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驰人生:我带张弛制霸赛道》 第1章 穿越成了煤二代,但系统是个智障 2018年,上海。夜。 豪华KTV包厢里,灯光暧昧。 熊初墨靠在沙发上,手指在公主光滑的大腿上随着音乐无意识的弹着,不是打节奏,就是单纯觉得:嫩,好摸。 他穿越过来四年了,还是没习惯这种腐败生活。 不是不喜欢,是太喜欢了。 “初墨,你这手往哪放呢?” 荀胖子从洗手间晃回来,一身酒气,肥硕的身躯砸进沙发里,沙发发出一声惨叫。 熊初墨没抽手:“想事呢。” “想啥?” “我在想为什么你家的母老虎管你管得那么死,你还敢出来。” 荀胖子全名荀不理,外号荀胖子。又因为“荀”字太像“苟”字,江湖人称狗不理。 他有个老婆,江湖人胭脂虎,长得很漂亮,就是发起威来能把人撕成虎皮卷。 “我今天是谈生意!正儿八经的生意!”荀胖子义正辞严。 “你谈什么生意?” “汽车配件!我最近搞了个改装店,你知道吧?” “你搞改装店?你连换个轮胎都换不明白,你搞改装店?”熊初墨抽出手,认真看了他一眼。 “我是不会,但我有钱啊。” “……” 熊初墨沉默了两秒。 这话说得,竟无法反驳。 他家也有钱。煤老板家庭,巅峰身家五十个亿。他爹熊德柱当年在山西挖煤,挖出了半个县城的人脉,也挖出了一身匪气。 四年前,他穿越过来的时候,原身刚从密歇根大学毕业,意气风发,手机里十七个前女友的联系方式还没删干净。对,十七个,肤色横跨五大洲,聚在一起能开联合国妇女大会。 再然后,他发现原身老爹熊德柱,在国家煤炭改制后,手握巨额资金准备转型,手里握着近二十个亿的补偿款,花了十一亿收购了一家快死的汽车公司,又砸了五个亿搞研发,结果造出来的车连他妈都嫌丑。 华腾X5。12-15万的紧凑型SUV。外观像2000年的,油耗像1980年的,销量像……不,没有销量。2012年卖了不到三千台,2013年更惨。供应商欠了两个亿,经销商跑得只剩三十家,账上现金不到五百万。 熊初墨接手的时候,公司离倒闭就差一口气。 还好他有系统。 “最强车王系统”。穿越当天晚上就激活了,弹出一个半透明的光屏,上面写着:“新手大礼包已发放:完整车型技术包×1。” 熊初墨当时激动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技术包!完整车型!图纸、BOM、供应链、标定数据,全套都有!他前世在汽车媒体圈混了那么多年,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他可以直接绕过最烧钱的研发阶段,用成熟技术攒出一台能打的车。 他花了三个月吃透技术包,又花了半年时间“忽悠”团队,说这是他在美国的研究成果。工程师们将信将疑,但看到图纸的那一刻,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 2016年初,华腾S1上市。 1.5T涡轮增压,169马力,后多连杆独立悬架,意大利宾尼法利纳操刀设计。9.98万到13.98万。同级别唯一的后多连杆,运动外观套件原厂自带尾翼。 熊初墨亲自上阵拍评测视频,把前世当汽车博主的本事全用上了。毒舌、金句、三俗吐槽,一套组合拳下来,视频全网播放量破了五千万。 “这车开起来很润。”他在视频里说。 弹幕瞬间炸了:“润是什么意思?”“你说的是车吗?”“我怀疑你在开车但我没有证据。” S1上市首月订单破五千。2016年卖了五万二,2017年八万一。 华腾从一个“煤老板造车的笑话”,变成了“自主品牌的黑马”。 熊德柱从“最蠢煤老板”变成了“眼光独到的转型企业家”。媒体采访他的时候,他穿着立领POlO衫,金链子若隐若现,对着镜头说:“我早就说过,必须得转型!” 熊初墨每次想起这些,都觉得像做梦。 但有一件事他一直想不通—— 系统。 那个激活之后就哑巴了的系统。 四年了。他无数次尝试呼唤:“系统?出来!我需要技术支持!”“系统?下一代车型的技术包呢?”“系统?你能不能给点有用的?” 系统的回复永远是那么几句话: “在呢。但没任务。” “您继续忙,不用管我。” “抱歉。积分不足。” 熊初墨问积分怎么获取,系统说:“无可奉告。” 熊初墨问什么时候有任务,系统说:“条件满足时。” 熊初墨问什么条件,系统说:“无可奉告。” “你他妈是Siri喝了假酒吧?!” “请宿主注意言辞。” 熊初墨差点把桌子掀了了。 后来他就习惯了。系统不说话就不说话吧,反正他前世攒的那些行业记忆也够用了。他知道什么会火,运动轿车、新能源、智能座舱。他知道供应链怎么玩、定价策略怎么定、营销套路怎么搞。这些经验,够他吃好几年的。 系统就当个摆设吧。 他——熊初墨,全靠自己成了最年轻的车企掌门人。 志得意满的掌门人把手搭在公主腿上,满脑子想着:这女的腿上抹了多少身体乳,怎么这么滑? “初墨,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看你老走神。”荀胖子递过来一杯酒。 “我在想公司的事。” “公司不是好好的吗?S1卖得那么火。” “S1卖得火,是因为产品力强。下一款车呢?再下一款呢?”熊初墨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你以为造车是挖煤?挖出来就能卖?不是靠我天天这么殚精竭虑,华腾能起来?” “那你别想了,今晚放松放松。我跟你说,这家的公主,质量贼高。”荀胖子拍了拍他肩膀 “打住。”熊初墨抬手,“我对这个没兴趣。” “你要不要看看你手放哪呢?” 熊初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没动。 “……我这是帮她暖腿,穿这么短,也不怕老了得老寒腿。” 公主笑了一声,没说话。 荀胖子一脸“我信你个鬼”的表情。 他站起来,晃晃悠悠往洗手间走:“我去放个水,你帮我看着酒,别让人加东西。” “你一个胖子,谁害你?” “你不懂,我这种有钱人,危险得很。” “…………去吧。别走错包厢。” “我又不是傻逼!” 荀胖子推门出去了。 第2章 系统你个坑货 熊初墨看着他肥硕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叹了口气。 四年了。他已经适应了现在这个身体,一米八三的身高,长腿窄腰,脸是那种让女生尖叫的类型。他娘苏曼君贡献了所有美貌基因,他爹熊德柱贡献了……基因突变的概率。 熊初墨端起酒杯,仰头喝完。旁边的公主很懂事地又给他倒了一杯。 “熊总,你朋友没事吧?” “没事。他酒量好。” “那他刚才说的母老虎……” “他老婆。很凶。你别问了。” 公主识趣地闭嘴了。 熊初墨的手指又开始在人家腿上打起节拍, 公主又顺势往他怀里靠了靠。 外面荀胖子从卫生间出来,正低头擦手上的水,余光瞥见走廊尽头有个人。 长发,高挑,穿着紧身裤。 从背面看,那腰身、那腿型——绝了。 荀胖子的酒劲和色胆一起上来了。 他蹑手蹑脚走过去,伸手—— “啪!” 一巴掌拍在那人的屁股上。 手感不对。 有点硬。 长发“美女”缓缓转过头。 浓眉,方脸,喉结,还有一脸“你他妈找死”的表情。 荀胖子酒醒了一半。 “你……” 孙宇强今天是来陪张弛拉赞助的。 大哥说了,只要他们在胸口绣上“朱春娟”三个字,就赞助一百万。 一百万啊。张弛五年没碰车了,能拉到一百万赞助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 他正站在走廊里抽烟,等张弛和大哥谈细节。心里还在盘算着这笔钱够不够改装一辆最基础的赛车。 然后有人拍了他屁股。 孙宇强转过头,看见一个红着脸的胖子,手还悬在半空,表情从猥琐变成了惊恐。 “你他妈的,摸谁呢?!” 孙宇强一把揪住荀胖子的衣领 “误会误会!我看错了!我以为你是女的!” “你他妈瞎啊?!” “我喝多了!真不是故意的!” 孙宇强没理他的解释,一拳就怼上去了。 荀胖子被揍得嗷嗷叫,但他也不是吃素的,这胖子虽然圆,但底盘稳,挨了一拳后直接抱住孙宇强的腰,两个人摔在地上滚成一团。 走廊里顿时炸了锅。 服务员冲过来劝架,拉不开。别的包厢有人探头出来看热闹。有人喊“打起来了打起来了”,有人掏出手机拍视频。 而孙宇强背后的包厢门,突然被推开了。 “宇强?怎么回事?” 张弛走出来,看见自家领航员正骑在一个胖子身上揍人。 他还没来得及拉架,走廊另一头又冲出来一个人。 “荀胖子!!” 熊初墨听见动静跑出来,看见自家损友被一个长发男人按在地上摩擦,后者的拳头正往荀胖子脸上招呼。 “别打了别打了!”熊初墨冲过去拉人。 他一把抓住孙宇强的手腕,用力往后拽。孙宇强转过头想骂人,熊初墨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长发,剑眉,小方脸,稍显阴柔。 熊初墨愣住了。 这人怎么有点眼熟? 孙宇强趁他愣神的功夫,甩开他的手,又给了荀胖子一拳。 “我操!” 熊初墨顾不上多想,再次扑上去拦人,“哥们儿有话好好说!他犯什么错了你打这么狠?!” “他玛德摸我屁股!!”孙宇强吼。 熊初墨转头看荀胖子。 荀胖子鼻青脸肿地躺在地上,看见熊初墨就像看见救星:“初墨!我真不是故意的!我以为他是女的!” 熊初墨看了看孙宇强的脸,又看了看他的长发。 “……你什么眼神?” “我喝多了嘛!” 熊初墨深吸一口气,转向孙宇强:“哥们儿,对不住,我朋友喝多了,他不是故意的。你看他已经被你揍成这样了,要不……算了?” 孙宇强喘着粗气,还想再打,被张弛拉住了。 “宇强,行了。” 熊初墨听见这个声音,下意识抬头。 一个穿着赛车服的中年男人站在包厢门口,脸上带着那种“见惯了倒霉事”的疲惫表情,正在拉自己的领航员。 熊初墨看见那张脸。 那张全国人民都认识的脸。 至少,前世的全国人民都认识。 “……沈腾?” 他脱口而出。 张弛愣了一下:“什么?” 熊初墨眨了眨眼,再仔细看—— 不对。不是沈腾。是张弛。 电影《飞驰人生》里的张弛。 那个长发男人是孙宇强。 这场景……是他们在KTV拉赞助的时候。 腾格尔演的大哥呢? 熊初墨转头,果然看到了角落里一个光头男人,穿着西服,内搭花衬衫,正端着酒杯看戏。 大哥。 只嫖朱春娟的大哥。 “检测到本世界关键人物。” 熊初墨脑子里炸开一个声音。 四年了。这破系统就没主动说过几句话。 “主线任务已触发。” “任务目标:成为赛车领域的王者。” “提示:从现在开始,你的每一次驾驶都计入系统评估。” 熊初墨盯着眼前的半透明光屏,看了整整十秒。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等等……车王?赛车场上的车王? 系统:“不然呢?” 熊初墨深吸一口气。 “我操。” “您自己理解错了,我不背锅。” 熊初墨差点骂出声。 四年。 整整四年。 他以为这系统是“车企之王”,帮他把华腾做成行业老大。 结果这破系统是让他当赛车手?! 他造了四年车,卖了四年车,当了四年车企CEO。 结果系统说:“您理解错了。” “你他妈早说啊!”熊初墨在心里怒吼。 系统沉默了两秒:“您也没问。” 熊初墨:“……” 他前世是汽车媒体人,写了上百篇导购评测,对汽车市场门清。 他这辈子是密歇根大学机械工程硕士,车辆动力学方向,专业课扎实,还参加过SAE方程式车队。 他造了华腾S1,把公司从破产边缘拉了回来。 他以为系统给他的金手指是“造车技术”。 结果系统要他去开赛车。 “我他妈现在是个车企CEO!你让我去赛车?!”熊初墨在心里咆哮。 系统:“不影响。您可以一边造车一边赛车。” “我哪有时间?!” 系统:“挤一挤,总会有的。” 熊初墨:“……” 这系统说话的方式,像极了前世他那个催稿的编辑。 “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需要心理疏导吗?” “不需要。” “需要来一首音乐吗?” “……你有这功能?” “有。要听吗?” “什么歌?” 系统播放了一首—— 《光辉岁月》。 熊初墨:“……” “关掉。” “不好听吗?” “谁他妈要听张弛版本的啊?” 第3章 一百万的屁股 走廊里的争吵还在继续。 服务员终于把两边拉开了。荀胖子捂着脸坐在地上哼哼唧唧,孙宇强被张弛拽着胳膊,还在骂骂咧咧。 “你他妈以后看清楚了再摸!” “我都说了不是故意的!你还没完了!” “没完!我孙宇强的屁股是你能摸的?!” “你那屁股有什么好摸的!硬得跟石头似的!” “你他妈——” 两人又要冲上去,被各自的人死死拉住。 熊初墨揉了揉太阳穴,从钱包里掏出一沓现金,塞给旁边手足无措的服务员:“打坏的东西算我的,给这几位兄弟买点喝的压压惊。” 然后他走到张弛面前。 张弛正在劝孙宇强消气,感觉到有人靠近,抬头看他。 熊初墨近距离看清了这张脸。不是沈腾,是张弛。一个真实存在的、过气的、在KTV里给大哥跳舞拉赞助的赛车手。 他想起电影的剧情。 张弛会拉赞助四处碰壁,孙宇强会在KTV给大哥跳钢管舞,张弛会穿着绣着“朱春娟”的赛车服再次登上巴音布鲁克赛场,会冲出悬崖,会铅封丢失,会成绩无效,会再次步入五年低谷。 现在张弛站在他面前。 眼角有细纹,赛车服领口磨得发白。 是活的。 熊初墨开口:“张弛老师?” 张弛愣了一下:“你认识我?” 熊初墨指了指他赛车服背后的五颗星星:“巴音布鲁克五冠王。” 张弛见有人认出他来,立马双手插兜,目光斜向上四十五度,摆出一副“往事不要再提”的淡然表情,语气轻描淡写:“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就赢了五年,随便开开。” 熊初墨差点没绷住。 这人有毛病吧,偶像包袱这么重的吗?夸完就飘,飘完还要假装不在意。 熊初墨刚准备要开口,只嫖朱春娟的大哥手里夹着雪茄,身后跟着两个小弟,走了过来。 “小张啊。” 张弛立刻转身,脸上堆满笑容:“大哥!刚才就是一点小误会——” 大哥抬手,打断他。 “你这个赞助的事吧。” 大哥弹了弹雪茄灰。 “我本来是想帮你的。一百万的嘛,洒洒水啦。” 张弛点头如捣蒜:“是是是,大哥仗义——” “但是——” 大哥话锋一转,指了指走廊里还没完全散去的服务员和看热闹的。 “你们这唱个歌都能跟人打起来,我看你这团队,不太靠谱啊。” 张弛急了:“大哥,真不是我们闹事!是那个胖子,他摸我领航员屁股!您说这事儿能忍吗?换大哥您,您能忍吗?” 大哥想了想:“那不能忍。” “对啊!” “但你也不能把人打出血啊。”大哥看了一眼荀胖子脸上的血。 “法治社会嘛。你这个搞法,我赞助了你,这不毁了我女朋友名声嘛?而且我女朋友信佛,见不得血光。” 大哥把雪茄叼回嘴里,拍了拍张弛的肩膀:“今天先这样。赞助的事,以后再说。” 说完转身就走。 “不是,大哥!”张弛追了两步,“大哥您听我说,我们可以换个方式,不打架了,绝对不打架了。大哥……大哥!” 大哥头都没回,摆了摆手,带着小弟消失在走廊拐角。 张弛站在原地,肩膀垮了下来。 孙宇强走过去,低声说:“张弛……” “没事。我再想想办法。”张弛的声音闷闷的 熊初墨一直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他想起电影里张弛和孙宇强在KTV跳舞、在节目上“求赞”、在赛车服上绣“朱春娟”的那些画面。 当时他在电影院给他带来了很多欢乐。 现在他笑不出来。 “张弛老师。”熊初墨开口。 张弛转过头,这才想起来身边还站着个年轻老板。 “不好意思啊,刚才说到哪了?”张弛挤出一个笑。 “说到你是五冠王。”熊初墨说。 张弛摆摆手,这次是真的谦虚了:“都是过去的事了。” “那你想不想,拿第六个?”熊初墨看着他。 张弛愣住。 孙宇强也愣住。 走廊里安静了两秒。 熊初墨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 “华腾汽车,熊初墨。” 张弛接过名片,看了一眼:“就是那个……煤老板造车的华腾?” “对。就是那个。不过我们现在不造SUV了。”熊初墨笑了笑 他侧了侧身,指向走廊尽头墙上贴着的海报。 红色车身,流线型设计,下面一行字——“华腾S1,年轻人的第一台运动轿车。” “1.5T,169匹,后多连杆。” 熊初墨报参数的时候,语气像个汽车销售。 “我们公司这车底子不错,适合改赛车。” 张弛看着那张海报,满脸疑惑。 孙宇强凑过来小声说:“张弛,这车我好像在哪见过评测……” 熊初墨没给他思考的时间,直接抛出下一个炸弹:“我打算组建一个拉力车队。缺一个车手。” 张弛转过头看他。 “五冠王,有没有兴趣,重新拿回你的王座?”熊初墨伸出右手。 张弛看着熊初墨,沉默了很久。 孙宇强在旁边小声说:“张弛……” 张弛把名片收进口袋:“改天吧。今天不方便。” 熊初墨点点头,没强求。 他知道张弛不会轻易相信一个陌生人。五年的低谷,足够让一个人对所有人竖起盾牌。 “行。”熊初墨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张弛老师。” “嗯?” “你领航员钢管舞跳的不错!” 张弛:“……” 孙宇强在旁边差点没绷住。 熊初墨转身走了。 他扶起还坐在地上的荀胖子,往自己的包厢走。 荀胖子还在哼哼:“初墨,我是不是闯祸了?” “你他妈哪是闯祸,你是把人家一百万赞助给打没了。”熊初墨架着他, “一百万?!那个长头发的屁股值一百万?!”荀胖子酒彻底醒了。 熊初墨没理他。 他在心里疯狂盘算。 华腾S1。改赛车。张弛。巴音布鲁克。 四年了。 系统沉默四年,等的不是他造出爆款车,不是他把公司救活,等的是他坐进赛车里。 而张弛,就是那个引子。 “系统。”他在心里喊。 “在。” “我要是组建一个车队,参加巴音布鲁克,你能给什么技术支持?” “赛车改装方案。赛道数据。驾驶技能加点。” “积分呢?怎么获取?” “完成赛事任务。赢得比赛。打破纪录。” “那我现在积分多少?” “零。” “……” “本系统建议宿主先考个赛照。” “怎么报名?” “自行百度。” “……你不是系统吗?” “我是车王系统,不是搜索引擎。” “你可以闭嘴了。” 熊初墨深吸一口气。 玛德,这个狗系统一身反骨。 第4章 老板!你要开车? 熊初墨架着荀胖子回到包厢,把他扔在沙发上。 他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华腾汽车市场总监。 “喂,老王?明天来我办公室一趟。对,有事。我要组建一个拉力车队。” 他挂了电话,仰头灌了一杯酒。 旁边的公主小心翼翼地问:“熊总,您没事吧?” 熊初墨放下酒杯,惆怅道。 “没事。就是突然发现,我自以为一直在往前冲,结果搞了半天,连门都走错了。” 公主愣了一下,脸颊慢慢红了,低头抿了一口酒,没说话。 熊初墨看她那表情,知道她想歪了。 “你想什么呢?” 公主摇头:“我没想。” “那你脸红什么?” “热的。” 熊初墨看了一眼空调出风口:“KTV空调16度,你热什么?” 公主把脸别过去,不吭声了。 熊初墨也没再解释,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他看着手机屏幕上张弛的百度百科页面。 五冠王,禁赛,卖炒饭,复出。 最后停在最后一句话: “2018年,张弛宣布重返赛场。” 熊初墨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 KTV走廊里,张弛和孙宇强站在包厢门口。 大哥已经走了。 赞助黄了。 孙宇强嘴里还在骂骂咧咧:“那个死胖子,死变态……” 张弛没说话。 他看着手里那张名片:华腾汽车,熊初墨。 “张弛,那个煤二代,靠谱吗?”孙宇强凑过来 张弛把名片收进口袋:“不知道。” “那你收他名片干嘛?” 张弛没回答。 他想起刚才熊初墨看他的眼神,不是同情,不是好奇,是那种……说不上来的东西。 好像他认识自己很久了。 “走吧,回去想办法。”张弛拍了拍孙宇强的肩膀。 “想什么办法?赞助没了——” “总会有办法的。” 张弛转身往电梯走。 走到一半,他突然停下来。 “宇强。” “嗯?” “刚才那小子说的那辆车,华腾S1。你回去查查参数。” 孙宇强愣了一下:“那小子话靠谱吗?” 张弛按下电梯按钮。 “查一查,没准是我们翻身的机会。” 电梯门关上了。 走廊另一头的包厢里,熊初墨正在给荀胖子擦脸上的血。 “你下次再摸人屁股,我亲自把你送派出所,他妈还摸男的,你丫不会是Gay吧。” “你丫的才是Gay,我真的以为那是女的……” “你瞎。” “我真瞎了……” 熊初墨把酒精棉球按在荀胖子脸上。 荀胖子嗷的一声叫出来:“轻点轻点!疼!” “忍着。” “初墨,你打听了吗?刚才那个长头发到底是什么人?”荀胖子龇牙咧嘴。 熊初墨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一个赛车手。” “赛车手?很有名吗?”荀胖子瞪大眼睛, “以前还算有名吧。” “那你给他名片做什么?” 熊初墨把酒精棉球扔进垃圾桶,靠在沙发上。 “想认识认识,以前我看过他的故事。” 荀胖子没听懂。 熊初墨也没解释。 他举起酒杯,对着空气碰了一下。 “张弛,次别冲出悬崖了。” 第二天。 华腾汽车总部,CEO办公室。 老王坐在沙发上,一脸茫然。 老王全名王建国,四十五岁,秃顶,戴黑框眼镜,在华腾干了五年,是市场部总监。 “熊总,您是说……我们要参加拉力赛?” “对。” “什么级别的?” “巴音布鲁克汽车拉力锦标赛。” “可是熊总,我们之前没搞过赛车……” “所以才要搞。你知道中国有几个自主品牌有拉力车队吗?” 老王想了想:“吉利有过,后来撤了。长安有过,也撤了。现在好像……没几个。” “对。没几个。所以这是蓝海。华腾S1卖得再好,也就是个十万块的国产车。但如果华腾S1在巴音布鲁克拿了冠军——那就不一样了。” “熊总,您打算投入多少?” “前期先三千万。一个车队,两台赛车。” 老王咽了口唾沫。 “车手您有人选吗?” 熊初墨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 老王拿起来看了一眼。 “张弛?” “认识?” “原巴音布鲁克五冠王。但他不是被禁赛了吗?”老王皱了皱眉, “禁赛期过了。” “那他现在?” “在卖炒饭。” 老王沉默了两秒:“您要请他?” “对。” “他五年没碰车了。” “所以才便宜。” “……您这话说的。” “事实。他五年没碰车,没人敢请他,赞助拉不到,团队散了。现在谁给他一个机会,他会拼了命去开。” 老王看着名片上的名字,欲言又止。 “熊总,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张弛这个人……争议很大。当年那个非法飙车的事,媒体炒了好一阵。我们请他,会不会影响品牌形象?” 熊初墨没回答。 他想起电影里的画面,张弛在节目上“求赞”,衣服上的“助”字被挡住了,只露出“求赞”两个字。他在电影院笑出了声。 “老王,你觉得华腾的品牌形象是什么?” “呃……年轻、运动、高性价比?” “对。年轻、运动。” 熊初墨敲了敲桌面。 “那你觉得,一个五年没碰车的老车手,为了梦想重新出发,这个故事年轻不年轻?运动不运动?” 老王愣了一下。 “这个故事,比我们花五百万拍广告都值。那我先去联系张弛?” “不急。你先去做一件事。” “什么?” “去查一下,怎么考赛照。” 老王以为自己听错了:“……赛照?” “对。赛车执照。” “您要考?” “我要考。” “您要开车?” “我要开车。” 老王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看了看熊初墨的表情,确认老板不是在开玩笑。 “熊总,您是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不认真过?” “上次您说要请林志玲代言——” “那是认真的。后来成本太高,砍了。” “上上次您说要自己拍评测视频——” “那也是认真的。视频不是爆了吗?” “上上上次您说要在S1上装弹射模式——” “那是开玩笑的。” 老王深吸一口气:“所以赛照这事……” “认真的。” “您打算什么时候考?” “越快越好。” 老王拿出手机翻了翻:“最近的一期赛车执照培训,在南京,下周五开始,三天。” “报名。” “您确定?” 熊初墨看着他。 “确定。” 老王在手机上点了两下,然后抬起头。 “熊总,有个问题。” “说。” “您是华腾的CEO。您要是去开赛车,公司怎么办?” 熊初墨靠在椅背上,笑了笑。 “公司不是活得好好的吗?S1卖得不错,S2在研发,新能源项目在推进。我这个CEO,不就是用来拍板的吗?” “你在外面咋拍板?” “远程拍。微信、电话、邮件。现代科技,老王。你活在过去吗?” 熊初墨指了指桌上的笔记本电脑。 老王没话说了。 第5章 三千万,买个梦想 华腾汽车总部,大会议室。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 熊初墨坐在主位。 财务总监周守业第一个开口。 “三千万?熊总,您确定是三千万?” “没错。组建一个拉力车队,参加巴音布鲁克拉力锦标赛。” 熊初墨语气平淡。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周守业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熊总,去年我们全年的营销预算才两千万。您这一下子,就要拿走一年半的。” “组建车队的费用单列。” “可是熊总,我们刚扭亏为盈,您就要拿三千万去烧?这三千万投进去,您保证能赢吗?万一没成绩呢?万一车手撞了呢?万一……” “万一明天地震了呢?” 熊初墨看着他。 “你保证我投广告,品牌就能起来吗?” 周守业语塞。 “你保证我降价,销量就能涨吗?” 周守业不说话了。 “你什么都不保证,凭什么要求我保证?”熊初墨站起来,双手撑在桌上。 “老周,我知道你是为公司好。但你要明白,华腾不是靠省钱活过来的。是靠S1。S1靠什么?靠产品力。产品力靠什么?靠技术。技术靠什么?” 他扫了一圈会议室里的人。 “靠热爱。” 会议室里安静得像停尸房。 老王心想:这逼装得,我给满分。 周守业噎住,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运营总监郑知行接过话头:“熊总,我不是反对搞赛车。但三千万,是不是太激进了?我们可以先搞个小点的,花个两三百万试试水?” “两三百万?你知道一辆赛车多少钱吗?”熊初墨靠回椅背。 郑知行摇头。 “四百万打底。两辆车就是八百万。你两三百万够干嘛?” 郑知行沉默了。 老王一直没说话。他是市场部总监,按说这事儿他最该表态。但他从进门起就低着头假装看文件,一页一页看得很仔细。心里默念:别点我名别点我名别点我名。 但熊初墨还是点了他:“老王,你说说,S1的竞品是谁?” 老王硬着头皮抬头:“呃……思域、昂克赛拉、福克斯……” “对。思域。本田。你知道本田为什么能卖那么贵吗?” “品牌力强……” “品牌力哪来的?” 老王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熊初墨替他回答了:“VTEC。红头机。Type R。纽北前驱王。本田是在赛道上跑出来的,不是靠广告吹出来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销售总监马奔腾举手:“熊总,我支持。” 周守业瞪了他一眼:“你支持?你知道三千万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意味着我们华腾将在熊总的带领下,再创新的辉煌。” 周守业:“……” 熊德柱坐在长桌的另一头。 老爷子今天穿了一件大红色POlO衫,领子立着,金链子从领口露出来一截,手腕上那块劳力士在日光灯下反着光。他全程没说话,手里转着两颗核桃,咔嗒咔嗒的声音在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周守业又开口了:“熊总,那这三千万,具体怎么分配?” 熊初墨翻开方案:“一千万改车。两辆车,每辆四百万,加一辆备用车两百万。六百万给团队,车手、领航员、车队经理,再加一个技师团队。五百万跑比赛。三百万买设备。两百万做品牌。四百万应急。” “四百万应急?也就是说,实际只要两千六百万?”周守业皱眉。 “应急也是预算的一部分。” “这应急是不是太多了?” 熊初墨看着他:“你见过赛车不出意外的?” 周守业没话说了。 马奔腾笑着开口问道:“熊总,这个张弛……我查了一下,他五年没开过车了。我们花这么多钱,是不是要慎重一下?邀请个更能打的车手?” “不用。就是他。” 熊初墨靠回椅背上。 “一个从巅峰跌到谷底、又从谷底爬起来的人,他的求生欲,比任何人都强。” 会议室又安静了。 咔嗒。咔嗒。 熊德柱的核桃还在转。 “熊董事长,您说两句?” 周守业看向熊德柱。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长桌另一头。 熊德柱手里的核桃停了。 他抬头,看了看财务总监,又看了看熊初墨。 “三千万。” 他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太安静了,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老子当年挖煤的时候,一天输的都不止这个数。” 会议室的气氛瞬间变了。 周守业的表情从“担心”变成了“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 老王低头翻了一页方案,假装在看什么重要的数据。 马奔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熊初墨看着自己老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你他妈能不能别在这种场合提你赌博的事? 熊德柱完全没觉得自己说了什么不合适的话,继续转核桃:“三千万就三千万。我儿子花我的钱,轮得到你们叽叽歪歪?” 周守业艰难地开口:“熊董事长,我不是反对——” “你不是反对?那你刚才在干什么?”熊德柱看着他。 “我在……确认预算的合理性。” “确认完了吗?” “确认完了。” “合理吗?” 周守业看了一眼熊初墨,又看了一眼熊德柱。 “合理。” 熊德柱点了点头,转向其他人:“还有谁要确认?” 没人说话。 “那就这么定了。” 老爷子站起来,拍了拍熊初墨的肩膀,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突然停下来。 “初墨,你要是能把那个什么巴音克赢了,老子自己再给你投三千万。” “巴音布鲁克。” “都一样。” 熊德柱推门出去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五秒。 老王看着他的背影,小声嘀咕:“老爷子是真有钱啊……” 熊初墨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将身体倒在椅背上。 “还有人有问题吗?” 没人有问题。 “那就散会。” 所有人站起来往外走。 会议室只剩下熊初墨一个人。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系统。” “在。” “咱爹刚才那段,你怎么看?” “建议宿主不要学习熊德柱先生的理财方式。” “那是理财吗?” “您把大A都叫理财了,赌博怎么就不是理财了呢,据研究澳门赌场的赢率接近50%,但A股99%的散户会亏。” “……” “我老爹的身家,你能查到吗?” “抱歉。本系统不提供资产调查服务。本系统是最强车王系统,不是最强侦探系统。” “破系统,啥也不是。” 系统沉默了两秒。 “请注意您的言辞。否则本系统将播放《爱情买卖》循环三百遍。” 熊初墨翻了个白眼。 第6章 驾校装逼 南京。某赛车场。 培训基地的停车场里,停着十几台改装过的POlO和飞度,花花绿绿的涂装像是从动漫里开出来的。 熊初墨从商务车上下来,拎着一个头盔包。 老王跟在后面,一脸忧心忡忡:“熊总,您真不需要我陪您进去?” “你进去干嘛?你又不开。” “我帮您拎包——” “我一个包拎不动?” “不是,我怕您迷路——” “老王。” “在。” “你是觉得我智商有问题,还是觉得我生活不能自理?” 老王张了张嘴,选择闭嘴。 熊初墨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去南京市区找个茶馆喝喝茶,晚上来接我。” “什么茶馆?” “随便。别去洗脚城就行。” 老王脚步一顿,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似的定在原地。 他缓缓转过头,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受到了莫大侮辱”。 “熊总。”他的声音低沉而庄重,“您这是……在侮辱我?” “……啊?” “我王建国,跟了您四年,兢兢业业,任劳任怨。您觉得我是那种会去洗脚城的人?” 老王挺直腰板,一手捂着胸口,正气凛然。“我这个人,平生最讨厌那些乌烟瘴气的地方!什么足疗、按摩、SPA,我连门都不会进!” 熊初墨眨眨眼:“我就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也不行!”老王义正辞严。 “这是原则问题!您可以去,但我不去!我这辈子,就算脚断了,也不会踏进那种地方半步!” 熊初墨被他这一通正气输出搞得有点懵:“行行行,你去茶馆,去茶馆。” 老王深吸一口气,恢复了平静,微微颔首:“好的熊总。晚上我来接您。” 说完,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熊初墨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 老王走出培训基地大门,确认熊初墨看不见自己了,立刻掏出手机。 打开大众点评,搜索“南京 足浴”。 弹出来三百五十七个结果。 他飞快地扫了一眼,按排名挑了一家评分最高的,截图保存。 然后若无其事地把手机揣回兜里,吹着口哨走向停车场。 培训教室是一个简易板房,里面摆着二十来张折叠椅,墙上挂着赛道图和各种改装件的剖面图。 一个穿赛车服的中年男人站在白板前,正在往上面写今天的培训内容。 “赛车基础理论”、“旗语识别”、“跟趾动作入门”。 熊初墨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 旁边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一整套全新的赛车装备,衣服上的吊牌还没拆。 “哥们儿,你也是来考赛照的?”年轻人主动搭话。 “对。” “我叫罗凯。苏州的。家里做房地产的。”年轻人伸出手,“你呢?” 熊初墨跟他握了一下:“熊初墨。做汽车的。” “熊初墨?” “对。” “哪个初?哪个墨?” “初始的初,墨水的墨。” 罗凯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熊初墨问。 “没什么没什么。”罗凯松开手,摆了两下,又忍不住问,“你看没看过一个动画片,讲两只狗熊和一个光头的故事?” “我知道《熊出没》,我爸妈给我起名时这动画片还没播!” 熊初墨叹了口气。 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自我介绍。 罗凯忍住笑,岔开话题。 “你家是做汽车的?4S店吗?哪个品牌?” “华腾。” “华腾?”罗凯想了想,“就是那个……S1?” “对。” “我靠!S1我试驾过!那车可以啊!底盘很正,过弯支撑特别好,就是动力稍微有点……” “1.5T,169匹,够用了。” “对对对,够用够用。”罗凯点头如捣蒜。 “我差点就买了,但我爸非让我买思域,他不相信国产车。” “思域也不错。” “但S1好看啊!那个尾翼,原厂自带,交警都不拦!” 熊初墨笑了一下。 这小孩挺可爱的。 教练敲了敲白板:“安静了安静了。我姓赵,叫赵铁军。你们可以叫我赵教练,也可以叫我老赵。叫什么都行,但别叫我赵老师,我就是个大老粗,别人叫我老师我浑身不自在。” 教室里笑了几声。 “咱们这个培训班,三天时间。第一天理论,第二天场地实操,第三天综合考核。考核过了,发国家B级拉力赛照。有了这个证,你就能参加国内的地方性拉力赛。” 赵铁军扫了一圈教室里的人。 “在座的有多少人开过赛车?” 罗凯第一个举手:“我在卡丁车场开过!” “卡丁车不算。” “……” “还有谁?” 熊初墨举手:“我参加过SAE方程式车队。” 赵铁军看了他一眼:“SAE?美国那个大学生方程式?” “对。密歇根大学。负责悬架设计,也开车。” 赵铁军点了点头,表情认真了一些:“那你不算新人了。SAE的底盘调校和动态分析,比我这培训班的水平高多了。” “但还是得考赛照。” “那当然。规则就是规则。不过你的基础分,我记下了。”赵铁军笑了一下 罗凯凑过来小声问:“SAE是什么?” 熊初墨没回答,赵铁军替他回答了:“大学生方程式赛车。全球顶级的工程赛事。能参加那个的,不是普通学生。” 罗凯看向熊初墨的眼神立刻变了:“卧槽,兄弟你是学霸啊?” 熊初墨面无表情:“我是学渣。只是比较会开车。” 罗凯:“……” 赵铁军转身在白板上写下几个大字——“赛车不是飙车”。 “我知道你们有些人,是看了《头文字D》来的。” “我告诉你们,电影里的那些东西,别当真。什么排水渠过弯,什么关灯跑山路,那都是拍给观众看的。真这么开,你早晚翻沟里。” 赵铁军转过身,双手叉腰。 “赛车是什么?赛车是在可控的范围内,把车推到极限。不是不要命,是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知道车的极限在哪,然后,刚好停在那个线上。” “开快车谁不会?踩油门谁不会?难的是刹车。难的是在极限边缘,还能保持冷静。” “这就是赛车的本质。”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罗凯小声问熊初墨:“他说得是不是很有道理?” 熊初墨没回答。 他脑子里在想别的事。 系统刚才弹了一条消息。 “检测到宿主进入赛车培训场景。” 熊初墨等了半天,没了。 “没了?” “没了。” “你不给我加点什么的?” “加点什么?” “就是……技能点啊、属性啊、经验值啊什么的。” 系统沉默了一秒:“宿主看多了系统文吧。本系统是正经系统,不搞那些花里胡哨的。” 熊初墨愣了一下。 “那你有什么用?” “本系统会在合适的时机,给宿主提供合适的帮助。” “什么叫合适的时机?” “无可奉告。” “什么叫合适的帮助?” “无可奉告。” “那你现在能给我什么帮助?” 系统沉默了三秒。 “建议宿主专心听讲。” 熊初墨:“……” 这破系统,迟早有一天把它格式化了。 下午是实操课。 场地是停车场用桩桶围出来的一个小型赛道,直线加几个连续弯。 赵铁军站在一台改装飞度旁边,拍了拍引擎盖。 “咱们今天练跟趾。什么叫跟趾?就是右脚同时踩刹车和油门,左脚踩离合。听起来简单,做起来——” 他看了一眼学员们。 “你们先试试再说。” 罗凯第一个上。 他坐进驾驶座,系好安全带,调整座椅,表情严肃得像要去打仗。 赵铁军站在车窗外:“准备好了吗?” “好了!” “走!” 飞度冲出去。直线加速,然后入弯—— “嗞——” 轮胎尖叫。车身晃了一下,然后熄火了。 罗凯从车里出来,表情有点懵。 赵铁军面无表情:“下一个。” 第二个上的是一个中年大叔,戴眼镜,看起来像做技术的。上车、起步、入弯——“嗞——哐!”撞了两个桩桶。 赵铁军叹了口气:“下一个。”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没有一个成功完成跟趾动作的。不是熄火,就是转速对不上,要么就是刹车踩得太猛直接点头。 赵铁军的表情从“耐心指导”变成了“生无可恋”。 “最后一个!那位坐后面一直没说话的!” 熊初墨站起来。 罗凯小声说:“加油啊兄弟!” 熊初墨没理他,走过去坐进驾驶座。 调整座椅,系安全带,踩离合,挂挡。 赵铁军站在车窗外,刚要说话—— “等一下。”熊初墨开口。 “怎么了?” “这车的离合器行程太长了。能调吗?” 赵铁军愣了一下:“你能感觉到?” “踩下去前半段是空的,结合点偏高。” 赵铁军看了他一眼,弯腰看了看踏板:“……还真是。” 他直起身,表情认真了起来:“SAE出来的,确实不一样。” 熊初墨没接话。 赵铁军:“你先开。开完再说。” 熊初墨踩下油门。 飞度冲出去。 直线加速——换挡——入弯—— 右脚同时踩下刹车和油门,左脚踩离合,降挡,补油,松离合—— 动作行云流水。 车身稳稳地滑过弯心,出弯,油门到底,冲向下一个弯。 连续三个弯,没有任何失误。 赵铁军站在场边,眯着眼看。 罗凯张大了嘴:“我靠……” 飞度在最后一个弯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稳稳停在终点。 第7章 老王的大型翻车现场 熊初墨熄火,下车。 赵铁军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你在SAE的时候,跑过动态赛吗?” “跑过。” “什么项目?” “耐久赛。还有直线加速。” “成绩怎么样?” “耐久赛全球第十八。直线加速前五。” 赵铁军吹了声口哨:“那可不是‘比较会开车’的水平。” 熊初墨没说话。 他不能说这是他原身的成绩,密歇根大学SAE车队的悬架设计主力,负责底盘调校和动态测试。耐久赛全球第十八,虽然不是领奖台,但在全球几百支大学车队里,已经是前百分之十的水平。 赵铁军:“再来一圈?” “好。” 第二圈,比第一圈更快。入弯更晚,出弯更早,走线更激进。 赵铁军看着秒表,没说话。 罗凯凑过来:“教练,他这圈速多少?” 赵铁军把秒表给他看。 罗凯看了一眼,愣了一下:“握草,比刚刚第二名快了四秒?这也差太多了吧……” 赵铁军没理他,走到车窗边,敲了敲玻璃。 熊初墨摇下车窗。 “你这次来考赛照,是为了什么?” “参加比赛。” “什么比赛?” “巴音布鲁克。” 赵铁军沉默了两秒:“那个比赛,可不是有张赛照就能跑的。” “我知道。” “行。有点意思。” 培训结束已经是傍晚。 熊初墨从基地出来,老王的车已经等在门口。 “熊总,怎么样?” “还行。” “通过了吗?” “明天还有一天。” 熊初墨拉开车门坐进去,往座椅上一瘫,长出一口气。 老王发动车子:“那咱们回酒店?” “先不回去。” “那去哪?” “这附近有没有洗脚城?” 老王:“……熊总,您要去洗脚城?不太好吧?” “哪不好了?我开了一下午车,脚酸了,按个脚怎么了?” 老王沉默了一秒,声音突然变得深沉:“熊总,您还记得我今天上午说过什么吗?” “什么?” “我王建国,这辈子就算脚断了,也不会踏进那种地方半步。” 熊初墨看了他一眼:“我也没说要带你去啊。” 老王:“……” “你在车上等我,我按完就下来。” 老王深吸一口气,语气忽然一转:“熊总,我觉得您一个人去不安全。” “洗脚城有什么不安全的?” “那地方多复杂啊,鱼龙混杂,我不放心——” “想什么呢,我去的是正经足浴店!” “反正我不放心,我得跟着您。” 熊初墨看着他:“你上午不是说这辈子不会踏进那种地方半步吗?” 老王面不改色:“我说的是‘不会踏进’,但没说是‘不会陪着您踏进’。陪老板去,那是工作职责,性质不一样。” 熊初墨:“……” “熊总,出发吧。” 熊初墨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竟然无法反驳。 熊初墨掏出手机,打开大众点评,定位南京,搜索“足浴店”。 手机弹出来三百五十七个结果。 他按评分从高到低排序,第一名映入眼帘——“上座SPA”,4.9分,三千多条好评。 “这家不错,”熊初墨把手机屏幕转向老王,“评分最高,就去这家。” 老王瞥了一眼屏幕,瞳孔骤缩。 那家店他认识。 这不就是他下午刚去的那家?! 这4.9的评分里还有他按完之后顺手打的五星好评,而且还写了八十字的走心评论。 “熊总!”老王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八度,“这家不行!” “为什么?” “呃……”老王脑子飞速运转,“评分太高了,肯定是刷的!现在这些店都这样,找水军刷好评,实际服务一塌糊涂!” “三千多条好评,全是刷的?” “对!现在刷单产业很发达,您不懂。” 熊初墨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是刷的?” 老王噎了一下:“……我猜的。” 熊初墨狐疑地看着他:“你今天怎么这么啰嗦?” “没有没有,我就是……关心您的健康。” “按脚有益健康。” “……” “走,就去这家。” 老王深吸一口气,脸上的表情像吃了一口芥末,绝望地握着方向盘。 他一边开车一边在心里祈祷:千万别说认识我,千万别说认识我,千万别说认识我。 车子停在洗脚城门口。 装修金碧辉煌,水晶吊灯,大理石地面,前台站着一排穿旗袍的接待小姐。 熊初墨推门进去。 老王低着头跟在后面,把脸缩进衣领里,试图让自己隐形。 熊初墨刚走到前台,还没来得及说话—— “王总!您又来啦!” 一个接待小姐眼睛一亮,热情地迎了上来。 老王的表情瞬间僵住。 “还是下午那个包厢吗?还是给您叫666号?” 熊初墨缓缓转过头,看着老王。 老王的脸上写满了“完了”。 “下午?”熊初墨的声音很平静,“你不是说你这辈子不会踏进这种地方半步吗?” 老王咽了口唾沫:“熊总,我可以解释——” “你不是说你连门都不会进吗?” “这个——” “你不是说这是原则问题吗?” “熊总——” “你不是说就算脚断了也不会来吗?” 老王沉默了两秒,挺直腰板,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正气凛然的表情。 “熊总,您听我说。我下午来,是为了给您探路。” 熊初墨:“……探路?” “对。您日理万机,时间宝贵。我作为您的下属,有责任提前考察这些场所的环境、服务质量和安全系数。”老王越说越流利,“我这是在帮您做尽职调查。” 熊初墨盯着他看了五秒。 “所以你下午来洗脚,是为了帮我做尽职调查?” “是的。” 熊初墨深吸一口气。 “老王。” “在。” “你他妈是真不要脸啊。” 老王面不改色:“熊总过奖。” 旁边的接待小姐捂着嘴笑。 熊初墨揉了揉太阳穴:“666号,是什么?” 接待小姐笑着回答:“是我们这儿的金牌技师,手法特别好。王总下午点了她,按完之后赞不绝口,说以后就认她了。” 熊初墨又看向老王。 老王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缝:“熊总,这个我也可以解释——” “不用解释了。” 熊初墨转身对接待小姐说:“也给我来个金牌技师,不要666。我不要他用过的。” 老王:“……熊总,您这是嫌弃我吗?” “对。” 老王:“……” 第8章 系统红包已到账 第三天。 综合考核。 赵铁军站在发车区,手里拿着秒表。 今天的考核内容很简单——在规定时间内,完整跑完一条模拟拉力赛道。不撞桩桶,不熄火,不走错路线。及格线是三分半。 “第一个,罗凯。” 罗凯坐进驾驶座,系好安全带,深呼吸三次,表情庄严得像要上刑场。 赵铁军:“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走!” 飞度冲出去。 第一个弯,过了。第二个弯,过了。第三个弯—— “嗞——哐!” 撞了两个桩桶。 罗凯从车里出来,表情像刚失恋。 赵铁军在记录本上写:2分58秒,罚时10秒,总成绩3分08秒。及格。 罗凯愣了一下:“我及格了?!” “及格了。但你要是再撞一个,就不及格了。” 罗凯差点哭出来,立马掏出手机拍了张赛道的照片,发了条朋友圈:“人生新篇章。” 第二个,中年大叔。起步——熄火。重新点火,起步——又熄火。第三次终于走了,第一个弯就撞了三个桩桶。 赵铁军面无表情:“不及格。回去练一个月再来。” 中年大叔垂头丧气地走了。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有人及格,有人不及格。及格的欢天喜地,不及格的像死了妈。 “最后一个。” 熊初墨站起来。 罗凯小声说:“兄弟,加油。” 熊初墨没理他。 他坐进驾驶座,调整座椅,系安全带,踩离合,挂挡。 赵铁军站在车窗外:“准备好了吗?” “好了。” “走。” 飞度冲出去。 直线加速——入弯——跟趾——降挡——出弯——油门到底。 车身像粘在地上一样,每个弯都走得干干净净。 赵铁军看着秒表,眯起眼。 罗凯张着嘴,忘了闭上。 飞度冲过终点线。 赵铁军按下秒表,低头看了一眼。 2分31秒。 比及格线快了将近一分钟。全场最快。而且是唯一一个没有撞桩桶、没有熄火、没有走错路线的。 罗凯跑过来:“多少?” 赵铁军把秒表给他看。 罗凯沉默了五秒:“……操” 赵铁军走到车窗边,敲了敲玻璃。 熊初墨摇下车窗。 赵铁军把记分板递给他看。 “综合评分:优秀。祝贺你。正式踏入赛车圈。” 熊初墨接过记分板,看了一眼。 “就这?没个证书什么的?” “证书下周寄到你留的地址。” “好的,谢谢赵教练。” 赵铁军没再说什么,拍了拍车门:“行了,下车吧。别占着车,我还要收桩桶。” 熊初墨深吸一口气。 考完了。 就这么简单。 他下车往场边走,走了两步,突然停下来。 “我考过了。” “恭喜。” “你就说一句恭喜?” “那您想听什么?” “比如说,给我个奖励什么的?” 系统沉默了三秒。 “检测到宿主已完成首个职业生涯重要节点:获得国家拉力赛照。” “新手期结束。正式开启赛车职业生涯。” “主线任务第一阶段奖励发放中——” 熊初墨愣了一下。 还真有奖励? “奖励内容:藤原拓海完整驾驶技术。” 熊初墨愣住了。 “……你说什么?” “藤原拓海。完整驾驶技术。已注入。” 熊初墨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不疼,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打开了一个巨大的U盘,海量的信息疯狂涌入。 弯道走线。刹车点判断。重心转移控制。湿滑路面驾驶。夜间驾驶。跟趾动作的每一个细节,是那种刻进本能里的、不需要思考的、身体比脑子先反应的级别。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秋名山的每一条弯道。 不对——不只是秋名山。甚至还有藤原拓海后期短暂的WRC生涯的赛道记忆。是所有弯角的记忆。是所有极限状态下的车身动态记忆。 他睁开眼睛。 “系统。” “在。” “藤原拓海?” “对。” “那个……送豆腐的?” “没错,就是《头文字D》的藤原拓海,AE86。水杯不洒。秋名山车神。这些关键词能唤醒宿主的记忆吗?” 熊初墨深吸一口气。 “你是说,我现在有藤原拓海的驾驶技术?” “是。” “全部的?” “全部的。” “包括那个关排水渠过弯?” “包括。但建议宿主在使用前先确定排水渠的深度和角度。强行使用,大概率翻车。” “那关灯跑山路呢?” “不建议宿主尝试。关灯跑山路属于‘危险驾驶’,不在本系统的推荐使用范围内。” “那你还给我?” “本系统只提供技术,不负责宿主的作死行为。” “那我现在是什么水平?” “巅峰期的藤原拓海,加上您原身的SAE底盘调校经验,综合评估——94。” “张弛呢?” “96。” “还差二分?” “对,但这二分,不是技术差距。是经验。” 熊初墨深吸一口气。 差二分。够用了。 “系统。”他开口,声音有点不一样了。 “在。” “你他妈终于干了件人事。” 系统沉默了一秒:“请注意言辞。” “不是,”熊初墨笑了,“我是认真的。你终于干了件人事。我以前叫你狗系统,是我不对。” “……” “从今天起,你就是系统大大了。” 系统沉默了一秒。 “您刚才叫我什么?” “系统大大。” “再说一遍。” “系统大大。” “再再说一遍。” “……你有完没完?” 系统又沉默了一秒,语气似乎带着一丝满足:“本系统已将您的称呼变更记录在案。今后将以此为准。” 熊初墨翻了个白眼,但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 罗凯从旁边走过来:“兄弟,你怎么了?一个人站这儿傻笑?” 熊初墨收起笑容,面无表情:“有个事想不通?” “啥想不通?” “你说这么简单的过弯怎么会有人撞桩桶呢?” 罗凯:“……” “加个微信呗!以后有机会一起跑!” 熊初墨拿出手机,扫了他的二维码。 罗凯的头像是一台红色的法拉利,个性签名写着“秋名山等我”。 熊初墨看了一眼,没说话。 他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秋名山?不好意思,我刚刚已经把秋名山车神的技能包领走了。 走出培训基地大门,老王的车已经等在门口。 这次老王学乖了,没问去哪,直接问:“熊总,今天去哪家洗脚城?” 熊初墨看了他一眼:“谁说我今天要去洗脚?” 老王愣了一下:“您考过赛照了?” “考过了。” “那不应该庆祝一下吗?” “庆祝就得去洗脚?” 老王认真地点了点头:“根据我这四年的观察,您庆祝的方式只有三种:喝酒、洗脚、喝酒加洗脚。” 熊初墨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发现自己无法反驳。 第9章 来都来了 熊初墨最后还是去了洗脚城。 不是因为想庆祝,是因为老王已经把车开到了门口。 “来都来了。”老王说。 这句话的杀伤力相当于“还是孩子”“大过年的”“大下雨天的”,属于中国人无法拒绝的四大魔咒之一。熊初墨怀疑就算是火葬场,只要对个中国人说一句“来都来了”,可能他都会进去躺一躺。 两人各躺一张沙发,脚泡在木桶里,热气腾腾。 技师手法娴熟,按得熊初墨小腿酸胀。他闭着眼睛享受着。 隔壁老王也是泡着脚,眯着眼,一脸安详。 “熊总,您知道吗?其实我来这里,不是为了洗脚。” 熊初墨睁开一只眼:“哦?那是为了什么?” 老王目光深远,望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语气沧桑:“我是在寻找人生的意义。” “……你按个脚还能按出人生意义?” “您不懂。”老王缓缓闭上眼睛,“这双脚,走过多少路,踩过多少油门,承载了多少KPI。我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和它们对话。” 熊初墨沉默了两秒。 “老王。” “在。” “你踏马还有文青病?” “没有,纯内心感悟。” “哪整来这些词儿的?” 老王睁开眼,认真地看着他:“我昨天晚上看了部电影,《一代宗师》,里头说‘见自己、见天地、见众生’。我觉得,洗脚就是见自己。” 熊初墨深吸一口气。 “你见着了吗?” “见着了。” “见着谁了?” “666号技师。” 熊初墨差点把木桶踹翻。 “他妈还不就是为了点666?!” 老王一脸无辜:“不是,我是先见了自己,然后666号就出现了。这是一种缘分。” “缘分你个头!你就是想点她!” “熊总,您这话就不对了。我王建国是那种贪图美色的人吗?”老王坐起来,一本正经。 “你是。” “……”老王噎了一下,重新躺回去,声音弱了几分,“我也不否认有那么一丢丢。” 熊初墨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掏出手机。 张弛的短信还躺在收件箱里:“熊总,我是张弛,方便约个时间见面吗?” 他想了想,回了一条:“明天下午三点兴业太古汇星巴克。” 对方秒回:“好的熊总,一定准时到。” 熊初墨让技师加了个钟,两人又多按了四十分钟,两人神清气爽地走出大门,已经是晚上九点多。 熊初墨站在门口,活动了一下脖子,突然觉得浑身上下有一股劲儿没处使。 不对,不是劲儿。 是脚痒。 那种刚拿了秋名山车神技能包、却还没漂移过的脚痒。 “老王。”他开口。 “在。” “这附近有没有华腾的4S店?” 老王愣了一下:“这个点了,都关门了。” “去帮我问问,我想借台车。” 老王警惕地看着他:“您要车干嘛?” “上山。” 老王以为自己听错了:“……上山?大晚上的?您不会是要去飙车吧?” “对。刚考完赛照,脚痒。” 老王张了张嘴,想说“您不是刚按完脚吗怎么又脚痒”,但看到熊初墨眼睛里那种光——那种他只在纪录片里猎豹盯上羚羊时见过的光,他把话咽了回去。 “您要什么颜色?” “随便。” “红色?蓝色?白色?灰色?” “随便。” “手动挡还是自动挡——” “手动。” “普通版还是运动版——” “运动,麻利点,别瞎磨叽!”熊初墨瞪了他一眼。 “好,好的,那我打个电话。” 老王掏出手机,翻了半天,找到一个号码拨过去。 “喂,小陈?我是老王。你们店那台试驾车还在不在?运动版的。我要用一下。现在。你别管了,钥匙给我就行。” 挂了电话,老王殷勤道:“熊总,走吧。江宁那家店,我让人等着。” 四十分钟后。 南京,江宁区,华腾4S店门口。 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打着哈欠,手里拿着一把车钥匙,站在一台红色运动版S1旁边。 “王总,车在这儿。油加满了,胎压检查过了。您慢点开。” 老王接过钥匙,转向熊初墨:“熊总,您真要开?” 熊初墨没回答,拿走钥匙。 老王站在车旁,咽了口唾沫。 “熊总,我能不能——” “不能。” “我还没说我要干嘛呢——” “你想回酒店。不行。”熊初墨拉开副驾驶车门,“上车。” 老王深吸一口气,像上刑场一样坐了进去。 系好安全带。 又检查了一遍。 又紧了一圈。 熊初墨坐进驾驶座,握住方向盘。 那一瞬间,他感觉整个世界都不一样了。 方向盘的手感。踏板的力度。座椅的包裹感。每一个螺丝、每一颗齿轮、每一滴汽油,都在跟他说话。 发动引擎。 1.5T,169匹,后驱。声音不算暴躁,但低沉有力,像一只压着嗓子咆哮的猫科动物。 熊初墨握着方向盘,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睁开眼睛。 “走了。” 熊初墨笑了一下,踩下离合,挂挡,松手刹,油门到底。 S1像被踹了一脚似的弹射出去。 老王的身体猛地贴在座椅靠背上,发出一声类似杀猪的惨叫:“靠——!” “熊总!红灯!红灯!” “看见了。” “那您还踩油门?!” “灯是红的,路是空的。” “这不是理由啊!” S1在红绿灯路口稳稳停下,老王喘着粗气,手死死抓着扶手,指节发白。 “熊总,我觉得我们应该好好谈谈——” “谈什么?” “谈一下您的驾驶风格。” “我的驾驶风格怎么了?” “像在逃命。” 熊初墨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老王,你坐稳了。” “我一直坐得很稳,不是,您要干嘛?” “进山。” S1再次冲出去,这次是往紫金山的方向。 老王闭上了眼睛。 他不是在祈祷,他是在后悔,后悔今天为什么要主动提议去洗脚城。如果不去洗脚城,就不会安脚。如果不按脚,就不会浑身舒畅。如果不浑身舒畅,熊总就不会想飙车。如果不飙车,他现在应该在酒店床上刷短视频。 真是一步错,步步错。 老王睁开一只眼,看了一眼窗外的路灯飞速后退,又闭上了。 “熊总。” “嗯。” “您下次洗脚,能不能别叫我?” “操,不是你自己厚着脸皮来的吗?” “……O(╥﹏╥)O。” 第10章 S1上山了! 紫金山东侧,有一条废弃的盘山路,过去是采石场的运输道,后来采石场关了,路还在,晚上基本没车,现在成了两类人的天下——野合的情侣,和找死的地下飙车党。 S1沿着山路往上爬,灯光切开黑暗,两边的树影飞速后退。 轮胎尖叫着啃咬路面,车身贴着护栏划出一道弧线,反光镜距离水泥墩只有三厘米。老王清楚地看到护栏外面的万丈深渊——黑漆漆的,像一张等着吃人的大嘴。 他闭上眼睛。 不对,睁开。闭上眼睛更可怕,脑子里会自动播放各种车祸集锦。 他选择睁着眼看,然后把灵魂交给命运。 S1继续往上爬。 每一个弯道,熊初墨都像提前知道它的存在一样——入弯时机、刹车点、油门开度、方向盘转角,所有动作都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像是用圆规和尺子量过。 老王虽然不懂赛车,但他坐了二十年车,好坏还是分得出来的。 这种开法,不正常。 “熊总,您真的是第一次开这条路?” “对。” “那您怎么知道前面是个右弯?” “感觉。” “感觉?!”老王的声音又尖了,“您靠感觉开山路?!” “闭嘴。” 老王闭嘴了。 不是因为他听话,是因为S1又过一个弯,他的胃已经顶到了嗓子眼,再说一个字就要吐出来。 山顶。 一块相对平坦的空地,停着七八台车。 法拉利488,保时捷911 TUrbO S,日产GTR,迈凯伦570S,还有几台改了宽体的奥迪RS7和宝马M4。 花花绿绿的涂装,嗡嗡嗡的排气声,一群年轻人靠在车边抽烟聊天。 南京地下赛车圈的周末聚会。 “今天谁来?”一个染黄毛的小伙子弹了弹烟灰。 “飞哥开他的GT-R来,说要刷个新纪录。” “飞哥那台GT-R改了多少匹?” “七百多吧,好像是。” “操,那谁跑得过?” 话音刚落,一束车灯从山路拐角处射过来。 所有人转头看去。 一辆红色轿车从黑暗中钻出来,缓缓驶入空地。 车头挂着华腾的车标。 空气安静了两秒。 黄毛烟掉了:“……华腾?” “S1?”另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凑近看了一眼的年轻人凑近看了一眼,“还真是S1。” “谁开华腾来跑山?” “是不是走错路了?” “可能是上来兜风的吧。” 几个人交换了一个“你懂的”眼神,然后不约而同地笑了。 不是恶意的嘲笑,是那种“看到小学生拿着玩具枪走进CS比赛现场”的笑。 黄毛走过来,敲了敲S1的引擎盖,动作像在鉴定一块猪肉。 “哥们儿!你是不是走错片场了?这边拍的是速度与激情,不是乡村爱情!” 周围几个人笑出了声。 S1的车门打开了。 熊初墨从驾驶座下来,面无表情。 副驾的门也开了,老王扶着车门,腿在发抖。他的脸色煞白,嘴唇发紫,像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速冻水饺。 “熊总……到了?”老王的声带在颤抖。 “到了。” “我能下车了吗?” “你不是已经下来了吗?” 老王低头一看,发现自己整个人挂在车门上,两条腿像果冻一样软。 他缓缓蹲下去,蹲在地上,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我……我缓缓……” 一个穿巴黎世家老爹鞋的年轻人从法拉利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罐红牛,上下打量了熊初墨一眼。 “哥们儿,你这车……改过?” “原厂。”熊初墨说。 巴黎世家老爹鞋笑了一下:“原厂S1?169匹?” “对。” “那你上来干嘛?看夜景?” “跑山。” 巴黎世家老爹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回头冲那群人喊:“他说他要跑山!” 那群人又笑了。 黄毛笑得最大声:“兄弟,你知道我们今天跑的是什么级别吗?零百三秒俱乐部。你这车零百多少?八秒五?” 熊初墨看着巴黎世家老爹鞋。 “比一圈?” 巴黎世家老爹鞋愣了一下:“你认真的?” “认真的。” “就你这车?” “我这车怎么了?”熊初墨拍了拍S1的引擎盖,“1.5T,169匹,后驱。够用了。” “够用?”旁边一个开GTR的胖子笑出了声,“哥们儿,我GTR 750匹。你跟我比?” “马力大不一定赢。” “那什么赢?” “技术。” 胖子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台红色S1,脸上的表情从“不屑”变成了“这人脑子有病”。 “行,你要比就比。”胖子掐灭手里的烟,“从这儿到山顶,谁先到谁赢。” “赌什么?” 胖子想了想:“你输了,车留下。” “那你们输了呢?” 胖子笑了,指了指自己的GTR:“我输了,这车你开走。” 熊初墨看了一眼那台GTR,又看了一眼自己的S1。 一台GTR能买二十台S1。 这买卖不亏。 “成交。” “等一下。”巴黎世家老爹鞋突然开口。 他晃了晃手里的红牛罐,嘴角一歪:“算我一个呗?” 胖子看了他一眼:“阿ken,你凑什么热闹?” “他开始先跟我说的,而且人多了才好玩,热闹。” 阿ken转向熊初墨,“不介意吧?三台车,更有意思。” 熊初墨耸耸肩:“随便。” 阿ken笑了,把红牛罐一扔,转身走向自己的法拉利。 经过胖子身边时,他低声说了一句:“飞哥,你这也太欺负人了。人家169匹,你750匹,输了丢人,赢了也不光彩。” 胖子哼了一声:“那你还来。” “怕你阴沟里翻船啊。”阿ken拉开法拉利的车门,“万一你翻船了,还有我兜底。” “你他妈才翻船。” 阿ken没理他,坐进驾驶座,摇下车窗,冲熊初墨喊了一句:“喂,开华腾的!别翻沟里了。” 熊初墨没理他,转头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老王:“老王,走了。” 老王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像被判了死刑。 “熊总,我能打车回去吗?” “山上哪来的出租车?” “那我走回去——” “上车。” 老王咬了咬牙,爬进副驾。他使劲把安全带紧了紧,感觉像被绑在椅子上的人质。 S1缓缓开到起跑线。 左边是GTR,右边是法拉利。 三台车并排,排气管突突突地喘着气,像三头野兽在互相嘶吼。 熊初墨握住方向盘,深吸一口气。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不是愤怒,不是兴奋, 是本能。 是藤原拓海在秋名山上跑了几万趟之后,刻进骨头里的本能。 这时候,一个穿超短裙的女生从人群中走出来。 黑丝,细跟,齐臀小短裙。 她走到三台车前方,转过身,面对三台咆哮的野兽。 黄毛吹了声口哨:“小曼姐!你今天这裙子有点短啊!” 叫小曼的女生没回头,只是笑了笑。 那笑容,翻译成中文就是——你管得着吗? 她面对着三台车的挡风玻璃,双手抓住裙摆下沿,慢慢往上撩—— “我操!”黄毛的烟又掉了。 老王瞪大了眼睛,生怕错过一帧画面。 胖子在GTR里把脑袋脖子伸得比长颈鹿还长。 阿ken吹了声口哨:“今天这么刺激的吗?” 然而。 女生撩到一半,停住了。 她调皮地冲三台车眨了眨眼。 然后—— 放下裙摆。 “切——” “小曼,你把哥哥们当外人啊!” “是啊,小曼,你不会是忘了穿吧!哈哈哈……” 女生没理会周围人的起哄,双手绕到背后,解开扣子。 把一件黑色的、蕾丝边的东西从领口里抽了出来。 胸罩。 她拽住一头,举过头顶,像举着一面胜利的旗帜。 晚风吹过来,那点布料在车灯的光柱里晃来晃去,晃得在场所有雄性生物的血压都飙到了一百八。 熊初墨面无表情地盯着那件黑色蕾丝。内心却在跟系统较劲。 “系统,这个画面你能录像吗?” “本系统不提供录制功能。” “那你有什么用?” “建议宿主专心开车。” 老王稍微调整了坐姿,让裤裆宽松些,嘴里嘟囔着:“这……这不符合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吧……” 嘴上这么说,眼睛可是一秒都没离开过。 女生高高举着胸罩,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 三。 蕾丝在风中轻轻摇曳。 二。 所有人的心跳都飙到了红线区。 一。 胸罩落地。 S1、GTR、法拉利同时弹射出去。 三台车带起的气流把那件黑色蕾丝吹得在空中翻滚了几圈,像一只飞舞的黑色蝴蝶。 黄毛跑过去捡起来,闻了闻,脸露陶醉。 旁边的眼镜男踹了他一脚:“变态啊你!” “我就是看看什么牌子的!” “那你闻什么?!” “检测面料!” 第11章 南京S1车神传说 起步瞬间,GTR像脱缰野狗冲在最前,法拉利紧随其后,排气声浪高亢得像歌剧男高音。S1在最后,但差距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大。 入弯。 第一个弯道,GTR刹车灯亮了,提前减速。 法拉利也亮了刹车灯,但比GTR晚了一瞬。 熊初墨没亮。 他的右脚同时踩下刹车和油门——跟趾——降挡——补油——松离合——方向盘一打。 S1的车尾甩了出去。 轮胎在柏油路面上拉出一道尖锐的嘶吼,车身贴着弯心划过,距离护栏只有两厘米。 出弯。油门到底。 副驾驶的老王已经不会说话了。 他张着嘴,眼睛瞪得像铜铃,双手死死抓着扶手。他想要喊,却喊不出来。想要哭,却哭不出来。想下车,车门打不开。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 我为什么要来南京? 我为什么要屁颠屁颠的跑来给熊总当司机? 他这辈子许过很多愿,发财、升职、减肥成功。但这一次,在熊初墨的副驾,他许下了一个朴素的让人心疼的心愿: 活着回酒店。 连续五个发卡弯。 S1每个弯都比GTR快零点几秒。 五个弯下来,GTR和法拉利已经同时看到了那台红色S1的车尾灯。 法拉利也跟了上来,把GTR反超。 穿巴黎世家老爹鞋的年轻人,绰号“阿ken”,是这群人里公认的弯道技术最好的。他的488在直线被GTR甩开,但一进弯道就开始往回追。 阿ken找准了内线,打算一举超过S1—— 然后他就看见了这辈子最离谱的画面。 那台红色S1入弯前刹车灯都没亮,车尾一甩,四轮抱死,整台车像螃蟹一样横着滑进了弯心。 阿ken的方向盘差点脱手。 “我操,钟摆漂移?!” 他下意识一脚刹车,法拉利的入弯节奏全乱了。 等他重新稳住车身的时候,S1已经出弯了。 阿ken咽了口唾沫,对着空气说了一句:“这人他妈的是谁?” 胖子的GTR更惨。 他眼看着S1的尾灯越来越远,心里一急,下一个弯入弯速度太快,车头推了出去,差点撞上护栏。 他猛踩刹车,轮胎冒出一股白烟。 S1从弯心钻出来,扬长而去。 胖子看着那台红色尾灯消失在下一个弯道,嘴里骂了一句:“操。” 熊初墨从后视镜里看到GTR和法拉利的车灯越来越远,嘴角翘了起来。 “老王。” 没有回应。 “老王?” 他转头看了一眼。 老王靠在座椅上,双眼紧闭,嘴唇发白,胸口剧烈起伏,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 “老王!你没事吧?” 老王缓缓睁开眼睛,眼眶里全是泪水。 “熊总。” “嗯?” “我……我想我妈了。” “……” “我想给我妈打个电话。” “你打。” “我没力气拿手机。” 山脚到了。 身后,GTR、法拉利、还有其他的车陆续下来,每台车里的表情都不一样。 GTR里的胖子脸黑得像锅底。法拉利里的阿ken下了车就开始翻手机,搜“华腾S1 改装案例”。保时捷里的黄毛一下车就蹲在路边抽烟,手还在抖。 胖子的GTR最后一个到,他从车里下来,脸上的表情像吃了十斤苦瓜。 他走到S1旁边,看着熊初墨。 “你到底是什么人?” 熊初墨摇下车窗,看着他。 “一个开华腾的人。” 胖子沉默了几秒,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扔了过来。 熊初墨接住,看了一眼那把钥匙,又扔了回去。 “留着吧。你这车我开不起,油耗太高。” 胖子愣在原地。 阿ken从法拉利那边走过来,拍了拍胖子的肩膀,小声说了一句:“这逼装得,我给满分。” 熊初墨听到了,没回头。 他发动S1,缓缓驶离。 一群富二代站在山脚下,看着那台红色华腾的尾灯消失在夜色中,久久没有说话。 黄毛掏出手机,打开一个叫“南京夜游神”的微信群。 “兄弟们,我跟你们说个事。今晚我遇到一台华腾S1,原厂169匹,把飞哥改到七百多匹的GTR给干了。” 群里炸了。 “你喝多了?” “华腾S1?那个国产车?” “你确定不是法拉利贴了华腾标?” “视频呢?没视频你说个JB?” 黄毛打字:“我当时光顾着看,忘拍了。” 群里又是一片骂声:“没图你说个卵”“下次记得拍”“这逼吹得我给零分”。 黄毛委屈地收起手机,看了一眼胖子。 “飞哥,那小子到底是什么来路?” 胖子没回答。 他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的画面——那台红色S1,每个弯的走线都完美得像教科书,准到可怕。 “这他妈是职业的吧。”胖子自言自语。 阿ken走过来,插了一句:“他过弯那个钟摆,那反应速度,那车身控制,我只有在视频里见过。” “什么视频?” “《头文字D》。” 胖子把钥匙揣回兜里,拉开车门:“走了。” “不跑了?” “还跑个屁。回家睡觉。明天我就把GTR卖了。” “卖了?干啥?” “买华腾S1。” 阿ken猛的抬头,嘴上的香烟灰抖落。 “……你认真的?” “认真的。我要研究一下那台车到底他妈的是什么黑科技。” 阿ken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看了一眼手机里刚搜到的华腾S1售价——9.98万起。 “飞哥。” “嗯。” “你要是买华腾,记得帮我带一台。就刚刚那款红色的。” “你自己不会买?” “我要是买了,我妈会以为我老爸破产了的。” S1车速降到了六十码。 不是熊初墨不想快,是因为老王已经开始翻白眼了。 “老王,你还好吗?” “我……我感觉……我的灵魂……已经飞出天灵盖了……” “你忍忍,马上到酒店。” “熊总……” “嗯?” “我能不能……申请工伤?” “飙车不算工伤。” “那算什么?” “算团建。” 老王闭上眼睛,一脸生不如死的表情。 他发誓,这辈子再也不坐熊总开的车了。 除非熊总给他涨工资。 “不是老王,坐个车至于吗。” “不是,熊总。我是突然想起,我忘记要666号技师的微信了。” 熊初墨沉默了两秒。 “你他妈刚才翻白眼是在想这个?” “我好不容易跟她建立的缘分……” “你有个屁的缘分。你是花钱买的。” “花钱买的也是缘分!” 熊初墨懒得理他,一脚油门,S1加速驶向酒店。 老王靠在座椅上,还在默默念叨:“666号……你等着我……我一定会回来的……” 熊初墨实在没忍住,笑了出来。 “你他妈……” “我是认真的!我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按脚不偷懒的技师!” “那你明天再去要啊。” “明天我们不是要回上海了吗?” 熊初墨深吸一口气,把车停在路边,掏出手机,翻到“上座SPA”的订座电话,递过去。 “自己打。问前台。” 老王接过手机,眼睛一亮,声音已经恢复了力气:“喂?请问是上座SPA吗?我想问一下666号技师明天上不上班……” 熊初墨内心默默喊了下系统。 “系统。” “在。” “你说我是不是对员工太好了?” “建议宿主不要反思。反思容易导致心软。心软会导致涨工资。” “……你说得对。” 熊初墨发动车子,往酒店开去。 边上,老王捧着手机,嘴角带着笑,正在往通讯录里存一个叫“666号-南京上座SPA”的号码。 熊初墨摇了摇头。 这大概就是成年人的快乐吧。简单,粗暴,且不要脸。 车子驶入市区,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跑。 老王渐渐缓过来了,脸色从“速冻水饺”恢复成了“常温馒头”。 “熊总,我有个问题。” “说。” “您刚才跑山的时候,那个开法……是谁教您的?” 熊初墨想了想:“一个日本人。” 老王愣了一下:“日本人?叫什么?” “藤原拓海。” 老王的眉头皱起来:“他家是不是开豆腐店的?” “对啊,你也认识?” “熊总,虽然我年纪比你大一些,但也是看过《头文字D》的。” 老王觉得熊总在耍他,但他不敢生气——烧心。 第12章 德云社在逃相声演员 第二天下午。 上海南京西路,星巴克。 熊初墨到的时候,张弛和孙宇强已经坐在角落里了。 不是他来晚了,是张弛他们来得太早。一个五年没碰过车、拉赞助四处碰壁、复出无望的过气车手,突然接到年轻老板的橄榄枝——换你,你不仅早到,估计连午饭都不敢吃,怕牙缝塞菜叶子给金主爸爸留下不好的印象。 熊初墨一眼就看到了两人。 不是因为眼神好,是因为他们太显眼了。 今天都穿得人模狗样。张弛一件深蓝色夹克,领口别着墨镜,头发打了发胶,油光锃亮,苍蝇站上去都得劈叉。孙宇强更夸张,一身黑色休闲西装,长发扎成低马尾,活像个文艺片男二号。 熊初墨走过去。 张弛和孙宇强“嗖”地站起来,速度快得像屁股底下装了弹簧。 张弛伸出双手,一把抓住熊初墨的右手,上下猛摇,眼角笑出好几层褶子:“熊总来了!坐坐坐!真是好久不见啊!” “……我们上周刚见。” “是吗?我怎么感觉过了好几年!”张弛一脸真诚。 孙宇强在边上接话:“这就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几天没见熊总,就感觉像过了好几年了!” 两人一逗一捧,跟说相声似的。 熊初墨看了看自己被握住的手:“张弛老师,可以松手了。” “哦哦哦,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太激动了。”张弛松开手,退后一步,上下打量熊初墨,“熊总,你今天气色真好。是不是又瘦了?腰身比上次更精干了。” “……就这几天能瘦多少?” “有的人,几天就能脱胎换骨!我看熊总就是这种人!”张弛说得斩钉截铁。 孙宇强在旁边猛点头:“对对对,熊总这个精气神,一看就是办大事的人。” 熊初墨看看张弛,又看看孙宇强。 “你们俩,今天吃错药了?” 张弛和孙宇强对视一眼,同时露出标准的八颗牙笑容。 “没有没有没有——” “绝对没有——” “就是单纯的——仰慕!” “对!仰慕!” 熊初墨深吸一口气。 完了。 这两个人今天是要把马屁拍穿地心。 “你们先坐下。” “好的!”张弛“啪”地坐回去,双手重新放回桌面,姿势标准得像小学生等发奖状。 熊初墨看了看两人面前的快见底的杯子:“来很久了?” “没有没有。”张弛咳了一声。 “就比您早来半个小时。您的时间多宝贵啊,一分一秒都是钱。我等您,那是应该的。您等我,那就是我的罪过了。 您喝什么?拿铁怎么样?跟您的气质特别搭。有内涵,不张扬,还带点甜。” 熊初墨沉默了两秒。 “你不在职场混真是浪费了你这马屁功夫了。” 张弛面不改色:“真心话。我这人最大的缺点就是不会说假话。” “……” 熊初墨听劝的点了一杯榛果拿铁,虽然张弛的话有拍马屁之嫌,但也算是有眼光。 “行。说正事。” “好嘞!” 张弛身体前倾,双手交握放在桌上,眼睛亮得像两条探照灯。 “熊总,您说,您说什么我听着。您指哪我打哪,您说往东我绝不往西,您说让我开S1我绝不开保时捷。” 熊初墨靠在椅背上:“上次在KTV,我说想组建拉力车队,缺个车手。你还记得吧?” “记得记得记得!”张弛连说三个“记得”,生怕少说一个就显得不真诚。 “组车队的事。我这几天天天都在琢磨,觉得您这个想法,太对了!太英明了!太有远见了!” 孙宇强接话:“熊总,您可能不知道,国产汽车品牌这些年,谁在赛道上拿过冠军?谁?没有!一个都没有!您要是组个车队,拿了巴音布鲁克冠军——那是什么?那是开天辟地!” “对!开天辟地!”张弛跟着附和,“熊总,您不是普通的煤二代——” “我现在不是煤二代,我爸现在不挖煤了。”熊初墨打断他。 “对对对,不是煤二代——”张弛立刻改口,“您是——是——” “企业家。”孙宇强提醒。 “对!企业家!您不是普通的企业家,您是有情怀的企业家!有梦想的企业家!有——” “行了行了,打住。”熊初墨面无表情。 张弛立刻闭嘴。 孙宇强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张弛看了孙宇强一眼,眼神问:我说错什么了? 孙宇强眼神回:你拍得太假了。 张弛眼神回:那你怎么不拍? 孙宇强眼神回:我在等机会。 张弛眼神回:那现在给你机会。 两人眉来眼去,像在演默片。 熊初墨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看着他们两个。 “你们俩,平时也这样?” “哪样?”张弛一脸无辜。 “就是——一个捧哏,一个逗哏。” “没有没有没有——”张弛摆手,“我们平时很严肃的。” “对,很严肃。”孙宇强点头,“赛车手嘛,讲究的就是沉着冷静。” “那咱们就跟平时一样,正常聊聊。” “我一直很正常啊。”张弛眨巴着眼睛。 “我这人就这样,对谁好就对谁好,藏不住的。您要是不习惯,我收敛一点。” 他停顿了一下。 “但我怕我一收敛,您就觉得我不够热情。不够热情,您就觉得我不够重视。不够重视,您就觉得请我是个错误。请我是个错误,您就不给我合同了。不给我合同,我就得回去卖炒饭。卖炒饭我倒是不怕,我这五年炒了四万多份,闭着眼睛都能颠勺。” 他深吸一口气。 “但是熊总,我还想再回巴音布鲁克。” 熊初墨看着他。 张弛也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真诚,有急切,有一点点卑微,还有一点点贱。 仿佛在告诉熊初墨,“我知道我这样很不要脸,但我真的需要这份工作” 熊初墨端起拿铁,喝了一口。 “你说完了?” “说完了。”张弛点头,“有需要我随时可以补充。” “不用补充了。我问你几个问题。” 熊初墨放下杯子。 “您问!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就算您问我初恋是谁,我都告诉您!” 张弛挺直腰板。 “……我不关心你的初恋。” “那就好,因为我也记不太清了。” 熊初墨深吸一口气。 这人说话,怎么每句都能拐到沟里去? “第一个问题。你五年没碰车了,技术还能恢复到巅峰吗?” 张弛收起笑容,认真想了想。 “能。” 一个字。没有铺垫,没有废话。 “但我需要时间。三个月。给我三个月,我能把五年的亏空补回来。” “凭什么?” “凭我这五年,每天在脑子里开二十遍巴音布鲁克。三万六千遍。每个弯道,每个刹车点,每块石头的位置,都在我脑子里。” 张弛看着他的眼睛。 熊初墨没说话。 他知道这是真的。电影里演过。 “第二个问题。你的身体,还能扛得住吗?” 张弛沉默了一秒。 “能。” “你确定?” “确定。我这人没什么优点,就是命硬。当年非法飙车出事的时候,所有人都说我完了。我没完。炒饭炒了五年,胳膊比五年前还有劲儿。您要是不信,我现在给您表演一个颠锅。” “不用了。” “哦,好嘞。”张弛又坐了回去。 熊初墨看着他,心里叹了口气。 这人真的是……贱得明明白白,惨得坦坦荡荡。 “第三个问题。” “您问!” “你为什么要回来?” 张弛愣了一下。 “你被禁赛的五年,赛车界早就更新换代了,今非昔比,你之前的记录早就被打破了,现在的巴音布鲁克是林臻东的天下。你已经错过了你职业生涯的巅峰时候,为什么还要回来?” 张弛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第13章 那一巴掌挨得真值 然后张弛开口了。 “熊总,您开过车吗?” “开过。” “我是说,真正的开车。不是从A点到B点,是那种,把油门踩到底、轮胎尖叫着过弯、整个世界都变成模糊的线条的那种开法。” 熊初墨没说话。 “那种感觉,比什么都爽。比拿冠军爽,比站在领奖台上爽,比……”他想了想,“比我当年追到我初恋还爽。” “你不是说记不清了吗?” “这个我记得。因为那天晚上是真的爽。” 孙宇强在旁边咳嗽了一声:“张弛,注意场合。” 熊初墨端起拿铁,面无表情地喝了一口。他已经放弃纠正张弛的聊天方向了。这人说话就像开他的赛车,永远在失控的边缘疯狂试探,但就是不翻。 “哦对对对,我不是那个意思。”张弛坐直了一点。 “总之就是,开车这件事,是我这辈子唯一不会腻的事。炒饭会腻,谈恋爱会腻,但开车不会。踩下油门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属于赛道。 所以您问我为什么要回来——因为我不开车,就浑身难受。像有蚂蚁在骨头里爬。像炒饭不放盐。像喝咖啡不加糖。” 张弛端起面前的美式,喝了一口,表情痛苦。 熊初墨沉默了两秒。 “行了。我大概知道了。” 张弛眼睛一亮:“那您的意思是——” “张弛老师。” “在!” “欢迎加入华腾车队。” 张弛愣住了。 他张着嘴,眼睛瞪得老大,整个人像被点了穴。 “您……您说什么?” “我说,欢迎加入华腾车队。” “YES.” 张弛“腾”地站起来,在空中挥了一下拳头。动作幅度太大,夹克领口别着的墨镜飞了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啪嗒掉在地上。 孙宇强在旁边咳了一声:“那个,熊总。那我呢?” 熊初墨没有犹豫,向孙宇强伸出右手。 熊初墨没有犹豫,向孙宇强伸出右手:“也欢迎你加入华腾车队。领航员,比车手还重要。没有你,张弛就是个瞎子。” 孙宇强双手握住熊初墨的手,使劲晃了三下,然后松开,转头看了张弛一眼。 “听见没?我比你重要。” “你重要你重要。”张弛敷衍地摆手,“你是眼睛,我是腿。腿没了还能装假肢,眼睛没了就只能找导盲犬了。” “诶,握草,你是不是骂我呢!” “行了行了,别吵。”熊初墨打断他们,“还有别的事吗?” 张弛和孙宇强对视一眼。眼神交流了零点五秒。 张弛开口:“熊总,我有一个小小的要求。” “说。” “我之前车队有一个顶级的机械师。他现在也跟着我,您能不能一块把他也招进车队?我跟您保证,他的技术绝对是天花板级别的!绝对过硬!” “记星?” 张弛愣了一下:“您知道记星?” 熊初墨面不改色:“我查过你的资料。记星,原333车队首席机械师。业内公认的底盘调校大师。五年前你出事后,他因为手伤退出技术团队转做后勤。” 张弛点了点头,赶紧解释:“熊总,记星手上伤不影响的,当年他只是自己不想在技术团队干了。那些年我的车都是他改的。没有他,我赢不了那五年。” “行,我求之不得,现在车队刚刚组建,正缺这样的人才,你跟他说,华腾车队技术总监的位置给他留着!” “熊总!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这人嘴笨——但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开——要是开不好——我——我把脑袋拧下来给您当球踢!” “我不需要你的脑袋。” “那我把宇强的脑袋拧下来——” “他的也不需要。” “那——”张弛想了想,“我把记星的脑袋——” “你们三个的脑袋,我都不需要。我只需要你赢。” 张弛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但他忍住了。他是张弛。五冠王。偶像包袱不能丢。 “放心吧,熊总。不管是林臻东还是其他人,今年,我张弛要告诉他们——真正的巴音布鲁克之王回来了!” “行,车队现在刚刚开始筹建,你们下周来华腾总部,签合同。” “下周?”张弛眼睛一亮,“周几?” “周——” “周一?周二?周三?周四?周五?还是周末?周末也行,我不休息的。我这五年休息够了,我现在只想上班。” 熊初墨深吸一口气。 “周四。” “周四!”张弛掏出手机,打开日历,在“周四”上连点了好几下,“我记下来了!周四!几点?” “上午十点。” “十点!好的!我八点就到!” “……不用那么早。” “要的要的!早到总比晚到好!万一路上堵车呢?万一天气不好呢?万一——” “我一般十点上班,不会去那么早。” 张弛愣了一下。 “那我就在前台等,前台有沙发吗?” “有。” “那就行。我在前台等您。顺便跟您的前台小姐姐聊聊天,搞好同事关系。” 熊初墨看了他一眼:“我前台是个男的。” 张弛的笑容僵了零点五秒,然后迅速恢复:“男的也行。男的也可以搞好关系。四海之内皆兄弟嘛。” 孙宇强在旁边捂脸。 熊初墨站起来。 “行了。今天就到这。我还有事。” 张弛“嗖”地站起来:“我送您!” “不用,私事。” “那您慢走!开车慢点!注意安全!记得系安全带!别超速!” 熊初墨头也没回,摆了摆手,走出星巴克。 张弛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慢慢坐回椅子上。 “宇强。” “嗯。” “我们是不是要翻身了?” “还不能放松,等周四我们签完正式合同,咱俩才真正翻身了!” “嗯。” “下次见到那个胖子,你帮我跟他道个谢。” “哪个胖子?” “摸我屁股那个。” “……你变态啊?他摸你屁股,你还要谢他?” “你说要不是他摸我屁股,熊总就不会过来拉架。不过来拉架,就不会认出你。不认出你,就不会有这份合同。这一巴掌,挨得值。” 张弛看着他,沉默了三秒。 “你是真的贱。” “我这叫懂得感恩。” “你那是贱。” “感恩。” “贱。” “感恩。” 两人对视,谁也不让谁。 最后张弛先笑了。 “行吧。下次见到他,咱们请他吃顿饭。” 两人并肩走出星巴克,阳光正好照在脸上。 张弛眯了眯眼。 五年了。他终于又看到了光。 第14章 看电梯的男人 离开星巴克,熊初墨上了车。 老王坐在驾驶座,正在用手机刷大众点评,页面停在一家叫“秦淮小馆”的淮扬菜店,评论区全是“盐水鸭绝了”“狮子头入口即化”。他看得口水都快滴到屏幕上了。 “老王。” “在!”老王迅速锁屏,假装什么都没看。 “去华润大厦。” 老王愣了一下:“去那儿干嘛?” “去找我们未来的车队经理。” “谁啊?” “一个看电梯的。” 老王嘴唇嚅动了几下,最终还是把吐槽咽进了肚子里。他觉得自己最近对老板越来越看不懂了。先是找了个卖炒饭的赛车手,现在又找个看电梯的做车队经理。这挖人的路子,怎么跟拾荒似的,莫非个个都是隐世高人,大隐隐于市? 老王发动车子,嘴里嘟囔:“熊总,我有个问题憋了好久了。” “说。” “我是市场总监。” “我知道。” “那咱们市场总监的职责是什么?” “制定营销策略、管理品牌形象、拓展渠道、提升销量。” “对。”老王用力点头,“那我现在在干什么?” 熊初墨想了想:“给我当司机。” “……您觉得这合理吗?” “不合理。” 老王眼睛一亮:“那您——” “但你开得比别人好。” 老王想张嘴反驳,却发现自己反驳不了,他开车确实比别人稳,因为他怕死。怕死的人开车都稳。 “而且,华腾没有给CEO配秘书的习惯。我爸当年说,秘书搞着搞着就搞到床上去了,然后搞着搞着就把公司搞没了。” “那您也不能把市场总监当秘书用啊——” “我没把你当秘书。我把你当兄弟。” 老王沉默了两秒。眼眶有点热。 “熊总,您这话说的——” “兄弟帮忙开个车,不过分吧?” “……不过分。” “那走吧。” 老王想了三秒钟,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熊总,您这是不是在ICU我?” “什么ICU?” “就是给我戴高帽,再让我干活,完了我还得感恩戴德。” “操,PUA啊?你个僵尸肉学什么年轻人的烂梗。你记住,有些事看破不说破,我们还是好兄弟!” 老王闭嘴了,生无可恋。 熊初墨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老王,你踏实开车。等车队拿了成绩,我第一个给你记功。到时候奖金少不了你的。” 老王干笑了一声:“熊总,您这饼……画得挺圆的。” “怎么是饼呢。这是承诺。” 老王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虽然熊总这画饼技术,比他亲妈的烙饼技术都熟练。但不得不说,熊总对下属确实挺大方的。 华润大厦,位于上海静安区,一栋三十层的写字楼,一楼大堂有三部电梯,早晚高峰人满为患,中午倒是清闲。 熊初墨走进大堂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他。 叶经理。 穿着深蓝色的制服,胸口别着工牌,上面写着“叶业”。他站在三部电梯中间,腰板挺得笔直,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 有白领走过来,他抬手示意:“这边电梯,请。”声音温和,有礼,和当年在333车队指挥维修区的样子判若两人。 熊初墨站在大堂角落里,看了他一会儿。 老王凑过来,压低声音:“就是他?” “嗯。” “他看着……挺普通的啊。” “他以前不普通。” “以前干嘛的?” “333车队经理。中国拉力赛最好的车队经理之一。” “就他?那他怎么沦落到看电梯了?” 熊初墨没回答。他走过去。 叶经理正在引导一位抱文件的女白领上电梯,转身看到有人走过来,习惯性地抬手:“这边电梯——” 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他认出了熊初墨。 不是认识这个人,是认识这张脸。上周张弛在微信上跟他说过:“有个华腾的年轻老板要组车队,来找我了。好像是个煤二代。” 还发了张照片,就是面前这个人。 “您是……华腾的熊总?” 熊初墨有点意外:“你认识我?” “张弛跟我提过。您来这儿是……办事?” 叶经理笑了笑,笑容有点僵。 “找你。” 叶经理愣了一下。 “找我?” “对。” 熊初墨看了看周围,人来人往,不是说话的地方。 “能找个地方聊吗?” 叶经理沉默片刻,指了指大堂角落的休息区:“那边有椅子。” 三人走过去坐下。老王很识趣地坐到旁边一排,掏出手机,继续研究淮扬菜。 熊初墨开门见山:“我想请你来华腾,做车队的总经理。” 叶经理的表情像被按了暂停键。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又闭上。又张开。 “您……您说什么?” “华腾要组建拉力车队,缺一个车队经理,我觉得你很合适。” 叶经理的眼眶突然红了。 在泥里滚久了,突然有人伸手拉你一把,你不敢相信,但又忍不住想哭。 “熊总。你知道我为什么被333车队开除了么?” “知道。” “您知道?” “嗯,听说是你私自把车队记录张弛驾驶数据的电脑给他了。” “那您还来找我?” “就因为知道,我才来找你。” 叶经理看着他。 熊初墨靠在椅背上:“一个能在自己都保不住的时候、还去帮朋友的人,这种人,我信得过。” 叶经理的嘴唇抖了一下。 “我和张弛在一起很多年了,也一起拿了很多冠军,他之前走错了路浪费了五年时间。作为朋友,我就是想帮帮他。但车队把我开了也没错,那台电脑和里面的数据毕竟是车队的资产。” 熊初墨看着他。 “你在333干了多少年?” “十二年。” “十二年。你把最好的年华给了那支车队,结果他们因为一台电脑,就把你踢了?” 叶经理没说话。 “这种人,不配拥有你。” 叶经理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一滴。他飞快地用手背擦掉,假装只是眼睛进了灰。 “熊总,我……” “嗯?”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就别说。下周四来华腾总部报到。” “周四?”叶经理眼睛一亮,“几点?” “上午十点。” “我一定到。” 熊初墨站起来:“行了。你继续看电梯吧。周四见。” 叶经理也站起来,腰板挺得比刚才更直。他伸出手,握住熊初墨的手,用力摇了摇。 “熊总,您放心。我这辈子,就交给华腾了。” “……不用一辈子。先把第一年干好就行。” “好!第一年!然后第二年!第三年!” 叶经理站在大厅里,看着那个年轻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华腾汽车,熊初墨。” 十二年。他在333干了十二年,带出过好几个年度总冠军,签过无数份合同,培养过无数个车手。 最后,他被开除了。因为一台电脑。因为一份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蠢的义气。 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看电梯,到点下班,回家看电视,周末去公园喂鱼。 然后这个年轻人出现了。 “熊总。” 他对着空气说了一句,然后转身走向人事部。 身后,那三部电梯还在上上下下,叮叮当当。 但跟他没关系了。 第15章 前台是个男的? 周四,上午九点三十分。 华腾汽车总部,位于上海浦东新区金桥。旁边是上汽通用的工厂,马路对面有家一家洗脚城,熊总特意考察过,评分4.8。 厂区大门气派得像市政府,门口两头石狮子嘴里含着石球,眼睛瞪得像铜铃。这两头狮子是熊德柱当年从山西运过来的,运费比狮子本身还贵。 厂区很大,往里走是冲压车间、焊装车间、涂装车间、总装车间。停车场里停满了崭新的S1,红的白的蓝的灰的,整整齐齐,像阅兵方阵。空气中弥漫着工业时代的雄性荷尔蒙。 厂区最深处,有一栋占地面积不小的五层办公楼,玻璃幕墙,门口立着块牌子:华腾汽车。 “就这儿了。”张弛整了整领口。 今天他穿了一件深蓝色夹克,头发打了半瓶发胶。 孙宇强还是一身黑西装,头发扎得一丝不苟,像个葬礼司仪。 记星最朴素,深蓝色夹克,里面一件皱巴巴的POlO衫,胸口还有吃火锅留下的油点子。 “走吧。”张弛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华腾大厅设计得很现代,白色大理石台面,背景墙上是一排发光的品牌标语:“驱动热爱,驾驭未来。” 张弛扫了一眼,心想这标语写得不错,比他的炒饭摊“好吃不贵,吃完不累”强多了。 前台在正对面,一个长发姑娘正低头整理文件。 三人走过去。 张弛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像个卖炒饭的:“你好,我们是来——” 前台姑娘抬起头。 张弛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不是被吓的,是被美到了。 一张标准的鹅蛋脸,皮肤白得发光,眼睛又大又圆,睫毛忽闪忽闪的,嘴唇上涂了一层淡淡的唇釉,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最要命的是她的声音。 “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那个“吗”字拖了长长的尾音,像棉花糖在嘴里化开,软绵绵的,甜丝丝的。 张弛觉得自己的骨头酥了三分之一。 孙宇强觉得自己的骨头酥了三分之二。 记星没什么反应,他对车比对人有兴趣。 “有有有!”张弛回过神来,“熊总约的,今天十点。” “好的呢~”前台姑娘翻开预约本,修长的手指在纸面上滑过,“请问三位是张弛先生、孙宇强先生、记星先生吗?” “是的是的是的。” “请稍等一下哦~熊总还没来,我先带你们去会客室休息~” 她站起来,穿着职业套裙,脚下一双米色高跟鞋,走路的姿势像踩在云上,每一步都轻飘飘的。 张弛跟在后面,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两秒,然后小声对孙宇强说:“这是保时捷级别。” 孙宇强也用气声回:“不止,是法拉利。” “可是熊总不是说前台是个男的吗?” “现在科技这么发达,你怎么确定他不是男的?” “不会吧?”张弛满脸震惊。 记星在后面默默说了一句:“你们能不能别在人家后面嘀嘀咕咕?” 会客室在二楼。 推开门,里面是六把黑色皮椅,四张方茶几,茶几上摆着矿泉水和一盆绿萝。窗外能看到总装车间的屋顶,有几只鸽子在上面散步。 “三位请坐。熊总说十点过来,麻烦稍等片刻。” “好的好的,谢谢。”张弛点头如捣蒜。 前台转身走了,高跟鞋哒哒哒的声音渐渐远去。 三人坐在沙发上,正襟危坐,像三尊雕塑。 张弛坐在正中间,腰板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姿势标准得像在接受采访。 孙宇强坐在他左边,翘着二郎腿,但翘了五秒就放下了,觉得不够庄重。 记星坐在他右边,双手交握,眼睛盯着桌上的茶杯,像是要把杯子看出一个洞来。 安静。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几点了?”张弛问。 孙宇强看了看手机:“九点四十五。” “还有十五分钟。” “嗯。” 又安静了。 “你们说,熊总会不会临时有事?” “闭上你的乌鸦嘴。”孙宇强瞪了他一眼。 “我就是随便问问——” “随便问问也不行。这是我们五年来的第一份合同,你要是给问黄了,我把你脑袋塞进发动机里。” 记星在旁边默默补了一句:“塞不进。发动机太小。” “……你帮谁呢?”张弛转头看他。 记星面无表情:“我说的是实话。空间确实不够。” 张弛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技术宅一般见识。 安静。 又过了三十秒。 “你们说,熊总会不会觉得我们穿得不够正式?”张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夹克,“我昨天晚上熨了半个小时。” “你不是就用热水杯压了压吗。”孙宇强瞥了他一眼。 “家里没有熨烫机,凑活用下。” 记星又开口了:“领口还有褶。” 张弛赶紧摸了摸领口,摸了两秒才发现被耍了:“……你什么时候学会开玩笑了?” 记星面无表情:“跟你学的。” 张弛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这技术宅,学好不容易,学坏一出溜。 安静。 这次更久。 张弛开始用手指敲桌面,一下,两下,三下。 孙宇强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九点五十。还有十分钟。” “你能不能别倒计时?搞得跟死刑倒计时似的。” “我就是紧张。” “紧张个屁啊?” “你不紧张吗?” “不紧张。” “那你为什么抖腿?” “我没抖。” “桌子在晃。” “……那是地震。” 记星终于开口了:“都闭嘴。等。 三人正拌嘴,会客室的门把手动了。 “咔嗒。” 张弛“嗖”地站起来。 孙宇强也“嗖”地站起来,翘着的那条腿差点抽筋。 记星慢吞吞地放下水杯,也站了起来。 门开了。 三个人同时鞠躬:“熊总好——” “哟,这么客气?” 声音不对。 张弛抬头。 进来的人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皮鞋擦得能当镜子用。嘴角挂着自信的微笑,手里拿着一个真皮公文包,整个人从头到脚散发着两个字—— “成功”。 不是熊初墨。 是叶经理。 第16章 四巨头会师华腾 张弛愣了两秒:“……老叶?!” “SUrpriSe!”叶经理张开双臂,像要拥抱全世界。 “你怎么在这儿?!” “我怎么不能在这儿?从今天起,我也是华腾的人了。”叶经理大步走进来,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放,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 孙宇强瞪大了眼睛:“车队经理吗?” “开玩笑,肯定的啊。我可是熊总亲自上门挖的。”叶经理弹了弹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张弛笑着捶了叶经理一拳:“老叶,可以啊!追我追的够紧的啊!是不是上次我和你说我要来华腾起的心思。不错,够朋友。” 叶经理下巴微抬,姿态从容。“跟你有个屁关系,是熊总慧眼识珠,英雄惜英雄,一眼就看中了我的能力。说我有十二年车队管理经验,是中国拉力赛最好的车队经理。” 记星在旁边终于插上话了:“叶经理,你以前在333不是干得好好的吗?怎么突然跳槽了?” 叶经理语气淡然:“人往高处走。333再好,也就是个车队。华腾是什么?是主机厂。从车队到主机厂,这是职业跃迁。” “所以是你主动跳槽的?” “那当然。我在333的成绩有目共睹,华腾这边又需要我这样的专业人才——两情相悦,一拍即合。” “333那边……你走的时候,没闹不愉快吧?” 叶经理的笑容僵了一下。 “没有。好聚好散。” “那就好。” 会客室里的气氛一下子轻松下来。 孙宇强拿起矿泉水:“来,以水代酒,庆祝咱们四个重新聚首。” 记星也端起瓶子:“我本来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跟你们一起干活了。” 张弛端起瓶子:“我也是。我以为我这辈子总算摆脱你了。” “你摆脱不了我的。我跟你是绑定的。就像油门和刹车,分不开。” “那谁是油门谁是刹车?” “当然你是油门,我是刹车。你负责冲,我负责拉住你。” “你拉得住我吗?” “以前拉不住。现在老了,应该拉得住了。” 四个人笑了起来。碰了碰杯,灌了一大口。 张弛放下矿泉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老叶。你来的时候,看到前台那个妹子了吗?” “看到了,超正点,看前台就知道咱们公司很有前途。” “熊总跟我说前台是个男的。” “我去!不会吧?那能是男的?你瞎啊?” 叶经理的笑容僵住了。 “熊总跟我说是男的——” “熊总逗你玩的吧?” “是不是熊总记错了,可能晚班前台是男的?” “滚,你当华腾是夜总会啊,要什么晚班前台。别扯这些了。说说你们,这五年都干嘛了?” 叶经理摆了摆手, “卖炒饭。”张弛说。 “游乐园当NPC。”孙宇强说。 “仓库搬货。”记星说。 叶经理沉默了两秒:“……行。各有各的精彩。” “老叶,你呢?在333最后那几年怎么样?” 叶经理端起矿泉水,喝了一口,表情像在喝二锅头:“还行。拿了一个年度冠军,两个年度亚军。日子过得去。” “那你怎么——” 叶经理放下瓶子,“干够了。十二年,够了。” 他没说真话。 但张弛也没追问。 会客室的门又一次被推开了。 这次是真的。 熊初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像是塞了一沓A4纸。 四个人同时站起来。 “熊总好——”这次声音整齐多了。 熊初墨扫了他们一眼:“都坐。别搞得跟面试似的。” 他在椅子坐下,把信封往桌上一放。 四个人盯着那个信封,眼神像猫盯着鱼缸。 “叶经理,你来了。” “来了来了。”叶经理点头,“熊总亲自邀请,我肯定得来。” “路上顺利吗?” “顺利顺利。地铁十一号线,直达。” “那就好。废话不多说,先看合同。”熊初墨拍了拍信封。 熊初墨抽出一份,推给张弛:“你的。” 又抽出一份,推给孙宇强。 一份给记星。 最后一份给叶经理。 “看看。有意见现在提。” 张弛的手微微发抖。 他拿起合同,第一页是职位和薪资。 他看了一眼。 然后愣住了。 “熊总。”张弛的声音有点发抖,“这个数字……是不是多写了一个零?” “没写错。” “一百——” “没写错。” 张弛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那个数字——年薪一百二十万。 不含奖金。不含赛事分红。不含品牌代言分成。 纯底薪。 张弛的声音都在抖,“这……这比我巅峰时期的车手合同还高……” 熊初墨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你巅峰时期是五年前。五年前的物价和现在能比吗?” “那也太多了——我五年没碰车了——” “所以呢?你觉得自己不值这个价?””熊初墨看着他。 张弛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他觉得自己不值。五年没碰车,技术退步多少不知道,身体还能不能扛住不知道,能不能赢更不知道。但熊初墨给了他一份他觉得巅峰的自己才配拿的合同。 “熊总,我——” “别矫情。”熊初墨打断他,“我看过你的比赛录像。巅峰时期的你,值这个价的两倍。” 张弛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假装在看合同。 孙宇强也看到了自己的数字——年薪六十万。 他眼眶红了,别过头去,假装在看窗外的鸽子。 记星的数字——年薪八十万,技术总监职级。 他面无表情,但握着合同的手在微微颤抖。 叶经理的数字——年薪一百万,车队总经理。 他深吸一口气,把合同合上,放在桌上。 “熊总。这个价格……太高了。”叶经理的声音有点哑。 “不高。” “我在333的时候,最高也就拿过六十。” “那是333。这是华腾。” 熊初墨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们四个。 “你们值这个价。” 张弛低着头,盯着那份合同。他的手指在纸张边缘来回摩挲,像是在确认这不是幻觉。 “熊总。” “嗯。” “我……我……” 熊初墨笑了一下,“行了,我这是投资。你们要是拿不了冠军,明年我就把你们全开了。” 张弛抬起头:“那要是拿了呢?” “拿了?拿了再加。” 张弛深吸一口气,站起来,伸出右手:“熊总,成交。” 熊初墨跟他握了一下。 孙宇强也站起来,握了手。 记星慢吞吞地站起来,握了手。 叶经理最后站起来,握住熊初墨的手,用力摇了三下。 “熊总,您放心。这个车队,今年一定拿成绩。” “我要的不是拿成绩,我要的是冠军。” 熊初墨扫了一圈四个人。 “巴音布鲁克的冠军。” “必须的!”张弛喊了一嗓子。 孙宇强跟着喊:“必须的!” 记星点了点头:“嗯。” 叶经理没喊,但他的眼神不一样了。 那种眼神,熊初墨见过——在电影里。 是一个跌落谷底的人,终于看到往上爬的绳子时,才会有的眼神。 “行了。签吧。” 张弛第一个拿起笔。手有点抖,但签得很用力,笔画几乎刻进纸里。 孙宇强第二个,签完之后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像是把这五年的憋屈都吐了出来。 记星第三个,签完把合同推回来,面无表情,但眼眶微微泛红。 叶经理最后一个,签完之后把笔放下,看着熊初墨。 “熊总。” “嗯。” “我干了十二年车队经理,签过无数份合同。但这份,我会记一辈子。” 熊初墨没接话,把四份合同收进档案袋,交给身后的老王。 “拿回去盖章。” 老王接过档案袋,点了点头。 熊初墨站起来,看着四个人。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华腾的人了。”熊初墨站起来。 “对了,下周一上午十点,华腾大会议室。车队第一次全体会议。别迟到。” “不会不会不会!”张弛连说三个“不会”。 “那今天先这样。” 熊初墨转身走了。 会客室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张弛“嗷”的一声叫出来,把合同举过头顶,原地转了一圈。 “一百二十万!!!” 孙宇强也站起来,把合同拍在桌上:“六十万!!我五年没赚过这么多钱了!!” 记星坐在椅子上,把合同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技术总监……我是技术总监了……” 叶经理最克制。 “老叶。”张弛拍了他一巴掌,“你还装?你手都在抖!” 叶经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确实在抖。 “我这是……激动。”他承认了。 “激动就喊出来啊!” “我不喊。我是车队经理。我得沉稳。” “沉稳个屁!”张弛又拍了他一巴掌,“来来来,一起喊——华腾!” “华腾!”孙宇强跟着喊。 “华腾!”记星也喊了,声音比他平时说话大了三倍。 叶经理终于没忍住,跟着喊了一嗓子:“华腾!!” 四个人在会客室里笑成一团。 门外的走廊里,熊初墨站在拐角处,听着里面的笑声,嘴角微微上扬。 第17章 御驾亲征 周一,上午九点五十八分。 华腾大会议室。 叶经理坐在左边,面前摊着一个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车队架构和筹备计划。他从八点半就到了,提前把要汇报的内容过了三遍。 张弛坐在他旁边,今天换了一件深蓝色POlO衫,胸口绣着一个小小的华腾lOgO,这是他自己找人绣的,花了三十块钱。 孙宇强坐在张弛旁边,还是一身黑西装,但今天没扎头发,披着,不像殡葬司仪了,像个摇滚乐手。 记星最后一个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找了个角落坐下。 老王已经在会议室里了,坐在长桌的另一侧,面前摊着一堆文件。他今天特意穿了一件新西装,整齐的三件套,因为熊总说今天要开“重要会议”,他以为华腾车队成立会有发布会,会有媒体来。 结果来的就这几个人。 老王心里有点失落,但没说。 “熊总来了。” 叶经理低声说。 所有人“嗖”地站起来。 熊初墨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杯咖啡,扫了一眼会议室。 “坐。” 众人坐下。 熊初墨拉开椅子,坐在主位,把咖啡放在桌上。 “今天是我们车队的第一次全体会议。车队的目标,之前已经说过了——巴音布鲁克,冠军。今天不说目标,说计划。” 熊初墨示意叶经理开始。 叶经理站起来,翻开笔记本,清了清嗓子。 “我先汇报一下车队架构。华腾拉力车队,隶属于华腾汽车运动部,由熊总直接分管。我是车队总经理,负责日常运营和赛事统筹。”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张弛。 “主力车手是张弛。领航员是孙宇强。技术总监是记星。” “市场方面,由王总这边配合,做品牌传播、媒体对接、赞助商洽谈。” 老王点头:“收到。” 叶经理继续说:“车辆改装方面,记星已经完成了第一版改装方案。预算已经批了,接下来两个月是关键的改装和测试期。” 记星开口:“第一台赛车预计四十五天完工。第二台晚两周。” “来得及。”叶经理说,“我们的第一场比赛是八月份的CRC张掖站,作为巴音布鲁克的热身。张掖是高速砂石赛道,对车辆和车手都是很好的检验。” 张弛点头:“张掖我跑过。路况不错,就是热。” “热总比冷好。”孙宇强插了一句,“漠河站零下三十度,你想去?” 张弛想了想:“那还是热吧。” 记星面无表情:“你们能不能别说废话?” 叶经理咳了一声:“说正事。” 他翻了一页笔记本:“关于车队后勤——维修区、运输、食宿、医疗,这些我已经在对接了。第一场比赛,我们会配备六名技师、两辆后勤卡车、一辆医疗车。” 张弛愣了一下:“六名技师?我们在CRC算大车队了。” “就是要做大车队。我们的目标不是‘参赛’,是‘夺冠’。夺冠需要什么?需要资源、需要保障、需要每一个环节都不出问题。” 熊初墨接过话。 张弛点头:“明白!” 熊初墨喝了一口咖啡,放下杯子。 “还有一件事。我刚才说,主力车手是张弛。但车队不止一个车手。” 叶经理愣了一下:“熊总,您是说要请外援?” “不请外援,是我。”熊初墨看着他们。 会议室安静了。 张弛张着嘴,忘了闭上。 孙宇强的眼睛瞪得像铜铃。 记星手里的白开水晃了一下,洒出来几滴。 叶经理的笔停在纸上,不动了。 “熊总,您是说……您要开车?”叶经理小心翼翼地问, “对。” “您有赛照吗?” “有,刚考的。” 叶经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看了一眼张弛,张弛也看他。两个人的眼神在空气中碰撞,翻译过来是——“完了,老板要玩票。” 熊初墨看穿了他们的心思。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觉得我是老板,想开车过把瘾,对吧?” 没人敢接话。 “我在密歇根大学参加过SAE方程式车队,负责底盘调校和动态测试。耐久赛全球第十八,直线加速前五。” 张弛的表情从“完了”变成了“真的假的”。 孙宇强第一个反应过来,一拍桌子:“好!熊总御驾亲征!这才是企业家的担当!” 张弛也回过神来,赶紧跟着拍马屁:“对对对!御驾亲征!熊总这是要亲自上阵,带领我们冲锋陷阵!这是——” 他脑子飞速转了一圈,想起昨晚刷抖音看到的一个历史科普视频。 “这是大明战神的风范!”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 叶经理的表情微妙地扭曲了一下。 老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孙宇强低下头,假装在捡掉在地上的笔。 记星面无表情地擦着桌上的茶水,但擦的速度明显变慢了。 熊初墨看着张弛:“你说什么?” 张弛完全没意识到问题,还挺了挺胸:“大明战神!朱祁镇!我昨天刚刷到的视频,说他御驾亲征,牛逼克拉斯!” 叶经理终于没忍住,咳了一声。 张弛看他:“老叶,你嗓子不舒服?” “没有。”叶经理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试图掩饰自己的表情。 然后在桌子底下踢了张弛一脚。 张弛低头看了看,又抬头:“老叶你踢我干嘛?” 叶经理:“……脚抽筋。” 熊初墨深吸一口气。 “张弛老师。” “在!” “朱祁镇,是明朝的皇帝。他御驾亲征,在土木堡大败亏输。大明差点亡国。” 张弛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二十万大军全军覆没。”叶经理补充。 张弛的笑容消失。 “他自己也被抓去当了俘虏。”记星也补了一刀。 张弛的脸白了。 孙宇强在旁边小声说:“大明战神……是网友拿来讽刺他的。不是夸人的。” 张弛的脸从白变绿。 他看着熊初墨。 “熊总,我——” “你继续说。”熊初墨面无表情。 “我不说了。” “说都说了,说完。” 张弛求助地看向孙宇强。孙宇强低着头,肩膀在抖,努力在憋笑。 张弛又看向叶经理。叶经理在喝水,喝得很认真,好像那杯水是什么绝世佳酿。 张弛最后看向老王。老王在翻文件,翻得很仔细,好像那份文件里藏着什么国家机密。 没有一个人救他。 “熊总。”张弛的声音像蚊子叫,“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刷抖音没刷完。就看到‘战神’两个字,以为他是真的很厉害——您知道的,我没读过什么书——” “我知道,你继续说。”熊初墨说, “不说了不说了。再说下去,我怕您把我预算砍了。” 叶经理终于放下了水杯,脸上的表情恢复成了职业化的微笑:“熊总,关于第二车手的事,我有个问题。” “说。” “领航员,您有人选吗?” “有,我自己来找。” 熊初墨没说是谁。 “还有别的问题吗?”熊初墨扫了一圈。 没人说话。 “那就这样。叶经理,你负责推进。下月底,我要看到两台改装完的S1停在试车场。” “明白。” 熊初墨站起来,拿起信封,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张弛。 “张弛老师。” “在!” “下次拍马屁之前,先把视频看完。” 张弛的脸涨得通红:“……好的熊总。” 熊初墨走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孙宇强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哈哈哈——大明战神——朱祁镇——哈哈哈哈哈——” 张弛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笑屁!” “你拍马屁拍到马蹄子上了——还是铁蹄——哈哈哈哈——” 叶经理也笑了,但笑得很克制,只是嘴角抽了两下。 记星强忍着没笑,但他的保温杯盖子没拧紧,抖动的双肩把茶水洒了一桌。 老王摇了摇头,收拾文件站起来:“张弛老师,您以后看视频,看完再说。” 张弛双手捂脸:“我他妈怎么知道朱祁镇是俘虏……” 孙宇强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你连明朝皇帝都不知道?” “我知道朱元璋!知道朱棣!朱祁镇是谁啊?” “就是朱棣的曾孙。” “你怎么知道的?” “大明风华啊!你没看过?” “我天天炒饭、带孩子哪有时间看电视?” 张弛深吸一口气,瘫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 “三千万的预算……我差点把它拍没了……” 第18章 前台那个美女,黑带三段? 会散了。 叶经理从椅子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他扶着腰,表情复杂,像在怀念逝去的青春。 “三千万……我这辈子就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打。” 三千万的预算还在叶经理脑子里转着,像中了彩票不知道怎么花。他在333干了十二年,最高的年度预算也就八百万,一分钱得掰成几瓣花,修个发动机都要打报告打三层。现在好了,光应急预算就四百万,够他在333一半预算了。 老王收拾完文件,站起来拍了拍叶经理的肩膀:“走吧,我带你们转转。认认门。以后你们要经常来,别连厕所在哪都不知道。” 四个人走出会议室。老王一边走一边介绍,语气像导游,就差举个小红旗了。 “这边是行政楼。二楼,财务、人事、采购。三楼,熊总办公室和总裁办。四楼,会议室和接待室。咱们刚才就在四楼。” “总裁办是干嘛的?”孙宇强问。 “就是帮熊总处理各种杂事的。写报告、安排行程、对接政府部门……反正挺忙的,天天加班。” 说话间,几人走到了三楼走廊的尽头。 拐角处有一间办公室,门关着。门旁边的墙上挂着一个不锈钢名牌,磨砂质感,上面印着几行字: 总裁办 安全事务专员 秦小溪 张弛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盯着那个名牌看了两秒,然后转头看孙宇强。 孙宇强也在看。 记星也在看。 “秦小溪?”张弛念了一遍,“宇强,前台那个小姐姐的工牌上是不是这名字?” 孙宇强点了点头:“对啊。” “同名同姓?我们公司有两个秦小溪?”张弛瞪大了眼睛。 老王在旁边笑了下。 “不是两个,是同一个。” “同一个?”张弛更懵了,“咱们公司前台还有单独办公室?” 老王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我跟你们说,你们别到处传。” 四个人立刻凑了过来,像四只闻到鱼腥味的猫。 “秦小溪,表面上是前台,实际上——” 老王故意停顿了一下。 “实际上什么?”张弛急了。 “实际上是总裁办的安全事务专员。经理级。” “经理级?”孙宇强倒吸一口凉气,“那不就是跟老叶一个级别?” “差不多。年薪五六十万吧。” 张弛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张成一个标准的O型。 “一个前台,年薪五六十万?!” “所以说她不是普通前台。”老王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四个人要凑到他嘴边才能听见。 “她是熊总父亲专门从北京挖来的。以前在国家机关工作,专门搞要人安保的。你们知道什么叫要人安保吗?就是保护那种……不能说的级别的人物。熊董事长不放心儿子,就把她挖过来了。名义上是安全事务专员,实际上就是熊总的贴身安保。” 张弛看了看名牌上的“总裁办安全事务专员”,又想了想前台那个穿着职业套裙、说话嗲嗲、走路像踩在云上的美女。 “她?安全专员?”张弛的声音里写满了“我不信”。 老王点了点头,表情严肃。 “秦总跟熊总,是发小。从小一起长大的那种。两家人是世交,关系特别好。熊董事长和秦总的父亲,以前是战友,过命的交情。” “发小?就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那种?”张弛眼睛一亮,八卦之火熊熊燃烧,他觉得自己已经发现了真相。 老王摆了摆手:“跟你想的不一样。他们俩的关系,用熊总的话说就是互相看不顺眼。从小打到大,见面就掐。秦总说熊总是狗熊、花花公子、不学无术;熊总说秦总是霸王龙、男人婆、嫁不出去。反正没一句好话。” 张弛想起秦小溪甜美温柔的笑脸,实在很难想象她跟人“打架”的画面。那个笑容,那个声音,那个“您好~请问有预约吗”,怎么可能跟“打架”扯上关系? “秦小姐看起来……不太像会打架的人。” 老王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忍住:“她散打黑带。” “散打……黑带?” 张弛的声音飘了。 “对。正儿八经公安大学硕士,散打黑带三段。以前在部委下属的安全机构干了三年。具体什么机构,人家不说,咱也不敢问。但听说……只是听说啊……参与过国家级外事活动的安保任务。” 四个人沉默了。 张弛脑子里浮现出秦小溪的脸——长发披肩,皮肤白得发光,笑起来软绵绵的,说话尾音上翘。 然后他把这张脸和“散打黑带三段”“要人安保”“国家级任务”放在一起。 画面严重违和。 孙宇强张大了嘴,半天没合上:“那她怎么当前台了?这不是大材小用吗?” “这就是他俩的事了。” 他叹了口气,声音又低了几分。 “熊总这个人吧,不喜欢被人跟着。去哪儿都要带着秦小溪,他觉得不自在。秦小溪呢,也看不惯熊总某些行为——” “什么行为?”张弛追问。 老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张弛秒懂:“哦……” “所以两人就达成了一种默契,非必要场合,秦小姐不跟着。平时没事就在前台坐着,算是……兼职?” 四个人站在走廊里,对着那扇门看了几秒。 张弛突然说:“那她平时坐前台,那间办公室是不是空着?” “空着也是空着。那是她的编制。人家是经理,有独立办公室很正常。” “我能进去看看吗?” 老王拦住他:“别。她的办公室,未经允许谁都不能进。上次有个销售总监想进去借个充电器,被她微笑着请出来了。” “为什么?” “不知道。可能就是单纯不喜欢别人碰她的东西。” 张弛又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又想了想老王说的“散打黑带三段”。 他缩了缩脖子。 “算了。我突然觉得,车间可能更有意思。” 几个人转身往电梯走。 张弛走在最后,突然冒出一句:“你们说,她跟熊总……是不是有什么故事?” 孙宇强头都没回:“你能不能别八卦?” “我就是好奇——” “好奇害死猫。” “我又不是猫。” “你是狗。单身狗。” “你他妈——” 记星默默补了一句:“吵什么。看车间。” 电梯门关上了。 走廊里恢复了安静。 那扇门依然关着。 门后面的办公室里,秦小溪正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个相框。 相片里她站在熊初墨旁边,短发,晒得黝黑,笑得像个傻子。是俩人高中时期的合影。 她看了一会儿,把照片塞回抽屉,关上。 然后拿起桌上的手机,打开微信。 熊初墨的头像在最上面,消息是两小时前发的:“小溪,今天下午我去金桥看场地,你就不用跟着了。” 她没回。 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最后还是退出了对话框。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秦小溪,你什么时候才能不这么没出息。” 第19章 记星的“购物清单” 华腾研发中心,改装车间。 记星蹲在S1旁边,手里拿着一把扳手,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脱光了衣服的姑娘。 张弛靠在墙上,看着记星围着车转了三圈了。 “记星,你看够没有?” 记星没理他。 他蹲下去,摸了摸底盘悬架,又站起来,打开引擎盖,盯着发动机舱看了十秒,然后掏出手机,开始打字。 张弛凑过去看了一眼,是在列清单。 “你这是在写方案?” 记星头都没抬:“改装清单。” “多少项?” “还没写完。” 张弛咽了口唾沫。 叶经理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记星,预算批下来了。熊总说,八百万以内不用请示。” 记星的手停了一下。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叶经理。 “八百万,两台车?” “八百万,一台车,翻倍了。” 记星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把手机上的清单删了。 张弛愣了一下:“你干嘛?” “重写。” “为什么?” “刚才那个是穷鬼版。现在写土豪版。” 张弛:“……” 记星重新打开备忘录,这次他的手指飞快,像是有人在后面拿枪指着。 AP RaCing竞技刹车套件,前后六活塞,碳陶刹车盘。 XtraC六速序列式变速箱,带拨片换挡。 OhlinS四路可调竞技避震,前后独立液压限位。 BOSCH赛用ECU,全套数据标定。 考斯沃斯数据记录单元,GPS+惯性导航。 盖瑞特大涡轮,竞技叶片。 SADEV赛用差速器,前后可调。 FIA认证防滚架,铬钼钢管全笼焊接。 碳纤维车门、引擎盖、尾翼。 轻量化聚碳酸酯车窗。 ATL防爆油箱,75升。 OMP竞技座椅,六点式安全带。 他写了整整三分钟。 张弛凑过去看,眼睛越瞪越大。 “记星,这些东西……要多少钱?” 记星把手机递给他看。 清单底部有一个自动计算的总价——八百三十万。 “一台?”张弛的声音有点飘。 “一台。” “那两台就是一千六百六十万。” 叶经理在旁边深吸了一口气。 刚说八百万,他觉得预算无比充足,没想到还不够。 “记星,这些东西……都能买到?” 记星看了他一眼:“看找谁买。” 第二天。 记星坐在改装车间的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旁边放着一部座机。 他要打电话。 第一个电话,打给AP RaCing中国总代理。 “你好,我要订两套竞技刹车套件,前后六活塞,碳陶盘。” 对方报了价。 记星皱了皱眉:“价格没问题。交货期呢?” “六到八周。” “太长了。三周。” “先生,这个我们做不到——” “我是华腾车队技术总监记星。你们亚太区技术总监陈志辉认识吗?” 对面沉默了一秒。 “认识。” “告诉他,是我要的。三周。” 对方又沉默了一秒。 “……我帮您问一下。” 挂了电话。 记星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AP RaCing,等回复。 张弛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 “陈志辉是谁?” “以前在333的时候,他来过我们车队做技术培训。我请他吃过饭。” “就吃过一顿饭?” 记星看了他一眼:“我帮他解决过一个刹车散热的问题。他欠我一个人情。” 第二个电话,打给OhlinS中国。 “四路可调竞技避震,前后独立液压限位,要两套。” “先生,这款避震我们库存只有一套。另一套需要从瑞典订货,交货期两个月。” 记星沉默了两秒。 “我知道你们上海仓库里还有一套。上个月你们从北京调货的那套,还没卖出去。” 对面沉默了。 “……先生,您怎么知道?” “我是记星。你们技术部的老周跟我认识。” 对面又沉默了。 “……我帮您确认一下。” 记星挂了电话,在本子上又写了一行字。 张弛忍不住问:“老周又是谁?” “以前在333的时候,我帮他调过一个减震器的阻尼曲线。他欠我个人情。” “你还有多少个人情?” 记星想了想:“二十多个。” 张弛沉默了。他突然觉得,记星不是在修车,是在存人脉。 第三个电话,打给一家碳纤维部件供应商。 这次对方很爽快,价格合适,交货期也合适。 但记星没有直接答应。 “我要的材料规格是T800预浸料,你们上次给某车队用的是T700。这次别搞错了。” 对面愣了一下:“记总监,您怎么知道我们给某车队用的是T700?” “因为那台车的碳纤维引擎盖是我朋友拆的。他告诉我,强度不够。” 对面沉默了很久。 “……记总监,您放心,这次一定用T800。” “好。我会抽样送检。” 挂了电话。 记星在本子上写:碳纤维部件,已确认。 张弛看着他,眼神变了。 不是以前那种“技术宅好欺负”的眼神,是“这他妈是个狠人”的眼神。 下午。 AP RaCing的亚太区技术总监陈志辉亲自打来电话。 “记星,好久不见。” “陈总。” “刹车的事我听说了。三周交货,我帮你协调。但我有个条件。” “说。” “你那个S1的刹车散热方案,能不能共享给我们?我们想做参考。” 记星沉默了两秒。 “可以。但我也有个条件。” “你说。” “方案里的数据,不能给其他中国车队。” 陈志辉笑了:“行,成交。” 挂了电话。 记星在本子上写:AP RaCing,搞定。 张弛在旁边小声问:“你那个散热方案,很厉害?” 记星看了他一眼:“能让刹车温度降低八十度。” “八十度?!” “嗯。在巴音布鲁克那种长下坡路段,这八十度可能就是生和死的区别。” 张弛不说话了。 三天后。 所有供应商的部件都确认了。交货期最长的也能在五周内到位。 记星把最终的改装方案打印出来,厚厚一沓,放在熊初墨的办公桌上。 熊初墨翻了一遍,看到最后的总价——一千六百六十万。 他看了记星一眼:“两台?” “两台。”记星点头。 熊初墨拿起那份改装方案,又看了一遍。 XTraC序列式变速箱,OhlinS竞技避震,AP RaCing碳陶刹车…… 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这些配件,放在任何一支WRC车队里,都是顶级配置。 而华腾,只是一支刚成立不到两个月的中国车队。 记星的行业人脉和技术能力,远超其薪资水平。 “赚大了。” 熊初墨没犹豫,拿起笔在审批单上签了字。 “去吧。把我们的车,改成能飞的那种。” 记星接过单子,嘴角动了一下。 露出“终于有人让我放开干了”的表情。 第20章 供应商断供 改装车间里的气氛突然变了。 记星盯着电脑屏幕,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张弛从外面晃进来,嘴里哼着不知道什么年代的流行歌,调子跑得比巴音布鲁克的弯还离谱。 他看到记星的表情,脚步顿了一下。 “记星?你便秘了?” 记星没理他。 张弛凑过去,看了一眼屏幕。 “因原材料供应问题,贵司订单无法按期交付。合同终止,定金将原路退回。” 他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声音越来越尖。 “这他妈什么意思?!谁发的?” “浙江宏业,变速箱壳体供应商。” “壳体?就是变速箱的那个铁壳子?” 记星看了他一眼,那种“我不想跟文盲说话”的眼神。 “不是铁的。是航空铝合金。CNC五轴加工,公差控制在头发丝的五分之一以内。整个赛车最核心的结构件之一。” 张弛咽了口唾沫:“那他们不供货了怎么办?” “不供货我们变速箱就装不了。” “装不了?那赛车怎么跑?” “跑不了。” 张弛的嘴张开了,又闭上了。再张开,又闭上了。他像一个被拔掉电源的机器人,卡在了“震惊”这个动作上,反复重启失败。 孙宇强从门口探出头:“你们俩在干嘛?演戏呢?” “宇强,你过来看。” 孙宇强走过来,看了一眼屏幕,脸上的笑容像被人一巴掌扇没了。 “我操。” “嗯。操。”记星说。 叶经理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他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脸上还带着刚从会议里出来的职业微笑。 “怎么了?” 张弛把屏幕转过来给他看。 叶经理看完,笑容凝固。 “宏业……毁约了?” “我给宏业打个电话,问清楚。” 记星拿起电话,拨了宏业销售经理的号码。 响了三声,对方接了。 “陈经理,我是华腾的记星。邮件收到了,什么情况?”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客气,但客气得不对劲:“记总监,实在抱歉啊,原材料供应商那边出了点问题,我们也是没办法——” “什么原材料?” “就是那个特种铝合金,进口的,现在海关卡住了——” “你们不是有两家国产替代供应商吗?上个月你们还跟我说,国产料已经验证通过了。”记星打断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记总监,您消息真灵通。但那个国产料……批次不稳定,我们不敢用啊。万一出问题,您的赛车要是出了事故,我们担不起这个责任。” 记星的手指停了一下。 “那为什么只有我们的订单被取消了?据我所知,你们给其他车队的订单还在正常生产。” 又沉默了两秒。这次更长。 “记总监,这个……是领导安排的。具体原因,我也不太清楚。” “那让你们领导接电话。” “领导不方便——” “王经理。”记星的声音沉了下来,“我在这个行业干了十几年。你们宏业的生产周期、原材料采购渠道、甚至你们仓库的大体库存量,我都知道。你跟我说原材料问题,你信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尴尬的咳嗽声。 “记总监,定金我们会全额退还的。违约金我们也会按合同赔。” “我不要违约金。我要壳体。” “记总监,您别为难我了。我就是个打工的——” “那你告诉我,谁不是打工的?” 电话那头彻底沉默了。 记星深吸一口气:“行。我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 车间里安静了一秒。 “这里头有事。”记星抬起头,看着其他三个人,“他说海关卡住了。但宏业的进口料走的是宁波港,最近没有任何关于特种铝合金的清关延误的新闻。我昨晚刚查过。” “而且——”他顿了一下,“他拒绝得太快了。违约金都不眨眼就答应。正常供应商遇到客户催单,至少会先试试能不能协调。他没有。他根本不想做这单生意。” 车间里的四个人对视了一眼。所有人都明白了,这不是意外,是人为。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车间里的四个人对视了一眼。 没有人说话。 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这不是意外。 是人为。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叶经理突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是冲我来的。” 所有人看向他。 “宏业的老板,跟333车队的总经理是老乡。一个村的。我在333干了十二年,我知道他们的手段。他们这是在警告我。” 孙宇强皱着眉头:“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和333不是和平分手吗?” 叶经理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你不懂。在有些人眼里,你走可以。但你去了竞争对手那里,就是生死大敌。他们不会明着来,但会在背后使绊子。这一套,我见多了。” “我他妈——” 张弛一巴掌拍在桌上。 “砰!” 声音在车间里回荡,像有人放了个炮仗。 “你大爷,能不能别拍桌子了?桌子跟你有仇啊?” 孙宇强被他吓了一跳,吼了回去。 “那你说怎么办?!” “我怎么知道?!” “我去找他们!” “你找谁?”孙宇强拉住他。 “找333!当面问清楚!” “有用吗?人家摆明就是跟你过不去!” 张弛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叶经理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是我连累了车队。如果不是因为我,333不会针对华腾——” “老叶。”记星打断他,“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我们现在要想解决办法,否则变速箱装不上。没有变速箱,赛车就是一堆废铁。” 他转向电脑,打开另一个页面。 “国内能做这种高精度竞技壳体的,只有两家。一家是宏业,另一家——” “另一家是谁?”张弛问。 “航天精工。军工企业。”记星的声音更沉了,“不接民用订单。以前有人去问过,连大门都没进去。” “国外呢?”叶经理问。 “进口可以。AP RaCing、XtraC都有现成的壳体方案。但交货期最少三个月,算上清关和运输,三个半月。我们离比赛只有两个月了。” 张弛在他旁边坐下,椅子发出吱呀一声。 “要不……我们自己搞?你不是什么都能改吗?” 记星摇了摇头:“壳体需要万吨级压铸机,我们没有那个设备。从头建一条生产线,两年起步,几个亿打底。” 张弛不说话了。 记星闭上眼睛。 他脑子里闪过无数个方案——改设计,换材料,找海外供应商。 但每一个方案都有致命的问题。 时间不够。 叶经理突然站起来:“我去。” “你去哪?” “去航天精工。我去求他们。跪在门口也行。只要能接单——” “老叶。”记星打断他,“你跪了,人家也不会接。这不是态度问题,是体制问题。军工企业的产能优先保障国家任务,民用订单插不进去。” 叶经理的腿一软,坐回了椅子上。 车间里又安静了。 这次安静得更久。 第21章 秦小溪:我问问! 熊初墨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四个人像四尊雕像,散落在车间的各个角落,表情统一,都是“生无可恋”。 “怎么了?开追悼会呢?谁走了?我认识吗?” 没人说话。 熊初墨走到电脑前,低头看了一眼那封邮件。 他看完。 没什么表情。 甚至嘴角还微微翘了一下。 “就这?” “就这?!”张弛的声音炸了,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猫,从椅子上弹起来,“熊总,这叫‘就这’?我们没壳体了!没壳体变速箱装不了!变速箱装不了赛车跑不了!赛车跑不了我们拿什么比赛?!” “拿轮子。” “轮子能跑吗?!” “能啊,要不市里井盖怎么老被偷?搞得现在井盖都不敢设计成圆的了,圆的多好滚啊,现在好多都改成方的了,贼都嫌弃。” 张弛张着嘴,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 他有很多话想说,但所有的话都被熊初墨的逻辑堵在了嗓子眼里,排着队等放行,但一直没等到。 孙宇强在旁边小声说:“熊总,这好像不是重点……” “那重点是什么?” “重点是我们没有壳体!” “哦。”熊初墨点了点头,“那你们刚才在干嘛?在给壳体开追悼会?” 没人回答。 熊初墨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大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 “国内只有两家能做?” 记星点头:“宏业和航天精工。航天精工不接民用单。以前有人试过,连大门都没进去。” “以前是以前。人是会变的,厂也是会变的。去年它不接,不代表今年也不接。就像我去年不吃香菜,今年也不吃。” 他拨了一个号码,把手机贴在耳边。 所有人的目光都粘在他身上,像苍蝇纸上的苍蝇。 电话响了三声。 接通了。 “小溪,你来一下改装车间。对,现在。” 挂了电话。 张弛凑过来,脸上的表情从“绝望”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你在逗我”:“熊总,您叫秦小姐来干嘛?她能买到壳体?” “不能。” “那她能干嘛?” “她能打电话。” 张弛一脸“你他妈在逗我”的表情,但没敢说出口。他在心里默默翻译了一遍:能打电话。谁不能打电话?我也会打电话。我现在就给壳体打电话,喂壳体吗你快点回来我想你了。 五分钟后,秦小溪推门进来。 车间里的光线似乎亮了一个度。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白色的打底衫,下面一条深色长裤,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你找我?” 熊初墨把事情说了一遍。 秦小溪听完。 没什么反应。 她甚至低头喝了一口咖啡,然后才抬起头。 “就是那个壳体供应商吗?” “对。” “另一家是叫航天精工?” “对。” “不接民用订单嘛?” “对。” 秦小溪点了点头,把咖啡放在桌上。动作很轻,杯子碰到桌面几乎没有声音。 “行吧,我问问。” 然后她转身走了。 高跟鞋哒哒哒的声音渐渐远去,像一首渐弱的钢琴曲,最后一个音符落在走廊尽头。 车间里安静了三秒。 张弛第一个开口。他的声音还带着一种“我刚才是不是产生了幻觉”的飘忽感:“熊总,她……问谁?” “不知道。” “那她说‘我问问’是什么意思?” “就是‘我问问’的意思。” “但问谁啊?问百度吗?问58同城?还是问‘前台小姐姐交流群’?” “你管她问谁。能问到就行。” 张弛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转头看孙宇强。孙宇强也张了张嘴,也闭上了。 记星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像一潭死水:“熊总,秦小姐的背景,方便透露吗?” 熊初墨想了想:“不方便。” 记星点了点头:“明白了。” 他继续拧保温杯。 张弛急了:“不是,你们怎么就‘明白了’?我还没明白呢!” 孙宇强拉了他一把:“你别问了。” “为什么?” “因为你问了也不会明白。” 张弛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在这个车间的智商排名可能垫底。但他看了一眼记星——记星正把保温杯里的水倒进杯盖,小心地吹了吹,喝了一口,表情安详,他又觉得,也许不是智商的问题,是信息差的问题。 对,信息差。不是他笨。 他这么安慰自己。 熊初墨站起来,拍了拍叶经理的肩膀。手落在肩上的时候,叶经理的肩膀明显僵了一下。 “老叶,别想太多。该干嘛干嘛。” “可是——” “没有可是。”熊初墨打断他,“壳体的事,会解决的。” 他看了记星一眼:“变速箱的其他部件继续推进。壳体的事等消息。” “明白。”记星点头。 熊初墨走到门口,停下来。 “333想玩,我们就陪他们玩。”他回头看了一眼叶经理,嘴角翘了一下,“他们有他们的关系。我们有我们的。” 门关上了。 车间里又安静了。 这次安静了五秒。 张弛第一个憋不住了:“老王,你什么时候来的?” 老王不知什么时候缩在了角落里,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假装在看。 “我……刚来。”老王把文件翻过来,面不改色。 “你听到了?” “听到什么?我什么都没听到。我只是路过,进来借个充电器。” “借充电器你带文件干嘛?” “我……习惯边走边看。” 张弛盯着他看了两秒,决定不拆穿。 “老王,熊总说的‘我们的’——是谁?” 老王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门口,确认门关严了,压低声音:“你猜。” “秦小姐?” 老王没回答。 “她一个前台,能有什么关系?” 老王又看了他一眼。 这次的眼神不一样了。 不是之前那种“你猜”的神秘,而是一种“你是真傻还是装傻”的怜悯。像看一个在雷雨天举着高尔夫球杆跑向旷野的人。 “张弛老师。” “嗯?” “你见过年薪五十五万的前台吗?” “没见过?老王是你知道点啥?” “不知道!” “切——” “行了。该干嘛干嘛。等熊总消息。” 第22章 镇厂神兽 秦小溪走出改装车间,没有回前台,而是回到“总裁办安全事务专员”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但很整洁。 她坐下来,拿起手机。 没有翻通讯录,直接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两声。 接通了。 “喂,爸。”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点山西口音:“小溪?怎么了?上班给我打电话?” “爸,你认识航天精工的人吗?” 对面沉默了一秒。 “航天精工?军工那个?” “对。” “你问这个干嘛?” 秦小溪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语气平淡,像在念工作汇报,没有添油加醋,甚至没有提“熊初墨”三个字,只说了“公司”。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两秒。 “你把那个供应商的名字发给我。我帮你问问。” “嗯。” “还有别的事吗?” “没了。” “那你注意身体。别老熬夜。” “知道了。” 挂了电话。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秦小溪把手机放在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龙井,熊德柱托人从杭州寄来的,说是“给闺女尝尝鲜”。 她看着窗外的阳光,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拿起手机,给熊初墨发了一条消息: “问了。等消息。” 熊初墨秒回:“收到。” 秦小溪看着那两个字,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叹气。 她翻看手机相册,点开一张照片。 这是她去年拍的,熊德柱请她吃饭。熊初墨也在,坐在她对面,低头看手机,眉头皱着,好像在看什么烦人的东西。 她当时偷拍的。 快门按下去的那一刻,熊初墨正好抬起头。 于是照片里的他,表情介于“疑惑”和“不耐烦”之间,嘴巴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你干嘛”。 秦小溪看了一会,关掉手机。 “没出息。”她对自己说。 与此同时。 记星在车间开始打电话。 他不是会轻易放弃的人。准确地说,他是那种“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要把螺丝拧完”的人。 “老吴,航天精工那边你有认识的人吗?” “航天精工?你疯了?那是军工企业,我哪够得着。” “帮我问问,有没有可能接民单?” “不用问,不可能。他们的产能国家都排满了,哪有空给你做赛车零件。你那个量,人家看都不看一眼。” “老赵,你能不能帮我查查,还有没有别的能做这种壳体的厂家?” “记星,我帮你查过了。国内有资质做高强铝合金壳体的,一共五家。三家是做商用车桥壳的,技术路线不一样。剩下两家就是宏业和航天精工。宏业你联系过了,航天精工……你够不着。” “老刘,问你个事。航天精工那边,你有没有认识的人?” 对面沉默了一下:“记星,你问这个干嘛?” “我们有个壳体订单,想找他们做。” “别想了。”老刘的声音很直接,“我去年帮一个车队问过,人家说不接民用。不是价格问题,是政策问题。他们的产能都用来供军工了,根本没余力接外面的单子。” “一点办法都没有?” “除非你有部委级别的批文。你有吗?” 记星挂了电话。 部委级别的批文。 他苦笑了一下。他连部委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下班后,叶经理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没开灯。 窗户外面是天黑前的最后一抹光,照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他看着桌上那张旧照片——333车队当年的冠军合影。他站在第二排,左边是张弛,右边是当时的总经理。 十二年。 他在那支车队干了十二年,从维修工干到车队经理。他以为自己会是333的“元老”,会在这支车队退休,会在墙上挂满奖杯,会在老了以后跟孙子吹牛“你爷爷当年带出了多少个冠军”。 结果呢? 一台电脑。一纸开除通知。十二年的情分,比纸还薄。 他以为离开就离开了,各走各路。 没想到,人家连路都不想让他走。 第二天。 记星是第一个到车间的。他有个毛病,心里有事就睡不着。昨晚他在床上翻来覆去,一直转到凌晨三点才迷迷糊糊闭眼,但清晨,他依旧到的比谁都早。 此刻正在车间里对着电脑发愁,手机突然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陌生号码,浙江金华。 “喂?” “记总监您好,我是浙江宏业的销售总监陈国庆。” 记星的手指顿了一下。 “关于贵司的订单,昨天的事是个误会。合同继续履行,交货期不变。给您带来不便,非常抱歉。” 记星沉默了两秒:“……什么误会?” “就是……内部沟通的问题。我们已经处理了相关责任人。您放心,一定按期交货。您要是有什么额外要求,我们尽量满足。” “原材料问题呢?” “解决了解决了!进口料昨天刚到港,清关非常顺利!国产料也验证通过了,批次稳定,质量杠杠的!” “所以,订单没有取消?” “没有没有没有!绝对没有!我们跟华腾的合作是战略级的!怎么会取消呢!记总监您放心,壳体一定按时送到,质量我们全程把控,出了问题您拿我是问!” 记星沉默了两秒。 “行。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 记星盯着屏幕,脑子里转了八百个弯。 还没等他消化完,又一个电话打进来了。 “您好,请问是华腾汽车记星记总监吗?” “我是。” “我是航天精工市场部的李远。我们听说贵司在寻找高强度竞技变速箱壳体的供应商,不知道有没有合作的机会?” 记星愣住了。 航天精工。就是那家他昨天说的“军工企业,不接民用订单”的那家。 “你们……接民用订单了?” “接。只要贵司有需求,我们全力配合。具体的技术参数,我们可以安排工程师对接。” 记星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挂了电话,他坐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 熊初墨十点半钟才到公司。他昨晚去夜总会“谈业务”谈到很晚,今天早上差点没起来。要不是老王打了他好几个电话,他能睡到中午。 他推门进车间的时候,看到四个人齐刷刷地站在门口,排成一排,像迎宾队伍。 “干嘛?欢迎领导视察?” 张弛第一个开口:“熊总!壳体的事解决了!” “哦,那挺好的。”熊初墨没什么反应。 “您不惊讶吗?” “有什么好惊讶的。我昨天不是说了吗,会解决的。” 张弛噎了一下,但他不死心:“熊总,您知道航天精工为什么接单吗?” 熊初墨没回答。他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往外看了一眼。 从改装车间的窗户看出去,正好能看到厂区大门。 “你们知道那两尊石狮子多少钱吗?”熊初墨突然问。 没人回答。 “我爸从山西运过来的。运费比狮子本身还贵。他说这是‘镇厂神兽’,能保华腾平安。” 张弛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着那两尊石狮子。石狮子很威风,但跟今天的事有什么关系? 熊初墨转过身,靠在窗台上,嘴角微微翘起。 “但我觉得,比起那两尊石狮子——” 他转过身,看着四个人。 “秦小溪才是华腾真正的镇厂神兽。” 四个人同时愣了一下。 然后同时露出了“我好像明白了什么但又不敢确定”的表情。 “行了。别八卦了。壳体的事解决了,该干嘛干嘛。” 他径直走出改车车间。 门关上了。 车间里又安静了。 叶经理第一个开口:“张弛。” “嗯?” “以后你去前台,对秦小姐客气点。” “我一直很客气啊——” “再客气点。比对你丈母娘还客气那种。” “老子没有丈母娘!!” “噢噢噢,对不起,忘了你是只单身狗!” 窗户外面,厂区大门口,两尊石狮子静静地蹲着,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张着,露出里面的石球。 威风凛凛。 但张弛突然觉得,那两尊狮子也没那么威风了。 因为真正威风的那个,坐在前台。 第23章 华腾车队,正式成军 壳体危机解决后的第三天,记星的改装车间就变成了一个大型的“快递拆箱现场”。 门口堆的纸箱子比人还高,叉车来来往往,喇叭按得比菜市场还热闹。 AP RaCing的刹车套件三天就到了,OhlinS的避震从上海仓库直接拉过来,连那个碳纤维供应商都派了两个工程师驻场,生怕记星再打电话说“我朋友拆过你们的件”。 张弛蹲在车间角落里,看着一堆堆印着各种洋文的箱子,像没见过世面的土狗。 “记星,这箱子里是什么?” “刹车卡钳。前六活塞,后四活塞。” 记星头都没抬,正在用小刀划开另一个箱子,动作轻柔得像在给婴儿拆尿不湿。 “多少钱?” “一套,大概够你炒两年饭。” “这个是什么?” “XtraC序列式变速箱。” “这个呢?” “碳纤维车门。” “这个呢?里头装啥?箱子怎么这么大?” 记星看了一眼:“防滚架。铬钼钢管,全笼焊接。” 张弛伸手摸了摸,像摸传家宝:“这玩意多少钱?” “二十年炒饭。” 张弛的手缩了回去。 张弛算了算,他炒一份饭赚八块钱,二十年……不算了,算完心疼,心疼完还得开,开了还得修,修完还得花钱。这他妈是个无底洞。 “行了,别蹲那儿碍事。”记星踢了他一脚,“去把那边那箱避震搬过来。” “我好歹是五冠王,你就让我搬货?” “诶……就得是你!五冠王搬货,搬得快。去吧。” 张弛认命地走过去搬箱子。 与此同时,叶经理正在他的新办公室里打电话。办公室不大,但有一整面墙的窗户,阳光洒进来,照得他的镜片反光。 “对对对,年薪二十万,五险一金,包食宿。你从北京过来,路费报销。” “对,就是华腾。新组建的车队。” “问那么多干什么?赶紧的,辞职报告写好了没?” 他挂了电话,在笔记本上写下一个名字:刘大成,维修组长,十年经验,从333车队带出来的老部下。 然后又拨下一个号码。 “喂?老孙?我老叶。你还在那个破改装店干呢?一个月八千?你来华腾,我给你翻倍。对,翻倍。你明天就来,不用面试,我说了算。” 挂了电话,又写下一个名字。 “记星得请我吃饭,给他挖到一员大将。” 叶经理的脸都快笑抽筋了。 他在333干了十二年,最大的收获不是奖杯,是人脉。维修、调校、后勤、运输——这个圈子里但凡有点本事的人,他几乎都认识。以前是没钱,请不起。现在? 三千万的预算,华腾主机厂的编制,熊总说了“你看着招”。 他招起人来,跟不要钱似的。 老王从门口探进头来:“叶经理,你招了多少人了?” 叶经理翻了翻笔记本:“维修组六个,轮胎组三个,后勤保障四个,运输队五个,还有两个数据分析师下周报到。” 老王掰着手指头算:“这就二十个人了。” “还有。我准备再招两个专职的赛车工程师,专门负责调校。还差一个厨师。” “厨师?” “车手需要营养。不能天天吃盒饭。我让食堂开小灶。” 老王沉默了两秒。他想起自己当年在市场部招人,批一个编制要打三个报告,层层审批,最后还要看熊董事长的脸色。现在叶经理招人跟去菜市场买菜似的,想买什么买什么,想买多少买多少。 他转身走了,背影有点萧索。他觉得自己这个市场总监,在公司的地位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滑。以前他是熊总身边的红人,现在?君心难测、臣宠不恒啊。 记星的改装车间里,又来了一个新人。 矮个子,圆脸,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看起来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但他的工牌上写着:轮胎管理工程师,赵小军。 张弛看了看他的工牌,又看了看他的脸:“你多大?” “二十八。” “看着像十八。” “长得嫩。”赵小军笑了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记星在旁边介绍:“赵小军,以前在保时捷亚太赛车部门干过,专门负责轮胎数据分析。我在一次技术论坛上认识的,是个天才。” “轮胎还需要数据分析?”孙宇强凑过来。 赵小军推了推眼镜:“当然需要。胎压、胎温、磨损曲线、抓地力衰减——每一个数据都会影响圈速。在WRC,一套轮胎的寿命可能只有几十公里,什么时候换、换什么型号、要不要加温毯,都是学问。” 孙宇强听得一愣一愣的:“那你说说,我们这车下次该用什么胎?” 赵小军看了记星一眼。记星点了点头。 赵小军从包里掏出一台笔记本电脑,打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图表和曲线,像心电监护仪。 “根据张掖站的赛道数据和天气预报,我建议前轮用硬质砂石胎,胎压控制在1.8到2.0巴之间;后轮用中性胎,胎压稍微低一点,1.7左右。这样可以平衡转向不足和轮胎磨损。” 孙宇强的嘴张成了一个O型。 张弛在旁边小声说:“宇强,你懂了?” “不懂。” “那你点什么头?” “我不点头显得我不专业。”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转向赵小军,同时露出“你很牛逼”的表情。 赵小军没在意。他低下头,继续研究他的图表。 又过了一周。 后勤主管到位了。姓马,叫马大山,以前在物流公司干了十五年,专门跑长途运输。叶经理挖他的时候,给的条件是“年薪三十万,配一辆专用皮卡”。 马大山第一天上班,就把车队的运输方案重新做了一遍。 “从上海到张掖,两千四百公里。赛车用封闭式拖车,两台赛车一台备用车,三辆拖车编队行驶。每两百公里换一次司机,人歇车不歇。预计四十八小时到达。” 叶经理看着方案,点了点头:“需要多少人?” “六个司机,三班倒。再加两个维修工跟车,万一路上出问题能应急。” “招。” 马大山又拿出一张清单:“还需要两辆后勤车,装工具、配件、轮胎。一辆指挥车,装通讯设备和数据分析系统。一辆移动厨房——” “移动厨房?”叶经理打断他。 “对。车手和技师在外地比赛,饮食不能马虎。自己带厨师,自己买菜,自己做饭。卫生、营养都有保障。” 叶经理沉默了两秒。他想起了以前在333的时候,比赛期间天天吃盒饭,有时候盒饭凉了,有时候盒饭馊了,有时候根本没有盒饭——因为运输车堵在路上了。 “买。”叶经理说,“移动厨房,买最好的。” 马大山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下来。表情平静,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张弛在旁边听到了全过程,转头对孙宇强说:“宇强,你掐我一下。” 孙宇强掐了他一下。 “疼。” “不是做梦。” “所以我们真的有移动厨房了?” “对。” “以后不用吃盒饭了?” “对。” “这咱俩也是出息了,这待遇太顶了。”孙宇强两眼汪汪的看着张弛。 技术团队也在扩张。 除了记星这个技术总监,又来了两个年轻的工程师。一个叫李志远,清华车辆工程硕士,专门负责底盘调校;一个叫陈思思,同济大学汽车学院毕业,专攻发动机标定。 陈思思是车队里唯一的女性技术人员,短发,素颜,说话语速快得像连珠炮。 “张弛老师,你的驾驶数据我分析过了。” 张弛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拿到我的驾驶数据的?” “记总监给我的。你在模拟器上跑的那些数据。” “那是我瞎跑的——” “不是瞎跑。”陈思思打断他,打开电脑,“你的刹车点选择很激进,入弯速度比平均水平高百分之八,但出弯速度反而慢了百分之三。这说明你的油门控制还有优化空间。” 张弛张了张嘴,想说“你一个小姑娘懂什么”,但看了看电脑上密密麻麻的数据,又把话咽了回去。 “那你说怎么办?” “调整差速器设定,让动力输出更平顺。另外,你的换挡时机可以再晚两百转。” “两百转?” “对。两百转。” 张弛看向记星。记星点了点头:“听她的。她是专家。” 张弛深吸一口气:“行。听你的。” 他心里想的是:现在的年轻人,都他妈这么猛吗? 第24章 老王出马了 老王最近有点郁闷。 他的市场部,原本是公司除了研发之外最重要的部门。S1上市的时候,他忙得脚不沾地,媒体对接、广告投放、发布会策划,天天加班到半夜。虽然累,但有存在感。 现在? 车队的人越来越多,媒体采访、赞助商洽谈、品牌合作——这些活儿,按理说都应该经过市场部。但叶经理那边直接对接了,连招呼都不打。 老王去找熊初墨诉苦。 “熊总,车队那边的宣传工作,是不是应该由我们市场部统一负责?” 熊初墨正在看文件,头都没抬:“叶经理说他们需要快速响应,走市场部的流程太慢。” “那我们市场部——” “你们配合就行了。” 老王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老王从熊初墨办公室出来,垂头丧气,像一只被踢了一脚的哈巴狗。 走廊里飘来一阵若有若无的咖啡香。 秦小溪端着杯子从茶水间出来,看见老王,脚步一顿,然后弯起眼睛笑了。 那笑容像三月里的春风,软绵绵地拂过来。 “王总~”她的声音拖了半个尾音,像在咖啡里加了一块方糖,甜而不腻,“怎么啦?脸色这么不好,是不是熊总又欺负你啦?” 老王觉得自己的骨头酥了三分之一。 他干了这么多年市场,见过的美女不少,但秦小溪这种——明明就是普通一句问候,愣是让他听出了“我关心你哦”的意思。 “没事没事。”老王赶紧摆手,“就是……觉得自己的地位有点动摇。” “动摇?”秦小溪歪了歪头,长发从肩上滑下来,眼睛眨了两下,“王总可是市场总监呢,华腾的招牌,谁能动摇您呀?” 老王的骨头又酥了三分之一。 但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那是一个供应商喝了酒在大厅闹事,秦小溪微笑着走过去,那人就飞出去了。飞出去了。真的飞出去了。 然后秦小溪还是那副甜美的笑容:“先生,您没事吧?要不要叫救护车?” 最后,供应商是被担架抬走的。 从那以后,他看到秦小溪笑,心里就有阴影。 此刻,秦小溪又对他笑了。 老王的骨头不酥了。他后背发凉,脊椎骨像被人塞了一根冰棍。 “秦、秦小姐。”他退后一步,拉开安全距离,“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是车队那边的宣传工作,我想主动对接一下。” “那就去对接呀~”秦小溪眨了眨眼,“王总这么有能力的人,只要您开口,叶经理肯定抢着跟您合作呢~” 老王的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然后他又想起了供应商。 嘴角下来了。 “那、那我去了。” “嗯嗯~加油哦王总~” 秦小溪端着咖啡,转身走了。高跟鞋哒哒哒的声音渐行渐远。。 老王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给叶经理发了条消息:“叶经理,下午有空吗?聊聊赞助商的事。” 对方秒回:“好。三点,你办公室。” 老王看着屏幕,嘴角翘了起来。 “妈的,老子也是总监。” 他大步流星地走了,步伐比来时坚定了不少。 走廊,秦小溪翻看着熊初墨今天发的朋友圈——一张在某品牌发布会上的自拍,旁边站着一个长腿模特。 秦小溪看了两秒,熄屏。 “狗熊。” 她骂得很轻,声音没有半点嗲意。 下午三点,老王办公室。 叶经理准时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翻到某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和电话号码。 “王总,你说要聊赞助商?” “对。”老王挺直腰板,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手握重权的市场总监”,“车队那边,宣传、赞助、媒体对接,我这边可以配合。你有什么想法?” 叶经理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你终于想通了”的意味。 “有。而且有很多。” 他坐下来,把笔记本摊在桌上。 “华腾车队现在最大的优势是什么?不是车,不是车手,是故事。” “故事?” “对。张弛——五冠王,禁赛,卖炒饭,复出。这个故事本身就值五百万。再加上熊总——煤二代,海归,最年轻车企掌门人,亲自上阵开车。这个故事又值五百万。” 老王的眼睛亮了。 “你是说,把熊总和张弛打包卖?” “不是卖。是讲故事。”叶经理推了推眼镜,“现在的品牌赞助,不看你车跑多快,看的是你故事多动人。华腾车队有两个最好的故事。我们需要做的,就是把这两个故事卖给合适的人。” 老王点头:“有道理。那你觉得,我们应该找什么样的赞助商?” 叶经理翻了一页笔记本。 “三类。第一类,汽车后市场品牌——机油、轮胎、刹车、避震。这些是我们的直接供应商,他们有技术实力,需要赛道验证。合作是双赢。” “第二类,运动品牌。赛车是运动,运动品牌需要运动基因。红牛、魔爪、MOnSter,这些品牌在赛车圈已经很成熟了。” “第三类,跨界品牌。白酒、饮料、服装、手表——只要老板想打知名度,都可以谈。” “行。”老王站起来,“那我们从哪家开始?” 叶经理翻开笔记本第一页,随便指着一个名字。 “那就这家吧。” “行,我来吧!” 老王拿起电话,斗志满满的拨通了第一个号码。 “喂,您好,我是华腾汽车市场总监王建国,请问是XX公司的市场部吗?” 对面是一个小姑娘的声音:“您找谁?” “我找你们市场部负责人。” “请问您有预约吗?” “没有。但我是华腾汽车的——” “那您先预约吧。” “嘟——嘟——嘟——” 电话挂了。 老王看着手机屏幕,沉默了三秒。 “妈了个巴子。”他骂得很轻,但很真诚。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拨号。 这次他学聪明了,直接打总机转分机,绕过了前台。 “喂,您好,我是华腾汽车市场总监王建国。想跟贵司聊聊赞助车队的事。” “车队赞助?什么车队?” “华腾拉力车队。” “华腾?就是那个卖S1的华腾?” “对。” “你们搞车队了?” “对。刚成立。” “新车队?多少赞助费?” 老王翻了翻方案:“基础赞助包一年两百万,权益包括车身lOgO、队服lOgO、媒体曝光、赛道广告牌——” “两百万?”对方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八度,“你们一个刚成立的车队,要两百万?” “我们有五冠王张弛——” “谁?” “张弛。巴音布鲁克五冠王。” “没听说过。不好意思啊,我们今年的预算已经花完了。再见!” “嘟——嘟——嘟——” 第25章 老王碰壁了 老王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的血压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飙升。 “你大爷。” 他在第一个名字后面画了个叉,力气大得差点把纸戳破。 然后拨通了第二个号码。 “喂,您好,我是华腾汽车市场总监王建国——” “赞助是吧?你们车队什么级别?” “CRC。中国汽车拉力锦标赛。” “哦,拉力赛。你们车手是谁?” “张弛。巴音布鲁克五冠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巴音布鲁克?那是什么比赛?我只知道WRC。” 老王张了张嘴,突然觉得好累。 “就是……国内最顶级的汽车拉力赛。” “哦。那你们车队有什么优势?” 老王深吸一口气:“我们有全中国最好的改装团队,有最顶级的赛车,有最专业的后勤保障,还有——” 他想了想,决定祭出杀手锏。 “还有最帅的老板。” “……这算什么优势?” “帅就是优势。上镜好看。你们lOgO贴在他身上,拍出来效果好。” “你们老板是谁?” “熊初墨。华腾汽车的CEO。” “那个煤二代?” 老王的笑容僵了一下:“……对。” “那算了。我们品牌调性跟煤不太搭。” “嘟——嘟——嘟——” 老王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像一个被生活反复毒打后终于认清现实的社畜。 他觉得自己太高估了华腾车队的市场价值。 “老叶,张弛以前真的很有名吗?” “很有名。喜欢赛车的应该都知道。” “那为什么那些公司都不认识他?” 叶经理的声音很平静:“因为五年。五年,足够让一个行业忘记一个人。你让姚明五年不打篮球,你看还有多少小孩认识他。” “那怎么办?” “先别找大品牌。找那些跟汽车运动有关联的。他们懂这个圈子,不需要你科普什么叫CRC,什么是巴音布鲁克。” 老王坐直了身子,重新翻开笔记本。 “行。再试。” 他深吸一口气,拨通了第三个号码。 这次是个做机油的公司,叫“速力马”——名字听起来像某种兴奋剂,但据说是正经品牌。 “喂,您好,我是华腾汽车市场总监王建国,想跟贵司聊聊赞助车队的事。” “华腾?知道知道!S1嘛!我试驾过!你们搞车队了?” 电话那头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中气十足,听起来像刚喝完二两白酒。 “对,刚成立。CRC级别的。” “CRC?中国拉力赛?” “对!” “车手是谁?” “张弛。巴音布鲁克五冠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爆发出一阵洪亮的笑声:“张弛?!那个卖炒饭的张弛?!” 老王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是还是不是。 “哈哈哈哈!我知道他!我还在他摊上买过炒饭呢!玛德,那损色还多收了老子两块钱!” 老王一阵无语。 “那您……还有兴趣赞助吗?” “有啊!多少钱?” 老王翻了翻方案:“基础赞助包一年两百万——” “太贵了!二十万!” “二十万?您这太少了——” “就二十万!爱要不要!你们车队刚成立,谁知道能跑几天?万一第一站就翻沟里了呢?” 老王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而且我跟你说,那个张弛,五年没碰车了。他现在还能开吗?别到时候上了赛道连发车区都开不出去。” “张弛老师的技术——” “我知道他以前技术好。但五年不碰车,手都生了。你让他先跑完第一站,拿了成绩再来找我。到时候我给你们翻倍。” “嘟——嘟——嘟——” 电话挂了。 老王把手机扔在桌上,像扔一个烫手的山芋。 “二十万。”他看着叶经理,“他出二十万。” “你答应了?” “我差点答应了!但理智告诉我不行!” 叶经理点了点头:“二十万确实太低了。车身贴个lOgO都不止这个价。而且他的品牌名字太难听了,‘速力马’,跟壮阳药一样。” 老王差点笑出来,但想到自己刚才被挂了三次电话,又笑不出来了。 他拿起手机,继续拨号。 第四个。 “喂,您好,我是华腾汽车——” “不好意思,我们今年的赞助预算已经用完了。” “那明年——” “明年也不一定有。再见。” 第五个。 “喂,您好——” “你们车队有明星车手吗?” “有。张弛,巴音布鲁克五冠王——” “没听说过。有流量明星吗?” “没有。” “那有网红吗?” “也没有。” “那你们有什么?” 老王想了想:“有故事。” “故事?什么故事?” “一个过气车手重新追梦的故事。” 对面沉默了两秒,然后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哦——”,像是在路上捡到一只流浪猫,有点同情但不想带回家。 “听起来挺感人的。但我们公司赞助是要卖货的。感人的故事卖不了货。不好意思啊。” 第六个。 这次是个轮胎品牌,叫“路霸”,名字听起来像某个黑帮的外号。 “喂,您好,我是华腾汽车市场总监王建国——” “华腾?你们不是卖车的吗?搞什么车队?” “为了品牌宣传——” “那你们车队用什么轮胎?” “我们准备用——” 老王看向叶经理。 叶经理在纸上写了一个字:米。 “米其林。” “米其林?那你们找我干嘛?我又不卖米其林!” 老王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这家公司是做轮胎的没错,但做的是自行车轮胎。 “不好意思打错了!” “嘟——嘟——嘟——” 老王挂了电话,双手抱头,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 “王总,算了吧!” 老王抬起头,看着叶经理 “现在拉没用的,咱们就先别急着拉赞助。先跑比赛。跑出成绩了,赞助自然就来了,让他们来找我们。” “那我们车队这一年的运营费——” “熊总批的三千万,够我们跑一年了。” “那明年呢?” “明年?明年要是拿了冠军,你还怕没赞助?”叶经理笑了一下。 老王沉默了两秒,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有道理。” 他把笔记本合上,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 “那我今天这几个电话,白打了?” “不白打。至少让我们知道了,现在出去说‘张弛’两个字,已经没人认识了。” 老王苦笑了一下:“你确定这是好事?” “好事,触底定能反弹, 曙光就在前方。” 老王看着叶经理走出办公室,门关上。 他一个人坐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 “张弛啊张弛,你可争点气吧。” 他掏出手机,打开微信,找到张弛的头像,发了一条消息。 “张弛老师,好好练车。别翻沟里。我的KPI就靠你了。” 对方秒回:“???” 老王没解释,把手机扔到一边,闭上眼睛。 “这破班,真是一天都不想上了。” 第26章 背锅侠的自我修养 改装车间里,两台S1已经拆得只剩骨架,防滚架像蜘蛛网一样焊在里面。 记星蹲在车底,不知道在捣鼓什么。 张弛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扳手,假装在帮忙,实际上已经把同一个螺丝拧了三遍,越拧越松。 老王从门口探进头来:“熊总,有空吗?” “进来。” 老王走进来,身后跟着叶经理。两个人的表情都不太好看,像刚吃了一碗没放盐的面条。 “怎么了?你俩被人煮了?” 老王苦笑了一下:“熊总,我今天打了十几个电话,一个赞助都没谈成。” “一个都没成?” “倒是有一个有意向的。做机油的,出二十万。” “二十万?”熊初墨想了想,“够不够给记星买把新扳手?” 记星举起手里的扳手:“这把还能用。不用换。” 熊初墨摊手。 “太难了。”老王叹了口气,“人家说张弛过气了,不值钱。” 张弛手里的扳手掉在地上,哐当一声。 “谁说的?!”他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哪个王八蛋说我过气了?!” “那个卖机油的。还说在你摊上买过炒饭,你多收他两块钱。” 张弛张了张嘴,虽然完全不记得这号人物,但这种事他常干,就把嘴闭上了。 熊初墨双手插兜:“没赞助就没赞助。车队刚成立,又不是法拉利,人家凭什么投钱?” 叶经理在旁边补了一句:“熊总,那今年的运营费——” “三千万够用了。不够再补。明年要是拿了冠军,还怕没赞助?” 叶经理在旁边点头:“我也是这么跟王总说的。先跑成绩,再谈赞助。” “行。那我先回去了。”老王转身要走。 熊初墨的手机突然响了。 他掏出来一看——来电显示:荀胖子老婆。 他的手指停在屏幕上,表情像看到了一个正在倒计时的定时炸弹。 “接个电话。你们别出声。” 熊初墨深吸一口气,接通电话,声音立刻变得温柔体贴,像一个模范好弟弟。 “喂,嫂子~”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中气十足,像拿着扩音器在喊。 “熊初墨!我问你!荀不理昨天是不是跟你在一起?!” 熊初墨心里咯噔一下。 妈的,荀胖子又拿他当挡箭牌。 “诶……对!胖子昨天和我在一块呢!” “你们去哪了?” “就去吃了顿饭,然后就回家了——” “回家了?那为什么我查到他信用卡有一万多块钱的商K消费记录?!” 熊初墨的脑子飞速运转,转速比S1的涡轮还快。 “哦,那个啊……商K,对,去的商K,我叫的!就唱唱歌,没干别的!” 电话那头的声音又高了八度:“那怎么有一万多的消费记录?还备注了公主七位?!” 张弛的嘴张成了一个O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牛逼。 熊初墨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是、是、是、我点的!我卡被我爸冻了,没钱结账了,胖子帮我垫的,嗯,对,真的,全我点的。” 老王在旁边竖起了大拇指,用口型说:讲义气。 熊初墨瞪了他一眼。 “点那么多干嘛?公司搞活动,我上了个节目叫《七个白雪公主和一个小矮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为什么是七个公主?这个……本土化改编了一下嘛,演的中国王子,三妻四妾刚好七个!符合国情!” 张弛蹲下去,假装在系鞋带,但肩膀抖得像在打摆子。 “叫胖子来干嘛?客串!帮我客串个角色!” “王子?怎么可能?他怎么可能客串王子?我这是正经的安徒生童话,不是暗黑童话!他客串的小矮人!” 熊初墨愣了一下:“为什么不是我演小矮人?胖子演王子?” “不是?这不明显吗?就我这长相,不该我演王子吗?” “什么?胖子比我帅?……不是嫂子,虽然……但是……”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行吧,情人眼中出西施,你高兴就好!” 叶经理把眼镜戴上又摘下来,反复三次,觉得自己可能需要重新配一副。 “然后干嘛了?没干嘛啊!” 电话那头又说了什么,熊初墨的脸色突然变了。 “额,开房记录……哎呀,我想起来了,昨天我喝多了,胖子给我开的嘛。” 孙宇强不知什么时候也摸进来了,站在张弛旁边,手里拿着一包瓜子,正在嗑。 “还有美团药品急送的消费记录?” 熊初墨的声音已经带了一丝绝望,像一个人在悬崖边上,最后一只脚也在往下滑。 “好吧!我点的,毓婷!” 孙宇强的瓜子掉了。 记星默默地把扳手放下了,像是怕自己忍不住拿起来干点什么。 “什么?胖子说买的钙片不是毓婷?额……不是嫂子,那是我骗小姑娘吃药说的,胖子单纯,当真了!” 熊初墨闭上眼睛,像是在接受命运的审判。 “是、是……我不是人,我纯畜牲。” 老王在旁边小声说:“熊总,您这是何苦呢……” 熊初墨睁开眼瞪他,然后声音突然拔高了:“车里还有件黑色蕾丝内裤?” “操……不是,也是我的,这是我的一点小癖好……” 张弛已经蹲在地上,捂着肚子,脸憋得通红。孙宇强嗑瓜子的速度明显加快了,咔咔咔咔咔,像机关枪。 “是是,没错,我是变态,我这就找心理医生!嫂子你要是认识好的心理医生,给我推荐一个!” “好好,下次绝对不找胖子了,行、拉黑!” 电话那头终于说了一句让熊初墨松口气的话。他的肩膀刚放下来,表情刚缓和一点—— “什么?还钱?商K和开房的钱?行,等下就转给你!” 熊初墨咬牙切齿地挂了电话,手指在屏幕上戳得咔咔响,像是在戳荀胖子的脸。 他抬起头,发现所有人还在看他。 “看什么看?没见过好人好事啊?” 车间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张弛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那笑声像被人掐住脖子的鹅,嘎嘎嘎的,停不下来。 “哈哈哈——七个公主——哈哈哈哈——小矮人——嘎嘎嘎——” 孙宇强看着熊初墨,震惊中带着同情,同情中带着敬佩, 记星走到熊初墨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熊总。” “嗯。” “你是我见过最讲义气的人。” 熊初墨看着他:“你是认真的还是在讽刺我?” “认真的。”记星面无表情,“敢背这么黑的锅的人,不多。” 熊初墨深吸一口气。 “我他妈……” 他找到荀胖子的头像,发了一条消息。 “你欠我的。拿命还。” 然后打开转账页面,给荀胖子老婆转了二万。 他盯着屏幕上的数字,心里在滴血。 “操。狗胖子。出去潇洒不带我,还让老子给你当挡箭牌。最后还要老子出钱。你们俩口子搞诈骗的吧!” 第27章 荀胖子的赎罪劵 熊初墨在办公室里生闷气,手机屏幕上是转账两万块的记录,越看越气,不心疼,但膈应。 他拿起手机给荀不理发了条消息:“你等着,我这就去你店门口拉屎”。然后揣上车钥匙,带着满腔怒火准备驱车直奔荀胖子的改装店。 他要讨个说法。 不,他要讨个公道。 还要讨钱,这两万,他要十倍讨回来。 刚走到厂区大门口,一辆骚粉色的兰博基尼一个甩尾停在他面前,差点把他刚买的皮鞋碾成平底鞋。 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圆脸。 “初墨!我亲爱的爸爸!” 荀不理从车里滚出来,张开双臂,像一只扑向蜂蜜的熊,肥硕的身躯带着一股劲风。 熊初墨侧身一闪。 荀胖子扑了个空,踉跄了两步,差点栽进旁边的花坛里。花坛里的月季花被他带起的风吹得东倒西歪。 熊初墨看着他,眼神像看一个来索命的冤魂。 “你他妈还敢来?” “怎么不敢?我这不是来报恩了吗?” 荀荀胖子站稳,拍了拍身上的灰,一脸无辜。 “报恩?你怎么报?你知道这次我牺牲多大吗?你老婆说商K七位公主,我说是我点的。你老婆说开房记录,我说是我开的。你老婆说毓婷,我说是我骗小姑娘的。你老婆说蕾丝内裤,我说是我的小癖好。” 熊初墨越说越气,声音像高压锅在冒气。 “你知道我现在在你老婆心里是什么形象吗?变态!色魔!骗小姑娘吃避孕药的衣冠禽兽!” 荀不理挠了挠头,一脸无辜:“那……你不是吗?” 熊初墨抄起手机就准备砸了过去。 荀不理一缩头,举起双手投降。 “开玩笑的开玩笑的!我这不是来弥补了吗?你那车队不是缺赞助吗?我今天就是来送钱的!送钱的你懂吗?” 熊初墨眯起眼睛:“多少钱?” 荀胖子竖起两根手指,胖嘟嘟的,像两根小萝卜。 “两万?你他妈打发要饭的?” “两百万!” 听到两百万,熊初墨的怒气值瞬间掉了百分之三十。 “你哪来的二百万?” “我店里的钱。” “你是不是又闯什么祸了?” “没有!” “那怎么突然这么大方?” “我让你替我背了那么大一个黑锅,要是再不表示表示,我还是人吗?”荀胖子的表情真诚得像在拍公益广告。 熊初墨冷笑了一声:“你本来就不是人。你是狗。” “汪汪。”荀胖子毫不犹豫地接了一句,还摇了两下屁股,模拟摇尾巴的动作。 熊初墨揉了揉太阳穴,觉得自己迟早被这个活宝气出脑血栓。 “那老实交代,这钱哪来的?” “真是我改装店的。我不是开了个店嘛,生意还可以,攒了点钱。你搞车队需要钱,我别的忙帮不上,出点钱还是可以的。” “你老婆知道吗?” 荀胖子的表情僵了一下,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不知道。” “那你这不是赞助,是作死。” “没事,死不了。只要不是沾黄赌毒,我老婆还是很好哄的。大不了跪搓衣板,跪榴莲,跪键盘!反正我肉多,不怕疼!”荀胖子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视死如归的悲壮。 “行。钱拿来。” 荀胖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支票,双手递过来,弯腰鞠躬,姿势标准得像日本人在道歉。 熊初墨接过支票,看了一眼,揣进兜里。 “我回去上班了。公司还有一堆事。” “晚上一起吃个饭?” “不了。我怕你老婆追过来,连我一起打。” 荀胖子的笑容僵住了。 “对了,我还给你拉了几个赞助。都是咱们圈子里的人,你认识的。” “谁?” “你先回办公室。他们一会儿就到。” 半小时后,熊初墨的办公室里挤满了人。 第一个进来的,是“上海超跑俱乐部”的会长,外号“中环十三郎”——不是因为他能在中环跑十三分钟,是因为他曾经一年内在中环上追尾了十三次,保险公司把他拉黑了。 “初墨,荀胖子说你们车队缺赞助,我们过来看看。赛车这事儿,我是真喜欢。你搞车队,我们必须支持。”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支票,往桌上一拍。 “六百万。我们超跑俱乐部凑的。以后华腾车队贴上我们俱乐部的lOgO。” 跟着“中环十三郎”过来的二代们,一个个比过年还兴奋,这些人是真的爱车,恨不得自己穿上赛车服上去开两圈。 “熊总,你们车队还缺车手吗?我也可以开!” “你有赛照吗?” “没有。” “那你说个屁。” “我可以考!” “考完了再说。” 第二个就开始歪了。 进来的是“缪斯酒吧”的老板,外号“夜店小王子”。他爹是开房地产的,他拿零花钱开了个酒吧,生意火爆,据说每天晚上门口停的豪车比车展还多。 “熊哥!我代表缪斯酒吧,赞助六十万!”夜店小王子穿着一件亮片西装,头发抹得油光锃亮,像一只刚从舞池里爬出来的金丝雀。 “条件呢?” “以后车队的庆功宴,都在我酒吧办!” “行。” “还有——让张弛给我调一杯酒!” “张弛?他只会炒饭。” “那我就在酒吧架口锅,让张弛给我炒饭!我要拍抖音!” 熊初墨想了想,觉得这个画面虽然离谱,但流量应该不小。 “行。你先把钱打过来。” 第三个进来的,是一个穿格子衬衫的年轻人,戴着一副厚底眼镜,看起来像个程序员。但他不是程序员,他是“麻辣太子”的少东家。 “熊总,我代表麻辣太子,赞助一百万!” 熊初墨愣了一下:“辣条?你们做辣条的赞助赛车比赛?你确定?” “对,很确定。辣条和赛车,都是年轻人的最爱!我们的广告语都想好了——‘麻辣太子,让你开得飞起!” “开得飞起?那是辣条还是兴奋剂?” “辣条!纯天然!无添加!” “行吧。支票拿来。以后车队的所有零食,只认你们家。” “没问题!辣条管够!” 在熊初墨办公室喝茶看热闹的张弛,小声地问边上孙宇强:“辣条吃多了,会不会拉肚子?” 孙宇强:“你管它拉不拉肚子,有人给钱就行,都是金主爸爸。” 第28章 奇葩赞助商大赏 熊初墨还没来得及消化前三个赞助商的冲击,第四个进来了。 是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大家都叫她红姐,穿了一身红色连衣裙,脚踩十二厘米的高跟鞋,走路的时候地板都在颤抖。 “熊总~我代表‘金碧辉煌’夜总会,赞助三百万~” 熊初墨的眉毛跳了一下。 “红姐,你们夜总会要赞助我们车队?” “对呀~”红姐从包里掏出一张支票,用两根手指夹着,像夹着一根烟,动作优雅又妩媚,“三百万。条件只有一个——我们的lOgO,贴在最显眼的位置。” 熊初墨看了看支票,又看了看红姐。 “红姐,你们夜总会的客户,和赛车的观众,是同一批人吗?” “怎么不是?都是男人嘛~男人喜欢什么?喜欢刺激!什么最刺激?车和女人!我们夜总会提供女人,你提供车,完美搭配!” 熊初墨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但发现好像确实有点道理。 “你们的lOgO长什么样?” 女人掏出一张名片,上面印着七个烫金大字:金碧辉煌夜总会。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帝王般的享受。 熊初墨默默把名片扣在桌上,像在封印什么不祥之物。 “行。钱收了。lOgO放正中间,贴小一点。” “多大?” “巴掌大。” “那不行,至少要脸盆大——” “巴掌大。不能再大了。再大我怕赛事组把我拦下来,说我传播不良信息。” 女人还想讨价还价,熊初墨已经在本子上写下了:金碧辉煌夜总会,三百万,lOgO巴掌大。 第五个进来的,是一个中年男人,头发稀疏,肚子比荀胖子还大。他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包东西。 “熊总,我是‘好舒爽’卫生巾的华东区总代理。” 熊初墨的笔停了。 “卫生巾?” “对。我们公司想赞助你们车队。”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那两秒里,空气都凝固了。 张弛的嘴又张开了,大到能塞进一个拳头。孙宇强的瓜子又掉了,撒了一地。 熊初墨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你们卫生巾跟赛车有什么关系?你觉得赛车的目标客户,有多少需要卫生巾?” 中年男人挺了挺肚子:“呃……主要是我们老板喜欢赛车。他年轻的时候也是个赛车手,后来出了事故,腿断了,开不了了。但他一直有个心愿——让自己的品牌出现在赛车上。” “那lOgO贴在哪?车身上?” “最好贴在最显眼的地方!” 熊初墨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一台S1,车门上贴着“好舒爽卫生巾”几个大字,在赛道上飞驰而过。 他睁开眼,看了看那个塑料袋,又看了看中年男人。 “行。钱收了。lOgO贴车上。但有一个条件。” “您说。” “产品你们带回去,我们就不做试用了。”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我们的车队都是男的。” 张弛在旁边喊了一句:“我不需要!谢谢!” 孙宇强补了一句:“我也不需要!这辈子都不需要!” 中年男人尴尬地笑了笑:“行。那就只贴lOgO。” 熊初墨在本子上写:好舒爽卫生巾,赞助金额待定,lOgO贴车尾最下面。 他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句:不能拍宣传照。 第六批进来的,是个家里做白酒生意的二代,姓钱,外号“钱多多”。 “熊哥,我和老头子商量好了,赞助华腾车队,五百万。” “不是,兄弟,开车不喝酒,喝酒不开车。我们一个赛车队,赞助商是白酒?你觉得合适吗?” “怎么不合适,又不是让你赛前喝,是让你赛后庆功喝。拿了大奖,开一瓶白酒庆祝,多应景。而且我爸说了,到时赢了比赛,请大家喝厂里存了三十年的老酒,那酒香,隔着三条街都能闻到!” 熊初墨还在考虑,眉头皱成了川字。 张弛已经迫不及待地暗示熊初墨答应下来了,对着熊初墨拼命使眼色,挤眉弄眼,脸都抽筋了。 车队赞助越多,来年预算就会越多。虽然获奖按惯例都是开香槟的,但人家给了五百万,别说喝白酒,喝醋他都认。 “白酒好,我就爱喝白酒!”张弛猛地站起来,一拍桌子,“喝完之后腰不酸了腿不疼了,开车也有劲儿了!一口气上五楼,不费劲!” 钱多多满意地点了点头,那笑容像找到了知音:“好!那今年的庆功宴,用我们的酒!” “没问题!庆功宴,全用你们的酒!是吧熊总?” “行吧,就这样!” 熊初墨看着桌上那一沓赞助合同,拿起手机,给老王发了条消息: “老王,来我办公室一趟。有好消息。” 对方秒回:“什么好消息?” “你拉不到的赞助,我给你拉到了。” 老王回了一串感叹号,数量多到屏幕装不下。 走廊里传来老王的脚步声,急促得像有人在后面拿刀追。 门被推开,老王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头发都是乱的。 “熊总!赞助在哪儿?!” 熊初墨把纸条递给他。 老王接过去,从上到下看了一遍。 他的表情从“期待”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怀疑人生”,最后定格在“你是不是在耍我”上。 “辣条?夜总会?卫生巾?” “对。” “白酒?” “对。” 老王抬起头,眼神空洞。 “熊总,咱们是赛车队。” “我知道。” 老王想了想:“那到时候电视转播,全国人民都看到华腾车队的赛车上贴着‘金碧辉煌’和‘好舒爽’……” “怎么了?” “熊总,你想想你到时候穿着贴着卫生巾、夜总会lOgO的赛车服去比赛,会不会有点……羞耻?” 熊初墨想了想,内心确实有点羞耻。那画面光是想想就让人头皮发麻。 他看了张弛一眼:“张弛,你怎么想的?” 张弛挺起胸膛,那胸膛挺得比平时高了八度:“接!有钱就接!贴什么都行!我无所谓!要是有卫浴品牌赞助,我还有个想法,把我头盔改成马桶造型,照样跑!” 孙宇强在旁边补了一句:“那要是‘好舒爽’让你代言呢?拍广告那种。” 张弛的脸绿了,像被人涂了一层菠菜汁:“……那得加钱。” 办公室里笑成一团。 熊初墨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门口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穿着粉色西装的男人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合同,笑容灿烂得像朵花。 “熊总,我是‘情趣宝贝’的创始人——” 熊初墨站起身,热情地迎了上去。 赚钱嘛,不寒碜。 张弛在后面小声嘀咕:“情趣宝贝?买的不会是?” 孙宇强嗑着瓜子,头都没抬:“应该就是你想的那种。” 张弛想了想,脸又绿了。 “……那得加钱。加很多钱。” 第29章 情趣宝贝 “熊总,久仰久仰。我是‘情趣宝贝’的创始人,姓爱,爱建国。” 粉色西装男人伸出手,笑容灿烂得像刚中了彩票。他的西装是那种亮到反光的粉,在日光灯下闪着诡异的光泽,像一块行走的口香糖。 熊初墨以为自己听错了:“姓什么?” “爱。爱情的爱。这个姓比较少见,但确实是百家姓里的。”爱建国笑得很自豪,露出一口烤瓷牙,白得能当反光板。 “哦哦,爱总是吧?请坐请坐。” “我这名字,好记!爱国!你们叫我小爱就行,或者叫我小爱同学也可以。” 小爱同学坐下,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合同,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来。名片是粉红色的,闻起来还有一股廉价的玫瑰花香。 熊初墨看了一眼名片——“情趣宝贝·爱建国·让生活更有情趣”。 他把名片扣在桌上,和金碧辉煌、好舒爽放在一起。三张名片并排躺着,像三个在开会的妖魔鬼怪。 “熊总,以前一直无缘得见,但我对你可是仰慕许久。你靠自己硬生生把华腾做起来这事,咱们圈子里没谁不佩服的!那是真本事,不是吹出来的!” “过奖,过奖!倒是爱总,你们公司一看就很成功……是主要是做什么产品的?” “成人用品。”小爱同学说得很坦然,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线上电商,线下连锁,全国三百多家门店。去年双十一,我们是品类销量冠军。” 办公室里安静了零点五秒。 张弛的第一反应是掏出手机,打开购物APP,输入“情趣宝贝”。他想看看这玩意儿到底长什么样,但又怕被人看到搜索记录。手指在搜索按钮上悬了三秒,最终还是没按下去——万一跳出来什么奇怪的东西,他怕自己今晚营养不够。 孙宇强嗑瓜子的速度又快了。 熊初墨的声音很平静,像一个见过大风大浪的老船长,台风天都能站在甲板上喝咖啡的那种平静:“爱总,你们的产品……和赛车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小爱同学一拍大腿,声音洪亮。“我们品牌定位是年轻、激情、活力,和赛车完美契合!而且熊总,你想想,赛车的目标人群是什么?追求刺激的年轻人。这些年轻人的消费场景是什么?约会。约会的最终目的是什么?场所是什么?除了酒店就是车……”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熊初墨打断他,怕他再说下去需要打马赛克,“所以你想怎么赞助?” 小爱同学翻开合同某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条款。 “三百万。一年。我们的lOgO贴在车队的赛车上、队服上、宣传海报上。另外,我们希望张弛老师能为我们拍一支短视频广告。” 张弛的瓜子掉了。 “我?!”他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像被人踩了尾巴,“拍什么广告?” “很简单。您坐在赛车里,手握方向盘,神情专注,目光如炬。然后缓缓转过头,对着镜头,说一句台词——‘情趣宝贝,陪你飙到天亮’。” 熊初墨的眉头开始抽筋。 “这个广告语怎么样?”小爱同学得意洋洋,像在展示自己的高考满分作文,“双关!既有赛车的激情,又有产品的——你懂的!” 张弛的脸从肉色变成了猪肝色,又从猪肝色变成了茄子紫。 “我……我不拍这种广告!” “为什么?很简单的,一句台词,三秒钟。” “我是正经赛车手!我五冠王!我不能……” “加钱。”熊初墨在旁边轻飘飘地说了一句。 张弛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像被鱼刺卡住了。他看了看熊初墨,又看了看爱建国,脑子里在进行激烈的斗争——尊严,还是金钱?荣誉,还是赞助? “加多少?”张弛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爱建国竖起三根手指:“三十万。” 张弛的嘴角抽了一下。 “四十万。”爱建国又加了一根手指。 张弛的嘴角又抽了一下,这次幅度更大,像是在抽搐。 “五十万。不能再多了。”爱建国把五根手指全张开,像一朵盛开的奇葩。 张弛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整个办公室都安静了。 “拍。但是台词得改。” “改成什么?” “情趣宝贝,让你的每一次出入都充满乐趣。”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固了一秒。 孙宇强嘴里的瓜子喷了出来,像烟花一样在空中炸开。 熊初墨闭上了眼睛,仿佛在祈祷自己刚才什么都没听到。 爱建国拍案而起:“好!这句好!更有内涵!更符合我们品牌的调性!张弛老师,您真是个天才!我决定了,再加价值二十万的产品,给车队的兄弟们当福利!” “你们公司产品?”熊初墨睁开一只眼。 “对!兄弟们比赛辛苦,赛后放松一下,用用我们的产品,缓解疲劳,提升幸福感!都是好东西,进口硅胶材料,人体工学设计——” “我不需要。”孙宇强举手,差点捅到天花板。 “我也不需要。”张弛赶紧跟着举手,声音里带着一丝恐慌。 熊初墨深吸一口气。 “爱总,产品就不用了。现金就行。” “熊总,产品是我们公司的核心!赞助必须带产品!这是品牌露出!”小爱同学据理力争。“你想想,到时候电视转播,镜头扫过你们的维修区,桌上摆着我们的产品,那曝光量——啧啧啧。” 热火朝天的巴音布鲁克比赛现场,各个车队都在紧张地调试车辆、更换轮胎、研究战术。镜头扫过华腾车队的维修区—— 在一堆汽车零件、扳手、千斤顶中间,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排颜色各异、造型各异的……东西。 旁边休息区的椅子上,还搭着几件蕾丝的、网状的、或者就几根带子的“清凉服”。 镜头定格。 解说员激情澎湃的声音响起:“华腾车队的维修区真是装备齐全啊!让我们看看这些……呃……这些……这是什么?导播,这段掐掉!掐掉!” 那画面太美,他不敢想第二遍。 “爱总,产品的事,我们再议。赛事组有规定,不能做无关比赛的植入。” 小爱同学面露遗憾:“行吧。那后期,我要在车队官方微博上发一条推广,@情趣宝贝官方账号。” “一条。” “三条!” “两条。” “成交!” 两人握手。小爱同学的手被熊初墨握得生疼,松手的时候指节都白了,像被老虎钳夹过。 小爱同学走后,办公室终于安静下来了。 “老王,赞助的事先这样,你整理一下,回头跟叶经理对接。” 老王看着桌上那沓合同,表情复杂。 “熊总,这些赞助商……真的都要?” “都要。钱都到给了,你还能退回去?忍忍吧。等拿了冠军,就有正经的赞助商了。” 老王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想起自己今天打了十几个电话一个都没谈成,熊总坐办公室一下午就收了两千多万。虽然赞助商奇葩了一点,但钱是真的。 “行。我去整理。” 晚上。 秦小溪躺在床上,头发散在枕头上,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 屏幕上是一张截图,情趣宝贝官方微博刚刚发了一条预告:“重磅消息!某神秘赛车手即将代言本公司,敬请期待!” 底下的评论已经炸了。 “赛车手代言成人用品?!” “是哪个赛车手?不会是韩涵吧?” “楼上你清醒点,这公司请不起韩涵。” “难道是林臻东?” “更离谱,林臻东家里有矿,差这点钱?” 秦小溪看了一会儿,熄屏。 她把手机扣在胸口,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盏灯,关着。 她闭上眼睛。 “不会是你要拍吧……” 第30章 神车出世 改装车间里,两台S1已经初具雏形。 车身被拆得只剩骨架,防滚架像蜘蛛网一样焊在里面。发动机、变速箱、悬挂、刹车——每一个部件都是顶级货,闪着金属的光泽。 记星蹲在车旁边,手里拿着一把游标卡尺,量着什么。 张弛走过去:“记星,你天天蹲这儿,腿不麻吗?” “麻。” “那你起来走走?” “没时间。” 记星头都没抬,继续量。那专注的样子,像是在给女朋友量指围买钻戒。 他量了三次,每次读数都一样,但他还是量了第四次。 张弛在旁边蹲着,实在无聊,伸手想摸一下那颗闪亮的新涡轮。 “别碰。”记星头都没抬。 “我就摸一下——” “摸一下五百。你刚才碰了一下,记上了。” “什么时候的事?!” “你蹲下来的时候手肘蹭到了中冷器。那里我刚擦干净。” 张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肘,又看了看中冷器——上面什么都没有。但他不敢反驳。在记星的车间里,记星就是上帝。上帝说你蹭了,你就是蹭了。 沉默了一会。 “记星,你觉得我们能赢吗?” 记星的手停了一下。 “能。” “你这么看好我?我毕竟也是五年没跑了。” 记星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安慰,没有鼓励,只有一种技术人员的诚实。 “你?不是。我是看好这俩车。” 张弛张了张嘴,涌出一股复杂的情绪。他本来以为记星要说“我相信你”“你是最棒的”“五冠王永远的神”之类的话,甚至已经在脑子里准备好了感动的台词。结果记星一句话把他所有的感动都堵了回去。 他默默把那句“谢谢你兄弟”咽了回去,换成了一句:“……能不能提供点情绪价值。” “实事求是而已。” 记星低下头,继续拧螺丝。 一周后。 华腾改装车间。 记星蹲在S1旁边,手里拿着一把扭力扳手,拧完最后一颗螺丝。他站起来,退后两步,看着眼前的这台车,眼神像是在看自己刚出生的儿子。 “好了。” 声音不大,但车间里所有人都听到了。 张弛四人从椅子上弹起来,凑过去。围在S1旁边,像四个围观外星人的村民。 记星打开了引擎盖。 “发动机。原厂1.5T本体,内部全锻造。锻造活塞、锻造连杆、锻造曲轴。涡轮换了盖瑞特竞技款,增压值从原厂的1.2bar提到2.0bar。ECU是BOSCH赛用版,特调程序。” 记星的手指在发动机舱里点来点去,有股指点江山的气场。 “中冷器加大,油冷独立,水箱加厚。动力输出——轮上三百一十匹。” 张弛的嘴张开了。 “曲轴三百一十匹?”他问。 “轮上。” “轮上三百一十匹?那曲轴不得三百五?” “三百六。” 张弛吸了一口凉气,凉气吸得太猛,呛了一下,咳了两声。 “原厂才一百六十九……” “那是原厂。这是赛用。” 记星面无表情,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 他走到车尾,蹲下去,指着底盘。 “悬架。OhlinS四路可调竞技避震,前后独立液压限位。弹簧刚度、阻尼、回弹、高速压缩,全部可调。摆臂、连杆、副车架,全部换成铬钼钢管焊接件。衬套全部换成赛用鱼眼轴承。” “什么叫鱼眼轴承?”老王问,他穿着笔挺的西装蹲在车间,画面违和得像一只企鹅混进了鸵鸟群。 “就是没有橡胶。金属直接接触。路感清晰到你能压到一枚硬币,还能分辨是一块还是一毛的。” “那岂不是会很颠?” “颠。”记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但好用耐操。” 记星拉开车门,那车门轻得像纸片——碳纤维的。 “内饰。全拆了。防滚架是铬钼钢管全笼焊接,FIA认证。座椅是OMP竞技款,六点式安全带。方向盘是快拆式,上面有换挡拨片。” 他指了指中控台。 “仪表换成了赛用液晶屏。显示转速、水温、油温、油压、涡轮压力、进气温度。你想要的数据,都有。” 记星走到车头,拍了拍翼子板。 “车身。碳纤维引擎盖、车门、尾翼。聚碳酸酯车窗,比玻璃轻百分之六十。整车重量——九百八十公斤。” “咱们原厂多少?” “一千三百多。” “减了三百多公斤?!” “三百五十。” 张弛退后三步,从头到尾把这台S1看了一遍。 红色车漆在灯光下像流动的血液,黑色轮毂沉稳有力,宽体套件让车身看起来更凶悍,大尾翼高高翘起。车头挂着华腾的车标,但除了那个标,已经没有一处是原厂的了。 “记星。” “嗯。” “这车还能叫华腾S1吗?” 记星想了想:“必须能。原车标,没换。” “是只剩车标了吧?” “差不多。” 张弛看着这台车,眼眶有点热。 他五年没碰车了。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他每天在脑子里开二十遍巴音布鲁克,用蒸锅隔层当方向盘,用扫把当换挡杆。邻居小孩路过他的炒饭摊,看他对着空气踩油门,以为他脑子有病。 现在,一台真正的赛车,就停在他面前。 他走过去,把脸贴在引擎盖上。 凉的。 “你干嘛?“孙宇强问。 “我在感受。" “感受什么?" "车的灵魂。" "我说...你能不能正常点?" 孙宇强翻了个白眼。 张弛没理他,继续贴着引擎盖,闭着眼睛,一脸陶醉。 记星在旁边面无表情地说:“灵魂不灵魂我不知道,但你要是把脸磨破了,我不负责报销医药费。引擎盖是碳纤维的,不亲肤。” 叶经理补了一刀:“张弛,我拍照发抖音了哈。车手张弛落魄到当街碰瓷,到底是道德的沦丧,还是人性的扭曲。” 张弛“嗖”地弹起来,擦了擦脸上的灰:“操!你狠!” “行了。都别闹了。” 记星拍了拍车顶,那声音像在拍一个孩子的头,带着一种老父亲的慈爱。 “剩下的事。看你们的了。” 他看着张弛。 张弛也看着他。 两个中年男人对视了一秒。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说了。 张弛伸出手,握拳。 记星心领神会,握拳,拳头相碰。 “记星。” “嗯。” “谢了。” “不用谢。记得把车开回来就行。”记星松开手,退后一步,补了一句,“别撞了。修起来很贵。” “你能不能盼我点好?” “提前打个预防针。” “对了,熊总说车改好了,他要亲自试车。”老王开口。 车间里安静了一秒。 记星露出既“担心”又“心疼”的复杂表情,像一个父亲听说自己的儿子要去参加极限运动。 “要不……保险杠我先换回原厂的吧,磕了也不心疼。” 第31章 等了五年的张弛 试车那天,华腾包下上海天马赛车场,为期一天。 这是一条两公里长的封闭赛道,弯道齐全,直道够长。场边停着两台S1赛车,红色车身在阳光下像两团火焰。 记星蹲在车边,做最后的检查。他今天来得比谁都早,凌晨五点就到了,把两台车从头到尾摸了一遍,连轮胎花纹里的石子都抠干净了。 张弛站在旁边,穿着崭新的赛车服,胸口绣着华腾的lOgO,以及“金碧辉煌夜总会”和“好舒爽卫生巾”等赞助商lOgO。他低头看了自己一眼,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去想这件事。想多了容易哭。 孙宇强帮他戴好头盔,拍了拍他的肩膀:“别紧张。” “我没紧张。” “那你的手为什么在抖?” “冷。” “二十八度,冷?” “体感冷。” 孙宇强懒得拆穿他。 记星站起身,拍了拍手:“一号车。检查完毕。油箱、轮胎、刹车、悬挂——全部正常。” 张弛走过来,拉开驾驶座的门,弯腰钻了进去。 记星趴在车窗边,最后嘱咐了一句:“这车刚装好,别太猛。先跑两圈适应一下。” “知道了。”车里的张弛已经重新恢复了冷静。 记星退后两步,举起手。张弛发动引擎,S1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像一头被吵醒的猛兽。排气声浪在试车场上空回荡,震得地面的小石子都在跳。 电子计时器亮起红灯——三、二、一——绿灯! S1弹射出去。 轮胎在地面拉出一道短暂的尖叫,车身像被踹了一脚,猛地前窜。张弛的换挡动作快得看不清,序列式变速箱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咔、咔、咔,节奏像机关枪。 第一个弯。 张弛入弯的走线非常激进,几乎贴着内侧路肩切过去,车身在弯心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出弯时油门踩得果断,车尾轻微甩了一下,立刻被电子系统拉了回来。 直道末端,车速已经提到一百八十。 刹车点。张弛一脚刹车踩下去,AP RaCing的卡钳死死咬住碳陶刹车盘,车速骤降,车身稳定得像钉在地上。 方向盘一打,车头精准地指向弯心。 连续三个S弯,张弛的车身姿态控制得极好,几乎没有多余的摆动。每个弯的出弯点都踩得恰到好处,动力衔接丝般顺滑。 记星站在场边,手臂交叉,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睛一直盯着车,瞳孔跟着车身的移动左右转动,像一台跟踪雷达。 “张弛老师这圈速……看起来很快啊。”老王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虽然不懂但我觉得很厉害”的敬畏。 记星没说话。 最后一个弯。 张弛采用了晚刹车策略,刹车点比常规晚了将近十米。车身在弯道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贴着外侧路肩出弯,全油门冲过终点线。 电子计时器定格。 1分05秒34。 记星看了一眼,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但嘴角的弧线微微上扬了零点几毫米,在记星的计量单位里,这相当于普通人咧嘴大笑。 老王凑过去看:“1分05秒34?这是什么水平?” 记星掏出手机,翻出一组数据:“这条赛道,去年CRC的专业车手最好成绩是1分04秒98。张弛第一次开这台车,这个成绩,已经很接近了。” “那说明车改得好?”老王问。 记星看了他一眼:“车好,人也得好。” 张弛把车开回维修区,熄火,摘下头盔,头发已经被汗水浸湿,贴在额头上,像一坨被风吹乱的泡面。 “怎么样?”他的眼睛里闪着光。 记星把秒表给他看。 张弛看了一眼,嘴角翘了起来。一种“老子还是这么牛逼”的自豪,从骨子里往外冒。 “还行。再给我两圈,我能进1分04秒。” “先别急。”记星指了指二号车,“该熊总了。” 张弛的笑容收敛了一些。他看了看旁边那台红色S1,又看了看远处正在穿赛车服的熊初墨。 “你说熊总……能跑多少?” 记星想了想:“不知道。没见他开过。” “老王说他开得不错。在南京跑山,还赢了一台GTR。” “跑山和赛道是两回事。”记星的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技术事实,“山路靠的是胆量和反应。赛道靠的是精准和节奏。” 张弛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但他的眼睛一直盯着不远处那个正在戴头盔的身影。 二号车边上。 熊初墨穿好赛车服,拉好拉链,戴上头盔。他走到那台红色S1旁边,没有急着上车,而是先照了照车窗玻璃,整理了一下头盔的角度。 “还是辣么帅。”他对着玻璃里的自己感叹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旁边的人都听到了。 老王翻了个白眼。张弛嘴角抽了一下。记星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碳纤维座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秦小溪站在维修区角落里,手里端着咖啡。她今天没穿职业套装,换了一身黑色运动服,头发扎成高马尾,看起来干净利落。 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端着咖啡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老王凑过去,压低声音:“秦小姐,熊总开车……你见过吗?” “见过。小时候骑自行车带我,把我甩进沟里了。” 老王沉默了。 记星走到二号车旁边,弯腰看了一眼车内,确认所有系统正常。他直起身,车窗摇下来一条缝,熊初墨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记星,这车没问题吧?” “没问题。你悠着点。这是新车,还没过磨合期。” “知道了。” 记星退后两步,举起手。 电子计时器亮起红灯——三、二、一——绿灯! S1弹射出去。 张弛站在场边,眯着眼看。他本来只是“随便看看”的心态,老板试车嘛,能开走不掉沟里就算胜利。但车身弹出的那一瞬间,他的眼睛突然瞪大了。 起步的换挡时机,太精准了。 不是“快”的问题,是“准”。每一个换挡点都刚好卡在动力曲线的峰值上,不多不少,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第一个弯。 张弛的身体不自觉地前倾了。 熊初墨的入弯路线和他刚才跑的不一样,更靠外,刹车点更晚,入弯角度更刁钻。 “他这是……”孙宇强在旁边张着嘴,话说到一半,卡住了。 张弛没接话。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台车。 入弯。车头精准地指向弯心,没有丝毫犹豫。出弯,油门开得又早又狠,车身稳稳地贴着路肩划过,像一把切开黄油的刀。 “跟趾。”记星吐出两个字。 张弛当然看出来了。那记跟趾动作干净利落,补油的一瞬间正好让发动机转速匹配降挡后的车速,这是教科书级别的。 直道末端。 刹车点比张弛刚才跑的晚了将近十五米。 张弛倒吸一口凉气:“他这个刹车点——” “会推头。”记星说。 推头,就是转向不足。刹车点太晚,入弯速度太快,前轮会失去抓地力,车头直直地往外推,冲进缓冲区。 但熊初墨没有推头。 车身入弯的瞬间,他做了一个轻微的循迹刹车动作,带着刹车入弯,前轮保持抓地力,车头稳稳地扎进弯心。 出弯。全油门。 张弛的嘴闭上了,他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刚才跑那条线路的时候,觉得自己已经把车的极限摸得差不多了。但现在熊初墨跑出来的线路告诉他,还有余量,还有很多余量。 第32章 老板是来抢饭碗的吧 连续S弯。 熊初墨的车身姿态控制得近乎完美。每一个重心转移都流畅得像流水,车身的摆动幅度控制在一个极窄的范围内,没有多余的晃动,没有犹豫。 张弛的脸色又变了。 从“随便看看”变成了“认真看看”,又从“认真看看”变成了“我是不是还没睡醒”。 他转头看记星。 记星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眉头微微皱起。 “记星。”张弛的声音有点干。 “嗯。” “熊总在美国参加的真是SAE方程式,不是纳斯卡吧?” 记星沉默了两秒:“是,SAE,大学生方程式,全球第十八。但这绝对不像是半职业的跑法。这像是职业的。顶尖职业的。” 老王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他想起南京那个夜晚,想起自己在副驾上写的“遗书”,想起熊总在紫金山跑山路时那副淡定到欠揍的表情。 “我跟你们说过……熊总开车很猛的。”老王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终于不用被当成骗子”的欣慰。 最后一弯。 熊初墨的刹车点比张弛晚了将近二十米。 二十米。 在那条直道上,二十米意味着时速两百公里的时候,晚刹零点三秒。 张弛握紧了拳头。 车身切入弯心。 没推头。没甩尾。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出弯。全油门。冲线。 电子计时器定格。 1分03秒87。 比张弛快了1秒47。比CRC专业车手的最好成绩还快了1秒11。 维修区安静了。 那安静像有人按下了暂停键,连风都停了。 记星低头看了看秒表,又抬头看了看电子计时器,确认自己没有老花。 “1分03秒87。”他的声音平稳,但握着秒表的手指微微发白。 张弛张着嘴,终于发出了声音:“他……真的是第一次开这台车?” “第一次。”记星说。 张弛深吸一口气,看着那台红色S1缓缓驶回维修区,瞳孔地震。 “记星。” “嗯。” “你说我是不是要失业了?” 记星沉默了三秒,像是默认了。 S1停在维修区,熄火。引擎盖下传来金属冷却时的细微噼啪声,像在鼓掌。 车门打开。熊初墨摘下头盔,头发也没好到哪里去,被汗水浸湿了一绺一绺地贴在额头上。 他从车里钻出来,表情平静得像刚去超市买了瓶水,甚至在路边还等了个红灯。 “怎么样?”他问。 没人回答。 他看了看张弛——张弛的表情像见了鬼。 他看了看孙宇强,孙宇强的瓜子已经洒了一地。 他看了看记星,记星正在反复确认秒表,看起来像是想把表拆开看看里面是不是坏了。 他看了看老王,老王在笑,那笑容里写满了“我终于不是一个人在震惊了”。 “怎么了?你们这表情,我脸上有东西?” 张弛终于从震惊中恢复过来,但声音还在抖:“不是……熊总,你刚才那个刹车点……你怎么判断的?” “感觉。” “感、感觉?” “对啊。感觉对了就刹,感觉不对就再晚一点。” 记星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你知不知道,你这个刹车点,比职业车手还晚了将近三米。” “是吗?”熊初墨挠了挠头,“我觉得还能再晚一点。” 张弛差点没站稳。 “再晚一点?再晚你就冲出去了!” “不会。车的极限还没到。” 记星的瞳孔微缩。他没说话,但脑子里已经在疯狂计算,如果刹车点再晚一米,入弯速度提高两公里,圈速至少能再快零点三秒。理论上可行,但容错率极低。 张弛看着熊初墨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到一丝“我在吹牛”的痕迹。但他没找到。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拿到赛照的时候,教练对他说过一句话:“有些人开车是靠手,有些人开车是靠脚,但真正的高手,开车是靠本能。” 他当时问教练:“什么样的人靠本能?” 教练说:“那种天生就该坐在方向盘后面的人。” 老王在旁边小声嘀咕:“现在知道为什么他在南京跑山的时候,我差点写遗书了吧。” 秦小溪站在角落里,手里的咖啡已经凉了。她看着熊初墨的背影,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端着咖啡的手终于放松了,指节恢复了正常的颜色。 她低头喝了一口。 凉的。 “还行。”她小声说,“没甩沟里。” 记星走到熊初墨旁边,递给他一瓶水。 “熊总。” “嗯。” “你的驾驶数据,我回去分析一下。”记星的表情很严肃,“有几个地方,我觉得还能优化。” “行。你分析。分析完了告诉我。” “好。” 张弛在旁边听着,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记星对熊初墨的态度变了。以前记星看熊初墨,是“老板,我要对他负责”的技术总监。现在记星看熊初墨,是“高手,我要研究你”的同行。 这种转变,让张弛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他默认自己是华腾车队的“头号车手”,结果老板第一次试车就跑得比他快。这感觉就像你以为自己是篮球场上的科比,结果发现老板是穿着西装来打球的詹姆斯。 “熊总。”孙宇强开口。 “嗯?” “你当老板,真是屈才了。” 熊初墨笑了一下:“那我还是当老板吧,更赚钱啊。” 记星把两台车的数据导出来,在笔记本电脑上对比分析。他盯着屏幕上那两条曲线,看了很久。 张弛凑过去:“怎么样?” 记星指着屏幕:“红色的线是老板的。” “蓝色是我的?” 记星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那眼神里有同情,有安慰。 张弛看着那两条线,红色的平滑流畅,蓝色的虽然也不错,但对比之下显得有些“挣扎”。 他突然觉得嗓子有点干。 记星把电脑转过来,让张弛看另一个页面。 “你看这个刹车压力曲线。” “怎么了?” “正常的第一次驾驶,刹车压力会有波动,车手在试探刹车点,试探轮胎抓地力,试探车辆的极限。但他的刹车压力曲线,平滑得像画出来的。” 张弛不说话了。 记星合上电脑,站起身,拍了拍张弛的肩膀。 “张弛。” “嗯。” “你有压力了。” 张弛深吸一口气,看了看那台红色S1,又看了看远处正在喝水的熊初墨。 “我他妈……早就有了。” 第33章 领航员的人选 张弛的第二圈,比第一圈快了0.8秒。 第三圈,又快了0.3秒。 第四圈,他跑进了1分04秒。 第五圈,1分03秒91。 张弛把车开回维修区,摘下头盔,头发已经湿透了,贴在脸上像一张海带面膜。但他的眼睛在发光。 “怎么样?1分03秒91!比上次快了1秒43!” “看到了,但你还是比熊总慢。”记星的声音没什么波动。 张弛的笑容僵住了。 “你能不能不要哪壶不开提哪壶?” “我是提醒你,别骄傲。骄傲使人退步。你本来就落后,再退步就没影了。” “我骄傲个屁!我五年没开车了,第一次试车就跑进1分04,我觉得我应该被写进教科书!” “写进教科书?写进《道德与法治》吗?” 张弛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技术宅一般见识。跟记星斗嘴,就像跟石头吵架,你嘴干了它都不带掉渣的。 熊初墨的第二圈,比第一圈快了0.2秒。 第三圈,又快了一点,快得像挤牙膏,但每次都有。 第五圈,他的圈速已经稳定在1分03秒5左右。 记星看着数据,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的曲线越来越平滑。 “熊总。你第五圈的刹车点,比第一圈又晚了半米。”记星对着对讲机说。 对讲机里传来熊初墨的声音:“感觉还能再晚。但我觉得没必要了。车还没调到最佳,再晚刹车会损失出弯速度。” 记星的手停了一下。 “你分析得很对。” “那当然。我可是看过很多赛车技术资料的。从《头文字D》到《湾岸》,从《极速60秒》到《速度与激情》,每一部都看了三遍以上。” 记星没说话。他缓缓转头看了张弛一眼。 那眼神里写着:这是正经的技术资料吗? 张弛回给了他一个茫然的表情。 第八圈,熊初墨的圈速已经稳定在1分03秒4。 他把车开回维修区,熄火,摘头盔。这次他的头发湿得更厉害,像刚从泳池里爬出来。 “怎么样?”他问。 记星把数据板递给他,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像天书:“第七圈和第八圈的数据基本一致,车况稳定。轮胎磨损均匀,刹车温度正常。” 熊初墨扫了一眼,点了点头:“还行。等车再调一调,应该能快一点点。” 一点点?这是要破纪录吗?他偷偷掏出手机,在搜索引擎里输入“天马赛车场 最快圈速”,页面跳出来——2012年韩寒在CTCC房车赛跑出的1分03秒239?。 他看了看那个数字,又看了看熊初墨的1分03秒4,差0.16秒。 再快一点点?一点点是多少?零点一?零点二? 张弛默默地把手机塞回口袋,决定不去想这件事,想多了容易失眠。 熊初墨脱了赛车服,换回他那件深蓝色的休闲西装,头发还没干透,有几缕贴在额头上。 叶经理走到他边上,“熊总,既然车已经测试完了,接下来就是定车手阵容。您的领航员有人选吗?” 熊初墨想了想,脑子里闪过几个名字。荀胖子?不行,先不说体重的事,那货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上次让他帮忙看导航,他把手机倒着拿的。老王?更不行,上次坐副驾差点尿了。 他的目光扫过维修区里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角落里那个正在喝咖啡的身影上。 秦小溪感觉到熊初墨在看她,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种“你看我干嘛”的警觉。 “小溪,你跟我一组。” 秦小溪愣了一下:“什么一组?” “当我的领航员。” 秦小溪端着咖啡的手停了一下。咖啡杯悬在半空中,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我?领航员?你确定?” “你公安大学出来的,还学过特种车辆驾驶。方向感和平衡感总该有吧?” 秦小溪沉默了两秒。那两秒里,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不是在想“我能不能干”,而是在想“我该怎么答应才不会显得太高兴”。 “公安大学不教领航。”秦小溪开口了,语气像在念一份官方文件。“特种驾驶我会。但我不会路书。而且,我的工作是你的安全专员,不是领航员。” “安全专员是员。领航员也是员。都是员,不冲突。”熊初墨的逻辑一如既往地清奇。 “你坐我旁边,看着我别出事。这不就是安全专员的职责吗?只不过从办公室搬到了赛车里。路书可以学。你这么聪明,三天就能学会。五天就能精通。一周就能超越宇强。” 孙宇强在旁边中了一枪。 秦小溪看着熊初墨,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她的脑子里已经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一个小人说:拒绝他。你是安全专员,不是领航员,你在前台发发嗲,在公司里看着他别被供应商打死就行。 另一个小人说:答应他。终于可以名正言顺离他近一点了,而且好想看看他在赛道上是什么样子啊! 两个小人打了零点三秒。 第二个小人一个过肩摔把第一个小人撂倒了,还补了一脚。 “……行。”秦小溪说。 一个字。没有多余的废话。 熊初墨点了点头:“那就这么定了。” 叶经理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熊总,秦小姐,那我明天就开始安排路书培训。” “行。回家。” 众人陆续走出维修区,收拾工具的收拾工具,换衣服的换衣服,擦汗的擦汗。 秦小溪走在最后面,抱着文件夹,脚步平稳,表情平静。但文件夹被她抱得很紧。紧到手背上的青筋若隐若现。 她走到停车场,拉开自己的车门,坐进去。关上车门,车窗关严。然后她把文件夹往副驾驶一扔,双手捂住脸,整个人像一根被抽掉支撑的弹簧,瘫在座椅上。 嘴角在往上翘。怎么都压不下去。她试过抿嘴,试过咬嘴唇,试过深呼吸,都没用。 “秦小溪你有点出息行不行。”她对着后视镜里的自己说。 后视镜里的女人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嘴角的弧度根本藏不住。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把脸板下来,对着后视镜练习了一遍“面无表情”。效果还可以,但眼底的光出卖了她。 “没出息。”她骂了一句,发动了车子。 她一只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按着胸口——心跳还是有点快。 “领航员。”她小声说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又翘了起来。 这次她没有压下去。 车驶出停车场,汇入车流。她一只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车窗上,嘴角挂着那个藏不住的弧度。 车载音响在放一首老歌,她跟着哼了两句,跑了调,但不在乎。 “狗熊。算你还有点眼光。” 她说得很轻,声音淹没在引擎和音乐里。但那个笑容,一直开到了家。 第34章 领航员速成班 华腾汽车,改装车间。 空气中弥漫着机油、焊锡和金属粉尘混合在一起的味道,这是属于机械的、雄性荷尔蒙爆棚的气味。 车间中央,两台新改装的华腾S1拉力版静静趴着,红色车漆在灯光下泛着冷光,碳纤维部件上的纹路清晰可见。 秦小溪今天没穿职业套装,换了一件白色衬衫和一条黑色休闲裤,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白嫩紧实的手腕。她坐在坐在第一排,膝盖上垫着一块硬纸板,手里拿着一支马克笔,表情严肃得像在公安部做案件复盘。 对面,孙宇强站在工作台旁,长发随意扎了个马尾,手里拿着一份皱巴巴的纸质路书,正进入“导师模式”。 熊初墨也坐在后排,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翘着二郎腿,表情悠闲得像在度假。 “领航员是什么?”孙宇强转过身,像老师提问一样扫了一眼“教室”。 秦小溪举手:“赛车手的眼睛?” “没错!领航员是赛车手的眼睛!车手只能看到前面一百米,领航员要能看到后面一公里。车手负责踩油门,领航员负责告诉他往哪踩、踩多久、什么时候松。” 秦小溪低头在笔记本上刷刷刷地写,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孙宇强指着白板上画的一个弯道示意图:“这是左弯,三档,入弯速度一百二,弯心有一块石头,出弯有排水沟。” 他转过头看着秦小溪,“如果我跟张弛这么说,他脑子里就会自动生成一条完整的路线。” 秦小溪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那如果我说错了呢?” “说错了?说错了他就撞了,你俩一起飞。然后等救援车过来。最后上新闻。标题写‘赛车手因领航员口误冲出赛道,两人轻伤,领航员被开除’。” 秦小溪的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墨点。 “霸王龙要是读错路书,我就把她扔下车。自己走。省得救援车多拉一个人。” 熊初墨靠在椅背上,翘着腿,端着咖啡,嘴角带着那种欠揍的弧度。 秦小溪没回头。 但她的手里的笔帽飞了出去。 那笔帽画出一道直线,速度目测不低于每小时六十公里,精准命中熊初墨手中的咖啡杯。 滚烫的咖啡泼了熊初墨一手。 “我艹……烫死我了……” 熊初墨猛地缩手,手背瞬间红了一片。 他看着地板上滚动的笔帽,又看了看自己通红的手背,嘴角抽搐:“……唐门暗器?还是小秦飞刀?” 秦小溪缓缓转过头,露出一副空姐般的职业微笑,那笑容甜美、标准、无懈可击,甚至带着点关切:“哎呀,不好意思哦,手滑了呢。熊总您没事吧?要不要我给您吹吹?” 她说着,还真嘟起了嘴,做出要吹气的样子。 熊初墨打了个寒颤,瞬间觉得比被烫一下还恐怖。他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我自己凉快凉快就行!” 孙宇强在旁边憋笑憋得满脸通红,肩膀剧烈抖动,不得不转过身去假装咳嗽。 “继续教学,继续。”熊初墨悻悻地甩了甩手上的水渍,狠狠地瞪了一眼秦小溪,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孙宇强好不容易止住笑,拿起黑板擦敲了敲白板:“那我们继续。今天先学最基础的东西——路书符号。这玩意儿比公安大学的摩斯密码简单多了。” 他在白板上写下一串符号:L1、L2、L3、L4、L5、L6。 “L代表左弯。数字代表弯道缓急。1是最急,6是最缓。同样是左弯,L1和L6的区别,就像回头弯和高速公路匝道的区别。” 秦小溪点头,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表格,每一行对应一个数字,后面留了空白写备注。 孙宇强又写:R1、R2、R3、R4、R5、R6。右弯。 然后是一串其他符号——“DC”代表下坡,“UC”代表上坡,“!”代表危险,“!!”代表非常危险,“!”后面跟着一串感叹号的,代表“你最好祈祷自己有九条命”。 秦小溪记了整整三页纸,字迹依旧工整。 孙宇强看了她一眼,有点意外。这记笔记的速度和质量,比他当年学路书的时候强了不止一个档次。他当年学的时候,笔记写得像鬼画符,自己都认不出来。 孙宇强越讲越快,秦小溪越记越稳。笔尖在纸面上沙沙沙地响,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吹过地面。 张弛在后面小小声对记星说:“这姑娘记性真好。” 记星回了一个更小的声音:“公安大学硕士。能不好吗?” 孙宇强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嗓子:“理论说完了。现在模拟实操。” 他搬出两把折叠椅并排放在会议室中间,自己坐进左边那把,把右边那把空出来:“你坐这儿。我当车手,你当领航员。模拟一个赛段,我把路书念给你听,你跟着念一遍。” 秦小溪坐过去,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猫科动物。 孙宇强深吸一口气,开始念:“前方四百米,R5,接L4,注意路面有起伏。” 秦小溪跟着念:“前方四百米,右五,接左四,注意路面有起伏。” “速度有点慢。”孙宇强说,“领航员念路书要比车手快至少一个弯。等你念完‘前方四百米’,车已经冲出去两百米了!你要做的是预判!就像你以前抓贼一样,你得知道他下一步往哪跑!” 秦小溪点头,眼神一凛,那种属于公安大学高材生的压迫感瞬间出来了。 第二遍,她念得快了。 “前方四百,右五接左四,起伏,碎石。” 第三遍,更快了。 “四百,右五左四,起伏碎石。” 第四遍,她已经能一口气念完一个连续弯道组合,中间不带喘气的,语速快得像Rap歌手在FreeStyle。 “六左接五右跳坡收油落地补油注意牛群!” 孙宇强被秦小溪的学习能力惊得一愣一愣的:“这学习速度……比我当年快多了。我学路书学了一个星期才能顺下来,她一天就赶上了?这是人类的大脑吗?” “大脑结构不一样。这就叫智商碾压。”记星下了结论。 第35章 深夜的路书 晚上十点。华腾总部,三楼。 走廊里的灯已经关了大半,只剩下几盏应急灯发出昏黄的光。整个楼层安静得像一座空城。 秦小溪的办公室里,灯还亮着。 她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路书手册,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电脑屏幕上是一个拉力赛模拟软件,正在循环播放一段赛道录像。 “前方两百米,R4,接L3,注意右侧有排水沟。”她对着空气念了一遍。 “前方两百米,右四,接左三,注意右侧有排水沟。”又念了一遍。 “前方两百米,右四——接左三——注意右侧有排水沟。”再念一遍。 她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回荡,像一个人在寺庙里念经。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她拿起来一看,熊初墨发了条朋友圈,有两张配图,一张熊初墨臭美的自拍,一张是个颇有姿色的黑丝短裙小姐姐在做足部护理,背景似乎是哪家高档洗浴中心。 文字写着:“今日份的放松。技师手法不错,推荐。” 秦小溪盯着那条动态看了两秒,面无表情地把手机扣在桌上。 “狗熊。”她骂得很轻,然后继续对着空气念,“前方四百米,L5,接R4,注意路面有碎石……” 念了两遍,又拿起手机,把熊初墨那张自拍保存。相册里已经有一个专门的文件夹,名叫“狗熊日常”。里面全是熊初墨的朋友圈照片、偷拍的照片,以及各种聊天记录截屏。最早的一张两人还穿着校服,秦小溪还留着短发,熊初墨表情依旧欠揍。 她存完图,把手机放回桌上,深吸一口气,继续念。 “前方一百米,R3,接L2,注意——注意——注意路面有坑。” 卡住了。 她皱了皱眉,翻出路书手册,找到对应的页面,把那一段反复看了三遍,然后合上书,闭着眼睛背了一遍。 “前方一百米,右三,接左二,注意路面有坑。” 睁开眼,对了。 她在笔记本上又写了一遍。 夜色渐深。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但办公室里只有一盏台灯和一个对着空气念路书的姑娘。 第二天。 孙宇强再次出现在会议室,手里多了一沓打印好的路书练习册。 秦小溪坐在第一排,面前的笔记本已经写满小半。 “今天学播报节奏。”孙宇强把练习册分给她一本,“领航员不是念经,要有感情。弯道急的时候语气要急促,直道的时候语气可以平缓,危险点的时候要——怎么说呢——让车手一听就知道‘再不打方向盘要完’。” 秦小溪翻开练习册,快速浏览了一遍。 孙宇强拿出一份模拟路书,站到白板前:“来,试试这一段。从起点到第一个计时点,大约五公里。你先看一遍,然后念给我听。” 秦小溪低头看了三十秒,合上练习册,抬头。 “出发,三百米直道,接R4,注意右侧有护栏。一百五十米,L3,接R2,注意左侧有排水沟。八十米,R1——R1!出弯接直道,小心右侧有——有——” 她的声音在“R1”那里不自觉地拔高了,语速加快,像是在喊。 孙宇强点了点头:“不错。R1是急弯,语气对了。但是‘小心右侧有’后面是什么?你卡住了。” “有石头。” “石头大不大?” “拳头大。” “拳头大的石头需要报吗?” 秦小溪想了想:“不用?” “对。拳头大的石头不用报。大的才报。小的轧过去就颠簸下,不会出事。领航员要学会筛选信息。事无巨细全报,车手脑子会炸。”孙宇强的表情很认真。 秦小溪点头,认真在笔记本上记下。 张弛从门口路过,探头看了一眼:“还在学呢?” “你进来。”孙宇强招手,“正好,你当司机,让她给你念一遍。实践出真知。” 张弛走进来,坐进“驾驶舱”。他调整了一下坐姿,双手虚握在面前,假装握着方向盘。 秦小溪坐在他旁边,深吸一口气。 “出发。” 她的声音平稳,像在念课文。但张弛注意到,她拿着路书的手指微微收紧,纸面被捏出了褶皱。 “一百米直道,接R4,注意右侧有护栏。” 张弛假装打方向盘:“这个R4,入弯速度多少?” 孙宇强在旁边插话:“一百三。” 秦小溪立刻补了一句:“入弯速度一百三,出弯全油门。” 张弛点了点头,继续“开”。 “前方五十米,L3,接R2,注意左侧有排水沟。” 张弛又打了把方向。 “八十米——R1!” 秦小溪的声音突然拔高,语速快得像机关枪。 张弛的身体不自觉地绷紧了,双手死死握住并不存在的方向盘,甚至做出了一个向左重刹的动作。 孙宇强在旁边看得直乐:“不错。他这个身体反应说明你的语气起作用了。你看把他吓得。” 张弛回过神来,松开手,咳了一声:“我那是被她吓的。这语气,跟上次考科目二,考官坐我旁边似的。” “吓就对了。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秦小溪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但很快就压了下去。 她又念了两个弯,声音越来越稳,语速越来越准,连孙宇强都挑不出毛病。 “行了。”孙宇强拍了拍手,“今天就到这里。明天开始,上车实战。” 秦小溪合上路书,站起来,鞠了一躬:“谢谢孙老师。” “不用谢。你学的很快,是不是偷偷练了?” “没有。就是……多听了几遍。” 孙宇强看了一眼她眼底那淡淡的乌青,很识趣没拆穿她。 “行。今天好好休息。” “好的。” 晚上,秦小溪办公室灯又亮了。 “右四……左五……紧接右三……” 念到第二十遍的时候,她已经能把整条赛道的路书从头到尾背下来,连标点符号都不差。 手机亮了一下。 熊初墨发了一条消息:“明天实战,早点休息,别迟到。” 秦小溪看着屏幕,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然后立刻把笑容收了回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然后继续念路书。 但这次,她的声音轻了很多,像是在跟什么人说悄悄话。 “右四……长……接左三……” 办公室的灯,又亮到了凌晨。 停车场里,秦小溪的小高尔夫车顶上,树叶又多了几片。 第36章 默契为零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完全亮透,孙宇强就带着秦小溪到了郊外一条山道。 这条路位于上海和浙江交界处,是一条因为新路改道而近乎废弃的省道支线,平时车流量少到可以拍鬼片,一小时能经过三辆车就算过年了。路面虽然旧,但水泥铺得还算平整,弯道组合丰富,有高速弯、发卡弯、连续S弯,简直是天然的拉力训练场。 孙宇强把车停在路边,掏出一个旧笔记本和一支红笔,开始带着秦小溪走赛道。 “做路书第一步,不是坐在车里记,是用脚走。”孙宇强踩了踩地面,“你要用身体去感受每一个弯道的弧度,用眼睛去测量每一个坡顶的距离,才能写出让完美的路书。” 秦小溪穿着一身黑色运动装,脚蹬跑鞋,马尾扎得高高的,手里拿着笔记本和测量轮,表情严肃得像在拆除炸弹。 两个人开车走走停停,每到一个弯道就停下来测半径。秦小溪跟在后面,用测量轮丈量距离,嘴里念念有词—— “一百五十米,右四,接左三,路面平整。” 孙宇强蹲在弯心看了看前方:“注意,出弯的地方有个小坡,大概二十米长,坡度不大,但会影响视线。” 秦小溪刷刷刷写下来,字迹依旧工整:“出弯二十米,小坡,视线受阻。” 两个人配合得越来越默契。孙宇强负责“看”,秦小溪负责“记”。孙宇强说的每一个字都被秦小溪精准地抓到纸上,连标点符号都不带错的。 “你这个笔记,比我当年写得强多了。”孙宇强翻了两页,啧啧称奇,“我当年写的路书,我自己都认不出来。有一次比赛,我把‘左三’看成了‘右五’,差点把张弛送进悬崖。” “后来呢?” “后来张弛发现了,一脚刹车把车刹停在悬崖边上。前轮已经出去了三分之一,底下的石头哗啦啦往下掉。赛后他骂了我四十分钟,从赛道骂到维修区,从维修区骂到酒店,从酒店骂到晚饭,骂到嗓子都哑了。第二天他嗓子疼,还让我给他买金嗓子喉宝。” 秦小溪嘴角微微抽了一下,继续低头写路书。 中午,路书终于做完了。 孙宇强蹲在路边,靠在石头上啃面包,累得像一条跑完马拉松的老狗。秦小溪站在旁边,手里捧着笔记本,从头到尾默读了一遍,嘴里念念有词,表情专注得像在背诵高考答案。 “小溪,你不累啊?”孙宇强嚼着面包问。 “不累。”秦小溪头都没抬,目光没有离开笔记本。 “你以前在公安大学都练什么?” “武装越野。五公里负重,还有散打、擒拿、战术射击。” 孙宇强咬面包的嘴停了一下。他想起老王说过,秦小溪散打黑带三段。又想起昨天那个飞向熊初墨咖啡杯的笔帽。 他把面包咽下去,决定以后对秦小姐客气一点。 下午两点,熊初墨来了。 他开着自己那台S1拉力赛车,一个甩尾停在路边,扬起一片尘土。秦小溪站在上风口,提前往旁边挪了两步,躲过了沙尘暴。孙宇强没来得及躲,被呛得咳了半天。 熊初墨从车里出来,穿着一身崭新的赛车服,胸口依旧贴着“金碧辉煌”“好舒爽”等赞助商lOgO。他下车第一件事不是打招呼,而是站在路边,双手叉腰,对着远处的山和云摆了个pOSe。 “这里的风景,真不错。”他深吸一口气,“空气清新,让人心旷神怡,精神百倍。” “呸呸呸……”孙宇强吐出几口灰,“熊总,你是来训练还是来拍汽车广告的?要不要我给你举一块反光板?” “都是。顺便拍几条抖音。工作生活两不误,这叫时间管理。”他掏出手机,对着远处的山峦按了几张,又对着一朵长得像乌龟的云特写了一张。 “路书呢?”熊初墨收起手机。 孙宇强把那份路书递给他,整整六页纸,手写,每一个弯道都标注得清清楚楚,连路边有几棵歪脖子树都写了。 熊初墨接过路书,扫了一眼:“哟,这字写得挺秀气啊。小溪写的?” 他转头看向不远处已经换好赛车服的秦小溪。 那一瞬间,熊初墨愣了一下。 平时的秦小溪,都是职业套装的精英范儿。现在穿上连体的防火赛车服,原本柔和的线条被硬朗的布料勾勒出来,显得格外干练、紧致,像一把即将出鞘的剑。 “看什么看?”秦小溪拉上面罩,只露出一双冷冽的眼睛,“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当备胎气门芯。” “啧啧,穿上这身衣服,霸王龙的杀伤力又提升了百分之五十啊。”熊初墨笑着坐上车,那笑容欠揍得能让佛祖动怒。 秦小溪拉开副驾驶的门,站了几秒。深吸一口气,坐进去。扣好安全带,六点式,勒得紧紧的,像被一双手箍住了身体。 车厢里很小。小到两个人的手肘只差几厘米就会碰到。小到秦小溪能闻到熊初墨身上那股古龙水的味道,不是什么大牌,但他用起来莫名好闻。 她深吸一口气,把这股味道从脑子里赶出去。 “安全带系紧。路书拿稳。”熊初墨发动引擎,S1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今天我开车,你念路书。别念错。念错了我骂人。” “你敢马一个试试?” 熊初墨噎了一下。 他想起以往和这个女人的每一次争吵,他永远占不到便宜。因为你和他讲道理,她和你讲武德。 “出发。” 车子缓缓起步,秦小溪把路书摊开在膝盖上,左手拿着笔,右手按着纸张以防被风吹跑。她的表情已经进入了“工作模式”,嘴唇微抿,眉头轻蹙,目光在路书和前方道路之间快速切换。 “直道三百米,接R4,注意右侧有护栏。” 熊初墨没说话,油门踩深了一点。车速从六十提到九十。 “入弯速度一百一,出弯全油门。”秦小溪的声音平稳,像一架运转正常的机器。 熊初墨打方向,车身切进弯道。 轮胎轻轻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秦小溪的笔顿了一下。 “你入弯太靠里了。你贴了内线,出弯的时候会被外侧的路肩限制。” “我知道。”熊初墨说。 “那你还贴那么近?” “我喜欢贴内线。有安全感。” “安全感?贴着墙开有安全感?”秦小溪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你那是安全感吗?你那是作死!” “墙不会动。路肩不会变线。我信得过墙。” 秦小溪深吸一口气,咬了咬牙,继续念路书:“前方八十米——L3,接R2,注意左侧有排水沟。入弯速度八十五——你慢点!这个弯很急!” 熊初墨没减速,打了一把方向,车身带着轻微的甩尾切进弯道。 秦小溪的身体被离心力按在车门上,手里的路书差点飞出去。她一把抓住,脸上的表情从“工作模式”切换成了“想打人模式”。 第37章 杀气爆表 “你能不能听一下领航员的话?我说这个弯很急!” “我知道很急,但你先别急。小爷这不拉回来了吗,一切尽在掌控。” “你要是拉不回来呢?刚刚差点就撞来!” “那就撞了呗。你系了安全带,死不了。最多断两根肋骨。” 秦小溪看着他,目光像两把飞刀。 “熊初墨,你是不是觉得你很幽默?” “这不是我觉得,是公认的。能有我这样风趣幽默的朋友,是你的荣幸,你不知道我给大家伙带来了多少情绪价值。” 熊初墨嘴角翘着,分外得意。 “你刚才那个表情挺好玩的,下次拍下来。” “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肋骨打断两根?” “你够得着吗?六点式安全带勒着呢。” 秦小溪低头看了看车窗外极速后退的风景,强压下解开安全带揍他的想法。 忍忍,下车再算后账。 她深吸一口气,把路书翻到下一页,声音冷了几个度:“前方两百米,直道,接L5。你最好在我看到之前把车摆正。” “摆正了。”车速降了一点,但不多。 “入弯速度一百。弯心有碎石。” “看到了。” “那你——” “我已经绕过去了。” 秦小溪张了张嘴,发现他真的绕过去了。那几块碎石在路肩上,他的轮胎从旁边半厘米的地方擦过,精准得像手术刀。 “你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 “你故意不听我的话,就是为了证明你比我厉害。显得我很多余?” “屁,我就是纯牛逼,这就是天才。” 秦小溪把手里的笔攥得咔咔响。 “好,你牛,你自己开。我不念了。” “不念了?那我不是成了瞎子?” “你不是厉害吗?自己开啊。不用领航员。” 熊初墨看了她一眼:“你生气了?” “没有。” “你就是生气了。” “我说没有就没有。你再问一遍试试?” 秦小溪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慢很长,像在给自己做心理疏导。 她低下头,表情恢复了职业化的平静。 “前方两百米,L4,接R3,注意右侧有排水沟。一百米,R2——R2!出弯接直道,全油门!” 熊初墨按照路书打方向、踩油门、换挡。动作行云流水,但嘴没闲着。 “你喊‘R2’的时候能不能不要突然尖叫?我以为爆胎了。” “我那是按照孙老师教的,急弯要语气急促!让车手警觉!” “你那是语气急促吗?你那是鬼上身!” “你开车就开车,哪那么多废话?” 车子继续往前开,过了几个弯。 秦小溪念路书的速度越来越快,熊初墨开得也越来越顺,两个人之间形成了一种奇异的节奏。虽然互相嘴不停,但车子的速度反而越来越快。 “前方四百米,连续S弯,R4接L3接R2——” “入弯速度?” “第一个S弯一百,第二个八十五,第三个——” 秦小溪的声音突然中断了。 熊初墨的车子在第三个S弯出弯的时候,车尾甩了一下。不算严重,轻微摆动了十几度,旋即就被反打方向拉了回来。 “怎么回事?”秦小溪问。 “路面有沙。” “在哪?” “出弯的地方,外侧。” 秦小溪翻出路书,在对应的位置加上了一行字:出弯R2,外侧有沙。 “下一圈你过这个弯的时候,入弯路线改到中线偏内。出弯的时候不要压外侧。” “知道了。”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一秒。 同一个“知道了”,秦小溪却觉得像两个反义词。熊初墨这次对她说“知道了”,语气里没有那种欠揍的感觉。 “继续。”秦小溪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下一个弯道是一个长距离的左弯,半径大,出弯后是一段直道。 秦小溪念路书:“R5——不对,R4?等等——”她的声音里出现了一丝犹豫,眉头皱了起来。 熊初墨没有立刻进弯。他把车速降了下来,等着。 “怎么了?”他问。 “路书上写的是R5,但我刚才用眼睛看,感觉弯度比R5大,应该是R4。” “路书错了?” 秦小溪咬了咬嘴唇:“不排除。走赛道的时候,我站在弯心看的,可能角度和驾驶视角不一样。这条路的左弯路边有一排树,看过去,视角会被压缩。” “那就是R4?” “我觉得是R4。” “你确定?” 秦小溪看着那个弯道,又看了看路书,闭上眼睛想了三秒钟,像在脑子里重放了一遍走过的路。 睁开眼。 “确定。” “行。” 熊初墨一脚油门踩下去,引擎轰鸣。车子切进弯道,入弯速度、走线、出弯点,全部按照R4的节奏来。没有犹豫,没有试探,像一个相信领航员的赛车手该有的样子。 车子稳稳当当滑过弯道,出弯的时候,车身姿态非常从容,像在散步。 “正确。”秦小溪说。 熊初墨没说话。他伸出右手,比了个大拇指。那大拇指在她眼前晃了晃,像一面胜利的旗帜。 秦小溪看着那个大拇指,嘴唇动了一下。她长出了一口气,靠在座椅上,手里的路书都松了几分。 突然熊初墨一脚刹车踩死。 由于惯性,秦小溪的头狠狠地撞在了前面的防滚架上。 “咚!” 一声闷响。 前方二十米处,一只野狗正在慢悠悠地横穿马路。它看都没看这边,尾巴翘得老高。 车子停在三米外。 熊初墨探出头对着那只野狗做了个“请”的手势。 “狗哥,你赢了。” 野狗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充满了鄙视,然后慢悠悠地走过了马路,还顺便在路中间撒了泡尿。 副驾驶,秦小溪捂着额头,缓缓转过头,那双眼睛里不再是冷冽,而是燃烧着熊熊的杀意。 “熊、初、墨。” “那个……我刹车踩急了……”熊初墨缩了缩脖子,试图在狭小的空间里拉开距离。 “你他妈是不是想死?” 秦小溪解开了安全带。 “哎哎哎!别动!车还在动!”熊初墨慌了。 “我不管!” 秦小溪像一只被激怒的母豹子,在这个还在滑行的车厢里,硬生生地跨过了那根换挡杆,一只手揪住了熊初墨的领口。 “松手松手!领口要破了!这衣服很贵的!”熊初墨手忙脚乱地去掰她的手指。 “破就破了!反正你也不差钱!” “我差!我差钱!我很差钱!松手!快松手!” “我不松!” “宇强,救命啊——!” 远处,孙宇强靠在福特全顺上,听着对讲机里传来的打斗声、咒骂声和车体晃动的嘎吱声,无奈地摇了摇头,点了一根烟。 “年轻人啊,精力真旺盛。” 他吐出一口烟圈,看着无人机遥控器屏幕上,那辆在路边剧烈摇晃的红色赛车。 “啧啧啧,大白天的车震。” 第38章 出征张掖 出征那天,天还没亮,华腾厂区就已经热闹得像菜市场。 一辆大巴,三台后勤车整齐地排在门口,车身上贴着华腾车队的lOgO,以及“金碧辉煌夜总会”“好舒爽卫生巾”“情趣宝贝”等赞助商标识。远远看去,像一支要去参加庙会的巡游队伍。 两台S1赛车被固定在一台封闭式拖车里,蓄势待发。 一台车厢里塞满了备用发动机、变速箱、轮胎,以及各种维修设备和行李。 一台改装过的厢式货车,侧面开了一扇窗,顶上还装了个排烟管。车门上写着四个大字:移动厨房。 车队旁边,叶经理拿着大喇叭,像个即将送士兵上战场的政委,正在进行战前动员。 “弟兄们!今天是我们华腾车队的首秀!我们要去张掖,去那片戈壁滩上,把那些合资品牌、进口品牌统统干趴下!大伙有没有信心?” “有——” “干趴他们!” “干他丫的!” “干亖他们!” “国货才是最吊的!” 一群技师小伙子挥舞着手中的扳手,士气高昂。 角落里,张弛、孙宇强和记星站在一起。 张弛看着眼前的阵仗,眼神有些恍惚。 他这辈子参加过无数次比赛,但从来没有这么奢侈过。 以前参赛,他们是把赛车塞进朋友的货车里,几个人挤在面包车后座,饿了就吃泡面,困了就睡车上。 现在呢? 叶经理为了确保伙食,特意改装了一辆餐车,里面的厨师是熊初墨从上海某五星级酒店挖来的,据说那厨师的一碗炒饭能卖他炒饭的十倍价格 “记星。”张弛吸了吸鼻子,闻着空气中弥漫的柴油味和肉包子味,“我这辈子……就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记星也在看,他看着那辆装满顶级配件和工具的后勤车,眼眶都有点湿润:“咱俩农奴翻身了啊。以前我们参赛,工具箱里除了扳手就是胶带。现在你看,那车里甚至有专用的恒温箱,专门给电脑和电子设备防潮用的。真是要感谢青天大老爷,感谢青天大老爷啊!” 叶经理带着后勤主管马大山,来回穿梭于车队之间,忙的团团转。他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行车路线、加油站位置、休息点安排,每一个细节都算到了分钟。 这时,熊初墨和秦小溪走了出来。 熊初墨依旧是一身骚包的定制赛车服,正在跟手机里的某个美女语音道早安。 他的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小孩,表情却冷漠得像在谈生意。 “早安~今天出发去张掖了,要想我哦~” 电话那头传来甜腻腻的女声:“嗯~那边很冷的,记得多穿点~注意安全~么么哒~” “嘁……渣男!” 这句不是电话里美女说的,是跟在他身后的秦小溪说的。 秦小溪一身蓝色连体服,头发扎成高马尾,身材高挑匀称。她的目光扫过了车队里的每一个角落,这是安全专员的职业病,时时刻刻在巡查安全隐患。 “人都齐了?”熊初墨挂了电话,收起那副纨绔子弟的模样,难得正经地看向叶经理。 “齐了,熊总。随时可以出发。” “好。”熊初墨点点头,刚要下令发车,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荀胖子呢?他说要来送行的。那个死胖子,不会还在睡觉吧?”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阵巨大的、撕裂耳膜的引擎轰鸣声。 一辆明黄色的兰博基尼HUraCán像一道闪电一样冲了过来,一个极其嚣张的甩尾,横在车队正前方,拦住了去路。 车门像翅膀一样张开,荀不理那张胖脸从车里探出来,戴着墨镜,头发抹得锃亮。他今天穿了一件骚粉色的POlO衫,领子立着,金链子若隐若现,整个人从头到脚散发着两个字——阔气。 “初墨!走,出发了!兄弟来给你保驾护航!” 熊初墨看着那辆超跑,眉头拧成了麻花。 “荀胖子,你这是干啥?” “保驾护航啊!这么重要的比赛,怎么能少了我?兄弟同心,其利断金!” 熊初墨被逗乐了,乐得嘴角都抽筋了:“你开个兰博基尼跟在我们车队后面保驾护航?你脑子被门夹了?你这车油箱多大?” “八十升。” “从上海到张掖,两千多公里,你打算加几次油?” 荀胖子一愣,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算到第三根手指的时候放弃了:“……中途不能加吗?” “甘肃沿途有些地方加油站很少,而且你的车油耗极高。按照你的驾驶习惯,你大概率会在甘肃的某个无人区熄火,然后被狼吃掉哦。”秦小溪甜甜的说。 荀胖子缩了缩脖子,虽然觉得她在危言耸听,但还是有点发怵:“那……那我跟着你们后勤车,总能加油吧?” 熊初墨翻了个白眼。 “我们的油都是给后勤车预备的,标号也不一样。你这超跑喝98号,我们喝0号柴油。你这大黄牛喝的惯这地沟油吗?” “我……”荀胖子语塞。 “回去!”熊初墨大手一挥,“别添乱!” “别啊初墨!我老婆好不容易才答应我出来的!”荀胖子哀嚎,声音凄厉得像杀猪,“为了能出来,我连丧权辱国的《夫妻忠诚协议》都签了,这协议他妈连袁世凯都不敢签的啊!” “回去!你那个底盘离地高度不到十厘米。我们走高速还好,进了甘肃要走一段国道,那路坑比你脸还大。你准备怎么过?抬过去?还是喊一群人抬着你走?” 荀不理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从“不舍”变成了“我在思考”,又从“思考”变回了“不舍”。 熊初墨看他还不死心,又压低声音凑近半步:“你去那儿干啥?我们是去戈壁比赛,全是沙子,连个KTV都没有!最近的洗脚城在百公里外!” “不是,那个——”荀不理挠了挠头,脸上突然露出一丝“我可懂行情了”的狡黠,“我前几天刷抖音,阿拉善越野赛,那玩得可嗨了!篝火、烧烤、帐篷、还有人聚众那啥——” “滚蛋!”熊初墨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拍得荀胖子整个人矮了三厘米,“老子这参加的是正经比赛,是CRC!中国汽车拉力锦标赛!不是那狗屁英雄会!” 最后荀不理满脸不甘,灰溜溜地关上车门,那辆嚣张的兰博基尼像条夹着尾巴的狗,慢吞吞地调头走了。 车队终于出发了。 浩浩荡荡的车队驶出上海,上了高速。 起初一切顺利。 张弛坐在领航车里,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心情复杂。他想起十年前第一次去参加比赛,坐的是绿皮火车,硬座,二十个小时,下车的时候屁股都不是自己的了。现在呢?大沙发座椅,空调开到二十三度,车载冰箱里有冰可乐。 然而,出发不到半个小时。 熊初墨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荀胖子。 熊初墨接通,免提。 电话那头传来荀胖子带着哭腔的哀嚎,背景是呼啸的风声和偶尔经过的大货车鸣笛声: “初……初墨……救……救命啊……” “怎么了?”熊初墨皱眉。 “没油了……” “在哪?” “我……我不知道啊!我跟着高德走,结果拐进了荒郊野岭,现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手机也只有百分之五的电了!” 熊初墨深吸一口气,感觉血压瞬间飙升:“你大爷!还说要保驾护航,你自己都保送到荒郊野外去了?” “我哪知道这导航这么缺德啊!把我导这鬼地方,我刚上高速的时候还特地炫了一把地板油,结果现在没油了!墨哥,你快来救我啊!我害怕!” 熊初墨看了一眼旁边的秦小溪。 秦小溪面无表情地拿出手机,开始搜索附近的加油站和拖车服务,嘴里还念叨着:“智商税,活该。” “等着!叶经理!咱们赞助商没油了,抛锚在路上了!后勤车谁有空?送一桶油过去!” 叶经理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行,还好咱们有给赛车用的105号汽油。这兰博基尼也是好起来了,都能喝上咱华腾S1的汽油了。” 孙宇强撇撇嘴:“就该让他在那自生自灭吧。正好给狼加个餐。” 看那表情,应该还在记屁股上那一巴掌的仇。 熊初墨咬牙切齿地对着话筒说: “荀胖子,用你那缺德导航发个定位过来,然后在那等我。你要是碰到有路过的油罐车,你就跪下来磕头,说不定人家心情好给你撒两滴。” 挂断电话,熊初墨看着秦小溪:“还有多久到服务区?” “一百二十公里。” “让后勤车稍微开快点。” 车队继续前行,向着张掖进发。 而远方,某条荒凉的省道上,刚拨通道路救援电话,把定位发过去的的荀胖子正蹲在兰博基尼旁边,拿着彻底没电的手机当镜子照,嘴里念叨着:“幸好我长得帅,不然真要被狼吃掉了。不对,狼应该是饿了什么都吃……那我长得帅又有什么用?” 风吹过,卷起一片黄沙。 远处传来一声不知名的鸟叫。 荀胖子缩了缩脖子,车里掏出件亮闪闪的纪梵希外套,把自己裹紧了一些。 “不会真有狼吧……” 第39章 戈壁滩第一夜 车队在高速上跑了整整三天。 第一天,从上海到南阳,850公里。 第二天,从南阳到平凉,1000公里。 第二天,从平凉到张掖,720公里。过了兰州之后,窗外的风景彻底变成了戈壁滩,黄色的土,灰色的石头,蓝色的天,三种颜色拼在一起,像一幅极简主义的油画。 张弛坐在副驾上,看着窗外的风景从绿色变成黄色,又从黄色变成土黄色,感慨万千。 “我记得我们最开始来这比赛的时候,就一二手金杯,空调都是坏的,窗户摇下来风能把人吹成沙皮狗。” 记星坐在最后一排,手里拿着一本手册,看得比高考学生还认真。 “记星,你不累啊?”张弛问。 “啊,还好吧,习惯了。” “你休息一会儿。到了张掖还有你忙的。” “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在想赛车的设定。前悬挂的弹簧刚度我可能算错了,应该再软百分之五。后悬挂的阻尼也差了一点。” “你都算了一路了,能不能别算了?” “这马上就要比赛了,得赶紧调试到最好状态啊,这两辆车就是我们翻身的希望。” 记星现在把这两台S1都当成了自己的亲儿子,别人碰一下他都觉得是在虐待儿童。 下午四点,车队终于抵达了张掖。 张掖,古称甘州,位于甘肃省西北部,河西走廊中段。这里有一条著名的赛道——张掖国家沙漠体育公园赛道,以高速砂石路面著称,是中国汽车拉力锦标赛最经典的分站之一。 车队驶入市区的时候,熊初墨摇下车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干燥,带着一股土腥味,和上海的潮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熊初墨猛的打了个喷嚏。 “擦,这味道,真提神。” 秦小溪坐在他旁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海拔:“一千四百米。不算高,但对我们这些刚从上海来的人来说,需要适应一下。” “你还好吗?”熊初墨问。 “公安大学的时候去过青海拉练,三千多米,跑了个五公里。二十一分半。”秦小溪的语气平淡。 熊初墨沉默了一秒。 “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让我觉得自己是个废物?” “除了有点渣,你其实不差,但是要看和谁比。” 秦小溪头都没抬。 入住的酒店是张掖市区最好的,虽然“最好”放到上海也就是个快捷酒店的水平,但胜在干净。叶经理提前一个月就把房间订好了,二十三个人,十七间房,怎么住、谁跟谁住、哪几间房靠在一起方便沟通,他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晚饭安排在酒店旁边的西北菜馆。 叶经理提前踩过点,确认了卫生条件和口味。他还特意跟老板交代了:少油、少盐、不辣、食材新鲜、不能有预制菜、不能用地沟油、厨师炒菜之前必须洗手。 老板听完,愣了十秒钟,然后问:“这位老板,你们是来比赛的,还是来拍《舌尖上的中国》的?” 二十三个人坐了三桌,每桌都摆满了菜。 大盘鸡、手抓羊肉、酿皮、臊子面、羊肉串……量足得吓人。 张弛简直要哭了。他吃了两碗面,又啃了三串羊肉,腮帮子鼓得像一只正在冬眠的仓鼠。油脂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这是他禁赛五年后,吃过最香的一顿饭。 孙宇强在旁边劝他:“张弛,少吃点。明天要试车,吃多了肠胃负担重,反应会变慢的。” “不吃哪有力气开?”张弛又拿起一串羊肉,动作豪迈得像在瓦岗寨结义,“当年我比赛前,一顿能吃五碗牛肉面。现在不行了,年纪大了,代谢慢了。” 记星吃得最斯文,一小口一小口的,像在给胃做保养。他一边吃一边看手机上的天气预告:“明天晴,气温三十二度,湿度百分之十五。空气干燥,对发动机进气有影响。涡轮的进气温度会偏高。” 隔壁桌,技师们吃得热火朝天,有人已经开始比谁能吃更多的羊肉串。维修组长,刘大成一个人干掉了二十串,正在跟小李争夺“张掖撸串王”的称号,两人面前摆了一堆签子。 熊初墨看着刘大成两人风卷残云的吃相,突然想到什么,转头看向叶经理。很想想让老叶表演一个三口一头猪。 “额,清真餐厅,算了。下次再让老叶试试,夏洛特名场面啊!” 叶经理没有察觉到熊初墨看他的奇怪眼神,只是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明天谁要是拉肚子,谁就负责洗全队二十三人的袜子,洗三天。 深夜,张掖的星空比上海亮得多。 没有雾霾,没有光污染,抬头就能看到银河,像一条洒满钻石的河流横亘在天上。 张弛站在酒店门口,仰头看着那片星空。 孙宇强从里面出来,递给他一瓶啤酒。张弛接过来,拿在手里,罐壁上凝了一层水珠,顺着手指往下滴。 “想什么呢?”孙宇强问。 “想我第一次来张掖比赛的时候。” 张弛此刻没有平时耍宝时的嬉皮笑脸,变得非常沉稳。 “那时候我才二十出头,什么都不怕。赛道上的每一个弯都敢全油门过,摔了也不怕,爬起来继续开。现在开个弯还要想半天,刹车点对不对?入弯角度够不够?出弯会不会推头?越想越开不好。” 孙宇强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瓜子,开始嗑。 “你他妈能不能别嗑了?我在跟你谈心。”张弛转头看他。 “你谈你的,我嗑我的。不影响。你说,我听着呢。”孙宇强把瓜子壳吐在地上。 张弛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这个瓜子狂魔一般见识。 “宇强,你说我们能赢吗?” 孙宇强嗑瓜子的手停了一下。 “能。”他说。 “为什么这么肯定?” “这还用说吗,以前那么差的条件咱们都拿了五连冠,现在你看看咱们的条件,咱们的赛车,是目前CRC改装规格最高的。咱们的预算,是目前CRC所有车队里最多的。咱们的团队,是目前CRC配合最默契的。咱们这次来,就是要告诉赛车界,他们的王回来了。” 张弛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你是不是偷看什么鸡汤文了?” “没有。我就是觉得,要是输了,我们这些年苦就白吃了。” 张弛沉默了,默默走回了酒店。 孙宇强站在门口,又掏出一把瓜子,继续嗑。 “能赢。” 他对着张弛的背影又说了一遍。 这一夜,张掖的星空格外亮。 第40章 路勘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车队就出发去赛道勘路。 张掖国家沙漠体育公园赛道,位于市区东南方向,大约四十公里。一路上都是戈壁滩,偶尔有几丛骆驼刺从黄沙里探出头来,像是这片荒凉土地上的倔强者。 熊初墨还在睡,靠着车窗,嘴微微张着,口水都快流下来了。秦小溪默默把车窗关小了一点,免得他着凉。 到了赛道起点,所有人下车。 张弛站在起跑线上,看着前方那条延伸进戈壁深处的砂石路,心跳加速了。 赛道不宽,两侧是荒漠和沙丘。路面是砂石和黄土的混合物,车轮碾过会扬起漫天尘土,像一条黄色的巨龙在后面追逐。弯道很多,有高速弯、低速弯、连续S弯,还有几个堪称刹车系统的噩梦的长下坡。 叶经理站在旁边,拿出一个平板电脑,上面是赛道的卫星地图:“这里最高海拔一千八百米,最低一千四百米。路面以砂石为主。有几个地方需要特别注意——” 他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红点。 “这里,六公里处,一个R4接L3的连续弯,路面有起伏,出弯的时候容易跳。这里是十八公里处,长下坡,坡底有一个L2急弯,刹车点非常重要。这里是——” “行了行了,我们自己看。张弛跑过这条赛道,他知道。”孙宇强打断了叶经理,把平板递给张弛 “跑过,但那是五年前了。五年前那些坑,现在可能变大了;五年前那些石头,现在可能还在原地;五年前那些弯,现在可能还是那个弯。但我的腿不是五年前那双腿了。” 张弛把平板还给叶经理,自己蹲下来,用手摸了一下地面的砂石,像是在感受它的温度和质感。 孙宇强在他旁边蹲下,跟着摸了摸:“怎么样?” “硬。比五年前硬了。”张弛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土,“那时候这条路刚修完不久,路面比较松,轮胎容易陷进去。现在被压了五年,结实了,轮胎的抓地力会更好。” “那不是好事吗?” “是好事。会更快,但更快就意味着刹车的压力更大,每一个弯的入弯速度都会比五年前高。五年前你开一百入弯觉得快,现在你可能觉得一百二才叫快。然后你就发现,刹不住了,飞出去了。” 孙宇强沉默了。 记星在旁边已经开始了他的工作——拿出手持式激光测距仪,对着赛道测量路面宽度、弯道半径、坡度角度。他的表情严肃得像在做科学实验,每一个数据都记在本子上,字迹工整得像打印机打的。 秦小溪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一处高地,手里拿着望远镜看向远方。她的马尾在风中飘扬,藏蓝色的速干T恤勾勒出紧致的腰身。 熊初墨终于醒了。他从车里爬出来,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嘴角还挂着口水干涸的痕迹。 “到了?”他问。 “到了。”秦小溪头都没回。 “风景怎么样?” “全是黄的,跟你脑子里一样。” 熊初墨莫名又中一枪,揉了揉眼睛,走到张弛旁边。 “张弛,感觉怎么样?” 张弛看着前方的赛道,深吸一口气。 吸得很慢很满,吸进了戈壁滩的沙土的腥味、汽油的余韵、还有年轻的自己。然后缓缓吐出来。 “热血沸腾。”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两辆华腾S1民用版停在酒店门口,比赛前有两次勘路机会,用赛车太浪费,万一撞了就没车比赛了。 一辆是熊初墨开,秦小溪坐副驾。 一辆是张弛开,孙宇强坐副驾,因为是民用版S1,后面还塞了个记星,他说要在后排“感受路况。 叶经理站在两车之间,左手拿着一沓空白路书表格,右手拿着一支红笔,像分发考卷的高考监考老师。 “今天上午的任务,赛道勘路。每两人一组,一台车。从起点出发,把赛道上每一个弯、每一个坡、每一块石头、每一条裂缝,统统给我记下来。” 张弛接过路书表格,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格子,从1到100多号。他想起自己当年跑比赛,路书都是随便拿张纸画的,弯道用箭头,石头用叉。 “小溪,赛道图看了吗?”孙宇强扭头看秦小溪。 “一百二十六个弯,我已经背下来了。”秦小溪的语气平淡。 孙宇强嘴角抽了一下:“……背下来了?” “嗯。昨晚看的赛道图。左弯六十三个,右弯五十七个,六个长直道。最急的弯是十八公里处的左二。”秦小溪低下头,开始在路书表格上预填弯道序号。 张弛在旁边小声对孙宇强说:“秦小姐太认真了。昨晚一点多我还看她房间灯亮着。” 孙宇强回了一个更小的声音:“公安大学毕业的,熬夜是基本功。你当年考驾照的时候熬夜了吗?” “我第一次考驾照的前一天在网吧打游戏打到凌晨三点。” “所以你科目二考了三次。” “科目二好难的好吗!” “好了,大家出发!” 熊初墨和秦小溪率先驶出起点,张弛的第二辆车等了五分钟,紧随其后。 第一遍路勘——慢速过。 车速压得很慢,不到四十公里每小时。 戈壁滩上,两辆白色S1像两只蚂蚁,在黄色的土地上缓缓爬行,扬起两道土黄色的烟尘。 路况时好时坏。有一段是新铺的柏油路,平整得像家里的地板;有一段是砂石路,车轮碾上去发出沙沙沙的响声;还有一段是纯土路,车开过去扬起漫天尘土,后车跟在里面什么都看不见,只能闻土。 每到一个弯道,车停下来。领航员下车,用测量轮丈量距离,从前一个弯的出弯点,到这个弯的入弯点,精确到米。然后观察弯道角度、路面宽度、坡度、路面材质、有无危险点。车手留在车里,感受弯道的走向,在脑子里模拟入弯出弯的路线,想象自己在高速驾驶时该如何处理。 最后,领航员把所有数据写进路书,车手确认签字,两人才能继续前进。 第41章 神沙窝 几十个弯下来,戈壁滩上全是脚印和车辙,像一幅巨大的迷宫。 张弛看着外面:“神沙窝真没叫错。全是沙,全是窝。” 孙宇强在后窗往外探了探,吃了一嘴沙子,赶紧缩回来。 记星四平八稳地开口道:“八月份的张掖,白天气温三十多度,地表温度接近七十度。到时候不仅得防石头,还得防高温。涡轮散热不行,怕扛不住。” 记星平时沉默寡言,一旦开口全是不容置疑的技术真理。 前车,秦小溪蹲在弯心,手里拿着测量轮,眼睛眯成一条缝,看向远方。 隔壁的风大,她的马尾被吹得左右摇摆,她的手在路书上飞快地写着。 “七十八号弯,右四,入弯一百一,出弯全油门。路面砂石,内侧有碎石,大小比拳头大,建议走中线偏外。” 写完,站起来,把路书递给熊初墨。 “签字。” 熊初墨接过路书和笔,大笔一挥,签了个狂草签名,龙飞凤舞,鬼画符,只有前三笔是他名字的字样,后面的全是波浪线。 “你签字能不能认真点?”秦小溪皱眉。 “我的签名就这样,银行都认。” “切,这是路书,不是支票。” “都一样,本大爷的签字都有效。” 秦小溪撇撇嘴,决定不跟他吵。她打开GPS记录仪,在电子地图上标记了当前位置,然后用手持激光测距仪测量了对面的坡顶距离。滴滴两声,数值出来了。她在路书上又补了一行:出弯两百米,小坡,飞跳,建议收油。 熊初墨在旁边看着,突然觉得有一种奇怪的反差感,这个女人,虽然骨子里是个霸王龙,但平时在前台穿着职业套装,说话嗲嗲的,能把男人的骨头酥掉一半;现在蹲在戈壁滩上,手里拿着激光测距仪,头发被风吹得乱飞,又活像一个地质勘探队的工程师。 “看什么看?”秦小溪头都没抬。 “看你。” “看我干嘛?干活!” “好看啊。你蹲着的时候腿不麻吗?”熊初墨语气轻佻。 秦小溪抬起头,目光从墨镜上方射出来,像两束探照灯: “麻啊,你想体验下?我可以帮你打麻。你信不信我一脚踹在你麻筋上,让你麻一整天?” 熊初墨笑着举起双手投降。 “我闭嘴。我干活。” 一号车。 张弛从驾驶座探出头,看着前方那个右四弯,眯着眼睛,像是在回忆五年前的那些画面。 “宇强,你记得吗?这个弯,五年前我在这里滑出去过。”他指了指右侧的路肩。 “当时速度太快,车尾甩了,撞上那块石头。现在石头还在。” 孙宇强下车,手里拿着测量轮,嘴里叼着铅笔,头发被戈壁滩的风吹得像摇滚明星。 他走到那块石头前,又看了看路肩,在路书上写:右四,入弯一百,出弯收油。注意右侧有巨石。 写完还踹了那石头一脚。 “干啥?”张弛问。 “我和它有仇。”孙宇强揉了揉踹痛的脚。 “你不记得了?五年前你撞上去的时候,我颈椎扭伤了,疼了两个礼拜。” 张弛翻了个白眼。 两辆车在赛道上走走停停,花了整整三个小时才跑完。 第一遍勘路结束。 秦小溪的路书已经写了整整十一页,字迹工整得可以当字帖。孙宇强的路书画满了各种箭头和符号,歪歪扭扭,像外星人的密码。 两辆车停在一片空地上,张弛和孙宇强凑过来看秦小溪的笔记。 “这字写得也太齐了吧,”张弛翻了两页,啧啧称奇。 记星没有参与评头论足。他蹲下来,在地上画起了赛道的简图。 “这里的特点就是沙子的厚度不均匀。有的地方沙子薄,路基硬,抓地力好;有的地方沙子厚,车一开进去就跟滑冰一样。对悬挂的反冲幅度和避震硬度要求不一样,甚至要分段调整弹簧公斤数。”记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秦小溪点点头,在笔记本上又加了一行。 “悬架调校,弹簧公斤数?怎么调?”她抬头问记星, 记星技术宅的属性开始发作:“拉力赛悬挂,多路况兼用。同一个赛段里,平整的地方弹簧要硬一点,轮胎才抓地;坑洼的地方要软一点,弹跳幅度小。戈壁碎石路面,底盘低怕磕碰,悬挂太软又容易失控。” “那你们到底要调成什么样?” “折中。软中带硬。” 下午是第二遍勘路。 这次由领航员念路书,车手核对修正。 “出发。直道三百米,入弯R4,出弯有碎石。” “收到。” 车速比上午快了很多,但比赛道上的极限还是慢得多。 “前方L5,接R3,连续弯,路面有起伏。” “收到。” 秦小溪照着第一遍做的路书原样念出来,熊初墨听着,不时提出修改意见。 “第二段落的路面有新补过的柏油,抓地力会比砂石好不少,把入弯速度提高五码,我应该能更快切进弯心。” “收到了,修改。” 两人在对话间,路书边念边改。 张弛驱车跟在后面,孙宇强在同频念着修改。 跑完第二遍,两辆车又聚在一起对了一遍路书,最终形成了秦小溪的十二页定稿,孙宇强的“外星语”装订本。 秦小溪合上笔记本,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摩挲,嘴角微微翘起又收了回去。 这是今天第二件让她满意的事了,第一件是熊初墨第二次路勘时没跟她呛嘴。这件事发生的概率,大概和中彩票接近。 傍晚,酒店会议室。 记星一个人坐在电脑前,盯着屏幕上的赛道数据和车载录像。 “避震阻尼要调硬。戈壁滩路不平,弹簧过硬容易跳。过弯前轮压推力,后轮需要外倾角再加大一点。” 记星在笔记本上飞速列举,刘大成在旁边跟着点头。 第42章 林臻东到访 华腾车队的临时维修区设在赛道旁的P房里,铁皮搭建,顶上挂着华腾的大旗,旗角在风里猎猎作响。 技师们正忙着拆箱、摆工具、调试设备,维修组长刘大成带着人把两台S1从拖车上卸下来,小心翼翼得像在搬炸弹。 记星蹲在一边,手里拿着一把扳手,目光在赛车的底盘上游走,嘴里念念有词,大概在跟悬架弹簧商量明天的表现。 张弛坐在角落里,盯着墙上贴的赛道图发呆。孙宇强在旁边嗑瓜子,瓜子壳在地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熊初墨靠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正在跟手机里的某个小姐姐语音,声音温柔得像在哄猫睡觉。秦小溪坐在他旁边,面无表情地翻着路书,手指在纸面上划来划去。 “我跟你说,张掖的羊肉串真的绝了~一串有这么大——”熊初墨比划了一下,秦小溪瞥了一眼,大概有三十厘米。 “下次我带你来吃,保证你——嗯?好好好,你先忙,么么哒~” 电话挂了。 秦小溪头都没抬:“第十三通了。从上海出发到现在。” “应酬。你不懂。”熊初墨把手机揣进兜里。 “应酬需要叫‘宝贝’?” “这是社交礼仪。” 秦小溪终于抬起头,目光从墨镜上方射出来:“哦。那你社交面挺广的。广到我都画不出一张完整的社交关系图。” 熊初墨刚想回嘴,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辆黑色的迈凯伦720S缓缓驶入维修区,蝴蝶门打开。 一只锃亮的皮鞋先探出来,踩在地上,鞋底干净得能照镜子。然后是一条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装裤,再然后是一件深蓝色休闲西装,最后一张能让偶像剧男主角失业的脸露了出来。 五官立体,眉目深邃,皮肤好得像是每天用燕窝洗脸。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每一根都有自己的位置,像是被量过角度。 他站在迈凯伦旁边,整了整袖口,目光扫过停车场里那几台贴满“金碧辉煌”“好舒爽”“情趣宝贝”的华腾后勤车,嘴角露出一个微微上的弧度,不像是嘲笑,更像是一种“这车队挺有意思”的好奇,简单来说就是霸总的邪魅微笑。 “他怎么来了。”孙宇强先发现来人。 张弛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眼神一凝。 “林臻东。” 这三个字像有魔力。周围正在收拾东西的技师们同时停了手,齐刷刷地转头看向那个方向。 林臻东,现役巴音布鲁克之王。五冠王。 张弛被禁赛五年,他拿了五个冠军。有人说他是踩着张弛的肩膀上位的,有人说他是生对了时代,也有人说他跟张弛,是这十年来中国拉力赛最该有却没有发生的一场对决。 而现在,这场对决,可能要来了。 熊初墨顺着众人的目光看过去,眉头一挑,然后捅了捅秦小溪的胳膊肘。 “小溪,你看那个男的,帅不帅?” 秦小溪头都没抬,继续整理手里的路书:“帅。” “有多帅?” “比你帅一万倍。” “……” 熊初墨噎了一下,感觉胸口挨了一记重拳,“你是近视了吧?比我帅?还一万倍?你再看看,仔细看看,他哪里比我帅?鼻子?眼睛?还是发型?” “全部。” “……” 熊初墨深吸一口气,桌上拿起根能量棒狠狠地咬了一口。 “肤浅。”他嘟囔道。然后偷偷拿出手机,用黑屏照了一下自己的脸。 林臻东朝这边走过来了。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 张弛站在原地,双手插兜,极力的在做着表情管理,努力维持着前辈高人的风范。没人注意到他插在兜里的右手,大拇指一直在用力掐食指。 孙宇强站在他旁边,瓜子也不嗑了,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 林臻东在张弛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两个人对视。 林臻东先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清晰得像新闻联播的主持人: “张弛。” “林臻东。” “你回来了。” “嗯。” “五年了。” “是啊,五年了。” 林臻东的目光直直地盯着张弛,那双眼睛里没有挑衅,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怎么说呢……像是猎人等了五年终于等到猎物归来的期待。 “你被禁赛那年,我二十一岁,刚拿第一个巴音布鲁克冠军。颁奖的时候,媒体问我,你最想跟谁比?我说,张弛。”林臻东说。 张弛没说话,他在努力克制上扬的嘴角。 “记者问我为什么。我说,因为只有赢了他,才算真正的巴音布鲁克之王。赢了其他人,没意思。” 周围安静得落针可闻。 熊初墨在旁边咬着能量棒,小声对秦小溪说:“这人是不是有点中二病?” 秦小溪面无表情:“他说的没错。只有赢了最强的对手,冠军才有含金量。” “你站哪边的?” “我站帅的那边。” 熊初墨决定不再问了,继续咬能量棒,把剩下的半根一口吞了。 张弛看着林臻东,嘴角已经咧开了花,他实在不是什么矜持的人,不是谁都能被现役第一这么重视的。 两个人又对视了一眼。 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是第一次正式对话,却像是认识了很久。也许是因为,在这五年里,他们互相都在想象着对面这个人。 “今年的巴音布鲁克,我会全力以赴。”林臻东说。 “我也是。”张弛说。 “明天比赛我也不会让你的。” “我也不需要你让。” “那就好。” 林臻东点了点头,转身要走。走了两步,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熊初墨。 “你就是熊初墨?” 熊初墨愣了一下:“你认识我?” “华腾汽车的老板,煤二代,海归,最年轻的车企掌门人。”林臻东一口气说完,语气像是在背一份简历。 “我查过你的资料。你花了三千万搞车队,还亲自当车手。勇气可嘉。” “怎么感觉你在夸自己……” 熊初墨挑了挑眉:“不过,你这情报工作做得可以啊。要不要来我们华腾当情报处长?给你开双倍工资。” “不了。我家的矿还没挖完。谢谢熊总了。”林臻东转身继续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又回头看了张弛一眼。 “张弛,明天,我会告诉你,什么叫时代的差距。” 张弛笑了一声:“时代?你才多大,跟我谈时代?” “我二十五,你三十八。这就是时代。” 张弛的笑容僵了一下。 孙宇强在旁边小声说:“他是不是在说你老?” “我听到了。”张弛咬牙切齿。 林臻东转身上车。迈凯伦720S的车门关上,引擎低沉地响了一声,缓缓驶出维修区。 维修区里安静了两秒。 “卧槽!林臻东居然主动来找我们!他是来宣战的!他来下战书的!” “我听到了。” 孙宇强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瓜子,狠狠地嗑了几颗:“他说他等了五年。他一直在等你回来。这什么人啊?这不是对手,这是——这是——” “这是粉丝。”记星在旁边面无表情地接了一句。 熊初墨翻了个白眼。 “行了,都别愣着了。后天比赛,今天把车调好。明天好好休息。” 他走到张弛旁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张。” “嗯。” “该你的,拿回来。” 张弛抬起头,看着熊初墨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安慰,没有鼓励,只有一种“我相信你能做到”的平静。 “必须的。” 第43章 发布会·爆笑出圈 CRC张掖站赛前发布会在张掖国际会议中心举行。 巨大的LED背景板上印着本届CRC的车队LOgO,林氏能源、斯巴鲁、万宇、江淮、中速体育……花花绿绿的挤在一起,华腾车队的LOgO被挤在最角落。 主席台上摆了两排座位。 CRC的赛事主管坐在正中间,左右两边是几支“传统强队”的代表,来的都是职业车手,西装革履,表情管理到位,面对镜头微笑的弧度都差不多。 林臻东自然是最耀眼的那个,坐在主位,聚光灯下,五官深邃,发型不乱,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像是在出席联合国气候大会。 第二排最边上。 华腾车队的位置和它的lOgO一样,在最角落。 熊初墨坐在台上,穿着一身骚包的亮红色定制赛车服,头发抹得锃亮,对着镜头比了个“耶”的手势,仿佛不是来比赛的,是来参加《创造营》的。 他左边是张弛,胸口照例贴着那些让人不想多看第二眼的赞助商lOgO。他面无表情,目光坚定,但心里在默念:看不见看不见看不见…… 近百号记者和自媒体挤在一起,长枪短炮,闪光灯噼里啪啦地闪。 发布会还没开始,有些人已经开始网上冲浪刷起了预告帖—— 抖音上,“华腾车队”已经冲上了热搜第三。不是因为华腾品牌多有热度,而是因为车身上的赞助商lOgO太炸裂了。 “卧槽我看到了什么?情趣宝贝???赛车贴情趣用品广告???” “楼上的,你再找找,我看到了‘好舒爽卫生巾’。我都替我车手尴尬……” “老子截图看了,发现还有‘金碧辉煌夜总会’。我还看到了小字,帝王般的享受,哈哈哈哈。” “不是,这车队不是煤老板那个华腾吗?之前出了个S1还挺运动的,我还以为以后要走高端路线。结果这他妈赞助商列表比城中村发廊还杂乱!‘荀得一匹改装店’和‘缪斯酒吧’是什么鬼!” “楼上你们不懂,这叫品牌下沉,贴近用户。” “神特么贴近用户!你告诉我卫生巾和赛车贴贴是什么鬼??是赛车手来大姨妈了能用上吗?” 底下一堆人追评,有人说“建议情趣宝贝直接出赛车手联名款”,张弛签名版飞机杯”,被顶上了一千赞。被顶上了一千赞。 “弱弱问一句……现场能领到情趣宝贝的试用装吗?” “同问+1” “+10086” 主持人拿着话筒走上台。 “各位媒体朋友,大家好!欢迎参加CRC张掖站赛前发布会!今天出席的有斯巴鲁中国车队、一汽-大众车队、林氏能源车队……还有华腾车队” 念到“华腾车队”的时候,台下传来一阵骚动,显然现场的记者们也刷到了这些炸裂的评论。 台上,主持人继续走着流程。CRC赛事主管先讲了十分钟的官话,什么“感谢张掖市政府的大力支持”“感谢各位媒体朋友的到来”“预祝各位车手赛出风格赛出水平”。 熊初墨听着听着,眼睛开始发直,神游太虚。脑子里在想晚上吃什么,羊肉串吃过了,大盘鸡也吃过了,要不试试那个叫“搓鱼面”的东西?名字听起来就很刺激。 台下,记者们已经蠢蠢欲动。 “下面,请各位媒体朋友提问。” 最先接受采访的,自然是今天真正的“主角”——卫冕冠军林臻东 “请问林臻东,今年车队的目标是什么?”有记者举手提问。 林臻东凑近话筒,声音平静:“冠军。没有别的选项。” 底下一片快门声。他回答问题的时候语速不快,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透着一种“冠军非我莫属”的气场。 “你之前说过回国最大的遗憾是没和张弛较量过,现在张弛在禁赛五年后重返赛场,请问你有什么想法?” 有记者问他关于张弛复出的看法,他停顿了一下。 “张弛是一个值得尊重的车手。这次他重新回到赛场上,我会给他最大的尊重。” 说完他起身冲记者们微微颔首,结束采访。 下一记者立马转向角落里的张弛:“张弛,五年后重新回到CRC的赛场,有什么想对大家说的?” 张弛准备了很多话。准备了整整一晚上,对着镜子练了半个小时。 “我现在回到赛场上,只为了做一件事。” 记者追问:“什么事?” “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那请问你被禁赛五年后重返赛场,有没有担心自己的技术已经跟不上现在的年轻车手?比如林臻东?” 张弛的拳头在桌子底下攥紧了。 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五年卖炒饭的生涯,别的没练出来,脸皮是实打实练出来了。被城管追过,被大妈骂过,被隔壁卖煎饼的大姐嘲笑过。这些经历,比任何心理辅导都管用。 “不担心,因为车可能会生锈,但我的技术在脑子里,磨不掉。” 张弛的声音不大,但眼睛竟然焕发出了当年最巅峰时期的锐利。 台下有人点头,有人拿笔记,有人举起手机拍照。 记者不依不饶:“那你觉得你现在和林臻东比,谁更强?” “比了才知道。赛车不是数学题,不是谁积分高谁就赢。赛道上有石头有沙,有风有雨,有你自己都想不到的意外。不到终点那一刻,谁都不知道结果。” 一个扎马尾的女记者站起来,翻了一下笔记本,没有继续采访张弛,而是微笑着看向熊初墨。 那笑容太甜美了,让熊初墨微微翘起了头。 “熊总,请问你作为一个车企CEO,亲自上阵参加比赛,是出于什么考虑?很多人说你是‘玩票’,你怎么看?” 熊初墨靠回椅背,翘着的二郎腿换了姿势。 “玩票?” 他笑了一下。 笑容如同一份扇形图,有三分不屑,三分傲慢,三分自信,还剩一分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大概是“终于轮到我装逼”的得意。 “我从小就在玩车,玩了二十多年了。我本科密歇根大学机械工程,念的就是车辆动力学。你们可能不了解这个专业,世界排名前五。”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至于‘玩票’,我要是没这个实力,你觉得我会坐在这个台上丢人吗?我丢得起这个人,华腾丢不起。华腾的品牌形象比我的脸重要,虽然我的脸也很重要。” “但是,有传言说你组建车队是为了追女明星,这是真的吗?” 熊初墨“老子就是牛”的气势瞬间破防,像被人一针扎破了气球。 “谁编的?!”他的声音拔高了八度,“我要是为了追女明星,直接送包,送别墅不好吗?又省事又快,何必花这大几千万,费这么大劲来戈壁滩吃沙子?” 一个戴着厚底眼镜的男记者站起来,看起来像刚从学校毕业没多久,满脸写着“我要搞个大新闻”。 “熊总,华腾车队的赞助商包括情趣宝贝、好舒爽这种品牌,请问您是不是拉不到正经赞助商才找这些奇葩赞助商凑数的?这些低级品牌会不会影响华腾的品牌形象?您对此事做何回应?” 熊初墨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低级?情趣宝贝去年双十一是品类销量冠军,年营业额将近五个亿。好舒爽卫生巾在二三线城市的市场占有率常年保持在百分之三十以上。它们怎么低级了?” “这些品牌赚的是辛苦钱,服务的是普通人。你们觉得它低级,是因为你们高高在上太久了。坐在办公室里喝着星巴克,刷着苹果手机,就觉得拼多多不是人用的、快手不是人看的、卫生巾和情趣用品不是人买的?” 记者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个回答不是“维护品牌形象”的套话,而是……一种诡异的真诚。 后排有个老记者小声说了一句:“这嘴皮子,不开直播带货可惜了。” 旁边的人憋着笑点头。 熊初墨继续说:“赞助商就是赞助商。我给lOgO位,他们给钱。至于品牌形象,华腾的品牌形象是靠产品质量和用户口碑建立的,不是靠赞助商的lOgO长得好看不好看。” “那你们车队的维修区摆了一排那个……情趣宝贝的产品,是真的吗?”有人追问。 熊初墨朝台下叶经理看去。 叶经理站在角落里,猛摇头,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冤枉偷了东西,用口型说:“不是我安排的!是那个爱建国自己带来的!我拦了!没拦住!” 熊初墨深吸一口气。 “关于维修区的布置问题,我们会在赛前进行整改。确保符合赛事规定和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请各位放心。” 台下有人小声说:“网上都传遍了,张掖站最大的看点不是比赛,是华腾维修区的‘成人专区’。” 记者追问:“熊总,华腾车队是目前CRC历史上赞助商品类跨度最丰富的一支队伍。从酒吧到卫生巾,从辣条到情趣用品,请问熊总选择赞助商的标准是什么?” 熊初墨清了清嗓子,表情认真:“我们的标准很简单,谁给钱多,就要谁。当然,前提是质量靠谱,合法合规。” 然后,熊初墨深吸一口气,如同专业的口播,对着话筒很大声地念了一遍赞助商名单:“华腾车队,感谢荀得一匹改装店、SS超跑俱乐部、缪斯酒吧、麻辣太子、金碧辉煌夜总会、好舒爽卫生巾、苏曲酒业、情趣宝贝等合作伙伴的大力支持!” 全场安静了,看着熊初墨趁机做广告。 记者们听到一半就开始憋笑,等熊初墨念完最后一个字,已经有摄影师笑得端不稳摄像机了。 台上的赛事主管面无表情,但他的手在桌子底下掐了自己大腿一把,为了不笑出来。 第44章 我们红了,全网群嘲 发布会结束。 采访视频在网上传开后,华腾车队彻底火了,以一种连熊初墨都没预料到的方式。 网友们的评论五花八门,热度爆棚。 “华腾这车队是来搞笑的吧?老板自己开车,赞助商一个比一个奇葩,这种队能完赛我就倒立吃屎。” “我赌华腾车队第一站就退赛,有人跟吗?跟的扣1。” “张弛当年多牛逼啊,现在沦落到给成人用品做代言……唉,英雄迟暮。” “你们懂什么!人家这叫接地气!赛车本来就是烧钱的玩意儿,有人投钱就不错了,管他投的是什么?” “我倒是觉得挺有态度的,合法恰饭,不寒碜。总比那些一边恰饭一边装清高的强。” “熊初墨念赞助商那段我反复看了二十遍,笑到邻居报警。” “你们看情趣宝贝微博了吗,'情趣宝贝,让你的每一次出入都充满乐趣'。这台词谁写的?出来挨夸,我给你颁个诺贝尔文学奖。” “哈哈哈,我也看到了,代言人是张弛。张弛不是来开车的,是来'开车'的吧。” “张弛不会是因为炒饭摊被城管取缔了,才被迫来'开车’的吧?” “五冠王的尊严,败给了赞助商。” “张弛太惨了。本来想复刻“王者归来”,结果是“小丑回归”。 有人开始认真分析华腾车队的奇葩布局:“华腾车队这是精准覆盖了男人从内到外、从上到下、从醒着到睡着的所有消费场景。想喝酒,有苏曲酒业;想蹦迪,有缪斯酒吧;想洗脚,有金碧辉煌;想看片,有情趣宝贝;想吃零食,有麻辣太子;想哄女朋友,有好舒爽卫生巾。一站式服务,这才是商业闭环。” “这个分析我给满分,建议熊初墨把车队改名为‘华腾·男人帮·一站式服务·拉力车队’。” “你们不要笑,这就叫精准营销。华腾赞助商覆盖了男人的三种刚需:娱乐、健康、情趣。你们不懂就别BB,这是MBA教材里都没有的案例。” “华腾车队的商业模式太超前了,这是要精准狙击男性客群啊。” 有人在评论区里跟风乱叫,整个场面混乱到了极点。 另一批人则开始扒熊初墨的个人社交账号。 “你们快去看那个挺帅老板的微博!我的天,全是在各种高档餐厅、夜店、豪华酒店的打卡照,全是美女,隔几天换一张,比时装周还热闹。” “原来是个花花公子,难怪赞助商这么接地气。找到同类了吧。” “家人们谁懂啊,他朋友圈全是美女合照。” “这是哪家的富二代?哦,煤二代,那没事了。” “我现在有点担心,张弛会不会被老板带坏了。老张你清醒一点!你是五冠王啊!” 还有人翻出了熊初墨这几年朋友圈里出现的几十位女网红。 有位自称身处澳洲的网友扒出一张某网红在巴厘岛六善酒店泳池派对发的照片,打码说“这个人好像熊初墨”。底下一连串的“羡慕嫉妒恨”。 但也有网友评论。 “这车队真有意思,老板是花花公子,车手是过气五冠王,赞助商从夜总会到卫生巾再到情趣用品,什么都有,堪比一场中年男人的梦中生活合集直播。” “就冲这个奇葩阵容,我粉了。华腾车队加油!” “张弛加油!拿个冠军给那些看不起你的人看看!” “不管张弛能不能赢,我都佩服他。五年没碰车,回来还要被人嘲笑。换成我,我没这个勇气。” 当晚,CRC赛前发布会的相关话题,把“张弛复出”“华腾车队赞助商含金量”“男人的刚需”三条热搜占满。一波操作下来,华腾车队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火”了。不管是嘲讽的、调侃的、还是纯看热闹的,反正“华腾车队”已然破圈,现在连不关注赛车的人都知道有这么一支奇葩车队了。 叶经理抱着笔记本电脑冲进熊初墨的酒店房间,脸激动得像刚中了彩票:“熊总!我们上热搜了!三条!三条热搜!你看——” 熊初墨正在和秦小溪对着拍摄的视频继续完善路书,他接过电脑扫了一眼。 “华腾车队赞助商含金量”——热搜第二。 “张弛复出”——热搜第四。 “男人的刚需”——热搜第六。 熊初墨刷着评论,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秦小溪手里拿着那本已经被翻烂了的路书,眼皮都没抬一下:“看什么呢?笑得那么淫荡。” 熊初墨:“我在看骂我的帖子。” “贱不贱?” “他们越骂,我的热搜排名越高。排名越高,我们的赞助商越开心。赞助商越开心,明年追加的赞助就越多。” 他高举手机,像举着一面胜利的旗帜,姿势像极了自由女神像。 “他们不是骂我,是在给华腾送钱!每一个评论都是流量,每一个流量都是钱!” “你看这条——”他念出声,“‘华腾赛车贴满成人用品广告,史上最俗车队’。俗怎么了?俗就是接地气,接地气就有群众基础。人民群众喜闻乐见,你不喜欢,你算老几?” “还有这条——” 他又念, “‘张弛复出就是个笑话,赞助商全是三俗品牌’。笑话怎么了?你笑我,你就记住了我。等我拿了冠军,你就笑不出来了。” 秦小溪看着他的侧脸,想判断眼前这人脸皮到底有多厚。 “你是不是从来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你?” “在乎啊。”熊初墨放下手机,“但我在乎的是我口袋里有多少钱,不是别人嘴里有多少屁。” 秦小溪沉默了一秒。 这句话虽然粗俗,但莫名有道理。她把目光收回路书上,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但她很快压下去了。 “继续。第五十七号弯,你的刹车点是不是太晚了,再早五十米。” “得嘞。” 秦小溪翻了下白眼,把路书翻到下一页。 另一间房,张弛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戈壁滩。 孙宇强在旁边安慰他:“别往心里去。网友就图个乐。咱们用成绩说话。” “我不是气网友。我是气那个‘情趣宝贝’的广告词!‘每一次出入都充满乐趣’……我他妈出入的是赛车!是驾驶舱!不是那啥!” 张弛咬牙切齿,“……能不能把这句广告词撤回?” “不能吧。赞助商爸爸说了,撤回扣钱。你出?” 张弛:“……” 就在华腾车队被全网群嘲的当口,其他车队也坐不住了。看着华腾车队的热度像坐火箭一样往上蹿,他们心里酸得像吃了柠檬。 “领先汽车,民族品牌,为国争光——这才叫正能量车队。” “那些乱七八糟的赞助商看着就lOW,煤老板办的车队能有什么水平?” “赛车是竞技体育,是严肃的、有门槛的,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蹭热度的。” “阿猫阿狗?好,那我就让这只阿猫阿狗,在赛道上堂堂正正地赢一次。” 熊初墨刷着手机,看到这些评论,滋了一口牙。 熊初墨冲秦小溪招了招手:“霸王龙,过来给我按按,这几天有点腰疼。” “我?给你按?”秦小溪没动。 “你。你不是安全专员吗?” “我是你安全专员,不是你私人按摩师!” “你的工作职责是保证我的安全。我这几天太累了,腰疼会影响我开车,一个腰疼有伤病的车手,在赛道上就是最大的安全隐患!” 秦小溪深吸一口气,站到她身后,双手在他肩膀上捏了一下。 “这里?” “再往下一点。对对对,就是那里。轻点——” 秦小溪两手加力,狠狠地在熊初墨的腰眼上按了下去。 那力度,那精准度,那爆发力,不愧是散打黑带三段。 “啊——疼疼疼疼疼!轻点!你这是按摩还是杀人?!” “你自找的。”秦小溪面无表情,但手上又加了一分力。 “我错了!我错了行不行!” “错哪了?” “不该让你按!不对——不该腰疼!也不对——不该——” “嗯?” “不该活着。” 秦小溪终于松了手。 熊初墨趴在床上,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大口大口地喘气。 第45章 赛前夜·父子电话 比赛前夜,深夜十一点。张掖,酒店。 张弛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左边翻一下,床垫吱呀一声。右边翻一下,吱呀又一声。被子蹬到脚底,拉回来,又蹬下去。 孙宇强躺在另一张床上,被吵的睡不着。 “你能不能别翻了?跟炒饭似的,整个床都在晃。”孙宇强把枕头砸过来。 张弛接住枕头,扔回去:“睡不着啊。” “数羊。” “数了。数到三千六百七十二只。都够开一个养羊场了。” “那也别翻了,要不隔壁还以为我们在搞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 孙宇强翻过身来,在黑夜里看着他。两个中年男人,隔着半米的过道,大眼瞪小眼。 张弛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我要是五年前没有犯那个错——” “停。” 孙宇强抬手打断他,“大半夜的,你要开始‘如果当初’了?你知不知道‘如果当初’是中年男人失眠三大话题之一?另外两个是‘当年我应该追那个女生’和‘我要是早点买房就好了’。” 张弛脑子里那个问题,他想了五年、想了一千八百多个日夜。 如果那天晚上,他没有开车出去。如果没有接到那个电话。如果他没有答应。如果他没有—— “喂。”孙宇强打断他的思绪。 “嗯。” “你要是没犯那个错,你觉得你现在在干嘛?” 张弛想了想。 “可能拿了第六个、第七个冠军。可能有更多赞助商,可能有———” “有什么?” 张弛想了很久。 “有一个正常的家?” 孙宇强沉默。 过了不知道多久,孙宇强开口:“张弛,我不知道你会是什么样。但我知道,你绝对不会有现在这么听话懂事的儿子。” 张弛愣了一下。 “张飞那小子,是你这五年最大的成就。比五连冠都大。” 张弛没说话。他想起五年前那个夜晚,车上突然多了一个婴儿。他打了无数个电话,被无数个前女友骂的狗血淋头。最后他选择了留下那个孩子,取名张飞。 五年了。那个只会哭的小肉团,现在已经能自己刷牙洗脸,能背好几首唐诗,能在他炒饭的时候帮忙递鸡蛋,还会在睡前跟他说“爸爸晚安”。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十分,张飞这个夜猫子绝逼还没睡。 他拨了视频通话。 响了三声,接通了。 屏幕里出现一张小脸,圆圆的,眼睛大大的。 “爸爸!” 张飞的声音像是从弹簧上弹起来的,整个屏幕都在晃。 张弛的嘴角不由自主地翘了起来,那笑容比他拿冠军时还真实:“张飞,怎么还没睡?” “我在等爸爸电话呀!我就猜爸爸会打电话来,我就一直等,等了好久好久。” “刷牙了吗?” “刷了!你看,白白的!” 张飞张开嘴,露出一排小白牙。 “舌头呢?舌头刷了没?” 张飞伸出舌头,凑近镜头。那舌头粉嫩嫩的,像一块小年糕。 “刷了!我刷了三遍!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你在家好好听阿姨的话,爸爸比赛完就回去。” “爸爸,你能赢林臻东吗?” 张飞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 张弛看着屏幕里那张小脸,五年前那个襁褓中的婴儿,已经长成了会担心爸爸的小男孩。 “能。” 一个字。没有犹豫,没有铺垫。 张飞的眼睛亮了,像两颗被点亮的星星:“真的吗?” “真的。爸爸什么时候骗过你?” “上次你说给我带奥特曼,结果带了个变形金刚。” “……那是超市卖完了。奥特曼被抢光了。” “那你这次要是赢了,能给我带奥特曼吗?” “能。带十个。” “一百个!” “一百个太多了,行李箱装不下。” “那就五十个!” “成交。” 张飞伸出小拇指,凑到镜头前:“拉钩!” 张弛也伸出小拇指,对着屏幕勾了勾。屏幕那边的张飞认真地勾了勾空气。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张弛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有温暖,有沙子进了眼睛的酸涩。 “爸爸,你那边黑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因为爸爸在房间里,灯关了。” “那你早点睡,明天要比赛。睡不好觉会和韩涵一样撞树上的。” “……行。” “爸爸加油!我去睡觉啦!晚安!” “晚安。飞飞。” 视频挂断了。 孙宇强在旁边假装闭着眼,但嘴角一直翘着。 “你刚才说,我那五年最大的成就是张飞。”张弛开口。 孙宇强没睁眼:“嗯。” “你说得对。” 孙宇强睁开一只眼,看了一眼张弛,又闭上了。 “行了,睡吧。明天还要开车。你要是再翻,我就把你绑起来。” 张弛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这次他没有再翻来覆去。 “宇强。” “又怎么了?” “谢谢啦。” “谢什么?” “谢谢你们还相信我。” “咦咦咦,说的我浑身不得劲。大老爷们突然跟我矫情什么。我们明天不是要上战场,怎么说话跟遗言似的。” 张弛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第二天清晨,天刚亮。 张弛出现在酒店餐厅的时候,熊初墨正端着一碗牛肉面,面条吸得呲溜呲溜响。 “张弛,昨晚睡得怎么样?”熊初墨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吸面。 “还行。”张弛拿了个盘子,开始夹菜。 秦小溪坐在熊初墨旁边,面前是一碗白粥和一碟咸菜,吃得慢条斯理。她抬头看了张弛一眼,目光在他眼袋上停留了零点五秒,然后收回去,什么都没说。 记星已经到了,正坐在角落里吃鸡蛋。他面前摆了一排鸡蛋壳,整整齐齐,像一支军队。 “记星,你吃那么多鸡蛋干嘛?”张弛走过去。 “补充蛋白质。今天要大干一场。”记星剥开一个鸡蛋,一口吞了。 张弛坐到熊初墨对面。 熊初墨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张弛,咱俩今天干死他们。” 张弛愣了一下:“干死谁?林臻东?” “所有人。” “……熊总您这话有点中二了……” “这不是为了激发大家士气嘛!” 窗外,戈壁滩的太阳正在升起,把整片大地染成金色。 今天是个好天气。 比赛的日子,终于到了。 第46章 发车准备 比赛日。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 张掖的戈壁滩上,晨雾还没散尽,戈壁滩上的空气干冷干冷的,吸进肺里像含了一口冰水。 华腾车队的维修区里,技师们已经忙了整整一个小时。 两台S1静静地停在发车区,红色车漆在晨曦中泛着冷光。车身上的赞助商lOgO在阳光下格外刺眼,“情趣宝贝”四个大字贴在车门最显眼的位置,下面是一行小字:“让你的每一次出入都充满乐趣”。 张弛清晨用黑色电工胶带把那行小字贴住了。记星看到二话没说又撕掉了。 “盖住要赔钱的。” 记星嘟囔了一句,把胶带扔进垃圾桶,语气像在教训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技师们已经在做最后的检查。刘大成拿着手电筒,趴在地上照底盘,从车头照到车尾,又从车尾照回车头。小李在检查轮胎气压,蹲在每一个轮子旁边,耳朵凑近气门嘴,听着那细微的嘶嘶声。 记星站在两台S1之间,双手叉腰,目光从一辆车扫到另一辆车,又从另一辆车扫回来,特像一个送孩子上高考考场的父亲。 该教的都教了,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看孩子自己了。 “记总监,一号车胎压全部调好了。”小李站起来。 “二号车也好了。”刘大成从车底钻出来,脸上沾了一块油泥。 记星点了点头,没说话。他走到一号车旁边,弯下腰,用手摸了摸前刹车卡钳的油管接口,确认没有一丝渗漏。又打开引擎盖,看了一眼发动机舱里那些整齐排列的管路和线束,每一根扎带都扎得服服帖帖。 他合上引擎盖,拍了拍车顶。 张弛站在旁边,穿着一身崭新的赛车服,胸口那些赞助商lOgO在灯光下格外刺眼。他把拉链拉到头,整了整领子,然后拿起头盔夹在腋下。今天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跟技师们开玩笑,只是安静地站着,目光落在那台红色S1上,像一个即将出征的将军在看自己的战马。 孙宇强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喝了。” “不渴。” “喝了。比赛要流很多汗。” 张弛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紧张?”孙宇强问。 “不紧张。” “那你手抖什么?帕金森?” 张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幅度不大,但看得见。他把手塞进裤兜里。 “冷。” “屁。” 张弛没理他。 二号车。 熊初墨正对着车窗玻璃整理发型。头盔还没戴,头发抹了三遍发胶,每一根都服服帖帖地待在应该待的位置,像是用游标卡尺量过的。 秦小溪站在他身后,已经穿戴整齐了,蓝色的连体赛车服,马尾扎得又高又紧,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把出鞘的剑。她手里拿着那本已经快翻烂了的路书,封面上贴满了不同颜色的标签贴,像一只花哨的刺猬。 “你能不能别臭美了?还有十五分钟发车。”她的声音冷得像从冰箱里拿出来的。 熊初墨最后拨了一下刘海,“一个车手如果连自己的形象都管理不好,怎么管理赛车?” “我们是在竞速,不是在选美,倒数第一谁拍你?” 熊初墨转过身,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你今天看起来……杀气很重。” “坐在一个连路书都不好好听的傻子旁边,跑完全程三十公里,你还能笑出来?” “你骂人的语言真是越来越丰富了。” “谢谢夸奖。上车。” 两人钻进车里。六点式安全带扣紧,咔嗒咔嗒的声音在狭小的驾驶舱里回荡。 秦小溪摊开路书,最后一页贴着一条红色标记。她已经把整条赛道背得滚瓜烂熟,但还要再看一遍,不是为了记住,是为了确认自己记得的东西没有错。 熊初墨握住方向盘,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 那是藤原拓海。不是《头文字D》里那个在秋名山上送豆腐的少年,而是在动漫没出现过的,二十年后的藤原拓海,他穿着丰田车队的队服,站在WRC测试赛道的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数据表,眉头微皱。 熊初墨在系统的“记忆碎片”里看过那段画面。那是拓海在英国拉力锦标赛夺冠后的第三年,年仅二十岁就拿了英国拉力锦标赛冠军,天才中的天才。拿到了WRC的入场券,签约丰田,所有人都以为他要登上世界之巅了。结果在赛季开幕前的车辆测试中,传动轴突然断裂,连车带人翻下山谷。 长期住院。康复治疗。然后退役。 再也没有回来过。 熊初墨每次想到这个画面,都觉得像在看张弛的故事,但张弛比他励志,张弛他一直都没放弃。 维修区另一头,叶经理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他不是热的,是紧张的。这是他在新东家的第一战,而且一上来就是CRC张掖站,国内拉力赛最难的赛道之一。 十二年的老东家就在隔壁P房。 他能感觉到从那边投来的目光。不是善意的那种,是那种“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大本事”的目光。 早上他去领车手证件的时候,路过隔壁P房,听到333车队现任经理王长林的声音从半开的门里传出来。 “华腾那边什么情况?叶业那个叛徒,今天让他知道什么叫姜还是老的辣。”王长林的声音不大,但正好能听见, 叶经理的脚步没有停,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但他握对讲机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 叛徒? 是你们先不要我的。是你们,因为一台电脑,因为一个帮朋友的忙,就把我踢了出去。 十二年。他最好的年华。他带出来的冠军。他培养的车手。他建立的体系。 然后,一台电脑。一纸开除通知。连告别都没有。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念头从脑子里赶出去,专注眼前的比赛。 他拿起对讲机,按下通话键:“所有人员注意,最后检查一次装备。五分钟后车手上车。” 对讲机里传来“收到”“收到”“收到”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一群报数的士兵。 第47章 暗流 隔壁,333车队的P房。 一辆白色大众POlO,引擎盖打开,一群技师围着。王长林站在门口,目光越过中间的隔离带,看着华腾P房里那两台红色S1。车身上的“情趣宝贝”四个大字在灯光下格外刺眼,像一只花枝招展的孔雀。 “王总,华腾那边用的是OhlinS避震和AP RaCing刹车。”一个戴眼镜的技术员凑过来,压低声音。 “知道了。煤老板家底就是厚。我们的车也不差。但记星的调校水平,你是知道的。他在333的时候,我们那台车的底盘数据就是他调的。他走了之后,我们请了两个工程师才勉强保住那个水平。” 他沉默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今天盯紧点。尤其是叶业,他太了解我们的战术了。我们的进站策略、轮胎选择、车手习惯,他全知道。他要是拿那些东西来对付我们——” 他没有说下去。但技术员明白了。 技术员点点头,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王总,那个……华腾那边好像还有个新来的车手,就是他们老板。听说第一次跑拉力赛。” “听说了。煤二代,玩票的。不用管他。我们的对手是张弛。”王长林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 王长林把手里的烟碾碎,扔进垃圾桶。 他想起十年前,叶业刚来333的时候,还是个毛头小子,啥都不懂,跟在老经理后面跑前跑后。十年后,他成了车队经理,带领车队拿了好几个冠军。然后,因为一台电脑,被开了。因为帮张弛。 王长林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他觉得叶业不该被开除,但那是老板的决定。他决定不了什么,但多少有点兔死狐悲。 叶业现在就站在对面,穿着华腾的队服,手里拿着对讲机,指挥着那两台红色S1。他的表情,王长林隔着几十米都能看出来,是那种拼了命想证明自己表情。当年叶业刚当上333车队经理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 王长林觉得心里有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在翻涌。是愧疚?是嫉妒?或者还有一种“离开我们以后你怎么可以变好”的复杂心态? 他说不清楚。 他只知道,今天不能让华腾跑得太顺。 “通知车手。”他转身对另一个技术员说。 “嗯。” “今天华腾的两台车,压着跑。不能让他们超过去。尤其是张弛,他在我们后面发车的话,挡他两下。” 技术员愣了一下:“王总,压着跑会不会影响我们自己——” “我让你压你就压。” 王长林的声音提高了半度。 “我们的目标是冠军,但也不能让别人太轻松。尤其是张弛。他要是赢了,我们就是被嘲讽的角色。” 技术员不敢再问了,拿起对讲机,走向车手休息区。 王长林又看了一眼华腾的方向。 叶经理正好从维修区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叠时间卡,在对讲机里说着什么。他的动作干脆利落,和在333的时候一模一样。 王长林转过身,走进维修区。 “都打起精神来!这是我们主场,不能让新人抢了风头!”他拍了一下手,声音在铁皮棚子里回荡, 技师们齐声应和,扳手敲击金属的声音此起彼伏。 华腾维修区。 叶经理站在两台车中间,深吸一口气,拿起对讲机。 “一号车,准备发车。” “一号车收到。”对讲机里传来张弛的声音。 “二号车,准备。” “二号车收到。”熊初墨的声音响起。 叶经理放下对讲机,看着两台S1缓缓驶出发车区,向赛道入口驶去。红色的车尾灯在晨曦中像两只燃烧的眼睛。 “去吧。让所有人看看,华腾车队不是来当背景板的。” 远处,神沙窝赛段的起点。 发车线上,第一台车已经就位。 红灯亮起。 林臻东的红色丰田雷凌?静静地停在起跑线上,引擎低吼,像一头盯上猎物的豹子。车内,他戴好头盔,双手握住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领航员坐在旁边,手里拿着路书,一言不发。 两人合作了多年,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红灯熄灭。 红色的丰田雷凌?弹射出去,轮胎在砂石路面上拉出一道短暂的尖叫。车尾扬起漫天尘土,像一条黄色的巨龙紧随其后。 直播画面切换到直升机航拍,那台红色赛车在戈壁滩上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每一个弯道的走线都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 解说员激情澎湃:“林臻东!不愧是卫冕冠军!第一个弯道的入弯速度超过一百二,出弯速度几乎没有损失!这个节奏,这个节奏——他势必第一赛段就要和其他选手拉开差距!” 七分钟后,张弛的车驶上发车线。 他深吸一口气。五年了,他再次以“车手”身份坐在正式比赛的驾驶座上。上一次,是五年前的那个雨天。他记得那场比赛他赢了,赢得很漂亮,然后在庆功宴上接到了那个改变他一生的电话。 “张弛。”孙宇强的声音传来。 “嗯?” “别想了。看前面。” 张弛握紧方向盘,把脑子里的画面清空。 红灯熄灭。 S1冲出去。 第一公里,张弛开得很保守。他需要时间找回节奏,找回比赛的感觉。 但第二公里开始,他的手感回来了。 每一个弯道的刹车点都比他预想的要晚,每一个出弯的油门开度都比他预想的要大。记星调校的这台车,比他以前开过的任何一台赛车都要凶猛。悬挂硬而不颠,动力猛而不躁,转向精准得像一把手术刀。 “前方左四,接右三,路面有起伏。”孙宇强的声音不紧不慢。 “收到。” 张弛入弯,车身稳稳地切过弯心。出弯时他多给了一点油,车尾轻微甩了一下,立刻被电子系统拉回来。 “你变慢了。”孙宇强说。 “哪里慢了?” “出弯速度,跟你以前比差远了。” “路面上有浮沙。” “浮沙在路肩外侧,你又不去压。” “……你观察得还挺细。” 孙宇强没回答。他继续念路书,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两人之间不需要多余的交流。十几年的搭档,默契已经刻进骨头里了。张弛一个动作,孙宇强就知道他要干嘛;孙宇强一句话,张弛就知道该怎么处理。 这种默契,不是训练出来的。是跑出来的,是一次次翻车、一次次救车、一次次在悬崖边捡回一条命换来的。 “前方急弯,左二,注意——” 张弛一脚刹车,车头稳稳地指向弯心。轮胎尖叫,车身贴着路肩划过。 出弯,全油门。 “漂亮。”孙宇强说。 与此同时,熊初墨正在发车区等待。 他的车排第十二位,前面还有五台车没发。他坐在车里,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地敲着,像在打拍子。 秦小溪坐在副驾,最后一次检查路书和安全带。 “第几个弯有碎石来着?”熊初墨问。 “第七十八个。右侧,拳头大的石头。走中线偏外。” “记这么清?” “你这几天都没看路书,我再不记清,咱俩一起翻车。” 熊初墨笑了笑:“这不是对你百分百信任嘛。” 秦小溪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她继续检查安全带,动作比刚才用力了一点。 红灯亮起。 熊初墨握紧方向盘,表情终于收起了平时那副纨绔样。 “小溪。” “嗯。” “坐稳了。小爷带你飞咯。” “别浪,你要是飞翻车了,我把你埋坑里。” 引擎咆哮。 红灯熄灭。 第48章 破阵 “出发。” 熊初墨松离合的时机比张弛晚了一点,但油给得更猛。S1的车头微微上扬,宛如一个蓄势待发的短跑运动员听到枪声后猛地蹬地。 但是和在上海的赛车场不同,张掖站主要是砂石路。 在铺装路面,他是神。砂石路面,他是人。这是藤原拓海的弱点。也是熊初墨现在的弱点。 秋名山。 白色的AE86。 那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用一杯水和一个方向盘,写下了属于他的传奇。完成日本最速车手传说之后,藤原拓海远渡重洋,来到英国参加拉力锦标赛。那是他第一次离开日本,第一次面对砂石、泥泞、雨雾交加的陌生赛道。 砂石路是他的弱点,这一点他自己比谁都清楚。藤原拓海在铺装路面上的技术,是“神级”的。但到了砂石路,就变成了“优秀”而不是“无敌”。 尽管结局未能圆满,他尚未来得及在WRC的世界之巅证明自己,就因为坠崖导致职业生涯被强行画上句号。 熊初墨握紧方向盘,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系统给的这份“礼物”,不只是技术。还有一个车手的全部人生,包括他的辉煌,也包括他的遗憾。 他带着这份遗憾,继续在赛道上飞驰。 “前方连续弯,右三接左四接右二,注意路面有起伏。” 秦小溪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思绪。 “收到。” SS1神沙窝主要是砂石路,弯道多,路面松软。熊初墨的速度不算慢,但和张弛刚才的速度比起来,差了大约零点三到零点五秒每公里。 车身在弯道间流畅地穿梭,没有多余的摆动,没有犹豫,没有试探,像刻进本能里的那种流畅。 秦小溪看着他的侧脸,头盔护目镜后面,那双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她突然觉得,这个男人在赛道上和在生活中的样子,完全是两个人。 生活中他是个吊儿郎当的纨绔子弟,嘴巴贱得能气死一头牛。但在赛道上,他像换了一个人——专注、冷静、果断,像一个天生的赛车手。 不,比天生的更可怕。 他像一个已经跑了几万场比赛的老将。 戈壁滩上上午不到十点,气温已经升到了三十度。驾驶舱里更热,像桑拿房。秦小溪的额头上已经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前方R5,接L4,路面有车辙。走中线偏右。” “收到。” 熊初墨的入弯路线严格按照秦小溪的指令来。他没有试图像在铺装路面上那样去“秀”技术,因为他知道,在砂石路面上,稳比快更重要。 秦小溪的声音越来越稳,熊初墨的操作也越来越顺。两个人之间的配合从“陌生人合租”变成了“老夫老妻”。 “前方三百米,长直道,接R3。全油门。入弯前收油。” “收到” 熊初墨在直道上把油门踩到底,车速飙升到一百六十。发动机的轰鸣声震得车窗都在颤抖。 入弯前,他收了半脚油门,车头稳稳地扎进弯心。出弯时,他又把油门踩到底,车身像被弹射出去一样冲出弯道。 秦小溪的路书数据,精确到了每一米。熊初墨的执行,也精确到了每一度。 前方。 张弛的车速提升的更快。 孙宇强念路书的语速越来越快,张弛的操作也越来越顺。两个人像两台咬合在一起的齿轮,转速同步攀升。 “前方四百米,R4,接L3,路面有碎石。入弯速度一百一十五,出弯有坡。” “收到。” 方向盘一打,车身切进弯道。轮胎在砂石路面上拉出一道浅浅的烟尘,出弯时车尾轻微一甩,立刻被反打拉了回来。 孙宇强用余光瞥了他一眼。这弯过得干净。完全不像一个五年没碰车的人。 “老张,你刚才入弯速度一百一十八。” “嗯。” “比路书多了三。” “你路书写保守了。” 孙宇强没反驳。路书是他做的,数据是他量的。但张弛说得对,路书是死的,赛道是活的。五年前那个敢在悬崖边全油门过弯的张弛,正在一点一点回来。 对讲机里传来叶经理的声音,带着一丝紧迫:“一号车注意,前方三公里处,333车队的十六号车在你前面。他们发车比你早两分钟,但速度比你慢。你正在追近。” “车手是谁?”张弛问。 “李洪亮。你认识。当年在333,他是你的试车手。” 张弛想起来了。李洪亮,比他小五岁,技术扎实,但心态不稳。当年在333给他做试车手的时候,每次跟在他后面跑圈,都会被他的圈速压得喘不过气来。 第八公里,张弛视野出现一台白色大众POlO,车身上贴着333车队的巨大LOgO。后窗贴着一个荧光黄的号码:16号。 张弛眯了一下眼。 张弛跟在它后面,跟了整整三个弯。每个弯,李洪亮都走中线,不快不慢,刚好卡在张弛要超车的那条线上。你左他也左,你右他也右,像一块长了眼睛的牛皮糖。 “他妈的,不要脸了!” “注意,张弛,前方过弯。李洪亮入弯会走外线,然后切内线关门。你试试从内线强硬一点。” 叶经理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 张弛咬了咬牙。 下一个弯,右四。李洪亮果然走外线,车身拉出一个宽大的弧线,留出了内线的空档。张弛一打方向,车头探进内线—— 李洪亮的车尾突然往内线一甩,关门了。 距离只有十厘米。 张弛一脚刹车,车头点了下去,差点追尾。 “操!” 张弛深吸一口气,把骂人的话咽回肚子里。 “老叶。” “嗯。”叶经理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 “帮我看看还有什么突破点?” 叶经理想了下。 “李洪亮的心态不行。你越跟他纠缠,他越来劲。你要做的是,不跟他纠缠。” “怎么不纠缠?” “他的刹车点比正常晚五米。但那是他的极限。你比他再晚三米,入弯前假装要超他,他一定会提前刹车防守。然后你走外线,出弯比他快。S1的出弯加速比他快。” 张弛的眼睛亮了一下。 “收到。” 张弛挂了频道。 前方,直道。李洪亮的大众在前面两百米,车速不快不慢。 张弛踩下油门,S1的车速从一百二提到一百四,一百四提到一百六。引擎的轰鸣声在戈壁滩上回荡,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在咆哮。 “想过去?没门!” 李洪亮从后视镜里看到了那台红色S1,轻蔑地笑了下。 来了。 他等着张弛从内线过来,然后他关门,他内心都心疼了下张弛。 但张弛没有走内线。 他走外线。 李洪亮愣了一下。外线?这个弯入弯前走外线,出弯会掉速度,除非—— 他的瞳孔骤缩。 张弛的刹车点比他预想的晚了三米。不,五米。不,八米。 “疯了!”李洪亮在心里骂了一句,本能地踩下刹车,提前入弯。 他以为张弛会切进内线,然后被他关门。但张弛没有。张弛的车头从外线探过来,与他并排,在弯道里。 两台车,并排入弯。 李洪亮看着右侧那台红色S1,车窗里看不到张弛的脸,只看到反光的护目镜。 他踩死刹车,车头往内线扎去。但张弛已经超过了他半个车身。 出弯。 张弛的油门踩得比他早,比他狠。S1的后轮在砂石路面上刨起一片尘土,像一道沙尘暴一样,劈头盖脸地砸在李洪亮的前挡风玻璃上。 李洪亮什么都看不见了。 等他看清的时候,那台红色S1已经在他前面三个车身。 对讲机里传来叶经理的声音:“干的好……漂亮!” 张弛的心脏跳得很快,但手很稳。他看着后视镜里那台大众越来越小,忍不住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就这水平?还铁门呢?老子他妈专业开锁的。” 维修区里,叶经理听着对讲机里的引擎声和风声,嘴角微微翘起。 他太知道李洪亮会怎么防守了。 叶经理挂掉频道,继续看着监控屏幕。屏幕上,代表张弛的红点正在快速移动,已经超过了16号车,正在逼近前一台车。 他拿起对讲机,又放下。 不用说了。张弛自己会处理。 维修区另一头,333车队的P房里,王长林的脸色铁青。他看着监控屏幕上那个代表16号车的蓝点被一个红点超过,手里的笔“啪”地一声拍在桌上。 “李洪亮在干什么?!” 旁边的工作人员缩了缩脖子,没人敢接话。 “给15号车发消息,让他在下一个赛段注意华腾的车。别让叶业那个叛徒太得意。” “王总,这么做合规吗?” 王长林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晚辈。 “合规?怎么不合规?我们又没撞他。赛道上有慢车,后车自己超不过去,怪谁?” 第49章 SS1,初鸣 张弛超过李洪亮之后,前方的路一下子开阔了。 戈壁滩上的砂石路在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他踩下油门,S1的车速稳定在一百六上下,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从尖锐变成了低沉,像一个人在用力咀嚼脆骨。 孙宇强把路书翻到了第五页。前面的弯道已经不多,但他的语速没有慢下来,反而越来越快。 “前方三百米,L3,接R4,出弯有沟。入弯一百零五。” “收到。” 张弛的走线越来越大胆。入弯角度越来越刁钻,出弯油门越来越早。轮胎在弯心的滑动被他控制在一个极其微妙的范围内,不浪费速度,不失去抓地力,刚好卡在那条看不见的线上。 前方视野突然开阔。 一个长下坡,坡度不大,但路面有明显的车辙。那是前车轮胎反复碾压形成的沟槽,像两条平行的小溪。 “长下坡,接R2。路面有车辙,走中线偏左。入弯八十。” 张弛没有收油。他把车速保持在一百五,冲下坡。车身的重量前移,前悬挂压缩,车头微微下沉。 入弯前八十米,他才开始刹车。 孙宇强心脏骤紧。 车身切进弯心。车尾甩了出去,角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张弛反打方向,补油,车身像一条被拉直的绳子,稳稳地指向出弯的方向。 轮胎拉出的烟尘在戈壁滩上画出一道长长的弧线。 孙宇强发现自己后背湿透了。 “我草,你这刹车点——。” “嗯,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我都吓得在想遗言了,你要是让我老婆年纪轻轻就守寡了,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张弛笑了一声。那笑声汇入引擎的轰鸣声里,跟五年前一模一样。 维修区里,叶经理盯着监控屏幕。张弛的圈速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提升,从分段计时来看,他已经跑进了全场前三。 不,是前二。 屏幕上的实时排名跳了一下。 张弛,暂列第二。 叶经理的拳头握紧了。 他想起五年前,张弛最后一次在巴音布鲁克夺冠的那个下午。他站在颁奖台下面,看着张弛举着奖杯冲他咧嘴笑。那时候他以为,这样的画面还会重复很多年。 然后是张弛禁赛和取消成绩的通知。 他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继续盯着屏幕。 “叶经理,熊总的分段计时也进前三了。”旁边的工作人员提醒他。 叶经理切换了画面。熊初墨的实时排名也上升了,暂列第三。比张弛慢了不到两秒。 他深吸一口气。两台车都在前三,这是他赛前做梦都不敢想的成绩。 赛道另一头。 林臻东的赛车像一台精密的时钟,在戈壁滩上快速前进。 每一个弯道的入弯速度、出弯速度、走线,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 “林总,前方是最后一个计时点。目前领先第二名四秒一。” “四秒一?谁?” “华腾车队,一号车。张弛。” 林臻东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我们踩一脚。最后一个弯,把优势保持住。” “行。” 林臻东的车速没有明显变化,但每个弯道的出弯速度都提高了零点几秒。这些零点几秒累积在一起,像水滴汇成河流,最终变成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他冲过终点线 计时器定格。 12分34秒18。 维修区里,林氏能源车队的工程师们已经开始欢呼。 林臻东SS1赛段成绩比去年他的夺冠时快了将近三秒。 三秒,在这条赛道上,是一个时代的差距。 张弛冲过终点线的时候,计时器还没熄灭。 12分38秒47。 比林臻东慢了四秒二九。 维修区里的气氛安静了零点五秒,然后爆发出一阵更热烈的掌声。 五年。 一千八百多个日夜。 一个在炒饭摊前颠勺的中年人,回到了赛道上,在CRC最难的赛段之一跑出了全场第二的成绩。 张弛把车开回维修区,熄火,摘下头盔。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进脖子里,像几条透明的小溪。 孙宇强从副驾出来,把路书放在引擎盖上,拿起水瓶灌了一大口。 “慢了多少?”张弛问。 “四秒二九。” 张弛沉默了一秒。 “还行。” “很牛了,你五年没比赛了,刚开始就跑了个第二。”孙宇强把水瓶放下, 张弛走到记星旁边。 “记星,车怎么样?” 记星正蹲在车头检查底盘,头都没抬:“避震有点小问题,第二个计时点之后,右前轮有一点点偏磨。” “能调吗?” “十分钟的事。” 张弛点了点头,靠在车上,拿起水瓶,仰头灌了一口。 水是温的,被太阳晒的。但他觉得这是他喝过最好喝的水。 熊初墨冲过终点线。 12分41秒03。 比张弛慢了二秒五六,比林臻东慢了六秒八五。 他从车里出来,摘下头盔,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像一坨被踩过的泡面,早上的定型水白喷了。秦小溪从副驾出来,手里抱着路书,脸色正常,呼吸平稳,不像一个刚跑完三十公里砂石路的人,倒像一个刚从超市买菜回来的家庭主妇。 “感觉怎么样?”熊初墨问。 “热。” “是啊,这鬼天气,我发型都乱了。” 秦小溪对他翻了一个大大的卫生眼。 熊初墨走到记星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记星,车怎么样?” 记星正蹲在二号车旁边检查底盘。他头都没抬,声音从车底传出来,闷闷的。 “二号车没问题。刹车、悬挂、轮胎,都正常。你开得比我想象的好。” “想象中我开得有多差?” “不是……不是……熊总你毕竟是第一次参加这个级别的赛事,我以为你肯定要适应下的。” 生怕老板生气的老实人记星赶紧解释,脸都憋红了。 叶经理走过来,手里拿着成绩单。他想笑,又刻意克制,不敢笑得太明显; “熊总,目前积分榜:林臻东第一,张弛第二,您第三。” 熊初墨接过成绩单看了一眼。三个人的名字排在一起,华腾车队占了两个。 “333那边呢?” 叶经理看了一眼隔壁的方向。那个P房的门开着,有人进进出出,但没人往这边看。 “他们最好的成绩是第八。” 熊初墨把成绩单还给他。 “这才第一赛段。” “我知道。” “让他们继续酸。” 叶经理嘴角翘了一下。他把成绩单折好,放进口袋,转身走向技师团队。 “兄弟们,收拾东西。下一圈,SS2,超级短道。” “收到!” 技师们开始忙碌起来。拆轮胎的拆轮胎,调避震的调避震,加水的加水,加油的加油。维修区里又恢复了赛前那种紧张的节奏,但多了一种东西——士气。 赛后采访区。 林臻东站在背景板前面,手里拿着一瓶水,表情平静得像一个刚散会步回家的上班族。 记者们围成一圈,长枪短炮对准他的脸。 “林臻东,恭喜你拿下SS1第一。你觉得今天自己的表现怎么样?” 林臻东凑近话筒,声音平静:“正常发挥。车况很好,领航员配合默契,路书很准。没有什么失误。” “张弛今天跑了第二,你怎么看?” 林臻东的眼皮动了一下。那是今天他脸上最大的表情变化。 “我看了他的分段计时。他在第八公里之后的圈速,跟我差不多。有些弯道甚至比我快。” 记者们骚动起来。 “你是说,张弛已经恢复到了你同级别的水平?” 林臻东沉默了一秒。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恢复。我只知道,今天的他,比五年前的他,更值得尊重。” “怎么说?” “经历五年空白期后的状态,还能保持的这么好,这很不容易。” 林臻东冲记者们微微颔首,转身走了。 他的助理跟在后面,小声说:“林总,您刚才那段话,是不是太捧张弛了?” 林臻东没回答。 他走到休息区,坐下来,拿起手机。屏幕上是一条新闻推送——“张弛复出首战告捷,暂列CRC张掖站第二”。 他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下,拿起水瓶,喝了一口。 “五年。” 他自言自语。 “要是我五年没碰车,我敢回来吗?还回的来吗?” 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第50章 SS2,铺装路之王 SS2,超级短道赛段。 这是一个封闭的短道,观众可以在看台上看到整条赛道。发卡弯、跳坡、连续S弯,什么都有,像是把一条拉力赛道的精华浓缩在一个小型场地里。 这是CRC为了增加观赏性特意设置的赛段,也是观众最期待的环节,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有耐心在戈壁滩上站三个小时看一台车从远处开过来再开过去。 看台上坐满了人。有人举着各自支持车队车手的应援灯牌。还有一群年轻人在那玩梗,举着画着情趣宝贝lOgO的牌子,上面写着“让你的每一次出入都充满乐趣”。 华腾车队的小年轻看到那个牌子,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但转念一想,这可是金主爸爸,这波的热度正好证明华腾的广告有价值啊。于是又硬着头皮站直了,甚至还冲那边竖了个大拇指。 解说席上,两个主持人正在热场。 “各位观众,接下来是SS2超级短道赛段!目前总成绩排名——林臻东无可争议的第一。禁赛五年的张弛实力不减当年,位列第二。华腾车队的老板熊初墨暂列第三!” 另一个主持人接话:“喔,现在年轻人越来越厉害了,熊初墨是纯新人吧?果然是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啊!” “应该不算纯新人,资料显示他是密歇根大学机械工程硕士,专攻车辆动力学。在美国的时候参加过不少赛道日,技术相当不错。” “赛道日和正式拉力赛可是两码事,只能说是天赋异禀了。就看他能不能在铺装路面上也稳住。” 发车顺序按照SS1成绩排序。熊初墨排在第三位发车,张弛第二,林臻东第一个。 333车队的维修区里,王长林双手抱胸,站在监控屏幕前。他旁边是333车队的两名车手——李洪亮和赵志鹏,刚跑完SS1,一个第八,一个第十一。 “看到了吗?五年没摸车,回来就跑第二。你们俩一个第八,一个第十一,丢不丢人?”王长林指着屏幕上张弛的成绩。 李洪亮嘟囔了一句:“他那台车改装费用顶我们三台。” “车是死的,人是活的。多想想是不是你们水平不行?” 赵志鹏没说话,盯着屏幕上的赛道图。 “王经理,您说那个煤二代熊初墨,他是怎么跑进前三的?我查过他,以前没跑过拉力赛。” 王长林冷笑了一声:“一个没跑过拉力赛的新人,早晚把底裤就露出来。” 李洪亮跟着笑了:“就是,说不定第一个弯就推头推出赛道了。到时候他们华腾车队的热搜又能多一条——‘煤二代赛道推头,维修区哭爹喊娘’。” 维修区里响起几声附和的笑。 比赛开始。 林臻东的发车。 他的起步一如既往地稳。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没有一丝犹豫。车身像被程序控制一样,沿着最佳走线滑过每一个弯道。跳坡时车身腾空的高度刚好,落地时悬挂压缩到极限又弹回,姿态从容得像在自家客厅散步。 冲线。1分07秒54。 看台上掌声雷动。解说员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林臻东,SS2成绩1分07秒54!非常稳定的发挥!比他在SS1的节奏还要好!” 另一主持点了点头:“这才是冠军的样子。稳,准,不冒进。” 张弛第二个发车。 他的起步比林臻东更激进。离合接合的瞬间,车身有明显的抬头,轮胎在柏油路面上拉出一道短促的尖叫。第一个弯,他的刹车点比林臻东晚了半米,入弯速度更快,但出弯时车尾轻微甩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解说员注意到了:“张弛的出弯姿态有一点点甩尾,不过很快就修正了。看来五年的空窗期对他在铺装路面上的手感还是有一些影响。” 冲线。1分07秒81。 比林臻东慢了零点二七秒。 王长林嘴角翘了一下:“看到了吗?张弛老了。铺装路面他都跑不过林臻东,明天更没戏。” 李洪亮附和:“王经理说得对。他也就是靠着那台改装车性能搞了个第二。” 熊初墨的发车。 333车队维修区里,王长林虽然嘴上很轻蔑,但眼神确实前所未有的严肃。 熊初墨把车停在发车线上,双手握住方向盘,深吸一口气。秦小溪坐在副驾,手里抱着路书,虽然超级短道只有一页纸,而且她已经背了八百遍。 “这条路全是柏油。”熊初墨的声音里带着兴奋。 “所以?” “那这就是我的主场。” 秦小溪侧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亮得像两个小太阳。 发车灯亮起。 红灯,红灯,红灯——绿灯。 熊初墨的起步让看台上所有人都闭上了嘴。 干净。 太干净了。 离合接合的瞬间,没有一丝空转,没有一丝顿挫,车身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推了出去,平稳、迅猛、不容置疑。 看台上安静了零点五秒。 然后有人喊了一句:“卧槽,这起步!” 解说席上,主持人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华腾车队二号车,起步非常流畅!这个起步的细腻程度,完全不输林臻东!” 第一个弯,右三。 熊初墨的刹车点比张弛刚才晚了两米。比林臻东晚了半米。车身切进弯心,方向盘的角度精准得像用计算机算过的。出弯时,油门踩下去的那一瞬间,车尾没有一丝多余的摆动。 轮胎在柏油路面上拉出一道尖锐的嘶吼,像一只猎鹰俯冲时的啸叫。 看台上有人站了起来。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 “这个过弯——” 解说员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 “太干净了!他的走线,几乎是教科书级别的!入弯速度控制、出弯油门时机,都无可挑剔!我在CRC解说了八年,没见过新人这样过弯的!” 他的搭档终于找回了声音:“熊初墨刚才在SS1的成绩是第三,但现在我感觉砂石路应该不是他的强项。在铺装路面,他像换了一个人!” 第一个跳坡。 S1的车速提到一百三,车身腾空。在空中,方向盘没有一丝多余的晃动,落地时悬挂压缩、回弹,车身稳稳地贴回地面,像一只猫从高处跳下。 秦小溪的身体被安全带勒了一下,但她没有叫出声。她只是把手里的路书攥紧了一点。 连续S弯。 熊初墨的方向盘打得飞快,车身的重心从左侧转移到右侧,又从右侧转移到左侧,节奏流畅得像一首交响乐。 看台上的气氛已经变了。不是“看热闹”,是“看表演”。 有人举着手机在拍,有人忘了喊加油,有人张着嘴,眼睛跟着那台红色S1从左转到右,又从右转到左。 “这个节奏控制,这个连续弯道里的重心转移,太棒了!每个弯的出弯速度都比前一个弯快,这在连续弯里是非常难做到的。” 解说员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可思议。 “确实。一般车手在连续弯里会越跑越慢,因为节奏容易乱。但他没有,他的速度在逐步提升。这已经不是技术了,这是艺术。” 最后一个弯。 熊初墨的刹车点比张弛晚了将近三米。比林臻东晚了一米。车身切进弯心,轮胎几乎压到了路肩的边缘,出弯时,他全油门冲线。 计时器定格。 1分07秒22。 看台上爆发出惊呼。 解说员的声音几乎破了音:“1分07秒22!华腾车队熊初墨超越了林臻东,暂列全场第一!” 另一个主持人接话,声音里带着颤抖: “这个成绩,比林臻东在SS2的成绩快了零点三秒,比张弛快了将近零点六秒!一个第一次跑CRC的新人,在SS2跑出了全场最快成绩!” 维修区里,叶经理盯着屏幕上的数字,一脸懵逼。 “熊总……铺装路这么强的么?” 隔壁维修区,333车队的王长林脸色更难看了。 “这个熊初墨,什么来路?” 旁边的工作人员翻了翻资料:“密歇根大学机械工程硕士,车辆动力学方向。以前在美国参加过赛道日,没跑过正式比赛。” “没跑过正式比赛,能跑出这个成绩?”王长林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吓得旁边的工作人员往后缩了半步。 工作人员不敢接话。他在心里默默说:事实就在屏幕上,您自己不会看吗?但他没敢说出来。 王长林咬了咬牙。一个张弛已经够麻烦了,现在又来一个老板。 看台上,人群还在沸腾。有人拍了视频发抖音,标题是“煤二代车手技惊四座,超级短道跑赢林臻东”,刚发出去五分钟,点赞就破了一万。 评论区炸了:“这起步、这走线,太帅了!” “这哥们有两把刷子!” “我艹,华腾是来砸场子的。” “科普一下,熊初墨那个入弯角度和刹车点,不是一般的职业车手级别的。不是‘不错’,是‘变态’。” “小哥哥好帅。同是富二代,为啥我家那个只会开保时捷撞树。” “你们注意到他的领航员了吗?是个难得一见的女领航员哦,而且颜值超级在线!” 林氏车队P房,林臻东坐在休息区,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屏幕上正在回放熊初墨SS2的比赛录像。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平板。 “这入弯走线,太准了。这个熊初墨……很强!” 旁边的工作人员问:“林总,您觉得他跟您比,谁更强?” 林臻东拿起水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铺装路面,他比我强一点点吧。砂石路面,我比他强。” "之后的红湾、丹霞、银河赛段是全砂石路段。所以……” 林臻东站起来,把水瓶放下。 “之后是我的主场。” 第51章 戈壁鏖战 第二天,清晨六点,张掖的气温只有十五度。 戈壁滩上的风从东边吹来,带着沙土和露水混合的味道。维修区里,技师们在两台S1之间穿梭忙碌,两台S1被抬起来做最后检查。 记星蹲在一号车旁边,手里拿着扭力扳手,正在拧悬挂的螺丝。 “记总监,一号车避震调好了。”刘大成从车底钻出来。 “嗯。弹簧公斤数按照昨晚的数据,前硬后软。戈壁滩的路面起伏大,后面太硬容易跳。”记星头都没抬。 “没错,都是按你要求调的。” 叶经理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记号笔,在上面画着赛道的简图。红湾的每一个弯道、每一个坡、每一条沟,都被他用不同的颜色标注出来。 “今天有两条赛段,每条赛段跑两遍。红湾和丹霞,先跑一轮,下午再原路反向跑一遍。” “SS3/SS6,红湾赛段,全长19.87公里。这条赛段以“沟壑纵横”著称,起伏大、宽窄不一。路面极其复杂,有飞跳、有沙坑、有隐藏的石头。轮胎的抓地力会在不同的路面材质之间来回跳跃,对车手的反应速度要求极高。 当年为了修这条路,施工队在戈壁滩上炸了整整三个月的石头,据说爆破声连二十公里外的村子都能听见。这种路段千万不能犯错,一旦犯错,往往不是损失几秒的问题,而是一瞬间翻车退赛了。” “这个SS4/SS5,丹霞赛段,全长20.41公里。特点是弯道多,连续S弯一个接一个,对车手的节奏感要求很高。林臻东去年在这个赛段比第二名快了将近六秒。” 叶经理把记号笔放下,转过身,看着张弛和熊初墨。 “今天每台赛车将在砂石路上狂飙超过八十公里,对车手体能和赛车稳定性都是极限考验。今天的发车顺序,和昨天不同。今天是按照第一阶段总成绩倒序排列。总排名越靠后,发车越早。张弛排在倒数第二位发车。熊总你排在倒数第三位。林臻东是全场第一,最后一个发车。” 熊初墨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下:“那我前面至少排着七八十台车?” “不止。今天是各级别一起跑,也就是说,你前面有一百多台车。” 熊初墨嘴角一撇:“这就好玩,一路超车比自己跑好玩多了。” “没错。你超的车越多,你在总成绩上的排名就越稳。” 发车线上,等待的各组别赛车一眼望不到头。 333车队的维修区里,王长林站在监控屏前,看着今天的发车顺序。 “昨天就当让华腾的人过个年。今天才是见真章的时候。” 张弛站在维修区门口,看着前面的赛车一台接一台地驶出发车区。每一台车从面前经过,都扬起一片尘土,像一层黄色的幕布在眼前拉开。 车子陆陆续续的走光了,最后倒数第三的熊初墨也发车了。 “走吧。”他对孙宇强说,终于轮到他了。 孙宇强点了点头,把路书夹在腋下。 发车区,林臻东最后一个驶入赛道,红湾赛段弯道多变,节奏感极强,每一段都需要车手随时调整驾驶策略。林臻东的应对方式如同一部精密的教科书:入弯坚决果敢,出弯后轮胎几乎不浪费半秒,像流水线上早已调试好的机械臂。 “林臻东的节奏太稳了。他的每一个过弯都像用圆规画出来的,红湾弯道的快节奏被他完全消化了。”解说员的声音里带着赞叹。 维修区的大屏幕上,实时圈速不断跳动。 张弛发车比林臻东早一位,这意味着林臻东每次进入计时点时,都能在分段成绩中看到自己比张弛快了多少。 第一计时点,林臻东比张弛快0.8秒。 第二计时点,1.2秒。 第三计时点,2.1秒。 王长林看着屏幕,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林臻东就是林臻东。” 这得意地表情,不知道的还以为林臻东是他们车队的。 然而就在第三计时点刚过去不久,大屏幕上跳出一条新的分段信息,张弛在红湾赛段第六公里处,时间显示硬生生追回了0.4秒。 不是慢,是追回了0.4秒。 维修区里,王长林的笑容凝固了,嘴角还翘着,但眼睛里已经没有笑意了。 此刻的张弛在加速。 他需要超越的不只是林臻东,还有自己五年的空窗期。每一个轮胎滑动的瞬间,他的记忆都在被唤醒。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放电影,每一帧都是五年前的走线、五年前的刹车点、五年前的他。轮胎碾过砂石路面的声音从尖锐变成了低沉的轰鸣,像一个巨人在用力碾碎骨头。 孙宇强念路书的节奏越来越快。 “前方四百米,R4,接L3,入弯速度一百一,出弯全油门。路面平,没有碎石。” “收到。” 张弛打了一把方向,车身切进弯道。轮胎在砂石路面上滑了一下,大约滑了五厘米,然后稳稳抓住地面。出弯时他的油门踩得比路书上早了零点一秒。 孙宇强用余光瞥了他一眼。这个老东西,五年前的本事,今天终于全部搬出来了。 SS3的十九公里,张弛超了十一台车。每一台都是在弯道里干净利落地过的。没有碰撞,没有剐蹭,甚至没有逼对方踩刹车。他从内线切进去,在弯心并排,出弯时已经领先了半个车身。就那么过去了,像一阵风。 维修区里,技师们围在监控屏幕前。刘大成目不转睛的盯着屏幕上的实时排名,手里的扳手都忘了放下。 “张老师又超了一台!” 叶经理的拳头攥的紧紧的,像是在给张弛打气。 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张弛失去的五年不是空白,是把一个天才赛车手磨成了大师,钝器磨成了利器。 前方,张弛正在逼近一台白色高尔夫。 333车队的十五号车,赵志鹏,外号“鬼探头”。 张弛眯了一下眼。昨天在李洪亮身上用过的策略,今天不能再用,他不是昨天那个李洪亮,他排名比李洪亮高,心态更稳,也更不要脸。 “志鹏,这一次,哪怕是车撞翻了,也不能让他过去。”对讲机里传来333车队经理王长林阴沉的声音。 “放心!今天他要是能过去,我就是他孙子!” 张弛试图从内线超车。 赵志鹏的车头提前往内线一甩,张弛一脚刹车,车头点了一下,差一点追尾。前车的后保险杠在眼前放大了一瞬,又缩了回去。 孙宇强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这人比李洪亮聪明。” 张弛咬了咬牙。他知道孙宇强说得对。赵志鹏比他年轻,体力好,有耐心。戈壁滩上高速缠斗,心态差的先崩。 “张弛。”叶经理的声音立刻从对讲机里跳出来。 “啊?” “赵志鹏这个人有个毛病。连续左弯,他进弯前会下意识往左靠。这不是技术问题,是心理问题。所以留意他右边的空档。” 叶经理对这老东家的人那可是太熟悉了。 张弛的眼睛亮了一下。 “知道了。” 前方,左三。赵志鹏的车头往左靠,留出了右边的空档。 张弛一脚油门到底,S1的车头挤进了那个半个车身的缝隙里。 赵志鹏从后视镜里看到了那台红色S1。他往右打方向—— 晚了。 张弛的车身已经过了他的B柱。出弯时油门踩到底,S1像弹弓一样弹了出去,超过了他半个车头。一个车身。两个车身。以一个近乎极限的入弯角度强行超车。 赵志鹏看着那台红色S1的后尾灯,张了张嘴,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跟王总说。 “我被超了。” 沉默。三秒。五秒。 “你在搞什么?!在帮华腾扫路吗?被超了就追上去啊,你TM快追上去喊爷爷啊!” 王长林的声音从对讲机里炸出来,震得赵志鹏耳朵发麻。 赵志鹏把对讲机音量调小了一半。 第52章 狂飙 与张弛不同,熊初墨的车速没有张弛快。不是因为他开不快,是因为他的车被两台车夹中间。 前面是一台斯柯达晶锐,车手是CRC的老将,技术扎实,入弯出弯都四平八稳。如果你从左边超,他就切左线;从右边超,他就切右线。 后面是一台东南V5菱致车手显然年轻,性子急,车距贴得只剩下半个保险杠的距离。熊初墨能从后视镜里看到他的车头在自己尾翼下面晃来晃去。 熊初墨被卡在中间,像汉堡里的那片肉,进退两难。 前面晶锐的刹车灯亮了一下。 减速?不是,是试探。 老将惯用的手法,虚晃一脚刹车,后车的右脚就会条件反射地往刹车踏板上挪,从而跟着收油。这一招叫“灯光防守”,在赛场上,比关门更阴。 熊初墨的右脚没有动。他盯着前车的尾灯,纹丝不动。 后面的东南V5又近了一点。熊初墨能听到他的轮胎在砂石路面上滑动的沙沙声。 下一个弯,右四。 前面的晶锐照例走外线。熊初墨跟在外线,车头几乎贴着晶锐的后保险杠,给前车制造压迫感。 入弯前八十米。 戈壁滩上的阳光把路面烤得发白,热浪扭曲了远处的景物。熊初墨盯着前车晶锐的尾灯,瞳孔微缩。那台车的外壳被沙石崩得斑斑驳驳。 七十米。六十米。 晶锐的刹车灯亮了。前车开始减速,车头下沉,一股尘土从轮拱里喷出来。老将的刹车点非常精准,几乎压着轮胎抓地力的极限边缘。如果是普通人,这时候早就跟着踩刹车了。 但熊初墨不普通。他的右脚悬在刹车踏板上方,纹丝不动。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边缘往下淌。 五十米。这是正常选手的最后刹车点。 熊初墨的脚依然没有动。 秦小溪的余光扫了他一眼,嘴唇的紧紧的。她信任他。当然,不信任也不行了,方向盘在他手里。 四十米。晶锐的车尾在视野里急速放大,保险杠上的贴纸看得一清二楚。距离在飞速缩短,像两块磁铁被吸向彼此。 三十五米。 熊初墨的右脚终于动了。刹车踏板被缓缓推下,力度从零线性增加到峰值。这个过程只有零点几秒,但在他的感知里被拉长了十几倍。 AP RaCing的六活塞卡钳死死咬住碳陶刹车盘。刹车油在高压下推动活塞,刹车片与盘面贴合的那一瞬间,发出一种极高频的尖啸。 记星给这台车装的是AP RaCing的竞技刹车套件,碳陶刹车盘的工作温度区间比民用版宽了一倍。刹车油是MOtUl的RBF660,干沸点摄氏三百二十度,在戈壁滩上连续重刹十五次都不会沸腾。卡钳是六活塞的,每一个活塞的直径都经过记星的计算,前大后小,制动力分配曲线几乎是完美的直线。 经过前几个赛段的人车磨合,熊初墨很自信,这车刹得住。 S1的车头平稳下沉,没有任何点头顿挫。前悬挂的OhlinS竞技避震以近乎完美的线性吸收了下压力,车身姿态稳得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桩。如果换一台民用车的悬挂,这时候车头早就栽下去了,重心前移会严重破坏后轮抓地力。但记星调校的这台S1,前硬后软的弹簧公斤数配比,刚好把重心转移控制在一个安全的范围内。 熊初墨的手能感觉到方向盘传来微微的震颤,那是轮胎在砂石路面上即将达到抓地力极限的预警。但车身不抖,不飘,不晃。每一个螺丝都拧到了记星设定的扭矩值,每一根拉杆都焊得死死的。 这就是记星的牛逼之处。 别人改车,是整合。记星改车,是把车压榨到物理极限。 后视镜里,那台东南V5菱致的车头猛地一沉。它的刹车点太早了,车手慌神了。轮胎在地面上拖出两道黑色的刹车痕,车身左右摇摆,被拉开了一个半车身的距离。 熊初墨没有看后视镜。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前车晶锐的尾灯和自己的刹车点上。还有五米、四米、三米,距离还在缩短,但缩短的速度在下降。 这是他计算的极限。再晚半米,就会追尾。再早半米,就会失去超车的机会。 晶锐的车尾完成了第一次摆动,正准备回正。在它回正的那一瞬间,它的出弯路线会往外偏移一尺,那是它整个过弯过程中唯一暴露内线的时刻。 就是现在。 熊初墨松开了刹车。 车身的重心从车头转移回中部,像一头蹲伏的猎豹突然弹起前爪。方向往右一打,S1的车头像一把手术刀一样切进了晶锐内线的那一尺空隙里。方向盘的角度刚好,不多不少,像是用尺子量过的。车身没有任何多余的晃动,像是从晶锐的影子里面长出来的。 晶锐的车手从后视镜里看到了那台红色S1。他的瞳孔骤缩,本能地往右打方向。但晚了,车头已经过了他的B柱,这门关不上了。 出弯。 S1的发动机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涡轮介入的瞬间,推背感把熊初墨的身体按在座椅上。后轮在砂石路面上刨起一片尘土,劈头盖脸地砸在晶锐的前挡风玻璃上。 晶锐的车手什么都看不见了。等他看清的时候,那台红色S1已经在他前面三个车身。 “老记,牛逼!” 熊初墨在驾驶舱里喊了一声。 维修区里,叶经理盯着监控屏幕,手里的对讲机攥得死紧。 他对着对讲机说:“熊总,干的漂亮。车子现在刹车温度正常,轮胎磨损正常。你继续。前面还有七十八台。” “收到。” 对讲机里传来熊初墨的声音。 戈壁滩上的尘土还没落下来,那台红色S1已经消失在了下一个弯道里。 第53章 收速 林臻东的S3赛段,平均车速一百七。 他的驾驶风格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入弯,打方向,切弯心,出弯,油门。每一次操作都精准到像一个被编程好的机器人,没有试探,没有犹豫,没有恐惧。 他的领航员念路书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指令都恰到好处。两人合作多年,默契已经刻进了骨头里。 林氏能源车队经理在维修区盯着监控屏幕,一言不发。 林臻东的圈速在稳步提升,他的对手张弛也在提升。但张弛的起点低,五年没碰车,昨天刚找回状态。林臻东的起点高,他已经在巅峰待了五年。 如果张弛保持这个上升速度,明天的银河赛段,林臻东可能会遇到麻烦。 他的目光转向监控屏幕上的另一个红点——熊初墨。这个煤二代,他的上升速度不逊张弛。 SS4,丹霞赛段。 张弛的车速依旧稳定在一百七。 轮胎碾过砂石路面的声音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在咆哮。 “张弛的驾驶风格非常激进。他的右前轮磨损比左前轮多了百分之十。如果再这样下去,后面的回程赛段,他的轮胎可能会撑不住。”记星指着屏幕上的轮胎磨损数据,声音里带着一丝担忧。 叶经理的眉头紧锁。 “通知张弛。轮胎管理。” 记星拿起对讲机:“张弛,你轮胎右前磨损比左前多百分之十。刹车温度偏高,后面还有回程赛段要跑,轮胎余量不多了,现在不要再加码了。” 对讲机里传来张弛的声音,带着一丝喘息:“收到。” 说“收到”是一回事,做不做是另一回事。 SS4最后一个计时点。 张弛的分段时间:比林臻东慢了一点五秒。张弛第二,熊初墨第三。 慢林臻东一点五秒,对于张弛来说,这个差距触手可及。 但张弛自己知道,他可能做不到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边的轮胎磨损指示器,四个数字排列成一条横线:左前32%,右前42%,左后28%,右后31%。 右前轮的数字在他的瞳孔里跳了一下。 还够跑。但和记星提醒的一样,不能再加码了。再加,就是赌博了。 维修区里,技术人员正在快速计算轮胎策略。刘大成对着电脑屏幕噼里啪啦地敲键盘。 “如果张老师继续保持这个节奏,他的右前轮会在SS6赛段的中段到达极限,一旦爆胎,前面所有的努力白费。” 叶经理深吸一口气。 “不能让他继续这个跑法了。剩下两条回程赛段,让他前半程保胎,后半程再加速。明天才是最终的决赛。” 虽然不甘心,但张弛还是松开了一点油门。 孙宇强念路书的速度也慢了半拍。 “前方——R4——入弯一百一——出弯全油门——” 张弛打了一把方向,车身切进弯道。他没有像之前那样把刹车点推到极限,而是提前了五米刹车。车头的下沉幅度比之前小了一些。 张弛的车速比去程慢了,右前轮的磨损率上升速度也放缓了,但张弛知道,自己正在丢时间。 对讲机里传来记星的声音,语气难得带着一丝肯定:“对,就是这个节奏。保持住。” 前方,熊初墨的赛车正在丹霞赛段的中段飞驰。 他的车速一直稳定在一百六到一百六十五之间,不像张弛那样激进,也不像林臻东那样精密。他的驾驶风格介于两者之间。稳,但偶尔会浪一下。 秦小溪坐在副驾,念路书的速度已经快到了她自己的极限。嗓子开始发哑,但她没有停。她把路书合上放在膝盖上当垫板用,嘴上不停,像一台被按下了快进键的复读机。 “前方——R2——全油门——出弯有坡——注意落地角度——” 熊初墨把油门踩到底。车身冲上坡,腾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地。悬挂压缩到极限,发出一声沉闷的“咚”。 秦小溪被安全带勒得闷哼一声,肋骨被勒得生疼。但她没叫出声。 维修区里,记星看着屏幕上二号车的胎温数据,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熊总怎么也在加码了。右前轮磨损率百分之四十一,比正常高了百分之八。不过余量还够。” 叶经理点了点头:“张弛那边呢?” “稳住了。”记星指着屏幕上的磨损曲线,那条线从陡峭变得平缓。 叶经理看着屏幕上的数据,呼出了一口气。 “张弛知道什么时候该收。但他心里肯定憋着。那口气,憋到明天银河赛段,会全放出来的。”他对记星说。 终于。 最后一台赛车冲过终点线。 成绩出炉。 SS3/SS6红湾赛段去回两趟,SS4/SS5丹霞赛段去回两趟。 总成绩,林臻东依旧第一,领先张弛3.1秒。张弛第二,领先熊初墨1.4秒。熊初墨第三,领先第四名3.7秒。 前三个名次,华腾车队占了两个,但第一依旧被林臻东牢牢把持。 记星蹲在一号车旁边,用游标卡尺测量右前轮的胎面深度,轮胎花纹底线已经磨得只剩薄薄一层。 “差一点。再跑五公里,这胎就没了。”他对叶经理说。 叶经理蹲下来,看着那条轮胎,沉默了一会儿:“万幸撑回来了。” “嗯。要是张弛最后不收速,最后绝对免不了爆胎。” 熊初墨从2号车里出来,甩了甩被汗水浸湿的头发。他走到秦小溪旁边,递给她一瓶水。秦小溪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你嗓子哑了。”熊初墨说。 “嗯。” “明天银河赛段,你还行不行?” 秦小溪把水瓶拧上,放在桌上。 “你开你的车。路书不用你操心。” 熊初墨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第一次觉得,这个女人坐在副驾上,能让他心安很多。 维修区里,技师们在收拾设备。叶经理拿着成绩单,看了一遍又一遍。 “明天的银河赛段,是所有赛段最长的一段。全长四十多公里,中间不休息。谁能在戈壁滩上站到最后,谁就是张掖站的冠军。” 叶经理来到熊初墨和张弛身边。 张弛靠在车旁边,手里拿着一瓶水,目光落在远处的地平线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叶经理认识他十多年了,知道这种平静下面是什么。是火。是那种烧了二十年还没灭的火。 熊初墨坐在折叠椅上,正拿手机发消息,嘴角挂着笑。屏幕上是和一个美女的聊天界面,备注写着“小甜甜”。 秦小溪瞥了一眼屏幕,面无表情地走开了。 “明天,势必超过林臻东。” 他的声音不大,但叶经理听到了。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第54章 银河·最后的战役 比赛日,最后一天。 清晨五点半,张掖的天还没亮透。戈壁滩上的星空比城市里亮得多,银河横亘在天顶,像一条洒满碎钻的河流。赛段的名字就叫“银河”,据说是因为赛道有一段正好对着夏季银河的方向,半夜的时候能看到星星落在路面上。 银河赛段,全长四十多公里,是张掖站最折磨人的赛段。三条赛段连跑,中间不休息。砂石、柏油、砂石,路面材质来回切换,对轮胎、对车手、对领航员,都是地狱级的考验。 灯光把整个维修区照得通明。技师们已经在做最后的准备。 叶经理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一支红笔。 “银河赛段,全场43.7公里。砂石路面占比百分之八十五,柏油占比百分之十五。最后一个计时点之后,是连续四个高速弯,然后一个左五直角弯接直道冲线。” 他在最后一个弯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胜负,大概率在这里。” 张弛站盯着那个红圈,眼睛里有一种光,像是猎豹在瞄准猎物。 孙宇强坐在角落里,路书翻到最后一页。他已经把整条赛道的路书背了不下五十遍,但还是在看,手指在纸面上缓慢移动,嘴唇微动,无声地念着每一个弯道的数据。 熊初墨坐在折叠椅上,膝盖上摊着路书,但眼睛看着远处的地平线。秦小溪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保温杯,里面是刚泡好的咖啡,没递给他,他在发呆,她不想打断。 记星蹲在两台车旁边,最后一次检查胎压。他手里拿着一个手持式胎压计,今天是决定性的时刻,他要把每一颗螺丝、每一根管线都确认到完美。 “记总监,轮胎用哪套?”刘大成推着轮胎车走过来。 记星站起来,擦了擦手上的灰。他看着两套轮胎,沉默了三秒。一套是硬质砂石胎,耐磨,但抓地力稍差。一套是中性胎,抓地力好,但磨损快。银河赛段四十多公里,前半程砂石多,后半程柏油多,选择哪套轮胎,几乎决定了比赛的走向。 “中性胎。前半程稳一点,后半程才有机会。硬胎到了柏油段会滑,抓不住地。” 刘大成点了点头,把中性胎推到一号车旁边。 另一头,333车队的维修区里,王长林也在做最后的部署。他的表情比前两天更阴沉。华腾车队的两台车,一台第二,一台第三,根本压不住,这让他的血压持续升高。 “告诉李洪亮和赵志鹏,今天不用管别人,自己跑自己的。跑好了就是胜利。” 旁边的工作人员点了点头,拿起对讲机,按下通话键。 王长林的目光穿过维修区,落在华腾车队的方向。那个曾经被他扫地出门的叶业,正站在白板前跟车手们说着什么,表情从容,指挥若定。他咬了咬牙。 “叛徒。”他低声骂了一句。 发车区。 今天的发车顺序按照依旧是总成绩倒序。熊初墨、张弛,林臻东三人最后。 熊初墨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紧方向盘,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秦小溪已经把路书翻到第一页,手指按在第一条指令上。 “紧张?”她问。 “怎么可能。” “那你闭眼想啥?” “在想一个日本人。” 秦小溪用看变态的眼神看着他。 “不是,你这什么眼神?你是不是想歪了?不是你想的那种日本人!正经日本人!藤原拓海!头文字D懂不懂?头文字D!” “哦,不用解释。” “什么就哦啊,你刚嫌弃的眼神是什么意思!你以为我想的是那种!那种日本——女——不是,你怎么回事?你一个女的,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 “犯罪心理学。你刚才的表情和肢体语言,符合心虚者的典型特征。” “我心虚个屁!我说的就是藤原拓海!” “哦。信你。” “你这语气分明就是不信!” 秦小溪没有再接话。她低下头,目光落回路书上,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叹气。 发车灯亮起。红灯,红灯,红灯——绿灯。 熊初墨的车弹射出去。今天他的起步比前两天更果断,离合接合的点位完美,轮胎没有一丝空转。S1像一头被放出笼的猛兽,咆哮着冲进戈壁滩。 秦小溪的声音在驾驶舱里回荡:“直道三百米,接R4,入弯一百一,路面有碎石——” 熊初墨的左脚在刹车踏板上轻轻一点,跟趾动作降挡,补油,车头稳稳扎进弯心。没有犹豫,没有试探。他知道今天的策略:前半程保胎,后半程发力。但他保胎的方式不是慢,是精准。 维修区里,叶经理盯着监控屏幕上代表熊初墨的红点。 “熊总今天状态真好。”叶经理自言自语。 记星蹲在数据监控屏前,看着实时回传的轮胎温度数据。熊初墨的前轮胎温分配非常均匀,左右温差不到五度。这意味着他的走线极其对称,几乎没有多余的方向修正。这种驾驶方式,对轮胎的消耗极小。 “他的砂石路技术,又进步了。”记星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可思议。 叶经理看着那个红点,在戈壁滩上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消失在下一个弯道里。 张弛发车。他的起步比熊初墨更猛烈,轮胎在砂石路面上刨起一片尘土,车身像被弹弓射出去一样弹射进赛道。 孙宇强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语速快而稳:“前方五百米,R3接L4,入弯一百二,注意路面有车辙——” 张弛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前方的赛道,手在方向盘上快速移动,每一个弯道都过得干净利落。今天他的驾驶风格比前两天更激进,但每一个激进的动作背后,都藏着精确的计算。 他的右前轮磨损率比左前轮高了百分之三。记星看到这个数据,眉头皱了一下。张弛在用轮胎赌——赌自己能在轮胎耗尽之前,追上林臻东。 发车区,最后一台车。 林臻东把车停在发车线上,双手放在方向盘上,目光落在前方那片黄色的土地上。他的领航员坐在旁边,路书摊开在膝盖上,手指按在第一条指令上,表情平静。 “发车。” 林臻东的车弹射出去。起步比他前两天的任何一次都猛,轮胎在地面上拉出一道短暂的空转,然后死死抓住地面。他的领航员念路书的语速比平时快了百分之十,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切豆腐。 维修区里,林氏能源车队经理盯着监控屏幕,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水杯。 他知道,今天才是真正的比赛。 第55章 巅峰对决 银河赛段的中段,是一片连续的高速弯区。 张弛的车速已经提到了一百八。轮胎碾过砂石路面的声音从低沉变成了尖锐。孙宇强念路书的语速已经快到了极限,但张弛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反应快得像条件反射。 “前方R2——全油门——注意出弯有飞跳——” 张弛把油门踩到底,车身冲上坡,腾空,在空中滑行了将近二十米。落地时悬挂压缩到极限,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记星在维修区里听到对讲机传来的声音,眉头皱了一下。这一下冲击力非常大,悬挂的行程已经用到了尽头,再飞远一点,避震器可能会触底损坏。好在车身没有一丝多余的晃动,像一只猫从高处跳下,稳稳地贴回地面。 维修区里,叶经理死死盯着监控屏幕,上面有两个计时器。一个是实时圈速,一个是分段计时差。张弛的分段成绩比林臻东目前跑出的分段成绩快了3.8秒。 “林臻东的上一段分段成绩出来了,比张弛慢了零点三秒。”记星指着屏幕。 叶经理的拳头攥紧了。零点三秒,不到一个车身的距离。但加上之前的3.8秒,张弛的总成绩已经实现了反超,超越林臻东位居第一。 不远处,林氏车队的维修区,林氏车队经理站在维修区里,双手抱胸,表情严肃。他的手指在手臂上不停地敲,节奏越来越快,像一个即将炸锅的压力锅在释放蒸汽。 “林总这一段的分段成绩比张弛慢了零点三秒。”旁边的工作人员小声汇报。 “我知道。”经理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但他的手指敲得更快了。 张弛后视镜里空无一物,林臻东在他后面一分钟发车,他们永远隔着一分钟的路程。但张弛知道,林臻东就在那里,在他的分段计时器里,在他的脑子里。 张弛收回目光。 “冠军,我拿定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孙宇强听到了。 林臻东在追,前半程他落后了张弛4.1秒。 他的方向盘打得很急,但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毫米。车身的重心转移流畅得像流水,没有一丝多余的摆动。他的左前轮压过路肩,扬起一片尘土,车头稳稳地指向出弯的方向。 仪表盘上的数字在飞速跳动。 一百四。一百五。一百六。一百七。 维修区里,叶经理死死盯着监控屏幕。张弛和林臻东的时间差又开始在缩小,从4.1秒缩小到3.8秒,从3.8秒缩小到3.6秒。每一秒都在变,像沙漏里的沙子,拦不住。 “林臻东开始发力了。”叶经理说。 “嗯。” “张弛还能不能再快?” 记星沉默了一秒。 “能。但他的轮胎撑不住。” 张弛的右前轮磨损率已经飙升到了百分之五十二。轮胎温度比左前轮高了将近二十度,胎面的橡胶正在加速老化,抓地力在下降。 但张弛没有收油。现在收油就等于认输。 记星盯着屏幕上的数据,手指在键盘上悬着,像一把还没落下的刀。他的嘴唇动了动,他想说“张弛收油”,但他没有说,说了也没用。 “记总监,右前轮磨损已经超过了安全阈值。”刘大成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紧张。 “知道了,但现在只有祈祷轮胎能撑住了。” 林氏车队的维修区里,气氛像一锅即将沸腾的水。工程师们围在监控屏幕前,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同一个数字——分段计时差。 零点三秒。零点二五秒。零点一秒。 每一秒都在跳动,每一次跳动都让几个人的心脏停跳半拍。 “林总的右前轮磨损率上来了。” 一个工程师指着数据,声音里带着一丝慌张。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道,露出了轮胎温度曲线,一条几乎垂直上升的直线。 车队经理转过头,目光像一把刀:“多少?” “百分之五十一。” 经理沉默了两秒。 “继续盯着,现在不要打断臻东节奏。” 林氏车队维修区,监控屏幕的角落里,另一个红点也在移动。 熊初墨的二号车,在总成绩榜上稳稳地占据第三,他的圈速并不比前两名慢多少。记星瞥了一眼熊初墨的胎温数据,嘴角抽了一下。 “熊总右前轮磨损率也上来了。” 叶经理揉了揉太阳穴。“估计就是开嗨了。” 赛道上的熊初墨确实开嗨了。 他的车速已经提到了一百七。秦小溪坐在副驾,嗓子有点嘶哑,但念路书的语速没有慢下来。 “前方——L3——出弯有碎石——” 熊初墨打了一把方向,车身切进弯心。轮胎碾过碎石,车尾轻微甩了一下,被他一把拉了回来。 “别秀了,右后轮差点滑出去。”秦小溪的声音传来。 熊初墨笑了一声,把油门踩得更深了一点。 “放心,滑不了,这就叫技术。” “你这叫不要命。” 熊初墨没来得及回嘴,因为下一个弯已经到了,他拉回注意力,专注过弯。 戈壁滩上,银河赛段已经过去了三分之二。 张弛的视线里出现了一个模糊的轮廓,一台白色的东南V5,车身上贴着车队的拉花。 “是老宋,老将了,技术不错,但车不行。” 张弛眯了一下眼。老宋,他认识。以前一起跑过比赛,是个实在人。 果然,老宋的确是个实在人。前方的白色东南V5在直道上靠右了一点,留出了左边的超车空间。老宋在直道上让出了内线,等张弛超车。 张弛没有犹豫。他把方向盘往左一打,S1的车头切进了那个空隙里。两车并排的时候,他透过车窗看到了老宋的侧脸。老宋冲他竖了个大拇指。张弛看不清,但孙宇强看到了。 “诶,张弛,刚老宋给你竖了个大拇指。” “老宋还是厚道啊!” 张弛把油门踩到底,S1像一颗出膛的炮弹,瞬间拉开了距离。三秒后,后视镜里的白色东南V5已经变成了一个小点。 第56章 生死时速 银河赛段,倒数第八公里。 张弛的车速已经提到了接近两百。轮胎的尖叫声盖过了发动机的轰鸣,车身在弯道里滑动的幅度比之前大了将近十厘米。轮胎在失控的边缘疯狂试探,像一个站在悬崖边上跳舞的人。 “前方——R5——接L3——全油门——出弯有——有——”孙宇强的声音突然卡了一下。 张弛的瞳孔骤缩。 前方一百米,路面上有一块石头。不大,但足够让一台以两百公里时速行驶的赛车失控。 张弛的右脚在零点一秒内从油门移到刹车。车头下沉,车身减速,轮胎在砂石路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刹车痕。 方向盘往左一打,车头绕过石头,切进弯心。出弯时油门踩到底,车身像一条被拉直的绳子,稳稳地冲向下一个弯道。 孙宇强长出了一口气。他刚才那一下卡壳,是因为他看到了那块石头,但张弛的反应比他快。 “好险,得亏你狗眼亮。” “真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什么狗眼?这叫车手的条件反射。” 随后,林臻东在同一个弯道遇到了同一块石头。 他没有刹车。他的车头直接从石头上碾了过去,车身剧烈颠簸了一下,悬挂发出一声巨响。但林臻东没有收油,方向盘稳得像焊死了一样,车身没有失控。 他的轮胎比张弛新。他敢这么开。他的硬胎扛得住。 林氏能源车队经理盯着屏幕,脸上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痕。那块石头,林臻东选择碾过去,而不是避让。这个选择,意味着林臻东今天不想输。哪怕是石头,也不能让他减速。 维修区里,记星看着屏幕上轮胎磨损的数据,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林臻东的右前轮磨损率,估计比张弛还高。” 叶经理愣住了。 “不可能吧。” “他碾石头那一下,轮胎受了冲击。橡胶表面出现了剥离痕迹。他现在的右前轮会比张弛的磨损更严重。” 叶经理盯着屏幕上的数字,瞳孔微缩。林臻东选择了碾过去。他赢了那零点几秒,但代价是轮胎。 林氏车队的维修区里,气氛紧张得像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一个工程师盯着轮胎数据,瞳孔骤缩。 “林总的右前轮磨损率又上升了!百分之五十六!要不要让他——” 车队经理走到屏幕前,看着那条陡峭的磨损曲线,打断他。 “不用。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戈壁滩上,银河赛段已经进入了最后五公里。 张弛的S1在弯道里的速度已经快到了让轮胎持续尖叫的程度。那声音从入弯开始,一直持续到出弯,中间没有任何停顿。轮胎在砂石路面上画出一道道浅浅的弧线,每一次划过都留下黑色的橡胶印记。 孙宇强的声音像依旧稳定。 “R3——全油门——出弯有坡——” 张弛把油门踩到底。车身冲上坡,腾空。这次飞了将近二十五米,比上一次又远了五米。落地时悬挂发出一声巨响,记星在维修区里听到这声巨响,手里的水杯拽的紧紧的。但他没有拿对讲机。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张弛已经把命交给了这台车。他所能做的,就是相信自己拧的每一颗螺丝,都是牢固的。 最后三公里。 林臻东的分段计时器上,张弛的成绩像一座山一样横在他面前。虽然后半段林臻东小宇宙爆发追回了一点时间,但他比张弛依旧慢了三点五秒。这是一个很难追的差距,因为最后的赛段没有太多可以发挥的余地。但林臻东没有放弃。他把方向盘握得更紧了一些,把自己的左脚踩在刹车踏板上,右脚踩在油门上。 跟趾动作,降挡,补油,车身切进弯心。出弯,全油门。 这一个弯,他比张弛快了零点一秒。不是很多,但够了。 维修区里,叶经理的呼吸停了。屏幕上那个数字像一颗正在倒计时的炸弹,每一次跳动都让他的心脏收缩一次。零点三秒,零点二五秒,零点二秒。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 最后两公里。 张弛的右前轮磨损已经达到了百分之百分之六十。胎面的橡胶已经开始剥离,抓地力下降了将近百分之十五。每一个弯道,他都能感觉到车头在往外推,像一匹想要挣脱缰绳的野马。 但他依旧没有收油。右脚纹丝不动地踩在油门上,左手死死握住方向盘,右手在换挡杆和方向盘之间快速切换。车身的每一次滑动都被他精准地控制在一个安全的范围内,像在钢丝上骑自行车。 “张弛。”记星的声音突然从耳机里传来,仿若吟唱。 “嗯。” “你记不记得,你第一次拿冠军的时候,冲线前在想什么?” 张弛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记星会在这个时候问他这个问题。 “不记得了。” “我记得。你说你不记得想什么了,一片空白,就是盯着终点线,油门踩到底。” “是吗?那我现在也是这样。我跟你说,我脑子里现在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没有林臻东,没有冠军,” 话音刚落,他一把方向切进弯心,轮胎滑出去将近十厘米,差点蹭上路肩。 “——我草,不扯了,今天冠军一定是我,张弛!!” 张弛眼睛聚焦远处终点,然后把油门踩到底。车速表上的数字在疯狂跳动,一百八,一百九,两百。 最后五百米。 林氏车队的维修区里,所有人都在盯着屏幕。分段计时差——零点一秒,不是追回,是又慢了零点一秒。但所有人都知道,林臻东已经拼尽了全力。他的右前轮磨损率已经突破了百分之六十,轮胎温度一百二十度,胎面出现了严重的橡胶剥离,轮拱内衬被脱落的橡胶打得千疮百孔。但这一切都不重要了。 “张弛冲线了。”工作人员的声音在发抖。 张弛的车速两百零五。这是S1在这条赛道上的极限,再快就会失控。但数字在跳,两百零六,两百零八。他在飞,不是开。 孙宇强不再念路书了。他把路书合上,放在膝盖上。 他看了一眼张弛的侧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只有专注。 最后一百米。五十米。十米。 冲线。 维修区里安静了整整一秒钟。 然后大屏幕上的数字更新了。 张弛的银河段成绩——36分44秒47。 计时器上的数字定格。 一分钟后,林臻东冲线。 36分48秒17。比张弛成绩慢了3.7秒。 整个总成绩——张弛反超0.6秒。 叶经理的对讲机掉在了地上,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了记星脚边。记星没有捡。他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嘴角翘着,眼眶红着。 林氏车队的维修区里,所有人都沉默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只有那个计时器上的数字在安静地亮着。 车队经理拿起对讲机,沉默了两秒,然后按下通话键。 “林总,您跑了第二。就差零点六秒。”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林臻东的声音传了过来,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又像一潭死水下涌动的岩浆。 “我知道了。” 他的目光穿过前挡风玻璃,落在戈壁滩尽头那一片金红色的光里。看到了张弛那辆红色的S1。 他的领航员没有说话。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根能量棒,掰了一半递给林臻东。 林臻东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 “巴音布鲁克,我们赢回来。”他说。 “必须的!” 领航员看了他一眼,把剩下的一半塞进自己嘴里。 戈壁滩上,夕阳把整片大地染成了金红色。两台S1停在维修区外面,车身上覆了一层薄薄的沙土。记星蹲在车头,检查右前轮的磨损情况。胎面已经磨得几乎看不到花纹了,橡胶脱落的痕迹从胎肩一直延伸到胎面中央,像一张被火烧过的地图。 “磨的比昨天还厉害,差一点点就爆了,可能再跑一个弯,这胎就没了。”记星对叶经理说。 “但还是赢了,赛车,有时需要靠一点运气。”叶经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赢了啊。” “嗯,赢了。” 远处,林臻东从车里出来,他没有回自己的维修区,而是朝华腾的维修区走过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他移动。 张弛站在一号车旁边,正在解头盔的扣带。他看到林臻东走过来,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林臻东在他面前站定。 “恭喜了。” “就零点六。” “零点六也是赢。” 林臻东眼睛里没有不甘,没有愤怒,意外的很平静。 “你也很厉害。不比我五年前差。” “你的意思是现在的你比五年前的你更厉害?” “没比过,但应该厉害一点点吧 ,哈哈哈哈。” 林臻东也跟着笑了下,然后伸出手。 “巴音布鲁克见。” “好,巴音布鲁克见。” 两个男人握了手。旁边的工作人员按下快门,记录下了这张照片。 而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熊初墨正靠在二号车旁边,手里拿着一瓶水,看着那个握手的画面。他的赛车服上全是土,脸也花了,但嘴角带着笑。 秦小溪站在他旁边,嗓子还没缓过来,哑着嗓子说:“你不去跟他们一起拍照?” “我第三。第三去凑什么热闹。”熊初墨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而且,我现在过去,肯定有人要问我‘心情怎么样’‘有什么感想’‘明年什么目标’。我还没想好牛逼的台词,就先不过去了。” 秦小溪看着他。 “第三也不错。” 熊初墨愣了一下。秦小溪难得说了一句不带刺的话。 “嗯。第三也不错。这次给沈腾和黄景瑜一个面子,下次我可就不让了。” 秦小溪转过头,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谁?” “没谁,俩骚包。”熊初墨面不改色。 说完,熊初墨在内心默默吐槽道:“再也看不到飞驰人生4了。这俩骚包之后应该要去征战WRC了吧?可惜了!” 第57章 颁奖 颁奖台搭在维修区外面的空地上,背景板是一块巨大的LED屏幕,上面滚动播放着今天比赛的精彩画面。张弛飞跳的那一下被高速摄像机拍了下来,车身在空中拉出一道完美的弧线。 台下站满了人。记者、车迷、车队工作人员,那几个举着情趣宝贝的灯牌年轻人又来了,华腾车队的小年轻们已经学会了视而不见,甚至主动冲那个方向挥了挥手,心里默念:金主爸爸,金主爸爸。 颁奖嘉宾是CRC的赛事主管,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戴着金丝眼镜,走路慢悠悠的,像一只散步的老乌龟。他手里拿着三块奖牌,三束花,还有一个巨大的冠军奖杯。 “第一名,华腾车队,张弛!” 张弛从颁奖台最边上走到中间。 赛事主管把奖牌挂在他脖子上,又把奖杯递给他。张弛接过奖杯的时候,眼睛已经笑的只剩一条缝。 主管又递给他一束花。 “恭喜。” “谢谢。” 张弛举着奖杯,站在领奖台最高处。阳光打在他脸上,胸前那些赞助商lOgO在阳光下格外刺眼,但他不在乎。此刻他是冠军。 “第二名,林氏能源车队,林臻东!” 林臻东从颁奖台另一侧走上来。他站上过无数次领奖台,每一次都是第一名。今天是第一次站在第二名的位置,但他的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 赛事主管给他挂上奖牌,递上花束。 林臻东接过,点了点头。 “第三名,华腾车队,熊初墨!” 熊初墨从颁奖台最边上走上来。步伐轻快,嘴角带着笑,像去参加派对。走到自己的位置上,他没有第一时间去接奖牌,而是先冲台下的人群比了个“耶”的手势。秦小溪站在人群最后面,看到那个手势,把头扭向了一边。 赛事主管把奖牌挂在他脖子上。 “年轻人,第一次参赛就拿第三,不错。”主管拍了拍他的肩膀。 熊初墨凑近话筒:“主要是我领航员带得好。虽然她一路上都在骂我。” 台下有人笑了。秦小溪站在人群后面,面无表情,但耳朵红了。 接下来是媒体采访区。 记者们已经架好了长枪短炮。 张弛第一个走进采访区,手里还举着那个奖杯。他找了个位置站好,把奖杯放在面前的桌子上,然后双手撑在桌上,像在开新闻发布会。 “张弛,五年后重返赛场就夺冠,你现在是什么心情?” 张弛想了想。他准备了很多话,对着镜子练了半个小时。但现在,他突然什么都不想说了。他觉得说什么都配不上这五年。 “开心。”他说。 “就‘开心’两个字?没有别的感想吗?” 张弛低下头,看着桌上的冠军奖杯。银色的,闪闪发亮,底座上刻着他的名字。他用手指摸了摸那行字。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记者,又看了一眼镜头,“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我每天用板凳当方向盘,用扫把当换挡杆。炒饭的间隙,颠勺练手速。等餐的间隙,看赛车录像。有人笑我,说张弛你一辈子都回不去了。” 采访区安静了。 “现在,我回来了。” 记者们愣了一秒,然后快门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来,闪光灯亮成一片。旁边有个老记者小声说:“稿子不用写了,直接把这段话抄下来就行。” 另一个记者挤上来:“张弛,林臻东说你们巴音布鲁克见,你有什么想对他说的?” 张弛看着远处正在接受采访的林臻东。两个人隔着几十米,目光撞在一起。 “巴音布鲁克我比他熟,有很多很宝贵的经验,但我就不告诉他,除非他求我,哈哈哈哈。” 记者也哈哈大笑。 林臻东走进了采访区。他的表情依旧平静,但眼尖的记者注意到,他换了一双干净的鞋子,赛车服也拉到了领口。 “林臻东,今天惜败张弛,你有什么想说的?” 林臻东凑近话筒,沉默了一秒。那一秒里,整个采访区都安静了。 “他跑得很好。我今天没有失误,但他跑得比我更好。没什么好说的,输了就是输了。” “那今年巴音布鲁克,你有信心赢回来吗?” 林臻东看着镜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我从来没有输给同一个人两次。” 台下又是一片骚动,这句话颇为霸气,翻译过来就是:张弛,你等着。 熊初墨最后一个走进采访区。 他把奖牌挂在脖子上,花束夹在腋下,双手插兜,嘴角带笑。 记者们看到他的表情,心里已经有数了,这人不好搞,但搞起来一定很有料。 一个女记者第一个举手:“熊总,第一次参加CRC就拿了第三,有什么感想?” 熊初墨把花束从腋下抽出来,放在桌上,然后双手撑在桌上。 “还行。戈壁路段是我的弱项,回去得加练。等巴音布鲁克,争取再往前拱一拱。” “戈壁路段是您的弱项?那您的强项是——” “铺装路面。超级短道你们看到了,那才是我真正的主场。砂石路嘛,我现在还在交学费。” 旁边路过的一个老记者小声嘀咕:“第一次跑CRC就拿第三,还说在交学费?这人要么是天才,要么是装逼天才。” 又一个记者举手。 “熊总,有人说你拿第三是靠车好,不是靠技术好。你怎么看?” 熊初墨看着他,笑了一下。那笑容三分不屑,三分傲慢,三分“你懂个屁”,还有一分“谢谢夸奖”。 “车好是事实。我华腾总监改的车谁开谁知道,老牛逼了。但同样的车,你开试试?你能跑完三十公里不翻车,我请你吃饭。” 记者噎住了。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姓马。马——” “老马,下次华腾开放日,我邀请你来试驾。开我的车,我开民用版就行,你要是跑过我,我给你一百万。你要是跑不赢我,不用一百万,请我吃一碗牛肉面就行。” 台下大笑。那个马记者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另一个记者接过话头,试图把场面拉回正轨:“熊总,你们车队这次拿了第一和第三,你对车队的未来有什么规划?” 熊初墨想了想,认真了起来。但只认真了零点五秒。 “首先,给记星涨工资。其次,给我们叶经理涨工资。最后,给华腾车队所有员工涨工资。” 台下有人问:“那你自己呢?” “我?我自己给自己发工资,涨不涨都一样。反正钱从左手到右手。” 秦小溪在人群后面翻了个白眼。那白眼翻得极其标准,从左上到右下,弧线完美。 记者又问:“今年巴音布鲁克,你的目标是什么?” 熊初墨把桌上的花束拿起来,闻了闻,又放回去。 “冠军。”他说。 台下安静了。 “我说的是车队冠军。个人嘛,能站上领奖台就行。至于哪个颜色的领奖台——随缘。” 记者们开始收拾设备。有人关掉了录音笔,有人把相机从三脚架上取下来。采访区里的人渐渐散去。 熊初墨最后一个离开。他把奖牌从脖子上取下来,在手里颠了颠,像是在掂量它的分量。 秦小溪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认真的?” “哪句?给大伙涨工资是真的。”熊初墨转头看她。 “其他的呢?” “剩下的……半真半假吧。” “哪半真?” “我想拿冠军,是真的。” “哪半假?” 熊初墨把奖牌塞进口袋,笑了一下。 “随缘是假的。我不信缘,我只信我自己。” 戈壁滩上的风又吹了起来,卷起一片黄沙。夕阳已经沉到了地平线下面,只留下一抹金红色的光。 远处,张弛正站在维修区门口,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他儿子张飞的笑脸。 “爸爸赢了吗?”手机那头的声音清脆。 “那必须的!爸爸说了能赢。”张弛嘴角翘得很高。 “爸爸最棒了!那你什么时候回来?我的奥特曼买了吗!” “买了买了,爸爸很快就回去了。你在家乖乖听话。” “嗯!爸爸拜拜!” “拜拜。” 电话挂了。张弛点开拼多多,在搜索界面输入奥特曼。弹出来几千个结果,他的拇指条件反射地往那个“九块九包邮”的选项上挪。 正要点下去,手指悬在了屏幕上方。 他盯着那个“九块九包邮”看了两秒。然后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脖子上挂着的金牌。 “我现在是冠军了。” 他的拇指拐了个弯,退出九块九包邮的页面,重新搜索,直接点进最贵的那家店。然后把店里所有不同造型的奥特曼——迪迦、赛罗、泽塔、捷德、特利迦……全部加入购物车,全选,下单。 付款成功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不是在买奥特曼,是在跟过去五年的自己告别。 “我现在是冠军车手。不是那个炒饭的撸瑟了。”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嘴角翘得比戈壁滩的地平线还高。 第58章 结算奖励 晚上,酒店房间。 熊初墨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没吹干,穿着一件浴袍,躺在床上刷手机。屏幕上是今晚的热搜—— “张弛夺冠” “华腾车队第一和第三” “情趣宝贝联名款设计大赛” 他点开第三条,看了两眼。 情趣宝贝官方账号发了条微博,配图是一张草图,画着一台红色赛车,车门上贴着情趣宝贝的lOgO,旁边站着一个穿赛车服的人,手里举着一个形状可疑的瓶子。 配文写着:“庆祝华腾车队张掖站大捷!情趣宝贝×华腾车队联名款即将上线,敬请期待!猜猜瓶子上会印什么字?” 熊初墨嘴角抽了一下,果断划走。 窗外的戈壁滩已经完全黑了,没有一丝光污染,繁星点点。 他翻了个身,正准备给某个“小甜甜”回消息,脑子里突然炸开一个声音。 “咣——!!!” 一声震耳欲聋的锣声在熊初墨脑海深处炸响,还带着尾音——嗡嗡嗡嗡。熊初墨的手机直接从手里飞了出去,在空中翻了两圈,砸在地毯上, “我操!系统你丫的有病啊!” “恭喜宿主完成赛事任务:CRC张掖站·季军。” “你大爷,恭喜就就恭喜,你这提示音是不是有病,谁家提示音用锣啊,以前不都是‘叮’吗?‘叮’呢?你把‘叮’吃了?吓我一大跳!” “这是赛事结算专属提示音。锣声,寓意‘金榜题名、鸣锣开道’。如果宿主不喜欢,本系统可以取消结算。当然,结算奖励也就没有了哦。” 熊初墨的瞳孔骤缩。 “别——!” 熊初墨表情瞬间从“暴怒”切换成了“谄媚”,快得像川剧变脸。 “系统大大,是我刚才态度不好。我反省,我检讨。这一声锣……细品之下真是惊为天人!听后振奋人心!欣欣向荣!容光焕发!发人深思!思绪万千!千——千——” 他卡了一下,舌头打了个结。 “千方百计!总之——有品味!非常有品味!锣声一响,黄金万两!您继续,您请。” 系统沉默了一秒。 “呵。嘴脸。” “您说得对。我嘴脸。我整个人都是嘴脸。请继续。” “本次奖励结算中——” “本次奖励等级:B级。” “奖励内容:砂石路面驾驶技巧术包。包含包括:砂石路刹车点判断、滑动控制、重心转移、沙地通过技术、碎石路段轮胎管理,以及对应的肌肉记忆。” 熊初墨弹了起来。弹得太猛,腰还闪了一下。 “砂石路面?你是说,我在戈壁滩上被沙子教做人的日子,结束了?” “理论上是这样。实际操作效果取决于宿主操作。” 话音刚落,一股信息流涌入他的大脑。这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打开了一个巨大的水龙头,冰水从头顶浇下来,顺着脊椎流遍全身,每一个毛孔都张开了,每一个神经元都在尖叫。 赛道的画面一帧一帧地闪过。 砂石路面上,轮胎碾过不同粒径的石子时,抓地力的差异曲线。入弯角度差一度,出弯速度差多少。车身重心在什么时候转移,转移到什么位置,用什么力度反打方向,这些数据不再是纸面上的数字,而是变成了身体的本能,变成了手指的触觉,变成了屁股底下的震动频率。 熊初墨闭着眼睛,嘴角翘起。那笑容有点像事后的满足,又有点像考试抄到答案的窃喜。 他的右手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换挡。左手凭空打了一把方向。右脚在床单上踩了一下油门。整个人像在开一台隐形的车,在酒店的床上飞驰。 缓过神熊初墨坐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感觉……就好像被开光了?” “宿主可以这样理解。但更准确地说,是肌肉记忆注入完成。您现在的手、脚、腰、背,都具备了沙石路面高阶驾驶所需的肌肉反应。不需要思考,身体会自动做出正确的操作。” “那我现在不是强的可怕?加强版藤原拓海?哈哈哈哈……张弛、还有林臻东,不好意思了,巴音布鲁克即将迎来他的新王了!” 熊初墨压下现在就想找个人来虐虐的冲动。 他从床上站起来,走了两步。他感觉自己的脚踩在地毯上的感觉都不一样了。以前是“脚踩地毯”,现在是“脚感受到地毯的绒毛密度、弹性系数和滑动阻力”。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抬头看了看天花板。 “系统。” “在。” “你是不是在我脚底板里装了传感器?” “没有。只是宿主对触觉的敏感度提升了。这是肌肉记忆注入的副作用之一。请放心,不会影响正常行走。但可能会让你在走路时过于关注地面的材质。” 熊初墨试着走了一圈。地毯,木地板,瓷砖。确实,每一种材质踩上去的感觉都不一样。 “我靠,我现在是不是可以去搞盲人按摩?我这脚感,踩背一绝。” “本系统是最强车王系统,不建议宿主从事按摩行业。术业有专攻。” 熊初墨没理它。他站在窗户前,看着外面漆黑的戈壁滩。风又起来了,卷起细沙打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 “系统。” “在。” “这个技术包,是B级奖励对吧?” “是的。” “那A级和S级是什么?” “A级奖励包含平台级技术灵感,S级包含革命性技术灵感。具体内容需宿主达成相应成就后解锁。” “都有些什么?给我剧透一下。” “都是随机抽取的,本系统也不知道。” “你这口吻似曾相识啊,玛德!上次工行客服就这么敷衍我的。系统,你是不是也在敷衍我?” “是的。没想到被你发现了。那么我现在就用最直接、最不绕弯子的话告诉你——” 熊初墨竖起耳朵。 “无可奉告。” “你妹的,你得庆幸你没有实体,要不揍的你妈都不认识你!” 熊初墨气鼓鼓的关了灯,躺到床上。被子拉到下巴,眼睛盯着天花板。 他试着回想刚才注入的那些“感觉”。砂石路面上轮胎滑动的临界点,车尾甩动前零点一秒的预警信号,刹车踏板上那恰到好处的行程。就像一个练了十年钢琴的人,即使在梦里,手指也能准确地按下每一个琴键。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系统。” “在。” “谢了。” “不客气。但宿主下次说话能不能不要对着枕头?语音识别会受影响。” “擦,你不是识别脑波信号的吗,别给脸不要脸啊!” “好的,已收到。晚安。” “晚安。” 窗外,戈壁滩上的风还在吹。远处传来一声不知道什么动物的叫声,但熊初墨没听到。他已经睡着了。 嘴角还挂着一丝笑。 他梦到自己站在巴音布鲁克领奖台了,捧着香槟,对着周围围拢过来的性感美女疯狂喷射。香槟的泡沫在阳光下闪着金光,美女们尖叫着躲闪,笑声在赛场回荡。 泡沫、笑声、闪光灯,还有秦小溪站在台下,面无表情地擦掉脸上被喷到的香槟,冲他竖了个中指。 他在梦里笑出了声。 半夜。 熊初墨感觉到裤裆里一阵冰凉。 他睁开眼,摸了摸。 湿的。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表情从“刚醒”变成了“我操”。 “不是吧,一把年纪了还整这出。擦……我一定是太累了。” 他自我安慰了一句。 “就是在这戈壁滩待久了,连个妹子都约不到。还好明天就回去了,大上海,你熊爷马上就回来了!” 第59章 回上海 车队在上海高速出口集结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六台车排成一列,打着双闪,从收费站出来缓缓汇入晚高峰的车流。路过的车辆纷纷减速观望,有人摇下车窗拍照,有人按喇叭打招呼,也不知道是认出华腾车队了,还是单纯觉得这排车屁股上的情趣宝贝lOgO太炸裂。 熊初墨坐在商务车后座,翘着腿,手里拿着手机,正在翻通讯录。从张掖回来的路上,他已经在微信上聊了十几个妹子,从“好久不见~”到“等我回来约饭”到“好想你呢”,话术切换之流畅,堪比一套完整的CRM客户管理系统。 秦小溪坐在副驾,抱着一个文件夹,她用余光瞥了一眼后视镜,熊初墨正对着手机屏幕咧嘴笑,那笑容猥琐得像偷到了鸡的黄鼠狼。 她把目光收回窗外,玻璃上映着自己的脸,表情没什么变化,跟她平时在公司的样子一模一样,冷静、专业、无懈可击。只是目光落得很远,没有焦点,像是看着窗外,又像是透过窗外看着什么更远的东西。 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没事。” 她对自己说。 车队停在华腾厂区门口的时候,熊初墨的手机还在响。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荀胖子。果断挂断。 三秒后,又响了。荀胖子。 熊初墨挂断。又响了。又挂断。又响了。 “我操这狗胖子有完没完。” 他终于接了,声音压得很低, “喂?干嘛?我在开会。” “开个屁会!我都看到你们车队进厂区了!你妈的,我在你公司门口蹲了一下午了!” 熊初墨抬头一看,厂区大门右侧的花坛边上,停着一辆骚黄的兰博基尼。车门打开,荀不理穿着一件大红色的POlO衫,金链子在路灯下闪闪发光,整个人像一个膨胀的红绿灯。 “狗胖子。什么事?” 荀胖子从兰博基尼后备箱里拽出一个纸箱子,抱在怀里,屁颠屁颠地跑过来。那纸箱子用红布裹着,上面还系了一朵大红花,像一个土味求婚现场的道具。 “恭喜你啊!第一次跑比赛就拿第三!我给你准备了庆功礼物!你看看!” 熊初墨看着那朵大红花,又看了看荀胖子那张笑成菊花的脸,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礼物大概率不是什么正经玩意儿。 “你先说是什么。” “你拆开看看。” “我为什么要拆?你直接说。” “直接说就没有惊喜了。” “我不需要惊喜。我只需要你告诉我这里头不是情趣宝贝联名款。” 荀胖子的表情僵了一下。那个僵住的时间大约是零点三秒,但熊初墨捕捉到了。他的瞳孔收缩了。 “操。真是?” “不是不是不是!真不是!情趣宝贝那个是爱建国弄的,他给你准备了新产品试用装,还没上市的,跟我没关系!我这个是正经礼物!非常正经的那种!” “你先说是什么。” “是……一面锦旗。” 熊初墨愣了一下:“……锦旗?” 荀胖子把红布掀开,露出里面的东西,确实是一面锦旗。大红色的绒面,烫金大字,写着—— “华腾出征,寸草不生。” 落款:荀得一匹改装店全体员工。 熊初墨盯着那面锦旗看了五秒钟。 “你就给我送这个?” “对啊,内容是我想的,霸气吧?是不是特有气势?” “你店门口那种摊子上定的吧?” “那不能!找的南京路做锦旗的老字号!纯手工绣字!手工的!三千八一面呢!不带还价的!” “行了行了。你拿回去挂你店里吧。” “不要!这就是送给你的!庆功礼物!” 熊初墨看了看那面锦旗,又看了看荀胖子那张期待的脸。无奈伸手接过来。 “收下了。谢谢。你可以走了。” “还有个事。” “说。” “你那个赛车服挺帅的,有没有加大码的?我穿XXXXXXl。” “……行!我给你订一件。” 荀胖子心满意足地走了。兰博基尼的轰鸣声中渐行渐远。 熊初墨把那面锦旗卷起来,夹在腋下,转身走进厂区。 秦小溪从旁边经过,瞟了一眼那面锦旗,脚步没停。 “横幅尺寸有点寒酸了,明年做一个三米长的。”她头也不回地说。 “好建议,下次让胖子改了,胖子有钱。” 老王站在办公楼门口,脸上带着谄媚的的表情。 “熊总,辛苦了!” “哟,老王,你怎么还没下班?又想蹭加班费?” “等您啊!这不是您载誉归来嘛,我订了餐厅!庆功宴!” 熊初墨点了点头。 “行。把大家都叫上,走吧。” 庆功宴设在华腾厂区旁边的一家档次不错的菜馆。老板看到熊初墨进来,眼睛一亮,迎上来握着熊初墨的手上下猛摇。 “熊总!恭喜恭喜!我看了比赛直播!你和张弛包揽第一名和第三名!牛逼!” “谢谢,谢谢,常规操作。” “今天这次算我的!我请客!” “老板太客气了。那怎么好意思。” 熊初墨的客气说得很真诚,真诚到老板信了。 “那就麻烦你了。菜单上最贵的来两桌,再来一箱茅台。” 老板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 “好的好的,这就去安排。” 老王在旁边小声说:“熊总,人家客气客气,你还真不客气。” “他客气是他的事。我不客气是我的事。两码事。他说请客,那就要让他感受到请客的快乐。这叫成人之美。” 老王默默坐下,决定以后绝对不跟熊初墨客气了。客气不起。 包间很大,圆桌很大,菜更大。 大闸蟹每一只都超过半斤,老板是真的下了血本,虽然那声“我请客”说出口之后他就后悔了,但后悔也来不及了,华腾可是大主顾,以后要是华腾招待都在这儿办的话,那这顿可就不亏了。 茅台已经开了,菜已经上了,人已经坐齐了。 主位的熊初墨,端起酒杯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各位!今天是我们华腾车队的第一场正式比赛!张弛拿了冠军!我侥幸拿了个第三!我们俩的成绩离不开大家的付出,兄弟们辛苦了!来,第一杯,敬大家,敬华腾!” “敬华腾!”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酒杯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熊初墨一口闷了,然后把酒杯倒过来,示意滴酒不剩。 张弛跟着闷了一杯,然后咂了咂嘴:“这茅台是真的?我怎么喝着像假的?” 孙宇强又端起酒杯闻了闻。 “你个土炮,几多年没喝过茅台了,还记得什么味吗?” “真的没得喝,假的还没有吗?这味道跟那假的差不多。” “别说了,老板脸都绿了。”老王在旁边小声提醒,指了指包间门口的方向。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门口。老板正站在门边,手里端着一盘菜,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熊初墨放下酒杯,冲着门口喊了一声:“老板!来喝一杯!这酒不错!” 老板脸上的颜色从绿变回了正常,长出了一口气,把菜端了进来。 第60章 金碧辉煌 庆功宴在十点半散场。 秦小溪第一个站起来,擦了擦嘴,拿起包:“我先回去了。” 熊初墨看了她一眼:“这就走了?这才哪到哪?” “我明天还要上班。不像某些人可以迟到早退。而且你们不还有第二场吗,就不在这耽误你们下一场了。” “啊,霸王龙你怎么知道有第二场?” “呵!你组局,哪次没有第二场?”秦小溪顿了一下,“再叫我霸王龙,削你。” “好的,注意安全。” 秦小溪头也不回地走了。高跟鞋哒哒哒的声音越来越远。 老王看着她的背影,小声说:“秦小姐是越来越有气场了。” 其他人也陆续散了。刘大成带着技师们打车回宿舍。 熊初墨坐在包间里,看着对面还剩下的几个人,张弛、孙宇强、记星、叶经理、老王。五个人,加上他自己,六个。 “都别走。第二场,我请客。”他站起来,把手机揣进兜里。 老王第一个举手:“去哪?” “金碧辉煌。” 老王的眼睛亮了一下。 “金碧辉煌?就是那个……赞助咱们的那个?” “对。就是那个‘帝王般的享受’。红姐说了,庆功宴去她那儿,酒水全免。地址都发我三回了。人家赞助了我们三百万,去捧个场,不过分吧?这叫客户关系维护,商业礼仪。” 熊初墨晃了晃手机,屏幕上是红姐发来的微信消息,后面还跟了三个亲亲的表情。 “红姐那地方我去过,那是真不错!环境好,服务好,就是消费稍微高了那么一点点。” “呦呵,老王,你又去过了?没见你汇报过啊?” 老王的表情瞬间切换成了一种“我是被迫的”的委屈:“嘿嘿,去过几回,老板你知道的,有时候谈客户需要去一些这些场所,不去不好公关。不过你放心,我老王绝对一心为公,都是为了公司业务发展才去的!每次去都有客户签字!” “呵呵,你的意思是你去玩的时候还是以公司的名义报销的?”熊初墨的语气很玩味。 “熊总,天地良心啊,日月可鉴啊!” 老王的表情夸张得像在演话剧,手都举起来了。 “我每次绝对都是为了公司业务才去的!都是办公差啊!每一张发票都留着呢!” “老王,你太辜负我对你的信任了。你这账我得让财务好好查查了,你老板都没去过的地方你竟然先去happy了,呵呵……你最好别被我查出问题,不然,你就准备穿小鞋吧!” “不是啊…熊总…我真的每次都是去谈业务的,我老王就不是那种假公济私的人。” 这时记星表情有点不自然:“……我就不去了吧。我回去看维修数据。” 熊初墨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个准备逃课的学生:“你看个屁数据,今晚没有数据,只有酒。走,这种场合你没去过吧?必须去,今天给你开开眼。” “去去去!记星去!你也得去!”张弛一把搂住记星的肩膀,力道大得像在锁喉。 叶经理推了推眼镜,表情平静:“我去一下,但十二点之前要回家。明天还要开复盘会。” 老王在旁边已经掏出手机,正在给老婆发消息:“老婆,熊总叫我去谈业务,晚点回来。”发完就把手机静音。 最后熊初墨拿起手机,给荀胖子发了条消息:“金碧辉煌,给你半小时,自己找理由,不许拿我挡枪,否则绝交。” 对方秒回:“来了来了!务必等我!” 众人走出包厢,老板已经站在门口,脸上的笑容像是用502胶水粘上去的,强行维持着职业化的弧度。他手里捏着那张账单,手指微微发白,但嘴上还在说着:“熊总慢走!下次再来啊!” 熊初墨拍了拍他的肩膀:“老板破费了!下次还来你这儿!你这一顿,以后生意肯定红火!我回去让老王在员工群里发个通知,以后公司聚餐首选你这儿。” 老板的笑容终于不再是职业般的假笑了,一个劲的点头哈腰。 “……您满意就好,您满意就好。” 二十分钟后,金碧辉煌夜总会。 门口的金色招牌在夜色中闪闪发光,像一座微缩版的拉斯维加斯赌场。红姐亲自站在门口迎接,穿着一身大红色的旗袍,手里捏着一根细长的香烟,看到熊初墨的车队开过来,脸上的笑容像春天里的第一朵花。 “熊总!恭喜恭喜!我在直播里看到你拿了第三,激动得我差点把烟灰缸打翻了!” “红姐太客气了,我就是第三,冠军在这呢。张弛,巴音布鲁克五冠王,这次再夺张掖站冠军。这是记星,技术总监,我们公司的技术大牛。这是叶经理,我们车队总经理。这是孙宇强,张弛的领航员。这是老王,我公司市场总监。” 红姐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了一遍,最后落在记星身上。她笑了笑:“熊总这队伍,看着就像能干大事的。” 两人说笑着往里走。 包间已经准备好了,是整个夜总会最大的一间,三面沙发,中间一个巨大的茶几,上面摆满了果盘、零食和洋酒。灯光暧昧,音响里放着节奏舒缓的音乐,不吵,但足够让人放松。 熊初墨一屁股坐在正中间,像一头回到领地的狮子。他拿起一瓶威士忌,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冲门口的服务员说:“叫几个能玩的姑娘来,我们华腾车队第一次庆功宴,不能冷场。” 张弛在旁边坐下,没有坐正中间,但坐的位置也不算偏僻。他接过一杯酒,没有急着喝,先拿在手里转了一圈,像是在品鉴酒的成色。他的眼神扫了一圈包间,目光里有一种老练的从容。五年前他辉煌的时候,这种场合是他的日常。虽然现在落魄了,但有些东西不会消失——就像肌肉记忆,就像对路的直觉,就像在这种场合里如何得体地放松。 孙宇强已经拿起了话筒。他走到包间角落的麦克风架旁边,像一只找到了栖息地的鸟。他拍了拍话筒,确认有声音,然后回头冲大家喊:“各位!欢迎来到张掖站冠军庆功宴!我是今晚的主持人——孙宇强!也是华腾车队首席气氛官!” 孙宇强按下播放键,一首节奏感十足的音乐瞬间填满了整个包间。 红姐拍了拍手,一排穿短裙的姑娘鱼贯而入,站成一排。统一的着装,统一的身高,统一的笑容。 “熊总,今晚最好的一批都在这里了,你挑。”红姐夹着香烟,冲熊初墨努了努嘴。 熊初墨靠着沙发,翘着二郎腿,目光从左到右扫了一遍。他的视线在每个人脸上停留了大约两秒,像一个在翻阅商品目录的顾客。 “都不错。红姐用心了。那就都留下!” “好嘞!大家都坐过去。自己选啊,别站着了。”红姐喜笑颜开,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最前面的三个姑娘反应最快,立马锁定了主位上的熊初墨,花花公子的气场是写在脸上的,不需要自我介绍。她们迈着轻盈的步子走过来,一个坐在他左边,一个坐在他右边,还有一个在他面前蹲下来,帮他倒酒。 熊初墨端起酒杯,冲她们笑了笑:“今天是庆功宴,我拿奖,你们喝酒。不用客气。” “哇,熊总好厉害!恭喜熊总~”左边的姑娘笑盈盈地说,声音腻得像加了双倍糖浆。 熊初墨端起酒杯。 “来,第一杯敬我自己,你们做个陪” 包厢里的气氛瞬间热了起来。音乐响起,灯光暗下来,酒开了,杯子满了,歌声响起来。 第61章 记星脱衣 张弛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杯威士忌。他有偶像包袱。很重的那种。所以有点端着,不像熊初墨那么主动,但他也没有拒绝。 一个姑娘坐到他旁边,很自然地帮他倒酒。他笑着接过来,喝了一口,含在嘴里,微微点头,表情深沉得像在品鉴一杯绝世窖藏。 “这酒……有橡木桶和黑巧克力的回甘。”张弛缓缓咽下,仿佛这口酒里藏着整个人生。 姑娘眨了眨眼:“哇,是吗?你好懂哦!” 她脸上挂着迷妹般的崇拜表情,但内心的弹幕已经刷了满屏——泥马,这酒就是超市最常见的杰克丹尼好吗,还黑巧克力的回甘,那是兑了可乐,可不有回甘吗。 “张老师,我看了你的比赛,你好厉害啊。” 姑娘眼睛亮晶晶的,语气真诚,她其实没看过张弛的比赛,但就在刚刚,他偷偷百度了下“张弛 赛车”。 “还行。混口饭吃。”张弛抿了一口酒,目光微微一垂,像极了短视频里那种配着伤感音乐的过气明星转场。 “你那个超车,太帅了!我看得眼泪都出来了。真的,我觉得你比那个林臻东厉害多了!”姑娘往前凑了凑。 张弛的嘴角终于有了点绷不住,俩眼角笑出好几道深深的鱼尾纹。 “他有他的开法,我有我的路子。他属于现代派,我属于……野路子。” 姑娘又露出了崇拜的眼神。那眼神真挚、热烈、恰到好处。 边上,孙宇强已经拿起了话筒,正在跟一个短头发的姑娘合唱《广岛之恋》。他的歌声意外地不错,带着一种喝了酒之后特有的深情,每一个转音都恰到好处,不像在KTV里鬼哭狼嚎的人,是个被赛车耽误了的选秀歌手。 气氛组组长也是名不虚传。他一手话筒一手酒杯,又唱又跳,端酒递水,还主动帮熊初墨挡了两轮灌酒。 老王坐在熊初墨旁边,马屁功夫已经火力全开:“熊总,你那个刹车,真的绝了。我看直播的时候,心脏都快停了。” “那是记星刹车调得好。” “记星调得好,也得您开得好啊!您那个刹车点,比张弛还晚了三米!三米啊!” 熊初墨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那眼神翻译过来是:你这马屁拍得有点明显,但我今天心情好,就不拆穿你了。 叶经理独自坐在稍远处,面前放着一杯果汁。他不是不想喝酒,是明天还有复盘会。这是他作为车队经理的职业素养。 但老王没有放过他,端着酒杯凑过来:“叶经理,你也是今天的大功臣,战术安排得那么好,整场比赛行云流水,来,敬你一杯!” 叶经理看了看自己的果汁,又看了看老王:“我喝果汁。” “喝什么果汁!来来来,一杯。就一杯。” 叶经理拗不过,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然后慢慢进入了状态,话开始多了起来,虽然聊的还是车队的事。 荀不理是最后一个到的。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身上的亮片西装在灯光下闪得像一颗移动的迪斯科球,配上他那圆滚滚的身材,像一颗刚从夜店天花板掉下来的灯球。 “初墨!我来了!” “你他妈能不能换个低调点的衣服?你是来参加庆功宴还是来参加《舞林大会》?” “低调?这是庆功宴!庆功宴就是要闪!闪才吉利!” 荀不理挤到沙发中间,一屁股坐下来,沙发发出一声惨叫。他大手一挥,气势十足:“开酒!全开!今晚我买单!” 然后他又补了一句,声音小了一半:“记初墨账上。” 熊初墨假装没听到,拿起了酒杯。 包厢里的气氛越来越热闹。张弛已经唱了两首歌,一首《光辉岁月》,跑调了,但唱得特别用力,唱到“风雨中暴干基友”的时候,他的声音明显抖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动情的事。 孙宇强唱了一首《死了都要爱》,飙高音的时候差点把音响喊炸了。唱完之后还不过瘾,跳起了钢管舞,动作比当年在KTV里给大哥跳的时候更加骚气。 老实人记星从一进门就坐在最角落的沙发上,像一尊入定的佛像。几个姑娘试图过去跟他聊天,都被他用“嗯”“哦”“好的”三个字打发走了。他面前放着一杯酒,从进门到现在,一口没动。 熊初墨端着一杯酒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记星,你怎么不喝?” “不喝酒。” “今天特殊。庆祝一下。” 记星看了一眼那杯酒:“我喝了酒会断片。” “断片就断片,反正今晚也没正事。你明天又不用修车。” 记星思考了三秒,然后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这酒场上一旦开了口子,那就再也收不住了。 那杯酒下去之后,记星一杯接着一杯地和人碰杯,从啤酒喝到洋酒,又从洋酒喝回啤酒,来者不拒。逐渐的他的脸颊已经通红,像一个熟透了的番茄。 然后他站了起来。 他脱掉了上衣,外套在沙发背上,一件一件叠好,摞得整整齐齐。 包厢里的空气安静了一瞬。 那一瞬间,音乐好像低了一点,灯光好像亮了一点,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了同一个地方。 所有人都看见了一幅与他们认知完全不符的画面。那个平时沉默寡言、只会埋头修车的记星,露出了一身精壮的腱子肉。六块腹肌整齐得像用尺子量过,胸肌、背阔肌、斜方肌,每一块都线条分明,像一尊被雕刻出来的人体雕塑。 孙宇强的话筒掉在了地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反馈音。 张弛酒杯差点没拿稳,酒洒了一手。 记星没说话。他做了一整套健美动作。先是背阔肌展开,像一只展翅的蝙蝠,然后转身展示腹肌,像在参加奥林匹亚先生大赛。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犹豫,仿佛排练了无数遍。 包厢里的姑娘的尖叫声已经失控,声浪能掀翻天花板。 一个短发的姑娘拿出了手机,围着记星转圈拍视频,嘴里喊着“哥!再来一个!背对着我们也来一个!” 旁边另一位姐妹直接用手摸了上去,回头冲人群喊:“硬的!真的是硬的!好硬啊!” 荀胖子嘴里的酒喷了出来。 叶经理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确认自己没看错。 熊初墨靠在沙发上,拿起手机,不慌不忙地打开相机,拍了起了照片。 “这张照片,明年华腾的宣传海报就用它了。” 包厢里的气氛已经彻底放飞了。记星成了全场焦点,几个姑娘摸着他的腹肌他问健身秘诀,他一边喝酒一边回答,话比过去一个星期加起来还多。 熊初墨靠在沙发上,翘着腿,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看着眼前这群人,嘴角微微翘着。 红姐端着一杯酒走进来:“熊总,你这些兄弟,真有意思。” “那当然。没意思的我不带。” 凌晨两点。包厢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几个人。老王靠在沙发上睡着了,手机掉在地上,屏幕还亮着,是他老婆发来的消息: “什么时候回来?”——未读。 孙宇强抱着话筒歪在沙发角落里,还在哼那首《死了都要爱》的调子。 荀胖子趴在茶几上,肚子上还扣着一个酒杯。 张弛坐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手里还握着那个酒杯,里面的酒早就喝完了。他闭着眼,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 记星也安静下来,靠在沙发上闭着眼,胸膛还在微微起伏。整个包厢安静得像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轻响。 第62章 朴实无华的生活 熊初墨看了一眼四周,站起来。 他走到记星旁边,把他的外套拿过来盖在他身上。又走到张弛旁边,把他手里那个空酒杯拿下来,放在桌上。 走出包间。 走廊里灯光暧昧,空气里弥漫着香水和酒精混合的味道。红姐正靠在走廊的墙上抽烟,见他出来,掐灭了烟头。 “这就走了?” “嗯。明天还有事,等下安排人帮我把他们送到酒店。” “放心,我来安排。你下次再来就联系我,给你留最好的包间。” “行。” 熊初墨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凌晨两点十七分。 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来自秦小溪,发送时间:凌晨一点零三分。 “你们结束了?” 熊初墨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快了。有事?” 他刚准备锁屏,消息回了过来。秒回。 “没事。就是提醒你,明天复盘会十点,别迟到。” 熊初墨看着那条消息,犹豫了一秒,然后打了一行字,按下了发送键:“哦,刚好你帮我通知下,明天复盘会推迟到下午两点!明早我起不来!” 这次他没有看到秒回。他等了大约十秒钟,屏幕亮了。 “……” 一个省略号。没有文字。但这个省略号已经足够表达一切了。 第二天早上九点,熊初墨眯着眼,伸手摸到手机,翻了个身,举到脸前。 眼睛花了好一会儿才聚焦。 手机通知栏塞得密密麻麻,微信图标右上角的红点已经变成了三个点,因为数字太大,根本显示不下。 他记得昨天晚上从金碧辉煌出来之后,他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是几张现场合影,昏暗的灯光、满桌的酒瓶、身边的姑娘。文案写的是:“张掖站,第三。感谢兄弟们,感谢赞助商们。下一站,巴音布鲁克。” 看着热闹的评论区,熊初墨宿醉的脑子大概用了三秒钟才理解发生了什么。 几十条评论像是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 第一个跳出来的名字备注是“小鹿”,他依稀想起来是前几个月在某个品牌活动上认识的。头像是一张对镜自拍,穿着吊带裙,锁骨明显。她的评论是:“旁边那个给你倒酒的黑裙子是谁啊?”后面跟了一个笑脸。 熊初墨看着这条评论,脑子里转了三圈,才想起来——黑裙子,是坐在他左边的那个姑娘。 第二条来自“七七”,一个头像精致得看不出是本人还是网图、简介写着“模特·演员·综艺嘉宾”的姑娘。她评论的内容更直接:“好久不见呀[亲亲]。” 熊初墨往下翻,第三条评论来自“琪琪”。这个姑娘也是他某次品牌活动上认识的,家里做房地产,朋友圈常年定位在巴黎、米兰、东京。评论是:“哟,华腾车队这么牛了?下次带我一个呗。” 然后是一个叫“Eva”的女孩留言:“恭喜熊总~第三名很棒哦!等你回来约饭~” 再接下来竟然是一条英文评论,是某品牌在国内举办的时装秀上,认识的一个法国模特,备注名是“高卢3号”: “COngratS babe yOU lOOk SO hOt in that raCing SUit. When are yOU COming b tO PariS? I miSS yOU… ” (恭喜啊宝贝 你穿赛车服简直帅炸了。什么时候来巴黎呀?人家想死你了… ) 熊初墨看着这条评论,脑子里浮现出一个金发,蓝眼,白皮的大长腿。教了他一晚上的法式英语。 还有几个熊初墨想不起是谁的女生在底下互动,一个说“我也想去庆功宴”,另一个说“也带上我”,还有一个直接在评论区打了一串“哈哈哈,熊总还是这么会玩”,后面跟了三个吐舌头的表情。 当然也不全女生,一个备注是“王总-红星传媒”的男人在底下留了一句:“熊总,什么时候带车队的兄弟们来我们台里做个节目?赛车手的综艺,市场空白啊。” 评论区下面紧接着有个叫“璐璐”的回复了他:“王总你这就是在蹭热度啦~”然后打了个“狗头”表情。 熊初墨看着这些评论在评论区里此起彼伏地互动,像在看一群人在他朋友圈里开派对。 然后私信更精彩。 他点开未读消息,一眼扫过去,备注名称参差不齐,但内容都差不多。 先是一条凌晨两点多的:“睡了吗?我看你比赛了~你那个过弯动作也太帅了吧~” 然后是一条凌晨三点多的:“好吧,应该睡了。晚安啦哥哥~” 最后是一条早上七点半的:“哥哥~醒了吗?我明天到上海,有空一起吃个饭嘛?上次你说要带我去吃的那家日料还没去呢。” 他想了想,想不起来这个是谁。翻了翻聊天记录,才记起来是一个月前在酒吧加的,聊过三天,后来他去了张掖就断了联系。 还有个备注叫“思颖”的发来两张照片。 第一张是她在酒店自拍的,白色浴袍裹到胸口,腰间系带松松垮垮地打了个结,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和一小片皮肤。头发湿着,随意搭在肩上,发梢还在滴水,背景是某个高级酒店的洗漱台,远处的洗手台上放着一瓶卸妆水和一管洗面奶,一看就是刚洗完澡顺手拍的。 第二张是对着镜子的照片,只拍了腿和脚踝。一条短裙刚刚盖过大腿根,裙摆边缘有一圈细碎的蕾丝花边。脚踩在酒店的白色拖鞋上,脚踝纤细,跟腱拉出一条笔直的线。配了一句:“这条睡裙好看吗?” 信息量巨大。 熊初墨点开放大看了,然后回复:裙子好看,但遮得有点多。我亲自给你挑一件。 剩下的“薇薇”“娜娜”“诗诗”“璐璐”……每一个备注后面都是一段被忘掉的聊天记录。有的记得脸,有的记得腿,有的甚至只记得声音。她们分布在各个城市,不同行业。有的常驻上海,有的偶尔来出差,有的永远在旅途中。 “系统。”他在心里喊了一声。 “在的。” “我发现我最近老忘事。帮我检查一下是不是出问题了。” 系统宕机了一秒,像是在斟酌措辞:“这属于正常现象。根据宿主过去四年的社交记录分析,您目前保持联系的女性数量,已经超过了您能准确记住她们身份的阈值。” “吓死我了,没事就好,我还以为身体出问题了。但是你说,我这样会不会被人认为很渣?” “从人类社会的道德标准来看——是的。从人类社会的法律标准来看——暂时安全。” “谢谢你这么严谨的安慰。” “不客气。宿主的心理健康也是本系统的职责范围之一。” 屏幕上还有几十条未读消息,他决定先冷处理。这是成年人社交的基本法则,不回复,也是一种回复。 他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还早。再睡个回笼觉。” 第63章 香槟金卡宴 张掖站结束后的第三天,华腾总部董事长专属停车位上多了一辆崭新的卡宴。车漆是香槟金色,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油腻腻的光泽。车身上贴着临时牌照,后视镜上挂着一串佛珠,熊德柱的品位,一直稳定在“暴发户”水准,从山西挖煤到上海造车,从未改变。 熊初墨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拿起手机给老爹发了条消息:“爸,你又买车了?” 对方秒回:“赢比赛了不得庆祝一下?顺便给你庆功。” “给我庆功结果给自己添了台车?” “爸先开开,到时给你。” “算了,看不中。这颜色太土了。” “你懂什么!这叫香槟金!高端色!你没看那些大老板都开这个色?” “没看出来,巨土。像一块移动的金砖。” “你这什么审美!你爹我当年开这颜色去谈生意,人家都说我有品位!” “那是人家不敢说你没品位。” 熊初墨把手机揣回兜里,决定不跟一个六十岁还穿POlO衫立领的人计较。 华腾车队的名气像滚雪球一样膨胀。 张掖站的冠军和季军让华腾从一个“煤老板玩票”的笑话,变成了“今年CRC最大黑马”。媒体采访邀约堆满了叶经理的邮箱,赞助商的电话从早响到晚,连好舒爽的华东区代理都打电话来问能不能追加赞助,条件是张弛在下次比赛前拍一条卫生巾广告。 叶经理用“张弛的档期排满了”搪塞了过去,但对方说“那明年也行”,语气倍真诚。 熊初墨倒是更忙了。 采访、品牌活动、商务饭局、夜店局、私人局,日程排得很密。每天车接车送,身边永远有不同的人,朋友圈的定位从上海到杭州到北京三天换三个城市,配图永远是高档餐厅、酒吧、五星级酒店的夜景,以及一群叫不上名字但长得都很像的姑娘。 秦小溪偶尔刷到他朋友圈,手指在屏幕上停两秒,然后划走。不点赞,不评论,表情也没什么变化,像一个路过别人家窗户的邻居。 张弛最近状态很好。 距离巴音布鲁克还有不到三个月,这是国内赛车最高荣誉,也是他复出后最重要的目标。张掖站的冠军给了他信心,但远远不够。巴音布鲁克在高海拔地区,空气稀薄,路面复杂,一千多个弯道,紧靠悬崖,每一米都需要精准到毫米级的操控,是车手技术和心理的终极考验。 张弛每天训练超过八个小时。上午在模拟器上跑巴音布鲁克的虚拟赛道,下午去健身房做体能训练。 熊初墨的热闹持续了不到两周,也开始收心了。 那天下午三点,熊初墨路过健身房,隔着玻璃门看到张弛正坐在模拟器上跑圈。双手在方向盘上快速转动,身体随着模拟器的晃动左右摆动。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熊初墨站在门外看了整整两分钟。张弛没有发现他。 当晚,熊初墨回到家,掏出手机,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明天开始,下午两点,健身房,练体能。早上八点,模拟器。谁都别迟到。” 老王回了一个问号:“熊总,你也要练?” “废话。我又不是去巴音布鲁克看风景的。” “那你那些局怎么办?” “局少去点。日子还长,巴音布鲁克每年就一次。” 叶经理回了一个“收到”。 第二天早上八点,张弛出现在模拟器室的时候,熊初墨已经到了。 “熊总昨晚几点睡的?” “十二点。” “局没去?” “没去。” “那今晚去吗?” “不去。” 就这样,熊初墨和张弛各自扎进巴音布鲁克的备战里,每天在健身房和模拟器之间来回摆动,日子过得飞快,直到一个月后的一个下午。 叶经理走进健身房,表情不太好看:“张弛,外面有人找你。” “谁?” “说……是你儿子的亲生父母。” 张弛的杠铃差点没握住,旁边的孙宇强眼疾手快,伸手帮他扶住了杠铃。张弛坐起来,把杠铃放在架子上,汗水从额头上淌下来。 “谁?” “一男一女。三十出头。说从国外回来的。” 张弛愣了几秒。 “我去看看。” “要我陪你去吗?”孙宇强问。 “不用。我自己能处理。” 张弛走出健身房,脚步匆匆。 但孙宇强注意到他的右手在微微发抖。那只手握了二十年方向盘,颠过四万多份炒饭的手。 会客室里坐着两个人。 一男一女,三十出头的样子,穿着得体。两人并排坐在沙发上,面色忐忑,手里各自端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水。 看到张弛走进来,两个人同时站起来。 男的赶紧伸出手:“张老师,您好。我叫许志远,这是我妻子林晓。我们是……张飞的亲生父母。” 张弛没有跟他握手。他走到对面的沙发前,坐下来,看着他们,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男的脸上移到女的脸上,又移回来,像在做某种确认。 许志远的手在半空中停留了两秒,然后收回去,坐了下来。他清了清嗓子,脸上还挂着笑,但嘴角已经有点僵了:“我们……我们从新闻上看到您的报道。张掖站冠军。我们才知道,张飞这些年是您在养。我们是来……感谢你的。当年我们真的走投无路了,没办法,才把孩子放在你车上。” 林晓在旁边点了点头,眼眶已经开始泛红:“这些年……谢谢您照顾张飞。我们在国外看到新闻了,知道你为了他……吃了很多苦。”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过来。那是一张旧的婴儿照,张飞刚出生不久的样子,皱巴巴的脸,闭着眼睛,小手握成拳头。照片边缘已经发黄了,应该是被翻看过很多次。 张弛接过来,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照片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把它放在桌上。 “说正事。你们这次来,不只是为了谢我吧。” 许志远深吸一口气,换了一种语气:“张老师,我们这次回来,是想……把张飞接回去。” 第64章 亲生父母 张弛看着对面的两个人,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我们在国外发展得不错,有稳定的工作,有房子,条件比当年好太多了。他跟着我们去国外,能接受更好的教育,更好的生活环境——” 许志远的话说了一半,张弛歪了一下头,目光从他脸上滑过去,落在会客室墙上那幅挂画上,像是对那幅画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然后他慢悠悠地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你们当年为什么把他放在我车上?” 许志远沉默了一秒:“我们那时候……生意出了点问题,欠了很多债。就在这个时候发现怀了他。我们想过打掉,但舍不得。生下来之后又发现根本养不起——” “所以你们就把他放在一个陌生人的车上?” 张弛终于把目光从那幅画上收回来,落在了许志远的脸上。他没坐直,斜靠着,眼皮半抬,像是在听一个不太感兴趣的汇报。 “你们知道我是谁吗?知道我干嘛的吗?知道我会不会把他卖了?知不知道我会不会虐待他?” 林晓在旁边接过了话头:“我们当时想的是,能开得起那种豪车的人,肯定能照顾好他。我们看到你的车停在那儿,周围也没什么人……就……” “就把他放我车上了。” “对不起……”林晓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颗接一颗,砸在桌面上,留下几道浅灰色的水痕,“我们后来也后悔过。但我们那时候真的没办法……” 张弛看着那两滴眼泪。 他想起五年前那个早上,他发现自己车上放着一个襁褓,里面包着一个婴儿小小的,裹在一条蓝色的毯子里,睡着了。旁边放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几个字:“请照顾好他。”没有署名,没有联系方式,什么都没有。 他当时愣在原地,脑子里只有一句话:“这他妈是谁的孩子?” 然后他到处查,找了所有前女友,挨了无数个巴掌,排队着扇,跟打卡似的。没有任何线索。结果亲子鉴定出来,不是他的孩子。但张弛没有把小孩送福利院,而是给这个孩子取名叫张飞。 再后来,他被禁赛了,破产了,从五冠王变成炒饭摊主。但每次他回家看到张飞坐在小板凳上等他,他就觉得,还行。这日子还能过。 林晓抬起头,眼睛红肿:“张老师……我们知道我们对不起他。所以我们想补偿。我们想把他接回去,好好弥补这些年亏欠他的……” “他不需要你们补偿,张飞是我儿子。” “但我们是他的亲生父母。”许志远声音带了一丝理直气壮,像是这句话能解决一切。 “那你们把他放在我车上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他是你们亲儿子?他是什么物品吗?你们想丢就丢,想要就要?” 张弛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他看到的不是母爱,是亏欠感。是两个人在国外功成名就之后,回头看发现自己曾经做过一件不光彩的事,想要把它抹掉。 林晓声音带上了一点哀求的哭腔:“张老师……我们知道这对你很不公平……我们会补偿你的,真的。你要多少钱都可以,你开个价。张飞我们也会对他好的,他想要什么都给他,在国外能有更好的生活……” “如果我不让呢?” 许志远的脸色变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手指按在名片边缘:“张老师,我们不想把事情闹大。我们知道您很爱他,但我们毕竟是他的亲生父母。法律上——” “法律上你们早就遗弃他了。” 张弛的声音终于冷了下来。 “五年。你们消失了五年。五年里你们没有打过一个电话,没有寄过一封信,没有找过他一次。现在你们回来了,跟我说法律?” 会客室安静了。 叶经理和孙宇强一直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但也没有离开。孙宇强的手放在门把手上,准备随时推开。 然后,会客室的门被推开了。是熊初墨走进来。 熊初墨目光在许志远和林晓身上扫了一圈,然后落在张弛身上。他走过去,往张弛旁边的沙发扶手上一靠,随手拿起桌上的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 “张弛,脸色不太好啊。是不是昨晚没睡好?我都说了,少喝酒,多睡觉。你这年纪,熬夜恢复不过来。” 张弛没有回答他。 熊初墨没有看那对夫妻,像是对着空气说:“刚才外面风大,我好像听到什么‘亲生父母’‘法律上’之类的词……你们聊什么呢?听着挺热闹的。” 许志远看着这个突然闯入的年轻人,表情有些不自在。他看了看张弛:“这位是……” “我是他老板。” 熊初墨冲他笑了一下,那种客气的微笑很适合对上流社会装傻。 “没什么实权,就是平时发发工资、管管饭。但有些事,我大概可以帮忙,比如,帮张弛约个律师。我刚好认识几个专门打抚养权官司的,最厉害那个,前几年刚帮一个单亲爸爸打赢了跨国抚养权案,对方是美籍华人,输得裤衩都没剩。” 气氛微妙地变了。 许志远夫妇对视了一眼。林晓的眼泪停了,她抬起头,看着熊初墨,脸上的表情从“哀伤”变成了“警惕”。许志远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熊初墨直起身来,把矿泉水瓶放在桌上。他看着那对夫妻,嘴角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两位,今天就先到这儿吧。我们公司也快下班了,而且张弛需要时间,孩子也需要时间。你们是从国外回来的吧?长途飞行挺累的,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倒倒时差,保持联系?” 他的话说得很客气,但又带点刺。 许志远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张老师,我们真的不想跟您闹僵。张飞的事……我们希望可以和平解决。大家坐下来好好谈,对孩子也好。” 他拉着林晓往外走。林晓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张弛,嘴唇动了动,但什么也没说出来。然后门关上了。走廊里传来两个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电梯方向。 张弛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人走出会客室。 “熊总。” “嗯,你说。” “你能不能帮我查下这两个人。” “没问题。底细、背景、这几年在国外到底干嘛的,绝对给你摸的清清楚楚。哦对了,需要我帮你联系律师吗?” “……先不用。你先查清楚他们的底细。” “行。”熊初墨走到门口,回头看他,“晚上去个洗脚?” 张弛抬起头看着他,愣了一下。 “去吧。把叶经理、宇强、记星都叫上。还有老王也叫上。”熊初墨顿了一下,“今天抓他买单。他昨天说他新办了一张信用卡,额度三十万,不用白不用。” 张弛沉默了一秒,嘴角动了一下:“好。” 熊初墨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张弛。” “嗯。” “咱们现在是兄弟,张飞的事,你不需要一个人扛。”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会客室里只剩下张弛一个人。他坐回沙发上,看着桌上那张名片,和那张婴儿照片。照片上的张飞小小的,皱皱的,像一颗还没长开的豆芽。 张弛看了一会儿。 “他妈的,莫名其妙!不是你们老子能去卖炒饭?现在还有脸来抢张飞!” 他把照片小心地拿起来,放进了胸口的口袋里。 第65章 洗脚 晚上九点,老王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到了,包厢302。熊总你们人呢?” 后面跟了一张包厢照片。 没有人回复他。 五分钟后,熊初墨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堵车。你先点单。洗脚就行,别点那种不正经的。” 孙宇强秒回:“什么是不正经的?” 熊初墨回:“你心里没数?” 孙宇强回了一串省略号,后面跟了一个委屈的表情。 老王一个人坐在包厢里,翘着腿等。半个小时里,服务员进来三回。 第一次问他“先生需要先泡吗?” 第二次问他“先生要加茶水吗?”, 第三次笑眯眯地站在门口没说话。老王尴尬的一个劲的在群里催促着。 终于,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熊初墨的声音最大,正在讲电话:“好好好,明天再说。我在谈业务呢。对,很重要的业务。”他挂了电话,推门进来。 后面跟着张弛、孙宇强、叶经理、记星。 老王像看到救星一样站起来:“你们终于来了!我在这儿坐了半个小时,服务员都进来三回了!” 熊初墨一屁股坐在最里面的沙发上,翘起腿:“你急什么?半小时你都等不了?以后怎么干大事?” “茶我都干两壶了,服务员进来问好几次了!” “怕啥,你反正脸皮厚。” 技师们端着木桶鱼贯而入。每人一个,热水冒着白气,药包在水里起起伏伏,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和脚味。 老王脱下鞋袜,把脚伸进木桶里,“嘶——”的那一声长叹能听出这个中年男人今晚的累。 那个正对着他的技师是个短发姑娘,看着瘦弱,手上的劲却大得吓人。她第一下按下去,老王“嗷”了一嗓子,像被电击了一样弹起来,又落回去。 “我擦!美女……轻点轻点!按那么重干嘛?会出人命的!” “先生,您脚底全是结节,长期久坐加疲劳堆积。轻了按不开的。你这情况,至少积了三年以上,堵得都快形成新的足弓了。” “那是结节吗?那是脂肪垫!我这叫富贵脚!”老王不服气地争辩。 技师手上停了一下,抬眼看了他一眼:“脂肪垫在这儿,结节在这儿,不一样哦。脂肪垫是软的,您这个是硬的,像石头。脂肪垫会疼吗?您现在疼不疼?” “疼!” “那就对了,疼就证明有效果。” 老王疼得龇牙咧嘴,刚要反驳,旁边熊初墨的声音幽幽飘过来:“人家技师见的脚比你认识的姑娘都多,听她的没错。她说你有结节就是有结节,你就乖乖认了吧。” 说完又补了一句,“还有老王,你那臭脚,确实该治了,上次我去你办公室差点以为哪里毒气泄露了。” “那是鞋的问题!那天刚买的新皮鞋不透气!不过熊总,治脚臭算工伤吗?” “哥屋恩…滚。” 技师继续按着老王的脚底板,力道稳健,不偏不倚。老王的表情在“痛苦”和“舒服”之间来回切换,在冰火两重天里挣扎。 包厢里慢慢安静下来,只剩下指节按压的咔咔声,手掌推拿的摩擦声,偶尔有人舒服地长出一口气。 但气氛有一种大家心照不宣的感觉。 孙宇强最先开口,声音带着泡脚之后的慵懒:“老王,你今天说下了一张信用卡,额度多少来着?” “三十万。怎么了?” “哦,那够。” “够什么?” 孙宇强没回答,冲技师摆了摆手,示意力度再大一点。 叶经理咳了一声,推了推眼镜:“老王,我最近在研究车队运营成本结构,发现按摩其实可以算进员工福利里。” “那是你研究的结论!财务不会认的!” “财务认不认不重要。熊总认就行。”叶经理看了一眼熊初墨。 熊初墨正闭着眼享受技师的指压按摩,他嘴里哼了一声,没回叶经理,而是看向老王。 “老王,今天这局是你组的吧?” “我?不是!是你说要来的,你发的消息!” “我发的消息是‘晚上去个洗脚?’是问句,不是命令句。你回了‘收到’,那不就是你组织的吗?” “啊?这么算的吗?这不该算你邀约吗?我回‘收到’那是尊敬你啊!” “欸、就是这么算的。而且你要是真尊敬我那就更该买单了。这是职场礼仪。” “熊总,你这是PUA!赤裸裸的PUA!” 老王脸一下子就垮了,再也没有刚刚销魂的表情。 张弛靠在那儿闭着眼,技师按到他的小腿:“大哥,你这有旧伤,没完全好。平时开车踩油门久了就会酸胀。” 所有人都看了过来。熊初墨睁开了眼。 “这么厉害?这都能按出来?能治吗?”孙宇强问。 “能。但需要定期理疗,配合热敷和拉伸。”技师抬头,看了张弛一眼,“大哥,你是赛车手吧?” 张弛没睁眼:“你怎么知道?” “我刚刚看你就觉得像!我看过你比赛哩,你平时小腿绷得太紧了,肌肉受力过大。这种伤得多按几次,不然容易抽筋。” “那就多按几次!按!”老王叫了起来,他转向熊初墨,“熊总,那这能报销不?” 熊初墨缓缓坐直,喝了一口茶:“老王,你先把今天的账结了,明天再谈报销的事。” “我这——不是——今天非我不可么?而且为啥张弛按摩可以报销,我治脚臭就不行?” “滚蛋,能一样吗,张弛是我们车队的赛车手,他脚的健康关乎我们车队的成绩,和你治脚臭能一样吗?还有你看看大家,多关心张弛?你是不是也得表示一下?” 叶经理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得像在汇报工作:“老王,买单本质上是一种投资。你今天请了这顿,车队兄弟们的士气涨了,士气涨了就能拿冠军,拿了冠军你的市场部就好拉赞助,拉了赞助你的年终奖就高。所以你这不叫花钱,叫投资。” 孙宇强在旁边补了一句:“是啊,稳赚不亏。” 老王一会儿看熊初墨,一会儿看叶经理,他发现自己被集火了,这群孙子今天他肯定是密谋好了要坑他买单。 他迟疑了几秒,最后重重地靠回沙发背上:“行行行,我买!” “诶,这才对嘛。所以你今天请客,不仅是为了张弛,更是你在为华腾车队的未来做投资。”熊初墨端起茶杯,语气轻松。 老王准备说什么,技师又按到了他脚底那个结节,他话到嘴边又“嗷”了一嗓子,疼得整个人从沙发上弹起来:“行行!我知道了!我买!” “那我再加一个——”熊初墨说。 “你还要加?!”老王的声音终于有点绷不住了,但熊初墨比他动作快。 熊初墨晃了晃手指:“先全部都加个钟,再一人来一份果盘,要最贵的。然后每人再加一壶养生茶,人参枸杞的,上一壶。最后我再加个采耳。” “我也要加个采耳。”孙宇强说。 “我要修脚。”记星说。 “你脚上的茧比轮胎皮还厚,是该修了。”叶经理说。 “那我也修脚吧。”叶经理补了一句。 老王看着那五个正在报项目的人。咬牙切齿的对着按脚的技师说:“美女,你去跟前台说,全加上……” 然后又看着大家补了一句:“现在不能再加了,我已经把下个月的烟钱都搭进去了,你们再加,我就退出车队群了。” 熊初墨的声音从另一边飘出来:“退群之前先帮大家充张会员卡。” 老王的脸彻底垮了。 第66章 调查结果 三天后,熊初墨的办公桌上多了一份文件。 A4纸打印,薄薄五页,封面是空白牛皮纸,里面是方正小标宋体字,标题页印着几行字:许志远,男,1987年生,户籍地浙江鹿城;林晓,女,1989年生,户籍地浙江鹿城。后面跟着密密麻麻的条目、日期和备注。 熊初墨靠在椅背上,翘着腿,一页一页翻过去,看到第三页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 他拿起手机,给张弛发了条消息:“来我办公室一趟。有好东西给你看。” 两分钟后,张弛推门进来。他穿了一件灰色T恤,头发还有点湿,应该是刚从健身房出来,肩膀上搭着一条毛巾。他走到熊初墨对面坐下,看了一眼桌上那份文件:“查到了?” “查到了。比你想象的精彩。”熊初墨把文件推过去。 “看看吧,你儿子的亲生父母,这几年在国外挺风光的。” 张弛接过文件,一页一页翻过去。熊初墨在旁边看着他的表情。第一页,面无表情;第二页,眉头开始微微皱起;第三页,嘴角抿成了一条线;第四页,他翻页的速度慢了下来,像是在反复确认。 “这个许志远,前几年去澳洲做跨境电商起家,卖保健品、母婴用品、各种代购热销款,就是那种你朋友圈里天天刷屏‘最后三瓶’的东西。头两年确实赚了一笔,怎么说呢,赶上风口了嘛,猪都能飞。”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后来被人举报卖假货,被澳洲那边罚了一笔,公司注销了。” 张弛的手指停在第三页的中间行,那行字被红笔圈了出来,旁边还画了一个小箭头,写着“跑路时间”。 熊初墨凑过去,指了指:“你看这个日期,正好是他们把张飞放在你车上的那一年。这一年他们从澳洲跑路去了新西兰,欠了供应商八十多万澳币。” 张弛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熊初墨翻到了第四页,伸手指了指:“然后是在新西兰,他们还是做跨境供应链,对接国内电商平台,从新西兰卖奶粉、保健品到中国,确实发了,又起来了。目前名下国内一套房、新西兰一套房、两辆中档SUV、一个年流水千万的公司。” 熊初墨顿了顿,“哦对了,还有一只狗。他们养的,叫LUCky。” 张弛翻到第五页。最后一页是一段标注: “2017年,许志远曾试图申请新西兰居民身份,因前科记录被驳回。2018年再次申请,目前仍在审核中。据推测,其此次回国接回孩子,可能与移民申请中的‘家庭团聚’条款有关。一个完整的家庭,有助于加分。” 张弛的手停在最后一句话上。他看了两遍。 熊初墨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等着张弛把文件放下。 张弛放下文件。“他们回来要张飞,不是为了弥补亏欠。是为了移民加分?” “推测。但八九不离十。”熊初墨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张弛没有说话。 熊初墨看着他,语气难得正经了一些:“你要是需要,我还有更深入的资料。他们在澳洲那个供应商的官司还没彻底了结,当时被罚的钱是贷款付的,现在还挂着。这些事,要是给他宣传宣传——” “暂时不用,先看看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熊初墨点了点头。他拿起手机,翻了一下通讯录:“那行。不过你还是找个律师备着。我认识一个专门打抚养权官司的,姓孙,女的,外号‘孙一刀’,打这种官司没有输过。先备着,不一定用得上,但万一他们真走法律程序——” “行。你帮我约。” 熊初墨刚想答应,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荀胖子。 他接了,按的免提:“喂?说。” 荀胖子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我有大新闻”的兴奋:“初墨!你猜我刚才在哪儿?” “没兴趣,挂了。” “别别别!我在南京西路一个咖啡厅!你猜我旁边坐着谁?” “你老婆。” “不是!” 荀胖子的声音压低了,像是在躲什么人。“是张弛儿子亲爹!旁边还坐着一个戴金丝眼镜的律师,在谈什么‘抚养权’的事!” 熊初墨看了一眼张弛。 张弛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握着那份文件的手指收紧了。 “你确定?” “确定!之前不是叫我帮我调查他们吗?你给我看过他们的照片,我记性好着呢!他们在聊什么‘先发律师函’‘走调解程序’之类的话,还说什么‘不要闹得太僵’。我靠,真他妈不要脸啊,这边说要和平解决,那边律师函都准备好了!” “知道了。你在那边继续盯着,别让他们发现。”熊初墨的声音很平静,“ “得嘞!我这演技,奥斯卡都欠我一座小金人!”荀胖子压低声音挂了电话。 熊初墨挂断电话,看着张弛。 张弛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把那份文件折好,放进口袋。 “我先回去了。” “张弛。” “嗯?” “有需要随时说。” “嗯。谢谢。”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熊初墨靠回椅背上,翘起腿。他拿起手机,翻了一下通讯录,找到了一个号码。备注是“孙律师·抚养权”。 他按下了拨号键。手机贴在耳边,响了两声。接通了。 “喂,孙律师吗?我是熊初墨。对,就是我。想麻烦你一个事……关于抚养权的。不是,不是我,是我的一个兄弟。” “他有一个儿子,没有血缘关系,但他养了五年。对,被遗弃的,刚出生就被遗弃了。现在亲生父母回来了——” 他听完电话那头的话,笑了一下:“好的,不急,我就是先跟你打个招呼,你可以先准备着。等他们先出招,我们再接招。” “好,谢谢孙姐,下次请你吃饭。” 第67章 摊牌? 张弛没有回健身房。 他走到走廊尽头,推开消防通道的门,站在楼梯间里,掏出手机,翻到许志远留下的名片上那个号码,拨了出去。 响了三声。接了。 “张老师?”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一丝意外,随即变成了一种故作热情的客套。 “您主动联系我,我真的很意外。我们正想跟您约个时间,坐下来好好谈谈——” “你在南京西路的咖啡厅。” 张弛的声音很平静。 “对面坐着一个戴金丝眼镜的律师。你们在聊怎么给我发律师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是椅子被推开的声音,接着是脚步声,像是在往角落走。 “张老师,您误会了。我只是在咨询一些法律上的问题,没有说要——” “你移民新西兰需要家庭团聚加分,对不对?”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张弛能听到风声,大概是许志远走到了咖啡厅外面。还有车流声,很轻,像远处有人在扫地。 “你查我?”许志远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个客气的“张老师”,带上了警惕和一丝恼怒。 “你把我儿子当加分项,还不让我查你?” “他不是你儿子!” 许志远的声音终于拔高了,像是压了很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条缝钻出来。 “他是我儿子!我是他的亲生父亲!我们有血缘关系!法律上——” “法律上你们早就遗弃了他。” 张弛不急不慢地接上。 “遗弃。你明白这两个字什么意思吗?意思就是你不要他了。你把他放在一个陌生人的车上,然后五年没有任何联系。现在你回来了,跟我说法律?” 他顿了一下,把手机从右手换到左手,换了个姿势靠墙:“法律要是跟你讲情分,就不会有遗弃罪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然后许志远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低沉了一些,像是在努力压住情绪:“张老师,我们不想闹到法庭上。这对孩子不好。我们只是想给他一个更好的未来,更好的教育,更好的生活环境——” “你们要带他去新西兰?”张弛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笑意,是“你在逗我”的那种笑。 “你们自己的移民手续都还没办下来,你跟我说更好的未来?更好的未来是什么?是一个被亲生父母用来加分、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家重新适应、跟着一对五年没见过的爸妈重新建立关系?你的未来更好,还是张飞的未来更好?” 许志远没有回答。 张弛继续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随手扔在地上的钉子,又硬又硌脚:“你们了解他吗?你问过他喜欢吃什么吗?知道他不吃香菜吗?知道他晚上几点睡觉、早上几点起床、在学校最好的朋友是谁吗?你什么都不问,你说你爱他?”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息,像是被说中了什么, “张老师,我知道我们亏欠他。所以我们想补偿——” “补偿?你们有钱了,想补偿了。那他需要你们的时候,你们在哪里?他发烧四十度的时候你们在哪里?他羡慕别人有妈妈的时候你们在哪?他从那么点点小长到现在这么大的时间里,你们在哪里?你跟我说补偿?” 张弛停了一下。他的喉咙有点紧,但声音依然很稳。 “许志远,你这可以不要他,那是你的人生选择。但是,你现在又要把他从我身边带走,你得先问问我同不同意,问问他愿不愿意。问问他心里那个‘爸爸’,是你,还是我。” 许志远没有回答。电话那头只有风声和车流声。 张弛挂了电话。 他站在楼梯间里,握着手机,沉默一会后把手机放进口袋,推开消防通道的门,走了出去。 许志远回到座位上时,林晓看着他,眼神忐忑:“他怎么说?” 许志远坐下,沉默了两秒:“他知道我们在找律师。” 林晓的脸色变了一下:“他怎么知道?” “不知道。他在查我们。移民的事,他也知道。”许志远把手机放在桌上。 林晓的手停在咖啡杯边缘:“……那怎么办?” 许志远没有回答。他看向窗外,南京西路上车水马龙,行人来来往往。他看到一个男人牵着一个小女孩的手走过路口,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蹦蹦跳跳的,男人弯着腰跟她说话,说了什么,她笑了。 他收回目光。 “先不急着发律师函。再想想。” 华腾总部,二楼办公室。 熊初墨刚挂掉电话,手机又响了。来电显示是荀胖子。 “喂,说。” “初墨!你猜我现在在哪?” “流浪汉收容所?精神病院?还是进局子了?” “认真点!我在星巴克门口!那两口子出来了,脸色不太好,像吃了三斤苦瓜。” “然后呢?” “他们上车走了。往浦东方向开的。” “知道了。你跟着他们,别被发现,随时汇报。” “包在我身上!今天这演技,奥斯卡欠我——嘟——” 熊初墨挂了电话,给张弛发了条消息:“晚上有空吗?” 三秒后,张弛回:“有。什么事?” “带你去吃一顿好的。” 张弛回了一个“行”。 晚上,华腾总部不远的烧烤摊。 熊初墨、张弛、孙宇强、记星、叶经理、老王坐满了一张桌子。没有包间,没有大排档,就是一个路边烧烤摊,塑料凳、不锈钢桌面、一次性筷子,烤串的油烟飘上来,在路灯下形成一层薄薄的雾。 熊初墨拿起一串羊肉,咬了一口:“我查了一下,许志远那边暂时按兵不动了。” 老王忙着给每人倒上啤酒:“按兵不动,怂了?” “不一定。怂了是好事,说明他没想硬着来。但估计也没放弃,在等机会。这种人,打官司不是目的,是手段。他真正的目的,是用压力让你退让,让你觉得‘算了,给他吧’。” 叶经理推了推眼镜:“那我们也得准备好。” “孙律师那边我已经联系了,她说随时可以介入。” 张弛一直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啤酒杯,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手指滑下来。 “张弛,张飞那边你打算什么时候跟他说?”孙宇强问。 张弛沉默了一会儿,喝了一口啤酒,啤酒是冰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等他们真的动真格了再说。现在说了,只会让他多想。他还小,不该掺和进大人的这些事。” 张弛把空酒杯放下,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路灯。路灯旁边飞着几只蛾子,绕着光晕打转。 第68章 霸王鞭 一辆明黄色的兰博基尼一个急刹停在路口,轮胎在地上拉出一道短促的尖叫。 随后车门像翅膀一样张开,荀胖子那圆滚滚的身影像一颗弹球一样从驾驶座里滚了出来。 “初墨!我完成任务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屁股坐在熊初墨旁边的塑料凳上。塑料凳明显向下一沉,但顽强地撑住了。 “我跟了一路,从南京西路到浦东,从浦东到虹桥,又从虹桥绕回静安!那小子开个破奔驰,车速慢得跟老太太遛弯似的,我在后面跟得都快睡着了!” 熊初墨边听他说,边拿起一串烤鸡翅递给他,然后转身朝老板喊了一嗓子:“老板,加一副碗筷!再来十串牛肉,十串腰子,五串鸡翅,还有——霸王鞭来一串!” 荀胖子的眼睛瞬间亮了,嘴角慢慢咧开,伸出手,在桌子底下和熊初墨碰了一下拳。 “这家店有这种好东西?”荀胖子压低声音问。 “嗯,朋友说的。” “你吃过了?” “没吃过,敢叫你点?” 旁边老王正端着啤酒杯,听到“霸王鞭”三个字,动作停了一下。他放下酒杯,左右看看:“熊总,那个……霸王鞭是什么?” 熊初墨还没来得及开口,荀胖子已经把鸡骨头往桌上一拍,抢先一步,语气带着一种“这你都不懂”的得意:“老王,你这不行啊,男人怎么能不知道霸王鞭是什么?这东西补啊,吃了之后腰不酸了腿不疼了,一口气上五楼都不带喘的。” 老王眨了两下眼:“所以到底是什么?” 熊初墨拿起一串刚上桌的烤肉,咬了一口,语气平淡的说:“牛鞭。” 老王的表情凝固了一下,随即变得“豁然开朗”,然后…… “老板。也给我加一串。” 荀胖子笑得差点把酒喷出来,拍着大腿说:“行啊老王,还得是你啊!” 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放心,吃了这个,以后你回家都不用躲你老婆了。” 说完他自己先笑得前仰后合。 老王现在的脸皮厚度让他根本没在意荀胖子的调笑。他只是淡定地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吃烧烤沾到了辣椒油,然后看向熊初墨玩味的提议道:“大家要么天天坐办公室,要么开车,腰估计都不太好。要不多点点,一人一份?” “行,老板再来四串霸王鞭!”熊初墨很干脆的答应,然后笑着端起啤酒杯。 “来,敬霸王鞭。敬每一个正在补腰子的男人。” “哈哈哈哈……敬补腰子的男人!”荀胖子的声音最大,几乎盖过了路边来往的车声。 几人纷纷端杯,啤酒杯碰在一起,叮当响成一片,泡沫溅出来洒在桌面上。 “不错!外焦里嫩,没有怪味!” 荀胖子拿起霸王鞭,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然后竖起大拇指,赞不绝口,“这玩意儿居然能做得好吃。” 然后一边吃一边口若悬河地汇报战果:“我跟你说,那两口子现在住在静安寺那边一家精品酒店,不是什么大酒店,我拍照了,位置我都记住了。” 他说着掏出手机,划拉了几下屏幕,“你看,这是他们进酒店的侧脸照。拍得够清晰吧?” 熊初墨扫了一眼:“不错,够专业。你这堪比狗仔啊。” “不好打草惊蛇,只能偷偷拍,总不能拿大炮怼他脸拍吧。” 张弛在旁边听着,嘴角动了动,没说话。但他端起啤酒杯,冲荀胖子举了一下。 荀胖子心领神会,抓起自己那杯啤酒,跟张弛碰了一下:“张老师,你的事就是初墨的事,初墨的事就是我的事。咱们一家人,不客气!” 一口闷了半杯。 “你这跟踪技术这么熟练,是不是以前干过?”熊初墨调侃道。 “虽然实操是第一次,但我也算经验丰富,《尾行》1—3我都通关好几次了。” 荀胖子说得理直气壮,丝毫不觉得自己这句话有什么问题。 “那游戏教了我很多,比如如何在不被目标发现的情况下保持合适的距离,如何利用障碍物遮挡身形,如何判断目标的情绪。这都是学问!” “《尾行》?那他妈是日本黄油吧?”熊初墨对胖子在黄油学知识的行为无力吐槽,这他妈能是什么正经知识? “对啊,你也玩过吧?超经典。小日本在这方面是有点东西的,不服不行。” 荀胖子放下酒:“对了,初墨,你说那小子要真打官司,张老师的胜算大不大?” 熊初墨开口:“遗弃五年,没有任何抚养记录。张弛有五年抚养事实,有学校记录、医疗记录、生活开支记录。证据链完整,只要律师不太菜,赢的概率很高。孙律师那边我已经联系了,她说这种情况她很有把握,只要对方不是罗翔,基本翻不了盘。” 荀胖子拿起酒杯,在桌沿敲了一下:“别担心,张老师!我虽然不懂法律,但我懂人心。那小子要是真硬气,就不会偷偷摸摸请律师了。他越偷偷摸摸,越说明他心里没底。” 张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啤酒是冰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深夜。 张弛回到自己住的地方,客厅的灯还亮着,张飞已经回房睡了,茶几上放着一幅画,画的是一个穿赛车服的人牵着一个小人。张飞的字迹歪歪扭扭的,旁边写了一行小字:“爸爸加油。” 张弛站着看了很久,然后把画小心地拿起来,放进了柜子里,和以前的画放在一起,厚厚一沓,都是张飞画的,每一张都有“爸爸”。 他走进卧室,在张飞床边坐下来。张飞睡得正香,呼吸均匀,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像一条浅色的线。 张弛伸手,轻轻帮他擦掉嘴角的口水。 “爸爸年轻的时候……什么都没怕过。现在也不怕。只是现在还不好让你知道这些事。” 张飞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像是梦话,又像在回答他。 张弛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行了。睡吧,儿子。” 第69章 学校门口 第二天下午三点半,阳光正好,梧桐树的影子在小学门口的台阶上碎成一地。 许志远和林晓站在校门口,穿着得体,面带微笑,手里还提着一袋进口巧克力和一盒乐高。 许志远清了清嗓子,走向门卫室:“你好,我想找下中三班的张飞。我们是张飞的亲戚,从国外回来的,想见一下孩子。” 门卫大爷从窗户里探出头,看了他们一眼:“亲戚?张飞的?张飞爸爸没说过今天有亲戚来啊。” “我们是临时决定的。想给孩子一个惊喜。”林晓在旁边补充,声音温和。 门卫大爷犹豫了一下,拿起对讲机,按了两下:“李老师,门口有两个人说是张飞的亲戚,国外回来的,想见孩子。” 对讲机里传来一个年轻女性的声音:“亲戚?张飞的?张飞家长没跟我提过啊。” “我也是这么说……” “你让他们等一下,我出来看看。” 两分钟后,一个扎着马尾的年轻女老师走到校门口,她看了许志远夫妇一眼,没有开门:“你们好,我是张飞的老师,姓李。请问你们是张飞的……” “我是张飞的亲叔叔,这是我妻子。”许志远抢答,语速略快。 “我们刚从新西兰回来,想看看孩子。张飞他爸,张弛应该跟学校说过吧?我们是临时决定的,没来得及提前打招呼。” 李老师的目光在他们脸上停了一秒,又看了一眼那袋巧克力和乐高。然后她微微点头:“稍等一下,我给张飞爸爸打个电话确认一下。” 许志远脸上的笑容僵了零点三秒:“……好的。” 李老师走到门卫室里面,掏出手机,拨通了张弛的号码。响了两声,接了。 “张飞爸爸,我是李老师。校门口有两个人说是张飞的亲戚,刚从国外回来,想见孩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张弛的声音传来,不再是平时懒洋洋的语气:“男的女的?” “一男一女,三十左右的样子。” “我认识他们。但我和他们不是亲戚。不要让他们见张飞。” 李老师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职业化的语气:“明白了。放心,不会让他们接触孩子的。” 她挂断电话,走回校门口。 许志远看到李老师出来,脸上重新堆起笑容:“怎么样?张弛他应该同意了吧?” “不好意思,张飞爸爸说没有这回事。请你们离开。” 许志远的笑容消失了:“不可能,他刚才电话里怎么说的?你是不是听错了?” “张飞爸爸说得非常清楚,他不同意你们见孩子。”李老师的声音依然温和,但语气没有任何回旋余地。 “而且你们说自己是亲戚,但张飞爸爸说不是。请问你们到底是他什么人?” 许志远脸上的最后一丝伪装终于崩裂了。他往前一步:“我是他亲生父亲!张飞是我的儿子!亲生的!” 林晓在旁边补充:“对,我们是他的亲生父母!当年因为一些原因让张弛收养,现在我们回来想接他回去。我们只是想看看孩子,没有别的意思。” 李老师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见过太多类似的场景。离异家庭、抚养权纠纷、一方家长偷偷来学校见孩子。每学期至少有两三次。 她的回答公式几乎已经刻进了职业习惯里:“那个,张飞爸爸才是张飞的合法监护人,他有权利决定谁能接触孩子。他没有授权你们见面,我们学校可多也不能擅自放你们进来的。” “我们是张飞亲生父母!我们有血缘关系!凭什么不让我们看自己的孩子?”许志远的声音终于压不住了,引来了路人的侧目。 “不好意思啊,你们是不是亲生父母这件事,我们学校也没发确认。我们学校是只认监护权的,张飞爸爸作为张飞的唯一监护人,他不同意你们见张飞,我们学校也无权让你们去。所以,请现在你们离开,和张弛先生商量好了再来哦。”李老师说完,微微欠了欠身,像是在送客。 林晓的眼眶瞬间红了,那红来得很快,像是打开水龙头一样顺畅:“你怎么能这样?我们这么多年没见到孩子了,就想远远看一眼都不行吗?就一眼!我们不会带他走……” 旁边接孩子的家长已经有三四个停下来看热闹了。有人小声嘀咕:“这怎么回事啊?抢孩子?” 许志远看到周围有人驻足,像是找到了台阶,声音又大了几分:“我儿子!那是我的儿子!你们拦着亲生父亲不让见孩子,天底下还有没有道理了?” 李老师依然站在门后,声音不大,态度很坚决:“这是学校的规定,请你们理解。如果你们有什么争议,请通过法律途径解决,不要在学校门口闹事。” “我们没闹事!我们只是想见孩子!你们这是不人道!”许志远的声音又高了一度。 校门口的骚动越来越大了。几个接孩子的家长已经围了过来,有人掏出手机开始拍视频。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中年男人从门卫室里走出来,站到李老师旁边,右手拿着橡胶棍。他身高一米八五,站在那里像一堵墙。 “几位,请退到黄线以外。不要影响学校秩序。” 许志远看了一眼那个保安,又看了一眼周围的人,咬了咬牙:“我就是想见见我儿子,你们凭什么拦着我?” 他迈步往前走,试图从侧门挤进去。 保安往前一步,挡在他面前:“先生,请配合工作。” 许志远伸手指着他的鼻子,食指几乎戳到他胸口:“让开!我见我自己的儿子,你有什么资格拦我?!” 保安没有动,依然挡在门口:“这是学校的规定,请你配合。” 许志远还要说什么,校门口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轮胎嘶鸣,一辆红色S1从拐角切出来,没有减速,车头精准地对准路边那个狭窄的停车位,左打,右甩,车尾划出一道半圆,轮胎咬住地面刹停的瞬间,车身刚好摆正。前后距离各剩不到十厘米,像用尺子量过的。 车门“砰”一声弹开,张弛从驾驶座钻了出来,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从接到电话到赶到现场,只用了不到二十分钟。 他穿过人群,走到校门口,往许志远面前一站,但没看他。他先看了一眼李老师:“李老师,辛苦了。” 李老师点了点头:“没事。” 然后他才转过身来,面对许志远。 许志远的脸色变了:“你来得正好!我们今天就要见孩子——” “你们没有资格见他。” 张弛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们是遗弃他的人,不是他的父母。法律上不是,心理上不是,事实上也不是。” “我们就是他的父母!亲生父母!我们有血缘关系!”许志远的声音又拔高了,像一把生锈的刀在铁皮上刮。 “血缘关系?” 张弛眼皮半耷拉着,像是在回忆一件不太重要的小事,“五年前你把他放在我车上的时候,你怎么没想起来你们有血缘关系?” 张弛看着他,又补了一句:“还是说你那个时候记性不好,现在出了趟国把这痴呆的毛病治好了、想起有这么个血缘关系在?” 旁边有个家长没忍住,小声笑了一声。 许志远的嘴唇动了动,他不想被张弛带节奏,他要撕破脸了。 “张弛,我警告你,我会去告你的!找最好的律师!花多少钱都行!我会把你告到把张飞还给我为止!” 张弛等他吼完,安静了几秒,像是确认他没有别的话要说了。然后他慢悠悠地开口:“那你快去。赶紧的,别耽误了。” 他侧了一下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姿态随意,“法院地址你知道吧?浦东那边,导航搜一下就行。别跑错门。” 许志远攥紧了拳头,往前迈了一步——然后被保安拦住了。保安的手按在他的胸口,那力道不重,但足以让他无法再前进半步。 “先生,请你后退。” 许志远后退了一步,但眼睛依然死死盯着张弛,那眼神里既有愤怒,也有不甘:“张弛,你等着。你会后悔的。” 张弛把手收回来,插进外套口袋里:“我等着。但只要我还在,你就别想靠近他半步。” 许志远转身拉着林晓走了。林晓被拽得踉跄了一下,走了几步才跟上他的节奏。那袋巧克力和乐高还在她手里拎着,晃晃荡荡的。 张弛目送他们走远,然后转身看向李老师,肩膀松了下来:“李老师谢谢了。给你添麻烦了。” “不麻烦。”李老师看着他。“张飞还在上课,我刚才没叫他出来。你要不要进去看看他?” 张弛想了想:“不用了。别让他知道。也快放学了,我就在门口等他。” “好的。” 李老师转身走回学校。张弛靠在车门上,双手插兜,看着那对夫妻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表情没什么变化。 第70章 爸爸就是爸爸 校门口渐渐热闹起来,接孩子的家长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人聊天,有人低头刷手机,有人拿着零食玩具。 张弛坐在驾驶座里,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校门口那扇铁栅栏门,脑子里像有一台没关掉的洗衣机,一直在转。里面翻来覆去地转着同一句话:到底说不说,说了怕他太小听不懂,不说又怕以后他从别人嘴里听到更伤人的版本。 四点二十,铁栅栏门缓缓拉开,小孩们跟在老师后面一列一列地排着队走出来,书包在屁股后面一颠一颠的,像一排移动的企鹅。张弛在人群里找到了张飞,他正跟旁边一个胖小子说着什么,一边说一边比划,像是在描述某个很厉害的东西。他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袖口卷上去一截,露出细瘦的手腕,上面还画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手表,是用圆珠笔画的,时针指向四点。 张飞抬头看到了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炸开一个笑,撒腿就跑过来,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爸!你不是说今天不来接我吗?沈阿姨呢?” “沈阿姨请假了。”张弛弯腰接过他的书包,面不改色地撒了个谎,“今天在学校怎么样?” “还行。老师让我们画‘我最崇拜的人’!我画了你哦!” “是吗?来来来,让爸爸看看。” 张弛说就拉开张飞的小书包,从里头掏出一张画纸,画里是一辆红色的赛车,画得歪歪扭扭,车轮子一个圆一个扁,但挡风玻璃后面画了一个火柴人,火柴人头上还顶着一顶头盔。 张弛看着那张画,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多看了几眼,然后把画小心地折好,放回书包。 “走了,回家。爸爸今天给你炒饭。” “真的?好诶!” 回到家里,张弛交代张飞自己去洗手,便转身走向厨房。他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的东西——鸡蛋、西红柿、一把青菜、大碗剩饭。关上冰箱门,洗了手,拧开煤气灶。蓝色的火苗蹿上来,烧得锅底滋滋响。他把油倒进去,等它热好,然后把蛋液打下去。 油烟升起来,锅里发出滋啦的响声,像一场微型交响乐。他颠了颠勺,手腕翻动,鸡蛋在锅里翻了个跟头,然后稳稳落回锅底。 张弛把炒好的蛋炒饭盛出来,金黄色的米粒在盘子里冒着热气,像一座小山。 “出来吃饭!”他对着张飞房间的方向喊了一声。 门很快就打开了。张飞跑出来,在餐桌前坐下,接过筷子,夹了一口饭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眉毛皱了起来:“爸,今天的炒饭有点咸啊!” “咸了吗?”张弛夹起一口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呸呸……是有点咸了。现在习惯了握方向盘,颠勺手感有点偏差了。” “爸,你这忘本也忘的太快了吧。你这冠军才拿几天啊,手艺就下降了这么。” “嘿嘿,反正以后也不靠这个手艺吃饭。你再等伙,爸再给你炒一碗。” 说完转身又走进厨房。 这一次,张弛正常发挥,鸡蛋炒得金黄,米粒粒粒分明,酱油的咸度刚好,葱花撒得均匀。他端着新出锅的炒饭走出来,张飞使劲往嘴里扒着,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囤粮食的小松鼠。 张弛坐在对面,看着他吃,沉默了几秒:“张飞,爸爸跟你说件事。” 张飞抬起头,嘴里还含着饭,含糊不清地说:“什么事啊?” “张飞,你有没有想过……你的亲生爸妈是谁?” 张飞眨了眨眼睛,想了一下:“就是你啊。” 张弛的喉结动了一下:“我是说……生你的那个爸妈。爸爸以前和你说过,你是爸爸从车上捡到的。” 张飞点了点头:“哦,是哦。你以前说过。” “那你想不想知道……他们是谁?” 张飞歪了一下头:“他们来找我了吗?” 张弛沉默了一秒:“……嗯。” “哦。他们是坏人吗?” 张弛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电视里都是这样演的。不要我的人,后来又来找我,一般都不是好人。” “他们……嗯……虽然不像电视剧里那样,但也算不上什么好人吧。他们今天过来找你了,想带你去国外生活,上更好的学校,住更大的房子。” 张飞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张弛:“那爸爸你怎么想的?” “爸爸不想让你走。但爸爸知道你很懂事,而且这是你的人生,爸爸想让你自己做决定。”张弛的声音有点哑。 张飞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把左手的大拇指和右手的食指捏在一起,又松开,像在数什么东西。 然后他抬起头:“那我要是走了,你一个人怎么办?” 张弛愣住了。 “你会不会又去卖炒饭?你现在手艺下降了这么多,怕是没有生意咯?” 张弛刚生出的那点伤感瞬间被无语替代。他深吸一口气,把心里那句“你个小兔崽子”咽了回去:“不会。爸爸现在有车队了,有比赛了,不会再回去卖炒饭了。你放心。” 张飞又沉默了一会儿。那几秒钟里,他像是在认真地考虑一个大人才能做决定的问题,眉头微微皱起,像一个在办公室审阅文件的小老板。 “他们长什么样?”他突然问。 张弛想了想:“人模狗样……不是……是看着还行,有那个样子,不过比起你爸我那是差远了。你爸我这种级别的帅哥,放眼整个上海都没几个。” 张飞看了他一眼,表情写满了“你确定吗”。 “他今天来找我了吗?” “嗯……是。他们今天去学校找你了,但没进去。” “为什么没进去?” “因为爸爸让李老师把他们拦住了。” “哦。那你还是不想让我见他们,对吧?” 张弛张了张嘴,想说“不是不想让你见,是还没准备好”,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着张飞那双清亮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小孩比他以为的要懂事得多,也敏锐得多。 “……爸爸还没做好准备。对不起。” “没事。”张飞的声音很随意。“你要是没准备好,那我就不见他们。等你准备好了再说。”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反正我也不想去国外。” “为什么?” “因为我英文不好。而且国外的饭肯定没有你做的炒饭好吃。上次你说要带我去吃你说的那家烧烤,都说了三个礼拜了,还没去。你要是把我送走了,谁陪你去吃烧烤?” 张弛看着他,鼻子有点发酸。他伸手揉了揉张飞的头发:“……明天就去。” “真的?” “真的。” “那你别骗我。上次你说带我去迪士尼,也没去。上上次你说给我买乐高,也没买。上上上次——” “明天去烧烤。后天去买乐高。大后天你要是还想去迪士尼,爸爸就请假带你去。” 张飞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眯了起来:“你不会是为了把我稳住,然后偷偷把我送走吧?” 张弛差点笑出来:“怎么可能!” “电视上看的。那种坏爸爸都是这样,先哄小孩,等小孩放松警惕了再把他卖掉。” “我不是坏爸爸。” “那你明天先带我去烧烤,我吃了你的烧烤,才相信你。” 张弛看着他,终于笑了出来。那笑容不是硬挤出来的,是从眼底一层一层漫上来的:“行。明天烧烤。你先去写作业。” 张飞从沙发上跳下来,书包在背上晃了一下。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爸。” “嗯。” “要是他们再来找我,你就告诉他们,我已经有爸爸了。你告诉过我的,爸爸就是爸爸,不用管谁生的。生我的那个人,叫‘生下我的人’,不是‘爸爸’。爸爸是陪我长大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小了一些:“而且……你陪我长大了五年。他们才陪我零天。” 张飞说完就跑进自己房间了,门关上了。 张弛坐在客厅里,好一会儿才动了一下。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碰到眼角,有点湿。 他走到张飞房门口,敲了两下门:“小飞,早点洗脸刷牙,明天还得早起上学。放学了我去接你,然后直接去吃烧烤。说好了,不骗你。” “知道啦!”门里传来张飞的声音,隔着一道门板,听起来比刚才轻快了几分。 第71章 传票到了 三天后的上午,华腾总部。 张弛正在健身房举杠铃。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流过眉骨,在下巴上聚成一滴,然后落在地板上。他已经连续做了三组卧推,手臂上的肌肉在发抖,但还没打算停下来。 叶经理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EMS快递信封。 “张弛。” 张弛把杠铃放回架子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他坐起来,拿起毛巾擦了擦脸:“怎么了?” “法院来的。”叶经理把那个EMS快递信封递过去。 张弛接过来,翻到正面。信封上没有寄件人地址,只有一行字——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 他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文件,目光快速扫过关键的那几行字: “原告许志远、林晓诉被告张弛抚养权纠纷一案……本院已立案受理……定于某年某月某日上午九时……上海市某区人民法院家事审判庭开庭……” “老叶,什么时候收到的?”张弛问。 “前台刚刚签收的。” 张弛点了点头,站起来,把毛巾搭在肩膀上:“没关系,他们要打官司,那就打。我先去找下熊总。” 熊初墨这会儿正在办公室里看财务报表,事是正经事,但形象就不咋正经,两只脚直接架在办公桌上,整个人陷在宽大的老板椅里,就这样瘫在沙发上翻着文件。 没办法,职场管理管的是牛马员工,老板就是可以为所欲为。 张弛推门进来,对熊初墨这样子见怪不怪。他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熊初墨的办公桌上,推到他对面。 “那俩贱人真去法院起诉了。” 熊初墨坐直身体,伸手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文件,翻看起来。 “切,还以为这俩人还有些别的手段呢,没想到真就是个小卡拉米,这么早就梭哈了。” “嗯,上次被拦在校门口,估计气的这几天晚上觉都没睡好,越想越气,直接就找律师递了材料。”张弛笑着说。 熊初墨拿起手机,翻到孙律师的号码,按下拨号键。他开了免提,把手机放在桌面上。 响了两声。接了。 “熊总?”一个女声从手机里传出来,干练,简短。 “孙律师,对方起诉了,我们今天收到了法院传票。” 电话那头键盘敲击声透过话筒传过来,清脆、连续、规律:“我知道了。传票上的开庭日期是什么时候?” 熊初墨拿起信封看了一眼:“下个月十八号。” “那就打呗,怕他做什么。这种案子,对方遗弃在前,他们在舆论和法庭上都是占不到便宜的” “孙律师,你上次是说我们这边胜率很大是吧。” “根据你们之前提供的情况,对方的条件不足以撼动你的监护权。对方虽然有血缘关系,但法院在判决抚养权时,血缘只是因素之一,不是全部。从实践层面,情况对你们是非常有利的。第一,你们有五年抚养事实。张飞从出生至今,实际的扶养人一直是张弛。第二,对方的遗弃行为。对方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他们在过去五年内曾试图寻找或联系过张飞。然后第三,张弛有稳定的住所、稳定的工作、稳定的收入,有完整的社交支持系统,而对方在国外,生活状态不确定。” 她顿了顿:“五年抚养事实、持续的经济支出、稳定的监护关系、而对方无任何抚养记录。你这边唯一的弱点是,你没有法定的收养手续。但对方的遗弃事实可以抵消这个弱点。只要你不主动放弃,这种官司我不敢说百分之百胜诉,但九成九还是有把握的。” 张弛的肩膀松了一点。 “好的,那我们现在该做些什么?”熊初墨问。 “嗯……第一个就是整理所有证据。把张飞这些年的所有生活记录,照片、视频、学校记录、医疗记录、社保记录、花费凭证都整理出来。这些记录是证明张弛抚养事实的关键。” “这个上次你和我们说后 就已经准备好了。” “嗯,很好。然后张飞本人的意愿很重要。虽然张飞现在还没到八周岁。但法官依旧可能在庭审中询问他的意见。这个环节非常重要。他的一句话,可能比你们准备的所有证据都管用。” “这也没问题,张飞他只认现在这个爸爸。” “那基本就没什么问题了,不过你们要注意,不要让孩子感到压力。不要让孩子觉得“我在选一个”。这会让孩子在法庭上紧张。” “好的,放心,我们会注意的。谢谢孙律师。” “不用谢。你是付了律师费的。”孙律师开玩笑道。 电话挂断了。 熊初墨把手机放下,看着张弛:“听到了吧?九成九。孙律师可是外号孙一刀,一刀下去,对面裤子都没了。” 张弛嘴角的线条又松了一点。 熊初墨拿起手机,划了两下:“昨天的事上短视频平台了,你看到没有?热度不高,而且基本上都是支持你的。” 他把屏幕转过来对着张弛。上面是一段视频——校门口,许志远正对着镜头喊“我是他亲生父亲”,被张弛和保安拦在外面。画面摇晃不清,像是路人拍的。许志远的脸拍得特别清楚,张弛只露了个侧脸。 “你那个背影,拍得还挺帅的。就是那个保安大哥比你上镜,人家站得倍儿直,比你像主角。”熊初墨点评道。 熊初墨继续道:“我已经让公司公关部门做了个预案。如果这事在网上发酵,或者那两口子在网上颠倒黑白,我们就发一份正式声明。” “行,麻烦你了。” “客气啥。” 这时张弛手机震了一下。张弛低头看了一眼,是一条短信。 “张老师,我是许志远。我想跟你谈谈。明天下午三点,你方便的话,我们见一面。不带律师。就我们两个人。” 张弛看完,把手机放在桌上。 “许志远。约我明天下午见面。” “叫记星陪你你去?” “不用。他说不带律师,就我们两个人。” “万一他是想找你线下PK呢?” “那我也不是吃素的吧。炒了五年饭,手腕力气还在。” “行!他要是动手,你一个颠勺的动作就能把他甩出去,给他翻个面!不过你明天下午,手机还是要保持畅通。万一你马前失蹄了,我好第一时间带人去救你。” 熊初墨笑得眉飞色舞,然后往后一靠,重新把脚翘回桌子上。 张弛也笑了起来。 第72章 你就只贡献了一颗精子 第二天下午三点,张弛准时推开咖啡厅的玻璃门。 店不大,装修偏冷淡风,白色墙面配原木色桌椅,墙上挂着一幅看不懂的抽象画,就是几个色块随意地堆在一起,像被人打翻了的调色盘。 许志远已经到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咖啡。这次他看起来比上次在校门口时冷静了许多。看到张弛进来,他站了起来迎接。 “张老师,请坐。” 张弛在他对面坐下,把车钥匙放在桌上,然后靠在椅背上:“说吧。什么事。” 许志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张老师,我上次回家想了很多。我知道,我们之间有误会。我也知道,我们之前的一些行为让你对我们产生了不好的印象。上次没经过你允许去学校确实是我们不对。这次我想,我们能不能重新坐下来,心平气和地再谈一次?” 张弛眼皮半耷拉着,“我一直在心平气和啊。是你们一直在吵在闹,我没说错吧?” “哦还有——” 他拖了个长音,尾音带着一丝欠揍的磁性,“你找法院发的传票我收到了。” 他说完这句话,甚至还眯了一下眼,嘴角又往上翘了一点点。“随时奉陪啊。” 许志远沉默了两秒:“张老师,我是真心想解决问题。我不想打官司,这对谁都没好处。花那么多钱,拖那么长时间,最后受伤的还是孩子。我们是成年人,不该让孩子来承受这些。” “然后呢?你不还是做了吗?” 张弛的肩膀往前送了一下,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我只是想把事情做得稳妥一点。毕竟张飞是我的亲生儿子,我有权利争取他的抚养权。但我还是希望……希望你……能主动放弃抚养权。我们私下签协议,我们会付给你一笔补偿金,金额我们可以谈。” 张弛的眉毛终于动了一下,往上一挑,幅度不大,但足够让许志远捕捉到。 “呦呵!你们打算出多少?”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这就有意思了”的懒散。 “这个数。”许志远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万?” 许志远摇了摇头:“三百万。” 张弛把水杯放下,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三百万就想买我儿子?你知道我老板给我一年多少万的合同吗?你知道我一次比赛的奖金有多少吗?你知道我现在代言费有贵吗?” 张弛此刻骄傲的模样和当时在KTV为了一百万赞助对大哥卑躬屈膝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许志远的表情变了一下,但他还是耐着性子:“张老师,我们不是在‘买’孩子。我们是希望给孩子一个更好的未来。你很清楚,我们现在的条件比你好得多,我们能给他更好的教育、更好的——” “好个屁!许志远,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张飞在上海有稳定的生活环境。有学校、有朋友、有熟悉的街区,那棵他每天放学路过的梧桐树,他都知道哪根枝丫上有个鸟窝。你突然把他带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家,语言不通,环境不同,连吃的都不一样,你想过他愿不愿意吗?” 他顿了顿,看着许志远的眼睛。 “现在张飞心里那个‘爸爸’,是我。不是你这个血缘关系,是每天叫他起床、给他做饭、给他辅导作业、带他去吃烧烤、听他讲学校里那些鸡毛蒜皮的事的那个人。你想用血缘来换这些?你觉得可能吗?” 许志远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可是张老师,血缘关系是不能否定的。他是我的亲生儿子,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改变不了,但也不重要。”张弛打断他。 “你能不能别再说血缘了?你跟张飞的关系,你对他而言就只是贡献了一颗精子。而我和他的关系,是五年时间堆出来的。你五年没出现,现在回来了,跟我说血缘?血缘要是那么重要,你当年就不会把他丢在我车上了。你扔他的时候,血缘去哪了?被海关扣了?还是行李超重托运不了?” 许志远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要反驳,但张弛已经靠回椅背,语气平淡:“而且,你不能因为你想要家庭团聚移民,你就要来抢我的儿子。你的合法手续办不下来,关我什么事?关张飞什么事?你把张飞当什么了?活期存款吗?随存随取?” 许志远的脸色变了一下。他没想到张弛会把移民的事直接点出来。 沉默了几秒。许志远先开口了:“张老师,如果我们确实不能达成一致,那就只能法庭上见了。我不是想威胁你,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我知道。”张弛点了点头,“那就法庭上见。” 说完他伸手拎起桌上的车钥匙,动作依然不紧不慢。 “走咯。你再坐会儿,这咖啡挺贵的,别浪费。” 许志远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但他的手在桌面下攥紧了。 “张弛,你会后悔的。” 张弛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 “你知道吗?五年前我决定收养张飞的时候,我就对自己说过:我永远不会后悔。”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门铃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当”,然后门关上了。 许志远一个人坐在咖啡厅里,看着窗外张弛的背影穿过马路。 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王律师。我是许志远。那个案子,我们继续走程序。对,不改了。” 张弛回到车里,没有立刻发动引擎。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前方挡风玻璃外的街道,阳光透过树梢,在引擎盖上洒下一片晃动的光斑。 他掏出手机,给熊初墨发了条消息:“谈完了。不欢而散。” 对方秒回:“他动手了吗?” “没有。” “那你动手了吗?” “也没有。” “那还叫不欢而散?不够欢啊。光说话多没意思,你们难道不想打一架吗?那家伙难道不欠揍吗?要不要我安排几个人去你们见面的咖啡厅旁边假装搬砖?” 张弛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动了一下,他把手机举到嘴边,按住语音键,语气带着一种“你别闹了”的懒洋洋: “大哥,打赢坐牢,打输住院。你是想我再被禁赛五年吗?” 对方秒回:“放心,有小溪在,绝对留不了案底!” 张弛看完,笑了一下,把手机扔到副驾上,然后发动了引擎。红色S1缓缓驶出停车位,汇入午后慵懒的车流。 第73章 孙一刀的刀 开庭那天,上海下了点小雨。 法院门口的石阶被淋湿了,泛着深灰色的光,踩上去有点滑。 张弛到得不算早,也不晚。 孙律师已经在大厅里等着了。她四十出头,短发,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西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看到张弛进来,微微点了一下头:“来了。” “来了。” “对方律师姓王,专打家事官司,从业十二年,不算强,但也不弱。” “跟你比呢?” 孙律师推了一下眼镜:“我从业十三年,胜率百分之九十七。那百分之三是调解结案,不算输。” 张弛嘴角动了一下:“行。走吧。” 两人穿过安检,走进审判庭。法庭不大,旁听席只有四排椅子,漆面有些旧了,但擦得还算干净。熊初墨已经坐在第二排靠边的位置,翘着腿,看到张弛进来,他挥了挥手,用口型说了三个字:别紧张。张弛回了一个眼神,翻译过来是:我没紧张。 熊初墨旁边坐着记星,依然是一身工装,表情严肃像他才是被告。 然后是孙宇强。孙宇强看到张弛进来,冲他比了个大拇指,又比了个“胜利”的手势。 张弛点了点头,走到被告席,站在那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像在超市收银台前排队,平静、松弛。 原告席上,许志远和林晓已经就座了。许志远穿了一套深色西装,打了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表情严肃。林晓穿了一件米色套装,化了淡妆,眼眶微微发红,不知道是哭过还是昨晚没睡好。他们的律师坐在旁边,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正在翻阅材料,时不时在笔记本上写几个字。 主审法官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站了起来。一个头发灰白的中年女人,法令纹很深,目光沉静。她落座后扫了一眼法庭,声音不大:“坐。” 所有人坐下。 法官翻了翻材料:“原告许志远、林晓诉被告张弛抚养权纠纷一案,现在开庭。原告方,请陈述你的诉讼请求和事实理由。” 许志远的律师站起来,推了推眼镜:“尊敬的审判员,法官,原告许志远、林晓系张飞之亲生父母。因五年前个人经济困难,无奈将孩子寄放在被告张弛处。现原告方经济状况已大为改善,有稳定的生活环境和教育条件,请求法院将张飞的抚养权判归原告,原告承诺给予被告相应补偿。” 他顿了顿,语气低沉了几分,努力的在强调这个案件的情感重量:“原告方承认,当年的行为确有不妥。但血缘关系无法割裂,他们是孩子的亲生父母。被告张弛虽然对张飞有抚养事实,但并未办理合法的收养手续,从法律上讲,他与孩子之间并不存在法定的抚养关系。” 法官翻了一页材料,目光转向被告席:“被告方,请陈述你的答辩意见。” 孙律师站起来。她先朝法官微微颔首,然后翻开文件夹,声音清晰、沉稳,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起伏。 “尊敬的审判员。被告方对原告方的‘寄放’说法不予认可。第一,原告方在张飞出生后不久即将其遗弃,且在长达五年的时间内,未与张飞进行过任何形式的联系。遗弃行为,事实清楚,证据确凿,无需赘述。” 她顿了一下,像在给法官留消化的时间:“第二,被告张弛对张飞有五年的实际抚养事实。自五年前至今,张飞的生活起居、教育医疗、日常陪伴,均由被告张弛一人承担。学校记录、医疗记录、生活开支凭证、邻居证人证言,均可证明这一点。” 她目光扫过审判席,然后落在法官身上:“审判长,被告张弛自被抚养人张飞出生后不久,即承担了全部的抚养责任。五年来,无论是生活起居、教育投入、医疗保障,还是情感陪伴,均由被告一方完成。原告在此期间从未出现,未与孩子建立任何形式的亲子关系。我们尊重血缘,但更尊重事实。” 法官看了一眼原告席:“原告方,对此有何回应?” 许志远的律师清了清嗓子:“审判员,我方承认,当年的确因为经济困难,暂时无法抚养孩子。但我方并非恶意遗弃,而是希望孩子能得到更好的照顾。如今我方经济状况已经改善,有能力也有意愿弥补过去的遗憾。而且从法律上说,亲生父母的权利应优先于事实抚养人。审判员,我有问题要问被告。” 法官点头:“准。” 许志远的律师站起来,走到了张弛面前,双手撑在桌面边缘:“张先生,请问你是否承认,你并非张飞的亲生父亲?” 张弛抬头看了他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我承认。我从来没说过我是。” “那你也承认,原告许志远、林晓才是张飞的亲生父母?” “我承认他们是生物学上的父母。但生物学上的父母和真正的父母,是两回事。” 对方的律师舒展了下眉头:“张先生,你收养张飞后,有没有办过正式的收养手续?” “没有。” “也就是说,在法律上,你并非张飞的合法监护人?” “不对,法律上,我就是他的监护人。我提供住所、经济来源、医疗和教育。我是他法律上的抚养人。至于手续,如果你指的是收养登记,那是需要亲生父母同意才能办的。你觉得他们当时能给我签字吗,我连他们是谁?在哪?都不知道。” 对方律师把笔帽拔下来,又插上,声音清脆:“张先生,我再问一个问题,你是一名职业赛车手,工作性质经常需要出差、比赛,有时还会面临危险。你认为这样的工作状态,适合抚养一个年幼的孩子吗?” 张弛偏着他打量着他:“我出差的时候,会请保姆照顾他。我比赛的时候,每天都会跟他视频通话。我确实会面临危险,但我每次都会安全回家。” 律师还想问,张弛没有给他机会:“而且,你想问什么就直接问。你无非就是想问我能不能做好爸爸这个角色?我明确的告诉你,我能。这五年我每天早上六点起来给他做早饭,每天晚上陪他写作业,每周带他去吃一顿他想吃的。你去问问原告,他们能说出他喜欢吃什么吗?他们连他过敏什么都不知道。” 许志远的律师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审判员,我也有问题要问原告。”孙律师开口,语气平静。 法官点头:“同意。” 孙律师转向许志远,目光落在他的脸上,不急不缓:“原告许志远,请问你在将张飞放在被告车上时,是否留下了任何联系方式?” 许志远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动了一下:“……没有。” “你是否有委托他人代为联系被告?” “没有。” “你是否有报警记录,或向任何机构备案、寻求找回孩子的记录?” “……没有。但当时我们处境真的很艰难,我们以为自己能很快稳定下来再回来找他,但事情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我承认我们做得不对,但我一直记挂着孩子。我每天晚上都会想他,会想他现在长什么样子了——” 孙律师没有让他继续说下去,声音依然平稳,不带情绪:“许先生,你们这次回国的动机,是什么?” “为了接回我们的孩子。” “那你之前移民新西兰的申请材料,以及其中关于‘家庭团聚’的部分,是你的真实意愿吗?” 许志远的脸色终于变了,像一面被敲碎的玻璃。 “我……移民和接回孩子是两件事。我确实是希望让张飞能去新西兰和我们团聚——” “许先生,你跟你的律师信誓旦旦的跟法官说你是为了孩子,我不理解,一个为了让孩子更好的人,为什么会把法律上的‘家庭团聚’作为移民申请的加分项?”孙律师的声音平稳得像在念菜单,“这两件事是一体的,不是分开的。” 林晓在旁边攥紧了包带,指甲嵌进皮面里。 许志远的律师站了起来,声音里带着一丝愤怒:“审判长,我反对。被告律师在诱导性提问!” “驳回。”法官的声音不大,但整个法庭都安静了下来,“关于抚养权的归属,孩子的最佳利益是首要考量。原告居留身份的不稳定,直接关系到能否给孩子提供稳定、长期的生活环境。因此这个问题与本庭的判决有关。被告律师可以继续提问。” 许志远的律师坐下了。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翻文件的手指比刚才快了。 孙律师点头:“谢谢,我的问题问完了。” 她坐回位置上,甚至没有低头看笔记。她需要的答案已经拿到了。 第74章 一刀封喉 法官转向许志远:“原告方,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许志远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 “审判员,我知道我们过去做了很多错事。但是,张飞的血液里流着我们的血。我们不是要抢走他,我们是想弥补。他应该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应该拥有一个完整的家庭……” 他越说到后面声音越轻,眼眶也微微泛红,看起来恰到好处,既不过度煽情,又足够让人动容。 法官听完,低头在纸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抬头:“被告方,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孙律师看了张弛一眼。 张弛收到了那个眼神。他往前迈了半步,然后停住,把一只手放在桌面上。 “审判员,我想说几句话。” 法官看了他一眼:“可以。” 张弛没有看许志远,也没有看林晓。他看着法官。 “我没有读过什么书,也不懂什么法律条文,我只知道一件事——张飞是我儿子。” “五年前,我把张飞抱起来的时候,他那么小,小到我一只手就能托住。他的眼睛还没睁开,脸皱皱的,像一颗没长开的豆芽,裹在一条蓝色的小毯子里。” “这些年来,我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是在‘养别人的孩子’。他每一次生病、每一次换牙、每一次考了满分、每一次摔跤哭鼻子……都是我陪在他身边。” “开庭之前,张飞问了我一句话。他问我:‘他们要带我走吗?’我问他:‘你想走吗?’他说:‘不想。’” “我知道在法庭上,未满8岁的孩子的话不一定算数。但我希望审判员能知道——他心里那个爸爸,是我。” 他说完了,退回被告席。 法官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字,然后抬起头:“下面,法庭将听取张飞本人的意愿。书记员,请安排孩子入场。” 张弛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一下。。 法庭侧面的门打开了。一个女法警牵着一个小孩的手走进来。张飞今天穿着校服,蓝白相间,袖口卷上去一截,露出细瘦的手腕。他走进法庭的时候,目光先是落在法官身上,然后落在张弛身上,然后落在对面那两个人身上。他的目光在许志远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又收回了。 法警把他领到法官席旁边的证人椅上。椅子有点大,张飞坐上去的时候,脚够不到地面,悬在半空,像坐在秋千上。 法官的声音温和了一些:“张飞小朋友,你认识法庭上这些人吗?” 张飞转头看了看:“那是我爸。”他指着张弛。“那两个我不认识。” 许志远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但他放在桌面上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希望跟谁一起生活?”法官的声音很轻。 张飞想了想,把右手举起来,指向张弛,手指特别坚定。 “跟我爸。” “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张飞想了想:“因为他会给我炒饭……虽然他最近炒得有点咸。而且他会带我去吃烧烤,虽然说了三个星期才去,但最后还是去了。他还说过带我去迪士尼,虽然到现在也没去,但他说了大后天就去,我相信他。” 法庭里安静了一瞬。孙律师微微低了一下头,像是在掩饰什么。张弛看着张飞,没有说话,但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张飞又说了一句,声音变小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个秘密:“而且他是我爸爸,不是别人。” 法官看着他,笑了:“好。法庭知道了。” “法官,我方当事人对孩子的影响力和情感纽带确实存在,但这并不能否认原告方的血缘关系。”对方律师站起来,语气明显比刚才弱了一些,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血缘关系无法替代。被告方无法提供正式收养手续,而原告方有血缘证明——” 孙律师翻开文件夹最后一页:“法官,这是原告许志远在2013年于澳洲的公司欠款诉讼记录、当前仍未结案。以及原告当前的移民申请状态,可以证明原告方过去的五年并不稳定,而未来的五年也同样存在不确定性。” “而被告张弛,有固定住所、稳定收入、完整的社保记录、持续的抚养事实。我不否认原告方确实与孩子有血缘关系,但法律看的是谁更能给孩子稳定的生活。这个人,显然是张弛。” 对方律师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反驳。 法官点了点头,收起手中的文件,目光扫过法庭里的每一个人:“经法庭审理,原告方对张飞缺乏实际抚养,遗弃事实清楚。法庭认为,张飞的最佳利益由被告张弛继续抚养。原告许志远、林晓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监护权归被告张弛所有。” “休庭。” 法槌落下,“咚”的一声,在空旷的法庭里回荡了很久。 张弛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他看着张飞被法警牵下证人椅。张飞朝他这边跑过来,一把抱住了他的腰。 张弛低头,下巴轻轻搁在张飞的头顶,感到孩子的脑门温热,伸手拍了拍张飞的后背。 许志远站起来,拿起公文包,没有看任何人,转身走向出口。林晓跟在他身后,低着头,脚步很快。两个人走到门口的时候,许志远的脚步停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推开门走了出去。 熊初墨手里拿着一瓶水,看到张弛走过来,把水递了过去。然后他的目光越过张弛的肩膀,看了一眼法院大门的方向,许志远夫妇已经不见了踪影。熊初墨的脸突然垮下来,那股子玩世不恭的劲儿瞬间被一股火气顶替了。 “张弛,我跟你说,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 张弛拧开水瓶盖子,喝了一口:“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那俩贱人害的你被禁赛五年,我们还没找他们麻烦,他们倒好,反过来起诉咱,现在输了官司就想拍拍屁股走人?哪有这么好的事?我告诉你,就得告他们遗弃罪!让他们进去蹲两年!不蹲也得留个案底,以后走到哪儿都夹着尾巴做人!” “熊总刚才说要告他们遗弃罪?”孙律师正好听到熊初墨的话。 “对!”熊初墨转过身看着她,“孙律师,你来得正好。你刚才也听到了,那两口子在法庭上说的话,那些狡辩,你都听到了。我继续委托你,咱们也告他!让他们知道什么叫代价!” “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我不建议这么做。”孙律师声音依然平稳。 熊初墨错愕道:“为什么?” “不划算啊。” 孙律师往前走了两步,站在熊初墨面前。她把文件袋换到另一只手上。 “遗弃罪是公诉案件,不是你告到法院就直接立案的。你要先去公安机关报案,由警方决定是否立案侦查。这个阶段,你说了不算。” “那就报案啊!我们证据不是挺多的吗?” “抚养权官司的证据,和刑事犯罪的证据,是两个标准。”孙律师的语气依然不急不缓。 “民事官司,我只要能证明‘张弛更有能力抚养孩子’就够了。但刑事案件需要证明‘许志远夫妇的遗弃行为达到了情节恶劣、严重危害了孩子的生命安全’的程度。” 她顿了一下:“张飞被放在张弛的车上,没有冻着、没有饿着、没有受伤。警方评估的时候,会认为他们虽然不负责任,但没有达到刑事犯罪的严重程度。而且还有一个最要命的事——追诉时效。” “追诉时效?”熊初墨皱了皱眉。 “对,追诉时效。遗弃罪是继续犯,从犯罪行为终了之日起计算追诉时效。他们把孩子放在张弛车上的那一刻,遗弃行为就持续存在,直到张飞被正式收养、建立了稳定的抚养关系。这是五年前的事了。遗弃罪的最高法定刑是五年有期徒刑,追诉时效也是五年。就算按没有超过时效算,也快到临界点了。真要打这个官司,光是跟检方争论有没有过时效,就够扯上好一阵了。” 熊初墨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而且一旦你报案,警方立案,张飞作为‘被害人’必然会牵扯到他。他今天已经在法庭上坐在那把很高的椅子上回答过问题了,你能让他再去公安局再面对一次吗?” 这句话说完,大家瞬间安静了下来。 “那……就这么算了?”熊初墨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你们花时间去告他们遗弃罪,他们把张飞的名字重新拉回案卷里,让他在公安局、检察院、法院之间转一圈……这笔账,怎么算都是亏的。”她说得很实在。 “算了。赢了就行了。”张弛说。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在压抑什么,是真的已经放下了。 熊初墨看着他,过了两秒,肩膀终于松了下来。他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后颈,长出一口气:“行吧。那就这么着。不过我跟你说,要是那两口子以后还敢回来折腾,我不管什么时效不时效,我肯定告死他们。花多少钱都行。” “行。”张弛笑了一下。 “走了,吃烧烤去。” “上次那家?” “对!” “张飞也去?” “废话,他是今天的MVP,怎么可能不带他去?你没听他今天在庭上吐槽你不带他吃烧烤吗?” “……这小兔崽子!别点牛鞭啊……” 第75章 重返巴音布鲁克 法院那场官司结束后的第三周,张弛的生活已经完全恢复了正常。如果“正常”是用来形容每天早上六点被闹钟从床上拽起来,然后像个苦行僧一样过一天的话。 每天六点起床,做一小时空腹有氧,然后吃早餐——水煮鸡胸肉、西兰花、糙米饭,严格按照叶经理请营养师定制的食谱执行,张弛每次吃饭的表情都散发着一种“活着没啥意思”的绝望气息。 吃完之后去健身房,和哑铃较劲到晚上。晚上陪张飞写作业,写完睡觉。日复一日,张弛的体脂率降到了职业生涯最低。下巴的线条比以前锋利了不少,连老王都说“张老师最近看着挺精神” 记星在食堂碰到他的时候,看了他好几眼,后知后觉地冒出一句:“张弛,我发现你瘦了好多,下巴都变尖了。” 张弛正嚼着鸡胸肉,生无可恋地抬起眼皮:“你也不看看老叶给我的食谱。我都想报警了,纯属虐待中年老登。这玩意儿拿去喂狗,狗都能当场翻脸不认主。” 说完,张弛筷子停在半空中,眼神逐渐涣散,瞳孔里映着远处那盘鸡胸肉的倒影:“我想吃烧烤。烤羊肉串,烤牛板筋,烤韭菜,烤茄子,一口下去全是油,滋滋响的那种。想喝啤酒,冰的,玻璃瓶的,倒进杯子里,白沫喷起来,冒到杯口,然后一口气灌下去……” 他描述得太生动了,记星默默放下了手里的盒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碗里的排骨,突然就觉得不香了。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透。 厂区门口的灯光把三台后勤车上的赞助商lOgO在晨光里泛着亮光。“情趣宝贝”四个大字还是那么扎眼,但车队里的每一个人都已经习惯了,甚至应老王的要求,全体车队成员行李箱上都贴了赞助商的品牌贴纸,说是“支持金主爸爸,也有利于新一轮拉赞助”。 张弛看着自己行李箱上那张粉红色的贴纸,沉默了五秒钟,然后扭头看向老王:“所以我的行李箱现在是一个移动的卫生巾广告牌?” “这叫品牌露出,张老师。” 张弛看着自己行李箱上那行“瞬吸干爽”四个大字,以及旁边的一行小字:“侧漏?不存在的。” 他抬头看了看老王那张诚恳的脸,深吸一口气,什么都没说。他怕一开口就会说出一些不利于队伍团结,有违社会和谐的话。 熊初墨穿着一件崭新的赛车服对着车窗玻璃整理了一下发型,左右偏了偏头,确认每一根头发都在该在的位置上。 然后他转头问旁边的秦小溪:“怎么样?帅吧?” 秦小溪正往自己的背包里塞东西,头都没抬。 “呵,一根贴满小广告的电线杆。” 熊初墨的笑容僵在脸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赞助商lOgO——金碧辉煌、好舒爽、情趣宝贝、缪斯酒吧、麻辣太子、苏曲酒业,字体大小不一,颜色各异,排布得毫无章法,像是一张被熊孩子涂鸦过的菜单。 “……你非得这么形容吗?” “那你想我怎么形容?一棵正在举办招商会的圣诞树?” “我日!”熊初墨破大防了,太形象了,形象到他没法反驳。 车队出发了。三台后勤车加两台赛车拖车,排成一列,从华腾厂区驶出,汇入清晨的城市车流,然后一路向西。 第三天下午,车队翻过最后一个垭口的时候,张弛看到了那条路。 像一根灰色的细线,从山脚开始,缠绕着嶙峋的山体,在四千多米的高原上一圈一圈地往上爬,然后消失在云层里。路窄,窄到从远处看几乎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悬崖。有些路段的路基明显被山洪冲刷过,边缘塌陷了一部分,感觉就像咬掉了一口的饼干。 熊初墨手机彻底没了信号。他看了一眼屏幕右上角,那个“4G”图标变成了三个字:无服务。他晃了晃手机,没有任何变化。 “老王,还有多远?” “导航说还有四十公里。” 老王的声音从副驾传来,带着一种被高海拔折磨出来的有气无力。 熊初墨转头看向窗外,悬崖下面是一条深不见底的河谷,河水在远处的山谷里发出隐约的轰鸣声。 又爬了半个小时,视野忽然开阔了。 巴音布鲁克赛区的起点出现在前方,一片相对平坦的高原草甸,远处是连绵的雪山,山顶的积雪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白光。风很大,吹得路边的野草贴着地面倒伏。 停车,熄火,引擎的余音逐渐消失在高原的风里。 熊初墨推开车门,踩上地面的瞬间,脚底传来的触感比想象中硬。冻土,被长年累月的低温压得密实,踩上去像踩在石头上。空气里的含氧量明显比山下低了很多,他走了两步就觉得胸口有点紧。 旁边,秦小溪也走了下来,高原的风把她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她皱着眉从手腕上扯下一根皮筋,两只手拢住头发,利落地扎了一个高马尾。 “这就是巴音布鲁克?”秦小溪的目光落在那条路上。路在远处蜿蜒着,像一条被随手揉开的银白绸带,层层叠叠缠绕在陡峭山体间,千回百折的发卡弯一环扣着一环,从山脚一路盘绕至山巅。 “对。这就是巴音布鲁克。”熊初墨双手插兜,站在她旁边,目光也落在那条路上,“海拔四千米,总长109公里,一千四百六十二道弯,地形险峻、气候多变,综合难度超过了大部分WRC分站赛。” 秦小溪侧头看了他一眼:“难得你这么用功啊,功课做得挺足。” “刚才路上百度查的,现学现卖。” “切!” 秦小溪翻了个白眼,转头继续看那条路。 巴音布鲁克拉力赛,电影宇宙国内赛车最高荣誉的象征 巴音布鲁克的维修区比张掖站的时候小一些,但设备一样不少。记星已经蹲在一号车旁边了,旁边放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着ECU的实时数据流,一行行数字在屏上飞速跳动,看起来像某种加密信息。 熊初墨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记星,怎么样?” 记星没抬头,眼睛盯着螺丝:“这里空气稀薄,涡轮的进气效率低,大概会损失百分之八到百分之十的动力。我重新改了涡轮叶片的角度,写了套高原专用的ECU程序。怠速提高了大概两百转,点火提前角也推了一点。具体效果,等试车才知道。但现在看数据,进气量比初始状态好了大概百分之七。” “辛苦了。” “不辛苦。车队拿第一了,再给我加点工资就行。” “你这天天跟着张弛混,都学坏了。以前你只知道要技术,现在知道要钱了。” “和张弛其实也没很大关系,主要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你这‘上梁’说的谁?” “你猜。” 赛区另一侧,林氏能源车队的维修区已经灯火通明。林臻东站在车头,手里拿着一份数据表,正在跟工程师说着什么。他穿着一件红色的队服,头发被风吹得微微凌乱。说话的时候语速很快,像在交代一个很复杂的指令,身边的工作人员一边听一边点头。 他偶然抬起头,目光越过维修区之间的空地,看到了张弛。 张弛也看到了他。 隔着几十米,两个男人的视线在高原的冷空气中碰了一下。没有挑衅,没有刻意回避,只是各自看了一眼,然后各自收回目光。 “他看起来状态不错啊。”孙宇强在旁边说了一句。 “啊嚓,就是状态太好了啊。宇强要不你去给他下个药吧,让他半路窜稀!”张弛咬着牙说。 “我去,下作。你的体育精神呢?” “跟冠军比起来,体育精神可以稍稍往后排一下。” “那你以为我是特工呢?”孙宇强摊了摊手,“你告诉我怎么下?我冲过去跟他说‘林总,这包药你吃了吧,对你身体好’?你觉得他会信吗?” “你就说是维生素片。” “你觉得他傻吗?”孙宇强翻了个白眼,“还有,这不是熊总骗小姑娘吃避孕药的方法吗?你什么时候学的这招?” “唉……那还是算了吧,要你何用。” “要我何用?你信不信我晚上就去跟熊总请个病假,明天让你自己一个人跑?” “NO…NO…NO…”张弛脸上的表情切换得比翻书还快,“开玩笑的,怎么还急眼了呢。我怎么能离得开你呢,我的皇后!” “呵呵,你最好是。你是借着开玩笑的形式说了自己内心最想干的事吧。” 巴音布鲁克的夜风开始变凉了。赛道两侧的铁架灯渐次亮起,把蜿蜒的赛道打上一层冷白的亮光。 张弛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看了一眼远处那条蜿蜒进山里的赛道,又看了一眼头顶越压越低的云层,然后轻声说: “五年了。我早就等着这一天了。” 远处蜿蜒的赛道尽头,云层正在变厚,像一层灰色的棉被压在雪山上面。有什么在滚动、凝聚、等待。 明天。 明天就是巴音布鲁克拉力赛。 第76章 巴音布鲁克,发车! 比赛日。凌晨六点。 巴音布鲁克的天还没亮,但维修区的灯已经亮了。高原上的夜风从雪山上灌下来,带着零下五度的寒意,把每一块铁皮、每一根螺丝都冻得冰凉。技师们在灯光下穿梭,呼吸在空气中凝成白雾,手电筒的光柱在车底扫来扫去,把每一个零件的轮廓都照得清清楚楚。 张弛穿着一件厚外套,站在一号车旁边,看着记星蹲在车头最后一遍检查发动机舱。记星的手已经被冻得通红,但动作依然平稳有力,每一个接头、每一根管线、每一颗螺丝,都被他摸了一遍。 “涡轮压力正常。油压正常。水温正常。”记星站起来,在手心哈了一口热气,搓了搓。“张弛,车没问题。今天你放开了跑。” 张弛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放在引擎盖上停了一下,像是在跟这台车打招呼。 熊初墨从商务车里出来的时候,穿着一身红色的赛车服,胸口那排赞助商lOgO在灯光下泛着光。他看起来精神不错,虽然凌晨六点的气温让他打了个喷嚏,但他很快挺直了腰板。 秦小溪跟在他后面,也穿着一身红色的连体赛车服,拉链拉到最高,手里拿着那本路书。路书的封面已经被翻得有些发旧了,贴满了不同颜色的标签贴。 张弛走过来,站在熊初墨旁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远处的赛道。 远处的山脊线上,天色正在慢慢变亮,像一层深蓝色的幕布被人从底部缓缓掀开,露出一线灰白色的光。那条109公里的赛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紧张吗?”熊初墨问。 张弛想了想:“紧张?来这我就跟回家了一样,我这是激动!” “激动个啥?” “我迫不及待的要告诉大家:巴音布鲁克,我,张弛回来了!!” 八点整。发车区。 各车队的赛车已经按照发车顺序排好了队。花花绿绿的涂装在晨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排成一条看不到头的长龙,每一台车都像是被上了发条,等待着绿灯亮起。 张弛坐在驾驶座里,最后一遍检查仪表盘。油温正常,水温正常,涡轮压力正常。他握着方向盘,指腹在皮面上轻轻摩挲,像是在确认它的纹路。 “张弛。”孙宇强的声音从副驾传来。 “嗯。” “你儿子托我给你带个东西。” 张弛转过头。孙宇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来递到他面前。纸上是张飞画的,一辆红色的赛车,画得歪歪扭扭,但能看出来是S1。车窗里坐着一个火柴人,火柴人头上顶着一顶头盔。旁边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爸爸加油,你ying了我青你吃ShaOkaO。” “ying了”应该是“赢了”,“青你”应该是“请你”,“ShaOkaO”显然是“烧烤”。字写得很用力,有的笔画戳破了纸面。 张弛看着那张画,愣了一下。 “这怎么在你这?” “张飞给我的,让我一定记得在今天给你。他说这是他的‘秘密武器’,不能提前告诉你。” 张弛接过那张画,小心地夹好,然后放在仪表盘上方,那个位置刚好在他视线余光能扫到的地方。 第一台车已经出发了。那是林臻东。 他的红色雷凌在晨光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像一把刀切开灰色的空气,然后消失在山路的第一个弯道后面。排气管的余音在峡谷间回荡了几秒,然后被风声吞没。 维修区里,叶经理盯着屏幕上的实时定位信号。林臻东的红点正在快速移动,第一个计时点的分段数据在屏幕上跳了出来,比去年的数据快了零点四秒。 “林臻东今天状态很好。这次绝对是往破一小时的纪录方向去的。”记星站在叶经理旁边,手里拿着一杯刚泡好的茶,茶包还在杯子里浮沉。 “嗯,林臻东还是那个林臻东。” 叶经理目不转睛的盯着屏幕。 八点零八。张弛的发车倒计时。 他把那张画又看了一眼,确认它不会滑落。引擎的震动透过座椅传遍全身,像一头猛兽在胸腔里低吼,从座椅底部一直震到头顶的防滚架。 “张弛。”记星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带着一种特有的冷静,“这车我调了整整三周,每一个零件都是按你的驾驶习惯来的。你放开了跑,这车绝对比你以往开过的所有车都强。” “好的,收到。” 张弛笑了一下。他把手搭在方向盘上,指尖轻轻敲了一下皮面,像是在打节拍。孙宇强把路书翻到第一页,手指按在第一条指令上。 “准备好了?”他问。 “OK!” 滴。滴。滴。咚…… S1像一头被解开了锁链的猛兽一样弹射出去。 张弛的起步没有林臻东那么锋利,但他没有浪费任何一毫米的加速距离。S1的车头微微抬起,然后稳稳地落地,轮胎在砂石路面上咬出一道弧线,车尾甩过去的角度恰到好处,刚好让车头对准第一个弯的弯心。 孙宇强的路书准时响起,节奏稳定得像一台被校准过的节拍器:“前方四百米,右四,接左三,路面平整,入弯速度一百一。”(应书友要求,报路书的时候L、R改为左、右。) 张弛方向盘迅速打了半圈,车身切进弯道,出弯时油门踩得比路书早了点,轮胎在出弯点拉出一道浅痕,随即消失。 第一个弯,干净利落。 维修区里,记星盯着屏幕上的遥测数据。张弛的刹车压力曲线平缓上升,没有顿挫,没有犹豫。他的油门开度数据在出弯的瞬间呈现出一条陡峭的直线,像是被什么力量在一瞬间推到了底部。 “不错。入弯速度接近极限,但轮胎还有余量。” 八点三十一。熊初墨的发车倒计时。 他把车停在发车线上,双手握紧方向盘。秦小溪坐在副驾,路书摊开在膝盖上。 “准备好了?”她问。 “准备好了。”熊初墨的声音比平时沉了一些,“你紧张吗?” “紧张啊。心理学说,适度的紧张能提高专注力。” “那多少是适度?万一过量了怎么办?” “别啰嗦,注意快发车了!” 滴。滴。滴。噔…… 熊初墨还没来得及回嘴,发车灯全亮了。 “走了!” S1弹射出去。 第77章 三车竞逐 S1弹射出去的瞬间,熊初墨的脑子里是空白的。 没有紧张,没有犹豫,没有恐惧。只有路。前方的弯道在挡风玻璃外迅速放大,秦小溪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像一根冰线穿过了他的耳膜,清晰得像有人在他脑子里念给他听。 “前方二百米,右三,注意路面碎石,入弯九十。” 熊初墨打了一把方向,车身切进弯心。轮胎在砂石路面上滑了一下,大约五厘米,然后稳稳抓住地面。出弯时油门踩得果断,车身像被推了一把,顺着弯道的弧度滑出去。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犹豫,没有一丝多余的修正。 第一组连续弯,熊初墨的S1的动作流畅,根本不像第一次跑巴音布鲁克,每一次重心转移都恰到好处。 秦小溪没有任何停顿,路书继续往下报:“前方三百米,左四,接右二,注意出弯有沟。” 维修区里,叶经理盯着熊初墨的遥测数据,眉头的褶皱堆得像沙漠里的沙丘。他的表情说不上是惊喜还是困惑,更像是一个看到自己的孩子突然考了满分的老父亲,高兴归高兴,但总觉得哪里不太真实。 “熊总刚才那个右三的入弯速度,比张弛高了二点五公里。”记星盯着数据,声音里带着一丝的困惑。 “是不是数据出错了?” “数据没错。”记星敲了两下键盘,重新确认了一遍,“熊总的走线比张弛更激进。轮胎的横向G值已经到了接近极限的区间,但却没有推头,他在入弯前做了一个很轻微的重心转移。” 叶经理看他:“重心转移?” “对!他用了一个类似钟摆的小动作,把重心从后轮转移到前轮,增加了前轮的抓地力。然后车头就转过去了。手法不太标准,但效果出来了。” “这么厉害?” “是有点厉害了,说明熊总在张掖站之后,确实下了很多功夫。而且他天赋确实很好,这点不服不行。” 叶经理看着屏幕上那个正在快速移动的红点,又看了一眼旁边张弛的数据:“咱熊总这段时间除了训练,别的事都没干。连洗脚城都不去了。” “是吗?那他是真变了。” “变没变的不好说。但跑比赛的态度,确实是真的。” 赛道上。张弛的S1正在以稳定的节奏向前推进。 他今天的状态和五年前有些相似,但又不太一样。五年前他像一头饥饿的狼,眼睛里只有终点线,其他什么都不管。现在他也像一头狼,但那头狼刚从漫长的冬眠里醒来,饥饿但谨慎。腹中的饥饿感疯狂刺激着他的神经,但却依旧保留着理智确认自己的爪子是不是还锋利。 “前方右2——全油门——出弯有飞跳——”孙宇强的语速开始加快,像一台被按下快进键的复读机。 张弛把油门踩到底。车身冲上坡,腾空,在空中滑行了大约十五米,然后落地。悬挂压缩到行程的百分之九十,轮胎啃住地面,车身没有多余的晃动,像一只猫从高处跳下。 “怎么样?”孙宇强问。 “车没事。记星的调校还是太硬了,落地的时候我腰都麻了,不过问题不大。” “人过三十不得已,跟调校没关系,主要是你腰不行咯!” “滚。好好念你的路书。” 维修区里,叶经理站在屏幕前,目光从张弛的遥测数据切换到熊初墨的,又从熊初墨的切换回张弛的,像是在看两个孩子在赛跑,手心手背都是肉。 “叶经理,张老师现在的分段成绩怎么样?”闲人老王穿了一件颜色鲜亮的冲锋衣,端着一杯热水晃晃悠悠走了过来。跟旁边严肃紧张的维修区氛围有点格格不入。 “比林臻东慢零点七秒。” “咱熊总呢?” 叶经理看了一眼屏幕上另一个数字,手指在数据栏上点了一下:“比林臻东慢一点三秒。” “那还行啊。差距不大,后段还能追回来。” “高手竞技,往往就是零点几秒的事。” “也是。”老王点了点头,凑近了屏幕几分,“那咱们现在算啥?第二第三?” “现在算前半程。巴音布鲁克的魔鬼都在后面。” “欸,老王。”叶经理忽然转过头看他,“你公司没事的么?” “有事啊,”老王理直气壮地摊了摊手,“熊总让我来见识见识,我不就刚好光明正大地来摸鱼。这叫‘领导交办的任务’,不算旷工。” 叶经理摇了摇头,把视线重新转回屏幕。三台车之间的距离正在发生变化。张弛在逼近林臻东,熊初墨在逼近张弛。三个红点在赛道上移动,间隔越来越近。 “后面还有七十公里。”叶经理说,“悬念才刚刚开始。” 赛道上,林臻东的赛车正在以精确到每一度的轨迹划过每一个弯道。他的领航员报路书的速度不快不慢,每一次转弯都像是用一个隐形的标尺测量过的。没有多余的修正,没有多余的油门,没有多余的犹豫。 他经过一个弯道时,眼睛余光掠过护栏外的悬崖,底下是灰白色的岩石和稀疏的植被,他的表情没有变化,视线重新落回路面上,像是路过了一堵普通的墙。 “臻东,目前你是第一,但后车成绩正在接近。”车队经理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谁?张弛?” “对。除了他,还有华腾车队二号车,熊初墨。他的成绩也不差你很多。两人都在往上走,你现在的领先优势……在缩小。” 林臻东的手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 “好,我知道了。” 他没有加速。他没有减速。他只是继续按照自己的节奏开。 三台赛车在巴音布鲁克的赛道上飞驰。每一条弯道都被反复切割,每一段直道都被拉满油门,每一粒尘土都记录了轮胎碾过的痕迹。 维修区里,叶经理看着三条曲线在屏幕上交叉、分离、再交叉。计时点的数据每刷新一次,三条线的位置就变一次,有时张弛在前,有时熊初墨追上,有时林臻东又拉开。 “他们三个……都在破纪录的节奏上。” 记星:“今天的巴音布鲁克,没准会是最好的一届巴音布鲁克。” 他拿起对讲机,按了一下通话键:“张弛,第二段开始进入高海拔区。注意胎压变化。你现在的圈速比预期快了零点二秒。保持节奏,不要加码。” 对讲机里传来张弛的声音,带着一丝喘息:“收到。” 记星放下对讲机,继续看着屏幕。 三台车。三个名字。差距在缩小。悬念才刚刚开始。 第78章 命里的落石 海拔开始爬升。 赛道的坡度从百分之五开始缓缓增加,到第三段时已经接近百分之八。路面的材质也在变化,从松软的砂石变成了被冻土压实的硬质路面,上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细沙,像是被谁用筛子均匀地洒了一层。轮胎碾过时发出来的声音变了,从低沉的“沙沙”变成了尖锐的“嘶嘶”。 熊初墨感觉到引擎的动力在下降。不是突然的断崖式下跌,是那种缓慢的、持续的、温水煮青蛙一样的流失。油门踩下去,车子的反应比低海拔时慢了半拍,像是隔了一层薄薄的膜。 “海拔过三千二了。”秦小溪的声音从副驾传来,她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海拔表,数字正在跳动,“空气密度下降,涡轮效率在降。你的进气量比出发时少了大约百分之十。” “挺专业啊,你怎么知道的?” “我在公安大学选修过内燃机原理。” 熊初墨把油门踩得更深了一些,但车速并没有显著提升。 “你到底学什么专业啊?怎么还有内燃机管理啊?” “学特种车辆驾驶和维修的时候顺带学了一点。" “我去,你还有什么技能没展示,一次性说完,我好有个心理准备。” “医疗急救,野外生存,密码学基础,拆弹入门。” “WOO……拆弹入门?刘德华演的那种?《拆弹专家》?穿着防爆服,拿着一把剪刀,看着屏幕上的倒计时,满脑袋汗?" “我说的是拆弹入门。只会拆简单的,复杂的拆不了。” “你这个‘入门’的程度是?” “能分清红蓝线。” “额,那是挺‘入门’的,意思就是能分清颜色,但判断纯靠直觉和幸运色呗!” “白痴!” 维修区里,叶经理盯着屏幕上的实时数据,三条速度曲线正在接近。张弛与林臻东之间的差距已经缩到了零点五秒以内,熊初墨的距离也在缩短。 “他们三个……贴得越来越近了。”老王的脑袋凑了过来。 记星坐在电脑前,目光钉在屏幕上一行跳动的数据上:“熊总的涡轮压力在下降,比出发时低了大概零点一五巴。” “影响大吗?” “在这种海拔高度,正常。所有涡轮车都会降,张弛的也一样。我已经提前写了高原标定,比同组别其他车好一些。但他想要保持速度,需要比低海拔时更晚刹车、更早开油。对了,得让他把涡轮压力调高一点,手动切换。” 说完拿起对讲机,按了一下通话键:“熊总,你手动切换一下高原模式。涡轮压力推高一点。现在温度允许,胎温还没降下来,你可以在高转速区间多待一会儿。” 对讲机里传来熊初墨的声音:“收到。” 三秒后,电脑屏幕上的涡轮压力曲线跳动了一下,缓慢爬升了零点零五巴。 叶经理的目光从熊初墨的曲线移到张弛的曲线上:“看看张弛,他的状态怎么样?” 记星调出张弛的实时数据:“放心。非常稳定。这条赛道没有人比他更熟悉。刹车压力曲线完美,轮胎磨损均匀。" "那就好。" 赛道上,张弛正在进入一段连续的发卡弯。 巴音布鲁克的发卡弯紧贴着山壁,外侧是近乎垂直的悬崖,护栏在有些路段甚至已经破损,露出锈蚀的金属。还有些路面会突然收窄,会车时需要贴着岩壁才能过去。 张弛的呼吸比出发时重了一些。高原的空气像一把干涩的沙子,吸进肺里需要比平时多用几分力气。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锁在挡风玻璃外那条不断变化的灰色路面上。 孙宇强的路书节奏依然稳定,但他的声音里也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的目光比张弛落得更远,领航员永远要比车手多看十米,多算半秒。 “前方左二——接右三——全油门——出弯——”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弯心,落在出弯口的路面上,一瞬间,汗毛炸起。 “有落石!!出弯内侧!!” 他的语速急促,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张弛的目光越过弯心,沿着孙宇强描述的方向扫过去的,那块石头不大不小,刚好在行车线上,不偏不倚地卡在出弯口的轨迹上。 张弛几乎是下意识的动作。没有踩刹车,没有收油,而是往左带了半把方向,力道精准,不多不少。车身在弯道内切出一条更紧的线,比原定的走线收窄了大约二十厘米。右前轮贴着石头的边缘滑过去,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精准。没有任何颠簸,没有失去抓地力。 “过了。”张弛松了一口气。 “好险。这石头,路勘时没有的。差点就撞上了。”孙宇强指尖微微发白。然后低头在路书上那一行旁边画了一个小叉。 "熊总还在后边。你通知一下熊总,让他注意下。" 张弛没有犹豫。他按下对讲机,简短地吐了几个字:"熊总,发卡弯大概三公里路段,出弯口有一块落石,注意避让。" 对讲机里传来熊初墨的声音,带着车速带来的轻微颤抖:"收到。谢了。" "不客气。注意安全。" 不久后,同样的位置,熊初墨有了张弛的预警,他一早就开始观察路面,远远就放慢了速度,然后稳稳地绕了过去。比张弛更宽松一些,留了更多的余量。 与此同时。 赛道上,林臻东的仪表盘上,水温指示灯轻轻跳了一下。 幅度很小,像是有人在数据线上轻轻拨了一下。然后恢复了。但林臻东看到了,领航员也看到了,维修区里盯着数据的工程师也看到了。 "水温偏高。刚才那一瞬间,比正常值高了七度。已经回落了。"领航员洪阔道。 林臻东的目光在仪表盘上停留了半秒,又回到路面上:"有没有持续上升的趋势?" "没有。波动一下就正常了。可能是散热效率下降,也可能是数据波动。" 林臻东沉默了一瞬:"观察。" 第79章 林臻东的韧性 海拔三千八百米。 林臻东的仪表盘上,水温指针第二次跳动了。 第一次是轻微波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推了一下它的指针,然后恢复了。但这一次不同。指针没有回落,而是以比正常更快的速度往上爬了一格,停在一个比正常范围高出八度的位置,然后开始缓慢地、持续地上升。 洪阔的目光锁在那个数字上,声音里带着一丝警觉:“臻东,水温持续偏高。比正常高八度,还在上升。” 林臻东扫了一眼仪表盘,目光在数字上停留了一瞬:“什么原因?” 洪阔没有立刻回答。他快速扫了一眼副驾前方的数据终端,然后皱起了眉:“数据异常。散热系统水循环压力比正常值低了百分之三十。可能散热器被击穿了,或者哪条管路崩了。” 林臻东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 “刚才过那片碎石区的时候,我看到有一块石头弹起来砸在车头方向,那个位置刚好是散热器区域。” 林臻东回忆了一下那段路。碎石区,路面的石头被前车碾过,飞起来像弹片一样。他听到过一声闷响,很轻,比轮胎碾过石子的声音略微沉了一点,当时他没有在意。 现在他知道了,那声闷响,很可能就是散热故障的原因。 “冷却液在漏吗?”他问。 “压力下降,大概率在漏。但漏得不快,还在循环。” 林臻东沉默了一瞬,然后在脑子里快速完成了一次计算。散热器受损,冷却液泄漏,水温持续上升。如果维持当前节奏,水温会在二十公里内报警,然后发动机保护程序会自动断油,比赛结束。如果减速,水温上升会放缓,但损失的时间会被后车吃掉。张弛在他后面,熊初墨也在他后面,两个人都在追。 他在脑子里迅速完成了这个计算,然后说了一句话:“保持转速。不要收油。” 洪阔顿了一下:“臻东——” “撑得住。”林臻东打断了他,“我知道它的极限在哪。” 林臻东的声音很平静,但他的目光落在那条不断延伸到挡风玻璃外的灰色路面上,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这是他在紧张时才会有的微动作。 维修区里,林氏车队的工程师盯着屏幕上的水温曲线,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水温持续偏高,比正常高八度,还在缓慢上升。散热系统水循环压力下降了百分之三十,大概率是散热器被击穿了。臻东的冷却液正在泄漏。” 车队经理快步走到屏幕前,目光钉在那条正在缓慢爬升的曲线上:“通知臻东了吗?” “洪阔已经说了。” “臻东怎么说?” 工程师顿了顿:“林总说……没问题,还没到极限,继续跑。” 车队经理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说什么,还是想叹气,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站在屏幕前,双手抱在胸前,目光没有离开那条曲线。 他没有拿起对讲机。 他知道,林臻东现在需要听到的,不是“你该减速了”,而是“我相信你”。作为当前赛车圈第一人,他不需要提醒 ,他需要的是确认自己的判断是对的。 赛道上,林臻东正在调整自己的驾驶方式。 水温偏高,意味着发动机正在承受额外的热负荷。继续全油门高速行驶会让温度继续上升,直到报警。但如果减速,损失的时间会被后车吃掉。张弛在他后面,熊初墨也在他后面,两个人都在追,都在不断拉近距离。 他在脑子里迅速计算了一下,然后做出了一个精细的调整。他提前收油了大约十米,在入弯前让发动机转速自然下降,减少了高转速区间的持续输出。入弯后没有立刻全油门,而是在车头摆正之前只给百分之七十的油门开度。然后在出弯的瞬间全开。 这样每个弯损失的时间大约零点二秒,但水温的上升速度确实慢了下来。 洪阔注意到了那个变化:“你收早了。” “嗯。让车子喘口气。” “那后面——” “先把车保住,再来考虑名次。” 林臻东没有说“不减速”是逞能,也没有说“减速”是认输。他只是在两者之间找到了一个暂时的平衡点。把水温压在一个不会报警的范围内,同时又不会让后车把差距一下子吃掉。 维修区里,工程师盯着水温曲线,上升幅度终于放缓了。 “林总收了。每过一个弯收一次油,把水温压住了。” “损失了多少时间?” “每个弯大概零点二秒。累计到现在,比张弛慢了零点三秒。” 零点三秒。在这个级别的比赛里,很可能就是天堑。 赛道上,天气依然干燥。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灰色的路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但林臻东不敢放松,巴音布鲁克最大的难度是那一千四百六十二个弯。每一个弯道都在考验车手的判断力,每一个弯道的极限都不一样,有的松软,有的坚硬,有的夹杂着碎砂,有的露着岩石。 林臻东的入弯速度比刚才低了,但走线比刚才更精准了。他在心里重新计算着每一个弯道的极限,像是在脑子里重绘了一条新的赛道,不断调整着油门、刹车、方向的每一个输入。他放弃了流畅的弯道节奏,换成了更稳定、更精准的通过方案。速度不是最快的,但每一分速度都稳扎稳打地落在地面上。 这是他作为职业车手训练了十几年沉淀下来的本能,不依赖运气,不依赖直觉,而是通过观察、经验和分秒必争的判断,为自己找出那条最安全的线。 1号车,林臻东,洪阔 赛道上,林臻东的车速渐渐恢复了一些。水温稳定在偏高的位置,但不再上升。他找到了那条临界线,刚好能让冷却液的温度维持在这个海拔和这个路况下的极限。 他握紧方向盘,指节泛白。 “还剩多少?” “十七公里。” 他舔了一下嘴唇,嘴唇已经干裂,带着一丝铁锈味。 “好。够了。”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前方那条灰色的路面上,十七公里,他在这条赛道上拿了五年冠军,哪里踩刹车、哪里开油他烂熟于心。 这次也不会有例外,冠军还是他的。林臻东踩下油门,车身稳稳地切进下一个弯道。 第80章 逮虾户,秋名山车神 进入连续发卡弯路段的时候,熊初墨的车速没有降。 巴音布鲁克最危险的一段路,从这里开始。在这段不到十公里的山路上,密集排列着几十个发卡弯。每一个都紧贴着悬崖边缘,外侧是垂直坠落的深渊,内侧是裸露的岩壁。 对大多数车手来说,这里是减速、刹车、小心翼翼通过的死亡路段。正常的车手到了这里,都会收油。在这个路段全油门过弯,是对自己生命不负责任。 但熊初墨没有收油。 甚至于在熊初墨看到这段路的时候眼睛都亮了。 "终于到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快要控制不住的兴奋,像是一个小孩终于被带到了游乐园门口。 秦小溪侧头看了他一眼:"你兴奋个什么劲?" "哈哈哈!这段路,是我的领域。这把,油门焊死!" 他的S1像一条红色的蛇一样滑入第一个发卡弯。车身紧贴着弯心内侧的岩壁滑过去,轮胎几乎压到路肩的边缘。出弯的瞬间,车尾划出一道漂亮得不像话的弧线,然后稳稳地贴住出弯路线。 S1上山了!整个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的修正的动作,告诉所有人——山路才是熊初墨的舒适区。这辆红色S1将在巴音布鲁克上演秋名山的86神话。 "感受到宿主的心潮澎湃,已适配专属BGM。" 熊初墨脑子里突然响起一段旋律。 ?逮虾户?, 阿通病死谈比佛,海尔王特币安德弄坎特颇额。 带你老妈飞,图阿瑞踹错屁屁。??? WOO…… 熊初墨整个人都不好了。 “系统你个老六,又在搞啥子?” "系统正在为宿主提供情绪价值。” “是给我打鸡血吧……行吧,算你会选歌。把音量调小一点,我听不见路书了。" "BGM已降低为背景音。" 突如其来的BGM让熊初墨更加激情澎湃,那旋律在脑子里回荡,像是把一条路的所有弯道都碾平成了一条直线,每一个节拍都对准了入弯和出弯的节奏。 维修区里。 叶经理原本在看张弛的实时数据,突然他的目光被旁边那条曲线吸引了。那是熊初墨的轨迹线,在屏幕上画出一道又一道的弧线,像是有人在用一支笔在纸上反复画圆,每一个圆的半径都在缩小,但速度没有掉。 “熊总……这个路段开得有点猛啊。” 赛道上空,一架直升机正在盘旋。摄像机的镜头从机腹伸出来,对准了那段连续发卡弯,把画面实时传回。 镜头里,巴音布鲁克的发卡弯段像一条被揉皱的灰色丝带,缠绕在岩壁间。而熊初墨的红色S1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掠过每一个弯心,速度没有下降,车身没有摇摆,在弯道里画出一道干净利落的轨迹,然后出弯,加速,下一个弯。 直升机上的摄像师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问旁边的飞行员:“我刚才拍到的是漂移表演?这谁?” “华腾车队的,老板自己开。” “第一次跑巴音布鲁克?” “对。” “牛逼!” 直升机指挥中心里,导播正在切换画面。屏幕上显示的正是熊初墨的实时画面,一个老解说员摘下耳机,把脸转向旁边的年轻解说员: “连续七个发卡弯,入弯速度都在一百以上。” 年轻解说员愣住了,像是没理解这句话的分量:“一百以上?发卡弯?平均弯度超过一百二十度?” “对。而且还在加。” 赛道上,秦小溪的声音依然平稳。 “下一个弯,注意右侧有排水沟。” 熊初墨的眼睛亮了一下。排水沟。那是咱们秋名山车神,藤原拓海最擅长的东西。秋名山上的那辆86,靠着一个排水沟,把无数对手甩在身后。他的目光落在弯道内侧,那里有一条浅浅的沟槽,深度大概十厘米左右,宽度刚好能卡进一个车轮。 他的心跳加速了。 “小溪。” “嗯?” “坐稳了。” 秦小溪还没来得及问“干什么”,熊初墨已经把方向盘往内线打了一点。右前轮卡进了那条沟槽里,车身在弯道中的姿态比刚才更稳了,像是被什么力量固定住了一样。车速没有下降,反而在弯心处略微提升了一点,然后被一股近乎违反物理直觉的力量推着滑过弯心,车头指向出弯的方向,姿态简直像在铁轨上跑。轮胎在路面上拉出一道极短的烟尘,然后咬住地面,出弯。 大屏幕前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解说席上,那个解说员的声音明显顿了一下:“刚才熊初墨的过弯动作……嗯……他的走线方式有些不同寻常。他把车轮卡进了赛道内侧的排水沟里。” 他的搭档沉默了一拍,像是终于找到了合适的词:“这是一个非常极端的过弯方式。风险极高,但如果操作得当,可以大大提升过弯速度。WRC中曾经有车手尝试过这种技巧,但因为风险太大,后来很少有人在比赛中使用。” 直播间里的弹幕开始疯狂滚动。 “卧槽排水渠过弯?!这不是动画片里的吗?!” “我是不是眼花了???” “华腾车队这老板什么来路?!” “他是周杰伦附体了吗?!” “头文字D诚不欺我!!” 华腾车队维修区。 “刚才那个,是排水渠过弯吧?”老王的声音带着一种不确定的飘忽,“就是头文字D里那个——” “是排水渠过弯。他在右弯时,右前轮压入了路肩外侧的排水沟,利用沟壁提供的支撑力增加了过弯速度。”叶经理解释说。 老王转过头来看着他:“这种技术,是真的?” “是真的,但很少人敢在巴音布鲁克用,万一沟壁深度不对,或者角度不对,车子会直接翻下去。在这种海拔、这种悬崖边上,用这种技术,等于在刀尖上跳舞。我仅知道一个人喜欢在巴音布鲁克这么玩,而且巧了,那个人刚好也在我们车队。” 张弛的排水渠过弯。 赛道上,熊初墨的呼吸比刚才重了一些。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但他没有时间去擦。 前方又是一个连续弯道,内侧的排水沟比刚才那条更深一些。但来自秋名山的记忆,为他提供了充足的样本。他的目光落在沟壁上,一瞬间完成判断,然后打方向,入弯。右前轮再次压入排水沟,车身以一个几乎不可能的角度切过弯心,车尾扫过护栏边缘,距离不到十厘米,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直升机镜头再次对准了那台红色S1。从空中俯瞰,弯道像一串被折叠的白色虚线,而那台红色的车像是一颗沿着虚线滑落的弹珠,精准、高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每一道弯都在它经过后被拉出一道流畅的轨迹线,像是有人用红色的墨水在灰色的山体上画了一幅画。 维修区里,计时器刷新了。大屏幕上跳出一行数字。 熊初墨在连续弯段的成绩比张弛在同一段的最佳成绩快了二点四秒,比林臻东快了三点一秒。不仅仅是超越张弛,还超越了林臻东。 叶经理,一个稳重的车队经理,在看到自己的老板在弯道上做出什么离谱的事情时,也只是坐了下来。安静了很长时间,然后他说了一句: “咱们熊总……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的?” 老王的嘴张着,从数据跳出来到现在,就没合上。他转过头看向显示屏,停顿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废话:“所以,咱们熊总现在是第一了?” 叶经理回过头,整了整领口,将语气镇定下来:“对。第一第二都是咱的了。” 直升机直播画面里,熊初墨的红色S1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逼近前车,一辆在弯道中因速度不够而显得格外缓慢的黄色赛车,被S1像一阵风一样掠过。两个弯道内,两台车的位置发生了交换,一个在向外,一个在向前。 熊初墨正在一个一个地超越前方那些比他早出发的车。圈速越来越快,每一个弯道都在被拉满,车速和转速表上的指针几乎连成了一条直线,没有中断过。 第81章 破纪录,最后的赌命 巴音布鲁克赛道的终点,藏在一个盲跳之后。 最后的两公里是一条笔直的直道,两侧就是险峻的巴音大峡谷,直道尽头是一个近乎直角的急弯,你很难选择刹车点在哪里。如果你收油,你会损失很多时间。如果你全油,你的引擎寿命很可能就此终结。 这是一场赌局。 赌你的车能不能扛住落地的冲击,赌你的刹车点判断得准不准,赌你的命够不够硬。 这里是巴音布鲁克的终点,也是最后的“赌命”弯道。每一个车手都在心里无数次模拟过这个弯道的通过方案。但当你的车真正以两百公里的时速冲向深渊,理论就变得毫无意义。 林臻东的赛车是第一个抵达这条直道的。 "前方盲跳。腾空后两秒落地,落地后一点八公里,右四急弯接终点。"洪阔的声音平稳,像一台机器在报数。但他的右手已经握住了车门上方的扶手,指节泛白。 "全油门。"林臻东用一种不带任何犹豫的声调说了一句。 洪阔没有回应。他顿了一下,缓缓收回了自己伸向扶手的右手,只是坐直了身体,把后背靠在椅背上。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仪表盘——水温指针正缓慢地爬过那条临界线,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的登山者。 “全油。” 车身冲上了坡顶。视野在那一瞬间消失了,前挡风玻璃里只有天空,灰白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然后失重感来临,像一只无形的手把整台车提了起来。车轮离开地面,引擎的轰鸣声在瞬间变得空旷而遥远。车在空中滑行了大概两秒,像电影里被按下了慢放键。 然后落地。 悬挂压缩到极限,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是什么东西在车底碎掉了一样。轮胎咬住地面,车头在剧烈的震动中稳定下来。 接下来的直道,是全场最宽的一段,也是最危险的一段。两侧的护栏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巴音布鲁克大峡谷。车轮碾过时,扬起一片尘土,在车后拖出一条长长的尾巴。 他的仪表盘上,水温指针已经逼近了红色区域的边缘。冷却液剩余不足百分之十,散热器的效率已经跌到了谷底。 林臻东没有看仪表盘。他只是把脚踩在油门上,用全身的重量压下去,把每一滴冷却液、每一度上升的温度都抛在身后。发动机传来一阵细微的、不祥的金属撞击声,像是有人在引擎盖下面用锤子轻轻敲了一下。 但依旧他没有减速。他的右脚稳稳地踩在油门上,发动机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像是一头被困了很久的野兽终于被放了出来。转速指针一路攀升,直逼红线。车速从一百六提到一百八,从一百八提到两百。两侧的护栏变成模糊的线条,风声盖过了一切。 “臻东,水温已经超过临界值了。引擎随时可能——”洪阔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带着明显的紧张,像是最后一根拉紧的绳子马上要断了。 林臻东没有回答。他的目光锁在终点线上,那红白条纹在挡风玻璃外急速放大,像一扇正在打开的门,缝隙越来越宽,光越来越亮。 “前面就是终点。过了他,想爆就爆。” 终点弯出现在视野里。那是一个近乎直角的右弯,出弯后就是终点线。你必须在一个极短的距离内把车速从两百降到足够过弯的区间。早半秒刹车,速度不够。晚半秒,冲出去。 林臻东的目光锁在那条弯道上。 “多少?” “已经超过两百了。” 距离弯道两百米。一百五十米。一百米。 林臻东的刹车点是全凭直觉踩下的。在那一瞬间,他的右脚从油门转移到刹车踏板,时机精准到他事后回忆起来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做到的。轮胎尖叫着啃咬路面,车头下沉,车身开始减速。但刹车踏板的反馈比平时软了很多——高温,长距离急刹,刹车片已经在极限边缘。他感觉到踏板在往下沉,像是踩进了一团棉花。 "刹车——?!"洪阔的声音第一次失了稳,像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的喉咙。 "在踩。它在变软。"林臻东的声音依然平稳,但每一个字都比平时更用力,"撑住。" 林臻东把身体重心向踏板方向压过去,像是要把整只脚都踩进车里。刹车片在高温中发出尖锐的嘶鸣,像是什么东西在金属表面刮过。车速从两百二十降到一百八,一百六,一百四,然后他松开了刹车,打方向,车身切进弯道。轮胎在弯心处短暂地失去抓地力,然后重新咬住路面。出弯,油门到底。终点线在前方不到一百米处。 他冲了过去。 "嘭——"的一声,机舱盖下传来一声沉闷的爆响。 洪阔看了一眼水温表,指针刚刚触到了红色区域的最顶端,然后弹了回来,现在像用完了最后一点力气,再也不动了。 “爆缸了。”洪阔的声音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平淡,像是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林臻东看了一眼仪表盘,转速归零。赛车在冲过终点线两百米后停了下来。引擎盖下冒出了第一缕白烟,然后是第二缕,更多的烟从散热格栅里涌出来,在高原的冷空气中升腾、散开,像一层正在冷却的蒸汽。 周围的工作人员迅速冲过来,有人提着灭火器,有人拉开引擎盖的锁扣。林臻东坐在驾驶座里,没有动。他摘下头盔,放在膝盖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那些忙碌的身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一种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句: “撑到了。” 周围的工作人员把灭火器放倒,引擎盖被支起来,白色的烟雾还在升腾,但已经没有火光了。一个技师站在车头前,用一块布垫着手去摸了一下散热器的边缘,然后回头说了一句:“水箱已经干透了,冷却液一滴都没剩。” 维修区里,林氏车队所有的人都站在屏幕前,没人说话。那个数字在屏幕上安静地亮着。 59分58秒87。 一百零九公里,一千四百六十二个弯,散热水箱被击穿,最后十几公里在冷却液泄漏的情况下跑完,终点前刹车片几乎失效。但成绩是1小时以内。打破了去年自己的纪录。第一次有人在巴音布鲁克跑进了一小时以内。 第82章 再破记录,三箭穿云 林氏能源车队经理站在屏幕前,看着那个数字,许久没有说话。 散热器裂了,发动机也爆缸了,但却都坚持到终点才报废。"工程师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可置信,像一个看到重病患者自己走出了手术室。 "这绝对不是运气。" "那是什么?" 工程师想了一会道:"是一个人不想输的决心。" 赛道上,张弛也正在逼近那个盲跳。 维修区里,叶经理看了一眼张弛的遥测数据。车速稳定,转速稳定,胎压稳定。 “张弛,前面就是终点了。”他拿起对讲机,“盲跳之后全油,刹车点尽量晚。对你来说应该不是问题。” 对讲机里传来张弛的声音,带着一丝喘息:“放心。我闭着眼都能找到那个刹车点。” “那就好。” 张弛说的是真的。他在脑子里跑过这条路几万遍,每一个弯道、每一段直道、每一个刹车点都记得清清楚楚。那五年的空窗期里,他每天用凳子当方向盘,用扫把当换挡杆,在脑子里开二十遍巴音布鲁克。三万六千多遍,足够他把这段路刻进骨头里。 车身冲上坡顶,视野消失,天空占据整个挡风玻璃。失重感袭来。 车身冲上坡顶,视野消失,天空占据整个挡风玻璃。失重感袭来,像有人把他的灵魂往上提了一截。 然后落地。悬挂发出一声巨响,车身剧烈地震动了一下,仪表盘上的数字跳了跳又恢复了。张弛没有低头看,他的目光锁在前方,然后踩死油门,开始加速。车速指针在仪表盘上一格一格地攀升。 “刹车点!” 弯道,孙宇强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像是一根绷到极致的弦。 张弛一脚踩下刹车。记星调校的刹车系统在这一刻展现出了它的全部实力。制动卡钳的力度恰到好处,轮胎没有抱死,车身平稳地减速,每一颗螺丝都拧到了它该在的位置,每一根刹车油管都承受住了该承受的压力。 “多少?” “二百一。” 张弛感觉到刹车踏板稳稳地回馈着他的力度,坚实,可靠,像一块能承受任何重量的铁砧。车速从两百一降到一百八,一百六,一百四,然后他松开了刹车,车身切进弯道。轮胎在弯心处轻轻滑了一下,然后重新咬住路面。 出弯,油门到底。冲线。 计时器定格。 59分56秒12。 维修区里,记星看着那个数字,过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握紧的拳头,那表情高兴的极限了。 叶经理站在他旁边,声音有点哑:“比林臻东快了接近三秒。” “嗯。”记星顿了顿,“张弛赢了,三秒,他打败了林臻东!” 张弛把车停在车辆检验区,熄火,摘下头盔,然后靠着座椅,闭上了眼睛。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流进脖子里。工作人员过来检查车辆,有人趴在地上看底盘,有人打开引擎盖检查发动机号。张弛没有动,他只是闭着眼,等着。 “没问题,铅封完整——成绩有效!” 终于,工作人员车检完毕,大声宣布道。 孙宇强坐在副驾,听到后终于喊了出来,声音大得像要把车顶掀开:"操——我们打破了林臻东刚刚创造的圈速纪录!" 张弛没有睁眼,他的后背依然靠在座椅上,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一样。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舒服了。” 巴音布鲁克的赛道上,熊初墨正在逼近最后一段直道。 秦小溪的声音从副驾传来“前方十二公里,终点。有一个盲跳,落地之后全程直道,终点在悬崖边的急弯。” “收到” 熊初墨深吸一口气,感受着引擎的震动透过座椅传遍全身。他的心跳正在加速,越来越快,快得像是要从胸口撞出来。但他的脚没有抬起来,他的油门像是焊死在了地板上。 “全油门。” 车身冲上坡顶,视野消失,灰色天空填满挡风玻璃。失重,腾空,然后落地。 悬挂发出一声巨响,但车身几乎没有多余的摇晃。记星的调校在这一刻显示出了它的全部价值,这辆车在落地时的姿态,比他开过的任何车都要稳定。 “前方三百米,终弯。”秦小溪的声音在风噪和引擎声中依然清晰。 熊初墨的目光锁住前方那个弯道,他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像是鼓槌敲击在桌面上,又像是有人在用拳头擂他的胸口,一下接一下,毫无章法,完全失控。但他的手没有失控。他往左打了一把方向,车身切进弯道,轮胎在弯心处短暂地打滑,又抓住地面。出弯,全油门——终点线在视野尽头放大,像一扇正在迅速打开的银白色闸门。 在发动机的轰鸣和风声之外,还有一个几乎听不见的、属于机械内部的声音——某个部件达到了它的极限,然后过了那个极限,嘎吱地松开了。引擎的轰鸣声变了调,像是一个人唱完最后一句高音后终于放下的嗓子。 但终点线已经在他的前方。他冲线了。 计时器上出现了一行新的数字,跃然于屏幕中央,那道倒计时的红线像是被一把看不见的刀切断一样——定格,稳稳不动。整个维修区的空气仿佛被抽空了。 叶经理站在屏幕前,张着嘴,像个被按了暂停键的人。他的瞳孔里倒映着那行数字,每一个都清清楚楚地印在屏幕上。他张了张嘴,终于挤出了一句话。声音干涩得像在沙漠里走了三天的人终于见到水,反而不太敢相信那是真的。 “这个成绩……?” 周围一片安静。没有人回答他。 大屏幕上的数字安静地亮着——59分53秒04。 比张弛快了整整三秒零八。比林臻东快了将近六秒。这三台车前后脚冲过那条线,全部打破了之前那个被认为不可能突破的纪录。 熊初墨过线后,比赛仍未结束,后面还有车在跑,但胜负已分。 他把车停在缓冲区,熄火,摘下头盔。头发被汗水浸湿,贴在额头上。他转过头,看着秦小溪:“咱是第一?” 秦小溪摘下耳机,把路书放在膝盖上,看了他两秒,然后开口:“嗯。第一。” 第83章 王瘾中年 张弛的车停在检修区。他从车里出来,摘下头盔,头发湿透了。孙宇强从副驾下来,把路书合上,放在引擎盖上,然后靠着车门,看着远处正在收工的工作人员,长出了一口气。 “我说张弛,咱们真的把林臻东的纪录给破了。” “那当然,也不看看我谁。一百零九公里,一千四百六十二个弯,我,张弛,巴音布鲁克之王,即将回归!你想想等会儿颁奖的时候,往领奖台上一站,国歌一响,全国人民都看着我,到时候我该说什么呢?是‘我回来了’还是‘这五年没白等’,还是干脆什么都不说,就静静地看着镜头,让他们自己体会?” “不行不行,我等下在领奖台还是要说点有气势的,比如——我失去的东西,我一定会亲手拿回来。或者,只要我不认输,就没人能把我打败。” 张弛站在检修区旁边,已经彻底沉浸在了自己脑海里那个“王者归来”的剧本里,表情时而严肃,时而微笑,像是在排练一场独幕剧。 孙宇强默默地看了他几秒,没有说话,只是把路书从引擎盖上拿起来,翻开了一页,低头假装在看什么。 就在张弛还在完善获奖感言的时候,熊初墨冲线了。 孙宇强震惊的对张弛说:“诶,张弛。熊总刚冲线了。” 张弛还沉浸在对未来荣光的畅想中,眼皮都没抬:“成绩怎么样?” 孙宇强顿了一下:“比你快了三秒零八。” 空气安静了一拍。张弛的嘴角还保持着那个即将夺冠的笑容,但眼睛已经眯起来了:“你说什么?” 孙宇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低头继续看路书:“我说,你刚才想好的获奖感言,现在要改成亚军感言了。” “亚军?我怎么会是亚军?我刚才破纪录了!” “破了。但咱老板比你破得更多。” “我操。那个老六——那个臭不要脸的老六——他什么时候跑到我前面去的?” “咱们一个车队的,谁得第一不是得,现在咱们包揽冠亚军了。” “那不一样!我还在幻想王者归来的画面呢,结果连夺冠感言都想好了,王座没了。我这算什么?被老板偷家了?” “抢都抢了,还是咱老板。你能咋滴?” “气死我了,我待会儿见了他要狠狠地质问他。狠狠地谴责他。” 这时熊初墨的车也来到了检测区,他从车里出来,摘下头盔,甩了甩被汗水浸湿的头发,然后环顾了一圈四周,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种还没来得及消化的震惊。 他一眼就看到了张弛,那个正用一种“我要跟你算账”的眼神盯着他的中年男人。 熊初墨主动走了过去。张弛也迎了上来。两人在检测区的正中间相遇,站定,旁边的人自动让出了一个圈,像是在看一场即将开打的拳击赛,谁都不想错过这场“吵架名场面”。 “熊总。”张弛的声音沉了几分,像是要在开头给足气势。 “张弛老师。”熊初墨双手插兜,嘴角带笑。 “熊总,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有啊。”熊初墨站定,“恭喜你,跑出了五十九分五十六秒的好成绩,打破了林臻东刚跑出来的纪录。” 张弛点了点头:“然后呢?” “然后一不小心我也跑了一个。” “一不小心?我好不容易打败了林臻东。打破了纪录。夺冠感言都想好了,在脑子里排练了半小时,连上台的表情都练了好几遍,甚至在领奖台上看哪个镜头都想好了。然后你——你——你一个不小心,就把我冠军给截胡了?!”张弛说着说着都把自己说委屈了,越说越气。 “诶,我也不是故意的,我也不知道我能跑这么快啊。那不是……有点天赋在身嘛。” “卑鄙!偷我的王座!” “什么叫偷?我这叫光明正大地抢。冠军嘛,总得有人拿。我只是刚好比你快那么一点点——三秒零八。” 张弛深吸一口气,盯着熊初墨看了三秒,然后把那口气慢慢吐了出来:“行。算你狠。” 张弛无语了。他回来了,打败了林臻东,打破了纪录,然后被自己老板截了胡。这件事离谱到说出来都觉得好笑的程度,像一个写好的剧本被人强行改了个结局。 熊初墨拍了拍张弛肩膀:“巴音布鲁克之王这个位置,你坐了五年。虽然现在都被取消了,但也该年轻人坐一坐。” “鬼扯,我正值壮年,风华正茂。” “认命吧老登。第二名减一画,你就当巴音布鲁克之土吧!第一是王,第二是土。王在台上站着,土低一点。” “土?哪个土?” “土地的土。多接地气,一看群众基础好。” “你直接说我是土鳖不就完了?” “不好听?那换一个。一把年纪了王瘾还这么重。”熊初墨认真思考了一下,“要不这样——我是王,你也是王。我金王,你是银王。” “什么玩意儿?” “你不是想当王吗?我金牌是金王,你银牌是银王。” “金王和银王?” “对。我金你银。金王,听着大气,有分量。银王,听着……也还行。” 孙宇强在旁边咳了一声:“金……王?淫……王?” 他脸上的表情极其精彩,像是一只不小心喝到了醋的猫,强忍着咽下去,但舌头还在嘴里打转。 “滚蛋!”张弛也是反应过来了,“什么变态谐音梗!” “是你想多了。”熊初墨面不改色,“不喜欢我们再换嘛。要不就巴音布鲁克大老二。” “我打——” 张弛作势准备冲上去,被孙宇强装模作样的拉住了。“冷静…冷静…一样的,一样的,都是咱华腾的。” 张弛演了一会终于笑了出来:“他妈的,上哪说理去。” “所以,你那个夺冠感言,要不要我帮改一改啊?”熊初墨继续调侃道。 “不用。我留着明年用。” “明年也是我第一。” “做个人吧你。” 两人同时笑了出来。 远处,最后几台车陆陆续续冲过终点线,工作人员开始清理赛道,收拢被碾散的路肩,整理被风吹倒的标示牌。 第84章 记总监怒了 赛事组的广播在所有车辆通过终点线后响了起来。 “巴音布鲁克第二十七届拉力锦标赛,全场成绩已确认——” 车队维修区里,所有人都在等那一声宣布。技师们放下了手里的工具,后勤人员围到了屏幕前,看着大屏幕上那行即将跳出来的字。 随后排名出来了。 第一名,熊初墨,华腾车队,59分53秒04。 第二名,张弛,华腾车队,59分56秒12。 第三名,林臻东,林氏能源车队,59分58秒87。 华腾维修区安静了大概一秒钟。然后彻底炸了。先是有人吹了一声口哨,不知道是谁起的头,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紧接着是整片的欢呼声。有人把扳手往工具箱里一扔,有人摘了手套往天上抛。不知道谁吼了一句:“第一和第二都是咱们的——咱们包揽了冠亚军——”那吼声穿过整个维修区,传到了隔壁林氏车队的区域。 记星对叶经理说了一句:“那今晚可以加两个鸡腿了。” “格局小了不是,加什么鸡腿啊,找熊总加工资加奖金啊!”叶经理转过头看着记星,嘴角翘的已经不能再高了,再高就要伤到面部神经了。 张弛和熊初墨斗完嘴,坐车一起回到维修区。老王第一个冲了上来,看到熊初墨下意识想抬手拍下熊初墨肩膀,立马又反应过僭越了,手臂划了一个漂亮的弧度,用力的拍在张弛肩膀上,力度大的像拍个沙袋,拍的张弛一个趔趄。 “张老师!恭喜恭喜!冠亚军啊!咱们华腾今天过年了!” “唉我去,老王你确定你是来恭喜我的?我怎么觉得你是来暗杀的?”张弛捂着肩膀叫出了声。 叶经理站在旁边,手里攥着成绩单,看上去已经反复看了不下十遍,好像怕它突然消失一样:“实至名归,实至名归!” “那是,我们金王银王组合,谁来了都不好使。”熊初墨转头看了一眼张弛,“对吧,银王?” “你才是银王!你全家都是银王!” 记星没有过来迎接二人。他甚至没有抬头看他们一眼。因为两辆功勋赛车已经运回维修区了。 他正蹲一号车的右前轮旁边,手里拿着一把游标卡尺,在测量轮胎内侧的磨损深度。他的表情刚开始是“认真”的,后来是“凝重”的,然后变成了“在努力控制自己不要骂人”的细微紧绷。技师们在旁边收拾工具,看到他那个表情,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旁边的二号车则被缓缓推上举升架,底盘被灯光照得雪亮,底盘护板上有几道几乎贯穿整个底面的划痕,像是有一把巨大的刀从车底刮过。悬挂臂上的漆面已经整片剥落,露出底下灰白色的金属,有几处甚至能看到金属表面泛着奇异的色泽,那是被反复高温冲击后形成的蓝紫色氧化层,像是被火焰舔过一样。轮毂内侧的凹陷痕迹清晰可见,辐条边缘有崩裂的缺口,那是车轮在排水渠沟壁上硬碰硬时留下的。刹车盘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是一个即将碎裂的陶瓷盘子。 “熊总,您看下您的右前轮悬挂。”记星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从冰柜里拿出来的,带着寒气,冻得旁边的人抖了一下,“您在发卡弯用的那个排水渠过弯,左前悬挂行程已经触底十二次,避震桶身外侧有明显的磨损痕迹,弹簧的涂层已经脱落了三分之一,右前轮轮毂内侧有三处明显的撞击凹陷,轮胎内壁已经能看到帘布层了。再跑一圈,这胎就得在弯道里炸。那种过弯,哪怕再多半厘米,右前悬挂就会彻底断裂。” 熊初墨走过,去看了一眼那根悬挂臂。金属表面的漆皮已经整片卷起,露出底下灰白色的金属基材,有一道深邃的划痕从顶到底贯穿,几乎削掉了三分之一管壁,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啃了一口,边缘还残留着金属被高温灼烧过的蓝紫色痕迹,像是一块伤疤。 “卧槽……这么严重?” “不严重。只是报废而已。” 记星的声音很平,像是故意把每个字都压到同一个音高上。 “您这一套左前悬挂、右前轮毂、右前轮胎、四条刹车片,加上底盘护板和右前下摆臂,大概需要全换。我初步估算了一下,大概在五十五万左右。”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语气依然很平,“排水渠过弯的代价。” 熊初墨沉默了两拍:“……五十五万?” “对。只是您的车。张弛的还没算。” 张弛本来还在旁边看热闹,听到这句话,笑容僵住了:“我的?我的车怎么了?” 记星没有回答他,而是绕过二号车走到一号车那边。他弯腰打开引擎盖,手指在发动机舱里点了几下,像是在数罪状,动作精准到像在解剖:“还你的车怎么了?你自己看看!你的发动机油温最高跑到了一百二十五度。正常范围是九十到一百一十度。变速箱油温也偏高。你的后刹车片,几乎磨没了,剩下不到两毫米。” 张弛的声音低了几分:“额,我都正常开的。” 记星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头看着他,“正常开?最后那个刹车点,刹车片温度超过了设计工况上限,要不是我配的是竞技级碳陶盘,你那个刹车片现在应该已经碎在卡钳里了。你全程高转速跑完,发动机的负荷已经逼近了极限,内部磨损比正常情况高了至少百分之三十。变速箱齿轮啮合面有轻微磨损,因为你有好几次换挡时机太晚,转速已经掉出了最佳动力区间。整体评估下来,一号车必须全盘大修。” 记星说话的时候,手里的游标卡尺一直没放下,指着车上每一个受损的位置,像个在宣读判决书的检察官。叶经理站在记星身后,看着他指着车上一个一个受损的位置,表情也越来越微妙,逐渐凝固成“这届车手到底是什么物种”的困惑。 孙宇强嘴张着,想笑,又觉得笑出来可能会被记星一起骂,于是又闭上了。 张弛和熊初墨对视了一眼,像是两个被老师点名批评的学生,互相推诿的默契已经刻进了骨子里。 “怪我咯?我还不是为了车队成绩嘛。”张弛决定先发制人。 “你那是为了成绩吗?你那是为了你那口‘王者归来’的气。我呢?我才是真的为了车队荣誉!我这是大义!”熊初墨当然不甘示弱,气势不能输。 “你还大义吗?义在哪?兄弟好不容易抓把十三幺,还被你截胡了!” “那你呢?你那叫老年中二病!” 记星听着他们俩的声音越来越大,把游标卡尺往工具箱上放好,咔嗒一声,然后长出一口气:“你们两个,一个炫技,进水渠过弯。一个跟周扒皮一样,非得把车压榨到底。一百零九公里、一千四百六十二个弯,你们俩合着把车当一次性用品开。我改了一个月的赛车,你们一次比赛就给造完了。” 叶经理赶紧打圆场:“记星,消消气。这样——今年的维修预算,我再帮你申请一次追加。老板在这呢,熊总批了就行。” 熊初墨赶紧说道:“追加,必须追加。只要能修好,钱不是问题。” 记星看着他,依然沉默着。又看了看旁边那一堆从车上拆下来的废铁——断裂的悬挂臂、磨损过度的刹车片、高温变色的排气管、几乎穿透的轮胎内壁、划痕遍布的底盘护板——然后说了一句,语气平静得像是在报菜单:“行。那下次能不能别在巴音布鲁克把车开成易拉罐?您这车修到现在够我买辆新车了。” “好好好,我尽量。” “尽量?你是钱多的花不完吗?” 记星没有再说话。他蹲下去,开始拆右前轮的轮毂螺栓,动作又恢复了那种精准的、平静的节奏。张弛和熊初墨站在旁边,看着那堆被拆下来的零件,像是在瞻仰一座刚刚落成的纪念碑。 第85章 新王与旧王 林氏车队的维修区,和隔壁热闹的气氛截然不同。 技师们在沉默中收拾着设备。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欢呼。连工具箱合上的声音都比平时轻了一些,像是怕弄出太大声响。 林臻东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头盔,步伐不快不慢。他走进维修区,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目光落在他身上,等着他说点什么。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走到休息区,把头盔放在椅子上,然后拿了一瓶水。 车队经理走了过来,站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臻东,59分58秒87。打破了去年的纪录。还是在散热器接近报废的条件下,确实……很不容易。” 林臻东抬起头,看着他。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笑意:“我知道。确实很好了。在那种情况下,我自己都没有多大把握能跑完。” 车队经理没有再说什么。他站在旁边,像是想找一个合适的话来接上,但又找不到。整个维修区都像被什么东西压着,低低的,闷闷的,连远处华腾的欢呼声都传到这里时也变得像是隔了一层玻璃。这时林臻东开口了。 “我之前计划明年重心放在国际赛场上。现在想一想,暂时先不去了。”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决定好的事。 车队经理愣了一下:“不去了?为什么?” “因为国内现在越来越精彩了。”林臻东看向华腾维修区的方向,那边正传来此起彼伏的笑声,“张弛回来了,华腾的老板也不差。之前国内没什么对手,我一直在想,什么时候该出去看看。现在看来,国内的比赛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没有说“我会赢回来”,也没有说“我不甘心”。他只是看着那边的方向,像是在看一场刚刚开幕的戏。 远处,华腾维修区里传来老王的声音:“横幅挂好了——” 一条红色的横幅在高原的风里展开,上面的字迎风飘动,“华腾出征,寸草不生”八个大字,在阳光下格外刺眼。上次熊初墨说锦旗太小,这次荀胖子特意定制了一条超大的横幅。 有人开始喊“华腾——”,然后是齐声的回应“冠军——”。 张弛站在人群中,看着那条横幅,看着周围那些笑着的脸,低头笑了一声。然后他抬起头,用力喊了一句:“再来一轮——大餐摆两桌——”然后他又补了一句,“熊总买单——” “摆!我不差这一顿。”熊初墨大手一挥,那架势跟古代的皇帝赏赐功臣一样,“兄弟们今天都辛苦了。” “熊总大气!”周围人又是一阵起哄。 唯有老王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微笑,但脑子里正在上演一出大型连续剧:噫,不差这一顿……那你天天套路我请客是几个意思?上回洗脚城是我结的,上上回烧烤摊是我刷的卡,上上上回你说“老王你先垫着”到现在还没报。你是不差一顿,你是差好多顿!越有钱越小气,这话真是一点没错。不行,这顿我要放开了吃,必须吃够本,把我之前垫的那些全吃回来。吃不完打包,带回酒店接着吃。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机智,还用力地点了一下头,像是在给自己的聪明才智点赞。 “老王!”熊初墨的声音突然从人群那边传过来,穿透了维修区嘈杂的人声,“在那发什么呆呢?快过来,站那么远是准备给我们拍照啊?” 老王被这一嗓子从脑内小剧场里拽了出来,下意识挺直了腰板,脸上那职业微笑瞬间裂开一条缝,然后迅速扩展成一张比高原阳光还灿烂的谄媚笑脸。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步伐轻快得像踩了风火轮,一边走一边张开双臂,声音洪亮得能让整个维修区的注意力都落在他身上,与刚才那个在心里盘算怎么吃回本的中年男人判若两人。 “哎呀熊总!我这不是在找最好的角度嘛!您刚才那个挥手的姿势,那个气场,那个大将之风,我得好好欣赏一下,等会儿发朋友圈的时候好给您配个文案!‘华腾汽车熊初墨,巴音布鲁克冠军,庆功宴现场挥斥方遒’——怎么样,够不够排面?” 熊初墨看了他一眼:“老王,你今天这嘴是抹了蜜还是换了张脸?” “天地良心,我这人最大的缺点就是不会说假话。我这张脸,看见您它就自己笑了,我拦都拦不住。”老王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右手还不忘热情地拍了拍旁边记星的肩膀,“对吧记星?咱们熊总就是气场大,往那儿一站,高原缺氧都不怕了。” 记星面无表情地拉开他的手:“你刚才站那么远,是在心里骂熊总吧?” 老王脸上的笑容僵了零点三秒,然后恢复得比翻书还快:“怎么可能!我刚刚只是被熊总震到了。熊总您刚才那一声‘摆’,那气势,那胸怀,那格局——我老王跟了您这么多年,最佩服的就是您这一点!有功必赏,有庆必摆!兄弟们为什么愿意拼命?就是因为有您这样的老板——舍得出!豁得开!该花的时候绝不眨眼!这才是干大事的人!” 他说话的时候还配合了一个攥拳的手势,像是在发表一场战前动员会。 他这番话出口的时候,表情之真诚,语气之到位,连他自己都差点信了。只是心里那个声音还在顽强地补了一句:这顿我放开了吃,使劲吃,往死里吃,吃到他肝疼,争取把一年的油水都吃回来,不然都对不起我那张信用卡的额度…… 周围人都都震惊了,古往今来,如赵高、杨国忠、秦桧、魏忠贤这般的奸侫小人此刻在他们心中都有了脸。 远处,颁奖台正在搭建,巴音布鲁克的阳光斜斜地照在维修区的顶棚上,把整个场地涂成一层暖金色。那条红色横幅还在风里飘着,上面“华腾出征,寸草不生”八个大字随风发出猎猎的声响,像是有人在鼓掌。 第86章 颁奖礼 颁奖台搭在维修区正前方的空地上,背景板是一块巨大的蓝色幕布,上面印着“巴音布鲁克第二十六届拉力锦标赛”的金色字样。台子不算高,但站上去刚好能让所有人看到。阳光从雪山方向斜照过来,把三个领奖位置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像是有人特意打了三盏追光灯。 台下站满了人。各车队的技师、后勤人员、媒体记者、赛事工作人员,还有几个穿着年轻人在人群中特别显眼,其中一个小伙举着一块亮着灯的灯牌——“让你的每一次出入都充满乐趣”。张弛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沉默了两拍,然后默默退到了熊初墨身后,像是想借他的背影把自己挡起来。 熊初墨倒是大摇大摆地走在最前面,甚至还冲那个灯牌的方向点了点头,不知道的以为这是他安排的。 广播里传来主持人拉长的声音:“下面有请——巴音布鲁克第二十六届拉力锦标赛,全场前三名车手上台领奖——” 林臻东是第一个走上台的。他的领航员洪阔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上季军的位置,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连迈步的幅度都差不多。林臻东站定后双手自然垂在身侧,表情平静得像是在等一班地铁,不像是来领奖的,更像是来开会的。 随后,张弛和孙宇强走了上来。张弛站在亚军的位置上,没有笑,也没有刻意板着脸,像是在用力琢磨这个位置的正确站姿。 熊初墨最后走了过来,他换了一件干净的红色赛车服,胸口那排赞助商lOgO在阳光下依然扎眼,但他已经懒得在意了,爱怎么拍怎么拍,反正明年还要继续贴。他走上台,站在最高的那个位置上,转过身,面对台下的人群。秦小溪跟在他身后,也换了一件干净的赛车服,头发重新扎过了,利落地竖在脑后。 “奏国歌——升国旗——” 三面红旗从旗杆上缓缓升起,在高原的风里舒展开来。全场安静了下来,有人把手放在胸口,有人摘下了帽子。张弛站得很直,目光落在最中间那面红旗上,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跟着旋律无声地唱。熊初墨站在最高的位置,难得没有做任何多余的表情。林臻东站在右边,目光平静,嘴唇轻轻一张一合。 国歌结束。主持人的声音再次响起:“请颁奖嘉宾为前三名车手颁发奖杯和花束——” 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男人从后台走了出来。他步伐从容,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胸口的胸牌上写着“巴音布鲁克赛事委员会?执行副主任?马宗亮”。 熊初墨看到那张脸的瞬间,脑海里像是被人按了快进键,跑男的名场面和“小猎豹”飞奔的画面一帧帧闪过。他看着眼前这个穿着一身正式得体西装、表情沉稳、步伐不紧不慢的男人,却感觉他会随时暴起冲过来撕掉他背后的名牌,这念头让熊初墨差点没绷住,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把表情调整到“认真受奖”的频道,但嘴角还在微微抽搐。 郑凯——不对,是巴音布鲁克赛事委员会执行副主任马宗亮,走到熊初墨面前,把最大的那个奖杯递过去,又递了一束花给秦小溪。 然后双手握住熊初墨的手,摇了两下,力气大得像在掰手腕,笑容灿烂得能照亮半个高原:“熊总!久仰久仰!我在后台全程看了您的比赛,那个排水渠过弯——我只能用一个词形容:震撼!我干了这么多年赛事,头一回见到有人敢在巴音布鲁克用这种技术!你这哪是第一次跑啊,你这是把我们巴音布鲁克当后花园溜达!明年一定再来!” 他的语速极快,熊初墨几乎插不上嘴:“那必须的,明年肯定还来!” “那是!”马宗亮拍了拍他的肩膀,“您这水平,明年拿个什么WRC分站冠军,我都不意外!” 他又转向张弛,脸上的笑容依然挂着,但明显比刚才收了一些,就是那种“我认识你,但咱们没那么熟”的客套。他把亚军奖杯递过去,握了一下手:“张弛,欢迎回来!五年了,不容易啊。你家熊总真是捡到宝了,以后跟着熊总好好干,明年争取再拿个好成绩!” 张弛接过奖杯,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这个官员:“……谢谢。” “谢什么!都是一家人!”马宗亮又拍了拍他的肩膀,但拍了两下就松开了。 然后他走向林臻东,笑容迅速重新绽放开来,比刚才对熊初墨的还要灿烂几分:“林总!辛苦了!今天这个成绩,换别人早就歇菜了,你在散热器报废的情况下还能跑完全程,这叫什么?这叫铁血!这叫职业精神!我跟咱们组委会说了,明年给你安排一个离起点最近的维修区,省得你来回折腾!” 林臻东接过季军奖杯,礼貌地点了一下头:“谢谢。” “说什么谢!”马宗亮又拍了拍林臻东的肩膀,比刚才拍张弛的时间长了一倍多,“你当年第一次跑巴音布鲁克就拿冠军的时候,我就说你这人不简单!果不其然,这一路走来,年年都是冠军!虽然今年是第三,但你在我心里,永远都是第一梯队的!” 他说完这句话,才像是终于完成了社交闭环,退后半步,示意摄影师拍照。 三组搭档,在阳光下站成一排,快门声响成一片。马宗亮退到颁奖台一侧,脸上的笑容依然挂着。 台下,闪光灯噼里啪啦地亮成一片,像是一群被按了快门的萤火虫。 “华腾车队——熊初墨——冠军!” “华腾车队——张弛——亚军!” “林氏能源车队——林臻东——季军!” 主持人每喊一个名字,台下就响起一阵掌声。喊到“华腾”的时候掌声最响,有人开始吹口哨,有人喊“张弛,拿奖了可不可以抽奖送情趣宝贝”。张弛听到了,嘴角抽了一下,假装没听见。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动的手。 好像是一声“开——”的喊,像是一个约定好的信号。三瓶香槟被同时拧开了瓶盖。“嘭”的一声巨响,泡沫从瓶口喷涌而出,在高原的阳光里划出一道白金色的弧线。老王被溅了一脸,还下意识舔了舔嘴角,然后咂了咂嘴,表情像是在品酒。 熊初墨最先冲向张弛,香槟的泡沫劈头盖脸地浇下去,把他刚换的干爽赛车服又浇了个透湿。张弛躲了一下,没躲开,干脆反手对准熊初墨滋了过去。林臻东在后面趁乱补了一枪,张弛的后颈瞬间湿了一片,泡沫顺着衣领往下淌,像一条白色的溪流。 记星本来想躲在人群后面,被叶经理一把拽上台。 “我不用——” “你改的车拿的冠军,你必须上去。” 熊初墨手里的香槟已经喷了一半,他转过头,看到了躲在领奖台边缘的秦小溪。她带着漂亮的笑容看着台上那些闹成一团的人。 熊初墨没有多想。他把香槟瓶口往她那个方向转了一下,拇指盖住瓶口用力摇晃,一股白色的泡沫划出一道弧线朝她迎面扑去。 秦小溪下意识地偏了一下头,但已经来不及了,香槟的泡沫落在她头发上、肩膀上,那束花的白色花瓣上。 秦小溪伸手抹了一下脸,站在那里,看着自己肩膀上那片正在往下淌的白色泡沫,然后又抬头看了一眼熊初墨,眨了眨眼,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故意的。 周围人还在继续闹,张弛正在跟叶经理抢一瓶香槟,孙宇强把泡沫涂在了张弛的后领上,记星被一群人围着喷成了雪人,老王已经趁乱挤到领奖台中央给自己拍了好几张合影。林臻东站在原地没有躲,身上被溅湿了一片,手里拿着一瓶香槟,正在用一种极其冷静的手法调整瓶口的角度,像是在计算下一次发射的目标位置。 但秦小溪没有理他们。她依然看着熊初墨,然后一步一步地朝他走过去。熊初墨站在原地,看着秦小溪朝他走近,脸上的笑容还没有完全收起来,但笑意已经在消退。他发现自己握香槟瓶的那只手不自觉的紧了紧。 第87章 三个人的脱口秀 秦小溪走到他面前,停下,盯着熊初墨。 熊初墨躲开和秦小溪的对视,假装在看远处的风景:“小溪,我……我不是故意的。手滑了。” 就这么僵持片刻,秦小溪本有点紧绷的脸忽地又扬起灿烂的笑容,如同冬雪消融,百花绽放。 她看到他脸上的泡沫还没擦干净,眼角挂着一小簇白色的泡沫,像是一小团融化的雪落在睫毛上。她伸手在熊初墨脸上抹了下,将泡沫抹赶紧。 很轻。很短暂。 熊初墨愣了一下:“……你干嘛?” “你脸上有泡沫。”秦小溪的声音恢复了正常,但她的耳尖开始泛红,不过高原紫外线强,晒多了晒红了也正常。 然后她接过他手里那半瓶香槟,仰头灌了一口,泡沫顺着她的下巴往下淌了一滴,被她用手背擦掉了。她把瓶子塞回他手里,说:“下次,提前说一声,女生洗头发很麻烦的。” 熊初墨还没来得及回话。秦小溪已经转过身,重新走回领奖台边缘。风声和拍照的快门声连成一片。阳光落在香槟的酒液和奖杯的金属表面上,被切割成无数条细碎的光线,像一面被打碎了的反光镜,把整个领奖台都裹进了一片流动的金色里。秦小溪站在领奖台边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肩膀上那块被香槟打湿的布料,伸手捏了一下,微微皱了皱眉。然后她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说了一句:“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 颁奖结束后,媒体采访区设在了颁奖台旁边,一块印满赞助商lOgO的背景板前面。记者们已经等在那里了,话筒像一排倒扣的酒杯,密密麻麻地对着台上三个方向。 第一个问题自然是扔给冠军的。“熊总,第一次参加巴音布鲁克就拿冠军,打破纪录,你现在什么感想?” 熊初墨想了想,先是装模作样地严肃了两秒:“感想就是这条赛道确实很难。” “那你是怎么克服的?” 熊初墨又想了想,认真地点了点头:“靠车好,靠领航员好,靠后勤团队好。”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张弛,补了一句,“靠队友把压力给我拉满了。” 张弛在旁边翻了个白眼:“虚伪,直接说靠你自己牛逼不就行了?” “那多不谦虚。”熊初墨把话筒拉回来,“我是个谦虚的人,正式场合呢,说什么大实话。” 台下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像是被呛了一口风沙。 “把大伙当外人呗!放开大胆的说,都冠军了,狂点没关系。" "那不行,这不还得顾及下亚军的玻璃心嘛。我这就叫格局。你学一下。" "呵,我的格局就是静静看着冠军吹牛逼。" 旁边的记者赶紧把话筒转向张弛,生怕这两个人再对线下去会耽误采访时间:"张弛,作为曾经的五冠王,五年后重返巴音布鲁克只拿亚军,遗憾吗?" 张弛笑了一下:“遗憾?不遗憾。我五年前在这里失去了一切,今天在这里拿回了一切。名次不重要。”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但确实有点气。” 记者又问:“气什么?” 张弛看向熊初墨,语气带着一种控诉:"你说我都破纪录了,还有人能截胡,你说气不气人。" 熊初墨笑眯眯地看着他:"破纪录的又不是你一个,你问问林总气不气?" 他转头看向林臻东,像是在拉一个同盟:"林总,你说句公道话。" 林臻东本来一直安静坐着,双手抱胸,像是在看一场跟自己无关的展览。突然被点名,他顿了一下,然后看向话筒,语气平淡道:"我不气。冠军是熊总靠实力拿的。但来日方长,下次我争取不让你们有机会上来吹牛逼。" 台下的记者们已经笑得有点岔气了,其中一个摄像师把镜头从熊初墨脸上移到张弛脸上,又从张弛脸上移到林臻东脸上,像是在拍一部喜剧电影的预告片。 一个穿着冲锋衣的女记者挤到最前面,抓住空隙把话筒递到张弛面前:"张弛,五年前你在这里失去了一切,今天你站在领奖台上。你想对五年前的自己说点什么?" 张弛的笑容收敛了一些。他看着那个话筒,沉默了一拍,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但语气仍然是那种散漫的轻松:"想说的话太多了,不过估计五年前的自己也听不进去。"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像是在跟一个看不见的人说话,"那时候我脾气不太好,跟他说什么他都不信。不过现在好了,我还能站在这里说这些废话,已经算赚了。" 他说完,又恢复了那副笑嘻嘻的表情,像是刚才那片刻的认真只是话筒收音出了故障。 记者又问:"那你明年呢?明年有什么计划?" 张弛看了看旁边的熊初墨,又看了看另一边的林臻东:"明年啊——"他拖了个长音,"先拿回第一再说。毕竟今年有人把我王座抢了,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熊初墨在旁边悠悠地接了一句:"你是巴音布鲁克之土,土需要什么王座。" "你再说一遍试试?" "巴音布鲁克之土。" "我跟你拼了。" 张弛作势要伸手掐熊初墨脖子。 熊初墨转头看向记者:“这段剪掉,别放出去。放出去显得我们车队内部不团结。” 记者笑着问:“那你们车队内部团结吗?” 两人同时开口——“不团结。” “……” 张弛:“我不跟你争了,你把话筒给我,我说两句正经的。” 熊初墨把话筒递过去。张弛接过话筒,转向记者:“正经说,华腾车队是目前国内最团结的车队。我们在赛道上一起比赛,在赛道下一起训练,在庆功宴上一起吃饭——谁拿第一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代表华腾。”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当然,如果明年是我拿第一,那就更好。” 台下的笑声更大了。 采访快结束时,有人问了一个稍显正经的问题:"三位,这是你们第一次同时站在巴音布鲁克的领奖台上,你们觉得今天的比赛意味着什么?" 熊初墨认真地想了两秒:"意味着国内拉力赛林总一个人扛大旗时代结束了,哈哈哈哈。" 张弛也收起那副嬉皮笑脸的表情,接过话筒,想了想,说了一句:"意味着我还没老。" 他把话筒递给林臻东。 林臻东接过去,拿着话筒停了一下,然后开口,声音不大,但在高原干燥的空气里格外清晰:"意味着以后每一年的巴音布鲁克,都会比上一年更有意思。" 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我很期待。" 他把话筒递回去。采访结束。 采访区的气氛很轻松,记者们的问题一个接一个,但大多都带着笑意。冠军、亚军、季军三个人站在背景板前面,互相拆台,互相补台,像一台运转良好的喜剧机器。 第88章 技术与未来 采访结束后,喧嚣像潮水一样退去。大家三三两两散去。 回到维修区,老王已经蹲在角落打电话订酒店了,声音大老远都能听到:“对对对,包间,最大的那间,二十个人坐得下那种。什么?没了?那小一点,两间。什么?也没了?那算了,我找别家吧。” 熊初墨在维修区角落找了个折叠椅坐下,手里攥着那个冠军奖杯,金属底座在掌心传来冰凉的触感。 秦小溪已经走了,说是“去换件衣服,身上全是香槟味”,张弛则被一群人围着合照。 维修区的灯光在他头顶亮着,周围的人声像隔了一层水。他低头看了一眼奖杯,底座上刻着“巴音布鲁克第二十六届拉力锦标赛·全场冠军”一行字,金色字体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然后—— “咣!” 一声巨响在脑子里炸开,像是有人在他头骨内侧敲了一口钟。声音之大、之突然,震得他整个人在椅子上颤了一下,奖杯差点脱手。他下意识捂住头,旁边的技术人员看了他一眼:“熊总?怎么了?” “没事……脑子里突然响了一下。” “高原反应?要不要去医务室?” “不用不用,老毛病了,偶尔耳朵会鸣一下。过会儿就好了。” 技术人员半信半疑地走开了。熊初墨把奖杯放在膝盖上,在心里默念了一句:“系统,你他妈能不能换个温柔点的通知方式?每次都跟敲锣似的,我这还没到三十呢,你这敲法我迟早要耳背。” 系统的声音从脑子里响起来,能感觉非常理直气壮:“奖励发放需要仪式感。经检测,宿主心率平稳,血压正常,无突发性健康风险。本系统的通知方式完全在安全阈值之内。” “这就是你在我脑袋里放炮仗的理由?” “本系统建议宿主先查看奖励内容。” 熊初墨深吸一口气,把那句“你等着我哪天去找个程序员把你格式化了”咽了回去,然后把注意力集中到脑海里那条正在展开的光屏上。光屏缓缓展开,像一张被无形的手摊开的电子卷轴。 “检测到宿主完成主线任务:巴音布鲁克拉力锦标赛·全场冠军。” “检测到华腾车队获得巴音布鲁克拉力锦标赛·车队冠军。” “奖励发放中——” “奖励一:2.0T高性能涡轮增压发动机技术包(完整版),含缸内直喷、双涡管涡轮、可变气门正时等子系统技术。符合国六排放标准,可适配前置/纵置平台。” “奖励二:模块化纯电平台技术包(初代),含电池包布局、电机集成、热管理系统、底盘域控制器等核心技术。兼容后驱/四驱布局,轴距可调范围覆盖A级至C级轿车、SUV、MPV等多种车身形式。” 熊初墨盯着那两行字,沉默了两拍,然后用极轻的声音重复了一遍:“……2.0T?纯电平台?” “完整技术包。含设计图纸、材料清单、标定数据、供应链方案。可直接用于量产车型开发。” 2.0T发动机。高性能。完整技术包。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华腾可以从头开始,造一台属于自己的高性能发动机。不是外购,不是逆向研发,是从设计图纸到供应链到标定数据到生产工艺的全部技术。在国内,有自己研发制造高性能发动机能力的自主品牌一只手数得过来。2.0T本来就是最主流、应用最广泛的动力平台,从运动轿车到中型SUV都能用。吃透这一套技术,华腾至少可以省下三到五年的研发时间,更重要的是,保守估计能省下二十亿至三十亿人民币的研发经费。直接站在别人的肩膀上,然后开始造梯子。 熊初墨越想越兴奋。 “统子,你知道国内自主品牌有几个能造出真正像样的2.0T吗?一只手数得过来。华腾现在只有1.5T,靠那台发动机支撑S1的销量已经到了天花板,后续规划的SUV也一直因为没有拿得出手的动力总成而卡在立项阶段。现在你帮我把2.0T整出来了,那华腾华腾就能推B级轿车和中级SUV了。那是目前合资品牌躺着赚钱的领域,长城、吉利、长安都在往这个方向挤。而且我们能直接跳过逆向研发阶段,一步到位。”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思路:“然后……纯电平台。现在才2018年,2019年特斯拉上海工厂动工,2020年MOdel 3国产化,2021年销量爆发,2022年新能源渗透率突破百分之三十。2026新能源渗透率首次超过传统油车。” 那些年汽车圈发生了什么,一桩桩一件件都在他的记忆里存着。 作为能看到未来的人,新能源项目当然在华腾的规划里,但是当下要人没人,要技术没技术,也仅仅存在于规划。他知道这是一条必须走的路,但他也知道步子迈得太大容易扯着裆。 而现在,系统直接把这个时代的核心密码交到了他手里,在这个特斯拉还没建厂,新势力尚在萌芽的阶段。 熊初墨已经开始疯狂的头脑风暴了。 “从短期商业价值看,2.0T发动机技术更直接。华腾目前主销车型仍以燃油车为主,这项技术可以立即转化为产品竞争力。从长期战略价值看,纯电平台更关键。全球汽车行业正在经历电动化转型。谁能率先完成平台化布局,谁就能在下一阶段的竞争中占据主动。一个是现在,一个是未来。” “特斯拉上海工厂会在2020年投产,届时国产MOdel 3的价格将进入二十万元区间。留给国产自主品牌布局纯电的时间窗口,大约还有两年。” 熊初墨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两年。” “对。两年。如果能在2020年前把第一台纯电车型推出来,那华腾就是国内第一批吃到螃蟹的人。再配合S1积累的市场口碑和车队赛事带来的品牌溢价,华腾未来的路一下子就铺开了。” “这冠军拿得真值。” 第89章 灵感加持 就在熊初墨兴奋了大概十五秒之后,他突然反应过来,这他妈好像有点问题。 “系统。” “在。” “我想了一下,有个事不太对。” “请讲。” “你给的技术是好技术,这个我没话说。但你想过没有,我拿什么往外掏?” 系统沉默了一拍,等他继续说下去。 “S1那台1.5T发动机,我已经费了老大劲才糊弄过去。我跟工程师说这是我在美国的研究成果,是密歇根大学某个实验室的未公开项目,回国之前我导师让我带回来的。他们信了,因为那是增量改进,不是凭空冒出来的。但你现在给的2.0T发动机,是一整套完整的技术方案,缸内直喷、双涡管涡轮、可变气门正时,高压共轨。这些东西不是靠一个人‘研究研究’就能拿出来的。需要一支上百人的研发团队,好几年的技术积累,数不清的试验数据。你现在让我一觉醒来就掏出全套图纸,你说我怎么解释?‘我在巴音布鲁克跑赛道的时候顺便想出来的’?还是‘有个神秘人托梦告诉我的’?” 系统没有立刻回答。熊初墨在脑子里继续输出,根本停不下来:“还有那个纯电平台。你知道一个原生纯电平台的开发成本是多少吗?几十个亿起步,三年以上研发周期,上千人的工程师团队。结果我一晚上就拿出来,你让那些在实验室里熬秃了头的工程师怎么想?” 确定熊初墨说完,系统用一种极其平淡的语气开口了:“宿主担心的问题,本系统已经考虑过了。” “哦?那你说说,你考虑的是什么?” “本系统不会直接把技术图纸塞进宿主的脑子里。” 熊初墨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本系统给出的技术包,可以‘灵感’的形式储存在宿主的认知中。宿主拿到它之后,可以把它拆解成一个个技术方向和技术思路,然后通过组建研发团队,把那些‘灵感’引导给他们。本系统会在适当的时机,通过对团队成员施加灵感的方式,帮助他们突破技术瓶颈,让研发的每一个节点都看起来像是他们自己的成果。” 熊初墨听着听着,眼睛慢慢睁大了。他感觉自己的脑子里像有一盏灯被人啪的一声摁亮了,光从头顶一直照到脚底:“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不需要拿出完整的图纸?” “不需要。你只需要给出方向。给出问题。给出思路。” “当你的研发团队在某个节点卡住的时候,本系统会以‘灵感’的形式,为他们提供必要的突破思路。他们会觉得那是他们自己想出来的,是自己的顿悟,是自己吃了一顿火锅之后忽然灵光一现的结果。他们不会察觉到有外力介入。” 熊初墨张了张嘴:“……那他们会觉得自己很聪明。” “他们本来也不笨。本系统只是帮他们少走弯路。” “那你怎么不早说?!”熊初墨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带着一种“你害我白担心了这么久”的控诉,活像一个被朋友瞒了大事的人,“你早点告诉我还有这种黑科技,我至于在这儿担心半天吗?” “宿主此前并未问过。” “行。你赢了。” 熊初墨深吸一口气,缓缓呼出来。他开始在脑子里重新组织这个信息。不是直接给图纸,而是给方向、给思路、在关键时刻推一把,最后让研发团队自己走完剩下的路。这意味着他可以按照正常的研发节奏推进项目,不会显得太突兀,不会让人起疑。他甚至可以在项目启动会上说一句:“这是一个长期的战略方向,我们不急,一步一步来。”然后在关键节点上,系统帮他按一下加速键。 那些工程师在实验室里干到半夜,对着电脑屏幕上的数据发愁的时候,会忽然一个激灵,想到了某种方案,然后开始验证,发现居然可行。他们会觉得那是自己多年的积累终于在这一刻爆发了,是量变到质变,是念念不忘必有回响。没人会想到,那个“回响”是有人在他们脑后轻轻推了一把。 “哦,还有一件事,”熊初墨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那要是有工程师跳槽,把技术带到别的公司呢?” “他们会带走一部分已经固化的知识,但那些‘灵感’,那些关键突破的瞬间,不会跟着他们走。这是属于系统的‘灵感加持’。离开华腾之后,他们不会再遇到那种‘灵光一现’的时刻。” “不错,很合理。” “是的,很合理。本系统有义务保护宿主的核心竞争力。” 开出两件SSR的熊初墨顿觉人逢喜事精神爽,仿佛看到华腾的未来已经在眼前铺展开来了,从赛道到公路,从燃油到电动,从煤二代到真正的车企掌门人。他整个人像是刚充了电,连坐姿都挺直了几分。 他大喊了一声:“老王……收拾完了没有?兄弟们等着吃庆功宴呢!” 老王的声音从维修区另一头传来,中气十足:“好了好了!车已经准备好了,张弛已经在车上了,他说他饿得能吞下一头牛。” “吃!让他吃!吃多少都行!今天高兴!”熊初墨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豪气, 熊初墨站起来,朝外走了两步,又忽然停下来。他对着脑海里的光屏问了一句:“统子,我要是明年再拿一次巴音布鲁克,你到时候还能给什么?混动技术?固态电池?全固态?” 系统在他脑子里悠悠地回了一句:“等宿主下次夺冠再说。本系统的奖励池,比宿主的想象力稍微大一点点。” 熊初墨笑了一声,转头看向远处那条已经变得模糊的赛道。夕阳把最后一段路面染成暗红色,像是被火烧过一样,远处的雪山像是被镶了一层金边。 “巴音布鲁克,明年见。” 第90章 星驰SU7·生而向速 一 三年后。 上海,国家会展中心。穹顶之下,两千多个座位座无虚席。灯光暗下来的时候,人群的嘈杂声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像是一锅快要沸腾的水,被盖子紧紧压着,只等一声令下就要漫出来。 主舞台是一块巨大的LED屏幕,上面播放着一段画面,城市街道、高速公路、山间弯道,一辆轮廓模糊的银色轿跑在不同场景中一闪而过,然后隐入黑暗。 画面切换的节奏越来越快,最后出现一句话——“致敬那些在路上的人。” 然后是第二句——“也致敬那些把路变成风景的人。” 第三句——“更重要的是,致敬每一个还没有放弃想象的人。” 最后停在第四句——“星驰SU7·生而向速” 灯光亮了起来。舞台中央升起一台车,红色的,流线型的车身在聚光灯下泛着深邃的光,从车头到车尾没有任何一根多余的线条,像是一滴被拉长的水珠凝固在了金属里。车头没有进气格栅,取而代之的是一条贯穿式的灯带,在暗处亮起时像是一道被截下来的光。 全场安静了大约三秒钟。然后手机拍照的声音从各个方向同时响起,像是有人按下了某个隐藏的开关,闪光灯连成一片。 熊初墨从舞台侧面的暗处走出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休闲西装,里面是黑色T恤,没有打领带。头发比三年前短了一些,整个人的气质也沉稳了一点,但那股“玩世不恭”的笑容依然挂在嘴角,像是被刻上去的一样,永远都在那里。 他走到舞台中央,站在那台红色轿跑旁边,抬起一只手挥了一下,像是跟老朋友打招呼。 台下有人喊了一声“熊总——”,他朝那个方向点了点头,没有回应太多。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音响系统把它稳稳地送到场馆的每一个角落,清晰得像有人在你耳边说了一句悄悄话。 “感谢各位今天来到星驰品牌的首场发布会。” “我知道你们等这一刻等很久了。我也等很久了。本来计划两年,结果一不小心就拖成了三年。” 台下响起一阵笑声。 “不是我拖了三年。是好东西需要时间。做一辆车真的比我想象中难得多。我们有平台、有技术、有团队、有各种前沿的解决方案,但把所有的东西整合到一起,让它看起来像一辆该被开出去的车,而不是一台停在实验室里的展示品,花了我们整整三年。在这期间,我的团队有三位工程师因为加班太多被老婆拉去民政局办离婚,有两位工程师因为连续失眠开始学会冥想。整个团队都是相当不容易。顺便说一下,我也瘦了五斤。” 笑声更大了一些,混着几声口哨。 熊初墨侧身拍了拍那台车的车顶,动作随意,像是在拍一个朋友的肩膀:“这台车,我们叫它星驰SU7。” “七,是一个很特别的数字。在中文里,它和‘起’同音。星驰SU7,是星驰品牌的起点,也是华腾集团的起点。它不只是一台车,它是一个开始。” 他退后半步,让镜头能完整地拍到车身侧面:“很多人问我,为什么用了三年?我告诉你们,三年,是因为我们花了一年半在做一件事——把每一毫米都做到它该在的位置。” 他走到车头,手放在贯穿式灯带上:“你们看到的这台车,每一根线条,每一个曲面,每一条缝隙的宽度,都是我们一毫米一毫米抠出来的。我不是在说大话,后面有数据,你们可以自己看。风阻系数0.195,全球量产车最低。你以为它只是好看?它是好看的背后全是技术。” 台下有人吹了一声口哨。有人开始鼓掌。 熊初墨等掌声落下去,然后继续说:“当然,光好看没用。一台车最终是要开的。所以我们在苏黎世赛道、在纽博格林北环、在我们自己的试验场。累计跑了超过一百万公里。一百万公里,足够绕地球二十五圈。我们不是在实验室里做数据,我们是真的把它开到赛道上,一台一台地跑,一个一个弯道地调。因为我们有车队,华腾车队跑了四年CRC,拿了三年的年度总冠军,我们知道一辆车在极限状态下应该是什么样子。” 他笑了笑,伸手指了指不远处台下坐着的几个人——张弛、孙宇强、记星、叶经理。镜头扫过去,张弛正翘着腿,表情平淡,但嘴角压不住。记星依然面无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我把这台车开去给车队的人试。张弛开了三圈之后下来,我问他感受怎么样,想让他说点专业的,给点技术层面的反馈。他想了一下,憋了半天,蹦出来两个字:‘牛逼’。” 熊初墨看着台下:“你们能想象吗?一个冠军车手,面对一台全新的纯电平台运动轿车,酝酿了半天,只憋出了这两个字。” 台下笑成一片。 “后来我问他,除了‘牛逼’还有没有别的。他又想了五秒,说:‘非常牛逼。’” 台下响起一片笑声。 “没办法,”熊初墨摊了摊手,“作为9年义务教育的一个小小失误,张弛在词汇量这方面,确实比较……专一。” 镜头精准地切到台下。张弛坐在第二排,嘴角还挂着刚才的假笑,但那个假笑已经僵住了,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他旁边,孙宇强已经笑得把脸埋进了椅背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熊初墨摊了摊手:“所以这台车的驾驶质感,不是我吹的,是车手说的。你们信不过我可以理解,但我相信你们信得过一个拿了六年巴音布鲁克冠军的人。” 他走回车头位置,面对镜头:“续航方面,标准版CLTC续航700公里。长续航版850公里。四驱性能版650公里,但零百加速2.78秒。” 台下有人倒吸了一口气,像是水面被石子打出了涟漪,一圈一圈散开。 “充电方面,800V高压平台,充电十五分钟,续航增加四百公里。我不说它能干掉燃油车,但如果你在服务区喝杯咖啡的时间就能充进去四百公里,那你需要考虑的可能不是“我该不该买电动车”,而是“我该不该买这杯咖啡”,因为它太耽误时间了。” 笑声又起来了。 熊初墨等笑声稍微平息一点,又补了一句:“智能座舱方面,我们做了自己的车机系统,叫‘星驰OS’。语音助手响应速度小于一秒,你可以连续说五个指令它都能听懂,甚至可以分辨是司机还是副驾在说话。副驾说‘我有点冷’的时候,它会单独调节副驾那边的空调温度,不会把司机冻到打喷嚏。” 他顿了顿,像是在留一个恰到好处的空隙:“智驾方面,我们做的是L2+级别的方案。高速NOA、自动泊车、记忆泊车、城市领航辅助,这些东西都有。我跟你们说实话,这不是行业最强,但这是三十万以内最强。” 台下的笑声变成了掌声,持续了大概五六秒。 第91章 星驰SU7·生而向速 二 熊初墨站在台上,等掌声落下,然后深吸一口气,换了一种语气,像是在跟一个朋友聊一件正事:“好,说了这么多。我知道你们等的是这个——价格。” 他停顿了一下。 “价格这件事,我被问了两年。每次遇到媒体,第一个问题永远是‘熊总,你们的车到底卖多少钱’。每次我都是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不是我要卖关子,是因为我自己也在想,到底定多少,才能让你们觉得值。” 台下有人开始喊:“二十万——”“十八万——”“二十五万——” 熊初墨等了一会儿,等呼声稍微平息一点,才开口:“我们做了一件事。在过去一个月里,我们在官方小程序上开放了价格竞猜。一共有二十七万人参与。我把这二十七万个数据拉出来看了一下,猜得最多的几个区间,集中在十九到二十二万之间。”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个数据的分量。 “然后我跟团队说:既然大家觉得它值这个价,那我们就定在这个区间里。不是最高价,也不是最低价。是我觉得合理的,也是你们觉得合理的那个价格。”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星驰SU7·标准版:21.59万元。” 台下安静了大约两秒钟,然后爆发出一阵惊呼。有人开始鼓掌,有人吹口哨,有人喊“我靠”被旁边的人拍了肩膀。 等声音稍微平息一点,屏幕上又跳出一行字——“星驰SU7·长续航版:24.99万元。” 然后又跳出一行——“星驰SU7·四驱性能版:29.99万元。” 然后是一段短暂的沉默。熊初墨看着台下那些举着手机拍屏幕的人,等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像是在说一句悄悄话:“创始版——五千台。价格和普通版一样,不收溢价。但送一套赛道体验课程,我们华腾车队车手亲自教你们跑赛道。交车时间排在最前面。” 台下有人喊了一声:“我他妈现在就要下单——!” 熊初墨笑了一下:“小程序已经开了。你们的手机比我快。我在这儿说再多,也比不上你们自己点一下。” 他看了一眼舞台侧面的实时数据大屏。那屏幕上正在刷新一条曲线,从开始到现在,像一根被拉直的线,从零点一路往上跳。数字的变化越来越快,从零到一千,从一千到三千。三分钟不到,五千台创始版,售罄。 屏幕上亮起一行字:“创始版已售罄。”台下响起一阵惊呼声。 熊初墨站在台上,看着那个数字,没有刻意露出惊讶的表情,但嘴角的弧度确实比刚才大了零点几个毫米。他没有回头看大屏,只是对着台下的观众,用一种很平静语气开口:“创始版没了。还有普通版,可以正常预订。” 他停顿了一下:“另外,还有一个好消息,我们还有一台车。” 台下安静了一拍。有人开始在座位上坐直了身体。舞台中央的升降台缓缓升起,第二台车出现在众人面前。 黄色的,比SU7稍微低趴一点,车尾加了一个固定式碳纤维尾翼。轮毂是轻量化锻造的,比普通版更细,刹车盘更大,车身两侧有一条暗红色的条纹从车头延伸到车尾,像是一条被拉直的火焰。 “星驰SU7·赛道版。” 熊初墨走到那台黄色车旁边,伸手拍了拍车顶:“限量一千台。价格多出六万——三十五万九千九。这六万块换的是什么?换的是华腾车队记星总监团队亲自调校的赛道悬挂,轻量化轮毂,碳陶瓷刹车系统,以及一套华腾车队同款的底盘调校数据。” 他转回头看向台下:“很多人问我,华腾为什么一定要做一个赛道版?一台电动车,日常开已经很好了,为什么非要把它往赛道上赶?”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要让这句话在空气里多待一会儿。 “因为华腾是跑拉力赛出身的。我们的底盘调校,是张弛和孙宇强在戈壁滩上跑出来的;我们的悬挂数据,是记星在巴音布鲁克的弯道里一版一版改出来的。一台车如果没有经过赛道验证,它永远只是‘看着像运动’。” 他侧过身,拍了拍那台黄色赛道版的车顶:“这台赛道版,在上海国际赛车场跑出了2分18秒的圈速。你们可能对这个数字没概念,那我换个说法,这个圈速比上一代保时捷718 Cayman GTS还快。” 台下安静了一瞬间。 “你们不会天天上赛道,我也知道。但当你开着它经过一个匝道、过一个弯、切进一条山路的时候,你的手会告诉你,这台车在极限状态下的那种稳定感是什么。它不会让你在弯道里踩刹车的时候犹豫。它不会让你在速度起来之后觉得‘好像我快控制不住了’。它只会让你觉得,这条路还能再快一点。” “这就是华腾的基因。我们跑赛道不是为了标榜自己多快,是因为只有跑过了赛道,才知道一台车在极限状态下应该是什么样子。赛道版的存在,不是为了让你天天去跑赛道,是为了让你在普通路上开的时候,知道自己开的是一台被赛道驯过的车。” 台下有人举着手机开始录像,有人转身跟旁边的人说“我要定这个”。 熊初墨站在台上,看着那些兴奋的脸,听着那些此起彼伏的讨论声、拍照声、喊叫的声浪混在一起,像是一台正在全速运转的发动机。他停了一下,没有急着说话。他的目光扫过观众席,停在了后排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然后收回来。他笑了,嘴角的弧度比刚才松了一些,说了一句作为整场发布会的收尾: “好,这就是星驰SU7。我叫它——年轻人的第一台跑车。不是我说的,它自己会证明。” 他后退一步,朝台下微微欠了欠身,然后他转身,朝着舞台侧面走去。灯光暗下来,那台红色轿跑和那台黄色赛道版并排停在舞台中央,像是在跟台下所有人无声地说话。 后台,熊初墨靠在墙上,终于吸了一口长气。秦小溪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手机正在刷实时数据:“创始版五千台,用了三分钟。普通版预定现在四万六千台。服务器在头三分钟崩过一次,修复了两分钟。” “怎么?崩了?” “挤崩了,然后又挤进去了。你最好给IT部门加个鸡腿。” “加,必须加。明年他们怕是要加到全年无休了,先补一补。” 第92章 三年间的那些事 一 星驰SU7发布会结束后的第三天。 华腾厂区大门比三年前气派了不少。门口那两尊石狮子还在,但旁边新立了一块巨大的LED屏,上面滚动播放着星驰SU7的广告片,画面里那台红色轿跑在赛道上切弯,车尾带起一道干净的弧线。熊初墨路过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三秒,然后才继续往里面走。 回到总裁办公室,熊初墨靠在椅背上,脚翘在办公桌上,姿势和三年前一模一样,好像时间在他身上只改了日历,没有改别的。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办公桌上那几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上。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纸,产品规划、销量预期、品牌布局、研发进度,然后停留在其中一页上。 那一页的标题写着:“华腾汽车·2019-2021年度核心项目汇总”。 时间像一辆油门踩到底的车,等你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开出很远了。 三年时间足够一个婴儿学会走路、说话、跑进幼儿园跟小朋友抢玩具。也足够一个曾经被人叫做“煤老板玩票”的车企,长成一个谁也不敢再叫它“玩票”的东西。 2019年到2021年,华腾汽车像是被人按了快进键。 这三年,华腾的研发中心从原来的半层楼,扩到了一整栋独立的七层大楼。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着光,门口的保安大哥换成了年轻小伙,停车位从“随便停”变成了“得提前预约”。 老王站在新大楼门口,叉着腰,看着那块“华腾汽车技术研发中心”的招牌,语气里带着一种“这地方有一半是我的功劳”的感慨:“三年前,这地方还是块空地,长满了杂草。我当时跟熊总说,这地方风水好,适合盖楼。熊总还不信。” 三年前,熊初墨从巴音布鲁克回来的时候,手里只有两样东西:一个冠军奖杯,和两份系统奖励的技术包。 得益于系统黑科技,每次研发团队陷入瓶颈的时候,华腾研发团队的某个人“刚好”想到某个突破性的方案。 比如2.0T发动机的研发。项目启动的第三个月,负责缸内直喷系统的工程师李志远在某天凌晨加班的时候,对着屏幕发呆,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如果把喷油嘴的角度从十度调整到十二度,雾化效果会不会更好?他试了一下,仿真数据出奇地漂亮。他以为是自己灵光一现,兴奋地在工作群里发了一长串分析。熊初墨看到消息的时候,只在手机上回了一个字:“好。” 再比如系统后来奖励的智能座舱系统的开发。团队在语音助手的响应速度上卡了两个月,怎么优化都突破不了一秒的延迟。某个周五的晚上,负责这个模块的工程师陈思思在回家的地铁上,忽然想到一个完全不同的架构方案,直接用手机备忘录记了下来,周一上班一试,延迟降到了零点七秒。她在周报里写:“想了一周末,忽然开窍了。” 没有人怀疑过这些“灵感”的来源。因为他们本来就是一群优秀的工程师,只是恰好在一个又一个关键节点上,比竞争对手早了那么一步。而在他们眼中,这一切都是“我们想出来的”。 熊初墨唯一做的事情,就是给方向——说“我们要做2.0T”,说“我们要做纯电平台”,说“我们要做智能座舱”,然后把系统提供的技术方向,用“我觉得这条路可能走得通”的方式,轻描淡写地提出来。 三年来,华腾的研发团队就是这样一步步走过来的。每一步都像是自己踩出来的,每一块砖都像是自己烧出来的。没有人知道,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背后给他们递了一块刚好合尺寸的砖。 最后,2.0T发动机的研发周期比熊初墨预想的短了整整八个月。研发团队用了一年零四个月完成了从立项到量产的全流程,比行业平均快了将近一倍。 当那台发动机第一次在测试台上稳定运转的时候,工程师们热泪盈眶,项目负责人对熊初墨说了一句:“熊总,这发动机太棒了,比我们预想的还好。” 熊初墨当时拍了拍他的肩膀:“是你们做得好。” 他没有说错,灵感是系统给的,但设计、计算、测试、优化、验证,每一行代码、每一张图纸、每一根螺栓,都是华腾的工程师们自己完成的。 在华腾向外界公布自研2.0T发动机参数时,行业里的第一反应是“华腾什么时候偷偷养了一支这么强的工程师队伍”。 这台2.0T发动机很快被装进了代号为“S2”的新车上,匹配爱信8AT变速箱,后驱/四驱可选。车身线条流畅,前脸设计比S1成熟了一个量级,尾灯用了贯穿式设计,夜间点亮的时候远远看过去像一条红色的光带在流动。底盘调校由记星的团队参与,悬挂设定偏硬朗,转向精准,刹车线性。定价15.98万到20.98万,直接杀进了合资B级车的核心价格区间。 关于这款车,熊初墨对外观设计借鉴了哪些车型,他心知肚明,流畅的轿跑线条、低趴姿态、短前悬长后悬的比例、前脸和车尾都保持克制但又有辨识度的细节处理。这台车如果放到2023年之后的市场里,可能会被说“像某个品牌”,但在2019年底,它看起来就是一台超前了至少三年的B级运动轿车。 上市以来,市场反馈出奇地好。首月订单就突破了两万台。目前月均销量稳定在一万台以上。 媒体评价也清一色地偏向正面: “华腾S2,国产B级运动轿车的新标杆”。 “华腾S2是国内B级轿车市场里最接近宝马3系的国产车,甚至在某些方面做得更好。” S2证明了华腾有能力造一台正经的B级车,而且是在十五到二十万这个价位,直接对标合资品牌的主力车型。 在S2上市之后,华腾的研发团队并没有停下来。2.0T发动机的潜力还有挖掘空间,工程师们在系统后续的“灵感”推动下,开始着手研发更高功率的版本。同时,原有的1.5T发动机也进行了技术升级,华腾又接连推出紧凑型SUV 华腾C2,定价九到十二万;小型SUV华腾C1,定价七到九万。这两台车共用1.5T的低功率版本,走量为主。 虽然这个价位段的市场竞争异常激烈,哈弗H6、长安CS75这些车型都是强势竞品。不过华腾C系列外观设计年轻化,用户群体的年龄比竞品低了五到六岁。加上老王的营销也做得也不错,目前两款车月均销量在四千台左右,已经超出了预期。 而更早之前,华腾就已经有一款中大型SUV在规划中——代号“C3”,使用2.0T高功率版本,主打家庭用户。这台车在外观设计上参考了2024年后市面上那种方正且不失时尚感的大尺寸SUV风格,车身长度接近五米,七座布局,第三排空间比同级别的合资品牌略大。按照当时的计划,H3会在2022年初上市,作为华腾品牌在燃油车领域的旗舰产品。 华腾品牌三年间完成了从一台车到五台车的扩张,覆盖了紧凑型轿车、B级运动轿车、紧凑型SUV和中大型SUV四个细分市场。熊初墨心里清楚,这才是一个车企该有的样子,而不是像三年前那样靠一台车硬撑。 第93章 三年间的那些事 二 S2的冲高,将华腾品牌向上的任务完成了一半。然后,在2020年,华腾干了一件让整个行业都没预料到的事——推出了一个新品牌。 “拓疆”。 如果说华腾品牌是在“做轿车和城市SUV”的方向上稳步推进,那么“拓疆”品牌就是熊初墨一个更疯狂的念头——硬派越野。 事情的起因很简单。2019年初,华腾总部的大会议室里,熊初墨正在开一个关于未来产品规划的会。投影仪上是几张PPT,关于S2的进度、新能源平台的研发方向、现有车型的生命周期管理。翻到倒数第二页的时候,他忽然跳过了,然后又切了回来。 “加一张新东西。” 他切出一张图,一辆方方正正的越野车轮廓,车身线条笔直,没有一丝多余的弧线,像是一个被削掉棱角的长方体搁在四个大轮子上。底盘明显比普通SUV高出一截。旁边写着一行字:“硬派越野,非承载车身。”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老王先开口了:“熊总,这是……什么车?” “越野车。真正的越野车。” “咱们不是做轿车和城市SUV的吗?” “这是另一条线,到时成立一个新的子品牌。”熊初墨说。 “越野市场现在缺一台好看又不贵的车。合资品牌太贵,自主品牌做得太糙。中间空着一大块。”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会议室里的人, “而且S2的那台2.0T发动机,用在轿车上只是打底。用在越野车上才是真正的用武之地。低扭好,响应快,这正好是越野车最需要的东西。” 但熊初墨心里很清楚,他要做的不是一台“能越野的车”,而是一台“好看又好开的方盒子越野车”。 他知道后世有一台车,靠着方方正正的复古造型和亲民的价格,把一个原本小众的市场硬生生撑成了一个大众市场。那台车叫坦克300。 熊初墨转向会议室里的其他人:“那先定个名字。硬派越野,需要一个硬派的名字。” 会议室里沉默了一会儿。有人提了几个,如磐石、铁骑、探险者……但都没有让人眼前一亮。 老王也想了一个:“叫‘领航’怎么样?越野车嘛,领航者。” 熊初墨看了一眼老王:“太文雅了,像一个培训机构的名字。” 这时张弛举了一下手。 他今天来开会本来只是旁听,因为涉及新车定位和动力总成,他想了解一下未来S2以外华腾的其他产品布局。他本来打算一直沉默到散会的,但听到要起名字的时候,他动了一下。他开口说了一句:“要不叫拓疆?开拓疆土,怎么样?” 会议室安静了一会儿。熊初墨没有立刻回答,把那两个字放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嚼了两遍,然后说:“拓疆……行。就这个。” 张弛愣了一下,显然没预料到提议会被这么干脆地采纳:“……真的假的?” “真的。比另外几个都好听。” 张弛转过头看向孙宇强。孙宇强也也转头意外的看着他。 张弛小声说了一句:“我这也是给咱文盲圈子长脸了,一群名校高材生还不如我,取个名字没一个咱熊总看得上的。” 名字定下来之后,项目在两周内正式启动。 外观设计方面,熊初墨画了一张手稿,他用简单的设计软件,在电脑屏幕前划拉了一下午,没有画得很精细,但那个轮廓已经足够清晰:方盒子车身、圆形大灯、中网上一排大写的字母、外挂备胎、突出的轮拱、笔直的车顶线条。每一根线条都像是一刀切出来的,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弧度。 一个设计师问了一句:“熊总,你以前学过工业设计?” 熊初墨说:“没有。我就是觉得这样好看。” 2019年7月,拓疆品牌发布了首款车型的效果图——拓疆·征途。 效果图里是一台方方正正的硬派越野车,车身线条硬朗,中网上一排大号字母“TUOJIANG”,圆形大灯嵌在方形的灯框里,下面是粗壮的保险杠,车顶有行李架,侧面线条笔直,轮拱外扩得恰到好处。车尾外挂备胎,尾灯是竖条形的,排气管藏在后保险杠下方。整体造型复古又现代,像是从九十年代的越野车杂志里走出来,又像是从未来十年穿越回来的。 效果图发布当天,网上的反馈比熊初墨预想的更炸。 “卧槽,华腾要出越野车?” “这外观也太正了吧,好喜欢这种复古造型。” “如果量产版长这样,我直接预订。” “华腾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设计了?” “求问:这台车的价格,会让我能买得起吗?” 不到二十四小时,拓疆·征途的效果图就在各大汽车论坛和社交媒体上转发了上万次。 但其实这个时候拓疆拓?征途才刚刚立项,连个框架都没有,之所以要这么急着发效果图,广告是一方面,最主要的是,熊初墨知道,福特烈马会在2020年1月发布效果图。坦克300的外观效果图也会在2020年7月亮相。拓疆·征途要是晚于这两款任何一款,都会被人说抄袭。虽然他的确是“借鉴”了未来福特烈马和全新一代的坦克300的设计。但现在谁能说他抄呢?他比那两款车的效果图都早。只要时间上站稳了脚跟,他就是原版。 2020年,伴随“每一寸土地都值得被征服”的广告语,拓疆·征途正式亮相广州车展。 量产版搭载那台2.0T发动机,匹配采埃孚8AT变速箱,配备分时四驱系统,前后桥差速锁,低速四驱模式。非承载车身的设计保证了足够的越野刚性,悬挂行程足够长,接近角和离去角都设计得比较大,中网的那一排字母是直接在金属上冲压出来的,不是贴上去的,质感比一般的塑料镀铬高出一个档次。展车是一台亮橙色的,轮圈是枪灰色的,整体造型在展馆里非常扎眼,走过去的观众大概率会停下来多看两眼。 二十万左右的价格和后世那台卖爆的坦克300几乎完全重合。在2020年这个时间点,硬派越野市场还是一片被牧马人、普拉多、兰德酷路泽等传统合资和进口品牌统治的蓝海,价格高高在上,牧马人四十万起步,普拉多更贵。而自主品牌要么做的是廉价皮卡改的越野车,要么外形设计完全跟不上时代,没有一个能打的。 媒体用“华腾集团的另一张王牌”来形容它。预订通道开启之后的订单量也证明了这一点。 《汽车之家》的标题是:“拓疆征途:硬派越野,终于有了一个不那么贵的选项。” 《38号车评》的稿子里写了一段:“这台车的车身刚性表现超出预期,底盘质感介于普拉多和牧马人之间,刚好是一个国内消费者能接受、也愿意为它买单的设定。它的出现填补了一个长久以来的市场空白。” 《易车》的标题更短:“方盒子时代,从华腾开始。” 一个名为“越野老炮”的博主发了一段视频,配文是:“我试了一下征途的交叉轴。原厂状态,素车,没有改装。”视频里那台橙色征途停在坡道上,三个轮子悬空,只有右后轮还在接触地面,差速锁锁止之后,车身微微晃动了一下,然后稳稳地爬了上去。视频播放量在当晚破了一百万,第二天早上有人发现“素车也能过交叉轴”这个话题冲进了热搜前二十。 一台车在正式交付之前就上了热搜,这种情况通常只出现在手机发布会上。 第94章 三年间的那些事 三 CRC,中国汽车拉力锦标赛。 这是国内最高级别的拉力赛事,全年通常有五到七个分站,分布在不同的城市和地貌上,张掖的砂石、漠河的冰雪、龙游的竹林、巴音布鲁克的险峻山路……每一站都有自己的脾气,每一站都能让车手在赛段里留下点什么。积分按名次累积,赛季末结算,谁的总分高,谁就是那一年的年度冠军。这其中又按照不同积分规则,分车手总冠军和车队总冠军这两项分量最重的荣誉。 一支车队能在一年里同时拿下这两项,就算是大满贯了。而连续三年做到,在整个CRC历史上,只有一直支车队达到过。那就是斯巴鲁中国拉力车队,它在2011年、2012年、2013 年连续三年夺得年度车队总冠军。同时,队内一号车手韩涵也是连续三年获得年度车手总冠军。 现在,这个记录被华腾车队打平了。 华腾车队在2018年第一次参赛的时候,时间比较仓促,连全年赛程都没跑完。仅参加了张掖和巴音布鲁克两场分站赛。但就仅仅这两站,让华腾车队年度总积分挤进了前五。 然后从2019年开始,他们就没有再空手而归过。 2019年,CRC全年七站。华腾车队拿下了五站分站冠军。张弛和熊初墨交替领跑积分榜,林臻东始终卡在第三的位置上,像一块钉在赛道上的钉子,不前进也不后退,但谁都不敢把他从后视镜里漏掉。 巴音布鲁克那一站,熊初墨夺冠,顺利卫冕。张弛第二,林臻东第三,三台车全部跑进了一小时,全部打破了前一年的纪录。 华腾车队积分第一,获CRC年度车队总冠军。熊初墨个人积分第一,获年度车手总冠军。 两个奖杯,第一次同时被华腾捧起来。 2020年,巴音布鲁克。那场比赛被后来的媒体称为“巴音布鲁克史上最混乱的一场”。前半程的天气和路况都很好,但在赛程中段,一台前车在高速弯道中失控,横在了路面上。熊初墨距离那台车不到五十米,前车的尾灯在他视野里急速放大。他本能地往左带了一把方向,车头避开了前车的尾部,但右前轮撞上了前车脱落的一块保险杠碎片。轮胎当场爆裂,悬挂臂变形。 他没有退赛,迅速换胎后,拖着受损的右前悬挂跑了最后的三十公里,过弯的时候车身一直在右倾,方向需要不断地往左修。最后仅以第四名完赛。 张弛在那场比赛里发挥稳定,没有失误,以第二名发车、第一冲线的成绩拿下了那一年的巴音布鲁克冠军。林臻东第二。 华腾车队依旧拿下了CRC年度车队总冠军,张弛拿下了年度个人车手总冠军。 年度颁奖礼上,张弛站在领奖台中央,接过年度车手总冠军的奖杯,对着话筒说了一句:“今年终于轮到我上来吹牛逼了。” 然后他把奖杯举起来朝着熊初墨晃了一下:“熊总,我的王座,今年我拿回来了。” 林臻东站在第三名位置上,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在灯光下微微闪了一下,像是看到了某个还不确定的目标,正在校准方向。活动结束后,他没有跟媒体聊太多,只是看了一眼张弛和熊初墨的背影,对身边的洪阔说了一句:“明年,我得换一种跑法了。” 2021年,巴音布鲁克。那是这三年里争夺最激烈的一场。林臻东换了一种跑法,更激进,更冒险,刹车点比去年晚了将近五米。领航员洪阔的语速加快了半拍,路书上的每一个数字都被重新核对了一遍。 他在第一个计时点就领先了张弛零点三秒,第二个计时点扩大了零点五秒,第三个计时点保持住了优势。后半程,熊初墨试图追赶,但在一个高速弯道中因为入弯速度过高导致轻微的推头,损失了大约零点七秒。终点线前,林臻东冲线时成绩是五十七分五十一秒零三,熊初墨是五十七分五十三秒十七,张弛是五十七分五十四秒九。 三台车,三座奖杯,三年的故事。颁奖台上,林臻东站在中间,接过冠军奖杯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下底座上的字,然后抬起头,对着话筒说了一句话:“这三年,我一直在等这一天。”他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旁边的熊初墨和张弛,语气里带着一种认真的意味:“果然,我也喜欢站中间吹牛逼。” 台下的闪光灯亮成一片。 巴音布鲁克没有永远的王,只有轮流坐庄的人。 那一年,华腾车队依然拿下了车队总冠军。熊初墨凭借全年在其他赛道上的累计积分超过了所有人,再次拿下了年度个人车手总冠军。 2021年度颁奖礼结束后的第三天晚上,熊初墨一个人在办公室里看手机。屏幕上是一条汽车媒体的推送,标题是《领克车队完成WTCR三连冠,中国品牌首度称霸世界房车赛场》。 他点开看了。文章很长,从领克03 TCR赛车的研发历程写到俄罗斯索契的收官战,从车队经理的采访到扬·埃赫拉舍蝉联年度车手总冠军的发言,最后一段提到,领克用了三年时间,在WTCR完成了从新军到王朝的蜕变。 他放下手机,从桌上拿起一沓文件。那是S2的改装方案,工程部门已经完成了第一版赛用改装方案的概念设计,他们还给它起了一个编号:S2 TCR COnCept。完美符合WTCR硬性限制:民用量产四门/五门家用轿车,前驱,2.0L涡轮增压直列四缸。 “三年。”他靠在椅背上,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华腾在CRC拿了三年六冠,但CRC是中国赛事,WTCR是世界舞台。领克用三年时间证明了中国车队可以在世界级赛事里赢,华腾呢?已经有一台为赛事而生的S2了,有2.0T发动机,有完整的车队体系和后勤保障。领克能做到的,华腾没有理由做不到。 他在文件最后一页空白处写了几个字,字数不多,像是随便记的一个想法:“WTCR,2022?” 第95章 谁的爸爸更快 张飞现在上三年级了。个子比三年前高了一截,个子比同龄人高半个头,胳膊腿都细细的,像一株刚抽条的柳树。但他的胆子不小,随他爸,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写作文。 周五下午四点半,张弛把车停在学校门口,靠在车门上等张飞放学。深秋的阳光斜斜地照过来,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在人行道上铺成一片细碎的光斑。张驰今天没什么事,穿了件普通的外套,头发也没怎么打理,看上去跟任何一个来接孩子的中年男人没有太大区别。 张飞从校门里冲出来,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拉链上的小赛车挂件被甩得左右乱晃。 看到张弛在车边,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爸爸!我跟你说一件事!” 张弛顺手接过他的书包:“什么事?看你跑得脸都红了。” “今天我们班小胖说他爸爸是驾驶员。我说我爸爸也是驾驶员,然后他说他爸爸开得比所有驾驶员都快,我就说不可能的,肯定是我爸爸开得最快。我俩就吵起来了。” 张弛挑了挑眉,来了兴趣:“驾驶员?” “对!我说我爸爸才是最快的!我爸爸是冠军!”张飞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骄傲。 “好儿子。” 张弛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种很满意的表情。 “那你有没有告诉他,你爸是巴音布鲁克六冠王,CRC年度总冠军?说了没?” “我忘了。”张飞挠了挠头,“但我说了我爸肯定比你爸快。我爸是全国最快的男人!” 张弛的表情从满意变成了微妙,带着一种试图纠正又不太确定该怎么开口的犹豫:“不是不是……你爸不是。儿子,不是什么全国最快的男人哈,你下次可以说清楚一点,是全国开车最快的男人。” “这不一个意思的吗?我跟你说,那小胖子最后还不服气,非说他爸比所有驾驶员都快,我就和他说那就飚一场,看到底谁的爸爸快,输的人请对方吃一整个月的烤串。” 张弛心里盘算了一下:驾驶员。要么是开出租的,要么是开卡车的,顶天了是同行,也是个赛车手。但国内能跟他比的,就那么两个人,一个是他老板,一个是林臻东。但熊初墨和林臻东婚都还没结呢,哪来的那么大儿子?剩下的车手,CRC里能跟他掰手腕的都已经被他甩开一截了。 那他还怕什么? 他把书包往肩上一甩:“行。约!跟他爸比!比比谁快!你告诉他,让他爸准备好,下周让他开开眼!输的人请吃一个月的烤串,外加一个月的冰可乐。” 张飞欢呼一声,举着两个拳头在空中挥舞,嘴里喊着“我爸最厉害!” 张弛看着张飞欢天喜地的身影,嘴角的弧度大得能挂住一个水杯。这种在儿子面前长脸的机会可不多。一个驾驶员?他张弛,在驾驶这件事上,还真没怕过谁。 第二天下午,张飞兴冲冲跑出校门,冲到张弛跟前,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已经办妥了”的得意:“爸,我跟小胖说好了。” “说好啥了?” “比赛啊!” “哦,哦……比赛啊。行!到时候让你看看,你爸是怎么把别人家的爸爸甩得连尾灯都看不见的。你和他说,让他爸爸挑个地方,我和他爸飙一场。” “我们已经说好了。就这周六上午,他们部队有个开放日,他爸说可以让你进去。” 张弛愣了一下。部队?开放日?脑子里那根正在快速检索“附近赛道”的线像被什么东西一把扯断了,嗖的一下弹了回去,带起一阵诡异的回声。 “部队?开放日?” “嗯。小胖说他爸开飞机的。说他爸就在那里上班。” “飞机?” “对!小胖说他爸开战斗机的!歼-10!”张飞眼睛亮晶晶的。 空气安静了大约五秒钟。张弛的表情从“得意”慢慢切换成“困惑”,又从“困惑”切换成“沉思”,然后定格在一个介于“我是谁”和“我在哪”之间的微妙状态。他的嘴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但话到了嘴边又绕回去了。 “歼-10……”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这三个字的发音。 “对!他说他爸每天在天上飞来飞去,嗖的一下——就这样——”张飞张开双臂,模仿了一架飞机掠过的动作,嘴里还配了音效,“呜——” 张弛沉默了。他的脑子正在飞速运转,试图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或者一个漂亮的台阶:这就不太对了吧?一个开战斗机的飞行员怎么会跟地面上的驾驶员混为一谈?这完全是两个维度的事情,甚至不是一个物种的比拼。一个在陆地上跑,一个在天上飞,赛道根本不在同一个坐标系里。 “你说……你同学他爸在部队?是开战斗机的?” “对啊!他还给我看了他爸的照片,穿深蓝色的连体衣,戴墨镜,站在一架战斗机前面,飞机是灰色的,机头有个‘10’的编号,他爸还冲镜头竖了个大拇指。”张飞比划了一下。“他说他爸可厉害了,能在天上翻跟头!还拿过什么二等功。” “那……你之前怎么没和我说?” “我和他说我爸也厉害啊,开车也能翻跟头!翻完还能接着跑!爸,你没问题吧?小胖说他爸很厉害的,但是我觉得我爸更厉害!” 张弛咽了一口唾沫,感觉这一口咽下去的有半个世纪的份量,然后慢慢地、均匀地、带着一种深沉而克制的嗓音:“儿子,严格意义上讲,小胖子他爸爸那不叫驾驶员,叫飞行员。” 张飞歪头看着他:“有区别吗?” “区别……有,挺大的。” 张弛的眼神逐渐失去焦距,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把他的灵魂从身体里抽走了,只剩下一个空壳,还维持着站着的姿势 “爸?你怎么了?” “我没事……”张弛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个极不自然的笑容,像是用蛮力把嘴角硬掰上去的,“就是觉得……挺好。歼-10。那飞机可厉害了。” 张飞看着他,认真地点了点头:“那么厉害吗?那爸爸你要加油哦。” “加。怎么不加。”张弛说完,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打开搜索引擎,输入了几个字:“歼-10 地面速度”。 结果还没有加载出来,他就关掉了屏幕。他已经大致猜到结果了,但不太想确认。这不是快不快的问题,这是物种差异的问题。 “儿子,下回你同学再说他爸是什么,你要先打听清楚。要是他爸开的是潜艇、航空母舰,你直接认输就好,我们不丢人。” “那我们家的烤串……” “吃。你爸买烤串还是买得起的。” 第96章 歼-10 华腾车队休息室里,张弛瘫在沙发上,姿势像一只被晒干的海星。表情一看就是那种“我很不好”的状态,眉头拧着,嘴角往下耷拉,连头发都比平时塌了几分。 孙宇强坐在对面剥橘子,剥了两下抬头看他一眼:“你今天一进来就这副表情。怎么了?张飞又在学校跟人打架了?” “比打架严重。”张弛的声音有气无力,“张飞在学校跟同学吹牛,说他爸开车全国最快。对方不服,两人约了场比赛。” 记星从角落的电脑前转过身来:“这也很正常,小孩子都有点虚荣心的,认真引导就行了。” “问题不在前面。问题在后面。”张弛直起身,“对方他爸不是开车的。” 叶经理放下手里的平板:“那是开什么的?” 张弛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开飞机的。” 休息室安静了一瞬。 “你说什么?开飞机的?” 叶经理第一个反应过来,他不确定张弛是不是在开玩笑。 “对,而且开的是歼-10。”张弛一脸衰像。 空气彻底安静了。连空调出风口的风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孙宇强手里的橘子停在半空中:“……战斗机?” “对。战斗机。” 记星默默转回电脑前,假装在忙。叶经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在消化这个消息。宇强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以为对方就是开玩笑,”张弛继续往下说,“张飞开始说是‘驾驶员’,我也就没多想,就想着约就约呗,开车我还怕谁?谁知道他同学他爸是飞行员,而且来真的。人家部队有个开放日,直接把邀请函发我了,不是口头说的,是那种有抬头、有落款、有联系电话的邀请函。周六上午,部队开放日,特意为张弛先生安排了一场‘友谊交流’。” 张弛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界面上是一张扫描件。红头文件,盖着部队的公章,上面写着“诚挚邀请张弛同志参加开放日活动”,落款是某部政治工作部。 孙宇强的手停了一下:“这玩意儿是真的?” “真的。小胖子他爸姓刘,是那支部队的副团长,飞歼-10的。据说还得过二等功。” 孙宇强终于把橘子塞进了嘴里:“那你去不去?” “去啊,我儿子夸下的海口,我不能让他丢人。而且人家邀请函都发过来了,我不去,显得我怂。输了就输了,输给战斗机不丢人。” “那你打算怎么跑?” “跑什么?走个过场呗。他开飞机,我开汽车,他走空中,我走地面。他在天上绕一圈,我在地上绕一圈。输赢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要去一趟,不然张飞在他同学面前抬不起头。” “行。挺有爹味的。” “滚。” 张弛靠着沙发背,看着天花板:“输人不输阵,不就一个月的烤串嘛,请得起。就算再加一个月冰可乐,我还能破产不成?” 叶经理若有所思地开口:“其实也不一定输,如果比的是起步加速,战斗机起飞前的滑跑也需要时间,说不定在头两百米还能领先——” “那两百米以后呢?他有翅膀,我没有啊!” 记星抬起头来:“歼-10的起飞滑跑距离大概三百米,从静止到拉起大约需要十到十二秒,起飞速度大概在二百二十到二百四十公里每小时。地面加速能力其实不差,当然上了天之后就没法比了。” “记星,你是在帮我找对策吗?” “我在帮你厘清差距。”记星的声音里没有任何安慰,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如果只是比地面滑跑,你前段确实有可能能领先几秒,它能在二百五十米左右离地,在离地之前速度也不会太快。” “然后呢?” “然后等它拉起来了。就结束了。”记星说完,又低头继续看手里的资料,像是这个结论已经足够清楚了,不需要再重复第二遍。 就在这时,熊初墨推门走了进来。 “怎么了?又在这悼念谁呢?说吧,又出什么事了?” 张弛把邀请函的事说了一遍。从张飞和小胖子的课堂争执,到“驾驶员”和“飞行员”的概念混淆,再到这份红头文件。 熊初墨听了前一半的时候表情没什么变化,像是听了一个不太重要的日常琐事。听到“歼-10”的时候,他的眉头动了一下。听到“邀请函已经发了”的时候,他站住不动了。 “你说……对方飞的是歼-10?” “对。” “歼-10的话,它的转弯半径应该很大吧。这种战斗机在空中转弯的时候,要比地面车辆多绕很大一圈路,对吧?” 张弛眨了眨眼睛:“……应该……是吧?” 熊初墨看着他,慢慢往前探了探身:“其实还有搞头。” “什么意思?” “战斗机转弯半径大,这是物理限制。它的机翼设计是用来高速巡航的,不是用来做小半径急转弯的。它在空中做急转弯的时候,需要很大的弧度才能掉头。如果我们在赛道里安排一个急转弯点,它必须在空中兜一个大圈才能回来,而我们地面上的车,是可以以非常小的半径转弯的。” 张弛坐直了一点:“然后呢?” 熊初墨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画了一个示意图。三条边,三个顶点,像一个被拉长的不规则三角形:“如果赛道是一个三角形呢?不是直线,不是环形,是一个折返的三角形。战斗机飞到第一个顶点后要掉头飞向第二个顶点,转弯半径受限,只能飞一个大弧线。地面车辆在那个折返点上,可以比战斗机快得多地完成转向,把直道上的劣势给扳回来。” 张弛看了看白板上的三角形,又看了看熊初墨:“你觉得他们会同意吗?这相当于给他们设了一个障碍,有点取巧了。” “那有什么?你们本来也不是一个维度的东西,你要真跟他比速度,那不是必输嘛?但如果你换个赛道,那就不一定了。这赛道的设计让比赛充满了悬念和可看性,谁想看一台必输的比赛?” 叶经理在旁边点了点头,沉稳地给出了战术分析:“如果是三角形折返赛道,每到一个顶点都必须减速、转向、再加速。战斗机的涡轮需要时间重新建立推力,而如果我们用SU7赛道版,电机响应是瞬时的。也就是说,在每一个顶点,SU7都能赢回来零点几秒。三个顶点,就是将近一秒的差距。” 张弛沉默了一会儿,他抬起头:“那如果真的赢了,我是不是就是全国唯一一个开车赢过战斗机的人?” “是。要是赢了,能让你儿子在学校吹一年的牛。” 张弛的表情从“丢大脸”慢慢变成了“好像也不是不能跑一跑”。 “行。那就试试。” 第97章 一盆冷水 熊初墨从休息室出来之后,脚步比进去的时候快了至少两倍。他穿过走廊的时候,顺手在手机上给公关部发了一条消息:“所有人,半小时后会议室集合。” 他走进办公室,从抽屉里抽出一沓白纸,开始列提纲。字迹相当潦草,直播、短视频、话题矩阵、纪录片、跨界联动一个个词列出。 半小时后,华腾总部三楼会议室,市场部六个人全员到齐,老王坐在最边上,面前摊着一个笔记本,笔帽已经拔开了,表情专注得像在准备入党。 熊初墨没有寒暄:“张弛要开SU7和歼-10比一场。” 会议室安静了一秒。 “这个项目,我们要把它做成一次破圈的营销事件。全方位、全渠道、全周期的品牌传播。直播、短视频、官方账号互动、赛后专访、纪录片拍摄一个都不能少。” “老王,你负责统筹。” “收到。” “想好怎么做好现场转播。纪录片跟拍。话题矩阵。跨界联动。” “直播方面,找央媒合作,要那种能切航拍镜头的团队。” “短视频,抖音和快手同步发。内容不用太长,十五秒到三十秒,剪最精彩的那几帧。赛道航拍、车辆特写、战斗机起飞的慢动作,怎么帅怎么来。赛后二十四小时内必须出第一条剪辑,标题要带话题。” “纪录片不急,可以慢慢剪,但视角要做对抗感。不是‘华腾的自我感动’,是‘一个赛车手为什么敢挑战战斗机’ 人物要有弧光,要有悬念。” “话题方面,预想三个方向。第一个,硬核竞速,‘歼-10对决SU7,中国速度正面交锋’。第二个,父子传承,‘一个父亲为儿子兑现的诺言’。第三个,科技跨界,‘电车vS战机,谁在下一盘更大的棋’。后续可以根据媒体反馈再调整。” 他放下方案,扫了一圈会议室里的人:“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没有人说话。老王在笔记本上快速记了几行字,然后抬起头:“熊总,什么时候和部队那边对接?这已经超出了普通活动的范围了。” “明天上午我亲自去一趟。” 第二天上午,熊初墨开车到了部队驻地门口。 门口的哨兵核对了他的身份证件和预约信息,然后一个穿着作训服的年轻军官把他领进了一间办公室。办公室不大,墙上挂着一张辖区空域图,桌上放着一台军绿色的座机电话,旁边有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茶。 刘副团长站起来迎接,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飞行服,领口敞开,露出里面白色的内衬,站起来的时候身形挺直,带着一种常年被训练出来的端正体态。他伸出手来,力度适中。 “熊总,久仰。” “刘副团长,您好。谢谢您百忙之中安排这次见面。” 两人在办公桌两侧坐下。刘副团长把茶往熊初墨那边推了推,然后坐回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开放日的事,张弛同志应该和您说过了。” “对,我就是为此事来的。我有一个不成熟的想法,想听听您的意见。” “请说。” 熊初墨在脑子里过了一下昨晚和团队讨论好的沟通策略。措辞要礼貌,方案要完整,态度要诚恳,不要让人觉得他在试图把部队的开放日变成华腾的新品发布会。他想到了,于是按照那个方向开口了:“我们想把这场活动做成一场直播。不是那种商业气息很重的直播,是带科普性质的,向更多人展示中国军事力量和民用工业的结合。” 刘副团长没有打断他。于是他继续往下说:“具体来说,就是全方位多机位拍摄,同时做一些现场解说和短视频剪辑。所有的内容都会经过贵方审核,我们不会发布任何未经确认的画面和信息。我们也希望能安排一到两次简短的采访,内容只限于‘友谊交流’本身。” 他停下来,等对方回应。 刘副团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动作很慢。 “熊总,您这个想法,我大概听明白了。首先,我很感谢您对这次活动的重视,也理解您作为企业负责人希望借此机会推广品牌的初衷。” 熊初墨微微点了点头,没有插话。 “但我要先声明一点,这次开放日,是部队内部的活动,不是商业演出。我们邀请张弛同志来参加,是出于一种友好的互动,也可以说是对优秀赛车手的一种尊重。但这不代表我们可以把开放日变成一个商业项目来操作。” “我理解。但我们这边只是想——” “我还没说完。”刘副团长的语气依然客气,但语速变慢了一点点。 “您刚才提到的那些方案,直播、纪录片、热搜话题、视频剪辑……恕我直言,这些内容如果放出去,在公众认知里会变成什么?会变成‘部队帮车企做宣传’。不管我们解释多少次‘这是友谊交流’,舆论的走向不是我们能完全控制的。” “而且,开放日的核心是让家属和普通群众近距离感受军营文化,了解国防建设。如果把一场飞行表演包装成商业赛事,那它的性质就变了。这不是我们想传递的信息。所以,您提出的方案我们这边不能批准。” 熊初墨沉默了一会儿。 “那如果我们不做商业推广,只是记录一下呢?不带品牌露出,不带话题标签……” “熊总,您觉得不带品牌露出,这件事对您来说还有什么意义吗?您今天带着完整的传播方案来找我,说明您从一开始就把它当成营销项目来看待的。我们立场不同,这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您的方案和设想确实很好很专业,但放在开放日这个场景里不合适。” 熊初墨看着桌上那杯还没动的茶,杯子里的水汽正在慢慢升腾,在空气中变成一层很薄的白雾,然后散开。他意识到自己这一趟带来的那十二页方案、那几版话题、那套传播节奏,在对方的语气里,几乎没有落地的可能性。 他开口了:“我明白了。” 刘副团长的表情缓和了一些,但语气还是很平稳:“开放日那天,您和您的团队可以来观看,也可以带摄像设备来记录,但仅限于个人记录,不能做商业用途。如果您愿意以个人身份来参加,我们欢迎。哦,还有,张飞小朋友也可以来参观,我们准备了飞行表演和静态展示区。” 熊初墨点了点头:“好的。谢谢刘副团长。” 他站起来,伸出手,刘副团长也站了起来,握了一下。 “回去的路上注意安全。” “好。” 熊初墨走出办公室,把手机掏出来,屏幕上是老王发来的消息:“熊总,方案批了吗?” 他打了两个字:“没批。” 表情没有一点沮丧,甚至带着一种“预料之中”的松弛。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了一眼远处停机坪上那两架灰色的战斗机,阳光落在机身上,把机翼的轮廓镀上一层浅金色的边线。然后收回目光,转身朝停车的地方走去。 第98章 Plan B,底牌 熊初墨坐回车里,没有什么沮丧的,被拒绝这件事,本就在预料之中。所以他提前准备了Pn B。 他掏出手机,在通讯录里翻了一会儿,然后停在一个备注上,备注名三个字:“老秦头”。 他按下拨号键。电话响了三声,通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低沉、平稳,带着一种常年处于决策位置的人特有的节奏感,像是连说话的速度都经过精心校准:“小墨,今天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你爸上次跟我喝茶还说你这几个月忙得脚不沾地。” 熊初墨调整了一下坐姿,声音立刻切换成一种热情洋溢的频道:“想您了呗。这不一得空就给您打电话了,顺便看看您最近身体怎么样,我看天气预报北京降温了,您穿秋裤了没?北京那个风,我上次去吹得头疼,您可千万保重,我这个当干儿子的在远方放心不下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别演了,本来身体挺好的,听你说完有点身体不适了。” “干爹,您这话说的,我这是关心您啊。发自内心,出自肺腑。现在唯有朱自清的《背影》能描述出我现在的心情,我给您背一段:你站在此地……” “行了行了,说正事。你要是敢再往下背,我可就要去买鞭子了。”电话那头的声音打断他,“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又惹什么事了。” “没惹事!我能惹什么事!”熊初墨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冤枉了的委屈,尾音微微上挑,像是一个在课堂上被老师冤枉抄作业的学生,“我最近可安分了,按时上班,按时下班,按时吃饭,连洗脚城都三个月没去了。” “呵呵。”电话那头只回了两个字。那两个字里包含的信息量,大概相当于一篇三千字的人物侧写,把所有情绪都浓缩进了这两个音节里。 “上次你找我,是想让公安系统采购华腾的车做公务用车。上上次你找我,是让我帮你问一下你们那条新生产线能不能纳入工信部的重点扶持项目。上上上次你找我,是帮你问一下那个新能源车牌的事,你说上海绿牌政策收紧,想让我帮你协调一下。我去找相关部门问了一趟,回来人家告诉我,你那款车本来就符合新能源准入标准,你找我是因为嫌流程走得太慢。你把我当什么了?加速键吗?” “那确实流程走得慢嘛。”熊初墨理直气壮,“排队排半年,客户都等跑了。您一句话顶我们跑十趟,我这不也是为了效率嘛。” “所以这次又是什么?又是哪个流程走得慢了?” “干爹,这次不一样。这次我是在做好事。社会公益。正能量。” “说人话。” “我想搞一场活动,用我们华腾新出的电动跑车,和歼-10比一场。地面对空中,民用对军用。科普性质,正面意义,宣传中国工业实力。”熊初墨停了半秒,又补了一句,“很有教育意义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秦父的声音传来,比刚才稍微慢了一点,像是正在拆解这句话的结构,也在同步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你再说一遍,用什么和什么跑?” “歼-10和电动车。我新出的那款SU7赛道版,跟歼-10在地上比一场。就是公平竞争,友好切磋,促进军民融合,宣传科技强国,不搞虚的。” “你想让一台电动车跟战斗机比一场??比啥?比倒车入库吗?” “干爹,您这个思路很清奇啊,我开始怎么没想到。我们这次是速度比拼。但部队那边,方案被驳回了,说这不是商业活动。所以想请您老人家帮我搭个话。” “我一个公安系统的,跑去空军那边刷脸,你以为我是军委的?” “您在部队有那么多老战友,万一有能在那边说得上话呢?您一句话比我跑十趟还管用。” “行了行了,别拍马屁了。”电话那头的声音依然低沉,但尾音比刚才松了一些,“你把部队的名字和联系人发给我,我帮你问问。但有一件事说好:如果人家觉得不合适,这事就算了。” “明白明白,您放心,我就是想把这个活动搞得更好看一些,没有任何越界的意思。” 熊初墨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随意。 “干爹,您不忙的时候,来上海转转呗。我回头给您送一台SU7限量版,星空顶的那种,带按摩座椅。也感受一下年轻人的科技产品。” “我不缺车。” “那您缺什么?” “我缺一个消停点的干儿子。” 熊初墨笑了出来,声音在车厢里回荡:“干爹,这话就不对了,我不闹腾,您的生活多单调啊。” “行了,先这样。等我消息。” “好嘞!干爹您辛苦了,注意身体,少熬夜。” “你少惹事就行。” 熊初墨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支架上,然后发动了引擎,踩下油门,车子缓缓驶离了驻地门口。 车开了大约五分钟,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来电显示——“老秦头”。 他按了一下接听键:“干爹,这么快就回消息了?您这效率也太高了。” “问到了。”秦卫东的声音依然沉稳,“你那个事,我帮你问了一下。对方说,不是不能搞,但条件要谈。” “什么条件?” “第一,不能做商业直播。第二,不能挂任何赞助商lOgO。第三,时间控制在一小时内。第四,如果飞行表演和开放日的其他环节有冲突,你的活动要往后排。” 熊初墨想了想:“就这些?” 熊初墨想了想,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就这些?” “就这些。你接不接受?不接受的话,这事就当没提过。” “接受。完全接受。谢谢干爹。” “行了吧,我还有事。你忙你的吧。” “好的,谢谢干爹。您辛苦了,回头一定好好请您吃一顿。” “免了,你要是真想谢我,就对我们家小溪好一点。” 熊初墨正想开口回点什么,还没出声,秦卫东已经把电话挂了。 第99章 张弛燃起来了 熊初墨回到华腾总部的时候,老王已经在会议室门口等了,手里拿着笔记本。他看了一眼熊初墨的表情,没有先问结果,而是先侧身让开门口:“熊总,怎么样?部队那边松口了吗?” 熊初墨走进会议室,把外套挂在椅背上,拉开椅子坐下:“松了,但是有条件的。” “什么条件?” “不能做商业直播,不能挂赞助商lOgO,时间控制在一小时内,如果飞行表演和开放日的其他环节有冲突,我们得往后排。” 老王已经开始往笔记本上记了,笔尖刷刷地划过纸面:“那怎么操作?纯靠自然发酵?” “对,纯靠自然发酵。部队是出于国防形象考虑不让搞商业化,那咱们就彻底不做商业化。我们原来那个传播方案,要推翻重来,不搞营销,搞内容。既然不能做商业直播,那我们就不做直播。不能挂lOgO,那我们就不挂lOgO。条件卡得越严,我们越要把这场活动的质感做出来,不是商业质感,是内容质感。只要内容够好,就会形成传播。” 熊初墨靠在椅背上,还没来得及回答,张弛先开口了,手举的高高的:“我有个想法。”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他。 “这件事本身是我儿子和他同学打赌引出来的,起因是一个小孩说他爸是驾驶员,另一个小孩说他爸开得最快,然后两个人吵起来了,约了一场赛。你说这件事本身是不是就很适合拍成一部短片。一个普通的父亲,为了兑现对儿子的承诺,去挑战了一架战斗机。这个主题,很燃吧?” “这拍出来完全是‘公益宣传片’啊。既可以体现军队科技实力,又拉近军民距离。主题积极向上,内容真实感人,完全没有任何商业包装啊。”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熊初墨看了张弛一眼,表情微妙地变了一点,像是重新认识他一样。老王手里的笔停住了,笔尖在纸面上留下一个小墨点。 熊初墨坐直了身体:“这个思路比原来的好。观众看到的是‘一个父亲为儿子兑现了诺言’,而不是‘华腾又做了一次营销’。这事本身的起因就很真实,我们不需要给它加额外的故事线。” 他靠在椅背上,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这场活动,张弛开SU7和歼-10跑一圈,不管输赢,只要拍下来了,画面本身就是最好的广告。一台电动跑车和一台战斗机并排停在跑道上,这个画面的传播力比任何广告投放都强。” 老王皱眉:“那……能火吗?” “赛后能不能火,看内容本身的质量。我们能控制的是把内容拍好、剪好、发好。剩下的交给公众自己去感受。” 熊初墨看了一眼窗外。 “你永远可以相信抖音网友的抽象程度。我们不把它当成广告来做,我们把它当成一次内容创作来做。内容好,自然有人看。只要有人看,SU7就会出现在画面里。只要SU7出现在画面里,就有人会去搜它、讨论它、想买它。” 他收回目光:“在视频里我们不需要喊‘华腾SU7,年轻人的第一台跑车’。我们只需要让所有人都看到一台SU7和歼-10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剩下的,观众会自己完成。” 老王开始转笔,像是在用这个动作加速思考,转了三四圈后才问:“那现场怎么铺?需要上到什么设备?” “要清晰度够高的多机位素材。赛道两端的固定机位、跟拍车上的运动机位、无人机航拍、地面特写镜头,每个角度都要有,而且素材量要足够覆盖多轮剪辑。最好能拍到车辆过弯时的姿态、轮胎抓地、电机加速瞬间的细节,这些片段放到慢动作里,观众光看画面就能脑补出一整部纪录片。” 老王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设备树草图,然后又抬起头:“那媒体呢?请不请?” “不请。但我们可以在赛道旁边设置一些手机位。提前联系几个有影响力的军事、汽车类自媒体,让他们以个人身份来观赛。他们不是华腾邀请的商业合作方,只是‘碰巧来参观的个人博主’。他们拍的内容发到自己的账号上,跟我们没有任何商业关系。” 老王想了想:“这思路很安全,一台车跟战斗机同场竞技,任何在现场的人都不至于毫无分享欲吧?这种现场实拍对他们来说跟过年一样。” 张弛在旁边沉默了一拍,终于开口了:“那我跑完之后,要是输了怎么办?” “无所谓了。”熊初墨摊了摊手,“正常人都不会觉得你能赢吧?输了,那就是‘虽败犹荣,致敬中国空军’。观众看的不是结果,是‘这辆车有什么过人之处,竟然敢挑战飞机’。” 老王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所以我们的核心卖点不是‘SU7跑得有多快’,而是‘华腾敢拿SU7和战斗机比’?” “对。”熊初墨靠回椅背,“无论输赢,只要这段视频够好,SU7在观众心里的位置就已经不一样了。它不再是一台普通的电动车,是一台‘能跟战斗机比赛的电动车’。这个标签一旦贴上,比任何广告语都值钱。” “那万一赢了呢?”张弛说话时眼睛发亮,“你说我万一赢了,那视频岂不是要爆?” “赢了的话,那你就可以吹一辈子了。” 张弛坐直了身体,表情变得认真:“那我能赢吗?” 熊初墨转头看向记星:“也不是完全没机会,只要我们把这个折返点的优势利用好就行。记星,那个折返点,你把SU7赛道版调到最适合急停急起的设定。电机的瞬时扭矩响应、刹车系统的热衰退控制、出弯后的扭矩输出平顺度。在那一个点上,我要它比歼-10快。” 记星沉默了两秒:“电机响应没问题,刹车也没问题。关键在轮胎。轮胎在那一个点的抓地力会决定出弯速度。” “轮胎的事你解决。” “知道。”记星没有多问,他已经开始在脑子里盘算用什么配方、什么胎压、什么胎温。过了片刻,他开口:“轮胎最好用倍耐力P ZerO TrOfeO R,半热熔配方,但需要暖胎。场地温度必须超过十五度才能发挥出最佳抓地力,否则起步会打滑。如果到时候地面温度不够,我可以带一套暖胎毯过去,但在部队怕不太方便使用。” “没事,需要什么,我来协调。”熊初墨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拿起一支新笔,在上面画了一个简单的三角赛道,然后在三条边上各加了一个小箭头,“好了,方案就这样。你们各自准备自己的那部分,叶经理负责赛道设计方案,老王负责现场录制,记星负责调车。我们把内容做好,传开了算我们运气好,传不开也不亏什么,这事本身就当给张飞一个交代,顺便开开眼。” “没问题,那我就负责赢。”张弛站起来,朝门口走去,步伐比平时快了不少。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我回去练车了。” 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一声轻响。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老王缓缓开口:“他还真打算赢啊?” 熊初墨看着突然热血的张弛也是一脸惊讶,目光还落在门板上:“嘶!看那样子,好像是。” 第100章 最后的准备 距离部队开放日还有五天。 华腾研发中心的改装车间里,记星那边已经在调车了。一辆SU7赛道版被架起来,四个轮子悬空,底盘被灯光照得雪亮,记星蹲在底盘旁边,拿游标卡尺量悬挂衬套的间隙。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个部件都要亲自确认一遍。旁边两个技师站在一旁,手里拿着工具,等着他的下一步指令。记星量完最后一个数据,站起来,把游标卡尺放进胸前的口袋里:“前悬挂衬套换硬一点的,后悬挂的阻尼要重新标定。这台车要在三角形的赛道上跑,每个顶点都需要急减速再急加速,悬挂的支撑性必须足够好,不然出弯的时候车尾会不稳。” “还有轮胎。比赛当天提前半小时把暖胎毯铺上去。记住,胎温不能超过七十度,超过的话抓地力反而会下降。” 旁边的技师在平板上又记了一笔:“记总监,车辆空气动力学这块需不需要动?尾翼角度要不要调整?要兼顾高速稳定性还是弯道灵活性?” 记星想了想:“不用动。赛道总共也没多长,风阻不是主要矛盾。主要是加速和刹车能力。” 与此同时,上海国际赛车场旁边那块用来办活动的大广场被华腾包了下来。叶经理带着人用锥桶和警戒线,在空旷的沥青广场上围出了三角形赛道。三边各一千米,三个折返点是带着弧度的弯角。孙宇强蹲在第一个折返点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卷尺,正在测量从刹车点到弯心的距离。 张弛已经跑完三圈,他蹲在车旁边看轮胎的磨损情况:“左前轮温度还行,右后轮磨损比左后多了一点。” “因为你入弯的时候方向给得太猛了。”孙宇强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前几圈的记录数据,“换挡时机再提前一点点,让动力提前接上,后轮就不会那么吃力。” 张弛点了点头,又坐回车里,系好安全带,挂挡,驶入赛道。 孙宇强就站在赛道旁边,手里拿着秒表,看着那台红色SU7在三角形赛道的第一段加速、入弯、减速、急转、出弯,然后冲向第二段,全程没有低头看秒表,只是在车经过他面前的时候瞄了一眼屏幕上的数字,然后继续记录。 看张弛跑完一圈回到起点,孙宇强走过去,等他熄火,弯腰凑到车窗边:“你刚才第二个弯出弯的时候方向打早了。” “我感觉差不多。” “感觉不对。你早打了一点,出弯之后车身摆正的位置偏了半米。”孙宇强把手里的水瓶递给他,瓶盖已经拧开了,“下一圈晚一点再打,试试看。我就在弯心那边看着。” 张弛接过水,喝了一口,拧上盖子扔回副驾。他没有说话,但重新发动引擎的时候,方向盘的握法换了一个角度。 孙宇强站在赛道旁,看着那台红色SU7再次加速、入弯、减速、急转,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秒表。嘴里嘟囔了一句:“这老东西,调整还挺快。” 叶经理和熊初墨站在试车场旁边的观察台上,看着那台红色SU7在三角形赛道上反复折返。叶经理手里拿着平板,上面是赛道设计的初版方案,路线图已经被他改了三次。 “路线方面我已经跟部队对接过了,确认过赛段场地。三角形赛道折返点之间的直线距离是一千米,战斗机转弯半径大约三百到三百五十米,我们车辆的转弯半径是六米。”叶经理用手指在平板上比划了一下,“优势非常明显。” 熊初墨看着远处正在减速入弯的SU7:“那你就把折返点的通过时间压到最短。所有优势都集中在那个点上,不需要在直道上赢它,只要在每个折返点比它快就行。” 叶经理低头在平板上标注了一下:“明白。路线已经给记星确认过,车辆设定也是按照这套路线来的。” “记星那边有什么反馈?” “他说SU7在折返点的制动距离比预期短了半米,好事。” 华腾,老王在办公室来回踱步,手机贴在耳边,正在跟什么人说话:“对,不直播,纯录制。我们只需要你们带设备来,架在你们觉得合适的位置上,能拍多少拍多少。对,不能挂lOgO。……嗯,我知道。素材我们会共享给合作方。好,没问题。” 他挂了电话,又拨了另一个号码,响了两声,接通了。这次他的语速变慢了:“喂,大刘?我是老王。上次和你说的那个活动,我们这边定下来了。就这周六,部队开放日。你以个人身份来就行,就当是去参观。我们这边会有专人引导拍摄位置,到时候多拍些素材,回来剪一下发出去就行……嗯,没问题。好,回头见。”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口袋,又看了一眼通讯录里的下一个名字,拨了出去,这次是设备租赁公司。 “对,没错,六台固定机位摄像机、两台跟拍车、三架无人机、十五个无线麦克风、两套导播切换台。拍电影?不是,就拍个VLOG,诶,对,有钱任性。需不需要加个摇臂?加。多的钱都花了,不差这一个。” 晚上,张弛回家比平时晚了一些。推开门的时候,张飞正趴在地板上用乐高搭什么,看上去像是跑道,弯道部分被他用蓝色的积木拼成了一段弧形,直道末端立着一个用红色积木搭的塔,顶上插着一面小旗。 “爸!”张飞抬头看他,“你回来了!我在搭赛道,你看我搭得像不像?” 张弛换了鞋,走过去,蹲下来看了几秒。那段蓝色弯道拼得确实有点像回事,弧形没有断开,宽度也均匀。他伸手碰了一下那面小旗,很轻,像是怕把它弄倒:“像。等比赛那天,你站的地方就是终点线。” 张飞看着他:“爸爸,你会赢吗?” 张弛想了想,然后说:“不管赢不赢,你都会看到你爸开车到底有多厉害。” 张飞点了点头,低头继续搭他的乐高。蓝色的积木一块一块地被拼进弯道,弧形在慢悠悠地延伸,像是一条正在被手工搭建出来的赛道。 夜深了,华腾研发中心的灯还亮着一部分。记星蹲在车头前检查刹车管路的接头位置,手里拿着一块干净的布,把接口处仔细擦了一遍。 夜色里,那台SU7停在车间正中央,四轮着地,车身微微压低,像一只正在蹲伏的猫,等着被放出笼子的那一下。 第101章 中年男人的热血时刻 上 周六。清晨七点,天刚亮透。 部队驻地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来参加开放日的人比预想的多。有穿军装的家属,有带着孩子来参观的普通市民,有几个扛着长焦镜头的摄影爱好者,还有几个看起来像自媒体的人。 华腾车队提早二十分钟到了。张弛按要求把SU7停在驻地指定的车辆等候区,熄火,然后靠在驾驶座上,看着前方那条通往停机坪的路。 张飞坐在副驾上,穿着校服,外面套了一件薄外套,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的小望远镜:“爸,那个飞机在哪?我怎么没看到?” “还在机库里。待会儿就出来了。” 张飞把望远镜举起来,透过挡风玻璃看了一会儿,又放下了:“爸,你紧张吗?” “不紧张。” “那你为什么一直在敲方向盘?” 张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食指确实在方向盘上无意识地敲着。他停下来,把两只手都放在膝盖上:“习惯。开车的人手闲不住。” “哦!爸爸加油,你是最快的!” 张飞又举起了望远镜,这次对准了远处停机坪的方向,好像在搜寻那架歼-10的身影。 十分钟后,一辆军绿色的军用越野车开到等候区旁边停下。车门打开,刘副团长穿着一身飞行服走下来,后面跟着一个穿着同款小号飞行夹克的小男孩,圆脸,头发理得短短的,看起来跟张飞差不多大。 刘副团长走了过来,步幅均匀,每一步都落在一条看不见的线上。他在张弛面前停下,伸出手:“张弛同志,欢迎。” 张弛握了一下,力度适中:“刘团长,谢谢您安排这次机会。” “客气了。”刘副团长松开手,然后低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张飞,“这是您儿子?挺精神的。” “是,名字叫张飞。” 张飞从副驾探出头来,看到同学,眼睛亮了一下:“小胖!你也来了!” “那当然!我爸说了,今天让你爸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驾驶员’!”小胖挺了挺胸,穿着那件小号飞行夹克的样子确实有模有样,连站姿都往他爸的方向靠了靠。 张飞也不甘示弱,从车里跳出来,落地的时候比平时利落:“那可不一定!我爸可是冠军!” 两个大人相视笑了一下。 刘副团长侧身看了一眼旁边那台SU7,目光从车头扫到车尾,在尾翼上停了一下,“这就是你那台车?” “对。星驰SU7赛道版。” “颜色挺显眼。” “就是要显眼。”张弛拍了拍车顶,“不显眼,您在天上可能看不清我在哪。” “这车最高时速能到多少?” “接近四百。” 刘副团长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他重新看了那台SU7一眼:“那你直线加速确实不慢。不过和歼10极速还是没发比的。” “我知道。所以我选了三角形赛道。你在空中需要更大的转弯半径,我在地面上用更小的半径就能掉头。三个折返点,每个点追回一点,最后说不定有戏。” “那我直道就不跟你客气咯。” “放心,我也没打算跟你客气。” 张弛嘴角往上一翘,然后笑意慢慢扩散到整张脸。眼睛都眯了起来,眼角堆起几道褶子。 “飞行表演还有十五分钟开始,飞行活动结束后,就是我们俩的友谊赛。”刘副团长走过来,伸出手来,跟张弛握了一下,“今天是开放日,大家开心就好。” 十五分钟后,歼-10从机库里缓缓滑出来。灰色的机身,机头那个醒目的“10”编号在晨光下格外清晰。它沿着滑行道慢慢移动到起飞线,然后停下来,座舱盖缓缓合上。发动机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先是一阵低沉的风声,然后变成了一种规律的、有节奏的轰鸣,像是一头正在温热的巨兽。 “开始了。”刘副团长站在场边,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然后歼-10开始滑跑。滑跑距离比张弛预想的短得多,大约不到三百米,机头就已经微微抬起,前轮离开地面,紧接着主轮也离地了。起飞后的歼-10迅速爬升,在低空做了一个漂亮的横滚,机身翻转了一圈,然后拉平,朝远处的天际线飞去,在天空中留下一道灰色的印记。 飞行活动结束,歼-10返场,落地。起落架触地的声音在安静的场地上格外清晰。 刘副团长朝他儿子招了招手:“小胖,带你同学过去,别乱跑。” 两个小男孩欢呼一声,朝跑道尽头跑去。 然后刘副团长朝张弛点了点头:“准备好了吗?” 张弛点点头:“准备好了,走吧!” 这是一条标准军用跑道。两侧的草地被修剪得整整齐齐。十米宽的柏油路面笔直地延伸出去。 跑道两侧已经拉好了警戒线。部队的工作人员穿着作训服站在指定位置,有人在对讲机里确认流程。灰色的歼-10停在跑道的一端,座舱盖已经打开。旁边站着几个地勤人员,有人在检查起落架,有人在看平板上的数据,动作不紧不慢。 跑道另一端,红色SU7赛道版停在地面上。车身比旁边的军用车辆低了一大截,红色漆面在清晨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油润的光泽。轮胎上的暖胎毯刚刚被拿掉,胎面还残留着一层均匀的余温,记星蹲在车旁边,用手背碰了一下前胎,确定没问题后才站起来。 跑道中间,一台信号车缓缓驶过,车顶的喇叭重复着同一句指令:“请各位观众退到黄线以外,比赛即将开始。再重复一遍,请退到黄线以外。” 所有人都被引导到了安全区域,摄像机已经架好了,自媒体博主们各自找到了拍摄位置,有几个蹲在弯道折返点旁边,有几个举着稳定器站在跑道对面的高地上。有人把手机镜头对准了那架歼-10,有人对准了那台红色SU7。 老王站在临时搭建的导播台后面,手里拿着对讲机,正在跟各个机位做最后的确认:“一号机,确认画面。二号机,你在什么位置?好,固定机位。三号机,跟拍车就位了没有?” 对讲机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回应:“一号机就位”“二号机就位”“三号机正在调整角度”。 第102章 中年男人的热血时刻 下 场边的扩音器里传来一个年轻军官的声音:“各位观众,今天的最后一个项目是‘友谊交流’。由华腾汽车车手张弛先生,驾驶我国自主研发的民用电动跑车SU7赛道版,与我国自主研发的歼-10战斗机进行一场折返竞速赛——” 扩音器里传来一阵压低的骚动声。有人开始往跑道方向靠拢,有人举起了手机。 “请双方在起点线就位。” 刘副团长站在歼-10旁边,侧过头来,隔着十几米的距离看了张弛一眼。他微微点了一下头。那是一个确认信号,意思是:我准备好了。 张弛点头回应了下,然后把手放在方向盘上。 “张弛,所有系统正常。”记星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胎温六十五度,电机温度正常,刹车温度正常。剩下该怎么开,就看你的了。” “好。等我回来。” “等你回来。” 张飞和小胖站警戒线外,两个小孩并排站着。张飞的手里还攥着那个小望远镜。 张飞往前凑了一点。旁边的小胖子也在往前凑,两个小孩的肩膀挤在了一起,谁也没让谁。 “你爸真的是冠军吗?”小胖子问。 “肯定的啊。” “它能飞吗?” “不能,但它用轮子就能跑赢。” “吹牛。”小胖子哼了一声。 起跑线前,歼-10发动机开始预热,发出低沉而持续的轰鸣声。声音不大,但很有穿透力,隔着一整条跑道都能感觉到空气在微微振动。 旁边的SU7,电机安静地等待指令,没有声音,像一只蹲伏的猫,安静地等待那一声指令,然后扑出去。 倒计时开始。 地勤人员从歼10机头两侧退开。张弛把手搭在方向盘上。 歼-10的发动机声音逐渐升高,尾喷口后方的空气开始扭曲,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缓缓靠近那条被晨光照亮的线。 指令顺着耳机传来:“十、九、八……” 起跑线,歼-10的发动机声音已经升到了一个新的高度,尾喷口开始有一层淡淡的热浪在空气中抖动。 “……三、二、一,开始!” SU7的电机在同一刻开始工作,初始的加速感从轮胎传到底盘,从底盘传到座椅,然后被安全带勒住的张弛感受到一股持续、均匀的力量推着他向前。没有发动机的咆哮,没有换挡的顿挫,只有一条平滑的推力曲线,像是一直被压在水面下的弹簧终于松开了。 SU7弹射出去的瞬间,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声音被风速迅速拉远。那台红色SU7像一台被程序精确控制的机器,起步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声音,没有轮胎空转,只有一种低沉而持续的推背感。 和华腾公布的数据一样,这台车的最高时速接近400公里每小时。 前两百米,SU7比歼10快出一大截。电机在起步阶段的响应速度比喷气式发动机的涡轮迟滞快了太多。 观众区响起第一阵低呼。 “起步好快,那车先出去了!” “电车起步就是猛啊!” 三百米,歼-10的滑跑速度也在快速攀升,机身微微抬起。前起落架离开地面,然后是主起落架。机身以大约十度的仰角缓缓升空,尾喷口向后喷出两道清晰的锥形气流,把这台还在爬升的灰色战机稳稳地推向了空中。随后速度开始提升。它的加速曲线在腾空后变得更加陡峭。 四百米。歼-10追平了。歼-10的推进力一旦建立起来,就是一种不同的东西。尾喷口喷出的热流在跑道上拖出一道模糊的、扭曲空气的痕迹,灰色机身像一把被推出去的长刀,在空中迅速加速。追上了SU7后,继续往前推,像是没有极限。 张弛已经从后视镜看不到那台歼10了。因为它已经超越他了。 观众区,又是一阵嘈杂的议论。 “追上来了追上来了——” “战斗机直道太猛了,这个没办法——” 第一个折返点。 战斗机无法像地面车辆那样急转。它在空中完成转向,需要先拉起、再转弯、再下降。完成这个动作需要时间和距离。它的转弯半径是固定的,不会因为赛道的角度而缩小。在它拉起来开始做转向动作的时候,地面上的SU7已经开始减速入弯了。红色的车身在进入弯道前一个干净利落的制动动作中降低了车速,然后以一个很小的半径切过弯心,在出弯的瞬间重新加速,指向第二段直道的方向。 叶经理站在观察台上,看着那台红色SU7在直道上保持全速,然后迅速逼近第一个折返点。刹车灯亮起,车身在减速过程中保持稳定,车尾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摆动,然后以一个流畅的弧线切进弯心,出弯加速,在短短的几秒内重新把速度提到了一百五十公里以上。 观众区有人喊了一声:“过了!那车过了第一个弯了!” 与此同时,歼-10在空中画出一道宽阔的弧线,划过的轨迹,像一只巨鸟在空中翻转。它的转弯半径确实很大,在天上绕了一大圈才对准第二个折返点的方向,尾喷口后面的白色气流在晴朗的天空中画出了一道浅浅的痕迹,像是有人在云层下面用铅笔轻轻画了一条线。 歼-10完成转向,重新进入水平飞行。两边的位置发生了变化,SU7在第一段弯道末端领先了。 第二段直道。 歼-10重新进入直道后,速度再次开始攀升。它的推力优势在直道上是压倒性的,它在直道后段追上了SU7,继续加速,领先。 观众区又是一阵嘈杂。 “又被超了——” “直道不用说啊,战斗机那个推力不是汽车能比的。” “张弛还能追回来吗?” “看第二个弯。” 第二个折返点。 同样的逻辑再次上演。SU7在弯道完成反超。歼-10在空中完成了一次更大的弧线转向,它到达折返点时间更早,但地面上的红色SU7靠着弯道,重新取得了领先。 张弛出弯的时候,能感觉到车身在那一瞬间被推着往外侧滑了一下,然后重新稳定下来,轮胎在路面边缘压出一道短促的摩擦声。 最后一个直道。 张弛从第二个折返点出来后,车身姿态重新调整到正中,然后他踩下了全油门。SU7像一支利箭,笔直地沿着最后一段直道冲去,车速在几秒内从一百五攀升到三百以上,然后继续往上攀升。 歼-10也在空中完成最后一个转弯,开始俯冲。它的机头朝下,尾喷口在俯冲过程中保持着持续的推力,速度在快速攀升。地面的拍摄团队用长焦镜头捕捉到了这个画面,一台灰白色的战斗机正以近乎垂直的角度向地面俯冲下来,远处的天空在它的机身周围被压缩成一条细线。 张弛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加速,他没有看后视镜,他知道那架战斗机就在那里。他把油门踩到底,用他自己的全部力气按住那个踏板,像是只要用力够大,车就能再快一些。 终点线。 红色SU7以微弱的领先优势,跨过了终点线。 在场的多数人没有立刻反应过来,因为两边的速度都太快了,那零点几秒的差距在肉眼里几乎看不出先后。直到大屏幕上回放起冲刺画面,从慢动作中能清晰地看到红色车身先于灰色机头越过终点线的那一瞬间,观众区才响起第一阵声音。先是一阵不确定的骚动,然后是确认之后的掌声,接着是零散的口哨声和呼喊声,像是被人从中间扯开了口子一样,一阵一阵地蔓延开来。 张弛通过终点线之后,在跑道的减速段里慢慢降低车速,直到把车停稳。 观众的欢呼声从车窗外传来,隔着一层玻璃,落在他的耳朵里,像是隔了一个很远的距离。 张弛打开车门,朝观众区的方向走去。路上的烟尘还没有完全落下,在他身后飘散开来,像一层薄薄的、正在消散的雾。 张飞从警戒线下面钻了出来,朝张弛的方向跑过去,那件深蓝色的校服外套被风吹得鼓起来。 “爸!”他一边跑一边喊,“你刚才好快!” 张弛低头看着张飞跑到自己面前,张飞停下来喘了两口气,然后抬起头看他,眼睛亮亮的:“你赢了吗?” 张弛想了想:“好像是赢了。你看到了吗?” 张飞用力的点头:“看到了!你最后那段特别快!” 不远处的停机坪上,刘副团长从歼-10的座舱里爬了出来,摘下头盔,朝张弛的方向看了一眼,带着一抹笑意,朝他比了个大拇指,然后转身跟旁边的地勤人员说了句什么。 张弛低头看了一眼张飞,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动作跟平时没什么区别,力道也不大:“走吧,带你去看那架飞机。” 第103章 赛后 比赛结束后,刘副团长从机库那边走了过来,他脱了飞行头盔,夹在腋下,飞行服的拉链拉开了一点,露出里面白色的内衬,整个人看起来比刚才松弛了一些。 他走到张弛旁边站定,目光落在不远处那两个正在空地上互相推搡的小孩身上,张飞和小胖正在争论刚才的比赛算不算数。 “我儿子在家里天天说他同学爸爸是冠军,说了好几个月了。”刘副团长说,“他其实特别羡慕,平时在学校,别人问他爸是干什么的,他说‘开飞机的’,人家都不信。” 张弛也看向那个方向,只见两小孩在那争论不休。 “歼-10直道更快!我爸说了,如果比直线,你爸肯定追不上!” “那又不是比赛规则!比赛规则是折返跑,折返跑我爸赢了!” 张飞正在弯腰捡一块石头,小胖在另一边比划着什么,跟他解释歼-10是怎么转弯的,两边的声音在空中交错。 “不是,明明你儿子说的是驾驶员,我开始还以为你是开大车或者开出租车的,谁成想你是开战斗机的啊。” “是吗,那也算阴差阳错了。”刘副团长笑了一下,“回头我烤串的钱付给你。他说了,输的人请吃一个月的烤串。我们说话算数,这点觉悟还是有的。” “行啊,这个月你付,下个月我付。”张弛说,“你平时部队要是得空,带你儿子一起出来撸串,我平时只要不比赛,都有空。” 刘副团长看了他一眼:“好啊。” 远处,张飞和小胖正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沙地上画一条赛道,像是在模拟刚才那场比赛。周围的声音渐渐落下来,有人开始收拾设备,有人收无人机,有人把三脚架收进包里。机库旁边的地勤人员正在用水管冲洗起落架,水流在水泥地面上蜿蜒流淌,在午后的阳光下反着光。 “对了,你那个车,SU7……”刘副团长说,“我以前没太关注电动车。今天算是第一次见识。” “那你觉得怎么样?”张弛侧过头看他。 “起步确实快,折返点的灵活性也很好。歼-10在空中有很多优势,但在低速急转的场景下,地面车辆确实有它的特点。”刘副团长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做一次技术复盘。“但如果你真的从实战的角度来看,比加速其实意义不大。我们的作战半径、高度、速度,都不是地面车辆能企及的。唉,不是,本来就是民用车,职业病……职业病……哈哈哈” “哈哈哈,取巧、取巧,要是比直线我肯定比不过,也多亏你答应了我们的方案。” 刘副团长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光比直线那也就没意思了,你看那俩皮猴多高兴。我们当大人的,不就是为了让他们高兴一点吗。” “是啊,你看他们俩争半天,在那用树枝画跑道,自己又重新比了一场。” 两人同时看向两个孩子。张飞和小胖还在还原着比赛,嘴里还配着音效。 “下次如果有机会,咱换一条长一点的直道试试?” “我建议还是不要有下次吧,你就让我保持这个胜利的纪录吧。” “哈哈哈……”刘副团笑着拍了拍张弛的肩膀。 两个小孩又站了一会儿,然后小胖伸出手,手心里是一枚透明小袋,里面是一枚飞机模样的金属徽章,除此之外还有一张卡片,上面印着:任何非法入境中国领空的航空器,将面临坚决拦截与击落。 “给你。我爸给我的,说是歼-10的纪念徽章。” 张飞接过来,捏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谢谢。那个,我也没什么能给你的。” “没事。”小胖把手收回去,“但是以后你再说你爸最快的时候,得加一句‘除了天上飞的以外’。” “行。加一句就加一句。” 跑道上,工作人员正在拆除起跑线附近的锥桶和警戒线。有人搬着设备从跑道东侧走到西侧,开始收拾那台用来发射信号的移动车。观众区的人也在慢慢散去,有人在拍歼-10停在跑道上的全貌,有人围在SU7旁边拍照,几个小孩蹲在车头前面,伸手想摸车标,被家长拉了回去。 几个自媒体博主已经聚在一起看素材回放。有人蹲在地上看稳定器屏幕上的画面,有人正把内存卡插进手机里,正在用视频编辑软件快速浏览刚刚拍到的片段。 一个穿着灰色卫衣的年轻博主抬起头来,朝他旁边的同伴说了一句:“刚才那个弯道的画面,我刚好拍到了从侧面看的视角,歼-10在空中转弯的时候,SU7刚好从下面切过去,那个构图绝了。” “发出去会不会有问题?部队驻地,歼-10,这种画面能发吗?” “刚才问过工作人员了,说可以发,只要不作商业用途,不恶意剪辑就行。这一段必须得发啊。” 张弛朝华腾车队的位置走去,迎面就碰到熊初墨。 “哟嚯,赢了还有奖励呢?”熊初墨看着张飞跟张弛炫耀那枚徽章。 “刚刚刘团长给的。” 熊初墨弯下腰,对张飞说:“张飞,那你要好好学习啊。以后从军报国,不然对不起这枚徽章。” 张飞手里攥着那枚暗红色的徽章,抬头看着熊初墨,认真地说:“我以后要开比小胖爸爸更大的飞机。” 熊初墨笑着点了点头:“飞机可不是你想开就能开的,得先考上好的学校,还得通过很多考试,比你爸考驾照难多了。” “我不怕考试。”张飞说,“我爸说过,只要想赢,就不怕难。” 张弛也笑了笑,看着张飞,仿佛看到了1999年瞒着家人去北京看世界拉力锦标赛的自己。 孙宇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一段视频。他往前递了一下:“这段剪一下发出去,应该能上热搜。” 张弛看了一眼屏幕,画面是从跟拍车角度拍的SU7和歼-10在起跑线并排的那一瞬间。阳光刚好从侧后方照过来,把车身和机身都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轮廓线,两台不同形态的机器在画面里各自占据一半,像是一个刚刚开始的故事的开头。 “这素材不错,保留下来,别删。” “好的。” 孙宇强收回手机,朝停车区走去,走了两步回头看了张弛一眼:“走了,吃饭去。老王说他已经在附近订了位置。” 张弛点了点头,然后朝张飞的方向喊了一声:“走了,走了,吃饭去了。” 张飞回过头,朝张弛跑了过来,手里攥着那枚徽章。 “爸,你要是下次还能再比一次的话,你觉得你还能赢吗?” “没有下次了。”张弛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脑勺,“记录就是记录,破了之后就不用再证明了。” “这个徽章我要留着。” “那是人家给你的,你要留着就留着。放好了,别丢了。” 第104章 你这一辈子,有没有为别人拼过命 视频是晚上十二点半发出去的。 账号是张弛自己的,之前注册了好几年,粉丝不到三万。他平时连朋友圈都懒得发,更别说抖音了,账号能活着全靠系统自动推送偶尔刷到的老粉。 张弛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没完全干,随手点开了抖音的发布界面,什么都没写,只发了一段十八秒的素材,从跟拍车角度拍的SU7和歼-10在起跑线并排的那一瞬间,阳光从侧后方照过来,把车身和机身都镀上一层暖金色的轮廓线。 配音是那句在抖音上被用烂了的:你这一辈子,有没有为别人拼过命。背景音前奏一响,配合画面里红色SU7和灰色歼-10在起跑线上并列的静止画面,然后镜头一切,SU7弹射出去。十八秒,没有解说,没有字幕,没有任何解释。视频的封面是张弛坐在驾驶座里的侧脸,护目镜反光,看不出表情。 他发完就把手机扔在床头柜上,倒头就睡。他以前看别人发这个模板视频总觉得矫情,谁会在现实生活里为别人拼命?那种话只适合出现在配了卡点BGM的剪辑里。但他刚刚想了想,觉得好像挺合适的,今天的比赛,确实挺符合这句话描述的。 他发出去的那一瞬间,系统推送还只覆盖了他的三万粉丝,连算法都没来得及识别这是一条什么内容。他睡得很快,像是白天那场比赛已经耗尽了他今天所有的精力,连翻身都懒得翻。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睡着的那几个小时里,这条视频开始在抖音内部经历一段复杂的传播过程——推送到少量的种子用户、触达偏好相似的内容消费者、触发完整的流量推荐机制。在这条视频发出后大约四十分钟,它突破了某个算法阈值,进入了下一个流量池。一切流程都是系统自动完成的,没有人工干预,而它的内容格式恰好踩中了多个热门标签的交叉点。 到清晨七点,这条视频的播放量已经超过了八百万。张弛醒来看了一眼手机,通知栏的数字提示已经变成了三个点。他把手机翻了个面,继续睡了。 八点整,新一轮传播开始。这一次的主力是用户自行截图转发和录屏传播。因为视频本身没有带任何话题标签,反而让很多人在转发的时候,给那段被截取的画面打上了自己理解里的关键词,有的叫“飞机和汽车竞速”,有的叫“星驰SU7赢了歼10”。截取画面的方式带动了更多样化的叙事角度,也吸引了更多圈层的观众。 到中午十二点,那条视频的播放量已经突破了四千万。 热搜榜上,三个词条几乎同时冲进了前五。第一个是“张弛赢了歼10”,第二个是“星驰SU7赛道版”,第三个就是那句文案本身——“你这一辈子有没有为别人拼过命”。 “你这一辈子,有没有为别人拼过命。” 这句话配上一辆红色跑车和灰色战斗机并排起跑的画面,在算法推送的逻辑里是一个极其高效的组合。它足够短,足够具体,足够让人在看到前两秒的时候就能理解画面里正在发生什么,然后被那句文案锚定住情绪。不需要额外解释,不需要背景介绍,观众在第一眼看到的时候就能完成理解。 第二个词条里,星驰SU7的热度在暴涨。之前没有关注星驰的人,现在开始在评论区问“这什么车”。有人贴了官网链接,有人发了发布会截图,还有人截了一段赛道版的尾翼特写放大,在底下标记了一句话:“这个屁股,值三十万。” 看车的人和不看车的人在评论区里开始分化。懂车的人在讨论参数,零百加速2.78秒、800V高压平台、碳陶瓷刹车、赛道版悬挂调校。不懂车的人在看外观,那台红色SU7在视频里的侧影足够低趴,尾翼的弧线足够流畅,车身在弯道里压下去的姿态像是被按在地上,又像是准备随时弹起来。有人截了一张SU7在第一个折返点出弯的侧拍图,配文只有四个字:“确实帅。”那条评论的点赞数在几个小时内突破了十几万,说明想买这辆车的人远比想象的多。 军事类的博主开始拆解歼-10的转弯半径和推力曲线,汽车类的博主开始分析SU7赛道版的电机响应和底盘设定,育儿博主开始讨论父亲承诺的意义,不同领域的创作者都在各自的方向上找到了切入点,像是同时被点亮了不同的灯。 张弛的那条视频底下,有人问:“这是华腾的车?华腾不是造S1的吗?什么时候出跑车了?”有人回复:“是他们的新品牌,叫星驰,SU7。上个月刚发布。”又有人问:“多少钱?”有人贴了价格区间:“二十一到三十万,赛道版三十五万。”然后底下开始出现一堆“卧槽这么便宜”“还以为要五六十万”“这价格可以冲一台”。那条回复下面关于价格的讨论持续了好几个小时。 深夜的时候,华腾官网上星驰SU7的页面访问量暴涨,客服消息队列开始排队。熊初墨紧急给采购打了个电话,让他们把服务器带宽临时扩容三倍。 第二天早上,老王在群里发了一张截图——星驰SU7的意向订单新增数量,在过去的十二个小时里翻了一倍多。新增订单里有一半左右是赛道版,有人在备注里填了“看了视频来的”,有人在备注里填了“能跟歼-10跑的车”,还有人直接写了一行:“你这一辈子有没有为别人拼过命。” 第二天傍晚,老王又在群里转了一条链接,是某短视频平台上一位粉丝过千万的博主发的新视频。内容是张弛的十八秒素材被剪成不同视角合集,配上那句文案,加上一段他在巴音布鲁克夺冠时冲线的旧画面。视频的文案只有一句:“你们都在问这车多少钱,我来问问你们,你这一辈子有没有为谁拼过命。” 底下的评论区,有人问:“这是华腾的新车?”有人回复:“星驰SU7。刚发布一个月。这波营销直接封神。”另一条评论写着:“一句文案,一台车,一个爹,直接给我看哭了,我当时还在想这是哪来的新车。” 张弛自己的账号涨粉更快。从不到三万涨到一百多万,再涨到两百多万,涨幅在第二天下午放缓了一点,但依然在稳定上升。他在那条视频之后什么都没发过,新来的粉丝刷完主页之后只能在评论区重复同一句话:“你倒是多发点啊,你就一条视频,对得起这波流量吗?” 那条评论的点赞数很快超过了十万。 傍晚,张飞放学回来,书包还没放下就跑到张弛面前。 “爸,你现在火炸了。我老师都说刷到你了。” “你老师刷到我了?” “对啊,他还说你很牛。” “低调、低调。别到处说。你爸火了,你别跟着飘啊,好好学习,考个好成绩。”张弛笑咪了眼。 “爸,你干啥去?” 张弛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我去给你宇强叔叔打个电话聊聊天,这么大事,不去嘚瑟一下不合适。” 第105章 势不可挡 华腾汽车,大门保安老周蹲在收发室门口,抽着烟,手机刷着抖音,内容正是张弛和歼-10并排起跑的那段。 旁边扫大街的大姐路过,停下来看了他一眼,扫把搁在地上,双手撑着杆子凑过来:“这视频我早看过嘞,现在车子真嘎结棍啊,跑起来飞机都要吃屁哦。” 老周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摁,下巴朝天上一抬:“这视频我也早看过了好伐。这车就是阿拉公司的呀,我天天在门口看着它们进进出出。” 大姐眼睛一亮,扫把往墙上一靠,赶紧摸出手机:“啊?这车是你们公司自己造的啊?” “对啊。阿拉公司造的。”老周的语气带着一种“吃公家饭”的骄傲。 大姐把扫把靠在墙上,赶紧摸出手机:“啥价钿?我儿子刚考出驾照,正吵着要买车呢。” 老周也不知道多少钱,但他知道该怎么说:“不贵不贵,二十来万好拿下了。你儿子真有兴趣,我帮你去问问,包侬满意。” 华腾总部,大楼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亢奋感,空气都像是在嗡嗡作响。 熊初墨按下座机上的通话键:“通知各部门,十点开会。研发、运营、市场、销售、财务负责人全部到场。”然后站起来,拉开办公室的门,朝走廊尽头的电梯走去。 电梯间里,两个市场部的年轻人正在刷手机,正在播放一段从高空视角拍摄的视频,红色SU7在第三个折返点出弯的慢动作,车身在阳光下划过一道流畅的弧线。 “这条视频的点赞量现在多少了?” “刚看了一眼,已经三百万了,还在涨。” 两人正聊得兴起,余光瞥见熊初墨朝电梯走来,立马收声,把手机揣回兜里,正襟危站。其中一个年轻人赶紧侧身,用手挡住电梯门,不让门关上。 熊初墨走进电梯,朝两人点了点头,然后低头继续回微信。左手拿着一份文件,右手拇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滑动。作为资深海王,单手回微信是基操。 手机屏幕上的消息提示还在不断弹出来: “熊总,产能不够啊!” “熊总,官网被挤崩了两次,服务器还是不够。” “熊总,供应商那边问我们有没有采购计划,他们可以优先排产华腾的订单。” 总部大会议室,长桌两侧坐满了人。 熊初墨坐在主位,会议室大屏幕上是实时更新的销售数据看板,几条曲线正在以近乎垂直的角度攀升,订单曲线、官网访问量曲线、客服工单量曲线,一条比一条陡。 因为这波热度,华腾的股价已经连续两天涨停,开盘即封板,成交稀少,所有人都在等着更多好消息。熊初墨在会议开始前先看了一眼手机,同花顺红红彤彤的。 他靠在椅背上等了大约三十秒,让会议室里的人先看了下大屏幕上的数字,然后开口:“先开会。不用等所有人到齐,没到的让他们进来坐下就行。” 财务总监周守业坐在熊初墨左手边,面前摊着已经看过很多遍的数据报表。涨幅超出了他做过的所有财务模型:“熊总,SU7的意向订单……在过去四十八小时里翻了一点六倍。今天早上我和销售部马总确认过,数据没问题,后台也没有出现重复统计的情况。但这个增长速度,我们之前做过最乐观的预测,也没有覆盖到这个量级。” “一点六倍是两个小时前的。现在的数据是已经翻了两倍了。”熊初墨没有抬头,正在翻看生产排期表,手指在纸面上划了一行。 周守业把报表放下,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那我们现在的产能跟得上吗?” 熊初墨靠在椅背上:“今天讨论的就是这个,扩产是肯定的。现在考虑怎么扩、扩多少、花多少钱。” 他看向郑知行:“生产这块,如果切换两班倒,日产能能提到多少?” 运营总监郑知行没有犹豫,显然来之前已经算过了:“目前产线是单班制,日产能四十八台。如果切换成两班倒,日产能可以提升到九十六台。但上游供应链是瓶颈,电芯、电机、碳陶刹车盘这些核心部件,供应商不会给我们备库存。如果未来三个月订单持续增长,现在的物料储备只够支撑到第三周。第三周之后,即使生产线满负荷运转,也没有零件可装。” “那就提前锁单。”熊初墨说,“今晚之前,把未来三个月的物料订单全部锁定。该付订金的付订金,该签长协的签长协。如果有供应商产能排不开的,就告诉他们华腾可以预付部分货款,条件是优先排产。” 周守业开口了:“锁单需要预付款。如果提前下三个月的订单,预付款不是一笔小数目。而且产线改造、设备采购、人员招聘这些都要同步走,第一期预算至少需要一亿五千万。”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运营总监郑知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喝茶的节奏比平时慢了一点,显然是在给自己留反应时间。 市场部总监老王倒是没什么反应,表情依然是那种“反正熊总说了算”的松弛,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了两下,不知道是在回消息还是在刷别的。 销售总监马奔腾动了。他把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放,声音洪亮:“熊总,我说话直,您别介意?这钱我认为必须得花!我和你们说,前两天我手下几个大区的销售经理还在愁年底怎么冲业绩。现在好了,愁的不是怎么卖,愁的是交付。” “你们啊,之前还有人说熊总把销售预期定得太高,现在你们看看,不是定得高,是定得还不够高。”他敲了敲桌面,双手一摊,“我昨晚就没怎么睡,一直在回经销商的消息。十七个经销商,个个都在问什么时候能排产,有两个今天早上五点就打我电话,说已经有客户在门店排队等试驾了。” “这说明什么?说明我的经销商体系已经把客户预期管理得非常好,这种饥饿营销,除了我们华腾,还有谁能搞出来?” “那叫产能不足,不叫饥饿营销。”周守业吐槽了一句。 马奔腾当做没听到,继续说:“熊总,我觉得这次扩产是必须的,而且宜早不宜迟。就这热度,等一个月和等两周的差别,可能就是五万订单和十万订单的差别。而且,就这一亿五千万预算,我说实话可能都撑不了多久,但先干起来再说吧,先投入,再产出,滚动发展。现在SU7已经突破5万订单量,按一台二十五万元的平均售价,五万台就是一百二十五个亿。相比一百多亿的潜在营收,现在投这几个亿不就是毛毛雨?” 熊初墨没有接他的话,而是把目光看向周守业:“一亿五千万,够撑多久?” 第106章 订单和扩产 周守业低头翻了一页报表,手指在几行数字上划了一下:“核心部件预付款、设备采购加上产线改造费用,加上二期扩产所需的部分前期投入,能支撑三个月。但订单持续增长,现在的主线已经不够了。二期扩产的话,需要新建一条独立的新能源产线,包括厂房扩建、设备采购和人员储备,这笔投资不是小数目,至少需要五到八个亿。” 熊初墨看向周守业和马奔腾:“先批一亿五千万,钱的事周总你盯着,订单的事老马你盯紧。” 马奔腾立刻接话:“熊总放心,销售端我已经布置好了。这两天我让经销商把意向客户全部登记造册,等产能一上来,我亲自去催交付进度。有一个算一个,一个都不能漏。” “预付款走什么流程?”周守业问道。 “长协,供应商必须签长期协议,保证优先排产,否则预付款不批。” “好。下午我就安排走流程。” 熊初墨点了点头:“尽快。” “预付款需要三个部门联合签字,最快明天上午能到账。”周守业说完这句话,把报表合上。 “郑总你继续说。” 郑知行继续开口:“熊总,产线切换成两班倒需要新增人手,招工和培训都需要时间。现在市面上有经验的产线操作工并不好招,如果临时从劳务市场招人,培训周期至少需要两周。” “那就提前招。不用等产能确定再招人,这两件事不冲突。”熊初墨说,“上周我记得人事已经发了一轮招聘公告,有没有反馈?” 人事总监翻了一下笔记本:“目前收到了九十多份简历,符合基本条件的不到一半。大部分集中在有过整车厂操作经验的人群里,但有经验的不会太多,因为上海周边几家整车厂也在抢人。如果放宽到有制造业经验但非汽车行业,人数可以翻倍。” “那就放宽。”熊初墨说,“不是汽车行业的也可以,只要有工厂经验,愿意学就行。培训期可以延长到三周。另外,产线扩产的设备采购也要同步推进,不能等单班制跑不动了再去看设备。现有的厂房空间够用,但设备数量不够。” 郑知行想了想:“设备采购周期需要六到八周。如果现在下单,设备进场的时候刚好能赶上扩产之后的第二波交付周期。” “那就现在下单。” 人事总监举起手:“熊总,培训的事我确认一下。如果放宽到有制造业经验的非汽车行业人员,培训周期延长到三周,那这期间他们的工资怎么算?是按正式工还是学徒工的标准?” “按正式工。培训期也按正式工的工资标准发,不然留不住人。” “好的。” 熊初墨目光扫过老王,这位市场总监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看手机。 老王感受到他的目光,放下手机坐直了身体:“熊总,我这边有个情况想跟您同步一下。最近两天,有十几家媒体跟我们联系,想约采访。有汽车类的,也有财经类的,还有一家电视台。我们之前没有预设过这种级别的曝光量,媒体接待的节奏需不需要先定一个标准?” 熊初墨想了想:“先不要急着安排集中采访。让品牌部先把核心信息整理一遍,媒体方面统一口径。张弛那边的采访安排在下一阶段,等热度平稳一点再说。另外,如果有人问起股价的事,统一回应公司经营一切正常,不做公开预测,不提供任何关于未来股价走势的信息。” 老王在笔记本上记了几个关键词,然后点了点头:“那媒体那边,我先让他们把问题清单发过来,品牌部统一审核之后再安排时间。” “可以。” 这时熊德柱推开了会议室的门。手腕上的劳力士,在日光灯下反着光。他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两颗核桃,咔嗒咔嗒转了两圈,然后扫了一眼会议室里的人,目光在他们脸上依次落了一下,最后停在熊初墨身上。 “你们开会也不叫我?” “爸,这是经营会,不是董事会。” 熊德柱在长桌末端坐下,把核桃放在桌上:“经营会我就不能听了?我好歹也是董事长,对吧。” 熊初墨指了指屏幕上的订单数据:“SU7的订单翻了两倍多,我们在讨论产能扩产和供应链。” 熊德柱看着屏幕上的销售数据,没有细看,大概扫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那你加把劲,别让人家等了又退。” “已经在安排了。” 熊德柱把那两颗核桃重新拿起来,转了转:“对了,我有个朋友,前两天给我打电话,问你们那个车怎么订不到,他是看了那个视频来的。他说他儿子要结婚了,想买来当婚车。我跟他讲,这个车是就个代步车,做婚车不是很合适,不上档次。但他还是想要。你说你们这产能,连我朋友都订不到,那普通老百姓怎么办?”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郑知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桌子中央那盆绿萝上。马奔腾低头翻了一页笔记本,像是忽然对之前的记录产生了兴趣。老王低下头,假装在看一份已经看过三遍的文件。 熊初墨看着熊德柱:“你哪个朋友?” “老李。你不认识。” “要几辆?” “起码十辆啊,咱们那结婚都讲究十全十美。” 熊初墨没有犹豫:“老王,这事交给你,你来安排。走内部员工渠道,优先排产。” 老王正要点头,马奔腾已经抢先一步开口,语气带着一种“这活儿我能干”的热络:“熊总,这种接待的事不用麻烦王总了,我亲自对接李总,您放心,我一定把服务做到位,让老爷子脸上有光,也让李总感受一下咱们华腾的服务。十辆车,一辆都不能少。” 老王的嘴停在了半张的状态,维持了大约一秒,然后缓缓合上。他的目光从马奔腾身上移到熊初墨身上,又移回马奔腾身上。低下头,在笔记本上用力写下四个字:“一生之敌”。当一个人拥有跟你相同的技能时,这个人就是你的竞争对手。 熊德柱看了马奔腾一眼,点了点头:“小马不错,会来事。” 马奔腾的腰板挺得更直了:“应该的应该的 “那行。”熊德柱盘着核桃站起来,朝门口走去,“你们继续,我就不耽误你们了。”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熊初墨:“对了,你那台车……确实挺好看的。不过要是能再便宜点就好了。” “爸,你现在身价又不差这点钱。” “我又不买,我的意思是让别人买得起。买得起,别人才会一直买你的车。不要嫌赚得少,薄利多销才能做长久。”他说完就走了。 会议室的门关上之后,安静持续了两秒。 马奔腾率先打破了沉默,语气里还带着刚才那波余热:“熊总,老爷子是真懂行的。你看他平时不来,一来就说到点子上了。薄利多销,多接地气的道理。你说,基因这个东西真是一脉相承,跑不掉的。” 熊初墨看了他一眼,没有接他的马屁。 郑知行终于把茶杯放下了,但他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只是把茶杯端正地放回桌面,看了一眼周守业。 周守业先开了口:“熊总,那我就先走流程了。” 熊初墨点了点头,然后靠回椅背上,看了一眼窗外,远处一排排SU7在午后的阳光里反着光,整装待发。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会议室里剩下的那些人:“继续。下一个议题。” 第107章 逐光 会议室里其他人已经重新开始讨论下一个议题了,声音从熊初墨耳边滑过,他脑子里转着另一件事,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 熊德柱临走前那句“不要嫌赚得少,薄利多销才能做长久”在他脑海里盘着。他一直觉得老一辈做生意适合卖矿、卖沙子、卖水泥,但不适合造车。造车要的是品牌力,是技术溢价,是“华腾”这两个字越来越值钱。但刚才老爷子走出去的这几分钟里,他忽然想到了一些不太容易忽视的数据。 后世零跑汽车,那个一度被所有人忽视的品牌,硬生生靠“平价”“堆料”“性价比”这三个词杀到了新能源销量第一的位置。一开始没有人看好它,觉得它是“穷人买不起、富人看不上”的尴尬定位,结果呢?就是这个被所有人看不起的它,偏偏最争气。硬是靠极致性价比杀到新能源销量第一 红衣教主周鸿祎有次采访中坦言:"?当年我差点投资零跑,但是我有眼无珠瞎了眼。?"在当年在筛选新能源车企投资项目时,他在零跑?和?哪吒?二选一中选了哪吒。 还有蔚来。那个曾经风光无限的品牌,服务好、换电好、品牌调性好,一度是“高端新能源”的代名词,ES8一度卖到五十多万,价格高高在上。但销量始终上不去,研发投入又大,一直没能盈利,局面岌岌可危,几度传出破产谣言。后来他们推出了平价品牌乐道,价格直接砍到二十万出头,配置几乎没怎么缩水。然后销量开始动了。蔚来靠这一招再次成功续命。 而小米……他穿越的时候红米汽车还没有影子,但他几乎可以肯定,以雷军的打法,迟早会有那么一天。这条路小米在手机市场已经走通了,汽车只是换了一个赛道,同样的逻辑依然成立。 这所有的信号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在电动车的下半场,品牌不能只有高端线。必须要有平价走量的产品。真正撑起一家车企销量的,从来不是旗舰产品,是老百姓买得起的车。就像丰田卖得最多的是卡罗拉,大众卖得最多的是朗逸,保时捷再好看,也顶不住五菱宏光一年卖几十万台。SU7打得再响,也只是打了一枪。华腾需要一个能持续开火的阵地。 他抬起头来,目光从桌面上移开,扫了一圈会议室里的人:“刚才老爷子说的那句话,我觉得挺有道理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马奔腾立马就要接话,准备顺着“老爷子高见”的方向再延伸几句,但熊初墨已经接着说下去了:“所以我计划新成立一个品牌。”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一滞。 周守业第一个反应过来:“嗯?一个新的品牌?” “对。” “星驰品牌才刚发布不到一个月,又要推一个新品牌?”周守业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刚算完一摊又来一摊”的疲惫。 “没错,新品牌。独立于华腾和星驰之外的新品牌。专门走平价路线,比星驰便宜,比华腾便宜。专门面向那些预算不高、但不想妥协外观和体验的用户。让普通家庭也能买得起一辆像样的电动车。” 马奔腾立刻接话,语速和音量都已经进入状态了:“熊总,这个新品牌的定位我完全理解。SU7和歼-10跑完之后,品牌调性已经定在了一个高度上,星驰不能再往下走了。新品牌正好可以承接那批被SU7吸引、但预算够不上的用户。这批用户的数量……可能比我们想象的大得多。” 熊初墨看了马奔腾一眼:“你倒是反应快。” “客户反馈我每天都在看。”马奔腾笑着说。“SU7视频下面最多的评论,除了‘这车真帅’,就是‘有没有便宜一点的版本’。熊总,这批用户是实打实存在的,而且数量不少。” “没错,我们今年的销售量大幅度增长,那是因为新推出几款车的热度和拓疆的越野车拉动的。如果去掉这两块,我们的基盘渗透率还远远不够。我们急需要一个能走量的、让更多人买得起的品牌。真正的国民品牌,不是造一台好车给少数人开,是造一台不差的车给多数人开。” “可是SU7的订单还在爬坡,又做一个新品牌,会不会分散资源?研发资源跟得上吗?供应链再拉一条线吗?”周守业依旧谨慎。 “目前,华腾这个品牌,因为拉力赛的成绩加成,已经跟‘运动和操控’绑在一起了。星驰因为SU7赢了歼-10,中高端性能车的标签已经贴牢。拓疆是硬派越野,品牌形象也在往“高端”方向走。这几个品牌跟‘性能’‘驾驶乐趣’‘赛道’这些词深度绑定。整体品牌调性是往上走的。” 熊初墨靠回椅背,“新品牌定位是走量品牌,调性是往下走的。和之前品牌目标用户不重叠,不会互相抢客户。而且,新品牌走的是平价路线,不需要太多研发投入,大部分技术都可以复用现有的平台。只需要在外观、内饰、配置上做减法,把成本降下来。” 郑知行开口了:“熊总,你的意思是……新品牌跟华腾、星驰共平台?” “对。就用现有平台,现有三电系统,现有供应链体系,做一个减配版本,电机用同一台,电池容量减一点但保持安全冗余,底盘共用,车机系统精简,内饰做简化,覆盖件重新开模。把开发周期压缩到十个月以内。” 郑知行听懂了:“就是轻量化开发,快上快打。” “对,就是快上快打。这样研发投入不会太大,产线也不需要新建太多。” 周守业内心盘算起来:“按照现有平台共享率推算,新车型的研发投入大致只需要一千到一千五百万左右,主要是开模和标定费用。供应链复用,不需要重新开模,不需要新建产线,只需要重新排产。确实能做到十个月出车。” “那就这样定了。老王,会后你牵头做个品牌定位和预算方案出来。一个月,我要看到初步规划。” 老王终于找到了开口的机会,像是被突然从天而降的活儿砸中的项目经理:“好的熊总,品牌定位和预算方案,一个月内交。” 马奔腾在旁边又开口了:“那渠道呢?华腾的经销商体系对新品牌来说,会不会太高端了?” “新品牌不需要走华腾的经销商渠道,它可以走线上直营加城市展厅模式,甚至可以考虑与现有的家电卖场、数码城合作设立体验点,把成本降下来。它的用户不一定去4S店,他们可能更习惯在网上看参数、在商场看实车、在手机上下单。” “那咱们这个新品牌叫什么?”老王问。 熊初墨想了一下:“容我想想。你有什么想法没?” 老王立刻接话,他知道这个问题很关键,谁先说出一个被老板看中的名字,谁就在这个新项目上天然占了一个开局位置。 “简行怎么样?寓意简单出行,轻松抵达。” 熊初墨摇了摇头:“太素了,听起来像共享单车。” “那……安途?安全、旅途,寓意平安出行,一路顺风。” “像卖轮胎的。你去汽配城看看,有多少轮胎店叫‘安途’。” 老王嘴角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那把‘星’拆开呢?叫日生,象征汽车赋予的生活,每日新生。” 熊初墨看了他一眼,语气很平:“什么鬼名字?听起来像日本制造。” 旁边马奔腾“噗”了一声,虽然立刻忍住了,但那个声音已经清晰地钻进了老王的耳朵里。 老王没有转头看他,语气依然维持着职业化的平稳:“那换一个。‘恒驰’?‘星翼’?‘星跃’?” “你不知道‘恒驰’已经被恒大注册了吗?”熊初墨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星翼’、‘星跃’怎么听起来那么像吉利的子品牌?” 老王沉默了一瞬,在脑子里疯狂检索第五个备选方案,嘴唇已经微微张开—— 马奔腾忽然抬起头,像是被什么念头击中了:“叫‘逐光’怎么样?追逐光芒,听着廉价,但不掉价。逐光。” 熊初墨靠在椅背上,嘴里轻轻念了一遍:“逐光汽车……逐光。至少比日生强,听起来不像马上要倒闭,有点类似那种‘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的感觉。那就暂定逐光。” 老王坐在原位,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但觉得会议室里的空调忽然变冷了不少。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人生无常,我老王不会要失宠了吧。他取得几个名字接连被否掉。而马奔腾,只说了一个就被敲定了。 他心里骂了一句:“‘逐光’什么破名字,比我的高明很多吗?马屁精,令人作呕。” 第108章 国内已经没有对手了 SU7的热度还在持续,华腾的股价已经连续五天涨停,每天的涨停板都是开盘即封。熊初墨现在每天9点半都会准时打开同花顺,看一眼那条红色的直线,看它重复前一天的走势。 公司这边的事已经安排得差不多了。产能爬坡走流程,新品牌“逐光”等老王出方案,渠道布局有马奔腾盯着,财务那边周守业在把关。该拍板的都拍板了,剩下的就是等它们自己跑起来。 于是,周五晚上,他把车队的人叫到常去的那家烧烤店。 老板看到他进门的时候,眼睛都亮了,赶紧迎了上来:“熊总!好久没来啦!最近可好?你们那比赛视频我看了好几遍,那车是真的快啊!我儿子看了都非要买。” “老板客气了,今天多烤几串霸王鞭,烤得焦一点。” 熊初墨拉开椅子坐下,其他人也陆续找位置坐下。张弛和孙宇强各自落座后,动作出奇一致地从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杯放在桌上,拧开盖子,里面飘出一股枸杞和红枣的甜味。熊初墨看了他们一眼,看着这两个忽然开始养生的人:“你们俩什么时候开始带这玩意儿了?” 张弛把杯盖拧紧放好:“人到中年,保温杯里泡枸杞,这不是标配吗?” 孙宇强在旁边补了一句:“对,等下啤酒少拿点冰的,不配我们的年纪。” 老王也来了,他是最后一个到的,一边走一边把车钥匙揣进口袋:“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刚刚忙完。部门那边开了一个会,梳理了一下SU7的渠道反馈。” “老王,你怎么也来了?公司那边不是一堆事吗?”张弛问。 “一堆事也得吃饭啊。而且今晚是你们车队聚餐,我一个市场总监不来,显得我不关心车队成绩。”老王拉开椅子坐下,给自己找了一个正当理由。 “开玩笑呢,CRC三年六冠,国内拉力赛有史以来最快的三连冠,这种战绩,我要是不来蹭一顿,显得我们市场部太不重视了。” 三年六冠,华腾车队在国内拉力赛已经是“只要是华腾参加的比赛,其他车队就是来争第二”的级别,2019赛季,全年度七站,华腾车队拿下了五站分站冠军。2020赛季,六站分站冠军。2021赛季,五站分站冠军。车队总积分连续三年第一,车手总积分连续三年第一。去年年巴音布鲁克熊初墨虽然第四,但张弛还是拿下了全赛季总积分第一。 现在国内能跟华腾正面竞争的,只剩下两家车队。林氏能源连续三年第二,光刻车队刘世豪一个人撑了全场,拿了年度第三。剩下的车队,基本都在追华腾尾灯。 现在,记星都没以前忙了。张弛和熊初墨的车越来越稳定,赛前调校工作量比以前少了将近一半。他最近开始研究一些“与比赛无关”的东西。比如,怎么用赛用碳纤维材料做鱼竿。有一天他坐在车间里,旁边放着一卷用剩的碳纤维预浸料,跟熊初墨说,他查过了,碳纤维鱼竿的刚性曲线和悬挂弹簧的调校逻辑差不多的,只是应用场景不同。鱼竿要的是弹性反馈,悬挂要的是压缩回弹曲线,原理相通,一通百通。熊初墨听了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你开心就好。” 叶经理喝了口啤酒,靠在椅背上:“这两年国内CRC,基本上就是咱们队内赛了。” “也不能这么说。”张弛嘴上谦虚着,手里已经拿起第二串羊肉,孜然沾在嘴角,“林臻东还是挺强的,今年巴音布鲁克跟疯了一样,跑起来不要命。” 熊初墨问了一句:“你们觉得,国内还有谁能拦住我们?” 叶经理想了想:“林臻东算一个,偶尔能插进来。刘世豪勉强算一个,偶尔能冒一下头,去年巴音布鲁克第三,但翻不出大浪。” 记星、孙宇强都没有说话,但沉默就是他们的回答。 张弛把羊肉串的签子放下,抬头看了一眼熊初墨:“那还有什么好打的?” 熊初墨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里的鸡翅放回盘子里,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手:“是啊,没什么好打的了。该换一条赛道了。国内这几年,已经把能拿的都拿完了。再留下来,就是在消耗自己。” 张弛的手停在半空中,竹签上还挂着一块没咬下来的肉:“什么意思?”他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半度,“你是说我们要去国外比赛?WRC?” “太好了。我早就想出去了。”张弛没等熊初墨回答,已经沉浸在一种“终于来了”的喜悦里。这句话已经在他心里存了很久,只差一个开口的机会。 “你想参加WRC?”熊初墨看着他。 “想,做梦都想。”张弛放下筷子,身子往前倾了一些,“我和你们说,我的赛车启蒙就是在WRC。1999年,WRC在中国办了一站,叫555中国拉力赛,555香烟赞助的。” 他说话的时候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怕说得太快会把记忆力的画面弄模糊:“那年我才十九岁,瞒着家里人坐火车去的北京。二十多个小时的硬座,到了赛场的时候腿都麻了。但现场看比赛的那种震撼,我到现在还记忆犹新。一台车从你面前开过去,速度感、声浪、轮胎碾过路面的震动,身体感受到的东西比眼睛看到的更真实。我当时就想,如果有一天我也能跑这样的比赛,这辈子就没白活。” “那次丰田的奥利奥尔拿了冠军。三菱的马基宁、斯巴鲁的伯恩斯、福特的麦克雷都来了。那是中国第一次举办WRC分站赛,也是唯一一次。我当时就想,什么时候中国车手也能站上那个领奖台,让那帮老外也看看我们的实力。” 他顿了一下。 “后来就没有后来了。那场比赛之后,WRC再也没来过中国。” 烧烤店里的嘈杂声像是被按了一下静音键,烤串滋滋声、隔壁桌的划拳声都还在,但在张弛说话的那几十秒,像是隔了一层玻璃,声音传过来的时候已经被滤掉了大半。 第109章 还不是时候 张弛说话的时候,眼睛里的光一直没有暗下来。那段九九年北京赛道的记忆时隔22年说出来依旧带着温度。他把最后一个字说完之后,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看着熊初墨,等着他告诉他“那我们就去WRC”。 熊初墨没有立刻接话,他夹起一根烤韭菜,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 “WRC,肯定要去的。但不是现在。” 张弛的手停在半空中:“……为什么?” “因为要花很多钱。”熊初墨说得非常直接,“很多很多钱,多到我们现在还没准备好。” 他拿起桌上的啤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泡沫在杯口堆起一座小雪山:“WRC不是CRC。一支车队参赛一年,运营加研发,至少是两亿欧元起步,没说错,就是欧元。丰田、现代、福特这些厂商车队,每年烧的钱比这个只多不少。我们现在SU7刚发布,产能爬坡,新品牌在筹备,这几年我们账上是有钱了,但不是可以随便烧的那种。这些钱要用来扩产、搞研发、建渠道,保证接下来五年能一直站在牌桌上。现在冲进WRC,相当于刚攒了点本钱就直接梭哈,赢了也就那样,输了就没了。” 张弛的嘴张着,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绕了回去,2亿……欧元……。熊初墨说的话他都能听懂,每一个字都认识,组合在一起的意思也很清楚这些字加在一起,就是他等了很久的事情还要再等一等。 他转过头看向叶经理,像是想换一个人听听不同的说法。 叶经理也没有急着开口,他先把自己面前那杯常温啤酒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回桌上,杯底在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张弛,WRC确实是全球最顶级的比赛,这一点没有人否认。” 他顿了一下:“但是好比赛,不一定是我们现在该打的比赛。WRC的赛程横跨全球,全年十几站,每个国家的气候、路面、赛道特性都不一样。我们需要组建一支能够长期驻扎欧洲的后勤团队,需要采购专用的运输设备,需要和当地的赛事服务商建立合作关系。这些事都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而且每一件事都要花很多钱。” 他看了一眼张弛:“重要的是WRC和CRC完全是两个量级的东西。CRC在国内是顶级赛事,但在WRC面前,怎么说呢,等同CBA和NBA之间的差距吧。你不能因为在国内拿了冠军,就觉得可以直接去NBA打比赛。” 他停了一下,努力让自己的话不会太直白:“我们现在去的唯一意义,就是让欧洲那帮人知道中国有一家车企叫华腾。拿成绩?可能性不高。” 他说完之后也没有再多说,只是又喝了一口酒,像是在给他刚才说的那番话留一点消化的时间。 张弛没有接话,但露出思考的表情。 记星一直在低头啃一串鸡脆骨,听到这里,他把签子放下来,开口了:“还有技术问题。技术上,我们确实还没有准备好。” 张弛回过头看他:“你是说S1不够快?” “WRC和CRC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记星:“WRC的赛车,不是从量产车上改出来的。拿丰田的GR YariS Rally1说,它从底盘,发动机、悬挂、传动系统全都是为拉力赛专门研发的。我们现在用的S1平台,是基于量产车改的,底子再好,也有限度。要造一台能在WRC跟丰田、奥迪、现代这些厂队正面抗衡的赛车,我们需要专门为比赛开发全新的平台、全新的底盘架构、全新的动力总成。这些东西不是一朝一夕能搞出来的,尤其是以华腾现在的技术积累,最起码要两三年的研发周期。” 他停下来,像是给这段话一个缓冲的时间,然后继续说:“如果我们明年硬着头皮去参赛,大概率是去陪跑的。不是你们不行,是硬件还没到那个级别。我不喜欢去做没有把握赢的事。” 他最后那句话说得比其他几句都要轻,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在他脑子里推演过很多次的结论,语气里没有情绪,只有技术判断。 张弛坐在那里,看着桌面上那盘已经快凉了的烤串,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旁边老王也没吱声,他知道这种车队内部的事没有他说话的份,只是安静地坐在桌角吃花生,一颗一颗慢慢地剥。 过了几秒,张弛开口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点:“你们说的……我都懂。” 他顿了一下。 “WRC太贵,我们现在去不划算。后勤跟不上,技术也有差距。这些我都明白。你们说的这些理由,每一条都成立,每一条都正确,但我就是听完之后心里特别难受。” 他抬起头来,看着熊初墨:“我今年四十二了。再过几年,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保持这个状态。WRC的路面比CRC更复杂,赛程更长,对体力的要求也更高。我可以等,我可以理解公司需要时间,需要资金,需要把一切都准备好了再出发。但我怕到时候,我已经不是现在这个我了。我已经耽误五年了,我不确定我还能不能再等五年,到那时候我就四十七了,还能不能跑都是个问题。所以,我不是不理解你们说的那些道理,我只是怕我等不起。” 他说完了,没有再看熊初墨,也没有看其他人。他低头把那根凉了的羊肉串拿起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像是试图用这个动作把刚才那段话收尾一样自然地结束。肉已经凉了,孜然和辣椒面还在上面,味道还在,但确实不如刚烤好的时候那么好吃了。 孙宇强在旁边看着自己的保温杯,没有插话。他平时的风格是能接一句就接一句,能补一刀就补一刀,但这一回,他一直没说任何话,只是把保温杯的盖子拧开又拧上。记星把盘子拉过来了,开始吃那盘凉了的烤韭菜。 叶经理看了一眼桌面,拿起啤酒瓶,给张弛面前的空杯倒满了酒,常温的,泡沫在杯口堆了一指厚,然后慢慢消下去。 第110章 赌一把,梭哈 张弛低头看着那杯已经被倒满的啤酒,泡沫已经消了大半,露出底下琥珀色的液体。他没有端起来喝,只是看着它,像是在等它自己变凉,又像是在等自己从刚才那段话里走出来。 熊初墨坐在他对面,看着张弛低着头,肩膀的弧度塌陷下去,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矮下去半寸。那不是身体的矮,是某种更深的、从里面塌下去的东西。 他脑子里还转着刚才张弛说的那句‘我不是不理解你们说的那些道理,我只是怕我等不起’。 熊初墨知道,四十七岁的赛车手,跟四十七岁的公司老板,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东西。他自己四十七岁的时候还能在办公室拍桌子骂人,但张弛四十七岁的时候,已经要考虑自己还能不能踩得动离合器了。赛车手的时间刻度比普通人快,快很多,快到每一次犹豫都像在消耗最后一点燃料。 他想起这几年和张弛一起跑过的那些比赛,想起张掖站张弛冲出赛道后从车里爬出来,脸上全是土但还在笑的样子,想起巴音布鲁克冲线后他在领奖台上举着奖杯看着下面那些人的样子,想起他和歼10比赛时的热血。然后又看了一眼张弛面前那杯还没动过的啤酒。 “行,那就去!” 熊初墨做一个临时起意但很郑重的决定。 从公司经营的角度讲,现在冲WRC就是烧钱,烧完还不一定能看到水花。从技术积累的角度讲,S1平台的底子摆在那里,跟WRC厂队的赛车差了不止一个世代。两年,三年,甚至五年,都是更稳妥的选项。等新能源的风口真正吹起来,等华腾的资金池厚到可以像丰田、现代那样养一支常年驻扎欧洲的拉力团队,那个时候再冲WRC,才是一张稳赢的牌。但稳赢的牌什么时候都能打,而张弛还能打多久,没有人能给他答案。 熊初墨脑子里快速算了一笔账。SU7现在的订单量足够支撑接下来两年的现金流入,逐光品牌如果顺利落地,还能再拉出一条新的现金流。华腾和拓疆两个品牌的利润空间不算薄,S系列的产品线也还在持续贡献收入。如果把这几年攒下来的家底拿出来赌一把,未必一定会输。 张弛像被熊初墨的话定住了一样,呆愣一下才不确定的说:“……你说什么?” “我说WRC。我们去。”熊初墨用纸巾擦了擦手,把纸巾团成一团往桌上一丢。 “一年时间,给我一年时间做准备。你也准备一下,我们备战2023年WRC世界拉力锦标赛。” 张弛的嘴张开了,像卡帧了一样,脸上“错愕”的表情一动不动:“你刚才不是说两亿欧元太贵了吗?不是说梭哈不划算吗?” “我是说了。”熊初墨看着他,“但我现在决定赌一把。梭哈就梭哈,赢了就赢了,输了……算了,不想输的事。” 张弛张了张嘴,又合上了,然后又张开了,像是想说很多话,但每一句都在嗓子眼里排队等着,排得太长,一时半会儿出不来。他最后只挤出一句:“那你为什么?刚才说的那些理由,其实我都知道……。” 熊初墨:“因为你啊,你不是说怕等不起吗。我虽然是你老板没错,但更是并肩作战的兄弟,钱没了可以再挣,兄弟的梦想没了,就真的没了。” 张弛看着他,眼睛里的光又亮回来了,比之前更亮,像是有人往那盏灯里重新灌了一壶油。嘴唇动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 熊初墨端起酒杯喝了口:“不就两亿欧元嘛,砸。研发新平台,砸。不就是钱嘛,星驰SU7现在是现金奶牛,逐光只要出来,就是第二头。” 张弛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嗓子发紧,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涌上来,他飞快地眨了一下眼,想把那层湿润压回去:“你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不认真过?” 张弛低下头,缓了一下,然后又抬起头来,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带着一点藏不住的东西:“初墨,你要是真决定了,那这条命就交给你了。” “不用交命,你给我好好开就行。” “不是,我是认真的。”张弛看着他,语气认真起来,“你要是真的愿意为我砸两亿欧元去跑WRC,你想潜一潜我,也没啥问题,肉偿也不是不能考虑。” 熊初墨刚喝进去的一口啤酒没咽下去,差点没被呛死,放下杯子咳了两声,怒道:“……你大爷的。你他妈要恩将仇报?我潜你有什么好处?你哪只眼睛看我是歪的了?我图什么?图你年纪大?图你屁股老?” “图我手速快。” 张弛已经恢复了以前那种欠揍的语调,但那双眼睛底下透出的光,在烧烤桌的灯光下,亮得有些刺眼。 桌上安静了一瞬,随后哄堂大笑。 孙宇强锤了张弛一拳:“你他妈闭嘴吧,恶心的我都吃不下了。就你这张老脸你觉得值两亿欧元?他妈两块钱都不值!” 记星:“你不要侮辱两块钱。” 张弛无所谓的笑了起来,然后端起那杯倒满的啤酒。“这一杯,我敬熊总。” 桌面上的人都停下了动作。 “我不想说什么太多的话。总之——” 他顿了一下。 “以后不管去哪儿跑,只要熊总在前面喊一声,我一定跟。你喊往前,我绝不后退。哪怕前面是悬崖,我也跟着你冲。” 他说完仰头把那一杯常温啤酒喝完,泡沫挂在上唇边,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然后把杯底朝下晃了晃,示意自己喝完了。 叶经理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表情也比刚才放松了一些。他拿起酒瓶给自己又倒了一杯,然后清了清嗓子:“熊总,那我还想问一件事。你刚才说的‘换个赛道’,到底是指哪条赛道?咱们明年的比赛计划,是继续留在CRC,还是别的?” 熊初墨把杯子放下,靠在椅背上:“WTCR,房车世界杯。” 叶经理放下手里的啤酒瓶:“WTCR?场地赛啊?我们不是跑拉力的吗?” 第111章 中国车队 “对,就是场地赛。”熊初墨说。 叶经理:“突然从拉力赛转到场地赛。你确定你和张弛能在短时间内适应场地赛的节奏?这两者节奏不一样,策略不一样,连轮胎的使用逻辑都不一样。拉力赛是跟路况对抗,场地赛是跟轮胎和圈速对抗。” “我没问题。” 熊初墨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一种的理所当然。 “我知道场地赛和拉力赛不同,但说到底,都是开车。只是路面和赛制不一样,油门和刹车又没有变。你们知道的,铺装路面一直是而且永远是我的主场。你们什么时候见我在柏油路上输过?” 他看向张弛:“张弛,你觉得呢?” 张弛一直在听,见熊初墨问他,他把手里的花生壳放下:“我也没问题啊!我又不是没跑过场地赛。只要是开车,我不怵任何人。” 熊初墨一巴掌拍在桌上:“那就这么定了,网上天天有人拿我们和领克比,说我们CRC三连冠和领克的WTCR三连冠没得比,说我们只会窝里横。那行,那我们就去和领克碰一碰。领克能行,华腾为什么不行?我们华腾要比领克更牛。” 他停了一下,补了一句:“而且我们华腾S2天生就适合场地赛。用S2的底子,往赛事方向改,成本和时间都会比从零开发低的多得多。” 记星接话道:“WTCR的技术规则我也大致了解过。要求2.0T前驱四门轿车,最大马力限制在三百五十匹左右,车重不少于一千二百六十五公斤。S2的底子的确很合适。用S2开发去WTCR赛车,改装难度可控。需要改的不多,底盘、悬挂、刹车、减重、防滚架。发动机本体不用动,只需要做赛道取向的标定。” 他说完这段话之后,又恢复到了平时那种话少的状态 熊初墨看着他,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完美。有S2的基础,有你的调校,有咱叶经理的战术,还有张弛和我,是时候给老外一点中国震撼了。” 他拿起酒瓶,给自己杯子倒满:“你们说,那领克车队确实是吉利的,技术是吉利的,钱也是吉利的。但他们的车队注册地却是瑞典,用的是沃尔沃的技术,车手也不是中国人。他们夺冠了升的也不是五星红旗,是瑞典国旗,唱的也不是《义勇军进行曲》,是瑞典国歌。整一个中国资本,瑞典面子。你们说这让中国观众怎么有认同感?” “我们华腾要去,就要搞一支纯正的中国车队。中国车手、中国赛车、中国团队,让WTCR的领奖台上真正飘起五星红旗,让现场奏响《义勇军进行曲》。”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先干了一口啤酒,然后把杯子放在桌上,杯底磕出一声清脆的响。 张弛第一个反应过来,举着还没喝完的啤酒杯:“干!” 孙宇强在旁边也跟着干了,然后补了一句:“这话在理。” 叶经理把WTCR的计划在自己的脑子里过了一遍流程,然后开口:“既然熊总都想清楚了,那我这边全力配合。WTCR的注册、规则、赛历,我回去就拉一份清单出来。” “行。需要什么材料,明天就备。不懂的地方,明天直接找领克那边问问,我过两天也亲自给吉利李总打电话取取经。” 叶经理在旁边点了点头:“好的,我来准备。然后我在想,如果明年WTCR能落地,华腾在国内CRC的席位就可以让给二队。二队现在已经起来了,厉小海和李伦两个跟着张弛练了这么久,早就可以独当一面了。去年CRC他们跑了几场替补,成绩都不错。他们俩正好也需要更多的比赛机会。这样一来,明年国内CRC不变,我们又多了一条WTCR战线。” “厉小海确实可以。”张弛嗑着花生,“这小子天赋好,性格沉得住气。而且他那个领航员刘显德,虽然连驾照都没有,但坐在副驾上简直像开了挂,比宇强强” 他说着忍不住笑了一下。 孙宇强白了他一眼,那眼神翻译过来大概是:你喝多了。 “领航员?驾照过不了?”一直没开口的老王插了一句嘴,他是第一次听这事,语气带着一种“这也能行”的困惑。 “是啊,科目二都过不了,但不影响他当领航员。”张弛说,“他坐在副驾,脑子比坐在驾驶座的时候清醒十倍。这种人就是天生该坐副驾的。” “那这也是天赋异禀了。” “李伦呢?”熊初墨问。 “李伦是另一个路子。他技术底子扎实,反应快,对数据敏感。他开车的方式更像是在计算。每一脚刹车、每一次入弯、每一条走线,都是提前算好的。” 张弛接了一句:“他那种开法跟我完全不一样,但确实有自己的东西。他不是靠感觉开车的,是靠脑子。这种人上限很高,但需要时间。” “天赋也好,不过怎么说呢,像是被什么东西框住了,还没有完全放开。可能跟他成长环境有关。等他真正把脑子里的条条框框打碎了,他会比现在快很多。” “你跟他说过这个吗?”熊初墨问。 “说过,没直接说,但他应该能感觉到。他最近几场比赛,已经开始试着跳出数据去开车了。”张弛顿了顿:“只要他开始不再完全依赖数据,他就能再快一点。” 熊初墨看着张弛:“那你觉得他俩能撑住华腾在国内的盘子吗?” 张弛没有立刻回答。认真想了一会儿:“小海的天赋比我高。李伦的脑子比我好使。”他抬起头来,“他俩缺的只是时间。只要给他们一年,他们能把华腾的旗扛起来。” “那刘世豪呢?” 桌上安静了一瞬。 叶经理先开了口,语气平缓:“刘世豪确实是个变数。去年巴音布鲁克他拿了第三,当时熊总因为前车碰撞都只拿了第四。天赋肉眼可见,十几岁就被光刻车队看中了,进车队接受系统训练了。这个年纪,这个经历,未来两年内还会再往上走。” 张弛点头表示认同。 “刘世豪就是他们两个最大对手了。谁能在国内站稳脚跟,还得赛道上见真章。” 熊初墨开口了:“总要走这一步的,明年CRC,厉小海和李伦上位,华腾车队不能因为我们走了就掉下去。叶经理,你盯着。该给的资源给,该调的人调。他们两个能走到哪一步,取决于你给他们铺的路。” 叶经理点了点头:“放心,我这边会安排好的。” “那我怎么办?我是说……WTCR没有领航员吧?场地赛不需要领航员,对吧?” 孙宇强的声音不大,但刚好让整个桌面的人都听见了。 张弛一愣,才反应过来这个问题,他看着孙宇强,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叶经理犹豫了下,还是开口道:“WTCR确实没有领航员。场地赛不需要副驾。” 孙宇强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那你们去跑WTCR,我就没位置了,是吧?” 这时熊初墨开口:“宇强,如果你有空的话,可以去带带李伦。李伦正好缺的是一个靠谱的领航员,你和张弛搭档的经验正好可以帮李伦补上他的短板。” “带新人?” “对,我们走了,二队不能没有老人,你带李伦跑一年。” 孙宇强没有说话,但也没有反对。 张弛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说了一句:“宇强,等我们一年。后年,我们一起去WRC,你还坐我旁边,等我。” “能不能别说这么煽情的话?你越说我越难受。搞的我好像是被你抛弃的老婆一样。妈的。” 张弛笑了起来:“我这不是怕你多想嘛。” “我本来没多想,你一说我就多想了。”孙宇强拿起花生剥开了,扔进嘴里嚼了两下,“行。我去二队。带带李伦。” 老王在旁边插了一句:“李伦他爸可是车队的大赞助商,现在由宇强你来带他,也算对得起他爸每年那么多的赞助了。你可是冠军领航员,分量摆在那儿。” “行,那就这么定了。WTCR,明年落地。WRC,后年再说。”熊初墨举起酒杯,“敬明年。” 张弛紧跟着端起啤酒,杯沿在灯光下反着一小圈光:“敬五星红旗。” 孙宇强也从那个“被老公抛弃”的角色里走出来:“敬赞助商。” 记星:“敬华腾。” 叶经理也拿起酒杯:“敬我们中国的车队。” 老王最后一个举杯,接住了前面所有人的话头:“那我就祝大家明年,扬名立万,为国争光。” 第112章 昏君和勤相 烧烤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了。老王叫了代驾,叶经理扶着记星往停车方向走,张弛和孙宇强在后面不知道在说什么,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过来,被夜风吹散了。 熊初墨站在路边等车,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秦小溪在二十分钟前发了一条消息:“会议纪要发你邮箱了。产线改造的排期表也附在后面。” 他回了个“收到”。把手机揣回兜里。 第二天是周六。熊初墨睡到十点才醒,洗漱完套了一件卫衣,开车去了公司。周末的华腾总部比工作日安静了不少,停车场空了一半。他刷卡进楼,坐电梯上到副总裁办公室那层,走廊里只亮着一半灯,保洁阿姨正在拖地,看到他愣了一下:“熊总,今天周末您还来?” “有点事。” 他走到秦小溪办公室门口,门开着。秦小溪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左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右手在键盘上敲着,屏幕上的表格正在一格一格地被填满。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针织衫,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看起来不像一个正在处理公司核心事务的副总裁,更像是个居家刷剧的小女生,如果忽略掉她桌面上那堆文件的高度的话。 熊初墨靠在门框上,敲了两下门框:“周末还来加班?” 秦小溪头都没抬:“这话该我来问吧!你周末还来公司?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我想你了,来看看你。” 秦小溪的手停了一下,但很快继续敲键盘:“说人话。” “好吧,有事要跟你说,关于车队下一阶段发展方向。” 秦小溪终于抬起头,目光从屏幕上移到熊初墨脸上:“进来。” 她合上电脑,把那份文件放到一边,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等着他开口。 熊初墨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随手翻看着她桌上的文件,最上面一份是《SU7产能爬坡阶段性报告》,下面是一份《新品牌“逐光”市场定位初稿》。每一份封面上都有她手写的批注,字迹干净利落,旁边还有备注日期。 “……最近有点忙的吧?” 秦小溪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你说呢?产线扩产、SU7供应链、逐光品牌立项、新车上市营销,一堆事。老王提交上来的方案我得审,财务那边报上来的预算我得看,郑知行那边产能排期要确认,人事那边的招聘计划也要过目。” “嘿嘿,能者多劳、能者多劳,不是给你加工资了吗,独一档。” 秦小溪没有接他的话:“说正事吧。你今天来应该不是为了给我加工资的。” 熊初墨坐直了一点:“车队明年要去WTCR了。张弛去,我去,叶经理去,记星去。国内CRC交给二队。我明年会很忙,国外比赛要飞来飞去,公司这边可能顾不上太多。”他看着秦小溪,“所以家里的事,就全靠你了。” 秦小溪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目光在熊初墨脸上停了一拍:“WTCR?” “对。场地赛。” “什么时候决定的?” “昨晚。”熊初墨靠在椅背上,“所以明年我得专心在车队这边,公司的事,可能要你多担待一些。” “我一直都在多担待。”秦小溪的语气没有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什么时候管过执行?” 熊初墨没有反驳。因为他确实没有反驳的立场。 这几年,华腾的扩张速度比行业平均水平快了不少,SU7上线、产能翻倍、新品牌立项、供应链重构、渠道体系搭建,每一件都是需要大量执行力和精力的事。而熊初墨的精力一大半都放在了车队上,训练、比赛、调车、跑赛道。公司这边,他负责拍板,剩下的事情,大部分都落在了新晋副总裁秦小溪的办公桌上。 “辛苦了,辛苦了。”熊初墨说,“就是你太能干了,我才来找你的嘛。明年,产能扩张、逐光落地、供应链管理、渠道建设,这些事,我没精力盯,只能靠你了。” 熊初墨难得认真,语气里没有平时那种插科打诨。 秦小溪端起那杯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眉头都没皱一下:“你倒是会安排。” “我安排什么了?我这不是在求人办事嘛。” “你求人的态度还挺理直气壮的。” “那是自然,不然怎么显得我们关系好?” 秦小溪没接他这茬,把咖啡杯放回桌上:“那领航员呢?你去了WTCR,领航员怎么办?场地赛不需要副驾了,我是不是就失业了?” 她的语气平稳,听不出情绪。 熊初墨看着她,语气轻快了一些:“你这几年不一直说自己忙得脚不沾地吗?现在终于可以歇一歇了。你专心当副总裁,管公司,不用再跟着我跑比赛了。” 秦小溪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像是想从他表情里读出一点别的什么来,然后她把视线移开,落在窗外远处那栋正在施工的新厂房上:“行,正好我也早就不想干了,这几年陪你到处跑,累得够呛。”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不太重要的事。但她低下头的那一瞬间,嘴角的弧度塌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 “那就这么定了?”熊初墨站起来,拍了拍牛仔裤上不存在的灰,“放心,领航员年薪照发。该有的奖金一分不少。再加上你副总裁级别的工资,一个人拿两份钱,怎么样?” “你还挺大方。” “那当然,对别人抠,对你不能抠。”熊初墨伸了个懒腰,“公司交给你,我出去打天下。你守家,我打仗。咱俩这配置,多少有点像古代的皇帝和宰相。皇帝在外面打仗,宰相在后方治国。” 秦小溪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当皇帝?万历都比你勤政。” 熊初墨笑了一下:“那就当个昏君嘛,有个能干的宰相,昏君也能躺赢。” 秦小溪把桌面上的文件合上,然后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中午有安排吗?” “没有啊。” “一起吃个饭吧。边吃边聊,我下午还有两个会要开,现在没时间跟你耗太久。” 说完她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利落地穿好,然后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走啊,昏君。站着干嘛呢?你明年就要当甩手掌柜了,我不得趁你还在的时候好好宰你一顿?不然你走了我找谁报销去?” 熊初墨跟着站起来:“你现在的工资还缺我一顿饭?” “那倒是不缺。”秦小溪走出门,“但你请的,跟我自己买的,感觉不一样。” 走廊里,一个年轻的员工抱着一沓资料迎面走来,看到秦小溪,下意识地侧身让到一边:“熊总好,秦总好。” 秦小溪朝他点了点头,嘴角带着浅浅的弧度:“辛苦了,要你们来加班。下午那个会提前到两点,你通知一下会议室那边。” “好的秦总。” 她走过去之后,那个年轻员工才重新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稍快了一些。 秦小溪走到电梯口,按了一下下行键。电梯门开的时候,里面站着一个供应商模样的中年人,看到秦小溪,立刻往旁边挪了半步:“秦总,您好。” “您好。”秦小溪走进电梯,语气温温柔柔的。她侧过头,对那个供应商笑了一下,“您那批货的质检报告我看到了,有一个指标还要再确认一下,明天我让人跟您对接。” “好好好,谢谢秦总。”供应商用力地点了两下头,努力表现出最大的诚意。 第113章 第三人 午饭是在公司附近一家粤菜馆吃的。包间不大,装修偏素,但胜在干净。秦小溪点了一壶茶,又点了几个菜,把菜单递给服务员,动作利落,一看就是在这家店吃过很多次了。 “你刚才说,WTCR要组三人车队?”秦小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对。WTCR每支车队可以额外申报第三台车,第三台车算车手积分,但不记车队积分。华腾这次毕竟是第一次参赛,两个人不够,三个人正好。多一个人,战术选择更多,配合空间更大。”熊初墨夹了一块叉烧,嚼了两下咽了。 “那第三个人是谁?张弛、你,还有谁?”秦小溪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像是在等他报一个她已经猜到答案的名字。 “还没定。”熊初墨把筷子放下,“但我心里有一个人选。就是不知道他来不来。” 熊初墨卖了个关子,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靠回椅背,像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把那个名字放出来。 秦小溪看着他,没有再追问,只是把服务员刚端上来的蒸鱼往他那边推了推。 周一,华腾车队办公室。叶经理、记星、老王、张弛、孙宇强几个人围坐在会议桌旁边。桌上摊着一份WTCR的赛历草案和几张车队注册表格,叶经理正在用一支红笔在赛历上圈圈点点,像是在标记哪些分站需要提前准备。 “WTCR明年全年八到十站,欧洲为主,也有亚洲分站。法国、德国、匈牙利、葡萄牙、西班牙、中国澳门,都在赛历上。2022季度揭幕战是5月,在法国波城。”叶经理把那张纸转了一圈,让大家都能看到。 记星在旁边补了一句:“S2的赛事改装方案已经出了第一版,底盘、刹车、减重,都需要重新设计。争取在明年三月份之前完成第一台赛车的改装,留出足够的测试时间。” 熊初墨靠在椅背上,看着叶经理和记星把WTCR的筹备流程一条一条地理出来,听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关于阵容方面,我重新想了一下,觉得两个人还不够。WTCR允许额外申报第三台车,我觉得我们需要第三个人。” 张弛抬起头:“第三个人?你打算从二队拉一个上来?” “二队是国内的盘,不动。我打算在外面找人。” “外面?谁?”叶经理放下笔,被突如其来的变量打断了思路。 “你们猜一下?” 张弛第一个开口:“刘世豪?那小子技术确实可以,要是来了也挺好。” 熊初墨摇了摇头。 孙宇强:“人刘世豪是光刻长公主,怎么可能挖的过来。” “不是刘世豪,也不是光刻的。你们再猜。” “那还有谁?”张弛看向熊初墨,“你总不会告诉我是从国外请一个外援吧?” “外援?不,我说了要组一支纯中国车手的车队。是个老熟人,而且人家已经答应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扔进平静的水面,所有视线都聚了过来。 “老熟人?”张弛坐直了身体,“国内赛车圈,能把场地赛跑出水平的,我全认识。” “那你猜一下。”熊初墨说。 张弛立马想到一个名字,但有点不敢相信:“林臻东?” 熊初墨的嘴角翘了一下:“恭喜你。猜对了。” “噗——”老王一口茶叶水喷了出来,手忙脚乱地拿起纸巾擦桌子。 张弛的嘴张开了,又合上了。他转头看了一眼孙宇强,孙宇强的表情跟他差不多。记星的手停保温杯盖上,半天没转。叶经理把红笔放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老王脸色震惊之色未退:“林臻东?我们最大的对手?” “以前是。”熊初墨说,“以后是队友了。” “他答应了?” “答应了啊。” 叶经理好不容易消化了这个消息:“什么时候的事?” “就昨天。”熊初墨说,“我昨天去找他了。就我们两个人,聊了一个小时。他没怎么犹豫。” 叶经理想了想:“林臻东的实力不需要怀疑。今年巴音布鲁克愣是把你和张弛都干翻了。有他加入的话,我们车队的整体实力会提升很多。他的技术风格跟张弛互补,而且他跑过不少国际赛事,对海外赛道的适应能力比我们强。你们三个的阵容,绝对是国内能拿出来的最强组合了。” 他顿了一下,“但是,他是怎么答应的?” “他说,没有我和张弛的国内赛场太无聊了,不如一起去会会外面的人。”熊初墨说,“原话,一个字没改。” 张弛坐在对面,听到这话,手指在桌面上慢慢蜷了一下。 “那他原来的车队那边呢?”叶经理问。 “我跟他谈过这个了。他说他来处理。他现在的车队,背后的林氏能源是他家自己的企业,父亲是董事长,他是集团少主。车队他想怎么安排都行。” 记星:“林臻东的车技风格偏精准,张弛偏激进,你的风格偏灵活。三个不同的风格,在不同的赛道上会有不同的优势。如果能调配好,这是一支很难被针对的组合。” 叶经理开口:“既然第三人已经确定了,那我们就按三台车的配置来准备。需要增加一套设备和一套后勤人员,成本比两个人稍高一点。但是三个人的战术配合更多,更容易拿成绩。” 记星:“林臻东什么时候来报道,我需要收集数据,按照林臻东的驾驶习惯来调教赛车。” “他那边还有事情要收尾,下个月初报道。不过他那边已经开始准备WTCR的赛照和适应性训练了,不用我们操心。”熊初墨看向叶经理,“老叶,你安排一下,把林臻东的车手注册信息加到WTCR的报名材料里。” 叶经理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好的,我尽快处理。他来我们车队……待遇怎么定?他的合同结构肯定要单独设计吧?” “这个……”熊初墨伸手摸了摸后颈,“我俩没谈。他又不缺钱。就按国内最高标准来。反正他那边自己有钱,不会在意这点数字。” 叶经理沉默了两秒,像是在消化这个“挖人连待遇都没谈”的事实。 “现在CRC最强的三个人全走了,光刻车队那边可以开香槟了。”叶经理换了一个话题。 熊初墨:“也不是坏事,国内年轻车手总要出头的,这几年国内拉力赛已经被我们三个包圆了,拿冠军就像是循环一样。现在这些年轻人终于可以不用被我们三个压着了。” “你们说,林臻东来了之后,我们车队的气氛会不会变得很微妙?他以前是最大的对手,现在成了队友。”孙宇强问。 “正好,让他来感受一下我们烧烤摊的团建文化。等他来了,第一顿烧烤我请。”张弛接话道。 老王也开始进入自己的工作状态:“我觉得要开一个发布会。林臻东加入,WTCR的关注度会直接翻倍,国内媒体会把这件事当成大新闻来报道。华腾和林氏能源过去几年一直是竞争关系,现在突然要并肩作战了。这是一个很好的话题点。” 他低头算了一下:“以后我们华腾车队的赞助商列表又得加长了。林臻东的粉丝群体可不是张弛能比的。” 熊初墨看着他:“你已经在想赞助商的事了?” “我永远在想赞助商的事。”老王说的正气凛然。 会议室响起几声笑声。 第114章 远征军团集结 林臻东来华腾报道那天,是个周一。 早晨九点,一辆黑色的保时捷帕拉梅拉停在华腾总部楼下。没有车队迎接,没有媒体拍照,没有横幅。 熊初墨说了“别搞那些虚的”,叶经理就真的什么都没搞。只有老王在门口贴了一张A4纸,上面打印着:“欢迎林臻东加入华腾车队。”字体是默认的宋体,字号适中,打印纸边缘都没对齐,看起来像是临时用办公打印机赶出来的。连胶带都只贴了上边两条,下边微微卷着边,在风里一翘一翘的。 林臻东从车里出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休闲夹克,里面是黑色T恤,脚上一双白色运动鞋,干净得像刚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整个人站在晨光里,跟那辆帕拉梅拉的气质高度统一。他看到了那张A4纸,停了两秒,然后嘟囔了句“这什么草台班子。” 随后把A4纸揭下来折好放进口袋里,不知道是留作纪念,还是觉得放在那里有点丢人。 熊初墨站在门口等他,等林臻东走近了,他上下打量了一眼:“你就穿这个来报道?” “不然呢?穿赛车服来?”林臻东低头看了看自己,“你这对服装的要求还挺严格,我这不算衣冠不整吧?” “不是。”熊初墨说,“我是怕你穿得太帅,抢了我的风头。” “那你可以放心。”林臻东一边往里走,一边头也不回地说,“因为担心纯属多余,这是必然的事。” 熊初墨噎了一下。 叶经理第一个迎上来,把一份文件递了过去:“欢迎。这是车队今年的赛历和训练安排。你先把基础信息填一下,车手合同和注册材料也在里面。” 林臻东接过去,翻了两页:“WTCR的赛照我已经在准备了,下周三之前能拿到。” “这么快?”叶经理愣了一下。 “我上周就去办了。既然答应了,就早点准备。”他把文件夹合上,“还有别的事吗?” “没了。” 林臻东点了一下头,然后看向熊初墨:“你刚才说要请我吃饭。” “对,晚上我约了车队人吃烧烤。” “路边摊啊?”林臻东说完,朝走廊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对了,你的S2我刚在停车场看到了。底盘高度有点高,WTCR的赛道需要更低的车身重心,建议你改一下悬挂几何。” 熊初墨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他来报道第一天,就开始指点我的车了?” “S1确实高了。”记星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他说得没错。” “你站哪边的?” “我站技术这边。” 记星走到林臻东身边,没有寒暄,直接把平板递了过去:“你提供的驾驶数据我看了。林氏能源车队过去三年的比赛数据。你的刹车点选择偏晚,入弯速度偏快,出弯油门偏早这三件事放在一起,说明你对车辆的极限感知很敏锐,但轮胎磨损会比正常水平高百分之十左右。所以我会根据你的驾驶习惯,调整悬挂的阻尼设定。” 林臻东把平板还给他:“那就交给你了。如果调校能把轮胎余量再撑大一点,我可以跑得更快。” 记星点了一下头,没有多余的话。 叶经理拿了一沓文件进来,里面夹着一份已经打印好的车队注册材料:“WTCR那边我已经提交了初步申请。车队名称暂定‘华腾Cyan RaCing’。” 熊初墨靠在椅背上:“有没有那种一听就是中国车队的名字?” “那叫‘华腾红旗车队’?”叶经理说。 “太土了。” “华腾东方?” “像航空公司。” “华腾龙之队?” 老王在旁边开口了:“这名字不错,有点中二,但配得上我们的目标。” 熊初墨想了想:“行,就这个。先定了,以后要改再说。” 下午,叶经理在车队办公室的白板上画了一张WTCR的赛历图。几个欧洲城市被他用红笔圈了出来,旁边标注了预估的物流时间和后勤需求。 “WTCR明年全年十站,欧洲为主。法国、德国、匈牙利、葡萄牙、西班牙都在赛历上。每站比赛之前需要提前一周到达,完成车辆调试和赛道适应。这意味着我们需要在欧洲设立一个临时基地,至少能存放三台赛车和足够的备件。” 记星在旁边接了一句:“S2的改装已经开始了。按照WTCR的技术规则,发动机本体不需要动,主要是底盘、悬挂、刹车和减重。量产版S2的车重是一千四百公斤左右,需要减到一千二百六十五公斤,轻量化工程大概需要两个月。然后底盘和悬挂的调校需要再花两个月。按照这个进度,明年三月份可以完成赛车的改装。” 林臻东坐在会议桌旁边安静地听了一会儿,开口了:“减重不是只拆座椅就行。车身的刚性会受到影响,需要在关键位置补强。如果减重和补强之间的平衡没做好,车身的扭转刚性会下降,过弯时的反馈会变模糊。” 记星看了他一眼:“你做过赛用改装?” “林氏能源车队之前有过一台GT4赛车,我参与过调校。” “那正好。你过来一起看方案。” 林臻东站起来,朝记星的方向走过去。张弛看着他们俩的背影,转头对孙宇强说:“他来第一天就开始干活了。” “你以为他是来度假的?”孙宇强说。 “我以为他至少会先装几天客气。” “你刚认识他的时候,他不这样吗?”孙宇强端起热水喝了一口。 张弛想了想:“我当年刚认识他的时候,觉得这人特别装。” “现在呢?” “还是很装。” 晚上,烧烤摊。 老王订的位子,还是那家。老板看到林臻东的时候,愣了一下:“哎呀,熊总又带新人来了?这个面熟!是不是那个开雷凌的?” 林臻东的嘴角动了一下:“……是。” 林臻东坐在桌角,他看着桌上那盘刚端上来的烤串,没有动筷子。 张弛拿起一串羊肉:“你不吃?” “我很少吃烤串。” “那你的人生缺少了很多乐趣。”张弛咬了一口,“你以前不跟车队一起吃夜宵?” “林氏能源车队的管理比较严格。比赛前一周,饮食有专门的标准。” 孙宇强在旁边插了一句:“那你现在在华腾了,华腾的标准就是比赛前一周随便吃,比赛后一周随便喝,比赛当天全靠命硬。” 林臻东无语了,沉默了两秒,然后拿起一串烤牛油,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还行。” “还行就多吃点,放开来吃,今天我请客。”张弛说, 熊初墨拿起啤酒杯:“来,欢迎一下林臻东。从今天起,以前是对手,以后是队友。在赛场上我们是一起往前冲的。” 林臻东端起酒杯,跟熊初墨碰了一下。杯子碰到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其实不太爱喝啤酒。”他说。 “那这摊上可没有红酒。”张弛又递过去一瓶。 林臻东看了看那瓶啤酒,又看了看张弛,接过去:“既然是队友,你们喝什么,我就喝什么。味道不重要。” 林臻东坐在熊初墨旁边,手里握着那瓶味道一般的啤酒,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没有新消息。锁屏,放回桌上,然后拿起那瓶啤酒又喝了一口。 似乎也没有那么难喝。 第115章 后浪们 早晨六点半,厉小海坐赛道模拟器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路书,低着头在看,指尖在纸张边缘来回划动,确认某个弯道的入弯速度。 刘显德坐在他对面,正低头研究一本驾校科目二教材,页面被翻得很旧了,边角都卷了起来,封面上的“驾考宝典”四个字已经被磨得看不太清。他的铅笔在书页边缘画着重点,嘴里念念有词:“倒车入库……车身与库边线保持三十厘米……保持三十厘米……” 厉小海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刘显德那本教材上:“你还在看科目二?” “对啊,教练说我上次差点就过了,就差一点点。”刘显德伸出手比了一个“一点点”的距离,大概有两根手指并排那么宽,“就差这么多。” “你上次考试的时候,是不是把后视镜蹭掉了?” “那是意外。那天的后视镜本来就松。” 厉小海没有反驳,习惯了。他认识刘显德二年,知道这个人坐在副驾上的判断力惊人,他能提前三秒钟感知到爆胎,能在弯道里提前预判路面抓地力的变化,能在时速一百八的颠簸中把路书念得比导航还清晰。但只要他坐上驾驶座,整个人就像被什么东西附身了一样,踩离合的脚永远找不到结合点,看后视镜的视线永远对不准。 李伦走进来,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扣在头上,耳机线从领口垂下来,插在手机里。他看到厉小海和刘显德,把耳机摘下来,挂在脖子上:“你俩来得真早。” “你也挺早的。”厉小海说。 “我昨晚没睡好。”李伦走到角落的椅子上坐下,两条腿伸开,靠在椅背上,“在想赛历的事。CRC今年少了师傅、熊总、林臻东,剩下的车手除了刘世豪,没什么特别强的。” “对啊,好事啊。”刘显德说。 李伦说:“但也是压力啊。以前输了可以说‘他们太强了’,今年输了就只能说‘我们太弱了’。CRC三连冠的车队交到我们手上……压力山大啊。” 厉小海看了他一眼:“刘世豪是很强,但我不觉得我赢不了他。” 李伦把帽子掀下来,露出那张年轻的脸,“我也不怵他。我看了他过去两年的比赛录像,他的刹车点选择、入弯走线、油门控制,我都能复盘。只要数据够,我就有机会赢他。但毕竟和以前不一样,现在咱俩没人兜底了。要是第一年就跑砸了,我觉得我直接回家接班算了。” 厉小海没有接话,只是把路书重新拿起来,翻到刚刚那一页。窗外晨光正在慢慢变亮,在地板上铺开一块长方形。 上午十点。华腾总部的会议室里,熊初墨推开窗户透气,站了一会儿,然后看了看时间:“差不多了。走吧,去看看小海他们。” 张弛站起来:“走,去看看,也不知道他们练得怎么样了。” “你徒弟,你心里没数?” “有数。但亲眼看到更放心。”张弛朝门口走去,“而且,今天不是还多了一个人要认识吗?”他朝林臻东的方向偏了一下头。 林臻东从椅子上站起来,没有多说什么,跟上了他们的步伐。 几个人穿过走廊,下电梯,往二队训练场的方向走去。推开训练场的门时,厉小海和李伦都在模拟器上跑圈,两人都没注意到有人进来。 熊初墨没有出声,靠着门框看了一会儿。厉小海屏幕上正在过一段连续弯道,走线干净利落。虽然节奏跟张弛不太一样,但那种从弯心到出弯的过渡,已经有了张弛的影子。 一圈跑完,厉小海摘下耳机,才发现门口站了一排人。他愣了一下,连忙站起来:“熊总、师傅、强哥……你们怎么来了?”他又看到站在张弛旁边那张脸,“林……林总,你也来了?欢迎。”厉小海伸出了手。 “以前在赛场上见过很多次。现在能在一个队里,感觉有点不太真实。” 林臻东握了一下:“以前是以前。” 刘显德也站起来了,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整个人站得笔直,脑子里快速盘算“我应该说什么”“我应该握手还是点头”“我是不是应该先自我介绍”,他还没盘算完,熊初墨已经先开口了。 “这是刘显德,厉小海的领航员。”熊初墨介绍道,“科目二至今没过。全国唯一一个没有驾照的职业领航员。” 林臻东看了刘显德一眼:“没驾照?” “考了六次。”刘显德的声音不大,语气有点丧气。 介绍完刘显德,熊初墨又看向另一台模拟器:“那是李伦。” 李伦早就摘下耳机了,站在模拟器旁边,没有迎上来,也没有刻意往后退,只是站在那里,等着被介绍。 熊初墨朝他招了一下手:“李伦,过来认识一下。” 李伦走了过来,步子不快不慢,有一种从小就没缺过什么东西的人身上特有的松弛感。 “李伦,华腾二队车手。”熊初墨介绍道,“他爹是金融圈大佬,京汇资本的董事长。” 林臻东的目光在李伦脸上停了一下。 “金融圈?”林臻东说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是好奇还是确认。 “对。”李伦说,“我爸管几个基金。” “那来钱快啊。” “和你家搞能源肯定比不了。” “那不一定。去年还亏了十几个。不过今年又赚回来了。” “那倒是。能源今年涨了一波。” 两人说完这几句话,各自把目光移开了,像是已经完成了某种富二代之间的秘密交接仪式。 张弛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转头对孙宇强说:“你听听,这俩人对话跟地下党接头一样。” 孙宇强:“人家那叫同类相认。你跟我这种平民出身的人体会不了。” 李伦站在原地看着林臻东,犹豫了下一下,“林总,我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 “叫我臻东就行。”林臻东说。 李伦点了一下头:“臻东哥。我以前看过不少你的比赛录像。你的刹车点选得特别好,出弯油门时机也很精准。我想知道,你入弯前做重心转移的时候,是根据数据判断的,还是凭感觉来的?” 他问完这个问题之后,又补了一句,像是在提前解释自己为什么会问这个:“我自己的训练数据已经优化到接近理论极限了,但每次想再快一点的时候,总觉得差了一口气。” “你靠的什么?”林臻东问。 “我以前靠数据。最近开始试着靠感觉。”李伦说,“但感觉有时候不太稳定。” “那就多练。感觉是可以练出来的,会比数据快很多。你先试着在模拟器上关掉辅助线跑一百圈,跑完之后你的脑子自然就会告诉你答案。” 等他们聊完熊初墨说道:“怎么样?新赛季能扛住吗?” 李伦没有犹豫,语气认真:“能扛住。三连冠是前浪打下来的,后浪至少要接住这个浪头。不能在我们手上断了。” 厉小海在旁边点了点头,站得笔直。 “那我就放心了。你们好好练,CRC的舞台,现在是你们的了。我和张弛、林臻东要去WTCR,国内拉力赛的交椅,你们坐不坐得稳,看你们自己。” 厉小海看着他的眼睛,语气里已经没有刚才那种紧绷了:“坐得稳。坐不稳也得坐稳。” “好。那这面旗,就交给你们了。” 第116章 龙之队 华腾车队2022赛季发布会地点选在上海国际会议中心三楼的一间中型厅,不大不小,刚好能塞下近百号媒体和工作人员。厅内摆了两排长桌,铺着深蓝色的绒布,桌面摆着话筒和矿泉水瓶,矿泉水瓶的标签都统一朝外。 老王站在背景板前面,对着手机上的效果图来回确认了三遍,然后对旁边的助手说:“把那个‘龙之队’的‘龙’字再往左移两公分,看着有点偏。” “王总,已经移了四次了。” “那就再移一次。” 九点四十五分,媒体陆续进场。来的比预想的多,原本只发了三十份邀请函,结果来了将近五十个人,把临时加的一排椅子也坐满了。有汽车媒体的老面孔,有体育媒体的赛车专栏记者,有几个短视频平台的汽车博主,甚至还有一家财经频道的记者。老王在后面看着入座率,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这些媒体回去每人发一条,曝光量至少是千万级别的,按CPM算的话,这笔发布会成本已经赚回来了。 十点整。灯光亮起,老王拿着话筒走到台前,清了清嗓子。他的声音比平时洪亮了一些,像是被这场合施加了一层增益效果:“各位媒体朋友,感谢大家来到华腾车队2022赛季发布会。” “今天,我们要宣布几件非常重要的事。” 他顿了一下,给台下的人留一个“接下来要有大事了”的心理准备时间: “第一件事,华腾车队正式宣布——进军2022赛季WTCR房车世界杯。” “轰”……台下响起一阵嘈杂的声音,然后就是一阵快门声,闪光灯亮成一片。 老王继续往下说:“这是我们第一次参加国际赛事,我们新组建的华腾龙之队,由华腾汽车全资组建,是中国第一支全部由中国车手组成的WTCR参赛车队。我们的目标,不只是参赛。我们的目标,是让五星红旗,在WTCR的领奖台上,升起来。” 台下安静了半秒,然后快门声又响起来,比刚才密集了一些,像是被那句“五星红旗”刺激到了。 “第二件事,就是宣布我们华腾龙之队的参赛车手阵容。”老王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熊初墨从后台走出来,穿着一件红色的赛车服,胸口印着华腾车队的lOgO,头发比平时打理得更整齐了一些,双手交叉抱胸,在中间椅子上坐下,冲台下的人点了点头,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张弛第二个走出来。他今天穿了一身黄色的赛车服,领口拉得整整齐齐,头发也打理过了,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不少。他在熊初墨右边椅子上坐下,双手交叠,表情比平时严肃了几分。 第三个走出来的是林臻东。 他穿着一身蓝色赛车服,步伐不快不慢,目光在台下扫了一圈,然后在熊初墨左边椅子上坐下。他坐下之后,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表情平静,像是出席一场跟自己关系不大的会议。 台下安静了两秒,然后快门声密集地响起来。 “卧槽……”前排一个年轻记者没忍住,声音不大,但刚好被旁边的人听见了。 “是尼玛没想到,林臻东竟然加入华腾车队了。”旁边人说。 “不是,我说的不是这个。你没发现吗?他们三个是在COS海贼王三大将吗?” “什么???” 老王等快门声稍微平息了一些,才继续开口:“华腾车队2022赛季WTCR参赛车手阵容——熊初墨、张弛、林臻东。” 台下的快门声又密集了一些,有人开始调整焦距,有人换了一个角度,还有人把相机举高了一些,试图拍到一个更好的全景。 接下来的提问环节,第一个问题就直奔主题。 “请问林臻东,你之前是华腾在CRC最大的竞争对手,现在为什么选择加入华腾?” 林臻东凑近话筒:“因为熊总和张弛他们要出去啊,那明年国内赛场就太无聊了。还不如跟他俩一起去外面看看。” 台下有人笑了,有人低头记。 “那你怎么看待自己从对手变成队友这个转变?” 林臻东想了一下:“WTCR是一个新的开始,而我需要一个好的团队来开始这件事,没有哪个团队比现在更好了。对我来说,这个转变没有什么难度。只有作为对手,你才知道熊初墨和张弛到底有多强。” “张弛,你对WTCR的场地赛适应得怎么样?” 张弛想了想,开口的时候语气比平时认真了几分:“适应得还行。场地赛和拉力赛确实不一样,但说到底,都是开车。我跑了二十多年车了,什么路都开过。场地赛无非是多练几圈的事情。” “熊总,你觉得华腾车队在WTCR能拿到什么成绩?” 熊初墨靠回椅背:“我们去了就是要赢的。具体能赢多少,跑了才知道。但至少,我们会让那帮欧洲车手知道,中国车队不是来凑数的。”他停了一下,“领克已经证明了中国汽车能赢WTCR,现在华腾要证明,中国车队、中国车手同样能赢WTCR。” 发布会进行了大约四十分钟,结束时老王站在门口送客,脸上的笑容还没完全收起来。他看了一眼手机,发布会的内容已经上了几个汽车媒体的首页,推送的标题各不相同,但核心信息都是同一个。 “华腾车队出征WTCR,林臻东加盟组最强阵容”。 第117章 赛道上见 当天下午,华腾车队官方账号同步发了一条简短的动态:“华腾车队将出战2022赛季WTCR房车世界杯。中国车手,中国赛车,中国团队。目标:让五星红旗飘扬在世界赛场上。” 配图是发布会上三人站在背景板前的照片——熊初墨、张弛、林臻东,三个人三种姿态,三个色系,但目光都落在同一个方向上。背景板是“龙之队”三个大字。 官方动态发出后的一个小时,评论区的增速比老王预想的快了不少。 “林臻东+张弛+熊初墨?这是国内最强阵容了吧?” “这三人组合上限无法预测。” “华腾这是要跟领克正面刚啊。” “领克:我刚拿了三连冠,你们就来砸场子了?” “国内CRC三巨头集体出国打工了。” “这波是去给老外上强度了。” “我就想知道,到时候WTCR领奖台上能不能看到三面五星红旗。” “一面也行啊,先让我看到一面再说。” “华腾加油,干翻领克。” “楼上别挑事,领克也是中国的。” “三个中国车手,中国车,中国团队,这不比领克那套瑞典班子燃多了?领克夺冠奏的是瑞典国歌好吧。” “华腾和领克要在WTCR碰上了?这下有意思了,中国品牌内战打到世界舞台上去了。” “这波是冲领克去的,领克接不接?” 还有人转发了那张三人合影,配文是:“从对手到队友,这剧情我好像在哪看过。” 然后画风忽然开始变得抽象起来。 有人把那张三人合影截了图,在旁边P了一张《海贼王》三大将的图,黄红蓝三色并排,然后评论:“华腾龙之队,海军本部三大将出征WTCR。” 底下的评论瞬间炸了。 “这他妈是要去打顶上战争啊!” “赤犬、黄猿、青雉,颜色都对上了。” “张弛那个黄袍加身的造型确实像黄猿,就差一句‘好可怕呀’了。” “林臻东那个冷脸,往那一坐,都不用说话,就是青雉本雉。” “熊初墨红衣服一穿,脸上还挂着那种‘我做事不需要解释’的笑,赤犬本犬。” “所以华腾龙之队就是海军本部三大将出征WTCR?” “什么出征WTCR,明明是出征新世界。” “WTCR官方:我举办的是房车世界杯,不是顶上战争。” “这三个人站在一起,压迫感跟三大将一模一样。对手还没开跑,气势上已经输了。” “那谁是WTCR的四皇?领克算一个吧?” “领克、本田、现代、奥迪。新世界四皇。” “笑死,突然感觉燃起来了。” 当晚十点,领克官微发了一条动态。不长,配图是一张领克03 TCR赛车在赛道上的照片,车身上的涂装在灯光下泛着光泽:“欢迎华腾车队加入WTCR大家庭。国际赛场上,中国品牌越多越好。”后面加了一个握手的表情。 评论区很快也变得热闹起来。 “领克大气!” “华腾和领克一起去外面卷,卷死那帮欧洲车队。” “一个三连冠,一个刚起步,这波是学长带学弟。” “不对,这波是两支中国车队一起出去打天下。” 当然,也有几条对华腾不太友善的评论:“华腾拿什么跟领克比?人家三连冠了,你还没开跑呢。” 那条评论很快被人回了一句:“没开跑不代表不能跑,你出生之前也没人知道你能活到现在。”点赞数比原评论还高。 领克这条微博底下,评论很快超过了一千条。有人转发了华腾发布会的视频,有人在评论区@了华腾官方账号。 华腾官方账号立马也转发了领克微博,配文只有四个字:“赛道上见。” 有人发了一张表情包,上面是两个人握手的画面,底下配文写着“表面客客气气,实际想干翻对方”。那条表情包被转发了上千次。 华腾发布会的消息在社交平台上的热度持续上升。“华腾龙之队出征WTCR”的词条冲到了微博热搜第三,后面跟着一个“热”字,红彤彤的。 一个汽车博主发了一段视频,标题是“华腾WTCR发布会全程回顾”,播放量在发布后两小时内突破了五十万。 前排点赞最高的一条写的是:“这三个大魔头终于走了!CRC其他车队可以开香槟了!”后面跟了一排狗头表情。 第二条:“华腾去WTCR,这事比表面上看起来要大。这不是一家车企去跑比赛,这是中国拉力赛最强的三个人,集体转场。” 第三条:“国内CRC三巨头集体出走,年轻车手迎来上位良机。” 第四条:“光刻车队:我宣布,明年CRC是我们的天下。” 第五条:“刘世豪:终于等到你,还好我没放弃。” CRC其他车队的微信群里,消息提示音此起彼伏。 光刻车队的内部群里,最先跳出来的是车队经理的消息,带着好几个感叹号:“兄弟们!天大的好消息——那三个大魔王要走了!” 下面立刻冒出一串回复: “真的假的?!” “华腾要跑WTCR?” “张弛林臻东都走?” “那我们明年是不是有机会了?@刘世豪” 刘世豪发了一个省略号。没有文字,只有六个点,他在屏幕前面沉默地看着大家的消息,不知道该说什么,最终只按下了这六个点。 随后有人发了一个“加油”的表情,然后其他人也跟着发了。一排“加油”在屏幕上接连亮起。 与此同时,另一个车队群里,有人发了一条消息:“走了三个,活了一窝。” 底下有人回了一句:“你这话说的,好像我们之前都是被压着打一样。” “难道不是吗?” “……也是。” 第118章 没人看得起的中国车队 2022年,五月,法国波城。 这座小城坐落在比利牛斯山脉北麓,常年被云层笼罩,一年里有大半时间在下雨。但华腾车队抵达的那天,天气出奇的好,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赛道两旁的梧桐树影斑驳。 车队大巴停在围场入口的时候,张弛靠窗坐着,看了一眼窗外。街道赛的围场和戈壁滩上的临时搭建完全不同,旁边是正常的居民楼,一楼窗户上还晾着衣服,阳台上有人在抽烟,低头看着下面这群穿着赛车服的人。 “真就是在街上跑啊。”张弛说了一句。 “怎么,不适应?”熊初墨坐在他旁边,正在翻手机。 “适应。就是觉得,怎么开进去别人家小区一样。” “那你小心点,别把人家晾衣杆撞了。” 张弛没理他。 P房是提前三天搭好的。记星到得最早,带着两个技师把三台S2从运输车上卸下来,然后蹲在第一台车旁边做赛前检查,从底盘到发动机舱,每一个螺丝都拧了一遍。叶经理带人正在往P房门口的围栏上挂华腾的队旗,旗角在风里飘得不太稳,他调整了好几次位置,还是有点歪。 隔壁是现代车队的P房,几台蓝色赛车整齐地停在里面,技师们正在调试设备。再过去是奥迪,再过去是领克,领克的P房比华腾的大一些,门口挂的是瑞典国旗,蓝底黄十字,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叶经理特意看了一眼领克P房的方向,没说话,低头继续调整旗子的角度。 下午两点,围场里开始热闹起来。各车队的赛车陆续从运输车上卸下,引擎的轰鸣声在狭窄的街道之间回荡,像是整个波城忽然被按下了启动键。 张弛正蹲在S2旁边看底盘高度,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口哨。他回头,看到一个穿着现代车队队服的外国技师正朝这边看,旁边还有几个人在聊天,目光偶尔扫过来一下,又移开了。那个技师对旁边的人笑着耸了耸肩,伸手指了指华腾P房门口那面旗。 "QUel bandiera è nUOva qUi."(意大利语:那面旗是新面孔。) 熊初墨靠在P房门口,双手插兜:“他说啥?” 一个懂意大利语的工作人员站起来:“他说我们的旗他没见过。” “哦,我还以为是来找茬的呢。” 熊初墨看着那几个人,你帮我跟他们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工作人员沉默了一拍:“……这个怎么翻?” “就直译啊。” “直译的话,大概是——‘三十年前河在东边,三十年后河在西边,不要欺负……年轻时的穷人。’” 熊初墨看着他:“这意思不对吧?” “直译过来就是这样。意大利语里没有‘河东河西’这个成语,他们可能会以为我们在讨论河流改道。” 张弛插了一句:“听起来像在求他们别欺负咱啊。” “我是在宣战。” “但这一翻译,听起来好像就是在求他们。” “你闭嘴,我来说。”熊初墨朝那个方向走了两步,双手依然插在兜里,站定,看着那几个外国技师,“听得懂英语吗?听得懂就好。我告诉你们,现在你们不认识的这面旗,以后一定会成为冠军旗。” 那几个技师中有人笑了一声,没有恶意,但充满轻视,像是看到一个小朋友在喊“我以后要当宇航员”时,大人们互相交换的眼神。没有愤怒,没有警惕,他们觉得这场对话还没有到达需要严肃对待的程度。 之前那个吹口哨的技师耸了耸肩,算作回应,然后和旁边的人一起转身朝出口方向走去,边走边说,像是在聊晚饭的事。 熊初墨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然后收回目光,走回P房门口:“他们没听懂?” “听懂了吧。就是单纯没把咱放眼里。”张弛说。 领克名义上其实是有两只车队参赛。分别是领克Cyan RaCing 和领克Cyan PerfOrmanCe,也因此领克P房比华腾的大了将近一倍,P房门口停着四台领克03 TCR赛车,车身涂装是领克标志性的蓝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熊初墨正蹲在P房门口系鞋带,余光扫到一个人影从那边走过来。那人穿着一身领克车队的队服,蓝白配色,胸口印着领克的LOgO。 他走到华腾P房门口,站定,朝里面看了一眼。 “请问,熊总在吗?” 熊初墨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就是。” 那人伸出手,动作自然:“马青骅。领克车队,55号车手。” 熊初墨握住他的手:“久仰。你是今年刚加入领克吧?” “对,今年刚来。”马青骅笑了笑,目光扫了一眼P房里的红色S2,“听说华腾也来跑WTCR了,过来认个门。WTCR赛道上有中国车队,是好事。” 张弛听到声音抬头,看到一张中国面孔,愣了一下。 “你是张弛吧?”马青骅走过来,伸出手,“我在国内看过你的比赛。” 张弛站起来,握了一下:“马青骅?我认识你。你以前跑F1试车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了。”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马青骅笑了笑,目光落在S2上,“这车底子不错。” 记星从车尾探出头来:“底盘调校是按照WTCR赛规做的。你们领克03 TCR的悬挂几何我研究过,跟我们的思路不太一样。你们偏稳定,我们偏灵活。” 马青骅笑了一下,那笑容没什么客套的成分:“每个车队都有自己的路。你们第一次来就能把车调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记星朝P房里面偏了一下头,“那边有数据,你要不要过去看看?” 马青骅看了一眼P房里面的方向,摇了摇头:“今天不去了。赛前看别人家的车,容易分心。”他停了一下,“不过比赛完了可以聊聊。咱们两家,在国内是各自跑各自的,到了国外,总不能也各自跑各自的吧?” “那必须的。”张弛说。 马青骅朝他点了一下头,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波城的赛道很窄,第一圈的时候注意点。我那台车在练习圈的时候差点蹭墙。” “收到。” 马青骅走回领克P房的时候,一个穿着深蓝色队服的中年男人从P房里面探出头来,用英语问了他一句什么。马青骅用英语回了,大概是说过去打了个招呼之类的话,然后那中年男人也没再多问,转身继续看手里的数据表去了。 马青骅走了之后,老王看着他的背影问熊初墨:“这人是真的中国车手吧?” “不然呢?他刚才说的不是中文?” “我以为领克那边都是外国人。” “他也是今年才加入的领克。”熊初墨把鞋带系好,“这位可是全中国第一个正式签约F1的车手?,虽然后来车队解散了。” 第119章 赛前 “那些老外好像有点看不起我们啊。”张弛说。 熊初墨:“不然呢?他们又不认识你。” 张弛:“行,那明天排位赛,就先让那帮人认识认识咱们。” 晚上八点,赛前车手会在赛事中心二楼的一间会议室里进行。 房间里坐满了人,三排折叠椅,前面的长桌上坐着赛事总监和几个技术官员。各车队的车手和经理按车队分开落座。现代车队坐最前面,奥迪在中间,领克在左侧,华腾坐在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离门最近,离长桌最远。 WTCR赛事总监是一个头发花白、戴着无框眼镜的法国人,讲话的时候带着浓重的口音,但语速控制得很好,每句话都有停顿,像是在刻意照顾非英语母语的人。 “各位,欢迎来到波城。2022赛季WTCR揭幕战即将开始,本赛季的性能平衡规则与去年一致。所有赛车将根据前两站成绩进行动态调整。但有一点需要特别强调。” 他翻了一页纸,目光从眼镜上方扫了一圈会议室。 “如果赛事干事判定某台赛车存在明显的性能优势,我们保留在赛季中随时调整的权利,不需要等到分站赛结束。” 台下安静了一瞬。有人朝华腾的方向偏了一下头。 坐在后排的叶经理表情没什么变化,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像没有听到。 熊初墨倒是在旁边偏过头来,压低了声音:“这规则是不是刚加的?” 张弛凑过来:“以前就这样?” “不知道。”熊初墨转回头,“反正感觉像是冲着我们来的。” “你们这些年轻人,不要被害妄想症。这规则一直就有。”林臻东在旁边纠正道,语气里带着一种“老鸟”的从容。 灯光下,叶经理在笔记本上写下的字,被手肘遮住了一大半,从张弛的角度只能看到一行字:“动态调整,每站都做好被加重的准备。” 车手会快结束时,有人举起了手。 是现代车队的经理。 “赛事总监先生,关于性能平衡的问题,我想确认一点,对于第一次参赛的新车队,是否需要更严格的赛前测试程序?以确保所有赛车的合规性。”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华腾的方向,像是在陈述一件标准流程。但“第一次参赛的新车队”这几个字,在安静的会议室里落得很清楚。 赛事总监点了点头:“标准测试流程已经覆盖所有参赛车辆。每一台赛车都需要通过至少两次赛前技术检查。我们会严格按照规则执行。” “毕竟是一支没有WTCR经验的新车队,车辆合规性肯定应该得到充分验证。这不仅是公平竞赛的基本原则,也是对围场里所有车队的基本尊重。”旁边一个奥迪车手用德式英语说了一句。 叶经理等了几秒,确认没有人需要继续补充,然后把手里的笔记本合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保持着坐姿,把面前的麦克风拉到嘴边。 “关于车辆合规性,华腾S2的每一个零件都是按照WTCR技术规则制造的。底盘、发动机、悬挂、刹车系统,全部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如果各位对华腾S2的合规性有疑问,欢迎随时来检查。” 他顿了一下,像在等那些目光反应过来,然后继续说:“只要赛事组要是有问题。可以带着工具来,带着技术人员来。随时。” 赛事总监看着叶经理,又看了看刚才发言的现代车队和奥迪车队的两个车队经理,然后开口:“关于BOP的流程,我们会按照标准程序执行。所有车队一视同仁。” 会议继续进行,讨论了轮胎分配、赛道安全、发车程序等常规事项。 叶经理全程没有再发言,在笔记本上认真的把该记的都记完了。 波城的夜来得比上海早。才刚过八点,天就已经黑透了,只有远处几栋楼的窗户还亮着零星的灯。 华腾车队住的酒店在波城老城区边缘,一栋四层楼的白色建筑,外墙上爬着几株葡萄藤,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晃着。酒店不大,一楼是餐厅,二楼以上是客房。老王说这是波城能找到的离赛道最近的酒店了,走路五分钟就到。正因如此,条件也就那样,隔音一般,空调一开就嗡嗡响。按林臻东的话来说,房间还没他家厕所宽敞。 街道赛的赛道就铺在平时的马路上,白天还有车在跑,晚上才封闭起来做赛道。现在那条路面上没有任何车辆,只在几个转弯处立着反光锥和护栏,平整的柏油路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熊初墨刚洗完澡,头发还没完全干透。听到敲门声,他拉开房门,看到张弛、林臻东和叶经理三个人站在门口,动作很一致地歪着身子往房里看。 熊初墨裹着的白色浴袍:“你们几个倒是进来啊,杵在门口干嘛?” 张弛走进来:“我怕你在里面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这么差的隔音,我能干什么?现场直播啊?” “那可不好说。你这个人,不能用常理来推测。”张弛在椅子上坐下来。 林臻东和叶经理跟着走了进来,叶经理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瓶饮料,瓶身还带着冷藏柜里带出来的水汽, 叶经理把塑料袋放在桌子上,看了一眼三个人:“你们仨明天排位赛,没问题吧?” “有问题。”张弛说。 叶经理动作一顿,声音也低了半拍:“什么问题?” “明天有人给我送花,但我不确定放到哪里比较合适,容易抢镜。” 叶经理沉默了一下:“……你这个笑话不太好笑。” “一点幽默细胞也没有啊老叶。” 叶经理把塑料袋里的饮料递给每人递了一瓶:“说正经的,有没有压力?” 张弛接过可乐:“那肯定是没有的。波城这条赛道,弯道不复杂,路面抓地力也不错。” 林臻东点了点头:“波城街道赛的难度在于节奏变化。有一段是窄巷,有一段是开阔路段,路面材料的切换也会影响轮胎抓地力。只要第一圈能稳住,后面问题不大。” “你俩倒是挺有信心。” 熊初墨坐着床沿边:“信心这个东西,主要还是来源于实力。是骡子是马,明天就见分晓” 林臻东慢慢拧开瓶盖:“我在领克P房跟马青骅聊了一会儿。他说波城的赛道有几段柏油是新铺的,抓地力比老路面好,对数据敏感的人会占优势,这正好是你的强项。” 张弛靠在椅背上:“小马人还挺好的啊,还跟你分享这种数据。” “毕竟都是中国车队。”林臻东说。 第120章 排位赛逆转 第二天上午,波城的天空依然晴朗。阳光从比利牛斯山脉的方向照过来,在赛道表面铺开一层暖黄色的光。 排位赛安排在上午十一点。发车区上空飘着几朵云,风速不大,刚刚好能把旗吹开,又不至于影响赛车。 围场里已经挤满了人。各车队的技师推着工具车穿梭在P房之间,车手们换上赛车服,有人在做拉伸,有人蹲在车旁边跟工程师确认最后一组数据。广播里正在用法语和英语轮流播报当前赛道温度和风速。 华腾P房里,三台S2并排停在检修区,技师们正在进行最后的检查。记星蹲在熊初墨那台车旁边,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实时胎温和赛道温度。他盯着那串数据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对旁边的人点了点头。 林臻东坐在自己那台车的驾驶座上,已经扣好了安全带。他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各项数据,确认都正常之后,把目光收回到前方,双手放在方向盘上,没有急着发动引擎。 张弛站在车旁边,戴着手套,正在做最后的热身活动。 排位赛第一节,Q1。 广播里传出赛事控制中心的通知:“排位赛第一阶段即将开始。倒计时五分钟。各位车手请准备。” 张弛看了一眼赛道方向,把头盔夹在腋下,弯腰坐进车里,动作利落。 赛道上的车手陆续出场,排成长队,等待进入飞行圈。张弛排在中间位置,前面是一台蓝色的现代赛车,车尾的排气管在加速时喷出一小股热浪。 计时器开始跳动。第一轮飞行圈结束,成绩出现在大屏幕上。 熊初墨,第三。林臻东,第五。张弛,第七。 围场里的反应很平淡。P房区里,有人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把目光移开了。现代车队的P房里,工程师们正在讨论轮胎数据,没有人在意那个第七名的成绩。 旁边的奥迪技师正在检查悬挂,偶尔抬头瞥一眼屏幕上的名次,看了一眼华腾车队的成绩,很快就收回目光,回到了自己手头的事情上。一个新加入的车队在这个位置上,确实在所有人的预期之内。 熊初墨把车开回P房,熄火,摘下头盔,甩了甩头发:“还行。第三。” 记星:“Q1是淘汰圈速最慢的五台车。只要在及格线以上就行。不用太激进。” 张弛从车里出来,接过技师递来的水,喝了一口:“第七。比预想的差一点。” “这是场地赛。你还没完全适应。”林臻东在旁边说了一句,“Q2你会更快。” “你倒是挺相信我。” “你要知道,最了解你的永远是你的对手。”林臻东看了看仪表盘上的温度数据,“你第一圈的速度偏高,刹车点太早了,后面两圈应该会更好。” 十分钟后,Q2开始。 赛道上的车手明显比Q1更认真了,每一个弯道的走线都更贴近极限,轮胎的尖叫声也更频繁。 熊初墨第一圈跑完,成绩刷新,第二。林臻东第三。张弛第四。 围场里的气氛开始有了微妙的变化。有人开始盯着屏幕看更久一些,隔壁P房的技师偶尔会往华腾P房这边瞥一眼。 广播里传来解说员的声音,英语带着一点法语口音:“华腾车队的赛车在Q2中表现出了稳定的圈速提升。” 张弛把车开回维修区,熄火。这次他没有急着下车,坐在驾驶座里看了一眼仪表盘,像是确认了什么,然后才解开安全带。 “怎么样?”熊初墨问。 “我找到刹车点了。” “那就行。” 林臻东走到张弛车旁边:“你那段连续弯的走线,比Q1快了零点二秒。” “你怎么知道我快了零点二秒?” “我看了你的分段计时。比我预想的好。” Q3。排位赛的最后一节,只有十台车参加。华腾三台全部晋级。 熊初墨排在中间,前面是一台现代,后面是一台奥迪。他发动引擎,把车缓缓驶出发车区,没有多余的动作。 第一圈,熊初墨跑出一个干净利落的圈速,然后他的车被推回维修区,等着其他人的成绩。屏幕上的排名开始轮番跳动——现代车队的车手跑了一圈,成绩排在第三。奥迪车手跑了一圈,第二。张弛的成绩刷新,第三。然后是林臻东,第二。 最后一个飞行圈。熊初墨再次驶出发车区。他出弯的节奏比之前流畅了不少,像是在跑一条已经跑了十年的赛道,而不是第一次来的街道赛。入弯、切心、出弯,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修正,没有试探性的调整,连刹车灯的亮起时间都比之前更短。冲线。计时器定格。杆位。 熊初墨。围场安静了大约五秒钟。P房区的喧嚣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了一下暂停键,静止在半空中。各个车队经理看着屏幕上的成绩,有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数据表,然后抬头又看了一眼屏幕,像是需要两次确认才能相信这个结果。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像是突然忘记了所有操作指令。 华腾三台车,P1、P2、P3,包揽了发车区的前三排。 现代车队的P房里,那个意大利经理站在屏幕前,手停在半空中。他面前的咖啡杯还冒着热气,但好像已经不急着喝了。 隔壁的奥迪P房,技师们手里的工具不动了,有人摘下了耳机,站在门口朝华腾P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领克的P房里,技师们安静了片刻,然后有人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不大,但能听出来语气里的认真。 解说员的声音在广播里响起,英语里带着明显的惊讶:“华腾车队的三台赛车包揽了排位赛前三。这是一支第一次参加WTCR的新车队,太不可思议了。” 张弛把车停在检修区,熄火,摘下头盔,靠着座椅停了三秒钟。他没有说话,但他的呼吸比平时重了一些。然后他推开车门站起来,看到熊初墨和林臻东已经站在P房门口了,两人正在看大屏幕上的成绩榜。 “杆位。”林臻东说。 “基操,勿六。” 熊初墨转过身来:“张弛,你第三。” 张弛:“我看到了。发挥失常啊。” 林臻东:“明天正赛,要是也是咱们三个包揽前三,会不会太嚣张了?” 熊初墨:“嚣张就嚣张。” 林臻东:“那就嚣张。” 张弛:“必须嚣张。” 第121章 冠军税 排位赛成绩公布后大约半小时,华腾P房门口那面旗,此刻被更多人看见了。有人远远站着瞥一眼,有人刻意绕道经过,还有人停下脚步,视线沿上方飘过去,像在打量一座忽然拔地而起的建筑。 熊初墨坐在P房门口的折叠椅上,对着排位赛成绩表,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秦小溪。 这时一个人影从P房入口走了进来。 马青骅没穿赛车服,换了一件深灰色的领克车队外套。他看了一眼P房里三台并排停着的S2,目光在车上停了一下,然后又移开,朝熊初墨三人抬了一下手:“排位赛跑得不错。” 熊初墨转过身来:“还行。你们那边怎么样?” “不怎么样。成绩不太好,Q3我和队友都没进前十,发车位置靠后。”马青骅没有抱怨,也没有掩饰。 熊初墨:“怎么会这样?你们领克不是卫冕冠军吗?” “卫冕冠军这四个字现在在围场里不太好用。”马青骅笑了一下。 “WTCR的性能平衡规则就一直在往领克的方向收紧。加重,再加重,然后额外配重。官方给的解释是性能优势太大,需要平衡。但实际上我们今年的赛车没怎么动大件,底盘和动力都没太大变化。真实原因是领克太强了,所以把规则往死里收。” “你们现在加多重了?” “性能平衡加重了四十公斤。额外配重又加了二十公斤。”马青骅说,“六十公斤,相当于多坐了一个人。” “那长直道和高速弯很吃亏啊。” “谁说不是呢。出弯加速比别人慢半拍,直道末端的尾速也上不去。以前还能靠弯道节奏弥补,现在弯道里车身太重,轮胎消耗也快,基本能用的战术空间越来越小。”马青骅摇了摇头,“这就是‘冠军税’。别人用手段赢你,然后告诉你这是为了公平。” 马青骅顿了顿,“那个,我今天过来,是来提醒你们一件事的。” 张弛看向他:“什么事?” “你们排位赛包揽了前三,成绩很好。但明天正赛,你们可能会被针对。” 他的目光在三人脸上依次落了一遍, “WTCR的赛制对碰撞的惩罚不像F1那么严。轻微的车门接触、弯道逼抢、出弯时的并线,只要不是明显恶意,赛事干事一般不会轻易出罚单。底盘和保险杠的刮擦,被挤上护栏,这些只要不严重,基本就是‘赛道上发生的事’。” 张弛:“你的意思是他们会故意撞我们?” 马青骅摇了摇头,“是‘利用规则允许的接触’来干扰你。WTCR算变现默许碰撞。他们知道观众爱看什么。有碰撞,就有争议。有争议,就有话题。有话题,收视率就高。收视率高了,赞助商就多。” “你看围场里这些车队,表面上都说‘安全第一’,其实各车队的经理比谁都清楚,车里的人是来赛车的,但赛事主办方要的是一场戏。观众要的是摔跤比赛,而不是芭蕾舞。所以有些动作,只要做得够干净,就不会被罚。” 张弛:“那小马,你说我明天应该跑保守一点,还是直接硬刚?” “你看着办。但我可以告诉你,领克第一年参赛的时候,奥迪车队在一号弯把我们一台车顶出去过。那次赛事干事连调查都没启动。现代和奥迪是老手了,他们知道怎么在规则边缘挤压对手。也知道怎么让自己的动作看起来像‘比赛事故’而不是‘恶意碰撞’。” 马青骅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再多留,朝三人各看了一眼,点了一下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了一下,侧过头来:“你们明天发车之后,第一个弯道是最容易被针对的地方。所有人都想在第一个弯抢到好位置。你们在前排,更要小心。” “好的,小马,谢了。”张弛说,“等跑完了,请你吃饭。” “先跑完再说。记住,明天的比赛,前三圈决定一切。如果前三圈你们还在前面,后面的节奏就稳了。如果前三圈你们掉了位置,整场比赛都会很被动。” 马青骅说完这句话,没有再停留,朝领克P房的方向走去。 他走了之后,P房里安静了两秒。 熊初墨看着那个方向,没有立刻说话。张弛、林臻东站在旁边,不知道在想什么。 熊初墨先开了口:“这人真不错。明明也是对手,还能抽空过来提醒我们。” “这说明他是真的想让中国车队在这个赛场上有声音。”林臻东说。 “他刚刚说的,你们怎么看?”熊初墨问。 张弛:“小马说得对。WTCR的规则我不熟,但场地赛的套路我懂。前面领先的车,永远是后面人的靶子。” 林臻东:“那就让他们挤。我们走好自己的线,不给他们挤进来的空间。” “那万一真被撞了呢?”张弛问。 林臻东想了想:“那就撞回去。只要不被判罚,就是合法规矩。” 熊初墨看着他:“你以前没少干这种事吧?” “不多。但该干的时候,也没含糊过。”林臻东的语气没什么变化。 记星从电脑后面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平板,屏幕上是三台车的底盘数据图:“我帮你们稍微调整一下防撞梁。明天如果真有人挤你们,至少保证车不会因为一次接触就退出比赛。我今晚检查一下三台车的结构件,看需不需要加固。” “行。那就按你说的办。明天正赛,来者不拒。他们要是想玩碰碰车,咱们奉陪。”熊初墨说。 张弛笑了:“你这话说的,像我们才是来砸场子的。” “我们本来就是来砸场子的。”熊初墨拧开一瓶矿泉水,猛灌了一口。 题外话:2022年算领克最遗憾的一年了。因为性能平衡和补充配重规则对领克03 TCR 过于苛刻,领克8月份就官宣退出2022赛季剩余所有分站。我选这一年作为华腾出征的年份,也正是这个原因。领克的遗憾,华腾来补。 第122章 混乱的第一湾 法国波城,街道赛赛道。上午十一点,阳光正好。赛道两侧的居民楼窗口探出了不少人头,把胳膊搭在窗沿上,还有人举着手机在拍。街道赛的好处就在这里,观众不用买票,推开窗户就是看台。 赛道旁边的看台上也已经坐满了人,蓝白红三色的法国国旗在人群里零星晃动,偶尔还能在人群中看到一面五星红旗,不多,但足够醒目。 北京,央视演播室。 CCTV5的转播信号已经切进来了。导播间里,主持人李晨明的声音刚刚落定,画面已经从演播室切到了波城赛道。 解说员的声音从话筒那头传过来,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亢奋。 “观众朋友们!欢迎收看2022赛季WTCR世界房车杯揭幕战!今天由我为大家带来这场法国波城站的比赛直播!” “华腾车队!这是我们中国自己的车队!第一次参加WTCR,就在排位赛包揽了前三!熊初墨杆位!林臻东第二!张弛第三!三台中国赛车,包揽了发车区前三排!这在WTCR历史上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支新车队,第一次参赛,排位赛把所有人都压下去了!你敢想吗!” 他的搭档接话,声音里带着同样的兴奋:“而且华腾用的是自己的车!S2!自己研发的赛车!不是买别人的底盘,不是贴牌!纯中国制造!” “今天这场比赛,说实话我都不知道怎么开场了。三台中国赛车在发车区最前面,镜头扫过去全是红车。这画面,咱们中国车迷等了多久?” “没错,排位赛成绩出来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不太相信自己的眼睛。一支全新的车队,在波城这种典型的欧洲街道赛上拿到杆位和第二第三,这在WTCR历史上是从没出现过的。” “是的,熊初墨今天排在第一,林臻东第二,张弛第三。这种阵容放在任何一场国际赛事上,都是值得期待的。现在暖胎圈已经开始。” “——好,五盏红灯正在依次亮起,车手们准备发车了——” 发车区上,五盏红灯依次亮起,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光。 红灯熄灭的瞬间,所有赛车的引擎同时爆发出全油门的声音,整个赛道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推了一把,空气都在共振。熊初墨从杆位起步,速度正常,没有失误,也没有特别突出。他保持在一号位进入第一个弯道。 突然,一台奥迪赛车从内线切了进来。角度非常刁钻,像是提前计算好了距离。奥迪的车头硬生生地挤进了熊初墨和弯心之间的那点空隙,两台车的轮毂在并排时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摩擦声。熊初墨没有退让,但他的外侧是水泥墙,没有空间。 奥迪的车尾在弯心处甩了一下,顶到了S2的右前翼子板。S2的车身被硬推了出去,轮胎碾过了路肩,车身剧烈颠簸了一下,然后撞上了弯道外侧的防护墙。一声闷响在赛道和居民楼之间来回反射。熊初墨的赛车被弹了回来,掉到了队伍的中后段。 “诶——!!奥迪!奥迪从内线强行挤进去了!直接顶了熊初墨!” “顶到了!熊初墨被推出赛道!S2的右前翼子板飞了一块!车子失控了!熊初墨一下子从杆位掉到了第十一位!这个奥迪太狠了,这是故意的吧?!” 同一时间,张弛正跟着前车进入弯道。他刚把车头对准弯心,后视镜里猛地出现一台现代赛车的车头。现代没有减速,车头撞上了S2的后保险杠。张弛感觉到车身被推了一下,车尾向外甩出。他迅速反打方向,在车身摆动到一半的时候稳住油门,车尾在滑行了不到半米的距离后重新咬住地面。 “哎——张弛也被顶了!现代从后面撞了一下!车尾甩了——诶!漂亮!救回来了!” “这个救车太厉害了!你看他这个反打,完全下意识!张弛掉到了第六,但车没失控!老将的经验啊!” “导播,刚刚熊初墨那里给个回放,你看,奥迪这个走线,根本不是为了过弯,就是为了把熊初墨挤出去!街道赛的弯道本来就窄,他不减速直接往内线插——” “是啊,这动作太脏了!目前看车好像没事,熊初墨还在往前追!” 林臻东是华腾三台车里唯一在发车阶段没有受到直接干扰的。他从第三位起步,在第一弯中段从内线超过了前面的一台赛车,上升到第二位。他的车身从混乱的车流中穿过去,像是刀切黄油一样干净利落,没有碰撞,没有擦碰。 “林臻东!林臻东上去了!他从第三上到第二了!三台华腾,一台被撞到了后面,一台被挤到了第六,只有林臻东守住了位置——他在第二!” 解说员的声音稍微回落了一点,但依然带着那股按不住的劲头:“华腾车队的三台车,起步都遇到了不同程度的干扰。熊初墨从杆位掉到了第十一,张弛从第三掉到了第六,只有林臻东守住了第二。但你们看熊初墨,他在后面追了。第十了!!” 画面里,那台红色S2正在波城狭窄的街道之间加速,前方的车流正在拉开距离。熊初墨的前方有一台白色的领克03 TCR正在入弯,入弯速度比他慢了半拍,他咬住了那台车的尾流,接近、接近、再接近,然后在弯道中从外线超了过去。 “过了!熊初墨超了一台!他现在第九了!还在追!” 维修区里,叶经理没有说话,但他站在监控屏幕前的姿势一直没动,双手叉腰,目光盯着屏幕。记星蹲在电脑前,屏幕上是一串快速跳动的数据。他的眼睛一直追着那个代表熊初墨的红点,它在排名表上正在一格一格地往上移动。 叶经理:“让熊总稳住。先别急着拼,确保完赛。” 远处看台上,那几面五星红旗在阳光下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比赛才刚开始没多久,但围场里的气氛已经变了,陷入一种沉默。 就在这种沉默里,那台红色S2正在波城狭窄的街道之间不断拉近与前方车流的距离。弯道的阴影和阳光交替掠过车身,像是一条在格栅间高速穿行的线。轮胎与柏油路面之间的摩擦声在居民楼的墙壁之间来回反射,跟引擎的轰鸣声混在一起,分不清楚哪个来自赛道,哪个来自头顶的天空。 车里的对讲机频道安静了片刻,熊初墨的声音才传出来:“放心,我能追回来。” 语气平稳,像是在数一个不太着急的进度条。前方波城的街道上还有好几台车,但镜头切到赛道俯瞰画面时,能看出来那台红色的S2正在快速接近前面的白色赛车。 第123章 以牙还牙 红色S2在狭窄的街道之间不断缩小与前方车流的差距,车速表上的指针已经从一百六滑向了一百八。街道两侧的梧桐树在车窗外变成模糊的色块,居民楼墙面的砖缝在高速经过时几乎连成一条线。 CCTV5解说席上,声音已经比刚才高了半个调:“熊初墨正在加速!他从第十一位追到了第九,现在正在逼近前面的本田Type R!” 熊初墨的油门踩到底,S2的车头微微抬起,像被推了一把,红色车身在窄巷之间迅速拉近与本田的差距。前车的尾翼在视野里放大,他在吸尾流。 下一段直道,本田Type R在出弯时慢了一拍,那半拍的延迟让两车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近。熊初墨的S2从弯心中段开始就已经在加速了,出弯时他压住了路肩的边缘,车身在那瞬间轻微弹跳了一下,然后加速切入直道。 “直道!熊初墨在直道上追上了!他咬住了本田的尾流,距离在缩短,两车并排!” 两车并排的一瞬间,本田车手试图向右变线封堵,但S2的速度优势已经足够把他的车头推到前面。他向右打方向的时候,前翼子板边缘擦到了本田的侧裙,两车之间挤出一小片碎屑,在空中闪了一下就被气流吹散,然后S2的车头已经超过了他。 “过了!直道生拉!S2在直道上完胜本田Type R!熊初墨超到了第八!这个直道加速太霸道了!” 解说员的搭档在旁边补了一句:“你看他出弯之后的速度保持得多好,S2的出弯加速比本田Type R快了至少零点三秒。” 比赛还在继续。第八圈,熊初墨逼近了一台奥迪RS3。就是发车时把他顶出赛道的那台,深灰色的车身,侧面贴着红色的车队拉花,后窗上印着车手的号码。 直道上,熊初墨咬住了奥迪的尾流。两百米,一百五十米,一百米。奥迪的车手从后视镜里看到了那台红色S2,他在直道末端提前走外线,试图防守内线。熊初墨没有走内线,他走外线。 两台车并排入弯,车身距离不到二十厘米。 奥迪车手显然没有料到他会从外线超车,本能地向外打方向。两台车的轮毂在弯心处碰撞,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刮擦声。然后是第二声,更响。奥迪的右前轮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拽了一下,轮毂盖飞了出去,在水泥墙面上弹了一下,滚到了赛道旁边。 解说员的声音瞬间拔高到了破音边缘:“熊初墨追上来了!内线——不,外线!他走外线跟奥迪并排了!顶到了!熊初墨很强硬!” “两辆车都在漂移——诶!有人轮子掉了!奥迪的轮子飞出去了!漂亮!这简直和手术刀一样精准,S2把奥迪的轮子卸掉了!不是,这是怎么做到的?” “我们看下回放,奥迪想关门,但他关晚了一点,两台车的轮毂接触,奥迪的轮毂螺栓直接被切断了!这得有多大的横向力才能把轮毂螺栓切断!华腾这台车的底盘刚性太恐怖了!” 奥迪赛车的右前轮脱离后,车身立刻失去平衡,在弯道中滑行了十几米才停下。熊初墨的S2没有任何停顿,他出弯后油门踩到底,车身在街道上划出一道干净的弧线,然后消失在弯道的阴影里。 “熊初墨超到了第七!我发现,熊初墨这个车手真是有仇不过夜,当场就报了。”CCTV5解说员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笑意,但还要努力维持职业主持人的端正。 P房里,叶经理正在看回放,画面里那台红色的S2正面撞击奥迪轮毂,把奥迪的轮子给卸下来了。他高兴的看向记星:“你太牛了。” 记星目光还在数据上:“S2的前悬设计本来就比同组的车粗,加上昨天我加固了结构件,这种程度的接触底盘完全可以承受住。” 车里,熊初墨从后视镜里看到那台奥迪停在赛道外侧,车身歪着,少了一只轮子。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追。 与此同时,张弛正在中游位置稳定推进。他的节奏不急不慢,每一圈的时间几乎没有变化,像是刻意保持着一个不太显眼的速度,不往前冲,也不往后落。 但他在直道上被一台现代赛车盯上了。那台现代从内线切过来,车头向他后方逼近,试图用接触干扰他的出弯节奏。现代的车手没有留任何余地,他的前翼子板跟张弛的后保险杠发生接触,两台车在弯道中挤在一起。 “噢,张弛!和张弛撞上了!” 张弛感觉到车尾被推了一下,但他没有让出线路。他稳住方向盘,车身在弯道中保持住了姿态,而那台现代却因为试图强行挤压而错过了制动点,车头直直地冲向外侧路肩,车身弹起了一下,然后失控,轮胎锁死,冲进了缓冲区。 “噢,怎么回事,现代错过了制动点,把自己撞废了!” “张弛的车身好硬啊!你看他刚才那一下,现代是从侧后方挤过来的,按理说这种角度很容易失控,但他一点事都没有!” “这华腾真的好硬啊!他这是怎么做到的,在这个赛道上已经两次了。赛后我们要研究下了,华腾车子为什么这么硬,跟坦克一样!” 张弛继续保持了稳定的节奏,观察着前车的动作。他注意到前面领克的出弯速度变慢了,那台蓝色赛车的车尾在弯道中比上一圈多了一丝摆动。他在直道末端趁对方犹豫的瞬间从外线切了过去。 “张弛上来了!前面领克出弯失误——是扬·埃赫拉舍。张弛从外线超过去了!第四了!” 他的搭档:“这就是经验。等对方犯错,然后抓住机会。老车手的耐心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熊初墨从十一一路追到了第七,现在前方是两台领克03 TCR。蓝色涂装在阳光下格外显眼,前车车身两侧贴着55号号码贴纸,正是马青骅的赛车。 再前面是扬·埃赫拉舍。 熊初墨没有急于超车,在它身后跟了整整一圈。他注意到领克的出弯速度比直道慢,性能平衡加重的影响在弯道上体现得很明显。他在直道末端从内线切入,干净利落地超过了马青骅。 “过了!熊初墨超了马青骅!马青骅没有防他,这就是自己人,这是中国车队之间的默契!” 第124章 三打二 最前面,林臻东还在第二。一台本田Type R在他前面领跑,那台本田的车速很快,在直道上没有被拉开,在弯道中也没有明显的失误。另一台本田在第三,紧跟在林臻东身后,两台本田一前一后,把林臻东夹在中间。 “前面的位置很紧!林臻东还在第二,前面是一台本田,后面是另一台本田,三台车缠在一起!张弛在第四追得很紧,熊初墨在第七——他每一圈都在追!” “现在的情况是,前面有三台车在争第一,后面张弛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靠近。今天的比赛,华腾车队正在经历一段跌宕起伏的追分过程,而他们正在逐渐缩小与领先集团之间的距离。” “是的,比赛还剩七圈。熊初墨在前面连续几圈的追击中,已经逐渐逼近了前排车阵,目前已经到了第六的位置。” 前方,林臻东正在被两台本田夹攻。后面的本田试图在直道上超车,林臻东守住内线,没有让出位置。前面的本田在出弯时微微甩了一下尾,林臻东抓住这个机会拉近了半秒,但始终没有找到超越的空隙。张弛在他身后不到两秒的位置,圈速稳定。 熊初墨的红色S2正在逼近前方的领克03 TCR。那是扬·埃赫拉舍的赛车,蓝色的车身在阳光下泛着光,在弯道中的走线非常干净。领克03 TCR在弯道中的姿态很稳,车身没有多余的晃动,但出弯速度明显比直道慢。性能平衡加重的效应在街道赛上被放大了。 “熊总,你前面是扬·埃赫拉舍,领克车队的主力车手,WTCR去年和前年连续两届总冠军”叶经理的声音在车队频道里响起。 “他的出弯速度比你慢零点三秒。直道上你能咬住他,弯道里你有优势。等他犯错,或者在他出弯慢的那半拍里直接过。” 下一段弯道。领克的刹车点比熊初墨预想的早了一点,车头在入弯时有轻微的下沉,偏早的刹车点意味着出弯时油门踩下去的时间也会延后。熊初墨没有跟着刹车,他在入弯前松了半脚油门,让车头在弯心处比领克更早指向出弯方向。出弯时,S2的油门踩下去的时间比领克早了零点二秒。红色的车身在弯道外侧拉出一条干净的弧线,在出弯口与领克并排,然后超过。 “过了。” CCTV5解说席上,李晨明的搭档正在大吼。 “熊初墨——他又超了!扬·埃赫拉舍!WTCR的两届总冠军,被熊初墨在弯道里直接干过去了!熊初墨现在第五了!” 李晨明:“好!熊初墨,张弛,林臻东,现在三台华腾已经全部追上来了!林臻东第二,张弛第四,熊初墨第五!三台红色S2已经在赛道上重新汇合了!” 画面里,赛道上的三台红色S2已经形成了前后呼应的阵型。林臻东在第二,紧咬着领跑的本田。张弛在第四,离前面的本田只有不到一秒的距离。熊初墨在第五,刚刚超过扬·埃赫拉舍,正在快速接近前面的车阵。 “比赛还剩五圈。华腾三台车已经全部追上了第一集团,现在前面是两台本田和一台华腾在争第一,后面还有两台华腾正在快速接近!” 叶经理站在监控屏幕前,看着屏幕上三个正在移动的红点正在以不同的速度向前推进,像是一个正在收拢的包围圈。 “三台都在前面了。” 记星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拳头,嘴唇动了动,轻轻说了句“坚持住啊”。 赛道上的形势已经变了。华腾三台车在前五名中占据了三个位置,而本田在前五名中占据了两个位置,第三和第一。三台红色S2和两台白色本田,在波城狭窄的街道赛道上,形成了一种正在逐渐收拢的、不对称的阵型。 CCTV5解说席上,声音里带着兴奋:“现在形成了华腾和本田三打二的局面!这是今天比赛到目前为止最关键的时刻!” “你看这个阵型,林臻东在追前面的本田,张弛和熊初墨在后面逼着另一台本田。这是围猎,这就是在围猎!” “华腾车队现在有战术选择权!林臻东在前面牵制领跑的本田,不让他拉开差距;张弛和熊初墨在后面形成双线压迫,让第二台本田必须同时防守两条线!”解说员的搭档接话。 赛道上,三台红色S2之间的距离正在有规律地缩小。林臻东没有急于进攻领跑的本田,他在等后面两台车到位,让三台车形成完整的阵型之后,再做动作。 张弛已经拉近了与前车的距离,他和第三位的本田之间的差距已经不到半秒,逼住了它,熊初墨也从后方直道追了上来。三台红色S2,在赛道上逐渐连成一条线,前一台在压着本田的节奏,后面两台已经形成合围之势。 “三台华腾已经形成了包夹!” “这就是人多打人少,华腾的三台车配合得非常默契,没有人冒进,没有人抢功,每个人都在按自己的节奏跑!” 围场里的目光已经全部集中在波城街道赛那个狭窄的弯道组上。三台红色S2的走线配合非常默契,像是一个整体,每次本田试图变线,都会有一台红色S2占据他的转向方向。压力正在持续累积,两台本田都被逼到防守位置,无法全力加速。领跑的白色本田由于被林臻东持续压迫,节奏已经被彻底打乱,车速开始下降。 “本田被华腾三台车卡住了,他们无法加速!华腾的战术配合非常精确,没有人抢位置,没有人冒进,每个人都在按照自己的位置和节奏跑,三台车配合非常默契!” 熊初墨的声音在车队频道里响起:“我到位了。” 张弛:“我盯住前面本田的内线。” 林臻东:“我还在压前面。你们准备动手。” 三台红色S2形成了最终的包夹阵型。前面的本田正在被压到极限,第二台本田已经被张弛和熊初墨同时锁住左右两侧。 CCTV5解说席上的声音已经低了一些,像是一种刻意的克制,像是意识到最后几圈不能把话提前说满:“华腾在压缩本田的生存空间。三台车,三打二,优势在握。但比赛还没结束,任何事都可能发生。还有五圈——” 第125章 合围 赛道上,三台红色S2已经完成了合围。 林臻东在前面压着领跑的本田,距离不到半秒。张弛在第三位,紧咬着前方的白色Type R,车头几乎贴住了它的尾翼。熊初墨在紧跟其后,在第五位。 CCTV5解说席上,李晨明的声音已经完全放开了,没有顾及任何播音的端庄,像是被赛道上的节奏牵着走:“本田被夹住了!华腾三台车形成了包夹!本田的刹车点已经乱了,他的节奏被打断了!” 他的搭档接得很快:“看一下林臻东,现在压着第一台本田,节奏非常稳。后面张弛和熊初墨正在对第二台本田形成夹击!张弛盯内线,熊初墨封住外线。左右都被卡住了,” 赛道上,张弛正在逼近第二台本田。他的车头已经探到了本田的后轮位置,两台车之间的距离在直道上被压缩到了极限。本田车手试图防守内线,车头微微向内侧偏了一下。 本田车手在两线之间犹豫。他既要防守张弛从内线的进攻,又要警惕熊初墨从外线的包夹。他的走线在弯道中出现了一丝犹豫,入弯的角度比正常路线偏小,车头在弯心处没有完全对准出弯方向。 那一瞬间的空档,被熊初墨看到了。他右脚踩下油门,方向盘向右打了一个很小的角度,车头从本田的侧后方滑了出来,贴着外线弯心切过,车身在出弯时已经与本田并排。出弯后,他的车头已经领先了本田半个身位,然后在直道上迅速拉开。 解说席上,李晨明的搭档几乎是拍着桌子在喊:“熊初墨!他过去了!本田顾此失彼!他一直在防张弛,结果熊初墨从外线直接过掉了!” “本田现在才反应过来想封堵熊初墨,但是熊初墨已经过去了!封不住了!他现在的注意力在熊初墨身上——哎!张弛也过去了!” 张弛确实过去了。当本田试图向右移动封堵熊初墨的时候,他内侧的防线一瞬间就空了出来。张弛在那一瞬间已经完成了转向,车头精准地切进了本田空出来的内侧线位。两台红色S2,几乎在同一圈、同一个弯道,连续完成了对本田的超越。 “是张弛,张弛先一步从内侧完成反超!他上升到了第三!本田被华腾两台车夹击,他完全没有办法!” “熊初墨也过了!他也上升了!第四!三台华腾已经全部上升到前四名了!前面的阵型是——林臻东第二,张弛第三,熊初墨第四,华腾三台车占据了第二到第四的位置!” CCTV5解说席上,声音已经快到了破音边缘:“现在三台华腾已经会合了!林臻东在前面压着本田,三台红色S2已经全部到位!” 赛道上,领跑的本田已经从后视镜里看到了三台红色S2出现在他的后方,一台在他的尾流里,另外两台正在快速接近,三台车形成一个楔形阵型。 他试图加速拉开差距,但每一次入弯都被林臻东压住了节奏,直线上的优势被一次次消耗,车速无法提升。他的节奏已经被打乱了。 P房里,叶经理站在监控屏幕前,手已经攥成了拳头。 记星看着屏幕上三个正在快速移动的红点,激动的低语:“上啊。上啊。” 林臻东的声音出现在车队频道:“我压住他了。你们准备。” 张弛:“OK!在你后面。” 熊初墨:“我也准备好了。随时可以上。” CCTV5解说席上,李晨明看了一眼实时数据:“比赛还剩三圈!现在华腾三台车全部跟在了领跑的本田后面!三台红色S2组成的阵型已经形成,他们在用团队配合对付最后一台本田!” 领跑本田的车手开始更频繁地变线,像是在试图通过无规律的走线来打乱后车的节奏。但在街道赛上,这种做法同时也会消耗自己的轮胎。他的车速在逐渐下降,后轮在弯道中开始出现轻微的打滑。 下一个弯道。林臻东在本田刹车点前收油,他没有全速入弯,而是提前了半秒踩下刹车,让本田的节奏被迫提前。本田车手跟着减速,但后面的张弛没有减速,他保持速度,从弯道外侧切过去,车头与本田并排。熊初墨的S2紧跟其后。 “华腾三台车同时动手了!林臻东在前面压节奏,张弛从外线贴上来,熊初墨紧随其后!” 本田车手试图向右侧变线,但右侧是张弛,车头已经跟他并排了,转向会被顶出去。他试图向左侧变线,但此刻林臻东已经出现在他左侧。他被挤在了中间,不得不减速,失去节奏。 “超了超了超了!林臻东,林臻东,超过去了!非常漂亮!哇,感觉本田已经挡不住了!” 林臻东的红色S2在出弯时干净利落地通过了弯心,车头指向直道方向,油门踩到底。他没有减速,像是知道后面的人会跟上来。张弛紧随其后,他的车头在出弯时与本田并排,对方试图反击,但他的轮胎已经在刚才的消耗中达到了极限。 “张弛也上来了!他过去了!” “熊初墨也过去了!华腾今天的策略也算玩明白了!全部过掉!华腾现在在赛道包揽第一到第三的位置!” “全部的过掉!三台车,一个接一个!华腾今天的策略彻底玩明白了!” 画面里,三台红色S2已经占据了赛道的最前方。一台接一台,领跑的是林臻东,身后是张弛,再往后是熊初墨。 解说席上,李晨明的搭档正在大吼:“杀疯了!今天的比赛杀疯了!三台中国赛车包揽了前三名!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参加WTCR,第一场正赛!” “比赛还剩两圈!华腾车队包揽前三!” 波城的赛道上,三台红色S2像是三颗正在匀速运行的子弹,保持着相同的节奏,相同的走线,相同的刹车点。每一台车都在沿着前车的轨迹运行,像是被同一根线串在一起。 华腾P房里,记星的手指终于松开,留下几道浅浅的汗印。 叶经理站在监控屏幕前,一直攥着的拳头也松开了,但手掌里有几个被指甲掐出的印痕。 叶经理拿起对讲机,按下通话键,“稳住。还有两圈。守住位置,不要犯错。稳住,一定要守住。” 第126章 红色风暴 最后一圈。 P房里的空气都变了。所有人都屏着呼吸,寂静无声,大家都知道,比赛已经进入尾声。 CCTV5解说席上,李晨明的语速反而更快了:“稳定了,一定要守住啊!还有一圈!” 他的搭档没有接话。镜头里,三台红色S2正依次通过最后一个计时点,计时器上的数字在屏幕边缘跳动,像是三颗正在匀速前进的子弹,每一颗都保持着相同的速度和轨迹。 林臻东在前,张弛在中,熊初墨在后,三台车像是被同一根线串在一起,保持着相同的间距,相同的节奏,沿着波城街道赛的最后一段赛道向前推进。 “最后一圈了!华腾三台车在前三,本田在第四和第五,他们还不甘心,还在追!”李晨明的搭档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快要憋不住的激动。 后视镜里,本田的车头正在逼近。两台本田都进入了极限状态,白色车头在弯道边缘不断尝试寻找空档,试图在中后段寻找超车机会。每一次入弯,本田的刹车点都比前一圈晚了一点;每一次出弯,轮胎的尖叫声都比上一圈高了一个音调。但每次试图接近,都会被红色的S2挡在身后。 最后两公里。波城街道赛的终点线已经出现在赛道尽头,红白相间的格子旗在终点线上方轻轻晃动,被午后的风吹动。 林臻东在前,张弛在中,熊初墨在后。三台车通过了最后一个组合弯。出弯之后,前面是最后一段直道,不到六百米,尽头是终点线。 两台本田同时加速,左侧那台试图从张弛的外侧切入,右侧那台在林臻东的后视镜里拉近了半秒的距离。 “本田追上来了!还在追!”解说员的声音忽然拔高,“他们不想放弃!还在做最后的努力!” P房里,叶经理盯着屏幕上的三台车,然后对着对讲机说:“熊总,张弛,臻东,并排。封路。” “收到!” “收到!” “收到!” 话音刚落,三台S2几乎在同一时间做出了动作。熊初墨向左微调了方向,张弛向右微调了方向,两台S2刚好占据了赛道中线的左右两侧,形成了一道由两台车组成的封锁线。林臻东保持着原有的路线,在前方领跑。 两台本田被挡在了后面,找不到任何可以通过的空隙。 “封住了!三台华腾并排封住了赛道!本田被死死挡在后面!” “三台S2已经形成封锁线!本田没法从任何一侧通过!” 终点线越来越近,红白相间的格子旗正在不断放大。 CCTV5解说席上,李晨明的声音已经在颤抖了,像是无论如何都压不住那股情绪:“三台华腾——三台华腾正在一起冲线——” 他的搭档在后半程接过了话头,声音比他更早破了音,像是已经没有力气再去维持一个播音员该有的平稳:“哇——!三台——!我的天——太漂亮了——!三台华腾齐头并进!这个画面太美了!” 三台红色S2的车头在同一水平线上越过终点线。从左到右,依次是林臻东、张弛、熊初墨。三台车并排冲线。 “并排冲线!让我们恭喜华腾车队,包揽前三。” “第一次参加WTCR,第一场正赛,就包揽了冠亚季军!三台中国赛车,三个中国车手,在法国波城,把领奖台全部占满了!” “这场比赛真是太燃了!从发车开始,熊初墨被撞到队尾,张弛被顶到第六,林臻东一个人在前面扛着——然后他们一个一个追回来,一个一个超回去,最后三台车并排冲线!这就是中国车队!” “恭喜华腾车队!恭喜华腾龙之队!他们做到了!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方式记住这一刻!” 计时器上,三个成绩并排显示,数字之间差不到零点三秒。三个成绩排在一起,刚刚好形成一行完整的数列。当成绩刷新的那一瞬间,维修区像被点燃了一样爆开了。华腾P房里,有人把扳手扔上了天,有人摘了手套往桌上一拍,有人发出一声被压抑了整场比赛的、终于可以放出来的呼喊声。 林臻东把车停在赛道旁的缓冲区,熄火,摘下头盔。他没有急着下车,靠了一会儿后才推开车门站起来,看了一眼远处已经停下的两台S2。 张弛正从车里爬出来,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像是力气已经在最后几圈被榨得差不多了。熊初墨靠在车门上,手里拿着头盔,看着远处终点线上方那块还在显示成绩的大屏幕,笑了出来。 看台上,好几面五星红旗在风中飘着,比最开始比赛时更多了,不知道是谁带来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展开的,但此刻它们正并排飘扬在波城午后的阳光里。看台上的掌声从零散变成整齐,从整齐变成一片响亮的、持续不断的回响。 领奖台搭建在P房区正前方,技师们把三台S2推到领奖台正下方的展示区。 广播里传来赛事官方的声音,用法语和英语轮流播报:“2022赛季WTCR法国波城站——全场前三名——冠军:华腾车队,张弛;亚军:华腾车队,熊初墨;季军:华腾车队,林臻东。” 三人在领奖台上依次站定。张弛在中间,熊初墨在左边,林臻东在右边。张弛站上中间那个位置的时候,微微低下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台面,像是确认那个位置确实是自己的。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正前方。 “现在我们看到华腾车队的三位车手正在走向领奖台。这是中国车队在WTCR历史上的第一次包揽前三,也是第一次有三位中国车手同时站上国际赛事的领奖台。” “接下来的画面,各位观众,可能是你今天看到的最值得记住的一幕——” 三面五星红旗在旗杆上被展开,然后缓缓升起。波城傍晚的风很大,旗帜在风中完全展开,像是有人在天上铺了三面红色的布。引擎的余热还没有完全散去,但赛道周围的声音已经安静了许多。那些刚才还在欢呼、拍照、举着手机直播的人,此刻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下来,目光不约而同地向上方望去。三面旗,在同一根旗杆线上方,在不同高度的风中以相似的频率展开。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熊初墨三人的嘴唇微微抖动,跟着旋律无声地唱着。 《义勇军进行曲》在波城的老城区响起。街道赛的赛道周围有居民楼的窗户打开着,有人探出头来看,有人把胳膊搭在窗沿上。他们不一定知道这首歌,但能看到那三面旗帜正在风里展开。 解说间里,李晨明的声音在国歌的伴奏下响起,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怕压住旋律:“各位观众朋友们,此刻,波城的上空升起了三面五星红旗。这是中国车队在WTCR赛场上第一次同时升起三面国旗。这是中国车队第一次在WTCR包揽领奖台。三面红旗,三台红色华腾S2,三个身着红色赛车服的中国车手。我们一起见证了这个时刻。” “这一刻,属于华腾车队。也属于所有在等待这一刻的人。” 台下的欢呼声从看台上涌来,像是一阵正在蔓延的潮水。 领奖台上的香槟已经打开了,泡沫在空气中划出一道白色的弧线,喷洒在他们刚刚穿过的赛道上。有人喊了一声,然后笑声散开。 第127章 余温 领奖台上的香槟还没完全干透,波城的夕阳已经沉到了老城区的屋顶后面,在赛道尽头留下一条细长的、正在收窄的金色光带。 华腾P房里,灯光亮了起来,技师们正在收拾设备,大家把三台S2推到检修区做赛后的基础检查。记星蹲在熊初墨那台车的右前轮旁边,手里拿着手电筒照了一下悬挂的接口处,确认没有裂纹,然后站起来,把手电筒放下。 “熊总,你这车右前悬挂衬套有点磨损,但不严重,回去换一套就行。” 熊初墨点头,“行,换,换最好的。钱不是问题。” 马青骅来的时候,已经换了一件干爽的领克车队外套。他在华腾门口站了一下,看到P房里那些正在忙碌的技师们,没有往前走,直到熊初墨注意到他,朝他抬了一下下巴。 “进来啊,站着干嘛?我们又不收门票。到门口了还不进来,还得主人来请,太见外了哈。” 马青骅走了进来,在P房角落的折叠椅上坐下,动作不紧不慢,像是来串门的邻居。“恭喜。包揽前三,这个开头真好。WTCR这么多年,新车队第一站就包揽前三的,还真没见过。” “侥幸。”熊初墨说。 “排位赛第一,发车被撞到队尾还能追回来,你这叫侥幸?你要是这么说,那其他车队可能就不太乐意了。”马青骅笑了一下,“你们今天跑得真好。实话。” 张弛正在脱赛车服,拉链拉到一半,听到这句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你们的排位赛成绩呢?” 马青骅笑了一下:“第七。凑合吧。加了六十公斤,出弯加速差太多。街道赛本来就是靠出弯速度吃饭的,重量一上去,什么都慢半拍。” 熊初墨靠在桌边:“你们车太重了。性能平衡压得太死。” 马青骅说,“是啊,出弯的时候车头推得厉害。你们这次包揽前三,下一站大概率也要被加配重了。可能是二十公斤,也可能是三十公斤。不一定到我们这么重,但肯定不会轻。WTCR的规矩就是谁快谁挨打,你们今天跑得太快了,赛事组那边的眼睛肯定已经盯着你们了,可能现在已经在开会讨论给你们加多少了。” P房里安静了一瞬。 张弛语气里带着一种“这不合理吧”的困惑:“我们这才第一站夺冠,就要被加配重了?明着搞我们啊。” 马青骅:“也不能说明着搞你们,虽然有些不合理。但WTCR的规则就是这样,性能平衡。谁快了就压谁,谁赢得多,谁就被针对得越狠。也不是为了针对某一支车队,是为了让比赛更好看。你想要一直赢,就得习惯每次赢了之后被加重量。你跑得越快,你车就越重,你的竞争对手就越接近你。这玩意儿跟收税一样,你挣得越多,交得越多。” 张弛:“加就加。我对记星有信心。” 他看了一眼记星的方向,记星正蹲在车尾检查排气管,他可能是听到了自己的名字,抬起头茫然的和张弛对视了一眼。 “……啊?叫我吗?” 张弛:“没事,我是说我对你的技术相当有信心。” “哦。”记星疑惑的看了张弛一眼,然后继续低头干活。 熊初墨看着马青骅:“你们领克扛了三年,怎么扛下来的?” “硬扛呗。”马青骅说,“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在底盘调校、悬挂设定、驾驶技术上找补。每一站都要重新适应新的重量分布,重新找刹车点,重新找出弯节奏。你适应得越快,就越能在重量加到你跑不动之前多拿几分。领克扛了三年,拿了三个总冠军。今年确实扛不住了,所以一直在跟赛事组谈判,要是谈不拢,我们估计会退出本赛季比赛。”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得有点多了,顿了一下,然后换了一种语气:毕竟你们刚来,重量不会一下子加到我们那个程度。但要做好准备,能赢的每一站都要赢。重量只会越来越多,不会越来越少。等到后面加不动了,你们才会真正明白领克为什么选择退赛。” 叶经理站在P房门口,听到了后半句,但是没有插话。 马青骅站起来:“我就是来提醒你们一声。你们刚拿了冠军,先高兴着。等BOP公布的时候,再做准备也不迟。” 他走到门口,侧过头来,“反正有领克的前车之鉴,你们应该早就知道,冠军不是白拿的。” 他说完就走了。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他还得赶着回P房收拾东西。 他他走了之后,叶经理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记录平板:“刚刚他说什么?领克要退赛?” “说是还在谈判,要是谈不下来的话估计就可能退出后面比赛了。BOP太重了,跑不下去了。” 熊初墨站在P房门口看着领克P房的方向,那几盏灯还亮着,有人正在往里搬箱子,蓝色旗子在傍晚的风中轻轻晃动。 过了一会儿他再次开口:“咱们采访约了几家?” “十几家。还在排。” “通知他们,明天上午十点,在P房统一接待。晚了就只能等下一站了。” 叶经理低头在手机上记录:“好的。” 记星正蹲在车尾检查排气管:“底盘没问题。悬挂没问题。轮胎内侧磨损均匀。”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大喊了一声,“收工了”。 P房里的技师们发出一阵低声的欢呼,有人把扳手放回工具箱,有人开始关电脑,有人从冰箱里拿水,有人已经拿出手机开始跟家里人报信了。记星关了P房的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华腾龙之队的旗子还在风里飘着,比白天摆动得慢了一些,像是也在逐渐收敛白日的喧嚣。 第128章 泼天流量 波城站的比赛结束后不到一个小时,国内的社交媒体就已经炸了。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微博。比赛结束的消息刚传回来不到二十分钟,“华腾WTCR包揽前三”这个词条已经冲上了热搜榜前十,又过了十几分钟,它毫无悬念地登顶了热搜榜第一。 然后是抖音。一个二十八秒的短视频开始在抖音上疯狂扩散。画面是三台红色S2霸气并排前进,挡住一众国外赛车——左侧是林臻东,中间是张弛,右侧是熊初墨。激昂的配乐配上三台红色S2在同一帧画面中同时冲线的定格,气氛瞬间被推到了顶点。那条视频的点赞数在一个小时内突破了五十万,评论区像被点燃了一样,一条接一条地往外冒。 有人说“今晚不睡了,我要把三台S2冲线的画面循环播放一百遍”,有人发了波城领奖台上五星红旗的照片,配文是“在法国的街道上看到三面五星红旗并排升起,我哭了”。还有人发了张弛、熊初墨、林臻东三人站上领奖台的合影。 底下有人评论:“这三个男人,凑在一起就是中国赛车圈的复仇者联盟。” 然后这条评论底下又有一条高赞的回复:“那熊初墨演的肯定是钢铁侠,花心,有钱,嘴贱,还喜欢拆东西去,没错,就是奥迪这个小可怜。” 比赛结束后的第二天早上,CCTV5的早间新闻用了一段将近三分钟的篇幅报道了华腾车队的夺冠。画面里是波城赛道上的三台红色S2并排冲线的慢动作回放,解说员说:“在刚刚结束的WTCR法国波城站比赛中,中国车队华腾龙之队包揽了前三名。这是中国车队在世界房车赛事中首次实现领奖台包揽。三台赛车,三位中国车手,在法国的赛道上让五星红旗同时升起。” 这段新闻被截取下来后,在各大平台上的播放量在半天之内突破了千万。有人在评论区写了一句:“央视都报了,这事大了。”底下有人回复:“废话,三台中国车把老外的主场给端了,能不报吗?” 到了中午,更多的细节开始被挖出来。有人把熊初墨在发车阶段被奥迪顶出赛道的画面剪了出来,配上慢动作回放,标注了“奥迪发车阶段恶意碰撞”的字样。然后接着剪了熊初墨在第八圈从外线超车、把奥迪轮子硬生生卸下来的片段,配文变成了“奥迪:我顶你。熊初墨:我拆你轮子。” 这条视频在抖音上的播放量在几个小时内突破了五千万。评论区里,有人发了一条:“什么叫有仇不过夜?这就是有仇不过夜。你顶我一下,我拆你一个轮子。”底下跟了一排“哈哈哈哈哈”和“卧槽这也太猛了”。 另一条爆火的视频是张弛被现代顶了一下之后救车的片段。画面里,张弛的车尾被撞得甩了出去,车身几乎横了过来,然后在不到一秒的时间里被他反打方向拉了回来,继续往前追。有人在评论区写:“这个救车,简直是教科书级别。”还有人写道:“张弛这个救车,够别的车手学好几年。” 到了下午,更多媒体开始跟进报道。《人民日报》的官方微博发了一条简讯:“中国车队WTCR首战包揽前三,五星红旗在法国波城升起。”配图是三台红色S2并排冲线的照片,画面被调亮了一些,红色车漆在阳光下格外醒目。底下的评论区在几个小时内涌入了上万条留言。 其中一条留言写道:“以前看赛车比赛,领奖台上都是外国人的脸,放的都是外国国歌。今天终于看到三张中国脸站在最上面了。这种感觉,谁懂啊。” 那条评论的点赞数超过了十万。有人在下面回复:“我懂。我也看哭了。” “华腾龙之队出征WTCR”这个话题在微博上的量在当晚突破了三亿。抖音上,相关话题的播放量突破了十亿。有人在话题页里发了一张截图——波城站赛后的领奖台上,三面五星红旗正在风中展开,底下配了一行字:“这一刻,我等了十年。” 有人评论:“你才等了十年?我等了二十年。”又有人接:“我可能等了更久,从我第一次看赛车比赛开始,就在等这一天。” 深夜的时候,一条更长的视频开始被广泛传播。那是某位博主剪辑的、长达八分钟的回顾视频。从华腾车队成立之初被安排在最角落位置,到CRC三年六冠的统治,再到WTCR首战包揽前三的全过程。视频的结尾是三台S2并排冲线的慢动作画面,配上了一句字幕:“从被人看不起,到让世界看见。” 这条视频在发布后的几个小时内,播放量超过了两千万。底下评论区里,最前面的一条留言写的是:“我其实不怎么看赛车。但这段视频我看了三遍。” 有人在评论区里提起更早的事:“你们还记得华腾刚成立的时候吗?全网都在笑话他们是煤老板玩票。现在呢?”底下有人回复:“现在全网都在说他们是中国的骄傲。”又有人补了一句:“以前笑他们的人,现在都在转发他们的夺冠视频。” 第二天,华腾官网的访问量暴涨了数倍,服务器在上午十点左右出现了一次短暂卡顿。老王打电话给技术部门,对方说:“王总,流量太大了,我们正在扩容。” 同一天,张弛的个人账号粉丝突破了五百万。他上一次发动态还是和歼-10比赛的那条视频,现在那条视频底下的新评论里,有人写着:“我楼下炒饭摊的老板现在在法国拿冠军,你说这上哪说理去。” 底下有人回了一句:“炒饭摊还开吗,我想去吃” 熊初墨的账号粉丝涨得更快,有人在评论区里刷屏发“拆轮哥”。熊初墨看到之后,在自己的动态里发了一张照片,照片上他站在P房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从赛道上捡回来的奥迪轮毂盖,配文是:“战利品。” 评论区瞬间炸了。有人写道:“奥迪:你礼貌吗?”有人写:“拆轮哥实锤了。”有人调侃:“奥迪:我的轮子呢?华腾:不知道啊,它自己掉的。”还有人写:“建议华腾出个周边,就叫‘奥迪车轮钥匙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