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她一心想捉妖》 第1章 少年将军与妖孽国师 山海世界,漠北的黄沙中。 有一处不会干涸的泉眼,月牙一样。 我曾坐在应龙的背脊上俯瞰水面,觉得那里像天上月坠落人间,在沙漠中砸出的凹陷。 应龙告诉我,它的名字就叫月牙泉。 传说当月牙泉的水面变成满月的时候,无论分别多久、相隔多远的人,都一定会再次相遇。 *** “将军,殷北送来和亲的,是个死人!” “死人?好事啊。” 姜泓仪甩开被风吹起的发尾,单手握住缰绳,端坐马上。听见副将惊疑的声音,她不怒反笑:“既然殷北敢送个死人来,那咱们就杀过去,成全他们求死的愿望。” “将军息怒!” “误会,这一定有误会!” “我们亲眼看见国师大人走上车架的啊!” 惊慌之下,殷北众人跪了满地,生怕惹恼了眼前这位昭麟将军。 这可是泽安战无不胜的少年将军! 据说她十二岁那年便被举荐入朝,开始出入军营。 十六岁时,第一次随军出征。 因功冠全军,得封昭麟。 泽安新帝即位后,更是予她兵权。于是她年仅十九岁便独自领兵出征,率昭麟军深入大漠,数月间逐殷北千里,漠南再无王庭! 若非如此,他们也不会将国师大人送来和亲。 大漠黄沙落日。 即将坠落的残阳映入瞳孔,照亮琥珀般澄澈的双眸。 姜泓仪视线中的驼车一辆接一辆,为首的车架被金纹红布环绕,布帘末端缀满灿金铃铛。有风掠过,布帘鼓动,铃铛接二连三地响,像是独属于沙漠的雨声。 那不是商队,是殷北送来的礼物。 无论是后方驼车上的奇珍异宝,还是为首车架内的殷北国师,都是殷北战败求和的赔礼。 姜泓仪握着圣旨,上面写着让她班师回朝的旨意。 她眉头都蹙了起来。 她本想率昭麟军一举荡平漠北,谁知道殷北残部一点骨气都没有,为了求饶连自家国师都送来和亲了。 可惜圣旨已下,让她不必再战,待和亲队伍到了就班师回朝。 “月白,你确认么?” 月白点头:“呼吸脉搏什么都没有!”她查验了很多遍,根本摸不到活人的体征。 昭麟军军营驻扎在鸣沙山,不远处便是沙漠。殷北送来的和亲车驾前,负责拉车的是两只骆驼。 驼车比寻常马车要高。 姜泓仪一按马背,飞身落在车架前。 铃铛摇响,她撩起布帘。 里面躺着的,是个身着绛紫银纹衣袍的男人。他个子怕是不低,衣袍几乎铺满了毛毯,露出一点纯白的毛绒边角。 银纹覆面遮住了他半张脸,让人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能看见一截挺拔的鼻梁,和格外浓密的眼睫。他腰带外绕着几股金链,间或垂下几节,勾勒出劲瘦的腰身。 神秘又矜贵。 这副装扮,应当就是殷北的国师。 “搞什么名堂?” 事关殷北存亡,料他们也不敢送个死人来。 姜泓仪抬起他的手,凑到鼻尖嗅了嗅,没闻出什么气味。不是死人,但也没有活人的气味。 手中的触感也很奇怪,摸不到脉搏,微凉的感觉像是握住了一块玉。 一块被雕刻成了人形的玉。 姜泓仪顿了顿,并不在乎这人是死是活。区区殷北而已,随手可灭。 可听闻,殷北历届国师无论男女皆是绝色。他们一心侍神安民,不问情缘,直至油尽灯枯后身归天地,是殷北百姓心中最接近神明的存在。 若非殷北战力不济,堂堂国师怕是一生都不会沾染红尘,遑论被送来和亲。 “一朝为天一朝为地,该不会是不堪受辱,自我了断了吧?” “谁让你们输了呢。” 姜泓仪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扯下他的覆面,暗道一声可惜。 殷北国师确实是个美人。五官精致,眼尾略微上扬,让他天然带着几分魅惑,是和亲的好人选。 可当覆面摘下,紧致的皮囊和优越的骨相却徒然生出一种上位者的压迫感,像渊中藏龙,夜下伏虎。 美,但绝不孱弱。 一双深紫色眼眸,深邃有神,虽然眸光冷了些,却也别有一番韵味。 嗯? 是活的? 蓦然对上一双紫眸,姜泓仪愣了下,随即笑起来:“醒了啊,国师大人。你要是死了,殷北就得给你陪葬了。” 她俯身看着他,折起的软鞭敲着掌心,一副下一刻就要挥兵北征的架势。 他坐起身,目光落在姜泓仪手中的覆面上,眸色幽深。 “怎么,国师大人还没认清形势?”姜泓仪用软鞭挑起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下颌,语气大有威胁之意,“名字?” 他别开脸,眼中闪过一抹暗光,藏在衣袍下的手指勾画出银紫色印记。 轰隆隆—— 晴空万里的天,突兀地滚过几声旱雷。 姜泓仪望向车外。 风声渐起,扰动沙石成旋,将残云彻底搅碎。几缕青光在沙漠中纵横,天色肉眼可见地变得晦暗。 糟了,有妖气。 姜泓仪顾不上管他,迅速离开驼车。 …… “弱了点,勉强能用。” 没了碍事的人,他终于能活动活动手脚,适应这副身体。 名字? 这副身体的名字,似乎叫…… 殷如琢。 车外传来妖兽的嘶吼声,他曲起一条腿,好整以暇地望向窗外。 泽安的昭麟将军见到妖兽也不慌乱,一边挥剑阻挡,一边嘱咐下属迅速撤离,倒是比寻常人族强了不少。 只可惜,她注定要死在这荒凉的沙漠里。 想起方才带着折辱的调戏,殷如琢冷声吩咐:“杀了她。” “吼——” 感应到大妖下达的指令,胡乱奔袭的妖物先后确认了目标,将爪牙对准姜泓仪。 那是两只青色的妖兽,似猫又似豹。体型虽然不大,却能不惧水火,刀枪不入。 更关键的是,见风则不死。 殷如琢单手支着下颌,歪头看向窗外,像极了人族的顽劣少年,一双紫眸却暗藏危险。 见姜泓仪对上两只妖兽仍然游刃有余,他眯了眯眼。 混杂着妖力的罡风在沙漠中呼啸,须臾间化作两道旱龙卷,一左一右对着姜泓仪虎视眈眈。 “撕碎她。” 第2章 将军不想负责吗? 姜泓仪让月白等人先行返回军营,动作越快越好。殷北众人见状,连滚带爬地跟上,生怕被扔在沙漠里。 不出片刻,此处只剩下她一人,再无顾虑。 青光在视线中放大,直到几乎占据全部视野,姜泓仪却不躲不避。 “这就束手就擒了?”殷如琢感到无趣,挥了挥手,示意两只妖兽将她撕成碎片。他望着天际最后一道晚霞,久违地感受到自由。 被白泽封印在鸣沙山数千年,他终于能短暂脱离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 泽安城,白泽后裔…… “嘶吼——” 凄厉兽吼响彻沙漠,殷如琢猛地抬头,却见一线金光钉穿了妖兽的脊骨,深深没入! 滚烫的血溅在黄沙上,被刺穿的身躯仍在挣扎不休! 刀枪不入的防御,竟然被她轻松打穿了? 这怎么可能! 姜泓仪打量眼前青色狸猫一样的妖兽,依稀回忆起它的名字:“风生兽?” 风生兽号称杀不死的妖兽,只要有风就能复活。想要阻止它死而复生,只能用菖蒲叶堵住它的口鼻,让它无法吸入风。 可沙漠中哪有菖蒲? 姜泓仪收回佩剑,握住那线金光,将它拔了出来。染了兽血的尖端锋芒毕露,杆身却如熔金流淌而过,留下狂放洒脱的纹路。 是一杆画杆方天戟。 她的本命武器,昭麟戟。 她将戟杆末端扎进沙中,体内法力顺着掌心融入戟身,绽出的金光如实物般将妖兽笼罩。 姜泓仪注视着身前的风生兽,另一只风生兽已经从身后逼近了她。 殷如琢撩开布帘,虽然意外泽安的昭麟将军竟然还是个捉妖师,却依然笃定,仅凭她一人,不是两只风生兽的对手。 风生兽的利爪已经触及姜泓仪的甲胄。 殷如琢露出残忍笑意。 “嘭!” 一圈银紫色荡开,企图偷袭的风生兽轰然倒飞出去!它被巨力掀飞,在沙漠中连翻带滚,一头栽进沙丘里,半天没能爬出来。 姜泓仪眼前的风生兽,也在金光笼罩下缓缓消融,灰飞烟灭。 昭麟戟随身而动,被她蓄力掷向沙丘。须臾之间,刚爬出黄沙的风生兽彻底湮灭! 殷如琢突然有些恍惚。 昭麟…… 莫非她的法术蕴含至阳之力? 殷如琢抬起的手放下了,掌心银紫色光芒随之消散。 他走下车架,扫了一眼凭空出现的武器,转头定定地望着姜泓仪。 浅金色甲胄恍如黎明时分浮现的第一缕晨曦金,飘下天际化作衣甲簇拥着她。她的瞳色偏浅,虽然不是金瞳…… 却也不能保证,这就是她天生的样貌。 大妖能够改换外貌,捉妖师么,多少也有些伪装的手段。 感受到灼灼目光,姜泓仪敏锐地看向驼车方向。 殷北国师已经重新戴好覆面,站在骆驼旁,不知看了多久。 “你怎么还在这儿?”姜泓仪大步上前,抬手一挥,昭麟戟化作细碎的光点隐没。月白或许是以为,驼车里躺着的真的是死人,所以没顾得上管他,“你有没有事?” “我没事。”殷如琢刻意放缓声音,温润声线在沙漠中如滚珠碎玉。 大抵是因为眸色偏深,天然深邃,当他的目光专注地落在一个人身上,便让人无端感到深情。 姜泓仪听见他说:“夫人,我叫殷如琢。” “谁是你夫人!”姜泓仪吓了一跳。 “按照殷北的传统,摘了我的面巾,就得和我成亲。”殷如琢上前半步,银纹面巾被风掀起,晃晃悠悠地飘向姜泓仪。 姜泓仪下意识接住。 面巾从她指缝中滑过,游蛇一般缠上她的手腕。她眼睁睁看着那面巾变成护腕模样,留在她腕上。 柔软顺滑,韧性十足。 她试图去摘,却怎么也摘不掉。 殷如琢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将军不想负责吗?可是从你摘下我面巾那一刻起,我就只能和你成亲了。” 姜泓仪飞快退后半步,企图划清界限:“负什么责?我又没对你做什么。” 什么负责,什么成亲?不就是摘了他的覆面,看了一眼他长什么样,怎么就扯到成亲了? “我只负责打仗,不负责成亲!” 殷如琢望着她,不说话。 …… 殷北国师的面巾缠在她手腕上,姜泓仪有理说不清。 她只能先带人回了军营。 更吊诡的是,刚回到军营,银色护腕又变成了面巾,自行回到殷如琢脸上。 等四下无人,她想和殷如琢把话说清楚,那面巾又变成了护腕,死死地缠住她。 姜泓仪只觉得匪夷所思。 偏偏某位国师大人还用一种看负心人的眼神看她:“你知道在殷北,雄性展示自己容貌的时候代表什么吗?” 他自问自答:“求偶。” 姜泓仪:所以呢? 你求了我就得答应?? 殷如琢不是殷北献给她们陛下的吗??? 姜泓仪偶尔也喜欢用暴力解决问题,不服的揍服就完事了。可是看着殷如琢妖孽一般的脸,她着实有些下不去手。 姜泓仪惆怅地望着天幕。 “将军?”月白见她站在中军大帐外,望着天不说话,以为她还想北征,不由劝道:“陛下已经和殷北国主签了国书,和亲一事已经定下,您就别想着再打仗了。” “月白,你觉得对陛下来说,是男人重要还是我重要?”姜泓仪面色认真。 话题有些跳脱,等反应过来自家将军在说什么,月白顿时哭笑不得:“这还用问吗?” “您可是和陛下一起长大的。陛下还是储君的时候,您十天有八天都和陛下睡一张床吧。”这和亲姐妹有什么两样? 一个男人而已,能比得上自幼相识的情谊? 月白笑着笑着,想起殷北国师是和自家将军同乘一骑回来的,她突然笑不出来了。 国师现在就在中军大帐里。 月白深吸一口气,指了指里面,目露询问:将军,您干什么了? “您不会把殷北国师给、唔!” 姜泓仪眼疾手快,一把捂住月白的嘴,力证清白:“月白!别胡说!如果不是你们把他落在外面,我看都不会多看他一眼!” 月白一副“你看我信吗”的表情,直白道:“黑灯瞎火的,看不看都一样。” 姜泓仪:“?!” 第3章 你摸摸我有没有脉搏 旱雷滚过后,沙漠重新恢复了寂静。无数闪耀的星子跃上天幕,夜色已至。 嘱咐月白开启防护阵盘,姜泓仪挥了挥手,表示自己出去走走。 如今的山海世界,内有中州,外有四荒。 中州乃是人族居处。四处大荒则是妖兽栖身之所,分别由四位神君管辖,妖兽不得逾越。 然而山海世界广大,难免会有妖物流窜进入中州。若是征战时遇上,便免不了一场恶战。是以昭麟军行军途中常备布阵法器,以备不时之需。 如今军营能够驻扎在沙漠中,也是得益于有阵盘防护。 白泽留下的阵盘只能保护人族蜗居一隅,为了对抗作乱的妖兽,人族一直在寻找新的力量。 “捉妖师”由此而生。 和人族总数相比,捉妖师数量稀少。除了她以外,军营中只有一名捉妖师,就是她另一名副将,青襄。 所以傍晚遇见风生兽时,她第一反应是让月白带人回军营,开启阻妖阵,加上有青襄在,基本无虞。 只是她千算万算,没算到月白竟然把殷北国师落下了,那国师还非要和她成亲! 且不说殷如琢的和亲对象根本不是她,就算是,她也不可能和人族成婚! 姜泓仪只觉得头都大了。 …… 军营驻扎在鸣沙山,不远处就是月牙泉。 碧绿色水面卧在黄沙中,如一块上好的琉璃翠玉,蕴藏着镇定人心的生机与魅力。 如今银月挂在天边,在水面映照出粼粼光影,给这神秘的泉眼又添一抹璀璨。不过,此时月牙泉的轮廓并不是弯月,而是与天上月一样,是几乎满溢的圆月。 是传说中重逢的时刻。 “重逢就免了,不如让我和大妖相遇吧。”姜泓仪在月牙泉边坐下,让自己的思绪和夜色一同沉静下来。 刚化形时的她,并不关心人族之间的征战。 她曾随应龙遨游宇内,见过飞禽走兽,神明大妖。也曾去过与中州几乎隔绝的海外大荒,领略荒古的峥嵘俊秀,譬如上古天狐、焦明神鸟、北海鲛人、神鹿扶桑…… 人族,在山海世界中实在渺小。 争来斗去,得到的也不过几座巴掌大的城池而已。 可谁让她答应了白既明,要替这位皇帝陛下平定北境,让北境百姓不必再过群狼环伺的日子。 说到做到。 她已经扫清漠南的大小部落,北境外只剩一个殷北。如果再给她一点时间,殷北也会彻底覆灭。 姜泓仪往月牙泉里丢了一颗石子,“啵”一声,扰乱了水中的月亮。 她依稀记得,数千年前,白泽曾在鸣沙山封印过一只妖物。按照她在白泽手札中翻到的记载,那只大妖应该就在这附近。 “奇怪了,怎么感受不到半点妖气?” 白泽遇到那只大妖时,它已经有上千年修为,白泽念在它修行不易的份上没有当场击杀。奇怪的是,就连白泽也不知它的来历,无法处置,只能暂时封印起来。 六七千年过去,如果它还活着,至少有万年修为,她一闻就能闻出来。 白天感应到妖气的时候,她还以为天降大妖了,结果就是两只风生兽,害她白高兴一场。 “老东西不会老死了吧?” “……” 殷如琢刚走出军营,没来由地打了个喷嚏。果然,这副身子还是太弱了些,在沙漠里还能受寒。 远远地望见,月下的泉水起伏荡漾,碎银一样的波光映得泉边人影如梦似幻。 夜间轻风荡起她几缕头发,倒也有几分静谧与美好。 可就是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女子,打得殷北节节败退,就连他废了好大功夫收服的两只风生兽,都在她手下一命呜呼。 殷如琢叹了口气,掐了个诀让面巾缠上她手腕。 姜泓仪回头望来,他露出笑,被夜色掩盖的紫眸亮起一点微光。 月牙泉波光融进他眼眸,亮银与星辰紫碰撞,刹那间如星云翻涌、难掩璀璨:“夫人,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 和你有什么关系?姜泓仪瞥他一眼,没说话。 “月白说,你在找我。”他在姜泓仪旁边坐下,望着水中倒影。银月映照着一紫一金,仿佛千百年前就已经出现在这里。 “谁找你了?”她分明是来找大妖的。 殷如琢垂眸笑了笑,在她耳边轻声道:“其实是我在找你。” 姜泓仪躲开了些,“你找我干什么?”说话就说话,干嘛离这么近? “今日遇到了妖,我心中不安,思来想去,脑海中始终是你击溃妖兽的身影。若我没有猜错,夫人是捉妖师?” “是。”姜泓仪应了一声,突然反应过来他的称谓,“我不是你夫人!” “好吧,将军。”殷如琢叹了一口气,怎么听怎么有种哀怨的意味。他望着天上明月,眼中亮起的不知是月光还是眸光,“我以为,我找到我的夫人了。” 月色在殷如琢脸上投下莹润光芒,长长的睫毛下,一双眼睛像色泽浓郁的水晶石,美得有些不真实。 姜泓仪难得耐心了一次:“你是殷北送来和亲的,谁是你夫人,你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等回到泽安城,看陛下怎么安置你吧。” 想到白日在马车中的触感,她不无好奇地问:“你怎么没有脉搏?皮肤也比寻常人凉一些,跟玉石一样。” “将军怎么知道我没有脉搏?”他笑容促狭,“你摸了?” “你昏迷不醒,我总要知道你还有没有气息!”姜泓仪急忙解释,生怕他多想,“和亲事关两国,人若是在我手上出了事,回去我怎么交代?” “这样啊,我以为将军喜欢我呢。”殷如琢凑近了些,“你要不要摸一摸,我现在有没有脉搏?” 没等她反应,殷如琢拉起她的手,放在自己脸上。肌肤细腻,在沙漠中仍有些凉意。他拉着她的手,往颈侧滑去,吓得姜泓仪抽回了手。 “你做什么?!” “我想请将军帮我一个忙。”殷如琢眼中亮起绮丽的光,其中生出令人沉醉的吸引力。眼波荡漾,在月色下如妖似魅。 第4章 少拿你之心度玥麟之腹 在月与泉同圆的夜晚,被不知何种力量触动,月牙泉正中出现一个通往地下的入口。 姜泓仪慢悠悠地打量四周,像是初入人族时那般好奇,对着上下左右的钟乳石发散思维:妆奁、铜镜、悬针、酥山、糖葫芦…… “这什么地方啊!” 浅淡的银紫色光晕中,猫儿大小的小兽舒展身躯。虚幻的身体朦胧不清,却依稀可以看出,这似乎是一只长着犄角、浑身布满鳞片的小狮子。 随着它出声,姜泓仪腰侧的吊坠一闪一闪。 那是一块指节大小的鳞片,整体呈月牙状,应龙说很像龙族的逆鳞。 “咱们从哪儿进来的?”莹着微光的虚影在溶洞中团团乱转,穿过钟乳石柱也找不到入口的痕迹。 姜泓仪抬手指了指上面。 这里是月牙泉地下。方才泉眼正中凭空生出漩涡,引力瞬间吞噬了半个月牙泉的水流,她离得太近,被卷了进来。 这会儿入口已经闭合,除了耳边不甚清晰的水声,感知不到外界任何情况。若是里面没有别的出口,怕是得劈开溶洞外的石壁和土层,才能重见天日。 “玥麟,刚才殷如琢好像说了什么,你听见没有?” 好像要她帮忙? 似乎还有些什么,当时身后水声太大,没听见。 玥麟果断否认:“没有!” 姜泓仪不疑有他。想到躺在外面的殷如琢,她不无担忧:“他被我打晕了扔在外面,不会有事吧?” 夜间的沙漠有些危险,不仅要防范活物,还要提防突然变动的流沙。 万一殷如琢昏迷的时候被卷进流沙里,连尸骨都找不到。 “月牙泉存在了这么久,有被沙漠吞噬吗?他就在泉眼不远处,能有什么事。”玥麟翻了个白眼。 姜泓仪仍然有些担心。不是对殷如琢的偏袒,是对同伴安危的担忧。 方才殷如琢眼中浮现淡淡的紫光,口中还念叨些什么,她下意识当成了施展魅术的妖孽,直接给人打晕了。 现在想想,好像动手太快了。 “哇!你不会真看上他了吧?” 玥麟瞪着圆溜溜的眼睛,故作惊讶。它绕着姜泓仪来回打量,有种发现自家大白菜看上外头猪的震惊感:“不会吧不会吧!” “胡说八道什么?”姜泓仪斜睨它一眼,“你给我老实点!” 玥麟傲娇地抬起下颌:“你能把我怎样?” 姜泓仪也瞪圆了眼。 她想揉玥麟的脑袋,手掌却从它身体中穿了过去。姜泓仪慢慢蜷起手指,问它:“你觉得那个殷如琢有没有什么古怪? “我看你现在有古怪。”玥麟没有实体,却不妨碍它抬起前爪愤愤地拍着空气,“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一个男人!” 刚才在外面,那个殷北国师形迹十分可疑。 它倒是不担心有危险,在人族生存的地界,能威胁到姜泓仪的存在几乎没有。 但她没有危机意识也不行。 想到这儿,玥麟故作凶狠,朝姜泓仪张牙舞爪:“马上就要回泽安城了,你还没找到千年大妖,等应龙醒了来抓你,看你怎么办!” 还有傍晚时,若不是它挡下了偷袭的风生兽,她少不得要落几道伤。 “我都提醒你多少遍了,干架的时候能不能小心点?今天要不是我替你挡下了风生兽的偷袭,你现在就在军营里躺着了知不知道!” 小东西个头小气性不小。 明明只有狸猫那么大,脾气比猞猁还暴。 “这不就是你的用处,不然我带着你干嘛?”姜泓仪理直气壮。她虚虚点着玥麟的脑袋,提醒它动动脑子:“殷如琢本来不情不愿,转头又要和我成亲,你不觉得有问题? 若非我带兵追杀他们,殷北也不会蜗居在沙漠绿洲中,他这个国师也不用委身和亲。这么大的仇,他不杀我就不错了,还成亲?” 顺嘴说到这儿,姜泓仪越发觉得不对劲:殷如琢不会真打算借成亲之名暗下杀手吧? 玥麟歪了歪头,“谁知道呢,你离他远点不就行了。” 姜泓仪点头,又摇头。 她除掉两只风生兽后,转身对上殷如琢的目光,发现他眼中的爱意竟如白日的沙漠一样滚烫。如果连感情也是伪装,那他当真是个高明的卧底。 但在殷北存亡面前,这似乎也不是很难的事。 出于理智,姜泓仪认为自己不应该相信他的花言巧语。国师一人和亲,换殷北数十载安定,这对他们来说很划算。 姜泓仪说:“我得看着他。” 她不是人族,殷北国师不能把她怎么样。既明身为皇帝,身边不能再出现任何隐患。 “麻烦死了。”玥麟又翻了个白眼,“一个人族而已,值得你这么上心?日后发现他有异心,宰了不就行了。” 没等姜泓仪说什么,它嗷呜一声,兴奋道:“阿昭,我好像感应到我的身体了!” …… 地下没有光源,姜泓仪凭借玥麟身边的微光才能看清四周。 “你的身体?你不是早死了,还有身体?”应龙说,她腰间的鳞片是和她一起出现在娲皇山的,或许是族人给她留下的护身符。 玥麟,是鳞片中的一缕残魂,也是她仅剩的族人。 向来傲娇气人不靠谱。 “你不会在坑我吧?”姜泓仪表示怀疑。 “这里既没有泥潭又没有水沟,有什么好坑你的?少拿你之心度我之腹!”玥麟耸了耸鼻子,“我感受到了,非常非常熟悉的气息!” “快快快!” 玥麟嗷嗷地往前冲,没一会儿消失在转角,留给姜泓仪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姜泓仪闭了闭眼,再睁开,浅淡瞳色撕开伪装,化作充满野性与威严的金瞳。 她环视周遭,突然“嘭”一声。 自顶部垂落的钟乳石被她撞断了一截,姜泓仪捂着额头喊痛,浑身发光的玥麟又从深处冲了回来,围着她左看右看。 瞥见姜泓仪脚下明显新断裂的石头,玥麟一脸无语。 它往姜泓仪肩膀上一蹲,也不动了,指挥姜泓仪往里走:“前面还有‘暗器’,记得低头。” 第5章 “墨麒麟” 地下溶洞内并没有月牙泉的泉眼,脚下是早已枯竭的河床。 被漩涡一起吞噬进来的水流顺着河床流向暗河下游,姜泓仪跟随玥麟的指引走向深处。 化形之前,应龙不止一次带着她在月牙泉上空盘旋,她们都不曾感受到妖物的气息。或许白泽手札里记载的那只大妖真的老死了,又或许已经被白泽送回了大荒。 姜泓仪已经不抱希望。 待面前再次出现光亮,她停下脚步。 开阔的空间像一枚竖立的蛋,任何可能和她亲密接触的“暗器”都消失不见。蛋内除了一座头生鹿角、通体雪白的兽像,别无他物。 姜泓仪认得,那是白泽像。 她揉着脑袋谴责玥麟:“你是麒麟,那是白泽!”什么身体,哪有它的身体? 玥麟淡定抬爪,指了指白泽身下。 蹲伏的白泽石像下,蜷缩着一只小兽,只有狸猫大小。银底毛发酷似狮鬃,分布着黑色虎斑纹。毛发下布满暗色鳞片,头顶如白泽一样有着一对犄角。 它趴伏在白泽腹下,尾巴收在身侧。一双暗紫色眸子失去了神采,却依稀藏着无法言说的隐忍与孤独。 “这是,墨麒麟?”姜泓仪没想到,大妖没找到,竟然在这里遇见她的族人。 玥麟感受片刻,迫不及待地冲向那团墨影。它没有实体,透石穿墙向来畅通无阻。小兽懵懂地看着它靠近,白泽像“嗡”地弹开无形屏障,将整个石像笼罩在内。 “嗷——” 玥麟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 反正没有身体也摔不死,姜泓仪手都没伸,眼睁睁看着它“飞”回来。 缩在石像下的小家伙动作温吞,像是人族得了失神症的孩子,缓缓望了姜泓仪一眼,抬起前爪朝屏障试探。 毛茸茸的肉垫甫一探出石像外,石像骤然爆发出惨白亮光,属于白泽的威压气息逸散出来。 玥麟飞快藏到姜泓仪身后。 和应龙的威压相比,这点气息如同无物。 姜泓仪无视压力,一双金瞳顶着刺目白光,望见无形屏障被符文密密匝匝堆出边界,小家伙的前爪卡在符文正中,肉垫外本能地弹出利爪。 嗡—— 骤然收缩的符文砸向越界的前爪,逼迫它呜咽着收回前肢,将自己缩成更小的一团。 暗紫色眸子被水液浸润,染成更加晶莹剔透的星辰紫色。 它不会嚎叫,不会嘶吼,只伸出粉色舌头舔舐着疼痛的爪垫。紫色眼眸每眨巴一下,就有几颗泪珠砸在地上,嘀嗒嘀嗒。 如此畏缩迟钝,若非和她本体相似,姜泓仪简直要怀疑它到底是不是麒麟。 “玥麟,你确认这是你的身体?” 姜泓仪肩膀上探出一只脑袋,底气有些不足:“它给我的感觉太熟悉了,不是我的身体还能是什么?不过过去了这么久,我也记不清了。” 玥麟曾经的身体?她觉得不像。 “我看你比它傲娇多了,怎么也不像同一只兽。”思及玥麟也只是一道残魂,她猜测道:“这小家伙该不会魂魄不全吧?” 泽安城里有很多白泽像,神态总是包容慈悲的。可这一座,虽然同样洁白无瑕,却霸道压制着身下的小兽。明明姿态似母兽庇护幼崽,却容不得它半分自由。 姜泓仪想不通,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会让白泽如此压制一只“麒麟”。 玥麟不能确认那是它的身体,姜泓仪却能确认,那一定是她的同族,甚至是血脉相连的至亲。 她从那只墨色小兽上感受到的不仅有熟悉,还有一种,失而复得的欣喜。 她的心脏为之雀跃。 …… 殷如琢是被人用水泼醒的。 哪怕他的容貌是覆面也遮不住的绝色,常住军营的月白可不懂怜香惜玉。 她只知道这人能坐在自家将军的火麒麟背上,那对将军来说必然有些不同。不然火麒麟那匹傲娇马也不会容忍别人骑它。 “喂,我家将军呢?” 月白甩了甩手上的水,直呼见鬼。她前一刻还远远望见月牙泉边的人影,不过开个阵盘的功夫,转头人就不见了,吓得她赶紧拉了青襄来找人。 傍晚才遇见妖兽,她可不敢独自跑出来,拽个捉妖师才好寻人,“该不会还有妖孽作祟吧?” 站在月牙泉边凝望的女子收回目光,她扯了下青色领巾,转身投来的眼神如朔风过境,冷得出奇。 冷风般的目光掠过殷如琢,她冷斥一声:“我看他像妖孽。” 月白深以为然:“确实,这长相太妖孽了,连将军都被他迷惑了……” 殷如琢无心听她们说什么。 昭麟军即将班师回朝,他也要一起前往泽安城,再次回到这里还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他尝试控制姜泓仪,让她取回自己的本体,谁知她抬手就把他打晕了。 早知泽安的昭麟将军杀伐果断、势如雷霆,他原以为其中不乏战败者夸大的成分,直到今日经此一遭,他才知道殷北死伤的将士有多冤。 连说完一句话的机会都不给。 掌心突然传来尖锐刺痛,殷如琢垂眸一扫,没发现伤口,心知这是本体传来的共感。 难道姜泓仪歪打正着,发现他的本体了? 覆面下的唇角勾出一点弧度,笑意还未蔓延至眼底,手腕仿佛承载了万钧枷锁。重击一下接一下,好似要断掉他的手腕。 剧痛席卷灵魂,即便是逃逸出来的部分也无可避免! 殷如琢闷哼一声,强行压住痛呼。深邃的眼眸逐渐变得湿润,殷红眼尾比傍晚云霞更绮丽迷人。 意识被痛感压制,他好像看见有人划出一线青光,然后有足以穿透千年晦暗的晨曦,透出泉水,照进他眼中。 他想抓住那抹光,身体先一步控制不住,跌回沙中。 看来又失败了,他又没能逃离那里…… 意识朦胧中,似乎有人抹去了他的眼泪,喊他:“殷如琢,醒醒!” 地上的人听不到了,姜泓仪怀里的小兽眼泪吧嗒吧嗒掉。它连哭都不会,吐气呼着疼痛的爪垫,缩在姜泓仪臂弯里无声掉着眼泪。 “好了,不哭了……” 小家伙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姜泓仪的心跟着一起颤。她摸着它的头,声音带着诱哄:“不哭了,我带你走。” 第6章 他的本体在她怀里 姜泓仪探了探殷如琢的脉搏,发现这人又和白天一样,肌肤微凉,呼吸全无,什么也探不出来,她只好收回手。 青襄收回匕首,踩着荡漾的水波走到姜泓仪身边。将军怀中的小兽生了一双漂亮的眼睛,她看了好一会儿,没来由地觉得和地上的殷北国师有些像,“将军抱的是什么?” 姜泓仪平安无事,青襄悬着的心便能安放下来,至于殷北国师是死是活,她漠不关心。 “你觉得像什么?像不像麒麟?”姜泓仪抱着小家伙起身,两手托着送到青襄眼前。青襄刚抬起手,她立马按进怀里。 只炫耀,不给抱。 “狮鬃、猫耳、鹿角、龙鳞……”和传说中的神兽对应上,月白忍不住惊呼,“真的是麒麟?” 青襄扬起眉梢,也感到惊讶。她指尖绽出一点青光,点在小兽身上,“没有妖气,或许是吧。我没见过麒麟,不能确定。” 按照白泽手札中的记载,麒麟一族早在十万年前就已经举族覆灭。 时隔这么久,凭空出现一只麒麟,青襄并不相信。但既然没有妖气,姜泓仪喜欢就带回去好了,不然这只兽长得再可爱,她也不会把它留下。 见姜泓仪发梢滴着水,衣服也有大片水液留下的斑驳痕迹,青襄皱眉问:“将军怎么会到了地下?这附近并没有洞穴入口。” “我也不清楚,方才突然有一道漩涡把我卷了进去,就在月牙泉正中。”姜泓仪转身指向月牙泉,猛然发现圆满的水面已经消退近半,变成了和名字一样的月牙状。 漩涡产生的位置被湿润沙土取代,了无痕迹。 “奇怪,这么快就没了?” 姜泓仪想说信我,她没胡说,青襄已经并指唤出一柄小巧锋锐的匕首。在法力驱使下,匕首在夜色中划出一线青光,钉入姜泓仪手指的方向。 匕首向下没入数尺深,并没寻到异常。青襄摇摇头,召回匕首。 见姜泓仪面色困惑,她复又往破开水面的位置划了一刀,青光纵横,一瞬间连水流都分成了两半。 方才她察觉到地下力量波动,破开水面,恰好接应到自下而上的姜泓仪。而今连那一处,竟也寻不到地下空间的存在。 “不对啊,我记得在下面走了很远,怎么离进去的地方这么近?”姜泓仪下巴搁在小家伙头顶,晃了晃它的爪子,“你知不知道怎么回事?” 墨色小兽缩着脑袋,眼睛睁得格外大,也格外无辜。 姜泓仪摸摸它的头,没指望它回答。 青襄回忆道:“除了将军的力量,我还察觉到白泽的气息,会不会是白泽曾经留下的禁制?” 白泽生前为了庇护人族,留下许多手札,里面囊括了天文地理、精灵鬼怪,同时还有许多阻妖困妖的阵盘。 泽安境内几乎每一座城池都有白泽留下的痕迹。 若真是白泽的手笔,无论是在地下隔绝出一处独立的空间,还是将此地与别处短暂相连,便都不足为奇了。 “或许是吧。”姜泓仪点头,“里面有一座白泽像,我在石像下发现了这个小家伙。” 白泽逝世并不是多么久远的事,青襄年幼时说不定还见过活着的白泽。大抵是方才无意中触动了什么,恰好达成禁制开启的条件,她才被卷了进去。 “不管了,先回去吧。这人又昏迷不醒,带回去让军医看看。” 这次青襄和月白都没应声,一齐看向地上的殷北国师,目光如出一辙:不关我的事,将军自己想办法。 姜泓仪看着她们,难以置信。 月白说:“他本是殷北献给陛下的,将军感兴趣便罢了,我可不敢动他。” “我可以帮将军抱着这只小家伙。”青襄伸出手,有意逗她。 “不行,我的!”姜泓仪圈紧了怀中小兽。 早知如此,青襄面色不变,眼中多了一点笑意。她环抱双臂,一副事不关己的架势。 月白有样学样。 姜泓仪无法,隔空吹了声口哨。法力将哨声传至军营,不多时奔出一匹枣红骏马。她一手揽住小家伙,单手提起殷如琢的腰带,把人丢在火麒麟背上。 月白想摸它,火麒麟一甩马尾,丝滑避开,驮着人回了军营。 …… 殷如琢醒的时候,天色还暗着。他第一时间感应本体的位置,发现就在几步之外,不由松了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大概是在某处军帐里。环顾周遭,却见帐内没有烛火,榻边案几上堆着几颗珠子,光芒不刺眼,又恰好照亮整个空间。 身下的褥子应当不是新的,边缘被压出一点褶皱。殷如琢坐起身,支撑身体的手指勾住了什么东西,又细又长,他拿起放在夜明珠前。 是一根头发。 殷如琢眉心微蹙,嫌弃地丢开那根发丝,不确定自己是在谁的营帐里。 转头瞥见衣架上挂着淡金色甲胄,那是姜泓仪白日穿的轻甲。他重新捡起那根头发,颜色很浅,有一点淡淡的金色。 淡金色?她的头发分明是黑色。 军营里应该也没有人能睡在她帐中,即便是她那两名副将,也不是这种发色。 殷如琢放下那根发丝,循着本体的位置绕过屏风,一眼看见卧在主座上的人影。座椅并不大,不够她躺在上面,两条长腿只能委屈地搭在扶手上。 为了方便行军,除了后帐的床榻,帐内也没有可以让她休息的地方。 而他的本体,现在就在她怀里。 殷如琢上前几步,打算把本体抱回来,奈何姜泓仪两只手臂牢牢圈住,他这么一抱必定会惊醒她。他僵在原地,掌心有点发紧。 墨色小兽缩在姜泓仪怀里,前肢学着她的样子,环抱住她的手臂,睡得很安稳。 因为先前逃逸时抽离了部分魂魄和力量,如今他的本体并不能像正常妖兽那样应对危险,只留下生存的本能。哪里安全,哪里舒适,它就会本能地靠近。 他盯着自己的本体看了许久,又看向将就睡在这里的姜泓仪,在心中叹了口气,无可奈何。 罢了,这么多年都等了,何必急于一晚。 第7章 共感 殷如琢回到后帐的床榻上坐下,目光落在属于姜泓仪的甲胄上。 那副甲胄与寻常将士佩戴的战甲不同,只是一副轻甲,在刀剑无眼的战场上并不安全。偏偏色泽还如晨曦一样,特立独行,是生怕敌人发现不了她? 据说昭麟将军自幼出入军营,绝非无知之人。如此行事,当是对自身实力有足够的自信。她相信自己的能力,足以支持她遵从自己的本心。 所以她可以像她的法力一样,穿透月色穿不透的石壁与枷锁,带它一起享受自由。 巡逻士兵在帐外打更。 殷如琢起身,不放心般走到分隔前后帐的屏风处。他告诉自己,不必心急,只待几个时辰后就可以取回本体。而后寻一处安全的地方闭关融合,让力量和记忆完全恢复。 很快,就能彻底自由。 殷如琢又走回床边。那根淡金色发丝被他搭在夜明珠上,与珠子相接的地方晕出一点独特的光,像烛光,也像他好久不见的太阳。 他坐下了,在前帐离主座最近的座椅上。 白泽说他是大妖,妖自然不像人族一样需要一整晚时间睡觉。姜泓仪只是个人族,傍晚先是对付两只风生兽,后又去月牙泉下带出了他的本体,她现在需要休息。看在她帮了他大忙的份上,可以勉为其难等一等。 殷如琢在心中如是想着,全然忘记了这里没有别人,他不需要为自己的行为寻找任何理由。 “呜——” 墨色小兽翻了个身,被符文重伤的前爪还在隐隐作痛。片刻的清醒,足以让痛感在脑海中逐渐清晰,它舔舐着爪垫,脑袋靠在姜泓仪身上,把自己缩得更紧,好像这样就可以减少痛苦。 殷如琢斜靠在椅背上,揉着手腕幽幽望着它,第一次觉得“自己”如此矫情。 不就是被白泽设下的禁制伤到了,从前又不是没有过,至于一副泪眼朦胧的样子? 你可是数万年前就存在的大妖,往一个人族怀里缩,丢不丢脸? 见“自己”竟然用头去蹭姜泓仪的掌心,殷如琢更是觉得脑袋“嗡”一声炸开,噌地从座椅上站起来,忍无可忍。 不等了,他现在就要把本体拿回来! “怎么了,不舒服吗?”姜泓仪也被吵醒,声音疲惫低哑。见小家伙前爪湿漉漉的,她毫不嫌弃地用指腹揉了揉,指尖亮起金光。 她的法力属阳,虽然没有疗伤治愈的作用,但温暖的力量在经脉中流转,多少可以减轻一点痛苦。 姜泓仪让小家伙趴在自己身上,空闲的手一下下顺着它头顶和耳后的毛发,想让它舒服一点。 她从前逗猫的时候都这么干。 殷如琢感受到本体传来的怪异感觉,心中别扭,但不知为何,他停在原地没有动作。 等到本体又沉沉睡去,殷如琢的惊怒也在不知不觉中消散。姜泓仪的动作没有停,他好似刚想起她手下抚摸的是自己,心中的火忽然转到了脸上,直烧得绯红一片,连耳尖都无法幸免。 姜泓仪早就看见了他,只是懒得搭理,也怕又吵醒了墨麒麟。发现他没有离开的意思,姜泓仪终于开口,哑声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见他的目光落在小家伙身上,姜泓仪突然警惕起来,一条腿落在地上,支起上半身,不无警告:“这是我的!” 霸道又理直气壮,饶是殷如琢也愣住了。 按在小兽身上的手一不留神施了力,颈后传来明显痛感,它呜咽一声,扒住姜泓仪的衣服。 殷如琢也被本体的共感折磨,险些压抑不住惊呼,他急忙用假咳掩饰自己的窘迫。 姜泓仪歉意地挠了挠小家伙的下巴。 殷如琢捂着脸后退几步,没话找话:“夫人很在意它?” 姜泓仪应了一声。 注意到他话中的称谓,再次提醒:“我说了,我不是你夫人。殷如琢,注意你的身份,你只是殷北送给我们陛下的礼物,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干系。如果有,也应该是仇人关系。” 她对着他的本体那么温和,对他却如此无情。 人族都是这么善变吗? 殷如琢没来由地感到烦躁,夹杂遗憾与谴责的目光里多了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真心实意:“可我已经属于你了,不是吗?” 方才是你亲口说的,我是你的。 殷如琢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可能是被困的岁月太过无聊,他迫切地想寻个人消遣。也可能是怕姜泓仪起了戒心,妨碍他取回本体。总之,他接着白日的戏演了下去。 藏在宽大衣袍里的手指迅速掐诀,面巾随着他上前的动作再一次缠住姜泓仪的手腕。 露出那张足以颠倒众生的脸。 姜泓仪对着那张脸,“不是”两个字卡在了喉咙里。尽管她不是人族,也无法否认殷北送国师和亲是一个极为明智的选择。 人也好,兽也罢,多多少少会对美好的事物多一分偏爱,更何况这是一张完全符合她审美的脸。 姜泓仪沉默看着手腕上的面巾,无言以对。 …… 晨光熹微,鼓角声响彻军营。 泽安皇帝的旨意是,和亲队伍一到,即刻班师回朝。姜泓仪昨日已经传令下去,昭麟军今日便要开拔。 殷如琢认为自己已经足够有耐心,容忍姜泓仪“蹂躏”他本体那么久。她…… 她当真是个善变的人。 既可以对着他的本体极尽耐心与温柔,转头又对他拒之千里之外,如北冰海上不会融化的冰层。 昭麟军正紧锣密鼓地拆解营地,姜泓仪在军帐中嘱咐下属。 殷如琢望着中军大帐,他不信姜泓仪对他的本体是真心喜爱,只是一时兴趣罢了。 果然,她把他的本体放下了。 殷如琢深吸一口气,回到昨日乘坐的车架内,毫无负担地拉起布帘,抬手结印。召唤本体的法术在脑海中演练过无数遍,随着动作逐渐勾勒出银紫色印记。 随着法术印记勾勒,殷如琢眼底翻涌的银紫色似昨日月牙泉中生出的漩涡,绮丽危险,仿佛能席卷一切。 第8章 她在逗猫 那是他的本体,姜泓仪不许他靠近,他就拿不回来了么?她昨晚竟敢像对待狸猫一样对待他的本体,把他当成了什么,兽宠? 脑海中闪过昨晚的情境,殷如琢手中的动作突然停顿。 昨夜,姜泓仪抱着他的本体,夜明珠珠光映出她眸中温柔与爱怜,没有半点击杀风生兽时的狠绝。 她说,他只是殷北送给泽安皇帝的礼物,让他认清自己的身份。那她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床榻让出来,抱着一只小兽蜷缩在座椅上,军营中难道没有别的营帐? 殷如琢手一顿,眼中光芒暗淡下去,已经成形的印记碎成无数残片,凋零在空气中。 他的魅惑是装出来的,殷如琢很清楚。 那她呢,是否也只是无聊时的消遣? 意识到自己在为一个人族分心,殷如琢按了按眉心。一定是月牙泉下的岁月太过枯燥无趣,姜泓仪的行为又让他捉摸不透,他有些难以应对。 刚放下手,想要再次结印,昨晚那种怪异的感觉又来了。 耳后本就是敏感的位置,被人触碰会本能想躲。可脑袋被一只手按住,柔软又不失强硬,只能趴在她的肩膀上承受。 殷如琢攥住一块布帘,末端的铃铛嵌入掌心。 “唔……” 身体局部产生极端舒适的感觉,这种刺激感并不逊色于疼痛。他攥住红布,不知不觉在手上缠了一圈又一圈,手中金铃颤颤巍巍地响。 另一只手忍不住揉搓耳后的皮肤,甚至抓挠出几道红痕,也无法阻挡本体传来的持续共感。 兽身可以肆意翻滚表达自己的感受,殷如琢却不能接受这具身体做出同样的反应。他攥紧布帘,空闲的手抓住身下的毛毯,呼吸略有些急促。 姜泓仪到底在干什么,又在逗猫吗? …… 呲啦—— 绷紧的布料被割开一个缺口,断裂得猝不及防。 殷如琢倾倒在毛毯上,修长手骨因为攥紧毛毯短暂失去血色,在纯白底色下仍显得过分白皙。 一缕青光跟随匕首飞舞,驼车上的金纹红布簌簌坠落,暴露出四面开阔的车架,以及里面明显不太正常的殷北国师。 “泽安境内不需要驼车代步,我们改乘马车即可。国师大人跑到这里,是打算返回殷北?” 军营迁移,需要叮嘱的事情很多,姜泓仪暂时把小家伙放在了一旁。待事务处理得差不多,她重新抱起她眼中的“墨麒麟”。 队伍即将开拔,殷北使者来报,说他们的国师不见了。好在青襄昨晚在殷北国师身上留下一道符篆,也不需要差人询问,直接和她一路追踪过来。 在昭麟军眼皮子底下,别说人,就算是一只妖,也没有凭空消失的道理。 姜泓仪登上车架,掌心缓缓抚摸着墨色小兽,小家伙趴在她肩头,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殷如琢狠狠揪住毛毯,想让她别摸了。 姜泓仪俯视着几乎瘫倒在车内的人影,以为他又在玩什么花样。她就知道,这人并不情愿和她们前往泽安,成亲不过是降低她戒心的托词。 殷如琢没说话。 他不敢开口,不然发出的必定是和本体一样的声音。 姜泓仪蹲下身,瞳色浅淡却不失威严,不乏少年将军的锐气:“国师大人是打算宁死不屈?也好,我想找的妖物还没找到,这仗接着打吧。” “我落了件东西,来取回。” 本体近在咫尺,殷如琢险些便忍不住动手了。他眉心紧蹙,咬住舌尖才没让自己发出声音。 妖物?这里除了他,还有别的妖? 联想到她床榻上的淡金色头发,殷如琢的怀疑又深了几分:姜泓仪改换了她的样貌,现在表现出来的,并不是她原本的样子。 她如此迫切地想要荡平大漠,除了平定泽安北境,必定还有别的目的。 是她自己的意思,还是白泽后裔的指使? 白泽一句妖孽困了他七千年,就算罪魁祸首已经归天,这笔账也不可能轻易算完。 他曾在山海世界中肆意遨游,若非当年重伤在身,区区白泽还封印不了他。如今摆脱桎梏,他必要将泽安城掀个底朝天! 白泽越在乎什么,他就要摧毁什么。 银纹覆面飘向姜泓仪手腕,国师大人潋滟的眸光不比月下水波逊色。 本体还趴在她肩头,不时哼唧两声。殷如琢试图勾连起本体的意识,就算不能立刻闭关融合,至少要将恼人的共感断开。 姜泓仪但笑不语,显然不信他的借口。但她也懒得深究,等回了泽安城,任他有通天本领也翻不出什么浪花。 她起身离开,还未走下车架,怀中小兽蓦然发出凄厉哀嚎! 一道繁复的符文在它眉心浮现,无数或简洁或复杂的符号从中衍生出来,共同缔造出枷锁,如一条莹光缎带环绕在它周身。 禁制突然爆发,姜泓仪被震开数步,险些从驼车上摔下去。 她连忙翻身落地,青襄眼疾手快,在她身后扶了一把,“白泽的气息,那是白泽留下的禁制?” 姜泓仪点头,看向被符文托举在半空的墨影。短短几个呼吸,禁制枷锁已经密不透风地将它困住,乍一看如一枚金白交织的卵,悬在空中。 只是意识间的勾连…… 便触动了埋藏在本体内的禁制! 殷如琢怎么也没想到,月牙泉下的封印禁制竟然没有消失,反而融入了他本体内! 本体已经脱离那里,禁制却没有被解开,那姜泓仪是怎么把他的本体带出来的? …… 白泽留下的封印与禁制,姜泓仪压根不会解,应龙没有教过她。 只不过与玥麟不同,她尝试触碰“墨麒麟”的时候,并没有受到任何阻碍。她怕月白等人寻不到她会着急,干脆把小家伙抱了出来,打算带回泽安让白既明想想办法。 小家伙在她怀里的时候分明好好的,怎么会突然触动了禁制? 层层封印将小兽包裹成一颗“麒麟蛋”,姜泓仪无法,暂且将它收起来,率领昭麟军返回泽安。 好在经过开拔那日的警告,殷北国师安分不少,一路上倒也没出什么岔子。 第9章 所谓富可敌国 待回到泽安城,时节已入秋,晨风有了寒意。 泽安的都城与国号同名,皆是人族为了感念白泽的庇护之恩所定。 飒踏马蹄声与晨光一起推开城门,喧闹的早市让姜泓仪稍稍舒展眉眼。或许是氛围使然,胯下枣红马步伐轻快,一步一步几乎小跑起来。 人群自发让出通道,姜泓仪勒紧缰绳,拍了拍马脖子,示意它不要太放纵。 “是昭麟将军回来了!昭麟军回来了!” “昭麟军大胜北蛮,攻无不克!” “……” 早在第一声惊呼响起时,姜泓仪已经一带缰绳,从主道侧面的小巷脱离了队伍。她唇角挂着几分幸灾乐祸,毫不心虚地将身后喧嚣丢给月白与青襄。 殷北送国师和亲的消息早已传遍泽安,不少人都等着昭麟军回来,好让他们一睹国师真容。 这种热闹对她来说,与参观新奇物种没有什么两样,她就不参与了。 朝阳追随着少年将军的背影,在右臂麒麟纹护腕上留下灿金光晕。左袖红袍因风鼓动,如她笑意一样肆意鲜活。 越是临近皇城,人流越是稀疏。 待皇城出现在眼前,阳光也投射出暖融的温度。 “锵——” 鸣锣声炸响,侧前方迎来一队仪仗。 火麒麟的步子原本轻快自由,突然被仪仗队伍挡住了路,它当即扬起前蹄,嘶鸣声透露出不满。 嘶律—— 姜泓仪迅速抓住马鬃,右手将缰绳一带,安抚坐骑的同时,面色也沉了下去。 杏黄伞盖飘摇,半副帝王銮驾。 如此殊荣的拥有者,在泽安境内只有一个。 仪仗队迎向火麒麟,在两丈外落轿止步。一只修长素净的手撩开了轿帘,自其中走出一个眉眼如画的年轻人。 细密金线镶起鸽血红宝石,编成朱鸟发簪挽在她发间。正红洒金衣裙在晨光下熠熠生辉,却不及她眉眼明艳。 她显然是在必经之路上等着姜泓仪,只待人一到,便命人将火麒麟截住。 “姜泓仪,你总算回来了。” 挥手示意仪仗队退下,她往枣红马的方向走了几步,好似要与故友叙旧。如果忽略她似笑非笑的表情,姜泓仪也会以为,她是来对自己嘘寒问暖。 她从衣袖中取出一本账册,还未站定,又抚上腰间,取下一把只有巴掌大小的金算盘。 算珠碰撞发出清脆声响,姜泓仪面色越发难看:“长嬴,你非要这个时候算吗?” 昭麟将军年少成名,偶尔行事散漫,朝中也无人敢置喙。唯有一人敢堂而皇之拦截她的坐骑,当街与她算总账。 就是眼前这位供给昭麟军所有开销、富可敌国的皇商,姬长嬴。 算珠噼里啪啦响,每一声都像在说:等我算完,要你好看! “昭麟军骑兵近万,步兵五万余,半年饷银合计约八十万两;配备战马一万两千匹……” 姬长嬴算得很快,不出片刻报给姜泓仪一个天文数字:“行军半年,总耗银约一千八百万两。为了供应法阵,准备的灵材额外花费数十万,看在你战无败绩的份上,这点我就不和你算了。” 姜泓仪早有心理准备,但显然准备少了:“怎么会这么多?!” 姬长嬴收起账册,用算盘敲着掌心,一如姜泓仪威胁敌军的模样:“昭麟军战报上写的漂亮,什么‘数月间逐殷北千里’。姜泓仪,你知道为了保障后勤,花了我多少银子吗?一千八百万里占了将近一半!” 北境千里之外,瀚海之地,那是人能待的地方? 没有白泽留下的防护阵盘,昭麟军早就未战先颓了。更不必说运送物资的后勤队伍,天天追在昭麟军后面跑。 “你倒是打爽了,姑奶奶这两年挣的银子都快赔进去了!” 姜泓仪陷入沉默。 她就知道,人族做什么都麻烦。 火麒麟打了个响鼻,前蹄刨着地面,明显不耐烦。 姜泓仪目光越过她,望向前方威严肃穆的宫墙,觉得它和困住墨麒麟的枷锁没有什么两样。 “你去找陛下要啊,我只负责打仗。” 姜泓仪懒洋洋地开口。这笔钱把她卖了都不一定付得起,她反倒不紧张了。左右仗已经打完了,姬长嬴能把她怎样? 敲着算盘的手一顿,姬长嬴冷笑:“新帝登基,轻徭薄赋、与民休息,她没钱。” …… 昭麟军班师回朝,今日的朝会必定免不了。车马留在宫门外,来上朝的官员们皆要步行入宫。 “陛下没钱,我一个将军难道有钱?”说着,她俯身朝姬长嬴伸出手。 大小官员的车驾已经朝宫门汇聚,姬长嬴也不客气,抬手示意把她拉上马。宫门距离正殿还有一段距离,她可不想两条腿走进去。 姜泓仪环住她,牵起缰绳,凑在她耳边笑:“长嬴,你讲讲道理,我的衣服都是你裁完新衣剩下的布料凑合的,你还要我怎样?” “那不也是新的?你去找白既明要,看看她给的有没有你身上穿的好。” 去和白既明要,那不相当于从她俸禄里面扣吗?姜泓仪不敢呛声,“殷北求和的时候不是赔了不少东西?你都拿去好了。” “那才多少?远远不够……” 半副銮驾只是仪仗排场,严格来说,姬长嬴入宫也要步行。但她与姜泓仪同乘一骑钻个空子,旁人也都当自己瞎了没看见。 没办法,陛下穷啊。 国库被先帝挥霍一空,陛下登基后又减免税收,他们的俸禄偶尔都要仰仗姬长嬴拨款,谁敢和这位祖宗过不去? 车马在宫门前排起长长的队伍。 月白和青襄对视一眼,索性提前下马步行过去。殷如琢走下马车,遥遥望着宫道,面色古怪。 枣红马上的人影重叠在一起,姿态亲昵。只有前人回首时,红宝石闪耀出火彩,才能分辨出是两个人。 在鸣沙山时,有分别者到月牙泉祈求重逢,也有情人眷侣来月牙泉边祈愿一生一世不分离,其中不乏男男女女。见得多了,也就不奇怪了。 怪不得姜泓仪对他不感兴趣。 他都那般引诱了,怎么会有人不动心? 殷如琢若有所思。 第10章 国师可抵白银千万两 姜泓仪没去朝会正殿,轻车熟路来到白既明的寝宫。 刚抬手扶姬长嬴下来,立即有宫人上前牵过火麒麟,生怕冲撞了陛下。她忽然有些感慨:“去岁和既明打进来的时候,也没见这么多规矩。” 姬长嬴瞪了她一眼,作势就要摸算盘:“你知道光是养着那批死士,要花多少钱吗?” 姜泓仪急忙讨饶:“错了错了,我不说了。” 不做人不知柴米油盐贵,从前和应龙一起生活的时候,她哪考虑过这些?进入人族之后,连从前看不上的熊爪子都要收她好些银子。 她瞄向姬长嬴的发簪,那玩意儿得值不少钱。还有姬长嬴腰上挂着的金算盘,上面扣下来一颗珠子都够她吃好几天。 她对人族来说不是祥瑞吗?这人怎么还跟祥瑞算钱? …… 秋日天气转凉,白既明寝宫里还放着冰鉴。瓜果倒是没存多少,内外两层都堆满了冰块。 床上的人像是刚睡醒,贴身侍女服侍她净了脸,她也没有起身的意思,面色疲惫。 姬长嬴绕开冰鉴,拢紧衣襟。姜泓仪拦住侍女,在水盆里洗了手,从冰鉴里捡出个果子咬了一口,冰得她差点吐出来。 “外面秋高气爽的,你还热?” 此处没有外人,姜泓仪说话没有顾忌。白既明没应声,她只穿了中衣,雪白的颜色衬得她面色更加苍白,连唇色都淡得吓人,只一双眼睛如狮虎般锐利。 姬长嬴在床边坐下,问她感觉怎么样,白既明摇摇头。 “你怎么了,病了?”姜泓仪看她面色不对,大步上前,“生病怎么还往屋里放这么多冰?” “离我远点。”白既明将头偏向里侧,随手拿了根发簪将头发挽起来。 姜泓仪感到莫名其妙,却也依言没有上前。姬长嬴赶忙拿起扇子,扇了扇风,又顾忌着白既明的身体放下了,“既明有孕在身,近来畏热。你法力属阳,离她远点吧。” 白既明靠在床头,薄被堆在小腹,姜泓仪一时也没看出来她怀了孕。她把手中果子放下,随手给自己倒了杯水,缓一缓被冰到的牙。 “什么时候的事,几个月了?” “你走之前,那两个晚上吧。”白既明终于开口,缓缓呼出一口气,“昭麟将军可做好负责的准备了?” 姜泓仪惊呆了,刚入口的水吞进气腔,呛得她连声咳嗽。 姬长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好不容易缓过气,姜泓仪瞪圆一双眼看向床边两人,满眼谴责:“你们两个商量好的吧,都来整我?” 她好歹刚打完胜仗回来,这俩人倒好,一个跟她算账,张口就是一千八百多万两,另一个要她负责,也不管她有没有那个能力。 “既明没说错吧,这个孩子不是你们一起去娲皇山求来的?”姬长嬴笑意盈盈,用扇子点了点她,“怎么,将军不想负责吗?” 那是白既明跟娲皇求的,她只是陪同而已,和她有什么关系? 姜泓仪张嘴就想反驳,却觉得姬长嬴的话十分熟悉,好像有人跟她说过。 那人生了一双极美的眼睛,眼头稍显圆润,眼尾略微上挑,乍看无辜,再看又有几分灵动。配上他偏深色的眼眸,依稀有几分异域感。 他说她摘了他的面巾,就得和他成亲。 还问她:将军不想负责吗? 姜泓仪攥紧茶杯。奇怪了,她怎么会想起他? 姬长嬴只当她是被逗得无话可说,暂时放过她,转头与白既明说起近来的开支。 国库没有钱,白既明登基近一年来的开销基本都是和姬家赊的,所以才有了她出行时的那半副銮驾。 但这也不能怪白既明,她接手的时候就是个烂摊子。 先帝在位时不顾南方战事吃紧,大兴土木,还为了长生不老听信方士谗言,在泽安城外建造了一座百丈通天塔。 姜泓仪半年平定北境已是神速,尚且花费将近两千万两白银。先帝如此行事,不出几年便将国库挥霍一空。 既明登基后,体恤百姓为苛政所累,泽安境内免税一年、减税三年,与民休息。 偏偏这个时候殷北犯境,虽然被姜泓仪镇压下去,却也又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她们倒是想一鼓作气彻底击溃殷北,谁料他们像个鹌鹑似的往沙漠绿洲中一缩,大大增加了昭麟军北征的成本,既明无可奈何接受了议和。 不是不想打,实在是打不起了。 …… 纵然身体不适,在昭麟军班师回朝的日子,白既明不得不打起精神上朝。 方在上首坐下,唱诺声响罢,底下就有朝臣出列,请她安置殷北国师:“陛下,殷北送国师和亲,是为了结两国之好。陛下不若将国师纳入后宫,也好体现我泽安大国气度!” 白既明身穿朝服,身前绣着威慑百兽图,白泽龙角狮发,怒目而立。 她身子越发沉重,今日没戴十二旒冕冠,头顶随意簪了枚玉簪,抬手支在扶手上,闭目养神。 闻言眼都未抬,任由他的话音沉落在地。 底下人揣摩着她的意思,不多时有人出列反驳:“此言不妥!” “殷北狼子野心,企图在我朝危难之际釜底抽薪,狠狠咬下一块肉来!送国师和亲又如何,区区一人,能填平他们给北境造成的损失吗?我看不如打入天牢,也好震慑宵小!” 白既明依旧没说话。 朝臣们拿不准她到底是何想法,再不敢随意开口。 “陛下!此次大胜殷北,昭麟将军与皇商姬氏功不可没,陛下理应赏赐。然,姬氏产业遍布泽安,举国之内已无新奇之物,赏无可赏!” 此人在心中默默计算一通,更觉国库入不敷出,悄然打量殿中,计上心来。 “听闻姬氏族长年轻有为,尚无家室。殷北国师绝色无双,不如赐婚于她,也好嘉奖姬氏为此战付出的功劳!” 皇商不便加官进爵,恐有官商相护之嫌。可若是不赏,赊欠姬氏的千万两白银就要国库来还。 陛下登基时已下令减免税收,如今又正是用钱的时候,缴纳上来的税款还没捂热乎就散了出去,这么多银子怎么还得上? 不如拿殷北国师抵债,也省得北蛮入宫,来日混淆了皇室血脉! 第11章 他往后只能听她的 用殷北国师抵白银千万两? 白既明去上朝,姬长嬴命人搬来躺椅,铺上柔软的垫子,窝在通往后殿的转角旁听。 姜泓仪懒散地靠在墙上,闻言眼皮一跳。 她早就发现了,能混到入殿议事的官员都是人精,个顶个的能言善道。什么嘉奖姬氏,说白了不就是打算欠钱不还吗? “啧,这人谁啊?”姬长嬴丢下手中的葡萄,身后宫人立即送上玉胎描金莲花碗,里面盛放着刚剥好的石榴籽,鲜红欲滴。 姜泓仪半道打劫,整碗端走。 姬长嬴不紧不慢:“下个月俸禄不要了?” “那么多银子,他以后俸禄都不用要了。”正往嘴里倒石榴的某人揣着明白装糊涂。姬长嬴拍了拍她的腿,却忘记文武袖内层是甲胄,没两下就硌红了手。 她没好气地扯住姜泓仪袖子:“装什么,我说你。” “给你给你。”把剩下的半碗石榴递给她,姜泓仪听见前殿传来此起彼伏的附和声,顿觉不妙,小心翼翼地瞄了一眼,姬长嬴眼中映出凶光。 “啪、啪——” 鼓掌声自转角处响起,白既明终于睁开眼,寻着声音看过去。 随着姬长嬴的动作,她发簪上的朱鸟振翅欲飞。寻常人多戴代表吉祥与安宁的瑞兽凤凰,她却喜欢天之南陆、无物不焚的南明离火,那是执掌南荒的神明朱雀。 “真有意思,我倒是不知,一个殷北国师竟可抵千万两白银。” 姬长嬴在台阶旁止步,略显纤细的凤目难掩威棱,目光扫过之处,无人不两股战战心如擂鼓,仿佛身家性命都在她手中。 那些人本就是看她不在才敢出言献计,话已落地却发现被她一字不落听了去。姬长嬴话音淡淡,听在他们耳中却如恶鬼低语。 大殿安静下来,呼吸声几不可闻。 众人缩紧脖子,生怕成了被殃及的池鱼。 这副场面气笑了姬长嬴:“一个两个不想着开源节流、充盈国库,惯会推诿扯皮,还敢把主意打到姑奶奶身上!我是嫁是娶,用得着你们多嘴?” “长嬴。” 白既明不轻不重地唤她一声,睁开的眼睛和朝服上的白泽一样,有着不容置疑的威慑力。 “坐下。”立刻有宫人搬来座椅,请姬长嬴落座。 “传殷北国师。” …… 殷如琢在殿外等了许久,一双眼眸被阳光映照出晶莹剔透的葡萄紫。 殿中声音同样落在他耳中,皆非他想听到的答案,转身刹那,暖光褪去,暗色幽幽。 他先前不知禁制未解,无意中触动,以至于本体再次被枷锁囚禁。白泽后裔绝不会轻易相信异国之人,不如继续存放在姜泓仪处。 她不是喜欢他的本体吗?让她去想办法好了。 逃逸出来的这部分魂魄,已经在殷北蛰伏了十余载,他现在有足够的耐心,等着清算的那一日。 殷北国师行至殿中,虽被银纹面巾遮住面容,露出的眼睛却已足够惊艳。尤其是和喜欢出馊主意的朝臣一经对比,越发衬得他神采英拔、长身玉立。 姬长嬴目光微变。 观察到她的变化,先前开口的官员忽然多了些底气。说不定姬氏族长真的看上他了呢? 白既明从他眼中看出一抹紫意,心中起疑:“你的眼睛怎么回事?” 从前做储君的时候,她负责接待番邦异域的使臣,各种稀奇古怪的样貌见多了,殷北的使者也见过几次,从来没有见过这种眸色。 怎么会有人族,天生一双紫眸? “臣在殷北负责祭天侍神,素日修行,偶得一部术法,修成后便是如今模样。”殷如琢信口胡诌。他知道人族鲜有紫眸,可那又如何? 人族在山海世界中生如蜉蝣,他不屑于在蝼蚁面前伪装。 白既明没再说话。 姬长嬴盯着他的脸,冷笑:“殷如琢,到了泽安城还端着你国师的架子?你不过是殷北送来的一件礼物罢了,摘了你的面巾。” “在殷北,未婚之人面巾不可随意摘下,无论男女。” 姬长嬴不想听废话,“我让你摘。” “如此,恐怕不妥。”殷如琢兀自不动。从泽安皇帝与朝堂众人的反应可以看出,此人地位不凡。可在他看来,终究不过是人族而已。 他不动声色地扫了眼殿中,没有他想看见的身影,藏在覆面下的面色微沉。不管姜泓仪喜欢什么人,他必须保证本体在自己视线之内。 “摘。”白既明言简意赅。 “臣做不了主。面巾能不能摘,要看昭麟将军的意思。将军先前……”殷如琢起了捉弄的心思,故作为难地叹了口气,“臣往后,只能听将军的。” 他话中明显有未尽之意,令人浮想联翩。 姬长嬴咬紧后槽牙。 今早在既明寝宫,她们提起殷北送来的国师,姜泓仪说这人身上有古怪,让她们小心提防。后面考虑如何安置他,姜泓仪没来由地蹦出一句:“他长得挺好看的。” 他长得好不好看,跟如何安置他有什么关系? 殷如琢一进殿,她就知道坏了。 她怎么忘了,从前还不相熟的时候,既明告诉过她:“那小丫头是个看脸的主,就喜欢长得好看的人。长嬴,她会喜欢你的。” 结合殷如琢的表现,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殷北真是好手段,送来这么一个妖孽,是打算直接拿下她们的昭麟将军,好确保殷北日后长久太平? 她没好气地瞥了眼白既明:你当时怎么不派人看着点,就让她自个儿应付殷北的国师?这下好了吧! 接收到眼神,白既明稍稍坐正了些,指尖点着扶手。 她十五岁那年,以储君身份代替先帝前往娲皇山祭祀神明,遇到了娲皇像后的姜泓仪。那时候,她还只是个十二岁的半大孩子,比思灵还小一岁。 她闹着要跟她走,她就把姜泓仪带回了泽安城,当成幼妹教养。 后来姬家出了意外,她的胞妹思灵不久后也去世,她和长嬴只剩下这一个妹妹。 殷如琢打谁的主意不好,竟然算计到姜泓仪身上? “呵。”君王唇畔溢出冷笑,整座大殿都绷紧了神经。 她说:“殷如琢,你放肆。” 第12章 不舍得杀,那就娶了他 姜泓仪在后殿,听见前面响起整齐划一的:“陛下息怒!” 既明生气了?姜泓仪塞下最后一口糕点,鼓着腮帮朝前面探了探脑袋。 “小祖宗,你急什么?”侍女吓了一跳,匆匆忙忙拽住她的衣袖,给她擦干净身上的残渣。 昭麟将军到底年少,红马红衣轻甲,就连表露出的情绪都像这个年纪的血,赤诚滚烫,无所畏惧。但因着年纪轻,行事偶尔散漫,也在情理之中。 可她们怎么敢让她这副样子上殿?陛下倒是不会说什么,只怕那些监察御史没完没了地揪着她殿前失仪不放。 身边人给她理了理头发,姜泓仪咽下递到嘴边的茶,眼睛亮晶晶地笑:“叫我了。” 她们确认没有不妥的地方,放她进殿。 前殿跪得黑压压一片,唯有一道身影立如青松。见姜泓仪出来,冷淡的眉眼弯了弯,似乎在朝她笑。 姜泓仪有种不好的预感,脚步一顿,打算见势不妙转身就跑。 她刚行完礼,那人含情脉脉地问她:“夫人,我的面巾能摘吗?” 姜泓仪只觉一道惊雷劈下! “谁是你夫人?你别……”败坏我的名声! 她抬手指向殷如琢,让他不要胡说八道。谁知一抬手,银纹覆面倏然飘落,在众目睽睽之下缠上她的手腕,看起来就好像是她控制了殷如琢的面巾! 姜泓仪满脸不可置信:坏了,她怎么忘了这一茬! 墨麒麟变成麒麟蛋后,她心情不好,偶尔自己钻进山林小道抓兔子,玩够了再与月白她们汇合,一路上也没见殷如琢几面。碰面时大多有旁人在场,没出现过什么异常状况,她几乎忘记了殷如琢这古怪的面巾! 面巾摘下后,殷如琢更是做出一副克制隐忍却又暗含期待的表情,像极了见到心上人、却因身份有别不能公之于众的样子。 他们有这么熟吗? “他长得好看呀?”身旁响起姬长嬴笑意盈盈的声音,只是那声音越听越让人觉得其中有寒意,忍不住要起鸡皮疙瘩,“有我好看吗?” 白既明也在上首唤道:“昭麟。” “陛下……”你们听我解释。 白既明气得头痛,但她还顾及着姜泓仪的颜面,没有当面说什么,一指殷如琢吩咐道:“来人,把他扔进天牢!” 殷如琢毫不反抗。 还好还好,扔进去就不会胡说八道了。姜泓仪暗自松了一口气,却感觉手腕微微一动,银纹面巾追着殷如琢飞出去,重新覆在他脸上。 殿内鸦雀无声。 殷北国师一句也不曾求饶,众人只看到,他直到被拖出殿门那一刻,目光仍在昭麟将军身上。 这是何等的深情! 抛开殷如琢的身份不谈,如此惊艳的样貌,方才站在昭麟将军身边非但没有突兀,反而透露出无法言喻的和谐。 似乎也只有这样的存在,才配得上少年将军的肆意与无畏。 众人恍然大悟。 你们这是什么表情?姜泓仪满头问号,转身看见白既明面色凝重,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完了,她好像被殷如琢算计了! …… 白既明晨起后直接去上了朝,姜泓仪入城后也没顾得上吃饭,一直拿点心零嘴垫肚子。朝会将散,宫人们已经备好一桌精致的早膳候着。 住在沙漠时可没这种待遇,姜泓仪这会儿却有些食不下咽。 姬长嬴在宫门外等她时已经吃过了。白既明没有胃口,并指敲了敲桌子,两人一齐看着她:“到底怎么回事?” 姜泓仪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被坑了一次一次又一次。她复盘时觉得自己分明没做什么,事情怎么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都怪殷如琢! 姜泓仪越想越气:“他就是个妖孽!” “所以,你被妖孽勾走了魂儿?姜泓仪,你真是好本事呐。”姬长嬴支着下巴叹道,“我整日山珍海味、绫罗绸缎地供着你,谁曾想比不上那妖孽的一张脸?” “我没有,是他算计的我!”姜泓仪只觉得头顶一个大写的“冤”,眼神看向白既明求救。白既明不予理会,慢悠悠地舀起一勺粥。 她本就偏瘦,从娲皇山求得腹中孩儿后仍为了处理先帝留下的隐患劳心费神,如今怀胎六月也不见显怀多少。姜泓仪不敢再劳烦她,硬着头皮把有关殷如琢的一切原原本本复述一遍,看向姬长嬴的眼神里写满无辜。 “啧啧啧,好重的心机,他这是吃定你了啊……既明,怎么办,要不要直接把那个殷如琢处理了?”姬长嬴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此人明显心怀不轨,在她看来断不可留。就算他是殷北国师又怎样,殷北为求自保已经躲到了沙漠绿洲中,他们还敢为了他再开战不成? 漠北远在千里之外,只要她们把这件事死死按住,过个三年五载再放出消息,暴毙也好,缠绵病榻不治而亡也罢,其中时间足够泽安喘过气来,到时便可彻底征服殷北。 “堵不如疏,小心弄巧成拙。杀了殷如琢事小,你看她舍得吗?” “谁不舍得?”姜泓仪瞪大双眼。她吗?她有什么不舍得?最多感叹几句美人如花逝去罢了。 白既明放下勺子,“那你去杀了他。” “去就去!”姜泓仪拍案而起,作势要去证明自己的清白。她走出几步,脑海中浮现殷如琢那双眼睛。眼波荡漾,像即将溢出的月牙泉水,编织成温柔多情的陷阱。 她好像很久很久之前。 就见过…… 姜泓仪顿住了,僵硬地转身看向白既明,只收获一记代表“我还不知道你吗”的了然眼神。 坏了,又被误会了! “吃饭吧。”白既明叫她回来,起身走到书案后,命人准备笔墨。姬长嬴还在饭桌旁一脸笑意,像是暴风雨前的平静。姜泓仪站在原地,完全不敢动。 白既明:“不吃撤了。” 姜泓仪:“别,我吃!” 用完早膳,宫人将碗盏撤去,依照三人的口味上了些零嘴。姜泓仪刚抓了一把,白既明丢给她一道圣旨,她随口问:“干嘛的?” 搁下笔,白既明往腰后垫了个软枕,说:“不舍得杀,那你就娶了他。” 第13章 白泽镜照骨 姜泓仪走在宫道上,火麒麟在身后一步一顿地跟着她。 既明让她娶了殷如琢,姜泓仪欲哭无泪。可若是为此杀了殷如琢,又好像没有这个必要。 四下无人,她腰侧月牙状鳞片自行闪亮。玥麟围着她转了转,趴到她肩膀上伸了个懒腰:“你不高兴嘛,怎么一副要被关禁闭的样子?” “差不多吧,既明让我和殷如琢成婚。”姜泓仪扬了扬手,也不在乎它能不能看懂。 “多大点事儿啊,一个男人而已,你娶回家当个摆件放着不就行了?人族的住处总是狡兔三窟,院子后面还有院子,房子里面还有房子。那么多房子,你挑一个远点的给他扔进去!” 玥麟做了一个投掷的动作。 姜泓仪懒得纠正它的用词,“我是怕被龙列星知道了把我抓回娲皇山。” 常言道,四荒有四灵,应龙守中州。 麒麟一族在山海世界消失后,中州就由应龙来守护。龙列星最守规矩了,眼里容不得一点沙子,说了不能和人族成婚那就绝对不能成婚。 人族寿命短暂,神族与妖族修炼起来动辄数百上千年。若是每隔一段时间就跑到人族谈情说爱,坏了人族伦理纲常事小,只怕会滥用法力为非作歹。 哪怕是她,除非遇到妖族,否则也不能随便动用法力。 若是真心相爱也可以,那就废了神力妖骨,用短暂的寿命相守一生。 殷如琢美则美矣,还不至于让她做到这个地步。 “哎呀,成婚和相爱那是两码事。你也知道,人族寿命短暂,几十年转眼就过去了,只要不让应龙知道不就行了?大不了我去帮你做掉他。” 玥麟也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显然是听到了姬长嬴的话。 “你怎么动不动就要杀了他?”只要提到殷如琢,玥麟张口就是宰了他,好像有什么深仇大恨一样。只怕就是泽安百姓,对殷北国师也没有恨到它这个地步。 国师只负责侍神安民,说到底不过是个吉祥物,两国交战这种事还轮不到一个国师插手。 玥麟的大眼睛咕噜噜一转:“我不是帮你想办法嘛,他坑了你那么多次,虽说现在都是小打小闹,难保后面不会捅你一刀,不如从根源解决问题!” 为了防止姜泓仪继续追问下去,它岔开话题:“你怎么不让白泽后裔帮你解开禁制呀,我的身体现在还是一个蛋呐!” “你确认那是你的身体?”姜泓仪停下脚步。 “麒麟蛋”还在她储物袋里放着,带回来本就是想让白既明帮她看看,小家伙为什么会被白泽禁锢。若是可以,帮她把禁制打开,她把小家伙送回娲皇山去,保证不让它乱跑。 有应龙在,哪怕魂魄不全力量失控,也能尽快控制住。 只是今天突然得知,既明已经有了身孕,且身体不适,她就暂时没提这件事。 “玥麟,你之前不是说记不清了,现在能确定那是你的身体?” “当然。”玥麟语气格外认真,“你没发现吗,我与它的气息是相似的。只要把禁制解开,我就能回到身体里!” …… 自姜泓仪有记忆以来,玥麟就在她身边陪伴她。应龙要看护中州,镇压作乱的妖物,有时还会陷入沉睡,反倒不如玥麟陪她的时间久。 小家伙看着像是魂魄不全,玥麟又是一道残魂。它说那是它从前的身体,姜泓仪自然没有怀疑的道理。 她脚步一转,重新走向白既明的寝宫。 “这是什么东西?好大一颗。”姬长嬴没有离宫。散朝后,白既明要处理政务,她在一边陪着,顺便清算手中的账目。 “麒麟蛋。”姜泓仪说。 白既明从奏章中抬起头,“麒麟是蛋生的?” 姜泓仪:“难道不是吗?” 她连自己怎么来的都不知道,怎么知道麒麟是胎生还是蛋生? 姬长嬴用账本拍了拍,“看着像是不透光的玉石,倒是油润细腻,也能卖个好价钱。但和昭麟军那一千八百多万两的开销相比,差得远了。” 麒麟是传说中才存在过的神兽,所谓麒麟蛋,恐怕不过是开采玉石的商人为了高价售卖凑的好寓意罢了。 姜泓仪立马抱回来,“不能卖,这是活的!” “里面是什么东西?”白既明安静听着她们闹,适时补充一句。 “麒麟啊,是一只墨麒麟。” 姜泓仪解释,“我在鸣沙山被卷进地下溶洞,在里面发现了一尊白泽像,这小家伙就在白泽像下面,我把它抱出来了。本来好好的,谁知道突然又触动禁制,它就变成一颗蛋了。” “白泽像下面的禁制?该不会是只妖吧!”姬长嬴手一抖,后退半步看向白既明。 “没有没有,我和青襄确认过了,没有妖气。”姜泓仪摆摆手,凑到白既明身边满眼期待看着她,“既明,你帮我解开嘛……” 白既明无奈,伸出手指戳了下。感受到白泽的气息,她闭目感应片刻,抬手在蛋上一拂,蛋壳重新变成金色符文,在缎带般的光泽中回到小兽眉心。 小兽狮发鹿角,猫耳龙鳞,银底毛发上分布着黑色虎斑纹,确实有些像姜泓仪口中的“墨麒麟”。 它懵懂地看了看四周,看见姜泓仪时一头扎进她怀里,委屈地直掉眼泪。姜泓仪顺毛哄了哄,指着它眉心印记给白既明看,“它身体里还有呢。” 白既明抬手,掌心相对,唤出一面巴掌大小的铜镜,在小兽身前一晃。她看着镜面中的兽相,默然片刻说:“我解不了。” “为什么?”白泽留下的禁制,白既明怎么会解不了? “我累了。”白既明握住那面铜镜,语气和缓却不容置疑,“你先出去吧。”出现在白泽像下的小兽,本就透露着古怪,在她没搞清楚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之前,禁制不能解。 姜泓仪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姬长嬴悄声问:“真的是麒麟?” “我不确定,像,也不像。”白既明让她看铜镜中的兽相,和小兽外观一般无二,并非别的妖兽幻化。但她隐隐觉得,那不是麒麟。 第14章 她才是麒麟? 白泽通晓万物,能够识别万余种鬼神妖物。瑞兽生前预先察觉到自己大限将至,便将一身神通法力凝聚成一面铜镜,以赐福为名送给了当时尚且年幼的白既明。 这面镜子可以帮助人族识别妖兽真身,显化隐匿中的妖气,名为白泽照骨镜。 结合白泽手札中的记录,白既明拥有了接近白泽的分辨能力。 姜泓仪抱来的那只小兽身上确实没有妖气,外观也和白泽手札中记录的麒麟十分相似,可它为何拥有一双深紫色眼睛?麒麟一族应当没有这种瞳色。 “既明!”姬长嬴突然惊呼一声,抓住白既明的手臂,让她看镜中变化。 在那只墨色紫眸小兽身边站着的,本是她们一手带大的姜泓仪。而现在,人影缓缓散去,墨色小兽身边出现了一只与它极为相似的兽相,同样只有狸猫大小。 和它不一样的是,新出现的兽相白底金纹,一双金瞳璀璨灵动。 白泽照骨镜的由来与能力,白既明从未告诉过别人。但她使用的时候,也没有刻意回避过长嬴与泓仪。她们两人都知道,她手里有一面可以显化兽相的铜镜。 “她、她是……”姬长嬴手都在抖。 当成亲妹妹养大的孩子,突然发现是一只不知从何而来的兽幻化而成,姬长嬴汗毛都立了起来,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更让她后怕的,不是身边出现了一只非人的兽,而是她不能确定,现在这个“姜泓仪”,和最初来到她身边的那个孩子,是不是同一个。 若她只是贪玩跑到了人族,从未有害人之心,倒还好说。 若是她杀死了最初的那个孩子,取而代之,那姬长嬴就是将她千刀万剐,也难解心中恨意。 白既明按住手臂上那只手,淡定地拍了拍,带着安抚。 姜泓仪的法力中有深厚的阳气,初见时身上还有一种耳濡目染得来的正气,压住了她本性中的好奇与顽劣。这至少说明,她来人族之前是受过教诲的,绝非任情恣性的恶妖。 “昭麟”这个封号是她自己取的,连她那匹枣红马都取了一个“火麒麟”的名字。她今日又如此肯定那只小兽是麒麟,莫非…… 她才是那只真正的麒麟? “长嬴,她知道这面铜镜会暴露她的本相,可是她没有隐瞒,不是吗?”这说明她不怕被她们发现真身。 姬长嬴放松了些,猜测:“那她,还是她?” 白既明点头。 “可是,她到底是什么东西呀,跑来泽安城做什么?”姬长嬴拨弄着算珠,觉得自己这些年的银子还算没白花。 白既明看着镜中金色三花猫一样的小不点,明显还是贪玩小兽模样,摇头失笑:“她是我从娲皇山带回来的,是娲皇送给我的祥瑞。” …… 姜泓仪将圣旨一揣,抱起墨麒麟回了祭司府。 刚被殷如琢算计坑害,她现在一点都不想看见他。既明给她的旨意上只说择日成婚,也没说到底什么时候,她现在完全不想去捞人,就让他在天牢里住上几天,好好反省反省。 祭司府位于泽安城正中心,早在皇宫未建之前就已经存在。或者说,整座泽安城都是围绕祭司府建立的。 据说白泽生前就住在这里。 祭司府最外层墙壁皆为石壁,高大厚重的石门由整块巨石雕琢而成,由白泽亲手在上面刻满古奥繁复的图腾,作为祭司府阵盘的阵眼。 恶妖一旦靠近,立刻就会触动阵眼,被阵盘缉压起来。 姜泓仪来到泽安城时,白泽已经去世。她曾问过现任祭司,白泽留下的阵盘如何分辨妖物的善恶。 祭司说,凡山海世界中的妖物,一经作恶,立刻会被阴煞业力侵染,无法洗脱。只要身上有一星半点的业力,就无法逃脱缉妖阵的控制。 姜泓仪似懂非懂。 人与妖是不一样的,对于善恶的评判标准也有所不同。她很好奇,怎么判断妖物是否作恶?阴煞业力会自己识别不成? “不可以做坏事哦,不然被阵眼识别出来,就得永远变成蛋了,到时候我也救不了你。”姜泓仪举着墨麒麟,给它看门上的图案,顺便坏心眼地吓唬它。 它一脸迷茫地看着眼前的大石头。 姜泓仪抬手推门,正巧里面也有人出来,两人打了个照面。 那人带着青色领巾,目光冷峻肃穆,见到门外是姜泓仪时才露出一点笑意:“将军回来得这么早?” 是青襄。 自从白泽故去后,在祭司府居住的除了现任祭司外,基本都是泽安城里的捉妖师,其中不少人都得到过白泽的指点和教导。 月白常住军营,和昭麟军一起驻扎在泽安城外。 青襄是捉妖师,跟她一样,平日住在祭司府。 “心情不好?”姜泓仪的表情都写在脸上,青襄一眼就能看出来。想到今日在朝堂上,殷北国师引人遐想的做派,她拧眉沉吟片刻,指尖在空气中一绕,唤出匕首。 小巧的匕首只有一指宽、两根手指长短,整体流畅飘逸,刀锋闪着和法力同色的青光。 青襄用食指与中指夹住匕首,“我去帮你解决那个国师?” “殷如琢罪不至死吧?”姜泓仪感到震惊。她们怎么都想要他的命? “杀一个殷北人,不是手起刀落的事情么?你可是泽安的昭麟将军。” 话虽如此,但殷如琢不过是殷北国主推出来的挡箭牌罢了。 和亲之人,哪一个不是牺牲品? 因为集美貌与百姓信仰于一身,一心侍神安民的国师沦为人质都不如的礼物,真正的始作俑者却还在殷北逍遥自在。 “有什么区别吗?一样是殷北人。” 姜泓仪不懂青襄的想法。在她眼中,人族之间的争斗,和野兽之间的弱肉强食没有什么两样。不同立场有亲疏、有私心,却很难说谁才是正义。 青襄看出她的想法。 摇摇头,没有争论的打算。 她说:“祭司不在,但已经算出我们回来的日子,给我们留下了指示。我要去城外追查失踪案,你的任务,应当也在你房里了。” 第15章 祭司鸿嘉 相传万年之前,白既明的先祖在东海之滨遇到了瑞兽白泽。人族苦于妖物肆虐,不得安生,白泽遂化为神女,帮助他们在中州建起王朝。 而与白泽同行的,还有一位女子,周身萦绕着暖阳般的光。 她似乎身体有亏,白泽为她建造了一座石府作为休养之地,而后人族围绕府邸建设出第一座不被妖物侵犯的城池,泽安城。 那座府邸就是古祭司府,那名女子则是第一位人族祭司。 祭司鲜少露面,也没有人知道她寿数几何、是否安在。直到白泽去世后,祭司府大门洞开,自其中走出了如今的祭司,姜鸿嘉。 “姜泓仪”这个名字就是她取的。 人族祭司与殷北国师不同,并非人为赋予神性的吉祥物。白泽说,祭司者,能观星司辰、沟通天地,辨明事件的吉凶。既明也说,祭司对世间万物的洞察力,绝不比白泽逊色。 姜泓仪回到房内,将一身甲胄卸去,换了身常服。 桌案上放着一只锦囊,她解开系绳,里面什么也没有。意识到这应该也是储物袋,她往桌子上抖了抖,抖出一堆热气腾腾的笼饼和饆饠,甚至还有一整只烤兔子。 姜泓仪撕了条兔腿,在墨麒麟面前晃了晃,塞进自己嘴里。 它在月牙泉下面不知待了多久,却没有被饿死,想来已经辟谷,不需要吃东西。 储物袋里飘出一张纸条,她不信邪地继续抖,没抖出想吃的零嘴,顿时摊在座椅上。 祭司不让她吃太多甜的,说小孩子应该好好吃饭,不能总吃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会不长个子。 天知道,她若是想让这具人身长个子,不就是掐个法术的事? 姜泓仪捞起纸条。 上面只有四个字:淮水之滨。 祭司的意思是,会在淮水岸边等她。祭司吩咐她和青襄的,多半和深藏在中州的妖物有关。想到这儿,姜泓仪站起身就想立刻动身。 反正昭麟军刚回来,短时间内也不会有什么新的调令,她离开泽安城也没关系。若既明寻她,都不用飞书传信,祭司掐算两下就能知道。 正好她不想看见殷如琢…… “本来想关他几天再放出来,可这一走不知道要多久。”姜泓仪纠结地揉了揉墨麒麟的脑袋,“你说我要不要先去把他放出来?” 小兽往她掌心蹭了蹭,显然没听懂。 …… 天牢在皇宫外,泽安城内。 里面关押的都是皇帝亲自下令羁押的罪犯,主要是皇亲国戚,亦或权臣高官。 掐了个诀除去尘土,殷如琢施施然坐下,一手支着下巴,悠闲自在。他对自己这张脸有足够的信心,清楚姜泓仪不会让他被关太久。 可一想到早晨在宫门外,姜泓仪那么亲昵地环抱着另一个女子,他又有点拿不准了。 他只差没亲自动手扯衣领了,姜泓仪竟然还能一本正经地告诉他,她和他没关系,让他等皇帝的旨意。可只要她想,根本不会有人发现。人族的定力这么好吗? 他从前勾引她的时候,她可是顺手就…… 锁链碰撞发出脆响,殷如琢偏头看去,那人站在光里。阳光透过高处的窗户迎面洒下,给她琥珀般的眼眸镀上一层金光。 殷如琢恍惚地看着她。 就像在鸣沙山时,看着她挥手间灭杀风生兽,眉眼间的锐气与弧度,让他觉得好像看见了她。 不是说好了,若是失散了就到月牙泉边重逢。他都等了七千年了,她怎么不来找他? “你走不走?”姜泓仪敲了敲门框。 墨色小兽打了个哈欠,在姜泓仪怀中翻了个身,趴在她臂弯里等待抚摸。 殷如琢如梦初醒。 姜泓仪果然去找白泽后裔了,这么快就解开了禁制。得到白泽传承的是谁,皇帝白既明吗? 虽然泽安皇室都姓白,但得到白泽传承的应该不多,大概率只有一人或者几人。其中必有一个,掌握了白泽大半神通。只有此人,才是真正的白泽后裔。 殷如琢思绪飞转,但随之而来的共感让他身形一晃,按住桌面的手骨都绷了起来。 断开,必须把共感断开! 有了上一次的经验,殷如琢谨慎地释放出一缕意识,朝本体试探。察觉到禁制还在,他心下一沉,刚浮现不久的喜悦瞬间消散。 怎么回事,她既然去找白泽后裔了,禁制怎么还在? “夫人……” “呵。”姜泓仪冷冰冰地丢下一个字,转身就走。 殷如琢现在这声“夫人”倒是叫得名正言顺,可她现在还不想告诉他赐婚的事。长嬴说这人心机颇深,不能让他高兴得太早。 既明做事向来思虑周全,让她娶了殷如琢哪是一句玩笑那么简单。 长嬴身为姬氏族长,手里握着的是整个泽安的经济命脉,绝不能让外邦人触及。 既明坐在泽安最高的位置上,日日殚精竭虑,有太多人想要她的命,殷北国师或许也是其中之一,必然要慎之又慎。 唯有自己这个昭麟将军,看似大权在握,实则孑然一身。纵然殷北国师有千般算计,也不会对泽安产生任何危害。 就是殷北那边知道了,也挑不出什么错来。 …… 淮水之滨,龟山脚下。 姜泓仪赶到的时候,远远便望见事先等候在入山必经之路上的人影。那人面色温柔和煦,衣摆与袖口绣着繁复的符文,很像白泽铭刻在祭司府石壁上的符号。 祭司果然神机妙算,连她什么时候到都知道。 见姜泓仪策马赶来,祭司姜鸿嘉缓声开口,暖如旭日:“泓仪,怎么赶得这么急?前几日才回了泽安城,这么快就来寻我。” 若是事态紧急,她必然会留下相应的警示。给泓仪的字条上只有地点,她应当知道是不着急的意思。 姜泓仪利落下马,挽住祭司的手臂笑:“祭司亲自来伏妖,我怎么能拖后腿?” “我又没说让你来捉妖,你也学会卜算了?” “我猜的嘛。”提到捉妖,姜泓仪异常兴奋,“祭司鲜少出府,这次亲自来淮水之滨,是有什么大妖要捉拿?” 第16章 淮涡水神 淮阴龟山是镇压无支祁的地方。 祭司特意在龟山下等她,姜泓仪猜测:“不会是无支祁作乱吧?” 白泽手札中记载,无支祁长相酷似一只青躯白首猿猴,生得金目雪牙、缩鼻高额。它曾盘踞在淮水与涡水一带兴风作浪,最终被上一代应龙庚辰降伏,用金铃铁索束缚,镇压在龟山脚下。 庚辰大神亲自出手,应当没有让它逃脱的道理。 “不是无支祁。我去看过,庚辰留下的印记还在,它不可能自行逃离。” 姜鸿嘉望向龟山南面的淮水,忧思重重。 “无支祁曾经是淮涡水神,自它受降后,此处再没有神明长久镇守。如今已是秋日,我本是想推算淮涡是否会发生水灾。不曾想,竟算到此地百姓隐隐有了新的信仰,自发供奉起新的‘水神’。我来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有神镇守,这不是好事吗?”姜泓仪不解,祭司为何满目愁绪? “荒古神明各有归处,我算不出哪一位神会来到此地。”祭司言外之意是,担心淮水之中生出了类似无支祁的祸患,并且以“神”之名愚弄百姓。 “那就是妖啊。”姜泓仪听懂了,“我应该可以打赢?” “能不能打赢不要紧,只要不是邪神便好。若是不成,你去娲皇山唤醒应龙,也来得及。” 叫醒龙列星?那可不行。 姜泓仪立刻改口:“若真是妖物作乱,我必将其缉拿!” 祭司似乎看出她在担心什么,抬手摸了摸她的头,“泓仪,你还小,有些事情并没有你想象中那么严重。但有些事情,只怕比想象中复杂得多。” 姜泓仪皱眉,直白道:“祭司,你们怎么都喜欢打哑谜,有什么话说明白不成吗?”既明也是,当了皇帝之后也开始说一半藏一半,净让人猜。 火麒麟背上挂着布袋,一个生有犄角的脑袋从中探出来,“嗷嗷”应和了两声。 姜泓仪差点把它忘了,三步并作两步,将墨麒麟从里面抱出来。 她的储物袋是能装活物的,之前墨麒麟变成蛋的时候就被她塞在里面。但小家伙可以自由行动后就不乐意待了,估摸着是嫌闷得慌,她就找了个布袋把它装进去。 有时火麒麟跑得慢些,它就探出脑袋打量沿途景致,看什么都一脸新奇懵懂。 她正想解释小家伙的来历,姜鸿嘉抬手掐算两下,心中有数,示意她不用再讲,“这双眼睛生得漂亮,和你很像。” 漂亮是真漂亮,但是像吗? 一个是人一个是兽,祭司从哪里看出像?姜泓仪有点懵,表情和怀中墨色小兽一般无二。 姜鸿嘉摇头失笑,“小泓仪,快些长大吧。” …… 在码头等了一艘可以载马的货船,姜泓仪跟随祭司一起抵达淮水南岸。 淮南有一片桃林,因着时节不对,不是花期,就连果子也不剩几个。果农们大多拿着特制的剪刀,给果树修剪枝丫。 姜鸿嘉算了算方位,指了个孤僻的去处,在一座低矮的山丘后。 “祭司,咱们不是要找‘水神’,怎么往山里走?”山路不大好走,姜泓仪倒是无碍,只是担心火麒麟能不能跟上。她怀里抱着墨麒麟,不时转头确认一眼。 目光回转,一片盛开的桃林映入眼帘。 数目不多,一眼望去不过一二十株。可在树叶逐渐枯黄甚至是凋零的时节,怎么看怎么奇特。 纵然淮南气候稍暖,山后树木尚且葱茏,那片桃林也格外粉嫩扎眼。 粉红深处有个鬓发斑白的老人,他似乎也在修剪枝丫,踮起脚伸长了胳膊。离得近些,姜泓仪才看清,他手里拿着祈福用的红绸,正一条一条系在桃树上。 “这时节怎么还有桃花?” 姜鸿嘉不曾言语,她知道姜泓仪好奇心重,该问的一句也不会少。 听见生人的声音,老人动作一顿,急忙转身让她们离远些:“两位姑娘千万不要离得太近,这可不是桃树,是有毒性的夹竹桃。” 论年岁,祭司必然要比姜泓仪大上许多。 可自姜泓仪进入人族以来,祭司的容貌仿佛定格在二十出头的年纪,不曾变过。如今两人同行,看起来便像是年纪相仿的姐妹。 姜泓仪闻言又问:“夹竹桃是什么桃,怎么还在秋日开花?既然有毒,你怎么离这么近呢?” “夹竹桃不是桃,只是开的花和桃树相似罢了,是另一种树。泽安境内本是没有的,我年轻时经商,从西方很远很远的地方带回来一些幼苗,只种活了这么十八株。” 老人耐心解释,“我头发都白了,有毒没毒,对我来说也没什么要紧,两位姑娘还是离远些为好。” 姜泓仪很捧场地附和:“原来如此。” 祭司的目光直白落在老人空荡的裤脚上。他虽然行动自如,但有一条裤脚明显空荡,在及膝的位置打了个结,随着动作轻微晃荡。 面容平阔,鼻似鹰钩,眼似鸮鸟。 姜泓仪也注意到了。环顾四周不见旁人,她不无担忧:“老人家,您怎么一个人在山里?也没个亲友晚辈陪着。”尤其是在身体不太方便的情况下,竟然无人看顾。 “老人家?”老人笑笑,声音清朗,“你猜猜我今年多大岁数?” 姜泓仪猜测:“六十岁左右?” 姜鸿嘉掐指一算:“六百七十二岁。” 老人目光骤变,和蔼神色顷刻间变为愕然,紧接着阴沉下去:“你这小姑娘好生无礼,怎么信口开河?” “我说错了,应该是三十二岁。”姜鸿嘉温声改口,“毕竟先前六百多年,你还不是人。” 不是人,他是妖? 姜泓仪下意识往祭司身前挡了一步,单手托住墨麒麟,随时准备动手。 “泓仪,不妨事,他已经失去妖力,现在与常人无异。”她拍拍姜泓仪的肩膀,看向男子的目光并无厉色,只有些惋惜,“我们不是来找你的,是来找淮水新的水神。” “水神?呵呵,你是说藏龙渊里那条黑龙?” 第17章 淮水镇 “能看出我曾经是妖,你们是捉妖师吧?别白费力气了。” 男子神色淡淡,坦然承认身份,全然不在乎会不会被捉拿处置。他扶着树干滑坐在地上,“那条黑龙深受此地百姓爱戴,你们要捉拿它,恐怕此地百姓不会答应。” “若它以妖力庇护一方,担得起‘水神’之名,我们为何要捉拿它?妖也未必都会作恶,不是么?”姜泓仪挠了挠墨麒麟的下巴。 “作恶?哼。”男子生出怒色。 大抵是因为过去了太久,他的愤怒并不激烈,更多的是追忆与懊悔。 “对我来说,那是条妖龙,对旁人来说,那是条神龙。对受害者来说,那是只水鬼,对得利者来说,那是天神临凡。你们说,那是妖物,还是水神?” 见姜泓仪露出一点惊疑,他哂笑一声,笑她衣着锦绣却阅历浅薄,一看就没见识过人心晦暗。 姜泓仪只觉得麻烦。是神是鬼,她去把那条龙揍一顿,抓上来给祭司推算一番不就知道了? “诶,你们要找‘水神’,不去龙神庙,不去藏龙渊,来我这处桃林做什么?”男子终于发觉不对劲。 他妖力已散去多年,不该再被捉妖师搜寻到。而这两人既然有一眼观本真的能耐,合该直奔黑龙才是,怎么冲他来了? “此事与桃花有关,方圆数百里只有你这一处桃红映绿。”祭司仰望着一十八株夹竹桃,满树红粉,乍看果真如桃花一般。 花林掩映在青葱山间,是个寂静的好去处。 如果忽略花树中,那座低矮的土包。 姜泓仪也看到了,她遥遥望了一眼。男子见状,默然片刻道:“那是我一位故人,他和他的夫人都喜爱桃花,我就将他葬在了这里。” 姜泓仪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祭司算了又算,苦于没有与黑龙直接相关的物件,不能直接算出它的来历,“藏龙渊是何地?我只记得这里有一处坠龙涧。” “就是那一处,传说中天坠白龙崩裂出的深涧,现在成了那条黑龙的洞府。”男子遥遥一指,“它若不归海,就蜗居在那里。” 姜鸿嘉道了声谢,牵起姜泓仪手腕离开。 男子的声音从她们身后响起,不高不低,不悲不喜:“你们这些捉妖师啊,要来就早些来,要么干脆不来,净干些亡羊补牢的事惹人厌。” 姜泓仪忍不住回头,被祭司扶住脑袋掰回来,“好了,泓仪,去给你寻个好玩的地方。” “哪里?” …… 淮南的村落星罗棋布,主干道路却都通往一座青砖黛瓦的小镇,淮水镇。 龙神庙就在这座镇上。 祭司和姜泓仪赶到淮水镇时,天色已经擦黑,两人寻了一处客栈落脚。姜泓仪付了房钱,叮嘱店家好生照料火麒麟。 她还记得祭司说,要寻一处有趣的地方,晚饭还没吃到肚子里,就问那地方在哪儿。 姜鸿嘉早已辟谷,不需要食用人族的饭食。她倒了一杯茶,润润嗓子,“等你吃完,我带你去。” 姜泓仪加快吃饭的速度。 等填饱肚子,祭司却又让她去换一身衣服,说要干净利落的,最好是暗色的那种。 “那不是夜行衣吗?”姜泓仪觉得事情有点不对劲。可祭司让她换,她也就老老实实换了一身习武时穿的劲装。 祭司算了算方位,带她寻到一处庙宇前。 从外面看,这就是一处寻常的一进院落。若非门匾上写着“龙神庙”三个大字,姜泓仪还真认不出来这是座庙。 吃过晚饭,又换了身衣服,现在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去,龙神庙也关门闭客,大门外落了锁。 “祭司,咱们要不明天再来?” 姜鸿嘉摇摇头,沿着院墙走到侧面。一进深的小院,侧面的墙壁最矮,她问姜泓仪:“能翻进去吗?” “能啊。” “翻吧。” 这就是祭司说的有意思的地方?让她来翻墙?姜泓仪看看墙壁,又看看祭司,忍不住问:“我进去干嘛?” “去把里面有关龙神的记载都拿出来,或者,你把我一起带进去也成。” 姜泓仪想了想,为了防止自己拿错了白跑一趟,还是把祭司带进去省事。她朝祭司伸手,表示她可以把祭司抱进去,被一把拍掉了爪子。 “祭司干嘛打我?”平白挨了一下,她有点委屈。 “没大没小。”祭司皱眉看着她,语气认真严肃,“我比你大上许多,你怎么能像抱小姑娘一样抱我?” “看起来差不多,能大到哪里去?”姜泓仪两手掐腰,明显不服气。但她忽然想起来,自从她进入人族后,祭司的容貌似乎没有变过,“祭司,你到底多少岁了?这些年你一点变化都没有。” “实际年龄吗?我不记得了。但按辈分,你可以叫我一声祖母。” “祭司,你怎么也会开玩笑?” 姜鸿嘉不像开玩笑的样子,看向姜泓仪的眼神无奈中带着慈爱。她说:“泓仪,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跟我同一个姓氏吗?” “为什么?”姓什么对她来说无所谓,一个名字而已。祭司给她取了,她也就用了。 “因为,你很像我的长女。” “长女?祭司有孩子啊。”听起来还不止一个,恐怕比她猜想的年纪还要年长。姜泓仪老实了,麻溜儿地自己翻墙进去,用储物袋装了里面所有带字的东西出来。 龙神庙附近比较僻静,但为了避免被人撞见,两人先回了客栈。 姜泓仪将自己带回来的东西摆了一地,庙志、人员名册、祈福用的祭文,甚至连挂在梁上的带字布条都薅了下来。 祭司略有些无奈。但看在姜泓仪还是个孩子的份上,她也不好说什么,拿起庙志翻阅起来。 根据庙志记载,藏龙渊内常年栖息着一条蛟龙,因它鲜少露面,多年来一直与人族相安无事。 直到三十多年前,淮水镇爆发了一场瘟疫,周边村落几乎全被殃及。 是藏龙渊里那条黑龙出面,帮他们解决了瘟疫。 百姓们将它奉为龙神,自发修建了龙神庙,供奉黑龙的雕像。可是不久之后,黑龙点名要他们献上一位少女,给它做龙妃。 第18章 龙神庙会 “龙妃?”姜泓仪凑在旁边看,见这一页断在这里,她伸手往后翻,却见后面说的已经是别的事情,“既然是黑龙点名要娶人族少女,这里面怎么没写那个女孩的名字?” 祭司摇摇头,接着往后看。 起初黑龙只点名要一名少女,附近的百姓经过商议,一致认为理所应当。龙神救下无数性命,只要他们献上一个女孩而已,并不是什么大事。 可是没过几年,黑龙再次现身,要他们每年春种之前、秋收之后分别献上一位少女。作为交换,它会庇护淮水镇附近风调雨顺,不受旱涝灾害侵扰。 一年两人,而且是年年如此。 当地百姓有些犹豫。可是此地靠近淮水入海口,时常受洪涝侵扰,若是黑龙能庇护他们免受此灾,一年献上两个女孩倒也可以接受。 于是当地渐渐兴起了龙神庙会,一年两次,时间就定在春种、秋收时节。每次庙会之后,当地百姓会前往藏龙渊献祭贡品,并为黑龙送上少女。 而黑龙也信守承诺,庇护当地无旱无涝,粮食丰收。 “什么庙会,不就是要给黑龙献祭少女,还专门办个庆典,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要讨好黑龙了?”姜泓仪忍不住吐槽,“这不就是条妖龙吗?” 祭司掐指一算,“秋收之后,那也没几日了。泓仪,咱们到时候也去瞧瞧,这庙会还有没有别的名堂。” …… 次日天色熹微,姜泓仪又去翻了龙神庙的墙,把带走的东西原模原样还了回去。 刚收拾妥当,她从侧墙翻了出去,正门外恰好响起开锁的声音。她拍了拍自己,庆幸自己手脚麻利,不然岂不是被逮个正着? 回到客栈后,祭司正坐在一楼喝茶,顺便与店小二攀谈。 时间还早,很多客人还没有晨起,店里也还没到忙碌的时候。店家坐在柜台后盘账,时不时也聊上几句。 “您是外地来的,看个庙会也就罢了,要是想去藏龙渊面见龙神,那可不容易。” “庙会不是给龙神娶亲的吗,面见龙神还有条件?”姜泓仪还没坐下,话音已然落地。 店家看她尚且年轻,也不与她计较,伸手比了个一。 姜泓仪不明所以:“什么意思?” “一百两供银,一个名额。”言下之意是,外地人若是想目睹龙神真颜,须得缴纳百两供银,才能在庙会当天和祭祀龙神的队伍一起前往藏龙渊。 “百两银子,就为了看一条龙唔……” 姜泓仪想说,它有多好看,看一眼就值一百两?应龙现身都没开过这个价。 祭司正在掐算的手指一搓,打出一道微光封住她的嘴,不许姜泓仪当场说出真心话。 姜泓仪:我也不想啊,谁让姬长嬴天天在我耳边算账。 想她年少成名,也曾意气风发,视金钱如粪土。谁料遇到姬长嬴后,被逮住狠狠教训一通,说她不当家不知米贵,再这样就断了她的俸禄和零花。 自此之后,昭麟将军精打细算,可还是因为北征一事背上了一千八百万两的巨额债务。 军中普通士兵的饷银每月也就二两左右,一百两,普通人大半辈子也未必攒得出来,更不要说拿出来上供。 “祭司,不如咱们偷偷溜过去吧,一百两也太多了。” 姜泓仪压低声音提议。谁料祭司同她说,庙会前后藏龙渊有人值守,她无所谓道:“这好办,我把他们全都撂倒不就成了?” 祭司抬手算了算,黑龙不在,还问她知不知道“打草惊蛇”四个字怎么写。 “那祭司,你带银子了吗?”她都不用掏自己的口袋,浑身上下绝对凑不齐十两银子,别说百两。 两个人,就是二百两。 姜鸿嘉摇摇头:“我鲜少离开祭司府,且早已辟谷,身上没有钱。” “那怎么办,祭司能算出哪里有银矿吗?我去敲两块?” 姜鸿嘉手指微动,沉吟片刻,说:“不着急,我有办法了。” …… 祭司所谓的办法,就是在龙神庙会的前一日,带她去了一趟龙神庙。 龙神庙的大门敞开,院子里已经排好了一队人,看样子是当地百姓在领着自家女儿登记。 没等姜泓仪问上一句,祭司把她往前一推,问:“你们买姑娘吗?我要卖掉她。” 姜泓仪愣住了。 庙会负责人也愣住了。见来者不过两个女子,还有只黑漆漆的小兽,不像是官府拿人,遂大着胆子上前问价:“你要卖多少?” 姜鸿嘉抱过墨麒麟,推了推姜泓仪,叹道:“我这孩儿年方十九,生得钟灵毓秀,我本是舍不得卖。但这些年不知喂养她多少,身量也不见长,实在是养不起了……你们看值多少?” 姜泓仪:祭司是说她矮?! 负责人:你管这将近五尺四的个头叫不见长?他们这儿的男儿也不过这个身量! 然而龙神神威不凡,化作人身亦在六尺开外。几位负责人经过商议,一致认为龙神会喜欢,欢天喜地买下了姜泓仪。 …… “庆丰收,请龙神喽——” 苍老的吆喝声刺破晨雾,锣鼓齐鸣紧随其后,将喧嚣渲染至整条街道。站在龙神庙前的老人精神矍铄,指挥着八个精壮的男人抬起庙中龙神像。 “龙神”盘绕在峥嵘石柱上,龙头回转,张牙怒目,充满审视与威严。 石像整体重逾千斤,即使由八个壮汉抬起,经过一段漫长的巡街后,八人身上的衣衫也都被汗水浸透。尤其是腰上红绸,已经洇成血红。 祭司怀抱墨麒麟,牵着它的前爪,朝龙神像后的队伍挥了挥。 龙神像前是开道锣鼓与摆放贡品的大案,石像后则跟着一队身着嫁衣的女子,个个手提粉白桃花灯。 姜泓仪就在其中。 虽然黑龙每次只带走一个人,但当地百姓为了表达敬意,也怕自发选出的女子令黑龙不满意,于是每次庙会都会在适龄人选中抽签选出十人,送到藏龙渊供黑龙挑选。 据说龙神会选择其中最心仪的一位封为龙妃,与它共享漫长的寿命。 第19章 替她穿上嫁衣 姜泓仪第一反应是:人能在水里活?泡上几天不成巨人观了? 转头一想,龙神该不会是要吃掉献祭的少女吧?这何尝不算是共享寿命。 在他肚子里共享。 祭司说,从前被选中的少女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还活着。黑龙要百姓献上少女用来做什么,她暂时算不出,只能等黑龙现身再做打算。 姜泓仪跟在龙神像后,起初还有些新奇。可嫁衣盖头一盖,眼前只剩红彤彤一片,她只能看清脚下几寸的空间。队伍在街巷中千回百转,不出半个时辰绕得她头晕目眩。 幸而身边有人扶了她一把。 “多谢。”姜泓仪瞥见一角绯色锦袍,以为巡游终于结束了。 那人忽然将她往怀里一带,俯身在她耳边,用独特的清润嗓音轻轻一叹:“夫人与我,说什么谢?” 他怎么在这儿? 姜泓仪一把扯下盖头,突然大亮的环境让她有些不适应,不由眯了眯眼。因为头晕,且队伍还在移动,脚下也有些不稳。 殷如琢自然地揽住她,一身绯色衣袍在队伍中毫不突兀,就连看热闹的百姓也没察觉出什么不对。 绕了半天还在绕,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姜泓仪头昏脑胀,觉得一点都不好玩,也顾不上问殷如琢怎么找到她的,摆烂般说了句:“烦死了,要不你来?” 殷如琢讶然,怔愣地看着她,手却接过了绣着桃花的红盖头。 这就是同意了。 殷如琢比她略高一些,但算上她发髻的高度,看起来也差不多。她抽掉他固定头发的玉簪,盖头一盖,桃花灯往他手里一塞,待龙神像被抬入窄巷,溜之大吉。 姜泓仪趁机脱离了队伍。 她将盘起的发髻拆开,随手扯下腰间两指宽的腰带将头发绑起来,用玉簪固定。她脸上的脂粉本就不多,掐了个除尘的诀,即刻恢复本色。 没了红盖头和繁复的发髻,她又将外衫反过来披在身上,大步流星迈开长腿。或许是悠闲随性的气场使然,一时竟无人能看出,她方才还是跟在龙神像后的少女之一。 姜鸿嘉寻到她的位置,掐算两下,若有所思望向巡游队伍。 “祭司放心,这种事他比我熟练多了。”姜泓仪解释。比起她在军中不服就干的脾气,国师大人伪装起来简直游刃有余。 “你们两个,真是一个敢说一个敢听。”姜鸿嘉无奈扶额。 “我忍不了了,他应付得来让他去吧。”姜泓仪把墨麒麟抱了回来。小家伙在祭司怀中似乎很拘谨,一动不敢动,不像在她身边时,时不时还打个滚儿让她摸。 思及祭司还不清楚殷如琢的身份,姜泓仪压低声音:“他叫殷如琢,是殷北送来和亲的国师,现在是……” “阴阳制衡,与你确实相配。” 姜泓仪的笑容僵在脸上。她怀疑殷如琢是不是早就见过祭司,还和祭司说了不少好话,不然祭司怎么会说他们相配?她都不是人,怎么可能和一个人族相配? “他不是叫你夫人?”姜鸿嘉没有任何玩笑的意思,眸光落在姜泓仪身上,仿佛一眼洞悉了千年。 须臾,她收起目光中的凝重,笑问:“泓仪,你是怎么说服他替你去的?这能行吗?”她不能凭空算出黑龙选择少女的标准,只能让姜泓仪去碰碰运气,若是情况不对,以泓仪的能力足够自保。 但殷如琢能不能在黑龙爪下全身而退,不好说。 “差不多吧。”姜泓仪说,“我们一会儿也要跟去藏龙渊,应该不会有事。” 姜鸿嘉无法,只能后续见机行事。她取出一个锦囊,轻飘飘的,说里面有三百两银子。 献祭给龙神的女子,基本都是当地百姓的女儿。她把姜泓仪卖了五百两,让她替代一位富家小姐。昨晚又花了二百两,买她们两个人前往藏龙渊的资格。 姜泓仪颇为认真地评价:“祭司,你花钱比我还随意。” 她都被卖去献祭龙神了,还需要专门花一百两买资格? “我算出有人和我同行,有人来寻你。没想到他直接去替换了你。”祭司面色不大自然,“从前这些事都是白泽去做的,我也不熟练。” 姜泓仪无言以对。见龙神像走远了,她急匆匆拉着祭司跟上。 …… 藏龙渊,从前叫做坠龙涧。 在中州偏南,靠近东南海岸的地方,有一条绵延千里的地裂。曾有一条有翼白龙自天穹坠落,将海岸砸出裂隙、将平地砸出凹陷。白龙消失后,海水顺着沟壑灌入裂隙,在最深处留下了一处水潭,称为坠龙涧。 而今是所谓“龙神”休憩的洞府,坠龙涧随之改称藏龙渊。 白日巡游过后,祭祀队伍一路往南走。等攀上一座草木葳蕤的“山脉”,深不见底的大壑出现在眼前。 那是苍穹下幽深的一线天,南北两岸最宽处相隔近百米。两岸隆起的地基无疑是重物落地时,土壤被挤压抬升的痕迹。 过度凹陷使得阳光也难以照进最深处,在渊壁上留下晦暗的阴影。 姜泓仪凝望许久,似乎能看见一抹水潭荡漾产生的波光。太深了,深到只是远远望了一眼,她就放弃了自行潜入渊底探查的打算。 “我怎么感觉,这气息有点熟悉。” 两岸抬升形成的山脉上,植被远比别处茂盛,她方才就感觉熟悉。如今靠近藏龙渊,那种气息反倒淡了,若有似无。 姜鸿嘉这次没有掐算,她观察着地裂的形状,笃定道:“有翼白龙?是龙列星吧。” 那条自天穹坠落的龙,是应龙。 同为应龙,庚辰是一条有翼黄龙,而她的女儿列星因为尚且年轻稚嫩,鳞片和羽翼呈现由纯白向金黄过渡的白金色。 能被人族观察到,那必然是小应龙,龙列星。 祭司没有掐算,也没有同姜泓仪解释。她低垂的眼眸里有追忆,也有悲悯。 姜泓仪不曾见过庚辰,只在龙列星回忆过往时,听她提起过。 龙列星管她管得严,从不允许她独自离开娲皇山。每次沉睡苏醒后的第一件事,必然是询问她的行踪。 听祭司说坠落的白龙是龙列星,她下意识感到心虚,当场就想跑路。 第20章 黑龙现身 思及龙列星还在沉睡,不可能出现在这里,姜泓仪稍稍放下心,凝神感受附近留存的浅淡气息。 的确是应龙。 可应龙怎么会从天上掉下来?龙列星也没提起过这件事。姜泓仪有些诧异,但这会儿也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她默默记在心里没有开口。 巡游结束后,龙神像被送回龙神庙中。 摆放贡品的大案随祭祀队伍一路被抬到这里,十名身着嫁衣的少女手提粉白桃花灯,跟在队伍中后部,等待黑龙现身择选其中之一。 殷如琢穿着绯色锦袍,同色覆面上又罩了一层红盖头。刺绣华丽的衣袍外绕着灿金宝石腰链,让他的装扮完美融入嫁衣少女之中。若是忽略花灯上格外骨节分明的手,乍一看和清早的姜泓仪并无多少差别。 许是殷北风俗使然,又或许是为了彰显国师的独特之处,他身上总是不缺华丽的饰物。 比如腰封外缠绕的金链,比如腰链末端镶嵌的各色宝石,在姜泓仪看来,除了没带钱的时候能扣下来一块,再没别的用处,但在他身上就显得很合适。 国师不是一心侍神安民?打扮得如此……美丽,难道是为了让殷北信仰的神明看着更顺眼? 暂时抛开立场不谈,姜泓仪觉得,他这副装扮看着确实顺眼。 祭司掐指算了算时辰,一偏头见姜泓仪眼神落在殷如琢身上,刚停下的手指忍不住再次掐算。这一次她算出的内容,要比清早那一句“阴阳制衡”详细得多。 姜鸿嘉斟酌许久,最终放下手,仿佛方才那一卦并未算过。 …… 最后一抹阳光沉入土地,第一缕月光自东方探入裂隙,在下方水面洒落大片碎银。 祭祀队伍已经燃起火把。 在祭司的提醒下,姜泓仪强行把墨麒麟塞进了储物袋,以免黑龙现身时出了什么岔子。 有资格前来祭祀龙神的本地百姓并不多,愿意花百两银子的冤大头更是罕有,今日只她们两人。若非要探查黑龙虚实,姜泓仪决计不会花这一百两。 祭祀队伍皆垂手低头,恭敬等候“龙神”现身。 桃花灯后的少女们都被遮住了面容,也不知黑龙会以什么标准择选龙妃。若是看脸的话,只要第一眼认不出殷如琢是男子,那很有可能会选中他。 姜泓仪时不时偏头打量,忽然暗道一声不好:忘记给殷如琢上妆了!虽然他这人长得漂亮,但硬朗的骨相摆在那里,若是没有妆容掩盖,黑龙不可能看不出他是男子。 她低声向祭司解释。 姜鸿嘉闻言,不知从哪儿取出一朵桃花,抬手掐了个诀,送桃花飘入殷如琢覆面。殷如琢侧身倾向她们,祭司传音送去一句“别动”,一声龙吟蓦然自东海荡开! 此地距离海岸不过数百米,转头看去,一线洁白腾空而起,黑色巨幕压顶而来。低沉龙吟夹杂其中,如滚雷炸响在天际! 黑龙的妖力恐怕比预想中还要强大,姜泓仪抬手扯下腰间鳞片,叮嘱玥麟:“替我护住他。” 银紫色光芒一闪即逝:“知道了,真麻烦。” 在水幕坠落的前一刻,月牙状鳞片飞入殷如琢腰封。他若有所感,正要低头查看,巨物腾空的压迫感自上方袭来,阴影将他完全笼罩。 殷如琢攥紧手指,忍住想要反击的冲动。 清早时,他追寻着本体的位置赶到此地,发现抱着他本体的人并不是她。他在附近找了许久,才发现她一身嫁衣,跟在一块大石头后。 定睛一瞧,那石头上还趴着一条奇丑无比的龙。 这种东西,也配看她穿嫁衣? 他不知道姜泓仪为什么要混入巡游队伍,下意识就想把她带出来。正巧姜泓仪的耐心已经到了极限,一把扯开盖头,摆烂的样子和她很像。 恍惚中,好像回到了他和她效仿人族成婚的那一天。他也没听清姜泓仪说了什么,红盖头就到了他手里。姜泓仪抽掉他的发簪,把绣着桃花的红布盖在他头上,和她当年一样。 她那时还说:“阿琛,这东西还是你戴着更好看。” 相似的眉眼,相似的神态,相似的法力气息,偶尔还会表露出和她一样的脾气。还有在军营那晚,她床榻上的淡金色头发…… 这么多巧合,为什么会出现在一个人族身上? 愣神的片刻,殷如琢已经失去抵挡的时机。黑幕中传出奔涌的水流声,离近了,姜泓仪才看清那是被妖力掀起的巨浪。 巨浪如暴雨打落,无差别淋湿了每一个人的衣裳,也浇灭了少女们手中的桃花灯。参与祭祀的百姓并不觉得愤怒,相反,他们接二连三俯首行礼,满怀感激:“拜见龙神大人!” 姜鸿嘉早已释放隐息诀,隐匿住她和姜泓仪的气息。两人一起蹲下,藏在队伍最后。 殷如琢站在原地没动,一身海腥味让他颇感嫌弃。 手里的桃花灯怕是已经熄灭了,他随手丢开,余光却看见,他提着的那一盏灯是亮着的! 海浪浇灭了火把与花灯,唯独留下了,殷如琢手中的那一盏。 见此情形,姜泓仪急忙传音:「那条龙恐怕选中你了,跟它走。我要弄清楚,它每年带走少女到底要做什么!」 殷如琢不太情愿地捡起桃花灯。 天海倒悬一般的压力散去,明月撒下清辉。跟随海浪一同滚来的龙吟声消失不见,一道玄影立在半空。 黑龙化作人形,高大的身躯在两米开外。一头墨发梳拢在一起,鼻直口方,剑眉星目,算得上相貌端正。若是按照人族的年龄估计,应当不超过三十岁。 他打量着殷如琢伪装而成的“待嫁少女”,似有些惊疑:“这个女子,你们从前怎么没送来过?” 领头的负责人回望一眼,见龙神果然选中他们买来的少女,庆幸的同时也有些忐忑:“龙神大人有所不知,在您的庇护下,附近风调雨顺,既无旱灾也无涝灾,各个村子每年多少都有新农户搬来。” 他一指殷如琢,半真半假道:“他们家就是新来的。龙神大人放心,姑娘们都是自愿的。” 第21章 涧中龙宫 “那就他了。”黑龙点点头,抬手一招,护住桃花灯的妖力瞬间缠上殷如琢,“你且过来,随我回龙宫。” 没等殷如琢动作,他身上的妖力已经裹挟着他飞向黑龙。 夜风掀飞绣着桃花的红盖头,露出他眉心的桃花状印记。祭司取出的分明是一朵真实的桃花,落在他脸上却成了小巧的花钿。几片花瓣落在眼尾,染上些许粉色,乍看也是一副妩媚的眉眼。 好在他的面巾不会被寻常风力掀飞,不然依旧会当场暴露身份。 黑龙抓住他的手臂,甩袖留下一地硕大圆润的珍珠,在月色下华光璀璨:“按照你们人族的规矩,这是给他们家的聘礼。若无他事,便都回去吧。” 说完,静待三息。见无人开口,他纵身冲上天幕,在高空化作龙身俯冲而下,抓住殷如琢坠入深涧。 姜泓仪没来得及看它龙头大小,只见漆黑鳞片密布,龙身至少和三张大案合并一般宽。前方那张摆放贡品的大案,宽度与此地人族身量相当,那这黑龙的龙身粗细怕是有五米过半,长度也在百米左右。 水流声渐渐停歇,天地重归寂静。 几位负责人匆匆捡拾了地上珍珠,也没有与姜鸿嘉分享的意思,好似黑龙那一句“给他们家的聘礼”全然不存在。 姜泓仪与祭司对视一眼,只觉得他们也没有那么信奉龙神。 不然龙神的指示,怎么没人听呢? 明月高悬,队伍中重新燃起火把。藏龙渊附近值守的壮丁向此处聚拢,众人沿着来时路下山。姜泓仪和祭司跟上几步,转身藏在一棵巨树之后,待他们走远了,重新回到深涧边缘。 姜泓仪探头一望,藏龙渊在夜色下显得如巨兽裂口一般,阴森诡谲,“这怕是不好下去。” “无妨,先看看那黑龙要做什么。”祭司掌心向上,又一朵桃花出现在掌心。她伸手一拂,花瓣化作粉白雾气,在身前铺开一道画面。 …… 殷如琢跟随黑龙潜入水底,他手指掐诀,掐了几次却没成功,不由眉头一皱:糟了,避水咒长久不用,他有些忘记该怎么使了。 黑龙也没有出手的打算,是要看他淹死不成? 黑龙在水下速度依旧迅疾,殷如琢睁不开眼,艰难地屏住呼吸。片刻后,耳边传来水流扰动的声响,黑龙带他破出水面。他也顾不上计算过去了多久,只觉得再憋上一会儿,他怕是要淹死在里面。 姜泓仪看着画面中,某位国师大人狼狈瘫倒在地,心有戚戚焉:她不是水麒麟,下去一样要被淹个半死。 “黑龙在地下开辟了一座洞府,地势位于水面之上。”祭司算了算,大致在对岸山脉下瞄定一处,“位置倒是隐蔽,若是不跟来这一趟,怕是不好寻到。” 姜泓仪没说话,默默腹诽:祭司是在给自己花了二百两找借口吧? 像是听到了她的心声,姜鸿嘉捏了捏她的脸:“小泓仪,你怎么这么多话?离得如此近,你在想什么我是可以算出来的。” 不是吧,这也行? 姜泓仪看着祭司,一双眼睛睁得很圆,乖巧又无辜。 黑龙在山脉下劈出一处空间,用来修建所谓的“龙宫”。但与传闻中龙族珠光宝气的蔚蓝琉璃宫殿不同,藏在深涧中的龙宫更像是人族归隐田园后栖身的桃花源。 不知多少株盛放中的桃树堆砌成粉白云海,将其中院落装点得如浮在云上一般。 在离得最近的院落中,石桌旁坐着个身着桃花色衣裙的女子,看起来不过双十年华,望着桃林兀自出神。见黑龙化作的男子回来,她面上的愁绪忽然间落在了实处,紧接着生出恨意。 恨意尚未凝实,一身绯色的殷如琢映入视线,她终于忍耐不住痛苦,伏在石桌上凄然落泪。 “绛珠,你的身子还未休养完全,怎么经得住这样哭泣。”黑龙匆匆上前,将女子拥在怀中。他的人身过分高大,女子却只有当地人族的身量,同在一处怎么看怎么怪异。 殷如琢浑身上下都湿透了,他悄然用法力除去贴身水汽,面色阴沉地看着黑龙。 黑龙浑然不觉,朝他招了招手,献宝一样对女子说:“我为你带来了新的朋友,你瞧,那眉心的桃花钿也是你曾经最喜欢的。绛珠,你该高兴了吧。” 女子看起来没有半分高兴,望向殷如琢的目光里包含着浓浓的愧疚与歉意。 “玄岐,你放过我好不好?让我去死吧……” “你知道这不可能。”黑龙玄岐温柔地看着她,语气却截然相反:“绛珠,我找了你那么多年,不会再让你离开我。好了,新朋友来到,你们说说话吧,我晚些再来找你。” 黑龙要百姓献上少女,似乎不是给他自己娶亲,而是给这个绛珠找玩伴? 画面内外,姜泓仪和殷如琢同样疑惑。 殷如琢扫了眼妖力幻化的桃花林,复又看着和淮水岸边相似的农家院落,大致明白了:这个名叫绛珠的女子,从前是生活在淮水岸边的人族,被这条叫玄岐的黑龙抓来做龙妃。 她应当不愿意,只是那丑八怪一厢情愿,不放她离开。 他毫不见外地在绛珠身边坐下,扯了扯潮湿的袖口,支着下巴问:“既然你不喜欢他,要不要我帮你离开这儿?” 殷如琢没有掩饰声音,女子被吓了一跳:“你、你是男子?” 她盯着殷如琢打量半天,终于明白,眼前这个妩媚与清冷并存的冷艳美人,原来是个男人。 他如此大费周章地潜入这里,必然是有备而来。 “你能帮我?”她转身回望附近院落,确认应当没有旁人观察他们,压低声音问:“你是来捉黑龙的?莫非是、是她们说的捉妖师?” “啧。”殷如琢对这个称呼很不满。虽然有表达崇敬的意味,但对他这个大妖来说实在太过冒昧。 就好比对着被送来和亲的殷北国师说,你是泽安那位战无不胜的少年将军吧? 第22章 跂踵鸟 但他也不能揭了自己的底,只好应了:“你这么想也可以。” “你能打赢玄岐吗?他是龙,比别的妖强大许多。我听闻,从前有人想要打败玄岐,反被他打断了一条腿。后来也有捉妖师来到这里,都被附近百姓阻拦糊弄过去,连藏龙渊都没能靠近。” 她看着头顶的石壁,满眼惆怅,“我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待了太久,也不知道外面过去了多少年。玄岐用妖力吊住我的命,可我的爱人,只怕已是……” 在暗无天日的地方,等待爱人…… 殷如琢漫不经心的面色,蓦地变了,他坐正身体,沉声道:“绛珠,我带你离开这儿。” “我不叫绛珠,我叫江蓠。绛珠是玄岐已经去世的夫人,和我没有关系。” 江蓠解释,“我能不能离开不要紧,我活了够久了,早早去死也是种解脱。只是玄岐每年都会带两个女孩回来,说是为了给我解闷……” 说到一半,殷如琢突然敲了敲桌子,示意有人来了。 江蓠止住话音。 “绛珠夫人,有新人来,您的心情可好些了?”说话间,侧后方的院落里转出五六个年纪相仿的年轻女子。她们手里端着木托盘,盛放着新做好的饭食和新鲜瓜果,看起来和外面的农家饮食没有什么两样。 最后一人怀里抱着干净衣物,放在殷如琢面前,一抬眼笑道:“妹妹生得真美,只是有些眼生,看着不像是我们这儿的人。” 殷如琢看了眼江蓠,没说话。 江蓠会意,擦干眼泪替他解释:“他们家是外地搬来的,你们应当没有见过。” 那人一愣,显然没想到江蓠会替他说话,“果然,新妹妹一来,夫人心情都变好了。夫人,龙神大人替您寻到了传说中鲛人纺织的鲛绡,您要不去看一眼?可漂亮了。” “我……”江蓠不太想去,她要说的话还未说完。可是与新人太过亲近,她又怕会让玄岐起疑心。 “走吧,夫人。”那人和同伴挽着江蓠去了后院。 …… “你长得这么漂亮,怎么还遮住脸呢?能不能摘下来让我们看看?” “你叫什么名字呀?原先是哪里人?” “以后你就要和我们一起留在这里了,总不能一直戴着面巾吧?” 殷如琢被三四个姑娘围住,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刚闪身避开,就听她们说:“绛珠夫人是龙神大人的妻子,只是偶然遭遇一场意外,失忆了,不记得她和龙神大人的过往,以为自己就是个普通人,说她叫江蓠。” “你以后可不能这么叫,龙神大人听到会生气的。” “龙神大人让我们来这里,不是为了成亲。是绛珠夫人说她思念在人族生活的日子,龙神大人就把龙宫改造成了桃林,每年接来两个新人陪夫人解闷。” “以后在这里只要照顾好夫人,劝她回心转意,和龙神大人重归于好就行了。” “咱们几个住在一起,平时也不需要侍候夫人。只要一日送来三餐,确保夫人按时吃饭,有事及时禀报龙神大人。” “你也不用担心,这里每年都有新人来。也不会待很久,一人待满三年,就可以拿着一笔钱离开,足够后半生安稳度日。” “……” 几人絮絮叨叨说了很多,都是必要的叮嘱和善意提醒,末了,问他:“你记住了没?” 殷如琢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听这些人的意思,那丑八怪开出的条件似乎还不错?他清了清嗓,用妖力暂时改换声线:“她方才说,她从前有个爱人。” “什么爱人呀,那是只妖!绛珠夫人被妖物骗了!”姑娘们义愤填膺,“跂踵鸟你知道吗?” 殷如琢点头。他依稀记得那是一种怪鸟,长得像鸮,尾巴酷似猪尾,并且只有一条腿。只要它停留过的地方,不久之后都会爆发大规模瘟疫。 是灾祸的象征。 “跂踵鸟可是会带来瘟疫的恶妖!它从前扮成商人四处害人,途径淮水时在我们镇上歇脚,导致附近爆发了瘟疫,若非龙神大人出面解决,还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不仅如此,那只可恶的跂踵鸟还骗取了夫人的信任,拿走了夫人的妖丹,害得夫人差点没命!” “妖丹?”江蓠也是妖? “是呀,龙神大人是龙,绛珠夫人从前是龙神身边的蚌妃。她的妖丹是一颗绛紫色珍珠,可惜被跂踵鸟骗走卖到了别处……”说到这里,姑娘们无不唉声叹气。 “弄丢了爱人,是我的错。但如果你是我的话,你又当怎么办呢?” 玄岐自远处走来,意味深长地看着殷如琢,“难道要放任她被人蒙骗,丢掉自己的性命?我可以接受她不爱我,但我决不允许,她放弃自己本该拥有的实力和寿命,沦落得蜉蝣一般,朝生暮死!” …… “跂踵鸟?难道是我们在夹竹桃林遇到的那个……” 姜泓仪回忆那人的长相,面容确实和寻常人略有差异,若他是跂踵鸟所化,那就说得通了。“本体只有一条腿就罢了,他还可以飞,怎么化形后也只有一条腿?” 她仔细回想方才听到的对话,突然灵光一现:“被玄岐打断一条腿的,不会就是他吧?”难道是黑龙发现,跂踵鸟会带来瘟疫,所以打断了他的腿,还废掉了他的妖力? 祭司点点头。但从卦象上来看,此事没这么简单。 “没错,就是我。” 男子的声音自树林中响起。他拨开杂草和灌木,毫不避讳承认了身份:“我就是你们口中的跂踵鸟,也是当年不自量力,挑战玄岐却被打断了一条腿的人。” “可江蓠她是无辜的,请你们一定要救她!” 跂踵鸟化成的男子拄着一根木头,缓慢却异常坚定地攀上山头,走到藏龙渊边。 “江蓠自幼生长在淮南,是土生土长的人族。玄岐非要将她夺走,让一个人族陪在他这条妖龙身边!三十多年了,江蓠一直生活在不见天日的地底,这与囚禁有什么两样!” 第23章 打草未必惊蛇 他看了看两人,似乎松了一口气,“或许,今天就是将一切了结的时候了。只要两位大人救出江蓠,我愿献上行商积年所得,自裁于此,还此地一个清净!” 祭司关注着画面中的变化,没有理会他。 姜泓仪转身直言:“既然是你带来了瘟疫,你付出代价不是应当的么?有什么资格把你的性命当做筹码?” 男子顿了顿,似在愣神,也似在回忆。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解释,只说:“两位捉妖师大人,我曾经是妖,这是不争的事实。但我已散去妖力多年,不敢断言此生从未伤过人,但我绝无主动害人之心!” “你若问心无愧,何必将自身性命挂在嘴边?” 江蓠不愿做笼中雀,想以死亡换得解脱,那你呢? 从姜泓仪目光中读出这句话,跂踵鸟张了张嘴。看见两人侧身露出的画面,他惊诧于此等手段,肉眼可见地颓丧下去。 “如果江蓠是人族,玄岐为什么把她当成绛珠?”姜泓仪好奇看向画面,又皱眉睨了眼跂踵鸟,“你当真骗走了绛珠的妖丹?” “什么妖丹,我何时拿过别妖的妖丹?”跂踵鸟露出茫然神色,语气焦急不似作假,“我已将自己的妖力散去,拿妖丹有什么用?绛珠又是何人,我不曾与她相识啊!” …… 江蓠换了身衣裳,材质轻薄,行动间浮动着别样光泽,显然是先前所说的鲛绡。 久困于此,身上穿的是绫罗绸缎还是粗木麻衣,对她来说没什么区别,玄岐却很高兴:“绛珠,这就对了!安心休养身体,待来日重拾修炼,我们还能像从前那样彼此扶持!” 江蓠心中酸涩,但为了快些支走玄岐,她点了点头。 “好、很好!绛珠,我就知道,只要你见到往日喜欢的桃花钿,一定会回心转意!”玄岐满意地看着殷如琢,目光在小巧的花钿上微微一定,“你们说说话吧,我还有事,先走了。” 玄岐走后,姑娘们缠着想看殷如琢的真容,被江蓠借口支开:“我想跟他单独聊一会儿,你们先回吧,以后有的是机会,不急的。” 她们虽然好奇,却也不想扰了江蓠难得的好心情,依言离去。 江蓠急切地上前几步,压低声音继续先前的话:“玄岐说,只要这些女子待满三年就会放她们离开,可我总觉得不对。新来的姐妹从来没见过回去的人,我怕……” “绛珠夫人,我觉得玄岐没什么问题,你们安心生活吧。” 殷如琢突然改口,全然不提方才要带她离开的事,江蓠不知发生了什么,一时呆愣在原地。 “他干什么呢?” 藏龙渊边,姜泓仪也愣了片刻,百思不解,“一会儿要救人一会儿又向着那条龙,他脑子里想的都是些什么?这么好的机会,接着问啊!” 闻言,祭司侧身看向她。 殷如琢突然改口,恐怕与他同情黑龙的遭遇脱不开干系。而他的同情,又与他自身的经历有关。 “祭司,你看我干什么?”姜泓仪想了想,以为祭司是在责备她,不应该把这种事交给一个外人,全然没看出目光中的深意,“要不我下去吧,他在下面磨叽半天,也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你怎么下去?当自己是一只自由飞翔的鸟?”就凭山巅与山涧之间的落差,跳下去只怕不死也残。哪怕泓仪化作本体,不会腾云也是不成的。 祭司也很无奈。 姜泓仪试探着伸出脑袋,想到殷如琢方才的遭遇,心有余悸。她问跂踵鸟还知道些什么,男子嗫嚅着回了句:“其实,我和江蓠也不是很熟。” 你说什么?! 姜泓仪猛地回头:“你们不是被玄岐拆分的爱人吗?” “我、我没这么说过。”男子杵着拐后退半步。 “你不认识绛珠,你也不是江蓠的爱人?可你分明说自己被玄岐打断了一条腿,你还守着一片桃林,那不是江蓠喜欢的吗?你这鸟人存心耍我是不是?” 姜泓仪做人以来从没这么无语过。她忍了又忍,若不是看在对面身残志坚的份上,早就一脚踹过去了。 她询问祭司。 祭司已经算了许多卦,依旧摇头:“再等等吧,黑龙的来历我已大致了解,但江蓠和绛珠之间的关系,我还没算清楚。” “您要怎么才能算清楚?” “我不能凭空掐算她们的生平,总要知道几句有用的信息。可殷如琢突然改口,不让江蓠说下去,这线索就断了。我们离得这么远,我也不能再传音给他。 泓仪,你莫急,我们今晚才见过玄岐,哪怕在这里等上三五日,也是正常的。” 三五日,都够她拆掉一个部落的王宫了! 一个殷如琢,一只跂踵鸟,还有那条黑龙…… 姜泓仪耐心即将耗尽。 她看向对岸山脉,眸色幽深。 往日行军,为了寻找最佳时机,等上一等是应该的。可现在她身边明明有一位神算天下的祭司,为何还要等?就算白泽来了同样要守株待兔,她也等不了了。 昭麟将军只知道,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祭司,黑龙就在下面,您还要等什么?等它归海吗?”一线金光在夜色中绽出狂放纹路,她眼中迸发出几分野性,纵使被应龙管束几千年,也未曾磨平。 金光勾勒成型,如铁画银钩,落定戟身。 她用目光瞄定一点,偏头询问。 祭司点头肯定,却也告诫她:“泓仪,不可打草惊蛇!你还年幼,未必是它的对手。” “祭司,您太小瞧我了。” 夜风吹乱她发尾,姜泓仪扯出一个笑,语气依然恭敬,落在对岸的眼神却睥睨:“您难道不觉得,过多的计谋与耐心,有时也是实力不足的表现?” 姜泓仪的动作太快了,祭司根本来不及阻拦,她手中方天画戟已经被法力裹挟至空中。 法力涌动,催动风力骤急,一线金光映出她眉宇间锋芒,长发与正红发带肆意飞扬。 打草未必惊蛇,她可以,将长蛇一并除去! 第24章 你惹她干什么? 灿金法力晕出层层炫光,在夜幕下宛如微小的太阳。 意识到她要做什么,祭司心中一惊,生怕殃及山脉下那几个人族少女。转念一想,又觉得太过高估泓仪的气力。 她分明还是个孩子。 莫说劈开山脊,能惊动黑龙,让它主动现身就不错了。 姜鸿嘉看向画面,却见殷如琢正与黑龙玄岐待在一处。那玄岐俯身拱了拱手,似有几分尊敬,双眼蓦然化作竖瞳,朝殷如琢眉心迸射出幽光! 殷如琢没有大碍,但他眉心桃花花钿砰然化作粉雾,此处的画面也随之散去。 祭司目光凝重,迅速起卦,掐算方才发生了什么。 与之同时,昭麟戟被法力撼动,裹挟着罡风如巨斧砸落山脉。一时间金石碰撞、火光四射,铿锵声如夏日惊雷,“轰隆隆”惊醒夜色。 巨力振动两岸山脉,震颤感一路蔓延至祭司脚下。她没有防备,身形晃了晃,被姜泓仪一把扶住。 姜鸿嘉惊疑不定地看向她眼中的孩子,恍然发现泓仪已经和自己的长女一样,生出毅然决绝的魄力,可化作晨曦,可劈开极夜。 “祭司,我早已不是孩子了。”风声送来沉着又带着点儿散漫的声音。 姜泓仪只当祭司还把她看作十二岁,出言提醒:“我初见您时只有十二岁,可我都跟在您身边七年多了,您还当我小呢?” 这说的压根不是同一回事。祭司既欣慰,又不可抑制地感到悲伤。 …… 眉眼间的伪装一除,殷如琢即使不摘下覆面,也难掩骨相中的压迫感,一身气势没有因为玄岐高大的身材被压住分毫。 玄岐恭敬地叫了声前辈,虚心求教:“小龙刚触及前辈,就发觉这并非您的本体,想来应是格外高明的傀儡存身术,用来暂时安放魂魄。敢问前辈,若想施用此术,需要什么条件?” 殷如琢不答反问:“那些待满三年的女子呢?有些话你哄骗人族便罢了,别说多了把自己也骗了。” 玄岐面色一僵,垂眸隐藏眼中的算计。 他择选少女时不看容貌、不看身材、亦不问生辰八字,只分辨识海中的灵魂是否强健。今日见到此人,本以为寻到一个被阴气滋养过的绝妙灵魂,不曾想竟是大妖寄身的傀儡。 奇怪了,他这具身体融合得如此完美,连妖气都不曾逸散,怎么也不像夺舍了人族,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殷如琢没等到回应,玄岐也没来得及询问。 轰隆隆—— 巨物轰然坠落,径直穿透桃林上方的石壁,“噌”一声钉入地面,金光熠熠。玄岐稳住身形,抬眼一瞧,看出那是一柄方天画戟,裹挟的罡风竟是自上而下几乎劈断了这座山脉! 这得是多么深厚的功力! 那人下手极其果断,且将力道控制得分毫不差,一击破开这处空间,武器瞬间收缩,只有零星碎石滚落! 天光乍泄,露出头顶静谧幽蓝的夜幕。 殷如琢侧身避开碎石,腰封中的银紫光晕亮起一瞬,又收了回去。他看向桃林中的璀璨金色,辨认出那是属于姜泓仪的昭麟戟,内心越发动摇:她真的是人族吗? 纵然她是捉妖师,人族也不该有这般手段。 殷如琢心中千回百转。 他被困在鸣沙山七千年,七千年没有自由,也七千年未曾见过他的爱人。今日遇到玄岐,若他所言是真,倒也算同病相怜。 他不打算计较玄岐在此地的作为。他又不是捉妖师,玄岐是善是恶都与他无关。 可姜泓仪的实力比他预想中还要强大,他看了眼玄岐,果断否认先前的话:“你说什么,什么傀儡术?我们殷北没有这种邪术!” 玄岐满眼困惑。 下一刻,一声“玥麟”自外界传来,殷如琢腰封中荡开一圈弧光。弹开的银紫色几乎实质化,被来人借力踩在脚下。 上方落下个身着红衣的女子,她随意罩在身上的外袍因风鼓动,猎猎作响,内里金线刺绣折射出点点亮色,一如星光。 玄岐为了让此地不至于漆黑一片,在石壁上嵌满了流光溢彩的宝珠。 殷如琢此时却觉得,满壁明珠不及她翩飞的衣摆绚丽。 “你是何人?竟敢……” 玄岐一句话未说完,姜泓仪眉头一皱,林中方天画戟化作细碎光点消散,一线金光在她手中成型。 殷如琢一瞥黑龙,凛然气势收放自如,做出个已然尽力却力所不及的愧疚样子,微颤的声线清冷破碎:“夫人……” 玄岐:“?!” 黑龙不可置信地看向他,后知后觉意识到殷如琢为何改口。可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出,究竟是什么妖才能这般厚颜无耻?只怕就是青丘的狐狸,也没他这样的! 玄岐怒极,口中呼啸出一声龙吟,当即就要化作本体,给这些无耻之徒一个教训! 然而一转头,金光已至! 耐心耗尽,姜泓仪连伪装都不顾,一双眼睛隐隐有向金瞳转变的趋势,看得玄岐心中大骇:今天捅了妖窝了?怎么还有! 昭麟戟照面便劈碎了黑龙防御! 本体转换到一半,玄岐露出头上犄角,被姜泓仪单手拽住一边,狠狠砸在地上! “就你,淮水龙神?” “不、误会……”转化本体被打断,玄岐气势已然弱了三分。人身会限制他实力发挥,他试图解释,大家都不是人,不如坐下来好好商量,何必动手伤了和气? 实则只要给他喘息之机,他就能化作龙身,夺回主动权! 姜泓仪没给他这个机会。 暴躁地扯过龙角,反手往石壁上砸、顺手往地下摔:“就你夺人所爱,强抢江蓠为妻?就你让人建庙供奉,每年献祭少女?” 嵌入石壁的夜明珠被震落一地,噼里啪啦摔得粉碎。 姜泓仪的速度和力量超乎他想象,玄岐被揍得头晕目眩,连反抗的心力都提不起来。哪怕他本体是蛟龙,竟也无法在这个女子手中支持太久,只想求饶。 可是他没有机会。 殷如琢腰封中的鳞片亮起微光,玥麟在里面幸灾乐祸:你说你,惹她干什么? 第25章 水虺化龙 昭麟戟劈开石壁时,内部桃林屋舍都未曾损毁多少,如今却被黑龙的脑袋砸了个七零八落。各色宝石与夜明珠沦落得碎石一般,碾入尘土。 殷如琢愣在原地一动不动,已然看呆了。 若非改口改得快,现在地上躺着的怕是还得多他一个。 姜泓仪发泄完怒气,抬脚踩住黑龙脊背,手臂支在膝上,杀意未祛。她闭了闭眼,确认伪装还在,也让自己压住翻涌的杀意。 龙列星总说她杀心太重,有时候不像本性仁德的麒麟。 可她一睁眼就在娲皇山,被龙列星收养的这七千年里,是龙列星一直说她是金麒麟。她又没见过别的麒麟,怎么知道自己像不像真正的麒麟? 万一麒麟族偶尔也会好竹出歹笋呢? 说不定她就是那个歹笋。 玄岐被摔得脑浆都快摇匀,自然也提不起妖力。他用妖力幻化的桃林逐渐消失不见,暴露出一地狼藉。 姜泓仪目光在屋舍中搜寻,见右前方的窗户犹犹豫豫露出一道缝隙,女孩子们缩在一起,像是受惊的猫崽,望着这边满眼警惕。 她扬起笑,让自己的语气尽量温和:“别怕,我们是来捉妖的,一会儿就好。” “前辈饶命!咱们有话好说!” 玄岐前胸着地,努力扬起脑袋,先是怨恨地瞪了殷如琢一眼,面对姜泓仪时换了副谄媚语气:“前辈在哪里修行,小龙怎么从未听过您的威名?您若也看上了这处洞府,小龙让出来就是了!” “我说我是来捉妖的,你耳朵聋吗?” “捉妖?”玄岐懵了。她身边那个可是比他道行还深的大妖,她既然是大妖的夫人,不应该也是一只妖吗? 哪有妖喊着捉妖的! “大人果真是来捉妖的?”江蓠推开门出来。石洞内照明用的夜明珠摔碎大半,光线比先前暗淡。她身上穿着鲛绡长裙,一不留神被地上的碎石绊了脚,整个人扑向前方。 姜泓仪想也没想,闪身将人捞进怀里,垂眸问:“你就是江蓠?” 江蓠应了一声,惊魂未定。 姜泓仪微微低头,在她颈侧嗅了嗅,闻出一股被极力掩盖的腐败气息,还有一缕微不可察的妖气。 江蓠下意识盯着近在咫尺的脸,心道不愧是捉妖师大人,眉似远山,生得格外英气。小扇般的眼睫一颤,露出的眼眸亮如寒星。见她看得出神,姜泓仪勾了个笑出来,扶在江蓠背后的手突然收回。 她惊呼一声倒向地面,却在下一刻被同一只手掐住了脖颈,当场被提了起来! 姜泓仪单手提起她,声音危险:“你又是个什么东西?” “江蓠!” 玄岐惊呼出声,竟是真心感到焦急。他想上前相救,被姜泓仪一个眼神钉在原地:“想死?” 殷如琢见势不对,已经到嘴边的“夫人”二字咽了回去。 山脉被昭麟戟劈开,只留下根基处三四米高,未曾彻底斩断。他顺着暴露出的缺口看向对岸,见先前抱着他本体的女子投来目光,似乎对他不满。她身边还站着个肢体有缺的男人,之前未曾见过。 在那名女子的注视下,殷如琢有种无所遁形的感觉,哪怕是内心的谋算,也被看得一清二楚。 在女子身前,一根铁索连接两岸。锁链并不粗壮,在绝壁之间随风摇晃,只是设想行走在上面的情景,就足以令人胆寒。 …… 姜泓仪言简意赅地表示,要么老实交代,要么当场交代。 玄岐想像对待殷如琢那样,推诿扯皮一番,昭麟戟的锋芒已经逼近他眼前。吓得他立刻歇了心思:“前辈息怒,我说、我说!” 据玄岐说,他本是生活在洞庭水中的一条水虺,虽然形似黑龙,其实并非真龙。 虽然不能操控风雨,却也可镇压怒浪,保一方平安。 机缘巧合之下,玄岐来到坠龙涧,因为在此地感受到真龙气息,就此停留下来,引龙气修炼。 姜泓仪猜测,玄岐口中所谓的真龙气息,恐怕就是龙列星坠落时留下的。 “我也不记得在这里停留了多久,终于有一日,天放霞光,我发现自己竟然蜕变成蛟!” 玄岐有些振奋,一抬眼,眼前方天画戟折射出寒光。姜泓仪抱臂看着他与江蓠,但笑不语。 他后撤半步,避开冷锋,继续道:“后来,我遇到蚌精绛珠,我见她漂泊不易,留她在此地修炼。日久天长,我们生出情愫,彼此相伴扶持。” 玄岐眼中露出追忆的神色。 但随即,他话音一转,染上了惊怒与凄惶:“可是后来!跂踵鸟假扮商人来到此地,骗走了我夫人的妖丹,害得她妖力紊乱,经脉逆行!” “绛珠和你生活在水里,怎么会和跂踵鸟相识?”姜泓仪打断了他。 玄岐不假思索:“因为绛珠最爱桃花!” 绛珠喜爱桃花,每年春日都会上岸赏花。玄岐说,他有时也会陪绛珠在人族走走,像寻常人那样过一段平凡悠然的日子。若玄岐修炼闭关,不能陪她,她就独自上岸。 跂踵鸟来到此地时,正巧玄岐闭关修行。 不知怎的,淮南爆发瘟疫,受他庇护的人族几乎无一幸免。绛珠心软,才让跂踵鸟寻到机会,以解决疫病为由骗走了她的妖丹。 “我后来才知道,那瘟疫分明就是跂踵鸟带来的!” “我不忍人族因此丧命,帮他们解决了疫病,可怜我的夫人!”提起爱人,玄岐悲从中来,声泪俱下,“绛珠她却因为失去妖丹,身染疫病离我而去!” 姜泓仪轻啧一声,“这么说,你还是个好妖,祸乱此地的都是跂踵鸟喽?” 玄岐忙不迭点头。 “后来绛珠托梦于我,说她寻到一具亡故不久的人身,重新凝聚了一颗妖丹。 我上岸找寻,果然在一个名叫江蓠的人族身上寻到了!可惜绛珠遭受重创,就此失忆。她一直思念在人族的日子,我不得已才每年接两个女子陪伴她……” 后面的话,无外乎殷如琢听到的,说什么三年一满,那些女子就可以重获自由。 “托梦?呵。”姜泓仪气笑了,忍不住抚掌,“你哪是妖蛟啊,上岸去做说书先生得了。” 第26章 他叫绛琛 祭司已经知晓黑龙来历,玄岐还想耍滑,姜泓仪懒得和他废话。不等玄岐分辨,她往地面一踏,昭麟戟应声离地,作势就要送他归天。 破裂的石壁外响起一声急喝:“泓仪,不可!” 姜泓仪动作不停,旋身踢在戟身上,位置却比起势偏一些。“噗嗤”一声,黑龙一条手臂被斩断,咕咚掉落在地,须臾后化作巨大黝黑的龙爪。 腥臭的血从断肢中流出,色泽暗沉,流了满地。 玄岐睁大双眼,面容狰狞,满眼愕然! 可以想象,如果没有方才那声阻拦,现在掉在地上的就不是他的手臂,而是他的脑袋! 直面如此血腥的场面,江蓠吓得三魂丢了七魄,瘫坐在原地,一时连喊叫都忘记了。在窗户后观望的女子们见状,缩成一团,接二连三爆发出尖叫:“救命啊,杀人了——” 啧,她哪里杀人了,玄岐不是没死吗? 况且他又不是人,地上这么大个爪子看不见?姜泓仪皱起眉头,但也没打算解释。 如何善后是祭司要考虑的事,她只负责处理妖物。 江蓠离得太近,被玄岐身体中喷涌出的血溅了满身。鲛绡遇水不湿,她衣裙上的血缓缓流落,脸上却留下大片未干涸的血痕。 姜泓仪瞥她一眼,冷漠转头。 江蓠身上有妖气,那就不能再当成寻常女子对待。 她转过身,视线被人挡住。一抬眼,撞进一双暗紫色眼眸里,她再一次从中窥见浓郁爱意。姜泓仪着实不明白,殷北国师对她的感情从何而来。 她和他,本该是不死不休的敌对关系。 面巾悠然缠上她手腕,殷如琢上前半步,抬起手,被姜泓仪侧身避开:“你做什么?” “你脸上沾到血了,夫人。” 姜泓仪无所谓,胡乱抹了一把,转身要去寻找那些失踪的女子。 江蓠有句话只说了一半:据玄岐说,来到这里的少女,除了江蓠本人外,待满三年就可以拿着一笔可观的银两回到人族,可新来的女孩们从未见过回去的人。 她没来得及说的是:纵然有前往别处生活的可能,但这些年一个回去的人都没有,显然有问题。 祭司算了算,那些人还在这里。 只是被玄岐藏了起来。 刚迈出一步,手腕被人拉住。殷如琢的声音好似一声苦涩的叹息:“夫人,你当真不记得我吗?” “怎么,国师大人,我们从前见过?” 姜泓仪反问,毫不掩饰对他的讽刺,“殷如琢,你是殷北的国师,我是泽安的将军,你我之间的身份摆在这儿,就如坠龙涧两岸的山脉一样,其中沟壑不可能掩盖。 纵然陛下赐婚,也不过两国联姻而已,你到底要装到什么时候?” 殷如琢想从她脸上找到一丝玩笑的可能。 一丝也没有。 她明明和她那么像,初见时就让他觉得熟悉。同样拥有至阳之力,同样能掩盖住他本体的气息,同样慵懒随意,同样拥有很多好奇心,甚至连不经意间的神态都是相似的。 如果在昭麟军军营时,她床榻上的淡金色头发真的是她的,那她…… 就是他的妻子啊。 他能掩盖自己的身份,那她自然也可以。 姜泓仪冷若寒星的目光里没有任何偏袒他的可能,殷如琢下意识攥紧她的手腕,又缓缓松开,眸光也变得暗淡。 腰封中的鳞片悄然亮起,玥麟传音给姜泓仪:「阿昭,我听到了!他方才和黑龙说,有些话骗骗人族就算了,别把自己也骗了!他这么说,肯定不是人,他也是妖!」 「阿昭,他有问题,留在身边必然是隐患。」 「不如趁现在,杀了他!」 姜泓仪抽回手,听见玥麟的话,一把扯过殷如琢的衣领。 紫色眼眸忽然亮起,殷如琢心中升起一点希冀,心脏不由自主地悸动。她毫无预兆地靠过来,他抬起手,想像从前那样抱住她,垂眸只看见姜泓仪专注的侧颜。 清浅的呼吸落在颈侧,殷如琢整个人都僵住了,刚浮现的喜悦瞬间消散。 姜泓仪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只要确认,殷如琢身上有没有妖气。没察觉到异常,姜泓仪松开手,屈指往殷如琢腰间一弹,告诫玥麟:“胡说什么?别添乱。” 她将殷如琢推开,转身大步走向江蓠,只留下让殷如琢熟悉又陌生的背影,毫不留情。 …… 殷如琢望着她,看了许久,猛地意识到:她分辨气息的习惯,绝对不是属于人族的习惯。 她辨认气息,靠的是嗅觉! 他急切地想要去验证,姜泓仪到底是不是人族。一道威严的女声自对岸传来,精准送入他耳中:「用你的法术,让我们过去。」 听见姜鸿嘉的传音,殷如琢不打算理会。他现在的身份只是殷北国师而已,哪会什么玄妙的术法? 下一瞬,那道声音唤他:「绛琛。」 殷如琢骤然抬头,望向对岸,毫无遮掩的面容上充满警觉。这个女子到底是什么人,怎么会知道他的名字?姜泓仪那样随心所欲,竟也对她唯命是从。 殷如琢没有动作,姜鸿嘉也不着急,平静地俯视着他。她的目光中不仅有威严,还有一股仿佛能包容万物的悲悯。 对视片刻,殷如琢率先移开目光,抬手结印。 银紫色勾画出繁复又绮丽的图案,在同色光芒中被他推至身前,将空间振荡出涟漪。抬手一挥,似将空间撕裂,暴露出浩渺无垠的宇宙,群星璀璨。 他抬眼看向对岸,相似的印记出现在姜鸿嘉身边。 祭司毫不意外,抬脚走入,转眼出现在被姜泓仪劈开的石洞内。断了一条腿的男子拄着木拐跟在她身后,缩着脑袋,不敢随便动作。 “你到底是什么人?”殷如琢冷声问。 姜鸿嘉确认玄岐没死,望着一个人的背影说:“我知道你们从何而来,我也知道,你在找一个对你很重要的存在,我都可以算出来。但是,绛琛,你们不应该在一起,所以注定面对波折,不可规避。” 殷如琢追随着她的目光,看见了姜泓仪。 第27章 江蓠与青耕鸟 “那个对我很重要的存在,是她?”虽然是问句,但语气中大有一种笃定的意味。 殷如琢和祭司的目光同时落在姜泓仪身上,他脑海中瞬间浮现一个可能:或许,她不是不在乎他,她只是,暂时不记得他了…… 如果真的是这样,这段时日的种种熟悉便都能得到解释。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她的冷漠也是理所应当。 姜鸿嘉本是要劝他放下执念,顺其自然,却见他眸光重新亮了起来,其中酝酿着堪称疯狂的爱意与执念,显然没听进她说的后半句话。她第一次想把“没救了”三个字,甩在一个人身上。 …… 祭司不用掐算,就知道和殷如琢说不通。 她走到江蓠身边,指着跂踵鸟化作的男子,问:“你认得他吗?” 江蓠茫然地抬起头,呆滞的目光落在跂踵鸟身上,顿了几息,缓缓摇头,“不记得了。” “他是跂踵鸟。” “跂踵鸟?我好像记得。”江蓠努力从混沌中挣脱出来,死寂的心逐渐鲜活,但随之而来的,是痛苦:“我记得,是齐仲,我记得他是青耕的好友。青耕,我的青耕……” 她攥紧心口的衣料,任由眼泪冲刷脸上的血迹,纤薄的脊背低伏下去,整个人缩成一团雪。 缩成她初见青耕那年的大雪…… 她喜欢桃花,可是冬日没有桃花。她沿着淮水在岸边踱步,转着圈儿,在雪地上踩出一朵又一朵花。 画完花,她又一遍遍从这头走到那头,用脚印画出桃树,让那些花有枝可依。 雪下得很大,一团一团地落,不多时把她画出的花儿盖上一层,朦胧一片。江蓠跺了跺脚,搓搓手捂住通红的耳朵。 一转身,她看见两个驾车行商的货郎。 往日见到的货郎多半挑着扁担,或者推着推车沿街叫卖,买得起马车的很少,像这样两个人一起行商的更少。 他们的车上挂满了新奇难见的小玩意儿,但江蓠不感兴趣,她的目光越过货郎,看见一人肩头斜斜地伸出一枝花,娇艳的色泽是冬天罕有的生命力。 “那是桃花吗?” “姑娘也喜欢桃花?” 马车停了,与她搭话的男子跳下来,折了那枝花递给她,“我从南边带回来的,过了淮水天气就更冷了,不如送给姑娘吧。” “南边,四季都有桃花开吗?” 男子“啊”了一声,挠头说:“我不知道啊,这是从花农的暖棚里偷的。” 江蓠的手停在半空,仰头定定地看着他。 “你不要吗?”那人把花往前送了送。 “来路不正,我不敢要,万一有人寻我麻烦怎么办?” 江蓠缩回手,那人看着手里的花,似是第一次遭到姑娘嫌弃,窘迫地不会说话。同伴笑话他:“叫你不要说实话,这下好了,人家嫌弃你来路不正,不像好人呐!” “我、我是好人……” 男子声若蚊吟,江蓠笑吟吟地抽走了他手里的花,“我与你开个玩笑,不要当真啊!雪下得大,夜路不好走,你们今晚还是留在镇上吧。我得回家了,多谢你的花!” 男子点点头,目送她走远了。 次日一早,他和同伴在街角卖货,又遇见她,听见有人叫她江蓠。 “江蓠,是香草美人啊。” “那你呢,你叫什么?”江蓠忽地从转角绕回来,拿起一个牙雕鬼工球,笑吟吟的桃花眼顾盼生辉。 男子被吓了一跳,挤到同伴身边,被一把推回原地。同伴隔着他答话:“他叫青耕,青耕鸟的青耕。” “青耕鸟,也是祥瑞啊。” “呦,他叫青耕就是祥瑞,我叫齐仲(跂踵),岂不是灾祸了?” “齐仲你干什么?”青耕推他,叫他不要乱说话。齐仲不以为意,自顾自理货,直到收摊时看见青耕魂不守舍的模样,他了然道:“呦,祥瑞,想在这儿过冬啊。” 青耕睨他一眼,低声应了。 青耕和齐仲留下来过冬,过了不止一个冬。终于有一年春天,青耕在大片盛开的桃花间,对江蓠说出了那句“喜欢”。 齐仲不近不远地看着他们,见他们手牵手回来,只摇摇头,笑着说准备给他们带娃。 青耕没好气地踹他。江蓠“哎呀”一声:“那你可有的忙了。” 青耕和江蓠新婚燕尔,淮水镇却突然爆发了瘟疫,江蓠也病倒了。青耕万分焦急,在她面前暴露了妖力,想要救她,却无济于事。 他慌了:“怎么会这样,我的妖力怎么会解不了瘟疫?” …… “那根本不是瘟疫。”齐仲拄着木头,往江蓠的方向挪近了些。 “青耕是青耕鸟,能抵御瘟疫。我是跂踵鸟,能在瘟疫到来之前提前感知。虽然我总被传成带来瘟疫的灾祸源头,但对我们这种寿命漫长的妖来说,也不过一笑置之。 当年我并未感知到瘟疫,青耕的妖力也不起作用,我们很快意识到,淮水镇爆发的绝不是瘟疫。” “不管是不是瘟疫,那时青耕为了救我,耗尽了大半妖力,我的身体也开始好转。” 江蓠抬起头,脸上血泪斑驳,“镇上的百姓没有那么幸运,裹着腐烂尸骨的棺木、草席,一家一家地往外抬。青耕心软,震碎了他的妖丹,投于井中,救了淮水镇……” 听到这儿,殷如琢看向祭司,见她掐算许久没有反驳,目光倏然变冷,剜在玄岐身上。 你敢骗我? 既然姜鸿嘉清楚他的手段,那也没有隐藏的必要了。他掌心聚起银紫色流光,腕骨一翻,流光在身前勾勒回旋,绘成一幅蕴藏攻击力的星图。 星图中依稀有电弧迸射,酝酿着不逊色雷暴的力量。 玄岐大惊失色,拖着残躯转身想跑。星图破空而去,迸发出的雷电几乎撕裂空气! 雷电嘶鸣声响彻石洞,姜泓仪蓦然回头,却见发动攻击的那人朝她弯了弯眼,连眉梢都带着魅惑。 雷鸣声渐歇,殷如琢不紧不慢地收回手,旁若无人般走到姜泓仪身边,语调带着点儿委屈:“夫人,他骗我。” 第28章 江蓠与青耕鸟Ⅱ “你不是已经报复回去了?”姜泓仪搞不懂他在想什么。 雷电滚过,玄岐被砍断的肩膀处焦黑一片,连血液都无法渗出。他栽倒在地上,奄奄一息,几乎不成人形,乍看还以为是块木炭。 而造成这一切的殷北国师,竟然满脸委屈? “这就是你之前说的,偶得一部法术?”什么法术威力这么大,她怎么没有这种运气,捡到此等宝贝? 姜泓仪说的是之前他在朝堂上随口胡诌的话,不过是用来搪塞泽安皇帝的。 殷如琢不敢应声,斟酌许久,决定把注意力引到玄岐身上:“夫人,是那个丑八怪说跂踵鸟害了淮水镇,也害死了他的夫人,我才信以为真,差点误了事。” “那他还说了什么,有没有告诉你那些女子都藏在何处?他又是怎么看出你的伪装的?” “他什么也没说啊。”殷如琢面不改色。 玄岐现在连呼痛都做不到,更不可能揭穿他。 姜泓仪无语到想笑。 她拍拍殷如琢的肩膀,带着点威胁的意味:“再说这种废话,当心我揍你。”话音未落,她绕开殷如琢,大步走向祭司。 “我找不到那些人被藏在哪儿,祭司,您能算出来吗?”江蓠被困于此三十多年,没过多久黑龙就要求淮水镇每年送上两个少女。按理来说,几十个活人的气息应该很明显,可她竟然闻不出来。 “泓仪,你莫急,听江蓠把话说完。” 江蓠从惊吓中缓过神来,看向玄岐的眼神只有恨意。她说:“青耕失去妖丹后,万幸没有当场殒命。他安慰我,说妖与人本是不能相爱的,如今他失去妖丹也算好事,我们以后可以年年赏花,携手白头……” 提起青耕,江蓠越发泣不成声。 齐仲接着她的话讲了下去:“青耕失去了漫长的寿命,决定余生留在淮水镇。我见他们都喜欢桃花,想到从前在泽安西境外见过的一种树,开出的花和桃花很像,就去找寻。” 在淮水镇,桃花只有春天才会开。青耕和江蓠都喜欢桃花,齐仲就动身前往泽安境外,打算带回来一些夹竹桃幼苗,回来后买块地种下。 山南气候温暖些,夹竹桃能从初夏开到秋天。 桃花谢了,夹竹桃就开了。等夹竹桃也落尽花瓣,就是他们相遇的冬天。 “可是等我回来的时候,却不见他们两人的身影。我挨家挨户敲门去问,才知道坠龙涧出了一条黑龙,当地人说,是黑龙帮他们解决了瘟疫。作为回报,黑龙要他们献上一位少女。” “我虽气愤黑龙冒领功劳,仗着妖力为非作歹,却还怀着一点侥幸,想着青耕和江蓠已然成婚,献祭龙妃的事情怎么也不会和他们有关系。谁知、谁知……” “他们竟然说,青耕染指龙妃,应该沉塘谢罪!” 齐仲两手攥着木拐,狠狠敲着脚下,眼眶通红,目眦欲裂,“他们杀了青耕!让江蓠重新穿上嫁衣,嫁给这条黑龙!” 他转向黑龙,扬起木棍恨不得将玄岐打死,却忘记自己失去了一条腿,砰然扑倒在地。 他不管不顾,用双手拖着身体,一点点挪到玄岐身边,直到木棍落在黑龙身上,发出呜咽般的闷响。 “我恨啊、我恨啊!若是我不去找什么夹竹桃,若是我早些回来,江蓠就不会被献给黑龙,青耕也不会死!哪怕我不是这条妖龙的对手,哪怕我被人族发现真身,我至少能带他们走啊!” 世上没有如果,也没有哪怕。 一切假设不过是在重复鞭挞过去的自己。 齐仲回来的时候,青耕已经被沉塘,江蓠也被送到了坠龙涧。他摸黑潜入淹死青耕的水塘,砸断锁链带走了好友的尸身,把他葬在山后。 他把夹竹桃的幼苗种在青耕身边,然后毅然决然,前往坠龙涧与玄岐决斗。 “传闻中,我是带来瘟疫的灾祸,青耕是克制瘟疫的祥瑞。可是他们不知道,我们早就相识。 六百多年,我们一起在中州遨游。每当我预感到附近即将爆发瘟疫,我们就停下寻找源头,青耕用妖力将其化解。我们就这样在中州一直走,打算走到妖力耗尽、再也不能解决瘟疫的那天。 三十多年前,我们走到了淮水镇,在这里遇到了江蓠。 青耕说他想留下过冬,我想,也好,我们都走了那么久了,也该留下来歇一歇……” 青耕永远留在了淮水镇,齐仲也没能从玄岐手中救回江蓠。他被打断了一条腿,扔到了海里,连妖丹都被玄岐夺走,炼化成法力。 可是他没死,他被淮水镇的渔民救到了岸上。 他想用残存的妖力报复,想替青耕报仇,是淮水镇的人害死了好友。可救回他一条命的人,同样是淮水镇的百姓。 齐仲下不去手。 他想离开这个夺走了好友性命的地方,又怕青耕独自留在这里会孤单,于是回到山后,散去一身妖力,用余生守着那片夹竹桃林。 他从西边很远的地方带回来的夹竹桃,最后也只种活了十八株。年年花开,花瓣落在那座低矮的土包上。 或许对青耕来说,那十八株有毒的夹竹桃,恰如那年冬日见到的,十八岁明媚的江蓠。 他知道人妖殊途,却甘之如饴。 …… “然后呢,发生了什么?既然玄岐认为江蓠是绛珠,后来为什么又要淮水镇每年献上两个少女?” 这个故事,和龙神庙庙志里写的大不一样。 姜泓仪被激起了好奇心,也不急着寻找那些被藏起来的女子。她和祭司已经来到这里,必然会把后患解决,但在这之前,她想先把所有事情弄个清楚明白。 祭司的目光落在江蓠身上,落下一声悲悯的叹息:“你被当着青耕的面带走,虽然他们没有告诉你,会如何处置青耕,但你知道如果他活着就一定会来找你。” 江蓠点头,眼中含着的泪随之滚下。 青耕没来找她,来的是齐仲。 齐仲不是玄岐的对手,江蓠隐隐猜到,她的爱人恐怕已经先她一步离去。 所以她自裁了。 第29章 江蓠与青耕鸟Ⅲ “我趁着玄岐不在,走到入口那里,想淹死在水里。淮水镇的水都通往大海,我快些去找他,说不定还能和青耕在海里相遇。” 江蓠微垂着头,眼泪砸在地上,冲刷出点点淡红,在血污中绽开一朵朵小花。 她看着那些斑驳,仿佛能透过它们看见和青耕初遇那年、大雪中摇曳的一枝桃花,能看见从前春天、青耕拿起她妆奁边的鲜花,帮她簪到发上。 “玄岐比我想象中还要强大,他竟然用妖力强行留住我的魂魄!我早就该死了,为什么不让我去死!为什么不让我去找青耕……” 姜泓仪大致明白了,为什么江蓠身上有一股被极力掩盖的腐败气息。原来她的心早已死在当年,只是被玄岐强行留在这具身体里。 后来玄岐又要少女做什么,他不是只爱绛珠吗? 姜泓仪陷入思索。 当年玄岐发现江蓠淹死在水里,开始要求淮水镇每年献上少女。 对淮水镇说的是要娶龙妃,与他共享漫长的寿命。对少女们说的是,江蓠怀念在人族的日子,要她们留下陪伴。 待满三年的女子,就会在人前消失,没有人知道她们去了哪里…… “难道玄岐是在用那些少女,帮江蓠续命?” “是魂魄。”殷如琢突然出声,似是刚刚想起了线索,不动声色地走到姜泓仪身边,与她私语:“夫人,我好像记得他说,要安放魂魄还是什么。莫非是要汲取那些少女的灵魂力量,用来保住江蓠魂魄不散?” 有道理!姜泓仪眼前一亮,看向殷如琢的目光第一次带上了赞许。 “差不多,但还有一事不明。绛珠和江蓠……” 祭司算了算,终于算出了那些女子的位置,却仍然不知,江蓠和绛珠之间有什么联系,让玄岐认为她们是同一个人。 至于玄岐口中的托梦一事,她认为不能当真。 若绛珠真是蚌精,怎么可能会有进入梦境的能力? …… “江蓠身上虽然有腐败气息,也有一点妖气,但她确实是人。”姜泓仪回忆方才嗅出的气息,有些为难,“就是那缕妖气将散未散,我分不清到底是谁的力量。” 青耕、玄岐、跂踵鸟,出现在江蓠身边的妖不止一只,妖气混杂在一起,又过去了这么长时间,就算是她也分辨不出来。 “罢了,先去找到那些女子,或许还有救。”祭司招手,示意泓仪到她身边。 姜泓仪朝玄岐的方向扬了扬下巴,“祭司,怎么处置他?” “解决瘟疫不是他的功劳,此后三十余载庇护,对淮水镇而言算是利益交换。而他口中的过往,似乎并不完全属于他。”祭司话中,并没有留下玄岐性命的意思,“泓仪,你方才感知到应龙的气息,除此之外,还有什么?” “自然是这条蛟龙的腥气。” “还有呢?” “还有?”姜泓仪被问住了,朝山涧的方向迈出几步,凝神感受夜风吹入的气息,“龙列星,玄岐,还有一只海中的妖物,兴许是绛珠。除了这些,还有……” 人身会限制部分感知,她又不能在这里现出本体,分辨了好一会儿才有些不确定地开口:“好像还有一条龙?不,是蛟龙。但它的龙气要比玄岐更纯净一些,应该快要蜕变成龙了。” 无论是对水虺、还是蛟蛇一类的妖物而言,应龙的气息对它们修行有莫大的好处,即使化龙后依然可以留下修炼。 那条蛟龙为什么要在化龙之前离开? 它的修为比玄岐更加精深,应该没有主动让出洞府的可能。 祭司放下手,默然片刻,道:“玄岐在洞庭水中,通过吞噬弱小妖兽的妖丹,修为突飞猛涨。后来它来到坠龙涧,被那条即将化龙的蛟龙收留,顺利化蛟。再后来,收留它的蛟龙离开此地,玄岐成了藏龙渊的‘龙神’。 那场类似瘟疫的灾祸不是他解决的,是青耕鸟。从前与淮水镇相安无事,甚至在暗中相助的,也不是他,是收留他的那条蛟龙。蛟龙一走,玄岐便按捺不住本性,这些年又吞噬了不少近海的妖兽。” 跂踵鸟的妖丹,不过是玄岐修行中的一块糕点罢了。 “玄岐,我说的,你认不认?” 玄岐先是被斩断一臂,后又遭到雷暴炼体,这会儿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闻言也不回应,像是知道自己没有活命的可能,所以拒不配合。 “在我的卦象中,绛珠还活着,她与江蓠完全是两个独立的存在,我实在不知你为何将她们混为一谈。” “她还活着?” 地上的黑炭忽然蠕动起来,玄岐用仅剩的一条手臂支起上半身,眼中的光不知是不是回光返照,声音也嘶哑不堪:“绛珠还活着?怎么会呢,她明明在我眼前咽了气…… 后来我梦到她,我经常梦到她,我觉得她一定在某个地方等我,我就上岸去找…… 我在花海一样的桃林里看见了她,看见了那个人族女子,我以为我只是太过思念绛珠,可是她身上…… 她身上真的有绛珠的气息,她身上,有绛珠的妖力……” 说完这句话,玄岐再也支撑不住,栽回地上。他仰面望着昭麟戟劈斩出的一线天,喃喃自语:“绛珠,绛珠……你还活着?你怎么、怎么从不来看我……” 呢喃的声音越来越低,不一会儿,目光也开始涣散。 姜泓仪瞥了一眼,心知玄岐气息已绝。她走到江蓠身前,蹲下身问她:“你见过绛珠?” “没有,我没见过,我不知道、不知道……”江蓠否认得很快,她把自己缩在一起,缩得很紧,似乎是害怕,但又莫名让人觉得,她是在逃避问题。 姜泓仪还想再问,余光里闪过一道黑影,她聚起法力反手拍下,耳边传来骨骼断裂的闷响。 失去一条前爪的巨大蛟龙身体,朝着此处迎面压来。来不及取回被钉在地面中的武器,姜泓仪抬手打出一道灿光,顺着断裂的骨骼将其一分为二! 炽热的、暗沉的蛟龙血,溅在她身上。 第30章 灵魂归海,终得自由 齐仲就在玄岐身边,黑龙骤然化作本体,他首当其冲被压在龙身下。饶是姜泓仪动作再快,一把拉开江蓠,再去看他的时候,也为时已晚。 巨大狰狞的龙首下方,只露出小半截身体。因为血液阻滞,齐仲面色涨红,神情却是前所未有的轻松。 “我终于、终于能去见老朋友了……” 他看向江蓠的方向,嘴唇动了动,似乎是想劝她好好生活。但想到她话中的凄凉决绝,想到她与青耕的感情,劝告已经到了嘴边,却说不出口。 三十多年,日夜煎熬,他须发都已花白。 死亡对他来说是解脱,对江蓠而言,又何尝不是这样。 齐仲的眼神随意落在地上,目光并不凝实,脑海中闪过无数回忆,有他这些年反复回想的,也有长久不提已经被抛之脑后的,都在一瞬间翻涌出来。 “我这一生总是在漂泊,背着无数误解,颠沛流离。青耕与我,如同手足兄弟。我救不了他,我也没能救下江蓠,自觉无颜见他。 好在啊,好在亡羊补牢、为时不晚,我也可以厚颜再去寻他,来世再做一回兄弟……” 江蓠听他说完最后一句话,伸出手,无比平静地阖上他的眼睛。 她擦干眼前的血泪,四下看了看,嘴里说着:“他把青耕葬在了夹竹桃林里,花还开着吧,一定很漂亮。劳烦几位捉妖师大人,将我们葬在一起。” 说到一半时,她已经抱起地上一块石头,猛地冲向了与外界连通的水面。 “江蓠!”姜泓仪要去把人拦住。 祭司叫住她:“泓仪,她的魂魄早该与身体分离,你纵然拦下她,又能如何呢?让她去吧,何必让她独自停留在失去青耕的冷夜里。” 江蓠已经投过一次水,是玄岐强行吊住她的性命。这一次,她抱紧了怀里的石头。 水流灌进她的口鼻,身体是难受的,她的心是轻松的。 姜泓仪站在水边,想起她说,淮水镇的水都通往大海。若灵魂能随流水而去,希望这些漂泊已久的灵魂,终有一日能再相遇。 …… 祭司取出一个新的储物袋,内部容纳一处空间,将齐仲和江蓠的身体装了进去。 姜泓仪一身血腥,简单的除尘法术也除不干净,她索性不管了,打算解决完此处的事再去冲洗。 她用衣袖擦掉脸上的血迹,从萦绕在鼻尖的腥风中分辨出属于海中妖兽的气息,不是玄岐的妖力,似乎和坠龙涧里那股海腥味类似。等等,它体内竟然还有那条蛟龙的力量! “祭司,这条黑龙吞噬过坠龙涧另一条蛟龙的妖力!” 虽然已经被玄岐炼化得差不多,但它们的力量气息实在相差太大。一个因为吞噬的力量驳杂,本身又是水虺,浑身腥气,另一个因为马上可以化龙,气息中已经生出属于真龙的清气。 她心中有了猜想:“那条蛟龙,不会被玄岐吞杀了吧?” 不然它怎么会在化龙的关键时刻离开?放弃栖息了多年的洞府不说,其他地方未必有应龙留下的龙气助益。 “没有,它也还活着。”祭司推算出,那条蛟龙确实和玄岐有过搏斗,但它修为底蕴远比玄岐深厚,不至于死在玄岐手中。它应当是因为别的原因,离开了这里。 “行吧,没死就成。” 临门一脚就可化龙,若是这个时候出了意外,对修行多年的蛟龙来说,属实可惜。 玄岐的龙身被斩断,血液自缺口处汩汩涌出。因着本体庞大,流出的血液几乎汇聚成色泽暗沉的粘稠小溪,缓缓流向与外界相通的水面,即将流进水里。 “蛟龙的血怎么是这个颜色?” 乌漆嘛黑,跟中毒了似的。 姜泓仪唇边也沾了几滴血,习惯性抿唇时舌尖触及些许,她嫌弃地“呸”了几下,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分辨出:“不对,这血里有毒!” 蛟龙血即将流入水潭,而后会随着水流与淮水镇地下水源相接,最终汇入大海。 殷如琢想替她擦干净脸上的血迹,闻言面色唰地沉了下去。毒素入侵的速度有快有慢,容不得大意,他想查探姜泓仪的脉象,被一把推开。 姜泓仪来不及关心自己摄入的毒,零星一点没被她放在心上。她迅速闪身,一线金光消散又重聚,被她握在手中,纵身劈开地面。 昭麟戟在距离水面两三米处划出一道沟壑,蛟龙血随之流落其中。 殷如琢担忧她的身体,但也看得出来,她平日随意散漫,实则要做的事情不做完,就不会停下。 银紫色雷网将撕裂的血肉覆盖,雷鸣声轰然滚过,短短一个呼吸便将污血止住。 “国师大人真是深藏不露啊。” 如此迅速的反应,下手凶狠果断,哪像之前委屈隐忍的模样?姜泓仪转身看向他,倒没有因为他的伪装和隐瞒恼怒。堂堂殷北国师,怎么可能没有点隐秘? 不过他的法术,她倒是有些兴趣:“你从哪儿弄来的法术?祭司府里那些捉妖师的手段,都没你这招好使。” 人族善用计策,思维灵活,但因为身体承受能力有限,使用的法术也随之受限,威力难以与妖兽的爆发力抗衡。 就比如玄岐,他的手段若是真正施展出来,今夜定要闹个天翻地覆,所以半点机会都不能留给他。 殷如琢这招,可比妖物的爆发力还强。 殷如琢不动声色地观察祭司,见她没有点破他身份的意思,朝姜泓仪弯眸浅笑:“夫人,这是我的秘密,你想听吗?” “那你别说了。”姜泓仪不想和他有过多牵扯,果断拒绝。 玄岐已死,跂踵鸟和江蓠也都如愿离去。虽然神秘的绛珠下落不明,但淮水镇最大的隐患也算解决了。 祭司已经算出那些失踪的女子身在何处,如今这里只剩下几个来此不满三年的女孩。因为一直躲藏在屋舍里,没有被玄岐的龙身波及。 姜泓仪走向她们,倚靠在墙壁上敲了敲窗户,给她们一点适应的时间:“刚才的话都听见了吧,孰是孰非,回家之后可不要乱说。” 第31章 中毒 祭司让她先带这几个女孩回去,剩下的事情祭司会留下解决。姜泓仪数了数,里面有五个女孩,年岁最大的看起来也不过二十岁。 半是吓唬半是诱哄地把她们叫出来,姜泓仪望着头顶的缺口,突然犯了难:“祭司,我们怎么上去啊?哎,您刚才和跂踵鸟怎么下来的?” 连接两岸的铁索还在夜风中摇晃,若是一个人倒也不是不能回去,就是狼狈些。 但她边上还有五个姑娘,这可怎么带回去? 姜泓仪掏出她安置墨麒麟的储物袋,眼神依次扫过她们,考虑把人塞进去的可能。反正要回家了,委屈一会儿也没什么吧? 姑娘们不明所以,却不约而同地后退半步,好像在面对什么洪水猛兽。 她们可看见了,这位捉妖师大人劈开黑龙就像切瓜砍菜一样。若是不小心得罪了,她们五个叠在一起都不够她一刀砍的! 祭司唤了一声:“绛琛。” 殷如琢依言结印。 看着面前出现的璀璨星域,姜泓仪转向他的眼神突然多了些兴趣,“空间法术?” 没想到殷北国师竟然有这种秘术,既然白既明把人丢给她,她学几招不过分吧?这么大个人,养活他得多花不少银子呢。 “夫人想学吗?等回去我……” “绛琛,你留下。”祭司打断了他,“这几个女娃让泓仪带回去便好,先安置在客栈,等我们回去再说。一会儿你跟我去一个地方,把那些被藏起来的孩子们救出来。” “好嘞祭司。”姜泓仪没有意见,半个身子已经踏入,忽然转头问:“绛琛?祭司在叫谁?这名字好耳熟啊。” 殷如琢主动开口:“在叫我。” “那你和绛珠是什么关系?亲戚吗?”姜泓仪一脸认真地看他。 这句话问得无厘头,祭司不知她在说什么,殷如琢淡定地回了句:“不好笑。” 姜泓仪轻啧一声,满意地带人离开。 …… 客栈老板打着瞌睡,一抬头,本该被献祭给龙神的女子出现在眼前,还一身血腥,顿时吓得一激灵,跳起来就要去报官。 姜泓仪把人拦住,匆忙解释几句。 老板一句也听不进。往后一瞧,她身后还跟着几个姑娘,看起来似乎都是之前献给龙神的女子!他“扑通”跪在地上,倒头就拜:“龙妃娘娘们饶命啊!” 姜泓仪一把将人薅起来,气得掏出昭麟军的令牌,往柜台上一拍:“本将军命你即刻开好房间,准备热水!如有怠慢,即刻问罪充军!” 老板颤颤巍巍地拿起令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也不知道看没看懂,总之长舒一口气:“将军恕罪、恕罪,您要订几间房?” 姜泓仪本来打算多订几间,让姑娘们好好睡一觉,平复受惊的情绪。谁知老板说,因为周边的百姓来看庙会,最近房间紧张,除了她们已经订好的两间,空闲房间只剩下一间。 姜泓仪看向五个姑娘,算上自己一共六个,“那就再开一间,我们六个人两人一间,先休息一晚。” 姑娘们匆忙摆手,说她们五个待在一起就好,缩在一起像一窝兔子。 姜泓仪暗道:她有那么吓人吗? 目送五人回了房间,姜泓仪准备收拾收拾洗漱,目光扫到铜镜上。镜中人眉如远山,因为结束征战不久,眉峰中含着肃杀锐气,目若寒星,清辉凛凛。 然而脸上飞溅了许多暗红血痕,横眉一扫,如杀神在世。 哦,原来吓到她们了。 店小二送上热水,姜泓仪洗漱完,坐在床头把墨麒麟从储物袋里掏出来。小家伙一出来就眨巴着眼睛看她,一副要哭不哭的委屈模样。 “就待了半个晚上,哪有这么委屈啊。” 她不说话还好,一开口,小家伙吧嗒吧嗒掉眼泪,湿润的紫色眼眸越发明亮,姜泓仪能从中清楚地看见自己。她赶忙揉了揉小家伙的脑袋,“好了好了,以后不塞了。” 看了一眼窗外,姜泓仪感觉头有些疼。 那些人为了准备庙会,昨天早上天还没亮就把她拉起来梳妆准备,忙到现在都快到了第二天清晨,兴许是太累了。 她把墨麒麟抱在怀里,很快沉沉睡去。 …… 再睁眼,外面有些吵闹。姜泓仪也没听清楚在说什么,觉得应该是祭司回来了。 她想起身,却感觉浑身上下都不对劲。五脏六腑蕴藏着一股灼烧感,支撑身体的手臂莫名刺痛,自血肉深入骨髓。睡了几个时辰,头痛非但没有缓解,反而愈演愈烈。 “那黑龙身体里怎么还有毒?”姜泓仪暗骂一声,运转法力将不适感压制下去。 她想将毒素逼出体外,却发觉身体里的异样消失得无影无踪。想来是只有零星一点,和她法力中的至阳属性一经接触就被消融了。 她把墨麒麟放在一边,起身去拿外衣。 刚被压制下去的灼热与刺痛卷土重来,瞬间席卷全身! 姜泓仪意识到不对,但毒性发作得太快,短短几个呼吸连视线都开始模糊。她重新在床边坐下,运转法力调息,不适感逐渐消退。 却又猛地反弹回来! 反弹后的毒性比前一次更加猛烈,她连压制都来不及,自体内呛出一口黑血! 色泽与玄岐体内暗沉的蛟龙血类似,却更加滚烫。 眼前的屏风摇摇晃晃,桌子也在晃,不多时整个房间都开始摇晃……分不清到底是头晕还是头痛,视线忽然转向了高处,又落在了地板上。 听见“咚”一声,墨麒麟猛地向后瑟缩。 抬头不见姜泓仪,它惊慌失措地扑到床边,没刹住脚直接摔了下去。它一骨碌爬起来,用脑袋去蹭她的掌心。 姜泓仪一动不动。 墨麒麟懵懂地嗅了嗅地上的血,呆呆地看了一会儿,忽然掉头猛冲,一头撞破房门上的木板。 楼下人头攒动,狸猫大小的墨麒麟被踢了好几脚,甚至有人一时不察踩住了它的尾巴。它不管不顾,目的明确地寻到一道身影,咬住一角绯色锦袍。 那人揉着额头,跟它到了楼上。 第32章 是瘟疫还是毒 殷如琢和祭司一起,找到了被玄岐藏起来的女子,把她们带了回来。 黑龙每年带走两个女子,三十多年过去,另一处地宫里足足隐藏了五十多人。最早被献祭的女子已经年过半百,满头白发。 而其他人看起来也比实际年岁衰老许多,显然是被玄岐汲取了生命力,用来保住江蓠魂魄不散、青春永驻。 这么多人,刚回到镇上就被发现了。有人认出那些女子的身份,跑去通知了龙神庙负责人。 他和祭司刚回到客栈,就被一群人围在了客栈大堂。 祭司不疾不徐地和他们解释前因后果。 他听得不耐烦,索性重新戴上面巾,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直到楼上“咚”一声,像是什么重物落地的声音,紧接着身上传来痛感,像是一头栽到了地上。 是他的本体? 殷如琢有些怀疑,可随后“嘭”一声巨响,额头剧痛让他无比肯定:绝对是他的本体! 腰上、腿上、甚至尾骨都传来不同程度的疼痛,殷如琢真想掐住本体,问问它在干什么。但很快,脚边出现一团墨影,咬住他的衣角朝楼梯方向拼命拖拽。 他揉了揉额头,跟它到了楼上,一眼看见被撞破的门板。 他忽然意识到异常:姜泓仪呢?怎么会让他的本体单独跑出来? …… 殷如琢一把拎起本体,大步上前。门被从里面关上,推不开,他退后半步抬脚踹开,也不管上前阻拦的店小二,绕过屏风看见倒在地上的身影。 姜泓仪面色青白,唇边有些血迹,脸上似乎凝结了一层浑浊的冰晶。她只穿了中衣,领口和衣袖上都有血痕,一路延伸到地上。 地板上的血暗沉发黑,显然是中毒的征兆。 殷如琢转身挥出一道银紫色,将追进来的店小二送了出去,连房门都被封住。 把本体随手一扔,快步上前。 触碰到姜泓仪的前一刻,他收回手,反倒不确定她到底是不是她。此前种种猜测到底是他的猜想,即便是人族祭司的话,也无从验证。 如果她不是呢?那他…… 腰封中的鳞片自行闪亮,玥麟飞出来,扑倒姜泓仪身上,可虚幻的身体根本无法与之接触。它急得团团转:“阿昭,你怎么了?你别吓我,阿昭!” “阿昭?她是……” “滚开,别碰她!” 腰封中的鳞片爆发出一股暴躁的力量,将殷如琢震退数步。他顾及躺在地上的姜泓仪,没有还击。 眼前的幻影和本体极其相似,他不知道这是个什么东西,却听见它喊她,阿昭? 虚幻的身影围着姜泓仪转了几圈,调动力量送进她体内,想帮她压制体内的毒性。可玥麟的力量终究有限,它转头看向被丢在角落的小兽,凶巴巴地喊:“愣着干什么,快过来!” 墨麒麟见状,倒腾着四条腿上前,体表浮现法力光晕。然而眉心禁制大亮,当场将它的力量锁了回去。 它吃痛,却没有嚎叫,把自己埋在姜泓仪怀里。 玥麟气急,再次调动力量,身体随之更加虚幻。殷如琢没有上前,抬手渡去法力,语气急切:“你叫她什么,阿昭?她是后昭,是不是?” 玥麟不回答。 感受到姜泓仪的气息逐渐稳定下来,才冷冷地盯着他:“你还回来干什么?你怎么不死在外面!” “我陪了她七千年,七千年!” “阿昭一直好好的,你一回来她就出事了!” “从前也是这样,一直是她护着你,如果不是为了护着你,她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如果不是她把护身符给了你、如果不是她让我护住你,她不会被蛟龙血侵染,我必定会为她挡下来!你呢?你满脑子只有是不是她、是不是她,你个拖油瓶,扫把星!” “怪不得你会被白泽封印,你就是个废物!如果我有身体,还有你什么事!” “我才是为她而生的!” “所以你承认了,就是她。”殷如琢听不见它后面说了什么,他只听见,她是后昭。 他七千年未见的,妻子。 …… “吵什么,叫魂儿呢?” 姜泓仪按了按眉心,缓缓睁开眼睛。感受到脸上的凉意,她用手背蹭过脸颊,蹭下一块冰晶,心中的猜想得到确认。 这恐怕是一种极其狡猾的阴毒。玄岐曾经是水虺,力量属阴,这毒在他体内的发作速度非常缓慢。但她力量属阳,如果不能立即剿灭,毒性就会加倍反弹。 这不是属于玄岐的毒。 一条水虺化成的蛟龙而已,就算炼制出奇毒,也不可能把她逼到这个份上。 姜泓仪确认这毒毒不死她,脑海中有条线突然串联起来:跂踵鸟说,当年淮水镇爆发的绝对不是瘟疫,青耕的妖力也难以解决,耗费大半力量才勉强救回江蓠。 如果不是瘟疫,那会是什么? “是毒么?” 坠龙涧的水和淮水镇的地下水源相通,如果黑龙玄岐的血流进水里,又被当地百姓摄入体内…… 她可是金麒麟,沾染一滴尚且如此。对人族而言,即使是稀释后的毒依旧可以致命! 得去告诉祭司! 殷如琢上前扶她,姜泓仪随口道:“不用,还没死。”她一手撑在床边,站起身。 这副样子出去,太狼狈了。 低头看了眼自己,她扯下殷如琢的面巾,说了声“借用”。昨晚的衣服肯定不能穿了,殷如琢的面巾又是绯红色的,她也没功夫在储物袋里翻找。 在殷如琢无措的目光中,姜泓仪扒下他的外套,披在身上。 墨麒麟扒住姜泓仪的裤脚,似乎想确认她有没有事。姜泓仪两手把它抱起来,碍于身体状况,转身塞到殷如琢怀里,“在这儿待着,看好它。” “阿昭……” 殷如琢试图喊她,想让她认出自己,却见她头也不回大步走向门外。房门被银紫色法力封住,姜泓仪眸中闪过金光,“咔”一声,门开了。 姜泓仪走出几步,还是不放心让殷北国师看顾墨麒麟。她想了想,把门从外面锁上了。 殷如琢:就不能一起去吗? 第33章 绛珠与玄岐 从二十多岁大好年华,到五十多岁白发苍苍,被献祭给黑龙的五十多名女子,同时出现在眼前,龙神庙的负责人险些瘫倒在地上。 她们没死?她们怎么回来了! 有个自称人族祭司的女子说,他们供奉的龙神是条妖龙,这怎么可能?龙神大人不仅解决了瘟疫,还保佑淮水镇年年风调雨顺,怎么可能是妖龙? 姜鸿嘉淡定地告诉他:“你且命人去龙神庙走一趟,回来再与我分辨。” 负责人将信将疑,点了两个年轻人赶去龙神庙。 不多时,两人面色大骇,连滚带爬地回到客栈,颤声喊:“龙神、龙神的脑袋,龙神的脑袋在庙里!” 龙神被砍了脑袋!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她们竟敢杀了龙神,这是大不敬啊,会触怒天神的!” “天神会降罪淮水镇的!” “把她绑起来沉塘!必须把她沉塘谢罪,不然天神绝不会饶恕我们!” 她们杀了龙神? 她们竟敢杀了龙神!不,她、她们能杀死龙神…… 负责人年近古稀,自觉见惯了风浪,所以哪怕在龙神陨落的冲击下,他依旧作出了最敏锐的判断:这是非人的神力!她们绝不是普通人! 莫非是泽安王都派来的捉妖师? 客栈老板私下告诉他,和这个女子同行的,还有一位来自王都的将军,无论她们是不是捉妖师,都绝不是淮水镇得罪得起的! 老者当即换了一副脸色,呵斥道:“胡说八道什么!大人替我们铲除了妖龙,我们理应感恩才是,怎可对捉妖师大人无礼!” 他着重咬在“捉妖师”三个字上,带头跪了下去:“我等代表淮水镇的百姓,拜谢捉妖师大人!” “感谢大人替我们铲除妖龙!” “……” 姜泓仪先去隔壁敲了敲门,叫了昨晚五个姑娘出来,还没走下楼,站在楼梯上就把龙神庙负责人的面色变化看了个清楚明白。 从起初的疑惑愤怒,变成骇然惊愕,又到后怕讨好,不过转眼之间。 从前黑龙强过青耕和跂踵鸟,它就是龙神,如今黑龙死在她们手中,它就是妖龙。不愧住在海边,可谓是把见风使舵刻到了骨子里。 与老者一同前来的,与其说是龙神的忠实信徒,不如说唯老者马首是瞻。 老者一跪,他们也接二连三俯身叩拜,乌泱泱跪了一片。 姜泓仪简直要被气笑了,却也无可奈何。 他们害死了青耕,也间接害死了江蓠、齐仲,更险些害死六十多个无辜的少女。奈何法不责众,她不能把这些人都杀死。 三十多年过去,证据掩埋在岁月里,她甚至不能从泽安的律令里找到一条,将他们送进大牢。 …… 姜泓仪走到大堂,“祭司。” 她的声音嘶哑虚浮,祭司无需起卦,便从面色中看出她的状况。抬手按住她的脉门,发现毒性已经暂时压制住。 出于稳妥起见,她迅速封住姜泓仪几处穴位,“是玄岐的血?” “是血里的阴毒,应该不属于玄岐。”她言简意赅地解释了自己的猜想,“或许是玄岐与某只大妖相争,反被对方的毒素侵染。只不过它的力量属阴,才能一直压制。” 祭司点头,“如此,就都对得上了。” 当年淮水镇爆发的不是瘟疫,是毒。玄岐的血流进坠龙涧,污染了地下水,才导致淮水镇百姓相继毒发去世。 青耕鸟耗尽大半妖力,也不过勉强让江蓠好转。 后来它震碎内丹投入水井,解决了地下水源的毒素……青耕鸟可以克制瘟疫不假,但真的能解决如此刁钻的阴毒吗?哪怕是泓仪,也不过暂时压制罢了。 祭司起卦推算,片刻后神色微变:“是绛珠。” 卦象显示,玄岐体内的毒,来自绛珠。 可能是属于绛珠的毒,也可能是,绛珠想用某种妖物的剧毒,毒死玄岐。奈何毒是阴毒,玄岐曾经又是水虺,才没让他当场身亡。 “绛珠?玄岐可是至死都在喊她的名字,她竟然想毒死玄岐?”本以为事情就此告一段落,没想到竟然越发扑朔迷离。 既然绛珠没死,她到底在何处?又为什么要毒死玄岐?还有原本生活在坠龙涧的那条蛟龙,它为什么突然离开这里,让玄岐失去桎梏。绛珠与玄岐的事情,会和它有关吗? 姜泓仪感觉头更晕了。 抬眼一扫,足足六十多名女子,被黑龙的私心蹉跎了年华。虽然万幸保住了性命,但最年长的几位,因为被汲取太多生命力,已然衰老得不像样子,就连神志都开始不太清醒。 “祭司,她们怎么办?” 祭司沉默地看着这些女子,目光中是难言的惋惜。 再妥善的安置,都不可能弥补她们被耽误的岁月。昨晚带回来的,那最年轻的五个姑娘,倒是有可能被家人认领回去,剩下的大半无处可去。 她们曾经被献祭给黑龙,对淮水镇来说是功臣。可活着的功臣,无疑是在提醒当地人,曾经犯下了多么愚蠢的错误。 祭司沉默许久,对她说:“泓仪,我们要留下一段时间。我要先确保她们余生安稳,才能安心离开。” 姜泓仪没有意见。 祭司放下手,因为接连起卦,神色有些疲惫。她喃喃地念了句“溯洄期”,眉宇间笼罩着挥之不去的愁绪。 “泓仪,你身体里的毒我已确认了来处,先暂时压制一段时日,我会传信给北冰海,让人来为你解决。在此期间,千万不可随意动用法力。” “北冰海?”北冰海属于北荒,是玄武大神镇守的地方。 四处大荒里,生存的都是荒古时代的妖神。绛珠只是生长在中州的小妖,怎么会弄到来自北荒的剧毒? 玄岐一条蛟龙,在中州还能做一方“龙神”,若是进入大荒之中,也不过是那些妖神眼中的蝼蚁。绛珠一旦进入,只怕会被吞噬得连渣都不剩! 祭司没有解释,再次提醒:“泓仪,不可随意动用法力,你记住了吗?不如我传信回去,让府中捉妖师去请应龙出山,可好?” 一听要去叫醒龙列星,姜泓仪再也不敢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态度,再三表示自己记住了。 第34章 你不要我了吗? 也不知道祭司是有意还是无意,总喜欢在她漫不经心的时候提起应龙。龙列星多凶啊,不仅不让她独自离开娲皇山,脾气暴躁的时候还会按住她一顿揍。 相比之下,她收拾黑龙玄岐都算手段温和了。 姜泓仪简直怀疑,祭司是不是连她的底细都算得一清二楚,不然怎么能精准找到她唯一的弱点? 太吓人了。 妖龙祸乱淮水镇一事,传至周边村落需要一定时间。 祭司从清晨等到傍晚,来认领亲人的也不过十余户。尤其是听到她说,妖龙带走这些女子是为了给一人续命,而非娶做龙妃,或许神识有损需要好生照料时,站在人群后观望的几户人家转头就走。 有些确认了自家女儿或姐妹神色如常,才欢天喜地把人带了回去。 祭司敛眸坐在大堂正中,神情中已经不是单纯的悲悯,还有越发清晰的愠怒。她实在想不明白,在不会损及自身性命的情况下,他们为何将一时利益凌驾于同伴性命之上。 当年将青耕沉塘是如此,如今面对血脉至亲又是如此。 抬眼看了一眼门外,天色渐晚,今天怕是不会再有人来了。 祭司叹道:“泓仪,你先回去休息吧,我去把她们安顿好。但愿过两日,能有更多人与亲人相认。” 姜泓仪点头应下,将装有三百两银子的储物袋取出来递给祭司,转身上楼。 …… 她离开时没注意,回房时猝然发现门板上破了个大洞,大小和墨麒麟的体型差不多。 打开门上的锁,绕过屏风,看见被她扒了外衣的国师大人竟到现在都没换衣服,穿着一身绯色中衣坐在床边脚凳上。他也没束发,任由绸缎般的长发披散下来,有一缕垂入敞开的领口。 同样是绯色,中衣比外袍颜色略浅一些,但也不可否认这是极为艳丽的颜色,却不能夺走他容色一分华光。 姜泓仪再次感叹:国师大人实在美丽。 银底墨纹小兽趴在他一侧膝上,他将空闲的长腿曲起,手臂搭在上面,不时瞥一眼小兽,好似真如她交代的那样,在看好墨麒麟。 她在床边蹲下身,轻轻抚摸墨麒麟的头,“看到我晕倒,吓坏了?那么厚的门板都能撞破,头不痛吗?” “还好。”殷如琢轻声回答。 姜泓仪不解地看向他。敛着暗紫眼眸的睫毛颤了颤,同她解释:“我看过了,没有大碍。” “呜……”墨麒麟爬起来,睁着圆圆的眼睛望向姜泓仪,想让她摸一摸自己。 殷如琢抬手按住它,不顾它的挣扎,把它拖了回来。 姜泓仪有点看不懂这一人一兽在干什么。她脸上还戴着殷如琢的面巾,思及毒素凝结的冰晶已经沾染到布料上,她扯下来顺手缠在腕上,“沾了毒,不干净了,这个不还给你了。” “好。” “你没有别的衣服吗,怎么不换一件?”她记得他身上也有储物袋,她披外衣出去的时候给他留下了。 “我忘记了。” 不知怎的,殷如琢今天的语气格外温软,好似她说什么他都会答应。姜泓仪越发看不懂他的举动,一下接一下顺着墨麒麟的毛发。 瞥见手腕上的面巾,她说:“整日遮住脸做什么,你长得好看,又不是见不得人,以后面巾别戴了。” 殷如琢没说话。姜泓仪停下动作,看他,在与墨麒麟相似的眼睛中看出失落、无措,还有和初见小家伙那晚一样的隐忍与孤独。 她听见他说:“阿昭,你不要我了吗?” 什么跟什么? 他又是从哪儿知道的她这个名字? “我耽误你做事了。”殷如琢声音很轻,像平日墨麒麟用尾巴尖挠她的掌心。姜泓仪盯着他看,看他又长又密的眼睫不时颤动,看他渐渐抿紧薄薄的唇瓣,看他把目光低垂下去倚靠在床边,衣领随动作敞开,露出明显的锁骨。 他在干什么?难道是看魅惑她不成功,改为示弱引诱了? 姜泓仪满头雾水。 不得不说,第一个想到把自家国师送来和亲的殷北人,确实是个人才。若非亲眼所见,她绝对不相信传闻中一心侍神安民、不问情缘的国师大人能做出这等姿态。 …… 殷如琢身上的配饰被她随手扔在床上,在一堆金玉琳琅中,月牙状鳞片晕出光芒,玥麟气冲冲地从中飞出来,张牙舞爪活像恶龙咆哮。 “说了多少遍小心点小心点,你就是不听,这下好了,被蛟龙血暗算了吧!” 它绕着姜泓仪飞了一圈,确认她身体状况还算不错,好巧不巧挡在殷如琢面前,“早知道你死不了,我就不该耗费力量救你!让你昏睡个三天三夜长长教训!” 玥麟毫无预兆地冲出来,姜泓仪匆忙递去一个不赞同的眼神。还有外人在,它怎么能不分场合地出来? “你把护身符放在他身上,我不出来怎么帮你压制毒素?” 玥麟没有半点解释殷如琢实际身份的意思。就如这七千年来,它记得她和他的过往,却从不提起,任由应龙把她视作世间唯一一只麒麟。 比起曾经在山海世界中到处流浪、危机四伏的日子,就让阿昭做所有妖神眼中的瑞兽。哪怕再次进入大荒,从前的仇家也会因为忌惮她背后的应龙而不敢伤她性命,这样难道不好吗? 它的诞生就是为了让阿昭平安顺遂,它只想让她好好活着,绝不会像某个废物一样,给她添乱! 玥麟倏然转身,朝殷如琢呲牙示威。 殷如琢按在本体上的手一点点收紧,拿面前的虚影没有办法。 七千年不见,阿昭遗忘了过去,身边还多了这一个,和他本体极为相似却不知是什么东西的存在,他现在的解释只怕都会被曲解为心思深沉、别有算计。 但它有一点说得没错,当年在东荒若非为了救他,阿昭不会变成现在这样,他们也不会因此分别这么久。 在妖神林立的海外大荒,失去记忆何其危险。稍有不慎,他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第35章 蜃珠 姜泓仪试图洗掉脸上的浑浊冰晶,又怕被污染的水无意中侵染当地百姓,用干净的帕子沾水擦了擦,随即就将其烧掉了。 没过一会儿,脸上凝结出新的冰晶,她按在水盆边看了好久,不信邪地想用法力灼烧干净。她就不信了,凭借她的瑞兽血脉,还能被阴毒毒死? 玥麟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幽幽地来了一句:“龙列星要来抓你了——” 姜泓仪:“……” “客官,您的饭菜给您放桌子上了,您慢用。”店小二敲了敲门,把姜泓仪上楼前嘱咐的饭食送到房间,退了出去。至于破损的门板,结算房钱的时候掌柜的自会计算损失,就不用他操心了。 姜泓仪隔空拍在玥麟脑袋上,玥麟朝她做个鬼脸,回到鳞片里。 她在饭桌边坐下,也没招呼殷如琢。 早在昭麟军返回泽安的途中,月白就和她说,殷北国师早已辟谷,连饭都不用吃,整日餐风饮露倒真有几分神仙姿态。 祭司不用吃东西,墨麒麟也没喊过饿,玥麟更是连身体都没有,从昨天饿到现在的就只有她自己。 刚夹了一筷子菜,国师大人穿好衣服,在她身边坐下,也拿起一双筷箸。 “你不是辟谷了吗?”姜泓仪急忙换了一双新筷子,充做分餐的公筷。她以为这人不用吃东西,打算等吃完再把用过的餐具毁掉,待离开时让店家统一计算要赔付多少银两。 殷如琢突然伸手,吓得她差点一筷子敲他手背上,“有毒!” “无妨,我们是夫妻,本就该共患难。”他说,“阿昭,你身体里的毒不能根除吗?不如先引渡到我体内。我的法术属阴,可以压制得久一些。” 若是不能根除,大不了他不要这具身体了。 姜泓仪讶然。国师大人为了保住殷北,竟然做到这个份儿上?如此执着无畏,哪怕立场不同,也该由衷说一句敬佩。 她摇头拒绝,“不用,祭司说她有办法。” 墨麒麟慢悠悠地爬到她腿边,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腿。 姜泓仪俯身抱起它,放在自己腿上。殷如琢见状,伸手示意他来,“我确实已经辟谷,只是好奇这些食物的味道。你先吃饭,不用管我。” 墨麒麟不乐意,伸出爪子挠他。还转过身去,留给他一条尾巴。 “不妨事,让它待着吧。” 殷如琢深吸一口气,盯着本体的眼神比昨晚看玄岐还要冰冷几分。他攥紧筷子,片刻后从角落夹了一条腌黄瓜,送入口中。 吃完一条,又夹一条。 姜泓仪忍不住停下来看他。那是店家赠送的用来下饭的小菜,算不上精致,用来佐粥味道也一般,只能说腌料实在,该咸的咸该酸的酸。 但国师大人这种吃法,着实令人刮目相看。 …… 祭司将无家可归的女子们安置在附近几家客栈,确保每一处都有神志清醒的女子看顾,嘱咐她们明日一早前往龙神庙寻她。 回到客栈,见泓仪还没吃完晚饭,她走到另一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注意到一味夹起酸黄瓜的某人,祭司敲了敲桌子,打断他:“差不多行了,把东西拿出来。” “什么东西?”殷如琢头也不抬。 “你从玄岐身体里拿走了什么,要我说明白吗?” 国师大人似乎刚恢复味觉,酸涩的口感呛得他连声咳嗽,灌下几杯水才取出一枚光泽明亮的紫色珍珠。 先前祭司吩咐他,把黑龙的龙头扔到龙神庙。他斩分黑龙的身体时,在它体内发现了这颗珍珠,因为感受到其中蕴藏的力量波动,将其收了起来。 “绛紫色珍珠?这不会是绛珠的妖丹吧!” 玄岐之前还说,是跂踵鸟骗走了绛珠的妖丹,害得他失去夫人。如今竟然在他身体里发现了这颗珍珠,这叫什么,贼喊捉贼? 祭司点头肯定。 姜泓仪这会儿真的搞不懂这些妖的想法了,什么爱恨情仇、生死纠葛,关起门自己解决不成吗,牵连无辜做什么? 看来还是揍得轻了,以后再遇到胡作非为的妖物,她非得召集周边妖兽,来一次公开处刑,以儆效尤! “不过,从这枚妖丹的状况来看,玄岐并不知道它的存在,不然早已将其炼化。而且若这真是绛珠的妖丹,那她应当不是普通的蚌精,而是一只蛤蜊。” “蛤蜊?有什么区别吗,不都是水里的硬壳裹着一块肉。”姜泓仪看向祭司。 祭司说:“蛤蜊修炼到一定年限,就会有一个别名,叫做蜃。虽然不能和蜃龙相提并论,但也有一定的幻术能力。 蜃的妖丹则被称为蜃珠。如果一只蛤蜊修炼时吞吃过蜃龙吐出的蜃气,它凝结出的蜃珠就会有极强的迷惑能力。” 殷如琢手中的紫色珍珠有一股腥味,不是玄岐体内的腥臭,也不是河蚌会拥有的气味。 “是海蛤蜊的海腥味,和坠龙涧里那股气息一样。”姜泓仪确认,“这就是绛珠的妖丹,她不是蚌精,是蜃女?” 蜃女,对她来说不算陌生。 曾经应龙带她前往北荒,她们在蜃龙盘踞的海域中遇到过几个蜃女。 她在蜃女编织的幻境中看到一弯月牙一样的湖泊,闹着让龙列星带她去找。后来,龙列星果真在漠北的鸣沙山中发现了月牙泉,带她去看了不止一次。 她一直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那里等着她,所以追击殷北时,把昭麟军军营驻扎在了鸣沙山。靠近水源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她想再找一找,那里是否真的有什么东西与她有关。 果然,她在月牙泉下发现了墨麒麟。 殷如琢偏头看她,“我曾听闻,蜃女的幻境并非凭空捏造,而是根据一个人内心最深处的执念幻化而成。 譬如玄岐,他一直执着于寻找绛珠,并且认为江蓠就是他的爱人,很可能是这枚蜃珠扭曲了他的记忆,将他的思念演变成真假参半的幻境,投射到梦中。也就有了玄岐口中的,时常在梦里梦到绛珠。” 又比如,阿昭你看到那弯月牙泉,是不是因为潜意识中还记得我们的约定?无论分别多久、相隔多远,终有一天会再相遇。 第36章 相繇之毒 终于填饱肚子,姜泓仪对上国师大人深情的目光,有些怀疑:是不是把客栈老板养的旺财放在他面前,他依旧能如此深情? 赶在对方开口之前,她先发制人,生怕又听见什么莫名其妙的话:“你怎么找到我的?陛下竟然允许你一个人离开泽安城?” 殷北国师是来和亲的,怎么能在泽安境内随意闲逛? “陛下说,她已经下旨将我许给你,以后我就是你的人,是生是死都是你说了算。” 殷如琢取出一张符纸,递给她,“我说我要来寻你,青襄给了我这道符纸,说可以感应到你的位置,让我见到你之后把它交给你。她还在我身上留了一道法力印记,说如果我敢乱跑,她一定寻来,让我命丧当场。”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又软和下去,好似在等着心上人宽慰。 姜泓仪:国师大人真是高手。 她都有防备了,竟然还是没防住他的情话!她绝对不相信白既明会像他说的那样交代! 她没好气地扯过符纸,认出确实是青襄的手笔,掌心聚起一点金光将其碎成齑粉。青光一闪即逝,说明青襄那边应该也得到感应了。 “泓仪!” 祭司不赞同地看着她,“我叮嘱你什么,你又忘记了?”说了不许动用法力,还敢胡来? “一点点而已,没有关系的。祭司干嘛这么紧张?”姜泓仪不以为意。早上那会儿,她感觉内脏都被阴毒包裹侵染,身体骤然变冷,甚至有种热量极速流失的灼烧感。 后续虽然用法力压制失败,但她也及时护住了心脉和脏器,将阴毒逼到体表血肉中。 虽然不能将其拔除,但这毒素一时半会儿也不能把她怎么样。 她把墨麒麟调转方向,方便撸猫,顺便问:“祭司,你们在哪里找到那些女子的?我都察觉不到她们的气息。” “就在不远处另一座石洞里。”姜鸿嘉面色不大好看。 石洞并非完全封闭,必然会有玄岐出入的通道,绝不至于察觉不到半点气息。可她与殷如琢进入时,见满壁皆是鳞次栉比的印记,上面有浓郁的水虺气息。细细打量,她发现那竟然是一张完整的蛇皮! 蛇皮上的气息属于玄岐,很可能是它化蛟之前蜕下的。 玄岐用蛇皮将那些女子身上的活人气息完全包裹、压制,就算泓仪在不远处的另一处石洞内,也察觉不到分毫,只能闻出浓重的腥味。 被玄岐困在其中的女子们虽然还活着,但都被不同程度地汲取了灵魂力、以及生命力,外观看起来远比实际年龄衰老,而她们的思维也因此变得迟钝。 与之相反的,是江蓠至死仍保持在双十年华的青春容貌。 她在二十几岁便已经投水自尽,若非玄岐一直用活人为她续命,她的魂魄早该散归天地、得到解脱。 “那祭司,您打算怎么办?她们不可能全都有家可回。”亲人愿不愿意接受是一方面,是否还有亲人在世,也是一个问题。 “先等上几日,再说吧。”话虽如此,祭司显然已经有了打算。 …… 门板上的破洞,被店家暂时用木板封上。姜泓仪抱着墨麒麟打算休息,却见桌边两人都没有要走的意思。 “你们都坐在这儿干什么?”她明明订了三间房,一间给了几个姑娘,隔壁还有一间空的。 “你身上的毒阴险狡猾,我也没有十分把握能将其解决。我推测,它很可能源自北部大荒中的相繇。”祭司眉心微蹙,不无担忧,“相繇是荒古时代就存在的凶神,不可大意,今夜我守着你。” “相繇?我怎么不记得。” “就是白泽手札中的九头蛇,相柳。它所经之处皆成剧毒沼泽,即使是散发的气息,也能杀死弱小的飞禽走兽。绛珠不知如何取来相柳的毒液,将其投入了玄岐体内……” 许是怕她太过忧惧,姜鸿嘉安慰她:“泓仪,你也不用太过担心,我已经传讯给海族祭司,她一定有办法。” “相柳的毒?绛珠这是要置玄岐于死地啊。”姜泓仪挠着墨麒麟的下巴,没有半点害怕的意思。 反倒是殷如琢越听越紧张:“还是我守着阿昭吧,我的法术属阴,可以暂缓毒素蔓延的速度。” “绛琛。”不轻不重的语气里莫名有股警告的意味。 “您既然知道我的过往,就应该清楚我们的关系。祭司,您没有任何理由赶我走。”殷如琢毫不退让,“即便是现在,我们也是未婚的夫妻,我守着我的妻子,没有任何错处。” 话音方落,身后传来“啪哒”一声。姜泓仪没有耐心听他们争论,抱起墨麒麟转身就跑。 姜泓仪:你们不走,我走! …… 祭司先一步进到姜泓仪房中,将房门从里面关上。殷如琢不情不愿地在隔壁房间坐下。 他不必每晚都睡觉,打算就在房中等上一晚,万一有什么意外也可以及时反应。 躺在隔壁床上的姜泓仪也没有立刻休息。今天她在墨麒麟面前晕倒,估计吓坏了小家伙,它一直眼巴巴地看着她。即使是往后挪动一些,小家伙也要赶快凑上前贴近,然后睁着无辜的大眼睛望着她,好似在说:你不要我了吗? 啧,这句话好熟悉。 姜泓仪努力回想,想起另一双紫色眼睛,不由无奈扶额:妖孽,殷北国师真是个妖孽啊。 她被看得受不了,决定先把小家伙哄睡。 殷如琢感受到本体传来的共感,那只手仿佛直接落在他耳后,他不用想也知道,如此熟悉他本体偏好的,一定是阿昭。他想掐紧掌心,可一想到在她怀里的情状,身体好似被卸去了力量。 缓慢抚摸的力道不轻不重,他清醒的意识逐渐溃散。 衣袖暗袋中,一颗富有光泽的绛紫色珍珠莹莹生辉。殷如琢视线有些模糊,珍珠趁机散出一缕同色薄雾,氤氲着将他笼罩其中。 深藏在记忆中的画面一幕幕涌现,轻柔地将他拖入那一段、他不敢回忆却又无法遗忘的过往…… 第37章 玥麟的来历 抱歉,这章复制错了,等我找一下记录替换一下…… ----------------- 门板上的破洞,被店家暂时用木板封上。姜泓仪抱着墨麒麟打算休息,却见桌边两人都没有要走的意思。 “你们都坐在这儿干什么?”她明明订了三间房,一间给了几个姑娘,隔壁还有一间空的。 “你身上的毒阴险狡猾,我也没有十分把握能将其解决。我推测,它很可能源自北部大荒中的相繇。”祭司眉心微蹙,不无担忧,“相繇是荒古时代就存在的凶神,不可大意,今夜我守着你。” “相繇?我怎么不记得。” “就是白泽手札中的九头蛇,相柳。它所经之处皆成剧毒沼泽,即使是散发的气息,也能杀死弱小的飞禽走兽。绛珠不知如何取来相柳的毒液,将其投入了玄岐体内……” 许是怕她太过忧惧,姜鸿嘉安慰她:“泓仪,你也不用太过担心,我已经传讯给海族祭司,她一定有办法。” “相柳的毒?绛珠这是要置玄岐于死地啊。”姜泓仪挠着墨麒麟的下巴,没有半点害怕的意思。 反倒是殷如琢越听越紧张,“还是我守着阿昭吧,我的法术属阴,可以暂缓毒素蔓延的速度。” “绛琛。”不轻不重的语气里莫名有股警告的意味。 “您既然知道我的过往,就应该清楚我们的关系。祭司,您没有任何理由赶我走。”殷如琢毫不退让,“即便是现在,我们也是未婚的夫妻,我守着我的妻子,没有任何错处。” 话音方落,身后传来“啪哒”一声。姜泓仪没有耐心听他们争论,抱起墨麒麟转身就跑。 姜泓仪:你们不走,我走! …… 祭司先一步进到姜泓仪房中,将房门反锁。殷如琢不情不愿地在隔壁房间坐下。 他不必每晚都睡觉,打算就在房中等上一晚,万一有什么意外也可以及时反应。 躺在隔壁床上的姜泓仪也没有立刻休息。今天她在墨麒麟面前晕倒,估计吓坏了小家伙,它一直眼巴巴地看着她。即使是往后挪动一些,小家伙也要赶快凑上前贴近,然后睁着无辜的大眼睛望着她,好似在说:你不要我了吗? 啧,这句话好熟悉。 姜泓仪努力回想,想起另一双紫色眼睛,不由无奈扶额:妖孽,殷北国师真是个妖孽啊。 她被看得受不了,决定先把小家伙哄睡。 殷如琢感受到本体传来的共感,那只手仿佛直接落在他耳后,他不用想也知道,如此熟悉他本体偏好的,一定是阿昭。他想掐紧掌心,可一想到在她怀里的情状,身体好似被卸去了力道。 缓慢抚摸的力道不轻不重,他清醒的意识逐渐溃散。 衣袖暗袋中,一颗富有光泽的绛紫色珍珠莹莹生辉。殷如琢视线有些模糊,珍珠趁机散出一缕同色薄雾,氤氲着将他笼罩其中。 深藏在记忆中的画面一幕幕涌现,轻柔地将他拖入那一段、他不敢回忆却又无法遗忘的过往。 …… 浑浊的雾气在眼前纵横徘徊,仿佛有生命一样缠在身边,只等一个时机就可以侵入他的身体…… 那些是浓重到凝结成实质的阴煞业力,被他体内纯粹的至阴之力吸引,却因为暂时不能破开他的法力,不断逡巡,虎视鹰瞵。 “山海世界里的阴煞越来越多了。阿琛,清醒一点,马上就到了……” 他们已经在山海世界流浪了数千年,随着这里的罪恶业力不断滋长,煞气越来越重,他不可避免地受到了影响。 努力睁开双眼,眼前飘荡的长发,是如晨曦一样的白金、间杂几缕厚重的大地色,如同荒古神域般峥嵘轩峻。 随着她回眸,露出鬓边一点温润克制的墨檀色,和她那双明丽不失威严的金瞳。 她说:“阿琛,单靠我的力量,已经不能为你彻底驱散阴煞。海族大祭司说,东荒有金乌,大日金焰能焚尽一切阴祟。守护南荒的朱雀现在也在那里,南明离火同样能帮你净化……” “相信我,不会让你有事。” 他握住伸至身前的手,握紧久违的温暖与信任。殷如琢感到恍惚:“阿昭,是你吗?” 她回头,没有说什么,只握紧了他们十指紧扣的手,缓慢但坚定地渡给他力量。 …… 一柄黑金长枪破空而来! 锋锐枪尖之后是通体漆黑的枪杆,金色火焰顺着枪身迅速蔓延,在长枪上雕画出灿金纹路。纹路一直蔓延到银色枪尖之下,金色停驻回旋,刹那间勾勒出一只振翅金乌! 枪尖不断逼近,面前的气流随之波动划分。 而长枪后那双眼眸中的灰蓝色,如同深秋时节的破晓天幕,冰冷肃杀,看他的目光犹如在看一具即将死在枪下的死物。 白金长发一晃而过,只留给他一道坚韧的背影,仿佛永不会被逾越。 “他只是失控了……” 混沌的大脑已经无法支撑他听清妻子的话,但他知道,那柄枪停下了,他没死。 嘀嗒、嘀嗒—— 点点猩红落在地上,汇聚成小小的血洼,而那血洼还在不断扩大。顺着不断坠落的血珠,他看见妻子指尖崩裂出细密的伤口。 凝为实质的阴煞一拥而上,想要入侵妻子的身体,却被同样纯粹的至阳之力尽数剿灭。 可是只要他在旁边,阴煞就会源源不断地向这里、向妻子身边汇聚,那些浑浊雾气被消磨的速度已经在变慢了…… 视线中的白金色开始扭曲,混乱地和赤红重叠在一起。 在跌至地面的前一刻,他落入妻子温暖的怀抱里。 “阿琛,醒醒!” 似有风起,吹动他银底墨纹长发,和妻子的金发不断纠缠、难舍难分。 “别管我了,把琴修好。阿昭,一定要把琴修好,荒古神域还等着我们回去。”他攥紧她的手,让她尽快取舍,“我不重要,阿昭,在神域面前,我们都不重要,只要把琴修好……” 他靠在妻子耳边,抱着赴死之心,坦然却不够决绝:“你比我更清楚,这是可以接受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