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刘备魂穿唐三藏》 第1章 玄奘西行将启步,刘备重生于贞观 “你……你是何人?缘何……缘何在贫僧的身体里?” 刘备从长久的混沌中醒来,恍惚中听到一个空灵的男音在和他说话。 “……朕乃大汉皇帝,刘备……刘玄德……朕的丞相在何处?你……你又是何人?” 刘备隐约还记得,他夷陵战败后,卧病永安白帝城。 弥留之际,拉着丞相诸葛亮的手,交待着身后之事。 他求着他,凭着这多年的君臣感情,能把这即将颓废的基业救下来。 看着诸葛亮泪流满面的应承下来,刘备终于闭上了眼,安心的去和二弟三弟相会了。 但很遗憾,他并没有见到二弟和三弟。 他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可为何再次睁开眼,竟似又临人世? “你……你休要欺骗贫僧!” 那个声音年轻空灵清雅,又带着些许柔懦: “刘皇叔乃三国中人,此为大唐年间,你到底……到底是何方邪祟,贫僧与你无冤无仇,快……快从贫僧的身体里出去吧!” 刘备只感觉耳边有个人在不停聒噪,说着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他腾的一下坐了起来,往四处看去,却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从未见过的地方。 此时此刻,他正坐在一张素木禅床上,铺着洗得发白的浅灰僧褥,床旁立着半旧的松木经架,整齐叠着一本《阿含经》。 架顶搁着只乌木木鱼与一盏铜油灯,灯芯余烬还带着微温。 这简朴而又素雅的房间里就只有他一个人。 可刚才的声音又是从何处而来? 刘备疑惑的摸了摸自己的头,却赫然怔住。 本来梳着帝王冕旒专属发髻的头顶,此刻却光溜溜的,竟无半根头发。 …… 而与此同时,大唐高僧玄奘法师亦经历人生中最离奇古怪之事。 怎么一觉醒来,竟似被人夺舍了一般? 虽然眼能视,耳能听,鼻能嗅,舌能尝,肤能感,心能思,但身体的各种行为竟都不再受自己的控制。 佛家有言,六根清净。 这可倒好,就剩下六根了,其余的全清净了。 他甚至连话都说不出来,唯一能用心念交流者,就只有这个替他操控身体的刘皇叔。 阿弥陀佛,刘皇叔不是三国时期的人么? 怎么可能出现在我大唐贞观年间? 又穿越到贫僧的身体里? “这位仙长,贫僧与你无冤无仇,今贫僧还要辞别陛下,要往那灵山求取真经以普渡众生,请……请仙长快快收了神通吧。” 玄奘哀求着,只希望对方能怜恤成全,把身体的控制权还给他。 “仙长?贫僧?” 头发没了,刘备又摸了摸自己的耳朵,耳廓阔大舒展,耳垂厚实悬坠。 好家伙,竟比原来还大一圈? 而且神清气爽,耳聪目明,手足有力,就好像一下子回到了二十几岁的年纪。 哈,二十几岁,那可正是得遇云长翼德的年纪啊! “朕不是什么仙长,也不知为何会落到此处。朕真的是刘备……刘玄德啊!” “刘皇叔乃盖世英雄,当年三顾茅庐,携民渡江,何等弘毅宽厚!如今贫僧欲往西天拜佛求经,亦是为救万民于苦海,施主你又何必非要夺舍于贫僧?” “你……你知道朕?” “三国故事,流传数百年,妇孺皆知,贫僧岂会不晓?” “流传数百年……现在是哪一年?” “阿弥陀佛,现在是大唐贞观十三年,刘皇叔早已去世多年。” “大唐……” 闻此言,刘备略显怅然:“既如此,那你能否告诉朕,朕去世后……朕的大汉……几时亡国?” “施主果真不知?” “朕确不知,还望先生详解。” 玄奘沉吟一叹,缓缓道来: “贫僧粗解史书,只记得白帝城托孤之后,丞相诸葛亮辅佐阿斗,尽心尽力,他平定南中,写出师表北伐中原,他数出祁山,鞠躬尽瘁。 可奈何国力悬殊,诸葛丞相耗尽心血,亦未能复汉,终是累死在五丈原。” 刘备恍然一怔,脑海中又浮现出诸葛亮含泪应下的样子,心绪无比酸涩和惆怅。 “丞相他也……” 最终千言万语,只化成一句沉痛的“唉”。 玄奘继续道:“诸葛丞相死后,尚有蒋费董三相支撑朝政,辅佐阿斗,可他们去世后,蜀汉国力日渐衰弱,数多年后,邓艾偷渡阴平,阿斗不敌,无奈献国,再后来,晋代魏,又灭吴,此为晋朝……” 刘备闻此,感怀长叹:“岁月无情,汉祚难续,是非成败,终是一场空啊……” 玄奘能感受到夺舍者的悲悯和遗憾,继续道:“然晋国无道,致八王之乱,五胡乱华,万里大地,生灵涂炭。 又历南北朝,北有三魏齐周,南有宋齐梁陈,至隋同统一南北,又因隋炀帝昏庸无道,天下再度兵起,民不聊生。 幸有我大唐陛下平定乱世,统一九州,创贞观之治,解万民疾苦。 现在是大唐贞观十三年,距离三国时期的白帝城托孤已……四百年有余也。” “唉……” 刘备惶然一痛,寥寥数语间,他痛感汉祚倾颓、功业难续。 昔日桃园结义的豪情、匡扶汉室的心愿、白帝托孤的期盼,皆随岁月而烟消云散。 故人俱已不在,故国亦无旧颜。 这种失落和怅然,真无法用语言形容。 玄奘最怕夺舍自己之人,用他的身体做出胡作非为,毁己功德之事。 但他和这位夺舍者仿有情感共通,他能感受到,此人心怀悲悯,似非奸恶之辈。 “贫僧所知,已尽数告知,皇叔也该放弃执念,不要贪恋贫僧皮囊,请往极乐世界而去吧。” “哦……” 刘备也有这种感觉。 云长翼德不在了,孔明不在了,连自己的儿女后代也都不在了。 自己穿越到一个僧侣的身体里,又处在一个陌生的朝代,也的确心灰意冷,没什么牵挂和追求了。 既如此,还不如效桃园之誓,义赴黄泉。 与二弟三弟相会,再去见见孔明,表达对他的愧谢之情。 也别为难这个可怜的和尚了。 “既如此,我该如何脱离大师肉身,往大师所言之极乐世界?” 玄奘一怔:“你竟不知?” 刘备坦言:“实不相瞒,备……确实不知。” “那施主又如何……如何进入到我的身体里?” “亦不知也,只恍惚至此。” “施主莫打诳语……” “刘备所言,句句为真。” 玄奘无语,他想了想:“这样吧,贫僧以往生咒超度皇叔,看能否将皇叔送往极乐。” 刘备并无牵挂:“好,有劳大师。” 于是,刘备按玄奘要求盘坐结印,玄奘开始默诵经文,作法超度。 但并没有什么效果,他念了十八遍往生咒,刘备也没走。 玄奘欲哭无泪:“皇叔啊,你是否还有执念未解?贫僧这往生咒……对皇叔无用啊!” 刘备认真的想了想:“人生一世,谁无执念?我之执念,一不能为弟报仇,二不能福泽百姓,三不能光复汉室江山……” 玄奘赶紧相阻:“哎呀,这……这可说不得!” 刘备哀叹一声,无奈言道:“但我亦知,四百年之久,早已朝局更迭,物是人非。想来我大汉气数已尽,并非我力所能相阻。” 玄奘长舒了一口气:“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正此时,一小僧敲门而入:“师尊,快些吧!长安朱雀门的饯行坛都架好了,陛下和文武百官都等着呢,万千百姓也挤着看您,再晚就误了吉时了!” 禅房内的一身两魂同时一怔。 刘备心中所思,长安城本是我大汉故都,前世未能亲睹其风采,今若得见,亦可了却前世一桩夙愿。 玄奘却急了:“哎呀,这可如何是好?” 他本想先送刘备往生,再安心启程,如今时辰已到,皇叔魂魄却迟迟无法离体。 现在,总不能带个三国君主的魂魄去拜佛求经吧。 第2章 长安城下双龙会,皇叔平生愿已慰 “刘皇叔,贫僧再次相求,你快些离开吧。” “我牵念二弟三弟,不愿独活,若能离开,早就离开了。” “今当觐见陛下,你若再滞留不去,恐露破绽,陛下纵有宽仁之怀,亦有雷霆之威,恐祸至无日矣!” 刘备见玄奘聒噪,也有些无奈:“你法术不精,超度不利,我又能怎样?” “你,你……唉!” 玄奘被说得无语,竟嘤嘤而泣。 刘备也感心软:“这样吧,你教我如何,我便如何。日后若有往生之机,我自会离去,绝不贪恋你身。” 同处一身,心念相通。 玄奘能感受到刘备的无奈,亦能感受到刘备的诚心。 他沉吟片刻,嘱咐道:“也罢,贫僧便信皇叔一次!觐见之时,言行举止皆听贫僧指引,不可显自作主张,显露半分帝王威仪。” 刘备慨然应允:“好,全凭法师。” …… 刘备与玄奘两魂一身,只在心念交流,便有人伏在他们心口,也无法得知二人说了什么。 刘备依玄奘所言,净了手脸,穿上了流光溢彩的锦襕袈裟,戴上了庄严神圣的五佛冠,也拿起了古朴威严的九环锡杖。 铜镜中相视,果然宝相庄严,尘俗尽去,虽然年轻,却是一派高僧模样。 刘备回忆年少时师从大儒卢植,赴洛求学,也曾于白马寺得见一些僧侣。 那时所见僧侣,虽有梵态,却从未有这般超凡脱俗之神韵。 就这一身袈裟,都比当年他于成都登基时的冕袍更加的华丽。 刘备顿时断定,此僧必来历不凡,背景非俗。 而后在小僧的指引下,推门而出。 外头景象却让刘备猛地一怔。 寺外阶下,僧众排班而立,皆躬身行礼。 更有身着绯色官服的侍从引着一辆鎏金车驾候在道旁,车盖缀着珍珠流苏,华丽无比。 一侍僧拖长音唤道:“法驾既至,恭迎圣僧出行。” 刘备感念所料不假,这身份和地位果然非同一般。 刘备在僧侣指引下登上车驾,横置禅杖,盘膝高坐车台之上。 随行僧众齐声唱经,队伍缓缓前行。 刘备亦观长安街头,只见街市人声鼎沸嘈杂。 道旁商铺林立,百姓衣饰整洁,欢声笑语,驻足观望,可谓喜乐至极。 见他车驾缓至,百姓或举花捧高呼:“玄奘法师……” 或双手合十,虔诚默念佛经。 刘备见此情此景,心中百感交集。 这般国家富强,百姓安乐的景象,不正是他当年颠沛半生,想为万千百姓求而不得的盛世愿景么? 于是心中更加钦佩这个大唐帝王。 大概行了半个时辰,至长安城下,车驾缓停。 刘备抬眼观瞧,心头巨震。 城门内黄土铺道,旌旗如林,文武百官按阶肃立,为首一身着龙袍的男子大约四十岁年纪,正立于最前。 他面如冠玉,剑眉入鬓,身姿挺拔,气宇轩昂。 一双凤眼深邃锐利,颌下三缕微髯梳理得整整齐齐,既有沉稳又不失威严。 这比刘备见过的任何一人,都更有帝王之气。 不用说,这就是大唐的皇帝了。 那皇帝看向自己的眼神,充满了关怀和友善。 见车驾近至,忙唤亲随搀扶刘备下车。 而后上前,温言道: “朕率百官,为御弟送行,愿此行顺利,早日取得真经归来。” 刘备本能抬袖抚礼,险些欲以帝王之礼还谢。 幸得玄奘及时提醒,遂双手合十,微微躬身,道了一声:“谢陛下。” 而后,李世民邀刘备共行于队伍之前。 行路间,赠刘备“三藏”法号,紫金钵盂与通关文牒。 又赠白马一匹,侍从二人,与刘备西行为伴。 刘备以心念暗问玄奘:“法师为何要西行取经?” 玄奘回答道:“为解世间苦厄,寻真经渡化众生,此乃贫僧西行之愿。” 刘备不解说道:“我观大唐国富民殷,百姓喜乐,何来苦厄之说?法师西行所求,莫非另有深意?” 玄奘解释道:“皇叔所见,乃盛世之表;贫僧所忧,乃是人心之苦。 世间纵无战乱饥馑,仍有生老病死、贪嗔痴念缠缚众生,此行欲寻破迷人欲、渡苦众生之法。” 刘备觉得多少有抽象,但还是表示了尊重。 “法师既深通佛法,只需布道宣法即可,又何必亲往西天?” “贫僧所学,乃小乘佛法,难渡众生。西天大乘真经,藏普度世人之智、消弭烦恼之法,贫僧愿往求之,为苍生寻得安魂之途,方为大道。” 刘备又问:“那这西行取经,路途多远?” 玄奘回答道:“自长安出发,往西天而去,需历十万八千里路,方能得见如来佛祖,取来真经。” 刘备感慨:“可这也太远了。” 玄奘坚定回答:“心之所向,便不惧道阻且长。” 刘备又道:“只有这一马二从或许不够?” 玄奘缓言回道:“皇叔有所不知,取经求法,贵在诚心而非人多。一马负经卷,二从伴起居,足矣。心诚则路通,何需繁冗随行?” 刘备担忧:“可万一路上得遇强盗贼寇,焉能相敌啊?” 玄奘探问:“那依皇叔之意……” 刘备也直率而言:“何不多向你家陛下索要些兵马,沿途设驿,分兵护送,接应粮草。” 玄奘苦笑一声:“皇叔啊,这是取经,不是出征。” 而后又十分有耐心的解释道:“兵马护得了身,护不了心;粮草续得了命,续不了愿。取经求的是一念纯粹,若携繁冗随行,反乱初心。” 刘备听明白了:“说白了,就是得大师本人跋山涉水而去,经历苦难,方显诚意,能求得真经。” 玄奘回道:“善哉,是也。” 刘备点点头。 那就去吧。 今国泰民安,既有一世得生,便遂玄奘之愿。 能为这天下做些好事,也算是不枉重生一回。 于是,拜谢李世民,受其赠物。 送至长安城门口,李世民赠素酒饯行,刘备接过酒杯,玄奘心念相阻:“佛门弟子戒酒戒荤,此乃清修根本。皇叔不可饮酒……” “呃,这……” 李世民见刘备迟疑,微微一笑,解释道:“今日之行,比他事不同。此乃素酒,只饮此一杯,以尽朕奉饯送别之意。” 话已至此,再辞不恭。 另外,玄奘也并未相阻,于是抬杯欲饮。 “慢!” 杯至唇边,李世民却又轻唤一阻。 遂弯腰探手,在地上捻起一抹黄土,轻置于酒杯中。 刘备疑惑:“陛下,此为何意?” 李世民感怀一笑,动情嘱咐道:“日久年深,山遥路远,御弟可进此酒,此意在:宁恋本国一捻土,莫爱他乡万两金啊!” 刘备心中暗道:此唐皇陛下,甚有威德,真乃世之明主。 相较之下,朕……自愧弗如也。 也正好,前世未得还复旧都,今世得饮长安故土。 也算是了却了一桩心愿。 于是,饮尽杯中素酒,与李世民作别,踏往西天拜佛求经之路。 第3章 师徒三人览盛世,刘备异世遇故人 随行二仆一法号辩清,一法号辩明,非与玄奘同宗。 虽皆年长于玄奘,却对玄奘以师父相称。 辩清手持通关文牒,谦和应对关隘官吏,一路畅行; 辩明牵马驮担、温言化缘,将饮食起居照料妥帖。 一路往西,刘备借玄奘之身踏步西行,玄奘于其内心指引方向。 此一体两魂,跋山涉水,配合倒也默契。 刘备一路所见,大唐境内风调雨顺,山河安稳、市井安宁,百姓富庶。 所经郡县百姓多崇信佛法,见师徒西行求经,纷纷奉茶赠食、诚心礼敬,既无野兽滋扰,亦无匪盗拦路。 往西行一个半月,刘备尽览大唐疆域的平宁繁盛。 这也让他愈发感慨和疑惑:“如此国泰民安之境,难怪只携两仆一马便可安行无阻,看来,真是我多虑了。只是如此平宁盛世,又何必往西天取什么真经?” 玄奘见刘备又生疑虑,便又耐心解释道:“皇叔有所不知,佛祖曾有言:四大部洲,众生善恶,各方褒贬不一: 东胜神洲者,敬天礼地,心爽气平; 北俱芦洲者,虽好杀生,只因糊口,性拙情疏,无多作践; 西牛贺洲者,不贪不杀,养气潜灵,虽无上真,人人固寿; 但那南赡部洲者,贪淫乐祸,多杀多争,正所谓口舌凶场,是非恶海。 我东土大唐地处南赡部洲,正是多杀恶海之地,故而当往西天求取真经,以度化黎民苦厄。” 对于此言,刘备内心深处并不认同。 明明这么好的一个国度,怎么在佛祖眼里,就成最烂之地了? “若至当年董卓乱京,天下大乱,被称为贪淫多杀,凶场恶海,不足为过。 可我观东土之地,国泰民安,民生喜乐,如此评价,多少有些偏颇失实。” “佛祖之言,又岂能有假?” 玄奘慨言争辩道: “我东土大唐虽然眼下国泰民安,暂无兵戈之扰,但人心深处贪嗔痴念未除,争名逐利之欲难消,常有奸邪作祟、是非滋生,终未脱‘贪淫多杀,凶场恶海’之本质。 故而当取西天真经,弘法布道以化人心,涤贪嗔痴慢之垢,植善念慧根之苗,使盛世基业永固,苍生久享安宁。” 刘备纵心仍有疑,亦表示尊重。 此节已近深秋,正当是霜坠枫丹、荷残菊瘦,烟寒径寂,寒蛩夜啼之时。 师徒三人行了数日,到了巩州城。 早有陇右节度使马昭带所属官吏等,迎接刘备入城中。 马昭将军原为新丰县令,后调至陇右,祖上乃扶风马氏。 其为官清廉,为人好客。 刘备见城中有一庙宇,多有百姓往来祭祀,香火甚旺,不禁好奇。 “此为何人之庙?” 马昭兴致勃勃的介绍道:“我们巩州城乃长安之西,地处陇右,当年诸葛武侯北伐曹魏,便在此屯兵。此庙中祭祀之人正是诸葛武侯,乃为南北朝时百姓自发修建,后由官府修缮。” “诸葛武侯?” 玄奘以心念提醒道:“此非旁人,正是皇叔的丞相,诸葛孔明先生啊!” “孔明?” 刘备心头一暖,好奇问向马昭:“此地乃昔年魏土、今之唐疆,孔明昔时对敌之域也,这民间何以对孔明先生如此崇敬?” 马昭闻言朗声一笑,语气中满是推崇:“法师有所不知,何止民间百姓! 咱们陛下常于朝堂之上称誉诸葛丞相,赞他才兼将相,忠勤治国,辅佐后主,忠心耿耿,百姓归心,直言世上任何一位帝王都渴望得此贤臣辅政。 如今满朝为官者,更是人人以诸葛丞相为楷模,连地方官吏到任,亦多会往临近武侯祠拜谒,以表效仿之心。” 李世民这么优秀的一个皇帝,竟然如此喜爱孔明。 刘备甚感慰藉。 想到自己当初决意东征,为二弟三弟报仇,却不想,给诸葛丞相留下一个难以想象的烂摊子。 又不禁感怀内疚: “可容……贫僧往谒武侯祠宇,以表瞻拜之诚?” 马昭颔首道:“法师有意,当然无妨。” 玄奘亦未相阻,反而支持:“法施于民则祀之,以死勤事则祀之,以劳定国则祀之,武侯于君有忠,于国有功,于民有惠,亦请皇叔亦代贫僧为武侯上一炷香。” 于是刘备借玄奘之身,整肃僧袍入祠。 刘备望向诸葛亮塑像,只见其羽扇纶巾,风骨依旧,不禁又忆起当年诸多往事。 他含泪上了三炷香,又替玄奘多添一炷,心中默念:“丞相,前世朕负你良多,生前无所相谢,今生便为丞相编一支平安结以寄遥念。” 于是,刘备又借玄奘之身。 取黄草为材,为诸葛亮塑像编织了一支精巧的平安结,寄一缕心念和感激于此,挂于执扇之手。 “今见丞相名传异世,万民敬仰,朕深感慰藉……” 秋风拂过,殿角铃鸣,又有秋雨淅淅落下,恰似百年回应。 安歇一夜,次日清晨出城前去。 一路饥餐渴饮,夜宿晓行。 又过七八日,乃至河州卫。 此为大唐的山河边界之城,早有都护将军姜恪率领本处僧道沿途迎接。 姜恪祖上是秦州上邽之士,亦称凉州天水,已镇守边关多年。 众僧早已备好安歇之处,请玄奘师徒驻足安歇。 姜恪慨然相劝:“法师,西出此界便非大唐疆土,前路多险、匪盗横行,又有妖魔拦路,蛮烟瘴雨。不如暂留数日,而后点派健卒,护送法师一程。” 刘备正欲答应,玄奘却说:“皇叔万不可应之!西行求法,贵在诚心孤往,岂能假手兵卒?” 刘备却问姜恪:“往西既为西洲之土,何以有匪盗横行,又有妖魔拦路?” 姜恪笑着反问道:“西洲之土,怎就不能有匪盗横行,妖魔拦路?” “莫非姜将军去过西洲之地?” “若非征伐,怎可轻入他国之土?” “那又何以得知?” 姜恪收敛笑容,认真答道:“我在此为官多年,接纳西洲难民无数,皆从难民口中知其风土险厄,匪盗猖獗,妖魔作祟。故而,多来我大唐避难。” 刘备不解,转问玄奘:“法师你看,西牛贺洲若果是‘不贪不杀’之地,何以百姓竟逃奔大唐国境求生?” 玄奘思索片刻,释解道:“边境之地,多为两洲交界,蛮夷杂处,又逢兵戈扰攘、妖魅盘踞,实非西牛贺洲本貌。 依贫僧所见,佛祖所言西洲‘不贪不杀,养气潜灵’,乃指其腹心之地,灵山左右。” 刘备眉头稍舒,恍然颔首道:“依法师之言,妖魔匪盗只在边境横生,我们若越近灵山,便越国泰民安,民生喜乐,也就越趋近于世人向往的极乐圣土?对么?” 玄奘很欣然和笃定道:“阿弥陀佛,佛祖照拂之地,必是如此。” 第4章 今至国境逢恶怪,师徒三人命难逃 玄奘再次说服了刘备,但他心中犹感不安。 今日天色已晚,当尽早歇息。 但明日刘备很有可能去见那些难民,询问西洲境况。 他怕那些难民添油加醋,把小阻说成大难,把微险说成巨祸,恐吓到刘皇叔。 从而让他打消了与自己共往西天取经的念头。 故而天不亮,就唤刘备醒来,赶路西行。 刘备探望窗外,见天色尚黑,星辰密布,便疑惑道:“昔在大唐境内,我等皆晓行夜宿,从容赶路;今将离开国境,何以反要趁夜兼程?” 玄奘心念中语气仍不失坚定:“贫僧非刻意急迫,实是求经之心驱使,不愿因旁事迁延,还望皇叔体谅。” 刘备占据玄奘身躯,虽心有不愿,却知这和尚脾性本善。 自己外来之客,占用人家的身体本就唐突,此时还是别自作主张为好。 “罢了罢了,既你执念如此,便依你西行赶路便是。” “多谢皇叔体谅。” 于是,叫醒两位僧仆,留下书信,借着熹微星色,踏着晨露出关西行。 一行三人,连马四口,迎着清霜,看着明月,行有数十里远近,见一山岭,只得拨草寻路,说不尽的崎岖难走。 刘备当年久经战阵,对潜在的危险有种敏锐的直觉。 入山林深处时,他察觉周遭草木静得反常,无鸟叫虫鸣,赶紧叮嘱二位僧仆:“此处地处边境,山径崎岖、林深草密,恐有歹人或猛兽潜藏,你二人务必小心行事!” 二位徒仆应之,遂小心探路。 可他们毕竟不是行伍出身,打理庶务皆是好手,临阵迎敌却非强项。 果然,还是中了埋伏。 辩明正行半路,忽然脚下一沉,惊呼一声,与白马一并失足,都跌落坑坎之中。 辩清伸手去救,结果也被拉进坑中。 刘备大惊,紧要时刻,一手抓住树干,欲将一手抓住辩清衣襟,可怎奈,他错误的判断了自己胳膊的长度,竟差了两寸。 致两人一马一并失陷。 偏在这时,闻得里面丛林哮吼高呼,叫:“拿将来!拿将来!” 只见狂风滚滚,拥出五六十个三五尺高,目有红光的小妖精。 月光下,刘备看得清楚。 这些小妖或青面獠牙、眼赤齿露,或尖嘴缩腮、面生毒斑,或头生独角、肤覆青鳞。 皆袒胸露背、腰缠枯草,手持断矛石斧,嘶吼扑来。 一些小妖去绑缚二徒,一些小妖来捉拿刘备。 刘备心中惊骇,方知这世上竟真有妖孽和邪祟。 此时此刻,玄奘已经吓得魂飞魄散,语无伦次,忙呼唤道:“速速速……速逃,速逃也!” 然而,刘备虽惧,却临敌经验丰富。 紧急之时,见一小妖从树上跃向他,刘备立刻后撤一步,小妖扑了个空。 而后抡起九环锡杖用力一砸。 只听“啪”的一声,九环锡杖的莲花杖头正砸在小妖的后脑壳上。 小妖登时后脑碎裂,死于非命。 玄奘大骇:“皇叔,你杀生也!” 刘备无暇理会,只道了一声:“勿多言!” 又横将一轮,登时又将一个欲近身的小妖被抡飞出去,撞在树上,气绝身亡。 这也让刘备明白一件事:这些小妖看似凶恶,实际战力薄弱,不堪一击。 于是高呼:“辩明,辩清,速逃也!” 然而,两个徒仆早吓得魂不附体,哆哆嗦嗦,待在阱下,竟动弹不得。 刘备恼火,挥舞禅杖,不消片刻,便又打死了五六个小妖,剩下犹不敢近身。 只是却仗着人多不肯退去,时不时扔来石块、断枝骚扰。 刘备看准机会,突然上前,又砸死一妖。 此时禅杖沾满了脑浆和鲜血,滴答落下。 玄奘不忍相视,又不得不视。 痛心呼唤道:“皇叔住手,此贫僧之躯,此持戒之杖,不可杀生,不可杀生……” 危急时刻,刘备哪有心理会玄奘,只想打散这群小妖,去救回两位徒仆。 正在此时,忽闻山林一阵虎啸,一魔王从密林深处跃出: 那魔王长得十分凶恶。真个是: 电目流光胜虎章,锯牙凿齿映寒芒。文斑锦帔凝凶势,正是南山白额王。 它见眼前这个“猎物”打死了自己众多小妖,当即大怒:“大胆狂僧!寅将军在此,竟敢在我地盘屠戮小儿,看本王裂你皮肉、碎你筋骨,食你心肝。” 刘备见其凶恶,又有诸多帮手,不敢在此硬拼,当即转身欲逃。 那寅将军立时冲出,挥爪来撕刘备。 刘备挥杖相敌,只听“铛”的一声,禅杖与虎爪相撞,震得他虎口发麻。 刘备心怯,又无趁手兵器。 但还是窥见这魔王爪力虽猛,却无甚精妙招式,只是凭着蛮力乱抓乱扑,当下心中稍定,却顾忌小妖背袭。 刘备心念电转:在此耽搁,非但救不了二仆,自己也要身陷。 当暂求脱身,再寻对策。 趁魔王张口欲噬的空隙,刘备顺势矮身,用禅杖狠狠戳中它大腿关节。 寅将军吃痛,嗷呜一声踉跄后退,刘备立刻转身,打散拦路小妖,借着林间错落的树干奔逃。 这寅将军虽奔袭迅猛,却腿膝受伤,速行不利; 只能眼睁睁看着刘备身影消失在密林深处,唯有仰天咆哮,发泄怒火。 刘备一路不敢停歇,直到听不到身后动静,才扶着树干喘匀气息。 待气息稍定,刘备不禁愤怨道:“那虎妖并非强悍,若有姜将军派兵护送,何以……何以害二仆于此?” “你……你竟用贫僧的九环锡杖,砸死那许多生灵。” 玄奘急得眼眶发红,只怕染指杀业,坏了修行。 刘备没好气:“妖欲害人,紧要时刻,那你说该当如何?” “贫僧本可诵经规劝,劝它们回头,勿要伤害我等。” 刘备冷哼道:“汝这和尚,迂腐至极!纵有杀业,便算我刘备一人头上,又能如何?” 谁知玄奘竟直言:“当然要算在你的头上,贫僧断无杀生之心!” 于是又开始超度念经。 刘备和他也无话可说,寻条小溪,喝了些溪水,补充了些许体力。 现在,白马、行李、食物皆失,两个仆从陷落妖地亦生死未卜。 辩明、辩清二仆,虽生性怯懦,但本性良善,此多日以来,侍奉刘备也是尽心尽力、未尝有怠。 若真殒命于此,刘备亦感痛心。 他心中寻思: “白马与行囊皆失,此番空手西行,无异于自寻死路。不若折返,向姜将军借调兵马军械。再去救二仆性命。” 第5章 可怜小徒腹被剖,刘备大怒捶虎妖 回行途中,刘备也是感慨,这年轻僧人体质真的太好了。 经过那么激烈的一战,没过多久,就恢复个八九不离十。 再遇虎妖,未尝不可一战。 当然,为求稳妥,还是要先回河州,请姜将军调来兵马,斩杀林中妖孽,救下二仆。 再夺回包裹白马,以助西行。 然行至半途,忽又闻林中有哭嚎之声,仔细分辨,正是辩清的哭声。 刘备屏息探去,之间山林中的一块空地上,寅将军坐在大椅之上,腿上缠着绑带。 数十个小妖来回蹦跳。 黑夜之间,甚为恐怖。 而空地中间生着火堆,立着两个木架。 木架上捆着二人,好像正是辩清,辩明。 刘备与玄奘俱是心惊,担心二仆有失,小心翼翼的又摸近了些。 不禁大骇。 只见辩明衣袍被除掉,赤身裸体,肚子被剖开,鲜血淋漓,肚肠流了一地,早已死去多时。 此刻,正被小妖合力抬起,将其架在火堆之上。 而辩清尚未被杀害,但马上就要轮到他了,故因惊惧而嚎啕大哭。 有的小妖已经开始除去他身上衣衫,他挣扎而不得脱,只有苦苦求饶。 刘备和玄奘见辩明惨状皆心痛不已。 玄奘哭泣道:“阿弥陀佛,辩明死矣……” 刘备握紧拳头,愤然大怒道:“如你所见,我若不杀他们,他们就会杀掉我等!” 谁知,玄奘却摇头埋怨道:“定是你杀业太重,杀了那么多小妖,惹恼了寅将军,才累及二仆。” 刘备气得额角青筋暴起:“妖寇凶残暴戾,非杀不能除害!莫非你还要度化他们不成?” 玄奘耿直言道:“若以佛法相度,未尝不可。” 刘备冷哼一声,竟不再躲藏,直朝群妖盘踞之处而去。 玄奘惊得面色煞白,急忙相阻:“皇叔且住!你这是要往何处去?” 刘备面无表情,沉声回道:“大师既一心要渡化这些妖邪,那咱们今日便去‘度化’一番!” “贫僧还未曾准备……皇叔,且住,且住啊!” 刘备充耳不闻,拎着九环锡杖,大步流星直闯至空地中央。 众小妖先前已领教过刘备的厉害,此刻见他手持带血的禅杖,孤身前来。 其面无惧色气场非凡,竟无一妖敢上前近身。 寅将军见状,又惊又怒,厉声喝问:“哇呀呀,本将军未曾寻你报仇,你倒来寻死不成?!” 言罢,龇牙咧嘴,伏地身体,已做好要进攻的准备。 刘备镇定自若,朗言一笑:“非为寻死,乃引官兵剿之,汝死到临头,还不自知?” 寅将军见和尚这般有底气,也不禁心惧:“官兵,官兵在何处?” 刘备走上前,双指向前一点:“汝且看,便在你身后!” 玄奘惊惑:“皇叔,出家人不可打诳语?” 可刘备的谎言竟真的骗到了寅将军,寅将军心惧官兵,赶紧回头张望。 众小妖虽非善类,但心思单纯,亦一同观瞧。 也就是这时,刘备看准时机,使尽全身力气,抡起九环锡杖,狠狠照着寅将军的虎头砸去。 刘备久经战阵,虽不如关张,但亦膂力雄劲,武艺高强。 那九环锡杖重达数十斤,杖首莲花如同重锤铁胆。 这一下,势如惊雷破阵,结结实实的砸在寅将军虎头之上! 只听“嘭”一声闷响,虎骨顿凹于内,寅将军双目上翻,惨叫都未能发出半句,便直挺挺栽倒在地,七窍溢血,已然气绝。 众小妖未见官兵,却闻巨响,回头一见,寅将军竟被这和尚捶死。 登时欲惊呼四散,便如突然暴露在阳光之地的失魂鼠群。 刘备复挥锡杖,吓走了那群小妖,捡起剖杀辩明的利刃,疾步上前割断捆绑辩清的绳索。 “师父……”辩清得救,满脸涕泪。 刘备快语安抚:“勿多言,快与为师同去搬请救兵!” “好,好……” 师徒二人相携互扶,发足走奔,慌忙前行往河州方向。 正仓皇间,忽闻妖风呼啸而至,月光下,暗影幢幢,两道庞然巨影赫然显现于前。 一道粗浑如雷的嗓音震得枝叶簌簌:“熊山君在此!汝等害老寅性命,今日定要将尔等挫骨扬灰,以报血仇!” 另一道沙哑似磨石的瓮声紧随其后:“特处士来也!汝这贼僧,快留下性命,给寅将军偿命!” 刘备心道,此等大妖,若是一个,勉强能敌。 两个一起,必死无疑。 当即拉住辩清:“辩清,勿往前,快掉头!” 于是师徒俩又掉头而逃。 林间枝蔓横生,两人衣袍被刮得缕缕破损,脚掌踩在枯枝败叶上,发出“沙沙”的急促声响。 师徒拼尽全力,不知跑了多远,身后妖风却越追越近。 熊山君迈着震地的大步,虽然笨拙,但震人心魄:“休走!留下命来!” 特处士蹄声“咚咚”如擂鼓,沙哑嘶吼:“尔等插翅难飞!” 妖风卷着腥气扑面而来,几乎要舔舐到后背。 眼看着辩清脚步踉跄、气息奄奄,再也撑不住要瘫倒在地。 刘备也已是气喘吁吁、汗透重衫,臂膀因先前挥杖发力而酸胀难忍。 他咬牙回头,见特处士的尖角已不足丈远,熊山君的巨体更是如乌云盖顶般压来。 情急之下,刘备猛地将辩清推向一旁树丛,自身则转身抡起九环锡杖,用尽气力朝着冲在最前的特处士狠狠砸去,怒喝一声:“受死也!” 锡杖带着巨力撞向牛角,“铛”的一声巨响震林中禽鸟惊飞,刘备被震得连连后退,虎口疼痛难忍,而特处士也被这股蛮力砸得踉跄两步,牛角生疼。 两兽见状怒不可遏,一左一右朝着刘备猛扑而来。 正紧迫之时,忽然一声:“孽畜休狂!” 如惊雷炸响。 林间骤然窜出一道矫健身影。 此人身高一丈,身披兽皮、手持钢叉,脚下如疾风般掠过,直扑熊山君而去。 他手腕翻转,钢叉带着寒光刺入熊山君肩胛,疼得那巨兽嗷嗷狂吼,攻势顿时一滞。 刘备见有人相助,顿时精神一振,不顾虎口剧痛,再度抡起九环锡杖。 两人两妖在林间捉对厮杀。 这两妖虽然体魄巨大,但缺少灵活,十几个回合便见分晓。 那猎户避开熊山君的猛扑,在其转头之际,钢叉狠狠刺入其颈中要害。 熊山君咆哮着转身,却已是强弩之末,猎户趁机抽出腰间短刀,一刀刺入其心口。 利刃拔出,巨兽喷血不止,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于此同时,刘备瞅准特处士转身之际,杖身横扫其前腿,却反手一杖,九环莲花头呼啸而下,“咔嚓”一声打断牛筋。 特处士轰然跪倒,刘备顺势欺近,锡杖直指其天灵盖,再次重重砸下! 只听闷响一声,特处士脑浆迸裂,当场气绝。 第6章 危难之时逢义士,壮士渊源未可识 两只巨妖既死,一化大熊,一化野牛。 林间终于恢复寂静,刘备气喘吁吁,几欲气绝。 而那猎户却却面不改色,擦血收刀入鞘时的动作利落无比。 刘备欲抱拳相谢,却忽感身份有别,遂双手合十道:“多……多谢壮士相救,备……啊不,贫僧感激不尽!敢问壮士姓名。” 那猎户呵呵一笑:“在下姓刘名伯钦,绰号镇山太保。 我方才自来,要寻只山虫食用,不期遇着你被凶兽追杀,便搭手救之。大师为何来此?” 刘备以玄奘口吻道:“贫僧乃东土大唐驾下差往西天拜佛求经的和尚。 适间来到此处,却遇山妖,幸有壮士,救了贫僧性命,多谢!多谢!” 刘伯钦笑道:“此山有三妖,为虎牛熊成精,道行微末,多夜间害人,剖人心肝,吃人血肉。白日不出,我早欲寻除之,皆不得法,今幸有大师引将出来,将其除去。猎虎不得,熊肉腥臊,得一野牛也还不错。” 说着,竟将野牛尸身扛起,足见其力量之大,匪夷所思。 刘备叹气:“非我故意相引,实无奈也。” 这时,辩清也战战兢兢起身,跪拜刘伯钦以表谢意。 刘伯钦笑道:“勿要谢我,当谢你师父。若无他相保,你早已成三妖腹中之餐。” 辩清又拜谢刘备。 刘备慰辩清道:“此行万里,承你奉养扶持,照顾起居。为师又何忍以患难相弃?” 共同行路间,刘伯钦又问:“既是远行取经,为何只你师徒二人?” 刘备哀伤道:“原本师徒三人,亦有一马驮运行李。可是遇到虎妖寅将军设伏,将我一徒拿去,剖了心肝。马和行李也俱失陷,不知何处也。” 刘伯钦叹息颔首道:“此山为大唐边境,名曰双叉岭,往前便是两界山,此地多虎豹豺狼、山精野怪,孽畜横行。大师坐骑恐难脱厄,必为所噬;行囊辎重,亦难找回啊!不如先到敝舍,暂且休息一日,明日再做决议。” 刘备应允,又以心念问及玄奘:“行囊与马匹既难寻回,取经之事,不如就此作罢。” 此时玄奘正专心念经,刘备问之竟然不答。 刘备又问两遍,玄奘才答:“皇叔,还有何事?” “你在念什么经?” “阿弥陀佛,既为辩明超度幽冥,亦为皇叔祈禳纳福、消解灾厄。” 刘备冷笑一声,故意揶揄道:“朕斩妖戮怪,业障深重,你这区区经文,又岂能消解半分?” 玄奘悲伤,缓声叹气道:“前番是贫僧误会了皇叔。 皇叔斩妖戮怪,实乃救辩清于绝命之危。若果真有罪孽缠身,贫僧愿与皇叔共担其责,同受业报。” “嗯?” 刘备大感诧异,好奇问道:“之前法师尚欲自洁其身,撇清干系,今我又多杀生灵,又何愿与我同承业报?” 玄奘声含悲悯道:“前番未明皇叔之心,恐业力累及修行; 今见皇叔虽有杀戮,实则心怀仁善,斩妖皆为救良善于苦厄,非为嗜杀。 贫僧既与皇叔同行,自当休戚与共,岂容独善其身?业报若至,贫僧愿与皇叔共赴担之。” 刘备心道:此僧虽为迂腐,却也是真善也! 于是又道:“今行李俱失,西行无望,不如咱们回长安复命吧。若至那时,法师还想西行,便请陛下派兵先剿山妖,再出发不迟!” 玄奘匆忙相阻,声音急切:“不可!取经乃佛门大业,为度众生脱离苦海,自当一往无前,岂有回头之理? 纵使行囊尽失、险障重重,贫僧亦当踏破荆棘,直抵灵山。若待兵剿山妖再行,迁延日久,恐误取经机缘!” 刘备无奈道:“行军亦要有粮草供应。当下既无白马,又无行李,连紫金钵盂和锦襕袈裟都丢了,咱们拿什么西行?” 闻此言,玄奘亦感绝望,长叹一声,又开始哭泣。 刘备回忆前世,亦常听闻,曹操麾下方士左慈能铜盘钓鲈,遥取蜀姜,又会斤酒斤肉,犒劳百卒,甚为奇妙。 于是道:“大师既为释门高德,当通些道门法术。若能凭空变物,以应急需。或能招风唤雨,临阵应敌,也未尝不可。” “贫僧……贫僧出身释门,岂会道门法术?” “那这世上,可有会法术之人?” “贫僧何幸,曾得见观音大士,蒙菩萨赐锦襕袈裟、九环锡杖,更见其飞升凌霄,亲睹无上神通。” “既如此,大师当时何不求一两样护身法术,以便西行路上降妖避祸、化险为夷?” “佛法修行,以渡心为要,允之便受,岂可妄求?” 刘备无奈叹气:“唉,你真是榆木之人。” 遂与刘伯钦聊天,刘备觉得,和这位猎户倒有更多的共同语言。 此人战力甚强,扛着特处士的化牛尸身行走,竟毫不费力。 这力量比之吕奉先不遑多让。 若非要取经,能请其共去,斩妖除魔,岂不是平添一把好手? 于是,想进一步了解此人,便问道:“壮士可是大唐人士?祖籍何方?” 刘伯钦呵呵一笑:“我正是唐朝的百姓,我和你同食唐王的水土,诚然是一国之人。我祖上乃成汉安乐公刘玄。 昔年国难,家族分家,主支南迁江表安居,分支则流落西北,世代在此扎根。” 刘备颔首,他知道更始帝刘玄,却不知这成汉安乐公刘玄又是何许人也。 寻常百姓自报家门,多不敢妄称帝王后裔,以免招祸。 此人本领不俗,却远避京畿,或许有意避世全身,他便不再细问。 同样,玄奘粗读史书,知道那安乐公刘禅是正是皇叔之子,却也不识得这位安乐公。 他本想提醒刘备,其中或有关联,却又想刘禅因永嘉之乱和五胡乱华而绝嗣,提起恐引皇叔心痛。 遂也闭口不言。 刘备称赞道:“壮士家世渊源,更能守边护民,真乃豪杰之士!壮士只以狩猎为生么?” “是啊,我与母妻共住于此,还有数位家丁。专倚打些狼虎为生,捉些蛇虫过活。” “哦,那再往西之地,还有这可怕妖怪么?” 刘伯钦呵呵一笑:“不瞒法师,往西便是国界,我亦不曾踏出国界。 但闻国界那边,多有千年老妖、万载精怪,或能呼风唤雨、吞云吐雾,或善幻化人形、诱人魂魄; 更有那食人夜叉、喷毒猛兽,踪迹诡秘,遇者绝难生还。 便是那寅将军,熊山君,特处士这等强妖,拿到那边,也不过就是寻常小妖,低微喽啰而已。” “什么?” 刘备猛然一惊,他没想到,西行之路竟这般凶险。 更未想到,这玄奘和尚无半分本事,竟然敢揽这么大一个大活。 这任务难度,比之匡扶汉室只多不少。 此时日出东方,天色渐明,远处山间忽飘来一阵清越歌声。 “踏破烟霞出微曦,云深之处觅真机。 莫愁前路多灾祸,自有清风送马蹄。” 刘备与刘伯钦循声望去,只见一位鹤发童颜的老者,手牵一匹神骏白马,马背上驮着行囊辎重,正一边唱着歌儿,一边缓步从林间而来。 玄奘见此,顿感大喜,赶紧提醒刘备:“皇叔且看,那……那不正是咱们的马匹和行囊。” 刘备颇有识人之术,注意力却全在老者身上。 他只一眼,便看出此老者不同寻常。 第7章 危困之时逢仙踪,金星指点求神功 刘备心中暗思:“此山妖氛密布,寻常老者怎敢孤身穿行?观其气度,绝非乡野凡夫,倒似隐于山林的异人高士。” 乃问刘伯钦:“壮士可识得此老者?” 刘伯钦蹙眉摇头:“我久居此山狩猎,方圆百里的乡邻、行商乃至隐者无有不识,却从未见过这般人物!” 转瞬之间,老者已行至近前,目光扫过刘伯钦与辩清,最终落在刘备身上,他抚须含笑道:“方才途经山间,偶拾一匹神骏白马,另有行囊辎重若干。不知是不是三位所遗?” 刘备纵疑老者身份,还是按玄奘之礼,双手合十:“正是,我等遭妖患失了行囊坐骑,正陷窘境,多谢仙翁完璧奉还,此恩难忘!” 老者抚髯而笑,嘱咐道:“举手之劳,何足言谢。西行之路,妖魅潜藏、险厄丛生,唯持心诚志坚,方能渡越万难。切记莫贪捷径、莫弃初心,自有机缘相助。 前路保重,老叟去也。” 说罢,足下腾起一股仙气,缓缓腾起,便要飞身上天。 玄奘提醒刘备:“既知贫僧取经之事,又通无上仙法,此必是佛祖或观音大士所遣护法神尊,化身为老叟前来相助!皇叔快快叩头相谢!” 刘备却心念骤生,立刻上前,就一把抓住了老者衣袖。 口中唤道:“仙翁慢行。” 老者足下仙气消失,双足又稳踏于地。 他神色未变,仍抚髯含笑道:“老叟不过顺路相助,缘尽便该离去。你还有何事相询?” 刘备忙敛衽合十,深深长躬道:“仙翁既具无上大能,救回我等马匹行囊,恳请再施援手。我徒仆辩明遭妖患殒命,还望上仙垂怜,赐他一线生机。” 老者幽幽叹气,缓缓摇头,悲悯道:“生死有命,六道轮回,乃天地定数,实不可逆改。” 刘备喉头哽咽,眸中含泪,叩首不止:“既如此,弟子不敢再强求。 只是西天取经之路凶险万状,妖魅环伺,弟子空有坚定取经之心,却无护身救人之能。 恳请仙翁垂怜,赐一两样防身自保的法门,既护得了自己,也护得了伴行之人!” 玄奘却以心念劝道:“阿弥陀佛,皇叔不可心生贪念,妄求仙法!” 老者沉吟一声,面显为难之色:“这……这不妥也。” 刘备坚定道:“此行非为一己之私,乃是为护持真经东归、渡化世人。 若因无护身之能,让妖魅害了性命、断了取经大业,弟子纵死难安! 还望上仙体察一片赤诚,赐下法门,弟子定当慎用,只护善惩恶、不负所托!” 玄奘心念相劝:“皇叔难道不知,仙法断无私授之理,强求无益也。” 谁知,老者面显为难之色,却无法辩驳。 因为细思对方所求,也确实合情合理。 他自不能私授法门,于是凑近刘备,将声音压得极低:“老叟身负天规不得私授仙法,恐违天道轮回。但你若日后西行途中,得见赠赐你礼冠之人,可诚心向他求恳,或能得护身法门一二。” 刘备闻言,赶忙相拜:“多谢仙翁指点。” 老者呵呵一笑:“老叟可不是仙翁,切记,此事万不可向他人提及,更不能说是我告知于你。” “弟子谨记。” 老叟点点头,脚下再生仙气,其身缓缓腾起,唱道: “西天太白降尘寰,愿为苍生破万难。前路神援皆已定,休因坎坷泪空弹。哈哈哈哈……” “阿弥陀佛,原来是太白金星!皇叔快快相谢。”玄奘惶然道。 刘备虽不解其仙位,亦不敢稍有怠慢,躬身相拜:“多谢金星相助。” 刘伯钦辩清亦感惊骇,一同相拜。 待老者消失于云层中,三人这才起身,一番感慨之后,续往刘伯钦住所而去。 刘伯钦手执着叉,一只臂扛着牛,在前引路。 刘备与其一路闲聊,感慨斩妖遇仙之事。 辩清牵着马,随后而行,走了足足三个时辰,迤逦行过一山坡,忽见一座山庄。 此庄篱落围幽圃,另有苍株古蔓覆途。 院外石梁接垩壁,道畔霜叶纷扬,院内有鸡鸭啁啾,门口有黄犬狺吠,得见刘伯钦,遂敛叫声,摇尾蹭裤,亲昵无比。 刘伯钦到了门首,将死牛掷下,叫了一声:“小的们何在?” 只见走出五六个家僮,上前拖拖拉拉,把牛身搬将进去。 刘伯钦掸掸身上灰尘,吩咐道:“赶早剥了皮,安排将来待客。” 刘备又见过刘伯钦老母,山妻。 还有一男一女两个孩儿,甚为乖巧可爱。 看样子,刘伯钦虽居住于边境之地,但家有僮仆供役,又善狩猎、生活可谓殷实富庶,无忧无虑。 刘伯钦一家淳朴热忱、殷勤好客,为刘备备下满满一桌佳肴,既有炙虎肉、焖野牛肉、烤豹子肉,又有清炖麂子肉、椒盐熊腱、卤野狼腿,皆是山林间难得的野味,香气扑鼻。 刘备正欲大快朵颐,玄奘便苦苦劝阻。 “皇叔啊,并非阻拦你享用佳肴,只是此身乃贫僧修行之器,荤腥入口,贫僧不仅心神难安,更违了佛家根本戒律。你若需果腹,可求些素菜浅尝,还望皇叔体谅我修行之心。” 刘备无奈苦笑道:“可那些妖怪,也是朕借这具身子亲手诛灭,又待怎讲!” 玄奘轻叹一声,语气恳切:“贫僧知晓,皇叔此举本是为自救或者救人,实属情非得已,无从选择。但眼下尚有选择的余地,何必再破清规?” 刘备不禁抱怨道:“想当年我在洛阳求学时,也曾得见白马寺的僧侣,却从未见他们这般忌肉不食,所谓不食,只是吃不起而已。” 玄奘解释道:“小乘佛法允食三净肉,然大乘佛法以慈悲为本,戒杀护生为要,主张不食一切众生之肉。既向往大乘佛法,当然要遵其戒律。” 刘备怅然长叹:“禁锢在迂僧之体,实无半分快意可言。” 遂请刘伯钦弄些蘑菇野菜、黄粮粟米与刘备当做晚餐。 此日恰好刘伯钦之父周忌,伯钦母梦其诉苦难安。 遂请刘备宿留几日,念卷经文,帮其超度。 刘备便按照玄奘教给的方法,念经超度。 又请刘伯钦同行,复往山间,寻得辩明骸骨。 刘备亲编一方草席相裹,将尸骸带离凶地,于刘太公坟旁不远处安葬。 说来也怪,当日其母便梦到其父托梦:“我在阴司受苦多载,不得超脱。亏得圣僧诵经荐拔,消我罪业。 黄泉路上又遇一仆从,伴我同往中华福地、长者之门投生。你等好生款待谢送长老,万勿怠慢!我去也。” 第8章 两界山下遇神猴,救命之恩记心头 伯钦老母将梦中所见告知刘备,刘备亦以玄奘口吻感慨:“太公得安,辩明亦有去处,贫僧安心也。” 玄奘亦深感慰藉:“尘缘得解,此行前路,更无挂碍。” 安歇数日,还要继续西行。 刘备本欲邀刘伯钦同行,但又念及其家小尚在此地。 有伯钦在,妖怪必不敢近其庄院,妖怪若得知伯钦远行,难免不会记恨报仇,枉害其亲眷童仆。 便打消了邀刘伯钦共往西天的念头。 刘备与辩清正辞别刘伯钦,伯钦却坚持道:“若我送法师一程,送至国境再作别,倒是无妨。” 刘备大喜:“既如此,那求之不得。” 有刘伯钦相送,这一路走得十分顺利。 行经半日,遥见前方矗立一山。 这山高接青霄,崔巍险峻。 那刘伯钦带着刘备师徒登此山如履平地,行至半山,忽回身立于路侧道:“二位长老,前路漫漫,终须一别。你们可自行前进,伯钦就此告回。” 刘备闻言,不愿分别:“多劳伯钦,实不愿分别!” 刘伯钦摇头叹道:“长老有所不知,此山原名五行山,后更名为两界山。东半边属我大唐疆土,西半边便是鞑靼地界。 那边狼虎妖物不伏我管束,我亦不可擅越边界,故只能送你到此。” 无论刘备玄奘,还是辩清,都不舍与刘伯钦相别。 正当三人叮咛拜别之际,忽闻山脚下突现喊声:“我师父来也!我师父来也!” 这声音清脆响亮,可听在耳中却有些尖细和狡黠的感觉。 刘备顿时警觉:“此是何人?” 刘伯钦道:“非是人也,乃是山脚下石匣中压着的一只灵猴。” “猴竟能言?” 刘备感到诧异,但又想到这个世界虎牛熊皆能成精。 这猴子能说话,似乎也算不得什么稀奇之事。 于是问道:“这猴子在此地压了多久?” 刘伯钦回道:“先年间曾闻得老人家说,其幼年之时,此猴便压在此地,它不怕寒暑,不吃饮食,自有土神监押,教他饥餐铁丸,渴饮铜汁,自昔到今,冻饿不死,偶赠瓜果,便千恩万谢。不过长老莫怕,此非恶妖,从来不曾害人。” “这么说,此猴被压至今,得百余岁了?” “亦听人言,真假不知,但自是比我年龄只多不少。多年不见,且去一看。” 刘备将白马行李交给辩清看管,自与伯钦登山来瞧。 两人攀上山腰,拨开草丛,往出声处看去,果然见一只毛头猴子被挤压在石缝之间。 那猴子长得尖嘴瘦腮,毛发金黄,倒有些人样。 若当人看,有些骇人,若当猴瞧,却是一只相当漂亮的猴子。 只是现在他头顶长苔藓,耳中生野草,鬓边缠藤蔓、颔下覆绿苔,模样可谓狼狈至极。 玄奘心生悲悯,刘备也觉得太过可怜。 连忙上前拂去他脸上、头上的杂草泥垢,又以手帕沾水擦拭其面颊。 刘伯钦亦来相助,助其除去周遭藤蔓。 那猴儿却满不在意的拨弄脑袋瓜:“且慢,且慢,俺有一言,请问大师。” “你所问何事?” 那猴儿道:“你可是东土大唐差往西天取经去的僧人么?” 刘备一惑,道:“贫僧正是,却待如何?” 那猴儿得意道:“俺是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因犯天条被佛祖压在此处。 观音菩萨受佛旨点化,叫我归依佛法,保护取经人西行,功成有赏。俺日夜等候师父,愿拜你为师,护你取经。请师父先救我出去。” “齐天大圣?” 刘备没听过这个名头,问玄奘,玄奘也不知道。 再问刘伯钦,刘伯钦同样摇头。 但刘备有识人之能,细观此猴,虽有顽劣脾性,但目光纯善,灵动清澈,与那林间小妖绝非同类。 看他一会,便觉得脾性相和,意气相投,顿生结交之心。 刘备以心念问玄奘: “虽说是个小猴,但通人言,若能相伴同行,纵不能斩妖除魔,也能消烦解闷。” 玄奘也点头道:“此猴既受观音点化,乃与我佛门有缘。可如何救之?” 刘备观之,这猴儿夹在两巨石之间,挤压甚紧。 刘备用胳膊搬,用九环锡杖撬,巨石无动分毫。 刘备便将禅杖立在一旁,请刘伯钦一起,拉住猴子双臂,欲用力拖拽,却见猴子“咯咯”直笑。 刘备不满道:“你这猴儿,我等正费力救你,何故发笑?” 猴子稍敛笑容:“师父不知解救之法,弄得俺肘腋痒痒,实在忍将不住。 但今日撬石托身之恩,俺老孙可记在心里。” 刘备心中感慨:“真是个灵物。” 玄奘心念亦提醒道:“皇叔,这猴儿羸弱瘦小,你与伯钦莫用蛮力,万一将这个可怜猴儿拽成两段,岂不又要妄添杀业?” “大师放心,我自有分寸!” 刘备应了玄奘,又抓住猴儿胳膊:“小猴儿,你疼了便喊一声,我便放手。” 猴儿又“嘿嘿”的笑了一阵:“师父,便是你有雷霆万钧之力,也拽不断俺老孙的胳膊。不过这也并不能拽俺出来。这山顶上有如来的金字压帖。你只上山去将帖儿揭起,俺自能出来。” “揭个帖子就能放你出来?” “那是自然!此帖乃如来佛祖亲手所压,专锁俺的神通。只要揭去金字,俺老孙伸个懒腰便能出来,不费您半分力气!” 刘备与玄奘心念商议。 既已决定救他,当救人救到底。 于是,留刘伯钦在此,他亲攀藤附葛,只行到那极巅之处,果然见金光万道,瑞气千条,有块四方大石,石上贴着一封皮,却是“唵、嘛、呢、叭、咪、吽”六个金字。 刘备觉得神奇,玄奘却肃然起敬,赶紧提醒道:“这是佛祖亲书的六字真言,快快行礼。” 刘备不解,但还是依玄奘所愿,双手合十,拜了三拜,正欲揭帖。 玄奘却阻:“皇叔且慢,容贫僧祷祝佛祖!” 言罢,玄奘心念默言:“弟子陈玄奘,特奉旨意求经,果有徒弟之分,揭得金字,救出神猴,同证灵山。若无徒弟之分,就说明此辈是个凶顽怪物,哄赚弟子,不成吉庆,便揭不得起。” 玄奘默念完毕,对刘备道:“皇叔,可以揭了。” 刘备呵呵一笑:“这佛祖真有那般灵验?” 玄奘深信不疑道:“那是自然。” 于是,刘备上前将六个金字揭下。 只闻得一阵香风把“压帖儿”刮在空中,一阵空灵的声音唤道:“吾乃监押大圣者。今日其劫难圆满,吾等回见如来,缴此封皮去也。” 吓得个刘备与玄奘,望空礼拜。 玄奘乃问刘备:“这回皇叔可还怀疑佛祖否?” 刘备亦惶然应道:“果有灵验,备信也。” 于是刘备又下高山,复至石匣边,对那猴儿道:“为师已揭了压帖,你能出来么?” 那猴欢喜叫道:“多谢师父,你请走开些,我好出来,莫惊了你。” 刘备与伯钦听罢,不敢耽搁,当即唤着辩清同行,转身向东而去。 不过五七里路程,身后那猴儿的尖锐的高叫声又破空而来:“再走!再走!” 刘备不敢停留,又躬身疾行许久,终于翻下陡峭山岗。 忽闻一声惊天巨响,直震得地裂山崩、烟尘弥漫。 刘备等人皆惊得魂飞魄散,面如土色。 玄奘担忧道:“此般山崩地裂,惊人心魄,可别崩死了那只小猴儿。” 第9章 陈家庄前遇匪盗,刘备救徒捶恶贼 所幸,玄奘的担心多余了。 一阵烟尘散去,一个灰头土脸,又赤裸裸的小猴儿来到了刘备的面前。 刘备帮他掸掉头上的灰土:“你没事么?” 猴儿抓了抓耳挠了挠腮,又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呵呵一笑:“这点动静不过是俺老孙挠个痒痒,别说伤着俺,连毫毛都没少一根!” 刘备感慨猴儿生命力之顽强,简直匪夷所思。 猴儿将身上灰土掸得差不多,又向刘备跪拜:“多谢师父救了弟子。” 又跳起来,向刘伯钦深深躬拜:“有劳大哥送我师父,又承大哥为我拔藤除草,在此相谢。” 刘伯钦呵呵一笑:“猴兄言重,此举手之劳而已。” 刘备以心念对玄奘道:“这猴儿虽然看起来有些顽皮,但不忘旧恩,绝非凉薄寡情之辈。 而且,被压五百年之久,却在他脸上看不到半分阴鸷怨恨之气,真非一般灵物也。” 玄奘也深有同感,于是告诉刘备:“他既有佛缘,皇叔可代贫僧收他为徒。” 刘备问道:“我亦有此意,可僧家收徒,可有何礼法?” “你先问问他姓什么?” “这猴儿前番已有言,总说什么‘俺老孙’,好像姓孙。” 说这话时,刘备又回忆起前世与他洞房花烛的那个顽皮淘气的少女。 只可惜前世未尽夫妻之缘,今生怕不是转世成了个猴儿。 虽然他也知道,这思路太过离谱,但又不自觉的对这猴儿产生更多怜爱之情。 “哦,便问他有无法号,若有便罢,以作称呼,若无便给他取上一个。” “好!” 于是,刘备便问猴儿:“你可有法号?” 猴儿开心到:“不瞒师父,俺原有个法名,叫做孙悟空。” “悟空,悟空!” 玄奘开心道:“他这法号正合我们的宗派。再取个诨名叫孙行者可也。” 于是,刘备又按玄奘要求,给孙悟空取名孙行者。 刘伯钦见玄奘收得如此良徒,亦为其高兴,抱拳作别:“法师既得此徒儿,西行之路便多了保障!伯钦在此恭祝法师一路顺风,早证大道,便告辞回府了。” 刘备不舍,执手相谢道:“多谢伯钦远送,感激不尽。烦致意令堂、令荆,贫僧叨扰多日,归时必再去相谢。” 刘伯钦朗言一笑:“大师言重矣,后会有期!” 刘备、辩清于是作别刘伯钦,携孙悟空踏过东土边界,往西州而去。 至西牛贺洲之界,玄奘向刘备提议。 “我乃是唐朝和尚,便向他国人介绍时,你我可共称唐僧,既含故国敬意,又显求经本心。” 刘备注意力却全在这个顽皮的孙悟空身上。 这孙悟空身材瘦小,挑着重重的行李却毫不费力。 只是身姿赤身条条,胯下也无个遮挡。 辩清觉得有些不妥,总说他没个人样。 悟空不气也不恼,刘备却温言相护。 将辩明遗留的僧衣裁剪一套,弄作遮挡。 悟空穿上僧衣,蹦跳着转了两圈,宽大滑稽。 好奇之余,脸上满是欢喜。 刘备暗道:今生既无匡扶汉室之累,得借其身,与悟空同行西去,亦是一段趣缘。 不多时,过了两界山,道旁虎啸狼嚎,甚为可怖。 刘备叮嘱辩清、悟空要小心。 孙悟空则不以为意,挑着行李,大摇大摆走在前面。 一边走,一边回顾说话:“师父,师兄,你们莫以为这些阿猫阿狗伤得了老孙?莫说他们,便是那天兵天将,神兵神将,见了俺老孙的金箍棒,也得抖若筛糠,吓得屁滚尿流! 今有师父赠衣,有了遮挡。否则俺就打只猛虎玩玩,扯了虎皮当做小裙。也好让师父你看看俺老孙的手段。” 辩清只当他吹牛:“师父,这悟空好说大话,有些不知谦谨。” 刘备却呵呵一笑:“被压五百年不死,必有些本事。” 辩清嘟哝道:“师父你还真信啊!” 刘备收起笑容,郑重言道:“悟空非虚言之辈,为师岂能不信?” 然说来也怪,无论猛虎野狼,但凡瞥见孙悟空,便如老鼠见了猫,立刻收住吼声,夹着尾巴灰溜溜遁去。 又行了一日,前路忽见一处庄院,竹篱环绕,炊烟袅袅。 庄主是一名老汉,与玄奘原是本家,同姓陈氏,忆起幼年亦曾喂过悟空。 他为人热情好客,备下素斋。 还取来针线让帮悟空缝补衣衫,更备下热水供洗漱休整。 玄奘对刘备道:“皇叔且看,这民生淳朴宽厚,方为西牛贺洲的风土人情。” 刘备点点头,却另有疑惑:“原来这西洲鞑靼之地的百姓,也姓我中原之姓。” 他又向陈老汉求了一把木梳。 陈老汉见状不由纳闷:“法师既是出家人,须发皆无,要这梳子何用?” 刘备闻言认真道:“我是无发可梳,但我这徒儿满身猴毛,日常总得打理打理……” 刘备说这些话时,孙悟空平日里灵动乱转的火眼金睛骤然凝住,眨了眨,似有些温暖和无措。 陈庄主呵呵一笑:“无妨,不过是件家常小物,大师不嫌弃便好。” 说罢转身取来一把桃木梳,递到刘备手中。 刘备双手接过,躬身合十致谢:“多谢庄主厚赠。” 而后,请唐僧师徒于偏房安住。 是夜月色清宁,屋中烛火暖亮。 辩清照顾唐僧和悟空,劳作了一天,先行睡下。 刘备坐在榻边,手持木梳轻轻为悟空梳理背颈的毛发,动作轻柔舒缓。 悟空起初还有些局促,可随着木梳一遍遍顺滑地掠过皮毛,带走尘屑与倦意,他便渐渐放松下来,只觉得通体舒坦,慵懒惬意至极。 可就在这时,忽闻前院传来一声“杀人啦!” 接着凄厉哭喊声传来,再接着是器物碎裂、兵刃相撞的嘈杂声。 悟空耳尖一竖,火眼金睛瞬间亮起,猛地蹿起,金箍棒已凭空攥在手中:“师父,师兄,你等且在此,待俺出去瞧瞧!” “慢!” 刘备忽然叫住悟空,却转身操起屋内九环锡杖,方道:“为师与你同往!” 师徒二人疾步冲出厢房,只见院中七零八落,鸡犬惊惶四散。 六个匪盗手持刀枪,正翻箱倒柜、抓鸡逮狗,满脸凶戾,呼喝叫嚣,动作粗蛮,遇拦便踹,遇阻便打。 家丁们蜷缩在墙角,陈老汉抱着孙儿苦苦哀求,却被一脚踹中腹部,口吐鲜血。 刘备怒道:“汝等住手!” 其中两人见又出一僧人,狞笑着挥刀砍来:“哪来的耍猴的秃驴,敢阻爷爷的好事!弟兄们,砍了他!” “啊呀呀!” 悟空怒喝一声,金箍棒横扫而出,“嘭”、“啪”! 金箍棒只是两挥,便一棒打碎那贼头骨,脑浆飞溅。 另一棒将另一贼打成两截,鲜血横流。 血雾顿时盈满整个院落。 刘备惊住,玄奘亦愣住。 刘备惊的是这悟空好生厉害。 玄奘愣的是这悟空手段好生毒辣。 其余四盗见状惊骇,齐齐围拢,刀光剑影直逼悟空周身。 悟空身形灵活如猿,出手极为狠辣,转瞬间又有一盗被打断手臂,惨叫连连。 余下两盗见硬拼不敌,对视一眼,一人佯攻吸引悟空注意力,另一人则悄然绕到他身后,握紧钢刀猛地劈向悟空后颈。 可悟空岂能不察? 他自恃铜头铁臂,不加理会,一棒又将前面毛贼打死。 却闻一声:“悟空小心!” 与此同时,便闻身后“嘭”的一声,血滴飞溅到猴毛之上。 悟空诧异的转过头,眨眨眼,只见师父的九环锡杖的莲花头,此刻正嵌在挥刀强盗的头颅之中。 第10章 玄德除恶当务尽,唐僧劝善守慈心 那贼颅骨尽碎,塌陷半面,血流满脸,只举着刀,抽搐着不能落下。 而后颓然瘫软倒地,死于非命。 锡杖莲头上再次沾满了鲜血和脑浆。 原来,刘备不知悟空铜头铁臂,不被刀剑所伤。 见有贼背袭悟空,他情急之间为救悟空,便一杖砸向偷袭悟空之贼。 此时此刻,玄奘惊惧于这突如其来的杀生之业,登时愕得说不出话来。 “师父……” 也是此时此刻,孙悟空回头望向师父,眨眨眼。 清澈的眼中闪烁着以往不曾有过的东西。 现在,六贼亡四剩二,所剩两贼亦失了兵器。 二贼见对方战斗力强悍,不能相敌,遂抛下兵器,下跪求饶:“法师爷爷饶命!小的们有眼不识泰山,不该冒犯大驾!求您高抬贵手,放我二人一条生路,日后再不敢为非作歹!” 玄奘纵然心痛,亦能感受到刘备雷霆般的怒气,赶忙劝道:“皇叔,出家人以慈悲为怀,他们已然知错求饶,不如就网开一面……” 刘备亦生恻隐之心,有心饶恕他们一命,然他颇有识人之能。 他观此二人眉目间尽是歹毒狠戾,绝非能轻易从善之辈。 若留其在此,待我等西去,恐拿庄中百姓泄愤; 若带在身旁同行,又难防其趁夜作祟,暗害我师徒一行。 念及此,刘备心中已有计较。 “你二人所唤何名?” 虬髯大盗哭嚎道:“小人唤作眼看喜,这位是耳听怒,余下四位兄弟是鼻嗅爱、舌尝思、意见欲、身本忧,尽被大师的高徒打死了!” “此外还有同伙否?” “只我六个兄弟,再无半个同伙了!” 刘备放了心,如此说来,只要将其尽数铲灭便可保此地乡民无虞。 于是,刘备双手一点:“悟空,何不将此二贼打死,以绝后患?” “好嘞!” 悟空兴奋领命,杀意渐盛,跳将过去。 耳听怒见原以为大师有心饶过,未曾想人家不按套路出牌。 也不管大哥了,拔腿便往森林深处跑。 悟空冷然一笑,腾跃而追,很快,山林里传来凄厉的惨叫声。 眼见喜见状,吓得魂飞魄散,只顾磕头:“法师饶命啊!小的知错了,求您留我一条贱命!” 玄奘此时回过神来,亦苦苦哀求:“皇叔素来仁德宽厚,贫僧亦谨守杀戒,他既求饶,便给他条改过之路,莫要再造杀业……” 刘备身为帝王,为人行事,虽常怀恻隐之心,却非是慈柔圣母。 他深知此贼贼心难改,与其枉费心力去度化,还不如除恶务尽,这才是对良善百姓最大的负责。 他没有犹豫,终是抬手,擎起了禅杖。 玄奘见此,赶紧苦苦哀劝:“皇叔,不可妄杀……” 那贼亦惊惧不堪,涕泪俱下,苦苦哀求:“大师饶命啊……” 刘备却毫无通融之意,“呼”的一声将禅杖抡下。 “嘭!”正中头颅。 那贼颅骨碎裂,脑花飞溅,刘备的脸上也崩上了血滴。 月光下的佛面,多少有些狰狞。 群盗皆亡,刘备才放下禅杖,奔到陈老汉面前。 “陈庄主。” 然而,陈老汉拉着孙儿跪拜:“多谢圣僧相救。” 刘备慨言相慰:“你们没事就好。” 而此时此刻,玄奘痛心指责道: “刘皇叔!悟空嗜杀成性!你非但不加劝阻,反倒与之同流。 你空有仁义之名,却残忍毒辣,无半分慈悲之心! 竟借我西行之名,凭我佛门之身,造下这无边杀业,你对得起天地,对得起苍生,对得起佛门的清规戒律么?” “愚僧何言!” 刘备心念朗言道:“朕除暴安良,诛恶扬善,有何错哉?” 玄奘蹙眉凝声道:“然那贼人已经痛哭求饶,便该留其性命交由国法处置,何苦用如此酷烈手段痛下杀手?” “国法?” 刘备想起当年蜀科,冷傲道:“民遇贼而杀,遇盗而诛,乃见义勇为,除暴安良之举!不仅不罚,还要赏之。朕的国法,从来便是如此!” “然杀生终是造业,非太平长久之大道。” “难道大唐遇此等匪盗,不杀以镇邪,还要度化他们不成?” 的确,李氏的大唐,也同样重典治世、严惩奸恶。 “大唐亦有重典刑法,不过这正是贫僧要取西经的原因啊!” “难道你取经的目的是要用佛经代替国法么?” “化戾气为慈悲,使天下少些刀兵之祸,少些以暴制暴的循环!大唐重典,不过治其标末;佛法度化,方能安其根本。” 刘备见惯了生灵涂炭,罪恶横生,知乱世重典,方为护民之道。 他有他自己的想法和觉悟: “若无王法制约,匪盗横行妄谈度化谈何容易?待此地如大唐国泰民安,无匪无盗,再来谈你的佛法吧!” 玄奘声音带着急切与痛心,字字恳切:“正是匪盗戾气深重,才更需佛法渡化啊! 你占用贫僧躯体,便该恪守佛法本真,怎可纵容杀戮,此违背慈悲之道也!” 刘备觉得不可思议:“慈悲度化?罪大恶极,屡教不改之人,也能度化?” 玄奘依旧坚守本心:“匪徒虽恶,亦是生灵!凡是生灵,皆可度化。” “他们若贼心不死,再害善民,又当如何?” “贫僧不求立时效验,但求种下善因,今日饶他一命,或许便能唤醒其良知,日后不再为恶,此便能成就善果。皇叔怎能因一时之愤,便断了他向善之路?” 刘备愤怒朗言: “你错了,朕不是断了他们的向善之路?朕是断了他们的再作恶之路!倘若贼人不杀,便使良善处于担惊受怕之中,那不分善恶的慈悲,与助纣为虐何异?!” 玄奘声音带着难以言说的痛楚与无力:“然佛法讲因果循环,杀恶人亦是造杀业,今日杀他,明日便有人以杀报杀,冤冤相报,仇怨何时能了? 你看看这九环锡杖,本为佛门护持清规,慈悲度化之灵器,你都用它砸死多少生灵了?” 刘备看了看九环锡杖还滴答着鲜血和脑浆,却磊落而言:“铲除凶邪,这等杀业,朕造了又如何?! 你若再敢多言阻挠,朕便与悟空即刻掉头,打回大唐,朕借你之名,招兵买马,借你之身,娶妻生子,借你之势,光复我大汉基业! 然后,将尔等僧人尽数除去,免得妖言惑众,蛊惑人心,误了苍生正道!” 玄奘颤声道:“这……阿弥陀佛,皇叔,你真乃疯魔之举……罢了罢了,皇叔既如此执念,不知悔改,贫僧便不再与你多言!” “哈哈哈!” 闻此言,刘备竟然慨然而笑,而后愤然道:“你刚才不是还说,凡是生灵,皆可度化。 朕不过手刃恶徒,为民除害,你都懒得多言了。 既如此,又谈何去度化那些恶贯满盈,十恶不赦之辈?” 第11章 荒林途中遇老妇,玄德意外得紧箍 此一句话,竟骂醒了玄奘。 是啊,刘皇叔杖杀匪盗,虽有不妥,亦算不得大恶。 贫僧若连刘皇叔都无法度化,又何谈普度众生? 又或许,使刘皇叔之魂魄附于我身,便是佛祖对我的一番考验。 既如此,贫僧便迎难而上,定要以佛法化解皇叔执念,让他学会慈悲和放下。 而刘备虽嘴上说要放弃取经,复兴汉室,也只是故意气激于这个顽固而又天真的和尚。 他现在得见大唐国泰民安,繁华富庶,心中最向往之盛世不过如此。 依附唐僧之身,不用忧上难容,不用競利避害,自也不想妄生争夺天下之念,破坏这种理想中的美好。 而西洲之终虽然虚无缥缈,但他也越来越好奇,那传说中“不贪不杀,养气潜灵,虽无上真,人人固寿”的西天灵山,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一时间,两人各怀心事,不再多言。 收拾了六具死尸,作别了陈家老小,总算是了却了这桩尘缘。 接下来又当如何? 刘备的选择是继续西行,于是,唤悟空辩清整理行囊再欲出发。 然途中亦告诫悟空:“悟空,若遇匪盗,咱们可除暴安良铲除奸恶,若遇良善,万不可恃强凌弱,妄生杀戮。” 在刘备看来,悟空天性纯善,嫉恶如仇。 若见大奸大恶之事,必会出手。 你若强行阻他出手,那在你视线不及之处,再遇小过微错,他便容易小题大做,借此宣泄胸中被压抑的怨怒。 而孙悟空虽然心思单纯,却十分聪明。 他知道,师父不知自己金刚不坏之身,为救自己以九环锡杖破戒杀生。 或许,他没有菩提师父那般通天本领,但对自己的爱护却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样的师父,说话他能不听么? 悟空俏皮地合掌一礼,认真道:“师父放心,徒儿……徒儿记下了!” 而后他将金箍棒在掌心转了个圈,探过身道: “今后再有半分危险,不必师父出手,尽皆交与俺老孙便是! 有俺这根金箍棒在,定护得师父毫发无伤,半点委屈也不受!” 刘备看向孙悟空,语气凝重而坚定:“既有争端险境,为师岂会坐视不理,必与你携手并肩,共破难关!” “师父……” 孙悟空不经意的“哽咽”一声,随即展怀一笑。 心中暗道:老孙本想护他一程,便借个由头回花果山逍遥自在。 怎么现在反倒想陪着师父多走些时日…… 此又行七日,所带干粮俱已食光。 刘备腹中饥饿,遂令悟空外出化缘,辩清去河边饮马。 往刘备独自一人坐石台上休息,却见远处一个年高老妇,捧一件僧家绵衣,绵衣上有一顶小花帽,正从远处走来。 刘备觉得诧异。 前番在山妖横行的两界山,得遇牵马老者,乃是太白金星。 这山匪猛兽横行的山林,怎有这等老妇? 莫非也是什么神仙亦或妖怪幻化而成? 刘备不敢妄猜,遂效玄奘姿态,上前询问:“阿弥陀佛,山中匪盗横行,女施主何以孤身一人在此?” 老妇见他,亦反问:“你不也是孤身一人,又何故问我?” 刘备解释道:“贫僧还有两位徒儿,一往山中化斋,一往溪中饮马,料想片刻便归。” “那你师徒又缘何来至此地?” “贫僧乃大唐奉诏往西天的拜佛求经之人,恰好路过此处。” 老妇淡笑回道:“西方佛国在天竺国界大雷音寺,此去路程十万八千里,崎岖难行。倘若你那徒儿途中觉得枯燥无趣,又不服你管束,半路撇下你径自离去,你孤身一人,又当如何?” 刘备心念一动:如此洞悉西天取经的诸多情由,再加上言谈间隐透的禅机妙悟与不凡气度。 而她口中所指不服管束的“徒儿”指的必是悟空,而绝非辩清。 刘备心中已然断定,眼前这老妇绝非寻常凡俗之辈。 但面对问题,刘备还是老实答道:“徒儿若真心要走,强留无益,便任他离去便是。纵使贫僧孤身一人,亦无妨事也。” “此不妥也!” 老妇含笑颔首,又温言道:“老身有一领绵布直裰、一顶嵌金花帽,原是犬子所用。 他只做了三日僧人,便不幸夭亡。 老身往他寺中哭别其师,将此二物取来,权作念想。 长老既已有徒,老身便将这衣帽赠予你,聊表心意。” “哦?” 刘备接过直裰与花帽,心中陡然一凛。 立刻想到太白金星的前番叮嘱:“他日得见曾赐你礼冠之人,可诚心向他求恳,或能得护身法门一二。” 这金花帽却也不知,算不算得礼冠。 指尖轻轻拿起花帽翻转,忽见帽檐内侧似有金光一闪,隐然可见一圈细巧金箍嵌套其中。 形制古朴却透着几分玄妙之气,不似凡俗之物。 却见老妇伸手轻按花帽,又道:“我那里还有一篇咒儿,唤做‘定心真言’;又名做‘紧箍儿咒’。你可暗暗的念熟,牢记心头,再莫泄漏一人知道。那猴儿若服你管束便罢,若不服你使唤……” 说着,老妇又拍拍金花帽:“你便哄它戴上此帽儿,而后默念此咒,他既不敢离你远去,也不敢不听你的话了。” 好家伙,演都不演了。 玄奘却闻言大喜,赶忙告知刘备:“皇叔,那猴儿手段酷烈,恐难驯服。此定是观音大士化身,特来传授我们御猴之法!你快整理衣冠,诚心行礼接授才是!” 无需玄奘多言,刘备早已猜得八九不离十。 当即敛容正衣,躬身施礼,语气恭敬:“多谢施主赐法,贫僧拜受。” 然刘备虽然拜领,心中却另有他想。 悟空心性纯粹,一片赤诚护我西行,我却以紧箍咒挟制于他,实非义士所为。 不如暂且收起此紧箍,日后若遇其他作恶多端的妖邪,再用这紧箍降伏不迟。 以悟空的心性,完全不需此箍。 刘备思忖此箍日后用途,竟忘记了一件重要之事。 所幸玄奘见老妇足下已腾起仙气,头上已生佛光。 心知是观音菩萨欲驾云离去,心头忽然灵光一闪。 他暗自思忖:若请皇叔将其魂魄寄居于我体内之事告知菩萨,菩萨神通广大、法力无边,说不定能超度皇叔亡魂,还我原本之身。 想到这,玄奘当即急对刘备道:“皇叔,快……快叫住菩萨!贫僧还有要事相求!” “哦,对对!” 经玄奘一语点醒,刘备恍然记起要紧之事,连忙躬身下拜,声音恳切至极:“菩萨留步!弟子还恳请菩萨赐一道护身法门!” 玄奘闻言一怔,诧异道:“法门?” 第12章 皇叔求得无上法,悟空今生身无枷 此时此刻,观音已化身菩萨本相。 她手持玉瓶,面如满月,目含慈悲,璎珞垂身。 容貌端庄美丽,举手投足间尽是仙佛之气。 她闻声驻足,眸含淡笑问道:“你身旁有悟空护法,他神通广大,何需再求护身之术?” 刘备俯身不起,言辞恳切:“悟空虽勇,却常需外出化缘探路,辩清又不会武功。这西天路上妖魔环伺,猛兽横行。弟子身无护体法门,若遇不测,不仅自身难保,更恐耽误取经大业。 倘若今日所见者并非菩萨,乃妖魔猛兽,弟子今时还哪有命在? 故而,还望菩萨垂怜!” “可若授你护身法门,你却只顾腾云驾雾,回避途中苦难,这西天真经,又怎算得凭真心求取?” “弟子只愿以法门护身救人,徒步而行,化缘而食,风餐露宿,绝不用它投机取巧,规避劫数!还望菩萨恩准。” “这……” 观音微微沉思,忽而意味深长一笑:“可是有高人暗中点化,教你前来向本座求护身正法?” 刘备心念一动,忆起太白金星临行前再三嘱托,不可泄露其言行。 当即沉声否定:“并无此事。” 观音莞尔,缓声道:“三藏不必遮掩,往来行迹,皆逃不过本座法眼。你只管直言,是何人指点于你?” 刘备语气依旧坚定:“实无此人,乃是贫僧自己所求。” 观音眼中泛着柔光,话音里带着试探:“你若据实相告,本座便传你一门护身正法,可挡西行路上百魔千劫;你若执意不言,便是与此法无缘,终难再求!” 心念中,玄奘本魂急声相劝:“出家人不打诳语,菩萨已然洞悉前因,你切莫执念相瞒,据实说吧。” 谁料,刘备心念凝定,回玄奘道:“大丈夫一诺千金,备宁失仙法机缘,也不愿意违心失信!” 随即他撩起僧袍,朝观音深施一礼:“既与仙法无缘,弟子不敢强求。唯有守诺而行,方不负道义本心。” “好,好……” 闻此言,观音非但不怒,眸中之光竟愈发柔和。 她似沉思片刻,却说道:“也罢,你既如此守信,本座便赐你一术也是无妨。你且伸出双手来,手心朝上。” 刘备惶然大喜,赶忙放下衣物花帽,依菩萨言,伸出双手,将双掌掌心朝上。 观音轻拈玉瓶中的杨柳枝,指尖微动,两滴晶莹露水滴落其双手掌心。 霎时,掌心迸发柔和金光,露珠化作暖流淌入肌理,瞬间消散无踪。 刘备只觉一股温润而磅礴的力量沉聚双手,通体舒泰,心神澄澈。 “你既为和尚,不可赐你杀伐之术,本座便赐你‘斡旋造化’之术。” “斡旋造化?”刘备并不知此术来历。 观音继续道:“此术承天道好生之德,可借造化之力疗愈伤病、化解困厄,专司护善济人。但有三点你要牢记。” 刘备大喜,虔诚躬身道:“还请菩萨明示。” “这第一点,此斡旋造化之术,绝非障眼虚法,亦非变化小技,乃是上承天道生机、下聚阴阳灵气的真玄妙法: 既能疗愈世间疑难杂症、沉疴痼疾,解世人病痛之苦。 更能起死回生,肉骨续筋,续众生未尽之缘。 然你要记得,凡人身死七日,魂归地府。纵能塑全身形,亦是空有躯壳,无魂无魄的虚妄之体,终究难以久存,此等强求之事,你切不可为。” “弟子谨记。” “这第二点,此术无需刻意修炼,它的强弱,全凭你自身修行深浅,功德厚薄而定。 西行路上,当多行善事,广渡众生,积累无量功德,术法自会随你的修行日益精进,妙用无穷; 可若你心生贪嗔痴念,造下无边业障,不仅术法会反噬自身,更恐堕入生死轮回,落得身死道消的下场,届时本座纵使有心相救,亦是无力回天。” “弟子明白。” “这第三点么……” 说到此,观音唇角微扬,眸含浅笑,缓声低言道:“你切不可对他人说,此术是本座所授。” 刘备一怔,当即恍然下拜,坚定保证:“弟子必守口如瓶。” 观音微笑,很满意的点点头:“本座信你。” 于刘备而言,此术虽非攻伐战斗之技,亦大有可为。 当即欣然接纳,玄奘亦满心敬畏地应承,记下法决。 而后,拜倒诚谢。 观音淡然一笑,再次架起祥云,缓声言道:“既已知晓分寸,便好生护持此术、践行正道。取经路上多有磨难,功德圆满之日,便是你得偿所愿之时,去吧。” 言罢,越飞越高,渐渐消失在天边的云朵中。 目送菩萨离去后,刘备兴奋的看着修长白皙的双手,只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 既有此绝妙之法,是不是辩明即便身死也能有救活之机? 他兴奋异常,立刻欲转头而归,好去两界山寻埋葬辩明之处。 然而,刚旋踵两步忽又想起,此距辩明身亡早过七日之期,就算完其身体,亦不能归其魂魄,顿感怅然。 不过,又想到辩明亡魂遂刘太公而去,亦稍显慰藉。 而这时,玄奘却忽然想起了什么,当即苦涩抱怨道:“哎呀,贫僧是想让皇叔请求菩萨,超度皇叔魂魄去往极乐,你怎么求来个仙法?” “我以为大师也为求仙法,这不好么?” “求来仙法固然是好,可不能超度皇叔魂魄,这可不好。” “超度之事暂且放一放,请允备借此身多留几日。” 玄奘哀怨道:“我知皇叔为人,你今借几日,明借几日,就像那荆州,也没个还人之日。” “你……” 刘备算看明白了,这和尚看似老实巴交,实则嘴巴甚毒。 于是愤怒道:“那荆州我借一郡,还三郡,却待怎样?” 念及此,却又想到二弟三弟。 这种悲伤和愤怒的共通感,让玄奘也深深触动。 “……算了,往事不提。” 刘备哽咽一声,将菩萨所赠直裰花帽装进包裹之中。 他纵念二弟三弟,亦有些担心悟空。 他一走,玄奘必会哄那悟空戴上花帽,岂非断了悟空真心向善之路? 玄奘无奈,只得暗自诵习那《定心真言》与《造化心法》。 来回念了几遍,念得烂熟,牢记心胸不提。 却说孙悟空,化斋求得三个烧饼,四个冻梨,来与师父师兄分食。 辩清此时也饮马得归。 刘备脑海中却闻玄奘提醒:“皇叔,何不哄猴儿戴上花帽,便再有顽性发作、妄动杀念之时,也能制其所为。” “如何得哄?” “你便让他去包裹里寻个什么,他见那花帽必心生好奇,戴于头顶。” “然后呢?” “便可凭菩萨赐的《定心真言》约束猴儿言行,令其收敛顽性、遵依规矩。” 一旦那猴儿戴上了紧箍,便如猎犬拴上了脖套,黄牛戴上了鼻环,烈马套上了缰绳。 纵有翻江倒海的本事,也难逃管束,受制于人。 但此时此刻,刘备却拒绝了。 “此强人所难,逼人就范,非刘备行事之道也。” 玄奘却劝道:“刘皇叔,你护着悟空,这情有可原。但悟空性情刚猛,顽劣乖张。 今日纵容其顽性,明日若闯祸伤及无辜,岂非毁其功德,得不偿失?以紧箍约束他,实则是护他周全。” 刘备却反问道:“大师口中的度化,终究还是靠紧箍困缚。好人不过些许顽劣,便以紧箍相束;作恶多端的坏人,却只说劝说度化。这难道不是对恶者宽宥,对善者苛责么?” 玄奘立刻反问道:“那他万一再动杀念,既伤及无辜,又毁及自身,岂不晚矣!皇叔难道忘了,令弟张翼德因何而亡?” 刘备闻言面色一沉,指尖不自觉攥紧。 这一瞬间,他似乎也动摇了。 脑海中反复出现一个问题:当初若给翼德套个紧箍,逼他体恤军卒,令他善待部下,翼德会不会躲过一劫? 但沉思片刻,刘备还是坚定了自己的信念:“翼德自徐州事后,赏罚分明,治军严谨,从未再犯过错,已渐有国士之风。只是云长之死,让他悲愤异常,再度失去了理智,做了无法挽回之错事。” 言及此,玄奘亦感受到,刘备在此时情绪的更加剧烈波动了。 但好在,他在尽力的平复。 “此虽为过错,却非翼德本心之恶。 大师既言慈悲,当辨人心本善与本恶。 悟空虽有杀念,只为护住你我,却并未滥杀无辜。 其顽劣不过是率性而为,此正是佛门所言最可度化之人。 既如此,又何必非以紧箍强束其性,硬困其心? 倘若以信任引导,以善念感化,以道义相劝,岂不更合佛门度化之真义?” “这……” 玄奘恍然一怔,他突然发现不知何时,他与刘皇叔的立场与观点,竟已悄然互换。 第13章 白龙不识取经人,误食白马悔断魂 是皇叔参悟了佛理,还是自己陷入了执念? 玄奘自己也不清楚。 “既如此,那紧箍便暂不用,但皇叔要时时劝导,万不可再让他妄行杀戮之事。” 玄奘终于退让一步,不再执着于紧箍束缚。 他也在期待,如果真以慈悲化之,以善念导之,以仁义塑之,会度化出一个什么样的猴儿。 话说到这个份上,刘备也退让一步。 “大师放心,悟空既是你的徒儿,亦是我的徒儿,再遇事端,便凭真心相待,凭道义相劝,绝不让他滥伤无辜。” 但刘备也留了个心眼。 他说绝不让他滥伤无辜,但并未保证要阻止悟空斩奸除恶。 玄奘心思单纯,亦未听出话中深意。 但话又说回来,于玄奘而言,降妖伏魔亦非恶举。 只是对于那些虽然作恶,但有意求饶悔改之人,应当给他们一个从善的机会。 故而,一个是“斩妖除魔”,一个是“降妖伏魔”。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只当皇叔是全然应下了约束杀心的承诺,当即心有喜意,谢道:“皇叔深明大义,如此一来,取经之路便少了许多顾虑!” 两人的隔阂,暂得冰释。 刘备将直裰小褂和小花帽送于悟空,却将花帽中紧箍拆卸了下来,藏于怀中。 悟空穿的甚为贴身,他欣喜异常。 问及来处,刘备直言这套衣裳乃菩萨所赠。 悟空亦隔空对天一拜:“嘿嘿,菩萨,多谢你还记得俺老孙的好!这褂儿帽儿,俺受啦。” 师徒三人抖擞精神,收拾行李,继续奔西而进。 却说悟空护着刘备西进,晓行夜宿数日。 悟空每日为寻食探路,刘备每日为悟空梳毛理发。 辩清秉性善良,亦深通佛法,虽看不上悟空行事,却对悟空亦有关怀,也常替刘备为悟空梳毛捋发。 师徒三人相处愈发和睦,师徒情谊日益加深。 其时正腊月隆冬,朔风如刀,刮面生寒; 沿途皆是悬崖峭壁、崎岖难行,足下俱为迭岭层峦、险峰兀立。 刘备稳坐马上,忽闻前方哗啦啦水声震耳。 隆冬时节,河水竟然不冻。 刘备感觉诧异,忙回头唤道:“悟空,何处水响?” “师父稍候,待俺上去瞧瞧。” 悟空三跳两跳上了山巅,抬眼远眺一会,又跳了下来:“师父,不远处正是一潭涧水,想来是涧中激流奔涌,故而水声轰鸣。” “原来如此!” 刘备驱马已行至涧边,忽然想起前世便在襄阳西门檀溪中惊险逃脱。 当时,蔡瑁设伏欲害他性命,仓惶奔至檀溪。 前无逃路,以为必死无疑。 谁料坐骑的卢马通灵,一跃三丈跨上涧崖,才侥幸脱险。 如今再见这般湍流险涧,耳畔水声如雷,当年那命悬一线的惊悸,竟又隐隐涌上心头。 “师父,你先歇着,俺去前面探探路。” “好,你小心……” 话未说完,悟空已不见踪影。 刘备下马,轻抚鬃毛。 见此马神骏犹胜的卢,不禁感慨会不会是自己的的卢转世。 “师父,正好有涧,弟子去饮马。”辩清接过缰绳。 “好,你也要小心。” “是,师父。” 于是,辩清牵马至一低洼之处。 那白马行走路远,确实口渴,走到水边,便低头饮水。 可就在这时,忽听“哗啦啦”一声巨响,水面陡然掀起数丈巨浪! 辩清诧异抬头,只见一道白色身影如闪电般破水而出,裹挟着水花直扑过来。 “啊呀……” 辩清惊呼一声,只觉眼前一花,那道身影已然扑至近前。 只见此身影粗如巨桶,长逾数丈,浑身雪白鳞甲在寒风中泛着森冷寒光,赫然是一条通天般的大白蛇! 刘备得见此景,心念辩清安危,高呼:“辩清,速归!” 立刻奔前相救,其间又想起高祖斩蛇起义的典故。 胸中竟涌起几分勇气和豪气,下意识便要效仿先祖,拔剑斩之。 可手忙脚乱摸向腰胯间,却空空如也。 手中只有一根用来敲人脑瓜特别顺手的禅杖。 所幸,白蛇未攻击吓呆的辩清,却咬住白马。 白马悲鸣不止,已然被那白色巨物拖拽着往水中沉去。 水花飞溅间,刘备才看清,这哪里是白蛇? 分明是一条头生鹿角、腹生四足,口捻长须,身披巨鳞的白龙! 刘备无暇感慨世间竟真有龙这种生物。 为救白马,于是抡圆禅杖,直朝白龙额头砸去。 “咔!” 一声巨响,九环锡杖竟砸在了龙角上。 那龙角分叉处被砸断一根小枝。 那白龙大怒,暂弃重伤的白马,嘶吼着转头,欲吞刘备。 但它纵龇牙咧嘴,怒意横生,却终究是没有下口。 而后,它一转身,一口含住挣扎的马身,三下五除二便将白马吞入腹中。 随即尾巴一摆,“扑通”一声扎进深涧。 水面迅速平复,只余下一圈圈涟漪,再也寻不到半点踪迹。 只剩半截龙角,搁弃在水涧岸边。 刘备走近,三尺长的龙角化为半寸。 他将龙角拾起,惊惑不解。 辩清大哭:“师父,那大白龙将咱们的马儿吃了。” “我知道……” “那现在怎么办?” “为师也不知,待悟空回来再说吧!” 不多时,悟空化缘得归。 遂向悟空说明缘由:“悟空,咱们的马儿被一条白龙吃了。” “啊??” 悟空亦感诧异,使用火眼金睛向水下观瞧片刻,而后嘿嘿笑道:“无妨事,不过是条小泥鳅,待俺老孙将白马寻回。” “悟空,那白龙甚是厉害,你一定要小心。” “放心吧师父,俺当年打的龙,比这条要大上许多呢!” 说罢,飞至水上,高呼搦战。 …… 却说那白龙潜入水中,竟化为人形。 成了一个英俊无比,丰神俊朗的青年形象。 只是额头有两根小角,莹白如玉、挺拔坚韧,显出其龙裔贵胄的不凡身份。 但此时此刻,有一根小角却已经断裂,分叉处一根小枝已然不见。 他看着铜镜里额头那不再对称的龙角,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我乃西海龙王三太子,何等尊贵不凡,就为了吃一匹马,竟被一凡僧打断了角。 这事要是说出去,怕是要被同族笑话千年。” 有心再去岸上,找那和尚算账,却又想起菩萨叮嘱:“你且在此静候,万不可伤人性命。待取经人至,便一路护送他西去取经,不可有误。” 小白龙又不禁心生埋怨: “菩萨不允我害人,我便捉些鸟兽,夺些马驴,权当糊口。 话说,这取经人怎么还不至,致我为寻食,竟被凡人欺负,还不能还手,何其窝囊也!” 正埋怨间,忽闻水面上有人高叫:“泼泥鳅,还我马来!还我马来!” “泼泥鳅……” 小白龙气得心胀肝颤,喉头发噎: “便不弄死他,也好歹教训教训他。让他领教我领教小白龙的手段!” 于是又化龙形,携雷霆之势飞入水面。 然不过一炷香的时间,竟又钻了回来。 他脸色惨白,浑身发颤:“这……这哪里来的野猴子,竟……竟如此厉害? 我竟打他不过……这要让同族知道,我堂堂一条龙,被一只猴子打得这般狼狈,怕是要被笑话两千年。 话说,那取经的师父怎么还不来,害我被和尚欺负完,又被猴欺负。 听菩萨说,我还有个大师兄叫孙悟空,他曾大闹天空,十万天兵拿他不得,甚是厉害。 哼!若有他在此,我又何必怕此泼猴?!” 第14章 悟空唤得土地来,白龙潇洒亮后台 却说孙悟空与小白龙酣战不过半炷香工夫,那龙便渐渐力怯,招架不住。 眼见不敌,他猛地炸鳞甩尾,周身骤然翻涌起一团白茫茫的寒雾。 那雾霭滚滚弥散,顷刻间便罩住了整片水面。 正所谓“云从龙,风从虎”,这小白龙正是布云弄雾的高手。 他借着这雾障遮眼的空隙,身形一旋,径直钻入深水之中,霎时没了踪迹。 悟空虽有火眼金睛,但被这突如其来的云雾唬了一遭,被他逃脱。 悟空在水面上抡棒跳脚,连声叫骂,潭底却毫无回应。 悟空无奈,只得回到岸上:“师父,这泥鳅被俺老孙骂将出来,他打不过俺,放了团云雾,便怯战而走,只躲在水中间,再不出来了。” 刘备此时也心惊不已。 整场战斗他都看在眼里。 原以为悟空虽能击杀贼盗,但斗将起来,不过凡仙之勇。 未曾想,这么大一条龙,竟也完全不是他的对手。 这战斗力,打千八百个吕布都不成问题啊。 不禁称赞道:“悟空,真没想到你竟有如此本事,连这等神龙都敌不过你!” 悟空本来没能夺回白马,心中不快。 听师父如此称赞,心中阴霾顿扫一空:“嘿嘿,俺也就是不擅水战,否则,俺便钻入水中,给这涧潭搅个天翻地覆。” 而这时,刘备心中却闻玄奘之声:“皇叔莫听他大话,他曾说有降龙伏虎的手段,今日纵遇恶龙,如何便不能降他?快快激他出战,夺回白马。” 刘备不愿,以心念回道:“悟空性情中人,只可善言安抚,不可以言语相激。” 玄奘悲戚道:“可你我无马儿相乘,这山高路远,如何能到灵山?” 刘备朗言道:“那亦不可使悟空于其所短处交战,此乃陷其于险,非为师之道也!我等暂作等待,待思妥破敌之法,再议计较。” 又见悟空抓耳挠腮,气恼不已,刘备并未催促悟空交战,而是安抚道:“悟空,白马被食,白龙逃遁错不在你,兵法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等可往近处村落,访村民问津,探此白龙之根由,再图交锋。” 闻此言,悟空眼睛一亮:“师父,你说的对!不过也不用去寻村民,这里便有!” 说罢,将金箍棒往地下一杵,念了一声“唵”字咒语。 地上生出两股腾雾,待雾气散尽,地上竟多出两个奇怪的人儿。 一个矮墩墩,胖乎乎,脸色透着大地般的赭黄。 一个皱巴巴,瘦高高,肤上刻着沟壑般的纹路。 这俩人说人不像人,说妖不像妖,有点像山精土怪。 着实的骇人怪异。 刘备又见神通,不禁惊愕:“这……这是何物?” 悟空嘿嘿一笑:“他们是……” 却见二人一齐来跪下拜道:“大圣在上,山神土地来见。” 刘备瞪圆了双眼,民间祈福向来只在祠庙中敬奉,怎料今日得见真容,当真匪夷所思! 问题是……他们既是神祗地仙,怎反拜悟空? 于是悄问:“悟空,他们既是神明,怎对你相拜?” 悟空连忙用手一指,道:“呔!你两个好没眼色,拜了俺,怎不拜俺师父师兄?” 二仙赶紧拜向刘备和辩清:“小仙见过两位圣僧。” “哎,不必不必。” 刘备慌忙将悟空拉到一旁:“悟空,为师的意思是,这些都是神明,怎么……” “哦……” 悟空眼珠一转,手指画了个圈,指了指自己:“师父是想问,为何神明要拜俺这一小小的猴儿。” “呃,是这个意思。” “别忘了,俺可是齐天大圣!” 悟空叉着腰,挑眉咧嘴,拍着胸脯道:“莫说他们,便是天上的庞刘苟毕、马赵温关、四大天王、二十八星宿、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见到俺,也一样要拜。” “马赵温关……” 这让刘备立刻联想到了“关张马黄赵”,但又想,这里面少了“张黄”,多了个“温”,想来不是同一拨人。 “师父,且看俺找回白马。” 悟空得意,于是问向二仙:“俺且问你们,这是哪方来的怪龙?吃了我师父的白马?” 山神拜道:“不瞒大圣,这涧中自来无邪,只是深陡宽阔,水光彻底澄清,鸦鹊不敢飞过;因水清照见自己的形影,便认做同群之鸟,往往身掷于水内,故名‘鹰愁涧’。” 土地续道:“只是向年间,观音菩萨因为寻访取经人去,救了一条玉龙,送他在此,教他等候那取经人,不许为非作歹,他只是饥了时,上岸来扑些鸟鹊吃,或是捉些獐鹿食用。不知他怎么无知,今日冲撞了大圣。” 刘备神色一凛,以心念对玄奘道:“你可听闻?观音菩萨遣他在此,原是等候取经之人,莫非指的便是你?” 玄奘闻言,面露疑色:“若真是如此,那便该是咱们了。只是既是同行之辈,他为何要食我的白马?” 刘备沉吟片刻,缓声道:“依备之见,这其中恐怕另有隐情,未必是有意为之。” 于是,刘备赶紧直言与悟空:“悟空,你听他说,这白龙似在等取经之人,莫不是在等我师徒?” 悟空心念一转:“哦,当是如此,可又为何要吃师父的马?” “为师也不知,可能是饿了吧。” 刘备复又沉吟嘱咐:“然其误食白马之时,为师曾打断它龙角小枝。它虽心怀怒意,却未敢伤我分毫,可见并非歹恶之物。悟空,待会你与它对质,务必问明其中缘由,切记手下留情,莫要伤了它性命。” “放心吧师父!” 悟空拍着胸脯大笑:“待俺将他搅上来问话。” “务必小心!” “好嘞。” 言罢,悟空又飞上涧水,悬停于上。 见小白龙不出,于是掣出金箍棒,变得数十丈之长,而后搅动涧中之水,成了一个大大的漩涡。 此时此刻,小白龙在涧底照镜子,忽然一阵激流袭来,他被搅得东倒西歪,龙躯翻滚难定,只觉五脏六腑都要被翻搅出来,又气又急,额上龙须倒竖,双目赤红。 正欲出门叫骂,可刚一出门,就被激流卷走,裹缚漩涡,连吐气泡,不得脱身。 盛怒之下,拼尽全力飞出水面,怒喘道:“那猴儿,你不要太过分。” “莫要那猴儿,那猴儿的叫。” 孙悟空见他又飞出来,拇指一指胸口,嘿嘿一笑:“小龙儿,你可知道俺是谁?” 小白龙怒意横生:“我不管你是谁,你可知我是谁?” “哦?你是谁?” “哼哼,我乃西海龙王三太子。” “哦……西海龙王,你说的是敖闰那老龙王?俺当是谁?那可是俺的旧交,没准俺还抱过你呢。” 小白龙见西海龙王之名都唬他不住,不禁盛怒,又说道:“那你可知道我大师兄是谁?” “哦?”悟空一怔:“谁呀?” “哼哼!” 小白龙傲气一凛,双指向前一点:“呔!那小猴儿,你可给我竖起耳朵听好了。我大师兄非是旁人,他正是你的祖宗,便是那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美猴王齐天大圣,孙悟空!” 第15章 造化之术活死马,白龙改行当护法 孙悟空活了千八百年,第一次感觉被人骂,还会感觉这么舒爽。 “哦……” 他浑身微颤,通体舒坦,更似被师父轻梳毛发,简直舒服到了极致。 但他没有就此承认,而是故作惊讶:“什么,你……你大师兄是齐天大圣?” “正是,怎么,怕了么?” “我?怕?嘿嘿!” 孙悟空眼珠一转,却将金箍棒藏在身后,似怕他认出定海神针。 而后眨眨眼,换作一副略显扭捏的语气: “但俺可不认得什么齐天大圣,你且说来,他都有过什么战绩和本事,看能不能……能不能吓到俺这没见识的小猴儿!” “哼,你且听好!” 小白龙昂首挺胸,傲气冲霄,声音掷地有声: “我大师兄当年闯龙宫、闹地府,强销生死簿,吓得阎罗噤若寒蝉! 后来自封齐天大圣,大闹天宫时,托塔李天王率天兵天将围剿,被他打得丢盔弃甲;巨灵神上前叫阵,几招就被打得大败而归; 三坛海会大神哪吒摆下乾坤圈、火尖枪,照样敌不过他的七十二变; 就连二郎显圣真君杨戬,带着梅山六兄弟联手夹击,也只能勉强打个平手; 最终得玉帝服软,册封他为齐天大圣。 甚至连太上老君的八卦炉都炼他不死,最后还是如来佛祖亲自出手,才将他压在五行山下定罪! 这般惊天动地的战绩,你这小猴儿听了,还不吓得心悸腿软,跪地求饶?” “嘿嘿嘿嘿,哈哈哈哈……” 孙悟空当真腿软了,站不住了。 却是躺在云朵上,打滚的笑。 他笑出了眼泪,笑得肚子痛,笑得三尸雀跃,六腑欢歌。 这小龙,竟能把他当年那些耀眼战绩,说得这般如数家珍。 可比自己说得好听多了。 他偷眼瞄了瞄涧边静立的师父和辩清师兄,心底暗自得意:“师父,辩清师兄,你们听见没?这就是俺老孙当年的威风!” 一旁的刘备听着托塔李天王、哪吒、杨戬这些陌生名号,只不明觉厉,问及玄奘,玄奘也不是很熟。 小白龙怒道:“兀那猴儿,你还敢狂笑,待俺大师兄护送取经人来此,定会为我出气,到时便是你的死期!” 悟空笑够了,也不想再戏弄这个小师弟了。 他强压嘴角,指着自己的鼻子:“那小白龙儿,你可睁大眼睛看好了,你面前的非是旁人,正是齐天大圣孙悟空。” “什么?”小白龙目瞪口呆。 他印象中的齐天大圣,不是应该威风凛凛、身高丈二,身披锁子黄金甲,头戴凤翅紫金冠,一身神通震慑三界,怎会是如此瘦小的一个猴儿? 这反差太大了。 “你莫……莫要骗我?” “你且看,那涧旁的僧人非是旁人,正是取经人,也是你我的师父,还不快随俺拜见师父!” “啊?原来……原来他就是取经人!” 小白龙惊喜之余,心头却陡然涌上一阵懊悔:我本是特意在此等候取经人前来度化,怎料一时失察,竟把师父的白马给吃了! 他暗自嘀咕:若是当初没误食白马,说不定路上还能换班分担。 如今白马没了,这一路西行的拖行驮负之责,岂不是全要落在我身上? 这倒也罢了,毕竟驮行也是修行。 可此事若是传到龙族同族耳朵里,我堂堂西海龙王三太子,竟贪吃糊涂,作茧自缚,岂不是要被笑话三千年? 见小白龙还在迟疑,悟空又道: “喂,那小龙儿,你便不认得你大师兄,还不认得这定海神针么?” 说着,孙悟空手腕一翻,金箍棒瞬间冲天而起,在半空打了个旋,化作丈余长的定海神针,金光乍现,直直亘在云头之上! 小白龙心中大骇,这才确认眼前这不起眼的猴儿便是真正的齐天大圣。 赶忙化为人形落地,对着刘备身下拜:“弟子敖烈,拜见师父!得菩萨点化在此等候师父,却因一时糊涂误食师父坐骑,罪该万死! 今愿以身抵债,化作脚力护送师父西行,弥补过错,恳请师父收留! ” 玄奘对刘备嘱咐道:“皇叔可言,有错即改,方为大善,此去西行,你我师徒同心向佛便是。” 刘备见竟是弟子,心中大喜。 再看他白袍银甲,英俊潇洒,既为龙身,又擅布云,不经意又联想到某个可托生死的兄弟。 赶忙上前,指尖轻轻触上他破损的龙角。 “师父,你……” “勿多言!” 刘备第一次施展出了斡旋造化之术。 只见指尖微光流转,落在龙角破损处,新的龙鳞与龙角竟顺势滋生、蔓延,转瞬便修复如初,与原本模样分毫不差。 小白龙浑身都浸在那股慈悲暖意里,望着刘备的双眼,喉头微动:“师父……徒儿罪该万死,吃了您的马?” “你吐得出来么?” “倒是可以,可师父……” “能吐出就好,此非大过,自有为师为你担着。” 一句话,让小白龙又想起了自己的父亲。 回想当初正值新婚,因发现妻子万圣公主与九头虫私通。 便怒火中烧与其大战,打斗间不慎打翻蜡烛,进而引燃了龙宫的明珠。 可笑的是,在这件事后。 九头虫和万圣公主依旧逍遥法外。 他却要承担引燃龙宫明珠的全部罪责。 以至于自己的父亲,怕受牵连,将自己送到了玉帝那里,请求玉帝治罪。 玉帝大怒之下,下令打他三百大棒后处死。 而自己的父亲,却因此与自己断绝关系。 幸有观音菩萨相护,方有侥幸生存之机。 如此之错,竟要受杀戮之苦。 而吞噬了师父的白马,师父竟未加半分怪罪。 相比之下,这个初见自己的师父,倒更像自己的父亲。 “白龙,你把那白马吐出来吧?” “好……” 言罢,小白龙又化成龙身,干呕两下,却只吐出了一堆血淋淋的马骨,还有破损的鞍辔马镫等物。 小白龙以龙形悲戚低吼:“师父,徒儿的错。” 刘备心道:“菩萨有言,斡旋造化,可凭骨造身,大师,可愿与我一同施术救马。” 玄奘亦慨言道:“阿弥陀佛,贫僧亦有此意。” 于是,刘备俯下身轻抚马骨,玄奘凝神,与其共运斡旋造化法诀。 只见他指尖流淌出温润金芒,周身萦绕起缥缈云气,造化之术缓缓铺展。 那堆零散的马骨在金芒中震颤,碎骨如受无形之力牵引,凌空逐节吸附拼接,缝隙间涌出莹莹玉液,又瞬间化作缕缕血丝缠绕交织。 血肉顺着骨骼脉络疯长蔓延,生出肌肉与五脏。 皮肤从肉中簌簌生出,包裹住了肌体和脏器。 银白光泽流转间,毛发迅速滋长,又渐渐覆盖了全身。 猛然间,凝滞的马眼骤现琉璃般的光彩,它昂首发出一声清越悠长的嘶鸣,声透云霄。 与此同时,破损的鞍辔马镫凌空飞起,在光晕中拆解重组,断裂的革带以银丝为线自行缝合,锈蚀的铜件褪去斑驳,绽放出寒芒般的锃亮,连磨损的踏镫都重归圆润。 整套器具落于马背,不多不少恰好贴合。 金芒与云气渐散,白马昂首甩鬃,神骏如初。 这次,惊愕的是孙悟空了。 心念感慨:是造化术……传说,那可是女娲娘娘捏泥造人的法术。 原来师父竟会这通天妙法。 刘备施展这番斡旋造化之术后,只觉心神耗损甚巨,通体疲乏不堪。 恰在此时,玄奘亦敏锐察觉,自己对这副身躯竟生出一丝微弱的掌控之力。 第16章 扶危济困明正道,惩恶扬善心莫骄 悟空敏锐察觉,师父施法后有些疲惫,便关心道: “师父,既有菩萨差遣小白龙为脚力,又何必复此白马。” “悟空,他既是我徒儿,怎可骑他而行?” 小白龙闻言,复化为人形,当即双膝跪地,语气急切又带着恳愿:“师父!这是菩萨亲口点化的安排,更是弟子赎罪立功的机缘。 您若不肯骑我西行,弟子便无从消解过往罪孽,还请师父成全!” 刘备还是不忍乘骑徒儿:“伴随为师,斩妖除魔,亦是修行,没必要非当坐骑啊。” 悟空对小白龙颇有好感,想出个折中的主意:“是啊,既有白马,你何不变个护法,护在师父左右,俺不在时,便由你保护师父。这不也是修行?” 小白龙闻言颔首,周身灵光乍现,化作一条莹白小蛇,灵动缠上刘备左腕,绕了三圈,口尾相衔,须臾间又化为一枚鳞纹精美的银镯,尺寸恰好合手。 “师父,容弟子与师父一体同行。平日沉眠,若得险难,可唤弟子而出。弟子虽道行微末,亦能挡锋抵刃,护您周全!” “如此也好,你若难受了,便自出来透气。” “师父无需挂怀,徒儿常居海底,不需透气。” 至此,刘备得收小白龙为弟子。 白龙之危得解,但要想过鹰愁涧还需客船摆渡。 正在此时,只见远处驶来一叶枯木筏,撑筏的是位渔翁。 悟空见状,扬手招呼:“老渔翁,快来!我等是东土取经人,师父难渡此涧,劳你送他一程!” 渔翁闻言,当即撑筏靠岸。 悟空扶着刘备登上木筏,辩清牵着马匹,将行李也一一搬上。 自从悟空展露战力之后,辩清便再不敢小觑悟空,主动将脏活累活揽在身上。 老渔撑开筏子,缓缓渡过鹰愁陡涧,抵达西岸,搬下行李。 刘备知渡民不易,便让辩清取出几文大唐铜钱,亲手递去。 “多谢老丈渡涧,些许薄钱,万望笑纳。” 渔翁却一篙撑开筏子,摆手笑道:“不要钱,不要钱!” 说罢便向中流远去,身影渐淡。 刘备望着筏子远去的方向,合掌称谢,心中颇为过意不去。 悟空却笑道:“师父不必挂怀!你不知他是谁?他本是这涧中水神,先前不曾来接我,老孙正想寻他算账,如今免他一顿棒打,他还怎敢要钱!” 闻此言,刘备神色骤凝,显出不快之色。 悟空从未见师父如此表情,亦不禁收起笑意,困惑挠了挠头:“师……师父,你怎么了?” 刘备凝重而言:“悟空,你有通天本事,为师知晓。 但水神既已渡我等过河,解我燃眉之急,乃是良善。 先前他未曾来接,或许有难言之隐,怎可动辄便要‘打人’‘算账’?” 悟空语塞:“这个……” 刘备放缓了语气,语重心长道:“殊不知,强者之道,在于扶危济困,惩恶扬善,而非恃强凌弱、以势压人! 你堂堂一个齐天大圣,有大闹天庭这等通天本领,却欺负这等小妖小仙,旁人便是嘴上夸你厉害,心里也会说,没得大本领的人,才会欺凌弱小。” “嘶嘶……” 悟空闻言,抓耳挠腮,无法辩驳。 于他而言,欺负个小小的山神水神本不在话下。 但听师父如此说,却觉理亏心虚,羞愧难当。 是啊,那些小神小仙。 本就卑微弱小、无甚权势,俺堂堂一个齐天大圣,欺负他们,好像真也算不得什么本事。 “师……师父……俺老孙晓得啦!” 刘备知道,他虽已记下,但未必走心。 于是微微一笑:“悟空,你知道为师最喜欢你哪一点么?” “呃……” 悟空缩脖摇头:“嗯……俺不知。” 刘备慨然言道:“为师最喜欢你一点,就是你虽然乖张顽皮,但心怀坦荡,知错能改,毫不推诿狡辩! 此为真英雄,大丈夫也!” 一句话,又将孙悟空拿捏得死死的。 这番话,甚至比小白龙那番夸赞更让他受用。 “嘿嘿嘿,师父放心,俺保证,以后……再也不欺凌弱小了。” 上岸后,继续前行。 又得遇山神土地幻化村民,接待唐僧师徒,悟空待之有礼。 刘备经过一日安歇,身体恢复十之七八。 谢过“村民”后再度出发,悟空问刘备:“师父,你可知他们是何人?” 刘备回道:“莫非山神,便是土地,亦或是本地小仙幻化而成。” 悟空惊奇:“哎,师父,莫非你也有火眼金睛不成?” 刘备呵呵一笑:“为师没那么多本事,但识人之术还是有一些的。待人接物,观人谈吐,可知一二。 再说了,寻常人家,怎敢住在白龙栖居之处?” 悟空闻言,亦对师父敬佩不已。 师徒继续西行。 有了小白龙,团队又热闹了些。 辩清虽对玄奘以“师父”相称,却非嫡系弟子。 但小白龙身为护法,则称孙悟空为大师兄,亦同门师兄弟之谊。 而那匹唐皇所赠白马,刘备亦想取个名字。 有心取名为的卢,以纪念于自己有救命之恩的宝马。 又怕玄奘承受不了的卢妨主的命格。 遂将白马取名为“白卢”。 休息时,刘备便听小白龙讲述天庭龙宫之事。 这也让刘备与玄奘对天庭龙宫之事,有了大概了解。 刘备得知小白龙前番经历,不禁和玄奘感慨:“观天庭之事,小白龙不过烧毁明珠,便要承受极刑,未免处罚过重。倘若有那私自下凡,祸害人间的妖怪,却不知该如何处置……” “阿弥陀佛……” 玄奘亦叹气道:“天规严格,似与佛家迥异。” 刘备打趣道:“既如此,这最该派人去取经的应该是天庭才是?” 玄奘沉着应道:“佛言有缘,各修其道;己身未明,遑论他人?” 刘备不再多言,心中却不以为然。 此去往西,又是半月太平之路,沿途多遇胡虏边民,民风彪悍,却也淳朴。 偶有狼虫虎豹,刘备担心得害边民,所遇尽教悟空所除。 为此,又引玄奘悲伤超度。 光阴倏忽,早春已至。 山林叠翠,草木抽芽,梅落柳舒。 这一日师徒奔波间,日已偏西。 悟空腾云观瞧:“师父,山坳里似楼台隐隐,定是寺院,咱们可赶去借宿一晚。” 刘备欣然颔首,扬声道:“正合我意,快些赶路便是!” 第17章 皇叔留宿观音院,金池炫宝求赏玩 师徒三人一马,行不过数里,果然得见一座寺院。 勒马停步,抬首望去,殿阁廊房层层叠叠,楼台亭榭密密匝匝。 三山门外,万道彩云巍峨缭绕,映得殿宇愈发华贵壮丽。 刘备抬眼望罢,不禁叹道:“嗬,好一座气派寺院!” 辩清却轻轻摇头:“师父,依我看,终究不及咱们长安的大慈恩寺宏阔。” 刘备摇头感慨:“长安是帝都京畿,宫殿恢宏理所应当,此地穷乡僻壤,竟有如此规格禅院,着实令人诧异啊!” 玄奘望见山门匾额上“观音禅院”四字,心中大喜:“皇叔且看,竟是观音菩萨的禅院道场!” 刘备想起观音菩萨曾赠斡旋造化之恩,心中满是感激,亦恭恭敬敬对着山门拜了三拜。 此时寺门正敞四开,师徒正欲举步而入,早有伶俐僧人入内禀报。 不多时,便见门内走出一众僧人,齐齐躬身相迎。 这些和尚头戴左笄帽,身着无垢衣。 耳朵上都戴着巨大的铜环,刻意垂出丰厚的耳坠。 似与中原僧人打扮有些许区别。 为首一中年僧人双手合十,躬身笑道:“阿弥陀佛,贵客远来,贫僧有失远迎。” 身后僧众齐声道号,铜环轻响,木鱼微晃,非常的有排面。 玄奘亦感慨道:“西洲之地,佛法照拂,僧众威仪,名不虚传!” 刘备眉头微蹙,这和长安送别时的李世民安排的排场并不一样。 长安是国礼端方,是帝王气度,是官民同德,雍容而严肃; 此处却似锦缎裹锋,处处透着很刻意的铺排和炫耀。 刘备久历江湖,洞察人心,一眼便看出此间区别。 “法师,和尚不都说六根清净、四大皆空么?这佛门清修之地,怎也这般讲究排场?” 玄奘回答道:“佛门虽重清净,然待客之礼亦是修行。些许排场,许是禅院敬重远来之客,皇叔不必多心。且快快还礼。” 刘备也未多想,依玄奘提示,合十还礼道:“冒昧叨扰宝刹,乞望海涵。” 中年僧人又问:“敢问贵僧法号,从何而来?” 刘备慨然应答:“贫僧玄奘,自东土大唐往西天取经,途经此地,恳请借宿一晚。” “佛家禅院,自迎佛家弟子!” 中年僧人微微一笑,一手行佛礼,一手作接引之态:“请法师随我来。” 遂引刘备师徒入殿。 此院廊下松风送香,殿内烛火通明。 刘备阔步前行,辩清安静随在刘备身后。 悟空则蹦蹦跳跳,左看右瞧,甚觉好奇。 想来此禅院僧人见此猴儿和尚,多有惊惧之色。 玄奘路上提醒刘备:“皇叔当嘱咐悟空,谨言慎行,莫要调皮惹事。” 刘备心中暗道,这般说教反倒易让悟空心生逆反,不如换个方式。 便悄声对悟空道:“悟空,此间僧众修行不俗、素养端方。你我师徒奉旨西行,代表东土大唐,论品行修养,断不可输与他们。” 悟空拍着胸脯,挑起拇指,得意洋洋道:“师父放心!俺老孙的品行修为,在天庭之口碑可是数一数二的好,怎会输与这些野和尚?!” 面对这明显的吹牛之词,刘备却点头称赞:“哎呀,差点忘了,我徒儿乃齐天大圣,所言定然不虚。” 得进内院,辩清栓了马。 刘备应玄奘之请,请朝拜观音。 刘备代玄奘俯伏台前,倾心祷祝,感谢观音大士赐造化之恩。 有僧人打鼓撞钟,以肃清坛场、呼应诚心。 悟空觉得有趣,想去玩耍一番。 但又念及师父方才所言,关乎东土大唐的国格倒无甚要紧。 可关乎他齐天大圣的面子,这可了不得。 便强压下玩心,收敛了跳脱性子,乖乖立在刘备身侧,虽眼神仍忍不住瞟向敲钟打鼓的僧人,却终究没有擅自离队。 拜了观音,又拜殿前毗婆尸佛、尸弃佛、毗舍浮佛、拘留孙佛、拘那含牟尼佛、迦叶佛和释迦牟尼佛共七佛弟子。 玄奘一一为刘备介绍,言及诸佛前世今生。 “佛门等级大致是这般: 最高者为佛,是修行圆满、觉悟成佛之人; 次之是菩萨,发愿普度众生,待功德圆满便可成佛; 再往下是罗汉,已断尽烦恼、证得果位,专注自我修行解脱……” 刘备感慨:“原来佛家也有等级之分?可为何观音菩萨为尊,七佛为次?” 玄奘缓声解说,十分的有耐心: “虽有等级次第,观音大士却是特例。她身为菩萨,却曾为过去七佛授道解惑,便是释迦牟尼佛,也曾蒙她指点。是以世人尊她‘七佛之师’,地位远超寻常菩萨,与诸佛并列受世人敬仰。” 刘备得造化术,心中着实感激和尊重观音菩萨。 于是,对其弟子也礼敬有加。 拜了菩萨和七佛,中年僧人便请刘备入堂喝茶。 闲谈间,相互介绍,方知此僧为本寺院主,法号“广智”。 玄奘以为他便是这座禅院的住持方丈。 但并不是。 很快,后面有两个小童搀着一个老僧出来。 刘备心念一动,却见这老僧: 毗卢宝帽,猫眼镶嵌,锦绒褊衫,翠边光艳。 八宝僧鞋,云星拄杖,齿落风漏,面皱昏茫。 可以说,穿的华贵不凡、珠光宝气。 包括广智在内的众僧一起躬身合十道:“见过师祖。” 刘备亦得行僧礼:“老院主,弟子拜揖。” 老僧还礼让座,以一种古怪而尖细的声音慢悠悠的开口:“徒弟说有东土大唐贵客,老僧便出来见见。” 刘备忙道:“弟子玄奘,贸然打扰,多有失礼,恕罪!敢问老院主法号。” 老僧回礼:“老衲法号金池。不知尊驾从东土到这儿,走了多远?” 刘备诚实回答:“出长安五千多里,于西洲之地又走五六千里,才到此地。” 金池长老慨叹道:“都行了万里路了啊!老僧虚活二百七十岁,不曾出此山门。不像法师,年纪轻轻就能出来云游,真是了不起。” 刘备心道:此僧竟活这么大年岁,难怪有言西牛贺洲人人固寿,莫非说的就是此节? 可他察言观色:又觉得这老僧言辞虚浮,颇显市侩。 细品他前面那句话,名曰夸你行路之远,实则炫耀自己寿命之长。 又观其他僧侣,倒不像长寿模样。 这时,金池长老命小童献茶。 只见一个小童拿出一个羊脂玉的盘儿,有三个法蓝镶金的茶钟; 又一童,提一把白铜壶儿,斟了三杯香茶。 玄奘见此,不禁夸赞:“刘皇叔且看,这物件精致华丽!真乃世间妙品啊!” 刘备久为人主,见识非凡,自知此物珍贵。 刘备暗思:借宿宝刹,有求于人,理当投其所好,好好称赞一番。 然又转念一想,那玄奘总说:僧者讲究六根清净、四大皆空,本不应执着于美食美器之属。 我既托身为大唐高僧,若称赞附和,岂非落入俗流,遭人轻觑? 刘备虽不是大唐之人,然汉唐同属中原,一脉相承,如今自己又与玄奘共处一身。 自想护持汉唐僧众之体面风骨。 于是,他轻品了一口茶,便将茶杯放下。 而后双手合十,只道了一声:“多谢!” 金池长老并未得到期待中的肯定,面上稍显不悦之色,竟探身追问道:“依法师所见,老僧这茶具器物品相如何?” “哦!” 刘备故作一怔,再次拿起茶杯,托于面前,礼貌的观察一番,又轻轻放下。 而后双手合十,很郑重的称赞道:“好东西,真是好东西!” 按说,刘备的回应没有问题,既礼貌的夸赞了,也没表现出刻意的逢迎。 符合一个高僧待人接物的普遍标准。 可在金池长老看来,他口中虽说好东西,却既无细究品相的热衷,也无艳羡垂涎的神色,这场满心期待的炫耀,最后的效果所难如人意。 滴18章 帝王圣僧前显袈,金池得意求人夸 其实,刘备心里也承认,这套茶具着实不错。 如果换做喜好狗马,音乐华服的年轻时代,可能真的爱不释手。 但既身为帝王,自见多识广。 再珍贵,再华丽的宝物,在他眼中,也不值太多。 哪有忠臣良将、兵马钱粮、民心向背、兄弟情谊更加珍贵? 故而,刘备也是真没把这套茶具当回事。 但喜怒不形于色的淡定神态,却让金池长老面上有些挂不住。 “呵呵呵……” 他尴尬的一笑,又双手合十:“想必大唐天朝,广览奇珍,似老僧这般器具,实不足为道?圣僧自上邦来,呃……可有什么宝贝,与老僧长长见识?” 刘备轻轻摆手,谦谨笑道:“没有,无甚宝贝;便是有,路程遥远,也不曾带得。” 悟空之前闻师父嘱咐,却不想让师父折了颜面,便道:“哎,师父,我前日在包袱里,曾见那领袈裟,不是件宝贝?且拿与他看看如何?” 众僧听说袈裟,一个个低语冷笑。 刘备也摇摇头:“一方袈裟,算甚宝贝?勿要贻笑大方。” 这时,另一中年僧人道:“圣僧此言差矣!寻常袈裟,自不算宝贝。然若是上品袈裟,则是不可多得的珍品。似我等僧辈,不止二三十件; 若论我师祖,在此处做了二百七十年和尚,足有七八百件!” 刘备不解,心道:这玩意非金非银,亦非古董,有啥可收集的? 于是淡淡的道了一声:“哦。” 金池长老道:“怎么,圣僧不信?” 刘备赶忙解释:“哦不,我信,我信。” 刘备尽力表现出信的样子。 但帝王的心性,和对袈裟相关知识的匮乏,让他很难对此表现出半点由衷的渴望。 金池长老撇嘴呵呵一笑道:“依我看啊,圣僧还是不太信。” “呃……” 刘备也有些尴尬,只好坦言回道:“实不相瞒,弟子对这般至宝全无见识,一时竟不知如何言说喜爱,倒让老院主见笑了!” 金池长老闻言,脸上终于浮起浓浓笑意:“那是因为圣僧还没遇见真正的上品袈裟。今日你我相逢便是有缘,老僧便让圣僧开开眼界,好生品鉴一番!” 刘备觉得不妥:“这……不必了吧。” 金池长老一怔:“怎么,圣僧不屑于看老僧的袈裟?” “哦,不是,弟子只是觉得太麻烦。” “不麻烦,不麻烦!” 金池长老呵呵笑着,朝众徒一挥手:“拿出来给圣僧瞧瞧。” 这老和尚为了显摆,也是真不怕麻烦,立刻叫人打开库房。 沙弥搬箱子,头陀抬柜子,不一会就弄出二三十箱柜,放在院落中。 开了锁,两边设下衣架,四围牵了绳子,将好几百件袈裟一件件抖开挂起。 刘备见此,以心念请教玄奘:“这赏宝展袈,莫非是佛家待客之礼?” 玄奘心里透明,这哪是佛家待客之礼啊? 分明是金池长老有意炫耀,亦心觉尴尬:“阿弥陀佛,想来是金池长老一片热忱,只是这般铺陈,倒显得有些过了……” 刘备又问:“备实不明白,这袈裟到底作何之用?” 玄奘心念回道:“袈裟源自古天竺,本是‘粪扫衣’,以市井废弃布料拼接而成。僧人披其于身,意在摒弃对衣物的执念,彰显修行者的简朴本心与贵贱平等。” 刘备闻言颔首,感慨道:“如此说来,这金池长老收集数百件华贵袈裟,竟是背离了袈裟之本心。” “呃……” 玄奘不知该如何回答。 平心而论,他此时的看法和刘备一般无二。 但又不能顺其而言,否则皇叔又该说:“大师你看,这西方僧人修行品性也不过如此,咱们又何必不远万里来此处求经?干脆回家得了。” 那他就真无言以对了。 好在,刘备又问了旁事:“那依大师所见,上等的袈裟该是什么样?” 玄奘认真回道:“依贫僧所见,济苦扶危,惠泽苍生,得百衲成衣,便是上等袈裟。” 刘备再问:“那咱们包裹中那件袈裟,又是何等袈裟?” 玄奘缓言回道:“此袈裟乃观音菩萨托唐王陛下所赠,是佛祖亲传之锦襕袈裟。更有护持取经人,免堕轮回之功德。它虽华贵,却非为炫耀而生,实是为护我西行取经、普度众生之用。” “哦,原来如此。”刘备颔首,颇似受用。 袈裟足足铺陈了半个时辰,皆挂于衣绳之上,果然是满堂绮绣,四壁绫罗! 金池长老得意洋洋的走上前,领刘备瞻观。 他拈起一件红底绣金的袈裟:“圣僧请看这件!此面料是南海冰蚕所吐之丝,经七七四十九道工序织就,领口这颗夜明珠,夜里能照得满室通明!” 刘备颔首赞道:“哦,好啊!” 金池长老眼巴巴的等着刘备再赞,却没了下文,于是又换了一件。 这袈裟上缀满细碎的蓝宝石,阳光下折射出漫天星子般的光泽:“这件是当年天竺高僧渡海相赠,上面绣着五百罗汉朝佛图,一针一线皆出自名师之手,单是工时就耗了三年!” 刘备亦啧啧赞道:“好啊,好啊!” 亦不再多做言语。 金池长老一边翻捡,一边滔滔不绝地细数每件袈裟的来历与奇处:“我这宝刹积蕴数百年,收藏的袈裟足有上千件,件件皆是稀世珍品,便是皇家寺院也未必有这般气派!” 然在刘备看来,倘若他真拿出百姓裁衣所赠,藏着济世救民典故的粗布袈裟,自己倒会认真观瞻,由衷赞许。 但金池的袈裟只华丽炫目,做工精良,既无治病救人之底蕴,又无济世护国之担当,故而刘备心中实无艳羡,甚至还有点鄙夷和嫌弃。 每逢介绍,只很礼貌的点点头,统一回复“好啊好啊”。 金池长老介绍了十余件,却见对方并未探手求摸,也未驻足多视,更无半分垂涎之色,便觉扫兴。 终于,他忍不住了,话锋陡然一转:“刚才听圣僧小徒言,圣僧也有件袈裟?何不拿来一瞻。” 闻听此言,玄奘心里先打鼓:“珍惜贵重之物,不可使见贪婪奸伪之人。皇叔,这如何是好?” 刘备甚喜,这次难得两人观点一致:“呵呵,你也觉得这金池长老是贪婪奸伪之人?” “这……” “那就不拿出来便是。” 于是,刘备双手合十,不卑不亢的一笑:“弟子那袈裟不过凡品,哪及得上老院主这些稀世珍品?拿出来恐污了各位高僧法眼,还是不献丑为妙。” 金池长老就是想看唐僧拿出所谓的宝贝袈裟,好品评诋毁一番,便扬眉吐气。 这人家不拿出来,岂满腔的炫耀与好胜无处发泄,又岂能善罢甘休? 第19章 锦襕光芒所到处,百张袈裟成俗布 “出家人不打诳语,老僧听说大唐圣物,工艺绝伦,怎会是寻常衲衣?” 金池长老满眼写着期待,往前凑了半步: “再者说,佛前无俗物,圣僧既入我山门,便是与我院结缘,何妨取出让众僧开开眼界,也让老僧也沾沾神都圣气?” 说话间,又悄然向底下僧众使了个眼色。 众僧会意,也跟着附和,有的说:“师祖所言极是,圣物当共赏”,有的故作好奇追问:“听闻那袈裟镶金嵌玉,当真如此?”,还有的说:“大唐高僧,不会这般小气吧”,皆七嘴八舌地围了上来。 金池长老见势,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他心里早已盘算好,只要唐僧松口拿出袈裟,他便借着“品鉴”之名吹毛求疵,大挑毛病,肯定要让你面子扫地。 见此场面,刘备心中对这老僧是越来越反感。 正这时,悟空是真看不过去了。 他心中暗道:此老僧欺俺师父性情谦和、好顾体面,俺老孙可容不得这老秃驴这般放肆! 日便让他开开眼,瞧瞧什么才是真正的圣物! 想到此,竟“嘿嘿”一笑,跳将出来:“师父,一个袈裟而已,看便看,有甚大不了!” 说罢,竟翻来包裹,从中取出锦襕袈裟,当众一抖,铺陈开来。 “刷……” 一瞬间,锦襕袈裟流光溢彩,霞光乍现! 夕阳下,金线绣就的诸佛宝相栩栩如生,珠玉缀成的璎珞流转清辉,佛门梵气伴着瑞霭扑面而来,竟在整座禅堂的上空映出一道绚丽的彩虹。 以至于金池长老视若珍宝的数百件袈裟,皆在此刻黯然失色,沦为俗品。 金池长老睁大了眼睛,先前维持的高僧仪态瞬间崩得粉碎! 他哪里还顾得上揶揄和诋毁,他往前两步,双手下意识的往前伸。 那满眼的贪婪呼之欲出,再无半分出家人的庄重。 “圣……圣物!真真是圣物啊!” 而此时此刻,其他僧众也被锦襕袈裟的璀璨光华吸引住。 一个个目瞪口呆、呼吸停滞,眼神直勾勾黏在袈裟上,挪不开半分。 玄奘见此,不禁担忧:“唉呀,皆因悟空莽撞!你看满殿僧众,贪念已炽,势难遏止,此局如何拆解?” 刘备却感慨而言:“大师此言谬矣。此辈贪心早存,不过借袈裟而显,此非悟空之过,焉能归咎于他?” “那……当下该当如何?” 刘备朝悟空摆了摆手:“悟空,莫再献丑,快……快收起来吧!” “不可不可!” 金池长老慌忙阻止,踉跄着跪倒在地,双手合十高举过顶:“弟子金池,今日得见圣物,实乃天赐机缘!请再瞻仔细观片刻。” 刘备纵心不愿,见金池竟跪地哀求,亦难直言相拒。 还是将他搀扶而起,说道:“悟空,且与老院主细观些许。” “好嘞!” 以孙悟空的本事,又何惧金池觊觎,将袈裟呈递于前。 金池将袈裟捧于手中,指尖颤抖,不断摩挲。 他鼻尖贴紧锦缎,贪婪嗅着梵香,目光灼热地流连于诸佛宝相与珠玉光华,喃喃赞叹:“真佛门至宝……” 刘备蹙眉道:“不过一方袈裟,非是什么至宝。” 金池长老马上接话道:“既然圣僧说这不是什么至宝,那能否和老僧一换。老僧愿……愿拿这十件袈裟换圣僧这一件! 不不不,一百件换这一件。” 刘备当然不会换。 其一,这是玄奘的东西,不是他的,岂能做主? 其二,这又是观音菩萨下凡所赠,来路殊胜,用途非凡,自不能予人。 其三,即便予人,也不会将宝物予给这样一个贪婪虚妄之辈。 “哦,恕罪则个。此物件虽非稀世至宝,然既有来历,又有用途,断不敢轻赠他人。” “哦……是何来历?又……有何用途?” “此物乃观音菩萨下凡所赠,专为护持取经之人。” “什……什么?” 金池长老彻底傻住。 不久前还滔滔不绝,向人细数自己袈裟的种种来历,洋洋得意。 结果人家只淡淡一句“观音菩萨下凡所赠”,便将他所有引以为傲的“来历”,秒得渣都不剩。 殊不知,刘备并无心炫耀。 只当说出“菩萨下凡所赠”,不便相予,便是回绝他讨要的充分理由。 “观音菩萨……下凡所赠?” 金池长老睁大眼睛,满脸不可思议。 “是也。” “出家人,不……不可打诳语?” “菩萨神像在此,安敢胡言?” “这……” 却见金池长老语塞不能言,忽然悲泣而哭。 “老院主,何故哭泣?” 金池长老声音哽咽道:“弟子自幼入禅,在观音禅院苦修二百余载,未得见观音菩萨现身。如今圣僧竟得菩萨亲赠圣物,这般福缘,直教弟子羡愧难当!” 说着,竟又跪地不起,语气满是哀求:“弟子斗胆恳请圣僧,将袈裟暂留禅院一晚,允老僧细细观瞻。 弟子愿率全寺僧众沐浴焚香、诵经祈福,绝不敢有半分亵渎,只盼借这一夜,沾沾圣气,了却毕生夙愿。明日一早,定当原物奉还,绝无延误!” 玄奘闻言,不禁埋怨:“皇叔你看,这猴头偏要显财露富,引人相借! 今不借不妥,一旦相借,若有闪失或不肯归还,如何是好?” 刘备沉吟片刻,对玄奘道:“我等既受住宿款待,拒借反显小气。法师既不愿借,不如谢过金池长老,去别处安歇。” “那也不妥,我等方入佛门地界,刚受礼遇便拂袖离去,反倒落个恃才傲物、不识抬举的名声,传将出去,岂不是坏了大唐僧人的名头?” “左亦不是,右亦不是,却当何为?” “贫僧亦不知 ,要怪就怪那猴头……” “此非悟空之过!” 刘备立刻打断道:“我信悟空有通天本领,便是真借,也不怕要不回来。” 玄奘沉思良久,长叹一声:“那你一定告诉那金池明早照旧还来,不得有些许损污。” “法师放心,备自当嘱咐!” 刘备略一沉吟,对金池长老沉声道:“老院主既一片诚心,便允老院主留观一晚。但需谨记,此不可私动妄为,损毁玷污,明日一早,必须原物奉还。” 金池长老浑浊的眼睛里迸发出狂喜的光,连连躬拜:“多谢圣僧成全!弟子定当焚香供奉、悉心护持,明日一早必原物奉还,绝不敢有半分差池!” 说罢,忙不迭地吩咐僧众:“快!速备净室香案,好生供奉圣物!另不得怠慢圣僧。” 于是命另一个弟子广谋带众徒将偏厅禅堂扫净。 又取三张藤床,安设铺盖被褥,请唐僧师徒安歇。 第20章 禅院生谋藏祸火,大圣知计定风波 辩清伺候刘备洗漱既罢,却待就寝。 悟空咯咯嬉笑:“师父,你看那老僧的样子,眼睛都黏在袈裟上拔不下来了!” 刘备却正色道:“悟空,他若明日真将不还,你可有应对之策?” “那有何难?” 悟空自信的一拍胸脯:“明日若敢耍滑,俺老孙一棒子掀了他这禅院!” “这是观音禅院,安敢乱掀?” “观音禅院有何不能掀? ……哦?!” 悟空一脸恍然状:“师父是怕菩萨怪罪? 俺可不怕! 俺不仅要掀,掀完了还要去找那观音菩萨,笑话笑话她,你这道场怎么养了这么多贪痴嗔迷之辈。” “勿妄言,这岂是观音菩萨之过?” “这怎不是观音之过?” 刘备慨言道:“这寺院非菩萨所造,而是世人借菩萨之名,行贪痴嗔迷之事。” “嘿嘿,俺就是说说。师父放心,俺有一百八十个法子能把袈裟讨回来。” 刘备当然相信悟空的本事和能力。 但他沉下心来,又细思金池所为,觉得此人贪念已入骨髓,绝非“观瞻一晚”便能满足。 一种对危险敏锐的直觉渐渐的涌上刘备的心头。 “悟空,辩清,为师只是担心,今夜恐有祸事临头,万要小心,不可实眠。” “师父,您与俺老孙想到一起去了,不过您放心,今夜有俺和小白龙相保,你断不会有事!” “为师相信你们!不过你们也要……” “哎呀,师父你们尽管安睡,对俺老孙来说,这都是小场面。” 小白龙从袍袖里钻出来,细声细语道:“是啊,有我和大师兄在,你们就放心安睡吧!” 事已至此,刘备和辩清也不便多言,方才躺下入眠。 …… 再说金池长老,得这锦襕袈裟在手,指腹反复摩挲,眼神贪婪得发亮,恨不能即刻将其据为己有。 又不禁哀叹:“咱们观音禅院建寺八百年,未得观音菩萨现身赐宝。他区区一个唐朝和尚,怎竟有如此机缘?” 广智忽然一笑,道:“师祖,你怎知这不是机缘?” 金池长老一怔:“此话怎讲?” 广谋早看透师父心思,忙凑上前来低语献计:“那唐僧不过师徒三人,大和尚一看就不是舞刀弄枪之辈,那雷公嘴小和尚料也不会有太大本事。 不如夜深人静,引火焚烧禅房,使唐僧师徒葬身火海,这无价袈裟自然就归师父了。师父细想,这岂非机缘乎?” “是,是也!” 金池长老闻言,脸上皱纹都笑成了花,当即拍案应允。 他暗中传唤心腹僧众,命人搬来干柴火种,趁着夜色遮掩,悄悄堆在唐僧寝卧四周,只待更深人静便点火动手。 …… 刘备心有顾虑,自不得安睡,闻听屋外些许响动,骤然醒来。 却见悟空床榻空空,不在屋内。 便悄于窗缝观瞧,乃见窗外人影攒动,隐隐能闻到火油气味,顿感大事不妙。 玄奘亦随之惊醒,担忧道:“那锦襕袈裟果真引金池贪念,致祸事临头,悟空却又不知去何处贪玩,这如何是好?” “我相信悟空不会弃我们而去。再说,咱们不是还有小白龙。” 遂唤醒辩清,又唤出小白龙。 小蛇从刘备袍袖中钻出,抬头看着刘备。 “白龙,今祸事将至,你可知悟空又去了何处?” “师父勿慌,你且抬头来看?” 刘备抬起头,却愕发现房顶顶似有个什么东西笼罩,形成一个光晕,若隐若现,甚是奇妙。 辩清不解:“白龙师弟,此是何物?” “这是大师兄为师父师兄借的避火罩。” “避火罩?” “师父所料不假! 那金池长老确实包藏祸心,竟欲加害我师徒。 他已命僧众在门外堆满柴禾、浇透火油,只待夜深便要纵火焚杀。 好在大师兄早已识破此等毒计,便去天庭,借来西方广目天王的避火罩。这宝物能遮烈火、隔浓烟,阻热浪,师父身处其中,纵有燎原大火也伤不到分毫。 师父师兄只管安心歇息,万事都有大师兄料理,定保您周全!” 刘备恍然,心知悟空思虑周全,忠诚可靠。 “那他此刻在何处?” “哦,大师兄正立于禅院房梁,密切注视着院中所有动静,以防不测。” 玄奘闻言,感觉奇怪:“皇叔,你说这猴头,既知僧众要谋害我们,为何不带你我逃将出去,反而借什么避火罩,万一这避火罩不顶用处,我等岂不是要葬身火海?” “我相信悟空!” 刘备的语气沉稳笃定。 同时,他也明白悟空此举用意。 “逃将出去不难,可仍有心术不正者祸害人间,悟空是要让他作茧自缚,自食恶果,给他一个刻骨铭心的教训。” 玄奘犹是忧心忡忡:“可那袈裟一时不在手中,贫僧便心神不宁。万一争执间损坏些许,却又如何是好?” 刘备略一思忖,对小白龙道:“悟空正监察院外动静,恐无暇顾及袈裟。为师估计,那袈裟便在金池长老的寝卧之内,你可有办法将其取回?” 小白龙踌躇道:“取回袈裟倒非难事,只是师父师兄这边安危……” 刘备笃定道:“他们本欲纵火焚杀为师,如今有避火罩护身,他们定然不知为师安然无恙。你且放心前去,取回袈裟才是首要之事。” 小白龙闻言,心中疑虑尽消,当即领命,灵巧的从房门的缝隙间钻将出去。 不过半炷香的光景,房门四周骤然燃起熊熊大火! 接着,烈焰冲天,柴禾燃烧的噼啪声与浓烟翻滚的呼啸声交织在一起,声势骇人。 但奇异的是,这烈火只在房门外疯狂肆虐,任凭火势如何凶猛,那火焰、烟尘与灼人的热浪竟半分也透不进屋内。 刘备与辩清安处与屋中,方知这避火罩果然有阻烟挡火的功能。 …… 而此时,悟空正翘着二郎腿,悠哉悠哉躺在禅院房梁之上。 他见房门外大火燃起,便嘿嘿一笑,转捻诀念咒,望巽地上吸一口气吹将去。 霎时间,一阵狂风凭空而起,卷着屋外的燃火柴禾四散飞溅,火势顺着风势蔓延,眨眼间便引燃了禅院大半房屋。 又过了一会,整个观音禅院都烧了起来。 第21章 古寺烟腾遭火劫,神猴教你谁是爷 风助火势欲盛,火借风威更狂。 风狂火盛之下,整座观音院被烧得处处通红,烈焰冲天。 寺院众僧,哪料到这突来的变故。 一个个魂飞魄散,心神俱乱,只顾着搬箱抬笼、抢桌端锅,满院之中哭嚎震天。 而此刻,金池长老正望着漫天火海急得满头大汗,不停跺脚,连声招呼弟子们赶紧救火,院内一片混乱。 小白龙也趁机悄无声息溜向院主禅房。 幸得大师兄吹风控火,老院主这边数座禅房竟未被火势波及,小白龙灵巧一闪便钻了进去。 屋内桌案之上,那锦襕袈裟正静静摆放,霞光流转,甚是绚烂。 他不敢耽搁,火速化为人形,将袈裟整齐叠好夹在腋下。 刚要动身,却见窗影外一道巨大身影从天而降,轰然降落至门前。 小白龙不知来者身份,只知袈裟复得不易,绝不能节外生枝。 当即身形一缩,再度化为小蛇,衔着袈裟,趁着混乱钻出门去。 这黑影并非旁人,乃是观音禅院附近的一处山怪。 原来这观音院正南二十里远近,有座黑风山,山中有一黑风洞,洞内住着个黑熊精。 夜时他刚从睡梦中翻身醒来,见洞外透进光亮,只当是天已破晓。 待起身撒尿,却那光亮竟来自正北方向,再定睛一看。火光冲天晃得人睁不开眼。 黑熊精心头一惊,失声叫道:“阿弥陀佛!必是观音院里走了水(失火)!这些和尚恁地不小心!待俺前去,与他救一救也好!” 言罢,黑熊精纵起云头,须臾便至烟火之下。 果然见烈焰冲天,浓烟滚滚,前面殿宇早已被烧得梁柱崩塌、只剩断壁残垣。 后面庙宇倒还未波及。 木柴噼啪作响,火星四溅,大火正在蔓延。 黑熊精大惊,施神通飞至老院主禅房,抬脚撞将进去,高声呼唤:“金池老友!你在何处?你佛院烧了,快随俺去看!” 待撞开房门,却见房内空无一人。 想顺点物件,只见桌上空空如也,遂又转身而出。 此时此刻,院中已是一片火海。 众僧哭嚎着东奔西窜,泼水扑火,却哪里敌得过这风助火势的燎原之势。 这黑熊精性虽为妖,却与金池长老有几分交情。 今见寺院遭逢大难,当即仰头长啸,张口喷出滔滔洪水,化作丈宽水幕倾泻而下,所过之处烈焰顿减、黑烟消散,火势渐缓。 可转瞬间,又一阵风来,火势又起。 黑熊精大惊,循风来处,却见房梁上蹲个小猴儿,正在那儿吹风助燃。 “哼哼,原是此妖猴放火,待俺擒你归案,剥皮挫骨,以偿纵火之罪!” 当即舞动黑缨长枪,飞身倾至,直刺房梁! 那猴儿也早瞧见他,蹲在梁上嘿嘿一笑,取出耳中银针手中一吹,登时变作铁棒,迎着枪尖便磕。 “铛”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黑熊精只觉虎口发麻,长枪被震得微微偏斜。 黑熊精双目圆睁:“小小猴妖,哪来这么大的力气?” 那猴儿嘿嘿一笑:“哎,哪来的黑炭头,不认得你外公么?” 黑却不肯示弱,猛地拧枪变招,枪尖裹挟着杀意横扫而出,直逼那猴儿下盘。 那猴儿笑声不停,金箍棒顺势下沉,“铛”地架住枪身,手腕一转便要缠锁枪杆。 黑熊精急忙撤枪回抽,趁隙直刺那猴儿面门。 那猴儿身形一晃,如柳絮般飘到另一侧房梁,金箍棒劈头盖脸砸来。 黑熊精横枪格挡,两人枪棒交错,你来我往,便在禅院上空大战起来。 五十回合过后,黑熊精额角见汗,方才虎口的麻意未消,双臂渐感沉重。 他心知这猴妖身手远胜寻常精怪,不敢再留余地,猛地催动妖力,长枪暴涨数尺,带着破空锐啸横扫而来。 那猴儿早有防备,筋斗一翻避过枪尖锋芒,金箍棒化作一道金光,直捣黑熊精心口。 黑熊精急忙旋身躲闪,肩头却被棒风扫中,疼得他闷哼一声。 又过十合,黑熊精渐渐气力不支,枪法愈显凌乱。 反观那猴儿依旧神采飞扬,棍法愈发凌厉。 又是一棍袭来,黑熊精勉强用长枪架住。 棍儿狠狠下压,长枪死命相扛。 黑熊精狼狈举着枪杆,却离肩膀越来越近。 心中骇然不已:怎么比之蛮力,竟也敌他不过? “泼猴!你究竟是何方神圣?缘……缘何烧毁禅院?” “嘿嘿嘿……” 那猴儿咧嘴一笑,金箍棒愈发沉压:“你这黑瞎子,果是不长眼,俺乃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孙悟空!你又是何方妖孽?” “啊?” 黑熊精脸色骤变:“哎呀,原来是那弼马温,难怪如此厉害?” 他不敢与之相敌,慌忙收了长枪,逃后数丈。 而长枪一指,语气磕磕绊绊:“非俺敌你不过,只是后日是俺母难之日,家中事务繁琐,不便于你纠缠,告辞也。” 言罢,再不管金池长老,随即转身化作一道黑风,朝着院外疾驰而去。 悟空也不知道从哪蹦出个妖怪,莫名其妙和他打了半天,然后就跑了。 他不想离师父太远,也并未急追。 而有了这个妖怪的救火和牵制,寺庙大火终于被控制住。 一半被烧毁,一半幸免于难。 此时,日出东方,天已放亮,金池长老见半座禅院都烧没了,有心一头撞死。 但见玄奘先行从禅房走出,辩清怀中正抱锦襕袈裟亦跟着出来。 那袈裟霞光流转,金丝闪烁,勾住金池长老的魂魄,他先前寻死觅活的念头登时抛到九霄云外。 他踉跄着扑上前几步,却又不敢近前,只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悟空见寺院并未尽毁,火却已被扑灭,道了一句:“嘿嘿,算你们好运。若非那黑瞎子搅局,这半座禅院都不给你留。” 而后,飞身落地,调侃金池长老:“老和尚,火是你放的,院是你烧的,又何必在此哭泣?! ” 金池长老连忙跪下求饶。 而便在这时,刘备走近。 有避火罩相护,他周身竟无半分损毁,衣角未有半缕烟熏,甚至连地上烟灰,在他踏出之后,自觉的让到别处。 他目色冷然如冰,寒芒灼灼,死死盯住金池长老。 至此时,观音禅院众僧才知道,这和尚是天上的神僧,那猴儿是护法的佛陀。 皆跪地叩拜,以求宽恕。 第22章 遣众归农循正道,焚庭立誓洗尘心 刘备看向金池长老,心念对玄奘道:“法师,你看到了吧,这贼僧果然欲置我等于死地。幸有悟空借避火罩,我等方得幸免于难。” 玄奘亦心生厌恨,沉声道:“阿出家人素以慈悲为怀,金池却利欲熏心,为一领袈裟竟起杀心,真是……真是有辱佛门,罪过,罪过……” 这时,悟空跳将过来,对刘备道:“师父,此僧欲害俺师徒,放了大火,却将自己的禅院烧毁,今在卖惨,师父看当如何发落?” 刘备有心将其直接打死,以免残害他人。 但又念这是在观音禅院之中,行杀戮之事,又难免有亵渎菩萨之嫌。 可若放过,又难免不会戕害他人。 理智的想想,这老僧纵火害人,虽然未遂,却证据确凿。 却不知在这禅院附近有无官家衙署。 “悟空,你且问来,此地可有官府?” “嘿嘿,哪有官府?这深山野岭的,百里之内荒无人烟,连县衙的影子都见不着!师父,依俺老孙看,何须多费周折,直接一棒结果了这厮,岂不痛快!” “你且问来再说。” 悟空闻言,当即揪过一旁瑟瑟发抖的小和尚,嘶嘶咧嘴,厉声逼问。 那些小和尚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支支吾吾答道:“此地虽属乌斯藏国地界,奈何相距甚远,官府向来鞭长莫及,向来不管这深山里的闲事。” 刘备又问:“尔等都是何地之民,又为何来此做了和尚?” 小和尚答到:“咱们都是周遭村落的百姓,不愿辛苦务农,便来此禅院求一口饱饭。” “这禅院,又以何为生计?” “全靠四方旅人,富商豪强,周遭村落供奉布施,再加上长老置下的数百顷良田,收些租子度日。” 刘备不解:“这西洲之地既无官府,又无县衙,有罪者当如何处置?” 小僧答道:“自是谁有本事,谁有势力便谁说了算。” 不用说,这方圆百里之内,自是金池长老最有势力。 “金池贪图私利,害人纵火,乃是大罪,如此恶僧,当将其处死,以免再害他人!” 玄奘见刘备又生杀意,赶紧劝道:“阿弥陀佛。然佛门有云,‘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贫僧虽恨其恶行,但今已跪地求饶,还望皇叔网开一面,饶他残躯,允他悔过。” 刘备素能识人,遂冷笑一声:“他哪是有悔意,分明是惧怕我们,方得求饶。” 玄奘赶紧再劝:“皇叔素有仁德之名,当年解救徐州百姓,何其仁厚,今时今日,怎么连个老僧都不愿放过?” 见又提起往事,刘备慨言道:“那徐州百姓并无过错,却要惨遭屠戮?朕出手相救,乃为苍生黎元,义无反顾。 可大师你看,咱们眼前这老僧,谋财害命,实非良善之辈,故而我有心除之,只是顾及此为菩萨道场,故而迟疑不决!” “皇叔,你可要求他发誓此后摒弃贪念,皈依本心,若再敢起歹意、害生灵,必遭烈焰焚身之苦,永世不得超生,且愿入佛门戒律院,终身面壁忏悔,以赎前罪。” “他会信奉誓言么?” “既奉菩萨,当信此道,贫僧愿意相保。” 见金池长老跪地磕头,额头触地,邦邦直响。 刘备终是叹了一口气,对玄奘道:“大师既愿为其相保,备便信他一次。” 玄奘感觉相谢:“阿弥陀佛,皇叔宅心仁厚,慈悲为怀,真有贤君之风!” 刘备却不领情:“哼,你之前不是还说朕假仁假义,空有仁义之名,却无半分慈悲之心?” 玄奘释然一笑:“此一时彼一时也。皇叔今日一念之仁,正是仁心渐明、慈悲渐显,已然被这佛性与苍生度化了啊!” “哎,我可没有!” 刘备正色对玄奘道:“我只是不愿在观音禅院再造杀业而已。” 玄奘缓缓道:“亦是存了恻隐之念。这份仁心,便是慈悲之始啊。” 刘备不以为然,但意见终是达成一致。 而后,对金池长老道:“你且听着!贫僧本欲取你性命,却不愿在这观音禅院枉造杀业。 你且对菩萨尊像立誓:从今再不害人,否则必遭烈焰焚身之苦,永世不得超生,且入戒律院面壁忏悔!” 金池长老哪敢违抗,当即叩头应允。 “弟子愿意,愿意……” “还有,寺院所占农田,尽数归还乡民;寺中僧人一概遣散,令其归乡务农,成家立业。 至于这禅院,只需留数位老僧在此看管,维持香火便够了。” 玄奘大惊,以心念问刘备:“皇叔,我等本当劝人向善向佛,此刻却遣散僧众,此意在何为?” 刘备沉声道:“这老僧自身贪念炽盛,心术不正,又如何能导人向善、传扬佛法?既无力教化,不如遣散僧众,令其归乡务农、成家立业。 世间根本,莫过于民安业兴、人类繁衍,这才是以人为本,正道所在。” 玄奘蹙眉道:“皇叔,我等本欲来西方取经,却遣散西州僧众。这……这于佛法传播,岂非相悖?” “法师你难道不觉得留他们在此,反辱佛门门风?再说了,这寺院大半被毁,也住不下这么多僧人了。” “这……” 玄奘继续争取道:“也可教他们洗心革面,重拾善念啊!” 刘备闻言哂然一笑:“既如此,那咱们索性不去灵山取经了,便在此地,慢慢度化这些僧人便是。” “啊??” 玄奘无奈,但真要是为了这帮心术不正,根基浅薄的僧众,而耽误了求取真经的大业,他也是打心眼里不愿。 为今之计,还真只有遣散最为妥当。 而金池长老哪还敢再多言,忙命广智去安排僧众遣散还俗之事。 他和一些虔诚僧侣则要亲往观音像前焚香立誓,以证此后再不存贪痴害人之念。 孰料行至殿前,却见观音大殿已被烈火烧得断壁残垣,梁木焦黑,遍地瓦砾。 那尊往日里宝相庄严的观音神像,也早已被烧得面目全非,金身倒地,碎裂不堪。 第23章 造化完复七佛堂,玄奘重掌旧皮囊 刘备虽说对佛家一些行为理念不敢苟同,但他对观音菩萨还是由衷的尊重,且心怀敬畏之心。 毕竟一身造化之术,乃是观音所赠。 见观音像破毁至此,他的心也是“咯噔”一下,生出愧痛之心。 金池长老口称“罪过”,噗通跪地,邦邦磕头,祈求观音菩萨宽宥。 玄奘叹息埋怨道:“菩萨法相,本为渡化世人而立,今遭毁损,何其痛心……唉,都怪那猴头,他既有避火罩,又何再必煽风助火,以至于波及此地。罪过,罪过……” 刘备护短,义正词严对玄奘道:“金池老贼贪念纵火是因,菩萨宝相被毁是果,岂能怪罪悟空?” 玄奘悲痛道:“可若不是他执意惩戒,下手全无轻重,又怎会烧及菩萨法相。” 闻此言,刘备亦暗自忧心,既心疼菩萨宝相,又恐菩萨降罪于悟空。 “法师,既如此,你我何不共施斡旋造化之术,复原观音殿与菩萨法相?” 玄奘闻言一怔,旋即一喜:“正是!贫僧竟险些忘了此事。你我二人同运神通,定能将这菩萨法相、宝殿堂宇,尽数修复如初。” 二人意见达成一致。 刘备伸出手,玄奘默念斡旋造化的法诀相助。 观音殿内,万道金光陡然自掌心迸发,如流金泻地般漫过殿宇四壁。 那焦黑的梁柱之上,炭灰簌簌剥落,裂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顷刻间便复归紫檀木的温润光泽; 坍塌的飞檐翘角缓缓升起,琉璃瓦重焕青蓝亮色,檐下风铃叮咚作响,一如往昔。 殿中那尊残破的观音法相,金身裂痕渐次收拢,缺失的莲座自金光里凝形,垂落的衣袂纹理分明,慈悲的眉眼徐徐舒展。 供桌上的香炉、烛台、经卷,亦从焦黑碎片中聚拢,转瞬便光洁如新,连案上未燃尽的檀香,都袅袅升起一缕清烟。 不过须臾,这座观音殿便褪去烟火燎痕,殿宇巍峨,法相庄严,竟似从未遭过火灾一般。 在场众僧瞠目结舌,方知这大唐和尚竟有如此通天彻地之妙法。 待金光敛去,便齐刷刷跪倒在地,对着法相连连叩首。 施展完这一番法术,刘备感到有些疲惫。 悟空见师父又露了这手神通,当即嘿嘿直笑,拊掌叫好。 但又见师父不经意间身子一晃,悟空当即“哦”了一声,收敛了笑容。 蹦跳着过来,扶住了师父。 “师父,你没事吧。” “为师无事。” 这时,堂内众僧齐齐跪下,广谋道:“圣僧神通广大,宛若菩萨临凡!竟能令观音殿重焕庄严,我等大开眼界!恳请圣僧慈悲,再施妙法,救整座禅院于残垣之中,我等日后定当恪守清规,虔心礼佛!” “呔!” 悟空心疼师父,一声怒喝:“观音禅院遭毁,皆是尔等自作自受!俺师父耗损心力,才修复观音主殿,已是仁至义尽,何敢再言强求!” 众僧噤若寒蝉,皆不敢再言。 玄奘却对刘备道:“纵使不能将整座禅院复原,也该把那七佛庙修缮如初才好,免得七佛降罪于悟空。” “哼,佛陀若因此便降罪于悟空,也未免不分黑白,小肚鸡肠。” 但刘备虽如此说,心中却也不敢真寄希望于七佛心胸开阔,豁达大度。 他思索片刻:“也罢,便将七佛殿修复,其余殿宇僧舍,咱们就管不了了。” “善哉善哉,皇叔真仁厚仗义之人。” 刘备缓步走到七佛殿前。 此时的七佛殿也已经焚毁殆尽,破败不堪。 他抬手拂过袖角浮尘,双目微阖,指尖掐诀,口中低吟咒文。 刹那间,周遭气流涌动,残砖断瓦竟似有了灵性,自满地缓缓升起,循着旧时轮廓拼接堆砌。 而这一次,修复的速度要慢上许多。 半炷香之后,破败的七佛殿便已焕然一新。 里面的佛像金身重焕光泽,竟似从未蒙尘一般。 众僧竭尽拜服在地,口中诵念佛号。 也是这一刻,刘备只感觉浑身力气皆已耗尽,再也支撑不住身体,颓然瘫倒在地。 “师父!” 悟空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刘备踉跄的身躯。 辩清也上前扶住另一边。 “悟空……” 一阵铺天盖地的倦意袭来,刘备勉力抬手,指尖堪堪要触到悟空的脸庞,终究脱力般垂落下去。 可不消片刻,他的手竟又缓缓抬了起来,只是那动作全然不受自己掌控。 “法师,这……” “皇叔,贫僧已能掌控这副躯体了。” 玄奘未曾半分掩饰,坦然道出接管身躯的实情。 刘备闻言,也无半分惊愕,只是咐道:“我已是力竭神疲,法师切记,人心叵测,不可全无防人之心。既完佛身,诸佛应当不会再怪罪悟空。金池不可信,你既不愿杀他,便和悟空辩清速速离开此地,莫要久留……” 渐渐的,一股困意袭来。 刘备便沉沉的睡去了。 “阿弥陀佛……” 玄奘抬起了头,望了一眼檐角垂落的余晖,眼底漫过几分怅然。 “师父,师父……”悟空还在呼唤。 “无妨,扶为师起身。” “好嘞!” 玄奘站了起来,活动活动手脚,轻轻扭转扭转脖子。 那种熟悉的感觉终于又回来了。 “呼……” 他长舒一口气,恍若重获新生。 扪心自问,他固然存着复原诸佛的善念,却也暗藏了一番算计。 盼能借这场造化,重掌自身躯体的控制权。 结果竟全然如他所料。 凭这斡旋造化之能,他果真夺回了自己的身体。 可心底深处,却无半分欢喜,反倒莫名腾起一缕愧疚和心疼。 “师父,你……” “为师没事,现在好好的。” “嘿嘿,那俺老孙可就放心了。话说,您恢复的可真够快的。” “呃……想是诸佛庇佑罢了。” 玄奘重新掌控了身体,犹豫片刻,终究还是改变了刘备遣散僧众的决定。 毕竟往西天取经一回,遣僧还俗是与传播佛法相悖之事。 “既已遣散的僧众,便由他们去吧;余下的僧众愿意留下,也随其心意。” “喏,全凭圣僧吩咐。” “只是你们切记,莫要行恶,须潜心礼佛修持,多积善缘,方能悟得正道,修成正果。” 广谋跪求道:“圣僧,可否教我们一些法门,也好能修缮房舍,造福友邻。” “这……” 玄奘亦有疲惫之感,淡然摇头:“法门之道,非贫僧所能传授。 实不相瞒,贫僧施展此术,已筋疲力竭,无能再施。 你们若有心,只需守好清规、多行善举,便是在修持自身的法门了。” 这时,一些僧众也随之跪下,恳切道:“我们不敢奢求什么法术神通,只求圣僧能留住三日,在此开坛讲道,弘扬佛法,为我等开示迷津、指点修行。” “哦?” 玄奘心底蓦地一喜。 原来观音禅院僧众亦存向善之念,若能引他们摒除嗔痴贪念,归向正途,倒也不失为一桩功德。 一念及此,他竟将先前刘备的嘱咐,抛到了九霄云外。 于是设台为众僧讲经说法。 观音禅院众僧皆敛容正坐,洗耳恭听。 而金池长老见到这一幕,非但没半分何悔意,反倒妒心更起,痛苦悲怨道: “哼哼,你说荒唐不荒唐? 说是来西洲取经,结果,反倒让我西洲的和尚,听上你们东土的和尚讲经说法了…… 果然啊,果然…… 谁有那锦襕袈裟,那些和尚们就愿听谁的话。” 第24章 玄奘讲法度众僧,金池诱熊陷迷坑 玄奘佛法精深,他先言因果轮回,再述慈悲律己,而后便道修行在当下。 台下僧众皆敛声屏气,垂首静听。 至午后时分,金池长老借年事已高,暂且停了听讲,告退回寝歇息。 玄奘便留于法台之上,依旧为余下僧众讲经说法,开解迷津。 而回到寝卧的金池,却并未上床休息。 他枯坐榻边,双目赤红,听经所得的半点清明尽散。 那股欲念非但未减,反倒如火上浇油,愈烧愈烈,直烧得他失了所有分寸,状若痴颠。 他太想要那方袈裟了。 可当下,唐僧会斡旋妙法,猴子又有飞天入地之能。 又如何能在他们手中夺回袈裟? 终于,广谋为师父想到个险计。 耳语金池后,金池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他当即换上一身便服,从后门而出,趁着午后僧众皆聚于法台听经的空当,匆匆忙忙的往黑风山的方向赶去。 时值傍晚,金池长老终于抵达黑风洞。 叩响洞门,高呼“老友”。 不多时,洞门“吱呀”洞开,黑熊精探出那颗毛烘烘的大脑袋:“金池老友,你那禅院可好?” 金池闪身进去,眼底闪着贪婪的光:“黑熊老友!老僧今日特来送一场泼天富贵!” 黑熊精抓抓头:“是何富贵?” 金池长老回身关上门,压低声音: “那西天取经的唐僧,眼下正途经我禅院,他随身携有一件锦襕袈裟,乃是佛门至宝! 此袈裟霞光万道,瑞气千条,端的是举世无双,比我毕生收藏的百千袈裟,都要胜过百倍!你想要不想要?” 黑熊精眼珠转了转,撇嘴谨慎道:“我管你要一件袈裟你都不给我,这有好的袈裟,你怎么跟我说?” 金池长老哀怨一叹:“往日那些袈裟,不过是凡俗丝线缝就的俗物,怎配与这佛门至宝相提并论? 此袈裟非同小可,便是老僧也无福消受。 与其攥在手里招灾惹祸,不如与老友共谋一场大造化。待夺了那袈裟,你只管收着,老僧只求往后能日日来你洞府看上几眼,便也算了却此生夙愿了。” 黑熊精挠挠鼻子:“这要是机缘所在,受之无妨,可这明抢……不太好吧。” “这不去争取,何来机缘?” 黑熊精瓮声瓮气道:“比如,突然间让俺撞见,或者他弄丢了,俺恰好捡到。” “世间哪有那般便宜之事?” “那你说该如何?” 金池长老蓦地阴恻一笑:“他身边有个讨厌的猴儿徒弟,却劳烦老友出手除了这祸患。 我们便趁唐僧法力耗竭、无力反抗之际,结果了他的性命。届时,那件佛门至宝锦襕袈裟,岂不唾手可得?!” “猴儿??” 黑熊精骤然一惊:“你是说那猴儿是唐僧的徒弟?” “正是!” 黑熊精大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俺老黑虽贪,却也晓得自己几斤几两!不瞒你说,先前贵寺失火时,俺去救火,便曾与那猴子交过手,俺非是那猴子的对手?俺劝你也趁早断了这念想,安心修行才是正道。” “你不肯帮我?” 黑熊精满脸为难:“不是不帮,是帮不了!” 金池长老脸色霎时铁青,指着黑熊精道:“好个‘帮不了’!你这黑熊,往日里得了老僧多少供奉,今日见了好处,反倒畏首畏尾!” “俺也没少给你延寿的仙丹啊!” 金池指点着黑熊精:“老僧就不明白了,你也是修行已久的大妖王,怎竟怕个猴子?” 黑熊精转身摊手,无奈道:“哎呀,你知道什么啊!那猴子乃是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神通广大,你惹得起,俺可惹不起。” “怂货!” 金池长老的声音也淬了冰: “老僧不管他是不是什么齐天大圣。老僧就问你一句,这个忙你到底帮是不帮!” “你要是说修筑寺院,俺倒可以卖把子力气。这袈裟……” 黑熊精坚定的摇了摇头:“俺真无能为力!” “也罢,既然你不帮,老僧我自是与那袈裟无缘咯!” “哎呀,你都有那么许多袈裟,还惦记这一个作甚?小心惹祸上身!” 黑熊精良言相劝,金池长老也似听在心中。 他点点头:“好吧,那今日便算老僧白来一趟,告辞!” 便作别黑熊精离去。 待走出许久,转身回望黑风洞紧闭的大门,眼里却浮现出一丝阴鸷毒辣的冷笑。 而后,往白蛇岭和青狼山而去。 又过一日,应僧众之约,玄奘又开坛讲法。 他很开心,刘皇叔还没有醒来。 那种能掌控自己身体的感觉真的很好。 然而,讲经事罢却见金池长老神色悲戚,泪水涟涟。 玄奘担忧,是不是他又惦记自己的袈裟了。 乃细问缘由,金池长老长叹一声,满面愁容答道:“不瞒圣僧,老僧确实心有忧虑。” “是何忧虑,可堪化解?” “这观音禅院往西二十里处,有一座黑风山。那山中盘踞着一个妖魔,唤作黑熊精。 这孽畜生性残暴,食人害命,无恶不作,我等僧众手无缚鸡之力,哪里能降得住它? 无奈之下,只得岁岁供奉金银财帛,才能换得一时安宁。 如今又到了约定供奉之期,禅院遭此大火,殿宇焚毁大半,哪里还凑得出供奉之物?因此,老僧才这般悲戚啊!” “哦?竟有此事?” 悟空闻言,亦点头道:“俺老孙倒是见过那个黑熊精,不过当时火起,他好像还救火来着。和俺老孙打了一架,被俺打跑了。” “他那不是救火,乃是为了趁火打劫。”金池长老激动纠正道。 “嗯?……嗯。” 悟空仔细想了想,看那黑熊精救火的架势,好像也不是特别坚定。 “嗯!”玄奘面色凝重的点点头。 在他看来,既要度化世人,自也要降妖度魔,还以世间太平。 “悟空,你说那妖怪打不过你?” “嘿嘿!” 悟空得意的一笑:“师父,那黑瞎子有些手段,能顶得住俺老孙五六十合。再打下去,便要落败,借个由头便跑啦!” 玄奘颔首道:“既如此,你不妨走一趟,把那黑熊精降服,让他勿要再害世人。” 本来很愿意做这种事的悟空,却突然有些迟疑。 他感觉今天师父的神态和语气,似与以往有了些许不同。 第25章 请来二妖斗圣僧,玄奘慌乱祭白龙 但悟空终究还是决定去了,火眼金睛的他终是看不出师父心底所思。 他不想让师父有半点为难。 而在日出前,金池长老就已经开始了他的计划。 禅房内,里除了他,还站着四个人。 油灯摇曳,火光昏沉,映得堂中几人影影绰绰。 除却广智、广谋两个恶僧,座上还坐着一个白衣秀士与一个青衣道人。 可那摇曳的火光里,投影在壁的却不是人形,分明是一条巨蟒的蜿蜒长影,伴着一头青狼的狰狞轮廓。 这就是他找来的两个帮手:白蛇岭的蛇妖白衣秀士,和青狼山的狼怪凌虚子。 金池冷笑道:“待老黑与那猴妖交战,而唐朝和尚气血有亏,便是夺其性命之时。” “老黑真决定帮忙了么?”凌虚子首先发问。 金池颔首道:“自然,他言只需将那泼猴诱至他处,便大功告成。” 二妖对视一眼,似乎都有些疑惑和顾虑。 这与他们认识的黑熊精,似乎有些出入。 但因为常听金池长老讲经说法,对其深信,也未多深究。 白衣秀士蹙眉道:“只是听闻那唐僧善施造化之术,我等区区几人,如何敌得过他?” 广智纠正道:“那不是造化术,那是缮宇术!也算不得什么高深妙法。” 凌虚子疑惑道:“既能修缮庙宇,那说明这唐僧……也不是什么坏人啊!” 广谋亦煽风点火:“那是他们嫉妒咱们老院主袈裟多,心生歹意,故命徒弟纵火,又怕观音降罪,方才修缮庙宇,你看看,他们只修了观音七佛庙,其他地方还是破败残垣。” 白衣秀士颔首沉思,却又沉吟道:“话虽如此,可闻那泼猴甚是厉害。万一老黑不敌那泼猴,他转头寻上门来,却如何是好?” “哼哼!” 金池心中早有盘算:那个叫辩清的应该不会武艺,只需设法让猴子去寻老黑恶斗,再让徒儿趁机杀了唐僧,便能夺下那件锦斓袈裟。 一旦得手,他便立刻带着袈裟远遁藏匿,任那猴子日后将白衣秀士、凌虚子挫骨扬灰,都与他金池再无干系。 只是这等阴损算计,他自然万万不能宣之于口。 他哼哼一笑,缓缓道来: “这自然之界,熊吃得猴子,狼吃得猴子,那蟒蛇也吃得猴子。各位都是成精大能,怎还怕一只小小的猴妖?” 白衣秀士和凌虚子被这话一激,顿生好胜之心。 “金池老友,你确定他们没有别的帮手?” “哪有?就他们师徒三人,外带一白马。” “师祖……” 广谋却心生顾虑:“那您说,那袈裟放在侵卧里,又是何人帮他盗了回去?” 金池笃定道:“定是那辩清和尚,还能有谁?你等休要犹豫,错过此时机,便再无机缘了!” 强烈的欲望,已经蒙蔽了金池所有的理智,为了得到袈裟,他已经不在乎惹到任何人,更不在乎把任何人拖下水。 终于,他说动了这两个妖怪。 在孙悟空去黑风山降妖后,他们便开始了行动。 当时,玄奘还在为诸多弟子讲法,忽然一阵妖风袭来,一只巨大灰狼突然跃至大殿之顶。 他“嗷”一声怒吼,腥风袭来,震得殿顶瓦片簌簌掉落,也唬得僧众魂飞魄散,四散奔逃。 玄奘亦吓得面色惨白,双手抖个不停。 这一次,辩清见师父慌张,竟擎起手持禅杖,挡在玄奘身前。 那苍狼妖见状,猛地从殿顶飞扑而下,利爪带起一股腥风,直取辩清而来。 辩清慌忙横杖去挡,怎奈抓握不紧,“当”的一声,禅杖竟一抓拍飞! 玄奘魂飞魄散,拉着辩清跳下木台,撩起僧袍便往殿外狂奔。 慌不择路间,正撞见信步赶来的金池长老。 玄奘一把攥住他的衣袖,急声喊道:“老院主快走!妖怪……妖怪杀来了!” 谁知金池长老非但不动,反倒咧嘴冷笑,眼中满是阴鸷。 他猛地甩开玄奘的手,后退两步,一条水缸粗细的巨蟒,从金池长老的身后绕将出来,拦住了唐僧的去路。 那巨蟒鳞甲森然,张着血盆大口,信子吐得噼啪作响。 玄奘大惊,方才醒悟这是金池引的妖邪,颤声喝问:“你……你要做什么?” 金池长老呵呵冷笑,枯瘦手掌猛地往前一探,厉声喝道:“兀那和尚!还不快把锦襕袈裟交将出来!” 玄奘唬得魂飞魄散,连连摆手,声音发颤:“袈裟……袈裟不在贫僧手中!” “哦?” 金池长老眯眼打量,见玄奘身上无物,辩清却包裹不离身。 这般光景,更让金池长老肆无忌惮,当下扭头厉声喝道:“广智!广谋!速去搜他行囊,把那锦襕袈裟给我寻来!” 两个恶僧领命,当即扑向辩清,夺其包袱。 广智拼力争抢,辩清抱着包裹死命相护,却见广谋掣出一把利刃照着后心刺去。 “噗”一声,刀尖直入后心,辩清登时喷血倒地,死于非命。 广智趁机夺过包裹。 玄奘又惊又怒,颤抖指着金池:“你……你敢杀……杀我弟子,待贫僧那徒儿回来,定……定不饶你!” “哼哼,他能不能回来尚不好说!” 便在此时,广智从包裹里翻出了锦襕袈裟。 “师祖,在这里!” “啊……” 金池长老踉跄着扑上前,指尖刚触到袈裟的金丝边缘,便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随即又死死攥住,放在胸口,癫狂地大笑起来。 玄奘不敢去夺,想趁此时逃跑,却被广谋发觉。 “师祖,他要逃!” 金池长老猛的一回头,歹毒的看向玄奘:“不可让他逃去!” 话音未落,那巨蟒便甩动长尾,再度横亘在玄奘身前; 身后苍狼亦是低伏着身子,一步步逼上前来,獠牙外露,涎水顺着嘴角滴落。 就在这危急关头,寺中僧众终是不忍,纷纷跪倒在地,叩首哀求:“师祖!圣僧佛法精深,万万不可伤他性命,既得了袈裟,还请放过圣僧吧!” 金池长老闻言,面色更沉,怒指哼道:“哼!数十载师徒情分,抵不过他两日讲经?尔等敢拦,一并杀了!” 玄奘悲戚不已,哀苦道:“阿弥陀佛!贫僧休矣……” 便在此时,一个熟悉而虚弱的声音在心中响起:“法师,何不祭出白龙……” “白龙!” 对了,还有小白龙! 哎呀,惊慌之际,竟把这一茬给忘了! 于是玄奘将左腕那枚银镯撸下,径直掷出。 银镯凌空划过一道弧光,叮当落地,唰的一闪,转瞬便舒展作一条莹白小蛇。 金池长老见之大笑:“哈哈!还道你有什么本事,竟丢出个小虫!没瞧见吗?白蛇的祖宗就在这里!” 巨蟒咧嘴狂笑,似有不屑。 可很快,它的笑容便戛然而止。 只见那小蛇细弱的身躯陡然腾起银光,迎风暴涨,雪鳞生辉,犄角峥嵘。 须臾之间,一声龙吟震彻大殿,直透云霄! 一条玉爪银鳞的巨大白龙横空出世,挡在玄奘的面前。 第26章 悟空再战黑熊逃,白龙俘得狼蛇妖 这陡然出现的白龙令金池长老大惊失色。 他顾不得再逞凶作恶,忙将袈裟死死搂在怀中,慌不择路地寻隐蔽处躲藏。 白龙以一敌二,与白蟒、苍狼缠斗在一处。 三只巨兽在观音禅院角逐厮杀,顿时殿宇崩塌,瓦砾纷飞,整座禅院被搅得地动山摇。 一时间,局势逆转。 …… 另一边,孙悟空早寻到了黑风山,瞪起火眼金睛审视四周,却非常诧异。 这黑风山明明住着一个大妖精,怎佛光缠绕,半点妖气也无? 悟空也不啰嗦,挥舞金箍棒便邀那黑熊精出来厮杀。 时值冬季,黑熊精觉多,正睡得好好的,没来由的被叫起来打斗,不由得大怒出战。 二人棍来枪往,斗在一处。 这一场好战,直打得飞沙走石、树折枝摇,山河色变、鸟兽奔逃。 二人边战边骂: “你这该死的弼马温!放火烧毁禅院不说,竟还追到俺黑风山来寻衅,你……你莫非疯魔了不成!” 孙悟空闻言,当头一棒,咯咯一笑:“你这睁眼瞎!哪只眼睛瞧见是俺老孙放的火?分明是那贪心的金池长老自焚禅院,俺不过是顺手借了一把风,助他成全这番‘功德’罢了!” 黑熊精隔开棒势:“哼!你当俺傻不成?!那禅院本是他金池老儿的身家性命,岂有放火自烧之理?” 孙悟空又近身猛攻:“嘿嘿,那贼僧欲夺俺师父袈裟,欲在半夜烧俺师父。结果没烧到俺师父,倒把他自家禅院烧成个底儿光,你说他是不是自作自受?” 黑熊精闻言,手上枪势稍缓,心里暗忖:猴头这话倒也合乎金池老儿的脾性。 可转念一想,又是大怒:“他觊觎你师父的袈裟,烧了自家禅院,那是他自寻死路,与俺黑风山有何干系?你来俺这闹腾个什么劲?” 言罢,又接连反攻数枪。 悟空避开锋芒,一棍横扫,反逼黑熊精退后数步:“莫不是你这厮,生性残暴,食人害命,无恶不作!更逼得观音禅院的僧众,岁岁向你供奉金银财帛。这等伤天害理,今日不将你收服,岂不是要继续为祸一方么?” “啊??” 黑熊精睁大了眼睛,满脸被冤苦神色:“你这猴子,何故冤枉俺老黑!” “冤枉你?” 悟空嘿嘿一笑:“你且说来,怎么个冤枉你!?” 黑熊精长枪一摆,后退数步:“俺占这黑风山,只守着自家山门,从不曾下山扰民半分! 再说俺素来修佛,不食荤腥,也早不沾那食人害命的勾当。俺是与那金池老儿交好,只为听其讲经,参悟佛理,怎有勒索残害百姓? 你这泼猴不分青红皂白,竟将这腌臜罪名扣在俺头上,当真欺……欺熊太甚!” “你一面之词,俺怎能相信?” “俺要是勒索用强的恶妖,何故在那时救火?” 悟空虽然不信,却也稍缓攻势。 因为他想到了当时吹风助火时,这黑熊精也确实有救火之举。 倘若他真如金池长老所言,黑熊精此来只为趁火打劫,缘何只见其救火,却未见其打劫? 不仅没有打劫,当他知俺老孙是放火者,便立刻寻俺来战。 这黑熊精武艺虽精,却不是好战之辈,或许,这其中真有隐情。 悟空眼珠骨溜溜乱转,大脑在飞速旋转,忽然问道:“瞎子,俺且问你,这两日那金池长老可来找过你?” 黑熊精一凛:“来找过,却又如何?” “他找你何事?” 他本想说“他要俺夺取你师父的锦襕袈裟,俺怕打不过你,就拒绝了”,但又感觉这么说太没面子,却编了一个瞎话:“他说观音禅院被你这猴头烧了,让俺帮他把观音禅院修缮好,到时候,许俺老黑一方袈裟作为馈赠!” “哼哼,果然还是惦记俺师父的锦襕袈裟!” 孙悟空仔细寻思,这黑熊精是不是在给自己作恶找借口。 名曰“馈赠”,实为勒索,若真是如此,那金池长老也不算冤枉了他! 但又觉得这其中大有蹊跷,不像眼见那般简单。 看黑熊精不说实话,悟空心道:“俺便将你捉拿,待严刑拷问,便知其真相。” 于是大喝一声,举棒再揍黑熊精。 他心中惦念师父,欲求速战得胜,故而来势极为凶猛。 黑熊精见状,不敢再敌,遂化成一股黑烟,回归洞府之中。 任悟空如何搦战,也再不出来。 悟空伏黑熊精不得,急的抓耳挠腮,又担忧师父安危。 遂不得已而放弃,驾筋斗云,往观音禅院而去。 …… 再说观音禅院,大战终见分晓。 苍狼白蛇二妖虽有道行,却哪里是小白龙的对手? 几番缠斗,被小白龙打得鼻青脸肿,遍体鳞伤。 二妖自忖敌将不得,当即化成人形,跪地求饶。 小白龙亦化为翩翩潇洒的英俊公子形貌,拔剑冷然指着二妖。 “师父,可要杀之?” 玄奘害怕这两个大妖杀人作恶,可纵徒杀生的话无论如何从他口中也说不出。 正当这时,却闻众僧围着一间禅房呼唤:“师祖,快出来吧。” 玄奘举目望去,乃见一禅房内火光闪烁,浓烟顺着门缝窗缝从房屋四处冒出来。 影影绰绰间,禅房内传来咳嗽和呢喃声。 原来竟是金池长老抱着锦襕袈裟,躲在这禅房里。 先前夜间大火,他便命徒弟将毕生收藏的各色袈裟尽数搬来此处,整间禅房被堆得满满当当。 方才小白龙与二妖缠斗,震得地面剧烈晃动,房内佛龛前的烛火被震翻在地,瞬间引燃了堆叠的袈裟。 袈裟本是易燃之物,遇火即燃。 火舌四下蔓延,浓烟呛人,金池长老却置身屋中仿若未见。 此时此刻,他眼中只剩贪婪,只顾着痴痴欣赏怀中的锦襕袈裟。 他早将房门闩死,任凭门外众僧拼命捶打呼喊,亦无动于衷。 “是我的了……咳咳……这宝贝袈裟,终究是我的了!” 他将锦襕袈裟紧抱在怀中,贪婪而笑,纵咳得撕心裂肺,烈火已经烧到衣襟,烫到了他的皮肉,滋滋作响,他却浑然不觉。 仍死死抱着袈裟:“你们……咳咳……你们谁也别想夺走!这是我的袈裟,我的袈裟……哈哈哈……” 第27章 火焚金池执念消,辩清止步奈何桥 “老院主,快开门啊,你的禅房着火啦!” “老院主,老院主……” 玄奘担忧袈裟损坏,亦不忍他被活活烧死,走近禅房: “老院主,快出来吧。” “你……你们休要诓骗于我,哈哈,我不出去,你也别想……别想把袈裟夺走,我的了,它是我的了!哈哈哈……” “唉……” 玄奘苦劝不得,无奈叹气。 这时,白衣秀士和凌虚子亦上前规劝:“金池老友,快快出来,再不出来,你可真要被烧死啦!” “哈哈,你们都想骗我袈裟,我不出来,死也不出来。袈裟,袈裟……” 此时此刻,金池的声音变得越发尖锐和癫狂。 忽然,火舌冲破窗口,呼呼作响。 众人大惊失色。 只见火光中,一个佝偻的人影在火焰中抱着袈裟不断的亲昵。 声音逐渐含糊不清:“袈裟,袈裟,我的锦襕袈裟……” 也正是这时,玄奘突然想到了解救之法:倘若待屋中之火烧尽,再对其尸骨以施展斡旋造化术,是否可以救他一命? 正这时,那道虚弱却沉定的声音再次响起:“法师,此人执念入髓,不可度化。” 这是刘备的声音。 玄奘心头一震,双手合十,惶然追问:“皇叔,这世间,真有度化不了的人么?” 刘备声音沉凝,缓缓道:“我只知有些人执念太深,要非令其回头,也并非不可…… 但所要耗的时光心力,代价太大。大师,你平心而论,假若要用一万善良无辜人的性命,去换一恶贯满盈之人回头,你觉得值么?” 这一次,玄奘沉默不语。 他抬眼望去,只见烈火焚烧着金池长老。 而这老僧竟在火焰中紧紧抱着袈裟,似毫无所觉。 直到最后身躯焦黑,近乎化作骷髅,火焰从七窍钻出,仍嘎巴着颌骨,竟还在嘶哑的呼唤着:“袈……裟……”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这锦襕袈裟遇水不湿,遇火不焚,在火中光新如初,竟没有半点损毁。 “既已到死,还不知悔悟。就算真的救活了他,他还是会想尽办法夺取袈裟,而不会对前番所作所为有任何悔改。既如此,便让他葬身火海,随这执念一同焚尽未尝不是好事。 而大师若有善念,还不如先度救仁善之人!”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玄奘长叹一声,明白刘备之意。 他默念佛经,移步至辩清身前,而后俯身探向他的鼻息,这才发觉辩清早已气绝多时。 玄奘悲痛之余,又深感庆幸。 多亏刘皇叔从观音那里求来了斡旋造化,方使辩清有了还阳之机。 于是二人再度联手,共施斡旋造化。 柔和佛光缓缓从掌心中流出,覆上辩清躯体。 辩清身上的血迹渐渐消失,伤口逐渐愈合,苍白的脸颊渐染血色。 只是术法尚未施尽,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便猛地袭上玄奘心头,几乎让他生出放弃的念头。 他有种感觉,这番法术施完,自己怕是又要失去了身体的掌控权。 可为了救下辩清,他终究还是咬牙撑了下来。 辩清紧闭的眼睫轻轻颤动,须臾便缓缓睁开,眸中先是一片茫然,转瞬又化作惊魂未定的怔忪。 他怔怔看着自己的双手,才惊觉是师父施法将自己救回,当即翻身拜倒,叩首谢恩。 而就在这一刻,玄奘果然感觉身体竟不再受到控制。 玄奘随即叹息:“看来贫僧又被皇叔夺舍了……” “非我故意,只是造化之力耗人心神。” 话虽如此,可玄奘心中犹为不解。 皇叔此前数次施展造化术,直至疲惫昏迷,才丢了身体的掌控权,自己不过才施了一次,怎会狼狈到这般地步? 难道,自己的法力与刘皇叔竟相差如此之远? 还是说,皇叔先前所施造化皆为治伤疗病、复原器物、救活走兽,而自己此番救的是人命,本就耗损更甚? 又或者说,这一路上皇叔所攒下的功德,竟远远超过自己? 未及细思,悟空已然驾云而至:“师父,师兄,你们怎么样了?” 刘备虽身有疲惫,却不是因为这次施法。 他品出来了,谁掌控这副身体,施法消耗的便是谁的精力和元神。 “为师无事。” 却又关切看向悟空上下:“悟空,你可有受伤?” 悟空心中一暖。 自己归来,师父首先问的不是自己完没完成任务,而是问自己有没有受伤。 “师父……” 一瞬间,悟空有些动容,却赶紧晃晃头,故作不在意的笑了笑:“那黑熊精虽然厉害,却伤不到俺老孙分毫,只是……他躲于洞府之中,弟子攻之不入,未能降服其归来。” 刘备欣慰道:“只要你平安归来,为师便放心了。” 悟空也道:“师父,俺正是记挂着你才回来。不然多费些功夫,定能打进黑风洞。今见金池伏诛,师父无碍,容俺老孙再去降他!” 说着,悟空欲再度腾云往黑风山而去,却被刘备伸手拉住。 “悟空,莫忘为师所嘱,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当先处理这边事宜,或知黑熊精底细。” 悟空抓抓头:“师父所言极是,俺老孙听师父的。” 当下,观音禅院战事已定。 金池长老抱着袈裟烈火焚身,袈裟已被小白龙取回。 苍狼精和白蛇精俱被降服,众僧拜服在地。 而此时此刻,广智广谋见事不妙,欲趁乱而逃。 刘备早有察觉,伸手一指:“勿让其二人逃也!” 悟空与小白龙应声掠出,一人擒住一个,转瞬便将二僧押回。 二人当即跪倒在地,同苍狼精,白蛇精一道瑟瑟求饶。 小白龙躬身行礼,朗声道:“歹人尽数擒获,请师父发落!” 刘备目光转向苍狼精与白蛇精,他见二妖虽是精怪,却并无强凶巨煞之气,反倒满脸惶急不安。 刘备沉声问道:“你二人为何要助金池长老加害我等?” 苍狼精指着广智广谋,战战兢兢答道:“他说诸位师父嫉妒金池院主袈裟繁多,心生歹意,还派徒弟纵火,想烧毁袈裟。我等一时气将不过,这才出手相助。” 广智广谋伏地磕头,不断说道:“弟子知错,只是老院主喜欢,我等为了帮他了却心愿,祈求长老大德宽恕。” 玄奘心存善念,不禁劝道:“今罪首金池已亡,皇叔,我看你就饶过他们吧!” 刘备又细细观察二僧,做出了决断:“这苍狼精和白蛇精虽为妖类,乃为金池师徒所惑,非本心大恶,亦可劝其向善。 只是这广智,广谋二僧……” 说到此,刘备盯着二僧,双指一点,目光冷酷,语气狠绝的吐出四个字: “非杀不可!” 第28章 皇叔秉公杀二僧,降妖伏魔看大圣 “什么?” 玄奘惊愕,他以为妖类比人类更可怕,要杀也是杀妖,岂能杀人? 可刘皇叔却给出了相反的答案。 “皇叔,他们……已经求饶了啊!” “求饶?” 刘备冷然一笑:“他们先前纵火欲将我等活活烧死之时,何尝没有求饶?他们刺杀辩清时,又何曾动过恻隐之心?” 这次,玄奘无言以对。 辩清虽死而复生,但他被刺杀时玄奘心中泛起的苦楚和绝望永远在心中无法平复。 刘备继续道: “佛门弟子献计害命,丧尽天良,比妖更恶!若无二人挑唆,金池纵贪,亦或许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若留之必成祸根,挑唆矛盾,兴风作浪,到头来既害了善人,又毁了有心向善的妖类!” 言及此,刘备坚决对悟空道:“悟空,且将二僧带至别处处死,勿扰禅院清净!” 悟空得令,兴奋的行一礼,一手一个,揪住二僧领子,飞至五里之外,从半空掷下。 二人哭嚎着坠落,触地一刹那,声音也戛然而止。 这一次,玄奘没有言辞激烈的阻止,只是喃喃的重复着:“罪过,罪过……” 刘备宽慰道:“大师应该明白,我并非嗜杀,改过向善的机会早已给过。 有人被人裹挟,真心悔改,自可度化;有人执迷不悟,留之必成大祸,唯有尽早处决,以正天道。” 玄奘无奈长叹,又念起佛经。 一来超度金池与其二徒。 二来乃为刘皇叔消解罪恶。 刘备走过去,对僧众道:“今日只诛首恶,不涉无辜。往后安心修行,心存善念,扶危助困。若愿留寺,禅院依旧是你们安身之所。若愿还俗,自便归乡,绝不阻拦。” 有些和尚有心还俗,却不知去往何处。 刘备为其指明一条生路:“便往东土大唐,至河州卫,请都护将军姜恪收留安置。” 一些僧人便谢过辞行,然仍有大半僧人还是选择留下。 正这时,一院主道:“今金池长老焚身于此,我观音禅院已无高德之主,敢请圣僧留下,为我禅院住持。” 众僧亦求道:“闻圣僧佛法,受益匪浅。只求您留下,指点我等修行佛理!” 刘备见首恶既除,他们神态恭敬,言语真诚,知他们受玄奘感化,已诚心向善,也是真的需要一个向善的引路人。 但今时境况,却不能放弃取经之事。 他又思索,姜恪将军曾言:西洲之地,既有匪盗横行,又有妖魔拦路! 端得是艰难险阻,危险重重。 辩清佛法精深,善通关隘,却无降妖伏魔的本事。 再往西去,若欲险难,难免生危。 纵有斡旋造化相护,若被妖魔吞食,也难救还。 不如留他在此教化一方僧众,于他而言,亦是一处安身修行的好去处。 于是,与玄奘商议:“我欲留辩清于此领导众僧,全他们向善,法师意下如何?” 玄奘纵然有些不舍,但认真的思索片刻,说道:“善哉。辩清佛法精深,留此弘法,亦是无量功德。贫僧西行求法,本为普度众生,他在此教化一方,与我西去,殊途而同归也。便依皇叔之意。” 刘备便看向辩清,温声问道:“辩清,取经之路妖邪丛生、前路漫漫,为师想让你留在此地担任住持,引导众僧一心向善,你意下如何?” 辩清面露忧色:“弟子自当遵从师父吩咐。只是悟空师弟虽神通广大,能护师父安危,可一路饮食起居,琐碎照料,他终是不精此道,弟子担心师父路上受苦……” 刘备缓缓道:“为师有手有足,本就能照顾自己。你佛法精深,远胜此间众僧,若只让你做些仆役琐事,便是辜负了你一身修行与慧根。相比之下,还是教化众僧向善更有意义。” 辩清虽有心坚持,却在命绝之际做了个奇梦。 梦中有仙人告诉他:汝命本该与辩明一起,在两界山遭绝,却因机缘而侥幸得生。 汝无取经命格,强行西行,必遭死难。 汝当安守本分,好自为之。 辩清也自知无降妖伏魔之能,唯恐途中遇险反成拖累,当即躬身拜道:“既如此,弟子便领命在此,潜心教化,不负师父所托。” 而后,温声嘱咐悟空:“悟空,你于途一定要细心,好好照顾师父。” 悟空顽皮一笑,却认真道:“辩清师兄,师父交给我你就放心吧!谁要敢欺负你,便执此毫毛,呼俺老孙的大名……不,便呼悟空师弟!俺老孙定驾筋斗云来,为你出气!” 从耳后拔下一根毫毛交于辩清之手心。 辩清目中含泪,双手合十道:“多谢悟空师弟。” 于是,辩清便成了观音禅院新的住持,受寺中僧众拥戴。 而这时,凌虚子与白衣秀士亦齐齐跪倒在刘备面前:“圣僧慈悲,我俩亦想修佛,请收我俩为徒。” 刘备审视二妖,他们虽实力不强,却非广智,广谋般阴险狡诈之辈。 “你们既为妖类,为何要修佛?” 凌虚子双手合十,恭敬拜道:“非为其他,耻于妖身,也想求个善果。” 刘备又问:“你们吃过人么?” 凌虚子摇头:“我等虽为妖类,亦食过羊兔之物,却未曾害人吃人。” 白衣秀士亦道:“后常随黑熊老友修佛,便改食素斋,连羊兔也不吃了。虽有受益,但修行远不及黑熊,今知圣僧佛法精深,愿随圣僧修行。” 刘备察言观色,知二妖并非说谎:“如此说来,那黑熊精,也是修佛向善之妖?” 白衣秀士道:“弟子认识的黑熊老友,虽然有些贪婪,却从未害过一条人命,其常修桥补路,护佑生民,颇有功德。” 刘备闻言,抬头向悟空求证。 悟空跳将过来,哼道:“也不尽然也,那黑熊精亲口说,那金池长老请他修缮禅院,便以锦襕袈裟回赠。说到底,他还是对师父的袈裟有觊觎之心!” 刘备沉思:悟空自不会骗我,二妖亦不像说谎,这问题出在哪里? 悟空见师父踌躇,挥动金箍棒上前道:“师父,不必忧心,待俺老孙将黑熊伏来,一问便知。” 刘备颔首:“既要伏他,当做好万全准备。” 而这时,二妖上前请命,凌虚子道:“圣僧若要降那黑熊,我等可与大圣共去,或助一臂之力。” 白衣秀士亦道:“只求伏其之后,勿伤其性命,允其陈情自辩。” 刘备凝视二妖,后缓缓颔首:“如此也好。” 转而又对悟空叮嘱道:“你务必小心,若遇凶险,先保自身归来,有为师为你治伤。” 悟空嘿嘿一笑:“师父放心,那黑熊精能伤得了俺一根毫毛,俺便把那齐天大圣四个字倒过来写!” 第29章 西洲平民皆蜉蚊,刘备伏魔设三问 孙悟空的能力够强,又有自身的斡旋造化托底,刘备自是放心。 但临别时还如老母般多加嘱咐:若能智取,万不可用强。 悟空满口答应,于是带二妖又至黑风山口。 看着紧闭的洞府大门,悟空计上心来。 再次搦战,黑熊精必躲将不出,若要强攻,又必闹得山崩石裂,地动山摇,周遭生灵涂炭。 师父说的没错,当以智取为先。 但又何以智取? 悟空挠头想了想,对二妖道:“你们与这黑熊精交好,若俺与黑熊精交战时,你们若敢背后捅刀子,却当如何?” 凌虚子拜道:“大圣在上,我等小妖,本领微末,焉敢背刺大圣?” 白衣秀士也道:“我们正因和黑熊精有旧,故不忍其走向歪路。此诚为助大圣而来。” 孙悟空信了他们,眼珠滴溜溜一转,想到了个主意。 “好,俺便信你们一遭。俺也有一计,可不费吹灰之力降服黑熊精,但还要你们二位相助。” 二妖一起拜服:“若能帮助大圣,乃是我等福分。大圣尽管吩咐。” 孙悟空招招手,让二妖近前,俯首递耳。 悟空便在二妖耳旁细说数言,二妖深沉颔首。 计策铺排完毕,凌虚子拿出一盒。 悟空摇身一变,化作一枚金丹,落入盒中。 白衣秀士笑了笑,又从袍袖取出两枚金丹置于盒中。 白衣秀士和凌虚子对视一眼,会意点头,托着宝盒,一起往黑风洞踏步而去。 …… 另一边,小白龙再度化为小蛇,化成银镯,隐匿于刘备袍袖之间。 刘备,辩清携众僧至山前。 他知悟空和黑熊精这种大能战斗,自己贸然上前只能是添乱。 安分在此,若悟空受伤,以最快的速度施展斡旋造化才是最理智和安全的做法。 等候期间,刘备更详细的问起有关于黑熊精和金池长老之事。 以此判断,那黑熊精会不会因为和金池交情匪浅,又打不过悟空,而选择假意投降,再寻机报仇。 “这金池与黑熊精平日以何相交?” 有知内情的僧人道:“老院主生前与黑熊精常有往来,黑熊精常听佛法,为表谢意,亦常给老院主金丹灵药,以助老院主寿长绵延。” 刘备一怔:“贫僧尝闻,佛祖有言:西洲之地,人人固守,怎老院主二百七十年寿命,还要靠金丹维护?” 一小僧道:“固寿者,乃曰五百年,非我等小民所能享之。得是那大人物才能享受。” “大人物?那也不叫人人固寿啊!” 那小僧叹道:“咱们这一类,还叫人么?与牛马何异?” 有个带头说话的,其余众僧也纷纷发表自己的看法: “也并非大人物,就是那国王皇帝也活不到。” “不瞒圣僧,老僧也活了七十多岁,头昏眼花,眼见着也没有多少年头可活了。” “这不,去年还有一个院主因病去世,还是我为他超度的亡魂。” “最可笑者,有东土之民,为求长寿来我西洲,结果半路为妖怪所害,倒还短命了不少。” …… 刘备闻众僧之言,沉思颔首。 乃以内心询问玄奘:“法师,你如何看?” 玄奘沉吟说道:“求经之路,艰难险坷,正如皇叔匡扶汉室,一路艰险卓绝,但若一旦成功,便可见太平盛世。” 刘备又追问道:“可佛祖分明言明,西牛贺洲人人固寿,今日所见所闻,却与佛祖之言相悖,这又该如何解释?” “阿弥陀佛。” 玄奘轻诵佛号,长叹一声:“皇叔,世间诸事,眼见未必为实,耳闻亦未必为真。或许,这便是佛祖赐予我等的考验。正如皇叔当年,定然也常闻‘汉室气数已尽’之言,可皇叔依旧坚守初心,坚持匡汉之志,从未有过半分动摇,不是吗?” 刘备摇头叹言:“两件事不可一概而论。” 玄奘慨言道:“贫僧倒以为,或是金池贪念太重,致其周遭并无长寿之人。皇叔,你也要收起杀伐之心,多度生灵。越是邪恶的生灵,度化为善,功德也就越多。” 刘备反问:“若恶根深种,度而不服,教而不改,又当如何?” 玄奘却说:“皇叔,我们若再讨论下去,势必又回到最初。贫僧只是担心,倘若那妖最初作恶,但却在其真有心悔改,欲全心向善之时,将其杀死。那便不是除害,而是造孽了。” 刘备再次反问:“若有小过,备不会有杀心,其自有机会悔改。倘若罪恶滔天,害人无数,怎凭悔改就能赎罪? 再说了,你怎知其悔改为真?倘若他故作悔改之姿,只为逃脱惩戒,却在事后变卦,再度害人,却当如何?” “以诚导之,终会使其感动。” “哼,那是屁话。” “既已向善,杀善有损功德,皇叔你不为自己,也要为贫僧想想啊!” 刘备向着悟空飞往的方向,长叹一声,心念说道:“吾刘玄德,今日立此三问,此后但遇伏魔,不论人妖,只判善恶本心,以定生杀取舍。” 玄奘乃问:“哪三问?” 刘备缓缓言道:“第一问:你活至今日,可曾害过手无寸铁的无辜百姓,或是以凡人为食?” “如何决断?” “若从未害过无辜,从未食人,且真心向善,便无需再问,可受度化; 若曾有过害民、食人之举,便入第二问。” 玄奘好奇道:“这第二问却问何事?” 刘备郑重道:“第二问:你因何害人食人?” “这又有何说法?” “若是早逢绝境、为求果腹,不得不食,后早已停手止恶,无需旁人度化,便已自觉悔改,第三问便是你可愿立誓持戒,护佑苍生? 诚心向善,立誓护佑者,可受度化; 若查出其害人为乐、以屠戮为荣,又或是故意隐瞒,不诚不实,无需再问,当场斩杀,绝不姑息。 若非为求生,却有杀生屠民之实,然今却亦愿真心悔过,便可至第三问;” “可还是要问他可愿立誓持戒、护佑苍生?” “不……” 刘备郑重的摇了摇头:“此第三问,与之前那个第三问并不一样。” “那有何不一样?” “这次的第三问是:你既害了无辜性命,欠了血债,可愿意为那些被你害死的人,散尽一身修为,以命偿命,承受身死道消之苦?” “这……” 玄奘闻言也迟疑了:“那岂不是愿或不愿都必死无疑?” “正是!” 刘备朗言道:“也只有如此,我方能信他真心悔过。” 玄奘急道:“可他若真的赴死偿罪,便会身死道消,即便真心悔改,也无从弥补了啊!” 刘备伸出手,看着掌心,淡然道:“其罪身死尽消,再次复生,便是一个全新的持戒者,可为其剃度,允其以余生行善。然……” 而后,又攥紧拳头,目光坚定道: “凡拒绝者,皆立刻斩杀,绝不姑息!” 第30章 悟空化丹入熊腹,当庭对质释疑云 却说凌虚子与白衣秀士一路行至黑风山,上前叩门,良久方有人应声开启。 小妖探头探脑,见是此二人,连忙躬身行礼: “原来是二位师叔,不知今日驾临,有何贵干?” 凌虚子抚须一笑,语气悠然: “贫道新近炼就一炉上等仙丹,功效非凡,特来与黑熊大王一同品服,共证长生。” 小妖闻言,这才松了口气,躬身道:“原来是这般缘故。” 白衣秀士却故意沉下脸,佯作不快:“往日我等来黑风山,山门即刻便开,今日却迟迟方启,莫不是大王门下,已将我兄弟俩当作外人了?” 小妖连忙躬身赔笑,解释道: “二位师叔千万莫怪!非是小的们怠慢,只因近日来了个毛脸雷公嘴的和尚,没事就来寻衅搅闹。大王有令,寻常时日一概不许开门。我等也是在门内听了许久,辨出确是二位师叔声音,这才敢开门迎接。” 白衣秀士感慨道:“原来是那泼猴作祟。” 小妖遂问:“他也曾扰过你们?” 白衣秀士摇摇头:“未曾,但据说将那观音禅院搅得天翻地覆。” 小妖哀叹:“谁说不是,到头来大王还得差咱们去修房建舍。” 闲谈间往洞府深处而去。 这一路乃见沿途烟霞缭绕,异草奇花遍生阶畔,瑶草琪花掩映左右,洞壁间瑞霭氤氲,偶见小妖栽花种草,真个不似凡间洞府,竟如仙山琼阁一般。 不多时,乃入内堂,只见黑熊精盘膝坐于莲台之上,闭目捻珠,口中默诵经文。 周身祥光淡淡,不见半分凶煞之气,倒像个潜心修持的古佛禅僧。 他见二妖入洞,连忙步下莲台相迎:“近有妖猴作乱,故而紧闭大门。不知二位贤弟前来,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凌虚子与白衣秀士连忙上前见礼:“无妨无妨。” “不知二位贤弟因何而来?” 凌虚子随即将怀中一个精巧玉盒捧出,笑吟吟递上前道:“师兄潜心修持,道心弥坚,小弟素来敬佩。近日偶得天时,炼得一炉上等仙丹,特带来与师兄同享,助你我共添修为,同证长生。” 打开盒盖,只见盒中三枚丹丸莹润流光,异香扑鼻。 黑熊精连忙摆手推辞,眼中却稍显贪婪之色:“贤弟费心了!此丹必是你耗费无数心血方成,愚兄怎好平白受用?不可不可,万万不可。” 白衣秀士在旁笑道:“师兄此言见外了!我等情同手足,本就该有福同享。” 说罢,白衣秀士和凌虚子各取一枚丹丸。 放入口中食用。 黑熊精这才拱手谢道:“既如此,愚兄便愧领了!” 说罢,也将最后一枚金丹吞入腹中。 正准备凝神调息,忽觉腹中猛地一阵剧痛,如刀绞、似针戳,直痛得他浑身一颤,接着疼得黑熊精满地打滚,隐隐间竟能听到猴儿的嬉笑之声。 “哎哟哟,二位贤弟,我腹中因何剧痛?” 凌虚子与白衣秀士对视一眼,皆面露愧色:“黑熊师兄,你休要怪罪我等,我二人这般行事,也是为了你好啊!” …… 再说,刘备与玄奘设伏魔三问。 又与众僧等候不到一半时辰,便见二妖携一黑毛头陀同归。 但见那头陀身形巨大,皮肤黝黑,与黑熊极为相似,显然便是那黑熊精了。 玄奘见之大惊,担忧道:“哎呀,悟空不在,可是被那黑熊精吃了?” 刘备起初也是担心,可再看那黑熊精垂头丧气、神色萎靡,全无半分凶狂之态,反倒像服软的模样,当即心神笃定,沉声道: “悟空神通广大,岂会被黑熊精所害,他必已降服此妖,少顷便来相见。” 话音未落,二妖已同黑熊精坠落在地,却仍不见悟空身影。 黑熊精当即拜伏跪地,连声叫苦不迭。 刘备快步上前,沉声问道:“二位道兄,悟空如今身在何处?” 白衣秀士拱手答道:“大圣此刻,正在黑熊腹内。” 刘备闻言大惊失色:“悟空竟真被这熊怪吃了?” 玄奘悲戚道:“你看,我说什么来着。可怜我那小徒儿……” 便在此时,黑熊精肚中忽然传出一阵熟悉的笑声:“师父莫慌!不是他吃我,是俺老孙故意进来消遣的!” 说罢,一阵“嘿嘿哈哈”的声音,好似在里面打着把式,翻着跟头。 这一通闹腾,可把黑熊精整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捂着肚子,疼得满地打滚,苦苦哀求:“哎哟,长老行行好,快叫那猴儿出来吧!” 悟空却道:“师父,莫轻信他言。” 刘备颔首道:“悟空,你且先住,我问他话来!” “好嘞!”悟空应声便不再搅闹。 黑熊精腹中剧痛骤减,这才瘫在地上喘着粗气。 他浑身虚汗淋漓,委屈至极,像被人祸害过了一般。 刘备目光落在黑熊精身上,以他半生阅人识人之术细细打量。 此妖虽形貌粗犷、凶相外露,眉目间却无半分噬杀戾气,反倒藏着几分憨直愚鲁,绝非那祸乱一方,恶贯满盈的奸邪恶妖。 刘备走上前,将其搀扶而起:“我且问你,金池说你生性残暴,食人害命,无恶不作,岁岁勒索金银财帛,可是为真?” “啊?这话从何说来?” 黑熊精睁大眼睛,满脸悲苦之色:“俺修桥补路,尽做善事,便是他这观音禅院都是俺帮他修的,他……他怎这般构陷于俺?” 刘备深察其色,知其并未说谎。 再结合旁人所说,基本判断出,这黑熊精是真被冤枉了。 “那你曾说,你帮金池修禅院,金池允诺送袈裟,此事可为真?” “哎呀……” 黑熊精拍大腿悲怨道:“还不是那弼……唉,孙大圣问我助那金池缘由,我不想示弱于他,故而有此言。金池确实找过俺,请俺夺您袈裟,但俺……俺怕招惹灾祸,拒绝他了。” 寥寥两句话,刘备已经基本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玄奘内心相问:“皇叔,可是还要问他有没有食人害人之举?” “不必了!” 刘备慨然一笑:“悟空,此为善友,你出来吧!” 第31章 禅院风波终落定,皇叔再收黑熊精 悟空听师父如此说,便对黑熊精道:“你且开口,俺可不愿从你鼻子里出来!” 黑熊精慌忙把嘴张到最大,脖颈一伸。 便见一道金光从他口中嗖地窜出,落地现了本相。 孙悟空抖了抖身上金毛,金箍棒在指尖滴溜溜一转,歪头咧嘴一笑,神气活现地站在当场。 黑熊精坐地深喘,如释重负:“哎呀,猴头,你可害苦我也?” 刘备摇头道:“真正害你之人非是悟空,而是金池。” “对了!” 黑熊精抓了抓毛茸茸的脑壳,颇为不满道:“那金池老贼如今身在何处?俺要亲自找他问个清楚!” 刘备闻言,轻轻叹了口气,缓缓摇了摇头,随即将金池长老觊觎锦襕袈裟、贪念疯魔纵火行凶,最终执念难消、抱着袈裟葬身火海的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地说与了他。 黑熊精方知金池已葬身火海,他颓然坐地,哀叹一声:“罢了罢了……都是贪念惹的祸,这金池到死都没醒过来,可怜,可叹,却又可恨!” 追随金池多年,他亦心存贪念,思之而后怕。 而后,双手合十,恭敬而虔诚的拜谢刘备:“多蒙圣僧公道,为俺黑熊洗脱冤情!” 刘备知其战力虽逊悟空,却也强悍异常。 如果能收入麾下,既可添一员悍将护持西行,又能彰显公道,收服一方妖心,还能给悟空添个得力帮手。 实为是一举三得之事。 想到此,刘备赶忙上前,将其扶起。 “黑熊大王,你本性良善,不过是受金池贪念牵连。还要怪贫僧眼拙心盲,误信他言,害你蒙受不白之冤。” 黑熊精一怔,他以为对方既已降服自己,必会居高临下地训诫,从未想过这位他竟会这般屈尊致歉。 “这……” 黑熊精一时语塞,睁着黑溜溜的大眼睛,竟不知何言。 刘备温和的笑了笑,执其手道:“你一身本领出众,若能随我西行,既可洗清过往,亦能修得善果,贫僧诚心邀你入我伍中,共赴西天求取真经。你看……如何?” 黑熊精浑身一震,两行热意直涌眼眶。 他本有心向佛,只是久居深山,并无名师指引。 先前误与金池长老相交,虽修得些许道行,却也沾染贪念,始终不得正道。 如今得圣僧这般屈尊相待,诚心收录,正是他梦寐以求的向佛机缘,又岂有不从之理? 当即“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俺求之不得!从今往后,俺护师父一路西行,便是刀山火海,亦绝无二心!” 这一刻,刘备恍惚又想起当初于涿郡招兵买马的那段时光。 玄奘见此心中亦感欣慰:“刘皇叔,度化之真意,便是如此。恭喜你,再收一徒。” 刘备想到自己暂居他身,终非长久,不禁哽咽一叹:“你我共处一身,我徒儿,亦是你徒儿。倘我有朝一日离体而去,亦请法师好好照拂他们。” 玄奘应道:“那是自然。” 心中却暗思:这徒儿们一个比一个神通广大,贫僧手无缚鸡之力,又如何照拂的了他们? 而悟空见师父收了黑熊精,凑过来咧嘴一笑道: “师父收得好!这黑汉子既有佛心,又有一身气力,正好给俺老孙搭个帮手。” 刘备真是太喜欢悟空了。 这猴儿心性澄澈,赤子肝胆。 得见师父又收新徒,非但没有半分嫉妒,反而真心欢喜。 就这胸襟气度,便是世间许多英雄豪杰,也远远不及。 于是便问其如何收服黑熊精。 悟空自豪坦言:“师父让俺用智,俺便使了点小计,化作金丹,诱他吞入腹中。” 刘备赞许点头:“以智取胜,不逞凶顽,悟空,你当真长进了。” 说罢,又看向黑熊精:“只是苦了黑熊受了这番折腾。” 悟空笑道:“哼哼,谁让总说俺弼马温!” 刘备一怔,好奇道:“哎,这弼马温,有何典故?” 黑熊精刚要说,悟空赶紧摆手抢道:“不过陈年闲话,无甚典故,无甚典故!” 刘备见他耳尖泛红,模样窘迫,猜出可能是悟空糗事,遂笑道:“既不是什么要紧之事,不提便罢。” 这时,凌虚子和白衣秀士亦双双拜倒,亦愿向佛,请刘备收留。 刘备亦想收留同行,却在刚刚了解战斗状况时,知道黑熊精也有不少小妖手下。 如果自己带着三妖前行,这些小妖无主,辩清恐难管束。 刘备将二妖扶起,缓声道:“你二人既有向佛之心,贫僧岂有拒于门外之理。 只是西天路遥,此行多艰,这黑风山的一众小妖、附近的百姓生灵,更需有人安顿护持。 我请你二人,为我座下弟子辩清的护法,暂留此山。 其一,你二人与黑熊徒儿素来交好,对他麾下小妖知根知底,便替他管束群妖,定立法度规条,严戒伤生害命、滋扰百姓之举; 其二,与山下村民明划地界,人居村镇,妖守山林,互不越界,各安其所; 其三,你二人各有专长,尽可施展本领,护佑一方。 助村民避山野凶兽之患,帮小妖谋安稳营生之路,彼此守望,互帮互助,让这黑风山成个人妖两安的和善之地。 若至如此,你们的功德,绝不逊于我西天取经之功。” 二妖闻言,只觉心头豁然开朗。 先前只道远赴西天,随侍圣僧才是向佛正途。 如今方知守土安民、护佑一方,亦是实打实的修行功德。 当即齐齐躬身再拜,五体投地,语气里满是发自肺腑的敬服与认同。 那接下来,似乎也该离开了。 临行前,黑熊精双手合十,却躬身恳切道: “师父,凌虚子与白衣秀士二位兄弟虽能护持僧众、管束群妖,法力终究薄弱了些。如今观音禅院尽毁,僧众无从安居。弟子深谙缮宇之术,可亲手重修寺院。 恳请师父与悟空师兄先行西行,待弟子将禅院修缮妥当,便即刻动身追赶师父,绝不迟误!” 悟空闻言有些担忧,对刘备道:“凌白二僧助俺降他,他会不会怀恨耍诈,事后报复?” 刘备却笃定摇头:“悟空,你谨慎多虑,乃是常理。但在为师看来,黑熊本心向善,光明磊落,绝不会做此等阴私报复之事。” 黑熊精闻言,含泪感动道:“师父如此信俺,俺绝不相负!” 于是,辩清为观音禅院新住持,凌虚子,白衣秀士剃度为其左右护法,安置驯化无主妖类。 黑熊精则暂留禅院,修缮破损的庙宇。 待修复如初后,再去追赶刘备。 观音禅院之事,到此告一段落。 而刘备与悟空,则辞别众僧,再度踏上西行求经之路。 第32章 圣僧途径高老庄,太公请神降妖忙 自辩清留下主持禅院,路上照料师父的担子便全落在了悟空身上。 悟空性子急佻,虽不愚笨,行事却毛毛躁躁。 但做错事,刘备只温声指正,有时亲力亲为,从不责备。 师徒二人再度翻山越岭,向西而行。 途间,玄奘在心中问道:“皇叔既立下三问,为何唯独不问黑熊?” 刘备缓言回应:“既知黑熊本无辜之人,自当以诚相待,视作兄弟,又何必以审判者自居,来断他生死?” 玄奘闻言,轻诵佛号:“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似已认同刘备之言。 刘备却又道:“只是仓促之间,你我却忘了一事。” “何事?” 刘备不免愧悔道:“既收黑熊为徒,未问其名,也忘了为他取个法号。” “阿弥陀佛。” 玄奘笑了笑:“待其归队,再取无妨。” 黑熊精却不知,这修缮庙宇的短暂耽搁,让他成功错过了成为“二师兄”的机缘。 …… 南海普陀山潮音洞外,紫竹林青翠,莲池澄澈,祥云缭绕。 整座道场清净庄严,仙气氤氲。 洞内香烟袅袅,观音大士端坐九品莲台之上,手持净瓶杨柳,指尖轻掐。 双目微阖推演因果,眉宇间掠过一丝了然。 阶下一年轻护法肃立,躬身问道:“菩萨,方才掐算,可是黑风山黑熊精的因果有了变数?” 观音睁眼颔首,神态庄然。 护法再问:“听闻黑熊精蒙人点化,已归心向佛,菩萨是否还要收他回普陀,做那守山大王?” 观音浅笑,净瓶杨柳轻晃:“斡旋造化乃无上妙法,可改因果。黑熊精本有向佛之心,今得人渡化洗冤,因果已变,此乃他自身机缘。” “可那守山大王……” “凡事皆有定数。” 她语气通透:“不必干预,随他去吧,自有西行修行之路,终能修成善果。” “可佛祖那边……” “放心吧,本座自有应对。” …… 残雪褪尽,春意渐深,芳草沿路,柳色含烟,桃杏争艳,山涧花香。 如此行了五日荒路,未见黑熊精归队。 这日天色将晚,远远望见一处村庄。 刘备权衡片刻,说道:“悟空,前方有户山庄,我们且去借宿一晚,明日再行。” 悟空嘿嘿一笑:“师父稍候,待老孙前去看看吉凶,再作定夺。” “且慢!” 刘备翻身上马:“为师与你同往!” 师徒二人行至村口,却遇一小哥,他二十岁上下,低着头快步前行,险些撞在白马之上。 悟空怕惊了师父,眼疾手快,飞身将其掠至一旁。 “你这汉子怎不看路,险些撞到俺师父。” 那人见是个毛脸雷公嘴的和尚,吓了一个趔趄,踉跄着扶住路边的老树枝,才勉强站稳,心中颇为不悦。 本待张口呵斥,抬头却见僧人已翻身下马,缓步走近。 “小哥,如此行路,确实不妥,可是有何急事?” 这僧人声音慈柔却气场强大,举手投足间既有向佛者的慈悲,又有上位者的威严。 小哥心头一凛,到了嘴边的叱责竟生生咽了回去。 便拱手直言道:“确有急事,乃是为我家主人高太公寻访伏妖高人,方才无意冲撞长老,还望恕罪。” “伏妖?” 刘备心中一凛,谓玄奘道:“此地已远离两界,怎会还有妖物作祟?” 玄奘轻声解释:“妖分善恶,我等此前在观音禅院所见,便多是善妖。” 刘备轻叹一声:“善妖与百姓相安无事,友善相处,又何须降服?” 玄奘想说:世间浊气聚则妖邪生。 可这似乎又佐证了西洲的污浊犹胜东土,便说道:“缘由不必细究,悟空那么有本事,便让他降服此妖,解了民忧,或许还能求个过夜之处。” 刘备未置是否,乃询问此地状况和伏妖详情。 那小哥道:“此处乃是乌斯藏国界的高老庄,我是高太公的家人,名叫高才。 我家太公无有子嗣,只生三女,小女翠兰年方二十,三年前被一个福陵山来的猪妖强占为妻。那妖初时勤恳,后现猪形原形,食量惊人,还会呼风唤雨,搅得庄里不得安宁,如今更将翠兰小姐关在后宅,半年不见踪影。 太公命我四处寻访法师降妖,然而之前请的若非平庸和尚,便是脓包道士,皆降他不得。我刚被老爷痛骂一场,又拿了银两命我再寻高人,不想在此冲撞长老!” “猪妖占女为妻?” 刘备略一思索,忙问:“那猪妖于庄中可曾食人害命?” “那倒没有。” 刘备抬眼看向悟空:“悟空,依你看此事当如何?” 悟空呵呵一笑:“这有何难,师父你可暂歇于此,俺这就去将那孽畜降了,救回高家小姐。” 刘备亦未置是否,又对高才道:“我们是东土大唐来的和尚,亦有些降妖伏魔的手段。你我在此相遇,便是机缘,可否带我师徒去见高太公,问明细则?” 高才见刘备气场远胜之前所遇僧道,知其必有些本事。 亦大喜过望,连连拱手道:“小人这就为长老引路,回庄去见我家老爷!” 于是引路往庄中而去。 途中,玄奘内心不解,于是相问:“皇叔,悟空既请命去降那猪妖,你便让他去降好了,何必多加细问?” 刘备身为帝王,也曾捭阖众官,慨然道:“凡事不可偏听一面之词,须查探分明再做决断。我等既要出手降妖,便要辨明是非曲直,不能枉纵恶行,亦不能滥杀无辜。” “善哉,皇叔所言极是。” 玄奘觉得,刘备若不是杀人杀妖时太过不近人情,也真是个不错的帝王。 不多时,引至庄中,与高太公说明缘由。 刘备抬眼望去,只见这高老庄院落齐整,屋舍气派,一看便是家境殷实的富庶人家。 高太公见圣僧气度不凡,心中大喜,连忙上前问道:“不知圣僧降妖,需多少银钱酬劳?” 刘备看了一眼高太公,心中便有计较。 他半生阅人无数,相交者既有贵胄王侯,亦有巨富商贾,一双眼早辨人心优劣。 这高太公身为庄主,家财颇丰,虽无恶性,却带着市井小民的功利和市侩。 刘备凝肃道:“不要钱财,只需太公回答几个问题方可。” 第33章 慧眼剖明高家怨,禅心勘破猪妖缘 见圣僧肯免费降妖,高太公感激不已,当即应道: “圣僧有不明之处,尽管相问,老汉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刘备颔首,问道:“贫僧听闻高才所言,那猪妖霸占太公小女半年,却未曾在庄中吃人害人,可是为真?” 高太公拱手道:“正是。” 刘备又道:“贫僧还听闻,太公差高才数度请僧道降妖,却皆不得法?” 高太公摊手叹气道:“唉!先前请来的僧道,全是些无用之辈,几番作法都降不住那猪妖,白白耗费银钱也罢了,只苦我小女被囚后院,日夜煎熬。” 刘备沉思颔首,再问:“那猪妖可曾杀伤这些僧道?” 高太公摇摇头:“未曾,只是将他们丢的丢,踹的踹,赶将出来。一个个灰头土脸,再也不敢登门。” 刘备已经大概了解了情况:“那当下那猪妖可在后院?” “哎,我也不知,但有铜锁封门,白日不闻其声。” “无论如何,当先救太公之女。” 刘备微微思索片刻,对悟空道:“悟空,你且先行打探一番,试试那猪妖本事。若得机会,便先将小姐救出。” 悟空自信一笑:“师父在此稍候,俺去去就回。” 悟空欲行,刘备又近身嘱咐道:“当以救人为先,切莫与那猪妖久缠。” “师父放心,俺知轻重!” 说罢,出门乃去,道了一声:“老孙去也!” 便不知去向。 刘备与高太公等不放心,随之而出,急匆匆往后院走。 结果,尚未至行至后院,便见悟空搀扶着一柔弱女子而出。 那女子面色苍白,身形羸弱,得见高老汉,嘤咛一声:“父亲……” 高太公赶紧上前,扶住女子:“翠兰……” 父女二人哭泣片刻,高太公方得拜谢悟空:“小长老好手段。” 悟空摆摆手,不以为意道:“破个铜锁,算甚手段?” 高太公又担忧道:“救小女时可见那猪妖?” 悟空满怀遗憾道:“他也算走运,不曾撞见俺老孙!却也不知去哪了?只小姐一人在屋,俺便将她救将出来。” 高翠兰身子虚弱,轻声应道:“他向来昏至晨去,白日并不在此……” 高太公看看日头已经西下,惶恐不安:“既如此,晚间必将来寻,若见翠兰不在,却来兴师问罪,又当如何……” 孙悟空嘿嘿一笑:“太公不必惊慌,他若敢来,俺老孙必将其降服。” 说罢,又对刘备道:“师父,容俺再去一遭,今夜安伏在后院,好降那猪妖。” 刘备嘱咐道:“悟空切记,若能智取便切莫逞强!” “放心吧,师父,俺老孙记下了!” 说着,竟摇身一变,变作那女子模样。 而后,化作一股青烟,又往那后院而去。 刘备暗暗惊叹:这悟空战力强悍,又精通变化之术,真不知他到底还有多少本事? “大师,令徒果能降住猪妖?” 刘备收起目光,慨然道:“悟空虽然单薄瘦小,但本领通天,降此猪妖必不在话下。” 父女俩感激不已。 刘备见高翠兰虚弱不堪,便道:“小姐可伸出手,容贫僧为你疗伤。” 玄奘有些迟疑:“皇叔可是想用斡旋造化为小姐疗伤?” “正是如此。” 玄奘声音颇有纠结:“可……佛门戒律,男女授受不亲……” 刘备朗言正色道:“治病救人,本就是天地正道、苍生大义!佛门弟子若一味死守清规戒律,见病不医、见死不救,又何敢妄称慈悲为怀?” “这……” 玄奘想辩,却又深觉刘备所言在理,喃喃自语道:“也罢,弟子此举只为救人,便犯戒律,愿担业果,南无阿弥陀佛,南无无量寿佛,南无释迦摩尼佛,南无观世音菩萨…………” 刘备见此,便打趣揶揄道:“若因你救人,而让你承担业果,那这佛也算不得什么好佛了。” 玄奘满心无奈道:“既托僧者之身,请勿轻慢诸佛,请皇叔运功吧!” 刘备伸指搭在她腕上,运起斡旋造化。 只见一道温润柔和的金光从刘备指尖漫出,缠绕于高翠兰周身。 不过瞬息,她苍白如纸的面颊便染上淡淡红晕,枯草般的头发变得乌黑柔顺,方才憔悴不堪的模样一扫而空。 不多时,她面皮红润,精神焕发,已然恢复了闺阁女子原有的清秀康健。 父女俩连忙跪拜在地,连连叩首: “大师法术高超,救命疗伤之恩,我父女没齿难忘!” 刘备扶起高太公,却面色沉凝:“我还有些问题想问你们父女,希望你们如实回答。” 高太公父女哪敢不从,赶紧说道:“大师尽管垂询,岂敢有半句虚言!” “好!” 刘备正色道:“那猪妖因何缠上你家?请将此事因由一字不落,说将与贫僧。” 高太公长叹一口气,缓缓道来:“老汉本无子嗣,家资微薄,膝下只有三个女儿,前两个早已许配给本庄人家,唯独这小女,我一心想招个养老女婿,好与我同撑家业,安稳度日……” 刘备颔首,认真听着。 高太公继续道:“未曾想三年前,来了个汉子,模样倒也周正,自称是福陵山人士,姓猪,命刚鬣,他上无父母,下无兄弟,孤身一人,情愿入赘做婿。我见他无牵无挂,便将他招进了门。他刚来时倒也勤恳,耕田耙地不用牛具,收割庄稼不费刀杖,拉车不用驴马,一个人当百十个人用,起早贪黑,着实能干……” “慢着!” 刘备陡然打断,沉声问道:“此汉子,可是那猪妖?” “正是。” “你说他着实能干,一个人当百十个人用,那你如今这份家业,莫非正是因他方得兴隆?” “这……” 高太公闻言一怔,思忖片刻,终究还是点头应道:“……确是如此。” 刘备颔首:“那于高家本是好事,却又因何反目?” 高太公抚泪叹气,继续道:“唉,谁料他后来性情大变,一顿要吃三五斗米饭还不够,模样也渐渐露了原形,猪头猪脑,甚是狰狞,我高家亦被乡邻笑话。 我本想将他退婚赶走,他却恼羞成怒,把我女儿锁在后宅,半年不许我们父女相见,这才闹到这般无法收拾的地步啊!” 刘备心中了然,凝肃道:“高家这份产业,本是那猪妖出力所赚,他多吃些又能如何?说到底,你还是嫌他是妖类,这才是矛盾之根由。” “这……” 高太公满脸愧色,低头叹道:“大师一语道破……若是人类,自当无妨,可他毕竟是妖。老汉终究顾着家门脸面,怕被乡邻耻笑啊……” 刘备虽嫌高太公势利薄情,却也认可他这番坦诚。 “那猪妖耕田垦地,一人能抵百十人力之时,太公难道就未曾疑心,他并非寻常人类?” “哎……” 高太公心思被人尽数戳穿,无力道:“是……是有过怀疑……” “所以……” 刘备目光如炬,直视高太公,正色道:“那猪妖入赘你家,你早知他本非凡类,却见他勤恳劳作,便佯作糊涂,将其当做牛马,一味利用! 全靠他拼死出力,才撑起你这高门大户,殷实家业! 如今你家财万贯,仓廪充实,反倒嫌他貌丑身妖,污了你家门楣,翻脸便要将其退婚赶走,猪妖有怨而不服,这才害得父女离散,家宅不宁! 贫僧这番话,可有半句虚言?” 第34章 皇叔剖透势利肠,西洲也有世情凉 “这……” 高太公被这一句句戳心之言问得面红耳赤,汗透重衫。 他张口结舌,却还在试图争辩: “大……大师……可……可人妖殊途,我是怕家人日后被其所害,才想……才想赶他走。” 刘备立刻回答:“家无所依时,怎不怕家人被其所害。” 高太公沉声哀叹,羞愧不言。 的确,落魄之际,只图他能干得力,哪管什么妖不妖,权当牛马来用。 如今家业安稳,便挑三拣四,嫌这忌那了。 刘备擅长识人,也知这高老汉虽有些市侩薄情,却非大奸大恶之辈。 当即声音也柔缓了下来,语重心长道: “太公啊,你用他劳作时,他未曾害你。你赶他出家门时,他未曾害你。你请僧道法师,决意害他之时,他也未曾害你。他若想害你,早便害了。又何至于今?” 高太公酸苦道:“可大师,你看小女刚被小长老救出时,那副凄惨模样……” 刘备颔首,遂问高翠兰: “姑娘,你且说实话,那猪妖待你如何?” 高翠兰幽幽言道:“他虽是妖类,将我困在后院,可衣食起居,从来不曾亏待。我惧怕他的模样,从不让他靠近,他也未曾勉强于我。我只是日夜思念爹爹,又时时心惊胆战,煎熬至此罢了。” “他未变猪妖状时,你如何看他?” 高翠兰面色绯红:“但见其面貌俊秀,能干踏实,虽谈不上多喜,却……却也不厌。” 刘备闻此言,却想到自己当年为国征战,平定贼党的日子。 好不容易得任安喜县令,可上任不足一年,却要被朝堂鸟尽弓藏,将他无端罢黜。 当时朝廷卖官鬻爵,风行正盛。 武将的舍生忘死,一身战功,比不过奸佞的一囊金银,几句谄媚。 一腔报国赤诚尽遭冷遇,他忍无可忍,怒鞭督邮,愤然出走。 那种满心付出却被辜负的悲凉心境,刘备深能体会。 “太公可见,那猪妖虽为妖身,却未曾杀生,不曾害命,还撑起你家家业。 他不过是贪些吃食,恋个家室而已。 真正将他逼成‘妖’的,从来不是他的相貌,也不是他的身份,更不是他的本性。而是你高家这份得势便欺人,富贵便忘本之心啊!” 高太公闻此,满脸泪水,不住颔首,却又无奈言道: “大师所言极是,老汉委实势利薄情,悔愧难当! 可大师哪知,乡间闲言碎语、邻里指指点点,比那淬血尖刀还要剜心! 我家落魄时,他们倒不说什么。我家富庶时,人人便嚼起舌根,道我家女婿是猪妖,将来诞下孩儿也是半妖杂种,更骂我高家是靠卖女儿攀附妖魔,才换得这份家业…… 句句戳心,字字割肉,这般千夫所指,老汉我……实在受不住啊!” 言罢,高太公以袖抚面,摇头痛哭。 刘备虽然不认同高太公所为,却也能理解他的痛苦和无奈。 于是,又在心中询问玄奘: “大师,你说过,佛祖曾言:西方灵山不贪不杀,养气潜灵。 我东土大唐乃口舌凶场,是非恶海。现在看来,这西洲之地的口舌之凶,是非之恶,怕是比我东土更凶更甚啊!” “这……” 玄奘闻听此言,不免窘迫,解释道: “阿弥陀佛……佛祖所论,乃众生本心之性,非外境之象。是非口舌,本是众生贪嗔痴念所生,分别心起,便无净土可言。是……是贫僧执于文字,未明此间真义啊……” 刘备闻言摇头,沉吟感慨道: “大师不必自咎。你我一路西行,亲眼所见,这西方的民生疾苦与人心善恶,未必好得过东土。佛祖那般说法,倒像是为彰显佛门制度优越,刻意贬低东土,美化西方,蛊惑世人,以借取经人之身传播他们的教义主张和治世说法。” “绝无此等可能!” 玄奘惶恐打断,在他眼中,佛祖至高无上,西经乃是救世圣典。 怎可心怀质疑,弃之不取? 见刘备质疑佛祖,他急声辩道:“皇叔切切不可胡言!佛祖观照四大部洲,所言皆是众生本心实相,取经乃是为解东土生灵之苦,怎会有这般私心和算计!罪过,罪过……” 言罢,不断的默念佛经,似求宽恕。 但辩驳之词,却多少有些缺乏力度。 刘备看着坐地痛哭的父女俩,长叹道:“连其本洲生灵之苦都未能尽解,又怎能解他洲之苦难?” 玄奘不厌其烦的苦劝道:“阿弥陀佛……皇叔啊,纵是西方佛土,偶有少许弊恶,亦属情理之中。皇叔切不可将此等弊恶放大,反倒轻疑全盘正道。待我等西近至灵山,得见那佛光普照,万善同归之相,皇叔自会彻悟其中真义。” 刘备闻言,神色微沉,心中虽不认同,却也不再与他争辩。 当下之际,该劝慰高家父女。 刘备略微沉思,遂对父女缓言道:“我有一言,或可解你父女心中忧困。” 高太公父女拜道:“还望大师解惑。” 刘备颔首道:“在贫僧看来,乡间邻里嚼舌根,并非因你家有猪妖。” “那是为何?” “而是因为在他们家中,没有一个勤劳肯干,任劳任怨,能助家业兴旺,又不会害人的猪妖。邻里这般议论,与其说是嫌妖惧怪,倒不如说是……” 说到此,刘备压低声音:“嫉妒心在作祟罢了。” 高太公按照刘备的思路,细品此番言语,似乎一下子想通了很多问题。 “原来如此,是老汉糊涂啊……” “太公有何打算?” “老汉我也不知道,还请法师指点。” “贫僧建议太公和你那猪妖女婿敞开心扉,好好谈一次。” 高太公思量许久,抬起头,神色变得真诚坚定: “好吧,老汉便和他好好谈谈。他若愿离去,老汉愿分他半数家产,让他安稳度日;他若肯留下,做个长工,家中吃食尽可由着他享用;他若真心待我小女……” 说到此,高太公看向高翠兰,似在征求意见。 高翠兰面露红晕,抿嘴点了点头。 “只要他安心在家勤恳度日,不再显露那妖异模样,老汉便……便认了他这个女婿……” “怎么,你不怕邻里再嚼舌根了?” “旁人爱说便由他说去,谁让他家没个有能耐的女婿!” “说得好!” 刘备欣慰颔首,轻声叹道:“太公能存这份体谅包容之心,必是皆大欢喜的善果了。” 第35章 天蓬旧罪牵尘梦,皇叔温言允新生 意见达成一致,刘备便劝父女二人暂且回房歇息。 他自己则独在院中等候悟空归来。 近至子夜,便见月光下一朵祥云飘来,悟空手握绳索,牵着猪妖飘然而至。 想来是一番打斗,已将猪妖降服。 “师父……”悟空于云头招手。 刘备欣然称赞:“悟空,果是豪杰也!” 话音未落,悟空已押着猪妖落地,朗声笑道:“师父,老孙把这猪妖给您带来啦!” 刘备见那猪妖身形粗莽,黑脸短毛,阔口大耳,形貌虽有几分凶悍,内里却透着憨拙之气。 令人意外的是,他一见刘备,还不等刘备问话,竟规规矩矩跪倒在地,瓮声叩拜道: “弟子猪悟能,拜见师父。” 这一拜给刘备拜愣了,忙问玄奘:“大师,你何时收的徒弟?” 玄奘亦懵道:“贫僧与这猪妖未曾见过,又怎会是我的徒弟?” “那他怎见你便拜?” “贫僧……也不知啊,莫非……莫非是你三弟转世?!” “胡说,翼德是杀猪的。” “阿弥陀佛,前世犯下杀孽,今生堕入猪身,倒也合情合理。” “愚僧胡言,那想来世为人,今生便只能杀人么?!” “这……”玄奘怔住,刘备却对这猪妖多了些许好感。 遂将悟空拉到一旁,问道:“悟空,为师与此猪妖素未谋面,怎一上来就跪地拜师?” “师父且听俺细言!” 悟空挠挠耳尖,得意的小声言道:“俺变作那高小姐模样,先戏耍了他一通,后来现出本相与他打斗,逼问其底细,才知他本是天蓬元帅下凡,因调戏嫦娥,被玉帝贬下凡间,误投猪胎变此模样,受观音菩萨点化,专在此等候取经人。 俺一听,这取经人不就是您么?便让他缴了钉耙,带来见您!” “天蓬元帅?” 刘备一怔:“那是何等官职?” “哎呀,就是掌管天河十万水军的夯货元帅,有些本事,当年被俺打得屁滚尿流。” 刘备觉得有些离谱:既能领十万水军,又岂能是被人打得屁滚尿流的夯货元帅?? 可不知为何,一紫髯碧眼之故人突兀的出现在他的脑海中,礼貌而不失尴尬的朝他笑了笑并点点头。 事情貌似一下子合理了许多。 刘备打消了疑惑,却多了些许警惕: “悟空,他……他会不会是诓骗于你?” 悟空连连摆手,嘿嘿笑道:“不会不会!俺当初大闹天宫时,还和他交过手,认得他那九齿钉耙,绝对不会有错!” 刘备颔首,他相信悟空的判断。 “如此说来,他竟与我亦有师徒之缘。” “正是如此!” 悟空凑近刘备,愈发压低声音:“师父,依俺老孙看来,这猪妖虽然呆头呆脑,却并非恶类,更何况有菩萨相托,师父不如在此收了他,以后俺老孙降妖除魔,也好多个帮手。” “悟空此言有理!” 刘备大喜,忙回身解开猪刚鬣身上绳索。 “既是观音为贫僧点化的徒儿,便快快请起。” “师父……” 猪刚鬣站起身,耷拉着两只蒲扇般的大耳,垂着头不敢抬眼望人,神色间满是局促与委屈。 这让刘备想起丢徐州时的三弟,莫名感到一丝心疼。 “听闻你叫猪刚鬣?” 猪刚鬣吭哧吭哧说道:“哦,猪刚鬣是弟子俗家名,菩萨给俺取了个法号,叫悟能,所以弟子又叫猪悟能。” “悟能,此号与悟空正是同宗佛门。” 而后,乃为玄奘:“大师,你可有意见?” 玄奘沉吟道:“善哉。既是菩萨点化,本心向善,又与你我有师徒之缘,收了他自是再好不过。只是,他尘缘未断,痴念犹存,还望皇叔多加劝导。” “尘缘未断,痴念犹存?大师所指可是他调戏貂蝉之事?” “不是貂蝉,是嫦娥。” “哦……只是他既已被贬,业罪已然受罚了啊……” “既蒙观音点化,就该摒除凡念,一心向佛,他却又贪恋尘缘,与那高家小女生出这般故事,这不是尘缘未断,痴念犹存么?” 刘备思索片刻,沉声道:“大师,备有一事不解。” “皇叔请讲。” “佛家传经布道合乎情理,却为何偏要信徒割舍情爱?” 玄奘解释道:“皇叔有所不知,我佛门修行,以慈悲为根,以清净为本。割舍情爱,并非无情,乃是怕为尘缘痴念牵绊,心有挂碍便难专心向佛。唯有放下俗世贪痴,方能勘破迷障,求得正果。” 非得割舍情爱,才算真心向佛,这算哪门子道理? 刘备忆起自己当年入主益州,正逢天下大旱,粮食短缺。 便颁下禁酒令,以防权贵奢靡,将救命的粮食酿成美酒。 只因禁酿之法过严,还被老耿以男女之事揶揄一通。 后来细细思量,却是自己求治心切,反倒矫枉过正了。 于是感慨道:“男女情爱之事,本就是生民繁衍,邦国兴盛之大道因由,佛家令弟子尽弃尘情,不婚不育,岂非自断根本?” 玄奘缓声道:“我佛门弟子,只求自修自度,不碍俗世常人。” 刘备仍是不解,直言道:“既是这般,又何必写进清规戒律?依备之见,僧人愿守便守,不愿守,便是娶妻生子也未尝不可。 为何偏偏认定,娶妻生子便算不得一心向佛?这未免也是一种矫枉过正。” 玄奘耐心解释道:“戒律是出家人自愿守持,只为静心修道,并非苛责。” 刘备当即接话:“既是自愿,那我若允悟能既剃度出家,又娶妻生子,大师该不会反对吧?” 玄奘一惊,急声颤道:“万万不可!出家人断俗修行,岂能再娶妻生子!罪过,罪过……” 刘备明白,很多上位者禁人俗欲,反倒是为自己私欲行方便之事。 于是嘲弄道:“看看,这哪是自愿,分明是死规矩!那释门佛首这般要求僧众,说不定他自己背地里倒有好几个老婆,没准还有私生子女。” “绝无此理!” 玄奘急得哀求:“皇叔!出家人持戒修行乃是根本,你既不通佛理,莫要妄言,万不可拿贫僧的修行胡闹啊!” “我又没说你。” “贫僧身为大唐往西天取经之人,自可代表释门。” “哎,对了,大师此西去之后,大唐佛事,又有何人代行?” “乃是道岳法师高足,后入贫僧门下,亦是辩明、辩清二僧的师弟,法号辩机。” 刘备素敬辩明、辩清二僧,故而猜测这位辩机法师也定是位高德之僧。 应当会以身作则,洁身自好,不会沾染于男女之事。 如此想来,倒是自己妄言了。 “既如此,便将选择权交予悟能。他若肯割舍尘情爱念,便收他为徒;若是不愿,便留他在此处,一切但凭他自己抉择便是。” “这……唉,如此也好。” 于是,刘备看向悟能,缓言道:“悟能,为师问你一事,你且如实回答。” “哎,您问,俺老猪听着。” “你是不是喜爱那高家小姐?” 猪悟能闻言,苦着脸跪倒在地,垂头哀声道:“师父,俺错了,俺也……也知错了,俺不该贪恋那高家小姐……可……” 猪悟能再抬起脸,已是泪眼朦胧:“可俺真放不下她啊……” 这一句,声音已是小得不能再小。 刘备探手将其扶起:“悟能,你下凡之后,错只错在囚禁高家小姐,但为师亦知,此事出有因?” 猪悟能愕然怔住:“师父……” 刘备凝神望向猪悟能,安喜县旧事翻涌难抑,顿生共情之心。 “你之遭遇为师已知。你本是天蓬元帅,天庭犯错,错投猪胎,在高家勤恳劳作只求安身之所,温情相伴,却因相貌被弃,还被扣上恶妖之名,可是如此?” 猪悟能垂首满心委屈,只讷讷应道:“是……” “为师本想携你共赴西行,可瞧你这般心绪……” 刘备心中着实惜他,也真心盼他同行,却深知这天蓬下凡所求,从不是什么大功大业,不过是一屋安稳,半世温情。 这不过是凡尘里最普通,最真切的人间烟火。 这般朴实心愿,又何错之有? 刘备素来不愿强人所难,当下轻轻握起猪悟能那双宽厚大手,温厚道: “悟能啊,你若愿抛却此间牵绊,随为师西行求经,咱们明日便可启程。 你若心中仍念着高家小姐,想守着这份尘缘……” 说到此处,刘备长叹一声,含泪继续嘱咐:“为师已与高老汉说通,你尽可留在此地。高家不会短你吃食,阻你情爱,更会好好待你。 你也要好好保护高家之人,咱既是天庭正将,身份何等高贵,莫要再以此貌示人…… 倘若你有朝一日受了委屈,你不要恼火,也不要再为难他人,便来找为师,为师绝不嫌晚,亦可再带你去求取西经,奔赴正道。” 第36章 猪妖庄前辞重任,玄德榻上慰凡心 这是猪刚鬣下凡以来,第一次感受到被理解和善待的温暖。 在这一刻,他竟产生了一种想死心塌地追随的冲动。 这种冲动无关自己的任务和使命,就是单纯的本心所向。 然而,他还是忍住了。 因为取什么西经,从来就不是他想要的生活。 天庭供职数百年,早已看惯了云端的清冷,他最大的心愿便是守着人间平凡的烟火之气。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守着相爱的人,安安稳稳过一段平凡的日子。 如今,因师父的理解与支持,竟离这个愿望如此之近。 他怎能不把握这次机会? “师父准许俺留下??” 刘备虽满心不舍,却依然凝重颔首:“嗯。” “谢师父,谢谢师父……呵呵……” 猪悟能高兴得手足无措,赶紧拱手相拜,可拜了两下却又停住,只因他又想起观音点化,让他护送唐僧西天取经,如此重要的任务,又怎能轻易推却? 刘备见其神色滞住,遂问道:“怎么了,悟能?” “可是……” 猪悟能喉头一哽,满脸为难之色:“……西天重任在身,俺不敢推却,纵是心里万般不舍,又不得不从啊!” 刘备明白了悟能的顾虑。 他略一沉吟,缓缓开口:“西天取经一事,自有为师去与菩萨说明。你只管安心留下,过你真正想过的日子,不必背负半分愧疚。” 玄奘闻言,于心中轻声提醒:“此事既是观音菩萨亲自安排,我们这般推辞,恐怕不妥吧?” 刘备回应道:“佛家讲度化众生。我虽不懂其中深意,却知晓,这般安排,对悟能而言,已是最好的归宿。” “可他先前,毕竟犯下囚禁高小姐之恶事。” “那时只因误会未解,隔阂难消。待到真正相互理解,你便会明白,这般结局,对高太公与高小姐,亦或是对悟能,未尝不是最为圆满的结局。” 玄奘听着这番话,心中久难平静。 他本就慈悲为怀,见惯了众生执念,此刻细细想来,也觉悟能本性纯良,并非顽劣不堪之妖。 若真能让他放下重担,归守人间烟火,得一段安稳姻缘,岂非另一种度化? 佛家度人,本无定法,又何必执着于逼他取经? 念及此处,玄奘心中那点顾虑,竟也渐渐化开。 “阿弥陀佛。” 玄奘缓言赞许: “若能令一人心安归处,便是功德。此事……但凭皇叔做主便是。” 这边,猪悟能流着泪,不断的叩头拜谢:“谢师父,谢师父体恤弟子……” 猪悟能身体宽大,刘备扶之不动,几次才将他扶起。 “只是你要答应为师,若留在此地,莫再以猪面示人,平时化作凡人模样,也免得邻里讥讽高家。既为高太公之婿,也要体谅太公。” “嗯,俺听师父的。” 说罢,摇身一变,化作一名身材粗壮、面容憨厚的壮汉。 这壮汉面皮白净,身胖嘴阔,就是耳朵稍稍大了一点,却已是完完整整的凡人相貌。 “好姿容!” 刘备满意点头:“好,随为师去见高太公。” 刘备于是携悟空与悟能去见高太公。 高太公一家早已在堂前等候,见大师和悟空领着变回人样猪刚鬣进来,心中便知妖怪已被收服,当即上前,拱手相谢:“多谢大师慈悲解难,周全我一家老小,此恩老汉没齿难忘!” 说罢,他又转向猪悟能,语气恳切:“先前多有误会,还请贤婿莫要挂怀。” 悟能心头一暖:师父果然已跟岳父说通,他真是好人啊! 可转念一想,自己若真留在此地,便不能伴师父西行去了…… 他本无西行之意,先前应允,不过是为了赎罪才硬着头皮应下。 如今心愿得偿,能在高府安稳度日,心头反倒生出几分不舍与愧疚。 刘备拉住悟能的手臂,上前对高太公说道:“不瞒太公,此前尚有一桩误会,请允贫僧澄清。” 高太公连忙拱手:“大师请讲,是何误会?” 刘备把猪悟能拉到身前,慨然道:“太公,高老庄只知他貌形似猪,便以猪妖相称。你可知他真实身份?” “这……” 高太公面露惊疑,连忙躬身急道:“老汉眼拙,实在不知!还望大师解惑。” 刘备慨然道:“他本是天庭正神天蓬元帅,执掌天河十万水军。此番又蒙观音菩萨点化而来,并非什么猪妖,不过是误投猪胎罢了。你高家与他结缘,非但无灾,反是福分。日后若有人胡言乱语、妄嚼舌根,你尽管磊落驳斥便是。” 高太公闻言恍然大喜,又对悟能拜道:“原来是天神下凡,菩萨点化!老汉先前多有怠慢,罪过罪过!我高家得此福缘,定当敬若上宾!” 然后看向高翠兰:“翠兰,你觉得如何?” 高翠兰小心翼翼的看向猪悟能,沉吟片刻,到底还是点了点头。 猪悟能眼眶一热,泪水差点夺眶而出。 只是这次,他不是喜悦高太公和高翠兰终于接纳了他。 而是师父肯为他正名,体谅了他的委屈,也护住了他的尊严。 而后,刘备将悟能下凡因果缘由,想暂留高老庄的心意,如实告知高太公,并征询他父女二人的意见。 这回,高太公释然道:“大师放心,上仙既愿住在咱家,必是我高家无上荣光,我父女定然尽心款待,如待至亲。” 猪悟能被接纳了,本该大喜,可听着高太公一口一个“上仙”叫着,却莫名的生出更多的疏离感。 猪悟能却又看向刘备,却认真道:“师父,你对俺老猪如此之好,老猪不知如何报答,师父且说一件事,俺必赴汤蹈火。” 刘备看着猪悟能,沉吟片刻道:“你我虽然结师徒缘浅,但好歹这份情分在,明日就要分别了,为师有个请求……这样吧,今夜咱们师徒三人抵足而眠。你看如何?” “师父……” 猪悟能愣住。 这一刻,他只觉心头滚烫,一时间竟无语凝噎。 他自下凡以来,备受尽世人嫌弃。 明知他相貌丑陋,仍愿与他同榻而眠的,师父是第一人。 这真心,比任何承诺都更让人感动。 待净身洗漱完毕,他含着泪,上前为刘备铺床叠被,一举一动轻缓恭谨,如同侍奉世间最亲近之人。 刘备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已然了然。 这悟能看似憨直慵懒、举止粗笨,料理家事却利落稳妥,也难怪能将高家产业打理得井井有条。 只可惜这般可靠得力之人,终究不能伴自己一路同行,心中不觉生出几分惋惜。 待至夜深,刘备先为悟空梳理毛发,又替悟能盖好被褥,便在二人中间躺下。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蓦然勾起当年创业之初,他和云长、翼德抵足而眠的回忆。 一时心绪翻涌,泪水不觉模糊了眼眶。 第37章 自古义士酬知己,刚鬣决意义赴西 翌日清晨,窗纸透进蒙蒙天光,悟能便醒了。 榻上的被褥还留着余温,师父与悟空师兄却都没了踪影。 他翻身下地,冲出屋去,踮脚眺望,却见西方大道薄雾轻笼,空寂无人。 他正怔忡间,高太公捧着一封封好的信笺走来:“上仙醒了啊,法师临行前,特意嘱咐老汉,将这封亲笔信交与您。” “哦,哦!” 猪悟能赶忙双手接过,指尖微颤着拆开,可看到信的那一刻,他却如被五雷轰顶。 那信上字迹端方,字字句句却皆是冷硬的嫌恶。 悟能知悉: 汝相貌粗陋,形貌骇人,为师心生畏惧; 汝夜眠鼾声如雷,扰人清修,令为师彻夜难安。 如此这般,不便随我西天雷音拜佛求经。 今将汝遣返高老庄,安守俗世, 自此师徒情分两讫,各安天命,毋需再追。 唐三藏 手书。 猪悟能心中忽的一凉,正欲委屈抱怨,师父怎两面三刀,如此狠心绝情,嫌弃于俺。 却想到师父昨日所作所为,绝非如此凉薄之辈。 第二遍再读此信,却似另有感悟。 “俺师父……他走了多久了?”猪悟能缓缓说道。 高太公连忙回话:“回上仙,圣僧带着那位毛脸长老,离庄启程已有半个时辰了。临走时还频频回头相望。” “他……他还说了什么没有?” “他说,若菩萨问起,你便将此信交给菩萨,料想菩萨必不会怪罪上仙。” “咕……” 猪悟能喉头一噎,只觉心如刀割,肝肠寸断。 他懂了,真的懂了。 “师父是怕俺违了菩萨的誓愿日后受罚,才写下这封逐客书。 他宁可自己担下‘弃徒’的罪名,只为让俺心安理得的留下…… 师父啊,师父……” 猪悟能闭上了眼,噗通一声朝西方大路跪下。 任由泪水肆意滚落,糊满了整张大脸。 他自下凡以来,多受歧视与轻贱,何曾有人这般掏心掏肺地替他周全? 睁开泪眼,再看看眼前。 一边是高老庄的瓦檐烟火,是他盼了许久的安稳日子。 另一边,是宁可背负罪名,也要为他铺好后路的师父。 再转头,看向曾经对自己嫌弃不已,现在对自己毕恭毕敬的高太公一家,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了心头。 “太公……” 猪悟能用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站起身,沉声道:“烦请你唤翠兰出来一趟。” 高太公愣了愣,连忙应声去了。 不多时,高翠兰轻移莲步走出屋来,眉眼间带着几分怯生生,似要见礼,却见他满脸泪痕,到了嘴边的“夫君”二字,又悄悄咽了回去。 猪悟能看着她,心里百般纠结,五味杂陈。 他在这庄里待了这些年,掏心掏肺地对她好,怕她受委屈,怕她被人欺负,一心想伴着她安稳度日,白头到老。 翠兰待他,也素来温和,从不曾恶语相向。 可那份温和里,始终带着几分规规矩矩的忍让与疏离。 扪心自问,这真的是他想要的爱情么? 猪悟能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无奈地摇了摇头。 “罢了,罢了。 俺原以为,守着夫人,过安稳日子,便是人间最好的归宿; 可如今才懂,真心待俺的人,才值得俺舍命相随,俺要走了……” 他深吸一口气,往后退了半步,对着高太公与高翠兰深深一揖。 再抬起身时,周身气息陡然一变,身形轰然拔起,直化作三丈高下的天蓬元帅之相。 他头戴金盔亮甲,身披锁子战袍,上宝沁金耙稳稳握在掌中。 端得是威风赫赫,神气凛然。 高太公与一众家仆惊得纷纷跪倒在地,无比敬畏的高呼“上仙”。 高翠兰也瘫坐在地,惊得浑身颤抖,抬眼望着眼前这威风凛凛的身影,有些不知所措。 猪悟能看着高翠兰,沉甸甸的嘱托着: “翠兰,你我夫妻一场,缘分至此,不必强求。 往后你若想寻个良人改嫁,俺绝不相阻,全随你心意; 若他能善待于你,俺便祝你们一世平安,岁岁无忧。 可若日后有人欺辱你、苛待你,你只管告诉他,你曾是我天蓬元帅的旧妻! 谁敢让你受半点委屈,俺老猪必将十倍奉还!” 说罢,将手指探入口中,掰下一颗獠牙,递给高翠兰。 高翠兰胆怯的接过獠牙,眼眶微微泛红,眉目间褪去了往日的疏离,满是真切的感激。 但猪悟能明白。 感激归感激,但那并不是情爱。 直到现在,她都没有表现出半分挽留之意,只是轻声道了一声: “谢……谢上仙。” 猪悟能一怔,随即释然的笑了笑。 这样也好,心里少了些许纠结和牵绊。 他长出了一口气,又朝高太公一抱拳,郑重言道:“太公,俺走了。俺半生遭人轻贱,被人嫌弃,如今终遇赤诚待俺的师父。 俺决意随他西行,刀山火海,死不回头。你们往后多加保重,好生过日子。” 言罢,他将那封浸满泪渍的信笺一抖,丢入灶火之中。 火苗舔舐着信纸,将那些冷硬的字句与藏在背后的牵挂,一同烧作灰烬。 而后大斗篷一撩,转身离去。 他步伐坚定,不再有一丝留恋。 他心志决然,更无存半点痴缠。 这一次,猪悟能以天庭正神之相,走在出庄的大道之上。 庄中之人所见,无不诚惶诚恐,顶礼膜拜。 他要让村庄里所有嚼舌根的人都看看,他猪刚鬣乃天庭正神,并非什么腌臜猪妖; 他要让所有人都闭上嘴,再不敢非议高太公家; 他要让高家门庭从此安稳,清誉长存。 这也是他为高家,为高翠兰,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出了高老庄,又行数里路,前后不见半个人影,他才化为本身之相。 黑面糙皮,阔嘴大耳,依旧是那副憨拙模样。 跟着师父,用不着刻意变化身形,也用不着掩饰自己的模样。 这样,才能真正地做回自己。 此时,东方的天光已然放亮,蒙蒙晨雾散去。 大道开阔,阳光洒在身上,暖融融的。 他心中所有的沉郁与纠结尽数化开,扛着九齿钉耙,迈开大步走在大道之上,只觉一身轻快,满心舒爽。 取经也好,流浪也罢,就算是要饭又如何? 这师父,俺是跟定了! 第38章 砥砺前行向西路,八戒明心证道途 此时此刻,刘备与悟空走在西行的大路上。 悟空见师父久久不语,便打趣道:“师父,你莫不是惦念那呆子了?” 刘备想起悟能的同时,也想起前世错过的牵招田豫陈群徐庶。 那些人都是光明磊落的义士,也都是他的至交好友,生死兄弟。 本欲携手并肩,同赴大业,可最终却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而各奔东西。 为此,他不免感怀长叹:“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只可惜悟能不能与你我同往西天证道,心中岂能不憾啊?!” 说罢,他又看了一眼悟空,温然一笑:“不过人各有志,亦无须强求。为师有悟空相伴,亦知足也。” 孙悟空闻言,感动之余,也长长的叹了口气。 虽说当初在高老庄曾戏耍于那猪妖,如今想来,却也不是真厌。 本有一路同行的机缘,到头来却是有缘无分,终究分道扬镳。 想想也真是怪可惜。 在师父面前,他吐露了内心真实所想: “那呆子模样虽丑,却是个实心肠,此番一别,就像少了个兄弟,俺心里也蛮不是滋味。” 刘备颔首:“也不知黑熊和辩清现在怎么样了?” 悟空挠了挠腮,咧嘴一笑道:“师父,那缮宇术可不比您这造化术,想将那观音禅院修复如初,且得花些时日呢!” 刘备点点头,心中亦是牵挂万分。 心念中,玄奘亦不解道:“皇叔,这次,你怎又没问那猪妖三个问题。” 刘备笑了笑:“答案已经心知肚明,又何必再问?” 玄奘心也赞同,他从悟能小气市侩的眼神里,看到了骨子里的纯真和善良。 他也许做过错事,但现在的他,绝对已经诚心悔改。 “只是那封信,皇叔写得还是太过刻薄了。” “若不刻薄,怎换得悟能身安心安?” “可旁人会说我东土僧人薄情寡义,弃徒不顾。” “僧人六根清净,四大皆空,还在乎那些虚妄之名?” “皇叔所言极是,虚名本是虚妄,贫僧并非在意旁人非议。贫僧只是觉得,皇叔素来仁义,但待人对事,未免前后不一。” 这一次,玄奘声音谦逊温和,似在探讨,并非质问。 对此,刘备也未心生怒意。 “我昔日在平原为令,待麾下军卒百姓,不分尊卑,无论贵贱,必同席而坐,同簋而食,无所简择。何来前后不一?” “那是对男子。佛家讲众生平等,皇叔对女子可不是如此?” “此话从何说起?” “阿弥陀佛。却不知,兄弟如手足,女子如衣服,衣服破了尚可缝,手足断了不可再续。此话出自谁人之口?” “这……” 刘备一怔,摇头苦笑一阵,情绪却愈发凝重起来。 “你真当我如此之想?” 玄奘笑笑:“难道不是?” 刘备长叹一声,缓缓言道: “当年徐州失守,吾妻儿陷落,翼德孤身突围,愧恨难当,竟要拔剑自刎。 我情急之下将他死死抱住,才脱口说出那番话。 那一刻,我甚忧妻儿,然我若不表现得对妻儿薄情寡义一些,只怕翼德一时想不开,真要寻了短见啊!” 玄奘慨然叹息,轻道:“皇叔,你可知,这句话,让你背负了多少轻妻辱女之骂名。” 刘备沉吟片刻,却坦荡一笑:“那也是值得的。” 玄奘明白,为安悟能之心,刘备故意写下刻薄言语,将所有罪过与骂名尽数揽在自身。 与那次何曾相似? 可这对素来珍惜羽翼,又爱惜声名的他而言,该是何等苦楚,又是何等煎熬。 对此,玄奘甚能共情,亦深感敬佩。 行善不难,难的是,为了行善而不惜背负一身恶名。 这一时刻,他甚至在刘备的身上看到了一丝真正的佛心。 “也是今时今日,贫僧方知,皇叔看似凉薄,实则重情至深,善哉善哉。” “唉,有些时候,人总要说些言不由衷的话,做些身不由己的事。纵想满心磊落,亦要委曲求全。唯将一腔真心藏于腹内,是非曲直,万千非议……” 说到此,刘备洒脱一笑:“便任由后人评说吧!” 便在此时,身后传来一声憨厚洪亮的呼唤:“师父,师父……” 刘备与悟空齐齐回头。 便见东边不远处,跑来一个黑面阔嘴、肥头大耳的壮汉,他扛着钉耙,满脸喜色,肚皮随脚步颠动,正甩着大袖子,大步流星的朝前赶来。 无人知晓刘备心中何等激动,他揉了揉眼,连声问道:“悟空,那可是悟能?那可是悟能?” 悟空定睛一望,挠腮笑道:“嘿嘿,师父,正是那呆子。” “哎呀!” 刘备又惊又喜,当即翻身下马:“快,随我去迎他!” 说话间,悟能早已望见师父与大师兄,脚下更快,几步奔到近前,“扑通” 一声跪倒在地,吭哧带喘却又带着欢喜哽咽: “师父!俺看了您写的信,俺知道您是怕观音菩萨怪俺半途而废,才把错都揽在自己身上! 俺老猪不是没良心,俺舍不得您,更不能让您替俺背骂名,俺来找你们啦!” 刘备快步上前,亲手将他扶起,望着这憨态可掬的徒弟,眼眶微热,只连声叹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悟空也想凑近,却故意疏离,在旁斜睨一眼,咧嘴打趣:“你这呆子,前脚刚走,后脚又追上来,可是那高太公不赏你斋饭?” “他家那破斋饭,谁稀罕吃!俺要跟着师父和大师兄在一起!” 悟空以戏谑的语气掩饰着自己的欢心:“未曾想你这夯货,倒真有几分情义。” 悟能定定望着刘备,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恳切:“师父,俺想通了!守着高老庄不是俺的归宿,俺就想跟着您。往后你去哪,俺老猪就跟你到哪!” 刘备望着他,眼眶一热,重重点头:“好!” 悟空还在一旁奚落:“哎,咱们西行路上风餐露宿,可没那么多精米白面,供你这大肚汉可劲儿造!” 悟能把肚皮拍得震天响,慨然应声:“只要能跟着师父,就算顿顿喝西北风,俺也乐意!” 刘备大喜之余,心念问及玄奘:“法师,你看,咱们的徒弟回来了。” 玄奘感怀道:“善哉。悟能真心归向正道,是他福分,亦是我等西行之幸。皇叔,还请为他取个诨名。” 刘备慨然推辞:“取名之事我并不擅长,还请大师做主赐名。” 玄奘略一思忖,想以戒五荤三厌为由为其取名八戒,却转念改了主意,温声道: “便戒杀生、戒偷盗、戒邪淫、戒妄语、戒饮酒、戒坐高广大床、戒著华鬘璎珞、戒习歌舞戏乐,以此佛家八戒约束,唤作八戒。” “甚好……可容备稍加改动?” “呃,全凭皇叔。” 刘备颔首,然而,他低头沉思片刻,告诉八戒的却是: “从今往后,为师便为你取个诨名,便……戒欺善、戒纵恶、戒背信、戒忘义、戒贪私、戒逞凶、戒凌虐、戒乱淫,以此八戒为约束,唤作八戒,可好?” 第39章 乌巢故将悟空轻,皇叔婉拒多心经 “好,好!俺往后便叫八戒了!” 悟能对这新名字甚是欢喜。 玄奘本想开口纠正刘备:皇叔所言并非佛家正统八戒。 可转念一想,刘备所立八条戒律,皆是劝善立身之道,虽与佛门规制不同,却也殊途同归。 既然皆是善念,名号也是一致,又何必拘泥于小节? 便默许其言未再纠正。 悟空当即凑过来一拍八戒肩膀,嬉笑着打趣:“八戒,八戒,真个是好名字!你这呆子往后可得守好这八条规矩,莫要看谁都像你媳妇,随便就往家里背!” 八戒顿时不乐意,梗着脖子回呛:“你这弼马温少拿俺寻开心!没事变个大姑娘小媳妇的糊弄人,小心哪天真被人家八抬大轿娶回去当老婆了,生一堆小猴子,看你还有脸笑话俺!” 二人一见面就嬉闹斗嘴,互不相让。 刘备慨然而笑,他看在眼里,却心知他们并非真的相互诋毁。 西行一路枯燥孤寂,听着他们斗嘴,倒多了一个消解烦闷的途径。 师徒三人过了乌斯藏界,延天山山脉南麓大道继续西行。 又行数日,得见一山脊横空出现,与天山交汇。 两山交汇之处,挤压堆高,状如高塔,亦如佛身,遥望过去,气势恢宏。 刘备停鞭勒马,遥看此山山路狭险,雾气弥漫。 这等光景,正是兵家最易设伏之地。 于是开口相问:“此为何山?” 未等悟空表态,八戒抢先说道:“这个俺认识,此山乃昆仑天山两脉交汇之处,名叫浮屠山。” 刘备感慨颔首道:“悟空、八戒,此山地势险恶,恐有精怪藏匿,咱们须多加谨慎,切莫大意。” 悟空施展火眼金睛,并未在此山看到妖邪之气,正想安慰刘备,却见八戒摆手道: “师父放心,浮屠山并无精怪。倒有位乌巢禅师,他在这儿修行好多年,早些年间俺老猪还曾拜会于他!” “乌巢禅师?” 刘备下意识想起当年在袁绍帐中,认识的那位淳于将军。 但想来只是巧合,并无实际关联。 遂以心念询问玄奘:“大师可认得此人?” 玄奘沉吟答道:“贫僧未曾相识,听其名号,应是位世外修行的高人。” 刘备微微点头,又向八戒问道:“八戒,你可知这位禅师根脚来历?” 八戒也认真起来,瓮声回道:“当年俺路过这儿,他还劝俺跟他修行,俺嫌清苦闷得慌,就没搭理他。只晓得他隐居在此,道行颇高,别的底细俺也摸不太清。” 既是高人,刘备顿生结交之意。 于是慨然道:“既有高人在此神隐,咱们理当前去拜会一番。” 师徒三人说着话,已沿小路往山上行去。 这山从山外看,巍峨陡峭,险峻无比。 进到山中,却见松桧葱郁,柳桃相映,禽鹤鸣舞,花草飘香。 这又让刘备想起了当年三顾茅庐时,隆中卧龙岗的清雅景致。 不多时,八戒引刘备和悟空行至山间空地,有一处山溪自上而下,潺潺而流。 山溪旁侧种着一株巨大无比的香桧树。 八戒指着那棵香桧道:“师父请看,那便是乌巢禅师。” 刘备抬眼望去,只见香桧树下,有麋鹿衔花,山猴献果; 香桧树梢,有鸾鹤和鸣,珍禽环聚。 人影倒没看到,只有树杈间搭着一处巨大的窝巢。 刘备正疑惑间,只见一道灵光从窝巢中泄下,一位长眉老僧飘身落于树前。 那老僧眉长垂肩,须眉皓白,面容清癯,一身土黄色僧衣,瞧着颇为不俗。 刘备连忙翻身下马,快步上前躬身合十: “阁下可是乌巢禅师?” “正是,” 乌巢禅师呵呵一笑,回礼道:“得知圣僧今日到此,有失远迎,万勿怪罪。” 八戒在一旁瓮声道:“老禅师,还认得俺老猪么?” 禅师惊呼道:“哦,这不是福陵山猪刚鬣,天蓬元帅大名鼎鼎,老僧怎能不识?哎,你怎么有此大缘,得与圣僧同行?” 八戒被夸奖了,挠头憨笑道:“前年蒙观音菩萨劝善,愿随他做个徒弟。” 禅师大喜道:“好,好,好!” 又指指了指悟空,问道:“这位是谁?” 悟空嘿嘿一笑,得意道:“老禅师怎么认得他,倒不认得俺?” 禅师抿嘴一笑,摇头道:“因少识耳。” 刘备上前言道:“他是我的大徒弟孙悟空,曾大闹天宫,号齐天大圣,于天庭颇有威名……” 禅师轻笑一声:“欠礼。” 他口称“欠礼”却也不看悟空,仿佛这一声“欠礼”也是看在师父和八戒的面子上所言,而非是看得起这个人。 惹得悟空抓耳挠腮,既满心恼火,又不好发作。 刘备察言观色,擅长识人。 便是极小的细微情态,也能让他心中通明。 这乌巢禅师怎会不识悟空? 他分明是故作不识。 刘备猜想,乌巢禅师此举,从好的方面想:或许是想磨平悟空的傲骨,让他走上不争不抢的佛家之路。 可他同时深知,悟空桀骜不驯,快意恩仇,这本就是他的本性。 强改其心性,反伤其本真,未必对他有益。 从坏的方面想:一边夸赞八戒,一边轻慢悟空,难免有挑拨兄弟情谊之嫌。 此为刘备最忌讳之事。 乌巢禅师引着三人往香桧树下的石桥的边站定,便开口说起西去路远,虎狼妖魔遍地,稍有不慎便有性命之虞。 他捻着长须,从袖中掏出一卷锦帛经书,笑道:“老僧有一卷《多心经》,凡五十四句,共计二百七十字。但凡遇凶险魔障,诚心念诵,便可稳定心神,消灾解难,护得自身周全。不知圣僧可愿受否?” 玄奘闻言大喜,急声道:“皇叔!此必是佛门无上至宝,是千载难逢的大机缘!快快上前拜谢禅师,恭领此经!” 然而此时此刻,刘备的想法和玄奘又发生了分歧,只见他缓缓摇头,深施一礼。 乌巢禅师疑惑:“圣僧有何话说?” 刘备看着禅师,缓缓言道:“方才禅师识得我二徒弟猪悟能,却佯作不识我这大徒弟孙悟空,言语间故作轻慢,贫僧并非不察。” 悟空一怔,他前番被乌巢禅师轻慢,想要发作,却顾忌师父面子,正不知如何应对。 却不曾想,师父竟将此事摆在了台面上。 刘备又看了看悟空:“贫僧与悟空,名为师徒,实为兄弟。他随我西行,舍生忘死护我周全,便是贫僧的至亲之人。贫僧见悟空遭人轻慢,为师为友者,断不能装聋作哑,视而不见。” 说到此,又看看八戒:“八戒憨直纯善,亦是贫僧生死兄弟。 禅师却厚此薄彼,借夸赞他来轻贱悟空,未免有离间兄弟情谊之嫌。 此经书纵是佛门至宝,贫僧深感谢意。可我师徒西行,凭的是同心同体,团结一心,这多心经纵能护身,却以‘多心’为名,难聚我师徒同心之愿,贫僧不敢领受,也不必领受。” 话音落地,他后退一步,对着乌巢禅师再深揖一礼。 既全了初见的礼数,又表了赠经的谢意,而后直起身,轻声朗言道:“悟空,八戒,我们走吧。” 遂携二徒转身离去。 第40章 浮屠山上明心志 望风村里乞药石 刘备因悟空遭遇怠慢,而婉拒《多心经》,向乌巢禅师谢别而去。 玄奘却傻眼了,急道:“皇叔!昔日您求斡旋造化之术何等恳切,如今禅师主动赠经,您为何反倒推辞?” 刘备慨言道:“禅师赠经或是好意,可他言语间刻意轻慢悟空,未必有诚授之意。作为师父,又岂能视而不见?” 玄奘不解:“皇叔你纵有不满,可那禅师明言此经可护我等西行平安,前路艰险,怎能错失如此机缘?” 刘备慨然道:“备虽不才,也懂识人。那禅师分明认得悟空,却故作不识,或有磨练之意,又有戏弄之嫌。悟空刚烈忠勇,并非坏事,何必强改其性?” “磨性也好,戏弄也罢,回头都可以和悟空解释。这不过小事一桩,皇叔何必如此较真?” “不义之事,再小也绝不可为!” 玄奘无奈,他着实没想到,刘备竟如此固执。 “贫僧心感可惜,这多心经……” 刘备正色凝重:“法师,西行求经,贵在师徒同心、彼此信任。若为经书伤了师徒情义,致使人心离散,那经书便不是至宝,反是祸根了。” “唉……” 玄奘说不过刘备,又或者说,玄奘也觉得刘备所言在理,不愿再多做诡辩。 于是无奈长叹:“罢了罢了,只当贫僧与此经有缘无分。” 刘备见此,亦多少有些心疼玄奘,也安慰道:“法师,依备所见,这多心经大概是安定心神,消解惊惧,并无实质大用的修心口诀,纵是不得,亦无太多可惜。大师若觉可惜,不如念念那定心真言。” “那是菩萨所赐,用来控制紧箍。现在紧箍未用,贫僧……贫僧念它何用?” “都佛家经书,想必效用相仿。定心定心,没准还真有安定心神之功效。” 玄奘欲哭无泪:“阿弥陀佛,皇叔莫要糊弄贫僧,此二经相差远矣……” 而刘备和玄奘交流之时,悟空却缄口不言。 他抿着嘴,眼中泪光闪烁,脑海中浮现的都是师父拒绝多心经时的坚定话语。 他最初乌巢所轻慢,心有不服,却一时不知如何辩驳,只暗下决心,待事后一棒捣了那乌巢出气。 可未曾想,师父替他撑腰,竟将那传世心经拒了回去。 半点委屈都不让他受。 这师父,怎不值得自己以命相护? 那一刻,悟空先前的憋闷和恼火尽数消散。 再回望那香桧树上的乌巢,还想砸么? 之前看它确实恼火,现在再看它杵在那里还怪好看的。 此刻悟空只觉得满心通透舒爽,心中再无半分凶戾之气。 而与此同时,八戒被禅师夸赞而生的得意也消失殆尽。 想起师父的叮嘱,再回想禅师的举动,他才后知后觉: 平心而论,他知道自己的能力和名声远不及猴哥。 禅师刻意夸赞自己,或许并无恶意,但却无意中贬损了猴哥。 险些因几句夸赞便失了分寸,反倒轻慢了兄弟情义,心中不免懊悔。 …… 昆仑西,浮屠山。 乌巢禅师望着师徒们远去的背影,初时微露错愕,转瞬便眉眼舒展,唇角漾开一抹淡然赞许。 黄昏垂落,夕阳沉向浮屠山畔,天地间只剩最后一缕金红余晖。 乌巢禅师抬头见此,便化为一道灵光与那巢穴融为一体。 那巢穴瞬间变得更加巨大宏伟,如同一座悬在云端的上古神坛。 便在那残阳将熄未熄之际,半空骤然炸开万道炽烈霞光,一只浑身燃着火焰的三足金乌破云而出,羽翼扫过之处,流云尽染赤金,山川皆披晚照。 金乌三足踏碎暮霭,一声清唳直透九霄,震得林莽簌簌作响,百鸟俯首归林。 霞光急转收缩间,金乌又化作一道长虹,落入巢穴间。 长虹落地,流光骤然凝敛,再化作一位身着赤红火纹道袍的潇洒道人。 他身姿挺拔,衣袂翩然如风,眉目疏朗不羁,周身萦绕着淡淡太阳真火的余温,举手投足间尽是上古大能的洒脱气度。 也是此刻,漫天金辉散尽,浮屠山重归寂静,仿佛方才那惊世异象,从未降临。 巢内光影流转,渐渐合成一人。 正是乌巢禅师。 原来,乌巢禅师的本体,竟是那三足金乌的巢穴。 只见乌巢禅师下半身融于巢穴,上半身行礼拜服:“弟子参见师君。” “何必多礼?” 金乌道人看向乌巢禅师,温言开口问道: “三藏法师途经至此,你以言语试那师徒心性,又以多心经相赠,此番结果如何?” 乌巢禅师双手捧出,将未送出的多心经呈上: “那圣僧仁厚重情,竟为护持悟空,甘愿舍弃传世真经,只言师徒同心,远胜万卷心经。” 金乌道人听毕,负手沉思片刻。 良久,眼中渐生敬佩之意,颔首叹道: “取舍分明,不恋虚妄,不贪护佑,甘为徒弟舍弃经书,这般仁义胸襟,实在难得。” 说罢,呵呵一笑:“能以人心为仗,以情义为盾,这才是真正的求道之人!” 乌巢禅师却微微蹙眉,面露隐忧: “只是此经终究未能送出,日后于灵山佛祖面前,怕是不好交代。” “哈哈哈……” 金乌道人仰天大笑,意气豪迈: “佛祖?佛祖又算得了什么!本座行事,向来随心自在,何须忌他,又何须向他交代!?” 笑罢,他目光通透,遥望西天的方向,淡淡续道: “本座帮他传经,已是给他面子。人家拒了经文,便已是得了更上乘的护持。 依本座所见,那师徒一心,彼此托付的情义,便是西行路上最牢靠的屏障,远胜这二百来字的破经。” 言罢,金乌道人眼眸微凝,落在乌巢手中的《多心经》上。 经书竟无火自燃,赤金火苗翩然一卷,只瞬息间便燃烧殆尽,半分痕迹也未能留下。 …… 再说刘备与悟空八戒离开了浮屠山,一路餐风宿水,不觉红轮西坠,玉兔东升,正是天晚时分。 只见山路旁斜斜现出一村落,名曰“望风村”。 刘备勒住马,回头对徒弟们道:“悟空八戒,幸而道旁有村落,我们且去借宿一宵,明日一早再赶路不迟。” 八戒闻言,赶紧粗气接话:“师父说得是!俺老猪这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两条腿也酸得抬不动,正好去人家化些热斋吃。” 悟空牵着马嗤笑一声,调侃他道:“你这恋家又嘴馋的呆子!才赶了这半日路,就一心惦记着化斋填肚子,师父还未提用饭,你倒先喊起饿来了?” 八戒瓮声道:“猴哥啊,谁像你,铜汁铁丸吃的习惯,自然不晓得饥饱!我与师父都是肉身凡胎,不填饱肚子怎走得动路!你不为俺老猪着想,也得为师父着想啊!” 刘备亦言:“为师也腹中饥饿,咱们先寻这庄户人家借宿化斋,暂且充饥歇脚,明日再启程不迟。” 玄奘却心念劝阻道:“皇叔,僧家戒律讲究过午不食。请为贫僧恪守清规,告诫八戒,断不可于黄昏进食。” 刘备沉吟反问:“那僧人若快要饿死了,也不许他吃东西么?” “阿弥陀佛。” 玄奘认真回道:“为救其命,允其吃些粮食果腹,但不可称之为晚饭,名曰药石,有治疗饿病之功效。” 刘备颔首回道:“嗯,朕与八戒腹中饥痛难忍,顷刻间便要饿死了,便向乡民求些药石充饥,再借一处柴房安歇便是。” “皇叔,你……” 玄奘怔然哑住,一时间竟不知以何言应对。 第41章 僧归思得真禅意,造化腐朽变神奇 闻此言,玄奘无奈叹息。 他与刘备共生一体,同生共受。 刘备饿,他也跟着饿。 可饿归饿,终究是没有到快要饿死的程度。 强守戒律,苦熬一晚,未尝不能承受。 但他亦不想再和刘备争辩。 因为代入刘备与自己争辩,他竟拿不出一个简单直接的理由,来维护为什么佛家非要有过午不食的规矩。 当然,缘由还是有的: 据《增一阿含经》记载,比丘迦留陀夷肤色黝黑,傍晚入城乞食。 正赶上那天天色昏暗、雷电交加,一位孕妇见其黑影,误以为是鬼魅,受惊流产身亡。 此事引发世俗非议,佛陀为避免扰民、维护僧团声誉,正式制定戒律:日中之后,不得乞食、不得进食。 这也是佛家过午不食的最初由来。 可坦率而言,这站得住脚么? 凭玄奘对刘备的了解,这段故事抛出来,刘备肯定得诡辩: “那是那个比丘长得黑,又不是所有僧人都长得黑?” “再说了,那时天色昏暗,雷电交加,这才吓到人,平日下午日头正盛时,也不让化缘,岂非矫枉过正?” “就算怕吓着人,不能化缘,那过午就不化缘了,又没说过午不吃饭,关起门来吃饭碍着谁了?” “上午也有可能天色昏暗,雷电交加啊!要是赶上上午天气也不好,是不是也不能化缘吃饭了?赶上几个连雨天,当和尚的是不是都要饿死?” “什么,上午便是天色昏暗,雷电交加也可化缘吃饭,这不算违反戒律?那若再吓到百姓却待怎讲?” …… 玄奘不是不能解释,而是每个质疑若想解释圆满,所要消耗心力和口舌都难以估量。 坦率而言,此时的他也饥饿难耐,头晕脑胀,真难以集中精力去思辨和争吵 算了,此非大过。 刘皇叔的解释也有合理之处。 就当为救皇叔之命,先以“药石”相疗吧。 而到进庄之时,玄奘却见刘备正向悟空、八戒叮嘱:“悟空、八戒,你二人相貌异于常人,恐惊扰村中老弱妇孺,且运些法力,化作凡人模样再行入庄,切勿惊扰村民。” 这等小神通,对悟空与八戒而言本就不值一提。 二人当即施展变化。 悟空化作一个清秀瘦弱,伶俐乖巧的小和尚,八戒则变作慈眉善目,憨态可掬的大胖和尚。 师徒几人相视一笑。 玄奘心中一动,因为他刚才只念“过午不食”之事,是因为佛陀化缘,吓到了百姓。 竟完全没有想到,要让悟空和八戒施展变化术,变成普通人的样子。 再细想《增一阿含经》中的故事,玄奘陷入了沉思。 到底谁参透了佛理,又是谁曲解了戒律? …… 却说师徒三人借宿望风村村长王太公家。 村长王太公年过花甲,今年六十一岁,虽身在西牛贺洲,却并无修道延寿之相,须发皆花白,身形佝偻。 好在刘备并未再问“人人固寿”之事。 他听闻刘备与玄奘乃是东土大唐来的僧人,要往西天拜佛求经,当即摇头叹道: “你们莫要再往西天去了,西天并无甚好去处。若真要求经,也该往东天去取才是。” 刘备闻言奇道:“太公所言东天,却是何处?” 王太公叹道:“自然是那东土大唐。” 玄奘心中一揪,知道又要多费唇舌了。 果然,刘备直言道:“不是说,大唐之地贪淫乐祸,多杀多争,正所谓口舌凶场,是非恶海?” 王太公摇头道:“便是如此,也比这魑魅魍魉横行,妖魔鬼怪遍地的西洲之地强啊!” “这附近,也有妖怪?” “那可不?” 王太公叹道:“我们这向西去,只有三十里远近,便有一座山,叫做八百里黄风岭。那山中多有妖怪强人,或噬食路人,或劫掠百姓。甚为凶险也!” 刘备问道:“可有官府清剿?” 王太公摇头道:“地方官吏尚且避之不及,何谈清剿?” 刘备心中一凛,对玄奘道:“法师,想我等在大唐境内,国泰民安,百姓喜乐,一路畅行无阻。只边境林中偶有小妖作祟。可自从踏入西牛贺洲以来,怎三天两头得遇妖怪?” “呃……” 玄奘一时语塞,沉吟片刻才道:“皇叔有所不知,我等西行本就该历经劫难。或许这些妖邪,本是上天有意安排,磨砺我等,也为我等收拢同道。你看,小白龙、黑熊精、八戒……这般相遇,不也都归入我等门下,成了同行之人吗?” 这一次,刘备很是赞同玄奘的看法:“法师所言有理。只是不知此处妖首是何等人物,若非大恶,可收之共行。若真有大恶之举,亦不能轻易饶恕。” 于是,刘备便问王太公:“此处妖王,乃是何人?” 王太公哀叹答道:“名曰黄风大圣!那妖王神通广大,麾下小妖众多,擅驭妖风甚是厉害,远近妖怪无不惧他,百姓更是苦不堪言啊!” “黄风大圣?那是什么妖怪?” “听说,好像是什么黄毛貂鼠成精。” “哼哼,区区黄毛貂鼠,也敢妄称大圣?” 悟空闻言冷然一笑,说道:“管他什么妖怪,若得被俺老孙遇到,一棒子先打杀了再说!” 王太公鄙视的看了看清秀和尚样的孙悟空:“就凭你这瘦小清秀的小和尚,也敢夸此海口,当真活的不耐烦了。” 不等悟空开口,刘备便对王太公道:“太公有所不知,我这徒儿看似瘦小,本领却是极强。” 王太公犹是不信:“有本事展露一手,让老汉瞧瞧?” 悟空见他轻视,回头乃院中立着一尊千斤石狮,擎出金箍棒一棒敲下。 那石狮顿时崩裂崩塌,变成一堆碎石。 太公目瞪口呆,愣了半晌,才苦着脸道:“小师父神通广大,老汉实在佩服。只是我这尊石狮,本与门口凑成一对,竟被小师父毁了……” 刘备连忙告诫:“悟空,日后若显本事,或挪个山头,或纵个云头,切莫损毁百姓物件。” 又转头对王太公行礼道:“贫僧徒儿下手不知轻重,多有冒犯,还望太公海涵。待贫僧为太公修复。” 说罢,刘备抬手轻按,掌心缓缓透出温润而浩荡的神光。 那光芒徐徐铺开,罩住满地碎石。 碎石在神光中缓缓悬浮、归位、咬合,裂纹渐渐弥消,石纹重新相连。 不过瞬息之间,满地碎屑便重铸如初,石狮稳稳立在原地,神态威严,与先前毫无二致。 王太公方得惊骇:“原来圣僧竟有如此仙法,老朽眼拙,怠慢也。” 刘备又问道:“石狮既为一对,为何这只不在门口?” 王太公叹道:“我家自祖上便有两块巨石,一块在门口,一块在院内。本想雕成两尊石狮,俱放在门口镇宅护院。哪知完工之后,十几个壮汉也挪它不动,只得暂且搁在此地。” 八戒听了,登时按捺不住上前逞能,咧嘴笑道:“恁般小事,也值得发愁?且看俺老猪的手段!” 说罢大步上前,双臂环住狮腰,丹田运力,一声低喝便将那几千斤石狮稳稳抱起,只当抱着一大床被褥一般。 他脚下土地深陷三寸,却浑不在意,抱着石狮迈步出门,轻手轻脚将它安放在门口对应之位,竟分毫不差。 第42章 望风村上混饱饭,黄风岭上探妖踪 师徒三人各显神通,帮王太公解决了个大麻烦。 王太公方知今日所遇 ,皆是大能。 惶恐和感激之余,摆案设斋,请师徒三人进食。 王太公未设荤菜,不过是一大桶麦饭稠粥,一簸箕蒸面馍,几大盘瓜果野蔬,几小碟腌酱咸菜,还有一大盆白菜豆腐汤。 于普通百姓而言,这已是上好的食物。 而对于饿了半晌的师徒来说,更不亚于山珍海味。 刘备施礼相谢之时,八戒早已按捺不住。 见饭菜上桌,喉间咕噜一声,肥手抓起蒸馍便往嘴里塞,左右开弓,如狂风卷云一般。 一盆热汤端起便灌,汤汁顺着大耳往下滴淌也浑不在意,嘴里还呜呜囔囔:“妙哉!妙哉!饿煞俺老猪也!” 片刻之间,案上饭菜便被他扫去大半,直看得王太公目瞪口呆。 刘备又替八戒向王太公致谢致歉:“想是我这徒儿饿坏了,请太公海涵。” 王太公赶紧摆手道:“无妨,无妨。” 悟空见其吃相不雅,一边用筷子头戳八戒,一边责骂:“你这呆子,怎这般没有礼数?” 八戒惶然,方觉做错了事,忙将喝了一半的汤盆递向刘备。 “师父,你……你喝?” 悟空气的给他一个暴栗:“你都喝成泔水一般,让俺师父吃你口水吗?” 八戒吧嗒着嘴,满脸羞讪懊悔。 刘备虽也觉得这汤被他喝得有些污浊,却想起当年微末起兵,军中粮食常常紧缺,比这污秽得多的食物也曾下咽,又何必苛责徒弟。 于是呵呵一笑:“想是八戒饿极了,莫怪他。为师不嫌弃。” 说罢便要取碗盛汤。 悟空哪里肯让师父吃八戒的残羹,当即夺过刘备的碗,转身又向王太公讨了一碗新鲜的白菜豆腐汤,双手给师父递上。 刘备理解八戒的莽撞,更感激悟空的贴心。 遂接过汤碗,又用干净的木匙给悟空舀了半碗。 “悟空,你也快吃吧。” 刘备就着果蔬咸菜,吃了一碗粥,三个蒸馍,又喝了半碗汤,腹中暖饱,舒适无比。 悟空喝了汤,吃了馍,又拣些清甜瓜果慢慢吃着,不多时便放下碗筷。 桌上剩下的饭菜汤水,尽数被八戒风卷残云,一扫而空。 王太公见他师徒三人有这般通天本领,又这般能吃,心知必能过得那黄风岭,于是也不再劝阻。 当即安排住宿。 又命家人备足干粮清水,一并送与刘备路上充饥。 刘备再三谢过,次日清晨天光大亮,便带着悟空、八戒动身,直奔八百里黄风岭而来。 这黄风岭果然名不虚传,岭连岭、山叠山,一望无际尽是荒丘野壑,连一条正经的路径都寻不见。 白日里狂风卷地,黄沙扑面,吹得人睁不开眼; 晚间伸手不见五指,只闻得鬼哭狼嚎,也分辨不出是风声还是兽鸣。 当真应了那句“八百里黄风,飞鸟难度,行人断踪”。 师徒三人晓行夜宿,饥餐渴饮,足足走了三日,方才行过一半山岭。 刘备暗自沉吟:八百里之遥,首尾难顾,音讯不通,一处有失,各处皆难驰援。 想当年夷陵之战,我竟于山林间连营八百里,如今思来,实是大错。 可转念又念:彼时酷暑难当,烈日灼人,若不于林中扎营,三军将士酷热难耐,又如何安驻? 只怪朕一时心软,体恤过甚,反倒让万千部下横遭火袭,思之痛彻心扉。 玄奘心中微动,本欲劝道:皇叔若不以仇意为兵,不以杀止杀,何至生灵涂炭? 何必只为关将军一人,竟断送了无数无辜将士的生命。 可转念又想,刘皇叔当年勇救徐州、携民渡江,从来就不是轻贱苍生之人。 发动夷陵之战,也不单单是为关羽报仇,亦有夺回旧地,重振基业之意。 贫僧不说屠城害民的曹操,不责果于杀戮的孙权。 反倒逼着本心弘毅宽厚的刘皇叔放下仇恨,其一时间必难接受。 弘扬佛法,度化人心,当循序渐进,不可操之过急。 师徒又行一日一夜,忽见前方现出一片怪石林。 此处山石嶙峋,风沙到此竟弱了不少,正好歇脚。 刘备一路奔波,甚为困乏,便命在此暂且扎营歇息。 悟空也正趁着此机,外出探路,嘱咐八戒定要好生看护师父。 过这八百里黄风岭,师徒三人一路顶风蹚沙,行得甚是艰苦。 刘备虽有斡旋造化之无上仙法,亦是肉体凡胎,终究避不开一路的疲惫困顿。 此时实在困倦难撑,便侧卧在石台闭目休息。 趁此机,玄奘以心念为刘备讲一些关于佛法的典故。 其中多数故事劝人向善,惜生安民。 在刘备听来,倒也颇有正面积极之意。 比起当年汉末举孝廉时,世家大族编造出的那些荒诞虚伪,沽名钓誉的传说,实在要真诚许多。 可刘备久历乱世,阅尽人心。 细细品味之下,也察觉一些端倪。 佛法之中,亦夹杂着不少泯灭心志的说教,更有几分麻痹信徒的意味。 但这次,刘备也并未反驳。 这般教义,本是教人平和纯善的良善教化,于玄奘这般至善之人,自是利大于弊; 回想他们在观音禅院时,玄奘坚持留居三日为诸僧讲法。 虽然引发后续劫难,却着实改变了那些僧人的心性。 以至于,那些初见锦襕袈裟时,便与金池长老一般贪婪的僧人,到了生死关头,竟肯跪地为他们向金池求饶,求他网开一面。 这的确是佛法善用的教化之功,也是佛教存在的积极意义。 刘备认为:佛法由纯善之人教化会有无上功德,可一旦被心思歹毒之徒利用,佛法便极易沦为蛊惑人心,牟取私利的毒药。 他没有和玄奘深入的讨论这些问题,因为他实在是太过困倦,真的想好好的睡一觉。 而悟空前去探路,行至半途,忽觉风中气息异样。 眼角余光扫处,黄沙翻涌之间,一道黑影倏忽一闪。 他当即睁开火眼金睛,凝神细看,早已辨出漫天飞沙之中,藏着一股浓重妖气。 悟空冷笑一声,纵身跃起,化作一道金光,径直冲入滚滚黄沙之内。 再说八戒见大师兄前去探路,师父又闭目静坐,唯恐包裹被狂风卷走,便尽数捆在自己身上。 捆缚妥当,他缩了缩脖子,不由犯起愁来:“这风刮得这般猛烈,师父本就身子孱弱,若被吹着染了风寒,猴哥回来定要扒了俺的皮!” 见师父裹着麻布粗衣,有些瑟瑟发抖。 他便暗自思忖,如何才能让师父暖和几分。 若是直接生火,必被黄风顷刻吹灭,半点用处也无。 八戒略一思索,倒也想出个主意来。 他在石台背风处掘出一个土坑,寻来一些枯枝尽数填入其中,准备在坑内生火,让烟火烘暖石台。 如此一来,那石台便如炕榻一般,至少能让师父暖暖屁股。 想到此处,他心中暗自得意: 俺老猪真是这世间少有的机灵之人。 却不曾想,这一下,闹出个天大的误会。 第43章 八戒屙恭黑熊笑,悟空得遇扒皮妖 再说黑熊精,他领着一众小妖日夜修葺,终把观音禅院重新筑得焕然一新。 只见殿宇轩敞恢弘,飞檐翘角覆以青瓦,朱红山门巍然矗立,钟鼓楼台齐整有序。 现在的禅院,幡幢高悬,香烟袅袅,一派清净庄严气象。 竟比旧观更显规整肃穆。 而后黑熊精嘱咐辩清:“师兄,禅院已然修缮完毕,俺这便前去寻随师父。有我两位兄弟坐镇护法,你尽可在此领导众僧,安心弘法。” 辩清亦温声叮嘱:“阿弥陀佛,师弟一路辛苦,西行路遥,千万珍重。得见师父,请代贫僧问好。” 黑熊精应下之后,又嘱咐凌虚子与白衣秀士:“二位贤弟,此处便托付你们了。愿你们谨守本心、护持禅院正法,早日得道。” 凌虚子与白衣秀士一齐道:“我等定当尽心竭力,护持圣僧,不负师父和兄长所托!” 于是黑熊精收拾行囊,驾起一团黑云,昼夜兼程往西追寻师父。 他一路速行,不敢稍作停留,行至黄风岭地界,足下黑云竟被漫天黄风撕扯散尽。 无奈之下,只得顶风踏沙,徒步前行。 几经辗转,终于追上了师父。 此时师父正在一个石台上休息。 黑熊精喜出望外,当即便要上前跪拜见礼。 可抬眼间却发觉,悟空师兄并不在旁。 台下蹲着一个肥头大耳,相貌粗陋的猪妖,背着师父装包裹的袈裟,正对着塞满柴禾的坑洞,咔咔敲打着火石,分明是要生火。 黑熊精见状大惊失色,冷汗瞬间冒了上来: “坏事也,这野猪精莫非要把俺师父给烤了不成?” …… 却说八戒本想给师父生火取暖,偏生风急火烈,连敲火石火星四溅,柴草却半点不着。 正焦躁间,腹中忽然翻江倒海,绞痛难忍。 想是昨日贪嘴多食,积滞难化,此刻秽气冲撞,实在按捺不住。 他忙丢下火石,一手死死捂住肚子,草草与师父告了声罪,便骂咧咧直奔背风僻静之处,急着去出恭。 谁知他拉得正爽,一道巨大黑影已如鬼魅般欺到近前。 八戒魂都飞了一半,厉声高喝: “哪来的野妖,敢……敢扰你猪爷爷屙屎!” 然八戒虽嘴上蛮横嚣张,身子却没法动弹。 没办法,屎拉到一半,提不得裤子,起身又不雅,只得以半蹲之势,慌忙用怀中包裹挡住要害,真是又羞又急,进退两难。 那黑妖怪也不知脑子里在想什么,黑眼珠古溜溜一转,竟一把夺过八戒那包裹转身就跑。 “哎??” 八戒遮挡被夺,暴露原地,脸颊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下意识地伸手捂住下体。 而后又羞又急,吭吭哧哧的破口大骂:“啊呀呀,好个腌臜的淫妖!竟敢……敢窥你猪爷爷的私处,看爷爷不……不扒了你的皮!” 可骂声未落,他脑中猛地咯噔一下,瞬间从羞恼中惊醒。 那布包里哪是什么寻常贴身衣物,分明压着师父的至宝锦襕袈裟! 这可是护着取经大业的根本。 这物件若是有失,他便是有十个脑袋也担待不起。 八戒哪里还顾得擦屁股,一手慌忙提溜着裤子,一手抄起九齿钉耙,连蹦带蹿地追了上去。 一边追,一边气急败坏的瓮声吼道: “敢趁俺屙屎,盗俺师父的袈裟,兀那偷袈裟怪,你呀休走!” 那妖虽膀阔腰圆,壮如铁塔,但八戒却一点不惧。 可坏就坏在八戒此刻屎没拉完,屁股也未净,既怕丢了袈裟,又怕污了裤子,一路跑一路别扭,速度自然大打折扣。 没追多远,便眼睁睁看着那黑妖消失在黄风中,彻底没了踪影。 八戒顿时惶然失色,心知闯下滔天大祸,又怕师父有失。 也顾不上狼狈不狼狈了,忙慌慌张张掉头,回去找师父请罪。 …… 另一边,黑熊精攥着装那锦襕袈裟的包裹,忍不住暗自窃喜和回味。 哼哼,看来,俺黑熊精智力超群,这一手调猪离山,用的实在是高妙。 不仅顺顺利利夺回了师父锦襕袈裟,还把那邋遢猪妖引到别处。 俺真是这世间少有的机灵之人。 哎呦,这包裹上可别沾上猪屎,那可要大煞风景。 仔细检查了一番,终是未见秽物。 黑熊精放了心。 正好带着袈裟回去给师父找个避风的地方,安安稳稳等候大师兄归来。 想到此,黑熊精一溜烟奔回原地。 可刚到石台跟前,当场就傻了眼。 只见石台上空空如也,师父已然不知去向。 他正惊疑不定,忽然只觉背后一阵恶风陡起,寒意直扎脊梁,慌忙横起黑缨枪格挡。 “铛!” 一声巨响,一柄巨大的九齿钉耙狠狠砸在枪杆之上,震得他双臂发麻。 再看那猪妖,圆眼暴睁,凶光毕露,浑身鬃毛倒竖,似要把他撕碎一般,口中嘶吼着: “将俺师父还来!” …… 再说悟空,掣着金箍棒追那道诡影,直入黄风岭深处的乱山坳里。 见周遭黄风卷地,雾瘴遮天,他当即便收了神通,伏于一块丈高的嶙峋黑石之后,屏气敛息。 他心中早有计较:方才这妖物见他一面便仓皇遁走。 修为虽然邪性诡异,却绝非顶级妖王的道行,背后必然还有巢穴老窝,同党帮手。 每次出战,师父都再三叮“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今日定要先摸透这伙妖怪的底细,免得回头连累师父师弟遭险。 可这漫山黄风邪门得紧,竟似活物一般,能辨生灵气息。 他才刚敛神片刻,那卷地黄风便陡然转了方向,呜呜咽咽直往黑石处卷来。 悟空心头一凛,暗道不好,自己行迹已然暴露。 他半点不慌,更无半分迟疑,当即掣棒纵身,身形如一道金色惊雷,顺着风势欺身直进。 金箍棒携着开山裂石的万钧之力,兜头便朝那风眼处的黑影砸了下去! 只听“嘭”的一声闷响,棒身结结实实砸了个正着。 可落棒的瞬间,悟空便觉不对。 这触感软中带硬,全无血肉筋骨的滞涩。 火眼金睛定睛一看,哪里是什么妖物,竟是一张完整的金黄虎皮,严严实实披在一块人形顽石之上。 这顽石连带虎皮,俱被他一棒打得皮开石裂,碎毛纷飞。 再抬眼时,只见数丈开外,狼狈逃出个红彤彤、赤条条、血淋淋的恐怖妖物。 第44章 虎妖剥壳擒三藏,黄鼠惊心未敢尝 原来,那怪物见悟空攻势甚猛,不敢接战。 竟以剥皮脱壳之术遁走,一身虎皮连带着外层皮毛尽数褪下,浑身鲜红的血肉淋漓翻卷,筋络毕现,肌理狰狞,甚至能看到心脏在嘭嘭的跳动。 活脱脱一头刚被生生剥了全皮的野兽。 饶是悟空,见此怪妖,也无比膈应。 那妖物躲过致命一棒,长舒了一口气。 也不缠斗,只对着悟空发出一声“咯咯”的怪笑,身形一晃,便化作一道血红色的残影,彻底融进了漫天卷地的黄风之中。 悟空持棒而立,火眼金睛扫过漫天翻涌的风瘴,眉头微蹙 。 他确定,这妖物虽然诡异,妖气却一般,实非强妖大能。 身法竟如此迅速,到底是个什么妖怪? 老虎么? 谁家老虎没事还能玩蜕皮? 悟空既未能杀妖,又寻它不到,心中担忧师父安危,遂带着虎皮,回到驻扎之地。 却见头大一幕,黑熊精与猪八戒正于黄沙中战在一处。 两人耙来枪去,你来我往,正打得热火朝天,激烈无比。 …… 再说刘备与玄奘。 半睡半醒间,似闻八戒似闹了肚子,便去稍远处屙屎。 他提醒八戒小心,但八戒跑得匆忙,也不知有没有听见。 又过了一会,只隐约瞧见那八戒慌里慌张提了裤子,似在追抢什么物件。 刘备心中一紧,正要运劲高呼叫住八戒,却忽见一股旋卷如龙、拔地而起的巨型黄风猛扑而至。 那速度太快,来的太突然,刘备根本来不及反应。 风柱如墙卷来,带着无数小妖的怪笑,只一瞬间便将他整个人狠狠裹在其中。 再次睁开眼,自己已经处在了一个洞府之中,口中塞了破布,浑身绑满了绳索。 随着一阵“哈哈”大笑,刘备赫然看清。 那挟持自己的,竟是一个五脏肌肉裸露在外,浑身鲜血淋淋的恐怖妖怪。 玄奘见此景象,吓得失声惊呼,San值骤减,险些当场晕厥。 刘备亦是浑身一僵,只觉心惊胆战,头皮发炸。 然而他毕竟久历沙场,见过太多惨烈骇人之事,便在此时,仍能将翻涌的恐惧强行压下,竭力维持着几分清醒。 玄奘的声音吓得发颤:“皇叔,妖怪,妖怪,妖怪,妖怪!是妖怪啊……” “我知道。” “快唤白龙,快唤白龙现身……” 刘备心中已然想到小白龙,正欲抛出银镯唤他现身,却在瞬间止住了自己的想法。 只见此地狭窄黑暗,地势逼仄,那怪物身旁还立着十数个小妖。 这里是妖怪的主场,非是小白龙用武之地。 “此地地形狭隘,贸然将白龙放出,恐难施展神通。” 在刘备看来,用兵贵在量才适用,各其所长,而不是一上来就一股脑全派出去。 此刻悟空不在身侧,黑熊未曾赶来,八戒也不知去向何处,小白龙已是他手中最后的底牌。 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轻易动用。 “再稍等片刻。” “还等什么?皇叔你没瞧见,我们眼看就要被这妖怪吞吃了!” “不必多言,时机未到。” 玄奘见劝不动刘备,只得无奈哀叹,本想默念经文安定心神,可脑中一片空白,竟半个字也想不起来。 情急之下,唯能想起定心真言,于是便把定心真言当做“多心经”念起。 刘备却已凝神环顾四周,细细剖析周遭地势,心中暗自盘算: 若能寻得一处隐秘孔洞,让小白龙化成小蛇脱身前去寻悟空报信,远比留它在此和妖怪缠斗更为稳妥。 便在此时,有小妖捧着一张虎皮上前,躬身递与那怪。 妖怪接过虎皮披在身上,遮住满身血淋淋肌里和内脏。 周身妖气骤然一敛,转瞬化作一头壮硕虎妖! 这虎妖獠牙外露如刃,遍体黄毛间嵌着数道黑纹,筋肉虬结,步履间带着一股腥风煞气。 显然要比那寅将军道行不知要高出多少。 那么,他便是黄风岭中最强的妖物了吗? 不是说,还有个黄风大圣么? 难不成,这虎妖就是黄风大圣? 刘备听着玄奘念经,却对玄奘道: “大师这定心真言念得这么熟练,若有机会,将那紧箍套在这妖怪的头上,是不是便可成功破局?” 玄奘叹气:“可我们口中被塞破布,难言一语,却又如何说服他戴上?” 刘备以心念相问: “大师,你还可记得,那村长王太公说黄风大圣是个什么东西?” 玄奘仔细的想了想:“贫僧……贫僧记得好像是个什么黄毛貂鼠。” 刘备沉着道:“嗯,看来我没记错,我记得也是黄毛貂鼠。” “可他看起来也不像貂鼠啊,倒……倒像一只猛虎成精。” “他剥皮之状,却与貂鼠有几分相似。” “哎呀,他是虎也好,是鼠也罢,可都要吃我们,如今我们如何是好?” 玄奘聒噪间,便见那老虎精一挥手喝道: “尔等把这和尚扛起来,随我去见大王。” 众小妖当即七手八脚,架起刘备便往洞内岔路行去。 行不多时,眼前豁然现出一座宽敞大殿, 正中高座上盘踞着一个黄毛的妖王: 此妖王尖嘴缩腮,黄毛覆体,双目如寒星闪烁,周身裹着淡淡的金色妖气。 但他气度沉凝,隐有慑人之威,虽似貂鼠成精,却比那虎先锋的身形和气场还要强大许多。 不用说,正是黄风岭妖主黄风怪了。 那虎先锋从小妖手中接过刘备,丢到地上,上前抱拳禀道: “大王,末将不才,蒙大王钧令,使御风控沙之法,得一宝贝。” 黄风怪一怔:“虎先锋,这是抓来个人,哪是什么宝贝?” 那虎先锋凑前道:“大王有所不知,此人乃东土大唐御弟三藏法师,往西天拜佛求经,小将特擒来献上,请大王享用。” “谁?” 那黄风怪闻听此言非但不喜,反而黄毛炸起,脸色突变。 他立刻调整个审慎的姿态,走将下来,仔细打量地上的和尚。 他挠着脑袋瓜子沉吟许久,而后忽然道: “我教你去巡山,只该拿些山牛、野彘、肥鹿、胡羊,你……你怎么拿那个唐僧来?” 虎先锋一声冷笑:“大王,这唐僧有何不能拿之?据说吃了它可以长生不老,这可是送上门的机缘啊!” “哎呀……” 黄风怪沉凝忧虑道:“我早听闻江湖传言,唐三藏乃大唐钦天奉旨取经的神僧,身旁更有那徒弟孙悟空,此妖神通广大,战力甚强。你……你如何能擒得他前来?” 只黄风怪这一句话,刘备心里就有了底。 他有种感觉,相比这虎先锋的鲁莽,那黄风大圣好像并不是很想吃他们。 第45章 一语点破妖心曲,玄德托言谋破局 是真的顾虑悟空吗? 还是有别的什么缘由? 刘备现在也没想清楚。 那虎先锋得意洋洋的禀道:“嘿嘿,末将也是未曾料到!只凭着黄风嗅出那伙和尚的行踪,便前去探探敌情。哪知那毛脸猴子要擒我,亏得我使了个‘金蝉脱壳’的妙计,才脱身逃回。回来半路正撞见那看护唐僧的猪妖,追着个黑熊怪去了,末将便撒了一股摄魂风,命小的们把这和尚捉了回来! 大王,这可是正儿八经的佛门弟子,吃了它,没准还能沾沾佛缘。” “哎……” 黄风怪眉毛拧成个结: “你又不是不知,为兄早已断了那佛缘。” “那不更好?大王,世人皆传,吃了这唐僧肉便能长生不老!旁人不吃也罢,这和尚的肉,大王您可是非吃不可!” “我……” 面对虎先锋的殷勤和孝敬,黄风怪忧心忡忡:“兄弟,你是不知道啊,吃了他倒没什么,就怕……就怕他那两个徒弟找上门来闹事。” 虎先锋吹嘘:“他那两个徒弟算个屁,我还不是当着他们面,把他们师父抓来?” “可你打得过他们?” “哼哼,未尝不可一战!” 黄风怪又沉思片刻:“依为兄之见,先将他绑在后园定风桩上,静待三五日。 他那两个徒弟寻不着师父,自然便会散去。届时这僧人腹内也清净了,我等想煮想蒸,或煎或炒,从容受用,也不为迟也。” 虎先锋一听,抱拳一礼:“大王所言极是,末将这就去办。” 众人随即将刘备绑在定风桩上,吩咐小妖严加看守。 这定风桩顶上覆着篷布,桩身贴满符咒印篆,虽在露天之处,不遭日晒,不被风侵。 玄奘见状悲戚不已,哽咽道:“皇叔,你我要死矣!” 刘备却冷静观察周遭,已然从中瞧出了破局生机,缓缓言道:“法师此言差矣,你我非但不会死,反倒要得救了。” “皇叔如何敢断定?” “待传讯于悟空,便大功告成。” “现在,我们被困于此,半步都挪不动,又如何能传讯悟空?” “别忘了,咱们还有小白龙。” 趁众妖疏于防备之际,刘备用手指肚悄悄摩挲银镯。 那银镯立刻化为一条银鳞小蛇。 他知师父如此做,乃是悄然唤他而出,不敢声张。 一现身,便顺着刘备的僧袍衣缝悄无声息蜿蜒而上,很快游至他的领口。 趁小妖不备,除了师父口中布塞。 而后伏在他耳边,压着声气急道:“师父!您怎会落入妖手?大师兄何在?弟子……弟子这就救您出去!” 刘备连忙低声阻止:“噤声,万万不可现身!且听为师安排。” 小白龙急道:“有什么安排,都等弟子先救您脱了这险地再说!” “小白龙你听着!” 刘备唤住小白龙,语气坚定道:“依为师看来,那黄风怪绝非寻常妖魔。此地多沙少水,本就不是你施展所长之地。为师问你,你孤身一人,能有几成胜算?” 小白龙观察周遭,只见黄沙漫天,风势凛冽,只有师父脚下方寸之地没有风沙。 师父说的没错,这里的确不是兴云布雾,纵横江海的主场。 但他还是语气斩钉截铁,字字带着决绝:“弟子纵是不敌,拼上这条性命,也定要护师父周全!” “不必如此。” 刘备压着声气,一字一句道:“你切莫声张,此地虽有小妖往来巡视,却是在露天之地。你便维持这小蛇身形,潜身逃将出去,把为师的话一字不差转达给悟空,咱们这场困局便解了。” 小白龙闻言,眼眶瞬间红了,含泪哽咽道:“师父身陷囹圄,弟子甚为护法,怎能独自脱身而去?此事若是传将出去,被同族知晓,我这四海龙宫的玉龙三太子,岂不是要被笑话四千年?” 刘备拎得利弊,抚慰劝道: “徒儿啊,你去寻到悟空,才是真正救我。你若执意留在此地,非但救不了我,反倒要与我一同折在这里,到那时,咱们师徒就不是被人笑话那么简单了。” 小白龙听罢,终于颔首,压着嗓子恭声道:“弟子明白了!既如此,师父要我带什么话给大师兄?!” 刘备仔细思索片刻:“此地妖众虽多,然妖首唯有黄风怪和虎先锋,其余皆不足虑。 我料悟空八戒必来寻我讨战,黄风怪必会避战,而让虎先锋出战。 你只要告诉悟空八戒,若能擒得虎先锋最好,便可用它来换为师。 若擒它不得,将其击败也是无妨,只需在门口搦战,为师只多遭两天罪,不出三日,亦必会被黄风怪所释。 最怕悟空八戒,将那虎先锋杀死,黄风怪为其报仇,必拼死力战,到那时,咱们就真麻烦了。” 这时,玄奘于心中提醒刘备:“皇叔,贫僧有一事不懂。” “有何不懂?” “如此说来,黄风怪既怕虎先锋战死,又怎会让他出战?” 刘备没有轻慢此问,因为这一次,玄奘真的问到了点子上。 他耐心对玄奘道: “虎先锋虽然托虎之相,但能逃过悟空双眼,轻易把我们挟至此处,可见其法术诡谲,形如鬼魅。 我料黄风怪差他出战,不是指望他真能击退悟空八戒,更不是要送他去死,不过是要让虎先锋亲眼见识见识,我这两个徒弟的法力有多高强,绝非他能匹敌。 在黄风怪看来,就算虎先锋阵前不敌,凭着他那身手,十有八九也能全身而退。 到那时,黄风怪便有了十足的由头,能以‘恐悟空等人日日上门搅闹,洞府永无宁日’为由,顺理成章把我们放了。” 说到此,刘备声音发沉: “我现在就担心一件事:悟空与八戒战力超群,虎先锋纵能侥幸逃得一次,又岂能次次都安然脱身? 一旦失手将那虎先锋打死,黄风怪必会为这兄弟豁出性命,与我徒儿们不死不休。” 玄奘听罢,依旧有些不解,又在心底问道:“皇叔,可依贫僧方才所见,他二人相处,不过是大王与部将的上下之分,也不似那般生死相托的过命交情?” 在玄奘看来,黄风怪有啥话也不挑明了说。 虎先锋和黄风怪说话,似乎还有点犯上和裹挟的意味。 这哪像关系很好的样子? 刘备闻言,眼底忽然掠过一丝旁人难察的动容。 沉吟许久,缓缓道:“他们主臣,实则兄弟。这其中的分寸与情分,旁人或是看不懂,却最是难逃我刘备的眼睛!” 第46章 小猴围堵剥皮虎,白龙依计挡归途 小白龙听了师父的话,终是化蛇而逃出,去黄沙寻找大师兄。 与此同时,黑熊精懊恼的蹲在石墩下,不住的拿棒子敲自己的头,就好似敲着木鱼一般。 猪八戒则瘫坐在地上,拍着腿嚎啕大哭:“师父啊……” 孙悟空见了这两个不成器的活宝,只气得直跺脚。 他先指着八戒骂道:“你个馕糠的夯货!俺就出去这片刻功夫,你就把师父给看丢了!八戒啊八戒,你除了吃喝拉撒,就不想别的了么?” 猪八戒抽抽搭搭抹着眼泪辩解:“猴哥啊!俺也没料到啊!全是这偷袈裟怪……” 黑熊精为救师父,却没来由的得个离谱的外号,觉得冤枉。 便梗着脖子犟道:“俺又不是真为偷袈裟,你凭啥叫俺偷袈裟怪……” “你也给俺闭嘴!” 孙悟空一声恼喝,转头瞪向黑熊精:“还有你这个倒霉的憨包!既是来寻我们,见了师父直接现身便是,偏要弄什么调猪离山的伎俩!这下可好,倒把俺师父给调没了踪影!” 两人无言以对,一个满面愧色,一个抽泣不止。 悟空本想再斥骂几句,可一边心系师父安危,一边又看着两个师弟却也并非故意,心下终究软了几分。 此刻绝非互相埋怨之时,当凝神定气,同仇敌忾,商议对策才是。 “行了,也别难受了。此处本就是妖邪盘踞之地,哭哭啼啼只会折了自家锐气。眼下要紧之事,是商议如何救出师父!” 闻听此言,猪八戒与黑熊精一个擦眼泪,一个揉脑袋,都凑上前来凝神听悟空计议。 悟空沉吟片刻,开口道:“这漫天黄沙难寻野妖踪迹。但俺火眼金睛,已探得西北方向妖气最盛,想来那妖怪的洞府便在那里。他既掳走师父,定然藏于洞中,我等即刻抖擞精神,直奔妖洞,向那妖怪讨咱师父去!” 悟空所料不错,三人一路往西北赶不多时,风沙渐小。 前方竟现出一座阴森洞府,崖壁上刻着“黄风岭黄风洞” 五个大字,阵阵腥浊妖气正从洞中翻涌而出。 八戒见状不由得梗了梗脖子,黑熊精也握紧了手中兵器。 悟空暗忖,师父定是被那妖魔囚在洞底深处。 便要分付八戒与黑熊精守住洞口,自家变做个蟭蟟虫儿,悄摸潜入洞里探个虚实。 才待动身,忽又转念:那怪既能驱遣黄风探人踪迹,黄风所到之处,必心有所感。 想必早已窥知我等在此。 与其藏头露尾潜进去,被他当场戳破,反倒落了下风。 倒不如光明正大在此搦战,看他怎的! 于是一棒子朝石山砸去,高呼:“还俺师父来!” 这一下,石山被砸得地动山摇。 不消半刻,只听得洞内一阵鼓声。 两扇石门豁然洞开,那虎先锋绰着钢刀,领着一队披甲小妖,呐喊着冲将出来。 悟空微一怔神,火眼金睛早瞧得分明: 此妖正是那剥皮的魔头,怎地又裹了一身虎皮,化作虎形前来? 还是说,他原本就是个虎妖。 可看他除了身法诡异,也算不得什么厉害角色,却为何胆敢来与我交手? 黄风怪早已察觉悟空一行人逼近,心中惴惴,当即唤来虎先锋商议对策。 虎先锋上前躬身道:“大王尽管宽心,高枕安坐便是。小将不才,愿领五十名小妖校出洞,定将那孙猴子擒来,与大王一同享用。” 黄风怪沉思嘱咐道:“我洞中除却大小头目,尚有五七百名小妖,任凭你挑选。只要擒住那行者,为兄方敢享用唐僧肉,只恐你敌他不过……” 虎先锋拍着胸脯朗声应道:“大王放心!愚弟必让大哥安心吃上唐僧肉。” 而后点起五十名精壮小妖,擂鼓摇旗。 他自拎了两把赤铜刀,闯出门来。 “你这野猴子,竟敢追到俺这洞府来?莫非吃了熊心豹子胆?” “哎哟!” 孙悟空被他骂愣了。 心道:这家伙多大个角? 敢在俺老孙面前说如此大话? 上次让你跑了,你还当俺老孙好欺辱,没脾气不成? 当即回骂道:“你这剥皮的孽畜!用什么金蝉脱壳的鬼蜮伎俩,掳走我师父,反倒来问我缘由?趁早将我师父安然送出,尚可饶你一条狗命!” 虎先锋咯咯冷笑:“你师父已被我擒下,正要给我大王做下饭佳肴。你若识时务,便速速退去,不然连你一并擒来下锅,倒也算买一赠一,便宜得很!” 又见悟空左右有一猪一熊两妖,当即改口道:“错了,是买一赠三,哈哈哈!” 周围小妖亦跟着嬉笑。 悟空大怒之余,心中却喜,因为此番交涉,终是确认了师父下落。 当即掣出金箍棒大喝:“你有几分本事,也敢口出狂言!先吃俺一棒,尝尝咸淡!” 话音未落,悟空飞身跃起。 金箍棒已挟着风雷狠狠砸下。 那虎先锋慌忙挥刀硬架,金铁相交,只听“铛”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 只这一个回合,虎先锋只觉双臂如遭雷击,发麻发胀,虎口瞬间崩裂,鲜血顺着刀柄汩汩淌下。 他还未回过神来,便见自己矮了一截。 再低头一瞧,自己下半身竟被那股无可匹敌的巨力生生砸进沙土之中,只剩肚脐眼以上的身子露在外面,浑身动弹不得。 另一边,八戒与黑熊精各执兵器,早已冲入阵中大开杀戒,一众小妖被打得死伤狼藉,溃不成军。 悟空冷笑一声:“小妖怪,此刻方知你大圣爷爷的厉害了?” 说罢伸手揪其胸口虎毛,便要擒他,逼问师父下落。 哪知那虎妖猛地将脖子一缩,身躯径直往沙土里沉去,地面上只余下一个飞速窜动的小土包。 再看原地,哪里还有半分虎妖的踪影,唯有一张空荡荡的虎皮裹在沙中。 悟空见状嗤笑一声,眼底尽是戏谑:“哼哼,又耍这鬼伎俩,今日外公便陪你好好玩玩。” 言罢手探颈后,拔下一绰毫毛,迎风只一吹,那毫毛便随风四散。 一变十,十变百,百变千,千变万,霎时间漫山遍野尽是小猴,各持一根长棒,便如打地鼠一般,见那土包窜到何处,便齐齐抡棒往沙里狠捅。 偌大一片黄沙地,被捅得千疮百孔,虎先锋被围得密不透风,竟是半分逃路也无。 情急之下,虎先锋再也藏不住,猛地从沙地里暴冲而出。 没了虎皮遮掩,他浑身皮肉被沙砾磨得血肉模糊,鲜血顺着四肢滴滴答答砸在沙地上,晕开点点猩红,先前披虎皮时的彪悍凶气荡然无存,只剩亡命奔逃的狠戾。 正这时,忽听得洞府石门方向传来一声震耳高喝:“贤弟,何不速归?!” 正是黄风怪在洞内呼唤。 虎先锋战败,本愧于归洞。 闻言便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想也不想便转身往洞府方向狂奔。 说来也奇,他披虎皮时一身蛮力彪悍逼人,此刻脱了虎皮没了累赘,身法反倒迅捷异常,竟硬生生顶着漫天小猴的棒打,踩着沙砾往洞口冲去。 却偏偏在此时,斜刺里一道白影骤然闪出,正正拦在了他的去路前。 此非旁人,正是刚从洞府中潜身混出来的小白龙。 “汝这孽障,还不束手就擒?” 第47章 八戒筑死扒皮虎,悟空思计救师父 小白龙带着任务,从洞府中混了出来。 他要告诉大师兄,尽可能的把虎先锋抓起来,可马上换师父出来。 若仅仅是将他击败,师父固然无恙,恐怕还要多受两天罪。 但千万不要将它打死。 所以,于小白龙而言,生擒虎先锋,便是眼下救回师父的最好出路。 如今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就摆在眼前,他又岂会轻易放手? 心念落定,小白龙当即掣剑出鞘,迎着虎先锋前腿刺去。 虎先锋本就慌得魂飞魄散,见前路又被人截住,一个冷不防被刺中前腿。 但他并没有就此停下,慌忙一个急刹,又拧身调转方向,拼了命往斜侧方狂奔而去。 他身负疼痛,纵声怪嚎,压根没辨清方位。 慌不择路的一头撞去的方向,正正守着抡起九齿钉耙、杀得小妖哭爹喊娘的猪八戒。 小白龙见此情景心下大急,纵声高呼:“二师兄,留活口!” 可坏就坏在虎先锋一边跑还一边嚎,声音压过白龙的呼喊。 八戒又有一肚子火正没处发泄,先前被这孽畜用金蝉脱壳之计戏耍,害得师父被掳的仇怨正憋在心头。 此刻一眼认出来者正是掳走师父的正主,哪里还听得到远处呼劝。 新仇旧恨齐齐涌上心头,他怒喝一声,抡起九齿钉耙照着虎先锋当胸便筑,一耙下去,正中虎先锋腰腹便将那扒皮虎筑死在当场。 八戒看着耙上尸身,不禁诗意大发:“只可惜,俺老猪向佛改吃素,不然撒上盐巴再调点醋,不用扒皮你看这多省心,直接烤来填满肚……” “二师兄你就别作诗了!” 小白龙极速奔来,见此情形,不禁急的失声呼道:“苦也,苦也!” 余下的小妖本就溃不成军,见先锋惨死,更是魂飞魄散,不消片刻,便被黑熊精一顿收割,死的死,跑的跑,洞前再无半个活口。 他看了看满地的死妖,满心感慨生命无常。 忽然把枪往地上一插,就地盘腿一坐,双手合十,闭目超度。 悟空无暇理会那黑炭头,得见小白龙,当即迎上前去。 “小白龙,你怎的离了师父,独自跑到这里来?” 小白龙急得声音都发紧:“大师兄,是师父命我出来,特意让我告知你们,万万不可杀了这虎妖!” 悟空闻言心头一凛,瞬间察觉事态不对。 当即攥紧金箍棒,探身向前,沉声道:“师父原话怎么说的,你一字一句,尽数说与俺听!” 小白龙不敢耽搁,当即将师父在洞内的嘱托,一字不差地复述于他。 悟空听罢,虽尚不明了师父之意,但知情况不妙。 “难道就因呆子打死了一个虎先锋,那黄风怪便敢伤俺师父不成?” 八戒在一旁听得不忿,把钉耙往地上狠狠一顿,嘟囔道:“猴哥说得对!这孽畜用诡计掳走师父,本就罪该万死,杀了便杀了。俺老猪就不信,那黄毛老鼠精还能翻了天去!” “哎呀,你就消停一会吧。” 悟空虽知八戒可能又闯了祸,却知此非八戒故意之举。 若无小白龙报信,他可能还要夸八戒斩妖除恶,立了大功。 如今,师父的性命正攥在对方手里,想想方才举动,倒似真有些考虑不周了。 该怎么办? 悟空闭目冥想片刻: “小白龙,你可知师父被那妖怪藏在何处?” “知道!” 小白龙颔首道:“在那后山那妖王府堂旁边露天洞的定风桩上,有百十多小妖看管。” 悟空面色一喜,又追问:“你出洞时,可曾被那妖怪察觉?” 小白龙摇首:“未曾。” “哼哼!” 悟空闻言冷笑一声:“既然知晓师父被囚何处,又只有些寻常小妖看守,咱们索性先将师父救出来。只要师父不在险境,那黄风怪纵有天大本事,又能奈俺老孙何?” 当下师兄弟四人计议已定: 悟空与小白龙打前阵,八戒与黑熊精在后接应。 径直往那露天洞窟,要先救师父,再平黄风岭! …… 再说那黄风大圣,得知虎先锋未能逃回,当即点起妖兵出洞接应。 可入目之处,唯有满地狼藉血迹、散落刀兵,虎先锋早已被那猪妖一耙筑死,身躯冰冷地躺在沙土之中。 黄风怪身形骤然僵住,沉默良久。 而后飞奔过去,缓缓抱起那鲜血淋漓的尸身。 他泪水充盈眼眶,却强忍着没有流下来。 良久,他声音沙哑发颤,一字一句咬牙切齿: “此仇不报,本王誓不罢休!” 他闭目凝神,鼻子抽动,借着漫天黄沙感应着悟空一行的踪迹,眼底翻涌着阴毒狠戾的寒芒。 …… 再说悟空,在小白龙的带领下,终于找到了那露天洞窟。 悟空运起火眼金睛,透过漫天的黄沙,果然看到露天洞窟中央的旗幡上绑着师父。 悟空登时便急欲救下师父。 但关键时刻,悟空还是冷静下来: “小白龙,俺怕贸然下去,反倒逼得小妖伤了师父。你看,师父身旁并无风沙遮挡,等下你先布起云雾将他遮住,俺趁乱冲下去把师父救走。” 小白龙颔首:“大师兄且候,我这就布雾!” 言罢,小白龙悄悄化出龙身,围绕露天洞窟布下层层云雾。 原本肆虐的黄风,一经云雾裹挟,顿时化作漫天白毛风。 下面众小妖视线受阻,顿时慌乱不堪,惊呼乱窜。 悟空趁这一片混乱之机,纵身冲下,直扑向绑缚师父的旗幡。 当他冲破云雾,堪堪赶到师父近前,高呼: “师父,俺来也!” 迎面等着他的,却是早已守株待兔,一脸阴鸷诡笑的黄风怪。 “猴头,来送死也!” 悟空大惊,忙举棒相击,那黄风怪竟用钢叉挡开,再回身一刺,悟空已跳至两丈开外。 两件兵器一经接触,双方便探出对方实力非凡。 黄风怪心道:不愧是敢大闹天宫的人物,真个是本领不浅。 悟空亦知其是个厉害角色,战力远胜过虎先锋百倍不止。 他心中便生诧异:区区一只成精的黄毛貂鼠,得多大机缘,能修得这般本事? 然而,悟空心中亦知道:即便如此,此妖也断不会是俺老孙的对手。 只是此地是他的主场,俺便引他于别处交战,其余小妖不足为虑。 便可由八戒黑熊他们去将师父救出来。 念及此,悟空转了一圈金箍棒,嘿嘿一笑: “哼哼,小小黄毛,有点本事,此地狭隘,施展不开,敢不敢到外面与俺老孙大战三百回合?” 第48章 神风卷地迷大圣,玄德陷囚谋脱生 “有何不敢!” 面对悟空的挑衅,黄风怪毫无惧色,挺叉冲出,乃与悟空大战。 这一场好战,正当是: 二妖当场怒发威,一猴一鼠斗雄魁。 金箍棒舞灵光闪,三股叉摇黄雾飞。 棒去犹如龙搅海,叉来恰似虎奔雷。 往来疾似流星赶,进退轻如闪电追。 直杀得沙尘滚滚遮天日,白风阵阵卷山隈。 一来一往三十合,胜负难分各逞威。 而这时,八戒和黑熊已然会意,解决了周遭小怪后,各展神通往洞窟飞去。 黄风怪见势不妙,心知小妖必难敌猪熊二妖,再拖下去必遭惨败,与其鱼死,不如网破! 当即目露凶光,咬牙运气,猛的张口一喷,一口金色狂风从口中呼出! 这风一出,天地骤变,日月无光,空中黄沙尽数化作飞针。 方才漫山黄风,笼山白雾,顷刻间被卷作一团狂澜,直刮得砂石迸射,人畜升天。 莫说八戒与黑熊,便是山下一众小妖,也被狂风席卷,四散飞撞。 命大的浑身是伤,命小的便见阎王。 悟空见状大急,一心要护住二人,当即把金箍棒往地上狠狠一插,顿时入地百丈。 他抓紧金箍棒,厉声大喝,施展出法天象地神通。 那小猴儿顿时化作顶天巨猿,嘶吼着,硬生生扛住了这毁天灭地的狂风。 小白龙趁机躲在悟空身后,甩尾一捞,将翻滚不止的八戒牢牢卷回,再想救黑熊精却已然来不及,只见黑熊如陀螺般在风中旋转,眨眼间就不知道刮到什么地方了。 没办法,唯有迅速携八戒钻入一处避风洞窟,旋即高声疾呼: “大师兄!快快避风!” 可此时此刻,悟空哪里还避得开? 那神风霸道至极,纵使悟空金刚不坏之躯,却挡不住风中金针侵眼。 只觉双目剧痛如灼,瞬间紧闭难睁。 悟空捂着眼睛撕心裂肺的大叫,不辨东西南北,幸被八戒和小白龙合力一并拽回。 二人再想去救黑熊精,却哪里还见黑熊精踪影。 而在神风喷出的一刹那,黄风怪的脸上非但没有半分得胜的欣喜。 他抬起头,望向西天的方向,反倒露出一抹再无退路的绝望。 这一股神风过后,八百里黄风岭黄风尽散,漫天蔽日的黄沙一扫而空。 清澈的蓝天下,只余下一片满目疮痍,死寂苍凉的戈壁。 黄风怪长叹一声:“兄弟啊,吐此神风,为兄亦无活路,待为兄为你报仇,便回地府找你!” 遂跃上山头,欲寻孙悟空、猪八戒一行。 却正撞见浑身伤痕累累的黑熊精咬牙切齿挺枪猛攻过来。 …… 再说刘备与玄奘,二人之身本被绑缚在定风柱上, 却忽被几只小妖拖拽,转移至一地牢中。 这里幽暗潮湿,阴寒刺骨,四壁漆黑不见天光。 刘备心中一沉:“祸事也。” 玄奘战战兢兢的问道:“皇叔,可是……可是又生变故?” 刘备忧虑猜测:“黄风怪如此待我,那虎先锋……可能是被杀了。” “皇叔怎如此笃定?” 刘备沉吟道:“前番黄风怪囚你我于定风柱,大概是在部下面前故作样子罢了,并非真想害我;而今,他困我们于此,却是真心不欲放我等脱身。” 玄奘轻诵佛号:“阿弥陀佛。皇叔,如今你该明白,劝悟空慈悲为怀,不杀不争,方为正途吧!” 刘备正色驳道:“此乃时机未合,非是他出手有误。事已至此,既成事实,不思对策破局,何必再相互指责?” “唉,还能有何计策……” 玄奘长叹一声,哀苦埋怨道:“贫僧还记得,皇叔素来最擅脱身自保,虽屡遭兵败追剿,却总能安然身免。怎料如今寄居于贫僧躯壳,反倒这般轻易被人擒住?” “那是凡人,能一样吗?哎,哪家史书这般写我?” “街头巷尾,说书唱戏,皆如此言?” “你这愚僧……” 刘备被气得恼火,反诘玄奘:“哎,对了,你不是金蝉子吗?蝉不是会飞么?你不会飞也就罢了,金蝉脱壳也不会?你脱个壳,咱俩不就逃了?” 玄奘神色微紧:“此玄门之法……贫僧确实不会。” 刘备大感纳闷:“那虎妖都会的金蝉脱壳术,你一金蝉竟却不会?真乃天下奇事也!” “我……” 玄奘窘迫道:“贫僧肉体凡胎,未曾证得此等神通,自……自是不会。” 刘备揶揄道:“既无神通,又未羽化,那便是只爬叉?既如此,又为何整日那求偶暑蝉般鸣噪不休?” “爬……” 玄奘差点要被气哭了: “你……唉……刘皇叔乃汉室贵胄,素有仁名,怎说话如此不庄?” “哼,你还是大唐高僧,本该端方持重,又少损朕了?” “史书有言,皇叔曾拿人胡子取笑,那人不过回敬皇叔一句,便被皇叔记仇,后以他事处死。贫僧曾不信,今见之,贫僧信矣。” “你说谁?哦……是那芳兰生门的张大仙……那是因为须髯吗? 那厮到处跟人说:岁在庚子,天下当易代,刘氏祚尽。我还留着他做何?” “那……那也不过一句话而已啊!” “这样,如果咱们这次有机会活着,也别去取经了。 咱们便回得长安,四下跟人说:就说天下当易代,李唐国祚将尽,哼,看看你家唐王陛下比朕宽宏多少。” “皇叔,取经之事断不可弃。你我……也别在互相赌气了,还要赶紧想脱身之策才是。” “我一直在想计策,是你喋喋不休,一直在扯别的。” “好好好,皇叔快想。贫僧……贫僧只念经,不……不说话了行么?” “生死关头,还念个屁的经,快与朕一起想脱身之策。” “唉,好……好吧……” 刘备和玄奘都冷静下来,开始思索对策。 安静了片刻之后,刘备陷入深思,如果孔明在此,会采用什么计策。 沿此思路冥思片刻,还真的让他想出一条破局之计。 “哎,有了。” “皇叔想到何计?” “此时紧迫,无法跟你详说。” 他猛地抬眼,扬声朝门外喝道:“贫僧要见黄风大王!” 门外看守的狐狸小妖当即怒叱:“急个什么!大王正在收拾你那徒弟,等料理干净了,自然来拿你下锅!” 刘备朗声应道:“他未必吃得下我。你且进去禀报你家大王,就说贫僧已知虎先锋已死,自有办法,能救他虎先锋一命。” 另一个山狸小妖嗤笑一声:“呵,你让我们去我们便去?你算个什么东西!” 刘备冷然哼笑:“贫僧这般本事,你家大王早晚都会知晓,早知晓一刻,虎先锋尚有一线生机,报信之人说不定还能得赏; 若是晚了,便再无回天之术。你家大王迁怒下来,该收拾谁,便也难说!” 狐狸小妖神色一紧,忙追问:“哎,你把话说清楚,到底什么意思?” 刘备微微昂首,不屑道:“这信你爱送不送,哼,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听本神僧详解?” 说完这句话,遂闭目养神,再不多说一言。 第49章 妙术回生妖骨幻,智计相挟黄风难 “皇叔,你……你当真确定那虎先锋已死?” “不确定,权且一猜。” “既只是猜测,为何要这般说?倘若那虎先锋未死,小妖当真去了,岂不是祸事?” “什么祸事?如此反倒更好。若虎先锋尚在,便说明黄风怪不过虚张声势,危险反倒小了。无论他是死是活,只要能再见黄风怪一面,你我便有一线生机。” “阿弥陀佛,菩萨保佑,但愿皇叔此计能成……” “你能不能别……不不不,此话多念无妨。” …… 两个小妖见那唐僧闭口不言,反倒有些心慌了,二妖商议一下,果然有一个跑去向黄风怪汇报。 此时黄风怪已将重伤濒死的黑熊精擒入洞府,正欲剖取熊心熊胆,祭奠殒命的兄弟,忽有小妖仓皇来报: “大王!那唐僧说,虎先锋已经死了,他还能将其救活!” “嗯?” 黄风怪猛地一怔,旋即一把揪起那小妖,厉声喝问:“他如何知晓吾贤弟已死?” 小妖吓得脑袋摇得如同拨浪鼓一般,惊声道:“虎……虎先锋当真死了?哎呀,这和尚果然能掐会算!” 黄风怪眉头紧蹙,随手将小妖丢在一旁,迈开大步,径直往地牢而去。 牢中油灯飘摇,只见刘备被缚于架上,却神色淡然,毫无惧色。 黄风怪直言不讳问道:“听说……你有起死回生之能?” 闻听此言,刘备心中有了底。 他缓缓睁开眼,不紧不慢中带着一丝傲慢:“不过小技,不值一提。” 黄风怪眼中果然闪过一丝急迫,上前追问道:“那如何救我兄弟?” 刘备看着他的眼睛,毫无半点惧色:“他尸身在何处?只要有其尸身,贫僧便能将其救活。” 黄风怪沉吟片刻,抬手挥了挥,不消半刻,两名小妖便抬着一具盖着白布的尸身,匆匆送入牢房。 紧接着,他又命人卸下了刘备身上的锁链。 “你若能救活我兄弟,今日便饶你不死;若救不活,今日便将你生吞活剥!” 黄风怪目露凶光,语气狠厉。 刘备没理会他的威胁,只活动了一下被缚得发麻的手腕,淡淡道:“此地光线昏暗,不利于施法,需换一处光亮之地。” “你莫耍花招……” 黄风怪运了运气,不耐地挥挥手,命人将刘备带至一处稍显明亮的大厅之中。 一切筹备妥当,刘备缓缓掀开白布,只见尸身浑身无半分毛皮,裸露着暗红的肌肉与粘连的内脏,模样狰狞,心中不禁疑惑,难道这才是虎先锋的本相? 他抬手便要施法,指尖却骤然顿住,抬眼看向黄风怪。 “我徒儿,可有被你所伤?” 黄风怪嘴角抽了抽,语气生硬:“没有!” 刘备观其神色,冷笑一声,收回手来:“大王既不肯说实话,那便别怪贫僧拒不施法救人了。” 玄奘顿时慌了神,急声道:“皇叔啊,事到如今,你怎还敢要挟于他?万一触怒了他,你我皆性命难保!” 刘备语气笃定:“愚僧勿多言,朕自有决断。” 黄风怪暴怒而起,几欲发难,但犹豫一下,终究还是坐下了:“好个嘴硬的和尚!你大徒弟被我用黄风刮伤了双眼,那黑熊精也被我擒来了……这下,你该肯施法救人了吧?” “黑熊,他也来了?” 刘备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缓缓点头:“大王果然坦诚。” 说罢,他蹲下身,双手稳稳按在虎先锋的尸身上,暗中运起斡旋造化之术。 只见那被剥去毛皮、血肉模糊的虎先锋,竟渐渐有了生机:外翻的肌肉缓缓收拢愈合,褪去狰狞的血色,竟然缓缓的长出了皮肤。 只是这身子骨,未免太过于纤细。 不似中原猛虎那般雄壮。 接着,一层细密光滑的白毛顺着肌肤缓缓滋生,从稀疏的绒毛渐渐变得浓密油亮。 在场众妖无比惊愕,就连刘备自己也大感诧异。 因为,出现在众妖面前的非是什么虎妖,而是一只毛发雪白的巨大貂鼠。 众妖见此,七嘴八舌的大骂道: “大王,这不是咱们的虎先锋!” “啊呀呀,品种都变啦!” “哎呀大王,他用妖术,把咱们的虎先锋变成白毛的大王了!” “大王,杀了这和尚,为虎先锋报仇?” …… 周遭围观的众小妖见此情景,顿时按捺不住激愤,纷纷聒噪起来。 可此时的黄风怪,反倒异常平静,不见半分焦躁。 他缓缓抬手,沉声道:“都给我闭嘴!” 语气虽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众小妖瞬间噤声。 黄风怪目光落在白毛貂鼠的尸身上,淡淡吩咐:“都在此等候,待他将我兄弟彻底复活。” 可便在此时,刘备却猛地停下了手,缓缓站起身,收回了周身的法术灵光。 黄风怪脸色一沉,质问道:“为何突然停下?!” 刘备神色平静,不卑不亢地回道:“贫僧方才施法,不过是想向大王证明,贫僧确有起死回生之能。如今只复他肉身,未还他魂魄,便是要告诉大王:要想彻底救活虎先锋,需先容贫僧救治我的徒儿。” 这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黄风怪心头,他猛地拍案而起,勃然大怒:“好你个臭和尚!竟还敢跟本王讲条件?!” 刘备身姿挺拔,目光坚定,竟坦然应道:“正是!” “你……” 黄风怪气得额角青筋暴起,却咬牙按捺道:“可他们此刻并不在此地!” 刘备早有盘算,缓缓说道:“可容贫僧先见黑熊精,再让他传信于悟空前来。待贫僧治好悟空的眼伤,必当为虎先锋还魂,助他彻底复活,绝无食言。” 黄风怪眼中闪过一丝怀疑,冷笑一声:“你当本王是傻子不成?!” “大王绝非愚钝之辈,更非奸猾之士!所以大王也该看清,贫僧是何等人物!” 刘备目光坦荡,字字铿锵:“贫僧所求虽看似苛刻,但今日在此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皆言而有信,一诺千金!” 黄风怪死死盯着刘备,语气中满是怀疑:“若你救好了那孙猴子和黑熊精,转头便反悔,不肯再救我兄弟,本王又能奈你何?” 刘备神色坦然:“大王若是不信,尽可即刻杀了贫僧!可若想贫僧施术救虎先锋,那就必先救下我的徒儿!” 黄风怪被他这番决绝噎得一窒,随即目露凶光,厉声咆哮:“你当真以为本王不敢杀你不成?!” “那便请动手吧,反正贫僧也活够了。” 刘备闭上了眼,微微抬起头,竟是一副引颈就戮的姿态。 玄奘大慌:“皇叔,你莫激他,万一他……” “他不会!” “为何?” “……因为我若是他,便不会如此!” 第50章 皇叔施术救爱徒,黄风感怀忆当初 《西游:刘备魂穿唐三藏》第50章 皇叔施术救爱徒,黄风感怀忆当初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西游:刘备魂穿唐三藏</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51章 妄破清规寻稚影,平蒙重罪噤虎声 ……是哪家的孩童不小心跑到了塔里,我怎就没看见? 要进去救人么? 桑奇心中一阵慌乱。 灵吉菩萨明确告诫过桑奇:守塔之时,无论听到塔中有什么动静,都不要理会,更不许入塔,这是死规矩。 否则迎接你的便是戒律反噬,万劫不复。 可现在他听到的却是女孩的哭声。 守护佛塔,是他苦修半生才换来的机缘,是他一眼望得到头的光明佛途。 救人救命,却是一念本心、不容推卸的尘缘道义。 要一股脑的赌上去吗? 他死死按住虎爪,牙关紧咬,连呼吸都刻意压得极缓,拼尽全力要将那钻入耳膜的哭嚎隔绝在外。 可那孩童的哭声偏生像浸了寒水的针,一声叠一声,穿透了厚重的塔门,也穿透了他所有紧绷的防线。 起初是撕心裂肺的哭嚎,渐渐弱了下去,变成气若游丝的求救。 这声音虽轻,却像重锤一下下砸在他的佛心之上。 他修的是慈悲道,念的是救苦经。 佛说众生平等,佛说慈悲为怀,佛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若连一个垂危孩童的性命都能视而不见,他守这琉璃宝塔,护这清规戒律,修这慈悲佛道,又有何意义? 终究是心底的佛性压过了所有忌惮与权衡。 哪怕此去便是违背戒律,哪怕此去便是堕入无间地狱,他也绝不愿眼睁睁看着一条鲜活性命殒灭于此。 他嘶吼一声,撞开了塔门,冲了进去。 而后四处察望,想迅速的找到孩童的身影,将她带离出塔。 但没有。 四周并无半个人影。 塔身通体以琉璃铸就,内外澄澈如净水,壁上光影流转,宝相庄严,华光内敛,一眼望去清净圣洁,宛若置身琉璃净土。 只是在塔身八方立柱间,悬挂着八只玄黑方箱,与周遭明丽圣洁格格不入。 箱缝间正缓缓渗出黏稠的鲜红精油,如鲜血一般。 顺着预先雕琢好的琉璃引槽无声漫溢,一路汇向塔心那方莲池。 池中静静浸着一根灯芯,自池底笔直向上,一路穿堂攀柱,直抵塔顶。 维系着那盏长明法灯昼夜不熄,明光永照。 明明是清净庄严的佛家圣地,他却莫名的感到一丝血腥和诡异。 他找不到孩童,也再没能听到孩童的声音。 一切都静悄悄的,他想退出琉璃塔。 但犹豫片刻,却小心翼翼的靠近莲池。 强烈的好奇心驱使他试图嗅一嗅池中鲜红的灯油乃何物所炼化。 可就在他的鼻子凑近莲花池时,忽闻一声暴喝: “大胆虎妖,监守自盗。胆敢擅自入塔!” 话音未落,一道凌厉金光自塔顶长明灯方向轰落,直劈他天灵盖。 桑奇魂飞魄散,惊得浑身毛发倒竖,慌忙足尖一点琉璃地面,暴身后退闪避,金光擦着他肩头砸在塔柱上,瞬间炸出一片细密的裂纹。 他抬眼望去,只见塔身光影骤变,一尊护灯金刚自灵光中显化。 平日里还与他十分友善的金刚在这一刻变得无比陌生,那原本慈悲的双目尽是凛冽杀意。 似乎面对的不是昔日的同僚,而是叛佛逆妖,要当场将他镇杀于此。 桑奇又惊又怒,刚要开口辩解,金刚却不给他半分机会。 佛掌翻覆,金光如锁链般席卷而来,要将他生生捆缚。 桑奇只得用利爪撕裂金光,与这尊护塔金刚拼死缠斗起来。 可这一动,便彻底惊动了整座琉璃塔。 塔身八方灵光同时爆绽,一尊尊护塔金刚相继显化。 见他贸然入塔,皆作怒目,梵音化作杀声。 众金刚不分先后,齐齐出手,佛光交织成天罗地网,金杵、佛掌、法印齐落,招招都是斩妖除魔的绝杀,誓要将他镇杀在这圣地之中。 桑奇左冲右突,险死还生,好不容易才破开佛力封锁,狼狈逃出琉璃塔。 谁知那些金刚竟紧随其后,凌空追出,佛光如影随形,杀意丝毫不减。 仿佛他犯下的是滔天大罪,无论他逃到天涯海角,都要将他赶尽杀绝。 桑奇不解。 不过要入塔救个孩童而已,就算犯戒了,用得着这样吗? 桑奇终是怒到极致,他牙关紧咬,猛然转身,使出自己的看家绝技。 一股三昧神风骤然吼出,势要将这群不分青红皂白的冷血金刚扫落在地。 可神风一出,便化成细软的微风,半点威力也无。 他心头一震,惊愕回头,这才看见夜空之上,灵吉菩萨早已伫立云端。 一枚微光流转的定风丹高悬天际,正稳稳镇住他吐出的神风。 这让他所有的反抗,都成了徒劳。 难道…… 是菩萨怕我做出无法挽回错事? 他赶紧奔向菩萨,张口解释:“菩萨,我听那塔中……” “住口!” 灵吉菩萨厉声呵斥之际一掌挥出,将桑奇打翻在地: “休要巧言狡辩,故作托词!分明是你私心作祟,竟敢觊觎琉璃圣物,妄图偷吃塔中灯油!孽畜,你还不知罪??” “什……什么?” 桑奇骤然怔住。 他万万没有想到,平日慈眉善目,温和纯善的主人,非但不为他主持公道,反倒凭空给他安下了这等弥天大罪。 “菩萨,弟子冤枉啊,弟子是……” “孽障,莫非还要吐风不成……” 灵吉菩萨冷然一挥袍袖,一道黏稠凌厉的琉璃脂破空而出,瞬间将桑奇裹住,粘在了琉璃石台上,更将他的虎嘴牢牢封死。 桑奇拼命扭动身躯,利爪在石台上抓出深深血痕,半身的皮毛被琉璃脂撕扯得剧痛钻心,却分毫也挣脱不开。 然而,和身体的痛楚相比,内心的绝望更如万箭穿心。 他无辜的双眼盯着菩萨,好像在说:“何故如此冤枉弟子……” 数位金刚既至,为首金刚冷然质问灵吉菩萨:“可是菩萨纵兽入塔?” “非也!” 灵吉菩萨谦逊的还礼道:“本座早该察觉此孽畜觊觎灯油,妄图增功,未能及早防范,是本座失责。今日绝不护短,已用琉璃脂粘住其躯,令它无法脱逃;封死其口,使它不能吐风作恶。诸位尽管如实回禀佛陀,任凭发落,本座绝无二话。” 灵吉菩萨话说至此,金刚们也不好再追责菩萨。 为首金刚回礼,回头冷冷的看了桑奇一眼道:“既如此,便囚其于此,明早便将他押赴灵山,听候处置。” 第52章 虎剥皮肉逃净塔,鼠堕荒岭避黄沙 灵吉菩萨就此与桑奇彻底撇清干系,收了定风珠,径自返回自己道场。 临别之际,竟连看都未再看他一眼。 此时桑奇皮毛皮肉已被琉璃脂牢牢粘在石台之上,琉璃脂渐渐凝固,变成琉璃。 众金刚见桑奇挣脱无望,也不多作停留,纷纷驾云返回琉璃塔中。 桑奇孤身被困石台,满心只剩无尽的怀疑与彻骨的绝望。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金刚要这般对我? 菩萨要这般对我? 难道只因我一时糊涂闯了琉璃塔,便要这般赶尽杀绝? 我的初衷也是为了救人啊! 不是说佛门向来慈悲不杀,为何到了我这里,怎就全成了空话? 若我罪无可赦,大可直言明告。 我甘愿认罪,我甘愿伏法,我甘愿束手就擒,我甘愿为自身所为承担一切业果。 但你们好歹让我把话说完! 为何不容申辩,一上来便痛下杀手? 你们这般行径,便合乎佛门法度吗? 既已说明日押我前往灵山面见佛祖,那我便要在佛祖面前,将今日这桩冤屈,好好分说清楚! 可桑奇虽这般暗自咬牙,心中却越发不安。 从前对他和颜悦色的守灯金刚,竟恨不得将他当场斩杀; 昔日待他最温柔慈善的主人,如今却将最污秽的罪名,狠狠扣在他的头上。 一切都荒诞得匪夷所思。 既如此,那佛祖…… 真的会为他主持公道吗? 桑奇越想越害怕,越想越不安,越想越心寒。 终于,他做了一个疯狂而决绝的决定。 他将利爪扣进自己的皮肉中,用力一扯,竟狠心掀开自己的皮,连同脸上的皮毛一同揭下。 而后从被琉璃粘死的皮毛中钻了出来。 剧痛之下,浑身血肉翻涌,整身鲜血淋漓,活脱脱的变成了一个无皮的血肉怪物。 唯有身背一处,还残存着小半张虎皮,印证着他曾经的过往。 但好在,他自由了。 也能说话了。 只是獠牙再无毛皮包裹,在琉璃的映照下,无比的狰狞。 昔日祥瑞的神兽灵虎,如今变成一只可怕的无毛怪物。 他丢下被自己被禁锢在琉璃中的皮毛,不顾一切飞奔下凡,亡命奔逃。 他一连奔逃了七天七夜,逃至一处荒寂无名的山岭。 失去毛皮庇护,他法力大损,仙元溃散,连周身风寒都难以抵挡。 伤口在山林间不断溃烂,灵力一点点流逝,一股彻骨的绝望就将他彻底吞没。 直到,他遇到了另一个同病相怜的伙伴。 那是一只貂鼠小妖,辨不出原本毛色。 它的皮毛竟被凡人生生剥去,浑身血肉模糊,奄奄一息,如同垃圾一般被弃在山林间。 显然,这里的猎人并不缺少食物。 猎杀它,为的只为剥取它身上的毛皮。 尚存的佛心,让桑奇不忍看着这小生命就这么死去。 他轻轻的托起那纤小的身体。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阿虎。”小貂鼠气若游丝。 “你明明是一只小貂鼠,为何却叫阿虎?” “我娘取的,她说……人怕老虎,她不想让我被人……被人欺负……” “你娘呢?” “被人剥了皮,死了……” 桑奇后来才知道,这里的猎人常为取暖牟利,捕猎貂鼠,剥取皮毛制成毡帽与围脖,或自留御寒,或辗转贩卖。 显然,这小貂鼠和他的母亲都没能逃过这个命运。 “你还有什么心愿?” “若有来世……我想……我想做只老虎……不被人所欺……”小貂鼠的声音无比的虚弱。 桑奇轻轻点头:“不必等来世。” 说罢,他咬牙扯下身上仅剩的半张虎皮,轻轻裹在了这只奄奄一息的小貂鼠身上。 刹那间,金光自皮毛下炸开,微弱的气息骤然暴涨。 小貂鼠的身躯急速舒展、拉长,血肉飞速重塑生长,细小的四肢变得粗壮有力,模糊的血肉渐渐凝实成威风凛凛的虎躯,原本稚嫩的气息化作雄浑的虎啸。 不过瞬息间,那只濒死的小貂鼠,已然化作一头通体斑斓,气势凛然的真正猛虎。 它诧异的看着自己新的身体,满脸迷惑。 桑奇笑了笑:“从今往后,你便是虎,再无人敢轻贱于你了。” “那……那你呢?” “我?” 桑奇绝望地望了一眼西天方向。 “别管我了……” 他只觉一阵彻骨的疲惫袭来,便瘫倒在荒草间,缓缓闭上了眼。 不知过了多久,唇畔忽然触到细软温热的食物,带着淡淡的咸香,被一点点送入他口中。 他艰难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正是阿虎正低头,将一块鲜肉小心翼翼喂到他嘴边。 那是他第一次破戒,沾了荤腥。 可也正因如此,溃散的功力与残破的身躯,竟开始以惊人的速度迅速恢复。 他后来才知道,那是人肉。 那也是他一生中唯一一次吃了人肉。 “大哥,俺又杀了个猎户,给你来吃!” “你吃吧,为兄不吃。” “大哥你不是已经破戒了么,这人肉有助长生,也最涨功力。” 桑奇又想到了当年在琉璃岛守塔的日子。 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俺还夺了那猎户几张虎皮,没想到这里的猎户忒狠,连老虎都敢猎,俺这就把毛皮还给你。” “还是你留着用吧,这身毛皮能助你修行事半功倍!” “那你怎么办?” “我?” 桑奇自嘲一笑:“从今往后,我便只做一只寻常的貂鼠便是。” 阿虎不同意:“那可不行,你要做,就得做那山里的黄风大圣!” 自那以后,他们二人便占了这座山岭。 桑奇传授阿虎修真练气之法。 阿虎则为他招兵买马,领兵作战,收服了山下一众小妖。 日子渐渐的过得逍遥自在起来。 桑奇唯恐灵吉菩萨循着气息追来,于是让阿虎催动黄风,将此地吹得黄沙漫天,寸草不生。 他心中清楚,有这漫天黄沙掩盖气息,只要不动用三昧神风,菩萨和佛陀便难寻觅到他的踪迹。 他就可以在这里,一直低调的做着他的黄风大圣。 数百年在此,皆相安无事。 直到这一天,阿虎带小妖出外觅食,竟抓来了一个唐朝和尚…… …… 往后种种,刘备已然心中了然。 他终于明白,为何区区一只黄毛貂鼠成精,竟能祭出伤及悟空的三昧神风; 也终于明白,为何虎先锋披虎皮时魁梧雄壮,褪去虎皮后却形同鬼魅。 只是仍有诸多疑团,萦绕心头,终难开解。 第53章 双魂论佛辨真伪,风魔现世终不悔 黄风大圣的故事讲完,刘备与玄奘皆沉默许久。 “大师以为如何?” 刘备先将问题抛给了玄奘。 “阿弥陀佛……” 玄奘并未直接作答,反倒反问刘备:“皇叔素有识人之明,依你之见,这黄风大圣所言,是真是假?” 刘备闻言,沉吟片刻,方才缓缓开口:“观其神色语气,不似作伪。” 话虽如此,他语气仍存几分迟疑,显然也未有十足把握。 倒不是说他看不清黄风大圣这个人。 而是这件事涉及太深,牵扯太广,一旦判断失误,引发的后果不堪设想。 “依贫僧看来,菩萨与诸金刚断不会如此。” 玄奘猜测:“……其中或许存有误会。” “若非误会,那又当如何?” 玄奘亦沉思良久:“佛门清规森严,戒律如山,纵有人行黑暗之事,诸多仙佛怎能都与之同流?依贫僧看来,黄风大圣所言,听来骇人听闻,想来并非菩萨罗汉本意,多半是琉璃如镜,堕入幻境,而照见自身善恶,并非佛陀本相。” “也就是说,他在琉璃塔中看到的金刚恶相,或许是他本身的恶念?” 玄奘沉吟片刻:“……未尝不会如此。” 刘备颔首,虽然他不尽信,却也不得不承认,玄奘的猜测也不是没有可能。 因为此事太恶,恶到刘备也不敢贸然将此恶妄加诸佛之身,只能沿着玄奘的思路去理解和分析。 那么,是桑奇说了谎? 凭刘备识人断事之道行,早已瞧出他言语真切,绝非妄语。 这次的问题又出现在哪里? 见刘备沉吟不语,玄奘温声劝慰:“皇叔不必过虑,待你我抵达灵山,恭请佛祖恩准,亲往琉璃岛一探,是非曲直自会水落石出。” 刘备轻叹允肯,可身为一代帝王,知道清查此事的最难之处。 那就是如果真涉及仙佛,必牵连太广,诸仙恐担罪责,难免不会互相包庇,暗行遮掩,湮灭证据。 这类勾当本就屡见不鲜,禁而难止。 而今仅托身玄奘一介取经僧人,又怎能轻易查出真相? 于是又忧虑道:“就怕未等我等近至灵山,琉璃塔内的凭证便已遭人销毁,届时再无对证,一切便无从知晓。” 玄奘闻言,缓声笃定道: “西方乃清净圣地,清规严明,诸佛共鉴,断不会行此卑劣行径。皇叔莫忘,那琉璃塔本是药师佛座前琉璃盏所化,三界之内,谁敢轻损这等至宝?” “大师此言,未免过于天真了。” 刘备慨然摇头:“无人敢直接动手,不代表不会借老实忠良之手。” “阿弥陀佛……” 玄奘轻叹一声: “皇叔看世事,终究太过险恶。此等阴诡算计,皆是我东土娑婆浊世的凶途伎俩,西方清净极乐,绝不会如此。” 这次,刘备竟没有反驳,只叹了一声:“最好不会如此。” 随后,他目光一转,落在黄风大圣身上。 并未反驳其言语,只缓缓开口: “照此说来,大王本是守塔的瑞兽桑奇,只因误入琉璃塔,终究逃离释门,落草为妖王。” 而此时的黄风怪再无半分妖王的桀骜霸气,眼底尽藏着卸下伪装的释然。 这一刻,他好像又变回了守塔的佛门瑞兽。 “正是如此。” 刘备缓缓颔首,继续说道:“你本想在此隐姓埋名,苟全性命,从此与佛门一刀两断,再无半分瓜葛。却没曾想,阿虎误擒我等,悟空八戒又失手杀了阿虎。你念及旧情,要为阿虎报仇雪恨,才会动了真怒,使出那三昧神风,可是如此?” 桑奇闻言,认真的点点头。 “可你为何不与阿虎直说?让他放了我们?” 桑奇这次沉默良久,没再说话。 刘备却径自替他说了下去: “贫僧姑且一猜。你平日里想必常对阿虎吐露过心声,言及自己最恨佛门中人,阿虎这才擒了我们,想要献于你。可在你心底深处……” “别说了!” 桑奇忽然厉声打断,语气慌乱又强作镇定:“我与佛门早已恩断义绝,再无半点干系。我……我只是不想再惹事端罢了。” 他语气决绝,可眼眶之中,早已泪光隐隐。 刘备观人,细致入微,以心念提醒玄奘:“大师,你看他提及此事,泪已盈眶。足见时至今日,心中仍有向佛之念。” 玄奘望着桑奇,轻叹一声,答道:“一念迷则堕妖雾,一念悟便见菩提。泪从心起,便是佛种未灭,未曾真个断得干净啊!” 这时,桑奇又开口道:“我是何下场,大师不必多虑。我只问一句:我这兄弟阿虎,能否允他留一条生路?” 刘备凛然道:“他有求生之念,有为母报仇之心,这无可厚非。倘只杀元凶或可同情,可终究也残害了许多无辜路人,其罪孽深重,又岂能轻易抹去?” “难道你们人类若行为至亲报仇之事,便少害无辜了?” 这一句反问,直刺人心。 刘备恍惚间,又忆起昔年曹操为报父仇,迁怒徐州,屠戮数万生灵以致泗水为之不流,惨状历历,心头痛楚无法抑制。 继而思及自身为二弟兴兵复仇,兵败夷陵,连营被焚,虽非有意相害,却亦致万千将士身死,悲苦心绪更是难以释怀。 刘备愧痛道:“不少,一点也不少。正因深知此痛,才更不敢轻纵罪,伤及无辜,才更要守正道底线。” “如此说来,我这兄弟必无活路了?” “也不尽然!” 刘备沉凝片刻,缓缓开口: “等悟空他们归来,我便救他复生,许他三问。只是能否把握住这份机缘,终究还是要看他自己了。” …… 小须弥山,灵吉菩萨道场。 菩萨正闭目打坐,默诵经文。 忽然一缕微风吹至,竟轻轻拂去了覆在定风丹上的薄纱。 灵吉缓缓睁眼,指尖微掐推算,眉头微蹙,低声自语:“他……终究还是现身了。” 言罢,便唤左右护法近前,取出一帖药膏吩咐道:“你二人先行下山,往黄风岭以南三十里处设一庄院,若有被神风吹伤者,便将此药予他救治。” 护法遂领药躬身退去。 …… 另一边,悟空遭三昧神风所伤,虽金刚不坏,身无大碍,但一双火眼金睛却刺痛难忍,几乎难以睁开。 八戒见状,心疼无比,只得背着悟空寻地暂歇,口中不断安慰。 “猴哥啊猴哥,你再坚持几许,待俺找个安全去处将你安置,回头小白龙探出师父所在,俺们救回师父再给你治眼。你再忍忍……” 可八戒心中明白,大师兄既已失了战力,黑熊不知何处,要想救回师父,谈何容易。 眼下只盼先寻一处安稳所在,为他医治伤目。 朝南奔走三十余里,忽见前方现出一座庄院。 八戒心中大喜,正欲背着悟空上前求助,猛然间一阵黑风席卷而至。 八戒吓得立刻一手搂紧悟空,一手举耙御敌。 也吓那黑风匆匆化形黑熊精:“别动手,自己人!” 第54章 劫风未解宗族恨,剥皮方显我本真 “什么?师父让我们去黄风怪的洞府?” “正是!” “不对吧……” 八戒满脸警惕,上下打量黑熊精,说着便伸手去扯他胸前的黑毛。 “喂!你这淫猪要做什么!” 黑熊精连忙把他手扒拉到一边,护住胸口,红着脸一脸不悦。 悟空听了也开口道:“八戒,你不问黑熊咱师父的安危,反倒在这儿胡闹什么?” 八戒扶着眼伤的悟空退到一旁,依旧谨慎瞧着黑熊,以手挡口,压低声音吭哧道:“大师兄,你眼下目不能视,火眼金睛也瞧他不得。我怕这是那扒皮虎剥了黑熊老弟的皮,变作他的模样来诓骗咱们兄弟。” 悟空一阵心累,无奈道:“那虎先锋不是早被你一耙筑死了么?” “啊……对哦!哎……万一假死呢?” 黑熊精听得恼火,不禁骂道:“你这屙屎猪,脑袋被风吹糊涂了不成!” 怎曾想,八戒仔细打量着黑熊精:“俺怎么记得……你倒是被妖风吹坏了皮毛,受了重伤,俺欲救你还没救到,今见你怎么身子完好无缺,半点个伤也没有?” 说话间,举起了耙子,抵住黑熊精的肚子,不让他上前:“快说,你……你到底是谁?”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黑熊精无奈至极:“大师兄,求您跟这傻子说句话吧!” “呆子,他是黑熊!必是被师父造化之术所疗!” “哦……” 八戒这才稍稍放下了警惕:“既如此,兀那偷袈裟怪,俺师……师父现在如何?” 黑熊精的声音也沉了下来,对悟空和八戒说道:“黄风怪放出那阵恶风之后,俺也身受重伤。可俺见这你们逃走,那黄风怪正要追击,俺便拼死将他拦住。只是风伤太重,力不能敌,终被他擒住。 师父听说俺与大师兄都受了重伤,便以救活虎先锋为条件,先将俺伤势治好,又让俺来寻你们,说要先治好大师兄的眼睛,他才肯继续救治那虎先锋。” “原来如此……” 悟空哽咽点头,他知道,师父在最危难之时,却还惦记着他们几个徒儿的伤情。 不过,黑熊所言不假,这的确是师父做事的一贯的作风。 当下便提议,先去见到师父再作计较。 三人便相扶又至黄风洞。 这次洞口小妖再见他们,并未阻拦,而是敞开大门让他们进入。 饶是如此,八戒和黑熊也是把受伤的悟空护在当中。 所幸,一路有惊无险,终是顺利见到师父。 刘备见三徒同至,立刻上前,询问悟空伤势。 悟空听得师父声音,心下顿时一安。 闭目沉声应道:“无妨,只是被那妖风伤了眼目,疼痛难忍,暂时视物不清。” “过来,为师为你治伤。” “有劳师父。” 刘备伸指轻按悟空双目,运起斡旋造化之力,不过瞬息,便将他双眼修复如初。 更奇妙的是,那双火眼金睛神通,竟也分毫未损,依旧留存。 悟空眨了眨眼,举目四望,一眼便望见了坐在石阶上的黄风怪。 当即掣出金箍棒,将刘备护在身后。 “悟空,此非敌寇,切勿造次!” 悟空听师父如此说,立刻收了凶光,却仍贴着师父,紧绷身形满眼戒备。 …… 另一边,灵吉菩萨的两位护法分明望见那猪妖背着猴子朝庄院而来,可偏生就差几步便到门前,不知从哪儿突然蹿出个黑熊精,三言两语竟又将二人哄拐着离开了。 二人执行任务不得,不曾献出灵药,只得返回小须弥山向灵吉菩萨复命。 此刻,灵吉望着案台上放着的那块裹着虎皮的琉璃水晶,脑海中又浮现出几百年前,那只温顺纯良,坚毅果敢的瑞兽灵虎桑奇。 …… “告诉本座,你的初心何在?” “愿伴菩萨证得佛果,永为真佛座下护法。” 灵吉浅笑,笑意中却微带涩然:“本座……若终究难证佛果呢?” 灵虎语气决然:“纵是菩萨不得成佛,弟子亦愿追随左右,护持终身,至死不悔。” “你且去守琉璃塔,守着此塔,便算守着本座心中宏愿。” “可弟子只想常伴菩萨身侧。” “放下执念,方是修行。守塔,既是圆我愿力,又有伴佛机缘。” “守塔还能伴佛?” “是……只是前路渊深道远,历劫无穷,正果难期,你可愿意?” “弟子愿意……” …… 悟空既得治疗,刘备依约开始为虎先锋医治,他走到白毛貂鼠面前。 指尖凝起一缕温和真气,缓缓绕其周身。 不多时,地面上那团奄奄一息的白毛微微颤动起来。 先是极轻地起伏了一下,随即,僵硬的四肢缓缓舒展。 下一刻,那双紧闭许久的鼠眼,猛地睁开。 眸中先是一片混沌茫然,紧跟着便映出周遭景象。 它看着完好站立的孙悟空,又看向出手救自己的唐僧,一时间惊得浑身毛发倒竖,满眼都是难以置信。 他立刻窜到桑奇身旁:“大哥,这些人怎在此地?” “贤弟啊,是圣僧救你活命,还不相谢。” 阿虎一怔,低头看着浑身的白毛,却满眼的恶弃。 那并不是他想要的身份。 “大哥,咱们何须承他们的情?待俺把这伙人赶出去便是!” 言罢,便要张口吐风。 “住口!” 桑奇怒斥:“无知莽汉!若非圣僧出手,你早已魂飞魄散!此时此刻,还不谢恩!” “俺不谢……” 阿虎咬牙切齿,厉声喝道:“俺母族为人所杀,你佛身遭僧人所害。除非他能令俺被剥皮的娘亲死而复生,将你被夺的佛果归还,否则俺纵死,也绝不领这份情!” 话虽硬气,他周身妖风却已悄然收敛。 “兄弟啊……” 桑奇双目赤红,泪水潸然而落:“为兄时日无多,心中唯一放不下的,只有你。” “大哥!你休要胡言!” 阿虎急声嘶吼,“唐僧肉就在此处,你吃了便可长生不老,何愁性命不保!” 黑熊精双手合十,靠近八戒叹道:“阿弥陀佛,这扒皮鼠到此刻仍看不清局面。” 八戒难得与他意见一致,掂了掂手中九齿钉耙:“你先捅他一枪,俺再筑他一回,这次让他彻底圆满。” 悟空冷笑一声:“不必劳尔等,俺这一棒下去,便送可他一家团圆。” 但师父令声不下,兄弟三人却只得按兵不动。 刘备闻言,却对阿虎只缓声说道:“你兄长在你殒命之后,一心要为你报仇,催动三昧神风,伤了我两位徒弟。可他也因此暴露了真身行踪,天界必定遣神将下来缉拿,他知自己此番已是在劫难逃。今既救你还阳,便想为你谋个出路。” “什么?” 白毛貂鼠一怔,身形如闪电般冲到桑奇面前,前爪死死攥住桑奇的衣袖。 他浑身白毛因激动而根根倒竖,嗓音却戾得发紧,字字如冰锥般砸出:“你个蠢货!谁要你为我谋什么出路?我母亲,我族人皆已惨死,我活下来又有什么用?不,有用,我只要活着,我就要杀人,杀光每一个人!” 他癫狂的大笑,却突然又推开桑奇,对他恶语相向:“这些年你一直说,你最恨佛门,现在怎么了?又想求那和尚了? 哼,你也别装了,我算看明白了! 我看你就是舍不得当那佛家的看门狗!” 桑奇怔住,不敢想这无情的话语,是从最好的兄弟口中吐出。 那貂鼠却仍没完:“哼,我告诉你,你暴露行踪是你自己没用,与我何干!别以为救我一次,我就会承你的情,就会领那和尚的恩惠!” 话音未落,他竟猛地撕落身上那身雪白毛皮。 鲜血四溅,顷刻间便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狰狞可怖的无皮怪相。 桑奇只觉得心如刀割:“兄弟,你……” 阿虎面色狰狞,环顾四周,咬牙切齿:“我告诉你们,我不是什么白毛貂鼠!我是阿虎,黄风岭的虎先锋,我是一头真正的杀人虎!哈哈哈哈……” 话音未落,他化作一股黄风,已径直冲向洞外。 第55章 阿虎赴劫尽忠义,灵吉留恩全桑奇 是要借机逃遁,还是要寻机复仇? 悟空等人正要起身阻拦,刘备却抬手示阻,任由那妖化作一股黄风径直冲出了黄风洞。 悟空急的抓耳挠腮:“师父,现在不拦着,往后可就难抓住他了。” 刘备没说话,只看向阿虎奔逃的方向。 悟空看到,师父的眼中,似乎有泪光闪烁。 接着,刘备凑到悟空耳边:“且听师父一言,那只是小妖。稍后若有变故,只管拦住这黄风怪便是……” …… 再说那剥皮貂鼠,一路怪啸狂奔,纵声狂笑。 所过之处,黄风尽出,转瞬之间,黄风岭上又是狂风大作,黄沙蔽日。 可这黄风肆虐未及半炷香,便骤然消散。 天际云层微动,灵吉菩萨携两位护法凌空而来。 定风珠如旭日般悬于半空,光芒普照。 此宝远非那贴有符文的定风柱可比,一经祭出,千里之内,万种恶风尽皆平息; 纵是那震慑三界的三昧神风,也会被化为一缕细软清风,再无半点伤害。 阿虎抬眼望去,便猜出来者何人。 “果然来了。” 他冷笑一声,并未仓皇奔逃,反倒祭出桑奇所赠那虎皮,披在身上。 刹那间,他周身灵光暴涨,化作一只威风凛凛、凶威滔天的斑斓猛虎。 灵吉菩萨见此,眉头微微一皱,若有所思。 左侧护法罗汉问道:“菩萨,这便是当年的灵虎桑奇么?” “不,不是……” 灵吉菩萨凝思片刻,本来沉静无波的深眸中显出一丝复杂心绪。 他嘴巴动了动,缓缓道:“他只是一只被恨意缠缚的孽畜。既已破戒伪作成凶魔貂鼠,难还原本肉身,便已不配再称灵虎,更不配与佛门圣塔共名。” 右侧护法罗汉轻叹:“好好正果不修,偏要偷油成妖,着实令人难解。” 此番灵吉菩萨不再言语,只默然抬手,将飞龙宝杖向前一点。 刹那间八条金龙破空而出,龙爪一展,当即锁住阿虎四肢。 阿虎死命挣扎,依旧是不服不忿,如疯狗般龇牙撕咬。 终于,他挣不动了。 最后的时刻,他努力的回头。 用最后一丝力气,望向黄风洞的方向。 这一刻,他狰狞的嘴角似有笑意浮现,凝血的眼中有泪光闪动…… …… 便在此时,桑奇猛然惊醒,竟猜测出阿虎用意。 急欲冲出洞口去追拦阿虎。 却被悟空,八戒与黑熊三人齐齐拦住。 桑奇情急之下便要再施神风,刘备上前,沉声劝道:“如果,你想让你兄弟的死毫无意义,那便这么做吧。” 桑奇没有施风,而是急道:“大师,你不懂,灵吉菩萨怎么可能认不出我来?我那兄弟是枉送死也!” “是你不懂!” 刘备加重语气,长叹一声:“你枉活数百年,怎反倒不如贫僧看得明白。” 桑奇一怔,刘备的话似乎触动他心中那最敏感的神经。 而桑奇接下来的话,却又触动了刘备心中最敏感的神经。 “大师,如果是你的兄弟,他要为你赴死,你肯放他而去吗?” 刘备含泪摇头:“绝不会!” “那好,那便让我去拦住阿虎!” 刘备闭目长叹,忽又抬眼:“我自然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兄弟白白送死。所以这一次……” 刘备的目光陡然坚定:“我也绝不会让你去送死!” “你说什么?” “你心里应该清楚,阿虎自知杀孽深重,已难回头。他才选择如此,于他而言,如此舍生,已是义士最好的归宿。而他的死,若换不回你的生,岂不枉死一遭,那他在天之灵,又岂能瞑目?” 劝人放下兄弟,隐忍求生。 刘备不敢想,这样的话是从他口中说出。 因为每一个字,敲打在他的心头,都如铜汁灼烧,利刃剜割。 但他又不得不说。 只因他不愿,这份本该赤诚磊落的兄弟情义,最终只落得一场空憾。 “在你眼中,昔日最信任之人的背叛,让你心灰意冷,你孤独、无助,更觉世间再无半分暖意。 可如今你该明白了,你最信任、最在乎你的人,都在拼尽全力护你周全。你若就此自毁,又怎能对得起他们?” “都在……” 除了阿虎,还会有谁? 终于,桑奇浑身一颤,泪水不断的滚落下来。 他噗通一声,给刘备跪下:“可否,容我……再见兄弟一面……” 刘备思量许久,终是颔首:“大王不便见人,可暂隐于贫僧袍袖之中?若有变故,贫僧便拼死,亦保大王安妥!” 桑奇望着刘备,一种难以言喻的信任感涌上心头。 当即身形一晃,化作一只巴掌大小的黄毛小貂鼠,轻轻一跃,便钻入了刘备的右手的袍袖之中。 刘备与悟空等人对视一眼,心有默契,齐齐走出洞口。 半空之中,灵吉菩萨身披万相佛衣,手持飞龙宝杖,巍然立于云端。 他佛光萦绕,威势凛然; 其左右护法罗汉身姿挺拔,法器在握,威严霸气。 此时阿虎已被降服,一尊晶莹的琉璃水晶悬浮于菩萨身前。 阿虎化为貂鼠形貌,被固于其中,双目紧闭,气息全无,就如同一尊亘古的雕塑。 桑奇探出了头,看向琉璃中再无生机的阿虎,心如刀割,泪水染透了袍袖。 再看灵吉菩萨曾经面容,却又感到无比的复杂。 刘备见灵吉菩萨现身,立刻向菩萨行礼。 灵吉菩萨缓声道:“三藏法师,此虎本是灵山旧部,灵虎桑奇,只因一念偏差偷食灯油,后畏罪潜逃,堕入魔障,化为黄毛貂鼠,无法还复原身。如今其已偿罪伏法,前债还清。此一去,黄风岭一难便就此作罢,不复再提,你等师徒谨记。” 刘备听出菩萨语中深意,当即双手合十,躬身领命。 而便在这时,小白龙牵着白马,驮着行囊上前归队行礼。 原来自八戒救悟空去后,他负责寻找师父踪迹。 然黄风洞九曲十八弯,分路岔路数不胜数,而那地牢隐秘至极。 小白龙几番寻觅不得踪迹,便先将白马与行囊妥善安置妥当,待要再去探寻师父下落。 却见师父正与灵吉菩萨相对而立,当即携了物件上前汇合,并与菩萨见礼。 灵吉菩萨亦温言对小白龙道:“白龙,你本是贫僧赐予圣僧的脚力,今逢机缘际会,得列护法之位。此后当谨守本心,当悉心护持圣僧西行,再以本相战斗无妨,却不可擅动禁忌神通,更不可滋生无端风波。待功成行满,自可证修得正果。” 小白龙一怔,心道:哎?这菩萨糊涂了么? 我哪来啥禁忌神通? 再说了,鹰愁涧那里,观音菩萨不是教育我一回了么? 这灵吉菩萨见着我,咋又说教一通? 看我老实么? 那也不能光可老实人欺负啊! 没错,我是温顺纯良,英俊潇洒,可看起来也不像那顽固不化之人呐? 这真是良善无端遭训诲,恭谨偏被苦相责。 这世道,真是太不公平了。 小白龙感到无比的委屈和冤枉。 但菩萨法旨不敢违逆,当即躬身拜服,肃声应下。 第56章 灵虎凝魂随左右,仁君授艺解民忧 降妖事毕,灵吉菩萨合掌一礼,携二护法罗汉化作一道金光,破空而去。 依旧没有再回头多望一眼。 只留黄风岭上空残余的檀香缓缓消散。 天地间骤然静了下来。 桑奇望着菩萨消失于云端,心知阿虎难救,亦与灵吉菩萨佛缘已断。 他踉跄归至洞中,抱着那团柔软的白色貂鼠毛皮悲戚而哭。 哭了不知多久,慢慢抬起头,发现圣僧在他身旁不知站了多久。 他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将阿虎的毛皮紧紧抱在胸前,郑重地对着刘备磕了三个响头。 “圣僧……” 他的声音沙哑而坚定: “桑奇此生,罪孽深重,灵山已无容身之地。若非圣僧点化,桑奇至今仍在魔障中沉沦。从今往后,桑奇愿舍弃一切,追随圣僧左右,永为护法,保护圣僧!” 刘备闻言大喜,连忙上前将他扶起:“大王快快请起!你重情重义,又有通天本领,能与你共行,乃是贫僧的福气。” “不,能做您的护法,是弟子的福气!” 桑奇不肯起身,看着手中的白色皮毛,又深深一揖:“然桑奇还有一事相求。” “何事?” “恳请师父再施造化神术,将阿虎皮毛与我相融,使他常伴我身,一同护送师父西行。” 言语间的称呼,已将“圣僧”改为“师父”。 刘备心中动容,慨然应允。 他伸出右手,指尖泛起柔和的金色霞光,正是斡旋造化之术。 金光笼罩住桑奇与那团白色毛皮,只见桑奇的身形渐渐变化,失去的毛皮再次长出。 重新化作了原本威风凛凛的灵虎真身。 与此同时,阿虎的白色毛皮化作一道流光,融入了他的额头,形成了一道形如日头的雪白闪电印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这也使他与几百年前的原本虎相有了很大区别。 白额猛虎仰天长啸一声,声震四野,却不见半分戾气。 只是这般虎相示人多有不便,桑奇心念一动,身形骤然缩小,又化回那只巴掌大小的金毛貂鼠,灵活地钻进了刘备的右手袍袖。 他顺着袍袖爬到刘备的小臂,用柔软的身子紧紧抱住刘备的手腕,然后口尾相衔,周身泛起淡淡的金光,效仿小白龙,竟化作了一只纹路精致的金色镯子,稳稳地套在了刘备右手的手腕上。 “师父,弟子可在此蛰伏,但欲战事,请抛镯而出,弟子必现身迎敌,护您周全!” 刘备心念一动:“竟与小白龙一般心思!如此甚好!” 于是,与小白龙化为金银宝镯,各蛰伏于刘备的左右两臂,暗为其左右护法。 至此,黄风岭一难事毕。 然而,事情真的结束了吗? 其实还没有。 那琉璃盏中的事端还没有弄明白。 玄奘问刘备:“方才何不问问灵吉菩萨。” 刘备审时度势,凝思摇头道:“无论是不是误会,这对灵吉菩萨而言,都是讳莫如深之事。 贸然提之,恐引发难以收拾的后果。这件事,不是现在的我们所能干预的……” 当下有几个紧迫之事,亟待处理。 原来,肆虐黄风岭数百年的黄风,自灵吉菩萨收伏灵虎桑奇后,竟一夜尽消。 往日里飞沙走石、暗无天日的山岭,此刻竟风清气朗、日光明媚。 当地百姓久受黄风之苦,先是察觉风势骤停,皆感诧异,纷纷扶老携幼走出屋舍,探头观望这百年难遇的奇异景象; 更有不少人亲眼目睹灵吉菩萨法相庄严,携那貂鼠模样的妖物驾云而去,一时之间,人人面露欣喜,奔走相告,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对菩萨的感恩。 刘备见此,忙命诸徒化为人相,以免惊吓百姓。 悟空依旧化为伶俐清秀的小和尚,八戒还是憨态可掬的胖和尚,黑熊精则化为一个魁梧高壮的黑皮头陀。 桑奇不便以本名相唤,被赐俗名阿桑。 与小白龙相识为友,也俱化为人形。 他俩一个化为英俊神武的白袍青年,一个化为金毛碧眼的异域修士。 而后,刘备叫阿桑、敖烈和黑熊精将一众小妖尽数收拢,遣往远荒林野,严令此后不得再为祸人间。 黄风岭上阴霾散尽,重沐天光,地面亦生出茸茸青草,想来不多时日,便能复归郁郁森林。 望风村村长王太公早已看得分明,知晓岭上妖魔尽除,必为此大师之功。 当即率领全村老少,齐齐向刘备俯身叩拜。 玄奘便请刘备代为告诫王太公:“黄风岭之祸,亦由众生相残、戾气滋生而起。村中猎户以剥兽皮、猎生灵为业,虽为生计所迫,却也造下不少杀业,长此以往,必引妖邪复来。还望老丈日后约束村民,莫再以猎兽剥皮为生。” 刘备听在耳中,暗自思忖。 桑奇本非大恶之妖,此前祸乱黄风岭,全因阿虎母族遭人剥皮惨死,他为母复仇才失了心性。 这般想来,玄奘这番言语,确是切中根源,大有道理。 于是,便代为转达。 王太公闻言,重重叹了口气,满面难色道:“圣僧所言极是,老汉亦知猎兽伤生,久必造业。只是我等村民世代靠山吃山,开荒种地虽有收成,却难养全村,便只靠打猎剥皮,贩往他乡营生,实在别无活路啊!” 刘备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太公何不剖竹盘席,结草做履,取藤编筐,劈篾织篓,以手工技艺另谋生计?” 说到此,刘备又加一句:“若是村民愿意,贫僧愿亲自教习。” 王太公一愣:“噫,大师还会这个?” 刘备坦言:“哦,贫僧早年贫贱,曾以织席贩履为生,这些手工营生,自幼熟稔。” 玄奘在魂念之中轻声提醒:“皇叔早年经历,切莫要安在贫僧身上。” 刘备闻言立时醒悟,二人两魂共体之事不被外人所知,岂可因炫技而显露破绽? 王太公仍是愁眉不展,叹道:“大师好意,村民自然感念。只是兽皮向来是村里要紧的进项,苦寒之民,常往来求购,实在是割舍不下啊。” 刘备思索片刻,又道: “我不止杀,但是否可以饲代猎。为禽兽提供安居饱食,繁衍便利,再取其皮毛。倘若常入山狩猎,那用不了几代,山里的动物就猎得灭绝踪迹,到时候再想用也用不到了。 另外,便是杀生亦不可虐生,宰杀动物时,不要活剥毛皮,不要让它们太过痛苦……” 闻此言,玄奘赶忙出言阻拦: “皇叔慎言!贫僧身持僧戒,怎可教人圈养杀生,索取生灵皮毛?此事实在有违慈悲,万万不妥!” 刘备闻言,倏然忆起昔日三弟张飞,本是乡间屠户,杀猪贩肉积攒资财,以此助自己起兵立业之事。 心念一转,又接道: “对了,肉也不可轻弃。圈养牲畜,一身当尽数取用,方不负天地生生之理。” 第57章 德济荒村安庶境,受戒黑熊得禅名 “皇叔,贫僧并非此意!但凡生灵,皆含灵性,杀生便是造业。纵使圈养温养、骨肉无弃,不曾虐害,依旧是斩绝性命。佛门根本大戒便是不杀,岂有取用周全,便可宽宥杀业之理?罪过,罪过……” 刘备玄奘此言,磊落驳斥道: “法师慈悲,固是正道,却未察民生疾苦。 备自幼生长幽州,深知北地风寒酷烈,百姓非毛皮不足以御寒; 此地民生,亦非通商无以兴利富家。 我所言饲养,非是滥杀,乃是顺天养民,取之有度。 若一味禁绝,苦寒之地村民难以御寒,此地百姓亦难以脱贫。 此便是佛家度民之道? 依备所见,圈养繁育,生生不息。 既全百姓生计,又不令生灵涂炭,此乃仁术,而非恶业,法师一概斥为罪过,岂不迂腐?” “这……” 玄奘满心悲悯而叹:“皇叔只知民生之苦,却不明因果轮回之重。 众生皆有灵识,皆惜性命,圈养待宰,虽无虐行,亦是夺其生机、断其解脱,终究落个杀生业债。 贫僧非是不顾百姓寒暖,只恐一时温饱,换得万世冤愆,此非仁义,乃大痴也。” 刘备摇头轻叹:“何谓因果轮回?若真有此天道公道,又何忍令良善黎民冻馁而亡,反让奸恶凶徒逍遥于世?为政养民,贵在饲之有度,取之以时。这轮回因果之说,依备所见,不过是避世空谈,误民害世的虚妄之语罢了。” 玄奘正色道:“皇叔怎说没有?旁人因果贫僧未曾亲见,可皇叔轮回转世,寄于贫僧肉身之内,这般奇事,乃是贫僧亲身所历,亲眼所见,岂能有假?” “这倒是真的。” 刘备闻言呵呵一笑:“不过既是如此,反倒更加明了。朕前世秉持此念,如今仍得轮回重生,正说明朕所思所行,皆合天道人心,故而才有此再世机缘。而你,只守着佛家清规空谈因果,却置万民饥寒于不顾,才真是逆天而行。所以佛祖才遣朕下凡,来纠正你这迂腐之见!” “皇叔,这……” 一番话,又将玄奘怼得无言以对:“皇叔,佛祖断不会如此,你这是诡辩,诡辩……” “哈哈哈!” 刘备慨言而言:“机缘也好,诡辩也罢。备以为,民生之根不可妄掘。相比猎杀剥皮,亦或是断人生计,这已是尽可能护生惜命的权宜之计了。” 玄奘亦无他法,唯有摇头叹息:“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而刘备的建议,也获得了村长的采纳。 王太公与村民感慨道:“我原以为僧人只会空口说教,一味要求我们放下屠刀,戒杀护生; 今见东土高僧,竟能为我等乡民谋求生计长久之计,此方为大德之念。” 当即召集村民,依刘备所议施行:于村中圈筑栏舍驯养,于山林划定禁猎区域,既护生灵不遭滥杀,亦保百姓生计绵延不绝。 玄奘不禁慨然长叹: “皇叔啊,贫僧本为西行求取真经,以教化东土之人。如今反倒将东土治民之道传予西土,这岂非本末倒置?” 刘备也认真回道:“真经尚未取到,见西土众生遭难,尽己所能伸手相助,又有何错?大师不必忧虑,诸佛既为慈悲渡世,救苦为念,又岂会因此节而怪罪于我们?” 玄奘沉思,亦未再多言相阻。 刘备此举,深得村中百姓感念,纷纷布施干粮,结下善缘无数。 见百姓如此,玄奘也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莫非,皇叔做的没错? 但想了想,他又坚定地否决了。 皇叔此番作为不过是帝王抚民之术,只能解一时之困。 若想长久安身立命,还需以佛法正本清源,从根上教化民众方可。 或许,我如今无法以佛法教化皇叔,正是因无真经加持。 若能求得真经,依经中法理劝化,定能令皇叔幡然醒悟,改易心念。 终向我佛之心……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 至此,黄风岭一事总算尘埃落定。 小白龙与桑奇各自化作金、银宝镯,静静蛰伏在师父左右手腕。 黑熊精也正式归队,还带回辩清禅师在观音禅院深得众僧拥戴的消息。 只是队伍之中,还是生出了些许小小的争端。 如今刘备与玄奘座下众人之中: 辩清虽被众人尊为师兄,却非玄奘亲传弟子,故不计入师徒排行。 小白龙与桑奇身为贴身护法,虽以弟子自居,却并未剃度,亦不列入徒弟名次。 悟空乃是大师兄,本就毫无争议。 争端只在黑熊精与八戒之间: 二人究竟谁为二师兄。 佛门之中论资排辈,从不论年岁长幼,只看受戒先后,正所谓先受戒者在前坐,后受戒者在后坐。 黑熊精看八戒占着二师兄位置,有些激动:“俺比你拜师早,你凭啥是俺师兄?” 八戒呵呵乐着故意气他:“你咋连个法号都没有?别说法号了,连个诨名都没有?俺可是观音菩萨指派等候取经人的弟子,悟能是菩萨所取,八戒是师父所取。你一无名无号的野生黑熊,拿啥跟俺比?” 黑熊精并非没有法号,只是那 “金汤” 二字乃金池所赐,终究非玄奘座下名号。 想到当初为修筑禅院,未能随师父同行,法号一事便这般耽搁下来,他一时竟有些气短。 “师父啊,你当初怎就没给俺取个法号?让那老猪气俺!” “八戒,勿欺同门!” 八戒呵呵笑道:“俺就是跟师弟开个玩笑。” 刘备和玄奘也感到思虑不周,于是道:“黑熊修复禅院,乃大德之事,是为师疏忽,现在为你取个法号吧。” 黑熊精行入门剃度礼:“多谢师父。” “对了,你俗家名字叫什么?可有法号?” “弟子姓熊,俗名叫熊山罴。原本有个法号,叫金汤,乃是金池长老所赐。” 这法号,无论刘备还是玄奘听来,都感觉有些糊弄和草率。 于是刘备便与玄奘提议道:“黑既为玄,你号玄奘,我字玄德,何不取一‘玄’字共通,赐他法号‘悟玄’?” 玄奘却摇头道:“不可不可,佛门戒律,弟子法号不可与师父同字,以免犯讳。” 刘备颇为不屑:“这种事朕都不在乎,你又何必拘泥?” “皇叔原是九五之尊,自可特允,旁人可不敢贸然讳帝之名号,有不尊犯上之嫌。贫僧是和尚,自不敢不从戒律。” “嗯,也有道理,那你再给他想个法号?” 玄奘沉思片刻:“黑熊虽出身妖类,但颇有禅心,不如取法号‘悟禅’,更为妥当。” 刘备颔首:“字同音异,倒与阿斗暗合相应,不错……哎,再取个诨名可好?” 玄奘沉吟道:“悟禅心性纯良,虽是凶悍妖身,内里却清秀守礼,常怀善念,便再取一诨名,唤作秀念,皇叔以为如何?” 刘备觉得,这诨名用在黑熊身上,有种翼德绣花的反差感。 不过,也蛮有趣意,遂颔首道:“甚好!” 于是,黑熊精正式拜入玄奘门下,法号悟禅,诨名秀念。 除了秀念,悟空八戒还常唤作:黑熊、炭头、老黑、瞎子、熊师弟。 八戒则还多送个称呼:偷袈裟怪。 平日里,秀念化为黑面头陀,犹如剃度的昆仑奴,专为护持袈裟,喂马饮水。 作战时,手握黑缨长枪,方显黑熊本相。 乃继悟空八戒之后,为玄奘和刘备的第三位正式徒弟。 第58章 雷音远撤慈仙护,弱水新横取经途 灵山大雷音寺,佛殿庄严,祥云缭绕。 九品莲台之上,如来佛祖双目微阖,指尖缓缓捻动着一串菩提子。 他周身佛光柔和如春水,漫过三千诸佛八百罗汉,整个大殿梵音袅袅,清净而肃穆。 良久,佛祖的声音不疾不徐响起,如洪钟般响彻殿宇: “伽叶何在?” 侍立在莲台左侧的伽叶尊者立刻上前一步,双手合十,躬身行礼:“弟子在。” “三藏西行,今至何处?” “回我佛……” 伽叶垂首,语气恭敬而凝重:“唐三藏一行,昨日已过黄风岭,此刻正往流沙河而去。” 佛祖捻珠的手指顿了顿,依旧没有睁眼:“他一路行来,表现如何?” 伽叶沉默了一瞬,似在斟酌措辞,终究还是如实禀道:“弟子不敢欺瞒我佛。三藏法师此行……多有不合佛门规制之处。” “哦?” 佛祖缓缓开眼,声音听不出喜怒:“你且说来。” 迦叶躬身奏曰:“一者,观音禅院,宏东土佛法,辖西洲释众;二者,浮屠山下,拒我宗门《多心经》;三者,黄风岭前,执东土法度,教化西洲生民。” “嗯……” 莲台之上,佛祖神情未变,周身的佛光却微微漾起一丝涟漪。 然而,整个大雷音寺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诸佛罗汉皆垂首不语,无人再敢出声。 佛祖沉默了很久,终于彻底睁开了眼,他眸中无悲无喜,唯有一片浩瀚如星海的澄明。 “请观音大士,来此一趟。” 梵音回响,传遍大雷音寺每一个角落。 伽叶如蒙大赦,深深一揖:“弟子遵旨。” 说罢躬身退下。 不多时,殿外传来环佩叮当之声。 观音大士身着素白僧衣,手持净瓶杨柳,莲步轻移而来。 她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甘露清气,所过之处,凝滞的祥云缓缓舒卷,连殿中紧绷的空气都柔和了几分。 她走到莲台前,敛衽合十,眉眼温婉:“弟子观世音,参见我佛。不知我佛召弟子前来,有何法旨?” 佛祖面生淡淡笑意,目光落在她身上:“芦洲之西,蛮夷未化,杀生害命之事屡见不鲜,众生沉沦苦海,亟需点化。本座想请大士前往,以大慈悲心,教化一方生灵,渡化彼处业障。” 观音微微蹙眉,语气带着一丝迟疑:“我佛在上,三藏法师西行之路,多有妖魔险阻,弟子此若离去,恐其途中遇险,无人照拂。” 佛祖看向殿外缥缈的云海,声音平静无波:“三藏需历九九八十一难,方能洗尽尘心,明心见性,悟得大道真谛,取得真经。若事事依赖他人,纵有千般护持,亦于己无益,于众生无用。” 观音闻言,沉默片刻,终是释然颔首。 她将净瓶杨柳轻轻一摆,躬身行礼:“弟子明白,谨遵我佛法旨。” 观音领罢法旨,归至南海准备。 座下护法木吒上前躬身问道:“菩萨此去北洲,可需弟子留在此间,照拂三藏师徒一行?” 观音垂眸沉吟片刻,唇角漾开一抹淡笑,轻声道: “这般磨砺,反倒更能淬其道心,坚其心性。眼下虽添诸多磨难,于长远修行而言,却并非坏事。你且随我同去吧。” 木吒行礼道:“弟子明白。” …… 自秀念剃度受戒,成为刘备和玄奘的正式弟子,团队里顿时又热闹起来。 悟空反倒从往日斗嘴的主力,退成了一旁看热闹的吃瓜代表, 只常瞧着秀念与八戒唇枪舌剑,吵得不可开交。 毕竟咱是齐天大圣,那是有身份有格调的文明猴,怎好同两个夯货一般姿态。 最多煽个风点个火,拉个偏架,撩个趣闲。 然刘备明白,兄弟几人吵归吵,权当发泄解闷,却也不动真怒。 这是三人本性所致,看似嘴硬心疏,实则情重义真,真到关键时刻,反倒同心协力,半点不含糊。 两位护法常蛰伏于臂腕,不便现身。 平日里,刘备和玄奘就看他们三个嬉笑斗嘴,也着消解了许多烦闷。 然至夜深人静,刘备与玄奘却时常想起一些森冷压抑之事。 玄奘纵不擅识人,却也知道,桑奇本性纯善,非构陷献谗之辈。 可为何,他在琉璃塔中所遇之事,那般诡异荒诞。 是真有孩童? 还是说,那琉璃塔中真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这事没水落石出之前,无论在刘备,桑奇,又或是玄奘心中,都是块心病。 玄奘猜想:“或是桑奇听错,春回夜暖时节,常有野猫生情,模仿孩童呜咽。” 刘备却疑:“桑奇不是说,有救命之语么?” 玄奘想说:琉璃岛中灵猫,会说人话,不也正常? 又觉得无法解释为何要呼唤“救命”,只得叹道: “阿弥陀佛,但愿早日抵达灵山,求取真经。再往琉璃岛,探明此事根由,也好解开皇叔与桑奇心中之惑。” 二位护法蛰伏于臂腕,师徒四人继续往西而行,不知不觉,又走了几个月。 这一路正所谓: 岁月匆匆夏复秋,暮鸦朝雀水西流。 飞雪悄换人间景,万里征程又几州。 刘备逐渐习惯了风尘仆仆,风餐露宿的日子。 玄奘觉得有个跋涉身替,行路奔波倒也轻松了许多。 这一日,行至一开阔大河,抬眼望去,大水狂澜,浑波涌浪,甚为壮观。 刘备遂唤三徒:“徒儿们,此河水势宽阔,浪潮汹涌,可有过河之法?” 悟空飞身至河边,回来忧道:“这般江河,俺兄弟几个渡过如同儿戏,可对师父而言,却是千难万险。” “无妨,且去看看,可有船只摆渡?” 八戒与黑熊寻了一圈,半条船也没找见。 刘备遥望不见对岸,又问悟空:“悟空,你可知,此河宽有几许?” 悟空施展火眼金睛观瞧:“师父,此河足足有八百里宽。” 刘备一怔:“便是长江黄河,最宽之处也不过一百余里,这八百里……悟空,你……你没看错?” 孙悟空手舞足蹈,来回指道:“师父放心!俺这火眼金睛,上看九霄云外,下辨万丈深渊,八百里宽的河,又怎会看错?” 刘备慨然道:“这若坐船,恐怕亦得行个几日!” 正这时,猪八戒指着不远处,吭哧道:“师父且看,那有一座石碑。” 师徒几人走过去,真瞧见一座碑。 上书三个大字:“流沙河。”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八百流沙界,三千弱水深。鹅毛飘不起,芦花定底沉。” 刘备见此,不禁向玄奘建议道:“大师你看,世间竟真有这般天险为界,纵有千军万马,也难轻易逾越。既如此,何不回禀你家唐王,将国界设在此处……” “不可不可,万万不可!” 玄奘闻言,急的欲哭无泪:“皇叔啊,贫僧正愁这弱水凶险,无舟可渡,该如何西行取经?您怎反倒思量起拓土开疆之事来了!这真是……罪过,罪过……” 第59章 流沙忽起妖风恶,天蓬大战流沙河 对此,刘备的回应是: “大师不必惶恐。或许你家唐王明着遣你西行取经,亦是要你借路探看西域诸国虚实民情。咱们一路西行,别光顾着取经,多少也干点正事。” “皇叔啊,我等西去取经,本为化解世间干戈、止息纷争。岂可想着拓土征伐,让那苍生受难,生灵涂炭? 贫僧一直以为,皇叔乃宽厚仁德之主,怎会也生出这般征伐拓土之野心?” 面对玄奘的质疑,刘备却表现得相当洒脱坦然: “大师明鉴,备并非擅启战端之人。 只是你我一路西行,亲眼所见,西洲百姓疾苦流离,远不如东土安康。 诸国君主多昏聩懒政,不恤民生,以致妖兽肆虐,匪盗横行。 我观唐王陛下,乃是文武兼备,大有作为之明主,备亦深感佩服。 他若肯发兵安定此地,将这一方疆土纳入大唐治下,届时百姓便能得朝廷庇护、安居乐业,大唐国力也会因此更强! 如此以王道安四方,以仁政抚万民,何尝不是一种度化?” 玄奘闻言,知刘备此举非为自己野心。 但他还是悲悯叹道:“皇叔以兵戈定疆土,安万民,故是好意。然终究免不了杀伐流血,生灵涂炭。那些因战乱而死的无辜生灵百姓,他们何罪之有?皇叔此念,绝非佛门慈悲度化之正道啊!想当年皇叔为得益州,兴兵乃犯同宗,攻城略地,虽据有疆土,亦令蜀中百姓遭了兵祸流离之苦。” 刘备闻言,回忆起当年入益州之事。 那时的他既想要这块地盘,又顾忌同宗,不肯用庞统鸿门之策。 两相拉扯间,形势愈发险迫。 最终张松失落密信,刘璋愤怒阻绝关隘,只得诱杀杨怀高沛。 两家彻底撕破了脸。 此后攻伐三年,但眼见肌膏草野,百姓流离,终究深感负罪,于心难安。 回头再看看人家东吴。 两场利落的鸿门宴,两次无情的杀盟,将苍梧吴巨和交州士家连根拔起。 几乎没费任何代价,便将整个交州纳入囊中。 虽说这事办的有些不地道。 但最终没有功臣战死,也未伤及黎民百姓。 再想想当时的刘璋,有宗亲之实,却无扶汉之志。 虽有仁心,却无力管束东州兵欺压百姓,使益州怨声载道。 那时的自己,倘若再心狠一些。 听从了庞统的话,直于宴中除掉刘璋。 岂非以自身之名节,换万千黎元有幸? 从某种角度上来说,是否也算一种善举呢? 这一次,他没有再和玄奘争辩,而是叹道:“大师所言极是,是备思虑偏颇了。” 玄奘感慨道:“皇叔能有此悟,便是慈悲心起。贫僧只愿世间少些彰武,多些安乐,如此方为大善。咱们当下之际,还是想想如何渡河吧!” 刘备并未计较,又问三位徒儿:“你等俱有神通,可携为师过否?” 这次,悟空没有逞能,而是认真劝道:“师父,您有所不知,常言道:遣泰山轻如芥子,携凡夫难脱红尘。徒儿便是背负山岳,远行万里也不在话下。 可师父乃是肉体凡胎,在我等看来,却重逾千山万岭。俺老孙背行三五里尚可支撑,再远便无力承受了。 俺着实担心,行至中段,无力背负,致师父落入河中,俺便万死,也难赎其罪了。” 刘备很少见悟空如此认真,心知必然不假。 而玄奘亦在心中说道:“阿弥陀佛,菩萨有言:西行取经,行路不可依托神通节省脚力,当脚踏实地,亲身历劫,方才算得真心修行。”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如此说来,咱们便过不去了。” 刘备沉吟片刻,忽然话锋一转,对玄奘道:“不过这样也好,便说明西行取经之事,乃天道不允。咱们收拾收拾,带徒儿们回大唐可好?” 刘备并非戏言,他是真有这般念头。 此番异世而来,不好好领略长安的安稳富庶,反倒要万里奔波,远赴那勾心斗角的异域灵山取甚破经。 总觉得这般取舍,不是啥正经道理。 对此,玄奘却坚决反对:“皇叔啊,西行取经,岂可半途而废? 你看看,可否寻访左近乡民,看看有无舟楫通过。” 刘备沉吟道:“大师,你没看那石碑所言:鹅毛飘不起,芦花定底沉。鹅毛芦花这等轻巧之物都无法浮水,舟船又岂能渡河?” 玄奘猜测道:“或许是刻碑文者刻意夸大其险,实际上未必真个绝了舟渡之路?” 刘备想了想:“既如此,试试也好。” 当下寻不到鹅毛,便令悟空去远处山坡寻几株芦花。 谁料到,悟空前脚刚走,便忽听得河中“轰隆”一声炸响! 黑如浓墨的河水冲天掀起数丈浊浪,一股刺骨腥风扑面而来,一个青黑狰狞的身影自浪心猛地窜出,直扑刘备面门! 那妖怪生得晦气色脸,血红毛发,一双圆睛亮似灯。 项下挂着九个惨白骷髅头串成的项链,赤着双脚,手持一柄月牙铲形的降妖宝杖,浑身水淋淋的,口中嗬嗬怪叫:“兀那和尚!正好拿来!” 刘备戎马半生,临阵反应远胜寻常僧人。 他虽然惊慌,却没有失措。 反而猛地侧身避开锋芒,经挥九环锡杖反身一击。 但他和那怪的力气差了太多,两杖相击,他手中九环锡杖登时飞了出去。 刘备心惊:好大的力气。 这般妖怪,实力甚强,便是砸其头顶,怕也砸不破头皮。 刘备有敏锐的战场判断力,知道自己不敌,转身便跑。 一边跑,一边高呼: “八戒!秀念!结阵迎敌!” 不消刘备呼喊,八戒与黑熊早已瞧破险情,当即显化本相,纵身欺上前去。 悟空不在阵中,二人分工已然分明: 八戒舞动九齿钉耙,直扑河妖厮杀; 黑熊精手执黑缨长枪,将师父护在左右。 刘备没跑两步,顷刻之间便已转危为安。 他不放心八戒,转首望向流沙河面,正见浅滩之处一场酣烈恶战,正所谓: 九齿钯迎降妖杖,二人相敌弱水旁。 此乃天蓬总督将,彼为谪贬卷帘郎。 昔年同会灵霄殿,今朝不识赌勇强。 直掀流沙千层浪,酣战三十未肯降。 刘备观察左近,见这河妖孤身一人,并无同党接应,自身又有桑奇、白龙二位护法为依仗,当即命令黑熊精上前助战。 八戒本就战力强横,再添黑熊精联手夹击,那河妖登时左支右绌、难以抵挡,怒喝一声,纵身钻入流沙弱水之中,仓皇遁走。 二人得胜,当即折返至刘备身前。 黑熊精满脸疑惑,开口问道:“师父,方才那河妖到底是个什么妖怪?” 刘备坦率摇头:“为师除了认识你们几个,对妖怪哪有见识?你问为师,和问那顽石有何区别?” 八戒却在一旁嘟囔抱怨:“若非这偷袈裟怪上前掺和,俺老猪早已将它擒住了。” 刘备缓缓道:“是为师见你战之难胜,便让他上前助你一臂之力。” 八戒闻言挠挠头:“既是师父吩咐,那便没话说。” “不过,这妖怪现身正好。” 刘备不忧反喜,沉声道:“既要渡河,可擒此妖定策,他既栖身于此,必有过河之法。” 第60章 玄德智定捉妖计,灵猴心躁误先机 既定捉妖,却不可操之过急。 刘备准备等悟空回来再说。 不多时,悟空携芦花归来,得知刚错过一场战斗,遂问道: “师父可曾受伤?” “为师无事,且先看看这芦花是否沉水。” 悟空手中芦花轻软如絮,蓬松无根,风一吹便要飘将起来,寻常落水也只会浮在水面,断无沉水之理。 然而,抛至流沙河中,竟如坠铅沉铁,只一沉便没了踪影。 悟空惊愕而归:“师父!这河水邪门得紧!这般轻絮般的芦花,下去竟连个泡都不冒,直坠河底!” 刘备颔首:“看来碑文所言不假,此河果然弱水三千,鸿毛不浮,舟楫难渡。” 玄奘生怕刘备就此打退堂鼓,急忙道:“皇叔,方才你明明说,可擒那河妖,寻个渡河之法,何不速速定计擒妖?” 刘备无奈笑道:“平日降妖除魔,也不见你这般急切,今日倒上心了。” 玄奘正色道:“皇叔素来重信重义,既已答应护贫僧西行,想必不会食言。贫僧只是担心,耽搁了取经的行程。” 刘备也坦然同意:“好吧,既如此,便定擒妖之策。” 而后唤悟空、八戒、秀念上前,安排计较。 刘备悄声安排道: “悟空不善水战,可化作为师模样,在岸边由秀念护持。八戒既是水军元帅,先下水与那河妖交手,上次已然平手,此番只管诈败,往岸上奔逃;秀念再故意露出破绽,佯作疏于护持。那河妖必定以为是悟空是我,定会上岸来擒,届时悟空现出身形,便可一举将他拿住,届时逼问其过河之法,岂不甚妙?” 八戒黑熊闻言,纷纷竖起大拇指:“师父真妙计也!” 秀念亦深感敬佩:“师父,这计谋堪比那卧龙先生在世也!” 刘备心中一暖,温言道:“为师比孔明丞相,差之远矣。” “师父不必过谦,此计必擒得那河妖上岸!” 悟空遂摇身一变,变作与玄奘本相一般模样。 师徒四人计已商定,会心一笑。 刘备遂躲于暗处。 悟空由黑熊护持,拿着九环锡杖在岸边观瞧。 八戒依计,把九齿钉耙往肩上一扛,骂骂咧咧地趟进弱水。 那河水看着平静无波,脚一踩进去却重得像灌了铅,连他这掌管过天河水军的天蓬元帅,都得运起三分仙力才能站稳。 “呔!那水底的妖怪!你猪爷爷在此!快滚出来受死!” 八戒抡起钉耙往一通乱搅:“躲在水里做什么缩头乌龟!有本事出来跟你猪爷爷大战三百回合!” 骂声未落,水底忽然翻起一股黑浊的旋涡,一道青影破水而出,正是那红毛大水怪。 他见八戒,愤然一指: “之前让你逃了,还敢找上门来!” “俺就是问问你,你是何妖怪?” “哼哼,爷爷我在这里吃人香,管他走贩与货郎, 骷髅串成颈上链,白骨堆作岸边长, 饿了便抓活人啃,渴了就饮热血汤, 雄踞流沙几百载,今日正当饿肚肠, 好容易碰头肥猪把门送,也好借机改改口,做个盐焗红烧带卤酱!” 言罢,月牙铲带着千钧之力直劈八戒面门。 八戒一惊:“哟……这还是个厨子,俺是有肉,还肯定香,但偏就不给你吃!” 言罢,举耙便扛,宝杖与钉耙相撞,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两人在水面上你来我往,打了个难解难分。 八戒想着计策,不敢使出全力,堪堪与那河妖持平。 斗到二十余合,八戒故意卖个破绽,被河妖一杖扫个趔趄,惊得他“哎哟”一声,钉耙险些脱手。 “不好!这河妖力气忒大!俺老猪敌将不过……” 八戒怪叫一声,转身就往岸上跑,边跑边回头骂:“你等着!俺非不敌你,乃腹中有屙,等俺出了恭,缓了痛,回头再来收拾你!” 那河妖哪里肯放,提着宝杖紧追不舍。 岸边,秀念见八戒奔来,故意装作惊慌失措的样子,大步上前去接应:“二师兄!你怎么样了?” 他这一挪步,原本护在“唐僧”身前的身子便偏了半分,将那假唐僧完完全全露在了河妖面前。 河妖见状大喜,大吼一声:“今日不得猪下酒,抓个和尚做肉汤!” 脚下一点,如离弦之箭般扑向岸边,手中宝杖直指“玄奘”心口,竟是要先将人打晕了再掳走。 悟空以玄奘相蹲在原地,本想等那河妖再靠近三尺,便一棒将他摁在地上。 可那天生猴急的性子,哪是那种沉得住气的人? 不等河妖落地,悟空猛地大喝一声:“好你个水怪!吃俺老孙一棒!” 金光骤起,悟空瞬间现了本相,金箍棒迎风见长,带着呼啸的风声砸将过去。 那河妖本以为十拿九稳,骤然见眼前的唐僧变成了毛脸雷公嘴的猴子,惊得魂飞魄散,浑身汗毛倒竖。 他哪里敢接悟空这一棒,急忙在空中硬生生扭转身形,宝杖往地上一撑,借着反作用力往后急退。 “砰!” 金箍棒重重砸在沙滩上,砸出一个深达数尺的大坑。 可就差了这一眨眼的功夫,那河妖已经退到了河边,连滚带爬地跳进了弱水之中。 悟空提着金箍棒追到河边,气得直跺脚:“呸!这水怪跑得忒快!差一点就抓住他了!” 八戒揉着胳膊走过来:“你这猴子,急什么!再等半息他就上岸了,你偏要提前显形!这下好了,打草惊蛇,他再不肯出来了!” 秀念也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阿弥陀佛,鱼跑了钩,再想钓就难了。” 八戒奇道:“你素来吃素,钓什么鱼?” 秀念淡淡答道:“俺就是打个比方。” 悟空无暇理会二人斗嘴,他现在自责无比,急得抓耳挠腮。 这时,刘备非但没有责备悟空,反而凝声自责道: “此事不怪悟空,是为师之过。为师只盘算着计策,却偏偏忘了悟空素来急躁,性如烈火,哪里熬得住这屏息静等的功夫。是为师用人失当,虑事不周了。” “师父……” 悟空心中一暖。 他未曾想,师父竟将罪责全都揽在身上,一时间他只觉鼻头发酸,又愧又敬。 再想自己此战所为,真的太过急躁和鲁莽了。 当再沉稳一些,方能不辜负师父的此番妙计。 刘备又对众徒道: “胜负乃兵家常事,事既已至此,互相埋怨亦于事无补。当牢记教训,打起精神,共谋良策,方能横扫险阻,破此难关!” 第61章 秀念悄然献损计,八戒屙屎立大功 而八戒和秀念闻师父此言,也觉得此时埋怨大师兄实在不妥。 八戒当即对悟空道:“猴哥,是俺们嘴碎了,你莫往心里去,咱们一同再想办法便是!” 秀念也宽慰道:“大师兄不必自责,跑了再抓回来便是。” 悟空释然一叹,认真道:“二位师弟所言不错,此番本就是俺老孙急躁坏事。下次俺定沉住气,谨遵师父吩咐!” 刘备沉思片刻,亦知今已展露实力,那河妖若无同伙,便再不敢登上岸来。 八戒与小白龙皆擅水战,若遣其二人下水,是不是可以搞个偷袭? 很快,刘备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方才八戒入水时,明显感到他身法变拙,显然不适应此地水体。 若让他俩入水作战,或许能胜,也势必要经历一场苦战。 只可惜,自己身边无可靠谋士,想不出太高明的计策。 于当下而言,最好的方法还是将那河妖诱将上来,而后一鼓作气将其降服。 “八戒,你还能诱他上来么?” 八戒哭丧着脸,连连摆手:“师父,俺倒能去诱他,可他早瞧出咱们人强马壮,哪里还肯露头!” 刘备无奈叹气,冥思苦索。 这时,秀念灵光一现,把八戒拉到一旁:“二师兄,俺倒有一计,能让你立下大功。” 八戒满脸谨慎:“怎不跟师父说?” “此计非你不可!” “何……何计?” 秀念掀起八戒大耳朵,悄声耳语几句。 八戒却涨红了脸,嘟哝道:“这损计,你怎自己不用?” 秀念皱眉道:“阿弥陀佛,恐难诱其信也。” 八戒本欲坚决不干,但看着不远处师父忧虑沉思,大师兄愧疚难当的样子,又开始犹豫起来。 “哎老黑,你说这计……能管用?” “便不管用,咱也不失什么。” 八戒沉思片刻,咬牙坚定道:“为了师父,为了猴哥,俺就奉献一回!” 于是起身对刘备道:“师父,俺且前去骂他一阵,诱他上前。您与猴哥早做准备,他若敢上来,正好将他擒住。” 刘备本对骂阵不抱太大希望。 但现在也别无他法,只好说道:“如此也好,你且小心!” 于是,八戒复又趟到河边,朝着流沙河破口大骂: “好你个缩在河里的腌臜妖怪!胆小如鼠的孬种!有本事躲在河里当缩头乌龟,没本事上岸跟俺爷爷真刀真枪比划比划?有种就滚上岸来,让俺老猪一耙筑你个稀巴烂!” 一顿大骂过后,那河妖果然探出头来。 不过,他也学聪明了,半身在水下,半身浮于水中。 也指着八戒大骂:“你这馕糠的夯货、肥头胖耳的劣猪!只敢靠着你兄弟,在岸边逞凶,算什么本事?!” 八戒呵呵一笑:“俺有兄弟,你没兄弟,俺还有师父,气死你个红毛怪。” 河妖大骂:“你师父不爱你,否则几个兄弟,怎独让你现脸?” 八戒一点不恼:“俺师父可疼俺了,好吃的都可俺先吃。哪像你,还得自己打食。” 河妖亦骂:“你师父是养新鲜的,哪天没吃的了,就把你炖了。” 两人你来我往骂了半天,最后皆是词穷。 一个站河边大喊:“你上来啊!” 一个在水中高喝:“你下来啊!” 却都只在原地,都不动地方。 就这么僵持好一阵。 八戒感到时候差不多了,忽然一捂肚子:“哎哟!” 而后一边解裤带,一边说道:“好,你不上来是吧,你可别后悔。” 见八戒如此,那河妖面色一变,忽感细思极恐:“那……那猪妖,你要作何?” “嘿嘿!” 八戒贱兮兮一笑:“俺肚子正不舒服,屎尿齐来,便屙在你这流沙河里,想必你也不会介意吧!” “啊??” 那河妖瞬间瞪大了双眼。 要说在水边排解本也算寻常,便是常人下水游泳,也有不雅者悄悄就地解决。 流沙河水域宽广,本就不值当计较。 可八戒蹲在浅水滩,这般堂而皇之地又屙又尿,这让正在水中的泡着的河妖太浑身难受了。 “喂,你……你方才不是屙过了么?” “俺刚才是骗你上岸,现在才是真来了,哎哟,哟……” 说罢,八戒竟真的慢条斯理解了裤腰带,一屁股蹲在了浅水处,还故意把身子往河妖的方向挪了挪。 偏又诗兴大发,吟将起来: “流沙河,水清清,正好给俺当茅坑,屙出屎尿都沉底,回头一看真干净……” 那河妖瞬间炸了毛! 他在这流沙河称王称霸这么多年,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什么凶神恶煞没撩过,可就真没见过这般膈应人的! 那一刻,只觉一股恶气直冲头顶,瞬间将理智烧得精光。 他嗷的一声怒吼,举着降妖宝杖就从水里冲了出来:“俺杀了你这腌臜泼猪!今日定要将你剁成肉泥!” 八戒见状,提上裤子转身就跑:“哎哎哎,你急什么!等俺拉完了再打也不迟啊!” 就在河妖跃出水面的一刹那。 “唰!” 一道银光骤然从流沙河底破水而出,小白龙从水中钻出,直冲河妖后心! 原来,便在他与八戒互骂之时,小白龙悄悄潜入水中。 流沙河水体特殊,弱水不浮,但小白龙乃西海神龙真身,自能自由穿梭。 河妖措手不及,仓促间回身横杖格挡,龙爪击在钢杖上,逼得他连连后退,方才猛然惊醒,自己中计了! 愤然大骂道:“吾最恨背袭之人!” 他急忙转身想退回水里,可小白龙,孙悟空,黑熊精早已立在岸边。 “你的水路,被俺们兄弟断了。” 河妖慌了神,眼珠一转,猛地朝着侧面无人的荒坡冲去。 可他刚奔出两步,只听一声震耳欲聋的虎啸! 一头吊睛白额猛虎从草丛里骤然扑出,张开血盆大口,拦住了他的去路。 那虎目圆睁,威风凛凛。 趁河妖惊惶愣神的刹那,悟空嘿嘿一笑,身形一闪,便如闪电般欺身而上。 而后,二话不说,抡起金箍棒便砸。 河妖仓促间只得举杖硬扛,只听“当”的一声震耳巨响,那妖只觉双臂发麻,虎口欲裂。 不等他回过气来,黑熊精与猪八戒已一左一右猛扑而上,合力将他死死按倒在地,半点动弹不得。 第62章 流沙河妖多凶残,卷帘打破琉璃盏 此番黑熊精献计,猪八戒献身,真就将那河妖擒住。 那河妖被擒,兀自桀骜不服,奋力挣扎怒骂:“有本事便一对一较量!尔等群起而攻之,算什么英雄好汉!” 刘备欣赏此妖刚烈不屈的性情,可一想到他盘踞流沙河数百年,害命无数、作恶多端,不禁面色一沉,杀意顿起。 亦有心将其就地正法,为那些枉死的船夫客商报仇雪恨。 但是想起还要指望他过河,便先问过再做决议。 刘备按下怒意,对悟空道:“先问此妖,其来历如何。” 悟空一敲那河妖,喝问道:“呔!那妖听见没有,俺师父问你是何来历?” 谁料,那河妖竟扭头不言。 悟空嘿嘿冷笑:“哟,还是个硬骨头,看来是想尝尝俺老孙的手段!” “哼哼,这世间还有啥苦俺不能受?” 那河妖竟也毫不在意:“来吧,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休想让俺求饶半字!” 悟空欲对其用强,刘备却上前拦住。 他知道,对付这样的人,硬逼只会越发倔强,严刑更是难得半句真话。 “悟空,还是为师来问。” 悟空退至一旁,刘备缓步走到他面前。 细细打量,但见此妖面目凶恶,眼神里却透着几分耿直刚烈、朴厚忠正。 真想不透,有着这般刚直眼神的人,又怎会滥杀无辜,吃人无数? 刘备先坦然说出了“自己”的来历。 “贫僧乃东土大唐去往西天拜佛求经之人,欲渡过此流沙河,不知大王可有什么渡河之法?” “你果然是那取经人?” “正是。” 未曾想,那妖竟纳头便拜:“弟子沙悟净,在此候师父多年!观音菩萨早有法旨,命我在此专候取经人,既然俺无吃师父之缘,恳请师父收俺为弟子。” 刘备一怔:吃不得我,方得拜我为师?这是什么道理? 更为诧异的是,河妖竟也是受观音菩萨点化。 可为何这般凶悍残忍? 若是旁妖,刘备此刻可能便要大喜过望,欣然接受。 可眼前的,却是一个杀人无数的妖怪。 刘备面无表情,冷然问道:“你也曾受观音法旨?” 沙悟净这次收去了所有桀骜,拜服在地,老老实实回答:“正是。菩萨当年点化弟子,令我在此等候取经人,护持师父西去,以赎前罪。” 刘备语气凝重,沉声问道: “那我且问你,你盘踞流沙河多年,残害无数生灵,此事究竟是真是假?” 沙悟净抬起头,竟坦然道:“弟子不敢瞒骗师父。弟子被贬下凡,在此流沙河为妖,饥寒难忍,便靠吃人度日。过往行商走卒,但凡经过,多被我吞吃入腹,前后害了无数性命。更有那取经人九次路过,也都被我一一吃掉。您看,这项下骷髅,便是他们遗骸。” “什么?” 望着那妖颈间悬挂的骷髅,刘备佛相之上顿生雷霆怒意。 便是一向慈悲的玄奘,也觉此举残酷至极,一时竟不知是否该出言劝皇叔息怒。 好在刘备虽怒,却未失理智。 平心而论,他绝不愿带这般嗜血魔王一同西行,欲除之而后快。 可当下,菩萨既有法旨托付,却又不能不慎重处置。 既要除之,亦当理据充分,查明实因。 “你因何流落此地?又为何甘为害人之妖?” 沙悟净垂首,如实答道: “弟子本是天庭卷帘大将,因于蟠桃会上失手打碎琉璃盏,触犯天条,被贬下凡间,投身流沙河为妖。” 琉璃盏三字入耳,刘备心头骤然一震。 他目光猛地一转,望向身侧的桑奇。 只见桑奇面色惨白,亦是满脸惊惶,手足无措。 那闪动的眸子中,似乎再次勾起那痛苦而又不堪的往事。 琉璃盏毁了? 此时此刻,刘备有些话不便直言相问,乃于心中和玄奘商议。 “大师,他说的是那个么?” 玄奘也紧张了起来:“皇叔所言,可是桑奇守护的琉璃塔?” “没错。” “桑奇说过,琉璃塔便是琉璃盏,可却不知,这沙悟净所打碎的是不是那一只。” “待我详加盘问!” 刘备努力的让自己冷静下来,以一种平静的语气问道:“沙悟净,那琉璃盏,可是琉璃岛上灯塔所化之灯盏?” 沙悟净老实回答:“正是此盏!” 刘备心咯噔一下,他最担忧之事,终究还是发生了。 这琉璃盏一碎,琉璃塔的隐秘,只怕从此再难探明。 当下刘备无暇再追究其杀生之罪,也无意求得过河之法,而是冷然凝重问道: “沙悟净,你可否将如何打碎琉璃盏的经过,详细说与贫僧。” 沙悟净点点头,缓缓道来:“那一日,瑶池之上,蟠桃盛会正酣……” …… 祥云绕着十二根白玉柱流转,仙乐从九霄深处飘来。 王母端坐莲台,三清列坐首席,四海龙王、五方帝君依次排开,金童玉女捧着玉盘穿梭,盘中仙桃凝着千年霞光。 殿内仙乐袅袅,一派祥和安宁,笑语轻和。 “卷帘!”玉帝轻唤廊下侍立之将。 “末将在!” 卷帘大将躬身朗声应道。 “今次蟠桃嘉会,琉璃药师光佛出借琉璃盏,供诸仙共瞻,你去将它取来,悬挂于瑶池之上。” “末将遵旨。” “琉璃盏乃天界无上至宝,你务必小心持护,万不可有半分损毁。” “末将定当慎之又慎。” 卷帘大将当即驾云离去,径往琉璃岛,恭取了琉璃盏,旋即赶回瑶池。 当他双手高捧着琉璃盏,稳步走入瑶池众仙之列,正向众仙展示时。 那琉璃盏竟被一种诡异的力量牵引,不受控制地从他掌心挣脱,径直坠向地面。 “哐啷!” 一声清冽刺耳的碎响划破祥和,千年至宝重重砸在汉白玉阶上,瞬间崩裂四散,化作满地晶莹碎屑。 盏内封存的灯油缓缓漫流而出,晕开一片血红的光泽。 卷帘将傻了,只觉神魂俱震,如遭雷击。 他根本无法想象也不敢想象,眼前这弥天大祸竟是自己造成的。 满殿仙佛霎时间尽数怔住,欢声笑语戛然而止,缭绕的仙乐也骤然停歇。 偌大瑶池会场一片死寂,所有仙佛都僵在原地,目瞪口呆的望着那碎了一地的琉璃。 第63章 百年浊浪污尘骨,休想再做清白人 弥天大罪加身,卷帘天将被牢牢缚在斩仙台上。 监刑灵官手执玉帝法旨,面色冷冽:“卷帘,你缘何打碎琉璃盏?” 卷帘本是忠厚老实之人,赶紧实言解释:“并非末将故意,乃是那琉璃盏自行坠地。” “一派胡言!” 监刑灵官一声冷笑,声色更厉:“你身为天庭上将,若非故意,怎会失手!说,你在众目睽睽之下打碎琉璃盏,究竟是何居心?” 这能有何居心? 卷帘也是不懂,于是耿直回答:“末将并无居心!” 玉帝闻言,即吩咐护法金刚将其斩首。 便在此时,赤脚大仙越班启奏:“陛下明鉴!卷帘大将随侍陛下百年,素来谨小慎微、忠厚耿直,平日执鞭护驾,卷帘侍奉,从未有过半分差池。 此番失手,或有冥冥之变数,或系宝盏自身有灵,未必是他之过。” 玉帝遂问:“大仙有何补救之策?” 赤脚大仙缓奏道:“臣愿亲往琉璃界,向佛陀谢罪,恳请他宽宥此过。望陛下开恩,免卷帘一死,重加惩戒以肃天规,既全天庭法度,亦此留一线生机。” 玉帝听罢,胸中盛怒渐平,沉吟良久,终沉声改判:“念其侍驾辛劳,又有大仙求情,朕赦其死罪。” 闻此一语,卷帘悬在喉口的心稍稍落地,只当自己终究躲过了身首异处的劫难。 可玉帝紧随其后的话音落下,却让他骤然明白一件事。 一刀斩下,头颅落地,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玉帝以平和空灵的声音下旨: “然卷帘亵渎至宝、触犯天威,罪责难赦。即刻革去仙职,杖打八百,贬落凡尘流沙河受罚。自此之后,每七日便受飞剑穿胸百次,不准他死,朕要令他生生世世,刻骨铭记着今日之过!” 那八百打仙杖,打得他几乎仙骨尽裂,神魂欲散。 但这只是个开始,真正的劫难还在后头。 他被天兵一路押解,坠入八百里流沙河界。 此处浊浪翻涌,黄沙蔽日,四下荒寒死寂,连半只飞禽走兽都看不到。 临行前天官驻足,冷眼看他:“此刻若肯吐露实情,攀出同谋,或许还能为你减免几分苦楚。” 卷帘喉间带血,依旧挺直脊梁:“末将并无虚言,句句皆是实心。” 天官嗤笑一声,凑近其耳边,悄声冷然道: “莫恃初心自谓纯, 琉璃秘事岂无因。 百年浊浪污尘骨, 休想再做清白人!” 丢下这番话,便领着一众金刚径自离去,只将他独自弃在这无边恶水之中。 自此,每隔七日,天庭刑官便携金刚至此,对其施飞剑穿胸之刑。 利刃穿肋,痛彻骨髓,仙骨寸断,神魂如遭凌迟,鲜血顺着黄沙渗入浊流,转瞬便被浪涛卷得无影无踪。 这般万刃穿心之苦,反复循环,无休无止。 但这还没完,更难熬的是蚀骨的饥饿。 这流沙河荒寂无物,无草木可食,无鱼虾可捕,只偶尔有远行人路过渡口。 他本是天庭正将,光明磊落,心存底线。 纵使饥肠辘辘,腹中如火烧绞,也强自忍着,不肯伤生害命。 就这般靠着一口执念,在饥寒与剧痛中,硬生生苦熬了整整七年。 那时的他,已经被折磨得仙容尽毁,瘦骨嶙峋。 可他还偏偏如受诅咒一般死不了,只能备受煎熬的活着。 直至一日,一位西行取经的僧人独自摇橹乘舟途经流沙河。 忽遇狂风骤起、恶浪翻涌,小舟顷刻倾覆,僧人坠入滔滔浊流,不过片刻便没了声息,遥见一具躯体随波浮沉。 卷帘游了过去,看着那具漂在水面的尸身,卷帘心中翻江倒海。 仁心的坚守与求生的本能在胸腔里激烈撕扯,几欲将他整个人撕裂。 他曾是天庭神将,持戒守善,怎肯堕入魔途,沦为噬人妖魔? 可七年流沙河的饥苦磋磨,早已把他熬得只剩一副苟延残喘的空壳。 求生的兽性,终究碾碎了他最后的底线。 在无尽的挣扎与蚀骨的愧疚中,他失声痛哭,颤抖着将枯手伸向了那具尸体。 他终于破了戒,吃下了这第一个人。 人肉入腹的那一刻,长久灼烧般的空腹剧痛骤然消散,空荡荡的胸腹终于被填满。 更诡异的是,接下来的那一次飞剑穿胸,以往锥心刺骨的痛感,竟也变得迟钝,不再那般难熬。 然而,待到再下一次受刑,那飞剑穿胸而来,剧痛竟如怒涛倒灌,狂烈十倍不止。 往日里锥心刺骨的痛楚,此刻化作神魂被寸寸撕裂的灼裂。 飞剑入体不似穿肉,倒似万千钢针搅碎脏腑,又有业火顺着伤口直烧灵脉。 受刑昏沉之际,耳畔隐约飘来两位天官的私语,断断续续,钻入识海: “食人血肉虽加罪业,却可麻痹刑痛,然一旦断食,疼痛却要酷烈十倍。想要解脱别无他法,唯得食满十名取经人,罪业弥天,便终得形神俱灭,魂飞魄散。” 他似乎找到了解脱的办法。 几日后,他又吃下了第二个人。 那是个落水的渡郎,本是深谙水性的汉子,可踏入这流沙河,便如陷泥沼,寸步难移。 换作从前,卷帘定会出手相救。 可这一次,他只是冷眼旁观,半分援手也未曾伸出。 时日推移,河中的枉死冤魂越积越多,流沙河的水也愈发阴寒沉浊。 先是载不动舟楫,继而浮不起枯木,到最后,竟连一片鹅毛落于其上,也会径直沉底。 终是无人再敢横渡八百里弱水。 卷帘在此时,也彻底变了。 为了抵御痛苦,他抛却戒律,泯灭善念,从被动果腹,变成了主动猎食。 他开始掳掠河畔过往行人,沦落为一个真正毫无底线的吃人魔王。 天庭刑官奉旨下凡,以利刃穿心之刑对他实施惩戒时。 他竟可面无波澜,一边麻木的嚼着人腿,一边从容受刑,丝毫未感半分苦楚和愧疚。 然而,没人知道。 无数个孤独的夜里,他从梦中惊醒。 想起那些葬身腹中的无辜行人,也想起从前那个凛守天规,老实忠厚的自己。 他不禁怅然失神。 当初要不打碎那琉璃盏,何至于此? 可是…… 无数次梦回当日瑶池,他一遍遍回想那一幕,心底终究生出疑窦。 当真,是他失手打碎的吗? 分明那盏琉璃,是自己挣脱了掌心,径自摔向地面。 那种感觉,便像夙债自偿,而投向了自我毁灭。 可事到如今,罪责落定。 再辩这些,还有何意义? 错已铸成,人已获罪,从前的一切,终究是回不去了。 他只想早点吃够十个取经人,也像那琉璃盏一样,彻底的毁灭自己。 直到那一天,观音菩萨来了,并带给他一个消息。 只需在此静待东土取经僧,护其西行取经,便可将功折罪,免除刑罚,重归正途。 他懵了。 ……食满十个取经人,求得魂飞魄散。 可现在,俺已吃到九个了,就差一个,便罪业圆满了…… 第64章 玄德终决允三问,悟净痛悔忆前尘 “师父,你可信我?弟子此番出水擒你,只想再抓个取经人来食,便可不用再害他人……” “那你没想过伴取经人西行?” “亦乃心中所愿。” 沙悟净摇摇头:“但那太麻烦,不如一死简单……” “可你又为何改变主意?是因为吃不了我了?” 沙悟净看着刘备的眼睛,再次摇头:“坦率而言,弟子也不知为何。方才那一刻,弟子就觉得和师父有缘,只想跟着师父……” 沙僧的话像是为得活命,而求得讨好谄媚之言。 可刘备素来识人辨心,只一眼便瞧出,他言辞恳切,并无虚诈。 同时,也让刘备明白,琉璃盏之事,怕是再难得出真相。 而沙悟净,便成了某种势力博弈中,最无辜的牺牲品。 更残忍的是,他所承罪责的极致惩戒,从来不是以命相抵。 而是让他就此沾满污痕,永世再无清白可言,只能与之同流。 当然,这些都只是刘备的猜测。 他并未将心中这番思量告知玄奘。 只因玄奘心性至纯,终究难以领会他心底的全部隐忧。 刘备回想当年,身处许都,他尚能寻机脱身,收拢旧部,积蓄力量与国贼抗衡。 可如今,漫天仙佛威势深不可测,远胜当年朝堂万亿倍。 自己不过寄魂于一介取经僧人躯壳之内,又何来半分探明真相的能力与底气? 此时此刻,位卑身浅,还有诸多徒儿未得正果。 或当屈身守分,以待天时,先安自身,再求破局之道。 眼下之事,还是先商议如何处置沙悟净为要。 刘备于是没再提琉璃盏之事。 唯有悟空在旁对着几位师弟得意炫耀:“想当年俺老孙把蟠桃园的桃子吃了个遍,喝光了御酒,还砸了老君的炼丹炉,也没受过这般折磨人的酷刑!” 小白龙对此却深表同情:“当年龙宫殿上明珠被烧毁,这是有我的原因,但不能全怪我啊,我还不是被鞭笞三百,押往剐龙台执行死刑……” 缓缓转问玄奘:“沙悟净之事,不知大师有何意见?” 玄奘轻叹道:“如此说来,他亦是落难受苦之人,不妨给他一条自新之路。” 刘备颔首,第一个问题,不需要问了。 沙悟净确实吃过人,也承认此事。 第二个问题,也不需要问了。 沙悟净将食人原委已经说得清清楚楚。 于是,刘备盯着沙悟净,问出了第三个问题:“悟净,你造杀业深重,为师倘若不能带你共赴西行。为告慰那些枉死之人,你当真甘愿魂飞魄散,身死道消吗?” 沙悟净竟毫无半分迟疑:“师父,弟子愿意,真的愿意。若能不食师父,便魂飞魄散,身死道消,乃当下弟子最大心愿。这是比取经……还大的心愿。” 闻此言,刘备又多问一句:“那你可愿自此持斋受戒,庇佑生灵,护持世间万民?” 沙僧含泪低头,似乎身负重罪,愧之言及: “弟子愿意,此亦是弟子初……心之所向。” “阿弥陀佛……” 玄奘低诵佛号,缓缓道:“有人欲污其名节,你我便为他涤尽尘垢,这才是度化的本真之意。悟净三问已过,便允他重生吧。” 刘备终是颔首,问道: “你本名为何?” “弟子姓沙,本名……卷帘。” 八戒上前哼哧道:“哎,卷帘不是官职,这个俺在天庭就知道。师父问你俗名叫啥啊,总不能俗名也叫卷帘吧!” “俗名啊……” 恍惚间,悟净想不起来了,关于“卷帘”这个名字,也似乎只是梦中所忆。 那或许是他心念所思,又或许是他前世残存的回忆。 是啊,我姓沙…… 可我的本名叫什么?? …… 他只隐约记得。 他人高马大,他体态雄阔,他相貌异于常人。 他迈着大步行于山林草径,脚印都比旁人大了两圈。 山林茂密,草径幽深。 而草径两侧的密林间,营帐连绵,无数穿着制式铠甲的中原军人往来奔忙,正忙着安营布寨。 他身在其中,却畅通无阻。 看这气度,他分明是位手握重兵,地位显赫的将军。 可一身装束,怎么看都是个蛮夷的模样。 他没有头盔,头上却斜插着数支华美鲜亮的禽鸟翎羽。 他没穿盔甲,身上却披着鞣制紧实的兽皮大氅,肩背处还缀着兽牙与铜环。 他没带武器,因有两位侍卫替他持兵佩弩,随侍左右。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 但他知道此行所往。 那正是大军正中,最森严的那一座御帐。 他要去见的,是自己此生最为敬重之人。 御帐两旁甲胄森然,执戈肃立,见他到来,遂撤矛戈。 他掀帐而入,得见那人。 他看不清那人面容,只望见其负手立于军图之前。 他想起来了,这个人好像是自己的君王陛下。 那陛下须发花白,目光坚韧。 他一身金盔金甲,手按佩剑,煊赫威严,周身却翻涌着滔天怒焰与沉郁悲怆。 他知晓,陛下与敌人有着血海深仇,恨不能生食其肉,生啃其骨。 他接下了最艰巨的任务,单膝跪地,宣誓杀敌。 他将手按在心口,代表着蛮人极致的忠诚。 陛下却走上前,将他扶起,而后握了握他粗壮的臂膀,凝重嘱咐: “沙将军,此战得胜,朕必亲执玉盏,候你归来。” 一句话,足教人以命相效。 一旁年轻的侍臣上前,向其交待密令。 此等密令,唯高级军官方能知悉。 军卒仅司传令之责,纵使不慎被擒,敌人也无从窥探己方军情。 “将军切记,展席为铺军列阵,破竹为击鼓进军,结履为集结待命……” 一串的密令道完,却似乎还漏掉了一个。 他沉声追问:“那护驾为何?” 侍臣颔首近身,低声吐出二字: “卷帘。” …… 当战鼓声震彻山林,当喊杀声席卷天地。 他振臂狂呼,声如惊雷滚过旷野: “誓报血仇,问罪贼奸!” 他挥舞着巨大的铁蒺藜,身先士卒冲入敌阵。 兽皮大氅在厮杀中猎猎翻飞,头顶翎羽染血仍傲然挺立。 那铁蒺藜如若千钧重锤,每一击落下,便砸得敌军头颅碎裂,筋骨崩断。 汉蛮两部士卒随他一同冲杀,势如猛虎下山,所向披靡。 他们接连获胜,打得敌人丢盔卸甲,狼狈逃窜。 直至那一场恶战。 他冲杀过前,猛然顿住身形。 远处浓烟滚滚,火借风势熊熊翻卷。 他惶然惊愕,敌军竟用了火攻? 而那大风所指的方向,正是陛下于林中驻跸的御帐! 他知道,陛下所处的谷底一定看不到。 但等陛下看到的时候,一切就都已经晚了。 他心胆俱裂,怒血沸腾,当即调转方向欲杀回护驾。 这次的敌军数量远超预料,如铁桶般将他困在阵中。 他双目赤红,状若疯魔,凭着一身蛮悍血气拼死力战。 浴血冲杀数次,却仍是撕不开敌阵重围。 看着山下血染征袍,接应而不得的友军将领,他挥舞着胳膊,声嘶力竭的吼出那道护驾密令: “火至,卷帘,卷帘!火至,速速卷帘……” 第65章 既断前尘罪业消,从此持心入正道 恍惚间,尘嚣尽散,如梦初醒。 他才惊觉自己早已战死。 阴官执簿上前,喝问其名姓,他只茫然垂首,声音沙哑道:“……卷帘。” 彼时天庭正缺值守之人,便有天官下界,遴选忠勇之魂。 天官见他忠直刚烈,一身悍勇血气,心下赞许,上前问道:“你会些什么?” 他依旧木然,语声滞涩,只重复道:“……卷帘。” 此后无论旁人再问何事,他口中翻来覆去,便只有那二字: “卷帘……” 玉帝高坐御座,见此失笑:“你既只知卷帘,那便封你作卷帘大将,在灵霄殿下侍銮舆,专司为朕车驾卷帘便是。” 从此,他便成了天庭的卷帘大将。 他得神位庇佑,重归清明灵智,又重铸法相仙躯,位列天班,成了天庭正将。 一脸腥红噀血的杀戮面色,也修成了凝霜澄青的蓝靛之色。 前世种种记忆,终究残缺湮灭,再难尽数寻回。 只有在梦中,才会依稀看见漫天烽烟、染血骨朵,耳畔回荡着厮杀呐喊声。 却终是无法记起自己的名字。 他把玉帝当成梦中的君王,忠心耿耿,用心侍奉。 可纵是朝夕随侍,恭敬周全,却再找不到与梦中帝王那君臣相得,肝胆相照的感觉。 …… 直到今日,看到眼前这个僧人,竟生出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难道,我…… 我本就是为取经而来? 这,便是我无从逃避、亦无可推脱的宿命吗? 看着玄奘那似曾相识眼睛,沙悟净似乎有无尽的话语就要脱口而出。 然而,万千情绪流露到唇边,却只化成短短的一句话。 “弟子姓沙,名唤……卷帘,想跟着师父。” 刘备看他,亦从他眼中看到矢志不渝的忠忱,与誓死相随的执念。 冥冥中让他想起一个故人。 可巨大的身份差别,异样的肤色,让他最终止住了联想。 “从今往后,卷帘已死,可愿随为师同行向西,求取真经。” 悟净恍然一怔,那一刻,他激动得差点哭了出来。 他拜服在地,恳切道:“弟子,愿意!” 刘备欣慰的点了点头,唤过秀念:“取戒刀,为师弟剃度吧。” 秀念双手合十:“弟子遵命。” 悟净双手合十,垂首肃跪,眉眼沉静。 秀念小心用剃刀剃去虬髯与乱发,渐渐褪去一身凶戾蛮气。 此相再无流沙河妖邪之态,俨然是一心向佛的粗犷僧人。 此期间,刘备又对玄奘道:“他既有法号,不妨再为他取个俗名吧。” “皇叔以为,叫何名为好?” 刘备不觉慌神:“摩柯……大师以为如何?” 玄奘似乎听错,徐徐开口:“悟净身形阔大,气度沉雄,佛语‘摩诃’,有浩大广博之意,正相合适。” 摩柯……摩诃…… 刘备微微一叹: “摩诃,好名字。” 刘备将他扶起,握了握他粗壮的臂膀:“悟净,往后你的诨名便叫摩诃,可好?” 悟净闻言失神片刻,那一刹那,竟觉魂归旧处。 然后双手合十,躬身到底:“弟子摩诃,谢师父赐名,愿终生侍奉左右,护持真经,护持师父。” “好,好啊!” 自此,沙悟净得俗名摩诃,继孙悟空,猪悟能,熊悟禅,成了刘备与玄奘的第四位正式弟子。 三位师兄见此亦是欣然,纷纷拊掌称善,连声叫好。 悟空上前一步,笑道:“沙师弟,如今你我已是同门,师父取经需过这流沙河,你可有法子带师父过去?” 沙僧满面愁虑,叹道:“此河乃是弱水,鹅毛不浮,芦花沉底,根本无舟楫可通。俺虽能在水中往来,却实在不知该如何护送师父平安过河。” 八戒在旁吭吭哧哧地抱怨:“我说沙师弟,你本就是这流沙河的主人,在此守了这么久,怎连送师父过河的法子都没有?” 沙僧叹道:“师兄所言差矣,俺老沙不是这流沙河的主人,而是这流沙河的囚徒。今经师父点化,方得脱劫重生。” 刘备沉吟道:“悟净,这世上可有什么东西能浮在这水面上么?” 沙僧略一沉吟:“师父,还真有。” “是何物?” 沙僧取下颈上头骨,抛于水中,九枚骷髅头浮在水面而不沉下。 “师父,这九枚头骨,乃是昔日我在此河为妖时,先后吞吃的九个取经僧人的头颅。寻常尸骨入水即沉,唯独此九颗头颅,竟能浮于弱水不沉,弟子便留作了傍身之物,时常还盘一盘,故而光泽如新。” 刘备心念感慨:“九世取经人,大师,看来这九个都是你啊!!” 玄奘亦轻叹一声,无奈道:“正是贫僧累世化身,一心求法,却屡屡遭劫,也算一段因果。可现在……总不能抱着这些骷髅头游过去吧。” 刘备在心中略一脑补,不由摇头:“这般过河法,别说八百里了,便是八百步也受不了。” 随即又看向悟净:“悟净,难道当真再无他物可渡此河?” 沙僧沉声摇头:“回师父,世间万物入水即沉,除此九位取经人头骨,无一能在这弱水上漂浮。” 刘备心中感慨:“如此绝境弱水,不知我家丞相若在世,会作何决策。” “对了皇叔!” 玄奘骤然一凛:“史书好像确有所载,丞相曾有渡河之策?” “哦?我怎不知道?” “那是皇叔归天后的事了。” “啊??” 而后回过神,急忙问道:“哦,还请大师详解?” “诸葛丞相南征孟获,平定南蛮之后,欲过泸水,可江水受战死冤魂所阻,风浪不止。孟获言,依蛮俗当用七七四十九个人头祭神方可渡河。诸葛丞相不忍杀生,便命人以面包裹牛羊肉,塑成人头模样投入河中,竟真得以平安渡河,后人便称此物为‘蛮头’,也就是馒头。” 刘备闻言大乐:“不愧是我家丞相,竟有此妙计,真乃神人也!” 刘备随即眼睛一亮,说道:“有了!大师,不如我们也和些生面,裹上牛羊肉,捏成人头形状祭祀河神,借此渡河如何?” 闻此言,玄奘叹息不忍:“万万不可。纵然是替代人头,终究也要牛羊之肉充当肉馅,贫僧怎能再造杀业。” 刘备刚要斥责玄奘迂腐,却骤然怔住。 他这才发觉,自己竟是完全想偏了。 丞相当年渡河之计,其根本之意,并非造业偿业,而是在于安抚和祭祀那些河中无辜枉死的可怜魂魄啊! 第66章 九世僧人复现世,共度十世取经人 念及于此,刘备心中陡然涌起一阵难言的恻隐与愧疚。 悟净虽为天规所罚,困于此河为囚,非其所愿,可终究害了无数生灵。 那些过路僧人,往来凡人,又何其无辜,何其可怜。 如今自己满心只想着过河,却方才想起那些枉死的魂魄? 人逝已久,就算不能立碑树传,至少该为他们超度一番,愿来世能转生太平富庶之地,再无颠沛流离之苦。 也算为悟净赎罪了吧。 想到这里,刘备心境陡然沉静肃穆。 他郑重玄奘道:“大师,你可会超度之法?” “阿弥陀佛……” 玄奘坦然道:“贫僧本擅此道,除了刘皇叔,寻常亡魂大多能度。” 刘备认真道:“既如此,便请大师大发慈悲,以此诵经,超度这流沙河中万千枉死孤魂,让他们早登极乐,如此可好?” 玄奘一怔,这还是刘备第一次真正的请求他以佛法行善度世,安魂定魄。 欣慰之余,却又骤然感到一阵刺骨的愧疚。 是啊,这流沙河里死了那么多人。 我却一心只向着灵山求取真经,反倒忘了途中渡化众生,这般执念,岂不违背了佛家普度众生,慈悲为怀的本心。 是皇叔提醒了我,让我及时警醒,未曾在偏失本心的路上行远。 念及此,玄奘亦凝重道:“阿弥陀佛,皇叔所言极是,贫僧自当在此超度流沙河亡魂,愿其来世,皆得圆满,再无枉死之痛!然此还望皇叔配合。” 刘备慨然颔首:“超度之事,全凭大师做主安排。备必当全力配合。” 而后对沙僧道:“悟净,为师要超度此间亡魂,虽说事出有因,但你亦难脱全责,你与为师一起,为他们超度吧。” 悟净双手合十:“弟子遵命。” 于是,玄奘刘备共持一身,盘膝合十坐于流沙河畔。 沙僧跪叩于侧畔,焚香默祷,肃穆万分。 玄奘口诵经文《往生咒》,刘备依言念诵,沙僧亦与之复述。 声声梵唱清越庄严,随风漫过八百里弱水。 悟空、八戒与秀念三人亦收敛心性,为师父师弟悉心护持,料理周遭。 入夜,河底腐朽的阴灵被慈悲唤醒,慢慢的浮于水面,化作流萤般的光点,静静飘向西方。 弱水的戾气渐渐消去,一日比一日澄澈平和。 第七日起,每日黄昏便有几根白骨浮出水面。 白骨随着碧波荡漾,静静浮在玄奘面前,仿佛在聆听着梵音。 第四十九日夜晚子时,最后一遍《往生咒》落音。 最后一根白骨,也漂至水面。 至此,九具尸骸的所有骨骼,终是全部浮于水面之上。 刘备与玄奘皆感惊愕,抬起头看向那些骸骨。 便在此时,一阵水雾漫卷流沙河面,骸骨悄然无踪,却只见远处九道模糊的僧影在雾霭静立于水面之上。 他们身姿各异,或高或瘦,或矮或胖。 虽衣袍早已朽烂成泥,骨殖上还凝着弱水蚀骨的青痕,却无一例外身姿端严,宝相沉静。 周身都萦绕着千年不散的清梵之气。 他们一并抬眼,目光穿透阴阳的界限与数百年的时光,落在刘备身上。 也落在玄奘的身上。 执念,仿佛早已融入这流沙河的每一滴弱水,沉在河底,飘在雾中,刻在每一块被水冲刷的岩石上,也附在每一粒砂砾上。 或许,他们在长安踏出第一步时,就知道了自己的结局。 身陨弱水,魂困流沙,半途死于非命。 但他们义无反顾。 这是执念,更是渡世宏愿的信念。 他们的魂魄困在这生死交界的渡口,一等便是几百年。 不怨天,不尤人,只是安静地等,等待那个能接过他们手中未竟的使命的人。 今日,他们终于等到了。 人心道义与普度宏愿的融合,赤诚如炬,万劫不移。 而这心念,终于叩开了九位先行者尘封千年的心门。 赢得了他们最郑重,最无言的认同。 此时此刻,九道僧影对着这第十位取经人双手合十,缓缓躬身。 行了一个跨越九世的佛礼。 刘备与玄奘亦一同合十,庄严回礼。 而后身形渐散,河水中,那九僧身影又变回那九具莹白如玉的骸骨。 此时此刻,这些零散的骸骨缓缓聚拢,彼此牵引,井然相扣。 最后竟严丝合缝地拼成一艘小巧而坚固的白骨之筏。 静静浮在这万古沉寂的弱水之上。 这一刻,刘备肃然起敬,玄奘望着这筏,鼻酸眼热,几欲落泪。 连平日里顽皮跳脱的悟空,难有正形的八戒,此刻也尽数敛去嬉闹之色,神情肃穆看着眼前一幕。 “大师,过河么……” 明明是刘备掌控着这副躯体,他却还是这样征求了一句。 “好……” 在玄奘应下的那一刻,刘备才迈开步子,小心翼翼踏上骨筏。 筏身狭小,堪堪只够承载一人一马。 但这已然足够。 师兄弟四人各擎行囊,或化缘送餐,或留意水势,或飞掠在骨筏四周护法随行。 他们早已打定主意,若有半分变故,便是耗尽修为,也要护住师父周全。 但,这一路并没有发生什么。 骨筏所到之处,皆风平浪静,安然无虞。 只是白马略苦,因怕其惊惶挣扎落水,被悟空用了瞌睡虫。 足足在筏上睡了七日。 第七日,骨筏终抵彼岸,第十世取经人的双足终是踏上了坚实陆地。 回头再望此筏,心中犹然不舍。 “大师,九世取经人的魂魄尚且未散,若以斡旋造化重铸白骨,或许还能将他们救活?” “阿弥陀佛,这……贫僧也不知可否。” 刘备听得明白,玄奘心中早有此意。 只是忌惮菩萨的衷告和天道轮回的法则,故而迟迟不敢决断。 “还是试一试吧。若能复生,便与我等一并西行,既有人和大师探讨佛法,也正好也完成他们的夙愿。” 玄奘真正的感受到了刘备对他的体恤与关怀。 “阿弥陀佛。” 玄奘垂眸颔首:“便依皇叔所言。” 刘备回身,手掌覆在骨筏之上,正要催动斡旋造化之术。 谁知灵力还未发出,九具白骨便各自析出一缕莹白灵魄,凝作九颗素净莹润的菩提子,轻颤着坠向岸边枯柳,错落相衔,天然串成一串念珠。 而那晶莹剔透的白骨,便在灵光散尽的刹那,化作莹白齑粉,融入弱水之中,再无半点痕迹。 霎时间,那连鸿毛都浮不起的流沙河,忽然泛起层层金纹。 千年怨念一朝尽散,河水重获浮力,从此化作寻常江河。 刘备能感受倒逝者对复生的婉拒之意,又轻轻握了握这串菩提:“既然如此,便将这串菩提带在身上,让他们随你我一同西行,了却这九世夙愿。” 玄奘怅惋而又欣慰道:“如此……甚好。” 第67章 今得五圣来试炼,一路平安皆仙缘 得过流沙河,师徒五人踏上新的征途。 前方却还有千重劫数,万般试炼。 黎山道场,灵泉凝露,鸾鹿俯首,天地间唯余一片肃穆。 半空祥云层层绽开,紫气东来,异香弥空,梵音道韵自虚无中流转。 黎山老母缓步出殿,早有三位菩萨静候至此。 正是大势至菩萨,文殊菩萨,以及普贤菩萨。 几人相视颔首,彼此稽首见礼,仙音轻和,道佛同辉。 “老身今日邀诸位菩萨至此,实为那东土西行取经的僧众一行。此番西天求法,干系佛门传法重务,必得师徒一心,方堪担此重任。我等不如设下一场考验,辨其根行,试其道心便是。” 三位菩萨闻言,皆颔首应和。 几句寒暄毕,几人各踏祥云而起。 黎山老母居首,三位菩萨随行于后,祥云裹着仙光,缓缓离了黎山道场,往凡间而去。 行至半途,忽有一片素白莲云自天际飘来。 莲台之上,观音菩萨手持净瓶,身披璎珞,宝相庄严。 几人见状,俱收云驻足。 黎山老母含笑问道:“菩萨不在芦州度化众生,解厄救难,因何至此?” 观音稽首行礼:“授人度世之法,方可使人自度。闻老母欲考验取经之人,犹记当初有此之约,弟子特来相助。” “老身知你宏法繁冗不得闲暇,前番托言,已然请大势至菩萨代你行事了。” 大势至菩萨含笑点头,乃与观音见礼。 老母慈颜微颔,又打趣笑道:“大士莫不是还惦念扮那豆蔻少女之事?” 观音面色微红,莞尔一笑:“老母惯会取笑弟子,我此来只为护持取经人,哪还有这般闲情。此番若无差遣,弟子便可先行告辞。” 老母慈眸含笑道:“也正好,三藏师徒五人齐聚西行,却比老身先前所料多出一人,我等恰也五位,想来也是机缘,正可借此好生试炼他们一番。” 于是,老母便领四位菩萨共驾云而行。 “此番我便扮作贾府孀居之人,有劳四位菩萨化作我的四位女儿。 大势至菩萨,慧光普照,威德遍至,便取名慧慧,为大女儿; 文殊菩萨,大智澄明,可破妄求真,便取名真真,为二女儿; 普贤菩萨,大行广济,博爱十方,便取名爱爱,为三女儿; 观音菩萨,大慈大悲,悯怜众生,便取名怜怜,为四女儿。 诸位以为如何?” 四位菩萨一并稽首:“如此甚好。” 言罢,一并施法,四圣周身光华流转,顷刻之间,便变成了四位娇俏可人的妙龄少女。 老母含笑点头,拂尘一摆,周身灵光闪烁,片刻间,便变成了一个风韵绰约,明艳动人的中年美妇。 五圣互相观之,皆相视莞尔,默契颔首。 …… 却说刘备玄奘携诸徒渡过流沙河,复又继续西行。 师徒五人相携互助,一路朝行暮宿,步履未歇,关山迢递,风尘不绝。 所见所历,步步皆成写照,有诗为证: 层林枫叶染霜红, 老蝉声懒抱玄松。 斜阳残照秋意晚, 一行征雁点长空。 光阴辗转,不觉间,又至深秋时节。 五人踏过草原戈壁,越遍山野密林,一路向着西陲老山行去。 刘备与玄奘二魂共居一体,时日既久,愈发默契。 其间刘备数次欲催动斡旋造化,暂将身躯交还与玄奘执掌,却都被玄奘拒绝。 玄奘心境亦与前番迥然,斡旋造化乃是无上大德神通,若轻用于无谓琐事,只怕有损皇叔积攒的功德,一切随缘便好。 这日途间,刘备忽然心中问道:“大师,倘若他日你我等终抵灵山,所见之境,却并非心中预想那般美好,我等又当如何?” 玄奘沉吟良久,温声笃定道:“阿弥陀佛。纵灵山不似想象,贫僧亦只求本心向佛,不负一路西行。不过……” 说到此,玄奘又笑了笑:“依贫僧之见,皇叔未免思虑过甚了。你看我等自渡过流沙河以来,沿途虽非清平盛世,却也民生安和,更无妖魔匪盗再来滋扰拦路。。” 玄奘所言不假,自渡过流沙河,倏忽间已是数月。 一路化缘顺遂,比唐境还要方便许多,就连八戒也不曾饿了肚子。 对此,刘备却笑了笑:“大师,依刘备看来,其中似有高人相助。” “是何高人相助?” “大师还记得么,当初于鹰愁涧,悟空所言,有六丁六甲、五方揭谛、四值功曹、护教伽蓝。” 玄奘沉吟道:“确有此说。” 刘备慨然叹道:“他们平日里隐踪匿迹,我等身陷危难之时也不见现身相救,你猜他们去往何处?” “皇叔的意思……” 刘备沉吟长叹道:“依备观之,我等一路西行,凡遇民生富庶之地,便可随缘化斋;若到民生凋敝之所,便有神灵暗布宅院,助我等乞食落脚。” 玄奘困惑:“皇叔怎可确认?” 刘备淡然一笑:“备无他能,犹善识人。自过流沙河以来,所遇宅院多非人间常态,家主仆从,不类凡俗,多是神灵所扮……” 说到此,刘备收敛笑容:“我等若只能化得残羹剩饭,反倒说明此地民生尚可,百姓自足;倘若徒儿们每次化缘,都能讨来丰足斋饭,才恰恰印证此处民生凋敝、黎民困苦啊!” 玄奘惶然沉思:“那也就是说,我们一路所行,眼见民生并非真相。” “只非大师所见也。” 刘备忧虑叹道:“凡朝廷派员察访民生,一些地方官吏为求政绩,便会刻意粉饰太平,伪造百姓安乐富足之象。身为君王,若轻易被此等假象蒙蔽,又怎能真正为天下苍生谋福?” 玄奘惶然一怔,想起那晋惠帝“何不食肉糜”之典故。 身处高位,虽有仁心,却不恤民生疾苦,亦是苍生之难啊! “既如此,那皇叔为何不点明此事?” “他们此为只为护持我等,并非有意造假蒙蔽。” 刘备通透的笑了笑:“若得点明,往后我等食宿当着落何处?” 玄奘沉思片刻,却又坚定摇头道:“东土纵有粉饰欺瞒,西洲乃是清净圣地,当不会如此虚妄欺世!” “那可说不准。” 说话间,绕过山坳,又见一处富宅大院。 刘备呵呵一笑:“大师,依备所见,此处宅院便非寻常民宅,大师可信否?” 第68章 贾府艳门招佳婿,皇叔怒气顽执僧 玄奘看向此宅院,但见那宅院青砖黛瓦,朱门高阔,亭台规整,一派富贵气象。 门头“贾府”二字,笔力遒劲,熠熠生辉,必出自名家手笔。 玄奘见状,心中也不禁踌躇难决。 正这时,悟空嘿嘿一笑:“师父,这有一座庄园,我们可要在此休息一日,明早再行赶路?” 这一次,刘备并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把选择权交给了玄奘:“大师,你以为如何?” 玄奘沉吟良久,缓缓道:“便在此借宿一晚也罢,贫僧也想看看,这宅院是否真如皇叔所说。 只是当仍依往日规矩,等有人出来再行问询,切勿贸然叨扰。” 僧人化缘,不得敲门惊扰。 乞食亦须在门外静立,不得冒失直入。 刘备依言嘱咐悟空,沙僧卸了担子,八戒栓了马匹,黑熊备了坐席。 四位弟子皆化为凡僧模样,便在门口安候。 刘备对玄奘道:“大师可信,此安候不过片刻,便有人出门。” 可这第一次,刘备说错了。 等候许久也不见有人得出。 玄奘笑道:“看来皇叔亦有看差之时,此番与前番所历,似有不同。” 刘备沉吟,亦感疑惑。 难道真是自己判断错了。 既如此,也不便久留于此,便招呼徒儿们起身再行。 可刚站起身,便闻后门内有脚步之声,接着,大门打开,走出一个姿容妩媚的中年女子。 她跨出大门,鬓边珠翠轻晃,眉眼间透着熟韵媚态。 虽为中年,却肌肤莹润无比。 刘备注意到,便是当年甘夫人年轻之时,肤如白雪,也未尝有如此剔透凝肌。 她见门口有僧人整囊欲行,连忙叫住。 刘备再看悟空,早已收敛了往日跳脱顽劣之性,刻意摆出一副少有的沉稳姿态。 显而易见,这猴儿也早已勘破此宅的异样。 反观八戒见此女妖娆,不免多看两眼。 秀念与悟净,却依旧浑噩懵懂,与往日里并无二致。 美妇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带着几分疑惑:“诸位师父,立在我贾府门前,不知为何徘徊?” “阿弥陀佛。” 刘备仿效玄奘道了声佛礼:“夫人有礼。贫僧自东土大唐而来,往西天拜佛求经而去,一行等途经此处,想化些斋饭。” 既见人家女子,自不方便提起求宿过夜之事。 中年美妇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笑意更深:“诸位不必多礼,出门在外难免不便。快请进,我让下人备斋饭热茶。” 说罢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刘备谢过中年美妇,携弟子依次踏入贾府。 院内青石板甬道两侧花香袭人,不远处便是雕梁画栋的厅堂。 中年美妇引众人入堂,待众人坐定,便在主位坐下。 屏风后转出一位丫髻垂丝的女童,手托金盘玉盏香茶而出。 女童笑靥如花,纤指如春笋,擎起玉盏将茶奉至众人手边。 八戒本为香气所诱,又生心猿,但见是个女童,遂兴致全消,只偷瞧那中年美妇。 刘备行僧礼问道:“女施主高姓?此处又是何方地界?” 那中年美妇颔首作答: “此间乃西牛贺洲。小妇人娘家姓贾,夫家姓莫。 早年公婆亡故,与夫君守着祖业,家资万贯,良田千顷。 只可惜夫妻无儿,唯有四个女儿。 前年夫君又不幸离世,我守寡至今,服丧已满。 偌大田产家业,无亲族可依,只剩我母女五人撑持。 我有心再嫁,却难舍这份家业。 适才见长老一行,想来正好是师徒五人,我母女五人意欲坐山招夫,与五位恰好相配,不知尊意肯否应允?” 玄奘闻言,满心惶恐。 刘备也大感离谱,却对玄奘道:“大师,我就问她个姓氏和地界所属,她怎么反倒说起这坐山招夫的话来了?” 玄奘哀叹道:“贫僧哪知啊!皇叔,你可万万不要应允。” 刘备困惑道:“这不是应允不应允的事,我是不知这里头卖的什么药。” “还能什么药?乃招皇叔入赘也。” “这可并非招我,是招你这和尚!” 言及此,刘备又摇头:“不对,这也不是招谁的问题,我总觉得这像在试探我们。” 可令刘备困惑的是,既是试探,为何这般潦草? 好歹循序渐进一下,这上来就直奔主题,谁能接受? 谁又敢接受? 于是刘备以玄奘口吻严肃答道:“女施主美意,贫僧心领。我等乃西天取经的修行之人,志在求法,尘俗婚配之事绝无可能,还望施主莫要再开此言。” 玄奘心下大安:“善哉,善哉……皇叔所应恰是贫僧心中之意。” “大师先别急着拒绝,容小妇人详言。” 贾氏嫣然而笑,又继续说道:“舍下有水田三百余顷,旱田三百余顷,山林果木亦三百余顷;黄牛水牛千余头,骡马盈厩,猪羊无数。四方郊野,庄堡草场,共计六七十处。仓中米谷,足供八九年之用;箱内绫罗,可穿十数载有余;金银蓄积,此生取用不竭。世间锦帐风月、金钗艳饰,皆不足道。诸位师徒若肯入赘寒家,安享荣华逸乐,岂不胜似西行万里,风尘劳碌?” 刘备心惊,这家业,比之一方诸侯毫不逊色。 娶了这女人,可以直接建个小国了。 却又纳闷,偌大家业,怎连个家主男人都没有,这种嫁娶之事还要女子亲为? 再说了,既有这般家业,便嫁皇权贵胄都不在话下,怎连个女儿都嫁不出去? 于是,刘备便将心中疑惑说与玄奘。 玄奘闻言,忧虑苦劝道:“皇叔,没准此地富贾大族,嫁女娶亲皆如此道。皇叔啊,你……你切勿动心也。” 刘备磊落道:“大师,依你所见,备像那种轻易动心之人么?” “像或不像姑且不论……” 玄奘长叹一声,追忆道:“昔日皇叔流落徐州,颠沛困厄之时,是否曾有那富可敌国的巨商大贾,愿以爱女相嫁,倾家资以奉皇叔? 彼时皇叔又是否心志坚定,断然辞却姻亲,未曾因落魄饥寒,便屈身攀附于豪门富贵?” 刘备一怔:“你这愚僧,这又从哪看的史书?” “皇叔,这众人皆知之事难道你还不认?” “好,你既如此说,倒提醒我了,我偏就在这当这上门女婿了。” “哎?皇叔你……” “正好借此家之威势,招兵买马,必能成军!” “皇叔,不可啊……” “嗯,你家大唐陛下,必能征善战,手下良谋战将无数,单我必不能敌……哎,我有悟空啊……” “皇叔,莫要,莫要往那处想……” “便封悟空为大将军,八戒为骠骑将军,秀念为车骑将军,摩诃为卫将军…… 对了,还有阿桑和白龙,一个左将军,一个右将军。不知他们几个抵不抵得过大唐之军!” “皇叔,止言,止言……” “唐王纵有韬略,便使悟空刺杀唐王,亦非难事…… 这么说来,复我大汉还真是有望,难道上天允我复生,就为此节?……真多谢大师提点,备豁然开朗矣!” 玄奘要急哭了:“我没提点你,皇叔休赖贫僧……” “那也是因大师所提醒,待灭唐建国,朕杀遍李氏一族,而后广纳三宫六嫔,享歌舞升平之盛世天下,岂不甚好?” “皇叔,贫僧错了,错了还不行吗……” “你没错,错的是朕!谁让朕是个见到富家女子就想娶的人!” “皇叔不是那般人,皇叔不是那般人,这总行了吧……” 第69章 四美盈堂邀俗客,一言破妄劝空门 “朕是在徐州娶过富贾家妹为妻,但那是徐州出事之后,糜先生做主,许其家妹,明媒正娶,以促成此事。 那时朕什么身份? 论道义,有救徐州在先。 论名分,有领徐州在后。 再看看现在,咱们什么身份,一个大唐的取经笨和尚,偶到此地,便被邀婚于此,这能一概而论么?” “阿弥陀佛,皇叔不必再言,贫僧知矣。” 二人识海交流间,那贾氏又柔声开口道:“我是丁亥年三月初三酉时生人,先夫长我三岁,我今年四十五岁。大女慧慧,年二十有二,次女真真,年二十;三女爱爱,年十八;小女怜怜,年十六,都还未曾许配人家。 先夫膝下无子,便将她们当作男儿教养,幼时也教过诗书,都能吟诗作对。 你们若肯留在这里,蓄发还俗,做我家的家长,穿绫罗、食珍馐,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岂不强似托着瓦钵,风餐露宿去西天受苦要好……” 刘备话未多言,人家却又说了这么一大串。 刘备对玄奘道:“大师你看看,真若这般家世,莫说达官巨吏趋之若鹜,便是皇亲国戚也争相结交,却在这里向我们几个和尚乞婚求配。这倒不是蹊跷了,这是荒唐,是扯淡,是滑天下之大稽。” 经刘备这么一说,玄奘也担忧起来:“皇叔所言竟有道理……那……那她们意在何为?” 刘备沉凝下来:“若非仙佛下界,戏弄我等。便是妖怪化形,欲食你这转世金蝉之肉。大师认为,哪种可能更大?” “啊?这……” 在玄奘看来,仙佛才不会做那等无聊之事,于是心生惶恐:“诸天仙真,高居天界,岂会下界戏耍凡夫僧俗?如此看来……定是山林精怪幻化成女施主模样,或欲噬贫僧血肉,坏我西行道基。” 刘备调侃一句:“那让悟空尽数打死可好?” “不可不可!”玄奘赶忙相阻:“万一伤及无辜,却也不妥。当速速离开此地!” 刘备却谨慎说道:“哎,万一真有仙佛这般无聊,戏耍我等……又当如何?” “这……这不能吧……” 刘备凝重起来:“我倒觉得,精怪久处凡尘,深谙世情人事,纵然伪装露假,也不会这般离谱。唯独那些身在云端,不食人间烟火的上位者,行事才往往超脱常理。” “既如此,皇叔有何打算?” 刘备沉思片刻:“大师,来者无论是仙神,亦或是精怪,且试探一番。还请法师教我几句劝人散财向善的佛家言语,以此窥察她们的底细。” 玄奘慨然应道:“善哉善哉,就依皇叔。” 这边,那中年贾氏见唐僧沉吟不语,轻唤一声: “我儿慧慧、真真、爱爱、怜怜,速入堂来。” 话音未落,便见堂侧绣帘被轻轻掀开,四位容貌倾城的女子依序款步而入,身姿窈窕,步履轻盈。 就跟编排好的一般。 贾氏依次介绍:“我大女儿慧慧温婉贤惠;二女儿真真知书达理;三女儿爱爱柔媚多情;四女儿怜怜娇俏灵动,最是调皮可爱。” 这四个女孩仙姿绝世,太过美丽。 八戒看得眼睛都直了,口水都流在衣襟仍然不觉。 悟空观其丑态,小声调侃道:“八戒,莫不如留你在此,给人当个安家女婿。” 八戒立刻回过神,义正辞严道:“猴哥,莫拿俺老猪耍笑,俺还要跟着师父去西天取经,要留也是你留。” 心中却想,俺师父若愿留此,俺倒也不妨也娶一房妻室…… 怜怜见此,故意掩唇轻笑,眼波流转,调皮的将手帕丢在八戒身上。 八戒捡起来,一个劲嗅个不停。 “僧圣,不知我这女儿可入您法眼,您看上哪一个?便许配给你,若您看上的贫妇,贫妇倒也不介意再嫁……” 言及此,羞涩得以绢抚面,娇俏妩媚,哪里像四十五岁的人。 坦率而言,刘备也觉得这母女五人确实美丽。 莫说前世自己的夫人们,便是貂蝉在世,在她们面前,也会沦落俗凡。 但越是这样,刘备愈发清醒。 他并未直接拒绝,而是行了一佛礼:“女施主,贫僧有几问,可愿回答?” 贾氏笑靥如花,看着四个女儿:“圣僧尽管垂问,不问年岁性情、平素所好、所长技艺,贫妇尽皆如实作答。” 刘备遂开口问道:“偌大一份家业,良田万顷,家财无数,平日里究竟由何人主事,何人执掌看管?” 贾氏一愣,随即应道:“家中自有管家打理诸事。” 刘备闻言,再问道:“既能掌此庞大家业,其人必是贤能之士。既有良才,何不与之结亲联姻,以托家业?” “这……” 贾氏眉头微蹙片刻,遂笑着回道:“家中管事不过下人俗夫,出身低微,并非良配,故不曾有此思量。” 刘备紧接着又问:“那尊府可是朝中官宦,世家望族,亦或是封爵荫禄之门?” 贾氏一怔,似乎有些措手不及。 她心知玄奘西行以来,每至一地,必会觐见本地官长,钤印通关文牒。 但犹豫片刻,还是说道:“贫妇家中虽富甲一方,良田广有,却无官无爵,并非仕宦名门,亦无朝廷荫禄……” 说到此,却似怕对方再问,便佯怒道:“高僧何苦一味盘问家事?我家招婿,本是一片好意,你反倒处处深究,未免太过多疑了。” 刘备神色凝重,双手合十,缓声道: “女施主勿怪,贫僧并非生性多疑,只是观你家门气象,贵府日后必临大祸。” “啊??” 贾氏一怔,四女亦面面相觑。 总感觉这圣僧的答案完全偏离她们心理预期。 贾氏眼珠一转,微微探身:“大师可有解法?” “有倒是有,只怕女施主不肯为啊!” 贾氏调整了一下情绪,傲娇道:“你且说来缘由,说得好我便听之,说得不好,可别怪我不客气。” 刘备凛然站起身,慨然道: “女施主可知,世间至险,莫过于无权而拥巨富。你家良田千顷,金玉满堂,却无官爵庇护,无宗族支撑,如小儿持金行于闹市,早晚必遭觊觎。 佛家有言,财为五家共有,水火盗贼,官非横事,皆可夺之。 若想避此大祸,唯有三策: 其一,散财济民,开仓放粮,修桥铺路,广结善缘,得百姓拥戴,则乡邻自会护你;其二,外则献金于官府,依附于州郡,遣女联姻于世强。内则选拔任用,不论出身,只看贤能,赘佳婿以掌家事; 其三,至于女施主你,可修建尼庵,剃度修行,与青灯古佛为伴。乡邻百姓怀恩敬仰,必视你为在世女菩萨。 远近世人焚香敬奉,妖魔匪盗不敢侵扰。 如此一来,既无招婿之扰,亦无身家之虞,真菩萨也会护佑于你。 此方是长久安稳之计。” “你……” 贾氏闻此哭笑不得,一拍桌子,起身佯怒而诘问道:“好个和尚,我欲招你为婿,你……你竟劝我出家?” 第70章 千般仙利酬灵圣,一缕初心伴远僧 这三策中,前两策为刘备所想,这第三策却为玄奘的随口主意。 只是刘备觉得,这第三策思路清奇却又实在是完美。 故而大赞玄奘,一并献于贾氏。 却不想引贾氏不悦而拍案大怒。 对此,刘备耐心解释道:“夫人息怒。贫僧并非有意唐突侮慢,更非不识夫人一番美意。 贫僧所献三策,前二者皆是为保全宅业,护诸位姑娘终身安稳; 至于劝夫人清修出家一策,实非轻薄,乃是为夫人自身着想。” 贾氏面上绯红,却忍怒道:“你……你劝我出家,永断男女情欢,怎……怎还是为我着想?” 刘备慨然回道:“夫人根器不凡,本绝尘俗姻缘,凡尘婚嫁、俗世尘缘,于你皆是缚身枷锁。 唯有筑庵礼佛,剃度修行,远离情欲网罗,方能超脱纷扰,永无灾劫。 贫僧身负大唐天命,西天求取真经,志在大道,红尘家业、实非贫僧所求之道。 方才所言,字字皆是肺腑良言,只为夫人避祸全身,别无他意。” 这番话,全是玄奘教的,刘备一字不差复述而出。 四女相视一笑,却又佯作羞恼,悄然看向母亲。 “好个不知好歹的和尚。” 贾氏沉吟片刻,而后却冷然一笑:“我西洲僻远安宁,向来无盗无寇,无匪无贼,官事不扰,生计富足,圣僧怕是多心了。” 刘备闻言,深躬一礼,说道: “女施主久居富贵,人在云端,身处高位,自衣食无忧,可曾真的体恤过挣扎贫苦困顿之中的西洲百姓?” 此话一出,贾氏忽然一怔,沉吟在那里,久久未说一言。 而那四女,亦仙容俱静,眸含玄思,不再显露半点妖娆之态。 刘备见眼前贾氏与诸女,闻得民生疾苦而眼生悯意,便心下确定,便是精怪,也绝非恶类。 十有八九,还真是下凡试探他们的仙人。 既如此,那刚才自己说的话,是否有些冒失? 他又想,我心怀坦荡,光明磊落,言出肺腑,便是菩萨在此,又有何逾矩? 贾氏沉吟已久,面色微显变化。 她淡淡一笑,缓声道:“圣僧既这般言说,贫妇便不再相强。只是我观你一众弟子或凡心未泯,意欲招一人为婿,护佑我母女几人,圣僧想来不会见怪吧?” 刘备含笑合掌,行了一佛礼道:“弟子们需随贫僧西行取经,不便在此羁留。” 贾氏浅笑道:“圣僧怎知他们皆是本心所愿?多半只是面上应承,内里早已贪恋此间安逸。想来圣僧,也不会勉强拘束自家弟子吧?可否回避,允贫妇小女垂问。” 刘备心中已然明彻,自知这道试炼已然过关。 当下上仙倒想看看弟子们的态度。 “贫僧素不愿强人所难,施主但问无妨。” 贾氏便邀请刘备于楼上冰仙阁喝茶,允小女与诸徒询问。 刘备只当接下来,与仙人品茶论道即可。 他却不知,真正的试炼,才刚刚开始。 慧慧邀请悟空去明舒阁,敬过茶后,慧慧温言道:“小和尚久伴清修,心中可尚有还俗之念?” 悟空捂嘴咯咯直乐,乐得慧慧面色羞红,面色微嗔:“你这猴头,何苦拿我取笑。” 悟空忍笑道:“菩萨知俺有火眼金睛,又何必故作凡尘娇态。俺觉有趣,难忍发笑,请菩萨不要见怪。” 言罢,摇身一变,竟变回悟空本貌。 慧慧苦笑摇头,水袖轻扬,周身灵光敛去凡尘幻相,现出大势至菩萨无上本相。 悟空敛尽嬉皮笑意,小手合十行了一礼:“孙悟空见过大菩萨。” 大势至菩萨玄音澹然道:“大圣可知本座前来,所为何事?” 悟空见桌上有瓜子,抓一把边嗑边言:“不消多猜,无非是试探我等道心,观凡心是否未泯,贪恋红尘姻缘罢了。菩萨不必费心试探老孙,倒不如多花些心思,去掂量掂量八戒便是。” 大势至菩萨缓缓摇头,沉声道:“并非为此。西天取经,原定师徒四人,如今队中多出一人,道途名额有限,终需一人甘愿舍弃西行,脱身离队。凡自愿退让奉献者,无需再历诸般魔难,径直授予圆满正果。” 悟空一怔,立刻停止再嗑:“哦?还有此事?” 大势至菩萨缓缓颔首:“大圣若愿抽身退位,本座便奏请灵山,复还你齐天大圣天庭本位,敕赐专属仙宫道场,授金身宝诰,三界逍遥敕令,花果山满山猴子猴孙,皆可上天修道,永沐仙泽。从此逍遥自在,远离灾劫,世代安居无虞也。” 言及此,大势至菩萨淡然一笑:“不知大圣,可愿否……” 悟空一怔,这一瞬间,竟倏然惊默。 然只片刻,悟空便呵呵的笑了起来,丢下瓜子,歪头桀骜的看着菩萨:“那还有什么意思?俺老孙生来便爱闯关斗妖,嬉闹历险,这才活得洒脱肆意,精彩痛快!这般平白送来的佛果,便形同那嗟来施舍,俺老孙才不惜的要!” …… 再说静瑶阁内,陈设雅致,案上摆着精致茶点、甘醇佳酿。 爱爱身着素色罗裙,鬓边斜簪一支素玉簪,眉眼温婉如浸春露。 见八戒入厅,先屈膝行得一礼,声线柔婉似玉:“猪公子,请坐。” 八戒本就凡心深重,见爱爱貌美温婉、举止端庄,早已心猿意马,搓着大手嘿嘿憨笑,规规矩矩坐下,目光却黏在爱爱身上,挪不开半分。 爱爱亲手为他斟上一杯茶: “猪公子一路随圣僧西行,风餐露宿,忍饥挨饿,何等辛苦。” 猪八戒呵呵笑道:“是挺辛苦,不过还撑得起。” 爱爱垂眸浅笑:“贫女虽无大才,却也能侍奉公子饮食起居,这里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人间温情,何不在此与我成亲?” “这……这……” 八戒脸蛋羞红,扭捏道:“……这事儿俺得看俺师父。” 爱爱温柔的抿抿嘴:“哦,我明白了,师父于你便如同长辈,终身婚嫁,自然要得他应允才行。不过,看阿娘的意思,已经说动了你师父,他自不会阻你。” “倒不是阻不阻俺这个意思。” “那什么意思?” “俺的意思,师父要是留下,俺就留下,师父要走,俺也得跟着走。” 爱爱莞尔一笑:“怎么,在你眼里,我还没有你师父重要么?” “哎呦,俺老猪也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又什么意思?我还没你那师父有魅力不成?” 八戒脑海中又浮现出在高老庄第一次见到师父的画面。 “俺的意思,姑娘就像那美酒,俺想喝却不得喝。师父却像那白水,俺若离了师父,便没了活命的依靠。” 说到此,八戒收起嬉皮懒馋的模样,诚恳认真道: “姑娘啊,俺非不喜爱你,但若非得选一个的话……俺还得选师父…… 要不然这样,你跟你娘商量商量,你们娘五个也剃度出家,都跟俺师父一起去西天取经得了……” 第71章 八戒沙僧禅心定,黑熊惜宝守初心 爱爱惶然一怔,又无奈一笑。 再任由这猪头发挥下去,不一定想出什么离谱主意。 周身灵光敛去凡尘幻相,现出普贤菩萨本相。 “你这夯猪,还想让本座陪你师徒取经么?” 八戒猛然回过神,见眼前之女竟是普贤菩萨。 又想起方才心中龌龊遐想,顿时吓得魂不附体,慌忙跪地叩首,惶恐道: “菩萨恕罪!弟子愚顽粗鄙,不知菩萨亲临,莫要降罪于俺! 普贤菩萨全无愠怒:“悟能,本座此番前来,并无别事。西天取经本缘定四众同行,而今道体多出一人,灵山果位自有定数,终需一人甘愿舍弃西行之路,抽身离队。凡甘心退让者,免去余下所有魔劫,径直证得圆满佛果。” 八戒满脸惊愕:“啊?还能这般省事?” “正是。” 普贤菩萨缓缓颔首:“你若甘愿退让离队,不仅无需再历千山万水,妖邪劫难,本座便奏请灵山,敕封你为‘多食欢喜自在菩萨’。世间百味珍馐随心受用,永无饥寒匮乏,不受佛门清规束缚,常得口腹安乐,恒沐自在欢喜。” “哎呀,这敢情好啊……” 八戒闻言,喜上眉梢,馋意翻涌满心雀跃,只觉此佛位便是世间至美所求。 可转念忆起师父抵足而眠的日子,神色陡然凝住。 “那俺师父呢?” “你师父依旧西行,悟空、黑熊和沙僧自会相伴护持,取经正道分毫不改。此番只删除出多余的名额,与你师父无碍,大道行程一概不变。” 八戒陷入了沉思。 脑海中反复回闪的都是与师父共处的日子。 那是他活到现在,最为踏实,最有尊严的日子。 他很想答应菩萨,可深埋心底的师徒情义终究压过了所有私欲。 良久,八戒咬咬牙,站起身。 他将蒲扇般的大手合十,神色已然坚定,对着普贤菩萨躬身行礼: “菩萨给的,是俺最想要的。可师父常教导俺,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俺也不能抛下师父独自享福。西行这条路再苦,俺无论如何都要陪着师父走下去。” …… 云浅阁内,熏香袅袅,光影疏淡。 真真亲手斟了一盏清茶,递到沙僧面前,眉眼含着温软笑意:“长老一路辛苦,请坐。” 沙僧双手合十,郑重还了一礼,才侧身落座。 真真见此,嫣然而笑,柔声表白道:“长老一路护持,心性坚韧,是真真心中的圣僧。” 沙僧耿直纠正道:“俺不是圣僧,俺是沙僧,俺师父才是圣僧。” 真真亦笑道:“我知道你师父是圣僧,可你护持他西天取经,也是个大英雄啊。” 沙僧连连摆手:“俺可算不上英雄,俺师父才是大英雄。” “那长老一路走来,见过山川万里,心中最难忘的,又是何处风光?” 沙僧认真答道:“一路山水虽好,却都算不上难忘。最让俺记挂的,从来都是师父心怀慈悲、不惧妖魔,执意西行求取真经的初心。只要师父心念不改,何处皆是正道风光。” 真真见无论和他聊什么话题,都会拐回他师父那里,便不满道: “你怎么嘴里总不离你师父?就没别的话题了么?” 沙僧一脸无辜:“姑娘莫要谬论,老沙哪有如此?” “那你老实说,我长得好看吗?” 沙僧抬头瞅了她一眼,竟老老实实回答:“不好看。” 真真佯恼,瞪眼问他:“那谁好看?我姐姐?我妹妹?还是我娘?” “都不好看!” 沙僧一脸真诚的说道:“俺师父最好看。” “你……” 气得真真差点把手里的茶杯扔出去:“你师父?一个光头和尚,有什么好看的?” 沙僧站起身,一脸严肃地说:“俺说的不是长相。俺师父心肠好,慈悲为怀。跟他在一起,俺心里就踏实。这样的人,难道不是天底下最好看的人吗?” 真真咬着牙,一字一句地问:“我是说,就看脸!” 沙僧亦毫不犹豫:“看脸也是俺师父好看!” 真真羞恼道:“他一个大男人,脸能有多好看?” 沙僧一脸理所当然地说:“在俺心里,佛面是最好看的。师父是俺心里的佛,谁长得最像俺师父,谁就最好看。” 真真彻底失语,摇头苦笑。 忽然水袖轻扬,周身金辉骤起。 沙僧大惊,掣禅杖横挡身前。 然金光散尽,文殊菩萨含笑立于眼前。 “沙悟净!” 菩萨宝相庄严,声音却带着几分戏谑:“这回,你看我好看么?” 沙僧忙弃下禅杖躬身下拜:“好看好看,相当好看,好看极了。” “那你说,只论颜貌,本座排得第几?” “第二,绝对的天下第二。” “那第一可是你师父?” “不……不是,是那地藏王菩萨?” “为何是他?” “他长得最像俺师父……” 文殊菩萨一怔,无奈苦笑,淡淡岔开话头。 “本座此番前来,别无他意。西天取经天命四众同行,如今缘数偏差,多了一人随行。灵山果位早有定数,终究要有一人自愿割舍西行之路,抽身离队。凡甘愿退让者,余生所有劫数魔难皆可豁免,无需苦历征途,直证圆满佛位。” “如此甚好!” 沙僧闻言大喜,立刻邦邦叩头,恳求道:“恳请菩萨开言劝诫我师父,莫要再西行受苦。取经磨难自有俺们几个弟子担当,师父若能不历劫数,早登佛位,那当真是再好不过之事……” …… 善果阁内,烛影摇红。 一身雪白罗裙的怜怜蹦蹦跳跳地跑过来,她梳着双丫髻,鬓边别着一朵粉牡丹,抿着嘴歪头看向黑熊,声音甜得像浸了蜜:“这位铁塔哥哥,你喜欢我么?” 黑熊挠了挠毛茸茸的脑袋,上下打量着她。 然而,他的目光全然没落在少女娇俏的姿容之上,反倒来回流连于她周身的物件:头顶纯金的金钗,腕间的羊脂玉镯,颈间缀着碎钻的流光璎珞,件件精致华贵,可得值不少钱吧。 黑熊暗自在心间拨起了算盘:这金钗肯定是纯金的,玉镯更是千年难遇的暖玉,若是尽数收纳…… 可这些毕竟不是自己的。 黑熊心里就嘀咕。 这些东西看着就挂得不牢,什么时候能掉下来一两件啊? 最好是她转身的时候没看见。 哎,恰好落在俺脚边。 转瞬间又觉不妥:这般盼着人家丢东西,未免不够光明磊落。 可……可要是真掉了,我捡起来还给她,她要是说不用了送给俺,那也不算偷抢不是? 不行,没准她惦念俺的东西,故意拿这话术诱俺就范,却当如何? 说起来,她到底在惦念什么? 俺一心向佛,是惦念俺这苦守多年的清白之身? 那可不能给她…… 再说了,俺这般相貌骇人,糙黑丑陋,便如那昆仑奴一般。 得多上赶子,多没眼光,多不自重的女孩能看上俺这样的啊? 可瞧瞧她这殷勤劲,又不像假的。 黑熊唯恐玷辱芳华,心下暗思:俺得好好劝劝这姑娘,可不能让她自误青春,到头来毁了自己一辈子。 第72章 苦劝良人误芳世,莫因宿命误禅身 “姑娘啊,俺有一事不明,可否相问?” 怜怜眸光轻凝,温软娇声道:“哥哥有话尽管问便是,小妹定然句句真心,据实相答。” “老熊俺这身姿……” 黑熊沉吟片刻,粗声叹道:“貌丑如那鬼阎王,肤黑又像灶下墙,世间俊生多如是,何苦偏恋熊三郎?” 怜怜闻言抿嘴一笑,却答道:“黑丑粗陋又何妨,姑娘就爱这口肠。管他旁人再俊朗,一概不入我心房。” 黑熊想起熊类习性,于是苦口婆心劝道:“俺族生性皆寡爱,常为艳色染情债,有朝一日将你甩,岂非又把姑娘害?!” 谁料怜怜满不在意,还特别能理解他:“莫道来日别离愁,人生短暂乐难求。但得眼前相逢好,何必伴我到白头。” 黑熊心道,凡人女子都是这般么? 于是摊手再劝道:“俺囊中未有半文财,浪迹天涯无定宅。落魄穷僧人一个,芳卿到底为何来?” 怜怜闻此,又轻轻摇头道:“你既无财我有财,眼前便是千金宅。只要安心把我娶,酒色财气皆入怀。” 黑熊见此女冥顽,于是决定吓她一吓:“俺生来性懒不愿沐,但有身痒便蹭树。没准胯下藏病蛊,沾了定将你身误。” 怜怜嫣然一笑,竟还是满不在意:“谁说身黑便有蛊,像你熊身胆如鼠。姑娘我都不在乎,你怎因此弃奔赴?” 黑熊惶急摆手,又劝道:“姑娘本是仙子胎,俺却肤暗貌丑呆。唯恐传宗遗丑相,累卿生下怪婴孩。” 怜怜眉眼弯弯,玉手轻拍胸口,柔声回道:“生下怪婴也不怕,你若嫌丑我养大。倘你不愿做他爹,便找衰郎当他爸。” “这……谁是衰郎?” 怜怜莞尔一笑:“便是那没得大本事,却又老实本分之人啊!” “啊??” 一番交谈下来,黑熊三观震碎,道心崩塌。 他修行千载,山野精怪,妖魔鬼怪世间百态早已见尽,生平从未遇见过这般不顾体面,甘愿自贱的女子。 黑熊当即勃然变色,怒火翻涌于胸,于是开口厉声怒喝:“好好一个女孩子,不知自珍自爱,放浪无拘,不知廉耻,不怕人戳你脊梁骨么?” 怜怜惊奇:“咦,我好心欲嫁你,你怎骂我?” “俺骂的就是你,俺貌丑身黑,要啥没啥,你这般上赶子倒贴,到底所为……” 说到此,其心却陡然一顿。 “俺终于明白了。” 一念至此,黑熊精醍醐灌顶,眼中满是警惕与狐疑: “你如此卖好,该不会奔俺师父袈裟来的吧!” “诶??”怜怜一怔,好像也很意外。 却见黑熊将袈裟藏在身后,操起黑缨枪,怒喝道:“假意柔情缠老熊,暗窥宝袈藏奸踪。休施媚惑行奸计,一枪勘破你妖容!” 言罢,就要持枪去刺怜怜面门。 可那怜怜周身仿佛有金光庇护,这一枪没等近前,老熊便四仰八叉摔倒在地。 怜怜苦笑无奈,却目含欣慰,轻挥水袖。 观音本相出现在了黑熊面前。 “哎呀我的妈呀!” 黑熊精惊得魂飞魄散,慌忙弃了黑缨枪,伏身跪地连连叩首: “菩萨慈悲!黑熊肉眼愚蒙,不识金身化相,多番冲撞冒犯,伏乞大士赦罪!” 观音面含慈笑,缓声道: “此事何怪于你。你能守心自持,不被虚情色相所惑,这般心性本座十分赞赏。日后只需戒去浮躁冲动,切莫一念莽撞,误伤无辜便好。” 黑熊羞惭惊恐,颤声低首道:“可前番那番言辞,未曾想冲撞了菩萨,实在罪该万死。” 观音毫不在意,淡然轻叹道:“被骂一场如果能救得几个人,那你天天骂我,便是无上功德了。” 黑熊心感敬佩,惶愧稍敛,恭谨叩问道:“菩萨大慈大悲,不知此来为何?” 观音慈眸轻垂,徐徐缓语道:“黑熊,你可知,你原本的机缘是做本座的守山大王。只因缘法偏移、命途改易,才误入这西行取经队伍。如今取经道上人数已满,不必再多一人。若让你随本座回转普陀,依旧为守山大神,待功德圆满,脱去妖骨凡胎,常驻南海仙山,证得清净果位,你看如何?” “什么??” 黑熊猛地一怔,身躯骤然僵住,心底惊涛翻涌,万般思绪交织缠绕。 他怎会不明白,观音大士亲身下凡相邀,重返普陀为守山大神,日后脱去妖骨、常驻南海、证得清净佛果,乃是万妖难求、千载难逢的无上机缘,更是他原本命中注定的归处。 换作以往,他绝不会有半点犹豫。 立马就跟菩萨走了。 可转念一想,自己已然皈依圣僧门下,师父不计往旧过,仁义相待。 如今师徒情义已定,若是就此随菩萨离去,便是半途背弃,忘恩负义。 也辜负了师父的信任与收留。 一步便是超脱妖籍的仙佛大道,一步却是坚守本心的师徒信义。 仙缘与情义横在眼前,老熊心绪大乱,左右为难,站在原地久久失语。 “怎么,你不愿?” 黑熊方得局促行礼,惶恐道: “菩萨,俺老熊心里巴不得跟着您走!可为人为妖都得讲信义,不能半路抛师而去。既然拜了圣僧,就得护他走到灵山。 只求菩萨恩准:俺先送师父取经,但灵山的仙位果报俺一概不要。等事成之后,再回来给您守山便是……” …… 冰仙阁上,黎山老母显露真身。 昔日携四菩萨试禅心之局,此刻和盘托出,直惊得刘备与玄奘面无人色。 他们万万未曾料到,此番降临的竟是这般仙格的人物! 老母身扮四菩萨之母,身份之尊,更是惊世骇俗。 刘备不敢怠慢,忙口呼佛礼:“弟子肉眼凡胎,愚钝蒙昧,未能识得真身,多有唐突和冒犯。” “惭愧,惭愧……” 老母淡淡一笑,请刘备坐在窗阁对面:“老身原是布下幻局,磨炼禅心,只盼你坚守道念,早得开悟。未曾想圣僧早已看破万相浮华,本真心性自现,此番境界,反倒胜了老身几分。” 刘备赶忙回道:“老母谬赞,折煞弟子!弟子不过固守方寸本心,未被幻相迷乱罢了。此番试炼全凭仙姥慈悲点化,方能不堕虚妄,何敢妄言境界胜于尊神。” “好,好……” 老母满眼赞赏和欣慰的看着眼前的圣僧,却又面露几分忧色:“只可惜啊……” 刘备忙问:“老母所言,有何可惜?” 老母沉吟长叹:“你禅心澄澈,天资卓绝,本是旷世难逢的修仙良才。奈何天命枷锁已定,终究要为东传真经,消殒于劫途之中。老身窥你宿命,心中怜惜,故万般不忍也……” 第73章 双魂同契承天劫,五圣试炼仍未歇 刘备与玄奘闻言皆感大惊。 刘备想的是:听着老母的意思,我和这和尚都会死在取经半途? 于我而言本无所谓,早已历过生死。 这玄奘和尚虽略显迂执,却心性纯善,一片赤诚,实在是可惜啊。 玄奘想的则是:难道,我也不能将那真经取回东土大唐了么? 刘备赶紧行礼相问:“恳请老母言明,此是何意?难道贫僧此行要殒命于半途。” “唉……” 老母轻啜一口仙茶,幽幽长叹道:“西天求经之路,九九八十一难,本是天定劫数。需八十一位取经人相继赴劫身死,涤尽世间灾厄,待到劫数圆满,第八十二人,方可得真经而归。你应该知道,此前已有九位僧人历劫而亡,你若执意西行,便是这应劫的第十人。” “什么?” 刘备与玄奘闻言心头猛震,满面骇然。 他们到此方知,西天取经原是用人命填劫的死局,八十一位前人尽数殒命献祭,方能成全最后一人。 自己并非天命取经之人,不过是下一位赴劫身死的苦僧而已。 刘备当时就有心劝玄奘收拾行李回大唐。 取个破经得死这么些人? 这不耍人玩呢么? 这经咱不取了行不行,大师你好好活着,好好看看这大唐盛世愿景,未尝不是美好的人生。 然而,此时此刻,刘备的心念中,却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之力。 “皇叔,你当年匡扶汉室时,何曾因前路艰险,生死未卜,可曾想过弃志归隐?” 刘备沉吟片刻,坦率说道:“想过。” “那为何又一直坚持了下来?” 刘备答道:“只因身负天下匡扶之任,纵有万般退念,终究不忍弃苍生于不顾。” “善哉,善哉……” 玄奘心神通透,目光笃定,缓缓言道:“老母乃上古大能。倘若直言你依附我身,她必有办法,将皇叔魂魄安置在仙瑶之地,并助皇叔修成正果。” “和尚,你什么意思?” “皇叔为天下黎民不肯退缩,贫僧亦为东土众生而来。纵知自身乃是应劫殒命之人,此西行之志,亦绝不改。贫僧不忍皇叔因我而魂灭,故恳请皇叔离身,允玄奘一人独往西天。” “你未听老母方才所言?此去西行,你终究只是应劫殒命之人,前去亦是枉然。” “岂是枉然?” 玄奘语气平淡如水:“贫僧若退缩不前,世间便少一人承渡劫数。此去纵然殒身,亦能为后世取经之人涤去一重灾厄。故而贫僧甘愿成为这第十位应劫菩提。” “你这……” 刘备本欲再劝,终究压下万千言辞。 温声说道:“大师也不必过于悲观。老母既已道尽劫数玄机,我等大可请教,或许另有破除劫厄之法,如此大师便能顺利求取真经了。” 玄奘沉吟片刻,浅声应道:“如此甚好。” 于是,刘备双手合十,诚心向老母请教。 “老母在上,贫僧以命填劫,固然身死,众徒儿可受此厄?” “他们俱有本命仙缘,既不算历劫之僧,自不受此厄所累。” “那弟子斗胆请教,此命劫之宿命,是否尚有化解转机?” “这……” 老母淡然一笑:“还是有的!” 刘备立刻眼中精光一闪,躬身恳切追问: “还望老母慈悲垂示,究竟是何等破劫之法?” “三藏,佛家讲放下执念,取经亦是你的执念。倘能放下,老身亦可助你修得正果。” “既取不到真经,又如何能修得正果?” 老母又轻啜一口仙茶,缓声言道:“西天取经本是佛门因果,老身非佛门之列,不受其因果所累。老身此番前来,本意便是渡你脱劫。劝你且莫再执着于西行求经,你可拜入老身门下,随我返回黎山道场修行。 黎山乃老身清修之地,此为百仙难求之机缘。 在那里,老身自会授你功法,护你周全,助你长生久视,修成无上道果。 这,岂不比你枉死于西行之途更好?” 修道,长生,得无上道果。 这是每个帝王求而不得的天赐机缘。 如果是刘备自己老哥一个,半点都不带犹豫的。 直接就跟老母走了。 可他不仅仅是自己啊。 栖居于玄奘之身,还有四个徒弟,两个护法牵挂在心。 岂能说走就走? 而玄奘闻言,语气淡然却心志坚如磐石道: “阿弥陀佛。贫僧恳请皇叔像老母言明皇叔寄身之缘,引皇叔魂魄脱身离去,助皇叔修成无上道果。 以身赴劫献祭既是贫僧命中定数,还望皇叔成全玄奘。纵然终不能求取真经东归,但凡能为后世取经之人涤尽一重劫厄,亦是此生之夙愿。” “你这和尚,真是愚不可及!” 刘备哼骂了一句,却道: “你孤身历劫,仅为一命填厄。倘若朕与你一同赴往西天死劫,便可算作两命,这笔账,你难道算不明白吗?” 玄奘心神猛地一颤,泪水充盈心田:“皇叔,你……” “哼!西天琉璃盏之事,还没弄得明白,朕也睡不好觉。这西经到底写的什么东西,朕也是好奇。还有,你迂腐不堪,朕还怕你苛待了那些弟子。你别想借机摆脱朕,你这身子,我刘玄德,还真想多借几天。” “皇叔……”玄奘满心感动,竟不知该说何言。 刘备这边已起身行礼,乃对黎山老母道: “老母慈悲渡化之恩,三藏铭感于心。奈何贫僧道心已定,再无改易之理。贫僧虽知自身乃是天命注定的第十位应劫之人,依旧甘愿西行赴劫,以身献祭填厄,心意已决,还望老母见谅。” 黎山老母一怔,随即赞许颔首:“未曾想,你竟能舍弃无上道果,甘愿以身赴劫,此纯粹的道心,老身实在佩服。但还有一事,还需三藏决定……” “请老母直言。” 黎山老母淡然一笑:“你此去西天求经,天命本定只许三位弟子随行。如今你门下四徒皆愿相伴西行,人数已然超额,故而需遣退一人。今日便由你亲自决断:何人留队护持你求取真经,何人自此离去,断此取经机缘。” 说罢,将手一摆,阁窗之下,四位菩萨携四位弟子俱出现在楼下花园内,等候其抉择。 刘备方才心知,这试炼竟一关难胜一关。 第74章 四徒相争无果缘,五僧终过五圣关 凭窗俯瞰楼下花园,四位弟子身姿各异,站在那里看着师父。 似默然等候着师父决断自身去留。 四位菩萨端然并列,立于他们身后。 刘备霍然起身,沉声开口:“老母,此事不妥!四徒皆对贫僧忠心耿耿,甘愿舍命随贫僧共赴西行,无一人退缩推诿。天命虽定三徒名额,可这般要舍其一,未免太过苛责,贫僧……实难决断!” 老母摇头,毫无通融之意: “此乃天命缘法,并非老身刻意为难。西行道途,天定只容三人护持,最多外加一白龙为脚力。 四徒相随本就越了天数。世间万事皆有取舍盈亏,你今日终究要亲自择下一人,遣其离去。” 刘备望向花园,只见悟空少有的安静,他卓然静立,却藏不住眼底的焦灼; 八戒心底忐忑,却安分敛神伫立,似乎在抹着眼泪; 沙僧垂眉低首,恭敬静默; 黑熊挠着脑袋,拄着下巴,痛苦的蹲一旁。 四人皆获知此事,便寂然无声,默然静待师父一言,以定自身去留。 “老母,贫僧有一问,不知可否告知?” “三藏但问无妨。” 刘备凛然相问:“倘若,贫僧偏带四位弟子共去,可犯大罪?却又当如何?” “这倒算不得什么大罪。” 黎山老母淡然缓声道:“四徒若执意尽数伴你西行,倒也并非不可同行。只是此举皆是他们自愿相随,自揽因果。真到灵山论功受封之日,四人之中,必有一人无缘功位,难成正果。” 刘备暗自思忖:四徒一路跋山涉水、舍命相随,皆是满腔赤诚。 如今只因尽数同行,便要平白断送一人道缘佛果,这般取舍,如何令人心安? 不光刘备,玄奘看着自己的几个徒弟,亦心怀愧疚与悲悯,万般不忍。 楼下悟空听得真切,却突然朗声大笑道: “俺还道是什么滔天大祸,原来不过是无缘灵山佛果罢了!此事何足挂齿?俺老孙本就不贪恋这般仙佛果位,索性将机缘尽让三位师弟便是。老母菩萨在上,俺老孙自愿舍弃自身佛缘,自愿护持师父西行。待师父取了西经,修了正果,俺就回俺的花果山,继续做俺的齐天大圣,如此可好!” 刘备与玄奘双魂同震,望着楼下洒脱嬉笑的悟空,心中百感交集。 “猴哥……” 可便在此时,八戒也表态了。 “这可不行!你是咱取经团队的主力,岂能没有名分?说起来,俺老猪是来混日子的,俺下凡,那就是不愿在天上待了。还是俺自愿随侍,不算名额。待师父取了真经,就回高老庄过安生日子去,这多逍遥自在?” 黑熊精纠正道:“哎,你下凡不是因为调戏嫦娥么。” 八戒一怔:“偷袈裟怪,你怎净揭俺老底……” 黑熊也上前说道:“二位师兄莫争。此事早有说教,原本就是你们三人护送师父,俺有别的任务。观音菩萨都跟我说了,他们让你们等师父,但没让俺等,俺是后加进来的,不作数。俺原本是要去普陀山做那守山大王,都跟菩萨说好了,待陪师父取经结束,就去普陀山修行,不占名额,照样能得佛果。如此说来,咱们哥几个谁也不耽误啊!” 这时候,沙和尚也站出来了:“三位师兄,你们都忘了一件事。俺是戴罪之身啊,此伴师父西行,乃是赎罪,不是争功。对俺来说,跟着师父,便不受那百剑穿心之苦,俺就觉求之不得了。怎能还敢妄贪佛果?给俺俺都不敢要啊!若说不记名护持师父,你们都莫要争犟,谁也没有俺老沙更合适了。” 四兄弟便在那里,你一言我一语的争吵起来。 可荒唐的是,众人争抢不休的,竟是那注定无缘佛果的弃子名额。 刘备与玄奘见此情此景,皆动容难言。 “都别吵啦!” 最后,悟空将手一挥,止住诸位师弟争吵,跳出来朝黎山老母和四位菩萨行了一礼: “既如此,那咱们四兄弟就都只伴师父西行,都不要那佛果了,如何?” 八戒一拍脑袋:“要不怎么说,还是猴哥聪明。这主意再好不过!咱们谁也不丢下谁,全都跟着师父。” 黑熊叹道:“阿弥陀佛,如此妙计,俺怎未曾想到。” 沙僧亦赞叹道:“好好好,大师兄所言极是,如此便无争执也。” 四兄弟皆拊掌而笑。 “这……” 四位菩萨彼此相视,一时竟面露难色。 恰在此刻,刘备与玄奘双魂暗下心神商议已定。 随即双手合十,稽首行礼,缓声言道: “老母,诸位菩萨。贫僧远赴西天求取真经,本意只为传法东土、普度天下苍生,此行初心所向,从来便不是灵山封赏的佛果道位。既如此,那这名额,便都不作数也罢。咱们回归本真,愿与诸徒同心同德,以西行取经为初心,可好?” 言及于此,再看向窗下徒儿四人,四个徒儿也看向师父。 此时此刻,每个人脸上都是通透而释怀的笑意。 这感觉,真比拿到了佛果更加畅快。 大势至菩萨摇头苦笑:“未曾想,一番试炼,竟是如此结果。” 观音菩萨赶紧借机言道:“名额之限,本就为考验众生贪求果位之心而立,依贫僧看来,四位弟子甘愿舍弃灵山封赏,不恋仙佛道果,只愿赤诚护师西行,执念已除,缘法自开。 这般境况之下,名额界限已然消解,多人同行并无妨碍。” 言罢,观音又望向身旁诸位菩萨。 文殊与普贤相视颔首,皆觉此法可行。 大势至菩萨沉吟良久,最终也点头应允。 而后,四位菩萨一起看向黎山老母。 老母见此,亦开怀而笑:“甚好。此番试炼,本为勘破贪念、明守本心。你师徒情深义重,甘愿抛却虚名佛果,只愿患难相守,天道桎梏自当消解。自此之后,四徒皆可随行护道,再无名额限制。” 听闻此言,阁楼上生出一梯,直落庭中。 刘备携悟空、八戒、秀念、沙僧尽数上前,师徒五人一同躬身稽首,向黎山老母与四位菩萨行礼拜谢此番点化试炼之恩。 黎山老母与四位菩萨温声叮嘱:“望你们此后西行坚守本心,历遍艰险而不改初心,早日求取真经,传法东土。” 话音方落,祥云朵朵,仙光漫散。 五圣不再多作停留,各自驾云离去,返归自身道场,此间幻境亦随之缓缓消散。 至此,五圣试禅心之关得解。 第75章 一路沧桑观冷暖,初至仙山五庄观 得过五圣之关,师徒整理行装,继续西行。 但见旷野寥廓,远山含黛,唯有这一行孤旅,在途跋涉。 此间戈壁荒芜,草木难生,绝少能遇村落人家。 却总能在恰当之时偶遇民舍,讨得充足斋饭。 玄奘暗暗思忖: 这些吃食,莫非那些神灵沿途所献? 有心让皇叔拒绝,却又想:倘若真拒绝了,沿途数日无化斋之地,岂不又阻西行进程? 既然是仙佛所遣,自不违西行禅规。 走过了茫茫戈壁。 终入大道,得见民生疾苦。 偶见伤病,便施展斡旋造化之术,帮百姓疗愈。 得遇无得生计之人,刘备便教他织席纳履之术,使其可安身度日。 如此一来,遍踏乡野阡陌,深悉民间冷暖,亦真切窥见世间万般民生疾苦。 玄奘大为感慨: “贫僧西行只为求真经,以往只知渡妖解难,却不知人间竟有这般苦楚。不知何时才能取来真经,化解苦难……” 刘备长叹一声:“老母不是说了么,咱们是去受劫的。取不来真经。” “皇叔……又想劝贫僧回大唐?” 刘备长叹摇头:“既已行路至此,岂可半途而废?我思忖此后西行,凡遇耐旱易生、丰产可食的谷蔬良种,尽数收集带回,广布民间,充盈百姓吃食,舒缓世间饥寒。纵使你我身死道途,亦可令徒儿携种归国,如此,纵灵山不至,亦不虚此行。”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玄奘闻言心中大喜:“贫僧亦有此意。” 再往前走,虽未得见异种,土地却愈发肥沃,百姓的生计也越来越好。 而且在这里,不见妖魔鬼怪作祟扰民,更无强盗劫匪横行滋事,沿途皆是烟火安宁。 甚至让玄奘有种错觉,这灵山是不是快要到了。 问及悟空,悟空乃言:“十停还未及一停,西天灵山且远着呢。” 又过几日,乃见前方烟霞漫谷,瑶草生香,云岚轻绕峰峦,清气漫溢林间。 刘备不禁感慨:“真是好景致,不知是什么地方。” 悟空展开火眼金睛,见无妖气:“师父师弟们且候片刻,俺去打探一番。” 遂纵筋斗云离去,片刻便驾云折返:“师父,俺已问过乡邻,此地乃是万寿山。山中五庄观内隐一位大仙,仙泽庇护百里之地。” 刘备闻此,又生结交之意。 于是道:“既逢仙家福地,又遇高人洞府,我等途经于此,理当前往登门拜谒,以表敬仙之意。” 师徒几人遂缓步登山,越往高处,周身仙韵愈发浓郁。 行至山巅,便见一座仙家道院巍然屹立 刘备下马步行,又想起三顾茅庐拜访诸葛亮之事。 心中暗道,此大仙既能福泽周遭百姓,必有善心。 不知能不能与其结交,便不能与我共往西天,日后也好互为照应。 想起诸葛亮,便又想起诸葛亮于隆中茅庐常以自省的一首诗歌。 此诗歌名曰《梁父吟》。 讲的便是著名的两桃杀三士之计。 在这个故事中。 晏子身列千古贤相,却胸襟狭隘,施巧计诛杀国之栋梁。 齐景公虽堪一代明主,却凉薄寡恩,对待护驾救主,镇疆守土的功臣,下起手来毫不手软。 至于三位壮士,本是齐国柱石,忠勇赤诚,兼具国士风骨。 却不知礼贤敬士,终得意气用事,含冤殒命,身死无名。 二桃杀三士一事,看似用计精深。 却将朝堂倾轧阴私,君臣权术博弈所酿成的无谓内耗,演绎得淋漓尽致。 刘备熟悉孔明,知道他平生素慕管仲、乐毅,却始终以晏子为立身之警鉴。 而此故事中,刘备亦对两桃杀三士之计尤为厌恶。 于是,便在登山时,将此故事讲与诸徒。 闲聊间,已经不知不觉走到了山门前。 门楣之上刻着三个古篆大字,名曰:“五庄观”。 又见那山门左边有一通碑,碑上有十个大字,乃是“万寿山福地,五庄观洞天”。 这十个字无甚稀奇,刘备却见悟空凝望着碑文,暗自出神。 八戒掩口在旁对黑熊嬉笑道:“这块大石头,怕都是猴哥的本家亲戚哩。” 刘备立刻沉声告诫:“八戒,休得胡言。” 八戒见师父严肃,自知失语,赶紧捂嘴。 刘备遂走到悟空身旁:“悟空,你在看什么?” “也没什么?” 悟空摆手笑了笑:“俺那花果山水帘洞之中,原有一联,便是‘花果山福地,水帘洞洞天’。二者字句相近,让俺又想起那花果山,又想起俺那些猴子猴孙,五百年未见,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 刘备闻言,心口骤然一软,愧涩难当。 算来自两界山救下悟空之后,一路西行,竟从未让他回乡看看故里。 我这做师父的,也太过疏忽了。 “哎呀……” 刘备满心愧疚道:“悟空,是师父的错,只顾奔赴西行求道之路,竟全然忽略了你……这样,为师允你时日,你现在便回花果山,将家中诸事安顿妥当,想何时想来寻师父,便何时归来便是。” “哎……” 悟空满不在乎的摆摆手: “也不急这一时片刻,都来到这儿了,便伴师父走完这五庄观,再告假几日便可。” 刘备闻言思忖片刻,温声道:“如此也好。” 于是,便往山门而入,得见二层山门,结果又见一联:“长生不老神仙府,与天同寿道人家。” 这语气可有点了不得了。 刘备心中暗惊:“此庄主人究竟是何等仙尊,竟有这般气派?” 悟空却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 “这老道所言太过狂妄。俺老孙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纵是在那太上老君府上,也未曾见过这般说辞。” 刘备却沉凝道:“虽不知他神通几何,但能福泽周遭百姓,便知其心怀仁、道行高远,此等人物,不可轻慢妄议,心生小觑。 你作为大师兄,须得照看好师弟们,勿让他们惹事。” 悟空拍着胸脯道:“师父放心,俺老孙记在心头。” 自收敛性子,很负责任的对每个师弟都叮嘱一番。 忽闻朱门轻开,两道仙踪缓步而出,乃是观中两位童子迎面走来。 二人身着素净道袍,眉目清逸灵秀,自带仙家气韵。 刘备于是上前见礼:“贫僧唐三藏,自东土大唐而来,前往西天拜佛求经。路经仙山,特来登门拜谒。” 二童站定于门前,对着唐僧躬身回礼: “长老远来跋涉,家师早已算知行踪,特命我二人在此迎候。” 刘备闻言大喜,心道:果非一般仙者。 彼此言谈寒暄,引入正厅。 刘备抬头,只见殿壁中央挂着五彩妆绘的“天地”二大字,案前设一张朱红雕漆香几。 刘备上前,拈香添入香炉,三匝礼拜。 而后又回身询问:“二位仙童,你这五庄观本是仙家胜境,为何不供奉三清、四帝、诸天神圣,唯独以‘天地’二字受享香火?” 童子难掩得意,骄傲的笑道:“三清乃是家师挚友,四帝乃是家师故交;九曜星君是家师晚辈,诸天元辰皆是家师下宾。 殿上这二字,唯有天地尚可配受香火;三界诸神皆不配我等下拜,故而我观独奉天地,以尽敬礼。” 这小童的狂放劲,和当年孔明家小童何曾相似! 刘备感慨此间大能背景强大的同时,亦对玄奘道:“菩萨不是说了么,取经再无名额之限。 如此大能,若能请之出山,与你我共同西行,岂非省了很多力气!?” 玄奘懵然,哀声长叹:“皇叔,你再怎么不敬佛祖,也不能带个道长去管他要佛经吧。” 第76章 仙童轻语嘲凡骨 大圣轻法定道童 刘备想想,道长和佛祖分属不同教派,也的确不适宜带道长去取经。 再问二位仙童名讳,一名清风,一名明月。 刘备听罢,立刻想到了辩清辩明两徒,称赞之余,又不禁悲叹。 清风察觉眼前和尚似有悲悯之意,遂问:“长老何故悲叹。” 刘备如实回复:“贫僧出长安时,原有二随,其法号一唤辩清,一唤辩明。与二位仙童道号相应。今看到二位仙童,不觉又想起了他们。” 明月问道:“那此二人现在何处?” 刘备直言道:“如今辩清在观音禅院住持一方,修行安稳;唯有辩明,未出边境,便为山妖所害。” 明月却立刻不悦,稍显傲慢之色:“竟经不起山妖一击。如此微末道行,何来与本仙童名号相匹?” 这句话出口,刘备心中顿感不悦,悟空也火大起来。 要说清风、明月二人,身形容貌虽如十五六龄稚童,实则寿元渊深,道龄悠久。 清风已一千三百二十岁,明月亦有一千二百岁。 二人自幼追随镇元大仙修行,虽未修得什么无上神通,但仙家道体已成。 又何惧山野散妖,凡间精怪? 然而,他们久居万寿仙山,脱离凡世,却不懂待人接物的人心之道。 这次镇元大仙,留其二人在此,也是希望他们能长进些。 要说这镇元大仙为何不在此处? 也有因由。 原来,镇元大仙应元始天尊的简帖,邀他到上清天上弥罗宫中听讲“混元道果”。 大仙共有四十八个高徒,携四十六个而去,留下两个最小的徒儿在这里看家。 此二徒便是清风,明月。 临行之际,镇元大仙特意嘱咐二童:“不日将有一位故人途经此地,你二人切莫怠慢。可摘取两枚人参果相赠,聊表昔日相交之情。” 二童遂问:“师父所言故人究竟是谁?以便相待。” 大仙嘱咐道:“他乃是东土大唐天子驾下圣僧,法号三藏,奉敕前往西天拜佛求经。” 二童疑惑问道:“孔子有云:‘道不同,不相为谋。’我等身居玄门仙道,师父又是地仙之祖,又何须与佛门僧人相交相识?” 大仙忆及曾经,耐心解释:“你二人不知其中渊源。此僧本是金蝉子转世,乃如来佛祖座下第二亲传弟子。五百年前盂兰盆盛会之上,我与他便已相识。彼时金蝉子亲手为我奉茶,佛子以礼相待,故此算得上旧日故人。” 二童心中满是不解:不过区区一杯奉茶薄礼,师父何故竟要以万寿仙果相酬? 况且一出手便是两枚,礼遇何其厚重。 便是这次前往弥罗宫拜访元始天尊,师父也未曾想着赠上一枚仙果。 这转世凡僧,又何德何能? 二童却不知当年盂兰盆大斋盛会的前尘旧事。 彼时三界仙佛尽数齐聚灵山,满堂神圣皆是诸天高位真仙、佛门大能。 诸神彼此故旧相交,相互寒暄应酬,眼高于顶,全然未曾留意僻处静坐的镇元子。 唯有身居灵山至尊位次,如来高足金蝉子,见他孤身独坐,无人理睬,便主动移步上前,亲手奉上清茶,谦谨行礼,并将他介绍给众仙家。 众仙佛方知镇元大仙之底蕴,方得竞相与之结交。 镇元子本就是至情至性之人。 心知世间锦上添花易,唯有雪中送炭难。 三界诸神皆轻慢冷落于他,唯独金蝉子愿以真心相待,众仙方知镇元子大仙乃旷世。 此番情谊,他铭记了整整五百年。 后金蝉子转生至东土之地,承取经轮回之苦。 前几世,皆至流沙河便再不能向前一步。 这一世,总算是过了流沙河。 镇元子掐算其必至五庄观,便让二徒打下两枚人参果以接待故友。 可二仙童并不知师父过往之事,只当寻常之友。 故而此番接待刘备,虽礼数不缺,但却不意显出轻视之意。 故而听到辩明未出唐界便身死虎妖之口,明月便显出轻视情绪。 悟空虽说不识辩明,但知是自己半个师兄,岂容小童轻辱? 亦生不满之心。 正欲出言相责,却见刘备沉凝正色道:“仙童此言差矣。辩明乃东土凡僧,未炼仙躯,本就肉身凡胎,其为虎所害,虽殒身而不失初心,何以出言揶揄?” 刘备正义凛然,便是活了一千多岁的仙童,也是一时气短。 明月却不认错:“我……我也不过随口一说罢了,不过一介凡人,长老何必如此较真。” 便在这时,悟空冷嗤一声道:“如此说来,你的道行倒是十分了得?” “至少……应该比你强一些!” “是么?” 悟空一笑,伸指向明月一点,轻喝一声:“定!” 明月虽修行千余载,大多时间清扫宅院,护持仙树。 仅得寻常道基,与那天庭仙娥相差无几。 怎及得悟空一身通天玄功,便是这般简简单单一个定字诀,登时便将他僵定原地,分毫动弹不得。 “哎,怎么回事?” 悟空复又向前轻轻一吹。 三只小猴子便分别从他领口、衣襟、广袖之间钻爬而出。 八戒兴奋,捂嘴对黑熊沙僧道:“哎,看见没,这小道童会生小猴?” 沙僧纠正道:“那明明是大师兄生的。” 黑熊复而纠正:“什么大师兄生的,那是大师兄变出来的。” 三兄弟一旁吃瓜,甚觉有趣。 小猴身形灵巧,在明月身上嬉闹玩耍,骇的明月大惊失色。 “这……这哪来的猴子?” 清风见明月动弹不得,急忙上前驱赶,奈何顽猴灵巧躲闪,非但驱之不散,反倒险些被抓伤。 二仙童端得是手足无措,狼狈不已。 悟空咯咯直笑:“就这般本事,也好轻视他人。” 刘备既为拜访仙圣,这般肆意捉弄人家弟子,终究失礼不妥。 当即神色一肃,开口道:“悟空,休得胡闹,快收了神通。” 悟空听得师父言语,立刻收了神通。 那些小猴“嘭”一下便消散无踪,明月身上的定术随之解开。 方才被吓得惊魂未定,此刻抚着胸口,连连喘着粗气。 清风生气道:“既来拜访,何以欺负我们?” 刘备双手合十,正色说道:“辩明乃是贫僧弟子,亦是西行同道。殉道殒命于途中,悟空闻其师兄被轻慢,一时意气方才出手。得罪之处,还望二位仙童海涵。” 刘备此言,虽说见礼赔过,却丝毫不提悟空过失。 悟空亦上前嬉笑道:“方才闻二位仙童道法高深,情不自禁想要试试,没想到这般结果,嘿嘿,罪过,罪过!” 清风气怒不已,一边安慰明月,一边冷哼道:“若是吾师在此,你们断然不敢这般放肆。” 刘备闻言,已然知晓此间仙尊并不在洞府之内。 如今双方已然生出嫌隙,久留于此终究不妥,便再度躬身合十行礼:“贫僧远道而来,本为拜见仙尊。如今仙驾未归,此地不便久留,我等就此告辞。” 随即回身吩咐众人:“徒儿们,咱们走吧。” 师徒五人便各持物什,而后转身,一同向门外走去。 这下,清风明月俩人倒不知所措了。 第77章 仙童献果藏深意,行者窥窗起异心 师父临行再三嘱咐,令我等切莫怠慢来客。 还吩咐取下两枚人参果相赠,聊表旧日相交之情。 奈何几番言语失和,客人竟就此辞别离去。 待师尊归来,问及此事,必定要狠狠责罚我二人。 俩仙童心惊胆战,终是不敢承担此番后果,赶紧追将上去。 “长老且慢。” 刘备停步转身:“二位仙童,还有何见教。” 清风急忙上前赔礼道:“此前是我二人招待不周,特来致歉。师尊吩咐我等好生侍奉长老。还请长老上座,家师临行尚有嘱托。” 明月连忙附和道:“是是是,先前是我言语不妥,冒犯长老,还望恕罪包涵。” 悟空神色戒备,谨慎道:“你二童莫不是心有记恨,欲留我们好暗中报复?” 二仙童慌忙连声辩解:“绝无此意,万万不敢!” 刘备察言观色,已然看穿二童虽有清傲,却并无奸邪心机。 大概是畏惧师尊责罚,满心惶恐罢了。 当即双手合十,温缓开口道:“还有何嘱托,在此言无妨。” 清风为难道:“还请长老移步上座,我们落座之后再细说便是。” 刘备见二人言辞恳切谦卑,自不愿再为难他们。 随即重新拴好马匹,随同二仙童入殿落座。 二人奉上香茶,本欲遵照师命取出人参果相赠,却厌恶悟空一众性情顽劣,恐再生贪念、横生是非。 于是便上前分派差事,请悟空、八戒、沙僧、秀念四人,且去院外放马看守行囊、拾柴生火做饭,暂且到殿外忙碌便是。 之后便请刘备前往书房等候。 待室内仅有刘备一人,二仙童便请客人稍候。 取金击子打下两枚人参果,捧来献上。 刘备见二仙童掌中两枚仙果莹润、形同初生婴孩,不由得奇怪: “此为何物?” 清风躬身从容答道: “此乃我观先天灵根所结至宝,名曰人参果,亦号草还丹。此树乃天地间独一无双的仙根,三千年开花,三千年结果,复又三千年方能成熟,整整一万年方可采食。 寻常凡仙有缘,只闻其香,便可延寿三百六十岁;若能吞食一枚,便可延年四万七千春秋。 家师守此株灵根,临行特意嘱咐我兄弟二人,摘取两枚敬献长老,聊表旧日相交薄意。” 明月也连忙附和道:“此乃仙家至珍灵果,无有毒害,就连那仙佛都无缘吃到。长老只管安心受用。” 二位仙童只想尽快让客人吃了仙果,打发离去,师父回来好能交差。 刘备却想:如此珍贵罕有的灵果,仙佛都不曾赠与。 为何要赠予自己这位仓促到访的生人? 况且我方师徒五人,此番却只送来两枚,这般馈赠,究竟用意何在? 而玄奘望见仙果形同婴孩,早已心惊胆战: “皇叔啊,此物模样宛若初生孩童,乃是生灵之相,皇叔万万不可食用……” “这不是食用不食的事,此仙果如此珍贵,他们为何要给我们这偶然拜访之人?” “这贫僧也不知?” 刘备观察二童,亦不像有刻意加害之意。 于是坦言道:“我师徒五人,何以只奉贫僧二果?” 刘备暂未提及两位护法,非是冷落他们。 只是这两位护法是遇险时手中的关键底牌。 非到紧迫之时,万万不可轻易显露,为外人窥晓。 清风连忙躬身解释:“长老容禀,非是我等吝啬怠慢,实因此果太过珍稀。普天下仅此一株。家师临行前再三严令,只命我二人摘取两枚敬献长老,余者半枚也不敢擅动。” 刘备眉头微蹙,又问:“既然此果珍贵至此,家师为何要将这般稀世至宝,赠予我等素昧平生的远客?” 清风与明月对视一眼,皆是面露难色,拱手道: “这……实不相瞒长老,家师临行前只这般吩咐,至于其中缘由,我二人委实不知。” 刘备心中遂问:“大师,你认得这镇元大仙?” 玄奘坚决否认道:“半点不曾识得。” 刘备其中生有蹊跷,便起身行礼,婉拒道: “多谢二位仙童与尊师的美意,只是我师徒一行同来同往,祸福与共。今见你们献此二果,贫僧却不能与徒儿共食,实难心安。此果还请二位收回,贫僧心领便是。” 玄奘也在心中附和:“正是正是!此物形似生灵,贫僧断不敢食,皇叔也万万不可受用。” 而刘备与玄奘此时却皆不知。 此时唯有沙僧一人老老实实守在灶前,准备做饭。 秀念四处溜达,想去讨点盐巴和素油,被明月打发到后堂。 秀念入后堂翻出几样调料,却见案台上放着一个金灿灿的小金棒,一头栓绿绳,一头有个蒜头疙瘩。 拿起来看看,精致小巧,不知作何之用。 秀念就想,如此容易被俺发现,该不会就是传说中的机缘吧。 顺回去,给俺师父当个痒痒挠倒是不错。 于是双手合十:谢菩萨赠此机缘。 便揣入怀中。 悟空本就疑心二童没安好心,哪里肯真去干活? 早拉着八戒悄悄绕到书房窗下,踮脚扒着窗棂偷瞧。 方才二童献果、刘备婉拒的全过程,全看在了二人眼里,听在了耳中。 这让他想起了师父之前讲过的故事。 “师父说过,两桃杀三士,本是离间友朋,令其自相残杀的毒计!那老道与师父两枚果子,分明是唆使两个仙童,诱我等自相残杀,安的什么歹毒心肠!俺师父抹不开面子,俺老孙倒要问问他到底是何用意?” 想到此,悟空便要进去质问此二仙童。 八戒却赶紧拉住悟空:“猴哥,你先别冲动。你看师父已经打发他俩了,俺看着二童呆头呆脑,还没俺老猪机灵,没准也没那个算计。咱们先观望,看他们如何处置那人参果再说。” 二人见赠果被玄奘婉拒,便转身走入偏室。 明月轻叹道:“此乃千年灵根圣果,何等珍稀难得,那笨和尚肉眼凡胎,竟不识至宝,该当如何处置?” 清风却美滋滋一笑:“师尊曾言,人参果不耐久存。他既不肯受用,平白糟蹋反倒可惜,你我各分一枚食之,想来师父也不会见怪。” 言罢,二人各执一果,从容分食而尽。 望着二童吃得唇齿生香,八戒口水流了一胸脯。 悟空也明白了,这果儿可能真的很珍贵,但只给师父拿两个却也安不得什么好心。 当下该当如何? 是否要劝师父离去,不在他这五庄观待了。 八戒却觉不妥,当即怂恿道: “咱这一走倒无大碍,只是这般旷世灵果,师父竟无缘一尝,俺心中着实不安。猴哥你身手灵巧,便去摘取几枚人参果,奉予师父享用,俺们师兄弟也顺带解解馋,也算不枉来这五庄观一趟。” 悟空沉吟片刻,冷声道: “哼!俺自追随师父西行,早已不愿行那偷盗苟且之事。奈何这二童骄狂吝啬,轻慢俺那亡命师兄,让俺师父难过。又拿二果行离间之计,若不稍加惩戒,难平俺心头之愤!” 第78章 两桃之祸惹嫌隙,怒砸灵根出恶气 话音落,他当即捻诀运起火眼金睛,早望见后院金光腾涌,仙气缭绕,料定人参果树必在其中。 “八戒,你且候着,待俺去取那人参果来。” 当下便抽身出了道房,径往后院而去,抬手推开两扇院门,抬眼一看。 竟是一座齐整的仙家花园! 只见园内朱栏曲径,奇峰叠翠,四时花果不歇,端的是人间罕有的仙景。 那花花树树枝头鲜果垂挂,大唐固有品类一应俱全,更藏诸多中土未有的异域瓜果:甘蕉、波罗果、望果、洋蒲桃、莽吉柿、仙麟果、酪香果,更是异种芬芳,馥郁满园。 不管原产何地,在此处皆生得枝繁实硕,灵秀葳蕤。 行者无心赏玩,快步穿园而过,又见一层院门,推开看处,却是一方菜园。 满园种满了四时应季菜蔬,芹菜葱姜蒜韭、瓜茄葫芦、芦菔青菘、茭白红苋品类俱全,亦有许多大唐世间从未有之异种蔬菜:白苣、番椒、洋芋、金茄、胡瓜、羊角豆,各色奇蔬遍布畦垄,圃中打理得齐齐整整。 “哼哼,也是个自种自吃的道士。” 悟空见多识广,自不在意此凡俗之菜,再往前走,一株仙树,青枝馥郁,壮硕无比。 悟空倚树仰观,见叶片间隐见灵果,那果儿宛似婴孩模样,隐有金光四射。 悟空心中暗喜,赞叹道: “好灵宝也!” 遂飞身去摘,可刚握着那灵果,摘之不落。 唤得土地方知,需得金击子方可,回去找寻,正遇黑熊精拎个金棒子正得意洋洋的和八戒显摆…… 却说刘备与玄奘刚拒绝清风明月的两个果子还不到一炷香的功夫,见悟空又拿三个果子来。 顿感惊愕:“悟空,你缘何得此三果?” 悟空嘿嘿一笑:“是那两个小童儿给的太少,俺又管他要了几个。师父放心,俺兄弟几个都吃过了,这几个给您和两位护法兄弟。” 刘备久御臣下,何等见识,观悟空神情,立刻察觉不对。 当即凝神沉声道:“悟空,你与为师实言,这仙果可是你背着观中童子盗取而来?” 悟空一时语塞,面上局促不安,本想随口遮掩蒙混过去,终究挺起胸脯道:“哼!俺本就看不惯那二童轻慢辱没已故师兄,更暗施二桃杀三士的毒计构陷我师徒,心中愤懑难平,故此摘他几枚仙果,也算是教训他们。” 刘备闻言,心神骤然一沉:“哎呀悟空,你闯下大祸也!” 话音未落,门外便传来清风、明月二童子怒声斥骂: “好一群虚善僧徒!竟敢窃我万寿灵根,盗我镇观人参仙果!还不速速出来认罪!” 刘备闻此言,立刻接过悟空手中的仙果,快步走出门外,双手奉还给二童,致歉道: “二位仙童息怒。皆是贫僧门下徒儿心性刚烈,先前师兄被辱,一时意气用事,故并非存心盗劫宝物。今将仙果奉还,诚心赔罪,还望二位海涵。” 那二童见此二仙果,大惊失色。 清风一把夺过仙果,怒道:“果然是你们,这仙果既已摘下,安能复原?” 明月气怒指责道:“你……你们明明偷了八个果子,这……这怎么就剩三个了,怎好意思称奉还?” 刘备一怔,转头看向悟空。 却见悟空冷笑道: “哼哼,余下四枚,早已被俺兄弟四人分食殆尽,你二人又能如何?” “你……你们……” 清风、明月二童闻言,又急又气,险些哭出声来。 “悟空,休要多言。” 刘备见二童难过,决意弥补。 便上前见礼:“既是他们盗了,咱们赔给你们便是。若有损坏,将它复原无妨。” 谁料清风全然不领情,怒声啐道: “呸!此果乃是混沌先天灵根,万载方能结得三十枚,三界仅此一脉,寻常仙法丹药,又怎能补回这般损耗?” 明月亦道:“做贼头的和尚,装甚无辜? 八个果子,这里有三个,四徒吃了四个,剩下一枚定是你偷吃了,却还不认! 有这样的师父,难怪教出这般徒弟。” 他却不知,悟空原本不知这果儿落地入土,故而弄失了一个。 刘备心知斡旋造化乃无上仙法,欲以其复原其果。 就算不能,亦可让悟空去观音菩萨处寻求对策。 可谁料到二童连珠恶语,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说得刘备怒火中烧,玄奘也不禁抱怨:“皇叔总是纵容悟空,今终惹出如此祸来。” 然刘备虽怒,知原则在身,他知道这件事己方错大,不能推卸。 二童纵然可气,却非原则之错。 亦按捺情绪,试图寻求解决方法。 “二位仙童,且听贫僧……” “休要多言,尔等蛮野凶徒,休要巧言掩错,我看你这和尚最坏,故意纵徒如此。” 这一下便是刘备尚能隐忍,可悟空又如何忍得下去? 悟空怒目圆睁,一声惊雷般大喝: “泼童无礼!我师仁厚赔过,寻补救之策。你们连话都不让他说,还敢恶语辱人!真当俺老孙不敢动手不成!” 金箍棒应声在手,金光暴涨,吓得二童落荒而走,悟空欲持棒追杀此二童。 “悟空且慢!” “师父,他们……” 刘备默然伫立,沉眸静立许久,终是轻叹一声: “我们走吧。” 悟空心疼师父,却也不得不收下棒子。 师徒五人再次整理行囊,默默离开五庄观。 而与此同时,悟空见师父一路沉默不语,知他被二童言语所伤。 悟空无比心疼。 ……俺当年吃尽蟠桃园的仙桃,喝尽天庭的御酒,吃尽兜率宫的仙丹,也没受这般大气。 和何况,受气的还不是俺老孙,是俺师父。 他越想越恨,越想越恼,只把钢牙咬得咯咯作响,心头那股无名火直撞上天灵盖。 他暗自发狠,定要叫这五庄观付出代价。 待到三更时分,师徒几人都已睡熟,悟空悄悄捻个诀,使出身外身法,留个假身蜷在简榻上稳着,真身早已纵起筋斗云,不过眨眼功夫便落回了五庄观内。 他径直闯到人参果园,望着这万年灵根冷然一笑。 白日里道童的尖酸辱骂、师父受辱时的隐忍模样尽数涌上心头,他怒从心头起,先一棒砸烂园门,再纵身跃上树干,使尽平生气力狠狠抡棒。 枝桠咔嚓尽断,树上的人参果簌簌坠落,遇土便化入无踪。 他仍不解恨,又对着树根一通猛砸,直把这开天辟地的灵根打得根断树倾、枝残叶落,满园狼藉,才算解了气。 而后收了金箍棒,捻着隐身诀,一个筋斗翻回营地,悄无声息躺回原处。 第79章 乾坤袖锁西行客,猴王磊落揽罪责 翌日,师徒五人再度登程,刘备胸中郁气稍稍纾解。 行路间,刘备又叮嘱悟空:“悟空,你护为师,为师知道。然往后行事切忌鲁莽冲动,不可意气用事。” 悟空闻言,反倒直言回道:“师父,依俺看来,您行事果断,亦有手段,有时反倒不比俺老孙温和几分。只是不知为何轻饶那无理二童。” 刘备正色嘱咐道:“纵当杀伐,亦要凭借大义,不可滥杀。 那二童纵然无理,亦非大过,反倒我们盗人果实,实错在身,故而为师便遭责骂,断无发作之理。” 闻此言,悟空心中一动。 又思量昨晚之事,似有些冒失了。 但悟空生性傲骨,做了便做了,也没什么可悔恨的。 如此前行,又过一日。 前路忽遇一位老道前来。 此仙长鹤骨松姿,神仪不凡,眉宇之间却隐藏几分愠怒。 刘备目光微察,便知此人来意不善。 心中略一思忖,瞬间了然,此人定然是五庄观主人。 分明是兴师问罪而来。 刘备心知有过便改,有错便偿,本无半分惧意。 老道开口问道:“长老自何方而来?为何在此驻足歇息?” 刘备起身回礼,从容作答:“贫僧自东土大唐而来,奉旨前往西天拜佛求经。途经此地,暂且歇脚。” 老道微微讶异:“长老一路东行而来,可曾途经长寿山一带?” 刘备坦然直言:“贫僧确曾路过长寿山五庄观。” 老道冷哼一声,目光沉敛:“既然途经彼处,想来便是你们推倒果树,掘其灵根?” 刘备已然明白,果然是那镇元大仙登门问罪。 他神色平静,不卑不亢:“道长明鉴。我师徒一时糊涂,窃得观中几枚仙果,此乃我等过错,无论作价赔偿,或是出力修补,皆可商议。可无端栽赃我等推倒灵根、毁坏果树,实属无中生有,恕难认下此罪。” “哼哼!” 那道长面色骤然一沉,怒目圆睁,厉声斥道:“好个油舌狡辩的和尚!毁坏我五庄观万年灵根,推倒人参神树,罪证昭然,竟还在此虚词抵赖!区区偷食仙果之过,不过细枝末节,你等犯下塌天大祸,却想一笔带过?” “什么?” 刘备骤然一惊,顿觉此事并不简单。 乃回头看向悟空。 便在此时,悟空嘿嘿一笑:“老道,你休要为难俺师父,这事儿从头到尾俺师父皆不知情,你要追责,只管寻俺便是!” 镇元大仙哼哼一笑:“若非师父授意,何等劣徒敢行此恶事。” 悟空其实此时亦感自己连累师父,心有愧意。 但事已至此,却傲骨难折,当即回骂:“你骂俺可以,辱俺师父,俺便与你势不两立。” 言罢,掣出金箍棒上前,照那镇元子便打。 然而此时,悟空并未尽全力。 只当要吓住此老道,让他不敢再追究此事。 可镇元子岂是寻常小仙,他冷笑一声,身形骤然后撤百尺,显化本相。 只悠然一展宽大道袖,施展出袖里乾坤。 浩荡仙气裹挟无边吸力骤然铺开,任凭金箍棒威势滔天,悟空奋力挣扎,与刘备师徒五人一马尽数被卷入袖中禁锢。 玄奘大惊:“皇叔,你看吧,悟空惹下大事,我等皆命休此处也。” 刘备无暇理会玄奘,对诸徒道:“徒儿们,可有法术解得此道?” 黑熊拿长枪捅,八戒拿耙子划,沙僧拿铲子凿,悟空则左突右撞,皆不得出袖。 镇元子冷然一笑。 拂袖从容驾云,转瞬便将一行人尽数押回五庄观,当众问罪。 刘备与玄奘再次被缚于主柱之上,余下四徒,也俱缚于左右檐柱之上。 镇元子悠悠道: “这和尚是出家人,不可用刀枪,不可加铁钺,且与我取出皮鞭来,先打他一顿,与我人参果出气!” 由其长徒拿来龙皮七星鞭。 “皇叔啊,你看,咱们敌他不过,欲打死你我于此地。如今该如何是好?” “依我看来,此道长并非真心要你我二人性命。” “你看那鞭子,好生粗壮……” “他是为惩戒悟空……” 于是坦言道:“大仙,我等确有过错,然非不可解,请容我施展法术,救那人参果树。” “哼哼哼……” 镇元子却冷然而笑:“我那人参果树,乃先天灵根,万古奇珍,就凭你的本事,也敢这般大放厥词?贫道只问你,毁我仙树之事,你究竟知情与否?” 刘备坦言道:“贫僧确不知情,然此事事出有因……” “有何因,你且说来,说的好,我便不打你。” 刘备语速极快的说道:“吾徒辩明,西行殒命于两界山。 此番途经宝观,言及此事。 你那道童出言讥讽,悟空心生不忿,先以定身术惩戒二童。 我知此地不宜久留,当即率众离去。 二童却上前挽留,私献两枚人参果,我念随行众人皆无,便婉言谢绝。 悟空暗处窥见,疑心是两桃杀三士之谋,为破此谋,故私下盗取仙果。 而后仙童知晓,肆意辱我,悟空护主心切,怒难自抑,一时气盛捣毁仙树,方酿成此番祸事。” 三言两语之间,刘备已将此事原委尽数言及。 镇元大仙抚髯思索片刻,回头看向清风明月:“长老此言,是否为真。” 清风明月对视一眼:“是……” “缘何讥讽其亡命徒儿?” 明月紧张道:“师父,他提及那徒儿与弟子名有相似,却不过一介凡僧,枉死于山妖之手……” 明月骤然发觉,他说到此时,师父的脸上竟生出不悦,登时再不敢言。 镇元子压了压火气,又看向刘备:“你这般说,可是要脱罪?” 刘备昂首凛然道:“非为脱罪,原委既已道明,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哼,好个磊落的和尚!” 镇元子目含欣慰,一挥手,刘备身上绳索尽落。 “既然此事你并不知晓,那贫道便不惩戒于你。但你这大徒弟,却罪责难逃!” 悟空见师父得以清白,当即放心。 哪还在乎大罪独揽,昂首朗声道:“没错,这一切都是俺老孙所为,要杀要剐,你可俺老孙一人来便是。” “这可是你说的!” “呵呵,是俺老孙说的!只要别为难俺师父,有甚招术,尽管使出来。” “还算你有孝心。” 镇元子长袖一挥,命大弟子取来刑鞭,便要当众鞭责悟空。 千钧一发之际,刘备迈步而出,挺身挡在悟空身前。 而接下来,他要做的事,足令悟空毕生难忘,刻骨铭心。 第80章 舍身一诺平仙怒,逆道千重活灵株 镇元子座下大弟子正欲扬鞭行刑,忽见刘备挺身挡在悟空身前。 当即收势止步,转头看向镇元子请示。 镇元子面色微沉,缓声问道:“怎么,你还要执意护着你这闯下祸事的劣徒?” 刘备坦诚作答:“作为师父,此事是我之错,可你这徒弟辱人同门,你也没好好管教,致其傲慢无礼,不许人言,徒生事端。 悟空一时莽撞,只为护师不受折辱,纵有过失,亦罪在我身,道长有怒且冲贫僧来,不可责打于他。” 悟空连忙劝道:“嘿嘿,师父师父,俺有金刚不坏真身,些许鞭刑奈何不得我,师父肉体凡胎,不必为俺出头。” “你给我住口!” 刘备呵斥一声,正色道: “悟空,你给我记着,若是你故意为恶,残害无辜,为师断不会为你出头,还会清理门户。 可为师知晓,你本性非劣,且事出有因。既为护师犯错,身为师父,又怎能让这鞭子落在你身上。” 悟空一怔,眼中已闪晶莹,声腔也有了变化: “师父啊,那……鞭子,又打不死俺!” “为师知道,可那又如何?” 刘备的语气缓慢,却依旧坚定:“那是你的尊严!” “师父,你……” 刘备没回头,但那背影下,每个字都深深的烙在悟空的心里。 悟空瞪着泪眼,咬紧牙关,忽然哈哈大笑:“那老道,你且听好!此事与俺师父无关,都是俺的主意。俺师父教育俺了,但俺没听,俺就想着自己出气,莫说老道你当时不在,便在此处,俺老孙该砸还是要砸!俺现在只是后悔,为啥只砸个人参果树,不把你整个五庄观砸个稀巴烂!” 此时的悟空癫狂,桀骜,简直无理到了极致。 “悟空,你快快住口!” 而刘备却明白,悟空是想将所有的过错都揽过去,不让自己承担半点责任。 镇元子冷笑,手指于空中轻轻一点,刘备顿感身不由己,扑倒在地。 而后,颔首示意,让其徒儿施刑。 那道长举起鞭子便要落下,却闻刘备高举双手,用尽全力大吼一声:“慢!” 鞭子终究止在半空。 刘备踉跄的爬起来,抬眼看着镇元子,语速极快且决然道:“道长,贫僧与悟空名为师徒,情为兄弟。你这鞭子若不落下,我愿竭尽所能,倾尽余力,穷尽毕生心力与人脉,全力补救这人参果树。倘这鞭子落在悟空身上……” 镇元子亦看着他:“那又如何?” “倘这鞭子落在悟空身上……” 刘备瞪起眼,咬牙发狠道:“贫僧便与你势不两存,不死不休。” 镇元子一怔。 他没想到,这看似柔弱的和尚口中竟会道出这般决绝刚烈之语。 而此话说出口,八戒、黑熊、沙僧亦感热血沸腾,也皆尽表态: “俺与师父和大师兄祸福与共,生死相依。” “俺们师徒荣辱同担,患难同心。” “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 悟空看着师父和诸位兄弟,嘴角还挂着桀骜冷酷的笑,眼泪却不争气的流下来。 “师父啊,师弟啊……” 镇元子凛然站起,怒目而视:“汝这和尚,何等修为,也敢大言不惭,敢与贫道为敌!?” 刘备迎着巨大的威压之势昂首挺胸,盯着镇元子决然道: “无他,有死而已!” 镇元子沉默良久,嘴角却浮现出一丝笑意。 他挥挥手,那刑鞭终究没有落在悟空身上。 “你说,能救那人参果树。” “或可一试!” “那救不回来,却又当如何?” “贫僧便去求菩萨,求佛祖,求一切能求的人,如果还不能,贫僧这身肉,吃下便能长生不老,一块一块割将于你,抵你这棵人参果树便是!” “这猴子……值得你如此么?” “师徒之情,兄弟之义,你这愚道,又岂懂此事?!” “你……” 镇元子神色一闪,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 “好,贫道信你一次。” 说到此,镇元子飞下座来,来到刘备面前。 此时此刻,他眼中再无高高在上的冷傲,眼神中竟带着些许赞赏。 “如果你真能救活贫道的人参果树,贫道便以天地为祭,愿与你结为生死兄弟。” “哼,贫僧一介凡僧,焉敢上攀!” 镇元子却认真道:“贫道不是开玩笑,是贫道决意如此。” “容我先救果树,再言其他。” “好,有请!” 于是,镇元子亦放开刘备诸徒。 而后,他亲引刘备在前,穿过灵雾氤氲的园圃菜畦,缓步踏入五庄观幽深后院。 甫一入内,便见满目衰败萧索。 那树主干断折歪斜,老根裸露,枝桠尽数损毁,枯叶断枝遍地狼藉。 “大师可在……” 刘备于内心呼唤玄奘。 “贫僧在此。” “可与我共施造化之术?” “皇叔啊,贫僧自愿如此,可此树一看便是仙界灵物,咱这斡旋造化,能救好此树么?” “我亦未知,唯有倾力一试。” “若是救治无果,又该如何收场?” 刘备沉吟作答:“备自会拼尽所能。若终究无力回天,便请大师接管尊体。再求大仙容情,放悟空远赴南海,寻观音菩萨另寻解法。” “好,便依皇叔!。” “还有一件事,请大师允肯。” “皇叔请言。” “若此事过后,我恐不能凝魂于此,允悟空回乡探亲便是……” “好,贫僧答应……” 于是刘备走上前,将手按在人参果树上,与玄奘同心共力,催动斡旋造化。 此斡旋造化术乃是鸿蒙初开时便有的无上神通。 能逆转生死,改变因果,重塑万物本源,乃是三界第一的续命复灵之术。 故而对这人参果树亦能生效。 便见其掌心便泛起柔和却磅礴的金光,那金光顺着断口缓缓渗入树干,化作丝丝缕缕的灵韵,如游丝般缠绕住破败的树身。 原本皲裂深可见骨的木纹,在灵光滋养下渐渐舒展、愈合,裸露在外的干枯老根,也缓缓蠕动着扎回翻裂的泥土,贪婪地汲取着法术催生的天地灵气。 不过片刻功夫,那株濒临枯死的人参果树,便彻底褪去破败之态,恢复了往日的巍峨繁茂。 而此刻,五庄观弟子无不惊骇动容。 连那镇元子也愕然怔住。 刘备早已心力交瘁、满身疲惫,却未曾停下施法,咬牙硬挺强催法力,源源不断渡向灵根。 又不过片刻,散落的人参果逐一腾空,稳稳回归枝头,各归其位。 镇元座下弟子仔细清点,枝头仍短缺九枚鲜果。 原来两枚仙果早前已被道童分食,余下七枚,皆是当日悟空打下摘取。 再算上开园时,众仙分食两枚,一共是少了十一枚果子。 刘备不言不语,施法未歇。 但见十一处空寂的枝蒂之上,缓缓抽芽绽蕊,繁花次第而开。 要知人参果见天地定数,三千年开花,三千年结果,再历三千年方能圆满成熟。 此番逆天造化,令断蒂重华、枯木再实,实属千古罕闻。 这批新生幼果虽未得长成,却较天道自然生长,生生缩短了两千年的光阴。 终于,未及术成,刘备便油尽灯枯,再难支撑。 恍惚之际,他虚弱的道了声:“此地有菜种,可向大仙求之……” 说罢此言,再无声息。 玄奘慌忙魂控本体,却因长久的不适应,一下子瘫倒在地。 第81章 恩缘尽释仙果宴,金兰义定结地仙 悟空再也忍耐不住,纵身飞扑上前,一把抱住了师父,连声唤道:“师父,师父……” 其余众弟子也齐齐围上,将玄奘护在中间。 玄奘虽已还复旧身,心中既心疼同体的刘备,本也想轻责悟空两句,告诫他再不可犯此类错。 可抬眼便见悟空抱着自己,满脸泪水,声声泣诉:“师父,是俺错了,是俺连累了您! 俺保证,以后再也不冲动了,俺向您保证,俺向这天地保证,俺向这世间一草一木保证,师父,徒儿知错了……” 玄奘心中一软。 从悟空满是懊悔愧痛的泪眼里,他看见了满心愧疚与幡然醒悟的至真之情。 难道…… 这便是皇叔所言的度化么? 此时此刻,他心中竟无半分苛责之意。 只伸出手,轻轻擦去了悟空的泪水。 “悟空,为师无事,且扶为师站起……” “哎……” 悟空小心翼翼的将玄奘扶起。 玄奘勉强站稳身形,抬眼望见那株已然全然复原的人参果树,又茫然转头,看向身旁一众徒弟。 “师父!师父!” 诸弟子纷纷围拢上前,见他神色无恙,脸上皆露出欣慰之色。 玄奘暗自凝神,在心底一遍遍轻唤:皇叔,皇叔,你还在么? 连声默念十余遍,始终得不到刘备半分回应,鼻尖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皇叔……你不在此贫僧……心惶无依……” 识海寂然,再听不到那熟悉的声音。 玄奘本想诵念经文,抚平慌乱心绪,可心神大乱之时,脑中反复出现的竟都是往生咒。 没办法,连续念了七七四十九天,深植脑海难以拔除,此时此刻,他怕真给皇叔超度走了,赶紧停止。 他咬牙让自己沉静下来,接下来该做什么? 树已修复,是不是该带着徒弟辞别镇元子离去? 对了,刚才皇叔曾言,这庄内有蔬果之种,让我求一些。 可……可此时该如何开口? 正这时,镇元大仙缓步走来,望着玄奘,竟躬身行了一道清净道家礼。 “贫道自诩阅尽世间道法,见识八方高人,未曾想,竟也如此眼拙,小觑圣僧禅力通天,能逆转造化、重续灵根。” “哦……” 玄奘赶紧双手合十,回礼道:“此乃贫僧之过,贫僧不过赎罪而已。” 此时,镇元大仙摇头叹道:“此事今已明了,乃是贫道管教不周,徒儿怠慢圣僧,亦不给补救之机,方有此节。” 镇元大仙的话,也让玄奘杂念尽消,心神也安定下来。 “阿弥陀佛,万幸能以此微末法力,救活这株仙树。” 镇元大仙点点头:“贫道有一问,圣僧可否作答?” “大仙但问无妨。” “圣僧此法力,从何处而得?” 玄奘一怔,想起刘备当初所应菩萨之事,缓缓答道:“此乃贫僧宿命秘辛,不便向他人言说。” 镇元大仙竟哈哈一笑:“你啊,还是一点没变啊!” 于是,招呼诸徒:“摆宴,再取八枚人参果来,贫道今要在此,厚宴圣僧,以赎唐突之罪。” 玄奘惶恐道:“这……不必了吧!” “贫道行事,素来随心无拘。今日心境畅快,又有何妨?” 此言谈之间,玄奘亦能感受到对方的攀交之意。 正这时,镇元子凑近玄奘,低声道:“我心知你方才施救仙树,早已法力耗尽。这人参果非但能延年增寿,更可助你修复元气,尽数恢复修为。” “这……” 玄奘心中犹豫,他实在不想吃那人参果,可又想,我若食了那人参果,可否让皇叔归来? “贫道还要在此,与你义结金兰。” 玄奘面露愧色,微微垂首:“贫僧一介凡僧,怎敢妄自高攀大仙?” 镇元大仙闻言,反倒深深躬身,郑重行了一礼:“能与圣僧义结金兰,实是贫道之幸,当属贫道高攀才是。” 玄奘心中大震,全然不曾想到,堂堂地仙之祖,竟为求结拜,将姿态放得如此低微。 转瞬之间,他又豁然明悟。 镇元子要结交的,从来就不是他玄奘。 而是寄宿在自己躯壳之中的那位皇叔。 是啊,天下豪杰,世间贤雄,试问何人,不愿与刘玄德结为兄弟? 从前,他不明白。 但今天,他真的懂了。 ……皇叔,你既不在,贫僧便做一回主,代你与这镇元大仙结拜吧。 于是,玄奘又行一佛家礼:“阿弥陀佛,既然大仙有意,那贫僧便却之不恭了。” “好,爽快!” 一僧一道,并肩而立,佛韵道泽各蕴其身。 以天地为证,以仙土为盟,先共敬天地,而后彼此互礼,默然心照。 镇元子年长为兄,玄奘为弟,自此结为异姓手足。 继而,镇元子转眼望向悟空一行人。 “吾弟既与尔等结下师徒手足之缘,你们便也算我座下亲眷。来日若逢险阻、身陷困厄,尽可往五庄观寻我,贫道自会全力相助。” 悟空见状,一身桀骜尽数收敛,连忙偕同八戒、秀念、沙僧齐齐回礼。 镇元子心中大悦,即刻唤来诸徒,备下八枚人参仙果。 “我知当日猴儿偷取七枚仙果,原是有意分给众人。今日贫道破例一次,自留一枚享用,余下七枚,便分予你们七人,各得一份,共结善缘。绝不再抠抠气气,让人误会成两桃杀三士之事。” 悟空也感受到镇元子的诚意:“大仙胸襟开阔,行事坦荡!俺老孙今日算是彻底服了你!” 而后对玄奘道:“师父,请两位护法兄弟现身吧。” “这……” 玄奘再看此果,有眉有目,有手有足:“果儿如孩童之样……” 镇元子哈哈大笑:“此果模样虽异,终归是草木灵植,干干净净。可比那些明面吃素持戒,实则表里不一,心术不纯的人,强上百倍。” 玄奘探问:“兄长此言何意?” “怎么,你……都忘了么?” “贫僧,实不知也。” 镇元子执住玄奘之手,二人并肩落座,缓缓开口问道:“若有二菜,任你择取。一曰爆炒兽胎,一曰开水白菘,不知圣僧愿食何物?” 玄奘微微蹙眉,略一思忖,从容答道:“那爆炒兽胎想来是荤腥血肉之属,单是听闻,便叫贫僧心生不适。唯有白菘清素淡朴,贫僧昔日在大唐修行,常以此菜为食,自然选这开水白菘。” “这爆炒兽胎,乃是牛羊胎盘择其一炒制。” “哎呀,如此腥秽,那贫僧断断不能食也。” 镇元子颔首:“当时,我亦于大师所答,可结果却大出意料。” 玄奘心生疑惑,开口追问:“究竟有何出人意料?” 镇元子默然沉吟,缓缓揭开谜底:“那胎盘原是生灵分娩,自然遗弃之物,无需杀生,便能烹制,即若不取,亦无他用,只能遗弃。 百姓无钱买肉,每逢家中牲畜生产,偶得此物,便收拾干净剁碎,炒来给家中老小补身子,不费半分银钱,也不伤一条性命。 可那看似清净无染的开水白菘,实则是以十九种生灵的骨肉熬制浓汤吊味,最后再以滚烫肉汤浇淋菜蔬,方能成就此道素餐之美味。” 玄奘惊叹:“啊,竟是如此,兄长从何处听得此故事?” 镇元子抚髯一笑:“这是你讲给我的啊!” 第82章 大仙忆旧谈前事,圣僧赤诚求福祉 镇元子的一句话,又让玄奘心生诧异。 “愚弟与兄长,此番第一次会面,如何说是我讲与你听?” “呵呵呵……” 此时筵席已然备好,镇元子请玄奘诸徒落座。 而后,亲执玄奘之手,邀他坐得上位。 “并非今世之你,那时的你还是佛祖座下二弟子,金蝉子禅师是也。” “哦?” 玄奘大感好奇。 他素来听闻自己是佛祖弟子金蝉子转世,却从来不知前世过往。 未曾想,竟与这镇元大仙有故旧之交。 那通过他,是不是能得知自己和佛祖之间旧事? 玄奘自对佛祖无限仰慕,这让他无比期待。 “既如此,贫僧果真是那金蝉子转世?” “这有何假?” “那缘何与兄长结识?” 镇元子便将五百年前盂兰盆盛会之事说与玄奘。 “正因如此,为兄才命清风明月在此接待贤弟,未曾想这两个徒儿不长进,怠慢贤弟,惹出这般事端。 为兄本打算此番回观便传他们进阶法门,如今看这光景,非得罚他们扫个几百年五庄观不可。” 旁边二童听着,皆愧疚不安,难过不已。 玄奘闻言,赶忙相劝:“哎呀,此事既已了结,此二仙童亦非大过,还请兄长手下留情,免其过错才是。” 镇元子训斥二童再次赔礼。 悟空见镇元子训童陪过,于是磊落直言: “此番确是俺老孙理亏认错。见识大仙行事坦荡,老孙佩服。” 镇元子闻言微微讶异道:“昔日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纵然被压五行山下五百年,亦不曾吐露半句服输软话,今日缘何这般轻易低头?” 悟空摆了坦言道:“昔日俺在天庭当那马倌,遭人轻辱,胸中愤懑,不服天庭管束,自然不肯低头。如今有师父朝夕教诲,已明事理。况又打不过老道,故而心服口服。” “好个灵透猴头。” 镇元子颔首赞许,缓缓言道:“往日只当你是个目无礼法的泼猴,今日方知,你不仅心怀孝义,还这般会说话。” 悟空受赞,摆手一笑:“初见山门前对联,只当是浮夸虚言。今日交手领教,方知你这老道手段高深,比那太上老君、如来佛祖还难对付。” 这番话,让镇元子抚髯长笑:“哈哈哈,若论修为底蕴,贫道确不及二位大能,却也无所畏怯也。” 心中却又不禁感慨,自己调教了千年的徒弟。 竟然不敌一个猴子情商高。 这时,八枚人参果已经呈来。 镇元子取来一个递给玄奘:“贤弟,此果虽貌似婴童,确为纯素,汲取日月灵气而成。 你的四个徒弟都已吃过,你若不信,不妨问问他们。” 悟空赶紧道:“师父,放心吧,这确是灵果,师父大可放心食用。” 八戒、黑熊、沙僧亦劝。 玄奘这才接过人参果,轻咬一口。 果然甘香清冽,润喉沁腑,全无半分荤腥浊气,不由得满心赞叹:“确是灵果也。” 镇元子见状缓缓开口:“何不唤你另外两位弟子,一同品尝?” 玄奘颔首应允,随即唤来小白龙与阿桑,二人各分得一枚人参果。 皆感不白跟这师父。 悟空、八戒、黑熊、沙僧四人,也各再得一枚。 这次八戒终得小口啃食,尝尽其中滋味。 五庄观一众仙众,前番一同分食了刘备归还的三枚人参果。 食过这个人参果,玄奘顿感顿觉灵气入体,周身经脉舒畅,凡尘浊气一扫而空,肉身得仙力滋养,神凝气定,明显的感觉到修为有了显著增益。 玄奘于是又问:“兄长既与愚弟有前世旧交,可知愚弟因何凡落入凡间?” 谈及往事,镇元子长叹一声,缓缓答道:“贤弟身负三桩旧罪:其一,轻慢大教;其二,藐视佛主;其三,暴殄谷米。故被贬入凡间。” “啊??” 玄奘眼睛瞪得老圆,他万万不曾料到自己是被这般罪责贬下来的。 “这……这般大恶,当真皆是贫僧前世所为?” “并非大恶。” 镇元子神色肃穆,徐徐细说: “昔日你为金蝉圣子,天资超然,心性孤高桀骜,素来自有主见,不肯一味俯首盲从佛门法理。 灵山聆听如来讲法之际,你不肯潜心恭受大道,禅坐时打盹瞌睡,致座下不慎遗落谷米一粒。 如来睹见此情,便以那三桩罪责,将你贬出灵山,打入凡尘,历十世轮回苦修,以洗脱宿世罪愆。” 闻此言,玄奘无比惶恐:“我……我竟……是那般人??” 心中又暗思:这责罚未免有些过重啊。 镇元子却手指轻点:“你还说你不是?就算为兄往时知之不深,今日也算是彻底见识了。” 言罢,抚髯而笑:“不过,这也是为兄欣赏你之处。” “这……这这……” 玄奘支支吾吾,无言以对。 他心中百感交集,险些便将刘备魂寄己身的隐秘和盘托出。 来证明那并不是真正的自己。 这又怕一旦说出来,真把刘皇叔的灵魂抽走,他便少了个知心挚友。 “不过,这般的你,才是为兄心中的金蝉子。” 镇元子感慨后,出言告诫:“前尘业果皆已消散,旧事亦不必深究探寻。你本心未泯、灵台澄澈,为兄便已足矣。” 说到此,镇元子又长长一叹: “最怕你被佛门层层磨洗,洗去棱角,消了主见,沦为一名庸碌凡僧。果真那般,为兄宁可与悟空结拜,也不会和你结拜了。” “阿弥陀佛,原来如此……” 筵席过后,镇元子又留师徒住宿几日。 翌日分别,镇元子问玄奘:“贤弟既要前行,还有什么需要为兄打点之处?” 玄奘双手合十,深施一礼。 “兄长,三藏别无所求,唯愿求取果蔬良种。此番若得抵灵山,便与真经一同携归大唐;纵使身难抵达,亦命门徒将种子送回东土,以此泽济万民,造福苍生。” 镇元子闻言,赞许点头:“你以真经弘道为毕生之志,却始终心系苍生,务求落地实处的福祉,不做那空谈道义的浮言。贤弟,你真的一点没变。” 于是,命徒儿取瓜、果种共二十六种,每种一千枚。 又取菜、薯、粮种共三十四种,每种一千枚。 复又额外赠出一只手掌大小的布袋,缓缓嘱咐道:“此袋名唤玄灵袋,外观虽小,内蕴乾坤。 其内有百倍之容,可纳百斤之物,带在身上却只受三两之重,只是囊口狭小,装不得大件物品。 但囊中所存之物,不混不乱,不腐不霉,恒常完好,灵不外泄。 纵是三清道祖、西天诸佛,亦难窥其中玄机。 为兄昔日炼化此宝,本欲用来储存人参果,如今知晓你有大德之用,便将此物赠予你以携果菜之种吧。” 第83章 悟空辞师归洞府,骨妖窥路起贪心 此刻,玄奘心中满怀感念,由衷谢镇元子厚情馈赠。 他当即躬身三拜行礼,将所得良种收入纳玄袋,系于腰间妥善收好。 大仙又赠瓜果干粮无数,以便路上使用。 玄奘再谢后,拜别镇元大仙,偕四位弟子,再度踏上前路。 一路之上,四徒谈笑聒噪,热议五庄观奇遇,回味人参果滋味,畅谈仙家灵境。 话题翻来覆去的说,也不感到烦腻。 玄奘面上淡淡含笑,心底却暗自怅然。 这一路行来,他在心底默默呼唤了三五百声皇叔,终究杳无回响。 他一开始很希望摆脱皇叔的魂魄,可不知何时,反倒渐渐心生认同,暗自期盼他能多伴己身一段时日。 最好能陪自己一同走完这漫漫取经长路。 可皇叔却沉寂了。 而且这一次,比上一次持续的时间久得多。 也不知皇叔会什么时候醒来。 好在有诸徒聒噪,也不是那么烦闷。 离庄二十里处,玄奘忽而想起一事:“悟空,为师记得,入五庄观前,曾应下许诺,准你休假数日,回那花果山,探望你的儿孙猴众。” “哎呀,这桩事……” 悟空抓耳挠腮,却咧嘴嬉笑道:“师父不提,俺倒全然忘去了。” 玄奘温言笑道:“既然为师答应你,断不会食言。你且自去,料理完了家事再来找为师。” “可俺……担心师父,怕途中再遇妖魔。” 玄奘心中一暖,着实体会到了徒儿真切的关怀。 “无妨,咱们自过流沙河以来,遇到的不是老母菩萨,就是镇元大仙,皆是正道大能,有他们照拂,再往后,怕也不会再有妖魔了。 再说了,便是有,也有你三位师弟和两位护法护持,当无大碍。” 八戒连忙接话:“猴哥,你只管安心回乡,师父交由我等照料,保管万无一失。” 黑熊也随之附和:“大师兄,有我几人在侧,你大可放心离去。” 悟空却满心戒备,冷眼盯住八戒与黑熊,悄悄将沙僧拉到一旁,低声叮嘱:“沙师弟,这两个夯货靠不住,上次就把师父弄丢了。我不在的时日,你务必尽心守着师父,绝不能让他有半分闪失。” 沙僧端严回道:“大师兄尽管宽心,俺定拼死护持师父。” 悟空想到,除了悟净还有两位护法傍身,自是万无一失。 这才点点头:“那便好。” 又对师父深行一礼:“师父,俺这就去了,您保重。” “慢着……” 玄奘心头微酸,随即翻身下马,自纳玄袋中取出各色果蔬良种各取百枚,递至悟空掌心,温声叮嘱:“悟空,为师不知花果山物产如何。你且带种子,在花果山耕种,也好让山中群猴换换口味,尝些新食。” 悟空接过种子,语声微哽:“师父……” 玄奘握着悟空的手嘱咐道:“回乡探望儿孙,不必牵挂前路,亦不必急于折返。便是迟些日子归来也无妨。” 此时悟空有无尽的话想和师父说,却只道了一句:“徒儿知道,您只管继续西行,俺老孙找得到您。” 而后将种子揣入怀中,纵上了云头。 回头乃见八戒跳着脚喊: “大师兄,别忘了,也带回点你花果山的果子,俺老猪也想尝尝。” 看着师父这诸兄弟在下面挥手作别,悟空心中又暖又酸,几乎又要落下泪来。 但桀骜的个性不允许他此时落泪,只道了一声: “哼,少不了你的!” 言罢,纵身一跃,便消失在广袤的天地间。 师徒四人望着悟空消失的方向,皆感怅惘。 良久,八戒来了一句:“嗨,猴哥又不是不回来了,何苦愁眉不展。” 玄奘颔首,若有所思道:“是啊,又不是不回来了……” 众人稍稍收敛心绪,整顿行装,再度踏上西行之路。 师徒四人又前行百里有余,沿途景致不知不觉已然变化。 之前山清水秀的灵秀风光已不复存在。 再举目看去,乃一片荒岭险川,荆棘密布。 显而易见,这里已经离开了镇元子照拂之地。 然而,于玄奘而言,却一点也不怕。 自打渡过流沙河,一路相逢皆是仙佛大能、世外高士。 他暗自思忖: 前路纵有险阻,想来亦自有机缘庇佑。 心中悄然期许,不知此番西行,下次将要遇见的,是慈悲菩萨呢,还是西天佛陀呢。 可别认错了,怠慢了人家。 皇叔素来识人通透,曾特意叮嘱,荒山野岭之间,但凡偶遇老者、妇人与稚童,皆非等闲之辈,万万不可轻看。 我亦要多学一些识人之术。 那么,如果下次菩萨佛陀降临,又会考验我什么呢? 我又该如何应对呢? 玄奘一路思量,在三位徒弟的护持下爬山越岭,又走了几里的路。 日头渐渐偏西,斜光穿过枝桠投下斑驳碎影。 师徒几人走得脚酸腿软,早已饥肠辘辘。 玄奘也是疲惫,得见一平坦之地,正可扎营过夜。 于是便唤诸徒:“徒弟们,便在此处歇歇再行赶路。” 几个徒弟应声准备。 他们寻了块背风的平整青石,黑熊寻周遭小溪,准备喂马取水; 八戒收拾行囊,就地安顿,预备在此扎营过夜。 沙僧拾柴架锅,想烧些热水,给师父洗洗脸,再泡泡脚,解解乏。 长久奔波,几个徒弟侍弄此事已驾轻就熟。 自打离开五庄观,一路行来,那些精致可口的糕点早已尽数吃完。 余下皆是耐储存的粗简吃食,虽便于长途跋涉久放不坏,却质地粗硬、滋味寡淡。 不过,大家也都能吃苦,便这么先将就着。 便在此时,山林间一头女鬼妖远远窥见端坐青石旁的玄奘,顿时心中大喜: “造化!天大的造化! 这唐僧本是金蝉子转世,十世苦修清净原体。 但凡食他一块血肉,既能重塑肉身,又能长生不老,此真机缘天降也!” 此妖正是五百年白骨炼化而成,名为白骨夫人。 她心中窃喜不已,只道天赐机缘,唾手可得。 浑然不知,此一刻的贪念生起,即将为她引来修行近千载以来,最为可怖、绝望、无助的一劫。 第84章 错疑仙媛逢野处,误诵往生慑白骨 却说猪八戒强忍饥饿,准备弄点“药石”充饥。 忽听得不远处的山径上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伴着一缕淡淡的饭食香气也随之而来。 师徒一并抬眼望去,只见林间缓步走来一个美貌少妇。 她身着缃黄色衣裙,翠色衣袖,美得像一朵绽放的凝露黄棠,臂弯里挎着一个青竹食篮。 玄奘一怔,脑海中立刻想起皇叔的嘱咐。 这深山老林间,常有猛兽出没,能见女子老人,必是高人所扮。 玄奘暗自忖度:“定是某位菩萨或是仙人,见我师徒等干粮粗劣,路途清苦,特地化身凡形,前来布施接济,顺带试炼我的禅心。” 他当即缓步上前,躬身合十,恭敬见礼。 “贫僧三藏,乃东土大唐往西天求经的和尚。不知女施主何来此处?” 女子款款回礼:“我是西山下的女子,并无他故,因还誓愿要斋僧。” 玄奘心道:稳了稳了。 又问道:“既是还愿布施,不去寺庙,为何来这荒山野岭?” 女子柔声道:“师父不知,此处乃是白虎岭,西山脚下便是寒舍。 我双亲俱在,一向虔心礼佛、乐善好施,时常布施供养四方僧人。 早先家中无有儿郎,父母长年行善积福,方才求得我这一女。 昔日父母曾得一梦,菩萨明示:可赐一女,待我十五岁后,每逢生辰便携食至此山还愿,自有佛缘相逢。 今日得遇圣僧,果然应验不虚。 圣僧,这饭菜正好给您。” 闻听此言,玄奘已然确认,这若非菩萨神佛,必是六丁六甲、五方揭谛、四值功曹、护教珈蓝那帮送饭人。 这次玄奘比较谨慎。 他心中思索,菩萨会不会又要考验我什么呢? 现在已经过午快两个时辰了,自不可化缘受斋。 皇叔总以药石治疗自己,我既操控本体,断不能敷衍戒律。 玄奘当即合十躬身,从容婉拒:“女施主美意,贫僧心领。然佛门有过午不食之戒,不敢违律,还请施主收回斋食。” 八戒一旁道:“师父,你不饿,俺可快饿死了。” “哎呀八戒……” 玄奘想提醒八戒:这是菩萨来考验我们,为师不好明说,你怎就不能懂点事? 却不便直言点破,恼急不已。 那女子莞尔一笑,柔声劝诱:“圣僧路途劳顿,若饥苦难耐,大可借药石之食调养身躯。还请莫要拘泥戒律,安心用些斋饭充饥吧。” 玄奘见菩萨都有此言,便允八戒用斋。 八戒赶紧接过来,一顿狼吞虎咽。 秀念和沙僧也吃了一些。 女子复又柔声言道:“我双亲素来虔心向佛,若得拜见圣僧宝相庄严,必定欣喜万分。长老若是不弃,不妨随我前往寒舍留宿歇息。” 八戒一边吃着斋,一边偷瞧美女:“哎呀,这好啊,也省的露宿扎营了。” 玄奘不禁有些为难:“这……” 女子非常理解的笑道:“家中既有父母在堂,亦有夫君相伴,大师大可安心,无需多虑。” “既如此,那贫僧多谢女施主。” 于是,叫上黑熊沙僧,师徒四人,一并往那西山而去。 行至院落遥遥可望之时,那女子倏然面露迟疑,轻声说道: “方才初见圣僧宝相庄严,满心恭敬,反倒一时疏忽,忘了大师三位高徒俱形貌凶悍。家父素来豁达无畏,自无大碍,只是家母心性柔弱,若是见了,难免心生惶恐不安。” 玄奘瞬间了然,心知这定是第二重试炼。 出家之人,当守慈悲本心,万万不可惊扰乡民百姓。 暗自轻叹,方才行于荒山野岭,未曾令三人化作僧人法相。 此刻临时施法遮掩形貌,反倒刻意唐突,落了痕迹。 沉吟片刻,他转头吩咐道:“你三人留在此地安营等候,我独自前去拜谢其父母,稍作应答便即刻折返。今夜,便不入院借宿了。” 沙僧躬身劝道:“师父孤身前往,荒岭险僻,唯恐暗藏凶险。” 玄奘温声宽慰:“此地相距不远,举目便可望及。一介弱女子尚且从容往来,为师又有何不便行走?” 沙僧又道:“那容老沙与师父同去?” 玄奘摇头:“你等形貌,恐吓坏人家,便留在此处。为师亲去便可。” 沙僧苦劝不得,又怕真吓了人家,坏了师父修行,便想着待师父走远些,化成头陀模样再遥遥跟随。 玄奘随少妇行走三五里地,来到那山间小院。 院舍朴素寻常,鸡犬羊鸭一应俱全,却死寂无声,全无活气,只木然的看着他,透着一股莫名的诡异。 玄奘只当饲养不当,若有疾病,可以造化术相医。 可脚步方才踏入屋舍,便闻一声“嘿嘿叽叽”的妖女的怪笑。 周遭景象骤然天翻地覆。 再看农屋瞬间消融瓦解,化作幽深阴冷的漆黑鬼洞。 玄奘惊呼一声:“哎呀!” 差点吓晕过去。 再看那女子,头颅沉沉垂下,脖颈扭曲僵硬。 停顿须臾,又以一种诡异反常的姿态,一寸寸缓缓抬了起来。 娇弱面皮寸寸剥落,皮肉尽数消散,露出森森枯骨,空洞的眼窝漆黑幽深,白骨精狰狞本相彻底显现。 玄奘惊慌之余,竟忘记祭出护法。 眼见着那妖精一步一步走过来,他只想念经让自己先行安定。 可没背过多心经,慌乱间随口而出的竟是前段时间念的最多的往生咒。 没办法,为度流沙河亡灵,他连续念了七七四十九天。 满脑子都是那五十七字的咒文。 “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 而闻听此咒,那妖精浑身一抖,只觉魂像被人定住了一般。 接着,周身冒出黑烟,毕生修为不断从周身泄露挥发。 “哎?哎哎……别……别念……” 玄奘心胆俱寒,不敢停诵,往生咒连绵不绝自唇间涌出。 他本是佛祖二弟子金蝉子转世,身为大唐第一高僧,口诵梵咒自带无边愿力,威势浩大无比。 而白骨精又非寻常妖魔。 虽然修为甚高,却是亡灵白骨炼化,怨念凝聚而成,恰好被此咒所完美克制。 “大师!我知错了……求您别再念了!” 白骨精只觉得修为不断外泄,止也止不住。 她凄厉惨叫,双手捂耳,苦苦哀求。 玄奘一怔,看这女妖怪浑身冒烟,痛苦不堪,方才收住咒文,疑惑问道: “你……你究竟是菩萨试探,还是山中妖邪?” 白骨精闻言心头一震,瞬间识破此话玄机。 她立刻敛气凝神,倾尽残余修为,将周遭鬼洞异象尽数复原。 身形一晃,转瞬化作端庄慈悲的菩萨法相,厉声喝道: “愚钝和尚,本座乃是观音菩萨。为何不分缘由,胡乱诵咒冲撞?还不快快向本菩萨赔罪!” 玄奘骤然怔住,心中惊骇不已。 暗自思忖,想来是菩萨化身妖魅,特意设局试炼自己。 念及方才惊恐错诵经文,惹得菩萨如此大怒。 玄奘是真把她当观音菩萨了,慌忙双膝跪地,俯首请罪:“观音菩萨在上,弟子身陷惊惧,方寸大乱,错诵咒文,冲撞菩萨尊驾,万望宽恕。” 话音落下,重重叩首。 “邦……” 这一头磕下去…… 在凡人眼中平平无奇。 可在白骨精这等幽冥厉鬼看来,却如那大雷音寺佛钟巨响,磅礴佛光轰然炸开。 差点将她震灭于此。 第85章 唐僧三拜白骨精,玄灵宝袋锁残魂 要说这白骨精,她虽修为精深,却从非正统道途。 不过是寄魂枯骨,靠收集迫害世间怨念维持,连真正的妖躯都没有。 莫说与孙悟空这种病天赋异禀的灵猴相比,便是和清风明月那种真修实炼相较,都差个十万八千里。 方才那往生咒入耳,如万千淬了佛光的钢针,狠狠刺透她的元神,浑身上下的精元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狂泄不止。 而玄奘朝她重重磕下的一头,却如同重锤敲在枯骨,差点给她敲散了架。 但好在她修行时间够久。 虽说损失了大量修为,但好歹没死。 不能再施法逃遁,便想拔腿跑路。 可唐僧第二个头又磕将下来,“邦”一声,如同炸雷天降,精准的劈中自己。 直接将她修为根基震毁,白骨根根尽碎。 她双目瞠然,一口魔血喷出,身子也仆倒下来,再也不能起身。 ……老娘修了五百年魔根,怕是要被这歹毒和尚毁了。 眼看第三记佛叩轰然将至,白骨精是真没招了。 拼尽残剩无几的修为尽数凝聚,猛然将手中竹篮奋力朝前一推,堪堪抵住玄奘的额头着地。 玄奘头磕在竹篮上,大感惊奇。 抬起头,却见那菩萨伏在地上,抬眼凄声哀乞:“大师,小鬼知错了,求您慈悲,别磕头了,好么……” 玄奘面露错愕,语带茫然:“菩萨何故如此……” “菩萨……” 若是玄奘知她并非菩萨故意如此称呼倒也无害。 可问题就出在玄奘真把她当菩萨了。 鬼妖之身,安能承受得住菩萨神格和高僧朝拜? 故而此二字一出口,便如同一壶烧热的开水径直浇将下去。 烫得她浑身冒烟,疼得她满地打滚。 “我不是菩萨,我是女鬼,大师勿要害我……” 玄奘疑惑而又惶恐的看着她。 只见那躯体如泄气的皮球,慢慢变小,最后变得巴掌大小的小白骨骷髅,便如那玩偶一般。 可怜白骨精在白虎岭修行五百年,现在残留的修为,剩得连五十年都不到。 玄奘也是疑惑:“你……你真不是菩萨?” “不是不是。” 白骨精磕头求饶,声音尖细而哀苦:“不敢再瞒,我本是阴邪鬼妖,在此修行数千年成魔,从来都不是什么慈悲菩萨。” “这……” 玄奘恍然一怔,想起刚才那幻化经历,不禁吓得退后好几步。 “阿弥陀佛,这也太可怕了。” 再仔细观瞧,只见这只有巴掌大的小骷髅玩偶跪在地上可怜巴巴,瑟瑟发抖。 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 于是,又走过去问: “你……你既是成魔大妖,又为何落得这般模样?” “啊??” 白骨精欲哭无泪,悲苦相询:“大师,你在说什么话?” “哦,贫僧是说……” “大师,您现在什么都不要说了好么?” 白骨精屈膝跪伏在地,凄弱发颤的哀求道:“我修为不住溃散外泄,这般下去,用不了多久便会彻底耗竭。求大师慈悲垂怜,出手救我。” “阿弥陀佛……” 玄奘慈悲心起,纵是魔鬼,既有相求,又不忍不救。 他缓缓开口:“贫僧要如何救你?” “大师可有四周密不透风的器物?” “那是什么?” “陶罐、瓷碗皆可。” 白骨精急忙喘息恳求:“便借此物装着我的骨体本源,先减缓精元流失便好。我如今道基崩损,根本无力自行镇守修为,只能任其不断消散。” “哦……” 玄奘勉力思索,倒真想到一个物件。 他从随身包裹中拿出紫金钵盂:“这……这是贫僧化斋所用钵盂,不知可否。” “可以可以……” 玄奘抬手轻轻托起那具小人的白骨,满怀慈悲之心将其置入紫金钵盂之中。 可白骨落进钵盂的刹那,如同将那活着的鳅鱼放入炙热的油锅。 “滋滋”的烧灼骤起,白骨精身体剧烈扭动,顷刻间碎成齑粉。 一声撕心裂肺的凄厉惨嚎几欲撕裂耳膜:“啊啊啊……” “啊?” 玄奘未曾想又生此变故,眼看这小鬼就要灰飞烟灭,立刻手忙脚乱将那白骨粉又倒了出来。 “你……你为何惊叫?” 仅存的白骨碎成齑粉,只剩一抹小小的魂魄附着于骨粉之上。 甚为凄惨可怜。 她绝望的看着眼前的僧人,虚弱道:“大师,若要杀我,便杀好了,好歹落得痛快,莫要再如此折磨……” “哎呀,上天有好生之德,贫僧并不想害你。” “你说你不想害我,可你做的每件事都把我往死里折磨。” “这……哎呀,贫僧也不知是何原因。” “你莫再装了,你这个心术不正的歹毒和尚……” “贫僧句句实言,你何故诋毁于我?” “那好,这钵盂来源何处?” “哦,此乃唐王所赐,凝我中土僧人之愿力,我以为能帮你锁住魂魄……” “呵呵,我谢你祖宗……” 白骨精说完,又满面绝望:“求您大发慈悲让我死吧,便拿这钵盂,照我这魂魄砸下去……” “贫僧身份佛门中人,岂能杀生。不可不可,万万不可。” “我苦修千年修为,如今百不存一。周身精元依旧不住溃散,根本无法遏制。 倒不如赐我一死,落个痛快了断。 莫非大师,偏要冷眼旁观,看着我修为寸寸流竭,神魂慢慢磨灭,才肯甘心么……” 玄奘闻言无奈又不满道:“你这妖怪,怎一番言语下来,倒把贫僧说得如同那阴毒残忍,以折磨生灵为乐的恶徒一般。” “那我得怎么说你,慈悲为怀,正直纯善?我是骗人,但好歹也有底线。不像大师你,连自己都骗。” “不行,我得救你。” “大师行行好,别救了行么?就让我死吧。” “生灵皆有生机,我身奉佛旨,怎可坐视你神魂溃散!对了,贫僧可以为你重塑肉身……” 白骨精气息奄奄,虚弱低语:“眼下根本无关肉身。我道基彻底崩毁,残魂日渐溃散,就算赐我血肉之躯,也挡不住修元不停外泄。况且我本是女子,如今形骸裸露,身无寸缕,实在难堪。” 玄奘闻言面露为难,低声怅然:“这般境况,那贫僧该如何是好……” 眼见着这魂魄就要消散殆尽,他忽然心念一动,想起了一件宝物。 随即取出镇元大仙临别馈赠的玄灵袋,轻轻掀开一道小口,小心翼翼将白骨粉末收将进去,灵魂也随之入袋。 出乎意料,置身玄灵袋中,她再无半分灼痛压抑之感。 方才不断流失的修为精元,竟就此稳稳锁住,彻底断绝了溃散之势。 第86章 野虎拦途惊圣僧,灵貂隐袖露神通 玄奘未曾想到,这小小的玄灵袋竟有固魂藏魄的功效。 不管怎么说,这灵魂是保下了。 没有再造杀业便是最大善果。 白骨精浑身颤抖,以为还要面临接下来的浩劫,但并没有。 这袋中光温气暖,固灵敛气,真的护住了她仅有的魂魄。 这可以让她慢慢的凝炼根基,重修本体。 尽管这日子会极为漫长,但至少不会灰飞烟灭了。 “大师,你早有此宝,却拿紫金钵盂炼我,还说不是折磨我?” 玄奘认真解释:“贫僧确不知此物有这用处……” 事到如今,白骨精也不敢说太过埋怨的话,生怕激怒此僧,再给自己倒出来折磨。 在她看来,这和尚个性极为怪异,看起来一脸慈悲为怀之相,手段却异常毒辣,玩法还甚多。 不是她能惹得起的人物。 于是便违心称赞:“大师你果然是大慈大悲的好和尚。” 闻此言,玄奘感到自己的善心终被认同。 感到无比安心。 “你缘何在此为妖?” 白骨精长叹一声,悠悠道来:“不瞒大师,五百年前,我与一男子相爱,共商私奔,我先到此地相候,结果他迟迟不至。 我左等他不来,右等他不来,便在这山林间苟活了十三天。 最后饥寒交迫,体虚力竭,死在此地。 死后身子被腐烂入土,只剩一副白骨。 我爱他,也恨他,便化怨灵在此,以候他履约之日……” “原来你也是个可怜人。” 玄奘轻叹一声,徐徐劝道:“红尘情爱皆是虚妄,执念缠身,只会困你永世沉沦,何不放下前尘,超脱苦海?” 白骨精恨恨道:“大师不必劝我放下,老娘为了他舍弃一切,他却弃我于不顾。我别无所求,只求若有来日,能当着他的面,亲口问上一句。当年你为何负约失信,弃我于荒林?” 玄奘再劝道:“岁月悠悠,沧海桑田,纵有万千缘由,那人早化作一抔黄土,你执念不散,又去哪里寻他问个对错?” 白骨精沉吟不语。 玄奘正欲再劝,林间陡然响起一声震彻山谷的虎啸。 接着一阵哗啦叶响,转瞬之际,一头通体银白,獠牙森寒的吊睛白虎猛地从灌木林中窜出。 虎目凶光毕露,死死锁定玄奘,随时欲发起攻击。 玄奘惊得手足颤抖,方寸大乱。 白骨精身在袋中,看他惊惧便调侃道:“大师,虎狼噬生乃求食活命之道,何不效那割肉饲鹰的尸毗王,给它肉吃便是?” 若换作以往玄奘,可能真被白骨精这句话拿住了。 但被刘备影响多时,为人做事务实许多。 亦感割肉饲虎之举听起来似乎高尚,实际操作起来也真有点顽固和蠢呆。 又或者说,这本就是教义中虚构的故事,用来灌输入教者,轻视己身,不恋皮囊。 实际上,完全背离人性。 “不可不可!割肉饲鹰乃是至高菩萨行持,猛兽野性难驯,我修行未到,若舍肉相饲,只会助长它贪戾之心! 再说了,它也不是鹰啊!” 白骨精急迫道:“那你还不速速降了此虎。” 玄奘连连摇头:“我一介凡僧,怎有本事降此凶虎?” 白骨精心态难绷:“我是尸魔大妖,你连我都能降,却降不住区区一白虎?” “贫僧何时降你?明明是你自动变成这般模样。” “我……”白骨精要炸了: “那你死了好啦!” 眼看白虎步步逼近,獠牙利爪锋芒森然。 玄奘猛然灵光一闪,急忙褪下右手金镯,奋力朝外抛去。 金镯丢在白虎脸上,给白虎弄一愣。 低头嗅嗅。 却见瞬息之间,金镯便化作一头金毛巨虎,那身形比那林间白虎大出数倍。 一声震天虎啸碾压四方,凶气慑人。 直吓得那白虎浑身炸毛,尾巴夹起,蹭蹭几窜,遁往密林深处。 金毛巨虎随即收敛满身戾气,收起森寒獠牙,竟化作一只小貂鼠,又钻回玄奘袍袖之中。 玄奘惊魂未定,抚摸貂鼠的手仍不住颤抖。 白骨精算是看透了,这大师大概是个扮猪吃虎的深度执迷者。 那金毛巨虎修为通天,远胜自己数倍不止, 竟在他身前温顺若狸奴,他却还一口咬定自己只是一介凡僧,实在令人惊疑难测。 正这时,那貂鼠却开口言道:“师父,这袋中怎存一小鬼?” 白骨精叫道:“我乃尸魔,并非小鬼,被你师父搞成这般模样。” 貂鼠一怔,遂问道:“师父,这到底怎么回事?” 玄奘于是便将此事来由,说与貂鼠。 貂鼠闻言明白个大概:“师父,是你佛家愿力对她天生相克,她受不起圣僧朝拜,致千年修为尽失于此。” 玄奘感慨:“为师竟能如此?” 心中却想,以后再遇妖魔,也不用叫得徒弟,便朝他磕头便是。 但又思索:只是这般降妖手段,未免也太不体面了。 一直这般抵至灵山,佛家的脸恐怕就要被丢尽。 好在貂鼠接下来的话否定了这个战术:“师父是真把它当做菩萨,才会如此,若刻意为之,则无半点效力。” 当下该如何? 貂鼠本想劝师父舍弃此鬼,任她自生自灭。 却见此鬼修为尽失,可怜无比,让他想起当年被人剥皮的阿虎来 于是,亦未多言,只劝道:“师父,既与众师兄失联,当下之际,当尽快和他们会合才是。” “如此也好,可如何寻得他们?” “且看弟子布风。” 说罢,貂鼠轻吐一缕灵风,清风漫过林野山间,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便探知了八戒三人的下落。 随即身形一晃在前引路,带着玄奘寻了过去。 往前走不过一里,只见沙僧一边扛着八戒,一手搀着秀念,正迎将上来。 秀念捂着肚子,叫苦连天。 猪八戒更是袒着大肚皮,嘴角泛着白沫,已然不省人事。 原来白骨精所布施的食物有毒。 沙僧也吃了那篮食物,亦感腹痛。 然而这点痛对他来说,完全能够承受的范围之内。 他一见玄奘安全归来,大喜之余,又急忙抬手呼救: “师父,你可无事。” 玄奘回道:“为师无事,你们可好?” 沙僧急迫道:“师父,那女子饭食大有古怪,快救二位师兄性命!” 第87章 西途五日风尘去,孤榻三更故人来 师徒再度相逢,方才弄清前因原委。 原来沙僧放心不下师父独自前往西山,便请八戒与黑熊暂留营地。 自己化身虬髯头陀,打算远远尾随,于暗中护持师父。 谁料刚动身没走几步,腹中便骤然绞痛。 他承受过百剑穿心的极致苦楚,这点隐痛也算不得什么。 可沙僧熬得住,身后的八戒与黑熊却根本扛不住。 尤其八戒刚才所食甚多,此刻腹痛钻心,当即疼得满地翻滚哀嚎。 沙僧无可奈何,只得搀住黑熊,又将八戒扛在肩头,打算寻那林间少妇的住处暂且落脚。 岂料回身转瞬之间,前路风光景物已然悄然变幻。 远处原本清晰可见的屋舍,竟凭空消散无踪,变成一片古怪丛林。 他心中顿时焦灼万分,一边担忧师父安危,一边又不能抛下同伴。 只得凭自身对山林地势的敏锐感知,朝着师父离去的方向奋力搜寻。 万幸方向没有找错,不出一个时辰,便寻到师父。 师徒几人得以重聚。 玄奘再见众徒,心中既后怕不已,又大感庆幸。 当即施展斡旋造化神通,为几人疗伤止痛。 此番虽无刘皇叔灵力相佐,自身修为神通依旧尚在。 只是单人施法,效率稍减,医治三人却是绰绰有余。 不过半炷香光景,便将沙僧、八戒与黑熊三人的伤痛尽数治愈。 三徒一顿呕吐,竟吐出了一堆烂蟾蜍,死蛤蟆。 众徒膈应不已,玄奘怜悯叹息。 将手一挥,灵光闪过。 那蟾蜍蛤蟆尽数复活,蹦跳逃往各处。 八戒还疑惑相问:“师父可知,那黄衫女子去了何处?” 玄奘轻声答道:“那是妖怪,已被为师降服,我恐其魂魄消散,已将它收在玄灵袋中暂且封存。” 秀念大感奇怪:“师父,您既无降妖之术,是怎么将她降服的?” 玄奘回道:“哦,她受了一些惩戒,为师也不想赶尽杀绝,故将其残魂纳入袋中。” 八戒解释道:“师父,老黑是问您,如何将其降服。” 玄奘正色告诫诸徒:“今后再于荒山得遇女子老人,未必是仙人,也有可能是妖鬼精怪,我们师徒务必要小心才是。” 沙僧挠挠脑袋:“师父,两位师兄问您,如何降服此妖?” 玄奘很无奈道:“也许是其心存善念,故意被我降服。” 之后又立刻道:“徒儿们,勿要纠结此事,为师施术疲惫,快扎营休息吧。” 三徒急忙开干,他们随行至此,料理家事皆是好手。 不多时便生好火堆、割好草料、烧好热水、搭好帐篷床铺,护持师父洗漱就寝。 翌日,继续西行,三徒聒噪依旧。 如此向西,又行五日,仍不见皇叔归来。 玄奘心中愈发思念。 这一日,夜幕降临,他躺在简榻上辗转难眠。 接连呼叫几次皇叔,皆无人回应。 耳畔听着诸徒们沉沉的鼾声,玄奘起身,独坐月下。 心中既牵挂远走的悟空,又惦念沉睡不醒的刘皇叔,不由得满怀惆怅。 “皇叔啊,这人参果果然神妙,贫僧只觉自身法力又精进了几分。只是你为何迟迟不醒归来……” 四下寂寂无声,无人回应。 玄奘又缓缓叹道: “皇叔可知,起初西行之初,我还盼你早些离去,好让我专心赶路。可如今路途漫漫,不闻君言,反倒心头空落……” 依旧只有夜风拂过,悄无声息。 “记得还在观音禅院,你沉睡三日便醒,可如今一晃将近十日。贫僧有很多话想和你说。” 识海寂然,亦无半点回响。 他放缓语调,继续轻声诉说: “贫僧自作主张,已与镇元大仙结拜为兄弟。然我心底却知,他真正想要结交之人,原是你刘皇叔。” “……” “大仙赠予我诸多果蔬粮种,还有那玄灵宝袋,待咱们取经功成,正好将这些仙种带回大唐,广植四方。” “……” “我让悟空暂回花果山省亲,他临走之时,我也赠了些许仙种与他。算算时日,想来也快要折返归队了。” “……” “皇叔有所不知,贫僧此前险些葬送在尸魔白骨精手中。我肉眼凡胎不辨真伪,竟将妖邪误认作菩萨真身……唉,只怪识人辨妖的眼力,实在还差得太远。” “……” 他稍顿片刻,他又自嘲般轻叹: “好在最后有惊无险,化险为夷。说起来也颇为离奇,我诚心对着那妖身磕头,反倒凭佛门虔诚愿力,险些将她直接超度。” “什么,你磕头竟差点将她超度?” “正是……” 玄奘下意识回应之后,突然瞳孔骤变,忽然意识到什么。 “皇叔你……” 识海里,刘备慵懒的声音响起:“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草堂春睡足,窗外日迟迟……大师,近来可好?” “哎呀,皇叔你何时醒来?” “哦,我啊,刚醒……哎呀,这一觉,真舒坦也!对了,方才大师所言之事……” 玄奘语气生疑:“皇叔,你醒了有一会了吧。” “没有没有,真刚醒。只听到那度妖之事……” “这已经半夜了,何来草堂,又何来迟日?” “念及我家丞相,故有此感慨……哎,大师如何度妖,可否细讲?” 玄奘忽然灵光一现:“只讲经说法便将其度化,有甚可讲?” “真的?”刘备疑惑道:“出家人不打诳语。” “贫僧只对其念经,她承之不住,便已知错,之后亦未多费口舌,其便自散功法,只剩残魄。” 刘备心道:靠念经能度化的妖怪,怕也不是什么厉鬼强妖。 “那妖现在何处?” “暂存于玄灵袋中。” 刘备忧心道:“那她会不会把袋中种子给吃了?” “哎呀……” 玄奘亦感担心,忙打开玄灵袋,问里面白骨精:“你可偷食袋中粮种?” 一个披头散发的可怜魂魄双手拄地,正鸭坐在那里: “大师在上,我本是荒郊枯骨所化,只餐天地怨气,素来不食草木果蔬,怎会觊觎袋中粮种? 大师若有善心,给我些肤屑死皮便是大德,实在不行,你那剃下的碎发,剪掉的指甲,口中的涎津,身间的汗滴,还有那……哎哎!” 玄奘已经合上了玄灵袋。 “皇叔,种子不缺。” “你也没数啊,你要不再瞅一眼,我怎么感觉少了一些?” “哦,悟空归乡,许他些许种子,在花果山耕种。” “原来如此……” 听闻悟空,刘备心中一暖:“对了,现在离五庄观已有几日,悟空可曾归来?” “离开五庄观已近十日,悟空尚未归来。” “悟空久离花果山,让他多在家歇歇也是好事。大师,咱们下一站要去哪里?” “秀念昨日探路归来,往前十里左右,便是宝象国了。” “宝象国?不知还有没有妖怪?” “皇叔放心,此虽为西洲远塞小邦,但政清人和,国泰民安。必不会再遇妖怪了。” 第88章 君王献国哭爱女,碗子古岭隐魔妖 旧友重逢,喜不自胜。 翌日天光大亮,玄奘半宿没睡,却精神焕发。 当即唤来八戒、沙僧与黑熊,收拾行装,动身往宝象国而去。 此一路平坦安顺,不日便抵达宝象国都城。 进城之前,八戒、黑熊和沙僧依旧化成个大胖和尚,黑面头陀和虬髯头陀。 入得城门,寻了一处干净客栈暂且安顿,稍作歇息后,便整理行囊,直奔王宫求见国王。 沿主街所见,宝象国高门阔宅院连片,楼阁恢弘。 玄奘赞叹:“皇叔且看,西洲之地,便是小国,也有如此富贵气象。” 刘备颔首,这让他想起第一次踏入成都所看到的景象。 然成都富贵的背后,是豪强侵暴四地旧民,君主纵有爱民之心,却无法管束。 面见宝象国君主,玄奘行端庄佛礼,奉上通关文牒。 这宝象国王甚为好客和善,问明西行来历,当即御笔亲批,命人钤盖玉玺,为文牒落下印信。 诸事办妥,又嘘寒问暖,安排他们偏厅相候,亲自督宫廷大厨,大设素宴招待。 刘备见此国王,不自觉又忆起刘璋。 可一想到他,刘备的心底便悄然生出几分愧疚。 于是对玄奘道:“国王设宴款待,待我等甚周。咱们便可问问其有何难处。倘若力所能及,便当略尽绵薄。” “阿弥陀佛,皇叔所言极是。” 宴上,国王亲自作陪,礼数周到,奉茶布菜,款待玄奘师徒极尽妥帖。 玄奘亦感盛情,问及其是否有甚难处。 他长叹一声,眼角含泪。 玄奘便问:“国王何故哀叹?” 那国王怅然叹道: “高僧有所不知,十三年前中秋之夜,小女百花羞在御花园中赏月。忽然狂风骤起,妖雾弥漫,凭空闯出妖魔,将寡人小女一阵妖风锁走。 寡人命人四处寻访,千山万水皆寻遍,始终杳无音讯。日夜思女,肝肠寸断,此事郁结心头,始终难以释怀啊!” 玄奘一惊:“竟有此事?” 刘备也大感诧异:“这小国妖怪怎如此嚣张,连国王的千金也敢抢?” “皇叔先勿下结论,待贫僧细问。” 于是又问那国王:“这十三年来可寻降妖之人?寻得千金之处?” 国王叹道:“朕也曾遍招天下道士高僧,可谁也不知那妖魔来自何方,巢穴安在。自不知小女音讯。” 刘备闻言,心生苦楚。 触景生情,不由得想起自己的两个女儿。 昔年长坂坡兵败流离,二女落入曹操之手,自己却无力相救。 那份束手无策的锥心之痛,无法用语言形容。 然身居人主,即便心系儿女,也需藏起软肋,自持冷峻。 以免忠于自己的部下意气用事。 反观眼前宝象国王,他可不在乎这些。 只见他泪眼纵横,悲泣道: “寡人只挂念爱女身陷妖窟。若有高僧义士能大展神通,救回公主,寡人甘愿将宝象国江山分予一半,共坐龙椅,共享天下。” 刘备闻言心中了然,深知此君王悲极之言,只可姑且听之,不可当真。 此刻国王思女心切,所言或许发自肺腑,可一旦公主安然归来,时日一久,难免心生悔意。 到时政权不稳,对国家便成内耗。 但他又很想帮这个忙。 既是帮那个多年前的故人,也是帮那个多年前的自己。 “大师且转告国王,我等自当倾力相助。若事难成全,还望陛下莫要见怪。 即便事成,也无需半壁江山相谢,只请他践行一念。” “何念?” “官民同责,以人为本。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 “善哉……” 玄奘依言转达,国王初觉惊奇,又感大喜,慨然应诺。 玄奘又问刘备:“皇叔,那此事可有眉目?” 刘备沉吟道:“阿桑有布风辨气之能,或可一试。大师,且按我说回应。” 于是,交待玄奘话术。 玄奘对国王道:“国王陛下,敢问这公主殿下可有什么特质?” 国王答道:“她尤其喜爱花朵,十六年前,随我远郊野岭狩猎,落入百花之丛,从此便身有异香。也正因为如此,寡人便在那时封她为百花公主。” 玄奘又问:“现在宫中可有这气味?” 国王叹道:“自百花失踪后,寡人常念于她,便在其阁中常布百花香薰,与其身香相似,可取来与大师相鉴别。” “有劳陛下。” 于是,国王命人取来香薰。 玄奘和刘备只觉得很香,自是闻不出什么门道。 于是,告诫国王勿遭惊吓,乃唤阿桑现身。 玄奘解释因果,让阿桑嗅闻此熏香。 阿桑嗅了嗅,忽然一皱眉。 玄奘遂问:“怎么了?” “哦,无妨!” 随即走到门口,缓缓吹出灵风,寻觅相似气味。 然而,除了百花闺房,方圆百里之地,皆无此类香味。 他依言相告,国王泪目长叹:“修士勿怪。寡人亦常以良犬寻此行踪,却皆无果也,想来我那女儿,必已遭妖魔所害……” 言罢,却失声痛哭。 玄奘亦温言宽慰。 阿桑蹙起眉头,轻声道:“师父,我好似曾在别处嗅到过这般相近的气息。” 玄奘连忙追问:“是何处?” 阿桑沉吟片刻,缓缓回道:“就在白虎岭左近。那日我御风寻访三位师兄下落,灵风遍掠山野,曾闻过这缕相似气韵。” “白虎岭左近?” “确切而言,是白虎岭往西北三十里。” 玄奘这次走大道而来,暗自掐算路程:“白虎岭往西北三十里,那究竟是什么地界?” 国王即刻命侍臣取舆图查验,侍臣躬身回禀:“回陛下,那是碗子山一带。” 玄奘随即问道:“陛下可知那碗子山中,可有妖魔潜藏?” 国王摇头答道:“那山林幽深诡秘,险地阻隔,兵甲难入,内里虚实,寡人也无从知晓。” 国王既不知情,却应该另有一人通晓底细。 玄奘当即解下腰间玄灵袋,向袋中白骨精问询碗子山的内情。 谁料到白骨精也不是特别清楚:“白虎岭与碗子山地界相邻,只是碗子山中有一座黄金古塔,落日映照,仿似佛光,我忌惮此光压制,向来不敢涉足半步。” “那你可知道,地界可有妖怪?” “十三年前,来了一黄袍老妖,我住我的白虎岭,他守他的碗子山,虽说地界相邻,但向来井水不犯河水。” 十三年? 又是十三年! 刘备闻骤然一惊:“刚才那国王是不是说,百花公主失踪可也是十三年?” 第89章 巧设奇谋探妖岭,佯投妖主引群魔 这条线索极为关键,已然将祸事矛头径直指向碗子山。 为营救落难公主,刘备借玄奘之口,提出了自己的建议。 先派人打探碗子山。 看看那边妖精势力如何,再看看公主在没在那里。 公主若在那里,看看能不能不动兵戈,效仿当年曹操迎回蔡文姬。 派个使臣,花点钱给赎回来。 实在谈不拢再说。 到那时,估计悟空也回来了,真打起来也更有底气。 公主若不在那里,也好探查敌情,看公主是否为他所害。 若无,则互相照应,相安无事,反多一盟好。 若有,则明着安抚,暗中探其底细,以寻剿灭之机。 总好过贸然领兵直闯妖山。 此策一出,满朝文武皆称赞妙计,又各寻借口,人人推脱。 文官言体弱,武将难交涉。 还有托辞身染小疾,家事缠身,无一人肯领命进山,刺探军情。 众人推诿半晌,托词不一。 举荐之时,却整整齐齐:“陛下,东土高僧佛法精深,降妖除魔,必有本领。探查碗子山,交涉救公主之事,交由他们再合适不过!” 国王苦脸叹气,只得再向玄奘恳求相助。 “大师,你看这……” 这时候,胡吃海塞已经差不多的八戒好奇心又起。 你听这百花羞的名字,就是个大美人。 若得救她立功,没准她能念俺的好。 就算不能成夫妻之缘,有个美人感激,叫声“猪哥哥”,不也是乐事一桩? 于是自告奋勇要去探查敌情。 刘备唯恐八戒孤身前往,难堪大任,便令阿桑随行同往。 阿桑当过佛门守卫,也当过山寨大王,深谙山匪门路,又法力高强。 然还需另择一人作为策应。 秀念随即对沙僧道:“沙师弟,阿桑已随二师兄前去办事,师父身边缺了护法,你便留在此地护持师父,俺去做那接应。” 沙僧心中也想一同前去相助,却更牵挂师父安危。 权衡之下便决意留守,与小白龙并肩一道,护卫师父左右。 任务既定,刘备借玄奘之口再次嘱咐:“若可智取,切勿强攻,若得遇公主,当先救公主归来,为师带人在黑松林接应。” 三徒应喏而去,得过黑松林,果见远处碗子山立着一尊黄金塔。 想来白骨精便是畏惧这宝塔之光,便不敢越黑松林半步。 八戒黑熊遇往塔处探寻,被阿桑一把拉住。 “二位师兄且慢。我见塔顶有金光笼罩,塔下却是妖气浓重,还凝着百花之香。 此地定有大妖坐镇,妖穴必在塔下无疑,至于那百花公主,十有八九也在那里。我去设法将大妖引出,余下小妖便不足惧。届时二位师兄再进洞府寻人,便能万无一失。” 黑熊郑重颔首:“阿桑兄弟果有见识,与为兄所思不谋而合。” 八戒撇嘴哂道:“你啊,真能往自家脸上贴金。” 黑熊也一脸鄙视:“猪头浅薄,安知谋虑?” 阿桑劝道:“二位师兄切记,非到万不得已,不与洞中之妖起争执。先救得公主,在言其他。” 当下计定,三人分开。 八戒与黑熊精隐于林间暗处,屏息藏形。 阿桑从容缓步朝金塔走去。 那金塔山门大开,毫无遮拦,阿桑便迈步而入。 只见殿中石台上,正卧着一头妖魔,呼呼大睡。 他青面虬髯,狼目微阖,身披赭黄大袍,身躯魁梧如山。 那黄袍妖怪虽在梦中,也感受到领地有人进犯,当即腾的坐起,怒愕道:“何人敢进犯俺的领地?” 话音刚落,数十只大小妖怪冲将进来,将阿桑围在中间。 阿桑并不慌乱,拱手一礼:“大王在上,小的乃是落魄鼠妖,知大王在此地盘踞立寨,特来投奔,恳请大王收留。” 某地若有妖王坐镇,自能引得周遭小妖竞相投奔,以获靠山。 这是再合理不过之事。 那黄袍怪却满脸生疑,走过来仔细打量。 因为他明显的感觉到,眼前这鼠妖周身散发的根骨气韵和妖王气场,绝非寻常小妖可比。 甚至可以说,竟不在他之下。 “你一鼠妖,何以修成如此道基?” “大王见笑,小的深山苦修数百年,未有成果,后偶得镇元大仙点化,方修得些许微末道行。” “哼哼,你当俺眼瞎!” 黄袍怪狐疑摇头,猛的将大刀向他一指:“兄弟,你这可不是微末道行……说,你此来所为何事?是不是想占我这碗子山,夺我这波月洞?” 看黄袍怪气势森然,眼露凶光,俨然片刻间便要动手。 阿桑心头骤然生出一计 “大王息怒,绝非此意! 小的此番前来,是想与大王共分一桩天大机缘。此事凭我一人难以办成,特来邀大王联手行事。” 黄袍怪沉声道:“什么机缘?” “大王可曾听闻唐三藏西天取经之事?” “略有耳闻,又如何?” “世人皆知,食唐僧肉便可长生不老,大王想必也听过。” 黄袍怪目光一凝,双指一点:“这事我自然知晓,莫非,你想吃那唐僧肉?” 阿桑反问道:“难道大王就不动心么?” 这番话,让阿桑的动机变得合理起来。 黄袍怪也放下了些许戒备:“俺压根无心强求,能得便吃,得不到,老子也懒得放在心上。” 阿桑又道:“大王道行深广,自可修炼长生,可没有什么友朋亲眷?何不带着一起长生?” 一语戳中要害,顿时令黄袍怪默然沉思。 片刻后,他抬眼问道:“你可知那唐僧如今身在何处?” 阿桑从容一笑:“自然知晓,他七日之后,便会途经碗子山。行路路线我早已探明,只是他徒儿甚多,我独自难敌,然若得大王相助,必可擒得唐僧于此。” 阿桑当然不是想撺掇黄袍怪吃师父。 他只是想借此之机,将黄袍怪引向别处。 师父早已走大道过了碗子山,自不会再踏入这预设在后的陷阱。 黄袍怪哪知这些,被他一番话说动,收起刀一摆手,众小妖撤下武器。 “他会从哪条山路经过?” “大王,请随我来!” 黄袍怪忽然开口:“兄弟……” 阿桑回身道:“大王还有什么吩咐?” “你叫什么名字?” “小的姓黄,名阿桑。” “俺姓李名雄,绰号黄袍大圣。此事若能办成,你我便结拜为兄弟,夺那白骨老妖的白虎岭给兄弟当山场。” “多谢大王器重!” 阿桑引黄袍怪出了塔,携碗子山众妖往东南而去。 至此,波月洞小妖所剩无几。 两个毛烘烘的大脑袋从草丛探出了头。 “嘿嘿,阿桑真把那老妖领走啦。” “也不知用的什么借口?” “看家小妖怪所剩无几,一会你在洞口放风,俺进去找公主。” “行,二师兄你小心点,别搞砸了。” “说甚晦气话,你别拖俺后腿就行。” 言罢,一个提起九齿钉耙,一个拎起黑缨长枪,悄摸摸的往黄金塔而去。 第90章 黄风大战黄袍怪,黑熊抓得两童来 却说那黄金塔下,波月洞口。 站岗小妖正在摸鱼,专注的在身上找着跳蚤。 这精神状态,估计大摇大摆走进个人他都发现不了。 其身后中悄然伸出个金色的蒜头小棒。 朝他脑袋一敲,“嘣”的一声,小妖双眼一翻,顿时昏死过去。 又一个正在溜达的壮硕的憨妖察觉异样,疑惑上前,却不知谁在地上放个躺倒的钉耙。 他一脚踩中,耙棍“噔”的竖起,“啪”的一声正击在憨妖面门之上。 那妖双目呆滞,后仰摔倒,不省人事。 正这时,两个五大三粗的大妖怪蹑手蹑脚的从灌木林中钻出来。 将两个昏迷的妖精绑将起来,口中塞上袜子,丢到灌木丛中。 搞定这些,二人心照不宣的击了一下手掌。 做贼似的来到塔下,果见塔下有个洞口,洞中有个石阶,正通地下。 上面有个牌匾,写着三个字:“波月洞”。 “嘿嘿,想来那黄袍妖怪的老家便在此地了。” “你在这守着,俺这就下去。” “你快点啊!” “放心吧,俺老猪办事啥时差过火候。” 秀念拿着黑缨枪守在洞口,八戒则躬身钻入洞中,誓要来一次英雄救美。 然而,这期间发生了一些意外。 秀念虽好动脑,乐于献计,常以谋士自居。 却又总好忘事。 如果给他一个任务让他做,他能专心致志把这件事做的很好。 倘若中间再遇变故,需要做第二件事,他便会把第一件事忘在脑后。 比如,你让他救火,他便能全力去救。 但中途但凡生出点啥变故,就能把救火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 再比如,偶然在人家里“拾”个宝贝,若想显摆一番。 甚至可能忘了宝贝在哪偷的,请那遭窃的失主前来观赏也不是没有可能。 故而,在五庄观时,向镇元子显摆自己新得的宝贝。 镇元子欣赏他的坦率,便将那金击子送给了他。 这玩意对人家来说,就是个打果的工具,纯金做的而已,也非啥灵宝。 回头又让徒弟打造三五个,留着备用。 便是让秀念做采笋这般简单之事,采了一天一宿,收成估计也只有腋下的一根。 但今天,秀念自诩没有再犯得老毛病。 因为他看到了两个玩耍到此的小屁孩。 这俩小孩一男一女,八九岁的模样。 这次他并没有漏下任何一个,全都给带走了。 当时,这俩小孩玩耍至此,嘻嘻哈哈,吵吵嚷嚷。 秀念觉得聒噪,便撵道:“小娃娃别在这吵嚷,快去别处玩耍!” 两个孩童瞧见他,反倒心生好奇,那男孩睁着眼睛问道:“你是新来的守塔卫兵么?” “不是不是,你找错人了。” 秀念摇摇头,继续专心的守着洞口。 男孩又问:“那你是做什么的?” 秀念不耐烦:“俺是等人的。这里不是小孩玩耍之地,你二人快快回家,勿让爹妈着急。” 女孩懵然道:“那你且让开,这里便是我们的家啊!” 秀念不解:“你这孩子,说什么浑话。看见没,这是碗子山波月洞,是那老妖精黄袍怪的老家。” “那个……” 男孩女孩对视一眼:“那是我们父亲。” “谁是你们父亲?” “便是你说的……黄袍大王啊!” “黄袍……大王?” 秀念陡然一惊,黑溜溜的眼睛一转,显出一丝智慧之光。 “那你们母亲是何人?” “我们母亲是百花女王。” “百花……” 秀念神色一凛,恍然开悟:“我勒个菩萨啊,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机缘么??” …… 另一边,阿桑正领着黄袍怪走在东南小路上。 二人细细推演唐僧行经路径,暗中谋划设伏拦截计策,正商议得兴起。 就在这时,一名小妖慌张飞奔而来。 “大王!祸事啦,祸事啦!” 黄袍怪被打断议事,厉声喝道:“何事这般惊慌失措?” 小妖喘着粗气,慌忙禀道:“洞府闯进来一个黑怪人贩,把小少爷和小姐都给掳走了!” “人贩子?” 黄袍怪满脸惊愕:“好大的胆子!偷孩童竟偷到我头上来了?” 又厉声责问:“尔等为何不阻拦?” 小妖连连摆手,一脸惊惧:“被几位巡山兄弟撞见,上前拦阻,根本抵挡不住!那黑怪本事强横,一脚一个,把众人尽数踹飞。小的不敢多做耽搁,连忙飞奔回来禀报大王!” “什么?”看着小妖脸上的熊掌印,黄袍怪怒不可遏,似乎随时要发作起来。 阿桑见此,心感计划可能发生变故。 果然,黄袍怪缓缓转头,盯着他的目光无比阴鸷。 “大王,你……” “哼哼,别装了,你们是一伙的吧!” 说罢,黄袍怪骤然掣起钢刀,猛然劈向阿桑! 阿桑心知,黑熊与八戒已然败露行迹,为拖延黄袍怪,当即掣出鎏金钢叉,横架格挡,便与黄袍怪厮杀起来。 这一场好战,有诗为证: 钢刀耀日寒光迸,金叉凌云锐气生。 双妖相逢争胜负,山林大战动风霆。 论及武艺,昔日黄风怪稍逊黄袍怪,亦差不太多。 若论神通,反倒稳压其一头。 奈何此时受制,不能张口吐那三昧神风,失了立身绝学。 更兼自身桑奇佛塔所化,五行属土,而黄袍怪乃奎木狼,本命属木。 木克土行,先天气运,功法尽数被克制。 二人刀来叉往,翻翻滚滚直斗五十余合。 阿桑久被行格压制,身中一击,难以久持。 他眼见久战吃亏,不敢恋战,猛地身形灵巧一闪,施起化形秘术。 倏然化作一只玲珑貂鼠,身形一溜烟钻入荒蒿草丛,转瞬之间便消失无踪。 黄袍怪难寻其踪迹,又惦记洞府,怒骂一声,纵云往波月洞而去。 …… 再说猪八戒,全然不知洞口放风的秀念半道执行别的任务去了。 给他扔在洞里不管了。 倒非是秀念寡义,实在是他把二师兄给忘了。 八戒一头扎进波月洞,洞内回廊七弯八绕,曲曲折折,搁了些许时辰。 好在半路逮住一名侍奉洞府的小妖,一番威逼盘问,终于问明了百花羞公主闺房的位置。 八戒寻到房前,心感耗时太久,来不及敲门通禀,径直推门闯了进去。 本打算向百花羞讲明来意,好劝她随自己逃离妖洞。 可推门一看,只见一美女正在房中更衣。 不必说,显然便是那失踪十三年的公主百花羞公主。 八戒的脸腾的一下红了。 一时间不知该看还是不该看。 而当时百花羞洗漱完毕,衣服正穿到一半,却猛然间撞见一头肥硕猪妖突兀闯入。 饶是见惯了妖怪的百花羞,此时也花容失色。 惊得眼前一黑便晕死过去。 八戒跑过去,连声呼唤,公主却半点反应也无。 正手足无措之际,忽觉腹中一阵翻江倒海,坠胀难忍。 原来是昨日宝象国国王大宴玄奘师徒,八戒贪嘴吃得太多,此刻内急难耐,急需如厕出恭。 可他初入妖洞,哪里知晓茅厕所在? 再说了,就算知道在哪里,也不能现在去啊! 四下打量无果,便索性将房里百花羞洗脚的铜盆扔到地上,打算往那盆里将就。 心里就想着赶快将就完,便背着昏迷的公主离此是非之地。 偏偏就在他解开裤带,脱下裤子的刹那,黄袍怪已然带着诸妖匆匆赶回洞府。 一步踏入房门,却正好撞见这无比尴尬的一幕。 这一刻,无论八戒,还是黄袍怪,脸上都显出屎一样难堪的表情。 第91章 憨猪失仪污洞府,奎狼怀恨赴王都 那黄袍怪战力甚强,又赶上八戒腹中有屎未屙,行动迟缓。 故而,未及几个照面,便被黄袍怪擒住绑缚。 黄袍怪怒不可遏,手脚并用,给猪八戒一顿暴打,打得八戒鼻青脸肿,叫苦不迭。 “你这淫猪,盗我儿女,还要辱我老婆,你真吃了熊心豹子胆!” 八戒哀苦求饶:“别打了,别打了,误会,纯粹误会,俺就是想拉个屎……” 黄袍怪委屈大吼:“你拉屎,跑人媳妇闺房里拉么?” “哎呀,这不是没找到茅房么?” 八戒不敢说是来救百花公主,只好以此敷衍。 “俺这波月洞里又不是没有茅房……不对,这他妈就不是茅房的事!” 黄袍怪本性暴躁,焉能受此奇耻大辱? 要杀了这淫猪么? 不行,杀了太便宜他了。 “把这猪头给我带出去,本大王要把它给阉了,以解心头之恨!” 八戒懵了:“啥?” “哦,说错了,不是阉了。” “哦……”八戒长出了一口气。 黄袍怪满目恨意,凑将上前:“是劁了,猪得用劁方才合理!” “你还挺严谨……” 八戒被推出去,绑在树干之上,扔抗议大叫:“怪不得穿着黄袍,你上辈子黄门出身么?怎就想断人子孙。” 死死夹着腿不让人碰。 黄袍怪怒道:“你夺人儿女,辱人妻室,却待怎讲?” 八戒解释道:“俺亦曾是天庭正将,岂能做此无耻之事?” 黄袍怪立感狐疑:“怎么,你还在天庭待过?” 八戒赶紧点头:“俺还管着那天河水军。” 黄袍怪骤然一凛,看向八戒的九齿钉耙,脑中忆起曾经事来:“你……你是天蓬??” “哎呀,你知道俺!” “你咋变猪了?” “这个说来话长……” 八戒心知这哥们大概也在天庭待过,大喜相询:“对了,你是哪位?” “奎木星君是也!” “哎呀!” 八戒大喜,早在天庭供职之时,便与二十八星宿相交不浅:“这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 这奎木星君正是二十八星宿战力最强者:奎木狼。 只是下凡之后,外貌皆变,故而便面对面也不能相识。 眼见是故旧,八戒赶紧拉家常:“兄弟,你为何下凡?近来可好?为兄甚是想你!” 奎木狼却依旧不甩面子,双指恨恨一点:“哼,虽为故旧,既辱人之妻,那便是死仇!” “俺说了,那是误会,俺不是那般人。” 奎木狼眼珠一瞪:“那你因何下界。” “俺是因为……呃……” 猪八戒心虚扯谎:“俺是因为不想在天庭待了。” “休得胡言!我都知道,你是因为调戏嫦娥。没想到,下界竟不思悔改,偷女人竟偷到老子头上来了!为泄此恨,今日我是非劁你不可!” 说罢,唤小妖拿把小刀,去割八戒裤子。 “哎呀,这还说不清楚了……” 猪八戒急坏了,抬腿乱踢,不让小妖近前。 奎木狼见此,便拿刀要亲自动手。 八戒心慌,大叫道:“那也不是你女人啊!人家是宝象国公主,你夺人至此,还好意思强称妻子?实话告诉你吧,俺来非为他事,就是来救公主回国!你要杀便杀,俺老猪不是贪生怕死之辈。但是别劁俺,你劁了反倒让人说三道四……” 奎木狼眼珠一转,觉得也是这么个理: “原来如此,没想到你还有点血性。那便成全你,杀你烹吃,也好给兄弟们尝尝天庭猪肉。” “想吃猪肉弄你兄弟室火猪去……” 八戒说完,又感觉语气太硬,慌神道:“俺不是怕自己死,俺是怕俺一死,俺师父和俺兄弟给俺报仇,把你大卸八块。俺是心疼兄弟你啊……” 奎木狼哪会被八戒吓到,换把大刀朝八戒而来。 而这时候,百花羞也醒来,被女妖搀扶出洞。 听得奎木狼和猪八戒对话,她方才得知,猪八戒是来救她回国的。 而自己一双儿女,则被另一人带回宝象国。 见奎木狼要杀猪八戒,百花羞有心相保,赶紧上前一步:“夫君,切勿动手?” 奎木狼大怒:“怎么,你还胳膊肘往外拐,要保这淫猪不成?” 百花羞流泪摇头:“夫君啊,我非要保他,只是现在你我孩儿都在人手,倘若你杀了此猪,回头这猪妖同伙便害了咱们孩儿报仇,却当如何?” “哦……这样啊!” 奎木狼恍然回神:“既如此,便先把孩儿救回,再杀此猪祭天。” 奎木狼心思: 此地距离宝象国三百里。 曲曲折折有百十条路可走。 那黑妖既带着我两个孩儿,便不能久纵云头。 只能徒步奔跑。 我追它容易,只不知他走得那条路! 不过这也不难,俺狼家嗅觉灵敏异常,待我寻之! 当下他敛气凝神,将周身灵觉尽数聚于鼻间,把嗅觉催到极致,正要深吸气。 可偏在此时意外发生。 那猪八戒肚中积秽憋闷许久,一直强忍着不曾方便。 先前又被一番殴打,肚腹翻搅难受至极。 现在他实在承受不了了,再也顾不得体面不体面。 紧绷的括约肌一松,半肚子的秽物倾泻而出,实打实的拉了一裤兜子。 八戒唉声长叹:“俺这半世英明,恐毁于此地。” 这一股臭味弥漫出去,醺得一众小妖哭天抹泪,东倒西歪。 而比他更惨的是奎木狼,那用尽法力的一吸,吸到鼻腔的尽是那浓烈酸爽的屎臭味。 那一刻,奎木狼眼冒金星,差点原地去世。 一顿惨无人道的呕吐过后,其嗅觉系统暂时失灵,但终是缓过劲来。 “兀那淫猪,你……你故意的吧!” 猪八戒生无可恋:“俺都说了,俺就是想拉个屎,你不信。这你瞅瞅,俺哪还有脸见人……快些唤些个小妖,帮俺洗洗……” “我杀了你!” “哎别别,你杀俺,你那双儿女怕是不想要了?” “这……” 奎木狼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小的们,看好这屙屎猪,给他洗干净,免得污了我波月洞的风物。本王要出去一趟。” 八戒一怔:“哎,你咋也这般叫俺?” 奎木狼又对百花温声道:“夫人,且在洞中安候,为夫去救咱们的孩儿。” 百花羞嘱咐道:“夫君救得孩儿便好,可勿害我那父王。” 奎木狼不满道:“你怎么只挂念汝父,不向着为夫?” 百花羞抹着眼泪,柔声细语道:“既已是君之妻,心中自然夫君第一,只是父王亦是亲人,不忍见其遭难罢了。” 奎木狼温声安慰道:“夫人放心,看在你的面上,我不害他便是!” 而后,纵起云头,径往宝象国而去。 第92章 奎狼幻主施奸计,皇叔察微识危局 奎木狼猜出,天蓬猪也好,黄阿桑也罢,还有那偷小孩的黑熊怪。 此三人必为同伙,或为国王所邀,谋我妻儿而来。 我堂堂妖王,岂能被那国王所欺? 这个场子,必须得找回来。 他腾云驾雾,自比黑熊抱着两个孩儿奔跑快上许多。 宝象国到碗子山岔路甚多,他走的南方正门。 既未撞着黑熊,也未曾得见东城门相候的玄奘一众。 很快便至宝象国南门城门口,奎木狼就地摇身幻化。 化作百花羞公主形貌,将一身锦衣华裳,故意弄得褶皱残破,略显狼狈。 她一路悲声哭喊着:“速速引我拜见父王!”一路踉跄悲戚着便往城中奔去。 守城卫兵远远瞧见,连忙上前拦护。 盘询过后,不敢怠慢,不多时便将其引至国王驾前。 此时,宝象国王正与众臣商议营救公主之事。 却忽闻公主独自跑回,大为惊讶,忙亲去相迎。 便见那百花公主三十岁上下,虽衣衫微破,依旧透着皇家贵气,神情楚楚可怜。 关键周身还散发着淡淡的百花清香,正与那香薰一般无二。 那咬着嘴唇的一声“父王!”更是叫得人肝肠寸断。 尽管十三年未曾相见,国王还是一眼便认出,这正是自己的女儿。 他顾不得君主威仪,踉跄奔将过去,将其搀扶而起。 父女重聚,感人涕零。 寒暄过后,国王才问: “女儿啊,这些年你在何处?为何此时才归?” “父王,十三年前,一股妖风袭至,致我被一只妖虎抓住,奔往山间正待食用,幸被一富家俊生所救,孩儿见他英勇俊朗,心下欢喜,怕父皇嫌其出身,不允婚配,不敢自称公主。乃与他结成夫妻,如此得过十三年,生下一双儿女。可近来,又一伙强妖杀至,害我夫君,夺其家产,又看上父亲的江山。将我两个孩儿掳走,想来是来要挟父王……” “啊?竟有此事?” 国王不断安慰,丝毫没有深思女儿所言有无破绽,只觉冷汗涔涔而下。 “这伙妖人何等模样?” “一个猪妖,一个熊妖,还有一个为黄鼠妖。” “这倒没见过,只有一伙和尚,带着几个徒弟。” “他徒弟是何模样?” “一个俊俏年轻僧人是师父,一个胖和尚,两个头陀,一个黑面一个虬髯,对了,还有个的修士,也管那人叫师父。” 奎木狼心下暗一对照,那僧人十有八九便是唐僧。 而天蓬,黑熊怪,还有那黄鼠,便是他这些弟子。 他想,若能借刀杀人,射杀唐僧于此。 既救得孩儿,又不损功德。 还能借机弄块唐僧肉与我妻儿长生不老。 到时那几个徒弟问起责来,也是找这宝象国王算账。 岂不是三全其美之策? 于是效仿百花羞,泪眼婆娑道:“对对对,便是他们作梗,只知谁带那两个孩儿前来,谁便是妖魔同党,便是谋害我夫君的凶手。父王只需设法我一儿一女救将下来,其余人等,就地斩杀,便可除却祸根。” 国王深信不疑,柔声安慰道:“你且放心,有为父为你做主,定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若说这国王,性本善良,但耳根子软,难辨是非。 奎木狼几句话就说得他相信,当即在东门安排卫士刀斧手,暗伏城门口。 奎木狼又道:“唯恐于他们于别门进入,当在四面大门皆布埋伏。” 国王依计应允。 …… 再说秀念,带着两个孩儿不能驾云,只能徒步奔跑。 但好在修为在身,四肢并用,体力甚强。 三个时辰后,便跑回城池。 先见师父,将两个吓坏小童交与师父。 并将自己得二童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这带回黄袍怪和百花羞的两个孩子,自是大功。 可问题是阿桑和八戒呢? 言及此事,秀念一拍脑袋:“哎呀,俺给忘了,师父,你且带此二童见国王,俺这就回去找他们。” “哎,你呀,待着吧……” 玄奘仓促训了两句秀念,知他不靠谱,便唤出白龙道:“小白龙你且去一趟,带回二位师兄,为师带此二童去见国王。” “那师父你……” “为师有秀念和悟净相保,自当无事。” “好,师父保重,敖烈去也……” “慢!” “师父还有何事?” “若得见到百花公主,一并带回。” “遵命!” 而后,纵起云头,飞身而去。 这次,玄奘一番安排,刘备并没有插话。 他觉得,若是他,也会差不多会如此安排。 只是他心中还有一丝忧虑。 那就是对那奎木狼黄袍怪底细未知,更不知他有何修为和手段。 然当下之际,也别无其他选择,当即带两个孩儿入城。 谁知,刚一入城,刘备便察觉城中防备增多,还有化装成百姓的士兵巡逻。 旁人只当城中例行戒备,看不出半点异常。 刘备却阅尽沙场机变,一眼便从细微处瞧出蹊跷。 于是立刻提醒玄奘:“大师,城中增兵,这国王是想干什么?” “皇叔多虑了,咱们这次与妖交涉,城中戒严,理所应当。” “可我怎么觉着,他们是冲我们而来?” “这不能吧。” “不论如何,且教悟净和秀念做好迎敌准备。” 玄奘依言嘱咐。 便在此时,一将军走近,见礼道:“大师不去降妖,此带二童为何?” 玄奘躬身回礼,温声道:“今已探得公主下落,这两个孩儿恐是公主之后,还请将军引贫僧面见陛下。” 那将军颔首道:“本将乃羽林卫统领,这两个孩儿可先交予本将,先引与陛下。待陛下宣召,再引大师入殿。” 按理说,人家的要求也没错。 玄奘便想将两个孩儿交出去。 正刘备立时出声拦阻:“大师不可!” 他暗向玄奘警语:“大师切莫将孩儿交出去,你只说国王有命,令我等亲自携童觐见。” 玄奘心感迟疑:“可国王并未有这般吩咐……” 刘备语气凝重而威严:“不必纠结这些,照我所言回话即可!” 长久相处,玄奘亦对刘备信任,纵然违心,亦依言回复那将军。 谁料,将军将手一抖,竟颁出圣旨,得意在玄奘面前一晃。 玄奘正不知该如何时,刘备却道:“此乃假圣旨!我怀疑这将军心怀异志,意图借机政变,想拿两个孩童当作把柄,进而加害国王。” “这……不会吧!” “那不重要,现在你勿要惧怕,直起腰,昂起头!便这般说,看他能如何。他若要抢,亦无妨,先过得秀念与悟净这关便是。 但此二童,万万不可交出!” 第93章 宝殿妖妆瞒君主,皇叔慧眼识诡谲 刘备久历风雨,刀剑舐血,行事老练。 虽常怀仁德之心,关键时刻,亦有高祖之风,不介意使出无赖手段。 玄奘也怕自己判断有误,终究依着刘备所言,温言开口。 “阿弥陀佛,将军莫非蓄意谋逆,或是……或是持假圣旨来欺瞒贫僧?” 玄奘语气慈柔,但刻意的温雅在这个场合下,却有种别样的挑衅意味。 心态不好的,能被活活气死。 “什么??” 将军勃然大怒,瞪着眼睛怒道: “你怎敢说这圣旨是假的?” 玄奘双手合十,惶恐回道:“在贫僧看来,这就是假的。” “你……” 那将军怒血喷张,几欲发难。 却见左右两个阴沉的黑影。 抬眼望去,两位铁塔般魁梧的头陀壮汉正在唐僧左右,正阴冷的看着他。 一人身长丈二,臂阔三停,千斤重的降魔宝杖顿碎青砖。 一人身量丈余,黑肤虬筋,坛口粗的黑缨枪尾戳裂坚岩。 那两个小童,原本被他们抱在怀中。 此刻竟因作战戒备,被他们掐着腰肢握在另一只手里,就好像一人握着一只未断奶的小猫。 扑面而来的凶恶煞气,让那将军也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心头一怯,退后两步。 当即躬身行礼,回归礼貌。 “大师说笑了,末将对国王,对国家忠心耿耿,绝未有过僭越反叛之心,这确实是陛下圣旨。” 玄奘依刘备之言回答: “贫僧亦有陛下口谕。将军若不信,可与贫僧同去,但此二童,未见及国王,万万不能交出。” “这……” 那将军见对方态度强横,心知不能硬来。 只好暂且同意,并派副将回禀。 于是,师徒三人携二童继续往王宫方向走。 所遇埋伏皆投鼠忌器,不敢发难。 竟堂而皇之再入王宫大殿之门。 …… 另一边,阿桑与黄袍怪大战之后,虽表面无碍。 但身已有内伤,好在伤情不重。 阿桑素来谨慎,他心知不祭神风,自己不能胜此妖王,诸位兄弟更难匹敌。 唯一能稳胜此怪者,非大师兄莫属。 他平日与大师兄攀谈之际,自知花果山方位。 当即驾上云头,往花果山的方向飞去。 而此刻,孙悟空正在花果山,为族群的长远大计做最后部署。 悟空并非不想赶快回到师父身边。 而是有意借这段告假时日,把花果山大小事宜尽数安顿妥当。 如此日后方能心无旁骛,专心护持师父西行取经。 这些日子,他严惩了进山伤猴的猎户,厘定双方各自领地。 整肃周遭山头妖众,播撒了仙果灵蔬种苗。 又规划了山水防务与领地格局,安顿全山猴群衣食的长久生计。 把花果山打造成了一个壁垒森严,自给自足的世外仙山。 待所有的事情办的差不多了,正欲再筹些花果山特产果子,给师父师弟们带去尝鲜,阿桑便来了…… …… 波月洞口,八戒已被小妖清洗干净。 但还是绑在那里,不让动弹。 百花羞虽与奎木狼做了十三年夫妻,但为其强横所屈服,只得假意屈从。 实则心中甚为不愿。 今知父亲派人相救,救命之人却被绑缚在桩,心中大急。 但好在波月洞的小妖精们做事不太敬业。 常常摸鱼,得困就睡。 当时阿桑走进塔中,便没人发现,这回百花羞走出塔,也没人发现。 整个波月洞,好像就只有一个黄袍怪警觉性够强。 黄袍怪天天守着百花公主,让她无从脱难。 今天奎木狼终于不在家了。 于是百花羞决定铤而走险,趁着小怪们瞌睡之时,悄悄用利刃割开了八戒的绑绳。 八戒心里愧啊。 咱是来英雄救美的,咋反被美人相救? 但此时此刻,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公主啊,老猪惭愧,劳公主涉险相救……” 百花羞引他去僻静处:“长老勿多言,我信你。那奎狼心狠手辣,我怕害我父王。你可否带我回宝象国见父王?” 猪八戒回道:“公主乃是肉体凡胎,俺若携你腾云,最多行三五里便气力不济。你若伏在俺背上,俺徒步疾奔赶路,反倒能更快脱身。” 此非八戒刻意占人便宜,而是当前境况,也确实只能如此。 百花羞也顾不得许多了:“那有劳长老!” 八戒心敬此女,虽然柔弱,但胆大心细。 不忍相欺,遂摇身一变,竟变成一头巨大野猪。 公主爬上猪背,抓紧鬃毛。 八戒带着公主一路发足狂奔,径往宝象国而去。 …… 再说宝象国王宫内,国王接到副将回禀。 言说唐僧一行人果然带着两个孩童进了城。 却执意不肯将孩子交出,非要当面觐见陛下才肯交割。 以至于伏兵不敢轻动。 国王心下惊疑不定:“莫非他们竟敢连朕的圣旨都不肯遵从?” 副将躬身抱拳回禀:“那僧人坚称圣旨是假,放言不见陛下,绝不交出稚子。我等唯恐动手伤及孩童,不敢强行逼迫。” 假百花问道:“他们有几人?” 副将乃答:“共三人,唐僧和两个护法头陀,甚是凶恶。” 国王听罢神色一紧,转头对假百花叹道:“看来女儿说得没错,是为父看走了眼,这伙僧人果非良善之辈。” 假百花羞知对方亦非等闲,但揣度战力,亦大有胜算。 “父王不必焦躁。待他们入宫觐见,您只需好言劝说,让他们把孩儿带到殿前即可。届时女儿自有处置之法。” 心中已然打定主意,只要夺回两个儿子,便显化本身亦是无妨。 国王又教刀斧手于殿外相侯。 终于,玄奘带着秀念与沙僧进入殿中,乃行佛礼。 却注意到,这国王身旁坐着个三十岁上下的美妇。 而秀念和沙僧怀中的小孩,一见那美妇,便“娘啊,娘啊……”的哭叫起来。 而那公主,看到两个孩儿,也急迫难耐想要安抚:“孩儿莫哭,快到娘这里来。” 国王温言道:“圣僧,小女今已归国,你救回寡人两个外孙,自是大功,可否将这两个孩儿先交还于寡人?” 秀念和沙僧也在等待着玄奘的命令。 玄奘心软,对刘备道:“皇叔,原来那百花羞已经被救回?咱们要不要将孩儿还给她?” 按理说,玄奘说的没错。 似乎从哪个方面看,这么做都没有任何问题。 可刘备还是发现了问题。 “没道理啊!就算百花羞公主得救,亦不可能回来的比我们还快。却也不知是哪位徒儿护送至此?怎不先与我们先行知会?” 刘备明白,几个徒儿虽各有各的不靠谱。 但决不会做出越过师父去向国王请功之事来。 “可皇叔你,她与孩童情真意切,分明是骨肉至亲啊。” 经玄奘提醒,刘备仔细观察那公主眉眼神情。 忽然生出一种细思极恐的感觉:“我怎么感觉这公主……哪里有点不对劲?” 第94章 诘语戳穿虚假相,八戒入城百花亡 “皇叔,哪里不对劲,我怎没看出来?” “现在我也不知道,但任他如何说辞,就是别交出孩童。” “这……皇叔你看着两个孩童哭的好生难过,贫僧实在是不忍啊……” “那也不可。” 刘备心肠亦非铁石,但理智告诉他,绝不可在此时心生恻隐。 “至少得先问清楚几个问题。” “那皇叔有什么问题快问便好……” 两个孩童嘶声痛哭,玄奘心疼不堪,但到底没有下达交还孩童的命令。 而他的命令不下,悟净与秀念就决不会让那俩孩童离开自己半步。 那国王冷然责道:“圣僧,佛家讲慈悲为怀,本王设宴款待,未曾亏待于你们,你现在怎么看母子咫尺相隔,却不肯放手?” 玄奘合掌回道:“陛下,贫僧尚有几事相询,陛下若据实作答,贫僧自当将孩童归还。” 便在这时,那“公主”厉声开口:“父王,这妖僧何其大胆,竟敢无端刁难,横阻我母子团圆!” 国王安慰道:“女儿勿躁,且问他所问何事。” 又转而问向玄奘,强按怒火,冷然问道:“圣僧快问,那孩儿都等不及了?” 玄奘双手合十,开口相问:“陛下,这位想必就是百花公主了吧。” “正是寡人小女百花。” “我徒儿前去相救,她如何归国,又是我哪位徒儿救回?” “歹毒和尚好能巧言!” 未等国王回应,那“公主”便抢道:“我非你徒儿相救,我夫家被你师徒所害,又夺走我孩儿……还不快将我孩儿还我。” 黑熊抓着脑袋瓜:“哎?俺啥时害你夫家了?师父,她冤枉俺。” 而这时,刘备对玄奘道:“大师看到了吧,这女子果然不对劲。” “那现在当如何?” “继续问他便是!” 于是,玄奘依刘备之言又问: “你既说你夫家被贫僧所害,那夫家所在何地?你又为何十三年来拒不归国? 就算你重夫家而轻君父,亦不必故作隔阂。 你父皇爱子情深,知你幸存定会大喜,岂会阻你姻缘? 更怎会让你父女分离十三载,不得相逢?” “这……” “公主”语塞,因为她看见,国王闻言也是一脸疑惑的表情。 的确,这大师的每一句话,也正问在国王的心坎上。 “是啊,女儿。” 国王亦温声道:“你便如实和为父说,就算那夫家出身贫贱,但有救你大功,为父也不会阻你姻亲。还会重用于他,允他富贵,何故十三年不与为父相见?” 那“公主”只好改口道:“不是女儿不想和父亲团聚,只是路途太远,难以至此。” 玄奘于是道:“既是远途,公主可驾车马,如何到得此地?总不会是徒步行得千里,奔得此地吧。” “这……” 玄奘从容不迫的逼问,将“公主”说辞中的漏洞放大开来。 她固可以强词狡辩,谎称自己长途跋涉。 但显而易见,对方绝非等闲,定还有连环诘问相待。 越是开口辩解,言语间露出的漏洞便越多。 此刻她已然察觉,整场局面的节奏,似乎早已被对方掌控。 更为可怕的是,国王好像也有点被说动了,此刻他的眼神也多少有些防备。 而这时,最令她措手不及之事来了。 只见那唐僧转头,问向那两个孩儿:“贫僧且问你们,这是你们母亲吗?” “是,正是,那正是我们母亲,快快放开我们……”两个小童哭着叫道。 “那你们的家又在何处?” 两小童直言:“我们家在碗子山波月洞……” 在场诸臣皆窃窃私语。 谁都知道,那里是妖怪横行的地方。 那“公主”腾的站起来,怒指玄奘:“勿要胁迫我孩儿说违心之言,我们家不在那里!” 两个小孩也懵了,怔然不知该如何作答。 “既如此……” 玄奘颔首,双手合十道:“贫僧几位徒儿,已然在波月洞擒住那黄袍老妖。不如将此妖就地正法,陛下以为如何?” 那“公主”懵了。 她着实没想到,对方竟来了这么一手。 她当然知道那是假的,可问题是,两个孩儿并不知道啊! 听闻那僧人要处死自己的父亲,两个小童崩溃大哭。 “勿伤父亲,求求你们,勿伤父亲……” 一句话,彻底暴露。 “啊??” 国王站起身,以一种极为陌生的眼神看向百花:“女儿啊,你……你莫非真嫁了那黄袍妖怪?” “我……”“公主”眼珠直转,努力思索破局之策。 眼看两个孩儿在敌之手,国王似乎已经对她产生忌惮和怀疑之心。 这这时,事情又有新的变故。 原来,八戒带百花公主一路狂奔而归。 近至都城,八戒想着尽快带百花见得其父王。 纵现兽身,也能解释,乃救公主为万不得已。 既是善举,相信国王必能体谅。 故而,直接带着百花公主直冲进城中。 却未曾想,刚一进城,便逢万箭齐发。 八戒修为在身,又兼皮糙肉厚,寻常弓箭自难破防。 但可惜那百花公主细皮嫩肉,肉体凡胎,哪经得起这一轮齐射。 登时被射落于地,八戒再见其时,却见她浑身插着十几支箭,鲜血染身,已然命绝。 八戒悲苦大叫,伤心欲绝。 但好在,他没有因此失去了理智。 他知道,自己师父有斡旋造化之无上妙法。 自能将她箭伤除尽,在此复活。 他立刻化身本相,一只手抱住公主,一手挥舞钉耙,击退了埋伏之军。 余众不敢上前。 八戒悲愤大怒:“汝等既为王宫臣属,何故谋害公主?” 一众将士只当是奉了国王旨意设伏,怎会料到来人竟是百花羞公主? 况且早有传闻公主已然归来,可其中内情原委,他们一无所知。 八戒满心想着救活百花羞,当即擒住一名侍卫厉声逼问,得知师父正在大殿之内。 便抱着百花羞的身躯,不顾一切奔来求见师父。 而此时此刻,玄奘与那假百花正与殿上对质。 只见一带甲校尉匆匆入殿,禀报道:“猪妖冲进来啦!” 国王一怔:“猪妖,什么猪妖?” 说话间,就见八戒顶着侍卫围阻冲上殿来,钉耙扫得众甲士不得近前。 他肩上扛着一个浑身是箭的女子,口中高呼:“师父,百花公主在此,快救她一救!” 在场众人皆尽回头,便见八戒肩上扛着的浑身是箭的女子冲上殿来,满身满背都是鲜血。 再看样子那女子早已死去多时。 第95章 金銮倾塌妖心裂,神柱擎天护圣僧 八戒冲开卫兵的阻拦,将满身箭伤的百花公主抱到殿前,对玄奘道:“师父,快救公主。” 抬头望去,正堂之上竟端坐着一位容貌分毫不差的百花羞公主。 八戒一惊:“哎?怎地又冒出一位公主?” 国王也懵了,不知哪个才是亲女儿。 两个孩儿更懵了,不知哪个才是亲娘。 而就在此刻,堂上那位百花羞神色骤变,她脚步踉跄奔下殿阶,俯身直直扑倒在尸躯之上。 指尖轻触那张熟悉脸蛋,面容扭曲,两行泪水喷涌而出。 “夫人啊!” 一声凄厉的怪嚎,响彻殿宇。 惊得在场所有人毛骨悚然。 下一幕,便见堂上女子身形扭曲,容貌溃散。 紧接着褪去百花羞的皮囊,赫然显化出黄袍怪本相。 很多朝臣得见此情此景,也不管国王了,掉头便跑。 国王大惊失色:“有……有妖怪!护驾……” 幸有众卫兵上前。 “是你们……你们害死了夫人!” 奎木狼骤然转头,阴冷的目光扫过殿上的每一个人。 “我要杀了你们,为夫人报仇!” 八戒赶紧相劝:“老奎,你先冷静……” 可此时奎木狼眼见爱侣殒命,心神崩碎,哪还有理智残存? 当即掣出蘸钢刀,含愤杀将而出。 此刻他再不顾一双孩儿的呼唤,双目赤红,戾气冲天,逢人便砍,遇人便杀。 转瞬之间,殿中数名侍卫尽数被劈翻在地。 宝象国王吓得魂飞魄散,瘫坐于地,浑身瑟瑟发抖。 好在此时八戒掣九尺钉耙已经迎将上去:“老奎,俺师父能救……” 奎木狼大怒:“你那师父诡计多端,你既害我妻,休要再骗将于我!我先杀了你,再杀你师父!” 于是举大刀向八戒砍去。 “哎呀,这小子油盐不进……” 八戒忙举钉耙相架。 但奎木狼原本实力甚强,再加上怒意横生,八戒断不是对手。 几个回合便颓势尽显。 黑熊见此,将手中孩儿交于沙僧:“沙师弟,你且在此保护师父,俺去相助!” 说罢,挺黑缨枪直取奎木狼。 八戒黑熊以二敌一,在殿中展开大战。 (此章结尾,有战力总结。) 八戒抡钉耙猛劈,秀念挺黑缨枪夹击,奎木狼舞蘸钢刀左挡右格。 金铁交鸣震彻大殿,三方缠斗酣烈,火星四溅,久久难分胜负。 奎木狼心知此二妖难缠,陡然大喝一声,蘸钢刀舞出一团金芒,劈头盖脸向二人猛扫。 八戒急架相迎,却被他这拼命势头震得连连后退。 秀念躲闪不及,被他一脚踹在胸口。 但好在秀念皮糙肉厚,未有大碍。 奎木狼趁机脱身,狼眼凝视,直扑阶下的玄奘。 沙僧见状,二话不说,弃了二童,横起降妖宝杖拦在身前。 只听“当”的一声巨响,宝杖与钢刀相撞。 沙僧只觉得虎口剧痛,整条臂膀酸麻难耐。 再看足下,双脚已将石板压碎。 “休伤吾师!” 八戒与黑熊见状不敢怠慢,双双欺身向前,钉耙长枪齐出,想将奎木狼往天上逼,好逼他飞出大殿战斗。 可奎木狼偏不出殿,直往梁顶跃去。 八戒和秀念也跃上梁顶。 刀耙枪再次绞杀在一处,瓦片纷飞,碎木四溅。 就在此时,殿顶梁柱早已被三人的神通震得摇摇欲坠,只听“轰隆”一声惊天巨响,整座宝象国金銮殿轰然坍塌! 千钧一发之际,沙僧下意识大喝一声:“卷帘!” 猛地将师父按在身下。 他用自己宽厚的脊背抵住坠落的横梁与砖瓦。 碎石如雨砸在他身上,他却纹丝不动,死死护着师父。 而殿中那些未及逃走的国王、侍卫、朝臣,连同奎木狼留在殿中的两个孩儿则没那么好运,尽数被埋在瓦砾之下,当场殒命。 奎木狼一眼瞥见瓦砾下,自己孩儿灰突突的脸庞和血肉模糊的尸身。 再看玄奘在沙僧的护持下缓缓站起身来。 霎时间他双目赤红如血,仰天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狂啸。 奎木狼彻底疯了! “我要杀了你们,尤其是你这和尚!” 此刻的他再无半分理智,蘸钢刀舞得密不透风,招招都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八戒与黑熊被他这不要命的势头逼得节节败退,难以相持。 奎木狼逮得空隙,身形陡然纵起,裹挟一身滔天戾气,直朝玄奘杀去。 这一刀劈落,势如泰山压顶。 刀锋未至身前,凛冽罡风已然先袭而来。 满地残砖碎瓦被凌厉气浪裹挟,翻卷腾空,四下激射飞散。 沙僧见他来势凶猛,握紧降魔宝杖。 为护师父,他咬牙运气,准备死扛这雷霆一击。 可便在那大刀即将劈在宝杖之时,忽见一道金光闪过,接着“轰”的一声巨响。 沙僧这次的双臂,并没有感受到巨力袭来。 气波扬起的瓦砾和碎石,让他下意识的用胳膊挡住了脸。 却蓦然疑惑。 这一刀的力度,哪去了? 待他移开臂膀,缓缓睁开眼时,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而此时此刻的玄奘与刘备,亦缓过神来,更是震惊得无以复加。 只见一根需得六七个壮汉方能环抱的金色巨柱,赫然杵在他和沙僧身前的一丈之处。 柱身金光流转,刻满细密的如意云纹,似从地底喷涌而出,直插天际。 ———————— 【注:若依照原著,那西游记战力是崩坏和矛盾的。原著明确写着二十个八戒沙僧也打不过一个奎木狼,两人合战奎木狼,还是在有六丁六甲他们的暗中协助下才没迅速落败。 而八戒能单独和悟空大战半宿,百合不分胜败,悟空没尽全力。 若是这么说,奎木狼实力当远胜悟空。 而在围剿悟空时期,比二十八星宿级别更高的九曜星君,九人联手被悟空击败。 二十八星宿干脆沦为龙套。 悟空实力又该远胜奎木狼。 所以越仔细掰扯越掰扯不明白。 所以本书不完全参照原著,大家不要再贴原著反驳我。 参考部分原著,再按照本书设定,现有七位妖王实力排名: 1、孙悟空(武艺第一,非生死战常跟人战平,生死战实力高出以下妖王一大截)。2、奎木狼(打二十个八戒沙僧太夸张了,设定能和八戒黑熊联手战平,算二十八星宿的顶尖战力)。 3、黄风怪(战悟空三十回合。无神通不敌奎木狼,有神通能克制悟空,比较谨慎,不常使出全力,有时候也和猪八戒黑熊精差不多)。 4、猪八戒、黑熊精并列(同水平选手,都能久战悟空不败)。 5、沙悟净(略逊八戒黑熊,原著没敢和悟空正面交战)。 6、小白龙(略逊沙悟净,能撑奎木狼八九个回合,受伤后,也能逃走)。 这是本书设定,肯定与原著有所出入,不用纠结。 另外:本书奎木狼名字改为李雄,虽然出自封神,于剧情并不重要,但还是尊重设定。 还有,本书核心内容与封神洪荒无关,只是有无关紧要的设定,拿来借鉴一下。 相比之下,三国内容融合的更多。 至于大家问的,会不会有其他三国人物在本书出现。 肯定有,还不少。 但一定会在最合逻辑的时候出现,做出符合原本人设和逻辑之事。 而不是单纯为了情怀的乱入。 作者会尽可能保证西游原本的味道,设置更多有趣的剧情。 本书未能进大池,关注度低,流量有限。 想活下去并不容易。 作者会认真去创作,不会敷衍,还希望大家手下留情,别太苛责本书,尽量给个五星评论,拉拉评分。 菠萝在这里不胜感激。】 第96章 圣凌空征奎宿,圣僧问罪论前尘 突然间的变故,令所有人目瞪口呆。 再看奎木狼,竟被这股巨力击至百尺开外。 但他立刻调用内丹,运功凝气护持,周身浅伤迅速恢复如初。 当即稳住身形,定睛观瞧。 乃见不远处一根擎天的金色巨柱矗立在大殿废墟之上。 迎着刺眼日头,艰难地抬眼望去。 目光顺着耀眼的柱身攀至顶端。 却见那柱顶之上,坐着一人。 那人头戴金盔,身披金甲,朱红披风如烈火般翻卷,两条雉鸡羽翎在狂风中猎猎飘摆。 他身形虽看似渺小,却如骄阳垂世,磅礴气势直压得周遭天地尽数凝滞。 他悠然斜倚在柱顶边缘,歪着头,满眼桀骜嚣张的看着奎木狼。 “便是你,要伤俺师父?” 声似不大,却方圆数里皆清。 奎木狼望见那道身影,隐隐似有旧识之感,偏生纷乱心头,一时全然想不起来历。 八戒黑熊沙僧激动不已,同时脱口而出:“大师兄……” 悟空轻笑道:“你等护持师父,俺来战他!” 奎木狼此刻妻儿惨死,哪有闲情追忆故旧? 只当是唐僧一伙同党仇敌。 当下咬牙横眉,怒目圆睁,周身妖风骤起,裹着一身凶煞戾气,径直朝着柱顶大圣猛冲而去! 孙悟空见状,冷笑一声,纵身从金柱之巅凌空掠下,随后那擎天巨柱化为如意金箍棒,朝奎木狼击来。 奎木狼旋即掣出随身宝刀,刀光森森,映得天地生寒。 两家就此争斗,好一场惊天恶战! 一个是花果山齐天大圣,神通盖世; 一个是上天庭奎木狼宿,星宿通天。 金箍棒起,恍如蛟龙翻碧海; 钢刀横架,浑似猛虎啸山川。 棒来刀架金星四溅,刀去棒迎空气生焰。 你来我往,翻翻覆覆,二人直斗了百十余合,不分胜负。 悟空见他舍命死拼,心头顿时怒意,连环棍影如疾风骤雨般接连轰出。 奎木狼全然不躲不闪,硬以身躯相抗; 他有内丹护持,凡非致命重创,转瞬便能调息复原。 悟空暗忖:这厮凭内丹续其生机,这般缠斗终无了结。 你既拼命相搏,俺便也倾力死战! 当即悟空弃守全攻,招招凌厉绝杀。 一棍结结实实砸中奎木狼左肩,木狼筋骨受创不顾,反手挥刀狠劈,直斩悟空颈项。 悟空亦不躲不闪,迎头相接。 “当!” 这一刀正劈在悟空头上。 然落只闻金铁轰鸣,却不见鲜血喷溅。 刀身半寸,似已嵌入悟空头颅之中。 奎木狼见那猴头闭眼,以为将他劈死。 想用力撤刀,却撤不回来。 下一幕,悟空又缓缓的睁开眼,冷凝一笑。 紧接着,裂纹四散,漫布刀身,而后寸寸崩裂。 这回,刀是撤回来了。 只是六尺大刀竟崩断成二尺短刃。 再看悟空嘿嘿一笑,那头颅竟连皮都未破分毫。 奎木狼大惊,手握断刀再战,却因兵器残缺而战力骤衰,再难与悟空抗衡。 只能节节退守,步步受制。 悟空穷追猛打,势要将其置于死地。 又一棍打在奎木狼腰身,打得奎木狼从空中直坠而下。 “轰!” 巨大的身躯砸碎了殿前巨石,奎木狼咬牙欲起身再战,便见黑熊和沙僧同时上前。 黑熊按住其左臂,沙僧按住其右臂。 奎木狼双足狠蹬,欲拼死挣脱。 一柄三尖金叉坠下,叉刃空隙正控住其双腿。 阿桑从云头飘然落下,冷凝一笑。 八戒见得机会,则整个人骑在他身上,心道:你媳妇骑俺,俺便骑你,怎么着都是俺老猪占便宜。 于是使出千斤坠术。 奎木狼刚撑起身体,便又被死死压住,起身不得,被制服于此。 便是如此,仍龇牙咧嘴,不肯就范。 悟空飞身而下,至玄奘面前:“师父,你没事吧!” 玄奘看着悟空,激动而又动容,颤声开口:“悟空,你总算回来了!” 悟空本想显摆一番,见师父如此,亦动容道:“师父,是……是俺来晚了。” “不晚不晚,你能回来就好!” “师父,这怎么回事?” 玄奘看向崩塌的殿宇,又看看远处躲藏的宝象国臣民,长叹一口气:“说来话长。” 而后,走到了奎木狼面前: “黄袍怪,你何故抢夺公主?” “什么抢夺,百花本就是我的夫人,还问我何故如此?你们杀我妻儿,我与你们势不两立!” “她不是我们杀的。” 玄奘遂问八戒:“八戒,你可知这国王卫兵何故射杀公主?” 八戒一脸无辜道:“俺抓住一个来问,他说是国王的命令。俺也不知道这国王咋想的。” “那也是因你们……” 话说到此,奎木狼骤然一怔。 他回忆之前所为,好像是他为嫁祸,怂恿国王下的伏击之令。 未曾想,未杀得猪妖,却害死了百花公主。 与其认为百花羞死在他人之手,他更接受不了这个结果。 可偏偏事实就这么无情的摆在眼前。 他红着眼,痛苦而无力的大叫:“啊啊啊……” 玄奘叹气,对刘备道:“皇叔,此间生灵亡命太多,请皇叔与贫僧共施造化之力,将他们复生可好?” “救人固重,然且稍等!” “为何?” “我还有事且问这黄袍怪。” “此时他极度痛楚,所答之言,未必是真心所想。” “你方才没听八戒所言,叫他老奎,其或与八戒相识。且先知其来历跟脚。” “嗯……” 玄奘于是问八戒:“八戒,你可认得此妖?” 八戒如实作答:“他是天上的二十八星宿,奎木狼,本是天庭正将。俺在天庭时与他相识,这神仙当得好好的,却不知为何下凡当了妖怪。” 刘备闻言,心生怒意。 “暗想既是天庭正神,不恪守仙规,为民造福,反倒私离上界,下界为妖作乱。 这样弃道败德之仙,天地间岂可容他?” “皇叔,可要斩杀他?不是说,可许之三问。” “先问他事,再许三问。” 玄奘见其满心痛苦和激动,亦感奇怪:“你既是天庭正神,因何说百花是你的夫人?” “哼,你们知道什么!” 奎木狼大声嘶吼道:“百花本是天庭披香殿仙女,与我两情相悦,相约私奔下界再续尘缘。她转世身为宝象公主,我娶她为妻,天理人情,有何不可!为何世人个个都要横加阻拦,拆散你我情缘!” “这叫什么道理?” 刘备闻言冷哼:“前世之事,他说是就是?朕前世还是皇帝呢,见那大唐国泰民安,也没说非要跑去夺权篡位啊。世间万事,既有定数,岂容任性而为。人家公主认不认得他都两说,怎凭他说私奔便是?” 第97章 圣僧再次抛三问,奎狼献丹毁自身 “此贼颠倒黑白,还是先救得那些枉死之人。便允三问,亦让他死得心服口服。” “皇叔大善,贫僧亦有此意。” 这枉死之人,当然是殿中的国王,公主,二童。 还有那些侍卫和大臣。 国王昏庸寡断,疏于体察,虽然可恨,乃是受人蛊惑。 虽身负难脱罪责,却并非元凶首恶,罪不至死。 而那些随君殒命的侍卫和朝臣,未在险境弃国王而去。 反倒是宝象国朝堂上少有的担当之士。 较之那些望见妖影便弃君不顾逃出殿外的苟且之辈实在强的太多。 “好,请大师施法。” “只是……” “和尚还有何顾虑?” “只是贫僧法力有限,或只能救得一两人,其余人……恐怕还要皇叔受累。” “哈哈,我当何事,备应下便是。” “多谢皇叔!” 于是,玄奘命悟空和阿桑,将殿中尸体皆拣出来。 一共搬出了二十四具尸身。 玄奘对奎木狼道:“上天有好生之德,你却仅沉溺一己私欲,害众生于此。” “那便杀我好了!又何惧哉?” 奎木狼红着眼挣扎着,无半分妥协之意。 玄奘没有理会,而是走到了国王尸体的面前。 撩起袍袖,将手按在国王尸身之上,而后催动斡旋造化。 只见周身渐渐泛起柔和的莹白金光,一缕缕温润的造化之气,如同活泉般渗入国王僵硬的尸身之中。 那原本苍白如纸的面容,渐渐褪去死色。 不过片刻,国王一阵剧烈的咳嗽,竟然坐了起来。 他看着自己的双手,又看向四妖制住的那一狼怪,不禁胆战心惊。 想叫人护驾,却见亲卫俱已死在左右。 唯有那些先跑的朝臣和殿外的卫兵,远远看着他们这里。 一时间茫然无措。 而玄奘亦有种感觉。 这次救人,虽然亦感些许疲惫,可相较昔日救活辩清的无奈脱控,这次已然轻松太多。 他满是疑惑,想不透其中缘由。 而自救下国王,奎木狼的眼神发生了变化。 他久居天庭,见识甚广,自知这是起死回生的无上妙法。 这和尚怎会? 而更关键的是: ……他既在此,那百花和我那两个孩儿,岂不亦有活命之机! 便在此时,奎木狼的态度也彻底变了。 “大师,救我妻儿,救我妻儿……” 八戒拿拳头狠狠的敲了一下他脑壳:“俺老猪跟你说多少遍,你都不信,现在求上了?俺都不知晚没晚……” 玄奘并未急于再次施法,而是扶起惊魂未定的宝象国王,将前因原委缓缓道来。 国王听罢前情,心中又愧又感,对着玄奘双膝跪倒,伏地叩拜: “圣僧慈悲!寡人昏庸愚昧,险些害了良善。今日蒙圣僧施法救命,有再造之恩,寡人没齿难忘!” “陛下不必如此……” 玄奘将国王扶起。 “寡人大错,不敢再生贪心,但还是想在此相求……” 那国王含泪相视,悲苦求道:“大师,可否再救小女?” “救公主不难,只是这奎木狼……” 玄奘不知该如何处置奎木狼以及两童最为妥善。 奎木狼却以为玄奘借故不肯,赶紧表态: “大师,只要您能救活公主,保全我一双孩儿性命,便将我奎木狼千刀万剐于你解恨,亦无妨事也!” 迫切的语言,似乎能感受到奎木狼想救妻儿的决然之心。 玄奘沉声,问出了第一问: “奎木狼,自下界以来,你杀过,害过无辜么?” 奎木狼一怔,轻轻一哼: “害人、杀人、食人,我皆做过。可罪孽都在我一身,与妻儿毫无干系。” 玄奘闻言心头一沉,沉声问道:“你因何害人,又残害过多少生灵?” 奎木狼淡淡回道:“倒也不算多。夫人心善,素不喜我食人,我便强敛狼性。只是偶尔醉酒,欲望难收,恰逢凡人误入我地界,便捉来佐酒。只是那碗子山没什么人来,我亦不曾于他处捕猎。这十三年来,前后吃了七人。” “七人……” 于刘备和玄奘看来,一个人也难脱其罪。 沙僧固然也食过人,却有无奈被迫,死局难解之由。 而奎木狼食人,则真是为了口腹之欲。 玄奘问刘备:“依皇叔所见,此妖所言是真是假?” 刘备慨然道:“此妖虽恶,却是磊落之士。倒不像假的,你且再与那国王确认,国中可有多少百姓失踪?” 玄奘依言相问。 那国王回道:“寡人国小,除了寡人那小女,倒无甚失踪之事。便在碗子山左近失踪,亦或当做被猛兽所袭。” 既知害人与否,又知吃人缘由,接下来便是第三问。 玄奘正欲说话,却闻刘备凝重的声音:“大师乃佛家弟子,不可妄染杀戮。这最后一问,便由我刘备相问,大师依言复述便可。” 这看似掩耳盗铃的权宜之举,却让玄奘满心感动。 “多谢皇叔……” 玄奘眼中泛红,复述了刘备的问话:“奎木狼,你罪孽深重,罪无可赦,可愿为那些你杀死的百姓,抵命赔过,身死道消?” 闻听师父说出此言,悟空已明白师父的意思。 他将金箍棒放在了奎木狼的头上。 随时准备敲下去。 奎木狼却死梗着脖子,龇牙咧嘴道:“只要你能救得吾妻,救我儿女,你剐了我都行!” 奎木狼同意了,可这却不是问题的正确答案。 “你只顾着你的家人,可那些死去的人呢!” 玄奘复述着刘备的话,可一言一语,哪句不正中自己本心? 泛红的双眼,有晶莹凝在眼眶。 慈悲的嘴角,此刻亦因强烈的愤怒而颤抖着: “他们家中尚有妻儿倚门盼归,朝夕等候。 有人可能只为采摘野菜,奉养堂上年迈双亲,却无端葬身你腹; 有人可能只为上山寻药,救治榻上患病至亲,竟沦为你佐酒之物。 他们一生安分守己,并无半分过错,不过行路误入山林,便命丧你口。 这天人永隔的锥心之痛,你当真懂了么……” 奎木狼心中一噎,眼角颤抖。 你若在平时问他,他或许不会有半分感悟。 自己身为妖王,盘踞一方,吃个人有甚大不了? 哪会考虑那些蝼蚁般凡人的情感。 可今日眼见妻儿惨死眼前,那彻骨窒息的悲痛,终让他幡然醒悟。 骨肉分离、至亲殒命,乃是世间最撕心裂肺之痛。 这感觉,真的比剐了自己都难受。 平生第一次,他对那些被自己残害吞食的凡人,生出了共情与愧疚之心。 陡然间,他似幡然忆起前尘过往,忽然从口中吐出一枚仙丹。 “大师,此乃我千年苦修的星宿内丹,愿以此为质作酬,只求圣僧出手救我妻儿。至于我这罪身,任凭发落……” 可玄奘看都不看那枚悬浮的仙丹,又问道: “贫僧再问你一遍!奎木狼,你罪孽深重,罪无可赦,可愿为那些你杀死的百姓,抵命赔罪,身死道消?” 奎木狼怔然,终是长叹一声,深深颔首。 “愿……” 他缓缓阖上双眼: “不过大师,我还有一愿……” “说吧。” 此时的奎木狼似乎失去了所有戾气: “此丹可助大师恢复修为,还请借此丹力救下殿中枉死之人,莫令其家人悲苦终生,也算我奎木狼临死前,为这世人做些善事吧……” 原来,奎木狼不知此术相关功德。 在他看来,这逆天的造化术必然极耗元神。 大师若再救了百花与二子,必耗力甚多,恐再无多余精力保全一众侍卫朝臣。 而这枚仙丹,恰好能替大师圆满善果,了结这段尘缘。 说完了这句话,奎木狼淡然一笑。 竟感无比的坦然和释怀。 他不再多言半句,咬牙凝神运功。 刹那间周身气劲狂涌,四肢经脉轰然震爆。 八戒、秀念、沙僧察觉不对,连忙齐齐后撤避让。 下一幕,只见奎木狼肉身筋骨寸裂,血脉贲张崩碎,一身仙根尽数废毁。 转瞬之间,便当场气绝,殒命于此。 第98章 奎狼殒命观尘欲,白骨留香破宿缘 望着地上奎木狼筋骨崩裂的尸身,刘备心生感慨。 奎木狼为一时口腹之欲,便食人害命; 而世间权贵,又何尝不是为各色贪念私欲,吸食百姓的血肉脂膏。 一座帝王陵寝,便耗尽万千百姓几代血汗。 一身金缕玉衣,便榨尽一县黎民半年膏脂。 哪怕一件首饰,一樽玉盏,一身华服,也可能是一家百姓几年用度。 身居尊位者理所应当,浑然不觉。 细细思之,这和吃人又有什么区别。 富家阔少,狗马美服,音乐狩猎。 何尝不他年少时萦怀梦寐的向往之物。 唯有织席贩履,奔走乡间,尝尽人间酸苦之后,方才能看淡世间浮华,立志安济万方。 刘备为此,深感愧痛。 却也不知自己的陵寝,丞相和阿斗有没有遵循遗嘱,从简从薄。 再思奎木狼其人。 纵然凶狠,但却坦荡。 纵然狂傲,但却赤诚。 纵然犯错,但终是知错,甘愿以命相偿。 他承罪赴死,已身死罪消。 若得在此复生,未尝不能成为一个知悔守心的持戒者。 这三问,他终是通过了。 可现在,能不能救他得归,却还难说。 因为,还有那么多人等着相救。 既愿还罪,便当是你把靠前的机会让给其他人吧。 他和玄奘心意相通,下一个要救的,便是百花公主。 拔下那些箭矢,双指按在百花手腕,灵光缓缓注入其身。 百花周身箭伤缓缓痊愈,俊俏的脸庞也重现血色。 慢慢的,她胸口开始起伏,而后,缓缓的睁开了眼。 “女儿啊,女儿……” 国王看着死而复生女儿,泪水横流。 “父王……” 看着十三年未见,已经双鬓生霜的父亲,百花一下子扑倒父亲怀里:“父亲,这是怎么回事?为何城门守卫拿箭射我……” “是为父的错,是为父的错……” “我这两个孩儿……” “他们……” 玄奘喘了喘气,救下了百花,亦未让他的身体失去掌控。 那两个孩儿,救还是不救,却成了难题。 他当然是想救,但又怕皇叔出言相阻。 毕竟这两个孩儿虽是百花孩儿,亦是奎木狼孩儿。 留他们在此,长大了,从善从良当然万事大吉。 但万一管教不好,于国家于百姓又是一场巨大的灾难。 不救的话,倒可以一了百了,彻底解决后患。 然而,那两个孩儿从头到尾并无身过。 国王都救了,却不救他们,既有违佛理,又让人于心难安。 他犹豫了。 这时,刘备看出了他心中所虑。 “大师,这场情感孽缘,当下最无辜,最可怜的受害者应该是谁?” “是百花……” “诚然,那七名被食之人,我们无从再救。 当下之际,百花公主最为无辜,是这场孽缘的最大受害者。 心怀公道者,当先体恤无辜受害者的满腹委屈与本心夙愿。 断不可为了所谓的大局安稳和表面和睦,光图省事,反令受害者再承苦楚。 那是懒政无为者才做的事! 至于如此做可能引发的风波隐患……若连彻底解决,周全处置的决心都没有,我有何脸枉称仁义,你又何谈慈悲为怀?!” 一番话振聋发聩,玄奘感怀至深,几欲落泪。 “皇叔……” 他知道,曾经他认为手段毒辣的皇叔,在这里做出了和自己一样的选择。 玄奘一手按着一个,再度施展法力。 终让两个孩儿再度复活。 此时的桑奇已扯下一面大旗,盖住了奎木狼的尸身。 以免孩儿看到父亲尸身,而哀哭难止。 复活后的孩儿得见母亲,立刻扑上去,在其怀中嚎啕大哭起来。 已经救得了四个人了。 可意外的是,玄奘竟感觉自己还有法力。 难道,这一路和皇叔走来,降妖伏魔,治病救人,自己的功德涨上来了么? 玄奘不声不响,继续救人。 在救下第七人时,玄奘方感身心力竭。 刘备劝他服下仙丹休整,他执意不从,依旧咬牙施法。 及至第九人救毕,他灵力耗竭,彻底失去了对身躯的掌控。 然而和刘备的舍命相赴不同。 玄奘交出了身体,却还保留了意识,没有沉睡。 “往后之事,……拜托皇叔了。” 刘备应下,将剩下的十七人尽数救活。 他虽感疲惫,却并非不能支撑。 这些人得玄奘施法回命,皆感无上大恩,跪下磕头朝拜,无比虔诚。 悟空将那奎木狼金丹递给刘备:“师父,把这金丹吃了,或能恢复些体力。而且就算重伤,自己也能恢复。是件灵宝。” 悟空关心师父,刘备自然心知。 刘备笑着接过了金丹,也没有服用。 当下,还有一些问题没有解决。 而是问及百花羞:“公主,贫僧有一事相问,可否回答。” 百花羞恭敬一礼:“大师活命之恩无上,莫说一问,便赴汤蹈火,小女亦万死不辞!” “那倒不用。” 刘备摇摇头:“奎木狼曾说,你前世本为披香殿侍女,与他相约私奔,你可记得此事?” 百花羞摇摇头:“他亦如此对我说。但我毫无此般记忆。他说我已转世,记不住前世之事也是正常的。” “那你对他可有情。” 闻此言,百花羞摇摇头。 “我遭他劫掠掳走,慑于其凶戾本性,不敢稍有违逆。 初时他对我倒百依百顺,关怀疼爱。 我见如此,便求他放我还国,他当即翻脸无情,打骂相加。 多年来只得投其所好,委身洞府,假意安守。 唯有故作甘心,才得他善待与我。 然此实非小女所愿,平日里,我为活命屈服于他,但内心里,从未认下与他的夫妻名分。” 八戒在一旁指点着吃瓜,向悟空吐槽:“俺可从没打骂过翠兰,这老奎属实有点过分。” 刘备和玄奘已然明白,前世之过往,今生不可强求。 “那他又是因何说你是那披香殿宫女下凡?” 八戒搭腔:“是啊,俺老猪跟他那么熟,下凡了都不认识,他怎就敢说没有认错?” 八戒的这番话,真的问到了点子上。 “他说我身上有那特有的香味,乃为披香殿凝缃花之香。故认为我便是披香殿宫女。” “不对啊!” 这时,国王忽然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小女并非生来便香,乃后天所得。” “哦?因何所得?” 国王凝神回忆道:“二十六年前,寡人登基三载,领兵狩猎,因随行兵将众多,便涉险往白虎岭,本欲猎一猛虎,以彰国威…… 亲眷亦有铁甲相护,与之随行。 得遇一空地,四周长有奇异黄花,甚为祥瑞,便在那里扎营。 彼时小女方五岁,安营休憩时,她贪捉蝴蝶,不慎坠入花池。 寡人急命人救回,却见沟中有具白骨,小女被其肋骨所擎,故而未曾受伤。 寡人只当是路人遗骨,便命人将其安葬,自那以后,小女身上便自带了那花朵之香。” “这机遇着实离奇。” 刘备颔首沉吟,倏然心念一动,对玄奘说道: “对了,大师昔日在白虎岭降伏那小鬼,是否能知晓其中缘由?” 面对此问,玄奘竟默然无言。 “大师……” “……” “和尚?” “……” “怎么,你也睡着了?” 沉默半晌,玄奘惊颤和惶然的声音才在识海里缓缓响起: “皇叔,此事怕是……已成一场天大的误会。” 第99章 白骨陈情牵往事,奎狼错认误前尘 识海里,短暂的沉默。 而后你一言我一语,开始了紧锣密鼓的对账。 “皇叔啊,她曾跟我说过,她也是和人私奔,被那男人所弃……” “如此说来,那白骨精方是真正的披香殿宫女。可这时间对不上啊!” “有何对不上?” “那白骨精说自己炼化五百年,可百花羞这才三十出头的年纪。错的未免离谱。” “可谁知道,那奎木狼等的是不是转世几代的百花羞呢?” “那他不早下来,人家都成灰了,却等人转世?” “事有蹊跷,皇叔不妨一问。” “有理,先问问那小鬼。” 刘备于是解开玄灵袋。 此时此刻,那白骨精正趴在玄灵袋中睡觉,怀里还抱着一颗长豆种子。 刘备捡了根木棍,轻轻捅了捅白骨精。 白骨精慌忙坐起,蹭蹭鼻子:“大师,便是您那洗脚水于小鬼而言也是大有裨益……” 刘备玄奘同时疑惑。 无论如何也不能将她同那披香殿的掌香仙女联系到一起。 弄错了? 问问再说。 “勿言他事,我先问你几个问题。” “关于何事?” “碗子山狼妖。” “我都跟您说了,我和那狼妖毫无瓜葛,那碗子山我也没去过。” “你为何不去看一看?” “那有一座宝塔,我惧那宝塔金光。再说了,本来各安其地,井水不犯河水,我又没他修为高,送死去么?” 刘备心知,这白骨精所言宝塔,想必便是波月洞顶的黄金塔了。 这白骨精也审时度势,不踏险境,不惹外敌,方能存魂千年不灭。 说起来,也是个人物。 但她却不知,自己错过了什么。 “你可记得,你前世可是那披香殿宫女?” “披香殿,前世……” 白骨精一怔,陷入沉思:“有点熟悉,却又记不起……” “前世的事你都不记得了么?” “这话说的,二百年前的事,我都忘得差不多。” “那当初私奔被弃的事,你缘何记得?” “那是我的执念,当然难以忘却……” “与你私奔那男子叫甚名字?” 白骨精愈发缓滞: “不记得了……” “那男子长甚模样?” “不记得了……” “那男子……” 白骨精突然破防,抱头狂摇而哭:“大师莫要再问,我真的记不清了……” “那你如何为确信自己不会认错?” 良久,白骨精抽泣摇头:我不知道……” 一个角度问不下去,就换个角度。 刘备又问那白骨精:“你可闻到什么香味?” “什么香味?我什么都没闻到?” “百花公主在此,她身有异香?我都闻得到,你闻不到?” “大师难道不知?这袋中气息与外界全然隔绝,我不探头而出,全然闻不到。” “那你探头出来闻闻,看这香味你是否熟悉?” 白骨精凄然摇头:“此时正午,阳光正烈,我残魂出袋,必如烈焰焚身,大师别难为我……” 刘备没为难她,再换了个角度: “二百年前的事你记不得了,那十三年前的事你是否记得?” “大师所言何事?” “宝象国君入你白虎山狩猎之事。” “哦,这件事我自然记得,彼时他带了大批甲士。我虽是千年妖魂,不堪人间兵将纯阳之气,故而悄然回避。” “那你可曾见宝象国公主?” “是有一公主,欲采蝴蝶,跌落我身。我见她肉少身小,又乖巧可爱,便不忍害她。 未曾想,她父亲竟将我白骨安葬,虽说与我无甚大裨益,还是心存感激。 故以凝缃花香附之那公主,让她长萦芳泽安身,也算是报答。” 总算得到了有价值的信息,刘备竟慨然长叹: “你这可不是报答,你是害了她……” “你这是何意?我满心是为她好,又怎可能害了她?” “世间有很多事,可能满心善意初衷,结果却害苦了对方。” “这怎么可能……” 白骨精一怔,却想到玄奘三拜之事,不禁打了个哆嗦: “莫非这他妈的是因果?” “我且问你,你如何制得那花香?” “我本身有异香,我身死之后,身子腐烂入土,可白骨裸于地表,甚为不雅,便催长出凝缃花覆盖骨身,花丛便带我那体香,大师,这有何不对??” “呼……” 刘备长出了一口气,阖上玄灵袋。 “原来,那奎木狼夺妻十三年,到头来竟夺个错的,这该如何收场??” 刘备与玄奘短暂商议之后,决定先听听百花羞的意思,再思解决方略。 刘备又至百花羞面前。 “公主,如今奎木狼已死,公主既已归国,你未来有何打算?” 百花躬身相拜:“我别无所求,只想剃度出家,拜大师为师。虽不便与大师共往西天,也能在此设立庙观,既能陪伴父亲,以尽孝道,也能宣扬佛法,救助苍生。此乃弟子今生所愿……” 刘备颔首,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这女子并不普通。 既能屈身守分,以待天命,又能铤而走险,知恩图报。 比他爹这个国王,心性都要强大许多。 出家为尼,青灯古佛,宣扬佛法,未尝不是一个适合她的结局。 “如此甚好。” 而后,刘备问玄奘有无佛家禁忌。 玄奘提醒道:“贫僧身为比丘,不可为女弟子剃度。 但可引她入佛门正途,做带发清修弟子,不披尼衣、不落青丝,心向我佛,依旧可弘化王城,教化一方。” 刘备颔首,依言回复。 百花闻言,屈激动不已,赶紧屈身拜道: “既拜师父,弟子这两个孩儿,不便留在国内,还希望师父能帮忙安排个去处。” 刘备暗赞,这女子果然心有远见,亦有格局。 为了国家,甘愿舍弃亲情。 为了孩儿,亦能割舍爱欲。 此既是大义,又是无奈。 刘备早已下定帮人到底的决心,已然为二童谋定了去处。 “贫僧兄长镇元子,于千里之外有一五庄观,我想将此二子交他管束,纵使不能修得大成,也能沐道修身,不堕邪途。倘若此事不妥,贫僧便带孩儿西行,再寻妥善之处。” 百花羞自知五庄观大名,感激不已,躬身拜谢:“多谢师父,多谢师父……” 恰在此时,云处忽传仙童笑声。 “师叔在上,两个万万不可。” 众人抬头相望,便见清风明月二位仙童,正笑着驾云落地。 清风一摆拂尘,控背行礼:“师叔,众位师兄。 如今我五庄观中已有四十八位弟子,家师有言,五庄观门下弟子,当凑齐七七四十九之天数,方得圆满。 师父掐算,此时此地当得其第四十九个弟子,故命我俩前来,接得一童儿归观。” 第100章 双童得道归仙府,奎狼知恩谢圣僧 刘备方知,原来镇元大仙早有预料。 于是向玄奘称赞:“大仙神机妙算,料事于先,真当世之孔明也!” 玄奘却愁:“可皇叔,这有二童,兄长却只留一个……能不能求求大仙,让他把两个童儿都收了?” “不可!” 刘备毫不犹豫的拒绝了:“大师可曾听清仙童之语?七七四十九徒,本是五庄观天道圆满之数。倘若我等强行恳请,兄长念及情分,定会破格尽数收留。作为兄弟,又怎可逼他自毁圆满道基? 既有如此机缘,咱们先安排一个,另一个再寻他策。” 玄奘一怔,淡淡一笑:“阿弥陀佛,难怪人都愿和皇叔做兄弟。” 这边,清风明月已和悟空八戒等见礼。 五庄观之事,虽闹得很不愉快。 但事后交心,互相也都坦诚了自己的错误与冲动。 再次相见后,竟如老友重逢,再无半点隔阂。 百花欣然应允,遂安抚两个孩儿。 于是,刘备于是见礼道:“兄长既有此意,二位仙童不妨择一带回。” 清风明月谢过,兄弟俩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师父没说带哪一个,你说哪个好?” “五庄观弟子,大多是男子,只有几个师姐,却都老气横秋的,不妨带回个小师妹,师父必然宠爱!” “如此甚好……” 于是二童叫那女孩前来,问及名字年龄,一一作答,甚觉满意。 百花羞抱了抱女儿,温声嘱咐:“我儿此去入五庄仙山,乃是天大机缘。往后需谨守礼数,听从仙长教诲,潜心修身向道。” 女孩亦舍不得母亲,不忍相离。 明月笑道:“小师妹,五庄观距此地不过千里之遥。家师虽法度森严,却最通人情。待你修道三年,筑稳仙根,尽可随时归乡省亲,探望母亲。” 女孩亦是懂事,抽泣了两下,朝母亲深施一大礼。 而后,清风明月与众作别,带那女童离去。 女童既有归处,男童要带着取经么? 刘备思索片刻,乃问悟空:“要不然,悟空你去问问菩萨,看能否收得此童?” “师父放心,俺这就前去。” 悟空架筋斗云至南海,方知菩萨在北洲弘法。 于是又去北洲相寻。 也不过半个时辰的光景,悟空便带一仙使前来。 道了名讳,乃是观音座下护法惠岸行者。 刘备忙上前见礼,惠岸赶忙回礼:“事之因由,大圣已和我言明,菩萨座下确实缺一善财童子,非有仙根不能胜任。” “哎呀,如此甚好,那快看看这孩子。” 惠岸近至男童面前,仔细打量:“此童虽有仙根,亦有妖根,待我去其妖根!” 言罢,手按其脊背,突以指节相击。 那男童一痛,额间些许黄发尽消,变成寻常孩童模样。 当然,还得象征性的征求一下百花意见:“我欲带他随菩萨修行,你可愿意?” 百花激动得泪流满面,当即下拜:“愿意愿意,能随菩萨修行乃无上大缘,弟子求之不得!” 母子相拥作别,殷殷嘱咐。 惠岸又谢过刘备:“多谢圣僧相助结缘,我即刻携童子归山,侍奉菩萨修行悟道。” 而后,作别刘备等人携此男童离去。 至此,在刘备的帮助下,百花二子皆有妥善去处。 对百花来说,这大恩远胜再造,无以偿还。 满心情感无法抒发,只能跪地连连磕头不止。 刘备欲扶不得,只得请国王将其扶起。 “你既是贫僧弟子,怎可不加护佑,你便在此安心修行……” 可如何助其修行,刘备却一概不知,只好又求助玄奘。 玄奘以几部经书相赠,却依旧觉得有所欠缺,开口道:“皇叔,可否应允贫僧在此停留三日,借皇叔之口,度公主皈依佛道?” 刘备心想,留此地,亦可多休息休息,于是道:“莫说三日,三十日亦无妨。” 可这样一来,奎木狼之事,便当在此解决。 不过这样也好,了却前缘,也让他彻底放下。 另外,刘备另有思虑。 奎木狼本是天庭二十八星宿正神,如今滞留凡间,擅离天位,恐于天庭章法多有不妥。 便对悟空道:“悟空,你可否再去天庭一趟,问及奎木狼下凡之事,看看天庭如何处置。” 悟空嘿嘿一笑,毫不犹豫:“师父放心,俺去去就来!” 刘备于是准备施救。 玄奘有所担忧:“皇叔,悟空不在,这奎木狼若再行作难,恐不好收拾。” 刘备却笑道:“大师原来也担心,会有那屡教不改,再行作恶之辈?” “皇叔,你……” 刘备却异常放心:“放心吧,今阿桑、八戒、秀念、沙僧四人俱在,绝对不惧一个失去内丹的奎木狼。更何况,依备所见,此时的奎木狼,已诚心悔改,必不会重蹈覆辙,做那糊涂之事。” 玄奘轻诵佛号:“阿弥陀佛,但愿如此!” 刘备抬手掀开旗幔,俯身将手掌轻按在奎木狼残破身躯之上。 刹那间灿灿金芒自掌心倾泻而出,萦绕周身流转不息。 崩裂的骨骼缓缓归位,溃散断裂的经脉丝丝接续,破败受损的肉身被金光滋养修复,死寂躯壳里,一点点复苏起微弱生机。 猛然间,奎木狼长吸了一口气,坐了起来。 “这……这是哪?” “这是哪?你回来了呗,还这是哪?”八戒在一旁撇嘴奚落。 奎木狼忆起临死前之事,恍然一愕。 而后,他迅速的举目找寻,很快,便看到了国王身边的百花公主。 那一刻,他的泪水喷涌而出。 却又寻不到孩儿。 “大师,我孩儿……” 八戒又道:“女孩被俺师父送五庄观,跟镇元大仙修行去了。男孩送观世音那里,做那善财童子去了。” “什么?” 奎木狼闻言一怔。 他身为天庭宿将,深知这般安置乃是二子绝佳归宿,这份恩义,丝毫不逊于当年救赎百花羞之情。 当即俯身跪倒,向圣僧叩首拜谢。 “我却问你,你既是天庭木系星将,缘何身着黄袍?” “这……” 奎木狼非恩将仇报之辈。 面对大恩者,他收起所有戾气,恭顺答道:“我本相身着青袍,夫人喜爱黄色,故而身着黄袍,以续前缘。” “你怎可确认,她是你妻?” “其为披香殿侍女,身有凝缃花香,这……错不了。” “你们约定何时私奔下界?” “原是五百年前便已约定,然临行之际,玉帝下旨,往那花果山缉拿妖猴,战事落幕仍需轮值镇守南天,我脱身不开,便与其书信,邀其五百年后,再共往凡界,再续夫妻之缘。” 八戒看着大师兄,捂嘴笑着:“猴妖……” 刘备却察觉其中关键:“倘若,她未收到此信,却当如何?” “不可能吧……” 正这时,奎木狼猛然看向猪八戒:“天蓬,当初你未尝下界,我还是托你送信给阿缃,你可是告诉我,你已将信送到?” “哎呀……”八戒恍惚想起:“是有这个事,俺送到啦!” “你……你可是将信亲手交到阿缃手中?” “那倒不是。” 八戒涨红着脸慌忙解释:“那时俺自身也犯下过错,玉帝正要拿我治罪,实在不敢私自传递私函,只得将书信交予太阴星君,托她代为转交。” “什么?” 奎木狼双目骤然圆睁,满是惊恼:“太阴星君执掌天庭女仙规制,统管披香殿一众宫人,你怎敢将这般私情密信交于她手上?!” 八戒也一脸无辜:“俺哪知道你信里写得是啥?” 第101章 前尘往事成云烟,消散在彼此眼前 此刻,奎木狼真的傻住了。 难道,夫人真的没有收到那封信? 那天然的体香又当如何解释? 亦或是那太阴星君并未拆信,如实转交? 刘备并不知这太阴星君是谁,遂相问诸弟子。 沙僧解释道:“太阴星君为九曜星君之一,掌管月宫和天庭众女侍仙娥……” 可说来甚巧,说话间,悟空已然归来。 在他身后,并立二仙,一白发老者,一冷傲仙女。 白发老者刘备竟是相识,乃是在两界山还马指路的太白金星。 那冷傲女仙刘备从未见过。 她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身段高挑娉婷,容颜绝美,气质凛然出尘。 她一到来,烈日变暗,隐有星辰归天。 八戒指着道:“哎,对对,那个便是太阴星君,她和太白老儿同属九曜星君之列。” 而太白金星但凡现身,必摇头晃脑,念诗一首: “披香私约赴尘凡,错结姻缘惹祸端。 孽债偿时终有尽,空留遗恨在……” 那太阴星君似乎很烦躁,秀眉微蹙,道了一声:“行了,别聒噪了。” “还差两个字,可容老朽念完。” “不行!” 太白耷拉眉毛,满脸苦涩。 悟空纵云先行落下:“师父,俺和天庭那边说了,天庭下来接人了。” 刘备忙上前见礼。 二仙未敢恭受,竟立刻回礼。 道明事情因由。 奎木狼立刻激动上前:“星君,我那封信……” 太阴蹙眉摇头:“奎木狼,我身为太阴星君,掌庭众女侍仙娥,若徇私破例,允麾下宫女随意思凡下界,却会如何?” “你拆了我的信?” 太阴悠悠叹道:“当时,天蓬调戏霓裳,告向天庭,却无实证,难以定罪。此书并无落款,又是天蓬所奉,我还当天蓬所书,便当罪证,递与天庭,方治得那天蓬之罪。” 八戒闻言,目瞪口呆:“啊???” “那阿缃……” 太阴长叹一声,又冷然道:“我本想劝说那侍女阿缃,勿被天蓬所惑,可谁料,她已然偷偷下界,为此,我因看管不利,被罚禁足百日,寒冰淬骨。” “什么?那百花……” 刘备见此,便将宝象公主在白虎山之奇遇说将与他。 奎木狼闻言如遭惊雷劈顶,毕生执念轰然崩塌。 他猛地转头望向百花公主,双目失神,神情茫然无措,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一十三载痴心眷恋,倾尽深情相守之人,竟不是当年月下青袍相约的故人? 他想埋怨天蓬办事不利,亦想责怪太阴不通情理,可二人却皆因他而遭受重责。 他一向自诩情深不渝,此刻回望前尘种种,满腔一往情深,只落得一场荒唐可笑的虚妄泡影。 他颓然坐地,竟然哭着笑起来。 “……那我夫人呢?她在何处?” 便在此时,便闻一声久违的声音:“我……在此。” “大师,倒我出来吧……” 刘备犹豫一下,将那骨粉倒于地上,一个魂魄若隐若无的出现在众人眼前。 仅有的元神似在消散,那魂魄却浑不在意。 刘备心念一动,忽然想到了什么。 又将那奎木狼内丹置于骨粉中央。 天地骤阴,又有内丹加持,魂魄凝聚不散,一个幽怨的灵魂缓缓站起。 她周身有缃凝花相遮,身旁有祥云围绕。 她眉目清秀,眉宇间却藏着无尽的哀愁。 奎木狼怔住。 “阿缃……” “雄哥……” 刘备与诸徒退后,太白金星和太阴星君亦相视退避,留给了他们一段独处的时间。 两人对视咫尺,没有争吵,没有哀怨。 就那么对视很久。 …… 奎木狼以为自己会拥她在怀,痛哭悔过,拼死履行当年的承诺。 可看看这些年的自己,都做了什么? 却又羞于再说出一句抱歉的话。 剩下的只有愧疚和悔痛。 而于阿缃而言。 时间早已冲淡了原本的情感,剩下的,不过是一份执念。 纵是千年孽缘,累世大错。 此刻真相揭晓,也再无半句埋怨。 “这黄袍,她给你织的?” 奎木狼摇摇头:“花果山战乱平定,我奉命入山清点收缴战利品,于水帘洞府寻得一袭赭黄锦袍。此袍料子华贵端庄,我深知你素来偏爱黄色,便暗自将它留藏起来,只盼来日下界相逢……身着此衣与你相聚。” “十三年,我在白虎山,你在波月洞,咫尺相隔……” “那里原本,便是我们约定的地方。” “在相见时,你妻儿满堂,我化身白骨……” “我……我的错!” “我在想,当初若不被甜言蜜语所惑,安心待在披香殿,又会是怎样一个结果。” “缃儿,可能原谅于我……” “算了,这一面见了,那执念也就没了。你最该抱歉的不是我,而是那被你霸占了十三年的女孩。去向她赔罪吧!” 奎木狼沉默良久,而后颔首转身,至百花公主面前,三拜酬罪。 最后,来到了刘备面前,跪地,双手合十。 “圣僧慈悲,弟子千年孽缘已了,过往因私心执念,累人累己,铸成大错。今尘缘尽断,心无挂碍,恳请圣僧准我剃度出家,拜入您门下,潜心礼佛修行,赎我一生罪孽。” 未等刘备回应,太白金星先慌了:“哎,你得回天庭啊,二十八星宿不能少你一个。” 奎木狼坚定摇头:“我错既成,无颜归旧。” 他转头望向相约千年,却擦肩而过的恋人魂魄,淡然回道:“从此世间再无奎木狼,便由阿缃替我,承担奎木星君的宿命吧。” 此言说出。 白骨千年怨气全部消散,奎木内丹崩碎,又重组化形。 彻底化成千年前那个为爱情奔赴的懵懂侍女。 而此刻的她,似乎忘却了所有记忆,也断绝了所有的情感。 太白金星一怔,沉吟片刻后,终是缓缓颔首。 掌香侍女借奎木狼内丹重塑肉身,已然蕴有奎木本源根基。 由她补全星位,接续宿命,倒也合乎天道情理,并非不可。 于是,作别众人,携那侍女阿缃而去。 太阴星君亦向刘备和悟空浅施一礼,转身准备驾云离去。 刘备走到百花面前,忽然面色一变:“勿要拜我,贫僧不收女弟子,你又毁了十三年清誉,非那清白之身,贫僧缘何能够收你?” 百花懵然:“师父,你……” “勿叫我师父……” 太阴星君遂停步转身,面有不悦:“圣僧既不收女弟子,何必言语相欺?” 刘备双手合十,礼貌道:“非是贫僧语厉,公主心灰意懒,认为唯皈依佛门一条出路。然于贫僧而言,实是戒律所限,比丘不可为尼剃度,故而拒之。” 太阴星君走到百花面前:“圣僧既不要你,本座要你,阿缃既去,披香殿乃缺一掌香侍女,你根骨不凡,待你完成此生轮回之劫,便随我去天庭修行吧。” 百花恍然,于是跪下拜谢:“弟子谢星君垂怜恩典。” 太阴星君点点头,这次未再向刘备行礼,径直转身驾云离去。 刘备却长舒一口气,满心畅快。 事情似乎终有了结。 而于奎木狼而言,前尘罪过,皆出己身。 若得怨恨,只恨自己。 圣僧救百花,度阿香,活其命,又将他一双儿女送到了最好的去处。 这恩情之大,浩如山海,当值得以命相报。 他明白,圣僧方才之所以语厉,就是想给百花寻个好的去处。 此大恩难酬,便再次跪在刘备身前: “圣僧,您若不肯收录我为弟子,我便自请做个苦行僧,终生随侍左右,苦修赎罪,以报大德。” 说罢,深深伏地,重重叩首。 刘备见此奎木狼,心知他已幡然悔悟。 遂上前将其搀扶而起,缓言慰道: “人有迷途,亦有回头之路,你既得过三问,便是悔过重生。贫僧愿收你为徒!” 奎木狼大喜,激动叩首:“师父,可否赐弟子法号?” 刘备又问玄奘。 玄奘沉思后:“奎木狼身历红尘之劫,却终能勘破红尘,走向正道,便赐法号‘悟尘’,因其舍弃木德宿位,便留‘奎狼’为其诨名可好?” 刘备亦觉甚好,于是依言转达,由秀念执刀剃度,行拜师之礼。 至此,奎木继沙悟净之后,成为刘备与玄奘正式收入门下的第五位弟子。 事情,宝象国之事似乎到了该结束的时候。 但,并没有。 应度化百花,弘法宝象之故,刘备请国王暂且留驻国中三日。 宝象国王大喜,历经此番劫难波折,心中忽生一念: “圣僧救寡人君臣性命,解宝象国倾覆之危,又以佛法点化世人,寡人感念大恩。 今对万佛立誓,愿与圣僧义结金兰,拜为异姓兄弟。 寡人必以至诚相待,与圣僧共治宝象山河; 此间,若存半分虚情,一毫异心,甘愿身受天打雷劈之罚,永受天道惩戒。 恳切圣僧相留,不知圣僧可愿否……” 第102章 辞却宝象复西去,灵猴忆旧愧当初 这一次,刘备是真的感到了国王的诚心。 原来,那国王身为一国之君,亦知人有贪念,恐难相止。 故而愿起誓自醒。 刘备感念国王诚心,但答应之前,尚有一事亟待处置,便是寻回小白龙。 原先玄奘曾令小白龙前去波月洞寻找八戒,怎料八戒竟带百花归来。 小白龙却迟迟久无音讯。 刘备当即遣门下弟子分头四处找寻。 而此刻小白龙,也正在四处寻觅着。 原来数个时辰前,他便已来到碗子山波月洞一带,四处张望,却不见二师兄身影。 正徘徊间,恰好被几名巡山小妖撞见。 小白龙本欲出手收拾这群小妖,再逼问师兄下落。 小妖见是个白衣少年,遂开口喝问:“兀那俊秀挺拔的白衣少年,可看到一头猪了没有?” 小白龙一怔,再看那些小妖,竟不觉可恶。 “说来凑巧,我也正在寻他。” 小妖头领听罢大为惊奇:“竟有这般机缘!既如此,不如结伴同寻?” 小白龙当即应允,便随众小妖一同四下搜寻。 寻了不到两个时辰,便见师兄弟众人匆匆赶来。 八戒与黑熊精一见小妖,当即就要动手除灭。 小白龙急忙上前拦阻:“二位师兄且住手!这些小妖看似非恶,如今洞主已去,时日一久,反会渐失灵智。重归自然,不如放他们一条生路。” 众人闻言便依了他的意思,将一众小妖尽数遣散放走。 随后众人捣毁山间黄金宝塔,填埋封闭波月洞,方才归队。 另一边,那国王发下誓愿自醒,乃举国家之诚,愿与圣僧结义。 其感怀言道:“寡人本无君临四海之才。 国中积弊隐忧,寡人焉能不知? 奈何寡人生性庸懦,全无改制推新之手腕。 若能令社稷安稳,黎民富足,寡人甘愿禅让基业,以国相托。” 未等刘备表态,玄奘先心忧起来,赶紧劝道: “皇叔,国王纵有好意,我们亦不能放弃取经之志啊!” 刘备无奈:“大师,你看我像那般人么?” “贫僧更愿相信,皇叔一言九鼎,绝非食言之辈。” “你这和尚,也学会用信义来将我了。” “这也是和皇叔学的啊!” 谁料闻此言,刘备竟朗言而笑:“和尚终非庸腐之辈,朕心甚慰之。” 而后,又收起戏谑之意,正色道: “既栖大师之神,我亦不能弃西行之志。只是这国王本性乃善,此国隐忧,助他整肃朝局,理清隐患,也未尝不可。” “若只此事,那全凭皇叔。结义之事,亦尊皇叔之意。” 刘备见国王确有诚意,念及与当年刘璋未尽之兄弟缘。 遂应允结义金兰,助其整肃国家,至于托国之事,刘备终究是婉言相拒。 国王感念圣僧赤诚相待,心生敬重。 遂自报名讳,乃以宝象二字为姓,名罗檀,年四十有七。 刘备亦以玄奘俗名陈祎自报身份,二人心意相投,当即义结金兰。 二人结义之后,国王便打算大设百日盛宴,以作庆贺。 刘备却断然推辞:“兄长,如今国事正值整顿之机,理当趁此时锐意革新,收拢王权朝柄、严明法度、普惠生民。断不可奢靡铺张、耽于宴乐。” 宝象国王恍然醒悟,当依刘备之言。 遂拜其为国师,共掌宝象之朝堂。 刘备静养三日之后,便施斡旋造化神通,将宝象国残破殿宇尽数修复如初。 此后三月间,刘备以国师之尊,行帝王权柄。 每日清晨登临朝堂,安坐于君侧。 整肃朝纲,安抚黎民。 午后遵玄奘之嘱,开坛说法、度化苍生。 旬月光阴倏然而过,朝堂积弊一扫而空。 宝象举国黎安政和,民生喜乐,尽显欣欣向荣之象。 此间刘备数次欲辞驾西行,皆被宝象国王殷殷苦劝、洒泪挽留。 转眼秋意渐深,若是再迁延耽搁,便要滞留此地,直待来年方能启程。 玄奘急得着急上火,刘备也知不可再拖,只得再度恳切面辞: “王兄厚情盛意,贫僧铭感五内。然西天取经乃是贫僧宿命所系,万万不可久滞。如今秋凉正好行路,今日便决意辞行,还望王兄莫再挽留,保重国祚,善抚万民。” 宝象国王见强留不得,难过不已。 又破格大摆饯行之宴,竟将宝象虎符交于刘备之手。 “贤弟此番西去,归期渺渺,不知何日方能重聚。 愚兄将这王室虎符赠予你,留作信物凭证。 倘若来日寡人命数已尽,等不到贤弟归来。你便可凭此虎符,调遣宝象全国兵马。” 刘备心知兄长此举,表其信义同时,也是期望自己能护持其国祚长久。 终是慨然受下。 兄弟洒泪相别,国王又奉瓜果干粮无数,便再度踏上西行之路。 脱离了政事烦恼,再度踏上西行,反倒感到轻松许多。 如今队中除却两位护法,已有师兄弟五人。 行路间,八戒与奎狼常聊起天庭旧事。 刘备亦从中得知,这天庭官场,亦同凡间一般权谋交织,人情倾轧。 而后,问及悟空:“悟空,此归花果山,有何见闻?” 悟空长叹一声:“师父,俺整整五百年未曾归山,此番重回故地,早已物是人非。 所幸旧日相识,还念着俺老孙。 还有那猎户残害花果山群猴,俺便诛了那戏谑取乐之徒三人。至于罪不至大恶之人,我便划界警示,神通恐吓,不允其再来。” 刘备颔首:“若无杀伐,不警人心,若肆意杀戮,又枉害生民。悟空,为师倒认为,你这番行为并无不妥。 你又因何长叹?” 这次,玄奘并没有说什么。 悟空摇头道:“并非别事,此番猎户残害我猴族,旧日山妖洞主尽皆袖手旁观,并无一人相助。” 闻得此言,八戒连忙接话:“这帮家伙也太不仗义了!当年你坐镇花果山,对他们向来多有照拂,你猴群遭害,他们却冷眼旁观。” 众兄弟也附和而言,皆为悟空不平。 可面对着八戒的仗义出言相护,悟空却摇头轻叹: “八戒,你说错了。” “俺哪儿错了?” 悟空灵动的双眼望向云端,想起陈年往事。 “并非他们负我,而是俺老孙当年……愧对了他们。” 第103章 悟空伤怀念旧部,玄德温语解心魔 刘备察出悟空有心结在身,有心为他开解。 便温声问道:“悟空,你为何自觉愧对他们?” “师父和各位兄弟有所不知……” 悟空嘴里叼着狗尾巴草,目光悠远道:“各位兄弟,你们有谁还记得当年天庭围剿花果山之事?” 八戒摇头道:“俺是水军将领,未得参与那战。” 沙僧亦摆手否定:“俺当年还未曾入得天庭,故而也未见证此战。” 正这时,奎狼开口道:“那一战我去了。当年是玉帝派托塔天王为帅,哪吒为先锋,协同四大天王,点二十八宿、九曜星官、十二元辰、五方揭谛、四值功曹等共十万天兵,布下十八架天罗地网,又有巨灵神、二郎神相助。合力围剿大师兄。” 刘备闻言一怔,在他的认知中,奎木狼本属二十八星宿之列,太阴星君、太白金星也皆在九曜星官班之中。 随便单拿出一个,都是上仙大能。 他不由心生唏嘘:“想不到连二十八星宿与九曜星君,都奉命前来围擒悟空。” 奎狼淡然一笑:“我等充其量只是随行偏将罢了。便是九曜星君联手,也难敌大师兄一人;至于二十八星宿,更是连上前与其对阵的资格都没有。” 刘备闻言愕然不已。 他早听闻悟空大闹天宫,神通盖世,却从未想过,其战力竟强横到这般地步。 由此看来,不久前收服奎木狼之时,悟空必然还未尽全力。 悟空向来极好脸面,寻常听得这般夸赞,早已得意洋洋,满面骄傲。 可今日他只是轻轻摆手,非但不见半分自得,反倒脸色满显愧意: “当时天庭兴兵围剿,便有那妖王洞主前来相助。我为保全麾下猴族生力,竟命他们先去充当炮灰。到头来猴族并无伤亡,而他族兄弟却尽数遭擒,说到底,是俺一己私心,害了他们…… 悟空此言说罢,众人皆缄口不言。 奎狼挠了挠鼻尖,神色微有局促。 只因当年擒拿那些妖王洞主,便是他们二十八星宿的差事。 悟空又叹:“所以,俺不在那几百年,猴族遇得险难,则再无人相帮……你们说,俺老孙……还有脸怪他们么?” 刘备明白,悟空能在此时谈起此事,正说明他已然幡然自省。 心性已然发生改变,于是正色道: “悟空,此番你重回花果山,那一众旧妖如何待你?” “他们依旧怕俺……见俺归来,礼数恭敬如故。可俺心知他们敬畏俺皆因神通,并非发自本心。” “那你又是如何待他们?” “俺心怀愧意,这次把果种分与他们,亦助他们安家立命,维持长久生计。 俺告诉他们:从今往后,你们都是俺老孙的兄弟,你们不得欺负别人,但以后再有人欺负你们,便是与俺老孙为敌……” “甚好,甚好!” 刘备淡然颔首:“悟空,你既悟透了情义本心,时间久之,他们必能感你诚心。 然此心结已解,又何必闷闷不乐啊。” “俺只是不知,当初那些兄弟作何去处……” 八戒摸着肚皮接话道:“对了,这事你可问问老奎,他当年不是正在围剿众妖之列?” 悟空目光一凛,问那奎木狼:“老五,你可知,俺那些兄弟都去了何处?” 奎狼却摇摇头:“不瞒大师兄,当年确是我们二十八星宿围捉众妖,但捉得之后,天庭自有裁断发落,我等星官,根本无从知晓他们去向。” 这时,沙僧却说话了:“大师兄,俺随玉帝审案,倒知那妖众有几路去处。” 悟空赶忙道:“沙师弟快说!” 沙僧沉吟道:“低等小妖,除去灵智,放归山林。 那些寻常妖王,或打入轮回,或化为天庭驭兽,供天兵天将乘骑。 再厉害些的妖王,便看其认罪态度,若是冥顽不灵,便直接处斩; 若诚心悔过,便送至圣人仙府,或烧火看炉,或扫地浇花,或看家护院,或值守山门,这已是最好归宿。” 八戒问沙僧:“哎,都是犯错,那你怎么那么惨?” 沙僧眼望苍天,怅然回道:“俺也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秀念碰了碰奎木:“菩萨跟俺说过,俺这般资质,可去普陀山值守山门。你这次不跟俺们走,恐怕也是也要去给人看个炉烧个火啥的。” “那怎么可能?” 奎狼摆摆手:“我好歹是星宿身份,怎么也不至于沦落到看炉烧火的地步。” 说到此,奎狼又苦笑一声:“不过现在,失了星宿神格,我也是无根野妖了。” “这什么话?” 秀念拍拍他的后背,正色道:“如今咱们有师门可依,有归宿可安,岂能再算作无根野妖?” 沙僧也附和道:“说得是。师父乃是得道圣僧,追随师父西行取经,乃是一众妖类几世都修不来的机缘。” 八戒捡个石头丢出,吓飞草丛一只休息的蝴蝶:“嗨,俺可不知啥机缘不机缘,俺就知道,跟着师父和兄弟们最乐呵。” 众兄弟一番言语,令奎木心中一暖。 他当真在这支队伍里,寻到了家一般的归属感。 悟空又叹道:“俺在花果山时,也着黄袍……” 八戒回身调侃道:“哎,大师兄,你也当过黄袍怪?” “去你的!” 悟空朝地上啐了一口,随即神色一正:“俺那赭黄袍,本是俺两位兄弟所赠。他二人对俺忠心不二,拥立俺当那齐天大圣。每逢大战,必身先士卒,是俺的先锋官……” 沙僧随即问道:“他俩可是猴族?” 悟空摇了摇头:“不是。” 秀念又问:“那他俩去了何处?” 闻此言,悟空的眼中愧痛,沉默良久:“他俩……当年也被俺老孙……给卖了。” 刘备闻言,心中了然。 原来,这才是悟空心中最难释怀的心结。 奎狼忆及当年,不禁感慨:“当年一战,确有二妖作战英勇,我们二十八星宿,也是费了一些力气才将那二将抓住。” 悟空赶忙问道:“奎五兄弟,你也不知他们去了何处么?” 奎狼摇头,叹道:“绑缚天庭,听候发落,并不知其下落。” 悟空神色又黯淡下来。 八戒闻此,上前安慰道:“猴哥,你也不用难过,那俩兄弟既然有些本事,没准真送到三清四御那里,给人烧个火看个炉也说不定呢!” 第104章 悟空暂辞寻旧念,皇叔径往平顶山 猪八戒虽然经常说话没谱,也常调侃自己,但此刻他对自己的关心,悟空还是深有感触。 “借你吉言……” 回的轻飘飘,记得沉甸甸。 奎狼把身上黄袍解下叠好递还给悟空。 “对了大师兄,这件袍子本就是你的,现在物归原主吧。” 悟空接过了黄袍,摸了摸陈旧的针脚,笑了笑:“谢了。” 包了起来,塞进行李中。 秀念亦关怀道:“大师兄,虽然不知他们所在何处,但你跟天庭那么熟,好歹可以打听打听啊。” 沙僧亦说道:“三师兄所言极是,纵不能续前缘,但亦可换个心安。” 对此,刘备并未表态。 他深知几位弟子性情直率坦诚,城府不深。 大家的本心都是为了大师兄好。 但却未曾考虑,前尘旧怨,如过眼云烟。 若是强行探寻,寻出个善果还好。 若真就寻出个无法挽回的真相,反倒会让悟空深陷执念,悔愧难消。 而这件事的本身,善果的概率远远小于恶果。 悟空见师父没说话,也摆手笑笑:“人生在世,哪得尽善尽美?以往那么多遗憾纵难挽回,还是珍惜当下吧……” 悟空说的很洒脱,但他真的放下了么? 一路西行,冬踩霜雪,春踏青绒。 时而化缘投宿,时而露营煮斋。 生活纵然艰苦,但日子依旧乐观热闹。 师徒们嘻嘻哈哈,依旧开着没谱的玩笑。 悟空依旧会和他们打趣玩闹,但闹过了,偶尔却会独自一人发呆。 玄奘的意思是,给悟空一些时间,或许会淡淡忘怀。 刘备起初和玄奘观点一致,但观察许久,他却认为悟空宿命牵绊,绝非朝夕间便能释怀。 时近早春,残雪初融群山。 这一夜,悟空起夜小解,回帐后辗转反侧,再无睡意。 索性披上那黄袍推门而出,独坐一块发潮的嶙峋巨石之上,凝望着天际一轮清辉明月。 春夜的风满是湿寒,缕缕白气自口中悠悠散出,皆是满心郁结长叹。 “悟空。” 刘备踩着薄霜走来,坐于其身侧。 悟空忙敛去愁绪,跳下来,抖了抖袍角沾着的夜露,把身上的袍子披在师父身上:“师父夜深露重,快回营帐安歇,俺这便回去给师父添柴暖帐。” “哎……” 刘备笑着相阻:“为师想陪你坐一会。” “这大冷天的……” 说话间,刘备亦坐在石台上:“悟空,你又想念当年的那些兄弟了?” 悟空沉默片刻,也终是坐在了师父旁边:“从前俺嚣张跋扈,只觉自私利己便是精明,算计旁人亦是本事。可自追随师父一路走来,悟透诸多人情道理,如今回想昔日所作所为,实在……” 话至此处,悟空摇头一笑,满眼皆是对昔日自己的鄙夷。 刘备亦看着月光,温声徐劝道:“人生在世,纵满心想尽善尽美,谁又能身无过错。你还是想知道那些兄弟的下落,对么?” “师父,上次俺回花果山,已经告一个月的假。此时也不便……” “悟空,为师迟迟不曾应允你,并非不肯成全,实是忧心此事难遂心意,到头来落得一场空,反倒令你心中更生郁结。” “师父,俺也知道你是为俺好。” “然这几日看来,方知你心结难消,旧谊难忘。换作是为师,亦无法释怀。也罢,便准你前去探寻求证。” “师父,真……真的?” “不过悟空……” 刘备注视于他,语重心长道:“你且谨记,过往之事皆成云烟。纵使探明真相,世事亦难重来。尽力而为便好,切莫强求。 须知这世界上,尚有为师和诸位师弟,时时牵挂忧心于你。” 悟空用手背擦擦眼角:“师父,您的话,俺必牢记于心。” “今日天色已晚,明日启程,你便去吧。” “俺听师父的。” 再度安睡,悟空阖上眼,却感到师父又将那袍子盖在了自己的身上。 翌日,悟空再度辞行众人,去往天庭。 “诸位师弟,俺再去天庭一趟,少则一两日,多则三五日便归。” 刘备与诸徒亦嘱咐悟空一路小心。 而后拔营启程,再度西行。 下了山,一路所见,冰河解冻,芳草漫坡,远山覆上新绿,常见莺燕婀娜。 偶遇山城村舍,亦得见田畴如画,稚叟安然,民生喜乐,有似大唐之景。 玄奘不禁又生感慨:“皇叔且看,西洲果有安宁富庶之地。此为佛法之功也。” 刘备淡声言道:“依备所见,此番盛景并非佛法之力,乃是此地官吏清正,法度周全,教化得当,方才造就这般良景。” “那依皇叔之意,佛法竟是无用?” 刘备摇头沉思:“佛法律法,皆存两面。佛法良用可澄明心性,若行邪用,则蛊惑人心; 律法也是如此,秉公执法能扶正世道,若怀私心,则易成祸乱天下的凶器。 便如两界山那柄利刃,妖魔持之剖杀辩明,你我执之,却斩那绳索,救得辩清。” 玄奘默然不语,陷入沉思。 一行人不觉行离村镇,抵达镇外山脚之下。 抬眼望去,一条向西的山路蜿蜒伸向远方。 便在此时,却遇一青衣樵夫阻路,正高声叫道:“那西进的长老!暂停片时,我有一言奉告。” 刘备勒马还以佛礼:“老丈有何赐教?” 樵夫朗声说道:“此山之内盘踞一伙凶魔恶怪,我劝长老小心西行。” 刘备闻言神色一凛,顿时心生戒备。 他打量眼前樵夫,见其衣衫整洁,毫无山野凡俗之气,反倒隐隐透着一派仙家风骨。 心底暗自思忖:此人莫非便是暗中护法仙神之一? 人家既有好意,不便揭穿,更不能辜负。 于是,刘备又问:“那伙妖魔是何跟脚来历?” 樵夫答道:“此山绵延六百里,名曰平顶山,山中莲花洞内藏着两个魔头。 那二妖早已贴榜绘像,四处搜捕东来西去的僧人,一心要擒捉唐僧。 你们若是寻常来客便无甚大事,可一旦犯了唐字,便休想安然过山!” 八戒接话道:“嘿嘿,这真是冲咱们来的!” 沙僧掰着手指头算:“他们两个,咱们四个,他哪来的勇气劫我们?” 秀念纠正道:“你算错了,师父、护法、大师兄你怎都没算进去?” 沙僧抓头道:“那是七对二。” 秀念算道:“护法有两个,是八对二。” 沙僧揉着脑袋瓜:“大师兄不是不在这吗?” 奎狼呵呵一笑:“管他几个,到时不用你们,我一人便可战那二妖。” 刘备略一沉思,却谨声询道:“老丈可知二妖有何等本事,手中又藏有何等法宝?” 樵夫微微一笑:“老夫只晓得他们手握五件至宝,至于法宝神通,却是一概不知。” 刘备暗自沉吟,转头与玄奘商议,打算等孙悟空归来再一同前行。 怎料一众徒弟早已按捺不住,个个摩拳擦掌,都打算在大师兄不在时展露一番拳脚。 —— 【作者的话:之前常怨人家不给量,结果正到了给量时候,我却断更了,又一次错过了机会。 这次断更,损失甚重。也感觉愧对读者。可没办法,岳母生病住院,媳妇陪护,在医院和家里来回奔忙,家里又有孩子需要照顾,菠萝也上火生了病,咳到半宿难眠,实在没时间更新。 其实也不是没写,但脑子乱乱的,难以集中精力,仓促写出了几千字,稿子看不过去,都复制到了番茄助手中,但还是删掉了没有发。 这本书,菠萝真的不想水文和糊弄。 昨天收到了一名ID为him的读者打赏了礼物之王。 在断更时候还能收到这么高的打赏,菠萝真感激涕零,暖心无比。 接下来的几天,我会尽量维持更新,在保证质量的前提,一更两更不定,如果岳母出院,就恢复两更。 也别怪菠萝不暴更啊,在其他网站时,也曾写过日更八千一万的文,但都因思虑不周,人设和剧情很快就会崩掉,没有一本例外。 在番茄一日两更,反而能一直写到最后。 再次感谢各位读者大佬,菠萝无以为报,只有用心创作每一段剧情。 生活纵有诸多不顺,希望每一个坎坷,你我都能迈将过去,勇往直前,爱你们。】 第105章 银角施伪装苦相,玄尊察异识邪心 “师父,区区两个妖王何足惧哉,我等本就皆是妖王出身!” “没错师父,往日全靠大师兄打头阵,如今他不在,也该轮到俺兄弟一展本领。” “咱们兄弟四人,再添二位护法相助,莫说二妖,便是再多几尊魔头,又能如何?!” “师父,降妖除魔本就是我等一路西行之责,岂能因大师兄不在,便心生怯意、畏缩不前?!” 四个徒儿同时请命。 刘备也觉得,悟空不在,适当的锻炼对他们的成长亦大有裨益。 他沉吟片刻,对众徒言道: “我等依旧赶路前行,然诸事皆听为师调度安排,万万不可贸然逞勇,擅自出手。你等若肯依言应允,便即刻动身;如若不然,便在此静待悟空归来再说。” 众徒闻言尽皆俯首听命。 八戒主动上前道:“师父,不如让俺前去前路探探虚实?” 黑熊连忙抢着上前请缨:“二师兄一身膘肉未免惹眼,万一被村民拿去,过年宰了吃肉,那可太冤枉!这探路差事还是让俺老熊去吧!” 八戒闻言一怔,当即出言回怼:“休要取笑俺老猪,真遇上贪嘴猎户,既馋熊掌又觊熊胆,你……你下场也好不到哪里去!” 一旁奎狼双手合十:“两位师兄都不必争,此番前路探察交由我便是,无论妖也好,魔也罢,看谁敢动我,我便阉了他。” 唯独沙僧沉默不语。 探路这种事,谁爱去谁去。 俺是要在此和师父寸步不离。 刘备在这一次却摇头道:“如今形势未明,我等师徒务必齐聚一处,只循大路缓行,方能保得安稳。若是分头而行,反倒容易被妖魔各个击破。现下尚且不知对方神通高低、法宝何用,万万不可轻易分散。” 刘备谢过那樵夫,与众人依序而行。 为震慑妖魔,众徒皆化身本相。 巨猪钉耙,壮熊钢枪,狼妖大刀,河怪魔杖,前后左右护持着师父。 沿山道稳步前行,端的是威风凛凛,气势汹汹。 山妖精怪,皆望风而避。 却说这山中确实住着两个魔头。 一魔头顶有长着金角,唤作金角大王,另一魔头头顶长着银角,唤作银角大王。 其托生凡间非为他事,就为寻得唐僧,吃其血肉,以得长生不老之机缘。 二妖平日懒惰,久不巡山,今掐算日程,唐僧师徒大概要途经此地。 金角便使银角带三十小妖出山,以打探唐僧师徒下落。 说来也巧,银角带队刚行至半山腰,便有小妖精细鬼拿着图画前来汇报。 “二当家,二当家,那唐僧来啦,正沿着大道往西而行。” 银角沉声问道:“你可看得真切,当真就是那唐僧?” 精细鬼指着图纸:“绝无差错,分明就是画像上的模样,半点不差!” 银角闻言顿时喜上眉梢,朗声笑道:“这主动送上门来的机缘,岂有放过之理!孩儿们,随二爷前去擒那唐僧,若拿下这取经和尚,人人皆分得一块长生不老肉!” 众小妖闻言,皆雀跃欢呼。 银角又低声呵斥:“休要喧哗,不可打草惊蛇。暂且暗中窥伺,探明对方底细,再从容谋划计策。” 众小妖皆不敢大声说话。 循着精细鬼指引,银角躲在山腰密林之间,远远望见师徒一行赶来。 然待那银角一眼瞧清众人模样,顿时只觉头大不已。 为啥? 敢情这唐僧已经被别的妖怪抓住了。 看这猪妖,这狼妖,这熊妖,还有这蓝脸大怪…… 一个比一个彪悍。 部下伶俐虫拎着片刀跃跃欲试:“大王,何时下去收了他们?” 银角一把薅过伶俐虫,指着下面:“我问你,你打得过哪个?” 伶俐虫想了想:“中间那和尚……” 银角气得敲了他脑壳一下:“那还用得着你!” 银角暗自思忖,还道是别处妖王抢先捉了唐僧,正要盘算对策。 一旁精细鬼却猜测道:“二当家,怎么就看唐僧骑马,四个大妖怪都在地上走?” 这句话提醒看了银角,他凝神细观,果见四员猛将环侍唐僧左右,绝非挟持押解。 他心中满是疑惑:“好像是听闻他弟子是有一猪妖、一沙陀,还有一只猴子。如今不见那小猴儿踪影,反倒平白多出两位气势不凡的妖王,这该如何是好?” 然而银角绝不是看到困难就后退的人。 强攻没有把握,咱就智取。 便见他冷然一哼:“汝等且跟随接应,不得打草惊蛇,看本大王智取那唐僧。” 他本想独建奇功,原打算遣众妖归寨,凭一己之力拿下唐僧。 可眼见对面几人气势凛然,威势非同小可,终究不敢太过托大,便索性留下小妖随行,以备不时之需。 也是这一念之差,终是救得他一命。 却说银角安排众妖事毕,跳下山来,在那前路之旁,摇身一变,变做个年老的道者。 而后使了个障眼法,装作那跌折腿的道士,脚上血淋淋,口里哼唧唧,哀苦叫道:“救命,救命啊……” 众小妖于山腰观瞧。 精细鬼低声竖起大拇指,赞道:“二大王神通高妙,旁人哪里看得分毫破绽!” 伶俐虫不免惋惜道:“可惜二大王屈居山林做了寨主,倘若登台献艺,必能一朝成角,誉满天下。” 却说刘备一行转过山坳,却见那山间道旁有一伤腿老道正在呻吟。 见了他们,高举拂尘,大声呼叫:“大师救命,救命……” 玄奘心善,说道:“阿弥陀佛,前方道长身受重伤,甚是可怜,出家人慈悲为怀,理当上前搭救。” 刘备心知山间有妖魔觊觎,故而警觉异常。 却见那老道得见诸徒本相,首先的反应不是害怕,而是求救,就觉得不太对劲。 于是问道:“道长何以受伤?” 那老道说道:“前日受人邀约前去祈福做法,归途行至深山,突遇猛虎叼走贫道徒儿。我仓皇奔逃,失足跌落乱石坡,摔伤腿脚,如今迷了路途。今日有幸撞见诸位,还望大师慈悲搭救,若能平安回道观,贫道定当竭力报答大恩。” 刘备跳下马来,对诸徒道:“且随为师去看看。” 四徒闻言,自寸步不离。 “容贫僧查看伤势。” 那道士伸出伤腿,犹自痛苦呻吟。 刘备借查看伤势之机,施展出斡旋造化。 然而,平日里,能起死回生,甚至连那毁掉的人参果树都能复原的无上妙法。 这一次,却连半点作用都没有。 ———————— 特别感谢【him】大佬连续两次的超级大额打赏!看到的时候真的又惊喜又感动,手都在抖,能被这么认可真的是写文以来最开心的事。】 第106章 巧拆幻相擒银角,续往西路再逢魔 “皇叔,咱们的造化术不管用了。” “不是不管用了,是这道长根本没受伤。” “那为何看起来鲜血淋漓,甚为凄惨……” “我也不知是何缘故,或是障眼法,或是造假术,但绝非真伤实痛……” 闻得此言,玄奘只觉莫名惊悚。 刘备表面,却并未显露半分诧异之色。 然玄奘还是更愿意往好的方面去想:“皇叔,此番会不会是那丁甲功曹等三十九神祇现身阻你我上山?” 刘备承认,玄奘的猜测也并非没有可能。 先前偶遇樵夫,刘备便知对方告诫前路需多加提防,乃善意之举。 此刻见这受伤老道,心中不由思忖,此人会不会亦是神祇所化,换作别样方式暗中护佑自身一行? 他决定试探一番。 观其言谈举止细微之处,或可辨察对方真实目的。 “道长,你方才说徒儿被老虎叼走,去往何处?” “当时匆忙,贫道也未曾看清……哎哟,哎哟……” “这样,我让我四个徒儿四下去寻,你我便在此地相候,如何?” 那老道闻言,脸上当即浮现出惊异之色,四下行礼道:“那真是大恩!诸位若能搭救小徒脱险,贫道愿舍弃道门修为,倾心归佛。还望各位法师行行好心,帮忙找寻徒儿踪迹。” 刘备心道:若是暗伏神祗,决不会允他遣徒儿弃师离去。 沙僧闻言大惶:“师父,这不妥吧。” 刘备正色道:“哎,佛家有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咱们既行至此,岂能见死不救?” 沙僧急道:“可师父,那樵夫所言,此地或有妖怪,咱们几个若不在此,那妖怪来抓师父,又当如何?” “哎呀!” 刘备一拍脑门,幡然醒悟道:“此事倒是疏忽了。早前便听说这深山藏有凶妖,专门抓捕大唐来的僧人。我师徒一行皆是东土过客,万不可让弟子们贸然进山搜寻。” 闻此言,那道长赶忙劝道:“大师休信谣言,此间唯有野兽出没,并无妖邪作乱。你若担心,不妨令三徒前去探寻,留一徒在此守护,便可保诸事平安。” 寥寥几句话,刘备猜测此道或有把握应付一个徒儿。 于是又摇头道:“道长此言差矣。你弟子是命,我弟子亦是命。你弟子被虎狼叼去你心疼,我弟子为寻你徒,万一也被虎狼叼去也是不妥啊!” 老道有些懵,手指画了一圈:“你这几个弟子……会怕被虎狼叼去?他们叼虎狼还差不多!” 四个弟子互相望望,也都不知师父在说什么鬼话。 刘备沉吟道:“道长勿看他们面貌凶猛,形似猛兽,实则他们甚为敦厚良善。纵不被虎狼叼去,乃被猎户猎去,被乡民拿去也是祸事啊!” 那老道遂问:“那你说如何?莫非要弃贫道于此?” 刘备思量道:“贫僧素擅医术,你这伤情不能耽搁,可容贫僧为你正骨包扎,免得落下残疾。” 老道无奈:“那请大师速医于我。” 刘备又装模作样的检查一番,却摇头道:“此伤情甚重,又兼筋骨错位,须得敲断腿骨再重新接上,方得不落后症。” “什么?” 老道捂着伤腿,满脸惊诧:“无此必要吧!” “行路艰难事小,日久必积沉疴,腿怕是要彻底废掉。贫僧不能害你。此间疼痛,唯恐道长挣扎,伤及他处,还需绑缚道长片刻。” 而后招呼诸徒:“八戒,悟尘,先将道长手脚绑缚起来。秀念,且取那金锤来。” 秀念闻言,得意洋洋拿出金击子。 假老道内心骤然惶急,他心中清楚一旦捆绑手脚,便只能任人宰割,再无反抗之力。 眼看着那猪头真的拿出绳索,他再没法隐忍。 他骤然放声长啸,顷刻间化作银角本貌,拂尘化作七星长剑,怒意滔天,凌厉剑锋直取刘备。 刘备早有预判,立刻向后退开两步,立身于沙僧身侧。 沙僧立刻挺杖将那一击挡下。 便在此时,八戒秀念右相击,银角左右相架,却不妨奎木狼擎蘸刚刀朝其后臀一刀撩去…… 要说这银角大王,武功亦是不凡,但架不住四个妖王前后左右的夹击。 也就这一个回合,便被擒拿,五花大绑起来。 …… 不远处,精细鬼与伶俐虫藏在山妖密林,探头观瞧: “哎?二当家怎么现本相了?” “放心,必是二当家以本相威慑,逼其师徒就范。” “二当家怎么被抓了?!” “此必是二当家计策,假意身陷,只为令对方大意。到时将那师徒五人一网打尽……” “哎,二当家怎被五花大绑了?” “无需担忧,这必是二当家故意被其所缚,诱其轻敌,以获先机!” “而二当家屁股流血了……” “必是二当家故意……我看看?” 精细鬼挠头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合理的解释。 伶俐虫担忧道:“我怎么觉得二当家好像真被抓了??” “不会吧……” 两小妖赶紧仔细看,便见银角大王被绑缚于地,垂头丧气,狼狈不堪。 大约二当家的确是被抓了。 顿感大事不妙,当即匆匆奔往大殿禀报大王。 …… “你便是平顶山莲花洞的妖魔之一?那另一妖魔如今身在何处?” “……” “你久居此山,可曾残害生灵、伤及人命?” “……” “你又是如何预料到,俺师徒一行会从此处路过?” “……” “听闻你兄弟手握五件法宝,除此宝剑,余者都有何用处?” “……” “你那角是纯银的么?跟俺老熊说说……” “……” 面对银角的一问三不答,刘备与诸徒也是一筹莫展。 然其心里不由得欣赏此妖心性刚强。 几徒纷纷献策,欲施私刑,逼其就范。 八戒的建议是灌黄汤,先恶心恶心再说。 秀念的建议是锯银角,既施惩戒,又能卖几两银钱。 奎狼的建议是将其去势,如此既不违杀生之道,也能严惩于他。 老实憨厚的沙僧,觉得这都不算啥,这正好有把剑,让他尝尝利剑穿胸之苦,估计什么都说了。 银角终于开口,咬牙切齿道:“要杀便杀,要剐就剐,便这银角割下亦无妨事,灌黄汤去势什么的断不可为……” 刘备却知,这等烈妖,就算真用了酷刑,行了身辱,也必不会吐出一字。 于是道:“士可杀不可辱。暂且将他看押随行,以其为饵围点打援,诱金角现身,便将两妖一杀,可一举平定此山妖患。” 银角恨恨道:“如此卑鄙,行此诡计,何言圣僧……” “你不是也用诡计?俺师父将计就计,有何错哉?” 八戒说着,拿块破布,塞于银角口中。 随后师徒五人押着银角,一路向西前行。 不曾想才走出五六里路,便见大路正中伫立着三尊身形魁梧的妖魔。 左右两妖形貌各异,左者生得龙形面相,手中托着一枚赤红宝葫芦; 右者自带虎兽威仪,掌间擎着一只白玉净瓶。 居中为首那妖身形丈余,身披锦绣华袍,头戴金缨宝冠,背在身后的手握者一把芭蕉大扇。 始终以背脊朝向众人。 待师徒一行人谨慎逼近,此妖方才徐徐转头,一双鹰眼寒芒乍现,杀意扑面而来。 第107章 玉瓶羁锁取经客,困局谋计觅生机 众人瞧这妖魔体态容貌,和银角极为相近。 虽有头盔遮挡,却也不难猜出,此必是金角本尊。 刘备即刻抬眼扫视周遭群山,林木幽深静谧无声。 连鸟叫声都没有,料定除此三妖之外,山林间早已埋伏下大批妖众。 不过,纵有大敌在前,却有四徒相护,刘备并不担忧余下小妖,甚至那龙虎护法,亦非真正威胁。 刘备真正担忧的,是金角本尊实力,和对其方法宝手段的一无所知。 于是嘱咐四徒:“当留意其法宝。” 然而,刘备纵然百般推演算计,却终究不曾想这法宝竟如此霸道无理。 仅仅一句回话,便身陷囹圄。 当时,金角双指一点,开口相询:“阁下便是东土大唐的唐僧?” 以刘备以往经验,临阵应敌,确认身份乃是事之常情。 一问一答,无可厚非。 于是也未多想,凛然应答:“正是。” 这一句回答之后,顷刻间便感天旋地转,身不由己,便如又入那袖里乾坤一般。 下一幕,已然身处一处封闭的空间之内,四周圆墙,莹白如玉。 往头顶一看,一个塞子已然将那顶口封住。 便是身经百战的刘备,此时也是又慌又懵。 “这是何道理?” “皇叔,我们是不是又被抓了?” “我亦不知,那妖怪当是施了什么妖术,竟一下子把你我困在此地。” “这该如何是好?” 刘备立刻操起九环锡杖,照着那于是般的圆壁便砸,可砸得双手酸麻,那玉壁竟无半分损毁。 而这时,刘备仿佛听到外面声音,赶紧将耳朵贴近玉壁。 虽然不甚清晰,但仍能听到外面打杀之声。 “兀那妖怪,你快还俺师父师弟……” “我叫你一声,你若敢答应,我便放你师父师弟!” “有何不敢?” “猪妖却在何处?” “俺老猪在此……哎哎??” “二师兄,二师兄……” “哈哈哈哈,不过如此,你二人还不放下兵器。” “休想,奎五弟,不可应其言语。” “我知道,拿命来。” “你叫奎五?” “正是你爷爷……哎呀,不好……” “哈哈,就剩你一人,还不投降?” “那金角老怪!俺拿这银角,换俺师徒四人脱身,你可愿意?” “我兄弟要救,你们几个,一个也别想跑!” “那俺再加这柄宝剑,这枚金击子!实在不够……” 说话之人似乎下了很大决心:“连……连袈裟也一并予你!四个换四个,你断然不亏!” “哈哈,收了你,这些也是我的。” “阿弥陀佛,做人不要太贪婪,俺熊大力最看不起贪婪之人!” “你叫熊大力?” “作何?哎……” …… 刘备心凉了:“原来,唤人名字,若将应当,便收入瓶中。四位徒儿应对不及,俱已被擒。” 心中犹自深思,不仅仅名字。 哪怕对方说的是身份,外号,甚至虚假的名字,只要你敢应答,都会被收入囊中。 秀念显然察觉其中缘故,故意编个假名,可还是未能幸免。 玄奘悲苦道:“哎呀,那如何是好?可怎不见其他徒儿来此?” 刘备思索道:“当时物件有两个,想来你我被抓进那玉瓶中,四位徒儿怕是被收进那葫芦里了。” “要唤出白龙阿桑么?” “还不是时候,再听听。” 再附耳于玉壁倾听,那银角显然已被救下。 “大哥,这次是俺托大,未曾想这和尚这般狡猾。” “哼哼,他再怎么狡猾,又岂能躲过这紫金红葫芦和这羊脂玉净瓶。” “当下该当如何?” “只需在红葫芦口贴上灵符,不消几个时辰,那四妖便会化作一滩脓水。这玉净瓶则不必贴符封印,万一将那和尚炼化,肉身反不鲜美。待返回洞府,再将他倒出,捆缚悬吊在洞中便可。随后便去请来老母与舅亲,咱们一同享用这不老唐僧肉!” “大哥所言极是,小的们,锣鼓敲起来,咱们回洞庆功……” “哎,贤弟,你这身后怎流血了,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兄长勿忧,此不过小伤,无甚要紧。” “真没事?还在流血……” “没事没事,一会拿药擦擦便好!” …… 被困玉净瓶内,刘备满心牵挂四位徒儿的安危,几番竭力尝试,始终无法冲破禁制脱身。 万般无措之际,他当即唤出白龙与阿桑。 细细讲明此宝瓶的诡异神通,以及内里潜藏的凶险忌讳。 二人闻言化形,左突右撞,撞了半天,亦不能冲破玉瓶分毫。 听那外头金角哈哈大笑:“贤弟你看,这和尚还蛮有力气 ,一会可得绑紧点。” 小白龙又冲撞一阵,却被刘备唤回。 化形落下,低声道:“师父,这什么瓶子,角都快撞断了也冲不出啊!您如何入得此处?” “为师先前未曾洞悉此宝凶险,妖魔乃问为师身份,我直言应答,转瞬便被收拘瓶内。八戒、悟净几人,俱都落入相同算计。” 说话间,阿桑也化身本相落入瓶底:“师父,此瓶必非凡物,不知出自哪位上仙大能,以我等之力,断不能冲出。” 刘备见二徒亦无法破局,沉思片刻,说道:“再行冲撞非但不能出去,反会让他们心生疑惑。这样,你们依攀附在为师身上。待他们放我出去,你们寻机逃出,白龙上天,去寻悟空,告知他那宝贝诡谲之处。阿桑,你看能不能寻得那红葫芦,揭开那灵符木塞,把他们几个救出来,为师怕耽搁时久,他们化为脓水。” 师徒三人商议计定,阿桑和白龙皆悄然攀附于刘备身上。 颠簸不过半个时辰,果然被倒了出来。 刘备落地,被摔个七荤八素,抬头看去,自己正身处一洞府之中,四周数十个小妖环伺,金角银角两个妖王正坐在大殿上笑着看着他。 “和尚,你不是要敲断我腿么?现在怎么不敲了?” 此刻刘备心思破局之策,心知不能以言语相激,故而沉默不语。 诸小妖你一言我一语。 这个说,先扔池里泡将三天。 那个说,先大头朝下控个五日。 还有的说,要不灌个肠,洗洗肚肠污秽。 银角走上来,凝神看着刘备一会,却说道:“士可杀不可辱,待其徒儿俱化脓水,便给他个痛快便是。” 而后,吩咐众妖,将刘备五花大绑挂了起来。 兄弟便使小妖看押唐僧,又使部下去叫老娘舅亲,便去喝酒庆贺。 刘备隐忍至此,见时机已到,暗暗放出二护法出来。 第108章 潜窃金葫脱众难,广施造化复全员 却说白龙化作细小蛇形落地。 望着被高高吊挂在洞府之内的师父,心中满是愧疚。 “师父身陷危难,我却不能搭救,实在愧对师门!” 一旁掉落一金黄小鼠,轻声劝道:“贤弟,唯有寻回大师兄,方能解救师父脱困。” 小白龙忧心忡忡:“可若是遍寻不到大师兄踪迹,又该如何?” 他想了想:“不如由你前往天庭求援?你身具嗅风的本事,定然能打探到大师兄下落。” 金鼠轻叹一声:“你有所不知,师父如此安排乃有深意。 我如今身份不便在天庭公然行走。况且我的嗅风辨气之法,仅能探查周遭几十里地界,更远之处便无从感知了。” 小白龙闻言微微点头:“此番行事,你务必多加小心。” “嗯,你亦是珍重。” 趁着洞内小妖疏于防备,白龙贴着石壁墙角,悄无声息爬出了妖洞。 而后于山谷布起浓雾,趁诸小妖视线受阻,又化成白龙飞向云端。 阿桑依照师父嘱咐,亦先去查看,听那洞口小妖聊天。 却说二位大王已去迎接九尾狐娘娘与狐阿七大王,前来共食不老唐僧肉。 几个小妖喜不自胜,因为大王答应他们,这唐僧肉,每人都分得一块。 阿桑便知,那二妖不在洞府之中。 如此一来,他心便有了底。 轻巧穿行于守备小妖足下,竟无一人察觉。 终是在大厅看到那镇宝台上放着的紫金红葫芦。 台前正立着两个小妖看守,时不时抬手晃一晃紫金红葫芦,附耳细听内里动静。 以此判定里面的人有没有化成脓水。 阿桑隐去身形,来到香炉旁边,借着香炉中香灰,悄然吐出一股黄风,轻飘飘拂过二妖脸面。 那风无半分杀伐之气,只带着满洞粉尘,吹得两个小妖涕泗横流,连连揉眼打喷嚏。 “好家伙!哪来的怪风?平白无故迷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晦气晦气!莫不是洞里哪里漏了风?” 说话间,阿桑化身本相立于他们身后,一手抓住一小妖后颈,相对一撞,二妖登时不省人事。 阿桑拿起紫金红葫芦,揭去表面符文,拔开塞口木塞,俯身朝下倾倒。 不多时,四道身影接连滚落而出,尽数恢复原本大小。 此时此刻,几人此刻模样狼狈,身形凄惨无比。 原来,他们肉身遭葫芦炼化侵蚀,部分躯体已然消融,八戒连耳朵都少了一个。 众人面色惨白毫无血色,四肢绵软无力,瘫在地上动弹不得,彻底没了往日神采。 “二师兄,老熊,沙师弟,奎五弟……” 阿桑扳扳这个,叫叫那个,却皆不能唤起。 只能哼哼唧唧,勉强回应。 阿桑心知,此宝法力甚强,当下之际,唯有救回师父,再让师父使出造化术,方能救得众师兄弟。 阿桑于是又奔回洞府,再故技重施,放倒了洞中守卫,将师父救下。 刘备急切问道:“何不先救八戒他们?” 未等阿桑回应,只看其脸色,刘备便知发生了什么事,赶忙又问:“他们现在何处?” “师父,随我来。” 迈过几个晕厥小妖身体,行至厅堂,见四名弟子瘫倒在地,神情痛苦难忍。 刘备与玄奘见状满心心疼,二人一同催动斡旋造化之术,依次将他们救起。 要说这斡旋造化,真乃无上秘法。 功德若浅,纵会此术,小伤小痛都难以治全,还不如会个障眼法,变形术实用。 功德若够,莫说起死回生,活死肉骨,甚至可效女娲,行创世之大道。 众弟子经此番疗愈,身上重创尽数复原,身形状态与入葫芦前别无二致。 众徒问候刘备:“师父,您可安好?” “你们无碍便足矣。” 刘备沉声叮嘱:“日后再逢二妖,切莫开口应答,任凭其言语蛊惑,一概置之不理。” 诸弟子皆颔首记下。 刘备回头,准备携那红葫芦而去。 却见案台上空空如也,不禁心慌:“对了,那红葫芦去了何处?” 阿桑亦懵然:“方才为救师父来此,不便带那红葫芦在身,便放在此台上,怎这一会的功夫就没了?” 众人皆感不安,生怕是被山中小妖趁机取走。 正当此时,秀念一呀,从背后拿出红葫芦,无辜道:“师父,俺也不知怎么回事,它……它就跑俺手里了。” 刘备颔首,当下之际,纵盗此葫芦亦无苛责之理。 于是,拿过红葫芦,找回白马行李,率众徒先离此是非之地。 此时五徒皆恢复状态,莲花洞中妖众大多去迎接二狐妖王,本就所剩无几。 便很容易被诸徒消灭。 出了洞,重见天日,刘备嘱咐道:“当续往西去,待迎回悟空,再剿灭此地妖众。” 然而,行未及半里,却正撞见金角银角携众小妖,带二狐妖王归来。 这场遭遇,双方皆始料未及。 刘备乃见金角银角俱在,身后小妖抬得大轿,正坐姐弟二狐王。 心知战斗在所难免,再度嘱咐:“无论对方何言,皆不可应之!” 金角亦怒道:“擒得唐僧者,赏其精肉五斤!” 诸徒领命,众妖掣兵; 正可谓: 一语方终,刀枪齐举,杀气弥疆。 看桑郎沙怪,挺叉持杖; 连声唤将,四顾茫茫。 八戒横身,肥膘乱晃,猛筑狂耙还骂娘! 金角怒,振芭蕉宝扇,烈焰焚荒。 黑熊抖擞昂扬,黑枪举斩妖超度忙。 更银角泄恨,衔仇逞怒,七星夺势,剑指熊裆。 最是奎狼,天生骁悍,独战狐妖欺双王。 酣战处,正云昏日惨,撼动穹苍。 刘备亦手执九环锡杖,却无法参战。 有贪功小妖,未及近前,便被护持在侧的阿桑与沙僧尽数击退或杀死。 然八戒那边,却颇为狼狈,非他武艺不及金角,只被那芭蕉扇之火扇得皮开肉绽,叫苦连天。 见八戒受伤奔逃,却被火焰围堵,难脱险境。 刘备想救,却鞭长莫及。 关键时刻,忽然计上心来,打开手中的紫金红葫芦,对准八戒,高叫道:“八戒何在?” 八戒遥听得师父呼喊,高声应道:“师父,俺在此……” 便是这一声应答,八戒便不由自主的飞起。 嗖的一下,被收进紫金红葫芦中。 金角大王愣住,目光随之转移。 便看到那唐僧又倒转瓶口,将那猪妖倒了出来。 也不知施展了什么术,顷刻间便将八戒周身伤势尽数疗愈如初。 而后,便见那猪妖又挺着肚子,举着钉耙,生龙活虎的杀将过来。 第109章 白龙泣诉途中难,二八星宿降尘援 金角得紫金红葫芦多年,只研究其捉人诱敌杀戮之用,时至今日方才得知,这葫芦竟还有如此救人用法。 这仗还怎么打? 于是又高举其羊脂玉净瓶,大声问道:“来者可是八戒?” 八戒正欲应声,忽然想起前番师父嘱咐,一巴掌捂住自己的嘴,一手举着钉耙冲去。 这一不答,那神瓶儿便真成了花瓶。 金角无奈,只好收起瓶子,再扇起烈火,阻那猪妖杀来 再说那奎木狼,以其本事,击杀二狐妖王不在话下。 可此二妖王心知不敌,亦有法宝。 只仓促抵抗三个回合,扯出一黄金长绳。 那长绳如活物一般,甚为灵巧,奎狼纵展身法相避,可那绳子便像长了眼睛一般。 一旦确定了要缠之人,便以极快速度追踪而去。 奎狼躲闪不及,片刻间就缠在他的身上。 而这绳子一旦缠上,纵有蛮力无法施展,纵有神通亦不能变化,唯有落地为俘,任人宰割。 二妖刚要近前斩杀奎狼。 刘备遥见于此,高呼道:“悟尘何在?” 奎狼高声应答:“弟子在此。” 又是“嗖”的一声。 紫金葫芦竟将奎木狼连同那金绳一起收入葫芦中。 金角见此,大叫道:“阿娘,快勒死那狼妖,再困那和尚!” 那九尾狐狸闻言立刻念松绳咒,可并无效用,急得跺脚道:“哎呀,老娘幌金绳连那狼妖一同被收进那紫金葫里了,松绳咒不得开解。” 刘备本想将奎木狼倒出解救。 闻得此言,刘备立刻堵住瓶口,打消此念头。 既是宝物,能不能解开或者割断暂且另说,万一被那狐狸念个紧绳咒,这奎狼身无内丹相护,恐难活命。 倒不是说不能救活,但爱徒之心,让他绝难接受奎狼如此死法。 反正又不贴符文。 暂留他在葫芦中,有葫芦相隔,反能救他一命。 于是对着葫芦安慰奎狼:“悟尘,先于葫芦中暂安片刻,回头师父再救你。” 葫芦中隐隐传来奎木狼的喊声:“师父,小心。” 而这一收一堵,虽暂失了奎木狼这一战力,却也让对方最后一大法宝难在使用。 而当下葫芦中有个被捆缚的奎狼, 也不能再诱困其他小妖入葫芦。 双方只能陷入肉搏。 …… 却说那小白龙,于天庭四处打探大师兄下落,竟无人得知。 想进凌霄宝殿问问,又因身份太低,被门卫阻在凌霄宝殿之外。 其心急师父安危,在门口急的直打转。 正当此时,云端飘来四仙,来拜见玉帝。 此非旁人,正是二十八星宿里的角木蛟、斗木獬、井木犴,还有新近方才被带上天庭的白骨阿缃。 此刻阿缃凭奎木狼内丹重塑肉身,样貌气度早已和往昔判若两人。 龙族与蛟族本出一脉,彼此素来相识。 小白龙见此,赶紧上前相问:“不知四位星君齐来此殿,所为何事?” 为首的角木蛟上前回礼:“奎木狼私离天界一案已然尘埃落定。他触犯天条重罪,被革除星宿仙位。然星宿空位不可久悬,天庭便暂令阿缃接替其职,但要审其资质,辨其德行。我等与阿缃今日前来,正是觐见玉帝,禀明原委,料理此事。” “原来如此……对了,不知几位可曾见到我大师兄?” 四人互相望望,皆摇头。 小白龙挠头道:“不对啊,他就应该先来找你们啊?” 阿缃回道:“我被送至天界,便由三位星君立刻带我来此,想来那时未至。他又因何来天庭。” “哎呀说来话长,现在师父与四位师兄皆被妖怪擒获,却逢大师兄来天庭办事,我暗中逃将出来,来找大师兄救回师父。” “什么?” 角木蛟面露惊诧:“奎木狼武艺乃我二十八星宿最强,那天蓬卷帘,亦非等闲,什么妖邪竟能将此一众高手尽数擒下?” 小白龙惶急道:“乃平顶山的金角银角,现在师父被吊悬于莲花洞中,危在旦夕啊!这找不到大师兄,如何是好……” 阿缃抿抿嘴,看着三人:“既然一时难寻大圣,不如咱们帮帮他们吧。” 斗木獬凝思片刻,亦出言:“如今大圣下落不明,圣僧又身陷危难,我等理应前往相助。” 井木犴亦赞同道:“天蓬、卷帘昔日皆与我辈交好,此番出手更是情理之中。” 角木蛟沉思:阿缃过往并无多少善功积淀,方才得以补位星宿。 倘若能借此机缘救下唐僧,也可为她累积功德,夯实仙途根基。 念及此,角木蛟下了决心:“好,獬贤弟,速招余下二十四宿位兄弟,咱们再下凡一次,救了圣僧,也可偿了奎木狼此番罪过。三公子,可带我们前去?” “我去也!”斗木獬旋即驾云而去。 “如此甚好!” 小白龙心中一喜,陡然想起要事:“哎呀,忘却一事,那妖怪身怀诸多法宝,其中两件威力极强,分别是紫金红葫芦与羊脂玉净瓶。只要被其呼唤名号,但凡出声应答,无论对错虚实,都会被法宝尽数收走,根本无从逃脱。” 角木蛟忧道:“哎呀,那当如何应对?” “到时无论他说什么,一概不应,便安然无事。” 角木蛟赶紧吩咐井木犴:“好,犴贤弟,速知会众兄弟,临敌之时,无论对方所言何事,皆不可应答。” …… 再说这平顶山大战,金角、银角原有五件法宝。 如今紫金红葫芦已被刘备夺得,幌金绳也与奎木狼一并收纳入葫芦之内; 羊脂玉净瓶因众人早有戒备,无人应声回应,已然形同虚设。 战场之上,唯有七星剑与芭蕉扇尚能大展神威。 两件宝物皆非凡品,一剑锋芒凛冽,能劈山断石,斩仙杀神; 一扇威势无穷,可催动烈火,焚烧八荒之地。 又仗着麾下妖众甚多,竟能与八戒黑熊沙僧阿桑相持会战。 然如此久战,对己方甚为不利。 那紫金红葫芦被和尚玩出了花样。 对方但有损伤,既被那和尚唤名召回,被治好之后,再生龙活虎奔回战场。 而己方小妖却损失惨重,却无法疗愈。 银角心知这般缠斗难分胜负,此战关键尽数系于身怀疗伤本事的唐僧身上。 若不能将其消灭,便永远无法拿下这场战事。 他咬牙发力逼退黑熊精,指尖掐动法诀,顷刻施展出移山神通。 刘备陡然察觉地面光影骤沉,周遭小妖也纷纷停手后撤,不再贸然进攻。 抬头一望,只见一座大山凌空坠落,轰然朝着众人头顶压来。 这山看似不大,却有亿万钧之势。 “提防头顶!”刘备厉声呼喊。 沙僧见状脸色骤变,为护住师父安危,他暴喝一声身形陡然暴涨数倍,抛下降妖宝杖,硬生生以肉身肩头死死扛住坠下的大山。 可单凭一己之力终究难以支撑,他咬牙硬挺,双腿微微颤抖,随时都有崩裂之危。 阿桑见状立刻化作灵虎:“师父,骑上我!” “悟净,坚持一下……” 刘备果断翻身骑上灵虎,抓紧虎毛,道了声:“快!” 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半点迟疑。 这一刻,他好像完全不在乎悟净的生死。 这场大战,玄奘全程见证。 却帮不了半点的忙。 他不敢多言,生怕打乱了皇叔的部署,只能默默念经祈祷。 唯见皇叔弃悟净果断离去时,他以为大难临头之际,皇叔终显自私一面。 口中怨道:“你怎可弃悟净于险境……” 对此,刘备只冷然回应:“愚僧勿多言!” 灵虎速度极快,三步两步便带离刘备逃出山底。 而即将逃出山底的一刹那,刘备高举着紫金红葫芦,拼劲全力的高呼:“悟净何在?” 此时悟净已然力竭,见师父逃出,再也支撑不住。 但此时终知师父之意,口中喃喃应了句:“哎……”便泄了气。 大山轰然坠落。 而在坠落的刹那,沙悟净的身体骤然变小,竟被一股无法抵御的强大力量拽离原地,“咻”的一下,落入紫金红葫芦中。 第110章 小妖殉主存忠义,鬼王喋血守山门 刘备借阿桑之力逃出山底,一时却不敢倒出悟净。 他生怕连同奎狼一并倒出。 若是如此,那狐妖既可凭借幌金绳勒死奎狼,又能再使幌金绳去捆他人。 另外还有一点,斡旋造化虽能完复身体,却不能尽数补全体能。 新伤旧痛能全数抹平,但该累还是会累。 所以即便倒出沙僧,复原其体,因其擎山之举,消耗了太多体力,也再难有太大战力。 综合考虑,让悟净暂且于葫芦中安歇方为正道。 此时,刘备骑虎挥杖,与众小妖大战一处。 此处小妖绝非寻常山精野怪可比,每一尊都有着寅将军那般强悍魁梧的战力。 好在刘备早已服食人参果,早已不再是寻常肉身。 他的奋力挥杖,再加上灵虎撕咬抓挠,竟一时间逼得众妖不敢轻易上前。 而此时,八戒一人独战金角与众妖,秀念牵制银角和双狐。 可他们皆被法宝所制,难以取胜。 银角抽身退后,再施搬山术,又一座大山朝着刘备落下。 诸小妖皆退后。 阿桑欲带师父拔腿而逃。 可偏在这时,那巴山虎竟向前一扑,抱住了阿桑左后腿。 银角见此大叫:“巴山虎,速退也!” 可未曾想,那巴山虎竟咬牙回道:“二当家,皆为虎种,知其本事,我退他必逃!二当家……落山吧!” 银角见部下如此,忽然哽咽,一时间竟不忍落山。 眼看灵虎蹬踏,就要挣脱巴山虎,倚海龙也冲了过来,抱住了灵虎右腿。 “大王,勿管我等,快落山……” 阿桑一声怒吼,转身欲咬。 却见那精细鬼和伶俐虫竟也奋不顾身,一人抱住阿桑一根前腿。 任凭刘备如何挥杖相击,亦不放手。 “你们俩怎么……” 两个小妖精哭着叫喊着: “二当家……” “俺们虽常误事,又爱犯错……” “就算犯再大的错,你和大当家也从来不严惩我们,最多只骂我们两句……” “便是这唐僧肉,都有俺们一份。” “俺兄弟没啥本事,但跟着二位大王……” “俺兄弟知足了,快落山吧……” “来生,咱们兄弟还跟着大王……” …… “来生,咱们兄弟还跟着大王!!” 一句话,让金角和银角同时一怔,尘封已久的回忆突然涌上心头。 这话,为何这般熟悉…… 在哪里听过?? 还是说,这话本就是我们曾经所言? 两人的脑海中,同时出现激烈的战斗场面。 只是一时难以记起,那时的自己为谁战斗,又是和谁战斗?? 就在银角恍惚失神间,阿桑咬死了精细鬼,拍死了伶俐虫,踹飞了巴山虎,掀翻了倚海龙。 四将均在瞬息间殒命。 眼见着那老虎驮着和尚要往外逃,银角痛苦哀嚎间,催动山岳轰然压下。 而偏在此时,巨山竟似不听指挥,悬在空中不往下落。 刘备心中惊疑,当即抬首望去。 只见四尊神将凭空现身,齐齐合力托住巍峨山岳,缓缓将山体移至别处。 刘备端详片刻,并不认得这几位仙神。 却见八戒见之高声大叫:“哈哈,土宿四星,你们怎么来啦?” 却闻云层中角木蛟的声音:“闻圣僧有难,二十八星宿特来相助!” 话音刚落,长空风云陡然翻卷,点点星辉自云海深处层层绽放。 道道流光宛若流星坠地,“嘭,嘭”声不绝于耳。 落地之处腾起阵阵烟尘,一众星宿相继从中现身。 众人形貌各有风姿,或是兽首人身,或是披甲束袍,人人周身星芒萦绕,神威赫赫。 战局平衡似乎发生了严重倾斜。 可不知为何,他们的出现,却莫名激起金角银角更浓的战意。 两人咬牙切齿,怒目暴瞪。 金角当即操起羊脂玉净瓶,瓶口对向诸神:“来者可是二十八星宿?” 角木蛟却道:“诸位兄弟,可还记得白龙相嘱?” 众人皆答:“我等谨记!” 而后,并不理会,各执兵器朝金角银角和众妖杀来。 金角心道,对方定是已知羊脂玉净瓶神通,故而不应。 无奈之下,金角只得挥动芭蕉扇,率众妖与众星宿厮杀起来。 战场两端壁垒分明,一方是金角、银角统领二狐王与满山小妖。 另一方集结二十八星宿,再加上八戒,秀念冲锋在前,整体实力已然压过妖群一筹。 众星宿排布成周天阵型,彼此进退步调统一,攻防之间相互策应,左右前后互为依托,招式衔接行云流水。 金角银角便是有那两件神器,因不擅操作,也难尽数施展。 平顶山和压龙山众妖死伤惨烈。 但金角银角犹是死战不退。 而这一刻,前世封存的回忆,终是慢慢的浮现在脑海里。 …… “你我兄弟既为先锋,不可败了花果山的名头,不可败了大王的名头。” “死守铁板桥,不可让那天兵天将踏入半步!” “兄弟们,随我死战!” “杀啊!” …… 那一战,漫天星辉压落四野,仙威浩荡慑人神魂。 二十八星宿齐聚铁板桥。 他们兄弟却毫无惧色。 他们不怕,一点都不怕。 因为他们知道,就在他们身后,站着天底下最厉害的人。 天兵天将,俱难相抗。 九天神佛,拿他没辙。 那可是咱们大王,那可是齐天大圣。 那可是,天底下最能打的人! 两位独角鬼王手持巨斧,身着重甲,以身强阻仙兵,硬生生凭血肉之躯,硬抗诸天星宿的术法兵刃。 可麾下凡妖焉能敌过星宿大能。 很快,他们麾下妖众,不少被击伤打死,也有不少被对方擒获,关进笼中。 有妖王心惧,胆怯哀嚎:“大王会不会不救我们了?” “放屁!” 那独角鬼弟大骂:“那可是咱们大王,那可是齐天大圣!” “那怎么还不来?” 独角鬼兄向天一指:“你没看见,大王正一人独战哪吒和五大天王,咱们连二十八星宿都拖不住,焉敢当这花果山先锋?” “可那猴兵猴将,怎没来得一个?” “我等是先锋,四健将在后,勿再多言,随我兄弟大战便是!” 他们从辰时打到黄昏,终是筋疲力竭,伤痕累累,也未见大王来救。 日落西山之际,铁板桥上七十二妖王俱被擒获,只剩兄弟二人伤痕累累依然在死守。 “哥哥,大王决不会不来救我们,对吧……” “他一定正在和天兵天将死战,待击败了那些天兵天将,他就会现身来救……” “穿着我们的献上的黄袍,威风凛凛的齐天大圣……” “我们不能拖大王后腿!” “为了花果山,死战……” “来生,咱们兄弟还跟着大王!” 漫天星芒轰然齐落,一击之下,两个魁梧的身躯轰然倒地…… 第111章 穷途双妖怀旧主,凌空一圣挡星辉 前世过往,本该早随轮回而消散。 可那眼前发生的种种,却偏能教人恍忆前生。 相差无几的阵仗,如出一辙的绝境,甚至连对手都一模一样…… 金角大王与银角大王只感觉有什么尘封已久的东西,被人生生撕开。 哪个是前世,哪个又是今生。 一时间竟难以分辨。 只觉脑海中支离破碎的回忆一片一片的浮现,拼凑,展现…… 恍惚之际,银角竟道出一句:“大王……何在?” 还是金角率先回过神,一扇逼退猪八戒,高呼道:“贤弟,想什么呢!快战!” 银角抬头,果见那黑熊抡动黑缨枪,自半空猛然砸落。 银角仓促举起七星剑格挡,只听“铛”的一声巨响,火星迸溅三丈。 黑熊被七星剑气击飞,银角也被硬生生逼退数丈。 尚未站稳,井木犴、斗木獬踏云撞来,分别袭其左右。 角木蛟更是满身杀气,一刀劈裂半边山崖。 银角由主动进攻变成了被动防守。 眼见小妖被击伤擒俘,一个个的倒下。 此时的他却连半点办法也没有。 那引以为傲的搬山绝技被氐土貉、胃土雉、柳土獐、女土蝠四星将完美克制。 当下唯有举七星剑肉搏,靠那强大的剑气勉力周旋。 而金角那边也没好到哪去。 那芭蕉扇但凡扇出漫天大火,便被那尾火虎、室火猪、翼火蛇、觜火猴将火吸入口中。 故此芭蕉扇只能逼诸将不能近身,远程威力骤减。 而那二十八星宿,也不必非得近身。 各自召唤星辉降下,对众妖展开远程攻击。 莲花洞外,尸横遍地。 平顶山前,血流成河。 刘备在此时,却已停下了手。 战况至此, 已完全不需要他参与其中。 不是他怕死。 而是审时度势,趋利避害。 保持自己处于最安全的状态,是对徒儿们和己方部队的最大负责。 当下之际,己方部队无一阵亡,当下战局已完全占据主动。 然而,此时的刘备,却又不禁为对方那惨烈战况而感慨。 这倒不是他心怀慈柔,刻意心疼敌军敌将。 而是看到这些虽然势弱,但仍拼死力战的妖众们,他恍然忆起当年蜀汉的那些勇烈义士。 这一刻,刘备甚至想,如果能把此班妖众尽数收至麾下,西行之路恐怕更要好走许多。 却也不知,这些妖众作恶多寡,又有几妖能过那三问! 然刘备心中也清楚,当下之际,战场激战正烈,断然不是收降的时候。 刘备所能做的,就是指挥八戒与秀念,积极配合二十八星宿参战。 玄奘还在念经。 起初,是为诸徒祈胜,佑其平安。 现在,见诸徒皆已脱险,占据胜势,则开始念起往生咒,为那些战死的妖精们超度。 很快,平顶山妖众所剩无几,就连那狐阿七也被黑熊精刺穿胸口,当场毙命。 九尾老妖狐的尾巴被打断四条,鲜血淋漓,抱着狐阿七冰冷的躯体放声恸哭:“吾弟,何其惨也!” 悲嚎未落,她便咬牙聚气,攥紧手中铁索鞭,不顾一切朝着秀念猛扑而去。 可她悲愤乱了方寸,全然未防身后破绽,心月狐身形诡谲一晃悄然绕后,精准一掌拍在她周身命门弱点之上,瞬间将其击晕倒地,不知死活。 同为狐族,心月狐深谙狐类筋骨气脉的致命短板,这一掌精准利落,不费余力的解决了九尾老妖。 金角、银角亲眼目睹母舅惨死,族老重伤被俘,麾下妖众屠戮殆尽,眼底最后一丝理智彻底崩碎,瞬间疯魔。 一个疯狂抡甩着芭蕉扇,一个死命挥舞着七星剑。 他们身形疲惫,他们步履踉跄,却还在平顶山口负隅死战。 最后,麾下妖众或被擒俘,或伤或亡,全军覆没。 只剩这二妖踉跄拼杀,仗着两件神兵的威势,逼得诸星宿不敢上前。 便在此时,角木蛟一声令下,二十八星宿皆纵身跃起,悬浮于空。 而后,各自占据星位,运功蓄力,每个人的身后,都显出各自星座的图案。 接下来,便是致命一击! 二妖抬头,得见此情此景,更是无比熟悉。 “哥……又来了。” “牵制住他们,大王……” “嘡啷!” 嶙峋的兽手松开,七星长剑落地。 原来,银角瞳孔灰暗,身形摇摇欲坠,已然神志不清。 “大王,大王会来救我们的……” 金角顾不得扇火,弃了宝扇,赶紧扶住弟弟,摇头绝望道:“大王,不会来的。” “他会的,他是……他是齐天大圣啊……” 金角无奈,流泪抱着弟弟。 此时此刻的金角已然想明白一件事。 那今生今世的大王,还是咱们的大王么? 那伴随唐僧取经,一直未曾出现的猴子。 会不会就是咱们大王? 咱们要吃他师父,他是不是刻意回避? 若是如此,也够意思了。 如何还能指望他现身相救? 再说了。 就算他有心相帮,时隔多年,又如何还记得我们? 这结果如此令人绝望,可他还是含泪安慰道:“是啊,他是齐天大圣。” 银角握住金角的手:“哥,咱们纵战死,亦无憾……咱们来生,来生……还跟着大王……” 金角亦握紧银角的手:“是,纵有来生……还跟着大王。” …… 这一幕,刘备真真的看在眼里。 他虽然没有听到二妖说了什么,但兄弟之间的感情,主臣之间的忠义,让他为之动容。 制服他们,救活妖众,依次许其三问! 通过者留用,未过者再杀不迟! 最好不要在此斩尽杀绝啊! 刘备念及此,忽然高举双臂,高声呼道:“诸位星君,手下留情!” 然而,诸星君运功完毕,又岂能听得他的声音? 诸君同声高喝,漫天星辉凝聚着毁天灭地的能量,同时砸向金角银角。 二妖看着落下的流星,竟感觉有些唯美。 然而,便在此时,忽然一道身影落下。 那人身姿并不高大,他穿锁子黄金甲,脚踏藕丝步云履,头戴凤翅紫金冠,身披一件赭黄大袍。 面对漫天星辉,他无所畏惧。 竟挡在金角银角的面前,张开了双臂。 “轰!” 群星袭来,光芒耀目,金角银角都不禁用手挡住了双眼。 那身影竟纹丝不动,竟以肉身生生抗下了这毁天灭地的一击。 第112章 大圣含惭酬旧义,双妖赤胆念前恩 “悟空!悟空……” 刘备傻了,他撕心裂肺的呼喊爱徒的名字。 因为,在星辉落下的一刹那。 他分明看到悟空从天而降,张开双臂,奋不顾身的挡在那金角银角的面前。 此时此刻,一切是非对错都已不再重要。 他现在,只念及悟空的安危。 但马上却又恍然心安。 幸哉,幸哉! 还有那斡旋造化术在身,一切都还能挽回。 他跳下虎来,朝悟空所在之处奔去。 可他刚跑两步,便惊愕停下。 烟尘散去,那熟悉的身影竟还站在那里。 毁天灭地的一击,竟好像并未对他造成太大的伤害。 甚至连身后那赭黄大袍亦未有半分损毁。 诸星君亦未料到突生此变故,皆互相询望,不知该如何? 刘备心念电转,瞬间审明全盘局势。 当即朗声对诸天星君高声道:“多谢诸位星君鼎力驰援!如今悟空已然现身归位,战局大势已定,此番多谢各位倾力相助,还请诸位星君回驾天庭!今日相助之恩,日后必当厚报!” 角木蛟久居天庭,深谙官场之道。 马上明白了圣僧之意。 当即朝刘备颔首,招呼诸星君驾云而去。 八戒与秀念亦奔至刘备身旁。 “可受伤否?” “未曾,大师兄他……” “勿管他,且将那些被杀狐妖王,还有诸亡命小妖搬到此地。” “师父,你要作何?” “救人!” …… 只那一瞬息,却又恍如隔世。 金角银角看着眼前的齐天大圣,激动的泪水横流。 前番疯魔的他们,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家长,哭成了孩子。 “大王,你来了……” “我就知道,你不会弃我等而去……” 这一刻,悟空脸色一红,心中愧痛,眼中亦流出泪水来。 他转过身,蹲了下来,一手握着金角的手,一手握着银角的手。 是的,若非机缘巧合,邀这二十八星宿来此一战。 他们的记忆里,恐怕只有在兜率宫烧火炼丹当童子的日子。 哪里又会记起前世铁板桥那生死一战。 或许,宿命原本既定,此番重逢只会兵戈相向、互为仇敌。 最多,悟空背山受苦,跪拜受辱,算是用些苦难,偿得因果。 而悟空性情的改变,终是彻底的改变了这一切。 “二位兄弟,是俺来晚了……” 银角流泪道:“不晚不晚,只要大王能来,多久都不晚……” “俺,当时……” 悟空咬牙,终是说出了实情:“为保猴族生计,利用了你们……” 金角摇头道:“怎能说是利用?你让我兄弟当先锋,是信任我们,没得用猴族担此重任,正说明,大王大公无私啊……” “你们……” 悟空痛心摇头:“不是的,俺当时……真的想利用你们。” 银角看着金角:“大哥,大王定是不忍我兄弟背负愧意,故意这般说。” 金角亦点头:“大王,你既送圣僧取经,而我兄弟却要吃唐僧肉,你不仅不与我等为敌,还舍身救下我等性命,此恩义,我兄弟岂能不知?” “这……” 悟空怔然。 这金角银角的脑回路令悟空措手不及。 似乎在他们的眼中,无论自己做什么都是无比正确的。 “当时,你们大战,我却没能相救……” “大王,当时你一人独战哪吒兄弟,五大天王,还有九曜星君……” “你一个人应对那么多人,我们兄弟却连那二十八星宿都未能打过,没能及时去支援你……” “说起来,是我们兄弟,愧对大王啊!” 悟空哽咽道:“你们,你们怎么能这么说?” “大王,这便是我兄弟本心之意……” “实话实说,有何不可?” 悟空闭眼摇头,无从解释,只愈感愧对二位兄弟。 “俺来之前,亦曾犹豫……俺要护送师父取经,你们要是伤了师父。纵有前世情义,俺恐怕也……也不会饶过你们……” “那是自然,我们承大王之恩,却伤大王师父,如此不忠不孝,大王便清理门户也是理所应当。” “说的对啊。” “你们这……” 悟空愧恼却词穷,只得烦道:“你们……你怎么就不能骂俺几句?” “大王对俺兄弟恩重如山,俺有何可骂大王之处?” 悟空坚决道:“是俺背叛了你们!” 两兄弟懵然相望,又一起看向悟空: “大王当时莫非跟那天兵天将是一伙的,故意诱我等出战?” “那倒没有。” “那大王早已投降天兵天将,表面与其交战,实则相助他们?” “那也没有。” “那何谈背叛?” “是啊,完全说不通嘛!” 悟空心累:“二位兄弟,你们大战之时,我既未相助,亦未唤猴族相助。导致诸妖俱遭擒杀,而猴族未亡一个。” 银角问金角:“大哥,当时四健将可有出战?” 金角回忆道:“确有出战,只是实力不济,放在后援。” “我若没记错,我兄弟力竭之时,大王仍未撤离。” “是啊,大王为我等断后,又岂能说背叛我们?” 悟空明白,当时他心怀私心。 可麾下猴族并没有,战至中段,四健将也带猴族加入战局,与天兵天将交战。 只是幸运,收兵时尽数撤离,并未阵亡。 当时,四健将先带猴兵撤离,独角鬼王兄弟与诸妖王却俱被星君天将擒获。 悟空最后归来时,见麾下猴子猴孙先哭后笑。 问及缘由,哭乃为二鬼王和诸妖王俱已陷落而哭。 笑乃为我家大圣终得全身而退而笑。 如此说来,在二鬼王和诸妖王眼中,自己断后而战,诸猴也并非凉薄。 “二位兄弟啊!” 悟空长叹了一口气:“俺当时劝猴子猴孙……捉了去的头目乃是虎、豹、狼虫、獾獐、狐骆之类,我同类者未伤一个,何须烦恼?” 金角慨然颔首:“大王所言极是。彼时我等已然身陷,自不能挫了锐气。那般说辞乃为众猴鼓舞士气,并无不妥。” 银角跟着说道:“想来大王定会安抚众人,许诺来日为我等报仇雪恨。” “这个……” 悟空实在无奈:“便在今时今日,亦未能尽早来此解困,至你二人至亲兄弟在此受戮……” 闻此言,金角银角脸上的笑容终是凝住。 九尾狐老娘、狐阿七老舅、巴山虎、倚海龙、精细鬼、伶俐虫…… 还有那平顶山和压龙山诸多妖众,俱亡于此役…… 这血海深仇,又如何能够轻易释怀? 可只凝了一瞬,便听到了精细鬼困惑的声音:“哎,怎么回事,咱们怎么又活了?” 接着,是伶俐虫的声音:“那还用说,肯定是大当家和二当家施展的神通。” 第113章 半生纠葛随风散,一念慈悲破局生 “我就说,大当家和二当家无论如何都不会放弃咱们!” “就是就是,十里八村,论仁义,谁赶得上咱大王?” 精细鬼和伶俐虫刚一复活,就开始真诚的拍起马屁。 为何说真诚? 因为每一个字,他们自己都深信不疑。 八戒闻言恼火斥道:“明明是俺师父救你们复生,咋还成了你家大王的功劳?” 秀念也不满道:“是啊,你家大王就算有这个心,他有这个本事么?” 两个小妖见那两座铁塔般的和尚站咱左右,不敢硬犟,而是附耳压声道: “哎,这猪妖熊妖好不要脸。” “竟然往自己师父脸上贴金。” “他们不是敌人么?” “对啊,敌人怎么可能救我们?” “很合理对不对?” “太合理了。” 黑熊用金击子各打了一下二小妖的头:“喂,看那边!” 两小妖抬首望去,只见巴山虎揉着脑袋,倚海龙伏地干呕。 那和尚施展神奇妙法,竟将死去的同伴一一救起。 二妖见此景象,无不愕然。 精细鬼惊道:“万万没想到,二位当家竟身怀这般控御之术!” 伶俐虫恍然明白:“必是操控敌手,来援救自家同道。” 八戒气得踹那伶俐虫一脚:“怎么在你们眼中,啥好事都是你家大王做的么?” 秀念无奈叹气:“阿弥陀佛,也不知和谁学的!” …… 另一边,金角银角得见部下和亲族俱被圣僧以妙法重新复活。 当即跪在悟空面前,金角感动道:“大王,俺兄弟本欲害你师父,你却让你师父救俺部下……” 悟空一怔:“俺并没有……” 银角不信道:“那圣僧缘何肯出手救敌?” 悟空回头一看,乃见师父正在以造化术救那九尾狐狸。 那狐狸在金光的笼罩下,缓缓恢复生机,断掉的尾巴也一条一条的又长出来。 悟空不禁哽咽。 他此次前来,虽知真相,却亦带着极大的纠结和为难。 一边是为自己拼死力战,满心愧对的兄弟。 一边待自己恩重如山,情若父子的师父。 两方交战,如何抉择? 悟空早已做了好最坏打算:宁可独揽两世愧憾,也绝不让师父陷入危境。 他心知,此事过后,此节必将成为此生最刻骨铭心的痛楚和煎熬。 但他别无选择。 待他探明真相,火速折返之时。 却见二十八星宿催动万丈星辉,直朝金角银角轰杀而去。 那一刻,他本可再度冷眼旁观,过后宽慰自己,二人咎由自取,此祸已与己无关。 这样,不用再和他们解释什么? 可到头来,肩头的道义终究战胜了独善的私心。 看着星辉落下,他纵身疾冲,以身躯硬生生挡下这致命一击。 他知道,他救下了金角银角,恐怕会面临昔日兄弟的苛责与埋怨。 埋怨这一挡为何整整迟了五百年。 他们也会恳求自己,跪在自己的面前哭诉…… “大王既对我等有情,且看他们杀我们母舅,屠我妖众,大王岂能坐视不理……” 那时,他又该如何面拒绝后,失望的旧将? 而这一挡,师父纵能理解于我,可八戒秀念他们难道就不会心寒么? 他们拼死力战,保护师父,眼看着就要大功告成。 我却在此关键时刻,救下了敌人。 往后的日子,又如何直面他们? 两面不讨好,里外不是人。 在悟空看来,这就是挡下这一击的直接后果。 可结果却令他意外。 他终究是低估了自己在金角银角心中的位置。 在他们兄弟眼中,自己竟然无论做什么都是对的,都是可以理解的,都是值得他们无条件相信的。 悟空虽然愧疚,但心中的郁结却舒缓了不少。 然而,该面对的问题,却还是要面对。 其中最难以处理之事,便是如何面对诸多战死之妖。 这里面还包括他们的母亲九尾狐和舅舅狐阿七。 可亦未曾想,回过头,却见师父和师弟们正在对他们积极施救。 一瞬间,悟空竟猛然发现,自己要面对的所有难题,似乎都解决了。 “师父……” 悟空明白,师父定是看穿了自己与金角银角宿世的纠葛。 体谅他进退两难,正以独有的方式为他化解僵局。 这种悄无声息的关怀和体谅,让悟空再次热泪盈眶。 “大王,我们兄弟错了……” “我们不忆前世之事,真不知圣僧是您的师父……” “请大王责罚……” 金角银角还在恳罪,悟空赶紧将二将搀扶而起。 此时此刻,他纵有千言万语,亦不知该从何说起。 “悟空,且叫他们住手……” 转头望去,九尾狐、狐阿七神色懵懂,手持兵器严阵以待。 似在提防刘备近身。 二人刚死复生,不明前因,一见昔日对头,本能去找兵刃。 金角银角连忙大喊:“阿娘,舅亲,圣僧已非敌也!” 九尾狐道:“发生何事?” “说来话长,先住手便是!” 不住手也不成。 此番刘备救妖,只保证救其活命,身体诸伤诸痛并未尽数复原。 故而,九尾狐纵是有心应敌,也是无力拼杀。 而刘备如此救妖还有一层考虑。 当下之际,妖众死伤无数,如果尽数救治痊愈,那消耗的功力要比只救其还阳要大得多。 这样一来,可能只救治数十妖,便功力耗竭了。 而如果只施救命之法,一旦还阳,便转救他人,那可能多救几十妖。 可刘备估算,即便如此,能救下三分之一也就不错了。 剩下三分之二怎么办? 刘备也不知道。 但总算,双方好好说话了。 二狐王见自己性命确为圣僧所救,当即跪拜相谢。 刘备审其诚心,方把悟净和奎狼倒了出来。 九尾狐收起了幌金绳,刘备救治了沙悟净。 刘备乃问九尾狐:“二位狐王,在此以何为生?” 九尾老狐长叹一声,缓缓道来:“此山原来不叫平顶山,叫莲花山,老身所在之山距此地不过三十里,名曰压龙山。 其实,原本也没有这压龙山。 乃是八百年前,一条妖龙作乱天庭,玉帝请老君降服。 老君便用移山之术,将此处莲花山拦腰斩断,以其山顶压于龙身。莲花山顶便成了压龙山,而这被拦腰削掉一半的莲花山底,因为没了顶,久而久之,便被唤作平顶山。 老身奉老君之命,执幌金绳在此看守,以防妖龙逃出再度作乱。此幌金绳,原本乃为老君衣带,交于我手,乃为缚龙之用。” 精细鬼闻言大惊:“那不好啦,那龙逃啦!” “逃了?” 老妖狐犹是不信。 伶俐鬼亦赶忙道:“小的也看见了。当时凭空生出一团大雾,隐约间,便看见一条白龙蜿蜒飞升,往那天庭而去啦!” 第114章 兜率仙翁临下界,平顶山众了尘缘 闻此言,那九尾狐大惊失色:“你二人所见为真?” “不瞒奶奶,当时不仅我俩,还有很多兄弟都看到了。” 九尾狐脸色煞白,双唇颤抖,不敢想象此事引发的后果。 刘备却心知肚明,赶紧解释道:“想必此龙非彼龙,那是贫僧护法小白龙,乃往天庭寻悟空而去。” “圣僧勿要骗我?此事非同小可。” “出家人,不打诳语。” 九尾狐方才略微安心。 而刘备之所以问其生计,也是想了解此间妖众,是否有食人害民之举。 但见此妖如是说,大概明白,其盘踞在此,乃有任务在身。 并非单纯聚众作恶。 但有些话,该问还是要问。 “你们可在此食人害人?” 狐阿七开口道:“此地毗邻诸国疆界,我等若想以人为食,哪里都能抓来几个。却实在不必如此。山林之中多是未开灵窍的飞禽走兽,尽可果腹。寻常猎户误入地界,我们也只将其驱走便罢。唯有那贪得无厌,屡次闯入山中盗猎珍惜鸟兽未成幼妖,害我族类繁衍者,才会擒来分食。” 刘备颔首。 这一路走来,得见周遭城镇安定喜乐,民生富饶。 可知此间妖众并无大恶之举。 至于屡次盗猎之辈,亦因其贪得无厌,乃有自取其祸之根由。 黑熊却撇嘴道:“俺们入山之时,还听人告诫,此间妖众专抓犯‘唐’僧人。” 八戒哼气道:“这不是欺负俺师父么?” 狐阿七解释道:“其实,便不食圣僧之肉,我等寿元亦不浅。也不知为何,两位外甥偏以此为执念,不曾想,竟冲撞圣僧。” 刘备心知大概,乃与玄奘商议,理当效仿观音禅院。 以佛法为教化,以律法为准绳,整肃此间妖众。 但玄奘亦有担忧:“可皇叔,此间妖众既非大恶,却也亡了这么多。” 刘备追忆当年举兵创业之初,敌我诸军之中,不乏忠义豪杰、良善之士。 奈何乱世争锋,为谋取大业、安定天下,终究免不了刀兵相向。 可偏偏你又不能放弃。 因为一旦将执掌天下的权柄交于奸佞之手。 百姓便更无活路。 他心中唏嘘,轻叹道:“但尽心力,能救一人,便救一人吧。” …… 另一边,金角银角得见阿娘舅父皆存,心怀感激。 乃与悟空叙旧。 “俺上天庭查过了。大战之后小妖四散,七十二妖王失了记忆,留在天庭为天兵驭兽,唯不知你二人下落。 俺依八戒、沙师弟所想,去兜率宫问老君。 那老倌假意惊诧,谎称你二人私逃,还窃走他的宝物。 俺方才得知,你们竟真的去了兜率宫烧火。” “确是如此。” 金角颔首道:“俺兄弟下界之后,借阿娘之身托生,还记得兜率宫烧火旧事,却忘了铁板桥当年过往。若非经此大战,恐怕仍难记起,想来也是机缘。” 银角叹气道:“这些年在平顶山占山为王,本来逍遥自在。也不知为何,就像迷了心窍,非要吃唐僧肉不可。” “哼哼!” 悟空嗤笑一声:“这事问问老倌吧,必是他从中弄鬼。” 他没有提出请二人入伙。 彼时老君曾对他言道:“此二妖尚有一段因果未了。待尘缘了结、因果尽了,重返我兜率宫,便可消去一身妖戾,修成正果。” 悟空虽然给人顽皮跳脱之相,却深有见识。 他明白,老君说出此话,对于金角银角来说意味着什么。 眼下取经之路,前途茫茫。 菩萨有言,就算取得真经,也未必会有正果。 他实在不愿让二位兄弟放弃大好机缘,故而并未生相邀之意。 而二妖显然没想那么多,不免有些心慌: “什么?” “他要来?” 悟空颔首:“他让俺先至,他说他随后就到。” “哎呀,他这一来,必要抓俺兄弟回去。” “俺兄弟还要跟着大王,振兴花果山大业!” 悟空笑了笑:“什么花果山大业,俺如今只盼山中安宁、光景繁盛,猴群与众妖不再受人欺凌便足矣!” “大王,你可是齐天大圣!” “既是齐天大圣,更应该以救助天下苍生为己任,而不是为徇私逞欲,作威作福。” 二妖感怀而泣: “不愧是咱们大王!” “此等胸襟,实令我等佩服!” 正说话间,便见天上飘来一朵祥云。 众人皆抬首相望,便见祥云悠悠下坠,瑞气盘旋,霞光漫野。 云絮之中,缓步走出一位老神仙。 只见他鹤发童颜,面如莹玉,两道长眉垂落腮边,三缕银髯拂至胸前。 头戴混元道冠,身披八卦云纹仙袍,手中轻执一柄玉柄拂尘,神态悠然淡泊,眉眼间不见凌厉,却自有一派宗师的无上气象。 落地之时,众妖拜服在地,无一敢抬头相视。 唯独悟空依旧跳脱,只是今日,也收敛了许多。 刘备心中感慨:这便是当年张鲁信奉的三清道祖,上仙大能? 果然气韵非常,若能请他出山,伴我取经,想必此一路必顺利许多。 可转念一想,人家身为道家,又岂会理你取经之事? 于是赶忙上前行礼,老君亦稽首还礼。 悟空跳到近前: “老倌,你何等修为,岂会放任徒儿盗宝下凡,说到底……你是故意放他们下来的吧!” “呃……” 老君略显尴尬:“我兜率宫的宝物,又不是没被人盗过。” 悟空怕其提起盗丹之事,摆摆手:“嘿嘿,此时自非彼时!” 老君含笑,却看着刘备:“三藏勿得多心,实是观音菩萨三次亲赴兜率宫,登门相求。她言西天取经,历劫渡人乃是三界定数,劫难缺一不可。你师徒西行一路,需得历经层层磨砺,方能功成圆满、褪去凡俗业障。” “原来如此。” 他神色谨然,恭敬施礼:“事端既已了结,不知道祖亲临凡间,又有何示下?” 老君淡然道:“他们劫数已满,因果已了,可脱去妖身,随我回转兜率宫修行大道。此地诸般宝物,我也要尽数带回。” 闻此言,悟空当即道:“我那兄弟你带回便罢,可那宝物……好歹留上三五样吧!” 第115章 两角褪形归仙府,双锋化戒伴西行 “还三五样?” 老君睁大了眼睛,满眼难以置信:“我这兜率宫都给你得了呗!” “那倒不用!” 悟空收起嬉笑,郑重谢绝:“师父教俺,做人做事切不可贪得无厌,说得三五件,就要三五件。 三件不嫌少,五件不嫌多,你要送六件,俺还送还一件回去,反倒麻烦!” 老君大感惊奇:“哟,这还是个守信猴?” “那是当然!” “当然个屁,当年偷我丹药无计,老道尚未找你算账。 还好意思在此索要宝贝,别说三五件,便是一件法宝,老道也不会予你!” “别那么抠门,不给三五件,便给了一两件也成啊!” “你这猴头,休要在此软磨硬泡,老道说不给便不给。” 刘备见此,拉悟空至一旁:“悟空,仙府重宝,岂是我等可求?切勿为难人家。” 说完,将手中红葫芦递还于老君。 “老君在上,贫僧为救徒儿,擅用此宝,当原物奉还。” “这个……你看看你师父。” 老君接过紫金红葫芦,反倒有些不好意思。 悟空靠近刘备:“师父你不知,老倌原来不这样。他既是道家之祖,又仁义大方。你没看我这两个兄弟下凡,都暗许其四宝,便是用九尾狐守山还送个金袍带,怎可能见俺师父了,反倒抠门起来? 俺估计,老倌可能现在在挑师父的理。” 刘备也有点懵:“挑为师的理?” 心中也在想,是否自己哪里待事不周? “是也!使俺兄弟,注其执念,再让俺兄弟吃俺师父。给咱造了一难,咱没好好谢谢人家,想来因此怪罪。” 刘备觉哪里有些不对。 但悟空话都到这了,也不好不谢。 当即双手合十,欲以佛礼相谢。 “哎呀不必……” 老君被气得直跺脚:“你这猴头,竟是瞎说。老道是那意思么?” “不是这意思啊……” 悟空挠头想了想:“那容俺再猜猜……” “行了,你也别猜了。” 老君亦觉此节有愧,无奈解释道:“这紫金红葫芦是老道装丹之用,这羊脂玉净瓶乃盛水之用,这芭蕉扇乃扇炉之用。这七星剑是我道门圣剑,你等既归佛门,你们用也不大合适啊……” 悟空闻得老君话语已然活络:“既如此,俺老孙不敢妄求,只求随手一件物件,给俺师父防身便是。” 老君终是颔首,近刘备身前,执其手言道:“宝物委实不便相赠,但贫道力所能及,愿为你分忧一事。” 刘备心知良机难得,当即思忖所求之事。 他略一沉吟,行礼言道:“老君在上,贫僧西行一路,遇妖魔无数。 其间凶顽作恶者有之,心存善念者亦有之。此番平顶山劫难避无可避,只得与洞中之妖交手。 交手之后方才察觉,此间妖众心性忠义,又无恶迹。 如今尽数殒命于此,贫僧心中实在不忍。 贫僧有心将他们悉数救下,奈何自身法力浅薄,力不能及。 贫僧在此斗胆相求,还望道祖出手,保全这些妖众性命。” 老君闻言一愕,徐抚长髯:“哎呀呀,三藏具此等心性,实乃仁善大德也。” 暗自忖道:此辈妖众遭劫,因果皆系于我。 若出手相救,玄奘功德益增,贫道亦沾善果。 吾证道已久,本不以功果为念,唯嘉其仁怀,不妨成全一二。 于是从怀中掏出一枚仙丹:“幸此间妖众亡命之时甚短,魂体未分,倒不难救之。可取一大瓮,装满水,可将此丹投入瓮中化开,分与众亡妖灌服,每妖只消一小樽,便可助其还阳。” 刘备赶紧接过仙丹拜谢:“多谢老君!” 老君微微颔首,随即唤来金角、银角二妖,沉声说道:“你二人且褪去妖根,随我同返兜率宫去吧。” 金角、银角二人相视一眼,却齐齐躬身下拜:“师尊在上,我兄弟二人想追随大王,一同护送圣僧西行。” 悟空听得此话,心念一动,他心知与此二位兄弟而言,潜心修道胜过无果西行。 于是摆手道:“你俩道行浅薄,本事稀松,真要跟在师父身边,反倒成了拖累。且回兜率宫好好修行,日后再谈此事吧。” 金角眼泪汪汪:“大王,你嫌弃俺兄弟?” 银角更是不解:“俺虽不济……亦不比这猪头和熊妖差吧!” 悟空心中甚为不舍,但最终还是故作傲慢,决然道:“那是靠着法宝方成气候,靠得真本事,怎会强过八戒秀念?勿再多言,且去吧!” 此番话过后,二人皆感羞愧。 “大王既如此说……” “那就一定是俺兄弟不行……” 说话间,二人头顶的金角、银角应声脱落。 而随着独角的脱落,二妖身形骤然变幻。 竟化作两个八九岁的垂髫童子,一身妖邪气象荡然无存。 悟空见此,感怀而笑:“嗯,这才像样子嘛!” “妖根落地,执念方消!” 老君拂尘轻扬,金银断角立刻化作一金一银两口长剑。 悠悠旋起,又稳稳托于他掌心。 老君持剑端详片刻,对着刘备徐徐言道:“此二剑虽由妖根凝练而成,然器物本无善恶,全凭执用之人。 好物落于邪类手中,便会助纣为虐,危害他人; 恶兵交于仁者掌内,则能行道积德,护持正义。 便如那紫金红葫芦,于此二妖手中,专以困人伤命,诱杀生灵化作脓水; 到了你的手中,反倒成了救人救命的奇妙灵物。 老道今日便将这金银双剑相赠,供你随身护法。 一来可沿途斩妖安良,护佑众生;二来也全了二童最后的执念,让他们以此为证,伴你一同西行。” 说罢,又将此双剑化为两枚戒指。 “西行一路行止繁杂,终日佩剑多有不便此物平日可作戒指随身佩戴,一旦逢敌,便能随心复化为利剑。” 刘备见状怔在原地,久久未能回神。 一旁玄奘再三出言提醒,他才猛然醒悟,心怀惶恐地伸手接过,随即躬身下拜,郑重谢恩。 老君抚髯笑道:“如今劫难已了,老道就此告辞。” 话音落处,他领着两名童子足踏祥云,飘然远去。 刘备凝目目送老君一行人踏云远去,待云影消散,方才收回目光环顾四周。 只见在场弟子与残存妖类尽数伏身跪拜,人人屏气凝神,满目恭肃敬畏。 竟无一人敢妄动分毫。 直到此刻,他才恍然明白一件事。 这太上老君在这个世界的身份与修为,可能远远超出自己前番的揣测。 而造成这种误判的根本缘由,竟是老君和悟空之间的打趣斗嘴和不拘礼数。 第116章 老君留剑护行客,玄德安妖立纪纲 老君携二童而去,留双断角化剑护持西行。 玄奘嘱咐道:“皇叔原本便使双剑,今碰巧又得双剑在手,希望皇叔护持正义,切勿妄杀……” “或许并非什么巧合。” 刘备语带惊疑,猜测道:“我怎么感觉这老神仙知我在此?” 玄奘回道:“何以见得?” 刘备沉吟道:“你是和尚,若允戒刀禅杖情有可原,这两把宝剑,岂非正合我身?” 玄奘沉思片刻,缓言安慰道:“皇叔也不必担心,老君但有此为,便是知晓其中缘故,亦非反对你共用贫僧之身。” 刘备心知,这玄奘虽然迂腐,但心性澄澈,这一路共历磨难,已互视为知己良朋,不再拒绝一副皮囊与其共用。 况且,人家说的也对。 老君若既知他附身于圣僧,还允他双剑那便是支持,反是希望他留在此间。 既然如此,又何必自寻烦恼? 而刘备亦知,有了金银双剑的加持,自身战力已然数倍精进。 虽说底蕴尚浅,依旧不及修行千百年的门下诸徒,但打个中等妖兽也不在话下。 他收敛心绪,戴好双戒,先顾眼下紧要之事。 而当下最要紧之事,便是复生妖众。 于是吩咐奎狼寻来一个巨瓮,盛满清水。 将老君所赐仙丹碾碎,投入其中,静待灵药碎渣全然化开。 又取出诸多小樽,分装瓮内药水,一一喂给倒地的妖众。 所幸众妖方才殒命,魂魄凝而未散。 这老君亲赐灵药,又是世间顶级的还魂良药。 灵液滋养之下,笼罩周身的死气尽数消融,不过片刻,原本气绝的妖众尽数苏醒,缓缓坐起身来。 二狐王率将整件事的原委细说分明。 此间妖众虽灵智平平,但却非忘恩负义之士,深知二位大王去往正道,自己本已魂归幽冥,全赖圣僧施以援手才重获生机,乃是无上大恩。 于是,众妖黑压压一片齐齐叩首,将圣僧视若再生父母,誓言报恩,死不敢忘。 见此情此景,刘备又想起当年招兵买马的日子。 玄奘问刘备:“皇叔,今金银二童返回仙界,此间妖众复生,又当何以安置?” 刘备慨然道:“老君未言,显然将此事决定权交于你我,大师如何看待?” 玄奘沉吟半晌,缓缓道:“依贫僧之见,便将众妖遣入山林,令其重归自然便是。” 刘备未言,却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入西洲以来,各路妖物见之甚多。 除非妖王,大多灵智低下,不通法术。 山林间鸟兽倘若天赋异禀,跟着妖王便可能开启灵智,能言善语,粗化人形。 可一旦失了妖王,便易复失灵智,再度沦归凡兽。 妖王若善,则避世深山,结寨安居,效仿人类耕牧采撷,尽量与人间并不侵扰。 妖王若恶,则如那山匪豪强,啸聚山林,劫杀百姓,食人作恶; 然纵使妖王心善,终究难以维系人妖两界的平衡。 双方若因利害产生纷争而不妥善解决,久而久之,便易积下无法化解的仇怨。 他心中暗忖:世间可曾会有这样一位妖王? 既能体恤人间伦常法度,又兼具治世之才,勤劳为政,能为妖族和人类的长久和平而殚精竭虑。 这事听起来无比艰难,但作为一个理想主义者,刘备却不自觉的往那方面去想。 念及此,刘备沉思道:“妖群无主,小妖日久必会灵智消散,沦为寻常走兽,放归山林自是最好归宿。 但巴山虎、倚海龙这一干妖众,灵智已然稳固,再也无法复归兽身。如今若有人能统领群妖,立下规矩严加管束,引导它们弃恶从善、安分度日,得以长久存身,反倒才是上策。” 玄奘闻言追问:“如此说来,何人可教化此间群妖?” 刘备略一思忖:“压龙大仙年事已高,又有镇守之任。那狐王阿七,倒是个合适人选。” 在刘备看来,狐阿七虽有吃人之举,吃的却非良善百姓,而是越境盗猎之人,非难恕之恶。 但刘备最担忧的,却是他的能力。 就像有的人,让他当山大王,能当的不错,但一旦让他管理郡县,却会一塌糊涂。 于是,刘备乃询狐阿七:“阿七大王,若你统领这平顶山妖众,你行严法还是仁道。” 狐阿七双手合十:“当然是仁道,义气为先。” 刘备微微颔首,又问:“若有小妖,不敬律法,劫杀商旅,却跪地求饶。你打算如何处置?” 狐阿七不假思索:“既已求饶,便严厉斥责,减免死罪,谁还没犯过错。仁政之道,贵在宽宥。” 刘备闻言,面色沉凝,摇头不语。 玄奘不解:“阿七主张宽赦众人,而贫僧向来听闻皇叔以仁理政,二者心意相近,为何皇叔反倒面露不悦?” 刘备微微一怔,摇头道:“法师何以认定,这便是我的为政本心?” 玄奘疑惑道:“史书言皇叔弘毅宽厚,难道并非如此?” “两码事!宽仁乃待人,严律乃对事。备为政向来主张法度森严,绝不冤杀良善,亦不轻赦有罪之人。” 玄奘惊愕,方知刘备的仁道与他印象中的仁道并不一样。 “那皇叔何以赦免黄权,糜竺?” “黄公衡无奈投魏,乃我战略失当,其为保军卒,不得已而为之。此非他之错。至于糜先生,其舍弃家财,忠心耿耿伴我一路,犯错的是其弟,岂可牵连?” 玄奘沉凝道:“此仁道之理,贫僧理解。但于民苛刻,终为不妥。皇叔以何处悟得?” “非我悟得!” 刘备闻言长叹一声:“早年我曾拜谒当世大儒,时常向他请教治国理政的道理。先生的见解异于世间常人,目光却格外深远。他曾点拨我:国法纲纪,当严则严,唯有法度整肃,上下敬畏,才是对天下百姓最大的护持。” 玄奘沉思:“莫非是诸葛卧龙先生?” “非也!” 刘备摇头叹道:“孔明所行之道,正与这位先生一脉相承。” 玄奘闻言不满:“既是大儒,何以如此苛责?敢问皇叔,此人是何人?” “陈纪,陈元方,大师可知此人?” “啊??” 闻听此人名字,玄奘愕然怔住,良久难发一言。 第117章 故交旧事萦胸臆,敕建梵林逢冷宾 见玄奘良久不答,刘备乃问:“陈元方名声在外,大师是否也知此人?” 玄奘无奈良久,只好答道:“实不相瞒,元方公……乃是贫僧先世伯祖。” 刘备惊愕,进而狂喜:“哈哈,我说怎与大师如此有缘,未曾想,竟是故人之后?” 玄奘却苦涩叹气。 只因造化捉弄。 他一心劝刘备放下执念,要常怀宽恕之心。 却万万不曾料到,教诲皇叔刚峻严苛之人,偏偏就是自己的同裔伯祖。 这你上哪说理去? 刘备得知此节故由,却甚为高兴,话也多了起来。 “大师可知,我那时敬陈元方和郑康成二位为师,常登门拜访,求安邦定国之道。” “……” “两位大儒亦赏识于我,多方点拨教诲,于我毕生都大有助益。。” “……” “元方先生遣其子陈群陈长文前来辅佐于我,昔日我在豫州之时,他便是我的别驾。” “……” “只可惜,我未听他言,入了徐州,先后为吕布曹操所破。我守不住徐州,长文也成了曹操之臣。” “……” “追根究底,此皆是我过。长文深得曹操器重,后又辅佐曹丕,方得其志,也算善果。你乃陈氏后人,往后我自会多加照拂。” 玄奘长叹,终于说道:“缘来缘去皆是定数,前尘往事,时过境迁,皇叔莫再执着。” 刘备沉浸在当年旧事,一时间心神激荡。 经玄奘提点,恍然回神,方觉沧海桑田,物是人非。 “是也……” 刘备收回思绪,凝思片刻,忽然自嘲一笑。 自己依托玄奘之身,分明人家在照拂自己。 再直面眼前局势,目光又落在狐阿七身上。 他非凶顽之妖,若只令他带着一众小妖隐迹山林,一切如旧,尚可安稳。 可若要他统领群妖,严明法度,谋求人妖两界长久相安共处,怕是难当此任。 事已至此,勿得强求。 只得命他继续归隐,与人界划清界限。 而后,刘备只等小白龙归队,便再度踏上西行之路。 临行时,诸多妖众认其为主,跪拜哭泣,不忍相离。 只候圣僧取经归来,再来此地,以主持一方。 刘备亦含泪别过众妖,携五徒复往西行。 途中山势险恶,沟壑纵横。 既无村落歇脚,亦无平路通行,脚下土硬石锐,周遭风烈草狂。 偶有断江拦路,更需踏石涉水; 忽逢陡壁挡道,只得迂回绕行。 一路艰难辗转,身心俱疲。 又奔波数月,未走多远,却已至六月盛夏之时。 悟空往前探路得归,询问刘备:“师父,前面三十里便是乌鸡国,此间分出两条路来。大路沿途多行客,有店家驿站,可打尖投宿,买些饭食,行路也顺当;小道那头,偏僻人少,安静蜿蜒,却有一座宏阔寺院,亦可求宿。不知师父想走哪一条?” 依刘备之意,更想走顺畅大路,可见本地风土人情,食宿也舒服。 当然,走小道也不错。 毕竟同属佛家,僧人到了寺院,就像到了家一样。 于是,便将选择权交给玄奘。 玄奘没半点犹豫:“皇叔啊,你我西行万里,本为拜佛求经。前方既有西洲宝刹,正可问道参禅,聆听西土高僧传授佛法。市井店家虽食宿安逸,终究不是我等西行本意,恳请依从此意。” 刘备从之,于是招呼诸徒行小道往西。 未行多远,果见山间松竹环合,一座巍峨古刹隐于林木之间。 遥遥见之,红墙映翠,殿宇层叠,气象十分恢弘。 一见此,秀念不禁感慨:“倒像回了观音禅院一般。” 刘备亦感慨:“却也不知禅院现在如何了?” “有师兄主持,二护法护持,定然无事。” 悟空又哼笑道:“只望此间院主可别像那金池老儿,表面待客殷勤,却一肚子坏水。” 刘备亦有此担忧。 玄奘宽慰道:“既是佛门宝刹,僧众自当恪守清规、心怀善念。昔日金池长老乃是个例,不可因一人之过,便猜忌天下修行之人?此寺宏达,我等诚心前来挂单,其院主必会乐迎。” 刘备问玄奘:“既入山门,那锦襕袈裟咱们要不要穿起?以彰东土僧人气度?” “不可不可!” 玄奘叮嘱道:“当嘱咐秀念好生藏于包裹,万不可着相半分。” “不用嘱咐!” 抬头看去,秀念早把袈裟包裹又包了两层,紧系腰间。 “衣服也不换件新的?” “衣衫皆乃外相,刻意穿着反易被此地高僧看轻。” 见玄奘都这么说了,刘备亦未多言。 只嘱咐诸徒皆化身清净僧相,免得吓坏僧人。 行到山门之下,抬头一望,门额上镌有五个大字,奈何灰尘甚厚,根本看不清字样。 估计两三年未尝除尘。 悟空甚有眼力见,当即吹口气。 那旧灰尽落,露出五个字“敕建宝林寺”。 可见这寺院还是座皇家寺院。 刘备回身对众人说道:“你等且在此处等候。我与悟空先行入寺,拜见院主商议借宿事宜,诸事商定之后,再来唤你们入内。” 有大师兄相保,诸兄弟自是相信万无一失。 于是,牵马护担,便在山门外等候。 刘备携悟空一前一后得入宝刹,却见得道路两旁: 阔嘴金刚面貌狰狞,更有那泥胎大佛五六丈高,俯瞰阶前,威压逼人。 再往前走,过二道山门,乃见四大天王与古松翠柏,意在护佑本国风调雨顺。 忽抬头,乃是大雄宝殿,供奉横三世之佛。 西为阿弥陀佛,东为药师琉璃光佛,正中央为释迦摩尼佛。 应玄奘所求,刘备依次礼拜。 绕过后门,乃见一扫地的道士。 双方皆感惊奇。 那道士感慨此来僧相貌稀奇,丰姿非俗,不知何处而来。 刘备和玄奘则感慨,这好好的寺院,怎么干活的竟是道士? 那道士迎上问道:“二位师父从何处而来?” 悟空上前一本正经应答:“俺师父乃东土大唐差往西天拜佛求经的僧人。行至贵地,天色已晚,特来求借一宿。” 道士回礼道:“师父休怪,小人做不得主。我只是寺中扫地撞钟。内里另有主事长老,容我进去通报。他若肯收留,我便出来相请;若是不肯,也不敢多留二位。” 刘备闻言,拱手道:“有劳道长了。” 玄奘期待道:“久闻西洲高僧道法精深,今日有缘得见,心中甚是盼切。” 却见那道长把扫把放在一旁,入寺禀告。 不多时,却领着一个凌厉倨傲,面生刻薄的方丈走了出来。 那方丈打量唐僧一番,见其气度不俗,但装束简朴,裤子上还有几处补丁。 显然不是啥富贵香客。 于是也不行礼搭话,却指着道长鼻子斥道: “道人讨打!我执掌寺中事务,只迎富贵香客。此般行脚野僧,也配劳我出迎?看他形容落魄,分明是想占我宝寺便宜。且撵他二人去前廊蹲歇一晚,不必再来回话。” 说罢,蔑了刘备一眼,竟一甩袍袖,转身离去。 第118章 投刹遭欺逢恶主,挥棍扬威警群僧 满心期待而来,却撞一鼻子灰。 刘备强压怒气,问及玄奘:“这便是西洲僧人的待客之道?” “这……唉!真乃人离乡贱。我自幼出家为僧,不曾破戒吃荤、心生歹念,亦不曾阅经动怒、败坏禅心,更不曾抛瓦掷砖损毁佛殿、亵渎罗汉金身。可怜啊,不知前世我何处触犯天地,竟教我今生屡遇不善僧。” 玄奘无奈哭泣。 刘备见此,既未苛责,亦未揶揄。 玄奘这番所做没错。 出家人本就不同于俗行,越是质朴坦诚,越显待人之敬重。 可那僧人视而不见这份真心,反倒鄙夷玄奘一身简朴。 这未免让他想起当年卖官鬻爵时的督邮来。 于是,决议乃为玄奘出一口气。 直接动手? 当然不行。 毕竟自己乃求宿在先,人家拒绝也在情在理。 关键问题是拒绝可以,羞辱来客就有些过分了。 以此发难,方得正理。 看着悟空咬牙切齿,掣出金箍棒,几欲作难。 刘备探手一按,朗言说道:“院主且慢!” 他声如洪钟,震得周遭气息一滞。 那僧官也大受震骇,他实未想到,这区区野僧竟有如此气度。 于是停步转身,面带狐疑,再次打量眼前僧人。 但并非所有人都有识人之能,纵是如此审视,亦没看出个四五六来。 挺个大肚子站定,双指一点:“你有何话说?” 刘备朗言道:“古人有云,庵观寺院,本是行僧的馆驿,但凡踏进山门前,便有三升米缘。贫僧自远方而来,今日登门求一宵落脚之处。院主若不愿相留,直言回绝便是。可你非但出言羞辱,令贫僧等蹲守廊下,这又是何等道理?” 面对刘备的气场气度,这官僧一怔。 “好家伙,这穷僧比我这官僧都有官威!” 这样的僧人,断不可直接撵走,免得四处妄言,说人是非。 非得教训恫吓一通才行。 官僧轻咳两声,哼道:“古人亦云,老虎进了城,家家都闭门。虽然不咬人,日前坏了名。” 刘备问道:“此言何解?” 官僧傲慢答道:“昔年有几个行脚僧至山门,我怜其褴褛,延入方丈,供斋赠衣,留居数日。不料彼辈贪恋食宿,久住不去,一留七八年,更屡生事端。” 刘备复问:“生何事端?” 官僧朗声道:“闲时沿墙抛瓦,闷来壁上扳钉。冷天向火折窗棂,夏日拖门拦径。幡布扯为脚带,牙香偷换蔓菁。常将琉璃把油倾,夺碗夺锅赌胜。” 寥寥数语,刘备已然洞悉其意。 此人不过借旧事推诿刁难,所言大抵捏造。 纵然略有实情,亦是添油加醋。 “既见劣迹,当即驱逐便可,又何以容留七八载?反辱我辈行脚之僧?此有合西洲佛家之礼否?还是说你故意针对贫僧?今日我走无妨,但你不说出道理来,贫僧决不善罢甘休!” “哟,还决不善罢甘休。” 官僧竟然笑道:“你可知,我如何对那僧头?” “如何??” 那僧官摇头晃脑:“我将此事禀告国王陛下。陛下尽信我言,便将诸僧尽数驱离,更将那僧头绑缚起来,丢至城前水中,泡了三日三夜!” 说到此,官僧得意的将嘴一撇:“莫非,你也想尝尝这泡水的滋味?” 依这僧官的本意,便是抬出国王名号加以威吓。 想逼得对方心生惶恐,狼狈逃走,如此才觉得解气快意。 刘备却浑如未见,只道一句:“我亦无罪,汝何敢如此?” “真是个头铁的僧人。” 官僧悠然冷哼道:“我说你有罪,你便有罪,何敢多言?!” 言罢,双眼骤然一瞪:“来人呐!” 一声呼喝,顿有数十名武僧持大棒冲入堂中,各举长棍,几欲发难。 事已至此,刘备的目的已然达到。 刘备识人看士,本就知此僧并非善类。 只是先前理据不足,贸然动手会落人口实,被反诘为因拒宿生怨。 如今是非分明,再起事端,诸佛菩萨亦无可指责; 便是面见国王,也能理直气壮,据理相斥。 “大师,看到了吧,西洲僧人便是如此。” “唉……那当下该当如何?” “人家既要演武,自当陪人练练!” 于是对悟空道:“悟空,此院禅师,好使棍棒。且去教教他们如何使棒。” 悟空得师父之令,兴奋笑道:“好嘞!” 禅院中一顿棍棒交响。 也就是半泡尿的时间,战斗就结束了。 所有的武僧皆瘫倒在地,鼻青脸肿,爹妈不识。 悟空心疼师父,怕打死了又要用费力去治,于是皆未下死手。 而这时,院外的八戒、秀念、沙僧、奎狼听见打斗之声,怕师父受伤,立刻冲入院中。 那僧官吓傻了,此刻方知,这和尚麾下,竟还有四位强悍弟子。 于是立刻再顾不得官威,赶忙跪倒在地,苦苦求饶。 “将此僧官,除去僧衣,缚于廊下蹲候。” 八戒奎狼立刻上前,将那僧官绑缚起来,让其蹲在那里。 奎木狼捆人之际打趣:“可否先净净肠胃?莫要腹痛失态,秽了师父,也扫了雅兴。” 八戒没好气道:“闭了你口,也没人把你当哑巴!” 僧官捆缚已毕,刘备吩咐悟空:“令寺中备下佳好禅房,安顿众人。” 悟空当即扯过副院主,喝道:“我师父有令,速备一千间上等禅房,给我师徒住下!” 那副院主哭丧着脸:“这寺院只二百八十五房头,共有五百个僧人,倒不出那么许多禅房。” 悟空哼道:“没房便罢,叫这五百僧人尽数过来,伺候咱们师徒六人!” 玄奘闻言,却道:“皇叔,悟空这般行事,未免不妥?” 刘备回道:“不妥么?我觉得很妥!” “寺中僧众,本也并非全是歹人。” “大师说得不错,可你未看透人心。今日此举,便是要让他们明白,作恶必有恶报。以此警醒众人,使善者安心,恶者戒惧。 我且问你,先前受辱,心中何感?” 玄奘轻叹一声:“罪过,罪过,我明知嗔怒非道,可遭此折辱,终究……终究难免心生愤懑。” 刘备闻言,竟欣慰大笑:“哈哈哈,可见你也并非无情木石!” 说罢他话音一转,大方说道:“既然如此,如何惩处此人,全凭大师心意。” 第119章 三更古寺来阴客,一席清言诘旱河 刘备将僧官的处置权交于玄奘,这可难坏了他。 罚得深了,怕陷于嗔念,失了佛家慈悲 罚得浅了,又觉得轻纵过错,不足以警戒。 于是,只得又将处置权还给刘备:“阿弥陀佛,贫僧一心向佛,不忍施罚,此事还请皇叔定夺。” 刘备凝然道:“人家也向佛,然欺辱你这佛门同道可未曾手软。” 玄奘沉凝叹道:“可我……又岂能和他一样?” 见玄奘叹息不忍,刘备亦未强迫:“那就问问诸徒吧!” 话题抛出,采集一番意见,好像还是奎狼的提议最合心意。 刘备存心打趣,故意道:“既然他仗势欺人,不如去势,以腐刑作以惩戒,大师以为如何?” “哎呀,不可不可!” 玄奘阻却道:“既承佛道之身,怎可施此残虐酷刑?” 刘备哂然:“他是和尚,反正也用不着。” “那也不可,佛门戒律严谨,但素来宽厚,从未有此残忍之刑法。” “此为因果报应!” “虽为因果,可皇叔你见哪个佛陀菩萨小肚鸡肠,托以因果之名,行公报私仇之举?” “可非如此,不能解我心头之恨。” “皇叔啊,莫要执着于嗔恨,冤冤相报何时了?还当放下执念,宽心释怀方是康庄正途,彼岸大道。” “怎么,你们佛家受了羞辱和委屈,都能说放就放?你要是无端被泡水三日,也能做到不生嗔恨,不思报复。” 玄奘坚定道:“佛家之道,诚然如此。” 刘备哼笑道:“既讲佛家之道,我观此地蚊虫可怜。 便允他个机缘,让他效仿割肉喂鹰的佛陀,在此蹲守一宿,让他献血救蚊,攒些功德吧!” “这……” 此时正值盛夏,禅房多设熏香以驱蚊虫。 院中蚊虫却甚多。 若真赤膊于廊下一宿,那翌日身上的包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虽不至死,但足够抓心挠肝一阵。 “皇叔,你……你这还是报复啊!” “无妨,业障算朕身上。你继续做你的好人便是!” “皇叔,我……” 玄奘叹气,虽说皇叔还是报复了,但相比阉割去势,已然慈柔了很多。 见廊下僧官赤身被缚双手,蹲踞一旁,甚为可怜,他心生不忍。 可转瞬间却又回想当初入寺,这僧官便要将自己安排于此,心底又暗生一丝快意。 然而,身为出家人怎可存此报复心念? 他连忙口称罪过,摒弃杂念,守持道心。 却说有宝林寺僧众服务照顾,收拾出几个相邻的干净禅房。 诸徒侍了洗漱,点了熏香,护持师父安歇后,也打发众僧安歇了。 夜色深沉,一轮皓月悬于中天,清辉如霜雪一般洒于榻前。 刘备躺在榻上,静静凝望窗外明月。 他心中百感交集,两世辗转,江山风物,人事境遇早已面目全非。 唯有这一轮明月,清光皎洁,竟与前世之月分毫不差。 玄奘亦是心绪难平,自离乡西行,一路跋涉千里,沿途风土人情,市井样貌皆与故土迥异,亦只见这轮圆月,和故土明月别无二致。 二人赏着月色,各怀心事,久久难眠。 终至三更之时,睡意渐浓。 正当入睡之际,门外陡然传来异响。 接着,一阵阴风闯入,吹得摇曳的烛火忽明忽暗。 伴随风声,似有人语呢喃。 刘备立刻警觉起来:“大师,听到什么声音没有?” 玄奘回道:“只闻风声,不闻其他。” 再仔细倾听,也听到了人声。 “长老!长老……” “听到了,好像……好像谁在叫我们。” “没错!” 刘备心中一凛,当即挺身坐起,凝神蓄势,以备不测。 片刻间,房门被风吹开,一缕轻雾袅袅而入,雾霭之中渐渐凝出一道虚淡人影。 刘备见此,连声呼唤随行弟子。 四下却寂然无声,心下更生诧异。 待定睛细观,只见那人四十余岁的样子,峨冠高耸,黄袍绣龙,一派君王打扮。 奈何浑身浸水,水滴不停落于地面。 就像刚从河里捞出来一般。 刘备揣测,这莫非是便是那传说中的阴魂游鬼,可为何君王打扮? 他找我做甚? 想被超度么? 而玄奘也满心戒备,做好了劝皇叔磕头降妖的准备。 但见对方周身并无半分凶戾杀意,刘备遂问道:“足下何人?何敢半夜惊扰于我?” 那人深施一礼,垂泪哀伤道:“师父,我家住正西,离此四十里地,那座城池便是我的故国。” 刘备略一沉思:“那里不是乌鸡国么?” 那人哀叹一声:“不错!我正是那乌鸡国王。” “什么?” 刘备心中一惊,更凝神观望。 乃见对方相貌气度确是人君之相,想来并未说谎。 “既是国王,不守着国家,缘何至此?” 那国王凄声回道:“实不相瞒,孤早已身死。” “既为亡魂,怎不往阴司轮回?莫非是想让贫僧助你往生超脱?” “非也,非也!” 那国王连连摆手:“大师看我模样,并非善终,乃横死也!今此来相见,乃有要事相托。” 刘备未缓戒备,却也调整了相对友善的身姿:“何事?” 那国王缓言道:“不瞒圣僧,我这里五年前,天年干旱,草子不生,民皆饥死,甚是伤情……” “既如此,何不开河引渠,以资耕种?” “圣僧不知,我国中仓廪空虚,钱粮尽绝。文武两班停俸禄,寡人膳食亦无荤。仿效禹王治水……” “等等,禹王乃治水患,你这是治旱啊!” “且殊途同归。” “那你且说说,你如何治水?” “寡人与万民同受甘苦,沐浴斋戒,昼夜焚香祈祷不息。” “结果如何?” “如此三年,却只干得河枯井涸。” “甚好!” 刘备气乐了,敲着桌案道:“难道治水不应该疏川导滞、开渠引流么? 这斋戒祈祷算什么? 还有沐浴斋戒,井都涸了,你身为君王,不思省水济民,还去沐浴?这像个君王所为吗?” “这……” 那国王神色苦涩,甚为委屈。 他此行前来,本想求助圣僧以还阳归国。 未曾想,刚一来,话没说完,便遭一人通怒喷。 国王委屈,抚面欲哭。 玄奘也有点看不下去了:“皇叔啊,这国王看起来慈柔温善,不像酷恶之辈,你不听他把话说完,何以如此苛责?” “他做这些事让朕生气。” 刘备缓了缓情绪,又问:“你说五年前,天年大旱,这期间,可有僧人路过这宝林寺?” 国王整理一下情绪:“哦,是有一伙僧人来此,住了七八天。” 刘备谓玄奘道:“看吧,并非七八年,只是七八天!” 玄奘叹道:“是也!” 接着又问:“后来如何了?” 国王惶恐回答:“此地僧官禀奏,寺中僧人多行不法,寡人便先将那僧首拘拿归案。” “你怎不先查问真假?倘若僧官存心诬告,岂不冤了良善?” “寡人已审问过,哪知这僧首倨傲异常,言语不恭。寡人一时不悦,便命人将他捆缚,抛入御子河中浸泡,以示惩戒。” 刘备一拍桌子,突然反呛道: “你方才不是说大旱么?这御子河水又从何而来!?” 第120章 游魂哭诉井下苦,玉圭密计访少年 话说乌鸡国王为人所害,一缕冤魂困于深宫古井之中。 此番蒙三十九位神祇护持,得魂魄离井,来到宝林寺求恳圣僧相助。 可未曾想,以受害者之身前来,却像犯人一般被审了半天。 国王心下百般不解:想当年寡人坐拥江山,何其威壮。 今日在这出家人面前,为何竟气短三分,全然拿不出半点威仪? 但你又不能说人家说的不对。 当年大旱,确实御子河中河水常年不息。 今有求于人,不敢争辩,只好哀叹道:“寡人之错。那御子河直通宫禁,专为皇族世家所用,故而引地底灵泉为源,纵遇大旱也不曾干涸。” “难怪你还有水沐浴?纵是宫廷用水,大旱之年,亦当分与百姓,这才叫万民同受甘苦,你沐浴斋戒,昼夜焚香祈祷不息,这叫什么同甘共苦?” 刘备义正词严,声音振聋发聩。 国王闻之,竟羞愧难当。 “这……” 国王哽咽良久,终是怅然说道:“宗室亲族、朝中权贵,寡人亦不敢轻易侵夺其利。” “原来如此!” 玄奘亦叹息道:“贫僧起初以为灾厄之生,皆因君王德行有亏,故而上天降罪于一国。今听皇叔所言,方才醒悟,此事原是另有因果。” 刘备亦叹息道: “此人本心不坏,平日里必能常施仁赦、待人宽和。只是如今这般行事,于万千百姓而言,已和暴政相差无几。” 正此时,便见那国王噗通一声,竟跪倒在地。 “寡人愚昧无能,明知民间疾苦,却慑于权贵之势,以致祸及苍生,实在愧对一国黎民!然妖邪害我之身,窃我之国,圣僧不可不察。” 见此国王都跪地相求了。 刘备也甚感不妥,欲上前将其扶起。 信手一托,竟空无一物,方知鬼魂之身,不能相触。 “好吧,念你本性非恶,你且说说,此妖邪为何物?” 国王长叹,继续道:“国中危困之际,终南山来了位全真道长,其身怀呼风唤雨之术。他先见百官,再觐寡人。我当即请他登坛祈雨,令牌一响,大雨倾盆。我本求三尺雨水,他恐不足以润田,又添二寸。寡人感其法术高强,又体恤万民,便与他八拜结交,义结兄弟。” “竟有此事?” 刘备恍然一怔,沉吟半晌后道:“你此举并无差错,若是换作我,遇此大能,也会同样决断。” “哎呀,大师你有所不知,他便是那妖精。” 刘备声音缓重下来:“他既救你国难,便是妖精,又有何妨?” “唉……” 国王面色凄苦:“此人假意相交,实则图谋王位。我与他朝夕相处两年有余,同寝通食,不分彼此,半点不曾亏待。然一日同游御花园,行至八角琉璃井,他作法令井中金光乍现,哄我近前,骤然将我推落井底。而后封石覆土,移栽芭蕉遮掩踪迹。 可怜我啊,已困井三年,是一个落井伤生的冤屈之鬼也!” 刘备心中咯噔一下:“既是兄弟,当托生死。何以图国害命,此非义士所为!” 可马上,刘备又觉细思极恐。 “你既落井,那皇族朝臣未曾相寻?” “唉,此人神通世间罕有。他害我之后,便在园中摇身一变,形貌与我分毫不差。如今窃据江山三年,掌控国土,两班文武、四百朝官,连同三宫六院,尽皆归他所有。” “如此说来,你之妻妾已尽数被他霸占?” “这倒没有,他只热衷政事,从不入后宫,更不近女色。” “噫,这妖怪倒颇为稀奇……” 刘备摸着下巴沉思片刻,忽又问道:“那他把国家管理得怎么样?” “这……” 闻此言,国王脸色一红,苦涩长叹:“他既会祈雨之术,又通经营之法,更擅朝堂之术。这几年的国景……比寡人在位时,却好得多了。” 刘备与玄奘道: “大师且看,于国王来说,这妖精的降临,是天大的冤屈和苦难。 但对于乌鸡国的百姓来说,却未尝不是一种福缘和幸事。” 玄奘亦感慨道:“然妖物临国,终是不妥。皇叔有何打算?” 刘备只呵呵一笑,并未作答,转而继续问那国王: “你之魂魄亦在宫中走动,可知他在位这三年间,有无借你权势行吃人害民之举?” “未有……” 国王摇头,又担心道:“圣僧莫非体恤国民,不肯相救?” 说到此,又赶紧磕头:“倘若圣僧果真能救我脱困,我此生再不敢觊觎王位,情愿将乌鸡国江山拱手相送,由圣僧在此为王。我别无所求,只望圣僧保全我的妻儿家小,不被妖邪所害。” 刘备沉思半晌:“不不不,这江山贫僧不要。至于那作怪的妖道,你得留给我。” “大师此言何意?” 刘备自觉失语,解释道:“那妖道自有贫僧出手收服,断不会放他逃走。” 闻此言,国王下跪叩首:“多谢圣僧!圣僧若能助我复生,寡人甘愿将王位拱手相送。圣僧若执意不肯接受,我愿剃度出家,与您八拜结义,从此这乌鸡国的江山,永远有圣僧一半!” 刘备扶之不能。 然观此人心性,本性真善,言语真诚,却无大志。 是那种既非执着于政权之人,又非擅于捭阖群臣之士。 这样的人,纵然心善,又如何能将国家治好? “你先别拜。你治国,我信不过。你有儿子么?我想看他资质如何?或可让他代理国君之权。” “有的,寡人膝下有一子,今年方才十五岁。” “不知可否容贫僧一见?” 国王闻言大喜,当即取出玉圭相赠:“明日早朝过后,他会率领三千人马,携鹰犬出城行猎。你将此玉圭出示,他便会信你所言。” ……………… 【为啥把乌鸡国王写得这般昏庸无能? 摘录三段原文看: “师父啊,我这里五年前,天年干旱,草子不生,民皆饥死,甚是伤情。” “我国中仓禀空虚,钱粮尽绝,文武两班停俸禄,寡人膳食亦无荤。仿效禹王治水,与万民同受甘苦,沐浴斋戒,昼夜焚香祈祷。如此三年,只干得河枯井涸。” “朕与他同寝食者,只得二年。” 似有时间矛盾。 我理解为:国王治旱三年失败,狮怪和他交好两年,推他入井三年,一共八年。 天年大旱和菩萨降临,都是在五年之前。 也就是说,大概率是大旱之时,菩萨来了。 除非牵强点解释,菩萨没大旱时来了,然后投入水中。 又过三年大旱后,才派狮猁怪(都是文殊坐骑,但和青狮精不是一个)下凡,解了旱灾,与其交好两年之后,将其投入井中。 但这未免报仇时间过长,我在文中没找到相关佐证。 读这段时,我前后文分析,也甚为不解。 也就是说,大旱之时,河水和井水都干涸了,百姓死了无数,他把菩萨扔到有水的御子河里了。】 第121章 高坐佛堂惊储驾,直言旧事试童心 刘备意欲将国王魂魄收于玄灵袋中,携去面见太子。 那国王却摆手不肯,开口道:“太子恐难尽信。寡人须先托梦与正宫皇后,教他母子们合意,与你圣僧同心。” 刘备略一思忖,颔首道:“如此也罢。我且问你那肉身,可还在那八角琉璃井内?” “正是。那妖怪早已封禁后花园,不许外人踏入半步,寡人肉身尚在井中。” 刘备沉吟道:“这倒无妨,贫僧徒儿俱有神通,便让我徒儿潜入后花园,救你尸身出来,贫僧再以造化术助你还阳。” 国王闻言大喜,再度伏地跪拜,叩谢大德。 遂散魂离去。 刘备陡然惊起,见天边已泛光亮,方觉南柯一梦。 可那梦境真切,恍若眼前实景。 他与玄奘对账,玄奘回道:“贫僧亦得此梦,与皇叔同见乌鸡国主。” 二人核对梦中见闻,国王之形貌、神态、言语,尽数吻合,毫无出入。 正这时,刘备发现地上黑乎乎一滩,取来烛灯细瞧,竟尽是水渍。 沿水渍至门口,乃见地上一物,泛着莹莹白光。 拾起细看,正是那国王所赠玉圭。 “看来,昨夜确是那国王托梦于你我,并留此玉圭。” “皇叔,当下该如何?” “且先与诸徒商议再说。” 于是,传唤众徒弟,将梦中奇遇一五一十尽数道来。 诸徒听罢来龙去脉,皆啧啧称奇。 唯独八戒心头一阵发怵,四下顾盼,抱着胳膊颤声道:“师父,由此看来,那乌鸡国王的魂魄,当真来过此地!” 秀念挠头不解:“你身为天界正神,怕一鬼魂?” 八戒缩颈戒备道:“真刀真枪对阵,俺自然不惧。就怕他趁俺睡梦沉沉之时,变个七窍流血的索命魂过来,惊吓俺老猪!” 秀念闻言竟觉有理,抱紧袈裟:“嗯,此节不可不防。” 悟空思索道:“师父,恐那孩儿不信,俺可扮个小人,托以能知过往的宝物,诱那孩儿相信。” 刘备略一思索,说道:“悟空,计策甚妙。然而为师有意试探太子心性,便如实相告,且看他如何行事。到时,还需你化为虫儿守其身旁,既观其作为,又暗中护持。” 悟空嘿嘿一笑:“这倒更简单了!” 刘备凝重道:“识人待士,可非简单之事。你且记着,若非危其性命之事,不可插手,更不能现身。其余诸事,且让他自己去办。” 悟空凝重颔首:“师父放心,俺知道了!” 师徒五人商议定计。 此时已天光大亮,悟空依计行事。 摇身一变,化作一雀儿飞至近郊。 果见有一英姿飒爽的少年将军带大队人马入山狩猎。 悟空笑道:“师父曾说起,五年前此地大旱肆虐,黎民流离,生计艰难。 转瞬五载,如今太子出巡行猎,随行人马竟多达三千,不知这究竟是国力日渐富庶,还是王室弃民于不顾,奢靡成风?” 悟空于是又化身兔儿,诱那太子去射。 太子弯弓放箭,一箭得手,喜不自胜,忙率亲卫策马急追。 悟空行步从容,不远不近吊着对方,太子策马急追。 一路引逗,终将太子引至宝林寺山门之下。 太子追到山门,却不见白兔,只见门槛上插着他射出的箭。 他心下诧异,料定这白兔已成精怪。 拔箭抬头,见山门题字 “敕建宝林寺”,忆起父王当年曾出资修缮此寺,镀金佛身,便打算入寺闲游。 太子下马,率亲随入寺。 众僧连忙叩拜迎接,引众人来到正殿。 太子正环顾殿中景致,忽见殿心一僧正襟高坐。 其身披锦襕袈裟,华美异常,举止之间,尽显上位者之威严。 当即怒喝道:“僧人无礼!我车驾至此,怎敢安坐不迎?” 欲遣两旁校尉立刻上前动手捉拿。 却见其左右各立二护法:一大胖和尚,一黑皮头陀,一虬髯比丘,一雄健武僧,皆不像好惹的人物。 当即按捺怒气,双指一点:“这位方丈,未免太目中无人了吧!” 诸徒皆觉太子无礼,刘备却暗自欣喜。 储君不屈于佛门声势,坚守自身威仪,这才是一个合格政治家该有的觉悟。 最怕他见己,二话不说,躬身便拜,那刘备可要失望透顶了。 而且,这孩子能审时度势,见得对方强势,亦能变通转圜,另寻对策,绝非寻常少年可比。 “这位,可是乌鸡国太子?” “你既识我,焉敢无礼?” 刘备闻言,淡然一笑:“怎么,今我无礼,你也要将我投入河中泡个三天三夜?” 听闻此言,太子面色陡然一敛,语气也缓和几分:“原来大师知晓我国旧日情由。既如此,便更该明白,这寺中金身殿宇,全赖我父恩泽。” “正因如此,贫僧才要救他一救。” 太子满面狐疑:“汝是何意?莫非吾父有难?” 刘备没回答他,而是说道:“今贫僧遣一兔儿,诱得公子前来,便是要说此事。” “哈哈哈……” 太子闻言大笑:“荒唐!父王起居安泰,你这僧人休要乱言。” 刘备语调平稳、不卑不亢:“待我细说前因,是真是假,殿下自行分辨。” 沉静的气度让太子收起轻视,暗自审慎起来。 “那你便讲,本太子倒要瞧瞧真假。” 刘备缓缓道出昨夜与国王相见的始末。 随后又拿出白玉圭,由八戒递到太子面前。 太子闻言,只觉得离谱,哪里肯信。 但见信物,顿时呆立当场,久久难发一言。 因为他父亲曾说:那道士临别之际,感念情谊,特意将这柄玉圭相赠。 此物怎会无端落到此处? 莫非他夺了道长的玉圭? 还是说……他所言为真? 可这也太荒唐了。 太子不愿相信,但心底却莫名的担忧起父亲来。 他立刻召来亲随将官,厉声吩咐:“速点一千军士,把宝林寺围住,寺中人等一概不得踏出山门!” 安排妥当,他目光冰冷地望向刘备:“大师,此事我定会亲自核查缘由。所言属实我自会来此谢罪!倘有半句虚言,定要治你欺诳之罪!” 说完手握白玉圭,转身大步离去。 刘备望着这鲜衣怒马又有些轻狂无礼的少年背影。 心中无半分愠怒,反倒微微颔首,愈发赞许。 第122章 太子深宫询往事,两徒深井觅灵骸 却说这太子离开寺院,心绪杂乱。 他本想即刻入宫,与父面质。 可转念又生顾虑:倘若那僧人所言有假,无端猜忌君父,岂不徒伤父子情分? 若其句句属实,如今在位父王真乃是妖邪所化,自己贸然前去,又恐遭不测。 自己死了不要紧。 可父亲有冤难申,却是大不孝之罪。 此事切不可大张声势,宜密行查访,暗取凭证,待真相落定,再从长计议。 可如何能知真相? 太子冥思片刻,突然想到一事。 话说三年来,父亲常以督学进修为由,留他居于翰林院。 或潜心典籍、研磨文章,或操练弓马、勤习骑射,又每每托故相阻,使他不得探视母亲。 他一直不解,今闻大师所言,倒欲感蹊跷。 逐一复盘过往种种,越想越觉不对劲,越想越觉后怕。 细品这三年的父亲,还真就处处透着异样。 既如此,正好借这打猎之机,待我悄然潜入城中,去见母亲求证。 就算被发现了,也能以极度思念母亲为由搪塞,旁人挑不出半点理来。 一念至此,他遣侍从留驻原地,为避人耳目,便只身前往。 却不知,一蟭蟟虫攀附与其领口之间,与之共行。 入城之后,那太子并未前往朝门,也不使人通报,径直奔往幕后宫殿。 守门太监见他到来,不敢阻拦,连忙放行。 太子催马而入,转瞬行至锦香亭下。 只见母后端坐亭中,数十名嫔妃分列两侧执扇侍立,娘娘独倚雕栏,暗自垂泪。 母子三年未见,今突然得见,王后又惊又喜。 母子好生寒暄一阵,往后擦了泪痕,开口问道:“我儿久不入宫,今日怎得空前来相见?” 太子见四下侍女环立,执其手道:“孩儿与母亲有私话要聊,此时多有不便。” 母子私言,自非外人可闻。 不需王后斥退,那一众侍女闻言,自觉行礼退下。 那太子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王后见他模样有异,忙扶道:“你我母子之间,何须如此?有话但说无妨。” 太子叩首道:“万望母亲赦孩儿无罪,儿才敢直言;若不赦罪,孩儿断然不敢开口。” 王后忙道:“你我母子,何罪之有?我赦你便是,快快起身回话。” 太子这才起身,抬眼问道:“敢问母后,三年之前,父王待你是何等光景?这三年来,夫妻情分、起居言谈,可还与往日相同?” 一语问罢,王后脸色骤变,低声叹道:“我儿不问,我也藏得好生苦楚。三载之前,你父王温厚体贴,朝夕相伴;自三年起,他性情陡变,终日冷若冰霜,深居内殿,极少与我亲近,任我百般问询,也只推说年迈体衰……” 太子目露惶恐:“如此说来,父王……果有异样。” “孩儿,你听谁说的什么来?” 太子遂拿出那玉圭来:“母亲请看。” 王后接过玉圭,骤然一惊:“咦,此物不是被那全真道人带走了么?怎么会在此处?” 太子含泪长叹:“母亲啊,那全真道士或许没走。正变成我父模样,掌我国家朝政。而我真正的父亲,恐怕早已被害死,推他到那八角琉璃井中!” “哎呀……” 王后听罢泪如雨下,轻声问道:“我儿可知见我之时,我为何落泪?” 太子摇头:“孩儿不解。” 王后抽泣言道:“四更时分我亦做得一梦,见你父王满身水渍,自言已然遇害,阴魂恳请唐僧除去假王,救他还阳。我原本对此梦半信半疑,今听你所言,两相印证,此事定是不假。只是当下朝堂,军政俱为他所掌,纵之陛下被害,你我母子又能如何?” 言罢,王后泪流不止。 太子正色劝道:“母亲休要悲啼,亦不可走漏风声,务必如常行事。唐僧现被我困在宝林寺,孩儿即刻前去求他筹谋对策。” “你既困他,他若不肯帮你,又当如何?” 太子斩钉截铁:“孩儿便跪地苦求,纵使磕得头破血流,也定要请他出手!” “哎,如此……你务必多加小心。” “母后保重!” 太子辞别母后,立刻马不停蹄,又奔至宝林寺来。 再度相见,太子遣散随从,径直跪倒在刘备面前:“求圣僧救我父王!” 刘备偏首不睬,故作挑理。 太子含泪叩首不止,额头连连触地,不多时便磕出血来,依旧伏地不起。 刘备终是颔首,将他扶起:“你这孩子,有智谋,有胆略,有孝义,能屈伸,今后会是个合格的君王。” 说罢,探手在其额间一按,又一抹。 额间破处尽数痊愈,疼痛也随之而消。 太子此刻才知圣僧神通高深,遂行礼问道: “大师,不知要如何搭救我父王?” 刘备从容缓声道:“贫僧已有计较。你先回宫,由我五弟子随行相伴,他可变作你的贴身侍卫。明日你带他前去面见假王,当众直言斥其为妖,余下诸事,便交由我一众徒儿处置即可。” 话音刚落,奎狼摇身一晃,霎时化作其贴身侍卫模样。 与那侍卫本人毫无差别。 太子连连称谢。 他目光扫过,见身旁只剩一位虬髯僧人,心生疑惑,开口问道:“方才随行还有两位护法师父,如今去往何处了?” “我已遣二人先行,去救你父王了。” 太子闻言面露愧色:“可我先前,还命人阻拦诸位……” 刘备哈哈一笑:“凭你麾下些许人马,又怎能拦得住他们?明日只管依计行事便是。” …… 另一边,八戒与秀念早腾云而起,依言寻到那种着芭蕉的八角琉璃古井。 推开石板,见井下深不可测。 八戒生怕秀念半途溜走,便执意要他下井驮运尸身。 秀念拗不过八戒,只得顺井而下。 行至井底,恰巧遇上井龙王。 原来这三年间,皆是龙王暗中护持国王遗体。 仗着定颜珠的法力,令尸身三载未腐。 秀念寻得遗体,拜谢龙王毕,正准备驮起尸身离去,却被井龙王急声唤住。 只见井龙王先启开国王口唇,又围着尸身细细查寻,满脸诧异:“怪事!我那定颜珠怎会不见?” 秀念心知人家还有用的东西,非己机缘。 这种自不可强求,只得将宝珠递还过去。 又握其掌裹其珠,恳切叮嘱道:“既是稀世奇宝,你千万妥善收好。今日被我拾得,实属侥幸。若是落入歹人之手,往后便再难寻回了。” 井龙王复得宝珠,连声道谢,亲自送其出井。 就此,国王的遗体安然取回。 第123章 东宫久察妖心计,殿前直言辨伪王 却说八戒秀念携国王而归,刘备复原其体。 因其魂未经七日入得地府,纵亡三年,亦可归其魂位。 那太子与生父再见,言及此三年过往,抱头而泣。 刘备提醒:“殿下,你父亲还需留在这里,你却要以身涉险,揭其面目,万不可使那妖物察觉。” 太子应下,伪作狩猎归来。 刚入宫中,便见假国王亲自前来,询问此番出猎收获如何。 太子细看国王言行举止,越看越觉恐惧。 心中暗忖:这妖怪果然心思缜密,处处提防于我。 此番外出,中途已然得知真父遭妖陷害,一心只想着回宫向母后求证,本就未曾猎得一物。 此番切不可让他瞧出破绽。 纵满心恐惧,也神色如常,对假国王恭拜道: “父王在上。今日出猎,我为追一只野兔,不觉误入宝林寺。念及父王素来尊崇佛门,我便入殿参拜。 得见寺中院墙高筑,诸佛金身,皆是父王当年捐资塑立,一时心生感悟:父王一心礼佛积善,方能令我乌鸡国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我身为太子,却喜好游猎杀生,既折损父王功德,又致万千黎民于不顾。” 说到此,太子面显关心:“孩儿感怀之下,便于佛堂焚香祷告,弃猎而归。” 这番说辞有理有据,滴水不漏,挑不出半点毛病。 那假国王暗暗计算狩猎之处与宝林寺距离。 却也相差并无几里。 于是笑道:“吾儿有此之心,甚善也。不过你既入寺参拜,可曾久留?寺中往来之人繁杂,可有什么举止古怪的僧人?” 太子一脸无奈:“那些僧人见我,皆拜服不肯抬头,哪有半点古怪?” 随后又故作后怕模样:“父王这是何意?莫非,近有歹人伪作僧人模样,欲害于我?” “哦……” 那国王见此,遂放下心来:“倒也不是,只是寺中人杂。为父怕你轻信闲言,被外人所惑。” “父亲放心,孩儿岂是耳根软弱,轻信妄言之人?” 国王遂安心,嘱咐太子安歇后离去。 翌日天光破晓,乌鸡国文武百官依制入朝,分列丹墀之下。 假国王端坐龙椅,冠冕齐整,依旧维持着明君姿态临朝理事。 太子随班侍立,其近侍站在他的身后。 正当此时,有人传报,东土僧人来此,倒换通关文牒。 国王闻言,眉头微皱,宣其入殿。 只见为首之僧,身披袈裟,身姿端凝。 虽为佛身,但周身上下都散发一种极具威势的帝王气度。 身后四僧随行:一胖僧大腹便便,一头陀肤黑魁梧,一行脚虬髯满面。 最后一僧身材并不高大,但身披斗篷,掩去身貌,不知深浅。 那端庄和尚,上前立而不拜,只微微行一佛礼:“国王在上,贫僧是东土大唐国往西天取经的僧人,今到此方,不敢空度,特来倒换通关文牒。” 那国王闻说,突然作怒道:“你东土便怎么!我不在你朝进贡,不与你国相通,你怎么见吾抗礼,不行参拜!” 刘备颔首,果然这妖怪也不是那种轻易会被僧家拿捏的人。 却得凛然道:“国王岂不知,上国天使不拜小邦之主。你这小国,不过一郡之地,你未曾接我,焉敢争我不拜?” 那魔王大怒,教文武官:“如此无礼,拿下这野和尚!” 侍卫正欲上前,却闻太子一声:“慢!” 原来,太子早有心出列揭露。 关键时刻,却见那侍卫已然不在身旁,他心慌担忧,焦急万分。 眼看假国王就要作难圣僧,心知不能再等。 出列上前:“父王,你向来尊敬礼佛,今日怎么对远来僧人如此苛刻?” 那国王怒道:“你未听得他说得什么?” “上邦高僧,既至我朝,本应礼迎款待。明明是父亲失礼作难为先。” “逆子,你这说得什么胡话?” 太子冷哼道:“孩儿记得,父王修缮宝林寺,对寺中僧人甚为礼敬。然忽然有一日,父亲性情大变,竟将僧人以无理之由浸入河中惩处。” 说到此,太子神色骤然一凛,怒道:“那时我便知,父亲已非父亲,竟被妖物附体!” “什么?” 那国王当即大怒道:“竖子胆敢胡说,浸罚僧人一事,并非本王所为!” 话一出口,忽然惊觉。 自己好像说错了话。 因为在场官员无一不知,那件事就是陛下干的。 他若承认,反倒无事。 他一不认,却将自己跟脚彻底暴露。 而正在这时,却见堂下百官和侍卫面色惊恐,指指点点。 那国王伸手一看,大惊失色。 自己一双手,不知何时竟变成了一对虎爪。 他全然不曾察觉,假扮侍卫的奎狼早已化作宦官,悄无声息的溜在其身后。 正寻恰当之时,施展出黑眼定之术。 此术专能将凡人化为猛虎。 可若是修行有道,或是早有防备之人,便难以彻底变形。 此刻伪国王心神全系在太子身上,全无提防,正是他下手的绝佳时机。 纵然如此,法术也未能将其身躯全然化变,只将他一双手掌化作了锋利虎爪。 可这一幕落在满朝文武眼中,已然掀起轩然大波。 就这一瞬之间,便彻底对那国王失了信任,惊恐之余,纷纷交头接耳:“原来当今王上,竟是一头虎妖!” 太子见状,当即伸指大喝:“此虎妖害我父王,霸占王位。众侍卫听令,速速拿下此妖!” 一众侍卫应声,各持兵刃蜂拥上前。 那假国王又惊又怒,厉声嘶吼:“老子并非虎妖!” 话音未落,他摇身一变,竟化作一头青身妖魔。 那妖魔青毛遍体,爪牙如利刃,虽具狮形,却带着山林猁兽的凶狡。 正是一头得道的青面狮猁怪。 可殿中文武早已人心惶惶。 在他们看来,是虎是狮,并不重要。 国王是妖怪这件事才是重点! 狮猁怪奋力逼退殿前侍卫,迅速审度局势。 他心知身后必有高手潜藏,方才遭人暗施妖术算计。 本想直击那唐僧,可对方身旁四僧个个身负修为,护卫严密,无从下手。 无奈之下,他决意挑最弱之人发难,借机挟制众人。 当即掣出大捍刀,纵身直扑太子而去。 可他却不知,今日出门未看黄历,冥冥中竟啃了最硬的骨头。 正当大刀落下之时,便那太子衣领间金光一闪,忽然飞出个小虫。 转瞬变出个猢狲和尚,拿个棒子一磕。 “当”的一声巨响。 狮猁怪只觉一股巨力涌来,连连后退数步,方才站稳身形。 心中不免震颤,这猢狲怎这般力气? 却见那毛脸和尚转了一圈花棍,歪头一笑:“那妖怪,旁人不选,非选俺老孙!也罢,今日便由俺老孙便陪你练练。” 说罢,擎金箍棒朝那狮猁怪杀去。 第124章 狮猁幻形淆殿宇,国王归祚缔金兰 却说那狮猁怪被逼化原型,飞身跃起驾上云朵。 悟空亦驾筋斗云上天,与他鏖战于半空。 殿中文武百官、御前侍卫、宫内宫女皆仰面遥望,舍不得逃避。 毕竟这种飞天打斗,一辈子也见不到几次。 那妖怪斗得渐渐力竭,一边勉力招架,一边厉声喝骂:“你这弼马温!我在此端坐龙椅,与你无冤无仇,偏来多管闲事?” 悟空闻言笑道:“俺保师父西天取经,一路惩恶扬善、扫除妖邪。你蓄意刁难我师父,今日便容你不得!” 那狮猁怪哪里是悟空的对手,二人交战不及十个回合,他手中兵刃便被击飞。 但其亦反应非常机敏,尤其擅长变化术。 一个直纵落下地来,借着落地一股烟尘,竟铤而走险,欺至刘备身旁。 迅速化作与他一般模样。 那变化术极其精湛,在场众人竟皆分辨不出。 八戒黑熊沙僧纵在其身旁,然被烟尘所激,赶紧护住师父。 然而烟尘过后,三人都傻了。 却只见八戒护住一个师父,沙僧也护住了一个师父。 秀念左看看,右看看:“哪个是真的?” 八戒道:“我这个是真的!” 沙僧道:“我这个才是!” 诸徒皆不敢贸然下手,生怕伤了真师父。 秀念急道:“大师兄,快用火眼金睛来看!” 悟空纵身落地,眨眨眼睛,施展出火眼金睛。 然而,往日神目一扫,任他何等妖邪伪装,立时便能分辨端倪。 可今日望去,两位师父周身皆佛光缭绕,竟都寻不出半分妖气。 “莫非竟是佛门同道??” 不过,这也难不住悟空。 他见左近有那带甲侍卫,当即欺身向前,探手一抓。 那猴爪竟将那侍卫身上两片鳞甲抠下。 悟空将鳞甲在手中攥捏两下,抛向两个唐僧。 两人皆探手接住。 只是,一个拿着这揉捏成团的甲片一脸懵然。 另一个将手打开,那鳞甲竟完好无损出现在其手中。 八戒黑熊沙僧立刻会意,各举兵器一齐朝那假师父砸去。 那妖怪赶紧伏身闪避,尾巴一扫,又扬一股烟尘。 三钻两钻,竟钻到那太子身旁,又变化成太子模样。 太子惊愕,他也惊愕。 太子后退,他也后退。 太子大叫:“他是假的?” 他也大叫:“他才是假的!” 无论声音还是动作,各类细节都模仿得惟妙惟肖,令人难辨真伪。 众人亦不敢贸然动手,怕伤了那太子。 正当此时,那太子忽然眼珠一转,竟道了一句:“僧人无礼!我车驾至此,怎敢安坐不迎?” 另一个太子一怔,却不知这句无理的话该不该学。 这句话令在场侍卫皆是懵然,刘备却不禁赞赏: “好小子!” 因为这句话,正是太子与刘备初次相见时,口中所言。 旁人不知,刘备与其诸徒俱知。 而奎狼一爪抓过去,正抓在那妖精的臀股间,顿时将他屁股抓得鲜血淋漓。 奎狼现身,冷然一笑:“有此狮味腥骚,看你还往哪逃!” 这下可好了。 那狮猁怪打又打不过,逃又逃不了,精通的变化术亦被破解。 紧迫之下,他审时度势,竟忽然高举双手:“勿打了,寡人降还不成?” 八戒一把将其按下,淬了一口:“还搁这寡人寡人,当国王还当出瘾来了。” 而后,与秀念一起将其绑缚起来。 可妖怪虽然抓住了。 陛下又在何处,又该谁来主事? 百官与卫兵皆无比茫然,也是在这时候,大家的目光却都看向那太子。 却见太子快步上前,朝刘备躬拜:“圣僧,我父身在何处?” 刘备侧身退步立定。 便见那身披斗篷者缓缓抬首,随手卸去外罩。 斗篷落处,赫然是一身龙袍衮冕,仪容端正的乌鸡国真王。 百官见此,俱叩拜行礼。 乌鸡国王热泪纵横,却与太子拜谢圣僧。 感念刘备师徒救命复国,扫清妖邪的再造之恩。 随后国王在百官面前,详述三年沉冤,遭妖篡位。囚身枯井的始末。 百官回想往日君王性情异状,方才幡然醒悟,那盘踞朝堂三载的假王,正是昔日入宫的全真道士所化。 国王虽复位归朝,却荒废政事三年,朝野民情已然生疏。 他决意退居休养,将乌鸡国朝政尽数交付太子执掌。 玄奘念及大唐国情,感慨道:“世间治国循常理,为人父者卸下朝纲重担、归隐闲居,将江山社稷托付天资英睿的孩儿,实乃顺天应时之策。” 刘备借此问及玄奘。 “大师既读史书,我那孩儿阿斗,是否也强过我?” 玄奘沉吟片刻,答道:“阿斗在位,重用贤相,国家确实要比皇叔在位时安定许多。” 刘备闻言,亦感欣慰。 老国王与太子请刘备共掌乌鸡国。 刘备婉拒。 太子感念救国救父的无上大恩,请拜刘备为义父。 刘备见此孩儿,心生欢喜,已然动了应允的念头。 玄奘却赶紧劝道:“贫僧身落空门,已斩断亲缘名分,礼法戒律在前,断不可收人为义子。” “那若遇孤苦稚童,也不能收留么?” “若遇孤苦稚童,可留寺中布施衣食,教习经文,引其剃度。可成师徒之义,却不能结父子之缘。” “还有这说道?” “正是!” 刘备只得婉言相拒,不过无妨。 这老国王执其双手,恳切言道:“孤宫中尚有一众妃嫔待我照拂,别离三载,心中常怀亏欠,若无俗缘牵绊,早已落发皈依。今冒昧恳请,愿与圣僧义结金兰,不知法师肯成全否?” 刘备心念电转,若与这国王结拜,那这孩儿便是我侄儿了。 于是,赶紧应允下来。 太子认刘备为叔父,又封其为国师,奉大唐为天朝上国。 复赠叔父调兵虎符一枚,以示敬重和信任。 …… 【注:理论上,佛家弟子应当斩断亲缘,与人结拜也是不行的。 但原著李世民与玄奘结拜,悟空和镇元子结拜。 还有,历史上的玄奘和别人也结拜过。 当时他路过高昌国时,被其国王麴文泰所欣赏,以重金高位相邀请不允,又强行扣留,玄奘绝食相抗,无奈之下,麴文泰只好放行,临别之际,麴文泰请求和玄奘结拜为异姓兄弟,玄奘最终应允。 哎?我怎么感觉这才是女儿国的原型呢? 所以本书佛门弟子认可结拜,大家不要以此诟病。】 第125章 三藏直言除弊制,玄德惜士邀猁狮 乌鸡国王感念再造恩德,既已与刘备义结金兰。 连日摆设盛宴,酬谢师徒大功。 太子新继王位,欲在宝林寺为叔父铸塑金身,鎏金供奉。 刘备执意婉拒,恳切劝诫:“切勿因感念私情厚崇僧门,僧众权位过盛,反是祸根。从前寺中僧官便是仰仗君王恩宠,恃势妄为,酿出劣迹。” 老国王听罢愧悔难当,当即裁撤宝林寺僧官一职,遣散半数僧徒回归俗世; 唯存一心向佛,恪守清规者留驻寺院,潜心护持佛法。 再说刘备,安顿诸事后,审那狮猁怪。 刘备坐在主位,猪熊沙狼四徒护持左右,悟空看着那被绑的狮猁怪。 生怕那狮猁怪再度作乱。 那狮猁怪倒颇识时务,规规矩矩跪在那里,半点不敢放肆。 只等着对方询问自己的来历跟脚。 可却没想到,对方竟不问他那些。 “我观你治国一味铺张奢靡,热衷排场,纵容世家攀比享乐,如此耗损民力,难道就不顾天下苍生困顿疾苦?” 那狮猁怪答道:“圣僧有所不知,倘若光倡导奢侈成风,国家必然困顿,百姓也必然痛苦。然我立下定规:无论宗室皇亲还是世族勋贵,但凡征调民夫劳作,俱依国法市价计发工钱,半文不得亏少。购买民间物资,更不得低于市价。违者,便是宗室皇亲,亦当严惩。 百姓纵然劳碌奔波,却能凭劳力获利,置田建房,养家度日,反而更有奔头。” 玄奘不解其中道理。 刘备却直想夸赞。 他不由忆起昔日蜀中创设直白钱的旧事。 当年他率军入蜀,历经三载浴血苦战,方才平定益州。 彼时为激励三军将士奋勇杀敌,曾许下诺言:待攻破城池、平定战乱,府库之内金银财帛,任由将士自取。 可待到战事落幕,大局既定,他虽如约将府库金银分赏将士。 又将粮草布帛悉数归还蜀中百姓,以安抚民心。 却也因此致使朝堂国库亏空严重,朝堂钱粮无继。 朝政运转几近崩塌,险些崩盘。 便在此时,刘子初提出直百钱之策。 简单来说,就是发行百钱面值的大钱,代替百枚小钱。 国家用大钱收了小钱,再融成大钱,反复倒用,即可充盈府库。 他当时便甚为担忧:“岂非盘剥贫苦百姓的身家资财?” 刘巴当时便告诉他:“平诸物价,令吏为官市。” 就是用官方用直白钱购买大宗物资,又设官市平价卖给百姓。 百姓用小钱购买物资,该买什么还是买什么,该买多少还能买多少。 如此一来,底层百姓的生活并未受到什么影响。 世家大族,富商巨贾的钱,却源源不断流入益州府库之中。 当然,当地士族也是不悦,然而谁心里也都明白。 这相较抄家籍没,明火劫掠,已然宽和不少。 后来,东吴亦以为之效仿,以大泉当百,乃至大泉当千。 却无却未配套平抑物价,官营市集的管束法度,最终钱制崩坏,物价飞涨。 致百姓苦不堪言,无奈弃用。 刘备不禁感慨:“一项初看弊害丛生的政令,在某些法制的严格监管下,有可能成为利国利民的好事。然而,这监管之道,却极为考验执政者的能力。” 言外之意,这狮猁怪的执政能力,令他都为之佩服。 刘备又问了一些关于治理乌鸡国诸事。 从祈雨赈济百姓、开渠治水、筑桥铺路,到清查户籍、核定赋税、打理国库开支,狮猁怪应答条理分明,对答如流。 刘备心道:把这妖怪,拿到三国时代,妥妥要给他个郡守当当。 便是现在,刘备也为其谋好了去处。 于是,许其三问: “你这些年,除了乌鸡国王,可害过他人,吃过百姓?” 结果,这第一答便终结问话。 那狮猁怪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寡人御膳,吃荤腥都很少,何敢吃人?” “那为何在此窃国?” 狮猁怪面色凄苦道:“不瞒圣僧,寡人不过是贪那王权和官瘾罢了。” “窃国三年,可玷污宫中嫔妃。” “没有,真没有。圣僧可彻查!” 刘备神色如炬:“你的主子和师父是谁。” 狮猁怪闻此,却为难道:“圣僧问别的皆可,但这个,却不能说。” “有何不能说?” “圣僧莫要再问,真不能说。” “这关系到你的生死,你敢不说?” “就算死,亦不敢说。” “那便许你一死!” 悟空的金箍棒已经放在他的额顶,在其耳边轻声嘻道。 “别怕,俺老孙一棍下去,一点都不疼。” “哎,别别……” 狮猁怪毛骨悚然,抱着脑袋四处躲避:“此事虽不能说,但我保证,此非大恶之因由。” “还敢不说,俺老猪可要动私行了。” 而后,对那奎狼道:“你不最好阉人么?先把他阉了,看他说不说。” 奎狼正色摇头:“二师兄岂可说此荒谬之言。” “哪荒谬了?” “狮子用‘骟’方算妥帖。” “那为啥俺就得用劁?” “古来定例,猛兽骏马俱唤骟,圈饲家猪统称劁,字词分属畜牧旧典。” “嗨!” 八戒一甩大袖:“你咋就不去参加科举?” 换做旁的英雄豪杰,面对刑讯逼供,可能会笑看生死。 但一旦听到“阉”“骟”之类字样,都会面色大变。 那并不算胆大的狮猁怪竟完全相反,凛然道:“区区二两肉,算的什么?” 拍拍自己裤裆:“尽管来,我喊得一声,便算不得英雄好汉。” “哟,俺就不信了。” 八戒闻言,撩起袖子正欲动刑:“来,老五,搭把手。” 奎狼应道:“来也!” 玄奘见此场面,痛心叹气:“皇叔啊,你看看你疏于管教,这些徒儿们张口劁骟,闭口阉割,动辄便要将人断子绝孙,哪有半点佛家之雅仪?” 刘备回道:“大师勿当真,他们说笑的。” 玄奘坚定道:“佛门首重慈悲好生,万物肉身受之父母,秉于造化,伤残去势乃损生灵根本的苦楚,焉能当作闲玩笑谑?” 刘备解释道:“哪朝王室,不用宦官?” 玄奘痛心疾首道:“古来王公权贵,为充盈宫闱杂役,禁锢内廷权柄而阉割平民,残害肉身,绝人子嗣,委实是残酷无道之举。 贫僧远赴西天求取真经,便是盼以佛理涤荡陋俗,革除这般不仁弊制。 皇叔乃仁义之君,当敢为先贤,弃此恶礼! 岂可允许徒儿,拿此事取笑?” 这番话,玄奘说得可谓正义磊落,字字铿锵。 刘备身为帝王,也曾用宦官打理后宫杂事。 翼德屠夫出身,抓来敌探,也常以阉割恐吓,以获军情。 今被高僧一语戳破旧制弊病,竟一时间感怀惭愧。 “大师所言在理……” 于是凝声言道:“徒儿们,勿再拿此事玩笑,且先退下吧。” 闻得师父开口,几个徒弟不说二话,放开狮猁怪,立刻退立一旁。 刘备缓步上前,俯身伸手扶起狮猁怪,正色出言: “你深谙治世方略,乃是罕有的理政奇才。我正欲开创邦国,倘若愿拜在我门下,国中大小政务尽数托付于你打理,你看如何?” 第126章 西行论道谋新局,祥云垂世知前舆 闻得此言,那狮猁怪满心惊喜,满眼期待,恨不得马上就要跪下,应承下此事。 可膝刚弯到一半,却骤然清醒,叹气不已。 刘备疑惑,遂问道:“你可还有何顾虑?” 狮猁怪叹气摇头道:“不瞒圣僧,此行过后,你若要杀我,我无话说。但我但凡能活下来,便要身归他处。” “可是要回去找你那师父?” 狮猁怪想了想,终究还是点点头。 刘备知道,他不愿说出师父跟脚来历,定有难言之隐。 也不想逼问,只说道:“看来,你师父一定待你甚好。” 一句话,狮猁怪眼中竟现复杂神色。 好么? 不好么? 好不好,只有他心里知道。 而这一瞬间的恍惚和为难,尽数被刘备捕捉在眼里。 “要不,你去跟你师父说说,如果实在不行,贫僧再去相求。治国理政本是你平生所长,也唯有此任,方能让你一展胸中抱负,不负这一身经世之才。” 这一番话,正说到那狮猁怪的心坎上。 圣僧懂我啊,只是…… 狮猁怪心中闻得此言,脸色却愈发痛苦和纠结。 “我是想如此,可本役在身,不得擅离……” 刘备便问:“那你从前身居何处?又所任何职?” 狮猁话到唇边,“坐骑”二字几番吞吐,终究难以出口。 刘备见人家为难,也不逼问,而是邀其上座,坐于自己身旁。 “大王有难言之隐,贫僧并不勉强。只是有些事情,乃想请教,万请大王不吝垂教。” 一席温言谦逊有礼,身段放得极低,又将他的意见看得极重。 狮猁怪受宠若惊。 一瞬间,胸中思潮翻涌,竟想抛却所有道行果位,决意追随圣僧,携手开创一朝基业。 但终究理智占据了上风。 “圣僧何言请教。有什么话,问我便是!” 刘备颔首:“实不相瞒,贫僧西行一路所见,人分良莠,妖有善恶。世人各有邦邑安身,妖类却只能依附妖王栖身,掌权者凭好恶治下,全无律法约束,人妖常生嫌隙。我意欲诛灭凶顽恶妖,收容良善精怪立国,令其耕牧自足,定其疆界,与人互通商贸,互相依存。从此西洲之地界,不以人妖分区,唯以善恶定界,大王以为可行?” 闻得此言,狮猁怪大为惊颤: “哎呀,且不说此事可行与否,此正是我毕生心之理想。” 刘备闻言大喜:“原来大王早存此志?” 狮猁怪沉吟道:“现下西洲地界,人族聚城而居,妖物散野横行,彼此隔阂敌视,难通往来。只因一众妖王理政全凭心性,不通权衡制衡之术,故而终究难以和睦共处。” 刘备目色端凝,抓住狮猁怪的狮爪:“是以贫僧寻访贤才,其人需心怀仁善、不伤生民,深谙人间治国之法,又通晓妖族人情。由这般贤能之人立国,方有望促成妖人和睦共存。 今日得遇大王,本以为觅得夙寻已久之人,奈何未曾想……大王不能与我共成大事。” 狮猁怪闻言,面色也苦涩万分:“可我……终不能与圣僧同行。待恩师至此,我便要随他而去……” 刘备见如此,心知对方去意已决。 虽说心中一万个不舍,也只能放人家离去。 “既如此,贫僧别无他求。不日便要续踏西行之路,只求大王暂伴数日,共研立国法度。若尊师登门寻你,我……” 刘备握其双手,闭目长叹:“我绝不阻拦。” 狮猁怪万万没想到。 下凡三年以来,过得最苦楚一日,竟是今日。 这请求还有理由不答应么? 狮猁怪重重点头:“我愿如此。” “尚未请教大王名讳?” 狮猁躬身答道:“在下俗姓王,名唤力士。” 正念“王力士”,倒念“狮猁王”,正合其本身之名。 刘备也自报名号。 当然依旧以玄奘,三藏法号相称。 并非有意相瞒,只是牵扯因果繁杂,实言百害无益。 辞别乌鸡国,此后两日,刘备与那狮猁王朝夕论政。 二人商榷律法章程,筹谋构建人妖共处的邦国法度。 诸徒亦参与讨论。 玄奘旁听,更是获益良多。 他们草拟律法虽刑规森严。 看似峻厉无比,本意却是杜绝歹人蓄意挑拨人妖争端。 玄奘理解,心中也暗自期许,此番宏愿若能落地,那真是莫大善缘。 如此走了三日。 那日二人正一边聊天,一边前行。 却见天边降下一朵祥云。 那狮猁王望见,怅然道:“吾主来也!” 刘备心中微惊,抬眸望向云头,立着一尊菩萨。 定睛细看,不由得心头一喜,原是旧日相识。 “徒儿们快看,那可是文殊菩萨?!” 悟空跳上树梢,手搭凉棚观瞧:“嘿嘿,正是那文殊老儿。” 刘备又对狮猁王道:“大王,未曾想,你竟是故人之属。” 狮猁王得见其主,眼中显出一丝复杂情绪:“正是。” 刘备展颜而笑:“这便好了,这便好了!” 须臾间祥云落地,菩萨金光绕体。 刘备连忙趋步深行佛礼:“贾庄一别倏忽两载,菩萨一向安康?” 文殊含笑答话:“托法师挂念,一切顺遂。此因果已结,本座此来,便是接引狮猁回转灵山。” 刘备诧异:“哦,力士是带着任务而来?” “正是!” “莫非是专为贫僧造难不成?” “不单如此!” 文殊菩萨悠然道:“昔日,那乌鸡国王建庙镀像,礼佛向善。 佛祖怜其虔心斋僧,广修善果,特命我下凡接引,度他证得罗汉果位。 可那国王虽有向善之心,却无识道之眼。 本座彼时化作凡僧,前往乌鸡国点化于他,谁知他不识真身,误信谗言。 竟将本座捆缚手脚,投入御子河深水之中,足足浸水三日三夜,受尽困顿苦楚。 幸得六甲龙神暗中相救,本座方才脱身归位。” 刘备与玄奘皆惶然一怔。 他们万万没想到,那乌鸡国王听信僧官谗言,投入御子河水中的僧人,竟是文殊菩萨。 然而,这并不算什么。 因为接下来,他们听到的事,足令他们三观尽碎,道心崩塌。 第127章 菩萨衔仇囚国主,皇叔疑佛拟兴邦 “原来,那僧官前番所述,将一外来僧人以无礼之由浸泡三日者,非是旁人,竟是大智文殊菩萨……” 文殊菩萨淡笑颔首,坦率承认:“是我。” 刘备顿感困惑:“以菩萨之力,何以被凡人擒缚。” 不仅仅是他困惑。 玄奘,悟空,八戒等在场每一个人,都感困惑无比。 文殊菩萨沉吟一声,如此解释:“接引度化,乃观其道心,试其本性……故而,不宜动用仙法。” 如此解释,看似合理。 但刘备却感到有些牵强。 暗中问及玄奘:“大师,我记得……贾府试探我们师徒之时,菩萨也动用仙法了吧!” 玄奘思量道:“彼时,我们熬过试探,故而菩萨显化本相,动用了仙法。倘若我们没通过试炼,可能菩萨就不会动用仙法了。” “你这么说……倒也有些道理。” 刘备沉思道:“只是被泡三日三夜,受了这般羞辱和苦楚,也不施法,却偏要那六甲龙神相助……” 刘备心中陡然生出一个猜测。 菩萨在那时,会不会因为某种原因,而被禁锢了法力? 以至于挣脱不开凡人绳索,只能在水中苦承淹泡。 “皇叔啊,不可妄议菩萨。” 玄奘满心崇敬而言:“依贫僧看来,三日浸水之苦,便是菩萨的自我试炼。他隐忍不运神通,只因道行渊深,甘愿体尝凡人之苦。” 刘备亦感有理:“哦,原来如此。” 可话说至此,却见文殊菩萨续道: “回得灵山后,本座便将此事奏与如来,如来为报吾三日水灾之恨,派此狮猁怪作难,推那国王下井,浸他三年。此一饮一啄,莫非前定。如今三年期满,因果两清,劫难告终,是以本座今日前来,度它回我道场。” 这番话说完,刘备怔得说不出话来。 照理说,你被羞辱,投入河中泡了三日。 来日我得势之际,报仇雪恨,将你丢在井中泡将三年。 虽说这仇报的有点狠,但若是法孝直所为,刘备一点都不奇怪。 可问题此话出自一向以慈悲为怀的佛家菩萨之口。 这就很让人无法接受了。 “大师前番所言佛门不记仇怨,何以为解三日水灾之恨,竟报以三年浸水之仇?” “这……” 玄奘结舌难言,因为此时的他,也实在不知该如何解释菩萨之言。 又或者说,他现在心乱如麻。 根本无法集中精力思辩此中关键。 很多事,却让刘备愈发疑窦丛生。 于是又问文殊:“菩萨,既有此节,往后还要引渡乌鸡国王前往西天求取正果吗?” 文殊微微摇头,缓声答道:“昔日国王诚心造寺镀佛,后却轻信奸佞,折辱贫僧真身。尘缘已断、道心相悖,此人再无佛缘,难登正果。” 刘备沉吟片刻,却坚定说道:“可他早年兴修寺院,为佛塑金,虽是敬佛善举,但不恤民情,尚且有修成正果的机会;如今痛心悔过,布施济民,躬身行善,皆是落地实事。怎么反却失了机缘了呢?” 文殊凝神解释道:“镀金造庙只是外施供养,辱我真身已是心造恶业。后来行善可消俗祸,难赎忤佛之愆,因此无缘正果。” 刘备从这番话中听出一番意思。 你行假善,哪怕只是做样子,亦可能获得仙佛垂青。 然而,当你一旦折辱了仙佛,就算无心之失,也会错失正果机缘。 哪怕你已经顿悟,已经开始了真正的积德行善。 念及此,刘备无怪文殊此言。 只道西牛贺洲本相如此。 否则,便是走到了这里,号称人人固守的西牛贺洲,怎得享遐龄者多是割据一方的妖魔鬼怪? 凡人长寿者,除了那满心贪念的金池长老,竟再无第二人。 也许平均下来,每人都分得五百年寿命。 可这又叫什么人人固寿? 真的是东土该向往的地方吗? 于是,心下暗生感触:号称的养气潜灵的西洲佛国,于备看来,竟与污浊尘俗官场相差无几。 至此,闻听坚持西行必会以身填难都不曾想过放弃的他。 今日,竟再次生出了想放弃取经的念头。 刘备暗忖:不如就地立国,诛除凶妖劣徒,收容向善生灵。 定国号为汉,承续前祚,立典安民,用心整治一方疆土。 可能真是比取什么破经更有意义之事。 可转念又忆起自身寄人肉身,并非应当自己做主。 压下心绪,冷然对玄奘道:“大师,我等跋山涉水求取真经,便是为了这般法度?” 玄奘叹气良久,方才说道:“也许是菩萨故意这么说,以复测我等心性。” 刘备听得出,他声音已然带着深深的自我怀疑。 是的,可能到现在,他都怀疑是自己哪里做的不对,是不是没有领会菩萨隐含的善意。 而非是那西牛贺洲有什么问题。 “皇叔啊,你且看,佛祖虽命狮猁怪推国王入井,但也并非坏事。 如果我是那国王,虽落井中,却能让国家安泰,百姓富庶,那便遭三年苦难,又有何妨。 也许,这亦是度化乌鸡国的一种方式。” 刘备心知,玄奘虽好强辩,但其本质乃至真至善之人。 也正因为如此,他看不到世间的险恶。 刘备真的想帮他。 并非单纯的取来真经。 而是帮他真正找到自己存在的价值和认清世界的真相。 再在混沌中,破而后立,寻得本真大道。 刘备审时度势,当下之际,绝不是到了和文殊菩萨撕破脸的时候。 因为文殊也可能受人裹挟,有其难言苦衷。 强行在此辩理。 既害了他,又害了自己。 为人雄者,既欲承天下之重任,不可冒失唐突,凭借一时意气行事。 当会利用权谋和手腕坚实自身根基。 故而,他外表并未表现出任何异样情绪,而是转换了一个话题。 反向试探菩萨对另外一件事的态度: “对了菩萨,力士既在您的座下,平日侍奉左右,身居何任?” 文殊淡淡回道:“哦,不过是本座胯下坐骑罢了。” “竟是坐骑?” 刘备神色微讶,立时合掌行礼: “力士深谙治世之术,能安顿一方生灵。若菩萨座下坐骑只他一个,贫僧不敢冒昧讨要;倘若富余,还望菩萨开恩,容他留居西洲,贫僧有要务相托。” 文殊目含探究:“三藏打算令他做些什么?” 刘备坦然回道:“西洲妖类四散无度,不知纲纪律法。我欲令他收拢向善精怪,以佛法教其心性,以典章束其言行,率众妖行善积福,与人共处,以成一桩功德。” “这倒是不错。” 文殊菩萨凝思片刻,却摇摇头:“可他一兽类,自己都管不了,焉能承此要务?” 刘备说道:“菩萨有所不知,力士虽非乌鸡国本王,然临朝理政之时,全心牵挂邦国庶民,心无杂念,把乌鸡国治理得国富民强,百姓安康。” 文殊闻言淡淡一笑:“三藏可知他为何能别无旁骛?” 刘备面露疑惑:“莫非他精于国政,犹擅此道?” 文殊摇摇头:“非也,他之所以能专注于治国理政,是因为他本就是一只被骟了的狮子啊!” 第128章 一言拆尽浮禅弊,寸心昭明大道根 “什么?” 刘备瞠目结舌。 八戒好奇,还真的走过去摸了一把,惊讶道:“哎哟哟,还真啥也没有!” 奎狼颔首道:“怪不得不怕,原是这般!” “别是个雌的。” 八戒还要再摸摸确认,刘备怒斥道:“住手,不可冒犯!” 八戒惶然停手。 却见狮猁怪眼眶微红,满脸苦笑,摇头叹气。 那种羞辱感和无奈感,真无法用语言形容。 刘备又对菩萨深行一礼,说道:“菩萨在上,贫僧有一问,此事是何人所为?” 文殊菩萨坦然承认:“此事正是本座所为。” 刘备当即心疼问道:“菩萨为何要将他去势,可是他犯了什么罪过?” 文殊菩萨摇了摇头:“他并无过错,只是要扮演帝王,不许他玷污嫔妃宫女,故而将他骟了,此防患于未然也。” 玄奘未发一言,刘备却能感受到那种呼之欲出的震惊。 于是刘备道:“佛门首重慈悲好生,万物肉身受之父母,秉于造化,伤残去势乃损生灵根本的苦楚。焉可因此而阉割于生灵?” 玄奘一怔,因为这番话,正是当初他说与刘备的。 文殊菩萨悠悠道:“若不阉割,恐他下凡期间,祸乱后宫,确是难办啊。” 刘备凛然道:“它本是菩萨随身坐骑,身负佛性,何来祸乱宫闱的劣根? 若天性淫邪顽劣,又怎配侍立莲台,为菩萨左右? 菩萨若早知隐患在身,又缘何非遣他下凡入世?” 面对此三问,文殊淡然作答:“历代帝王遴选稚童施以宫刑,充任内侍,亦是为拘遏私欲,防其日后祸乱宫闱。本座遣狮下凡,重其俗制,故而如此。” 刘备闻言,心中一动。 他身为人间帝王,深知宫廷管理不易。 虽不倚仗宦官,但也不反对使用宦官。 此刻他大可以此论反驳:帝王虽阉稚童为内侍,年发俸禄、赏以富贵,保其终身温饱。 此言既能反驳文殊论调,亦可替帝王任用宦官之制开脱。 然而,刘备并没有。 因为时至今日,他亦觉此道不妥。 他长叹一口气,却说道:“古来王公权贵,为充盈宫闱杂役,禁锢内廷权柄而阉割平民,残害肉身,绝人子嗣,委实是残酷无道之举。 贫僧远赴西天求取真经,便是盼以佛理涤尽陋俗,革除这般不仁弊制……” 玄奘又一怔,这好像又是他说过的话。 刘皇叔在干啥? 借自己的话驳斥文殊菩萨么? 可为何听起来,却又好像是刘皇叔的肺腑之言。 “菩萨啊,贫僧来此乃为西行求得正法,以解救万民于苦海。而非旧时王权霸道,借无边法力,以奴役众生。” 这句话非玄奘所言。 但却正应合了玄奘内心所想。 而文殊听罢,脸色微红。 那一瞬,眉宇间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变化。 “善言……” 沉吟少时,他缓缓开口:“三藏心怀仁善,洞悉弊弊,本座心愧。这狮猁本座便就此留下,任由三藏驱使吧!” 刘备以佛礼相谢:“多谢菩萨!” 文殊菩萨亦看着狮猁怪,嘱咐道:“汝业缘已了。从今侍奉三藏法师,收敛凶顽野性,以助其道心。” 狮猁怪激动的跪下磕头:“多谢主上。” 又转头,看向刘备,已是满脸激动和欣喜泪水。 文殊菩萨走到刘备面前,亦缓言嘱咐道:“三藏,西行途路千山阻隔,磨难丛生,变数难料。望法师守持初心,莫畏艰险,持之以恒,切勿中道弃此大业。” 刘备抬头,惶然看着文殊菩萨。 却见其淡然一笑。 这笑中有苦涩,有无奈,有释怀,似乎也有淡淡的恳求和期待。 “谨遵菩萨之言。” 文殊菩萨点点头。驾云而起,飘然离去。 狮猁怪目送其远去后,对刘备跪地叩首:“多谢圣僧,为我辩明因果。” 刘备看着他:“还叫圣僧?” 悟空嘿嘿一笑,敲了一下狮猁怪的头:“这傻狮子,该叫师父了。” 狮猁怪赶激动道:“师父在上,受徒儿一拜!” 刘备受其拜后,赶忙将其扶起:“今得力士,大事有望也!” 刘备于是欲收其为第六个徒弟。 欲让玄奘帮忙取个法号。 却连唤数声,不见玄奘应答。 “大师,大师……和尚,和尚……” 刘备心下一慌:莫非他与我从前相仿,骤然失神昏迷? 可也没机会用那斡旋造化啊! “大师可还安好?” 虽然依旧无人应答。 识海里,刘备却隐隐的听到一声悲戚长叹。 “大师,你怎么了?” “……” “可为咱们这第六个徒儿取个法号。” 终于,玄奘还是说话了。 “皇叔,贫僧方寸尽乱,无心决断,一应事务,尽由皇叔做主便是……” “你怎么了?” “没什么,贫僧只不想多言,只想静静……” “怎么?失望了?” “……” “哼哼,要我说,你早该如此!” “……” “也正因为如此,才说明你不是个傻到底,蠢到死的和尚。” “皇叔,是我错了么……” “此非你之过。我只知,你本心纯善,以此为道,为备所敬佩也。” “你不反我之言?” 在玄奘看来,一路他与刘备在王道和佛道间争论不休。 而今时今日,正是刘皇叔可以拿文殊菩萨之事死怼自己。 刘备缓缓开口:“若是佛门修行人都似你一般,我对佛法全无异议,反倒心生敬重,愿意推崇。 备所反感,从来不是佛法道义,只是西天佛门的行事规制。” 唐僧回道:“可中土佛法存有弊病,贫僧才立志西行求取真经。” 刘备追问:“中土佛法缘何弊病?” 玄奘怅然:“东方佛法历经岁月流变,屡遭世人曲解篡改,已然偏离本源,杂入俗弊,我才要远赴西天求取原典,以正法补全中土佛法。” 刘备颔首:“诚然,东土佛法屡被小人借势利用,然万幸还有法师这般恪守本心之人在世。 佛法世代演变,也并非尽是败坏:一部分沦为世人谋利的工具,还有一部分顺势改良,反倒契合中土风土人情。 譬如佛门唯恐锄地伤及土里虫豸,禁止僧人耕种。 可东土已有僧人下地躬耕,大师曾为此痛心,然依备之见却是一桩好事。 又如古法戒规,饭食沾了荤腥便要全盘舍弃。 中土素来粮米紧缺,有僧徒剔去荤腥,清水漂洗而后食用,这变通同样可取。 若是死守旧规不知变通,大批僧人坐食百姓供奉,不耕不赋,又妄图干预政事。弊病日积月累,早晚朝廷会颁令灭佛,法师可信此言?” 玄奘沉思道:“佛家之道,岂会妄图干预政事?” “哼哼!” 刘备哼哼一笑:“你我西行至此,一路亲眼目睹,西天佛门,可仗神通威势干预凡间王权,可凭仙法摆布人主社稷。便是你我一路此行而来,难道就不是佛门授意?” 第129章 圣僧破妄求本真,皇叔复原狮猁身 玄奘沉默了。 他西行万里求取真经,本是为了以西洲无上佛法普度东土芸芸众生。 去追寻一套至公至善,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 他也曾梦想着依此真理,帮着陛下缔造一个有善无恶,万民喜乐的理想国度。 而不是依靠所谓的因果和业力,操纵和玩弄芸芸众生。 可如今他才骇然发现,自己穷其一生奔赴的终点,竟似与自己的初心背道而驰。 他开始想,灵山里的真经到底写着什么。 如果真的求来真经,会对大唐有何裨益和帮助? 大唐会从此昌盛久安么? 东土会因此不再有攻伐和杀戮么? 还是说,大唐会因此走向衰落。 又或者说,取不取真经,完全改变不了什么。 国家该富强还是会富强,该衰败还是会衰败,该灭亡还是会灭亡。 佛家在整个历史演变中,扮演的不过是一个路人的角色。 如果真如这般。 那这经取的,又有何意义? 刘备能感受到玄奘的内心波动。 他是要放弃么? 玄奘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无论真也好,伪也罢,哪怕这真经所能做的,仅仅是让这世界好那么一点点,贫僧玄奘,也义无反顾!” “那如果这经……并不好呢?” “好或者不好,全凭使用之人。便如两界山那把刀,可杀辩明,可救辩清。亦如老君那紫金红葫芦,可炼化人成尸水,亦可救人于绝境。” “和尚,你知道么……” “嗯?” “我有时觉得,我也确实在取经。只是这经,或许并不在灵山。” “那在哪?” “在路上,又或者说……” 刘备长叹一声,沉凝道:“在你身上。” 玄奘心中一动,他又何尝没在刘皇叔身上,悟到了另一种真经所在。 两人沉默良久,各有所思。 “皇叔,你刚才是不是问我,要为狮猁取个什么法号?” “正是。” “依贫僧所见,当勘破虚妄表象,体悟本心中真,就叫他悟真吧。” “嗯,当年贾府试心之时,文殊菩萨便以真为名。正与之契合。” “况且文殊本名大智文殊师利菩萨。狮猁原是他座下瑞兽,可再取诨名师利。” “妙极,此号与司隶校尉相似,此乃是京畿纠察百官,弹压奸佞之职。” 于是,赐名师利,法号悟真。 为西行以来,正式收下的第六个徒弟。 由悟禅为其剃度,而后行拜师大礼。 刘备受其大礼后,却伸手按其胯间,欲以斡旋造化复其完体。 悟真一怔,以为师父也不相信他是否真被骟掉。 觉得有些羞愧,欲拒又难止。 悟空洞察师父之意,一拍他肩膀:“放心吧,俺师父就要用造化之术还你男儿身啦,你可莫要乱动。” 悟真却一怔,他印象中的造化术极其消耗功元,不是一般神明所能使用。 故于心不忍:“师父大恩,徒儿没齿难忘。然实无必要如此?” “怎么?你不想完善自己的身体?” “哎,原来每日是疼,尽想完复。但现在不疼了,没了也就没了。反正弟子也是身在佛门,那玩意有则有之,失亦无妨。” 刘备心中感慨。 这样心态的狮子,又怎会有淫乱之心? 悟空问道:“当时,菩萨骟你之时,你怎不推脱拒绝?” 师利长叹道:“昔日四大菩萨会聚忉利天宫,辩经阐法,我同白象、金毛犼、谛听三兽随侍闲叙。谛听凭慧眼观彻心性,言我三者之中,一者淫心未绝,一者杀戾难灭,不宜擅赴凡世。恰逢佛祖欲惩戒乌鸡国王,便传法旨令文殊菩萨,为我施以净身之刑。” 奎狼亦问道:“那淫心未绝的也并不一定是你啊!” 秀念撇嘴道:“没准谛听故意挑事也说不定。” 师利继续道:“当时菩萨说,此举可表我清白,我想也是,清白之身远胜区区皮囊,便未拒绝。” 沙僧摊手嘟哝道:“这多少有点欺负老实人了。不过,倒也算不得什么重刑。” 八戒问道:“菩萨还有其他坐骑么?” 师利微微颔首:“文殊座下灵兽并非只我一尊。菩萨辩经弘法之时,常乘于我行;但遇镇煞伏妖,则另载其他。” 说话间,刘备心知,无论淫心未绝,亦或杀戾难灭者,必非师利。 于是催动造化之法。 此术有补元重生之功效,只要其本体尚在,根苗自催。 不多时,那狮猁便重塑完体。 师利找回熟悉的感觉,含泪跪地磕头:“师父再造大恩,徒儿没齿难忘,愿终生侍奉师父左右。” 刘备执其手嘱咐道:“为师自有诸位师兄贴身护持,不必你随侍左右。 收你为徒,是期许你赶赴平顶山收拢四方妖众,创立一国、立定章法。 对内以法度管束群妖,庇护同族,对外与凡尘百姓睦邻安居。 倘若大业得成,你的功业不可估量。” 师利跪地行礼:“弟子必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刘备点头思忖,悟真孤身前往平顶山,和当地妖魔全无交情,想要收拢人手,建立国度势必困难重重。 于是遣悟空,奎狼二人相伴随行。 三人彼此扶助,筹建邦国一事便可安稳无失。 临行之际,悟空躬身叮嘱:“师父,俺筋斗云一纵便是十万八千里,每日必来与师父相见。若俺不在,又遇凶险,只管令白龙阿桑寻我,顷刻便能赶回;若临大敌,切记切莫贸然调遣部众出战。” 刘备温声应道:“你且安心前去,为师自有分寸。” 又对三徒道:“这宝象国和乌鸡国两国国王均与为师结拜,且与平顶山相去不远,当护持二国。” 三徒应下。 师利又问:“师父,妖族自立邦土,该定何国号?” 刘备原本有心沿用“汉”字为国号。 但转念细思,妖邦冠以汉名多有不妥。 再说了,这一开始便立国名,声势太大。 便又求教玄奘。 玄奘沉思片刻,缓声道:“只求妖民安生,异族和睦,共享太平,民生喜乐,便叫安乐城可好!” 刘备心觉甚好,于是依言转达。 悟真领命,于是与二位师兄辞别师父,往平顶山而去。 刘备亦携余下三徒,续往西天。 期间,悟空每日必会赶来,向刘备禀报建国进度。 哪天统计了妖魔人数,哪天按照族群分门安置,哪天敲定初步的法制规矩,哪天圈定耕种放牧区域。 事无巨细,皆由师利亲自执笔,写作文书,呈递与刘备。 刘备虽然人在取经途中,但对安乐国建国进度,可谓了如指掌。 师利未敢再以国王自居,只敢以城主理政。 师徒四人西行不停,一晃三个月匆匆过去,转眼入了深秋九月。 此时山野中草木葱茏,秋蝉此起彼伏嘶鸣不停。 一行人行经一座摩天蔽日的巍峨大山时,却又遇到了妖怪。 第130章 荒岭稚童施诡计,玄德赠镯探妖踪 此地山中层林莽莽,古木遮天,荒岭草木繁密,四下荒僻阴森。 虎豹隐于丛莽,山精栖于岩穴,幸有八戒、秀念、沙僧三徒在侧,妖邪恶兽俱不敢近前。 入山不过十里,便听到一阵孩童的呼救声。 刘备纵觉诧异,亦不能袖手旁观,遂领诸徒循声探去。 那是一个六七岁左右的顽童。 赤条条的,身上无衣无裤,只穿了一个红肚兜。 将麻绳捆了手足,高吊在那高树树杈上,正声嘶力竭的呼喊:“救人!救人!” 静谧的林野间,这孩子的声音显得极为突兀。 八戒赶紧指道:“师父,看那边,树上不是正吊着一个光屁股的小娃娃。” 回头却看师父正看向那里。 秀念极有佛心,不忍小孩受苦:“师父,怪可怜的,救了他吧?” 而内心中的玄奘,却更是急切相求:“阿弥陀佛,却不知哪里来的孩儿,皇叔快救他一救。” 刘备却沉凝不动,目光仔细打量这孩童。 片刻后,他对玄奘道: “大师,还记得我说过什么?” 玄奘沉思片刻,说道: “茂林深野,老者女子,皇叔,你是说……这孩子也有可能是妖怪?” “我现在也不确定。但我觉得此地遇此稚童却甚为蹊跷。” 刘备的话让玄奘也谨慎起来,不由得认真审视。 “不会吧……” “悟空奎狼皆不在此,当万分小心。” “皇叔,你打算怎么办?” “且容备试探一番,大师且仔细观察,若是发现端倪,务必及时提醒于我!” 玄奘心道,便是伤了此孩童,也有挽回余地。 于是应道:“阿弥陀佛,如此也好。” 刘备又提醒三徒:“此童来历未明,你三人切不可放松警惕,当准备全力应战。” 八戒不解:“师父,这不过一个小娃娃,有啥可警惕的?!” 刘备并未斥责,而是耐心小声道:“八戒,你我师徒至此山,沿途几十里所遇野兽多少?” 八戒掰手指头算了算了:“没有十个,也有八个,但都颇识时务,一见我等皆跑没影了。” “此童如此大叫,却未引得野兽来食,却说明什么?” 八戒苦思片刻,忽然眼睛一亮:“莫不是有妖怪故以此童为饵,要算计俺们师徒?” 刘备颔首拍拍他的后背:“八戒有长进。不过,你还忽略了一点。便是这孩童本身可能便是妖魔。” “看着也不像啊!” “前番悟真化形为师时,你便把他护在身前。” 闻此言,八戒再看那吊挂的小孩,也谨慎起来。 那孩童却见师兄弟四人嘀咕着不肯过来,于是又哭喊道:“常言道,佛门中人救苦救难……今见我在此,你们不会袖手旁观吧!求你们了,行行好,救救我吧……” 师徒四人走了过去,却在距其五步远之处停了下来。 那小童高声哭叫道:“几位师父,缘何停下,快救救我下来。我在这里吊着好难受。” “你答我几个问题,我便放你下来。” “那好那好,长老快问。” 刘备问道:“你是哪里来的小童?缘何吊挂于树上。” 那小童回答道:“长老,小人家在山前枯松涧旁村落,先祖富甲一方,人称红百万,传至家父家业渐薄,更名红十万,平日放贷度日。不料一众无赖借钱赖账,纠合歹人闯入家中劫掠,父亲遇害,母亲被掠去当什么压寨夫人。母亲舍不得我,抱在怀中不肯放。 那贼头大怒,强夺了我,又将我吊在此处要喂了野兽。 我被吊在此处三日三夜,四下无人经过。万幸得遇圣僧,若肯慈悲救我回乡,我愿典身报恩,至死不忘大德。”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玄奘已有七八分的相信。 可刘备立刻就察觉了异常。 “我们未近此地,便遥听他呼救,才引我等来此。他又说他在此吊了三日三夜天,如此不断呼喊三日,就算不引得野兽来吃,也必口渴难耐,咽喉声烟,岂能如此清晰述言?” 玄奘想想,亦觉有理。 “这莫非是妖怪变作妖怪欺骗我等? 可会不会又是哪位菩萨或者神仙,化作孩儿,试探我等心性?” “到这时候了,又有何可试探?” 然刘备感念观音菩萨有恩于己。 神明有时也会下凡相助,提点前方妖怪。 纵道不同,亦不想驳人好意。 刘备于是又问:“那孩儿,我且问你,这往前山中可有何妖怪?” 那孩儿道:“哪有什么妖怪?只有那强人盘踞山中?” “那这些强人可会什么法术?” “不会不会,就是暴虐残忍,常苛待本地之民。” “你可还有其他家人在此?” “外公居山南,姑姑栖岭北。涧头李四乃我姨丈,林中红三是吾族伯,堂叔诸兄俱在近庄。师父若出手相救,抵庄拜见亲眷,细说恩德,变卖田产,必厚报大恩。” 刘备颔首:“我若救你,将你送至谁家?” “便……送我至外公处吧。” “好!” 刘备似信了他的话:“八戒,秀念,且救他下来吧,切记小心,勿弄伤了孩儿。” 二徒遂配合着,把那小童解绑,救了下来。 小童忙谢:“谢圣僧救命之恩。” “我看看你的手腕……这勒得还挺重。”刘备探手,轻揉其腕。 “哎呀,疼疼……” “那现在能走么?” “师父啊,我手脚都吊麻了,腰胯又疼痛,不能行走。又是乡下人家,也骑不惯那马。师父,你能背我走么?” 八戒和秀念对视一眼,目光疑惑。 沙僧略一沉吟,主动请缨:“俺师父可不能背,要背还是俺背!” 那小童吓得,摇头惊恐道:“他长着晦气脸,好生吓人,我不用他背。” 刘备自腕间褪落银镯一枚,柔声嘱道:“此镯能祛灾挡厄,有护身避邪之用,你且戴在腕间。” 孩童接过银环,细看镯身镂刻细密鳞纹,蜿蜒如小蛇盘绕,模样精巧别致。 当即喜滋滋套在手上:“多谢长老馈赠。” “不是赠你,这山间怕有妖邪作祟,只护持于你,待交还你亲人,还要还将于我。” “那也感谢长老。” 刘备转头吩咐八戒、秀念二人:“就地取些竹木,扎一副担架,抬着孩童一同赶路便是。” 第131章 妖婴擒僧遭蛇咬,土地怀仇谒圣僧 八戒、黑熊看似粗鲁笨拙,手脚却甚是利落。 二人砍竹削枝、捆扎木料,又铺厚厚软叶衬底,只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一具简易担架便已收拾妥当。 那孩童暗自沉吟:不能近身令他背负,想要掳人实属不易。 好在机缘到手,谋得这枚护身银镯,便再无外物能庇佑这和尚。 于是,便趴在担架上摆弄手腕上的银镯,任由八戒和秀念抬他而行。 行了十几里远,仍不见那孩儿庄子。 八戒和秀念却欲感担子欲沉,抬之愈发费力。 而沙僧护持那和尚,几乎寸步不离。 终等至那唐僧解手,沙僧顾及师父体面,乃在其旁不远处护持。 虽说他们距离仍然不远,但这已足够他施展身手。 那魔孩儿心知,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于是默念咒语,请来一阵妖风。 那妖风狠辣,吹得八戒和秀念下意识闭眼。 而后借此时机,他瞬间化身妖魔,凌空飞起,以迅雷之势扑向那和尚。 变故来得突然,纵是沙僧有所防备,亦救之难及。 却见那妖魔已将一只魔爪,抓住了师父的肩头。 似乎那一瞬间,就要摄其而起,逃遁而去。 可就是在这一瞬间,那魔孩儿腕下银镯竟变成一条莹白色的小蛇,缠在他的手腕上。 这可吓了他一大跳。 迟疑之际,那小蛇竟回头一口,正咬在那魔孩儿的手背之上。 “啊呀!” 突如其来的剧痛,让魔孩儿既惊恐又慌张。 赶忙甩手,将那小蛇甩掉。 再欲抓那唐僧,却一把抓在了沙僧毛烘烘的胸口上。 原来,便是这甩蛇的功夫,沙僧已然欺身向前,挡在了师父身前。 “鼠辈,敢偷俺师父,受死也!” 然后便见他一魔杖轰将过来。 那魔孩不敢硬接,慌忙闪避,堪堪避开这雷霆一击。 转头却见,那猪妖和熊妖已各持兵器,朝他杀来。 事已至此,暗摄唐僧之计已然败露。 再想抓他回洞府已然不能。 那魔孩儿无意硬刚这三大妖徒。 当即咬牙切齿咒骂一声,随即化作一股血雾,嗖的一下,遁入森森密林之中。 八戒秀念欲追,被刘备急声唤住。 诸徒围将过来:“师父,你没事吧!” 刘备望其遁去的方向:“为师无事。” 秀念低头检查一番包裹:“袈裟、钵盂、文牒都没丢。看来他是专为师父而来。” 八戒攥着钉耙,撩着大袍袖恼火道:“嗨,晚了一步,没能一耙筑死那小鬼!” 小白龙现回本相,正色言道:“二师兄,那可绝非寻常小鬼。” “何以见得?” “倘是凡精小妖,方才我一口便能咬穿他手臂,可却仅伤其皮肉,未能透骨,足见其修为不浅。” 沙僧亦沉思道:“那怪欲以摄魂术,捉师父而去。敢以术携肉体凡胎者,俺都不敢如此,可见非是一般道行。” 八戒不以为然:“你们休涨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真一对一,俺老猪可不惧那小屁孩儿。咱要不要让阿桑兄弟现身,找找他的洞府,俺也好用这耙子,给他梳梳胎毛。” 刘备沉思片刻,摇头道:“眼下我等尚且不明其来历根底,不知他有无法宝,会何异术,更不知他是否暗藏援手。贸然攻其洞府,于我方不利也。” 小白龙复问:“那师父,接下来该怎么办?” 刘备抬首望向日头,暗自掐算时辰:“还有两个时辰,悟空便能赶回。我等暂且寻一处稳妥之地落脚歇息,悟空生有火眼金睛,不愁寻得到我等踪迹。待他到来,再一同筹谋降妖之计。” 诸徒不敢托大,皆道:“如此也好。” 众人于山谷间寻得一处天然石洞,秀念同八戒稍加收拾。 洞口缠挂藤萝,密覆青苔,里外遮掩严实,从洞外极难窥察洞内动静。 隐蔽妥当,一行人暂且栖身在内。 虽然有些挤,但却颇感温馨。 刘备环视众人,又开口问道:“尔等可否效仿悟空,拘唤山神土地,先打探一番妖物底细?” 众徒纷纷摇头,八戒粗声道:“拘唤土地山神是猴哥独门手段,俺几个没这能耐。” 既如此,那便只得耐心等候。 …… 却说那红孩儿,盘踞此地,自封圣婴大王。 此番负伤败归,手背伤深见骨,伤处一动便钻心刺骨。 为此,他怒不可遏! “贼僧暗算于本王,害本王身负重伤!不报此仇,我誓不为魔!” 诸小妖道:“大王息怒!” “汝等速备来五行车,本大王要用三昧真火烧死他。” 然后握起拳头,忽感剧痛,于是又握另一个拳头。 “再将那唐僧肉撒上香料和盐巴,与我和父亲一并享用!” 诸小妖道:“大王英明!” “还有那条蛇,我要将它抽筋剥皮,肉剁成馅,骨熬成汤,如此方解我心头之恨!” 诸小妖道:“大王高见!” 红孩儿大怒:“光说有个屁用,还不快去准备!” 众小妖慌忙应声:“我等即刻筹办!” 而后四散准备。 但光备车子还是无用,还得知道这唐僧师徒去了何处。 红孩儿计算他们行走的速度,决不可能在这一日跑出这六百里钻头号山! 当即拘来三十山神、三十土地。 不过片刻,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又兼其本貌怪异,便形同饥寒难民,矮弱残病之人。 此刻,六十位神祗齐聚在火云洞阶下,伏身躬拜。 “大王有何吩咐?” 红孩儿厉声喝道:“速去搜寻唐僧师徒踪迹,速速回报,倘若贻误,刨去灵根,碎毁仙元,贬我圈中为畜!” …… 六百里钻头号山,一里设一山神,一里置一土地。 满山大小山神土地尽数受圣婴大王辖制奴役。 众神白日劈柴烧火,守洞看门,入夜还要巡山摇铃、听令传号; 红孩儿非但日日苛敛银钱,更勒令诸神入山捕猎走兽,按期进贡。 一众山神被逼典卖衣衫、竭尽所有供奉妖王,却仍被他鞭笞责骂。 人人心底积怨深重,恨彻骨髓,却忌惮红孩儿法力高强,敢怒而不敢反。 此番奉命搜山,诸神皆熟悉所辖山川洞府,不消多时,便有一方黄衣土地察觉洞府之中暗藏生人。 可那黄衣土地暗自盘算:倘若即刻去往红孩儿跟前告密,或能免去苛役一两个月。 可接下来呢? 痛苦的日子依旧无穷无尽。 几番权衡,那黄衣土地终究舍弃邀功的念头。 竟悄无声息潜入那洞中,决意与圣僧师徒见上一面。 第132章 避祸山洞收穷祇,寻仇妖圣燎号山 当时,师徒们正躲在隐蔽的洞中,简炉中温着暖茶,闲聊着商议对策。 突然一个身高不足三尺,满脸沟壑,须髯为草,破衣烂衫,半拉屁股还露在外面的矮人闯进洞中。 这可给诸徒吓了一大跳,还以为那魔孩儿现了本相,又跑来抓人。 八戒奋不顾身扑上去,坐其于身下。 八戒臀大,土地身小。 这一坐,便只剩手脚支在外面,抽搐不已。 与此同时,八戒也探明了对方的底细和实力,不过是山精野怪的水平。 莫说几个师弟,便是吃了人参果的师父,一杖下去估计都能给拍成肉饼。 八戒感到屁股底下传来痛苦的声音: “我非恶人……我乃土地,请圣僧快快放了老朽……” “土地?” 八戒赶紧抬起屁股,看着那人已被压扁。 瓮声责问:“土地?长得倒像,可俺就没见过这么穷酸的土地。瞅瞅,这裤子都烂到大腿根了……说,你是不是那个坏小孩变来抓俺师父的?!” 秀念亦满脸谨慎道:“二师兄,看他这般模样,也有可能是来偷衣服的。” 沙僧板着晦气脸,一言不发的护持在师父身旁。 “勿多言,快救救人家。” 刘备看出土地爷非恶,似因故而来,于是欲以斡旋造化助其复原。 土地虽然微末,毕竟是个小仙,仙躯不易受损。 未等刘备施法,便凝神运力,只听嘭的一声,身形便立时复原。 只是一身装束照旧褴褛贫寒,半点仙家威仪也无。 刘备见此,立刻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土地爷身上。 土地爷身材矮小,这一身外套恰好遮住了他整个身体。 他似乎从未受此礼遇,激动得眼眶泛红。 刘备也不问其来意,只邀土地坐下,又递与一杯暖茶。 土地受宠若惊:“圣僧,真仁义也。” 刘备这才问道:“阁下既是一方神祗,受得百姓供奉,何以狼狈至此?” 那土地喝了一口暖茶,长叹一口气:“圣僧有所不知,这里原是六百里号山,风景秀丽,鸟兽成群…… 自从那妖魔盘踞火云洞,霸占整座号山。 日日强征常例供奉,拘我等入洞府充作杂役,昼夜不得歇息。 没钱上供便只得猎獐捕鹿,以做上供。 交不上了便拆祠剥衣,断了我等血食香火,一众地仙衣衫褴褛、无处栖身,故才狼狈如此也!” “如此可恶,非善类也!” 刘备观其神色,不似作伪。 于是问道: “我师徒今日也遇得一妖魔,化作孩童,欲害于我。幸为诸徒所护,不知和仙长口中所言妖魔,是不是同一个。” “对对对,就是同一个!” 那土地爷哀苦道:“他今日擒拿圣僧不得,为白蛇咬伤手背,怀恨在心。 欲以报复,便命我号山三十山神三十土地各自盘查辖区地界,以寻圣僧踪迹。” 八戒闻言不忿:“俺没去找他,他倒来找俺!” 刘备却从比言中听出关键:“既然如此,仙长未将我等告发,可是来报信?” “正是。” “哎呀!” 刘备立刻深施一佛礼:“如此大恩,贫僧莫能敢忘。” 土地爷摆摆手,反拜道:“哎,圣僧也不用谢我,他这般行事,我早已恨透,只苦于不能相敌,若能得圣僧相助,降了这妖魔,便于号山生灵是大恩大德了。” 八戒闻言,摩拳擦掌道:“师父,正好,让这土地带路,俺和秀念便去将那妖怪抓了。” “且稍安勿躁。” 刘备却一摆手:“妖魔如此,理当降之,然知己知彼方得百战百胜。可不知他根脚来历,又会何法术,有何法宝?” 土地爷道:“他是那牛魔王和罗刹女的儿子,他曾在火焰山修行了三百年,炼成‘三昧真火’,那五行车一摆,便能祭出三昧真火,威力强大无比。 牛魔王使他来镇守号山,乳名叫作红孩儿,又叫作圣婴大王。” “牛魔王?” 刘备问及诸徒,皆有印象,却不知其来历和本事。 但听闻“三昧真火”四个字,却都不敢小觑。 那可是太上老君炼丹炉里的无上神火,除了猴子,什么东西烧不烂? 刘备安慰土地:“你且安心,贫僧大徒儿即将归来,待他归来,必有灭敌之策。”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刘备计算了一下时间:“再等等,现在不到,过会也该到了!” 果然,又等了半盏茶的功夫,便见一虫儿飞进洞中,灵光一闪,孙悟空便出现在众人面前。 “师父,诸位师弟,都挤在这洞里,不闷的慌么?” 原来,悟空火眼金睛,看得出哪里有妖气,也看得出哪里有佛光。 自很容易与众人汇合。 “话说,这山里怎见得一股妖气?” 见悟空归来,沙僧赶忙道:“我们正说那妖怪,大师兄你便来了。” “哦?是何妖怪,快与俺老孙讲讲?” 诸徒你一言我一语,便将入这号山所经历之事,以及这红孩儿的跟脚来历说与悟空。 那土地爷更是跪在悟空面前,哭诉道:“我等被欺凄惨,恳请大圣为小仙做主。” 换作往常,悟空一定拍着胸脯,豪迈承下。 而这一次,悟空却少有的谨慎起来。 “悟空,怎么了?可是这妖魔不好收拾?” 悟空却淡笑着摇头:“师父有所不知,非是这妖魔不好收拾,而是他的老子牛魔王非是别人,正是俺老孙的结义大哥啊!” 闻此言,刘备微愕:“竟有如此故旧?” 八戒惊讶道:“原来,你竟是那妖孩他老叔?你大侄儿要吃俺师父你管不管??” 秀念想想:“既有亲故,可以先认认再说。” 沙僧却叹道:“常言道:三年不上门,当亲也不亲。大师兄被压五百年,又怎能与他认甚么亲耶?” 悟空沉凝不语。 若换以往,他尽可凭着长辈名分,好好教训一通这红孩儿。 就算万一把他宰了,与大哥撕破脸也不怕。 反正那年结拜,也都是场面兄弟,酒肉哥们,都非真心实意。 可随师父修行日久,他悟透手足情义,更加珍视旧谊。 不想断绝此义,便打算另寻法子了结此事。 “师父,诸位师弟,还有土地老儿……” 悟空灵动的眸子少有的凝重起来: “这件事……也算是俺老孙的家事,你们……可否暂安此地,容俺独自料理。” 刘备与三徒对视片刻,皆颔首应允。 悟空又对那土地道: “你们也只管放心,我必劝大哥严加训诫孩儿,补偿此处地仙所受磨难。” 土地跪拜:“如此甚好,多谢大圣!” “不是所有孩儿,都能从善。” 刘备回忆红孩儿今日所为,上前握了握悟空的肩膀:“悟空,这件事看似容易,但处理起来并不简单,一旦遇到难处,必告与为师,为师与诸师弟与你共思良策,同进同退!” “师父,俺知道了!” 正这时,却闻外头烟熏火燎,鸟兽奔嚎。 一场山火铺天盖地袭来。 原来,那红孩儿寻不到唐僧,一怒之下,竟祭出三昧真火。 那红孩儿怒不可遏: 便是烧光号山草木生灵,也势必要将那唐僧师徒逼将出来。 第133章 土地献来唐三藏,圣婴拒认旧时盟 话说那红孩儿命山神土地寻唐僧不得,大怒之下,竟祭出三昧真火。 火势从西向东席卷而来,林中鸟兽奔逃不止。 这些鸟兽,林场本就是这六十神祗辛苦经营所繁衍,却要被一遭焚尽。 谁心能不痛? 但谁又都不敢多言,生怕那红孩儿迁怒于自己。 正当那烈火烧至一半,突然远处一声呼喊:“大王收火!” 便见一土地摇晃手中木杖,兴奋的高喊跑来:“大王,快快收火……那唐僧被老朽抓到啦!” 红孩儿定睛远望,乃见一个穿着破烂黄衣的土地牵着一个垂头丧气的和尚走来。 可不就是那唐三藏? “哈哈,终于把你烧出来啦!” 红孩儿大喜,忙上前抢过那唐僧,咬牙切齿道: “哼哼,前番纵蛇咬我,今番还有何话说。” 那唐僧悲苦叹一声:“若非这穷土地用奸计骗我出洞,未必会被你所擒。” “还敢嘴硬,待明日再擒你门下徒众与伤我白蛇,一并下锅同烹,对了,他们现在何处?” 唐僧摇头气恼道:“贫僧那几个徒儿,甚是没谱。见得大火来,都跑没影了,留我这和尚一个,竟被这土地所擒。” “哈哈!” 红孩儿冷笑道:“正所谓:平日相随尽称义,患难方知俱无情!你这和尚,临死前让你看清那些徒儿嘴脸,你可要谢我一谢?!” “你要吃我,还要我谢你,世间哪有这般道理?” 唐僧双手合十,感怀叹道:“这样吧,你也别吃我了,我收你做徒弟,跟我一道去西天取经吧!” “做梦吧你!” 红孩儿被气乐了:“本大王坐拥满山小妖,山神为奴,土地为仆,受用供奉,谁稀罕跋涉万里去吃斋念经!你快告诉我,你那些徒儿都去了何处?旁人饶便饶了,那白蛇,我必将他碎尸万段!” 唐僧叹气道:“说来也巧。别的徒儿,皆弃我而逃,偏那小蛇,跑得慢了,被你一把火烧死了。” “烧死了?” “嗯呐!” “真的假的?” “俺是出家人,出家人不打诳语。你现在收了火,或许还能找得它尸身,晚些时候,可能真就尸骨无存了。” 众山神土地也求:“大王,快快收了真火吧!” 红孩儿掐腰颔首笑道:“既然擒得唐僧,便收了真火也罢。” 当即掐诀念咒,单手凭空一抓,喝了一声:“收!” 漫天燎原神火应声渐敛,片片火头缓缓消散。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大火自动消失,再无踪迹。 号山虽免遭全山焚毁,大半林木已是焦烂狼藉。 一众山神土地望着满目残迹,个个垂泪叫苦,伤心不已。 红孩儿遂命土地:“去寻那蛇尸而来。” 山神土地奉命去林中找寻,这不找还好,一找竟找来了五六百条烧焦的蛇尸。 不管红的白的,还是花的彩的,经烟一醺,经火一烤,都变得黑黢黢,看不出本色。 红孩儿也懵,问唐僧:“哪条是那白蛇?” 唐僧抓抓脑壳,看看这个,瞧瞧那个:“大王,这烤蛇都长得一般模样,可要难死贫僧了。” “你自己的蛇你认不出来?” 唐僧一本正经道:“这诸多蛇身俱被燎得变色,叫贫僧哪里分辨得出?我若随口胡乱一指冒充白蛇,你也无从查验。只是贫僧素来不打诳语,断然做不出这等欺瞒大王之事。” 红孩儿摸着下巴点点头:“倒是个诚实的和尚。” 如今抓了唐僧,赶走了其徒儿。 细想想,乃是巨大收获,无上战果。 纵然受点小罪,也是无妨。 当即唤众小妖:“将这唐僧带进本王的火云洞中,明日本王便去摩云洞请父亲前来,共享这不老唐僧肉。” 诸小妖高拜:“大王圣明!” 红孩儿怒道:“那还跪在这作甚!” 诸小妖恍然,慌忙架起唐僧。 临行前,又看看那黄衣土地:“此番算你一功,免你三天例贡!” “三天?” “怎么,不满意?” 那土地一怔,高拜道:“无妨,三天也谢大王!” “算你识抬举!” 而后,率众妖带那唐僧回了火云洞。 回洞后,乃将唐僧绑在石柱之上,便要休息。 唐僧却道:“大王,大王。” 红孩儿坐起来:“你还有何话说?” 唐僧开口道:“贫僧明日便要下锅,今日无事,请与大王闲谈片刻。” “我和你有甚可聊?” “大王名声甚远,听闻您的父亲,可是那大名鼎鼎的牛魔王?” 闻得此言,红孩儿颇感得意:“怎么,你也知我父亲大名?你是听谁所言?” “不瞒大王,贫僧正有个徒弟,乃是那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孙悟空?” “那猴子,倒听说有几分本事,你认识他?” “那齐天大圣非是旁人,正是贫僧的大徒弟。” “哦?” 红孩儿略微一怔,随即恢复如常:“你便提出他来,本王也是不怕!该吃你还是要吃!” “孩儿啊,你有所不知!那孙悟空既是我徒儿,又是你父牛魔王的结义兄弟。如此论来,他是你老叔,若从贫僧这里论起来,我还是你的叔师祖,你若吃我,岂非大逆不道?” “什么?” 红孩儿脸色一红,登时大怒:“你这和尚,死到临头,还敢占本王便宜!” “孩儿啊,非我占你便宜,而是咱们确有这层关系,不信明日你问问你父王,自知此事缘由。” “哼,那又怎样?” 红孩儿一脸不屑道:“便有这层关系,五百年未得联系,早恩义两疏,情谊全无,你不看看你那些徒儿,一遇危难便舍你逃命,还想凭陈年旧谊苟全性命?何其天真也!” 闻得此言,那唐僧神色一惶,声音也微微生变: “孩儿啊,你有所不知,昔日你父王同六位妖王磕头结拜,七人立下血誓: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有福同享,患难相扶。 那牛魔王身为结义长兄,素来格外体恤幼弟悟空。你今日若害了贫僧性命,便叫你父王日后怎好与他相见?” 闻此言,红孩儿忽然大笑: “五百年沧海变迁,旧日盟誓早做空谈。我父王雄踞一方,安享富贵,怎会顾及那野猴子的心情?待我请来父王共食了你的肉身,便要看看那孙猴子在我火云洞能掀出什么风浪?!” 唐僧怔然。 此时此刻,在他眼中看不到半分恐惧。 流露出的只有无尽的悲伤和失望。 第134章 大圣摩云寻兄长,圣婴难找老父家 至此,红孩儿伸着懒腰,回自己的寝卧睡觉了。 那唐僧也不再说一句话,任绳索绑缚,只闭目沉思,蓦然长叹。 恍惚间,五百年前的喧闹和酒令声又浮现在耳边。 ……东胜神洲,傲来圣地。 他自占花果山以来,先闹龙宫,夺了神针,后入地府,划了姓名。 与那牛魔王、蛟魔王、鹏魔王、狮驼王、猕猴王、禺狨王义结金兰。 诸兄弟举樽对饮,笑谈山海趣事,呼喝行令,声震林谷。 日逐讲文论武,走斝传觞,弦歌吹舞,朝去暮回,无般儿不乐。 更把那个万里之遥,只当庭闱之路。 真可谓: 神佛见面称兄弟,万里行乐如家厅。 七妖逍遥当大圣,东州胜地爽气平。 “老七,今后若有难处,知会兄弟一声,大哥与诸兄弟必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牛魔王高举酒樽,与诸兄弟信誓旦旦的保证。 当时,他只当一时戏语,并未将此言放在心上。 哪怕天兵天将围剿花果山之时,也不曾找寻兄弟相助。 待这场大祸落定,他被压在五行山下。 长夜孤苦之际,每每忆起旧日欢聚,便不由一声长叹,心底只盼昔日结义的弟兄,能携些酒食前来探望一二。 但并没有。 整整五百年,昔日兄弟无一来相见。 他期待过,怨叹过,怀恨过,也释然过。 你风光时四方来聚,把酒同欢,你落魄时避之不及,唯恐牵累沾祸。 酒肉兄弟,逢场朋友,不就是这么一回事么? 然而,自取经以来,与师父相处日久。 他对兄弟情义,又多了一番别样体悟。 “大哥,你这孩儿乖张跋扈,残暴成性,比当年俺老孙有过之无不及。 放任如此,必成大祸,恐累及兄长。望你明日能信我言,好好管教于他吧!” 翌日晨起,天光大亮。 红孩儿睡醒起身,见那唐僧还绑在阶下并未挣脱,笑道:“倒是个老实和尚,你放心,今日烹你之时,必不会让你多受苦难。” 那唐僧缓缓开眼,只道了一声:“谢过大王。” 那红孩儿洗漱完毕,遂招诸亲随往那积雷山摩云洞去。 临走时,却又有担忧。 唐僧诸徒在外,我这一走,他们来救这唐僧,却当如何? 于是叮嘱诸妖,待他走后,当死锁大门,不得任何人进出。 又想,故能锁门拒敌,我走半路,若遇得那三妖,又该如何应对? 那红孩儿自诩武艺高强,但面对那三尊大妖,还是没有半分底气。 更何况,那唐僧还说,他还有个大徒儿孙悟空,乃是能大闹天宫的主。 若被那三妖唤来,一遭都来劫我,却不好办。 当把自己压箱底的手段带在身旁,以备随时应敌! 于是,命亲兵妖众带着五行车。 他驾云在前,诸妖众携五行车在后,一并往那积雷山而去。 他却不知,此时那被缚的“唐僧”,早已真身出窍,被困原地者,不过是悟空一根毫毛。 此刻,那“唐僧”真身正是悟空。 已化作一只蟭蟟虫,伏于那红孩儿的衣襟之下。 不过两个时辰,至一高峦群山下,诸驮车小妖累的气喘吁吁,要死要活。 红孩儿斥道:“休得叫苦呻吟,再撑片刻! 前头便是积雷山,十里之内,便到家父洞府。” 悟空闻言便知,此处已与那牛魔王洞府相去不远。 “你要诱俺大哥吃俺师父,俺便使个卯酉星法,偏教你们两不相见!” 言毕,他纵身脱离红孩儿一行人,落至山头恢复本相。 随即口诵咒语,施展移山缩地神通,金箍棒向前一点,周遭山林河谷瞬息改貌。 也是在此时,红孩儿本来认识的路怎么突然变得不认识了。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揉揉眼,亦未能发现端倪。 正抓着脑袋纳闷怎么回事,便有一小妖发现山头的施法的悟空。 “大王,莫不是那妖猴在作怪?” 红孩儿见此,不禁大怒,挺抢去战那妖猴。 那妖猴也不与之纠缠,嘿嘿一笑,钻入丛林之中。 红孩儿入林寻找,几番相寻,不得踪迹。 无奈之下,只好先寻得父亲再说。 可再飞至云端,却怎么也找不到父亲的洞府方位了。 …… 却说那孙悟空,使得卯酉星法困得那红孩儿难寻旧府。 他自己则开火眼金睛,依得妖气,寻得摩云洞之方位。 当即驾云而至。 以悟空看来,山景并无改变。 那山顶摩碧汉,峰尖直插九霄云海。 山底流淌黄泉,山脉深扎九幽地渊。 此时,一身材巨大的魔王正修行打坐,口里念着奇异的经文。 便见黄泉上游,一个燃烧的草筏顺流缓下,一具被烧焦的老妇尸身置于筏子中央。 她周身放着鲜花被烧得所剩无几,陪葬的金银器物也布满烟灰。 流经摩云洞,那着火的木筏被牛魔王截下。 牛魔王拎起烧焦的尸身,一口吞食。 周遭小妖,将随舟的陪葬器物,尽数收拢。 那亡者的魂魄则继续顺流而下,顺着黄泉,至入深幽地府,等候转世。 牛魔王打个长长的饱嗝,感觉甚为满足。 正欲回府安歇,却见天边一朵云至,跳下个伶俐的小猴儿。 牛魔王觉得眼熟,却又一时记不起在哪里见过。 当即喝道:“哪里来的猴儿,敢来我摩云洞撒野?” 那猴儿上前一步,躬身一拜:“大哥,你不认得俺老孙了么?” “大哥?” 牛魔王一怔,思量许久,忽然想到了什么。 他狐疑凑上前:“哎呀,你……你莫不是我那七弟,孙……孙猴子?” 悟空感怀应下:“大哥,正是愚弟,孙悟空是也!” 按说,旧日兄弟重逢,理当喜出望外,畅叙当年情分。 可牛魔王不经意间显出一丝顾虑。 “哎呀……” 牛魔王疑惑道:“贤弟,你不是……被压在那五行山下了么?” 悟空点头叹道:“是啊,我被压在了五行山下五百年。幸得菩萨点化,得保大唐高僧西去取经,探得大哥新居所在,特来拜望。” 说罢,从囊中掏一兜金银,双手奉上。 那是乌鸡国王所赠,本欲建国所用,被悟空拿来,作为礼金。 “来就来呗,还带什么东西……” 说话间,示意小妖将东西接下。 “你二嫂鼻子灵,胆子小,性子特。咱们在外相叙,你也别挑哥哥的礼。” “兄长这是哪里话?外面风景正好哩!” 兄弟俩便在黄泉河就石台对坐。 “只是,二嫂若在洞中,愚弟若不拜见,或有失礼!” “贤弟不必多心,她素来不喜见生。说吧,此行前来,可是有事找为兄相助?” 在这里,牛魔王说了谎。 他只是不想让悟空进洞叨扰,故如此托词。 而此时的“二嫂”带几个女妖游玩赏景,却和那红孩儿一样,在山野间迷了路。 第135章 昔日金兰同把酒,今朝反目各争锋 面对牛魔王的询问,悟空执着道:“并非专程来请大哥相助,只是有件事须告知兄长,若置之不理,怕是要生出大祸。” 牛魔王问道:“何事?” 悟空倾身答道:“俺与师父、诸师弟途经号山,却遇令郎红孩儿,红孩儿掳掠我师父不成,便纵火烧山,残害无数生灵。我本可将他制服,可念在是大哥骨肉,终究不忍下手,故此特地前来相告。这孩儿性情桀骜顽劣,若不严加管束,日后必闯下大祸,恐累及兄长也!” 悟空言辞诚恳无比。 他以为,大哥听到此言,必能认真对待,审慎处置。 却未曾想,牛魔王大手一挥:“嗨,我当时什么事呢,不过烧个山,死些个鸟兽,能有甚大不了?” “大哥,此非小事,此童桀骜,犹胜我当年。” “孩童年少气盛,性子桀骜不羁,本是人之常情,有何不妥?” “大哥,岂不见我当年大闹天宫,却被压于五行山下五百年的下场?” 牛魔王闻言嗤笑一声,满是不以为然:“哼,那是你不识时务,自惹祸端!放着花果山快活日子不过,偏要去天庭招惹是非。却不知,在那些天界仙佛的眼中,人间杀人放火不算啥,但你到天界扯个旗,道个怨,便是犯了逆天大罪。我孩儿心思通透,只在人间逍遥,不惹天庭诸事,可比当年的你懂事多了。” 忽然间,牛魔王想到了什么:“是不是……你那师父,现在还在我孩儿手里?” 悟空摇头:“不瞒大哥,师父已被俺藏至安妥之地。” “那你还担心什么,护着你师父,继续西行便是。” 悟空闻此,心中万分焦急。 跳下座来,急道: “俺此行前来,就是向大哥通告此事,那山神土地,俱被他奴役,那六百里号山被他毁得一片狼藉,山中无数生灵俱无端死于非命。你若不管,怕他还会惹出更大事端。” “哎呀,你呀……” 牛魔王有些不耐烦:“既没抓到你师父,又能惹出什么事端?无非死些鸟兽,毁些山林。当年与你结拜,乃看你桀骜磊落,不可一世,今此再见,怎变得如此婆婆妈妈?” 悟空痛心摇头道:“大哥你有所不知!俺施了障眼法,拔毫毛变作师父模样留于其洞府,保我真身师父脱身。那红孩儿被蒙在鼓里,擒了假师父,正赶来此地,要请你同吃俺师父肉也!” 牛魔王一怔,竟满意颔首:“哟,俺这孩儿还很孝顺。” “大哥,你这说的什么话?” “老七啊,这可是你的不对了。” “俺哪有不对?” “你身为老叔,骗我这孩儿可是不对!” 悟空闻言,鼻尖抽搐,情绪也激动起来:“大哥,难道我还要把真师父送上来不成?” 牛魔王指着黄泉道:“老七啊,你且看这黄泉流水,自人间直通地府,日日渡尽万千亡魂。 此间百姓皆知我老牛食人增功,仍将至亲尸骸进献。 我吞了他们至亲,他们非但毫无恨意,反倒感恩戴德,只当我渡了亡魂解脱。 你我金兰结义,兄弟情分,本就胜过师徒名分。 我孩儿想要那唐僧肉,你身为老叔,若还念旧日情分,将这唐僧送与他,又有何妨? 若是如此,我还会感念,五百年未见,你孙悟空尚念旧情,初心未改,是个值得相交的汉子。 可你再瞧瞧这点金银! 我摩云洞奇珍无数,常年受黄泉万民供奉,何曾稀罕你这点薄礼? 寻常愚民尚且舍亲敬我,你我结义弟兄。 如今却连一师父都舍不得相让,我看啊,当年山海盟誓的兄弟情,早已被你抛得一干二净!” “什么??” 孙悟空瞪红双眼,咬牙切齿:“兄长,请……请收回此言。” 牛魔王却不以为意。 “你要还当我老牛是兄弟,便将那唐僧送来,咱们兄弟把酒言欢,共享唐僧肉。你若还偏护外人,也不必多言,我就当没你这个兄弟便是。” “你,你说什么……” 悟空此行前来,乃是抱着极大的善意和诚意而来。 那时,他心里便想,哪怕是兄长好面子,骂自己几句,都不是不能承受。 可这牛魔王,却想诱俺共食师父! 那可是悟空的逆鳞。 现在的悟空虽思虑周全许多,不复当年莽撞,但骨子里的刚烈脾气却半点未减。 闻得此言,火怒冲颅! 他大叫一声,一脚踹翻那石台,给牛魔王惊一趔趄。 “你干什么?” 悟空指着牛魔王大怒道:“当年结拜,俺奉你为大哥,你也曾答应俺,今后若有难处,必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可俺花果山造那天庭围剿,俺一人敌那十万天兵天将,你不来相助。 俺被压在五行山下五百年,喝铜汁吃铁丸,凄苦孤单,你不来探望。 俺好容易得师父相救,还了自由之身,伴他去取经,那没教养的孩儿还要吃他。俺念旧情,方才来相告,你不思管教,还欲诱我共食师父。 你不认我这个兄弟,也罢! 我也不认你这个大哥! 从此割袍断义,你那妖孩,俺老孙自去收拾!” 言罢,扯断袍袖,拽出金箍棒,腾地而起。 牛魔王心惊。 他亦心知这孙悟空本领非小。 真打起来,自己那孩儿恐难相敌。 当即掣出混铁棍,飞身截住悟空:“妖猴想伤我孩儿,先过老牛这关!” 混铁棍抡上,金箍棒砸下! “咣!” 一股巨波荡开,整个山峦都震颤起来…… …… 另一边,狮猁坐镇安乐城府堂。 半夜得见大师兄归来,二话不说,只取了百两金银,便匆匆离去。 此后一宿不见大师兄归来,心中顿感忧心。 回想大师兄来时神情凝重,他猜想会不会是师父那边出什么事了。 于是,与奎狼商议,想请他去问问师父那边的情况。 奎狼闻言,也是担忧,于是驾云西去,却见号山半山狼藉,师父不知去向。 好在奎狼嗅力出众,念功运气,终得见到师父。 此时的刘备焦急万分。 他虽重兄弟之情,却也懂人情之故,担心悟空既难敌强敌,又受了委屈。 本想遣八戒、秀念结伴前去相助,又顾虑二人虽然勇猛,但行事毛躁,反倒误了悟空之事。 正思忖间,忽见奎木狼赶来,心中顿时一喜。 当即祭出金镯,唤来阿桑,命二人结伴同行,前去接应悟空。 又细细叮嘱,只需暗中护持,不到危急关头,万万不可贸然现身。 二人领命,各自施展本事,循着气息一路寻向大师兄。 【前面有所改动,黑熊刺中银角屁股那一枪,改成奎木狼。为啥?黑熊贪便宜,好忘事,那掏肛这种事,还是放在奎木狼身上比较合适。】 第136章 云端二圣争强弱,野地双雄打稚童 话说悟空大战牛魔王,二妖各怀心恨,手不留情。 牛魔王久战之间,心下暗忖:此番恶斗若在洞府左近,山崩石裂必毁了根基家业。 更恐被红孩儿撞见,贸然上前助阵。 反被这疯魔了的猴子所伤。 心念既定,牛魔王陡然收敛分寸,运起万年妖力贯于双臂,混铁棍横扫千钧,一式硬招逼退悟空凌厉棍势。 “咣!” 又是惊天地泣鬼神的神兵相撞。 借着反纵之力,飞身而起,厉声喝道:“猴子,敢来云端战否?” “有何不敢?” 孙悟空冷笑一声,纵筋斗云紧随而上。 二人双双拔起身形,于半空中飞翔厮杀。 正所谓: 你追我赶闹云巅,凌空翻滚斗正酣。 灵猴怒瞪眼冒血,老牛气吼鼻生烟。 你变大鹏展九翅,我化巨雕立云间。 金棒抡来破巨岭,铁棍挥出毁山颠。 一个说:你身为兄长,纵子作坏全无义! 一个道:你既是老叔,不分远近耍疯癫! 一个恨:我断你牛角给俺师父当鞋拐。 一个怨:我拔你猴毛给俺狐妾织裙衫。 一个激:我先打你八百棒,再砸你孩儿成肉饼! 一个恼:我先揍你三十回,再炖你师父来尝鲜…… …… 双方激斗之际,已渐离摩云洞。 此处既无山河阻隔,又无生灵牵绊。 两大绝世妖王一身战力尽数爆发,拉开一场三界顶尖的巅峰死战。 …… 另一边,红孩儿视线被卯酉星术所阻,不见积雷山实景。 左右寻不到往摩云洞之处。 随行小妖法力有限,又扛着五行车,实在支撑不住,落于山下。 红孩儿鞭笞不起,便见山野见,一狐媚山妖隐约露形,又迅速逃遁。 红孩儿追将不得,心道必是妖猴所化。 要说那红孩儿,从小到大一向乖张无度,何尝被人耍弄? 其气性甚大,哪还管这里离父亲洞府是远是近? 一怒之下,竟一拳拳砸在自己的脸上,直砸得口鼻本血,鼻青脸肿。 旋即一口血喷于五行车上。 收势运功,三昧真火轰然涌出。 众妖急转五行车,五行精气助燃,赤焰腾空,整座山林顷刻间化作一片火海。 也是这时,卯酉星术的幻相被火光烤散,渐渐恢复山林本貌。 红孩儿见此,亦毫无悔意,反倒哈哈大笑:“那孙猴儿,便看你逃不逃得出我这三昧真火阵!” 却有小妖提醒:“或离大王洞府太近?” 红孩儿一撇嘴:“我父何等修为?又岂会被此火烧伤?” 至于是否烧到其他妖众,山中生灵山妖,他竟全然不放在心上。 却也在此时,他与麾下众妖似乎感受到了什么? 远处天边,风起云涌,山河震颤。 似有开山巨响,如那闷雷隆隆传来。 再细细品之,仿佛某处正在经历一场旷世激战。 红孩儿心惊:“莫是那妖猴欺我家老父?” 遂宁唤麾下妖众扛着五行车前去救援。 飞不过百里,果见老父牛魔王与那孙悟空正在天边激战。 “小儿们,随本大王去助俺老父王!” 于是排开五行车,正高呼:“父王,且避火……” 那牛魔王正与悟空半空大战,闻得此言,却见红孩儿在地上备好五行车。 他想埋怨:“何以来此。” 又不想负了孩儿一片孝心。 只好逼退悟空,化形闪避。 一股三昧真火直朝悟空招呼而去。 那悟空,曾于老君炉里坐了七七四十九天,竟毫发无损,只被烟久薰,方伤了双眼。 以至于双眼遇烟落泪,亦难扛阿桑的三昧神风。 可亦因为上次被阿桑伤了眼,其双眼已经历被斡旋造化彻底完复一次。 如今的火眼金睛,亦如神体金刚不坏,若非长时间烟熏,便不能对其造成伤害。 故而,纵那三昧真火焚天熔地,孙悟空置身火海之中,竟周身无伤,进退自如。 红孩儿见状心下大骇,这才恍然惊觉,猴王本领之高强,远超自己预想。 大怒之下,唯有挺枪助战。 可那红孩儿正飞身往战场而来,便见一巨身妖魔扛着蘸钢大刀挡在他的身前。 他双指一点: “佛家说:以多欺少可是不雅。” “那是佛家说的么?” 红孩儿没见过奎木狼,登时大怒:“哪里来的野妖?敢阻你小爷的路?” 奎木狼叹道:“稚口娃儿敢称爷,狼哥治你个小妖邪,砍罢大牛剁小牛,从此蹲着来小解!” 言罢,舞大刀来战红孩儿。 奎狼乃二十八星宿顶尖战力,其武艺精湛非一般妖王可比。 二人战至三十回合,红孩儿便感力怯。 红孩儿心知力敌难胜,遂遇归队,再施三昧真火。 落下却大惊失色。 便见众妖仆倒,五辆五行车尽数被人损毁。 而那破烂的车体上站着一个金发修士,手持金叉,威风凛凛。 轻笑一声道: “小孩儿,三昧神通焉可乱用?我帮你戒了,免得破相失了人样。” 红孩儿大怒,飞身去杀此人,却未曾想,这人武艺亦非寻常。 又战二十回合,不仅未占得半分便宜,还差点被金叉穿个透心凉。 那狼妖见此,也飞身落下。 两人对视冷笑,齐战红孩儿。 红孩儿哪能相敌? 不多时便身受数伤,哭着大叫:“父王,孩儿被欺也!” 牛魔王闻言,又怒又慌。 便不能再集中精力与悟空大战。 当即放股云雾,唬住悟空,下来去救红孩儿。 牛魔王乃与二妖交战,不过两个回合,便心知此二人亦是难缠之辈。 马上那猴头又要杀来,断不可力战。 抡起铁棍逼退二妖,倾身向前抓过孩儿,怒吼一声:“哞……” 便见一巨大妖兽闪电般出现在他的面前,他抱着孩儿骑上妖兽,竟如凭空消失般,迅速的离开了战场。 奎狼与阿桑以气味辨其方位,乃被悟空抬手相阻。 “大师兄……” 悟空望着牛魔王洞府的方向,长叹了一口气。 他回过头,本想责备二位师弟。 不是说好了,自己的家事,不必外人来帮忙。 却突又玩味一笑。 他心中暗骂自己: 孙悟空啊孙悟空…… 你大哥恨不得将你抽筋扒皮,你还当是家事。 二位师弟拼死前来相救,怎又被你当成了外人? 老牛那句话说的倒是不错。 你还真的不知亲疏远近啊! 念及此,悟空竟感无比心暖:“多谢二位师弟前来相救,愿他此遭能得教训,知那孩儿脾性。咱们回去,继续保俺师父西天取经!” 第137章 子怀怨恨偏生妒,父察端倪暗生疑 话说那牛魔王携子逃遁,犹而不服。 其心恨道:“尔等狡诈,欺我孩儿,倘真刀真枪对阵,便一起来战,老牛又何惧之有?!” 但理智想想,当下软肋在此,可不是跟人叫板的时候。 他打算先将孩儿带回摩云洞妥善安顿,再把小狐妾也安置到安全所在。 然后再找那孙猴子出气。 大战在即,刀枪无眼。 无论伤了小狐妾,还是伤了红孩儿,都不是牛魔王所能接受的结果。 要说这牛魔王的小狐妾,可真是千娇百媚,容颜倾世。 她出身富庶,洞府之内奇珍异宝堆积如山,家财万贯,衣食享用极尽奢华。 更难得的是她一片痴心,从来都将牛魔王视作顶天立地的盖世英雄。 满心倾慕,万般依恋,还给你钱花。 这种女人给男人带来的情绪价值,可不知要比那芭蕉洞里的晦气婆强了多少倍。 牛魔王也是风流之士,怎能不对她捧在掌心,疼在心尖? 可当他满心焦灼赶回积雷山,牛魔王却傻了。 入目之处,尽是狼藉惨状。 整座山头烟火方熄,焦黑的断木残枝遍地横陈,往日亭台楼阁尽数被烈火焚毁。 山石被烈焰熏得乌黑开裂,草木尽数化为焦灰,烟尘木灰随风飘荡。 昔日富丽堂皇的洞府,如今只剩断壁残垣,满目疮痍。 要说这积雷山,虽濒临黄泉,却是实打实的风水宝地。 这里鸟兽成群,仙株无数,溪水河流,高山瀑布。 可谓人间仙境,两界至景。 俗话说,兔子不吃窝边草。 牛魔王自把这积雷山当成自己与小夫人享乐的花园,不许妖众糟蹋。 可未曾想,这出去小半天的功夫,家就这么被人毁了。 只有几个幸存的小妖,灰头土脸。 一起哭哭啼啼的抬着同伴们的尸体。 牛魔王的眼睛瞪出血来,鼻孔喷出的怒气如燃烧的烈焰。 他攥紧了拳头,满腔的怒火无从发泄。 “孙猴子,你……你何其歹毒也!” 红孩儿闻得此言,亦愤怒道:“不错,若非他来,也不会如此!” 牛魔王心魔大乱,未尝细思此言中的关键。 携红孩儿落地,抓来个小妖便问:“俺那小夫人却在何处?” 那小妖正欲搭话,乃见红孩儿,立刻惊恐大哭起来。 皆指其恨道: “大王,请为俺们做主!” “大王,杀了这小魔头,为俺兄弟们报仇!” “大王,就是他纵火烧了咱们的山!” …… 正这时,一个小妖头领火急火燎的奔跑出来:“你们都住口,你们知道什么?这是大王的孩儿,圣婴大王。” 在场众妖皆哑然怔住。 高层妖众或能知悉,但很多新来的小妖并不知道,大王还有个儿子。 “大王,别听他们胡说。定是……定是那孙猴子,冒充咱们圣婴大王,放了三昧真火,烧了这洞府……” “啊??” 牛魔王瞪大了眼睛,缓缓的看向红孩儿。 红孩儿眼珠一转,无辜道:“对对对,肯定是那孙猴子,扮做本大王的模样,放火烧了这积雷山。” 牛魔王气得右眼抽动:“这野猴子何时也修得了三昧真火?” 而此时,在场众幸存小妖,纵有满心委屈,却只得低头抽泣,自不敢再多发一言。 “父亲,请为孩儿做主,给孩儿报这一箭……” 他话未说完,却发现牛魔王已经走开,询向别的妖精:“谁看到了我夫人,你们谁看到了我夫人?” 红孩儿受此冷落,不禁心有不满。 又想到自己本来一家和睦,就因为父亲找了那骚狐狸,便将母亲一人丢在了翠云山芭蕉洞,何其孤苦? 怎么到了此时,父亲还这么在乎这狐狸? “父王啊,一个骚狐狸,你还找他作甚?” “你给我住口!” “父亲,你凶孩儿……” 红孩儿闻得此言,抽噎欲泣。 牛魔王怒道:“她是为父红颜知己,纵是旁人议论,也轮不到你这般出言羞辱!” 红孩儿抹抹眼泪:“哼,既如此,你把俺母亲置于何处?” 牛魔王终是心软,长叹一口气:“孩儿啊,为父知你孝心。然而,你若偏要在此议论此事,也休怪为父翻脸无情!” “哼,不说就不说。枉孩儿抬车前来,舍命救你!” 闻得此言,牛魔王神色一凛,又转头细看那红孩儿脸上之伤。 他好像想到了什么。 沉吟片刻,忽而抬起头,纵上半空,化成雨燕。 “嗖”的一下,消失于天边。 “不消说,定是去寻那骚狐狸了。” 红孩儿无奈感慨,走到一藤椅旁边,一脚踹开躺在上面的烧伤小妖,自己躺在了上面。 又指挥在场小妖:“去去去,给小爷寻些蜜水来!” 小妖们顾不得伤痛,纷纷去寻。 “慢着!” 红孩儿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冷目看向众妖:“对了,刚才,是谁要父亲杀我来着??” …… 却不知,牛魔王此番并未去寻那玉面狐狸。 而是原路返回,往那五行车损毁之地而去。 说巧不巧,正得见几个小妖推着两辆破烂的车子,正往摩云洞这边走。 原来,大战之时,桑奇心存佛道慈悲,自不愿杀生。 便将几个驮车小妖击晕,毁了五行车。 大战结束,牛魔王带着红孩儿逃向洞府。 孙悟空和那两个大妖似乎也有急事,无意寻得他们麻烦,皆驾云而走。 没人理会得他们,他们醒后便爬起来,欲回洞府。 几妖平日仗着圣婴大王亲信嚣张跋扈,今日却胆战心惊,乃怕老大王和小大王怪罪,便拣了两辆尚能推走的车子,算作交差之用。 谁料半道得见大王赶来。 几个小妖赶紧恭拜:“参见老大王。” 牛魔王面色冷凝 ,一言不发,走上前仔细查看两辆木车。 而后骤然回头,双指一点:“我且问你们,这三日来,你家大王用了几次这三昧真火?” “两次!” “不对,是三次!” “这第三次用了一半,不是被那黄毛妖怪给弄坏了?” “你要这么说,那是两次。” “但是弄坏那次,也得算啊?” “权且不算!” 牛魔王沉凝相问:“另外两次,究竟是哪两次?” 为首小妖上前一步,行礼道:“昨日在号山,为逼得那唐三藏现身,大王放了一次火。嘿,真把那唐三藏给逼出来了。” “对啊对啊!” 又一个小妖道:“今日寻不到大王洞府,遇见个野狐狸,大王以为是那孙猴子变的,便又催动了一次。” 为首小妖道:“对对对,我还提醒大王,或离老大王洞府太近?可俺大王说了:老大王何等修为?又岂会被此火烧伤?” 他们兴致勃勃的说着,以为这么捧老大王就会很高兴。 却不见,此刻牛魔王的脸色却愈发阴郁起来。 第138章 溺爱娇儿终酿祸,痛焚家业悔终身 “哗!” 天空下起大雨! 血浆混着泥水,在碎木乱石间流过。 “咔嚓!” 一道炸雷闪过,映出牛魔王雄阔伟岸的背影。 此时此刻,那两辆五行车已碎成齑粉。 而驮车的妖众,皆伏地身死,再无半点生机。 牛魔王抬起头。 雨水顺着脸颊流过,无人能看透他眼中的情绪。 …… ……是我儿, 烧毁了我的积雷山摩云洞。 ……是我儿, 烧死了林中万千生灵了。 ……是我儿, 烧死了我麾下百余妖众…… …… 也许,我那爱妾亦死在他的手里。 …… 他毁了我的一切! …… 可他,却是我最孝顺的儿子啊! …… 是他,每年寿辰都不曾相忘,必携重礼为父祝寿。 …… 也是他,得了那唐僧,不曾独享,马上来我府中邀我共食。 …… 更是他,遇了那孙猴缠斗于己,他二话不说,便催那五行车与父并肩作战。 …… 照理说,他不该是个坏孩子啊! 可为何…… 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让我这个父亲肝肠寸断,痛苦不堪? 此时此刻,不知为何。 脑海中却又浮现出孙悟空的影子。 石台前,那一副正义凛然,言辞恳切,苦口婆心的样子。 可若得见我如此,他一定扬眉吐气,幸灾乐祸,笑话我这个糊涂父亲,当初没听他的话。 这猴子,就这本性! 算了,爱笑便让他笑去吧! 反正都已割袍断义,今后井河不泛,天各一方。 至于我那孩儿…… 牛魔王心中一苦。 罢了,罢了! 谁让我是他父亲? 谁让我偏爱狐妾,却没能给他一个完整的家? 孩儿啊,你犯的这些错…… 牛魔王狠狠的咬咬牙: 为父为你按下! 这火烧积雷山的秘密。 便让它永远的深埋于黄泉之下吧。 念及此,牛魔王不再理会脚下尸身,长叹一声,驾云归至洞府。 却见红孩儿坐在他的大椅上,正让摩云洞妖众为其鼓吹奏乐。 见红牛魔王归来,红孩儿立时从椅上跃下,急声问道:“父亲,可曾为孩儿报仇,杀了那猢狲?” 牛魔王微微一叹,缓缓言道:“他并未追至洞府,我又何苦与他拼死结怨。” 红孩儿亮出胳膊上的伤痕,委屈道:“父王,你看看,孩儿都受伤了。” “回头给你擦擦膏药。” “父王,你怎么了?你从前可是最疼孩儿的!” 牛魔王眉头一皱,想起刚才所为,几乎从牙缝里迸出一句话: “怎么,我现在就不疼你了么?” 红孩儿撒娇似的扁着嘴,将身子扭向一旁:“反正没以前疼了。” “何以见得?” “孩儿受了委屈,你都不肯为孩儿出气了。” “你……” 一句“你都不知我为你舍弃了什么”差点便要脱口而出。 但牛魔王还是生生的忍住了。 对红孩儿长久的溺爱早已让他难辨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只是心绪间残存的理智,让他止住了寻仇的冲动。 “那猴子有了帮手,咱们未必打得过他们。” “父王啊,你可别忘了,那孙猴子可放火烧了你的积雷山,你不恨他么!” “咕……” 牛魔王喉头一噎,胸中怒火喷张。 ……怎么到了这个时候,这孩儿还说谎? 不,他不是单纯的在说谎。 而是在试图挑起矛盾。 只为解他那一时所受的委屈与激愤。 甚至不惜将我这个父亲和整个家业置于万险之境…… 便在这时,洞口有小妖高呼:“大王,大王,小夫人找到啦!” “什么?” 牛魔王心头一动,昏沉的双目陡然亮起一丝微光。 他快步奔出洞外,眼前景象瞬间让他僵在原地。 一个简轿中抬着一个躯体,这躯体通体焦黑,皮肉灼烧得面目全非,再也辨不出原本模样。 却有几件金银饰物尚在:扭曲熔融的手镯,掉落宝石的项链,以及那顶与颅骨融为一体的头冠,无不点明了死者的身份。 纵然牛魔王有了心里准备,此时也眼前一黑,身形一晃,差一点晕厥当场。 “夫人,夫人啊……” 无尽的愧疚、悔恨以及心疼交织在一起,心口如被烧红的钢锥反复穿刺。 这位威震一方的大妖王,此刻扑在尸身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此刻,在场妖众皆死寂,为大王之心痛感怀。 红孩儿也走出门来,见到这一幕,心中竟生出一丝暗喜。 他走过去相劝:“父王,别哭了,一个狐狸,死就死了,何必如此动情。” 牛魔王暂止哭声,怒斥道:“就算你无情。你难道不知,你那火云洞,你娘那芭蕉洞的衣食用度,都来自何处?!” “这样不更好?父王再取用钱财,也不用看这狐狸脸色。” 这一刻,牛魔王真想一巴掌拍死这个逆子,到终是舍不得:“你离我远点,越远越好!” “父王你……” 红孩儿若得归府安坐,再不发一言,或许无事。 可他偏以为,既然父亲以为是那孙猴子所为,我便为他再拉些仇恨。 “父王,孩儿的意思是,那孙悟空既害死了小娘,光在这里哭嚎无用,咱们就该给小娘报仇雪恨! 杀了猴子,捉了唐僧,吃下唐僧肉咱们不用修行也能长生不老!” “什么?” 红孩儿全然不知,他不说这话还好,这番话一出口,牛魔王压抑许久的心绪在这一刻终于爆发。 他突然站起来,手指红孩儿: “你这逆子!皆是因你,非吃那唐僧肉,让我兄弟反目,是你火烧积雷山,害死你小娘,却构陷他人,你还当我不知?” “啊!父亲,这……” 红孩儿满脸惶恐! “往日惯你成魔,今日老子便清理门户!” 言罢,牛魔王直冲过去,倒拎起红孩儿,一掌朝他后背拍下! 红孩儿万万没能想到,父亲对其出手竟如此狠辣。 这一掌,竟生生拍碎了他的妖根。 让他修行三百年的法力和妖躯,尽数归于俗凡。 红孩儿吃痛,落在地上滚来滚去,嚎啕大哭:“疼啊,疼啊……” “啊?” 牛魔王刚才血怒冲头,现在看着孩儿痛苦不堪之样,竟立生一丝悔意。 三百年来,无论红孩儿犯过多大错,他都未曾责备。 可现在,自己竟一掌废了孩儿一身妖力。 这让孩子以后怎么办? 这仙界步步凶险,他该如何立足? 那些往日结下的仇怨与敌手,又该怎样防备? 待到日后面见罗刹女,又要如何开口言说? 完了,全完了! 这一瞬间,无底线的溺爱,再度让牛魔王失去了理智。 他竟扑过去,抱着红孩儿一个劲的亲昵和道歉。 “孩儿,孩儿,为父之错……” 而红孩儿,也正经历着出生以来最为痛苦的事,他妖根尽碎,浑身经脉竟如被滚烫的热油浇灼。 他顾不得多言,只是声嘶力竭,嚎啕大哭。 却不知,此时在场妖众,皆冷眼旁观,不发一言。 沉默的眼神中,竟皆悄悄的闪出一丝快意。 第139章 同门笑语消愁闷,牛魔登门乞仙身 却说悟空与二黄妖归至驻地,与师父和诸师弟会合。 言及此事因果缘由,悟空哀叹不已。 “夕日那所谓的结义兄弟,终不过是酒肉之交……” 见悟空那扯断的袍袖,诸师弟俱是心疼。 奎狼上前:“大师兄,你也犯不着难过,这不是还有咱们嘛……” 沙僧也道:“是啊,有师父在,有兄弟在,这就是家,有家在,又有何哀?” 秀念拍拍悟空肩膀:“大师兄,那牛不值一提,又不会念经。俺常以诵经为傲,大师兄,望你也是。” 悟空思索:“三师弟,这念经真能解得愁绪?” “不是!” 八戒绕到悟空另一边,解释道:“他是觉得猴哥你,也应当因认识个会念经的熊而感到骄傲。” “嗯?” 悟空一怔:“这有啥可骄傲的?” 秀念道:“要是再加个会屎遁的猪呢?” 八戒不满,推了秀念一把:“你这偷袈裟怪,净瞎胡说,往俺身上扣屎盆子。” 秀念争犟道:“你没给我扣屎盆子?这‘偷袈裟怪’哪来的?反正俺一世英名,便是栽在二师兄那屎遁上面。” 奎狼闻言,赶紧举起右手:“不光你,我也是,不瞒各位师兄,以前咱奎木狼可是半点不惧天蓬帅,结果呢?现在见到二师兄,大气都不敢喘。” “老奎怎么你也……” 沙僧忆及流沙河,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莫说老五,俺也如此。” “怎么老沙,俺啥时候招惹你了……” “哎,你往俺那流沙河里……” “那是诱敌,不是真的!” “二师兄你都脱裤子了,还说不是。对了,你还作了一首诗,怎么说来着……” 八戒欲哭无泪,委屈的跑到刘备身旁,拽着师父衣襟跺了两下脚:“师父,你看他们,又合伙欺负俺……” 刘备见八戒滑稽。 却也知道,八戒很好面子。 但此时刻意扮拙卖丑,也正是为逗大师兄开心。 于是,握着八戒的手,安慰道:“八戒,说起来,这不也都是你的功劳?” 诚然,收桑奇,收沙僧,收奎狼,都跟八戒不失时机的屙屎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 “俺下回可不这么立功了!” 惹得众人哄笑不已。 悟空也笑了,一双金睛火眼却有些模糊。 他用手背擦了擦,抬眼望去。 每一张真挚的面孔,都给他带来极大的心理慰藉。 最后,目光又落在师父身上。 “俺老孙何德何能,得你们如此……” 刘备安慰悟空道:“悟空,你心地良善,本性纯真,虽有些缺点,但善教能改,敢磊落承责。 很多时候,为师被你所影响,心胸都会变得愈发开阔。 又能为众兄弟表率,担起大师兄之责。 能与你为师为友为兄弟,亦是为师的福气。” “不,俺今生今世,能遇师父,和诸位师弟……是俺老孙的福气才是……” 师徒会心一笑,感怀一时。 正这时,又有人匆匆赶来。 竟是狮猁怪悟真和狐王阿七。 刘备疑惑,遂问:“师利,你不在安乐城理政,与阿七来此做何?” 悟真见礼道:“当下城中诸事理顺,也正好看看弟子不在时,这城中一应差事能否运转如常。 昨夜见大师兄回城,眉宇间愁绪难掩,又取金银百两离去。我暗自思忖,想来师父与师兄必是遇上了难处。 弟子自知本领微薄,然心中始终挂念师父与诸位同门。故此特往阿七将军处借得幌金绳,但愿能相助一二。” 师徒又和阿七见礼。 原本的平顶山狐王,现在手执幌金绳,成了安乐城的护国将军。 得知圣僧有难,亦当仁不让,携绳而来。 悟空见此,心中愈暖。 谢过六弟与阿七。 奎狼抚掌笑道:“六师弟一片好心,只怕是用不上了。那牛魔王既知晓我弟兄本事,量他再无胆子为难我等!” 一旁猪八戒凑过来道:“正是这个理!那老牛没了动静,咱们也别在此耗着了,趁早赶路便是!” “还不行!” 刘备却摇头,神色凝重起来:“我等师徒自是不惧那牛魔王。可若是就此而去,那牛魔王父子一旦复返,迁怒于此间山神土地,他们又该如何是应对?” 秀念起身道:“师父,刚才俺出门,见他们表态,说要跟着咱们走,咱们去哪,他们就去哪?” 奎狼摸着下巴,忧虑凝重:“山神土地弃守地界,天庭知晓,罪责可不小啊!” 八戒摇头叹气:“是啊,剥了仙格都是轻的,搞不好三魂都给打没喽。哎,他们不知后果么?” 秀念感慨而言:“他们说,受天庭责罚不过一死,侍奉那恶童,却生不如死。” 师利沉吟踱步,若有所思:“苛虐在前,纵死难从;仁义在侧,宁死相随。师父,可是此理?” 刘备微微颔首,恍惚间,又想起当年携民渡江之事来。 那时,他新野兵败,无奈南逃,十万百姓不辞千里跟随。 当时落魄不堪,妻离子散,尚且不能相弃,今诸徒在侧,强援在手,又何惧一个牛魔王。 “取经事重,然此患不除,灾厄难绝。不如就此机会,降伏牛魔王、红孩儿。待诸事既定,安靖一方,再续西行之路。诸位徒儿,你们以为如何? 众人纷纷道:“我等与师父心意相同。” 于是,师徒商议,假意离开,却在这号山再候他几日。 也正好,顺便救救死去的生灵。 当晚,悟空化作飞鸟巡山查看。 却见牛魔王真的回来了。 悟空想,他是不是要去找师父寻仇。 却见他唤来山神土地,竟送给他们一些金银布帛。 悟空心中一动。 莫非老牛幡然悔悟? 却待看看他究竟何意。 却见牛魔王对着山神土地拱手说道:“犬子性情乖戾,往日里多有冒犯诸位,做父亲的心中着实愧疚。尔等尽管安心,往后我定约束于他,不再让他为难众人。眼下只问一句:孙悟空如今身在何处?” 山神土地互相望望,皆摇头不语。 “你们放心,俺不是寻仇,只是有话要和悟空贤弟说。” 这一声“悟空”贤弟,又让悟空心中一软。 他犹豫片刻,终是化身本相,落在了牛魔王的身后,侧身对着牛魔王。 “哼哼,你我既已割袍断义,还有何话说?” 悟空扛着金箍棒,依旧是一副六亲不认的样子。 牛魔王却无往日的神气,神色和语气间却带着怅然与愧意。 “贤弟,可否借一步说话?” “哼!”悟空哼了一声,却终是没有拒绝。 …… 号山山巅,牛魔王与孙悟空相对而立,周遭再无闲杂人等。 “说吧,还有什么事?” 牛魔王看着孙悟空,忽然跪下,一拜到底。 “贤弟,为兄愿将摩云洞亿万家产都送给你。” 悟空一怔,立刻想到,牛魔王自娶那玉面狐狸后富可敌国。 这些钱若拿到安乐城,当会为新城兴建提供多大的助力。 然而,悟空亦心中冷静。 他知道,这笔巨资绝不会白白到手,肯定有所要求。 但悟空又想,毕竟当初一个头磕在地上。 若要求合理,帮他一帮也是无妨。 “你让我做什么?” 牛魔王含泪道:“贤弟有所不知,为兄携子归府后,见那逆子火烧积雷山。一怒之下,打碎了吾儿妖根,使他沦为凡俗。” 闻听这番话,悟空差点破防。 心道,大哥果然还是明理之辈。 或许,是我错怪了他。 可接下来,牛魔王说的却是: “为兄心悔,怜我那孩儿今后不能立足仙界,只请……只请贤弟,能为为兄求得一块唐僧肉来,以护其根骨,安其妖身……” 第140章 结义情分终两断,为儿贪念又丛生 这一刻,悟空真后悔没将那幌金绳带在身旁。 先捆缚了这牛魔,再照头抡下,一棒将其打死。 猴王咬牙切齿,怒不可遏: “你……你还是要吃俺师父的肉??” “贤弟勿怒!” 牛魔王赶紧一头拜下:“为兄既已知错,岂敢妄伤圣僧性命?不过是求取方寸皮肉,无论在臂在腿,少许便足矣。只求以此物渡我孩儿,让他不必历经生老病死之苦,还望贤弟成全。” “哈哈哈……” 悟空纵声狂笑:“老牛啊老牛,你想什么呐! 俺自五行山被师父所救,便与天起誓,誓死相护。 别说一块肉,谁想动俺师父一根汗毛,俺便与他势不两立,不死不休!” 说着,瞪起金睛火眼,擎起金箍大棒。 “白日没打够,今夜便见个高低!看棒……” 言罢,举棒朝牛魔王轰去。 “嘭!” 烟尘四溅,牛魔王低身一伏,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悟空怔住。 他想到过很多种结果,却万万没想到,牛魔王竟用脊背生生接下了这一棒。 悟空愕然瞪眼,咬牙责问: “你……你怎不躲?” 牛魔王口中流着血,凝声道:“贤弟……出气了么?如果没出气,你再打,便打到出气为止。” “你这是做什么?” “为兄知错,只恨不能……不救我孩儿。” “你那孩儿作恶多端,死不悔改!” 牛魔王抬起头,带血的嘴唇缓缓阖动:“可你知……舐犊情深否……” 这一瞬间,悟空想到了五庄观内,师父张开双臂,挡在自己的身前的那幅画面。 可这能一样么? 我当初欺负仙神,师父立刻以身为则,劝诫于我。 使我能心甘情愿善待弱仙,惩恶助善。 倘我若如红孩儿那般,以奴役众生为乐,师父怕是早将我逐出师门了。 可你…… 看到孩儿欺负别人,似乎还要引以为傲吧! “老牛啊……” 悟空声音依然尖利,语气却稍缓下来。 “你可知,当听你说,你将你孩儿妖根拍碎。俺老孙心里还在想,老牛终是明事理之义士,以你孩儿脾性,身俱法力,只会惹事生非,害人害己。 断了妖根,还了凡俗。 无论对他,还是对旁人来说,反而是有益无害之事。 这号山一难,也终得圆满之果。” 牛魔王抬起头:“贤弟,我也怕仇人相寻,到时他无半点法力在身,不能自保。” “你难道不见?他若有法力,那受苦的便是别人了。” 孙悟空将金箍棒立于身后,摇摇头:“他还可以以凡躯修行,虽然难些,累些,但也不是没有长生的机会。” 牛魔王痛苦摇头:“以凡躯修行?那走得路太长,太远,太艰,也太苦。便得以长生,又有何乐趣可言?” “可他的乐趣,却是踏在别人的苦难之上!” 悟空傲然站在山巅,痛心道:“老牛啊,虽然咱俩割袍断义了。 但你既受俺这一棒,俺还想给你句良言忠告。 那孩儿妖根碎了便碎了,于他于你,都绝非坏事,不要想着帮他复原。 你往后若能安守本心,护佑此地生灵,善待山中众神,便是无上善果。 你若还惯着他,那苦的便是你自己了!” 悟空诚心相劝,可牛魔王却好像陷入了执念。 “贤弟啊,实在无法,你割为兄一块肉去,换还不行么?十块换你师父一块!” “你……你怎么还不懂?” “可为兄……就这么一个儿子……” “滚!” 悟空不再打算听他说话,阴冷着脸道出这一字。 “贤弟,可否再通融通融……” “我让你滚!” 悟空的声音近乎咆哮。 牛魔王见悟空心意已决,咬牙叹气:“好,既如此,那便再无话说!” 言罢,起身腾起,消失于夜空之中! 悟空站在原地,蓦然良久。 他本可以告诉牛魔王,师父的斡旋造化,或许能帮红孩儿复原。 却又想,真这么做了,既是裹挟了师父,又是害了牛魔王。 绝非真正明智的方法。 于是,飞身回营,速将此事告知师父。 …… 牛魔王垂头丧气归至洞府。 余妖迎接:“大王!” “俺孩儿现在如何?” “吃了两颗仙丹,暂护了筋骨,终是睡下了。” 牛魔王走进洞中,来到红孩儿的面前。 “父王,救我,孩儿疼……” 床榻上,失了妖根的红孩儿唇无血色,高烧不止,呓语难歇。 牛魔王摸摸红孩儿的脸蛋。 红孩儿缓缓的睁开了眼: “父王,孩儿是不是要死了……” “不会的,为父不会让你死的。” “孩儿知错了,不该……不该害乱放真火,害死狐姨娘……” “孩儿,为父不怪你了,不怪你了。” “父王,我是不是……是不是再不能用法术了。” “为父伴你好好修行,你尚有机会。” “可是,以凡躯修行,孩儿耐不住寂寞……” 红孩儿的脸上,止不住的流下泪水来。 牛魔王看在眼里,疼在心上。 他不解,区区一块肉,只需断他一根手指,或夺一根脚趾便可。 对于你齐天大圣来说,这是什么难事么? 只要有了这块肉,我孩儿便可不用再修长生道。 我以整个摩云洞财宝为酬,你怎就不愿? 既如此,那就别怪为兄用强了。 然而,牛魔王亦得知,现在唐僧座下弟子,除了孙悟空。 还有猪八戒,沙和尚,黑熊精,奎木狼,以及从文殊座下收来的狮猁怪。 每一个单拿出来都是一方妖王的实力。 另外,那黄毛修士战力甚强,亦不知是何来路。 若凭他自己,绝不可战胜这队妖王组成的取经队伍。 不过,你有师兄弟,我又何尝没同行党? 于是,去乱石山碧波潭请来万圣龙王相助。 可万圣龙王实力算不得强悍,自也难敌他们。 牛魔王沉思许久,想到了另一伙人。 又或者说,他们散居在各个洞府,几百年不聚,早已不再是一伙人。 以往日的交情相请,会来助战吗? 又会否刻意劝和? 毕竟那孙猴子与他们也有同样的交情。 牛魔王闭目沉思。 红口白牙,口舌相邀,自不会助战。 倘若我将整个摩云洞的财宝为酬,并许以共食唐僧肉…… 这想必,没人会拒绝吧! 第141章 六圣云集积雷顶,群妖议取唐僧肉 积雷山顶,牛魔王骑着避水金晶兽,与万圣龙王站在最顶端。 这里原来被烧得一团灰烬,但现在却耀眼夺目。 只因金银为地,珠玉铺阶,各色奇珍琳琅满目,堆积如山。 真可谓: 万千宝光直射斗牛,满目奢华举世罕见。 范蠡子贡为之汗颜,石崇王恺羞得掩面。 万圣龙王不禁感慨:“牛兄,这唐三藏多大的排面,须得牛兄如此?” 牛魔王长叹:“只求一块唐僧肉,那猴子却不肯。” “牛兄所言,可是大闹天宫的孙猴子?唐三藏的大徒儿,你那七弟孙悟空?” “正是!” 万圣龙王捏着龙须轻哼:“哼哼,既是昔日结拜兄弟,大哥有难,却袖手旁观,这孙猴子,不可交也!” “嗯……” 牛魔王颔首。 心中却感慨:若无许财宝与唐僧肉,其他五兄弟亦难到此。 可世间所谓的兄弟,不都是这般么? 你不施些好处,人家又凭什么帮你? 只是,我都将满山财宝许之与他,他却仍然半点不肯通融。 这分明是要看我束手无策,痛不欲生的笑话。 不多时,一股腥咸狂风席卷山巅,吹得满山草木狂乱摇曳。 苍穹之上,黑云翻涌奔腾,沉沉压落群山。 云层之间,似有一条百丈多长的墨色蛟龙浮沉隐现。 转瞬之间,漫天乌云骤然收缩,尽数落地。 覆海大圣蛟魔王化为人形,稳稳落于山巅。 他身形并不壮硕,却生得奇高,足足五丈有余。 身着玄色鳞甲,掌中握着一杆七丈裂魂枪。 那狭长的眼眸扫过满山财宝,随即落在牛魔王身上,朗声见礼:“牛大哥相召,小弟岂敢迟来?!” 牛魔王回礼道:“二弟别来无恙。” 话音未落,只闻一声清唳穿破九霄,天地间也随之一暗, 众人骤然抬首,只见正午日头,竟被一双巨翼彻底遮蔽。 漫天暗影缓缓收拢,一道挺拔身影飘然下坠,落地刹那褪去异相,化为人形。 他身高四丈,着银甲劲装,身姿挺拔,掌中紧握一柄方天画戟。 正是混天大圣鹏魔王。 鹏魔王唇角噙着淡淡笑意:“牛大哥、蛟二哥,今日闲来无事,忽闻兄长相召,特地赶来赴会。” 蛟魔王回礼笑道:“三弟云中身法,千年依旧冠绝三界。” “二哥过奖。” 话音方落,远方传来砰砰巨响,由远及近,每一步踏落都震得地动山摇。 满地金银珠宝随之叮咚乱颤,哗哗作响。 众人循声远眺,只见一尊庞然身影阔步而来。 他面似狮貌,体如驼形,宛若背负两座大山,手中一柄巨型狼牙棒威势骇人。 来人正是移山大圣狮驼王。 行至近前,狮驼王纵身一跃,庞大身形凌空收缩,落定后化作三丈高矮的壮汉。 他望着一众兄长,粗声大笑,声震四野:“多年阔别,三位兄长依旧风采卓然,老四在此见礼!” 几人抬手回礼之际,耳畔忽起一阵诡异咯咯怪笑。 众人举目四望,遍寻山野不见人影。 唯有一缕诡异怪风在身侧穿梭游走。 狮驼王叹气:“比老七更讨厌的,就是这猴子了!” 鹏魔王亦颔首:“谁说不是。” 牛魔王道:“五弟,勿闹,快现身吧!” “俺还没玩够呢!” 话音落地,一只深棕色老猴妖凭空显形。 他一手轻摇大蒲扇,一手斜拎酒葫芦,衣衫松散,神态慵懒,全然一副逍遥世外、无拘无束的散仙模样。 正是通风大圣猕猴王。 猕猴王晃了晃酒葫芦,笑意狡黠:“不知老七又何处惹了是非,惹得大哥特意召集我等兄弟?” 牛魔王直言道:“我邀你们前来,乃为共食唐僧肉,此事你可愿意?” 猕猴王呵呵一笑:“这可是天大机缘!我等虽早已证长生,可仍需岁岁苦修,稳固道体。若能食得唐僧肉,便可免去修行之苦,从此逍遥度日,无拘无束,岂不快哉。 哎对了,咱们吃唐僧肉,又怎得与老七中仇? 莫非,大哥这次不准备叫老七?” 狮驼王哼道:“叫了也吃不上。老七好像还在那五行山下压着呢!” 蛟魔王沉思颔首:“算起来,也镇在那里五百多年了。” 鹏魔王思索道:“当年咱们七人皆称大圣,可只他一个非得要上天庭求个名分,如此不识时务。不镇他镇谁?” 猕猴王怪笑道:“他既不能来,那也就怪不得咱们兄弟没叫他了。” “几位兄长,还不知那老七早就出来了么?” 不远处,竟传来一女子声音。 众人循声侧目望去,只见一道纤细身影缓步走来。 那女子虽属猴族,却修得人样。 且举止端庄,身姿优雅,半点不似野猴跳脱模样。 此六大圣之中,她身形最为娇小,一身古朴符文道袍覆遍周身。 一手道纹旗幡,一手慢摇八卦金铃,铃音清越,回荡山巅。 正是驱神大圣禺狨王。 牛魔王颔首:“看来,六妹已经知晓了。” 禺狨王与牛魔王见礼后,轻轻一笑:“如今,咱们的七弟已成了那唐僧的大徒弟,大哥还要吃这唐僧肉,不是欺负咱这七弟么?” 牛魔王叹道:“小儿顽劣,为兄一时冲动,毁了他的妖根,后追悔莫及。为兄曾以此间财宝为礼,登门求七弟赐一块唐僧肉,他却半点不肯松口。 为兄救子心切,又无他法,愿将此地财宝与各位平分。还望诸位兄弟出手相助,共劫唐僧。 事成之后,财货、肉品,人人均分,绝不偏私!如何?” 闻此言,五魔王互相对视,皆微微颔首。 蛟魔王抚髯道:“如此说来,不是大哥欺负七弟,反是七弟不讲情面,欺负大哥了。我愿与大哥同道。” 鹏魔王叹息道:“肯舍这铺山财宝,兄弟义气,换不了一块唐僧肉,看来这七弟还是那般不识时务啊!我也愿与大哥同道。” 狮驼王拍着胸脯道:“俺没那么多废话,就是为这唐僧肉而来,也不贪多,只求那僧臂一根。” 猕猴王又喝了一口酒:“只可惜啊!七弟不与我等一道,否则他也能分得一块。” 禺狨王沉凝道:“以我兄弟本事,夺那唐僧肉自是不难。可诸位兄长有没有想过一件事,得了那唐僧肉,又该如何处置七弟?” 牛魔王闻言一怔,沉默半晌。 他本想说的是,事成之后,当斩草除根。 可话到嘴边,终是叹道:“念在兄弟一场,能饶老七一命,便饶他一命吧……” 第142章 假猴乱讯迷洞府,牛魔兴妖撼号山 号山火云洞,悟空巡山事罢,未见敌情。 又飞至山巅,来到了那夜与牛魔王见面的地方。 当时,牛魔王就跪在那里,硬生生用脊背抗下了他的一棍。 他想,如果牛魔王当时提出的不是那个要求。 而是保证护佑号山生灵,并承诺严加看管那红孩儿。 他也不是不能去求师父,看能否复原其妖根。 只是,师父是他的逆鳞,你以师父之肉相求,纵有金兰旧故,也必恩断义绝。 忽然间,悟空思绪纷乱,心神不宁,一股对危险敏锐的直觉,让他心脏狂跳。 这是怎么了? 悟空凝聚心念,骤然腾起,跃上云端,催动火眼金睛细看远处。 不禁神色一凛,只见远处漫天妖云翻涌,如山岳般铺天盖地压来。 如此妖气,必是上古大妖? 可又不知为何,他又感到莫名的熟悉! 突然之间,他想到了什么。 他眼神怀怅,鼻尖骤凛,长叹了一口气。 而后拔下几根毫毛,轻轻一吹。 毫毛飘扬落地,化作三只小猴儿,奔向四处隐蔽的埋伏点。 …… 此时此刻,山野间一蔽山洞中,“唐三藏”正抓着狐阿七的胳膊小声嘱咐。 “一会那牛来了,你一定得快点出手,莫让他把寡人抓了。” “城主放心吧,一见面我就放绳,一捆一个准。” “你可得看准了,千万别绑错人。大师兄说那红孩儿妖根被断了,便只那牛魔王不好对付,一定要抓他,抓了他,一切便大功告成。” “城主有所不知,这老君幌金绳,指谁绑谁,绝不会错。” “那就好……” 正说话间,忽见一个小猴被土地引入洞中,正是大师兄法外之身。 “你俩记着,一会群妖必至,恐战况惨烈,远胜当初预料。若得交战,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捆那牛魔王,也不要捆得其他人。要捆,便先捆那女的!” “女的?还有女妖精?” 二人皆是不解:“那牛魔王怎么办?” “勿得多言,便按我说去做!切记,见得女妖精方得祭绳,不见那女妖精,无论如何不得祭绳!” 二人对视一眼:“我等谨记!” 可未过一炷香的功夫,竟又有一只小猴钻了进来…… …… 西北崖洞,玄奘不免和刘备抱怨。 “皇叔,你要不要和悟尘商议一下,勿将你我变作老虎。便是不变个人,变个食素的生灵也成啊!” “你没听悟尘说。他说他只擅将人化作猛虎。要非要变别的也不是不可,还需悟空施法,脸上还须得抹上马尿和泥方可成事,你可愿意?”。 “这……” “再说了,变老虎有何不妥?” “毕竟是肉食之物。” “当下之际,如何先行自保,再能方便救治徒儿为先。变虎恰可掩人耳目。” “唉,如此也好……” 说话间,一猴儿被土地爷带入洞中。 “师父,老五,那牛魔王找来了帮手。各个神通广大,非同凡妖,若不到绝境,尽可能不要展露造化之术!” 刘备和奎狼对视一眼,皆颔首回应。 小猴儿“嘭”的一声消失不见,化作一金色猴毛。 然而,又过了一会,又一只小猴被土地带进洞中。 “不好啦,不好啦!” “何事?” 那小猴急切道:“牛魔王请来一众高手,皆是神通广大。他暗中派出小猴假扮成俺老孙的法身,四处散播谣言,让我们不得全力。” 奎狼闻言一怔:“师父,这如何是好……” 刘备看着眼前的形貌酷似悟空的小猴儿,却忽感细思极恐。 只因奎木狼的一句话,便可能暴露自己真身所在。 而自己真身一旦暴露,徒儿们为护自己,必将陷入更为艰难的苦战。 玄奘亦察觉其中关键:“皇叔,怎么两个传令猴儿?” “你觉得如何?” “或许……有个猴身是假的!” “哪个是假?” 一个让你勿使绝技,一个却告诉你要小心防范。 按情理来论,前者才十有八九是假话。 但刘备偏不这么认为。 玄奘刚想开口,刘备已然做出决断: “奎狼,事已至此,你且护好圣僧。为师便留在此地,亲自会一会那牛魔王!” 刘备久居上位,一身帝王底蕴,一旦正色发话,那份俯瞰天下的霸气扑面而来。 奎木狼原本难辨真假小猴,自知失语。 可听完这番话,他立刻品出端倪,鼻子动了动,抱拳回道: “师父,那牛魔王乃是大师兄的结拜兄弟,到时还望师父手下留情。” 那猴儿也道:“对对对,师父还当手下留情!” “哼!我留什么情!” 刘备冷哼道:“我只听闻那老牛身旁有位狐妾,生得绝色倾城。今日索性受了那牛魔王,将那美人夺来,归我洞府当妾便是……” 玄奘听得胆战心惊:“皇叔你说的什么话……” …… 西南洞府,八戒和黑熊见得两猴先后通报,不禁纳闷。 八戒抓着脑袋:“这大师兄嘱咐咱们少说话,结果不到半刻,又来嘱咐咱们小心有敌人变猴。这啥意思?” 秀念一脸睿智:“还啥意思,第一次来的猴是假的。” “那大师兄意思……就让咱多说话呗!” “是呗!” “多说话,那说点啥?” “哎,对了,你讲讲当年调戏嫦娥之事。” “去你姥姥的,这黑历史有啥好讲的?” “那你讲讲高老庄之事?” “这个倒真可以说说,俺跟你讲,你可别跟外人说……” …… 另一边,那猕猴王身形一抖,元神附体。 从那猪熊的嘴巴里探不到半点正事。 但那不重要,真正的敌情已经尽在掌握。 他摇摇蒲扇,微微一笑。 “已探出那唐僧方位,诸位兄长,便在正面牵扯,我与六妹,去夺那唐僧肉!” 牛魔又问:“五弟,对方共有几人?” “老七独自行动。狼妖与虎妖镇守西北洞府,猪妖和熊妖驻守西南洞府。那唐三藏于正中地牢由河妖和狐妖看护那。” 牛魔王咳嗽了两声,颔首道:“贤弟可曾探知,此间敌众,除了老七,哪个最强?” 猕猴王沉凝片刻,淡笑道:“谁都不强,可也都不弱,力战胜负,犹未可知。” 他嘴上如是说,心中却暗暗思忖,任谁去战那虎妖都是无妨。 反正自己是不去触那霉头。 第143章 昔日金兰成反目,三魔并举战猴王 “嗖,嗖……” 却说东胜神州六大圣,加万圣龙王一共七大妖王杀往号山。 天空中,如七道流星,你追我赶,破风之声不绝于耳。 忽然之间,冲在最前面的鹏魔王双翅一展,仓促骤停。 身后六妖王亦纷纷控云止步。 却见二百步之外,天空悬浮一黑点。 鹏魔王眉目骤凛,看清黑点模样,正是昔日结拜义弟孙悟空。 多年不见,只见他:头戴佛字小帽,身著黄布直裰,腰束虎皮短裙,脚踏云头僧履。 金箍棒握在手上,金环迎日,华光灼灼。 他这一身行头,比之七圣朴素了太多。 但爆发的气场,却又凌驾群伦。 他见牛魔王,已心知七妖所来的目的。 便将头桀骜一歪,冷然的看着眼前的七大妖王,笑道:“这是什么日子,来的可真全乎啊!” 蛟魔王微微一笑,驾云上前拱手道:“七弟,别来无恙?” 孙悟空绕了圈花棍,淡然道:“五百年吃铁丸饮铜汁,都未损俺老孙分毫,今既已重获自由之身,又怎会有恙?” 谁都听得出,这话里似有埋怨诸兄之意。 却不知,悟空先说此言之意乃是:五行山下五百年,未尝得兄弟探望一面,还算什么兄弟。 今日要战便死战,勿教尔等以当年兄弟之事,再裹挟俺老孙! 鹏魔王上前,缓声道:“老七,我等各有俗务缠身,不知情由,你又何必计较?” 悟空仰着头,面含讥诮:“那今时今日,又为何聚于此地?该不会是来看望俺老孙的吧!” “咯咯咯……” 猕猴王摇着大蒲扇,一阵怪笑:“我等觅得一桩天大机缘,念着兄弟情分,自然少不了七弟,特来邀你同享,不知意下如何?” 悟空也蔑视一笑:“那俺老孙倒要听听,是何天大机缘?” 猕猴王探身道:“七弟岂不闻,吃了唐僧肉,便可长生不老?” 悟空闻言,看向诸兄弟,眼中已射出浓浓杀意。 “看来,那老牛是找你们来当帮手,非吃俺师父不可!” 牛魔王闭目叹息:“老七,原本可不至这般地步。” 孙悟空咬牙冷哼:“因何至这般境地,难道你心没数?” 禺狨王闻言,上前柔声道:“老七,听姐一句劝。你我八拜结交,皆是手足弟兄。那唐僧虽挂着你师父名分,何曾传你半分本事?又有何等能耐点拨于你?不如随我等行事,待取得唐僧肉,便由你先行享用,我等绝无二话。” 狮驼王亦说道:“是啊,一个半路师父,怎值得你与诸手足反目?” “哈哈哈……” 闻得此言,悟空纵声狂笑。 而后笑声止歇,郎然道:“俺被压五行山五百年,是师父救俺脱困!他不通武艺,却教俺何为善恶、何为正道,何为做人的根本!每逢危难,更是屡次舍身救俺! 而你们这群所谓兄弟呢!俺遭难之时,个个袖手旁观!俺被压五行山五百年,不闻不问!如今贪得一时长生之利,竟要裹挟俺加害师父,这般行径,也配称结义兄弟?” 悟空这番话说得六圣皆有不自在。 但俱是千年老妖,谁又会因为这几句话而动摇心志? “既如此,老七你是不打算听姐的话了?” 孙悟空眼冒红光,咬牙切齿:“事到如今,还什么姐不姐的,今时今日,俺老孙的眼里只有仇敌,哪有什么姐妹兄弟!” 言罢,孙悟空飞身直冲而来。 他的目标便是禺狨王。 他人还没到,金箍棒骤涨百尺,已直怼向禺狨王。 禺狨王飞身避开:“诸兄,此地小妹难以施法,且请拖住老七!” 蛟魔王道:“你等先去,我先会会老七!” 言罢,蛟魔王哼哼一笑,举长枪直杀向孙悟空。 “啪!” 一声巨响毁天灭地。 紧接着,一股气波袭来,山间高树尽数被压得弯下腰身,地面丛生的野草更是被强横劲气掀得连根拔起,四处飞散。 蛟魔王身形大过悟空数倍。 但这一击,却丝毫便宜没能占得。 阴狠怪笑:“好家伙,老七被压五百年,武艺不减啊!” 却不知悟空从一开始,便奔着拼命而来。 这蛟魔王亦非等闲,欲凝神再战,悟空却早已转身,袭向与他更近的鹏魔王。 方天画戟再与金箍棒交接,又是一震巨波,逼得鹏魔王展翅而飞。 而后,悟空也不恋战,足尖一点,又杀向牛魔王。 牛魔王祭出混铁棍,挡下悟空这一击,只觉得脊背隐隐作痛。 他知道,那猴子得见己方此番势大,必想以其一人之力拖住诸兄。 “诸兄弟,请为为兄先挡下老七!” “好嘞!” 狮驼王飞身跃起,欺身悟空身后,抡起狼牙棒照悟空后心砸去。 “呼……” 一棒裹挟着风声轰在了悟空身上。 明明好像砸到了悟空,幻影散去却空无一物。 晃得狮驼王一个趔趄。 还未稳住身形,便见阴影遮头。 抬头乃见悟空正在头顶,双眼红光如血,双手高举金箍棒轰然砸下。 狮驼王慌忙举狼牙棒相接。 “砰!!” 巨大的力量直将狮驼王从半空砸下,溅起一团烟尘。 那团烟尘未等散去。 狮驼王竟毫发无损的复而杀来。 一棒抡出,又将悟空逼至百步开外。 悟空于天空绕了一个半圈,又以极快速度朝猕猴王杀来。 猕猴王大惊:“老七,你来真的?” 急念一咒,嗖的一下,竟凭空消失。 然而,他却不知,昔年结义之后,悟空早于八卦炉中火眼金睛。 眉头只微微一皱,便见猕猴妖气环绕之处。 孙悟空纵身疾扑上前。 猕猴王心知隐身之术对他无用,当即张口喷出一口烈酒,尽数洒在悟空身上。 酒水沾体,悟空立刻头晕目眩,呆若木鸡。 下一幕,只听“嘭”的一声,原地身影骤然消散,唯余一根残破毫毛悠悠飘落。 诸妖惊愕之际,乃见真正的悟空已在半空显形,提棒直取牛魔王。 牛魔王再挥混铁棍将他逼退,连忙高声传令:“二弟、三弟、四弟,你三人拦住老七!五弟随为兄先走,速速去擒唐僧!” 蛟魔王,鹏魔王,狮驼王三人得令,一并朝悟空杀去。 悟空大怒,迎将上去,天空中金铁交鸣之声震响不绝,狂猛气浪四下翻涌,直压得云气层层溃散。 悟空激愤之下,施展出三头六臂之法,以一敌三,竟不落下风。 第144章 假扮师父瞒群寇,仙绳困锁猕猴王 却说孙悟空一人大战三魔,浑然不惧。 只见棒影纵横交错,半空劲气翻滚,四人杀得难解难分。 八戒藏匿洞中,远远得见,急拽出九齿钉耙:“他们欺俺大师兄,俺要过去帮忙。” 秀念一把将其抱住:“老猪,你莫忘了大师兄战前嘱咐,不许你我参战! 咱们名为诱敌,实为保护师父,只有他们攻往师父之处,才让咱俩现身。” 此番秀念记不得他事。 唯将大师兄嘱咐于心中念得千遍万遍。 而于八戒而言,一边是师父,一边是大师兄。 如何取舍,难中加难,唯急的跺脚捶头,团团乱转。 好在大师兄战力极强,竟能敌住三魔。 虽然看似有些勉强,但短期似乎不会落败。 相较之下,更危险的却是其他人。 那三魔缠住了悟空,余下几魔则皆往狮猁怪那里而去。 看样子,那伙人是真把狮猁怪当成师父了,所以自也不会顾及他处。 可那幌金绳只有一条。 这些妖魔哪个都不好惹,却又该抓得哪一个? 沙僧挡在地牢洞口,迎着牛魔王杀去。 杖棍相击砰砰作响。 勉强撑得十个回合后,便渐落于下风。 刘备亦于远处观瞧,心中大为担忧。 他万万没想到这次牛魔王竟带来如此多的强大的帮手。 虽说几位弟子引开了诸魔,保了自己身安。 可这般恶战下去,门下弟子皆危在旦夕。 纵使身怀斡旋造化之术,可强敌环伺战局紧迫之时,又怎能从容施法? 而一旦施法时机有错,必将全局陷入被动。 “不能再坐以待毙,当主动出击!” 刘备褪下金镯,化为猛虎。 立刻下令:“悟尘,阿桑速去援助悟净,不可让那牛魔轻易入牢!” 奎狼阿桑皆惊:“可这边……” 此时此刻,小白龙身兼重任,已潜往那摩云洞,去擒那断了妖根的红孩儿。 他俩若再一走,师父近处便再无人护佑。 刘备却冷静道:“周遭无人相护,反倒最是掩人耳目。眼下但保地牢不失,为师便全无凶险。” 如此冒险的打法,二人乍听惊骇无比。 然细想过后,又深深折服于这份紧迫间的胆识与智谋。 更深有感悟,师父若不为僧,必是位沙场猛将。 放弃护卫师父,而全力相助沙僧,虽说从情感上过不去,但理智想想,却是既能救下师弟,又能混淆敌方视听,反是保护师父的最好办法。 二徒对视,终是颔首。 奎狼先挺刀杀出。 临行前,阿桑化作师父虎形一般模样:“师父保重,桑奇去也!” 刘备一怔,从阿桑的眼中看出了一丝决绝之色。 “阿桑,不可……” 猛虎已然跃出,扑向那牛魔王。 这边,牛魔正战沙僧。 纵是沙僧拼力死战,但如何敌得过牛魔王? 撑了二十个回合,便被打得左支右绌,节节败退。 那牛魔王又是一杖轰下,沙僧咬牙死撑,堪堪举起降魔宝杖。 “啪!” 金铁交鸣,沙石翻滚。 却是奎木狼举大刀挡住这一击:“四师兄,悟尘来也!” 牛魔王一怔之下,忽感背后发凉,猛的侧身相避。 避开了猛虎的奋力一扑。 牛魔王转头相视,却见那猛虎化为人形,手举金叉杀来。 这也让牛魔王作出了错误判断。 依猕猴王所言,虎狼二人俱已现身,保护此地牢,显然那唐三藏也必在此处。 他擎棍杀向三人。 沙僧站起身来,重整旗鼓,亦举降魔杖杀来。 三人力战牛魔王,终使他不能再近前一步。 …… 但即便如此,那地牢也未能守住,那猕猴王早已隐身,欺入洞府之中。 他没有直接去找唐僧,而是拔下一缕毫毛,信口一吹。 无数猕猴便闯进洞中。 那些个猕猴儿极其顽劣。 见些物便撕,见个人便咬。 几个协防的山神土地被咬得龇牙咧嘴,痛苦不堪。 师利与狐阿七见如此多不怀好意的妖猴欺至,皆知此绝非大师兄的外身。 师利挥九环锡杖乱挥乱砸,狐阿七则举大片刀乱劈乱砍。 狐阿七武艺本就寻常。 师利的修为与沙僧相差无几,虽在狐阿七之上,奈何手中兵刃并不趁手,又要刻意维持师父的样貌,一身本事大半无从施展。 狐阿七虽手握幌金绳这件至宝,却也不肯轻易这群小猴动用。 眼见猴儿杀之不绝,狐阿七急道: “可见着母的?” “没见着……这也看不出啊!” 是啊,那群猕猴大小一般,外貌相似,总不能扒开屁股看吧。 “师父,逃吧!” “好!” 二人按照战前商定,即改换方略,乃先将强敌诱往别处,再寻机会抽身遁走。 以此造出师父已从他路脱身的假象。 于是跑向地牢另一个出口。 这出口极其隐蔽,按理说敌人绝不可能轻易知晓。 可二人好不容易从后门跑出,却见那猕猴王正倚坐在洞口顽石之上。 他喝了一口酒,缓缓转头,咧嘴一笑:“兀那和尚,还往哪逃?” 二人大惊,遂各执兵器,砸向猕猴王。 猕猴王笑而不躲。 便在刀杖即将落身之时凭空消失。 下一幕,竟出现在了师利的面前,一口烈酒喷出,正喷在师利的脸上。 顿时,师利就好像醉了一般,足下不稳,双眼一翻,竟直接瘫倒在地。 而他这一瘫,法术亦难相持,逐渐化为师利本相。 那猕猴王以为抓到了唐僧,本来大喜,正欲捉拿,却转瞬间变成个狮猁怪。 这让他陡然一愕,随之而来的是无尽的羞辱感。 堂堂通风大圣,竟被个狮猁怪给耍了? 他怒不可遏,咬牙切齿,当即怒吼一声,化身巨猿,一脚朝师利的头踏去。 电光石火间,狐阿七也顾不得再寻母猴了,为救城主性命,立刻祭出幌金绳。 而幌金绳一旦确立了目标,便逃之不得。 瞬间便将猕猴王缠上,大脚落之不下。 而这一缠,猕猴王满身神通瞬间难以尽使。 既不能隐身,又不能喷酒,更不能使那神鬼莫测的奇妙身法。 就连那蒲扇和酒壶都掉落于地。 他死命挣扎,浑身乱扭,幌金绳却越勒越紧,直至身形被勒回至猕猴本相。 狼狈之际,别无他法。 唯有高呼道:“诸位兄长,救俺……快快救俺……” 然而,其诸兄弟各自为战,纵有人瞥其身陷困境,却无一人来救。 第145章 妖铃乱阵摧诸佛,菩提梵声护真身 却说猕猴王被幌金绳所捆,拼得死力也挣脱不出。 其法力横遭禁锢,万千身外猕猴也在此刻消失殆尽。 狐阿七赶紧奔至师利面前,用力摇晃,试图将其唤醒:“城主,城主,大狮猁……” 却见师利口鼻歪斜,口水横流,不省人事,就跟喝断了片一般。 而便在此时,原本正欲准备参战捉拿唐僧的万圣龙王眼睛一亮。 “幌金绳??” 他似察觉了什么重要消息,随即嘴角冷酷一笑。 作为牛魔王的至交好友,他没有再相助于战事。 而是悄无声息的后退。 最后神不知鬼不觉的消失在战场之上。 …… 另一边,悟空大战三魔。 三魔一边战斗一边嘲弄。 “老七,你在此力战,可没见你一个师兄弟前来帮你?” “对了,你不是说,你有危险,你师父把你护在身后,现在他哪去了?怎不来护你了?” “老七,还不放弃?依为兄看,你那师父嘴上一套,背后一套,就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 “他说爱护于你,关键时刻却将你丢在此处,自己藏起来啦!” “老七,别执着了。跟着哥几个,一起吃那唐僧肉,咱们兄弟长生不老,快活人间,有什么不好!” …… “呸!” 悟空怒道:“谁要吃俺师父,谁就和俺是死敌!咱们早已恩断义绝,所剩交情唯有俺这手中大棒!” 言罢,又一击轰出。 “呼!!” 金箍棒激起气浪如波纹扩散。 直打得蛟魔王恶心反胃,逼得鹏魔王双翅颤抖,震得狮驼王手臂酸麻。 八戒遥见大喜:“嘿嘿,猴哥打得过那三个。” 秀念睁着滴溜溜的小眼睛看着师父蛰伏的地方, 眨都不敢眨,生怕一不留神,那几个妖怪就往师父藏匿的地点杀去。 可便在此时,他隐约听到一阵铃声。 忽然心神一恍,就好像失了魂一般。 “二师兄,你听到什么声音了么?” “好像是铃铛声……哎呦!” 只见八戒捂着耳朵一头栽倒在地。 他赶紧爬起来。 “这铃声……能摄魂……” “是啊,我怎么感觉……哎呀……俺这熊胆像被摘了一般。” 秀念也差点没站稳。 随着铃铛声越来越近,二人皆感觉心神难安,精神难聚。 而受其影响的不止八戒和秀念。 阿桑见三人大战牛魔王都不倒,担忧师利那边有变。 一旦被敌人察觉出他非师父本人。 他本身有危险不说,敌人也必会再寻师父所在。 一旦师父本体被敌人发现,遭人挟持,那一切都完了。 故而,桑奇已做好了吐出三昧神风的准备。 只是,他于战斗中一直在寻一恰当时机,以免误伤友朋。 终于,让他寻到机会。 那时,牛魔王一掌击飞了奎狼和沙僧。 桑奇运体内真气,正欲行鱼死网破之举,偏听得一阵铃声,顿感头晕目眩,周身难受不已。 再想吐风,怎么也吐不出来。 “什么东西?” 牛魔王却不受半点影响,举棒砸来。 桑奇举叉相架。 此非牛魔王全力之击,以桑奇本事,绝不会挡不下来。 可这棒砸来,桑奇只觉得双臂酸麻,双腿难撑,差点便瘫倒在地。 只得就势翻滚,以求逼退。 马上,牛魔王第二棍砸来。 桑奇已被那铃音扰得身形踉跄,既无法招架,又不能退避。 便在此时,沙僧踉跄的冲过来,竟以身体撞向牛魔王。 “嘭!” 这一撞,并未给牛魔王造成任何伤害,但好歹扰了这一棍,没砸在桑奇身上。 沙僧心知法力难用,战之必败,便死死抱着牛魔王不肯放手。 “速……速杀此牛!” 奎狼咬紧牙关,趔趄绕后,举起大刀朝牛魔王砍去。 但为那铃音所扰,他根本使不出全力。 踉跄奔至牛魔王身后,却早被牛魔王所察觉。 一脚后踹瞬至数丈开外。 桑奇见状牙关紧咬,丢下金叉。 扯出两柄短刃,竟反手朝着自己双耳狠狠刺去! “噗……” 热血顺着鬓角喷涌而出,钻心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耳畔声响骤然寂灭,可那股摄魂夺魄的压迫感,却丝毫未减。 无奈之下,只好扑向牛魔王,欲以肉身与其纠缠。 悟空那边,亦被此铃音所扰。 “坏事也……” 他焦急之际,顿感分力气少了七八分,拿着金箍棒亦感沉重万分。 接着,三头六臂逐个消失,驾云神通渐难施展,应敌动作也愈发迟缓。 终是一个没留神,被狮驼王一狼牙棒打在身上。 “嘭!” 这回,竟是悟空被从天空直击于地上。 砸出一个大坑。 踉跄站起身,只觉得头昏脑涨,神魂难聚。 三魔王驾云冷笑,狮驼王驼峰祭出巨石,蛟魔王吐出冰棱,鹏魔王展开双翼,无数羽箭自腋下飞出。 悟空亦不能相避,奔逃不得,只能双手护头,仓促缩避。 “咻咻……轰,啪!” 无数巨石,冰凌,羽箭砸在他身上。 纵有金刚不坏,亦砸得悟空哀嚎不已,痛楚不堪。 便在此时,八戒和秀念见大师兄如此,再不能袖手旁观。 二人不能施法,便奔跑着先后冲入坑中,扑在了悟空身上! “轰,轰……” 落石剑羽声不绝于耳。 二人竟以身躯挡住了接连的攻击。 饶是二人皮糙肉厚,体态雄壮,亦被打得鲜血狂喷。 而那三魔得见此景,脸上亦有困惑之色。 “八戒,秀念……” “大师兄,俺来了……” “大师兄,坚持住,你活着,我们才能赢……” “那摇铃之人,不会太远,降了她,方得胜机!” “她,在哪……” 悟空顾不得心疼二位师弟,从二人臂肘之间望去。 终见那禺狨王现身。 此时此刻,她正摇着灵儿走来,往那狐阿七方向走去。 此时的狐阿七也被铃声所摄,痛苦不已。 禺狨王摇着铃铛悠悠言道: “告诉我,那和尚在何处,我便饶你一命!” 却见那猕猴王嬉笑道:“六妹,何不让他先将五哥放开。” 禺狨王却不理会,一边摇着铃铛,一边踏过猕猴王的身体,缓缓行至狐阿七身旁。 此时此刻,战局胜负似乎已无悬念。 便是刘备和玄奘,更被那铃声摄得神魂欲灭,痛苦难当。 周身神通被铃声驱散,化为僧人本相。 好在暂匿于洞中,暂不为妖众所发现。 “皇叔,怎么办……” “我,我亦不知……” 的确,刘皇叔打了一辈子仗,还没见过如此神通。 这仗还有得打么? 可没过片刻,一阵清越的诵经声悠悠飘入二人耳中。 刘备自穿越以来,向来都觉和尚念经让人心烦。 这是第一次,觉得僧家梵音竟如此悦耳动人。 只因这声声经咒入耳,竟将那扰魂的铃声压了下去。 浑身刺骨的痛楚霎时消散,胸中闷滞一扫而空,心神也随之清明如初。 “大师,可是您在诵经?” “不,不是贫僧……” 细听之下,那声息错落起伏,确非一人独诵。 正诧异间,刘备忽觉怀中暖意渐生。 探手入怀,掏出的,是那串载着九位取经人执念的菩提子手串。 每个菩提莹莹发光,忽闪忽闪。 而随着荧光明暗,梵音也从那串菩提中缓缓流出,环绕于其周身。 第146章 邪法终被同心破,群妖弃战剩牛魔 此时此刻,三魔王持续轰击悟空与猪熊二将。 他们的注意力却皆在猪熊身下的孙悟空身上。 就怕一不留神,那孙猴子再度飞出,满血出战。 牛魔王被奎狼锁臂、桑奇抱腿、沙僧抱腰,三面受制,顿时勃然大怒。 他奋力振臂,将奎木狼狠狠抡飞; 紧接着肘击膝撞,连环重击落在沙僧与桑奇身上。 二人喷血不止,剧痛钻心,却拼尽余力死死纠缠,死不肯放。 这边刚刚奋力又把桑奇踹开。 奎木狼又踉跄奔回,又一口咬住了他的左腿。 三人纵然战力大减,但凭着死战不退的决心与勇气,一时间竟让牛魔王难以脱身。 但显然,他们支撑不了多久了。 邪铃之声仍在周遭回荡,师利昏睡不醒,狐阿七心神涣散,拄刀踉跄,仆倒在地。 “说,那和尚身在何处?”禺狨王死盯狐阿七。 “他……” 狐阿七头痛欲裂,难抵摄魂铃声。 下意识转头,看向刘备所藏洞中。 禺狨王一怔,朝那洞处将幡儿一甩。 那幡上画有两个骷髅神祇,经此一甩,两神魂魄离开魂幡,便朝那藏洞奔去。 然而片刻之后,禺狨王眉头微皱。 只见两神各擒得一土地而出,却不见那唐僧身影。 恍惚间,她意识到了什么,猛然转过头。 却见那唐僧不知何时竟跑到了猕猴王身旁。 此时此刻,他脚踏猕猴王脊背,正将一把金色宝剑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收了神通,不然便杀了他!” “哦?” 禺狨王先是一怔,接着微微一笑: “竟能抵住我的摇铃?莫非,你无三魂六魄?” “贫僧法力高强,你那破玩意对贫僧无用。” 刘备虽然心里一万个没底,但还是拿出一副强横的气势。 事已至此,徒儿性命俱危在旦夕,便明知胜率渺茫,也容不得他在袖手旁观。 当下之际,唯有挺身而出,寻求转机。 “别废话!快给我收了神通!不然真动手!” 禺狨王面色冷酷,他甚至不太相信这是真的唐僧:“那你杀好了!” “好,你说的!” 刘备便一剑刺向那猕猴王大腿,可那剑刺在腿上,便如钝刀刺于重铠,连皮毛都未能刺破。 刘备惊愕,老君赠剑,竟不能破这猕猴肉身? 猕猴王纵被捆缚,长叹道:“你这修为,伤不得我……” 禺狨王冷然一笑,又将幡儿一挥,那两骷髅神祇便飞向刘备。 刘备不得已,只得祭出双剑,挥舞劈刺。 这两骷髅神本是趁人神魂难聚之时拘拿生魂的邪物,不善正面搏杀。 刘备却双魂在体,帝王威势加上佛家愿力,竟逼得双神不得近身。 而此时,三魔王见唐僧现身,亦欲弃了悟空,前来捉拿。 悟空见三魔已生此意,急上心头,忍着剧烈的疼痛,高声喝道:“二位师弟,再撑片刻,俺老孙便得破阵解围!” 三魔闻得此言,以为悟空已窥得破解之法,亦作镇杀悟空之势,不敢轻离原地。 牛魔王被三妖所缠,欲使出法天象地,却感脊骨剧痛,难以尽展法力。 只能捶打三妖,以逼其放手。 三妖纵然法力受制,身痛难当,依旧拼着最后力气死命缠斗。 而此时,刘备耳边忽闻玄奘声音:“皇叔,且看他们耳畔!” “什么?” 原来刘备杀出之际,便与玄奘商定,刘备全力御敌,玄奘察敌细微。 双魂配合,以求破局。 刘备这才注意到,不远处牛魔王,脚下的猕猴王,耳朵两边都贴着一纸符文。 他豁然开朗。 想来这便是抵御铃音的机要所在。 当即探手,揭下了猕猴王耳边符文。 这一揭之下,铃音骤入猕猴耳畔。 猕猴王心神剧震,浑身酸软难支,忙闭紧双眼,痛呼不止:“六妹,快止铃……” 而此时禺狨王似也心生踌躇。 然其并非顾及同伴性命。 乃是忌惮绝技秘辛为人看破。 刘备亦瞧出端倪,这禺狨王虽然法力高强。 但她摇那摄魂铃时,本身似乎不能再用任何其他神通,更无法与敌交战。 只有两神鬼趁人失魂时,助其擒拿敌将。 所以,她才会在最后出现,以防施法之际被人侵扰。 刘备望见胜机,挥剑逼退二神,直向禺狨王杀去。 禺狨王不能停下做法摇铃,只得后退,语气也略显慌张: “三位兄长,勿管那孙猴子,速来擒这唐僧!” 三魔见此,皆飞身如流星般朝刘备袭来。 便在这紧要关头,又突生变故。 那禺狨王注意力全在刘备身上,未能顾及脚下。 那狐阿七虽被铃音所扰,不能全力战斗,但却仍尚存神智。 见师父逼其退至自己身旁,突然张口,咬在了她的小腿上。 禺狨王吃痛,只一瞬间,这摇铃的动作便停下了。 也就在这瞬息停顿之际,一股狂风骤然席卷而来,带着毁天灭地之势,当场便将那半空杀来的蛟魔王,鹏魔王和狮驼王一并卷走,不知所踪。 众人转头看向风起之地,便见桑奇满脸绝望,身子一晃,径直扑倒在地,不省人事。 少了一人的纠缠,牛魔王也因此挣脱束缚。 他一脚踹开沙僧,更将奎狼抓起,狠掷于崖石之上。 而后纵起云头,朝刘备抓去。 “轰!” 那牛魔王手距刘备不过咫尺却见眼前金光一闪,一股巨力袭来,仓促举棒相挡,却仍被击退百步之外。 定睛观瞧,不禁愕然。 竟是悟空在这法力恢复的眨眼片刻,以闪电般的速度舒冲至师父身前,为其挡下这致命一击。 听闻铃声再起,牛魔王欲再上前,却蓦然怔住。 只见孙悟空背对师父,傲然而立,师父在其身后。 那唐僧双手正捂着他的耳朵。 接着,双手落下,两张符文已然贴在了悟空耳侧。 禺狨王大怒,一脚踢在狐阿七胸口,将其踢出百步之远,不省人事。 她再次摇起铃铛,悟空却歪头冷笑:“老牛,六婆子,该看俺老孙耍耍了。” 显然,那铃声于悟空已再无用处。 这一变故,令禺狨王措手不及。 牛魔王高叫道:“勿再摇铃,先捉那唐僧,逼其就范!” 而此时的禺狨王却审时度势,最终轻轻摇摇头。 “大哥,此番机缘不在,小妹去矣!” 说罢,化作一股妖风,消失于林谷之间! 此时局面再度发生逆转。 牛魔王转头之际,竟愕然发现,伤痕累累的猪八戒,沙和尚,奎木狼,黑熊精一个一个缓缓的站起身。 而自己的作战队友,除了那一个被捆缚的猕猴王,竟皆弃他而去。 【注:前文略有删改,经读者提醒,觉得悟空破防还是不妥,所以删掉破防文字。只保留痛楚。】 第147章 白龙智斗金睛兽,红孩惊魂遇焦尸 禺狨王这一走,铃声也随之消散。 众人再不受离魂之苦。 而牛魔王,也正在经历一生中最惨烈的一仗。 先是与悟空打,接着猪八戒和黑熊精满血复活,加入战斗。 又过片刻,奎木狼和沙僧亦完复全身,亦加入战局。 再过片刻,晕厥的狮猁与那几乎命绝的狐七亦重获新生。 然而,此时的战局,似乎已用不到他们。 最后,那些被妖猴咬伤的山神土地,亦一个个被救治如初…… …… 就在此时,另一侧战场陡生变数。 小白龙遵悟空吩咐,赶至积雷山摩云洞。 他修为在师兄弟里虽不算拔尖,收拾洞中小妖却绰绰有余。 龙气卷过,一众妖兵节节败退,四散逃亡。 他正提气要往洞里杀,忽听一声震山低吼,一头生着金色巨瞳的庞然巨兽猛地从暗处撞出,如座巨山般拦在他的跟前! 小白龙吓了一跳。 只其绝非凡兽,不敢托大,当场化出白龙真身,利爪带风直扑上去。 哪知这巨兽皮糙肉厚,力大无穷,龙爪扫上却难破鳞甲之防。 它见白龙扑来,亦扑将过去。 一龙一兽翻翻滚滚斗在一处,爪牙相撞声震得山谷发颤,一时间竟难分高下。 小白龙见久战不下,趁其不备,张口喷出一道寒冽水柱。 直击那巨兽双眼。 可怪事陡生:水流刚到它身前半尺,竟像撞上无形屏障般自行分流,巨兽狂吼,浑身鳞羽分毫未湿。 小白龙心中暗惊,此兽莫非与龙族同源? 随即眼珠一转,又另思他策。 那兽再次扑来之时,小白龙腾跃而起。 与此同时,振鳞卷起漫天浓雾,瞬间遮得天地皆白。 这巨兽战力虽猛,偏偏嗅觉异常迟钝,一陷进雾里便彻底失了方向。 只凭着蛮力四下乱撞,却难寻敌将,只得暴躁怒吼。 小白龙敛了龙息,在浓雾中蹲了一会。 那巨兽寻不到敌人,便慢慢安静下来。 小白龙眼珠一转,变化成红孩儿模样。 他鼓起勇气,小心翼翼的走过去,捡起它的缰绳。 那兽得令便是守护红孩儿,见是红孩儿,竟毫不抵触,反倒异常听话。 小白龙暗笑:坐骑如此,怕是连主人都认不得。 于是牵着它,慢慢往前走。 得见一带拴巨石,遂将它拴在这千斤巨石之上。 自己则潜入摩云洞中。 …… 而此时此刻,红孩儿躺在牛魔王的卧榻之上。 他高烧难止,几欲晕厥。 恍惚间做了一个可怕的梦。 …… “爹爹呢……” 他呼唤着,可这洞府里似乎就只有一个人。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你怎么不动?” “我问你,我父王呢?” 那人还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红孩儿不乐意了。 “你这般不听我话……等我爹爹回来,必……必收拾你……” 他咬牙坐起身。 眼前的画面渐渐清晰。 接着,他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对面端坐的,竟是烧成焦炭一般的玉面狐狸。 此时此刻,她通体焦黑炭化,皮肉翻卷,五官扭曲变形,焦裂的嘴角微微咧开,模样狰狞可怖至极。 换做以往,红孩儿一定毫无畏惧。 可现在,他周身修为尽失,只觉得对方随时都能扑过来,将自己撕成碎片。 他踉跄跳下床来,大声呼唤:“父王,父王,你在何处……” “别找了,你父王已经死了!” “死了?” 红孩儿恍然回头,竟是那玉面狐狸发出的声音。 “父王乃是大魔,怎会死……” “你父王是被你害死的啊!” “什么,你胡说!我最爱父王了,又怎会害他……” 那烧焦的狐尸安坐在那里,无半分表情,只有嘴巴机械式的阖动。 “你的父王为了救你,拿自己的身体换了唐僧肉……” “唐僧肉?” “你不是想吃么?” “你父亲去换了……” “什么?” 红孩儿欲哭无泪,他不顾一切的奔出洞外。 却见白光闪过,他来到了一片田间。 一头老牛,和一头小牛并肩走在田野间,他们一边走着一边聊着天。 “爹爹,我要吃田里的麦子。” “儿啊,那个不能吃!吃了要遭鞭子的!” “可我就想吃嘛!” 小牛一遍又一遍的苦苦哀求,老牛终是带他走入了麦田。 他在田野间撒欢的奔跑,啃食,无拘无束,快乐无比。 父亲温柔而宠溺的看着他。 …… 被糟蹋的麦田,正是父亲躬耕的良田。 父亲或许以为,他吃几斤便好。 却未曾想,他任性撒欢之下,竟毁了这片良田。 良田毁了,主人今年的收成也毁了。 事发之时,小牛正得意洋洋地向伙伴们夸耀口腹之快。 老牛却已默然立在狼藉的田埂上,将所有过错一力担下。 转瞬之间,老牛便被粗绳缚在屠宰架上。 屠夫尖刀入颈,鲜血喷涌如注。 四邻村民闻讯赶来,各持盆碗,分走了老牛身上一块块血肉。 主人解剖了它的五脏六腑。 却还在疑惑,为何这老牛的胃中,竟无半粒麦子。 …… 红孩儿既属牛种,见此画面惊悚异常。 他跪在地上,不断摇头狂叫。 画面终于转换,那毁掉的良田变成了狼藉的山谷。 这片山谷似乎遭受了一场大火,几乎所有的生灵都死伤殆尽。 变成了一具具烧焦的尸体。 有鹿的,有鸟的,有兔子的,也有蛇的,还有的焦黑一片,根本看不出是什么动物…… 这是谁干的? 红孩儿细思极恐。 忽然间,那些尸体似乎有了灵魂,缓缓的动了起来。 再接着,它们一个个站了起来,而后,竟慢慢向他走来。 就连那烧焦的蛇,也长了两条长长的腿,像人一样交替迈步,缓缓向他靠近。 它们动作僵硬,每走一步,身上的碳灰便簌簌而落。 “别过来,别过来……” 红孩儿欲往后退。 却发现身后也遍布了烧焦的尸体。 里三层,外三层,将他团团围在中间。 他想施法逃出,却发现自己妖根已断,半步都挪不动。 “父亲,父亲,救救孩儿……” “你的父亲在这里!” 红孩儿回过头,便见一个烧焦的躯体捧着一个血糊糊的东西,朝他递了过来。 那东西肌理尚在,还在不断的抽搐着。 此非旁物,正是一块新割的牛肉。 “父亲……” 红孩儿绝望无比,伸出手,触向那跳动的肉块! 可忽然间,竟有一条白蛇从中钻将出来,一口咬住了他的手背。 第148章 红孩凡身终遭赴,老牛遇强亦遭擒 “啊……” 一声惊叫,红孩儿猛然惊醒,他紧张气喘,衣襟湿透。 视线缓缓清晰,方觉竟是大梦一场。 他坐起身来,环顾周遭,正是父王寝卧。 烛火摇曳,屋内空寂无人。 “人呐,人呐,都去哪啦……” 他大声呼唤,却无人回应。 他忽感右手一阵灼痛,那被白蛇咬伤之处的绷带渗出血来。 “疼……” 那百十条烧焦的蛇尸,又恍惚浮现在眼前,他不禁打个哆嗦。 他四下探寻,想找个能防身的东西。 然后,他看到了床边立着的火尖枪。 那是他最信任的武器。 他挪身过去,想握着长枪,却发现那火尖枪就好像长死在那里一般。 用尽吃奶的力气也无法将其抬起半分。 红孩儿恍然想起,现在的自己已是肉体凡胎,已与凡人无异! 又怎能举起重逾千斤的火尖枪? 现在,估计随便一个山精小怪,都能轻易将他收拾。 悲伤与绝望一起涌上心头。 他回忆梦中场景,愈发后怕,大声叫道:“人在哪里?快救我……” 依旧无人回应。 他仓促扑下床榻,脚下一软,重重跌落在地。 “为什么……为什么都离我而去……你们人都在哪??” 正自悲惶,房门“吱呀”一声缓缓开启,一道身影踏步而入。 这人一身白衣劲装衬得身姿挺拔,墨色长发束于玉冠之下,眉目清俊绝尘。 开口一言,却尽显质朴与率真: “原来你在这里?” 见到红孩儿,便长出一口气:“大事成矣!” 红孩儿一怔:“你……你是谁?” “我?” 那人也一怔:“你竟不认识我?” 红孩儿心道:这人如此说,必与我有过面缘,可缘何不曾记起? 若是敌人,必能记着,或许是父亲某位部下,当初未能注意。 正想着,那人拿出绳索,已将他绑了起来。 “你……你干什么?” “别乱动。” “你是坏人么?” “我是好人,你才是坏人。”那人检查绳索,看有无遗漏。 “你……你到底是谁?” “忘了我是吧!你等一下……” 那人摇身一变,竟变作一条白蛇模样,吐着信子道:“想起来没?” 红孩儿汗毛骤起,狂叫乱踹。 可以他现在的修为,又岂能伤小白龙分毫? “你……你要杀我么?” “本公子才懒得杀你,我要把你送到师父,看他如何处置?” 红孩儿以为自己会崩溃,但听闻此事,却不知为何,却莫名感到一丝心安。 当下之际,他不怕面对那唐僧。 倒是怕面对那些被欺辱的山神土地,和惨死的鸟兽灵魂。 “我父亲在何处?” “你很快便能见到他了。” 小白龙收紧最后一道缚绳,神色沉肃:“此番大战,若你父亲侥幸取胜,我便拿你为质,逼他俯首就范。不过这等情形,想来也难出现。我大师兄孙悟空昔年大闹天宫,满天诸神皆束手无策,又岂是尔等山野妖众可以匹敌?” 红孩儿想说:“不,我父亲会赢的……” 但脑海中却总浮现出,梦中老牛被乡民分食的场面。 他嘴唇翕动几番,终究开口问道:“你们打算如何处置我父亲?” “我亦不知。” “那……你能否揣测一二?” 小白龙还真认真的想了想: “说来你父亲本非大恶,又与我大师兄有故。他虽有食人之举,所只取亡者尸身,既不惊扰生眷,亦不碍亡魂往生。昔日积雷山在他治下,也算秩序井然。 若循正道,本有正果机缘。偏偏因你一人,令他铸成弥天大祸,怕是难再有活路!” 闻得此言,红孩儿的心咯噔一下。 泪水刷的流下来:“求你们,饶过父亲,饶过父亲……” “昔日山神土地求饶,你可曾心生怜悯?” 红孩儿一怔,不知如何作答。 小白龙拍拍他的肩膀:“走吧,该面对的迟早要面对,该承担的也迟早要承担。” 红孩儿沉默不言。 小白龙提起红孩儿,却因其肉体凡胎,而难携其飞行。 他想了想,掏出一绢手帕,塞在红孩儿口中,又缠了几道,包在一个大包裹里。 而后,又化作红孩儿模样,扛着包裹,骑上了避水金晶兽。 …… 另一边,牛魔王拼死力战,负伤无数。 却终难敌悟空与诸兄弟联手。 “轰!” 又一棒击中脊骨,牛魔王撑不住身形,喷吐鲜血,落地伏倒。 悟空与众师弟极速而至,各类兵器齐齐压在他身上。 “呵呵呵,大哥,真想不到你我会死在兄弟手上!” 说话的是猕猴王。 他身遭捆绑,明知无路可逃,依旧出言奚落,性情乖张如故。 牛魔王奋力挣扎,却被六大兵刃牢牢制住,半步也挪动不得。 悟空怒道:“呸,谁与尔等是兄弟!” 他转头望向八戒、沙僧等人,凛然说道: “俺老孙的兄弟,向来同心同德,一心护持师父正道。绝不会为一己私欲,勾结同党,逼兄弟做这等丧天害理的勾当!” 此时,刘备无暇处置那牛魔王,而是速问阿桑:“阿桑,你使的可是……那风?” 猕猴王笑道:“区区三昧神风,又有何不能提及?!” 前番作战,桑奇已被刘备完复肉身,耳伤自也痊愈。 他闻言从容一笑,跪地见礼:“师父,圣人道舍生取义,杀身成仁。弟子行事,心甘情愿。” 刘备扶起他,毅然道:“阿桑,你且放心,无论如何,为师都要保你!” 他语气骤然冷肃:“你须谨记,世事总有转圜余地,万万不可再意气行事。为师深知你一片本心,断不会任由你自蹈死地。” “师父……” 阿桑心中明白,师父是怕自己步了阿虎的后尘。 “说得好!” 猕猴王却嬉皮笑脸道:“一面怪人家老牛护短,一面自己也护短。这不是双标么?” 刘备无暇闻之诡辩,怒目而视:“悟空,封了他的嘴!” 悟空一脚踏上猕猴王的颈喉,欲封其口鼻。 “慢着慢着慢着……” 却见一向桀骜的猕猴王竟然在此时说了一句求饶的话: “老七,为兄今方明白,七兄弟中,唯有你最重情义。念在往日情分,可否恳请你师父,饶五哥我一命?” 悟空眼中泪光闪烁,却咬牙切齿道:“哼哼,早知如此,又何必当初?” 言罢,扯出腰带,将其口死死缠住。 猕猴王见此,亦不再挣扎,仰头闭目似以候死。 第149章 皇叔再次允三问,老牛终愿戴紧箍 刘备声音温柔而坚决,让桑奇本来绝望的心重新燃起一线希望。 他有心开口询问师父后续打算。 若能大事转圜自然最好; 倘若无力回天,他也不愿再拖累师父与诸师兄弟。 但眼下,更重要的事还未处理,显然不是询问此事的时候。 “师父,还是先处置此牛吧。” 刘备颔首,转身询问: “牛魔王,你还有何话说?” 牛魔王梗着头:“老牛一人领死,还望放过孩儿。” 刘备摇头,斥道:“你孩儿作恶多端,奴役神祗,作威作福,山间鸟兽生灵俱被其所害。岂能轻易饶过?” 八戒在旁吃瓜道:“这老牛,自己都要被那孩儿害死了,还执迷不悟。” 秀念摸着下巴点头:“说的就是。” 牛魔王求道:“圣僧啊……我那孩儿已妖根尽断,沦为凡俗,再不能作威作福。便让他做个凡人也……也不行么?” 刘备感慨道:“父母爱子,本是人情。可明知其错却一味包庇,便是长辈失职。他今日铸成大错,与你干系非浅。你等恃强凌弱,也终难逃天道惩戒。今做好觉悟,俯首伏罪吧!” “唉……” 牛魔王长叹一口气:“既如此,那圣僧打算如何处置老牛?” 刘备心知,便许其三问,凭此牛心性,亦难通过。 但还是问道:“你可吃过人否?” 牛魔王万念俱灰,哀莫心死:“吃过,这几百年间,没吃过一千,也吃过八百!” 刘备闻言,顿生怒意。 而便在这时,悟空脱口说了一句:“师父,这老牛守着黄泉河,吃的都是死人……” 悟空本心无意帮牛魔王脱罪,却下意识的为其辩解了一句。 这话说出,悟空自己也是一愣。 不免有些懊悔,担心自己的话,会不会左右师父的判断? 牛魔王却似并不领情,哼笑道:“也有活人!” 刘备颔首:“吃过几个?” “三十多个,也许五十多个,记不清了……” 于是,刘备又问出了第二问:“那你……因何而食活人?” “这重要么?” “很重要!” 牛魔王长叹一声:“那些人身染重疾,不堪折磨,于是苦来相求。我便免其痛楚,吞其肉身,送其魂魄,早入轮回。” “这……” 刘备陷入沉思,只因这答案并不在三问的正确答案之中。 可却也不在错误答案之列。 只因这食人之故,竟是不害苍生,两厢情愿。 玄奘提醒道:“皇叔,该问这第三问了。” 这第三问本有两个,罪轻者问他可愿守护苍生,罪重者则问他可愿以死谢罪。 可此时刘备却另择一问:“倘若还你生,你又会如何?” “吾儿若死,何必予生。吾儿若生……” 牛魔王长叹道:“老牛愿身为耕牛,服罪于号山众生,为吾儿赎罪……” 刘备认为,牛魔王此言非谎。 诸徒却赶紧道:“师父,勿信此言!” 刘备微微颔首,看向牛魔王:“纵使你所言属实,若留你性命,许你自新,你也甘愿伏法受惩,可你神通俱在,六百里号山的山神土地,依旧会惶恐难安。这点,你可明白?” “是……” 对此,牛魔王亦是无言以对。 纵使他全无加害之心,可他本身的存在,依旧是众山神土地心头最大的威胁。 “一众山神土地皆是受害之人。倘若事定之后,依旧不能威慑旧犯,而令他们心存忧惧,不得安身,便非天道之公理!” 牛魔王闭目问道:“圣僧所言不假,莫非是要取老牛性命?” 刘备摇摇头,从怀中掏出一物。 此非旁物,正是观音所赠之紧箍。 “此乃紧箍,为菩萨所赠。一旦戴在头上,便永世无法取下。贫僧只需念动咒语,便能让你痛彻骨髓,苦不堪言,你的生死,从此也尽在贫僧的掌中。” 言罢,他将紧箍放在了牛魔王的面前。 “我且直言于你。那红孩儿杀或不杀,尚未有论。然复其妖根,绝无可能。但你若愿戴上此箍,甘受挟制,便算真心向号山众生伏罪,这也是你唯一改过向善的机会!” 牛魔王明白,现在力战不敌,为人所制,是因为想取唐僧肉。 但若想凭借千年修为,只为逃脱,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而此时此刻,他却不想这么做。 现在的牛魔王已经明白一个道理。 自己的罪,似乎与红孩儿的罪已经不再相干。 不管成年或者未成,每个人都当为自己犯下的过错付出代价。 念及此,牛魔王缓缓的伸出手,双手捧起紧箍。 他闭上眼,表情竟无比释然。 而就在这时,小白龙驾乘避水金晶兽赶至。 那坐骑见牛魔王受制,顿时暴怒,猛地挣脱小白龙,嘶吼着直扑众人。 可单凭它一己之力,又怎敌得住在场一众高手? 不等异兽冲到近前,悟空腾跃而起,挥棒一击,正中其头颅。 避水金晶兽瞬间僵住,翻身坠落,四脚朝天落在地上,已然昏死过去。 红孩儿得见父亲拿着一个紧箍,奋力的冲过去:“父王,不要戴,不要戴啊……” “滚!” 一声怒喝,气流飞出,红孩儿翻滚倒地。 他爬了起来,满眼泪痕! “孩儿啊!” 牛魔王的语气也终是软了下来,但也凝重了下来。 “自打你降生,为父满心疼惜,一味护着你、纵容你,却偏偏忘了身为人父之本分。才让你一步步铸成大错,欺压山神土地,残害号山生灵。 这桩桩件件,错固然在你,根源却在我。 是我不曾好好教你辨明是非,是我疏于管教,一味溺爱。 我算不得一个称职的父亲,甚至愧对你唤我一声父亲。 然而今日,为父想真正的做一回父亲。 以本身为则,教你一个道理: 犯了错,便要坦然担责。 往后,为父愿戴上这道紧箍,化作耕牛,长留号山耕作劳作,以此向满山生灵赎罪。” 言罢,牛魔王闭上眼,坚决的将紧箍戴在自己的头上。 紧箍一旦戴上,便就地生根,与头融为一体。 玄奘为试此箍效用,便默念一番紧箍,便见那紧箍骤然锁紧。 痛得牛魔王眼前发黑,天旋地转,他双膝跪地,抱头哀嚎。 玄奘赶紧住口,疼痛方才止歇。 红孩儿跪在那里,见父亲如此,踉跄的扑跪在地,两行眼泪流了沿着脸颊落下,流了满地。 “杀了我,饶了父亲,错都是我犯的,求求你们,杀了我,饶过父亲……” 第150章 红孩儿甘心领罪,众山神手下留情 任那红孩儿哭得撕心裂肺,悔恨难当。 牛魔王入老僧坐定,无动于衷。 只是放缓声音劝道: “吾儿,莫再啼哭。你如今已有三百余岁,理当明辨是非曲直。为父终究不能护你一世,你也该拿出男儿担当,扛起自身造下的因果罪责。” 八戒颔首道:“这老牛惯了半辈子儿,终是像个正经的爹了。” 秀念叹气:“有爹管教,实乃幸事也。” 红孩儿手背擦着眼泪,无奈叹气,一步一步的走到了刘备的身旁。 噗通一声跪下,说道:“圣僧,我犯错太多,请责罚吧!” 刘备却摇头:“该责罚你的不是我!” 红孩儿一怔,抬起头,有些不知所措。 刘备看向不远处:“诸位山神土地何在?” 号山深处,焦枯荒林之中,山神土地鱼贯而出。 一众神明灰头土脸,狼狈至极,望向红孩儿的目光尽是愤懑。 红孩儿心头一慌,双腿不住打颤,脸上再无凶恶之气。 他身上并未穿戴牛魔王赠予的锦衣,显而易见,心底那道芥蒂心结,至今未曾释怀。 牛魔王缓声道:“我管束小儿失当,纵他肆意横行、顽劣无度,累得诸位常年受他折辱,苦不堪言。老牛如今幡然醒悟,这便将逆子交与众位,任凭诸位发落,老牛绝无半句辩驳。” 诸山神土地又看向刘备。 刘备微微颔首。 那山神土地一个个怒不可遏,含泪控诉。 一赤膊山神怒道: “红孩儿!我等安分守己,你却占我号山,日日逼迫我等供奉钱粮生灵,稍有迟缓,便肆意鞭打火烤,何其霸道也!” 说罢,一柳条抽在他的身上。 红孩儿护着头,这一柳条便让他疼痛难忍。 他正想发作,却看那赤膊的山神身上布满了鞭痕。 难以想象,自己当初欺人为乐时,他受到了多少痛楚。 为圣婴大王时,何曾考虑过那些? 今为凡人之躯,方能体会对方之难。 念及此,红孩儿怒意全消,只剩羞惭。 于是不躲不闪,咬牙硬挺。 一个连裤子都没有的土地道: “你……你仗术横行,心性骄戾,常年欺压我辈小神,动辄打骂羞辱,将我等视作奴仆差遣,百般折辱!” 说罢,用拐杖敲了一下红孩儿的头。 “你为寻圣僧,催动三昧真火肆虐群山,将好好一座号山,烧成满目荒芜……你可知,我们有多心疼么……” 一土地老汉走出来,扇了他一巴掌。 “你一把烈火焚毁我等祠宇庙堂、香火根基,害得我们无庙可栖、无香可受……” 又有人踹了他一脚。 …… 诸山神土地一个个流泪控诉,争相泄愤。 然而,他们毕竟心地纯善,纵是捶打泄愤,也难下重手。 看着红孩儿哭得撕心裂肺的样子,这些山神土地也终是心软了。 那曾经积攒多年的愤怒,也不知去了何处。 “唉,老哥几个,都住手吧……” 那黄衣土地长出了一口气。 众山神土地也都停下了手。 黄衣土地上前对刘备躬身道:“圣僧明鉴,这孩童昔日虽顽劣,如今妖根尽断,已是凡身,此番磨难也算惩戒。再动手恐伤及性命,我等心中怨气已然平复,还望圣僧宽宥。” 其余山神土地纷纷上前行礼附和:“我等怨气已消,还请圣僧饶他一次。” 红孩儿闻言陡然一怔,万万不曾料到,往日被他百般折辱的一众神明,竟会主动为自己求情。 刘备亦心知,诸山神土地一则心地本善。 二则留之一线,不必再与牛家结下无尽怨仇。 于是颔首,对红孩儿道:“今日一众山神宽宥于你,非畏你牛家威势。乃是他们心怀仁善,亦是给你一次改过自新的机缘。往后褪去戾气,安分守己,不可再造祸端。” 红孩儿先拜刘备,复拜向诸山神土地: “往日是我骄横欺辱诸位,多谢各位宽宏饶恕,我定痛改前非。” 见此情此景,号山之难总算是有了个结果,于是,将双手按于地上。 施展出斡旋造化。 号山上下,焦枯林木缓缓返青,遭烈火焚毙的鸟兽尸骸逐一复苏,尽数恢复本貌。 然而,刘备这次却不打算将身体交还于玄奘。 只因桑奇之事尚未了结。 他怕玄奘难保桑奇身全,故而留了些许余地。 但这也让毁掉的山林复苏多半。 红孩儿彻底惊呆了。 方知这圣僧竟有如此神通妙法。 他当即在此拜道:“圣僧有此回春造化之能,红孩儿有一事相求。恳请圣僧肯出手相助。” 说着,邦邦邦的磕了数个响头。 几乎在场所有人都知道,红孩儿肯定是请求圣僧还复其妖根。 便是刘备,也知大概如此。 于是决意拒绝。 谁知红孩儿开口所求,却全然出乎众人意料: “恳请圣僧,救我小娘玉面狐狸一命。” 牛魔王一怔,今时今日,他终是在红孩儿的身上,看到了以往从未见过的品质。 刘备纳闷:“玉面狐狸是谁?” 小白龙上前解释道:“老牛相好,摩云洞真正的主人。被这熊孩子一把火烧了。” 秀念一怔:“啥孩子?” 八戒嘟哝道:“哟,那是把小妈烧死了?” 牛魔王也窥出其中关键,赶紧跪伏道: “圣僧明鉴,玉面本是万岁狐王之女。老狐王毕生攒下万贯家财,离世之后只留她一个孤女,并无旁系亲眷。她怕守不住偌大产业,才招我老牛入赘相帮。她虽为妖族,却从未害过人命,谋过不义之财,还望圣僧出手救她一命。” 狐阿七闻言挑眉:“万岁狐王?” 牛魔王点头:“正是。” 狐阿七摇头哼道:“哼哼,谁说他无有亲眷?” 牛魔王一怔:“这话是玉面亲口与我所言。” 狐阿七嘲弄一笑:“想来是她怕族中亲戚觊觎家产,故意疏远不提罢了。” 短短几句对答,在场众人都听出几分端倪。 这两脉狐族,似乎早有渊源。 牛魔王再度躬身恳求:“圣僧若肯出手救我夫人,老牛愿将积雷山全部家业尽数奉上。” 刘备沉吟道:“救人不难,却不急在一时。我法力暂竭,且容我休整两三日。不过,魔王亦无需担心,人兽新死,七日之内施救便可复原。” 牛魔王心中一沉:“为何非得七日之内?” 刘备坦言道:“七日之内魂魄未入地府,尚可回生;一旦魂归幽都,便无力回天。” 牛魔王闻言,绝望无比:“积雷山紧邻黄泉,身死一日魂魄便随泉直入地府,哪里等得七日啊!” 闻得此言,八戒摇头叹气:“这小狐狸是没机缘喽!” 看着牛魔王绝望的样子,悟空终是心怀恻隐。 大哥欲吃师父,自是死敌。 可见大哥今已从善,他还是想为大哥做点什么。 他走上前来:“师父,可否允俺……去趟地府?” 第151章 大圣应诺护故主,阎君通融救玉狐 幽冥地界,十殿府邸。 此地冥雾蔽天,阴风卷寒,忘川呜咽,幽火明灭。 悟空长叹一声:“未曾想,再入此处,已是五百年后。” 他本欲直闯殿门,转念收了性子,吩咐阴官入内通报。 那阴官见是孙悟空,早已吓得腿软,慌忙跌撞着入殿禀报。 片刻后一阎王趋步而出,整冠敛袍,神色恭谨又带着几分忌惮。 得见悟空,慌忙控背拱手道:“大圣驾临,有失远迎,罪该万死。不知大圣此来所为何事?” 那阎王身材颀长,长髯浓密。 他眉目清正持重,有长者之风。 并不像其他阎王那般森严厉色,阴威逼人。 此非旁人,正是第七殿泰山王董和。 “哟,泰山王,今日怎么就你一个?” “不敢欺瞒大圣。” 泰山王躬身施礼,请悟空入殿:“自大圣当年大闹地府之后,阴司也整肃过一番,革了几位阎王的职,三年前又补选了新人上任。” “哦?竟有此事?” 悟空心中微动,暗忖自己当年一时意气行事,反倒给这些阎君添了诸多麻烦。 泰山王缓声道:“如今新任诸殿阎君皆已履职日久。幽冥教主近日降下法旨,要从众阎君中遴选十殿之首,总摄阴司事务;另选拔数人,或往酆都赴任,或出任三界巡查使。眼下各殿都在整肃纲纪,竞相勤勉履职,故未唤其众来迎接大圣。” 换做以往,悟空一定大怒,责其轻慢,再搅个地府鸡飞狗跳,不得安宁。 但今时今日,悟空性子也改了许多。 他觉得,泰山王以礼相待,乃诚意之举。 反倒比那种敲锣打鼓,满脸陪笑,刻意逢迎让人舒服许多。 与其以武力威压,不如交个朋友。 “我来亦非他事,只想请你放个人。” “这……” 泰山王眉头紧皱:“不知大圣,要救何人还阳?” “非是人类,乃是积雷山之玉面狐狸。” 而后,道出其生辰八字。 泰山王查阅完毕,似无比为难。 悟空嘿嘿一笑: “怎么,看这意思,你有些为难?如今地府正要选拔上官,莫非你也有心争个上位,不敢为俺老孙通融不是?” “这……” 泰山王神色一凛,摆摆手,斥退众人。 悟空亦压低声音上前:“你只管放宽心,事后便对外称是俺老孙扬言要踏平地府,你为保地府周全,才破例一次!反正,再大的罪过,便往俺老孙身上推便是!” “不瞒大圣,这忙我不是不能帮,这上官之位我也可以不要。只求大圣也帮我个忙!” “俺还道你是个秉公之人,未曾想也有私故?” 闻此言,悟空呵呵笑道:“说吧,你要俺老孙帮你个什么忙?” 泰山王的神色显得有些激动。 “大圣,此言万勿与外人说。” “放心吧,这天上地下谁人不知,俺老孙口风严着呢!” “我想让大圣去人间找个人。” 悟空一讶:“什么人?” 泰山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叹道:“五年前,阴司曾丢失一道帝王魂魄,而且是三魂皆失。阴司上下,寻遍了角落也不见半分影踪。” “这三魂皆失是什么意思?” 泰山王叹道:“世人分天、地、人三魂,自入轮回后,各有归处。若是只丢两魂,魂魄便得还阳,亦不能记起前世之事。如今三魂一道消失,分明是有人暗中将三魂一并盗走,大概助其还了阳间。当下阴司正在彻查此事。” “哦……” 悟空顿时恍然一笑:“俺明白了,你是想托俺帮忙擒回那道魂魄,好立下大功,谋求晋升上官之位,是也不是?” “非也,绝非如此!” 却见那泰山王激动无比:“在下并非要大圣捉拿此魂,只求大圣寻到其人,护他周全,保他平安,切莫让阴司将他拘拿。” “哦??” 悟空感觉好奇怪:“怎么,他是你故旧?” 泰山王坦然颔首:“正是!” 悟空眉目微醺,冷笑道:“你可知道,俺老孙帮你无妨,纵有罪,也拿俺老孙没辙。可你身为地府阎君,私护失魂形同监守自盗,此事若是传到上头,那罪责可就不是降个官,挨个鞭那么简单了!” 谁知,泰山王凛然道:“纵不当这个阎王,亦义无反顾!” “哼哼,什么人值得你这样!” 泰山王坚毅道:“无他,旧主而已……” “好个泰山王!” 悟空与师父相处许久,就欣赏忠义之人,不免心生敬佩:“可转世当更姓换名,又当如何可识得其人?” 泰山王沉吟道:“不可唤其名讳,以防走漏风声。大圣只需知晓,此人若立身世间,必弘毅宽厚,待人至诚,行事坦荡磊落,当是世间至仁至义之人,大圣火眼金睛,自是一眼便能分辨。” “哈哈哈!” 悟空嘲弄一笑:“你说笑了,论及仁义,谁能及得过俺师父!” “你师父?” 泰山王自知,孙悟空的师父乃是大唐高僧唐三藏。 那是如来二弟子金蝉子转世。 自非那故旧之人。 不过说到此,悟空又凝重起来:“这个忙,俺老孙是应下了,然天地茫茫,俺又要护送俺师父西行,遇不到他又当如何?” “这……” 泰山王也为难起来。 悟空略一思忖,开口说道:“其实,此事倒也不难。若他魂魄未曾入地府,自然万事不提;倘若已然拘至阴司,你只管差牛头马面夜半前来寻俺老孙,老孙自能领会你的心意,即下幽冥搭救。” “哎呀!” 泰山王闻言,竟跪拜于地。 “多谢大圣,多谢大圣……” 悟空将其扶起:“你先别谢我,俺且问你,救玉面狐狸还阳这事难不难办?” 泰山王坦率摇头:“此乃新亡魂魄,刚入幽冥,又不及七日。处置起来远比那些久滞地府的帝王旧魂省事得多,大圣放心,本王自有通融之法。” “爽快!” 悟空凑近泰山王,伸出小指:“那咱们说定喽,你送玉面狐狸还阳。俺老孙护你主不堕阴司。” “一言为定!” 言罢,泰山王亦伸出小指,与悟空的小指拉在一起。 第152章 金绳磨断脱身去,棒影留情一寸间 却说孙悟空与泰山王定下誓约,办事归来。 当下回禀师父:“师父且放心,俺已和阎王说好,不日便将那九尾狐魂魄送还阳间。现在,当去个人,把那玉面狐狸尸身取至此处便可!” 刘备惊愕:“悟空,真未曾想,你竟和阎王爷也有交情?” 悟空一本正经道:“师父,俺虽为齐天大圣,但素喜折节下交,自不会因为他们是小神小仙而看不起他们。” “嗯??” 刘备闻言一怔,初听只觉他是在吹牛显摆。 可转念一想,连太上老君悟空都能与其嬉闹说笑,全无拘谨。 论起身段来头,或许真的胜过十殿阎君不少。 而闻得此言,牛魔王激动得眼含热泪。 他也是第一次感受到,有兄弟真心实意为自己奔走的暖意。 “老七,谢你……” “哼,别叫俺老七!俺这袖子,可都断了!” 牛魔王一怔,目光闪出一丝怅然,躬拜行礼:“那老牛……多谢大圣!” 却被悟空一把托住,恨恼道:“哼,废得什么话,你就不会赔俺一件新褂子?” 此时此刻,牛魔王只觉心口滚烫,万般感激难言分毫。 “我那积雷山有金银财宝无数,便都取来,给俺兄弟赔褂子,如何!” 悟空傲娇一笑:“哼哼!这还差不多!” 言至于此,牛魔王已然明白,七弟已原谅了他。 红孩儿亦朝悟空下拜:“罪儿谢过七叔。” 悟空看着红孩儿,冷然呵斥到:“你既叫俺一声七叔,俺便告知于你,俺老孙可不像你爹那般,在场山神土地若有一人受了委屈,便将你吊起来打,直到打得你皮开肉绽,屁股开花!” 红孩儿当即举手发誓:“孩儿谨记七叔教诲,往后绝不欺凌山中诸神,若违此誓,甘受天雷责罚!” 悟空点点头,又对牛魔王道:“要去便快去,那尸首被弄丢了,可别再来求俺!” “好好好!俺马上去!” 牛魔王见避水金晶兽还在昏迷:“俺老牛要在此地躬耕赎罪,可来两个兄弟,与俺一道取来积雷山财宝!” 八戒多少还是想看看那狐狸模样,于是自告奋勇:“俺陪你去!” 秀念怕那些财宝铺于山野间,被别人盗去:“俺也陪你去!” 于是,牛魔王与八戒秀念驾云往积雷山去。 师利对刘备行礼道:“师父,今弟子来此三日,不知安乐城状况如何,容弟子先回城看看,暂留阿七将军在此听候差遣。” 刘备亦觉得,当下有幌金绳捆缚猕猴王,救活玉面狐狸恐怕也不适宜留在牛魔王身旁,让她跟随狐族,未尝不是件好事。 于是应允。 师利亦与诸师兄弟作别,驾云离去。 而悟空却发觉,这段时间,猕猴王竟未发一言。 悟空觉得诧异。 依他所知,猕猴王就算不喋喋不休,也总爱出言奚落,十分扰人。 可半晌过去,竟闭目养神,安安静静一动不动。 他忽生不祥预感,又运起火眼金睛,却不见半点妖气。 悟空心惊,腾跃上前,一脚将其踹落在地。 却发现那睡着的猕猴王竟变作一捆枯草。 狐阿七大惊:“何等妖物,怎可能挣脱幌金绳?” “不是挣脱,是被他磨断了!” 悟空晃了晃绳头,只见那幌金绳已断成两段。 “看来,这幌金绳捆得住大法身,却封不住小神通,保不准他变了把小锉刀,磨了绳脱身!” 沙僧惊愕:“老君的幌金绳也能磨断么?” 正疑惑之际,突闻半空中有人嬉声怪笑:“嘿嘿,老七,你既认了大哥,怎不来认认你五哥!” 众人四下张望,皆寻不到他人影。 悟空却有火眼金睛,立刻辨出其早离百里之外。 “悟净老奎阿桑白龙,尔等护好师父,俺去去就来!” 说罢,驾起筋斗云,直朝那猕猴王追去。 悟空速度奇快,那猕猴王身法也极其迅捷,时不时使出化身,以混淆悟空判断。 “嘿嘿嘿,七弟,你当真不肯叫俺一声五哥么?” 悟空潇洒伸出一根手指:“不用多,你结实受俺一棒子,俺就叫你一声。” 猕猴王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哎哟哟,老猴我身子骨可比不上那牛,你这一棒子,还不把我拍成猴饼。” “那就勿再多言,速与俺来战!” “不战不战!俺要回去再找兄弟们,回来吃你师父!” “呔,受死也!” 又一棍轰将过去,被猕猴王堪堪躲开。 “可我又一想,我前番受困之时,竟无一人管我,这帮人太靠不住。” “你不也是一样!” 悟空金箍棒一指,冷笑道:“他们若受困,你怕是跑得更快!” “嘿嘿!” 猕猴王不加解释,反倒不要脸的承认:“要不怎么说,你是我真兄弟,还是你懂五哥!” “哼哼,无情无义之人,俺老孙现在只想打死你!” 悟空半点情面不留,又上前与之交战。 二人于半空中展开角逐与交战。 “不不不,你舍不得打死我!” 悟空冷笑一声,棒势愈沉:“你何不试试看?” “我请你向你师父为我求情,你虽拒绝,但眼含痛楚。瞒不过五哥的眼睛!” 悟空厉声喝斥:“我说了,你何不试试看!” “好!” 猕猴王朗声应下,竟陡然敛去周身全部神通,妖气顿收,定定立在云间,再不闪避招架。 悟空一棒子砸下,正往其头颅砸去。 却忽然感觉到对方神通骤敛,似在等死。 悟空本决意杀此妖猴。 可金箍棒挟着千钧劲风劈落之际,悟空脑海里猝然闪过昔日花果山七大圣结义聚首的旧影。 他心神一颤,竟下意识猛地撤力收棍。 棒势硬生生顿住,堪堪停在猕猴王头顶三寸之处,棒风先扫得对方鬓毛翻飞,终究没能落下半分。 悟空瞪红双眼,咬牙切齿,浑身颤抖,却终是难下死手。 这种被人拿捏的感觉,让其怒不可遏。 “嘿嘿嘿……” 猕猴王咧嘴龇牙,笑得开心无比:“我就说嘛,咱这哥几个,还就数你老七最念旧情!” 悟空一怔,神情也似乎有了变化。 他看到了猕猴王眼中闪烁着晶莹。 但只是一瞬间,便消失不见。 猕猴王又顽劣一笑:“说是兄弟,其实他们都烦我烦得不行,恨不得我早死。我以为大家都在逢场作戏,没想到,还真有一个人当真了!” 说着,他伸个懒腰,竟转过身,背对着悟空。 抬起头,眼望天庭的方向: “告诉你师父,三昧神风又非什么独门神通,怕见得什么人?!俺堂堂通风大圣,正是使风的祖宗!” 话音未落,他回身挥起蒲扇。 狂风陡作,三昧神风再次惊现于世,直将悟空卷出千里之外。 第153章 白龙脱困寻鼍弟,积雷牛主赠神驹 悟空猝被三昧神风裹住,忙抬臂死死护住火眼金睛,身形在半空翻跌冲撞,直被狂风卷得身不由己。 恍惚昏沉之际,耳畔遥遥飘来猕猴王最后一声笑叹: “记着,叫俺一声五哥……” 狂风过后,悟空落地,站定回望,自己已在千里之外。 这次,他没有顶风硬扛。 纵显狼狈,但身无片伤。 他长叹了一口气,望向猕猴王的方向,站直了身体。 缓缓的道了句:“五哥……” …… 另一边,狮猁王悟真驾云归城,却发现正在兴建的池城混乱不堪。 他赶忙收云落地,却一个没站稳,差点摔个趔趄。 恍才发觉,此时此刻的安乐城正地动山摇。 诸多大小妖类奔走呼号,高喊道:“地震啦,地震啦……” 亦有人见城主归来,蹒跚爬来禀报:“城主,地震啦……” “真是地震么?” 纵使真有地震,倒也算不得什么要紧事。 当初择地建城,便特意选在了地势高旷,土脉坚厚之处。 何况收拢妖众方才数月,盖的尽是竹楼草舍,便是塌了,也压不死人。 只怕是有什么别的缘故。 师利最为担心的便是那被风吹走的三大圣,寻到了安乐城来。 但好像,并不是! …… 远处平顶山巅,万圣龙王凝望着莲花山顶,神色沉郁。 他喉间滚过一声低叹:“老牛啊老牛,非是俺老龙不义!只是此事关乎我龙族尊严与存亡,不得不出此下策。你便……原谅老龙这一回吧。” 正在此时,便闻“轰”的一声震天巨响,莲花山山体骤然崩裂,飞石走砂直冲霄汉,硬生生炸出个巨洞。 接着,一条通体雪白的巨龙自洞底腾跃而出。 他龙角如霜,鳞甲似雪,百丈长的龙身舒展间带起呼啸罡风,直盘上了云巅之上。 而此时此刻,那九尾狐王见此场面,束手无策。 急得是老脸煞白,捶胸顿足。 “早不来,晚不来,偏就这时来,这让老身如何与老君交待!” 却见此时,那白龙低下头来,轻笑一声:“压龙大仙??” 九尾狐王有些尴尬:“正……正是老身。” “哈哈,幌金绳果然不在了!” “一会就还回来。” 九尾狐王拄着拐杖,招手道:“那小龙儿,你莫要乱跑,赶紧回后山摸鱼去吧!老身给你烙大饼,炖鸡汤。” “哈哈哈……” 白龙纵声狂笑,声震山野:“你这老狐狸也忒天真!本公子既得脱困,岂有再乖乖钻回去的道理?不过……你也不必惶急,往日里你常差人送些鸟兽与我解馋,本公子绝不为难你与城中半分生灵。就此别过,告辞也!” 说罢,龙尾凌空一卷,转瞬消失于半空中。 白龙御风而行,盘旋数百余里,终是望见前方一条大河横亘大地。 那河水漆黑如墨,不见半分波光。 无风自起寒意,两岸草木枯黄。 河心黑石上立着一人,他青面皂甲,腰悬钢鞭。 望见白龙御风而至,他立时敛去妖气,躬身抱拳举至眉前,沉声禀道:“小弟鼍洁,恭候兄长多时。” 白龙缓缓开口:“替我守着玄水之地,辛苦你了……” 鼍龙双目生仇,嘴巴一抿,跪将下来:“为了龙族,些许辛劳何足挂齿。小弟无能,只求兄长,为我父亲报仇!为我龙族报仇!” “嗯……” 那白龙缓缓落下,浸入那如墨的黑水之中。 浑身白色顿时变得漆黑如墨,他也在顷刻间化成一条通体漆黑的黑龙。 …… 却说那牛魔王带八戒与秀念归至积雷山。 果见山间金银财宝无数。 二人顿时看得眼花缭乱,东摸金锭西抚玉璧,左瞅珊瑚右观明珠,满眼贪喜,皆是没见过世面的憨痴模样。 牛魔王无暇理会二人,迅速回摩云洞中,找回了玉面狐狸的尸身。 又收拢幸存诸妖。 遂张口一吹,整座积雷山化作一辆巨型牛车,满山金玉宝货尽皆载于车上。 他自己则化身一头硕大白牛,挽起车辕便行,回头道:“这车金银分量不轻,有劳二位贤弟一同助力。” 八戒挠着鼻尖嘟囔:“天底下只有牛拉车,哪有猪拉车的道理?” 秀念反倒兴致勃勃,连声催道:“熊拉车都使得,猪拉车又有何奇?你快些动身,莫要耽搁了叫师兄们久等。” 牛魔王却道:“俺来拉车,二位贤弟推车便可。” 三人遂化作兽相,一个拉车,两个推车。 遂拉财宝归至六百里号山。 刘备见如此多的财宝,亦感惊颤。 当年若有这十分之一,何愁汉室不兴? 他感觉身体恢复些许,遂施展斡旋造化,将那玉面狐狸还复阳间。 牛魔王激动不已。 然而此刻面对死而复生的玉面狐狸,牛魔王满心愧怍。 他知道有些事一旦做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爱妾命丧自己孩儿之手,他最终却选择了原谅。 拼死保护了孩儿,却将爱妾置于不顾。 纸难包火,玉面狐狸必会知晓全部根由。 玉面狐狸本性非坏,但亦有女子的小心眼。 岂会轻易释怀红孩儿火烧之痛? 与其到时候在红孩儿和玉面狐狸两难,还不如现在坦然面对。 玉面狐狸心知与牛魔王情缘已尽,这亿万家产定然难保。 可自己这条性命终究是圣僧所救,纵有万般不甘和委屈,也半句怨言说不出口。 刘备却朗声许下承诺:“你可随阿七前往狐族安乐城,自会受妥善庇护。贫僧封你为安乐公主,只要安乐城存在,你便永享锦衣玉食,安稳无虞。” 可玉面狐狸虽具妖身,却半点法术都没有。 不能借术而行,只能徒步前往。 刘备便将白马相借,又用造化术复原幌金绳,让狐阿七护送其往安乐城。 牛魔王慨然道:“师父,老牛既已决意在此躬耕赎罪,这避水金晶兽便奉予师父为坐骑,也算偿了昔日与师父为难的旧过。” 刘备谢过牛魔王,随即问道:“此兽既能腾云驾雾,贫僧乘它赴西天,岂非瞬息可达?” 牛魔王摇头道:“需得会腾云之法者骑乘,它方能展凌空之能;凡夫坐于其上,便只堪徒步奔走,唯有气力脚程,远胜寻常白马亿万倍。又可保护师父,不为魔怪所侵。” 但觉和尚骑着怪兽终是不妥。 于是,对着避水金晶兽张口一吹。 那兽身形一晃,登时化作一匹通体莹白如霜,鬃尾盘着灿灿金辉的骏马。 它昂首卓立,神骏非凡,远胜白卢数倍。 第154章 猕猴机缘得天恩,神龙出逃禀老君 这避水金晶兽身怀分水辟浪之神通。 无论江河湖海、汪洋大泽,只需它踏足行过,水势便如听号令般左右退避。 水底泽地可现坦荡通途,直通对岸。 纵踏在泥浆之中,蹄下亦不沾半滴水气。 刘备抚摸白金瑞兽,不禁感慨:“今得此兽,往后再遇江河,再也不用为渡水犯愁了。” 他没有拒绝,坦然接受了牛魔王的好意。 并郑重谢过赠兽盛情,以牛魔王为莫逆之交。 牛魔王因有家小难断,又要躬耕于号山,不能剃度跟随,遂与阿桑白龙狐阿七一般,以俗家弟子拜于刘备座下。 而这时,悟空亦驾云归来。 刘备得见悟空情绪有些异样。 观其神色,既有欣慰,又有痛心,既有释怀,又有遗憾。 遂关心问道:“悟空,你是受伤了么?” 悟空摇摇头,于是将与猕猴王大战之事说与刘备。 “师父啊,俺自诩火眼金睛,怎就连个人都看不清……” 悟空哽咽道:“俺差点打死了五哥。” 刘备温声安抚道:“不止是你,世间人心百态、世情万种,便是为师也难一一勘透。此番猕猴王于危难关头出手相助,足见其本心尚存侠义,也算得一场善果。” “师父,可五哥他……终究要担下多大的罪责?” 这话落在刘备耳中,他却只能默然。 他答不上来。 昔日小白龙只因打碎一枚殿上夜明珠,便险些身陨剐龙台。 按说西牛贺洲法度森严,天规昭昭,本该无人敢轻触刑律。 可这一路西行走来,以身犯戒,肆意妄为者比比皆是,却也不见有天庭有半分管束和惩戒。 事到如今,他竟也看不透天庭赏罚的标尺,究竟悬在何处。 这时,牛魔王亦听得出,这三昧神风于阿桑来说,定有讳莫如深的过往。 便不提及来由,只感慨道: “五弟平日瞧着最讨嫌,反倒比俺老牛更讲仁义。” 这时,奎狼沉思沉吟道:“按照天庭的断罪逻辑,这猕猴王本非有罪之人,纵使神通,只要未伤及神佛颜面,并认罪知错,通常罪不会太大。” 悟空推己及人,不禁感慨:“可以五哥之桀骜,又岂会乖乖认错?” …… 天庭凌霄殿内,金炉倾倒、宝幔翻飞,各色仙器陈设东倒西歪,叮当作响。 两股神风吹过,正可见: 神风余烈撼仙庭,玉列仙班尽失形。 李靖扶冠按斜塔,长庚髯乱抱玉楹。 巨灵持斧似酒醉,玉女裙飞难为情。 纵是凌霄庄严地,却如凡间闹戏亭。 唯有玉帝正坐殿中,见此一片狼藉,登时龙颜大怒。 他猛地一拍御案,怒目瞪着殿下被缚的妖猴,厉声喝问:“这三昧神风,是不是你放出来的?” 殿下跪着一老猕猴儿,高高举起右手:“陛下恕罪,是我放的,是我放的!” 玉帝指其怒道:“你一小小猕猴,焉会如此神通?” “会的,会的!” 说罢,那猕猴儿拿蒲扇朝玉帝一扇:“嘿……” 再看玉帝,冠冕歪斜,怒不可遏。 老猕猴吓惨了:“陛下,俺错了,饶了俺吧!” “你……” 玉帝怒道:“大胆孽畜!凌霄宝殿之上竟敢如此放肆,左右金甲力士,即刻将这泼猴拿下,打入天牢,从重惩处!” “不要啊!” 那猕猴扭着身子挣脱,跪地高叫道:“玉帝爷爷,俺错啦!您是三界顶顶圣明的仁君,心慈得赛过南海观音,恩泽洒满九天十地,连地上的蚂蚁都舍不得踩死! 俺就是一时手滑没攥稳扇子,纯属不小心啊!您大人有大量,别跟俺这毛都没长齐的小猢狲一般见识,饶俺这一回吧!” 说罢,邦邦磕头。 “你……” 玉帝对泼猴向来没啥好感,可未曾想这猴儿倒颇识时务。 他正了正玉冠:“你缘何扇此妖风?” “不瞒玉帝爷爷,俺并无他能,唯擅使风,却不知自己修了这等法术,一扇之际未曾想冒犯玉帝和诸位仙官,俺吓坏了,快吓尿裤子了。真真是无心之失,求爷爷大人有大量,饶了俺这遭吧!” 玉帝一怔,对旁边的太白金星道:“这猴看起来倒比五百年前那个乖许多。” 太白金星回道:“他正是孙悟空的结义兄长,通风大圣猕猴王。” “哦……” 玉皇大帝轻抚须髯:“原来如此!” “玉帝爷爷在上,俺可比那个孙悟空乖多了。你要给俺发落蟠桃园,俺保管一个桃儿不失,你若给俺发配兜率宫,俺保管一个丹儿不丢。就算你让俺管瑶池宴,俺也必保那珍馐完备,一个件儿都不会少!” “你想的倒美!” 玉帝一拍案头,指他怒道:“朕告诉你,朕再也不相信猴子了,永远不会信!” 太白金星凑近,小声启奏:“陛下,这猕猴一身神通不容小觑。此番虽搅乱凌霄虽是重罪,可眼下已然悔过,无伤天庭脸面。依老臣拙见,不如从轻发落,将其收归天庭任用,远比重罚更妥。” 玉帝琢磨了片刻,脸上露出几分坏笑:“行啊,那便让你暂去管御马监,若干得好,方转风部偏神。你可愿意?” “陛下……” 老猕猴当即跪倒在地,感动高拜道:“陛下,我本是戴罪之身!您非但不降罪,反倒肯赏我官职:旁人眼里您是三界玉帝,在我看来,您就是我再生的亲爹!父亲在上,当受孩儿一拜!” 玉帝气的胸口疼,怒道:“住口,勿再叫!勿再叫!” “父亲,孩儿感怀,情不自禁……” 玉帝将案头镇纸丢过去,吓得老猕猴蹦到柱子上。 玉帝瞪圆双目道:“再敢叫一声,朕打死你!” 老猕猴登时捂住了嘴,不敢多言。 …… 号山脚下,悟空第一次跪向西天之处。 他垂首合掌,满心虔诚默默祝祷:“恳祈佛祖慈悲护持,菩萨垂怜庇佑,愿我五哥能收尽狂性,好教天庭从轻发落。” 而便在此时,师利又仓皇回来,告知刘备神龙出逃之事。 刘备当即询问:“城中妖族百姓可有伤亡?” 师利摇头:“有伤无亡,但恐其于他处作恶。” 刘备沉思片刻,对悟空道:“悟空,你且去老君处,禀明此事。此事因借幌金绳而起,但有罪责,为师愿一力担之。” 第155章 牛王守护安乐邑,玄龙截拦黑水滨 悟空于是又辞别刘备,驾云往兜率宫而去。 师利却另有担心:“师父,当下安乐城妖族甚众,虽已成妖军护卫,却怕再遇强妖,难保妖族百姓身安。” 刘备思索道:“你是怕那龙再回来,吃我安乐城百姓?” 师利颔首道:“他离去时,虽曾言:不为难安乐城百姓。但此处妖族百姓聚集,与大妖强妖来说,是唾手可得的食物。弟子怕他悔心折返,再行偷袭!” “无论人族妖族,乱世当中,最无辜受难者当属百姓。” 刘备沉思片刻道:“为师已教阿七携幌金绳归去,实在不行……让悟尘与你同去。” 便在此时,牛魔王上前一步。 “师父,今七弟不在,奎狼当保师父共行。护守安乐城之事,不如就交给老牛吧!” 八戒问道:“牛兄不是还要在号山躬耕?” 牛魔王道:“待那妖龙伏诛,便回号山。老牛倒想看看,那妖龙到底多大本事。” 在此之人,没人怀疑牛魔王的战力。 若他肯出马,必能保得安乐城城安。 秀念却道:“那红孩儿可要与你同去?” “不让他去!” 说到此,牛魔王摇摇头,看着红孩儿:“你就在此地老老实实躬耕赎罪。真要是怕了,就去找山神土地,他们都是纯善之人。你跟他们处久了,方能学着收收凶性,走回正道。这比你学到什么法术都更有用!” 红孩儿拱手躬拜:“谢父亲!” 于是,牛魔王亦作别刘备,与师利共往安乐城。 红孩儿交于号山众山神土地。 红孩儿亦不禁感慨,当初自己欺负的人,现在竟反过来保护自己。 言谈日久,愈感愧疚。 至此,号山之难告一段落。 桑奇与小白龙复化金银双镯,敛息蛰伏于刘备臂腕之上。八戒、秀念、沙僧与奎狼四众侍立左右,护持师父继续往西而行。 单说这避水金晶兽,真乃上古异种奇兽。 其脚力、筋骨、气力俱是凡马望尘莫及。 一日一夜便能奔行千里之遥。 不消半日的光景,已至一条大河水畔。 近岸凝视,水色沉暗,照不进半分人影; 隔河远望,烟涛茫茫,辨不清对岸树色。 恰似泼翻了千缸墨汁,又像浮来万钧烧炭。 两岸牛羊避而不饮,天际鸦鹊绕而不飞,却不知到底是何妖河。 秀念调侃道:“如领十万水军皆吞墨,又往河中屙。” 八戒反诘道:“小心河边失足黑秀念,立时难找见。” 沙僧摇首道:“弱水浮沉尚可游,此河墨浊不敢留。” 奎狼思索道:“既有避水金晶兽,过此黑水有何难?” 刘备有心等悟空归来。 但又好奇这避水金晶兽日行千里,到底能不能避着满河的黑水。 “徒儿们,你们过这河难不难?” 奎狼闻言道:“师父,我等皆会腾云御风,区区十里河面,渡之如同踏履平川!不过师父,您有这避水金晶,还怕过这河不成?” 刘备颔首,驱白金宝马至河边。 果然见那黑水左右分开,中间露出一块黑色的水底陆地。 刘备驱马向前,雪白的马蹄踏在那看似泥泞的地面,竟不染半点尘污。 “徒弟们,此兽可避黑水!” 四徒皆喜。 果然有了避水金晶兽,再不怕江河阻路。 于是驱马下河,却见河水左右分开,于河底现出一条丈许宽的大道。 而那两边黑水形成了百尺高的黑墙,墙壁波纹涌动,甚是奇异。 刘备勒马,缓步前行,四徒架云于半空飞行相护。 行至半途,左前方水面忽现一人,乃是一船夫驾舟至此。 他似乎未料及这河水竟被一分为二,浪开水裂之际,船体翻落,竟掉落下来,摔在河中央的无水大道上。 “哎呦,哎呦……” 那船夫捂着屁股叫疼。 刘备当即谨慎起来,双指一点:“你是何人?缘何在此处行船?” 那船夫抓着头站起来:“我在河中摆渡有何不妥,你在河底骑马,这才古怪吧!” “贫僧乃东土大唐往西天拜佛求经的和尚,途经此地,欲过此河西行,方在河底行马。” “既欲西行,何不叫我渡河?” “当时未曾遇见小哥,在此见谅,却不知,这水为何漆黑如此?” “此乃是三昧玄水,乃是龙族二公子炼化之物,只可惜差些机缘,未能功成。倘若炼就圆满,这黑水便可顺势流入西海,整片西海龙宫生灵都要尽数染作墨色。” 刘备一怔,想到西海龙宫正是小白龙家乡所在,不禁诧异:“他为何要炼此玄水?” 那船夫直起身,笑了笑:“为了救人啊!” “救人?” 刘备不解:“这玄水所在,因何而救人?” “大师有所不知。” 船夫毫无顾忌,直言解说道:“此三昧玄水剧毒蚀肤,但凡龙族沾染上,通体乌黑如堕妖邪,可偏偏无伤龙族之体,不害水族之命,能自在长存于玄水之中。” 刘备闻言面色微沉,含愠斥道:“既是这般毒物,又何谈救人之用?” 船夫仰天长叹:“正是这般道理。龙族一旦被玄水浸染,肉身腥涩难食,诸天神佛……” 说到此,他哀痛长叹一声,苦笑道: “便再无品尝龙肉之念。” “什么?” 这离奇的道理令刘备陡然心惊。 难道…… 于漫天神佛眼中,这龙亦是盘中可食之物? 然而,此时此刻,他无暇讨论此番道理。 因为他已然看出这船夫绝非寻常凡类,而自己似乎也落入危险境地。 当即高呼:“吾徒何在……” 四徒急忙御风飞向师父,然对方早有准备,只见河中黑水突现龙形。 又闻一声龙吟,狂涛大作。 巨浪轰然拍来,尽数将几人掀翻在地。 那黑龙能御此水,但凡沾身,当即灼烂衣衫、刺痛皮肉,烈火般剧痛钻骨,难熬至极。 四徒皆染灼伤,痛楚不堪。 刘备想借避水金晶兽之力调转马头,欲速归至岸边,以救诸徒。 可那宝马长嘶一声,难挪半步。 再看足下,那四个白金马蹄竟被地上探出的黑爪牢牢抓住,再不能移动半步。 第156章 身陷水府谈前事,共恨长安卜卦人 没有太多悬念,这船夫便是妖怪化成。 而这次,刘备与玄奘也再度身陷妖地。 好在那妖怪似乎怕黑水污了唐僧身子,影响了肉质和口感。 遂施展避水术,将刘备摄入洞府之中。 一入洞府,那妖怪便化身本相。 他高壮魁梧,身披厚鳞鳄铠,面上皱如猪婆,竟是一头黑皮鼍龙精。 他命黑鱼泥蟹将刘备绑缚于殿柱之上,又将那避水金晶兽拴于别处。 玄奘哀苦道:“皇叔,你我又被缚柱,可是这碧水金睛兽妨主也?!” 刘备却道:“我且问你,倘无这碧水金睛兽,那船夫摆渡,你可坐得那船?” “这,应当会……” “那不一样要被擒,关这碧水金睛兽什么事?” “既如此,也当速速祭出阿桑白龙,救我等出去啊!” 刘备沉吟道:“阿桑不习水战,白龙现身又恐染污浊,此时祭出他们,不是坑他们么?” “那怎么办啊?总不能就这般束手就擒吧?” “我料悟空不久便会回来,若得他归,必想办法救咱俩出去。当下之际,拖住这鼍龙怪方为上策。” 鼍龙走到刘备面前,冷笑道:“哼哼!唐僧终落我手,父王,杀不了那袁守诚,孩儿便杀个唐僧为您出气!” 刘备一怔:“等等,你先别杀贫僧,能否先说说,这袁守诚是何许人也?” 鼍龙怪一讶:“怎么,你不认得?” 刘备穿越大唐,连皇帝都得在玄奘的介绍下才认识,自不认得什么袁守城。 遂问玄奘:“大师,你可认识这袁守诚?” 玄奘哀叹道:“阿弥陀佛,贫僧略有耳闻,好像是我大唐相师袁天罡之叔父,亦曾在长安街头摆摊卜卦,据说算得奇准。” “算卦的?是不是道门方士!” “算是吧!” 刘备心中一转,对那鼍龙缓声道:“贫僧倒识得一位袁守诚,我与那术士势同水火,不知你口中所言,可是此人?” 鼍龙闻言一怔:“你竟识得?不知你说的是哪一位袁守诚?” 刘备恨恨道:“此人常年在长安街市摆摊卜卦,其侄袁天罡身居朝堂,广扬道门之说,素来与我释门相悖,视同仇敌。” 玄奘惊惑道:“皇叔,你怎又开始胡言乱语?” “能救我等性命之言,能叫胡言乱语么?” “正是他!” 那鼍龙确认完,眉头一皱,又颇为好奇:“怎么,你们竟是仇敌!?” 刘备朗言道:“贫僧身负取经大任,他叔侄无此机缘,故而怀恨在心,妄言我西行难取真经,终将遭龙族吞噬。” 刘备听出来了,这鼍龙与那袁守城有仇。 没准还是杀父之仇。 我若也言,与那袁守城有仇,你杀我为你父报仇,这不是荒唐到了极点? 未曾想,鼍龙闻言,竟不禁打了个寒战,感慨道:“这老道竟能算到此节,果然厉害。” 刘备顿觉话头不对。 这鼍龙明明一方水族大妖,怎么好像对那凡间道士还挺忌惮? 说好杀父仇人呢? 于是抗议道: “佛祖有言:冤有头债有主。你和他有仇何不找他本人去,为难我这和尚做甚?” 玄奘纠正道:“皇叔,那不是佛祖说的话!” “愚僧勿多言!” 鼍龙沉思摇头:“论私怨,你同那袁氏叔侄水火不容,我本心自是向你。奈何你命数既已定于此地,我断不能放你离去。” 刘备勃然动怒:“你怎这般迷信那老道胡言?” 鼍龙喟然长叹:“命理天机,由不得我不信!” 刘备冷哼道:“执掌黑水的雄妖,反倒受制于市井卜士的妄言!贫僧纵是凡僧,也委实瞧不起你这般心性!” 面对刘备的轻视,鼍龙满心悲苦,无可奈何道:“我仇怨虽深,却不得不承认,他推演祸福的能耐,委实深不可测。” “你真是没救了……” 刘备骂了一句,又道:“你要杀我吃我,也不是不可!但有些话得说的明白,不能莫名让贫僧白给别人背锅。” “你想知道何事?” 刘备清了清嗓子:“你父子与那袁氏叔侄因何中仇?” “你真想听?” “贫僧最爱听故事。” 鼍龙长叹一声,坐了下来,竟真和刘备聊起了陈年往事。 …… “当年那袁守诚在长安西街摆卦摊。有个渔翁每日送他一尾鲤鱼,他便指点下网方位,教那渔翁百下百着,不出半月,我泾河水族竟被捞去了三成……” 刘备思索道:“若是这个捞法,不出两个月,泾河便被捞空了?” “谁说不是!” 那鼍龙闻言,激动起来:“我父王乃大唐八河都总管、司雨大龙神,河中万千水族皆是他的子民,怎能忍得这般赶尽杀绝?当即化作白衣秀士登门理论,你倒说说,这做得应当不应当?” 刘备微微颔首,缓声道:“天地生息之道,本当绵绵不绝。这般网罗殆尽,无异于竭泽而渔。你父身为河主,为水族族人出头,是守土担当,本就无可非议。他没率兵而去,反而上门说理,已经是极尽克制。 依贫僧所见,令尊所为,挑不出半点毛病。” 这番话,刘备不是刻意迎合鼍龙。 而是他本心之意就是如此。 而鼍龙闻此言,也不禁颔首称赞:“好个明辨是非的长老!” 刘备好奇道:“你且先勿赞我,且言汝父如何与之理论?” 此时的鼍龙倒有种如逢知己的感觉,他凑近刘备:“我父王至那长安街市,寻到那袁守诚的卦摊,彼时摊前挤满前来问卜之人。父王心中暗忖,世人纷纷登门,无非是信服他测算灵验;倘若今日断语失准,便可借机将他逐出长安,以护我泾河万千水族。” 刘备颔首道:“不恃神威,以道周旋。却不知是如何令他卜算失灵?” “父王既是司雨龙神,便请他卜算阴晴之事。那道士说:‘云迷山顶,雾罩林梢。若占雨泽,准在明朝。’我父又问:‘明日甚时下雨?雨有多少尺寸?’那道士言:‘明日辰时布云,巳时发雷,午时下雨,未时雨足,共得水三尺三寸零四十八点。’……” 刘备颔首称赞:“贫僧猜令尊之意。既为司雨龙神,便可稍作手脚!” 鼍龙长叹道:“我父亦是如此想,便与其赌约,若真,则奉白银百两。若伪,责毁其门面,赶其出长安,不许在此惑众! 然而,翌日玉帝敕旨,旨意上时辰雨数,竟与道士判断者毫发不差。” 刘备闻言,谨慎起来。 这鼍龙所言若真,那道士身份必然非凡。 一种对危险敏锐的直觉,让他开始想另外的破局之策。 比如,吓唬几回那渔夫,让他不得再大肆捕鱼。 亦或者,送些金银与那道士,请其勿再算泾河水族鱼汛。 于是谨慎乃问:“令尊……还是故意亏了些雨时?” “不错!” 鼍龙点头道:“我父改了他一个时辰,克了他三寸八点。” 刘备颔首道:“既如此,那道士可服输否?” 鼍龙闭目摇头:“我父以其卜卦不准为由,砸了他的招牌,捽碎其笔砚,欲将其逐出长安,可那道却言:你乃泾河龙王。你违了玉帝敕旨,改了时辰,克了点数,犯了天条。你在那剐龙台上,恐难免一刀,你还敢在此骂我?” 刘备沉思道:“不过改了一个时辰,克了三寸八点……虽说有过,但也算不得什么死罪吧!” 第157章 龙宫旧事藏悲恨,西海稚龙作宴珍 以刘备一路所见所闻。 八戒虽候取经人,却亦有囚女之过。 沙僧满心苦衷,但终究食人。 奎狼捕食过误入其林的百姓。 红孩儿更是坐地为王,奴役山神土地,将天条法度视为无物。 论罪责,他们任意一人的过错,都远胜为拯救水族,而少时克雨些许的泾河龙王。 才一时行差踏错,些许过失,又为何不能容情谅解? 刘备素来信奉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 只是这准则,他向来用来律己。 看待旁人,却宽厚弘毅,更懂体察行事背后的苦衷与缘由。 所以他才会脱口而出:“不过改了一个时辰,克了三寸八点……虽说有过,但也算不得什么死罪吧!” 然而,这句话一出口,他已看出鼍龙神色之异。 一股冰冷了寒意,突然涌上心头。 是啊,前者所做恶再多,却不过是针对百姓。 而后者,虽是小过,却能扣上“抗旨不遵”的帽子。 说到底,百姓的生死存亡,不如上位者的天权威严。 刘备又想起当年汉末诸州之乱象。 世间匪盗横行,欺压良善,上位者常视而不见。 但你倘若受了委屈,敢抱怨一句执法者的不公,那便成了朝廷的死敌。 除非有朝一日,你也成了皇帝。 方可于朝堂间感慨:“叹息痛恨于桓、灵也!” …… “杀……杀了?” 鼍龙摇头叹息:“杀了。” 玄奘闻言,亦哽咽失声,难掩心痛。 刘备继续问道: “这人间的能人妖怪,亦有能呼风唤雨之士,他们怎么没事?” “天庭有言,凡间祈雨皆向天求旨,循矩走完天规,自然无祸。可我父王司雨却私自改动雨数时辰,却是弥天大错!” “这……” 刘备实在难以想象。 于悟空而言,从地府拉回个魂都不在话下。 若让悟空去祈雨,他又怎能循规蹈矩走完天规? 还是说,悟空的强,已可让他真正的凌驾于天庭律法之上? “哈哈哈……” 一声长啸陡然破空传来。 笑音未落,一道漆黑龙影径直飞入水府大殿。 黑龙落地盘旋一圈,鳞甲流光收敛,龙躯缓缓收缩,龙角褪去,粗重鳄鳞化作玄衣锦袍,转瞬化作一名面色沉郁,身形高大的黑衣少年。 “规则与法度,从来都是强者的工具,只用来束缚弱者。圣僧,你还不明白么?” 那黑龙落在了鼍龙的身旁,冷笑着看着刘备。 刘备也看着他,却反问:“那你算强者还是弱者?” “弱者!” 黑龙竟坦然直言:“我龙族世代皆是弱者,从古至今,不过是仙佛圈中食牲肉畜而已。” 他盯着刘备双眼凑近:“你一凡人,又岂能体会其中之悲苦?” 刘备观其容貌,眉眼竟与小白龙有几分相似。 他立即想到,小白龙当年烧毁夜明珠,后因顶撞其父,也上了剐龙台。 “你是西海的人?” 黑龙笑了笑:“此西洲之地,我正是西海之龙!” “就是你,你前番被压伏于压龙山?今逃于此处?” “不错!” “既如此,怎未见你受剐于龙台?” 黑龙笑道:“你怎知我未受剐于龙台?” 刘备颔首,看着黑龙:“我现在倒更想知道关于你的事了!” “我?”黑龙冷笑:“你既是死人,何必多废口舌于你?” “看来,你也想修那长生不老之道。” “非也!” 黑龙少年摇摇头:“长生于我早已不值一提。唯有取你肉身血肉,融玄水一同送入西海,方能让西海水族尽覆墨鳞,又能安然存续。” “既如此,你更不可让贫僧做一糊涂鬼!” “你还想知道什么?” “这仙人不提,佛家食素,也吃龙肉?” “口口声声吃素,可你看那瑶池蟠桃,安天大会,宴请那诸仙佛陀,哪一桌没有龙肝凤髓,玉液蟠桃?” 玄奘闻言大惊:“皇叔莫听他妄言!我僧家持戒,席间但凡荤腥绝不沾筷,便是陛下设宴相待,亦全备素品。玉帝既知佛门禁杀,怎会以龙肝凤髓款待佛祖?” 刘备对那黑龙少年道:“瑶池诸会我未曾亲至,待我取回真经,亲去一观,方能辨真假虚实。” 黑龙凛笑,双指一点:“你想让我放了你?” 刘备神色坦荡,从容回道:“贫僧只求探明前因真相,弄清原委,或能保龙族无恙。” 正这时,那鼍龙上前一步,似要劝说兄长。 但又念及袁守城卦中所测,当即哀叹一声,沉默不言。 黑龙却摇头长叹:“没用的……” “那你好歹说说关于你的事,贫僧纵堕地狱,亦得心安!” 黑龙长叹一声,缓缓道来: …… 西海,龙宫! 万顷碧波之下,水晶宫阙玲珑剔透,珊瑚成林,珠贝铺阶。 那三岁的小白龙时而化作龙形,时而变作人样,跌跌撞撞的跑进他的怀里。 他一把将其扶住,而后拿出一枚蜜糖, “叫声二哥,糖便予你。” 小白龙抬眼望着他,细声细气支吾唤了一声:“二哥……” 他心头一喜,将蜜糖送入那小龙口中。 小龙小嘴吧嗒吧嗒的吃着,美美的一笑。 他将手轻轻扶着幼龙肩头温声道:“待父亲告了老,为兄助大哥当稳新的龙王,便带你遍历四海,看尽海底奇景,寻遍天下珍玩。好不好?” “好……” 小白龙笑了,笑得异常开心与单纯,竟道了一句:“二哥最好……” 他的心都要化了。 然而,归至府邸,他却听到了另一个消息。 “安天大会,如来降服那妖猴,玉帝要宴请佛祖,凑龙肝凤髓为宴,需献一幼龙为食,你三弟灵智未成,送他去吧……” 西海龙族一身莹白鳞甲,在四海诸龙之中,血肉滋味最为纯粹鲜美。 他听闻此言瞬间勃然变色,厉声质问:“父王身为西海龙王,纵使要供奉天庭水族,又岂能拿自家孩儿去献祭?” 西海龙王无奈回斥:“不献又能如何?西海同族各家皆已进献,为父身为龙王,岂能独保自家骨肉?” 他握紧拳头,牙齿咬得咯吱作响:“谁愿意去谁去,不管是谁,敢碰我三弟者,我与他势不两立!!” 第158章 天庭嗜龙藏恶相,圣僧开口劝鼍龙 闻此番言语,刘备满心悚然。 纵观东土古今,上承炎汉,下启大唐,龙向来为帝王正统之象征。 世间虽无人亲见真龙真身,可在万民心中,龙统御百兽、凌驾万物,乃是至圣至贵的祥瑞神兽。 若此等异种现世,必撼天下根基。 未曾想,在这西洲之地,龙族竟沦为天宫盘中珍馐。 刘备愕然难信,开口质疑:“天庭统御诸天,龙族掌人间风雨,护佑万民风调雨顺,既是怀恩于天下之贵种,为何仙佛要烹食龙族?” 黑龙摇头冷哼道:“人间之贵,仙界为贱。凡人之目,安得窥视天宫一角? 恰似俗世布衣,根本看不到王侯贵胄的奢侈盛景,也想不到九重天上宫的无尽奢华。你们只会以你们自己的眼光去想象和理解没见过的东西。 又能知晓那般真相?” 刘备心中陡然一沉。 诸多帝王中,他恰恰见过底层困苦,也享过人间的顶级尊荣。 他以为世间最尊之事,不过是皇帝,珍馐美食,财宝无数。 三国时代,诸多帝王,大多倡导勤俭。 他想,再奢侈,再富有,也不过如刘璋一般,府库财宝无数,出行排场甚足,步骑开道,车乘帐幔,精光曜日。 直到他听玄奘讲石崇与王恺斗富之事,才知懂浪费和会挥霍才是炫富的究极玩法。 他本以为石崇王恺竞奢斗富已是荒诞至极。 却又听闻后赵太子石邃,甚喜夜夺臣子之家,淫其妻妾。 又喜斩下爱妾和美姬头颅,洗净血水,盛装置于案上传遍座中宾客欣赏。 混同牛羊肉烹煮分赐近臣,以此当作宴间乐事。 似乎在他看来: 寻常人肉,粗劣腥膻,已不堪入口; 只有美女细嫩肌理,鲜润甘腴,才算得上极品珍馐。 一边观其绝美容貌,一边食其鲜美肉身,才算人间最潇洒,最顶级的玩法。 当初玄奘言及此事: 以此佐证佛祖所言非虚,南洲之地确为口舌凶场,是非恶海。 当下世道,当佐以西经教化。 起初刘备闻之难信,后辨玄奘所言非假。 却以大唐国之法度完善,国民安泰,远非后赵时代相驳。 然今朝再想龙族之遭遇,却真真的让人感到细思极恐。 看着黑龙忧郁的双眼,他突然有种想唤出小白龙的冲动。 但想了想,终是暂时放弃。 “既知如此,你如何做?” 黑龙转身,望向远处:“我告上天庭,欲陈情说理,玉帝说反我胡言乱语,污蔑天庭。将我剐于龙台,幸而未死,残躯落于西海,为父王所救下。诸多水族鱼虾,舍弃肉身,附着于我,为我还复龙身。 我不甘心,盗来浮岛三昧玄水,欲打上天庭。 可惜……中途却为太上老君所阻,将我镇压在莲花山下……” 闻听此言,刘备立刻有种感觉。 从某种角度而言,这太上老君非是害他。 反而好像将他救了。 这时,鼍龙无奈叹道:“经兄长如此一闹。天庭却不也再食龙肝凤髓,只食些我等野龙异种。” 刘备摇头道:“那也不妥啊!这泾河龙王司长安风雨,于我东土有恩。其子孙焉能为人所食?” 鼍龙叹气道:“非单我父,我八位兄长多于东土有职,皆是勤恳奉公: 大哥小黄龙镇守淮水,二哥小骊龙执掌济水,三哥青背龙统辖长江,四哥赤髯龙看管黄河;其余四位兄长,或供职天宫,或驻守灵山,各司差事,常年恪守其责。唯独我无官无职,留于西州之地,终将沦为仙佛盘中之物。” 刘备心中暗自感慨,原来泾河龙王看似只是一方河神。 他与一众子嗣,竟执掌了东土大半江河主干。 也难怪,这鼍龙与黑龙相交于此。 亦是不甘任人宰割的宿命。 刘备颔首,问及黑龙:“如此说来,你此番行事,不单是为西海正统龙族,更是想救下西海所有异类龙种?” 黑龙长叹点头:“不错!” 刘备却担忧道:“可你当年一闹,天庭必会严惩西海。” 未等黑龙说话,鼍龙却叹道:“玉帝察觉我舅父私自救了二哥,本打算尽诛西海龙族。舅父跪在殿前苦苦哀求,才换来一丝宽恕。可玉帝心中依旧提防,特意赐下一枚明珠,以其为耳目,时时映视西海龙族的一举一动。” 刘备听罢连连摇头:“你此番引动玄水作乱,只会再度触怒天庭。你一身无牵无挂尚可一搏,西海全族却要因此坠入万劫不复之地。” 黑龙长叹一声,神色决然:“此事我父不知。待诸事了结,我独自赴天庭请罪。任凭玉帝将我千刀万剐、抽筋剥皮,下入油锅受尽轮回苦楚亦无妨事!所有罪责,我一人尽数担下。” 刘备感慨:“你虽然有些冲动和莽撞,亦不失为一个义士。贫僧心里佩服……但依贫僧所见,如此行事未必救得了龙族。” “为何?” “人间帝王尚且通晓连坐之法,你纵然一力赴死请罪,又怎保玉帝不会迁怒全族?贫僧本是东土赴西天求取真经之人,若因你在此处出事殒命,更要招致佛门记恨。到那时西海龙族何处容身?你纵使不顾自身安危,也当为同族手足思量一二。” “这……” 黑龙正要出言辩驳,忽闻一声威严断喝,脚下黑水当即向两侧汹涌分开。 一道金光自云端垂落,又一龙族太子身披银鳞战甲,手持钢枪,踏水凌空而至。 “摩昂太子在此,鼍龙还不速速就擒?” 然而,当他看到黑龙的时候,满面怒色全部化成惊愕:“二弟,你怎在此?” 黑龙冷笑:“兄长,别来无恙!” 摩昂沉下神色,厉声劝道:“休要执迷不悟,速速放开唐圣僧!莫要再铸大错!” 黑龙扬首嗤笑:“兄长身为西海储君,日日周旋天庭,只知顺天俯首,可曾见过龙族任人屠戮、沦为筵间肉食的苦楚?今日我意已决,谁也拦将不住!” “你这般逆天行事,只会连累西海满门!” “连累?我等安分守己尚且难逃宰杀,再坏又能坏到何处!” 争执顷刻撕破,黑龙周身翻涌黑水煞气,径直朝摩昂冲去。 摩昂无奈,只得提锏迎战,银鳞战甲搅动碧波,枪影纵横。 可这黑龙一身戾气极盛,战力甚强,摩昂渐渐左支右绌,不过数回合便落了下风,飞出黑水河面。 黑龙追将出去,与之续战。 而这时,刘备看向那鼍龙:“你真想救你,救龙族么?” 鼍龙心头纷乱,神色茫然又悲戚,低声应道:“我自然想……” 刘备目光坚定,直视着他:“那你就别信他的,信贫僧的,事情还没到无法挽回的地步。你且放我脱身,我必保下你与黑龙!” 第159章 黑水扬波龙作乱,圣僧施法净河川 却说黑龙一身煞气厚重,虽为摩昂之弟,但其修为和战力远在摩昂之上。 交手不过片刻,便将摩昂逼得手足无措。 二人又跃出黑水之上鏖战三十余合,摩昂节节败退,眼看便要负伤落败。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骤然自黑龙身后窜出,厉声喝道:“黑泥鳅,接俺老孙一棒!” 金箍棒挟风雷之势狠狠砸在黑龙腰腹。 此人正是孙悟空。 原来,他往老君处告知压龙山白龙出逃之事。 几番求见,老君托病不出。 于悟空看来,老君怀孕都比老君生病这事可信度高。 遂化蝇虫,飞入其寝卧。 老君不堪其扰,便拿蝇拍捉打。 几番追打也打不着,老君累得气喘吁吁,扶着腰骂道:“你这泼猴,不送你师父取经,整日游手好闲,专来消遣老道!” 悟空遂化本貌,告知压龙山白龙出逃之事。 谁料,老君竟然不管:“这事你们师徒惹的,老道不便插手。日后你若再与此龙相逢,如何决断处置,全交由你师父定夺便是。” 悟空于是架云归来,欲告知师父。 可怎料行至黑水河,却见四位师弟俱身受灼伤,哀痛难当。 却不见师父身影。 悟空心急如焚,但详细问及缘由后,冷静下来。 师父曾言: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此地有黑龙作怪,没准与那西海龙王有些干系,不如去西海龙宫问清此龙来路,再寻解救师父之策。 于是,安顿好四位兄弟,又迅速驾云往西海龙宫,向西海龙王告知此事。 西海龙王只道那黑水河乃鼍龙发配之地,于是派摩昂太子持锁肩钩前来收其归西海。 可未曾想,此河所伏妖龙却非鼍龙一个。 于是便有了前番之事。 却说悟空一棒打来,正中黑龙腰腹。 那黑龙剧痛难忍,一口乌黑龙血喷涌而出,尽数溅在悟空身上。 那龙血沾身便如烈火灼烧,纵是悟空金刚不坏,却也烫得他皮肉火辣辣刺痛,浑身焦灼难当。 一时之间竟难以提棒再攻。 而那黑龙也被这一棒打得伤害不浅,身躯摇摇欲坠,难以再行力战。 摩昂太子挥三棱金锏再度攻来。 而此时黑龙却再难于之相敌,几个回合之后,便被打翻在地。 摩昂太子大怒,一脚踏于其身,双手掣出锁肩钩,欲穿起锁骨,将其困缚。 可便在这时,一声“大哥!”唤住了摩昂。 摩昂一愣之际,便见一白衣少年奔跑过来,挡在了黑龙的面前。 “敖烈??” 小白龙激动道:“大哥,你真要锁了二哥龙骨么?” 摩昂叹气:“三弟,他一意孤行闯下大祸,天条在前,我身为龙族储君,亦不能因手足情分置之不理。” “是啊,天条谁敢不从……” 小白龙泪流满面,哽咽道:“就为这天条,父王早已不认我。” 黑龙虚弱咳了几声,惨笑:“三弟也被逐出龙宫?那正好,祭那唐僧血肉,解救我西海龙族……” “熬渊,你给我住口!” 摩昂伸手指向黑龙,声色含愤:“三弟虽离西海,如今已有善归,你莫要拖他同堕泥潭。” “善归……” 黑龙咧嘴一笑,眉目间显出一丝温存:“哦,去哪了?” “二哥……” 小白龙哽咽一声,微微转过头:“我今已为圣僧护法,当护送师父往西,去西天求取真经。” “什么?” 黑龙满脸诧异:“你今是……是那唐僧徒弟!” “正是!” 小白龙含泪颔首,颤声却坚定道:“你若执意加害师父,便先取我性命。只要愚弟尚存一息,便绝不容任何人伤他分毫。” “这……” 黑龙也是惶然怔住,只因此时此刻,他也不知该怎么办了。 “哼哼,他想伤,也伤不了了!” 黑龙转头看去,便见孙悟空完好站在不远处。 就连被玄血灼坏的僧衣,竟也完好如初。 不仅悟空,八戒秀念沙僧奎狼四僧俱已身伤尽愈,搁置兵器站在不远处。 而那唐僧,就站在四人的身后。 奎狼不禁疑惑:“哎,你们说,西海龙族皆是白龙,这怎么出了一个黑的?” 八戒眼珠一转,胳膊肘碰碰秀念:“哎,兄弟,你可知此事缘由?” 秀念抓着长枪抗议道:“你这老猪,问俺作甚,俺可不曾有过调戏妇人之事端。” 沙僧认真道:“此事当问龙母……” “休得胡言!” 刘备厉声喝止:“龙族宗族私事,岂可随意揣测议论。” 黑龙又望向一侧,只见鼍龙亦站在刘备的不远处。 “兄弟,怎么你也……” 鼍龙上前一步:“兄长,我知你宁舍身为龙族周全。然倾泻玄水之事,真未必救得龙族,且信大师一回,他已答应我,待至灵山,便向佛祖求问我龙族安存之道。” “你莫忘了,他也食我龙族……” 鼍龙朗言道:“安天大会,虽有龙肝凤髓,却未见得佛祖对其动筷。” 悟空闻言一怔,心中暗自嘀咕:“安天大会?却不知是何宴会,当年为何不曾邀俺老孙!” 刘备上前一步正色言道:“佛门本以慈悲为根,戒杀为首。 佛祖既立戒不食荤腥,自有一番道理。 待抵至灵山,贫僧自当面询此事,为龙族求取安稳存身之策。 倘若佛祖真心持守戒律,定然会设法周全。” 黑龙缓缓摇头,忧心长叹:“可若是佛祖不肯施救,又该如何?” 刘备语气铿锵:“佛祖肯出手,自是万幸;他若置之不理,那此事,便由贫僧一力担下!” 黑龙心头微震:“我龙族与你素无恩德,你何苦这般费心?” 刘备转头望向身侧小白龙,温声道:“敖烈是我护法,亦是我徒儿,他家之难,为师者焉能置之不理!” 闻此之言,泪水已糊满小白龙的脸颊。 “二哥,就此收手吧!” 小白龙奔到黑水河畔: “你看看这泛滥的玄水,已葬送多少水中生灵。” 纵然黑虾泥蟹尚能勉强耐受玄水。 可河内绝大多数水族,皆因黑龙催动玄水使其更烈,而导致新亡。 河面上漂的鱼虾尸骸数以万计,亦随波浮动。 刘备厉声斥道:“你口口声声要保全水族,眼下反倒害得万千生灵惨死,更会将滔天祸事引向西海龙族。你这哪里是相救,分明是造无边杀业!” 黑龙一时语塞,满心颓丧:“可你……当真有法子救我龙族?” 刘备不言,挽起袍袖,双掌探入翻涌黑水,与玄奘共同催动斡旋造化神通。 掌心灵光徐徐漾开,周遭浊水转瞬澄澈透亮; 被灵光裹住的鱼虾尸骸褪去一身焦黑污浊,竟缓缓复苏,重焕生机。 灵光顺着河道四下蔓延,片刻间便铺满整条黑水河。 第160章 皇叔施恩消业障,悟空拎果拜天庭 “皇叔,贫僧感到你神识恍惚,可要收手? “大师,此道已解,此难已过……黑龙也有悔痛之心,往后之事,便由大师做主……” “但……但有这个必要吗?” “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 刘备咬牙坚持着: “此泾河龙王与其四子护持我东土水脉,他却因东土方士设局而亡,此非人间正理,更非佛家善道,作为东土旧帝,大唐高僧,能以自身修元为龙族消解些业障,不是……不是你我该做的么……” “善哉……” 玄奘眸中闪烁,认真的点点头。 眼见着整条河段恢复如清,大量河中生灵重获生命,玄奘终是再次获得身体掌控权。 不过幸哉。 皇叔这次终未再沉沉睡去。 玄奘尚能感受到皇叔在识海中的疲惫喘息。 而皇叔神识尚在,他便感到如老友相伴,无比安心。 “皇叔,皇叔……” “还好还好,这次没用脱了力……” 玄奘抬头,看着河中那一脸懵然的生灵,再看视野之内,清澈见底的河流,他有种激动得想流泪的冲动。 “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 他默默念叨着这两句话,突然感觉皇叔毕生追求的理念和追求竟与佛道殊途同归。 而黑龙与鼍龙见此一幕,更是惊得目瞪口呆。 玄奘敛起僧袍,缓缓走过去。 “泾河龙王父子护持我大唐水脉,可他却终亡于我唐人之失……二位公子,请相信贫僧,此番若得去灵山,必当向佛祖问及此事。” 此时此刻,无论黑龙也好,鼍龙也罢,皆已对玄奘此言深信不疑。 玄奘言罢,行至黑龙身旁,按其腰身,复其伤痛。 而与伤痛同时消失的,还有那满身的玄浊。 待施法完毕,他周身玄黑煞气尽退,变得与摩昂公子与小白龙一般的白衣公子形象。 想来再幻化龙身也不会再是黑龙。 敖渊长叹见礼道:“上次被褪去黑龙之相,全赖老君点化,今日又得圣僧开示,我若还执迷于玄水,未免太过冥顽了。” 玄奘乃向摩昂求情:“太子殿下,此番虽有波折,然终可补救,未酿大祸,二公子本心非恶,只是行事莽撞,还望殿下宽宥,饶他这一次。” “这……” 摩昂似乎有些为难。 他的为难并非本心非要处置二弟。 只是迫于天庭那边的压力,让他不得不审慎处置。 他看向敖渊:“你难归龙宫,我若你,你当去何处?” 敖渊沉吟道:“天庭俱知,我被压于压龙山。我不去他处,便回压龙山继续服罪。” 摩昂颔首,若非迫不得已,他也不想将那锁肩钩钩在亲兄弟的肩膀上。 他想了想,对敖渊嘱咐道:“你要知道,不论西海龙族,亦或泾河一脉,既领镇守一方之责,便要护佑地界风调雨顺。我知圣僧于彼处筑城建邑,你纵身负罪业,亦当体恤庇佑此间生灵万类,万不可再肆意妄为,任性行事。” 敖渊明白,兄长能如此嘱咐,其内心深处仍然将自己看做西海一脉。 于是深深恭拜:“愚弟明白……” 摩昂又颔首,对小白龙道:“三弟,西行磨难众多,道阻且长,你要保持初心,听你师父的话,为兄期待你的善果。” 小白龙哽咽拜服:“大哥,小弟知道了……” 言罢,摩昂一手握敖渊,一手牵敖烈,轻声慰道:“你二人名义上遭西海除名,不过权宜无奈之计。在为兄心底,你们始终是西海龙族血脉,亦是我毕生至亲兄弟……” 二人对视一眼,一起道:“放心吧,我等再不会让兄长为难。” 摩昂终是放心点头。 玄奘却看向不远处的鼍龙,忽然想到什么:“太子殿下。鼍龙公子既为西海龙王之甥,亦是你的表弟。何不在大唐择一河流,允其长久镇守,也好远离祸端,得一线改过机缘。” “这……” 摩昂太子闻言面露愧色:“此事须得上奏天庭,请玉帝御批方可……” 未等玄奘说话,悟空在旁听得不耐,当即插嘴道:“那就奏请便是,怎瞧你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 摩昂摇头长叹一声:“大圣有所不知,我西海龙族在天庭位卑言轻,素无多少话语权。无功而贸然请封赐,玉帝定然驳斥,断无恩准之理。” “嘁,多大点事儿!” 悟空摆着手笑道:“俺老孙看那玉帝老儿,也不是那般刻板矫情的性子。你只管与他多分说两句,软磨片刻,他保准就应了。” “怎可这般强求?” “你若要讨封个齐天大圣,他或得合计一番……” 悟空掐住小母指节:“你就帮表弟要个河道龙君,芝麻绿豆大小的官,他断无辞绝的道理。” 摩昂惊愕,口不能言。 玄奘看出人家为难,上前道:“悟空,你当谁都和你一样。这天庭怕是也……也看人下菜碟啊……” 悟空听师父这么一说,亦想到自己未闹之前,只给个弼马温,闹过之后,才允齐天大圣。 “师父,那待俺亲去那天庭一遭,看看能否帮着鼍龙讨个封位?” “这……” 玄奘亦担心悟空:“悟空,可为师亦怕你被玉帝所拒绝,恼羞动怒,又惹出祸事。” 悟空一拍胸脯:“师父只管宽心!俺平日里虽看着跳脱顽劣,真到天庭之上,众神谁不夸赞?个个都说俺是知礼守矩的体面猴。” “哦,若如此……” 玄奘温声嘱咐道:“那你一路定要小心,为师哪也不去,就在此候你归来。” “放心吧师父,俺去也……” 说罢,驾筋斗云离去。 …… 这一日,玉帝于凌霄宝殿,正端坐御座,批阅诸臣递来奏章。 忽闻天官来报:“陛下,殿外孙行者求见。” “孙行者?” 玉帝眉眼不抬,声音慵懒而傲慢:“哪个孙行者?” “哦,回陛下,就是当年大闹天宫的孙悟空。” “什么?” 玉帝骤然惊愕,丢下手中书卷。 瞳孔颤抖片刻,忽然激动拔高声音:“速宣托塔天王、哪吒、四大天王、灵官灵神、九曜星官、二十八星宿至凌霄殿来……” “哦,那猴王特意相嘱,只说这次绝不闹事。” “那……他来此作甚?” “只说想念陛下,特来探望。” “探望……” 玉帝满脸嫌弃:“于朕而言,他就是个瘟神,朕何用他来探望?找个由头,打发其滚蛋……” 说话间,忽闻殿口一阵喧哗扰攘。 原来,竟是众守将劝离不得,推搡间,悟空竟变作天庭守将,竟摸进殿来。 只见他一手拎着一布兜水果,一手高举招呼。 “玉帝老儿,你身体可好,俺老孙来看你来啦……” 第161章 上天三事求玉帝,监内一逢会猕猴 玉帝见得悟空如此,只觉一个头两个大。 他一脸防备之相:“你……你这猴头,来此作甚?” 悟空嘿嘿一笑,指了指袋中水果:“这是俺从花果山摘来的时令新果,俺吃着香甜,惦念陛下,便拿来孝敬。” 说罢,便将果品轻置于御案之上,显得特别有教养有礼貌。 玉帝看看水果,又看看孙悟空。 再看看水果,又再看看孙悟空。 他愈发觉得对方来者不善。 “你……不会……只给朕送果儿来的吧!” 悟空一挑大拇指:“要不怎么说,您是三界之主,天上地下,就属您心思通透,智慧无比,俺这心思半点都瞒不过陛下!” “少拍马屁,说你来由!” 悟空跳上御案,坐在边沿,又觉不妥,遂又跳将下来。 伸出三根毛茸茸的手指:“不瞒陛下,俺老孙此行前来,为事有三。” “什么,还三件事?” 玉帝眼睛瞪得老大,指着那兜水果:“赶紧把你这果儿拿走,朕吃不起!” “别呀陛下,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俺这三件事都是芝麻绿豆的小事,劳烦陛下开一回金口,半点也不费气力。” 玉帝目光谨慎而狐疑:“那你且说来,到底是哪三件事?” “这第一件,便是那黑水河鼍龙。他父兄皆在东土为河神,俺想让玉帝在东土河域,为其谋一差事。” “呼……” 闻得此言,玉帝长出一口气。 “你说谋便谋,你当我这是什么地方?” “俺知规程,他们说就您能指派龙族水域异地安排。” 玉帝运了运气,宣来吏部天官。 “这倒不难,便差其镇守长江下游,镇守扬子津水域。” “爽快!” 悟空不禁伸出大拇指夸赞。 “别废话,赶紧的,那第二件为何事?” “俺就是想问问,俺那五哥猕猴王去往何处?” “就问这事?” “对,就问此事?” “他好得很,被朕安置在御马监,当新的弼马温了。” 悟空心中一痛,心道:五哥替俺师徒挡下神风之罪,却被下放御马监。 还是当那令人恼火的弼马温。 却也不知以他那刚烈之性,如何能做得那看马之事? “那一会可允俺去探望五哥?” “这便是第三件事么?” “不是不是,这算第二件。” “你前去探视无妨,只是万万不可吐露半分贬斥此官职的言语。” “这您放心,这点分寸俺老孙还是有的。” “既如此,那第三件事为何?” “俺就是想问问……” 悟空凑近玉帝:“当年那安天大会之事。” 一听此言,玉帝面色骤然一紧:“你……你问此事作何?” “这会都请了谁?” 玉帝硬着头皮道:“西天佛祖、四海仙卿、三界星君,尽数赴宴。” 悟空不满道:“那为何又没请俺老孙去?” “哦?呃……” 玉帝一怔,又一思忖,旋即抚髯道:“当年你刚刚被压在五行山下,便想请你也请不来啊!” 悟空闻言满心懊恼,轻叹一声:“细想当年,也是俺性子太过桀骜张狂,白白错过了许多机缘。” 这次,玉帝亦叹道:“谁说不是呢!” “罢了,俺就这三件事,今已问罢,便请玉帝书那官帖调令,俺便告辞也!” 玉帝于是命太白金星将鼍龙安置扬子津的调令拟好,命他伴悟空下界。 谁知刚一出门,便见李靖哪吒四大天王带天兵天将守在门外。 悟空大为好奇:“咦?托塔天王,三太子,带着这许多兵马,这是又要出征么?” 李靖也是纳闷,上前一拱手:“不瞒大圣,我等刚接圣旨,被调至此地,亦不知要出征何处?” 悟空颔首道:“奈何俺需随师父取经,否则必出手相助。往后若逢危局,尽管召我前来。” 哪吒面露顾虑:“大圣私自离了唐僧,不怕生出变故?” 悟空摇头宽慰:“俺只是身有要事,短时离开,一众师弟皆武艺高强,忠心护主,有他们相伴,师父定然无碍。” 众仙齐齐拱手谢过悟空,悟空亦拜谢告辞,遂随太白金星同赴御马监。 御马监地处天庭僻静之处,朱门素瓦,连马厩玉砌的。 千匹天马被圈养其中,匹匹神骏不凡。 正中正堂置满登记马匹草料的文册,仙吏力士往来照料天马,一派勤勉劳碌光景。 悟空驻足观望,望着这曾经工作过的地方,心中百感交集。 不多时,身着官服的猕猴王捧着文册跑了出来。 一边跑,还一边高呼:“来啦来啦,不知上仙想选何等马匹,俺这黑马白马,能飞的能游的,应有尽……哎?” 悟空看着他,笑了笑:“你来这儿了啊!” “是啊!” 猕猴王丝毫不觉尴尬,躬身一礼:“不知大圣前来,有失远迎,不知想选什么马匹?” 悟空见猕猴王如此,不禁哽咽一声:“你……你在这待得可好?” “好啊,好极了。不瞒大圣,俺天生便是养马的料。” “你如何至此?” “昔日俺独闯天庭,与众仙厮杀不分输赢,天庭迫于俺的神威,便授俺弼马温一职软禁于此。” “那你缘何没要个更高点的官职?” “其他官职有这个自由么?有这个潇洒么?不瞒大圣,我猕猴王现在日子过得可好了……” “你不也是大圣么?通风大圣?” “那是虚名,这弼马温才是实实在在的官位。怎么,您不是为取马而来?” 悟空见猕猴王这般样子,多少也放了心。 “俺来非为他事,只想来和你说句话!” “什么话?” 悟空躬身抱拳,深深行了一礼:“悟空……多谢五哥。” 猕猴王怔住,灵动的眸子中闪出片点晶莹。 然后他咧嘴一笑,拍拍他的肩膀:“老七,是你教会了俺如何对兄弟待以至诚。也让俺交到了真正的兄弟,说起来,五哥还应谢你才是。不过,兄弟之间,若只说你谢我我谢你,岂不是生分?” 悟空颔首:“五哥说的是。” 猕猴王朗声一笑:“那便说好,等你功德圆满取完真经,下次上天记得捎些好酒来,咱们抛开俗务,放马闲游,醉卧云阶,共叙旧日花果山情分。” 悟空闻言,亦展怀而笑:“便如五哥所言,取经事毕,俺必至此,与五哥相聚。” 猕猴王思索道:“别忘了,把那老牛也叫上!” 悟空也点点头:“对,也叫上他……” 第162章 龙王枉死非俗相,佛道连环藏隐局 却说悟空赴天庭求见,玄奘师徒一众于河畔扎帐静候。 白龙三兄弟与鼍龙于水中畅游。 八戒秀念沙僧奎狼于岸边嬉闹。 便是桑奇,也化作小鼠,爬上树梢,悠闲的晒着太阳。 这不禁让刘备想起当年在新野度过的那七年时光。 他白日与云长翼德子龙练兵狩猎。 他傍晚与公佑宪和子仲博弈论道。 入夜,还有甘糜二位夫人相伴。 那是一段多美好,多悠闲的时光啊! 以至于髀肉复生之时,方才记起大业未竟,人已将老。 玄奘望着眼前流水,亦思念故土,双手合十,将心念说与刘备: “贫僧昔年行经关中,得见两河并流,泾水澄明见底,渭水浊浪翻泥,纵汇于一流而泾渭分明。今日观此黑河变化,倒似那浊渭尽数化作泾川模样,世事变迁,竟奇妙如斯……善哉,善哉!” 刘备思索道:“那泾河龙王原本便蛰伏于泾水之中,关中八河皆归其掌控。却因钓鱼这等小事,最终殒命,也真是可惜啊!” 想到此,刘备突然生出一种细思极恐感觉。 “大师,你说……那泾河龙王是不是被人做了局?” 这次,玄奘并没有马上否定和反驳,因为内心深处,他竟有和刘备一样的担忧。 沉思片刻,方才所言:“皇叔何以见得?” “那袁守诚既能推演天机、断尽阴阳,岂会不知算鱼之事,会引泾河水族遭殃,更会让掌雨龙王不悦。难道他不知,人间百般尊崇龙族,不止为了权力,更求龙族护佑,求能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百姓能够不受饥饿。” “阿弥陀佛……” 玄奘长叹了一口气:“他或许也算到了吧,便这般做,也不会引得龙族报复。我等离京之时,也未有水灾旱灾。” “然而,以他的通天卦术,定然早知泾河龙王会寻上卦摊。但凡他如实坦言,许诺不再推算鱼群,龙王自不会与他计较。可他刻意装作毫不知情,步步诱使龙王犯下天条重罪,走向死地!” 玄奘亦颤声长叹:“对啊!他……他应该算得出来那龙王会死,就不该再与他对赌……” “问题便在这里!泾河龙王护佑长安风调雨顺千百年,袁守城作为长安之民,自受其恩泽。他既察之阴阳,算破天命,不仅不该诱他枉死,反当想尽办法护这龙王一命才是啊!大师,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唉……阿弥陀佛……” 玄奘无奈叹息:“罪过,罪过……” “大师,你是不是也认为这是他布下的局,专为害死泾河龙王。” 这次,玄奘没有否认:“可……他为何要这么做?” “坦率而言,备亦不知。但既有害大唐护京龙王之举,必怀歹毒之心。” 玄奘心中骤然一惊:“莫非他要害我大唐国祚?” 刘备没回答,而是又问道:“你不是说,他是袁天罡的叔父?” 刘备言外之意,既是唐朝官家道长,岂有不为大唐国祚谋善之理。 “贫僧也是听民间传言,说那袁守城是那袁道长的叔父。” “也就是说,袁天罡本人并未承认?” “贫僧与其无甚相交,确实不知本人有无承认。” “那泾河龙王之事后,那袁守城去往何处?” “不知去处。” 玄奘回忆当年之事,缓缓道来:“当时,听闻云端落下一血淋淋龙头,陛下为之惊吓,说是被魏征梦中所斩,陛下救之不得,夜夜梦那龙王向陛下索命,所以……” 玄奘说到此,心思陡然一颤。 “怎么了,大师?” 刘备明显的感觉到,玄奘的呼吸变得紧张而急促。 “当时……当时……” “哎呀,你怎支支吾吾?” 玄奘声音发颤:“……当时便因此时,陛下方命贫僧举办水陆大会,超脱亡魂。” 刘备不觉有异:“你是和尚,让你超度不是分内之事么?” “皇叔,你当时未附我身,不知其中缘故……” 玄奘忧虑而为难道:“便在那水陆大会上,观音菩萨现身,告知于贫僧:小乘经文无法彻底超度枉死冤魂;唯有西天灵山的大乘三藏佛法,才能超亡众生,度脱苦难。 这才赐我三藏之名,渡我来西天求取真经。” 刘备心中陡然一震:“也就是说,那袁守城卜算鱼汛之事,无意间促成你我西行之因?” 玄奘叹道:“如此看来,其中当有缘故。” “这会否便是其局因?便是诱你西行求经?” “不对,不对!” 玄奘皱眉摇头:“西天求取真经,乃是我佛门之事,袁守诚道流出身,缘何执意搅我佛门因果?” 刘备狐疑问:“他真是道士么?” “应当不会有假?” 刘备立刻反问:“那悟真本为文殊菩萨座下瑞兽,是货真价实的佛门中人,却又以何等身份接近乌鸡国王?” “这……” 玄奘惶然一怔,顿时结舌。 只因师利下凡之后,乃以全真道人身份,接近乌鸡国王。 才有了推王下井,代王执政三年。 也就是说,佛家完全具备设局的动机和能力。 “可菩萨大慈大悲,也入局当中了啊……” “不错,依备之见,观音菩萨绝非心存私念。可恰恰是这一点,才教人心中更疑。不知佛祖心中欲我等求取何等真经,菩萨此番又是意在何典?待真经取回大唐,又能为天下苍生带来何等裨益?” “是啊,菩萨大慈大悲,焉可行此私利之事?” “此局天机深藏,迷障重重,便是我,也难看清半分……” 说到此,他又不禁感慨:“若是丞相在此,或能洞彻因果,勘破天机……” “皇叔……” “怎么?” “你说……” 玄奘抿抿嘴,陡然说出一个观点:“你说……有无此番可能,便是菩萨将皇叔魂魄置于贫僧之身?” 刘备沉默良久,终是谨慎回道:“我亦不知,但此间迷雾未明,不可妄加揣测。” “皇叔,你我当下该如何?” 刘备想了想,坚毅道:“继续西行,直往那灵山,这西天之路,便有再多隐秘之事,也要让他像黑水河一般,除去污浊,重现清明。” 第163章 鼍龙受封扬子江 圣僧西赴遇道乡 却说悟空得了敕令,又见了猕猴王,得知其身安无恙,遂与之告别,与太白金星飞往黑水河之地。 河畔众人望见二人踏云归来,尽皆搁下手中琐事,齐齐上前相迎。 玄奘感念太白金星先前指点修行法门,又费心送阿缃重回天庭,当即合十上前躬身行礼。 太白金星连忙抬手相扶,和声谦辞道:“圣僧切莫如此,老朽怎生受得起这般大礼。” “老仙人,怎屈尊来此?” 太白金星晃了晃手中敕令:“还不是这猴头百般缠磨、软磨硬逼,硬是央着玉帝给鼍龙讨个差事,老朽此番便是奉旨前来,册封鼍龙的。” 悟空用手一点,嘿嘿笑道:“你这老倌,怎净瞎说,俺可没缠磨,人家玉帝可好说话了。” 摩昂太子和敖渊俱是愣住。 从他们的视角而言,真难以相信这孙猴子一句话就摆平如此大事。 怎么就和出去买个烧饼一般简单? 小白龙却对大师兄的能力深信不疑。 赶紧用手怼了怼鼍龙:“愣什么,还不快去拜谢!” 那鼍龙如梦方醒,上前领旨跪拜:“金星在上,不知要将小龙安置何处?” 太白金星摊开敕令,高声念道:“玉帝敕旨:泾河龙王第九子鼍龙,迁赴大唐扬子江下游扬子津流域,为分守江津的瑞兽。须护佑两岸百姓安居乐业,万万不可再行凶作恶。” 鼍龙赶紧领旨拜谢。 而后疑惑:“扬子津,可是三哥所镇河川之下游?” 太白金星抚髯颔首:“正是!汝兄镇守整河流域,难以照顾周全。你分管津口水域,亦算为其解忧。” “那里可驻有凶兽?” 太白金星微微一笑,凑近其耳:“那里地处东土胜地,最凶之物,莫过于洗衣的民妇,护院的大黄狗,家养的大白鹅,你为其三者所克,万万不要招惹。” 鼍龙不解,但仍牢记心间。 至此,西海龙宫三兄弟与表兄弟鼍龙俱归其处。 鼍龙自是归属大唐,扬子津流域。 太子摩昂回西海继续行太子事,二公子敖渊则归往压龙山,三公子敖烈则继续跟随玄奘往西天取经而去。 敖渊临行允诺,奉圣僧为恩师。 必倾龙族王子之力,护佑安乐城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八戒见那敖渊要回压龙山继续修行,对玄奘道:“师父,那龙王二公子既已向善,何不将那幌金绳带在身上,再遇妖魔,一耍便捉得,岂不省事?” 玄奘却沉思摇头道:“此城乃为师毕生心血,更是为师心头软肋。为师有尔等随行护持,自身安危无需多虑,城中百姓却苦无依仗。 此番变故多亏敖渊心存善念,不曾作乱害民,若是换作法力强横的妖物突袭,百姓定然难以自保。 可交由师利打理城内政务,阿七执掌幌金绳守护黎庶,若有凶妖猝然攻城,也好有应对反击之策,给牛魔王以救城之机。” 八戒想了想:“也是,总是操持那玩意,也显不出俺哥几个的本事。” 于是,师徒几个拔营续行。 这次再骑避水金晶兽过那黑水河,便如过那璀璨的水晶宫。 正可见: 金兽踏波分水开,清流莹澈似瑶台。 柔荑可拂瑶草动,锦鳞自在逐光来。 玄奘大喜之下,遂更其名曰:“新水河。” 至此,黑水河一难终得圆满。 师徒六人伴着白马一路向西,不觉间又跋涉数月。 期间玄奘治病救人,宣佛弘法,沿途百姓多感念恩德,纷纷焚香礼佛。 只是,他现在口中所宣,是心中之佛,笔下所弘,是天道之法。 偶遇西洲寺庙,持东土佛法乃与庙中西洲僧侣辩经,常常辩得对方形容窘迫,口不能言。 转眼春回大地,寒冰消融,和风徐徐拂面。 屈指一算,此番西行已然五载春秋。 行至一处集镇,却颇感奇异。 放眼望去,家家户户皆立三清神位,道幡悬于檐下,街巷间随处可见焚香拜道之人,竟难寻一处供奉佛家的香火。 欲问村民何故,却皆逢满面厌弃,避而不答。 以至于化缘求宿皆不能成。 这回不是刘备疑惑了,倒是玄奘大惑不解。 “皇叔,这越往灵山之地,怎么大家都改信道教,而不拜佛了呢?” 刘备哂笑:“这事我哪知道?佛祖不是还说,这里人人固寿,也没见多少人活到七老八十。” 玄奘认真道:“皇叔,勿要奚落于我,依你所见,此到底何故?” 刘备亦未再为难,坦然开口:“依备所见,国家信佛信道,全看君王心向何处。君王崇佛,则境内广传释教;君王慕道,举国便尽奉玄门。” 【【注,正文2000字之外,在写这本书的时候,有很多读者对刘备的看法与我并不一样。 一些皇叔粉因为某些桥段,认为我写得刘备虚伪,简直就是伪君子。 我也是皇叔忠粉,我也理解他们。 我在幼年也是很喜欢刘备的,认为他很完美,甚至把他当成圣人去看。 秉公执法如包拯,心怀百姓像海瑞,慈悲为怀像圣僧。 正的不能再正! 以至于有一天,从公众号那里了解了一些史料,三观崩塌。 才知道,他也会向屠城害民的曹操低头,也会对轻狡反复的吕布容让,也会收不忠不孝的马超,也会重睚眦必报的法正,背弃了恩人公孙瓒,他也会劫掠饥民,也会抢人买马金,也会骗人披发入山,也会设鸿门宴,杀死杨怀、高沛…… 什么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和他所作所为背道而驰。 从那时起,刘备便成了我心中的伪君子。 这也是我写第一本书的初始格调。 这问题,出在哪里? 然而,当随着写作深入了解之后,真正逐字逐句研读史书,究其前因后果后,方才得知,你把刘备当成圣人去看,本就是把他往火坑里去推。 刘备是谁? 汉室宗亲,宽厚弘毅,知人待士,有高祖之风,英雄之气! 三国志如此描述。 他向屠城的曹操低头,最终出反,高举扶汉义旗,成为曹操毕生大敌。 他被吕布所欺,最终白门楼劝杀吕布,果断报那一箭之仇。 他收了马超,获得了羌人的支持,维系了蜀汉大业。 他重用法正,你偏说那人睚眦必报,却不言他有恩必偿。 没有法正,就没有后来的汉中大胜。 若有法正,夷陵又何必如此惨败? 公孙瓒也睚眦必报,那是“记过忘善”的睚眦必报,侵犯百姓,连那汉室死忠刘虞都死在他的手上。 刘备不再追随他,不是理所应当吗? 说刘备掠饥民,可饥民不是生民,饿着肚子,手头上没有任何资源。 他们有何可掠? 无非是强行给他们编制,让他们干点活,再给他们一口饭吃。 你非拿那些无私奉献,开仓放粮之举对比,似乎很不够仁义。 可那个年代,作为一个落魄的军阀,他还有更好的选择么? 也许有,但不方便说。 黑子们大肆宣扬他抢夺了吕布的马金,说他才是劫商的始作俑者。 却故意不提,不久前吕布刚派杨奉抢夺了他的麦田。 黑子们说他披发入山,欺骗盟友,不想让孙权染指益州,自己却悄然西进,攻略益州。 这事办的太不仗义。 却很少有人了解,不久之前,他亦想联合同僚吴巨,发展交州。 孙权没给他这个机会,借给他江陵后,派步骘南下苍梧,转头鸿门宴杀死了吴巨,攻略下了交州。 这事办的又如何? 再说杨怀高沛,这哥俩确实冤点,勉强称得上黑点。 可那时的刘备,与麾下诸军命悬一线,你非要他像刘虞一样,为了所谓的伟光正,最后身败名裂,让自己的部下大军一道任人宰割,这才算仁义么? 以那些为仁义标准,刘备可能真的不够。 还有直白钱,广陵食人,劫掠成都府库,兰芝生门…… 刘备的做法,似乎皆与那句箴言背道而驰。 黑子们不断拿来说事,以证明刘备的假和伪。 但真的细细品味史书,我才发现,这恰恰是他较其他军阀更为仁义的地方。 发行直白钱,说他搜刮民脂民膏。 却刻意不说后面那句,“平诸物贾,令吏为官市”,以平衡物价。 百姓手里的铜钱,该怎么用还怎么用,该买多少,还买多少。 世家大族的钱,则都换成直白,充盈了府库。 世家大族乐不乐意? 不乐意,但也不会太抵触,毕竟比直接上门抄家杀人人道太多。 这已是当时能让军队生存下去的最怀柔手段。 再说广陵食人,那时兵败,穷饿侵逼,吏士自食,你说自相残杀也好,吃死掉的同伴也罢,哪个更合逻辑暂且不提。 却没有一句说刘备抢夺百姓物资,补充军用。 顺便说一句,广陵的百姓被曹操迁走成为荒地,是十七年后。 这时的广陵,还很富裕。 一场大胜,刘备劫了成都府库,取了金银,分与众将士,还谷帛于百姓。 不赏将士,会有人说他不仁义。 不恤百姓,会有人说他不仁义。 赏了将士,恤了百姓还会有人说他不仁义。 因为他的仁义,没有面面俱到,没有达到圣人的标准。 三国志中,作为曾经的黑粉,关注过很多他所谓的黑点。 因为写作缘故,那些黑点我都仔细查阅过,认真思索过,前后比对过。 却正是因为如此,我才越来越佩服和喜欢刘备。 我认为,刘备的仁义不是流于表面,而是更为深沉,是无奈中透着坚守。 当你抱着圣人普遍仁义的标准去要求刘备,在我的书中,也必然会得到伪君子的结果。 比如,我写刘备,没有因为悟空砸坏人参果树,而严厉惩罚悟空,被某些读者朋友诟病护短熊孩子。 你怎么惩罚,逼悟空下跪道歉? 给悟空戴上紧箍? 还是亲自执鞭,抽打悟空? 刘备愿承下所有罪过,难道这不是对悟空最重的惩罚么? 再说奎木狼。 我可以写得更无争议些,哪怕违和点。 写奎木狼没有吃任何一个人,他说想抓几个人吃,那是吓唬百花。 原著他吃那宫女,是唯一一次例外。 还可以再让他吃一回,然后刘备把那宫女救活。 然后皆大欢喜,爽歪歪。 但想想,终究还是不打算那么写。 脱离了现实的硬捧,失去故事原本的逻辑,本就一种诋毁。 你忍不了刘备最终收了奎木狼,那如何忍得了历史上的刘备收服了马超? 因为真正的仁义,不应该杀了马超,去给那虽然是曹操部下,但素有贤明的韦康一家报仇雪恨么。 若是那样的刘备,汉末群雄乱战,早就被吃的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刘备没这么做,只是让马超归顺了自己后,保境安民,没再有半点恶行。 我写,奎木狼将心比心,痛彻悔悟,自崩赎罪,自杀前献出金丹,行救民之举。 这是三问核心内容,也是犯错者能尽的最大挽回。 奎木狼已然通过。 若不接受,何不从观音禅院刘备提出三问之事时便弃书呢。 在这本书中,刘备一路所行,已经救了无数的人,行了无数的善,可谓功德无量。 却仍然因为某件事,不够符合路人预期,便被冠以伪君子之名。 我想,这应该就是刘备污名横行于网络的根本原因吧。 手机敲了这段不为别的,就是想告诉大家,菠萝写的刘备,会尽可能还原史书玄德公的本色,而不是一个圣洁无瑕的刘备。】 第164章 师徒共入无僧地,道监六众图赏银 玄奘听罢刘备之语,长叹一声:“此地究竟遭了什么祸事,竟让一国君主重道轻佛到这般地步……” 悟空凑上来献策:“师父,咱们干脆全都化作道士,俺帮你改扮,保准没人能认出咱们是和尚!” “万万不可!” 玄奘肃然摇头:“为师奉东土之命西行求经,本就该宣扬佛法,怎可只因前路难行,便伪装道士避祸?绝无此理,绝无此理……” “可一路问了许多人,谁都不肯说王城怎么走。” 玄奘语气坚定:“那就挨个打听,若人人不答,咱们就往人多的街市走。” “好,俺听师父的!” 师徒六人一边问路,一边继续西行。 沿途百姓见他们一身僧袍,纷纷躲闪,不愿搭话。 刘备见此状已不禁深思。 遂向玄奘问道:“大师,以你所见,大唐皇帝更重佛还是更重道?” “阿弥陀佛……” 玄奘认真回道:“我大唐陛下释道并举,两教同等看重。 皇室尊老子为先祖,下诏令道士位次在僧尼之前,修缮老君庙,遣使入道院祈福,是为重道; 又因陛下起事之事,有僧兵相助攻破轘州,生擒敌将王仁则。 故而又善佛家渊源。 陛下为阵亡将士建寺,舍宫造尼庵。 还为皇后修建慈恩寺,广开译经,普度僧众,是为善待佛门。 陛下道:是尊先祖而崇道,化万民而兴佛,两教各安其位,从不厚此薄彼。” 刘备缓缓道:“如此说来,你们佛门中人,亦为大唐开国立下过军功?” 玄奘答道:“不过是乱世之中,僧众守持本心,尽一份微薄之力罢了。” 刘备沉思而感慨:“先前长安城外相送你我之时,僧人与道士尽数在列,百姓喜乐雀跃,也并无偏颇之心。由此便能看出,大唐陛下虽厚待僧道两教,却不会受其裹挟,是以能相安无事。” 玄奘微微颔首,合掌言道:“大唐陛下,确是古往今来罕有之明主。” “此言不假!” 刘备深有同感,亦生钦佩:“有此君王,真乃大唐之幸也。” 遂又好奇相问:“只是不知,朝中僧道之中,可有妄图争权,欲搅乱释道平衡之人?” “唉……” 闻此言,玄奘苦笑叹气:“不瞒皇叔,佛有法琳法师,本隋唐高僧,却欲争佛先道后。道有秦世英,观法琳辨证论,断章取义,煽风点火,以构陷佛门。” “嗯,那大唐皇帝如何处置?” “法琳被打入大牢,终至死刑。后法琳言明悔意,陛下免其一死,流放益州,怎奈年过古稀,染病离世于半途。 道士秦世英则居心叵测,他刻意截取法琳文字,罗织罪名于佛门。 陛下详查后发现,法琳固然有过,但绝非秦世英所言之意。 秦世英有故意歪曲文书,煽风点火,扩大僧道嫌隙之嫌,亦用心不良,遂将其下大理狱治罪,最终亡于牢中。” “哦,原来如此!” 刘备听后大赞:“难怪大唐能佛道和睦,原来有明君在上,既分得清是非曲直,又懂得平衡两教,扬长避短。备闻此言,亦受益匪浅也!” 而刘备对玄奘本人亦有欣慰。 这次,他言及二人时,音色沉静,言辞中肯。 并不像当初那个纯真的和尚,只知道悲悯众生,而不辨是非对错。 “善哉,善哉,皇叔之意,可是此地君王偏信一方……” “此事亦要看本地僧道各自行事作为。大唐僧众曾助朝廷平定战乱,立下辅国之功,此地沙门却未必有这般本心。” “这……” 玄奘闻言,一时默然不语。 西行一路所见,西州僧人多借戒律之名,不耕不作,免税免役。 站在君主角度,本就难生好感。 若再有道士从中构陷,扩大矛盾,更兼君王糊涂,偏听一言,佛门存亡便岌岌可危。 曾经的玄奘也认为,以西洲佛法而言。 僧人不事劳作,以防伤害土中生灵,才是慈悲本心。 而现在在玄奘看来,大唐已有僧人躬耕自足,农禅并重,务实修行,形成具有大唐特色的佛家体制,才是佛法向好的正确演变。 所以,刘皇叔最初的担忧,最终可能在这里体现。 那就是:佛家若再如此,早晚会被时代所摒弃! 正在此时,悟空询来消息。 当然,询来的也并不是王城所在的消息。 乃一老者冷言:“你们不是想问和尚都去哪了吗,从这往西南三十里,便有的是和尚。” 说完,便拄着拐棍离开了。 悟空欲先行打探,玄奘却阻止:“已知晓寺院方位,你我师徒一同前往便是。” 秀念听出其中关键,向八戒嘟哝道:“那老头只说有的是和尚,却也没说是寺院所在。” 八戒不以为意:“那还能光有和尚,没个寺院啊!” 结果一到地方,可不正如八戒所言。 这里只有几百个被晒得乌漆嘛黑,口中喊着“大力王”的和尚,正在拼命劳作。 却无半个寺庙的影子。 此地僧人,有人躬身拽车,肩勒粗绳入肉,有人俯身推轮,光足踏着沙石,还有人搬运砖瓦,步履颤巍踉跄,似乎随时都要倒下。 玄奘望着眼前景象,一时瞠目:“皇叔常言西域沙门不事劳作,可你看这满山辛苦做工之人,岂不尽是出家僧人?” 刘备亦感意外,但转瞬乃见端倪:“大师,你确信他们是僧人,而非奴隶或者苦工?” “皇叔何出此言?” “昔日备经略汉中,战事困顿之时,军眷皆要下地劳作,男战女运,百姓当兵,那般苦况,也不及此地凄惨。你再细看,那些手持皮鞭驱打僧众的监工,皆是何等出身?” “他们是……” 玄奘睁大了眼睛,不可思议道:“道士……” 没错,数十个道士正拿着皮鞭,正抽打着劳作的和尚。 玄奘见此一幕,心头一阵寒凉。 而便在这时,那些道士中竟有人看到了玄奘与诸徒。 此时,玄奘自是僧人打扮,而五个弟子,也都是和尚之貌,只是相较普通的和尚更为健硕一些。 当然,悟空除外。 一众道士忽见玄奘师徒几僧,顿时面露狂喜: “速速上前,拿下这群和尚! 陛下有旨,擒捉一名僧人,便赏白银五十两! 切莫放走这几个秃子,平白丢了三百两赏银!” 第165章 车迟苦僧遭苛役,圣僧大圣解沉冤 这几个道士固然也较为健壮,却哪里是五徒的对手? 未等近身玄奘,便被八戒秀念等上前,一脚一个,尽数踹翻在地。 他们也知,一旦踹死,搞不好师父又要消耗功力复活,故而下脚收力,尽数踹个重伤,留之贱命半条。 即便如此,那些僧人亦感惶恐,皆是哭道:“祸事啦,祸事啦……” 玄奘双手合十,低眉诵道:“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悟空上前:“师父,看来这些道士是要抓咱们师徒的!” 玄奘有心将受伤道士尽数复原,但想了想,还是放弃了。 “吾尘,且去叫个和尚过来,为师有话要问!” 奎狼双手合十,遂去逮过个五十岁上下的和尚,掷于玄奘面前。 那和尚吓得战战兢兢:“长老师徒伤了皇亲,必引重祸,怕是要牵连我等……” 玄奘亦心生不悦:“这位师兄,那伙凶道无端上前要擒我师徒,弟子们出手只是自保,何罪之有?再说了,他们鞭辱同门,贫僧诸徒也算出手相助,你怎反倒担忧受牵连?” “你不是也说罪过,罪过……” “贫僧说的是他们罪过,而非弟子。” 那和尚哀叹道:“长老不知,这伙道士皆是我车迟国国师门下,深得君王宠信,稍有冲突,全城僧众都要加倍受苦,这般罪责,我们实在担不起啊!” “阿弥陀佛……” 玄奘双手合十,算是勉强认同了此僧所言。 他轻撩袍袖,伸出手,按在那苦力僧人的身上。 只片刻间,那僧人周身鞭伤尽数痊愈。 那僧人见圣僧法力高强,登时下跪高拜:“神僧也……” 玄奘平静道:“贫僧不是什么神僧,我等乃东土大唐往西天取经的僧人,敢问此国境内,为何要让佛门弟子服这般苦役,又任由道士监看管押?” 那僧人抬眼打量玄奘气度慈悲,身后弟子虽相貌奇异却并无恶意。 方才抹了把脸上的灰土,哑声道:“长老有所不知。多年前国王对我佛家亦常善待,礼遇僧人,只是二十年前,车迟国连年大旱,颗粒无收。 国王召满城僧人登坛祈雨,咱们折腾月余不见半滴甘霖。” 玄奘皱眉微思,问道:“你们既然不会祈雨,何敢应诏?” 那和尚叹道:“我们只按《大云经祈雨坛法》设坛建规,念得《大云轮请雨经》,却不见半点雨水下来。” 玄奘一怔,心中骤然一紧。 只因《大云轮请雨经》乃是西洲高僧连提黎耶舍入长安所译祈雨经书。 久不降甘霖时,唐代僧人便常诵此经以祈雨下。 然而,往往将经念得百八十遍,也并不见有什么实际效果。 便有高僧猜测:这是因为隋唐僧人只知经文,却不知祈雨规制。 而西洲之地,还有一本《大云经祈雨坛法》,详细介绍祈雨规制。 须得按照坛法布置,再配经文常诵,方能祈下雨来。 所以,这次玄奘西行,亦是想将这本《大云经祈雨坛法》带回大唐,配合《大云轮请雨经》以护佑大唐境内风调雨顺。 结果,把那护佑长安风雨的泾河龙王杀了,自己也来取经了,却知这求雨经书毫无作用。 这不禁让玄奘内心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魔幻感和荒诞感。 刘备察觉玄奘情绪异样,遂问道:“大师,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 玄奘努力的稳了稳心绪,又问那苦力僧: “接下来又如何?可有别人祈雨成功?” “是也!” 那苦力僧人长叹一口气:“后来咱们车迟国来了三位道家仙师,自称虎力、鹿力、羊力大仙,登坛作法不过片刻便……便天降大雨……” 玄奘闻言,摇头叹气:“那你们也……确实不如人家啊……” “是……” 那僧人哀苦道:“我等皆是凡人,焉能有呼风唤雨之能?” “然后呢?” “那三仙成功祈雨之后,国王自此认定佛门无用,尊三位仙师为国师,下旨拆尽寺院、毁了佛像,将全国僧人都贬为奴工,专为道观修殿运料。稍有懈怠便是皮鞭加身,这些年熬不住死了的,已有上千人了。” 玄奘眉头紧锁,又问:“既这般凄惨,你们何不四散奔逃,寻别处安身?” 那僧人苦笑一声,露出颈间的烙印:“国王早命人画了僧人像,各处城关路口日夜盘查,私藏僧人同罪论处,举报拿住一个便赏五十两白银。别说逃出城,便是藏进深山,也有猎户领着人搜捕。” 玄奘感慨道:“既无呼风唤雨之能,何敢受皇恩宠幸?若安分守寺,纵使不事耕锄,或采草药行医救人,或结草织履以助贫者,亦不失出家人慈悲本怀。不至遭人记恨。” 苦力僧摇头叹道:“西洲佛门依古佛戒律,弟子当托钵乞食,一心诵经修禅、求解脱大道,是以不得躬耕劳作,营谋生计。” 玄奘抬头看了一圈,摇头道:“现在可好,西洲僧人几辈子欠的劳作这下都让你们补回来了。” 苦力僧苦着脸道:“圣僧,弟子……弟子亦不想这般……” 玄奘叹气道:“纵未能祈来甘霖,也不该这般苛待尔等。这帮道人得势便步步相逼,全无恻隐,非要将佛门弟子逼至绝境才肯罢休么……” 那苦力僧闻言,压低声音:“说来也奇,剩我们这五百人,偏生怎么都死不了。投河的淹不死,上吊的绳自断,撞墙也伤不得性命。夜里常有神人托梦,说我们命不该绝,只等齐天大圣到来,便能救我们出苦海,还佛门公道。” “齐天大圣?” 玄奘一怔,心道:那不正是悟空么? 于是道:“你既见我等便是得见救命之人,今日且寻住处,明日贫僧去那车迟国拜会国王,定说他赦免尔等,不再与诸僧为难。” 苦力僧道:“如此说来……您便是齐天大圣么?” 孙悟空听得此言,笑道:“俺师父非是齐天大圣,然俺师父却有齐天大圣!” 苦力僧似解非解:“哦,原来大圣是个物件……” “呔,再敢胡言,俺敲烂你脑瓜!” “哎哟不敢不敢……” 嘴上认怂心里却想:这圣僧徒儿五个,这最不起眼的脾气怎却最大? 玄奘却道:“不瞒师兄,贫僧这徒儿便是齐天大圣。” “这……” 看悟空身小,苦力僧不免有些担忧: “您可千万要小心,那三个仙长脾气甚大,真闹将起来,他们真会杀人的啊!” 悟空咯咯直笑:“俺就喜欢脾气大的,诸位兄弟,你们以为如何?” 诸兄弟皆深以为然。 玄奘赶紧嘱咐道:“徒儿们,你们当收敛性子,万不可动辄杀人啊!” 【注,作者记错了,把通天河老鼋写到了黑水河里来了,于剧情暂无推动,删掉了哈!】 第166章 车迟城暂投古刹,入殿前暗探妖踪 然今时已至申时至末,天色已晚,已不便在此时入宫问事。 玄奘问及附近可有暂宿之处。 那苦力僧道:“不瞒圣僧,城中大小寺庙俱被拆尽,唯有智渊寺因是先王太祖御造,又立有太祖神象,故未曾拆毁,如今我辈僧人俱于那里安歇,正可作为圣僧落脚之处。” 玄奘双手合十颔首道:“便有一处寺庙,亦说明大道仍在,佛法未绝,徒儿们,咱们便去那里安歇。” 众师徒于是搬运行李,欲往智渊寺去。 沙僧扛起了包裹,却见几个受伤道士哼哼唧唧的坐在一起,又问:“师父,咱们都走了,这几个道士怎么办?” 悟空哼笑道:“师父,依俺老孙看,全部打杀了正好。一来既为此地僧众报仇,二来也免得他们通风报信。” 众道闻言,皆下跪求饶:“求大师慈悲,能饶一命。” 玄奘微微摇头:“若是以杀泄恨,为师与那些恶道又有何区别?” 奎狼亦提出一策:“既如此,那不妨全部阉了,断其奔走作恶之能,留他们苟活便是。” 众道士听得这话,魂都快吓没了,连连磕头哭喊:“圣僧开恩!万万不可如此!” 玄奘亦摇头:“施以酷刑,亦非佛家之礼。” 八戒一脸无可奈何,小手指抠鼻道:“那该如何?总不能把他们头都剃了,跟俺们一起当和尚去吧?” “嗯??” 玄奘一怔,缓缓转头看向八戒。 八戒顿时有些紧张:“师……师父,你看俺做啥?” 玄奘双手合十,语气平缓道:“世间万般纷争,多是人心自利,不肯推己及人,换位思考。这群道士未必穷凶极恶,不过是眼界狭隘、只守自家道统,才生出偏执成见。 八戒,你这法子甚善,便将他们尽数剃度,令其暂充僧众几日,也好亲身体会一番僧人修行的万般苦楚。” 八戒被师父夸了,颇为得意,朝着哥几个扬眉憨笑。 一众道士闻言却吓得魂飞魄散,纷纷哭喊: “圣僧万万不可!切莫逼我等剃度!” “落发为僧万万使不得啊!” “圣僧若是心中积怨难消,索性将我等阉了也罢,万不可剃头为僧!” “正是,正是!当太监也胜过做和尚!” “若是逼我出家为僧,倒不如一死了之!” …… 玄奘闻得此言,大为不悦:“我佛家僧众不过不会呼风唤雨,从未有祸国殃民之举,你们却百般苛待折辱。如今贫僧不过想让你们亲身体一番出家清苦,你们反倒情愿受腐刑,也不肯落发,这未免太过偏执了。” 一道士伏地哭禀:“圣僧有所不知!我这车迟国规矩迥异,纵然受了腐刑,亦可入宫侍奉君王、王后,尚有安身之处。可一旦落发为僧,便会被视作佛门徒众,发配去做苦役,终生劳顿,永无出头之日!” 旁侧一道士连忙叩首泣告:“圣僧有所不知,但凡削去头发,便会被人拿去换银。国王还会在面额刺下罪印,自此一世标记,往后再无蓄发复原之日!” …… 玄奘皱起眉头:“你们国王为何如此憎恶僧众,连一丝退路都不肯予人?” 道士凄然叹道:“君王事事依从三位仙师,仙师进言,国王从来不敢反驳。” 玄奘心头骤然一凛。直至此刻,他才切身看清,门户相争裹挟朝政,会酿出何等酷烈祸端。 一念及此,仿佛也看到了大唐僧家不断争取政治地位的同时,又暗暗埋下的巨大的生存隐患。 “悟能,悟禅……” 八戒和秀念上前行礼:“师父……” 玄奘慈悲的嘴角冰冷如霜: “且为他们剃度……” 有了玄奘的命令,那些道人再如何挣扎也是无用。 死命挣扎下,俱被按住,剃了头发,点了戒疤。 玄奘双手合十,痛心自省:“佛祖明鉴,菩萨明鉴,弟子并非刻意逼迫众人。可世间顽愚当道,不施强硬,便无从教化。想来是弟子道行粗浅,不得善法。倘若日后取得真经,寻得不兴争端,不恃威压,便能抚平世间纷扰的度化之法,再改换行事,绝不固执于此。” 诸道被剃了头发,嚎哭不止。 甚至有执者,见满头黑发尽落,绝望之际,竟一头撞在墙上。 自尽而亡。 玄奘上前,轻抚其顶,又救其还阳。 道人们也算体会一次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苦楚,无奈之下,只好跟着玄奘同行。 玄奘对众僧沉声道:“且一起去智渊寺安歇,明日贫僧定请国王宽恕佛家僧众。” 于是一众人进了城门,街上人见智渊寺的和尚牵马挑包,尽皆回避。 一路前行,不觉行至山门之下,只见门首高悬鎏金大匾,上书五个字:敕建智渊寺。 早有上前推开山门,穿过金刚殿,复将正殿朱扉次第敞开。 唐僧取锦襕袈裟披在身上,缓步踏入殿内,依次对着诸佛虔诚礼拜。 留寺老僧知救星来至,皆出门迎接躬拜不已。 傍晚,安下众人。 玄奘心中暗忖,明日入朝面圣、钤盖通关文牒,要觐见车迟国王,多半会与三妖道再起冲突。 他向刘备问道:“皇叔,以皇叔所见,明日朝堂之上,是否会生出是非争执?” 刘备答道:“此事亦无从断定,可无论有无风波,我等都该早做防备。” 玄奘点头沉思道:“皇叔曾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现下我等全然不明三道根底,可否遣弟子前去探查底细?” 刘备闻言一笑:“大师长进不少。如此来看,便有朝一日,备魂归他处,大师亦能应对世间万般险难。” “皇叔勿言不利,西行若成,皇叔亦得果位也犹未可知。” 刘备洒脱道:“那就看天意吧!” 玄奘愧涩一笑,问及悟空:“悟空,你可带两位师弟,前去打探三位道士来历跟脚?” 悟空嘿嘿乐道:“不消师父安排,俺亦要在夜间去一趟。” 于是叫来八戒和秀念同行。 玄奘审慎嘱咐道:“你等切记此番前去,只暗中探查三道虚实底细,万万不可与人生出争执。 太上道祖赠我双剑,善待我师徒,道家本以无为不争为宗,道祖亦绝非争权逐利之辈。如今本国道士行事偏激,你们需多加留意,提防另有旁人暗中作祟,借机挑拨佛道两界争端。” 悟空认真保证:“放心吧师父,俺老孙知道啦!” 第167章 假扮三清向妖问,虎妖一语惊仙身 却说悟空、八戒同秀念三人纵起云光,乘风飞驰。 尚未抵近皇宫,便遥见城南矗立一座大道观。 殿内诵经之声不绝于耳,殿宇间灯火点点,一片荧煌通明。 悟空疑惑:“他们念得什么?” 八戒右耳朵一竖,听了片刻:“猴哥,俺听着了。两边道士奏的笙簧 ,正面高公擎的玉简。宣的是《消灾忏》,讲的是《道德经》。” 悟空颔首:“俺知道,这《道德经》是老君经典,可这《消灾忏》俺听师父说过,这不是俺佛家的东西么?” 秀念纠正道:“佛道俱有《消灾忏》,佛家全称为《消灾延寿药师忏》,道家全称为《太上慈悲消灾九幽忏》。” 悟空问道:“两者有何区别?” 秀念解释道:“佛门消灾忏忏悔自身业障,求平安长寿,最终为超脱轮回。道家消灾忏既为生人消祸,也超度先祖亡魂,以求顺应天道、修真成仙。” 悟空嗤笑道:“汲汲名利,残害僧徒,还指望修真登仙,简直可笑至极!” 八戒嗅到一股果菜肉香:“大师兄,要不要下去看看?” 悟空略一思忖,叮嘱二人:“记住,今夜只打探虚实,不可轻易显露身形,泄露踪迹。俺先搅他一番,你二人再悄然下去!” 八戒与秀念齐声应诺。 悟空掐诀念咒,朝风口猛地一吹。 顿时刮起一阵狂风,直冲进三清大殿。 这阵风刮得厉害,直吹的烛台灯火尽灭,整个三清殿一下子暗了下来。 底下一众道士吓得慌作一团。 便在此时,为首有个高大雄壮的道长得见此番景象,开口道:“徒儿们先散了吧,各自回去歇息,明日一早多念几遍经文补上便是。” 道士们听了,纷纷各自回房休息。 悟空使出火眼金睛,便见那道士周身妖气环绕。 在其周身外沿,竟隐隐的看到一只猛虎轮廓。 不禁冷笑:“原来竟是一头大猫。” 而这段时间,八戒和秀念早化作黑风落下三清正殿来。 秀念果见那大殿上供奉着三清之位。 他素来信佛,虽对道家无感,但知老君身份超然。 不敢失了礼数,当即对着三清塑像躬身行礼。 行礼刚罢,转头便见八戒按捺不住馋虫,早已蹿上供台,对着案上鲜果狼吞虎咽大吃起来。 当即拿出金击子,对八戒脑瓜狠狠敲了一下。 八戒吃痛捂头:“哎呦,你敲俺作甚?” 秀念正色呵斥:“二师兄!咱们今夜是来打探底细的,可不是来赴宴解馋的!” 八戒还不忘往嘴里塞东西,含糊嘟囔:“俗话说得好:好东西摆在跟前,不吃岂不可惜?” “哪有这俗语?!” 秀念上前道:“这些都是供奉三清的供品,倘若太上老君真身降临,想享用贡品,却见供桌被你糟蹋如此,动了肝火降下连年大灾,那可如何是好?” 八戒满不在乎:“这车迟国王那般欺压佛门僧众,也不见如来降下灾祸惩戒。 老君有些心胸,绝非这般小气之人。” 说到此,他又想了想:“要换那玉帝老儿,那可说不准。” 说罢他随手抓过蜜饯,往三尊塑像嘴边各抹了一把:“你瞧,这般便算是三清也尝过滋味了。” 秀念见状更气:“就算要吃,好歹也给大师兄留些!” 八戒咽下一块年糕,指了指一旁:“瓜果都给大师兄留着呐,就连这蜜汁俺都没动,特意给你留的。” “蜜汁?” 秀念凑上前嗅了嗅,果真香甜浓郁。 八戒递过蜜盏:“你快尝尝。” 秀念浅尝一口,连连点头:“果然是上等好蜜。” 又咕嘟嘟灌了一大口,收起金击子:“来来来,给俺挪个地……” “这地方太小,坐不下。” “要不,把这仨老倌挪开?” “哎,好嘞!” 俩人遂把三清像挪至别处,复坐殿上大快朵颐。 这时悟空纵身跃下高台,见两个师弟吃得不亦乐乎,不由嗤笑一声:“两个呆货,莫非忘了咱们今夜前来的正事?” 秀念停下咀嚼,茫然思索:“莫非不是来吃宴席的?” 八戒却道:“猴哥,这果不吃白不吃,先吃饱了再干活也不迟,俺都给你留着呢!” 悟空瞧一旁摆着一盘鲜嫩水灵的果子,随手拿起一枚桃子,一边啃一边说道:“二位师弟,俺老孙已瞧出那虎力大仙本是虎精所化,修为尚浅,论本事,怕是连悟真都不如。” 八戒哼笑道:“那还怕个什么劲?俺老猪一人能筑他们仨。” 悟空却道:“勿要大话,却不知另外两个是何修为。” 说话间,却还是惊动此间道士。 只见一个小道士揉着眼,引着三道来此,为首道人正是那虎力大仙。 余下二位,左边那个面皮微长,耳尖颔垂细须,一身橙色八卦道袍,气质阴柔。 右面那位清瘦白面,留着山羊胡,神色阴狡,一袭白衣,手持拂尘; 想来便是鹿力大仙和羊力大仙了。 “二位贤弟,切莫再吃!” 悟空见状连忙低声叮嘱二位师弟:“他们来了,与俺化作三清模样,待会儿切莫出声,由俺来问话探得他们底细。” 八戒秀念立刻会意,秀念居右,化作太上老君模样。 八戒居左,化作灵宝道君模样。 悟空居中,则化成元始天尊模样。 只听那小道童禀道:“弟子遗失了手摇铜铃,来殿中找寻,忽听得台上有说笑之声,险些将我吓死!” 虎力大仙听罢喝令:“快掌灯火!看看是何方邪祟在此作祟!” 众人点亮烛火一瞧,只见三清塑像安然稳坐供台,案上果品供品却已被吃得七零八落,所剩无几。 虎力大仙疑惑:“此间并无外人,供品怎会被吃光?” 鹿力大仙拾起一个荔枝核,疑惑道:“吃食皆是人啃食模样,却不见人影。” 羊力大仙恍然道:“哎呀呀,二位师兄,定是我等诚心诵经上表,惊动三清天尊下凡享用供品了。今见圣人下凡,何不讨些圣水仙丹?” 三人赶紧遣散一众小道,俯身叩拜:“弟子凡胎俗道,有幸得见圣驾,恳请天尊赐下圣水仙丹,度我等凡躯得道!” 悟空心中暗笑,本想戏弄一番。 却又想起师父嘱咐,随即凛然道:“想要圣水金丹不难,只需如实答贫道几桩问话。若如实相告,自有仙丹圣水相赐;倘若半句虚言,便革去你们道籍,逐出山门。” 三人见三清显灵,连忙叩头禀道:“天尊明鉴,弟子绝不敢欺瞒,敢问天尊有何垂询?” 悟空轻咳一声,沉声发问:“我道家本是超脱尘俗,与世无争,是谁唆使你们倚仗旁门法术,争权揽势,蛊惑君主,肆意残害佛门僧人?以此为我道家徒增业障?” 三道惶然叩首。 而后,那虎力大仙抬首,看向秀念却说道:“这……不是老君您让弟子等如此么??” 第168章 假扮道祖窥妖语,欲上天宫问老君 “太上老君??” 悟空闻言顿时一怔,因为他印象中的老君虽然是道教之祖,当不会私下唆使门下弟子加害佛门僧众。 退一步讲,即便真要暗中谋划,也用不着人家亲自出面授意。 便像金角银角那般,施个驭心术。 便能让门下弟子忘掉前尘旧事,心甘情愿的按照他的想法做事。 一时间悟空满心疑虑:莫非是这三个妖怪满口胡言? 亦或是佛门那个大佬又请道家出山,特意在西行路途上布下这一场劫难? 悟空疑惑间,下意识问旁边化成老君的秀念:“哎,老道兄,这可是你的安排?” 秀念也是一怔,赶忙摇头:“哎呀,老……老道也不知道啊!” 秀念第一次装扮老君,又没对好台词,心弦绷得溜紧。 说起话来不由得口舌发紧,还带点结巴。 这就让这一问一答,看起来有点此地无银和欲盖弥彰的味道。 殊不知,秀念紧张,下面跪着的三妖比他还紧张。 为啥? 从三妖的角度看来。 他们倒是实话实说了,但无意中又好像把太上老君给卖了。 这人家一对账,元始天尊和太上老君意见不统一了。 万一俩人没谈拢,大打出手,没准整个道家都没了。 故而,车迟国三妖负不起如此惊天巨责,皆吓得浑身颤抖,脸色苍白。 悟空察言观色,勘破其中关键。 他眼珠一转,又抿嘴一笑,将那拂尘一摆,拿捏出一副仙风道骨高冷模样。 他轻咳两声,转头故作些许不满:“老道兄,人家可说是你说的,你不问问他们,他们是在何处与你碰面,你又是如何吩咐他们的?莫要两相含糊,让小道们难堪。” “这……” 秀念也不知该咋对台词,听得大师兄提点,立刻说道:“对,你们可曾记得,老道何时让你们如此行事?” 三妖互相看了看,到底是虎力大仙上前一拜: “回道祖!” 他低声道:“难道您忘了,三十年前,我兄弟三人刚在终南山炼化人形,您亲临凡尘,亲授五雷正法,教我们召云布雨。还吩咐我等弘扬玄门道统,铲除佛门僧众。” 悟空疑惑,与八戒和秀念互相望望,都感诧异。 八戒问道:“尔等既在终南山修行,缘何又来这西洲车迟国之境地?” “这……” 三妖紧张,又齐齐转头,看向秀念。 秀念摆摆手:“呃,实话实说便好!” 虎力大仙苦着脸看向秀念:“那不也是您让我们来的么?” 鹿力大仙连忙附和:“没错,您亲口吩咐,要在西洲广布道统,剪除佛门僧众。” 羊力大仙越说越是激动:“您还言道,以玄门道法执掌朝堂,把持一国政事,教化万民,才是我道门长久生计。 若得功成,还要表我们弘教大功。” 悟空闻言内心惊骇。 只因为这三妖所言之事,乃与东土道家清静无为的教义已完全背道而驰。 难道此事当真出自老君授意? 他莫非也暗藏心思,想要让道门独霸三界? 若得机会,一定要找那老君,当面问问其中因果缘由! 三妖见三清沉默不言,按捺不住。 那鹿力大仙说道:“三位道祖所问,弟子已据实回答,不知三位道祖满不满意,可否赠些仙丹圣水……” 正说话间,他们俱听到了一阵鼾声。 似乎有人在这节骨眼睡着了。 原来,每日亥时已至,偏又正赶上月入云中,秀念便到了该睡觉的时候。 这事几乎雷打不变。 便是正与敌战之时,到了时辰也得强行停战,回家睡觉。 若被强行唤起战斗,带着起床气的秀念,则战力要照比以往还要强上三分。 问话之时,他便上眼皮下眼皮打架,至月入云里,便再难支撑,坐地睡将起来。 三妖诧异,上前道:“哎,老君,您怎么睡着了?” 悟空嘿嘿一笑:“你们不说实言,把老君给气睡了。” 正当这时,月又复出。 月色清朗之下,三妖定睛一看,方才老君端坐的地方,竟坐着一头硕大黑熊。 “啊!” 三妖魂飞魄散,失声惊呼。 虎力大仙怒道:“方才道祖,居然是妖物幻化而来!” 于悟空而言,事虽败露,好在想要打探的内情已然摸清。 他便化为猴王本相,冷笑道:“算你们走运,俺不曾在此屙些金丹、尿些圣水,便宜尔等了事!” 话音未落,他一脚踢翻香案,招呼上八戒,带着秀念纵身腾空,驾云离开了三清观。 车迟三妖欲追,却哪里还能追得到? 只得招呼弟子收拾供案,再做计较。 却说悟空三人驾云归至智渊寺,乃与玄奘言及当晚所历之事。 玄奘问道:“此三妖战力如何?诸徒儿可否应对?” 悟空呵呵笑着摆手:“论起真本事,这三个妖怪捆在一起,也只与八戒旗鼓相当。唯独他们身怀五雷正法,此乃老君一脉真传,能够召风唤雨。符箓一出,满天雷神只当是奉了道祖法旨,无人敢违逆。” 玄奘颔首道:“如此说来,他们真是老君弟子?” 悟空却道:“这个还不好说,他们做事,与老君教义背道而驰。俺今夜便去亲自问问老君。问他有无此三弟子?” 玄奘担忧道:“那三妖既有呼风唤雨之能,为师如何应对?” 悟空嘿嘿一笑:“别忘了,阿桑能御风,白龙能布云,咱们六师弟在乌鸡国呼风唤雨三年,用的都是咱佛门秘术。俺去唤他过来,他纵然驾云没俺老孙快,明早也必到此处。” “悟空,那你一路小心。” 悟空亦嘱咐道:“师父且放心,俺不会耽搁太久。该向那国王提什么要求便提什么要求,明日妖怪若实在为难,便让俺师兄弟们打杀了便是。” “啊……这……” 玄奘想拒绝,但到底还是没有,只道了一声:“阿弥陀佛。” 悟空于是再次作别师父,驾筋斗云而去。 清晨辰时,玄奘方醒,师利悟真便已来至,道明缘由。 便由五徒护持,穿了袈裟,带了文牒,携几名僧人,一道往车迟国王城而去。 第169章 国师设坛呼风雨,圣僧挥袖引白龙 却说师徒一行人来到五凤楼前,向守门官吏通报身份: 东土大唐取经僧人,请求入朝觐见陛下,顺便办理通关文牒。 门官入朝跪奏:“殿外有六位大唐僧人等候验牒。” 国王冷哼道:“哼哼,这帮和尚活得不耐烦了,还敢来觐见,莫非不知我朝僧人下场?” 门官却道:“他们还带了几个我车迟国罪僧。” 国王登时大怒:“大胆!竟敢去救罪僧?当速速拿下处死!” “陛下不可!” 太师连忙劝谏:“大唐远在万里之外,一路妖魔遍地,若无神通绝不敢远行。还望陛下顾全邦交,先查验文书,留一份情面。” 国王面有忧虑,为难道:“若是如此,恐惹三位国师不悦啊!” 太师劝道:“陛下只需依规验牒,尽大国礼数。若国师不言,则此事便过。倘国师不悦,便予国师追责之权,陛下不必插手,便可两全。” 国王抚髯颔首,沉思点头。 正召唐僧师徒入殿。 正当此时,便有内侍匆匆来报:三位国师驾到。 国王急忙收好文书,起身下座躬身相迎。 只见三位道士昂首阔步走入大殿,身后跟着两名道童,满朝文武无不俯首避让。 三道登上金銮殿,对国王毫无礼数。 国王问道:“朕未曾相邀,国师为何前来?” 虎力大仙开口:“贫道只为一事而来,敢问陛下,可有一伙僧人前来?” 国王回道:“他们是大唐去往西天取经的,前来更换文牒。” 虎力大仙冷笑:“我还以为他们早已逃走,没想到还敢留在国中!” 那国王内心咯噔一下,仍作愕然不解状。 虎力大仙接着说道:“陛下有所不知。昨日他们便已入城,释放五百名囚徒僧人,又将我道徒囚禁;深夜闯入三清观,污了三清圣像,又偷吃供奉,假扮三清道祖,戏耍我等。” “啊?这伙僧人好大胆子!” 国王坚定道:“可要寡人下旨将其杀了?” “陛下不可!” 鹿力大仙上前一步,躬身禀奏:“这帮妖僧颇有几分神通,若是仓促定罪斩杀,难免惹来朝野非议。不如召他们当堂与我等斗法比试,一旦他们法术落败,再治欺君罔上之罪,方能师出有名。” 他心中自有算计。 一则借机寻由刁难对手,二则暗中窥探对方修为深浅。 国王颔首:“好好好,全依三位国师所言!” 正这时,玄奘一行被引入殿中,双手合十乃行佛礼:“贫僧玄奘,参见陛下。” 国王冷然一哼:“东土僧人,何其猖狂,敢来我车迟国为非作歹?” 玄奘眉宇微蹙,从容回话:“陛下此言何意?” 国王怒喝道:“你擅放僧人,又戏弄我国师,岂不知罪?” 玄奘看看身后僧众,又看看国王: “陛下此言差矣。车迟虽是一方小国,法度理应公允,怎可偏听道士一面之词,随意罗治我佛门弟子?” “你……” 国王怒指玄奘:“你敢说我车迟国这是小国?” 玄奘赶紧行礼道:“阿弥陀佛,贫僧不敢欺瞒陛下,确是小国。” “我国人口近百万,怎说小国?” 玄奘摇头叹道:“连千余僧众都容不下,又何敢枉称大国?” “大胆!” 国王气得浑身哆嗦,站起身来:“如此无礼,你……你不怕寡人杀了你么?” “陛下不可如此莽撞……” 玄奘回头看看五位弟子,又双手合十:“贫僧不怕陛下杀贫僧,贫僧是怕陛下太过酷恶,惹恼了贫僧弟子,害了陛下性命,徒造业障也!” “什么,你这弟子……” 那国王举目望去,便见这唐僧身后站着五位弟子。 这五位弟子或执钉耙,或举长枪,或背大刀,或扛宝杖。 各个人高马大,身材魁梧雄壮。 关键是每个人立于朝堂,都毫无惧色。 仿佛面对这朝堂武装森严的羽林兵,如同蝼蚁一般。 再看看三位国师,虽也满心怒意,却也面带审慎,似乎在考量着对方的实力。 正当这时,黄门官上前启奏:“启禀陛下,殿外有一众乡老候旨求见。” 国王当即传令召见。 三四十名乡老跪在殿前叩首:“万岁,整个春季滴雨未下,眼看夏日就要大旱。恳请国师作法降雨,救救百姓。” 国王挥手:“诸位暂退,甘霖很快就来。” 众乡老叩谢离去。 国王归至御座,看向唐僧师徒:“寡人尊道抑僧并非无由。往年大旱,本国僧人半点雨都求不来;多亏三位国师降临,才救了满城苍生。你们贸然冲撞国师,本该当即治罪。朕暂且宽宥,敢和国师比试求雨吗?” 玄奘却道:“祈雨倒是无妨,但有一事须得说明。” 国王问道:“何事?” 玄奘悲悯一叹,说道:“寻常僧人本就不通法术,求不来雨水原是常理。陛下不愿供养僧众也在情在理,然大可令他们学习躬耕,或让他们教化百姓一心向善,何苦动用严刑苛法苦苦相逼?” 国王冷冷一哼:“那你可求来雨水?” 玄奘回头,乃望向师利。 师利微笑颔首,玄奘于是道:“可求来雨水。” “若是能降下大雨救济百姓,寡人便赦免僧家罪责,予你们放行文书;若是求不来雨,便押赴刑场斩首示众。” 玄奘乃悄声问师利:“确实可求?” 谁料到,师利竟摇摇头。 “怎么?” “师父,求雨不难,但实不必如此,且按弟子计策行事……” 说着,在玄奘耳畔耳语几句。 玄奘闻言颔首。 却说多官摆驾,便上楼坐了。 玄奘与诸徒侍立楼下。 此时刘备倒满心轻松,只因此时玄奘所为,甚合其心意。 只当观一场极其精彩的大戏。 三位道士陪着国王端坐城楼。 不多时,一名官员策马疾驰来报:“祈雨法坛一应齐备,请国师登台作法。” 虎力大仙起身拱手辞别国王,快步下楼,径直登上祈雨高台。 玄奘则席地而坐,口中默念《大云轮请雨经》。 虎力大仙冷笑,只观对方行事举止,便看得出,对方十有八九并不会祈雨。 连那祭台都未曾布置。 再看虎力大仙,于高台遍插二十八宿旗号,台顶香案香烟缭绕、烛火通明,摆放雷神金牌与雷部符牌。 台下五缸清水浮着柳枝,五根雷桩分列两侧,道士持锤待命。 一看人家就是专业的。 坛后道人书写祈雨文书,坛中还设纸炉与神使人偶。 小道童奉上黄符宝剑,虎力大仙握剑念咒焚符,台下道士也点燃祈雨文书。 半空顿时徐徐起风,接着,天空隆隆雷响,大雨将至。 而便在此时,便见那唐僧忽然将双手一扬,一股狂风竟从右袖飞出。 接着,一道白光又从左袖扬起。 竟有一条巨大的白龙飞上云端,它在云层中来回穿梭游动,以致云朵越来越密。 这下可好,没人再看虎力大仙如何施法布雨。 群臣和百姓仰头观望,指指点点。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条在云端盘旋的巨龙吸引而去。 “哗……” 大雨倾盆而下。 虎力大仙却目光呆住,此刻间,他惶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不对,这是本道长请的雨,和……和这龙没关系……” 第170章 赌雨争功颜面尽,又提坐禅露本源 唐僧的这手“驭龙布雨”之术,可谓震惊车迟朝野。 连那车迟国国王也张大嘴巴,指着天空对身旁王妃惊骇道:“快看,龙,龙啊……” 诸多王子嫔妾也手搭凉棚竞相观瞧。 百姓不顾湿透的衣衫,沾泥的衣裤,纷纷跪拜高呼:“谢龙王赐雨,谢龙王赐雨……” 而随着雨量渐丰,干旱许久的大地被雨水浸透。 虎力大仙当即敛了法术,大雨却依旧倾泻不止。 原来此门祈雨道法,只能召来云雨,却无法号令雨势停歇,降雨总要绵延一段时间。 虎力大仙扯嗓子吼:“这野和尚瞎卖弄,此雨非他求来!” 言罢,提剑跳下,欲作难玄奘。 却见八戒与奎狼横着兵刃挡住那虎力大仙。 “俺师父施法未毕,焉敢叨扰!” “再敢往前一步,俺阉了你!” “哎,老奎……”八戒胳膊肘怼怼奎狼: “……须得用骟!” 奎狼回怼:“师父正祈雨之时,你怎么还想着吃?!” 八戒大感冤枉:“诶,你……” …… “哼哼!” 虎力大仙可不信凭这雨水能淹得他半分。 一挥袍袖,瞪眼怒哼道:“真有本事,何故窃我祈雨之功?” 他虽满心不满,但大庭广众之下,到底还是没有选择硬刚。 国王在此和着稀泥:“国师勿怒,人家也没说此无大师祈雨之功啊!” 虎力大仙指着在场众人,冤苦道:“可他……他们皆以为是和尚之功。” “不能不能。” 国王于是清了清嗓子,拔高嗓门:“在场诸官百姓,可有人质疑国师?” 众人受道教庇佑已久,也是真给面子,皆将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虎力大仙有火发不出,气得背着手来回踱步不止。 眼见着大雨缓缓变小,天空又露晴相。 师利赶紧小声提醒:“师父,差不多行了!” “哦……” 玄奘再度扬起左手,那龙会意,当即从云层中飞下,身形变作小龙,飞入玄奘袍袖之中。 官员们纷纷议论:“原来这僧家亦有高人,不可小觑,不可小觑啊……” 而这时,那虎力大仙指着众人道:“尔等皆是眼盲么?这雨明明是本道长求下来的,和这龙哪有半点关系?!” 他当然明白,这和尚大概使了个障眼法,不知从哪弄个龙来,借与自己同时祈雨之机,玩了一手瞒天过海。 可官员百姓哪知道啊,他们只见人家御龙上天,求雨手段摆在眼前。 竞相议论,此时竟无人听他言。 现在虎力大仙最后悔一件事,就是为何要允这和尚与自己同时祈雨。 虎力大仙双指一点玄奘,朝国王稽首道:“陛下,勿信他言,这雨是我求下来的,他只用了御龙术,以为障眼之用,并无祈雨之能!” 国王看着虎力大仙,有些为难,安慰道:“哎呀国师,大唐法师既能御龙,可见亦非凡僧,此雨既落,便算你们二人共同求来如何?国师不亏也!” “我不亏??” 虎力大仙睁大眼睛:“我亏大发了!” 说罢便要上前争辩,却被鹿力大仙伸手拦下。 鹿力压低嗓音,语气阴冷而诡谲: “兄长且慢。这群人只会投机取巧,耍些旁门伎俩,足见修为根基浅薄。于我们而言,反倒是一桩好事。” 这时,羊力大仙上前:“御龙术又非什么厉害的法术。陛下且看我来!” 说罢,亦一扬手,一条三尺长,泛着蓝靛的小龙从袍袖里飞出。 在小龙飞出的一刹那,一股寒意骤然袭来。 很多人不禁打了个哆嗦。 那小龙在天空飞了两圈,羊力大仙一扬手,小龙又钻回其袍袖。 羊力大仙站定,道了句:“怎么样?”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愕然。 若在平时,羊力大仙使出此术,必引得众人惊呼,满堂喝彩。 但人家刚刚放出百丈巨龙搅动云天,风起云涌。 你这变出一条三尺长的小龙,游得那么两圈,两相一比,怎么都觉得不是那么回事。 但好在,朝堂上下,站着很多道士,多为三位大仙弟子。 见师父献技,也不管精彩不精彩,自然卖力给师父鼓掌喝彩。 只是这喝彩声多少有点牵强和刻意。 这边,国王已经开始询问:“圣僧既求得雨来,有何要求和打算?” 玄奘目睹众道士备受礼遇,心中了然: 这三位国师虽是妖身,平日里苛抑僧众,却也造福一方百姓,有功于社稷。 他上前恭行佛礼,从容说道: “贫僧有两桩请求。其一,望国师莫再刁难僧徒,令僧道两教和睦共存,相护帮助,共善民生。其二,恳请陛下为贫僧一行加盖通关文牒,放我等西行求取真经。” 国王闻言,呵呵笑道:“好好好,这要求不过分,一点也不过分……” 随即欲取大印,应允玄奘所求。 倘若三仙就此罢休,此事也大概翻过。 可虎力大仙这口气却断难咽下,当即上前一步,高喝一声:“慢!” 国王止言,问道:“国师还有何计较?” 却见三仙上前拜倒在金銮殿上。 那国王吓得急忙离开御座,向前搀扶:“国师何故行此大礼?” 虎力大仙上前奏道:“陛下,我兄弟在此辅政安民,苦心二十年。如今这和尚施展幻术,折辱我等颜面。岂能仅凭一场求雨,便饶恕他们的过失?恳请暂且扣押通关文牒,容我再与他赌上一局,分出高下。” 玄奘叹气,不禁怨道:“道家不是总说与世无争,你为难此间僧人还不够,怎还要为难贫僧?” 那虎力大仙将眼睛一瞪:“怎么?怕了?” “阿弥陀佛……” 玄奘双手合十轻叹道:“贫僧并非胆怯,只是不愿争端扩大,闹得不可收拾。我大唐僧道多和睦共处,互助友善,纵有挑唆矛盾者,亦被严惩。还望国师就此收手,不必再与我相争。” 要说玄奘,本无和人争执之心。 故而,他的诚心实意劝说,听起来却有种“露怂”的意味。 这更让那虎力大仙笃定:这和尚没啥真本事。 没准那白龙也是唬人的障眼法。 而那国王着实昏庸,听得此言,立刻收起了国印:“国师,你怎与他赌?” 虎力大仙道:“我便与他赌坐禅,如何?” 闻听此言,未等国王发言,师利悟真却将眉头紧锁。 他凑至玄奘身旁,提醒道:“师父,‘坐禅’二字绝非道门词汇。” 玄奘自知“禅”乃佛家之词,但却不知其他教派是否也用,转头看向师利。 “你怎知晓?” 师利低声道:“师父,别忘了,弟子于乌鸡国为扮得道士,专心学过道家典籍,道家有静坐、坐忘、打坐、默坐、守静之事。往往回避佛门‘禅’字。便是比打坐并无不可,没必要非提‘禅’字!” 第171章 道祖轻授祈雨术,外道假扮三清人 玄奘皱眉不解。 刘备闻得此言,立刻提醒:“莫非是佛家挑唆?” “不会吧……” 玄奘摇头难解:“可他害死的那些人,都是我佛门子弟啊!” 刘备叹气:“大师心思纯善,却也太不了解权术了。” “可佛家道门,岂能与权术一概而论?” 刘备凝重道:“不瞒大师,备一路走来,所见佛家道门,与权术并无二致。当年汉中张天师,徐州笮浮屠,无一不是深谙算计,善谋人心之人,哪个如大师这般单纯?” “可这是西洲之地!” “对啊,正是西洲佛家圣地,又怎允道门如此横行。” 玄奘沉吟难语。 而刘备虽如此言,心中却也怀疑。 这佛家要真这么干,那目的究竟为何? 而且,观此三妖行事举止,却也不像假恨佛门。 莫非,他们也蒙在鼓里,自己都不知自己被何人所利用? 玄奘于是对师利道:“悟真,再发现什么,及时告知为师!” 师利颔首道:“弟子记下。” 而这段时间,那国王向三妖询问: “国师差矣,那和尚乃禅教出身,必然先会禅机,才敢奉旨求经,你怎与他赌此?” 虎力大仙道:“我这坐禅,比常不同,有一异名,叫做云梯显圣。” 国王道:“何为云梯显圣?” 大仙道:“要一百张桌子,五十张作一禅台,一张一张迭将起去,不许手攀而上,亦不用梯凳而登,各驾一朵云头,上台坐下,约定几个时辰不动。” 国王见此有些难处,就便传旨问道:“那和尚,我国师要与你赌云梯显圣坐禅,那个会么?” “这……” 玄奘双手合十,摇头道:“回陛下,我佛家没有非得爬高才坐禅的习惯。那是杂技,不是坐禅。” “道家也没有。” 师利于玄奘身旁,亦低声道:“纵道门隐士于高处打坐,只称俗称坐崖,讲究天地合一,刻意把打坐地点选在高山绝顶、孤峰石台之上,但决不会故意搭高打坐。 这搭设叠桌高台比拼定力……更像是天竺外道苦行,绝非中土丹门功法。” …… 却说悟空又入兜率宫,去见太上老君。 却闻门童通报,太上老君正闭关修行。 悟空化作虫儿混将进去,却正见两个小童提着丹壶走来。 悟空大喜,此非旁人,正是金角银角。 他赶忙上前去问:“二位兄弟,可知老君现在何处?” 两人得见悟空,亦大喜,金角小童说道:“老君不让我们说他在何处!” 银角小童笑道:“老君还交待,他闭关期间,任何人不得往太清殿叨扰。” 悟空失望叹气:“看来,俺今番是找他不得了!” 遂作别二童,驾云直往太清殿而去。 行至半路,正遇太上老君甩着拂尘,哼着小曲,悠闲走来。 得见悟空,太上老君二话不说,掉头便走。 悟空赶忙化身本相,三窜两跳追将过去:“老倌,别走,别走啊!” 谁知老君越跑越快,一边跑一边招呼各处道童:“都……都给我看好丹丸,莫要叫贼人盗了去!” “哎呀老倌儿……” 悟空飞身上前,一把抓住老倌袍袖:“俺这次来,不是来偷丹丸的?再说了,俺现在手脚干净,早不做那偷鸡摸狗之事。” 老君转头,打量悟空,满眼戒备:“那你来干啥?” 悟空拽着袍袖嘿嘿一笑:“俺此番前来,就是想问些事?” 老君恼火:“你当老道是啥了?还给你卜个卦,测个姻缘,再断个吉凶么?” “怎么,你不会?” “老道是道祖!是三清!那个三……算了,你这猴,跟你说也说不明白!” “老君勿恼。” 悟空笑道:“俺自知老倌神通广大,远胜俺老孙千万倍,那你没算算俺老孙此来何意?” 老君被溜须拍马,倒也消了几分恼意。 一摆拂尘,摇头高深道:“世间万事,道法自然。啥啥都算出来,那人活着还有啥意思?该怎地便怎地,得见那众生万事衍生之趣,不也挺好……” “那已经发生之事,你不会忘了吧!” “老道虽号个‘老’字,记性却不曾衰退,你只管说来,看我能否记起。” 悟空手指一划,正色问道:“敢问老君,三十年前,在那终南山下,您可曾收下虎、鹿、羊三妖做弟子?” 老君连连摇头:“度化异类乃是灵宝道君的喜好。那元始座下唯有黄龙一个,也从不收旁的精怪,老道我素来不收非人门徒,此乃人所共知之事。” “嘶……” 悟空神色骤凛,面上也紧张起来。 “怎么,你想拜我门下?” 老君低头垂问,而后摇头:“那可不成啊,老道的金丹可不是天宫那蟠桃,可不能给你当饭吃。” “老君,你想到哪去了!俺老孙绝非此意。” 悟空很认真的说道:“那三十年前,你有没有教过别的什么人五雷功法?” “这个嘛……” 老君沉吟半晌,忽然开口:“倒是确有这么一人。” 悟空连忙追问:“此人是谁?” “一名天竺梵志。” 悟空满脸疑惑:“梵志又是何物?” 老君淡淡解释:“便是天竺的苦行修士,与那西域佛门本出一源。” 悟空又问:“您为何要传他道法?” “是他千里登门苦苦相求。” 老君缓缓说道:“他言天竺地域酷热,连年大旱,只求一道祈雨法门,救济一方黎庶。老道念其为善举,便授其书五雷法帖,教其邀风降雨之术。 但用此术,雷公风婆不敢不至,四海龙王不能不来,大雨说降就将,立时便能润泽西洲之地。” “原来如此……” 悟空冷然一笑:“你这糊涂老道,你可知你犯了大错。” 老君一脸无辜,指悟空道:“泼猴勿得妄言,扣帽子扣到老道头上?” 悟空哼道:“你所度化的那名梵志,多半幻化做你的形貌,收下虎、鹿、羊三妖,还把五雷正法传授于他们。又蛊惑三妖盘踞车迟国与佛门为敌,诱那君王,大肆残害佛门僧众,一千五百名僧人惨死其手。这笔血债,怕是要算在你道门门下。” 老君大惊失色:“竟有这等祸事?” 悟空抓住老君手腕,昂声道:“老倌若是不信,可敢随俺前去实地查证!” 第172章 高台妖道施奸计,平地高僧稳禅心 车迟国,虎力大仙和玄奘仍在争执。 虎力大仙咄咄逼人,用方桌搭成两座木塔,五六丈高。 玄奘探头看去,顿感忧虑:这谁人能爬得上去? 虎力大仙见此,脸上乐出了花:“哈哈,我看你就是怕了!不敢和我比了,是也不是?” 玄奘摇头道:“贫僧不是怕,只是此非我佛门坐禅规制,贫僧以为,实无此必要。” “既是坐禅,在哪里坐不都一样?哼哼,我看你就是怕了!” 众道跟着起哄: “对,唐朝和尚就是怕了!” “没本事,认怂啦!” “那就乖乖磕头认错,没准师父心情好,饶你西去。” 玄奘则平静回道:“既然在哪里坐都一样,何不选择稳妥安全之地。殊不知,坐禅的本意是收摄心神、摒除杂念,以求明心见性。并非以身涉险,赌一时胜负。” 虎力大仙争犟道:“这时候认怂了?哼哼,本道告诉你,只有在最危险的地方打坐,方能降服心魔,勘破诸般业障,于苦厄险境之中淬炼本心,证得梵我合一。” 玄奘探身询问:“此乃是道家打坐修行的法门么?” “正是!” 羊力大仙骄傲一笑:“比你们佛家只求安稳清修,境界高出一筹吧!” “哦,既然如此……” 玄奘双手合十,扬手恭敬道:“那便按各自修行法门。请大仙登高打坐,贫僧便在此地子坐禅,再行比较。” 刘备闻之大乐:“大师好生无赖。” 玄奘淡然回之:“皆承君教。” 师利闻师父所言,立刻招呼八戒搬来一稳当的石台,擦净雨水,又唤沙僧取一蒲团。 而后,在八戒沙僧的搀扶下,打坐于蒲团之上。 玄奘安坐蒲团之上,看向虎力大仙。 他声音依旧空灵清澈,态度依旧礼貌恭敬: “贫僧亦未尝见云梯显圣,今日能得亲览此技,实属三生有幸,请吧!” “你???” 虎力大仙胸口憋闷无比,随时都要炸开一般。 “如……如此比试,谈何公平?” “有何不公?” “不行,你也得上去,同样坐于高处,方算得公平!” “你是道家,你用你门的坐禅法门在情在理。贫僧是佛家,用佛家的坐禅法门也理所应当。如果贫僧也用道家法门坐禅,你便是赢了,算不得赢了佛家,你说对么?” “你……” 此时此刻,如果不是玄奘五徒在此,他感觉他真有可能冲过去撕了这唐僧。 虎力大仙犹自不满:“可我在高台,你在低处。你坐禅比我容易得多?” “坐禅之道,本不在于处境险易,贵在长久守住本心。你身居高处,若是守不住禅定,便足以证明法门尚有缺憾。大仙若是畏惧失足坠落,大可按我僧家法门,与贫僧平地静坐。” “我畏惧?呵呵……滑天下之大稽!” “呵呵!” 八戒呵呵笑道,以一种不大不小的声音对秀念道:“看见没,他这表现,就是怕了!” 秀念眼珠一转,亦双手合十:“如此说来,还是我佛家禅法更为正确。看着吧,他到底得按照咱们的法门坐禅。” “都给我住口!” 虎力大仙将宝剑往地上一插。 “我就偏不信了!” 虎力大仙也是彻底怒了,双手一指高台:“今日便让你们输个心服口服!你随便在哪坐禅,我便在那高处坐禅,非得用我道门之术赢你不可!” 闻得此言,鹿力大仙和羊力大仙一起把他拉住: “兄长不可!” “大哥三思!” “如此比试对我方甚为不利!” “莫要中了那和尚的奸计!” 虎力大仙无奈摇头:“两位贤弟,我等一身道术皆承自三清正法,岂能被这和尚拿捏刁难?区区坐禅比试,我岂会输给他!定要让佛门众人,亲眼见识我道门修为!” 言罢,立刻腾云而起,落在高台之上。 一摆拂尘,打坐起来。 “这就开始了?”国王还疑惑相问。 羊力大仙冷哼道:“便从此时开始,谁动一下,便算输!” 于是,一僧一道,一低一高,静静的比起打坐。 刘备心中颇为担忧:“大师,你没听那悟空说,那虎力大仙是妖怪,你能比过他么?” 玄奘心中回应:“哎,能不能比过不知道,高僧一打禅坐,可两三年不动。” 刘备大感疑惑:“那吃喝拉撒如何处置?” 玄奘说道:“入得深定之时,气息寂灭,物我两忘,早已断绝尘间饥渴。” 刘备沉思道:“这是真本事,当教于百姓,一旦闹得饥荒,全员坐禅,自可熬过荒年。不过此事,怎么听起来不像真的?你可试过?” “贫僧修为不够,未尝深试,但三五日还是能承受的。” “那你可见他人尝试?” “贫僧师伯,曾闭关三年,苦修坐禅,粒米未进,终得大成。只可彼时惜人已枯干,圆寂于关中。” “你确定他不是早就圆寂了,是你们没发现他圆寂。” 玄奘轻叹一声:“彼时不曾多想,如今细细回味,也确有这般可能。” “那就是饿死了。” 玄奘正色道:“先师有言,我本是金蝉子转世。金蝉蛰伏泥土数十载,不饮不食,一朝破土羽化,便能修成正果。故而说我久坐禅定,可坐得两三年。” “这话你可勿信!两天化不到缘,你就饿得想死。我是感同身受。” …… 玄奘端坐石台。 他外表寂然不动,心中却同刘备闲谈,倒也不觉枯燥。 再看车迟国国王,早已坐得心烦意乱,如坐针毡。 他暗自腹诽:比什么不好,偏偏比拼枯坐,害得寡人与众文武百官只能傻等。 他心里如是想,嘴上却不敢说出来。 生怕惹得三位大仙不悦。 满朝文武与满城百姓一同围观这场极致无聊且全无看点的比试。 时光缓缓流淌,转眼将近两个时辰。 在场之人无不烦闷焦躁,闹心不已。 八戒干脆躺在地上,开始呼呼大睡。 便在此时,那鹿力大仙见难出结果,遂变出个虫儿,朝玄奘脸上后领丢过去。 那虫儿贴于玄奘脖子上,弄得玄奘奇痒不止。 “皇叔,不知哪来个虫儿。弄得我好痒……” “且唤得阿桑,他自知如何做。” 袍袖下,指间轻触金镯,那金镯顿时化为三寸小鼠。 来之前,自有师父嘱咐。 阿桑立刻判断出师父遇到难事。 见师父坐禅,亦不打扰,嗅得师父周身,查出那虫儿所在。 爬至领口,吞了那虫儿,又搔了几下,为师父解了痒。 而后抬头,见那虎力大仙高坐台上。 他冷然一笑,轻轻一吹,便见那高台开始左右摇晃。 第173章 高台禅定分高下,暗筹迷汤再作妖 却说那虎力大仙稳坐高台。 便要靠着自己修行几百年的仙躯赢那唐僧的肉体凡胎。 却不曾想,不知哪里刮来股邪风,吹得他那桌塔左右摇摆,摇摇欲坠。 他立刻运定心神,妄图稳住。 这时,他的心里还在想:就算自己稳不住,那唐僧必然先于我落下! 但忽然又想到一个问题——那唐僧好像并未坐在桌塔高台之上。 这就有点尴尬了。 赶紧再度运功,让真气贯穿于每个桌腿的连接之处。 因为深处高险之地,便有真气护持,也只相当于凡人之力帮他按住每个桌子。 正常的情况下的细小微风,自绝对不会坍塌。 可那邪风越刮越烈,桌塔竟也越来越歪斜。 他护持桌塔不倒的力量却越来越薄弱。 而台下诸多无聊的百官终于来了精神。 “看看看,大仙的塔开始晃了!” “哎呀,感觉要掉下来啊!”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大仙定是有意为之,见众人久坐乏味,特地添些热闹。” “可这木塔晃得越来越厉害啊,你看看大仙好像有点动了?” “越是这般,越是能显大仙本事。” “哎,要倒啦……” “不可能,哎,好像真要倒了!” “要不要救……” …… 阿桑悄然吹着风,一下一下,只吹得那木塔越晃越烈。 这就好比一个技法高超的杂技伶戏,只要身处高处,也扛不住一个七八岁孩童在下面的捣乱。 那虎力大仙便运尽全部功力亦难护持桌塔的稳固。 终于,桌塔在摇晃中,达到了坍塌的临界点。 便听一声“哗啦”,众目睽睽下,虎力大仙从桌塔上掉落,“嘭”的一声摔在地上,溅起满地泥水。 给正在睡梦中的八戒吓一激灵:“什么东西?” 鹿力大仙和羊力大仙带着诸小道一起拥将过去。 “大哥,你怎么了?” “兄长,你没事吧!” 虎力大仙捂着腰,咧嘴抱怨:“哎哟,也不知哪来的一股邪风,吹得我落地。” 师利见此,呵呵一笑,朝国王深施一礼,朗声道:“陛下!高下已分,由此可见,这坐禅对局,已是家师胜出。” 那鹿力大仙犹自不服:“你们坐在地上,我兄长坐在高台,你们自是容易许多。” “既如此……” 玄奘缓缓的睁开眼:“那此局算你胜了。” “嗯?” 众人皆是讶异,想不透师父为何此时认输? 三妖也面面相觑,猜不透对方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羊力大仙上前一步,冷然一点:“你当真认输?” “鹿大仙所言不虚,虎大仙禅功造诣本在贫僧之上,终究还是跌下高台。” 玄奘的声音依旧空灵悦耳,不卑不亢:“可正因如此,足以证明你们修行的法门不太正确,我佛门禅定之法,方为大道正途。” 虎力大仙睁大眼睛。 他忽然明白,如果承认了玄奘所言。 自己虽然赢了,却是认了道家法门输给了佛家。 “刚才是有一股邪风,要不然岂会落于台下?” 玄奘从容言道:“高台之上,忽而狂风骤起,忽而禽鸟惊扰,又或是走兽无意冲撞,稍有分心便会跌落,禅心极易溃散。而我佛门坐禅,常择清静无扰之地,方能凝心入定,参悟大道真义。 这就好比你要习文,不会找赌场喧嚣之地。你要练兵,不会寻红尘花柳之所。你要修心,便不该立于风波扰攘之台。” 玄奘一席话娓娓道来。 殿内国王与文武百官听罢,纷纷颔首,心中已然开始认同。 此时倘若三妖就此作罢,虽然颜面尽失,却也能逃过一劫。 但那三妖今番受辱,又岂能善罢甘休? 于是,碰头暗议。 虎力大仙咬牙切齿:“今日诸事处处不顺,莫不是他几个徒弟在暗中动用了法术?” 鹿力大仙缓缓摇头:“我早已派人死死盯住那五徒,但凡有半分异样动静,定会立刻前来禀报。然从头到尾,五徒并无动静。” 羊力大仙眉头紧锁,沉吟道:“难不成有暗中神明护持这和尚?” 鹿力大仙一声冷嗤:“绝无此事。依我看,便只是这和尚侥幸走运。我们必须另寻计策,绝不能就此放他们安然脱身。” 羊力大仙道:“二哥还有何计较?” 鹿力大仙沉思片刻:“昨日他这几个徒儿必有人化成三清道祖,旁的是不是人我不知道,但这其中有一人乃黑熊精所化!” 虎力大仙颔首道:“对对对,他变得个太上老君,还诱我朝他下跪磕头!真气杀我也!” 鹿力大仙眼珠一转,转瞬便生出一条妙计。 “大哥,三弟,我倒想出一计。” 虎力大仙连忙催促:“快快道来!” “一会我与大哥拖住这唐僧,三弟你去寻些物件来。” 羊力大仙一怔:“寻得什么物件?” 鹿力大仙思索道:“三升糯米,两斤黑狗血,还有一泡童子尿。” 羊力大仙疑惑道:“寻得这些物件作甚?” “你素来不曾研读道书,自然不晓得其中门道。” 鹿力大仙沉吟道:“我曾觅得一册道门降妖秘典。只需将数样灵物调配一处,便是熬成道家降妖汤,劈头泼在唐僧师徒身上,便能逼出原形。到那时,我们便可面奏君王,指证一干人等尽是妖邪,尽数斩除。” 羊力大仙疑惑道:“可唐僧若非妖邪,岂不无用?” 虎力大仙颔首道:“刚才不是说了么,旁人是人是妖暂且不知,但有一黑熊假扮老君,那个必是妖邪。 找出他来,其余人等便可以同党论处!” 羊力大仙忧虑道:“可是咱们兄弟,亦非人修,若误触现了本相,却当如何?” 鹿力大仙面露不耐:“戴上皮手套,行事谨慎些便是!我兄弟修行至今,何曾受过这般屈辱。此法纵然铤而走险,也值得放手一搏!” 虎力大仙亦赞同:“二弟所言极是。如此轻易放得唐僧归西,以后便气得难睡一场好觉。” 见两位兄长如此说了,那羊力大仙说道:“既如此,但场面之事就交给二位兄长了,小弟暂行筹备,乃去也!” 说罢,那羊力大仙托以如厕,暂离堂上。 玄奘再次请那国王加印通关文牒,却见鹿力大仙上前一步,抬手相拦:“这局不算,敢不敢与我再比一场?!” 第174章 朝堂赌局争胜负,僧道博弈换输赢 “方才赌约未设彩头,自然分不出高下,咱们设个彩头,再赌一局如何?” 虎力大仙依旧不肯善罢甘休。 “阿弥陀佛……” 玄奘温和抬手,婉言道:“不必再比了,权当是你们赢了。贫僧只求取回通关文牒,即刻西行。” 他顿了顿,又温声提醒道:“僧道之中,皆有修行高士。你们身怀异术,更当心存善念,造福众生,切莫再欺凌凡僧了。” 面对玄奘的诚心嘱咐,虎力大仙全不领情。 他探过身,神色阴鸷冷酷: “哼哼,此事绝不能就此作罢!我兄弟三人何曾受过这般折辱。若你真心服输,便从我胯下钻过去。” 玄奘一声长叹:“贫僧虽不入道门,却也知晓《道德经》劝人不争。你执着于胜负,睚眦必较,已然走入旁门左道。还请静下心来,好好诵读你们祖师的经文,收敛戾气才是。” “你何敢说我……” 虎力大仙被他说得愈发恼火。 “你非得要走,哼哼,也不拦你!但那些和尚一个也活不成!” “什么?” “谁教你不救他们!” 玄奘眉头微皱,从虎力大仙愤怒的眼神里,看到了与正统道家的清净本心截然相反的东西。 他停步转身,看着虎力大仙,而后颔首: “既如此,贫僧便与你再赌一局。但贫僧有一个要求,只要贫僧赢了,便要你在三清面前发誓,从今往后当与僧家和睦,不会再为难僧人!” “嗯,可以……” 虎力大仙放声大笑:“但你又输了却当如何?” 玄奘正色道:“贫僧要是输了,便也答应你,从今往后,也绝不再为难一个道人。” “嗯……嗯?” 虎力大仙一怔,他觉得好像挺公平,可又偏偏觉得哪里不对劲。 鹿力凑近虎力低声说道:“兄长,这赌注于我们不利。此人素来不曾欺压道门,就算赢了也无甚好处。我们则不同,一旦落败,便不能再管束僧众,往后杂役苦差又由何人去做?” 虎力大仙想了想:“哎,也是这么个理!那怎么办?” 鹿力大仙上前冷声道:“这般赌约,毫无趣味。若是我等取胜,便证明尔僧家等并无本事,你师徒连同一众僧人之性命……” 说到此,他的语气和眼神愈发狠辣:“……尽数留在此地!” “啊?” 玄奘惊愕皱眉,他不解的看了看鹿力大仙,又将目光投向国王。 希望此间国王能够出面阻止这荒唐的赌局,并承诺保下国内僧众。 可那国王昏聩庸碌,又忌惮三国师法力高强,故未做多言,只袖手旁观。 又或者说,他也觉得此等赌局甚是有趣,想看看能比出个什么结果。 玄奘胸中亦憋着一股火气,向刘备低声叹道:“这君王怎会这般昏庸?” 刘备又想起当年刘璋纵容东州兵之事,他长叹一声:“君主贪恋三妖求雨之法,一味纵容退让。时日一久,妖人的欲望只会愈发膨胀,索取无度,反苦黎民。” “如果换做皇叔当如何?” 刘备凛然道:“待之以礼,平日恩宠有加亦无不可。唯王权与法度不可逾越。若其桀骜难驯,不受节制,我宁率万民开河筑堤,自兴水利,也再不倚仗此辈妖道。” 玄奘也发现了,三妖衣衫豪华无比,规制也超出相国,大将军许多。 这与历史上权倾朝野,却“妾无余服”的诸葛亮截然不同。 可见,这车迟国表面繁荣,却也渐渐有种管不住的迹象。 “现在,有五百苦僧日夜劳作,为道家提供免费劳力。 倘若这五百苦僧俱亡,势必要将这劳作之苦,分担到百姓身上。 现在,他们获得的是君王的礼遇。 锦衣玉食,不再话下。 等再到一定程度,可能就会追求更奢侈的东西。” “可是……” 玄奘却又长叹一口气:“有时我也在想,能保一国雨水充足,便是有些过分的要求,是不是也该应允?” 刘备又问:“倘若他们有朝一日,有更过分的要求呢?” “还能有什么更过分的要求?” 刘备轻杠了一下:“倘若非要以孩童为食呢?” “这……” 玄奘想说不太可能,但却又想到那后赵太子石邃。 人的贪心和权力到了一定的程度,还有什么荒唐和抽象的事做不出来? “当下……咱们该当如何?” “和他赌!” 刘备斩钉截铁:“人家不肯罢休,咱们又怕个什么?” “那倘若输了,真要受死么?” “受死?你傻呀,倒时不认便罢!” “不认?” “你我门下弟子与两位护法尽皆在此,即便放手一搏,杀得血染朝堂,又有何惧?” 玄奘心中愕然,实在难以相信这般无赖之话,竟出自一向信义为先的刘备之口。 刘备也看出了他的疑惑。 “和尚,你且记着:信义,只留给坦荡君子。面对奸邪阴狠之徒,唯有善用权谋机变,方能自保周全,且护住众生。” 这次,玄奘没有争辩,只认真的道了一句:“贫僧受教!” 而后,他抬起头,正色道:“贫僧便和你赌,但你既不认僧道和睦的赌注,非要贫僧的命。那贫僧也要换一个。” 鹿力大仙双指一点:“怎么,你也要我兄弟三人的命么?” “非也……” 玄奘缓缓摇头:“我佛门本无伤人之心。尔等若是落败,便削发皈依,从此入我沙门,向枉死的众僧忏悔赎罪。” “这……” 虎鹿二仙都挺为难。 但想想,赢了对方要死,输了却只落发为僧。 好像还是己方占了便宜。 二仙用眼神交换了一下意见,一起道:“好,便一言为定!” 玄奘颔首,转向君王:“既然议定,下一局便比试医术救人,尊意如何?” 虎鹿二仙闻言一愣,猛然醒悟,主动权已然落入对方手中。 国王正要开口应允,二妖急忙跨步上前齐声阻拦: “不可!” “不比此事!” 玄奘从容问道:“方才比试由尔等定题,此番自然该由我方做主。” 二妖本就不擅医术,鹿力大仙断然回绝:“此地是车迟国,比试项目,理当由国君来定。” 此言一出,殿中文武无不面露不悦,往日对三位国师的敬畏,已一降再降。 那国王心向国师,随即发问:“那国师想要比些什么?” 鹿力大仙应声答道:“隔板猜物!” 国王颔首道:“那就比隔板猜物吧!” 玄奘转头看向师利,轻声询问:“隔板猜物,也是道门正统修为吗?” 师利缓缓摇头:“这隔板猜物,不过是江湖方士卖弄的旁门小术。反倒是炼丹采药,治病救人,为道家立身之道。” 说到此,师利淡然一笑:“话虽如此,道门亦有卜算推演之法。师父不必忧虑,有弟子在此,这一局我等亦稳胜也。” 第175章 柜藏锦袍含民怨,箱匿荤物辱佛门 满朝文武与黎民百姓都看得清清楚楚,君王明显偏袒国师。 心中早已生出不满和失望。 可虎鹿二妖一心只求取胜,已全然不顾颜面。 “陛下既然定了,那就比试隔板猜物!” 玄奘从容点头:“行,那就赌这一局。” 鹿力大仙立刻上前:“还请陛下陈设物件,开场比试!” 那国王命人抬来一柜,而后斥退众人,与那王后娘娘商议许久。 后唤来侍女,将一朱红漆的柜子,命内官抬到宫殿,教娘娘放上件宝贝。 又用锁链锁紧。 不多时,柜子抬至白玉阶下。君王对僧道两方言道:“你二人各施本事,猜猜柜中是何物。” 方才娘娘取物之时,师利悟真便已袖内掐诀,闭目卜算。 对他来说,关乎国运兴衰、人命死生固然天机难测。 可预判柜中物件,对他而言不过是手到擒来。 在将箱子锁紧时,他已面露笑意,俯身低声告知玄奘。 故而,国王刚刚发问,玄奘便缓声坦言道:“贫僧已知柜中为何物。” 国王呵呵一笑:“那便请圣僧言明,寡人也好看看圣僧说得对不对!” 玄奘望向国王,却问道:“可有纸笔?” 国王挥手:“取文房四宝来!” 片刻间,黄门已将笔墨纸砚已送至。 玄奘执笔点墨,在白纸上写道: “山北寒骨无人收, 河西厚土葬王侯。 社里贫家无粒米, 稷田植菁做锦裘。 乾坤裁却苦僧肉, 地理刮尽穷民油。 若问此间是何物? 一袍纳尽千比丘!” 国王与娘娘相视,皆满目惑然,不解其意。 而这时,鹿力大仙已道:“我已猜中箱中何物!” 国王大喜道:“二国师速言,箱中所置乃是何物?” 鹿力大仙摇头晃脑道:“那柜里放的是山河社稷袄,乾坤地理裙。” “哎呀!” 国王与娘娘相识而喜:“二国师猜得正准。” 柜门开启,只见一套华衣悬于柜中。 这华衣锦缎流光溢彩,衣上绣九州山川、江河湖海,包罗天地万象,纹样繁复华美,一看就是那种倾尽无数人力财力,精工织造的稀世珍品。 岂不正是山河社稷袄、乾坤地理裙。 鹿力大仙美滋滋道:“怎么样,和尚认输否?” 师利却上前一步:“你是猜到了,我师父却先你一步猜到了。且看此处!” 说罢,指着那诗前头,正是:山河社稷,乾坤地理。 国王与那娘娘,称赞不已。 “而且,我师父不但猜出了柜中何物,更猜出它的由来。” 国王亦不敢小觑:“还望高僧开解。” 玄奘缓缓道:“贫僧所见,君王为制此衣,耗尽万民财力,良田弃耕种菁。百姓啼饥号寒,僧众身陷苦役,织女累死织房。这一身锦绣华服,是车迟无数百姓的辛劳堆砌而成。” “胡说!” 车迟国王也愤怒了:“寡人国家,风调雨顺,富饶无比,怎如你说那般?” 玄奘从容淡定道:“国王只在京畿都城,又岂能看见乡野之间百姓饥寒无助,苍生流离之苦?” “你怎知寡人不见?” “呵呵……” 玄奘摇头长叹:“那些服役的僧人就在都城近郊,日日受尽苛待,惨死苦役之下者难计其数,陛下尚且视而不见,又怎会体察边境黎民之疾苦?” 国王怒道:“那些僧人不做正事,故而罚他们劳作!” “三年五年也就罢了,可二十年了……苦役做了整整二十年!教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玄奘含泪长叹道:“陛下若嫌僧家无事可做,大可令众僧垦田务农,服役纳税,与常民一般为国出力。可两千僧人,二十年苦役,便是小国河渠都开出来了,却被为三位国师奴役至此……” “住口!” 虎力大仙怒道:“本国之事,岂允他人置喙?” 玄奘不为所动,从容发问:“陛下可想知道,长此以往,江山还能延续几代?” 国王心气一虚,强辩道:“寡人国内年年五谷丰登,国运自然长久。” 玄奘冷然看着虎力大仙:“如今朝堂权柄旁落,根基早已动摇。一旦陛下百年之后,江山必定易主。等到众僧屠戮殆尽,为国师充当无偿苦役者,当是车迟国万千生民吧?” “放肆!你竟敢妄议寡人寿元与车迟国运,诅咒寡人江山,你,你……” 国王高呼,便欲教人拿下。 可八戒秀念只将手中兵刃往地下一顿,便轰然作响。 震得众侍卫站立不稳,也吓得那国王又瘫坐于御座之上。 “旁人惧怕国师权势,俱不敢实言,但贫僧不怕,你也杀不了贫僧,故而能与君直言。实情已然禀明,信或不信,全赖陛下也。” 这一番话,也说得国王冷汗直下。 他固然依托三位大仙护持国内风雨,但岂能不担忧国运衰落? 他早就感到了,自己权柄不在,太子又尚在年幼。 只是迫于三大仙的能力和威势,故不敢多言。 只是……他有别的办法么? 思量片刻后,他突然一笑:“哎呀,圣僧言重了言重了,国师一心为国,绝没有私念,这一点,寡人还是信得过的。这一场算平手,再加赛一场,如何?” 玄奘心中一凛。 不用刘备提醒,他也隐隐的感到一件事。 这国王亦看似昏庸,实则绝非简单之辈。 寥寥数语间,似乎又把那三妖架在了火炉上。 他看似不分对错,纵容三妖为难自己。 可实际上,他好像也在利用这场僧道之争,达成自己的某种目的。 而相比那国王的阴深和老练,车迟国三妖似乎还蒙在鼓里。 他们只当国王又站在了自己这边:“怎么,和尚,还敢不敢再比?” 玄奘看了他们一眼:“有何不敢?” “那好……咱们再猜一物?” 却不知,那鹿力大仙早安排徒弟去了后台,请那太后拿出一物。 此非旁物,正是一只烧熟还冒油的烤鸡。 你和尚不是不沾荤腥么? 我偏要用这烤鸡好好的恶心一下你! 而娘娘刚将那烤鸡放入箱中,奎狼便闻出来了,凑过去悄悄告诉玄奘。 “师父,那估计是只烤熟的烧鸡。” 玄奘感到一阵恶寒。 但咬牙忍住:“不,那非烧鸡,乃是一只活鸡!” 第176章 老君驾云且慢行,玄奘造化活鸡身 云海浩茫,烟霞舒卷。 悟空踏着筋斗云风驰电掣。 太上老君却驾着一团祥云,慢悠悠地在身后飘行。 悟空一纵身早窜出数里地,只得按落云头驻足等候。 左等右等不见人来,还得回去找人。 看着老君不紧不慢的样子,悟空急的抓耳挠腮:“我说老倌,你就不能弄个快点的云?” 老君声音苍老浑厚:“你猴急个什么?老道乃三清道祖,那什么身份?像你一样驾……驾个快云,嗖一下飞走了,歘一下又飞回来了,那旁人若看到了,得说这老道多没深沉?” 悟空摊手无奈:“那你好歹弄个坐骑吧,你那牛呢?” “不知道跑哪去了。再说了,骑它也不快啊,那是个牛,又不是豹子?还有,养牛平时得喂草料,你不得安排人照顾啊?到地方了,你不得找地方栓啊?哪有驾云省事?你等再过个一千四百多年,都讲新能源了,当仙的不得走在时代前列?你这猴啥也不懂。” 悟空急的摆弄着手指:“你是不能掐会算,丢个牛你算不出来在哪?” “会算呐!猴啊,老道不是跟你吹?这方圆几万里,上下五千年,老道我想算啥算不出来?但有些事,他不能算?” 悟空不解:“为啥?” 老君轻按拂尘,语重心长道: “但咱道家讲啥?那叫道法自然,啥事都算算算,算出来了,你不管还闹心。你管吧……那都成你的了?这社会要发展,人类要进步,得遵循自然法则,有些事你就不能管得太邪乎。” 说到此,老君又长叹道:“我就后悔啊,不该教那梵志五雷术。” “你这不还是担心那伙人辱了你道家名声?” 老君悠悠长叹,若有所思道: “不,我是说,真旱他几年,那车迟国没准几条渠都开出来了,我跟你讲……” “哎呀,你就别唠叨了,咱们好歹快点?” “这不正飞着呢么?你呀勿急勿急!” “俺不是担心俺师父么?” “你担心他干哈?那仨小妖精啥本事你心里没数么?真打起来,你师父没准自己就能撂倒一个,还真当你那几个师弟都是吃干饭的啊……” 悟空担忧师父,只顾着急。 经太上老君这么一点拨,觉得好像也是这么个理。 于是耐着性子与老君同行。 …… 却说车迟国第二场隔板猜物。 鹿力大仙捏着胡子微微一笑:“陛下,贫道已然算出,这柜中所置之物,乃是一只烧鸡。” “哦?” 那国王又看向玄奘:“那圣僧以为呢?” 玄奘摇摇头:“此中之物非是烧鸡,乃是一只活鸡。” 国王呵呵笑道:“圣僧,这次可是你猜错了,这里面放的确实是一只烧鸡!” 说罢,命人打开柜子,果见柜子中置一烧鸡在内。 好容易胜了一把,众小道纷纷鼓掌。 鹿力大仙呵呵一笑:“怎么样,和尚要不要尝尝其中滋味。你若敢吃得一口,贫道便不非要你命。你若敢把这烧鸡整只吃下,我非但不要你命,还要劝陛下还你文牒,送你西行而去!” 玄奘望着盘中油润的烧鸡,心底五味杂陈,只剩一片悲悯。 往日行走乡野,但凡撞见肉食,他必然侧目回避,匆匆离去。 此刻他却缓步上前,伸出指尖,轻轻触在了烧鸡之上。 “哟,这和尚要开荤了!” 玄奘缓缓摇头,淡然说出一句诳语: “盘中之物并非熟食,分明仍是活鸡。贫僧何曾猜错?” 话音未落,那只油亮的烧鸡猛地一颤。 转瞬之间,鸡冠变红,羽翼舒展,双腿蹬地,扑棱着翅膀一跃而起,昂首高声啼鸣。 竟化成一只神采奕奕,活蹦乱跳的大公鸡。 这下,在场所有人都惊住了。 那王后娘娘惊呼:“却不知是不是那被宰杀的公鸡,它那鸡冠有处黑斑。” 有人上去查看,果见有块黑斑。 与娘娘描述一般无二。 国王亦大惊失色:“这死鸡……怎么便活了?” 在场百官百姓皆啧啧称奇。 在他们看来,隔板猜中那柜中之物算不得稀奇。 把那烧熟的烧鸡变成活鸡,让那死物化作生灵,方才是惊天动地的无上神通。 一时间万民欢腾,喝彩之声此起彼伏。 玄奘也指望现此神通,让那三妖知难而退。 再加以度化,让他们摒弃前番所为,甘心做那利国利民之事。 倘若此时,这三妖真的察觉此术的玄妙,甘心认输,事情也就结束了。 虎力、鹿力二仙望着欢声雷动的人群,苦心积攒的名望正一点点被蚕食,满心憋屈无处排解,哪里肯善罢甘休。 鹿力大仙上前一步,冷哼道:“物件本就是我们先猜中的,和尚不过施展旁门法术,将熟物变回活物罢了。” 话音一落,人群之中竟响起一片嘘声。 “不行,再比!” 鹿力大仙上前一步,咬牙切齿道:“今日非要比出个高低胜负不可!” 言毕,他朝着君王跪倒:“恳请陛下再开第三轮隔板猜物。” 玄奘看他摇头道:“你依旧执迷不悟。” 鹿力大仙怒声反驳:“胜负未定,凭何言我执迷?” 玄奘叹道:“眼界浅薄至此,何以证道求真?” …… 就在鹿力大仙死缠烂打,力争第三轮比试之时,虎力大仙已然悄然抽身。 他念动咒语,摇身化作一名小道童,快步走到王后身侧,屈膝跪倒。 “娘娘,我几位师尊屡次受那僧人折辱,弟子实在不甘。下一轮隔板猜物,可否容我藏身柜中,让他们来猜?” 王后面露迟疑:“这般行事,岂非暗箱舞弊?” 小道童从容答道:“弟子一直守在娘娘近前,并未与师长私下串通,何来舞弊一说?” 王后本就有心偏袒,当即应允:“巧了,我本就打算取一名道童放入柜中,任他们猜测。” 另一边,玄奘已然应下第三轮赌赛。 鹿力大仙暗自盘算:此番便让唐僧先行开口,无论他猜出何人,兄长在柜中随时变幻身形,定能叫他们全盘落空。 柜子再次封好,鹿力大仙呵呵一笑:“这次,不妨圣僧先猜!” 玄奘望向师利。 师利屈指推演,眉头骤然紧锁。 他先向奎狼低声嘱托几句,再凑近玄奘耳畔低语:“师父,这一局,弟子怕难有作为。只能劳烦五师兄出手。” 奎狼从容一笑,示意万事稳妥。 玄奘心中了然,他双手合十,平静开口道:“柜中所藏,乃是一头老虎。” 第177章 三妖赌斗施邪法,老道空降斥伪经 明明看似错得离谱,鹿力大仙的心却还是“咯噔”一下。 为啥? 兄长本就是虎身成精啊! 莫非,这和尚看出了兄长本相? 这让他感到莫名恐惧。 可话又说回来,这和尚也赢不了啊! ……我兄长听得我言,只需要按我所说变化,这一局便赢了,看他又能如何? 念及此,鹿力大仙哈哈大笑:“你且看这柜子大小,如何装得一只虎来?” 国王问道:“那依国师之见,此柜中当是何物?” 鹿力大仙捏着胡须,故作施法之态,最后点点头,故意抬高了声音:“此中之物,非是旁物,乃是一个八岁的小道童。” 此时此刻,鹿力大仙确信,柜中的兄长,一定听到了自己的话。 只要他听到这句话,就一定会变成道童模样。 不对,他变都不用变,入柜之时,他本就已经变成了道童模样。 那娘娘与国王耳语半句,国王抚髯颔首。 “哦,如此说来,这一局圣僧怕是要败北了。” 玄奘双手合十:“既未开柜,何言贫僧败北?” 那娘娘笑了笑:“长老有所不知,柜中确是一名小道童,是我亲手安排他藏身于内。” 玄奘仪态端方,双手合十道:“既然娘娘有言,不妨开柜一验,便知真假。” 鹿力大仙面露阴寒:“甚好!今日便叫你输得心服口服!” 说罢他躬身向国王抱拳请命:“还请陛下下令,开柜查验!” 国王一挥手:“开柜!” 既有几个侍卫上前,解开锁链。 将门打开,却皆吓得魂飞魄散,四下奔逃。 便见一只大老虎从柜中走出。 这柜子并不大,按理说绝对装不下一只这么大的老虎。 可它偏偏就装下了。 这番变故,直叫车迟国满朝文武瞠目结舌。 然而,最错愕的莫过于那只老虎。 他只觉得自己变作小道童从容走出,却在开门的一刹那打了个激灵。 起初,他也没在意。 见那门开大了,他就走出去了。 也没有感觉哪里不对劲。 直到见那文武百官惊恐不已,又见鹿力大仙张口结舌。 刚想说话,出口的却是“嗷”的一声虎啸。 他才恍然,自己刚刚竟是四足踏地而出? 在看自身,竟不自觉显出虎相。 虎力大仙当场僵在原地,全然不解为何会无端显露真身。 他心中暗自惊疑:怪事!自己全无元神溃散、法术失效的征兆,怎么变成老虎了。 莫非自己堕入幻术了 满朝文武与街边百姓见状欢声如潮,纷纷为玄奘斗法得胜高声喝彩。 玄奘也是真真的感受到,有一帮本领高强的徒弟在侧,是多么幸福和爽快的一件事。 虎力大仙赶紧收敛心神,驱散幻象。 虎形虽消,却也直接显出了虎力大仙的道家真身。 满殿众人这才恍然大悟,原来钻进柜子里的正是虎力大仙本人。 可这下大家又都不明白了。 看样子,这虎力大仙是想作弊。 可为何,又化成老虎模样,偏教那唐僧赢了这一局? “障眼法,障眼法……” 鹿力大仙托词障眼法,赶紧安抚官员百姓。 而后上前低声责怪道:“兄长,你……你没听我言?怎化了本相?又让那唐僧赢了去!?” “我……” 虎力大仙有口难辩,愧赧难言:“兄弟,我……我本化身小道,亦不知为何如此啊!” 八戒捂着肚子奚落道:“一心想耍诈,能耐实在差。” 沙僧沉着脸思索片刻,接道:“法术撑不住,当众露毛牙。” 奎木狼哈哈大笑:“算计全落空,丢人成笑话。” 秀念抽出剃头刀:“输了当和尚,哎,就得剃头发。” 师利眉头一皱,满心不解:“师兄们,怎么张口都是顺口溜?” 八戒拍拍他的肩膀:“跟着师父走,就得有文化,多跟着师父走几难,回头能考状元……” …… 却说那虎力与鹿力又输一局,只觉得颜面扫地,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恰在这时,羊力大仙带着几个弟子,拎着一个大木桶匆匆而来。 “大哥二哥,赌局结果如何?” 二人摇头叹气,虽未说话,却也言明结局。 “三弟你看,他们……他们都信不过咱们了。” 羊力大仙咬牙道:“我这放了七个童子尿的驱魔降妖水都已备好。先泼于谁?” 虎力大仙摇头叹道:“却不知哪个是那黑熊精。” “先不着急泼!” 鹿力大仙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咱们还没展露真本事!” “咱们还有什么真本事?” 鹿力大仙压低声音说道:“大哥,三弟,难道你们忘了当年道祖传下的苦修法门?” 虎力大仙一愣,沉吟片刻,猛然回想起来。 “欲要勘破肉身桎梏,修成大道,便要承受皮囊之苦: 斩去头颅,可断除凡俗执念,脱开头颅之束缚; 剖腹取肠,可涤荡腹中杂念,清净五脏浊气; 滚入沸油,以身经受烈火熬煮,淬炼凡胎肉体。 熬过这三重肉身劫难,方能斩断尘缘,离凡入圣。” 虎力大仙颔首道:“此乃道祖传下的苦修真功。正好拿来与他们一较高下,也叫满朝君臣大开眼界。” 鹿力低声算计:“他们若是怯战退缩,我等便可不战而胜。若是敢登台较量,待到身受酷刑、精气耗损殆尽,咱们就把驱魔显形水当头泼去,叫他们当场现出原形,绝无活命之机。” 三人密谋已定,一同跪倒在国王驾前。 这二十年来,虎力大仙还是第一次这般恳切进言:“陛下,方才一局不过是雕虫小技。贫道想要再与圣僧赌上三桩本事:第一项砍头再生,第二项剖腹剜肠,第三项滚入滚烫油锅沐浴炼身。三局定输赢,还请陛下为我等做个见证!” 说完,三国师竟一拜到底。 玄奘眉头紧锁,出言质问道:“此自残之举,也是道门修行之法?” 虎力大仙冷笑一声:“哼,你自然不识。此乃老君亲传的正统苦修法门,以肉体之苦,获天人合一之境,你们佛门中人哪里知晓其中玄妙!” “放屁!” 半空陡然炸起一声老者怒骂。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位身披八卦道袍,鹤发童颜的老道,伴着一名僧装扮的猢狲脚踏祥云从天而降。 落地老道气得差点没站稳,幸被那猴扶住。 他浑身发抖,拿着拂尘直指三妖,厉声呵斥:“你……你仨把话说清楚,谁教你们把这邪门怪术,说成我道家修行法门?” 第178章 三妖不信疑伪道,羊仙符水泼老君 车迟国正赶上千载难逢的僧道修为大比拼,却凭空下凡个带猴的老神仙。 在场众人惊诧不已。 不过,既有神龙搅云在前,又有复活烤鸡在后。 在场观众的视觉感官刺激已经调动得差不多了。 再飞来个老神仙,纵然感觉神奇,只当锦上添花。 也不会让人觉得太过惊悚和赞叹。 可这老道一下来,既不朝国王下拜,亦不向诸官见礼,指着车迟国三位国师就开始破口大骂: “你这仨龟孙,一身邪术,非充我道家,坑害僧人蒙蔽昏君,今日老道非废了你们不可……” 这老道虽能驾云,但半点礼数也没有,还把国王说成昏君。 这国王多少有些不悦,正欲出言相询对方来历。 却见那娘娘拉住他的陛下,兰花指一点,轻声惊呼:“陛下,你看……这老道像不像一个人。” 国王一脸不耐:“当然像人,不然还能像啥?” “陛下,我不是说他像人。是说他像某一个人。” 经王后这么一提醒,国王也觉得面熟。 却一时想之不起:“像谁?” 娘娘眉头紧蹙,满脸忧虑:“我怎么看他像那三清殿里坐着的太上老君?” “太上老君?” 国王眼睛一亮,接着一拍大腿:“可不是么?你看那胡子,那眉眼,可不就跟三清殿的老君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般。” “陛下,会不会……会不会是那太上老君下凡?” 国王目露恍然之色:“对了,三位国师说过,老君曾教他们五雷之法。如此说来,莫非真是老君驾临,特意前来点化我们?” 说罢,那国王赶紧上前,欲向老君行跪拜大礼。 可就在这时,却闻那虎力大仙一声暴喝,双指一点:“大胆妖道,胆敢冒充太上老君,贫道看你是活腻歪了吧!” 那国王闻言“哎”了一声。 当即止步,曲了半截的膝盖终究未能着地。 却见那猴子不仅不愁,反而指着老道,捂嘴而笑:“哈哈哈,他说你是假的,假道祖,有趣,有趣……” 老道皱眉厌烦道:“你这猴头,别别别……别搁这添乱。” 而后,对玄奘道:“三藏啊,你管管这猴,老道料理一下家事。” 玄奘赶紧行与老道见礼,唤悟空来至身旁。 悟空听话来到玄奘身旁,小声笑道:“师父,且安心看戏吧!” “你这仨孽畜,眼瞎啊?脸盲啊?心黑啊?还是脑子让狗给吃了?还说老道不是道祖?你咋不说你不是你娘生的哩?” 鹿力大仙更是不信这便是太上老君。 “哼哼,你的模样装得倒有几分像。但道祖的气度,你这乡野伪道如何能模仿得来?” “我……我伪道?” 结果给老道气乐了,对玄奘道:“呵呵,他说我是伪道?” 玄奘也是尴尬,宽慰道:“道祖勿怒。” 老君身份,到底不爱跟小辈一般见识。 他压着满心火气,试图开解于众: “谁告诉你们道祖就得仙风道骨,就得高高在上了? 接地气一点不行啊!一天天拿着捏着的,装得多大能耐似的,净干那不是人的事。老道告诉你们,老子就是道祖,就是三清。你们仨孽畜,本该弄死了事。念你们本心向道,误入歧途,现在滚过来求饶,并说明前后因由,没准还能饶你们一命!” “哟!” 三妖闻言,相视哄然大笑。 他们笑得前仰后合,简直要笑得岔了气。 那国王有些谨慎,凑上前去:“三位国师,依寡人看,这就是老君临凡啊,缘何说这道人不是太上道祖?” 虎力大仙凑过去道:“陛下有所不知,眼前伪道与当年传授我们五雷正法的太上老君判若两人。” 鹿力大仙回忆道:“往日真老君仙风道骨,威仪盖世,高居九天之上,自有混元道祖的无上气象。可眼前此人,谈吐举止便是一个乡下老翁,身旁还跟着个毛头和尚。老君素来鄙薄佛门,又怎会与僧徒为伍?” 羊力大仙冷嗤一声:“道祖何等神通,弹指推演万事万物,什么事能不知晓,还特意下凡来问?陛下静候便可,贫道即刻揭穿这冒名之辈,是人是妖,马上一目了然。” 那国王亦感细思极恐:“哎呀,那三位国师务必要小心。” “放心吧陛下,且看好戏!” 虎力大仙说完,上前一步:“你既说你是太上老君,咱们便比上一比,看老君教我们的能耐,你到底会得几样?” 老君一脸嫌弃:“老道跟你比?比啥?” 虎力大仙高声喝道:“头一场,比试砍头再生!” 鹿力大仙紧跟着开口:“第二场,剖腹洗肠,肉身复原!” 羊力大仙手背于后:“最后一场,下滚油锅沐浴!” “不比!” 老君单手叉腰,指着三妖大骂:“你们三个蠢货,脑子都被粪水糊住了?这等旁门左道的邪术,分明用来害人坑人,你们竟奉为正法?” 虎力大仙喝道:“如此说来,你是不敢比试?” “这等旁门邪法,根本算不上道门神通,比它作甚,要比比点别的?” “这话可是你亲口所言!” “正是老道所言!” “好,那就别怪我们不留情面……” “哟,老道还真不信了,你能咋个不留情面?” “那便现身吧!” 羊力大仙面露奸笑,猛然抬手一扬。 一滩乌黑浓稠的黑水直泼向老道。 老道被淋个落汤鸡,但他满不在意:“来来来,什么玄水,死水,毒水、阴煞水,尽管往老道身上招呼。若是能伤老道分毫……哎,也别说伤了,便是衣襟断根线,便算你们三局全胜!” 三个国师见此,面面相觑。 只因这驱魔降妖水,泼在这老道身上,竟丝毫不起半分作用。 莫非…… 他真非妖魔所化? 而这时,老道鼻子嗅嗅,也察觉出不对劲。 摸摸粘在身上之物,腥嚎嚎,臭烘烘,黏糊糊。 还有涩涩的米粒大小之物。 “糯米??黑狗血……童子尿?烧成灰的符渣……” 老道双目圆睁,嗓门陡然拔高,怒不可遏道:“好哇,你……你敢拿这些个玩意泼我??” 第179章 妖道逞能施法术,断头开膛赴黄泉 老君确信,自己活了这么大岁数。 还是第一次让人当妖魔给驱了。 侮辱性比被猴子掼个倒栽葱还要高上几个量级。 这传出去,三界还不得笑掉大牙? 那一刻,老君恨不得直接上去将三妖给撕了。 除悟空外,玄奘与诸徒皆侧目咬唇,思尽平生哀苦之事,以维持不笑。 悟空则不管那些,大笑一阵,耍出金箍棒:“老君,你要是不便出手,俺老孙愿替你担了这业障,灭了这仨孽畜!” “不用!” 老君长叹了一口气: “既是道家之事,老道自会料理。” 只听他淡淡吐出一个字:“净!” 霎时间,满身污秽凭空散尽,衣衫一尘不染,须发整洁如新,方才的狼狈之相已荡然无存。 三妖又是一怔。 他们有种感觉。 这言出法随的神通,山野妖道似乎很难练就。 却见老道又上前走了两步,将拂尘一摆,似有一阵灵光掠过。 三妖皆是一怔,并不知晓刚刚发生了什么。 “你们不是要比砍头再生,剖腹洗肠和油锅沐浴么?老道便与你们比一场!” 三妖闻言大喜,只因主动权终于又回到了他们手中。 虎力大仙兴奋道:“老道,你敢跟我们比了?” 那老道点点头:“比倒无妨,但须得你们先来,老道依样照做便是。” “爽快!” 虎力大仙仰天大笑:“今日便叫诸位开开眼界,瞧瞧贫道的通天本事!来人,速速安排刀斧手!” 转瞬之间,行刑高台搭建完毕。 一高大刀斧手身披甲胄,手握钢刀,肃立在台边。 虎力大仙吩咐已定,朗声说道:“待会儿,便依照寻常刑律斩我首级。” 话音落罢,他迈开大步,径直登上行刑台。 他自信满满,他胸有成竹,真就如同登台献艺一般。 可走着走着,他感觉有点不对劲了。 他觉得他的步伐异常沉重,他的精神感觉无比涣散。 他不知为何会如此,只觉得有种隐隐的忧虑之感。 他有点想放弃。 但现在,他已无退路。 若此间停歇认怂,必会被车迟国国众笑掉大牙。 他走了过去,将脖子倚在在行刑台上。 “咕……” 不知为何,喉头一噎。 那是紧张的声音。 他开始施法,默念心诀,但偏偏心念难以集中。 “行刑……” 监斩官高呼,刀斧手已高举了大刀。 国王和百官屏住了呼吸,娘娘们已经害怕得挡住了脸。 “不对劲,我的法术施展不出来了……” 虎力大仙终于想放弃了。 可此刻,他却感觉动也动不了,话也说不出来。 整个人像不再受自己控制了一般。 只能伏于案台,任人宰割。 ……怎么会这样?? “斩!” “嚓!” 大刀落下,血光喷溅。 一个硕大的头颅滚落于阶下。 身下血水淌了一地,血滴随翻滚的头颅又崩了一地。 众人皆沉默不言,大家的目光都盯着那身体和头颅。 等待着虎力大仙神通施展,身体和头颅重新复原。 但没有。 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一炷香的时间都过去了。 只有尸身渐渐僵硬,鲜血渐渐凝固。 再过会,都要招蝇虫了。 鹿力大仙与羊力大仙已察觉不对。 这早已过了兄长施展法术续接肉身的时辰。 二人慌忙奔上高台,一人抱住躯体连声急唤,一人捧起头颅拼命往颈间对接。 奈何唤身身难起,安头头不续。 虎力大仙双目半阖,嘴巴微张,唇上血色尽褪,已是彻彻底底断了气息。 “大哥啊……” 二妖捧着头颅放声痛哭。 鹿力大仙猛地转过身,怒目瞪着老道,厉声喝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老道满脸茫然,连连摆手:“贫道也全然不知,快叫令兄收回法术,把肉身复原!这样血糊糊的,也怪吓人的。” 羊力大仙咬牙切齿,悲愤开口:“兄长已然殒命,哪里还能复原。” 老道长长叹一声,连连摇头:“原来这不算啥厉害绝技,凡人都能修炼,只是一旦施展,便一命呜呼。” 在场众人方才得知,这虎力大仙是真的死了。 鹿力大仙伸手指向行刑高台,厉声喝道:“老道休要多言,轮你上场了!” “我上啥场?” 老道摆手摇头道:“方才说好,让老道效仿的不是砍头续接之术么?你这砍完就死了,哪是什么神通,那就是纯找死,老道万不敢效仿。” “好,比神通是吧!” 鹿力大仙也豁出去了,他脱下上衣,赤膊立于老道面前。 “本道当众开膛破腹,掏出五脏六腑洗净再缝合。我若安然无事,你便照样比试!” 老道颔首道:“你若能复原老道便效仿,你要是自杀,剖完就死了,那别怪老道不效仿。” “好,你且看好!” 言罢,便教一弟子取来一把利刃。 国王慌忙道:“二国师,不可勉强!” 鹿力大仙咬牙厉喝:“今日便让你见识一番道家正统神通!” 言罢,默念神通,而后将刀插入自己腹心之处,然后向下一划。 “呃……” 鹿力大仙一怔,只感觉一阵惨烈无比的剧痛袭来,几乎要将他疼晕过去。 不对…… 自己不应该疼的。 还有,怎么流血了? 原本,剖腹再缝之术是能固住血脉的。 可现在,伴随着撕心裂肺剧痛,鲜血顺着刀口哗哗的流出,止也止不住。 青绿色和酱红色的肠子流了出来。 混合着和鲜血流了一地。 他疼得扔下了刀,开始痛苦的哀嚎。 羊力大仙急声大喊:“兄长,快收回神通!” 鹿力大仙张口想要应答,却半点法力都提聚不起。 眼见五脏散落一地,满心只剩下绝望。 没过片刻,他失血枯竭,直挺挺地昏死过去。 在场众人困惑无比。 又或者说,不知道自己到底看了个啥? 半分神通没看到,却又无比惊心动魄。 每个人的身心都留下了难以磨灭的阴影。 这啥神通啊! 纯自杀嘛! 羊力大仙奔跑过去,抱起鹿力大仙:“兄长,兄长……” 他奋力的将鹿力大仙的肠子往回塞,但没办法,开口太大,塞进去一些,便又有一些流了出来。 他将颤抖的手探在鹿力大仙的鼻息之上,终于察觉他已经死去多时。 第180章 道魂误入梵鬼地,僧众舍命拦妖身 短短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两位国师相继殒命。 在场百官百姓皆瞠目结舌。 啥断头再续? 啥剖腹重缝? 啥都只给你表演一半。 不搞技术,就纯精神折磨。 观众们看得是头皮发麻,却无一人鼓掌喝彩。 国王扑下阶来,不敢近前,只望着他们的尸身嚎啕大哭。 可他们,真的死了吗? 或许,从唯物的角度上看,他们是真真的死了,半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可从灵魂的角度上讲,他们又似乎还活着。 行刑台,那一刀下去。 虎力大仙感到自己人首分离,再难接续。 渐渐的脖子上的剧痛感消失,不用再呼吸,胸口也感受不到半点憋闷。 可一阵天旋地转后,他坠落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在这里,天地间看不到日头和月亮,只有灰蒙蒙的一片。 他摸摸头,竟然还在。 他坐起身来,四下望去。 无数苦修的人在念经打坐。 他们衣着破烂,肤色暗沉,毛发卷曲,但虔诚无比。 有的坐在旗杆上,顶端没入臀下,以做固定。 有的坐在针床上,周身扎满了细微小孔亦浑然不觉。 有的坐在碎琉璃上,浑身鲜血淋漓,亦咬牙硬挺。 还有的和尸体粪便共处,用肉体上的污浊,以换取心灵上的超脱。 这是哪? 这又是哪家的修行方式? 那里的人看到他,皆肃然起敬。 微微颔首向其行礼。 他漫无目的的向前走着。 脚下踏着泥浆和尸骨的混合物。 咯吱咯吱。 “这些人都是低级的修行者,你和我一样,是高等级的修行者。” 一个优雅的梵士走来。 朝他微微一笑。 他肤色相对白皙一点,鼻梁高挺。 头顶只留一根神圣发辫,其余毛发剃得十分干净。 他穿着橙色的亚麻长袍,哪怕踩在腐骨烂泥之上,衣摆依旧洁净干爽。 只是那赤裸的双足的趾间和甲缝中,塞满了不知名的秽物。 他唇角微微上扬,目光和谐而友善。 虎力大仙不解:“我们这……也分得等级么?” 那梵士笑了笑:“这世界上,哪里没有等级?只是虚伪的世人不愿承认罢了。” 虎力大仙想起那山坡上卖着苦力的僧人,又想起道观里备受尊崇的道士。 终是恍然点头。 “一起走吧!”那梵士伸出了手,做出了邀请。 “去……去哪?”虎力大仙不解问道。 “去见真正的圣者。” “是……是老君么?” 那梵士笑而不答。 虎力大仙也不再问,只与他同行向西。 不知走了多远,他们的身旁又多了一些人。 看那装束和气度,都如那梵士一般,与一开始所见的修行者截然不同。 显然也是高等级的修行者。 他们一道同行,昂着头颅,鄙夷着泥道两旁的苦修者。 终于,他们的脚踏上了石板路。 前路比方才洁净了不少。 迎面走来一人,身披素白长袍,宛若天界圣子。 “诸位修行者,请随我来!” 那人的声音如同唱诗般悦耳。 一众梵士见状,纷纷躬身,亲手将头颅摘下,托于掌心。 片刻之间,只剩下一群无头躯体,各自捧着自己的首级的怪物。 虎力大仙惊骇不已,满心抗拒,可双手已然不受控制,自己的头颅也被摘了下来,捧在了掌中。 “你莫非是圣者?” “非也,我是圣者座下仆从。” “我们为何要摘下头颅?” “这是献给圣者,最虔诚至高的礼敬。” “我……” “难道你不想?”那白衣仆从声音忽然冷酷,让虎力大仙噤若寒蝉。 他没办法,只好随着那些无头人捧着头颅一起前行。 道路越来越好走。 脚下甚至出现了红色的地毯。 擦净了足下的污秽。 接着,道路两旁的景色变了。 左右两旁各有无数像他们一样的梵士。 可令人不解,他们却不用摘下自己的头颅。 “为什么他们不用?” 引路之人厉声制止:“休要多问,不可惊扰圣者静修。” 刚才在那苦行僧面前还高高在上的他们。 现在却好像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了。 左边右边有一条河水,水波澄澈见底。 道路两旁的梵士们,袒露上身,持刀剖开胸腹。 又将手伸入腹腔中,亲手掏出自己的肚肠,丢弃在一座五脏堆积的小山上。 就像一堆一堆腐臭的垃圾。 然后,他们来到那河水旁,在清流之中仔细的清洗着空空如也的身体。 再往前走,越来越多的已经将自己洗的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只有洗得最干净者,方才有资格分到一口大锅。 每人都守在一口大锅前。 有的在刷锅,有的在沐浴,也有的在往锅里倒油。 最后点着火,等着油锅翻滚。 再往前走,终于有的锅开了。 热油冒着热气。 然后,那些干净的人跳了进去,顿时沸油翻滚。 伴随着哀嚎,活生生将自己炸个外焦里嫩。 虎力大仙目瞪口呆,他隐约感觉在人群中仿佛看到了鹿力大仙。 此刻,鹿力大仙哭丧着脸,满心不愿,却只得和其他人一样,身不由己的清洗着油锅。 虎力大仙想要呼喊,口中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想要逃离。 但腿脚却不受控制,他只能继续往前走。 终于,到了一个地方。 好像是一座宫殿。 这里金砖铺地,白玉砌阶,梁柱嵌满奇珍珠宝,琉璃映光,金玉遍地,奢华胜过那天宫神殿。 这是什么地方? 虎力大仙不敢问。 门开了,百尺的豪华大床上坐着一个人。 正是太上老君。 他在打坐,似乎在修行。 十几个的衣着单薄的美貌侍女环绕在他的身旁。 以各式的姿态吸引着他。 他闭目颤抖,咬牙坚持,却不为所动。 似乎在经历一场艰苦的修行。 仆人见到他,显得无比恭敬。 “供奉者到了,得见您的尊容,是他们的荣幸。” 那老君微微颔首。 一众侍女纷纷起身,每个人从壁橱上取下一个银盘,捧在手心。 在大门前面,裂开了一条三丈宽的裂缝。 “献出自己的头颅,从这里跳下去吧!” 那些梵士依次献出自己的头颅,头颅飞到银盘中。 然后身体依次跳进那裂缝里。 虎力大仙惊呆了。 他忽然惊呼一声:“你……你并非老君!” 那老君缓缓开眼,气度震天: “你的法术是我教的,如何敢说我不是老君?” 此时此刻,虎力大仙脑海中浮现的,竟是那满口俗哩之语的荒唐道士。 “你不是……老君,老君不该是这样!” 一句话出口,老君换了另外一个相貌。 竟是一个梵志的模样。 那梵志使了个眼色,便有数名力士前来,欲抢过他的头颅,将他投入崖缝之中。 他争抢不过,痛苦哀嚎。 眼见着头颅离身体越来越远。 他闭上眼,终于死心了。 可便在此时,一双干枯有力的手,抓住了他,却往相反的方向用力。 使他不能被丢弃于裂崖之中。 接着,越来越多的枯手依次出现。 有的抓住他的身体,有的抢过他的头颅。 似乎要拼了死命,想将他从绝境中拽回。 他惊愕的睁开眼。 却见到一个个头顶光秃秃的人,正拽着他的身体,拼命的和那力士们较着劲。 黑黢黢的头顶,隐约看到残存的戒疤。 竟是一个个死去的和尚。 那梵士猛然起身,厉声斥责一众僧人: “便是此人害了你们,你们都忘了吗?” 一名僵尸般的老僧肌肤枯槁,眼窝空空荡荡,缓缓开口: “他的确断送了我们性命。 可他…… 可他亦为车迟国降下了二十年甘霖,保全我国黎民二十载…… 我们…… 又怎能眼睁睁看着他枉死于此?” 第181章 三仙丧命留残骨,一国垂泪乞周全 梵志见此,怒不可遏,将手一挥。 越来越多的力士相继显化,朝虎力大仙飞去。 可力士越多,僧魂却也越来越多。 前仆后继,层层环绕,将虎力大仙死死护在当中。 有的扯臂拽衣,有的托肩扛身,有的顶住力士,与之纠缠不休。 粗略估计,足有五百之众。 便是这五百僧魂,硬生生将他拖离那缝隙。 不知为何,这一刻的虎力大仙竟有种想嚎啕大哭的冲动。 终于,他被拽离到半空,那是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 五百亡灵僧众环绕他的左右。 梵志大怒,将手中利刃一挥,割破手掌。 鲜血扬起,成百上千的恶修纷纷显化,举着长矛利刃朝他们杀去。 便在此时,天空忽然裂开一道巨缝。 从巨缝中撒下万道光芒。 伴随着光芒,一道巨大的拂尘从巨缝中摆下。 “呼……” 只是这一摆,狂风骤起,便将那万千恶修扫了个灰飞烟灭。 那梵志看着拂尘,双目惊颤,站定于原地,不敢再有任何其他动作。 再接着,拂尘抽离,一只裹着宽大袍袖的巨手自裂缝中轰然落下,凭空一捞。 虎力大仙与那五百僧众便不由自主的被吸入其中。 他的头颅和身体也在那五百僧魂的帮助下,终于又拼接在一起。 虎力大仙躺在那巨大而温暖的掌心上。 他感受着东方日头升起的光芒,浑身都是暖洋洋…… …… 另一边,车迟国大殿之上,油锅翻滚沸腾。 羊力大仙在彻骨剧痛里,渐渐被熬成一具干尸。 他原本心有计较,两位兄长身中咒法,无法复原肉身。 自己走的却是另外的路子。 冷龙浸泡于油锅之中,可让油锅温度接近于体温。 在身处锅中,根本不惧熬炼。 可令他意外的是,一入油锅,便闻“滋啦”一声,锅油顿时翻滚沸腾起来。 钻心剧痛席卷全身,他猛然惊觉,那护身冷龙早已变成一根树枝。 那“假老君”负手静立,斜眸冷眼旁观,眼底写满了失望。 失望? 他为何要失望? 电光火石间,羊力恍然意识到什么。 拼命挣扎,想要爬出油锅。 只要脱身,纵然外表皮肉焦烂,尚可留住性命。 可转念想到两位兄长尽数殒命,自己又犯下了弥天大错。 活下来了,又能怎样? 他闭上双眼,放弃了挣扎。 静静承受着烈火烹炸。 可转瞬之间,神魂坠入一片陌生地界。 遇到了一群与他命运相仿的修行者,皆是甘愿将自身献祭给一位既生疏又眼熟的神明。 他木然与之同行,将拖炸透的身体爬上了餐桌。 他开始试图说服自己,接受这痛苦而绝望的命运。 可便在此时,五百个僧人的幽魂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 车迟国大殿,此刻如同一个祭台。 三具国师尸身并排横陈在空地上。 一尸头身分离,一尸五脏出腹,还有一尸干瘪酥脆。 自始至终,无人逼迫,无人下令。 走到这般绝路,竟完全都是他们自己选择如此。 车迟国国王大哭不已。 而除了国王,首先跪下来向他们行礼的不是道众。 而是车迟国的百姓们。 一四十多岁的壮汉跪地哭道: “国师苛待僧人,确实有错。可身为……身为庄稼人,我们却不能不感念三位国师的恩德。” 接着,越来越多的百姓跪了下来,用哭声和泪水祭奠着国师。 这时,忽闻一声鸡叫。 叫声无比突兀。 众人循声望去,便见一只大公鸡跳上殿来,旁若无人的在大殿上走来走去。 很多人都认得那只大公鸡。 它的冠子上还有一块黑斑。 在场所有人都亲眼见证了它是如何由一盘烧鸡变成了活鸡。 如果是在方才,三位国师斗法赌胜,各显本事之时,自是没人会注意到它。 可现在,三位国师俱已亡命。 三具尸体陈列当场。 这只死而复生的大公鸡再跳上大殿,就显得格外扎眼。 事已至此,很多人也都想到了。 这老道未见有多大能耐。 可这圣僧既能复活死鸡,是否也能复活三位国师? 可众人亦都亲眼所见,三位国师虐待僧人不说。 对这圣僧师徒也是设立赌局,苦苦相逼,非置人于死地不可。 又怎好再反求人相救? 再说,求了又能有何用? 谁又都不是没脾气。 站在圣僧的角度,何必救一个非致自己于死地之人。 便在此时,那国君终于走上前去,向玄奘跪拜下来。 无上的法力面前,这位君王也舍弃了原本的威仪和矜傲。 以极高的虔心顶礼膜拜。 “圣僧容禀,今日残局,错半在寡人愚昧偏听,半是三位国师咎由自取。赌局落定,文牒寡人自当奉上,举国僧人亦会妥善安置。唯望圣僧开恩,若能施展妙法,完复三位国师遗躯,允许寡人以王侯之礼厚葬,寡人愿……愿以万金相谢……” 说完,一拜到底。 玄奘有些迷惘,问向刘备:“皇叔,这国王到底意在何为??” 刘备明白,于这国王而言,他是十分纠结且为难的。 他没有回答,而是长叹一声: “那三妖护佑车迟国二十年风调雨顺,作为君王,岂能不感激? 但他们又借君王宠幸,狂揽权柄,让教权胜过君威,作为国君,又岂能不忌惮? 国君年岁渐老,念及子孙及王国之长远,想借此除掉三妖之心是真。 但念及三妖二十年来对车迟国的贡献,让国君于心不忍,心痛惭愧,也并非假意。” “那我们该如何?” “这三妖既属道家,自有老君决断,你我不便置喙。” 玄奘闻言,亦觉合理。 他扶国王起身,而后到道君面前行一佛礼。 “老君在上,三仙俱是道门门下,其是非功过,自有道祖定夺。贫僧佛门中人,不敢妄议玄门私事,只凭道祖裁决便是。” 谁料,老君却委屈诉苦: “可别说这仨祖宗是老道我门下。哪有门下弟子泼掌门的?还用的黑狗血……哎,老脸都丢尽了……说到底,他们被异教引入歧途,身上道法我都收回去了。你爱咋处置便咋处置,反正死活别赖我道家了。” 说到此,老君又摇头长叹: “老道心里难过,容老道回家找个算命的给开解开解……” 说罢,还玄奘一礼,一摆拂尘:“不耽误圣僧了,老道告辞也!” 而后,驾云离去了。 第182章 君王惜道求三藏,圣僧论善问皇叔 目送老君驾云行远,消失在天边。 国王惶然道:“圣僧……敢问这老神仙,真的是老君么?” 玄奘双手合十:“出家人不打诳语,这位老神仙正是太清太上老君。” “啊……” 国王愕然失声。 方才明白,三位国师拜老君、修道法,日日供奉,虔诚无比。 到头来,居然连真正的道祖都认不出来。 这错可谓离谱到姥姥家了。 怪不得老君收回他们的神通。 而在场百官百姓见陛下求圣僧还复国师残躯。 亦皆拜倒在地,苦苦哀求。 玄奘亦有些为难,问及刘备:“皇叔,此三妖害我佛门弟子,乃有恶行。却又于百姓有恩,又是善举。 不救他们,有违佛家慈悲之道。 救下他们,又怕他们欺辱君王,陷国家于险难。 贫僧实在为难,你可否告诉我该如何?” 闻得此言,刘备竟然“哈哈”大笑。 “皇叔,你为何发笑?” 刘备收了笑意,赞许道:“大师,可还记得当年双叉岭时,我与悟空手刃六贼时你如何说?” “这……” 玄奘语塞,沉吟不语。 刘备却坦然道:“那时你只顾佛家慈悲,而忽略盲目救人而引发的恶果。现在的你,终是会学着眼于全局,以权衡利弊了。” 闻得此言,玄奘并无半点自喜,而是长叹道: “可往往越是这般,越是让人烦恼,总难得那尽善尽美之事……” “你这才哪到哪?人生在世,难平之处,多矣……” 说到此,刘备又想起当年入益州之事。 那一年,刘备受刘璋邀请,进入益州抵挡张鲁。 刘璋为人忠厚温和,对他可谓礼遇有加。 刘备其实满心想要益州,以当作复兴汉室的根据地。 庞统也给他出过主意,劝他在宴席上除掉刘璋,轻松拿下蜀地。 听起来似乎有些不可思议。 可另一边孙权已给出范本,在苍梧太守吴巨的地盘上, 设鸿门宴将吴巨斩杀,威慑士家。 不费一兵一卒,竟干净利落的将交州纳入己手。 而刘备看着真心相待自己的刘璋,终究未能狠下心来。 他领兵去了葭萌关。 却才知道,张鲁办义舍,施粮肉。 益州那些被东州兵侵害而没人做主的百姓,竟在那里得到了庇护。 蜀地人人都说,张鲁心怀仁善,体恤生民,实乃一方之仁主。 刘备担忧,若是对这样一个人下手。 自己的名声当处何地? 但话又说回来,张鲁既是一方仁主,为何还要侵略刘璋之地? 原来,竟是因刘璋杀死了张鲁的母亲,方得结下死仇。 刘备明白。 这仗无论开战还是罢手,自己半生经营的仁义美名,都会尽数毁于一旦。 于是他另辟蹊径,打起人心舆论之战: 广施恩德,结交世家,抚恤流民,四播恩义。 在葭萌关与张鲁争取着舆论和名声。 可这般举动,终究引得刘璋心生忌惮,愈发不满。 双方的嫌隙也因此而生…… …… “不必执念虚名和所谓的慈悲,世事难顾周全,进退皆有非议。唯心持一杆标尺,行事无愧,自为坦荡之人。” “阿弥陀佛……” 玄奘轻吟佛号,淡淡回道:“多谢皇叔开解,贫僧知晓了。” 此时玄奘已做好决定。 救下三妖,许之三问。 若善则留,若恶则除。 于是,他对那国王道:“善恶轮回,自有因果定数。如今三道修为尽失,已与凡夫无二。贫僧此番渡他们重归生路:若能幡然悔悟、弃恶从善,便留其性命;倘若顽劣不改、恶念不消,再送其归于黄泉。” “果真能如此??” 国王大喜,于他而言,三位没有道术的国师,虽不得再祈雨,但必会失去对宗教的掌控,还可以让他续报前恩。 “圣僧若得救下三位国师,寡人愿与你义结金兰,平分车迟国疆土。你不必再远赴西天求取真经,就此留居我国,与寡人共治山河,共享富贵。” 于此车迟国国君而言,他故是怕三国师窃取他的国家。 但圣僧若真能施展逆转生命的绝世妙法,让他从此无视病魔,甚至长生。 这就真值得以国家相托了。 玄奘却婉言谢绝:“金兰之事,再做计较,贫僧取经之志,断不会改。” 于是,他走到三妖面前,依次施展其斡旋造化。 …… 却说,那鹿力大仙痛苦的在油锅之中挣扎。 他拼命的想逃,却逃之不出。 他拼命的哀嚎,呼叫着:“救命!” 忽有一只枯槁干瘦的手自油锅底下探将上来,一把攥住他臂膀。 转瞬之间,无数枯手接连涌出:有的扣紧他手腕,有的缠牢他足踝,有的托住肩头,还有的扛住腰胯。 数十只鬼手一同发力,竟硬生生将他从滚烫油锅里拖拽出来。 “你们是谁……” 鹿力大仙惶然相问,却发现对方面容干枯,形容鬼魅,却都剃着光头。 还点着戒疤…… 是和尚…… 竟是那些被我害死的和尚? 这些和尚都簇拥在他的身旁,粗略估算,竟有五百人之多。 “你们……你们为何要救我?” “我佛慈悲……” “你们想干什么??” “我佛慈悲……” “你们要送我去哪??” “我佛慈悲……” …… 无论鹿力大仙问什么,对方的回答都只有四个字: “我佛慈悲……” 一阵光亮闪过,他突然感到,腹中一阵翻腾。 他感觉有些诧异。 自己的五脏六腑不是都剖出去了么? 低头一看,空空如也的腹腔之内,竟凭空生出各式的脏器,心肝脾胃肺在肋骨下疯狂变化生长,大小肠子在腹腔中迅速的穿梭蠕动。 它们似乎有了生命,都在拼命的寻找着属于自己的位置。 终于,一个个脏器都归于本位,安静了下来。 血液进入血管,如蛛网一般,遍布于其中。 接着,剖开的刀口竟开始自行缝合。 直到不露一点痕迹。 与此同时,身上被烧糊的皮肤尽数复原,还原成他原本的样子。 “我害了你们,你们为何要救我……” “我佛慈悲……” “我佛?慈悲?那好,你们告诉我,佛……佛在何处……” 众僧魂双手合十,沉默不答。 忽然,一阵刺眼的亮光闪过,赶紧闭上眼。 再睁开时,竟又恍临人世。 待他渐渐适应了那刺眼的光线,看到的竟是那前番与之对赌的唐朝和尚。 第183章 三仙悔悟归佛道,引水安民定国疆 “圣僧……” 鹿力大仙惶然看着眼前的人。 相比于之前说出两字的戏谑与调侃,这次吐露出口,却是无比的感激和虔诚。 “是圣僧……救了我么……” “是……” 鹿力大仙惶然回过头,发现虎力大仙头身复原,正揉着自己的脖子。 “兄长,你也复原了?” 虎力大仙怅然道:“我等道法皆失,是圣僧救我等复原。” 八戒在一旁嗤笑道:“还搁这道法呢,拿狗血泼老君,亏你们想得出来,人家老君都不认你们了。” 虎力大仙和鹿力大仙闻得此言,回忆起梦中所遇种种,恍然惊觉,齐问道:“老君何在?” “阿弥陀佛……” 秀念双手合十道:“老君被你们气跑了。” “啊?” 两人惶恐对视:“哎呀,这下咱兄弟罪过大了啊……” 师利冷哼指责道:“你们未免太高看自己,老君何等身份眼界,岂会与你们一般计较?人家道心通透坦荡,怎会像尔等,半点仇怨便耿耿于怀,心胸狭隘如针鼻,却不知那道心何在……” “哎哎哎,六师弟……” 奎狼赶紧阻止,将他扯到一旁,小声道:“我就觉着吧,这话你说可能有点不太合适。” 二妖皆哀叹一声,又将目光转向旁侧,寻找羊力大仙所在之处。 然而并没有找到。 只有一块焦糊糊的不明物体摆在他们身侧。 隐隐发出令人垂涎的羊肉膻香。 二人顿感细思极恐。 越看那坨焦黑的膻肉越像三师弟。 幸而玄奘上前一步,手掌轻轻覆在那团不明焦尸之上。 柔和佛光自他掌心漾开,层层裹住焦黑残骸。 表层碳化焦皮寸寸碎裂剥落,底下渐渐透出鲜活血肉;青筋脉络缓缓浮现、微微搏动,焦缩的躯体一点点舒展拉长,慢慢显出人形轮廓。 人形轮廓愈发清晰,身上残破焦烂的衣片如同活物般自行拼接归位。 转瞬之间,羊力大仙完整身躯尽数重塑,焚毁的衣衫完好如初,不见半点灼伤痕迹。 片刻后他胸腔开始起伏,忽然长长吸入一口浊气。 双目骤然睁开,粗重急促地喘息起来。 “三弟,三弟……” 虎鹿二人扑了过去。 三兄弟死而复生,再次于人间相见,抱头痛哭,又开怀大笑。 可见他们三人虽为妖类,却情谊至深。 而玄奘忽感泪水从脸颊滑落。 他没哭,又哪来的泪水? 他用手指轻轻摸了摸眼角,方才明白,这一幕似乎又触及了刘皇叔的心事。 “皇叔……” “痛哉……只可惜……云长翼德……不能再与我相见……” 哀叹声夹着刘皇叔的抽噎声,令人肝肠寸断。 “此生此世,若能再与云长翼德相见一面……哪怕一面……” 刘备一字一句痛声道:“备愿永世不入轮回……” 玄奘微微叹气,却坚定道:“斯人不在,贫僧亦为皇叔难过,可皇叔你别忘了,你不止有两个兄弟……” “……” “你还有我们。” 刘备怔住,抽噎声也渐渐止歇。 玄奘缓缓直起身,带着几位徒弟退至侧边静立。 殿上国王与文武百官彼此相望,心中震撼无比。 方知所来圣僧不仅仅能复活烤鸡,竟能逆转乾坤,复活于人。 国王当即率领满朝文武,连同殿外百姓一同俯身跪拜。 一则感念圣僧慈悲,救下三位国师性命; 二则发自内心,对这拥有通天彻地的玄妙法力的圣僧顶礼膜拜。 三人终是哭罢,悄声商议片刻。 三人快步走到玄奘跟前,齐齐双膝跪倒在地。 虎力大仙满面愧色,开口叩拜:“我兄弟三人往日肆意折辱僧众,处处与圣僧为难,到头来危难之际,反是圣僧宽宏出手相救。从前我们一心认定,道佛两分便该彼此针锋相对,如今方才醒悟,是我等心智愚钝,受人蛊惑蒙蔽,沦为外道棋子。” 鹿力大仙紧随其后,躬身拜道:“此番道祖受我等之辱,却未曾降罪处死我等,已是宽宏大量。今日我兄弟心意已决,愿舍弃旧道,皈依佛门潜心修行。” 羊力大仙垂首伏地,语气恳切悔过:“我等深知过往罪孽深重,如今道祖尽数消去了我们一身旁门法术。往后只求日日吃斋持戒,一心供奉佛祖,洗去从前过错。” 玄奘摇头道:“你们要明白。东土正统僧徒,从不会敌视道门;大唐清净道士,亦无意刁难佛门。佛道两家若想长久存续,当回归本心本源,修行自家真如大道,更不该攀附朝堂,涉足于朝堂纷争。” 三人顶礼躬拜:“弟子明白。” “再者,不论僧门还是道院,皆不可坐享供奉,不事劳作,应当亲身耕耘出力,造福社稷百姓,这才是两教安身立命的长久根本。如今你们一身旁门法术已尽数消去,往后便追随国王,于此地僧道一同开挖河渠、疏浚水道,引水浇灌良田沃土,不必再完全仰仗天时。” 国王闻之,感激涕零。 三道互相望了望,皆疑惑道:“可弟子纵有此心……不通灌溉挖渠之道啊!” 玄奘嘴角淡淡一笑,看向国王,又看向百官: “偏巧,贫僧曾读过三国时期那诸葛丞相修缮都江堰的文献记载……倒是能在此地传授你们些许修渠引水的经验。” 八戒闻言,竖起大拇指啧啧称赞:“俺师父真个是博览群书,学识渊博,啥事都懂……” 奎狼笑了笑,凑过去小声道:“劁猪之事,师父可能就不懂。” 八戒拿胳膊肘顶开奎狼:“去去去,一边待着去。” 国王感激不尽,躬身叩拜:“若能引渠入国,咱们国家便再不愁灌溉了。” 可便在此时,有大臣摇头叹道: “可是,咱们车迟国周围没有合适的水源啊!” 玄奘略一沉思,说道:“那黑水河不是很好的水源?与车迟国相去不远,何不引入车迟国。” 国王摇头摆手:“圣僧有所不知,那黑水河水黑如墨,焉能灌溉?” 玄奘呵呵一笑:“此时非彼时,我自东而来,一路所见,那黑水河如今早已是清淤净浊,水质澄澈了。” 第184章 车迟开渠融释道,金兰结义避关公 玄奘并没有看过关于都江堰的文献。 一个字都没有看过。 他只知道都江堰为李冰父子所建,造福蜀地之民。 后来皇叔入主益州之后,又经诸葛丞相整修疏浚,才让蜀地良田更饶,五谷倍增。 但为了保护同身异魂的刘皇叔,玄奘终是又打了诳语。 一路行来,不知不觉间,他触犯的戒律亦日渐增多。 但他并不后悔。 不知从何时起,他不再期待西天的佛经。 而开始在旅途中,追寻自己的佛道。 慈悲护人重于刻板清规。 心有正道便无愧佛门。 他心念皇叔久镇蜀地,其德滋养。 蜀地僧众每逢百姓深陷疾苦之时,也必会放下刻板戒律,万事以苍生安危为先吧。 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 那样的僧众,才配拥有真正的百衲僧衣。 而实际上,那些都江堰的治水方略,皆是源自刘备的前世记忆。 虽然刘备真正参与修缮都江堰之事不多,但诸葛亮事无巨细的汇报,让他对这件事也几乎了如指掌。 口述核心事宜,告知玄奘亲手绘制水利图样,划定渠道路线与取水点位。 征调工匠、民夫,筹措粮草,分派工段,引水开渠,在国王的鼎力支持下正式动工。 玄奘便暂领治水总调度之职,统筹指挥诸徒和三妖行事。 再由他们指挥军民动工。 而此番劳作的主力,正是本地的僧众与道众。 三位国师,带领着势同水火的两群人,此刻并肩夯土挑石,同心协力,亲如一家。 在玄奘的井然调度下,众人热火朝天赶工三月,绵延河渠终于初具雏形。 期间亦有伤亡,然在斡旋造化的护持下,皆平安痊愈,并无一人殒命。 又过两个月后,一脉清波顺着渠首缓缓注入车迟国境,浸润了久旱的土地。 三位国师辞去国师之位。 担当起各个河道的管护主事。 国王感念当年枉死僧众,便与玄奘议定。 在长堤要害之处塑立一千五百尊僧像。 玄奘并未出言阻拦。 此举虽说征调人力,难免有劳民耗财之嫌。 可放眼长远,既是佛道二家冰释前嫌,同心共处的见证。 亦是佛家甘愿舍身济世,辅佐家国,实现真正慈悲度人的鲜明象征。 有些东西,虽看似无用。 但必不可少。 待僧像落成之日,竟似隐隐有灵韵凝于其上,默默护佑着千里长渠岁岁安澜。 玄奘虽为虎、鹿、羊三位道长落发剃度,却未曾将三人纳为入室亲传弟子。 只命他们留居车迟国中,以僧人的身份打理旧观,供奉三清圣像。 观匾额上,玄奘亲书四字:“释道同源。” 而后,作别国王,欲携徒再度西行。 车迟国王苦劝相留不得,只要又提一要求:“圣僧于国大恩,莫不敢忘。既执意要走,请允义结金兰。” 玄奘推脱不得,又有些担忧:“皇叔,今一路西行,你我已与宝象国,乌鸡国国王结拜为兄弟,如今又与车迟国国王义结金兰……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刘备却不以为意:“兄弟多了怕啥?又不是啥伤天害理之事?” “可、可是……” 玄奘一声轻叹,面露茫然:“这怎么就越来越不像取经了?” 刘备呵呵一笑:“谁也没规定,取经过程中不得与人结拜。你也可以换个角度想想,这又叫结下善缘。” 经刘备一番劝解,玄奘心中释然。 当即应允,择候仪轨,预备与车迟国王结拜。 可一切准备就绪,那国王持玄奘之手,欲举香叩头时,却惶然怔住。 因为他见案台上竟摆着半尺塑像。 “呃,陛下,这……” “圣僧不必诧异,寡人虽为西洲国主,却亦向往东土故事。此公想必圣僧必然认识。” “这……贫僧自是认识,但……” “关云长义薄云天,天下皆知,乃是千秋忠义楷模。世人结拜弟兄,皆设案敬奉关公,意在以忠义自誓,同心相守、不负初心。兄弟结义,当拜关公。” 玄奘懵然。 若无玄德公在身,他拜拜关公自是无妨。 可如今玄德公与其同体,去拜关公,却总感觉有些别扭。 “皇叔,您看此事该如何是好?” 玄奘正等候着刘备的主意,识海里却骤然传来一阵哽咽悲啼。 “二弟,你……你还是一点没变啊……为兄真未曾想,竟于此处与你相见,啊啊啊……大师,快快凑近,让我……让我好好看看二弟……” “皇叔……” “二弟啊,我的二弟啊……” “皇叔啊,在这车迟国你都哭两遭了。” “今见二弟,情难自已……” “皇叔,咱们要不要拜。” “二弟……二弟既然受世人香火供奉,参拜一番又有何妨?大师莫要那般小气……” “皇叔不要误会我言!” 玄奘仍有顾虑,沉凝道:“我拜自是无妨,甚至这世间任何人都可拜关公,但唯您不可!您是兄长,关公为弟,若是兄屈膝叩弟,唯恐关公难承,反倒为关公招惹灾厄……” “啊??”刘备惶恐道: “对,对,那万不可拜……” 玄奘又问道:“那如今该如何处置?” 刘备开口道:“你能否替我向车迟国王求请,将这尊塑像赠予我,容我随身携带,朝夕相伴?” 玄奘无奈,只好再打一次诳语。 “陛下有所不知,此像与贫僧素有渊源,日夜盼能随身供奉,不敢在殿中行叩拜大礼,只恳请陛下成全,将塑像相赠。” 国王纵是不解,还是选择尊重。 将关公塑像打包好,赠予玄奘。 诸事安顿妥当,二人便以天地日月为证。 歃血立誓,结为异姓手足。 为显一片赤诚相交之心,车迟国王当即拜玄奘为国师。 又赐下专属令牌与调兵虎符,作为兄弟盟约之信。 至此,车迟国事毕,玄奘洒泪辞别国王,携诸徒再度往西而去。 【注:菠萝第一次见到“释道同源”这四个字,就是在千山的无量观上。 后来得知,道长刘太琳开山时为僧人帮扶。 后托师弟购置四十余顷良田赠予祖越寺,佛寺又让出罗汉洞一带山地,罗汉洞原有十八罗汉,刘太琳没有遗弃,又塑真武大帝居中,恐引佛家不悦,于是于洞口题字“释道同源”,化解矛盾。 是佛道两家共存帮衬的体现。在这里道观里往来僧人,寺庙里住着道士,甭管僧道真假,反正蛮和谐的。 有好奇的可以来菠萝的家乡看看。】 【另注2000字之外:有读者反应,本书徒儿太多有些对不上号,影响观感。 在此再简单总结一下。 大师兄:孙悟空,按原著,不解释。 二师兄:悟能,猪八戒,按原著,不解释。 三师兄:悟禅,诨名秀念,原著黑熊精,收于观音禅院,本名熊山罴,比八戒早入师门,因修复禅院错过二师兄机缘。 四师兄:悟净,沙和尚,收于流沙河,沙摩柯转世,诨名摩诃。 五师兄:悟尘,原著奎木狼,黄袍怪,收于宝象国,二十八星宿,抓百花羞公主那位,本名李雄,诨名奎狼。 六师弟:悟真,原著狮猁怪,诨名师利,本名王力士(倒念狮猁王),收于乌鸡国,文殊菩萨坐骑,阉割狮子,后被复原,代替国王治理乌鸡国三年。 左护法:小白龙,西海龙王三太子,收于鹰愁涧,原本应该是坐骑,改做护法。这次没有请观音出面降服,龙胆没有被摘,龙角没有被除。实力设定略胜过原著。 右护法:阿桑,原著黄风怪,收于八百里黄风岭,原本守塔灵虎桑奇,后化身黄毛貂鼠精。 至于车迟国三妖,与辩清、辩明、凌虚子、白衣秀士、狐阿七一样,都是不记名弟子。还有牛魔王,毕竟有家室,另外让他悟空师弟不太合适。】 第185章 夜半重逢关云长,河畔相托救稚郎 却说师利重归安乐城理政,玄奘携五徒再度拔营西行。 刚离国都不到百里,师徒便能深深感受到,民生较前番多有变化。 如今车迟国斗法之事,已传得家喻户晓。 三位国师剃度为僧之因,也人尽皆知。 百姓家中道教符号渐稀,亦不再排斥僧家。 两教在这一番风波中亦冰释前嫌,化敌为友。 秋时将至,远岭层林染黛,一路寒泉漱石。 所见之处尽是野岭平川,槐桐夹道,一派疏朗舒宁的清秋景致。 这一夜,诸徒皆眠,鼾声起伏。 玄奘月下燃烛,择一空白书卷,提笔蘸墨,以隽秀字体感慨总结。 “……诸教欲传之久远,不可恃势扩张、争竞长短。” “……立身一国之中,当安分守道,敛迹谦和,与四方百姓和睦相处,同心辅持社稷安宁。” “……自耕劳作以自给其身,蓄积粟米,反哺弱民,方为长久生存之道。” “……佛法之本真,当以人为本,消厄解苦,普度苍生。” “……法门本务在修心弘义,毋涉朝堂权竞,不借威势凌压异流。” “……诸宗义理虽分殊,本源皆劝善度人,兼容并蓄,方能广利众生。” …… 有一句话,于佛教教义似大逆不道。 但为求佛教存续,他沉思良久,终是写下。 “西州佛门若不随世调适、顺合生民所需,长此以往,恐失君民之心; 再逢外道梵天诸宗侵轧排挤,终有在西土断绝之厄……” 便是刘备见此言,亦倍感惊奇欣慰: “大师,何故此言?” 玄奘长叹一口气,忧虑道:“不瞒皇叔,贫僧心中确有感触。 我东土释门虽弊病丛生,却能随世推移、自省革新。 演化出契合中土人情的教法体系。 恰如老君所言道法自然,顺势而变,方能与时局相融,长久传扬。 反观西洲佛法,一味固守旧卷,不知变通,不肯广纳良言; 僧众更借清规之名耽于怠惰,只凭强说经义笼络信众,长此以往,必为世道所弃。他日佛门恐于西洲再无容身之处。” 刘备闻言,呵呵而笑:“实不相瞒,这番想法我心中早有。故曾几番劝你,不必远赴西天求取真经。就算你历尽风霜将经文带回,倘若中土僧人借西洲佛法之名行懈怠懒惰之实,逃避国民责任,真恐会引得朝廷灭佛毁经。” 玄奘淡然一笑:“怎么,都走到这儿了,皇叔又劝贫僧回家了?” “我倒不是这个意思。先前只忧心圣僧将西域佛法奉为至规,一味盲从;如今倒是再无此顾虑。此番西行取经尽可为之,也好留存典籍,取其精要删其糟粕,藏于中土传世,免得后世僧众再历尽关山,远赴西土求取经文。” 玄奘会心一笑,合上了卷册:“不早了,咱们睡下吧!” “哎,大师,今徒儿皆眠,备有一不情之请。” “皇叔请言。” “平日恐旁人多心,只假说携云长塑像,乃意在警醒诸徒恪守手足情义。如今众人俱已安歇,可否将二弟画像移至榻旁……呃,备思念二弟入骨,愿伴像而卧,盼梦中再与他抵足长谈。” “善哉善哉……”玄奘呵呵一笑:“贫僧依皇叔便是。” 于是,轻轻打开包裹,将云长像置于榻侧。 而后盖被入眠。 …… 刘备入梦许久,本以为只是个美好寄托,不会与云长相见。 可夜半时分,忽然凉风袭来,刘备猛然坐起身,却发现自己又掌控了身体。 “大师,大师……” 不见玄奘回应。 环视四周,亦不见诸徒的影子。 惶惑间,一个高大熟悉的身影走入帐来。 刘备激动万分,望着身影,立刻泪流满面:“云长,是云长么?” “大哥,是我啊!” 竟真是关羽缓慢而诚挚的声音。 月辉入帐,烛灯自燃。 也照亮了那人。 他九尺身躯,绿袍垂髯,凤眼悬珠,赤面含愧,一身清辉宛若故人。 刘备立刻奔下床榻,握住他的双臂,上下不住的打量。 “云长,云长……为兄……” 刘备双目盈泪,张大嘴巴,双唇颤抖许久方才吐出: “好想你……” 关羽凤眼低垂片刻,抬起头,亦是满目晶莹:“大哥,愚弟也思念大哥啊!” “你如今……可好??” “愚弟甚好。” “你在何处?” “愚弟游荡尘寰,世间凡供奉之处,皆是我之法身所在……愚弟也乃是那半尺塑像化身而已……” “好,好啊……” “大哥,愚弟败亡之后,大哥何故非战夷陵?以致大哥基业颓丧……” 关羽微微侧目,愧痛难当。 “云长,你这说的什么话?” 刘备严肃道:“你我还有翼德桃园立誓,生死同归。你身遭横祸,为兄若不能为你报仇,纵有江山,又有何用?!” “大哥,愚弟之错……” “二弟水淹七军,威震华夏,乃千古无双之英雄,东吴偷袭,小人背义又怎是你错?” “唉,说到底,也是愚弟刚愎自用了……” “哎,时过境迁,浮沉俱往,今闻二弟香火绵延,中土西土处处立像奉祀,为兄心中着实为你欢喜啊!” “唉……”关羽摇头苦笑: “大哥有所不知,既为百姓供奉,许愿者甚多,却大多无力偿愿。” “哦??” 刘备心生好奇,开口问道:“世间百姓向你祈愿,大多求些什么?” “这……” 关羽怅然一叹,面色竟有些尴尬和无奈。 “不乏有人祈求手足同心、情义长存。可大半世人,皆是盼我护佑财源滚滚、生意兴隆……大哥你说,这上哪说理?” “如此说来,云长竟成了财神?” 刘备闻言,竟开怀而笑。 “哎呀,大哥莫要取笑,愚弟甚是苦恼。” 刘备轻拍他的手宽慰道:“云长何须郁结于心!求义者,慕你千里寻兄,忠义无双。求财者,慕你神威护持,镇退邪祟。但有余力,关照无妨,力不能逮,亦勿强求。” 关羽颔首抱拳道:“大哥所言极是,寻常祈愿之事,我但凡力所能及,尽可能暗中周全,力所不能,亦不强求。 唯独有一桩百姓祈愿,愚弟有心相保,却无力为之。今日有幸与大哥相逢,此事只能恳请大哥出手相助。” “哎呀,这一家人怎还说出两家话来……” 刘备急切道:“云长快快说来,能为二弟做些事,为兄亦深感慰藉。” 关羽缓缓沉吟道: “西抵通天河,东临陈家村。 村中有稚子,双亲祷吾身。 闻其降死劫,我却身难分。 敢劳兄长往,护此稚儿存……” 第186章 地府故人封阎君,玄德西赴陈家村 刘备念叨着这八句话,似乎说的是在一个叫陈家村的地方。 有一个小童父母祈祷托云长护其孩儿周全。 然而,云长知这小儿劫难已至,却不能分身前往护佑。 故而托我前去相护。 刘备没有任何迟疑,当即应下:“云长只管宽心,弟事便是兄事,为兄必去彼处,寻那孩童护他渡过此劫。” “如此,有劳大哥……” “哎呀,你又客气个什么,快坐榻边,为兄还有好多事要问……” …… 南天门,关圣帝殿。 大帅御座上,三界伏魔大帝关圣帝君端坐于此。 诸天兵天将守在殿外。 这里由马赵温关轮值镇守,今日便轮到关圣帝君帝君镇守。 这里常年无事。 只要那猴子不来,无人敢来闹事。 当然,猴子若来,那守不住也理所应当。 及时往上汇报,便算不得失职。 当年威震华夏之神将,何其高傲,今入天庭之地,也有诸多无可奈何之处。 “帝君,帝君,帝君……” 先锋官连唤了三声,亦不见回应。 “咦?帝君……怎竟睡着了?” 掌印官忧虑道:“往日不至于此?今是何故?” “该替赵天尊轮岗守卫南天门了,这……” “关某知晓!” 一声苍劲的低吟,盖过了小神诸多细语。 关公缓缓睁开眼,眼神中似有泪光闪过。 先锋官问:“帝君,可是梦到了什么事?” “啊……” 关羽对此二人没有隐瞒:“某……又梦到大哥了。” 掌印官一怔:“君父,梦到伯父什么了?” “七年前,陈家夫妇诚心焚香祈我庇佑,诞下一子,遂取名陈关保。我有心护持这孩子,奈何身系神职,诸多牵绊,终究力有不逮。” 先锋官朗然颔首:“七年前帝君便曾提及这桩香火因果,属下尚有印象。” 掌印官闻言不解:“七年以来那稚童皆平安度日,可这又与伯父何干?” 关羽轻抚长髯,轻轻摇头:“这七年虽无横祸,可他七岁命有一劫。关某受之香火,为之牵挂,却受制于天庭职守,难以分身亲往搭救。 今夜机缘凑巧,竟于梦中得见大哥远赴西牛贺洲,感召于我,我塑像分身上前相见,感怀落泪。 又将孩童危难一事相托,恳请大哥代为保全拿童性命。” 掌印官颔首叹气:“原是个梦啊!” “看来,帝君又思兄心切了。” 在先锋官看来,帝君时常梦到兄长,这并非什么离奇之事。 只当是一个美好的心愿。 遂关心道:“可帝君勿忘天庭规制,不可沉溺凡俗私情,动念扰乱三界因果。” “某知晓……” 说着,关羽已换上铠甲征袍,也接过先锋官手中偃月刀。 却又转头相问:“对了,前番听闻翼德乃入地府,你可探听其所授何职?” “回君父,乃是十殿阎王之都市王。” “都市王?” 关羽微微一怔,唇角微扬,甚感欣慰。 “好啊,好啊……” 沉思片刻,又问:“……余者皆为何人?” 掌印官一一口述道: “其余八殿为:秦广王蒋子文、楚江王厉温、宋帝王王莽、五官王吕岱、阎罗王董卓、卞城王毕元宾、泰山王董和、平等王曹操。 还有转轮王正虚位以待,传闻乃是当今大唐某位名将,今仍在人世,过世轮回后入选。” 临末,那掌印官又道:“有传闻,乃在秦叔宝与薛仁贵中选拔而出。” “未曾想,竟有如此多的故人。” “不过,此十殿阎君之位,亦并非定职。 有功者可进阶,失德者遭黜换,缺位自有新神补位。” 关羽抚髯感怀:“愿三弟受封得进,有朝一日可与我再话前尘。” 而后,又喟然长叹:“连那曹操董卓都成神祗,大哥一生仁善,却唯不见他受封天庭。惜哉,痛哉……” 他想了想,又悄声对那掌印官道:“你可寻机再赴阴曹,一者探视翼德,贺其位列阎君;二者问询董公,探问吾兄魂踪。” 想到天庭诸多规制,掌印官似有些许为难。 但念及二爷心意,还是一抱拳,坚定道:“儿臣领命!” 随即退下。 关羽整了整领口,随即与先锋官共行出殿。 驾云乃往南天门接班。 …… 却说刘备醒来,已泪流满面。 这一梦,梦到了太多前尘往事。 可为何一醒来,却都模糊不已。 他努力的回想,想把梦中的每一个细节想起,偏偏一切都愈发模糊。 只有那真挚的感情萦绕心间,久久难释。 对了,还有二弟梦中所托。 陈家村,护幼童…… 刘备暗下决心,无论如何,也要找到那个孩童,护他渡此劫难。 …… 玄奘亦感到刘备心情激荡。 遂问其缘由。 刘备据实回答。 这一次,玄奘未能和刘备同做一梦。 只得感怀劝道:“皇叔,虽然梦中相遇,但天人相隔,有些事不能强求。贫僧会尽可能去寻找那孩童,但若万一找不到,还请皇叔不要执着。” “不不不!” 刘备含泪苦求:“大师,备自寄魂于你身,别无他求。但这件事无论如何,请大师全力以赴!” 闻刘备此言,玄奘亦不能推脱。 于是坚定保证:“好,贫僧便答应皇叔,必全力以赴。” 而后再度西行,每逢夜半,再将塑像置于榻侧。 如此数次,却终是未能再次与关公梦中相会。 途中路途,玄奘屡命悟空打探陈家村方位。 未几日,悟空便寻得线索。 回来禀道:“师父,再往前行二百里即通天河,河东南岸当真有陈家村。不过咱们现有避水金晶兽,渡这河易如反掌,又何必再去村中?” 玄奘不能直言关羽梦中托事刘备。 于是又打了一次诳语。 “悟空,为师梦中所见村落受制于妖邪,有苦难言。我等取经本是渡化世人,断不能冷眼旁观。听为师吩咐,先奔赴陈家村。” 悟空听师父如此说,没有半点迟疑,立刻应道:“师父去哪俺便去哪!许久没动金箍棒,遇上妖魔正好舒展筋骨。” 于是师徒一行六人,改变行路方向,径直往陈家庄而去。 第187章 千里寻儿承梦嘱,一堂落泪惜亲儿 又行数日,果至陈家庄。 此村庄亦属车迟国西边国界,属元会县管辖。 看着村口牌匾,刘备大喜过望,对玄奘道:“大师且看,云长所言不假,悟空所探更真,此处真有陈家庄也!” 玄奘应声,赶紧嘱咐诸徒,当化身凡人。 诸徒领命皆化身凡僧相貌。 俨然一个小型的云游僧团。 玄奘亦感慨道:“入得西洲之地以来,少遇东土姓氏,此庄亦与贫僧本家。着实有缘。” 刘备再入庄细细观之,只见连片青砖宅院错落排布,仓廪充盈、田畴环绕,村口骡马往来。 更令人惊愕的是,眼下庄中正筹办祭会。 丝竹吹弹之声不绝于耳,百姓歌舞祈福,家家户户焚香设案。 沿路还备下斋饭,荤素皆有,往来行人皆可取用。 满目皆是安乐富足之景,刘备不由轻叹:“不曾想这偏远边境村落,竟如此殷实兴旺。” 话音落罢,又暗自忧心长叹:“只盼能寻到二弟所言那孩童,不负他梦中相托。” 师徒六人迈步走入庄中,立时便有庄客上前殷勤接待,备好素斋款待众人。 八戒与诸徒放开肚量大快朵颐,秀念一边舔着手掌糖霜一边提醒:“二师兄,咱们当和尚的,应该持重些,你看看你,这般狼吞虎咽,成何体统?” 八戒睥睨他一眼:“你在这舔爪子,也没好到哪去啊!” 秀念脸一红,赶紧收起手掌:“俺舔手掌乃天性也。” 八戒鼓囊着嘴,呵呵一笑:“俺吃啥都香,也天性也!” 玄奘心中存疑,寻一旁乡民轻声问询:“敢问施主,庄中这般热闹,是举办何种祭祀?” 乡民如实回道:“乃是孝敬通天河灵感大王。” 玄奘又问道:“这灵感大王又是何方神圣?” “那灵感大王乃通天河河妖,能呼风唤雨,保我庄上年年收成丰饶。” 玄奘思索:“如此说来,此妖以术济民,还是个善妖?” 说到此,玄奘便想多言几句,与这乡民拉近距离。 好进一步询问可有幼童遭劫之事。 却见那乡民长叹一声:“唉,说他为善,他比谁都善,他保我庄风调雨顺,五谷丰登。说他恶,却又比谁都……” 说到此,乡民哽咽一声,竟不敢再多言细节。 任玄奘再行多问,他也不说,只言道:“外乡之民,只知本村之富,却不知本村之苦。勿多言,食之饱腹,离了便是。” 说罢,摆摆手,竟欲低头离去。 不知为何,玄奘今日也来了犟劲。 他上前一步,拦在那人身前:“施主,贫僧闻你话有玄机。你庄中若有难处只管实说。我等受庄中斋饭款待,又岂能坐视苦难不理?贫僧几位徒弟恰能降妖伏魔,或许能替庄中消灾解难。” 那人看了看玄奘,又看了看几个高矮胖瘦不一的徒儿。 颇为不屑的摆摆手:“就凭你和你这几个徒儿,岂有那般本事,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几个正在吃饭徒儿闻得此言,全部放下碗筷,抬头看向那乡民,似要计较一番。 好在玄奘先言于诸徒:“倘若,贫僧若非想知道,却又当如何?” 那乡民叹了一口气:“唉,你真是死犟和尚。我是不敢说,你要问,便问村东头陈清他家,今年正轮到他家。” 玄奘闻言,便与刘备探讨:“他说……轮到他家,是何意思?” 刘备沉思:“别是什么不好的事,也别为难此老乡,咱们去看看便是。或许可从他家打探云长所佑那孩童所在。” “嗯,贫僧也正有此意。” 遂放归乡民,依其指引,径往陈清家方向而去。 别家门前皆是锣鼓喧天,一派热闹; 他家虽四下遍挂红帛,比旁人府宅更盛几分,可阖家上下,全无半分喜庆气象。 此时大门敞开,可见家中诸人唉声叹气。 玄奘立在门首,双手合十躬身一礼,温声开口:“贫僧自东土大唐而来,路过贵庄,见府上红帛遍挂,特来登门拜问,多有叨扰,还望施主莫怪。” 那家主看上去六十余岁,也是好客,上前迎接道:“长老远道而来,寒舍蓬荜生辉,快快请进歇息。不知长老一路西行,缘何寻到我这寒门家中?” 玄奘遂问:“敢问施主,此宅可是陈清家?” 那家主还礼道:“不瞒长老,老朽便是陈清。” 玄奘遂谨慎回道:“今日途经贵庄,见村中搭台设祭、备下斋饭,似在举行祭祀大典。方才问路乡民,却个个神色为难,不肯明言内情,只说唯有施主知晓其中原委,贫僧故此登门相询。若府上有难处,贫僧但凡力所能及,必当略尽绵薄之力。” 那陈清闻言,感动万分,当即跪下叩拜:“多谢长老慈悲!倘若真能化解我家这场劫难,老朽便是倾尽千金家产,也必厚报长老大德!” 玄奘赶忙将其扶起:“贫僧不需施主报恩,只请施主帮忙寻找一人。” “不知长老所寻何人?” “哦,是一孩童。” “孩童?不知姓甚名谁,有何特征?” “此孩童正是陈家庄人,他幼年父母祭拜关公,求其护佑,今年年方七岁,将遇一场死劫,贫僧乃受关公梦里相托,特来相保。” “哎呀!!” 那陈清闻言,激动惊呼,竟不由分说,一拜到底。 “施主快快请起。” 那陈清流泪不肯起身:“长老有所不知,您口中那遭难的孩童,正是老朽家中孩儿! 老朽老来得子,犬子降生之时身子孱弱,老朽唯恐他难以长大成人,特地前往关帝庙祈关公护佑,故此取名陈关保,今年恰好七岁,正是长老方才所说之人啊……” “啊??” 玄奘闻言惊喜,谓刘备道:“皇叔,你听到了么?” 刘备心头激荡,难掩激动,连忙应声:“听见了,听见了!此足见云长托梦所言句句属实,快问问老人家,这孩儿如今身在何处?” “长老且随我来……” 在陈清的引领下,玄奘入厅堂。 抬眼望去,堂内几妇人正掩面垂泪,还有一年岁更大的老朽,蹲在阶前,沉默不语。 堂下一男一女两个稚童却兀自追逐嬉闹,浑然不知大人们因何烦恼。 第188章 散尽黄金行善事,难留儿女奉河神 “长老且看,这男孩便是老朽独子,陈关保。” 于是招手呼唤:“保儿,来见长老。” 那男孩便弃了手中藤球,跑过来很有礼貌的恭敬一拜。 “陈关保见过长老。” 玄奘所虑劫难,只道是感染什么不治之症。 于是赶紧蹲下,抚摸着小儿,检查周身病灶。 好以斡旋造化相疗。 却不见有任何伤病之处,他浑身上下,甚至连半点磕碰都没有。 “皇叔,这孩子很健康……” 刘备心中一凛,一种很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那便问问这孩儿最近可有何劫难?” 玄奘于是依言相询。 陈清疑惑道:“长老果真不知?” 玄奘坦然摇头:“确是不知,还望施主解惑。” 陈清于是长叹一声:“旁人只道孩儿康健,哪里晓得他……他是要拿去献祭的童男。” “献祭?” 玄奘一惊:“献祭给谁?” “还能是谁,当然是那灵感大王。” “灵感大王……” 玄奘眉头紧蹙,忽然想起刚入村时,那乡民哀叹之事。 而到了此时,玄奘却仍旧心思单纯。 “不知这孩儿献祭给它……是要做徒弟,还是做奴仆??” “徒弟?奴仆?” 陈清悲痛叹气:“若是那般,老朽便不难过了。” 说罢,招呼一妇人,领着男孩出去。 玄奘想到什么细思极恐之事。 “难道……它……它要吃了这孩儿?” “不然呢?” “啊??” 玄奘惊呼,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既食孩儿,便是恶妖,你们……你们又怎忍心将亲生孩儿送给那妖魔?” “我们又有何办法?若送之,他每年保我们风调雨顺,五谷丰登。若稍有怠慢,便兴大水淹没田地,祸害全庄老小……” 陈清无奈摇头:“我庄民众……念其要的不多,每年只一对童男童女,便可护佑全庄……” “那也不能……不能以孩儿性命相换啊!” “唉……” 陈清眼底满是悲涩:“谁家骨肉,谁不疼惜?只是村中早有约定,百户人家轮流供奉童男童女,每年一对,百年才轮得上一户。轮到你了,你若推诿,惹得灵感大王降下灾祸,全庄人都要戳你脊梁骨……” 玄奘心中波澜翻涌,久难平复:“皇叔,此乃西土佛光照拂之地,怎会生出这般残忍荒谬之事……” 刘备缓缓开口:“一路行来见遍世间百态,大师到如今,竟还未看透吗?” 玄奘眉头紧锁,满目悲怆:“此事太过荒唐残忍,贫僧实在难以心安,不敢相信……” 刘备见其情绪激动,遂安慰道:“大师,你先冷静,且由备来相问。你依言复述即可。” “好……” 于是,刘备借玄奘之口相问:“老丈,那灵感大王,来此地已经多久?” “九年前至此。” 堂外,传来那陈关保一同玩耍的女孩笑声。 “也就是说……那妖怪已经吃了十六个孩童?” “正是……” “罪过,罪过……那这女童也是要献祭者?” “是也!” 屋内另一个老者已然起身走来,经过陈清介绍,正是其兄长陈澄。 陈澄哀苦叹道:“不瞒长老,那女童便是我的女儿,唤做一秤金,今年方才八岁,亦要进献于那灵感大王。” 刘备又问:“何故唤作一秤金?” 陈澄垂泪道:“我因儿女艰难,修桥补路,建寺立塔,布施斋僧,有一本账目,那里使三两,那里使五两,到生女之年,却好用过有三十斤黄金。三十斤为一秤,所以唤做一秤金。” 刘备对玄奘感慨:“如此看来,这陈氏兄弟,亦是善良之人。” 玄奘叹息道:“谁说不是,今你我务必阻此惨祸。” “那还用说,既为正道,亦为吾弟……” 正当此时,悟空闻言亦说道:“老公公,你府上有多大家当?” 陈澄叹道:“家中薄产尚可,水田四五十顷,旱田六七十顷,草场近九十处;黄牛水牛两三百头,驴马二三十匹,猪羊鸡鸭不计其数。仓中陈年积粮吃不尽,箱中衣物穿不完,家业也算殷实。” 悟空调侃道:“你家底这般丰厚,怎忍心送亲生儿女去献祭?五十两便能买个男孩,百两换个女孩,一应花销加起来不足二百两,保住自家骨肉,岂非上策?” 玄奘登时止道:“悟空,别家儿女,便不是人了么?” “嗨,此非俺的意思……” 悟空摆摆手,轻叹一声:“师父,你是有圣佛之心,只念众生平等。 可凡夫为人父母,终究更重自家骨肉。世上多少爹娘,为保全亲儿甘愿舍弃一切;若是能用别家孩童顶替,哪怕伤天害理,哪怕良心煎熬,也必有会人狠下心做这等事。” 玄奘念及牛魔王前番故事,也不得不承认,悟空所言更合世俗情理。 陈清却摇头道:“长老有所不知,那灵感大王神通通灵,时常暗中往来庄中。” 悟空追问:“他既常现身,你们可曾见过他真身模样?身形长短又是如何?又会什么法术?” 陈澄摇头苦笑:“从未见过其形,只知其住在通天河底,每回只觉一阵异香拂面,便知是大王驾临。我们当即满案焚香,阖家老小朝着风来方向跪拜。 庄中每户人家,家中大小琐事、锅碗瓢盆细碎家事,乃至老小众人的生辰年月,他无一不晓。 他只认我陈家村亲生血脉方才肯受用,别说二三百两银子寻不到替身,便是堆上千万金银,也换不来生辰血脉全然相合的孩童啊!” “哦?” 这倒令刘备惊奇:“大师,如此说来,他光吃姓陈的孩童。” 玄奘思索回道:“是啊,不过他既佑此处风雨,便只吃此处孩童,倒也说得通。” 刘备沉思道:“我只觉得,此事并不简单。” 玄奘问道:“皇叔有何计较?” 刘备略一思忖:“我不信这妖怪能从五位徒弟手中脱身,咱们便设下圈套擒他上岸,问清前因后果,就地除了便是。” 玄奘闻言疑惑:“皇叔,这次不设三问?” “年年强逼人家割舍亲生儿女的妖物,心肠歹毒至极,设了他也过不了。” 玄奘仍心存顾虑:“可皇叔方才不曾听闻?这妖怪保一方风调雨顺,庄中百姓方能衣食丰足。若将他斩杀,此地百姓日后生计又该如何维系?” “难道离了这妖物,陈家庄众人便活不下去?” “你没听那庄中人说?多年收成安稳,全靠他护持。” 刘备却品出其中关键:“哼哼,他盘踞此处方才九年,陈家小女一秤金今年已然八岁。当年陈澄夫妇家境富庶方可散尽三十斤黄金广行善事以求子。那时候,这灵感大王还没来此处呢!” 第189章 陈氏庄中祭子难,亡佛沿河降尘寰 是啊,陈氏兄弟一家,一看便是那善良诚实之民。 他们虽然富庶,必是凭自身心力一点一滴挣下的基业。 而陈澄夫妇早年为求子嗣,修桥补路,建寺立塔,布施斋僧,能花了三十斤黄金去做善事,显然并非穷苦贫家。 甚至可以说,不是一般的富家。 而那时,灵感大王还并未来至此处。 人家的富有,可与这灵感大王并无半点关系。 最多只能说,这灵感大王到来,让他们本来富庶的家,生计更好了一点而已。 说白了,只是锦上添花,而并非雪中送炭。 “可你们为何不逃离此处?” 从玄奘和刘备的角度思考,逃离的确是个办法。 就算舍弃了所有的地产基业,牛羊田地,只带着金银细软逃离,都比在这献子求生要强。 为何? 陈关保和一秤金是陈家兄弟的唯一血脉。 把这两个孩子献出去了,便等于兄弟俩再度绝了后。 六七十岁了,便是守着再多的财产,最终也只能落得吃绝户的下场。 百年之后,连个烧纸哭坟的都没有。 这情况了,不跑干啥? 陈澄却道:“长老有所不知,不是不想跑,是跑不了。我家家事,皆被灵感大王记录在册,但凡离庄,便降灾于全庄。故而,便是那灵感大王不防着我们,全庄的百姓也防着我们逃离啊!” “那何不带着全庄百姓逃离?” “他们有的贪恋此处生计,有的不舍祖坟田宅,也有的心存侥幸盼轮祭不临自家。” 刘备暗叹道:“也有的怕是也等着吃着陈家兄弟的绝户吧!” 反正有些事不落在自家头上,永远不会有所感触。 玄奘颔首,亦认同刘备所言。 于是对那陈家兄弟说道:“你等放心,今此之事被贫僧所遇,必当相保。” 陈澄求道:“我侄儿陈关保,乃有关公托梦相佑。不知长老可否慈悲,连我这女儿一并救下。” 玄奘神色坚毅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二位尽可放心,今被贫僧所遇,这两个孩童一并保下。” 不止陈澄陈清,堂内亲眷皆是上前叩拜,口呼“圣僧”不止。 然陈清还有所担忧,于是又问道:“可那灵感大王法力高强,不知长老有何手段?” 玄奘回身,乃望向诸徒: “五位徒儿,可一展手段,擒它于此?” 悟空咯咯一笑:“师父,您是说,俺们弟兄五个打它一个?” 八戒摸着肚子:“那还不给打成肉泥?” 奎狼掰着手腕冷笑道:“最好有个几万年道行,否则不够我兄弟活动筋骨。” 秀念却很谨慎:“哎,却也不知,那妖怪有甚法宝没有?” 沙僧自信道:“有无法宝,又有何分别?却不知,兄弟齐心,其利断金。我等合力,何惧区区河妖。” 秀念附耳悄声道:“沙师弟,你不就是河妖?” 沙僧看他一眼,皱眉小声道:“你记性不是不好么?怎这事记得如此清楚?” 陈氏兄弟闻言,惊诧不已。 这几个师父,怎说话这般自信? 真不把那灵感大王当妖王了么? 于是提醒玄奘:“长老,那灵感大王并非一般妖王啊!” “哦,多谢提醒。” 玄奘双手合十谢过,又对诸徒道:“为师的意思,你们先勿害那妖王性命,当擒它于此,待为师问过话后,再做计较。” 诸徒皆双手合十:“弟子谨遵师父法旨!” “还有,切记,知己知彼,方得百战不殆。” 悟空闻言已心生一计:“师父,那东西既住河底,若非龙精便是条鱼怪。俺老孙莫不如变作这男童模样,让他吃了再作计较。” “啊?”陈氏兄弟大惊。 “小师父若被吃了,不也没有命在?” 秀念上前道:“二位老丈有所不知,谁吃了他,谁才惹了霉运哩。” 陈澄不解道:“这小师父莫非属得蛔虫?” 秀念想了想:“虽然不是那般事,但也差不多,反正都是闹肚子。” 悟空摇身一变,竟真的变作陈关保模样。 庄中之人大感惊奇,方知此长老看似瘦小,也确有本事。 悟空却又道:“俺老孙是可变作陈关保,不知哪位师弟变得这一秤金?” 八戒秀念沙僧都言变化不精。 变个与自身相仿的和尚自是不在话下,但变个玲珑剔透的小女孩,谁都没有把握。 论起变化术,奎木狼倒是擅长。 可他与悟空一样,亦不擅水战。 玄奘略一思忖,唤来小白龙,将前因后果细细说清。 随即问道:“白龙,你可化作那女童一秤金模样,随你大师兄前去诱妖?” 小白龙听罢心中难掩欣喜:“一路西行,多是寻人解难,少有能让我出力之处,此番机缘弟子定好好把握。恰好,弟子犹擅变作女子。” 话音未落,他周身灵光一晃,转眼便与一秤金容貌身形分毫不差。 奎狼摸着下巴思索道:“这男子变作女子之术,我倒也会,但亦无白龙师弟这般精熟。” 秀念思索道:“我怎觉着,白龙师弟对变女之事……有些瘾头?” “哎?” 八戒摆手道:“没那弼马温瘾大,至少没变人家媳妇,去捉弄人家男人。” 奎狼一怔:“怎么,大师兄还干过这种事?” 八戒撇撇嘴:“他是没骗过你,但可把俺骗个好惨。” 不知为何,奎狼竟觉错过了什么。 “我觉着……大师兄不像那种人。” “谁说的,他就是那种人。” “那也是无妨。至少他没变作人家丈夫,去祸害人家媳妇。” 八戒哼了一声,委屈道:“若是那般,俺老猪就不跟他好了。” …… 却说悟空与白龙变作童男童女,坐于银盘,送至祭处。 诸师兄弟守在岸边,随时准备收妖。 陈氏兄弟却与玄奘坐安坐于远处,静候结果。 玄奘亦有些疑惑,乃与其闲聊:“对了,此地既为陈家庄,可有旁姓人住?” 陈澄颔首道:“虽有旁姓往来,但本村之人,不与外界通婚,无论男女俱姓陈氏。” 玄奘困惑道:“左传有言:‘男女同姓,其生不蕃’,故而东土同姓不婚,已成法度。贵庄百户尽是陈门,同宗共祖,是以子女稀少?” “长老有所不知……” 陈澄抚髯感慨道:“庄中世代相传,数百年前天界有一尊陈姓菩萨,因犯过错,被摘了舍利,打落凡间。 肉身沿通天河流落至此,并于此地涅槃。 肉身碎散落于这片水土,致使枯山变翠峦,浊水变清泉,荒滩变芳甸,瘠地变良田。 岁月流转,佛身残骸蛰伏土中,日久化形,破土而出,繁衍子孙,便是我庄陈氏一脉。后世众生感念菩萨渡化之恩,合庄共承陈姓,永作记念。” 说到此,他又苦笑着摆摆手:“不过,长老也不必信此,传说荒唐。我们只当古旧闲言听之。 之所以姓陈,不过是代代相承,遵循祖上旧例罢了。” 第190章 恶妖专食陈家子,暗疑金蝉是本源 玄奘闻言,亦未当真。 刘备却甚感好奇:“大师,这西天诸菩萨中可有陈氏?” 玄奘据实答道:“凡僧一入空门,便弃俗姓,统归释门。十方诸佛皆诞于天竺,族姓多是瞿昙释迦,从古至今,只有释姓僧众,并无陈姓菩萨。” “那会不会是咱东土菩萨?” “东土僧人也俱当姓释啊!” “那你该叫释玄奘,而非陈玄奘?” “理论上,当是如此……” “那咱就说,以俗姓为根呢?” “这……” 这一问,玄奘还真认真的想了想。 “隋朝年间,倒有一大德之僧,法号智顗,其佛法精深,创立天台宗,有东土释迦之名,著有《法华玄义》,《摩诃止观》,我皆曾拜读……他倒是俗家姓陈,不会是他吧……” 刘备悠然道:“我觉得倒更有一人,反倒比他更贴合此传说。” “谁?” “还能是谁?你啊!” “我?唉……” 玄奘感觉七分尴尬,三分无聊:“皇叔莫要玩笑,贫僧虽俗家姓陈,但一未成佛,二未圆寂,怎么会是我啊……” “哎,我非戏言,你可注意,陈太公所言,那陈姓是以何等方式化育凡人?” “肉身落于此间水土,日久化形,破土而出……” 说到此,玄奘脸色变得愈发难看。 “你看看……” 刘备解释道:“无论荆楚之地,还是益州水土,凡蝉类者,皆如此类繁衍。你不是金蝉么?正相符也。” 玄奘无奈道:“此说荒唐至极。蝉尚且雌雄相合,埋土产卵,何曾是以自身肉身化形?” “你们和尚不是不能娶妻么?此路不通,只好演化新途。” “这是什么道理……” 玄奘感觉荒唐无比,于是据理强辩: “世间万物生息繁衍,皆阴阳相合,方能化生子嗣。我等僧人斩断尘缘,是为了脱离轮回,方才舍弃男女情爱,天地间哪有不循阴阳便能单性繁衍的道理?” “我亦甚觉荒唐……” 刘备想了想,又道:“不过自入西洲以来,所遇荒唐魔幻之事层出不穷。再新奇之事,今再观之,也不足为奇。” “皇叔,贫僧亦承认西洲之内异事繁多,可无阴阳相配,仅凭单姓化生万民者,终究于理不合,太过荒谬。” “就算此事荒谬,但那佛陀坐化之事,却与你甚合……没准那化生万民事假,但金蝉落此之事为真。” “皇叔啊,你为何非要纠结此事……” 刘备也收起戏谑,正色问道:“和尚,我问你:世间是否有此传闻,吃了你的肉便能长生不老?” 玄奘没否认,却漠然道:“虽然……我亦不知出自何处,但好像西洲之人都这般说,幸而大唐陛下不信此道。” “这就对了。” 刘备声音愈发沉凝:“你可还记得二位太公所言,那灵感大王不吃旁村,只吃陈家庄的人?会不会是此目的?” “这……” 玄奘闻言,亦不由得沉思起来。 因为他也觉得这其中似有蹊跷。 说话间,便见沙僧风风火火奔来,双手合十行礼道:“师父,那河妖抓来了。” 陈澄陈清惊讶道:“怎会如此容易?” 玄奘却谦虚道:“二位老丈莫要疑惑我徒儿本事,且去看看再说。” 几人来至岸边,便见庄中之人争相来看。 一条硕大的鱼怪,遍覆赤金鳞甲,额耸肉瘤,双目暴突,背鳍如刃,人身鱼尾,一身水汽淋漓,扭动于滩涂之上。 庄民从未见此怪兽,不禁纷纷指点,交头议论。 甚至很多人不愿相信,这便是称霸通天河九年的灵感大王。 怎矬成这个样子? 小白龙行礼道:“师父,此灵感大王非是旁物,乃是一金鱼成精也。” 玄奘赶紧问:“白龙,悟空何在?” 小白龙道:“回师父,大师兄正在鱼腹之中。” 原来,孙悟空与小白龙化为童男童女被摄入通天河底,果见这灵感大王要来吃人。 悟空本想询问些许因由。 又想师父英明无比,既有师父在上,自己何必自作主张? 保险起见,先将它降了再说。 于是便并未开口,故作胆战心惊模样。 那灵感大王见男童如此,并未怀疑,一口将其吞入腹中。 正待要吞那女童,却忽觉腹中一阵剧痛,接着五脏六腑绞痛难支,身躯剧烈抽搐,隐约间还能听到有人在腹中“哼哼哈兮”的翻着筋斗。 “哎呦,痛杀我也……” 赶紧呼唤虾兵蟹将:“本王腹中害了虫疾,快取大白片来……” 谁料女童开口:“大王勿忧,我知一神医,能活死人肉白骨,治个腹痛不在话下。且去相见,必能解大王燃眉之急。” “快带我去……” 话刚出口,却猛然觉得不对劲。 “你这女娃娃,怎一点不怕……” “我腹又不痛,缘何害怕?” 灵感大王实在腹痛难忍:“那快快带我去……” 于是,小白龙便将他拎上岸来。 没有任何波折,也未遇任何像样的抵抗,这次的降妖,顺利得就像出门买个烧饼。 事已至此,灵感大王总算明白,自己怕是被人当了翘嘴。 可谁有这本事,敢来钓自己? 抬头乃见一俊秀僧人站在不远,擒他白龙却对其深深施礼,便知此人乃是主事者。 他想作难,却浑身无力,腹痛难忍,只能任人宰割。 “哪里来的狂徒……敢来……敢来算计本大王……” 却闻腹中传来顽皮的笑声:“嘿嘿,敢说俺师父是狂徒,俺便捅你个心肝玩玩……” 灵感大王满地打滚,周身是泥。 “哎呦,不要,不要哇……” “你这小烂鱼儿,还敢大言不惭么?” “不敢了,不敢了……” “还不快向俺师父赔礼?” 那灵感大王赶紧爬起来,向玄奘躬身拜服:“长老恕罪!小妖有眼无珠,不识上师大能,还望长老饶我性命!” “悟空,暂歇片刻。” 玄奘颔首上前,问道:“你可是这通天河灵感大王?” 灵感大王躬拜道:“正是,正是……” 玄奘暗问刘备:“皇叔如何看。” 刘备沉思道:“不像假的。” 玄奘又正色问道:“你既落此地,缘何非以陈家庄孩童为食?” 灵感大王一脸坦然,争辩道:“我常年护佑陈家庄风调雨顺,年年无涝无旱;庄民供奉些许童男童女,不过是彼此各取所需。我又不曾无端祸及旁人,这般交易,本就你情我愿,合情合理,有何不妥?” 第191章 舌辩妖邪明善恶,心分灵慧定人天 灵感大王这番话,让玄奘心生怒意。 “人命关天,孩童皆是父母骨肉,岂是拿来交换供奉的祭品?你借护佑水土之名,残害稚子生灵,托名各取所需,实则丧尽天良,罪孽滔天!” 玄奘本以为这番指责,会令他心生愧疚,至少心生惶恐,俯首认错。 可谁知,这灵感大王竟将头一歪,“咯咯”冷笑。 “大师此言,太过荒谬,我是敌不过你师徒。但此番言语,却毫无道理。如此说我,只觉不服。” 刘备闻言,立刻谨慎:“大师小心,此妖必有歪理,勿被其带偏,果断杀之无妨。” “贫僧知晓,但暂不可为。” 以玄奘看来,倘若辩之不过。 纵杀死他,恶念亦会横行于世,业障只会生生不息。 必须要辩其词穷,方可再行处置。 他双指一点,声音平静而空灵:“你且说来,如何毫无道理?” 灵感大王环视四周陈氏庄民,呵呵笑道: “法师只道我造杀业,可人间凡夫亦难逃此弊。 家中豢养牛羊鸡鸭,终归宰杀充作膳食,但求肉质适口,不问稚兽老畜苦痛。 六道众生血肉相啖,循环往复皆是业果。 凡人食肉、我受童男献祭,本质并无区别,缘何只道我罪孽深重? 却不将那宰杀牲畜之人,一一问罪惩戒?” 玄奘有种感觉,这灵感大王言语间透着几分佛法腔调。 却又甚知拿捏佛法弱点。 他到底是什么身份? 又所属何人? 莫非又与我佛门有关? 玄奘回想刘备于八百里黄风岭,教当地生民圈养牲畜,取用毛皮。 从某种程度上,似乎与这灵感大王又有几分相似。 若懒于细思,便真容易让他绕了进去。 但玄奘明白,此二者间却有个关键的区别。 玄奘不紧不慢回道:“凡家牲畜,不开灵智,不识悲欢,不懂离别。 世人豢养宰杀,虽亦造杀业,乃为生计,更不曾令至亲肝肠寸断。 可人间孩童生来具七分灵明,知痛知惧,识亲识爱。 你逼迫百姓献上自家儿女,生生拆分血脉至亲,让父母看着骨肉赴死,煎熬断肠,此乃戕害有灵之人,造离间至亲、屠戮稚弱的滔天恶业。 畜类少思无念,人族天生通灵,两件事内里善恶天差地别,又岂能混作一谈?” 灵感大王冷哼道:“你怎知鸡鸭走兽无悲无苦?屠刀临身之时,它们一样惊惧哀鸣,何尝没有骨肉牵绊?不过是人类自恃通灵,轻贱异类罢了。” “阿弥陀佛……” 玄奘双手合十,悲悯回道:“所以我佛家才不食荤腥,又劝人戒杀护生,常怀恻隐。” 灵感大王探头一笑:“既如此,那你劝我便可,不必重罚于我。” 玄奘却闭目摇头,解释道: “畜生虽有畏死本能,难解骨肉相思之痛; 君不见鲰鱼饥则自食其子,野兔临恐而宰杀幼儿,禽鸟孵罢便弃雏远飞,猪羊见同类遭屠漠然无悲。 可人类具足灵明,至亲离散、骨肉殒命,便痛彻肝肠。六道灵性深浅有别,情根厚薄悬殊,此便是人畜分明之处。” “耕牛赴刃亦垂泪知苦,家犬临刀亦哀鸣不食,此事你怎不说?” “耕牛家犬有此类行乃浅通灵智,所以,在贫僧看来,宰杀此类罪业更甚于前。然百姓之中,耕牛家犬劳作护院,亦当半个家人,若非病亡老死,谁又忍宰杀而食? 便有如此做者,亦是罪业漫漫。” “笑话,笑话……” 闻得此言,灵感大王突然哈哈大笑:“你佛家不是讲众生平等么?怎么你说来说去,倒把这天下生灵分成了三六九等?” 玄奘不紧不慢,侃侃而言: “所谓众生平等,是天地间各有其位、各存其用,共守世间循环平衡。 蚊蝇易生繁衍,供飞禽果腹;羊鹿啃食草木,若无猛兽制衡,便会遍野成灾; 虎狼食肉,奔波捕猎求生最为艰难。 万物相生相济,纵然相护残杀,但每个族类皆有平等于世间生存的权力。 缺一不可,此乃造化层面的平等,并非善恶业报一概不分。 而你恃强掠夺凡人稚子,强行拆散人伦至亲,此为绝人子嗣之举,打破天地人伦平衡,又何来平等可言?” 灵感大王愤怒抗辩:“不对,佛法上的众生平等不是这个意思!” “看来你没少受佛法薰教。” 玄奘长叹一口气,他并未否认。 “不错,此为贫僧理解的众生平等!” “可你这与正道佛法解释完全不同?” “你有你理解的佛法,我有我理解的佛法。你理解的佛法,纵容你强索稚童,残害生灵; 我理解我的佛法,令我护佑孩童,保全人伦。 孰善孰恶,孰正孰邪,岂非天地公道业报昭然?!” 灵感大王闻言一怔,心底陡然生出一丝惊惧。 他发现这唐僧好像完全不按他的节奏走了。 这和尚摒弃了西洲原本佛法解释,开辟了一条新的佛法理念。 话说…… 他到底是来取经的,还是来传经的啊! 玄奘的不循固理,让灵感大王原本准备好的诡辩说辞,全都成了空谈。 更可怕的是,灵感大王隐隐的感受到,唐僧平静的话语中始终潜藏着一层杀意。 这……都是跟谁学的啊? 这……还是佛家么? “你既是佛家……佛家可是不杀生的!” “这不是杀生,乃是赐你消业赎罪的机缘。” “这什么机缘……我才不要!” “那你就还那十六个枉死孩童复生,贫僧便饶你一命。” “既已吃罢,又何能复生?” “那你可愿为这十六个孩童偿命自裁,以身赎罪?” “不……我不要!” 灵感大王连连摇头,高声辩驳:“我镇守一方水土,保此地风调雨顺、五谷丰盈,对万民素有恩德,你岂能轻易伤我性命!” 玄奘亦摇头道:“此地你没来之前,便风调雨顺,民生富庶。 你来之后,借那洪水灾祸威胁,逼得百姓就范,又给他们洗脑,说这些都是你的功劳。 祈雨需要什么条件,贫僧知道,擅自降雨,又有什么惩罚,贫僧也了解。 你窃造化之功,强夺孩童以满足口腹私欲,这便是你的滔天大罪!” 话音未落,灵感大王高声抗辩:“何谓窃造化之功?行云降雪本就是我的本事,即便是天庭也管束不得,你若不信,我便当场演给你看!” 第192章 赌池金鱼兴水浪,通天妖王报慈航 北俱芦洲,又至西陲荒原。 遍地罗刹青面獠牙,崇凶尚杀,不懂慈悲伦常。 观音玉足踏莲,梵音袅袅,开坛讲因果善法。 台下罗刹只嗤笑喧哗,认弱肉强食为天理。 欲以观音为食者,不计其数。 观音望着这群沉溺杀业的蛮荒生灵,心底满是渡化无门的慈悲和无奈。 她又不禁想起多年前,与梵河圣女甘伽的那场论道。 那时,她们二人在西洲之地,争取着信徒和教众。 “你佛说,世间生灵皆可度化。” “正是!” “然吾教言,业分宿定,性有高低,恶根深种之辈,自困轮回,非圣水一朝能净,岂非天命难违?” “佛言众生皆具如来藏清净本性,所谓恶根,不过贪嗔痴尘垢覆心。纵修罗杀业满身,只要一念回头,放下屠刀,自性光明自现,何来不可度之说?汝之圣水净身,我之妙法净心,二者殊途,却终同归。” 甘伽生有四手,一手持瓶,一手捧莲花。 另外二手分别执印。 她笑了笑,探手入水,竟从莲座下梵池捞出一尾金鱼。 那鱼儿通体金辉,游曳掌中,甚是可爱。 观音却从中看到,此鱼周身带着污秽与煞气,显然被污浊与腥浑之水所染。 她不敢用手去接,只问道:“此是何意?” 甘伽温柔道:“此乃我梵河之中一尾金鱼,外表玲珑喜人,内里却常怀恶念,喜食他鱼之幼鱼卵苗。 大士方才言道一切有情皆可度脱,不如此鱼作赌约:若大士能化去它心中痴恶,便是彼教得胜;倘若终究无法点醒,只能除其性命,便是我道为赢。不知大士可愿应下?” 观音当时便想:凡间恶类不易度化。 但只一鱼儿,又怎会难破无明,难调心性? 当下便颔首应下赌约。 甘伽将手微微向前一探,便道:“既如此,大士何不接鱼?” 当时,虽然观音心中一百个不情愿,但她还是伸出右手,接过了那鱼。 可就在手掌与那鱼那水接触的一刹那,突然一种无法言语的恶寒感从掌心传来。 只觉得一股阴寒之意附着掌心,难以摆脱。 她困惑的抬起头,看向甘伽。 甘伽微微一笑:“便等着大士化开它心底恶业,以重获新生。” 言罢,驾起莲花,飘然离去。 观音悠悠一叹,抿起嘴唇。 踏云归返普陀,将那尾金鱼轻轻安放于七宝莲池之内。 “你且在此安住,静听正法,借一池清涟涤尽满身恶业、根除心中妄念。” 然那隐隐的幽暗,却是洗了无数次的手,也难以褪去。 但好在,这似乎于他事并无影响。 自此她日日临池宣说慈悲妙法,一心点化此鱼。 那金鱼倒也算诚心,每逢讲经便浮上水面静心聆听,颇有禅心。 却也不知久不归普陀,那鱼儿现在如何。 …… 观音于是闭目掐算,忽然双目骤睁,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她站起身,急于驾云而去,然刚迈步出莲,却又骤然停住。 惠岸行者见菩萨神色慌乱异常,赶忙上前询问: “菩萨,您神色惶急,可是出了什么变故?” 观音没说话,只闭上双眼静静思索,忽感恍然:“难怪九年前,海潮泛涨,涌我莲池……原来冥冥中,竟有人摆布因果。” “菩萨,当下该如何?” 观音垂眸望着自己纤长素净的右手,似有无尽痛楚,却终语声平淡: “西洲佛道诸事早已非我一己之力能够扭转,所幸破局之人已在往来途中,世事尚有一线生机。” “可那场赌局,大士终是要败?” “是……” “可菩萨的名声,却恐因此而毁!” “无妨……” 观音嘴角泛起一丝苦涩,却终是含笑摇头:“往昔我一心护持释门,困于输赢高下,又执着世间声名,事事想要周全找补,却离道心渐行渐远,反害芸芸众生…… 可现在,他却让我看到超脱于胜负与名声之上的东西。 坦然磊落一些,接受这因果。 佛门会因他而颓丧、沉沦、甚至倾覆,却也终会因他而脱胎换骨,重焕新生。” …… 通天河畔,陈家庄前。 刘备与玄奘纵有心除掉那灵感大王。 却也好奇,他不用五雷之法,又如何求得雨来。 反正有悟空在其腹中相制,还怕他翻出什么风浪不成? 便使其展露一二。 却见那灵感大王张口一呼,顿时狂风四起。 奎狼与八戒对望一眼,对此异象皆满脸诧异。 再接着,他张口一吼。 “咔嚓!” 一道炸雷落下,接着大雨竟倾盆而下。 没请风婆,没邀雷公电母,更别说唤来那四海龙王。 大雨便在他这随心所欲的召唤下,顷刻间滂沱翻涌,席卷四野八方。 在场之人,除了站在避水金晶兽旁边的玄奘,以及玄奘左近的陈澄陈清兄弟,所有人都被浇了个落汤鸡。 玄奘怔住,刘备也愣住。 他们都不明白,为什么东州之地,护持长安多年的龙王多降三寸之雨便要受到极刑。 而西洲之地,这般伤天害理的鱼精,竟能做到如此随意的控制雨水? 眼见着这雨水越来越大,通天河也跟着翻腾起来。 玄奘赶紧道:“快止此雨。” 那灵感大王倒也听话,当即念了咒语,道了一声“收”。 天光霎时放晴,雨水骤然停歇。 然而,令人意想不到是,雨势虽歇,通天河浪涛反倒愈发汹涌,水位节节暴涨,似有溢出河堤之势。 “速令河水止息泛滥……” 玄奘赶紧又命令道。 可那灵感大王却面露无奈和惶恐:“此事非我能制!” 奎木狼一把抓住他领口,恨怒道:“你不是能控制河水吗?” 灵感大王瞳孔颤抖:“得控水溢泛滥者,非是我也……” “那到底是谁?” “我……我不知道!” “有劳大师兄!” “好,交给俺了……” 灵感大王再度痛苦哀嚎,大求饶命。 眼见河水暴涨漫过堤岸,玄奘只得唤出小白龙,命其暂且拦阻洪涛。 奈何白龙控水修为浅薄,根本压不住汹涌水势。 陈家庄百姓人心惶惶,纷纷争相往高地奔逃。 刘备连忙提醒:“大师,快令庄民尽数靠拢避水金晶兽暂避洪灾,再逼问那水中妖物,是何人暗中操控水势,勒令其即刻收澜止洪!” 玄奘也急了,高呼道:“八戒秀念奎狼悟净,快叫乡民来我左近……” 然而乡民多惦念家人,生命攸关之际,都急着往家跑,去叫亲人逃命。 也正在这时,灵感大王终难承受断肠之痛,高呼道:“是菩萨……是观音菩萨……” 滴193章 玄奘吩咐救民事,狼熊前往普陀山 “是观音,观音菩萨……” 灵感大王难忍剧痛,痛苦哀嚎。 而这句话,也钻进了诸多逃命百姓的耳朵里。 “什么?” 玄奘简直不敢相信耳中所闻,怒斥道:“菩萨慈悲为怀,人尽皆知,你……你缘何构陷于菩萨?” “反正就是他,你不信有什么办法?” “她为何要如此?” “我是他莲池中金鱼,你欲杀我,她焉能不怒?快快放了我,没准我求她一求,反能止此洪灾。” 玄奘有些担忧,询问刘备:“皇叔,可要放他去找菩萨?” 刘备赶紧阻止:“此河水暴涨,他又是河中之物,一旦放他离去,必销声匿迹,再难相寻!” “那该如何?” “收敛民众,便有人亡于此灾,你我亦能救活。再让哪个识路徒儿,去南海请得观音前来,或可解此为难。” 玄奘知此时悟空正挟持那灵感大王,自不能相离。 赶紧大声询问诸徒:“谁能去南海找来菩萨?” 这时,秀念举手道:“菩萨当初和俺言过南海方位,俺可去一趟。” 玄奘担心他一个人办事不妥当,半道把该办的事忘了就麻烦了。 遂又对奎狼道:“悟尘,你与他同去!” 奎狼道了一声:“好,徒儿领命。” 遂招呼秀念一起驾云而行。 “白龙,且去往龙宫,可请你父兄相助,看能否止此水患?” “好,徒儿去也!” 经过悟空一番大闹,而灵感大王终是疼死也没能道出真正解决洪灾的办法。 只一炷香的功夫,河水便漫上山坡。 那种面对大自然无能为力的痛心感让玄奘的情绪几欲崩绝。 陈家庄百余户百姓,除了十几个靠在玄奘的避水金晶兽身旁,另有十几个,被那诸徒提在空中。 其余庄上所有人俱亡于此洪灾之中。 看着那亡于洪灾的百姓,玄奘泪盈于眶,口中不断念叨着:“罪过,罪过……” 但万幸,身负绝世妙法,一切还都有的挽回。 “悟空、八戒、悟净、阿桑你们几个便寻遍陈家庄的每一个角落,也要把所有人的尸身带到为师面前。” 悟空拔出毫毛,变作无数个孙行者,于水面飞行,但遇浮尸立刻捞起,送至师父身旁。 八戒沙僧凭借强悍水性,游于水底,挨家挨户的搜寻。 将淹没于房屋内的百姓尸身一一驮出,重见天日。 好在,那些陈家庄幸存的百姓,心中尚有理智。 终是未将大水漫山的罪过加到玄奘身上。 又或许,他们亲眼所见,圣僧施展无上妙法,将那本已死去的乡民复活如初。 故而,生怕惹圣僧不悦,再不去救自己的家人。 于是,他们宁骂观音菩萨,也不敢对圣僧有半点微词…… …… 再说秀念与奎狼,虽然驾云速度远不及悟空,亦不敢有半分懈怠。 半天功夫,终至南海普陀山。 看着山门前大大的“普陀山”三个字。 奎狼惊喜道:“没想到,三哥还真认识。咱们二十八星宿,都没人来过此地。你是怎么知道这里的?” “说来你可能不信!” 秀念看着这山门:“俺在梦里不止一次梦到过这里。就做梦在那棵树下,当着那守山大王。” “这事听起来倒是很玄。” 奎狼“嘶”了一下:“哎,听你这意思,你好像更想来这当守山大王,而不是陪着师父去取经?” “你可别瞎说!” 秀念神色一正,正色辩驳:“俺心中第一念想,自是伴师父求取真经,与诸位师兄弟一路同行,嬉笑相伴,共历磨难,远比独守荒山自在快活。 只是梦境频频浮现,似是前世冥冥宿命牵绊。” 奎狼沉凝颔首道:“不管怎么说,是到这里了,先去见见菩萨,说明来由再言其他。” “好,就依五师弟。” 二僧驾云往山中而行,但见:千峰叠翠松柏环,曲涧流泉绕古坛。 殿宇依山铺宝相,烟霞漫岭带檀香。遍地瑶草凝清露,满岭灵花映佛光,处处皆是清净优雅的禅林气象。 不多时,天际云光浮动,一对金童玉女踏云缓缓而来。 童子手中托着一株灵仙草,玉女怀捧一束仙葩,途经山野便轻轻撒落。 仙草名花落地即刻生根抽芽,清辉漫散,滋养周遭草木,遍野生机顿生。 “哎,那个……你是不是认识?” “这……” 奎狼惶然怔住,泪水顿积于眼眶。 因为所来仙童并非旁人,正是他的亲生儿子。 那男女仙童也望见了他,皆上前施礼,女童悠然一笑:“二位仙长来此有何贵干?” 男童望着奎狼,眼中亦有晶莹闪烁:“可是父亲……” 女童疑惑:“哎,你父亲怎是个和尚?” 奎狼如今面貌已然大变,他头顶戒疤,浑身龇毛俱已剃净。 俨然一副高僧之法相。 他没想到自己的儿子竟还能认出自己,抿嘴颤动,眼含晶莹,到底没让泪水落下。 “贫僧悟尘,今已归佛门,小施主……哎,你干啥?” 旁边秀念推他一把:“看着亲儿子了,你还装个锤子?还不抱抱?” 而后眼望苍天,嘟哝道:“可别像俺那老爹,到现在都不知道在哪……” 奎狼没去抱,只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男孩的头:“你在此可好?” “好极了。” 这淡淡的三个字,足让奎狼暖意盈怀。。 “父亲,你也可好?” “我也很好,看,爹比以前更像人了。” “这位伯伯是?” 秀念想了想:“嘶,俺好像在哪见过你,在哪来着……” “别回忆了,你那时是人贩子。” 奎狼低声哼了一句,又对小童道:“现在他是你三伯。” 男童随即躬身行礼:“小可拜见三伯。” 秀念抓头一笑:“嘿嘿,这孩子真招人稀罕!” 那女童见此,恍然道:“哦,我明白了,二位此来,原是探亲来的?” 秀念认真点头:“对对对,就是探亲来的!” “对什么对!” 奎狼给他一肘:“我们是来找菩萨的。观音菩萨当下可在普陀山?” 二童对视一眼,而后一起点头: “对,菩萨就在普陀山闭关修行。” “她没离开过?” “是,这三年来从未离开普陀山。” 第194章 通天河头问菩萨,为何织篮救鱼妖 话说秀念与奎狼得知菩萨就在普陀山,登时大喜。 遂请其引路,乃去面见菩萨。 奎狼前番得知,菩萨在北洲弘法,于是问道:“菩萨什么时候回来的?” 男童道:“菩萨一直在此,并未出门啊?” 奎狼疑惑:“菩萨不是去了北洲弘法?” 女童呵呵一笑:“那很早之前的事了,三年前,菩萨就回来了,一直在闭关修炼。” 秀念与奎狼对视一眼,二人心中虽存几分疑虑,也不多追问。 紧随金童玉女踏入紫竹林大殿。 二童先行入内通报,未过半刻,观音菩萨便步履匆匆疾步而出。 她发髻散乱,脂粉未施,全然不顾佛门庄严仪态,满心急切奔至门前。 手中只提着一只刚编好的精巧紫竹篮。 秀念、奎狼连忙躬身行礼。 奎狼询问道:“菩萨何故这般仓促,仪容未整便急步出殿?” 观音攥紧手中竹篮,愧然道: “二位有所不知,今早我扶栏观莲,不见池中金鱼前来听经,掐指一算方知端倪。那金鱼久居莲池,日日浮头听我讲法,暗自修成神通,趁海潮泛涨私自溜出南海,跑到通天河化作灵感大王,作乱一方。 我知晓此事心急如焚,来不及梳洗整饰,便在竹林亲手削篾编织这竹篮,预备前去擒它回山。” “倒是未曾加害师父,便被我们生擒……” “那其亦作孽不浅,你们可杀它没有?” “还未曾动手。” 奎狼赶紧又问:“对了菩萨,那孽障擅动通天河水,导致河水漫延,恐怕要伤到陈家庄百姓,咱们须得快些!” 菩萨颔首:“你二人先行引路,我随后之而来。” 于是,奎狼秀念引路在前,观音菩萨提篮在后,驾云往那陈家庄赶来。 期间,奎狼心中不免生疑。 菩萨何等法力? 就算不能洗漱,亦不必如此姿态吧。 连那老君都在乎形象,一个字的咒语就让全身尘垢尽消,干净清爽; 菩萨就算没有这等法力,行云之时,也足够照顾自己的形象了。 为何半点维护体面的姿态都没有? 可观此身形外貌,以及周身散发的佛光,分明又正是菩萨无疑。 又能在普陀仙山自由进出,实在寻不出半分毛病。 莫非…… 是自己多心了? 却说几个时辰之后,奎狼与秀念引菩萨至陈家庄。 此时的洪水已经漫过整个刘家庄。 茫茫的一片汪洋,竟看不到半点房舍的影子。 玄奘与诸徒已将村中百姓转移至山顶,死亡的百姓被斡旋造化术一个个救活,含泪看着损毁的家园,都不知该说些什么。 而此时的河水还在不断上涌,以至于漫过整个山头都只是时间问题。 观音菩萨赶紧降落于地。 玄奘和刘备皆是疑惑。 他们未曾想,会见到这样一个不修边幅的观音菩萨。 此时的玄奘已经救活了几百人。 这比以往,能救的生灵多了数倍。 如今也是身体虚弱,疲惫不堪,早已告知刘备做好接管的准备。 他踉跄上前朝菩萨行一佛礼:“菩萨……” 菩萨一言不发,当即解下束衣丝绦,牢牢系住竹篮,手挽绦带,半踏祥云,将篮抛入滔滔河水,顺着上游缓缓拽住,口中反复诵念:“死的去,活的住,死的去,活的住!” 一连念了七遍,心头却猛然一震。 再提起篮儿,却空空如也。 她愕然转头,看向玄奘师徒:“你们将他……杀了??” “嗨,俺老孙干的!” 悟空跳上前,说道:“那妖怪害了这陈家庄十六个孩儿的性命,还要吃那陈关保和一秤金,俺老孙扮那小童钻他肚肠,他却发水淹这村庄,俺叫他止,他偏不止,俺就在他肚中横冲直撞,搅烂了他的肚肠,当场送他见了阎王。” “哎呀……” 观音满脸懊恼之色,指着悟空道:“你这泼猴,做了好事也!” 玄奘唇色苍白,虚弱道:“菩萨,悟空此为,乃贫僧授意……” 观音菩萨想了想:“你师徒且速寻那妖身至此,若得一展造化术,或可活命。” “救他不难……” 玄奘看着菩萨,似乎有些不解:“可弟子不知,为何要救……” “佛法有云,救人一命生造七级浮屠……” “……可当下境况,这么多人等着弟子来救,何故先救害人妖孽?” 玄奘虽如此问,也只是想让菩萨给个理由。 如果理由合理并且靠谱,也不是不能救他。 比如,只有利用这河妖,才能阻这洪水退去。 可菩萨说的却是:“佛讲众生平等,不分凡愚,亦无善恶之别!你修佛法多年,难道连这个都不清楚么?” 玄奘没有再就这个问题解释。 观音菩萨也叫那几个徒弟去寻找灵感大王的尸体。 诸徒却无一人动身,都看着师父。 玄奘不忍诸徒为难,点头应允。 待诸徒散后,他默默看着菩萨,眼中闪烁着困惑和不解:“菩萨,弟子有一事相问。” “但说无妨。” “那妖怪真的是菩萨莲池中所养的金鱼么……” “是。” “因何放他而出?” “非我放出,他本来于本座座下莲池浮头听经,可却不知何时,趁海潮泛涨私自溜出南海,在此作乱,我此行前来,乃收他回去。” “他既听菩萨讲经,学的是谦和忍辱之礼,修的是渡化众生之道,但入凡间,当谨守戒规、护佑黎民,又怎会做出如此伤天害理之事?” “他听经心偏,解义失真,一念行差,方才步入邪途。” “连观音佛法都不能将其度化,弟子不解……那此妖还有何可度之意义?” “三藏,你再这般,便要入得魔了。” 玄奘苦笑摇头:“菩萨不惧金鱼听经堕魔,反倒忌惮一心求真的贫僧,这实在难解。” 菩萨长叹一口气:“待你取得真经,便知真相。” 正在此时,奎狼和秀念将那金鱼尸身捞了上来。 “三藏,这金鱼精,你救是不救?” “救……” 玄奘嘴角浮出一丝果决,他将手按在金鱼精身上。 金光环绕于其体,那灵感大王果然再度魂归人世。 那观音菩萨长出了一口气,面上似有欣慰之色。 而看那玄奘双眼,却心中陡然一惊。 却发现玄奘的气质全然变了,那双眼比之前更多几分凌厉与决然。 “这妖孽贫僧已经救了……接下来,就请大势至菩萨给贫僧一个理由。 一个佛门为何要姑息奸恶,自甘堕落的理由! 否则,这鱼…… 贫僧不介意再杀一回!” 第195章 菩萨护妖不顾民,皇叔逼问洪水根 “大势至菩萨?” 话音方落,在场众人的注意力便全在这五个字身上。 众人面面相觑,接着又无不大惊。 再看此人。 周身佛光金轮萦绕,法相浑然天成,便是悟空一双火眼金睛,亦难勘破真身。 玄奘怎能一语道破根底? 这是盲目猜测,还是窥出什么? “三藏,你的斡旋造化,是本座所授,你缘何说本座不是观音?” 玄奘冷然相视:“的确,贫僧有此造化之术,为救众生,一路施展,未尝隐瞒。 然至黑水河畔之时,便早已不是什么秘密。大势至菩萨有圣人之智,如何窥探不出?” 说到此,玄奘又冷然摇头:“只是菩萨还是猜错了,这并非观音大士所授,是我于他处所得。” “那你于何处所得?” “这是贫僧的一个秘密,不愿说与他人,请菩萨不要为难。” “你……” 那菩萨一怔,她确信,此术必为观音所授。 他也知道你知道此术来自何处,可他偏就不承认。 你又能咋办? 而经师父这么一提醒。 诸徒亦恍然大悟。 佛门之中,悲智二菩萨,为佛陀左右胁侍。 二人法相外貌佛光表现几乎完全一致,唯有两点细微区别。 其一,观音菩萨宝冠正中乃是一尊佛相,而大势至菩萨宝冠正中乃是一个宝瓶。 可现在,此菩萨头发散乱,偏就未戴得宝冠。 其二,观音菩萨手中法器乃是玉净瓶和杨柳枝,大势至菩萨虽有宝瓶,但却手执法器青莲。 而现在,此菩萨手中既未有玉净瓶和杨柳枝,也没有青莲在手。 只是提着一个精巧紫竹篮。 此菩萨的周身形象,完美符合两位菩萨的普遍特征。 却又恰好回避了两位菩萨的唯二区别。 你说,这巧不巧? 可问题是,师父可以死不承认,那斡旋造化为观音菩萨所授。 而眼前这菩萨竟也如法炮制,亦并不承认自己是大势至。 “本座就是观音,三藏,这次你也猜错了。” 而那复活的灵感大王,哪管对方是观音菩萨还是大势至菩萨。 见对方乃为保自己而来,当即哭求道:“求菩萨相护……” 菩萨摇头叹息:“你这孽障,做出这么多伤天害理之事来,且归我竹篮,我带你回去重重惩罚!” 说着,抛出竹篮,欲收那灵感大王。 可此时那灵感大王正在玄奘脚下,正欲化身飞起时,玄奘道了一句:“悟空!” 悟空心领神会,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怀疑,更无半点左右为难。 他纵身飞出,一棍果断抡起,正中灵感大王面门。 直打得他头脸凹陷,脑浆横流,再度死于非命。 那菩萨惊愤不已:“三藏,你既是佛门中人,何故纵徒杀生!” 玄奘磊落道:“罪大恶极者,以杀止杀,未尝不可!你如果真是贫僧所识的观音菩萨,现在应该先退下洪水,再言其他。 何故见此河泛滥,置千余百姓濒临绝境而无动于衷,却偏要去救一妖孽性命! 你这还是慈悲吗?” 那菩萨闻言,长叹一声:“三藏你不知,本座实有难处……” 闻其此言,玄奘上前一步:“既有难处,何不磊落直言?既当同归释门,自当守望相助,共破难关。而非向恶者妥协!” “本座如此,也是为了佛门……” “为佛门什么?为了让百姓明白,佛门姑息养奸,吃人子嗣,乃是菩萨首肯,乃是普遍行为,乃是其教义本真?” 说到此,玄奘满眼痛心疾首: “菩萨啊菩萨! 观音是给人送子的,不是食人家儿女的! 观音的慈悲,正如世间的法度,威慑的是违法犯罪的恶人,保护的是手无寸铁的百姓。 不能反过来,对善者苛刻,反对恶者宽容。” 菩萨面色骤紧:“三藏,你说的太过了!” “贫哪一句不是直言?” 菩萨的语气终于变了。 “倘若我非要带这鱼儿离去,回头亲自将它复活,你却要如何呢?” “贫僧不能如何。” 玄奘平静从容,语气却坚硬果决:“菩萨法力高强,想做什么都不受约束,贫僧自不能如何。但若如此,只说明西经不过是藏私徇情之典,不值一取。 贫僧唯有率领诸徒,掉头回往,再不往西一步。” “你……” 菩萨欲辩,却也心知,其心之坚,难以动摇。 再多费多少口舌,都是徒劳。 “三藏,你何故如此固执。” “菩萨,凭你仅剩的慈悲,告诉贫僧吧,如何阻此水患?救此间生民?!” 菩萨沉默片刻,冷漠摇头:“有些事,不是你想阻止便能阻止得了的!” 说罢,架云离去,终是没有带走已经身亡的灵感大王,更没有顾及那些即将被洪水淹没的陈家庄百姓。 玄奘…… 不,其实自救活灵感大王后,身体的掌控者便发生了改变。 向那菩萨激烈质问者,早已由玄奘变成了刘备。 他目送菩萨离去,眼神却愈发坚毅。 大水继续蔓延。 幸存百姓心中的恐惧,也跟着一起蔓延。 刘备立刻手按灵感大王尸身之上,再度将它复活。 “我……我咋又活了。”灵感大王困惑不已。 刘备一脚踏在那灵感大王胸口,伸出右手一晃,右手出现一把金色的匕首。 那匕首锋利无比,刃尖带芒。 正是金角所化,随心如意变换长短。 他将匕首探在那鱼怪胸口:“漫洪者,到底何人?” “我……” 灵感大王苦着脸:“我不知道……啊!!!” 一声惨叫,刘备将匕首探入鱼身,将他的一块鳞片生生剥落下来。 又将匕首插入无鳞身体,慢慢切割。 剧痛和鲜血一并涌出,疼得灵感大王撕心裂肺。 但此时此刻,面对修行不如自己的凡人,灵感大王却不敢有任何忤逆和抵抗。 “你骗不了我,你不说,贫僧便生剐了你!” 而玄奘亦亲眼所见,向来以仁义宽厚著称的刘皇叔。 正手拿利刃,做着人世间最为残忍之事。 他要利用自己佛家的身体,活活剐死一条生灵。 而更令玄奘诧异的是,他非但对此没有任何反感,反而隐隐生出几分认同。 鲜血不断喷涌,鳞片一片一片的掉落。 圣洁的佛面上也沾染了越来越多的血滴。 终于,在剧痛和绝望中,那灵感大王终于受不住了。 痛苦的吼道:“别剐了,我说,我说……我说你便肯饶我么?” 刘备看着他的眼睛:“你只要肯直说,我不仅要饶你,还要给你治好伤,带你同去西天见如来佛祖,给你个正道善果的机会!” “你说是真的?” “若有半分为假,便教我凡俗不脱,难证佛道……” 第196章 玄德三斩灵感怪,大圣单杀河中魔 灵感大王得活命之机,终于积极且激动起来。 在对方诚恳的保证下,他说出了那个幕后主使者。 “是摩伽罗……” “那是何人?” “梵女之仆。” 刘备不知此妖根脚来历,更不知他本事与神通。 但现在情况紧迫已不容他思考太多。 “他在何处?” “他在……” “快说!” “他……他距此河上游,一千三百五十里处!伏得他,洪水将歇……” “他有何神通?” “天生统御西洲河流,随意掀起滔天海潮、泛滥洪水、冰封河道;能改水势、断江流、涨淹村镇。” “还有呢?” “没了!” “真没了?” “真的,不敢相欺……” 刘备点点头,突将右手一晃,金剑骤长七寸,一剑刺入灵感大王胸口。 “噗!” 鲜血喷涌,鳃盖骤张。 灵感大王睁大眼睛,满脸痛楚:“死和尚,你背信弃义,欺骗于我……” 刘备看着他,目光坦然平静:“汝心当明,面对一个愚弄世人,吃过十六个孩童的孽畜,贫僧但凡对他讲一点道理和信义,都觉自己犯了十恶不赦之罪!” 灵感大王睁大双眼,绝望断气。 第三次死于非命。 而这一次,他一半是被刘备杀死的,一半算是被刘备气死的。 再杀灵感大王,刘备抬起头看向悟空: “悟空,如何?” 悟空跳到刘备面前,一摆金箍棒:“师父,俺老孙不擅水战,但您若将那碧水金睛兽借俺,俺必除此妖孽!” “好!” 刘备亦无半点犹豫,他轻抚碧水金睛兽:“且与悟空同行,助他一臂之力……” 那碧水金睛兽自易主后,亦忠心耿耿。 平日弟子们骑它不得,唯有师父嘱咐,它才会允许其他人乘骑。 既得主人允肯,金睛兽立刻奔前两步,至悟空身旁,将头微微侧偏。 “好个灵兽!师父,俺去也!” 悟空应了一声,骑上碧水金睛兽,如闪电般离去。 刘备又不放心,于是又遣八戒沙僧两位水战高手随后接应。 山头乡民见圣僧徒儿一个一个离去,不禁心生忧虑,高呼:“圣僧勿弃我等……” 刘备凝视众人:“为退水患,吾徒儿前去斩妖! 若胜,贫僧与诸君同安! 若败,贫僧与诸君同亡! 却请相信,此一战,悟空必胜!” 陈家庄老小皆含泪叩拜:“胜与不胜,皆感圣僧与诸长老再造大恩!” 碧水金睛兽乘风破浪,踏水而行,竟如履平地。 左右浪花滚滚,却无半点野水沾身。 所谓野水。 乃湿身阻路沾鞋溺人之水。 寻常饮水洗漱,则完全不受影响。 另外,这碧水金睛兽,凡人乘骑便化作骏马良驹,神仙乘骑便如腾云驾雾之神兽。 百里之途,于悟空而言,不过瞬息便至。 天上地下,一河通往。 不用那火眼金睛,悟空便看出端倪。 天河之水奔泻而下,断崖垂落千丈飞瀑,轰然砸入通天河中。 涧流本自潺潺平缓,行至半途,陡然翻涌暴涨。 滔天浊浪自北向南席卷奔涌,势不可挡。 行者急睁火眼金睛一望,顿时“哦”了一声。 只见漫天黑气翻卷,妖气冲霄,震慑四野天地。 原来,那妖怪化成山野巨兽,竟将周遭百川千河的水汇集到此处,再由口中吐出。 使通天河水量,照比以往大上十倍有余。 这也是形成水患的根本原因。 换作往日撞见这般妖魔,他必先戏耍几番,再施全力擒杀。 可此刻心中明镜,师父身临险境,万万不可因自身顽童心性耽搁分毫。 双眸两道红光乍然迸射,他催动胯下碧水金睛兽,驾云俯冲而下,直扑通天河妖源之处。 一棒砸下! 轰隆巨响。 正砸在那怪鳞角之处。 那巨怪纵身如山岳,高达百丈,也难免承这一击。 疼得它是摇头晃脑。 这一晃,周围十里之地,皆也是地动山摇。 那妖怪也不免惊诧,怎突然间来了个骑兽的猴妖,见我就打。 他登时大怒,乃朝悟空一口喷去,巨浪滔天直奔悟空,却在至其十步之处,骤然分开,片点洪水不曾沾身,那怪登时不敢小觑。 而这一下,致那怪无暇聚水,水势顿收。 悟空见此心下遂安,双指一点。 “老妖怪,何故在此发洪?” “你是何物?敢来扰本大王清净?” “你先回答俺!俺便回答你!” “好,汝既触我锋芒,你便是死人,既是死人,告诉你也无妨。 你且听好,下游之妖和我相约,他发信号,我便发洪,我助他食前世金蝉之残魂,他献我今世金蝉之活肉。 若勿叨扰,或有残渣与你,既不识时务,便是死路一条!” 悟空闻言,眼珠一转。 他知此怪身宽肉厚,难以速杀,于是计上心来,怪笑道: “你只会喷水,连打都打不到俺,缘何敢说俺是死人?还不乖乖投降,给俺当个奴仆。” “你是何方妖孽,又会什么神通?怎不怕水?” 悟空骑金睛兽落于水中,一挑大拇指,呵呵笑道: “俺本是水中猴精,天生惯于浪涛,你便是万丈洪水滔天,也奈何不得俺!唯独身小,害怕被妖物吞噬……哎呀!” 悟空好像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顿时面色惊恐,想捂嘴已然不及。 那怪虽修人形,却心思耿直,智商极低。 一旦动用,便极为自得。 闻得此言,顿时从悟空口中得出重要信息。 原来这泼猴天生亲水,水火难侵,唯独惧怕被妖物吞入腹中。 水妖见状,当即张开巨口,意欲将他一口吞下。猴心慌乱,慌忙躲闪,脚下失稳,竟自坐骑背上滚落尘埃。 那异兽见势,竟不回头等候,四蹄翻飞竟自己老哥一个跑了。 没了坐骑的猴子行动笨拙,连滚带爬在后紧追,连声呼喊:“等等俺!等等俺……” 那妖孽哈哈大笑:“野猴子,看你还想往何处逃?” 言罢,张大嘴巴,一口将孙悟空吞进腹中…… …… 却说八戒沙僧同时赶至,却只见碧水金睛兽一个赶回,鞍上空空如也。 八戒大哭:“猴哥没啦……” 沙僧却道:“大师兄神通广大,不会那么容易死,咱们去看看,能否救他一救……” 二人驾云落至近前,见河畔盘踞一尊巨妖,那巨妖一动不动,周遭荒寂无声。 陡然间一股诡力缠裹妖身,上下拉扯抻展,它眼口鼻窍尽数拉成细长。 未等妖物挣扎,只听轰隆震天一声巨响。 一根千丈粗细、万丈长短的赤金巨柱陡然自妖躯之内迸发。 硬生生将这魔头撑得骨肉崩碎、形体四分五裂。 第197章 大圣除妖安陈舍,老鼋驮子见圣僧 摩伽罗庞大的身躯轰然崩碎,巨力震荡四野,大地随之剧烈震颤。 竟波及数百里之遥。 便是车迟国国都亦有震感。 所幸,余波波及此彼处,已衰减九分,并没给国都百姓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但与此同时,满溢的通天河水骤然减缓。 恢复到原本的流量。 “猴哥!” “大师兄……” 八戒和沙僧高声呼唤着,下一幕,便见孙悟空一个筋斗从天空翻跃而下。 而后,凭空出现一朵白云,悟空轻巧的落在白云之上。 “嘿嘿,二位师弟勿唤,俺老孙在此!” “哎呀,猴哥,你没死啊!”八戒兴奋道。 悟空将手一指:“呔,你这呆子,当年十万天兵天将莫能将俺老孙如何,这区区一个水怪,如何能伤俺老孙分毫?!” 说罢,缩脖一笑,勾勾手指。 便见金箍棒夹杂着“呼呼”风声翻滚的同时,又骤然变小。 飞至悟空手心。 沙僧点头道:“大师兄说的是,你莫要再乌鸦嘴。” 悟空收起嬉闹神色:“二位师弟,你们亦来此地,却不知师父那边如何,且快随俺去见师父。” 三人遂携避水金晶兽往回赶。 至陈家庄时,洪水已然退去。 师父与幸存百姓安然无恙。 然此时此刻,师父却眉头紧皱,牙关紧咬。 眉目间涌出滔天愧意。 陈家庄中百姓皆为劫后余生而庆幸。 唯有陈澄、陈清兄弟二人,独坐山坡之上,失声痛哭不止。 “师父,那妖怪被俺杀了!” 得见悟空,师父那双沉郁的双眼才显出些许光来。 “为师知晓,悟空……此事你做得极好。可师父还有一件事想求你……” “师父,你这是什么话?” 悟空生气道:“你我师徒以命相托,何以言出个‘求’字?这再般与俺老孙说话,你便说什么,俺老孙都不答应!” 说罢,将手一甩,将头一偏,似在挑理。 刘备方知心念二弟所托,急切之下终是失语。 “哦,是为师失语……” 闻得此言,悟空立刻跑到刘备身前,跪下抬头温言道:“师父,您有何要求,直说便是,可万万莫要折煞徒儿。” “好好……” 刘备喟叹一声:“今陈家庄千余百姓俱已救下,唯独陈关保和一秤金在那洪水泛滥时不知所终,你务必将他们二人找到……” 原来,陈家庄诸民多沉落水底,阿桑与奎狼嗅觉虽妙,却不能寻水底之物。 故而至现在还没能找到。 而不得此二童,刘备满面泪痕。 便是妖王得诛,千余百姓的得幸,亦不能让他释怀半分。 悟空收起戏谑,拍着胸脯保证道:“师父,您的事便是俺老孙的事,您要找的人,便是俺老孙要找的人,俺老孙就算把天翻个面,也一定要帮您找到!” “好,好……” 说罢,悟空瞪起火眼金睛,正欲再次施展万千化身术。 却陡然发现远处有光芒闪过。 再定睛一瞧,突然咧嘴而笑。 “嘿嘿,师父,不用俺找啦,那俩孩儿回来啦!” 刘备上前两步,激动失声:“他们在何处?” “师父,且看那边!” 说着,悟空将手往前一指。 刘备手搭凉棚,顺着悟空所指的方向看去。 只看见通天河一片汪洋,并无他物。 “悟空,这……”刘备转头,一脸困惑。 悟空又扶着师父转回去:“哎,师父,别看这边,您再仔细瞅瞅?” 刘备又仔细看去,却在河中隐约看到一个小黑点,似在随波漂浮。 一点点,那黑点变大。 好像一艘小船。 半炷香之间,已遥不过百步。 方才得知,那不是小船,乃是一只巨鼋。 而巨鼋背上驮着两个孩童。 那两个孩童伏于鼋背,战战兢兢,不敢四顾。 但显然,还好好的活着。 刘备看不清孩童模样,却从衣着得辨,正是陈关保与一秤金姐弟俩。 “回来了!孩儿们都回来了!” 刘备高声欢呼。 陈澄、陈清兄弟亦喜极落泪,双双朝着刘备伏地叩拜。 刘备连忙抬手相扶:“二位老丈不必拜我,该谢的是这千年老鼋啊!” 不多时,老鼋浮至岸边。 未等陈澄、陈清下拜,刘备竟抢先拜道:“多谢鼋神救此二孩童,此恩深重,贫僧铭刻于心,不敢有忘!” 那老鼋惊呆了,竟说出人话:“圣僧不可拜我!” 刘备忽然想起玄奘三拜白骨精之事,莫非此老鼋也惧此道。 不管是不是所谓的鬼道魔王,这老鼋能救二童于洪水,必是善类,不可害人遭受无端之罪。 “哦,那也多谢鼋兄……” “圣僧此谢,老鼋愧难承担。” 这时,两个孩童已被奎狼与秀念接下,送至其父母身旁。 陈澄陈清抱着各自的孩儿,喜极而泣。 “佛家有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救二童,缘何受不得贫僧一拜?” “圣僧有所不知。老鼋我原是这通天河的主人。家住在水底水鼋之第。后来那灵感大王趁海潮下界,来到此处,与老鼋争斗,打伤我众多子女眷族。 老鼋法力不济,被迫让出府邸,躲在河底暗礁隐忍九年,眼睁睁看着妖怪每年残害童男童女,又有佛门背景,故不敢有所作为…… 今见圣僧伏魔成功,方才敢出水面,救此二童……” 说到此,老鼋满脸羞愧:“这原本就该是我做的事……却因怕死,而畏缩避祸,怎堪此一拜?” “原来如此……” 刘备并无半分苛责之意。 其一,老鼋救下两名孩童,了却他托付二弟的心愿,这恩情他不可不记; 其二,他设身处地替老鼋思量,竟也寻不出破局之法。 若拼死相争,不过枉送性命。 反倒连救下孩童这唯一的机会都要断送。 只是这横贯天地的通天大河,终究不是修为浅薄的老鼋,所能独力镇守护持。 …… 通天河对岸层峦连绵,群山环绕之中藏着一片百里平川。 那里的百姓向来安享太平,与世无争。 仗着群山阻隔,此地幸免于摩伽罗喷吐的滔天洪水。 却终究没能躲过地震之灾。 其实也算不得什么大灾,这场地震远在千里之外。 便有震感亦不强烈,屋舍楼阁皆完好无损,未曾倾塌半间。 全国上下也未曾伤得一个百姓。 只是上游流经此处的一条两箭之地的小河,经此番地动震荡,水流骤然衰微。 竟有要干涸的危险。 第198章 陈庄平妖得宝梳,聚仙庵内藏道颜 穹顶之上,两条白龙你追我赶,并速而行。 “哎呀大哥,你能不能快点……” “三弟勿急,圣僧既有避水金晶兽,又何惧水患?” “可洪水泛滥,陈家庄百姓亦危在旦夕,我师父最看不得百姓受难……” “圣僧不是有斡旋造化之术么?可救得陈家庄百姓。” “可师父法力并非无限,焉能救得全村百姓受苦。 大哥你快点吧,每次我去找人回来都晚,这次要是再迟了,老弟我得让人笑话七千年……” “好好好,我在快了……” …… 然而,当摩昂太子与小白龙敖烈抵达陈家庄的时候,却还是晚了。 水患已除,百姓俱安。 只是整个陈家庄牛羊尸身遍地,一片狼藉。 但至少人还在。 而且再无妖患肆虐。 一切就都还有挽回的余地。 刘备并没有用斡旋造化帮助他们重整整个村庄。 只帮陈澄兄弟复原了庄园,以助庄中百姓暂安其身。 如此大的庄园,想全部复原,自己很容易再度虚脱。 纵有法力,不能滥用。 救命可不遗余力。 复原诸牲与建筑则无需拼死而为。 毕竟家人俱在,一并重建家园亦非难事。 刘备见摩昂太子驾云来至,上前见礼。 摩昂太子面显惭愧道:“圣僧,我来晚了。” 刘备笑着回礼:“无论如何,太子赶来相救,贫僧亦感激不尽。” 摩昂太子环视周遭,已知情状,颔首称赞道:“如此看来,圣僧师徒法力高强,也不需我来相助。” “不不不,有件事,亦非太子相助不可。” 摩昂太子不解:“如今妖物已除,水患已解。还有何事用我?” 刘备叹道:“妖物虽除,水患虽解,但此通天河却无人驻守,还望太子禀明西海龙王,安排此事。” 摩昂太子疑惑:“莫非原先河神被那妖怪所害?” “非也!” 刘备正筹措词句欲作解释,那老鼋已缓缓爬上近前。 而他说话的速度,好像比他爬行速度还慢数倍:“不瞒太子,在下便是此间河神。只是在下本事低微,不能镇此河川……今我已决意,随圣僧西去,既能助僧人一臂之力,也正好去西天向那如来佛祖问一件私事。” “我嘞个乖乖!” 小白龙指着老鼋,瞪大双眼:“师父,你骑马都嫌慢……带着这大老龟去,爬到西天得猴年马月?” 八戒捅咕一下悟空:“嘿,大师兄,他是不是说你在天庭当官的旧事。” 悟空打开他手:“你这呆子,俺那旧事不过养养马,你那旧事可聊的就有意思多了……” “哎哎……” 八戒赶紧阻止,小声道:“猴哥我错了,咱都不提黑历史……” 那老鼋听小白龙如是说,立刻说道:“老龟虽不能速行,但可伴圣僧之身,护佑圣僧身安……” 说罢,摇身一变,竟变作一个碗口大小的哲那环,附着于刘备袈裟之上。 正严丝合缝,极为贴合。 而刘备心中感激其救二童之事,亦有心满足老鼋此愿。 故请那摩昂太子想个办法。 摩昂太子稍作沉吟,含笑开口:“天下江河湖海各有龙子执掌,唯独我不曾分得一方水域。父王有意令我游走江海历练心性。索性主动求了父王,来此地镇守修行。” 刘备高兴道:“哎呀,那是再好不过。” 说话间,摩昂太子发现岸边有一巨鱼尸身。 “此可是那妖物尸身?” “正是。” “我听三弟说,他能不循常道,呼风唤雨?” “贫僧亲眼所见,着实惊讶不已。” 摩昂太子沉思颔首,忽而一问:“他盘踞此地,做了什么坏事?” “八年来,以护佑百姓之名,逼得陈家庄百姓献出十六孩童吞入腹中。这第十七十八个,乃被贫僧救下。” “他是不是只吃陈家庄的孩子?” “正是!” “原来如此。” 摩昂太子沉思颔首片刻,冷笑一声:“它既循此道,便遂了他意!” 说罢,口中默念心诀,而后将手一摆。 再一道灵光闪过,再看那灵感大王尸身,已然化作一把鱼骨梳子。 摩昂太子信手一接,将那梳子接在手里。 “此间庄民,必有大德血脉。舍肉弃骨,能不受天约,邀来雨雪。此妖虽恶,食了十六孩童,修得十六根仙佛鱼骨,故能施法十六次。今已用掉一次,还剩十五次。” 说罢,将鱼骨梳递给刘备。 “圣僧请看。” 刘备接过梳子仔细查看,鱼骨两侧各有鱼刺。 上有八根,下有七根。 再仔细看看,下面也应该有对称的八根,只是一根已然断掉。 玄奘见此,脑补出十六个孩童之惨状。 痛心道:“罪过,罪过……” 刘备手抚鱼骨梳,神色沉郁,轻声叹道:“苦命稚童,恨我无力相救。” 却又想,难道恶妖食人,竟能修得正果? 摩昂太子续言:“圣僧心怀仁善,此鱼骨梳便由圣僧护持。往后若需甘霖,不必循旧时繁琐祈雨之礼,只需抽其一枚鱼骨祭出,雨雪寒暑皆可随心召来。” 刘备握此骨梳,深感济世之责落于己身。 而后,摩昂太子回西海说明此事。 刘备于陈家庄暂且停留一月有余。 此间一手主持庄内灾后重建,体恤百姓、料理诸事,深受陈家上下一众庄民感念爱戴。 待到月末,摩昂太子终得天庭敕封,正式执掌通天河,成为这一方水域新主。 诸事既定,众人辞别陈家庄百姓,渡越通天河,复向西途赶路。 …… 通天河西,解阳山,聚仙庵。 解阳多为男子弃阳求阴之意,庵又多为女尼住所。 这里则住着一个男道士。 他叫如意真仙。 平日里,赤髯横眉、钢牙乍露,一副凶煞彪悍的猛士模样; 关上门,卸去战衣,焚香抚琴,却是眉目温润、肤净容清的白面俊生道士。 举手投足间,竟还有些妖娆。 他在这里守着一泉眼。 这泉水能映照出最美丽的自己。 但一个月前的一场地震,使得泉眼干涸,再流不出一滴水来。 如意真仙常望此泉眼暗暗发愁。 “笃笃笃……” 一阵有规律的敲门声。 如意真仙立刻起身,打开门来。 便见一个身姿雄壮,长着独角的粗犷牛妖闪身而入。 “如意,想为兄否?” 如意真仙赶紧探出头,左右看看,无人相随,才马上关紧房门。 “这大白天的,你也敢往这里来?旁人若见,名声何存?” “可为兄想你甚重,实在等不得入夜。” 说罢,搂着如意真仙便要亲密,却被如意真仙一把推开。 第199章 诸徒分途寻斋饭,牛妖私议求长生 “如意……” 见如意真仙有此拒绝举动,那独角牛头精满眼失落。 “如意,你开始厌我了么?” 如意真仙抿嘴嗔怒。 他声音清朗温润,语调却有些许阴柔:“我都要愁死了,哪有心思行那般事……” 独角牛头精轻抚如意真仙头顶俏丽的小角:“你来此,我下界,有情牛终成眷属,两厢情愿逍遥自在,还有何事可愁?” “你看看我这泉水……” 说着,如意真仙将他拉到干涸的泉眼边,眉间凝着愁绪:“这眼泉断流多日,我如何能不忧心?” 独角牛头精挠了挠硕大的脑袋,一脸茫然:“泉水干了便干了,如意何必为此烦心?” 如意真仙更添几分恼意,蹙眉斥道:“你竟不知,我全靠这眼泉水营生,积攒你我二人的家业。” 独角牛头精皱眉一思:“哎,听说你大哥占着那积雷山摩云洞,家财万贯,富可敌国,管他要点啥都有了,又何必在这赚这仨瓜俩枣?” “你又提他……哼,是不是对他也有意思?” “哎呀不是……” 独角牛头精苦着脸:“你知道,我选此处相聚,就因为此处雄性稀少,唯你我两个牛类,我若有异心,何必如此?” “哼,你就是想让我喝那子母河水,给你生头小牛。” 独角牛精轻按如意真仙肩膀。 “不是给我生,是给咱俩生。我都不在乎那孩儿是否为我血脉,只要是你生的,为兄都都当亲儿……” “哼,你还真看得开。” “那是,咱们牛类,天生大度,可不像人类那般斤斤计较。” “哼,回头你也得生!” 独角牛头精一手伸出一根手指,微微并拢,柔声哄道:“嗯,咱俩一人生一个。” “去你的!” 也许是这番话终于说到如意真仙内心之处。 他终于缓和了语气。 “我与大哥经年分隔,往日情分早已淡薄。他大把银钱接济罗刹女,又时常贴补红孩儿,半分好处,却从未落到我这个妹妹,啊不是……弟弟身上。” “原来如此……这般说来,红孩儿同你并不亲近?” “不过对外人前装个体面罢了。我在此处久居多年,他何曾踏足庵门探望我一回? 真有什么仙丹灵药,他会请我吃上半口? 要说这世上之牛,我如意真仙也只在乎你一个。 谁敢害你,我定与他不死不休!” “哎呀,如意……”听闻此话,独角牛头精感动无措。 “老牛真没白疼你!” 如意真仙又幽幽叹道: “奈何你出身正统道脉,寿元无尽、长生自在;我不过一介无根野修,道基浅薄,终究躲不过生老病死。待来日我容颜衰败、身朽力竭,你又怎会还记着今日你我这点旧情?” “哎呀,你怎说此?我今日来此,就是要和你说得此事!” “你说明白,我怎不懂?” “我得知一天大机缘,能护你长生不老,永驻仙颜。” “是何机缘?” “我这里常听得人言:有人吃了唐僧一块肉,发白还黑,齿落更生,长生不老?” “是有听说。” “而这唐僧前番正在那通天河东,不日将至我处,待我将他抓来,与你相食便是。” “果真如此?” “我早已探明,半分不差。” 如意真仙抿唇一笑,转瞬又面露忧色:“可你素来不肯主动掳人,此番怎会生出捉拿唐僧的心思?” 那牛大王微微颔首,恨恨道:“我平生最恨偷盗之辈。但凡踏入我幻境,心生贪念擅取物件者,我自会将其擒获;若是安分百姓分毫未动,我则从不加害。若能生出善心将幻化白骨埋葬,我还要奖赏于他。 只是听闻唐僧座下有个弟子惯爱顺手牵羊,正好从他身上寻个缘由。” “你缘何如此恨偷盗之辈?” 那牛大王长叹一口气,幽怨回忆道: “只因五百年前,原本赐我之仙丹,却待炼成,却被一贼拿去,尽数吃了……导致我修行阻滞,老君嫌我走得慢,却少骑我而行!” 说到此,那牛头摇头冷笑:“从那时起,吾便立誓,杀尽天下盗贼!” 闻得此言,如意真仙忧虑道:“那你可要小心。” “放心吧,为了你,再大的危险都值得!” …… 却说刘备与五徒为陈家庄庄民相送,过了通天河。 续往西行,此间有散碎村落,多被洪水冲垮。 所幸此间山川高过通天河东,洪水漫坡期间逃至高处,故得幸存。 刘备师徒得庄民相送被褥,衣衫,干粮无数。 得遇无家可归的落魄村民,便舍出善缘,赠送干粮衣衫,助他们重建家业。 未行二十里,这携带之物便送光了。 所幸也未再见别的灾民。 欲过眼前山脉,又爬至山坡,却连半户人家都找不到。 师徒腹中饥饿,悟空乃道:“师父,诸位师弟,且在此地安候,俺老孙去化些斋饭来。” 悟空于是欲驾筋斗云前行。 刚踏至云上,却见远处有一处亭台楼阁。 好猴王,运起火眼金睛仔细看去,当即察觉阵阵妖气环绕。 心知此处必有大妖。 却又不见凶煞之气。 又知此大妖并非穷凶极恶之辈。 悟空于是又驾云落下,他不想在此处多惹是非,只嘿嘿一笑:“师父,我知道你坐不住,我给你想个保平安的法子。” “什么法子?” 悟空先让八戒沙僧把床榻营帐搭好。 而后抽出金箍棒,晃了两下,在平地四周画了一个大圈。 这大圈把师父连同所有行李都圈在里头。 孙悟空对着刘备叮嘱道:“师父,俺画的这个圈子,比铜墙铁壁还要牢靠。不管是猛兽豺狼,还是各路妖魔鬼怪,全都不敢靠近。你切记千万不能踏出圈子半步,老老实实待在里头就安全无忧;只要跨出去,必定会被妖怪抓走害了性命。 吃喝拉撒,俱在此圈中,让师弟们打理。 且千万要记住,一定要听俺老孙的!” 刘备颔首:“悟空,你且放心而去,为师绝不离开此圈半步。” 悟空这才驾云放心离去。 刘备疲惫,躺在圈中卧榻之上,闭目休息。 几个徒儿坐在左近,沙僧看护师父,八戒呼呼大睡。 奎狼与秀念一边闲聊打趣。 却久不见悟空归来。 奎木狼唯恐师父腹中饥饿,便侧首同秀念商议:“三哥,不如暂且托付二师兄,四师兄守好师父,你我二人往别处寻寻,也好为师父化些斋食充饥。” 秀念当即颔首应道:“我也正有这般想法,咱们这便动身?” 刘备嘱咐:“去是可以,不可显出本相,骇了百姓。” 二人齐道:“徒儿谨记。” 于是,二人作别师父和八戒沙僧,驾云往另一个方向而去。 可行不过数里,便见远处显出一群亭台楼阁。 第200章 无人荒宅逢巨骨,熊狼二人存善心 二人并无火眼金睛。 望见那一片楼阁雕梁华贵,心底先生出几分惊奇。 “三哥你看,这荒山野岭之中,谁家的亭台楼阁?” “管他是谁家,不妨上前借宿歇息,也好免了师父在山腰风餐露宿,受冷挨冻。” “只是此处深山荒林,人迹罕至,怎会凭空立起连片楼宇?……我怎么觉着有些蹊跷。” “兴许是哪位隐世大能,在此辟地清修……” 说到此,秀念又小声道:“又或许是那六丁六甲他们三十九神祗在此设府招待……” “这话倒也说得通……可这么大个宅子,大师兄方才驾云之时,为啥没瞧见?” “当时他们没建好呗,本来是想给大师兄看的,可就差了这么一会的功夫,没看着,偏让咱俩看着了。” 奎狼摸着下巴,凑近秀念:“这样,咱们先去化些斋饭果腹,顺便暗中探查此地底细,此行万万不可大意,需多加谨慎。” 秀念亦凝重道:“好,就这么办。” 二人商议计定,落下云来,正到门前大道。 近至楼阁正门一观,乃见整座宅院坐北朝南。 门外立着八字粉墙,一座倒垂莲样式的升斗门楼,遍施五彩彩绘,朱门半掩半开。 秀念望着巨大门楣,不禁感慨:“这定是富贵人家……哎,对了!” 而后忽又想起了什么,赶紧嘱咐奎狼道:“保不准里头有那非要嫁你,给你田产,还不要你负责人的美貌女子。兄弟,若遇得此事,你可务必要把持得住!” 奎狼一撇嘴,满脸鄙视:“你想什么呢?哪有那般好事?” “兄弟,俺不骗你,真有!” “那也是妖魔鬼怪变的,骗你这肉身,取熊胆当药材还差不多,谁能嫁你?!” 秀念一脸认真:“不是妖怪,真是好人家女儿?” “你遇见过?” “嗯嗯!” 秀念认真点头,他只记得贾府招亲之事。 却一时忘了那怜怜乃是观音所化。 于是双手合十道:“那姑娘一个劲的想嫁俺,但俺拒绝了,俺一心跟着师父取经,哪有功夫思那风花雪月之事?” 奎狼闻言,忽然将手向不远处山坡一指:“快看,那里有头牛!” “嗯??” 秀念一怔,赶紧手搭凉棚,顺着奎狼手指看去。 却只看到光秃秃一个山头。 哪有半点牛的影子? “哪呢?俺怎么没看见?” “就在那!” “啥都没有啊!” “刚刚就在那的……哦……” 奎狼一脸恍然大悟样,拍着他的肩膀淡定解释:“哎呀呀,被你给吹跑了。” 秀念一甩袖子:“嗨,老五,你怎么也学会捉弄俺了?!这里根本就没牛!” “哎,是你先扯淡的!” “俺没扯淡,句句都是实话。” “那这里就真有牛。” “当心撒谎撒多了,被小孩叼走。” “小孩叼我作甚?” “你没听那故事,撒谎的狼儿被小孩吃……” “那他得先吃了熊心豹子胆,哎,还是你得先小心……” 二人门口相候有了一会,却不见人出。 只好又轻敲门沿,亦不见有半分回应。 “这怎么没有人?要不,进去看看?” “师父告诉俺们,化缘求斋不得打搅乡民。” “但你看这,门开着,听不到半点人声?莫不是遭了贼?” “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那咱们进去看看!” 二人互相检查了一下外貌,得与凡人无差。 又整理衣襟领口,而后推门入院。 院落开阔宽敞,遍植花木青芜,深处立着三间正厅。 帘幕高高卷起,四下寂然无声,厅内空落落不见半分桌椅器物。 绕过影壁向内穿行,过一道穿堂,堂后矗着一座高楼。 楼上窗棂半敞,隐约悬着一绫黄绫帐幔。 “都走到这儿了,怎还不见半个人影?” “正是。就算主人不在,也该有家仆值守,不然大门何以虚掩未闭?” “难不成这宅院遭了窃贼,主人已然遇害?” “确有这般可能!” 心念至此,二人再不迟疑,快步奔上楼阁。 便见床上幔帐随风轻扬,帐内似卧着一人。 二人对视一眼,周遭全无半分生人气息。 秀念跨步上前一把撩开黄绫帐幔,骤然大惊,榻上竟是一副硕大枯骨。 这骷髅头颅大如巴斗,身躯魁梧若巨象,单单腿骨便长达四五尺。 “这是谁人的骨架?” “常人哪能这般体魄?怕不是妖怪吧?” “不……这就是人的骨骼,但论体魄,却非寻常百姓。” 秀念挠头沉思:“真奇了怪了?这楼阁非旧,偏这死人好像死了很久……” 而看着这副白骨,奎狼深深一叹。 只因他想到了凡间错过的恋人。 自己在波月洞美女在怀吃香喝辣,她却在白虎岭化身白骨,孤苦伶仃数百年。 一时间,悲悯之意顿生。 而正当这时,秀念乃见后堂金光一闪,他赶紧奔入后堂。 未看到半个人影,却见两副袍褂。 和自己的身子比一比,还真没差多少。 秀念大喜,当即躬拜菩萨:“天渐入寒,正愁无衣,多谢菩萨赠我机缘。” 当即拿过来向奎狼显摆:“看看,俺拾到何物?” “这褂子从哪获得?” “乃机缘相赠。” “什么机缘?” “此地主人已亡多年,这衣衫还在,岂不成了咱们的机缘?这褂子师父穿着大,咱俩穿着正合适。” 秀念如是说着,准备选一件给奎狼。 奎狼却又想到当年围剿花果山后,大师兄被压在五行山下。 自己搜刮花果山水帘洞,却将大师兄的一身黄袍纳为己有。 现在想想,占人衣袍,心中却多有愧意。 “这是人家的东西。” “可他都死最少几十年了。” 奎狼沉思摇头,却双手合十,深施一礼:“三哥,五弟有一事相求,还望三哥应允?” “怎么?两件你都要?” 秀念满脸谨慎:“俺给你一件就够意思了。” 奎狼深深一叹:“虽不知此家主是谁,我却想把这具骸骨埋葬,让他入土为安。师父往日时常教诲我等心存恻隐,体恤亡魂,想来若是师父在此,定然也会这般行事。” 秀念长出了一口气:“嗨,这有何难!俺陪你掘土安葬,事后再诵经超度亡魂便是。” “三师兄……” 奎狼复又轻叹一声:“只是还有一桩难处,他骸骨暴露无遮,这般模样实在凄凉。我想取那两件衣衫覆于骨上,也好叫他不至于赤身归土。” “啊?这没必要吧……” “这本就是他的衣物……也算是愚弟相求!” “这……若遮身体,一件就行了,咱留一件不成?俺不穿,改小点给师父总可以吧?” “单一件外褂仅能遮蔽上身,总不能让他上半身有衣、下半身裸露。小弟此生犯下诸多过错,余下岁月一心向善赎罪。三哥若是舍不得,我便解下自身衣衫为骸骨遮盖便是。” “这……” 秀念心中纵然万般不愿,却哪里忍心见师弟脱下衣物? 当即爽快开口:“既是兄弟,何必如此,这两件褂子你尽管拿去。俺这便外出掘土挖坑。” 说罢,转身下楼,挖坑去了。 奎狼对其背影,感动一拜:“多谢三哥!” 第201章 埋骨存仁逢兕怪,开筵示宝露金圈 却说奎狼将一褂子穿在那骷髅身上,又将一褂子,围在那骷髅的腰腹之处。 而后叹道:“这位施主,不知你原属何处,今听老弟一言:胯下之事物,务必保护得当……” 说着,用绸带绑紧,又觉还是不妥。 于是扯下床单和幔帐,拔刀裁成麻衣状,给它套在身上,以作外袍。 总算看起来体面些了。 奎狼点点头,扛起这具骸骨下了楼。 乃见秀念不知从哪寻来一把铁锹,正在挖坑。 奎狼将骸骨安放一旁,也过来挖坑。 两人皆是神魔体魄,挖个坑对他们来说简单至极。 寻常人一个时辰方得挖妥的尸坑,两人不过半炷香的功夫就挖好了。 “人生一世,终求入土为安。你骸骨暴露荒楼许久,也该归于尘土了。” 奎狼将这具尸身小心放置于坑中,开始掩埋。 秀念则披上袈裟,盘膝而坐,手捻佛珠,轻轻念起往生咒。 在念到第七七四十九遍时,他忽然隐约听到一句空灵的佛音:“多谢……” 秀念恍然一怔,寻那声音来处,却再也听不到半点信息。 “老五,听到什么声音了没有?” “没有啊……” 话音未落,周遭景物骤然异变。 那高楼亭台似泡影浮光,阵阵震颤摇晃。 紧接着“嘭”的一声闷响。 眼前之亭台楼阁已然变化成一个妖王的洞府。 秀念与奎狼心头骤惊,各掣出兵刃,凝神戒备,以待来敌。 忽听一声浑厚舒缓的笑声传来:“二位不必惊惧,你二人已然通过此番试炼,往后便是我独角兕大王门下贵客。” 说话间,在数十小妖的簇拥下,一个独角青牛魔走上殿来。 秀念与奎狼互相望了望,皆以眼神提醒对方小心。 然而,那独角兕大王好像真的没把他们当敌人。 他走上近前,一抱拳:“敢问二位长老来此为何?” 奎狼能明显的感觉到,对方妖气正盛。 他既筹措回应词句,又想提醒秀念,对方既为大妖,万不可轻易言明真实来意。 可秀念早把替打探楼府的真实来意给忘了。 只记得和奎狼出来化缘,碰巧碰见副骸骨,然后给埋了。 “出家人从不妄言,贫僧二人本是前来化斋,偶然撞见那副枯骨,便顺手将其安葬。” 奎狼随之开口:“实情正是这般,只是不知大王布下此幻境,究竟是何用意?” 独角兕微微颔首,缓缓解释: “二位有所不知,我在此布设幻宅,自有规矩:若是心怀贪念、妄图盗取器物之人,便绑于府中,烹之享用;寻常过路行人,我亦不予惊扰;唯有心怀恻隐、愿为枯骨收尸安葬之士,我方以礼相待,视作挚友,设宴款待。 今见二位心存善念、怜惜亡魂,故特设筵席相待。” 说罢,转头吩咐众小妖:“速速备宴!” 秀念大喜,早把师父还饿着这件事忘在脑后。 而在奎狼看来,这样倒正好,免得暴露身份。 于是询问:“敢问大王,不知我们埋下那副骸骨,所属何人?” 独角兕大王坦率而言:“这个嘛……我亦不知。” “怎么,大王用此骸骨考验世人,却不知骸骨所属何人??” “此事乃是乡中旧传,我也是听此地老者所言。” 独角兕徐徐道来:“这副枯骨并非凡俗肉身,传闻乃是天上一尊菩萨,因罪落入凡间。数百年前顺通天河漂落于此,肉身消散于河东,白骨栖落于河西,一身精血尽数融于川流,而那坐化舍利,为无上圣宝,现在却不知所踪。” “哦?还有这事?” 奎狼立刻想到,前番于通天河东时,陈家庄之古早传闻。 而秀念却想看看,那被称为无上圣宝的舍利,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不多时众小妖奔走排布,案上珍馐一一陈列:盘中盛着鹿脯、蛇肉、熊掌、驼峰,旁侧堆满山间鲜蔬野果; 青磁酒壶斟满香醇羊酪椰醪,大碗分列案前,酒香漫溢楼阁。 “这……” “二位请入席享用。” 秀念双手合十躬身道:“大王盛情我二人铭记于心,只是我等出家之人恪守戒律,不可沾荤腥,仅取些鲜果野菜便可。” 奎狼亦随之拱手:“还望大王海涵。” 独角兕闻言微有几分不快,转瞬便舒展眉眼,温声笑道:“你二人怎不提前道明。此番筵席荤肴二位尽可不动,只是两三日后再相聚设宴,备好肉食,二位可切莫再推拒。” 奎狼坚定道:“既入佛门,断绝荤腥,岂可再食?” “倘若食此之肉,能长生不老呢?” 奎狼听罢此言,神色顿时凝重戒备。 秀念心中亦生出几分惶惑,好在他虽记性不佳,可遇事理清头绪后心智不差。 故素来自诩取经队伍中的第一智囊。 当即换了一副神色:“世上怎有长生不老之物?” 独角兕大王喝了一口酒:“你们不知,那唐僧肉吃一口不仅能长生不老,还能黑白发,长落牙,返老还童。” 奎狼故作愕然道:“你要吃那唐僧?” 独角兕大王洒脱摆手笑道:“以我修行根基,怎会贪图唐僧肉身。我有一位挚友寿元有限,才一心擒拿唐僧以求长生,想来他一人也享用不尽。你我二人投缘,到时分你二人各一块,又有什么要紧。” 奎狼心底愈觉不安,面上却不动分毫:“只是听闻唐僧门下弟子神通不凡,尤以齐天大圣孙悟空最为难敌。” 独角兕淡笑一声:“长老消息倒是灵通。可我早已推演测算,他应当只有三名徒弟,一个弼马温,一个天蓬帅,还有个卷帘将。有我这金刚镯在手,任他仨有何等神通,到头来也只能束手无策。” 说罢抬手解下腰间宝圈,轻轻一晃。 那镯通体白金锻铸,外环嵌着细碎月华玉纹,内里流转淡淡霞光。 端的是仙家至宝,华贵非凡。 秀念看着那环儿,忍不住吞了吞口水,心道:这环儿与师父的哲那环大小相仿,却要漂亮华贵得许多。 话说…… 这独角兕大王在我面前显摆此物。 是不是…… 想送给我……却又不好意思说呢? 第202章 黑熊误盗金刚镯,青牛寻仇拼死活 却说孙悟空向南而飞,行得千里之遥方得见一村舍。 云层中展火眼金睛,见一老者出门。 于是落下化缘。 老者却嫌他撒谎而拒绝。 悟空亦未撒谎,只是说飞了千里才到此。 老丈自然不信。 只托词道:“我家老小六七口,才淘了三升米下锅,还未曾煮熟。你且到别处去转转再来。” 换做曾经脾气,悟空犟劲上来,便非从他那化来一两升不可。 便是化不来,盗也要盗来。 然而,随师父行走至此,其心性早已变化。 这老丈虽然抠气,却未必有意为难。 他家中若当真只剩这三升米,本就不够一家老小充饥饱腹。 俺若偷去,他家老小便要忍饥挨饿。 俺虽心疼师父腹饥,可先前一时贪嘴,偷摘人参果,惹出一场大祸,断不能再给师父平添罪业。 再者那老者手无缚鸡之力,俺身为齐天大圣,又怎能恃强欺凌寻常百姓? 想到这,悟空嘿嘿一笑:“老头,俺这就去别处化缘,若化得多了,匀你家些许无妨。” 老者闻言一怔,说道:“老叟原只道无理的的歹僧,怎料小师父如此心怀仁善!那老汉便在此处等候师父归来。” 悟空摆摆手:“也别等,化得多来,俺自会来找你。万一没化来太多,俺就直接回去了,话讲在头前,到时候你也勿怪俺老孙失信。” 言罢,不等那老者再说,悟空又纵其云头往他处而去。 因此,又耽搁了些许时间。 …… 却说秀念,与奎狼共被独角兕相邀,在其洞府受宴。 饮不得美酒,吃不得荤腥,便以蜜水代酒,以瓜果和豆干代荤。 秀念岂能光想着吃,而不在意师父安危? 但身为谋士,就当有谋士的觉悟。 帷幄于千里,思虑于全局,方显智者本色。 见那独角兕大王有吃师父的意思。 秀念认真起来,大脑开始不断的飞转。 却又见独角兕大王大王显摆自己那只宝镯,言其神通广大,天下至宝,概莫能敌。 奎狼问其神通为何,独角兕大王神秘一笑:“天机不可泄露。” 秀念却又思出他意? 或许,这独角兕大王来此就为给俺师父平添一难。 之所以当着我面说吃师父,就是提醒我等要小心。 要不然,他怎么说师父只有三个徒弟,偏把俺和老五给落下了。 故意的,绝对是故意的! 看来,他没别的意思,显摆此镯,就是提醒俺这宝贝厉害。 但又不好直言相送,便让俺偷摸的拿走。 这样,咱们的难解了,他的任务完成了,俺熊秀念,也平白得了一件宝贝。 简直是三全其美之事。 于是,便与其称兄道弟。 以蜜为酒,推杯换盏,勾肩搭背,与那独角兕像那多年好友一般。 酒足饭饱,二人带了些许瓜果,谢过独角兕大王,作别离去。 刚行不过五里,奎狼回头乃望,不见对方追来,方得长出一口气。 “三哥,我们得快点回去。” “对对,师父还饿着呢!” “此事倒还在其次,你不曾听闻那独角青牛精一心要加害师父?速回转去照看师父,寸步不离护持,在此等候大师兄归来便是。” “对哦,赶紧……” 二人当即驾云折返,尚离营地尚远,忽听得身后狂风骤起。 原来那青牛精竟踏风疾追而来,厉声喝道:“好两个贼徒!俺原还道你们心存善念,谁知竟是图谋俺金刚琢,特地前来偷盗!” 奎狼心惊道:“这是牛么,跑得忒快!” 秀念却挠头:“那镯儿不是他送给咱们的么?” “他有说过这话?” “他是没说过,但他有这个意思啊!” “那镯儿在你手上?” 秀念掏出镯儿晃了晃:“这不是?” 说话间,那独角兕大王竟驾云而落,双指一点,怒叱二人:“既是贼人,亦不多言,交出宝镯,饶汝一命。” 奎狼显出本貌,掣刀冷笑。 “你欲吃俺师父,俺尚未计较,如今你宝贝在俺兄弟手上,还敢多言!” 说罢,持刀来战独角兕大王。 独角兕大王哼笑:“我当何物?原来是个狼精!” 遂掣出丈二点钢枪,应将上去。 “啪啪啪,当当当……”金铁叫鸣声不绝于耳。 正所谓: 钢枪耀日青牛怒,宝刀生寒狼将嚎。 火星撞碎天边雾,杀意冲翻云上涛。 端的是棋逢敌手难相让,互视仇敌莫肯饶。 二人大战三十回合,不分胜败。 秀念见此不免心惊:“这老牛好大本事,老五竟敌他难胜!” 当即欲上前相助。 那独角兕大王见敌一不胜,又有一强敌夹击。 当即冷笑一声,退后数步,念起符咒。 而后忽然伸出手掌,一声断喝:“……吾那镯儿何在?” 秀念便觉腰胯间宝镯一闪,一道金光划出一道弧线,飞向独角兕大王方向。 秀念按将不住,抓之不得,急恼惊呼:“坏也!” 却见那宝镯如认主般落入独角兕大王手中。 秀念高呼:“说给不给,汝无诚意也!” 遂挺黑缨枪前去助战。 “我几时说要给你?” 那独角兕大王无心缠斗,纵身纵上高空,抬手便将金刚琢往半空抛去。 秀念与奎狼只觉手中兵刃骤然脱控,身不由己直朝那宝镯飞去。 兕大王一声轻唤,金刚琢便裹着两般兵器飞回。 兵刃落地,随行小妖即刻上前收去,金刚琢也落回独角兕大王掌心。 秀念、奎狼二人霎时两手空空,全无防身之物。 秀念惊呼:“俺兵器怎自己跑了?!” 奎狼看着双手,顿感难以置信:“不是跑了,是被那镯儿收了?” 手中没了兵器,战斗力大打折扣。 秀念只好拽出金击子。 奎木狼四下一望,拔起一株缸口粗细的桦木权作兵器,回身再战独角兕大王。 可那青牛又将金刚琢祭于半空,宝环轮转生辉。 只一刷,连木树带昔日金击子尽数收去。 但凡手中持拿器物,皆会被这法宝凭空刷走,一点道理都不讲。 秀念欲哭无泪:“老五,这宝贝,专门抢人东西!” 话音未落,独角兕挺丈二钢枪直刺而来。 二人手无寸铁,如何抵挡得住。 奎木狼急声道:“你我分头奔走,他若追赶一人,另一人便速回去报知师父!” 秀念当即颔首:“便依此言!” 说罢二人各往一处,分散奔逃。 第203章 金刚镯收诸兵器,诸徒思计擒牛精 却说奎狼身速,秀念偏慢,独角兕大王自朝秀念追去。 秀念跑了一半,忽感困意袭来。 正巧得见树丛中有一个大树洞。 要怪,就怪这树洞长得太妥帖,太完美,太漂亮。 机缘得见,不在其中睡上一觉,便觉愧对上天恩赐。 当即收了衣衫,现出本相,躲进其中补个觉来。 独角兕大王与众妖以为这俩和尚,其中一个是狼精,另外一个也差不多。 寻那黑僧不见,便只见一树洞中有个睡觉的大黑熊。 于是命部下小妖唤起相问:“可见到一个黑面僧人?” 秀念恍惚睁眼,忘了前番被追事宜,不耐烦的摆手:“未曾见,赶紧走,莫打搅俺睡觉!” 小妖见那熊妖神态自若,鼾声震天,绝非假寐。 这时候还能睡着觉,肯定不是那黑僧,于是便回来如实汇报。 独角兕大王皱眉:“莫非用了遁地之法?” 乃去追堵奎狼。 奎狼见独角兕大王去追秀念,只好奔往营地方向疾行。 然而奔着奔着,他竟发现周遭环境竟与前番大不相同。 他心中一沉,知对方用了卯酉星法,心中猜测,其必与道家有些渊源。 凝神运气,施展嗅觉欲嗅寻师父方位。 行进速度却大打折扣。 而此时营地,大师兄尚未归来。 刘备于简榻上安歇,八戒靠树呼呼大睡,唯有沙僧拄着降魔杵静坐于圆圈之外。 正这时,便闻天边一声狂笑:“哈哈哈!遍寻两个狼僧不得踪影,倒不曾想,竟在此处撞见唐僧!真是天赐机缘!” 沙僧闻言大惊,持降魔杖向天瞧去,乃见一独角牛魔站在云端,正俯视师父方向。 “二师兄,妖怪来抓师父啦!” “啊?”八戒骤然惊醒,赶紧抄起九齿钉耙。 然而未等准备好,双手不自觉的一撒,钉耙像长翅膀一样飞向天空。 而此时,刘备与玄奘已俱醒。 “皇叔,妖怪来了,快唤避水金晶兽,咱们逃吧!” “对……” 刘备正要出声唤兽,骤然忆起孙悟空临行再三叮嘱,当即顿住:“不可,悟空曾吩咐,万万不可踏出这护身圈子。” “皇叔,这圈子护得住你我么?” “我相信悟空!” 当即拔出双剑握于掌中,以备不测。 岂料双剑刚一入手,竟不受自身掌控,脱手腾空,径直朝那悬于半空旋舞的金镯飞掠而去。 “这怎么回事?” “八戒和摩诃的兵刃也收走了?” …… 另一侧八戒、沙僧手中兵器尽数被金刚镯摄走,没了依仗,又不能弃师奔逃,只能赤手空拳上前缠斗。 可又怎敌得住手持兵械的独角兕大王? 不过数合之间,便被打得连连后撤,渐落下风。 独角兕大王击退八戒沙僧,转头便望见圈内刘备,当即纵身飞扑而来,探掌便要将人擒住。 可他手掌刚一触到护身圈壁,骤起一道刺目强光席卷开来。 独角兕只如摸到烧红的铁锅一般,灼痛钻心,慌忙收回手掌。 “这什么东西?” 刘备强定心神:“坦率而言,贫僧也不知,也许是你无吃我机缘!” “哼哼,老子只信道德经,就不信什么机缘不机缘!”言罢,举起丈八点钢枪刺向刘备! “当!” 钢枪未及近身,便如刺在那隐形的墙壁之上。 壁上激起一波又一波的涟漪。 独角兕拼尽周身蛮力猛刺,却始终无法寸进分毫。 刘备见状心下大安,对玄奘道:“你看,听悟空之言果然没错。” 玄奘却依然心急:“那咱们也出不去啊!” 刘备想了想:“那就不出去便罢。” 诸小妖亦来冲撞,亦不能破此结界半分。 八戒和沙僧见师父被诸妖团团围住,欲上前解救。 忽听刘备扬声高呼:“八戒摩诃,不必顾我!此地有结界护身,妖邪伤不得我分毫。你二人速去寻师兄弟会合,将此间利害说清,再共商救为师之计!” 沙僧不肯相离,欲上前相救:“徒儿焉肯弃师而去?” 却被八戒拦住,他亦心念师父安危,却少有的理智起来,他小声对沙僧道:“沙师弟,师父在圈里,他们拿师父不得。咱俩手中没个长物,若被捉拿,妖怪逼师父就范,那才危险!眼下先寻大师兄,再想对策才是正理。” 沙僧恍然惊觉:“二师兄所言极是,咱们先退,再思救师之策!” 二人于是驾云退去。 独角兕大王既得唐僧,也懒得再追其他弟子。 奈何人明明近在咫尺,完全碰不到人。 他百般施计,或是掘地道,或是腾空猛击,枪劈斧撞轮番施为。 把麾下小妖累个大汗淋漓,却终究无法撼动这层结界。 刘备端坐圈内,存心耗损独角兕气力,悠悠出言相激:“不必白费功夫,寻常小妖绝难撼动此结界,还需你这妖王亲自出力一试。” 独角兕大王也是束手无策:“我弄不开!” “你再试试?” “不行,我吃奶的劲都用了。” 刘备面显鄙视之色:“看阁下是个牛精,力气必然很大,不至于这般不济吧。难不成,是个病牛?” “你再说,我掰了你的牙。” “你连进都进不来,何敢夸口掰我牙来。” 说着,刘备龇龇牙:“牙在此处,且速速掰来!” “你这和尚!” 独角兕大王怒不可遏,又是对结界一阵打砸。 亦不能破此结界分毫,于是开始出言相诱:“有本事,你出来,咱们一战定胜负?” 刘备摇摇头: “有本事,你进来!贫僧让你一只手。” “你出来!” “你进来。” “我不进去!” “那我也不出来。” “信不信,信不信我杀了你!!” “来来来,且先将我牙掰下,再言其他!” “啊啊啊……” 独角兕大王怒火无从发泄,遂化身巨牛,在山野间一顿乱撞,撞得烟尘滚滚,撞断巨树百十棵。 …… 几轮消耗过后,独角兕大王肚子又饿了。 忙叫两个小妖回去取些饭食。 一小妖回途中不禁抱怨:“大王不是刚吃过不久,这么大一会的功夫,怎么又饿了?” 另一小妖摇头无奈道:“你新来的莫非不知?咱家大王有四个胃,换作平时早就回去了。未曾想被这结界耽搁许久。” “这不遍地是草?” “大王何等身份?你还让他吃草?他听得这话,不先吃了你就怪了。” …… 却在刘备与独角兕大王僵持之际,悟空带着一大篮斋饭回来。 原来,他又往南化斋,终是化来足够斋饭,送与那老者一些,便匆匆驾云而归。 正巧遇到正来寻他的八戒与沙僧。 言明所行遭遇,悟空便将斋饭交给沙僧,与亲战那独角兕大王。 却被突然出现的奎狼拦住:“大师兄,此人法宝奇异,专刷手中兵刃,万不可蛮战,当依师父之言,以智取为先。” “智取?” 悟空猛地一拍脑门:“糟了,俺一时心急,险些忘了师父叮嘱!” 他沉吟片刻,努力冥想,忽然嘴角微微一挑,嘿嘿低笑出声:“你还别说,俺倒琢磨出一条妙计!” 第204章 老牛吃橘遭腹痛,悟空藏果入妖肠 “大王,何不再试试,再用些力,贫僧感觉这结界好像就要被你撞破了!” 刘备继续认真的煽动着。 玄奘担忧道:“万一这老牛精真的撞破了,又当如何?” 刘备说道:“我相信悟空。就算撞破了,也能救你我回去,当下若能诱得这牛头多耗些力气,待会徒儿们归来,胜算也能更高些。” “可这牛头好像不相信我们了。” “无妨,反正也是闲着。” 刘备坐在结界中招手:“来啊,牛兄,这般虚力,何敢称妖王?” 而独角兕大王,背着手在结界外走来走去。 指着刘备,愤而怒骂道: “人皆言出家人不打诳语,而你这和尚,是个十足的骗子,大骗子!我不会再相信你了。一点都不会!” “犯不着如此生气,坐下来聊聊无妨。” “谁跟你聊?” 独角兕大王冷哼道:“我在等饭食,到时口粮既到,一口饭都不给你,我与弟兄们就在此安营扎寨,与你干耗,看到时谁耗得过谁?” “要不,你我打个赌?” “赌什么?” “我等徒弟,你等饭食,便看谁先到。” 说着,刘备晃了晃腕下金镯。 “你赢了,我把我这金镯给你。我赢了,你把你的金镯给我。” 玄奘大惊:“皇叔,你不怕阿桑被那金镯套了去?” “套去无妨,正好让阿桑悄悄拿回八戒与悟净的兵器。只是不知阿桑本为生灵,会不会被他套去,也算试试他的深浅。” “原来如此。” 独角兕大王嫌弃一看:“你这只是普通镯子,我这是宝镯,能一样吗?不跟你赌!” 刘备淡然道:“我这亦是宝镯,唤作招风镯,戴此宝镯,轻轻挥手,便唤得风来!” 说罢,刘备轻轻挥手,周遭便果真起了风来。 原来,小白龙与阿桑俱留神通于宝镯。 便不唤其二人出世,挥右手招风,挥左手布雾。 乃助师父平日里逃命之用。 独角兕大王一怔:“哟,真是个宝贝。不过,亦和我这没法比。” “有何没法比?” “你敢将此宝镯拿在手中?” “有何不敢?” 说着,刘备竟真的把金镯拿在手中。 却见独角兕大王冷然一笑,将手中金刚镯抛出,刘备手中金镯即不受控制的脱手,飞落至独角兕大王手中。 独角兕大王拿着刘备的金镯,哈哈大笑:“未曾想,还是个蠢和尚!” 而后,美滋滋的将阿桑化成的金镯戴在手上,乃与众小妖显摆。 …… 却说另一边,悟空与诸师弟商议计定。 让诸师作为接应,自己独身接近营地。 他早听师父说起过,在取经途中,自己最强大的能力往往不是武力,而是七十二般变化带来的强大的侦查力和伪装手段。 对方既有那不讲道理的金镯,偷来都没用,那咱就运用自己的所长之处。 他悄然落在营地二里之外的一棵大树上,运起火眼金睛。 果然见到营地妖气横生。 而在团团妖气的包裹下,师父的佛光在中央若隐若现。 悟空知道,师父听了他的话,果然没走出那圈子。 这就好办了。 他暗暗咬牙: “师父,您先坚持片刻,待俺老孙收了这妖,再回来救你!” 于是再化一只山雀,飞过营地数里,向四下望去。 不见有何疏漏之处。 再往北飞,却见远处一行小妖推着一车吃的而来。 显然是为何师父死耗,专门输送粮草而来。 这一车吃的可谓琳琅满目。 有肉类,有水果,有米饭。 悟空嘿嘿一笑,又化作一只果蝇飞落,钻入诸果之中。 …… 又过了半个时辰,诸小妖将食车推来。 独角兕大王大喜,忙命人摆案倒酒,便在刘备面前大吃大喝起来。 “怎么样?饿不饿?馋不馋?” 独角兕大王晃了晃一个大鸡腿:“你出来,我就给你吃!” 刘备淡定摇头:“贫僧是和尚,不吃荤。” 独角兕大王一口吞了鸡腿,连骨带肉嚼了咽下。 又拿起一个橘子: “那这果子,你可吃得吧!” 说罢,小心翼翼的剥了皮,一瓣一瓣掰开,然后放进嘴里一瓣。 极其享受的嚼了起来:“好吃,真好吃!要不要来一颗。” 刘备摇头:“贫僧看牛剥橘子,更觉有趣,你要不再剥一个?” 独角兕大王大怒:“你这和尚!把我当什么……呃!” 突然间,一股剧痛从腹中传来。 “怎么回事?” “吃了不新鲜的橘子?” “不对劲……啊!” 又是一股剧痛袭来,独角兕大王承受不住,竟疼得在地上打起滚来。 诸小妖皆不知所措,刘备却心中暗喜。 “大师,是悟空,是悟空来了!” “悟空在哪?我怎未曾瞧见?” “你当然看不见,悟空八成在这牛头肚子里呢!” 果然,牛腹中传来猴子的声音:“哈哈哈,老牛头,你死到临头,还不快快求饶??” “你是谁?缘何……缘何在我腹中?” “俺非旁人,俺便是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孙悟空!” “啊?你……你竟是那盗丹贼!?” “找死!” 悟空又是一阵翻跃,疼得独角兕大王叫苦连天却束手无策。 而这时,奎狼、八戒与沙僧一起杀来。 沙僧拔了根长竹,奎狼夺了柄大刀,八戒怕手中再拿东西,又被人套走,则干脆拎个小妖当武器,抡将过去。 那独角兕大王见此,顾不得疼痛,忙祭出金刚镯。 可刚要祭出一刹那,手腕金镯却化为貂鼠,向其手腕一咬,顿时鲜血淋漓。 “哎呀!” 独角兕大王吃痛缩手,金刚镯落入地上。 貂鼠身形迅速,三窜两窜,窜至那堆放武器之处,化成人形。 一手拿起钉耙,一手拎起降魔杵:“二位师兄,接兵器!” 说罢,一人一个,朝那八戒和沙僧丢去。 八戒沙僧复得武器,战力骤涨,打得诸小妖七零八落。 而这时,黑熊精秀念也突然出现在战场。 他一手拎着黑缨枪,一手擎着蘸钢刀。 腰上还别着金击子。 原来,秀念在树洞中睡饱醒来,穿了衣服,却找那黑缨枪不见,猛然想起前番青牛宴请之事。 想到师父有难,他赶紧复入那洞府中,打散一众小妖。 找见了自己和奎狼的兵器,然后跑来相救师父,却正赶上双方大战。 于是,将宝刀抛给奎狼,自己挺枪加入战局。 第205章 青牛伏法归兜率,蝎子怀愁卧琵琶 事已至此,战局已无任何悬念。 独角兕只恨为何不带些落胎泉泉水,将那腹中猴头打落体外。 大王既失战力,便是八戒等四徒纵无兵刃,也非诸小妖能敌,不到一泡尿的功夫,便被四徒打散。 八戒秀念上前,一人架住一臂。 按在刘备面前,一起道:“请师父发落!” 此时的刘备也真是饿坏了:“且先盛些饭来,为师边吃边问。” 沙僧赶忙取过紫金钵盂,给师父盛了饭,添了菜,又打了水。 刘备咕嘟咕嘟灌了一气,又吃了几口饭。 方才缓过劲来。 “你是何方妖怪?缘何要吃我?” 独角兕大王将头歪在一旁,拿出一副油盐不进的傲慢态度。 “悟空!” “得嘞!” 下一幕,独角兕大王开始打滚:“哎呀,哎呦,疼死我啦!” “那你快说!” “我……我是……在此修行千年的独角青牛精。” “悟空,他说谎!” “哎哟,别蹦啦,我说实话,我全说……” 悟空方才停下。 “我……我是老君座下青牛……” 这话一出口,在场众人皆大惊。 悟空在其腹中惊愕道:“难怪老倌上次徒步而来,原是你这牛跑来了这里!?” 奎狼提醒道:“怪不得,他之前叫大师兄偷丹怪。” 秀念愤然怒道:“大师兄一看就是忠厚之人,他必是污蔑。” 那青牛精摇头道:“他把我家丹丸当饭吃,否则……哎呦,大圣,你勿跳,勿再跳也。” 刘备又问道:“你缘何下凡?” 青牛精不敢再胡言,叹气道:“那看守牧童偷吃了七返火丹,睡了七天。我趁此,偷了主人金刚镯下凡……” 秀念义正词严的怒斥道:“原来偷盗之人全出自你家,一个偷七返火丹,一个偷金刚镯。你们这般监守自盗,怎好意思设那藏衣埋骨局?” 心中却想,老君何等神通。 老君神通洞悉三界,早已知一切,故意纵童子误食仙丹、放青牛带金刚镯下凡。 如此层层布局,是不是只为将此宝镯送予我师徒? 若是如此,万万不能辜负老君好意。 刘备不解:“老君青牛,必是先天灵体,早已证得长生,那你为何又要吃我?” 秀念皱眉道:“师父,他必是为您锦襕袈裟而来。” “我一道门,要袈裟何用?” 青牛精无力摇头:“我是给我一个兄弟……想让他和我一道长生……” 听闻此言,刘备心中陡然一震。 他现在重返人世,何尝不想与关羽张飞再续兄弟前缘。 可天缘不在,二位兄弟恐怕早已转世。 却又能如何? 刘备没有再问什么,而对四徒道: “悟空既在其腹中,你们四个谁能去得兜率宫一趟,证得此事?” 奎狼摆手叹道:“那里有两个小童与俺有仇,不便去得。” 秀念摇了摇头:“俺只认得普陀山,压根不知兜率宫在何处。” 沙僧双手合十,叹道:“俺倒是知道,但身份低微,恐难见正主。” 八戒苦着脸:“这正要吃饭,叫俺去了。” 刘备宽慰道:“不着急,吃了饭再去无妨。” 八戒大喜,谢过师父,赶紧啼哩吐噜吃了一遭,却又忧虑:“他们不信俺怎么办?” “你且带那金刚镯前去为证!” 转头寻找,却见金刚镯不知何处。 大家目光齐齐看向秀念。 秀念从身后掏出金刚镯来,羞怯道:“俺不也是提前收好,怕被小妖叼了去么。” 八戒拿了金刚镯,然后作别师父与诸师弟,驾云往兜率宫而去。 果不见老君,却幸而得见金角银角两个小童。 二人一个拿着芭蕉扇,一个捧着七星剑,正于门口守候。 “嘿嘿,你二人还认得俺老猪么?” “天蓬元帅嘛!” “不,现在人家是悟净禅师!” 八戒一脸不满:“什么悟净,那是俺沙师弟,俺是猪悟能!” “哦,悟能禅师,不知此来有何要事?” “俺要见老君。” “老君身体不适,正当修养,不便见人。” 八戒睁大双眼:“他身体不适??” “上次下凡,被气了够呛,正在调养。不知禅师今来所为何事?” 猪八戒见不到老君,于是献出金刚镯,乃将青牛精盗镯下凡之事说与二童。 二童子忙步入殿中,果见那看牛仙童酣睡于牛栏门前。 金角轻叹一声,执芭蕉扇轻轻一扇,将其唤醒。 仙童揉着惺忪睡眼,这才惊觉误了要务,心中慌乱无比。 金角却淡然一笑:“看这般情形,老君早已算定,吩咐我二人全权料理便是。” 银角亦颔首相应,于是乃与八戒一道驾云下凡,至那营地所在。 青牛精见二人前来,顿时心神惶急,慌忙开口:“可否容我再滞留凡间几日?我心中尚有一桩执念未了。” 两位仙童摇头道:“道祖早有计较,先回宫便是!” 银角也不多话,拿那金刚镯,往那青牛精身上一抛,那青牛精顿时化作一头巨大的板角青牛。 “哞……” 的长哞一声,金刚镯便套在了它的鼻间。 然后,二童谢过刘备诸师徒,便驾起祥云,牵着青牛往那兜率宫的方向而去。 …… 却说此地不远。 一琵琶洞中,一蝎子精侧卧榻上,正做着一场昔年旧梦。 …… 灵山佛境,她敛身虔诚跪拜,静听梵音缭绕。 一番经声入耳,心底却悄然泛起凡念。 她满心赤诚赴此听经,终究未寻得心中期许的那份心境。 犹记初见之时,二人相会于苍劲古松之上。 一为金蝉打坐,讲经阐法; 一为毒蝎化形,俯首细听。 彼时光景,远比殿内清修鲜活有趣。 往后二人常化人形。 她听他讲经说法,他亦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而他却说,佛祖经法是大道,他修为尚浅,不能全然开解,劝她去听佛祖大道。 于是,她也来听佛祖讲经。 结果,他劝她来听经,他却不停的打着瞌睡。 她望着他,只觉他风姿独特,自有寻常僧者难及的鲜活魅力。 经文早已抛诸脑后,一双眼眸,自始至终黏在他身上,再也移不开半分。 佛祖终是发现她的异样。 见她听经时竟心猿意马,春心萌动,遂心生不悦。 一掌推在她的右肩,她受惊之下本能甩出尾间毒针,竟正中佛祖左手中指。 如来佛祖痛不可忍,急令金刚捉拿。 她惶恐之下便逃下凡间。 而在她下凡后不久,却突然得到一个消息。 他竟因轻慢大教,藐视佛法,糟践谷米,三桩大罪被打落了凡间。 菩萨亡故肉身顺着通天河流落至此…… 第206章 西行踏入女国地,八戒秀念误饮泉 恍然大梦一场,那蝎子精缓缓睁开眼。 唇角微颤,脸颊却落下一滴晶莹泪滴。 “我日日等,日日盼,却不知你何时到此…… 我知道,你心性纯粹,惟心念佛法,不贪恋世间私情。 你之所以不反感于我,只是欲度我为善。 可前世无缘,今生未必无分。 我便等你转世之身到此,再续前世之缘,以成夫妻正果……” …… 再说刘备一行,送走金角银角后,收拾营地,继续翻山西行。 秀念言及此难,大感可惜,埋怨八戒不该献出金镯,白白辜负了人家太上老君的一番好意。 师徒六人说笑着攀过高山,翻越峻岭。 至层峦渐收、平川铺展之处,再往前走,得见一条清浅小河。 这小河宽不过五十步,河道两旁淤泥湿软黏滑,覆着一层青碧水苔。 沿岸丛生嫩苇与粉花,脚一踩便会陷下半寸。 河中有一摆渡艄公,摇撸召唤:“师父,可要渡河否?” 其声音阴柔无比,刘备有些疑惑,这艄公竟是一名女子? 于是不解相问:“这位艄公,贫僧失礼。四方行路,江河渡夫多是男子操舟,此处山野僻水,怎会是女子独自撑船摆渡?” 那艄公……不,应当是艄婆。 她笑着回应道:“你坐不坐我船?坐便告知于你,不坐便各自赶路,休要多问闲事。” 刘备想了想,遂问道:“多少钱可载我等过河?” 那艄婆伸出一根手指,开口道:“每位大钱十文,随行马匹再加二十文。诸位,走是不走?” 此年间寻常百姓月收入只二三百文。 这艄婆虽说不是漫天要价,却也未免有些贵了。 “这么老贵?” 八戒遂嗤鼻一哼,撇着嘴笑道:“师父,不肯说便罢,咱们径自往前,自有旁人能答我们问话。” 秀念瞥了艄婆一眼,亦道:“师父,既有避水金晶兽,又何必花那些冤枉钱,没了她咱们还不过河了?” 刘备亦觉昂贵,于是没再理会艄婆。 驾避水金晶兽往河中行去。 却见蹄踏之处,水汽回避,泥土尽干。 足上半点尘污不染。 下至河道,水分两旁。 而诸徒各显神通,或飞或跃,不到片刻,俱过得河去。 那艄婆看傻了眼。 惊愕之余,又不免面显忧怅,哀怨擦泪。 过了河后,刘备与玄奘俱感口渴,于是名八戒秀念打些水来。 八戒秀念来至河边,寻水清之处舀来。 刘备却见那艄婆一手撑着船橹,一手擦着眼泪,怨道:“哎,来人本就稀少,还各个都有神通。当今世道,这寻常百姓家生意难做,生计难熬啊!” 刘备暗自思忖:这妇人抛头露面撑船摆渡,想来定是夫君身染重病,无力营生。 才只得靠她苦苦操持。 自己前番问话,就是考虑至此,想让她体面赚上些许。 却因言语刻薄和太过昂贵而放弃。 见她哭泣,却又生恻隐之心。 于是,从包裹中取出一百枚银钱,命悟空跃上船,递将过去。 那艄婆心怀感动,愧不敢接:“这无功不受,老婆子未载诸公,不敢受之。” 刘备温然一笑:“贫僧有几事相询,你如实告知,受此薄酬亦无妨事。” “哎哟,那敢情好!” 艄婆这才将高高兴兴将银钱揣入怀中:“长老此番再问,断不敢隐瞒。” 刘备于是问道:“此处是何国界?” 艄婆栓了船,跳下岸,走了过来:“长老当真不知?” 刘备摇头道:“不知。” “那你等来此作甚?” “贫僧自东土大唐而来,乃是往西天拜佛求经的和尚,途经至此,故而相问。” “原来你们不是陈家庄的商贾走贩。” “不是!” “不瞒长老,这里便是西梁女国之境。” “这便是……西梁女国?” 刘备一路而来,自也听说过这个国度。 未曾想,竟在此处。 “可不是,要不然,怎见我一个老婆子撑舟摆渡?” “原来如此!” “不知王城何处?贫僧要倒换通关文牒。” “过河往西上了大路,三十里便是王城。王城不许男子擅入,须得在迎阳驿登记,方得领将入城。” 刘备双手合十:“多谢艄婆。” “怎么,没其他事了?” 刘备想问“只有女子却因何繁衍”,但碍于僧人身份,却不好直言。 却看那艄婆欲言又止,只道还有隐情。 于是又问道:“哦,不知入城还有何事要注意?” 艄婆长叹一声:“长老有所不知,我西梁举国无男子,城中妇人不分老少,见了外邦男子便如见稀世珍宝。 年少女子更是情热胆大,满眼只惦记留住男子相配行房。 百般纠缠,欲求交合。假如不从,就要害你性命,把你们身上肉,都割了去做香袋儿哩。” “啊??” 刘备惊愕:“如此这般,谁还敢来?” 艄婆摆摆手:“嗨,世人多不至于此,却真有女子久居孤寂,禁欲难耐,见男子便恨不得要吃了一般。 你门下弟子相貌平平倒无妨,唯独长老俊朗清逸,入城务必深藏容貌,切勿外露。” 刘备闻言,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多谢艄婆!” 正当这时,八戒把打好的一钵清水递给刘备,刘备接过钵盂,刚要喝,却闻那艄婆一声大喝相阻:“长老不可!” 刘备遂放下钵盂:“为何不可?此水有毒么?” 艄婆摇摇头:“非也非也!” 说着,夺过那钵水,泼回河中:“你当我女儿国既无男女之事,却又因何繁衍?” “实不相瞒,贫僧正为此事疑惑。” “玄机便藏在这河水之中。” “此河有何古怪?” 那艄婆用袖子擦干了钵盂中的水汽,又递还给刘备。 “此河唤作子母河。国中女子年及二十,只需饮下河中活水,不消三日便觉腹中有胎,当那照胎泉照出双影儿,不出旬月便能诞下孩儿。是以繁衍生息也!” “啊??” 刘备心中陡然一惊。 他以为自己来此西洲之境,再扯淡的事也能接受。 但想想自己差点大肚子分娩,生出孩儿,顿时汗水涔涔而下。 而此时,八戒和秀念对视一眼,却皆是生无可恋,满脸绝望。 第207章 八戒秀念怀胎气,如意真仙生仇意 “二师兄,咱们是男的,喝了这水……应当无事吧……” “呃……对头。这女的能怀孕,男的怎么可能怀孕?对吧……” “对,肯定对,男的喝此水,必与喝寻常水一般无二……” 二人互相安慰着,都从对方口中得到想要的答案。 却不敢探求这答案是否正确。 刘备听到他俩交谈,于是问道:“方才,你俩喝这水了?” 两人互相搂着对方肩膀: “师父无需担心我们,男的又不能怀孕?” “是啊,别看俺俩肚子最大,半个孩儿都装不下。” “哈哈!” “哈哈!” 二人尴尬一笑。 刘备闻得此言,心中却陡然一沉。 如果男子喝这水真如喝凡水一般无二,那艄婆为何要阻我喝水? 刘备担心二徒,赶紧问那艄婆:“敢问艄婆,这男子若喝了子母河的水,也要怀孕生子么?” 艄婆点点头:“当然啊,别国便有那断袖之癖者,特意来此求水。这两位莫不是?” 八戒和秀念脸刷的一下白了。 不约而同的将对方推开:“俺们不是!” “唉,老婆子还以为你俩相好呢!” “啊??” 不仅八戒秀念,悟空沙僧奎狼皆是目瞪口呆。 “老婆子,你看俺俩憨厚,故意骗俺俩的,是不是?” “肯定是,嘿嘿,这玩笑,还……还挺好笑。” 俩人尬笑一阵,却见艄婆面色沉肃的看着他们,眼神中竟浮现出了怜悯之色。 俩人顿时笑不出来了,说话的声音也愈发不自然。 “这……不会是真的吧?” “俺可从没听过男的生娃啊!” “俺是天蓬元帅,这事传出去,俺老猪没法活啊!” “俺熊秀念一心向佛,若生个孩儿出来。如何去西天见那如来佛祖??” …… 那艄婆却担忧问:“你俩可有腹痛感?” “哎呀,你还别说。” “有了,有了,涨呼呼的!” “肚子变更大了,好像还有东西蛄蛹乱动。” “俺也一样,俺也一样……” 眼见着两人肚子见长,变得圆滚滚。 不得已都靠在树桩上,泪流满面。 “不会真是要生吧……” 玄奘也担忧起来。 “我也不知道,怎会生出此事来?” 刘备也没见过此事,难免无措。 悟空、奎狼和沙僧见此,也纷纷蹲下安慰两个兄弟。 “八戒秀念,勿急勿急。” 八戒抓着悟空的手:“猴哥,救俺!” 悟空拍拍他的肩膀:“放心吧八戒,就算生下来,也有俺兄弟几个帮你养着。” “哎呀!” 八戒欲哭无泪:“俺不是这个意思。” 秀念亦哭道:“俺非雌类,也没个产门,到时如何脱将出来?” 奎狼拔出一把短刀,安慰道:“二师兄,三师兄,要不然,老奎我帮你们开个产门,取了娃娃,再让师父给你们复原?” “这……” 秀念想拒绝,却亦想这好像真是个主意。 “那你可得轻点……” 奎狼小心翼翼找着方位。 他先观察肚子,又慢慢视线下移。 八戒认得那把短刀,按住秀念赶紧道:“不能让他割,万一割错了地方,那可要遭得大罪。” 秀念想到了什么,赶紧推开了奎狼的手。 “别割俺。” “瞅你俩这样子?” 奎狼拿着刀争犟道:“有师父在,就算断了也能接上,你怕个什么?” 八戒不捂肚子,改捂胯下,瞪眼道:“那也不成!” 沙僧提出意见:“要不然,找两个稳婆来吧,人家更有经验。” 八戒赶紧道:“可得找个手熟的,莫叫俺老猪死于难产。” 奎狼摊手道:“那还是没有产门啊?到时从哪出?” 悟空思索道:“诸兄弟亦莫急躁,古人云,瓜熟蒂落,若到分娩之时,没准从肚脐裂个窟窿,钻出来也。” 奎狼收起刀,无奈叹气:“那咱们现在能为二位师兄做些什么?” 沙僧摊手道:“干着急啥也做不得……莫不如,先给两个侄儿取个名字?” 八戒哭道:“这事急个什么?先找稳婆是真!” 秀念亦哀叹道:“还得弄些酸的来吃,酸儿辣女,取经带个女娃娃到底不方便。” 八戒建议道:“对了,你可将孩儿送观音禅院,你老母亲不在那里?送给她养着。俺就没处送也……” 秀念遂问:“你老母呢?” 八戒哭得更厉害:“俺投胎猪圈时尚未开得灵智,把俺老母咬死啦!” 奎狼思索:“那这孩儿若咬你,你岂不危险?” “猴哥,这娃娃要是咬俺,你便将他拽走!” 悟空安慰道:“放心吧八戒,他若咬得你一口,都是俺这做大师兄的失职!” …… 而此时,刘备赶紧又拿一百钱,塞那艄婆手里:“施主在上,贫僧这两个徒儿既入佛门,断不能生子。敢问这里可有医家?教我徒弟去买一贴堕药吃了,打下胎来罢。” 艄婆叹道:“就有药也不济事。只是我们这正南街上有一座解阳山,山中有一个破儿洞,洞里有一眼落胎泉。须得那井里水吃一口,方才解了胎气。” 刘备闻言大喜,欲叫悟空前去取水。 那艄婆却又拦住提醒:“只是如今这落胎泉的水极难求取。前些年有道人号如意真仙,霸占解阳山,将破儿洞改为聚仙庵,独守泉水不肯轻予,求水者须备羊酒果品诚心献礼,方能求得一碗。” “泉水本非他私产,怎敢独占霸占?” “此人道法高强,女儿国无人能与之抗衡。” “原是举国共享资源,他却私自把持,借此敛财,真无耻也!” 然而,刘备恨归恨,却是他国之政,不便妄加干预。 艄婆继续道:“据说近来泉眼枯竭无新水涌出,他只售卖存水,索价极高,便是三十两银子亦难购得。” “无妨!” 刘备为救徒儿,哪还在意花钱多少。 嘱咐悟空与奎狼:“你二人速去安乐城,尽可能多取银钱,再去写解阳山,向那如意真仙求得两碗落胎泉来。 他若给便罢,他若不给,便强行夺来。” “遵命!” 悟空奎狼当即领命,作别师父,办事去也。 …… 却不知,此时那如意真仙正守在自己的闺房。 他拿着手帕,泪流满面,抽泣不已。 “老牛啊老牛,你为了我,非要去捉那唐僧,结果……却被抓回兜率…… 你让我一个人,如何在此地生活。 我悔啊,当初便不该与你说那番话。 于我而言,便不得长生不老,又能怎样? 只要能伴你度过几百年,亦无憾也……” 他哭了一阵,突然神色骤然一凛,咬牙切齿道: “我知道,是那唐僧师徒害你如此! 你放心,我一定找个由头,好好为难为难他们师徒,好为你报仇雪恨!” 第208章 求取泉水解胎恙,闲谈女国隐内情 却说悟空会同奎木狼踏云疾驰。 先回安乐城,寻师利处取了千两纹银,随即转道解阳山,去寻那如意真仙。 另一边,刘备同沙僧留守照看八戒与秀念。 那艄婆感念师徒赠银,引众人寻了一处民舍暂且落脚。 八戒、秀念被搀扶着卧在院中简易木榻上,身子方才好受一些。 这户人家尽是中年妇人,性子温厚和善,特意煮些素斋端来,供师徒几人充饥。 往日里八戒肚宽食量大,山珍粗食一概来者不拒。 今日却没半点胃口,才浅尝两口,便觉反胃干呕,一阵呕吐。 秀念倒能吃些,却也吃得不多。 见八戒干呕,他亦呕吐起来。 沙僧忧虑道:“想来二位师兄染了孕吐,却如何是好?” 刘备心中虽慌,然前世奔波逃难,条件艰苦,也曾亲自照料过有孕妻妾。 于是,忙开口道: “不必急……烦劳女施主取姜片给他俩含着压恶心,再煮些果羹。” 村妇应声,连忙切好姜片,递与八戒、秀念含在舌下。 又取了当季鲜果切了小块,加了糖水,拿锅细细熬煮。 刘备取过八戒手腕,细细按揉内关穴,一边教沙僧:“此穴名为内关,按压可压反胃孕吐,你且去给秀念也按一按。” 片刻功夫,八戒胸腹翻涌的恶心之感顿时消减不少。 一众妇人见状,满脸惊奇:“长老竟还会止孕吐?!” 沙僧一边给秀念揉捏,一边称赞:“俺师父神通广大,无所不通,治疗这点孕吐不过……” 刘备怕沙僧没谱,连忙阻止:“休要乱吹,为师学过皮毛医术,此法不单孕吐反胃,寻常作呕也能稍作缓解。” 不多时,果羹煮好,给八戒秀念服了一些。 二人不再孕吐,总算是安静下来。 刘备这才坐下来,与众妇闲聊。 “此间女子,既然有向往男子者,何不远嫁他乡?” 家主老妇道:“长老不知,西梁女国诸事皆女子自理,修桥补路,种田打井,无需仰仗男子,故素来没有外嫁依附外人的规矩。” 沙僧疑惑:“那就没有偷着跑的么?” “有啊!” 另一妇人端来一碗果羹递与刘备,道:“若有女子远赴他国成婚,亦会被国人轻视。然也有不少女子,不堪劳作,难耐孤寂,于是改名换姓,偷偷出国,远嫁他乡。” 刘备感慨颔首。 他了解各个时代的女子,多不能从事重劳。 大多需要男子保护。 然汉中之战时,全民动员,男子当战,女子当运。 国内上下一心,抵御外敌。 让他看到了女子负重自强,保家卫国的模样。 而这里的女子,未曾经历战争。 凡男子之事,皆能打理,也确有可敬之处。 “大师,看来这世间真有单性独立繁育之事。” 沉吟良久,玄奘终是叹道:“皇叔,此行一路……贫僧也算开了眼界,只是贫僧还有一事不解……” “大师还有何疑问,备立时转达。” “这喝了子母河河水……生的便都是女娃娃么?” 刘备颔首:“此言确是关键。” 因为只有生的都是女娃娃,才能保持一国皆为女子。 一旦生了男孩,这平衡便将打破。 于是,乃问老妇。 老妇苦笑着,摇摇头:“在我西梁女国,国法有约:喝了母子河水后,三日后当去照胎泉照胎,若是双影,便可生下,生的无一例外,也都是女孩。倘若照出来的是单影,便要去落胎泉打下,因为单影胎,生的便是男娃娃……” “原来如此??” 刘备与玄奘俱是恍然。 方才彻底明白西梁女国维持全女国民的运行逻辑。 “可是……” 刘备眉头骤然一凛:“然这落胎泉水如此昂贵……若想除掉男胎,却又买不起泉水,又当如何?” 老妇悠悠一叹,又苦笑道:“往年我们西梁女国,想要落胎泉任谁取用都无妨。谁知三年前那如意真仙到此霸占泉水,圈起来当成自家的私产,如今再想求取,便难如登天了……” 刘备追问:“那这两年男胎都去了何处?难不成?人人都买得起那落胎泉水?” 老妇沉吟半晌,摇头苦叹:“长老还是不要多问了。有些事,不是我们这些草民能够回答的。明日觐见陛下,或能开解。” 刘备见老妇为难,便不再多问。 又过两个时辰,却见悟空与奎狼驾云而归。 奎狼手中擎着一个水坛。 原来,那落胎泉水早已拿到。 刘备连忙上前:“悟空,悟尘,你二人可曾受伤否?” 悟空嘿嘿一笑:“那如意真仙是个牛鼻子老道,擅使钩爪,有些本事,还绊了老五一个跟头。但怎抵得过俺兄弟联手?被俺兄弟俩制服,取了水来。” 于是,让沙僧接过坛水,用大碗舀出两碗,分别给八戒和秀念灌服下去。 刘备心安之余,又有些疑惑:“为师既让你二人拿银钱前去购买,怎又生出矛盾?莫非他是嫌钱少?” 奎狼摆手道:“我与大师兄取了两千银钱,按说足够,那牛鼻子也准备回去取水了。可却又问我们何处而来,我们直言相告,乃自东土大唐而来,往西天取经而去。他当时翻脸,乃言是牛魔王的弟弟,红孩儿的叔叔。” 刘备不解:“既是如此,那正说明与我们有旧,更该奉水相助啊!” “俺也是这么说的啊?” 悟空满脸无奈:“可那牛鼻子老道说,就是因为咱们,那红孩儿才失了法力。非要找我们报仇,可他那本事,那打得过我们兄弟。 不消俺老孙出手,老五便打退了他。 可正欲取水,他又拿钩来拌,这才绊了五弟一个跟头。” 奎狼恨恨道:“我本欲阉了他,但念及他是牛大哥的弟弟,便请大师兄又回安乐城一趟,问清缘由。” 悟空接着道:“牛大哥言道,虽与那如意真仙是兄弟,却素来生分。他阻挠取经,理当重罚,当即亲自去了。那老道犹自不服,还骂牛大哥吃狐狸的软饭,结果牛大哥一怒之下,打断了他腿,扔摩云山了。 咱们便带着水回来了。” 刘备颔首:“原来竟有如此过节。” 但好在一切事情发展还算顺利。 八戒秀念服过落胎泉水后,只一顿饭的功夫,二人腹中绞痛连连,肠鸣阵阵。 小产之征,愈发明显。 第209章 泉水解胎辞老妇,黑袍遮面谒女王 却说八戒与秀念服了落胎泉水,二人顿时有了反应。 八戒难忍污秽失禁,秀念也急于寻地方净手。 沙僧忙关心道:“二位师兄,别去风口,莫落了产后风。” 于是立刻借来两个净桶,二人几番排泄后,腹痛渐消,胎气也尽数化解。 老妇煮了白粥豆花为二人补虚。 诸兄弟忙前忙后,照顾二人。 八戒摆手道:“俺身子结实,不用进补,先烧热水给我洗澡再吃粥。” 沙僧劝道:“二师兄,万万不可,坐月子沾水易生关节病痛。” 八戒晃着大耳朵,不以为然道:“俺又不曾大生,不过一个小产,哪有许多忌讳?” 老妇只得烧来温水,让二人洗净身子。 再吃那些斋饭,秀念只吃些瓜果,八戒往日饭量恢复七八。 休息了一日后,刘备又奉些银钱,感激相助恩情。 那老妇说道:“银钱不用,便将二位长老喝剩的落胎泉水赠与我们,便感激不尽。” 于刘备师徒而言,这胎落了,水也没用了。 送给她们自是无妨。 可刘备还是问道:“如今那如意真仙已被赶走,落胎泉又复归西梁女国所有。往后想去取水,不必再备厚礼求人了吧?” 这时,悟空却道:“师父有所不知,那泉水半月前便已干涸,这些水都是存水。故而售价远高年前。” 刘备不禁为女儿国长远忧虑。 他还是留下了些许银钱,与诸徒往女儿国王城而去。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他头戴斗笠,以黑袍包裹周身,遮住面孔。 看起来神秘而冷肃。 诸徒虽未露出本相,亦以凶恶面貌示人,免得沿街百姓围拢窥探,上前纠缠。 一行人入城沿街而行,护送师父在最中央。 国中女子见这一行人装束怪异、面相狰狞,纷纷好奇驻足。 交头接耳间既是好奇,却又忌惮,不敢上前惊扰,大多只远远观望,让出通路。 仍有那饥渴无比之妇人,管他丑俊,扑上前去,意欲拉扯挽留,求配成婚。 便是八戒素来好色,也不禁心头发怵,连连往师父那里躲闪。 然而,那些女子毕竟肉体凡胎,哪近得五徒那神魔之躯? 未得近身,便被诸徒迸发煞气逼退数步。 登时便不敢再往近前。 众人一路行至迎阳驿,方才停下脚步。 刘备见那牌匾,跳下马来:“此地果有迎阳之驿。” 早有女官在此迎接,她似乎常接待别国商客,故举止从容,神态得体。 见得刘备师徒六人,遂高声宣道: “远来的使客,不可擅入城门,请投馆驿注名上簿,待下官执名奏驾,验引放行。” 沙僧环顾四周,望见迎阳驿对面石山之下藏有一汪清泉。 泉中立着一块石碑,碑面光洁似镜,上面刻着三个大字:“照胎泉。” 于是,便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八戒:“二师兄,你何不去照胎泉边照照,看是单影双影?” 八戒扒拉他手道:“莫弄我!俺自吃了那盏儿落胎泉水,已此打下胎来了,还照他作甚?要照,你让那偷袈裟怪去照。” 秀念话没听全,顿时一怔:“谁要偷袈裟?” 八戒指了指照胎泉:“嗨,是让你去那泉照照,看看胎儿是男是女?” 秀念摆手道:“俺熊类当爹,向来不关心孩儿是男是女。” 沙僧纠正道:“你这是当妈。” 秀念抓抓头:“那去照照?” 八戒心累:“你忘啦,不是打下来了么?还照他有何用?” 秀念想了想:“万一没打净呢?” 刘备知与别国客曹官会面,需守礼仪体面。 他没有直言呵斥诸徒,而是吩咐悟空:“悟空,当管束师弟,谨言慎行!” 悟空本有滋有味的听着下巴嗑。 听师父此言,遂感自己责任重大,不可轻忽。 道了一声“好嘞!” 立刻很负责的喝令一众师弟安分静立,不得随意喧哗嬉闹。 刘备遂上前与那女官见礼。 女官引路,请他们都进驿内,于正厅坐下,奉上香茶糕点。 礼数甚为周到。 刘备余光观察,这馆驿内,无论奉茶者,还是侍卫,果然皆是女子。 而且皆五官端正,相貌姣好。 少顷茶罢,女官欠身问道:“使客何来?” 刘备回礼道:“贫僧师徒乃东土大唐王驾下前往西天拜佛求经的僧人。 贫僧法号玄奘,又号三藏。” 于是,又一一介绍: “这是贫僧大徒弟孙悟空,二徒弟猪悟能,三徒弟熊悟禅,四徒弟沙悟净,五徒弟李悟尘,加上这匹避水宝马,一共七个。” 那女官提笔登记完毕,当即躬身下拜,恭谨道: “大唐圣僧恕罪,下官乃是迎阳驿驿丞,未曾提前知晓圣僧驾临,未能远迎,万望恕罪。” 刘备欲扶,又觉不妥。 只好双手合十:“驿君言重了。” 那女官行礼起身,却道:“既是圣邦之僧,何故不以真面示人。” 刘备于是摘下斗笠蓬帽,露出真容。 那女官面色微动,又含笑回礼:“圣僧果非凡俗。” 即刻回身吩咐驿中管事备下素斋茶点: “诸位长老暂且安坐歇息,本官即刻入宫面奏女王,核验通关文牒,备好沿途供给,再送各位西行。” 刘备心中宽慰,安然落座等候。 不过半个时辰,素斋茶点俱端上来,可谓琳琅满目,百味鲜香,果蔬羹糕一应俱全。 刘备正欲下筷,玄奘却赶紧阻止。 “皇叔且看,那中间不是有盘肉菜?” 刘备抬眼看去,果真看到诸素餐中有一盘类似肉类的菜。 那菜肴酱色油亮,层层肌理酷似酱烧五花肉,全然分辨不出乃是面筋豆皮所制的仿肉还是真肉。 刘备虽不拒肉类,却亦不想为难玄奘。 于是放下筷子,双手合十:“佛门持斋守戒,若有荤菜,烦请撤下,贫僧感激不尽!” 侍者正欲解释,却闻一声温婉优雅的女声传来。 “那不是荤菜。” 刘备确信,他活了两辈子,也没听过这般绝美的女子声音。 话音未落,满堂女官、侍婢、护卫齐齐伏身叩拜。 刘备循声抬眸望去,只见一众宫娥内侍簇拥一位女子走来。 那女子二十岁上下的年纪,凤冠霞帔,气度雍容,容貌更是倾国倾城。 刘备确信,便是当年貂蝉甄宓亦不及其万一。 此刻,她正含笑看着刘备,缓缓步入厅堂。 第210章 筵前详解菩萨肉,堂内愁求鸾凤缘 刘备何等见识,立刻察觉此女骨子里的气韵绝非寻常。 这是他认识的所有女子中都不曾有过的。 莫非,这便是女儿国王? 好一个风华绝代,姿容无双的美人。 不,刘备觉得,用“美人”二字形容,反倒委屈了她这一身王者气象。 于是起身,微微点头。 这边女官赶紧上前行礼:“陛下,此便是唐国圣僧。” 这一声“陛下”也道出了她的真实身份。 女王含笑颔首:“朕已知晓。” 刘备立即不卑不亢行一佛礼:“贫僧唐三藏,见过陛下。” 几个徒弟也与师父一同见礼。 那女王目光静静落于面前僧人身上,微微打量。 虽说此僧亦是男子中的绝顶颜值,可她竟也从他眉眼风骨间,瞧出一丝隐藏的帝王气度。 而这帝王气度,竟还隐隐压她一筹。 然女王非但未感半分不悦,反倒眼中闪现出一丝光华。 对她,对女儿国来说…… 这简直太完美了。 她唇带笑意,微微颔首,雍容且优雅道:“圣僧不必多礼。上邦圣僧来此,理当朕亲自作陪,失礼之处,且望海涵。” 于是,有女官服侍女王坐于左侧主位,刘备坐于右侧主位。 “方才圣僧所言,此宴有荤,不知所言,可是那盘肉?” 女王目光流转,正看着那盘疑似肉类的精致菜品上。 刘备双手合十,以玄奘口吻道:“贫僧自幼持斋守戒,不沾荤腥。盘中肉食乃是血肉之品,贫僧委实不敢入口。” 女王莞尔一笑,缓声言道:“此菜乃有典故,圣僧听完,必不会相拒。” “那……便有劳陛下开解。” “此菜原料有个名称,为菩萨肉。” “菩萨肉?” 闻听此言,未等刘备表态,玄奘便遭不住了:“皇叔,出家人本就该戒断荤肉,更何况此菜竟冠以“菩萨肉”之名,莫非是亵渎我门,万万不可碰得。” “要不先听听她怎么说?” “怎么说也不行啊,依贫僧来看,这菩萨肉,十有八九……便是那男胎之肉。” 刘备笑了笑,他起初也有此怀疑,然沉凝片刻,却道: “我观此女儿国国王,乃是开明正直之主。当不会如此吧。” “皇叔,便是陛下非恶,但请撤下此菜便是。” “且稍等,容我相问。” 这次,刘备并没听玄奘的话,他真想听听这菩萨肉之典故。 “不知因何唤作菩萨肉?” 那女王目光遥望向殿外远方,朱唇轻启缓缓叙来:“我西梁女国早年物资匮乏,举国常受饥馑之苦。据国史所载,数百年前,一尊菩萨肉身陨落于此,一腔热血浸润女国沃土,自此生出奇株,此株无需耕耘便能遍地自生,稍加侍弄便产量极大。此株结荚,荚中豆实饱满肥厚、质绵似肉,滋味甘美,滋养身心。” 刘备闻言问道:“陛下口中之物,便是席上这道‘菩萨肉’?” “正是。” 女王轻轻颔首,取了一双新筷,亲自夹了一块,放入刘备碗中。 而后温柔含笑道: “当年全凭它,举国百姓方才熬过连年荒饥。 就连山间猛兽吞食这豆实后,亦野性尽敛,以此豆为食,再不追猎牛羊鸟兔。 久而久之,食肉猛兽与食草生灵竟能安然相伴,互不侵扰。 我国以此为特产,与他国通商,以此富民富国。 国中万民认为是菩萨舍身渡世,救我国民,便将这济世植株冠以‘菩萨肉’之名,以作纪念。” 玄奘闻言,不禁感慨道:“原来如此,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原来,竟是这么个菩萨肉。” “大师以为如何?” 玄奘心中再无半点反感,含愧苦笑道:“皇叔,是贫僧着相了,原来此菩萨肉竟有如此善缘。既是纯素,皇叔食之无妨。” “你看看,有些事,别太敏感,多问两句无妨。” “阿弥陀佛,贫僧谨记。” 刘备于是夹起那块肉,放入口中咀嚼。 果然鲜美如肉,鲜甜无比,口感却与实肉大不相同。 更像是以极端精致手法做出的豆腐制品。 见师父吃了,几个徒弟也一人夹一块,尝个新奇,个个赞不绝口。 于是又上几盘,与师徒共享。 席间,女王问及一行人西行路上的见闻风物。 刘备依玄奘温润谈吐从容应答,闲谈之间细说沿途山川邦国、异闻趣事。 偶尔言及政事,刘备洞明世理,剖析中肯,谈吐得当。 皆有圣僧慈悲,又含帝王果决。 一番寒暄往来,女王更感眼前男子,正是她梦寐以求之人。 席间,刘备却见女王微微哀叹,似有仇虑。 刘备遂放下筷子,问道:“陛下哀叹,莫非国中尚有难平之事?” 女王淡笑颔首,调整了坐姿:“圣僧有所不知,我国当下,正面临灭国之危。想请圣僧指条明路。” 刘备闻言,也整肃身姿,郑重道:“陛下只管细说其中原委。但凡力所能及,绝不推诿。” 女王微微起身:“既如此,请圣僧会客厅一叙。” 看来是避免目多耳杂,有些事不便在此言及。 刘备于是命悟空和诸师弟暂候于此。 只携带沙僧共去书房和女王详谈。 会客厅不大,也不小,正是接纳外国使臣宾客之地。 女王亦携两名近侍女官,请刘备入厅。 “陛下,究竟何事,涉及国家生存危亡?” “唉……” 女王悠悠的叹了一口气:“圣僧有所不知,我西梁女国世代倚靠子母河滋养,国中女子皆凭河水受孕,方能绵延血脉。 可两月前一场大地震过后,子母河水流日渐枯竭,照这般势头,不出两年河水便会彻底断流。 一旦河干水尽,我国再无繁育后人之法,长久下去,举国血脉断绝,岂不难逃覆灭之祸?” “原是如此!” 刘备沉吟片刻,想到或许是悟空与那摩伽罗大战,而引发地震。 虽说,当初也是为救乡民不得而为,但也确实给别的国家造成了困扰。 刘备给出了这样一个建议:“女子当国,虽然令人敬佩。但终非长远,何不与他国男子通婚联姻,以延续国祚?” “这是个办法,可我国早已习于旧俗,推行不易……所以……” “陛下有何话,尽管直言!” 女王望着刘备,眉头微蹙,略显为难。 却还是洒脱坦荡一笑:“朕身为一国之主,自当以身表率,若要推行通婚之策,当先由朕亲身与外邦男子成婚,方能令万民信服。” 话说到此,无论刘备,还是玄奘,似乎都已察觉话中之意。 —— 【注:西梁女国有些事是矛盾的,女王说过,没一个男人到此,但却有迎阳驿,陈家庄也和女国有贸易往来,驿丞女官也不像没见过男人的样子。而且祭赛国有写,每年西梁女国派使臣过火焰山(咱也不知道咋过的)去向祭赛国纳贡(在祭赛国舍利没丢之前),所以,某些设定,有与原著不符之处,大家也不要纠结。】 第211章 女王含笑论佳婿,刘备惶恐言诸君 “皇叔,这女王陛下到底是何意?” “这……” 从这女王含情脉脉的眼神中,刘备已然察觉了其心意。 刘备觉得,要是换做以往的自己。 面对如此优秀的女子,多少会生出情爱之心。 毕竟,从一个帝王的角度来看。 论容貌、论气度、论胸襟、论身份,她皆是无可挑剔的国后人选。 奈何如今暂持圣僧身份,万万不能乱了道心、动了凡情。 再说了,刘备就算也喜爱美人,也不可能在女国给人当个“男后”。 于是,他故作迟钝,又不敢失礼。 “不知陛下心中可有合意人选,打算与哪一国君王世子联姻?” 女王含笑摇头,却反问道:“敢问圣僧,可有何合适人选?” 刘备闻言,竟感觉场景莫名熟悉,却又一时难以记起。 遂指尖轻捻佛珠,略作思忖道: “贫僧西行一路,途经诸国,倒有几位王子堪为良配。先说乌鸡国王子,此子仁孝宽厚,当年其父王蒙难,他忍辱负,重终得复国,与贫僧叔侄相称,治下百姓安乐,是难得的守成之主。” 女王浅笑摇头,语气平和却坚定:“乌鸡国王子确是贤良,然品性偏柔,少了几分刚断,实非我心中所愿。” 刘备又道:“那宝象国王弟如何?其国崇法重典,自幼熟习政务,精明强干,国中庶务打理得井井有条,与陛下共治邦国,必能相得益彰。” 女王仍摇首:“宝象国王弟行事苛急,与我国柔缓民风相悖,不妥。” “既如此,车迟国王子端方文雅,精通诗书礼乐,待人谦和有礼,亦是一时俊彦。” “我闻车迟尚且年幼。西梁立国西域边陲,需得有担当的脊梁,此子断不可取。” 刘备顿了顿,又道:“尚有乌藏国王子,雄踞高原,麾下铁骑骁勇,足以护佑边境安宁。” 女王黛眉微蹙:“我国素无兵戈之好,所求国内安稳。太过凶伐,欺压他国之士,与我道不相同。” 见来处四国皆被否决,刘备又将西行听闻的远方邦国缓缓道来: “贫僧听闻高昌国日光鼎盛,王子礼佛敬天,治国有方,能富国裕民。” 女王摇头:“高昌崇奉日神,信仰殊途,终究难以同心。” “月陀国傍水而居,王子温润聪慧,通晓水利民生,可是良配?” 女王轻笑一声:“月陀民风柔婉,更信月佛,王子昼伏夜出,绝非良配。” “祭赛国王子心地诚善,与佛门也算有缘,可作佳选?” 女王摆着纤纤玉手,轻叹道:“祭赛国因佛宝而自傲,欺压我西梁久矣。如今佛宝丢失,举国怅然。更非佳选。” 刘备想了想,又提及本钵国:“还有西域本钵国,以佛钵立国,法度森严,王子持重沉稳,颇有修士风骨。” 女王听罢,仍是淡笑摇头:“看来圣僧并不知几国国情。圣僧若有幸一见,便知那几国王子如何了。” 刘备心想,那几国王子要么丑陋无比,要么行为奇葩。 想来或是冒犯了女王。 如今举荐八国,竟无一合她心意,却又忽念一人:“既然诸国皆不合心意,陛下何不遣使与我大唐缔结婚盟?虽然远些,但道途已通,大唐太子文武兼备,品性端良,与陛下堪称天作之合。 到时,亦可远迁西梁国民,入我大唐之境。” 女王浅含笑意,抿嘴轻声道:“圣僧,我虽素来敬仰大唐,却也曾听闻传闻,大唐储君不是偏爱男子么?” “啊?有……有这事?” 刘备遂问玄奘:“这女王说的是真是假?” “唉……” 玄奘长叹一口气:“是传闻也……” “传闻……这么说,你也听过这传闻?” “呃……” “出家人不打诳语。” “朝堂传闻我大唐太子殿下,与太常乐童称心……有染。只是不知为何……竟传到此地?” “哦……”刘备恍然状。 玄奘怕刘备深扒,于是说道:“皇叔,汉诸帝者,也是有此好者多,无此好者少吧!” “这倒是,不过备实感奇怪,男子当为兄弟手足,同甘共苦,共创基业,何以将人视作妻妾?” “皇叔没有么?” “你这和尚,瞎说什么?” 刘备沉声作答:“备一生行事磊落,绝无此事!” 于是,又向女王介绍:“太子固然不可,但仍有皇子亦是人中龙凤。” “我可不敢。” 女王温婉摇头:“听闻大唐常有皇子手足相残之事,其身命尚且难安,我怎敢以国相托?” “手足相残??” 刘备很不理解:“唐王对大师亲若兄弟,岂有手足相残之事?” “呃……” “出家人不打诳语。” “自古储位之争,难免杀伐,无可避也。” “哼,江山虽重,却岂可为此舍弃手足之情?” 别家君王说出此言,只会让人心感惺惺作态。 刘备说出此言,玄奘却不敢不信。 “皇叔啊,你当谁都和你一般。” “唉……” 刘备长叹一声,他虽不苟同,却也不能不理解。 “备何其有幸,能得云长、翼德、子龙这帮弟兄生死相护。” 玄奘淡然一笑,有句话却未出口。 “他们得遇皇叔,也许亦是他们之幸。” 这一路走来,他深深感慨,自己得遇皇叔后,心境逐渐发生了转变。 刘备叹了一口气,对女王道:“陛下这也不妥,那也不合,究竟要何等人物,方能入陛下之眼?” 女王起身,敛衽款款一礼。 而后目视堂中烛火,朗声道:“朕所求者,不必是王子王孙,不必拥千军万马。当需文有济世之智,武有安邦之能,既有慈悲心肠,又有帝王胸襟。” 说到此,目光又转向刘备,似等他发问。 刘备恍然忆起当年。 所幸手中无箸,否则必当掉落于地。 “呃……” 话已至此,刘备心中一万个不想问,但还是问道: “可世上,焉有此等男子?” 女王眉眼含笑,朱唇轻启,正欲说话。 却见沙僧上前一步,摊开双手,耿直的抢先答道: “怎么没有?师父,你不就是这般男子么?” 第212章 婉拒良缘辞凤阙,深究隐患问泉源 刘备之所以带沙僧入堂,是因为当下诸弟子中除了悟空,就属他最靠谱。 悟空得留下管束八戒,免得他乱起色心,冒犯了此地女官。 故而,只带沙僧进堂。 却未曾想,沙僧心中早已将师父奉作至善至美之人。 一时情难自禁,出言盛赞,竟毫不留情的把师父推向了风口浪尖。 这变故多少令刘备有些措手不及。 “悟净,你且住口。” 沙僧一脸清澈:“师父,俺说的是实话。她说的哪点您都符合吧!” 刘备眉头微蹙,压低声音:“我让你住口!” 沙僧见师父恼火,赶紧用手捂住嘴巴。 刘备面含愧色,当即行礼道:“陛下,小徒心性愚蠢,口无遮拦,言语唐突,还望陛下莫要见怪。” “嗯……” 女王故作沉思,忽而莞尔轻笑:“……我反倒觉得这位长老所言在理。” 刘备一怔:“陛下何出此言?” 女王柔和目光落于刘备身上,温婉且坦荡道:“圣僧心怀苍生,胸襟坦荡,又暗藏韬晦,精通治国之道,世间凡夫王孙,无一能及。正是我心中良配。” 刘备心中一怔。 玄奘满心惊惶:“皇叔,看来这女王本就是冲你而来。” “胡说,是冲你而来。” “你方才与他相谈甚欢,展示韬略,故而仰慕于你。” “是你这般模样身姿,故而倾心于你。” “是你是你,就像那镇元大仙,虽与我结拜,但乃是仰慕皇叔情义。” “我要是不来,她照样会纠缠你。” “不会不会,断然不会。” “哎,你还别说,这女王陛下也是个佳人美女……” “皇叔,勿看她勿看她,快且将目光视向别处。” 刘备来了犟劲,玄奘越不让他看,他偏就越看。 “窈窕佳人,男人本就愿意多看几眼。 更何况,这是千古难遇的一代女帝。” “皇叔,贫僧是和尚,如此于礼不妥。” “你是和尚,我又不是。” 刘备认为,带着欣赏的角度,光明磊落的对视,反倒好过避脸遮目,老大个爷们,却作娇羞状。 “对了,你说,他心属于我……” “皇叔,且住,且住啊!” 玄奘忽然想起了什么:“皇叔身为昭烈皇帝,岂能于此给女帝陛下当男后?” “你既知我为昭烈皇帝,却总叫别人陛下,叫我皇叔,莫非是欺负我脾气好?” “陛下,陛下,我的汉皇陛下……这总行了吧!” “嗯,这还差不多……” “那陛下岂非真要入宫为后乎?” 刘备哈哈一笑:“入宫为后又何妨,反正又非我皮囊!帮你留下一两个子嗣,也算报答借宿肉身之恩。” “皇叔不可,万一女王让你喝那子母河水,为她生子,却如何是好?” “嗯,这倒是个麻烦。” 可就在此时,那女王却说道:“圣僧若肯留在此间,便由你登殿称君,执掌江山,我甘愿退居王后之位,辅你安邦定国,共治西梁。圣僧……以为如何?” 刘备欣然道:“你看看……” “皇叔,你莫非真觊觎美色在怀和国主之位,想留在此地。” “我本没想留,是你老说她仰慕于我,被你说的,我也有点心动了。”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错了,是贫僧错了。女王一点没有仰慕皇叔。” “出家人不打诳语。” 玄奘违心道:“贫僧说的都是真话。” “那你说,她想让我留下的真正目的为何?” “这……莫非是贪恋陛下韬略,亦或是贪恋你我皮囊。” “没那么简单。” 刘备长出一口气,收起语中戏谑,认真起来: “我怎么觉得这女王有别的难处?” “是何难处?” “我亦不知,且容我探明再说。” 念及此,刘备起身,恭恭敬敬行一佛礼,平静回道:“陛下垂青,贫僧心中感激不已。只是贫僧遁入空门,早已斩断尘缘,四大皆空。俗世婚配之事断不能应,还望陛下莫再强求。” 玄奘长出了一口气:“善,皇叔便如此言,再好不过。” “皇叔?咳咳……” 刘备识海里故意清了清嗓子。 玄奘只得道:“陛下所言极是。” 女王抬头凝眸,疑惑相询:“怎么,圣僧嫌我不美?” 这句话出口,再配上那委屈抿唇的小表情,刘备也有点不敢看了。 “陛下风华绝代,岂是不美?” “那圣僧嫌我年老色衰?” 刘备摇头道:“陛下正值年华正盛,更非年老色衰。” “那圣僧为何托言相拒?” “并非托言,实是贫僧肩负大唐万民祈愿,取经大任在身,实在不能脱身。” 女王淡笑道:“这有何妨?你便留在此,便让你几个徒弟去那西天取经。既不负大唐百姓,亦能享人间情爱,岂非两全之策?” 刘备忽而正色道:“常言道日久方能生情。贫僧与陛下才初次相见,并无情谊在前,陛下缘何倾心于我?贫僧委实不解。” 说到此,女王望着刘备,没有遮遮掩掩,而是坦然道:“不瞒圣僧,我西梁女国,少有男子至此,便有使臣商队,乃有女官接待。我通常不便相见,乃暗中观察。我素识来往客商使臣,皆非人杰。无一人能入我眼,唯有圣僧,令我一见倾心,难以自持,想来,乃是机缘所致,天道注定。” 但刘备还是淡定的摇了摇头:“陛下,此事暂且不提。贫僧有一事,却待相问,你可回答?” “圣僧尽管相问,我自知无不答。” “好!” 刘备整理了一下心绪,问道:“我闻西梁女国百姓,年方二十,方得饮子母河水。三日后乃去照胎泉,单影为男,双影为女。可是为真。” 女王微微颔首:“是真!” 刘备颔首:“我还听闻,若是女胎,便留下生产。若照出男胎,便去饮那落胎泉水打掉,是以维持女国单性。可是如此?” “不错,正是如此。” 刘备目光如炬,盯着女王的双眼:“以往那落胎泉为西梁女国所有,想饮落胎泉水自是不难,后却为如意真仙所占,当花得重金方能求得。贫僧想问,那万一照出单影男胎者,却有无钱落胎,在此西梁女国,却当如何处置?” 那女王闻言一怔,低眉沉思片刻,却又苦笑一声。 “我果然没有看错人!圣僧心思通透,见识不凡! 此一问,恰好言中我西梁国存亡之根本要害。” 第213章 女国兴国前因事,皇叔闻言展新筹 刘备见女王神色有异,知道触及国之隐情。 想来,这也是女王心中最郁结之事。 自然凝神倾听。 女王亦幽幽一叹:“圣僧可知,我西梁立国之初,定下的根本国策究竟为何?” 刘备颔首道:“愿闻其详。” “往昔西洲战火不休,女子受尽男子欺凌奴役,或沦为贱仆,或被当作货物辗转买卖,沦为供人传嗣、宣泄私欲之物,更有甚者,乱世之中竟遭烹食,命如草芥。 那时,我西梁第一任女帝,智勇无双,她号召被欺压的女子联合起来,利用男子大族相护攻伐之际,将他们击败,获得了自由。 然后,逃往此地建国,并立下国策,此女国中皆为女子当事,不许外男掌权。” 刘备颔首,却又插言道:“那时便有了子母河?” “有……但那时叫溺子河,喝了河里的水,并不能怀胎落子。” 女王垂眸摇头,坦然告知。 “那如何繁衍?” “圣僧不要见笑。那时诸多国家,知我女国女子众多,便常攻伐。先辈女将虽然柔弱,但依据天险防守,敌人难得进入。一旦抓得少量战俘,便择相貌丑陋者当场斩杀,相貌英俊者,关押为奴,强行房事,以获得受孕之机,直至将其累死。” 刘备错愕不已,他确信,在汉末三国荒唐时代活了一辈子。 也没有在西洲之地见闻的奇葩见闻多。 但他又不能不理解。 弱者想在那没有法律和道德约束的残暴之地生存,必须要有更为魔幻和残暴的手段才行。 你若用当下的眼光去看待那时的人类。 就好像坐在置满美食美酒的高阁之上,看绝境的猛兽搏命求生。 根本无从共情和体会。 而法律和道德的存在。 就是让无边无度的凶戾残暴渐渐消失,令世人安居于安稳秩序之下。 “那生下男童如何处置?” “彼时举国皆认定男子生来性恶,女子本心良善。但凡诞下男婴,便尽数送至河中溺毙,是以这条子母河,最初名为溺子河。” 玄奘闻言,不断口呼:“罪过,罪过……” 女王言及此事,亦心绪沉重。 那些事年代久远,她未曾经历。 但依然能从她颤抖的话语中得知,她最初读到史书所载时的震惊和错愕。 “历经数代光阴流转,四方战火渐息,周遭诸国相继建立,几国相互制衡,唯我西梁女国战力最弱。诸先帝为了维持我国祚长久,不被他国所侵,便将男童为礼,或赠与他国,以此换他国护佑。 或售与他地,以获得富国之机。” 刘备只沉思,未发一言。 “那时,便有先贤认为,女子体魄有限。国家光有女子不成,不足以护国,如果法律健全,亦能约束男子。当恢复男女共事,方为正道。可这样的人,被认为是叛国者,缢杀于城楼之上。” 说到此,女王目含泪滴,唇角颤抖,似有激动:“可明明,是那些先贤,她们率军迎敌,她们保护国家,她们做了所有男子能做的事。所以,她们明白,男子和女子之间的差距和不同。 她们说,我们女子虽能建国,可到头来,却还要送出自己的孩子来保护国家,这……还叫自立么?” 刘备缓缓摇头,从女王激动的述说中,他感受到了朝堂上既得利益者,与改革创新的者观念的激烈搏杀。 “这是先女王的意思,还是世家大族的意思?” “朝堂百官,多是如此。先贤女王,纵有此心,亦不敢擅改国策!” “后来呢?” “五百年前,菩萨真身途经通天河落于此地。自那以后,溺子河便沾了圣灵灵气,凡饮此河水者,无需男子相伴,便能自然受孕。而菩萨肉也成了我们与他国通商的重要之物,国家才一点点变得安定和富强。” 刘备叹息道:“所谓的不需男人,最终却还要依靠那位菩萨造化庇佑。” 女王颔首:“正是如此。” 而这时,刘备却想。 前番听那独角兕大王所言,那陈姓菩萨肉身落于陈家庄,所以陈家庄百姓俱姓陈氏。 骨骼落于金兜山,所以金兜洞中藏一具骸骨。 精血流于子母河…… 那么…… 从某种角度上来说,这女儿国的国民,是不是都算作那陈姓菩萨和孩子? 他没有和玄奘讨论这事。 因为也实在没啥好讨论的。 纵使那陈姓菩萨当真便是金蝉子,前世因果,又怎能以今生情理衡量? “可话归当初,现在照胎泉若是照出男童,却又将如何?” “三年前,如意真仙来至此处,霸占落胎泉,我派兵几番相夺,却皆遭惨败。无奈只好重金购买此水,为此消耗了大量的银钱。朝中有人建言,索性舍弃落胎泉水,效仿五百年前旧例,将诞下男童尽数贩往他国,既能充盈国库,亦可解缺水之困。 但我……” 女王哽咽一声,目视远方:“真的不想这样做!” “陛下是何用意?” 女王眼含激动,看着刘备,真诚而言: “我想借圣僧之力驱逐如意真仙,让朝中百官看清,国中无男子,连国土安稳都守不住。女子当自强,但从来不是摒弃男子,而是相互扶持,同舟共济。 今恰逢子母泉水枯竭,我想与圣僧成婚,诞下子嗣,一举剿除那些顽固守旧的贵族。 往后好好抚育儿女,让国家重回阴阳相济,秩序安稳的常态。 我甘愿辅佐圣僧执掌国政,带领举国百姓走上安稳正道。 不知圣僧可愿否?” 刘备心中暗自赞叹:这西梁女王心中装的从不是儿女私情,放眼皆是万民疾苦与江山长久安定,实在难得。 他稍稍定了定神,开口问道:“莫非朝中那些守旧士族,极难对付?你身为女王,亦束手无策?” 女王沉凝道:“不瞒圣僧,我今年方才十八。承家母托国,执掌女国不过三年之久,而朝中而朝中士族世代把持权柄,根基盘根错节,处处与我作对。” 闻得此言,刘备喝了一口茶,从容一笑:“陛下,此事简单,贫僧教你如何做便是!” 第214章 朝臣暗蓄藏私弊,圣僧巧计破顽局 女王闻言,纤手交叠,深施一礼: “圣僧若肯出手相助,我愿以身相许,并奉君为西梁王,以此江山相托。” 刘备摆摆手:“贫僧愿相助于你,既非为富贵,又非求姻缘,实是感念女王心怀大义,体恤国民,不忍西梁国祚倾颓。” 女王浅叹一声,眉目含柔:“圣僧所言,是君王本分,可对圣僧这份儿女情意,我……亦是发自肺腑。” 刘备苦笑:“此事暂且另说,且将西梁朝情,详尽言来。” 女王坐了下来,朱唇轻启,将西梁朝堂现状,缓缓道来。 刘备认为,西梁女国早先虽诸多恶弊。 而如今国家安定,法制也渐渐健全。 可见近代的执政者,始终为了国家的生存和富强努力着。 只是国策袭旧,又与世家大族利益绑定。 而在权贵根深,积弊日久的情况下,想要挣脱这层羁锁,绝非凭一时意气所能成事。 然于刘备而言,听得女王叙述,又兼一路走来所见所闻,他已然发现一些破局关键点。 陈述完毕,刘备沉思相问:“陛下,既然世家大族皆希望维持全女之国现状,为何又赞同陛下与贫僧联姻?” “不瞒圣僧,我托言,借圣僧之力,重夺落胎泉主权为其一。 另外,子母河水渐涸,国家也必须要有个出路。 便托言以圣僧为人种,诱你留国,但并不打算真托国于你,而是待留下子嗣后,囚你于此,按照国之旧制繁衍,此为其二……” 说到此,女王又赶紧解释道: “但此事实非我心所愿,圣僧你可明白?” 刘备颔首,女王在说这些话时没有任何迟疑,他自能体会到西梁女王将计就计的智慧和迫不得已的无奈。 刘备沉凝道: “其实,还有个原因,你不知道,或许不愿说的原因,而这便是破局点。” “还有?” 女王秀眉微蹙:“我不敢隐瞒圣僧,可否请圣僧言明。” 刘备看着她:“贫僧一路走来,纵徒儿貌丑,亦有百姓民妇骚扰,可见此地平民女子禁困久矣,亦多向往凡间男女情爱。” 女王颔首道:“正是,这也是我想恢复男女共治国家的原因,让我西梁女国百姓,可以堂堂正正嫁人,光明正大育子。 要想自强,不是靠着打压和囚禁男子,而是与男子各展所长,一并承担建设国家和保护国民的义务。 我觉得,这才是女子自强自立的体现。” 刘备不禁称赞:“陛下果是明达之君,贫僧佩服!” 女王又苦笑一声:“可问题就是,西梁国策在前,男女婚配之事绝不应允。便是我也不能轻改此国策。” “违此国策者,当如何处置?” “剥除爵位,国法严惩,流放为轻,斩首为重!” “这就好办。” “我……我还是有点不明白。” 刘备缓缓起身,从容说道:“有时候,国家越是明令禁绝一物,手握权柄之人,反倒越要私藏占有。 无非是借此彰显自身权位特殊,独占世间罕有资源。 权贵自身肆意享用,却捏着国法,苛令寻常百姓不得触碰分毫。 而这,便是破局之法。” 女王看着刘备胸有成竹的面容,恍然一怔,似乎明白了什么。 “圣僧是说……我朝中之人,会有臣下……暗中豢养男眷?” “既有权柄,又为情欲之饥,必然如此。难道朝中没有传闻?” 是啊,大唐太子豢养男奴之事消息都传到此地。 这朝中官员豢养男奴之事,又怎会一点没有走漏风声? “虽有传闻,只是苦无证据,不便详查。权作谣言。” 刘备又喝了一口茶,淡然道: “故而她们才竭力撺掇陛下留下贫僧,实则是要拉陛下共担罪责。对外假意营造女子掌权,无须男子的国情,严苛约束百姓不得与男子往来。 私下却圈养男奴,肆意寻欢。 待到此事东窗事发,陛下早已与她们绑在一处,再难秉公处置。” “原来如此!”女王闻言,汗水涔涔而下。 “该从谁那里破局?” “有些事,谁越积极,便从谁那里破局。” 女王沉思片刻,缓缓点头。 翌日朝堂之上,请刘备与五师徒入殿。 女王稳坐高位,望向阶下诸臣,朗声说道: “朕闻霸占落胎泉的如意真仙已被圣僧除去。朕心中有疑,谁敢带兵前去查证,并复夺泉水主权。此为大功也!” 女王口中说罢,四十岁上下的女国师上前一步:“臣愿往!” “好,许你三千兵马,快去快回。” 女国王宫距离落胎泉不过半日距离,当日出征,翌日便得归来。 她却不知,在这一晚,阿桑化为貂鼠,早将国师府底细探得明白。 夜半时分,阿桑探府得归。 “师父,您猜的果然不错。弟子已然查明,国师府中最少豢养十三名男子。” “所藏于何处?” 阿桑低声回道:“藏在后院假山之下,打通山石辟出的暗室地牢,常年以假石封门,寻常人根本无从察觉。” “你见到人了么?” “弟子入洞之后,化身侍女,亲眼所见,每个男子皆独锁一室,饮食俱有人照顾。却不得与外交流。” 刘备淡笑,心中暗道:有这般徒弟行事,处理朝间争斗,简直易如反掌。 翌日,国师得意而归,上前报喜:“启禀陛下,落胎泉确实无人了,但可惜……泉水也已干涸。” 女王欣然道:“辛苦国师了。只是,落胎泉水所剩几桶?” 国师叹息道:“那如意真仙未尝留存,故未得一桶。” 刘备知道,如意真仙留了不少。 这段时间,有没有被其他百姓跑去拿走,犹未可知。 但这些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有了怀疑你的机会,这就够了。 而这一晚的时间,足可将落胎泉水运至可靠之地。 于是,悟空却嘿嘿笑道:“那老道留了不少呢。该不会……被你藏起来了吧!” 国师冷哼道:“唐国僧人不可胡言!我西梁女官皆一心为公,你当都如你朝一般,借得国事,中饱私囊?” 女王柔声道:“国师亦不可无礼,赶走如意真仙之事,圣僧功不可没。” 国师不悦,摇头一叹:“却不知是那他师徒赶走的,还是如意真仙自己走的,却把功劳揽于己身。” 闻得此言,八戒沙僧等皆无比愤怒。 刘备却不紧不慢,双手合十:“既如此,问问随行女官不就行了。” 国师傲慢冷笑,随行女官皆是她的亲信。 如此相问,便真是藏起来了,又怎会实言。 你要构陷我,可以选择很多方法? 为何偏偏要选择这最愚蠢的一个? 于是,叫几个随行女官入殿,却见其中一女官抿嘴看了刘备一眼。 而后低头躬拜女王:“陛下,下官不敢隐瞒,昨晚确实有运送水桶入府……” 第215章 国师藏男犯天罪,君王当庭肃清名 那女国师万万没想到,自己提拔的女官,竟有一日构陷到自己身上。 “绿珠,你何以搬弄是非,构陷于本太师?!” 那“绿珠”缓缓颔首道:“臣所言俱实,纵受太师之恩,亦不敢罔顾国法,隐匿实情。” 女王此时故作护短样,却道: “国师为国操劳,劳苦功高,忠心无二,必不可能如此!” 那女国师心中一动,赶紧下拜:“多谢陛下。” 便在这时,悟空以不大不小的声音对诸师弟言道:“世人常道女子难掌江山,今日一见果真不假。为偏袒心腹,竟全然不顾社稷利弊,这行事之法,百官万民又怎会心悦诚服?” 又对朝中官员道:“你们说,是不是?” 悟空的这番话,正中人心之弱点上。 某些时候,为了共同的利益,朝中豪族大夫可形成联盟。 但当某些利益只归一人所有时,其他人便难免生出异心。 尚书,将军,丞相,皆面有不快,纷纷议论。 “国师,按照常理,那如意真仙不可能一桶不留。若真得此水,当留给国家,不可私藏。” “今落胎泉水干涸,所剩之水乃是西梁稀缺至宝,万不可独吞啊!” 这时,女丞相上前一步,缓言道:“陛下,老臣本心亦不愿疑心国师,只是还请国师坦荡自证,容众人入府查验,也好洗清嫌疑,以正清名。” “你……” 女国师面色骤紧,她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成了众矢之的。 女王淡淡一笑,以一种关心的语气缓声劝道:“国师,朕亦相信国师。然丞相所言亦有道理,你若不肯应允百官查验,既难证自身清白,亦难令天下臣民信服于朕……” 女国师忽然无比后悔承接此事。 怎么莫名其妙的,好像被某种力量牵着走了? 而她也第一次,在这年少青涩的女王身上,感受到一种绵里藏针的城府。 但她心中坦荡,自磊落道:“查验便查验,本国师心中磊落,有何惧焉。” 于是,女王立刻下令,在场官员俱往,乃至国师府邸。” 然至府邸门外,那女国师却道:“西梁国法昭昭,国师府自禁男子踏入。陛下与百官查验无妨,几位长老万万不可入内!” 刘备也不坚持,双手合十道:“贫僧虽为求证,却不打算入府。与诸徒在此相候便是。” 于是,乃与诸徒在府外相候。 女王带百官侍卫入府查验。 国师心中多少有些打鼓,她不怕在此搜到落胎泉水。 虽说落胎泉提价后,她有所存水,但这是前番所存,理所应当,不可当做侵吞国资的理由。 她真正担心的是,自己那秘密洞府,乃被众人所察。 好在那地方隐蔽非常,便是常在府中走动的丫鬟,亦全然不知。 只有她最信任的几个侍女家眷,才知道秘处所在。 然而,偏感意外,那绿珠莫名其妙在后院假山绊了一跤,然后指着那一块石头道:“哎,这里不对劲。” “绿珠,你……” 国师眼中愤怒,几欲喷火。 如果不是国王与朝官俱在此处,她一定会拔剑杀了绿珠。 但现在,她纵心若跳出喉咙,亦必须保持镇定。 “不过前番栽花,土未填实,绊了你一下。” “我说的不是脚下,而是那里。” 随即,她指向了一块石头:“这石头好像假的。” 国师盯着绿珠的眼睛:“你莫要构陷?” “我哪构陷了,我就是看这石头像假的嘛!咱也没说它肯定是假的……” 说着,绿珠走过去一推。 看似千钧的巨石,竟被她一把推至别处。 一条通道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国师的脸绿了,一时间慌乱竟未能察觉,虽然那石非真,却也有近百斤之重,不是一个女子随便一把就能够推开的。 而这时,在场诸官皆被吸引过去。 女王也闻声近前,看着这深邃的地道:“国师,这可是藏水之处?” 那国师竟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陛下,若是求那落胎之水,臣愿将家中屯藏者俱献于国库,只求陛下不要……查我此地。” 女王面色微冷:“国师啊,你也是两朝老臣,你让朕如何下此命令?” 而这时,朝中百官皆认为,国师必藏水于其中。 而这里面的藏水数目,绝对不是她要献出的那些。 于是,诸女臣再无共情之心,纷纷情愿下洞查验。 女王于是道:“羽林卫!” “在!” 清澈悦耳的女声无比整齐。 “速入此洞,将藏物搬之出洞,以见天日。” “是!” 卫兵依次下洞,不多时,竟将十三个白衣白裤,却袒露胸肌的半赤膊男子带了出来。 那些男子皆抖若筛糠,挤在一起,像一群受惊的鸭子。 这一下,满朝文武都震惊了。 而那国师瘫软在地,满目皆是绝望之色。 女王顿时大怒:“国师,这……这可是你的男仆??” 国师还想辩解,可人证物证俱在。 稍加审问,便无从推诿。 “这……这……陛下听我解释……我只是一时冲动……” “国师啊,你整日将本国律法挂在嘴边,声称最守规矩的便是你国师!寻常百姓稍有慕男之举,你便主张从严惩处,可如今你,你……太令朕失望了!今见国师犯此渎国之罪,如不严惩,焉何向全国子民交待!” 国师骤然僵住,心中猛地一凉。 女王口中这最后一句话,正是昔日她在大殿之上,拿来说服女王陛下重罚违律女子的原话。 如今,竟被女王反过来,用在她的身上。 “将国师拿下!府邸管制!” 短短的一句话,羽林卫上前,将国师安伏于地。 府中女侍也尽被看押。 而当下,诸女官亦纷纷指责。 “国师私藏男子,践踏本国律法,真罪大恶极。” “先前处置外嫁者,毫不留情,未曾想,自己竟养得如此多男,真无耻也!” “身为国师,竟置西梁祖制于不顾,当从重处置!” “是啊,便是陛下仁厚,也不该如此……” …… 百官议论纷纷,那国师听在耳中,恨在心上。 她突然推开侍卫,指着众人,近乎癫狂的大吼道:“都给我住口! 轮得到你们来指责我?满朝文武,在场诸位,谁的底子又是干净的?! 老丞相,那日宫宴结束,搀着你去如厕的那侍女,裤裆溜鼓,是男子乔装改扮吧!哼,你骗得了别人,可骗不了我! 许大将军,你莫非忘了,你我同去一处私坊寻男子取乐,难不成你府上空空,半点不曾私藏? 还有王尚书,你素来偏爱昆仑异族男子,府中常年豢养异域男奴,当真以为能瞒住天下耳目……” 这下,在场三成以上的女官们,脸色都白了。 第216章 朝堂掀案除旧制,御殿呈书拒江山 人往往在陷入绝境之际,若见旁人立于岸边冷眼讥嘲。 求活无门之下,心底最真的念头,便是将岸上所有人一并拖将下来。 便不能一并拖入,也是能拖下来几个便拖下来几个! 国师心中确信,此间众人,肯定与她同陷养男重罪。 往日里大家彼此心照不宣,诸事含糊遮掩。 如今唯有我一人败露,又是拜你们所赐。 我倒了,谁也休想独善其身。 于是,她开口指众,开始乱咬。 在场诸官,有惶恐不已者,有愤怒回骂者,有大汗淋漓者,有故作镇定者,当然,也有坦然磊落,不嫌事大者。 芸芸百态,尽显此间。 那女王冷然环视周遭,平时慈柔的面上,此刻看不出一丝表情。 “羽林卫!” “在!” “着三千护卫来此,无朕命令,不可让一人出入此府!” “遵命!” 不过,片刻间,便见府外甲胄擦噌声骤至,府外列队看守。 另有大队甲士入府,将此间文武皆尽控制。 这时,有些人方才明白。 女王陛下好像早就做好了准备。 女王环视满堂,声冷如铁:“朕清楚,尔等大半安分守己,遵纪守法,乃国之栋梁。却不乏与国师同恶者,私蓄男宠,罔顾国法。今日留诸位至此,只为彻查各家。家中无豢养者,皆厚赏;私藏男奴者,乃与国师同罪论处!” 而后,又看了国师一眼,面向众人:“国师是朕最信任的人。纵使往日恩深义重,今日为正国法,朕亦绝不护短。” 那国师一怔。 平日里,常口呼国法,以忠臣自居。 占尽了政治利好。 今日,女王反将她拎出来,当做秉公执法,不徇私情的活证。 你又能如何? 她感觉愈发清楚,自己引以为傲的城府和手腕,在这原本青涩女王面前,竟变得一文不值。 群臣大多都赞同陛下所为。 但还是有一些人,双腿颤抖,几欲瘫倒。 一番查证下来,结果触目惊心。 一百二十多名官员豪族,竟有四十五个人家中都藏了男仆。 这些官员大多是世家大族的成员,即便不是,也无不与世家大族息息相关。 女王并没有遮遮掩掩,而是将此事公之于众。 百姓这才如梦初醒: 她们守着规矩清心自持,禁绝情欲,独自抚育子嗣。 可掀开天宫一角,方才得知,那些高高在上的世家女子,背地里竟有这么多人私养了男宠。 女王神色冷肃,当众坦言:“朕亦有失察之罪,是朕管束不严,纵容风气败坏至此。今日之事,你们尽管直言,该如何处置?” 涉及到如此多的高官。 便是那些洁身自好者,亦为难了起来。 如果尽数处置,国必动荡。 女王于是道:“既有国法,你们又因何如此?” 一众触犯律条的女官伏地哭诉:“情欲刻骨,实在难以自持,才犯下错事。” 众人原以为陛下必会雷霆震怒,谁知女王竟长叹一声: “男女爱慕,本是人之天性。连你们都难以克制本心,朕又有何颜面强求天下百姓如此?!” 诸官员抬头,她们从女王的渐柔的语气中听出一丝“宽宥”的意味。 “朕可免你们一死,各贬爵三级……” 诸涉事女官皆惶恐跪拜,感激谢恩。 “但从今往后,我西梁国不再施行女子独居之旧制。朝野民间,皆可招他国男子成婚,若愿意,亦可远嫁。律法重作修订,男女平等,不再强行隔绝两性,不再单生女孩,回归阴阳共济。” 如果说,在一开始,女王便抛出这个想法,必被满朝女官所抵制。 然而,事已至此,再提出这个决策。 竟无人心感不服。 大家虽有私情私心,但也都心愿西梁国越来越好。 朝堂丑闻至此,于涉事官员而言,最想要的是一个体面的结果。 于百姓而言,最想要的则是朝堂的一个明确的态度。 要么严惩所有涉事女官,要么大家一视同仁。 女王此决策,则完美顾及了二者。 而那些未尝涉事之官员,也明白陛下如此做的用意和苦心。 当下,落胎泉水所剩无几,母子河水也有要干涸的趋势。 如果再强行维持全女国度,就必须恢数百年前那荒唐魔幻的旧制。 女王如此,也是在给国家寻求一条长远安妥的道路。 于是,亦无人对此微词。 而从女王的角度上来说。 完美削弱了旧官世家的影响力,亦借此牢牢将权柄攥在自己的手中。 诚然,西梁世家仍根深蒂固。 制衡世家之路亦任重而道远。 但此刻,女王已然牢牢占据了主动。 在此期间,刘备便像个军师,为女王出谋划策,剖析利害。 此番风雨,持续半月有余,终于渐渐回归平静。 这一日,刘备往尚书房觐见。 女王目中显出欣喜之色。 她整理整理衣冠,展现出自己最美好的样子。 “圣僧,今此来,我正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于刘备面前,女王通常不称“朕”和“寡人”,只以“我”来自称。 这没有固定的制律,后者却更让人感到亲近和自然。 “哦?什么好消息?” “圣僧,你且看来。” 说罢,将一张金黄色的绢帛递过来。 刘备小心翼翼的接过,尽量不让自己的手碰到女王的手。 但还是不经意的碰了一下。 刘备只觉对方手指纤细温软,令人怦然心动。 玄奘赶紧说道:“陛下,男女有别,岂可妄相触碰!” “我又不是故意的。” “为僧者,当规避这一切。这妄触女子,该如何是好。” “这好办,回头便将这手砍了去。” “哎呀陛下,你这是抬杠……” “算了,你还是叫我皇叔吧,老被和尚管束,这陛下当的一点都不习惯。” “咱们佛家,真的很在意这种事。” “好了,我注意便是。且看看这绢帛写的什么?” 展开一看,赫然醒目四个大字:“禅让诏书!” “陛下这……” 女王莞尔一笑:“我答应过你,圣僧帮我这一次,我便辅佐你为西梁女国的新主。” “女王不可,国家岂可轻易相让?” “不仅仅是国家,还有我!”女王脸蛋微红,但却笑容坦荡。 “国家既制定新法,我也当为民之表率,坦坦荡荡追求心爱之人。” 说着,欲上前,再执刘备双手。 刘备赶忙后退,向女王躬行一佛礼:“陛下,贫僧身负取经之大任,断不可留驻于此,如今西梁国事渐安,贫僧也该离去了。” “什么?你要走?” “正是,大唐亿万国民还等着贫僧,贫僧正来辞行。” 说罢,又双手将那禅让诏书递还于女王。 女王咬唇颤抖,怔在那里,久久说不出一句话来。 第217章 瑶华月下空凝睇,玄德魂中负别离 诚然,刘备这些日子,与女王共理国政,朝夕相处。 面对如此优秀的女子,哪能一点都不动。 如果是他自己的身体,没准还真留下了。 娶了女王,再把西梁国打造成方圆千里第一强国。 刘备有这个自信。 但没办法,儿女情长,于他而言,亦比不上一言承诺! 他答应过玄奘。 今借你身,必与你一体同行,到西天取来真经。 管他是真是假。 但为后世僧人蹚出这第一条路来,亦不枉重活一遭。 西梁国如今积弊已除。 女王年轻有为,心有大志,乃女中豪杰,必能将国家治理得越来越好。 我又怎能因贪恋春心柔情而置当初承诺于不顾?! 故刘备怀着极其愧疚和惋惜的心情,向女王深拜辞别。 终于,女王颤抖道:“非走不可么?” 刘备咬牙道:“非走不可!” “可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 “陛下请直言,贫僧必知无不答……” “好,我用什么方法,能留下你,不管放弃什么,舍弃什么,只要能留下你,让我……做什么都成。” 说到此,女王终是忍不住,流下泪来。 刘备坦然答道:“杀了贫僧,便可。” “我不能……” 女王哭出声来,话语也再无平日:“除了这件事,再说一个!” 刘备沉思良久,终是摇了摇头。 女王却咬牙道:“那我跟你走!” “什么?” “你等我几日,我于族中选出一人,禅让她为新王,我……我随圣僧西天取经可好?” “啊?” 刘备诧异之余,凝重摇头:“陛下如今正要革新朝纲,整肃国政,一身系西梁万民安危,怎可抛下江山,随贫僧远赴西天求取真经?” 心中却问玄奘:“这样可否?” 玄奘慌忙拒绝道:“万万不可!西行路途多有佛门清规,贫僧一行皆是男子,若随一位女君同行,途中杂事,斋宿起居皆多不便,皇叔万不可有此心也。” 刘备亦怅然一叹:“我无此心,就是随便问问。” 而女王听罢刘备劝阻,仍含泪轻声恳求:“那圣僧可否等候我数月?等我择定新君,安顿好国中诸事,再随你一同西行。” 刘备轻叹一声,正色摇头:“贫僧身属佛门,戒律在身,实难携女君同往。” “那我也剃度出家!” 女王满心满眼都是圣僧,坚定道:“我便不求与圣僧结为夫妻。只求一路相伴,为你端茶倒水,难道……这也不行吗?” “呃……” 刘备一时语塞,喉头微涩。 他深切体察到她一片赤诚情意。 可西天取经重任在肩,容不得他妥协半点。 他终是感受到,当年徐庶离开时的那般痛楚,竟丝毫不亚于挽留之人。 “陛下,切莫为难贫僧!” “啊……” 女王闻此,终是难再自持,伏案痛哭起来。 她哭得如此伤心,如此委屈,如此无助。 正因为她不想为难圣僧,所以面对即将到来的离别,才感到无能为力和束手无策。 这一刻,不仅仅是刘备,玄奘竟也生出一丝心疼。 他不能说出什么,心中只得默念:“罪过,罪过……” 刘备想伸出手,轻抚其颤抖的肩头。 然最后还是放弃了。 “皇叔……” “嗯?” “如果……”玄奘缓缓吐出两个字。 “如果什么?” “如果……” “哎呀,别支支吾吾,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如果有朝一日,你……你与我得佛祖相助,分离双魂,重塑肉身。便来与此女王再续前缘,也……也未尝不可!” 刘备明白,这是玄奘作为僧者,做出的最大让步。 不,不是让步,而是成全。 他心中感动。 但却不能承诺说什么。 万一承诺了,却应了那黎山老母所言,以命填进那九九八十一难,岂不耽误了女王一生? 刘备终是摇头,对那女王说了句玄奘常说的话:“陛下,世间情爱皆为空相,切莫……执着。” “好……我不执着。” 女王抬起了头,一张俏脸早已哭花了妆。 却依然美得让人心疼。 “可我到现在……还不知圣僧俗名。” “贫僧……” 刘备是可以说出“陈祎”这个名字,但还是选择不拉玄奘下水。 于是轻轻摇摇头:“贫僧姓陈,你便叫贫僧三藏便好。” “那圣僧……可想知道我的名字?” “这……” 刘备沉吟片刻,终是点了点头。 “陈瑶华。” “贫僧记下了。” 刘备想说:你我同姓,于大唐律法不合也。 但见女王没有再执着于嫁娶,又是西洲之地,便亦未再多言。 “既然圣僧执意要走,我还有最后一个请求。” “陛下请讲。” “请圣僧再留宿一晚……便尽一日夫妻……我便终生不嫁,亦欢欣也!” 这要是个磊落男子,提出抵足而眠,纵磨牙放屁脚臭梦话,行尽大煞风景之事。 刘备也不会拒绝。 毕竟张飞八戒都是那个样子。 但陈瑶华这个要求,却实令他不能接受。 他不想毁了这个国王。 也不想毁了玄奘。 于是,躬身又行一礼:“贫僧是僧人,早已斩断尘缘,恪守清规,此事万万不可。” “既如此,只求圣僧今夜暂且留宿。你我相隔六尺,对月静坐,只论朝政佛法,不谈儿女私情,这般总可行了?” 女王一再退让,步步妥协,只求能多与其相伴一夜,留个短暂的回忆。 这让刘备又想起徐庶得知母亲被俘时,他苦苦挽留他多住一宿的心情。 事已至此,刘备再无法拒绝,只好双手合十道:“贫僧答应陛下便是……但必有女官侍卫在场,免有闲话,伤及贫僧,污及陛下!” “好,我也答应你便是。” 于是,二人在诸多女官和侍卫的护持相伴下,对坐于月下。 这一宿,陈瑶华并没有问什么。 便有相询,也是无关紧要之事。 她只借着皎洁月色静静凝望着面前圣僧。 恨不得将他眉目、唇角、鼻梁、乃至每一根汗毛,都尽数刻入心底。 便有一日,年华老去,记忆衰退。 便是忘掉了所有事,也要清楚记得他的样子。 可到了子夜,却忽有一阵邪风刮来,陈瑶华不禁迷住了双眼。 待那股风过,她再揉清双眼,却见眼前的蒲团上空空如也。 再不见圣僧的影子。 第218章 昔听灵山如来法,今留洞府御弟身 却说刘备与玄奘正与那西梁女王陈瑶华在月下对坐。 忽然一阵邪风吹来,顿感眼前一片漆黑,身子如落叶般随风飘舞,不辨方向。 刘备张口欲大喊“悟空救驾”,可刚张开口,便灌了一肚子风。 跌跌撞撞,浑浑噩噩。 也不知飞了多久。 再次醒来,已在一张床榻之上。 刘备满心困惑,只感觉好像又穿越了一遭。 他赶紧揉了揉眼睛,坐了起来。 四下看去,只见被褥绣花,床棱镶玉,还隐隐约约带着兰花的香气。 刘备确信,这分明是个女子床榻。 再向周遭看去,乃见此地墙壁凹凸不平,无棱无角。 烛火幽冥,装饰奇特,养有奇花异草。 正厅摆着一方石桌,配有四个精巧石椅。 有一个大门,紧紧闭着。 像个洞府,让人有种新奇和古怪的感觉。 “大师,大师……” “皇叔,我在,我在……” 刘备安下心来。 “咱们这是跑哪来了?” “阿弥陀佛,贫僧亦不知皇叔带我来了何处。” “你这和尚说的什么话,是我带你来的吗?” “又不是贫僧掌控皮囊,皇叔何以问我?” “我也不知怎么回事,飘忽忽的便来此处。” “皇叔,不会是女王用计,将你我胁迫于此吧。” “不能……” 刘备穿鞋下地,一边观察着周遭,一边沉思否定:“女王虽爱慕你我,但纯真良善,光明磊落,当不会用此阴计胁迫我。” “她与皇叔相交多日,皇叔教她御下之道,御敌之谋,怕是也学会朝堂阴斗的那一套。 今夜邀你我月下对坐,莫不是故意支开徒儿们,以便携你我来此??” “那是对政敌。身为人主,捭阖于朝堂,当心怀仁善,却亦不可失了手段,否则,早被人吃的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说到此,刘备脑海中又浮现出女王咬着嘴唇,梨花带雨样子。 “她做不出这般事来。” “那皇叔你说,我们这是到哪来了?” “反正不是啥好地方。待让白龙探查一番。” 刘备推那大门不开。 于是,欲卸下银镯,却愕然发现,自己只穿着一件单衣。 不仅两个镯子不见了,随身的锦襕袈裟,九环锡杖,金银戒指,镇元大仙所赠的玄灵袋,老龟化成的哲那环,九子菩提,灵感鱼骨梳俱已不知去处。 “坏了,咱们的东西都丢了。” “到底是什么东西劫掠你我至此??” “不知道!然一问便知!” 刘备认为,既未绑缚于他,想来不是为是肉身而来。 没准又是哪家仙佛座下弟子,专为凑难而来。 当下所历数难,大多有惊无险。 与其磊落相见,没准是破局之法。 于是,刘备竟选择扯开嗓子,高呼道:“何人挟贫僧来此,既有此为,因何不敢相见乎!” 话音刚落,便闻门外一阵女子嬉笑之声。 “长老醒啦!” “快告诉奶奶……” …… “奶奶??” 刘备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一个七八十岁老婆婆的模样。 “老奶奶捉你我做甚?” “怕不是舍不得皮囊,亦想长生不老。” “又来,也不知道谁传出去的,咱们是不是该辟个谣,吃了你我的肉,修为全无,寿命减半。” “可谁会信啊!” “那为啥说吃咱俩的肉就能长生不老,又无人证实过,怎却有那么多人相信?” “也许,贫僧乃金蝉子转世?” “想当年,我征伐西蜀,无粮草供应,军卒饥困,野谷为资,爬叉也不知吃了多少,也没见一人长生不老。” “皇叔,休要再提爬叉!” “想当年,我征伐西蜀,无粮草供应,军卒饥困,野谷为资,知了猴也不知吃了多少,也没见一人长生不老。” “皇叔,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这闲扯。” “我也是奇怪。咱取一回经书,没招谁没惹谁,何故安排这么多劫难?这难度,快他妈赶上复兴汉室了!” “皇叔莫不是又想放弃?” “不,我只是在想,若取经不成,整合西洲诸国,重新建立我大汉王朝,亦不枉此生奔走。哎……如此,既不伤大唐国祚,亦可复我大汉江山,岂不两全其美?” “皇叔啊,莫要再想这些,咱们还是想想怎么逃出去吧!” 正当这时,便闻门外女子嬉笑声骤然减少,众女齐声道了一句:“见过奶奶。” 却闻一声慵懒且冷媚的女音:“御弟可好?” 玄奘一怔:“她叫你我御弟?” 刘备惶然颔首:“反正,这不是瑶华的声音。” “咯吱……” 木门左右而分,便见两个小丫头推门而入,分立两侧,却见一人缓步而入。 她紫裙曳地,身姿娉婷。 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眉眼柔媚眼尾上挑,神情漫不经心,眼底却藏着凛冽孤傲。 头上仅以一支墨玉簪钩松松挽住,显得随性孤傲,不拘一格。 她很美,也很媚。 但却是和西梁女王陈瑶华完全不同的风姿。 反正在刘备看来,她这模样和“奶奶”这称呼八竿子打不着。 她的目光落在了刘备身上。 眼神中充满了欣赏和渴求。 那是一种对故人的眼神。 “御弟,与那女儿国王对坐半宿,腹中可饥?” 刘备没说话,暗问玄奘:“你认识她?” 玄奘惶恐道:“贫僧与这女施主未尝见过半面,决然不识。” “但我总觉得,他好像认识你。” “阿弥陀佛,绝无此等可能。” “关键是,月下花园,她观察你我已然许久。” 刘备没有回答女子问话,而是反问道:“你是何人,何故挟持贫僧至此?” “你都忘了么?” 那女子轻轻歪了歪头,嫣然一笑:“昔日金蝉,果是变作了一介凡僧?” 刘备玄奘已然明白。 不管怎么说,这女子好像和那未转世的金蝉有故旧之情。 “你与金蝉子相识?” “嗯……” 女子淡淡一笑:“那时,你我同在灵山,听如来讲经。” 闻得此言,玄奘长舒了一口气。 “皇叔,既与前世之我故旧,又同在灵山,听如来讲经,必非恶类。” 刘备凝然道:“可你还是没说,因何掳我至此?” 女子眸光悠悠锁定玄奘,语声柔缓却不容转圜: “彼时你是如来座下二弟子,金蝉菩萨,清规森严,我自然不能与你缔结良缘。 如今你堕入凡尘,化作一介行脚僧,我亦可抛却妖途俗障,权作凡女。 不如就此留在我琵琶洞府,与我结为琴瑟之好,朝夕相守,共赏西洲风月,永世不往西天跋涉。 不知御弟以为如何?” 第219章 毒敌妖姬追旧梦,禅僧持戒守初心 “大师,看来这竟是你前世情缘?” “怎有这等可能?贫僧转世之前与她或有故旧,但绝无情缘!” 刘备也知道,这女子言语之间,也并未说金蝉对他的感情如何。 可见,十有八九,乃是一厢情愿。 今朝转世,乃强求姻缘。 于是,也不调侃玄奘。 “贫僧若不愿,你当如何?” “哼哼哼……” 那女子柔声哼笑,饶有意味看着刘备:“御弟哥哥,你方才与那女儿国王柔情蜜意,怎的对我这般冷淡?” 刘备赶忙阻止道:“别,这些女子都叫你奶奶,贫僧大不了他们几岁,当你哥哥,岂不要当他们舅爷?” “噗嗤……” 那女子面色亦显娇羞之色:“不做舅爷,便当亲爷爷也无妨啊!” 刘备朗言道:“贫僧身入空门,恪守清规,一心只向西天求取真经,早已斩断尘缘俗世。儿女情长、洞房姻缘,皆非贫僧所求,还望施主速速放我西行,莫要再做痴念。” “我若非留你呢?” “哼,贫僧几个徒儿,可不会轻饶于你。” “一个孙猴子,一个猪八戒,一头老狼,一头黑熊,再加沙和尚,连同两位护法、一只老鳖,只是不知这般众人,又有谁能扛得住我这倒马毒桩?” 闻得此言,刘备心中陡然一惊。 显然,这妖怪跟前番其他妖怪不同。 她已然清楚自己手下的跟脚和实力,方才能有如此自信的底气。 难道,连悟空的不坏金身,她也有把握破去么? 但刘备并未表现出半点诧异。 “不知阁下是何妖怪?” “休要唤我妖怪,我本是蝎子修行得道。” “你瞎扯什么,那就是妖怪啊!” “我曾于灵山听佛讲法多年,早已脱凡妖之列。照你这说法,你莫非便是金蝉成精?” “我却不曾掳掠旁人,逼迫与人成亲。” 蝎子精嫣然一笑:“原来,评价一个人是不是妖,要看这一点啊!如此说来,那小女王也是妖了?” “她若强行逼我,纵使非凡妖,亦是作恶。但她仅为相求,未曾动强。你却一意逼迫,心存恶迹,这般作为,才是妖类行径!” 面对如此不留情面的指责。 那蝎子精非但不怒,反倒愈发欣然。 “对,对……当初,你便这般与我论道。” “我还与你论道?” “怎么,你不相信?” “可好像佛法并未让你改变什么?” “你错了,佛法让我改变了许多,唯有对你的情谊,半点未曾改变。” “倘若,贫僧执意不从,你又当如何?” “无妨!”蝎子精桀然一笑:“我可不比那娇滴滴的西梁女王,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说罢,欺身向前,贴刘备不过咫尺,刘备退至墙边,避无可避。 蝎子精纤指拂过其面,柔声道: “不过,我不想对你用强,更希望你能心甘情愿,真心与我相处。” 说巧不巧,便在此时,刘备的肚子“咕”的叫了一声。 原来半宿未眠,未曾进食,也的确有点饿了。 蝎子精贴心道:“取饭食来,与御弟享用。” 不消片刻,但见两个总角蓬头女子,捧两盘热腾腾的面食,上亭来道:“奶奶,一盘是人肉馅的荤馍馍,一盘是邓沙馅的素馍馍。不知圣僧要吃哪一个?” 刘备惊怒:“人肉?学了佛法,学会了吃人肉么?” 蝎子精笑道:“你急什么?又非活人之肉!” “死人也不妥啊!” “也并非死人。” “那是何人之肉?” “你不是和我讲过一个故事,一盘爆炒兽胎,一盘清水白崧,当选哪个?” “我怎么总跟人讲这个故事?” “西梁女国,女子生产,弃此物多矣,剁成肉馅,既非活人之肉,亦非死人之肉?” “纵是如此,亦诱人以此为口腹之乐。若得上位者贪食此物,以为偏喜,则凡女遭殃也!” “可豆亦是植之儿女。尚未长成,便要被人剥开搅碎,生豆煮熟,供人口腹之欲?岂非比这更加残忍?” 刘备心中一惊,这女子说的事好像是饭食。 却又好像不是。 “植无灵智,不觉苦痛,未具情识,与生灵不可一概而论。” 蝎子精嫣然一笑:“其实草木皆具灵智。你可还记得?昔日松柏枫桧长于林中,你我栖身杏树之上,你鸣唱不绝,我倚树静听。满山草木闻你论道,就此萌生灵智,那杏树倾慕于你,还欲追随左右,求得一段尘缘。” “人木相合,更离谱也!” 刘备叹道:“开灵智者,无论人兽植草,贫僧绝不以其为食。” “你本金蝉,我乃灵蝎,同属上古灵虫,又共听如来正法。纵使前世无缘,如今俱修成人形。男有阳元,女有阴华,正可阴阳相合,共证大道。” 面对着蝎子精嘴唇的逼近,刘备闪身别处。 纵以他而言,碰了也没啥大不了。 但却不能不考虑玄奘的顾忌。 “既听如来讲法,你当知道,真心向佛者,不近女色。” “让小妹碰一下也不行么?我又不蛰你。” 说着,又欲上前捉刘备的手。 “不行!” 刘备侧身退步,避开她伸来的手掌,神色凛然。 “好个死守戒律的金蝉子。” 蝎子精没再强求,反倒笑着揉了揉自己的右肩膀:“那你不妨问问,我因何而落下凡间?” “你因何下落凡间,与贫僧没有一点关系。” “当日灵山如来讲法,诸仙佛洗耳恭听。 唯你伏在一旁沉沉瞌睡。我亦无心聆听经文,望着你不觉心神沉醉,谁知惹得如来不悦,被他伸手一推。彼时我虽修得女身,却仍藏蝎尾,惊慌之下,调转尾钩,一毒桩扎伤他手指。 如来痛楚不堪,大怒不已,命金刚捉拿于我。 自此我不容于灵山,被迫流落下界。” 刘备摇头道:“如来六丈金身,被你破了?” 那蝎子精眉目含情,咬着嘴唇再凑向前:“你想想,如来六丈金身都被我破了,你这固守二十余载的童子之身,又能支撑到几时?” 说着,便伸手向刘备腰腹探去。 便在这时,突闻洞外一声暴喝:“大胆妖孽,快快将俺师父交出,饶你不死,否则,俺老孙便掀了你这琵琶洞,灭了你这琵琶精!” 第220章 琵琶洞内羁行客,耳畔虫声泄秘情 “哟,这是你家小猴来了!夫君在此相候,我去把那猴儿抓来,免得他扰了你我的好事。” 说罢,柔媚的一笑。 抬手轻轻一挥,臂上丝带刷的飞出,将刘备绑缠在床棱之上。 “别乱动哦!夫人我去去就来。” 又对诸女侍道:“看好他,可别让他跑了。” 女侍行礼道:“是,奶奶!” 说罢,那女妖推门而出。 这一次,刘备也不禁担心悟空起来。 “那妖怪连佛祖金身都能破,悟空若不敌,又将如何?” “唉……” “你别光叹气啊,也想想办法。” “我能想什么办法。” “你情绪不对劲。” “贫僧情绪没有什么不对。” “你就是不对。” “皇叔……” “嗯??” “你说,这蝎子精所言,是真的么?” “真的如何,假的又如何?这些事重要么?……哦,我明白了,你是否介怀如来推搡女妖之事?” 玄奘沉默良久,终是说道:“……是。” 而后叹道: “依照佛家戒律,世尊应守清净威仪。 一言一行皆为众生楷模,若是行事失了端庄,何以教化万千信众?” “佛祖神通广大不假,我却难认同其教化之法。但单就这件事而言,倒也算不得什么。你我不是也被女王和这蝎子精碰了手?” “那是被动,不是主动。” “那白骨精是女的。你当初如何将其装入玄灵袋中?” “白骨之身,算不得有性。况且为了救人,自无从回避。” “你所言有理,可这真的重要么?我现在一来担心悟空,二来不知桑奇白龙等被她关在何处。咱们俩如果再不想辙逃出去,回头就真成这女魔头的压寨夫君了。” 玄奘脑补一下,摇头道:“我奉唐王之名,西天求经,断不可如此……皇叔,你可教化这些女侍,救我等出去否?” “我不擅和女子打交道。” 刘备想了想:“然知己知彼,或能从她们口中得知破局之策。” 于是问道:“你们都是谁人家的女儿,何故侍奉妖族?” 一侍女开口道:“女儿国中,不少人家一心盼育孩儿,可当真诞下孩儿,又常苦于无力抚育,弃于落子塔下。奶奶拾得我们,将众人养大,我们自当尽心孝敬。” 玄奘闻言,不禁感慨:“未曾想,竟是大善之举。” 刘备也点头赞许:“还算没白听那佛经。” 于是又感慨道:“可你们可知,她本心不算恶类,当有善果。却擅自将我等拘禁。这既不道德,又触犯律法,终究是错事。” 一侍女摇头道:“我们可不管什么律法不律法,也不管什么对与错。在我们看来,奶奶想做什么都是对的。” 另一侍女道:“奶奶对我们那般好,你休要背后嚼舌。” 第三个侍女道:“奶奶心胸开阔,她说了,若得她高兴,往后咱们都做通房丫鬟亦无不可。” 第四个侍女道:“到时候,也让咱们尝尝那人间极乐之事。” 说完,几个侍女色眯眯的看着刘备,又“咯咯咯”的笑了起来。 刘备玄奘皆满身不自在:“这奶奶还真大度。” “那是!” “她不怕我变心,不再理会于她?” “呵呵,奶奶除了怕鸡叫,可什么都不怕呢!” “怕鸡叫?” 刘备心中一动,捕捉到什么重要信息,却淡然一哼:“她如此大能,缘何却怕鸡叫?我才不信!” 那侍女亦感说错了话:“也……也不是怕啦,就是不喜听之便是。” 又过半个时辰,蝎子精归来。 她腰肢轻扬,眉目间溢满得胜的傲然: “那猢狲被我毒桩蛰中头颅,狼狈遁走。余下几个徒弟,尽皆不是我的对手。御弟,可安心与我成亲了!” “悟空受伤可重否?” “按说,被我蛰这么一下,不死也要残废。可那猢狲一身铜皮铁骨,断无大碍。另外,我也不想杀他,免得你伤心难过。只想将其赶走,勿坏了咱们好事才是。” 刘备闻言,略感安心。 “贫僧护法现在何处?” “被我关起来了。不过,你若应我,与我结为夫妻,我自放他们离去,绝不为难。” “听闻你还要将贫僧与这些侍女?” “只要你愿意从我,这女儿国,你想要哪个女子,我都给你抓来。对了,还有那娇滴滴的小女王……你从了我,我便让她做小,服侍咱俩。你想想,在此间当何等快活?” 刘备长叹一声:“你让我答应你,须得让我见见我的徒儿们。” 刘备本意,见到徒儿乃将她怕鸡之事言明。 “这也无妨。” 但蝎子精嫣然一笑,将纤细的手指一挥。 眼前出现一团云雾,云雾散开,中间显出光影。 光影中,可以清楚看到一个石牢中,门口贴着符文结界,与诸宝一起,里面还趴着一蛇,一鼠,一龟,可不正是三位护法。 刘备沉思片刻,忽道: “贫僧自当嘱咐悟空、八戒众人。纵使我羁留此地,亦要向他们交代取经要务,不知可否容我与徒弟们相见?” 蝎子精闻言蹙眉:“怎会如此?一路相伴许久,他们竟连西行取经的路数都不明晰?” 刘备缓缓答道:“尚有许多要紧内情,我未曾向他们吐露。” 蝎子精并未拒绝,但也没有马上答应。 “今日与那猢狲缠斗许久,身心俱疲,我要歇息一番。此事,待到明日再议。待我沐浴,今日你我便同榻而眠。” “不可!” 蝎子精莞尔一笑:“既在此地,可与不可,又岂是你说了算?” 言罢,便去沐浴了。 那几位侍女各持浴品,跟随在后。 玄奘哀叹:“皇叔,一会她来,你万不可从。” “这不用你说,真若被他得逞,安有面目苟活于天地?” “万一他用强,你就……你就……” “当怎么样?” “唉,贫僧也没有办法。” 正当这时,刘备忽然感到一只蝇虫嗡嗡旋绕,绕了半天,方落在其耳边。 刘备心中顿时一动,猜是悟空,却又不解,这次悟空怎么飞得迷迷糊糊? “悟空,可是悟空?” “师父,正是俺老孙?” “你伤的可严重?” “差点没疼死俺老孙,现在头脑仍晕,难辨方向。那妖怪着实厉害,可先帮俺疗伤?” “你先落于为师指尖。” 悟空又转了好几圈,才落对地方。 刘备运起斡旋造化。 片刻后,悟空周身伤处痊愈,又落回其耳边:“师父,俺这就带你出去!” 便在这时,乃闻门外锁头响动。 想是那蝎子精沐浴结束又回来了。 刘备赶紧道:“悟空你先别管为师,那妖怪怕鸡,你速寻鸡神鸡仙,或能降她!” 第221章 巧设繁约羁毒女,雄啼一响震妖心 说话间,房门已然推开。 悟空心知这妖怪手段高强,极难对付。 于是不敢耽搁,赶紧寻缝飞出。 却见那蝎子精浴罢而入,青丝湿漉漉垂落肩头,薄衫轻拢,玉足葱白,趿拉着木屐,满目撩人风情。 “御弟,莫不是等得急了?” “呃……”刘备亦怔然。 坦率而言,这蝎子精虽是天上精怪,亦是人间尤物。 这番打扮,更是将女子柔媚风姿展露无遗。 便是刘备,也不禁多看两眼。 但他深知妖女媚术最能惑乱心神,不可让其扰乱心智,于是又赶紧望向别处。 玄奘赶忙提醒:“皇叔,勿往彼处去看……” “我不是转过来了么!” “你刚才在看。” “我在看她那蝎尾藏在何处!” “你看到了么?” “我没注意,你看到了么?” “贫僧哪敢注视,满心都是佛经戒律,不敢起一念遐思。” …… 却见那蝎子精探过身来,凑至榻边,双手轻按刘备肩头:“御弟,想入我身,随时便可。” 刘备皱眉道:“你这样,只会让贫僧越来越反感。” 蝎子精一怔,揉捏肩头的双手也停下了:“你不喜欢?” “情感非得一蹴而就,你既想要贫僧心甘情愿,上来就这般行事,可不妥也。” 闻得此言,蝎子精嫣然一笑。 因为她从对方的口中听出一丝“动摇”的意味。 “那你说,如何你才肯?” 刘备想了想:“若要我心甘情愿,便要依我几条规矩。” “快快说来!” 刘备清了清嗓子,将所有强人所难的事想了一遍,方才说道:“你不能一味强逼,当学着好好相待。 闲时寻珍馐鲜果与我品尝,四处搜罗稀罕饰物赠我; 寻清幽景致同游,坐下来闲谈观览。 凡事多顺我心意,用心体察我的喜恶。 若我心绪烦闷,你需好生宽慰; 我有所期许,你尽量设法成全。 如此日久,方能慢慢生情。 倘若只知仗神通相迫,便得了贫僧之身,亦难得贫僧之心。” “啊??” 蝎子精一怔,忽然感觉对方好像有点过分。 “你这要求……未免有些强人所难。” “这有什么难的?全看你心意,你连这点要求都满足不了,何以言真心待我?又何以让我真心相待?” “这……” 蝎子精有些懵,但想了想,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为了五百年的守候,为了梦寐以求的爱情,有些付出,似乎也合情合理。 “好,我答应你。” “还有,你去往何处,当随时让我知晓。与谁相处,因何相聚,亦不可半点相瞒,你纵有宽心,我却是个小心眼。见不得你与旁人过分亲近!” “这洞府除了你师徒,再无半个男人。” “谁说的,我那三个护法皆为男子。” “怎么,你护法徒弟也不行?” “断然不可,贫僧娶亲之事,万一让他们知晓,何以见世人?!” “那我去将他们都杀了。” “他们都是贫僧至亲,但有一个受伤,我亦不会原谅于你。” “这么说来,只得将他们都放了?” “除了如此,别无他计。” “也行!” 蝎子精柔媚的笑了笑:“他们尽数中了我的蝎毒,掀不起什么风浪。便放他们安然离去亦是无妨。” 于是,招呼几个侍女:“去石牢将结界打开,灌服解药,放他们离去。” “是,奶奶!” “御弟,这回总可以了吧!” “还有一事。” “快说!”蝎子精终是有些不耐烦了。 “怎么,这就不耐烦了?” 刘备摇头叹息道:“人间情爱,琐事繁多,贵在日日用心维系,绝非一朝一夕便可稳固。你连这些都不愿耐下心来应付,又何谈与我长久相守?莫非,你并非真爱于我?” “呃……是真爱。” 蝎子精闻言,只得强忍着自己的怨气。 “好好,你且说来!” “行不行房,不得由你决定。当由贫僧做主,贫僧身体不适,心情不佳,兴致欠然时,断不可强求。” 蝎子精腾的一下站起来,一只玉足踏在刘备眼前。 “这怎么可以……” “你口口声声说,五百年前与我讲经相识,我以为乃心意相通,灵犀相守……未曾想,你竟只是馋着贫僧这副皮囊。” 言罢,刘备摇头叹息,满是失望。 “你,不要太过分……” 蝎子精手指刘备,雪白的肌肤青筋毕露。 “怎么,你嫌我过分?好啊,你要杀我,来啊!” 但刘备坦然相视,给出一个宁死不屈的态度。 蝎子精终是收回手指,攥拳凭空一挥:“好,我都答应你。我倒要看看,我以我之真心,到底能不能打动你之心意。” “你还别说,贫僧还真有点感动了。” “怎么,御弟可要入我之身?” “那还早哩。” “好吧,反正今日我也累了,依你便是。” 这一夜,蝎子精酣睡于榻上,双腿双足四仰八叉。 刘备与玄奘则一宿没睡,他被铁链栓了足踝,离不得床榻太远。 他没要求蝎子精松开铁链。 只因万事皆要讲究分寸。 守得住限度,方能收获最大益处; 一旦贪婪过盛,逾越界限,到头来可能什么都没了。 刘备拿捏得恰到好处。 所以,他只小心翼翼坐在床沿,尽可能的不让她碰触到自己。 黎明将至,天将放明。 “咯……咯咯……” 不知谁家雄鸡一声长鸣,唤醒了晨曦。 却见那蝎子精身子陡然一颤,缩成一团。 就好像怀春的少女做了可怕的噩梦一般,终是展露出她最柔弱的那一面。 刘备犹豫片刻,探手捡了之前蹬掉的被子,将她盖上。 “皇叔,悟空会来救我们的吧!” 刘备坚定道:“一定会的!” “这妖精终会如何?” “此妖虽强,但并非大恶,若她肯收敛凶性,我想给她个机会。” “嗯,贫僧亦有此意。” …… 便在此时,洞外又现搦战声音:“老蝎子,俺老孙又来了。你那毒桩蜇不破俺老孙半点皮肉。敢不敢出来,再与俺老孙大战三百回合!?” 那蝎子精腾的坐了起来:“死猴子,阴魂不散,扰我清净!” 于是又下地来:“御弟,且稍候片刻,待我擒那猴来!” 说罢,叫侍女看好刘备,取了兵器,乃与悟空交战而去。 …… 这一次,只闻片刻金铁交鸣之声。 接下来,便是震彻山谷的雄鸡鸣叫。 第222章 蝎闻蝉音存善念,双雄运道返芳魂 接下来的事情并没有太多波折,刘备没在这洞府内囚禁太久,就被众位弟子救了出去。 而一出洞口,刘备便举目四顾,寻那蝎子精的踪迹。 很快,便在山脚下的乱石堆旁看到了那具琵琶大的巨蝎残尸。 此时此刻,那蝎身支离破损,如同朽木,再无半分活气。 显然这一战,并没有消耗诸徒太多力气。 侍女们见此情景,皆扑了过去,抚着巨蝎尸身悲痛欲绝,如丧考妣。 此时此地,此情此景,刘备的喉头也被一股莫名的情感噎住。 便在此时,山巅一只两丈余高的双冠雄鸡化为人形,伴随一道金光,落于众人之前。 刘备认得他。 此非旁人,正是当初协助对付金角银角的二十八星宿之一,也是奎木狼的同僚兄弟:昴日星君。 不用说,这便是徒儿们请来的救兵。 刘备稍稍整理一下心情,赶紧双手合十:“多谢星君出手搭救。” 昴日星君饶有意味的看了一眼奎狼,又对刘备回礼道:“圣僧不必多礼,缘聚终有散,万物相生克,灭此妖孽,既是助圣僧一臂之力,亦是我之除妖功德。” 听得“功德”二字,刘备心中又是一噎,乃欲言明真相,却又踌躇该从何说起。 毕竟是自己求人相帮,伏此蝎妖,又怎好反说人家不该下此杀手? 悟空看了看师父,又看了看那些嚎哭的侍女,眼珠儿骨碌碌的一转。 他明白,有些话不便直言,但以师父磊落性子,又必然非说不可。 是与非,去与留,当由自己引出来,方使得师父决议不那么唐突。 于是,便将金箍棒在手中一转,凑上前来:“师父,这些女子都是那妖怪的死党盲从,在此哭得俺老孙心烦,要不要一并收拾了?” “不可……” 刘备赶紧阻止:“她们皆是人类,并非妖族。” “哦?” 悟空挠着手,又满脸困惑道:“师父,俺不懂。既是人类,被那妖精奴役和囚禁,妖精既死,她们理当高兴才是,因何又为此妖精哭泣?” 刘备明白,悟空故作嗜杀,但恰到好处的两句问话,给了他言明因果缘由的契机。 别的徒儿尚窥不出大师兄用意,刘备何等精明,立刻把握机会: “悟空,你有所不知,她们原本是女儿国遗弃幼女,本来当命丧弃子塔,却被那蝎子精捡回洞府,抚养长大。便当那蝎子精为至亲之人,为其痛哭,岂非理所应当?” “哦……原来如此!” 闻得此言,昴日星君也是一怔:“如此说来,这蝎子精也并非大恶之妖?” 刘备颔首缓言道:“她只是执念太深,困于情字藩篱,纵有凶威,却无称霸一方之野心,亦无屠戮生灵之恶念。实非大恶之妖。” 八戒摸着肚子,满心不解:“那困个情字,找她老相好便好,囚俺师父做甚?” 沙僧想了想:“有没有那种可能……” “悟净!” 刘备赶忙阻止。 悟净捂嘴,顿时不敢多言。 而后,刘备朝卯日星君恭恭敬敬行了一佛礼: “蒙星君相救,贫僧感激不尽,但依贫僧所见,此妖命行有善举,命不该绝。亦有诸事不解,还待相问,可允贫僧救之?” 事已至此,再提救人,也就没那么唐突了。 昴日星君赶紧还礼道:“我误杀此蝎,原非功德,若得圣僧补救,在下感激不尽。” 刘备于是近那蝎尸跟前。 那些侍女哭着求饶:“我等非妖,求圣僧饶命。” 刘备摇头道:“我不但不会杀了你们,还要救得她来。尔等暂且让开。” 诸侍女闻言让开。 刘备将手按于蝎子精尸身之上,与玄奘一并运起斡旋造化…… 而便在这电光火石间,那蝎子精神志恍惚,回得心梦来。 “嘒嘒,嘒嘒……” 杏树上,一只金蝉鸣叫不休。 一只花斑蝎子缓缓爬来,本欲捉蝉而食,却被这声音吸引。 于是,伏于其身不远,静静听着。 起初,听着这清越的嘒嘒蝉鸣,只当林间寻常虫响。 渐渐的,她凝神细品,竟从连绵鸣声里品出清净寂灭的佛意。 尘心一静,万千杂音尽数消散。 而这往复不绝的“嘒嘒”声,也不再是凡虫嘶鸣。 而是化作温和通透,声声入心的梵音,一字一句落进蝎精心灵: “众生皆具本真佛性,困于皮囊痴念,便落轮回尘网。 吾蛰伏泥底数载,破土蜕壳,方知肉身皆是幻相,凡躯桎梏,终有解脱之时。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莫为爱恨、强弱、皮囊妄起执着。 虫兽仙佛,本无高下之分,心无嗔毒,便是清净菩提; 心藏戾气,纵居灵山亦是魔障。 身存善念,虽栖幽谷亦属菩提……” 慢慢的,她开启了灵智。 慢慢的,她又悟透了禅音。 那六翅金蝉已修成佛像。 她却依然还是妖虫之身。 不过,她开始学着做一个善类,不再蛰人。 可那似乎并非她的本性。 她自此刻意修持善念,敛去毒尾锋芒,立誓再不伤生。 奈何毒刺乃是天生根性,非一时克制便能根除。 每每凝神听法,稍有心绪波动,便容易误伤一同悟道的生灵。 久而久之,众修皆心生忌惮,纷纷避她远去。 她知道,人家没错。 错的是自己。 那一日,她失足跌落莲池。 八足缠泥,在水中苦苦挣扎,难以登岸。 众生皆笑,笑她天性本恶,难有善报。 这时,便见金蝉一宽大手掌,探入水中,将其捞起。 她知对方相救,强忍蝎针却难以自持,终是将那佛手蛰伤。 她惶恐不已,愧疚难当。 以为对方必心生憎厌,纵不出手惩戒于她,也必难愿再救。 可对方还是强忍剧痛,将其捞起,置于岸上。 “我蛰了你,你缘何救我?” 他额间冒汗,却还是笑了笑:“你蛰我,是你的本性,我救你,是我本性。你我皆存与生俱来之心,何须归咎形骸?” “你疼么?” “疼,快疼死了。” “那你还救我?” “见你得活,疼便也值得。” “我这般本性,便再难有善果么?” “无论是什么,若有善念,并有善行,皆应有善果。” “那若无善果,又当如何?” “那便不是你错。错的是红尘偏见,错的是众生妄断,错的更是天道惘然!” “吾欲修善,当从何处着手?” “汝以毒刺伤生,所为何故?” “蝎类本能,一为护身,二为背上幼崽。” “何故驮子于背?” “幼蝎孱弱难存,唯恒负于脊背,不得不护。” “如此说来,能心怀护生慈念,坚守本心,即是无上大道……” 第223章 蝎精三问寻情意,佛子一珰别尘缘 金光缓缓流淌,满布蝎身之上。 突然,一只蝎尾陡然从身下钻出,一下子蛰在了刘备手上。 “嗤……” 彻骨的剧痛袭来,刘备与玄奘皆受其毒力反噬,差点散了周身造化灵光。 好在有斡旋造化护身,便有痛楚,亦可缓缓消散。 “皇叔,疼……” “她绝非故意。坚持……坚持一下!” “好,好……” 二人咬牙坚持,灵光源源不断融入身体,那蝎身终化人形。 又变回那冷艳柔媚,倾国倾城的女子。 此时此刻,她长长的睫毛微微阖动,缓缓的睁开了眼。 那一刻,清晨的日光照在刘备的光溜溜的脑袋上,仿佛那背轮佛光,熠熠生辉。 她仿佛又看到了五百年前,被捞出莲池的那幅画面。 “我蛰了你,我不小心的……”她赶忙解释。 “没事。” “疼么?” “快疼死了。” “咕……”她喉头一噎,泪水当即喷涌而出。 那一刻,她真想扑到对方的怀中,相依相伴,永远也不再放手。 但,正当她想扑过去的时候。 却又看见清澄纯净的眼神。 她咬咬牙,最终还是放弃了。 “你为何救我?” “你有善行,不该命绝于此。纵死,贫僧也要将你救回。” “你不怕我再缠着你?” “你缠我,是你的执念。你救了那些孩子,是你的善行,我不会因为你的执念而无视你的善行,那非公允良知,也非天道正理。” “莫非,这就是善果?” “对,这就是善果。” 话音方落,远处忽传来一声清甜柔婉的“圣僧”。 刘备与蝎子精一同循声回望,只见那西梁女王步履匆匆赶来,俏丽的眉宇间满是焦灼牵挂。 蝎子精见此,莞尔一笑:“你那娇滴滴的小女王来看你来了。” “不得胡言,她也有执念。” 蝎子精悠悠道:“无妨,她做大,我做小也未尝不可。” 刘备眉头紧皱:“你要明白,我救你不是听你胡言乱语的。” “嗯……我给你们端茶倒水,铺床叠被,便是共赴鸳衾之时,我也绝不捣乱。你救我一命,我便该有此觉悟。” “你再胡言,我便弃你于此,立刻便走!” 蝎子精咯咯而笑:“哎,别呀,我说着玩的。” “既救你得幸,你便该好自为之。继续行善,不要作恶,也不要看人家好,就捉来相配。男人不该如此,女人也不该如此。” “怎么,你会吃醋?” “好,贫僧告辞!”说罢刘备起身欲走。 “慢着,御弟……” 蝎子精拉住刘备:“我……我还有事相询。” “你要询便询,别再扯其他事。” 蝎子精颔首,神色也凝重下来:“我想,问你三个问题……” “嗯??” 刘备一怔:“你问我。” 此时此刻,蝎子精脸上再无半点戏谑之色。 “嗯,是我真心相问,望你如实回答。如果你真心而答,无论与否,我都潜心向善,不再纠缠于你。” “好,你问便是。” “这第一问……” 蝎子精想了想,长吐了一口气:“什么是爱情?” “嗯??” 刘备愣住,万万没想到,这蝎子精会问出这么抽象个问题。 这该咋答? 完全没想过啊! 于是,果断把难题抛给玄奘:“大师,你来回答。” 玄奘无奈叹道:“僧人六根清净,四大皆空,你问一个和尚这样的话,不是为难人么?” “大师所言极是。” 刘备于是对蝎子精依言复述:“僧人六根清净,四大皆空,你问一个和尚这样的话,不是为难人么?” “我真心相问,你权作敷衍,不肯诚心作答么?” 刘备于是又问玄奘:“大师,你认真点回答。” “阿弥陀佛……” 玄奘只好认真想了想,回道:“情爱源于贪痴执念,执于相逢别离,生出爱恨苦乐,本是缚人尘缘。若心持清净,看破虚妄,便不被情丝牵绊。” 刘备想了想,一字不落,依言复述。 那蝎子精闻得此言,沉思良久,终是微微颔首。 “好,第二个问题。” 蝎子精睁着水汪汪的双眼,看着刘备,缓缓问道:“你对我动过情么,哪怕一点点?” “呃……” “出家人不打诳语?” 刘备想了想,又对玄奘道:“大师,人家问你呢。” “皇叔,事事都推我这来,你这样好么?” “我不知如何回答,你且给我个答案。” “贫僧乃出家沙门,哪有此类答案。” “那我告诉她,动过情,行么?” “不可不可,容我思之!” 玄奘沉思片刻,言道:“佛门慈悲,博爱苍生。纵有动心,亦是悲悯众生之念。贫僧于你,未动情爱之情,却动怜悯之情。” “不愧是高僧,说的太好了!” “都是被皇叔所逼!” 刘备于是又依言复述。 却见蝎子精眼中显出一丝悲凉与苦涩。 但片刻之后,却释怀一笑,点点头:“我知道了。还有最后一问。” 玄奘赶紧道:“皇叔,贫僧答了两问,这最后一问,该由皇叔来答。” “好好好……” 于是又对蝎子精道:“且快问来!” 蝎子精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女儿国王,悠悠一笑: “倘若你不是和尚,而是人间帝王,我和女儿国王非选一个与你为妻为后,我俩你到底选谁?” “嗯??”刘备悄然问玄奘:“这蝎子精是不是看出什么?” “不应该啊!” “那为什么这么问?” “依我想来,西梁女王愿将王位相让,你若应之,自然便是西梁一国之主。她故此相问。” “此言有理。” 刘备想了想甘夫人,又想了想糜夫人。 便如关张,皆为心头之肉,如果非让他择其一,他宁可尽数放下,两不相留。 而后,自赴黄泉,与众地下相逢。 于是回道:“二者尽取,可行否?” 玄奘大惊:“皇叔,不可如此说。” “人家说的是如果,既拟以帝王之心相答,如何不可?” 玄奘无奈:“唉……” “你倒是贪心……” 却见蝎子精抿嘴一笑:“要是不可呢?” 刘备望着她双眸,朗声回道:“谁道不可,便舍了谁,有何难?!” 蝎子精一怔,一时无言,却最终含笑释怀,微微颔首。 她取下自己的耳环。 那是一根漆黑发亮,尖头发红,带着蝎尾弯钩的耳环。 钗身缠绕一缕与自身神魂相系的青丝。 轻轻一扯,便如经脉筋骨剧痛。 她肩头微微发颤,却还是将耳环放在刘备手中。 耳环到了刘备手中,便化作一个黑色的罗汉耳珰。 “你安心取经吧,这玄珰可化作锁链毒钩,能破万般壁垒。在我手中总是会伤到别人,你有造化神术,便请你替我保管……” “那你呢?” 蝎子精轻轻一笑:“我便留在此地,在你身陨之地,念经拜佛。守护着此西梁国,守护那些没娘的孩子,也守护着你的小女王……” 第224章 琵琶洞府别蝎女,古道长亭辞瑶华 这一刻,便是刘备也生出这般之心: 管她是人是妖,是仙是魔。 便与此女相守一生,亦未尝不可。 但人生在世,当你肩负着家国兴衰与黎民使命,便难免亏欠于另一些人。 刘备沉默许久,终于说道:“贫僧……负卿……” 蝎子精泪花中带着笑意:“有此四字,便天涯万里,便相隔阴阳,便两两相忘……亦无悔也……” 刘备双手合十,起身行一佛礼。 蝎子精亦不多言,招呼诸多侍女,转身离去。 “姑娘……” 刘备下意识一声称呼。 蝎子精停下脚步,却没有转过头。 “不知圣僧还有何言?” “贫僧……还不知晓姑娘名讳。” “我生来无名,只那千百年前,一位菩萨,救我于落水之中,唤我幽怜……” “幽怜……” 蝎子精没再说什么,继续前行,归入那洞府之中。 诸弟子护在刘备身侧。 却见那女儿国王陈瑶华冲到刘备面前,上下不停的打量。 “圣僧,你没事吧。” “多谢陛下关怀,贫僧并无大碍。” “我不知道,咱们西梁国还有此类妖王,惊吓了圣僧……” “她不是妖王。” “那她是什么?” “她是佛?” “佛?” “对,护佑西梁女国之佛。” “竟是如此?” 陈瑶华茫然的望向琵琶洞,她察觉出异样。 但她亦是明白,身居一国之主,当知人情因缘,有些事不宜深究细问。 于是,而是顺言问道: “女佛在此多久了?” “大概,有几百年了。” 陈瑶华缓缓颔首,轻声叹道:“女佛既佑西梁数百年,我女国却从未供奉牛羊丝帛,实在于心有愧。” 刘备亦对陈瑶华行一佛礼:“陛下,今西梁诸事已定,贫僧也该走了。” “你……” 陈瑶华含泪不舍道:“纵是要赴西天大道,也容我送你一程可好?也好为圣僧讲讲前路之事。” 看着陈瑶华楚楚动人的双眼,刘备也终难再拒。 “好吧,有劳陛下。” 陈瑶华轻轻颔首,当即命宫人备下金银珍宝,干鲜粮草一应物资。 又备好华贵车马随行,亲自相邀圣僧同车而往。 “圣僧,我西梁女国之西便是祭赛国了。” “祭赛国?” “圣僧不是还说,王子心地诚善,与佛门也算有缘,劝我嫁于此人?” 刘备愧然叹气摆手道:“亦是道途听说,不敢信也。” “那怎好让我嫁他?莫不是……” 陈瑶华抿嘴歪头道:“你为脱身,故意虚言哄骗于我。” 刘备愈发羞愧脸红:“哎呀,贫僧失言,贫僧之错。” 陈瑶华也未多计较,又言正事: “我西梁女国原本为祭赛国附庸之国,受其庇护,乃不受他国所害。每年进贡珍宝金银无数。” “他国可出兵相助?” “也不用出兵。祭赛国金光塔藏有一枚佛舍利,此宝光华普照千里。四方列国无不尊崇祭赛,年年敬献奇珍重宝,只求借舍利佛光护佑疆土。” “仅凭一宝,便让诸国臣服?” “诸国皆有向佛之心,故而甘愿臣服。” 刘备也想:这是不是玄奘所言,以佛心化解干戈呢? 若真如此,于百姓而言,倒也真是功德无量之事。 可问题是,你国啥也没做,光凭一枚至宝,又怎能长久服众? 说到此,陈瑶华柔声一叹:“各国岁贡,皆通行无阻,唯我西梁女国最是艰难。” “因何艰难?” “无论是高昌国,月陀国,还是本钵国,想要进贡,只需派车马前行。而我西梁国,还需过那八百里火焰山。” “火焰山?” “嗯,距离此地大约千里之地,有一座火焰山。常年燃着大火,不得人通行。” “既有山火拦阻,你们如何将岁贡送到?” 陈瑶华苦涩一笑,娓娓道来:“在火焰山不远处,有一座翠云山,山里住着一位罗刹女,手中执掌一柄芭蕉宝扇。若要翻越此山,必得向她借来宝扇:一扇熄尽烈火,二扇吹散热浪,三扇降下甘霖。借得一时清凉,可保彼处数十日无焰,便趁这段时日过山方可行。” 刘备赶忙谢道:“贫僧对此一无所知,若无陛下相告,临至山下难免慌乱。如此当趁早筹备……对了,不知如何才能借得芭蕉扇来?” 陈瑶华莞尔一笑:“须得礼金相赠,不过不用圣僧担忧。” 说着,指着身后的马车:“需要的东西我都给你准备好了,到时便将礼金奉上,自能借得扇来。” “哎呀,贫僧再谢陛下。” “圣僧于我西梁之大恩,又何必言谢?” “陛下此番解我前路困厄,这份恩德不敢或忘。” “不忘最好!” 陈瑶华咬唇轻笑,却又说道:“对了,近三年来,祭赛国那枚舍利不知去处。有传言道,祭赛国无道,不配拥有舍利,故而丢失。于是三年来,各国不在岁贡,我们发现,便不岁贡于他,国家依旧安定,疆土也依旧太平。 还不如将国财力多用于民生。” “陛下所言在理!” 刘备沉思颔首道:“依贫僧所见,彼祭赛国失去他国岁贡,倒不是因他失去至宝,而是身为一方宗主之国,并没有为他国做些什么实质之事。” “圣僧果然高见。” 陈瑶华眼中满是仰慕与共鸣:“所言正中我心所思。” 不知不觉,相送三日,已过百里之地。 坦率而言,便无儿女之情,刘备亦与此女王心志相合。 只可惜她不是男子,否则一定抵足而眠,彻夜相谈,不聊尽天下天下大事,绝不就此作罢。 山林外,古道长亭。 刘备终是劝道: “陛下,我们已出王城百里之遥。如今女国正是举国变革紧要关头,万不可在外久留,还请趁早回宫主持国事。” “你知道么?如果可以……我真的好想陪你就这么走下去,一直走到灵山。” 刘备拿出玄奘的姿态,合十轻叹:“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尘缘自有定数,强求亦是无益。陛下,还是请回吧!” “你且先走,我在此看你离去。” 刘备一怔,长叹一声,行一佛礼,携带诸徒离去。 行未至五步,陈瑶华忽又道了一声:“圣僧……” 刘备停下脚步:“陛下,还有何事?” “此一别,不知何年方能再见,我想问圣僧三个问题,不知圣僧可愿真心相答否?” 第225章 女王三问订七载,师徒一行遇群凶 刘备闻言,不自觉的一怔:“又是三个问题?” “嗯?” 陈瑶华也是一怔:“怎么,谁还问过你三个问题?” “阿弥陀佛……” 刘备效仿玄奘道了一声佛号,含愧一笑:“非也。贫僧西行一路,辨妖魔善恶,定众生因果,皆以三问定其是否为可度之人。” “原来如此。” 陈瑶华颔首:“那圣僧可愿回答……我的三个问题?” “陛下但问无妨。” 陈瑶华点点头,走上前,与刘备近在咫尺。 诸徒见此,亦知趣回避,唯八戒扭头吃瓜,被悟空扯着耳朵拽了回来。 “你对我有感情么?哪怕一点点。” 刘备沉思,这话好像和幽怜所问相差无几。 “大师,如何答?” “阿弥陀佛,皇叔依本心应答便是。” 于是,刘备叹气,直言道:“某一刻确有动心,实乃万分罪过。只是佛念缠身,前路佛俗殊途,不敢轻许分毫情意。” 刘备如此说。 可这一次,玄奘竟未生半分抗拒。 “原来如此……” 陈瑶华欣慰含笑:“如此说来,便无结果,也非我一厢情愿。” “陛下乃女中翘楚,若不执着于贫僧,自当引得世间豪杰倾心相求。” “可与我而言,圣僧便是此世间最好的男子。” “贫僧尘缘难赴,莫要再为我蹉跎韶华。” “那好,我问第二问。” 刘备双手合十,等待相问。 “倘若有朝一日你取了真经,了却君心,还却民愿,可否……可否还愿意来见我?” “这……” 一时间,刘备亦心潮翻涌,但他想了想,还是坚定的站在了玄奘的角度。 “待到真经圆满,尘缘皆作泡影,我证菩提,又哪得凡故可寻?” 陈瑶华眼中泛着晶莹,“原来是这样……” 然最终,她还是不甘于这样的结果,问出了第三个问题。 “假如,因为某些事,佛家不要你了,你当不了和尚了,只能还俗了……” “陛下,你这不妥吧……” 陈瑶华含泪坚定道:“我知此言不妥,但不这般问,我此生此世都难以放下心结。念在你我往日相知的情分,只求圣僧坦诚相告,真到那一步,你可愿寻我?” 刘备默然思忖良久,他本想拒绝。 因为前途未卜,诸事未知。 怕耽搁了瑶华。 然而,玄奘亦有言,真取得真经,双魂分离。 在某种极端的机缘下,或得真有再续前缘的可能。 于是,终是缓缓颔首。 陈瑶华方才凝在眸中的泪珠应声滚落,唇角却漾开一抹凄楚又真切的笑。 “够了,这就够了。” “可此等机缘终究渺茫难成,还望陛下莫要再深陷执念,徒添苦楚。” “有理想,有希望,哪怕荆棘密布,哪怕遥遥无期,亦可矢志追寻,这是你教我的道理。” 刘备惶然一怔。 原来所谓的理想执念,从来都是如此。 便像匡扶汉室,便像西天取经。 明知前路无望,却仍要一意孤行,全力奔赴。 “圣僧,我想要你一句话。” 刘备明白女王所要何言,于是道: “七年不归,便勿再等!” 刘备心知,便等七年,亦不耽误女王青春韶华。 反倒可以让她在这七年间,不被其他的情感所累,好好的治理国家。 陈瑶华浅浅一笑:“我记下了,七年,我等。” “既如此,贫僧告辞。” “等等!” “还有何事?” 陈瑶华从袖中掏出一物,双手呈上:“我无他无为证,此为西梁兵符,权作你我七年之约信物。但凡你有难处,我西梁国三万女兵,皆可任你驱策。” “这……” 刘备接过兵符,有些困惑:“赠人兵符,可是西洲诸国待客之道?” “怎么会?” 陈瑶华摇摇头:“寻常宾客怎配得此物?唯有于我西梁有再造大恩之人,方能得此兵符。天下列国也无有例外。” “啊,原来如此……” “圣僧无需介怀,此物并非捆缚你的尘缘,一来是你前路逢难时,能多一重依仗;二来若西梁他日有祸乱,亦盼你能自外相助,安定我国社稷。” “对了,东方车迟国国强民福,国王亦与贫僧有故旧之交,西梁若有难处,可以贫僧之名求助,其必不会相拒。” 于是,又手书一封,送与陈瑶华。 陈瑶华含泪接过。 刘备第三次说道:“贫僧告辞……” 这次,陈瑶华没有再相阻,只见她目送圣僧师徒远去,消失于山林间,再难探首相望。 这一刻,她真有心教人砍了林中之木。 只因它们挡住了心爱人离去的背影。 …… 刘备离开西梁国,心中亦久久难以平静。 脑海中反复出现两个极致美丽,却又脾性,风骨完全不同的女子。 且时常做梦得遇。 携带物资甚多,诸徒皆挑着担子。 不过于他们这些修为来说,挑个二三百斤的担子,便和常人背着个十来斤的包裹也没啥区别。 一路上,见师父照比以往沉默寡言了许多。 八戒在后,亦不时轻叹:“看来,师父亦能体会俺在高老庄之为难。” 沙僧叹道:“你是一个,师父是两个,俺师父可比你难多了。” 秀念纠正道:“他也是两个啊,那不,天上还有个嫦娥么?” 奎狼摆摆手:“那是他调戏人家嫦娥,人家嫦娥没搭理她。” “老奎,你说这话不厚道!” 八戒点着手指指责道:“若非帮你送信,俺还在天庭做那天蓬元帅,也不至于被打下凡间。” “送信归送信,调戏也非杜撰吧!” “那倒是!” 这一次,八戒挑着重重的担子,却坦然的一笑:“不过,这也不是坏事。下了凡,才有机会跟着师父和师兄弟们一起,倒比在天上当天蓬有趣多了。哎,俺肚子饿了,谁挑着馍馍,给俺丢过来一个?” 悟空没有参与诸师弟的聊天。 就提着金箍棒在师父马前小心翼翼的护持着。 又过三五日,刘备心情缓缓平复。 乃见前方路途茫茫,不见佛山,亦不见彼岸。 “徒儿们,距离火焰山还有多远?” 悟空跳过来道:“师父,咱们已至西梁国境,再往前,便是祭赛国国境了。火焰山距此,还有不到三百里。” 刘备颔首:“加紧赶路吧,争取早日去得灵山。” 话音刚落,便闻得一声响哨。 若得凡马,必得惊慌。 好在避水金晶兽通灵知机,立在原地,安然不动。 刘备疑惑,乃与诸徒抬眼望去,便见三十多名面目凶悍的匪盗,各持各式兵器,从四面八方奔出,将他们师徒六人围在中央。 第226章 山寇行凶欺远客,师徒议定送公堂 这伙强盗共有三十余位,为首者则有两人。 此二人外貌与众迥然不同。 一个青脸獠牙欺太岁,一个暴睛圜眼赛丧门,一个红毛赤发如烈火,一个黄髯蓬松似乱云,一个手中执着狼牙棒,一个肩上横担扢挞椿。 只道是,凡人长了妖魔相,专骇路人断三魂,抢了金银夺车马,遇那娇娥粉面还要起淫心。 却不知眼前僧徒只五人,个个妖王真本色,却心善好似乖沙门。 其余匪盗,虽然凶悍魁梧,但倒也都是正常模样。 而这几个人的出现,还真让师徒六人有些意外。 为啥? 此来西行,途经两界山,刚入西洲地,乃与悟空见眼见喜那一伙强盗。 后来零零星星倒也遇见几伙。 有迫于生计者,有身不由己者,有身懒为盗者,亦有存心作恶者。 这些人中,若只有夺财之意,无害人之实,且心存悔过之意,便尽可能度之放过。 若有本心既恶,杀人越货,手段残忍者,则必不过三问,便教悟空一棒打死,不留后患。 而过了碗子山,师徒六人已成一行,诸徒中,师利守着安乐城,暂且不提。 悟空实力最为强悍,但身材弱小,不被人所惧。 然其余四徒,虽皆褪去妖形化为人身,却身形雄硕魁梧,周身戾气未敛,自带凶煞威压。 莫说豺狼虎豹,便是山妖野鬼,化形精怪远远望见,便心惊胆寒,不敢靠近半分。 但这些贼人肉眼凡胎,好像看不清这一点。 看刘备一行挑着包裹,隐隐约约得见包裹中似有微光闪烁,便知那不是金银,便是绸缎,反正必是贵重物品。 于是便铤而走险,拦路相劫。 关键时刻,秀念赶紧将包裹抱在怀中,一副谨慎戒备,怕人夺去的模样。 这举动让这二匪首看来,必无真本事,方有此行为。 于是,青面盗上前一步,将狼牙棒朝前一指:“兀那和尚,识相的赶紧把怀中包袱扔过来!连同你们身上金银衣裳,马匹尽数留下,只留个遮羞短裤,便放尔等离去,若敢半分推阻,今日便叫你们横尸荒山,半口活气也不留!” 这一刻,刘备竟有种感觉,莫非不是强盗,是专门来助我等来填难的? 否则,怎敢托言此等大话? 但观其眉宇神色,又不像善类。 于是问道:“你们是何人?何故抢我?” “哈哈哈,还问我?你们运气不好,我是此间非盗,专门打家劫舍,谋财害命。怎么,难不成还指望我放你们安然过山?” 说罢,竟与众盗哈哈大笑。 刘备颔首,这一次与两界山不同,彼时正逢那货强盗作恶抢夺陈老汉一家。 故而,未作多言,便持杖与之大战。 而这次,正逢双方僵持。 刘备便想了解一下,此处因何有盗,他们又因何成盗。 于是轻按手掌,让诸徒暂勿出手: “你不要笑,我且问你,你哪里人士?” 却见那暴眼盗上前一指:“你这和尚好生聒噪,快快将东西送过来,容哄得爷爷痛快,便放你们一条生路,若逼我等出手,你们皆不得好死。” “不用大王动手。若大王回答贫僧几个问题,自当将这些东西奉上。贫僧虽死无妨,也别让贫僧当个糊涂鬼不是?” 秀念抱着包裹:“师父,不能给他们啊!” “你且稍安,为师自有计较。” 秀念抱着袈裟,委屈的点点头。 那些匪首见此,便说道:“便让你当个明白鬼。有何不明,赶快问来?” “你等真的杀过人么?” “哈哈哈哈……” 那匪首仰天长笑:“剪径杀人乃是日常勾当,取人钱财,害人性命,于我等不过家常便饭!” 刘备压制心中怒火,审慎观之。 此辈竟将杀人越货当作谈资夸耀,所言必无虚假。 于是点点头,又问道:“你们何国之人?因何在此落草为寇?” “放肆!” 一黄衣强盗,举刀一指:“这也是你该问的么?” 刘备看了他一眼:“我问你家大王,你家大王没说话,你便抢先说来,眼里还有你家大王不成?” 这不露声色的挑拨,让那黄衣匪盗浑身一僵,满心惶恐,赶忙解释道:“大王,小的不是这个意思。” 那青面匪首呵斥道:“蠢货!轮得到你多嘴逞能?退下!” “是……”黄衣匪盗阖刀抱拳,悻悻退下。 而后,对刘备道:“那和尚,且让你死个明白,俺兄弟俩乃罗刹国人,在此占山落草,专门截杀西洲过路客商!这些兄弟皆是本地强人,自愿入伙,一同分金称银,喝酒吃肉。” “罗刹国人?”刘备心中暗思:怪不得与此地生民面貌迥异。 刘备又问:“那此地官府缘何不管?” “哈哈哈……” 这两个匪首就好像听到了一个极为好笑的笑话。 “他们敢管我们?简直自寻死路!” “莫非,他们受了你们孝敬?” “半点没有!这群官吏贪生怕死,听闻我等名号,便闭门不敢出头!” 闻得此言,刘备心中已然了解大概。 “大师,依你之见如何?” 玄奘想了想,却又反问:“皇叔,依你之见,却又如何?” 刘备沉凝道:“此二罗刹匪首罪恶不浅,毫无半分悔意,已自陷死局,当诛杀于此,余下群盗再许之三问,按罪责轻重处置。” 玄奘沉思道:“皇叔,贫僧有别的想法。” “大师但说无妨。” 玄奘想了想,说道:“昔年陈太公家偶遇六贼,送官不易,皇叔又恐一众贼人记恨迁怒于太公,故当即处决。如今近处既有衙门,何不将这伙盗匪尽数擒下,押送官府,陈明他们行凶劫掠的罪状,交由官吏依法裁断……” 刘备沉思片刻:“可此处官府无能,却不能缉凶除恶。” “皇叔此言差矣。” 玄奘徐徐开口,劝道:“先前想来,是这伙盗匪太过凶顽强悍,官府心有余而力不足。我等今日出手擒下群贼,交付衙门审断,既能肃清山中寇患,亦可助官府整肃地方,固其威信,往后方能更好护佑一方百姓安宁。” 这一次,刘备沉思片刻,亦觉玄奘所言在理。 “好,便依大师。” 于是,对悟空道:“为师话已问罢,且拿下吧。” 第227章 戏耍强人擎宝棒,皇叔押贼辩县堂 悟空闻言,呵呵一笑:“师父稍安,容俺老孙玩耍一番。” 说罢,对那二匪首大声道:“俺这些包裹里都是宝贝,但最宝贝的,是俺这条金箍棒,纯金打造,价值万金,可敢来取否?” “哈哈,小瘦和尚,少拿大话欺瞒爷爷,那金箍棒在哪里,有何不敢取之!” “在这儿呢!” 说罢,悟空从耳中掏出银针,信手一吹,便成一棒。 “哟,看,这小和尚还会变戏法?” “哎,挺有意思!” “再变一个?” “变得有趣,便容你多活两天。” 悟空呵呵一笑,将金箍棒戳在土中。 入地不过半尺,其余皆在地面之上,悟空又示弱道:“这可不是变出来的,俺这金箍棒可是纯金打造,价值连城,俺不求别的。只求凭此金箍棒,饶俺一命。” 八戒捂着嘴巴偷笑:“猴哥不捉弄俺,又开始捉弄别人了!” 秀念担忧,小声道:“大师兄不会真把金箍棒给他们吧。” 奎狼呵呵一笑:“莫说大师兄金箍棒,便是俺奎老五这把蘸钢刀,却也不知他们拿不拿得动?” 沙僧想了想,看向秀念:“咱哥几个的兵器,最轻的也得几千斤,他们都够呛拿得动,唯独三师兄的金击子……” “别说了!” 秀念冷汗直流,忙将金击子揣进里怀,却被诸贼看见。 有人举报:“大王,那黑和尚往怀里揣东西!” “哼,便先让他先揣一会!” 谁料青面大王满不在意:“一会周身扒个干净,便是腚门亦扒开来瞧,看他还能藏在何处?” 秀念脸色发酱,瓮声嘟哝道:“这就有点过分了吧。” 两个贼首之所以不在意,不是因为他们不够贪心。 而是眼前立着的这根金棒子,简直太诱人了。 “大哥,这真是纯金的?” “看样子不像假的。” “这小和尚求饶一命,要不要饶他?” “哼哼,一会便一遭杀了,这金箍棒不还是你我兄弟的?” “说的也是,不过,那变戏法的功夫,却着实有趣!” “那就留他几日,与我弟兄开心。看得腻了,再杀不迟!” 于是二人哈哈大笑,指派一贼,前来取棒。 结果,那贼使了吃奶的劲拔,也拔不出来。 “大王,这棍子太沉了,小的拿不动。” “你们几个一起去!” 又来几个人,一起拔这棒子,但这金箍棒重一万三千五百斤纵一并用力,也拔不出分毫。 八戒与诸师弟还在一旁吃瓜加油:“嘿嘿,用力,使劲,再加把力气……” 眼见着换了一批又一批,皆不能动其分毫。 悟空又开始打趣: “这俺就是给你了,你也拿不走啊!” “哼!一群废物!” 那青面匪盗到现在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便见他斥退诸手下,将狼牙棒立在树旁,大步流星上前,站那金箍棒面前。 先将衣摆掖在腰带之中,又朝手心吐了两口唾沫。 然后手握金箍棒,用力一拔! “嘿!” 只见他脖颈青筋暴突,额间虬筋凸起,浑身憋得通红,双脚蹬裂泥土,用尽浑身蛮力,那金箍棒仍如铁钎焊在地上,纹丝不动。 眼见着他要放弃,八戒赶紧喊道:“哎,再加把劲,动啦,动啦!” 奎狼沙僧一起喊着号子:“用力,使劲!” 秀念反应过来,也跟着喊:“哎,莫要放弃,这金箍棒可值钱哩!” “嘿……” 便见他口鼻白气喷吐一阵,终是瘫软在地:“我……我是不成了!” 那黄毛大汉道:“你不行,我来!” 半炷香的时间过后,两人终是筋疲力竭,彻底瘫软在地。 悟空嘿嘿一笑,把金箍棒拔出来,耍了一圈花棍:“这般力气,怎也学人打家劫舍?” 二人见此,方觉不对:“啊??” 然而,这时便想跑也没了力气。 被八戒和奎狼一人一个按住,绑缚于此。 剩下诸盗,见不能敌,便四散奔逃。 秀念沙僧各追回来几个,悟空欲拔毫毛,好将匪盗喽啰尽数捉回。 刘备亦知人情世故,却阻止道:“悟空,匪首已俘,余下喽啰,便请官府缉拿。” “师父,此是何故?” “尽夺人之功,反倒让当地官吏难堪。” 拨乱反正之时,并非包揽所有功绩。 而是要相助官府,树立威信。 这样,才能长久保此地安定。 盘点抓来匪盗,除了两个匪首,亦有六个小贼。 一共八人,被八戒用绳索将其五花大绑,牵作一队。 秀念尽除两贼首身上宝贝,并坦然告知: “这些俺不拿,回头权当赃物!” 而后,师徒六人打听当地百姓,方知此方入祭赛国境。 此村隶属祭赛国东郊青风县,山中劫盗一应案件,皆由本县县令当堂审断。 只因八百里火焰山横亘阻断路途,青风县与国都往来艰难。 平日讯息难达,政务少有互通; 唯每年岁末,借西梁女国朝贡之机,朝廷自皇城遣巡按御史翻山前来,巡察一载吏治民情,核查地方官员善恶功过。 然而现在,女儿国三年不曾朝贡。 故而,祭赛国朝廷也已经三年未派御史前来。 但御史不来,作为当地父母官,该处理的政事还是应该处理。 有没有能力是一回事,有没有积极去做是另一回事。 经过当地百姓之路,终至青风县县令府。 但见高墙朱门,牌匾分立两侧,衙署巍峨,自带庄重。 刘备朝奎狼点点头,奎狼会意,几步上前擂响衙前大鼓。 却见那县令穿了官服,走上堂来,他五十余岁,端坐公堂,衙役分立两旁。 那官老爷一脸烦躁,颇为不耐地喝令刘备一行人上堂,诘问所告何事。 却见刘备一身僧人打扮,便立刻换了一副面容:“哎呀,不知长老前来,有何贵干?” 玄奘诧异:“皇叔,这县令因何前后两副嘴脸?” 刘备沉思道:“祭赛国向来礼佛,想是此故。” 玄奘恍然:“原来如此。” 刘备又淡淡补了一句:“只是观他神色举止,这般恭敬并非发自本心。” 玄奘安慰道:“皇叔勿要多心,便有礼佛之心,便一切都好说。” 于是,刘备便将于祭赛国境内抓得匪盗之事,尽数告知县令。 那县令闻言,看了看刘备,又看了看两个贼首。 他轻捻须髯,沉思许久,忽然哼笑道:“长老,此贼既从西梁国抓得,何故来我青云县报官?” 未等刘备说话,悟空直言道:“错了错了,不是西梁国境,是祭赛国境。” 县令淡淡一哼,悠悠而言:“西梁国与祭赛国接壤,此地正处两国之交界,路人难以分辨,缘何肯定是祭赛国境?大师必然是记错了。” 八戒上前争犟道:“俺问的路,还看了路标,当时早过了女儿国,就在祭赛国境。再说了,那西梁国都是女儿家,这抓的都是男盗,当然找你祭赛国报官了。” “哦?” 县令脸上终显不悦之色:“依汝等言来,倒是本官治理无方,使得辖地内盗匪横行了?” 第228章 官吏惜名藏劫案,师徒羁县待公评 刘备眉头一皱,立感此言语有些不对。 往常县官便是无能,便是懒政,面对这天上掉下来的政绩,也是要牢牢抓住。 不是自己的,都要算在自己身上。 又岂有拱手推予他人之理? 难道,他和这些匪盗确有关系? 又或者说,他真的害怕这些匪盗? 诸徒欲上前争执,刘备抬手相阻,依旧保持平和气色。 他又缓行一佛礼,朗言道: “明府,纵是青天朗日,亦不免鸦雀横空;纵是净室幽居,亦难阻蝇虫潜入。此辈奸邪作祟,非明府治下失察,只需依律严惩,便可肃清祸乱。” “哎,说得好!” 那县令呵呵一笑,调整了个坐姿,说道:“也就是说,我辖地安定清明,这些贼人很有可能是西梁国作乱,逃至我境而被俘,是这般么?” “不是!” 面对这带有明显诱导性的话术,刘备坚定摇头:“此伙贼人犯罪,确在祭赛境内。” “哎呀长老……” 那县官无力摊手,满脸纠结和为难:“你有没有可能是你记错了?” “没有,贫僧决不会记错。况有诸徒为证!” 诸徒亦纷纷说道: “咱们就是在祭赛国国境抓的匪盗。” 刘备亦正色道:“明府若有疑虑,贼人现押于此,尽可当堂严刑勘问,亦可传召当地百姓询问缘由。” “嗯……” 那县令皱着眉,满心为难。 感觉让他审个案子,便像舍个老婆一般。 “既如此,且将罪犯收押。” 于是挥挥手,上前几个衙役,将那伙罪犯押将下去,收入牢中。 而后对刘备道:“长老暂留青云县数日,若有事由,再行传唤。” 刘备颇为诧异:“明府,不审么?” “审啊!肯定得审!” 那县令哼笑一声:“只是本县须先查明前因始末,方能开堂勘问,此事乃我国民政之事,便不劳诸位长老费心了。” 说罢,挥挥手:“退堂!” 诸衙役退下,留刘备与五徒立在堂前。 那县令回至后堂,只有师爷过来,小声责备:“几位长老,我家明府把话说的那般明白,你们怎么就是不开窍?” 刘备恰似茫然道:“我等凡愚,实不解府君言中深意,还请先生明言。 “这……还要怎么明言?!” “那贫僧可续往西行否?” “还走什么呀!既未结案,你等皆是涉案相关人证,就在这青云县,等着问话吧!” 刘备蹙眉:“有何疑问,此刻当堂问询便是,何必拖延?” “府君自有审案章法,何时勘问,如何问话,皆由县尊定夺,岂容你等随意催促。” 言罢,唤来俩衙役与师徒同行。 诸徒不满,但看师父神色沉静,不急不怒,亦不敢多言半句。 玄奘全程见证,颇为不解:“皇叔,这县君到底是何意?” 刘备淡然一笑,反问道:“那明府把话说的那般明白,你怎么就是不开窍?” “哎,这不是那师爷说你的么?” “那你明白了么?” “贫僧不解,难道皇叔明白?” “唉……” 刘备无心调侃,长叹一声,凝重道:“大概上头自有指标约束,此地官吏故遮掩实情,瞒上欺下。” “会是这样么?” “不信待我问来。” 于是,刘备问那一胖一瘦两位衙役:“二位公差,敢问方才我等言语,是否有失妥当?” 衙役倒也不为难,胖衙役道:“哎呀,何止是失当,长老若言:乃西梁国内所遇匪盗,至我祭赛国境方被擒获,这案子早就定下了,贼人也当场就判了,还用得着这么麻烦。” 刘备更做不解状:“这是为何?” 瘦衙役道:“长老有所不知,我家县君素来以治境安定扬名,任职十载,辖内不曾出一桩刑案,年年受得大王嘉奖,成全国之表率。因通行不便,三年来未派监察至此,依国法,今年必至,查阅卷宗。岂能因此事坏了这份政绩?” 八戒闻言,不满道:“那这……这有错还不兴说了还!” “你这愚和尚。” 胖衙役向八戒哼笑道:“要还是这态度,你们还真得再晚走几天。好好寻思寻思吧!” 瘦衙役胳膊肘碰了胖衙役一下,哼道:“也不用急,三两天便得开窍。” 刘备事宜诸徒暂勿多言,又问:“这几日留县,二位与我等吃住同行?” 胖衙役道:“同行是同行,但不同吃住。你们借宿谁家不管,出入必得向我们报备,待案子结了,便放你们西行而去。” 行六七里,便抵达村落。 胖衙役抬手指向村内驿舍:“我二人在此值守,诸位长老自行寻住处安顿,过后再来报备。切莫妄图私逃,前路便是火焰山,根本无路可走。” 刘备神色平和,合十拱手:“有劳二位公差。” 二位衙役轻叹一声,抱拳道:“诸位长老,好自为之。” 说罢两人迈步走入驿馆。 悟空上前道:“师父,既有这么多烦躁事,何不一棒子唬软他们。看他们还敢不敢为难俺师徒?” 诸徒亦纷纷道:“是啊,师父。咱们师徒的本事,还怕官府不成?” 刘备摇摇头:“悟空,咱们想打怕他们很容易,想走也不难,但是咱们走了,此地百姓的问题依旧没有解决。” 说到此,刘备又想起当年鞭笞督邮之事。 当时卖官鬻爵盛行,皇帝为了钱,把功臣的职位大多卖给了有钱人。 那时的刘备自知,自己的安喜县令之职也难保。 既然保不住,索性掀桌子。 可那是他自己的事,怎么弄都行。 而现在,涉及的是青云县百姓的事。 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和此地县府彻底闹掰。 能以和平合理的方式解决问题,还是不要擅用强横手段的好。 “师父,俺知道了。” “且先去找个人家借宿,切记形貌,勿吓坏了人家。” 诸徒皆由各自检查一番,而后寻求住处。 很快,悟空找了个善良的人家,愿意舍出一屋供师徒暂住。 刘备招呼一众徒弟,谢过屋主太公,进屋收拾落脚。 却见宅中唯有一老翁,一老妪、一名少妇与一个四五岁的幼童。 刘备便行一佛礼,发问道:“老丈,家中壮男所去何处?” 老翁长叹一声,满面愁容道:“唉,我那不肖孩儿,素来游手好闲,既不肯行商,亦不愿务农,一心贪图捷径,竟伙同歹人落草为寇,今已数日未归,不知何处也!” 第229章 浊吏藏私瞒恶罪,皇叔忍辱坐寒堂 刘备身为乱世之主,识人断事多有心得。 他一眼便看出,这杨老汉乃是仁善之人,却不知,为何生了个强盗儿子? “老丈,贫僧观你,慈眉善目心怀良善,怎料膝下孩儿竟落得劫掠为生。” “唉,何止劫掠,他坏事做了一箩筐,欺男霸女,伤人害命,老夫日夜愧悔难安。” 说着,那老妇也跟着难过抹着眼泪,哀苦道:“有时,老婆子也想,天上怎不下一道炸雷,劈死这逆子……但又想到我老两口无亲无故,百年之后,总得靠他入土收棺。” 刘备忽然想到,这老杨家的男郎,莫不是与那二罗刹匪盗劫掠我等的强人? 十有八九。 却不知有没有一并捉来,押送官府。 于是,又看了看那女子和孩子:“这是令郎妻儿?” 老人叹气:“正是。” 刘备更是不解:“既有妻儿在此,也不弃恶从善,怎忍心让妻儿日日担惊受怕?” 老婆子悠悠一叹,哀怨道:“我这好儿媳,全当好女儿,非是她自愿入了我家。乃是我那逆子……” 那女子叹道:“母亲,有你和父亲,还有孩儿,我便知足也。” 老婆子流泪道:“有些话,不说得出,老婆子我心里不痛快……” 那女子道:“那还是我来说吧!” “夫人请言!” “我原是西梁女国人士。当年有行商途经故国,我孤身无依,便想着随他一同离国,即便不能与他相守,好歹也能寻个寻常男子安稳度日。 谁料刚踏出西梁国境,便撞上一伙盗匪,商队身遭屠戮,我亦被劫掠掳走。 那杨郎便是当时匪首。 他强行玷污于我,将我强带回家中禁锢。 杨公杨婆知晓我身世孤苦,心中疼惜我,却又痛恨杨郎凶蛮,曾带我前往县衙告状。 可官府推托事端发生在西梁之境,百般推诿不肯受理,我再三追问,反倒招来官吏出言恐吓,说是夫妻家事。 告状无门,我万般无奈,只得忍辱偷生,在此地诞下孩儿。 杨郎待我素来冷酷薄情,所幸二老心善,待我视如己出,予我难得的温情; 我膝下孩儿心性纯良温顺,半点不似其父之暴,也算苦中一点慰藉。” 刘备叹息同情:“这既是杨郎犯下之罪,官府也是不管?” 杨老汉抹泪道:“依老汉看来,官府要是管了,他也不至于堕落这般?” 玄奘闻言不禁感慨:“阿弥陀佛,难道世间律法,竟只护有权势之人,容无辜女子蒙此冤屈?” 刘备对玄奘道:“大师,有的时候,也非他有意护持权势。” “皇叔此言怎讲?” 刘备长叹一声,说道:“便依这件事看来。女子所求,乃官府为她做主,惩戒恶徒以安良善。” “这无可厚非。” “县府所求,乃是本地和谐安定,辖区之内,无重大罪恶之事。” “正是,可是……” “先勿多言!” 刘备沉声道:“你可知,恶徒何求?” 玄奘沉思片刻,说道:“那恶徒所求,莫非是犯了罪,仍然逍遥法外,不受惩戒。” “是也……” 刘备慨然一叹:“然一旦官府秉公处置,势必要惩戒罪犯,而承认辖区内有匪患作恶,作为县官,左右逃不过一个失察之责。” “那是肯定避免不了的啊!” “不,可以避免!” “如何避免?” 刘备声沉而不乏痛心:“官府只需淡化凶徒重罪,再威逼那女子自认些许过错,甚至假意情愿,将强暴大案降作家庭纷争,将凶杀大案降作失手误杀,将蓄谋作恶降作狂症难控…… 如此,便可遮掩地方疏于管束的罪责,快速平复舆论,草草了结此事,乃最是有利也。” 玄奘听得心惊肉跳:“那岂不是说……官府竟要帮助凶恶,欺压良善?” “正是如此!” “我们可将劫掠匪祸推托至西梁地界,可此女被杨郎施暴,祸事落于本县,根本无处推诿。” “是啊……” 刘备怅然长叹:“最令人寒心的是,那恶徒不曾分文孝敬打点,官府却只是为了脸面和政绩,选择为歹徒开脱罪责。” “罪过,罪过……” 玄奘只感细思极恐:“那谁来为受害者做主啊……” 刘备摇头叹道:“非但无人,一旦受害者欲鸣冤上诉,官府便会向其施压,威逼利诱,罗织罪名,百般刁难……到时候,不曾用在凶犯身上的手段,反倒会尽数落在苦主之身。 而此番目的却只有一个,就是逼其自行忍辱撤状。” “那谁能愿意?” “通常良善百姓,奉公守法,一生畏官怕事,哪里扛得住衙门百般磋磨,最终只能选择妥协。” “竟可如此?” “大师,相信你我很快就会看到了。不过……我们也可以选择掀桌子。你信不信,便不用徒儿出手,便仅凭你我之力,亦能掀了这青云县府。” 玄奘明白,以他自身体魄,加刘皇叔一身武艺。 再辅以人参果的精力加持,纵使比不上一众妖徒神通,单论凡人之躯,已是登峰造极,万人之敌。 但他想了想,却说道: “可皇叔……贫僧还是想先循公理,以道理劝服官府。” 刘备应允道:“也罢,便依大师所言。先同官府论理,若他们执意颠倒黑白,再另寻法子,反正讲道理的途径就一个,掀桌子的方法却有的是。” 于是,宽慰杨家,安抚诸徒。 结果,不到半个时辰,便闻一队卫兵传唤。 只教刘备一人前去。 诸徒皆要与刘备同去,刘备笑道:“区区官府,又奈我何?况有阿桑白龙在,你等且安住于此。” 于是,拎着禅杖,独自前往。 却入一堂,大门一闭,堂内阴暗无比,只有几烛闪烁微光。 剿了禅杖,几个五大三粗的衙役坐在对面,横眉冷视。 只许一小马扎,让刘备坐在墙角。 似乎你不坐,他们便要动粗寻衅。 刘备乃问玄奘:“哎,咱们坐还是不坐。” “这……” 刘备却洒脱道:“今日便听大师,若是你愿,朕万事能忍,若是你不愿,朕随时可杀出。” “皇叔,咱们……咱们还是坐吧!毕竟……咱们无罪啊……” “好!” 刘备于是将马扎弄到一旁。 可便是座小,刘备亦挺直腰板,盘膝坐于其上。 第230章 高僧守真遭苛问,强权诱伪逼初心 见此僧人情绪稳定,态度坦然,丝毫不被威势所嚇,反而有种令人不敢小觑的气魄。 几个衙役也对视一眼,似觉有些麻烦? 可班头毕竟经验丰富,似见过各色人等,他喝了一口凉茶,清了清嗓子,突然冷不丁大声吼了一句:“说!当时什么情况?” 刘备神色自若,玄奘却被吓了一激灵。 “皇叔,你看看,咱们明明是捉贼立功之人,为何却似审那被犯人一般?” 刘备却反问玄奘:“人家没说错什么,让证人提供证词,也理所应当啊。” “皇叔啊,你怎还替他说话?” “非我替他说话,就当下而言,他们所作所为纵然过分,却都不违西洲通律,我又能说什么?” “可不该这般态度啊!” “是不该。” 刘备沉凝道:“那大师以为,咱们应该顺从他们,还是应该反抗他们?” 玄奘询问:“这……如何反抗?” 此时此刻,刘备的声音无比平静和从容,就好像真的事不关己一般。 “哎,今日之事,备全听大师吩咐。大师说如何反抗,备便如何反抗,大师若言刑,备便对其用刑,大师若言杀,备亦不介意再开杀戒。大师若让我忍辱承受,备亦愿忍辱承受。” 提及杀人,玄奘终是心软。 “哎呀,贫僧也是不知……想来还没到那般地步,既然他们问我也合情合理,便先回答他便是!” “好!” 于是,刘备清了清嗓子,便依玄奘所言,坦言那日所见:“我们师徒六人过女儿国境,至祭赛国,西行不到十里,与此伙匪盗共三十余人……” “停停停……” 那班头不耐烦摆摆手,厉声诘问:“既是匪盗,必有武艺,他们三十多人,因何被你师徒击败,并抓得八人,莫不是……” 说到此,欺身向前,双指向前一指:“你们才是匪盗,捉善民以邀功不成?!” “皇叔,他……他构陷我等!” 刘备依旧平静如常:“作为执法者,似乎也有权力去怀疑证词。他可以说,他只是依理怀疑,而并非恶意构陷。” “这……” “大师,现在怎么办?” “当据理力争,岂能被他污蔑?” “该如何回话,还请大师言明。” 玄奘想了想:“皇叔,你且问他,审问我等,当由县令,缘何由衙役相询?” 刘备于是依言回复。 那班头一拍桌子:“我怎么不能审你?祭赛有法,县令公事繁忙,自可委派班头代审。” “可他……他真的很忙么?”刘备依言转达玄奘疑惑。 那班头更愤怒了:“你这和尚,说得什么话,县府大人要勘办大小案件,还要催收各地赋税,裁断民间纠纷,日日不得清闲,岂能不忙? 你莫要岔开话题,缘何我这青云县往日无盗,民生祥和,偏偏你们一来,就遇见匪盗了?且从实招来?” “阿弥陀佛……” 便是玄奘,此刻也有点气血翻涌,憋愤异常? “既为执法之人,岂能对有功者如此苛责?” 刘备依言复述。 “大胆!” 那班头却道:“你眼下罪嫌未定,尚难脱干系,怎敢妄言我刻意刁难,莫非是想尝尝刑具滋味?” 玄奘悲愤道:“皇叔,他……他想对你我用刑。” “是!” 刘备的声音依旧平静:“大师说受朕便受之,大师说驳朕便驳之,大师说杀了他们,朕即刻动手。” “皇叔,我还不想到那般地步。” “那你想如何?” “证我等之清白,伏罪恶于法度。” “当下之际,如何证我等清白,又如何伏罪恶于法度,还请大师言明。” “我……皇叔,我无计也,然皇叔久居朝堂,洞察人心,见识高远,必有办法,何以不指点迷津?” 刘备平静道:“朕心中自然明白!可此间百姓皆是胸无城府,与世无争的良善之民,他们安分守拙,只求平安度日。若遇得此等不公之事,你都不知怎样处置,他们又该如何应对?” 一句话,直击玄奘心灵深处。 这一刻,他似乎明白了刘备今日的用意。 是啊,佛家若只知高高在上,不知民间疾苦,又谈何普度众生,慈悲为怀? 我身为大唐高僧,不可如此也! 想到此,玄奘磊落道:“皇叔但请直言,贫僧可于佛前立誓,所言句句属实,绝无捏造,若有半句虚假,宁愿永堕轮回,不证菩提!” 刘备于是依言回复,却见那班头大骂:“放你娘的狗臭屁!若立誓便能作数,世间何须律法?今日你不把实情交代明白,休想踏出此处半步!” 玄奘怔住,这一下,人家倒站在了法制的高度,反把你踩入稀泥。 玄奘争辩佛理,常能辩得各路高僧哑口无言。 可现在,便是一个小小的牢狱班头,也能拎着律法,把你逼得深陷囹圄,束手无策。 “皇叔,我们可否向上告状?” 刘备缓言道:“百姓向上告状,得先上火焰山,再过荆棘岭,现在咱们连出这个门都困难,又谈何上报?” 而便在这时,却见班头呵呵一笑。 他神色没那么凌厉了,语气也没那么强横了。 甚至给刘备倒了一杯水。 借此而凑近,低声言道:“愚笨和尚,你们怎么就是这么不开窍?换做旁人,我才懒得和他们说这些。但我祭赛国向来礼佛,我其实并不愿为难你们。” 刘备没有接过,却说道:“既不为难,可否给个出路?” “出路,其实也简单啊!” 那班头更加凑近,胡须都要贴在刘备的脸上,一副为你好的模样: “你只要说,这些匪盗出没于西梁女国境地,未敢在我祭赛国境内作乱。你们在西梁国抓到他们,当地却无主管受理,这才押解人犯前来本县。 只需如此供词录档存案,县君自会从重惩治凶徒,另有赏银下发诸位,何苦在此徒费唇舌争辩?” 刘备颔首,乃对玄奘道: “且看,人家已经把路子给了,若要洗清冤屈,让罪恶伏法,似乎并非难事,只需要虚构些许说辞。敢问大师,我们是当坚守实情,直言不讳?还是选择妥协强权,捏造说辞,只称一众贼寇乃是在西梁国境擒获?” 第231章 公堂设局坑人证,匪汉贪金害圣僧 “出家人不打诳语……” 虽然说,这一路上,自己也打了不少诳语,但都是权宜之计,非本心甘愿。 这一次,从某种角度来说,也算权宜。 要不要再打一次诳语,尽快脱身解决此番风波,踏上西行之路? 玄奘内心纠结,有心要告诉刘备选择答应。 但他却又想到:虽然只是伏盗地点之别,这一改口,却让那西梁国蒙受不白之冤。 这事,也许这件事对西梁国的巨大体量来说不算什么。 但若是发生在百姓身上呢? 官员为了政绩,强迫证人更改实情捏造供词,构陷良善,又该如何? 人情中,有些事可以宽容通融,不去计较。 然法理间,丁是丁卯是卯,分毫容不得弄虚作假! 这是玄奘此刻的觉悟。 “皇叔,且告诉他,非盗皆为祭赛国境内所惑,首犯二人,自称罗刹国人,害命劫财恶行滔天,贫僧绝不肯篡改实情。” “好!” 刘备亦言回答。 “真是个冥顽不化的秃驴,浇醒你!” 说罢,那班头竟将一杯水直接泼到了刘备的脸上。 而后,拎起刘备的领子:“给你台阶不知下,非要自讨苦吃是吧!说,在那遇得匪盗?” 此时此刻,刘备满脸是水,却依然神色泰然。 他没说话,乃是等着玄奘答复。 玄奘咬牙道:“祭赛国境内!” 刘备看着那班头,回道:“祭赛国境内!” “好,敬酒不吃吃罚酒,好言难劝该死的鬼,便在此处,让你看看本班头的手段!” 刘备平静道:“莫非,你要对我用刑?” 班头冷笑两声:“哼哼,我通晓律法,尚无确凿凭据,自不会擅自对你动刑。你且等着,不出多时,证据自然齐备。” “既然无凭无据,便该放我离去。” “案情待审之际,证人不可随意离开?你且放心,衙署自会招待。” 说罢,冷笑一声,招呼其余衙役看押,他甩袖走出暗堂。 “皇叔,他们把你我押在了此地。” “正是。” “可要祭出白龙桑奇,救我等出去。” “你我自有护法相救,可那些百姓遇得此事吗,又当如何?” “这……” 玄奘喉头一噎,想到寻常百姓遇到此事的无力,绝望感遍布全身。 他最终放弃了唤出二位护法。 “皇叔,祭赛国君王为何不彻查此事,主持公道?” “这班衙役所行之事,都是在法律的框架内。便有百姓历尽千难万险,得面君申诉之机,国王亦难有所作为。” “若皇叔是此国王,当会如何?” “其一,选拔巡察官吏必勇烈刚直,敢据实上报地方实情; 其二,设立直诉渠道,百姓可越级鸣冤不受县衙阻拦; 其三,严定律法,弄虚作假逼供者一律革职治罪。” 玄奘长叹:“显然,祭赛国王,未能做到如此啊!” 刘备淡淡冷嗤:“一国之君若只凭一颗舍利荣光耀世,愚弄周边邦国,又怎会把心思用在整顿吏治,体恤万民之上?” 玄奘幽怨长叹:“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正当这时,飞入此厅一只蝇虫,落于刘备肩头。 “师父师父,这厅堂怎么灯都不点,活像个地牢?您何时能走?” 刘备笑了笑:“悟空勿急,为师在此地还有事要做,现在在这里待得好好的,你且与诸位师兄弟好好待着,切勿有任何举动。” “师父,您这衣服怎么湿了?” “刚才为师洗了把脸,不小心弄湿了。” “师父,是不是他们为难了你?” “呵呵!” 刘备自信一笑:“悟空,这些人皆是肉体凡胎,焉能困得住为师?况有护法随行,若真逢凶险,自会唤你前来相助。只是眼下为师有一桩要紧事亟待处理,需在此静候些许时间。你且速归,当照看好师兄弟,千万别让他们惹出祸事来。” “哦……” 悟空纵然不解,却也明白师父所言有理。 的确,以前遇到的都是大妖巨魔,这次不过个县头衙役,又怎能困住师父? “既如此,那您保重,俺老孙便先去了。” “好,快去快去。” 悟空收起所有的戏谑,认真道:“师父,若有危险,可一定记得来叫俺!” 刘备感怀一笑:“为师知晓。” 悟空于是又飞出牢房,回杨家看管四位师弟去了。 刘备又与玄奘在此地枯坐许久。 蜡烛灭了,也没人来点,腹中饥渴,也无人送餐。 按说,既是证人,府衙不应该提供饭食么? 还真提供了。 也的确比寻常犯人的饮食丰盛许多,应该是府衙公人官差的饭食标准。 两个菜,一盘米饭。 但这饭菜真的能吃么? 一层淡黄色带着骚臭味的液体,浸透在米饭中,聚集在盘底。 没人告诉他们,那是什么? 但谁都能猜到,那是什么。 “皇叔,这是……” “无毒,便是吃了也不会死,但你放心,朕纵受得他辱,也决不会吃得此物。” “他们岂能这样对我们?” “就这样对你,你却又能如何?” “此为证据,拿它上报,告御状也!” 刘备想起桓灵二帝治下官员行为,感慨道: “先不提证物能否留存,若官吏拒不认账,反诬是你所为,目的是刻意生事索要补偿,你又能有什么对策?” “死不承认!” “你不承认,他也不承认,最后便成一笔糊涂账。就算确定郡县府衙所为,又非什么大罪,便推给临雇杂役小差顶缸,大不了一个除名。你费了好大劲,主事官吏一个都不受牵连,对府衙有何威慑之力?” “他们……他们怎么能这么做?” “他们现在就这么做了,我们现在却该当如何?” “我……” 玄奘愤然不已,怒火中生。 这一刻,他真有心砸了这府堂,可心念自己修行僧人的本分,终是压下戾气,决意决定还是想办法找县官面谈一次。 所幸,县令还真找他谈了。 不过,这一次,他们的身份不再是证人。 原来,杨家那恶汉,被府衙传唤。 他以为自己抢劫之事被告发。 可细一打听才知道。 原来是要他做那证人去。 他现在只要证得一件事,便能洗脱罪名,且救下两位寨主和六位兄弟。 而且还能获得一笔赏银。 那就是:诬告东土六僧,在我祭赛境内捉拿无辜百姓,捏造盗匪踪迹,只为邀功领赏,借案牟利。 第232章 冤陷僧徒遭酷狱,怒持本心反官衙 当上位者独掌全部规制权限,下位者必全然受制,无从置喙; 国都与远县又有火焰山天堑阻断,隔绝消息往来。 想对一伙外来僧人凭空捏造一桩罪名,简直比请客吃饭还要简单。 “县君大人!小人要告那伙东土僧人!这群恶僧蓄意加害祭赛百姓,我等往西梁贸易,半路遭他们洗劫财物,主人亦被强行扣押。如今他们反倒绑人前来,凭空罗织罪名,只求向官府邀功!” 府堂上,杨郎跪在地上,绘声绘色的陈述着对方的过错。 而面对这无中生有的恶意构陷,玄奘气得气血翻涌,浑身发颤。 当初就是这黄衫匪盗,仗势欺人,抢先诘问。 便因刘皇叔一次反客为主,让他反被那贼首骂了一遭。 而这次,他再夺主动。 竟以原告的身份,状告他们师徒行匪贼之事。 “皇叔啊,嗔怒本是佛门大忌,可这次……这次贫僧真的快要被气死了。” 可意外的是,刘备却依然平静如初:“你气什么?” “你……你竟不知道我气什么?” 玄奘生气道:“当然气他恶意构陷,反污我等。” “如果,当初我们将他们全都杀了,是不是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刘备沉凝相问。 玄奘沉思片刻,终是否定答案。 “不,若那般做,贫僧心中只会怨责皇叔行事暴戾狠绝,有损仁君德望。然……贫僧也永远不会知道,百姓还会遇到此等憋闷冤屈,有苦难言之事。” “那你现在想如何?” “……” “我说过,你想如何我便如何!” “皇叔,我还想赌一次……” “想赌什么?” “赌县令大人的正义之心,赌他终不会如此是非不分,而是会秉公察辨,理清曲直,将真罪犯逮捕归案,还我等一身清白。” “和尚啊,有句话你该明白。” “什么话?” “冤枉你的人,有时比你更清楚你是多么的无辜。” “……” 又是沉思片刻,却闻一声惊堂木响, 那县令将手往前一指,怒道:“那唐朝和尚,你还不知罪?” 刘备提醒道:“大师,人家提醒了,你可速做决议!” 玄奘咬牙说道:“皇叔,且告诉他们,贫僧是冤枉的,当地百姓可佐证。” “我可以这般说,但大师,我要提醒你。” “提醒什么?” “当下府堂,虽无官官相护,却乃一言之堂,你也见到了,他们欺压恫吓百姓乃家常便饭。百姓焉敢与官府为敌,你让他们作证,他们心惧,为求自保,不给作证,咱们罪名落实。就算他们仗义执言了,你就不怕他们被秋后算账么?” “阿弥陀佛,若得如此,百姓还没活路了么?” “谁说没有?如果我们请百姓作证,百姓不给作证,反咬我们一口,这便是他们的活路。我们也是如此,假如,我们现在跪在这县官面前,笃定罪犯乃西梁国所俘,那我们或许也有一线生机。” 玄奘明白了,皇叔之所以相阻,是不想拉其他百姓下水。 “可这是搬弄是非,颠倒黑白的活路啊!” “是啊,你该如何?” “我……”玄奘咬咬牙:“贫僧宁死不认!” 于是刘备依言回答:“贫僧宁死不认!” “好个嘴硬的和尚!来,上刑……” “不可!”那师爷赶忙上前两步:“县君在上,我祭赛国向来礼佛,不可对僧侣用刑。” “哎呀!”那县令一拍脑袋:“本官差点忘了。” 他又想了想:“那就收押?” “县君,收押入牢,完全不犯毛病。” 那县令捏着须髯点点头,对班头道:“好好照料这位长老!” 班头领命,会心一笑:“好嘞!” 这一次,刘备和玄奘再被关入牢中。 不仅如此,双镯双戒,钵盂禅杖都被缴了充公。 一身脏兮兮的囚衣丢在了他的面前。 就像将他二十余年修行清誉,全然践踏于脚下。 “啪!” 那班头将鞭子狠狠的往地上一抽,冷哼道:“敬酒不吃吃罚酒,换吧!” 看那意思,但凡换得晚了点,这鞭子就要抽到你的身上。 到了这个时候,刘备却还是不紧不慢的相问:“大师,咱们……换不换?” “这……” 玄奘看着眼前囚衣,心潮翻涌。 难道西行取经。 最终取来的是这样一个结果。 不,我有悟空,我各大妖王相护。 可如果,我只是一个寻常百姓呢? 他想象置身于寻常百姓之身,仿佛看到了接下来发生之事。 忍,继续忍。 又或者,消极对抗。 接下来,待在牢中,不打不骂,不欺不扰。 只让你喝那便桶盛来的水,吃那污秽泡过的饭,穿那肺痨穿过的衣,睡那尸骸躺过的案。 你渴急眼了,喝不喝? 你饿透腔了,吃不吃? 最终惹来恶臭缠身,疾病频顾。 再强的身体,也终难承受。 终会在某一天,病亡于牢狱之中。 官府却只须托言:“囚犯水土不服,染病而终。” 亲人哭泣,有怨难申,有苦难诉。 县衙从上到下,却依旧相安无事,治事如常。 或许,认罪能让自己好受一点。 但更大的概率是,史书或有此载:“东土僧者陈玄奘,西行灵山求经,途径祭赛国,遇富商,贪人财宝,夺之冒功,为官府所查,认罪,未及移交大唐,便病故于牢狱之中。” 自己几辈子抬不起头,还让国家威严扫地。 这西行取经,也终将成为西洲人取笑我大唐的绝妙素材。 不,不可如此! 绝不可如此! 贫僧不是寻常百姓! 贫僧是东土而来的圣僧。 贫僧有妖王相护,贫僧有法力在身。 贫僧也不该做那寻常百姓! 更不该像寻常百姓一样,低头认错,任人宰割。 贫僧一身凭藉,当要承担起护佑苍生的佛门本愿! 贫僧要为百姓做主! 惩凶毙恶,除暴安良,还黎民以公道,还世间以太平! 这才是救苦救难,这才是普度众生! 这罪,贫僧不认! 这鞭子,贫僧不挨! “皇叔,反了吧!” “你说什么?” “贫僧说,反了。” “哦,如何反?” 此时此刻,玄奘颤抖的声音中翻涌着怒火:“抢了那班头鞭子,夺了那昏官的官印,砸了这藏污的府衙……坦率而言,贫僧也不知该如何反,但……就是要反!” 第233章 狱内挥鞭惩恶吏,堂前诈语唬昏官 “皇叔,贫僧求反……” 若是玄奘操控身体,此时的他一定是红着眼,咬着牙。 周身再无半天僧者的温良与谦和。 只剩无尽的愤怒与决绝。 而沉凝许久的刘备听到这句话,嘴角也终于露出欣慰的笑意。 “好,咱们就反了!” 刘备抬起眼,盯着那班头冷然一哼。 “你让我穿这囚服?可贫僧未曾认罪,汝何敢逼穿?” 那是一个上过无数次的战场,手刃过无数个敌人,从死人堆里爬出的帝王。 这眼神,气场何威势,只是稍稍显露半分,便是那欺辱过无数犯人的班头也要心惊胆战。 “你……你好大胆子!” “贫僧胆子向来很大。” “你……我看你怎么个大来!” 为了压住对方气焰,为了给自己提供自信,为了在诸多手下面前不丢面子。 那班头终是咬牙切齿,一鞭抽来。 而他却不知,此时面对的是久经战阵的刘备,加上玄奘年轻强壮的身体,再加上人参果树带来的精气加成。 体魄早已是凡俗之巅。 刀剑不能轻入,斧钺难以加身。 便是吕布在世,恐怕亦难与之相抗。 长鞭呼啸打来,刘备浑然不惧,只将左手一抬,竟在电光火石间抓住了鞭梢。 那班头骤然一惊:“你……” 而后他双手抓鞭,拼尽全力往回拽,欲将那鞭子拽回。 可他总是青筋暴露,牙欲咬崩,竟拽不回分毫。 而刘备只是单手拽鞭,从容淡定,就好像与之拔河的不过是一只未满月的小狗。 “你莫非要反不成?” “哼,如此昏官在堂,如此恶吏在世,不反何为?” 说罢刘备用力一拽,那班头登时失去控制,“蹬蹬蹬蹬”踉跄上前,近身刘备。 刘备抬起一脚,正中其小腹。 直将其踹飞,撞在牢门立柱之上。 要说这班头也真是体魄强悍之人,这般一踹,竟然没死。 口吐鲜血,却招呼弟兄:“还不抓了……” 十多个大小衙役狱卒拿着刑棍一起拥将上来。 刘备浑然不惧,探右手抓起案桌桌腿,直朝众衙役砸去。 “啪!” 桌子被巨力扔出,在几个靠前衙役身上砸个粉碎。 那些个衙役被砸得倒地哀嚎,痛楚不堪。 刘备上前,又单手拾起一根刑棍噼啪打将开去。 他一人战与众人,竟如入无人之境! 衙役狱卒如羊群逢虎,手足无措。 棍木交击脆响连绵,骨裂之声刺耳不绝,惨叫声,惊呼声混杂一片,一众差役顷刻间被打得东倒西歪,七零八落。 偶有人背后偷袭,刑棍砸在刘备身上,便是刑棍崩断,刀剑卷刃,亦不能伤得刘备分毫。 刘备亦是诧异,便见哲那环幽芒微闪,闻胸口传来苍老声音: “圣僧在上,老鼋别无本事,只有一身龟壳最是坚硬。可护圣僧不受刀剑斧钺之伤。” “多谢鼋兄!” 刘备言罢,回手一击,便将那偷袭之人打得筋骨寸断,半残于当场。 不消多说,也就是一泡尿的功夫,牢卒全部负伤,健全衙役也所剩无几。 剩下几个见事不妙,赶紧奔出牢狱,乃往府衙求援。 玄奘余光得见金芒闪过,于识海里高呼:“皇叔,快,戒指与手镯都在右手边桌案之上。” 刘备闻言,转头看去,果见自身物件皆于玄奘所言之处。 他无暇去追那些逃兵,先将自己的东西尽数收回。 “皇叔,现在好了,可唤桑奇白龙,再寻悟空诸徒,必可一战得胜!” 刘备却朗言道:“此间如此凶险,岂可唤徒儿前来?” “啊,什么?” 刘备哼笑一声,说了实话:“他们来了,我们还打什么?” “我们??” 说话间,刘备热血翻涌,战意勃发,他一手提着鞭子,一手握着禅杖杀将出去。 事出突然,城防军队远在城间各处要隘,援兵一时难以征调。 但这府衙大院,已经唤来了三十多个衙役。 这也是这县衙府中,全部的战力了。 县官自然不能置身事外,他与那师爷站在圈外,指挥诸衙役将刘备围在中间。 “那长老,你莫非要反我祭赛不成?” 这次,刘备给出了否定的答案:“贫僧乃大唐僧人,又非祭赛国人,既生争端,何以言反?” “长老,你这是何意?” “贫僧西行一路遍历邦国,列国皆是朝政清朗,法度严明。唯独你祭赛国,吏治污浊,黑白颠倒。我大唐圣君早有谕令,所到之处,凡使贫僧受辱者,皆当伐而正之。今日贫僧便要亲自一试,看看祭赛官吏军卒,究竟能耐如何!能不能挡住我大唐三百万铁骑。” “啊?什么?” 那县令吓惨了。 他原先只道唐僧身负“罪证”,只需暗中刁难,私下处置便可。 即便大唐怀疑,奈何伪证在前,僧徒污名难辨,大唐也只能忍气吞声,吃个哑巴亏。 可如今自己折辱唐朝圣僧之事传出,竟可能会惹大唐举国兴兵问罪。 轻则疆土动荡,重则祭赛国可能直接就没了。 那自己的罪过可就大得没边了。 玄奘识海里惊愕:“我大唐陛下何时说过此言?” 刘备笑道:“吓他一吓,却待如何?” “皇叔,你这算假传圣旨。” “回头你便告诉你家陛下,说大汉刘皇叔假传圣旨,看他如何?” “哎呀,那你也不能说三百万铁骑啊!” “是有些离谱,但他们又不知道,反正随便一个和尚便打得他全府衙卒溃不成军,再离谱的事,他也不得不信了!” “呃,这倒也是。” 青云县令此刻心神大乱,但大脑却在飞速盘算。 思来想去,眼下唯有两条路可选。 其一,俯首跪地,将所有罪责承担下来,苦苦哀求圣僧手下留情,莫将此事传回大唐。 只是这般需看人脸色,事后还难逃接待使臣失仪的重罪。 其二就简单多了。 那就是就地斩杀唐僧一行六人,再罗织恶名栽赃其身。 如此一来大唐碍于颜面不便兴师问罪,他自身亦可撇清干系,免去大祸。 想到此,他转头凑近师爷,压着嗓子低声吩咐道:“你速携此班衙役,先将唐僧斩杀于此,另将其徒五人就地灭口,一个不留!” 第234章 大闹公庭擒酷吏,三番还魂打百鞭 师爷闻言,顿感头大,缩脖摇头,连连摆手:“大人,小的我……我打不过这和尚!” “废物!” 那县令愤怒的骂了一句,又恨铁不成钢道:“那你带人把他五个徒弟抓来,这总行吧!” “抓……抓他五个徒弟做甚?” “和尚武功甚高,难以制服,唯有调来驻军,擒其五徒,持以为质,逼其就范,方有胜机。” “好,小的这就去!” 说罢,接过县令的令牌便欲调兵。 刘备见那师爷欲寻救兵,遂将金镯祭出。 “叮”的一声落地,化作一只金毛小鼠飞奔。 那鼠身小,却急如流星,快如闪电。 眨眼间便至那师爷身后,而后一跃而起。 再落下时,便闻“嗷……”的一声灵虎长啸。 啸声震耳欲聋,压过了所有的嘈杂之音。 众人回头,便见一只金毛巨虎,一爪按将下去,将那师爷按伏在地。 师爷吓惨了:“老虎,有老虎啊……” 那灵虎不理会其他,只看向刘备的方向:“师父,当杀否?” 刘备将鞭子向前一指: “且看好他,勿来扰为师雅兴!” 灵虎一怔:“雅兴?” 片刻迟疑间,它好像明白了,当即微微低头: “徒儿遵命!” 刘备鞭别襟下,双手持杖,向人群冲去。 正所谓: 师父怒火烧府庭,一僧一杖逞威名。 禅杖虽无百斤重,圣僧却有万钧能。 你且见:那三十差役齐围拢,水火刀棍列满庭。 狱卒拿叉瞎胡喊,衙役握棍不敢争。 只怕那: 一杖横挥如风卷,两杖竖劈似流星。 三杖撞来兵械碎,四杖打来骨筋疼。 五杖皂隶翻筋斗,六杖牢头仆地倾。 七杖人影纷飞起,八杖哭啼满阶鸣。 九杖捧臀皮肉绽,十杖擦头满眼星。 有的抱头呼痛切,有的捂腿泪纵横。 有的丢枷瞎逃窜,有的弃棍乱奔迎。 三十人被一僧打,县府衙内俱败兵。 一番打斗见分晓,只见那满地参差横败卒,满耳哀哭震公厅。 若非圣僧慈悲心仍在,便教此府横尸遍地如幽冥。 …… 刘备这般悍勇,那县令目瞪口呆,举着一口宝剑,晃晃悠悠不断后退,然后转身欲跑。 刘备提杖追来,后奔先至,将其按于身下。 “圣僧,饶命,饶命啊……” “现在知道求饶了么?” 刘备遂问玄奘:“当如何?” “皇叔,贫僧只一问,烦请皇叔作答。” “大师但问无妨。” “倘若你我饶恕此人,往后如何?” “留其性命,经今日一场恶斗,他心中自有畏惧,不敢再寻衅作对,阻我等取经之行。可城中黎民,依旧难逃官府苛待,疾苦难消。” “可若是将他诛杀呢?” 刘备语声沉肃:“此人一亡,郡县官府失了管束之人,公衙无人理事,亦容易生起祸端。我等须得停留整顿些许时日,多少要耽误一些求经的行程。” “唉!”玄奘长叹一声:“何其难也!” “不错,行人主事,为臣民愿,左右掣肘,何其难也。” “依皇叔之见……” “不,现在当依大师之见。” “我……” 玄奘沉思许久,终于凝神决议:“请皇叔将其缚于树上,鞭责百次!” “何以如此?” “贫僧施以鞭刑惩戒他,自有三层用意: 一者,令其醒悟,若一味苛虐黎民,逼得百姓忍无可忍奋起反抗,终究是自作自受、自食苦果; 二者,纵使他心中衔恨存了报复之念,仇怨也只记在贫僧身上,不至于迁怒治下无辜百姓; 三者,此番重责之下,他身受重创,纵使有心迁怒无辜,短期内也无力加害。 反而匪盗若敢趁机作乱,更易撞上刀口。 待他伤势痊愈,少说已是一年半载,那时我等早已踏入祭赛国地界。届时面见君王陈明原委,恳请其另派良吏,妥善安顿此地百姓。” 刘备赞道:“好个思虑周全的和尚。” “但现在,当问问他,那些罪犯当在何处?” 于是命灵虎松开师爷,令师爷同众人一道,将县令捆缚树上。 转头看向师爷,沉声喝道:“取案卷文册来!” 师爷不敢违逆,赶紧取来。 “依言而书!” “是!” 刘备侧目看向县令,冷冽发问:“你唤作何名?” 县令满面涕泪,拱手哀声回道:“小官名唤王德柱。” 刘备沉声追问:“王德柱,先前那八名涉案之人,如今身在何处?” 王德柱苦苦求饶:“早已将他们释放了。” 刘备眉峰一凛:“放了?” 王德柱哭丧着脸慌忙辩解:“下官一心要构陷圣僧,便胡乱判定那八人清白,索性尽数放归了。” 刘备心蕴怒气,当即历数其过: “枉断是非,重责良善,轻纵罪人,这般恶行,与凶徒暴寇并无二致!” 县令吓得连连叩首:“求圣僧开恩,饶下官一命!” “饶你?” 刘备哈哈大笑,又骤然神凛:“那谁来饶过那些被你构陷的无辜百姓?这鞭子,便是你那班头威骇良善的刑具,今日便用在你身上,叫你亲尝百姓受过的苦楚。” 于是,挥起大鞭,一鞭一鞭抽打在那县令身上。 “啪!” “啊……疼死我啦,长老饶命……” “啪!” “噫……我命休矣,勿打,勿打……” “啪!” “哎呀呀,太疼,太疼,杀了我吧……” …… 大鞭攒劲,刘备又力大,每一鞭,都裹挟着数百斤的劲力。 抽打在县令身上,顿时衣衫零碎,皮开肉飞。 县令痛彻心扉,放声哀嚎不止。 口中发出的尖叫,便是鸟兽蚊蝇闻之亦生悲悯。 但此刻玄奘却坚定不移。 他本欲请刘备打得百鞭,但打了二十五鞭,那县令便因受伤过重死于当场。 刘备也有些意外,感觉相较于督邮,他的耐打能力好像差了许多。 一时间,竟未考虑自己的力气照比当年已有天壤之别。 但无妨,有无上法力在手,一切都可以补救。 按其周身,将其复活。 那县令一脸懵然于此,正欲说话,只见又一鞭子毫不留情呼啸下来。 “啊……” 又是一声凄厉的尖叫。 就是这般,连续将其复活三次,才勉勉强强将这一百鞭打完。 鞭子都破损得快不能用了。 那县令亦浑身是伤,只剩半缕残息苟延。 第235章 官场粉饰藏千苦,仙岭留火敛万金 “疼么?” “刑鞭加身,岂……岂能不疼……” 县令绑在树上,发丝凌乱,满脸苦楚。 刘备盘膝坐在其旁阶上,多少有些惬意。 看着蓝天白云,流燕飞鸟,如此平静交谈,心思也骤然放空了许多。 “你可知道,你为了所谓的政绩,为了辖区内无重案发生,将这鞭子落在了多少无辜百姓的身上,他们疼不疼?” “下官,终是明白……” “你明白什么了?” “再不能为了脸面,而欺瞒天理,折损民心……” “此言倒是不假,不过记没记在心上便不得而知了。” “下官记了,不敢忘却……” “其实,你记或不记,忘或不忘,于贫僧而言,已不重要。贫僧接下来,就会去往祭赛国国都,将此案原委呈与你家君主,请其定夺。” “圣僧,敢请留条后路。” “与其求我,还不如求你家百姓。” “啊……这?”县令似乎不懂。 刘备解释道:“你非轻罪,君王知晓,必不能轻判,然你尚有一线生机。” “是……是何生机?” “便是百姓!” “百姓……” “倘若朝廷钦差奉旨至,重罪加身。然你若平日体恤黎民,于一方百姓大有恩德,百姓自会沿街跪伏,联名叩阙,苦苦为你乞求饶恕。君王若心存仁厚,或许尚能留你一条性命。” “可是……我……我该如何让百姓……百姓护我。” “平日里,你护百姓,危难时,百姓自然会护你。” “可现在……”县令哀叹: “这些年来,我也在为百姓啊……” “怎么,还在狡辩?” “唉,圣僧有所不知。祭赛国有规制在此,若一方辖地三年无大案重犯,便可获评文明县域。此殊荣落定,朝廷便会拨牛羊粮畜抚恤全境,下官如此行事,原是一心为治下黎民着想。” “如此说来,你的初衷尚可体恤,但你得做法完全错了。” 这次,县令没有辩驳。 “唉……” 刘备也沉凝道:“真正的政绩,从不是掩盖祸乱,粉饰太平,而是直面疾苦,为苍生讨回公道。” “可这世界,这官场,这朝堂规矩……从来都是前者易做,后者难为。” 县令这一句肺腑之言,却让刘备心中一寒。 他寒的不是这县令,而是这世间宦情,更是这扭曲世道。 这不仅仅发生在西洲之地,而是发生在他所知道的每一个地方。 甚至在某些时候,诸多上位者对此心知肚明,反倒心照不宣,默许纵容这般行径。 “便是难为……贫僧亦义无反顾!” “可有些事,你改变不了。” “什么改变不了?” “咳咳……”县令咳嗽两声:“便像前方那火焰山,若不花费重金,借来那铁扇公主的芭蕉扇,又如何过得去?” “那便花费重金,借扇便是。” 那县令悠悠长叹道: “是啊,世人只知耗费重金求取宝扇,阻一时烈火。 可铁扇公主明明可以一举彻底消弭火焰山烈火,令这片焦土重归沃土良田。 可她不愿这么做。 为啥不愿? 因为一旦这么做了,就再无人拿钱孝敬了。 就像在那国情宦海之中,许多症结本可一策根除。 只因触动权贵私利,便被长久搁置,无人根治。 纵使迂回周折,耗损民力,于江山百姓百害无一利,也无人愿行正本清源之事。” 刘备闻得此言:“你说,她能彻底消除此山火?” “世人皆如此传。” “而她不灭此火,乃欲借此敛财?” “正是。” 刘备提出一个猜测: “那这火,是不是她放的?” 县令长叹道:“我等草民,寿数不过几十年。而这山火据说燃与此地已经五百多年。铁扇公主乃是上仙大能,自是寿数无尽,我们又怎知这山火……是不是她放的?” 刘备沉思,遂问玄奘:“大师,你如何看?” “阿弥陀佛……” 玄奘轻唤佛号,言道:“这火,若是她放的,则她借放火而敛财,属于挟私祸民,恃患渔利,乃大恶之事。” “那若不是她放的呢?” 玄奘心念一动,若换做以往,他一定站在道德的最顶端,毫不留情指责。 说她明明可以彻底拯救百姓,为何却要留难苍生,坐收厚利? 只是西行路上见尽人间百态,他已然学会多方思量。 纵然心底完全不认可铁扇公主的做事行为,却始终无法否定一件事。 那便是,倘若铁扇公主一言不发,只携芭蕉扇撒手离去。 此地百姓,才要直面永无化解之法的灭顶灾厄。 念及此,玄奘缓缓言道: “她便只存刻意留存山火,借灾敛财之过。贫僧心中万般不齿其行径,可这般作为,仅能从道义上斥责,却无律法凭据,难以定她祸乱一方之罪。” 刘备颔首喟叹,亦是同感。 “那依大师之见,却当何为?” 玄奘沉吟片刻,正色道:“不如好好劝说这个铁扇公主,我等甘愿奉上更多的金银财物,哪怕以宝贝相换,只求她出手,永熄此地山火。” 刘备存心问道:“为何不能强硬夺取?为护苍生,便是落个恶名又如何?” “不可。” 玄奘长叹道:“此举有违道义。芭蕉扇是她之物,我们凭外力强抢,纵使能暂时平息山火,也是肆意破坏世间规则,同劫掠无差。亦恐被世人诟病。” 刘备沉思,朗言道:“如此说法,不无道理,然备为救此间百姓,亦不惧被骂成慨他人以慷的卑鄙小人。” “其实皇叔不必如此。” “怎么,你有他策?” 玄奘很认真的想了想:“芭蕉扇乃是罗刹女私产,可满山烈焰却是一方百姓的劫难。倘若我等不借助她的宝扇,另寻法门永绝地火根源,便能两全:既不违持身道义,又可解救万民脱离烈焰煎熬。” 刘备沉思颔首:“若的如此,纵使此后她无法用芭蕉扇敛财,亦寻不出半分指责我等的由头。” “正是!” “可有何方法,能以他策救得那山火?” “贫僧亦不知,但事在人为,同心求索,终能觅得破局之法。” “不过,当下之要务,还要清楚,那火是不是她放的。” “唉,此事有些难办。” “倒也不难,可令悟空前去打探一番。他神通广大,三界仙神旧识无数,必能查清此地山火的来龙去脉。” 第236章 圣僧秉公裁善恶,百姓举手决浮沉 打定主意,便如此安排。 遣孙悟空先行探路,探查火焰山火势凶缓,危险状况,看以其神通,能否一力灭之。 若不能,再令他赶赴天庭,查问此山烈火肆虐的根由。 寻求其他灭火之策。 于刘备和玄奘而言,此时青云县祸乱未平,匪盗未尽,还不能说走就走。 刘备命阿桑化为人形,先将那杨郎招至府中。 又命奎狼与秀念捉拿匪盗首领与余下盗贼,势必要将青云县这伙害人匪盗彻底清剿干净。 如此,才能放心离去。 八戒有心见见铁扇公主模样,于是言道:“师父,既然决定去拜访那铁扇公主,请她借扇灭火,不妨便让俺老猪前去,定帮师父办妥此事。” “不可!” 刘备摇摇头:“为师尚未见那火焰山,亦不知起火之因,相求还是相逼还不能决定。就算要花费重金请其灭火,亦是为师亲去方显诚意。八戒,你可替为师打探一番,看这铁扇公主跟脚来历,到时也不至于失了先机。” 八戒也是听话,挠挠大耳,憨声拍胸脯应下:“师父放心,俺这便前去细细查探!” 桑奇很快便将那杨郎带至府中。 那杨郎还以为县令再次传唤,乃邀其领赏,入得府堂之后,却见那和尚正坐堂中。 两侧衙役个个鼻青脸肿,却手持水火棍分列而立,气氛肃杀。 那县令与师爷,一人捧个卷册,站在刘备左右。 他大感诧异,于是鼓气问道:“你……你这大胆和尚,怎敢坐公堂正位,还不快快下来!” “啪!”刘备一拍惊堂木。 这一声惊堂脆响,直吓得杨郎腿软欲跪。 却让刘备又找回当年在安喜县、下密县、高唐县、平原县、以及新野县坐堂理事的故旧往事来。 杨郎此刻方才醒悟,这僧人坐在公堂,远比原县令更有镇场气度。 “区区县令之位,贫僧坐不得么?” 杨郎瞬间换了谄媚嘴脸,讪讪赔笑:“是是是,您坐,尽管坐!” 刘备一身与生俱来的帝王威仪,当即当堂审问,逐条诘问他历年犯下的恶迹。 他言辞凛冽,句句紧逼。 杨郎心胆俱裂,不敢有半句隐瞒,尽数据实招供。 刘备凭着一身老练的坐堂本事,当场教会青云县令,教他如何断案果决,雷厉处置。 而后开口问道:“案情已然审毕,按律法,该如何判罚?” 师爷上前一步,将其罪状一一罗列宣读:“犯人杨郎,此人伙同盗匪劫掠财物、共谋害人性命、奸辱良家妇孺,数罪并罚,依律本当处以极刑。 唯我朝律法有载,若嫌主动投案,且有检举之功,可免死罪,改判流放边疆,终身服徭役,永世不得还乡。” 而后探身问向刘备:“圣僧,当如何决断?” 杨郎当堂跪下,苦苦哀求道:“大人开恩!小人父母妻儿全都寄居本县,若被远流边疆,阖家便无生路,求大人法外施恩,莫要将我发配远行!” “这时想起父母妻儿来了。况且,那是你妻么?” 刘备怒斥过后,又想了想,语气缓和下来:“不对啊,你缘何担忧自己发配远行?依据律法,你当死罪。不过,你也无需担忧,便在此地安葬,本县亦当通融,无妨事也!” “啊?” 杨郎彻底傻了,相对死刑,流放发配虽然痛苦,却好歹还有一线生机。 “啊?我检举,检举……” 刘备摇摇头:“你检举何人?” “检举我的同党案犯,告诉府君他们栖身何处,” “哦?就是劫持我们师徒的那些人?” “正是!” “晚了,你若早言揭发,或有一线之机。今入堂之时,你且尚无悔过之心。贫僧又何必给你这个机会! 贫僧徒儿各个都是擒凶缉盗的好手,不需你揭发,亦能尽数擒来。” 那杨郎邦邦磕头,痛哭流涕:“悔过了,悔过了,求圣僧给个补过之机……” “你不是悔过了,你是怕死,对吧。” 杨郎继续磕头,磕得脑瓜子出了血,于眉骨间流下。 见此情此景,刘备转问玄奘: “大师,其实针对于杨郎此人,杀之符合法理,允之揭发同党,改判流放苦役也是循律有据。还是交给你,此案,当如何判?” “这……” 玄奘想了想:“皇叔认为,他会悔改么?” “或许会有些许悔改,但你指望这件事后,他就能做个纯粹的好人,却是痴心妄想。” “杀……或……流放苦役……阿弥陀佛……” 玄奘心念凝聚,认真的思考起来。 按说,以其慈悲本心,不愿下此杀令。 但又怕做错决定,反令无辜之人痛楚。 这杨郎虽恶,但其父母却是少有的好人。 杀了他们的儿子,便是让老两口孤苦无依。 可若不杀,那些被他伤害的商客百姓,却当何为? 玄奘因此而哀叹: “难……难啊!” 刘备慨然道:“世间棘手难事无数,无论如何裁断,皆无法十全十美,难免遭人非议。世人多畏难避事,只会置身事外,苛责旁人。 可身负抚民治世、教化苍生之任者,纵身处两难境地,亦当果敢决断,给一方百姓一个公道答复。” 玄奘颔首,问道:“皇叔,可招为其所害者传唤至此。” “你要作何?” “贫僧想……把这个决定权交给他们。” 刘备淡然一笑:“好!” 于是,暂休堂两个时辰,命令诸徒与衙役传唤匪盗所害百姓及其家属至此。 这其中,自也包含杨老的儿媳孙子。 那是杨郎名义的妻儿。 杨老汉夫妻见儿跪伏于此,含泪痛骂。 杨郎跪求父母,求那圣僧开恩。 杨老汉自也不舍儿子被杀,但看到那么多被其所害的乡亲,亦痛苦摇头:“老汉教子无方,无颜面对乡亲,县君大人依法处置便好,老汉绝无异议!” 刘备依玄奘言:“诸位受害乡亲,可于本堂决断:若认为此人罪无可赦,当处以极刑,便举起左手;若愿给他戴罪检举之机,流放苦役者,便举起右手;心中两难,不愿表态者,无需举手。” 此言一出,无人举手。 在众人看来,无论处死还是流放,杨郎皆是罪有应得,足以消解心中仇怨。 又或许,众人虽痛恨杨郎作恶,又见杨老汉夫妻素来善良可怜,终究不忍断其亲儿一线生路。 心本纯善者,本就愿意多留一分余地。 话音未落,杨郎妻子咬着牙,绷着脸。 只见她缓缓抬起右手,含泪开口:“我亦是此案受害者,恳请圣僧容他检举同党,判作流放苦役。” 第237章 杨氏怀慈宽旧恶,妖姬积怨阻西行 看着那妇人充满恨意的双眼,刘备难免有些痛心。 “你恨他?” “是!” 那妇人看着伏地的杨郎,坚定颔首:“他凌辱于我,毁我一生,我恨不得把他抽筋剥骨,碎尸万段。” “可你举右手,却是想留他一条生路。” “是。” “那这又是为何?” 那妇人含泪,又看向杨老汉夫妻:“可他毕竟是我恩父母之亲儿,若无他们尽力相保,我也早死百回,他们虽非我父母,甚至是我仇人的父母,但却是我亲生母亲去世后,对我最好的人。我不忍他们……不忍他们伤心……” “不!” 便在此时,杨老汉突然上前一步:“闺女啊,你不必如此!老汉我虽疼爱你这个干闺女,也是恨我这不孝子他害了你。” 老婆子也上前道:“是啊,我们……我们是赎罪啊!” 妇人望着两位老人,含泪道:“二老真心待我也好,想替儿子赎罪也罢,我在你们身上体会到了为人女儿的温情。杨郎害惨了我,可他亦让我留下杨家孩儿,使二老存后……” 说着,摸了摸儿子的头发。 那孩儿眼神清澈,更与母亲相似。 杨老汉泪如雨下:“既如此,那老汉我要这儿子亦无用处!请县君杀了无妨,不要让我这闺女饱受煎熬。” 杨郎惊愕道:“父亲,你……” “你还有脸叫我父亲!” 杨老汉浑身气得瑟瑟发抖,厉声痛斥:“你作恶多端,残害乡邻,凌辱少女,造下滔天恶业!老夫半生行善积德,却偏偏养出你这等丧尽天良的畜生!今日落得这般下场,皆是你咎由自取,休怪为父绝情!” 看得出,此刻的杨老汉怒到极致。 为了给这儿媳讨回公道,已然决定舍弃亲儿。 杨老婆子也是不忍。 但此时此刻,她也决意站在老头这边。 却见这妇人却淡然一笑:“父亲,有这句话,女儿便知足了。杨郎若遭发配,便什么都没有了,他也算罪有应得。而我却有了父母,有了儿子,有了一个温存和睦的家,我无憾了。他死了,我纵解恨,却无法面对爹娘。他不死,我却能如亲女般坦然服侍爹娘。” “好女儿……” 杨老汉夫妻与妇人抱头而哭。 那孩儿亦扑到娘亲与翁婆怀中,与之共泣。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玄奘轻道佛号,缓言道: “皇叔,不妨就此定案。准他供出同党,判发配充军。此人所知内情不少,留其性命,或许尚有可用之处。” “好,就依大师。” 刘备颔首,留此贼一命,纵发配边疆,不得与二老相见,亦好歹有个念想。 妇人亦好面对公婆,不,当称父母更为妥当。 而西梁女国女子天性,本就自强,能行男子之事。 再加上有了孙儿这个羁绊,使亲情更为牢固。 于二老而言,便当她是儿子,亦能为其养老送终,不知比那个不靠谱的亲儿子要强了多少。 细细思来,这也真是很好的结果了。 当即依律定判,又令其随奎狼,秀念一同出动,携本县捕快,搜捕漏网余党。 仗此人供出的线索,奎狼与秀念缉拿贼寇事半功倍。 不出三日,县中一众匪盗尽数落网,唯有两名罗刹首领不知所踪。 …… 那两名罗刹头目不知所踪,究竟藏身何处? 原来,二人被那县令释放之后,方才惊觉唐僧一伙人手段恐怖,实力惊天。 他们狠心抛下麾下一众匪寇,不敢稍有停留,一路仓皇奔逃,目的地正是翠云山。 翠云山芭蕉洞,乃是铁扇公主修行清居之处。 此刻洞内,铁扇公主身长八尺,光着脚板,端坐石榻。 一身素色云罗仙裙衬得肌肤莹白似玉,她外貌极美,却吊眼横眉,不怒自威,端的是一方仙洞主人气度。 那二人一至洞府,便跪地磕头,大哭不止:“铁扇奶奶,铁扇奶奶,求您做主,我罗刹人在此地,被外人欺也……” “起来说话,何人欺负你们?” “非是旁人,乃是那东土而来取经的和尚。” “什么?” 铁扇公主腾的站起身:“你是说,是唐僧那一伙人?” “正是,正是!” “哼!欺儿旧怨未消,如今又来寻衅,当真欺我罗刹无人!” 铁扇公主双拳紧握,转瞬缓缓舒展,面上漾开一抹冷峭笑意。 她心知,逞一时血气绝非上策。 当以计谋分化他们师徒,才是高明之计。 “唐僧诸徒皆非等闲,而那泼猴最难对付。原本尚有老牛能为我撑腰,可如今他自顾安乐,未必肯偏帮于我。不过无妨,唐僧有个猴子护持,我又不是没有神猴相助……” …… 另一边,悟空得师父的法旨,驾云急行,顷刻间便至火焰山。 抬眼一望,便见整座火焰山烈焰冲天,漫山赤红熔岩滚滚翻涌,四下寸草不生。 滚烫热浪扑面而来,山腹间不时迸出百丈火柱,黑烟缭绕百里,一派灼天焚地的骇人景象。 悟空若非金刚不坏,未及近前便会化掉。 于是先召四海龙王前来布雨,谁知雨水落至山腰,转瞬便被烈火蒸干,火势反倒愈盛; 又挥金箍棒搅动罡风,狂风一卷,火舌漫天横飞,灼烧更烈; 他再施避火诀,唤水势,倾尽一身控水神通,也只压得片刻微光,转瞬烈焰复燃。 几番手段尽数用尽,非但未能熄灭火势,反倒将山上火气激得越发汹涌,悟空见状,不由眉头紧锁,心中暗骂: 也不知是哪个孽畜在此纵火,害苦了当地百姓不说,还给俺师父造成了这么大麻烦。 当即拘拿土地来问。 却见那土地苦着脸,说道:“大圣啊,这放火之人并非旁人,就是大圣你啊!” 悟空登时火大:“你好大胆子,敢平白冤枉俺老孙?莫非想尝老孙棍棒滋味否?” 没想到,这个土地公一脸决然:“大圣啊,你要想打死我,那你快快动手。反正我都被你害惨了!” 他这么一说,悟空反倒审慎起来。 “你且把话说清楚,此中到底有何缘故?” 那土地爷长叹一声,说道: “五百年前,大圣大闹天宫,出那八卦炉时一脚蹬翻丹炉,几块带余火的炉砖落在此地,化作八百里火焰山。小的我原本乃是太上老君兜率宫守炉道人,因为看管不力,被老君贬下凡间做火焰山土地,至今……已独守此地已经五百多年了。” “啊??” 悟空顿时懵然,抓人领口的手也不自觉松开。 “是俺……俺老孙的错。” 想到师父前番嘱咐,悟空一时心愧。 “原来,给师父添阻增难,又害苦百姓的不是旁人,竟是俺老孙自己。” 土地摇头叹息:“唉……” “师父常教俺有错当改,不可推诿回避。” 悟空抬头,眼中满是痛愧与决绝:“既是俺老孙做的错事,若不将自己这山火彻底灭掉,如何有脸再见师父?” 言罢,纵身一跃,登上云梢,直朝兜率宫而去。 第238章 县衙勘贼安百姓,假猴谋计害师徒 刘备传令,遍召遭劫受害百姓齐至府衙,允其一一诉说,记录当年所受侵害。 又将拿获群盗逐一带上大堂,当堂勘审罪状。 一众匪寇作恶各分轻重,依律定为四等处置: 其一,为首肇祸、身沾血债,县内百姓无不切齿者,当即推出堂外斩首示众; 其二,行凶劫掠、残害乡邻之骨干匪徒,先施重刑惩戒,再发配蛮荒苦役; 其三,附和作乱、罪属中等的胁从匪伙,打入牢狱收监教化; 其四,至于那些遭强掳裹挟、未曾害人性命、分赃微薄且真心悔悟的底层小贼,酌情减罪从轻发落。 所得赃物,依照比例,尽可能归还百姓。 百姓在阶下观审,见元凶伏法,无不拍手称快; 人人都说圣僧判罚公允,恶者不姑息,弱者有宽宥。 不枉不纵,方是真正体恤黎民的好官。 府衙跟前,看民众如此,刘备也找回了当年当县官的感觉。 对那青云县县令欣然道:“见得百姓这般拥护,你难道不觉得,比追逐功名利禄好得多。” 见那县令摇头苦笑,敷衍答道:“是也。” 刘备微微颔首,不再说教半句。 或许在两人的世界观中,能触发心底由衷愉悦感的,从来就不是一种东西。 这世间,不是每个人都有崇高的理想和为民之志。 而能让这样的官员,亦心甘情愿为百姓谋福。 才是执政者最该深思的根本要务。 而就在这时,八戒兴冲冲的跑来了:“师父师父,俺打听到了。” 刘备递过水壶:“喝口水,慢慢说。” 八戒猛灌了一口,一抹嘴巴子:“这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 “此话怎讲?” “师父,你猜猜,那铁扇公主是谁的老婆?” “莫非……” 刘备满目谨慎:“是八戒你的!” “嗨,师父!” 八戒一脸憨态,无奈摊手:“猴哥不在,怎么您也拿俺老猪开涮?” 刘备坦然道:“为师着实不知,你又不直说,为师干着急,又能猜出什么合理答案?” “师父,那铁扇公主非是旁人之妻,正是雷积山老牛头的老婆。” “你是说……牛魔王?” “正是!” 刘备心中一动,慨然颔首:“未曾想,竟是他的发妻!” 八戒忙上前解释道:“师父,那铁扇公主便是罗刹女,乃是牛魔王的原配浑家,红孩儿那娃娃的亲娘。论起辈分,牛魔王算是您的记名外徒,红孩儿便是咱们的侄儿。这般层层沾着交情,前去借扇也好,借宿也罢自然更好说话!” 面对八戒的兴奋激动,刘备反倒沉思起来。 “八戒,为师记得,牛魔王有个狐妾最是喜爱,本被红孩儿烧死,悟空曾下地府,携其魂魄归来?为师才有救其复原之机。” “是有这么个事,师父,您的意思……” “当年红孩儿为非作歹,作恶无数,为师因此未将其妖根复原,纵牛魔理解此节,罗刹女却未必不会怀恨在心,所以未必会予我等方便啊……” “那咱们多给她点钱呗!” “这不是钱的事。” 刘备沉思片刻,又对八戒道:“这毕竟涉及魔王家事,幸而未唐突拜访……八戒,你再去安乐城一趟,将此件事由告知魔王……” 八戒吭哧道:“让他来一趟呗?” “不。” 刘备想了想,又嘱咐道:“他愿来便来,他若不愿,也不必非得请他来,但于情于理都得听听他的意见,也好了解罗刹女性情与忌讳,以便做出更合适的应对。” 八戒合上大手掌:“师父,俺这就去!” 说罢,擎起钉耙,纵上云头,往安乐城而去。 接下来,要做的事便是安守在青云县,与诸徒等候悟空与八戒的消息。 …… 而这时,罗刹女依旧端坐石上,闭目养神。 芭蕉叶后显出鬼魅身影。 投射于地,竟是个猴子的剪影。 罗刹女感受到了他的存在,缓缓睁开了眼睛。 “你能离间那师徒?” “嘿嘿,这还不是小儿科?” “那老牛我是靠不住了,此事若成,我这芭蕉洞的财宝全归于你。” “哼哼,这财宝在俺眼里,不过粪土一堆。俺要的可是那西天取经的正果之位!” “怎么,你不帮我杀那唐僧?” “杀他?俺为啥要杀他?” 那猴儿桀骜的一笑:“那和尚身兼斡旋造化的无上之法。俺可变得天,变得地,变得世间万物,却变不出一个能用斡旋造化的和尚来!” “你……” 罗刹女淡淡一叹:“如此,枉你我多年交情。” “哎,你也莫愁!” 那猕猴纵身跃上台前,朗声笑道:“按说,那老牛确曾替俺挡过一场灾劫。观音赐下紧箍儿,唐三藏不往孙猴子头上套,反倒箍在了老牛身上。待俺略施小计,将那孙猴子逐出师门,这取经一行之中,还有谁能拦得住六爷我?” 说到此,那猴儿凑近罗刹女,阴冷一笑:“到时候,想怎么欺负他,还不是你一句话的事?” “好,纵不杀他,让他一路受尽苦头,也算解我心头之恨!只是……那唐僧纵可不杀,但那孙猴子却非死不可。” “这个你大可放心。” 猕猴阴恻恻一笑:“有那泼猴碍眼,我万事无从施展。定要设下毒计彻底除了他,再从容摆布取经一行人。” “看来,我亦没有看错人。” “所以,这一开始,还得你我配合,方得教他远离那猴子。” “你有何计?” “哼哼哼哼……” …… 当日下午,悟空便驾云归来,带回来火焰山的消息。 那时,悟空口呼师父,纵身落云而下拜,与往常并无二致。 “师父,俺打听出来了,这火焰山的火不是旁人放的,正是五百年前,俺老孙大闹天宫,踹翻了老君的八卦炉,至炉砖掉落此处,而成火焰山。” 刘备心中一惊,却又感慨:“原是这般缘故?” “嘿嘿,正是俺老孙。” “悟空,你能如此说,足见你是磊落之人!” 悟空闻言一怔。 刘备慨然颔首:“既到此地,咱们就该承担责任,这火咱们是非灭不可了!” “这是俺老孙的事。理当俺去想办法!” “不,这是我师徒的事,只要你是我徒儿一天,为师便与你同担祸福,共赴危难。” 那悟空一怔,好像有些事情的发展,多少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第239章 一席良言明大道,千钧铁棒探真心 “师父,你不怪罪于我?” 刘备将手放在悟空肩头,缓言道: “悟空,人生在世,谁不犯错?为师知你心性,正与佛门正果愈发相合,岂能忍心怪你?这火焰山苦了不少人,但非你故意为之。正好机缘所在,咱们行至此地,共同解决此间危难,也好对世人有个交待。” 闻得此言,却见悟空桀骜一笑,侧脸道:“师父,如果俺说,这是俺故意的,却待如何?” “你故意的?” “正是!” “你要是故意的,早便和为师说了。还用废力去那火焰山跑了一圈?” “俺……俺本想掩盖此事,但见掩盖不得,故而言明。” “哈哈哈……” 刘备竟然大笑:“你这猴儿,最是藏不住心事!若当真心存歹念,刻意为之,又怎会辗转求证,忐忑不安?” “俺哪有忐忑?” “你无忐忑,今日便不会言明。” “这……” “哎呀别这个那个了,斋饭已备好,就等八戒回来,咱们师徒共同商议灭火之策。” 说罢,拉着悟空的手,便要往后堂里拽。 “师父,不……不着急过山?” “过山?” “对啊,过那火焰山,速至灵山佛祖处,求得那正果。另外,那女儿国不是还有七年之约?” “悟空,求那正果也好,七年之约也罢。你可知道,为师如何所想?” 悟空一时语噎,讷讷一声:“呃……” 有些消息,可尽收耳底。 有些心思,却难以窥听半分。 悟空沉思片刻,只得摇了摇头:“俺老孙不知。” “何为正果?为师曾也以为,西天正果乃在灵山,可一路走来,却心有所感。这西天真正的正果,未必就在灵山。” “不在灵山?那……那在哪里?” “脚下!” “对,脚下!” 刘备拉悟空坐于阶下,温声道:“为师以为,所谓正果,从不是一卷经书便能概括。 它藏在西行沿途的每一场际遇,遇见的每一个凡人,历经的每一桩劫难。 常怀良善纯粹本心,妥善化解眼前苦难,助人爱己,便是修行。” 说到此,刘备站起身,言辞有些慷慨激昂: “譬如这火焰山,不过八百里,你我若绕道避祸,也并非不可过之。然而,任由此地百姓常年受烈火煎熬,便是背离修行本心; 可你我合力熄灭火焰,了结你的旧日因果,救一方生灵脱离苦海,这份善念善行,便是实打实的善果。 为师以为,这才是西行求道真正的本意。” 悟空听得瞠目结舌,这与他长久的世界观理论背道而驰。 良久,他才道:“那师父……灵山的果位……咱们真的不要了么?” “悟空啊,你还未曾察觉么?” “我……我知什么?” “世间万般际遇,往往强求而不得。只需固守本心,持之以恒、踏道前行,终有一日,正果自会如期而至。 可若是心底滋生贪妄,为求目的不择手段,一味追逐虚名果位,反倒会与大道正果背道而驰,渐行渐远。” “啊?还……还能这样?” “悟空,平日里,你什么事都听为师的,今日,能沉下心来思考这些,为师以为,也是你的成长和变化。” “师父,那西经咱们还取是不取?” “取啊!” 刘备慨然道:“纵然那经书中,空无一字,为师也要将它取来!” 悟空满面困惑:“此举究竟是为何?” 刘备又坐在了悟空身旁,语重心长道: “若经中藏济世良言,便不枉你我一路跋山涉水、历经千难; 倘若书中并无真知大道,也要带回东土,令天下众生亲眼得见真经全貌,免得后世之人再盲目奔赴西天,徒受跋涉之苦。 西行一路,本就是涤荡心性,斩除妖魔,扶危济困的修行。 我等亲身行善,救度苍生,以自身言行立道,便是亲手写下一卷渡化万民的传世真经。” 刘备的话铿锵有力,全然不似佛门弟子缓慢温吞的软语柔声。 这竟然让悟空一时间有些心潮澎湃。 他挠挠头,心中产生些许自我怀疑的困惑。 这让刘备敏锐的察觉今日的悟空有了些许异样。 然而,他并没有去想眼前的悟空是真是假。 而是认为,悟空此行,可能遇到了什么戳心之事,让他情绪产生了变化。 就像平顶山遇金角银角那次。 “悟空,你怎么了?” 却见悟空眼神微醺,忽然道:“师父,倘若俺日后误入歧途,一心渴求佛果,到头来却终究求而不得。” 他忽然转头,继续道:“可若是师父你寻得真正大道,不想求得佛果,而终得佛果,你……你肯不肯把那佛果让给俺?” “悟空,你这说的什么话?” 刘备慨然道:“你我师徒相伴多年,情分深重。莫说将这佛果尽数予你,便是要取我这条性命相赠,为师亦有何惜?!” “什么?” 悟空满脸写着难以置信,因为此言颠覆了他的三观。 他不信,决然不信! 他要用手段证明他的不信! 突然,他竟哼哼冷笑,目光歹毒看向刘备:“那好,你现在便将这条命给俺?你肯么?” 刘备亦看着他,脸上亦写着难以置信。 他不敢相信,如此狂放不尊的言语会出自悟空之口。 “悟空,你……” “哈哈哈……” 悟空竟一阵狂笑:“怎么,犹豫了?踌躇了?不肯了?原来,刚才之言,不过是哄骗俺老孙的虚言假话!如今,你还有何话可说?” “悟空啊!” 刘备却长叹一声:“你说为师所言为假,可你知否?那紧箍本为菩萨相赐,本为制服于你,可为师却始终未肯!” “嗯?” 那悟空聆听万事,自当知晓此事。 更知师父所言非假! “你该不会不知,一顶小帽,为师想哄你带上,何其容易。” “这……” “无那紧箍相束,以你的本事,想要为师的命,难么?” 那悟空的眼神收起了戾气,变得多少有些清澈。 “你救为师多次,今时今日,若想要为师的命,尽管拿去,为师若有半点犹豫,便天地共弃,永无轮回!” 说罢,刘备昂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好!这可是你说的!” 说到底,他还是不愿相信,世间有此至情至义之人! 他纵身跃起,一棒砸下,直往刘备头盖骨砸去。 这一砸,非是真要砸死他。 而是就想看看,命运垂危之际,他到底躲是不躲。 大棒抡下,裹挟风声。 却见那师父安详的闭上了眼。 然而,棍还未至,便闻一声惊呼:“大师兄,你要作何?” “啪!” 一声巨响,气波骤然荡开。 奎狼骤然出现,举刀挡在了刘备的身前,硬生生的扛住了这一击。 “大师兄,你怎……你怎要害师父?” 与此同时,秀念沙僧闻得巨响,尽皆落身至此。 那悟空也有些紧张,这一下必惊动诸徒,貌似计划要提前败露。 三徒亦满心诧异,不知该如何理解眼前画面。 “无妨!” 却见刘备淡然一笑,缓声道:“我忧心悟空金箍棒出手无度,恐误伤旁人,他却吹牛,说自家棍法毫厘不差。我心下存疑,便叫他全力挥棒,悬停于我头顶三寸之地,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 第240章 灵猴难辨真与伪,老猪牛府求过山 闻得此言,秀念方得长出一口气。 对师父和大师兄长久以来的信任,让他不愿往过多的往阴暗的方面去想。 却还是禁不住抱怨:“俺那熊胆可不大,下次你们能不能不赌如此凶险之事?” “是啊,俺还以为大师兄发疯了。” 沙僧靠紧师父,谨慎的看着大师兄:“大师兄,万万莫要再对师父用棍。” “呃……” 那悟空心里一虚,满不在乎的摆摆手:“就是开个玩笑,有何大惊小怪。” 然目光视向师父,眼神里却显出一丝愧色。 奎狼亦上前诚心嘱咐:“大师兄,便是如此,也是不妥。你神通深厚,棍势未及师父身,外泄罡风便足以伤及师父。” “知道了知道了!” 悟空有些不耐烦的摆摆手:“俺老孙知道了!” 说罢,也不再理会师父和诸师弟。 拎着棍子,归至自己房中。 “哎,这大师兄他……”秀念又欲说些什么,却被刘备抬手相阻。 “无妨,该忙什么便忙什么去吧!”刘备如此道。 而这时,识海里想起玄奘的声音:“唉,这悟空,怎么突然间变了一副样子。” 刘备沉思回道:“大师,你也发现悟空行色有异?” “是,可我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我感觉,以悟空性子,今日不该说出这般话来。” “是啊……” 刘备亦叹道:“当年贾府五圣试禅心,悟空何其洒脱通透,可如今,却好像被执念缠缚,失了本心。” “会不会……是悟空遇到了什么事?” “我最初也是如此想,所以今日,我才和他说了那些,只希望开导于他,可是……”说到此,刘备没再说下去。 “皇叔,可是什么?” “……” “皇叔??” “大师,我有一种感觉,可能这感觉是错的。” 从刘备的语气中,玄奘感到,他极其不愿说出这种感觉。 可强烈的好奇心,到底忍不住问道:“皇叔,到底是什么感觉啊!” “我感觉眼前的悟空好像是……” 刘备哽咽一声。 他即便如此,也不愿怀疑悟空。 可对悟空本心的了解,又让他不得不怀疑。 最终,极其为难的说出最后两个字:“假的!” “假的?” “也许,是我多想了。也许,是我猜错了。也许,是悟空确实遇到了什么难以抉择之事,我这个做师父的却不能为他开解半分。 可今日的悟空,也确实和以往不太一样了。” 玄奘突然想到了什么:“可他什么都知道,连女儿国七年之约的事都知道啊!” “是……”刘备没有否定,却又反问道: “不过……这件事悟空知道么?” “这……” 玄奘沉思回忆,又说道:“当时,山林古亭,你我与女王作别……” 想到此,他突感细思极恐:“对,那时,徒儿们都回避了啊!” “是啊,若不回避,我焉能应那七年之约?” 玄奘又想到了什么:“哦,有没有可能,是悟空偷听了?” 刘备沉思道:“我记得,每遇瑶华要与你我相谈,想偷听的多是八戒,悟空常拽他耳朵去别处。他又岂能偷听?” “那么,有无此等可能,他拽八戒,自己却偷听?” 刘备沉思道:“便是偷听,悟空亦心知,此乃你我隐私之事,又岂会在你我面前提及?” “也就是说,他知道这件事,却没有顾及你我的隐私……” “正是!若有心假扮一人,纵使熟记他所有过往,言行举止模仿得分毫不差,知晓的内情甚至胜过本尊,可本性难改,细微之处行事终有差别。这便是我疑心眼前悟空并非真身的缘由。” 刘备的话,让玄奘愈发细思极恐,他担忧道:“若是如此,真的悟空却在何处?” “我亦不知……” “那皇叔刚才为何不与诸徒言明?” “唉,我至今难辨他真假。若是真悟空,不过是火焰山之行染了心魔,我做师父的不为他开解,反倒带着众人疑心他,他心中怎能不寒?” “那若非真悟空呢?” “我观悟空此番表现,虽与悟空脾性有所不同,亦非大恶之相。他只是被西天和正果冲昏了头脑。若得开解,亦可回归本真。 我若此时点明戳破,恐激化矛盾,到时想救真悟空,也是难上加难了。” “是啊!” 玄奘想了想:“悟空既去火焰山,可否要让一徒儿去趟火焰山,查明真伪?” “不!” 刘备摇头道:“若他真非悟空,却能知晓七年之约。你我背地里有什么安排,也难逃他的耳目。暂勿打草惊蛇,先以诚待之,观其表现,再做决议。” “好,贫僧听皇叔的!” …… 另一边,八戒折返安乐城,在六师弟师利陪同下,径直前往牛王府求见牛魔王。 如今这牛王府,亦称作牛魔王大将军府,掌管三千妖兵列阵操练,井然有序。 唯独不见府主牛魔王踪影。 问及牛魔王去了何处,方才得知,乃去号山耕地去了。 八戒无奈,又驾云前往号山,果见一头巨牛在此耕地。 “牛兄,俺八戒来也!” “哟,天蓬,你怎么来了?”巨牛化为牛头巨人,拱手相迎。 八戒落云,与之见礼:“老牛啊,俺师父遇到事了。” “什么事?” 牛魔王立刻紧张起来,拎起混铁棍:“带俺前去!” 八戒赶紧将其拦住:“哎呀,不是打架!” “那是干啥?” “咱们快到火焰山了。” “哎呀……” 牛魔王气势顿时削减大半:“都走到那了啊,够快的!” “那不还是借你辟水金晶兽的光,俺师父骑着那玩意,俺老猪都追不上。” 牛魔王颇为得意:“哼,那你不看看那是谁的坐骑!” 八戒不好意思直提,于是先小心询问道:“老牛,你还有没有个辟火金睛兽啥的?借俺师父一借?” 牛魔王摇头:“那没有!” 八戒袍袖掩面,苦叹道:“那可是完喽,俺师父肉体凡胎,必过不了那火焰山喽!” 牛魔王皱眉:“那火焰山也不是骑兽得过,得用那芭蕉扇!” 八戒摇头叹息:“俺老猪没少吃芭蕉扇的苦,当时大战金角银角,俺老猪差点被那芭蕉扇扇成烤猪,怎么?那玩意还能灭火?” “此芭蕉扇非彼芭蕉扇!” 牛魔王一脸鄙视:“扇你的是阳芭蕉,愈扇火愈烈!得用阴芭蕉,才压得住那火焰山的三昧真火。” “可这阴芭蕉,在何处?又如何求得?” “嗨,那阴芭蕉非在旁处,就在俺夫人罗刹女那里,你回去让师父勿急,俺这就去那芭蕉洞一趟,帮师父把那芭蕉扇借来。” 八戒一拍大腿:“哎呀,俺就等你这句话呢!” 第241章 心猿逞怒攻禅圣,金蝉舍翼赐灵身 却说眼前这悟空,并非真身,乃是当年孙悟空一腔怨气化形所成。 五百年前,大圣遭压五行山下,日夜煎熬。 常常回想天庭屈辱之事。 初封弼马温,受仙僚轻辱,视同圈畜; 后遭满天天兵围剿征伐,拼死挣扎,最终被镇五行山,不得脱身。 身困重山,寸步难移。 日日吞铁丸,饮铜汁,苦楚磨骨,愤懑填胸。 经年累月的怨憎与不甘,久久无从消解,渐渐凝聚成形,化作一缕不灭怨魂。 悟空肉身虽被巨山锁困,可这满腔怨气与滔天恨意,却不受山石约束,随西风浩荡,一路飘向灵山。 不为他事,只欲再寻如来佛祖一决高下! 然而世事无常,这缕怨魂尚未抵达灵山,只行至通天河畔,便偶遇一尊漂浮于此的菩萨之灵。 他是大圣执念怨憎所化的无根幽魂。 那菩萨亦好像是天地清气孕育,无躯无体的空灵法身。 没人知道,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但他好像在通天河很久了。 就好像这里便是他的家。 当时,他以圣佛之体挡住了悟空的滔天怒意。 “你欲何往?” 当时,那股幽怨猴灵红着眼,龇着牙,带着令人胆寒的杀意与戾气。 将手狠狠一指:“你是何人?敢拦俺老孙的去路?” “阿弥陀佛……” 那光头菩萨请唤佛号:“我是谁,不重要,可你知道,你是谁么?” “我?哼哼……” 那猴灵龇牙一声冷笑:“俺是何人?你竖起耳朵听好了,俺便是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孙悟空!” “齐天大圣?” 那菩萨双手合十,不急不怒,只淡淡的道了一声:“你配么?” “什么??” 那猴灵黑气环绕周身,腾的掣出金箍棒,朝那菩萨砸去:“又是个瞧不起俺老孙的,不管你是谁,看俺老孙不将你打成一千八百段!” “轰!” 一棒击下,正落在那菩萨光溜溜的头顶。 “嗡……” 便见金箍棒所击头顶之处,一阵巨大的气波轰然荡开。 猴灵被震出百丈开外。 菩萨依旧双手合十,周身上下丝毫未损。 那光溜溜额头,连个脓包都没有。 猴灵愕住了,他眨眨眼,不可思议的看着那僧灵。 “好个和尚,有点本事啊!” “不,不是我有点本事,是你,太没本事了!” “什么?” 那猴灵最恨别人轻视于他,可眼前的菩萨就安静的坐在半空,用极其柔和平静的话,轻描淡写的打击着他心灵最为薄弱的地方。 他眼里没有敌意,没有警觉,甚至没有情绪。 仿佛面对的,不过是一只无关紧要的蟭蟟虫儿。 “啊啊啊……” 凄厉的怒啸撕裂长空,震得周遭云雾翻涌震颤。 猴灵双眼赤红如血,浑身鬃毛根根倒竖,金红戾气暴涌而出,缠裹周身。 怒火焚尽所有理智,猴灵再无半分顾忌。 他周身陡然化作一道璀璨金虹,裹挟着摧山裂石的磅礴巨力,带着拼死一搏的狂怒,狠狠朝着半空端坐的菩萨轰击而去! “嘭!嘭!嘭……” 一棒,两棒,三棒…… 狂风呼啸,气浪炸裂,天地间只剩轰鸣震响。 他每一击都倾尽毕生修为,拳风裹挟着炽烈戾气,狠狠砸在菩萨佛身之上。 可半空之中,那菩萨任由铁棒击打周身,却始终端坐如初,莲台稳悬,身姿纹丝不动。 他拼尽全力,一连轰击了九九八十一天,那佛身却仍未有半点破损。 甚至连雪白的袈裟都未能沾染半点纤尘。 终于,那猴灵疲惫了。 这不是身体上的疲惫,而是面对浩瀚佛力无能为力的绝望。 但这绝望,终究不能更改他报仇的决心。 他不打算浪费时间在这和尚身上,绕过他的法身,直朝灵山而去。 他疾速飞行,黑云裹挟于周身,在天空中留下长长的黑色拖尾。 他打不倒这个和尚,但有信心逃脱这个地方。 他运出全部的法力,奋力的朝前飞。 可很快,他却发现了异样。 这云岚草木,这青石古涧,这莲台佛光…… 眼前的场景怎如此熟悉? 不远处,一尊菩萨双手合十,稳坐于半空。 “啊呀呀!” 他吓得惊呼一声,他奋力刹止,左右望望,又朝前望望,满脸的诧异。 “我……我怎么又回来了?” 他咬咬牙,调转方向,又疾速飞行。 可不到半刻,竟又飞回了那菩萨的面前。 “你又回来了。” 那菩萨缓缓开眼,和他友善的打了个招呼。 接着,他又朝其他不同的方向飞,但无论朝哪个方向,最终都会回到那菩萨的面前。 这感觉无比熟悉。 他恍然记起,昔年与如来争锋,被困于五指掌心,便是这般寸步难逃。 “你,你就是如来佛?” “枉有火眼金睛,这都分不清?” 他指了指自己的额头:“我这额头并无佛祖螺髻肉珠。” “哼,你也不是菩萨,菩萨大多不是光头!” “谁说的?地藏王菩萨就是光头。” “那你到底是谁?” “你可以叫我金蝉菩萨。” “你因何下界?就为了找俺麻烦?” “非也!” 那菩萨又闭上双眼,淡淡言道: “贫僧本为被佛祖打下凡间,肉身解于此处,神魂独留莲台,静候心魔来渡。” “什么?我没听错吧,你不度心魔,反等心魔来度?” “正是!” “哈哈哈……”那猴灵一阵狂笑,忽然收起笑容:“我本对你有恨,可知你亦是被那如来佛祖打下凡间,你我同命相连,可与我一起打上灵山?” “你为何要打上灵山?” “为了报仇,解气!” “那你永远也上不了灵山。” “那你说,我如何才能上得灵山。” “先成佛,方得上那灵山。” “如何成佛?” “你若肯在此地修行,自有成佛机缘,但能不能把握得住,就要看你自己了。” “可我连肉身都没有,如何修行?!” “这样吧,我给你一副肉身。” “哼哼,你自己不是连副肉身也没有?” 那菩萨淡淡一笑,轻轻将双手摊开,其身后霎时浮现三对剔透的琉璃翅膀。 接着,三对羽翼自其肩头脱卸,光影渐淡,身形收束,悠悠飘落。 又妥帖的长猴灵双耳之侧。 这三对透明翅膀,恰似六只灵耳,在其耳下灵台生根。 转瞬之间,他只觉仙光入体,黑气消散,灵气凝结,化为一具灵猴肉身。 第242章 金蝉点化心魔语,六耳空寻自身名 “我有身体啦,我有身体啦!哈哈哈哈……” 这一刻,那灵猴仰天长啸,状若疯魔。 他纵着新的身体不断飞来飞去,手掌也不停的摩挲着臂膀、胸膛、毛发,感受着脉搏跳动的勃勃生机。 可大笑过后,转过头,却看到那金蝉菩萨双手合十,双眼微闭。 口中念着不知名的经文,周身的灵气却在不断的消散。 那猴儿陡然一怔,将手一指: “哎,那和尚,你魂要散了,快快拢住!” 听到这句话,金蝉子嘴角却露出淡淡的笑意。 “看来,我没看错,你虽为恶念所生,可终是出于纯善之体……” “你什么意思?” 金蝉子端坐半空,随着灵魂的溃散,身体愈发透明。 但他毫不在意。 “你是怕我魂飞魄散么?” 那猴儿嘴硬道:“哼,俺才不怕你魂飞魄散!俺就是寻思,自己打上灵山,也没个帮手啥的,见你也与那如来老儿有仇,便想拉你一起揍那老和尚一顿而已!” “看来,你还是不敢直面你的本心。” “这又是什么意思?” “你既不怕我死,那就不要管我了,今我肉身尽落,最后的六根翅膀,也予你为耳,便要魂飞魄散……” “好,那我就不管你!” 说罢,欲飞往别处。 到飞了几里,又觉不妥。 几度纠结之下,竟又飞了回来。 好在那魂魄还没有消散。 “你还有何事?” “俺就是想问你,如何修行,如何修得佛体?” “等候!” “等候?等谁?” “心魔!” “心魔?” “对,谁是我的心魔,我又是谁的心魔,谁是你的心魔,而你又是谁的心魔……” “你说话怎么老是不清不楚的?” 那猴儿满心不耐,见灵魄越来越淡,不免有些急了:“你能不能说明白点?” 金蝉子依旧不紧不慢: “当有朝一日,你能直面你心中之善,便是你得证菩提之时,那时的你,便不再是你……又或者说,是个全新的你……” “哎呀烦死了!” 那猴儿拎着棍子,愈发愤怒:“你的魂儿都快散了,还叽叽歪歪念叨这听不懂的话! 我不想知道什么你你我我,我就想知道,如何能打败如来?” “我已告之于你……” “成佛,成佛……能打败如来,我问你的就是如何成佛?” “一念成魔,一念成佛,成与不成,我无法判定,还要看你自己……” “我自己?” “对,你自己!” “我自己……齐天大圣孙悟空!?” “不,你不是齐天大圣孙悟空!” “那我是谁?” “你是你!” “我是我?我到底是谁?” “你想做谁,便做谁……你想做蜉蝣,便得一日朝夕;你想做鲲鹏,便驭万里长风;你想做凡人,便尝一世悲欢……” “那我还不如做孙悟空!” “你若不怕陷入执念,也未尝不可。” “陷入执念又会怎样?” “我且问你,悟空打得赢如来佛祖了么?” “没……没有!” 那猴儿努力思考着,突然一摆手:“不,我不要做那些!也不要做什么齐天大圣孙悟空了,做那些都打不赢如来佛祖! 我要当佛,能战胜如来佛祖的佛!” “当佛须得功德擎天,当佛须得经历九九八十一难,当佛……须得放下心中所有执念……” 金蝉子的身体愈发透明,如果不凝神相视,都快要看不见了。 “哎,你别走!你还没说清,如何当佛……” “答案,我已说过,你又何必再问……” “不行,俺听不懂,你说明白点……” 他冲上去,欲抓那金蝉子的领子,却一手抓空。 “去悟吧,或能悟出本心大道,亦或悟得一场虚无,说破皆是空话,亲身历经方知本末。万般得失,终究只在你一念之间。 阿弥陀佛……” “哎,别走,别走……” “若得有缘,你我还会再见……” “别走,我让你别走!” 那猴儿急得一棒子抡去,棒影打入云雾不见踪影。 那猴儿惶然朝前看去,却在云雾中看到一棒子袭来。 他来不及闪避! “嘭!” 这一棒,正打在他的身上。 将他打飞数百里远,落在山野间的茂林深处。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醒来,听得百鸟争鸣,声声婉转。 四下苍柏翠竹层层堆叠,奇花瑶草遍地铺陈,溪泉绕石泠泠作响。 林间枝桠任他腾跃,野果山珍随手可得,无规矩束缚,无俗人叨扰,真真一处安身快活的好地方。 他拎着棍子四下瞧去,看哪都好奇,看哪都喜欢。 “哎,那猴子,你叫什么名字?” 一个小兔精遥遥问道。 “我……我叫什么名字?” 他本欲自报姓名孙悟空,转念又黯然。 便是那齐天大圣,也终究敌不过那佛祖如来。 但他敌不过,我可得敌得过! 抬手抚过腮畔六片通透耳羽,朗声道:“俺乃六耳猕猴大王!” 林间白兔歪头再问:“你手中所持棍棒,唤作什么名号?” 他心中先浮出金箍棒三字,转瞬又摇头暗忖:那棒纵是神珍,当年亦难伤如来分毫。 它虽与那定海神针同出本源,不如另赐名讳。 遂一转手中长棒,振声答道:“俺这兵刃,名唤随心铁杆兵!” “那你从何处而来?” “我……我从何处?” 他幌然一怔,似乎忘却了自己的根脚与来历。 所幸腮边三对通透耳羽,似能察觉些许动静。 第一对耳羽微微震颤,如秋蝉低吟,尽数传来孙悟空尘封的往昔旧事。 他不必悉数聆听繁杂过往,心中一念,便能调取任意一段岁月细细听闻。 从花果山称王,到天庭御马监受辱。 从大闹南天门,到搅乱兜率宫炼丹炉。 从五行山困锁山下,到一路风霜漫漫的西行长路,件件清晰入耳。 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倾听,他只感有趣。 第二对耳羽随之轻振,世间当下种种声响无有遗漏。 唐三藏私下训诫的话语,悟空与八戒沙僧私下闲谈碎语,三界各处传向孙悟空的讯息,他皆能同步感知,分毫不差。 六耳猕猴听得新奇,只觉这神通妙趣无穷。 他心中暗自好奇,这最后一对耳羽,又能窥见何等光景? 耳尖微动,未来之声径直涌入脑海。 他听得多年之后,灵山万座佛钟层层叠叠轰然鸣响,梵音唱诵连绵不绝,万千罗汉、菩萨齐声称颂着一人佛号——南无斗战胜佛! “他……他成佛了?” 他惶然一怔:“那……那我呢?” 他在未来寻找着自己的踪迹,可搜遍了千秋尘响,也听不到半点关于自己的声音。 第243章 六耳欲替美猴王,铁扇一怒掀牛郎 他愤怒,他懊恼,他急不可耐! 可就是听不见。 那六只耳羽能让他聆听到世间一切,却唯独听不到关于自己片点声音。 又或者说,这六只耳羽刻意的避开了关于他的一切信息。 “我在哪,我在哪?谁能告诉我……我在何处??” 他狂跃,他飞奔,他想找人问个清楚。 很多人告诉他:“你在祭赛国,边郊林野。” 那不是他想要的答案。 他想起金蝉菩萨对他说过的话。 “悟!” “……可我该怎么悟,我又能悟得什么?” 他不知如何悟。 但到底还是开始悟了,可这一悟,便悟到了一条新奇之路。 “我要想打败佛祖,就要成佛……可我不知如何成佛……对了,那和尚说过…… 哎呀好生麻烦! 话说回来,那孙悟空不是成佛了么? 他如何成佛? 护送唐僧,经历九九八十一难,至那西天…… 哎? 好像和那金蝉菩萨说的正相符合?” 他恍然大悟,想通了其中道理。 “悟…… 果然是个好东西!” 眼神中也显出阴鸷狡黠的神色。 “我便化为孙悟空本相,替他西天取经,替他破那九九八十一难,不为他事,便只为替他成为那斗战圣佛!” …… 却说那翠云山芭蕉洞。 牛魔王让八戒候于远处,自己则站在洞口,高呼道:“夫人,老牛请求一见!” “哟,这倒是稀客。” 洞里的声音阴阳怪气,转瞬间又变得无比冰冷:“你来作何?” “哎……” 牛魔王长叹一声:“我来……来看望夫人。” “哼哼!” 却见洞门缓开,从中走出一个高大女子。 此非旁人,正是罗刹女铁扇公主。 “大王整日厮守那积雷山玉面狐妾,怎的今日竟有空念起我这结发糟糠?” 牛魔王尴尬道:“往日是我糊涂,冷落了夫人,今日特地前来赔罪。” “哟!” 那罗刹女幽幽一笑:“你这紧箍戴得漂亮,想来是你那狐美人送你的吧?” 八戒竖着耳朵远远听之,只替牛魔王满心尴尬。 心中暗思:“换俺老猪,真不知如何作答,速速挖个地洞,钻将进去方是正道。” “呃……这……” 牛魔王挠挠头:“不瞒夫人,此非狐妾所赠。” “那是谁给你的?” “……这,是圣僧唐三藏所赠。” “哎呀,牛大哥果然魅力非常,这男人都开始给你送首饰了。” 牛魔王满是心虚:“我……我又非是青牛和如意那般,你何故挖苦于我?” 罗刹女声音骤然变快,怒道:“你以为我不知,这是唐僧的紧箍,专为束缚于你?” “既如此,夫人又何故明知故问?” “我明知故问?” 罗刹女脸色愈发阴沉:“我且问你,我那孩儿因何被打碎妖根?” “哎……” 相对于提及狐妾,牛魔王对红孩儿之事倒是磊落许多:“夫人有所不知,是老牛我教育失当,导致他欺压山神,凌辱土地,害了无数生灵。为纠正于他,不让他再作恶,我一怒之下,毁其妖根!” “你还好意思说!” “这有何不好意思说?” “你何等神通,我不是不知。我儿就算做了点错事,你这个当父亲的训诫几句也就罢了,何以痛下狠手断他前程!” “那时的他,大错铸成。光是训诫,已经改不了他作恶本性。” “哟,这吃人的牛魔王怎么变成了满口大道理的圣人?” “祸根不除,不仅害了他人,早晚招来灭门之灾,我……我也是别无他法。” “别无他法?哈哈哈哈……” 罗刹女纵声狂笑:“把儿子的妖根拍断了,就一了百了了吗?给自己戴上紧箍,就良心安稳了吗?老牛啊老牛,以前我以为你也算个磊落豪杰,现在看来……” 说到此,罗刹女咬牙切齿:“你便是个贪生怕死,凉薄至极的卑鄙小人!” “骂吧,随便你骂!骂不过瘾,打也成!俺老牛绝不还手,直到你出气为止,但你打完了,气出了,俺还有个请求!” “哎哟,听你前半句,我还当真动了几分恻隐,原来不过是另有图谋!” 牛魔王闻言沉默。 “说吧,你有啥请求?” 牛魔王抬起头,看着罗刹女:“俺望你看在夫妻一场的情面上,请你把芭蕉扇借俺一日!” “你借芭蕉扇,可是要助那唐三藏过得火焰山?” “正是!” “你不是不知道,我儿妖根两断,受辱于此,皆拜那和尚师徒所赐!” “不,这责任不在他们!在我,在我儿……” “你!” 罗刹女怒意正盛,又强压怒火,运气说道:“借芭蕉扇,不是不可,但我也有个请求!” “夫人尽可直言!” “你且告诉那唐僧,我不要它物,只请他施展那斡旋妙法,复我儿妖根,还他三百年苦修道行。但凡能遂我心愿,我定亲手执扇前往火焰山,止半年山火,保他们师徒安然渡关。” 按说,罗刹女这个要求也算合理。 便是八戒听了,亦觉完全可以商量。 但意外的是,牛魔王却拒绝了。 “夫人万万不可!如此看似疼惜孩儿,实则是害了他。 往日我二人一味纵容溺爱,才养得他心性乖戾、肆意行凶,闯出无数祸事。 如今断了妖根,失了强横法力,他反倒收敛戾气,一心向善潜心苦修,性子沉稳懂事何止百倍。 若是把三百年道行尽数还给他,他有法力傍身,哪里懂得世间众生的苦楚?一时修为暴涨是风光,可对他静心向善,绝无半分益处。” “你当真不肯求他?” “不求!” “那你还想借这芭蕉扇。” “借扇相助圣僧,正是为我儿消除业障。” “好,好好……” 说罢,罗刹女无奈张口,一柄芭蕉扇从口中吐出,落于其手。 “芭蕉扇在此,且来拿吧!” “哦……好!” 牛魔王讷讷的走上去,欲接芭蕉扇。 岂料未等近前,罗刹女神色骤变,方才的幽怨尽数化作滔天怒火。 她黛眉倒竖,银牙紧咬,手腕骤然奋力一挥! 呼—— 刹那间狂风炸起,直直拍在牛魔王胸腹之上。 牛魔王猝不及防。 又或者,他知道会发生什么,原本就没打算防。 庞大的身躯如同断线巨石一般,被狂风狠狠掀飞,身形骤然变小。 如同一只旋转的飞牛,消失在遥远的天空里。 八戒看得目瞪口呆,方才明白,这芭蕉扇一扇之力,竟恐怖至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