 姜抗日抬起头。 “她们去过?” “没有进院。” 姜援朝摇头。 “其中一个姑娘被押上车以前,听见郑丘机和手下说,北边那位身边还有个会使鞭子的女人。” “会使鞭子的女人?” “对。” 姜援朝点了点那行记录。 “郑丘机当时还提醒手下,送过去的人身上不能带伤。不然那个女人发起疯来,连送货的人一起抽。” 姜抗日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北边的宅子。 年轻姑娘。 会使鞭子的女人。 这三条单独拿出来都算不上铁证,可一旦与黑账里的“F宅”放在一起,分量便不同了。 “这一条单独誊出来。” 姜抗日合上本子。 “再让柳凝霜看看,她有没有听郑丘机提过相同的话。” “我正要去问。” 姜援朝拿回本子,转身便走。 “援朝。” 姜抗日叫住她。 她回过头。 “这几天尽量少出门。” 姜援朝看了父亲一眼。 “外围的证人还没问完。” “让老陈带人去。” “老陈一见受害姑娘就板着脸,别人本来想说,看见他也不敢说了。” “那让妇联同志陪着。” “妇联的人能安抚情绪,但不会做笔录。” 姜援朝把本子抱在胸前,声音并不重,却没有退让的意思。 “爸,这案子好不容易撕开一道口子。现在不追,等对面把人和证据都处理干净,再想查就难了。” 姜抗日看着她。 “我不是不让你查。” “那你担心什么?” “万朝峰他们今天敢拿着手续来抢人,明天就敢在别的地方下黑手。” 姜援朝沉默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危险。 从雷无相带人堵在休息室门口开始,这案子便不再只是普通的人口拐卖。 黑账后面牵着的人,比郑丘机危险得多。 “我会小心。” 姜援朝放缓语气。 “走访路线不固定,尽量挑人多的地方。每出去一趟,我都提前在值班室留地点,回来以后再报一声。” 她笑了笑,脸颊露出一个很浅的酒窝。 “你以前不是总说,办案不能只等线索自己长腿走进门吗?” 姜抗日板着脸。 “我还说过,办案的人得先活着。” “记住了。” 姜援朝扬了扬手里的记录本。 “我先去看柳凝霜,把使鞭子女人的事问清楚。今天不出大门,总行了吧?” 姜抗日这才摆了摆手。 “去吧。” 姜援朝刚走出办公室,姜抗日便来到窗边。 楼下街道上,自行车来来往往。 一辆二八大杠刚从公安局斜对面的巷口拐出去,骑车的是个很瘦的中年男人。 帽檐压得低,只露出半张脸。 姜抗日看了两眼。 自行车已经消失在人群里。 他没有看清那人的脸。 可不知为什么,胸口那股不安并没有散去。 有些人做事,从来不讲规矩。 而公安最难防的,偏偏就是不讲规矩的人。 …… 县城另一头,冯尚天把一只茶缸摔在墙角。 茶水顺着墙皮往下流。 “独眼龙去了半天,怎么还没消息?” 鬼罗刹站在窗边,披肩长发垂到腰间。 她穿着一件旧棉袄,袖口露出半截手腕,皮肤上横着几道旧疤。 她手里拎着那根带刺的鞭子。 鞭梢拖在地上,随着她转身发出轻响。 “他还在踩点。” “我让他抓人的,不是让他去看风景的。” 冯尚天抓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支咬在嘴里,却没有点燃。 鬼罗刹坐在冯尚天沙发扶手妩媚的看着他,顺便给他点燃了嘴上的香烟。 “公安局里有姜抗日守着。那老东西跟块门板一样,油盐不进。你想让独眼龙去撞门?” “我给他的是命令,要怎么做自然是他自己先办法。” 冯尚天脸色阴沉。 “既然不敢进公安局,那就想办法把人引出来。” 鬼罗刹没有说话。 冯尚天在屋里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对了,还有独眼龙他儿子杜才的事查到了没?” “查到了。” 鬼罗刹的声音不高。 冯尚天转过身。 “这么快?是谁?” “郭大飞。” “谁?” 冯尚天皱起眉。 鬼罗刹从怀里取出一张折好的纸,放在桌面上。 “姚家天出事前,郭大飞一直替他管账房和外围的人。瘦猴……也就是杜才,以前是跟姚家天的弟弟姚家明混的,所以他认识杜才。” 她伸手压住纸角。 “姚家天死后,他又被周元庆的人带走问过话。出来以后,赵有为给他安排了住处,也算是过上了别人梦寐以求的日子。” 冯尚天低头看着纸。 “你怀疑他杀杜才?” “应该不是他杀的,但他大概率是知道谁杀的。” 冯尚天挑了挑眉。 “然后呢?” “目前就知道这么多信息。” 鬼罗刹妩媚的跪坐在冯尚天跟前,眼波流转。 “据我所知,他当时跟着姚家天办事时,他弟弟姚家明跟杜才失踪过一段时间,没过多久,姚家天的势力就倒了,线索就断了,如果还想知道详情,就得亲自去问问他了。” 冯尚天吐出了一口烟气,狠狠的盯着鬼罗刹,拿着烟头按在鬼罗刹的肩膀上,狞笑到:“看来今晚我们有事办了。” 鬼罗刹一声嘤咛,发出的声音居然不是痛苦,而是快意,仿佛痛苦就是她最大奖励。 没过多久房间里传来了痛苦与喘息…… 第151章 说出来,留你一条狗命 郭大飞的脸被死死压在地上。 鬼罗刹单膝顶住他的后腰,左手扭着他的胳膊,右手握着带刺长鞭。 鞭梢缠在郭大飞脖子上。 只要她再收紧一点,铁刺就能撕开喉管。 郭大飞试着挣了一下。 鬼罗刹手腕一抖。 鞭刺立刻扎进皮肉。 “再动,我就剥了你的皮。” 郭大飞咬住牙,没再挣扎。 他虎背熊腰,以前跟着姚家天看场子,三四个壮汉都按不住他。 可这个女人进门只用了几招,便卸掉了他的右肩,将他踩在了地上。 更让郭大飞不敢动的,是里屋传来的声音。 “放开我!你们是谁?我儿子在哪儿?” 瞎眼老妇人被两个男人从炕上拖了下来。 她穿着打满补丁的旧棉袄,白发散乱,一双浑浊的眼睛茫然睁着,双手不停向前摸索。 “娘!” 郭大飞猛地抬头。 鬼罗刹一脚踢在他后脑上。 郭大飞额头撞地,嘴里顿时尝到血腥味。 “飞儿?” 老妇人听出儿子的声音,身体开始发抖。 “大飞,你怎么了?” “娘没事!” 郭大飞吐出嘴里的血,扯着嗓子喊道:“您别怕!就是几个熟人来问话!” 破屋正中,冯尚天坐在一张缺腿木凳上。 他嫌凳面脏,下面垫着郭大飞给老娘缝的棉垫。 桌上摆着半碗冷粥,还有两个没来得及收起来的黑窝头。 冯尚天伸出手。 旁边的男人立即递来一把匕首。 刀锋贴上老妇人的脖子。 冰冷的触感让老人缩起肩膀。 男人抓住她的头发,将她的脸强行抬了起来。 “飞儿!飞儿!他们……他们拿刀抵着娘!” 这一声哭喊,让郭大飞全身的筋肉都绷了起来。 冯尚天用匕首拍了拍老妇人的脸。 “郭大飞,我听说你是个孝子。” “以前姚家天拿你老娘要挟你,你宁可替他顶死罪,也没敢说个不字。” “后来你卖了姚家天,倒是给自己挣出一条活路。” 郭大飞死死盯着他。 “你们想干什么?” “没什么,就是想跟打听个人。” 冯尚天从怀里掏出一张工作证,丢在郭大飞面前。 工作证已经发软,上面还能看见国营饭店的红章。 姓名那栏写着两个字。 杜才。 郭大飞的呼吸停了一下。 冯尚天看清了他的反应。 “认识?” “不认识。” “你再想想。” “国营饭店的服务生,外号瘦猴。以前跟姚家明混,最喜欢盯着外地人下手。” 冯尚天俯下身。 “姚家天倒台以前,杜才和姚家明一起失踪。” “后来他们的尸体和姚家天摆在一处,卷宗上写的是分赃不均,互相拼命。” “这话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杜才的爹。” 郭大飞把脸转向一旁。 “案子是公安办的,你去问公安。” 冯尚天笑了。 刀尖在老妇人脖子上压出一道血线。 老人疼得叫了一声。 郭大飞身体猛地向前拱,却被鬼罗刹一膝压了回去。 “别碰她!有事冲我来!” “好啊。” 冯尚天慢慢转着匕首。 “告诉我,杜才是谁杀的,说出来,我留你们母子一条狗命。” 郭大飞喉结滚动,额头上的血顺着鼻梁往下流。 他当然知道杜才得罪过谁。 当初姚家明和杜才盯上顾真手里的一百块钱,把人打昏带走。 结果两个人从此失踪,顾真却活着回了红旗大队。 后来姚家天的赌场被端,账本丢失。 顾真又在最要命的时候找到他,逼他当众跳反。 一件件事串起来,答案早就摆在郭大飞眼前。 可那个答案不能说。 顾真能悄无声息地掏空赌场,能在二十多个人的围堵下全身而退,也能让两具尸体凭空出现在废纺织厂。 这样的人,谁招惹谁死。 更何况顾真曾给过他一条活路。 “我不知道。” 郭大飞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 冯尚天点了点头。 “那就先割一只耳朵。” 持刀男人立刻抓住老妇人的耳朵。 “别!” 郭大飞开始拼命挣扎。 鬼罗刹的长鞭勒进他脖颈,铁刺划开皮肉。 老妇人听着儿子的喘息,突然不再求饶。 “大飞,别管娘了!娘活够了!” “不!” 郭大飞吼得嗓子破了音。 持刀男人已经将刀刃贴上老人的耳根。 “等等!我说!我说!!!” 屋里安静下来。 郭大飞的脸还贴在地上,肩膀不停发抖。 他不敢看母亲,只盯着那张写着杜才名字的工作证。 “是……水库边那个姓顾的小子,顾真。” 冯尚天嘴角向上咧开。 “接着说。” “姚家明和杜才盯上了他的钱,打算把他绑走。” 郭大飞闭上眼睛。 “后来他们两个没回来,顾真却活着回去了。” “但我没亲眼见过他杀杜才,我没证据。” 冯尚天记住了那个名字。 顾真。 水库边。 这已经够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 “很好。” 郭大飞抬起头。 “现在放了我娘!我说了,你们想知道的,我全说了!” 冯尚天走到老妇人面前。 老人听到脚步声,慌乱地往后缩。 “飞儿?” “娘,我在!” 郭大飞急声喊道:“他们答应放人,咱们没事了!” “放人?” 冯尚天接过匕首,随手向前一送。 刀刃穿透旧棉袄,刺进老妇人胸口。 老妇人的身体僵住了。 她张着嘴,想叫儿子的名字,却只吐出一口血。 冯尚天拔出匕首。 鲜血迅速染红棉袄。 “娘——” 郭大飞的喊声震得窗纸都在抖。 老妇人膝盖一软,被身后的男人松手扔在地上。 冯尚天狂笑着用她的棉袄擦了擦刀。 “哈哈哈哈,我说留你们一条狗命,你还真信?” “郭大飞,你都给姚家天当过狗了,怎么还这么天真?” 地上的老妇人动了一下。 她听着儿子的哭喊,手掌在泥地上摸索,最后朝声音传来的方向伸了出去。 手还没抬起,便落了下去。 郭大飞不再喊了。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沉重的喘息。 鬼罗刹察觉不对,立刻收紧长鞭。 “老实点!” 郭大飞忽然拧过身子。 铁刺撕开他脖子上的皮肉,他却没有停。 右肩被卸了,他便用左肘砸地,整个人顶着鬼罗刹强行站起。 鬼罗刹抬膝撞向他的脊骨。 郭大飞硬挨了一下,反手抓住她的腰,怒吼着向墙上撞去。 砰! 鬼罗刹后背撞墙,手里的鞭子松了。 郭大飞将她甩开,扑进灶房,抓起案板旁的菜刀。 “我杀了你!” 刀锋带着风声横扫过去。 一名手下躲闪不及,胳膊被砍开,捂着伤口惨叫后退。 郭大飞根本不看他。 他盯死了冯尚天,抡刀连砍。 冯尚天退到桌后,抬手推翻木桌。 郭大飞一脚踹开桌子。 冯尚天已经从腰间拔出手枪。 枪声在破屋里炸开。 郭大飞腹部一震。 子弹穿进左腹,鲜血很快浸透棉衣。 他踉跄了一步,却没有倒下。 “还不死?” 冯尚天再次抬枪。 郭大飞猛地转身,用肩膀撞向窗户。 腐朽窗框被整片撞飞。 碎木和窗纸一起落进院中。 郭大飞翻出窗外,捂着流血的腹部冲进黑夜。 冯尚天追到窗边,再次举枪。 院外只剩一串歪斜的血迹,很快消失在巷口。 第152章 被抓 时间回到今日黄昏前。 姜援朝推着二八自行车,从县城北边的黑市旧巷出来。 她刚查到一条线索。 有人见过郑丘机的手下,用板车往北郊送过一个昏迷的年轻姑娘。 赶车的人回来以后,在黑饭铺里喝多了,提过一句“矿场后头有人接货”。 姜援朝将这句话记进本子,夹进棉袄内侧。 天色已经擦黑。 她没有走来时的主街,而是拐进一条离公安局更近的窄巷。 巷子两边都是废弃的土坯房。 前些年下过大雨,墙根被冲掉大半,只剩几扇歪斜的木门还挂在门框上。 姜援朝刚骑进去,自行车后轮便猛地一沉。 她立刻刹车下地。 车胎瘪了。 姜援朝蹲下检查,发现外胎上扎着一枚削掉帽檐的铁钉。 铁钉斜着卡进砖缝,尖端只露出一点,正对车轮压过的位置。 这不是路上随便掉的钉子。 有人故意放的。 姜援朝没有拔钉子。 她起身看向来路。 巷口空空荡荡,只有一辆装白菜的板车慢慢经过。 更远处的国营饭店已经亮起灯,行人都在往家赶。 她把记录本贴身收紧,转身准备推车退出去。 哐当! 右侧废屋里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有人碰倒了铁皮水桶。 “谁在里面?” 姜援朝抽出腰间警棍,没有贸然进去。 屋里没人回答。 片刻后,一只沾着血的手从门槛后伸了出来。 手腕细瘦。 袖口是女人穿的碎花布。 姜援朝脸色一变。 “里面的人能听见吗?” 那只手动了一下,又软软垂下。 她没有直接进门,而是贴着墙走到窗边,用警棍挑开半片破窗纸。 屋里太黑,只能看见门后躺着一个人影。 姜援朝没有放下警棍。 她先看地面。 门槛上的灰没有完整脚印,靠墙处却有两道被拖拽过的痕迹。 门边还压着一根细麻绳,一直延伸到屋内。 陷阱。 姜援朝马上后退。 就在她迈出那一步时,巷口那扇早已歪斜的木门猛地倒了下来。 门板没有砸向她,而是横着扣在巷子中间,彻底封住退路。 与此同时,废屋门后的“女人”被麻绳拉翻。 棉袄下面根本不是人。 只是两捆扎成人形的烂稻草。 那只带血的手,也是套着碎花袖子的木棍。 姜援朝转身就跑。 脚下青砖却向下一沉。 一根贴着墙根绷紧的粗绳弹起,正好卡住她的小腿。 她身体失去平衡,肩膀撞上土墙。 上方一张用破渔网和麻绳编成的大网随即落下。 姜援朝抬起警棍,顶住网边。 她没有乱扯。 这张网四角都坠着装满沙子的布袋。 越挣扎,绳结收得越紧。 布袋还会向中间滑,把人彻底压在下面。 姜援朝弯腰抽腿,警棍贴着脚踝向上一挑。 粗绳被她挑开。 她顺势滚出渔网,起身便往巷子另一头冲。 一道瘦长身影从破墙后闪出。 独眼龙没有硬挡。 他抬手一甩,一条套索贴着地面滑过,准确缠住姜援朝的右脚。 姜援朝立刻反身挥棍。 独眼龙向后避开。 警棍擦着他的下巴扫过,打掉了他头上的棉帽。 那张枯瘦的脸露了出来。 左眼蒙着黑眼罩。 右眼没有半点慌乱。 姜援朝认出了那辆停在墙外的二八大杠。 就是她父亲在公安局窗口看见的那辆车。 “你盯了我多久?” 独眼龙没有回答。 他猛地扯动套索。 姜援朝顺着绳子的力道往前扑,没让自己倒下。 她借势逼近,一棍砸向独眼龙的肩膀。 独眼龙抬起左臂硬挡。 砰! 警棍落下,他整条胳膊顿时失去力气。 姜援朝抬膝顶向他腹部。 独眼龙却在这一刻松开套索,侧身贴近。 他右手扣住姜援朝持棍的手腕,拇指压在腕骨内侧,手肘同时向下一压。 姜援朝手臂一麻。 警棍脱手。 她没有后退,左手直接抓向独眼龙脸上的黑布。 独眼龙偏头躲开。 姜援朝的指甲仍旧在他脸侧划出三道血痕。 “公安!” 她张嘴便喊。 “来——” 独眼龙右脚踩下了墙边一块活动木板。 头顶悬着的半袋石灰轰然砸落。 白灰没有落在两人身上,而是砸进巷口积水。 灰水飞溅,连同倒下的木门一起,将狭窄巷口彻底堵住。 外面的人即使听见动静,也只能看见翻腾的白灰。 姜援朝的喊声刚出口,独眼龙已经绕到她身后。 他的左臂挨了一棍,无法用力,只能将右臂从她腋下穿过,扣住她另一侧肩膀,借着腰背发力将她压向墙角。 姜援朝后脑向后一撞。 独眼龙早有准备,偏开脑袋。 她的发梢扫过他脸上的伤口。 下一刻,她狠狠一脚踩在独眼龙脚背上。 独眼龙身体晃了一下。 姜援朝挣开半个身位,转身一拳打中他的鼻梁。 鲜血立刻流了下来。 独眼龙连退两步。 姜援朝捡起警棍,横在身前。 “你跑不了。” “外面就是大街,刚才的动静已经有人听见了。” 独眼龙用袖口擦掉鼻血。 “没人会进来。” 话音落下,巷外恰好响起一阵急促的自行车铃。 紧接着,国营机械厂的下工汽笛响了。 街上脚步声、车铃声混在一起,彻底盖住了巷内的动静。 他连动手的时辰都算好了。 姜援朝握紧警棍,盯住他的右手。 独眼龙的右手垂在腿边。 掌心空空的。 她刚要逼近,背后的土墙忽然向下掉落一块砖。 一根绷紧的竹竿从墙洞里弹出,狠狠撞在她持棍的手肘上。 警棍再次落地。 独眼龙这才冲上来。 他没有与姜援朝正面拼力气,而是用肩膀顶住她的后背,右手反扣其手腕,将整条胳膊压到肩胛后方。 姜援朝抬腿踢墙,借反弹撞向他。 独眼龙被撞得后退,手上却没有松。 他从袖口抖出一块叠好的纱布,死死按住姜援朝口鼻。 浓重的麻醉乙醚气味冲进鼻腔。 姜援朝立刻屏住呼吸。 她一口咬住独眼龙虎口。 独眼龙手背见血,仍旧没有放开。 姜援朝挣扎得越来越凶,鞋底在青砖上连续蹬踹。 独眼龙借助墙角提前钉好的铁环,将麻绳绕过她腰间,猛地收紧。 她的双臂被压在身侧。 胸口也被绳子勒住。 憋住的那口气终于撑不住了。 姜援朝吸进第一口乙醚,头脑开始发沉。 她还想抬脚。 膝盖却已经使不上力气。 独眼龙一直等到她彻底失去意识,才挪开纱布。 他摸了摸姜援朝颈侧,确认脉搏平稳,随即将她双手反绑,嘴里塞上棉布,又套进早已准备好的麻袋。 巷外汽笛声刚刚停下。 独眼龙扶起二八大杠,将麻袋横放在后座,用旧棉被裹严。 他推车离开时,巷子里只剩一辆爆胎的自行车。 没人看见姜援朝去了哪里。 入夜,姜抗日在办公室。 他总觉得心神不宁。 这时,门外的小刘撞开了门,对姜抗日大喊道:“局长不好了!援朝被抓了!” 姜抗日脑中嗡了一声。 小刘指着门外说道:“门房外钉着信!” 姜抗日冲出办公室。 他顺着小刘的方向跑去房门。 门房外。 一封折起的信,被一根生锈铁钉死死钉在门板上。 信纸外面,还钉着一块从警服肩头撕下来的肩章。 肩章边缘沾着血。 姜抗日一把拔下铁钉,展开信纸。 上面只有几行歪斜的大字。 “你女儿在我手里。” “今晚十二点,带柳凝霜和黑皮账本,到城郊废弃矿场交换。” “你一个人来。” “敢多带一个人,就等着给你女儿收尸。” 第153章 柳凝霜的选择 带血的肩章攥在姜抗日手里。 粗糙布料陷进掌心,边缘那点血已经发暗。 他站在公安局门房外,国字脸绷得发硬,双眼布满血丝。 那封绑匪留下的信被他看了一遍又一遍,纸角已经被捏皱。 “今晚十二点。” “城郊废弃矿场。” “柳凝霜,黑皮账本,一个都不能少。” 姜抗日低声念完,手背上的筋一根根鼓起。 小刘站在旁边,不敢催他。 院里的公安已经乱了。 有人要封锁城门,有人要去北郊搜查,还有人冲进值班室翻姜援朝留下的走访记录。 “局长,先搜吧!” 小刘忍不住开口。 “援朝同志失踪还不到一个钟头。自行车刚在北巷找到,人肯定没出城!” 姜抗日猛地抬头。 “不能大张旗鼓。” “绑匪敢把信钉在公安局门口,就一定留了眼睛。” “现在全城一动,他马上就会知道。” 小刘咬紧牙。 “那就真拿柳凝霜和账本去换?” 姜抗日没有回答。 黑皮账本是东郊案最关键的证物。 上面记着那些被拐姑娘的来处、买主和交钱日期。 只要沿着这些名字查下去,郑丘机背后的保护伞迟早会被挖出来。 柳凝霜更不能交。 她看过账本,听过郑丘机与手下的交谈,也能辨认出几名买主。 她是受害人,也是能把这张黑网撕开的活证据。 交出去,账会被烧。 人会被灭口。 可姜援朝是他的女儿。 因为妻子走得早,他一个人把闺女拉扯大,可以说是跟女儿的感情是极深的。 姜抗日闭了闭眼。 脑中却全是姜援朝出门前的模样。 如果他早一点拦住她…… “局长?” 小刘低声叫了一句。 姜抗日睁开眼,将信纸折好。 “封锁消息。” “从现在起,休息室再加两个人。证物室也要换岗,谁都不许单独靠近。” 小刘愣住了。 “那援朝同志怎么办?” 姜抗日的嘴唇动了一下。 半天没有发出声音。 他可以带着人扑向废矿场。 可只要对方发现公安靠近,援朝就会先死。 他也可以带着柳凝霜和账本去交换。 可他干了二十多年公安,心里清楚,绑匪绝不会信守承诺。 对方拿到人和账以后,最稳妥的做法就是把他们全部灭口。 无论怎么选,都是死路。 姜抗日把肩章塞进衣兜,转身走向办公室。 他的步子依旧稳。 只是跨上台阶时,脚尖碰到砖沿,身体晃了一下。 休息室内,柳凝霜坐在窗边。 她手腕上的擦伤已经结痂,白发用一根布条束在脑后。 面前放着一只搪瓷缸,里面的热水早已凉透。 门外的动静不对。 平时守门的公安每隔一阵便会换岗,脚步声很规律。 可从刚才开始,走廊里先后跑过四拨人。 有人低声问北巷。 有人提到了自行车。 还有人刚到门口,便被老公安厉声喝止,不准谈论外面的事。 柳凝霜没有马上出声。 她走到门边,透过门缝看了一眼。 原本守在外面的两个人变成了四个。 其中一名年轻公安脸色发白,握枪套的手一直没有放开。 另一人频频看向局长办公室,嘴唇抿得很紧。 县公安局出了大事。 而且这件事和她有关。 否则不会突然增加人手,更不会刻意瞒着休息室。 柳凝霜继续往下想。 黑皮账本和她被保护在公安局里以后,万朝峰与雷无相已经两次上门要人。 正面拿不走,对方只能从外面找突破口。 公安局里的人最近很少单独出门。 除了负责外围走访的姜援朝。 刚才那句“北巷自行车”,已经把最后一块空缺补上了。 姜援朝出事了。 对方抓一个女公安,不会只为了报复。 他们需要交换。 而公安局里最值得交换的,只有她和那本黑皮账册。 柳凝霜转头看向另外五名姑娘。 她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有人正低头缝补衣服,有人捧着热水,小口小口地喝。 这些人已经从东郊地窖里逃过一次。 不能再因为她被拖回去。 柳凝霜伸手拉开房门。 守门公安立刻拦住她。 “柳同志,姜局长交代过,你们不能离开这间屋。” “我不出去。” 柳凝霜看着他。 “我要见姜局长。” “局长现在有事。” “是姜援朝同志被抓了吧?” 门外几个人同时没了声音。 年轻公安下意识看向身边的老同志。 这个动作已经给出了答案。 柳凝霜推开挡在面前的手,径直走向局长办公室。 “柳同志!” 几名公安赶紧追上去。 办公室门没有关。 姜抗日坐在桌后,面前摊着县城地图。 他手里握着铅笔,却迟迟没有落下。 听见脚步,他抬起头。 柳凝霜一眼便看见了他衣兜里露出的半截肩章。 肩章边缘染着血。 “出去。” 姜抗日对跟进来的公安说道。 “把门关上。” 几人退了出去。 柳凝霜站在桌前,没有绕弯子。 “是有同志被抓了吧?” 姜抗日盯着她。 “谁告诉你的?” “没有人告诉我。” 柳凝霜指了指门外。 “走廊突然加岗,出去搜人的公安都在问北巷。你又拿着一块带血的女公安肩章。” “姜援朝同志今天在外面走访。” “被抓的只能是她。” 姜抗日放下铅笔。 “这件事跟你无关。” “跟我有关。” 柳凝霜声音不高。 “对方必然是要换我与黑账本,对吧?” 姜抗日猛地站了起来。 桌角被他撞得移动半寸。 “你不用管!” “我们是公安。救人是我们的事,还轮不到你一个受害人出去送命!” 柳凝霜没有后退。 “可姜援朝同志也是为了保护我才被盯上。” “如果不是她守在门口,雷无相昨天就已经把我带走了。” “如果不是她跑遍县城替我们找药、做笔录,她今天也不会落单。” 姜抗日撑住桌面。 “我说了,这件事不用你管。” “那你现在有别的办法吗?” 柳凝霜看着他发红的双眼。 “你不能带人强攻。绑匪只要听见动静,就会先杀她。” “你也不敢交出账本。账本一丢,东郊死掉的那些姑娘就再也等不到真相。” “你更不愿意交出我,因为你知道,对方不会留下活口。” 办公室里只剩墙上挂钟的走动声。 姜抗日张了张嘴,却没能反驳。 柳凝霜向前走了一步。 “姜局长,我愿意去换她。” “闭嘴!” 姜抗日一拳砸在桌上。 茶缸被震倒,凉水顺着桌面淌到地图上。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知道。” 柳凝霜的脸上没有半点犹豫。 “我从郑丘机手里逃出来,不是为了躲在这里,看着救我的人替我去死。” “他们要的是我。” “那就让我去。” …… 城郊废弃矿场。 独眼龙蹲在值班房门口,将最后一根细麻绳穿过墙边的铁环。 麻绳另一头连着门框上的木销。 只要有人强行推门,悬在房梁上的铁钉板就会落下。 窗外的碎石路上埋着铁蒺藜。屋后的排水沟则被他拉了两道绊索。 值班房中央,姜援朝被麻绳捆住双手,吊在半空。 她的脚尖离地还有半尺。 嘴里塞着布团,额角有一块撞伤,制服肩头缺了一块,右手手腕也被绳子磨破。 独眼龙头检查怀表。 时间已经到了十一点三十五。 这时,房门外传来脚步声。 独眼龙听到了脚步,回头看向门外。 来人是冯尚天。 冯尚天推门进来,鬼罗刹跟在他身后。 “这就是姜抗日的女儿?哟,还是个小美人。” 冯尚天盯着姜援朝,眼里的淫邪越来越浓。 “把她放下来,我先玩完再说。” 独眼龙抬起怀表。 “快到时间了。” “你现在动她,等姜抗日的人到了,她还能不能当人质?” 他合上表盖。 “到时候交换出了岔子,你心心念念的柳凝霜就没了。” 冯尚天脸上的笑淡了一些。 他又看了姜援朝两眼,舔了舔嘴角。 “可惜。” “这么好的货,吊在这里不能碰。” 独眼龙站起身。 “我儿子的事查得怎么样?” 冯尚天整理了一下衣领。 “查是查到了。” 独眼龙那只完好的右眼亮了起来。 “凶手是谁?” “急什么?” 冯尚天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答应给我的柳凝霜和账本还没到。” “等你把人带过来,我自然会告诉你。” 他转身走向门外。 “行了,我先回去休息了,这里交给你。” 鬼罗刹跟着冯尚天离开值班房。 脚步声渐渐远去。 独眼龙站在门边,手里紧紧握着怀表。 他回过头,看向吊在半空中的姜援朝,神色阴沉。 第154章 血债委托 夜色压住水库,院外只剩风吹芦苇的沙响。 顾真坐在灶前,每隔一阵便展开一次现实映射。 连续盯着五百米范围太耗精神。 他只在几个容易藏人的位置扫一遍,确认没有异常便立刻收回。 这一次,画面里多了个人。 那人从西边土路跌跌撞撞地走来。 左手捂着腹部,鲜血已经浸透棉衣。 每走几步,身体便会向旁边歪一下。 而且顾真还真认识这个人 郭大飞。 就是之前在姚家天的案子中进行策反的打手。 顾真放下木柴,推门出去。 他没有走大路,而是贴着院墙绕到土坡下。 等郭大飞再次抬头时,顾真已经站在他面前。 郭大飞先是一惊,看清来人以后,紧绷的肩膀一下垮了。 “顾真……” 他刚开口,身体便往前栽。 顾真抬手扶住他,掌心立刻摸到一片温热。 “谁干的?” “两个男的,还有一个女人。” 郭大飞死死抓住顾真的胳膊,手上全是血。 “他们进了我家,把我娘从炕上拖下来。拿刀架着她的脖子,问我杜才到底是怎么死的。” “杜才?是谁?” “就是瘦猴。之前跟二狗子混的。经常带你大伯去赌的那个二狗子。” 顾真听完才记起这二狗子与瘦猴,严格意义来说,这两个人是他第一次亲手杀的人。 没想到他们死后这么多的麻烦事还是不安生。 “哦?那你说了?” 郭大飞嘴唇发抖。 “我不说,他们就割我娘的耳朵。” “我娘眼睛看不见,她还让我别管她。可我做不到……我真做不到!” 他的手越抓越紧。 “所以……我只能说了。” “我告诉他们,杜才和姚家明盯上你的钱,把你绑走以后就没再回来。不过,我还说我没亲眼看见,什么证据都没有。” “可……可那个畜生还是杀了我娘!” 郭大飞喘了一口气,喉咙里全是血沫。 “他答应了!答应留我们一条命。但我话刚说完,他就一刀捅进我娘胸口!” “我娘倒下的时候……还在找我。” 郭大飞低下头,肩膀不停抽动。 “她看不见路,到死都没摸到我。” 顾真没有催。 过了片刻,郭大飞才抬起满是血污的脸。 “我抢了菜刀打算跟他们拼了,但被他掏枪打中了……肚子。所以我只能跳窗逃跑了。我不甘!……我不甘!!” “那个年轻男人个头不算高,穿得好,手里有枪。说话的时候一直笑,杀人也笑。” “还有个披肩长发的女人,使一根带铁刺的鞭子。身手很厉害,我的肩膀就是她卸的。” “我不认识他们,但我感觉到,他们很有来头。” “我……逃出来以后,哪儿都不敢去。只能来找你。” 郭大飞抓住顾真的手腕,盯着他的眼睛。 “他们已经知道你了。” “顾真……小心点。” “我已经……撑不住了,能做的……只能是提醒……你了,如果可以……如果……” 他声音越来越低。 “帮我杀了他们!” 一道提示出现在顾真眼前。 【是否接受郭大飞的复仇委托?】 【是:完成复仇委托,奖励空间升级三选一。】 【否:无惩罚。】 顾真没有犹豫。 【接受。】 提示消失。 顾真扶着郭大飞靠在土坡后,掀开他的棉衣。 左腹有一个弹孔,四周的布料已经被血粘死。 郭大飞能撑到这里,全靠一口气顶着。 顾真从玄灵空间取出一只小瓶,里面装着灵泉,捏开郭大飞的嘴,滴了一滴灵泉给郭大飞喂了进去。 灵泉入口没多久,郭大飞腹部涌血的速度便慢了下来。 他原本发灰的脸也恢复了少许血色。 顾真没有继续喂。 强化灵泉用多了会引发排毒。 郭大飞现在连站都站不稳,再来一场猛烈腹泻,不用仇家动手,人便先没了。 “别睡。” 顾真拍了拍他的脸。 郭大飞费力睁眼,但眼里无神,还再低声呢喃着。 “娘,别挥手了,我……我来了。” “啧,你的事,我接了,不过你也别急着死,先活下来。” 郭大飞嘴唇动了动,抓住顾真的手终于松开。 那口撑着他逃到水库的气散了。 他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顾真摸过他的颈侧。 脉搏还在。 他扛起郭大飞,没有立刻回院,而是展开映射,将周围扫了一遍。 没有尾巴。 顾真这才带人回去。 院门刚打开,顾玲便端着煤油灯迎了出来。 “哥,你怎么出去这么久……” 灯光照到郭大飞身上的血,她脸上的血色立刻没了。 “哥,他是谁?” “熟人。” 顾真将郭大飞放在外屋铺好的木板上。 “他受了伤,今晚先留在这里。” 顾玲看着那件被血浸透的棉衣,手指有些发抖,却没有往后躲。 “我去烧热水。” “别碰他的伤口。” 顾真按住她。 “去拿两块干净棉布,再把灶里的火烧旺。” 顾玲赶紧点头。 顾真趁她转身,从空间取出纱布和止血用品。 东西不能让外人看见,他用旧棉布包在最外面,只露出这个年代常见的布条。 等顾玲烧好水,郭大飞的伤口已经暂时止住,并且还在缓慢的修复中。 “哥,他会死吗?” “今晚死不了。” 顾真给郭大飞盖上被子,起身看向妹妹。 “玲子,你收拾两件衣服。” “又要去王爷爷家?” 顾玲立刻明白了。 “对。” “那你呢?” “我去县城查点事。” 顾玲抿住嘴,没有问他能不能不去。 她只是转身进屋,将书本和换洗衣服装进布包。 “哥,我在王爷爷家等你。” “你一定要回来。” 顾真揉了一下她的头发。 “我答应你。” 一炷香后,兄妹俩到了王德贵家。 王德贵披着中山装开门,看见顾玲背上的布包,脸色便沉了下来。 “又出事了?” “家里有个伤员。” 顾真压低声音。 “跟县城一桩旧事有关。他现在昏迷不醒,暂时死不了。” “我得进城摸清情况。玲子留在您这里,劳烦您再照看几天。” 王德贵盯着他。 “伤员是什么人?” “郭大飞。” 王德贵听过这个名字,眉头皱得更紧。 “以前跟姚家天办事的那个?” “也是后来站出来指证姚家天的人。” 顾真说道:“他不能见光。您只需偶尔去送口水,看看他醒没醒。等他能走,让他自己离开。” “这事不要告诉任何人。” 王德贵沉默片刻,接过顾玲的布包。 “你呢?” “先查事,不动手。” 顾真回答得很稳。 “我现在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不会往刀口上撞。” 这不是敷衍。 郭大飞只带回了两张脸,连名字和住处都没有。 直接闯进县城找人,只会让自己暴露。 更何况,传送能力也不能乱用。 顾真这些日子已经摸清了反噬规律。 从活物身上传送什么部位,他身体对应的位置便会出现伤势。 取走一只手,自己手的某个地方会裂开一道伤痕; 取走致命器官,反噬更会落进身体内部器官。 用来杀人容易。 自己也可能当场废掉。 在没有摸清敌人数量和位置以前,这张底牌不能动。 王德贵看了他好一会儿,侧身让开门。 “行吧,玲子交给我,你早些回来。” 顾真点头,转身走进夜色。 他没有沿公路进城,而是绕过公社,从干涸河沟一路向县城靠近。 这次不是杀人。 先找线头。 再顺着线头,把郭大飞嘴里那一男一女从暗处拖出来。 …… 县公安局内。 姜抗日站在桌边,那封绑匪信还压在县城地图上。 柳凝霜已经把信看完。 “他们不只是想逼你救女儿,他们真正要的,是我和黑皮账本,或者说,账本更重要一些。” 柳凝霜指着信上的地点。 “对方选废矿场,不是为了公平交换。那里远离县城,四周都是荒地。” “只要我和账本到了,他们不会放姜援朝同志。” “我们三个都会死。” 姜抗日盯着地图,没有说话。 女儿在绑匪手里。 证人和账本也不能丢。 他干了二十多年公安,第一次被人同时掐住这两处死穴。 柳凝霜走到桌旁,拿起那本案情记录。 “他们为什么非要拿到账本?” “因为账本有秘密。” “烧了它,里面的买家、日期和钱数便都没了。” 姜抗日抬眼看她。 柳凝霜将记录本放在黑皮账册旁边,一字一句说道: “账本可以被抢,但可以把账本上的信息抄录到另一本书上。” 第155章 账可以丢,证据不能断 “账本可以被抢,但里面的东西不能只留一份。” 柳凝霜将黑皮账册推到桌子中间。 “买主代号、交易时间、交人地点、受害人的姓名和来处,全部拆开抄,原账带去交换,抄录的内容分开保存,就算他们烧了原账,也抹不掉所有线索。” 姜抗日抬起头。 “你早就想好了?” “没,临时想的。” 柳凝霜翻开账册,手指停在几行密密麻麻的小字上。 “他们怕的不是这本纸,他们怕的是纸上写的东西。”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墙上的挂钟已过九点。 距离交换只剩三个小时。 姜抗日盯着柳凝霜。 这个白发姑娘明知道绑匪点名要她,却没有急着逞强送死,而是先给案子留退路。 “不能照着原账从头抄到尾。时间不够,也容易被一锅端。” 柳凝霜抽出三本空白笔记本。 “第一本,只记受害人姓名、来处和被卖时间。” “第二本,只记买主代号、给钱数目和交人地点。” “第三本按日期整理,把能互相对上的信息串起来。” 她拿起钢笔。 “单看任何一本,都不完整。” “三本放在一起,原账就还能还原。” 姜抗日立刻明白了。 在这么短时间内把这么厚的账本一个个抄时间上也赶不及。 只抄部分信息就很快很多。 而且三份抄录分开保存。 敌人就算摸进公安局,也很难同时找齐。 姜抗日实在佩服眼前这位白发少女的急智。 “好。” 他转头拉开办公室门。 “小刘,把几个可靠的人叫进来。关门抄账,不许谈论内容。” “再找三只牛皮纸信封。每抄完一本,当场封口盖章,分别登记。” 小刘刚要走,姜抗日又叫住他。 “账本原件不许离开这张桌子。所有人只抄我划出的内容。” “明白。” 几人很快进屋。 钢笔尖划过纸面,发出连续的沙沙声。 柳凝霜坐在最中间。 她先找出所有受害人的记录,再从账页后方翻出对应买主。 有些代号只出现一次。 有些却隔三差五便会出现。 “F宅,十月初七,十六岁姑娘一名。” “北郊后巷交人。” “经手人郑丘机。” 她每念一条,姜抗日便用红铅笔在原账边缘做下记号。 没人说废话。 一个多小时后,三本抄录全部完成。 姜抗日逐本核对,封进信封,在封口盖上公安局红印。 柳凝霜按住最后一只信封。 “这三份不能放在同一个地方。” “我知道。” 姜抗日把三只信封分别交给三个人。 “各自保管。除非我本人回来,否则谁来要都不给。” “哪怕拿着县革委会的批文,也必须先核对我的亲笔签字。” 三人拿着信封从不同的门离开。 黑皮账册重新成为桌上唯一的原件。 可从这一刻开始,它已经不是唯一的证据了。 柳凝霜合上账本。 “现在可以去换人了。” 姜抗日看了她一眼。 “你跟到矿场洞口,不许进主井道。” “绑匪点名要我。” “所以你只要出现即可。” 姜抗日把地图摊开,铅笔落在废弃矿场外圈。 “我一个人进主井道交涉,你拿着账本,留在洞口外。” “他们看不到你和真账,不会放援朝。” “可只要你还没进矿井,他们就不敢马上动手。” 柳凝霜看向地图,在地图上画出一个大圈。 “绑匪敢选废矿场,一定熟悉里面的旧路。人靠得太近,会惊动他,外围要封住几条出路,不要主动主动进矿。” 姜抗日点点头说道。 “除非看见援朝出来,或者听到我的信号,否则谁也不许动。” 众人点头。 姜抗日将配枪检查一遍,又把弹匣压回去。 “好,出发。” 临近十一点,几人分批离开公安局。 没有警笛,也没有汽车。 姜抗日骑着二八自行车载着柳凝霜带着账本出门。 外围人员则从不同方向绕向矿场外圈。 废弃矿场停工多年。 入口旁的木架已经发黑,几根断钢索垂在风里。 主井道向地下倾斜,里面看不见尽头。 独眼龙藏在深处,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碎石轻响。 他没有去洞口查看。 矿场有几条旧通道,哪里能通风,哪里能藏人,哪段废轨踩上去会响,他早已摸清。 主井道只是明面上的入口。 他侧头看向吊在矿洞里的姜援朝。 “你爹快到了。” 姜援朝嘴里的布团已经被取下。 她手腕被麻绳勒破,脚尖勉强能够碰到地面。 “你拿到人和账,也走不出去。” “那是我的事。” 独眼龙抬起怀表看了一眼。 “你只要记住,等会儿别乱说话。” “你爹除了那个柳凝霜,哪怕多带一个人,你就死。” 矿场外,冷风卷过煤渣堆。 姜抗日停在距离主井道还有十几步的位置。 柳凝霜站在更后方,怀里抱着用牛皮纸包好的黑皮账册。 四周没有灯。 只有主井道深处,亮着一盏昏黄矿灯。 “人我带来了。” 姜抗日对着洞内开口。 “账也在外面。” “先让我确认女儿还活着。” 矿井里没有回答。 姜抗日站着没动。 “我看不到人,就不会让柳凝霜靠近洞口。” “你要是只想骗账,现在就可以动手。” 片刻后,井道深处传来独眼龙的声音。 “姜局长,你没有讲条件的资格。” “有。” 姜抗日盯着那盏矿灯。 “我女儿死了,你拿不到人,也拿不到账。” 里面再次安静。 过了一会儿,麻绳摩擦铁环的声音传了出来。 紧接着,是一阵压抑的咳嗽。 姜抗日下颌绷紧。 “援朝!” 矿井深处传来姜援朝沙哑的回应。 “爹,我在。” 姜抗日没有急着向前。 声音可以逼着人发出来。 他必须确认那真是女儿。 “桥东有没有灯?” 这是姜援朝小时候怕黑时,父女俩常说的一句话。 洞内停顿了一下。 “桥东没有。” 姜抗日接着问:“桥西那盏呢?” “只照回家的人。” 暗语正确。 姜抗日确认里面真的是自己女儿,心也不由得急了些。 脚已经踏进主井道。 脚下废弃铁轨向黑暗深处延伸。 两侧散落着锈死的矿车轮和断裂钢索,头顶还挂着几处没有拆掉的旧滑轮。 他刚走出几步,前方那盏矿灯忽明忽灭。 女儿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 “爹,小心有!唔!……” “援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