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煞》 第一章 锦屏朱门煞星归 建平十七年,二月初七。 斜风料峭,细雨霏霏。 许蚁孤零零站在台阶下,青纱帷帽遮住了脸。 院中来来往往的下人不时朝她这里瞥上一眼,又讳莫如深地走开。 通传的人进去许久都没出来。 又好一会儿,才有个水蛇腰的丫鬟单手撩起帘子道:“大小姐,夫人请你进去呢!” 她看了一眼许蚁身上被雨淋湿的青布裙袄,那是混了苎麻的粗布料子,府里最低等的下人都不穿。 许蚁将丫鬟面上鄙薄的神色尽收眼底,垂眸拾阶而上走进正堂。 勤勇侯夫人冯氏坐在乌木流云大圈椅上,背后是御赐的仙鹤瑞芝缂丝大挂屏。 屋子里笼着香炭,暖融融的,同外头恰如两个天地。 “外头下雨了?怎么能让大小姐淋雨呢?”冯氏劈面先训责下人。 随即视线漫向许蚁,语气带着三分笑意:“你是蚁儿?真是一晃就长大了。” 奉命将许蚁接回府的刘婆子见她还戴着帷帽,便提醒道:“大小姐,见了夫人怎不将帷帽摘下见礼?” “无妨,蚁儿在乡野长大,无拘束惯了,再说了,自家人原不必讲这些虚礼。” 冯氏还在笑着,许蚁已抬手将帷帽除下,秋瞳带水,怯怯地看向冯氏福身行礼,柔顺地道:“请婶娘安,侄女粗疏惯了,还望婶娘莫怪。” 冯氏的笑容猛地一顿,屋内一霎时变得异常安静。 好半天,冯氏方才开口,语气和煦如春风地招呼道:“好孩子,这些年苦了你了,快坐到婶娘跟前来。” 令冯氏变得如此热情的是许蚁的美貌。 京城自然是不缺美人的,但稀世美貌却从来难得。 在冯氏看来,许蚁的母亲兰映雪已经是难得一见的美人了。 但许蚁这张脸却较其母更胜一筹,且气质迥然不同。 纵然冯氏身为妇人,却也在见到许蚁的真容后,心里蓦地跳出两句话来——“活色生香,我见犹怜”。 那一张巴掌大的脸儿,骨肉匀停,五官精巧,气色更是好得令人惊叹。 一张明艳昳丽到极致的脸,配上怯懦恭顺的性子。 这真是用来拿捏男人再好不过的一枚棋。 冯氏想起自己将许蚁接回来的初衷,一时心下竟有些肉疼,想着此番多半是做了笔亏本买卖。 “多谢婶娘赐座。”许蚁谢了座,小心坐下。 在冯氏端详她的时候,许蚁也不动声色将这位勤勇侯夫人打量了一番。 她的衣裳首饰十分华贵繁复,可见深谙于如今的尊荣富贵。 肌肤显然没少精心保养,但脸上的细纹依旧出卖了她的年纪。 眉心一道悬针纹,更表明她其实过得并不轻松。 “刘妈妈说,她去接你的时候,没见到沈居士。原本我还叫人带了谢礼给她呢!还说若是愿意,便也一同来京城住些日子。”冯氏看着许蚁,嘴角噙着满意的笑。 “师父在那前几日便下山了,”许蚁缓缓道,“我原说要同她一起去,师父却说我已成人,也该回家了。叫我在山上等着,自有因果。”许蚁垂首轻声说道。 “这样啊!清修之人是有这个本事的。”冯氏点头叹息,“当初沈居士执意要把你带走,说你的命格特殊,若是养在家中,怕长不大。我没有法子,只好放手。如今你既已回来,我便放心了。” 当初兰映雪难产昏迷,众人都以为她死了,将她装殓入棺。 谁想她竟又苏醒过来,在棺中生下许蚁,这也耗尽了她最后一丝生机。 棺生子大不吉利,正当许家人不知该如何安置这个灾星的时候,兰映雪的至交好友沈寿恰好赶来,主动提出要将许蚁带离勤勇侯府,亲自抚养。 因沈寿带发修行,所以被称为居士。 许蚁叫她师父,也因为沈寿是修行人的缘故。 但师父极少提及勤勇侯府的往事,甚至是刻意回避。 当年兰映雪难产的细情还是许蚁在进京路上从刘妈妈口中知晓的。 “是啊,大小姐,咱们夫人最是疼爱小辈的了。你的名字还是夫人给取的呢,为的是以毒攻毒。”一个圆脸三角眼的婆子附和道。 她是冯氏的心腹,张妈妈。 许蚁的名字,的确是冯氏取的。 命如蝼蚁,至微至贱。 贱名配恶命,也算用心良苦了。 许蚁在心中冷笑,面上却显出卑怯感激的神色:“蚁儿明白婶娘一片苦心,此番回到家中,定会好好孝顺您。” 许蚁人美,声音更是动听,像一只乖觉的猫儿。 冯氏看着她忽然心头一动,开口道:“难得你有这份孝心,过几日便是清明了,该带你到你父母坟上去祭拜才是。这些年,你师父可跟你细说过他们?” 许蚁摇头:“我连父亲的祭日都不知道,每年也只清明隔空遥祭双亲。师父是方外人,又恐说起这些徒惹伤怀,因此几乎不曾提过。” 冯氏闻言点了点头,心想沈寿还真是说到做到。 当初,她要带许蚁走,便承诺不会让她带着仇怨长大。 冯氏觉得沈寿此举甚是明智,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要好得多。 冯氏脸上露出满意的笑来,语气也更加和善:“好孩子,一路颠簸辛苦了,可带了什么行李没有?” 看许蚁的穿戴,实在寒酸得紧,且身边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 许蚁只柔柔道:“我一个人行李不多,进府的时候交给陈嫂子了。” “瞧我,真是上了年纪糊涂了,光顾着和你说话了。”冯氏目光落在许蚁濡湿的裙角处,“得赶紧叫人给你收拾屋子添换衣裳才是,因不知道你身量高矮,故而没提前做新衣裳。正好前些日子给你二妹妹三妹妹做的春衣才得,你和三丫头的身量相近,便把她的两件先拿来给你穿了吧!待过几日再给你做新的。” 说罢,便吩咐刘婆子:“刘妈妈,你多带些人去锦屏苑,把那里打扫出来给大小姐住。” 冯氏又叫着那个水蛇腰的丫鬟:“瑞云,你就跟了大小姐吧!回头再挑几个人过去伺候。” “让婶娘费心了。”许蚁又低下身福了福,“只是我占了三妹妹的衣裳,怕是有些不妥吧?要不要先同她商量商量?” “自家姐妹有什么好客气的?”冯氏很满意许蚁的细谨,看来她很有自知之明,“两件衣裳而已,有什么打紧,难道我还做不得主?” 许蚁点点头应了个是,不再多说什么了。 第二章 李代桃僵却是谁 锦屏苑在侯府的西北角,小小一处院落,很是清幽。 过午雨便下大了,一副到天黑也不会停的架势。 冯氏特意打发了人给许蚁送来几身三姑娘许香琼的衣服,还捎话说雨大路滑,让大小姐尽早安歇,待明日雨停了,再去给侯爷请安不迟。 许蚁不安地坐在一旁,看瑞云和刘妈妈进进出出,指挥下人洒扫、安放东西,好半晌才收拾妥当。 完事后刘妈妈赶着回去给冯氏复命。 许蚁不好留她,忙起身相送,又说了几句劳烦她照应的话。 这边刘妈妈前脚刚走,瑞云也笑道:“大小姐一路辛苦,想必身上乏得很,我们先下去,容您歇歇。” 说着就要带着人退下。 许蚁慌忙抓住瑞云的衣角,低声道:“瑞云姐姐,你好歹略站一站。” 瑞云见她如此便叫其余人先下去,觑着许蚁的脸色问道:“大小姐还有什么吩咐?只管说就是。” 许蚁将一只荷包塞进瑞云手中,语气更是带着恳求:“好姐姐,我初来乍到,什么规矩通不晓得,往后都要靠你指点了。” 瑞云嘴上说着:“大小姐休要如此,奴婢受不起。” 手心却暗暗用劲,感知到那荷包的分量甚轻,约摸里头只是几块散碎银子。 许蚁赧然道:“这实在有些拿不出手,只求姐姐莫要嫌弃。姐姐常年在夫人屋里伺候,如今分派到我房里,实在是委屈你了。” 瑞云心里虽瞧不起许蚁给的这点东西,但见她话说得诚恳,且如今已然分派到这一处,也算是和她同坐一条船了。 少不得周全她几分,也是给自己争脸。 更何况夫人对这位大小姐颇有几分看重,自己倒别冷落了她,免得惹夫人不快。 于是便堆笑道:“大小姐诚心赏赐,奴婢却之不恭,只是以后万不可再如此。 夫人看重大小姐,叫我过来伺候。这是给我脸,哪里有什么委屈?” 许蚁见她收了,脸上方才有了笑意,拉着她坐下,叹道:“姐姐不愧是夫人跟前得力的人,几句话就让我的心安稳了。 以后凡百事情,还请姐姐随时提点着,免得我行差踏错,辜负了叔叔婶婶的一片苦心。” “大小姐有这份心,就是最难得的。咱们夫人一向宽厚,少爷小姐们也都好相处,大小姐不用担心。”瑞云场面话说得滴水不漏。 “话虽如此,我毕竟初来乍到,各人的脾气喜好一概不知,万一冲撞了谁,可就不好了。”许蚁期期艾艾道,“我想姐姐是能明白的……夫人待我这样好,我实在感激不尽……” 瑞云当然明白她的意思,许蚁很清楚自己寄人篱下的身份。 她想通过自己了解冯氏等人,顺便投其所好。 这也是人之常情,没什么可避讳的。 瑞云是张妈妈的女儿,张妈妈又是冯氏的心腹。 虽然冯氏没有明说,可瑞云也知道,夫人安排自己到大小姐身边为的是什么。 最要紧的是让她知恩图报,好好听话。 如今见许蚁有这份心思,当然乐得做个顺水人情。 于是便将府中几位主子的情形说了个大概。 许蚁听得极其认真,只偶尔插一两句话,引着瑞云说的更细些。 不知不觉,一个多时辰就过去了。 瑞云不禁失笑道:“瞧我,说顺了嘴,都忘了时辰了。别把姑娘累着了,趁这会子歇歇,我也该去厨房一趟,告诉他们给姑娘准备午饭。不知姑娘可有什么忌口?又或有什么格外爱吃的?都只管告诉我。” “何必姐姐亲去?随便打发哪个小丫头去就是了。”许蚁道,“我没有什么忌口的,切莫给府里添麻烦。” “话不是这么说的,大小姐您虽省事,想体恤我们这些下人,可咱们府里第一要紧的是规矩体面。 主是主,仆是仆。我们若是个个儿躲懒偷闲,哪还成个何体统?”瑞云笑着往外走,“您且歇着,我去瞧瞧。” 瑞云离开后,许蚁缓缓起身,走到妆台前坐下。 铜镜映出她的姽婳面庞,那张脸依旧明艳不俗,眼神却淡漠又锋锐,哪还有半点先前的怯懦。 许家上下都在说离府十六年的大小姐回来了,却无人知晓回来的是个西贝货。 是的,镜中人不是许蚁。 真正的许蚁已经死了。 被人杀死在冰天雪地里,死不瞑目。 和她一起被杀的,还有师父沈寿。 镜中人无声叩问,到底是谁杀了她们? 惨状和疑点绞成一道绳索,紧紧勒住她的心,折磨得她痛不欲生。 许蚁和师父从来深居简出又与人为善。 两个从不曾作恶又清贫度日、远离是非的人,究竟谁会大费周章顶风冒雪到深山中杀人灭口? 她最先疑心的是冯氏夫妇,当初冯氏派人来接许蚁回京时,她便是这样想的。 他们一直嫌弃许蚁,倘若当初师父没把许蚁带走,只怕早已遭了毒手。 十六年来,他们对许蚁不闻不问,为何忽然要接她回京? 会不会先派人将她杀死?随后再打着接她回京的名义给她收尸? 好叫众人知道这位大小姐夭折在外,从此少了累赘? 毕竟这家业其实是许蚁的父亲许基挣下的,冯氏夫妇鸠占鹊巢,说到底并不光彩。 可当她假借许蚁的身份随刘妈妈等人回京,一路上却并没有人朝她下手。 而且与冯氏初次见面,她也只有对自己美貌的惊讶,而没有对死人复生的怀疑。 再加上方才瑞云话里话外都在告知自己,冯氏很看重她,她对冯氏很“有用”。 那么至少在这个家里,冯氏是真心希望许蚁回来的。 她轻抬手,缓缓抚摸着头上的桃木簪。 她才进勤勇侯府一日,堪堪与冯氏见了一面,便已断定这里绝非乐土福地而是虎穴狼窟。 冯氏眼中的算计,下人忌讳的神情,无一不在昭示,她将被当做祭品,为勤勇侯府做牺牲。 “阿蚁,多亏回来的不是你……”她对镜喃喃,“这样肮脏的地方,原也配不上你。” 下一刻镜中人倏尔冷笑道:“放心,对你不好的人都该死!他们欠你的,我必一一讨还。” 她不是许蚁,却也就是许蚁。 这世上没有人比她更在乎许蚁。 只要她还活着,许蚁就没死! 第三章 佛口善面藏祸心 疏疏一夜雨,待天明却好放晴。 瑞云服侍着许蚁梳洗毕,过来上房请安。 彼时许家二房的二小姐许香瑶、三小姐许香琼还有二公子许承泽都到了。 早饭已摆上桌,现任勤勇侯许培和夫人冯氏坐在上首,三个小辈依次坐在两侧。 许蚁进来先请安后告罪,说自己来晚了。 冯氏则笑道:“你住得最远,自然到得晚些,不妨事的。” 又说:“侯爷听说你回来高兴得很,一再同我说千万不能叫你受了委屈。” 许蚁早把在场的这几位都打量了一遍。 许培五短身材,大腹便便。 一双蛤蟆眼在看到自己后不由瞪得更大。 他喘气带着痰响,可见平日里一味好酒好肉,不知节制。 冯氏话音刚落,他便笑呵呵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随后便盯着桌上的羊羔焖禾花雀,一副贪吃模样。 “你大哥哥去年便往东都太学读书去了,一时半会儿见不着。这是你二哥哥承泽,”冯氏指着坐在左下首身穿皓金提花绸的纨绔少年,眉眼间尽是溺爱,“如今也在我哥哥家借馆读书呢……” 可许承泽不等她把话说完,便不耐烦地打断道:“饭都要凉了,快吃了好各自散去。有什么说不完的?” 冯氏也不恼,只是笑着向许蚁道:“他惯有起床气,吃饭又嘴急,你莫在意。” 许蚁略微低着头,脸上带笑,向许承泽问了句二哥哥安。 许承泽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随后便剩下两位小姐,冯氏的亲生女儿二小姐许香瑶,容貌体态酷肖其母,穿着打扮也极尽奢华。 三小姐许香琼是吴姨娘所出,穿戴上明显差了一节,但眉眼更清秀可人一些。 许香琼含笑上前见礼,亲热地叫了声“大姐姐”。 而许香瑶则将早下死眼把许蚁上上下下盯了个遍,方才淡淡地问了声好。 许蚁见她如此,心中不禁暗叹许氏的这一双儿女当真都是草包,那个庶出的瞧着倒还有些心机。 许培吃过早饭便到衙门去了,他如今在工部的营缮司任郎中。 官职虽不高,却是实权肥缺,到如今上任也不过一月有余,正是显示勤勉尽职的时候,因此每日早出晚归。 许承泽先是嫌弃早饭的汤太淡,又掉了筷子在地上,便大喊晦气,饭也不曾好生吃完,甩袖子走了。 冯氏在后头立时叫人跟上去,吩咐到舅太太家告诉一声,就说二公子没吃早饭。 最后剩下几个女眷,把早饭吃完了,坐着闲话。 因下个月许香瑶要行及笄礼,这位二小姐便央求冯氏:“母亲什么时候能带我进宫去见姨母?这几日,我把京城的首饰铺子都转遍了,也没有一件可心的。那里头的东西远瞧着还罢了,却经不得细看。我若是拿来用,只怕会叫人笑话死。” 冯氏笑道:“早跟你说了不信,外头卖的那些东西只是样子花哨些,却难免偷工减料。我备下的你又嫌样式老,真是难伺候。” “女儿家一辈子就一次笄礼,怎能不隆重些?我不管,反正我不能叫齐家那个比下去!”许香瑶娇蛮地说道,“咱们家可是皇亲国戚,我的笄礼总要用上御赐之物才够体面。” “你呀,小小年纪却这般多事,”冯氏嘴上虽然这样说,却藏不住对女儿的宠溺,“你姨母如今可是贵妃娘娘,岂是说见就能见到的?待我先向宫里说了,等旨意下来,再打点进宫。” 许蚁在进京路上就听刘妈妈说过,冯氏的亲姐姐如今已是贵妃了。 许香瑶听母亲如此说,方才心满意足。 她将视线转向许蚁,似笑非笑道:“大姐姐头上戴的这木簪该不会就是你笄礼时的簪子吧?未免太寒酸了些。” 许蚁闻言微微垂头,语声颤弱:“我只有这一根簪子,叫妹妹见笑了……” “你这孩子怎么能这么说话?”冯氏一面制止许香瑶,一面向丫鬟碧桃说道,“去把橱子里那个螺钿首饰匣子拿过来。” 那匣子不大,里头放着六七件首饰,都是点翠嵌宝的。 冯氏笑着向许蚁说道:“你瞧我这记性,早叫她们预备出来,可是忘了给你送过去了。年轻姑娘家,理应好好打扮才是。” 许蚁惶恐不敢接,冯氏再三让她接了,她依旧推辞道:“这些太贵重了,我只拿一两样就够了。” 冯氏见她如此,便越要抬举她,笑道:“此番把你接回来,我和侯爷也就没什么可惦记的了。以后我们会把你当亲生的来疼,你可千万不要见外。这点首饰算什么?只管拿着。” 许蚁微微垂着头,声音温顺又略带哽咽:“蚁儿没了双亲,幸得叔父婶母庇护,真是感激不尽。只是蚁儿在乡野间长大,粗鄙愚钝,又实在怕辜负了叔父婶母的厚意。” “好孩子,真是处处透着可人疼。”冯氏亲昵地轻抚着许蚁的鬓发,“婶母知道,你是个有孝心的孩子。只要有这份心就够了,其他的都能慢慢来。” 许香瑶见状不悦地撇了撇嘴,她不喜欢这位堂姐,从看到她的第一眼起。 如今见母亲和她这般亲昵,心里更是妒恨难平。 刚要开口说什么,张妈妈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到冯氏跟前耳语了几句,冯氏的脸色也不禁沉下来几分。 不过,她很快就恢复常态,向徐香瑶三姐妹说道:“有客到了,我要到前头去招待,你们一处玩去吧!” 又叮嘱许香瑶、许香琼:“你们大姐姐刚回来,正要有人带她在府里头走走转转。你们两个别躲懒,好好陪着她。” 待这三个人出去,冯氏方才和张妈妈说道:“这个混世魔王怎么来了?原不是说到月底吗?” 张妈妈一摊手:“谁说不是呢?可那位非说路过咱们家,来讨杯茶吃,也不好赶人不是?” 冯氏皱眉道:“那块肉刚回来还没养熟,也不好就送到狼嘴里去。也罢,姑且陪盏茶再说。” 说着便起身往外走,张妈妈一边扶着冯氏一边忍不住低声问道:“夫人,咱家这位大小姐生得未免太妖娆了些,怕是……不好拿捏吧?” 冯氏闻言一笑:“她只要不傻,就不会放着好好的侯府大小姐不做。” “说的也是,一个深山老林子里养大的孤女,有什么不好拿捏的?”张妈妈谄媚笑道,“还是夫人好算计,把颗废棋子拿回来当宝珠用。” 冯氏微微一哂,没说话。 第四章 不速之客活瘟神 冯氏到了待客厅,一个年轻公子已经在里头坐着了。 见了冯氏也不起来,只在椅子上欠了个身,笑了笑,就算是打过招呼了。 “不知温公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冯氏嘴上告着罪,脸上挂着笑,“侯爷不在家中,只能我这个妇道人家出来待客了。” 此人名叫温策,是大周朝的顺国公,祖上有从龙之功,到他这里,已袭爵五代了。 稀奇的是,他虽然袭了爵位,却不肯入朝为官。 只在京中广开酒楼赌坊,领着一众泼皮帮闲,日日做些催赌放债的勾当。 因有爵位在身,又是极无赖的性情,故而无人敢惹,久而久之,便得了“活瘟神”这个诨名。 京中不论为官经商还是市井走卒,提起他来无不色变胆寒,唯恐避之不及。 “夫人实在太客气了,谁不知道府上一向是夫人做主。”温策露齿一笑,牙齿森森白,“今日路过,恰好口渴,便来讨杯茶喝。” “公爷贵脚踏贱地,只是我家的茶不够名贵,怠慢您了。”冯氏款款道。 温策点点头:“我于品茶本不在行,不过解渴而已。倒是听闻贵府新得了一对金钱鳘胶,不是能否割爱,让于在下?” “这……”冯氏一听便面露难色,“这东西是陛下所赐,怕是不好给人……” 金钱鳘鱼胶从来稀有难得,属滋补珍品,就是有钱也未必买得到。 何况御赐的这一对更是百年难遇的大公胶,价值更是不可估量。 “平白给人自然不妥,”温策放下茶盏,“可还账却是另当别论了。” “温公爷,我家欠你赌债不假,不过一来没到期限,二来也没说不还……”冯氏不想答应又不想和他撕破脸。 “夫人别误会,二公子之前欠的赌账,的确还没到期限。不过新近又欠了好大一笔,”温策似笑非笑,“我是怕日子久了,利息滚得更高,所以才好心上门提醒。” “什么?!”冯氏错愕不已,“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昨日欠下的,”温策道,“现有二公子画了押的账册为证。” 此时许府后花园内,许蚁正同许香琼在一棵早桃花树下赏玩。 之前有事离开的许香瑶带了丫鬟过来,一改之前的冷淡态度,笑着向许蚁说道:“大姐姐,前头待客少不了点心,这是咱们小厨房新做出来的。你不妨送过去,也好叫母亲欢喜。” 她见许蚁性子懦弱,言语间又极力巴结冯氏,料到这样的机会她必不会放过。 果然,许蚁闻言,脸上一喜,忙说道:“使得,使得,我这就叫瑞云姐姐陪我过去。” 望着许蚁离去的背影,许香琼问道:“二姐姐,到底是谁来了?” 许香瑶把嘴一撇:“是那姓温的无赖!” “啊?竟然是他!”许香琼掩口,“他来做什么?” “能来做什么?自然是讨账。”许香瑶不耐烦道,“你又不是不知道,二哥哥欠了赌债,如今被债主逼上门,真是丢人!” 原来许承泽被惯得不成样子,小小年纪就不学好。 说是在他舅舅家借馆读书,实则一众浮浪子弟聚在一处胡混。 正腊月无事,索性成帮结伙的吃喝嫖赌。 酒后跑到温策开的赌坊去耍钱,先前输了还记着账,总想着翻过身来就能还上。 后来实在输得太多,纸就包不住火了,闹得冯氏夫妇也知道了。 若是一般人开的赌坊,或许还能通融,偏偏是温策开的。 莫说是许承泽,就是皇子欠了赌债他都照收。 毕竟他顶着顺国公的名头,且家里还供着丹书铁券。 只要不是造反的罪过,谁拿他也没辙。 许香瑶和许香琼知道有这档子事,却又不知道具体欠了多少,要什么时候还。 毕竟她们两个年纪还小,又是姑娘家,冯氏并不会把详情告诉她们。 “那点心……”许香琼欲言又止。 她自幼和许香瑶一起长大,清楚她让许蚁送点心,绝没安着好心。 果然,许香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我瞧着她那一身狐媚子样,气就不打一处来。今天就是要让她出丑丢脸。” “让她出丑?怎么个出丑法?”许香琼知道许香瑶这时正得意,特别需要一个人刨根问底。 “那点心盒子里我叫人放了只死老鼠进去。”许香瑶一面用手帕捂嘴笑着,一面说,“到时候她把点心拿进去,一开盒子,必然要叫起来。如此既得罪了活瘟神,又失了母亲的欢心。” “死老鼠?那可太吓人了!”许香琼忍着恶心说,“可这样夫人不会怪罪追问吗?” “那又怎么样?反正把东西拿进去的是她,她若是敢攀扯我,我才不认呢!母亲也不能把我怎么样。” 许香瑶有恃无恐。 许蚁哪里会看不出许香瑶的伎俩,知道她对自己绝没安着好心。 她之所以应下送点心的差事,不为别的,就是想看一看到底是怎么样的不速之客,能让冯氏这般忌惮? 瑞云在前头带路,手里捧着点心盒子。 眼看着到了待客的地方,向许蚁说道:“大小姐,夫人就是在这里待客。” 许蚁听见应了一声,不动声色地往前赶了两步,趁瑞云不注意,踩住她的裙边,瑞云脚下一绊,身子往前栽去。 那点心盒子自然也保不住,摔到地上,里头的点心散落一地,死耗子脱颖而出。 瑞云吓得惊叫一声,许蚁忙上前把她扶了起来。 瑞云一看那死老鼠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但她怎么可能得罪许香瑶呢? 只好含糊道:“都是我不小心,大小姐只管把事情都推到我头上就好了。” 许蚁却先关心她:“姐姐没受伤吧?疼不疼?不要紧的,我进去跟夫人解释。” 冯氏在屋里也听到了动静,不悦地皱了皱眉,沉声问道:“外头怎么了?好没规矩!” 张妈妈正准备到外头去看,许蚁却已姗姗而至,垂首向冯氏告罪道:“婶母息怒,是我不小心摔倒,弄洒了待客的点心。” 冯氏没想到她会来,先看了一眼温策,又向许蚁和颜悦色道:“无妨,别怕。婶母知道你是好心,不怪你。” 许蚁在进门时就已瞧见了坐在上首的客人。 一身凝夜紫的锦袍,束着白玉狮蛮带。 身量高大,面容冷硬。 斜着肩膀睨着眼,一副懒散又嚣张的姿态。 身后更是站着三个奇形怪状的仆人,个个都非善类。 许蚁敏锐感到那人目光如锥般朝自己刺来,像残冬将尽时,在老林子里觅食的饿狼。 她微微抬头,与那人目光相触,又极快地低下头去,仿佛受惊的小兽般,瑟缩不安起来。 “张妈妈,你好生送大小姐下去。”冯氏开口道,“再重新换了点心上来,不可怠慢了贵客。” 张妈妈连忙答应着,带着许蚁出去。 纵然脑后没生眼睛,许蚁却始终察觉有道目光盯着自己。 像她冬日在河边捕鱼时,用锋利的钢叉瞄准冰面下的鱼。纵然隔着冰,却也认定被选中的猎物逃不出手心去。 第五章 素手轻挽勾魂索 许蚁走后,屋子里安静异常。 温策慢慢喝完了茶,起身向冯氏辞行:“多谢夫人款待,若我提出的意见夫人不愿应允,那也罢了。只是也要思虑着清账的事,旧有的规矩,只有正月赌账可延三个月,其余的都要一月一清。否则莫怪在下不讲情面。” 说毕带着三个随从拂袖而去。 瑞云的膝盖磕破了,许蚁扶着她回到锦屏苑,叫丫头青杏寻些药酒来亲自给她擦拭。 “大小姐,我自己来吧。”瑞云道,“怎好劳烦你呢?” “姐姐莫说见外的话,”许蚁动作虽轻柔,态度却很坚决,“虽说只是皮外伤,可也要好好养着才是。” 瑞云多少有些过意不去,今天的事,但凡不是傻子都知道是许香瑶要算计许蚁。 若不是自己跌倒弄散了点心盒子,真端到里头去,还不知要闹得多难堪。 这件事冯氏是不知道的,但不知许蚁心里怎么想。 思及此,瑞云便开口试探道:“大小姐,今天的事你别往心里去。二小姐她……” “瑞云姐姐,我不是那小心眼的。二妹妹还小,娇养惯了,看我不顺眼也是应当的。”许蚁淡淡一笑,“何况这都是小事,我感激夫人的恩德,不是嘴上说说而已。慢说这样的小事,便是再大的委屈,我也能忍得下来,只想要夫人少操心。再者二妹妹那么聪明,日子久了,自然能明白我是什么样的人的。” “大小姐心地宽大,夫人果然没看错人,”瑞云听了许蚁的话,不禁半真半假地夸赞道,“往后必然会更疼你,慢慢的,二小姐也会与你亲近的。” 随后,冯氏打发了人给许蚁送来了刚做好的点心。 许蚁便让瑞云和她一起吃。 瑞云再三推辞不过,只得拿了块糕,慢慢吃着。 许蚁像是没话找话地问道:“今日来的客人是哪一个?好怪的样子。” 瑞云稍微噎了一下,喝了口茶水,方才含糊说道:“大小姐不知,那一位是京城里有名的顺国公。别看年纪轻,却是个极有本事的。只是不知他为何会到咱们家来,平日里两家走动的并不多。” 许蚁闻言,便不再深问下去。 瑞云的态度让她知道,这人是个忌讳。 不过她心里却对这个不速之客更好奇了。 她知道,温策不可能像瑞云说的无缘无故登门拜访。 这里头必定有着不可告人的内情。 这勤勇侯府,看着花团锦簇,威威赫赫。 暗地里却藏着许多见不得光的东西,只要找出来,握在手里,就等于将勾魂索套在了他们的脖子上。 顺着这些线索往下查,说不定就能查出究竟是谁对许蚁和师父下了毒手。 直觉告诉她,许蚁的死和这里脱不开干系。 “大小姐,咱们该往夫人那边去了,快到午饭时候了,太晚去显得不恭敬。”瑞云见许蚁有些出神,便忍不住出声提醒道,“也怪奴婢耽误了功夫。” 许蚁回过神,摇头笑道:“多亏姐姐提点,要不我都给忘了。山里只吃两顿饭,我还有些不习惯呢。” “入乡随俗,大小姐回到府里,少不得要适应府里的规矩。”瑞云道,“其实也没什么,不过个月期程的事。” 来到冯氏房中,许香瑶已经坐在那里了。 见到许蚁进来,脸色还是忍不住稍微紧绷了一下,随即又挑衅地望着她,一脸“你能奈我何”的神情。 许蚁却不与她目光相触,低眉顺目地走进来。 倒是瑞云看了徐香瑶一眼,目光带着安抚的意味。 “婶娘,今天都怪我不懂规矩,您别生气。”许蚁开口先请罪。 “不怪大小姐,都是奴婢不小心。”瑞云也抢着说,“没留心脚下,跌了一跤。” 冯氏见她们如此,反而笑了,说道:“多大点子事?瞧把你们吓得。我平日里可是什么刻薄的人吗?” “夫人一向最宽厚的,何曾为难过谁?”瑞云笑道,“只是大小姐自责了好久,奴婢心里也不好受。” “你这孩子,也未免心思太重了些,这可不成,”冯氏收了笑正色道,“怎么我说的话你通不往心里去呢?说了这是你的家,只管放心住着。我和老爷会把你当亲生的来疼,你为什么还总是这样小心?” 许蚁听后,十分惶恐地解释道:“都是我不好,不该总是这副小家子作派。误了自己不说,还辜负了您的一片心。” “你知道就好,以后可用不着这样。”冯氏的脸上这才又有了笑容,“快坐下吧!这有他们刚磨的杏仁茶,你尝尝,可对口味?” 一面又问底下的人:“也该传饭了吧?怎么不见三小姐?” 小丫头回道:“三小姐去吴姨娘那里了,说是一会儿就回来。” 正说着,许香琼掀帘子走了进来。 冯氏便随口问道:“你小娘如今病得怎么样了?大夫说不是大病,怎么这么多天还不见好?” “谁说不是呢?她只说头重脚软,起不来床。想来是今春天气雨多的缘故。”许香琼说着坐下,“说不定等天晴了,她也就慢慢好起来。” 许蚁听瑞云说过了,许香琼的生母是许培的妾室吴姨娘。 冯氏并没有把她寄养在自己名下,许香琼从小就和吴姨娘住在一个院子里。 接下来便是传饭摆饭用饭,一通下来,一个时辰也就过去了。 “蚁儿住得远,就在我这院子歇中觉吧。歇一歇起来,裁缝也该来给你量尺了。”冯氏道。 “这又叫婶母破费了……”许蚁红了脸。 “大姐姐,母亲才刚说完,你不要那么小家子气,怎么又忘了?几件衣裳,府里又不是做不起。况且你现穿的是香琼的衣裳,也该还她才是。”许香瑶讥讽道。 话没说完,冯氏便用出口制止她:“怎么同你大姐姐说话呢?没大没小的,平日里真是把你纵坏了!” 许香瑶今日没算计成许蚁,又见母亲处处袒护他,心中更加不忿,站起身一甩袖子走了。 许香琼则打圆场道:“我的衣裳多的是,这两件就给大姐姐穿吧!不过终究是有些不合身,难怪夫人要给你重做。” 第六章 居心叵测密筹谋 下半日过得快,转眼就到了晚饭时候。 许承泽打发人捎信说今日先生留下的课业有些重,要晚些回来。 冯氏听了很高兴,叫把今日新得的驼峰切了一半,又把晚饭的各色菜肴命人装了满满两大食盒送去,说是要给先生加餐。 当然,这里头有一半是给自家子侄们的。 徐蚁冷眼看着,冯氏最疼的便是这个小儿子,简直如性命一般。 许香瑶在一旁撇嘴翻白眼,嘀咕道:“我才不信二哥哥会用功读书,左不过是躲在舅舅家和表哥表弟们一起糊弄大人罢了。” 许培从衙门回到家,他刚进二门,就有婆子急忙进来传话。 冯氏便立刻命人传饭,知道许培是个嘴急的,进了家门必要饭堵着嘴才肯安生,否则便要生气。 果然,许培进了门后,连手都顾不得洗,只匆匆将官袍换了,便坐下来大快朵颐。 直到冯氏和几个小辈都吃完了,他还没有吃完。 许蚁看着桌上那些油腻的饭菜,估摸着许培绝活不过六十岁去。 待到从冯氏院中离开,天已经黑透了。 许蚁回到锦屏苑,盥沐完毕,窗外又淅沥沥下起了雨。 瑞云叹道:“今春的雨水也不知怎么这么多,日日下雨,弄得人身上总是潮津津的。” 她为许蚁放下床帐,移了灯去外间。 许蚁习惯早睡,这是她在山里就养成的习惯。 而冯氏到底等到小儿子回了府,方才准备歇下。 此时下人们都退下去了,许培忽然问冯氏:“我听说,今日那个姓温的登门了,他怎么说?” 冯氏正在摘镯子,一边往首饰匣里放一边说:“他没说还账的事,只是说恰好路过咱们家,口渴了讨杯茶喝。我陪着他喝了杯茶,他也就去了。” 许培有些着急道:“讨杯茶喝?他这分明就是来催账的。你可有跟他说咱们的打算?” “急什么,人不是接回来了吗?等那姓温的再上门来,我就跟他说。”冯氏对着镜子看自己鬓边新生出来的白发,眉头微微皱了皱。 “我总觉得这事不牢靠,”许培担心道,“一来那活瘟神最是个泼皮,哪肯随便依着咱们?二来那丫头的脾气也没摸熟,万一是个烈性的,闹得寻死上吊,岂不是满盘皆落索?” 冯氏听了不由得冷笑,从镜里斜睨着许培道:“老爷未免多虑了,那丫头才多大,又知道些什么?她总归是要嫁人的,父母不在了,便是你我做主。再者说,她的后路早被堵死了,还能飞上天不成?” 许培闻言连连点头:“你说的对,这丫头早被批了命格带煞,好人家也不可能娶她。盲婚哑嫁,只需哄着她听话便是。” 冯氏笑道:“这便是最好的张良计,一个女子若是命格不好,一辈子就被钉死在低处了,休想翻过身来!” “还得是夫人英明!”许培涎着脸奉承道,“要不怎么说你和贵妃娘娘是亲姐妹呢!一样的精明能干!” 许培的话让冯氏如饮甘露,她笑了笑,受用地继续说道:“至于那一位,还不是一样高不成低不就?咱们欠他的银子不假,可欠债就一定要还钱吗?依我看未必。把咱们家的大小姐嫁给他,不管圆的扁的,不同他要彩礼,也就抵得过了。你也瞧见许蚁的容貌了,是个男人可有不动心的吗?便是活瘟神又怎样?总归也有七情六欲。” “那丫头的确生得好,”许培道,“可万一那活瘟神就是不肯答应呢?这些年他也没娶亲,有人说他有隐疾,还有人说他好男风……” “那他终归也是要娶亲的呀!就算他不想娶也得娶,否则温家的列祖列宗如何闭眼?依着我看,他就是眼光高,挑三拣四。正经人家的女儿不肯嫁他,他自己又不愿意将就。”冯氏不认为这是什么问题,“依着我,他肯便肯了,不肯,稍稍用些手段,也得肯。” 她早就想好了,把弃养在外的许蚁接回府里,替自己的小儿子还赌债。 债主若是不答应,自家便四处宣扬他调戏许蚁,毁了勤勇侯府大小姐的名声,由不得他不就范。 毕竟这种事是最洗不清的,且他的名声本就极差,没人会信他是干净的。 何况许蚁貌美,这让冯氏的把握更大了,若她是个听自己摆弄的就更好。 那姓温的泼皮虽上不得高台摆,但家里实实有钱。 只要许蚁枕头风吹得好,还不给自家搬来几座金山银山? 思及此,冯氏心中更是得意万分。 自己能让丈夫从一个既无功名又无爵位的庶子摇身一变成为一等侯爷,亏得这一肚子好算计。 她是不信什么因果报应的,只信事在人为,弱肉强食。 可是温公爷,十万两银子可不是小数目,我家侯爷做的是清闲官职,俸禄有限。”冯氏嘴上这么说,神色却依旧自若,“不知能不能变通变通?”“夫人,我敬你是长辈,才客客气气地说。自古赌赢赌输不赌赖,别的账有欠下的,赌账没有欠下的。”温策也笑模笑样的,可言语间不留余地,“十万两银子虽不是小数目,可和二公子的前程、贵府的脸面比起来,孰轻孰重,您还能掂量得清才是。”“温公爷别急,我们自然是不敢赖账的,更惹不起您。”冯氏不恼,依旧好声好气,“只是实在没那么多银子,所以才和你商量着变通一下。” “我不太明白您什么意思。”温策微微皱眉,“到底怎么个变通法?”“公爷一表人才却无良匹,实在可惜。方才我那侄女你也见了,侯府嫡女,貌美无双,若咱们两家能结姻亲之好,岂不美哉?”不得不说,冯氏的脸皮实在厚,这样龌龊的事情,她竟然毫不费力就说出口来。温策甚至也被她的话惊到了,愣了一下才道:“你要拿人抵债?”冯氏笑着纠正道:“话不是这么说的,公爷。只要你应下了这门亲事,咱们可就是一家人了,什么话都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