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令智昏,禁欲病娇太子囚她成瘾》 第001章 太子殿下手下留情! 梁宛的裙衫被撕碎。 红色的肚兜也被扔在地上。 她回头想让男人别那么粗鲁冒进,就对上男人如同野兽的猩红眼眸。 他气息粗重,俊美凌厉的脸热汗淋漓,像是中了那种最烈的催情药。 “太子殿下……轻、轻……” 她喘息着提醒一声,下一刻就被他按到了枕头上…… 一夜几番死去活来,男人都在她身上奋斗不休。 直到天明,他才偃旗息鼓,倒在她身侧,沉沉睡去了。 那双野兽般的眼终于闭上了,那张俊美的脸也渐渐恢复原来的肤色,莹白如玉,骨相绝佳,一看就是金堆玉砌养出来的人物。 视线下移。 裸露在外的年轻身体宽肩窄腰,薄肌性感漂亮,尤其天赋异禀,生了个日天日地的好东西,实在是最上等的男色。 听说还是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 不吃亏。 搁现代,绝对是她高攀不了的主。 就是吃不消啊。 梁宛蔫蔫躺在床上,回想着这场荒唐情事的由来。 哦,是了,她穿越了。 作为一个相貌平平又身无长物的大龄剩女,在经历失业打击后,她崩溃了,深夜买醉后在街头溜达,大骂老天不公平。 然后一个雷,劈中了她。 再睁眼,她穿成了一个青楼老鸨。 跟她同名,叫梁宛,年过三十,但容貌美艳,身段婀娜,端的是徐娘半老,风韵犹存。 尤其胸前沉甸甸的,让她十分惊艳。 正对镜欣赏这一对甜美的负担,一伙士兵闯了进来,二话不说,掳走了她跟十几个青楼姑娘。 原来,大邺太子萧承邺南巡,于吾阿山寻找有起死回生之效的鹤仙草,不幸中了淫蛇之毒,急需身经百战的女人解毒。 为何说要身经百战的女人? 那就要怪这位太子殿下天赋异禀了。 那驴玩意儿,一般雏儿哪里遭得住啊? 梁宛知晓其中缘故,当即推了几个床上功夫好的青楼姑娘过去。 “太子殿下且瞧瞧,这些姑娘都是我们醉芳楼最受欢迎的。” “这位叫蝶香,芳龄二十,从小学舞,练就一把好腰。所谓美人杀人不用刀,勾魂夺命全在腰。” “这位叫妙音,芳龄十八,天生一副好嗓子,嗯,您懂的,很会叫床,听过的都说好。” 她小嘴叭叭叭,像是王婆卖瓜,纵然生得美艳,笑容却十分谄媚,还真有几分青楼老鸨的气质。 萧承邺那时坐在浸泡着寒冰的浴桶里,面色潮红,热汗淋漓,气息粗重得仿佛燃了火。 他为色欲所苦久矣,已然昏了头,根本听不到她在说什么。 等他反应过来,已经把人压到了床上。 “殿下,我是老鸨,青楼老鸨,不接客,唔——” 梁宛吓得花容失色,惊慌大叫。 萧承邺觉得她很吵,随手将人翻了个身,脑袋按进枕头里,睡了个没完没了。 梁宛一度以为自己会死在床上。 可她还活着。 还是饿醒的。 一醒来,浑身酸痛,如被车裂。 天,她现在算是知道里一夜七次狼的威力了。 这位太子殿下,真真是男人中的男人。 正感慨着,就迷迷糊糊听到外间传来冰冷的男音。 “孤慈悲,此间事,知情的人,全部赐哑药。” 是那位太子殿下。 他还说:“至于那老鸨,留不得。” 草! 梁宛惊坐而起,没想到这太子殿下提上裤子不认人,竟然要杀她。 也是,睡了一个青楼老鸨,必定有损他一国太子的名声。 她是他人生的污点,可不得除之后快。 可她不想死。 她是个孤儿,在现代活得很失败,如今穿来,立志要干一番大事业,绝不能半道崩殂。 怎么办? 如何自救? 脚步声在靠近。 是太子回来了。 她下意识闭上眼,可一想,装睡怕是死得更快,忙又睁开眼。 油灯一个个被点亮。 梁宛一眼就看到了跟她翻云覆雨一整夜的太子,他身材高大健硕,穿着一身华贵的黑色锦袍,昏黄的灯光下,更显肤白胜雪。 “你听到了。” 萧承邺悠然坐在椅子上,金相玉质的脸,目光杀意凛冽。 这就是他人生里的第一个女人。 他打量着她,美艳的脸,漂亮的眼,活色生香的好身段,哪怕已经解了毒,只略略一想,就让他热血翻涌,食髓知味。 奈何是个青楼老鸨。 留不得的。 梁宛看着萧承邺眼里的杀意,心知求饶无用,像他这种顶级权贵,也瞧不起哀哀求怜的弱者。 “一夜夫妻百日恩。”她拥着被子,红肿破裂的唇勾着冷笑,显出一种凌厉的艳色,“殿下卸磨杀驴,真的好吗?如果那蛇毒未清呢?下个女人,可不一定比我好睡。” 男人满不满意她的身体,她还是很有发言权的。 昨晚萧承邺就差把她吞吃入腹了。 她……更被他啃得麻麻痛痛,遍布暧昧的咬痕。 他们身体很合拍,她知道,他也知道。 “不必废话。” 萧承邺冷冷盯着她,还是要杀她:“三尺白绫或者一杯毒酒,自己选。” “我不选。” “我不想死,也不能死。” 梁宛摇头,眼神燃着火,全是对生的渴望。 “殿下说了慈悲,既然能留他们一命,为何不能留我一命?” “你知道,我是青楼老鸨,名下醉芳楼是鹤州最大的销金窟。我可以给你挣很多钱,甚至给你提供很多情报。” “当今陛下春秋鼎盛,偏宠乔贵妃,她名下两位皇子深得宠信,殿下虽是中宫嫡子,代天子南巡,看似恩宠,实则远离京城,弊大于利。” “殿下,你需要我,留下我,你不会失……望。” 她的话才说完,就被萧承邺死死捏住了喉咙。 窒息的疼痛蔓延开来,瞬间逼得她眼泪汪汪。 “你一个青楼老鸨,知道的很多啊。” 萧承邺眼神阴冷,力道一点点加大。 那只漂亮的手青筋鼓动,显出一种诡异的美感。 梁宛喘息艰难,声音破碎:“烟花之地……权贵名流……来往频繁……醉生梦死之中……吐露些消息……” “太子殿下手下留情!” 一道急切男音从外间传了进来。 “杀不得!殿下,杀不得啊!” 梁宛只觉脖颈力道一松,空气像是利刃齐齐涌进她的喉咙。 “咳咳咳——” 她失了桎梏,身子软倒在被子上,直咳得昏天暗地,眼泪汹涌。 却不知自己梨花带雨、春光溢散、玉体横陈,还遍布着暧昧的吻痕,何等妖艳惑人。 萧承邺看得口干舌燥,那些平息的色欲似乎又有卷土重来的趋势,忙扯了被子蒙住了她。 “孙太医,如何杀不得?” 他看向满头大汗奔进来的孙太医。 孙太医草草行了礼,喘息了一会,才道:“眼下暖春时节,正是蛇的发情期,殿下若想余毒全清,还需要七七四十九天。” 第002章 殿下怜惜,我以后会好好伺候殿下的。 “荒唐!” 萧承邺面色阴沉,低喝一声,挥袖打落了桌子上的茶杯。 “砰!” 茶杯摔在地面,瞬间四分五裂。 孙太医吓得连连磕头:“小人无能,殿下息怒,殿下息怒。” 梁宛听到这里,扯开被子,探出脑袋,完全控制不住自己上扬的唇角:四十九天啊,足够她想到求生的办法了。老天还是开眼的。她发誓以后再不怨妇一样咒骂老天了。 “这么高兴?” 男人阴嗖嗖的声音落过来。 随后是她下巴一痛。 萧承邺捏住她的下巴,俯视着她,目光杀意汹涌:“梁氏,你以为孤非你不可?” 梁宛还真觉得他非她不可——就凭他那挑剔劲儿,九成不想再碰别的青楼女子,不然他高贵清白太子爷的人生又要多一个污点了。 不过,该硬气的时候硬气,该软媚的时候还是要软媚的。 “殿下息怒。” 梁宛伸手摩挲他的手背,眼神妩媚勾人:“一场缘分,万望殿下怜惜,我以后会好好伺候殿下的。” 白嫖这么个上等男色,她还是很满意的。 看他年纪小,又长得好,她就不跟他一般见识了。 但男人骤然收回手,仿佛碰到了什么病菌,瞬间离她三步远。 “莫要耍花招。” 他冷冷剜她一眼,衣袖一甩,带着孙太医出去了。 梁宛见危机解除,小命保住,饥饿感就上来了。 胃里火烧火燎的难受。 她忙大喊:“我饿了。太子殿下,赏点饭吃啊。” 久久没人回应。 她在床上熬了一会,实在饿的厉害,就忍着身体不适,穿上衣服,准备出去觅食。 结果一下床,就有一嬷嬷推门进来。 她手里端了一碗黑乎乎的药,热腾腾冒着苦气。 梁宛误会了,以为萧承邺要毒杀她,心里一紧张,抓了花瓶就砸过去:“别过来!我不喝!告诉你家殿下,敢杀我,我做鬼都不会——” “莫要慌张,这是避子汤。” 李嬷嬷皱起眉,看梁宛一副贪生怕死、很没出息的模样,忍着不喜,安抚了一句。 但梁宛半信半疑:“真的假的?你喝一口试试。” 李嬷嬷:“……” 她对梁宛更不喜了,但压着不耐烦,低头喝了一口。 可梁宛还是不放心:“这避子汤都用了什么药材?伤身体吗?” 是药三分毒啊。 以后说不准还要跟太子睡,次次喝这种避子汤,毁了她身子怎么办? 须知避子汤大多是虎狼之药啊。 “你这是不想喝吗?” 李嬷嬷误会了,皱眉看着她,冷声道:“梁宛是吧?你这身份,是万不能生下殿下血脉的。” 梁宛:“……” 她也不想生啊。 原主三十岁,快是大龄产妇了,尤其这古代生产技术还很落后,她是脑抽了,生个孩子出来? “反正你给我弄点好的避子汤,副作用小些的。” “够了!梁宛,你莫要耽搁时间!” 李嬷嬷只以为她不想喝避子汤,顿时没了耐心,上前就要强灌。 梁宛更不敢喝,躲闪之间,就给打掉了。 “砰!” 药碗摔倒地上,四分五裂,黑色药汁流了一地。 李嬷嬷彻底怒了:“你既然不肯喝,那老奴就去请太子殿下过来了!” 说着,便转身离开。 梁宛饿得火急火燎,也不在意她的威胁,只大声喊:“先给我弄点吃的啊。” 可坐床上等了小半时辰,也没等来吃食。 她感觉要饿晕了,就开门出去,却见外面几个持刀侍卫齐刷刷看过来,然后异口同声说:“太子殿下有令,你不可走出这间房。” “我饿了。” 梁宛装乖卖惨,眼泪汪汪,双手合十哀求着:“侍卫大哥,求求你了,给我弄点东西吃吧。” 她语气软媚,可怜兮兮,落入萧承邺眼里,就是轻佻孟浪了。 竟然敢那么哀求别的男人! 果真是青楼女子,不知男女大防,没得规矩! “你在干什么!” 萧承邺莫名恼火,低喝一声。 他刚在书房跟孙太医探讨自己的身体情况,还安排人护送鹤仙草回京。他就是为了寻鹤仙草,才不慎中了淫蛇之毒。他母后缠绵病榻多年,希望鹤仙草能调养她的身子。 刚处理好这些杂事,本想在书房休息,就听李嬷嬷说她不肯喝避子汤。 一个青楼老鸨难道还妄想生下他的孩子? 当真是痴人说梦! 气得他过来准备教训她。 结果却看她对着几个侍卫倚门卖笑。 “如你所见,讨饭吃啊。” 梁宛没好气地白他一眼,大声控诉:“太子殿下,我一天没吃饭了,真要饿死了。” 萧承邺听了,也不多在意,只扫了眼房间,示意她回去。 梁宛也知道人在屋檐下,暂时得低头,就乖乖回去了。 李嬷嬷又端了一碗避子汤进来。 “喝。” 萧承邺坐到椅子上,轻飘飘扫她一眼,言简意赅一个字,不怒自威。 梁宛迎着他冷冰冰的眉眼,心里有点怂,可看一眼黑乎乎的药汁,还是皱眉表达了不满:“什么东西啊我就喝?给你,你敢喝吗?” “放肆!” 李嬷嬷板着脸怒喝。 她是萧承邺的乳母,觉得梁宛实在言行无状,就提醒道:“梁宛,这是避子汤。还有,殿下面前,要自称奴婢。” 梁宛:“……” 她岂会不知古代规矩等级森严? 可要她一个现代人自称奴婢? 罢了,她是现代人,主打一个能屈能伸不矫情。 于是,很丝滑地软了姿态:“殿下,奴婢能知道这避子汤用了什么药材吗?毕竟是奴婢要入口的东西,如果伤了身子,以后还怎么伺候您呢?” “莫要废话。” “梁氏,你没资格生下孤的孩子。” 萧承邺显然也误会了。 梁宛看他对自己很没耐心的模样,仿佛下一刻就能安排人强灌她避子汤。 那下场可太难堪了。 她不想闹到那一步,也就心一横,端了避子汤,一口喝下去了。 “殿下,现在你满意了吗?” 她把空碗给他看,目光讽刺又失望。 本来还想白嫖他这个上等男色,现在对他一点兴趣也没了。 如果跟他睡一觉就要喝一次避子汤,那她还是戒男色吧。 什么都没她身体健康重要啊。 萧承邺不知她的心思,见她霜打茄子一般坐到床上,还有刚刚看他那眼神,让他心里莫名空落落的,好像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他觉得不舒服,但忽略了,冷淡地扫了李嬷嬷一眼:“以后称呼她为夫人,安排两个婢女伺候,还有,现在去给她准备吃食。” 李嬷嬷没想到自己以后要称呼梁宛为夫人,一个青楼老鸨有什么资格做夫人? 可想着太子未来四十八天都要她伺候,也只能应了声:“是。殿下。” 正要转身离开,又听太子问一句:“可有什么饮食喜好?” 显然是问梁宛的。 她也看向了梁宛,便见她两眼放光,笑盈盈道:“肉,鸡肉、鱼肉,好多的肉。还有酒。可以吗?” 倒是个乐观洒脱的性子。 可惜是个低贱至极的青楼老鸨。 “有何不可?” 萧承邺看着她明亮的笑眼,心情好了些,目光也不自觉落到她过分饱满的胸脯上——这般丰腴,也只有吃肉喝酒才能养出来了。 他想着昨晚蹂躏的绝妙手感,手心忽然痒的厉害。 没一会,大鱼大肉连同美酒就被两个婢女端了过来。 萧承邺为她介绍:“这是孤的贴身婢女红绡、绿玉,以后让她们伺候你。” 红绡、绿玉听了,忙放下食物,过来给她行礼:“奴婢红绡(绿玉),见过夫人。” 梁宛饿坏了,草草看她们一眼,十七八岁的年纪,一个比一个漂亮,就挥挥手示意免礼,然后坐到桌前,一通胡吃海塞,直吃得红唇油亮亮,那嫣红舌尖儿探出来,勾去唇角一点肉丝,有种难以形容的诱惑。 萧承邺本来一旁悠然喝茶,看到这一幕,神经忽然就炸了。 他口干舌燥,气息粗重,热血翻涌,色欲之火瞬间席卷全身。 该死! 一定是他体内的淫蛇之毒发作了! 第003章 信不信孤让你死在床上? 梁宛不知危险到来,只一心忙着吃喝。 感觉到萧承邺过于炽热的目光,也没多想,而是大方地分他一个鸡腿:“殿下也吃点?” 萧承邺看着油腻的鸡腿,皱眉摇了头。 他现在只对吃她有兴趣。 可让他开口求欢,他放不下面子。 他是太子,怎么能主动索求一个青楼老鸨? 可蛇毒真的发作了。 他感觉身体热血翻涌,如同着了火,呼吸都冒着热气,隐忍的汗水一滴滴落下来…… 她怎么还在吃? 萧承邺紧皱眉头,死死盯着她,眼睛烧得通红,如果梁宛抬眸看他,就知道他马上要失去理智了。 可梁宛故意不看他。 她慢悠悠啃着鸡爪,其实心里也很慌——她身体还不舒服呢。可经不起他又一夜挞伐。 再说避子汤一事,也寒了她睡他的热情。 怎么办? 她感觉他危险的目光在身上逡巡来去,像是野兽在审视自己的猎物,以及斟酌哪一处最美味。 先是嘴唇,再是脖颈,最后是胸脯,他目光落在那里,如有实质,烧得她胸口皮肤火辣辣的疼。 她离他太近了。 他身上热腾腾的,筋肉蓬勃,彰显着成年男人凶悍的爆发力。 她又想到了他昨晚的勇猛与持久…… 有点腿软。 也怂了怂了。 她皱眉,悄悄往后挪了挪凳子,想离他远一点。 他身上的气息很好闻,类似荷尔蒙,被热意蒸腾出来,一个劲往她鼻腔里钻。 梁宛,争气点,色字头上一把刀啊。 “别动。” 萧承邺像是一条蛰伏的蛇,泛红的眼瞳微微眯着,薄唇溢出极具威胁性的字眼。 梁宛乖乖坐回去,感觉嘴里的鸡爪忽然不香了。 她还是不看他,鸵鸟一般自我欺骗。 萧承邺先没了耐心,丢她一块手帕,让她擦了手,去净室洗漱。 梁宛知道他这是要睡她,索性直接表态了:“殿下,我身子不适。” 他不怕做一头累死的牛,她这块地,饶是肥沃,也受不了啊。 萧承邺:“……” 他知道自己欲望重,神色不自然地说:“孤会轻点。” 你轻不了! 梁宛很不想吐槽他床上的表现,前面确实爽,次数多了就是受罪了。 “殿下要不……试试别的姑娘?” 她一人真承受不来啊。 萧承邺只当她在拿乔:“你这是要挟孤?” 他黑着脸,面色紧绷,很讨厌这种受制于人的感觉,戾气在眼里翻滚,让他整个人显出一种阴沉可怖的肃杀气场。 梁宛怂怂的,小声哼哼:“不敢。” “你敢的很!” 萧承邺冷声提醒:“忘记自己怎么才活下来了?刚刚谁大言不惭,说自己很好睡的?” 梁宛委屈巴巴:“好睡也不见得殿下爱惜,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好睡?” 想他白白给他睡是不可能了。 她要趁机跟他谈条件。 萧承邺何等聪明? 他自然听出她的言外之意。 若在以前,别说跟他谈条件了,便是忤逆他,也要被乱棍打死。 可现在非常时刻。 他迫切需要她,而且,只需要她。 他觉得屈辱,想他堂堂一国太子,屈尊睡她一个青楼老鸨,她不感恩戴德,还敢辖制他…… “许你一个要求,只要你……好生……伺候孤。” 他吐出一口浊气,到底还是妥协了。 他热汗淋漓,浑身如火烧,已经头昏脑涨了。 “不许关着我,我要出去,我要自由。” 梁宛立刻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还有四十八天呢,她可不想整日被锁在这房间里,做他的泄欲,呸,解毒工具。 “你这身份,不宜外出。” 萧承邺端起一杯冷茶,猛地灌进喉咙里,看她时,眼神冒着火,像是要烧死了她。 梁宛避开他要吃人的目光,心里惴惴,才不信他的话,哼,不许他外出,还不是想着解了毒,好方便秘密处死她。 她才不是傻白甜呢。 “殿下,不自由,毋宁死。” “梁氏,信不信孤让你死在床上?” 萧承邺站起身,一把将她扯到怀里。 女人的柔软芳香瞬间侵占了他的感官。 那晚刻进骨头里的欢愉涌出来,催着他去赏玩、去啃噬、去掠夺。 他低下头,滚烫的唇落在她胸口那些斑驳吻痕上。 梁宛看他急切至此,还没答应自己,自然不会如他的意,故意说:“殿下,我还没洗漱呢。” 萧承邺:“……” 这煞风景的玩意儿。 “先做一次再洗。” 他忍到极限,什么都顾不得了,一把抱着她,压到床上。 华丽的红色帐幔飘飘荡荡落下来。 烛火摇曳,映出帐内翻滚的人影。 萧承邺扣着梁宛的腰肢陷入柔软锦被,两人的长发交缠,呼吸相叠,每一寸触碰都摩擦出燎原的火,烧得两人像是渴死的鱼,看似痛苦,又分明快活。 “殿下……莫忘了答应我的。我要……自由。” “只想要……自由吗?嗯?” “混蛋!你——” “你放肆!” “我就放肆了!萧承邺,轻点,你是狗吗?” “放肆!如此不知尊卑、顽劣难驯,孤要惩罚你!” “滚!” 也不知滚了几遭。 梁宛迷糊中记得他叫了几次水,当然,在水里她也没得了好。 这就是一场床上霸凌。 她昏过去时,苦兮兮想:还有四十七天呢。萧承邺这么猛,她真能撑到重获自由的那一天吗? 醒来时,天光大亮。 她感觉自己出息了,这一次竟然没睡到天黑。 “夫人醒了。”李嬷嬷端着一碗黑乎乎的避子汤来到床前,语气硬邦邦,“先喝了药,午膳一会就送过来。” 梁宛点了头,接了药碗,那苦味熏得她想吐。 她蹙眉隐忍,喝下去前,对李嬷嬷说:“这避子汤很伤身,你务必给我用最好的药材啊。” 她把“怕死”二字诠释的淋漓尽致。 李嬷嬷翻了个白眼,但作为太子的忠婢,念着她在床上伺候太子的功劳,便耐着脾气宽慰一句:“夫人放心,殿下吩咐了,是最好的药材,副作用小着呢。” “是吗?”梁宛提到萧承邺就烦,“他有这么好的心?” “梁氏,你对孤意见很大啊。” 不远处传来男人冰冷讥诮的嗓音。 梁宛一惊,忙看过去,没想到他竟然还在,就坐在靠窗的软榻上,手里也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 “殿下在喝什么?”她目露好奇,“也喝避子汤么?” 一句话吓得李嬷嬷忙厉声喝止:“夫人浑说什么?那是孙太医开的补汤。” “什么?补汤?” 梁宛脸色一变,心里顿时愤愤不平:还有天理吗?她喝避子汤,他喝补汤? 第004章 梁氏,不要恃宠而骄。 那他喝了补汤,岂不是更有精力磋磨她了? 草,这日子没法过了。 她心里气恼,面上则看着他,讥诮一笑:“殿下,补汤好喝吗?” 萧承邺自然听出她的不悦,想着她在床上确实辛苦,便对李嬷嬷说:“去给她盛一碗补汤。” 顿了顿,又道:“以后孤喝补汤,都给她一碗。” 李嬷嬷觉得太子心善,这就开始惯着梁氏了。 可她也不敢多说什么,只能应“是”而去。 梁宛:“……” 她稀罕的是这一碗补汤吗? 罢了,这个不重要。 “殿下还记得昨晚答应我什么吧?” 她两眼发光地看着他,暗示他要还她自由——她要出门做市场调研。穿越一场,她要搞事业,做大女主。 萧承邺看她模样莫名亢奋,黑色眼瞳莹亮如星,像是燃着两簇火苗,感觉心脏似乎被烫了下,不过,像是错觉,倏忽而逝。 他更多是不悦,觉得她精力过于旺盛,还想往外跑,看来他昨晚还是心慈手软了。 就该让她瘫在床上,哪里都去不得。 “你想去哪里?醉花楼?” 他喝完了补汤,放到桌上,手指随意轻点桌面,猜测着她的去向。 梁宛一听醉花楼,脑子里突然想起一件事,那就是她被抓过来时,有个青楼姑娘跟书生私逃,被龟公抓回来,正闹绝食。现在两天过去了,可别真给饿死了。 想着,她点头说:“对,不瞒殿下,我手下有个姑娘犯了错,还闹绝食,我要回去看看。” 萧承邺随口问:“怎么看?” 梁宛不解:“嗯?” 萧承邺解释:“你想怎么处理?孤让人去传话。” 梁宛:“……” 这是不让自己回去了? 那岂不是也出不了门? 她意识到这点,火气立刻窜上来了:“殿下这是要食言吗?你说了给我自由的!” “放肆!” “梁氏,注意自己的态度!” 萧承邺知她没规矩,却没想她这般言行无状。 他皱起眉,想着她的身份,久在风月场,难免自由随性,便耐着脾气说:“你可以在别院自由活动。” 梁宛不满:“这算什么自由?” 萧承邺眼眸沉沉,带着威压:“这就是孤能给你的最大自由。” 梁宛觉得自己上当了:“骗子!” 她声音很小,可萧承邺听到了。 “梁氏,不要恃宠而骄。” 他板了脸,身上冷气四散。 梁宛心里很不服气:他哪里宠她了?就一碗补汤,一点自由,他怎么好意思说宠她的? 可她还是怂的,只敢小声哼哼:“我还想说殿下莫要以权压人呢。” “梁氏,孤听到了。” 恰在这时,李嬷嬷端了一碗补汤进来。 萧承邺见了,便对她说:“李嬷嬷,好好教一教她规矩。” 随后,冷着脸,起身走了。 李嬷嬷等萧承邺走了,也冷了脸:“夫人怎的又惹殿下生气!” 她是萧承邺的乳母,拿他当亲生儿子疼,想着他从小不得皇帝疼爱,如今远离皇城,本就压抑,还不幸中了淫蛇之毒,不得不宠幸了眼前低贱的女人,偏她还不好生伺候,一次次惹他不快。 “我也很生气。” 梁宛也是有脾气的人,期待的自由被剥夺,这太子还一次次提上裤子不认人,只觉得未来很无望。 却不知这一句话彻底激怒了李嬷嬷。 “你是奴婢!何敢自称我!当真没得规矩!” 李嬷嬷放下补汤,朝外面一吼:“来人,拿戒尺来。” 梁宛没想到要挨打,滑跪得很快:“等下,嬷嬷,我错了,不是,是奴婢错了。” 李嬷嬷不为所动,依旧冷脸询问:“你错在何处?” 梁宛乖乖说:“以后不可惹殿下不快。” “夫人聪慧,可殿下要老奴教你规矩,便还是要罚。” 李嬷嬷早看她不满了,难得有机会,自然想给她点教训。 婢女红绡拿着粗长的戒尺进来。 她看梁宛刚承欢,衣衫不整,鬓发散乱,一副柔柔媚媚、弱不胜衣的模样,忍不住开口说情:“嬷嬷,夫人从前在外闯荡,难免说话直爽,若有失言,还望您多多海涵。” 李嬷嬷听得冷笑:“怎么,殿下让你伺候她一段时间,你还真把她当主子了?” 一个青楼老鸨,等殿下解了毒,不知怎么发落呢。 红绡挨了李嬷嬷一通训斥,有心无力地看了眼梁宛。她跟绿玉虽然顶着太子贴身婢女的名头,可谁人不知,太子不近女色,轻易不让她们上前伺候。 除了李嬷嬷。 作为乳母,太子对她还是敬重几分的。 “这里没你的事,莫要多言,退下!” 李嬷嬷喝退红绡,拿着戒尺,让梁宛伸出掌心。 梁宛见了,忙求饶:“嬷嬷手下留情。万一今晚殿下要奴婢伺候,见奴婢有伤,怕是不喜。” “夫人这时知道拿殿下来压我,却是晚了。” 李嬷嬷满眼厉色,让她伸出手来,之后每打一下便说一句:“夫人既知殿下是护身符,以后莫要惹殿下不快。” 啪。 “须知夫人荣辱性命,皆在殿下一念之间。” 啪。 “嬷嬷教训的是。” 梁宛挨了两下,雪白掌心一阵火辣辣的疼。 她委屈又不甘,一想到未来四十多天都要活得这么没尊严,就想到了逃离。 是的。 逃离。 不能坐以待毙。 而在梁宛预谋逃离的时候,萧承邺去了书房。 先是鹤州知府徐述知他醒来,过来探望他的身体。 不过,他没见,直接打发人回去了。 接着是谋士何不言送上京城密信,上面写皇帝为乐阳公主择婿,定了忠勇侯府家的嫡公子。 忠勇侯掌管京城防卫。 乐阳公主是三皇子萧承玉的亲妹妹。 何不言既是太子谋士,也是太子伴读,从小跟他一起长大,感情相当亲厚,一时忿忿:“陛下此举,当真寒透人心。” 他其实很想说皇帝越老越昏聩,为了讨乔贵妃欢心,简直是置国家安危而不顾了。 萧承邺已经习惯了父皇的偏袒,自乔贵妃入宫,他跟母后就备受冷落,母后更是为此郁郁寡欢多年,他若学母后,怕是早被呕死了。 “无妨。” 他将密信点燃,看它一点点被火舌吞没,神色淡然从容:“这门婚事成不了。眼下还是平定南疆乱党为重。你去安排,三天后,我们启程去桃州。” “是。” 何不言应声,却迟迟没走。 萧承邺捏着眉心,看他一眼:“怎么了?” “还有一事。”何不言微微皱眉,欲言又止,“此事……涉及殿下私事。” “说。” “是那梁氏。” 何不言从袖口拿出一张户籍,递了过去:“我让人细查了她的身份信息,她不是土生土长的鹤州人,十四岁前信息不详,十四岁后被醉花楼老鸨梁瑛收养,二十岁女承母业,十年里,在她经营下,醉花楼遍布南疆十二州。” 萧承邺翻看着梁宛的户籍信息,问一句:“然后呢?” 何不言继续说:“她每年四月去桃州小住一月,桃州喜种桃花,有十里桃花林,乃天下一绝,她言说喜欢那里的桃花。可我直觉蹊跷。” “桃州?” 萧承邺合上户籍,眼里闪过一抹冷意。 “对。” 何不言重重点头。 桃州是南疆国皇室余党的藏身地之一。 自十年前大邺灭了南疆国,多年来,皇室余党屡次作乱,都说有秘密钱财供应。 何不言面色凝重:“殿下,梁氏身份……怕是不简单。” 第005章 她感觉窒息,更加想逃离了。 萧承邺久久沉默。 他听何不言这么说,倒是想起了一件被自己忽略的事。 那就是他初次宠幸梁宛时,似乎破了什么东西。 却也没见血。 他当时没想太多,如今想来,或许自己误会什么了? 不过,这也没什么重要的。 他压下这点无足轻重的思绪,眸色深沉地说:“她今日闹着跟孤要自由。” 敢情是想去桃州吗? “不可!” 何不言面色急切,表明态度:“殿下,梁氏身份有异,为了殿下安危,应当下令捉拿,严加审讯。” 萧承邺又一次久久沉默。 就在何不言准备催促时,听到他问:“南疆皇室有这个年岁的公主吗?” 这次换何不言沉默了。 南疆国十年前灭亡,若梁宛是公主,那时也二十岁了,可她十四岁就进了醉花楼,根本对不上。 便是有不为人知的原因,可南疆皇室伏氏一族有公主侍佛、祈福于民的传统,也就是说,但为公主,必记录在册,而根据记载,没有这个年岁的公主。 “没有。” 他摇头。 但也坚持:“也许是宗室女,庶出的那种,不得重视,沦落风尘。总之,殿下,梁氏女不可久留在殿下的身边。” 萧承邺看着他,面色淡然,提醒一句:“她是你带给孤的。” 何不言:“……” 他冤枉啊! 他很想说:“我带兵掳来那么多青楼姑娘,谁想你选中了一个青楼老鸨!” “下去吧。孤再想想。” 萧承邺没给他说下去的机会,挥手让他退下了。 许是因为这件事,他今晚没有回房。 万幸淫蛇之毒没有发作。 他睡了个素觉,却也没睡好,做了很多乱七八糟的梦,一会母后拉着他哭,让他杀了乔贵妃,一会是乔贵妃送他糕点,含笑问他敢不敢吃。 其实,他那次吃了的。 很甜。很香。很软。 可惜才吃一口,就被母后挥手打掉。 随后母后那细长如利刃的手指插进他的喉咙,让他吐出来。 他那时六岁,学业没做好,被母后责罚,饿了一天,根本吐不出什么,倒是吐了不少血。 因为母后尖利的手指深深刺伤了他的喉咙。 他半个月都说不了话。 可母后怪他:“你信她?你个蠢货!你怎么不去死?” 她嘶吼的声音尖利刺耳。 便是在梦中,也吵得萧承邺头痛。 “殿下怎的醒了?” 守夜的小太监吉祥听到动静,忙点了油灯进来。 萧承邺扶着额头,翻来覆去睡不着,叹息一声:“点安神香吧。” 同一时间,梁宛睡得很香甜。 她起初还在等萧承邺过来,想他瞧瞧李嬷嬷打她掌心三下,都给她打红肿了,结果那狗东西发情就黏人,不发情就见不着人,呵,一如既往的过河拆桥、卸磨杀驴。 不过,她也想得开,一人占据大床,睡得那叫一个神清气爽。 第二天下了床,更是生龙活虎。 “你们殿下说了,我可以在别院自由活动。” 她简单吃了早饭,就推开守门的几个侍卫,跑出去闲逛。 那侍卫们也知道这事,就沉默如空气,隔着点距离,跟在她身后。 梁宛知道自己被监视了。 哪怕在别院,她也没有自由,没有隐私。 她感觉窒息,更加想逃离了。 可如何逃离? 她欣赏着别院的假山流水,喂了一会池子里的锦鲤,听到一墙之隔传来澄明雅致的琴声。 似乎墙那边就是徐知府的宅院了? 那弹琴的人是徐知府的什么人? 能弹出这般好听的曲子是男人还是女人? 好奇啊好奇! 她一颗心给勾得痒痒的,就捋了袖子,卷起长裙,爬上假山探头看。 “夫人快下来,你这样很危险!” 身后传来婢女红绡、绿玉的声音。 梁宛趴在假山上,回眸一笑:“你们别误会,我就是喜欢这琴声,想瞧瞧是谁弹的。” 一树桃花下,梁宛已经看到了弹琴的人,一袭素白衣裙,挽着妇人发髻,竟然是个清冷美妇人。 看年纪,二十出头的样子,虽一身素净,可气质不凡,应该是个正经主子。 从原主记忆看,徐知府有两个公子,只大公子成了亲,那她应该是徐家大少夫人? 正思量着,就听许多人跪地齐呼:“属下(奴婢)见过太子殿下。” 随后是一道熟悉的怒喝:“你在干什么?” 是一晚不见的萧承邺。 梁宛才因他吃了苦头,忙回头,乖顺作答:“殿下息怒,奴婢听曲子呢。就在墙那侧,一个美人在弹琴,殿下也听听,可好听了。” 她说话时,赔着笑,心里觉得自己好倒霉,才出来一会,怎么就遇见他了? 明明他生了个好皮囊,却不苟言笑,时刻板着一张棺材脸,活像个煞神。 瞧把他身后两人吓的! 话说那两人,像是父子,尤其那年轻公子,模样俊朗,身材高大挺拔,穿着一袭石青色锦袍,没什么繁琐装饰,反显得干净英气。 “你杵着干什么?还不下来?” 萧承邺快要气死了。 他一早见了鹤州知府徐述,也不知他从哪里探听他不日要去桃州,便言说桃州之地危险,然后极力推荐长子徐烁随从保护,还说他自幼学武,精于剑术,师从某某门派,江湖人称徐一剑。 他来了点兴趣,正想寻个宽敞地方考察他的武力,结果就见她一袭艳俗红裙,趴在假山上,撅着个屁股,探头探脑,没个形象。 如今见了外男,也不知躲避,还瞧得分外仔细。 别以为他没看见她眼里的欣赏。 真是放浪! 梁宛不知内情,看萧承邺满眼怒火,越发紧张,爬的时候没觉得多高,这会一下去,倒是有点恐高了。 尤其还被那么多人盯着。 她要是摔了个狗吃屎,感觉要社死了。 “殿下,你们、你们背过身,我一会就下去。” 她这么一说,徐知府立即就拽着儿子背过身去了。 甚至徐知府还在暗恼:怎么才反应过来那是为太子解毒的女人。 听说太子赐了很多人哑药,竟然把她留下了。 一夜动欲生情? 太子清冷禁欲,弱冠之年,听说身边连个通房也无,这女人倒是个有造化的。 只他们刚刚还盯着她瞧,也不知是不是惹了太子的忌讳。 正想着,却听太子说:“跳下来。孤接着你。” 声音清冷,却有几分宠溺之意。 须知这位冷心冷情的太子,初来鹤州,他便送上无数美人,不仅不多看一眼,还训斥他一通。 “孤是南巡,不是南游。” “你若分不清重点,这知府也不必做了。” 吓得他便是知道他中了淫蛇之毒,也不敢往他面前送人。 现在倒是让这女人得了造化。 只这女人好生面熟? 怎么像那醉花楼的老鸨? 第006章 靠,这太子是真狗啊! 不会吧? 太子何等金尊玉贵之人,怎么会碰一个青楼老鸨? 梁宛看萧承邺朝自己伸开双臂,迟迟不敢跳。 先不说他能不能接住她,以原主这丰腴的体态,万一把他砸出个好歹,她可吃不了兜着走。 尽管这画面很像电视剧里的某种烂俗桥段,可她这一刻对浪漫过敏了。 “殿下,奴婢、奴婢体重如牛,怕是会砸伤殿下。” “不必废话。跳。” 他强势要求,近乎逼迫。 可梁宛犹犹豫豫,还试图自己下来,结果踩着个石块,还没踩稳,尖叫一声就摔了下来。 “蠢死了。” 萧承邺一跃而起,把人抱住了。 梁宛跌落他怀里,看着他精致的下颌线,一时心跳如擂鼓。 冷静。 吊桥效应罢了。 “殿下!谢谢太子殿下救命之恩!” 她想挣脱他的怀抱。 却感觉他胸膛滚烫,呼吸粗重,一抬头,就对上他烧着暗火的眼眸。 那眼眸如火,烧在她胸口上。 她一低头,才发觉许是她摔下来时,动作太大,原主身材又好,衣衫都被撑开了。 草。 她慌忙护胸,羞窘地红了脸:“殿下,意外……这是意外……” 可这意外的后果很严重。 这太子的蛇毒好像发作了? 萧承邺皱着眉,涨红着脸,声音又沉又哑:“都退下。” “是。” 徐家父子跟侍卫们、婢女们全都迅速退去。 梁宛意识到不妙,猛然推开他,就往假山里跑。 等下,她为什么往假山里跑? “喜欢这里?” 身后男人慢悠悠跟上来。 听听那语调,似乎还当成了情趣? 梁宛欲哭无泪:“不喜欢。” 这假山洞里昏暗闭塞,还潮湿冰冷,她刚是脑子抽了,就往这里跑? “孤倒觉得有些意思。” 萧承邺拽住她的手臂,轻松把她按到了石壁上。 “殿下,不要!” 梁宛回头制止,眸色惊惧——这太子才开荤两次,就这么会玩了吗? “殿下冷静点,大白天的,若是传出去,殿下名声就坏了。” 她提醒他事情的严重性。 却见他贴上来,灼热呼吸喷在她后颈:“你声音小点,就传不出去。” 靠,这太子是真狗啊! “殿下三思,若是想要,还是回房间吧。” 梁宛才发现自己也就思想大胆,实则行为很保守,在这环境里,紧张的不行。 但萧承邺咬着她后颈的皮肉,喃喃说:“来不及了。” 梁宛:“……” 不可能! 他一向很能忍的! 像上次蛇毒发作,她就跟他周旋挺久的,这才过去多大会功夫,他就是故意的! 她却不知男人这东西开荤之后,食髓知味,自制力是断崖式下跌的。 “放松点。” 热汗一颗颗从他额头滚下来,砸在梁宛后颈上…… 梁宛暗骂他不做人,嘴上则继续装乖卖惨:“殿下,我不喜欢这里,真的,你饶了我吧,还好冷。” “无妨,一会就能热起来。” “唔。” …… 正是暖春时节,阳光灿烂,假山洞里热火朝天,春意荡漾。 许久许久。 日落的余辉洒满西山。 梁宛像是淋了一场雨,香汗淋漓,被萧承邺用一件白狐大氅蒙着身子,抱进了房间。 净室里一桶桶热水拎进来。 片片嫣红花瓣在浴桶里飘荡。 梁宛被放进去,热水漫到脖颈,可她身娇体软,根本坐不住,直接滑没进了水里。 还好萧承邺眼疾手快,把她捞了出来。 “咳咳——” 梁宛呛了水,哭红的眼睛瞪着他,讽刺道:“殿下是要杀人灭口吗?” 萧承邺身体餍足,心情愉悦,也不恼,轻笑道:“怪你自己不争气。” 梁宛一看他那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模样,就恨得牙痒痒,哪怕昨日才被李嬷嬷教规矩,还是冷哼一句:“怎么不怪殿下不做人?” 果然,这句话惹了狗太子不满。 “梁氏,莫要放肆!” 萧承邺板着脸,低喝一声,上位者的威压瞬间从身上溢出来。 他又要以权压人了。 翻来覆去也就这个招数了。 梁宛冷眸扫着他,狗太子一袭华丽黑袍,衣衫整齐,发丝都没乱,优雅而矜贵。 从头到尾,狼狈不堪的只有她。 便是此间荒唐之事传出去,也只会说她放浪无耻会勾人。 尤其她还有一个青楼老鸨的身份。 他一个从京城来的、冰清玉洁、不染纤尘的贵人儿,哪里受得住她的诱惑? 到时候解了蛇毒,挥挥衣袖,不沾一点腥。 一切都是她的错。 他还真是打了个好算盘。 “殿下息怒,奴婢累了。” 她闭上眼,靠着浴桶,暗下决定:一定要逃!这四十多天里,若是由着他温水煮青蛙,可就丢她现代人的脸了! “那你泡了澡,好好休息。” 萧承邺也准备去书房洗个澡。 他本想跟她一起洗的,可转念想着自己的自制力,又改了主意——他怕自己又拉她荒唐索欢,也怕她恃宠而骄。 今日她爬那假山,他还没惩戒她呢。 罢了,看她伺候一场的份上,且放过她了。 “孤让李嬷嬷过来伺候。” 萧承邺扫着她胸前斑驳暧昧的痕迹,喉结滚动一下,匆匆出去了。 梁宛没理会,只闭眼泡澡。 热水浸润着皮肤,也刺激了惨遭蹂躏的皮肤,生出了丝丝缕缕的痛意。 这场假山洞之欢真是害她不浅。 她胸前、后腰好几处都被粗糙石壁磨破了。 忽而,她想到了一个被忽略的点,那就是萧承邺后来抱着她故意往假山洞里走,里面越来越黑,她很害怕,他还骗她有虫蛇,吓得她死死绞缠着他。 爽得他闷声低笑。 而她在那深黑的洞里,似乎瞥见了一点光亮。 也就是说,那假山洞连着徐家宅院那面墙,然后墙里藏了个狗洞? 第007章 啧啧,好刺激啊。 吱嘎一声,净室的门被推开。 梁宛闻声看去,见是李嬷嬷来了,手里还端着一碗黑乎乎的避子汤。 远远就闻到了苦味。 她皱起眉,心里也叫苦:这才几天,就喝了三次避子药,她真心疼她的身体。 李嬷嬷见她迟迟不接药碗,便冷脸催促:“夫人快喝了,待凉了,更苦的。” 她是多怕自己怀了她家太子的崽啊。 梁宛心里冷笑,也没耽搁,接过来,就一饮而尽了。 太苦了。 她捂住嘴,差点吐了。 李嬷嬷接了药碗,忙端了一杯茶水进来:“夫人可不能吐。不然还要再喝一次。” 梁宛:“……” 为了不再喝一次,她大口喝着茶水,终于把那股呕吐欲压了下去。 “辛苦嬷嬷了。出去吧。” “夫人,殿下要老奴过来伺候。” 李嬷嬷不肯走,把茶杯放一边,拿了帕子给她擦身体。 如她所想,絮絮叨叨说起假山里的荒唐事。 “夫人如今不是在那等风尘之地,合该收敛性儿,莫要勾着殿下胡来。” “这春寒料峭的天气,殿下若是冻着了,可如何是好?” “还好不是在宫里,不然夫人早被杖毙了。” 她视而不见梁宛身上的磋磨之伤,把错误全归咎到她身上。 梁宛心里委屈、不满,可也知道这世道主子无错的“真理”,便乖顺道:“嬷嬷教训的是。奴婢不敢了。” 如此才堵住了李嬷嬷的嘴。 李嬷嬷取来干净的衣物放到架子上,便一旁悠然吃起了果点。 她作为太子乳母,从来只伺候太子,并不把梁宛放在眼里。 顶多盯着她别溺了水。 这是她家太子提醒的。 她也不多想,只觉得太子越发心善了。 梁宛不知内情,顶着李嬷嬷老辣的目光,很羞窘,也泡不下去,就洗了头,穿衣出去了。 李嬷嬷跟着出来,看她长发湿漉漉的,就招来婢女绿玉给她擦干头发。 至于红绡,因为之前替梁宛说情,惹了李嬷嬷不满,就被她故意冷落了。 绿玉进来的时候,身后还跟了个抱琴的年轻妇人。 梁宛一眼就认出她是之前桃花树下弹琴的人。 “夫人快瞧,这位是徐知府家的大少夫人。” 绿玉活泼爱笑,声音有少女的娇俏:“殿下知道夫人喜欢听她弹琴,特意让她过来给夫人弹琴解闷呢。” 她心性单纯,觉得这是太子恩宠,便为她开心。 但梁宛躺在床榻上,兴致缺缺:“……哦。” 她这会浑身惫懒,实在没心情听人弹琴。 正想打发人回去,那徐家大少夫人就上前两步,行礼道:“妾徐宋氏,给夫人问安。” 她换了身淡青色的衣裙,人清雅美丽,声音也好听。 梁宛颜控发作,忍不住坐起来问:“你叫什么?” 那什么徐宋氏,听得她一身恶感,感觉都把人叫老了。 “妾名泽兰。” “宋泽兰?名字很好听耶。” 能给女儿起这么好听的名字,估摸宋家也不是一般人家。 梁宛这么一想,就来了结交人脉的热情,亲昵笑道:“那就辛苦泽兰为我弹一首助眠的曲子吧。” “是。” 宋泽兰轻声应下,面对梁宛的亲热态度,一派荣辱不惊之色。 尽管她过来时,那位叫吉祥的小太监再三叮嘱:“她是太子殿下的第一个女人,虽然出身不好,可看太子像是极中意她,难说以后有什么大造化,你千万恭敬些。” 宋泽兰曾见过那太子一眼,俊美威严又贵气,一看就是眼光挑剔之人。 却不想竟看上了她。 听说还是个青楼老鸨。 宋泽兰坐下弹琴,纤纤十指熟练地拨动琴弦,然后不着痕迹地打量她:美人侧躺床榻,乌黑如瀑的长发散落下来,已经被婢女擦了个半干。她神情慵懒,美艳的脸,饱满的身段,裸露在外的皮肤隐隐可见暧昧的痕迹。 她是嫁了人的妇人,知道那是被男人狠狠疼爱过的痕迹。 看来太子确实极中意她。 想着太子,她就心里一热:既然太子能瞧上一个青楼老鸨,为何不能瞧上自己呢? 一曲很快终了。 她怕梁宛赶自己离开,又换了一首新曲子。 梁宛是个粗人,听不出区别,但觉好听,没一会就沉沉睡去了。 等她醒来,嗯,被捏醒的,一睁眼,便见狗太子睡在身边,眼睛闭着,呼吸均匀,面色安然,像是睡着了,可那只修长有力的大手还捏着她的…… 靠,色鬼吧! 睡着了,都不安分! 梁宛气呼呼打开他的手,也把萧承邺打醒了。 萧承邺昨晚没睡好,今晚本也打算睡书房的,可临睡前过来瞧梁宛一眼,就看她睡得香甜,忍不住就在她身边躺下了。 别说,还真睡着了。 就是没睡太久,被她打醒了。 “怎么了?” 他睡眼惺忪,眉头微皱。 梁宛没好气地说:“我饿了。” 她睡前,没来得及吃晚饭呢。 等下,怎么还有琴声? 她拉开床幔,便见宋泽兰还坐在那儿弹琴,可怜见的,一张美丽小脸泛着苍白之色,眉头紧紧蹙着,十指红肿都流血了。 “别弹了。” 梁宛忙下床,抓住她鲜血淋漓的手:“你傻吗?都受伤了,怎么不停下?” “夫人赏识,妾不敢懈怠。” 宋泽兰起身盈盈一拜,但目光不自觉落到太子身上。 尽管只有一瞬。 可梁宛敏锐地察觉到了。 靠,还以为她这么实心眼,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想她一个有夫之妇胆子这么大,啧啧,好刺激啊。 梁宛深受萧承邺的祸害,立刻决定成人之美,她快步走回床边,拉他起来,指着宋泽兰说:“殿下,你瞧瞧她,为我弹了这么久的琴,给什么赏赐好呀?” 萧承邺蹙眉靠在她身上,困倦着,只想抱着她再睡会儿。 “你问她想要什么赏。” 他抬手扶着额头,眼睛眯着,根本不看宋泽兰。 梁宛不死心,便推着他的肩膀,想他睁眼看看宋泽兰——那么美丽又有才情的妇人,他倒是快看啊! “殿下,你看她手指都流血了,要不赏些疗伤的药膏?” “去叫李嬷嬷进来。” “叫李嬷嬷进来做什么?” “你不是饿了?快吃了晚膳,陪孤睡觉。” 萧承邺一直有失眠、头痛的毛病,没想到在她这里缓解了。 现在只想抱着她好好睡一觉。 梁宛不知内情,一阵恨铁不成钢:睡睡睡!你倒是想着换个人睡啊! “妾能为夫人、殿下弹琴,乃是三生有幸,不敢受赏。” 宋泽兰抱着琴,便要退下。 梁宛不甘心,便说:“天色不早,你先回去,明日再过来。” 她准备明天给她创造点机会。 却听身边男人冷冷说:“明日不必过来。” 第008章 他这满满人夫感是怎么回事? 梁宛满眼不解:“为何?” 萧承邺没说话,只朝宋泽兰挥了下手,示意她离开。 宋泽兰红了脸,眼里似有泪光晃动,然后朝梁宛盈盈一拜,退下去了。 尽管她仪态优雅,可那脚步还是透着几分狼狈之色。 梁宛觉得宋泽兰的心思被萧承邺看穿了。 但也许是她误会了? 于是,她小心试探着:“殿下,她弹琴不好听吗?” 萧承邺冷哼:“孤只知她心术不正。” 梁宛:“……” 这狗太子眼睛倒是尖。 她怕他看出自己的小心思,忙装傻,佯怒道:“殿下怎么能这么说人家?须知女子品行经不得一点污名化。” 萧承邺见她维护宋泽兰,目光嫌弃如看一个蠢物,还讽刺一问:“所以,她有什么品行?” 他想起自己过来时,她一个妇人不仅没有退下,还弹错了几个音符。 曲有误,周郎顾。 这等不入流的招数,他在京城见多了。 “自然是端庄持重,一言一行,有贵女之娴雅。” 梁宛不吝啬夸赞。 萧承邺听笑了:“比你,确实是端庄持重些。” 梁宛也不恼,继续夸:“弹琴也好听。初听如幽谷清泉,泠泠作响,再听又如古刹佛寺,澄明悠远,可见她不是那等普通女子,很是有些高洁志趣。” 关键还对他有兴趣。 他这色胚连她一个青楼老鸨都能瞧上,总不至瞧不上一个貌美人/妻吧? 想他还拉她在假山洞里寻刺激,君夺臣妻岂不是更刺激? “你倒是高看她。” 萧承邺目光玩味,忽而话音一转:“不对,你青楼那些姑娘不是最擅长弹琴唱曲?” 没道理她这么高看一个会弹琴的女人? 梁宛没想到他这么敏锐,吓得心里一咯噔,忙扯谎说:“哎呀,殿下,我们那是靡靡之音,哪有人家的格调与境界?” “是吗?”萧承邺深深看她一眼,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孤倒想听听你的靡靡之音。” “殿下,我饿了。” 梁宛转移话题,感觉再聊下去,她就要露马脚了——她可不会弹琴跳舞什么的。 “咕咕——” 梁宛的肚子应景地叫了两声。 萧承邺听了,便叫人送来晚膳。 他已经吃过了,便一旁看她吃东西。 梁宛顶着他火热的目光,怕他突然来兽欲,故意吃得粗鲁不雅,还上手抓着鸡腿,啃得满嘴油光。 “吃慢点,当心噎着。” 萧承邺皱眉,递给她一杯茶。 明明体贴的举动,但让梁宛很慌张:几个意思?他又发情了?所以打一棒槌前,给她点温柔? 她伸手颤颤接过茶水,装着没拿稳,故意洒他一身。 “殿下息怒。”她忙跪下,“奴婢知错。殿下恕罪。” 萧承邺看着身上的水渍,又看她一眼,什么都没说,去里面换了衣服。 没了他盯着,梁宛终于能自由放松地吃东西了。 她还喝了酒,只两杯,十分不过瘾,可她不敢贪杯,怕喝醉了,会忍不住暴打狗太子。 这是古代,没人权的。 “殿下要睡了,夫人怎的还不去伺候?” 李嬷嬷候在旁边,见她吃个没完没了,就看不下去了:“夫人少吃些,免得夜间闹出不雅的行为。须知在宫里,守夜宫女只得三分饱。” 她长篇大论宫里的规矩,还说守夜宫女吃饱了打嗝、放屁什么的是要杖毙的。 梁宛觉得她在吓唬自己,想她穿越过来,七情六欲,只有食欲,结果还不给满足,简直是欺人太甚。 不过,人在屋檐下,还是耐着脾气说:“嬷嬷,这不是在宫里,殿下也没说什么。” “殿下是好性儿,夫人也莫要恃宠而骄。” 呵呵,还真没感觉狗太子宠她。 可她也知道她们奴性惯了,狗太子给个笑脸,都是天大的恩宠了。 “来人——” 李嬷嬷不容分说叫人撤下了食物。 梁宛没吃饱,气得跑去里间告状:“殿下,李嬷嬷不让我吃饱。” “还没吃饱?” 萧承邺靠在床榻上,换了一件月白色睡袍,乌黑长发散落下来,白玉般的脸,更显眉眼精致漂亮,不仅多了些温柔亲和,还朝她招手一笑:“过来,孤摸摸。” 梁宛:“……” 搞什么? 他这满满人夫感是怎么回事? 她被诱惑住了,脚步不争气地上前两步,下一刻,被他的大手拽进了怀里。 他温柔的大手抚上她的小腹,点评着:“确定没吃饱?你小肚子都出来了。” 梁宛囧了下,但拒绝服美役,反问:“那又如何?” “很软。” 他摸来摸去,显然爱不释手。 梁宛被取悦了,语气也很骄傲:“很喜欢吧?我也喜欢。” 她不喜欢那种白幼瘦身材,可满意原主这种丰腴婀娜的身段了。 怎么说呢,美出了国泰民安之感。 萧承邺更喜欢她胸前的春光,眼神渐渐晦暗,喉结滚了滚,声音有点哑:“还想吃什么?孤让人送过来。” “不用了。” 梁宛觉得吃人嘴软,便推开他,说去洗漱。 笑死,她可不想为了口吃的,又陪他睡。 看他那样儿也不像蛇毒发作,就是单纯的色欲熏心。 “晚上确实不好吃太多。” “只劳烦殿下明天跟嬷嬷说一声,莫要管我饮食。” 她说完,去了净室洗漱,还故意耽搁了些时间。 等回来,见他躺在床上,闭着双眼,似是睡去了。 她稍稍放下心,便吹灭油灯,躺到了床上。 结果他的手臂就横到了她胸上。 吓得她胸口剧烈起伏。 “殿下还没睡?” “等你。” “等我做什么?” 他没回答,只侧身挨近她,温柔嗫咬她脖颈的皮肤。 这是求欢呢? 草,下午才跟她睡了几次,这又色心泛滥了? 精力这么旺盛,他背着她偷喝补汤了? “殿下蛇毒又发作了?” 梁宛皱眉询问。 萧承邺没回答。 他是高傲的,做不到为色欲之事说谎。 唯有沉默。 梁宛可不把他的沉默当默认,直接推开他:“若没发作,殿下可饶了奴婢吧。奴婢可不想整日拿着避子汤当饭吃。” 这番话听着像是不想喝避子汤。 为何不想喝避子汤? 还不是想着母凭子贵? 这是萧承邺的忌讳。 第009章 莫要恃宠而骄,一次次挑衅孤的耐心。 萧承邺的父皇偏宠乔贵妃及其子女,让他早早下定主意:绝不会让正妻之外的女人生下孩子。 甚至他都不打算有正妻之外的女人。 可他中了淫蛇之毒,成了他最瞧不起的男人,一头陷入了女人的色欲之中。 实则他内心深处是自我厌弃的。 “梁宛,你这身份,不可能为孤诞育皇嗣。” 萧承邺板着脸,直接下了床,那冰冷目光如利刃穿透黑暗,刺在梁宛身上:“莫要恃宠而骄,一次次挑衅孤的耐心。” 说完,甩袖而去。 梁宛没想到他误会了,还转身就走,那短暂的温柔旖旎氛围像是一场梦,不用风吹雨打,只一句话不讨喜就散了。 这就是伴君如伴虎啊。 她再次深刻见识了萧承邺的凉薄与虚伪,哼,不给他睡,两分钟温柔他都维持不了。 还误会她想生他的孩子? 真是笑死。 走了正好。 她一人霸占大床,睡得才爽呢。 相比她的好心情,萧承邺一走出去,迎面一阵冷风,就觉得头痛。 他有严重的头疾,情绪起伏过大,就头痛欲裂。 为了防止头疾发作,多年来,他谨遵医嘱,平心静气,自觉做到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心不跳。 现在,全被她毁掉了。 “殿下怎的出来了?” 守夜的小太监吉祥忙拿了白狐大氅为他披上。 萧承邺没说话,径自去了书房。 他在书房的卧室休息,可头痛加剧,像是有锤子在脑子里砸来砸去,根本睡不着。 良久,他从床上坐起来,对吉祥说:“去叫孙太医过来。” * 梁宛是第二天才知萧承邺头疾发作,半夜用药的事。 那时,她正美滋滋吃早膳。 李嬷嬷过来阴阳怪气:“夫人半夜把殿下气去了书房,倒还吃得下去饭。” 梁宛咬着包子,一脸无辜:“奴婢惶恐。分明是殿下厌弃了奴婢。” “牙尖嘴利。” 李嬷嬷可打听过了,昨晚太子就是怒气冲冲离开她房间的。 可怜他家太子洁身自好多年,第一次宠幸个女人,就一身反骨、欠缺教训。 她心疼啊,两眼喷着火,看梁宛如看仇敌:“老奴奉着皇后之命照料殿下,谁敢惹殿下不快,老奴便让她不快一千倍。” “来人,把东西撤下去。” “殿下何时心情好了,夫人便何时吃饭。” 她一番苛责让梁宛很无语。 怎么什么都能怪她身上? 分明是她家太子小肚鸡肠、难伺候好吗? 她真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看着满桌早膳被撤下去,她气笑了:“嬷嬷息怒,奴婢这就想法子讨殿下开心。” 说着,就迈步出了房间。 婢女红绡看她满面怒气,本想说些什么哄她开心,可想着李嬷嬷的威严,又闭上了嘴。 绿玉是个心直口快的,就说起了太子的喜好:“殿下闲来喜欢下棋,嗯,还有驯马、熬鹰……以及收藏兵器、暗器等,夫人或可想想如何投其所好。” 梁宛才懒得想,余光扫着身后的侍卫们,觉得他们像是一条甩不掉的尾巴。 她心烦得很,在庭院里绕来绕去,就绕到了假山处——她还记得那假山连着徐家宅院那道墙,而墙里似乎藏了个狗洞? “绿玉,你去给我找个棋谱,红绡,你去跟殿下说,我在假山里等殿下相会。” 她打发两婢女,也不许侍卫们跟着,然后暧昧一笑,像个勾人的女妖精,一头钻进了假山里。 以萧承邺的高傲劲儿,九成不会过来。 若是他过来,拿乔嘛,也会故意耽搁一些时间。 这就给了她逃跑的机会。 在看到狗洞时,梁宛激动得差点叫出来:果然,天不亡她! 同一时间 萧承邺正靠在软榻上喝药。 他头疾发作,一晚上也没减轻,这会面色苍白,眼下一层青黑,十分憔悴。 便在这时,红绡进来传话:“殿下,夫人她——” 她话说一半,漂亮的脸涨得通红,实在羞于启齿。 萧承邺看得皱眉,心里也一紧:“她又作什么妖?” 红绡低着头,面色羞窘,支吾道:“夫人说……她在假山洞里……等殿下……相会……” 一语惊人。 昨日假山洞里的荒唐,再是严防死守,也会传出风声。 在场的孙太医就知道了,立刻说:“殿下头疾发作,可能就是昨日风邪入体,近日倒春寒,殿下务必要爱惜自个身子。” 萧承邺:“……” 他听孙太医这么说,觉得自己在他心里的形象怕是个荒淫无道的昏君了。 他觉得头更痛了。 “你多虑了。” 他扶着额头,朝红绡挥手:“下去吧。不必管她。” 他如梁宛所想,对她置之不理。 “殿下英明。” 孙太医躬身一拜,满眼赞许。 随后,等萧承邺喝完药,接了药碗退下了。 也是巧,他一退出书房,就碰上了何不言,当即拉着他说:“那梁氏出身风尘之地,是个惯会勾人的,殿下初晓人事,难免食髓知味,你可盯紧点,莫要让殿下沉溺女色。” 何不言正为此事而来。 他昨日忙着整备军马,一天都在城外军营,今早得了殿下头疾发作的消息,就赶过来了。 “我知道。殿下头疾如何?可有缓解?” “我还需要再斟酌斟酌方子。” 孙太医没回答他的问题,摇头晃脑地走了。 何不言也没阻拦,迈步进了书房。 书房里烧着金丝碳,安神香袅袅,一片静寂。 萧承邺正靠在软榻上休息,身上盖着一方白狐做成的毯子。 他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并未睁眼,只淡淡问一句:“都准备好了?” “是。”何不言打量着他的气色,“殿下若是身体不适,去桃州一事就推迟几天。” “无妨。小毛病而已。” “殿下金尊玉贵,小毛病也轻忽不得。” “行了,孤没那么娇气。” 萧承邺坐起来,觉得自己再躺下去,要被当成病美人了。 “徐述想推荐长子当孤的侍卫,你让裴将军派人去试试他的功夫,若是不错,先留他在麾下。” 他在鹤州待了一月,衣食住行几乎全靠徐述安排,确实感觉到了他的忠心,可还远远不够,够不到他心腹的位置。 但也可以给他一个恩典。 “是。” 何不言应下,看他唇色干燥,便倒了一杯茶水,递给了他。 萧承邺接过茶,喝了两口,放回去,觉得书房太闷,就推开了窗。 一阵冷风顿时窜进来。 他清醒了些,也想到了梁宛——那女人不会还在假山洞里等他吧? 第010章 她是殿下的污点,不可久留。 何不言不知内情,看他蹙眉,像是不舒服,忙关上窗户:“殿下头疾发作,还是少见风。” 萧承邺没说话,想着梁宛,就想到了昨晚的不愉快,那女人怎么就偏偏是个青楼老鸨呢。 而他被个青楼老鸨影响心神,传出去,怕是要被人笑掉大牙。 他自己也接受不了这个现实。 越压抑,越痛苦。 他捏着太阳穴,半晌,还是问了出来:“关于梁宛的身份……可有新发现?” “还没有。”何不言见他主动提到这个话题,便说了心里话,“殿下,梁氏那身份,实在不适合留在身边。眼下您蛇毒散了不少,还是重新寻个良家姑娘伺候为好。” 萧承邺何尝不知道他说的在理。 可让他抛下梁宛,想着她在床上的风情,实在不舍得。 他很不愿让人知道他堂堂一国太子,被个青楼老鸨在床上制住了。 哪怕蛇毒不发作,都很想很想……要她。 “孤累了,你退下吧。” 萧承邺最后选择回避。 何不言不肯放弃:“还望殿下三思。她是殿下的污点,不可久留。” 萧承邺一时头疼剧烈,便不耐烦地低喝:“孤说退下。” 何不言叹气:“殿下息怒。” 主仆正僵持着,小太监吉祥进来传话:“殿下,徐知府求见。” “让他进来。” 萧承邺需要一个人转移他的注意力。 何不言也恢复如常,安静侍立一旁。 徐知府很快进来,并带来一个穿素白春衫的妇人。 正是宋泽兰。 “下官徐述拜见太子殿下。” “妾徐宋氏拜见太子殿下。” 翁媳二人皆是下跪行礼。 萧承邺扫了宋泽兰一眼,目光随之落到徐知府身上:“今日过来,所为何事?” 徐知府恭敬道:“回殿下,听闻您头疾发作,下官这儿媳略懂医术,愿为殿下效劳。” 萧承邺听了,眉头一挑,看向了宋泽兰,这个让梁宛高看的女人,她还夸她有格局、有境界,结果也不过是个一心攀龙附凤的市侩之人。 想到梁宛,便又想着她在假山洞里等他…… 昨晚他败兴而去,吓着她了? 所以她今日一早在假山洞里等他,想着勾他旧情,跟他示好? 定然是这样。 他这么一想,心情就好了,头也不疼了。 尽管面对一个水性杨花的俗气女子,也给了点笑脸:“师从何人?” 宋泽兰跪在地上,余光扫到萧承邺的笑,心里一热,压抑着兴奋,强作淡然道:“回殿下,家父宋明谦,著有《宋氏草药集》,那鹤仙草便是家父的发现。” 萧承邺一愣,倒没想到她还有这个背景。 倒是有点意思了。 “起来吧。” “孤最是爱才惜才了。” * 与此同时,梁宛还在徐家乱逛。 她刚才顺着狗洞爬进了知府徐家,这里跟戒备森严的知府别院不同,走好远都没见一个护院。 却被一个丫鬟模样的年轻姑娘瞧见了。 “站住!你是何人?” 那丫鬟十五六岁,生得明眸皓齿,也算有几分姿色,穿着一袭粉色衣裙,骤然一声娇喝,吓得梁宛差点软了腿。 “我是——”梁宛暗暗打量她,面上则强作淡定,含笑扯谎,“我是你们大少夫人的客人。刚有个小丫鬟带我出府,说是肚子痛,着急去茅房,让我在这里等她。” 也该她运气好,这丫鬟不是宋泽兰身边的人,看她衣衫华丽,气质不凡,便自我介绍说:“我是二少爷院里的樱桃,你这怎的摸到了二少爷的院落?” “我也纳闷呢。”梁宛无辜一笑,怕说多错多,也不多解释,只摘下手上的金手镯,递了过去,“可否辛苦姑娘送我一程?我急着回家去呢。” 所谓财物动人心。 樱桃本就不是个聪明的,一看到金灿灿的镯子,更是没了脑子,当场收了大金镯子,笑道:“那请夫人跟我来吧。” 她热情而积极地带梁宛出府。 路上也打听了她的身份。 可梁宛顾左右而言他,全给糊弄过去了。 “你家大少夫人昨儿去给别院的贵人弹琴去了。” “啊?” “你家大少夫人一看就是个有福气的。” “哦。” 樱桃傻傻跟不上她的节奏。 眼看徐府侧门到了,胜利就在梁宛眼前,却见一道黑色身影持剑窜来,挥落一地桃花。 正是徐家大公子徐烁。 他手腕轻翻,长剑挟着清风,卷起漫天花瓣。 那矫健的身姿穿梭其间,剑招挥得极快,像是一团流动的冷光,却又极柔,不带杀气,停下来时,几朵花瓣轻飘飘落在剑刃上,画面诡异的美好。 可惜,梁宛没有欣赏的心情。 “大少爷——” 樱桃含笑喊出声,模样娇娇俏俏,一派天真之色。 梁宛忙捂住她的嘴:“嘘,莫要打扰你家大少爷练剑。” 可徐烁已经看了过来。 他剑眉星目,十分英气的长相。 梁宛看着他,不知怎的就想到了宋泽兰——这般模样、气质、出身都不错的好儿郎,宋泽兰怎么就看上了萧承邺?难道权势就那么重要吗? “徐大少爷,早上好啊。” 她微微一笑,决定见招拆招。 左右到了这一步,越遮掩,越让人起疑。 出于男女大防,他们昨天仅一面之缘,他应该不敢多看,也许根本认不出自己? 出乎她的意料,徐烁根本没理她,只一眼,就收回目光,继续练剑去了。 梁宛心里狂喜:他还真没认出她来?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她丢下樱桃,直接从侧门跑出去了。 “大少爷,那夫人说是大少夫人的客人,叫什么啊,奴婢看着好面生呢。” 身后传来樱桃询问的声音。 但久久没有回复。 是不感兴趣,所以漠不关心,还是? 梁宛跑出徐家,抬头看着蔚蓝的天空,感受着自由的空气,有那么一刻在想:或许徐烁是故意为之? 为什么? 他为什么放自己走? 这份好奇心维持的很短。 梁宛很快就丢开了,管他什么原因,总归她是自由了。现在当务之急,是要怎么守住这份得之不易的自由。 醉花楼是回不去了。 万一萧承邺不肯放过她,她回去就是自投罗网了。 可不回醉花楼,茫茫世界,她能去哪里呢? 第011章 她竟然敢逃离他! 梁宛拿帕子遮住脸,行走在古色古香的街道上。 临近正午,车马粼粼,人流如织,各种商贩招呼着,声音高亢而有穿透力,充满市井烟火气息。 她许是穿着不俗,身材又太好,很多男人的目光像是焊在了她身上。 意识到自己很惹眼,她很快选定一家成衣店,准备乔装改扮一番,能有多低调就有多低调。 与此同时 萧承邺躺在书房的软榻上,额头熏蒸着一方药包。 这是宋泽兰准备的药包,很有效,不过一炷香时间,便缓解了他的头疾。 他很受用,还睡了一会,稍稍解了困。 “想要什么赏?” 他向来不亏待立功之人,奖罚分明。 却见宋泽兰跪在榻前,本是柔顺之态,忽而抬眸看过来,清丽的脸,清冷的眼,却含情脉脉:“能伺候殿下,乃是妾三生有幸,不敢求赏。” 萧承邺皱眉,并不多看她,只觉可惜了她的医术。 纵然医术高明,奈何心术不正。 他对她实在没什么兴趣,神色恹恹道:“你昨日也是这么说。两次费尽心思往孤面前凑,岂会真的无所求?” “如实说来,孤耐心不多,你莫要错失良机。” 他倒要瞧瞧她想要什么。 宋泽兰见他这么说,俏脸涨红,很是窘迫。 她没勾引过男人,自知什么都被他看破,便也不遮掩,磕头道:“殿下英明。妾确有一事,想求得殿下开恩。” “说。” “殿下,求您开恩,允妾跟徐烁和离。” 和离? 萧承邺一愣,没想到她所求这个。 “为何和离?” 便是想勾引他,可还没成功,就把后路堵死? 这般孤注一掷,勇气可嘉,倒也令他刮目相看。 只想想她的目的,他有些欣赏,但更多是厌恶。 当然,他情绪管控的很好,面上看来,一派平静。 宋泽兰余光窥着他的表情,但什么都看不出来,一颗心惴惴不安,却也拿出了最后的底牌:“徐烁心有所爱,同妾生分,成婚三年,有名无实,不瞒殿下,妾依旧清白之身。” 萧承邺:“……” 这般私密之事说出来,让他一个才晓事的人,也不知说什么了。 徐烁是床上无能吗? 所以守着娇妻当木头? 哦,心有所爱,所以守身如玉? 正想着,小太监吉祥匆匆跑进来,满面惊慌:“殿下,殿下,夫人不见了。” “谁?” 不会是梁宛吧? 萧承邺一把丢开药包,坐了起来。 宋泽兰看他震惊失色,心里一阵酸涩:难道她还是晚了一步?那梁宛,一个人尽可夫的青楼老鸨,有什么好? 她竟输给了她么? 不,不会的。 她不见了,许是逃跑了,她还是有机会的。 “殿下,要熏蒸半个时辰——” 宋泽兰的话没说完,就见一道黑影奔出了书房。 她心里一凉,面色如丧考妣。 萧承邺快步走出书房,脸色铁青,一腔怒火烧得神经突突跳。 才缓解的头痛卷土重来,且越演越烈。 “殿下息怒。殿下恕罪。” 负责盯着梁宛的侍卫长陈续以及两个婢女跪在地上,面色惨白,一头冷汗,战战兢兢解释着:“属下守在假山外,劝夫人出来,好久没有音讯,便让红绡姑娘进去查看,结果夫人不见了。那假山连着墙,有个狗洞,直通徐家宅院。” 说到这里,他面色灰败,表情绝望:“夫人怕是顺着徐家宅院,逃了出去。” “废物!” 萧承邺一脚踹在陈续肩膀上。 陈续倒下来,吐出一口血,却很快爬起来,重新跪好了。 “殿下息怒。小人万死,但求将功赎罪。” 他砰砰磕头,没一会,就磕得一脸鲜血。 咸腥的血腥味顺着冷风侵入萧承邺的鼻腔。 他皱眉,扶着涨痛的额头,开始有条不紊地下令:“先封城搜捕,说孤遇刺,再带兵围困醉花楼,不许放走一人。她在鹤州经营多年,相关亲友,全部监控。” “是。是。是。” 陈续很快应声而去。 红绡、绿玉还跪着,瘦弱身子瑟瑟发抖,也都磕得一脸鲜血。 萧承邺没心情处置她们,捏了捏太阳穴,走到庭院处,对着空中一声喊:“青隐,赤野。” 声音落下,两个削瘦的黑色身影如风闪现。 他们是萧承邺的暗卫。 像这样的暗卫,他此行带了二十人。 “殿下,暗卫青隐(赤野)到。” 两人齐齐跪到了萧承邺面前。 萧承邺带他们走进书房。 小太监吉祥早请了宋泽兰退下。 宋泽兰离开书房时,看到了萧承邺杀伐决断的模样,只觉他冷峻霸气、无所不能,一颗芳心更加沦陷——她一定要得到他。无论是他的身体,还是他的心。 书房里 “你们盯着别院跟徐家宅院,今日都有什么发现?” 萧承邺坐到软榻上,那药包就在旁边,尽管有效,还是被他随手丢到了地上。 如果宋泽兰见了,必然伤心至极——那是她遍翻医书,才琢磨出的药方,甚至包裹药包的锦包,是她亲手绣制。 青隐说:“夫人确实顺着狗洞爬进了徐家,一路倒也顺利,哄骗了徐家一个小丫鬟,带她从侧门离开的。” 赤野道:“夫人离开徐家时,遇上了徐家大少爷,疑似没有被认出来。” “疑似?” 萧承邺勾唇轻笑,一点不相信这个巧合。 他直觉徐烁不简单。 又想宋泽兰几次三番勾引他,或许也是受了徐家指使? 这一家子还真是深藏不露! “去通知何不言,推迟桃州之行。” 萧承邺扫了眼青隐,冷冷讥笑:“这鹤州藏龙卧虎,我们还是小瞧了。” “是。” 青隐磕了头,领命离开。 赤野等青隐离开,出声道:“殿下,可要让人抓她回来?小人虽是安排了其他暗卫盯着,却难保不出意外。” “事已至此,孤就怕她不出意外。” 萧承邺声音森冷,眼神阴鸷:“不急。看她都见了什么人,费尽心思逃出去,想做什么。” “正想着如何引蛇出洞,她倒帮了孤一把。” 可一切明明尽在他掌握,怎么还是很愤怒呢? 她竟然想逃离他! 她竟然敢逃离他! 怎么,他一国储君要她一个青楼老鸨,还委屈了她? 愚蠢妇人,这般羞辱他,当真可恨! 第012章 这是跟他玩欲擒故纵呢。 梁宛在成衣店换了一身暗沉沉的廉价粗布衣服,本想女扮男装的,可胸前几两肉影响了她的计划。 她实在没办法把那么大的胸脯儿裹平坦了。 只能扮作普通村妇。 然后翻找原主的记忆,寻到了龟公刘大志家里。 刘大志虽是龟公,其实才二十岁,生得白净清秀,天生一只跛脚,晚上会去醉花楼看场,白天就在家里呼呼大睡。 被梁宛推醒时,他吓了一跳:“妈妈怎的在这里?” 一声“妈妈”差点把梁宛给雷死。 梁宛知道这是对青楼老鸨的亲近称呼,勉强压下恶寒,笑道:“我饿了。好孩子,你先给我弄点吃食来。” 她早上没吃饱,又一路逃跑,早耗尽体力,这会饿得肚子咕咕乱叫。 刘大志扫了眼她乱叫的肚子,又打量一番梁宛,满眼惊愕:“妈妈怎的这样装扮?出什么事了?那些官兵说妈妈伺候的好,要多留一段时间,难不成妈妈摊上事了?” 梁宛见他询问,两只黑溜溜的眼珠乱转,一脸精明相儿,不由心生警惕:“怎的,打探这些,是想拿我去领赏?” “妈妈可误会孩儿了。”刘大志一脸受伤,忙表达忠诚,“孩儿天生残缺,为人欺辱,全靠妈妈赏一口饭吃,绝不会卖主求荣。” 梁宛并不信他的话,只催促:“行了,先给我弄点吃食来。” 便是要死,也要做个饱死鬼。 刘大志便瘸着腿,跑去厨房准备吃食。 别看他是个年轻男人,倒还是个做饭高手。 不过小半个时辰,便张罗了三菜一汤,还煮了一锅白米饭。 梁宛吃得津津有味,心情也渐渐放松下来。 为免精明的刘大志看出她的异样,便问起醉花楼的情况。 刘大志正一旁殷勤给她倒酒,见她询问,立刻含笑邀功:“妈妈放心,孩儿给您照看的好着呢。” “那晚官兵过来拿人,虽说吓到了客人,但我都给圆过去了。” “就说徐知府宴请贵客,听说她们的才名,留着伺候,都不舍得放回来。” “嘿嘿,妈妈,等她们回来,身价怕是都要抬高不少呢。” 他滔滔不绝,喜不自胜。 梁宛一点笑不出来,那些随原主去的姑娘还能回去吗? 那晚萧承邺说赐哑药,是赐给她们吗? 这些天她自身难保,也把她们忘记了。 对了,还有那个闹绝食的青楼姑娘,叫什么来着? 原主的记忆总是时隐时现,根本不全面。 梁宛想了好一会,才把人想起来了:“那个娇黛……她如何了?还在闹绝食吗?” 刘大志不敢说人还在绝食,也快要饿死了,看梁宛不像要回醉花楼的样子,就扯谎道:“妈妈放心,那贱蹄子早接客了,现在听话的很,您啊,以前就是打得轻了,惯得她们敢生二心。” 他摆出凶相,眼神狠辣,是个合格的龟公。 可惜,梁宛不是真的青楼老鸨。 她作为女人,天然爱女,一穿来,就想着重整青楼行业,改善那些底层女人的处境,结果落到萧承邺手里,被他困住了自由。 现在也不好放开手脚做事。 她略作思量,便说:“驭人之术,不可一味用强权,你以后手段温和些,兔子急了还咬人呢。尤其你腿脚不好,真碰了硬茬,跑都跑不了。” 前面一番话刘大志压根不往心里去,倒是后面一句软话让他有些动容。 敢情他妈妈是关心他啊。 刘大志自我感动了,一边想着等晚上过去醉花楼,让人给娇黛送点吃食,一边应道:“是。孩儿谨遵妈妈教诲。” 梁宛:“……” 她才三十,被个二十岁的男人喊妈妈,实在吃不消。 有心想他改口,又怕他发现她跟原主不同。 只得闷头喝酒吃菜。 刘大志又给她倒酒,打听她接下来的计划。 梁宛计划在他这里躲一下,但刘大志可信吗? 像是看穿他的心思,刘大志立刻下跪发誓:“妈妈信孩儿,孩儿绝不会背叛您。” 便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喊声:“刘哥,不好了!咱们醉花楼被官兵围住了!” 草! 萧承邺行动真快! 梁宛没得时间考虑,忙伸手拉他起来,强颜欢笑:“我自然信你。”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她半真半假地蛊惑他:“是这样,知府里那位贵人觊觎我的美色,又嫌弃我出身低微,为了让他对我上心些,我铤而走险,一逃了之,你懂的,这是跟他玩欲擒故纵呢。” “妈妈好本事。” 刘大志吹捧一句,满眼崇拜,像是信了。 梁宛继续说:“你且帮我遮掩些,待我飞黄腾达,自然忘不了你。” 刘大志嘴甜如蜜:“妈妈说的哪里话,我跟妈妈早是一条船上的人,自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梁宛见他这么说,便挥手让他去了。 希望他真是个聪明人。 刘大志含笑而去。 梁宛吃饱喝足,也没在刘大志家里久待,而是去厨房抹了一把锅灰,乔装成一个肮脏老太太,出门打探消息去了。 她在这破落巷子里穿梭,也遇上一些搜罗的士兵,许是她伪装技术好,竟然没被发现。 转眼天黑了。 她回了刘大志家里,见没有搜查痕迹,稍稍放心,觉得他没有背叛自己,便草草洗漱,在他床上睡去了。 就是没睡好。 一夜里做了几次梦,全是被萧承邺抓回去各种虐待的恐怖画面。 起初还是打断腿,后来就是拿铁链锁着她,真把她当个床上玩物了。 太可怕了。 她吓得醒来,却见床头人影一闪,从窗户跳了出去。 “谁!” 她惊叫,忙点了油灯,晃荡的烛光渐渐照亮小小的房间。 床头一个灰色包裹映入她的眼帘。 她拿起来,打开后,见是一些衣服、散碎银两,还有一份虚假路引。 谁送来的? 原主还有这么厉害的朋友? 她不会像那些狗血里的女主角还有马甲吧? 她抓着脑袋想来想去,却只有一些原主十六年来做青楼老鸨的记忆。 关于她十四岁前的身份、过往,这些记忆像是被什么锁住了,不朝她开放。 那么,她现在要怎么办? 梁宛拿着路引,奔向窗户,正是深夜,天上一轮明月高悬,人间夜色茫茫,并无人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第013章 妾想伺候殿下。还望殿下怜惜。 梁宛这夜没有睡好。 萧承邺亦然。 他再次睁眼到天亮,思虑过度的脑袋似要炸开,可他面色平静,一双眼睛猩红如血,却隐隐透着兴奋的光,像是蛰伏的野兽,马上就要扑咬猎物的脖颈。 远处鸡鸣狗叫,叫醒了天色。 太阳慢悠悠爬上天。 萧承邺下床洗漱,换了一身月白色华服。 喝药时,他悠然靠着软榻,闲闲看一眼暗卫赤野呈上监视梁宛的密奏。 有人暗中送她包裹?疑似路引? 有意思。 倒要看看她通过什么渠道出城。 所谓强龙压不过地头蛇,这种暗里的勾当,他之前想查都没能成功。 他把密奏丢给赤野,扫了眼旁边的小太监吉祥,吩咐一句:“让人去传徐烁,说孤想他陪着练剑。” “是。” 小太监吉祥匆匆而去。 不过两刻钟,徐烁就过来了。 他面容清俊,气质内敛,一身霁青色劲装,更显身材高大英武,腰间一柄长剑,缀着一枚琥珀平安如意扣,看材质,不算多名贵的东西。 “草民徐烁见过殿下。” 徐烁躬身一拜,恭敬行礼。 “免礼。” 萧承邺抬手拔出剑,却没急着同他比试剑法,而是拿帕子擦了擦剑刃,像是慈爱的长辈,漫不经心地问一句:“可知你妻子要同你和离?” 徐烁面色一僵,很快恢复自然,低头说:“我们确实感情不和。若她想和离,自会成全她。” 萧承邺还在擦剑,闲闲瞥他一眼:“她说你心有所爱。” 徐烁摇头说:“她误会了。” 萧承邺不大相信:“那为何让她三年来独守空房?” 徐烁:“……” 他没想到自己的妻子会将这样的私密事说出去。 她是多想跟自己和离啊。 可他从来不反对跟她和离啊! 在成婚时也说了,一切尊重她的意愿,她这是什么意思? 沉默了好一会,徐烁回道:“无爱则无欲。草民一心追求剑术,志不在男女情爱。” 他其实还想说,为求剑术之精纯,不可泄元阳。 但看着太子华美矜贵的脸,觉得这话还是别说来污他耳朵了。 萧承邺没在意他的后半句话,只低喃着:“无爱则无欲?” 那他对梁宛的欲望呢? 那么狂热汹涌、不可抑制,总不至是……他爱她而不知吧? 荒唐! 荒谬! 他强烈否定,也不愿细想下去,遂持剑对准徐烁,目含冷意:“不必顾及孤的身份,且让孤瞧瞧你的本事。” “是。” 徐烁朝他拱手行礼,然后拔剑出招,身形如电,并没有一点藏拙。 萧承邺很满意,足尖点地,身形侧翻,同时,剑刃横削,剑气争鸣中划破他左手臂处的衣袖。 徐烁不以为意,手腕旋转,长剑挽出几近重影的剑花,虚虚实实间,剑刃已直逼他的胸口。 萧承邺快速后退避闪,转瞬贴近又远离,两人身形交缠,剑刃碰撞出刺眼的火花。 动静很大,很快把孙太医惊动了。 “殿下,您身子还没好,不宜动武啊!” 他的喊声淹没在铿锵剑鸣之中。 直到萧承邺眉心一蹙,激发了淫蛇之毒。 他挑开徐烁的长剑,飘飘然落到一处乌龟石像上,却因为气血翻涌而差点没站稳。 “殿下怎么了?” 孙太医忙跑过去搀扶。 何不言也闻讯来了。 两人一左一右扶着他,满眼紧张,仿佛他是个可怜的手下败将。 “殿下恕罪。” 徐烁忙收剑下跪。 萧承邺看着他,猩红的眼压着难耐的情欲:“你有何罪?” 他打得正过瘾,也不觉得自己会输给他,奈何淫蛇之毒不合时宜地发作了。 “草民多有冒犯,还望殿下恕罪。” 徐烁低下头,言语恭敬,仿佛是那种最守规矩的臣子。 这样一个人怎么敢给梁宛送路引的? 他跟梁宛什么关系? 梁宛一个青楼老鸨游走欢场,却那般姿色,招惹情债了? 宋泽兰说她的丈夫心有所爱,为对方守身如玉三年…… 种种猜测如同烈火烧着萧承邺的神经。 他头痛欲裂,身如烈火烹油,感觉说话都冒着热气。 “罢了,你且回去等任命吧。” “是。谢殿下。” 徐烁应声离开。 萧承邺一脸狼狈地回了书房,扯了扯汗湿的衣领,朝何不言挥手:“把她带来吧。” 这个“她”自然是说梁宛了。 尽管还不到收网的时候,可他的身体等不了。 何不言不想功亏一篑,忙出声说:“殿下,那徐宋氏还在为您熬药呢。” 他已经察觉了徐宋氏对太子的情意,便想着帮她一把。 虽是他人之妻,可到底是清白人家。 话说他家殿下怎么尽招惹这些烂桃花? 难道是家学渊源? 想那皇帝的乔贵妃,不也是他人之妻? “徐宋氏?” 萧承邺想到她,便想从她口中探一探徐烁心中之人。 于是,他点了头:“让她进来。” “……是。” 何不言心情复杂,既想他看上徐宋氏,又不想他看上徐宋氏——在他看来,她们都配不上太子的。 他迈步要出去,又听得一句:“那梁氏,速速带来。” 何不言:“……” 也行吧。 万一徐宋氏伺候不好,还是要梁氏顶上的。 无论如何,一切以太子的身体为重。 只希望那徐宋氏出息点,入得太子的眼。 * 宋泽兰没想到自己的机会来得这么快。 她正在小厨房给太子煎药,便听到了传唤。 那侍候在太子身边的小太监吉祥还暗示她:“殿下天赋异禀,又龙精虎猛,你要做好准备,莫让殿下扫兴。” 如此露骨言语,她仅是听着,一张脸就红透了。 其实,她也听丫鬟议论过太子的情事,说是一夜多次叫水,连那青楼老鸨都应付的艰难…… 她期待又忐忑,本想沐浴一番,便听小太监吉祥说:“你快去吧。殿下要的急。” 两句话听得她几乎腿软——那太子这般渴望她吗? 小太监吉祥不知她所想,但看她一眼,直觉她是个没出息的。 就这番扭捏羞涩作态,哪里比得上梁夫人呢? 他虽然不是男人,但通过这几日观察,也隐隐知道太子迷她哪点了。 正想着,手里就被塞了两锭银子。 “妾愚笨,还请吉祥公公指点我。” 宋泽兰红着脸,眼眸羞怯,到底是闺阁之女,未经人事,真要上场了,还是有些恐慌的。 吉祥见她这么识趣,也就指点了:“要说殿下的喜好啊,你想想梁夫人的身份,便也明白了。” 青楼女子多行事放浪,这到了床上,可不就是热情如火嘛。 宋泽兰咀嚼着吉祥的话,不久到了书房。 “请吧。” 吉祥为她推开那扇通往泼天富贵的门。 宋泽兰踏进去,宽敞的空间,一应装饰如从前华丽,像是一个美丽的幻梦。 安静,诡异的安静,间或响起一声粗重如野兽的喘息。 “殿下?” 她循声去了里间,便见那高高在上的太子靠在床榻上,玄色华服松松垮垮,露出胸口大片泛红的肌肤。往日冷戾的俊容染上艳色,一直晕染到绯红的眼尾,热汗淋漓间,湿发黏在鬓角,性感又靡丽。 “你来了。” 萧承邺烈火焚身,但看到她,并没别的想法, 只想着一件事:“你说徐烁……心有所爱……是谁?” “殿下怎的问这个?” 宋泽兰眸色不解,也没多问,上前两步,便脱下了衣服。 女人婀娜曼妙的身段露出来。 皮肤莹白如玉,泛着暖暖的药香,没有一点瑕疵。 萧承邺微微诧异,却也没出声喝止。 他确实需要女人解毒。 他不是非梁宛不可。 像是为了证明这件事,他冷眼看着宋泽兰美人蛇一般爬过来,在他脚下哀哀求欢。 “妾想伺候殿下。还望殿下怜惜。” 第014章 妾心悦殿下。 女人的身体是美丽诱惑的。 他的身体也是极度亢奋的。 可怎么就心如止水了呢? 宋泽兰见他目光冷漠,像是看一堆死肉,女人的尊严被刺痛,比直接挨一巴掌还要难受。可想着那小太监吉祥的话,还是主动去吻他。 萧承邺立刻侧过头,躲开她的吻。 他没有吻过任何人。 包括梁宛。 在床上他们极尽缠绵、亲昵,却都默契地没有碰触对方的嘴唇。 “妾……妾心悦殿下。” 宋泽兰羞窘地落下眼泪,一副梨花带雨、我见犹怜之状。 萧承邺不为所动,只说:“你还没回答孤的问题。” 这是他给她的耐心。 宋泽兰像是没听到他的话,猛然扑上去,伸出手,直奔他男人的…… “砰!” 萧承邺毫不留情,一脚把她踹了下去。 “滚!” 他怒喝,脸色黑如锅底。 宋泽兰摔在地上,痛得眼泪飞溅。 她张开嘴,想说些什么,又不知说什么。 她爬床失败了。 她完了。 她面色惨白,横在地面上,像是一具死气沉沉的女裸尸。 “来人!” 萧承邺看她半死不活,只觉碍眼,便喊人把她拖出去。 “殿下息怒。” 小太监吉祥闻声进来,看宋泽兰那惨样,显然是废了,也没什么同情心,捡起地上散落的衣服往她身上一丢,就要拖人出去。 却听得太子问:“梁宛呢?” 梁宛就在门外,双手被绳子捆绑着,嘴里被何不言塞紧了帕子。 何不言本想给宋泽兰一次承宠的机会,可现实很糟糕,太子还是更中意眼前的女人。 他皱眉打量她,一身粗布衣衫,一头乌发被个破布包裹起来,少许发丝凌乱垂落下来,脸上还有几团黑乎乎的脏污,此刻,张牙舞爪瞪着他,像极了粗俗泼辣的村妇。 听陈续说,人被抓到时,正在床上呼呼大睡。 都逃跑了,还能睡得着,真不知该说她蠢笨如猪,还是该夸她心大豁达? 实则都不是。 梁宛昨夜没敢睡熟,抓着路引迷迷糊糊撑到天蒙蒙亮,本想一早出门查看情况,结果早起对她太难了,外面还那么冷,她告诉自己再睡一会,就睡一会,结果就睡死过去了。 哭死,她承认,好吃懒做说的就是她了。 “夫人,你私逃是重罪,殿下面前,还是乖顺一些好。” 何不言冷声警告梁宛,然后取下她嘴里的帕子,也不给她松绑,就把她推进了书房。 正好赶上吉祥拖宋泽兰出来。 梁宛吓了一跳,再看宋泽兰那衣衫松散披着,根本遮不住光裸的身子,忙说:“等下,你快把她衣裳穿好。这么拖出去,她会死掉的。” 在这古代,女子贞洁大过天。 尤其她还是有夫之妇。 “你还有闲心管别人?” 萧承邺目光如火,死死盯着她:“梁宛,滚过来。” 梁宛不听,只挡在吉祥面前,低声哀求着:“救人一命,会积累很多福报的。吉祥公公,发发善心吧。” 吉祥:“……” 他很想跟她说:“夫人,你的善心发错地方了。这女人想着夺你宠呢。” 可看着她满眼哀求,他还是发了善心。 放下宋泽兰,让她穿好衣裳。 梁宛还是不放心,在宋泽兰含泪穿衣服时,小声开解道:“那个,你别想太多。此事不会外传的。也都会过去的。好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你千万别做傻——” 她的话还没说完,一道力量横到腰上,下一刻,世界翻覆,就被萧承邺压到了床上。 随后白色床幔纷纷扬扬落下来,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草,你等下,我的话没说完呢!” “孤等不了。” “别亲,我昨天没洗澡。” “闭嘴!” …… 梁宛眼泪哗啦,像是洗了个脸。 却让脸上黑乎乎的痕迹更明显了。 “脏死了。” 萧承邺俯视着她脸上的污浊,很是嫌弃:“你是从老鼠洞里钻出来的吗?” 梁宛的手臂还被捆缚着压在后腰,疼得龇牙咧嘴,自然没个好脾气:“殿下,我昨晚是搂着老鼠睡的,好大一只,肥呼呼,灰溜溜……” “闭嘴吧!” 萧承邺听不下去,感觉自己的兴致都快给她败光了。 他按住她的肩膀,轻松给她翻了个身…… 但,还有煞风景的人。 他视线穿透飞扬的白色床幔,刺向不远处的人:“吉祥,你腿断了?” 吉祥还在等宋泽兰穿衣服。 却未曾察觉她有意放慢了穿衣服的动作。 宋泽兰确实遭受了极大的羞辱,可既然有胆子爬床,那就要有胆子承受爬床失败的后果。 她只消沉了一会,听着太子跟梁宛在床上的调情,又重燃了斗志。 这女人都三十岁了,早已经年华不再。 现在得宠,也归功于她是太子的第一个女人,难免特殊些,时间长了,总会腻味的。 她才二十,比她年轻,比她漂亮,比她身份清白,更比她聪明有才华。 她现在要做的是潜下心研究太子的癖好——看她说话粗鲁无状,难道太子喜欢这种乡野村妇? 还真是审美怪异。 不理解,但尊重。 “别磨蹭了,快走吧。” 吉祥快速拉她出去了。 书房重归寂静。 萧承邺在门被关上的那一刻,就得到了期待已久的快乐…… 第015章 总觉得他玩得越来越花了。 萧承邺喘息着,缓了缓,开始慢悠悠脱她的衣服。 这粗布衣衫下是他迷恋的躯体。 他欣赏着,指节灵活翻动,像是拆解一份迟到的且心仪许久的礼物。 一层又一层,终于,美好的礼物露出来…… 他看她漫漫雪白浮上一层粉嫩的红,浸润着汗水,更加活色生香。 梁宛应付得吃力,暗暗骂他死变态…… “知道自己错了吗?” “孤要惩罚你。” 他说惩罚,就惩罚。 梁宛吃不消,抱头鼠窜,又被拖回来,只得可怜兮兮地乱哼哼:“我、我错了,真错了,殿下,我知错了,我、我不该逃跑。” 她不是傻子,逃跑这事,绝对是要被秋后算账的。 现在床上也是算账的一种。 “为何逃跑?” “孤亏待你了?” 他自觉给她华服珠宝,允她一定程度的自由,除却毒发,她拒绝承欢,他也没有强迫她,已然待她不薄,可她竟然敢逃。 梁宛没有回答他的话,只问:“殿下,你为何不喜欢宋姑娘?” 她还想着帮宋泽兰一把,结果她就爬床失败了。 “你觉得呢?” 萧承邺把问题抛给她。 梁宛打直球:“殿下喜欢我吗?” 萧承邺:“……” 喜欢她? 他第一反应是她好荒谬。 他一国太子会喜欢一个青楼老鸨? 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沉默。 长久的沉默。 梁宛知道自己问了一个很愚蠢的问题,有点丢脸,有点尴尬,但只要她不尴尬,那尴尬的就是别人。 因此,她很快恢复如常,继续说:“起码殿下喜欢我的身体。可殿下尊重我吗?我想要的是什么,殿下在乎吗?关心吗?” “除了自由,你还想要什么?孤的子嗣?名分?” 萧承邺说到这里,脸色就沉了下来,“梁氏,你又恃宠而骄了。” 这话真是熟悉又刺耳。 如果不是他正毒发,怕是又能甩袖离开。 梁宛很无语,本来很想怼他脸大的——谁想给他生娃? 可想一想,又觉得无聊透顶。 他是天之骄子,生来应有尽有,身边人无不讨好顺从,这样的他自视甚高,也根本没有同理心。 说不通的。 梁宛咬着唇,决定不再说话了。 她的沉默如同默认。 萧承邺莫名心烦:“你这身份……强求那些东西,于你,是祸不是福。” 呵呵。 梁宛懒得跟他废话。 萧承邺见她不说话,越发心烦,也不再说话。 一场越发沉闷的情事。 无论他如何耍手段,她都不再出声,也不再求饶了。 终于结束。 他看着她的手腕,皱起了眉:“怎么不说?” 梁宛还是没说话,但给了他一个看智障的眼神:你瞎吗? 她得了自由,扯了被褥,盖住身子,朝外面喊:“水!热水!” 很快婆子们拎着热水进了净室。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就在浴桶里倒好了热水,还撒上了花瓣。 梁宛歇了一会,便披着粗布衣服,赤脚去净室。 萧承邺见了,立刻跟着下了床,拦腰抱起她,跟她一起入了水。 梁宛见他进来,尽管两人滚了不知多少次床单,可赤身相对,还是很不好意思,就背过身,不去看他。 “你莫跟孤置气。” 萧承邺凑上去,挨着她的后背,亲了下她湿漉漉的后颈,“你伺候孤一场,孤总会给你一个好的去处。” 这倒是梁宛感兴趣的话题。 梁宛便回头看他,问道:“怎样的好去处?” 萧承邺没回答,只捧着水,洗去她脸上污浊的痕迹。 那是她昨天拿锅灰抹脸,没擦干净的。 梁宛见他沉默,便知他在开空头支票,遂道:“我所求不多,只求殿下解了毒,留我一命在鹤州继续做老鸨就行。” “老鸨算什么营生?” 萧承邺皱着眉,只当她在意气用事。 他本就介意她的老鸨身份,便是以后同她分开,也不会让她重操旧业。 她是他的女人,他丢不了那个脸。 梁宛不知他的想法,却也听出了他语气里的不屑,忍不住小声咕哝:“反正殿下别杀我,我自会老实帮你解毒。” 后面这句话勾出了萧承邺的火。 “怎么帮我解毒?” 他的蛇毒还没有全部散掉。 梁宛就凑过去,亲了下他的下巴。 他似乎误会了,立刻躲了过去。 梁宛:“……” 当她想亲他? 看他蹙眉,目光幽深晦暗,潮红的俊脸,殷红的唇微微张开,喘息间,喉结滚出性感的弧度…… 好吧,她颜控发作,确实想亲他。 “看什么?” 萧承邺靠着桶壁,隐忍着身体的冲动。 他不讨厌她刚刚的目光,还很好奇她会怎么取悦自己。 梁宛实话实说:“看殿下秀色可餐。” 一句话把萧承邺说得脸更红了。 直红到耳朵尖尖。 “休要胡说。” 他眼眸温润,分明愉悦。 觉得听她说这些话,似乎比单纯的床上掠夺还要愉悦一些。 “我没胡说。” “没人夸殿下生得好看吗?” 那宋泽兰想爬他的床,未必没有这张脸的缘故。 身份至尊,颜值顶尖,床上也给力,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潘驴邓小闲啊! 女人的福报! 就是脾性难以恭维。 可见人无完人。 “没人敢像你这么放肆。” 萧承邺微微一笑,抬手点了下她的鼻尖。 梁宛抓着他的手,咬他的手指,媚眼含笑:“那殿下喜欢我放肆吗?” “不喜欢。” 他否定太快,反而显露了心虚。 梁宛也不拆穿他,扑上去,吻咬他的喉结。 他反应很大,立刻推开她,蹙眉说:“你这乱咬人,是什么毛病?” “这是情趣。”梁宛神色无辜,“你没感觉的吗?” 萧承邺忽略那种如同触电的酥麻,板着脸说:“……没。” 梁宛才不信,觉得他就是典型的口嫌体正直。 她亲他的下巴、喉结、锁骨,绵延而下,感受着他身体轻颤,压抑的轻喘声像是羽毛拂过她的耳畔…… 好听。 特别好听。 都说男喘撩人,她算是体会到了。 “殿下不许躲。” 第016章 温柔刀最是杀人于无形。 萧承邺大概知道她想做什么,但他不配合。 原因也简单,他掌控欲太盛。 哪怕那人只是个弱质女流,也不许她在自己身上放肆。 “莫要耍花招。” 他按着她的肩膀,夺回自己的节奏。 梁宛很气愤,可男女体力差别下,只能随他施为…… 等醒来,人不在书房,而是回到了熟悉的房间。 天色已经黑了。 她是饿醒的,睁开眼,坐起来,却听到一阵清脆的铃铛声。 她皱眉看过去,就见自己右脚踝上多了一串金铃铛。 这金铃铛有两个,龙凤呈祥的纹路,雕工很精致,缀在金项圈上,那项圈很粗,放现代,约莫有一百克。 想想现代的金价,她这是戴了十几万啊。 还有那两个金铃铛,也很实在,沉甸甸缀着,约莫也不少于一百克。 好重的。 梁宛试着抬了抬脚,果然是甜蜜的负担。 尤其声音很吵。 瞧瞧,都把外面的人惊动了。 吱嘎一声。 “夫人醒了。” 李嬷嬷推门进来,手里照旧端着一碗黑乎乎的避子汤。 她脸色不好,走到床前,便是一番说教:“夫人私逃,实在胆大包天。若是在宫里,早乱棍杖毙了。” 梁宛心说,若是在宫里,她轻易还不敢逃了呢。 只没想到她才逃了一晚,就被抓了回来。 当真是逃了个寂寞。 却也见到了萧承邺的势力,到底是一国储君,身边安保没得说。 想到萧承邺,就想到了他留在她右脚踝的金铃铛,不由蹙眉问:“殿下呢?” “夫人也莫要拿殿下压我。” 李嬷嬷眉眼凌厉,冷声说:“此次私逃,定是要吃些苦头的。” 梁宛顿时不耐烦,觉得李嬷嬷惯会拿鸡毛当令箭——她主子可还没跟她秋后算账呢。 “嬷嬷想如何?又要拿戒尺打我吗?” 她伸出双手,被绳子磋磨出血丝的手腕已经被白纱包扎起来。 其实就是李嬷嬷上药包扎的。 她还给她擦洗身子,换了衣物,知道她身上遍布太子留下的爱痕。 太子十分十分中意这个女人。 那徐宋氏虽是人妇,却也身家清白,容貌清丽,气质不俗,比之梁宛,不知好出多少,却入不了太子的眼。 一切的一切都让她很有危机感。 她想着太子南巡出发前,皇后对她的嘱咐:“外面花花世界迷人眼,你盯紧了,莫要让他沾染女色。须知温柔刀最是杀人于无形。” 可太子中了淫蛇之毒,一头扎进了万丈红尘。 “避子汤要凉了,夫人快喝吧。” 李嬷嬷压着眼里的厌恶与杀意,催促她喝药。 她已经愧对了皇后,绝不会让这贱妇再怀上太子的血脉。 想她之前还怕被虎狼药伤了身子,哼,好一个心思深沉的贱妇,她一定让她再也怀不上孩子。 梁宛不知她的险恶用心,便接了药碗,捏着鼻子喝了下去。 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这次的避子汤更苦了。 该不会对她怀恨在心,偷偷给她换药了吧? 这万恶的古代社会,都让她有被害妄想症了。 她只喝一口,停下来,看向李嬷嬷,见她垂着眼眸,向来不苟言笑的脸这会跟个死人脸似的,显然越来越不喜欢她了。 她心里闪过一抹不安,便软了语气说:“嬷嬷误会了。我没想拿殿下压人,只是自知私逃是大罪,心里惶恐,想着早些向殿下请罪。” “夫人不必跟我说这些漂亮话。” 李嬷嬷冷冷一笑,像是看透了她的伪装。 梁宛就很无语,知道自己形象太差,人家不吃她这一套了。 李嬷嬷见她磨磨唧唧,没好气地催促:“夫人快喝吧。殿下忙着呢。你跑这么一场,可闹出好些事来。” 梁宛还是不想喝,皱眉问:“这药怎么更苦了?” 李嬷嬷:“……” 倒没想到她这么敏锐。 只是偷偷换了些差的药材,她也能喝出差别。 但那又如何? 她一点不慌,故意曲解她的话:“夫人这是又不想喝避子汤了?难不成是想要殿下亲自过来盯着你喝?” 梁宛:“……” 这分明是她拿太子来压她! 她知道萧承邺的底线在哪里,比如这避子汤,就是他的底线之一。 她只能闷头喝了下去。 李嬷嬷见她喝完了,就伸手把空碗抢了过来。 梁宛看了眼那碗底的药渣,心里莫名膈应,可也知道得罪不起她,就软了口气说:“嬷嬷辛苦了。是我不懂事,让您忧心了。” 李嬷嬷不领情,冷哼道:“你伺候好我们殿下,我便不忧心了。” 她是个忠仆。 可惜,效忠的人不是她。 梁宛耐着脾气,赔笑道:“奴婢是个低贱之人,承蒙殿下厚爱,一直诚惶诚恐,才一时走岔了路,还望嬷嬷再给奴婢一次机会。” 她这次逃跑太轻率了,接下来一定要筹谋得当,确保万无一失。 “夫人是个聪明人。” 李嬷嬷也知道恩威并施的道理,便挤出点笑,让她好生歇着了。 没一会,安排人送来了吃食。 也是巧,萧承邺竟然来了,说要跟她一起用晚膳。 梁宛看他脸色不错,也没有跟她秋后算账的意思,就委婉问了那些青楼姑娘的情况。 “听说她们还没回醉花楼。” 她故意表现得像个爱财如命的青楼老鸨:“十几人呢,都是我悉心培养出来的妙人,几天不开张,这得耽误我挣多少钱啊。” 萧承邺像是没听出她的言外之意,含笑看着她:“你想要多少钱,孤给你。” 梁宛:“……” 这精明的狗东西! 她殷勤给他倒酒,还转着圈儿为他布菜,忙前忙后一番,脚踝上的金铃铛响个不停。 “喜欢吗?” 萧承邺低眸看向她的脚踝,金铃铛藏在白色裙摆里,什么都看不到。 他眼里不免闪过一抹遗憾之色。 梁宛昧着心,笑说:“殿下赏赐,自然喜欢。” “孤也喜欢。” 萧承邺话音落下,就伸手揽着她坐到他腿上。 这姿势可就太不正经了! 就知道他跟她一起吃晚膳,没安什么好心! 却也明白男人女色上头时,最好说话。 于是,她靠在他怀里,双臂搂着他的脖颈,看着他精致的下颌线,轻声问:“殿下,她们还活着吗?” 萧承邺没说话,端起酒杯,喂到她嘴边。 梁宛是个爱喝酒的,便一饮而尽,还故意舔了舔酒杯。 第017章 他总是迷恋她的身体。 “这么馋?” 萧承邺盯着她嫣红的舌尖,像是说她馋酒,又像是说她馋于色欲,然后又倒了一杯酒,喂到她嘴边。 梁宛再次一饮而尽。 萧承邺又喂她第三杯。 梁宛不敢喝了,直觉他想灌醉她。 想想她的酒品,万一酒后失言,她九条命也不够用。 “殿下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她推开萧承邺喂到嘴边的第四杯酒,假装醉意上头,娇嗔着:“殿下可不要以为我醉了,就能躲过去了。” “你还在乎她们死活?” 萧承邺讽刺一笑,要她张嘴,她没张,他就用杯壁压着她的嘴唇,几乎是强灌进去。 许多酒液流出来,浸湿了她胸前的衣服。 饱满盈盈,颤颤动人。 他总是迷恋她的身体。 这让他自我厌弃。 “咳咳咳——” 梁宛被呛着了,推开他,踉跄着倒向一旁。 一阵急促的铃铛声。 她半跪到地上,抬起头,一双眼湿漉漉的亮,像是燃了火。 “殿下这是何意?” 梁宛压抑着怒气,俏脸红艳艳,额头筋脉都在颤动。 这个阴晴不定、反复无常的狗东西! 她在他身边待下去,早晚要神经衰弱! “孤问你话呢?” 萧承邺走过去,抬手捏住她的脖颈,将她拖到身前,眼眸溢出危险的轻笑:“你是真在乎她们的死活,还是怕她们说了什么?” 梁宛一惊,不知怎的,就想到了昨晚的黑衣人以及他送来的路引。 原主身份不简单。 而萧承邺显然也知道了。 可她什么都不知道。 这种信息差让她恐慌、心虚,只能硬着头皮说:“殿下,她们都是苦命人,只因为窥见一丝殿下的隐秘,罪不至死。” “还在跟孤装!” 萧承邺松开手,任她倒在地上,然后俯视着她,怒道:“孤让人查了你醉花楼的账,这几年,约有二十万两银子不知去向。” 梁宛:“……” 她对这二十万两银子有点印象。 就被原主藏在了桃州的桃花岭。 也不知原主在想什么,每月都要借着赏桃花的名义跑去桃州藏银子。 她想逃出去,就是想逃去桃州,到时候守着二十万两银子,做个富婆岂不快哉? 结果被他查出来了。 可交出去? 那可是二十万两银子! 折合人民币是两个多亿啊! “想好怎么糊弄孤了吗?” 眼前男人的声音阴恻恻。 梁宛心里紧张,忽而,一阵强烈的呕吐欲涌来。 “呕——” 她捂住嘴,吓得不轻:不会吧,不会吧,她不会怀了吧? 仔细算一下时间,才几天而已,不可能怀孕的。 便是怀孕,也不可能这么快就有反应。 “殿下……你快躲开……呕……” 她忙推开萧承邺,往旁边呕出了酒水,还有之前黑乎乎的药汁。 看到自己把避子汤吐了出来,她那个紧张啊:“殿下,我不、不是故意的——” 她可不想再喝一次避子汤啊! 她捂住嘴,想要忍住,却吐的更厉害。 “呕——呕——” 她吐得一地狼藉。 萧承邺起初还以为她在耍花招躲避他的问题,后来才意识到她确实身体不适,忙抱住她,放到床上,大声喊人:“快,速叫孙太医!” 小太监吉祥跟侍卫们匆匆跑进来。 “殿下可还好?” 吉祥看梁宛面色如鬼还在呕吐,像是中了毒,吓得双腿发软。 侍卫们则拔刀保护在他身边。 “孤无事。” 萧承邺正坐在床侧,拍着梁宛的后背,免得她被呕吐物呛着,看吉祥还在发愣,冷冰冰扫他一眼,低喝:“还不快去叫孙太医!” “是是是,殿下息怒。” 吉祥观察着萧承邺的面色,见他一切如常,才跑出去让人速传孙太医。 梁宛还在吐,渐渐地,泛黄的酸水里流动着鲜血的颜色。 她面色痛苦,眼里红通通的,都是泪水。 “殿下,我这样,你满意了吗?” 她今天没吃什么,就喝了避子汤,以及那些酒水。 她觉得那酒水有问题。 怪不得狗东西一杯杯灌她。 只这样杀她,忒阴损了。 “莫要胡说。” 萧承邺见她误会了,皱起眉,很不高兴,可看她娇娇弱弱在他怀里颤颤发抖,又生出无尽怜爱,情不自禁地柔声安抚:“莫怕,孤在呢,不会让你有事。” 他扫着桌上的酒食,怀疑有人下毒。 是谁? 这别院尽在他掌握,谁有这本事下毒? 侍卫中一等近卫的裴彰正拿银针试毒,各类菜品连同酒水全部试一遍,都没有发现异样。 “殿下莫慌,应不是中毒。” 裴彰拿银针给太子看——银针并未变色。 梁宛也看到了,可作为现代人,她知道银针试毒并不科学。 “殿下,我好难受。” “殿下,我怎么感觉肚子也在痛了?” “殿下,怎么办?我还年轻,呜呜,我不想死。” 她眼泪汪汪,抓紧萧承邺的手,指节用力到泛了白色。 萧承邺反握住她的手,看她气息奄奄,本来还很淡定,忽然就慌了起来,很怕她真出事了。 “别说傻话。” “不,我要说,殿下知道我为什么要逃跑吗?” 梁宛压抑许久,这会人之濒死,只想一吐为快:“那就是你身边太危险了!伴君如伴虎听过没?你还喜怒不定、忘恩负义、自视甚高,我跟你说话完全讲不通道理!你还总以为我想给你生孩子,说实话吧,我才不想给你生孩子!还有,如果我被你害死了,我做鬼——” “夫人冷静点!” 裴彰听不下去了。 这番大不敬的话,够诛九族了。 如果她不是中毒,可怎么收场? “闭嘴!让她说!” 萧承邺没想到“人之将死”,倒吐出这么多锥心之话。 他冷着脸,死盯着梁宛,等她说下去。 可梁宛哪里还敢说下去? 她这会恢复冷静,也觉得身体好受了些,就觉自己又犯大错了。 哎,她这张嘴啊! “殿下,我刚刚……吓傻了。” 她苦涩一笑,试图补救:“都是疯言疯语,殿下不要往心里去。” 萧承邺冷哼,并不吃她这一套。 便在这时,孙太医满头大汗、气喘吁吁跑了进来。 “殿下!殿下哪里不适?!” 孙太医以为是太子中毒,立刻就去抓他的手。 “是她。” 萧承邺躲开孙太医的手,扫了眼床上的人,咬牙切齿地说:“好好给她瞧瞧。务必给孤保住她的性命。” 后面那句话的语调,仿佛是要保住她的性命慢慢磋磨。 第018章 孤的头疾都被你气出来了。 梁宛恨不得直接昏过去。 可她越来越清醒,刚刚吐空的肚子还咕咕叫了起来。 草,她好像闹大乌龙了? “孙太医,我、我怎么了?” 她看着给自己把脉的人,诉说自己的病情:“我刚刚吐得昏天黑地的,都吐出血了,而且肚子也好痛的,真以为自己要死了。” “夫人莫怕。” 孙太医稍作安抚,便聚精会神给她把脉,先是右手,再是左手,还仔细观察她的面色,让她伸出舌头,总之,一番望闻问切,面色几多变化,吓得梁宛以为自己得绝症了。 他却捋着胡须说:“夫人脉象平稳,气血调和,身体康健,并不是中毒,若说呕吐,应是肠胃受了寒气侵袭。” “额——”梁宛觉得这解释有点牵强,半信半疑地说,“我也没吃凉的,就喝了几杯酒。” “是了,这天气,女子体弱,不宜多饮酒。” 孙太医找到病因,起身朝着萧承邺一拜:“殿下,小人这就去给夫人开两副温暖肠胃的药。” 萧承邺看到这里,也没阻拦,随他去了。 待孙太医离开,梁宛火速滑跪,当然,是跪在床榻上,一手扯着萧承邺的衣袖,一手轻轻打了下自己的嘴巴,小声哼哼:“殿下容谅,奴婢刚刚是吓出失心疯了。” 萧承邺扯下她的手,俯视着她,冷笑:“孤喜怒不定、忘恩负义、自视甚高,你跟孤说话完全讲不通道理!” 梁宛弱弱赔笑:“殿下听岔了,是奴婢愚笨、懦弱、无知,不知殿下的好!所谓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殿下仁慈大度,海纳百川,千万别跟我一个小女子一般见识。” 全是违心之语! 萧承邺知道她心里可能还在骂自己,这么漂亮的脸,这么活色生香的身子,偏生了一颗不安分的心。 如烈马难驯,却又滑不溜啾,让人又爱又恨! 萧承邺目光深沉地看着她,想着她那些戳他心窝子的话,只觉头痛不已。 “你且反思着。” 他扶着自己的额头,眉心皱成了川字:“孤的头疾都被你气出来了。” 梁宛:“……” 那敢情好! 最好气死他! 她心里忿忿,实则跪在床上,一派温顺:“都是奴婢的错。奴婢以后一定收敛心性,牢记殿下的好,好好伺、候殿下。” 伺候二字又勾出萧承邺的无限绮思。 他看她低着头,露出一片白皙脆弱的后颈,上面还有他留下的咬痕,青青紫紫一点红…… 身心随之热燥。 这该死的淫蛇之毒! 他皱着眉,也没再说什么,迈步就出去了。 几乎一出房间,他那张冷脸就变得杀气腾腾。 “让孙太医来书房。” 萧承邺眼风扫了下吉祥,便迈步去了书房。 孙太医几句话糊弄住了她,可糊弄不了他。 书房门口 何不言面色肃然,走来走去,像是在纠结什么。 忽而,他听到脚步声,忙抬头看去,随后快步上前,表达关心:“殿下可还好?” 他已然听了后院的动静——那位逃跑被抓回的女人疑似中毒了。 萧承邺一边往书房里走,一边说:“孤有何不好?” 何不言敏锐察觉到主子不悦,可想着正事,还是试探着问了声:“那夫人可还好?” “她无事。” “那殿下可问了她醉花楼账目之事?” “她病了。” 这是不打算问了? 何不言听得皱眉:“殿下可不会因为一人病了,就心慈手软。” 他话里隐隐有责怪之意。 自古温柔乡是英雄冢啊。 萧承邺听得出来,脚步一顿,回头看他,淡淡轻笑:“你想说什么?孤色令智昏?” 他声音轻柔,眼里带笑,明明不见一点怒气,却让人心惊胆寒。 何不言自知失态,忙躬身说:“小人不敢。” “你敢的很!” 萧承邺盯着他,笑问:“不然怎么敢盯着孤的床帏之事?” 这一刻,他竟然想到了他的父皇。 当初,父皇不顾群臣谏言,愣是把已经嫁作他人妇的前妻乔氏强娶入宫。 父皇说:“众位爱卿这么喜欢管朕的床帏之事,那朕就赏你们宫刑,来后宫里管个够吧。” 原来,他跟父皇倒是像的很! 在宠幸女人一事上,不许他人多说一个字! “殿下息怒。”何不言跪下磕头,“小人一片忠心,不敢僭越。” 萧承邺坐到软榻上,像是疲惫至极,挥手说:“孤只一句话,忠心不是你们的护身符。” 他不缺忠心。 更不稀罕愚忠。 “殿下息怒。” “醉花楼账目之事,那些青楼女子定然知道一二,徐烁跟梁氏以及他们跟南疆王室的关系……”他点到即止,挥了手,“退下吧。” “……是。小人这就去查。” 何不言脸色苍白,浑浑噩噩,站起来,退出了书房。 他觉得殿下变了,自那女人出现,他跟殿下就日渐疏远了。 或许也是殿下长大了吧? 一言一行,越发有一国之君的威仪了。 孙太医侯在书房门口,看何不言出来,一张俊脸苍白得没有血色,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他可没资格安慰别人。 他觉得自己也要挨训了。 “小人拜见殿下。” 孙太医提着心,走进去,下跪磕头。 吉祥轻手轻脚,无声为萧承邺端上一杯茶水。 萧承邺喝着茶水,也不看孙太医,只道:“说吧,她身体怎么回事?” 孙太医跟李嬷嬷相识一场,本来有心为她遮掩,但太子这般敏锐,也不敢废话,如实道:“小人去看了药渣,李嬷嬷……私下换了夫人的避子汤……殿下息怒……” “继续。” 萧承邺还在喝茶,淡淡两个字,仿佛未受一点影响。 但越平静,越危险。 这是暴风雨前的平静啊! 孙太医苦着脸,继续说:“那避子汤多用于青楼,药材多是虎狼之药,奔着坏人身子、不能生育去的。其中芫花,便刺激肠胃,容易引发呕吐。” “砰。” 茶杯重重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萧承邺终究动了怒,黑着脸,扫了眼吉祥:“去,叫李嬷嬷来!” “是。” 吉祥哆哆嗦嗦,感觉自己是飘出去的。 殿下这是要严惩李嬷嬷吗? 他其实觉得李嬷嬷没做错,以梁氏的身份,早该灌她一副绝嗣药了事。 可殿下为她这般动怒,似乎极在乎她的身体,难道还想着让她怀孕不成? 便是没这个心思,以他观察,这梁氏是有大造化了。 他以后要用心点伺候,没准他的造化也来了。 第019章 他不会真色令智昏了吧? 抱歉,暂无内容点击按钮,下载番茄App更多好书免费,还能和作者互动去下载 《色令智昏,禁欲病娇太子囚她成瘾》第019章 他不会真色令智昏了吧?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色令智昏,禁欲病娇太子囚她成瘾</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020章 在他眼里,她呼吸都是在勾引他吧? 萧承邺洗漱出来,一袭黑金色睡袍,那金线绣在衣摆处,随着他的走动,灯光下,发着波光粼粼般的光。 很华丽矜贵。 尤其他还生了一张华丽矜贵的脸。 骨相优越,线条绝美,从修长脖颈到笔直锁骨,他衣襟微微敞开,雪白皮肤凝着水渍,更显清透灵秀,端的是秋水为神玉为骨。 梁宛作为颜控,看得色心泛滥,内心一阵土拔鼠尖叫:须知,贫穷是帅哥的优点啊!这狗东西怎么就不是个穷帅哥呢! 如果他是个穷帅哥,她绝对狠狠糟蹋他! “你那是什么眼神?” 萧承邺坐到床上,目光不满地看着她。 梁宛迅速收敛心思,赔着笑:“怎么了?” “很猥琐。” “……” 这张嘴也大可不必。 “我去洗漱。” 她跑去净室,很快洗漱出来。 萧承邺躺在床上,双眼闭着,似乎睡去了。 梁宛看得心里打鼓:这是真睡了? 她站在床前,看着他里侧的空位,犹豫着怎么跨过去。 “磨蹭什么?” 他睁开眼,神色不悦。 梁宛不敢耽搁,忙上了床,从他身上爬过去。许是紧张,膝盖压着裙摆,不慎跌在了他大腿上。 正好撞着她胸口位置。 她痛得皱眉,下意识用手揉了揉,就对上他晦暗的眼眸。 “莫要勾引孤。” 他板着脸,看她长发披散下来,一袭素白睡裙很单薄,几乎包裹不住她丰满的身体。 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又有重燃的趋势。 他忽然为自己刚刚邪火乱窜找到了原因——分明是她衣服穿的又少又单薄。 梁宛不知他所想,就很冤枉:“意外。殿下,真是意外。” 她是疯了,一天到晚勾引他? 若她知道他的想法,大概会感慨一句:在他眼里,她呼吸都是在勾引他吧? 萧成业没理会她的话,背对她睡去了。 梁宛见他一副睡素觉的趋势,顿时心情放松了。 她爬过去,躺到他身侧,扯了被子,闭眼睡了。 萧承邺弹指灭了烛火。 黑暗瞬间吞噬了光明。 夜太安静了。 两人呼吸都清晰可闻。 梁宛还清晰感觉到萧承邺身上蓬勃的热度,莫名心里慌慌的,就往里面挪了挪,然后背对他,蜷缩起来,睡成一小团儿。 可一会又觉蜷缩的不舒服,忍不住轻轻舒展了身子。 但再轻的动作,以萧承邺习武人的耳力,也听得清楚。 窸窸窣窣的,像只不安分的小老鼠。 “你不要乱动。” 他本就睡眠不好,她还闹腾个没完。 梁宛也不想乱动,可许是他在身边,就是睡不着。 再说,谁睡觉不翻身? 分明是他扰了她的睡眠。 怎么办? 她想了一会,决定提个不愉快的话题,把他气走。 “殿下,那些青楼姑娘还活着吗?” 出乎她的意料,萧承邺没有愤怒,只不轻不重地反问一句:“孤是杀人狂魔吗?” 梁宛觉得他很有暴君的潜质,但嘴上狂吹彩虹屁:“殿下说笑了。殿下仁慈宽容,英明睿智,风骨卓然,举手投足间尽是天家储君的威仪,怎么会是杀人狂魔呢?” 夸到这里,她紧跟着问:“那殿下打算怎么处理她们?” 萧承邺说:“等此间事了,孤放她们从良。” “嗯。” 等下,怎么感觉哪里怪怪的? 哦,想起来了,她们是原主的人,属于私人财产,他一句放人从良,损失的人是她啊。 不过,一场善事,她还是支持的。 并积极为她们谋取利益:“那殿下送佛送到西,还要给她们一笔傍身钱才好。” “嗯。多少钱合适?” “一人一千两?” “可以。” 这么爽快? 梁宛真心实意地夸一句:“殿下英明。” 黑暗里,萧承邺唇角微弯,声音温柔:“睡吧。” “嗯。”梁宛安静了一会,想起来一件事,“殿下,我还没喝避子汤呢。” “明天再喝。” “哦。” 但她记性不好。 遂说:“那殿下,明天你记得提醒——” 话未说完,就见萧承邺猛然坐起来,黑暗里,一双眼眸灼灼明亮:“梁宛,你是要睡不着,那就别睡了。” “睡睡睡!” 梁宛捂住嘴,再不敢吭声了。 这狗东西的温柔就维持不了几秒钟。 她当然还是睡不着,但心里默默数羊,也不知数了几千,终究还是睡去了。 就是一夜做了好几个梦。 还都是被狗东西欺负的梦。 身上也很沉重,像是压了一座山,不,又像是身在大海,颠颠簸簸、荡荡悠悠,没完没了。 好累。 还好吵。 右脚踝上的铃铛响个不停。 她被吵醒了,一睁眼,好嘛,果然被狗东西欺负了。 她蹙眉不悦:“殿下……殿下这是在做什么?” 一大早的就折腾人,真太过分了。 “孤蛇毒……发作了。” 他压抑着喘息,把她捞起来,紧紧贴着她的肌肤。 独角戏的快乐,自然比不得她清醒参与其中。 梁宛清醒了,脑子也转开了,就很怀疑:“是吗?殿下真的蛇毒发作了?” 萧承邺自是回答不了她…… 只管把攒了一夜的力气都往她身上使…… 梁宛昏过去前,只有一个想法:这床可别被他弄塌了。 第021章 情之一字,最是伤人啊。 床自然没有塌。 还在她昏睡不久,终于安静下来。 梁宛就这么睡到了中午。 照旧是被饿醒的。 醒来时,还听到了一阵琴声,曲风缠缠绵绵,哀哀怨怨,如泣如诉,让人闻之落泪。 “谁在弹琴?” 她看着推门进来的红绡,对方正端着一碗黑乎乎的避子汤。 竟然不是李嬷嬷端来的。 不符合她的性格啊——这种事,她可不放心交给别人。 “是宋夫人。” 红绡恭敬回答。 梁宛听得一愣:宋泽兰?她怎的在这里? 红绡看出她的困惑,解释道:“宋夫人跟徐家大公子和离了,殿下允她在身边做个医女。” 梁宛:“!!!” 她瞪大了眼睛,一是震惊宋泽兰这么快就和离,二是震惊萧承邺会把人留在身边。 他不是没看上她吗? 怎么就把人留在身边了? 在她昏睡的时候,都发生了什么? 感觉错过了一场大戏。 她有那么一丝难受,类似被背叛的愤怒、不甘,可很快又想通了,狗东西移情别恋,对她也是好事。 天天这么喝避子汤,她身体可受不了。 如果宋泽兰能更争气,迷住他的心,她可就自由了。 想到这里,她对红绡说:“我有点无聊,你去叫她过来陪我说会话。” “是。” 红绡将避子汤递到她面前,看她喝光了,拿着空碗退出去了。 没一会,宋泽兰就走了进来。 她一袭红衣,细腰如柳,胸前鼓鼓,妆容很浓艳,眉间点着鲜红的桃花花钿,跟之前的清丽气质判若两人。 梁宛不想自作多情的,可她模仿自己太刻意了。 显然还没放弃爬上萧承邺的床。 丢了那么大的丑,还能再接再厉,就冲她这份韧性,她都想夸一夸:姐妹,你这么努力,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妾宋氏泽兰给夫人问安。” 宋泽兰没说自己是徐宋氏,像是在暗示:我是自由身。我有权追求所爱。 梁宛这会浑身清爽,已经被擦了身子、换了干净的寝衣,便坐在床榻上跟她说话:“坐吧。刚听到你弹琴,怎么弹那么伤心的曲子?” 她想着她最初澄明干净、意境开阔的曲子,跟现在的曲风简直是两个极端,不由感叹:情之一字,最是伤人啊。 “夫人何必明知故问?” 宋泽兰看着床上的女人,一身松散寝衣,露出大片白皙如玉的皮肤,上面遍布男人留下的爱痕。 甚至那饱满颤颤,隐隐可见青紫的咬痕。 故意的! 她一定是故意的! 还睡到现在才醒,弄得好像谁人不知她一早承了欢! 她心里发酸,本想着暂时低调示弱的,可一说话,语气就不受控制地尖利起来:“妾只想在殿下的身边做个医女,难道也不成吗?夫人还不是殿下的什么人呢。” 她后面一句话是故意那么说的,想着刺激她发火,到时传到太子殿下耳边,必留下善妒的形象。 须知皇室贵胄、豪门大族里,最要不得这种善妒的妇人。 梁宛看她一副雌竞的架势,忙说:“你误会了。殿下那般身份,我岂敢生出独占欲?只感慨你失去了从前的琴心。” 她是真感慨,却不知一句话诛了宋泽兰的心。 宋泽兰何尝不怀念从前的自己呢? 可一见萧郎误终身。 “夫人在妾面前就别装了。” 她不想看她表演高洁大度的正房气派,冷声说:“不瞒夫人,妾确实喜欢殿下。为着殿下,不惧生死。夫人有什么手段,尽管使来。” 梁宛初见她,只以为她是个清冷美人,没想到骨子里热烈如火。 “你冷静点。我对你并无恶意。” 她看宋泽兰一脸冷笑,显然不信,不禁叹气:“罢了,日久见人心。总之,你心悦殿下,我会帮你就是了。” 想了想,又补充:“只提醒一句,感情一事,爱他七分,可表现十分,莫要全付真心,容易情深不寿。” “多谢夫人教诲。” 宋泽兰眼神嫌恶,草草行礼,冷漠告退:“夫人若无事,妾就退下了。” 她等会还要去跟孙太医学习医术。 她其实深知女子不能以色侍人的道理。 梁宛看她要走,也没挽留,只想着如何给她创造机会。 这机会很快就来了。 晚膳时,消失了一天的萧承邺回来了。 他风尘仆仆,面色森然,眼眸里还残留着少许戾气,像是才从什么修罗场里出来,身上隐隐夹杂着丝丝血腥气。 梁宛抽抽鼻子,心里莫名不安,便装着漫不经心地问:“殿下今天在忙什么?” 萧承邺:“……” 他今天忙着封她的醉花楼,还审讯了醉花楼的龟公刘大志。那小子倒是对她忠诚,拒不交代那二十万两银子的下落。 可这些怎么跟她说? 他只能说:“你不会想知道的。” 梁宛:“……” 她不知内情,只觉他是个话题终结者。 “殿下不是我,怎知我不想知道?” “还是殿下不想我知道?” 她后面一句话无形中真相了。 萧承邺心里一跳,然后深深看她一眼,意味深长地说:“梁宛,你知道自己是谁的人吗?” 梁宛知道他想听的是什么,就调情一般,笑道:“自然是殿下的人。” 这话实实在在取悦了萧承邺。 他抬手摸摸她的头,眼里难得浮出一抹宠溺的笑:“你知道便好。” 既然她是他的人,那醉花楼就是他需要替她扫除的污点。 她以后不必为醉花楼的人与事烦心,只需要安分待在他的羽翼之下,做他的掌中之物。 “倒不知做殿下的人有什么好处?” 梁宛感觉他心情不错,就想着趁机跟他套近乎。 萧承邺知道她的小心思,纵容一笑:“你想要什么好处?” “先用膳吧。” 梁宛为他解下大氅,放到婢女红绡手里,然后拉他坐下,为他布菜、倒酒。 殷勤得像个贤惠体贴的小媳妇。 萧承邺觉得有趣,便一直安静看她。 他不知自己总是喜欢看她的。 哪怕她什么都不做,也是一幅美丽的画。 甚至他还总想着她。 明明没有蛇毒发作,他的身体不需要她,明明他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去书房处理,可一天没见她了,还是想着来看她一眼,甚至跟她共用晚膳。 他动心而不自知,只满眼是她。 梁宛哪里知道他那些少男心事? 只觉得他眼神诡异的热切,加上心虚,就很慌张:“殿下、殿下不觉得无聊吗?” 她知道食不言寝不语,是他们这些世家贵族子弟素来标榜、恪守的礼仪规矩。 但她不习惯。 顶着他炽热的目光,感觉她就是她的盘中餐,吃得那叫一个压力山大。 萧承邺:“?” 梁宛强颜欢笑:“殿下,叫宋姑娘来弹曲子吧。” 第022章 这便是被偏爱的有恃无恐吗? 萧承邺误会她吃醋了,心里一阵轻飘飘的快乐:“莫要多想,她略通医术,孤爱才,遂留她在身边。” 其实还有怀疑她目的不纯的原因。 他向来喜欢把危险放在眼前、掌控手中。 只这些不能跟她细说罢了。 梁宛见他误会,觉得他好自恋,不是误会她想给他生孩子,就是误会她喜欢他。 可她也不好说清楚。 只能含糊一笑:“殿下不必解释,奴婢万不敢对您有独占的心思。” 这是很识大体的话。 萧承邺应该高兴的,可也不知怎的,本来那点快乐瞬间烟消云散了。 “是吗?你倒是知情识趣。” 他冷冰冰看她一眼,闷头吃菜。 梁宛才不管他,招呼婢女绿玉说:“你,去叫宋姑娘过来弹琴。” “是。” 绿玉应声退下。 不过半盏茶功夫,宋泽兰就来了。 她抱着琴,还是那身艳丽红裙,丰胸细腰,轻盈曼妙,款款而来,美丽动人。 “妾泽兰见过殿下。” 她盈盈一拜,抬头时,含情脉脉,既有少女的娇媚,又有妇人的风情。 可惜,偏向瞎子抛媚眼。 萧承邺没理她,只看着梁宛:“想听什么?” 梁宛便让宋泽兰随意发挥。 宋泽兰忍着酸妒,弹了一曲《凤求凰》。 她从不吝啬表达自己的情意,可萧承邺微微皱眉,还是没看她。 便这么瞧不上她吗? 她比梁宛差在哪里了? 心中一阵酸痛。 她看梁宛时,满眼怨恨:这女人出手真狠啊! 若以为这样就能打击她,那她就大错特错了。 她忍着泪,越发用心弹琴。 却不知萧承邺是个实用主义者,对这种弹琴作画、吟风弄月之事,只觉附庸风雅,无趣至极。 一曲终了。 “不错,如听仙乐耳暂明啊。” 梁宛鼓掌欢呼,看向萧承邺:“殿下觉得如何?” 宋泽兰也看向他,湿漉漉的泛红眼眸,带着点期待,显得哀媚多情。 “靡靡之音,消磨心志。” 萧承邺神色冷淡,兴致缺缺,终于施舍一般扫她一眼,却是说:“你以后还是多研究医术吧。” 如同晴天霹雳。 宋泽兰面色一僵,当场落下了眼泪:“妾谨遵殿下教诲。” 她垂眸,余光扫着梁宛,已然把她当做了罪魁祸首——她必是早知道太子不喜音律,才一次次招她来弹琴。 可怜她一无所知,触了太子的霉头。 真是好心机! 梁宛没想那么多,只觉萧承邺不解风情。 还有点死装。 什么靡靡之音,消磨心志? 说的他多清新脱俗似的。 “我倒觉得靡靡之音,怡情养性,丰富生活。” 她故意跟他唱反调。 宋泽兰很意外她这么大胆,却见萧承邺微微一笑,竟是纵容之色。 “你的生活是无聊了些。” “孤这不是抽时间陪你了?” 萧承邺说着,还给她夹了一块肉。 宋泽兰看的心中酸痛,差点又落下了眼泪。 梁宛不同,对他突然的温柔与宠溺,只觉得后背生冷风,寒碜得鸡皮疙瘩都出来了。 这狗东西算计什么呢? 他不喜欢宋泽兰这一款,故意这么做让她死心? 这么一想,她都不敢看宋泽兰了。 她本意是想帮她,结果显而易见,害她受打击了。 “辛苦了,你先下去吧。” 她抱歉一笑,让宋泽兰退下。 宋泽兰抱琴离开时,看萧承邺为梁宛夹菜,似乎是她不喜欢的,就剥到一边不肯吃。 “不许挑食。” 高高在上的太子声音微冷,眼神却很温柔:“你听话些。饮食均衡,对你身体好。” 这便是被偏爱的有恃无恐吗? 她想起双亲还在的时候,父亲也曾对母亲这般既凶又柔,最后哄着她吃下去。 可笑。 她竟然在他们身上看到了寻常夫妻相处的画面。 怎么可能呢? 那是一国太子。 他不可能对一个青楼老鸨动心的。 逢场作戏吧? 就像前夫徐烁也曾抱着戏子取乐,实则她私下打听,根本没有碰过。 他心中藏的女人是谁? 太子问过她,可她也想知道啊。 宋泽兰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梁宛等她离开,就挑开他夹的菜,含笑讥诮:“行了,人走了,殿下不必装了。” “什么意思?” 萧承邺皱起眉,面色很难看。 梁宛看他生气,出于他的身份,就敷衍一笑:“没什么意思。” 可萧承邺何等聪明? 他直接点明她的意思:“你觉得孤需要在乎一个女人的心意?” 听听。 他不需要在乎。 她要是爱上他,那就是自讨苦吃,绝对比宋泽兰还可怜。 “殿下自然不需要。”梁宛语气软下来,“奴婢失言,殿下息怒。” “好一个奴婢失言!” 萧承邺放下筷子,冷笑:“孤何时拿你当奴婢了?惯着你在孤面前我我我的,以为你是个聪明的,结果你蠢笨如猪!” 他这一刻恍然大悟她有何不同。 那就是她内心深处从不把他当主子。 在她眼里,他是一个普通人,或者说普通男人。 她讽刺他,顶撞他,甚至瞧不起他。 这是他稀罕的。 他在她面前可以尽情做自己。 但梁宛只觉得他不仅以权压人,现在还开始搞人身攻击了。 “我……奴婢本来就不聪明。” 梁宛握着双拳,有些泄气。 其实她智商可以的,奈何在他这个权谋家面前,完全白吃十年粮食。 “既不聪明,就安分些。” 萧承邺丢下这句话,甩袖而去。 梁宛见自己把他气走了,心里空落落的,不是滋味。可看着满桌酒菜,胃口竟然没有被影响。 她津津有味吃着,就听房门吱嘎一声,还以为是萧承邺去而复返,抬头看去,见是婢女红绡。 “夫人怎的又惹殿下生气了?” 红绡这句话让梁宛想到了李嬷嬷。 不禁问:“你家嬷嬷哪里去了?” 红绡顿了下,回道:“她惹了殿下不悦,自领了三十杖,正在房里养伤。” 梁宛听得一惊:“真的假的?她挨罚了?什么时候的事?因为什么?” 她震惊又好奇:那可是他的乳母,还年纪不小,竟然挨了板子。 “奴婢不知。” 红绡摇头,话音一转:“但知殿下行事狠厉果决,对犯错之人,从不手软,夫人几次惹怒殿下,殿下都宽宥了,可见殿下是心悦夫人的。” 第023章 以色侍人,从不是她所求。 他心悦她? 梁宛不以为意地笑笑:“红绡,你真高看我了。” 不过暂时觉得她好睡罢了。 以色侍人,从不是她所求。 因为她还想有男色伺候她呢。 “夫人莫自谦。”红绡目光沉静而坚定,“奴婢看的分明,夫人前程远大,还望夫人能收敛心性,好好筹谋以后。” 梁宛听出她在投诚,可惜,她志不在此。 萧承邺也不是她能沾染的人。 书房里 “阿嚏——” 萧承邺坐在软榻上,打了个喷嚏。 小太监吉祥吓一跳,忙送上一杯热茶:“夜深露重,殿下千万保重身子。” 萧承邺看着手中的密报,没说话,只摆了下手。 吉祥便把茶水放一旁,恭敬退下了。 何不言跟镇南将军裴粲一同进来,并简单行了礼。 萧承邺看到他们,赐了座,将密报点了火,看它慢慢被火舌吞没,化作一团焦黑。 他俊美的脸在火光下,更显出精致的轮廓,奈何眉眼桀骜,一身久居上位养出的威严、霸气,连那跳动的火苗,都像是弱弱收敛了锋芒。 “母后给孤来信,说是郡主借着郗家祭祖之事南下了。” 郡主郗蛮是萧承邺的亲表妹,也是母后属意的太子妃。 如果不是他领命南下,今年四月,母后应会请旨赐婚。 “郡主身份贵重,南下之路很危险,可要微臣安排人前去保护。” 裴粲是太子心腹,知道郡主身份何等金贵,很怕这位未来太子妃出了差池。 萧承邺自然也担心这位表妹的安全,不过更多是觉得麻烦。 他不想她过来捣乱,一脸淡漠地说:“她向来贪玩,莫要由着她,你安排人送她回去。” “是。末将这就去。” 裴粲应声,立即出去安排人保护郡主。 趁着这个机会,何不言递上一份户籍信息。 关于宋泽兰的。 何不言说:“宋氏一族祖籍敏州,世代游医,救死扶伤,颇有美名。宋父喜好研究药草,多年来,不避艰险,亲尝百草,著有《宋氏草药集》,可惜,三年前,猝死于桃州。” “又是桃州。” 萧承邺翻看着宋泽兰的户籍信息,眼里闪过一抹冷光。 何不言继续说:“对。桃州三年前死了不少大夫。听闻是个来历不明却出手阔绰的人物,得了不治之症,遂泄愤杀人。” “小人推测,宋父便是因此猝死。” “同年,宋氏孤身来到鹤州,治好了徐知府的腿疾,并得了徐知府的赏识,嫁给了他的长子徐烁。” 看似十分清白的身份。 萧承邺还是品味出了些许不对劲。 “桃州是个好地方。” 他感慨——梁宛、宋泽兰、南疆皇室乱党都跟桃州牵扯不清。 何不言躬身道:“殿下放心,小人已经让人封了南疆十二州的醉花楼,并传言逮捕了老鸨梁氏,若梁氏跟南疆皇室乱党关系密切,他们前来营救,便是自投罗网。” 萧承邺点点头:“且等着吧。” 便在这时,裴粲走进来。 萧承邺看到他,抿了一口茶,问道:“徐烁在军中如何?可有异样?” 裴粲道:“回殿下,徐烁随军操练,沉默寡言能吃苦,性子也和善稳重,并无什么异样。而且他剑术极好,体力充沛,对指挥作战很有见解,是个难得的将才。” 他满眼欣赏,一片爱才之心。 萧承邺提醒:“你多留心观察,尤其是他的书信往来,日头长了,方见本性。” “是。” 裴粲知道此事重大,不敢轻慢。 萧承邺点到即止,又对何不言说:“你明日去套套宋氏的话,问她父亲给谁看了病,为谁所杀。” “是。” 何不言低头应声。 萧承邺挥了下手:“都退下吧。” “是。殿下早些休息。” 两人并肩退出去。 书房里安静下来。 萧承邺去了净室洗漱。 两刻钟后,他裹着黑色睡袍,躺到床上,复盘着有关桃州的诸多信息。 他感觉面前一片迷雾,但预感自己很快就能剥开迷雾。 这种预感让他兴奋,反而有点睡不着。 翻来覆去到了三更天,头脑越发活跃,头疾都隐隐有发作的迹象。 “吉祥。” 他轻唤一声。 吉祥迅速点灯进来:“殿下醒了?有何吩咐?” 萧承邺扶着额头,低声问一句:“梁氏睡了?” 一语惊人。 吉祥有点无语:都这个点了,谁还不睡? 但殿下睡不着。 此刻问起梁氏,显然是想着她。 所以,她是睡了,还是没睡呢? 吉祥脑子快速转动,半晌,回一句:“或许睡了?” 萧承邺:“……” 这算什么回答? 她定然是睡了。 没准还是独占大床,呼呼大睡。 他想着那副画面,就心里憋气,片刻后,又问:“孤离开之后,她心情如何?” “额……” 吉祥想哭了:太子怎么尽问一些让人想死的问题。 萧承邺看他那表情,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眼眸一眯,冷哼:“也不必瞒着孤,她怕是吃好、喝好、睡得好!” 可不是,多吃了一碗米饭呢。 心态之好,他都羡慕、崇拜了。 “殿下,夫人年长一些……” 吉祥绞尽脑汁给梁宛想理由:“嗯,夫人身子也虚,殿下正是年轻气盛,她自然、自然比不得殿下的好精力。” 他其实很想说,老年人觉多。 也不知殿下什么审美,那梁氏都三十了,也就比皇后小个五岁…… 真不敢想皇后知道会是什么后果。 主子无错,他们这些照顾的人,怕是都得不了好。 可李嬷嬷只是换了差点的避子汤,就挨了杖责,他们哪里敢多说? 不必回宫,便是殿下动怒,就小命难保。 萧承邺不知吉祥的忧思,躺回去,睡了一会,还是睡不着。 并且头痛也加重了。 他没办法,还是披上大氅,过去了。 彼时,如萧承邺所想,梁宛正霸占着大床,睡得香甜。 也不知做了什么梦,嘴角都流了口水。 萧承邺忍着嫌弃,躺上去,闻着她身上熟悉的气息,莫名心里安定下来,闭上了眼。 头脑里躁动的神经也像是被什么抚平了,绵密的痛感如潮水散去。 他在黑暗里苦笑,觉得自己中邪了。 中了梁宛的邪! 正想着,梁宛忽然翻身过来,纤细手臂横在他胸前,白嫩嫩的腿压到了他身上…… 柔软芳香的触感像是蛛网迅速爬上他的全身…… 他呼吸顿时一窒,直呼不妙! 第024章 哎,误闯天家,也很没意思的。 梁宛睡觉是很不老实的。 之前跟萧承邺同眠,心里警惕,还能克制一下,今晚睡前特意打听了他的情况,知道他睡在书房,且灯都灭了,才放心睡下,也放飞自我。 甚至一翻身摸到了腹肌,还以为是梦中手感,更馋得不行。 谁让狗东西在床上那么自私,只许自己把她当面团一样揉来捏去,却不许她碰他一下。 现在他在梦里,那她绝对要讨回来。 不仅要摸,还要亲、要咬…… “嗯~” 萧承邺被折腾得浑身着火。 本想把她揉捏醒了,可她这么趴在他怀里,乖乖顺顺,香香软软,到底没舍得。 忍来忍去,还摸黑下床,灌了两杯冷茶。 真是难熬的一夜。 也不知什么时候才疲累睡去。 第二天,他自然起晚了,跟梁宛一起睡了个懒觉。 梁宛向来是睡到日晒三竿的,不想,一睁眼,就被身边人吓了一跳。 草! 一大早见了个脏东西! 她松开抱他的手,猛地坐起来,不巧收腿的时候…… “嘶——” 萧承邺腰背一弓,痛得闷哼出声。 梁宛知道厉害,看他痛成这样,吓得白了脸:“殿下,你、你没事吧?” 这要是撞出个好歹,她绝对凉凉了。 “应该没、没那么脆弱吧?” “殿下,要、要叫孙太医吗?” 她面色惶惶扶着他,满眼真切的关心。 萧承邺看她眼里都是自己,且关心那么赤诚,那股痛感都觉消减了些。 “闭嘴。” 他轻喝,觉得她冒冒失失,又觉得她为自己担惊受怕的样子很可爱。 “我不是故意的。”梁宛举手发誓,“我说真的,要是故意伤你,让我百病缠身,不得善——” “够了!” 萧承邺也不知怎的就打断了她的誓言。 他其实对神佛是不相信的。 事在人为,人定胜天,才是他的信仰。 “殿下息怒。” 梁宛也是慌张过头了,竟然抬手摸摸他的脑袋,拿出了哄小孩的语调:“要不……我给你吹吹?吹吹就不疼了。” 萧承邺:“……” 她到底是纯情还是放浪? 把他的心性都给勾坏了。 “你别说话!” 他瞪着她,目光却不争气地落到她的嘴唇上,这是他第一次认真瞧她的唇,红艳艳的,唇瓣软润饱满,开合间似乎藏着无尽诱惑,轻易搅乱了他的心绪。 他有那么一刻想吻她。 不过,他很快就制止了这种荒唐的想法。 “离孤远点。” 他皱眉,朝她摆摆手,像是赶一只赖皮小狗。 梁宛很听话地下了床,也没敢走人,就蹲在不远处,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萧承邺缓了一会,看她那可怜样儿,心里一动,问道:“你蹲那做什么?” 梁宛小声哼唧:“我反思呢。” 萧承邺听了,眼里来了点兴味:“都反思出什么了?” 梁宛弱声弱气:“殿下以后还是少跟我一张床,我笨手笨脚的——” 她觉得都是他跟自己一床睡觉才惹出的祸事。 说来,他又没蛇毒发作,跑她床上做什么? 总不会像红绡说的,他……心悦她吧? 那可有点吓人了。 “行了。” 萧承邺一听就知道不是自己喜欢听的话,为免她把自己气得脑仁疼,直接下床走人。 他披上昨日的大氅,准备去书房换衣、洗漱。 临出房门的时候,他回头深深看她一眼:“梁宛,你这张嘴再说不出孤喜欢的话,孤不介意让它永远说不了话。” 梁宛:“……” 哼,又威胁她! 关着她,睡着她,还想她甜言蜜语哄着他,他怎么那么大的脸啊! 如果不是有太子那层身份,看她不抽死他! “恭送殿下。” 她咬牙回了个笑。 等他离开,立即翻了个白眼。 这日子难过啊。 婢女红绡端了早膳进来。 梁宛换衣、洗漱,吃完早膳,出去溜达散心。 但身后长长的尾巴实在碍眼。 她被监控得更严密了。 不仅人数增加,还跟得特别紧。 以前估摸有十米远,现在三米? 连靠近假山,都会被制止。 “夫人,那狗洞已经被堵住了。” 陈续挡在假山前,苍白的脸,面色紧绷,如临大敌。 他因为她逃跑,挨了三十军鞭,现在后背还隐隐沁着血。 梁宛看他不过大学生般的年纪,还因为自己挨了罚,也不想为难他,就转去水池喂鱼。 可喂了一会,站在她身侧的陈续也十分紧张:“夫人,这水池不通地下河。” 换言之,你跳进去,也逃不了。 梁宛很无奈:只逃了一次,她喜欢逃跑的形象就这么深入人心了吗? 那她以后还怎么逃跑啊! 不过一个解毒工具,萧承邺看管她是不是太严格了? 或许等他彻底解了毒,会对她放松一些? 不会。 一个声音否定道。 只要萧承邺没睡腻她,只要她不打消他的戒备,她就难以自由。 怎么办? 前者要等、要熬,后者就要她“动心”了。 只有她爱上他,一心攀附他,才能让他卸下防备。 他早上出门时说的话闪入脑海。 “梁宛,你这张嘴再说不出孤喜欢的话,孤不介意让它永远说不了话。” 看似威胁,实则是向她索求情绪价值呢。 狗东西真是贪得无厌! 她丢下鱼食,决定双管齐下,在等他腻歪的这段时间里,表演一番对他的爱。 看他那么不屑宋泽兰的爱,没准她一爱他,他就弃之如敝履了。 这么一想,顿觉前途光明,心情大好。 “殿下呢?”她笑盈盈看着陈续,“殿下每天都在忙什么啊?” 不想陈续一脸严肃:“夫人,窥视殿下行踪是大忌。” 梁宛:“……” 一盆冷水骤然泼洒下来。 她也再次意识到她跟萧承邺有多不平等。 他每天在想什么、做什么,都是她难以触碰的。 不可揣摩圣心。 不可窥探踪迹。 哎,误闯天家,也很没意思的。 “你有没有想过,你家殿下也许想我窥探他的行踪呢?” 她含笑误导他,“你家殿下很喜欢我,而我也很喜欢你家殿下,我们有情人分离,度日如年——” “夫人慎言。” 陈续躬身后退两步。 她敢说,他不敢听了。 梁宛觉得他胆子太小了。 让她生出坏心,很想逗逗他:“哎,你去帮我传话,你家殿下不会生气的,兴许还要赏你,你要不要试试?” “试什么?” 一道清润好听的男音从身后传来。 梁宛闻声看去,见是个陌生的年轻公子,生得丰神俊朗,气质不俗,说话时,唇角微扬,笑意温和,跟萧承邺不同,没有一点骄矜、阴戾之气,只觉如清风霁月,让人一见,就心生好感。 陈续却是脸色一变,立刻吩咐两婢女:“快,带夫人回房!” 第025章 我不该在这里,我应该在车底。 梁宛几乎是被红绡、绿玉架着回了房间。 “那人是谁?” 她一脸惶惑,不知对方是何身份,竟让他们如临大敌。 红绡皱着眉,顿了下,低声说:“是荣王。” 荣王萧承庆? 太子萧承邺的兄长? 梁宛根据原主的记忆,很快反应过来他们缘何这么紧张了——荣王突然来了鹤州,还直奔后院,怕是宫里的人知道了她的存在。 而她的身份,是萧承邺的污点。 草,她不会要卷进夺嫡之争了吧? 越想越慌,不过,面上强作淡然:“你们殿下呢?红绡,你去瞧瞧,总不能没人招待贵客吧?” 她派红绡出去打听情况。 红绡眼明心慧,自然听出她的言外之意,也看出她心里害怕,忙柔声宽慰:“夫人放心,殿下向来运筹帷幄、足智多谋,定会处理妥帖。” 处理这个词,刺激了梁宛敏感的神经。 如何处理妥帖? 毁尸灭迹? 萧承邺差点就干了这种事。 怎么办? 坐以待毙,等待别人是否落下铡刀? 她思量着手中可用的牌,二十万两白银能买自己这条命吗? 可没了二十万两,她还不如死了呢。 纠结之间,听到红绡对绿玉说:“你好生伺候夫人,我出去瞧瞧。” 绿玉正在门口东张西望,见红绡喊她,忙进来,对梁宛说:“荣王被陈侍卫请去前厅了。也是奇怪,他怎的跑进后院来了?那些个门卫是干什么吃的?瞧着吧,殿下回来准得发怒。” 梁宛听得心里更加不安:荣王分明像是故意跑进后院来的!还是奔她而来! “行了,你少说两句。” 红绡觉得绿玉说话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忙打断她,吩咐道:“没瞧见夫人脸色很差?快去倒杯热茶,让夫人暖暖身子。” “哦。” 绿玉很快给梁宛倒了一杯热茶。 梁宛接了热茶,没有喝,紧紧握在掌心,却暖不了她——萧承邺会怎么处理她呢? 同一时间 萧承邺已经收到了消息。 他今日乔装带着何不言、徐知府视察民情,正在田里看早春稻苗的生长情况,听得荣王来了鹤州,还进了别院,当即脸色一变,骑马奔来。 路上,何不言忧心道:“荣王向来寄情山水,不问世事,此次来鹤州,九成是宫里知道了梁氏的事。殿下洁身自好多年,到底还是被梁氏污了名声。” 他此刻对梁氏的厌恶达到了巅峰。 悔恨自己当初怎么就去了醉花楼抓人。 萧承邺从前也这么想,视梁宛为人生污点,可这一刻听着何不言的话,就觉得很刺耳,心里很不舒服。 “怎么,孤的名声就那么脆弱,一个女人就能污了它?” 他勒住马缰绳,回头看了何不言一眼,只一眼,便叫何不言惭愧地低下了头。 是了,殿下二十年勤俭克制,不近女色,如同苦行僧,远离一切奢靡享乐,朝堂之上,谁人不夸一句理想储君? 便是皇帝有心偏袒,也不敢轻易动摇国本。 他次次拿梁氏说事儿,反而显得殿下多无能似的。 “殿下恕罪。” “没有下次。” 萧承邺冷着脸命令:“以后对她尊重些。孤的女人,当称夫人。” 他哪怕不给梁宛名分,也不是别人能轻贱的。 何不言一惊,却是品出些别的意思——殿下对那梁夫人……似乎太看重了。 春日灿烂。 鹤州繁华街头,一阵马声嘶鸣。 约莫两刻钟,萧承邺一行人到了别院。 他下马时,粗布衣袍上尽是田间沾染的泥土,连同鞋子,也脏得不能看。 “太子殿下这是亲自下田务农去了?” 一道温和戏谑的声音传来。 萧承邺抬头,看着荣王,红唇勾着冷淡疏离的笑:“皇兄怎的来了?” 荣王:“我游历到鹤州,过来找你玩。” 萧承邺并不相信他的话,讽刺道:“所以玩到孤的后院来了?” 荣王听出他话中的敌意,安抚一笑:“莫紧张,你私藏美人之事,宫里不知道。” “那皇兄如何知道?” “我说巧合,殿下信吗?” “皇兄敢说我就敢信。” “那可说来话长了。” 荣王暗示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萧承邺便请他去前厅稍坐,说自己先去洗漱一番,再为他接风洗尘。 荣王含笑应了。 萧承邺打发了他,就快步回了后院。 看护梁宛的侍卫长陈续得了太子回来的消息,远远迎上来,一脸严肃地禀报:“也是不巧,荣王来的时候,夫人正在逛院子,就被他看了个正着,不过,属下立刻请了夫人回房,并没有让两人多说话。” “你过于谨慎了。”萧承邺微微皱眉,“反倒让他看出端倪。” 陈续面色一慌,忙下跪:“属下无能,殿下恕罪。” “无妨,起来吧。” 萧承邺抬手,脚步未停,一边走,一边问:“夫人是何态度?” 陈续闻言一顿,略想了想,回道:“夫人听说是荣王来了,像是受了惊,看着有些郁郁寡欢,午膳也没用多少。” 萧承邺听着,揣摩了一番梁宛的心思,转去了书房。 他在书房的净室洗漱。 正要脱衣服,一双雪白柔荑就如他所想,从身后圈了过来。 果然,宫里来人,吓着她了。 都知道主动亲近他了。 他心里受用,唇角都上扬了,说出的话却冷冰冰的:“做什么?” 身后的人不说话,但那双手慢慢往下游移,摩挲着他的腹肌,不安分地觊觎他的软肋。 他皱眉,有些不喜欢她的过分沉默:“怎么不说话?” 询问间,鼻腔快速阖动,身后女人的气息不对,再一仔细感受,女人的体感也不对! 他攥住她的手,猛然回头,见是宋泽兰,脸色一变,像是碰了什么脏东西,忙将人甩开,怒喝:“你怎么在这里?” “砰!” 宋泽兰没防备被甩开,一时没站稳,就摔在了地上。 她不敢呼痛,忙爬起来,跪到萧承邺脚边,抬起白皙脆弱的脖颈,美眸含泪,情意绵绵:“荣王来了。妾想为殿下分忧。” 她觉得自己的身份比一个青楼老鸨好太多太多了。 “殿下,梁宛那种风尘女人,会让您沦为笑柄的。” “殿下,妾是真心爱慕您,求您怜惜……” 她拽着萧承邺的衣袍,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一门之隔,梁宛站在净室门口,看着这画面,迈出的右脚慢慢收了回来。 叮铃铃—— 那右脚踝的铃铛,饶是她再小心,还是发出了声响。 两人的视线瞬间齐刷刷望过来。 梁宛莫名心里一跳,脑海里闪过了一句话:我不该在这里,我应该在车底。 第026章 无人知我心中龉龊。 “愣着做什么?” 萧承邺拧起眉头,很不满梁宛那副还想悄悄溜走的怂样,“还不滚进来?” 梁宛看着羞愤落泪的宋泽兰,心里一叹,有种兔死狗烹之感:萧承邺对不喜欢的女人,这般冷心冷情,若有一天自己遭他厌弃,不知如何凄惨呢。 须得引以为戒啊。 “殿下息怒。” 她走进去,温柔一笑。 可这笑落入宋泽兰眼里,如同尖刺,痛得她恨不得一头撞死。 “殿下就这么瞧不上妾吗?”宋泽兰被梁宛的笑刺激了,原本温顺的性子,也偏激了,“妾哪里不如她了?一个风尘卖笑的贱妇,每日迎来送往,不知多少恩客——” “闭嘴!” 萧承邺其实很忌讳梁宛的身份,也一直不去想她在青楼的生活,结果现在全被她说出来了。 顿时心里又酸又怒:“你有什么资格跟她比?” 他满眼嫌恶,也没了耐心,直接叫人:“拖出去,掌嘴二十!” 吉祥进来拖人时,战战兢兢,根本不敢看太子的脸色。 他真是蠢死了,竟然被宋泽兰几句话糊弄住了。 太子要不要拿她做挡箭牌,岂是他可以揣摩的? “你胆子越发大了,什么人都敢放进来?” 萧承邺看吉祥一副心虚样子,就怒火喷涌:“杖责三十,自去领罚!” “谢殿下开恩。” 吉祥面如土色,哪怕挨了罚,还要下跪磕头。 梁宛看到这里,心里忐忑极了,真怕他一个不爽,也打她板子。 哎,她就不该来。 那荣王知道她的存在又如何,萧承邺要是想杀她,哪里是她床上讨好就能躲过去的? 没得贪生怕死,惹他笑话。 “又发什么愣?” 萧承邺皱眉看着梁宛,觉得她蠢死了,他都给她出气了,还木木呆呆,没个眼力见儿。 梁宛被他一声低喝,惊得回了神:“殿下有何吩咐?” “不是你来寻孤?所为何事?” 他说话间,目光从她美艳的脸蛋逡巡而下,落在那起伏颤动的胸口。 后知后觉发现她今日穿着一身紫色春衫,料子是轻软的云锦,紧贴着身体,勾勒出丰腴饱满的胸线与圆润挺翘的臀线,细腰处收得紧紧的,行走间,裙摆摇曳,说不尽的妩媚风情。 他很不争气地被诱惑了。 身体发热,口干舌燥,不敢多看,又转去看她的脸。 她妆容很浓,红唇似火,右眼尾还点了一颗米粒大小的美人痣,妇人发髻梳得松散,斜插一根紫珠步摇,刚好垂到鬓间,盈盈一笑,像一朵开得正好的紫牡丹,艳而不俗,媚而不妖,直叫人移不开眼,甘愿沉沦。 但他到底不是一般人。 梁宛看他眼神由晦暗到清明,心里打着鼓:她这色诱要失败了? 正想着,却听他说:“过来给孤宽衣。” 梁宛觉得有戏,忙上前给他脱衣服。 他穿衣显瘦,可脱了衣服,胸肌饱满,腹肌紧实,是脱衣有肉的精悍,每一寸肌理都透着成年男人的力量与野性。 想着他在床上的表现,他这好身材功不可没。 摸一把。 再摸一把。 她借着给他擦澡,摸了个尽兴。 “殿下,我穿紫色好看吗?” “尚可。” 口是心非。 她都看他站军姿了。 倒是能忍。 实则萧承邺只能隐忍。 他一会还要去应付荣王,没时间宠幸她。 “出去吧。” 他深呼吸一口气,抓住她作乱的手,让她出去。 梁宛看他不为自己美色所动,很没安全感,就用上了备用的主意:“殿下,我有一困惑。” 萧承邺闻言,深深看她一眼:“说来。” 梁宛蹙着眉头,故作苦恼状:“这是一首无韵律小诗,殿下认真听——” “只是一不小心答应了 替沉睡的麦子 守一夜的月亮 从此夜夜赴荒原 夜夜盼无云 无人知我心中龉龊 误我爱星辰 所以,殿下,请问:诗里的我,爱的到底是谁? 麦子?月亮?荒原?还是星辰? 殿下聪慧,还请殿下为我解惑。” 她想着《一千零一夜》这个故事里的智慧:国王发现王后不忠,一怒之下杀了她,从此仇视女性,变得极端弑杀。他定下残酷的规矩,每天娶一个少女,第二天清晨就处死,以此报复女人。 女主为了拯救全国少女,主动要求嫁给国王,然后每晚讲一个故事,但讲到精彩处就停住,以此吸引国王留下她。 她希望萧承邺能困于这首小诗,对她多点耐心。 “月亮。” 萧承邺很快说出自己的答案。 梁宛也这么想,但不承认,晃着他的手臂说:“殿下再想想嘛。我倒觉得有别的答案。” “什么答案?” “星辰啊。” “何以见得?” “就心中龌龊啊,是说自己不想去守月亮,他被耽误爱星辰了。” “那何必夜夜去荒原?”萧承邺一语中的,“他只答应替麦子守一夜的月亮而已。” “也许他爱荒原。”梁宛强辩,“还是一个默默付出的好男人呢。” “牵强附会,强词夺理。”萧承邺扫她一眼,“莫要胡搅蛮缠。” 梁宛不平,小声哼哼:“这就是语言的魅力嘛。” 萧承邺没再多说,只朝她挥了挥手。 梁宛深知适可而止的道理,就转身出去了。 她踏出书房门的时候,刚好跟小太监吉祥撞上了。 可怜吉祥面色惨白,后背浸着血色,还守在门外。 真敬业啊。 “夫人。” 吉祥见她出来,忙躬身行礼,满面赔笑。 当然,牵扯到伤处,笑容渐渐扭曲。 梁宛一脸同情:“你还好吗?” 吉祥说:“多谢夫人挂念。奴才没大碍,就是皮肉伤,多亏了殿下仁慈。” 被打了板子,还要对主子感恩戴德。 梁宛自身难保,也无力吐槽。 “夫人,殿下没要您伺候吗?” 绿玉笑盈盈凑过来,一句话捅了她的心窝子。 梁宛更郁郁不乐了,看了眼红绡,就带她们回了房间。 绿玉给她寻来的棋谱,被她丢在一旁,根本看不下去。 便在这时,红绡进来,手里端着丰盛的酒菜。 最后一餐四个字,立刻闪进她的脑海。 她心里一紧,猛地站起来:“这是什么意思?” 第027章 童养媳? “没别的意思。” 红绡看她误会,忙解释:“殿下听说夫人午膳用得不多,就让小厨房重新做了一份。” 梁宛半信半疑:“哦。那一起吃吧。” 红绡:“……” 她觉得这位夫人胆子忒小了,可那么小的胆子又敢逃跑,也是很匪夷所思了。 “多谢夫人。” 绿玉没红绡这么多想法,向梁宛道一声谢,就坐下来吃了。 当然,吃前给梁宛倒了酒、布了菜。 梁宛在她吃过后,才动了筷子,简单吃了几口。 她头顶悬着利剑,哪里有胃口呢。 却是喝了不少酒。 所谓一醉解千愁。 “我若喝醉了,你们别让殿下进来啊。” 梁宛拎着酒壶,歪到了床榻上。 绿玉还在吃水晶虾饺,闻言看她一眼,目光不解:“为什么?” 梁宛说:“我醉酒容易失态,到时候胡言乱语惹了殿下动怒,你们也要受连累挨罚的。” “那夫人还是少喝点酒吧。” 绿玉听了,神色紧张,忙跑过来,伸手问她要酒壶。 梁宛躲开她的手,笑道:“不要。我喜欢喝酒。我就要喝醉。” 绿玉:“……” 她没办法,就看向红绡,希望她劝一劝。 却见红绡摇头说:“夫人心里不快,且随她去吧。” 红绡觉得夫人心里藏了很多事,堵不如疏,喝点酒,哭一哭,笑一笑,没准就觉日子快活了。 便是她喝醉了,在殿下面前说错话,殿下也不见得就舍得惩罚她。 她莫名对她有信心。 绿玉一向拿红绡当主心骨,见她不管,自己也就不问了。 “姐姐,一起吃啊?” 她觉得小厨房新做的饭菜好吃极了。 定然是太子交代过的原因。 红绡看她一副吃货相,纵容一笑,叮嘱她好生照顾着夫人,就出去打听消息了。 同一时间 萧承邺正在前厅跟荣王把酒言欢。 酒过三巡,他旧事重提:“所以,皇兄,那说来话长的巧合,是个怎样的巧合?” 荣王跟他碰了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对外面近卫说:“既然殿下这么好奇,齐越,叫人进来吧。” “是。” 齐越应声,很快安排人抬了个年轻男人进来。 这年轻男人十七八岁,穿着脏兮兮的粗布衣衫,身子单薄瘦弱,一张脸面色惨白,颧骨突出,几乎瘦脱了相,似乎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倒了。 他躺在门板做成的担架上,被放下时,拖着一条断腿,向两人磕头。 “草民顾思文……见过太子殿下……荣王殿下。” 他身体虚弱,一句话说的断断续续。 许是伤腿疼痛,他冷汗淋漓,十分可怜的样子。 萧承邺皱眉打量了他一会,漠然看向荣王,不知他葫芦里卖什么药。 荣王像是猜出他的心思,轻轻晃着手中的酒杯,对顾思文说:“太子殿下南巡鹤州,路遇不平,自会为你伸张正义。且如实说来吧。” 顾思文听到这话,顿时满眼热泪,一边朝萧承邺磕头,一边说:“太子殿下,草民本是桃州人士,世代耕读之家,去岁家里不幸遭了火灾,损失惨重,草民当时正在书院求学,不知此事,等回家,才知家里为了凑束脩……将我未过门的妻子……卖了……” 说到这里,他哽咽难言,像是伤心至极。 萧承邺并没什么触动,只分析着他的话:“童养媳?” 顾思文哽咽道:“回殿下,正是。” 萧承邺又问:“人在何处?” 顾思文:“醉花楼。” 萧承邺:“……” 这三个字正中他所想。 他还想到梁宛曾说,醉花楼有个姑娘跟个书生私逃被抓,绝食好些天。 看来就是这一对了。 “草民跟未婚妻真心相爱,一知她被卖,当即抛下学业,一路辗转寻来,路上用尽了盘缠。殿下,草民凑不出赎身钱,实是不得已,才带她私逃。” “不想那龟公刘大志带人追来,不仅抢走了草民的妻子,还打断了草民的腿。” “草民乞讨多日,守在醉花楼外面……直到那醉花楼老鸨……听说她犯了事……连同醉花楼的姑娘,都被抓了起来……草民今日求去府衙,想着见妻子一面,结果又被打了出来……” “还望殿下开恩,放草民跟妻子见上一面,便是立即去死,也心甘情愿,求殿下开恩……” 顾思文砰砰磕头,直磕得头破血流,凄凄惨惨。 萧承邺看得皱眉,对于他的不幸遭遇与一番真情,依旧没什么触动,只顾推测荣王的意图:莫不是他见顾思文可怜,一探查,知道了梁宛的存在? 这般巧合吗? 他保持怀疑,看了眼荣王,又看了眼何不言。 何不言立刻上前,耳语道:“殿下,醉花楼确有一私逃的花娘,名唤娇黛,可要把她带来?” 萧承邺扫了眼顾思文,摆手说:“带他过去。一面之情,孤允了。” 但他暂时不打算放人。 一是他们夫妻出自桃州,身份不明,需要严查。 二是他不想让荣王如意。 贸贸然跑进他的地盘,他不爽极了。 荣王不知内情,笑道:“君子有成人之美。殿下不如放他们有情人终成眷属?” 萧承邺微微一笑,但笑意并不达眼底:“醉花楼一事牵扯甚大,皇兄既然寄情山水,便贯彻到底,莫要干涉政务。” 荣王被这番话堵住了。 他郁闷喝酒,没再说什么。 “谢太子殿下开恩。谢荣王殿下相助。” 顾思文朝他们磕了头,被何不言安排人抬了下去。 客厅里安静下来。 夜色不知何时已经席卷大地。 探听到这一爱情故事的红绡感动极了,一回去,就跟梁宛感慨:“真是个痴情人。为寻未婚妻,颠沛流离一年,饱经风霜,还落下残疾,世间竟有这般好男儿。” 梁宛听了全过程,有感动,但不多,甚至很悲观:“一时真爱,可真爱瞬息万变。今朝能为她踏破铁鞋无觅处,明天就能怨她误了他的大好年华,乃至远大前程。” “夫人怎么这样想?”绿玉皱着好看的眉头,“失而复得,不该更加珍惜吗?” 梁宛叹息:“时光无情啊。再多情爱,也经不得日复一日消磨的。” “是吗?” 门外传来萧承邺低沉好听的声音。 裹着酒意,有一种醇厚的温柔。 第028章 你若是能在床上累着孤,那才算你有出息。 “殿下回来了。” 红绡、绿玉忙上前行礼。 萧承邺不耐烦地挥手,示意她们下去。 他尚不觉自己有多喜欢跟梁宛独处。 梁宛还侧躺在床榻上,乌黑长发铺满床,醉眼迷离间,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勾人的媚意。那紫色春衫松散开来,肌肤莹白,锁骨笔直,胸前大片春光迷人眼。 “愣什么呢?” 萧承邺走到床前,把人捞起来。 之前没来得及好好欣赏她穿紫色衣裙的样子,现在细看,紫衣自带三分媚,确实别有风韵。 梁宛从他目光里看出一些熟悉的欲色,心里略略放心,却也没多热情:“殿下怎么来了?” “不欢迎孤?” 萧承邺眉头一皱,脸色渐冷。 他本就不是个会哄人的主儿。 尤其荣王就在别院,不知在谋算什么,很影响他的心情。 梁宛看他冷了脸,知道自己得罪不起他,就媚眼含笑,抬手点了点他的胸膛,语气幽幽怨怨:“怎么会?之前去伺候殿下,被殿下赶出来,我还以为殿下厌弃我了呢。” 萧承邺见她软了语调,依旧板着脸,意有所指地说:“你若一直这么个态度,那也离厌弃不远了。” 梁宛:“……” 她不想被厌弃,落得个被秘密处理的下场,便伸出双臂,揽着他的脖颈,额头贴着他的额头,含笑撩拨:“殿下怪我冷淡,那我热情起来,可别说吃不消啊。” 说到吃,萧承邺伸手摸向她的小腹,感觉瘪瘪的,手感都没之前好了。 “晚膳吃了么?” “没有。想着等殿下一起吃。” 她后面一句话还是把萧承邺取悦了。 “孤吃过了,不过,可以再陪你吃点。” 他亲了亲她的额头,喊人送晚膳。 等红绡、绿玉把晚膳摆到桌子上,他单手抱起她,坐到了椅子上。 梁宛被他单手公主抱,就有些心慌,双手牢牢圈住他的脖颈,很怕被他摔下去。 萧承邺看她那副紧张样儿,笑道:“放心,摔不了。” 梁宛强行挽尊:“殿下臂力惊人,是我怕累着殿下。” “这么体贴?” 萧承邺看着她,喉咙里溢出一声轻笑,下一句却是说:“你若是能在床上累着孤,那才算你有出息。” 梁宛:“……” 这人有时候语不惊人死不休。 尤其开车,她一个老司机,都开不过他。 “殿下,红绡、绿玉还在呢。” 她说两婢女,下一刻,两婢女就无声退了出去,还体贴地关上了房门。 房间里归于寂静。 萧承邺为她夹菜,还多是荤菜。 梁宛吃一会,就腻歪了:“不要了。吃不下了。殿下,吃肉太多,会发胖的。” 萧承邺不以为意:“无妨,胖点好,孤养的,孤喜欢。” 梁宛:“……” 他喜欢,她不喜欢啊! 如果赘肉长在他身上…… 不行,他也就这副好皮囊可取了。 如果身体发福,她不确定自己还能陪睡下去。 “殿下,我吃饱了。” “再吃点。” 萧承邺摸摸她的肚子,莫名有点喜欢这种投喂的快乐。 看她殷红嘴唇像只小松鼠一样一鼓一鼓嚼东西,不时露出一点鲜红小舌,舔过唇角的油渍,还有点想亲她。 当然,他忍住了。 梁宛又被喂了几个素丸子,勉强咽下去,摇着头,一脸苦色:“殿下,我真吃饱了,再吃就要打嗝了。” 她忽然有点想念李嬷嬷了。 她不让她吃饱,也不全是坏事。 “打一个,孤听听。” “殿下这么想看我出丑吗?” 梁宛觉得萧承邺的要求很无理,便转开话题:“殿下今天都忙了什么,可以跟我说说吗?” “你想听什么?” 萧承邺给她舀一碗汤,小口小口喂着她。 梁宛瞧着他的脸色,一边喝汤,一边试探着说:“比如荣王?” “好看吗?” “嗯?” “孤问你,荣王好看吗?” 萧承邺想起她看徐烁的样子,那种欣赏的目光,很刺他的眼。 他那位皇兄生得俊眉修目,斯文儒雅,人又伪善,最是讨京中贵女们喜欢了。 梁宛回想着荣王的模样,确实人中龙凤,主要一看就很正派,比之阴鸷冷漠的萧承邺—— “怎么不说话?” 男人声音冷冰冰。 一听就知道他又生气了。 梁宛也知道他想听什么,就挠挠头,配合地装傻:“殿下,我、我忘记他长什么样了?” 一句话逗得萧承邺笑弯了唇:“他确实平平无奇。” 梁宛狠狠点头:“可不是,比不得殿下一根头发丝。” 同一时间 被念叨的荣王连续打了两个不雅的喷嚏。 近卫齐越从夜色深处闪现,几步奔到他身边,从哑婢手里接过白狐大氅,披到他身上,并催他回房。 荣王站在庭院里,仰头看着月色,低声问:“如何?可见了人?” 齐越一脸愧色地摇头:“没有。后院去不得。属下探查了,十几个暗卫,还有两班侍卫轮守,后院管控太严了。” 荣王听了,轻轻叹息:“一国储君,自然无人能轻易近身。也无怪乎他们要我来救人。” 哪怕他借着顾思文一事,掩饰来鹤州的动机,依旧没能放松太子的警惕。 齐越面色凝重,低声说:“南疆皇室余党早已不成气候,侯爷牵连其中,反惹了一身腥。” 他口中的侯爷是安乐侯江暮,乔贵妃的前夫,荣王的亲生父亲。 荣王想着父亲做下的错事,眉头渐渐皱成川字:“你说太子留着梁宛,是不是查到了什么?” “主子若是这么想,依着属下之见,不如在太子之前赶去桃州,跟他们联合除掉太子。” “可他们要我先救出梁宛,才肯跟我谈合作。” 想到这里,荣王就脑壳疼:“这个梁宛到底是何身份?你可查清了?” 齐越摇头:“尚不清楚。只知道是醉花楼的老鸨。女从母业,很会做生意,南疆十二州都有她的足迹。” 荣王:“一个青楼老鸨,总不至于是那南疆小皇子的母亲吧?” 齐越:“……” 这猜测就过于异想天开了。 他嘴角抽了抽:“听说那南疆小皇子快成年了。看梁宛那年纪,怕是生不出来。” 荣王扶着额头,一锤定音:“说来说去,问题出在梁宛身上。想想办法,我要见她。” 第029章 我喜欢殿下。只喜欢殿下。 梁宛对此一无所知,正专心应付着萧承邺的无尽索取…… 萧承邺如在仙境,感觉世间所有烦恼都消散了。 有那么一刻,他甚至神思飘回了皇宫,见到了艳冠群芳的乔贵妃。 那时,她倚在床榻,妩媚的狐狸眼半眯着,披着一件淡紫色的春衫,身上还残留着父皇狠狠宠爱过的痕迹。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您不能进去!” 乔贵妃的贴身宫女白霜试图拦住他。 他那时还小,七八岁,没什么力气,一时竟推不开她。 “白霜,放他进来。” 乔贵妃声音柔柔的,见他进来,依旧慵懒靠在床榻,一副媚态横生的狐狸精样儿。 他嫌恶、憎恨地瞪着她,大吼着:“你是红颜祸水,迷得父皇不理朝政,不理母后,待孤即位,必将你千刀万剐。” 一番话吓得白霜等宫人纷纷下跪磕头。 乔贵妃却笑盈盈说:“呵呵,男人。” 他不解:“你笑什么?” “我笑你们男人自制力不行,偏要怪到女人身上。” “女人好色,你们骂女人水性杨花,男人好色,你们便骂女人红颜祸水。” “你们男人多伟大啊,本来大半可以做圣贤,可惜全被女人毁了。” “这世道,你们男人掌握着话语权,却说女人拥有左右你们的力量,真是可笑至极。” 乔贵妃捂着嘴,笑得花枝乱颤,眼泪都流出来了,忽而话音一转,无比同情地看着他:“小承邺,你放心,你无趣至极,以后不会有红颜祸水喜欢你。” 像是妖女的诅咒。 萧承邺忽然感觉到一种难以形容的恐惧。 他捏着梁宛汗湿的脖颈,眼神冷冽:“喜欢孤吗?” 梁宛艰难承受,心脏狂跳,头昏脑涨,眼神迷离的不行,好一会,才从唇瓣里溢出一声轻哼:“嗯?” “说喜欢孤。” 萧承邺语气强势,近乎命令。 梁宛被弄昏的脑子短暂地清明了一下,忙气喘吁吁说:“我、我喜欢殿下。” “再说。” “我喜欢殿下。只喜欢殿下。” “继续。” “殿下风流倜傥,玉树临风,卓尔不凡,我爱慕殿下久矣。” 她狂吹彩虹屁。 萧承邺被取悦了,亲了下她的鼻子,宠溺一笑:“乖。” 然后,他突然温柔的不可思议…… 之后他抱着她温存了一会,叫了水,抱她进去,给她清洗了身子。 梁宛觉得他很奇怪,但她实在疲累,脑子转动不了,一沾着床,就沉沉入了梦乡。 等醒来,天光大亮,身边冰凉,早没了人。 她叫来红绡,询问:“殿下呢?” 红绡回道:“跟荣王一起出去了,也不知忙什么。” 她们也是不敢窥伺太子行踪的。 梁宛也不多问,在她的帮助下,换衣、洗漱、梳头、上妆、用早膳,一如既往的枯燥流程。 等吃好早膳,她想出去溜达,却被陈续告知:“殿下有令,夫人这些天就在屋子里休养身体。” 这是连在别院活动的自由都不给她了? 因为荣王的缘故? 她无聊地翻着棋谱,没意思,就想出去透透风。 红绡看她坐不住,就说陪她下棋。 梁宛耐着性子,跟她下了一个时辰的五子棋,也就没了兴致。 绿玉又摘来一些鲜花,哄她插花玩。 结果她不小心被花枝戳伤了手,痛得她眼泪哗啦,再不想插花了。 她从来都是喜欢热闹的性子,这么整日困在屋子里,感觉都抑郁了。 “夫人不是喜欢听曲吗?” 红绡看她心情沉郁,便提议:“要不让宋夫人来弹琴解闷?” 梁宛想着宋泽兰,就想到她昨日被太子下令掌嘴二十,也不知心里如何恨她,现在又让她来弹琴,那跟羞辱人家有什么区别? 她一直避免底层女性互害,就摇头说:“算了。也没意思的紧。” 绿玉见此,又提议:“那奴婢给您寻些话本子?” 梁宛眼睛一亮,来了兴趣:“好啊。” 她倒不是想看,而是想写。 等日后得了自由,还可以卖话本为生。 现在研究下市场,构思一下剧情,还是很必要的。 绿玉见她开心起来,忙出去买话本了。 “多买几本啊。” “好咧。” 绿玉效率很高,一个时辰就买来了一摞当下最流行的话本。 梁宛简单数了下,足有十三本。 她先是看一遍书名、内容梗概,然后挑一本最喜欢的《并蒂莲开两世缘》,翻看起来。 这一看,就入了迷。 靠,古人想象力可以啊,姐妹同嫁一夫,不幸双死,重生后联手虐渣,改天换命…… 是她喜欢的大女主剧情啊! 正看得不亦乐乎,连午膳都边吃边看,就见宋泽兰进来,面上蒙着一层白纱,应该是为了遮掩昨日掌嘴的伤。 “夫人倒还吃得下去,你的醉花楼都被封了,知道吗?” 她一语惊人,眼里满是嘲弄之色,仿佛在说:你还在这里悠哉乐哉享受太子的宠爱,实则你老家都被太子抄了!真是愚蠢至极! 红绡吓得花容失色,当即厉声大喝:“宋夫人慎言!” 梁宛看到这里,就知道宋泽兰说的话都是真的,而红绡隐瞒了她。 如果醉花楼是她的毕生心血,那她怕是要气死了。 可她不是原主。 因此,她很理性,知道宋泽兰是故意刺激她,想她在萧承邺面前大吵大闹,继而被他厌弃。 这么一想,她就更加冷静,并且开始分析:萧承邺为什么要封了原主的醉花楼? 那二十万两银子去处不明的缘故? 还是原主身份有异? 为什么萧承邺不审问她? 还是早就定死了她的罪? 只想着四十九天后,直接处死她了事? 如果是这个原因,萧承邺何其残忍? 他在她身上贪婪索取,还要她提供情绪价值,甚至要她说喜欢他…… 还真是竭尽全力榨干她的价值呢! 第030章 这种人一旦纵欲起来,才最可怕。 越想心越冷,对宋泽兰也没了耐心:“我无意跟你争宠,宋泽兰,你的对手也从来不是我。” 女人啊,要什么时候才明白,能从别的女人手里抢走的男人不是好男人。 “呵,梁宛,你别装清高了!” “你装着不在乎殿下,昨日去勾引殿下的人不是你吗?” 宋泽兰满眼嫉恨,觉得昨日如果不是她出现,自己早就成了太子的女人。 可惜,太子顾及她,还让人掌她的嘴。 如果不是她会医术,二十巴掌,她都要毁容了。 “我昨日过去……也是没办法。” 梁宛想跟她说自己的处境——昨日她感觉自身难保,哪里管得了别的? 可宋泽兰哪里听得进去? “你没办法?你多无辜,你说不要,可殿下偏宠你是吧?” 宋泽越想越恨,红肿的眼睛染上疯癫之色:“行了,别装了,你浸淫风尘三十年,自然有些本事,我败给你,是我技不如人,但你也别高兴太早——” 她声音尖利,如同泼妇,已然没了初见时清丽出尘的气质。 “我跟你说不通,退下吧。” 梁宛对她失望至极,烦躁地挥了挥手。 可这么个举动,也把人刺激了。 宋泽兰冷笑:“瞧瞧,这不就跟我摆主子谱了?!” 梁宛彻底没了耐心:“你既这么说,那我还就摆上了。” 说着,看向红绡,喝令道:“把人拖出去!以后不许她靠近我一步!” “是!” 红绡早看不下去了,立刻应声,跟绿玉动手把人拖走了。 等回来,还愤愤不平:“夫人总算摆出主子样儿了。那宋夫人不过靠着医术,才留在殿下身边,却敢一次次觊觎殿下。夫人也别误会,皇后病重,殿下孝顺,南巡以来,寻了不少民间大夫,送去皇宫,她没什么不同。” 梁宛不关心这些,只吩咐:“出去盯着,若殿下回来,及时跟我说。” 同一时间 萧承邺正带着荣王体察民情。 正是早春稻苗栽种的时节,有些种下去的秧苗坏死,便需要重新补种。 萧承邺南巡以来深入民间,与民同忧,便不顾身份,亲自补种秧苗。 寒风料峭。 他自幼习武,身体强劲,荣王就苦不堪言了,没一会,就冻得瑟瑟发抖。 而且他养尊处优,哪里舍得让自己保养如玉的手指插入污脏的泥地里? “皇兄若是吃不消,就早些回宫颐养天年吧。” 萧承邺皮笑肉不笑地阴阳一句,暗示他滚回皇宫。 荣王朝双手呵一口热气,强颜欢笑:“我素来体弱,比不得殿下康健,让殿下见笑了。殿下爱民如子,待我回宫,必为殿下歌功颂德。” 便在这时,何不言指着荣王一阵惊叫:“有蛇!小心啊!” 荣王最怕这种冷血动物,吓了一跳,本能地跳开,却忘了自己所在的位置,正是田边河沟处,因此,不慎跌进去,摔得一身又湿又脏。 “主子!” 齐越忙伸出手,拉他上来。 荣王很快被拉上岸,一身脏污也顾不得,脸色苍白地问:“蛇在哪里?!” 他看向何不言指的位置,只见半条破损的麻绳,灰朴朴的,一端磨出长长的毛絮,随风飘动,像是蛇在游动。 “荣王殿下恕罪,是小人眼花了。” 何不言适时地告罪,仿佛他真看错了。 荣王脸色窘迫,知道自己被他戏耍了。 他很愤怒,握紧拳头,想说些什么,可一阵寒风掠过,冻得他嘴唇发青,牙齿发颤。 齐越忙为他披上大氅,低声劝道:“主子,身子重要,先回去吧。” 荣王不说话,径自看向太子,却见他埋头插秧苗,动作很熟练,俨然一个合格的农夫。 他忽然想起亲生父亲的话,“太子在政务上,勤勉向学,严于律己,在生活上克己复礼,远离声色,一副圣人之相,可这种人一旦纵欲起来,才最可怕。” 他之前没把这些话当回事,这一刻,忽然想看他纵欲起来的模样。 真想知道什么东西会让他纵欲痴迷! “太子殿下且忙,恕我仪态有失,不能奉陪了。” 荣王面对太子,草草一躬身,自觉全了礼数,也不等他说什么,便匆匆离开了。 马车就停在不远处。 他拢着大氅,上了马车,里面一鎏金兽耳炉正煮着茶水。 茶香袅袅间,亦有丝丝暖意飘散开来。 荣王先喝了口茶,暖暖身子,然后把身上脏掉的衣物、鞋子全都扔出去。 马车里有备用的衣物。 他换上后,还觉身子不干净,就让齐越寻一处温泉池,泡温泉去了。 也是在泡温泉的时候,听齐越说:“刚探子来报,说看到太子的婢女绿玉出来买话本,就做主将信件塞了进去,约她借着换书,沟通大事。” “此举有些冒险了。” 荣王泡在温泉池里,半干的帕子热敷在眼睛上。 他有眼睛干涩的毛病,今日又吹了冷风,现在疼的厉害。 “主子这是何意?” 齐越一旁伺候,为他剥着橘子。 荣王张嘴吃着,缓缓说:“太子相貌出众,身份高贵,若是她动了别的心思,对我们很不利。” “主子想的周全,那我们?” “无妨。她是乱党,便让乱党出面。” “主子英明。” “我英明什么?” 荣王自嘲一笑,拿下敷着眼睛的帕子,看向他,深深一叹:“我是个没指望的人,只希望阿玉争气些。” 阿玉是三皇子萧承玉。 他同母异父的弟弟。 齐越想着三皇子,宽慰道:“三殿下钟灵毓秀,深得陛下宠爱,定然前程远大。” 荣王微微眯眼,压下眼里的狠厉:“前提是没有太子。” * 萧承邺在田里补插了一天的秧苗。 他饶是身体好,也到底是个金贵身子,干不来这纯体力的活。 骑马离开时,他没忍住,跟何不言说:“一群废物。孤连续两日离开别院,也没人敢去救人。” 他本打算引蛇出洞、瓮中捉鳖,结果蛇鳖都不敢来。 何不言却是想起宋泽兰的话,分析着:“估摸宋氏说的是真的,南疆皇室遗孤伏曜身患重病,久不掌权,他们内部分裂,已不成气候。” 萧承邺也隐隐预感乱党内部出了问题,本来就是乌合之众,不足为惧,如今,连一场像样的风波都掀不起来,更是没得趣味。 “枉孤还想着南巡之中平定乱党,立一场大功。” “殿下此言差矣。” 何不言坐在马上,恭敬一拜:“依小人之见,殿下南巡,乱党自然而然土崩瓦解,可见殿下是天命所归,才如有神助。” 这番话大大取悦了萧承邺。 他眉眼桀骜,一扬马鞭,骏马飞驰,黄昏的余辉落下来,为他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晕,照得他轮廓分明,俊美至极。 他照旧穿着一身粗布衣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衣袍翻飞间,更衬得身姿健硕挺拔、野性勃勃。 不久便回到了别院。 下马时,他收敛一身少年英气,像是个外出归家的丈夫,第一句话就是:“夫人今日都做了什么?” 第031章 他的恩宠里,还裹着杀意。 梁宛今日看了会话本,就被宋泽兰破坏了兴致,之后便想着如何跟萧承邺敞开心扉谈一谈。 听到红绡说太子回来,还去了书房,就赶忙起身过去了。 书房净室里 萧承邺正脱衣沐浴。 一双莹白如玉的手忽然从身后圈了过来。 同昨日相似的画面,他眉头一皱,忙回头看去,见是梁宛,才放松下来,笑道:“想孤了?孤身上脏,乖,等会儿再抱。” 声音温温柔柔的,像是个细心体贴的夫君。 梁宛忽略这股奇怪的感觉,松开手,仔细打量他一眼,目光不解:“殿下怎么一副农夫打扮?” 萧承邺弯了弯唇角,自嘲一笑:“孤说补插了一天的秧苗,你信吗?” “为何不信?殿下一看便是勤政爱民之主。” 梁宛语气自然,好像对他的话深信不疑。 “是吗?” 萧承邺深深看着她,朝她伸开双臂,随她脱去了身上的粗布外袍。 他眼神太锐利,盯得梁宛手上动作都乱了。 梁宛转过身,把粗布外袍挂到架子上,竟然挂了几次才成功。 “有心事?” 萧承邺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洞若观火。 梁宛也不磨蹭,仰头看着他,目光认真,直接道:“殿下没话要问我吗?” 萧承邺想到了宋泽兰今日做的蠢事,面色一寒,冷了声音:“那宋氏,孤看她有些医术,遂一再容忍,竟让她对你越发不敬,若你不耐烦,尽可打杀,不必回禀。” 梁宛:“……” 他竟说起这个。 她心情复杂:“殿下,我们不过几句口舌之争,她罪不至死。” 萧承邺不以为然:“你如此心软,不是好事。” 梁宛:“……” 她心软吗? 为什么不是他心冷呢? 如此视人命为草芥…… 也是,他这身份,生杀予夺,基础操作罢了。 可她跟他不同,只生出唇亡齿寒之感。 “在殿下心里,我又比她高贵多少呢?” 她对他从没有安全感,也忘不了最初欢爱过后被他差点赐死的阴影。 古来君王的恩宠,都如镜花水月,更何况他的恩宠里,还裹着杀意。 “你拿自己跟她比?” 萧承邺皱起眉,不敢相信她会说出这番蠢话。 他让人称呼她为夫人,陪她吃饭,哄她开心,甚至连床上都顾忌着她的体验,而她就这么看自己? 真是枉费了他的良苦用心! 梁宛被他看蠢货的眼神刺激了,一时脾气上来,忍不住说:“也许还比不得她呢。不然殿下为何封了我的醉花楼?” 萧承邺知道这是个不愉快的话题,本想避开,不想她主动提及,便不答反问:“你觉得为何?” 梁宛道:“殿下怀疑我的身份。” 萧承邺沉默不语。 沉默便是默认。 梁宛心里一凉,继续问:“殿下都查到什么了?” 萧承邺抬手捏着她的下巴,目光冷了些:“你觉得孤都查到什么了?” 梁宛扭过头,避开他的手,眼眸哀伤而落寞:“我觉得殿下早在心里定了我的罪。” 萧承邺见她这么说,面色哀戚可怜,也不知怎的,就脱口而出:“所以你现在要弃暗投明、将功折罪吗?” 梁宛顿时眼睛一亮:“还来得及吗?” 萧承邺:“……” 他不正面回应,只道:“说吧。” 他一直不听信一面之词,只相信证据,因此,怀疑她,也没主动询问,就是不想被她的言论影响了判断。 可现在,他还是松了口,愿意给她一个解释的机会。 梁宛见此,便说了一早准备好的台词:“殿下知道的,前些日子,我醉花楼里的娇黛跟个书生私逃,我大半夜的带人追她,不慎染了风寒,高烧了好些天,昏昏沉沉间,过往人事都成了模糊的影子。等我终于醒来,脑海一片空茫,前尘旧事,竟是大半记不清了。” 这番话半真半假,而原主也确实是感染风寒,一场高烧送了命。 “记不清?” 萧承邺听得皱眉,并不相信她的话。 梁宛点头,眼神恳切:“是的,不敢欺瞒殿下,我真好些事记不得了。” 她说着,跪下举手发誓:“若有虚言,便叫我百病缠身,不得好——” “行了!” 萧承邺厉声打断她的话,也不知自己为何那么忌讳她说“死”字。 梁宛以为他是不耐烦才打断自己,忙说:“殿下信我,我句句属实。” 萧承邺俯视着她,女人仰头看着自己,脆弱的脖颈绷出一道纤细弧线,那雪白肌肤在烛火下泛着暖玉般的柔光,只要他稍一用力,就会碎在他眼底。 如斯美丽脆弱的女人,怎么就敢满口谎言? 他抬手捏住她的脖颈,把她拖起来,冷声道:“所以,梁宛,你即便记不得,也要隐瞒你私逃那夜,有人给你送路引的事,是吗?” 梁宛:“……” 她都把这事给忘了。 没成想这件事他也查到了。 她扑在他怀里,心里一紧,忙解释:“不想牵连无辜而已。殿下明察。” 萧承邺目光晦暗地看着她一会,忽而笑了:“所以那个无辜的人是谁,能说吗?孤可以答应你,不伤他性命。” “我不知道。大半夜他翻窗进来,等我惊醒,只一个背影,他丢下路引就走了。” 梁宛摇头,眼神坦诚而真切,还有些好奇:“殿下知道他是谁吗?” 对方武功那么高,她若能收为己用,当个保镖,以后行走在外就放心了。 萧承邺:“……” 他看她似乎真不知道对方是谁,就捏着她的下巴,死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是徐府大公子……徐、烁。” * 徐烁远在鹤州城外十里的军营。 转眼三天过去,他已经摸熟了这支军队的人数、将领身份以及粮草位置。 这是一支从属于东宫卫军的军队,足有三万人,将领裴粲是外戚兴国公郗家的养子,副将四人,都曾是东宫幕僚,粮草大半是既州富商裴照提供。 而裴照是裴粲的亲弟弟,不喜文,也不喜武,一心经商,满身铜臭。 裴粲没少为这个弟弟发愁:“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殿下也由着他。说什么人各有志。一个铜臭商人,算什么志向?” “但这次南巡,户部克扣粮草,他也算对殿下有点用处。” 徐烁回想着裴粲酒后的话,又在纸条上写下:【太子身边能人辈出,一心为主,萧氏当政,励精图治,恩泽四海,亦天下民心之所向,还望你放下复国旧梦,早日归顺新朝,方是安身立命之道。】 他卷起纸条,塞入竹筒,走出帐外好远,从袖中放飞了信鸽。 却不知远处裴粲拉弓射箭,将那只信鸽射了个对穿。 鲜血喷在地面上,晕开一片刺眼的鲜红。 信鸽扑腾着翅膀,无力地拍打着尘土,如此垂死挣扎了几下,最终歪倒在地,没了声息。 裴粲走上前,捡起信鸽,拿出纸条,打开来,脸色大变:“来人,拿下徐烁,速报殿下。” 第032章 梁宛,你真是让孤失望至极! 梁宛目光一怔:徐烁?竟然是他! 果然,那次在徐家宅院,他是故意放自己离开的! 那他们是何关系? 萧承邺盯着梁宛的细微表情,看她目光错愕,像是完全没想过会是这个人。 可他还是心里不舒服。 “这么意外?” 他轻笑:“听说他心有所爱,为对方守贞三年,感动吗?” 梁宛:“!!!” 所以,这是宋泽兰看上萧承邺,并火速跟徐烁和离的原因? 好狗血的情爱大戏! 如果她不曾参与其中就好了。 “说!” 萧承邺眼里闪过一丝狠厉,大手紧紧攥住她的脖颈:“你跟他什么关系?” “真不记得了。” 梁宛一脸无辜地摇头,说真的,她现在也很好奇啊,但转念一想,原主这祸水模样,有点桃花债也很正常。 就是这桃花债的后果很严重。 她呼吸被勒住,忙双手握住他的大手,媚眼哀求着:“殿下,殿下手下留情!” “不见棺材不落泪。” “孤一再给你机会,你就这么糊弄孤?” 萧承邺渐渐收紧力道,看她面色涨红、表情痛苦、眼泪溢出来,到底还是没狠下心:“梁宛,你真是让孤失望至极!” “滚出去!” 他松开手,任她身体脱力,骤然跌跪到地上。 “咳咳咳——” 梁宛咳得眼泪汪汪,还想举手发誓—— “吉祥!” 萧承邺低喝一声。 下一刻,书房门被打开,吉祥急急奔进来:“殿下有何吩咐?” 萧承邺扫向梁宛,目光冷冽,似乎淬了冰渣子:“把人拖出去!” 梁宛:“……” 她跟他滚床单以来,从没被这样粗鲁赶出去过。 果然,伴君如伴虎。 她才感慨唇亡齿寒,这就体会到了。 吉祥也有点懵:什么情况?梁夫人这是又得罪殿下了? 还让他来拖人,估计是得罪很了。 不过,他也不敢怠慢,客客气气地伸出手:“夫人,请——” 话才出口,就被太子踹了一脚。 “磨蹭什么呢?” 萧承邺被吉祥那小心伺候的模样气着了。 吉祥挨了一脚,但力道很小,就知道自己没做错——太子看似动怒,实则虚张声势,还稀罕的紧呢。 “殿下息怒,这就走,这就走。” 他回头赔罪,然后恭恭敬敬扶人出去。 梁宛出去后,并没有离开,而是蹲在门口,像一只守门的小狗。 吉祥感觉夜风寒冷,就劝她回去:“夫人,殿下嘴硬心软,一会消了气,指定就去哄您呢。快回去吧。若是冻着了,殿下会心疼的。” 梁宛不听,还是蹲在那里。 红绡跟绿玉匆匆赶来,一人拿着暖炉,一人拿着大氅,把她照顾得身子暖洋洋。 可心里冷啊。 她靠在廊柱上,双手握着暖炉,想着萧承邺根本不信任她,而她也给不了他想要的解释,一时不知怎么办才好。 可拖下去,只对她不利。 尤其她不知原主什么身份,万一是乱党头目,那真是死定了。 她满眼忧愁,看书房里一片静谧,恨不得冲进去,向他表明忠诚,彻底取信于他。 脑子里乱糟糟。 也不知过了多久,门吱嘎一声开了。 萧承邺走出来,沐浴过后,一身月白色衣袍,外罩着黑色大氅,眉眼清冷而矜贵:“怎么还不走?” 他看向她,如看一个无足轻重的人。 梁宛心里受伤,但很快压下这种矫情的心思,讨好一笑:“殿下还生气啊?可不值得为我这种人气坏了身子。” “那你多虑了。” 萧承邺很冷淡。 梁宛却只能一次次热脸贴冷屁股,看他沐发后,头发没擦干,便推他回书房:“外面冷,我进去给殿下擦干头发再走。” 萧承邺没拒绝,随她给自己擦头发。 他坐在软榻上,感受着她手指的力道,闻着她身上好闻的气息,身心很放松。 也不知怎的,又想起了乔贵妃。 记忆里,他只见过一次乔贵妃给三皇子擦头发。 那时,他跟三皇子不慎跌入莲花池,母后忙着追查真相,怒骂三皇子谋害太子,完全不在乎他差点溺死。 正是寒冬天气,太冷了,他冷得浑身发颤,脑子昏沉沉的,眼睛都快要睁不开了,却看到乔贵妃把三皇子搂在大氅里,双手呵着热气暖三皇子的手,然后接过帕子给他擦头发。 “太子快冻坏了,你没瞧见吗?” “皇后,你想罗织罪名,也要等太子安然无恙。” 乔贵妃低喝着,抢过白霜送来的暖炉,却是丢给了他。 他抱紧暖炉,才感觉一丝暖意,就被母后抢去了。 “你就没点骨气吗?” “偏要碰她的脏东西?!” “蠢货!废物!” 母后狠狠摔了暖炉,冲着他劈头盖脸一顿骂。 他吓到了,眼前一黑,就晕了过去。 再醒来,已经是三天后了。 他听母后说,乔贵妃母子被禁足三天。 “就三天!” “陛下如此偏宠她,真是伤透了本宫的心!” 她的心在父皇那里。 从不在他这里。 他头痛欲裂,如被万千钢针反复穿刺,喉间干涩得冒火,却像是一条即将渴死的鱼,发不出求救的声音。 母后还在喋喋不休,无尽唾沫喷出来,没一点皇后的仪态。 他痛苦地闭上双眼,恨不得从此死去了。 万幸乔贵妃来了。 她喂他喝了水,骗父皇召见母后,哄她离开,同他有了短暂的相处。 “怕不怕我呀?” 她坐在床边,美眸含笑,声音娇柔,像是话本里的女妖精。 他半昏不醒,迷迷瞪瞪:“嗯?” “小承邺,你呆起来,比我家小鱼还可爱。” 小鱼是三皇子萧承玉的乳名。 他也有乳名,阿鸾。 鸾为神鸟,天命清贵,主祥瑞、守正、安宁。 他是中宫嫡子,母后说,鸾凤之质、未来国本。 多么沉重的期望! 他从小背负着无尽压力,却没一人在意他是否真的快乐。 直到他遇到梁宛。 他先是从她身上体验到了身体的极乐,然后,渐渐地,还有些莫名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快乐。 “你跟乔贵妃很像。” 很突然的一句话。 梁宛有点懵:“嗯?殿下?” 怎么感觉不像好话呢? 萧承邺看着她迷茫的眼,继续说:“若你们见了,她一定喜欢你。” 梁宛:“……” 几个意思? 她可知道他跟乔贵妃是敌对势力。 很不妙的感觉啊。 “那殿下呢?” “我只想殿下喜欢我。” 她为他擦干头发,柔柔顺顺往他肩膀上趴,一副小鸟依人的模样。 萧承邺心里一软,面上不动声色,抬手推开她,目光意味深长:“你知道应该如何讨孤喜欢。” 梁宛确实知道他的意思,便心里一狠,决然道:“殿下,关于我的过去,我是真记不得了,但听说有人可以通过催眠的方法,帮助找回从前的记忆,愿为殿下一试。” 萧承邺神色一顿,目光似信非信,想了片刻,叫来了小太监吉祥:“去,叫孙太医过来。” 第033章 为何娶妻而不圆房? 孙太医很快来了。 他听了梁宛的描述,一脸惭愧:“殿下恕罪,老夫无能,催眠这种事,闻所未闻,实非老夫所长。” 萧承邺面色温和:“无妨。你觉得理论上可行否?” 孙太医面露难色,没有回答,只跪下磕头:“殿下恕罪,老夫无能。” 这是不可行的意思。 萧承邺皱起眉头,觉得自己也是傻了,还真信了梁宛的话。 梁宛看他不高兴,忙安抚道:“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兴许民间有些能人异士?殿下不是寻了好些民间大夫?” 她想到了宋泽兰,猜想她能不能给点惊喜? 可她恨死自己了。 万一趁机做点手脚? 萧承邺倒是没想起她,而是挥挥手,让孙太医下去了。 梁宛看得心情复杂。 萧承邺余光扫着她眼里的愁绪,像是真为不能催眠而烦恼,不由心里一叹,吩咐一句:“给你三天时间,研究一下。” 倒要看看她葫芦里卖什么药。 “是。殿下。” 孙太医脚步一顿,躬身拜了下,才接着退出去。 便在这时,吉祥走进来:“殿下,裴将军、何先生来了。” 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梁宛,继续说:“还把徐家大公子押来了。” “押”这个词,让梁宛一惊。 她下意识看向萧承邺,还以为他要对徐烁下手了。 萧承邺对上梁宛怀疑的目光,讥诮一笑:“怎么,以为孤让人动的手?” 他把人安排到军营,让裴粲盯死他,定然是他露出马脚、出了大错,才被押过来。 所以,他出了什么大错? “殿下息怒。” 梁宛一半吹捧,一半提醒:“殿下是英明之主,绝不会因为儿女私情而泄私愤。” 却不知“泄私愤”这三个字,简直是对萧承邺的羞辱——他没无能到用权势压人的地步。 “让他们进来。” 他冷冷一笑,看向梁宛:“你先回去。” 梁宛不想离开:“殿下,我觉得我需要听一听,也许看到他,会刺激我想起——” 话没说完,她就闭了嘴,反应过来自己说错话了。 “我意思是……是……” 她想说看到熟悉的人或者事,会有助于她找回记忆,可熟悉的人,也很敏感啊。 总之,多说对错。 萧承邺已经没了耐心,眼神强势:“你退下吧。” 梁宛暗暗叹气,面上则挤出一点笑:“那我等殿下一起用晚膳。” 萧承邺没有回她。 她知道他这会气着呢,就一步三回头地退下了。 几乎一踏出书房,就看到了徐烁,月色下,他被几个士兵捆绑着,长发凌乱,面有血色,很狼狈,对上她的眼睛,立刻错开,像是怕跟她有牵扯。 哎,原主到底造了什么孽? “夫人——” 红绡、绿玉催她回去。 她离开时,看了眼书房,一盏灯火,寂寂无声,像是风雨欲来前的平静。 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萧承邺并不多好奇发生了什么。 他看到徐烁,第一句话是:“梁氏什么身份?” 徐烁跪在地上,背脊挺得笔直。 他学剑十二年,天下难寻对手,便是身在敌营,也能轻松逃脱。 奈何人在凡尘,多有眷念。 “徐烁,莫要执迷不悟,想想你的父亲、兄弟、亲人。” 裴粲一句话粉碎了他逃跑的念头。 其实,他也没打算逃跑。 天下之大,尽归大邺。 他仰头看着大邺的储君,仅由一根白玉龙纹簪松松挽出一点发髻,余下长发披散下来,如墨色瀑布垂落肩头,此刻闲闲倚靠着软榻,少了些锋利、凛冽、威严的气场,多了些温润如玉的气质。 更像个与世无争的富贵公子。 “我以为殿下更关心小人跟南疆乱党的关系。” 徐烁这话其实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感慨太子对梁宛的心思。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萧承邺却觉得被冒犯了,冷声道:“不急。你知道什么,饶是嘴再硬,孤都会一点点撬出来。” 徐烁低下头,掩去眼眸里少年人的桀骜,做出一派恭顺之色:“殿下多虑了。徐氏一门只忠于大邺。” 他是通透之人,明白国家兴亡自有天时、气运,纵是万般不甘,亦不可逆天而行。 “殿下且看——” 裴粲爱才,立刻送上截胡的纸条,像是要证明徐烁的清白。 萧承邺扫一眼纸条上的内容,不屑嗤笑:“裴将军,你怕是被他利用了。这般劝降的言语,摆明是一场表演。” 他觉得徐烁是自知性命难保,所以,投机失败,及时止损,摆出一副弃暗投明的忠君之态。 徐烁知道萧承邺轻易不会信,遂磕头说:“殿下明察。小人同南疆皇室的小皇子伏曜……有短暂的患难之情。十二年前,他四岁,小人八岁,我们一同被拐,整整一年,历经磨难,相依为命——” “很无趣的故事。” “孤现在只想知道她的身份。” 萧承邺打断他的话,冷冷看他一眼,目光浸着杀意:“你现在也就这点价值了。” 徐烁脸色灰败,重重磕了一个头:“殿下,梁夫人她……是伏曜的……养母。” 萧承邺:“……” 养母? 这倒是他没料想过的身份。 “我们被卖进了……男风馆。” 徐烁面色难堪,顿了一会,才继续说:“幸得梁夫人所救。因为小人年长记事,她便派人送小人回家,而伏曜年纪小不知事,便收作养子。直到一年后为伏皇寻回。” “梁夫人是个好人。南疆灭国后,她与南疆皇室,并无往来。” “便是同小人,也素无来往。” “那日在徐家宅院,小人放她离去,后送她路引,都是顾念当日之恩。” 他把一切说了个清楚。 萧承邺漠然听着,随意问一句:“你喜欢她?” “不!没有!”徐烁摇头,目光坦荡,“她是长辈,不敢亵渎。” 被骤然抬高了辈分的萧承邺:“……” “口是心非!”他还想着徐烁守身如玉的事,“既然不喜欢她,那为何娶妻而不圆房?” 徐烁沉默好一会,才红着脸,吞吞吐吐说:“小人一心……追究剑道,不敢……泄元阳。” 萧承邺:“……” 荒唐! 他又尴尬又气愤:“放肆!满口胡言!你当孤是三岁小孩子?” 徐烁磕头:“小人不敢。殿下,小人句句属实。” “既然你一心追求剑道,远离男女情爱——” 萧承邺冷笑,看向门外:“来人,拖下去,赐他宫刑!” 第034章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殿下三思!” “殿下开恩!” 何不言跟裴粲纷纷出声。 士可杀,不可辱。 此举有些太糟践人了。 徐烁也吓白了脸,作为男人,不怕死,而怕不全。 “殿下开恩。” 他狼狈磕头,求饶道:“小人及家人对大邺一片忠心,若殿下不信,愿一死证明清白。” “还望殿下慈悲,莫要牵连无辜。” 书房里一片风声鹤唳。 梁宛则在房里等得心急火燎:“红绡,你去书房瞧瞧。” 红绡叹气提醒:“夫人,刚奴婢去打听了,眼下书房不许人靠近。” 梁宛不死心,准备亲自过去。 可一出门,就被绿玉拦住了。 “夫人先用点晚膳吧。奴婢看殿下还要忙会呢。” “都火烧眉毛了,哪里吃得下去?” 她推开绿玉,走出房间,但没去书房,而是拐去看了李嬷嬷。 李嬷嬷还趴在床上养身体。 看梁宛进来,当即板了脸:“夫人是来看老奴笑话的?” 梁宛自嘲一笑:“嬷嬷多虑了,没准你明天就能来看我的笑话了。” 原主跟徐烁牵扯不清,而徐烁都被抓了,不知审问出什么来,看萧承邺那翻脸无情的样儿…… “那你来做什么?” 李嬷嬷满眼嫌弃,声音也不耐烦。 梁宛苦笑:“相识一场,不能来看看你吗?” 实则是她心里烦乱,就想找点事儿做。 “无事不登三宝殿。” 李嬷嬷开门见山:“夫人有何指教,尽管说来。” 梁宛想了想,便也说了:“乔贵妃是个怎样的人?跟我性格很像吗?” 她在竭力寻找一线生机。 刚刚她反复回想自己跟萧承邺的话,觉得他提及乔贵妃的语调不全是厌恶。 至于是什么感情,她也琢磨不清。 还需要再搜集一些信息。 “你也配提乔贵妃?” 李嬷嬷不自觉贬低她,可下一刻,深深瞧她一眼,目光变得耐人寻味了。 梁宛看得清楚,忙倒了一杯热茶,递到她嘴边,含笑哄着:“嬷嬷就跟我说说宫里的事呗?您是宫里老人,从小伺候殿下长大的,若说谁了解殿下,那您是第二,没人敢称第一。昨晚殿下训斥我有些像乔贵妃,可把我吓坏了。好嬷嬷,千万救救我。” 她言语半真半假,但姿态放得很低。 李嬷嬷察觉到她的讨好,虽不知她是何主意,却也被她取悦了,就透露了一些信息:“乔贵妃专宠善妒,最会蛊惑人心,平日里装得风淡云轻、菩萨心肠,还说什么男女平等,女子不该被困于后宅——” 靠! 梁宛震惊了:她这是找到前辈了啊! 敢情乔贵妃也是穿越人士! 怪不得能迷得皇帝偏宠她! “她自己不就是以色侍人?” “还整日劝皇后莫要为了男人伤心。” “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可怜我们皇后对陛下一片真心,从陛下立业,一路相随,结果他一朝登基,就回头追他的前妻!” “你是不知乔贵妃从前如何嫌贫爱富!” “当年陛下逐鹿天下,皇后为他倾尽家财,她倒好,一看陛下揭竿而起,立刻跟陛下和离,还说什么我可不做寡妇……甚至跟陛下和离第二年就改嫁他人,还生了孩子……却被陛下收作养子,封了荣王……” 李嬷嬷一提起宫里的事,就为皇后忿忿不平,因此,一时收不住话头。 梁宛听着宫闱秘闻,只觉乔贵妃很合自己的性子,凭什么散尽家财扶持男人啊? 像皇后扶持男人换来了什么? 男人得势后,对白月光念念不忘,再次娶回来,荣宠加身…… “你确实跟那乔贵妃有些像。” 李嬷嬷话音一转,眼神刻薄地盯着她:“精明狡猾,自私虚伪,心性凉薄——” “轰隆——轰隆——” 外面骤然传来一阵雷鸣声。 梁宛趁机说:“嬷嬷,瞧瞧,你这么说我,老天都听不下去了。” 李嬷嬷:“……” 她又板起了脸,皱眉瞪她:“你意思是,我说你说错了?” 梁宛不敢直接否定她的话,却也是满腹委屈:“反正嬷嬷这么说我,我不服气。我本好好做我的青楼老鸨,不愁吃,不愁喝,手下一堆人伺候,结果你们忽然抓我伺候殿下,怎么,我身份低微,就该对殿下感恩戴德?” “莫要跟我说什么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我到底承受了什么恩惠?” “需要我时,就必须殷勤伺候,不需要我时,就冷我、怒我、赐死我?” “我是人,不是没有尊严的宠物!” “做殿下的女人,或许别人看来是荣耀,于我就不一定是了。” “因为我对殿下无所求。” 甚至因为他是太子,他的身份、地位,于我尽是枷锁。 若一个上位者的资源不能为我所用,于我有害无利。 与其沦为上位者的附庸,不如自己努力做上位者。 这些话太过惊世骇俗,梁宛闭上嘴,忍住没说。 却听到一句清冷的声音从身后响起:“甚至跟你利益相悖是吗?” “殿下!” 李嬷嬷率先反应过来,忙撑着身子,想要下床行礼。 “嬷嬷好生歇着吧。” 梁宛看她面有痛色,就按住她的肩膀,把她按回床上,然后,二话不说,拉了萧承邺的手,就走了出去。 也不管萧承邺怎么想。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雨。 想来也是因为雷雨声,她才没听到萧承邺的脚步声。 当然,这人也向来神出鬼没。 她一说点他的坏话,他就闪现到身边。 “殿下都忙好了?” 许是才听了乔贵妃的励志故事,梁宛心里的郁闷与不安消散了些。 一直以来,在萧承邺面前,她都活得谨小慎微了。 若是苟且都偷不得生,那还不如痛快活着。 “嗯。” 萧承邺声音不高,几乎埋没在雨声里。 但梁宛还是听到了。 “好雨知时节。” 她感慨一句,收回欣赏雨景的目光,看向萧承邺,直接问了出来:“他可说了我是什么身份?同他是什么关系?” 夜风吹来,她就在站在檐下,雨雾浸湿了她的头发。 萧承邺看着她冻得发青的唇,去握她的手,果然,冰凉凉的。 “先回去吧。” 他看向吉祥。 吉祥忙撑着油纸伞上前,想给他遮雨。 “给孤吧。” 萧承邺伸手接了伞,却是为她遮雨。 吉祥看到这画面,两眼瞪得溜圆,忙后退几步,不去打扰他们的二人世界。 也不知怎的,这一刻,他想到了乔贵妃。 乔贵妃被皇帝强娶进宫时,已经二十六岁,宫里人都说她年华已逝,又是不洁之身,陛下对她不过是一时旧情与不甘,所以强留在身边,不知何时就弃之如敝履。 但事实证明,皇帝是个痴情人。 而太子身上流着皇帝这个痴情人的血啊…… 第035章 殿下不要再煎熬我的心了。 雨还在下。 风也呼呼吹起来。 雨急风骤,梁宛感觉自己被萧承邺揽得更紧了,那宽阔的胸膛热意腾腾,让她有种难以言喻的温暖与柔情。 可她不敢放松,怕是他最后的温柔。 不久回了房间。 地龙的暖意扑面袭来。 她推开他,退后两步,仰头看着他,轻声道:“殿下可以说了吗?” 萧承邺微微皱眉,却没说话,只看她被淋湿的长发,紧贴着脸颊,衬得她脸色更苍白了。 嘴唇也泛着青色,还在轻轻发颤。 可怜极了。 他从前也见过很多可怜美丽的女人,没有一个能让他心里有触动,让他多看一眼。 只有她除外。 她身份低贱,还跟南疆乱党牵连不清,思想也不安分,实不该养在身边。 红绡及时送来干净温暖的帕子:“殿下,奴婢给您擦擦?” 萧承邺接过来,却想上去给她擦头发。 梁宛摇头,再次后退两步,语气冷硬:“殿下不要再煎熬我的心了。” 她一直以来都笼罩在生死不定的阴影下,这一刻,像是心理崩溃,有种破罐子破摔的快感。 “我跟徐烁是什么关系?” “我跟殿下利益相悖吗?” 她好奇又有些愤懑——为什么穿越没有接收到原主的全部记忆?老天是故意搞她吗? 她不知怎的就想到了现代的一些事。 如同是前世的事,也早遗忘了,这一刻偏偏翻腾出来。 她从小在孤儿院长大,因为相貌普通,又没什么才华,一直没有家庭愿意收养她。 就连她的那些孤儿同伴也不喜欢她。 他们嘲笑她像只灰扑扑的麻雀,缩头缩脑,说话结结巴巴,常年冻疮的手留下深浅交错的疤痕,指节粗大丑陋,像一截冻坏了的烂萝卜。 她自卑、敏感,也很窝囊,面对同伴们的恶意,一直隐忍求生。 直到遇到了新来的孤儿小玉。 她比她小很多,也比她瘦弱,那张过分漂亮的脸让人妒忌。 同伴们的恶意转移了。 她那时不过七八岁,应该自私一点,感觉庆幸的。 可看着他们往她身上泼脏水,抢她的食物乃至逼她跪地学狗叫,她竟然第一次反抗了。 “你们别闹了!我要告诉院长妈妈!” 她的威胁是苍白无力的。 因为院长妈妈也不喜欢她。 “你真是满嘴谎话!” “小玉都承认了,他们只是在玩游戏!” 院长妈妈罚她扫一周的孤儿院,还饿了她三天。 可被她保护的小玉,背叛了她,加入了霸凌她的队伍。 不久,还被一位富豪家庭收养了。 她离开孤儿院时,十八岁,因为学历不高,先是酒店端盘子,后来给人做保姆带孩子,可钱都太少了。 她想买个属于自己的小窝,想要有个家,终于,二十岁,自学奢侈品知识,找了个卖奢侈品的工作。 这工作她很珍惜。 八年来,勤勤恳恳,兢兢业业,从不请假,连过年也都想着如何跟贵宾们维护好关系,终于,二十八岁,她坐到了主管之位。 可一次接待贵宾,只是为被骚扰的女员工说一句话,就被贵宾打了两耳光,还被老板辞退了。 可隔天,那女员工就成了贵宾的情人。 还嗤笑她差点坏了她的好事。 “笑贫不笑娼啊。” “你是蠢吗?看不出我在欲擒故纵?” “也是,你这种长相,也只能蹲下给人擦鞋了。” 她把脚伸过来,轻易碾碎了她的自尊,与她二十八年辛苦打拼的人生。 “你饿了吗?” 萧承邺轻柔的声音落在耳边。 梁宛回了神,忽而扯唇笑了:“你还有心情吃东西吗?” 萧承邺看着她,目光清淡:“为什么没有?” “为什么有?” “因为你觉得一切尽在你掌握。” “你乐意看我战战兢兢,诚惶诚恐,依附你,讨好你。” 梁宛冷笑着拆穿他的卑劣心思。 萧承邺没否认,只问一句:“那你是怎么做的?” 她不圆滑,姿态总也放不下来,惹怒他多于讨好他,或许有种称为傲骨的东西,反而让他想给她打折了、碾碎了。 在他面前,她不需要有那些可笑的思想。 “我是人。” “萧承邺,我不是你养的宠物。” “没有你,我本来可以过得很好。” 她穿越了,虽然是古代,可现代也没什么可留恋的,一样是吃人的世道,换个新的人生开局也不错。 哪怕是个青楼老鸨,可拥有一定财势,还生得美貌动人,她真挺满意的。 但全毁他手里了。 “殿下到底想如何?” 她几乎快要掩饰不住眼里的恨意了:“若我想杀殿下,在床上,有的是机会。” “是吗?” 萧承邺听到她提到床上,某根神经骤然被挑动,热火随之烧了全身。 该死。 不合时宜的蛇毒发作。 但他面上不显,只轻佻地笑:“不是孤杀得你一次次死去活来?” 梁宛:“……” 这狗东西还有心情调戏她? 本来她还预感今日小命不保,可他这么一说话,都给她气没了。 是了,怎么忘记这人再心狠手辣,也是个满身欲望的色胚呢。 她实在应该对自己的身体自信一些。 尽管她排斥以色侍他人。 “可惜,别人难以体会到殿下的雄风。” 她目光讽刺,往下扫一眼。 随之心里一骇:怎么就发情了?何时的事? 想到他这么跟自己说话,她对他的那点恐惧都消散不少。 满身色欲的萧承邺是她熟悉的,也是好相处的。 “殿下是我的。” 她主动抱住他,决定试一试美人计。 “殿下知我胆小,不要欺负我好不好?” 她软声示弱,眼眸怯怯可怜,然后,踮起脚尖,吻他的喉结、脸颊。 本想亲他嘴唇的,可知道他排斥,又放弃了。 萧承邺随她亲昵,对于她错开他的唇,有那么一刻觉得怅然若失,却也没太放在心上。 “孤跟你说重话了?” “不是你先给孤摆冷脸的?” “梁宛,自始至终,你不信孤。” 他直视着她,毫不留情点出她的错处。 他说了不会杀她,会给她一个好去处,可她全当了耳旁风。 梁宛听出他的意思,心里一动,姿态更软了:“殿下曾说我愚蠢,可见我是个愚蠢的人。” “还望殿下怜惜。” 第036章 他被她取悦了。 萧承邺满眼怜惜地为她擦头发,喂她喝热茶。 待她身子暖了,抱她去了床上。 红色床帐飘扬下来。 掩盖一室春色。 梁宛在浑噩的起伏里,紧紧抱住他,那饱满的柔软贴着他炽热的胸膛,他出了很多汗,昏黄的灯光下,漂亮的肌理浮着一层暧昧的水光,无与伦比的性感。 同他喜欢自己的身体一样,她何尝不喜欢他的身体呢? 年轻、美丽、健硕、野性勃勃,充满男性的魅力。 “一夜夫妻百日恩。” 她在无尽的欢乐里,像是濒死的人抱住一根浮木,轻喘:“我不、不会伤害殿下的。” “殿下……信我……” 她的声音碎在他的热吻里。 他没有回答。 却吻了她的唇。 这是他第一次吻她,与他想的不同,她的唇软软的,带着点香甜,唇齿相依间,竟也有说不出的快乐。 只一吻,他就知道自己喜欢。 他停下来,沉醉而投入地热吻她,似乎单是亲吻,也足够解那些蛇毒了。 梁宛则是懵了。 她没想到萧承邺会吻自己,还越吻越凶,像是要把她舌头吃了。 但也吻得太久了…… 故意折磨她吧? 早看出来了,这人就是个色胚! “殿下还没回我的话?” 她觉得可以尝试在床上问问原主的身份与过往。 却听他喘息着:“嗯,我好像……中了你的毒。” 梁宛:“……” 她要说的不是这个。 她提示:“殿下,能说说我是什么身份吗?” 萧承邺:“你的身份只有一个。” “嗯?” “梁宛,你是我的女人。” 他不在乎她是否跟自己利益相悖,因为她贪生怕死,还有点小聪明,只会选择他。 他早看透了她。 也许她是伪装? 可她的伪装也很有意思。 他不信她,便猜测她,每日想着她,自然也要她满心满眼都是他。 所以,他不会说出她的身份以及她的过往。 如果她真忘了前尘旧事,那就再好不过了。 他不想她想起过去。 梁宛如果知道他这么想,大概要啐一句:狗东西,你心眼子跟马蜂窝一样多! “我真忘了过去。” “我想跟殿下坦诚相待。” “怀着那么多隔阂,我不敢喜欢殿下。” “我虽然低贱,可这颗心,也不敢随便交出去。” “当然,也许殿下根本瞧不上我这颗心。” 梁宛泪眼看他,语气诚挚,声音哀伤,仿佛是真对他动了心。 萧承邺见此,心里一动,吻上了她的胸口,正是心脏的位置。 “乖,莫要贬低自己。” “那殿下告诉我好吗?” 沉默。 长久的沉默。 萧承邺审视着她,良久良久,抱起她,去了净室。 净室早准备好了热水。 他抱着她净身,然后再次得到了她。 熟悉的欢愉渐渐席卷脑子。 可她还是抓着他的肩膀,问个不停:“殿下,告诉我……殿下,疼疼我,别让我不敢爱你,好不好?” 像是被“爱”这个字眼刺中,萧承邺的温柔化作激烈,一时间水花四溅。 “轰隆——轰隆——” 雷雨声,掩盖了砰砰乱响的水声。 梁宛累得脑子都转不动了。 躺到床上时,差一点就要睡过去,却听他不期然开口:“你是南疆乱党首领伏曜的养母。” “嗯?”梁宛垂死病中惊坐起,疲累感都给震没了,“养母?你确定?那首领几岁?” 原主这年龄给人做养母,是不是太早了些? 想那醉花楼的龟公刘大志喊她妈妈,她都寒碜的不行,结果还真给人做妈妈了! “十五六岁。” “就一半大孩子,能做首领?”梁宛忍不住吐槽:“没实权的吧?这种能从轻处理吗?他肯定是人教唆的!” “这就开始给他求情了?”萧承邺莫名不爽,“你的母爱还是克制点好。” “殿下误会了。”梁宛抓着他的手臂,赔笑解释,“我就觉得他这年龄成不了事。” 萧承邺不以为然,提醒一句:“孤也才二十岁。” 梁宛下意识说:“他怎么能跟殿下比?” 萧承邺:“……” 行了,就这一句话,他被她取悦了。 “你知道就好。” “以后忘了他,好生伺候孤。” “等孤平定乱党,或可饶他一命。” 他这话不算许诺,更像是钓鱼前的鱼饵。 梁宛乖顺地依偎进他的怀里:“我信殿下。” 个鬼。 她依旧是想逃的。 却也知道要虚以委蛇,降低他的心防,徐徐图之。 “乖。” 萧承邺揽着她的肩膀,亲了下她的额头。 梁宛就玩着他垂落肩头的长发,渐渐的,还跟自己的长发缠在一起。 她想起一句很美的诗,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咚咚——” 红绡敲门说:“殿下,奴婢来送避子汤。” 这一句话瞬间破坏了房内温馨旖旎的氛围。 萧承邺冷了脸,眼眸微垂,看不清在想什么。 梁宛可不敢耽搁,忙说:“进来吧。” 红绡很快端了避子汤进来。 梁宛喝一口,萧承邺脸黑一寸,但直到她喝完,他也没说什么。 “好苦。” 她皱巴着俏脸,苦得心里酸。 每次喝这东西,都特想离萧承邺远远的。 正愁着如何逃离他,就被他捏着下巴,吻住了唇。 “唔——” 她惊得瞪大眼睛,看他闭着眼,贪婪灵巧的舌尽数吻去她嘴里的苦涩。 她后知后觉到他一丝愧疚,然后准备利用这点愧疚,打探一下徐烁的消息。 “殿下,徐烁如何了?” 第037章 想要孤贪欢误事,那就要看你的本事了。 徐烁被关进了柴房。 何不言知道他剑术高超,为免他逃跑,就让孙太医熬了一碗软骨散。 孙太医听了,小声感慨:“自从随殿下南巡,我这不是避子汤,就是软骨散,都快成毒医了。” 何不言跟着一叹:“谁不是呢。前几日劝殿下远离那女人,还被训了个没脸。” 两人同命相连,诉了一会苦,药也熬好了。 何不言便端了药,送到徐烁面前。 徐烁以为是赐死,却也少年英气,面无惧色,只说:“我一心追求剑术,无意卷入朝堂纷争,待我身死,只求先生帮忙把我的剑送还宗门,立一剑冢。” 何不言:“……” 他没想到他是这么个遗愿。 一时不知说什么。 顿了会,才道:“且喝了吧。” 徐烁便接过药,一饮而尽。 苦味直冲鼻腔,而后冲入肺腑。 却久久没有剧痛之感。 何不言看他一脸茫然,颇有些少年人的傻气,不禁一笑:“你多虑了。殿下清正仁慈,不会冤杀你。还说,如果你交代出南疆乱党在桃州的藏身之地,就相信你的忠心。” 徐烁面色一僵,久久无语。 同一时间的萧承邺,沉默了片刻,轻飘飘道一句:“他跟南疆乱党有牵扯,孤赐了他宫刑。” 差点。 他省略这两个字,想诈诈她是什么态度。 若有私情…… “什么?!” 梁宛震惊又痛惜:“这太作践人了吧?!” 她虽然跟徐烁只有两面之缘,没什么别的交情,可那么一个风华正茂的少年郎骤然变成了太监,也有些难以接受。 “这么心疼?想救他?” 萧承邺的语调轻柔,可带着点酸意与危险。 梁宛知道男人对自己的所有物都有很强的占有欲,而他更是其中佼佼者,还伴随着强烈的控制欲,便话音一转:“我跟殿下是一路人,若他违背殿下的利益,那就罪该万死。” 她不能开口救他、为他求情。 纵然不知两人是何关系,但越撇清,越漠不关心,越对他有利。 可这点小心思,萧承邺岂会看不出来? “宛宛总在不聪明的时候聪明。” “殿下莫笑我,都说聪明人绞尽脑汁,不如蠢人灵机一动呢。” “谁说的?” “额……民间俗语?”梁宛强行解释,“殿下之前,久居深宫,远在高堂,自然听不到我们这些市井小民的粗言粗语。” “不见得是粗言粗语。” 萧承邺看着梁宛,目光越发深沉。 他又想到了宫里的乔贵妃,觉得像是她会说的话。她偶尔也会语出惊人,显得跟世间人很不相同。 许是他对母后这位宿敌研究多年,几乎一眼就察觉了她们相似的气质。 “咕咕——” 梁宛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也打断了萧承邺的思考。 他收回飘散的思绪,看向梁宛的肚子。 梁宛摸着自己大唱空城计的肚子,红着脸说:“殿下,我饿了。” 萧承邺抬手摩挲她的唇瓣,点头说:“嗯,孤也没吃饱。” 四次而已。 他知道蛇毒散去了,却还是不满足。 怎么人在面前,在怀里,还是觉得不够亲密,不够满足,非要更加黏在一起呢? 梁宛:“……” 她听得出他言语的暗示,觉得他真是天生一个床上杀人的利器,搁现代,九成是那X瘾。 “殿下饶命。” 她跪在床上,双手合十,卖惨求饶:“我真不行了。容我吃饱了,再干活吧。” 萧承邺被她那窝囊样儿取悦了,就大发慈悲,叫人送来了晚膳。 梁宛吃得慢吞吞,还喝了酒,并劝萧承邺喝酒:“殿下,今日我们也算说开了,愿我们相逢一杯酒,从此泯恩仇。” 她端酒给他,再次投诚,表达忠心。 萧承邺喝下了,就着她的手,低头一饮而尽。抬眸时,眼尾微挑,笑意未达眼底,但那目光轻佻、邪肆又炽热,黏黏糊糊之间,像是在用眼神开车。 梁宛心乱如麻,吃不消他的目光,就低头给他倒酒。 他连续喝了三杯,便不再喝了。 “小酌怡情,贪杯误事。” 他对口腹之欲很克制。 梁宛观察他很久了,于饮食上,每样菜都不超过三筷子。是以,哪怕他们同桌而食很多次,她也摸不准他的口味。 便是美酒,也很少碰。 他衣服都是冷色系,或华丽,或粗糙,也不甚讲究,金玉配饰更是很少。 倒是可以送他一些香囊、玉坠、戒环什么的。 她想着古代男女的定情信物,笑道:“那殿下岂不怕贪欢误事?” 其他方面那么节制,却在女色上放纵,也是很割裂了。 却听萧承邺戏谑一句:“想要孤贪欢误事,那就要看你的本事了。” 梁宛:“……” 得,论开车,她是比不过他了。 谁让人家确实床上本钱雄厚呢。 “殿下,这个菜好好吃,你尝尝。” 她怂怂地转移话题。 萧承邺配合地吃菜,照旧三筷子,便慢悠悠喝起了补汤。 梁宛看他喝补汤就头皮发麻:怪不得他在床上那么勇猛,敢情是孙太医很会养身体啊。 她也忙去喝补汤,滋味很不好,又苦又腥又膻,喝得她面容扭曲。 可看他,面色平静,姿态优雅,如在品琼浆玉露。 哼,还是个装货! 她内心吐槽,硬着头皮喝完,也没了胃口,立即跑去净室洗漱。 他很快跟过来,同她洗漱好,便抱着她亲吻。 这似乎是个新鲜的游戏。 明明之前很排斥,可一旦得了趣味,就热吻痴缠个没完,连男人本能的进攻似乎都失去了兴趣。 好久都没往下进行的意思。 似乎仅仅亲吻就能满足。 这倒让梁宛发愁了:相比女儿家的娇嫩之处,她的嘴唇更娇气、更不耐亲啊。 没一会又麻又痛,不用看,肯定红肿破裂了。 “殿下——” “嗯?” “别亲了。” “为什么?” “……我累了。” “这也需要力气?” “还很困……真吃不消了……求殿下怜惜。” “孤不正怜惜你?” 一句话堵得梁宛哑口无言。 她要的不是这种怜惜啊。 真是能言善辩的狗东西! “在心里偷偷骂孤?” 这一句话吓得她心里一咯噔:他怎么一说一个准!她感觉自己在他面前像是被人扒光了衣服! 无所遁形!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一沉:他是权欲里浸淫出来的人,向来心思深沉、精于算计,她真的玩得过他吗? “殿下又欺负我。” 她抬起眼,委屈巴巴,半天憋出这么一句话。 却见萧承邺轻笑:“恃宠而骄。” 梁宛不喜欢这个词,当即皱眉哼哼:“这就恃宠而骄了?” “你还想如何恃宠而骄?” 萧承邺抱起她,回了床上,为她盖好被子。 一副没有继续下去的意思。 梁宛身心一放松,笑说:“殿下隆恩,容我想想。” 萧承邺没等她想出来,直接说了:“罢了,你在鹤州多年,明日做个东道主,带孤逛逛鹤州城如何?” 他不想再等那些南疆乱党上门救人了。 他要抛出更大的诱饵——带她出府逛逛,引蛇出洞。 刚好也瞧瞧她的忠诚。 梁宛不知内情,当即面色一喜,满眼放光:“殿下这意思,要带我出去?” 第038章 他要自取其辱了。 “嗯。开心吗?” “开心。殿下也太好了吧。” 梁宛为表达自己的喜悦,捧住他的下巴,狠狠亲了他脸颊几下。 萧承邺宠溺一笑:“睡吧,明日就带你出去玩。” 他说话算话,第二天就乘坐马车,带了梁宛出门。 当然,出门前,给她戴了面纱,只露出一双美丽的眼睛。 像是不许她被别人看了去。 梁宛也不在意,就撩开马车帘,看外面的街景。 经过昨夜一场暴雨,天空如洗,澄澈明净。 春日烂漫,百花盛开,连空气里都飘浮着花香味。 宽阔的街道很热闹。 “新鲜的包子!卖包子咯!” “糖葫芦!卖糖葫芦咯!” “脆饼!香喷喷的脆饼!” …… 各色小贩扯着长长的声音,吆喝着客人。 梁宛自穿来,就没怎么出门,真是看什么都稀罕。 “红绡,糖葫芦!我想吃糖葫芦!” “绿玉,还有那个坚果,快去给我买一些!” “哇,那个发钗好好看!” 她下不了马车,就使唤得两人团团转。 等吃食到手,也不忘萧承邺,笑嘻嘻献宝:“殿下也尝尝?这种民间小吃,殿下平日可吃不到。” 萧承邺其实不喜在外面吃东西,像他这种身份,凡入口,都是需要试毒的。 可看她吃得嘴角掉渣? 他抬手抹去她嘴角的山楂,放进嘴里尝了尝,对上她期待的眼眸,施恩一般点了头:“嗯,尚可。” 梁宛:“……” 她分明看出他的敷衍,也晓得他的忌讳,就自顾自吃了。 一边吃,一边问:“殿下要去哪里?我们不下马车逛逛吗?” 她觉得这种乘坐马车逛街,很不过瘾。 萧承邺听出她的意思,略沉思片刻,点了头:“也好。” 于是,马车停下,两人一前一后下了马车。 萧承邺牵着她的手,穿梭在热闹的人群里,本以为会有种民间小夫妻的甜蜜与快乐,结果完全相反。 “等下。你不要走那么快。” 梁宛沉迷欣赏街景,就走得很慢,被他拉扯着,像是父母在拉玩闹的孩子。 这“孩子”盯着个卖风筝的小摊不肯走了。 “姑娘,这春日融融,正适合放纸鸢啊。” 年轻清秀的小摊主说话爽朗还很甜:“公子,给美丽的小夫人买个纸鸢玩吧。” 萧承邺向来早熟,对纸鸢没什么兴趣。 可看梁宛眼巴巴的,就问了一句:“喜欢?” 梁宛忙不迭点头:“嗯嗯。喜欢。” 萧承邺觉得她很孩子气,想想她的年纪,更觉得有趣。 她自我、散漫、任性,越相处,越觉得她没有一点成年人的精明世故,也一点不像个混迹风尘的老鸨。 她很干净。 他喜欢她的干净,也纵容这份单纯。 他买了纸鸢,并陪她放了半天的纸鸢。 回别院的路上,随着天黑,街道冷清下来,却听到一阵清脆响亮的儿歌: “天子南巡,安抚万民,风调雨顺,天下安稳。” “雨过天晴日,天子下江南。抚平人间事,处处尽欢颜。” …… 黄昏下的街巷口,几个稚童你追我赶,跳来跳去,一派天真快乐,但那嘴里的儿歌让人心惊。 须知南巡的是太子,不是天子。 百姓们这是把太子当成天子了吗? 若传入宫里—— 萧承邺冷着脸,掀开马车帘,看向一直跟在马车旁边的何不言:“去,打听一下,从何处传来。” “是。” 何不言也知道事态严重,忙躬身应声,走向那些稚童。 不远处的鹤来客栈二楼,看着这一切的荣王,摇晃着手中的酒杯,唇角勾着醉人的浅笑:“说了为他歌功颂德嘛。他怎么看着不喜欢呢?” 站在一旁的齐越:“……” 那番逆天言论,谁敢喜欢? 他家荣王一如既往的面慈心黑啊! 荣王一抬头,饮尽杯中酒,像是问齐越,又像是问自己:“他会让人来请我吗?” 齐越低头:“属下不知。” 荣王轻叹:“且瞧着吧。” 马车辘辘前行。 伴着马蹄哒哒的声音,缓缓融进春风里。 一到别院,萧承邺就去了书房。 梁宛在外面玩了一天,有些累,就让人烧热水,泡澡解乏。 也是泡澡时,想到了那首儿歌,觉得萧承邺今夜怕是没心情过来睡觉了。 实则萧承邺已经猜出那些儿歌出自谁的手笔。 “确实是荣王殿下。” 何不言愤恨道:“他来者不善,心思险恶,竟然这么败坏殿下的名声。若这儿歌传到宫里,以陛下的偏袒,怕是要趁机给殿下扣上一顶谋逆的帽子。” 荣王这是对太子动了杀心啊! 萧承邺并没他那么激动,一张俊脸面无表情,只淡淡一句:“孤这皇兄,也只会用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招数。” “殿下待如何?” “以其人之道传至其人之身。” 萧承邺挥笔写下最后一个字,然后拿起桌案上的纸,递给了他。 何不言忙接过来,看到上面两首小诗,当即面色大喜,夸赞道:“殿下英明。殿下英明。小人这就去办。” 于是,隔日,鹤州街头巷尾的儿歌更新了。 几个七八岁的稚童追逐欢闹,唱着:“荣王一过江,人心自惶惶。宫中手足情,墙外起风霜。” “车辘辘,马萧萧,荣王南下路迢迢。一堵墙,分两朝,手足相顾不相饶。” …… 鹤来客栈二楼 荣王看着抄录下来的儿歌,气得摔了酒杯:“太子这是疯了吧?” 他好歹是夸他,结果他呢? 直接把皇权斗争点了出来。 “百姓反响如何?” 他随口一问,却也知道天下民心所向,他要自取其辱了。 齐越低下头,目光盯着自己的鞋,根本不敢把民间编排的闲言碎语告诉他。 荣王一看他这躲闪局促的模样,就更想知道了。 怎么说呢,一是身居高位者惯有的好奇与掌控欲,二是人皆如此,越是听闻有不利于自己的言论,就越是按捺不住,明知会刺心,也偏要听个分明。 “恕你无罪。” 荣王不耐烦地催促:“速速说来。” 齐越没办法,只能把民间议论简单说了:“百姓多问荣王是谁,然后谈到了贵妃旧事。” “荣王是谁?” 一道轻快明朗的男音骤然传进来。 荣王闻声看去,就见客栈掌柜推了个俊秀少年过来。 少年十五六岁,坐在轮椅上,一张脸男生女相,漂亮得妖里妖气。 “他是乔贵妃二嫁时的儿子,亲生父亲就是一乡野猎户。” “一个猎户之子,也配跟太子殿下争皇位?” 他绘声绘色地表演着百姓的议论。 荣王听得心头火起,立即低喝:“你是谁?” 少年莞尔一笑:“不是你在寻我吗?” 荣王:“……” 好一个南疆乱党! 当真狂妄、猖獗! “你是……伏曜?” 第039章 一代佳人,落了个红颜薄命。(修文) 伏曜从轮椅上站起来,慢悠悠走到窗前,看楼下的马车滚滚而过。 忽而,一只雪白的手撩开马车帘,露出一双熟悉的眉眼。 正是他的养母梁宛。 “母亲——” 他心里一跳,无声轻唤。 脑海里又闪出四年前的一幕。 那时,南疆乱党寻到他,要他带领起事。 他多年来在梁宛的保护下,隐姓埋名,活得自在安乐,哪里肯兴兵作乱? 可他们拿梁宛的性命威胁他。 “你是南疆皇帝伏宴的血脉。” “怎么能龟缩在青楼里,整日一副闺阁小女儿之态?” “都是那贱妇养坏了你!简直是罪该万死!” 南疆乱党之首伏陵痛心疾首地看着他,仿佛他是叛国的罪人。 他后来才知他是伏宴的心腹,因为得了他的宠信,赐了伏姓,在南疆灭国后,一心致力于复国大业。 也一直在找他。 为了让他乖乖听话,他拿梁宛威胁他:“小殿下要是放不下那贱妇,末将便一刀结果了她。” “不要!我跟你们走!” 他妥协了,并告诉他:“不要去打扰她的生活。你知道的,她的安危,是你们辖制我的武器。” 就这样,他离开了她。 还记得他离开时,她眼底的伤心与失望。 像是一座沉重的大山,便是此刻想来,也压得他难以喘息。 “你为什么要掺和进去?” “南疆皇室算什么好东西吗!” “你母亲就是伏宴害死的!” “我一次次费尽心思救你,你瞧瞧你做了什么?” “伏曜,你伤透了我的心!” 她崩溃地看着他,眼泪如雨,哭得歇斯底里。 “好,你走,但凡你离开醉花楼,我们母子缘分,恩断义绝。” 回忆是惨痛的。 转眼四年过去了。 没想到再次见她,会是这番光景。 她成了太子的女人,跟他亲密无间,还帮着他钓自己。 她不要他了吗? 心脏骤然痛的厉害,呼吸也急促起来,他忙从腰间香袋里取出一粒雪白药丸,咽了下去。 呼吸与心跳渐渐恢复如常。 似乎一切都没发生过。 “没想到你会亲自过来。” 荣王看着窗户处的身影,目光染上几分好奇:“那女人什么身份?” “好奇心这么大?” 伏曜看不到马车的踪迹,便收回目光,慢悠悠走回来,坐到荣王对面。 “小心点,好奇心会害死猫的哦。” 他很爱笑,笑眼弯弯,却透着一股邪劲,像是顽劣的孩童。 荣王想着他把南疆乱党带得一年不如一年,并不把他放在眼里,觉得他就是一个不争气的纨绔子弟。 子孙后代如此不肖,也怪不得南疆气数尽了。 “说说你的计划吧。” “你准备如何救她?” 他要瞧瞧这位南疆小皇子的手段。 同一时间 萧承邺正跟梁宛在茶楼听书。 书里说的是一对姐妹花落入伏皇手里的悲惨命运。 “且说那南疆亡国之君伏宴还是个闲散王爷的时候,他骑马仗剑,行走天下,于醉花楼邂逅了花魁云娘,养作外室,恩爱多年。” “直到伏明帝骤然崩逝,且没有皇嗣。” “他作为宗室子弟,被过继到伏明帝名下,登基为帝。” “一朝花魁做皇妃?岂有此理?” “云娘被厌弃了。” “伤心之下,不久难产去世。” “可怜一代佳人,落了个红颜薄命。” “而她的妹妹宛娘……” 梁宛靠着二楼雅间的软榻,听着听着,觉得这故事跟绿玉买的话本《并蒂莲开两世缘》的内容很像,有点像她们重生前的故事。 可惜她还没来得及看完。 “宛娘?” 萧承邺本来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他连续两天带了梁宛出门,结果什么都没发生。那些南疆乱党如此无能,让他失望透顶。 正想着,就被说书先生说到的名字吸引了。 他看着梁宛,目光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倒是同你的名字有点像。” 梁宛:“……” 她也不知怎的,看他这么说,直觉那话本怕是有她不知道的内情。 等回去,必要仔细看一遍。 “云寒岁晚,便相逢、已负深期。” 她想着话本开篇的诗句,接了他的话:“许是这个晚字。” 萧承邺听得皱眉:“如此萧瑟、悲凉,倒是不吉。孤还是喜欢你的宛字。” “宛宛如丝柳,含黄一望新。” “眼下春日柳色,一派生机盎然,与你名字,十分相衬。” 他希望她永远保持这份生机与活力。 梁宛觉得他这番话很温柔,像是某种祝福,让她心里暖暖的。 甚至生出一丝贪恋:若他是个普通男人该多好啊。 他们一起听书、喝酒、踏春、放风筝,在这热闹的世间,做一对普通夫妻,相守一生。 等下,她这是恋爱脑了? 可怕。 太可怕了。 她恨不得一巴掌给自己拍醒。 “怎么了?” 萧承邺注意到了她的异样——像是受了惊? 梁宛忙摇头一笑:“没。我好好的。就觉得这故事……好生跌宕。” 她在扯谎。 她压根没听后面的内容。 一颗心还在砰砰跳。 意识到自己差点对萧承邺动心,真是吓坏她了。 天色渐黑了。 他们照旧坐上马车,回了别院。 为防止自己对萧承邺动心,一回到房间,就开始看那个话本。 结果才拿起来,翻了几页,就掉下来一张字条。 【已来相救。可借换书,沟通大事。】 一行楷体小字闪入她的眼帘。 梁宛吓了一跳,正要去拿,就见一只大手伸了过来。 草! 正是萧承邺! 她心脏都吓停了,抬起头,就对上一双阴鸷冰冷的眼睛。 “谁要来救你?沟通什么大事?” 萧承邺捡起纸条,攥在掌心,近乎蹂躏的力道,声音却很轻很轻:“梁宛,你又瞒了孤什么?嗯?” 第040章 你让孤变得很不像自己。 梁宛觉得自己比窦娥还冤。 她苦着脸解释:“殿下息怒,我真不知这是怎么回事。” “前两天我在家无聊,绿玉出去买话本,说是给我解闷,她买来好多呢,我都没来得及看。” “今日在那茶楼听书,感觉跟话本内容很像,我就来了兴趣,过来翻了几页——” 她话没说完,就见萧承邺脸色一变,看向门外:“来人!速去把那说书先生带过来。” “是。” 裴彰在门外应了声,便安排手下去茶楼拿人。 梁宛看到这里,隐隐有了猜测:“殿下觉得那说书人是在提醒我什么?” 萧承邺没说话,只深深看她一眼。 这一眼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与危险,渐渐的,却变得晦涩、沉郁、复杂,似藏了难以言喻的暗潮。 “孤很矛盾。” 良久,他垂下眼眸,声音低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梁宛有点懵:“嗯?” 萧承邺面色苦恼:“有时候……孤想你把一切都想起来,有时候……孤又想你什么都不要想起来。” “孤很少这么游移不定、反复无常。” 你让孤变得很不像自己。 最后这句话到了嘴边,他忍住没说出口。 梁宛却是想:你一直这么反复无常好吗? 还有—— “殿下为什么不想我把一切都想起来?” “……你觉得呢?” 萧承邺抬眸看她,目光炽热——他喜欢她现在的样子,不想她有所变化。 梁宛隐约捕捉到一点真心,可她不敢想下去了。 “殿下知道我很愚笨的。” 她回避他的问题。 萧承邺岂会看不出她的小心思? 他纵容一笑,抬手摸摸她的脑袋:“那就笨鸟先飞,好生想想。” 说着,收回手,转身出去了。 梁宛送他出了房间,看他带人去了书房。 夜色渐深。 一轮明月洒下清幽幽的光。 梁宛返回房间,继续看那话本。 这次细读下来,她靠着直觉,拼凑出了完整的故事。 原主跟那云娘应不是亲姐妹,只不过两人同在醉花楼,原主年纪又很小,所以得她庇护,一度亲如姐妹。 云娘跟伏宴相识后,姐妹俩一起出了醉花楼,住在伏宴的私宅。 直到伏宴登基称帝。 云娘被厌弃,难产而亡,原主悲愤之下,刺伤伏宴,回到了醉花楼。 可她一直想念着云娘。 便留下了这个半真半假的故事。 “夫人,还不用晚膳吗?” 红绡第二次提醒。 梁宛从话本里抬起头:“殿下还在忙吗?” 红绡点头:“殿下说了,不必等他用膳。” 梁宛又问:“几更了?” 红绡:“一更四刻了。” 梁宛算算时间,已经八点了,肚子也确实饿得咕咕叫了。 “那用膳吧。” 她放下话本,吩咐着:“你让小厨房温个汤,等会我给殿下送去。” 她主要想知道萧承邺在忙什么,或者说他的人又查到了什么。 书房里 萧承邺看着回禀的侍卫,好看的眉头渐渐皱成了川字。 只见那侍卫跪在地上叩头,战战兢兢说:“殿下恕罪,小人回到茶楼,那说书先生已经跑了。” “小人押了茶楼老板过来,却道那说书先生本是一客人,因忘了带钱,才选择说书抵债,他并不认识。” “小人查了他的户籍、凭证等,并无异样,可要用刑?” 棋差一着吗? 萧承邺目光略过侍卫,落在茶楼老板身上。 四十上下,体型宽胖,面相忠厚,此刻跪在地上,两股颤颤,面色惨白,冷汗如雨。 “殿下、殿下明察,草民、草民也是好心,看他年老衰迈,给不了茶钱,又说自己会说书……才想着……想着……说书抵茶钱……殿下开恩啊……” 他吓得快要昏过去了。 萧承邺看得皱眉,就摆了手:“退下吧。” 连同那侍卫,也一并赶了出去。 书房里静寂下来。 他靠着软榻,手指捏着眉心,思量着:敌人在暗,他在明。 宋泽兰说,南疆乱党一盘散沙,不成气候。 徐烁甚至直接劝降。 近日一切平静,原来是麻痹于他吗? 有点意思啊。 他唇角勾着冷笑,手指一下下敲着桌面。 便在这时,何不言押了书店老板进来。 那书店老板二十多岁,眉眼平凡,穿着素布长衫,一副文弱书生气质。 “草民胡泉拜见太子殿下。” 他下跪磕头,虽也面有惶恐之色,却不似茶楼老板那般畏缩。 萧承邺看他一眼,目光扫向何不言:“去叫绿玉过来。还有她买的那些话本,都带过来。” “是。” 何不言出去传话。 没一会,绿玉就过来了。 “殿下……给殿下请安……” 她跪在地上,知道自己买话本出了岔子,心情很紧张,也不敢乱说话,就木木呆呆的,像是没了魂魄。 萧承邺微微皱眉,并不满意她这胆小如鼠的模样,却也没说什么,只扫着胡泉,问一句:“可认识她?” 胡泉仔细看了绿玉好几眼,磕头道:“回殿下,认识,两日前,她来书店买了好些话本。” “当日可有其他人?” “有。” “都长什么样?面生者几人?跟她前后脚进店者几人?” “……有一人。” “详细说来。” “是。” 胡泉回忆了一会,缓缓道:“是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高高瘦瘦的,还挺白净,就跟这姑娘一前一后进店,也不说话,总偷看她,草民还以为他喜欢这姑娘,就多看了两眼。” “不说话?” 萧承邺思量对方不说话的原因——怕露出口音吗?南方人可没什么好怕的。北方人?近来北方来客,就是荣王了。 胡泉点头继续说:“是的,殿下,草民上前招待他,也不理,只摆手让草民走。” 萧承邺:“然后呢?” 胡泉看向绿玉:“草民离开,看他选了几本书,拿了纸笔,写下一行小字,夹在一话本里,给了这位姑娘。” 萧承邺目光一转,沉沉目光落在绿玉身上:“你怎么说?” 绿玉想着那日的美丽相遇,顿时脸颊涨红,羞得满眼泪水:“他、他给奴婢推荐话本,说夫人会喜欢。奴婢、奴婢就拿着了。殿下明察,奴婢不知他是——” 本以为是公子佳人的美丽邂逅,晚上还做了个春梦,结果真相这般不堪,一时间,绿玉羞愤欲死。 “殿下、殿下恕罪。” 绿玉一头磕在地面上,许是精神崩溃,一时没收住力道,竟磕了实在,瞬间头破血流,人都昏了过去。 就在这时,吉祥的声音传进来:“殿下,夫人给您送汤来了。” 第041章 从前倾国倾城貌,如今多愁多病身。 萧承邺心里一咯噔,看着地上昏迷的绿玉,竟然害怕梁宛进来看到了。 可不关他的事。 是她自己把自己磕昏了。 “让她退下。”他低喝,“孤忙着呢,不喝汤。” “殿下息怒。”梁宛站在书房外面,不知内情,听到他的话,很识趣地说,“我这就退下。” 但她没走远。 就躲在不远处的花树阴影里,跟陈续说丢了个发钗,是萧承邺送她的,让他赶快带人找。 陈续自然不可能让她落单,就让红绡跟侍卫们分散寻找,自己则紧跟在她身后。 两人挨得很近,被花树阴影遮了个大半。 以至萧承邺让侍卫拖绿玉出去的时候,那些侍卫根本没注意到她。 但她看到了满面鲜血流到脖颈的绿玉。 可把她吓坏了。 “发生什么了?” “殿下杀了绿玉?” 梁宛立刻冲上前,很快注意到绿玉胸口微微起伏,人还活着,但她福至心灵,来了个主意,当即眼睛一闭,软倒在地。 她装着吓晕了。 既然萧承邺不让她进书房,那就让他从书房出来。 “夫人!” “夫人晕倒了!” “快叫孙太医!” 陈续吓得脸色发白,后背的伤还没痊愈,这会像是条件反射,剧烈刺痛起来——夫人昏迷,殿下不会治他保护不力之罪吧? 红绡很快奔过来:“夫人怎么晕了?” 正要扶梁宛起来,一双有力臂膀伸过来,轻松把人抱了起来。 “怎么回事?” 萧承邺闻声出来,速度之快,如一阵狂风,惊得在场众人目瞪口呆。 他面色如霜,声音冷厉,一把抱起梁宛,看她眼眸紧闭,呼吸清浅微弱,虽强作淡定,眸里亦闪过担忧之色。 “殿下恕罪。” 陈续低头谢罪,并说明情况:“夫人不小心弄丢了一枚发钗,说是殿下送她的,很是爱惜,非要亲自寻找,结果就看到绿玉被拖出来,还一脸鲜血,估摸夫人误会殿下杀了她……就……就吓晕了过去……” 萧承邺:“……” 很没出息的晕法。 他差点听笑了。 可怀里人还晕着,长长的睫毛颤动着,月色下,美丽又脆弱,让他生出无限爱怜。 “以后你们行事都仔细些。”他冷眼训诫众人,“夫人胆子小,莫再惊着她。” “是。” 众人纷纷低头应声,觉得梁宛在太子心里的地位更高了。 梁宛也没想到萧承邺会是这么个态度,霸气的温柔与体贴,仿佛真对她动了心。 这便是上位者的恩宠吗? 确实有些迷惑人。 她感觉自己被小心翼翼放到床上,落在眼皮上的碎发,被他轻轻撩去一边。 然后他摩挲着她的脸,动作温柔,语气却很冷:“孙太医呢?怎么还没到?” “殿下息怒。快到了,快到了。” 红绡探头看向门外,就见孙太医远远拎着医药箱,跑得气喘如牛。 可怜孙太医熬夜研究催眠之术,正准备和衣睡一会,就被叫了过来。 梁宛怕孙太医诊断出自己装晕,就在孙太医进门前,悠悠转醒,目光由茫然到惊愕:“殿下……殿下怎么在这?我不是在——” 她做戏做到底,惶惶道:“绿玉!殿下,绿玉她——” “她没事。你莫怕。” 萧承邺拍拍她的肩膀,安抚着:“她自己有错,磕头磕成那样,跟孤没关系。” 梁宛半信半疑,便问:“她有什么错?” “事关你们女儿家的事,你想知道,待她醒后,自己问她。” 萧承邺无意多说,转开目光,让孙太医过来给她诊脉。 梁宛心虚:“不用麻烦了,我感觉好多了。” 别给她诊出来没病装病,那就糟糕了。 萧承邺声音强势:“听听孙太医怎么说。单单那点小事就吓晕了……” 他一是觉得不对劲,二是怕她身体有隐疾。 若是隐疾,自然早发现早治疗。 “孙太医,你再仔细给她诊诊脉。” “是。殿下。” 孙太医上前给梁宛诊脉,觉得她脉搏强健有活力,眼神也透着精光,实在不像刚刚吓晕的主儿。 而殿下这般上心? 倒像是关心则乱。 “哎,我刚给殿下送汤,殿下勒令我退下,我大概一时伤心烦闷吧……” 梁宛虚弱无力地倚靠在萧承邺肩上,素白纤细的手指扶着额头,眉头微蹙,眸含愁绪,一派我见犹怜的病美人之态。 “殿下莫要担忧,怪我一颗心太脆弱了……” 她说这话时,眼眸半阖,轻轻扫过孙太医,像是特意说给他听的。 孙太医也是个人精,就这么被误导了:咦,这不就是宫里常见的争宠手段吗? 借着生病乃至装病,博取关注与怜惜。 想那皇后三天两头的病,陛下不耐烦,甚少去看她,倒是乔贵妃常去探望,还留下一句名言,“从前倾国倾城貌,如今多愁多病身。” 眼前的梁夫人还没进宫,这就耍上手段了? “孙太医,夫人如何?” 萧承邺催促一声。 孙太医不禁感慨:这手段低级但有用啊。 只要男人的心在你这里,哪怕手段很拙劣,也行得通。 想到这里,他哪里敢得罪她? 忙起身一拜:“殿下放心,夫人身体无碍,一时晕厥,乃是夫人心神不宁,忧思伤身所致。” 说着,看向梁宛,再次一拜:“还望夫人放松身心,想开一些。” 梁宛没想到孙太医给出这番解释,忙配合地笑:“多谢孙太医。我一定谨遵医嘱。” 萧承邺看不出这些弯弯绕绕,只强调一句:“你确定夫人没有心脏方面的隐疾?” 他怕她心脏不好,哪天给吓死了。 果然还是让她只待在房间里安全。 孙太医道:“殿下放心,夫人没有心疾。” 梁宛看他这么紧张自己,不由凑他耳边,低声轻笑着:“我要是有心疾,依着殿下的本事,哪里还能活到现在?床上早就被殿下折腾死了。” 萧承邺听不得“床上”二字,眼神一暗,呼吸随之粗重起来:“你这是……勾引孤?” 梁宛:“?!” 她说什么了,就勾引他了? 萧承邺转头看向孙太医,让他去煮一碗安神汤,又挥手让红绡退下,然后,看着梁宛,笑眸炽热而邪肆:“继续。” 梁宛:“嗯?” 萧承邺:“莫要装傻。” “?!” 她装什么傻了? 等下,他是让她……继续勾引他? 第042章 孤宠你,又躲什么? 怎么勾引? 她没有经验啊。 甚至对上他炽热滚烫的眼眸,心里还有些慌慌的——每天都被他喂得饱饱的,这会还真没什么需求啊。 都说女人三十,如狼似虎。 她给女人丢脸了。 “这么晚了,殿下不饿吗?”她强颜欢笑,转移他的注意力,“要不……殿下先吃点东西?” “怎么,怕孤床上没力气?” 萧承邺一句话堵得她成哑巴了。 二十岁的狼狗也不是一般人能消受起的。 “……是我、是我怕没力气。” 梁宛半天憋出这么一句,然后红着脸,扯谎道:“殿下恕罪。怪我娇气,没有殿下陪着,刚刚晚膳都没什么胃口。” 萧承邺知道这话不可信,就是一些漂亮话,可还是被取悦了。 “想吃什么?孤陪你用点。” “燕窝粥吧。” “嗯。” 萧承邺叫人送两碗燕窝粥过来。 等待的时间,他把她捞怀里,亲吻她的唇。 力道急切而狂热。 他在床上颇有些不懂温柔为何物的莽撞与糙气。 “殿下……轻点……疼……” 梁宛软软攀着他的肩,轻哼两声,唇瓣麻麻痛痛,估计是破皮了。 萧承邺却更用力了,手也不安分地游移下去。 “轻点有什么趣味?” “梁宛,你的身体比你的嘴巴诚实多了。” 只是热吻,就已经很热情了。 勾得他烈火焚身,完全等不下去了。 “把衣服脱了。” “殿下,别,燕窝粥一会就来了。” “燕窝粥比孤重要?乖,先喂饱孤。” 他咬着她的耳垂,声音低沉性感,俊脸涨红,热汗滚落到下巴,显出迷人的野性,喷出的热息像是着了火:“快些。” “殿下哪里一次喂得饱?” “更何况一次的时间还很长。” “等你吃饱,我根本没有力气吃饭了。” 梁宛磨磨蹭蹭不想脱。 可萧承邺想要了,哪里会给她拒绝的机会? 男人在这种事情上,最是等不了。 不,也能等。 萧承邺盯着她雪白纤细的右脚踝,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哦,想起来了。 他给她做了金铃铛,这几天外出,就给她取下来了。 “等着。” 他摸了下她软嫩的细腰,翻身去寻床头的木盒,打开来,一串金铃铛。 梁宛见了,只觉他又发病了,当即拢了衣服要逃。 却被他一把扣住细腰,重新揽入怀里。 “跑什么?”他皱眉,语气轻叱。 “不要。”她红着脸,轻哼,“殿下,那铃铛好重的。” “戴一会。” “咣咣铛铛的,还很吵。” “孤想听。”萧承邺捏了开关,往她脚踝上戴,“怎么吵了?分明很好听。” 说着,抓着她的脚踝,晃荡起来。 铃铛随之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声响。 梁宛很嫌弃:“真的很吵。一点都不好听。” 看他还在晃着,眉眼愉悦,像是欣赏自己的杰作。 她不爽,一冲动,就说了:“还没殿下喘得好听呢。” “什么?” 萧承邺满眼震惊地看她,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梁宛看他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心里一乐,当即扑入他怀里,凑他耳边说:“殿下在床上,喘息声很好听。” 萧承邺:“……” 什么诡异癖好? 他目光匪夷所思地看着她。 梁宛见此,更乐了,笑盈盈咬着他的耳垂,继续说:“我说真的。我喜欢听殿下在我耳边的喘息声,嗯,气息粗重、炽热、充满渴望,特男人,喘得我耳朵酥酥麻麻的,还很有安全感。” “不许胡说!” 萧承邺板着脸,喝止她。 却眉眼舒展,唇角轻勾,显然是被她的话取悦了。 梁宛知道他在暗爽,遂撇嘴道:“我才没胡说。便是胡说,殿下还胡作非为呢。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不公平。” “跟孤谈公平?” 萧承邺被她的话逗笑了:“你是第一个敢跟孤谈公平的女人。” 梁宛下巴一抬,娇嗔道:“谁让我是殿下的第一个女人呢?殿下不是知道我喜欢恃宠而骄嘛?” “那孤宠你,又躲什么?” 萧承邺捧住她的下巴,低下头,强势而凶狠地吻住她的唇。 她没说错,他确实喜欢她现在的恃宠而骄——不再防他、怕他,甚至朝他展露一些小性情。 正想着,却被她一把推开:“殿下,手拿开,你刚摸我脚了。” 萧承邺:“……” 还一如既往喜欢煞风景。 “孤都没嫌弃你?” “那是你不讲究。” “孤对你不讲究而已。” 他被她闹得没之前那么迫切了。 便下床去净室洗手。 也是这时,红绡敲门道:“殿下,夫人,燕窝粥好了,现在要用吗?” “用。现在用。” 梁宛拥着被子,把红绡叫进来。 她接了一碗燕窝粥,一边慢慢喝,一边问:“绿玉如何了?” 红绡道:“额头磕伤了,已经叫孙太医看过了,说是没大碍,就受惊过度,这会人都醒了,夫人不必担心。” “没事就好。” 梁宛放心了,却又好奇绿玉在书房经历了什么。 正想询问,萧承邺已经洗手出来了。 红绡忙端了燕窝粥给他。 他接过来,坐到床边,晃着勺子,也不喝,目光落在梁宛身上,依旧火热而危险,充满成年男人的侵略性。 梁宛被他盯得心乱如麻,燕窝粥都品不出味道。 食不知味啊。 “还有事?” 萧承邺看向红绡,觉得她碍眼。 红绡忙低头,恭敬道:“殿下,何先生还在书房候着。” 萧承邺想起正事,很快恢复正经。 他沉着脸,三两口喝完燕窝粥,就起身出去了。 待走到门前,又回头看着梁宛:“困了就睡,不必等孤。” “是。殿下也爱惜身体,早些回来休息。” 梁宛关怀一句,等人离开,忙抓了红绡,问道:“绿玉是怎么回事?她那天去买话本,发生什么事了吗?” 第043章 只是暂时贪恋着她的身体。 红绡道:“也没什么,怪绿玉单纯,那坏蛋又生了一副好相貌,就对她用了美男计,哄她带回了那些话本。夫人知道的,那其中一个话本就夹了字条。” 原来如此。 梁宛明白了,那“混蛋”想跟她联系,便通过话本传递消息。可绿玉带回的话本很多,她不一定能及时看到,对方便又在茶楼安排了一场说书提醒她。 如果她是原主,怕是看到《并蒂莲开两世缘》这个话本,就什么都知道了。 可惜她不是。 现在绕了一圈,倒也对上了。 等下,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有、人、来、救、她! 那她要顺势而为,跟着逃跑吗? 萧承邺显然不是良配。 现在对她温情脉脉,也只是暂时贪恋着她的身体。 最是无情帝王家啊! 更何况她还跟南疆乱党牵扯不清。 将身家性命系于男女情爱,总是危险的。 她不喜欢冒险。 所以还是要逃。 必须逃! 书房里 萧承邺坐在软榻上,看着胡泉递上的画像,沉思片刻,低声说:“这人……有点鲜卑白奴的长相。” “殿下英明。” 何不言摆手让胡泉退下,才继续说:“鲜卑部惯出美人,陛下当时赐了不少鲜卑白奴给安乐侯。” 安乐侯是乔贵妃前夫江暮,荣王的亲生父亲。 像是为了让乔贵妃对江暮死心,皇帝赐了他不少美人,其中就有鲜卑白奴。 如今这鲜卑白奴长相的男人给梁宛送消息,说要救她,还要共商大事—— 何不言越想,面色越凝重:“殿下,荣王南下,目的怕是更复杂。” 萧承邺也想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南疆乱党,荣王,安乐侯,乔贵妃,牵扯的人越来越多,迷雾重重,但真相渐明。 这是一场围剿他的局。 他的好父皇也参与其中了吧? 不然怎么会下令让他南巡? 他感觉心口如被针刺,密密麻麻,无休无止。 他的父皇从不爱他,母后也许零星爱过他几年,可自从乔贵妃进宫,便也没有精力爱他了。 好在,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也不再需要他们的爱了。 他手指握拳,直握到指节泛白,但面色如常,声音平静:“去叫青隐过来。” “是。” 何不言躬身一拜,应声而去。 没一会,就把暗卫青隐叫了进来。 萧承邺靠着软榻,看着青隐,捏了两下涨痛的太阳穴:“荣王在何处?近日跟谁有来往?” 青隐跪下道:“回殿下,荣王住在鹤来客栈,那儿挨着一处温泉山庄。他常去泡温泉,来往多是商人,扬言寻些宝贝,为乔贵妃贺寿。” “徐知府可有过去拜谒?” “没有。” “可在他身边见过鲜卑白奴长相的人?” “没有。” “……去细查。” 萧承邺骤然抬眸,目光如电,射出无尽寒意:“他南下,水路还是陆路,都有谁接驾,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身边近卫、护卫人数以及身份信息等,全部细查。” “是。” 青隐应声退下。 萧承邺又看向何不言,摆手道:“去把徐烁带过来。” 柴房里 徐烁靠着一堆木柴,微微眯着眼,旁边的案几上,散落着几张纸,上面是南疆乱党的藏身地图。 但他只去过一次,无论如何回忆,也画不全面。 而太子对这张不全面的地图,不会满意的。 “吱嘎——” 柴门响动。 他闻声看去,却是见到了他和离的前妻。 宋泽兰端着饭菜,对上男人惊愕的脸,讥诮一笑:“很意外?” 徐烁意外过后,皱起了英气的眉头:“你怎么来了?” 宋泽兰皮笑肉不笑:“我不像你那么冷漠无情,夫妻一场,总该来看看你。” 她把饭菜放到桌案上,一一摆盘好,还为他倒了一杯酒。 徐烁却分毫未动,只皱着眉,冷淡地扫过桌上那些酒菜,然后目光落回她身上,眼底带着几分疏离,更藏着不易察觉的防备。 宋泽兰见他这态度,故作伤心地说:“我好不容易才讨来这份差事。你可不要辜负我的心啊。” 徐烁:“……” 他觉得他们的和离很不体面。 甚至闹到了太子面前。 他也隐隐知道她对太子的心思,觉得如果不是他们和离的早,他男人的尊严都被她践踏了。 “你存了什么心?” 他想着从前恩怨,也觉丢脸,因此,没好气地说:“无事献殷勤。” 非奸即盗。 宋泽兰心里想着这四个字,觉得他也是一语成谶了。 当然,面上冷声讽刺:“你一个阶下囚,还清高什么?当我还是你唯唯诺诺、委曲求全、怀疑自己的妻?” 说着,抬手砸了一盘菜。 “啪。” 盘子碎在地上,那菜溅了一地,很快引来无数蚂蚁。 “你想饿着,那也随你。” “只明天还是我来送饭,你有本事就饿死。” 她冷笑一声,转身就走。 徐烁见此,也少了点防备心,拿起了筷子。 他一天水米未进,饿到现在,头昏脑涨。 他感觉自己就是饿得脑子都转不动了,才迟迟画不好地图。 只吃了两口菜,就渴得不行,忙端起了那杯酒。 他这种剑客,素来是无酒不欢的。 “这酒如何?” 宋泽兰走到门边,听到身后动静,又转身回来。 她蹲到他面前,看他一杯又一杯,喝得那叫一个痛快。 “很好。是我喜欢的孤星醉。” 徐烁喝着喜欢的酒,心中烦闷渐消,也笑了起来:“泽兰,谢、谢——” 他话没说完,一股热燥从丹田升腾,随之窜遍全身。 “你在酒里——” 他脸色大变,当即抬手捏住了宋泽兰的脖颈。 却被宋泽兰一巴掌打开。 他浑身无力,软绵绵倒在地上。 可纵然筋骨酥软,身体—— “激动什么?不过是加了点催情药。” 宋泽兰站起身,俯视着地上狼狈的男人,扯唇一笑:“哦,配合着你身上我改良的软骨散,现在,你只能随我为所欲为了。” “你在说什么?”徐烁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是疯了吗?” 宋泽兰觉得自己确实快疯了。 徐烁不爱她,三年冷落,她和离攀高枝,有错吗? 可太子也看不上她。 还跟梁宛说,可以随意打杀她。 她寒透了心。 觉得自己活成了笑话。 而他徐烁,就是害她成为笑话的始作俑者。 “我睡不了太子,还睡不了你吗?” 宋泽兰恨恨瞪着他,忽而语调一转:“哦,听说你是一心学剑,不肯泄元阳。” “对。我不能……宋泽兰,你离我远点……” 徐烁隐忍得满面痛苦,热汗淋漓,看她逼近,想抬脚踹开她,却实在没什么力气,一时间,眼中惊恐,看她如看恶鬼。 “对你娘的狗屁!” 宋泽兰抬起手,一巴掌扇在他脸上,冷笑:“那等会我睡你的时候,可别叫出不该叫的名字!” 说着,就动手去脱他身上的衣服…… 第044章 非礼勿听。非礼勿视。 何不言领了太子的命令,亲自过来传召徐烁,不想,一靠近柴房,就听里面动静不对劲。 忙抬手推开门,就见两人衣衫不整,肢体纠缠,吓得他赶忙退了出去。 非礼勿听。 非礼勿视。 但宋泽兰不是想着攀附太子吗? 怎么又跟她前夫搞一起去了? 这女人的心也太多变了吧? 但他懒得细究,就站在柴门外,低喝:“宋氏,你出来!太子殿下急召徐烁!” 隔着一道门,宋泽兰刚酝酿出的情潮迅速冷却。 就差一点。 扫了眼徐烁的狼狈,她一脸虚伪的同情:“怎么办呢?你这样一身丑态,如何去见太子殿下?” “如果我说你刚叫了梁宛的名字,太子殿下不会真赐你宫刑吧?” 她一直关注着太子的消息,知道他把太子得罪了。 “觊觎太子殿下的女人,啧啧——” “别、别这样——” 徐烁确实最怕这个刑罚,明明极骄傲的一个人,在太子面前都不曾低头求饶,此刻却放软了姿态,小声示弱:“宋泽兰,相识一场,纵有薄待,何苦这般害我、辱我?” “这便是害你、辱你了吗?” “既然不用,何必爱惜?” 宋泽兰冷声嘲讽:“口是心非,徐烁,实则你想要得……快不行了吧?” “我、我——” 徐烁痛苦地闭上眼,初次接触情事的身体十分敏感,她每一次气息拂来,都让他如遭雷击,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宋泽兰欣赏着他这羞愤至极的模样,觉得自己真疯了,竟然从掌控乃至欺辱他的事情中,体会到了难以言喻的快乐。 果然她就不是伺候男人的命。 那太子殿下又哪里比得上她前夫有意思呢? 她这般想着,从腰间香袋里取出一粒白色药丸塞入他嘴里。 徐烁哪里还肯吃她给的东西? 他想要咬紧牙关,紧闭嘴唇,可身上软骨散的药效还在,根本没什么力气,只能被她轻松捏开嘴巴,强行塞入了药丸。 “这、这是什么?” 徐烁眼神防备。 宋泽兰讥笑:“蠢货,解药。” 徐烁:“……” 宋泽兰知道何不言还在外面等他们,就简单为他整理衣服,走了出去。 “你都做了什么?” 何不言看她出来,眉头紧皱:“你不是说研究出了让人说真话的药物?” 他一直在等徐烁画出南疆乱党藏身之地。 可他画到现在,也没画全面。 他没了耐心,见宋泽兰主动献策,说自己有办法,还研究出了让人说真话的药物,就给了她机会。 他以为她为了讨太子欢心而想着立功,结果闹出这般荒唐之事。 “人在极乐之中,才容易说真话啊。” 宋泽兰摊手,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无所畏惧:“可惜,全被你破坏掉了。” 她还把责任推给他。 何不言:“……” 他隐忍着怒气,丢下一句:“此事我会告知殿下。” 就迈步进了柴房。 看徐烁还软绵绵瘫在地上,潮红的脸,泛红的眼,脖颈处汗淋淋湿了衣服,一副被糟蹋的良家妇男模样,不由同情道:“你还好吗?” 徐烁很不好。 他被关柴房,沦为阶下囚都觉没什么,大丈夫自当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心不跳。 可被宋泽兰那么对待,真觉奇耻大辱、生不如死。 “殿下……殿下召我有何事?” 他抬手抚了下头上的乱发,气息微弱无力。 何不言见他实在可怜,便说:“不急。我让人帮你收拾一下。” “谢了。”徐烁扯唇苦笑,“我这样,确实污了殿下的眼。” 书房里 萧承邺正靠着软榻小憩。 小太监吉祥走进来,小声传达了何不言的话:“殿下,何先生说,让您稍等,那徐大公子……” 他顿在此处,有点说不下去了。 萧承邺并没睡着,闻言抬眸:“怎么了?” 吉祥不敢耽搁,忙说:“是那宋氏,她借着给徐大公子送饭菜,却在酒里下了催情药,差点把人……” 他欲言又止,实在不敢想宋泽兰能干出强制男人的事。 明明一个美丽温顺的女人,怎么就敢这样以下犯上?! 萧承邺一怔,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差点?没成功?” 吉祥:“……” 太子怎么一副很可惜的意思? 他不敢细想,忙点头:“是,差一点,刚好何先生过去,就给阻止了,不然,徐大公子的清白可就没了。” 萧承邺听了,对徐烁没一点同情,相反,还觉得那女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勾他,勾不起他的兴趣。 睡她前夫,也没那个本事。 真真一个废物。 偏梁宛还欣赏这个废物。 他想着梁宛,就觉得心里热热的,身体燥燥的,也不想再召见徐烁,就姿态散漫地点了点鼻尖,问一句:“什么时辰了?” “回殿下,快三更了。” “让他好生休息,孤明日再召见他。” 长夜漫漫,他大好时光,就不在这里浪费了。 “是。” 吉祥出去传话。 萧承邺起身走出书房,伴着溶溶月色,回了卧房。 卧房灯火已灭,梁宛早睡下了。 他习武,夜里能视物,便没让人点灯,摸黑进了房间,躺到了床上。 女人香甜的气息浸入他的鼻孔。 像是催情药,催动着他的欲望。 他本来没打算扰她好眠,可她睡觉实在不老实,香软的身体紧挨着他的胸膛,手臂、长腿攀上来,热息喷在他耳廓,还喃喃一句:“殿下回来了。” 语气软软的,透着些依恋劲儿,瞬间就点燃了他的神经。 他感觉蛇毒发作了,身体紧绷,热血急速下涌,呼吸滚烫,还没做什么,整个人就兴奋得战栗,像是吞了一包五石散。 黑夜寂寂无声。 他心如擂鼓,咚咚狂跳,一双眼瞳灼亮骇人,像是燃了火,完全是野兽捕猎前的凶悍,如果梁宛见了,定会吓得逃开。 可她睡着了。 眉眼乖顺,呼吸清浅,一点不设防地依偎在他怀里。 他克制着,亲了下她的鼻尖、嘴角,渐渐跟她气息交缠,没一会,到底把她吻醒了。 “殿下,我困了。” 梁宛蹙眉,感觉到身侧的火炉,就知道萧承邺大半夜的又不做人了。 “饶了我吧,殿下,我真困了。” 她恹恹的,推搡他…… “睡你的。” 他伸手扯她的寝衣,吻住她的唇。 他太熟悉她的身体,知道如何让她快速情动…… 第045章 太子都色令智昏了。 她熟透的身子软成一汪水,随他点燃,烧至沸腾,汗湿的发、糜艳的脸,连眼底也渐渐染上一层化不开的灼热与迷离。 就这么阵地失守,被他攻占。 他是躁动而贪婪的野兽。 她吃不消,怯怯的,忙安抚一般亲亲他的脸颊,喃喃着哄他。 “说点别的。你知道孤想听什么。” “嗯……殿下,我……我喜欢你。” 她呢喃低语,一点喜欢,对他便是绝好的安抚剂。 萧承邺果然被安抚下来…… 他觉得他们是一对连体婴,注定共用一具身体。 “殿下……” 梁宛软如无骨地攀附他,像是在起伏的海浪里,攀附一根浮木。 “叫孤的名字。” “嗯?” 她迷离的目光渐渐聚焦在他脸上,“承邺?” 萧承邺心口一窒,觉得内心深处被某种隐秘的悸动所填满。 热热的,软软的,很温柔的甜,安全、充实又舒服。 为贪图这份美妙感受,他说:“继续。” “承邺……承邺……” 她叫了很多声…… 这种睡前运动,只要不过分激烈,实在非常享受。 梁宛睡去前,难得生出一份贪恋:等她得了自由,还能找到床上这么适配的男人吗? 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尤其是这种潘驴邓小闲式的情郎啊。 只第二天醒来,看两人的状态,就有点接受不了了。 “殿下怎么——” 她羞愤地推开他,却被他压在身下,亲了个没完没了。 正是清晨,这么亲密,自然烈火燎原。 “孤蛇毒发作了。” “借口……我不信……殿下骗我。” “叫我名字。” “萧承邺,你是个骗子!” “不喜欢骗子……这么疼你吗?嗯?” “殿下……少疼我一会吧?” 梁宛真吃不消他的热情。 可她在床上,向来是没有话语权的…… 等结束,已然日上三竿。 他抱她去净室洗漱,看她靠着浴桶坐不住,一副侍儿扶起娇无力的媚态,又抱着她亲来亲去,留下一身吻痕。 他实在太喜欢她的身体。 哪怕不做什么,只是贴着她的皮肤,也觉快活。 他摩挲着她的脸,从眼睛、鼻子到嘴唇,以及那那活色生香的身段,怎么看怎么稀罕。 怎么就有一个人长得这样合乎他的心意呢? 有那么一刻,他觉得她是上天对他的补偿。 合该是他的所有物。 他仔细为她清洁身子,抱她回床上,看她昏昏倦倦睡着,吻了下她的眼睛,柔声说:“宛宛,醒一醒。” “嗯?” 梁宛闭着眼睛,轻哼一声。 萧承邺宠溺一笑:“孤今日事情多,一会还要出去,你在家好好休息。” 梁宛迟钝的脑子在想:她不正在休息?都睡着了,他还把她吵醒了。 有病吧? 她忍不住发脾气:“我知道了。你忙去吧。别跟我说话了。我都累死了。你好烦啊。” 她说着,翻了个身,背对他,不想理他。 被子却滑落下去。 雪白美背露出来,遍布青青紫紫的吻痕。 萧承邺见了,又有烈火重燃的趋势,忙深呼吸一口气,并扯了被子,把她盖了个严严实实。 “若是无聊,可以让人给你弹琴、说书。” “只不许出门。” “宛宛,孤走了。” 一番交代,自然没换来任何回应。 他也不生气,揉揉她的头发,迈步出了卧房。 红绡就候在外面,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 他见了,皱眉问:“避子汤?” 红绡察觉他面色不悦,不敢说话,只轻轻点头。 便见他眉头紧锁,顿了一会,摆手说:“她正睡着,不要去吵她。至于避子汤,以后她不提,便不必让她喝。” 红绡满眼震惊:太子这是允许梁宛诞育皇嗣吗?天,不过几天时间罢了,太子就用心至此了吗? 萧承邺也知她在想什么,却不在意,还纵容一般说:“好好照顾夫人,自有你们的前程。” “是。奴婢明白。” 红绡忙低下头,藏去眸里的震惊与喜悦。 她就知道梁宛是个有出息的。 瞧太子都色令智昏了。 想太子向来沉郁寡欢,如今心里有了人,面上有了笑颜,也不全是坏事。 她们做奴婢的,竭力服侍着主子,不就是想主子开心些。 这么想着,她忙把避子汤端回了小厨房。 梁宛并不知这些,一觉睡到中午,饿得胃疼。 勉强吃了点午膳,还是觉得乏,又躺回了床上。 不过,这次没睡着,隐约听着床下有什么动静。 像是敲击床板,一二三下便停住,然后再次响起来,很有规律。 不对劲。 梁宛放缓呼吸,听了好一会,觉得床下有人。 什么人? 友人还是敌人? 那字条上的“已来相救”四字,骤然闪入她的脑海。 不会这就来救她了吧? 房间内很安静,红绡守在门外,还有那些侍卫,因她在休息,轻易不会进来。 梁宛屏住呼吸,探头往床下看去,就见一少年慢吞吞爬出来,雪白脸上几处灰尘,却不损颜色,美得雌雄莫辨。 “你是——” 她吓了一跳,却很快镇定下来,直觉眼前少年是友非敌。 “母亲,是曜儿啊。” 伏曜从地道里爬出来,一身脏污,却眉眼干净,瞳仁清亮,像是泥沼里刚拔出来的玉,纵然尘垢覆面,亦难掩璞玉之质,脏得野性,又纯得惊心。 “母亲,不认识曜儿了吗?” 他漂亮眼眸闪过受伤之色,渐渐蒙上一层水雾,像是随时会哭出来。 梁宛看得内心惊叫:靠,他就是那群南疆乱党的小主子! 萧承邺说原主是他的养母! 现在,这母子情,落她身上了? 怎么办? 扮演原主,收下这份母子情吗? “母亲,曜儿来救你了。” 伏曜跪走到她面前,满身灰尘未褪,抬眼望着她时,锋芒尽敛,眼尾微微垂着,像迷途的幼崽终于寻到归处,满眼孺慕,温顺又虔诚。 “狗太子身边高手如云,为了挖通这地道,花了我不少时间,让母亲受苦了。” “母亲跟我走好不好?” “不要沉溺在狗太子的宠爱里……” 第046章 终于再次碰触到她了。 梁宛并未沉溺在萧承邺的宠爱里。 也知道自己应该跟着伏曜逃跑。 可她已经逃跑了一次,并且惨败收场,如今,指望一个半大孩子,能逃跑成功吗? 再看这孩子一脸孺慕之情,却不是对她…… 他是原主的养子,跟原主似乎感情深厚,如果发现自己不是他的养母呢? “母亲为何不说话?还在生我的气吗?” “我知道自己错了,可母亲信我,我之前跟着伏陵走,是有苦衷的。” 伏曜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去抓她的手。 终于再次碰触到她了。 他心里很紧张,一颗心怦怦直跳,又激动,又兴奋。 他藏身床下很久了,甚至听到了她跟狗太子的床事,那么激烈,那么缠绵,她还叫的那么好听,仿佛世间最快活的事莫过于此。 他必须控制好自己的眼睛,才能不去看她身上暧昧的痕迹。 狗太子那么欺辱她,他必杀他。 等下,呼吸……快放缓呼吸…… “你、你没事吧?” 梁宛还没想好怎么应付眼前的少年,却见他面色涨红,额头青筋暴起,眼睛发直,大张着嘴唇,呼吸又重又急,整个人剧烈颤抖,却似乎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根本吸入不了空气。 这少年像是有什么大病? 她皱起眉,正思量如何急救,便听门外传来红绡的声音:“夫人,您醒了?是在跟奴婢说话吗?” 说着,就推门要进来。 吓得她忙低喝:“不要进来!” 红绡推门的动作一顿,语气关心:“夫人怎么了?” 梁宛看着用手捂住嘴巴、靠鼻子呼吸的少年,扯谎说:“没,没什么,我、我做了个噩梦,没事的……你不要进来……不要打扰我……” “是。奴婢就在门口,夫人有什么需要,就唤一声。” “嗯。我知道了。” 她敷衍了红绡几句,收回目光,再次看向少年,他已经呼吸平稳,只面色还涨红着,额头浮着一层薄汗,清瘦的身子隐隐发颤,像是还在默默承受某种难言的痛苦。 “吓到母亲了吧?” 伏曜仰头看着她,笑容苍白无力,如同懵懂脆弱的稚子,低声喃喃:“我就是见着母亲……太激动了。” 梁宛:“……” 有什么好激动的? 她又不是他的亲生母亲! 理解不了,还有点害怕——怎么觉得这对母子的感情怪诡异的呢? 恰在这时,她余光瞥见门上贴着一道身影,像是红绡在扒着门听房里的动静? 一时紧张,她不自觉抓着少年,藏去了床榻。 床榻一片凌乱。 除去女人的香味,还有成年男人特有的雄浑气息,混合着情事后的气味,在闭塞的红纱帐内渲染出别样的旖旎,勾得人心浮气躁、想入非非。 伏曜才平复的心跳又开始加速,漂亮的脸蛋很快烧得通红,眼神也迷迷蒙蒙,像是置身在一场幻梦之中。 这是母亲的卧房,到处都是母亲身上的香味。 母亲从前最讨厌男人了。 许是从小待在醉花楼,看多了男人的凉薄与丑态,简直避男人如蛇蝎。 便是他从前还小,也轻易进不得母亲的卧房。 母亲美丽、高傲、冷艳,身处污浊之中,却像神女一样,冰清玉洁,不容亵渎。 不,不再是了。 四年时间,她被拉入了万丈红尘。 她穿着素白色的寝衣,松松散散,遮不住浓艳的春光,雪色颤颤间,尽是男人留下的吻痕、指印。 勾得他想要撕下她的衣服。 看她到底被那狗太子疼爱成了什么样子。 但他隐忍住了。 眉眼低垂,藏起几欲撕碎她的侵略性。 是以,梁宛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只顾扒拉着床帐,探头看门外红绡的动静。 她怕红绡贸然闯进来。 “那个,红绡,你去看殿下出门了没?”梁宛想着办法支开她,“我还想睡会,你一个时辰后,再来回话。” “是。夫人。” 红绡应声离开,终于没再扒着门偷听了。 梁宛松了口气,也有心情跟少年说话了。 却见少年跪在床上,涨红的脸,热汗滚滚,双手哆嗦着从腰间香袋里取出一颗雪白药丸,塞进了嘴里。 “你、你没事吧?” 梁宛皱着眉,觉得眼前少年约莫是个病秧子,嗯,心脏不是很好的样子。 “我没事。” 伏曜微微一笑,两颊立时陷出一对浅浅的梨涡,清润又软和。 他眉眼生得精致,笑起来更添几分温顺乖巧,瞧着便是个惹人疼惜的少年郎。 “母亲尽管放心,那狗太子已经被我设计引了出去,一时半会回不来。” “怎么引出去的?你想做什么?” 梁宛莫名有点担心萧承邺的安全。 哎,一夜夫妻百日恩,他们纠缠这么多夜,到底还是有点情分的。 “母亲是在担心他吗?” 伏曜还在笑,可藏在袖子里的双手紧握成拳,内心嫉妒如火,烧得他差点控制不住面上的表情。 他离开母亲四年了。 为免伏陵那个狗东西伤害她,这四年里,他根本不敢来见她。 他是早产儿,身子本就不好,那乱党藏身之地有严重的瘴气,更加重了他的身体负担。 他仅仅去了一年,就心脏衰竭,咳嗽出血。 “我请回来一个祖宗。” 伏陵站在床前,俯视着他,面色严峻,眉头锁出川字。 他听了,瘫在病床,一边咳嗽,一边笑:“无妨,你已经要,咳咳,要把我这个祖宗养死了。” “也好,等我死了,咳咳,见了父皇,会转达你对南疆皇室的忠诚。” “说你不是故意让南疆亡了国,还灭了种的。” 他半是自嘲,半是讽刺。 一番话倒是吓得伏陵跪地磕头,连夜把他送去桃州,休养身体。 此后三年,连复国大业也抛之脑后,一心寻找名医,医治他的身体。 这白玉清心丸是谁调配出来的? 哦,好像是个姓宋的大夫。 可惜,他知道了他的身份,被伏陵秘密处死了。 “你多虑了。我、我是担心你。” 梁宛挤出一点笑,违心扯谎:“那大邺太子南巡,便是为铲除南疆乱党而来。他多智近妖,手眼通天,若是发现你——” 伏曜含笑打断她的话:“所以,母亲,事态紧急,我们先离开这里好吗?” 第047章 收起你那些肮脏心思。 “我也想离开。” 梁宛温柔看着他,眸里渐渐染上一抹忧色:“但离开之前,先说下你有何计划?你要带我去哪里?身边保护的人多吗?好孩子,我不想成为你的拖累。” 她一副慈母心肠。 却深深刺痛了伏曜敏感的神经:“母亲这么说,倒像是舍不得离开这富贵温柔乡。” 梁宛下意识摇头:“不是。我没有。” “那母亲何必多问?只管信我便是。” 伏曜压着内心沸腾的妒忌,声音染上刻薄之色:“还是母亲喜欢上了那狗太子?想着为他打听我的秘密?” 梁宛:“……” 他竟然这么想! 她心里一凉,很悲哀地发现:他跟原主到底不是真母子。以致她跟萧承邺的暧昧关系,也会影响他们信任的。 萧承邺怀疑她,伏曜也不全然信任她。 她徘徊在两人之间,像是朝秦暮楚的墙头草,倒有些里外不是人了。 “你……你怀疑我。” 梁宛眼神警惕、防备,身子渐渐后缩,显出冷漠疏离之态。 才出狼窝,又入虎穴,可不是她所求。 伏曜见此,顿时后悔不迭:是了,母亲性情多疑,谨慎小心,他那番话分明是把她往狗太子身边推。 “没有!母亲——” 他忙摇头,因为过分紧张,声音都抬高了。 吓得梁宛赶忙抬手捂住他的嘴唇:“嘘,小声些。外面都是人。” 伏曜点点头,攥着她的手腕,面色恢复乖顺,眼神满满的恳切:“母亲对我恩重如山,我的命,咳咳,一次次都是母亲救的,我怎么会怀疑母亲?” “母亲莫恼,我告诉你,咳咳,我的计划,我想着带你去——” 他的话没说完,床下又传来有规律的敲击声。 咣咣咣。 一二三声,重复两次之后,停了下来。 梁宛皱眉:“床下还有别人?” 伏曜点头:“我身子不好,伏崭随身保护我。” 伏崭是伏陵的儿子,才十八,比伏曜大两岁。 他从地道里钻出来,伸手撩开红色纱帐,白净俊秀的脸,笑意温柔:“主子,夫人,可以走了。” “走去哪里?” 梁宛打量着他,眼神抗拒,已有退缩之意。 她确实很想逃离萧承邺,但跟着伏曜逃跑,单凭他南疆乱党的身份,直觉告诉她:危险!不是良策! 伏崭看出她的心思,笑得更温柔了:“自然是……应去之地。” 话音落下,他抬手砍在她后脑勺,看她满眼惊愕、不甘,却渐渐闭上眼,身子软倒下去。 “你做什么?” 伏曜忙伸手抱住她,吓得心脏骤停,差点吼出声来。 伏崭还是笑不露齿的俊雅模样:“她已经对你心存芥蒂,浪费口舌,也无意义。” “主子,机不可失,我们没有太多时间了。” 他是对的。 伏曜心里清楚,却不满:“母亲怕疼,以后莫要这么做。” 说着,蹙眉一叹:“母亲还没原谅我。你这么做……等她醒了,又要恼我了。” 伏崭不置可否。 目光则落在梁宛饱满颤颤的胸口上。 那乌黑如瀑的发丝披散在雪白胸口,一层黑覆压着一层白,太鲜明夺目了,勾着人的视线绞缠上去,恨不得化作她的一缕黑发,跟她融为一体。 “管好你的眼睛!” 伏曜抱着梁宛香软的身体,恶狠狠瞪着伏崭,像是护食的狼崽,不许别人多看一眼。 可他自己也不能多看。 他接过伏崭寻来的衣裙,想为梁宛穿上,可双手摸着她的身体,一颗心狂跳得像是要炸开。 热。 好热。 他面色涨红,呼吸急促而艰难,头昏脑涨,感觉自己要猝死了。 伏崭见了,忙推开他:“主子,还是我来吧。” 这两人,一个晕了,一个感觉随时能昏死过去,他可没本事一下带走两人。 伏曜自然是不想伏崭碰触梁宛的。 但他能怎么办呢? 他的身体很不争气。 不,是梁宛的身体,生得过分肉/欲了。 简直是按着男人的喜好,生出来的。 只一眼,就滋生着罪恶与堕落。 他艰难撇过视线,从香袋里取出雪白药丸,一连吃了两颗,才止住了躁动的心脏。 耳边窸窸窣窣。 他看不到伏崭灵巧的双手流连忘返,眼眸里亦生出男人肮脏的色欲。 实则伏崭也很奇怪:在此之前,他明明见了梁宛很多次,纵然她美艳婀娜,也对她没什么想法。 怎么今日就中了邪似的,仅仅一眼,就想把玩她、赏玩她,甚至一点点撕烂她? 其实带走她,有很多方法,点她哑穴,就能让她无法开口求救,喂她吃点软骨散,就能让她无法挣扎…… “好了吗?” 伏曜缓了一会,觉得重新活了过来,就出声催促了。 伏崭皱起眉,第一次觉得他的主子很碍眼。 但他手速加快,笑盈盈应了声:“好了。” 他给梁宛穿好了衣服,甚至重新梳了个发。 可惜,他技术不行,只把她头发弄得更散乱了。 但人好看,乱发也好看。 甚至他觉得她就适合这种长发散乱、衣衫凌乱的装扮。 她激发着他骨子里的恶欲——想让她在床上乱一些,再乱一些。 “收起你那些肮脏心思。” 伏曜回过头,把梁宛抢回怀里:“她是我的母亲。” “是。” 伏崭垂眸应声,恭恭敬敬,一派忠仆模样。 心里却想:你把她当母亲了吗?只是抱着她,就亢奋到随时猝死的人……心思怕是比我还要肮脏吧? “走吧。” 伏曜想抱着梁宛走,可他病弱的身体,哪有什么力气? 他根本抱不动她。 这让他恨天恨地恨自己! 怎么就给了他一具如此无能的身体! 尝试两次后,他累得一身汗,心脏又不争气地狂跳起来,那轰鸣声几乎要震碎他的耳膜。 “主子,还是我来吧。” 伏崭忍着快意,朝他伸出手。 于是,她又到了他怀里。 香香软软的,仿佛天生属于他。 这一刻,他忽然想到了萧承邺,狗太子得了她之后,总是日夜贪欢,让她时常下不了床。 他之前以为他是色欲熏心,现在想来,这般尤物,确实只想她永远困在床榻之上。 成为他一人的私有物。 第048章 凡他想要的,就没有得不到的。 鹤来客栈。 一等雅字号房。 春日暖阳透过窗。 萧承邺靠在窗前,目光散漫地扫过荣王搜罗来的奇珍异宝。 荣王兴致勃勃地介绍:“殿下且瞧,暖玉榻,据说冬日自生暖,寒气不侵身。” “还有这墨玉貔貅,色如浓墨,可辟邪招财。” 说着,打开一黑檀木小盒,顿时一阵清香扑鼻。 荣王含笑说:“这是百和香,百香合一,香飘十里。” “对了,还有这玲珑玉连环,一整块上好的羊脂玉雕琢而成,环环相扣,不能拆解,正应了帝妃二人的情深难解。” …… 他喋喋不休,声音聒噪。 萧承邺听得腻烦,同时,心里慌慌的,手也有点抖,感觉有什么珍贵的东西正迅速流失。 这让他很不安。 他生来富贵,母族商贾出身,更是不缺财物。 从小凡他想要的,就没有得不到的,实在没什么能称之为珍贵的东西。 像荣王刚刚所说的珍宝,于他都是不值一文的俗物。 他甚至尖酸刻薄地想:也只有他们这些乡野贱民出身的,眼皮子浅,才瞧得上这些俗物。 可他珍贵的东西是什么? 一个名字骤然闪入他的脑海。 梁宛。 这人是个变数。 生来卑贱,还年长他许多,甚至还跟他利益相悖,本应该早早处理了,却一点点侵入他的身心。 他想着她,一颗心提起来:难道她又不安分了? 她有逃跑的前科。 他一想到她敢逃跑,就恨不得打断她的腿。 但她那双腿,也是绝美的视觉享受。 如果她敢逃跑,那双腿,还是戴上脚铐的好。 “孤想起一些事,要先走了。” 他今日来试探荣王虚实。 荣王贵为一国王爷,贴身伺候者,只齐越、齐山两兄弟。 除了两近卫,还有十八个侍卫,一旁饮酒作乐,纪律松散,如此玩忽职守,好像他真的是来这里游山玩水。 他耐着脾性跟他把酒言欢,废话说了一箩筐,然后他就拉他来了房间,欣赏他给乔贵妃搜罗的生辰礼。 “殿下,你觉得我母妃会喜欢吗?” 荣王看他要走,忙出声阻拦。 萧承邺敷衍一笑:“皇兄一片孝心,乔贵妃自然喜欢。” 说着,脚步再次迈开。 荣王忙又说:“殿下可准备了生辰礼?殿下行事周到妥帖,应也早早准备好了吧?” 他寻着话题,阻拦他离开。 倒不是舍不得他,而是答应了伏曜的要求。 伏曜昨日说:“明天萧承邺会来找你,请务必拖住他两个时辰。” 语气笃定,仿佛一切尽在他掌握。 他一怔:“你怎么知道他会来找我?” 便见他浅浅一笑,唇角弯起一对浅涡,十分温顺无害的样子,眼底却暗藏着病态的戾气。 “是啊,我怎么知道呢?” 他语气轻软无辜,笑容却危险又邪恶。 “自然是准备了的。” 萧承邺的声音唤回荣王的思绪。 “是什么?”荣王伪装一副分外好奇的模样,“殿下,可否给我开开眼?” 萧承邺没说话,脑子里再次想到了梁宛。 他莫名觉得梁宛就是乔贵妃最好的生辰礼。 然后,他在这一刻下了个决定:他要给梁宛换个清白身份,带她回皇宫。 她跟乔贵妃那么像,两人一定谈的来。 同一时间 皇宫校场 马声嘶鸣。 皇帝萧瞻一身黑色骑装,骑在马上,拉弓射箭,只听得“咻咻咻”三声,白羽箭矢依次深深刺进箭靶的红心之中。 “父皇好箭法!” 三皇子萧承玉骑马追来,满眼真切的崇拜:“父皇箭术精准,力大无穷,天下依旧无人能及。” 一番话哄得皇帝喜笑颜开。 皇帝是个冷峻长相,身材高大健硕,哪怕年近四十,依旧龙精虎猛,加之久居高位,统治大邺十几年,哪怕在笑,也给人强烈的威压感。 当然,三皇子是不怕他的。 他也只在乔贵妃一双儿女面前,是个慈父。 “小玉,该你了。” 他今日没上朝,特来考察小儿子的骑射功夫。 萧承玉十四岁,生得钟灵毓秀,俏皮可爱。 他知道自己是躲不过去了,就事先声明:“孩儿箭术不佳,等会父皇见了,可不许笑。” “朕哪里敢笑你?你母妃可盯着呢。” 皇帝看向乔贵妃的方向,那儿一方明黄色华盖下,美丽妩媚的女人正慵懒躺靠在软榻上。 小女儿承宁跪坐一旁,给她剥荔枝。 她吃得很开心,偶尔目光投过来,只她看不清,眼睛微微眯着,透着点儿滑稽。 这眼疾让他一度很忧心,生怕她哪天瞎了。 宫里太医那么多,治了这么多年,竟也没治好。 真是一群废物! 分神之间,耳边一阵“咻咻咻”的箭矢破风声。 他收回心神,看过去,微微皱眉:这三箭竟没一个中了红心。 都说虎父无犬子,他跟她的儿子,比之太子,确实逊色太多。 太子四岁习武,六岁就敢上马,十岁时喜欢上熬鹰,就驯得一只纯白色上品海东青,给他做了寿礼。 此刻,海东青在头顶盘旋鸣叫,声音凄厉,像是在怀念旧主。 太子已南巡一个多月了。 没给他送一封信。 “父皇,孩儿愚钝,孩儿……以后会勤加练习的。” 萧承玉看到父皇眼里的失望,难过地低下了头。 皇帝顿时心疼上了,低声轻叹:“嗯,你是个乖孩子,咱们慢慢来。” “你瞧,这次都没脱靶。” “还有那一支箭,离红心很近了。” 他一脸慈爱,说着表扬、激励的话。 没办法,他的乔贵妃教育孩子有一套:一放养,重视孩子天性,二表扬,实行快乐教育。 第049章 他一看就是个修无情道的人才。 不许他说一句重话。 便是教导太子,也要他如此。 可惜皇后不领情,说是捧杀。 他的乔贵妃性情纯善,哪里有这些个心机? 分明是她善妒成性,让人厌烦。 “父皇,母妃要小鱼歇一会儿。” 小公主萧承宁跑过来,手里拿着帕子,想给他擦额头的汗。 但她身姿娇小,才比骏马高一点儿。 骏马咴咴,呼出热气。 她伸手摸摸骏马的脑袋,又道:“父皇累不累?也歇一歇嘛。” 她跟萧承玉是同胞姐弟,相貌有七分像,不过,她生得更圆润,白嫩嫩的脸蛋上还有婴儿肥,声音也是可爱的娃娃音。 根本不像个二七年华的待嫁少女。 倒像个一派童稚的幼女。 皇帝最是喜欢这个小女儿,当即宠爱一笑:“宁儿,想不想上马跑一圈?” “不要,我晕马。” 一句话逗得皇帝哈哈大笑。 一扫小儿子垃圾箭术的郁闷心情。 皇帝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随后,一把抱起她,放到马鞍上:“无妨。父皇为你牵马,你就骑马走会儿。” 这是小公主小时候常有的事儿。 她习以为常,处之泰然。 可不远处候着的宫人们看到这一幕,纷纷心里惊叹:时隔多年,贵妃及其子女依旧霸宠后宫啊。 皇帝牵着马,缓缓走到乔贵妃身边。 离得近了,乔贵妃终于看清了眼前的父女,不禁蹙眉道:“你怎么又让她上马了?前天马受惊,她在上面颠了会,吐得不像样,夜里就做噩梦了,吓得哭了半宿呢。” “我才没哭。” “不,我是气哭的。” “父皇,你莫要听母妃的,我哭是因为……小鱼说我是废物点心。” 小公主撇着红艳艳的嘴唇,为自己辩白,觉得自己可冤枉了。 皇帝为一双小儿女之间的斗嘴而内心开怀,面上则故作严肃:“竟有此事?回头朕就训他。” 说话间,顶着乔贵妃不悦的目光,就抬手把小公主抱了下来。 他还是很听乔贵妃话的。 没办法,惹她不高兴,晚上她就扫他的兴。 他可不想被赶去偏殿睡。 不过,嘴上还是硬的:“听见没?宁儿没哭。我们宁儿很勇敢的。” 他宠归宠,却也不娇养女儿。 小公主骑不了马,但射箭很不错,尤其一手鞭子,耍得相当威风。 便在这时,三皇子萧承玉骑马来了。 等离得近了,就跳下马,把缰绳扔给了一旁的侍卫。 “母妃,我渴——” 他话没说完,乔贵妃就端了茶给他,还拿了帕子给他擦额头的汗。 三皇子喝完茶水,解了渴,就小声咕哝着:“母妃,我射箭技术太差了。” 乔贵妃不甚在意,淡淡问一句:“然后呢?” 三皇子一阵叹气:“我感觉这辈子都比不过太子哥哥了。骑射比不上,策论也比不上——” 用姐姐的话说,有个学霸哥哥在前,他压力山大。 乔贵妃听了,一副理所当然的语调:“你为什么要跟太子比?太子是储君,比你优秀些,不很正常吗?” 三皇子:“……” 好吧,他的母妃依旧对他不抱希望,甚至希望他再蠢笨一些。 “哈哈哈,小鱼儿,你还真敢跟太子哥哥比啊。” 小公主不厚道地笑出了声:“也是,咸鱼也要有梦想,万一实现了呢?” “哈哈哈——” 她又大笑起来。 “你们在笑什么?” 皇帝走过来,目光不解地看着捧腹大笑的小女儿。 他刚去净面洗了手。 乔贵妃喜好洁净,若他一身汗味往她身边凑,也是要遭嫌弃的。 小公主看到父皇过来,忙憋着笑,正要说话,就见弟弟翻身上马,又去练习射箭了。 这胆小鬼! 还敢说她是废物点心! 她又笑起来,还故意大声回道:“父皇,小鱼儿还想跟太子哥哥比骑射、策论呢!” “这不挺好的?” “有目标,才有动力。” 皇帝揽着乔贵妃坐到软榻上,亲了下她的脸颊,也不避讳在场的小女儿。 小公主见多了这般场面,立刻两眼冒星星,双手托着下巴笑:“愿得一心人,像父皇母妃这般恩爱。” 皇帝剥了荔枝,喂到乔贵妃嘴边,却被她躲开了。 “不想吃了。” “这东西吃多了上火。” 乔贵妃挨着他的肩膀,软骨头一般靠在他怀里,声音软软的,像极了撒娇。 她有段时间担着祸国妖妃的名声,实则并不是妖艳的相貌,相反,她生着一张花开富贵的面容,端庄而典雅,脾气来的快,去的也快,这让她脸上时常浮着温柔动人的笑。 皇帝爱惨了她这副勾人情态,吻了吻她的唇角,笑道:“嗯嗯,不吃不吃。” 然后自己吃了荔枝,看向小女儿,笑问:“那谭家小子,入不得你的眼?” 谭家有从龙之功,受封忠勇侯,掌管京城防卫。 “我不喜欢他。” 小公主想着谭敬台那张常年面无表情的脸,满眼嫌弃地撇嘴:“父皇,他只知道读书,沉闷无趣极了。” 皇帝宠溺一笑:“好,回头朕提醒他,让他改改性子。” 乔贵妃并不支持这桩婚事,听到这里,便趁机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陛下,他跟宁儿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了?” “哪里都不合适。宁儿才十四岁,你答应过我,十八岁之前,不会让她嫁人,且给她婚姻自由。” “只是订婚。”皇帝温柔含笑,低声安抚,“婚前就多多相处,好生培养感情嘛。” “那要是培养不出来呢?” 小公主气呼呼道:“用母妃的话说,他一看就是个修无情道的人才。” 说完,她自己就笑了。 乔贵妃也被逗笑。 皇帝看她们母女笑,也跟着笑了。 多么甜蜜幸福的一家三口! 皇后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么一幅美好画面,明明春日融融,却觉身在冰窖。 她手里捧着一方黑檀木盒子,里面装着才收到的鹤仙草。 听名字,便知是珍稀药材。 据说有枯骨生肉,死脉回春之效。 她本打算献给皇帝的。 “陛下眼里只有乔氏那个妖妃,娘娘何必——” 皇后的贴身宫女玄蝉一脸痛惜,忍不住说:“这鹤仙草乃是殿下千里迢迢送来的,想着为娘娘滋补身体,殿下一片孝心,您送给陛下,容奴婢说句僭越的话,倒是糟蹋了。” 第050章 他又一次把人弄丢了。 “慎言。” 皇后板着脸,低声训斥:“你懂什么?” 玄蝉垂下眼眸,藏去眼里的反骨,回道:“奴婢是不懂,只为娘娘与殿下伤心。” “听说这鹤仙草生长的地方遍布毒蛇,不知殿下历经多少艰险,才寻到的。” “陛下什么好东西没有?” “便是娘娘献上鹤仙草,怕也落不得什么好,甚至可能还会拿去给乔贵妃补身子。” “就因为眼疾,这些年宫里寻了多少民间神医、用了多少珍稀药材?” 玄蝉是个忠婢,对乔贵妃的不满太多了。 她也看不得皇后还多年如一日的讨皇帝开心,辜负了太子殿下对她的一片孝心。 “够了,这些话,本宫不想再听到了。” 皇后低眸扫了眼手中的小盒,并不多在乎里面的鹤仙草,哪怕知道它来之不易,“太子那是不务正业。陛下要他南巡,他倒好,浪费精力琢磨这些,才是辜负了本宫对他的栽培。” 玄蝉:“……” 她家娘娘是傻了吧? “娘娘——” “闭嘴!” 皇后打断她的话,朝着皇帝方向迈开了步子,一边走,一边说:“你等会传信与他,要他专心正事,早些平定南疆乱党,早日归京。” 说到这里,到底还是担心他的安全,又问:“对了,李嬷嬷可有来信?” 她知道儿子是从不叫苦、报喜不报忧的性子。 便让李嬷嬷盯着他,方便她得知他的近况。 玄蝉摇头:“尚未。” 皇后当即愠怒:“这老奴没了敲打,怕是玩忽职守了。” 玄蝉便道:“那奴婢等会也给李嬷嬷传一封信?” 皇后点头:“太子在南疆的一切,事无巨细,全部上报。” “是。” 玄蝉低头应声,然后看着一身华服的皇后捧着鹤仙草,步伐款款到了皇帝面前。 像是懵懂无知的少女,羞红着脸,博取情郎的欢心。 皇后还未对陛下死心。 如果太子见了,不知该多伤心。 * 萧承邺担心着梁宛,只想速速回到别院。 “急什么?” “贵妃生辰当天,你会看到的。” 他敷衍两句,伸手推开荣王,大步下了楼。 荣王见此,为免他起疑,也不敢再阻拦了。 他含笑送他出了鹤来客栈,看他行色匆匆,还打趣一句:“殿下这是急着去跟佳人相会吗?” 一句话让萧承邺停下了脚步。 他微微眯起眼,眸底寒芒暗涌,唇角溢出一声极淡的轻笑:“怎么,要一起吗?” 荣王:“……” 他预感那南疆乱党伏曜做了什么,确实很想跟去看笑话。 “可以吗?”他眼神天真,露出一副饶有兴致的样子,“说来,我到鹤州这些日子,还没拜见弟妹呢。” 萧承邺并不想他知道梁宛在自己心里的重要性,冷淡一笑:“她可担不得你一句弟妹。” “是吗?” 荣王尾音轻扬,像是嘲笑他的自欺欺人。 他也是敏锐之人,早看出他今天不在状态,像是惦念着什么人。 考虑他在鹤州,也只能是被他藏于后院的佳人了。 听说还是个青楼老鸨。 他这口味也挺独特的。 “皇兄既然想拜见——” 萧承邺占有欲很重,是不想梁宛见外男的,尤其这外男是深得京中贵女喜欢的荣王,遂敷衍着:“改日吧。今日天色不早,孤先回去了。” 荣王抬头瞧一眼天色,临近黄昏,远处夕阳如血,沉沉压在天际。 春风卷着丝丝冷意掠过。 “好吧。”荣王弹了弹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躬身一拜,“恭送太子殿下。” 萧承邺便抬脚上了马车。 近卫裴彰充当马车夫,很快收了车凳,驾着马车回了别院。 几乎是才到别院,萧承邺就感觉到了一股异样凝重的氛围。 安静。 安静到死寂的程度。 天色已经暗下来,整个别院静悄悄的,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连风都不敢穿行,只余沉沉肃杀,压得人喘不过气。 萧承邺下了马车,眉头紧紧拧着,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下一刻,便见陈续带着一众侍卫过来,砰砰跪了一片。 “殿下恕罪。” “小人……无能。” 陈续咬破了唇,后面两个字,几乎让他无颜苟活。 他又一次把人弄丢了。 他确实无能至极! 萧承邺心里一凉,有种“果真如此”的荒唐感。 他想笑,却笑不出来。 一股难以承受的剧痛从心脏处炸开,像是炸出一个血淋淋的大洞,正呼呼往里面灌冷风。 他感觉被冻住了,身体无比僵硬,目光死死俯视着地上的人,面上平静如水,心里则波涛翻涌:为什么又逃了? 他对她还不够好吗? 是不是只有杀死她,她才会老实待在自己身边? “说吧,人怎么没的?” 他的灵魂似乎出窍了,看着身体僵硬的自己迈开步子,一面走向房间,一面冷静询问。 陈续磕得一头血,也顾不得擦,忙起身跟上去,把来龙去脉说了。 “殿下离开后,夫人一觉睡到中午,吃了午膳,还说困乏,一直在床上休息。” “我们就守在门外,寸步不离,绝没有一刻懈怠。” “直到未时三刻,夫人都还有跟红绡说话,但隔着门,让她去看殿下出门回来了没。” “等红绡回来复命,喊夫人几声都不理,便推门进去,夫人就……不见了。” 陈续满眼痛心,顿了一会,才继续说:“殿下,我们在床下,发现了地道。” “夫人是从地道离开的。” 他说到这里,恰好到了后院的卧房,便伸手为太子推开了房门。 卧房里被翻找得乱七八糟,处处是凌乱的脚印,可见他们发现梁宛不在,是何等的惊慌。 而大床的位置也被移开,露出一处黑幽幽的大洞。 洞口还有新鲜的泥土。 可知这地道才挖通没几天。 也绝不是梁宛一人能挖通的。 萧承邺站在洞口旁边,看着深不见底的大洞,忽而就笑了:原来如此。他一直致力于地面上的防卫,却没想他们会从地下而来。 棋差一着。 出其不意。 轻轻松松带走了他的女人。 他感觉脸上热腾腾的,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耳光。 南疆乱党! 终于……出现了! 第051章 他不会再宠着梁宛了。 却在这时,头痛欲裂。 萧承邺的头疾发作了。 来势迅猛,像是被刀斧一下下劈开。 他痛苦地扶着额头,额上青筋凸显,气息都乱了,可明明疼得几乎脱力,却依旧挺直脊背,不肯显露半分狼狈。 “立即封城。” “全城戒严,让裴将军速速带兵搜捕。” 萧承邺强作镇定,冷声下令,同时暗暗算着时间,竟已经过去大半个时辰了。 “过去这么久……怕是早逃出城去了。” 他咬牙切齿,扫着陈续以及一众侍卫,气得想杀人。 这杀意刺激了他的头疾,直疼得他冷汗淋漓,视线都觉模糊了。 “殿下!” 近卫裴彰惊叫一声,忙上前扶住他差点摔倒的身体。 “不必!” 萧承邺没让裴彰过来,他踉跄两下,到底稳住了身子。 他站直身体,深呼吸一口气,慢慢冷静下来:“广发梁氏画像,传信给南疆各州县,还有裴照,他在南疆经商多年,务必寻到她。” “是。” 裴彰应声而去。 萧承邺又看向陈续:“这暗道……可有派人去探查?” 陈续:“小人怕坏了痕迹,只一人下去探查,此暗道通往徐家宅院,并从徐家宅院贯通鹤州各处,绝非一两月可成,应是旧有暗道,扩充到别院……夫人的房间。” 萧承邺也是这么猜想的。 “呵,徐家啊,果然瞒了孤好多。” 他扯唇轻笑,笑意未达眼底,只剩一片寒冽凉薄,似覆着万年不化的寒冰,藏着淬了毒的戾气,连呼吸都带着彻骨的杀意。 “去,捉拿徐述!”他面色肃杀,摆手下令,“严刑拷问他跟南疆乱党的关系!” “还有,速带徐烁过来。” “是。” 陈续应声而去。 红绡站在门外,脸色惨白,哭红的眼睛像是滴了血,整个身子哆哆嗦嗦,探头探脑,又不敢进来。 萧承邺余光瞥见她,冷声道:“还有话说?” 红绡忙进来,跪下后就是一阵砰砰磕头,直磕得满面鲜血,也不敢停下来。 这一刻,她忽然想起了绿玉,觉得她躲过这一劫,竟是因祸得福。 “殿下、殿下息怒……是奴婢……照顾不周……” 她知道自己躲不过去了。 前脚才知道太子何等看重梁夫人,甚至还亲口许了她前程,可她后脚就把人看丢了。 今日若是她一直在梁夫人身边伺候,怎么会给人钻了空子? 门外那么多侍卫,只要她喊一声,梁夫人都不会逃出去。 想到这里,她就越发自责了:“都是奴婢的错……都是奴婢无能……奴婢罪该万死……请殿下……责罚……” “你确实罪该万死。” 萧承邺冷眼看着红绡,如看一个死物。 今日之事,是他百密两疏,一疏南疆乱党可以从地下而来,二疏眼前人是个废物,没有把人看好。 但凡她寸步不离,梁宛都逃不掉。 这会怕是软软在他怀里,跟他撒娇、嬉闹…… 越想,杀意越凛冽,头痛越猛烈。 “不过,孤暂时饶你不死。” “待寻回她,你们就一起受罚吧!” 他不会再宠着梁宛了。 那女人就是个没心没肺的白眼狼,无论他如何疼宠、爱怜她,都只会被她一次次践踏真心。 他必从重处罚她,打断她的腿,再给她的脚踝套上金链,让她永远困在他的床榻上。 只要他回来,就能看到她、亲吻她、占有她。 他不会再温柔对她,要让她痛,让她哭,让她见他就怕,却又怕得逃也不敢逃。 他脑子里闪现无数血腥残暴的画面,却更刺激着头疾,下一刻,眼前一黑,天旋地转。 “殿下!” 红绡惊慌大叫:“快叫孙太医!殿下晕倒了!” 别院一片兵荒马乱。 徐家宅院更是天翻地覆,人人自危。 身着甲胄的兵卒们破门而入。 他们手持火把,刀剑出鞘,散发着森寒冷光。 徐知府正在书房处理公务,听到动静,出门一看,就被院中情况吓住了。 只见他的妻妾们缩在一团,瑟瑟发抖,哭泣求饶。 周边兵卒们犹如虎狼,随时挥下屠刀。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惊恐与绝望。 连廊下的灯笼都被撞得摇摇晃晃。 光影明灭间,一片风雨欲来、大厦倾颓的悲凉与凄然。 “太子殿下明察,我徐氏一门尽忠于大邺啊!” 徐述仰天长啸,像是蒙冤的忠臣。 却被横剑上前的陈续,粗暴押跪到地上。 “殿下有令,鹤州知府徐述勾结南疆乱党,立即捉拿,相关家眷,押后处置!” * 而梁宛,一切祸患的导火线,正在颠簸的马车里,缓缓醒来。 她一睁眼,后颈就痛得她蹙眉。 她看到了靠在她肩头昏睡的伏曜,还有笑意盈盈的伏崭。 “夫人醒了。可有哪里不适?” 伏崭声音轻柔,笑容和煦,眼神关切,一脸的人畜无害,好像打晕她的人不是他。 真是虚伪! 梁宛暗恼:这个一言不合就砍晕她的混蛋,就是个笑面狐狸! 她一眼看穿他的狼子野心,决定柿子就挑软的捏。 “醒醒!” 她一把推开伏曜。 伏曜骤然惊醒,眼里飞速闪过一抹杀意,不过,看清眼前人,又垂下眼眸,恢复温顺模样:“母亲醒了。” 他知道她会生气,立刻祸水东引:“母亲莫气,是我管教不严,让他恣意行事了。” 他瞪向伏崭,觉得都是他的错。 这人不比他父亲伏陵忠诚,好用,但危险。 他这些年与虎谋皮,也快没耐心了。 想着他刚刚一路抱着母亲,更想杀了他。 伏崭像是没察觉他眼里的杀意,很配合地认错、赔罪:“夫人恕罪。一切都是小人自作主张。只小人也是为了您跟主子的安危,才出此下策,还望夫人容谅。” 梁宛不信他这些冠冕堂皇之词,眼下也不是掰扯这些的时机。 她撩开马车帘,见天色黑了,目之所及,一片空旷、苍茫,树影幢幢之间,半天没见一处屋舍,显然是离开鹤州城了。 “我们这是去哪里?” 她看向伏曜,知道弄清目的地是正事。 伏曜未答反问:“母亲想去哪里?” 梁宛讥笑:“我想去哪里,就能去哪里吗?” 伏曜:“……” 自然不是。 他好不容易才跟她在一起,只恨不得把她私藏起来。 第052章 她真的才出虎穴,又入狼窝了。 可想着她不喜自己掺和南疆复国之事,便说:“母亲自然是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只眼下狗太子就在南疆,很可能带兵来追,我们要等他离开,才能自由出行。” 梁宛:“……” 这番说辞确实在理。 却没回答她的问题。 她很清醒,没被他三言两语糊弄过去,只冷冷道:“所以,我们现在要去哪里?别顾左右而言他。” 伏曜:“……” 他知道母亲聪慧,不好糊弄。 于是,假装心疾发作,捂着胸口,虚弱道:“母亲,我、我好难受。” 他软塌塌靠她身上,温热气息浅浅洒在她颈侧,弱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似乎下一刻就会晕过去。 但梁宛没有上他的当。 她不是圣母,如今形势,她才是案板上的鱼肉,可没有多余的同情心。 再说,这种半死不活的病号,就像是游戏里的残血,往往能苟得很,一时半会死不了。 “你遮遮掩掩,对我全无真话,我也很难受。” 梁宛推开他,冷眼讥笑。 伏曜感受到她的冷漠与疏离,眼里闪过一丝受伤,忙低声说:“母亲勿怪。你知道的越少越安全。” 梁宛依旧不领情:“那我可谢你一片良苦用心了。” 伏曜听得更受伤了,那双漂亮眼睛瞬间弥漫一层水雾,可怜兮兮哀求着:“母亲,求你,莫要这么个语气跟我说话。” 他含泪看她,抬手扯着她的衣袖,轻轻晃了晃,生怕力道重了,再次被她推开。 实在是个装乖卖惨的高手。 梁宛闭上眼,决定眼不见为净。 却听一旁沉默当空气的伏崭说:“夫人如此逼问我们的去处,是想给狗太子传信吗?” “那狗太子逡巡鹤州一月,也查不出我们的下落,莫不是拿夫人做钓鱼的饵了?” 这番话是在挑拨离间吧? 梁宛气得睁开眼,瞪着他:“你既然这么想,还不速速把我放下?” 说着,转头看向伏曜:“看在我们母子一场的份上,我不会出卖你们的行踪。我跟你们,道不同,不相为谋。” 伏曜忽地落下泪来:“母亲又不要我了是吗?” 梁宛:“……” 这厮有恋母情节吧? 她余光瞥了眼伏曜,看他眼眸湿漉漉的亮,有孺慕,又有痴迷,总之,眼神黏黏糊糊的不正常。 惊得她心口一滞:草,她真的才出虎穴,又入狼窝了。 还是两头狼! 瞧,伏崭这头狼,又在煽风点火了。 “夫人这些话,简直是拿刀子,往主子心上捅。” “主子一知道你被狗太子抓去,就忧心忡忡、日夜难眠,几次心疾发作,险些丢了性命。” “如今好不容易救出夫人,不想夫人流连狗太子,还乐不思蜀了。” 他一副为伏曜打抱不平的态度,可话题陡然一转:“想来,那狗太子在床上有些伺候人的本事。夫人且说说,他如何伺候得夫人这般欢心?我们主子聪慧伶俐,一定能速学速成。” 他越说越暧昧,连眼神都透着一种极不正经的邪气。 梁宛这一刻笃定他是个坏东西。 斯文败类就是说的这种人。 他在误导,或者说故意引导伏曜作恶。 他想做什么? 梁宛心里惴惴不安,面上则冷喝:“够了!满嘴污言秽语!伏曜,你就这么由着他羞辱——” 她的话没说完,便见伏曜目光痴痴,问一句:“是啊,母亲,那狗太子床上如何伺候,让你那么向着他?” 梁宛:“……” 草,这厮是被伏崭带歪了啊! 她预感危险,知道硬碰硬讨不得好,就软了语气说:“我何时向着他了?你们带我走,我有说一个‘不’字吗?” “说来说去,不就是不想告诉我你们的去处。” “行,我不问了,现在,你们满意了吗?” 她妥协了,决定息事宁人。 可伏崭莞尔一笑,自顾自说:“我们要去既州,从那儿登船到——” “闭嘴!” 梁宛低喝一声,打断他的话,然后两手捂住耳朵,摇头道:“我说我不听!你是聋了吗?” 她现在认可伏曜的话了——确实知道的越少越安全。 还有,怎么感觉在他们身边比在萧承邺身边还危险呢? “夫人误会了。” 伏崭这笑面狐狸又出声了:“我们没什么不能告知夫人的。夫人想知道什么,尽管问来,我们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呵呵,谢谢,我现在什么都不想知道了。” 梁宛敷衍一笑,然后主动揽住伏曜的肩膀,一脸慈爱:“乖,好孩子,靠着娘休息一下吧。” 伏曜:“……” 这突如其来的幸福。 他不自觉红着脸,甜蜜蜜靠在梁宛肩头,但垂下的眼眸,扫过伏崭,示意他继续说。 果然,母亲最是审时度势,知道谁是她的倚仗了。 伏崭跟伏曜相处多年,可谓心有灵犀,立刻接着说:“夫人没什么想知道的,我倒有很多想知道的。” 梁宛预感他的问题会很敏感,当即伸出一根食指,冲他摆了摆:“不,你不想知道!” 随后,看向伏曜,柔声说着:“你的心疾,都吃了什么药?大夫怎么说?好孩子,你这是个富贵病,可不能劳心费神啊。” 她宁愿跟伏曜说话,也不想跟伏崭说话。 伏崭看出她的小心思,一脸遗憾地撇过头,不说话了。 视线里,伏曜满面笑容,显然是对梁宛的亲昵满意极了。 倒是很好哄。 伏崭阴恻恻地想:那么,哄得他分出一杯羹,应也不是难事。 毕竟他是个病秧子。 床上不得力,可留不住人。 “母亲说的是。多谢母亲关心。” 伏曜不知伏崭的阴暗心思,只顾着跟梁宛一诉多年的思念。 “母亲,你看,你给我求的护身符,我一直贴身戴着呢。” “母亲,这些年,我一直很想你。” “母亲,我们以后再也不分离了,好不好?” 他越说越言语暧昧。 梁宛听得全身紧绷,心里又惊又怕:不正常!这厮绝对不正常! 怎么办? 怎么办? 她眉头紧蹙,愁得心慌慌,一抬眼,却跟伏崭的目光对上了。 那是怎样的目光呢? 阴冷的、觊觎的,看她如看囊中之物一般。 他忽而一笑,明明清俊好看的脸,却像是毒蛇,弯起的唇角红得像血,又像是毒蛇正吐着危险的信子。 第053章 垂涎她美色罢了。 得,这还有个更不正常的呢! 她两眼一黑,觉得前途暗淡,十分凶险。 萧承邺! 他会来救她吗? 等下,她为什么要想他来救自己? 难道他就比他们好了? 一样垂涎她美色罢了。 她要自救! 她可是立志做大女主的人! “你看什么?” 她瞪回去,借口马车空间小,赶他出去驾马车。 伏崭一愣,本以为她是个知情识趣的软骨头,结果她又刚又怂,有种蠢笨的可爱。 难道不知得罪他,只会让他更想欺负她吗? 她这年纪,白活了许多年啊。 “怎么还不出去?”梁宛皱眉催促,“我使唤不动你?” 伏曜看到这里,就朝伏崭摆了两下手,示意他去外面驾马车。 “是,夫人。” 伏崭含笑颔首,深深看梁宛一眼,出去驾马车了。 也是掀开垂帘出去的那一刻,他余光看到她得意的笑容,不由心里一动,身体都热热燥燥的,可惜,才出马车,就被夜里的冷风吹散了。 男人么,忍让、迁就、纵容,都是为了索取更高的利益。 希望她对他再坏一些。 那么,他的坏,才有发作的机会。 春夜里,冷风如刀,吹得人脸上火辣辣的疼。 也吹得书房的窗户响动个不停。 萧承邺渐渐被吵醒,几乎才睁开眼,头痛就随之复苏了。 饶是他额头熏蒸着药包,也只缓解了皮毛。 密密麻麻的痛在脑袋里横冲直撞,直撞得他额头青筋暴凸,面色苍白而痛苦。 “殿下终于醒了。” 何不言守在床边,忙为他端上汤药。 萧承邺早对汤药不抱希望,也不想喝,神色恹恹了一会,才拿开额头上的药包,坐了起来。 他丢开药包,手指捏着太阳穴,问一句:“什么时辰了?” 何不言:“回殿下,四更三刻了。” “马上天都亮了。” 萧承邺扫了眼窗外的天色,模样倦怠,气息微弱:“人可有消息了?” “殿下息怒。”何不言忙跪下,迟了一会才吐出后面两个字,“尚未。” 萧承邺并未动怒,头痛也让他没力气发怒。 他艰难忍着头痛,声音淡淡:“那徐述……可审问了?” 何不言忙道:“已经严刑审问。却还没审出什么。他只说自己清白,不知府里有暗道,一心忠于殿下,忠于大邺。” 萧承邺嗤笑:“他儿子跟南疆乱党纠缠不清,单这一条罪名,就足够诛他九族了。” “虽说徐烁将功折罪,画出了南疆乱党的藏身之地,一时却难辨真伪,更甚至是……缓兵之计。” “孤自诩聪明,不想,由着他们父子愚弄到今日。” “去,提他过来,就在他面前杖毙他的儿子。” “孤倒要看看,他能嘴硬到几时。” 他面色平静无波,声音淡得听不出半分情绪,唯有一双眼发着狠,是真动了杀意。 何不言本想劝他三思,可也清楚梁宛失踪,是触他逆鳞了。 哎,那女人真是殿下一劫啊。 “是。” 他低头应声,退了出去。 便见宋泽兰站在门外,眉眼低垂,妆容很淡,穿着一身素白色衣裙,风过处,裙摆飞扬,竟有种清冷孤绝之感。 比之前勾引殿下时,不知好看了多少。 也是神奇。 “殿下要杖毙徐烁。” 他经过她身边时,低语一句。 却见她岿然不动,像是没听到他的话。 所以,她会出面求情吗? 他忽然好奇起来。 这几人之间的爱恨情仇,是比那些枯燥的公务有意思多了。 宋泽兰目送何不言走远。 夜色死寂。 夜空残留几颗星,渐渐隐没在破晓的晨光里。 她要为徐烁求情吗? 她人微言轻,又不得太子喜欢,若出面求情,会不会划作南疆乱党? 尤其那南疆乱党跟她有杀父之仇! 徐烁怎么就跟他们牵扯到一起了? 他知道自己父亲死在南疆乱党手里吗? 徐家呢? 他们跟南疆乱党有勾结吗? 正想着,就见前公公徐述被拖过来,一身鲜血,染得地面一片血红。 “殿下!殿下明察!” 徐述被丢到书房前的院子里,四十皮鞭将他抽成了血人。 可他爬起来,就朝着书房方向,磕头大呼:“微臣冤枉!微臣对大邺忠心耿耿!殿下,微臣真的不知府里有暗道啊!” 突地,他看到书房门口站着的前儿媳,立即想冲过去,求她为徐家求情,却被几个士兵押跪回去。 他只能伸着脖子,大声痛吼:“泽兰,泽兰,你嫁入徐家三年,我是拿你当亲生女儿疼的啊!你一定要去同殿下说,我们徐家绝没有勾结乱党啊!” 宋泽兰被他凄厉的声音吵得耳朵疼。 想着太子头疾发作,听不得吵闹,忙伸手抵唇,朝他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他说的没错,确实待她不薄,不然,她也不会守着无性婚姻过三年。 便是为了徐述,也该出面求情。 这么一想,她摸了摸袖口里的东西,跪下道:“殿下,民女宋氏求见殿下。” 良久。 书房里传出一句:“让她进来。” 宋泽兰忙起身进去,便见萧承邺躺在床榻上,额头熏蒸着她准备的药包。 那是萧承邺刚刚痛得昏沉沉时,小太监吉祥又放上去的。 这会他清醒一些,便拿下来,丢到一旁。 冷戾的目光随之落到宋泽兰身上。 宋泽兰忙跪到地上,关心道:“殿下头疾可还好?” 萧承邺懒得应付她这种场面话,只道:“有事?” “民女想为殿下缓解头疾。” 宋泽兰膝行上前,拿起药包,从袖口取出一件红艳艳的肚兜,然后当着萧承邺的面,就这么拿红肚兜包裹上药包,呈到了他面前。 萧承邺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低喝:“你在干什么?” 宋泽兰一脸淡然:“这是梁夫人的贴身衣物,殿下没认出来?” 萧承邺:“……” 他自然看得出来。 他为她穿了太多次,也脱了太多次,可以说,她贴身的衣物,他只一眼就能认出来。 但为何在她手里? 像是看出他的困惑,宋泽兰说:“民女曾随父亲做了一段时间的游医,见过一商人,每每出门经商,夜里便难以入眠,后来,拿了发妻贴身衣物在侧,就得了好眠。” “因此,奴婢斗胆推测,伴着梁夫人的贴身衣物,殿下或可缓解头疾。” “荒唐!” 萧承邺面色阴郁,扫着那红艳艳的药包,只觉头疼得更厉害了。 那是他第一次宠幸梁宛时,梁宛贴身穿的衣物。 想着她,两人无数次翻云覆雨的画面就闪入脑海,他脑袋更疼,可身体……却燥热了。 热腾腾的血液在他身体四处翻涌,汇聚一处。 他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眸:他的蛇毒……发作了。 第054章 今天也是被太子痴心惊到的一天呢。 偏偏在这时候。 这时候可万万不行。 萧承邺皱起眉,眼里浮着苦涩的笑:这时候哪里寻得梁宛给他解毒? 可碰别人? 只是想一想,就觉厌烦。 他深呼吸一口气,放松身体,转开注意力:“你费尽心思,是想为徐烁求情?” 宋泽兰没有否认,只说:“不敢。” 萧承邺坐起身,终于正眼看她了:“你这两天,倒是安分了。不觉得梁宛私逃,你的机会来了?” “还是你……真的回心转意了?” 他想起她差点强制徐烁的事——莫不是被他打击几次,又想吃回头草了? 女人啊,便是如此朝三暮四,见异思迁吗? 宋泽兰微微低头,神色恭敬:“殿下心有所爱,民女不敢冒犯。” 萧承邺气笑了:“心有所爱?何人?” 他是不肯承认梁宛乃他心中所爱的。 “她私逃,乃是罪人。” 他现在恨死她了。 待寻回她,必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罪不罪人,不是全看殿下的心意?” 宋泽兰看着他,缓缓道:“就像徐烁,是生是死,不都在殿下一念之间?” 她声音落下,便听外面传来何不言的声音:“殿下,徐烁带到。” 萧承邺听了,俯视着宋泽兰,冷笑:“现在,你可以猜猜……孤是哪一念了。” 宋泽兰没说话,只重重磕头。 萧承邺没理会,自顾自披了大氅,走了出去。 至于那红肚兜包裹的药包,被他接过来,塞进了袖口。 热腾腾的药气透过单薄的红肚兜传到他皮肤上,莫名有种酥酥麻麻的感觉。 他身体里的邪火,窜得更厉害了。 他面色紧绷,薄唇紧抿,强行压下身体里的邪火,走出书房,不想,一抬头就对上探头探脑的红绡,当即皱眉低喝:“你在这瞅什么?” “殿下息怒。” 红绡吓得赶忙跪地磕头:“奴婢、奴婢听说您头疾发作,想来、想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忙的。” “你觉得你能帮上什么忙?” 萧承邺想着宋泽兰竟然能去房间拿走梁宛的贴身衣物,不由冷脸怒喝:“你还是速回房间,看好你家夫人的东西要紧!别说孤无情,再丢一件,你脑袋也不必要了!” 红绡:“……” 她自然知道丢了什么。 不久前宋泽兰来房间寻了梁夫人的贴身衣物,说是能帮太子缓解头疾,她也很担心太子身体,就跟了过来。 只没想到太子这么个态度,哪怕梁夫人私逃了,关乎她的东西,也不能丢。 “是是是。奴婢这就回去。” 红绡点头应声,白着一张小脸,匆匆跑开。 一旁的小太监吉祥:他家太子是中蛊了吗?人都逃了,还小心守着人家的东西? 今天也是被太子痴心惊到的一天呢。 “太子殿下明察,微臣冤枉啊。” “建平四年,微臣科举得中探花,又得兴国公赏识,才辗转来了鹤州任职。” “多年来,微臣兢兢业业,一心治理鹤州,始终谨记兴国公的恩德啊!” 徐述磕头鸣冤,好不凄惨。 被拖来的徐烁跪在父亲身边,俊颜憔悴,胡渣潦草,眼底布满狰狞的红血丝,整个人神色消沉、麻木,似是熬尽了最后一丝气力,浑浑噩噩,认了这宿命。 萧承邺迈步走到徐烁身前:“你,无话可说了?” 徐烁眼神冷寂,磕了个头:“殿下多疑,小人唯一死证清白。” 萧承邺听了,只觉他死性不改,当场一脚踹在他肩头。 “砰!” 徐烁滚出好远,吐出一大口鲜血。 这一脚,萧承邺是用了七成内力的。 徐述吓得面色如土,却紧紧抱住他的大腿:“殿下开恩!殿下,微臣就这一个有出息的儿子啊!” 他次子徐昂是个纨绔公子,十七岁了,还混迹女儿堆里,他早对他不抱希望。 唯有徐烁。 寄予了他全部的希望。 他八岁习武,聪敏好学能吃苦,十七岁剑术小有所成,行走江湖三年,打遍天下,难逢敌手。 所谓学会文武艺,卖与帝王家。 他正小心翼翼为他铺路,怎么能看他折在这里? “徐述啊徐述——” 萧承邺冷笑两声,转头指着徐烁,厉声讥诮:“你这儿子勾结南疆乱党,确实有出息的很!” “不可能!” 徐述疯狂摇头:“殿下,他、他只是个江湖剑客!这些年,我让他游历天下,开阔视野、增长见闻……怎么会……” 他直到此刻也不敢相信。 可看儿子那消沉模样,一颗心渐渐沉了下去。 萧承邺扫了眼旁边的士兵,下一刻,那士兵就拖了徐烁过来。 他抬脚勾起徐烁的下巴,凌厉目光落他脸上:“你自己说,你跟南疆乱党是否有勾结。” 徐烁嘴角滴血,别过头,低声说:“患难之交,但道不同不相为谋。” “还在嘴硬!” 萧承邺再次一脚踹他肩头,看着他倒地吐血,狼狈可怜,却怒火更盛:“既然道不同不相为谋,那为何一副南疆乱党的藏身地图,你磨蹭了那么久?是不是在拖延孤的时间?” “并且,直到此刻,也没有主动画出南疆乱党主谋的画像。” “孤不提,是爱才,是在给你机会,可你瞧瞧自己都做了什么?” “徐烁,你一心偏向南疆乱党,让孤失望至极!” 原是如此么? 徐烁气息奄奄趴在地上,看着一袭华丽黑袍,如同暗夜之神的俊美男人,他冷酷、强大、高贵,似乎无所不能,比之体弱多病、堪称傀儡的伏曜好出太多。 他是学武之人,武学第一义,不慕权贵,怜贫惜弱,哪里肯看伏曜为他所擒,沦为阶下囚? 他那身体也经不起一点糟践啊! 所以,当被逼问南疆乱党的藏身地图,他拖拖拉拉画了好些天。 至于主谋画像,他们不提,他便当不知道。 原以为是他没想到,自己还心存侥幸,结果是他在给自己投诚乃至自证清白的机会。 想到这里,一股巨大的悔恨淹没了他。 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 枉他自诩一代英才,却浪费了机会。 “殿下息怒,小人……罪该万死。” 他这一刻终于发自内心地低下了高傲的头颅。 像是被驯服的猎犬,只剩下温顺与忠贞。 “啪!” 一道极响亮的耳光。 却是徐述抬手狠狠扇在了儿子脸上。 “孽子!” 徐述满眼震惊、失望、悲愤,颤抖的手,指着儿子:“你当真跟那南疆乱党有所勾结?我徐家一门忠贞竟然毁在你手里!” 说着,就冲向旁边的士兵,欲拔剑自刎。 万幸被徐烁徒手拦住。 鲜血汩汩落到地上。 “爹!不要!” 徐烁死死抓着剑刃,崩溃道:“我画!我这就画出他们的画像!” 第055章 她有那福气做第二个乔贵妃吗? 萧承邺达成目的,没再看他们父子情深,就转身匆匆回了书房。 一番情绪外露,还用了内力,自然刺激了他的头疾。 连同淫蛇之毒,都来势凶猛。 他上则头痛欲裂,下则热血沸腾,端的是倒在床榻,痛不欲生。 衣袖里梁宛的红肚兜掉下来。 熟悉的香气像是毒药漫入他的鼻腔,更加重了他身体的亢奋。 他热汗淋漓,气息粗重,额头青筋鼓胀,像是有细长的虫子在皮肤里钻来钻去,一时竟不知是痛死好还是烧死好。 “来人,速备冷水。” 他朝外面低喝一声,然后抓住了红肚兜,深深埋进去,放纵自己沉沦在她残留的香气里。 可毕竟不是她。 无论如何,于事无补。 他睁开血色眼瞳,厌弃一般扔开了,下床去了净室。 噗通一声跳进了浴桶里。 冷水瞬间淹没他的身体。 可还不够冷。 他皱眉,冷声命令:“加冰。” 吉祥一旁伺候,自然早看出太子这是蛇毒发作了。 要命啊,怎么偏在这时候发作? 他哪里去寻梁夫人给他解毒? 看太子宁愿泡冷水澡,也不提寻个女人过来伺候,就知道他的意思了。 梁夫人真是害人不浅啊! 吉祥心疼主子,满眼忧心忡忡,一面让人去拿冰,一面小声说:“殿下且忍忍,奴才已经派人叫了孙太医,等他来了,一定能想出办法。” 孙太医来的时候,只见浴桶里丝丝冒冷气,而太子和衣泡在冰水里,面色惨白,唇瓣乌紫,紧蹙的眉峰凝了一层霜,显然是冻很了。 吓得他当即大叫:“快让殿下出来!这冻坏了身子,可就遭了!” 吉祥听了,忙搀扶太子出来。 萧承邺一直闭目养神,这会身体舒服了些,也就从浴桶里出来了。 只头疾一点没缓解。 他扶着额头,面色不耐:“孤头疼,莫要吵闹。” 吉祥跟孙太医:“……” 他们都默契地闭了嘴。 萧承邺走出净室,脱下湿淋淋的衣服,也不管他们在场,就换上了干净温暖的衣物。 吉祥跟孙太医跪在地上,是不敢多看一眼的。 萧承邺很快换好衣服,坐到了床榻上。 孙太医仔细听着动静,适时地上前把脉,面色渐渐凝重:“蛇毒略有减退,只堵不如疏,下次发作,必然更加凶猛。” 话音落下,何不言走了进来:“还望殿下爱惜自己,宠幸新人。” 那新人就跟在他身后,美艳的脸,丰满妖娆的身段,穿着一袭艳丽的红裙,乍一看,跟梁宛有三分像。 “民女、民女许采杏见、见过太子殿下。” 许采杏跪下磕头,饶是礼数周全,但颤抖的声音还是泄露了她的惶恐不安。 萧承邺目光掠过她的脸,看向何不言,似笑非笑:“你为了孤,还真是煞费苦心。” 他才蛇毒发作,他这么快就带来了新人,看来是秘密准备很久了。 呵,他对梁宛的心思就那么明显吗? 竟到了用替身的地步! “殿下息怒。” 何不言知道太子只贪恋着梁宛的美色,但自古以来,君王、储君专宠都是大忌。 他跪到地上,诚惶诚恐道:“小人承蒙殿下厚爱,得以伺候在殿下身边,如今殿下为蛇毒所困,又只肯让梁夫人解毒,小人……小人就是怕殿下像现在这样……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殿下明察,小人只想殿下平安顺遂,绝无他意。” “许氏女今年十七,是良家子,因为家贫,半年前被卖给汪家的傻儿子为妻,只一月前那傻子跌入河里淹死,汪家嫌弃她克夫,要把她卖入风尘之地,小人、小人路见不平,才生出搭救之心。” “一个寡妇,你倒不怕她克了孤。” “殿下天潢贵胄,岂可跟一个傻子——” 何不言话说一半,自知失言,忙改口:“所谓有福之人,不进无福之家。殿下福泽深厚,便赐她一点福泽吧。” 说到这里,他看了眼孙太医,示意他劝两句。 孙太医也知事情的严重性,忙磕头说:“何大人说的在理,梁夫人不知何时能寻回,蛇毒又发作频繁,殿下应当接纳新人,以备不时之需。” “好一个以备不时之需!” 萧承邺气笑了,一把抓起床榻上的药包砸到地上:“食君之禄,为君分忧,你们就是这么为孤排忧解难的?” “都滚下去!” “殿下息怒。殿下恕罪。” 孙太医忙起身,一手抓着何不言,一手抓着许采杏,匆匆退下了。 但何不言退下后,并没有放许采杏离开。 孙太医看他让人给许采杏安排住处,不禁道:“殿下显然一心想着梁夫人呢,你就老实些,莫去触殿下霉头了。” “殿下从小就是个有主张的,何大人,你当心招祸啊。” 他苦口婆心相劝,真怕殿下一怒之下砍杀了他。 何不言自然也怕死,可回头看了眼书房里的人,眼神偏执:“身为人臣,岂可贪生畏死,而不直言劝谏?” “殿下从小胸有丘壑,机敏过人,无论遇到什么难事,往往一眼便看透玄机。” “唯有这情之一字,怕是一劫,不得不防啊。” 他满眼忧思,沉沉叹息。 孙太医低声宽慰:“你多虑了。那梁夫人乃是殿下的第一个女人,正是浓情蜜意的时候,等时间长了,热乎劲没了——” 何不言不以为然,直接打断他的话:“陛下可十几年如一日地爱着乔贵妃呢。” 前车之鉴,分明就在眼前,让他如何不忧心? “乔贵妃可不一定会出现第二个。” 孙太医抬手拍拍他的肩膀,觉得他太杞人忧天了:“你觉得她会是第二个乔贵妃吗?她有那福气做第二个乔贵妃吗?” 两个问题问住了何不言。 何不言看着陈续快步走过来,手中拿着几幅画像,忙上前问道:“这是徐烁画出来的、南疆乱党主谋的画像?” 陈续点头:“是的。” 何不言伸手接过来,目光一一扫过画像,那画像下方有名字,伏陵、伏崭、伏曜,等下,他最后的目光落到伏崭身上,心中一惊:这人竟然是迷惑绿玉送话本的那个鲜卑白奴! 若这鲜卑白奴是南疆乱党的人,那么,荣王一党跟南疆乱党? 他不敢想下去了。 何不言拿着画像,匆匆进了书房。 萧承邺看了画像,也认出了伏崭,但面上很平静,只说一句:“让暗卫全部出动,三日之内,把她给孤带回来。” 第056章 你在教孤做事? “不可!” 何不言出声阻拦,语气沉肃:“殿下安危为重。暗卫万万不可轻易调离。” 萧承邺眸色一沉,眼底漫开几分慑人的寒意:“你在教孤做事?” 何不言忙跪下磕头:“小人不敢。” 萧承邺冷声讥诮:“既然不敢,为何一再忤逆?” 说着,一摆手:“自去领三十杖。” 何不言:“……” 他到底还是挨了罚。 尽管早有预料。 但心里还是很受伤。 为着这点小事,太子便要杖责他。 “小人……遵命。” 他磕了个头,站起身,如丧考妣一般退了出去。 不知何时,天光大亮。 他看着冉冉升起的太阳,希望他的殿下如旭日东升,早些摆脱梁氏的感情桎梏。 同一时间 梁宛坐了一夜马车,终于在天亮时进了城。 长街之上,各家屋舍炊烟袅袅,街巷之间,人声鼎沸,那些吆喝的商贩、来往穿梭的行人以及那飘出的饭菜香,构成一幅鲜活热闹的人间烟火图。 梁宛认真看着,只觉一路颠簸的疲惫、心中郁结的烦闷,都在这寻常市井的喧嚣里,一点点散开了。 “我饿了。” 她推醒伏曜,说要下去吃饭。 伏曜枕在梁宛双腿上,正睡得香甜,乍然被推醒,好险藏住眼里的暴戾,声音绵软:“伏崭,母亲饿了,你让人买点早饭过来。” “嗯。” 驾着马车的伏崭低低应一声,并体贴地问:“夫人想吃什么?烧饼、包子、油条?” “包子吧。肉馅的。” 梁宛回答过后,看向伏曜,表达自己的需求:“我要如厕,嗯,还要洗漱一下。” 伏曜听得微微皱眉:“母亲不要耍花招,我们算是在逃难。” 梁宛才不管,当即摆出一副失望又伤心的模样:“所以,你现在就要我跟你过苦日子了,是吗?” 伏曜:“……” 她这话实在暧昧,好像她是他的女人,而他没有养好她。 出于这种想法,他完全说不出拒绝的话。 “母亲——” “你母亲我这双腿都给你枕麻了。一夜马车颠簸,我也没睡好,你看我黑眼圈是不是都出来了?” 梁宛苦着脸,各种卖惨。 伏曜没办法,只好说:“伏崭,寻个客栈,稍作休整吧。” 伏崭听着里面的母子对话,知道伏曜完全被梁宛牵着鼻子走了。 不过,换成是他,听梁宛当面说那些话,也会纵容的。 哪个男人会忍心让自己的女人吃苦呢? “嗯。知道了。” 伏崭的声音传进来,让梁宛一惊:他竟然没有拒绝。 并很快寻到客栈,停下了马车。 几乎马车才停稳,梁宛就踩着车凳下去了。 待双脚一落地,就大步往客栈里冲。 她又饿又渴,还迫切想如厕。 “夫人慢点。” 伏崭拉住她的手臂,止住她往客栈里冲的步伐,笑盈盈说:“也等等主子。” “是啊,母亲等等我。” 伏曜慢悠悠下了马车,病弱如他,下马车都需要伏崭搀扶。 梁宛回头看他一副娇小姐的架势,不禁内心吐槽:比她还像个女人啊。 “母亲过来扶我好不好?” 伏曜的话,梁宛当没听到。 但架不住他脸皮厚,径自走向她,身子一歪,靠在了她身上。 好在他是少年人体型,一米七八的样子,很清瘦单薄,没什么重量。 “母亲走那么快做什么?母亲不要丢下我好不好?” 伏曜靠她胸口,双臂环着她的腰,说话时,脑袋蹭了蹭,像是跟她撒娇,又像是吃她豆腐。 当然,无论是什么,她都不喜欢。 但人在屋檐下,还是要跟他搞好关系的。 “乖,别闹,让人看笑话。” 她扫一眼伏崭,看他走向柜台,跟客栈老板要了两间房。 “早饭一并准备,要肉包子、瘦肉粥。再打两壶酒。” “我们要洗漱,你让人抬几桶热水上去。” 伏崭一一安排。 “好咧。” 客栈老板热情含笑应了声,然后招手叫来一小伙计,引他们去了楼上客房。 客房宽敞明亮,还烧着地龙,暖意融融。 梁宛一进去,就推开伏曜,让他跟伏崭在外面等着,自己要如厕。 “母亲不会想着逃跑吧?” 伏曜笑意温柔,却暗藏警惕与防备。 梁宛没想到他看管自己这么严,几乎立刻就想到了萧承邺,那男人也是如此,像是生怕她跑了,只想将她关在屋子里。 本以为逃离他,能得到一些自由,结果伏曜有过之而不及。 实在让人心烦。 但她面上不显,还含笑反问一句:“我为什么要逃跑?” 伏曜沉默不语。 他自然不能说,他预感她想逃跑。 梁宛看他沉默,便试图麻痹他的心:“如果你细查,就知道我在萧承邺身边时,曾逃过一次,可惜失败了。好孩子,我跟萧承邺,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伏曜知道她曾逃跑过,可那是几天前的事了。 女人心,海底针。 她跟萧承邺床上那么恩爱缠绵,他无法不多想。 “最好如此。” “母亲,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就算他现在对你有几分情意,可一旦没了新鲜感,你的身份终究是祸患。” 伏曜提醒她更残酷的现实。 梁宛点头如捣蒜:“嗯嗯。你说得对,能放我去如厕了吗?” 要不是顾忌形象,真想怼他:你想看我尿裤子吗? 她真忍到极限了。 “夫人自便。” 最后是伏崭拉了伏曜,退出房间。 梁宛得了自由,寻到如厕的小隔间,快速解决了。 等出来,伙计都端来了早饭。 梁宛也饿了,先埋头吃饭,等吃好了,才去洗漱。 伙计在这时,拎来了热水。 浴桶没一会就被倒满了。 梁宛脱衣服时,想着没换洗的衣物,就使唤伏崭去买。 “不用太鲜艳,嗯,素净、低调些,你知道低调什么意思吧?就别那么张扬……最好是布衣……粗麻那种……” 她现在觉得美丽很招祸,恨不得扮作一个粗鄙村妇。 伏崭大概猜出她的意思,笑道:“夫人不必这么委屈自己。南疆国虽灭,可南疆十二州还是我们的。夫人想穿什么,想做什么,尽可随意,无需遮遮掩掩、躲躲藏藏。” 梁宛:“……” 呵呵! 你们这么牛叉的吗? “还是夫人想支开我?” “寻机逃跑?” 第057章 他冷眼旁观,一颗心渐渐妒忌泛滥。 逃!逃!逃! 开口逃,闭口逃,她也就逃了一次,就在他们心里树立爱逃跑的形象了吗? 好烦。 她烦得控制不住脾气了:“我刚给伏曜说的那些话,你是耳聋了,没听到?” “我逃什么?往哪里逃?南疆不是你们的吗?” 她冷笑,拿他之前的话,嘲弄他。 伏崭也不恼,依旧笑盈盈:“夫人息怒。我也是担心夫人的安全。” 梁宛才不信他的话,直接转头看向伏曜:“你让他出去!我现在要洗漱,他待在房里像什么样子?” 伏曜正坐在榻上喝茶,闻言一笑:“那母亲,我可以待在房间里吗?” 梁宛冷哼:“随你。” 她算是看出来了,这两人就是把她当囚徒了。 若不逃,真被他们带去老巢,不知是什么深山老林,可就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伏曜不知她所想,便让伏崭出去了。 伏崭退出去时,还朝梁宛一笑:“夫人等我。” 梁宛:“……” 等他干什么? 买来换洗的衣服? 她思量间,进了小隔间,浴桶就放在这里,半满的热水冒着丝丝热气。 她没急着洗澡,而是打开窗户,观察外面的路况:这客栈位于繁华热闹的主街,此刻八九点的样子,正热闹,乌泱泱的人头蔓延了好远。 等下,窗户下人影晃动。 她低眸看去,认出是赶马车的车夫,头戴斗笠,一身粗麻短衣,生得膀大腰圆,体魄雄浑,一看便知力大无穷。 却说话结巴。 因此,寡言少语,很没存在感。 思量间,不慎跟他目光碰上了。 却是吓了他一跳,身子都颤动了下。 随后移开目光,往旁边挪了挪,紧贴着墙面,像是被罚站的小学生。 看着是个老实人? 梁宛心里打了个问号,抬手慢慢关上了窗户。 他们一行四人。 马车夫在窗下盯着,暗中不知还有多少人,哎,逃跑计划,尚不可行。 她烦躁地脱了衣服,开始泡澡。 但没一会,就听到了伏曜的声音:“母亲不要久泡,当心头晕。” 看似关怀,实则更像是在提醒她:别耍花招,他就在外面。 梁宛克制着烦躁,冷冷回一句:“别催,衣服都还没送来呢。” 说衣服,衣服就到了。 伏崭推门进来,手中拎着一大包衣服。 伏曜见了,忙伸手:“给我。” 伏崭:“……” 他也想去梁宛身边献殷勤。 如果能窥一点春色,那就更好了。 但主子摆明了要抢功啊! “主子当心,莫犯了心疾。” 他含笑提醒,实则软刀子戳人。 伏曜再次暗恨自己身体不争气。 只得先吃了两颗清心丸,才从包里寻出一套衣服,敲响了小隔间的门。 “母亲,衣服准备好了。” “谢谢。放架子上吧。” 梁宛拿来旧衣服,披盖在浴桶上,把自己遮了个严实。 伏曜看不到春色,只能看到她一张美艳的脸被热气蒸腾出色欲般的红,直红到眼尾,勾得人想入非非。 心脏又开始急跳。 咚咚咚。 响如擂鼓。 明明他心脏跳得这么有力,怎么就让他呼吸艰难,濒临死亡呢? “哎,你、你没事吧?” 梁宛躲在浴桶里,看伏曜骤然面色惨白、呼吸急促,一副马上嗝屁的模样,赶忙叫人:“伏崭,快来看看,你主子快要不行了!” 伏崭就守在门外,一听到她的声音,就闯了进来。 先扫一眼梁宛,因他个子很高,便见她香肩腻滑、曲线深深、春色无边。 当真香艳。 瞬间就明白伏曜心疾为何发作了。 这美人沐浴图,实在让人受不了。 伏崭一身热燥,忙压了邪火,抱了伏曜出去,放回榻上。 看他倒在榻上,狼狈吞药,心道:他可怜的主子,那么黏着梁宛,偏身体经不得一点刺激,以后怕是要拿药当饭吃了。 “主子以后还是离夫人远些。” 免得英年早逝。 出于忠仆的信条,伏崭良言相劝。 可惜,换来伏曜一句怒喝:“滚出去!” 伏崭:“……” 他的主子真是不识好人心啊。 “……是。” 他含笑颔首,退出去时,刚好看到梁宛出来。 她穿着他亲手挑选的紫色衣裙,腰间、袖口都垂落着好些薄如蝉翼的紫色丝带,随着走动,紫色丝带飘飘扬扬,衬得她像是误入人间的神女。 果然,她非常适合紫色。 他满意一笑,只恨不能亲手为她穿上,再脱下来。 不过,好事不怕多磨。 等到了既州,登船出海,到蓬莱岛,那就是:欢迎来到我世界,美丽的神女。 “谁买的衣服啊?” “好幼稚。” “审美老差了。” 梁宛随口吐槽,对伏崭而言,却是暴击三连。 直暴击得他差点摔一跤。 哪里幼稚了? 竟然还说他审美差! 他回头瞪着梁宛,想跟她争辩,却见她被伏曜一把抱住,随后,传出压抑的哭音。 “母亲,对不起,我刚刚是不是又吓到你了?” “母亲,我是不是很没用?” “母亲,我好怕,你抱紧我好不好?” 熟悉的装乖卖惨。 他冷眼旁观,一颗心渐渐妒忌泛滥。 除却太阳,唯有人心,不可直视。 鹤州别院 萧承邺还没有收到有关梁宛的消息。 想念让他烦躁、抑郁、想杀人。 他冷着脸,推开那扇锁住往日欢爱的房门,走下了暗道,像是追寻她最后的气息。 这暗道很宽敞。 可容纳四五人通过。 他拿出夜明珠,照亮前路,隐隐可见三个大小不一的脚印。 据陈续所说,这暗道只他一人下来探查,那么,撇开他,另外两个脚印就是南疆乱党跟梁宛的了。 但那小些的脚印,不是梁宛的。 他赏玩过太多次,清楚知道梁宛双脚的大小。 他收回丈量的手,站起身,阴沉着脸,继续往前走。 他想要寻找梁宛的脚印。 可没有。 怎么回事? 为什么没有她的脚印? 她怎么了? 正思量着,有一处湿洼的地面,脚印深深陷进去,重量不对? 梁宛被人背着?或者被人抱着? 这个认知窜进他的脑海,顿时激起他的醋意:该死! 有人碰她! 他气得一拳锤在旁边的墙壁上,顿时碎石混着泥土四溅开来。 “殿下小心!” 陈续跟随在他身后,忙伸手挡住掉落的石块,害怕伤着他。 萧承邺推开他的手,继续往前走。 这条暗道真长啊。 重见天日时,萧承邺脸色阴郁,眼神冷厉,浑身杀意根本不再掩饰。 “孤一定要……杀、了、他、们!” 第058章 他感觉自己也像是得了心疾。 梁宛他们在客栈休整到中午,就重新上了马车出发了。 “啪!” “啪!” 那糙汉车夫一下下甩着马鞭,驾驶着马车疾驰。 待到天黑,刚好赶到下一座城。 梁宛撩开马车帘,在落日的余晖里,看到城门口有“既州”二字。 既州估计靠海,属于沿海城市,空气中隐隐飘浮着大海的咸腥气息。 “母亲喜欢这座城池吗?” 伏曜骤然出声。 梁宛回了神,淡声道:“还行吧。” 其实她很喜欢大海,也很想去看海,或踏浪,或吃海鲜,都是很美的享受,只他们跟着,那就没心情了。 伏曜看着“既州”二字,眼里闪过一丝怅然,感慨着:“这是我们南疆国的皇城呢。康平康平,取自天下康平之意。” 可惜,大邺建国,扫平南疆后,改康平城为既州。 从此,没有南疆国,只有南疆十二州。 “母亲怎么能一句‘还行’了事?” 伏曜微微皱眉,有时候他会怨怪母亲对南疆国太冷漠。 可想着她跟父亲的恩怨,又理解她对南疆国没有一丝留恋。 他的母亲是个爱恨分明的女英雄。 “不然呢?”梁宛不知他内心的激荡,只看着他,讥诮一笑,“我说喜欢这里,你们就让我长住这里了?” 伏曜闭嘴了。 他发现自己有时候竟然说不过她。 “夫人想住这里,那今晚就住这里。” 垂帘外传来伏崭的声音。 伏崭让车夫驾马车去既月客栈。 约莫两刻钟,马车就停了下来。 天色已经黑了。 客栈外面挂着两只大红灯笼,上贴一个烫金的 “福” 字,随着晚风吹过,红光摇摇晃晃,泼出一地的吉庆。 梁宛下了马车,不忘搀扶病号。 伏曜受宠若惊,当即倚靠着梁宛的肩膀,一脸幸福地低喃:“谢谢母亲。” 梁宛强颜欢笑,如同慈母:“好孩子,不必客气。” 伏崭忽略那股烦躁,去了柜台,照旧要了两间客房以及吃食、热水。 车夫一间房,自顾自拿了房号,回房休息去了。 梁宛扶着伏曜,正要上楼,不由皱眉:“两间房怎么够住的?” 伏崭听了,笑道:“我跟主子同吃同睡。” 梁宛:“……” 一句话差点勾出了她的腐女心。 “那还少一间房呢。” 她总不能跟他们两个男人住在一起吧? 怕什么,来什么。 伏崭微微一笑,完全是斯文败类的气质:“为免夫人出什么意外,辛苦夫人跟我们同住一间房。” 梁宛听得又羞又恼:“你在开什么玩笑?男女大防呢?” 说着,看向伏曜:“你也由着他?” 伏曜忙摇头,先瞪了伏崭一眼,才解释:“母亲息怒,他逗你的,他守夜,不在房里住。” 梁宛:“……” 这个坏东西! 她恶狠狠剜了伏崭一眼,扶着伏曜进了房间。 看伏崭亦步亦趋,便回过头,故作凶恶:“你不许进来!” 她很生气。 可美艳的脸,妩媚的眼,便是生气,也像是怒放的桃花,开出一种灼人心神的美。 伏崭见了,哪里会怕? 本就血气方刚的身体,轻易被她这嗔怒的火点燃了。 身心滚烫。 呼吸加重。 他感觉自己也像是得了心疾。 “是,夫人。” 他低下头,关上门,握紧拳头,靠在门上,平复心脏的狂跳。 直到伙计送来吃食。 他才恢复如常,接过食盒,敲响了门:“夫人,晚膳来了。” 梁宛对吃饭可积极了。 当即开了门,接了食盒,却依旧不许他进来。 伏崭引以为憾。 夫人简直避他如蛇蝎。 所以,他做出什么,都是她逼的。 梁宛不知危险逼近,正压着怒气,应付着伏曜的胡搅蛮缠。 谁能想到她刚把晚膳摆好盘,伏曜来一句:“母亲喂我,好不好?” 你自己没长手吗?! 不等她怼回去,伏曜就剧烈咳起来,直咳得两眼通红,眼尾滚下一滴泪,十分可怜。 “母亲,我双手……没力气。” 他一句话说的有气无力,仿佛随时能嗝屁。 梁宛觉得他九成在装,但怎么说呢,他是病号他有理。 真是欠了他的! 她暗暗咬牙,面上皮笑肉不笑:“好呢。你想吃什么?” 伏曜扫了一眼桌上的饭菜,抬手点了两样:“这个鸡蛋羹、豆腐粥就好。” 梁宛便一一喂他。 当然,故意用勺子磕他嘴角、牙齿,还装着不小心洒他身上一勺粥。 “对不起。对不起。” 她一边道歉,一边抬手乱擦,直擦得他一身黏糊。 “我真是太笨了。一点不会照顾人。” “没事。母亲不必自责。” 伏曜好脾气地笑笑,然后忍着身上的狼藉,自己拿了勺子,吃完了剩下的粥。 几乎一吃完,就说去洗漱。 他也是养尊处优长大的,忍受不了身上的脏污。 梁宛见了,便把伏崭叫了进来:“你家主子要沐浴,好生伺候去吧。” 伏崭习武,耳力好,自然听清了房里的动静。 他让伙计抬来热水,服侍伏曜进了小隔间沐浴。 伏曜脱了衣服,一身雪白皮肉,泛着冷冽的光泽感,若是梁宛见了,都要自叹弗如。 可男人到底是男人。 该有的,也颇有分量。 伏崭扫一眼,从前不屑比较,现在觉得自己更胜一筹。 不过,他并不把伏曜当竞争对手,而是想到了狗太子,不知自己比之那狗太子如何。 伏曜不知他心里的污浊,正泡在热水里,闭目养神。 那张雌雄莫辨的脸渐渐被热气蒸出艳丽的红,显出几分妖色。 貌若好女,说的便是他了。 伏崭打量着他,又回想梁宛的样子,故意说:“细看来,主子跟夫人倒有几分相像。” “是吗?”伏曜不以为意,“可惜我娘跟母亲不是亲姐妹。不然,我跟母亲再无隔阂。” 伏崭:“……” 他倒还惋惜上了。 若是亲姐妹,那就是姨母,虽然一样有违伦理,可养母没有血缘,还能少作点孽。 他身体这么差,还玩这么刺激,真是一点不怕折寿。 也是,半死之人,无所畏惧。 “总感觉母亲没以前疼我了。” “这样也好。” “我长大了,该我……疼母亲了。” 伏曜弯起唇角,右手微微合拢,指腹摩挲着自己的掌心,却像是在摩挲着别的东西。 “对了,狗太子可有消息?” 第059章 又怎么了,我的小祖宗。 伏崭扫了眼门外,低声说:“已经派人来追。还出动了暗卫。现在就看荣王的本事了。” 他们带走梁宛,狗太子必然派人来追,身边防卫一松散,便给了荣王可乘之机。 荣王也是这么跟伏曜合作的。 他在一个雨夜,派出了四十名死士。 彼时,萧承邺正在檐下赏雨,还想到了梁宛。 那一晚,他们伞下同行,耳边疾风骤雨,世界一片喧嚣,而他们依偎得很近很近,此刻回想,竟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雨还在下。 啪嗒啪嗒溅湿了他的衣袍。 吉祥打着伞,在寒风里打了个颤,小声说:“殿下,夜深了,回去休息吧。” 便在这时,无数利箭穿碎雨声。 “咻!咻!咻!” 黑色箭矢纷纷刺向萧承邺的心脏。 吉祥忙撑伞为太子遮挡,却被太子推到粗大的廊柱之后。 只见太子身形如电,已经拔了近卫裴彰的剑,杀进了雨里。 萧承邺失去梁宛之后,压抑了太多杀意,如今刺客来袭,对他反倒是一桩快事。 他运用内力,矫健身姿,飞来跃去,手中长剑如龙,在半空中绞杀出一阵血雨。 “护驾!有刺客!快护驾!” 吉祥躲在廊柱之后,扯着嗓子大叫。 裴彰、陈续本就是贴身近卫,就守在不远处,这会已经冲了上去。 青隐、赤野作为暗卫,第一时间发现刺客,现在已经护在了萧承邺身边。 可刺客太多了。 且各个身手不凡。 萧承邺让何不言派走了太多暗卫,反落了下风。 哪怕他本人剑术高绝,以一敌四仍不乱章法,剑影重重,织成密不透风的防线,寒光所及,刺客兵刃皆被震开,可四人合围如网,纵是他剑如游龙,一时也难以全然脱身。 尤其他蛇毒在身。 “殿下,您不可妄动内力啊!” 孙太医闻讯赶来,看太子杀得眼睛赤红,简直绝望了:天,这会要是蛇毒发作,可如何是好? 但已经晚了。 萧承邺呼吸粗重,热汗淋漓,完全亢奋起来的身体反让他力量激增、杀招更快。 他这是化色欲为杀欲了。 滚热的鲜血飞溅,染红了他俊美的面颊。 他两眼血红,一身血色,连长发都在滴血,如同地狱而来的修罗。 终于求得宋泽兰给他软骨散解药的徐烁,也得到了一次护驾的机会。 并直接冲进了四人合围的杀网之中。 他长剑随身走,心同长剑寂,翩然如鹤,凌厉如电,看似轻描淡写的一挥,却藏着千变万化,刺客尚未动,长剑已削断了他的咽喉。 血色再次溅到了萧承邺脸上。 萧承邺发现之前让徐烁陪他练剑,徐烁还是放了水。 这样天生的杀器,实在勾他的爱才之心。 雨还在下。 像是要冲去一切罪恶。 刺客们一个个倒下,沉重的身体砸在地上,汩汩鲜血从伤口漫出来,晕染出一滩滩血水。 “留活口!” 萧承邺朝着徐烁下令。 可徐烁的剑太快了。 最后一个刺客被他一剑封喉。 萧承邺气笑了:“徐烁啊徐烁,你是在杀人灭口吗?” 这厮是头脑太简单了? 怎么总是干让他误会的事?! 徐烁:“……” 他真的很冤枉! “殿下明察,小人绝无此意!” 他收剑跪下,眼神坦荡而恳切。 萧承邺看着他的眼,好一会,无奈摆手:“起来吧。” “殿下恕罪,末将救驾来迟——” 是带兵赶来的裴将军。 他面色凝重地看着一院子的死尸,跪在雨里磕头:“让殿下涉险受惊,末将罪该万死。” “不迟,你来的正好,立刻去捉拿荣王——” 萧承邺垂眸看着他,走过去,把他扶起来,唇角勾起一抹危险的笑:“孤,要收网了。” 无论这些刺客是谁的人,现在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们必须是荣王的人。 荣王勾结南疆乱党刺杀储君,待他抓到伏氏三人,就是板上钉钉的罪状。 他耽搁到现在,没有亲自去既州抓梁宛,便是等荣王露出马脚。 果然,荣王没有让他失望。 他冷着脸看向裴彰,吩咐道:“去收拾东西。我们连夜去既州。” 既州的夜很热闹。 因为有夜市,梁宛所在的客栈正是繁华街区,直到三更天,都还有人声。 伏曜睡眠浅,翻来覆去睡不着,就跟梁宛撒娇,要她讲睡前故事。 梁宛正因为他在身边而心烦难眠呢,结果听他这么说,都气笑了:“伏曜,你还真当自己是小孩子了?” “巨婴什么的,最讨人厌了,知道吗?” 她不是原主,对他没有那么多母爱,莫名跟他睡在一张床上,心里可膈应了。 尤其她不敢脱衣服,抹胸束缚得她胸闷气短。 她不由地想到了萧承邺,感觉在他身边讨生活都没这么累。 也不知萧承邺在做什么? 知道她逃跑了,一定很生气吧? 他会派人来抓她吗? 还有他那蛇毒,发作那么频繁,没了她,谁给他解毒? 他会碰别的女人吗? 或许碰了,也就觉得自己不过如此了。 那等她摆脱了这对主仆,就自由了。 正想着,一滴热泪落到脸上。 她回了神,就见伏曜不知何时坐起来,眼泪汪汪看着她,乌黑长发披散下来,如同一个美丽少女,哭得我见犹怜。 一个男人生得这样妖美,实在犯规了。 却完全勾不出她别的想法。 她发现自己还是更喜欢萧承邺那种俊美不失硬汉气质的男人。 怎么又想到他了? 她摇摇头,把萧承邺甩出脑海,很无奈的口吻:“又怎么了,我的大小姐?” “大小姐?” 伏曜泪眼惊愕,随后皱紧眉头,显然很不喜欢这个称呼。 梁宛大半夜的脑子不清醒,忙改口:“哎呀,说错了,应该是……又怎么了,我的小祖宗。” 伏曜:“……” 他直觉不是什么好话。 “母亲讨厌我。”他满眼委屈地问,“是我做错什么了吗?” 他在梁宛面前喜欢装乖,便显得性情太软了。 梁宛是有点欺软怕硬的,忍不住抬高声音反问:“你觉得呢?谁家母子睡一张床?” “我不该生气吗?你没做错吗?” “你睡不着,要我讲睡前故事,没看到我也睡不着吗?” “伏曜,人不能那么自私!” 她其实也不是因为睡前故事这点小事而发火,主要是当下的处境让她很压抑。 她余光扫着门口的黑影,觉得伏崭就是一个凶神恶煞的门神。 瞧瞧,现在门神就直接推门进来了。 “夫人睡不着的话,跟我谈谈心,如何?” 伏崭提着灯,殷红唇角勾着一抹坏笑,说出的话暧昧而危险:“夫人是长夜漫漫、太过寂寞,所以才睡不着的吗?” 第060章 我说真的,我命都给你。 梁宛从他的话里听出几分不正经的意味,当即皱眉:“你怎么进来了?出去!” 伏崭无辜一笑:“夫人好生无情。实则我是想来给夫人解闷的。” 梁宛觉得他狼子野心,不,狼子贼心,就很排斥他,遂冷喝:“不需要。” “是吗?”伏崭笑得玩世不恭,“我怎么听说……女人说不要就是要?” 梁宛气得翻白眼:“那是听说。眼见为实,耳听为虚,这点道理,你都不懂吗?” 伏崭恍然大悟一般,点头说:“现在懂了。多谢夫人赐教。” 他恭恭敬敬,客客气气,让人寻不到一点错处。 梁宛不耐烦应付他,摆手说:“你出去。我要睡了。” “这就要睡了?” 伏崭一脸遗憾,声音轻轻柔柔的:“夫人不要我讲点睡前故事吗?比如,狗太子的故事?” 梁宛有点兴趣,对萧承邺,她确实了解太少了。 等下,怎么感觉他在引诱自己呢? 借着萧承邺的“故事”,来试探她对萧承邺的态度? 太奸诈了! 她不敢掉以轻心,便转开话题:“他的故事有什么意思?我倒想知道你的故事。” “我的故事?夫人何意?” “你有过人的体温吗?有过心跳吗?闻过花香吗?看得出天空的颜色吗?你流过眼泪吗?世上有人爱你,情愿为你去死吗?” 一番话把伏崭问懵了。 伏崭陷入了她的逻辑怪圈,摸了摸自己的心脏,好久没有说话。 他从记事起,就是伏曜的伴读,后来伏曜走失,他差点被父亲打死。 “你是废物吗?” “为什么没有保护好小主子?” “为什么走失的不是你?” 他的父亲拿着粗重的板子一下下打在他身上。 直到此刻想起来,他背脊都有清晰的痛感。 那时他不过六岁。 为此,他瘫在床上,足足养了半年。 等身体痊愈,父亲便把他送去了死士训练营,剑术、轻功、暗器、毒药等等,凡一样不拔尖,他坟头草都有人高了。 整整八年,九死一生,他终于熬了出来。 却被带到了伏曜面前。 他的父亲在伏氏灭国后,历经多年,终于寻回了他的小主子。 他踹他下跪,要他发誓:“听着,伏崭,你将一生效忠他,做他的刀,也做他的狗!若违此誓,便教你生无安处,死无归所,永坠阿鼻地狱!” 那年,他十四岁。 也是那年,他感觉自己的心跳没了,身体也没了体温,就像是一件杀器,不哭不笑,不会再流一滴泪。 他日夜守在伏曜身边,是一柄没有思想的剑,也是一条忠诚护主的狗。 但伏曜并不喜欢这样的他。 某天,他对父亲说:“你儿子好生无趣,笑都不会,我不喜欢。” 他的父亲又一次动怒,大骂他是废物。 “主子喜欢你笑,你就笑。” “主子病中烦闷,你要机灵有趣些,莫要惹他不开心。” 从此,他就爱笑了。 哭也笑,痛也笑,随时满足主子的情绪需要。 有时候他感觉伏曜寄生在自己身上,有时候又感觉自己寄生在他身上,他们像是扭曲的共生体,早已离不开彼此。 他确实可以毫不犹豫地为伏曜去死。 可他不爱伏曜。 同样,伏曜也不爱他。 这世上,没有人爱他。 他一出生就没有母亲,唯一的父亲像是恨他。 他亲手把他锻造得不人不鬼、无情无欲。 上天是可怜他吗? 所以让他遇到了梁宛? 他在见她的第一眼,恍然起了欲,意识到自己还是个人,一个正常的、有情有欲的男人。 “哎,你、你怎么了?” 梁宛不知自己胡言乱语的话,给伏崭造成了怎样的心灵冲击,只看他面色浑噩、茫然,眼泪都流了出来。 至于吗? 她也没说什么啊? 堂堂八尺男儿,这么脆弱的? 还是跟伏曜学会了,也开始装乖卖惨了? 伏崭是透过梁宛的眼眸,才看到自己哭了。 意识到这一点,他顿时狼狈逃窜。 “砰!” 关门声像是他最后一点体面,被狠狠摔碎在门外。 梁宛不明所以,收回视线,余光扫到伏曜,才发现不知何时,他竟然也哭了。 “你们怎么了?” 她一头雾水。 便见伏曜举起手,作发誓状:“我情愿为母亲去死。” 梁宛:“……” 她满眼嫌弃,忙不迭摆手:“呸呸呸,大可不必啊!” 她可不想遇到让他去死的危险! 但伏曜一脸认真:“只要母亲留在我身边,我说真的,我命都给你。” 梁宛更嫌弃了:“你别净给一些我不要的东西,好吗!” “那你要什么?” “自由!” 梁宛眼眸明亮,掷地有声:“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明白吗?” 伏曜沉默地低下了头。 他作为一个囚徒,何尝不明白呢? 连同一门之隔的伏崭,也心里明白。 正因为明白,所以才更不肯放她自由。 她是他们炼狱一般的人生里,唯一的温暖与甜蜜了。 “梆——梆——梆——梆——” 四更天的打更声,带去了夜市的最后一丝喧嚣。 但隐隐有马蹄声传来。 伏崭凝神细听,下一刻,推开一处窗子,翻身跃了下去。 他身姿矫健,先是轻飘飘落在空寂无人的街道上,接着狂奔几步,侧身点着一面墙,跳上了屋脊,从此在高低不一的屋脊上如履平地,没一会,便没了影踪。 梁宛听着动静,彻底睡不着了。 “他走了。出什么事了?” 她猛地坐起来,两眼发光,竭力压抑着声音里的兴奋,觉得自己逃跑的机会来了。 伏曜看着她灼亮的眼眸,像是感觉到了某种背叛,心里如被利刃刺中,痛得声音都在发抖:“母亲很开心……是觉得……狗太子来救你了……对吗?” “我不知你在说什么。” 梁宛自然死不承认,因了伏崭不在,音量一抬,理直气壮:“我明明是担心你们,结果你不识好人心,竟然这么揣测我,真是伤透我的心。” “你有心吗?或者说,你的心,还在我这里吗?” 伏曜抬手点了点梁宛心脏的位置,下一刻,猛然暴起,压到她身上:“如果在,给我瞧瞧,好不好?” 第061章 我错了!不要丢下我! “啪!” 梁宛一巴掌扇他脸上。 力道之大,立刻在他白嫩的脸蛋上留下一个鲜红的掌印。 “你在做什么?你疯了?” 她早察觉伏曜对原主情感不简单,但她不是原主,没兴趣陪他玩这种不道德的游戏。 “你这是在做什么?” 伏曜不复之前的温顺乖巧,眼底浮着冷笑,露出了邪恶的本质。 梁宛推不动他,气死了:靠,她就知道,这种半死不活的病号会在关键时刻开挂! 队友祭天,法力无边是吗! “伏曜,立刻从我身上滚下去!” 她气得抬手,想再给他一耳光。 可惜,没成功。 伏曜半路拦住,一手抓住她的手,跟她十指紧扣:“激动什么?我只是想看看你是不是还有心,怎么,你这是要为狗太子守身如玉吗?” 他太妒忌她跟狗太子那么亲密无间了。 他偏执地认为,就是那种床笫关系迷惑住了她。 “不是,你冷静点,先放开我——” 梁宛挣扎得衣衫散乱。 伏曜看得两眼发直,头晕目眩。 他应该做点什么。 可做点什么呢? 他脑子不转了,只觉心脏突突狂跳,像是要炸开。 哦,他想起来了,他应该快速吃药。 他心脏快要不行了。 但他没有去吃药。 他低下头,咬上去,觉得她就是他的药。 果然,他的头脑清醒了,心脏正常了,甚至浑身充满了力量…… “嘶——” 梁宛痛得抽气,也痛得清醒了,然后一头狠狠撞在伏曜额头上,竟然把人撞晕了。 看他骤然脱力倒在自己身上,明明单薄的身体,竟然分外沉重,差点压得她没喘过气。 “禽兽不如的东西!” “罔顾人伦的孽障!” 她一边唾骂,一边推开他。 却见他微微睁开眼,惨白着脸,呼吸急促,濒死一般喃喃:“药、药,给我药——” 他衣衫散乱倒在一旁,颤颤巍巍朝她伸出手,刚刚还修长有力、泛着青筋的手指,抓着她,捏着她,动作贪婪又粗暴,这会却无力地垂下去,仿佛是个残破的布娃娃。 如此反差,让她唏嘘又警惕。 她胸口还火辣辣痛着,像是提醒她:他很危险。他对她有成年男人的侵略性! 但他到底是一条人命。 纠结间,她余光扫到门外晃动的人影,心里登时咯噔一下:伏崭回来了? “你……竟想我……死吗?” 伏曜不可置信地看着梁宛,眼里渐渐蓄满了泪水。 他本来还试图去抓她的手,可渐渐的,放弃挣扎一般,闭上了眼。 “你想我死……那我便死吧……” 他是个早该死掉的人。 “主子,可、可有、不适?” 是那个结巴车夫。 梁宛反应过来,双手已然紧紧捂住了伏曜的嘴唇。 但结巴车夫的存在,像是给伏曜打了鸡血,便见他猛地拽开梁宛的手,大叫一声:“宗烈!” 宗烈察觉不对,立刻冲了进来。 梁宛看他进来,吓得面色惨白,知道自己彻底跟伏曜撕破了脸,等伏崭回来,绝没她的好果子。 事已至此,她当即抢过不远处的香袋,扔出窗去。 那香袋里装着伏曜的救命药丸。 宗烈下意识地跳窗去寻。 便是这个空闲,梁宛拢着衣服,跳下床,顾不得穿鞋,就推开门,逃下楼去。 伏曜只来得及抓住她一截衣袖。 “别走!” “我错了!不要丢下我!” 他摔下床,面色痛苦地嘶吼、哀求。 可梁宛没有回头。 “着火了!” “走水了!” 她一通乱喊,惊醒了不少客人。 他们狂奔出房,顾不得查验真伪,就纷纷往外跑。 便在这人头攒动里,她跟宗烈擦肩而过,她逃出客栈,而宗烈奔向楼上房间。 “哪里走水了?” “谁喊的?” “哈哈,老李你瞧你,鞋子都穿反了!” …… 人声嘈杂里,梁宛看向东方,那遥远天际亮起一抹淡粉与橘红。 朝阳将升,天地渐明。 新的一天,悄然而至。 “哎哟,这小娘子没穿鞋啊——” 一客人的话,使得众人目光齐齐汇聚到梁宛身上。 梁宛也回了神,瞬间尴尬得红了脸。 但她并不在意这点小事,下一刻,抬脚就跑。 “吓傻了?怎么往那跑?” 众人不解,但大多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唯有那发现梁宛没穿鞋的客人追了过去:“哎,小娘子,等等,小娘子——” 梁宛回头一看,见是个陌生的年轻男人,生得五官端正,眉清目朗,穿着一袭暗灰色的长袍,一头蓬松的长卷发很是醒目。 “别跑了,你脚都受伤了!” 他满眼关心,像是个淳朴良善之人。 梁宛以为遇到好心人,正要停下来,却见他弯下腰,捡起一块石子,打向了她的脚踝。 “嘶!” 她脚踝一痛,趔趄一下,差点摔了。 草,这个混蛋! 不知是谁的人! “跑什么?” 裴照追上来,一把抓住梁宛的手腕,精明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来去:“你是谁?心里藏了什么鬼?” 询问间,一蓬头垢面的小乞丐送来一张画像。 “三爷,你立大功了!” 那小乞丐笑嘻嘻凑过来,两眼放光:“这就是崔知府要寻的逃奴!” 逃奴吗? 原来萧承邺是这么看她的! 梁宛心里一痛,想要甩开裴照的手,却被他死死钳制。 男人的力气太大了。 蚍蜉撼树一般。 她无能狂怒,一口狠狠咬在他手背上。 裴照:“……” 他脸盲,被咬也不松手,只顾仔细看画像,然后又看向梁宛,好一会才像是认出她来,点头说:“哦,你是太子殿下的女人。” 梁宛彻底绝望。 兜兜转转,没想到又落入萧承邺的人手里。 第062章 殿下,夫人来了!(加更) 老天是在玩弄她吗? 竟连片刻的自由都不给她。 “你在这里的话——” 裴照回头扫了眼既月客栈的方向,立刻对小乞丐说:“速去通知郑知府,南疆乱党在既月客栈。” 只他三脚猫的功夫,就不去凑热闹了。 “放手!” 梁宛蹙眉低喝。 裴照瞧她美眸含怒,胸口因为气愤而剧烈起伏,忙移开视线,郑重道:“只要夫人乖乖跟我回去,我自会放开夫人。” 梁宛冷声讥诮:“你觉得现在还有我说‘不’的机会吗?” 裴照:“……” 他想着也是这个理儿,就松开了手。 余光扫到她裙摆下若隐若现的小脚,忙脱下了自己的靴子。 “不用。” 梁宛冷脸拒绝了。 裴照皱起眉,觉得她除了相貌出色一些,就像是茅坑里的石头,性情又冷又臭又硬。 也不知他们向来洁身自好的太子殿下,从哪里讨来这么个不知趣的美人。 “这边请吧。” 裴照伸出手,为她指明道路。 他在既州有自己的别苑,之所以住在既月客栈,乃是他供奉的明镜道长算出他近来有大财运,需得住在靠近月亮的地方。 他这种商人,最信这些风水玄学了。 只这女人是他的财运? 太子殿下不从他这里讨银子,就让他谢天谢地了。 所以,他的大财运在哪里? 哦,那既月客栈有南疆乱党。 他眼珠子滴溜溜转一会,已经想出了生财之道。 这让他心情很好,也有心情分给身边女人一些注意力了。 “夫人这苦肉计,差不多就行了。” 裴照是个聪明人,自然看出梁宛的小心思。 梁宛也确实想用苦肉计,要坐实自己受害者的身份,要让萧承邺知道她不是主动逃跑,而是被人掳走了。 “我跟南疆乱党没关系。” 她看他一眼,神色凝重:“你刚刚也在既月客栈,应知道我是逃出来的。” 裴照点头,一脸真诚地许诺:“夫人放心,我会帮夫人说明白的。” 梁宛半信半疑,却也因他这话,对他有了点好感。 她忽略脚踝上的伤痛,再次看他,男人十七八岁,面色温和,衣着朴素,就像个清贫少年,完全不像是能跟一国太子扯上关系的。 却偏偏是萧承邺的人。 可见萧承邺身边能人辈出,实力恐怖。 “你叫什么?”她打听他的身份,“做什么的?” “在下裴照,就是普普通通一布衣商人。” “商人?”梁宛依旧半信半疑,目光扫到他左耳戴着一只铜钱制作的耳环,倒也有些信了,“你都做哪些营生?” 裴照到底少年人心性,还是有些爱炫耀的,便兴致勃勃说起了自己的商业帝国。 “粮食、茶叶、丝绸、瓷器等,远销海外。” “我有三只大船,若有机会,可带你出海玩。” “不过这些都是小打小闹,殿下仁慈,赏了我南疆十二州的盐铁专营权。” 他竟是萧承邺的钱袋子。 梁宛暗暗吃惊,没想到萧承邺会把自己的财政大权交给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 “夫人喜欢什么?” 裴照脚步一顿,看向梁宛,语气大方:“待回了别苑,都为夫人寻来。” 梁宛自嘲一笑:“我是逃奴。哪有这福气?” 裴照:“夫人莫要妄自菲薄,殿下大费周折寻你,可见你不仅仅是逃奴这么简单。” 梁宛苦笑不语,并不敢高估自己在萧承邺心里的地位。 她脚下步步生血,痛感让她十分清醒。 裴照看不过去,带她去买鞋。 梁宛坚决不肯穿。 裴照再次觉得她脾气又臭又硬,像是个木头美人,一点不听劝。 “你是个狠人啊。” “太子殿下遇到你,也是倒八辈子霉了。” 他莫名有些心疼太子了。 梁宛听笑了:“你说错人了吧?分明是我倒霉!” 裴照摇头:“不,你是自讨苦吃。” 梁宛:“……” 她知道自己同他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索性沉默下来。 不久到了裴家别苑。 却见别苑门口停着一匹白马,而马上坐着个黑衣女子,年纪不大,一张巴掌大的脸蛋嫩白漂亮,却在右眼处横亘一道粗长疤痕,生生毁了一张好皮囊。 “三爷,殿下急令,遣奴婢速带夫人过去。” 那女子骑马奔来,眨眼间到了梁宛身边,也不下马,直接一低头:“暗卫飞星见过夫人。” 话音落下,手臂下揽,便把她拦腰抱到了马上。 梁宛:“……” 好强的女人! 她喜欢! 她窝在她怀里,感受着她单薄却有力的身体,问道:“你来接我,莫不是殿下蛇毒发作了?” 飞星点头:“夫人聪慧。” 梁宛心道:不是她聪慧,而是她逃离这几天,以他那么重的欲望,也该发作了。 只他压抑这些天,怕是又要折腾人了。 他在床上本就贪婪、凶悍,如今她惹怒他,怕是要吃些苦头。 她越想,一颗心越惴惴不安,竟比之前还要害怕见到萧承邺。 “慢点。” 她脸色苍白,像是即将受刑的囚徒,愚蠢地想要拖延时间:“太快了,我快要颠吐了。” 白马狂奔,快如闪电。 迎面春风呼啸,如刀刃刮面,又冷又疼。 明明太阳当空照,却让她如坠冰窖。 她那么冷。 而萧承邺那么热。 他本是骑马而来,但半路蛇毒发作,只能改乘马车。 此刻,他衣衫散乱,面色潮红,一缕缕湿发黏连在脸上、脖颈上,配着那张咬破的血唇,糜艳又性感。 “还要多久……到既州……” 他面色痛苦,气息乱得不成样子。 孙太医坐在马车外,像是被马车里的热火烧着了,也是一头热汗:“殿下、殿下再忍忍,飞星已经去接夫人了。” 说话间,便远远听到一阵马蹄声。 “是夫人!” 孙太医面色激动,几乎喜极而泣:“谢天谢地,可算是把人接来了。” 他双手合十,跳下马车,对着东方就是一阵磕头:阿弥陀佛,殿下有救了! 若是殿下憋出个好歹,他们这些人都是千古罪人啊! “殿下,夫人来了!” 第063章 他强烈的掌控欲。 萧承邺闻声撩开马车帘,便见梁宛脸色苍白、眼眸泛红、鬓发散乱,几日不见,竟然比他还要憔悴可怜。 看来逃亡的日子不好过啊。 他心里讥诮,面上平静。 大概是见到人了,知道马上就能摸得着、吃得到,身体的热火都跟着缓了下来。 “怎么还不过来?” “要孤去请你?” 他冷眼瞧她缩在飞星怀里,甚至在他出声后,还无意识地往她怀里躲。 真刺眼。 即便他派了一个女暗卫去接她,也有自己所有物被人碰触的不悦。 “夫人,殿下唤你,快过去吧。” 飞星跳下马,扶她下来。 梁宛双脚落到地面上,刚好踩着一个石子,痛得她踉跄一下,摔到了飞星怀里。 飞星这才注意到她赤着双脚,且脚底满是血色,忙抱她起来,送上了马车。 “殿下,夫人受伤了。” 她提醒一句,希望太子能看在她受伤的情况下,手下留情。 实则萧承邺已经看到了她受伤的双脚,心里紧张,面上冷漠:“怎的这样狼狈?” 话音落下,便被梁宛紧紧抱住了。 温香软玉扑满怀。 他微微愕然,却觉心里缺失的地方,瞬间被填满。 有暖流在涌动。 很舒服。 但他没有贪恋,冷声说:“放开孤。” 一个拥抱就想打发他,那她就过分天真了。 “殿下息怒。” 梁宛摇头,恐惧的眼泪落下来,死死抱着他,喃喃着:“我、我不是主动逃跑的,是他们掳走了我,殿下明察,我没有想过离开殿下。” 萧承邺皱眉听着,那暗道里深浅不一的脚印忽地闪入他的脑海。 他对她的话,信了一半。 但是—— 他抬手捏住她的下巴,冷森森的目光逼视着她:“既然不想逃跑,为何不喊人?” “他们从暗道进来,神出鬼没,没有引人注意,可门外那么多人,只要你喊一嗓子,他们决计死无葬身之地。” “所以,梁宛,你为什么不喊?” 他的一声声逼问让她心里擂鼓,紧张得声音发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殿下,我、我不认识他们,当时……吓傻了……” “不,你当时很清醒,你在揣摩他们的可信度。” 萧承邺冷眸盯着她,一点点分析她的心理活动:“梁宛,你一直想逃离孤。你或许有迟疑,但觉得这是个机会。没有他们,若你发现了暗道,你也会逃的。” 他太聪明了。 他简直看透了她。 梁宛只不停地落泪、摇头,根本不敢说话。 “你这双脚——” 他猛地推倒她,一把拽出她的右脚踝,看她脚底遍布脏污与血色,多处细小的伤口,甚至浸入了碎石子。 他抬手一颗颗捏出来,痛得她咬住唇,瑟缩如一只可怜的幼兽。 “殿下,疼——轻点——” 她眼泪汪汪,哭得凄美,孱弱的哀鸣声更刺激着男人的作恶欲。 他稍缓的热火便在这时烧得更旺了。 但他没有急着吞噬她。 他说了,他会让她更痛一些。 于是,他手指捏着她脚底那一点翻卷的破烂皮肉,拖拉出一道长长的血丝。 “殿下!殿下!” 梁宛痛得低叫、喘息,下一刻,狠狠亲上他的唇。 “殿下饶了我——” 她又痛又怕,胡乱亲他,嘴唇、喉结、锁骨,又亲又咬,还主动脱他的衣服。 却被他拦住了。 “急什么?” “孤先帮你处理脚伤。” 萧承邺抬手把她按回去,还是一手捏着她的脚踝,一手继续捏她脚底的碎石子。 他指甲修得圆润,可碰到伤口,还是疼得钻心。 梁宛哭着哀求:“殿下,不要……殿下,饶了我,这伤我自己来,好不好?” 她从没哭得这么可怜。 一双妩媚的眼睛红肿成了核桃,沁着血的唇瓣轻轻颤动,如香兰泣露,我见犹怜。 萧承邺到底还是放轻了手上的动作。 只面上依旧强硬冷漠:“跟孤用苦肉计?既然你不爱惜自己,那孤又何必心慈手软?” 原是如此。 梁宛被他说中心思,只觉脸上火辣辣,如被人当面扇了一巴掌,难堪得恨不得一头碰死了。 “我错了。” “殿下恕罪,我以后再不耍手段了。” 她泪眼婆娑,示弱求饶。 却被他一手扣住后颈,吻了上来。 萧承邺吻得凶烈,一撩她的衣裙,上与下都带着吃人的力道。 他粗重的喘息,伴随着冰凉彻骨的威胁:“听着,下次再敢耍小聪明,孤绝不饶你。” “梁宛,你是孤的,懂吗?” “没有孤的允许,你连一根头发丝都不能动。” “便是要罚,也只能孤自己动手。” 他每一句话都透着浓烈的掌控欲。 梁宛恍然大悟他并不是惩罚自己逃跑,而是惩罚自己伤害自己。 可惜,这跟爱无关。 只是他畸形乃至变态的掌控欲。 他不仅要掌控她的人身自由,现在,连同她身体的处置权,都要剥夺了。 何其可恶! 何其可恨! 梁宛心里恨死了他,也更坚定了逃跑的心。 只逃跑前,她要俘获他、糟践他。 他完全激发了她的好胜心。 此生不在他这里赢一场,真是白活了。 “殿下,我想你了。” 她抱紧他,迎合他,像是菟丝花,死死缠住他。 只男女之事里,这种缠腻之法,实在是便宜了男人。 萧承邺深吸一口气,缓了缓,咬她的耳垂:“想这么……杀孤?嗯?” “呵,宛宛……本事见长啊。” 他低声笑,胸膛随之轻轻振动。 在梁宛听来,他舒爽的笑声十分刺耳。 梁宛后知后觉出他的言外之意,气得身体松懈下来,才不让他得意呢。 “累了?” 萧承邺捞起她,怜爱道:“无妨,孤有的是力气。” 梁宛:“……” 他不仅有的是力气,还有的是手段…… 一阵云鬓花摇,便让她软成一汪水。 马车颠簸前行。 似乎是一段崎岖不平的道路。 他借着力,抱着她倒下来,难得偷了会懒。 大概解了那份迫切的瘾,这会开始脱她的衣裙,想要细细品味她的美。 “殿下,等、等下——” 梁宛按住他的手,骤然想起自己胸口还有伏曜的咬痕! 第064章 梁宛,你就是这么求人的? 糟糕! 怎么办? 要是被萧承邺发现她胸口的咬痕,那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以他对她强烈的掌控欲,知道她清白有损,怕是要狠狠折磨她。 “怎么了?” 萧承邺皱起眉,很不高兴她阻拦自己。 他现在迫不及待想把她剥成一只香喷喷的白鸽。 尽管他自己衣衫整齐。 却觉她穿着衣服很碍眼。 “殿下,外面、外面都是人。” 梁宛红着脸,小声给出理由。 萧承邺听了,没多想,含笑安抚:“放心,没人敢听的。” “可大白天的,殿下,求你给我一点体面。” 她软声哀求,主动吻他…… 萧承邺被她热情的吻迷住了…… 不知过了多久,梁宛筋疲力尽,沉沉睡去。 她真的太累了。 昨夜就没睡好。 一大早几番惊吓,又被他那么欺负,自然支撑不住。 “宛宛——梁宛——” 萧承邺还没散了蛇毒,看她这么不争气,一时颇有点儿恨铁不成钢。 他抬手轻捏她的脸颊,得来她娇娇软软的低喃:“殿下,真不行了,求求你,饶了我吧……” “梁宛,你就是这么求人的?” “承邺……承邺最好了。” 她头脑昏沉沉,却无意中说对了一句话。 这句话瞬间安抚住了萧承邺难以餍足的色欲。 好像身体里的饕餮,吃到了最想吃的东西,终于温顺下来。 “嗯,不闹你了,睡吧。” 萧承邺宠溺一笑,亲了亲她的额头,然后扯来大氅,披盖住她凌乱狼藉的身体。 余光扫到她双脚上的伤,动作一顿,冲马车外说:“停车。” 马车很快停了下来。 驾着马车的小太监吉祥像是怕惊扰到里面的人,声音压得很低:“殿下有何吩咐?” “去叫孙太医过来。” “是。” 吉祥应声,立刻跳下马,叫来了孙太医。 孙太医猜到原因,带来了医药箱,以及一壶酒。 “殿下,夫人伤在双脚,小人不便处理,就辛苦殿下了。” 他是知分寸的。 也看出了太子对梁宛的爱重。 尽管太子自己可能都不知道。 他又想到了何不言,那人挨了三十杖,被殿下丢在了鹤州养伤。 未来是何前程,不好说啊。 “嗯。” 马车帘里传出太子轻轻的回应。 随后是太子的手,一一接过医药箱、酒。 萧承邺先打开了医药箱,取出纱布,倒上酒,想着擦去梁宛脚上的血污。 可才碰着梁宛的脚,就被她一脚踹在了手臂上。 这一脚力道很大,竟踹得他手臂发麻。 “嘶——疼——” 梁宛的伤脚碰着酒,那真是火辣辣的疼。 她疼醒了,眼泪落下来,完全本能地踹过去。 等意识到踹的人是谁,也吓得清醒了。 “殿下!” “殿下恕罪!” 她缩着双脚,红肿的双眼,又惊又惧:“殿下,我真不是故意的……殿下莫恼我……” 她眼眸哀戚,惶惶不安,像是被他吓狠了。 萧承邺心里一惊,如被一脚踹进了冰窖,恍然觉得自己大错特错:不对!不该是这样的!梁宛以前不爱哭的!那个敢跟他斗嘴、耍心眼的梁宛呢? 他皱起眉,心里后知后觉的钝痛,觉得自己做错了事。 但他很快压下了这种错觉。 他是太子,是一国储君,岂会有错? “没事。” 他温柔一笑,声音轻轻的:“乖,把脚伸过来。” 梁宛见他没生气,一颗心渐渐落回肚子里,摇头说:“不、不用了。很疼。殿下,我一会自己处理。” “你自己怎么处理?” “……用清水擦洗一下。” “你以为用清水就不痛了?” 萧承邺看着她,才平复的怒火,又有重燃的趋势:“既然这么怕痛,当时怎么敢的?” 梁宛低下头,久久不语。 她当时吓着了。 伏曜觊觎她,差点欺负她,伏崭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一人应付他们主仆两人,短短两天,就如同走在钢丝绳上,不敢掉以轻心。 终于逃出来,却又被他的人抓住了。 想着他的狠厉、无情,她就更怕了。 就想着,或许她惨一些,他会心软一些。 谁想他的心……更冷了。 “我好累。” “殿下,我真的……好累啊……” 她想着自己才穿来古代时,何等斗志昂扬,还一心想着重整青楼行业,拯救无数女性呢。 可她连自己都拯救不了。 “我错了……” “殿下,对不起,我、我错——” 她话未说完,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这次不是累得昏睡,而是昏迷。 梁宛发烧了。 萧承邺摸着她滚烫的额头,心里一紧,忙掀开马车帘,对守在外面的孙太医说:“她发烧了。此去既州还有多远?” “三里地。” “速速启程。” 他摆手下令,余光却见吉祥站在马车旁边,正端着一盆清水。 孙太医也看到了,忙说:“若夫人烧的厉害,可先为夫人用冷水擦洗身子。” 萧承邺点了头,从吉祥手里接了水盆。 随后,招手叫来陈续:“你速去既州,让裴照做好迎驾准备。” 又对孙太医说:“你也骑马过去,早些准备好退烧药。” “是。殿下。” 两人异口同声,纷纷骑马离去。 吉祥则坐上马车,挥动马鞭,照旧驾着马车。 马车里 萧承邺放好水盆,浸湿帕子,拧去水,湿敷在梁宛额头上。 “热……好热……” 梁宛蹙着眉,痛苦地呓语着,身子微微扭动,脖颈间热汗淋漓,像是浮着一层诱人的水光。 萧承邺见了,口干舌燥,浑身滚烫,未散尽的蛇毒卷土重来。 他对她的身体太没抵抗力了。 这让他自我厌弃,眉头拧得死紧。 “好热……真热死了……” 梁宛热得没了理智,开始扯身上的衣服。 萧承邺见了,不敢多看,忙扭过头,却也拿了一条新帕子,浸了水,准备给她擦一下身子。 便是这一擦,哪怕他眼神有意躲开她胸口的春色,还是看到了那一处鲜红刺眼的咬痕。 不是他咬的! 他十分笃定! 该死! 谁咬的! 在她逃离的这两天,跟谁睡了? 他握紧手中的帕子,自嘲一笑:原来她刚刚不敢脱衣服,是这个原因。 梁宛! 竟又骗他! 第065章 你这模样惯会招蜂引蝶。 他把帕子扔进水盆里,拳头握得咯吱响,妒忌的烈火焚烧他的理智,让他恨不得捏死了她。 “梁宛……你怎么敢的?” 他瞪着她,眼睛猩红,几欲咬碎牙齿。 可她昏迷着,恍然不觉危险,只喃喃着:“好热……好难受……殿下……救我……承邺……救我……” 她这一刻的依恋与求助,又像是天降神药,渐渐安抚了他躁动的神经。 萧承邺从水盆里捞起帕子,拧得半湿,为她擦身子。 尤其是那处咬痕。 他反反复复,擦了一遍又一遍,恨不得擦掉那层皮。 可那层皮太娇嫩了。 没一会就红得发艳,像是冒了血丝。 “疼……承邺……我疼……” 梁宛喃喃着落泪,又喊他救她,声音哀媚,勾人心软。 “这时候知道讨好我了?” “晚了!” 萧承邺气得低头咬上去,势要消除那处咬痕。 但梁宛在这时抱住了他的脖颈,力道不大,就是双臂虚虚搭在那儿,却让他丧失了狠狠咬上去的戾气。 “罢了,也不全怪你。” 他坐起来,拿去她额头湿敷的帕子,亲了下她紧蹙的眉头,然后将帕子浸入水盆里,拧去水,重新湿敷上去:“孤早该想到的,你这模样惯会招蜂引蝶。” “是孤失策,让你逃离了孤,才让别的男人钻了空子。” “你一个弱女子,连孤都算计不明白,又哪里是那些野男人的对手呢?” 他抬手轻轻摩挲着她的眉眼,做了最后总结:不是她的错,是那些野男人的错! 他应该杀了那些野男人,而不是苛责她。 “殿下,既州到了。” 垂帘外传来吉祥的声音。 随后是一道雄浑豪迈的男音:“既州知府郑善达拜见殿下。” 郑知府是昨天得了太子欲抓一逃奴的消息,当晚全城戒严,一大早就亲自守在既州城门口,等候太子车驾。 这会还没看到马车里的人,一颗心就紧张、兴奋的不行:太子南巡,来了既州,是祸也是福。 一旦入了太子的眼,便是前程无限啊。 瞧瞧那徐家子,不就做了太子的贴身侍卫? 郑善达是认识徐述及其子嗣的,他所管辖的既州跟鹤州毗邻,两人多有来往,消息也灵通,早就想去拜见太子了。 只听说太子为人严苛,最厌恶官员玩忽职守,才没敢过去。 不想太子会来既州。 还是为追一逃奴。 可见温柔乡是英雄冢啊。 走神间,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撩开了马车垂帘。 “想想怎么交代南疆乱党的事。” 萧承邺扫了眼郑知府,沉声说:“孤晚点召见你。” 他正襟危坐,目光冷寂,不苟言笑,威压深重。 “是。” 郑知府忙低头应声,觉得太子一来,就给他一个下马威。 他面色恭敬,心里发苦:那南疆乱党确实出现在既月客栈,可等他带人去抓,早逃得无影无踪了。 听说那几人还是南疆乱党的贼首,他一国太子都没抓到,指望他一个知府……有点强人所难了吧? 萧承邺不知他所想,丢下这么两句话,就收回手,放下了垂帘。 “先去裴家别苑。” 垂帘里传来他冷漠的命令。 这是给吉祥的命令。 “是,殿下。” 吉祥立刻挥动马鞭,驾着马车,去了裴家别苑。 裴家别苑 孙太医已经煎好了退烧药。 他跟裴照站在别苑门口等候,远远看到太子车驾,就迎了上去。 “殿下,退烧药好了。” 他把煎好的退烧药盛在汤壶里。 碗跟勺子也都准备好了,正被裴照拿着。 只为了让梁宛早些喝上退烧药。 孙太医打开汤壶,倒进了裴照拿着的碗里。 两人配合默契。 很快,黑乎乎一碗药冒着热气,送到了萧承邺面前。 “殿下,小心烫。” 裴照端着药碗,小声提醒。 萧承邺先抱了梁宛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然后接了药碗,一勺勺喂她。 但梁宛嫌苦,后面闭紧了嘴巴。 “宛宛,乖,张嘴,你发烧了,喝点药就好了。” “梁宛,听话,你烧得厉害,必须喝药。” 他先是哄,再是威胁,都没用。 最后没办法,只能一口喝了药,强渡进她嘴里。 “故意让孤吻你,是吧?” 饶是她嘴里尽是苦涩的药味,可他依旧贪恋她的唇舌。 反复辗转厮磨了好一会,才放开她,压抑着危险的喘息:“你最好是真昏迷了!” 若这也是她的苦肉计,那她是真成功了。 马车缓缓驶进裴家别苑。 裴照早让人收拾好了房间。 连地龙都烧着了。 萧承邺拿大氅裹紧她,抱在怀里,跳下马车,匆匆进了房间。 天色已黑。 海风卷着湿冷袭来。 他生怕她再吹了风。 一进房间,就让人关了窗子。 她两脚的伤,还没处理。 他便趁她昏迷,依旧拿帕子浸了酒,为她擦拭血污。 不出意外,梁宛再次疼醒了。 只眼神涣散,弱弱哼着:“殿下,好疼……殿下,求你了,轻一点……” 她娇喘微微,声音软媚,分明是床上勾人的情态。 萧承邺给她勾得邪火乱窜。 “别哼了。” “你真是越发娇气了。” 他额头滚下一滴滴热汗,面色烦躁地低叱:“孤已经很轻了。” 他轻轻给她擦拭双脚的血污,恨铁不成钢地说:“长痛不如短痛,懂不懂?真是蠢死了。” 这么慢功夫地擦去血污,再抹上药膏,缠上纱布,已经用了半个时辰。 他累出一身汗,觉得之前下地补种一天的秧苗,也没这么累。 “孤从没这么伺候过人。” “梁宛,你何德何能?” 他洗了手,去捏她的鼻子。 梁宛呼吸不顺,抬手打上去,反被他抓着手指,亲了又亲。 “以后乖一点。听到没?” 他吻着她的手指,又去摸她的额头,感觉还是很烫,就叫了孙太医进来。 “怎么还没退烧?” “都半个时辰过去了。” 他觉得孙太医的医术好像退步了。 治疗他的头疾不行,如今连退个烧,也不行了。 孙太医若是知道他的想法,怕是要大呼冤枉:才半个时辰!哪有这么快?! “殿下莫急,等半个时辰,没退烧,就再喝一次。” “嗯。” 萧承邺摆手让他下去,又叫了飞星进来。 “以后由你寸步不离守着夫人。” “现在,把房间翻一遍,查看是否暗道。” 他被暗道算计一次,绝不会有下次。 包括这既州,所有暗道,他都要让人去查一遍。 第066章 他就真的失去梁宛了。 “是。殿下。” 飞星应声,直接跪下,随后轻轻一翻,滚进了床榻下。 她曲着手指,敲击地面,一下又一下,细听着声音。 没有异样。 她又敲去别处,从床榻到妆台,再到四处墙角,包括净室等地方,全敲了个遍。 都没有异样。 她还不放心,开始敲墙面,看有没有暗室什么的,一番仔细检查,也没发现异样。 “回殿下,此处房间没有暗道、暗室。” 她跪在太子面前,汇报检查结果。 萧承邺安静听着,点了头,抬手让她起来。 便在这时,吉祥进来传话:“殿下,裴三爷说为您准备了接风宴。” “不必。” 萧承邺抬手摸了下梁宛的额头,感觉热度稍减,心里放松了一些,面上也有了点笑意:“传孤的话,让他们三兄弟聚一下吧。只提醒着,莫要醉酒误事。” 裴家三兄弟,老大裴璨在军营,老二裴彰是他的近卫,老三裴照在既州经商。 他们都是他的心腹,深得他的宠信。 既然宠信,便给他们兄弟团聚的恩惠。 “是。” 吉祥出去传话。 很快,三兄弟过来谢恩。 孙太医也送来了新的退烧药。 萧承邺接过药碗,故技重施,先喝一大口,强渡进梁宛嘴里。 苦得梁宛直接咬人。 然后,她咬到了一条滑不溜啾的舌头。 “嘶——” 萧承邺被她咬破了舌,疼得闷哼一声,差点骂人。 故意的! 她一定是故意的! 他气得趴伏在她身上,故意用力吹她眼皮。 但她眼皮紧闭,呼吸平稳,像是一直陷入昏睡。 是他太多疑了? 还是他太累了? 刚刚竟然干出那么孩子气的事! 萧承邺坐回去,扶着额头,捏了会太阳穴,起身出去了。 他还有好多正事要忙。 “奴婢见过殿下。” 红绡侯在房间外,一见太子出来,就跪下磕头,哀求着:“殿下开恩,再给奴婢一次机会。奴婢一定好生照顾夫人。若有疏忽,以死谢罪。” 她是个有野心的婢女,不想像绿玉那样,庸碌一生。 她必须回到梁宛身边。 萧承邺扫着她,眼神冷冽:“你该知道,你身上还担着一场刑罚。” 他没去治她的罪,她倒好,主动来讨罚。 以她的愚蠢无能,他可不敢再把梁宛的安危交给她。 红绡知道自己此举讨不得好,可她一点不后悔。 “奴婢知道。” “奴婢罪该万死,还望殿下开恩。” 她砰砰磕头,湿漉漉的眼眸泛着血红,盛满了恳切与倔强。 仿佛他不同意,她今天就磕死在这里。 萧承邺冷眼瞧着,心想:虽然她愚蠢无能,但也忠心耿耿。 他决定给她一次机会。 他看向吉祥,吩咐道:“等会夫人醒了,让她亲眼看着红绡受刑。” “二十杖。不必留情。” “再问夫人,要不要留下她。” 若梁宛留下她,便是看重她,也必然为她受刑而觉得愧对于她。 如此,以后她再想逃跑,也会掂量掂量她们的性命。 她是个心善的人。 他看得分明。 “是。奴才记着了。” 吉祥恭敬应声,忙把这差事交代下去。 萧承邺已迈步去了书房。 郑知府就在门口等着,见太子过来,身后浩浩荡荡一堆人,先是被那天潢贵胄的气场所折服,离得近了,又被太子的好容貌所惊艳。 这太子生得当真俊美! 听说皇帝打天下时,没钱没兵,连匹马都没有,但就是生了一副好相貌,靠脸拿下了当今皇后,从此得了洛北富商郗家的支持。 儿子多半肖父。 可见皇帝当年何等风采。 “既州知府郑善达见过太子殿下。” 郑知府敛了心神,忙上前躬身行礼。 萧承邺摆手免礼,迈步进了书房。 郑知府快步跟进来。 书房里香烟袅袅。 空间非常大。 各种山水双面绣屏风,隔出一道道私密空间,如同进了迷宫。 这迷宫里,桌案陈设,无不精雕细琢,连边角都缀着细碎珠光,一步一景,端得是富贵逼人,还有各种珍稀摆件,都堆金砌玉,分外奢靡。 想那裴照在外经商,常粗布短衣,一副贫民装扮,还给他哭穷,敢情全是障眼法。 戏子都没他会演啊! “说吧,南疆乱党是什么情况。” 萧承邺坐到软榻上,抿了口茶,直入主题。 郑知府在等待太子召见的时间里,自觉做好了应对太子询问的准备,可此刻,一提这个,还是战战兢兢,额头冒冷汗:“殿下、殿下明察,卑职一得了消息,就全城戒严,虽然暂时没抓到人,可您给卑职半月,不,七天时间,卑职一定把人抓到。” 他信誓旦旦,却说的都是漂亮的场面话。 萧承邺听了,微微一笑:“怎么抓?说说你的计划。” 就这么两句话把郑知府问懵了。 他也没计划啊。 他这既州天高皇帝远的,因为经商,百姓富足安乐,半年也不见一场凶杀作恶,他哪里懂判案、追捕啊! “殿下……卑职……” 他面色发苦,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 萧承邺早从裴照那里得了消息,知道他治理既州一向重商轻民,也就是说,他一心钻营商贸事务,对民生疾苦、百姓生计颇为疏怠。 这也是南疆乱党冒充商人、盘踞既州的直接原因。 据那徐烁所画的南疆乱党藏身地图,便是紧挨着既州的海上蓬莱岛。 他们带着梁宛直奔既州,便是打算从既州登船入海,那时便是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了。 万幸他的人拦住了他们。 不然,他就真的失去梁宛了。 想着梁宛,他的心不自觉软起来:“若不是裴照在你治下抓到了人,你这既州知府的位子也坐到头了。” 郑知府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原来他还沾了那位逃奴的光。 “殿下息怒。殿下恕罪。卑职知错。” 他砰然跪下,磕头如捣蒜。 萧承邺对他抓捕南疆乱党的能力,也不抱希望,索性直接下令:“听着,立即封锁海面,只许上岸,不许出海,然后,派人给孤好好查暗道。” “你怕是不知,南疆乱党在鹤州建造了一个地下暗宫。” “以此类推,你既州,怕也藏了个地下暗宫。” 他说到后面,眼神狠辣,声音冷厉。 吓得郑知府面白如鬼,哆嗦着磕头:“殿下息怒。卑职惶恐。卑职惶恐啊。” 若真让南疆乱党在既州秘密建造了一个地下暗宫,那他既州知府的位子真坐到头了。 萧承邺看他那不争气的模样,不耐烦地摆手:“退下吧。” “是……是……” 郑知府吓得头重脚轻,几乎鬼一样飘出去。 差点撞到了进来传话的吉祥。 吉祥躲开他,朝太子一躬身,笑道:“殿下,夫人醒了。” 第067章 她必要用温柔刀,剜去他心口一块肉。 梁宛是渴醒的。 她喉咙干得发疼,感觉呼吸都带着灼烧的痛感,四肢无力,身体酸软,脑子昏昏沉沉,好一会,才吐出一声喃喃:“水……水……” 飞星就守在床边,忙端了水,喂到她嘴边。 她张嘴喝得急切,好些水洒出来,浸湿了衣服。 黏贴着皮肤,很不舒服。 她皱着眉,又想起刚才在马车上跟萧承邺滚了好几遭,便说:“飞星,我想洗澡。” 飞星听了,柔声劝道:“夫人双脚受伤,不便洗澡,我让人打了热水,您擦一下可好?” “嗯。” 梁宛点了头。 飞星便派人去打一盆热水。 便在这时,门外响起了板子啪啪以及女人的痛呼声。 梁宛蹙眉问:“外面怎么了?” 飞星道:“是红绡,她照顾夫人不周,殿下罚她板子。” 梁宛心里一凉,知道萧承邺是故意这么做的。 她其实是个精明利己的人,自顾不暇的时候,也是冷心冷情,不管别人死活的,但萧承邺故意这么做,便是想看她的反应。 若她表现得无动于衷,必让他怀疑。 她打定主意要逃离他,便要借着这次事件,做一个吓破了胆的柔弱菟丝花。 而柔柔弱弱的菟丝花怎么能见死不救呢? 想着,她推了下飞星,对她说:“你让他们别打了。等殿下回来,我会——” 话未说完,一道高大挺拔的黑色身影走了进来。 “你会如何?” 萧承邺目光灼灼看着她,语气轻快,像是带着戏谑的笑意。 梁宛拥着被子,双手握紧拳头,面上则弱弱可怜,瑟缩着肩膀,声音颤颤:“我会……我知错了……真知错了……殿下别打她了好不好?” “她一个姑娘家,打坏了身子,如何是好?” 她酝酿情绪,眼含热泪,摆出一副脆弱可怜小白花的模样。 萧承邺也确实吃软不吃硬,当即坐到床上,揽着她的肩膀,轻声说:“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梁宛配合地点头,并依恋地抱住他的腰,脸颊贴着他宽阔温暖的胸膛:“谢殿下。殿下最好了。” 萧承邺对她这副亲昵依恋的模样很受用,唇角微弯,扫了眼飞星:“夫人既为她求了情,后面的罚就免了,让她过来谢恩吧。” “是。” 飞星应声出去。 没一会,红绡脸色惨白、步履蹒跚地走进来:“奴婢见过殿下、夫人。谢殿下开恩。谢夫人救命之恩。” 她跪下磕头,腰臀位置的衣服沁着血色。 梁宛到底是良善之人,便要她回去养伤。 却见她眼泪如雨,哀求着:“奴婢无碍,只求还能伺候夫人。” 梁宛顿时心情复杂:一直以来,她都避免跟这些人建立感情,就怕自己一逃了之,他们受她连累,无辜受戮。 可到底没躲过去。 她们还是受她连累了。 萧承邺沉沉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是在观察她、揣摩她。 他是个敏锐聪慧的人。 她想要瞒过他的法眼,那么,一言一行都不能出差错。 “傻姑娘,你不伺候我,谁来伺候我?” “我可喜欢你跟绿玉了。” “只连累你们挨罚,让我无颜面对你们。” 她说着,躲入萧承邺怀里,呢喃一句:“殿下,我心里好难受。” 萧承邺误会了,忙抬手摸她额头,还有些低烧,不由关心道:“哪里不舒服?” 说着,摆手让红绡去叫孙太医。 “不用。” 梁宛从他怀里抬起头,微微蹙眉:“没大事。就是心里不舒服。” “为何不舒服?” “说不清楚,就感觉自己做了错事。” 她双臂圈着他的脖颈,额头抵着他的额头,软声道:“我不该想着逃跑的。连这种念头都不该有。殿下,我这次真的知道错了。外面的世界很危险。一点都不好。我后悔了。谢殿下还肯原谅我。” “我以后会乖的。” “殿下信我。” 她温言软语,极尽乖顺。 这一次,她必要用温柔刀,剜去他心口一块肉。 萧承邺看她这般婉转献媚,一颗心彻底软下来:“嗯,孤知道了,只要你以后乖些,孤依旧疼你。” 哪怕她那些话在他这里没有什么可信度,他依旧会疼她的。 谁让他向来宽宏大度呢。 他一国储君自然不会跟个小女子一般见识。 “殿下可问了裴公子?” 梁宛为了取信于他,也为表达乖顺,就主动提及了南疆乱党:“我是主动从既月客栈逃出来的。裴公子是证人。” “那南疆乱党应是想带我出海,我不想在海上逃亡,更不想跟殿下永远分开,就在夜里说走水,趁乱跑了出来。因为事情紧急,我连鞋子都没来得及穿。” “哦,对了,那两个南疆乱党,一个叫伏曜,一个叫伏崭,主仆二人都很阴险狡诈,殿下若是碰上他们,一定要小心。” 她这番言语,意在明确阵营。 她选择了他。 但还不够。 萧承邺笑问:“然后呢?” 这些浮于表面的信息可说明不了什么。 梁宛察觉他的意思,便继续说:“那伏曜,身子很差,一步三喘气,我看着不像是长寿的样子。倒是那伏崭,功夫很好,人也机敏,像是实权派。” 萧承邺安静听着,心思却转开了:所以,她胸口的咬痕是谁留下的? 伏曜还是伏崭? 应是伏崭吧? 他确实是南疆乱党的实权者之一。 “殿下可有派人抓到他们?” “若是抓到了,你当如何?” 萧承邺漫不经心的语调,仿佛是随口一问。 梁宛知道他在试探自己对他们的态度,便谨慎作答:“幽禁至死可以吗?” “那伏崭,干脆挑断脚筋,废除武功好了。” “殿下不是有哑药吗?也赏赐他们一份。” 她作为现代人,实在做不到伤人性命。 好在,她也不必显露杀机。 太心狠,反倒过犹不及。 “殿下觉得呢?” 她仰头看他,目光怯怯而不安。 确实完全符合萧承邺的推测。 她心性良善。 能想到这些,或者说,能愿意让他做到这地步,已经很不容易了。 他对她要求也不高。 只要她不一味护着他们,他有的是办法让他们生不如死。 第068章 殿下这就厌弃我了? “好主意。” 他含笑夸奖,仿佛很认可她的处理方法。 梁宛没信,一脸认真地说:“殿下莫要哄我。我自知是有些妇人之仁了。若有不妥之处,殿下也不必顾虑我。” “殿下是英明之主,会处理好的。” 她言语体贴周到,姿态又柔顺,像极了一朵温柔解语花。 萧承邺都有些受宠若惊了:“怎么这么乖?你是故意说这些话,想让孤心疼是吗?” 他莫名想到她刚说后悔了,还说自己主动逃出了既月客栈,裴照是证人…… 难道她跟着那些南疆乱党逃亡,确实吃了苦头? “殿下怎么这样想我?” “我是真的知道错了。” 梁宛故作生气,推开他,扯了被子,蒙住脑袋,气呼呼:“殿下明知我后悔了,还这么说,分明是笑话我。” 她缩在被窝里假哭,哭着哭着就真伤心了。 她穿越过来,新的人生开局,有钱有颜有事业,本可以过得很好,都是萧承邺害了她。 他强掳她来解蛇毒。 好,她可以陪他睡,各取所需也很好,但他怎么能剥夺自己的人生自由,想把她占为己有呢? 太可恨了! 她必须给他一个教训! 高高在上、了不起的天龙人是吧? 那就让她这种小人物狠狠糟蹋吧! “孤没有。” 萧承邺知道她是假哭,也纵容着,只渐渐哭声成了真伤心,他就急了,忙把人捞出来:“怎么还真哭上了?” 他低头吻去她的眼泪,抱在怀里,轻声哄着:“好了,不哭了,孤不提此事了。” “饿不饿?孤让人传晚膳好不好?” 他转开她的注意力。 果然,一听吃饭,梁宛的肚子就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她其实一天都没吃饭了。 “嗯。我饿了。殿下陪我用膳。” “好。” 他百依百顺。 看她哭得满脸泪水,就叫了水,亲自给她擦脸、洗手。 等晚膳来了,想着她双脚有伤,就抱她下去用膳。 “想吃什么?” 他让她坐在自己腿上,给她布菜。 梁宛很饿,却没什么胃口,就懒散散点了几个菜,配着吃了半碗米饭,就不肯吃了。 萧承邺知道她的食量,就哄着:“乖,多吃些,这个补汤对身体好,你务必喝完了。” “不想。不好喝。” “听话,你身子弱,良药苦口利于病的道理,你懂的。” “我身子很好的。” “你都发烧了。” “这是意外。” “那也得补补身子。” 萧承邺颇有耐心地哄着,忽然音调一转:“你犯了错,怎么成了孤哄你了?” 梁宛心想:你这就是打一巴掌,给一甜枣的套路罢了。 但面上娇嗔:“殿下不哄我,想哄谁?” 一句话把萧承邺逗乐了。 “得了便宜还卖乖是吧?” 他捏她鼻子,看她哼着痛,然后往他怀里躲。 “殿下欺负我。” 她故意去亲他、咬他。 看他情思涌动,又老实下来:“殿下,我还发着烧呢。” 这是惹火不灭火了? 萧承邺挑眉:“不是你惹火?” 梁宛眼眸无辜:“可我实在没力气灭火,怎么办?” 萧承邺气笑了:“说得好像你不发烧,就有力气灭火似的。” 他还不清楚她那点小本事。 “梁宛,你就白眼狼一个!” “其实,狼是一种很忠贞深情的动物。” “所以呢?” “我不是白眼狼。” 她又去闹他,趴在他脖颈处,笑得花枝乱颤:“我是狐狸精、美人蛇。” 她甜香的热息勾得萧承邺方寸大乱。 为免自己蛇毒发作,他抱起她,放回床上,跟她保持距离:“做个人吧。忒没脸没皮了。” 他这话看似责怪,实则眼眸温柔,满是纵容。 梁宛假装伤心:“殿下这就厌弃我了?” 萧承邺觉得她现在恢复了一些之前的性情,心里那股莫名的恐慌终于消散开来。 他温柔含笑,故意逗她:“孤倒是想宠幸你,不是你说没力气?” 梁宛:“……” 话题又给绕回来了。 她叹气:“是我无能。是我身子不争气。未能好好伺候殿下,让殿下尽兴。” 萧承邺:“……” 这也太乖顺了? 事若反常必有妖。 他心里发毛,面上则温柔含笑:“无妨,以你身子为重。” “殿下放心,我会好好养身子的。” 梁宛看着他,目光热切而激动,像是个要为君王抛头颅、洒热血的忠臣。 萧承邺心里打鼓,面上则点头一笑:“嗯,孤拭目以待。” 他直觉她不对劲。 梁宛也知道他有所怀疑,对自己心存警惕,但她必须不对劲下去。 “殿下,我困了。” 她吃饱喝足,打了个呵欠,真想睡觉了。 萧承邺坐在床边,揉了下她的脑袋,笑说:“那就睡吧。” “可我还没擦洗身子。” “孤让飞星进来。” “不,我想殿下给我擦洗身子。” “……又想惹火?” 萧承邺眉心一跳,额头热汗都出来了。 他是个禁不得一点撩拨的。 “殿下就不能为我忍忍?” 梁宛眼眸泛红,委屈可怜。 她其实很想借着发烧,不能成事,来折磨他一番。 她发现他还是有点底线的。 这让她满心恶意地想去踩一踩。 “孤已经在忍了。” 萧承邺沉沉叹气,一面觉得她在作妖,一面又觉得她有点过分黏人了。 让他吃不消。 他叫来飞星,借口忙政务,躲去了书房。 梁宛看他离开,心里冷笑,面上柔柔顺顺,由着飞星给她擦洗身子。 等身子清爽了,她等了一会,不见萧承邺回来,就让飞星去请。 不出意外,飞星回来说:“夫人,殿下还在忙政务,说您不必等他,今晚他在书房睡。” “啊?这样吗?” “飞星,你说殿下……是不是真的厌弃我了?” 梁宛故意朝飞星露出失望、伤心、不安的样子。 飞星常年混迹男人堆里,哪里受得了这么一个娇滴滴大美人掉眼泪? 忙安慰:“不会的。殿下很喜欢你的。他只是政务繁忙而已。” “好。那我等着他。” 她说是这么说,却没一会就睡着了。 约莫睡到三更天的样子,她醒来了,假装做了个噩梦,叫醒了一旁守夜的飞星:“我、我想见殿下。殿下不在我身边,我好害怕……飞星,你抱我去见殿下,好不好?” 第069章 分明是她在玩火! 飞星拒绝不了她,便抱她去了书房。 书房外 月色照着一抹藏青色的高大身影。 离得近了,梁宛认出他来,竟然是徐烁当值。 徐烁眉眼清俊,墨发飞扬,腰间配着长剑,长身玉立,有种朝气蓬勃的少年侠气。 “夫人怎的过来了?” 徐烁目光掠过梁宛,像是避嫌,只同飞星说话。 飞星扫了眼窗户,里面不见一点亮光,便问:“殿下睡了?” 徐烁点头:“早睡下了。夜深露重,你快带夫人回去吧。” 梁宛看到这里,让飞星放自己下来:“殿下睡了,但我很想见殿下。为免殿下动怒,我自己来敲门。” “夫人多虑了。” 飞星没给她穿鞋,自然不会放她下地,便单手抱她上前两步,抬手敲了两下门。 梁宛忙喊:“殿下!是我!” 喊了两声之后,门开了。 是吉祥开门出来。 他蹑手蹑脚,神色紧张,声音压得很低:“殿下好不容易睡着了,姑奶奶可悠着点。” 说着,看向飞星,皱眉低喝:“你怎么把夫人带来了?快带夫人回去!她还发着烧呢。万一加重了,殿下定会生气的。” 梁宛听着,忙说:“你莫怪她,是我一意孤行。我也不回去。我要见殿下。” 吉祥面对她,态度大转变,笑呵呵如同一个弥勒佛。 “夫人有何事?且告诉奴才,明儿殿下一醒,奴才便告知殿下。” “没别的事,就是我想殿下了。” “额……” 吉祥懵了:这不才分别一会,她确定就想殿下了?怎么感觉她是故意来扰殿下好眠的? 他贴身伺候殿下,看殿下今晚在书房睡,还早早就睡下了,摆明是不想见她了。 “夫人不知,殿下为着您失踪,这几日都没睡好——” “你放心,我就进去看殿下一眼,不打扰他睡觉。” “殿下睡眠浅——” “所以,你这是要阻拦我跟殿下亲近?” 梁宛眉目一凛,骤然抬高音量,决定恃宠而骄。 吉祥不敢得罪她,忙赔笑说:“夫人息怒,奴才这就去传话。” 便在这时,书房里传出萧承邺不悦的声音:“发生什么了?怎的那么吵?” “是我。殿下。” 梁宛出声回应。 书房里没了声音。 吉祥忙点灯进去,把事情同萧承邺说了。 萧承邺皱着眉,披了大氅出来,看梁宛被飞星抱着,双脚在裙摆里若隐若现,虽穿了棉袜,依旧怕她着了风寒。 “大半夜的,带夫人来这里作甚?” 他眼眸里压着怒气,觉得飞星做事很不周全。 尤其他才睡着,就被吵醒。 梁宛看他动怒,忙维护道:“殿下息怒,是我非要来的,不关飞星的事。她只是按着我的要求做事。” 萧承邺也没想治飞星的罪,只看着她,无奈一笑:“所以,你不好好养身子,过来做什么?” 梁宛目光专注地看着他,佯装深情款款:“长夜漫漫,我想与殿下同眠,殿下这是要拒绝我吗?” 萧承邺:“……” 与他同眠? 然后她惹火却不灭火? 他直觉她仗着身在病中,趁机折磨自己? 梁宛看他沉默,感觉到他的排斥,遂装着伤心道:“看来是我自作多情了。” “殿下留我一条贱命,不过是为了缓解蛇毒,如今蛇毒未发作,哪里容得下我一旁碍眼?” “而且,我还病了,万一给殿下过了病气,那真是万死难赎其罪。” “罢了,飞星,我们走吧。” “我这糟践之躯,今晚是注定被嫌弃了。” 她酸言酸语,阴阳怪气。 萧承邺听得皱眉,明知她故意为之,还是心软了。 她还在病中。 或许病中人,多脆弱吧。 “行了,听听你说的什么话,孤还什么都没说呢。” 萧承邺直接从飞星手里接了人,然后,一脚踹开门,抱她进了书房。 他穿过一道道屏风,到了暖黄色的床帐内。 “瞧见没,孤的书房里没别人。” 他把梁宛放到床上,打趣她一句。 梁宛娇嗔一笑:“我也不是来捉人的。” “那你来做什么?” “就想跟殿下睡在一起。” “那孤要把丑话说在前面,若是惹出火来,可别怪孤不做人。” “殿下休要吓唬我。” 梁宛往被褥里一钻,露出一双含羞带怒的眼眸:“反正殿下在床上,也根本不做人。” “放心,今晚孤会努力做个人。” 萧承邺摸了下她的额头,觉得没那么烫,便放下心来。 他躺到她身边,为保持距离,连被子都不敢盖。 他是背对着她睡在被子上的。 梁宛见此,觉得很没意思,就故意说:“殿下这是要用苦肉计吗?若是明天受了风寒,我可就成千古罪人了。” “你多虑了,孤没那么脆弱。”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她推他肩膀,要他到被窝里来。 萧承邺没办法,只能随了她的意,翻身进了被窝。 几乎一躺进去,她娇软的身子就挨了过来,脑袋靠在他肩膀,一只手搭在他腰腹上。 “不许乱动。” 他冷着脸,提前警告。 但梁宛一点不怕,笑盈盈说:“殿下有腹肌,摸起来,手感超好的。” 萧承邺:“……” 他觉得她言行孟浪,忙抓着她胡作非为的手,同时皱眉低叱:“莫要胡言乱语。” 他这时候倒是一副闷骚老干部的模样了。 哼,假正经! 梁宛暗暗翻白眼,嘴上则娇声呼痛:“殿下,松手,你抓痛我了。” 等萧承邺上当受骗松了手,继续去摸他的胸肌、腹肌。 他自然再次阻拦,却听她小声哼着:“殿下不要那么小气,给我摸一会嘛。” 哪里是他小气? 分明是她在玩火! 偏他还拿她没办法,只能寻个话题,转移她的注意力。 “以后莫说刚刚那些话。” “什么糟践之躯?” “梁宛,你若那么看轻自己,就辜负孤一片苦心了。” 他从前或许以她为耻,但那是从前了。 梁宛还真不知他有什么苦心。 只觉得他在哄自己。 “殿下也不必哄我。我一个青楼老鸨,本就配不上殿下。” “孤以前确实这么想。也知道很多人都这么想。” 萧承邺再次抓着她作乱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眼眸温柔含笑,尽是安抚之意。 “罢了,孤会给你重新安排身份。” “一个清白之身,自然入得东宫。” “孤保证,不会让任何人看低你。” 他在许诺她锦绣前程。 梁宛却听得心里一沉:他竟然已经想了这么多。倘若真进了东宫,那真是一入宫门深似海,从此再无人身自由与尊严了。 这么想着,她手上失了分寸,摸错了位置。 “嘶——” 萧承邺闷哼一声,气得咬牙:“梁、宛!” 第070章 怪我打扰殿下好眠了。 梁宛收回手,眼神无辜:“意外。殿下,我不是故意的。” 萧承邺深呼吸一口气,抓着她的手,咬她的手指:“那等会孤也意外一下?” 意外侵占她的身体。 意外一次又一次。 他脑子里翻腾着污浊的念头,面上叹气:“莫要惹火,睡吧。” 梁宛懂得适可而止的道理,点点头,一脸乖顺地应了声:“嗯。殿下,晚安,好梦。” 她闭上眼,睡去了。 萧承邺艰难隐忍着身体的冲动,还喝了几杯凉茶,折腾到天快亮了,才睡去了。 等醒来,如他所想,头疾发作,剧痛如同针锥刺脑,耳膜嗡嗡作响,日光照进来,周遭光影晃得人眼前发黑,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疼,缠得人喘不过气。 看梁宛还在身边睡着,想起她发烧,先摸一把她的额头,已经退烧了,彻底放下心来,才抱紧她,额头紧贴着她的胸口,借着她的香气,缓解一下头痛。 “殿下,殿下——” 梁宛被他脑袋压醒了。 故意的吧? 竟然压她这个位置? 明知女儿家这里最娇弱。 “怎么了?” 萧承邺陷在一处软云里,确实头疾缓解,便抱紧人,不许她乱动:“乖,陪孤再睡会。” 梁宛怕这么睡着出意外,就推搡着:“殿下,天色不早了。该起了。还有,你放开我,我要如厕。” 萧承邺听着,没办法,只能松开她。 感觉她窸窸窣窣从身上爬过去,饶是动作很轻,还是勾得他心浮气躁。 这加重了他的头疾。 他头痛欲裂,浑身躁动,却又想起她双脚有伤,遂睁开眼,抱她下床,去了净室。 “听着,双脚没好之前,不许下床走动。” 他冷声命令,有种霸道的温柔。 梁宛不以为意,只笑:“那我岂不是成为残废了?” 萧承邺深深看她一眼:“孤之前想着抓到你,必打折了你的腿,如今,也算是如愿了。” 梁宛:“……” 果然,与其等他动手,自己用些苦肉计,还是很有必要的。 “殿下好狠的心呐。” 她点了点他的心脏,真想剖开了看是不是黑色的。 “既知孤狠心,以后就安分守己,莫要作妖生事。” “是。以后定把殿下的话奉作神谕,日夜铭记于心。” “油嘴滑舌。” “殿下不喜欢我这样吗?” 她依偎在他怀里,笑盈盈看他,满眼都是他。 萧承邺被取悦,笑道:“只要你乖乖待在孤身边,无论怎样,孤都喜欢。” 梁宛撇着红唇,娇嗔:“殿下这样,也算是油嘴滑舌吧?” 萧承邺:“……” 一夜过去,她胆子似乎又回来了? 这让他心情很好,头疾都有所缓解。 “孤句句属实。” 他垂眸看着她,眉眼认真:“你莫把孤看作那些登徒子。” 梁宛煞有介事:“我倒希望殿下是个登徒子。” 萧承邺目光不解:“为何?” 梁宛坏笑:“殿下自己想。” 萧承邺:“……” 他还真想不明白。 把人放进净室,自己就在外等着,可想的头更疼,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等她出来,他抱起她,追问:“到底为何?” 梁宛心想:若他是个登徒子,那她自然是暴打登徒子了。 没有太子这层身份,或者他品行再坏一些,甚至是个反派,她烂命一条,早就替天行道了。 “殿下何等聪明,也有想不通的时候?” 她讥诮一笑,看他把自己放到床上,轻轻扯下棉袜,检查自己的脚伤。 刚刚双脚沾了地,确实扯到了伤口。 “关乎你,孤很多时候都想不通。” 萧承邺看着她的脚伤,隐隐沁血,皱着眉,让人叫孙太医过来。 孙太医来的时候,打听了梁宛睡在书房,便知自己是为她而来。 她一发烧,二有脚伤,他便都准备了。 不想,一进来,就看太子脸色苍白憔悴,眉头紧蹙,像是隐忍着某种痛苦。 “殿下头疾发作了?” 他心里一紧,忙伸手要为他诊脉。 却见他摆摆手,只问自己要了医药箱。 “孤无碍,你先退下,外面候着。” 萧承邺一句话打发了孙太医,然后半跪在梁宛面前,为她处理脚伤。 梁宛有片刻的受宠若惊,随后心如止水。 她这般年岁,若是轻易被这些廉价的温柔所打动,那真是恋爱脑了。 不过,她确实要学着扮演一个恋爱脑。 瞧人家孙太医,只一眼,就看出萧承邺身子不适了。 她便也细看他一眼,确实脸色极差,遂不走心地关怀:“殿下怎的脸色不好?可是哪里不舒服?” “没事。许是没睡好,头有些疼。” 萧承邺避重就轻,并不喜欢示弱。 梁宛听了,便假装自责:“原是我的错。怪我打扰殿下好眠了。” 萧承邺见她这么说,忽地抬头,笑眸灼灼:“所以,你要怎么补偿孤?” 梁宛还不知他那点腌臜心思? 立刻画饼道:“那等我身子好了,一定让殿下肆意、尽兴。” “是吗?” 萧承邺声音轻扬,眼眸渐渐染上危险:“孤看你……现在就身子好了。” 梁宛忙摇头:“没呢。没呢。脚疼得很。殿下轻点。” “娇气。” 他嗔怪,却也把手上动作放得更轻了。 先抹上药膏,再细细缠上纱布,然后寻来干净的棉袜,套到她脚上。 “飞星。” 他一声轻唤。 没一会,飞星就进来了。 “殿下?” “抱你家夫人回去。” “是。” “盯好她,不许她下床走路。” “是。” 飞星应声,随后抱起梁宛出去。 萧承邺送她出门,为她披盖上大氅。 梁宛就这么被飞星抱走了。 回眸时,看到等在外面的孙太医进了书房。 不知怎的,她就想到了他的头疾。 也许比她想的更重一些。 但那又如何呢? 她冷漠地想。 转眼到了房间门口。 却见绿玉站在那儿,手里推着一个木质轮椅,打磨光滑,还缀着许多珍珠、玉石,分外华丽。 她顿时眼睛一亮:“这怎么来的?” 绿玉看了眼飞星,小声说:“是陈侍卫送来的。” 梁宛直觉有猫腻,等回到床上,打发飞星出去,才细问:“到底是谁送来的?谁做的?” 第071章 追妻火葬场? 绿玉瞥了眼门外,确定飞星没有贴着门偷听,才神秘兮兮道:“据奴婢打听,应是新来的徐侍卫做的。” “夫人快瞧,他手好巧啊。” “这儿还嵌着好多珍珠、玉石呢!” 她爱不释手,满眼少女的欣赏与崇拜。 梁宛发现她比自己还颜控,对徐烁的喜欢,简直溢于言表。 “嗯,是很不错。” 她淡淡一笑,夸奖一句。 不知怎的,想起昨晚徐烁瞥向自己双脚的眼神。 倒是体贴入微,又很有效率。 所以,他跟原主是什么关系? “夫人要试试吗?” 绿玉寻来柔软的毯子,铺了上去。 梁宛来了些兴趣,就换了衣服,简单洗漱,吃了点早饭,然后坐上去,让她推了自己出去晒太阳。 当然,也走不了太远,就被飞星喊住了。 “夫人,殿下说了,您只能在院里活动。” “知道了。” 她坐在轮椅上,抬头看着头顶一方小小的天空,春天来了,燕子成群结队来筑巢了。 它们落在檐下,叽叽喳喳叫得热闹。 也分外有生机。 唯有她被囚住了。 梁宛欣赏了一会,百无聊赖地问一句:“红绡怎样了?” 绿玉忙道:“夫人放心,孙太医给看过了,都是皮肉伤,没什么大碍。红绡姐姐也说了,她过两天就能来伺候夫人。” 梁宛不缺伺候的人,便说:“不急。身体为重,让她好好养一养。” 绿玉笑道:“嗯,谢夫人体恤,回头我就跟她说。” 梁宛点点头,顿了一会,又问:“殿下这次来既州,都还有谁跟过来?” 她见了徐烁,不知宋泽兰如何了。 绿玉不知她所想,就没说到她的心坎上。 “李嬷嬷跟何大人都受了杖责,被殿下留在鹤州养伤了。” “那宋姑娘呢?” “……她、她倒是跟来了。” 绿玉误会她是拈酸吃醋了,言语带着宽慰:“不过夫人放心,她能跟来,全靠孙太医赏识她,说她是什么可造之材,不然,肯定也会被殿下丢在鹤州的。” 梁宛实在太无聊了,就说:“你让人叫她过来。” 她之前吃了宋泽兰跟徐烁的瓜,现在很好奇他们后来的进展。 和离后,破镜重圆?相爱相杀?追妻火葬场? 她脑子里上演无数狗血剧情。 可惜,女主角罢演了。 被派去传话的粗使丫鬟,低着头,小声回答:“宋氏说,殿下头疾发作,她忙着研究新方子,没时间过来。” 这番话有点不把梁宛当回事了。 当然,梁宛也不觉得有什么。 她内心深处还是奉行人人平等的。 既然人人平等,那人家就有权利拒绝她的要求。 但绿玉怒了:“放肆!夫人要她过来,她竟敢推脱?还拿着太子殿下压人!如此目无尊卑、不识好歹——” 她说到这里,凑到梁宛耳边,压低声音说:“夫人莫要心慈手软,借此事杖毙了她,便是殿下也不会说什么。” 她语气恶狠狠的,像是要宫斗。 梁宛知道她误会了,不由一笑:“你一小姑娘,怎么喊打喊杀的?瞧把人吓的。” 那粗使丫鬟跪在地上,浑身抖若筛糠,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绿玉瞥她一眼,不以为意,只盯着梁宛,满眼认真:“夫人莫笑,我跟你说正经的呢。” 她听红绡姐姐说了,以后要把夫人当正经主子,自然不想有别人来分她的宠。 更何况那宋氏,就是个不安分的,早些处理的好。 梁宛却不这么想,觉得宋泽兰放弃雌竞,准备走大女主搞事业的路线了。 这让她很羡慕,也很礼遇。 “我也跟你说正经的,她从来不是我的敌人,你以后对她尊重些。” 梁宛提点绿玉一句,又对那粗使丫鬟说:“你起来吧,让她忙好了,再过来。” “是。夫人。” 那粗使丫鬟应了声,匆匆而去。 绿玉见她这个友好态度,不禁如临大敌,满眼忧心:“夫人莫要轻敌,须知不叫的狗才咬人。” “那宫里的乔贵妃瞧着不显山不露水的,结果呢,霸宠后宫十几年。” “殿下跟皇后娘娘可没少吃她的亏。” 她表情严肃,喋喋不休,一副饱受宫斗迫害的模样。 梁宛看得有趣,刚想让她喝口茶,润润喉咙,便见徐烁带着两列士兵巡视而过。 绿玉也成功转移视线,花痴上了。 梁宛看她花痴,便招了手:“徐侍卫,你过来。” 徐烁闻言抬头,见是梁宛,眉头微蹙,顿了一会,才迈步上前:“夫人有何吩咐?” 他在离梁宛五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像昨晚那样,微微躬身低头,不去看梁宛,很是规矩。 避嫌如此,反倒让梁宛想入非非。 这原主跟他到底是何关系? 好奇啊。 思量间,她摩挲着轮椅扶手,试探着问:“听说这轮椅是你做的?” “嗯。”徐烁轻轻点了头,同时给出一个合理的理由,“为君分忧,乃是我们的职责。” “你有心了。” 梁宛含笑夸赞一句,随即话音一转:“只我这点小伤,你就给我整个轮椅出来,你是不是诅咒我啊?我以前得罪你了吗?” 她是随口一问,甚至带点逗弄人的小心思。 却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没有!不是!” 徐烁回得很快,似乎发现自己反应过度,脸色瞬间涨红,很是窘迫:“夫人,属下绝无诅咒之意。” 他看着她,眼神赤诚、干净,如同心无城府的大男孩,透着一点憨直笨拙的可爱。 梁宛看着他,莫名有种欺负老实人的快乐。 她摩挲着扶手上镶嵌的红宝石,淡淡一笑:“不用那么紧张,我跟你开个玩笑而已。” 徐烁像是不喜欢她的玩笑,只问:“夫人有事吗?” 似乎只要她说没事,他扭头就走人。 梁宛真的很无聊,就不想放人离开,遂寻了新的话题:“你为我做了轮椅,想要什么赏赐?” “不敢受赏。” “这轮椅也不全出自属下之手,像上面的珍珠玛瑙、金银玉石,都是裴公子送来的。” 说裴照,裴照就来了。 他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卷发披散下来,还编了几根麻花辫点缀期间,阳光下,左耳垂戴着一枚铜钱耳环,整个人鲜活、俏皮又可爱。 只依旧一袭粗麻质地的灰色长袍,袖口位置甚至还打了几个大补丁。 若不是样貌生得好,气质也不错,看着真像个穷酸书生。 “哟,这轮椅做得好!夫人用得可还习惯?” 第072章 殿下快放开我。 梁宛看到裴照,心生警惕,面上则敷衍一笑:“挺好用的。裴公子怎么来了?” 裴照不答反问:“夫人猜?” 梁宛没心情跟他弯弯绕绕,直接说:“哎呀,恕我愚笨,猜不出来。” “分明是夫人不想猜。”裴照直接拆了她的台,又道,“至于愚笨,殿下可不这样说。” “哦。殿下怎么说?” “殿下说夫人大智若愚。” “那是殿下高看我了。” 梁宛淡淡一笑,心里也有了猜测:“所以,是殿下要你过来的?可是殿下有什么吩咐?” 裴照道:“瞧瞧,夫人这不挺聪明的?” 梁宛压着脾气,吹捧一句:“全靠裴公子提点了。” 裴照言语谦虚:“夫人谬赞,裴某愧不敢当。” 梁宛:“……” 她觉得跟他说话好累。 不愧是萧承邺带出来的兵,八百个心眼子。 她不想跟他周旋,便直奔出题:“所以,裴公子过来,为了什么事?” “是这样,殿下怕夫人无聊,让我寻些新鲜玩意儿给夫人解闷。” 裴照说着,一拍手,顿时有两个年轻小厮走来。 他们都挑着扁担,两端是两个箩筐,离得近了,竟然是满当当的海蚌。 似乎还残留着大海的咸腥气息。 梁宛想起既州是一座沿海城市,既靠近海域,应有海蚌,而海蚌里孕育着珍珠。 前世她没少在直播间里看人开海蚌,类似开盲盒的快乐,没想到现在能亲自体验了。 她完全控制不住地眼睛一亮。 而这明亮的眼神自然逃不过裴照的法眼。 裴照粲然一笑,介绍道:“夫人,这都是渔民今早新送来的海蚌,既州临海,有三大采珠场,据说,前几日还采到一颗世所罕见的金色珍珠,形状圆浑饱满,颗粒硕大,足有两钱重,卖出了八千两的高价。” “希望夫人今日也有那般好运气。” 他说话间,四箩筐的海蚌已经被小厮们摆到了梁宛面前。 梁宛跃跃欲试,却又碍于很多人在场,就艰难克制着激动、好奇的情绪。 绿玉不同,少女心性如她,直接奔到了海蚌面前,捧起一个最大的海蚌,冲她大笑:“夫人快来开蚌,这个可有意思了。两年前,一小国也进贡了海蚌,当时奴婢刚到皇后娘娘面前伺候,她开出了一颗孔雀绿颜色的珍珠,高兴之余,就给奴婢起名绿珠。后来那颗绿珠被陛下赏给了乔贵妃,皇后娘娘为此伤心了好一阵,也给奴婢改了绿玉这个名字。” 梁宛没想到她的名字还有这么多故事。 至于红绡,她大概猜出典故,类似白居易《琵琶行》里的名句,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 红绡,一种很薄、很名贵的红色丝绸,做工精细、价值高,属于高档奢侈品。 “怎么开啊?” 梁宛看着裴照,手心发痒,却又不知如何下手。 裴照适时地递来短刀:“很简单,将利刃楔入蚌唇,猛力一撬——” “不可!”徐烁皱眉打断,提醒道,“这蚌壳坚硬,夫人仔细伤了手。不如夫人挑选,让他们来开。” “那还有什么乐趣?” 裴照扫他一眼,觉得他过分小心了。 不过,若是太子殿下在这里,怕也是这般想法。 就很扫兴。 他看着梁宛,眼眸含笑,带着鼓励:“夫人又不是闺阁里那些娇滴滴的小姐。” 梁宛觉得裴照不愧是商人,还是很能把握人性的。 “我试试。若是力气不够——”她捋着袖子,看向一旁安静如空气的飞星,“你来帮我。” “是。夫人。” 飞星应声,走到她身边,等候她的指令。 梁宛便从裴照手里接了短刀,刺进蚌唇,暗暗用力,果然,撬不开。 飞星便在这时握住她的手腕,微微用力,蚌唇就开了。 梁宛立刻含笑夸奖:“还是飞星给力。” 然后放下短刀,手指探进蚌肉里,很快摸出两颗圆润的粉色珍珠。 品相还不错,微瑕,如豆粒大小,阳光下闪闪发光。 但珍珠不能直晒。 绿玉忙拿出一个黑檀木盒子,里面铺着一层素白软布:“夫人放在这里。等会我让红绡姐姐给夫人做一对珍珠耳环。她的手最巧了。” 梁宛听了,忽地想起绿玉刚还夸徐烁手巧呢。 于是,转头看他:“你可会做珍珠耳环?” 徐烁俊脸微红,忙摇头:“不会。” “那可惜了。” “我还想你选两个带回去,送与宋姑娘玩呢。” 梁宛说着,拿出两个海蚌,递给了他。 徐烁没接,还退后一步,俊脸一派肃然正经:“夫人慎言。我们已经和离,并无瓜葛。” “是吗?” 梁宛又想逗他了,可想着那种事到底不光彩,也就忍住了。 徐烁像是怕她提及,躬身道:“夫人若没事,属下还要当值。” 说着,也不等梁宛应允,就匆匆带人离去。 像极了狼狈逃窜。 哎,很不禁逗啊。 梁宛深以为憾,却还是让人拿了两个海蚌,送去宋泽兰那儿。 “夫人!” 绿玉面色不满,并不想把这好东西送给她。 梁宛安抚一笑:“乖,不要那么小气,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嘛。” 这么一想,便让绿玉跟飞星都选两个海蚌开了玩。 连同红绡那儿,也送了两个海蚌过去。 “夫人想了所有人,可不能忘了殿下。” 绿玉含笑提醒,并提议:“夫人不如给殿下做个珍珠配饰?” 梁宛其实早想好了,等开完所有海蚌,就挑出同色系,给萧承邺做个珍珠玉坠。 只逗她嘛,故意说:“你家殿下不喜奢靡享乐,万一说我玩物丧志怎么办?” “放心,孤不会。” 萧承邺骤然出声。 众人闻声看去,便见他一袭紫色华服,金线暗纹隐于衣袂间,行走时,步履从容,自带一身凛然贵气。 “见过太子殿下。” 众人纷纷躬身行礼。 唯有梁宛坐在轮椅上。 她微微低头,见自己也一身紫色,哎,撞色了。 希望不是她想的那样。 她抬头一笑:“殿下怎的来了?” “你这里热闹。” 萧承邺走过来,一把抱起她,坐到旁边的石凳上。 他动作自然而熟稔。 仿佛是个久经风月的纨绔公子。 梁宛面皮薄,大庭广众之下这么拉拉扯扯,当即红了脸:“殿下快放开我。好多人在呢。” 第073章 分明是他心思不干净! “怕什么?” “别乱动。” 萧承邺轻拍了下她的屁股,一本正经地说:“孤只是来帮你开海蚌。莫要勾引孤。” 梁宛:“……” 狗东西! 分明是他心思不干净! 绿珠立刻捧了一个海蚌放到石桌上,并说着漂亮话:“有殿下相助,夫人这次定能开个上品东珠出来。” 梁宛拿起石桌上的短刀,却是刀刃一转,抵到了萧承邺的脖颈处:“殿下怕不怕?” “孤好怕啊。” 萧承邺喉结滚动,溢出两声轻笑,下一刻,捏着梁宛的下巴,就亲了下来。 这逆天动作,反而吓得梁宛先把刀子收了。 像是生怕伤了他。 这大大取悦了萧承邺,索性两手捧着她的下巴,吻了个没完没了。 一点不在乎还有别人。 当然,别人也不敢看。 像裴照,在萧承邺抱起梁宛的时候,就摆手带着两个小厮退下了。 绿珠也闭上了眼,一张俏脸渐渐红成了猴屁股。 她家太子殿下如今行事越发肆意了,完全不避讳对夫人的宠爱了。 梁宛被他肆意轻薄,又羞又怒:“够了。殿下不是说要帮我开海蚌吗?” “嗯。这就开。” 萧承邺恋恋不舍离开她的唇,看她唇瓣红肿,眼里都蓄了泪水,越发怜爱:“莫哭。莫勾引孤。” 梁宛:“……” 她已经无力吐槽他了。 色胚就色胚,还怪她勾引。 她压下翻他白眼的冲动,拿了短刀,刺进去,本想撬开,却没成功。 哎,不应该啊,原主这么丰腴的身子,看着气血也挺旺的,怎么这点力气都没有? 还一亲就腿软。 像是技能点全加在男欢女爱上去了。 忒诡异了。 萧承邺不知她所想,看她撬不开,便握着她的手,微微用力,打开了。 他抓着她的手,探进去,让她生出一种不好的想象。 他看着她,笑得轻佻邪肆:“宛宛怎么脸红了?是想到什么了吗?” 梁宛:“……” 他不说,她什么都想不到! 可他一说,她脑子瞬间就不干净了! 他就是故意的! 她心里气愤,为免自己失控,一巴掌扇他脸上,忙含笑转开话题:“殿下的头……不疼了吗?” “已喝了药,好多了。” 萧承邺说到药,就觉得自己很英明,察纳雅言,听了孙太医的话,留下了宋泽兰。 这药就是她新琢磨的方子,确实大大缓解了他的头疾。 纵然还有些疼,可看梁宛窝在自己怀里,一张俏脸红红的,一副快要羞哭的模样,心情好极了。 那点头疼也彻底散去了。 “莫要转移话题。” “宛宛,乖,猜猜这颗珍珠是什么颜色。” 他抓着她的手……那眼神……涩情极了。 “绿色!” 梁宛胡乱猜测,暗想:她迟早给他头顶戴个大绿帽! “天!就是绿色!” 绿珠一旁激动大叫:“夫人快看!绿色珍珠!上等孔雀绿!” 梁宛看过去,便见一粒硕大的幽绿珍珠露出来,色如孔雀翠羽,碧光流转,莹润绝伦,确实是世间罕见的孔雀绿珠。 “好漂亮!” 她立刻剥出来,置在掌心,眼里满是惊艳。 想她以前只对金子有感觉,如今看了绿珠,才知何谓珠宝。 女人也确实对珠宝没抵抗力。 她摸了又摸,触感温凉,爱不释手。 想萧承邺送她那么多珠宝首饰,都不如亲自开个绿珠,来的快乐。 “这么喜欢?” 萧承邺难得见她这样发自内心的笑,只觉明亮耀眼,让人心生贪恋。 就该让她这样多笑笑。 “孤明天让裴照寻个能工巧匠,给你做个珍珠头面。” “谢殿下。” 梁宛心情好,回他一个笑脸,又兴冲冲去开其他的海蚌了。 同她的好心情相比,伏曜这里就是愁云惨淡了。 他藏身在佛塔下的地道里,环境阴暗闭塞,潮气浸骨。 那压抑稀薄的空气更加重了他的身体负担。 他呼吸艰涩,本就苍白的面色近乎透明,靠坐在墙角的病弱身子摇摇欲坠,忽而喉间一阵腥甜翻涌,险些呕出血来。 便在这时,伏崭送来食物:“主子,吃点东西吧。” 伏曜哪有心情吃东西? 他一脚踹翻他放在面前的食物,怒吼着:“她人呢?为什么还不把她带过来?她又回到狗太子身边了,咳咳咳——” 情绪过激之下,他呼吸猛地一窒,胸口一阵剧烈翻涌,竟当场咳出一口鲜血。 “主子冷静点。” 伏崭忙扶住他,喂他吃了药。 不想,他一缓过来,就给他一巴掌。 “啪!” 他打得用力,也骂得用力:“废物!你为什么回来那么晚?” “她跑了!她跑了!” 他已决定不再把她当母亲了。 天底下没有一个母亲会抛弃自己的孩子。 是,他抛下她一次,现在,她还回来了。 原来这就是被抛下的感觉吗? 真痛苦啊。 梁宛……梁宛…… 他恨死她了…… 伏崭挨了一巴掌,脸色铁青,艰难忍住打回去的冲动:不能打!不能打!他这病骨支离的,一巴掌能把他扇散架。 “是你没看住她!” 他只能选择用言语回击:“主子,是你自己废物,怨不得旁人!” 真相是血淋淋的。 伏曜听不得,冷脸怒喝:“闭嘴!你闭嘴!” 但伏崭越说越兴起:“人都在你床上了,你却让她给你说睡前故事?” “哈哈!主子,你是三岁小孩吗?” “你怎么不让她给你唱摇篮曲呢?” “食物都喂到嘴边了,你都吃不下去——” 他讥笑的话没说完,就被伏曜打了一拳。 “砰!” 这一拳打到伏崭脸颊上。 气得伏崭抓着他的头发,就想往墙壁上撞。 可那恶毒的誓言又在耳边回荡:“你将一生效忠他,做他的刀,也做他的狗!若违此誓,便教你生无安处,死无归所,永坠阿鼻地狱!” 他其实不信神佛的。 他感觉自己已经身在阿鼻地狱了。 可这个阿鼻地狱里有梁宛。 他想着她的脸,生出一丝贪念:或许还是要遵守誓言的。万一他拥有了她,总不好让她跟着他,生无安处,死无归所。 第074章 她可不想便宜了他。 “你敢对我动手?” 伏曜满眼不可置信,气得浑身发颤:“伏崭,你、你好大的狗……胆……咳咳咳……” 怒火攻心又让他吐出一口血。 若是梁宛在这里,怕是要吐槽一句:自己身子什么情况,心里没个数吗? 又菜又爱玩! 伏崭嫌弃地松开手,假模假样地揉了揉他的头发,笑道:“主子息怒。我刚刚是怕主子摔了,情急之下,抓错了位置。” “你真当我三岁小孩?” “滚开!离我远点!” 伏曜擦去唇角的血,从腰间香袋拿出药丸,刚想吃,又咳了起来。 他咳得撕心裂肺,眼泪汹涌,狼狈又可怜。 伏崭冷眼瞧着,敷衍地关怀:“主子要喝点水吗?” 水是凉的。 平日伏曜都是喝上好的庐山云雾,清水烹煮,慢火细煎,直到清幽香气一层层漫出来。 可谓人间仙茶。 还最适合病弱之人,不伤脾胃、不躁不烈,有清心安神之功效。 但今时不同往日,狗太子在追捕他们,让他们躲躲藏藏像是下水道里见不得光的老鼠。 “我想她了。” 他接了伏崭递来的水袋,随意喝了一口,把药丸吞了下去。 伏崭也想梁宛了。 但他什么话也没说。 只抬手去检查伏曜腰间的香袋。 下一刻,他紧紧皱起眉,提醒道:“主子应修身养性,不然这药丸怕是不够用了。” 伏曜这富贵病,所用药材十分珍稀,半年才能炼制三十颗,结果他每天当饭吃了。 “所以,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伏曜冷冷看着他,并不多在乎药丸的数量。 伏崭微微一笑,敷衍般附和着:“是啊,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一句话气得伏曜把水袋砸他身上:“你是鹦鹉学舌吗?” 伏崭皱眉,刚想怼他,就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是打探消息回来的宗烈。 “主子,小伏将军——” 宗烈跪到两人面前,面色凝重:“狗太子大肆派人探查暗道,这里也不安全了。” 伏曜跟伏崭相视一眼,久久不语。 宗烈看得心里发急:“此处不宜久留,还请主子想办法出海。” “出海才是自投罗网。” 伏曜直接否定了他的提议。 宗烈虽愚笨,却也知道原因:“主子是想带走梁夫人,对吗?还请主子不要感情用事,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伏曜没理会他,只看向伏崭:“你也这么想吗?” 伏崭应该这么想。 理智告诉他,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可感性束缚他,不能就这么走了。一旦狼狈逃回蓬莱岛,再想回来,就不知牛年马月了。 再说,变数太多了。 万一狗太子带她回皇宫怎么办? 万一她真的爱上狗太子怎么办? 甚至再整出孩子怎么办? 他们兴师动众一场,没能杀得了狗太子,回去如何见人? 最重要的是……不甘心啊! “一切听主子安排。” 伏崭笑盈盈跪到伏曜面前,仿佛是一只忠诚的狗。 伏曜看着他,沉思片刻,缓缓道:“我听荣王说,狗太子有个未婚妻,是兴国公的独生女,也是他的亲表妹,咳咳,叫什么小蛮,如今南下,来寻狗太子……咳咳……” 他话没说完,伏崭就猜中了他的心思:“主子英明。小人这就去抓了她,换回夫人。” “也给你父亲去信,咳咳咳,该让他的水师出场了。” 伏曜咳得唇角滴血,眼睛通红,像是流了血泪:“荣王已成阶下囚。不弄死狗太子,我们大业一场空。” 伏崭深以为然,颔首道:“谨遵主子之命。” 他们又是一对默契而亲密的主仆了。 裴家别苑 梁宛开了半天的海蚌,弄得一身腥气。 被飞星抱去净室,擦洗了好久,连同头发也洗了,还觉得有味道。 绿玉便往香炉里放了很多香料,又给她衣服熏了香。 恰好红绡来谢恩,知道她的烦恼,连头发丝都给她熏了香。 绿玉叹为观止,凑她身上嗅了几下,笑道:“没了,没了,这下真没了,夫人香死了,要是殿下闻了,定要把持不住了。” 事实上,萧承邺抱着梁宛开了三个海蚌,就把持不住,狼狈逃了。 “慎言!什么死不死的?” 红绡低声训斥她两句,打发她再拿条干帕子,给梁宛擦头发。 梁宛心思都在自己的珍珠上。 她坐在床上,晃荡着两条腿,怀里抱着黑檀木盒子,欣赏自己今天的收获:一颗极品绿珠,一颗上品紫珠,两颗金珠,四颗粉珠,剩下的就是八十二颗成色还不错的白色珍珠。 “这个金珠,镶在殿下发冠上如何?” 她询问红绡意见。 红绡正专心给她擦头发,闻言看金珠一眼,摇头说:“这金珠品相不好,殿下看不上的。” 那正好。 她可不想便宜了他。 就决定用金珠给他做个发冠了。 “紫珠好些。”红绡含笑说,“奴婢瞧着,殿下近来喜欢紫色。” 不仅今天穿了一身紫色,听说还有几件紫色袍服,正在赶制中。 梁宛也很喜欢紫珠,就很纠结要不要投其所好。 哼,紫珠,他也配? 红绡这会给梁宛擦干了头发,就要拿梳子给她梳个漂亮发髻。 梁宛嫌麻烦,扫一眼窗外天色,摆手说:“不用了,天都黑了。” 她就披散着头发,把玩着珍珠,思量着珍珠的用处。 白珠就磨碎了做珍珠粉。 粉珠可以做珍珠耳环。 绿珠、紫珠可以做戒指。 完美。 她安排得明明白白,心情分外舒爽。 这好心情一直持续到晚膳时间。 萧承邺竟然没来陪她用晚膳。 并且晚膳后,该睡觉了,也没见人回来。 这是又要跟她分床睡? 虽然求之不得,但她就是想去折腾他。 “绿玉,殿下那边什么情况?” “他用膳了吗?” “在忙什么?” 她派绿玉去打听。 等绿玉回来,如她所想,人在书房,很忙,今晚不回来睡。 呵呵,当她这里是什么? 想来睡,就来睡? 想不来睡,就不来睡? 她很不爽,冷着脸喊来飞星,柔柔弱弱道:“我想殿下了,你抱我过去。” 第075章 南方有佳人,遗世而独立。 书房里 灯火通明。 萧承邺靠在软榻上,看着青隐递来的密报。 一是荣王被囚鹤州,两波死士前来营救,都被杀退。 二是鹤州有怪病传播,疑似瘟疫,大夫们束手无策,一时间民心惶惶。 三是皇后将鹤仙草献给皇帝,被皇帝随手赏给了乔贵妃。 全是坏消息。 尤其最后一条。 他的母后真是一次次让他失望。 他历经艰险,为蛇毒戕害,才寻到的鹤仙草,她依旧一点不知珍惜。 无论他做的多么好,她眼里都只有父皇一个人。 别的母亲不都是把儿子视作生命吗? 怎么她就偏执地爱着一个根本不爱她的人? 他绝不要做母亲那种眼里只有情爱的人! 他冷着脸,把一张张纸条丢进油灯里。 火焰迅速吞噬一切。 留下一团灰烬。 “传信给何不言,让他务必给孤守好鹤州。” “至于那怪病——” 萧承邺目光掠过青隐,扫向屏风外候着的吉祥:“去叫宋氏过来。” “是。殿下。” 吉祥应了声,匆匆去传话。 宋泽兰来的时候,刚好在书房门口跟梁宛撞上了。 梁宛坐在轮椅上,双腿盖着一件白狐披风,一头乌黑长发随意扎成两个麻花辫,从两肩直垂落到白狐披风上。 她素面朝天,未戴一点朱钗首饰,若不是衣衫华丽,有种不伦不类的土气。 像个村姑。 宋泽兰直到此刻都不理解太子的审美,一个青楼老鸨,两次逃亡,还身份敏感,怎么就让他爱若珍宝了? 她真心想不通自己输在哪里。 好在,她已经不再执着这些了。 “见过夫人。” 宋泽兰朝她微微躬身,冷冷淡淡,客客气气。 梁宛有些日子没见她了。 犹记得最后一次见她,是她闯进她的房间,告诉她醉花楼被封一事。 当时她言辞激烈,状若发癫,被她赶了出去。 此刻,她一袭白衣,发髻高挽,系着一条白纱发带,妆容清淡,更显模样清丽,气质冷傲。 她只觉又有初见她时的风采——南方有佳人,遗世而独立。 当即友好一笑,不吝啬赞美:“宋姑娘,你还是这样更好看。” 宋泽兰:“……” 她一直以恶意揣摩她。 但她确实救过她。 饶是两人曾经撕破脸,她还是让人送来海蚌,说什么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如今更是含笑赞美她,目光澄净、真诚。 让她想用更大的恶意揣摩她,又痛觉自己的卑劣。 她其实应该承认她是个心性纯良的女子。 但她出自烟花之地,如何保这份纯良? 出淤泥而不染? 那真是可歌可敬了! 思量间,她还是回馈了善意:“今晚是殿下召我过来,夫人若有急事,不妨先进去。” 梁宛听了,摆手一笑:“不用,不用。你先忙。许是正事。” 她自知身份,就是一只被豢养的金丝雀,若是影响了萧承邺的正事,就是自找难堪了。 宋泽兰见她这么说,便反问:“若不是正事呢?” 深夜书房?孤男寡女?干柴烈火? 梁宛想着那些不雅的画面,伪装一副很在意的模样:“那你私下偷偷跟我说啊。我现在很喜欢太子殿下,不能把他让给你了。” 宋泽兰:“……” 敢情她以前不喜欢太子,想着让给自己,所以不停给她制造机会? 瞧她都做了什么蠢事! 竟把她当成敌人,各种防备、贬低…… “夫人以前送我的话,现在送给夫人。” 十分情,三分真心,七分演。 她希望她不是真的喜欢上了太子。 太子精明凉薄,没多少真心的。 她年纪大,身份也不好,饶是她现在不带恶意去看,也觉得他们长久不了。 男人的恩宠啊,从来就像是清晨花叶上的露珠,太阳一出来,就没了。 “什么话?” 一道清冷低沉的男音骤然传出来。 是萧承邺。 他听着动静,走出来,刚好听到了这句话。 宋泽兰心里一紧,忙低头行礼:“见过殿下。” 萧承邺目光扫过她,落到梁宛身上,目光幽深:“你怎么过来了?” 梁宛含笑道:“我想殿下了。时间也不早了,殿下还不睡吗?” “孤还有政务要忙。” “那殿下快去忙。我在这里等着殿下。” “不必。夜里凉,你且去睡。” “殿下不在我身边,我睡不着。” 她仰头望着他,神情脆弱:“殿下忍心看我失眠吗?” 萧承邺:“……” 所以,她就忍心看他失眠了? 她明知她在他身边,他也睡不好。 如是想着,他走过去,低下头,凑在她耳边,危险低语:“你身子大好了?宛宛,相信孤,有孤在你身边,你会更睡不着的。” “听话,别闹,早点去睡。” “孤明儿陪你用早膳。” 他轻声哄着,转了下轮椅,让飞星推她回去。 飞星不敢违抗他的命令,就推了梁宛离开。 梁宛离开时,一直回头看,目光黏在他身上,像是恋恋不舍,实则是心有不甘:哼,又躲她! 倘若他蛇毒发作了,也能这么躲着她,那她才佩服他呢! 狗东西! 卸磨就杀驴,过河就拆桥! 萧承邺狠心移开目光,迈步进了书房。 宋泽兰忙跟进去,隔着一段距离,跪了下来:“不知殿下传召,所为何事?” 萧承邺坐在软榻上,目光阴沉沉扫着她:“夫人之前跟你说了什么话?” 宋泽兰:“……” 竟然还没放过这茬。 如此小事这么计较,或许她看轻了他对梁宛的喜爱? “也没什么,就是女儿家的一些私密话。” “什么私密话?”萧承邺喝了口茶,很有耐心的样子,“细细说来。” “说太多了,若细想,一时还记不起来了。” 宋泽兰也不知怎的,就觉得那些话对梁宛不利,还想着为她遮掩。 真是中了邪了! 萧承邺何其敏锐? 他手指一下下轻敲着茶几,眼神犀利、冷冽:“你现在……倒是维护起她了?” 明明之前还出言诋毁、满心厌憎,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女子之间的情谊也这么反复无常的吗? 他不信。 只信这世间没有永远的敌人,唯有永远的利益。 那么,她们有什么共同的利益? 第076章 这该死的蛇毒! “夫人是殿下的女人。” “殿下是奴婢的主子,夫人也算是奴婢的小主子。” “奴婢为报效殿下,也该对夫人恭敬些。” “以前是奴婢僭越了。” 宋泽兰眉眼低垂,态度谦卑而温顺。 萧承邺直觉有鬼,眉头紧皱,冷声道:“你是该对她恭敬些。但孤更想你敬而远之,明白吗?” 宋泽兰顿了一会,反应过来时,眼神闪过一丝愕然。 “奴婢明白。” 她怎会听不出他的言外之意? 他竟然担心她会帮着梁宛逃跑吗? 萧承邺确实担心梁宛还会逃跑。 面对她,他总没有安全感。 尽管他不想承认这一点。 要他一国太子承认自己驯服不了一个女人,简直是奇耻大辱! 还有这个宋泽兰! 心思诡谲,行事肆意,看似温驯,实则恃才傲物,还不如徐烁用得趁手! 就是个危险人物! 绝不能放在梁宛身边! “你明白就好。” 萧承邺转开话题,说起鹤州近来的怪病:“……疑似瘟疫,百姓已有死伤。你速去处理。若是处理得当,孤会擢升你为六品女医。” “谢殿下赏识。奴婢必竭尽全力。” 宋泽兰眼眸坚定明亮,充满自信,随后话音一转:“但奴婢有一请求。” 萧承邺听到这里,心里倏然生出一个不好的预感。 “你说。” “奴婢想徐烁随从协助。” 果然如此。 她还真想跟前夫破镜重圆? 他倒是乐见其成。 只这个请求,不合时宜了。 萧承邺俯视着她,缓缓摇头:“他……暂时不行!” “孤要平定南疆乱党,而他最了解南疆乱党。” “你不是想查出杀害你父亲的凶手,为他报仇吗?” 这是宋泽兰最初靠近萧承邺的根本原因。 她的父亲死在南疆乱党手里。 她是个孤苦无依的弱女子,嫁给徐烁后,本想着安分守己、相夫教子。 可徐烁不爱她。 三年冷落,她心如死灰。 甚至还隐隐有种恐惧:是不是父亲在天之灵埋怨着她呢? 为人女儿,看着父亲冤死,却不想着为他报仇雪恨,不孝至此,有何资格获得幸福? 就在这时,她遇到了太子。 太子南巡,欲铲除南疆乱党。 若她得了他的宠爱,是不是就可以求着他,为父亲报仇雪恨了? 如今也算是另一种形式的达成所愿了。 “奴婢明白了。” 宋泽兰磕了个头,没再说什么。 儿女情仇,自然比不得国仇家恨。 “孤会让陈续带人保护你的安全。” 萧承邺安排着,摆手说:“退下吧。” “是。谢殿下大恩。” 宋泽兰再次磕了个头,应声退下。 她退出书房时,不慎跟裴粲撞上了。 力道之大,撞得她一个趔趄,半边身子都麻了,人也差点摔倒了。 可裴粲行色匆匆,只说了句“对不住”,就迈步进了书房。 像是出了什么大事。 不过,那不是她该考虑的了。 “殿下!太子殿下!” 裴粲步伐匆乱,面色急切。 萧承邺扫他一眼,才舒展的眉头又皱了起来:“何事这么匆忙?” 裴粲额头冒汗,面色凝重:“出事了。” “刚收到消息,郡主南下,失踪了。” “失踪?” 萧承邺心里咯噔了一下,却也只是咯噔了一下,很快就恢复如常:“你不是安排人护送她回京城去了?” 裴粲那张素来英俊沉静的脸,满是焦灼、忧虑,眉头紧紧蹙成一道川字:“郡主……郡主她性子机敏,夜里寻了个空隙,迷晕了看守的人,再次逃脱,如今已是不知所踪。” 原来如此。 萧承邺淡定道:“慌什么?她想尽办法逃脱,也是来既州,会出现的。” “可她年纪那么小,从没一人出过远门,万一出了什么事——” “你刚还说她性子机敏。既然机敏,自然会保护好自己。” “可她到底是个弱女子——” “弱女子可干不出这种事。” 萧承邺皱起眉,没想到自己这个表妹也是个不省心的。 他一路南巡,事务繁忙,偏她还来乱添乱。 他捏了捏眉心,冷淡道:“她是郗家女,没你想的那么弱。孤记得,你也有教她一些防身的本事。” “可她学了个皮毛,就是一些三脚猫的功夫。若是遇上专业的歹人,怕是要吃亏的。” “那你就祈祷她运气好些吧。” 萧承邺面色漠然:“再说,那是她自己的选择,无论什么后果,都应由她自己承担。裴将军,你关心则乱了。” 等下,裴粲为何关心则乱? 裴粲年少从军,十四岁就敢孤身一人闯敌营,十年战场厮杀,也是看惯生死,此刻为了一女子,神色惶惶,魂不守舍…… 难道他对郗蛮…… 他是郗家养子,是郗蛮的长兄…… “殿下,郡主是您的未婚妻啊!” 裴粲压着心里的急躁,提醒:“郗家就这么一个女儿。” 郗家虽是商人起家,却是极为重情,历代郗家家主都只娶一位发妻,从不纳妾,传至这一代,就只有郗蛮一个女儿了。 正因此,郗家收养了裴家三兄弟。 裴粲原是叫郗粲,是上了郗家族谱的,只他年少有为,建功立业后,又带着两位弟弟改为了裴姓。 “你想孤怎么做?” 萧承邺看着裴粲,冷声道:“大肆派人去寻?若是惊动了南疆乱党,那她真要危险了。若是再不幸,被抓去做人质,江山与美人的选择落到孤头上,呵,那可真是天大的笑话!” “孤都没脸回京城了!” 他一腔愤怒,吐出无心之语,却不知一语成谶。 只不是江山与美人,而是美人与美人。 “总要做点什么。” 裴粲跪下来,眼里闪着恳求:“殿下,或可让暗卫去寻?末将记得有一暗卫最擅长寻人。” 那暗卫是飞星。 但她要守着梁宛,动不得。 萧承邺想到此处,叹了口气,摆手道:“罢了,你既不放心,那就让赤野带几人去寻。” 他语气沉郁,带着些许疲惫。 裴粲面色感激,忙磕头:“谢殿下。殿下英明。” 说着,站起身,匆匆而去, 萧承邺看他喜形于色,已经没有了铁血将军的样子,只觉得头疼。 身体也热热燥燥的。 熟悉的感觉席卷而来,让他脸色一变,十分痛苦…… 这该死的蛇毒! 第077章 想怀上孤的孩子,那要看你的本事了。 萧承邺喝了几口凉茶,试图压下躁动的火。 可有些东西越压抑,越汹涌。 他皱紧眉头,扯开衣衫,喊吉祥打开窗户。 许是房里太闷了。 吉祥轻手轻脚走进来,似乎察觉他情绪不佳,动作十分小心。 窗户很快被打开。 夜风随之呼呼吹进来,带着湿润的海腥气息。 萧承邺轻嗅着大海的味道,忽而想起自己对梁宛的许诺,遂问一句:“时下流行的珍珠头面,都有什么款式?” 吉祥记得这事儿,暗暗庆幸自己留了心,当即从袖口取出一本手掌大小的册子,递了过去:“殿下,这是奴才下午让人收集来的,都是既州时下最流行的珍珠首饰。” 萧承邺知道吉祥是个做事细心、妥帖的,可妥帖到这份上,还是让他眼眸闪过一丝意外。 “你有心了。” 他瞥吉祥一眼,愉悦满意的笑渐渐从眼里溢出来。 吉祥看他笑,也跟着笑:“殿下的话,奴才哪里敢不上心?能为殿下上心,也是奴才的福分。” 他实在会说话。 萧承邺其实并不喜欢听这种奉承之语,奈何他奉承得恰到好处。 “八十两。回头自去领赏。” 他向来奖罚分明,更不吝啬赏赐:“孤记得你还有个弟弟,也在随行的侍卫里。” 吉祥闻言,满面欣喜,但强作镇定:“是的。奴才弟弟纪随,小名如意,就在陈侍卫手下任职。” “孤派了陈续护送宋氏回鹤州。” “以后就让他替陈续当差,贴身保护夫人,希望他像你一样处处妥帖。” 这是给纪随升官了。 吉祥忙跪下磕头:“他不会让殿下失望的。奴才代他谢殿下大恩。” 萧承邺点了头,然后收回目光,流连在册子上。 一张张精美的珍珠首饰图,依次映入他的眼帘。 精致、华美,尽显富贵、奢靡。 但俗气了些。 他母亲倒是偏爱这种首饰,叮叮当当缀满头,珠光宝气、富贵逼人,却不如乔贵妃的各色绒花好看。 乔贵妃一喜欢绒花,二喜欢珠帘覆面。 如今想来,似乎别有韵味。 不知梁宛装扮起来,是何情态。 他想着,又翻看了几张首饰图,依旧没有看到让他惊艳的。 “准备纸笔。” 他来了兴趣,决定亲自设计。 吉祥愣了一下,完全没想到他有这种闲情逸致。 搁以前,看到男人过分修饰外表,他都要冷眼训斥一句:一副闺阁女儿态,不成体统! 如今真是判若两人! “愣着做什么?” 萧承邺看他反应迟钝,皱眉催促一声。 吉祥忙敛了心神,走过去,快速准备了笔墨纸砚。 萧承邺便冥思苦想一刻钟,终于画出了一张首饰图。 但并不满意。 他修修改改很多次,越发烦躁,反而助长了那股竭力忽略的躁火。 设计首饰什么的,实非他所长。 他放下画笔,深呼吸一口气,看向吉祥:“夫人睡了?” 吉祥正一旁细看他作废的首饰图,纠结着要不要提点建议,不想他乍然出声,吓了他一跳。 “啊?哦。夫人啊——” 他努力保持面色平静:“应是睡了吧。要不,奴才派人去瞧瞧?” 萧承邺骤然站起身:“罢了。孤出去透透气。” 他快步走出书房。 月色如水。 星河低垂。 他在夜色里缓步慢行,希望春风吹去他的一身躁气。 梁宛的身子还病着呢。 他不想对她做什么。 前提是他忍得住。 可如何忍得住? 梁宛所住的房间,转眼就在他眼前。 房里灯光已经灭了,但隐隐传出说话的声音。 “夫人还是睡不着?” “可是脚还疼?” “要不让孙太医给您煮点安神汤?” 是飞星满怀关心的声音。 过了片刻,是梁宛在说话。 “不用。我就是心里有点烦。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梁宛在床上翻了个身,面色苦恼,双手挠头。 飞星听了,戏谑道:“缺什么?缺殿下吗?” 梁宛:“……” 她以为飞星是个不苟言笑、年少老成的性子,结果还有这么活泼的一面。 她像是被感染了,笑道:“好啊,飞星,你敢打趣我了。” 飞星也不怕,黑暗里,眼眸含笑:“说真的,要不要我抱你去寻殿下?这会殿下估摸还没睡呢。” “他没睡可不好,定是又要赶我回来。还不如他睡着了,我偷偷去爬床呢。” “你说当值的侍卫会放我进去吗?” “不会把我当刺客抓起来吧?” 她说到这里,猛地坐起身,一拍脑门,大惊失色:“我想起来了!我没喝避子汤!” “草,这么重要的事,你们都不提醒我的?” “一定是发烧给我脑子烧坏了,竟然现在才想起来。” “快快快,让孙太医给我煮一碗避子汤来!” 她吓得花容失色,恨不得亲自下床去催。 飞星听得皱眉:“夫人怎么还想喝避子汤?殿下不提,便是允许夫人诞育皇嗣。” “不不不,你不要擅自揣摩上意!” “也许是你们殿下忘记了!” 梁宛不觉得萧承邺会想让自己生下他的孩子。 出于对自身的保护,她也不想怀孕生孩子。 “行了,你别说了,赶紧去催!” 她真的很急! 简直十万火急! 飞星见她这般态度,很不理解,却也点了头:“是。” 她正要出门,打算去知会太子一声,却见太子推门进来。 “殿下?” 她微怔,忙低头行礼。 梁宛则是满眼震惊:草,他怎么来了? 那刚刚她跟飞星的对话……他也听到了? 她有说他的坏话吗? 她要表演恋爱脑,绝不能露出一点马脚。 该死! 他不是说在书房睡! 怎么又来了? 莫不是蛇毒发作了? “退下吧。” “以后夫人不必喝避子汤。” 萧承邺是对着飞星说的。 可梁宛知道,那最后一句话是说给她听的。 哪怕他没看她。 她抓着被子的双手,下意识抓紧了,心里一阵怒骂:草!他几个意思!他、他繁殖癌发作了吗!竟然想要她生孩子! 但她面上一派平静,浅浅呼出一口气,还笑了出来:“殿下这是允许我,一个青楼老鸨,大你十岁的老女人,诞育皇嗣了?” 她故意加重语调,把自己说的不堪。 但他像是没听到重点,只意味深长地看着她:“想怀上孤的孩子,那要看你的本事了。” 他语气邪肆,淡淡月色下,高大挺拔的身影溢散出一种热腾腾的危险之气。 她这一刻无比确定:他蛇毒发作了! 第078章 对孤死心塌地了吗? 所以是蛇毒冲击他的脑子了? 让他这张冷漠的嘴,说出这么可怕的话? “那我本事不小啊。” 梁宛自嘲一笑,随后也嘲笑他:“瞧瞧,我已经迷得殿下改变心意了。” 想他之前多怕她怀上他的孩子啊! 现在他是被人夺舍了吗! 老天,快把那个灌她避子汤的男人还给她吧! “那孤迷得宛宛……对孤死心塌地了吗?” 萧承邺坐到床边,抬手捏起她的下巴,目光如火,滚烫又偏执,似要将她整个人都吞入眼底。 梁宛仰头看着他,忍着怨恨,装作一副委屈又伤心的样子:“殿下竟还不信我。好,殿下想要我如何证明?” “为殿下生个孩子?” 说着,她伸长脖颈,去亲他的唇。 却见他转过头,躲开她的吻,目光落向她被子里的双脚:“还疼吗?” “疼。一碰就疼。估计好些天都不能下地走路。” “乖,忍一忍。换药了吗?” “换了。红绡给换的。她动作可小心了。” “嗯。伸出来。孤要检查。” 萧承邺说着,不等她动作,就掀开被子,去抓她的脚踝。 他们离得太近了。 呼吸像是缠在了一处。 夜色里,两具年轻而蓬勃的身体仅仅是肩膀挨着、碰着,就足够干柴烈火了。 梁宛觉得热。 口干舌燥。 热汗淋漓。 头昏脑涨。 “蛇毒会转移吗?” “殿下不会把蛇毒……传到我身上了吧?” 梁宛皱着眉,猛然推开他,跟他保持距离,打死不承认是萧承邺秀色可餐。 油灯不知何时燃了起来。 所谓灯下观美人,越看越销魂。 萧承邺本就骨相清贵,此刻烛火暖光照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更显得眉峰凌厉、眼尾狭长、鼻梁挺直,连削薄的唇线都带着几分蛊惑人心的弧度。 明明是清冷矜贵的模样,偏那眼神晦暗幽深,似藏着化不开的浓情爱欲,只一眼,便叫人心跳失序。 但他不看她。 只看她的脚。 “说什么蠢话呢?” 萧承邺低头检查她的脚伤,很专注,像是视察某项投资上亿的工程。 一本正经的很。 但全是假正经。 他看似禁欲,实则闷骚,勾得她突然很想扒他的衣服。 让他为她失去理智。 “殿下明知故问。” 梁宛趁着自己色心泛滥,表演恋爱脑,声音黏糊糊的娇媚:“殿下刚不是还想我对你死心塌地?现在我的身心都为殿下而燃烧,为何殿下视而不见?” “你的脚还没好。” 他这么一句让人意想不到的话,堵得梁宛半晌说不出话。 什么鬼? 关她的脚什么事? 她挑眉,讥诮一笑:“应该不影响殿下发挥吧?” 她又不用动。 还可以借着脚伤,理直气壮地做个枕头公主。 想一想,还挺期待的。 “莫不是殿下真的厌弃我了?” 她酝酿情绪,抽抽鼻子,委屈巴巴:“现在蛇毒发作,都不想我伺候了?” “莫多想。” “孤这是心疼你呢。” 萧承邺沉沉叹气,觉得她越来越会撩火了。 还一点不识好人心! 梁宛不知他所想,言语更加热辣大胆:“殿下尽可在床上心疼我。” 说着,伸手扯住他的衣襟,暗暗用力,扯他靠近,吻住了他的唇…… 烈火渐渐燎原。 萧承邺理智的堤坝就这么轰然塌陷了。 他放纵她。 也放纵自己…… 梁宛就这么勾得他成了事。 且如她所想,由于她的脚伤,他全程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仅仅一次,就没再索求。 非常完美的一场睡前活动。 梁宛满意至极,很快沉沉睡去。 就是睡前还想着避子汤的事。 无论如何,明天一定要想办法喝了避子汤。 于是,第二天一早,她看萧承邺不在身边,就慵懒起身,让绿珠叫宋泽兰过来。 却听绿珠说:“宋氏回鹤州了。昨夜就出发了。” “什么?!” 梁宛满眼震惊:“怎么回事?她又做什么事,得罪殿下了?” 绿珠摇头:“不清楚。” 梁宛立刻摆手吩咐:“快,去打听一下。” 说完,也没有睡懒觉的心情了。 她叫来飞星伺候自己洗漱,也问了她是怎么回事。 飞星简单说:“殿下赏识她。让她去鹤州治理怪病。” 梁宛有点懵:“怪病?” 飞星点头,解释道:“对,夫人怕是不知,鹤州出现怪病,疑似瘟疫。” “额……”梁宛目光错愕,“疑似瘟疫?这么突然的?咱们才离开鹤州几天?怎么就出了这种事?” “那怪病的传染性很强吗?病症是高热、呕吐、咳喘、昏迷以及起红疹吗?” 她深知瘟疫的可怖,若是瘟疫,既州离得很近,也不大安全啊。 天,她的穿越人生还能更惊险刺激一些吗?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 飞星摇了下头。 梁宛看着她单纯的脸,更加忧心:怎么会这样?她还想着从宋泽兰这里弄点避孕药呢。 现在如何是好? 她真不能怀孕啊! 怕什么,来什么。 一吃了早膳,孙太医就端来了一碗黑乎乎、热腾腾的汤药。 似乎怕她误会,先说了:“这不是避子汤,是殿下特别交代,给夫人补身子、助孕的。” “呵呵。”梁宛欲哭无泪,“我身子很好啊。是药三分毒,还是别喝了吧。” “夫人放心,这汤药最是滋补,也没什么坏处的。” “可殿下中了蛇毒,我若是怀孕,对孩子不好吧?” “无碍。夫人多虑了。” “是吗?万一呢?万一影响胎儿发育呢?” “没有万一。这是殿下的心意,夫人莫要辜负了。” 孙太医端着汤药,声声催促。 梁宛没办法,只能接过来,借口太烫,等会儿喝,然后打发了孙太医。 “你忙去吧。” “是。” 孙太医应声离去。 他离开时,看了眼飞星,朝她点了下头。 飞星就在一旁,也看出了梁宛的心思:“夫人不想喝汤药?” “没有啊。” 梁宛淡淡一笑,死不承认。 她恍然明白,这碗汤药很可能就是萧承邺的某种试探。 可纵然是试探,她也不敢喝。 万一真是补身子、助孕的呢? “如果我不喝,你会告诉殿下吗?” 她放下汤药,满面愁容地看着飞星:“我是真心喜爱殿下,可现在无名无分,如何能怀上殿下的孩子?” “除非殿下给我一个侧妃的位置。” 她知道飞星是萧承邺的眼线。 甚至会事无巨细地转达她的一言一行。 于是,她显露野心,试图麻痹他。 却不想他晚上回来,一句不提上午的事,只满面喜色地说:“宛宛,孤要送你一个礼物。” 第079章 人菜瘾大,说的就是他了! “什么?” 梁宛神色不自觉地戒备,完全有惊无喜。 她被他吓怕了,第一反应是他不会又抓到原主什么隐秘了吧? 却见他拿出一个紫檀木小盒,打开来,是一条珍珠项链,不过,珍珠是紫色的,米珠大小,隔一点距离,串在一条细长的金链上。 他拿出来,捏着两端,让她细瞧。 她这才发现那金链又垂下几缕,同样隔一点距离,串着小巧精致的紫珠,勾勾连连,金光点点,不是项链,竟然是锁骨链。 古代有这玩意儿? 她不由一喜:“哪里来的?” 这世界不会还有别的穿越者吧? 这锁骨链,太像现代的设计了。 她记得自己刷短视频时,看到一个身材性感的女主播卖锁骨链,直垂到曲线深深的胸口,那画面,又纯又欲,她一个女人都受不了。 等下,这狗东西不会就想着那些画面,才买的吧? 才开荤几天,就这么精于这些奇技淫巧了? 他色鬼转世的吧! 萧承邺不知梁宛所想,不答反问:“好看吗?喜欢吗?” 梁宛顶着他灼热而满是期待的眼眸,缓缓点了头:“嗯,很好看,很喜欢。殿下眼光真好。” 就是好的过分了。 他怎么想着去买这些东西? 忒不正经了。 果然,她就没看错他,妥妥一个闷骚。 “孤不仅眼光好,手也巧。” 萧承邺难得露出一丝少年人的骄矜意气:“这是孤亲手设计,并监工完成的。” “啊?当真?” 梁宛震惊失色,差点没藏住眼里的失望。 竟然是他设计的。 她还以为遇到同伴了。 “孤从不说假话。” 萧承邺说着,扫了眼她膨胀的胸口,跃跃欲试:“你把衣服脱了,孤给你戴上。” “戴个东西,何须脱衣服?” 梁宛假装懵懂,才不顺从他的花花心思。 萧承邺觉得她很没情调,笑得邪肆风流:“这首饰,就是要脱了衣服戴上才好看。” “不,也不必全脱光,衣衫半裸,更有风情。” “你只管听孤的。” 他催促着,看她磨磨唧唧,便放下锁骨链,动手去扯她的衣服。 梁宛躲闪着,双手紧紧护着胸口:“殿下,晚上睡觉再试戴吧。” “已经是晚上了。” “我饿了,先用晚膳好不好?” “只一会,不耽误你用晚膳。” 萧承邺说着,为堵她的嘴,喊来绿珠,让她一刻钟后,去端晚膳。 “乖,抓紧时间,孤就先看看。” “只是看?” 梁宛暗暗翻白眼,不觉得他有那个自制力。 这锁骨链,戴她身上,绝对欲得不行。 萧承邺点点头,一本正经:“嗯。只是看。” 梁宛:“……” 行,那她坐等打脸吧! 没办法,她只能随了他的意。 当她衣衫半褪,紫珠锁骨链垂落到胸口…… “殿下,你流鼻血了!” 梁宛惊叫一声,看他抬手捂住鼻子,鲜血从指缝里流出来。 瞧,报应来了吧! 她心里暗爽,面上关切:“殿下,你还好吗?要叫孙太医吗?” “不用!” 萧承邺鼻血狂流,狼狈逃去净室。 梁宛快速整理好衣服,跟过去,关怀着:“殿下别仰头,要低着头,不然鼻血倒流,容易呛着。” “孤知道!你别过来!” 萧承邺一手捂住鼻子,一手抬起来,制止她入内。 一时看她如看蛇蝎。 梁宛见此,凉凉地想:人菜瘾大,说的就是他了! 这一刻,还让她想到了伏曜。 伏曜心脏不好,却也总做刺激的事,嫌命长一样。 呵,男人! 她心里嗤笑一声,慢悠悠坐到了凳子上。 等着萧承邺出来。 也等着绿珠端晚膳进来。 “殿下呢?” 绿珠端着晚膳进来时,没看到太子,就问了一声。 梁宛正要说话,便见萧承邺走了过来。 他水洗过的脸,俊美精致,白里透红,只鼻尖红通通的,像是被捏肿了。 “孤想起还有事,就不陪你用膳了。” 萧承邺看她一眼,便大步往外走。 梁宛见了,心想:这是不好意思了? 也是,他出了这么大的糗,搁以前,怕是要杀她灭口的。 但难得见他出糗,她怎么舍得错过呢? “再忙的事,也得用膳啊。” 梁宛上前挽住他的手臂,拉他坐到凳子上:“耽误不了多久的,殿下开恩,陪我用会膳吧。我都一天没见殿下了。殿下今天都在忙什么?” 萧承邺一早醒来,就去了书房忙碌。 他先召见了郑知府,询问了暗道查探的情况,得知查出了一百三十处暗道,便让他详细补进既州舆图里。 随后又跟郑知府去看水师训练。 如他所想,一塌糊涂。 想出海去蓬莱岛,直接攻进南疆乱党的老巢,暂时是不能指望了。 他心情很差,但也知道很多事急不得,就去视察民情。 刚好就进了一家宝饰坊。 本是随意看看,却骤然来了灵感,画出了满意的首饰图,并盯着师傅一点点做出来。 真是忙碌的一天。 他正想着怎么回梁宛的话,便听绿珠大喇喇问道:“殿下鼻子怎么了?” 简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当即冷了脸,摆手赶人:“这里没你的事了,出去吧。” 但绿珠不如红绡机敏,人又忠厚,还不停地问:“可是过敏了?要不要叫孙太医——” “哈哈哈——” 梁宛不厚道地笑出了声,但怕绿珠惹怒他而挨罚,忙摆手说:“你快出去吧!” 绿珠后知后觉太子面色不悦,忙白着小脸,退出去了。 梁宛的笑声也渐渐停下来。 萧承邺丢了大丑,这会像是麻木了,反而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明知故问:“笑什么?” 梁宛自知失态,忙找补:“殿下陪我用膳,我开心啊。” “是吗?”萧承邺阴恻恻一笑,并不信她的话,别有深意地说,“最好如此!” 梁宛感觉到某种危险,忙夹了菜,放到他面前的盘里:“殿下快用膳,不是说有事忙?” “如你所言,也不必那么忙。” “那项链,莫摘,孤等会还要好好欣赏。” 萧承邺说着,扫了眼她的胸口,目光滚烫而危险:“宛宛,孤一会让你更开心,你信不信?” 第080章 她会逃离他。 梁宛自然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出于昨晚的良好体验,半是恭维,半是认怂:“信信信,殿下的本事,我一直深信不疑。” 说着,又给他夹菜。 不久晚膳结束。 他抱她去洗漱,又叫绿珠端来一盆热水,为她擦洗身子。 但衣衫半褪,紫珠锁骨链坠在胸口,金光闪闪,如波光点点,又纯又欲,瞬间迷得他深深埋了胸…… 好久好久。 他才抬起头。 万幸没流鼻血。 梁宛引以为憾。 萧承邺拿了帕子,看似给她擦洗,实则占尽便宜。 他埋头一会,赏玩一会,爱不释手,也爱不释口。 却除此之外,什么也没做。 “孤还有事。你好生歇着。” 他一身狼狈,十分显眼,却禁欲的可怕。 梁宛被他撩得身心热燥,反而像是中了蛇毒。 看他起身要走,忙抓住他的衣袖:“殿下——” 她心里七上八下,脑子也乱糟糟的,完全看不懂萧承邺的路数。 自从她被抓回来,他也只在马车上纵了一场欲,随后,就温柔下来。 仿佛学着她,要用温柔刀,一点点剖她的心。 他想做什么? 今日她拒绝喝汤药,他竟然一句不提。 她不觉得飞星会帮她隐瞒。 便是飞星身为女儿,对她有一丝共情,却还有孙太医呢。 那人是萧承邺的绝对心腹。 “怎么了?” 萧承邺目光不解,扫了眼她抓着自己衣袖的手。 梁宛仰头看他,目光温柔而依恋:“殿下今晚还回来吗?” 萧承邺略思考片刻,宠溺一笑:“你若还是睡不着,便让人去唤孤。” “殿下既这么说,我定然要睡不着了。” 梁宛松开手,姿态柔媚乖顺:“我等殿下。” 她决定保持初衷,不管他想做什么,都要表现成一个恋爱脑,得到他的心,再践踏他的心。 她会逃离他。 她一定会。 夜色渐深。 书房的灯,亮到了深夜。 梁宛也等到了深夜。 最终,她等来了萧承邺。 但郗蛮,没等来一个顾客。 今天依旧是没开张的一天。 她叹口气,开始收摊。 先是将那孤零零立在墙根的青竹卦幡一把拔起来,卷成一支细长的竹棍,随手往腋下一夹。 然后将那只磨得发亮的黄铜罗盘,系在了腰上。 最后那三枚铜钱,她指尖一捻,灵巧地弹进袖筒里。 就这么收好东西,迈开步子,直奔乞丐窝。 小乞丐马儿见她回来,脏兮兮的小脸满是热情的笑:“小蛮哥回来了。今天收获怎么样?” “不怎么样。一个客人都没有。” 郗蛮摇头叹气,往他身边一坐,两手挠头,百思不得其解:“你说,为什么啊?” 她自觉扮演算命先生很到位了,这一身老旧道袍,就是从前面一个算命先生身上扒拉下来的,一应工具,也都是他用过的。 甚至都打了他的名号。 钱半仙,三枚铜钱走天下,半两银钱买天机。 “难道我要价太高了?” 她询问着,很快又否定了:“半两银子而已。” 以前她随手打赏个下人,都不止半两银子。 但那是以前了。 自从她夜里迷晕那群侍卫,孤身一人逃出来,就变成了穷鬼。 没办法,为躲避那群侍卫的追寻,她不敢典当随身用的东西,也不能光明正大走在人前,只能改头换面,跟着一算命先生辗转流浪到了桃州。 这桃州十分富庶美丽,不仅有十里桃花林,还有很多秦楼楚馆,听说随着一家独大的醉花楼被封,其他几家为争抢客源,连续三天搞花魁游街。 迷得那算命先生一头扎进了温柔乡。 至于她,只能伪装成他的模样,干起了算命的行当。 本想着赚些钱,赶去既州,跟太子哥哥以及裴家三位哥哥团聚。 结果,赚钱太特么难了。 “要不,我给你出个主意吧!” 马儿八岁,但行乞三年,已然混成了人精。 他摸着下巴,打量了一会郗蛮,伸手拽掉了她的假眉毛、假胡子,随后,往旁边水洼抹了一把水,擦去了郗蛮脸上画出来的老年斑。 露出一张清纯俏丽的脸蛋。 马儿分辨不出她是女儿身,就单纯觉得她好看,到了能卖脸的程度。 “什么主意?” 郗蛮来了兴趣,两只水灵灵的眼眸放着光。 却听马儿说:“小蛮哥,听我的,明天你就保持这个样子去算命,保管你生意好。” “开什么玩笑?” 郗蛮摸着自己滑嫩嫩的脸,不以为然:“这一副嫩鸡仔的模样,哪有什么可信度?” 马儿大笑:“不需要什么可信度,就需要你这张脸!小蛮哥,你信我,你生了一张老天赏饭吃的脸!” 郗蛮:“……” 她是不想靠脸吃饭的。 可不吃饭,肚子会饿得咕咕叫。 她已经一天没吃饭了。 马儿听着声响,从一旁破布包里翻出两个硬邦邦的白面馒头:“小蛮哥,将就下吧。” 郗蛮看着马儿黑乎乎的手,又看着那白面馒头上的脏污,纠结好一会,还是接过来,艰难揭掉一层皮,咬一口,差点硌掉她的牙。 得,将就不了。 她把馒头还回去,觉得明天还是靠脸吃饭好了。 如马儿所言,第二天,她伪装一副文弱书生模样的算命先生,引来了很多年轻漂亮的女客人。 她们大部分算姻缘,也有小部分算子嗣,无一例外,出手阔绰。 托了这张脸的福,她赚了不少钱。 等晚上收了工,拉上马儿,去桃州最大的酒楼胡吃海塞一通。 第二天,照常营业,也是一波又一波年轻漂亮还很有钱的女客人。 直到日落西山。 一个年轻俊朗的男子,一撩玄色衣袍,坐到她面前。 郗蛮打量着对方鲜卑白奴的长相,笑吟吟问道:“不知公子想算什么?” “我想算算……” 伏崭唇角缓缓弯起,笑容温煦如暖阳:“郡主在太子殿下心里的地位。” 郗蛮没想到他认识自己,当即面色一惊:“什么意思?” “比不比得上夫人重要。” 话音落下,伏崭一手刀砍晕了她。 “你是……谁……” 郗蛮不甘心地瞪着伏崭,高挑纤细的身子软倒下来。 吓得旁边准备来算命的年轻女子,失声尖叫:“杀人了!救命啊!” 第081章 如病弱西子,我见犹怜。 小乞丐马儿一身破衣烂衫,瑟缩在墙角,紧紧捂住了自己的嘴。 青天白日里,他亲眼看着结识不久的小蛮哥被人掳走。 昨夜小蛮哥喝醉酒时的胡言乱语,骤然闪入他的脑海。 “知道我是谁吗?” “我,大邺郡主,郗蛮!” “我表哥,大邺太子,萧承邺! “我大哥,大邺镇南将军,裴粲!” 醉醺醺的小蛮哥唇红齿白,笑靥如花,确实美得像个娇小姐。 她分他二两银子,揽着他的肩膀,豪迈大笑:“小马儿,你啊,以后跟着姐姐混!等姐姐到了既州,见到太子哥哥,保管你吃香的、喝辣的!” 既州! 太子萧承邺! 小马儿摸了摸腰间的二两银子,心里有了主意:他要去既州,找太子救人! 既州 佛塔暗道里 伏崭花了一夜一天的时间,把郗蛮带了过来。 期间,郗蛮一醒来,浑身还软绵绵的,嘴里就被他强行塞进一颗失魂丹。 此刻,他把昏迷的郗蛮随手扔到地上,动作粗鲁,没一点怜香惜玉。 伏曜靠墙而坐,借着手中赏玩的夜明珠,打量一眼地上的女人:“这就是狗太子的未婚妻?” 皮囊还不错,生得白净清秀,穿着一身老旧的道士服,身量高挑纤细,但说难听点,这身子太干巴巴了。 伏崭点头道:“对。她就是狗太子的未婚妻郗蛮。” 他话音落下,便见伏曜目露嫌弃:“她不是狗太子喜欢的类型。” 为此,伏曜的表情都变得忧虑了:“我不觉得她会有梁宛重要。” 伏崭也这么想,却是说:“但她到底是狗太子的亲表妹,未来的太子妃。她父亲兴国公也有实权,是狗太子的一大助力。若狗太子为了夫人舍弃她,定会寒了无数人的心。” 伏曜知道他所言在理,叹道:“希望她不要让我们失望。” “听你们这意思——” 郗蛮猛地睁开眼,刚迷迷糊糊听到他们的对话,这会一脸兴奋:“太子哥哥有心上人了?梁宛?这是谁呀?哪种女子?丰腴温婉的,还是清瘦娇俏的?是才情无双的名门淑女,还是英气飒爽的将门虎女?” 她旺盛的好奇心压下了对现实的恐惧。 实则她刚被摔一下,胳膊肘火辣辣的痛,应是磕破流血了。 还有肚子,饿得咕咕乱叫。 口也渴,嗓子干得快冒烟了。 “醒的正好。”伏曜扫着她,眼神冷戾:“说说你对狗太子的了解。” 郗蛮艰难咽了下口水,保持着好奇心:“说说你对太子哥哥心上人的了解。我才来南疆,还什么都不知道呢。” 伏曜:“……” 这女人还当自己是郡主吗? 他皱眉冷喝:“知道我们是谁吗?” 郗蛮点头,缓缓说出自己的猜测:“你们是……南疆乱党?” 伏曜笑了:“聪明。” 郗蛮很谦虚:“谢谢。” 伏曜:“……” 他皱起眉头,觉得眼前女人过分淡定自若了。 有种不把他们放在眼里的高傲。 该死! 他心情很不爽,转头看向伏崭:“她怎么没一点人质的自觉?” 伏崭摊手,表示我不清楚。 伏曜冷声命令:“你给她点颜色瞧瞧。” 伏崭:“……” 他这下也皱了眉:“主子,我不打女人。” “那我来打?”伏曜气笑了,“我像是打得过女人?” 他说着,剧烈地咳嗽起来,直咳得眼泪汪汪,如病弱西子,我见犹怜。 伏崭看他咳得撕心裂肺,不走心地劝一句:“主子,你这身体,冷静点,莫生气。” 郗蛮附和:“是啊。冷静点,莫生气。” “只要你们回答我的问题,我一定回答你们的问题。” “放心,我这个人质会很配合你们需要的。” “求你们了,我真的很好奇太子哥哥喜欢什么样的女人。” “他以前禁欲自制,连个女婢都不让近身,我还以为他是个断袖呢。” “果然,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我家太子哥哥来了南疆,都学会啃白菜了。” 她一张干得起皮的小嘴,叭叭叭个没完。 伏曜觉得她很吵,不耐烦地低喝:“闭嘴!” 郗蛮也知道自己过分闹腾,讨人烦了。 她捂住嘴,小声说:“我渴了。也饿了。” 伏曜眼神发狠,冷冰冰威胁:“你再说话,就死定了。” 郗蛮:“……” 她露出害怕的模样,乖乖巧巧点了头。 伏曜满意了,递了她一个水袋,还有干粮。 说到这干粮,竟然是香软可口的糕点。 天,流浪以来,她还没吃过这种好东西。 “谢谢。”郗蛮一脸感激,满眼真诚,“你是大好人,祝你长命百岁。” 伏曜:“……” 反话! 一定是反话! 他翻了个白眼,对她的感谢并不领情:“安分点。不然,必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郗蛮敷衍地点点头,然后大口大口吃糕点,不少糕点残渣落下来,少许黏在嘴角,很没形象的样子。 伏曜看得更嫌弃了。 怪不得狗太子迷恋他的梁宛。 这未婚妻是个傻的。 那么,傻人有傻福吗? “去传消息吧。” 伏曜看向伏崭,眼眸深沉而幽冷:“让我们瞧瞧,在狗太子心里,她跟梁宛孰轻孰重。” 裴家别苑 梁宛坐在轮椅上,被红绡推到庭院,见到了吉祥让人寻来的工匠。 这工匠三十多岁,黄黑皮,冗长脸,身材瘦削,但看着精干利落。 那天萧承邺送她的锁骨链,据说,就是出自他的手。 出于伪装恋爱脑,也出于投桃报李,梁宛准备用那两个金珠给萧承邺做个发冠。 “阿嚏——阿嚏——” 梁宛连续打了两个不雅的喷嚏,不禁小声嘀咕:“有人在骂我。” 红绡听了,很不解:“夫人何出此言?” 梁宛道:“民间有个说法,打一个喷嚏,是有人想你,打两个喷嚏,就是有人骂你。” “对对对。”绿玉一旁激动应和,“民间是有这个说法,正所谓,一想二骂三念叨。” 红绡听得脸色一变:“何人敢骂夫人?” 梁宛也在心里想:是啊,谁敢骂她!或者说,谁会骂她? 伏氏主仆二人的脸,不期然闪入她的脑海。 他们在哪里?在做什么? 第082章 拿梁宛换你的未婚妻。 萧承邺抓到他们了吗? 她心里时不时突突跳一下,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 “夫人,这金珠品相,属实一般。” 红绡打开首饰盒,拿出那两颗金珠,试图劝她改变心意:“奴婢觉得还是镶嵌紫珠的好,紫气东来,搁前朝,紫色还是天家颜色,也就陛下隆恩,允了民间百姓也能穿戴紫色。” 梁宛心里藏着事,整个人都透着几分意兴阑珊,对红绡的话,只当清风过耳,置若罔闻。 绿玉端来茶水,也跟着劝:“是啊,夫人,那颗紫珠华贵典雅,最是适合殿下。” “我倒觉得适合做成戒指。” 梁宛看着工匠,说出自己的打算:“你就给我做戒指。金圈做底,嵌着这颗紫珠。具体设计,你画出来,我瞧瞧。” 余光扫着红绡、绿玉二人满眼可惜,笑道:“你们殿下什么好东西没有?难道发冠上镶嵌了两颗品相一般的金珠,就跌了他的身份?辱没了他的气质?放心,你们殿下志不在此。无论我送什么,他都会开心的。” 与此同时 萧承邺正在船上看水师训练。 先是基础训练,也就是能在水上生存。 如负重泅渡,需要绑着沙袋或者穿着战甲,在海水里游十里。 如船上保持平衡与体能,也就是不晕船,能在摇晃的船板上自由奔跑、跳跃,甚至能手持兵器对练,脚步不乱。 其次是战船操作,士兵们按照岗位分工训练。 如舵手,控制方向、避免触礁,保证大船平稳行驶于海浪之中。 如橹手,听着鼓点划行、加速、进退,保持队形整齐。 如帆手:观风使帆、快速升降、调整角度,保证行船速度。 如锚手:抛锚、起锚、停船、靠岸,保证精准控制船位。 如弓弩手:于晃荡的大船中,远射或者近射,保证精准射击。 最后就是战术与编队训练,也是最难的训练,需要各个船队,协同作战。 萧承邺一直看到日落西山。 他其实有些晕船,好在,来时喝了孙太医配置的汤药,没在船上失态。 只脸色很不好就是了。 他面色紧绷,嘴唇紧抿,不发一言。 吓得郑知府一旁战战兢兢,提心吊胆。 说来他是武官出身,才被安排到既州做知府。 但商业繁华迷人眼啊。 他一心忙于商务,掌控的水师竞懈怠至此。 负重泅渡十里者寥寥几人,还有好些士兵差点溺死。 别说在船上手持兵器对练了,那呕吐、晕倒的人都快把船板占满了。 期间,扬帆的人,半路掉下海,掌舵的人,控制不好方向,甚至连敲鼓的人,都敲错了鼓点。 总之,错漏百出,一盘散沙。 “卑职……卑职万死!卑职愧对陛下、愧对殿下啊!” 郑知府扑通一下跪到地上,面色惭愧,冷汗淋漓。 萧承邺依旧不发一言。 他很愤怒,可一张口,怕是要吐出来。 他只能下了船,连喝几口吉祥送来的茶水,压下那股呕吐感,才出了声:“孤给你十天时间,再训练不出个样子来,你这既州知府也不必做了。” “是是是。谢殿下开恩。” 郑知府忙跪下磕头。 便在这时,围观的百姓里,小乞丐马儿艰难钻出来,大吼一声:“太子殿下!小蛮郡主被坏人抓走了!” 人群熙攘吵闹,掩盖住了他求救的声音。 萧承邺并没听到。 他冷着脸,走过裴粲带兵划出的安全通道,正准备上马车,就见裴粲拎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小乞丐匆匆过来。 “殿下!” 裴粲松开马儿,草草行了一礼,一脸严峻:“他说认识郡主,还说郡主被坏人抓走了。” 萧承邺听得皱眉,却也只是皱了下眉。 他神色淡定,扫了马儿一眼,让他形容一下坏人的长相。 马儿从地上爬起来,伸手比划着:“个头很高,身量笔直笔直的,高大又挺拔,很有仪态,嗯,也很有气质,一张脸很白净,反正长得很好看。” 萧承邺心里有了猜测,眉头皱得更紧,但神色平静,只转头让吉祥去拿伏崭的画像。 “是他吗?” 吉祥朝马儿展露画像。 马儿立刻指着画像,一阵疯狂点头:“对对对,就是他,生得人模人样,但就是戏曲里唱的大坏人,衣冠禽兽,不干好事!” “他一下砍晕了小蛮哥,不,小蛮郡主。” 他还不自觉把郗蛮当男人看呢。 裴粲听到这里,面色急切,声声追问:“可有信物?你口中的小蛮郡主,长什么样?” “小蛮郡主她……” 马儿陷入回忆,慢吞吞形容着:“个头高高瘦瘦的……眼睛水汪汪的,又大又亮……性格豪爽大气,有点像……男人?” 裴粲心里一沉,已经九成信了他的话。 郗蛮今年十六岁,从小跟他们三兄弟一起长大,学得爬高上低,疯跑嬉闹,身上没有一点京城贵女的温婉仪态,活脱脱一个毛头小子。 “殿下,这可如何是好?” 裴粲看着太子,满面忧心。 萧承邺听得目光阴沉沉:“看来孤说对了,她还真被抓去做人质了。” “真是一群卑劣之徒,竟妄想拿着一个女人来威胁孤。” 他们要失策了。 他不会为着一个女人妥协的。 “南疆乱党心狠手辣,郡主她一个弱女子……” 裴粲不敢想下去,忙跪地哀求:“殿下聪慧,快想办法救救郡主。” 萧承邺扫他一眼,觉得他堂堂镇南将军,慌乱至此,简直可笑。 同时他也觉得自己猜对了,裴粲怕是真对郗蛮有意思。 郗蛮是母后中意的太子妃。 他刚好不知怎么推掉这门婚事。 也许不用他推掉了,以郗蛮那惯会作妖的性情,怕是很快会死在南疆乱党手里。 裴粲正是了解郗蛮的性情,才关心则乱。 “殿下,于公于私,郡主都不能有事啊。” 他知道太子心性凉薄,对郡主没什么感情,便是有那层表兄妹关系,也依旧最是无情帝王家。 “裴将军,你失言了。” 萧承邺听出他的言外之意,目光一凛,带着警告。 裴粲也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忙磕头:“殿下恕罪。郗家对末将有大恩。” “所以,私恩大于忠君,是吗?” 萧承邺一句话堵住了裴粲的嘴。 并如同一记响亮耳光,重重打在他脸上。 裴粲顿时满面羞愧,忙再次磕头:“末将、末将一时情急……” 萧承邺对他很失望,也不想跟他多说,只冷脸丢下一句:“先回别苑。” 一行人便浩浩荡荡回了别苑。 几乎萧承邺才下马车,贴身保护梁宛的侍卫纪随就小跑着迎上前来。 他穿着黑色的侍卫服,同兄长吉祥有七分像,白面红唇,十分俊俏,或许是健全之身,也更加挺拔英气。 “殿下,有南疆乱党来信。” 纪随一手拿着一支箭,一手拿着一个细小竹筒。 萧承邺接过竹筒,取出纸条,打开来,便见上面写着:【明天戌时,既州码头,拿梁宛换你的未婚妻,并放我们出海。不然,等着给你未婚妻收尸吧!】 第083章 想拿孤的女人做诱饵? 南疆竖子,焉敢如此! 萧承邺捏紧了纸条,眼里迸射着浓烈的杀意。 “殿下息怒。” “都是属下无能,才让殿下蒙羞。” 纪随单膝跪到地上,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他不愧是吉祥的亲弟弟,深得他讨好人的功夫。 像裴粲,则是跪下问:“殿下,南疆乱党想做什么?他们拿郡主谈了什么条件?殿下莫要意气用事,当以郡主安危为重。” 萧承邺没说话,只把纸条扔给他看。 裴粲看着纸条,面色一僵,沉默好一会,才出了声:“殿下,末将愿带夫人换回郡主。” 他知道太子很中意梁宛,可她毕竟是一个老鸨,身份低贱不说,还是南疆乱党的人,自然比不得郡主重要。 但梁宛作为太子的女人,他也会努力保护。 “末将发誓,只是带夫人走个过场,引那南疆乱党上钩,一定竭力保护好夫人。” 裴粲仰头看着太子,像是看着自己的神明,眼神坚定而忠诚。 却听太子冷冰冰问一句:“你听到纪随刚说什么了吗?” 裴粲没明白,眼神有些懵:“殿下?” 萧承邺俯视着他,高高在上如看一只可怜的蝼蚁,冷笑:“他说,是他无能,才让孤蒙羞。” “所以,孤蒙羞,你就是这么做的?” “不想着怎么才能抓到他们,杀了他们,却由着他们牵着鼻子走?” “甚至还想拿孤的女人做诱饵?” “裴将军,你真是孤的好将军!” 他冷着脸,语气讥笑,并不掩饰眼里的失望。 裴粲向来争强好胜,跟随太子后,没多久就成了太子身边第一心腹,如今却让太子这么失望,不可谓不痛心。 “殿下恕罪。” 他痛苦又惭愧,重重磕头道:“末将愚钝、莽撞,还望殿下恕罪。” 萧承邺没看他,也没说什么,直接迈开了步子。 他回了书房。 书房里熏香袅袅。 吉祥端来一杯热茶,递到他面前,小声说:“殿下,裴将军在外面跪着呢。” 萧承邺靠着软榻,扶着额头,微眯着眼,大概吹了一天海风的缘故,头又痛了。 “随他跪。” 他眉头紧蹙,声线冷厉:“孤的女人,由得他安排?实在放肆!” 吉祥也觉得裴粲行事放肆。 除却放肆,还很愚蠢。 想那梁夫人两次出逃,还不是好端端住在后院,被太子殿下千娇万宠、狠狠疼惜着? 甚至还安排飞星去保护她。 说是保护,实则还不是怕她再跑了? 一切的一切都说明一个事实,那就是夫人很重要。 便是郡主尊贵,还是未来的太子妃,但未来的事,谁又说得准呢? 像皇后那么尊贵,不还是比不得乔贵妃? 偏他蠢得去挑战夫人在殿下心里的地位。 惹得殿下不悦。 连累他们这些伺候的人也难做。 “殿下息怒。” 吉祥赔着笑,小声说:“裴将军跟郡主兄妹一场,自然感情深厚。” 这一句话像是说到了萧承邺的雷点。 便见他目光凉凉落下来,嗤笑道:“他跟郡主感情深厚,孤跟夫人,就是纸糊的感情?” 他这是第一次承认自己对梁宛的感情。 不是一个解毒工具,也不是一个床上玩物,而是一种真心流动的感情。 “殿下恕罪。奴才失言。” 吉祥自打一下嘴巴,不敢说话了。 萧承邺也不迁怒他,只摆手说:“去叫你弟弟进来。” “是。” 吉祥应声退出去。 他在书房外看着还没离开的弟弟,小声提点着:“殿下叫你进去,若是一会询问你的意见,便说不换。夫人跟郡主,以后唯夫人为重。” 那郡主还真不一定有夫人的福气。 纪随点头说:“好,哥,我知道了。” 他说完,迈步进了书房。 本以为太子会提及哥哥口中之事,却没想到他问了徐烁的下落。 徐烁并不负责保护夫人,而是负责整个别苑的安全。 那南疆乱党一箭射进后院,便惊动了他。 “回殿下,徐侍卫带人追杀那南疆乱党去了。” 纪随本不想说这件事的,万一徐侍卫没追杀得了那人,回来怕是要挨罚。 同为侍卫,他不想多生事端。 但太子询问,他也只能如实禀报。 “此事过去多久了?” 萧承邺抿了一口茶,淡淡询问。 纪随顿了顿,回道:“约莫有一个时辰了。” 萧承邺放下茶杯,似笑非笑,喃喃一句:“这么久了,追出既州也该回来了。” 所以,耽搁这么久,他是追人,还是放人? 他知道,考验徐烁忠心的时候到了。 同一时间 徐烁还在跟伏崭缠斗。 两人都是绝顶高手,于密林深处,招招狠厉,直杀得竹叶纷飞、昏天暗地。 又一株粗竹应声而断。 是被徐烁的剑气所削断。 “啪!” 粗竹轰然砸向地面。 却见踩在粗竹上的伏崭轻轻一跃,轻盈如鹤,立在旁边一棵粗竹上。 “徐烁,你当真要纠缠不休?” 伏崭气息微乱,眼眸里的怒火透着几分厌烦。 他跟徐烁已经杀了大半个时辰,依旧难分胜负。 他固然想跟他杀出个高低,但他没那么多时间。 一是伏曜那个病秧子,离不得人。 二是郗蛮那个男人婆,也不安分。 他必须尽快赶回去! 徐烁也踩在一棵粗竹上,同他隔着七步长的距离。 两人遥遥相望,各不相让。 “伏曜藏身何处?伏崭,带我去见他!” “徐烁,你就是个叛徒,有何颜面见他?” “你也不见得多忠诚!” 徐烁一针见血,冷声戳穿他们的假面:“你跟你父亲,不过是利用他南疆皇室血脉的身份,玩弄权柄、收买人心!” “那也比你这个叛徒强!” 伏崭瞪着一双怒火烧红的眼,痛斥他的罪行:“你把狗太子带来了既州!你还想带他攻进蓬莱岛吗?徐烁,你也是南疆人!你这是在卖国求荣!” “天下一统乃是大势所趋。” 徐烁有自己的信仰,遂面色肃然,冷眼反问:“伏崭,困兽犹斗,垂死挣扎,很有意思吗?” “总比你做个叛徒有意思。” 伏崭冷笑回击,又反问:“徐烁,狗太子许了你什么好处,让你忘了跟主子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的誓言?” “废话少说!” “带我去见伏曜!” 第084章 够了,殿下不要闹。 徐烁想劝说伏曜投降。 有夫人说情,加上他那病弱身体,想来也有一线生机。 前提是他主动投降。 但伏崭哪里会允许呢? 他又跟徐烁打斗起来,两个回合后,一把迷香洒过去。 徐烁下意识屏住呼吸,封住内息,随后衣袖一挥,扫去大半迷香。 便是趁着这个时候,伏崭逃之夭夭。 徐烁还想去追,便听得远处几声哨响,是太子召人回去。 但他没有回去。 他运用内力,足下轻点,人已如惊鸿掠空,再次追了上去。 裴家别苑 书房 萧承邺喝着黑乎乎的汤药,缓解着头疾。 孙太医一旁伺候,小声提醒:“殿下,裴将军还在外面跪着呢。” 已经跪了一个时辰了。 萧承邺蹙着眉,喝完汤药,放下药碗,侧靠在软榻上,扶着涨痛的额头,挥了挥手:“叫他进来吧。” “是。” 孙太医应声出去传话。 没一会,裴粲就走了进来。 “殿下。” 裴粲满面恭敬,跪在地上。 饶是在外面跪了一个时辰,也没一点怨色。 萧承邺微微抬眸,瞥他一眼:“可有了对策?” 裴粲面色郑重道:“末将现在就去码头安排人手,只要南疆乱党明日一露头,定然能把他抓住。” 他不敢再提把梁宛当诱饵了。 可惜,这个办法也没让萧承邺满意。 萧承邺叹一口气,提点道:“你是将军,从前领兵作战,不是有什么空城计、声东击西、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他们要夫人,孤就必须给吗?” “疑似夫人的替身,不反而能引诱他们现身?” 螳螂捕蝉,他们也可以做最后的猎手。 裴粲恍然大悟,激动道:“殿下英明!殿下英明!末将明白了!” 他再次为之前的想法而惭愧。 太子殿下果然是天降明主。 萧承邺不知他心里何等激荡、佩服,只摆手说:“去寻孙太医。他那里有一许氏女子,跟夫人有几分像。” 他这时不禁感慨:何不言无心插柳,倒是帮了他一把。 “是。殿下。” “谢殿下隆恩。” 裴粲再次郑重磕了头,退了出去。 他很快走出书房,看到孙太医还在外面,忙拉住他的手,低声询问:“你那里有跟夫人相像的女子?” 一句话惊吓得孙太医变了脸色。 “你怎的知道?” 孙太医是不想把那许采杏带来的,可临行前,何不言拖着受伤的身体,找到了他面前。 “那梁夫人不是个安分的,一逃再逃,此去既州,若是寻不得人,殿下如何是好?” “距离蛇毒全解,还有四十天,绝不能由着殿下糟蹋身子。” “你我满门荣辱,全系殿下一身,万不可有一点疏忽。” “我何臻,字不言,乃是皇后取的字,便是无所不言之意。” “愿做直臣,宁鸣而死,不默而生,方能上不负君,下不负民。” “孙太医,这许氏女,必须带着!” …… 何不言忠君至此,他哪里拒绝得了? 只能偷偷把人带着。 却没想到殿下全然知道。 “是殿下让我来的。” 裴粲的话再次给孙太医迎头一击。 孙太医叹息一声,带他去见许氏。 路上,他感慨着:“殿下蛇毒在身,那许氏女本是何先生寻来顶替夫人的,如今倒是真顶替上了。” “殿下不喜许氏女,我一直小心隐藏,不想殿下还是知道了,且一直隐忍不发。” “裴将军,殿下耳目通天,我们以后在殿下面前,还是要小心再小心啊。” 他怕他又是下一个何不言。 裴粲诚心拜谢:“谢孙太医指点。” 同一时间 萧承邺喊人打来热水,在净室泡了澡,然后换上一袭紫色睡袍,去了梁宛所住的房间。 彼时,梁宛已经吃好晚膳,正在灯下赏玩那枚孔雀绿珍珠。 “要做什么好呢?” 她捏着绿珠,看它在灯下更显莹润通透,还泛着一层幽碧柔光,似凝了一汪春水,微光流转间,愈发美丽动人。 她把那枚紫珠交给工匠,做了戒指。 这颗绿珠本也打算做戒指的,可到底没舍得。 “殿下回来了。” 绿珠声音里满满的惊喜。 梁宛闻声一看,便见萧承邺一袭紫锦睡袍,衣料柔滑如流水,袖口与衣摆处皆是暗金绣纹,步履轻移间,金线随着动作微微流转,金光隐现,贵气逼人。 而头发湿漉漉披散下来,胸口一片湿,锁骨蓄着水,水光荡漾之间,又欲又性感。 “殿下今儿这么早就回来了?” 她很意外,往日都要她三催四请的,他才在她快睡着的时候回来。 今晚回来得这么早,莫不是蛇毒发作了? “孤想你了。” 萧承邺声线沉沉,扫了绿珠、红绡一眼,两人便快速而无声地退下了。 还轻轻关上了门。 房间里转瞬剩下两人。 梁宛把绿珍珠放回首饰盒里,坐直身子,皱眉瞧他:“殿下头发还湿着,怎么不擦干?当心头疼。” 说着,喊红绡送来干净的巾帕,为他擦头发。 萧承邺坐在她身边,随着她擦头发的动作,很自然地往她怀里一靠,喃喃着:“已经头疼了。” 但感受着她身子的柔软与香气,头疼还是减轻了些。 只梁宛被他靠的胸口疼。 故意的吧? 这么压着她? 还把她衣服弄湿了。 “殿下坐好。” “不要。孤喜欢这样。” 他闭眼靠她怀里。 有种回到母胎里的舒适与安全。 梁宛吃不消他脑袋的重量,实在压得疼,就往后挪挪,让他枕在双腿上。 萧承邺是拒绝的,可一转头,挨着她柔软的小腹,觉得也别有趣味。 他故意往她小腹处呵热气。 梁宛又痒又麻,皱眉嗔道:“够了,殿下不要闹。” 萧承邺难得孩子气,看她往后躲,直接长臂揽住她的后腰,隔着衣服,轻咬她的皮肤:“宛宛,这样才算闹,明白吗?” 梁宛明白他是色胚上线了。 这几晚,他在床上都温柔得不像话,莫名让她有些怀念他从前的勇猛、激进了。 她低下头,吻了吻他的额头,轻笑着勾引:“殿下,你的蛇毒……还没发作吗?” 第085章 宛宛,莫要求饶。 “怎么,想孤蛇毒发作?” 萧承邺很意外她会说出这般让人想入非非的话。 他食指撩着她一缕头发,吻住了,眼神如电,攫住她的心神。 梁宛心里砰砰乱跳,面上则笑容娇媚:“是啊,有些怀念殿下从前的雄风。” 她估计是被他养刁了胃口,习惯了他的狂浪,总觉得他如今的和风细雨,缺了点刺激。 “殿下……莫不是……不行了?” 她目光逡巡而去,刺激着萧承邺的邪火。 萧承邺猛然暴起,把人压在身下,狠狠吻住了她的唇。 他喜欢吻她,一直吻了好久好久。 粗喘的气息里才溢出一句:“梁宛,你活腻了,竟然敢怀疑孤的身体?” 他不过是怜惜她双脚有伤,又奔波多日、受了惊吓,才克制着温柔些,结果反被她嫌弃了。 对,他感觉自己被她嫌弃了。 岂有此理! “你等着!” 他扫她一眼,从旁边妆奁盒里拿出那个金铃铛,戴在她脚踝,同时,露出了恶狼模样。 “殿下,我、我错了。” 梁宛看他这架势,很熟练地滑跪了。 可晚了。 萧承邺摇着她的脚踝,危险地低笑:“宛宛,莫要求饶。” 但梁宛怎么可能不求饶? 她发现自己何尝不是人菜瘾大呢? 竟然忘记人家天赋异禀,还年轻气盛,体力充沛了。 “殿下饶命。” “我错了,真错了。” …… 梁宛如愿得到了怀念的狂风暴雨。 只吃不消。 一场又一场,累得她半路就昏睡了过去。 佛塔暗道 郗蛮生无可恋地看着暗道的墙壁,酝酿了半个时辰的睡意,还是睡不着。 原因也简单:一是暗道里环境太差,二是身边这个叫伏曜的男人一直咳嗽个不停。 “咳咳咳——” 伏曜拿帕子掩住唇,咳出两口鲜血。 血腥味迅速蔓延。 郗蛮在夜明珠的照耀下,看得分外清楚,不禁关怀一句:“哎,你还好吗?” 伏曜很不好。 他胸闷气短,呼吸艰难,头昏脑涨,似乎还发了烧。 关键是没了药。 他痛苦地蜷缩在地上,奄奄一息,像是马上要死去了。 大概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他这一刻竟然无比担心梁宛。 “如果你……回到狗太子身边——” 伏曜强撑着身子坐起来,一边咳血,一边说:“咳咳咳,如果你做了他的太子妃,不要欺负我的母亲。不然,我做鬼也不会……咳咳咳……不会放过你。” “等下——”郗蛮满眼好奇,“你母亲是谁?” “我母亲……梁宛……她被狗太子霸占了。” 一语惊人。 郗蛮震惊得两眼放光:这么刺激的?她禁欲克制如谪仙人的太子哥哥竟然搞强取豪夺?还是抢夺人家母亲? 那年龄差…… 不等她想下去,一只染着血的手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臂。 “听着,不能欺负……欺负……” 伏曜话没说完,一口血喷在郗蛮身上。 少许血渍甚至溅到了郗蛮脸上。 吓得郗蛮当场大叫:“你是痨病吗?会传染的!” 她想离伏曜远点,可身子被伏崭点了穴位,根本动不了。 “你那个手下怎么还不回来?” 郗蛮苦着脸,很想哭。 她被抓没哭,被点了一天的穴而动不了,也没哭,但被吐一身血,她哭了。 痨病很难治的。 伏曜看她吓哭了,难得的乐呵起来,继续吓唬她:“是啊。我是痨病。你要死了。跟我一样,英年早逝,红颜薄命。咳咳,好惨啊,哈哈哈。” “呸,你别诅咒我!” “我给自己算过命,是大富大贵的命!” 郗蛮说的煞有其事。 伏曜羡慕又妒忌,冷笑着问:“所以你心态才这么好的吗?要不要我帮你破一下你的命格?现在就把你弄死?” 郗蛮看出他是个小疯子,立刻赔笑说:“别气嘛,要不我死前给你算算命?你会解穴吗?只需要三枚铜钱,我就能帮你窥得天机。” 天机么? 伏曜被诱惑了:“姻缘……也能算吗?” 他想知道他跟梁宛有没有缘分。 郗蛮见他有兴趣,忙狠狠点头:“能!必须能!” 伏曜皱起眉,眼里毫不掩饰的怀疑。 他真是昏头了。 她这贼目鼠眼的,哪有一点靠谱的样子? 郗蛮看出他在犹豫,忙王婆卖瓜一般自我夸赞:“你怕是不知,你那手下掳我过来的时候,我正给那些年轻姑娘们算姻缘呢。可灵验了。我师从钱半仙,他是整个南疆最会算姻缘的。” “那你给自己算姻缘了吗?” “算了算了,我跟太子哥哥啊,有缘无分。” 郗蛮其实从钱半仙那里就学会了忽悠,还现学现用到了伏曜身上。 也就伏曜单纯,或者说他的心眼全用在别处了,于此道,就有些不够用了。 “那你跟谁有缘分?” “我跟谁都没缘分。你知道童子命吗?” 郗蛮给他解释:“就是天上一神仙身边的小童子,因思凡,偷偷转世人间。拥有这种命格的人,婚恋都很不顺的。” 伏曜听得半信半疑。 郗蛮盯了他一会,继续说:“我看你啊,体弱多病,容貌昳丽,十分有仙气,怕也是个一生孤寡的童子命。” “十个童子九个病,你懂吗?” “类似水土不服,这人间哪里能留得住真童子啊?必然是要早早回去仙界的。” “但你别怕,我能化解。” 她正想忽悠伏曜给自己解穴,就听一道玩世不恭的笑声传过来。 “那郡主可想好了,你这场劫,该如何化解?” 是伏崭回来了。 他看似在笑,实则语气里藏着淬了冰的杀意。 相比病恹恹的伏曜,郗蛮更怕他一些,忙堆起一脸笑,软声应道:“我这场劫啊,全靠你手下留情了。” 伏崭冷哼一声,没再理会她。 “你怎么回来那么晚?” 伏曜冷眼瞧他,表情不耐烦。 伏崭没把郗蛮当一回事,可面对伏曜,还是恭敬的。 正所谓,一物降一物。 他低下头,姿态恭顺:“被徐烁那个叛徒缠上了。” 徐烁啊? 伏曜想着他这个结拜兄长,面色稍霁:“怎么说?” 伏崭道:“他追了我两个时辰,好不容易才甩下了。” “那你功夫退步了。” “主子说的是。” “然后呢?” “他要见你。” 第086章 最难消受美人恩。 “见我?” 伏曜略作思量,看着伏崭说:“你该带他来见我。” 虽然他知道徐烁背叛了自己。 但谁说他不能再背叛狗太子呢? 双面间谍么。 他伏崭不也做过? “也不急。”伏崭敷衍一笑,“明日戌时,拿郡主换夫人,主子自然能见到他。说不定他还想着抓主子邀功呢。” 他在讽刺他们的兄弟情。 伏曜听得出来,心里暗恼,却没力气发火,只冷着脸问:“你觉得狗太子会同意换吗?” 伏崭沉默不语,心里也在打鼓。 狗太子心思深沉,谁知道他下一步会做什么。 便是对夫人的喜欢,也许只是障眼法呢? “主子觉得呢?” 伏崭反问回去,给不出答案。 伏曜心里则有了答案:“他很可能会换。只会不会拿个冒牌货来换,就不好说了。” 倒是有这种可能性。 “还是主子考虑周全。” 伏崭恭维一句,也有了对策:“那我明天寻个冒牌货,试探一下他们的诚意。” 他说这话时,目光紧锁在郗蛮身上,像是要把她的五官刻在心里。 郗蛮被他看得发怵,忙主动配合:“我个头高,声线重,你找人替我,可以让她模仿下我的声音,比如,你听,我会这么喊——” “太子哥哥别管我!” “南疆乱党,罪大恶极,人人得而诛之。” “我郗蛮,誓死不拖你的后腿!” 她摆出一副慷慨赴死的刚烈模样,看伏崭脸色发黑,渐渐弱下来,眼眸柔柔怯怯:“不骗你。只有这样,太子哥哥才会相信你们真的抓住我了。” “是吗?” 伏崭目光犀利地盯着她,总觉得她太配合,反而透着无尽的诡异。 郗蛮满眼真诚地点头:“是的。你别看我怕你怕得要死,可在他们面前,我从来不是娇滴滴的小姐。若你让我哭哭啼啼求他们救我,反而让他们怀疑。” 她说着,还看向伏曜,希望得到他的信任。 但伏曜很不耐烦去揣摩一个女人的心思,直接低喝:“你闭嘴吧。” 郗蛮立即咬紧红唇,闭上了嘴。 她觉得世态果真炎凉,人与人之间竟这点信任也没有了。 夜太深了。 晨曦渐渐穿透夜色。 萧承邺压着梁宛,快活到了三更天。 终于偃旗息鼓,抱着梁宛好眠,不想,没睡一会,就做了个梦。 梦里是十三岁的表妹郗蛮。 她的手帕交,礼部侍郎家的千金赵嫣,在上香途中,不幸被悍匪掳去,等救回来,尸体都凉了。 她那时哭得可怜,还把自己锁在房里,整个人仿佛失了魂。 母后听闻,就派人接她进宫里散心。 还让他去劝她。 却见她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哽咽说着:“太子哥哥,女子的清白就那么重要吗?重得过一条活生生的人命?我总觉得嫣儿太傻了。” 他是怎么回答的? 好像是点了头。 “若你有一天为他人所掳,莫学她,性情温顺再温顺一些。” “只要你活下来,无论什么风言风语,孤都会为你摆平。” 所以,郗蛮会温顺一些的吧? 她会苟住自己的小命,等他去救她的吧? 说来,他那时应该再叮嘱她几句的。 比如,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你老实待在兴国公府,自不会有任何危险。 若非要出门,男女侍卫不可离身。 但作为储君,除却政务,他君子六艺,样样都要拔尖,实在没什么精力去关心她的喜怒哀乐。 敷衍那么几句话,他就匆匆离开了。 后来听说她常女扮男装在外行走,也没多在意。 或许他应该提醒兴国公,严加管教他的女儿。 也不会有他今日的麻烦。 想着今天戌时就要去换人,他嘴上说着不在乎郗蛮的生死,可她到底喊了他几年太子哥哥。 为人兄长,便有责任。 为国储君,亦有责任, 他被这些责任压得心烦、头痛。 他睁开眼,窗外的天还没全亮,却也睡不着了。 正准备起身,却发现梁宛的手臂横在他腰腹上。 乌黑的脑袋也压在他肩膀上。 完全是温香软玉在他怀的睡姿。 只他半个肩膀都麻了。 竟有些最难消受美人恩的意思。 他自娱自乐想着,心情好了些,看她睡得香甜,一时又不舍得起身了。 就这么看着她,黑暗里,她五官模糊,但呵气如兰,依旧勾得他想亲亲她、抱抱她,跟她亲密一些,再亲密一些。 他面对她,总没什么自制力,便放纵自己亲她的发、她的脸、她的唇。 “殿下,够了,不要了。” 梁宛睡得香甜,感觉到危险,不由蹙起眉头,娇声软语地哼了两声。 反让人更想要了。 萧承邺低头埋胸,故意惹得她哼哼几声。 “殿下,别闹,我困着呢。” 梁宛抬手推开他的脑袋,但没推开。 “乖,你睡你的。” 萧承邺像是没断奶的孩子。 梁宛就这么被他闹腾醒了。 她本就腰酸背痛、浑身难受,这会看他还不知收敛,便来了火气:“殿下,你做个人吧!” 萧承邺也不恼,宠溺一笑:“宛宛,孤要是不做人,你这会已经叫起来了。” 梁宛:“……” 行吧,是她技不如人,没他能耐大——日天日地的厉害。 她软下语气,关心道:“殿下怎的这会醒了?” 一句话粉碎了萧承邺那些旖旎的心思。 他沉沉呼出一口浊气,躺回去,皱着眉,低声说:“想着一些事,心里有些烦,就睡不着了。” “什么事?”她出于好奇,显得善解人意,“说出来,我努力为殿下分忧。” 萧承邺听着,暗暗想:他最大的忧虑,其实就是她。 晚些时候他要带着许氏去换人,为抓那群南疆乱党,必然出动更多兵力,至于她这里,就必然松懈下来。 若那些南疆乱党,也声东击西,趁机来救她? 想到此处,他猛然坐起来,一把将她捞进怀里,面色严肃:“你说过,你不想离开孤。宛宛,孤可以信你吗?” “殿下何出此言?” 梁宛看着他,一头雾水,不知他又犯什么病。 便在这时,明亮天光陡然透过窗户照进来。 正照着萧承邺俊美威严的脸,犀利森冷的眼。 “若有机会,梁宛,你还会逃离孤吗?” 第087章 夫人是孤的软肋。 “不会。” 梁宛眼眸温柔而坚定,回的毫不犹豫。 她觉得以他现在的严防死守,自己不会那么快有机会逃离他的。 而她这次也充满了耐心。 必要徐徐图之。 萧承邺误会了她的意思,心里一喜,紧紧抱住了她:“宛宛,孤信你。” 但纵然信她,他还是打算试探她。 只要她能逃却不逃,他才彻底信了她。 他在天光大亮时,穿好衣服,下了床。 房间外 徐烁安静站在廊下,一袭黑色侍卫装,长发高扎成马尾,肤白如玉,更显清冽、遒劲。 “殿下。” 他看太子出来,躬身行礼,一派恭敬。 萧承邺没说话,只扫他一眼,直奔书房而去。 徐烁垂眸跟上,面色严峻。 他知道自己要给太子一个交代。 书房里 茶香袅袅。 萧承邺坐在靠窗的软榻上,优雅品着一杯香茗,半晌,才微微抬眸,淡淡出了声:“听说你昨日带人追杀南疆乱党去了。” 徐烁站在下首,微低着头,应道:“是。” “结果如何?” “属下无能。” “是无能,还是不能?” 萧承邺放下茶杯,音量抬高,不怒自威。 徐烁忙跪下:“殿下明察。那伏崭,确实是一等一的高手,功夫不在属下之下。属下无能,殿下恕罪。” 萧承邺听得面沉如水:“你绘制了南疆乱党的藏身地图,说不是桃州,而是海上蓬莱岛,孤信你。你说他们会从既州出海,去往蓬莱岛,孤也信你。你说蓬莱岛有水师三万,需得先训练水师,孤还信你。” “然后,孤停在这里,眼睁睁看他们抓了郡主,威胁孤、羞辱孤。” “你却不知他们在既州的藏身处。” “便是他们出现,你也没抓住。” “徐烁,孤还能信你吗?” 他直视着徐烁,目光冷锐,周身气压极低。 徐烁满眼赤诚:“不敢欺瞒殿下,属下一直有私下调查,但确实没有发现他们的踪迹。” 他是想着先寻到伏曜,劝他主动投降的。 可惜,他真没寻到人。 萧承邺对他的话不置可否,也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道:“戌时,孤会带夫人去换郡主。” 徐烁眼里闪过一抹愕然,不过,很快恢复如常:是了。夫人那般身份,自然比不得郡主重要。 听说那郡主还是太子的未婚妻。 那夫人怎么办? 随他视作玩物,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用的着,就爱若珍宝,用不着,就弃如敝履? 他压下一种莫名的愤怒,保持尽职尽责的态度:“殿下放心,属下一定保护好郡主。” 这一刻,他觉得夫人离开他也好。 反正夫人也一直想逃离他。 他虽是天潢贵胄,却疑心深重,性情凉薄,实非良人。 “不,你要保护好夫人。” 萧承邺在徐烁震惊的目光中,缓缓一笑:“夫人是孤的软肋,戌时换人时,你务必保护好夫人。郡主,孤要,南疆乱党,孤也要,夫人,孤更要。” 他如斯贪心。 徐烁却只能说一句:“属下遵命。” “退下吧。” 萧承邺摆摆手,打发了他。 随后,让人去叫孙太医过来。 孙太医花了一夜时间,给许采杏捏骨、变声。 当许采杏穿上梁宛的衣服,再画上妆,跟她足有七八分像。 “像!太像了!” 裴粲一旁惊叹,并朝孙太医投去崇拜的目光。 孙太医捋着胡须,打量着许采杏,还围绕着她转了两圈,并不算很满意自己的成果。 “形似夫人,就是还差几分神韵。” 他皱着眉,回忆自己几次跟梁宛相处的画面,却也形容不清她的神韵。 说她勇敢,勇敢也不足,常被殿下收拾得哭泣、求饶。 说她软弱,又一次次出逃,仿佛视名利富贵如囚牢。 美丽、勇敢、脆弱、孤傲,十分矛盾,却万种风情。 她若是真被殿下带去换回郡主,是何反应? 喜悦还是伤心? “孙太医,我、我代替夫人,会有危险吗?” 许采杏眼眸湿漉漉的,满是少女的生涩、惶然,连呼吸都轻得不敢用力。 她知道自己要扮演传说中的梁夫人。 其实,她偷偷见过那女人一面。 她比她生得更美艳,更婀娜,一袭紫裙,丰胸细腰,恍若神仙妃子。 那时,她正被太子殿下抱在怀里开海蚌。 两人呼吸交缠,肆意调笑,暧昧旖旎,如同神仙爱侣。 让她又羡慕又妒忌。 为什么那个被太子抱在怀里的女人不是她? 为什么是她做她的替身,代替她去承担未知的危险? 明明她们那么像啊。 许采杏看着镜子里的脸,衣袖里的双手紧紧握成了拳头。 真不甘心啊。 “富贵险中求,许姑娘——” 孙太医是利诱,也是安抚:“此事之后,殿下许你白银千两,良田百亩,一生富贵。” 只要她活下来,便是有功之臣。 而殿下从不会亏待有功之臣。 “是,小女子都听孙太医的。” 许采杏掩去眸里的野心,微微一笑,乖顺可人。 便在这时,吉祥派的人过来,说太子在书房召见他。 “殿下只召见我?” 孙太医余光瞥了眼许采杏,意有所指:“没说见别人?” 他以为殿下会想着见许采杏一眼。 毕竟是要代替夫人的人,总要看一眼,心里有个数。 “是。殿下只召见了你。” 来传话的侍卫点头应声。 孙太医没多言语,就随他匆匆去了书房。 许采杏目送孙太医离开,无视了一旁的裴粲,坐在铜镜前,仔细描眉画唇,想要自己更像梁宛一些。 梁宛对此一无所知。 她昨晚受累,一睡就睡到了中午。 起来后,简单擦洗了身子,就开始用午膳。 也是用午膳的时候,她感觉庭院里的侍卫来去匆匆,好像换了一拨人? 新来的人依旧守在门外。 只各个如临大敌,面色冷峻,身上蔓延开一种紧张、危险的气息。 她直觉出了事。 午膳后,她坐上轮椅,借口出门散心,果然被拒绝。 “今日风大,殿下有令,莫让夫人吹了风。” 纪随满面含笑,情商很高,婉拒的话说的很好听。 梁宛看一眼远处过分安静的树叶,忍不住讽刺一笑:“殿下还有什么令,一并说出来,免得我出了错,惹了殿下不悦。” 其实是她不悦,萧承邺简直把她困在一个真空囚牢里。 有关外界的信息,她什么都摸不到。 纪随像是听不出她的不悦,笑道:“殿下爱惜夫人。想夫人多在床上休息。” 如果我不想在床上休息呢? 梁宛很想这么怼回去,可理智告诉她:冷静!不能发火!你正在扮演恋爱脑! 所以,恋爱脑会怎么回答? “好。你替我谢谢殿下。” “就说我……一定会好好休息,晚上等他身体力行地……好、好、检、查。” 她言语暧昧,实则咬牙切齿。 狗东西,她一定会逃离他! “红绡,我们回去。” “是。夫人。” 红绡推她回去。 梁宛气咻咻躺到床上,没一会,又打开首饰盒,赏玩那些珍珠,觉得可以做个珍珠手串。 等下次心情不好,就捻来捻去,再敲个木鱼,没准还能四大皆空、立地成佛了。 呵,她可真是个天才。 如是自娱自乐着,她差点笑出声。 却在这时,房门被推开。 一道婀娜多姿的紫色身影,款款走进来。 她面上系着一层淡紫色薄纱,一双美眸露出来,波光流转间,透着妖媚之色。 “你是?” 梁宛皱眉看着贸然走进来的陌生女人。 却见她走进来,关上门,扯下了脸上的面纱。 露出一张跟她七八分像的脸。 草! 梁宛吓了一大跳:这女人是谁?萧承邺背着她,玩上替身了? 第088章 逃离的心像是野火熊熊燃烧。 “你是何人!” 绿玉大惊失色,捂住自己的嘴唇。 红绡也很震惊,但下意识冲上去,挡在梁宛面前:“离远些,莫要过来!” 梁宛从红绡身后侧过头,继续打量对方,离得近了,觉得对方虽然很像自己,可年纪很小,妖媚的眼眸里还藏着几分稚气。 “红绡,莫怕。” 她扯了扯红绡的衣袖,示意她走开些。 红绡不动如山,满眼警惕:“夫人,这女子很奇怪。” 梁宛淡笑:“你不好奇她为何这么奇怪?” 红绡不好奇。 但绿玉好奇,立刻指着她,嚷道:“夫人问你话呢,还不快介绍下自己?” 许采杏便说了自己的名字,并表示:“我会在这里待到今日酉时,还望夫人行个方便。” 梁宛点头,请她入座。 她从她的话里听出异样,便装着漫不经心的模样,笑问:“采杏姑娘酉时要去何处?” “既州码头。” “所为何事?” “夫人不知么?” 许采杏很意外她被蒙在鼓里,一颗心顿时又酸又妒:殿下这么爱重她么?瞒着这么大的事,是不想她烦心? 那她可看不得她快活! 这么一想,她脱口而出:“那群南疆乱党抓住了郡主,要殿下拿夫人换她。夫人知道郡主的身份吗?人家是未来太子妃呢!” 梁宛秒懂:所以,萧承邺为救郡主,不,为了救未来太子妃,就寻了她的替身? “夫人当真深得殿下喜爱,迷得殿下连郡主安危都不顾了。” “就是不知这种李代桃僵的戏码,倘若被南疆乱党发现,出了差池,连累到郡主的人身安全,殿下会不会迁怒到夫人?” 许采杏故意夸大事情的严重性。 她不想自己涉险,而梁宛这个正主心安理得地在这里享福。 梁宛听着她的话,品味出一些不怀好意。 眼前的女子,活脱脱是从前的宋泽兰啊。 她不甘心做自己的替身。 她视自己为敌人,想跟她雌竞。 她年纪还小,本该天真烂漫,可靠近太子,靠近权力,很快就被腐蚀成此刻酸妒、争宠、满怀算计的样子。 若自己真的爱上萧承邺,以后防来防去,很可能也变成面目全非的妒妇,还真是可悲可怜啊。 红绡为人机敏,看情况不对,立刻出声喝止:“夫人面前,莫要胡言乱语!” 许采杏像是吓到,立刻跪到地上,满眼无辜:“夫人息怒。小女子也是担心夫人啊。” 梁宛:“……” 她觉得她比宋泽兰还会装可怜。 不过,她也确实是个可怜人。 只因跟她长得像一些,就受了这无妄之灾。 “谢谢你担心我。也辛苦你替我冒险。” 她面容温柔,伸手拉许采杏起来。 感觉她双手冰凉,许是也害怕出了差错,丢了性命,就为她倒上一杯热茶,柔声安抚着:“莫怕。先喝点茶,暖暖身子。” 许采杏没想到她是这个态度。 难道没看出自己是在刺激她? 还是她道行高深,假装宽容慈悲,好哄得自己为她卖命? 实则梁宛只是想向她打听一些信息。 “采杏姑娘,你怎么过来了?是殿下让你过来的?可是殿下有什么吩咐?” “不是。我求了孙太医,让我见夫人一面,想着扮演夫人更像一些。” 那么,孙太医就让她来了? 就不怕她心有不甘,向自己吐露实情? 还是他就想让她向自己吐露实情? 孙太医想做什么? 让自己代替许采杏,去换郡主? 她一个青楼老鸨,自然比不得郡主重要。 人家还是未来的太子妃呢! 草,萧承邺这个狗东西,竟然已经有未婚妻了! 那她算什么?小三? 或许他对她有些情分,以为李代桃僵可行,但孙太医这些臣子,为保未来的太子妃万无一失,还是想她亲自去换? 那她是换,还是不换? 她隐隐觉得逃离的机会就在眼前。 伏崭他们抓了郡主来换她,肯定还做了其他准备。 萧承邺为了抓他们,定然也设下诸多埋伏。 狗咬狗,一场乱局,反而有她逃出生天的可能。 因为她代替许采杏,萧承邺不会过多在意她,而伏崭他们,怕也没那个实力,能成功带走她。 如是想着,逃离的心像是野火熊熊燃烧。 冷静。 不能冲动。 梁宛喝了一口热茶,渐渐静下心来。 忽然,她想到萧承邺今早起床时说的一番话——他问她若有机会,会不会逃离他。 他为什么会那么问? 因为设了陷阱,在等她自投罗网? 她是要扮演恋爱脑的,一旦走错一步,之前的伪装就前功尽弃了。 可他不许自己喝避子汤了。 万一怀了孩子,那真要被他死死困住了。 尤其他已经有了未婚妻! “夫人——” 红绡看她脸色不对,一把抓住她的手,目光殷切中竟透出几分凌厉之色:“殿下对您用情至深、用心良苦,夫人切莫想岔了,寒了殿下的心啊。” 第089章 别整天想着抢男人。 她也是被梁宛吓怕了,这会怕她闹幺蛾子,直接赶人:“采杏姑娘,我看你根本不是诚心来学夫人的,且快快出去吧,免得我告知殿下,罚你危言耸听,还对夫人大不敬。” 绿玉看到这里,也反应过来,当即沉了脸,伸手便将人往外推:“好个刁奴!原是存心来惹我们夫人不痛快的!” 许采杏是穷苦人家出身,外强中干的很。 她没想到红绡、绿玉这么牙尖嘴利,虽面有惧意,还是硬撑着说了:“孙太医让我待到酉时,再从夫人房里出去。还说,为迷惑南疆乱党,等会绿玉姑娘也要跟着我一起去。” 绿玉贴身伺候梁宛,那群南疆乱党确实是知道的。 红绡半信半疑,皱眉看向绿玉:“你去寻孙太医,问问是什么情况。” 绿玉点了头,就大步往外走。 等待绿玉回来的时间里,红绡板着脸,冲许采杏说:“别杵这里,一旁跪着去!” 许采杏面色难堪,咬着唇,没有动。 梁宛见了,好脾气地笑笑:“何必苛责她?” 红绡知道她是个好性子,正因为她是好性子,才更为她忧心:“夫人莫要心软,惯得她们一个个得寸进尺,野了心性,没了规矩。” “若是殿下知道,还以为夫人有别的心思呢。” 她看着梁宛,是试探,也是提醒。 梁宛听得心里一咯噔:如果自己的所作所为都骗不过红绡,如何骗过萧承邺? “你想如何?” 她看着红绡,勉强挤着笑。 天,难道必须像里的恶毒女配,疯狂吃醋搞雌竞,才能像个恋爱脑?才能迷惑住他们? 红绡推着轮椅,离许采杏远一些,才低声说:“夫人不把宋氏放眼里,那是因为她不合乎殿下的心意,但眼前这女人,相貌、身材都跟夫人那么像,还又那么年轻,夫人不可不防啊。” 梁宛点点头,深以为然一般问道:“如何防?” 红绡眼里闪过一抹狠厉:“若她活着回来,这张脸,也留不得。” 梁宛:“……” 得,她才是恶毒女配吧? 她叹气:“你有没有想过,殿下就像是手中的沙,抓得越紧,失去得越快?” 红绡摇头:“没有。好东西从来都是争取来的。世间事,本就是三分天定,七分人为。” 梁宛觉得她搁现代,绝对是职场卷王。 她不想听她如何搞雌竞,就转开话题:“罢了,我考你个问题。小明和小强一起去卖瓜,为何小强的瓜卖不出去?” “嗯?” 红绡有点懵,觉得她这话题转得太快了。 梁宛笑笑:“乖,去想一想。” 别整天想着抢男人。 男人有什么好抢的? 天下男人多的是。 这些话,她要伪装恋爱脑,暂时就不能说了。 “强扭的瓜……不甜么?” 许采杏一旁弱弱出了声。 梁宛听了,含笑朝她竖起大拇指:“好聪明。你想想是不是这个理儿?爱情么,双相奔赴才会甜甜蜜蜜。我们女儿家,本就弱势,图谋什么,都不要只图谋男人的爱。” “你啊,也莫怕,我会让殿下保证你的安全。等你回来,就是有功之臣,我会让殿下多多赏赐,保你一生荣华富贵。至于殿下,你就莫跟我抢了。” “我这年纪,遇到殿下,还能得他几分怜惜,也是很不容易的。” 说到这里,她忽然觉得自己很有白莲花的天赋,说着说着,都快要掉眼泪了。 许采杏没想到她忽然红了眼,还跟自己掏心掏肺了。 “你、你——” 她皱着眉,目光匪夷所思地看着她。 什么情况? 她这是什么路数? “你觉得我人如何?” 梁宛示意红绡推自己过去,等离许采杏近了,再次抓起她的手,满眼真诚道:“要是还瞧得上,我可以认你当个妹妹。我们生得这么像,也是缘分一场。” 她真想说的再直接点:姐妹,听我的,抱女人的大腿,绝对比雌竞更有用! 许采杏完全没想到她要跟自己结拜为姐妹,想她家里重男轻女,作为二丫头,上有哥哥,下有弟弟,一直爹不疼娘不爱的,确实常羡慕别人有姐姐疼爱。 “你、你……”许采杏被她一番言语给整不会了,“你太看得起我了。我、我自知不是你的对手。” 她也不知怎的,忽然就对太子没想法了。 也是,她年龄这么大,难得入了太子的眼,便是现在有些恩宠,怕也长久不了。 她又何必横插一脚呢! 就像她说的,等她成了功臣,自有她的荣华富贵。 这世道女子本就不易,与其敌对,不如团结互助。 “你为什么要是我的对手?” “萝卜青菜,各有所爱,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缘分。” “若你遇上一个真心喜欢你的,我也不是你的对手。” “哦,对了,许妹妹,你喜欢什么样的男子?” 梁宛拉着她的手,笑容温柔亲切如邻家大姐姐:“门口那些侍卫,你若看上了,我便替你去张罗张罗。” 牵红线是很多人的喜好。 她乐意成人之美。 许采杏被她三言两语说得红了脸:“你、你放心,我会好好替你换回郡主的。” 是了,还有郡主。 如果她心系太子,那才是她真正的敌人。 万幸她现在想开了。 “郡主吉人自有天相,我只担心你。” 梁宛凑她耳边,低语着:“若你不幸落到那群南疆乱党手里,还被他们看出来,便说是我妹妹,明白吗?” 她不敢保证自己在伏曜他们心里的地位,但万一有用呢? 许红杏没想到她还会给自己一个保命绝招,心里一动,不禁道:“谢谢……姐姐。” 她红着脸,羞愧得快哭了。 没想到她是这么好的人,不,早该想到的,她开海蚌那日,分了不少海蚌给婢女、婆子,还说什么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果然是个很好相处的人。 “哎,好妹妹。” 梁宛满意一笑,摸摸她嫩白的脸蛋,转头看向红绡,摆手道:“你给我找个裙子,就是我回来那天,身上穿的紫色裙子。” 那紫色裙子是伏崭买来的,上面好多紫色丝带。 等红绡拿过来,她让许红杏换上,说这条裙子更适合她。 许红杏也确实喜欢这一身紫裙,觉得丝带飞扬,仙气飘飘,当即欢欢喜喜说:“谢谢姐姐。” 一旁的红绡目瞪口呆:这也行? 第090章 夫人还真是偏心呢。 兵不血刃,就消灭了情敌,还跟她化敌为友? 夫人厉害啊。 红绡满眼钦佩。 没一会,绿玉就回来了。 她转达了孙太医的话,面色忐忑地说:“是的,夫人,一会我要跟她一起去既州码头。” 她已知道太子要设计抓捕南疆乱党,届时,怕是要有一场血战。 而战场之上,刀剑无眼。 “夫人,我、我有些怕。” 她是胆小的,虽然跟随太子南巡,可宫里出身,去哪里都是别人捧着、敬着,吃得最大的苦头,竟然还是那天犯错,磕头把自己磕晕了。 “不要胡思乱想。” 梁宛拍拍她的手背,安抚着:“真杀起来,你一个婢女,只管躲自己的。他们男人间的战斗,也不会肆意屠杀一个弱女子。” 她眼神温柔而坚定,仿佛说的是真理,实则也很担心:万一他们杀红了眼,管你是男是女? 如果可以,这场战争能避免吗? 她是现代人,实在见不得血腥。 想着,她看向红绡,询问着:“殿下呢?” 红绡道:“殿下一早就出去了。” 梁宛略想了想,吩咐道:“你去瞧着,若殿下回来,说我要见他。” “是。” 红绡应声出去。 可萧承邺直到天黑,也没有回来。 酉时到了。 许采杏坐上梁宛的轮椅,带着绿玉,跟着孙太医出了裴家别苑。 直奔既州码头。 海风徐徐吹来。 萧承邺站在码头的瞭望楼,目光掠过下面一处处屋舍,搜寻着南疆乱党的踪迹。 但天色黑了,视线受阻,还是一无所获。 忽而一暗卫闪现到吉祥面前,跟他耳语几句。 萧承邺见了,目光沉沉投过去。 吉祥忙上前,低声说:“殿下放心,夫人没有跟许氏互换,还老实待在房间里。” “谁问她了?” 萧承邺面上装着不在意,实则心里开心、放松了许多。 她没有借机逃离他。 他想起自己跟孙太医的赌约。 “夫人近来安分的诡异,小人总觉得她若有机会,怕是还要生出事端。” “小人帮许氏捏了骨,妆容之下,跟夫人足有七八分像。隔着些许距离,天色又暗淡,怕是殿下都分不清。” “许氏刚来求,说想去拜见夫人,学习一下夫人的神韵,还请殿下允了她。” “若夫人想趁机假扮她——” 孙太医输了。 萧承邺唇角微扬,那点得意根本压不住。 吉祥看破不说破,还象征性地打了下自己的嘴巴:“殿下息怒,是奴才多嘴。” 萧承邺心情好,等了一下午都没发现南疆乱党踪迹的怒气都渐渐散了。 只要梁宛老实待在他的羽翼下,南疆乱党根本不足为惧。 夜色渐深。 他看着疑似梁宛的女人坐在轮椅上,月色下,海风吹去,她身上数条紫色丝带飘飘荡荡,衬得她似要乘风而去。 美则美矣,只不是他的梁宛。 想着梁宛,他就心旌摇曳,身体热燥。 该死的南疆乱党,扰了他的大好春宵,还让他在这里吹海风。 海浪滚滚。 不远处几只大船快速驶来。 便在这些大船快要靠岸时,伏崭押着一个疑似郗蛮的女子从天而降,几个起跳之间,就落在了码头上。 在他之后,陆陆续续几十个黑衣人也落了下来。 萧承邺从瞭望塔飞落下来,暗卫们、侍卫们紧随其后,将他团团护在中心。 两方人马,如此悉数登场。 “伏崭?” 萧承邺冷眼打量着对方,一袭黑衣,面白唇红,高大挺拔,比画像上更阳刚俊美一些。 伏崭则遥遥看向轮椅上的女子,一袭紫裙,还是他买的,她竟还穿着。 是在怀念他吗? 他知道她不喜欢伏曜那个蠢货,还被他吓跑了,那他呢? 她会喜欢他吗? “正是。” 伏崭含笑承认自己的身份,然后伸手一指:“让夫人离近一些。” 许采杏是背对着伏崭的,自然让他看不清。 萧承邺也笑了:“你也让郡主离近一些。” 伏崭点头配合,直接抓了“郗蛮”的头发,让她抬起脸来。 正是郗蛮那张脸。 她穿着破旧的道袍,长发凌乱,嘴里塞着厚厚的帕子,此刻蹙眉看着他,眼里有恐惧,有泪水,好不可怜的样子。 萧承邺看得皱眉,余光扫了眼孙太医:“去验身。” 他自己寻了替身,便也防备对方也寻替身。 孙太医点头上前,想要查验,却见伏崭横剑挥来,吓得他忙后退两步。 “夫人好久不见,可有话跟我说?” 伏崭也要验明“梁宛”的身份。 比如,她说话的声音,说话的神色,以及她会跟自己说什么呢? 许采杏庆幸自己临别前,问了梁宛一句:“若是对方问我一些问题,我该怎么回?” “不回。只说太子殿下乃是明君,你们弃暗投明,方是正道。” 回忆着梁宛当时的神情,许采杏重复了她的话。 伏崭不知内情,当场妒忌泛滥:“夫人还真是偏心呢。我跟主子日夜惦念着夫人,茶不思,饭不想,活得了无生趣,夫人便这么回报我们?” “抛国弃子,夫人还记得当初对主子娘的诺言吗?” “此生断情绝爱,不成亲,不生子,只将伏曜视若亲子,如有违诺,便教你……” 他眼里妒意如火,烧出狠烈疯狂的模样:“生无依靠,死无坟茔,万世孤苦,不得安宁!” “闭嘴!” 萧承邺听得眉头紧皱,右手握住腰间的长剑,恨不得一剑杀了他。 伏崭看他动怒,不禁乐了:“怎么,太子殿下也怕誓言的反噬吗?” “既然怕,那就把人还回来,并送我们安全出海。” “你没听你主子母亲说,让你们弃暗投明,方是正道?” 萧承邺反将一军,并讥笑:“你家主子呢?既然要她视他如同亲子,那他不听母亲之言,可是大不孝了。” 伏崭从容抬眼,语气淡定却字字铿锵:“自古忠孝难两全。我家主子所为,皆是为了家国大义。所谓孝在心中,不在形迹;顺非盲从,义大于常。太子殿下学问浅薄就多读书,免得将来贻笑大方。” 萧承邺:“……” 倒没想到他还生了张利嘴。 正想回击,便见孙太医脸色一变:“殿下,她不是郡主!” 第091章 一个被人豢养的金丝雀。 现场氛围顿时一变。 萧承邺目光如利刃刺过去:“你确定?” 孙太医握紧灌了海水的水袋,刚刚他趁着所有人不注意,泼了“郗漫”一脸海水,可她并无反应。 “确定。” 他眼眸坚定地点头,并给出理由:“郡主皮肤娇嫩,一碰海水,就起红疹,可她对海水毫无反应。” 萧承邺很信任孙太医,当即目光如电射向伏崭:“骗孤?” “你不也骗了我们?” 伏崭冷笑,也发现了“梁宛”是个假的。 饶是她的五官、身材、声音、神色都很像,可气质这东西是伪装不了的。 “既如此——” 萧承邺抬至半空的手骤然往下一压,薄唇轻启,只冷冷吐出一个字:“杀!” 裴粲埋伏在暗处,一看到太子的指令,立刻带兵杀出,并直接缠住了伏崭,怒吼着:“郡主在哪里?把郡主交出来!” 伏崭为格挡裴粲的杀招,只能丢开“郗蛮”,任她摔在地上。 她手脚都被捆缚,嘴里塞着厚厚的帕子,说不得,动不得,只能身子缩成一团,本想滚到安全的地方,却被孙太医一把拽了过去。 孙太医知道她是个假的,但她很可能是南疆乱党的人,也就有点价值。 万一她知道郡主的情况呢? 伏崭也想知道梁宛的情况。 是以,他敷衍地应对着裴粲的杀招,佯作败退,渐渐败退到许采杏的位置。 尽管已经确定她是假冒的,可万一他看走眼了呢? 他那天去送信,没能看她一面。 或许她变了些? 他不甘心啊。 哪怕她是假的,他也想再近距离看她一眼。 这让他很快深入敌人腹地,被重重包围。 远处埋伏的弓箭手万箭齐发。 一时箭如雨下,铺天盖地。 可伏崭身形如鬼魅,还是躲过利箭,破开重重包围,来到了许采杏身边。 他脸颊、肩膀、手臂都有箭矢刺过的血痕,深深浅浅,凄凄惨惨。 当然,他也杀了很多人,身上溅了太多鲜血。 这让他如同血人。 一步一血印。 吓得许采杏想尖叫、想逃跑。 可她到底死死坐在轮椅上,没有失态。 因为徐烁横空杀出,剑气威猛,生生将他逼退数步。 “你主子呢!” “你猜!” 伏崭唇角一弯,纵然身在危险之中,依旧笑得玩世不恭、倜傥风流。 徐烁面色严肃:“我没时间跟你耗,殿下精兵全出,你们莫要困兽犹斗、垂死挣扎。” 伏崭目光玩味而不屑:“是啊,狗太子精兵全出,我又怎能不做万全准备?” 他说着,吹了声口哨,便见海面不远处几只大船迅速靠近,随之杀声阵阵。 “除掉狗太子!” “光复南疆国!” 他们站在甲板上,高举火把,手持刀剑,如同虎狼,山呼海啸,待大船一靠岸,纷纷跳下来,见人就杀。 萧承邺等得就是这一刻。 他南巡数月,就是为了平定南疆乱党。 “大邺的将士们,你们立功的时候到了!” “杀伏崭者,黄金千两,封万户侯!” “杀南疆叛乱者——” 他看着码头陷入激战,一片尸山血海。 空气里浓郁的血腥气刺激得他头疾发作。 他今天吹太久海风了。 但他面色如常,声音更加高亢激昂。 “斩获十颗贼首,连升三级,赏银百两!” “斩获敌军头目,晋爵位,赐田宅!” “伤残者,国家养之!” “牺牲者,荫及妻儿!” “今日血染疆场,明日封妻荫子,光耀门楣——” …… 他的声音被海风吹了很远很远。 像是要传到梁宛耳朵里。 梁宛心里烦闷,睡不着,便让红绡打开窗户透透气。 夜风吹进来,隐隐夹杂着血腥气。 这更让她忧心忡忡:“今夜不知要死多少人。” 红绡听了,低声安抚:“夫人放心,殿下不会有事的。” 梁宛:“……” 她其实不全是担心萧承邺,而是觉得这场杀戮因她而起。 若她出面,会不会不一样? 伏曜那么依恋原主,若她劝他弃暗投明,再劝萧承邺手下留情,今夜这场厮杀,是不是就不会发生? 可她算什么? 一个被人豢养的金丝雀。 连自由都没有。 就想影响他们的政治决策? 太可笑了。 她连自己的命运都掌控不了,如何掌控他人的命运? “夫人面色很差,可是身子哪里不舒服?” 红绡心细如发,感觉到她的人很不对劲。 梁宛面色苍白,摇头说:“没有,只是心里烦,觉得自己像个红颜祸水。” 红绡不解:“夫人何出此言?” 梁宛顿了一会,才缓缓敞开心扉:“红绡,你说,我是不是应该阻止殿下去码头,不,我应该去码头,阻止这场杀戮。” 红绡聪慧,已经明白了梁宛的心思,忙宽慰着:“夫人就是太善良了。只这种事,实非夫人能左右。先不说殿下,那南疆乱党也不会轻易妥协。夫人怕是不知,陛下已下旨招安他们数次了。” “这场战总是要打的。” “用陛下从前的话说,天下乱局,以杀止杀。” 梁宛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 只她身在局中,就想着做些什么,让自己心里好受一些。 “让你见笑了。我就是这么个优柔寡断的人。” “不,夫人品性纯良罢了。” “你高看我了。” 梁宛苦笑,深知自己的卑劣跟无能:“我就是个自私、懦弱的人。” 她从来都只想着保全自己。 作为孤儿,她身后没有依仗,内心深处很没有安全感。 一直以来,她与人为善,以和为贵,就是很害怕冲突。 她没有解决冲突的能力。 前世一把年纪,活得失败。 如今重新开局,亦是如此。 红绡不以为然地笑笑:“夫人对自己要求未免太严格了些。莫不是想做个圣人?” “圣人?你别寒碜我了。” 梁宛自嘲一笑,都被她逗乐了。 那些郁闷情绪也消散了些。 便在这时,外面一阵喧嚷:“走水了!快灭火!” 空气迅速变得闷热、厚重。 红绡忙推门出去,便见书房处火光冲天。 “敌人夜袭!” “快!保护夫人!” 第092章 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侍卫们惊慌大叫,却一个个被暗器刺中脖颈,顿时鲜血四溅,重重倒下去。 纪随闪身躲避四面袭来的暗器、利箭,艰难奔到梁宛身边。 梁宛身边已经有飞星保护。 飞星也是第一个拔剑冲到梁宛身边的人。 “夫人莫怕。” “飞星誓死保护夫人。” 她眼神冷冽而坚毅,身形消瘦却轻盈敏捷,藏着惊人的爆发力。仅仅一拔剑,就有强劲的力道挥洒出来,震得屋内摆件都轻轻晃动个不停。 “我不怕,你注意安全。” 梁宛提醒她一句,随后坐起身,从红绡手里拿了衣服,匆匆穿起来。 她正是睡觉的时候,身上只穿着单薄的寝衣,且没有穿肚兜,过分饱满的好身材差点崩溢出来。 偏这时纪随带着侍卫们冲进来。 太尴尬了。 她红着脸,因为羞窘,都分不出心神去害怕。 似乎也不需要害怕。 她预感发动夜袭的人是伏曜。 空气越发滚烫、滞闷。 大火似乎蔓延过来了。 她呼吸艰涩,热汗淋漓,胡乱擦一把额头的汗,对飞星说:“我们要快些出去。” 浓烟滚滚,都是有毒气体。 再不出去,她们要窒息而死。 但外面利箭、暗器不断,还都是万里挑一的高手。 飞星观察着敌情,手中袖箭窜上屋顶,轰然捅出一个大洞。 红绡正给梁宛穿上鞋子。 几乎一穿好鞋,飞星便抱起她,从屋顶的洞里窜了出去。 “纪随,保护好红绡。” 梁宛还惦记着红绡的安全。 她不想任何人受到伤害,但现实太残酷了。 熊熊大火里,逃难的人惊慌尖叫,却被暗器、利箭所伤,一个个倒在地上。 地上已经一片死尸。 她不忍再看。 一抬头,却发现一张大网蒙头洒下来,把她跟飞星牢牢困住了。 竟像是料到了她们的逃生路线。 四个蒙面黑衣人配合默契,各抓着网的一端,飞来绕去,将她们紧紧裹缠在一起。 飞星因为抱着梁宛,根本施展不开,一时难以挣脱。 饶是纪随抱着红绡很快跟出来,侍卫们也速来支援,也没能改变结局。 “不必,恋战,走!” 一黑衣人下发指令。 他的声音僵硬,吐字不清。 梁宛却听了出来,知道他是伏曜身边的马车夫宗烈。 宗烈紧抓着网,朝着追杀而来的侍卫们挥洒迷烟。 这迷烟随风吹去,竟还是飞星、梁宛所在的方向。 梁宛只觉一阵异香扑鼻,没一会,眼前一黑,就晕了过去。 飞星似乎也不例外。 她紧闭双眼,气息微弱,尽管昏迷,依旧死死抱紧梁宛,像是怕摔了她。 两人就这么彻底失去反抗能力。 宗烈身形魁梧,力大无穷,轻松扛着两人,在夜色里几个起跳,消失得无影无踪。 远处厮杀声还在继续。 近处裴家别苑葬于火海。 这注定是个不平静的夜晚。 梁宛再次醒来,是被一声声咳嗽吵醒的。 不出意外,是伏曜在咳嗽。 “母亲,咳咳,好久不见。” 伏曜坐在轮椅上,美丽的脸纵然病恹恹的苍白、憔悴,依旧透着几分妖色。 他病得更重了。 这会捏着帕子捂住嘴,咳嗽之间,隐隐有血色晕染出来。 梁宛看得皱眉,忍不住说:“你该寻个好大夫。殿下身边的孙太医,他的医术就很高超,或许可以救你的命。” “母亲这是在关心我吗?” “可惜,你看着不像领情的样子。” “我也想领情,只不合时宜。” “这话怎么说?” “我此行,只想接回母亲。” 如果不是狗太子霸占了她,他不会现在羽翼未丰就出手。 还白白丧失那么多高手。 “你该知道,我不想跟你走。” 梁宛皱眉回他一句,暗暗观察着周边的环境,光线暗淡,一盏油灯照亮不大的房间,装饰简朴,隐隐有佛香。 这是什么地方? 等下,飞星呢? 正要询问,就听伏曜咳嗽着说:“你只是,咳咳,你只是暂时被狗太子迷惑了。我理解,咳咳,但不能眼睁睁看着你犯错。” “我犯错?”梁宛听笑了,“我觉得你还是管好自己为重。” 自己半死不活的,不好好吃药治病,还来管她,真是活腻歪了。 “母亲所言极是。” 伏曜看着她,目光温柔而坚定:“但这正表明,母亲比我重要。” 梁宛叹气:“伏曜啊,爱人先爱己。” 伏曜偏执一笑:“母亲,爱你便是爱我自己。” 梁宛:“……” 这人有病! 且无可救药! 她没了耐心,直接问:“飞星呢?” “你要是敢伤害她,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所以,一个婢女,也比我重要是吗?” 伏曜像是被刺激了,冷笑的眸子渗出阴狠的杀意:“那我还真不能留着她了。” “宗烈!” 他朝着门口喊一声。 下一刻,宗烈扛着飞星走了进来,并很随意地把人往地上一扔。 飞星柔弱无力的身子如风中落叶一般飘落下来,但落地时,轻巧一滚,竟然滚到伏曜身边,并伸出手臂,勒住了他的脖颈。 同时,袖箭朝着宗烈刺出去。 宗烈快速闪身一躲,面色大惊:她竟然没晕!不,她一直在装晕! 他其实对她做了检查,可他显然低估她了! 梁宛则是一喜:“飞星,你没事!” 飞星朝她投去一个安抚的笑:“夫人莫怕,快躲到我身后,我会救你出去的。” 说着,捏住伏曜的咽喉,朝宗烈低喝:“速速退后!不然我杀了你的主子!” 宗烈看着自家主子,面色犹疑不定。 伏曜知道自己百密一疏,给了猎物挣扎的机会,但那又如何呢? 他满眼疯狂,大笑着:“哈哈,宗烈,你个废物,不必管我,立刻杀了她!” “只要我死了,你能杀了母亲为我陪葬,九泉之下,我死而瞑目。” 宗烈听到这里,眼神一狠,也有了决定:“主子恕罪。” 他说完,不再顾及伏曜的生死,直奔梁宛而去。 飞星没办法,只能提起伏曜,随手扔向墙面,任他撞到墙上,重重摔下来,吐出一大口鲜血。 随后,像是一具死尸,无声无息地横在那里。 她为保护梁宛,跟宗烈缠斗,渐渐跟他杀得两败俱伤。 梁宛缩在墙角,忽然发现这才是逃跑的绝佳机会。 第093章 她真是个祸水。 侍卫们暂时没有寻过来。 飞星也被宗烈缠住了。 宗烈这边似乎只有他一人。 伏曜一个活死人,根本不足为惧。 便是她逃跑失败,再次被萧承邺抓回去,她也有理由,只管说是自救。 对,是这个理儿! 梁宛思量着,猛然站起身,忍着脚痛,往外跑。 经过伏曜身边时,被他抬手抓住了裙摆。 “母亲……咳咳……母亲又要抛下我吗?” 伏曜瘫趴在地上,嘴角流着血,眼里流着泪。 他穿着一袭红衣,长发凌乱,泪眼盈盈,惨淡又破碎的美。 梁宛有短暂的心软,但最终还是硬下了心肠:“伏曜,是你,一次次逼着我抛下你。伏曜,你真不该挑起战争的。” 伏曜不以为然地嗤笑:“成王败寇,咳咳,若我是胜利者,母亲便不会这么说了。” “我依旧会这么说。” 梁宛想着裴家别苑的大火,以及地上众多无辜的死伤者,冷声说:“一将功成万骨枯。你们所谓的荣耀,都是用无数人命堆出来的。我不陪你们玩这种天龙人的杀戮游戏。” 无论是他,还是萧承邺,都跟她不是一路人。 她没有大志向,只想小富即安,好好过日子。 说着,她抬脚踹开他的手,跑了出去。 “夫人!夫人!” 飞星大声喊着她,想要留下她。 但她没敢回头。 她不敢去看飞星的眼——她一心保护她,她却在关键时刻背弃她。不敢想她回到萧承邺身边,如何交代。 她真是个祸水。 谁沾着她,谁倒霉。 等下—— 梁宛跑出房间,发现这是一座佛塔,顺着楼梯一层层跑下去,还是一处寺庙。 怪不得那房间里能闻到佛香。 夜色浅淡。 一点点被晨曦驱散。 梁宛站在寺庙中,听得远处悠悠传来几下钟声。 晨钟暮鼓,按着古代敲晨钟的时间,现在应该是四五点的样子。 这鼓声是唤醒僧众的。 她已经看到陆续有僧众走出来。 一小沙弥手持扫帚,不便双手合十,只单手作了个问讯礼,低头恭声道:“女施主安。” 梁宛忙双手合十,回了一礼:“阿弥陀佛。” 愿佛祖保佑她成功逃脱吧! 她向小沙弥问了寺庙出口的位置,才推开门,却见山下火把点点,串成一条火龙。 是萧承邺带人追来了吗? 她心里一咯噔,觉得老天又在玩弄她。 * 萧承邺正在码头督战,忽然听得裴家别苑起火,当即猜到是南疆乱党的手笔。 调虎离山?声东击西? 他不屑一笑,觉得南疆乱党这点实力,也敢兵分两路,也是愚蠢至极了。 可想归这么想,还是担心梁宛有个闪失。 她本就不安分,哪怕近来百依百顺,跟他柔情蜜意,也没降低他的防备心。 反而让他更加警惕。 事若反常必有妖。 此刻天赐良机,她那点妖心又蠢蠢欲动了吧? 越想越不安,他准备回去看一眼。 “徐烁,孤要伏崭的命。” 萧承邺离开前,目光幽深,对徐烁说:“若你杀不了他,不必来见孤。” 徐烁还在跟伏崭浴血厮杀。 两人身上都是伤,却越杀越勇。 海边死尸漂浮,染红了一片海。 这是一场无比惨烈的战争。 “听到没?”伏崭趁机讥笑,“你在他眼里,就是一条狗。完不成他的命令,比我死得还快。” “废话少说,束手就擒,我可以保你一命。” 徐烁挥剑越来越快。 在武力值相近的情况下,那就比持久力了。 很可惜,他的持久力比不得死士出身的伏崭。 他必须速战速决。 伏崭横剑迎上,跟徐烁的长剑碰撞出一串刺眼的火花。 “苟且偷生是吗?”伏崭嗤笑着,“那还真是生不如死。” “死有重于泰山,有轻于鸿毛。”徐烁逼近他,眼里有痛惜,更有失望,“你都没好好活一场,真的甘心就这么死了吗?” 不甘心。 伏崭想着梁宛,如濒死之人,生出贪婪的求生欲。 但这没有让他畏战,而是让他更加勇猛无惧。 主子已经带走了梁宛。 只要他活着回去,就能见着她了。 他必须活着! 想着梁宛,他渐渐笑了:“我只知道,便是主子,也不会让自己沦落到摇尾乞怜、哀哀求生的地步。” “话说,你想见主子吗?” “他身子不行了,一直吃的养身药丸早没了,现在全靠虎狼之药吊着一口气。” 他开始打心理战了。 “这一切全是拜你所赐。” “如果你不带狗太子来既州,我们早登船出海了。” “徐烁,是你害死了主子!” 最后一句话犹如天雷,狠狠击中了徐烁的身体。 便是这一瞬的分神,伏崭毫不留情一剑刺中了他的心脏。 万幸徐烁及时挥剑挡去,使得那一剑歪斜,刺中了他的肩膀。 不,是刺穿了他的肩膀。 难以形容的剧痛袭来。 大概鲜血流失得太快,徐烁觉得半个身子又冷又麻。 “你知道自己罪该万死吗!” 伏崭凌空一脚,将徐烁踹出好远。 徐烁在空中勉强稳住气息,待落到地上,以剑撑地,才没摔得太狼狈。 却也吐出一大口鲜血。 “徐侍卫!” 孙太医看他那惨状,忍不住上前去扶他,却半路被伏崭拎住了后颈的衣服。 “听说你医术高超。” 伏崭挟着他上了船,丢给手下,命令道:“你们先撤。” 他还要去寻伏曜。 * 伏曜往嘴里塞了几颗虎狼药,恢复了一些气力,终于在寺庙门口追上了梁宛。 梁宛还在判断逃与不逃,见他来了,气道:“你还真是阴魂不散!” “没看到萧承邺的人追来了吗?” “快逃命去吧!” 她碍于原主跟他的情分,还是想着救他一命。 却让伏曜误会了:“母亲还是在乎我的,对不对?母亲跟我一起逃,好不好?我知道何处有暗道,母亲——” 他激动地扑上来,死死抓住她的手。 梁宛冷脸甩开他的手,低喝:“伏曜,别逼我拿你去邀功!” 若是她抓了他去投诚,萧承邺绝对相信她的真心。 这个念头闪进她的脑海,如跗骨之蛆,竟是甩脱不开。 第094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 “邀功?” 伏曜弯起唇角,眼底淬着病态的痴缠,笑容疯癫而妖异:“好啊。我这条命本就是你的,只要你想要,随时可以收回。” “其实,能死在你手里,也是一个好归宿。” “一想到你以后会永远想着我、念着我,哈哈,我都快活得要死了。” 他又笑起来,每一寸笑意都浸染着疯癫的狠戾。 刺激得梁宛也发了疯。 “啪!” 她气得一巴掌扇他脸上,怒喝:“你疯够了没?” 他竟想她的手里染上他的血! 太疯了! 伏曜被打一巴掌也不生气,而是抓着她的手,关心着:“手疼吗?嗯?” 梁宛:“……” 她完全拿这种疯子没办法。 她恨不得直接告诉他:“放过我吧!我不是你口中所谓的母亲!” 却见他低下头,往她手心呼了两口热气:“一定疼了。你看,你手心都红了。都是我不好。你要想打我,只需说一声,我会自扇耳光的。” 他说完,抓着她的手,贴向了他刚挨了打的脸颊——他皮肤娇嫩,只是一巴掌,脸颊就滚烫、红肿起来。 配合着他那病弱可怜的模样,仿佛梁宛刚刚做了一件多么人神共愤的事。 “伏曜,我还能跟你正常交流吗?” 梁宛深深叹气,又无奈一笑:“萧承邺已经追来了,万一他对我没多少感情,仅仅是利用我,引诱你现身,届时我们二人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江山与美人,不,哪怕只是钱财与美人,如果是她,她都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前者。 推己及人,她从不高估男人的真心。 伏曜却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忽而一笑:“那母亲……想试试么?” 不等梁宛反应过来,他袖口寒光一闪,一柄冷芒毕露的袖刀轻抵在她颈侧。 “你干什么?” 梁宛呼吸一窒,感觉到冰凉的刀刃,脖颈处的筋脉轻轻颤动两下,有种娇弱易碎的美。 伏曜眼眸贪婪而痴迷,忙温柔安抚:“别怕,能跟你死在一处,也是我的福分。” “那是你的福分,不是我的!” 梁宛气得想再给他一巴掌。 可呼吸急促间,脖颈处的筋脉快速跳跃,反而碰触到锋利的刀刃,已经有鲜血流了出来。 如同灵活的红色小蛇,蜿蜒游动。 痛感随之丝丝缕缕蔓延开来。 “疼,伏曜,你弄伤我了,快放开我。” 梁宛很慌张,这刀刃抵着脖颈,可不是小事,万一他手滑,她小命难保。 尤其他身体不行,万一拿不稳刀? 越想越害怕。 她脸色都吓白了。 伏曜却贴着她的脸颊,耳鬓厮磨一般,喃喃着:“你瞧,已经放不开了。” 因为萧承邺来了。 他一袭黑金色锦袍,勒马立于不远处,身姿挺拔如松。身后队伍浩浩荡荡,绵延不绝,高举的火把连成一片,远远望去,竟似一条翻涌不息的长长火海,将天色烧得透亮。 “这是在玩什么把戏?” 萧承邺看着他们亲密的举动,压下心里的酸妒,强作漠然。 伏曜淡然而笑:“如你所见,她是我的人质。” “那这人质怕是要让你失望了。” 萧承邺面色阴冷,伸出手,从纪随手里接过弓箭。 他拉弓射箭,对准伏曜,看着他把梁宛拉到身前,当做挡箭牌。 “是吗?那就一剑射死我们吧!” 伏曜面色平静,只把梁宛拥抱得更紧。 他因为半死不活,反而并不怕死,甚至觉得跟梁宛死在一起,兴许还会被一箭串在一起,天,想想就很亢奋、期待。 萧承邺看他神色诡异,暗暗皱眉:这人脑子有病吧? 他其实相信自己的箭术不会伤到她,也直觉伏曜不会真拿她当挡箭牌——毕竟伏曜花费无数人力、心血来救的人,不会让她白白牺牲。 至于她为何对伏曜那么重要,反而是他要考虑的。 他看着他们肢体亲密,太刺眼了。 这个罔顾人伦的孽障! 忽地,从前梁宛胸口的咬痕,闪入他的脑海。 那个在她胸口作恶的男人是他吗? 杀机涌现。 他冷声道:“梁宛,你没什么要跟孤说的?” 梁宛想说:“我很害怕,我好疼,救救我。” 可她不知怎的,对上他冷漠的眼,就是说不出口。 她已经向他哀哀求怜太多次了。 此刻众目睽睽之下,她想活得有些尊严。 “殿下——” 她缓缓闭上眼,有种自暴自弃的绝望:“人生若只如初见。” 其实,细细想来,他们的初见也不是很美好。 只那晚,她必须承认,她初见他,便明白了一句诗: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她这个颜狗,终究要毁在男色上了。 萧承邺没她那么多感触,只觉得手上弓箭很沉很沉,像是重若千钧。 他其实能拉开三石硬弓,将近三百六十斤的力道。 “哈哈!射啊!磨蹭什么!” 伏曜哈哈大笑,疯癫叫嚣:“快将我们射死在一处,不求同年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疯子! 萧承邺暗骂一声,收了弓箭:“伏曜,你放开她,孤可以饶你一命。” 他还是狠不下心。 不忍她对他有一点失望。 这让他十分自我厌恶,竟是活成了父皇的模样,俨然一个沉溺儿女情长的蠢货! “开心吗?他舍不得对你动手呢!” 伏曜明明在笑,语气却满是酸妒。 无怪乎梁宛变了心,原来是跟人家玩了真心。 那他算什么? 拆散他们这对苦命鸳鸯的坏人! “那你现在满意了吗?” 梁宛压着不耐烦,回眸安抚道:“他是太子,一言九鼎,说放你,必然放你。伏曜,你放了我吧。这些天,我一直在想你,觉得你这个名字……伏曜,服药,很不吉利,我给你改个名字,好不好?” “不好。一点都不好。” 他摇头笑着,忽然流出了眼泪:“我好伤心呐。我永远失去你了,是吗?” 话音落下,他狠狠吻住了她的唇。 像是绝望的、濒死的野兽,带着撕咬她的力道。 “嘶——” 梁宛痛得蹙眉流泪。 余光里,萧承邺目眦欲裂、杀意沸腾:“伏、曜!” 第095章 她到底有多少野男人?! “卑贱的亡国之奴,竟敢如此羞辱孤!” 萧承邺已然气疯,胸膛剧烈起伏,指节绷得发白,猛地拽满三石硬弓,弦如满月,箭尖直指伏曜,下一刻,松开弦,利箭破空而去! 而伏曜出乎他的意料,真的拉着梁宛,充当了挡箭牌。 “咻!” 黑羽箭矢穿破空气,直奔梁宛的肩头。 梁宛看着他到底还是出了手,绝望地闭上眼,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疼痛,迟迟没有到来。 “铮!” 箭镞撞在剑锋上,发出一声清锐的脆响。 是伏崭来了。 他从天而降,恍如天神,挥剑挡去了那支箭矢。 箭矢偏移轨迹,深深刺进旁边的泥土里。 萧承邺看到他,又庆幸,又愤怒:徐烁这个废物!果然没能杀得了他! 徐烁这时骑马奔来,一身血淋淋,肩头贯穿的大洞黑幽幽的可怖,整个人东摇西晃,面色惨白如鬼,狼狈又凄惨。 待到了萧承邺面前,他身体脱力,几乎是摔下马来。 “属下无能,殿下、殿下恕罪。” 他失血过多,气力也已耗尽,全靠一口气,撑到了这里。 “你自己瞧,孤如何恕你的罪?!” 萧承邺脸色铁青地指向伏曜,完全无法接受自己的女人待在别的男人怀里,甚至还被他肆意亲昵。 他堂堂大邺太子,奇耻大辱啊! 伏崭则是无法接受伏曜真的拿梁宛当挡箭牌。 “主子怎么能拿夫人涉险?” 他皱起眉,目光紧锁着梁宛脖颈处的血痕,很是不满意伏曜的行为——他是疯了吧?竟然真去拉夫人挡箭! 伏曜一手圈着梁宛的腰,一手抹向她脖颈上的鲜血,含在嘴里,笑如妖孽,病态而邪肆:“为什么不能?我确实很想跟母亲死在一处。” 伏崭低喝:“你活够了,也别在夫人身上发疯!” 伏曜讥笑:“怎么,心疼了?” 他简直无差别攻击。 梁宛到底没忍住,抬手又给他一巴掌。 “啪。” 力道很大,声音很响。 伏曜又担心她手疼,不由抓着她的手,想给她呼气。 以前他摔疼了,母亲就是这么对他的。 “吾儿乖乖,呼一呼,痛全消。” 她以前那么疼他,为他落了不少眼泪。 现在真想看她为他哭啊。 不知他今日死了,她会不会为他哭一场? “别碰我!” 梁宛甩开他的手,却被伏崭拽到了怀里。 “你也别碰——” 她气得也想打他。 却听他说:“夫人想打回去打,现在是非常时刻。” 他要脸。 起码比伏曜要脸。 他大手捏着她的脖颈,出于她脖颈的伤,他只虚虚握着,很是小心,可还是弄疼了她。 “嘶——嘶——” 梁宛痛得眼泪哗啦,不停抽气。 托伏曜的福,刚被他拉去挡箭,抵在她脖颈处的袖刀划拉出一道不小的伤痕。 尽管没伤着她的血管,但鲜血流得凶,也疼得钻心。 “让夫人受苦了。” 伏崭看着那鲜血还在涌出来,压着心疼,贴近她耳边,低声说:“等脱了身,必让夫人划他几刀,出出气。” 他声音太小了,又隔着距离,萧承邺什么也听不清。 正因为听不清,反而想入非非。 该死! 她到底有多少野男人?! 一会伏曜,一会伏崭,她跟这对主仆是何关系?还是都有关系? 她那处胸口的咬痕又闪入他的脑海,刺入他的心脏。 妒恨的火焰瞬间熊熊燃烧。 他如同受伤的野兽,低吼着:“伏崭,不想死,就放开她!” “萧承邺,应该说,你不想她死,就放我们走!” 伏崭的手摩挲着梁宛的脖颈,举止暧昧又轻佻:“如你所见,我们固然爱惜夫人,可真的死到临头,若能跟她同归于尽,也是一桩幸事。” 萧承邺已经见识到了伏曜的疯癫,根本不敢拿梁宛的性命再冒险。 他别无选择。 只能压着屈辱与愤怒,冷声问一句:“你想怎样?” 伏崭说:“让你的人退后三里,再给我一匹快马。” 萧承邺目光忧心地看着梁宛脖颈的伤:“你先给她上药。” 伏崭觉得他在拖延时间,冷声道:“这时候就不要再耍花招了。太子殿下,你耽误的都是她的时间。” 萧承邺:“……” 天知道他根本没想耍什么花招,只是担心梁宛的伤。 “你多虑了。” 他冷着脸,转头看向士兵,下令后退三里。 然后又让人牵来一匹快马。 这马浑身雪白,四蹄矫健,神骏非凡,一看便是万里挑一的良驹。 伏崭看了两眼,还算满意。 萧承邺催促:“现在可以给她处理伤口了吗?” 等待士兵后退,需要一些时间。 伏崭便拿出金疮药,给梁宛上药。 梁宛并不想他靠近,但又怕破伤风,只能忍着痛,随着他给自己上药。 也是巧,她的伤才处理好,那边士兵也后退三里了。 伏崭便抱着她上了马,随后又拎了伏曜上来。 一匹马上坐了三人。 梁宛觉得这匹马要遭罪了,不禁满眼担心:“它怕是遭不住我们三人的重量。” 伏崭听了,一半好笑,一半吃味:“夫人好生无情,不担心人,倒担心马。” “你们有什么好担心的?” 梁宛语气嫌弃:“你们祸害遗千年,命长着呢!” 伏崭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这算是夸奖的话吧?” 梁宛回了个冷笑:“呵呵!” 她是做了什么孽,遇上这两只变态?! “驾!” 伏崭一扬马鞭,带着两人奔向海边。 萧承邺看着他们远去的方向,招手叫来近卫裴彰,吩咐道:“让那些练习泅渡的人出动吧。孤要他们的船通、通、沉、没。” “是。” 裴彰应声退下。 萧承邺随即一扬马鞭,带人追了上去。 一直追到海边。 果然还有一只大船停靠在码头附近。 天光不知不觉间大亮了。 日头将大船上还在持续的残酷杀戮,照得分外清楚。 伏崭远远瞧着,吹了声口哨,那大船便快速驶了过来。 船上有士兵不时掉下来。 “砰!” “砰!” 海水幽幽,不知又添上几缕亡魂。 梁宛想象过战争的残酷,可亲眼看了,还是难以接受。 尸山血海,处处是刺眼的红。 “这就是你们想要的结果吗?” 她骑在马上,回眸看着伏崭,忽而,湿红的眼眸滚下一滴泪。 这一刻,她长发凌乱,满身血痕,却如神女落泪,悲悯众生。 第096章 宛宛,孤信你。 “夫人又要偏心了吗?这分明是狗太子想要的结果!” 伏崭有自己的逻辑:“我们一直生活在海上,几乎与世隔绝,很多年不曾登临陆地,是他一直追捕我们,还给我们扣上乱党的帽子。” 梁宛冷笑反问:“你们不是吗?” 伏崭微微一笑:“是与不是,可不是我们说了算。” 他抬手指向海面,眼底漫开几分悠远,声音放得轻缓:“夫人知道蓬莱岛吗?那儿一年四季,温暖如春,景色非常美。常年盛开一种赤月花,漫山赤红,香飘十里,灿若朝霞。哦,对了,还生有很多奇珍异果,灵禽瑞兽,当真是人间难寻的仙境。” 只赤月花会产生一种瘴气,看似轻软如烟,淡若薄雾,实则不是久居岛上的人,沾之即晕、闻之则迷。 心志不坚定的人,还会看到幻象。 或金山银山,珠宝遍地。 或美女如云,温香软玉。 或权倾朝野,万人俯首。 总之,一生所求,皆在眼前。 越渴望,越是深陷其中。 直至疯疯傻傻,耗尽体力而死。 除了这种杀人于无形的温柔陷阱,蓬莱岛还请了鬼谷子传人,布下一座迷魂阵。 阵中虚实难辨,明暗相生, 一步一幻境,一步一杀机。 若是狗太子敢带人登岛,必要付出无比惨痛的代价。 “你想说什么?” 梁宛神色冷淡,明知故问。 伏崭淡笑:“夫人聪慧,何必自欺欺人?” 梁宛讽刺:“你既知道我在自欺欺人,何必还问?” “总要让夫人知道,你随我们去蓬莱岛,不会后悔的。” “那是你的想法。”梁宛扯谎说,“我喜欢陆上。我晕船,还恐海。” 这倒是个小麻烦。 不过,伏崭也有应对之策:“船上有大夫,还是你熟悉的孙太医,一定让夫人免受晕船之苦。至于恐海,有我在,必会照顾好夫人。待到事态平稳,夫人想回陆上,我也会护送夫人回陆上小住的。就像主子,他就时常小住桃州。” 都是一些画饼之词。 梁宛对他没有一点信任。 眼见大船靠了岸,她再不做点什么,真就被他掳去了什么蓬莱岛,以后插翅也难逃了。 这么一想,一腔孤勇涌上来,直接一头撞向伏崭的鼻子,趁他吃痛,跳下马去。 同时,还用尽气力,狠狠捶向马腹。 顿时马儿吃痛,狂奔向前。 梁宛被惯性影响,径自摔下马来。 “夫人!” “母亲!” “梁宛!” 三声惊叫,伏崭、伏曜、萧承邺三人全然失态。 这从马上摔下来,可不是小事。 “啊!” 梁宛痛叫一声,摔到地上,滚出好远。 伏崭急忙勒马回转,想去救人,却听到一阵利箭破空声。 “咻!咻!咻!” 萧承邺拉开大弓,三箭齐发,逼退伏崭,同时大喝:“杀!” 顿时侍卫、士兵们狂涌而去。 这是梁宛不顾生死,为他创造的机会。 萧承邺震惊又狂喜:在伏氏主仆面前,她又一次选择了自己。 当然,狂喜过后,就是满满的心疼了。 他纵马上前,还不等马停稳,就跳下马,奔到她面前:“梁宛,你伤到哪里了?” 他面色焦急,手心冰凉,一时不敢碰她。 她脖颈是血,额头是血,手臂也是血,如同一个血人,这场争斗下来,竟然是她受伤最重。 “对不起,宛宛,是孤不好,是孤没有保护好你。” 他这一刻很自责,想他一直悉心养着她,怎么还把人养成这副样子? 梁宛额头擦伤,半边脸都是血,另半边脸没有血,便显出惨白的面色,右臂、左小腿骨都痛得钻心,应是骨折了。 不知这古代的医疗技术,会不会给她留下后遗症。 她疼得冷汗淋漓,却也很清醒:经过此举,她一定彻底取信于他了。 瞧瞧,他都开始反思自己的问题了。 那便让他再愧疚一些吧! “殿下,我、我好痛啊。” 她眼泪如雨,是真的痛,也是苦肉计。 萧承邺忙问:“哪里痛?” 梁宛故意不给他一个明确答案,只哭着说:“哪里都痛……殿下,我、我感觉自己……要痛死了。” “只痛死之前,想殿下莫要怀疑我的真心。” “殿下,我心……我心悦你。” “便是被他们二人轻薄,自始至终,也只有你一个男人。” 她抬起满是鲜血的手,颤巍巍抓住他的衣袖,虚弱无力而满眼哀伤地问:“殿下,你信我吗?” “信。宛宛,孤信你。” 萧承邺没有理由不信她。 她是伏曜的养母,明明可以跟着伏崭他们一走了之。 就像现在,伏崭带着伏曜,策马跃上大船,而大船火速驶离,转眼之间,已经离岸很远了。 “母亲!” “咳咳,我要母亲!” 伏曜下了马,遥望着岸上的人影,急得面色涨红,吐出一大口血。 伏崭忙扶住他,安抚着:“主子冷静些。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我们有的是机会。” “那是你还有机会!” 伏曜崩溃至极,抬脚就踹向他的膝盖:“废物!你个废物!” “你有的是机会,我呢?我这身体……我没了,我没了。” 他身子摇摇晃晃,如风中残叶,忽而落了下去。 伏崭挨了伏曜一脚,痛得皱起眉头,却也没发火。 无理取闹的小主子,他骂不得、打不得。 顶多看他摔在地上,没去搀扶罢了。 “主子这身体——”伏崭冷冷俯视着他,“还是莫要动气的好。” 便在这时,船身剧烈晃动起来。 随后是一阵惊呼:“小将军,水下有敌,疯狂凿船,我们的船舱进水了!” “莫要惊慌,杀敌,修船!” 伏崭很淡定,吩咐一句后,从腰间香袋里取出一个精致白瓷小瓶,然后倒出两颗黑色药丸,塞进伏曜嘴里:“主子做好准备,必要时刻,我们要弃船逃生了!” 伏曜仰面躺在船板上,望着天际盘旋鸣叫的海鸥。 海风卷着咸湿的气息扑在他脸上,将他鬓边的碎发吹得凌乱而凄美。 “母亲说我的名字不吉利,想着给我改个名字。” 他在剧烈晃动的船板上,耳边滚滚浪涛声与海鸥鸣叫声交错,竟然得了片刻的安宁。 “伏崭,你说,她会给我改什么名字呢?” 应该问一下的。 若是就此死去,该是何等遗憾啊。 “若我死了,你就一把火将我烧了,只千万将我的骨灰葬得离母亲……近一些……再近一些……” 第097章 仿佛已失去她千万次。 那样又有什么意义呢? 他是绝不会甘心的。 伏崭冷冷想着,抬头看向海岸处,距离已经很远了,远到她的身影藏在狗太子身后,再也看不到了。 真遗憾啊。 他们的相处那么短暂。 他都没来得及跟她多说几句话。 这次又要分离多久呢? 他摸着被她撞痛的鼻子,痛苦地想:他从没拥有过她一次,却仿佛已失去她千万次。 萧承邺则再一次拥有了她。 但这次的拥有,让他幸福到了惶恐的地步。 “宛宛,乖,别说了,你先告诉孤……伤在哪里了?” 他满面忧色,温声询问,随后侧头大喝:“孙太医呢!滚哪去了?” 吉祥苦着脸,战战兢兢上前道:“殿下息怒,孙太医、孙太医被乱党抓去了。” 萧承邺:“……” 他好像听谁说了此事,只这会一时情急,又给忘记了。 “速去寻别的大夫!” 他命令过后,也观察到了梁宛的伤情,先轻轻去摸她的手臂,果然,见她疼得簌簌落眼泪。 “对不起宛宛,孤、孤再轻点……” 他确定她是右臂骨折,又去摸她的左小腿,万幸没有变形,初步断定是骨裂,而不是骨折。 梁宛想动动腿脚,又怕二次受伤,一点不敢乱动。 而因为不敢乱动,未知让她更加恐慌不安:“殿下,我、我不会摔成残疾吧?” 真真后怕啊! 当时她怎么就脑子一热,跳下马来了? 真是疯了! 对,一定是被伏曜这个疯子的疯病传染了! 她不知怎的,还想到了徐烁送她的轮椅。 那时她逗他,一点小伤,他就送她轮椅,是不是诅咒她,结果竟一语成谶。 看来以后要注意避谶了。 “不会。” 萧承邺轻轻亲了下她的额头,柔声安抚着:“孤给你寻民间最好的大夫,急召宫里最好的太医,他们一定会治好你。” 那也是说不准的事! 梁宛含泪苦笑:“只愿殿下记着今日,以后莫要厌弃我。” 萧承邺郑重许诺:“不会。宛宛,孤永远不会背弃你。” 梁宛才不信他的话:“殿下敢不敢发誓?” 萧承邺毫不犹豫地点头:“你说——” 梁宛顿了片刻道:“就说,若是你一朝厌弃我,就大业成空,不得善终。” 对他这种男人来说,失去权力、地位,就是最痛苦、最恐惧的事。 可萧承邺依旧毫不犹豫:“好。我萧承邺今日在此发誓,如若我——” “别!殿下!不要!” 梁宛急声阻拦,假装感动地说:“殿下,我就跟你开个玩笑。我既心悦你,自然希望你千好万好,哪里舍得你落得那般下场呢?” 做戏做全套。 她可不希望因为这种誓言,让他怀疑她的真心。 如她所想,萧承邺确实再也不怀疑她的真心了。 她是真的爱他了。 连世间女子最喜欢要求的誓言,也不舍得他发。 “宛宛,谢谢你爱我,也谢谢你一次次回到我身边。” 这一刻,他在她面前,彻底沦落成了一个普通男人。 他不再自称“孤”,而是跟她平等对话的“我”。 梁宛没注意这点小细节。 她太痛了,忍到现在跟他斗智斗勇,耗尽了她的精力。 “殿下,我、我好累啊。” 她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宛宛!” 萧承邺及时抬手捧住她垂下的脑袋,一颗心如同在滚油里熬煎:“大夫呢!” 他余光扫着吉祥,却顺着他的方向看到了海上渐渐沉没的大船。 那些泅渡的人没让他失望。 总算有些好消息了。 “去,派人去寻——” 萧承邺眼神发狠,杀意汹涌:“伏氏主仆,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殿下。” 吉祥急急应声,转头就要走。 又听得太子道:“还有孙太医,务必寻到他,保证他的安全。” 实则孙太医很安全。 他被伏崭掳上大船后,故意表现得沉默寡言、懦弱瑟缩。 负责看守的人许是又见他年老体迈,根本没把他当回事,反而给了他伺机出手的机会。 作为一个经验老道的宫廷太医,只需要几枚银针,扎住几个穴位,便能让他们立时昏倒下去。 也是巧,泅渡者这时奔着毁船而来。 船舱漏水了。 这些人惊慌应对,更没精力管他的死活。 他在船只沉没前,寻了一块轻巧木板,就跳下了海。 没一会,就很幸运地遇上了前来营救的人。 “快!在那里!” 郑知府指挥着半吊子的水师,面色激动地大喊:“那是太子殿下身边的孙太医!” 孙太医就这么被救上了船。 还很快被郑知府亲自送上了海岸。 “夫人重伤昏迷,太子殿下快要急死了!” 郑知府看孙太医浑身湿漉漉,还打着寒颤,一边给他披上厚重温暖的斗篷,一边殷勤递上热茶,哀求着:“孙太医,您可千万保证夫人的安全啊!” 他视这位夫人为自己的福星呢。 只要她没事,太子殿下大半不会追究今日之事。 “郑大人,你、你等我缓缓。” 孙太医又冷又累,毕竟年纪到了,折腾这么一场,气喘吁吁,感觉随时要厥过去。 “我这把老骨头,实在没、没力气了。” 他下船上岸,站在地面时,感觉两腿都打晃。 郑知府见了,一把背起他,小跑起来:“无妨,无妨,我来背您。” “殿下!孙太医来了!” 他远远吆喝着,很快背着孙太医到了萧承邺身边。 萧承邺见孙太医平安无事,眉头一松:“快,给夫人瞧瞧。” 孙太医也不敢耽搁,强撑着一口气,先给梁宛把了脉,又去检查她的伤势。 “夫人右臂骨折,左小腿……” 他认真检查着,手上力道微微加大,痛得梁宛嘶嘶两声,眼角落下两滴泪。 人却没有醒来。 “左小腿如何?” 萧承邺急声询问。 孙太医道:“殿下放心,应是轻微骨裂,静养两个月便好。” “那她右臂……” “右臂严重一些,但也无妨,正骨后,一道养着。” “可有内伤?” “这个……容小人再瞧一瞧。” 孙太医又给梁宛细细把脉,还贴着她的心口听了一会,才缓缓说:“上天保佑,夫人应无内伤。” 第098章 恭贺殿下成功剿灭贼首! “阿弥陀佛,谢天谢地。” 郑知府一旁双手合十,长呼一口气,还对着天,连拜了好几下,仿佛受伤的人是他自己。 “夫人真是吉人自有天相。” “常言道祸福相依,夫人今日遇难成祥,往后必定福泽深厚,顺遂无忧。” “也必能跟殿下白头偕老,百年好合,琴瑟和谐,岁岁常安。” 他好听的漂亮话说个没完。 却也全说到了萧承邺的心坎上了。 萧承邺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看他也顺眼一些,遂摆手吩咐:“行了,你且去寻人,若能抓住伏氏主仆,孤算你大功一件。” “是。谢太子殿下隆恩。” 郑知府就等这句话呢,立刻跪下一拜,又匆匆带人登上了船。 他这次一定要抓获那群南疆乱党! 萧承邺打发了郑知府,看向孙太医,目光小心翼翼:“夫人现在……可方便移动?” 孙太医:“……” 他家太子殿下真是关心则乱了,竟然连这点小事也无法判断了。 他暗暗叹气,回道:“殿下尽管放心,夫人没事,无妨的。” 萧承邺听了,忙安排人抬来担舆,又铺上一层柔软的黑狐大氅,才小心谨慎地抱起梁宛,轻轻放了上去。 “去邺安行宫。” 邺安行宫是皇帝平定南疆时,所修建的,大半延续南疆旧都,十分奢华。 萧承邺作为太子,为免逾矩,一直没想过住进去。 只裴家别苑昨日被烧得不成样子,他又不想住进郑知府的府邸,也只能去那里了。 “殿下可有向陛下请旨?” 没有皇帝旨意,太子擅自入住行宫,视同挑战皇权。 孙太医现在很担心太子的智商,觉得他不如之前靠谱,忍不住出言提醒。 可萧承邺怎会失去这点分寸? “孤早就去信了。” 萧承邺之前意识到要训练水师,攻克蓬莱岛,少不得久居既州,就给皇帝去了信。 其实,他也过分谨慎了。 “行宫的东偏殿罢了。孤暂住那里。” 行宫的东偏殿,常形同太子别院。 孙太医知道合乎礼制,也不多说,忙躬身一拜:“殿下英明。” 一行人便匆匆去了邺安行宫。 早有人通知接驾。 行宫的总管太监、太监、宫女等跪了一地,齐声高呼:“恭迎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萧承邺抬手免了礼,吩咐他们速烧热水、准备药物、吃食。 孙太医也急着给梁宛正骨,以及处理身上的伤。 萧承邺顾不得自己的狼狈,等孙太医给梁宛处理好右臂、左小腿的伤,就亲自给梁宛洗脸、擦身。 他知道她爱洁。 人也娇气。 等她醒来,再清洗,必然又要疼得哭了。 索性趁她昏睡着,将她收拾个干净妥当。 “用最好的药,额头、脖颈,不得留一点伤痕。” “是。殿下。” 孙太医随口应着,实则累得麻木,脑子都不怎么转动了。 只好像还缺了点什么? 他皱眉看着床上的人,右臂已经正骨,也用了杉木皮固定,左小腿问题不大,但也用了竹片固定。 脖颈、额头的伤,也都敷上了药,包扎好了。 除了这些,还要开一些清淤消肿的药。 哦,对了,还要谨防高烧。 他终于想起来了。 “殿下,夫人受了惊,又多处受伤,身子也娇弱,怕是会高烧。” “嗯。先开一副退烧药。” “是。” 他应声,忙又开了退烧药,让宫女先熬着,以备不时之需。 事实也如他所想,退烧药还没熬好,梁宛就发起了高烧。 萧承邺忙安排人打来冷水,拿帕子浸湿了,为她冷敷额头、擦洗身子。 “痛……热……难受……好难受……” “殿下……殿下救我……” “殿下……我好怕……殿下,别离开我……” 她面色痛苦地呓语着,眉头皱得紧紧的。 萧承邺守在一旁,轻轻抬手,抚上她的眉心,想要为她抚去所有苦痛。 如是守到晚上。 期间,纪随过来请罪,跪在殿外,但他没有召见。 还有裴粲过来复命,说是寻到了郡主。 他倒是见了,却没见到郡主。 仅裴粲一人进来。 “郡主也不知饿了多少天,在小厨房急着用膳呢。” 裴粲面色肃然,但语气还是遮掩不住的宠溺:“说是吃饱喝足了,好好洗漱一下,再来拜见殿下。” 萧承邺扫他一眼,想着他在危局之中,私自带了不少人去寻郡主,就想治他的罪。 可他到底寻回了郡主,算是将功折罪。 他便忍下来,摆手说:“没事就好,你退下吧。” 他没心情见人。 只想守着梁宛,盼她早些醒来。 可直到天黑,她也没能睁开眼。 被派去出海寻人的郑知府都回来复命了。 他难掩激动地说:“殿下,下官、下官寻到了疑似……南疆乱党首领……伏曜的尸体,已初步查验了身份。” 一语惊人。 萧承邺脸色一变,下意识看向梁宛,看她还在昏睡,才抬手抵唇,压低声音道:“出去说。” 到底是梁宛的养子。 便是他死了,也不能让她知道。 哪怕她选择了他。 可他还是没有安全感,觉得活人可能比不得死人。 总之,还是不让她知道的好。 “是。” 郑知府低头应着,随他出去。 夜风吹拂。 月色清冷,星辰稀疏。 萧承邺站在庭院里,伴着清冷月色,听着郑知府竭力压抑兴奋的声音。 “外貌、身高、穿着,都很像。” “听说他身患重病,下官请了孙太医去验尸,也说骨头发黑,是常年浸淫药物的缘故。” “殿下,下官斗胆恭贺殿下……成功剿灭贼首!” 郑知府眼里喜色满溢出来,躬身一拜,又说起了漂亮话:“眼下贼首已除,其余乱党不足为惧。殿下平定南疆乱党,凯旋回京,指日可待。” “是吗?” 萧承邺听得眉头紧皱,总觉得事情太顺了。 不对劲。 很不对劲。 他回想着那个面容妖冶、性情疯癫的少年,南疆国皇室最后一点血脉,就这么轻飘飘地死了? “尸体在哪里?” “带孤去看。” 第099章 都对她情根深种呢! “是。殿下。” 郑知府垂首应声,抬手引着他去验看伏曜的尸身。 那尸身确穿着伏曜的衣袍,只被水泡得通体发胀,早已不复往日模样。 可那眉眼轮廓、身形高矮,分明与伏曜有七八分相似。 还有那被孙太医划开的腿骨,在灯火下泛着一层暗淡、灰败,正是常年服药、脏腑早亏之人才有的骨色。 “小人见过殿下。” 孙太医正收拾着自己的药箱,看太子过来,忙上前躬身行了一礼。 萧承邺目光扫他一眼:“你怎么说?” 孙太医道:“初步断定,有可能是那南疆乱党伏曜。” 萧承邺并不满意这个回答,皱眉道:“孤不要可能,要再三确定。” 孙太医听了,渐渐露出为难之色:“殿下,小人……倒也没听说……这南疆乱党身上有什么胎记。” “胎记也能模仿。” 萧承邺蹙眉,总觉得这是一场新的骗局。 他想着伏崭,那男人是个对手,不像无能之辈,还护不住自己的主子。 孙太医看出他在怀疑,上位者总是疑心病重,却也不敢多说什么,只道:“殿下恕罪,是小人无能。” 萧承邺知道他也尽力了,想他今天也受了大罪,便体贴道:“没你的事了,你下去休息吧。” “是。谢殿下体恤。小人告退。” 孙太医拎着医药箱,麻利儿退下了。 萧承邺又凑近去看尸身。 吓得郑知府忙说:“殿下,尸体不洁,恐有冲撞。” 萧承邺不以为意,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说。 却见他递上一块洁白的帕子。 他略一顿,拿起来,捂着鼻子,仔细去看尸体,同时问一句:“听说民间有人会看骨相?” 郑知府也灵敏,很快反应过来:“殿下是想寻人看看这南疆乱党的骨相?” 萧承邺点了头。 郑知府立刻说:“那下官这就派人去寻。” “等下。”萧承邺出声拦住他:“那个叫伏崭的,可有消息?” “殿下恕罪,下官无能。暂时还没有。” “务必把人抓回来。他比伏曜还重要。” “是。下官明白。” “对了,立即封锁伏曜死去的消息,就说他……被抓了。” “引蛇出洞?” 郑知府眼睛一亮,照旧大肆吹捧:“好主意!殿下英明!” 萧承邺心里还惦念着梁宛,也没心情细想还有何验明正身的方法,就摆摆手,也让他下去了。 他也抬脚出了停尸房。 回了行宫东偏殿。 东偏殿门口 远远站着一个穿着淡青色锦绣华服的年轻女子。 她身形高挑,眉眼疏阔,眼里洋溢着兴奋之色,正跟纪随说着什么。 正是被裴粲救回来的郗蛮。 离得近了,萧承邺也听到了她的吵闹声。 “我是郡主,你敢拦我?” “我就想看看未来表嫂,怎么就不行了?” “还要等太子哥哥回来,你在开什么玩笑?” 她叫嚷着,声音高亢明亮,一听就是气血很足的声音。 萧承邺想着裴粲说她被饿了不少天,一回来就奔厨房而去,看来这会吃饱喝足了。 也有心情来他这里耀武扬威了。 “放肆!” 他加快步伐,低喝一声:“吵嚷什么?” 纪随见太子回来,忙低头一拜:“殿下息怒。” “太子哥哥!你去哪里了?” 与纪随的恭敬、畏惧不同,郗蛮就是过分熟稔,没个尊卑了。 她满面含笑,蹦蹦跳跳到了萧承邺面前,丝毫没把之前的绑架当一回事。 “想我了没?我郗蛮大难不死,果然必有后福,瞧,一眨眼就到太子哥哥面前了。” “快,太子哥哥,听说表嫂就住在里面,让我进去看看!” “我想看表嫂很久了!” 她激动又兴奋,吵嚷个不停。 萧承邺没耐心,皱眉道:“声音小点。她还睡着,莫去扰她。” 郗蛮也很听训,马上压低声音,笑道:“好,我小点声,你让我进去看看。我不会打扰她的。” 萧承邺还是没松口:“改天吧。孤不信你。” 郗蛮一懵,很不解:“不信我什么?” “不信你会压低声音。” “你咋咋呼呼讨人烦,她需要静养。” 萧承邺说话很不客气。 郗蛮也不恼,含笑打趣道:“太子哥哥真的变了,都知道怜香惜玉了。但你放心,我会小点声的。就是去瞧瞧,都说她非常美。” “谁说的?” 萧承邺眼睛一眯,很敏锐地抓到了关键字眼。 郗蛮却卖起了关子,坏笑道:“我不告诉你。谁让你不许我见表嫂。” 这表嫂二字,她倒喊得顺口。 只还是让他不爽:“郗、蛮!” 他板了脸,声音加重,眼眸带着威胁,很想知道她到底都知道了什么。 郗蛮看他不经逗,一面感慨他对表嫂的用心,一面说:“哎呀,我也是道听途说啦!” 萧承邺:“……” 她能从哪个途径听说? 以她的经历来看,也就在南疆乱党那里待了几天。 倒可以去帮忙验一下伏曜的尸身。 不过,这个也不急。 想到这里,他催道:“快点。说说你在南疆乱党那里都知道了什么?” 郗蛮也不敢再墨迹,嘿嘿笑说:“那能知道什么?就是表嫂的魅力很大呗?我看那主仆二人,都对她情根深种呢!” “好一个情根深种!” 萧承邺心里很不痛快,不屑地冷笑:“手下败将,他们也配?!” 郗蛮看他这要吃人的态度,哪里敢多说? 忙不迭点头:“对对对,他们凡夫俗子,哪里比得上太子哥哥天潢贵胄、英明神武?” 萧承邺:“……” 总觉得这番夸赞的话,听着很不舒服。 他怀疑,却也没证据。 郗蛮又把话题扯回去了:“所以,好哥哥,让我看一眼表嫂吧!真真好奇死了!” 萧承邺转移她的注意力:“你先去看看伏曜吧!” 郗蛮一惊:“什么意思?太子哥哥把人抓到了?” “嗯。” 萧承邺点头,招手叫来吉祥,低声吩咐:“让她去看看,叮嘱她不要声张。” 郗蛮去之前,唏嘘着:“太子哥哥,原来你是这样的!” 这话没头没脑的。 萧承邺听得皱眉:“什么?” 郗蛮艰难憋着笑:“用乔贵妃的话说,恋爱脑啊。哼,女人面前,一心只有爱情,没有亲情。” 说着,又仰着头,摊手感慨:“天啊,陷入爱情的男人真可怕啊!” 萧承邺:“……” 这话不是好话。 他正想训她放肆,便在这时,宫女推门出来:“殿下,夫人醒了。” 第100章 贞洁是男人最好的嫁妆。 郗蛮闻言,第一个冲了进去。 萧承邺都没能追得上她。 这没轻没重的假小子! 待他走进殿里,却见她坐在床边,两手托腮,痴痴看着梁宛,并没大呼小叫,没个形象。 反而是梁宛苍白着脸,满眼困惑,声音虚弱:“殿下,这位是?” 萧承邺介绍:“我表妹,郗蛮。” 梁宛:“……” 听着有点熟悉? 她不由眼神戒备:“殿下的未婚妻?” “不是!” 郗蛮先否定了,笑呵呵道:“表嫂莫慌,我们没有婚约,那就是姑母口头提及的,做不得数。” 梁宛并不信这话,搁古代,太子娶表妹,政治联姻太常见了。 她不爱萧承邺,自然也不在意。 只她要扮演恋爱脑。 必要表达伤心,再掉几滴眼泪的。 想着,她酝酿情绪,红着眼睛,弱弱道:“郡主容谅,我自知身份低微,不敢高攀殿下,只殿下误中蛇毒,才收了我在身边……我只是个卑贱的解毒工具,还望您高抬贵手,留我一条贱命!” 说完,眼泪簌簌落下来,哭得好不可怜。 郗蛮都懵了:“表嫂,你误会了。” 她不是摆着正房姿态,过来兴师问罪的。 “我、我没想对你做什么。” 她眼神茫然无辜,说来,她就是想瞧瞧迷住太子哥哥的女人是何模样。 好吧,模样是好,病弱柔媚,是男人一贯喜欢的。 想他太子哥哥从前谪仙似的,原来也是个普通男人。 啧啧,男人! 萧承邺一看梁宛落泪,就怒了:“瞧见没!我就知道,你会刺激到她!” 郗蛮恍然大悟:怪不得太子哥哥不许她见表嫂,原来是这番缘故。 只表嫂也太娇弱了。 怎么哭哭啼啼一副闺阁女儿态? 看年纪,也不小了。 “还不出去?” 萧承邺冷脸赶人。 郗蛮还是很喜欢这位表嫂的,怎么说呢,柔柔弱弱让人很有保护欲。 她莞尔一笑,下意识放柔了声音,安抚着:“表嫂莫怕,我跟太子哥哥没得关系,至于你跟太子哥哥,我也是乐见其成的。” 梁宛多少看出这位郡主还是小孩心性,分明情思未开。 便也稍稍放心,做出感激之态:“谢郡主成全。” “不必跟我客气。” “我没个姐妹,一直想有个表嫂疼我呢。” 郗蛮这话是实话。 她是郗家独生女,性情跳脱,偏于男孩子,跟那些闺阁小姐玩不到一起去。 唯一玩得来的手帕交,还出了事。 从此她就更加男性化。 也更喜欢跟男人玩在一起。 “表嫂这是怎么了?” 郗蛮看她满身伤痕,很是关心。 还扫了萧承邺一眼,语带嫌弃:“太子哥哥,你怎么把人照顾成这个样子?” 萧承邺:“……” 她是故意戳他心窝子吧? 他看到这里,已经没耐心了:“你看不出来她很累?莫在这里吵她,出去吧。” 说着,抬手摸了下梁宛的额头,还有些低烧。 便想着等会再喂她喝一次药。 郗蛮也是个体贴的人,识趣地含笑说:“那表嫂,你好好养伤,我改天再来看你。” 说着,起身出去,同时,也把萧承邺拉走了。 当然,萧承邺立刻甩开她的手,避嫌一般,低喝道:“好生走路。莫要拉拉扯扯。” 郗蛮:“……” 行吧,用乔贵妃的话来说,贞洁是男人最好的嫁妆。 她看向梁宛,含笑打趣:“表嫂快瞧,太子哥哥还是个惧内的呢!” 梁宛:“……” 惧内! 她可真敢说! 却也可见她是被宠爱着长大的。 她一时苦涩又羡慕:这小姑娘实在明媚阳光,让人喜欢。 萧承邺一点不喜欢郗蛮,觉得自己的面子都被她败光了。 “郗、蛮!” 他拽着她的手臂,推搡她出去,低声训斥着:“有事说事,莫要废话!” 郗蛮站在殿门外,随手关上门,凑近他,小声道:“太子哥哥,我觉得表嫂眉眼、气质……有些像乔贵妃。” 萧承邺听得皱眉,态度果断地否定:“你眼神不行,你看错了!” 郗蛮嘻嘻笑着:“嗯,也有可能。只太子哥哥怕是不知道,乔贵妃早年确实有个失踪的妹妹。” 说到这里,她忍不住问:“话说表嫂多大,有三十吗?” 萧承邺心里一跳:“三十如何?” “年龄有点近。” 郗蛮面色严肃,下一刻,又没了正形,笑说:“以及太子哥哥,你等着回去挨姑母的罚吧!” 竟然喜欢大姐姐。 不过,凭什么只能男大女小,不能女大男小呢? “你慎言,孤就挨不了罚。” 萧承邺不知她所想,只提醒她不要乱说话。 “你该去看看伏曜了。” 他再次赶她离开。 郗蛮也确实想去看看伏曜的笑话。 哼,半死不活的病秧子,之前可没少欺负她。 今朝风水轮流转,她要全部还回去。 然后看到死尸的她,吓得捂住了嘴:“啊啊啊啊!怎么是个死人!他、他死了?” 她害怕死人,根本不敢多看,只一心骂萧承邺不做人。 他故意的! 就是吓唬她! 萧承邺确实是故意的。 想着郗蛮怕见死尸,兴许被吓得乱窜,他就觉得出了胸口的憋闷之气。 让她在梁宛面前胡言乱语! 还敢说她跟乔贵妃生得像?! 一直没人说! 她怎么就说出来了? 真是个嘴上没把门的! 梁宛的身份已经很复杂了,他可不想还有变数! 他皱着眉,深呼吸一口气,平复了情绪,又推门进了殿里。 有宫女喂她喝水。 梁宛觉得她很陌生,见萧承邺回来,蹙眉问着:“殿下,怎么不见红绡、绿玉?” 她们都在裴家别苑,而裴家别苑失火了,伤亡了很多人。 “还有飞星。” “她跟宗烈还在那佛塔上打斗,可还好?” 她一醒来,就关心她们的安全。 萧承邺心里吃味,面上则简单说:“她们都没事。宛宛,你要好好静养,莫要为她们浪费心神。” “怎么是浪费心神呢?她们都是为了我,才无辜受累。” “宛宛,能为你受累,那是她们的福气。” 又是他那一套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的理论。 梁宛心里反感,面上则说:“殿下,她们都是人,也会累,也会疼,也会有自己的委屈。” “那你呢?你的委屈是什么?” 面对郗蛮,知道她很可能是自己的未婚妻,她就没有委屈吗? “我没有委屈。殿下如此宠爱我,我哪还有什么委屈?” 梁宛看他一直顾左右而言他,心里一阵发急:“殿下莫要东扯西扯的,她们怎么了?若是没事,怎么不是她们来伺候?” 越想越担心,她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去拽他的衣袖:“殿下不要瞒我,她们到底怎么了?” 第101章 她终于不再想着离开他了。 红绡在跟着纪随逃亡时,不慎崴伤了脚。 绿玉被重物砸昏,身上有两处烧伤,万幸没有性命之忧。 飞星跟宗烈苦战,凭借着更轻巧、敏捷的身子,终于耗到他力竭,抓住了他。 只她自己也很惨,身上多处贯穿伤,还被宗烈一掌打出了内伤,现在都没醒。 萧承邺坐到床边,喂她喝了退烧药,缓缓把一切说了。 梁宛听得很心疼:“飞星……太不容易了。” 也能干了! 一个小姑娘,跟个膀大腰圆的糙汉打斗,还拼死把人拿下了。 真是能干的让人心疼了。 萧承邺对此并没多少动容,一颗心只放在她身上:“你也不容易。是我不好,让你受苦了。” 梁宛看他诸多反思,才想起来问他的情况:“殿下呢?可有受伤?” 她后知后觉自己应该对他多表达关心。 她现在是个恋爱脑啊。 萧承邺感觉到她的关心,胸口那股郁闷才消散了些,柔声说:“我没事。” “那我可有妨碍殿下的大业?” 她一是表达关心,二是委婉询问伏曜的情况。 犹记得昏迷时,那大船好像……摇摇晃晃要翻船? 若是翻船了,不知伏曜那病蔫蔫的身体可能受得住。 纵然他是个坏孩子,可到底是一条生命。 她占据了原主的身体,总不好还伤了她养子的命。 “没有。你做的很好。” 萧承邺含笑夸奖她一句,又道:“我说了,宛宛,你要好好静养身体,不要浪费精力思考这些。” 梁宛点点头,又把话题拉回来:“那飞星也做的很好。我被宗烈带人抓去,是她一直保护我。刚听你说,她还抓到了宗烈,不知会有什么赏赐?” “你想给她什么赏赐?” 萧承邺已然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 梁宛也不遮掩,笑道:“那要等我问问她了。” “不急,等你养好伤,无论你想给她赏赐,我都应你。” “哪怕是给她自由?” 因为她喜欢自由,便觉得飞星也喜欢自由。 殊不知自由二字对萧承邺来说,是很敏感的字眼。 但他微微皱眉,也没多想,还点了头:“嗯。可以。” 顿了顿,又补充:“只自由可以给她,却要她付出一定代价。” 梁宛皱起眉,心里有不好的预感:“什么代价?” 萧承邺道:“断去筋脉,服用哑药。” 前者不会让她成为他的敌人,后者不会让她出卖他的机密。 梁宛猜到原因,可还是很生气:“这么做,那她跟个废物还有什么区别?” “她为你卖命至此,难道还得不了一个健全人的结局?” 还是古代会压榨人啊! 真是没天理! “莫生气。” 萧承邺温柔一笑,耐心地安抚:“只你提了,我肯定不会那么对她。本来暗卫四十岁可以隐姓埋名退出组织,或退居幕后做些不危险的事,你既在乎她,我便安排她早些退居幕后,培养暗卫,不会再让她去做危险的事。” 梁宛不算多满意,小声说:“那还是没自由啊。” 萧承邺宠溺一笑:“宛宛,从来没有绝对的自由。包括你,以后我也会给你一定自由。” 后面这话倒让梁宛心里一喜:若他放松对她的看管,那她逃离他就有希望了。 也不枉她充当这么久的恋爱脑。 只这些她隐藏的很好,面上就贴着他的肩膀,兴致缺缺一般喃喃着:“我以前确实喜欢自由,可那都是以前了。人都是会变的。自由这个梦,我不想要了,想着送给飞星,就让她替我肆意活一场吧。至于我,我现在觉得能待在殿下身边,就是一件很幸福的事。而且,外面好可怕,我这相貌,容易招祸的。” 说到这里,她像是想到了什么,骤然紧张起来:“镜子!殿下,快给我镜子!我摔下马,没摔坏脸吧?” 她伪装成一个以色侍人的女子,开始担心自己的脸了。 萧承邺不知她的小心思,却也从她的种种反应里,品味出她成了他熟知的那些女子。 这种熟知,让他感觉到了某种安全——她终于不再想着离开他了。 这一切也证明了梁宛是对的。 “没有,没有。还是跟以前一样漂亮,不,更漂亮。” “这世上就没有比你更漂亮的女人。” 萧承邺各种甜言蜜语。 可梁宛不信,满眼忧心地说:“怎么会更漂亮?我一定蓬头垢面,邋里邋遢。” “快,殿下,快给我拿镜子,我要自己看!” 她催他拿镜子。 萧承邺没办法,只能拿了镜子,为她照着脸。 便见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失魂落魄地低语:“我老了。都憔悴的不成样子了。殿下,我还年长你这么多,以后怎么办啊?” 她像是害怕色衰爱驰的宠妃,急得都快要掉眼泪了。 萧承邺见她可怜可爱至此,哪里还能忍得住? 他捧着她的下巴,狠狠吻住了她的唇。 “故意的,是不是?” “非要撩我!” “你还想我怎样?” “梁宛,无论你变成什么样,我都会这样爱你,嗯,怕不怕?” 他越亲越爱,越爱越亲得狠,就这么亲着亲着,热火就来了。 感觉蛇毒都发作了。 他气息粗喘,痛苦又幸福:“宛宛,别撩我,你这样,我什么都做不了,会死的。” “别折磨我,好不好?” 他细细吻她,缠缠绵绵,恨不得吻她一辈子。 额头渐渐滚下几滴热汗。 怕什么,来什么。 他的蛇毒不合时宜地发作了。 “冷水!冷水!” 他朝殿外大喊。 没一会就有宫人拎着冷水进了净室。 萧承邺去冲冷水澡,冲了好久好久。 待他出来,梁宛又睡着了。 他小心翼翼躺在她身边,闻着她熟悉的香气,渐渐也睡着了。 只夜里几次惊醒,竟然做了射杀她的噩梦。 太可怕了。 他当时怎么就拉弓射箭了? 万一他的手偏一些? 万一伏崭没有挡开那一箭…… 他不敢想下去了。 “宛宛,对不起……” 他摸摸她的额头,感受着她的体温,又去亲她的脸、她的唇。 她真是越来越让他怜惜了。 时至此刻,竟对他射杀她一事,只字不提。 面对郗蛮时,明知她是他的未婚妻,竟也没表达一点怨言。 他要如何爱她,才能回馈她这般深情? 她简直让他不知怎么爱才好! 第102章 很有些异域风情。 梁宛不知他的复杂心情,一觉睡到了天亮。 许是喝的药里加了止痛的成分,天亮时分,药效减弱,痛感骤然袭来。 她是痛醒的。 右臂动不得,左小腿因为用了竹片固定的缘故,也硬邦邦的很不舒服。 她蹙着眉,娇弱地轻哼几声。 即便声音很小,萧承邺还是听到了。 他猛地睁开眼,看向梁宛时,目光却很温柔:“怎么了?宛宛?” 梁宛咬着唇,眼眸含泪,泫然欲泣:“殿下,我身子疼。” “哪里疼?” “哪里都疼。” “我让孙太医来瞧瞧。” 萧承邺坐起身,喊人去叫孙太医。 梁宛看他面色着急,宽慰道:“殿下莫慌,应也没什么,只我昨天都没这么痛的。” “怎么睡一晚上还更痛了?” 她面色苦恼,仿佛遇到了人生难题。 萧承邺却觉得她有少女的懵懂可爱,不禁一笑,解释着:“我知你怕痛,让孙太医给你的药里加了止痛药。” “怪不得。我说呢。” “许是药效没了。” 他抬起手,摸了下她的额头,没再发烧了。 相比痛,他更怕她发烧。 却见她脸色渐渐发红。 忙又问:“怎么了?” 梁宛红着脸,支支吾吾:“殿下,我、我还想……如厕。” 这等私密之事,饶是她跟他很亲密,还是不好让他来帮忙。 萧承邺确实想亲自帮她的。 可看她如此羞赧,也就让宫女来伺候了。 “小心些,莫碰着夫人的伤。” 他吩咐过后,披了件大氅,走了出去。 外面晨光熹微,海风吹来不知名的花香。 他深呼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来,想起了养伤的徐烁。 听孙太医说,他的伤也很严重,尤其是肩膀的洞穿伤,差点伤到了他的琵琶骨,毁了他一身好剑术。 正想着孙太医,就见他气喘吁吁拎着医药箱跑来了。 “小人见过殿下。” “免礼。” 他抬了下手,问起徐烁的情况。 孙太医回道:“昨晚也是发了高烧,幸亏他年轻,身体底子又好,已经退下了。只是,失血过多,也要好生养一阵子。而且外伤好治,心伤难治。” “心伤?”萧承邺一愣,“此话何意?他知道伏曜死了?” 孙太医摇头:“不清楚。一直瞒着他呢。只小人看他神色低迷,像是受了什么重大打击。” 萧承邺:“……” 他还想再多问几句,殿门就开了。 宫女走出来说:“殿下,夫人好了,您可以进去了。” 他便放下此事,带了孙太医进去。 一月后,他无数次回忆此刻,痛苦而悔恨地想:若是他对徐烁上心一些,去瞧他一眼,是不是就能发现他的异样,也就不会失去梁宛了。 可世上没有后悔药。 “孙太医,等会你给夫人仔细把脉,再开一副药。” “夫人怕痛,记得加上止痛药。” 他眼里、心里只有梁宛。 梁宛重新躺回了床上。 她看着萧承邺跟孙太医进来,很自觉地伸出了手。 孙太医为她把脉,看了会她的气色,又仔细问她有没有哪里不适。 “可有头晕、心慌、胸闷、呕吐等症状?” “没有。就是身子疼。” “具体哪里疼?”孙太医提示,“我意思是,夫人除却受伤的地方,可还有别的地方疼。比如心脏?胸口?肚子等等。” 他想再确定一番她有没有内伤。 梁宛闭上眼,认真感受了一会自己的身体,摇头说:“没有。” 孙太医严肃的面色渐渐缓和:“嗯,没有就好,没有就好。” 他问诊过后,打开医药箱,重新配了一副药。 梁宛见了,提醒道:“孙太医,给我加些止痛的,我痛得很难受。” 孙太医点头道:“夫人放心,殿下刚都说过了。” 梁宛听了,看向萧承邺,目光温柔而感动:“殿下费心了。” 萧承邺听不得“费心”二字,皱眉说:“这都是我该做的。以后莫说这些跟我生分的话。” 梁宛更“感动”了,点头笑说:“好。” 宫女已经拿了药,匆匆去煎药。 等待煎药的过程,梁宛想起了徐烁,又问了他的情况:“我记得他浑身是血,跟个血人似的,可吓人了。殿下,他没事吧?还活着吧?” 那么年轻又正派的少年,若是有了差池,实在可惜。 “活着呢。没什么大碍。” 萧承邺并不高兴她提及徐烁,但还是一脸温柔亲和的笑模样:“怎么突然想起他了?” 梁宛看他疑似吃醋的架势,为免给徐烁招祸,就说:“还不是想起了他送我的轮椅。当时,我就一点脚伤,结果他就那么大阵仗。我就没忍住说笑一句,是不是咒我呢。结果这就了大霉。可见人平时还是要注意避谶。殿下金尊玉贵,以后说话也避讳一些。” 原是如此。 那轮椅是不该送的。 萧承邺皱着眉,却也没多想,只点头说:“嗯,听你的。” 其实他一直避谶着呢,尤其是关乎她,只还是让她吃了苦头。 正想着,吉祥匆匆进来传话:“殿下,裴三公子求见。” 裴照回来了。 萧承邺想着自己派给他的任务,便给了梁宛一个“等我”的眼神,迈步出去了。 殿外 裴照还是那一身破烂衣裳,蓬松的长卷发披在身后,只左耳戴着一长串银质的铜钱,阳光下,银光闪闪,叮叮当当作响,很有些异域风情。 “见过太子殿下。” 他上前行礼,满眼关怀:“殿下没事吧?” 尽管他一手建造的裴家别苑被大火烧成了一片废墟,其中金银玉器等损失以万计,可相比太子的安全,根本不值一提。 萧承邺神色淡淡:“孤无碍。” 他倒希望自己受一点伤,与她一起痛。 “殿下是真龙天子,天命所归,自然平安无碍。” 裴照熟练地含笑吹捧。 萧承邺没心情吃这一套,脸色冷淡,语气严肃:“让你办的事,如何了?” 第103章 人在极乐吐真言。 他不耐烦一点点训练水师,就安排裴照秘密寻几支海盗队伍,想着跟他们合作,先登上蓬莱岛看看情况。 裴照见他一心正事,便也恢复正经,回道:“他们本是亡命之徒,最是怕见着官家。一听殿下要见他们,各个吓得腿都软了。” 这就是经不得推敲的漂亮话。 海上盗贼最是凶残、狡猾,还颇有本事,不然,他一国储君,也不会想着跟他们合作。 “说重点。” 他只想快些平定南疆乱党。 哪怕合作对象是海盗。 他没那么迂腐,知人善用也是储君必学的功课。 裴照看他语气不耐,忙道:“他们说,要看到殿下的诚意,才好合作。” 萧承邺皱眉:“什么诚意?” 裴照道:“索要三千两黄金,并要殿下亲自登船,与他们大当家面对面立约。” 萧承邺面色一顿,眸间冷光翻涌。 三千两黄金,不过是小事。 但要他这位储君亲自涉险,就是大事了。 海盗素来狡诈无信,若是想对他不利,他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一旁吉祥听了,当即变了脸色:“殿下,万万不可!海盗狼子野心,若是设下圈套,后果不堪设想!” 萧承邺深知其中利害,却也神色从容:“他们敢提,孤还不敢应了?” 若不敢应,才是枉为一国储君。 且贻笑千载。 “告诉他们,黄金三日内送到。” 他顿了一会,又冷声说:“至于孤,会亲自赴约。” 裴照点头应“是”。 其实他也明白,自家主子从不是畏首畏尾之辈。 寻常人或许视海盗为洪水猛兽,可在这位储君眼中,不过是平定南疆的一枚棋子。 能用,则用。 若不能用,必会连根拔起。 “去吧。” 萧承邺摆摆手,裴照便无声行了一礼,默默退下了。 他转身回了殿内。 却见梁宛探着脑袋看向殿门的方向,像是在等他回来。 他心里喜悦,却又有点忧心:“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梁宛摇头:“没有。” 萧承邺见了,含笑打趣一句:“那是在等我?” “嗯。” 梁宛点了头,并让他过来,喃喃着:“我想靠着殿下。觉得殿下在身边,心里很舒服。” 她比从前更加依恋他。 像极了在外面流浪的猫,因为吃尽苦头,所以特别黏着主人。 萧承邺哪里知道这都是她故意伪装出的样子呢? 说到底还是他年少单纯。 梁宛靠在他怀里,也不说话,像是感受着那种相依相偎的亲昵。 萧承邺就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时不时吻一下她的脸,眉眼间,尽是耳鬓厮磨的温柔。 直到宫女端来了药。 萧承邺接过来,有些烫,便一勺勺吹温了喂她。 梁宛喝下去后,药效发作,渐渐没了痛感,就睡去了。 等她醒来,天都黑了。 她精力好了些,又问起飞星、红绡、绿玉她们。 萧承邺便哄着她:“莫操心,她们一个个都很好,明儿我就让她们来见你。” 他说话算话。 第二天,梁宛才吃了早膳,红绡、绿玉就来了。 红绡确实崴伤了脚,行走有些影响,一拐一拐的。 绿玉说是烧伤,好险没烧着脸。 只手臂、手背有两处烧伤。 已经由孙太医开过药了。 绿玉很乐观,一点没受影响,依旧笑嘻嘻的:“夫人放心,孙太医说了,不会留疤的。” “那就好。” 梁宛被她的笑容感染,也跟着笑了。 萧承邺见她开心,便让两人陪她多聊会天。 梁宛看他一副要离开的架势,忙问:“殿下,还有飞星呢。” 她其实更想见飞星。 一是愧对她,二是担心她。 萧承邺温柔一笑:“明日见她吧。再让她休养一天。” 梁宛好脾气地应了:“好。听殿下的。” 又问他去哪里。 萧承邺说:“我去处理些政务,忙好就来陪你。” 梁宛抬眸望着他,眼尾微微泛红,满是藏不住的依恋,轻声细语道:“那殿下早些忙完,早些回来。” 她说完,垂着眼,温顺得像只守在家里等候主人归来的小狗,连语气都软乎乎的招人怜爱。 萧承邺被她迷得差点迈不开步子。 这两天,他都寸步不离,实在耽误不少政务了。 “嗯,乖,我很快就回来。” 他温柔安抚,又扫向红绡、绿玉,叮嘱她们好生伺候。 随后,狠下心肠,大步走了出去。 他去了隔壁的三问殿。 这殿名乃是皇帝所取,有“问心、问行、问天下”之意。 问心,正己身。 问行,明得失。 问天下,定苍生。 他的父皇虽然乡野出身,确实有大才。 他走进殿里,郑知府已经等候多时了。 “下官见过殿下。” 郑知府忙躬身行礼。 萧承邺抬手免了礼,便直奔主题:“可有伏崭的消息?” 郑知府汗颜道:“殿下息怒。都是下官无能。” 萧承邺没心情贬斥他,只说:“你确定把伏曜被抓的消息传出去了?” 郑知府点头说:“确定。还是通过宗烈之口,传出去的。” 说到宗烈,还要谢一谢宋泽兰。 当初便是她随口一句:“人在极乐吐真言。” 给了孙太医灵感。 让他研究出了可以用于拷问真相的极乐散。 而宗烈便在极乐之中,抖出了很多秘密。 比如蓬莱岛的两大陷阱。 比如伏曜安排在既州的暗桩。 于是,在郑知府的刻意误导中,宗烈向暗桩发出了求救信。 “说来,此事……才过去没多久。” 郑知府压低声音,委婉表达他太急了。 几天时间罢了,消息都不一定能传到伏崭耳朵里。 萧承邺听出他的意思,也点了头:“或许是孤太急了。” “再等等吧。” 他沉下眼眸,手指有规律地敲在桌案上。 * 回到蓬莱岛的伏崭其实已经收到了伏曜被抓的消息。 他看着昏迷在床榻上的伏曜,心想:狗太子倒是会算计!他给他一具疑似伏曜的死尸,他却想用伏曜来钓他上钩。 只可惜这就是他的一场局罢了。 没办法,他这次出岛之行,尤其是码头之战,损失惨重。 为休养生息,他想着给他一具“伏曜”的尸体,伪装一副南疆乱党失去首领而人心涣散、不攻自破的局。 却没想到他会借机行事,想着引他上钩。 他知道,狗太子也是在试探自己。 显然,那具尸体并没能糊弄住他。 若他不上钩,倒是引他怀疑。 狗太子! 害他还要去做戏! 罢了,为了梁宛,倒也可以做一次戏! 第104章 她的岁月静好,都有别人负重前行。 梁宛开始了无聊的养伤日常。 好在,第二天就见到了飞星,发现她比自己想的气色好很多,眼里也带着笑,仿佛那日的惨烈打斗对她没什么影响。 甚至还戏谑着:“夫人真是多灾多难。等明儿我身子好了,去给夫人求个平安符回来。” 梁宛听了,自嘲一笑:“我就是在洪福寺受的伤,可见佛祖也不保佑我。” “无妨,佛祖不保佑,有殿下保佑呢。”飞星意有所指,“殿下洪福齐天,夫人留在他身边,必然福泽无限。” 她知道梁宛还想着逃离殿下,就想她经此一事,彻底放下这个念头。 梁宛听出她的意思,深以为然道:“是这样。以前是我愚钝了。经过这么多事,我也看出来了,殿下实在待我不薄,以后定要好生伺候。” 飞星沉默一笑,还有些半信半疑。 红绡则感慨着:“夫人能这么想,也是我等做奴婢的福分了。” 她们都是忠婢,深觉主子好,她们才会好。 飞星没待太久,又闲聊几句,就告辞离开了。 梁宛也没多想,只叮嘱她好生休养。 却不知她一走出去,脸色就惨白起来,还吐出了一口鲜血。 她内伤真的很重,几乎无法下床。 可梁宛想见她。 她知道太子的心思,不想夫人内疚、伤心,就主动让孙太医给自己开了些虎狼药。 效果很好,她不仅能下床,还气色很好。 就是对身体伤害比较大。 如同强弩之末,一走出殿,就晕了。 “这傻姑娘!” 孙太医恰好来给梁宛请平安脉,见她晕倒,忙招呼一侍卫抱她回去。 又给她开了一些补身子的药。 梁宛不知这些,就跟红绡玩起了猜谜:“什么动物一出生就有残缺?” 红绡想半天,也没想出来。 梁宛笑道:“小龙虾啊。又聋又瞎。” 红绡:“……” 这也行? 但她也猜出了她的玩法。 当梁宛问:“这世上,什么路最窄?” 红绡当机立断:“冤家路窄?” 梁宛含笑夸奖:“不错,很聪明啊。” 红绡很是谦虚:“夫人莫打趣我。分明是夫人逗我玩。” 梁宛便继续逗她:“提问:醋和酱油打架,好多人来围观,最后是谁赢了?” 红绡:“……” 她这次想了很久,也没想出个结果。 “奴婢不知。”她满眼认真,态度也好学,“还望夫人解惑。” 梁宛便笑说:“酱油啊。因为围观的人好多都是来打酱油的。” 红绡不解:“为何打酱油?” 梁宛反应过来,“打酱油”这个说法还是现代词汇,古代人自然是不懂的。 “类似地方俗语,就是凑数、打个过场的意思。” “……好吧。” 红绡不是很懂,但默默接受了。 梁宛就这么跟她玩了会猜谜,几次开心地笑出声,一派岁月静好的画面。 却不知她的岁月静好,都有别人负重前行。 如飞星,受伤加重,昏迷了一天才醒来。 如萧承邺,吃了晕船药,坐了半天船,终于见到了海盗的大当家,宗煊。 萧承邺对宗这个姓氏很敏感。 又见他膀大腰圆,面目粗犷,跟宗烈生得很像,便转头看着裴照,小声问:“他跟宗烈什么关系?” 裴照小声回:“殿下放心,早查明了,宗烈本是他们的大当家,但说话结巴,性情又愚钝,不得妻子邹氏喜欢,那邹氏便跟宗煊有染,勾得兄弟反目。宗烈也差点惨死在宗煊手里,幸被南疆乱党的伏崭所救,才留在了他们身边。” 萧承邺面容严肃:“到底是亲兄弟,不得不防。” 裴照道:“殿下说的在理,自然小心为上。” 萧承邺接连在伏崭手里吃了亏,还是很忌惮跟他有关的人。 他固然自信,可谨慎小心,也刻入了他的本能。 “殿下这边请。” 宗煊满面赔笑,亲自引着萧承邺上了船上四楼的雅间。 经过三楼时,不慎一暼,里面酒香女色倾泻而来,十分荒唐、淫乱的画面。 他本就晕船,这会污了眼,差点吐出来。 宗煊注意到他面色不对,忙招手叫来心腹,低声训道:“让他们都消停点,莫扰着贵人。” 萧承邺:“……” 他觉得自己可能高看了这群海盗。 如此贪于女色、没有纪律的队伍,真的能合作吗? “殿下莫恼。” 宗煊像是猜出他的心思,笑道:“我们海盗多是短命之徒,不说碰上对手,单去年遭遇海上风暴,就死了不少人。既然人生苦短,何不及时行乐?话说,军中每逢大战,不也要用酒色犒劳士兵?” 同样的道理罢了。 再说,他就是靠着这些吸引那些亡命之徒,并成功从兄长宗烈手里夺了权。 想到宗烈,一坐上四楼雅间,他就问了:“听说我那不成器的兄长在殿下手里?” 这是个敏感话题。 萧承邺面色冷漠:“嗯。你待如何?” 宗煊笑道:“为表对殿下的忠心,小人想为殿下斩草除根。” 他跟宗烈同父异母,只他母亲早亡,他算养在宗烈母亲名下,但他实在跟宗烈没什么感情。 海盗之间信奉强者为尊。 只要你够强,便有无限自由。 钱财、珠宝、女人,随取随用。 可宗烈却想着改变这些,做什么海上经商? 真是搞笑! 他有那个脑子? 他们是海盗,不是商人! 不用他出手,他就尽失人心! 只多年下来,他们贪于享乐,畏惧死亡,反而又怀念起前主子的好来了。 得知宗烈落到太子手里,竟然还想着救他! 何其荒谬! 让他只想把宗烈的尸体丢在他们面前。 这次跟太子合作也好,蓬莱岛确实凶险,正好埋葬那些不跟他一条心的人。 萧承邺不知宗煊的心思,暗道:他多虑了。 这个海盗头子比他还想宗烈死。 只宗烈暂时还不能死。 “他对蓬莱岛的地形很熟悉。” “也知道很多关于蓬莱岛的秘密。” “若你跟孤合作,怕是还要用到他。” “不过,他一条贱命,孤许诺给你。” 他已给出诚意。 宗煊也不敢怠慢,忙表态:“殿下英明仁慈,小人能为殿下效劳,实乃三生有幸。” 他们继续谈判。 足谈了两个时辰,才回程。 但停船靠岸时,萧承邺正要下船,一红衣女子,鼻青脸肿,衣衫凌乱,骤然扑过来,扯着他的衣袖,哀哀哭道:“救命!贵人救命啊!” 第105章 他还真是技高人胆大呢! “放肆!” 裴照立刻拽住她的手,很怕她是个刺客。 实则女人轻飘飘地随他拽开,并没有什么力气,还狼狈地摔在了地上。 “贵人饶命!” 女人爬起来,畏畏缩缩,一番砰砰磕头,直磕得鬓发散乱,眼泪汹涌,俨然一个无辜可怜的弱女子。 萧承邺皱眉俯视着她,目光锐利:“怎么回事?” 女人哭哭啼啼道:“奴家姓苏,名蔓蔓,乃是良家女子,一月前为海盗所掳,备受欺辱,还望贵人救救奴家。” “不然,奴家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说着,神色哀哀戚戚,又继续磕头。 萧承邺没说话,转头看向宗煊,目光带着不满。 他不齿这种强抢民女的行为,既然见了,总不好视而不见。 宗煊像是很识趣,立刻含笑说:“殿下恕罪,是我管束手下不力,以后定对他们严加管教。至于这女子,不需您开口,尽管带走。” “谢谢贵人救命之恩。” 苏蔓蔓不等萧承邺开口,就一阵磕头感谢。 萧承邺见了,也就扫了眼裴照,示意他带人走。 只走下船的过程,他心里几番思量:不对劲。这女子在海盗窝里待了一个月,必然知道一些关于他们的秘密,宗煊竟然这么轻易放人? 是太自信,还是太鲁莽,亦或是太会伪装? 那三楼淫乱的画面再次闪入他的脑海。 明知他今日登船谈合作,宗煊会纵容手下那般荒诞?甚至还让一个弱女子逃到他面前求救? 必有鬼! 但什么鬼呢? “殿下,这女子有些奇怪。” 裴照低声提示。 他的警惕心也很强。 萧承邺点了下头,不动声色地说:“且瞧着。” 若这女人不安分,意图勾引他,那就是宗煊想往他这里安插眼线。 今日一切假象,也就是他的伪装。 事实如他所想,宗煊一等他下了船,就招来了心腹常明则,跟他在雅间密谈。 “已经按着你说的,派了蔓娘去太子身边。” “若是他想对我们不利,定有消息传来。” 宗煊也不敢对太子付出太多信任。 如常明则之前所言:“太子一身正气,便是跟我们合作,也长久不了。事后为免清名有损,也很容易反戈相向。” “先让我们跟南疆乱党打个两败俱伤,彼此消耗,他再来个一箭双雕,那我们就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可三千两黄金,事成之后,再加七千两黄金,又实在诱人。 富贵险中求。 他们海盗岂能怕了? “观太子今日之言行,确实不得不防。” 常明则年纪不大,却留着美髯。 此刻,他捋着胡须,摇头晃脑,装得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 唬得宗煊满眼恭敬:“常先生可有对策?” 常明则斟酌片刻,面色肃然:“舵主今年有一大灾,要我说,先拖延着,等那大灾过去。” “那大灾何时过去?” “我还要再算算。” 常明则沉默一会,转开话题:“舵主莫急,所谓好饭不怕晚,且等上一等。” 至于等多久,那就看他的心情了。 宗煊不知内情,满眼信赖地说:“都听常先生的。” 常明则就这么糊弄住了宗煊。 他回到自己房间,摘下美髯,露出一张年轻俊美的脸。 正是伏崭。 他当年救下宗烈之后,就想替他除去宗煊,夺回海盗大当家的位置。 可宗烈心慈手软,才让他们活到了现在。 他杀不得,便想着戏耍他们,索性伪装出常明则的身份,把宗煊玩弄于股掌之中。 现在倒是帮了他一个忙。 他在夜里趁人不注意,如鱼跃入海中,潜游三十公里上了岸。 他离梁宛又近了。 * 梁宛是第二天才知道萧承邺昨日带回来一个女人。 还是萧承邺亲口说的。 “你莫多想,她跟我没有任何关系,只是海盗派来的眼线。” 他已经确定了苏蔓蔓的身份。 昨日一上岸,他便安排裴照送她回家。 结果她扑通一声跪下来,哭哭啼啼说:“奴家为海盗所掳,身子不洁,哪里还能回得去?单是周边人的唾沫星子,便能把奴家淹死了。” “奴家有家回不得,还望贵人怜惜啊。” “只要贵人留奴家在身边,为奴为婢,当牛做马,都使得。” 她哭得哀婉欲绝,好不可怜。 却只证明了一件事:她靠近他,目的不纯。 他便如她所愿,带她回了行宫。 当晚召了孙太医,给她用了极乐散。 才知她竟然是伏崭的人。 “宗煊夺兄妻,杀兄长,罪大恶极,人神共愤!” “伏大人要为宗烈出气,所以,安排奴家去了宗煊身边。” “听说伏主子跟宗烈都为狗太子所掳,我们便想着利用他,救出二人。” “你问伏大人怎么利用宗煊?” “哈哈哈,我们伏大人,就是宗煊身边的心腹常先生啊。” 苏蔓蔓沉醉在某种幻象里,好像看到了伏崭,满面糜艳的春情。 萧承邺从孙太医嘴里听到这些时,再次佩服了伏崭的手段——他还真是技高人胆大呢! 不过,伏崭竟然真的设计来救伏曜。 那说明……伏曜还真的死了? 这倒是个好消息。 他压着内心的喜悦,温柔而爱怜地看着梁宛,轻声说:“且容她几日,过两天,我便打发了她。” “或者,宛宛,你替我想个法子,打发了她?” 他这么一说,还真来了兴趣,想看她吃醋以及收拾那些觊觎他的女人。 她会怎么做呢? 他还真好奇啊。 但梁宛实在没兴趣搞雌竞。 她忍着厌烦,摆出委屈、伤心的模样:“我都说了信殿下,殿下是不信我吗?” “殿下素来洁身自好,连宋姑娘、许姑娘都看不上,又岂会看上海盗的女人?” “若我怀疑殿下,不仅辱没了殿下,也辱没了我自己。” “我与其担心那些女人,倒不如担心郡主这个殿下的未婚妻。” 她还是提到了郗蛮,内心深处也认可她才是最危险的存在。 那些没得身份、地位的女人,从以往经验来看,实在没什么危险。 “表嫂担心我什么?” 郗蛮骤然闯了进来。 第106章 一个猴,一个拴法? “我对表嫂一腔真心,表嫂怎的还不信我?” 郗蛮一屁股坐到旁边的椅子上,语气里满是幽怨。 梁宛看向她,含笑道歉:“是我不好,是我小人之心了。郡主勿怪。” 其实,她更想说:“你现在无害,不代表以后无害。你只是暂时情窦未开,若是有朝一日喜欢上萧承邺,便是我的劫难。不仅是你,还有你背后的势力,也不见得会容下我。” 总之,她自知身份,并不做什么皇妃的美梦。 不,皇妃也不是她的美梦。 “我怎么会怪表嫂呢?” “只觉得皇嫂太柔弱娇气了。” “以后跟太子哥哥回了皇宫,可怎么好?” 京城那可是一个好大的名利漩涡。 太子哥哥也到了选聘太子妃、侧妃的年纪了。 尽管她追求一生一世一双人,却不觉得太子哥哥能做到。 不是他不想做,而是以他的身份,太难了。 “殿下会保护好我的。” “我也相信殿下。” 梁宛面容羞涩地看了眼萧承邺,伪装成娇弱菟丝花的样子。 郗蛮看得忧心:“太子哥哥也没有三头六臂啊?还是要表嫂自己强硬起来。须知要想别人靠得住,先要自己站得住。” “你站住了吗?” “落到别人手里,还不是要别人去救?” 萧承邺看不得她在这里说些乱七八糟的话,表情渐渐不耐烦:“行了。莫在这里危言耸听。你是来做什么的?” 郗蛮笑道:“来陪表嫂说说话啊。” “现在话说完了吗?”萧承邺直接赶人,“说完了就走吧。” “我才刚来。”郗蛮自然不肯走,还瘪了瘪嘴,小声嘟囔,“太子哥哥怎么总想把表嫂私藏起来,不见外人啊?” 她纵然才来,却已经感觉到了他强烈的控制欲、占有欲。 真让人窒息。 表嫂也是好性子,全然由着他。 这难道就是乔贵妃说的,一个猴,一个拴法? “慎言!” 萧承邺被郗蛮说中了心思,表情很是难看。 “你要是想在你表嫂面前说这些,速速退下!” 他再次赶人。 郗蛮也气了:“表嫂瞧见了没?他恼羞成怒了!” 然后,可怜兮兮看着梁宛:“表嫂也要赶我走吗?” 梁宛淡淡一笑,摇了头,又对萧承邺说:“殿下莫恼,郡主就是个小孩子,童言无忌,她哪里知道我们一路走来的艰辛?殿下合该对我们的感情有些信心。” 萧承邺听她这么说,心情才放松些。 他一连三次差点失去她,实在敏感到了极点。 哪怕他已经决定给她一定程度的自由,多半还是不敢掉以轻心。 “嗯。听你的。” 他温柔一笑,但看向郗蛮时,又敛了笑,语气严肃:“你也学学你表嫂,有些女孩模样。” 他真不知裴粲怎么瞧上她这个假小子。 想裴粲,裴粲就来了。 他在殿外求见。 萧承邺就带他去了三问殿。 梁宛等他离开,就跟郗蛮闲聊:“郡主怎的来了这里?” 郗蛮表情豪迈:“好女儿志在四方!” “再说,这大好河山,岂能由男人独赏?” 这句话说到了梁宛心坎去了。 梁宛没想到她还有些女权思想,不由想到了传说中的乔贵妃,遂问:“你跟乔贵妃熟吗?” “挺熟的。”郗蛮随口说着,忽而表情一僵,露出讶异之色,“表嫂怎么突然提起她了?” 梁宛漫不经心地笑笑:“听人提过她,是个厉害人物,就有些好奇。” “我也好奇。” 郗蛮很好奇她跟乔贵妃的关系。 不由起身跑过去,凑到她身边问:“表嫂是哪里人?祖上做什么的?” “不知道。” “我曾发了一场高烧,失去了大半记忆。” “想来,我一个青楼老鸨,祖上也没什么可说的。” 梁宛近来又思量了一番原主的身份,觉得原主估计也没什么好出身,就是个苦命女子,辗转流落到了南疆这片是非之地。 郗蛮说:“以表嫂的年纪推算,你出生时,正是乱世,那时百姓艰难,好些人典妻卖女为生。而且,政局动荡,律法成为一纸空文,拐子盛行。听说那乔贵妃的妹妹便是被拐子拐了去。” 竟有此事。 梁宛来了兴趣,忙问:“那乔贵妃是何出身?” 郗蛮看了眼殿门的方向,确定萧承邺一时半会回不来,才小声说:“其实啊,就一酒楼老板的女儿,未出阁前,还抛头露面亲自卖酒呢。” 梁宛听得津津有味,还应和一句:“那必然是个卖酒西施了。” “确实如此。她生的端庄清雅,又有几分妩媚。”郗蛮点点头,声音更小了,“也是出来卖酒时,看上了陛下,招为赘婿。” 赘婿! 梁宛惊得瞪大了眼睛:堂堂皇帝,曾是赘婿? 郗蛮继续说:“陛下那时是一山间猎户,练得一身好箭术,生得又极好,人又聪明,不知多少闺阁小姐喜欢他。便是当时的县令大人,也想把女儿嫁给他。可他偏偏瞧上了乔贵妃,宁为赘婿,也要跟她在一起。” “可见,陛下对乔贵妃确实一往情深。” 她觉得姑母早些认清这个现实,也就不会那么痛苦了。 梁宛不解:“那乔贵妃后来不是改嫁了?陛下这么喜欢她,竟也同意和离?” “陛下自有雄心万丈。他要从军嘛,乔贵妃不支持。” “为何不支持?” “谁知道呢。可能不想守寡?” 郗蛮说到这里,捂嘴笑着:“话说,你知道吗,乔贵妃二嫁的丈夫也是个山间猎户。她真是对山间猎户情有独钟啊。气得陛下好些年不许民间百姓进山打猎。” 梁宛:“……” 行吧。 上位者的八卦,果然很好玩。 她顿了一会,又问:“乔贵妃那个妹妹可有下落?” 倒没听说乔贵妃有外戚。 可见乔贵妃的家人估计所剩不多了。 “没有。” “我也是才知道乔贵妃有个妹妹。” “还是不久前听乐阳公主说了一嘴。说她本该有个姨母,可惜命不好,早些年被拐子拐走了。” 郗蛮说这些话时,暗暗关注她的表情,想着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却见她垂着眼眸,神色平静,只慨叹一句:“可惜了。” 第107章 伏崭轻易投降,必有阴谋。 怎么没反应? 她都提示的那么明显了。 还是她太单纯了? 那还真是可怜呢,落到了她心机深沉的太子哥哥手里。 实则梁宛没见过乔贵妃。 倘或见了,或许还真有此念头。 “你之前落在伏曜他们手里,他们待你如何?” 梁宛太无聊了,就想着打探一下原主这个逆子的情况。 郗蛮想着那具肿胀的死尸,心里一咯噔,差点没控制住表情。 “还能如何?怕我逃跑,不给吃,不给喝,只往我嘴里塞什么让人昏睡绵软的药,还时常威胁我。” “我都以为没有福气见着表嫂了。” 她想着自己受过的苦,就恨死了他们。 尤其那个伏崭,生得人模人样,一点不做人。 真不知她如何迷住了他。 “表嫂怎么提起他了?” “随口问问。”梁宛淡淡一笑,“他那个病秧子,也不知是否还活着。” 郗蛮隐隐知道她同伏曜的关系,自不敢泄露他的死讯,夸张笑着:“若是死了,就好了,太子哥哥早凯旋回京了。” 梁宛不知真相,觉得也是这个道理,便也没再提了。 郗蛮不敢多待,又闲聊几句,就告辞离开了。 她在行宫闲逛,不知不觉逛到了御花园,摘了几支花,想着送给梁宛,却觉身后一阵冷风穿过,等她回头,什么也没有。 仿佛那阵冷风是她的幻觉。 直到晚上行宫起火。 她才恍然大悟有贼闯入。 这贼自然是伏崭了。 他闯入行宫,指使苏蔓蔓放了火,制造了一场他现身救伏曜的局,然后很快佯作救人失败,逃了出去。 期间,还误进了徐烁的房间,传达了伏曜落入狗太子手里的消息。 “你如愿了。”伏崭阴阳怪气,满眼嗤笑,“狗太子抓了主子,不知如何折辱,你倒好,还在这里呼呼睡大觉。” 重伤在床、几乎起不得身的徐烁一惊,当即垂死病中惊坐起,大声喝问:“当真?” 他并没收到消息。 这些天,他沦为伏崭手下败将,又为太子猜忌,对他打击很大,一直让他郁郁寡欢。 加上身体遭受重创,多数时间昏昏欲睡,哪里还想得到伏曜? “我骗你做什么?” “只不知主子是不是还活着。” “你若对他还有一点兄弟情分,多少去狗太子面前求个情,就说我们为救主子,愿意接受朝廷的招安。” 伏崭漫天扯谎。 便在这时,有侍卫追寻而来,大喝着:“乱党在这里!快,抓住他!” 伏崭拨动袖口暗器,连续伤了几人,突破包围,逃了出去。 尽管是逃,可他想做的,全做成了。 虽败犹胜。 徐烁如他所愿,当即拖着病体,求到了追来的太子面前。 “听说殿下抓到了伏曜。” 他跪下来,动作牵扯到肩头的伤口,隐隐有血色漫出来。 他顾不得,只磕头哀求:“伏曜一个病秧子,就是南疆乱党的傀儡主子,还望殿下明察秋毫,饶他一命。” 萧承邺确实不把伏曜这个病秧子放在眼里。 如果伏曜活着,看在梁宛的面子上,也会饶他一命。 可他死了。 他饶无可饶,加上还验了尸,如今尸体不整,委实说不清。 不过,他一国储君,何须对他说清? 他的高傲与专制再次害了他。 他冷着脸,很平静地说:“徐烁,孤不瞒你,待孤寻到伏曜时,他……已经死了。” 后面四个字,如一记重锤狠狠锤在徐烁的脑门上。 他脑袋轰隆隆很久,才寻到自己的声音:“死……了?” “对,溺死海中,尸体难以辨明,也是今日伏崭来救,孤才知是他。” “……他在哪里?” 徐烁抬起头,隐忍着热泪的眼睛一片猩红,又一片死寂。 萧承邺看得皱眉:这么伤心?便是亲兄弟,也不过如此吧? 实则徐烁是一片赤子心肠。 他跟伏曜是年少患难,相依相偎,后来各自成长,又在桃州重聚,很是投缘。加上伏曜身体病弱,可以说,他拿他当亲弟弟疼着。 但他死了。 他一直知道他不是个长命的主,游历天下时,没少为他寻找名医。 当年之所以愿意娶宋泽兰,也是因她懂些医术。 只没想到她跟伏曜是血仇。 怕她看出什么,一直没敢牵线。 是他太软弱了吗? 如果他勇敢些,向宋泽兰求助,以她的医术,会不会治好他的身体?也不至让他骤然溺毙在海水里? “这是他的命数。” “他那身体,活着也是受罪。” “莫要一副圣人心肠。须知你如今的惨状,就是拜他的人所赐。” 萧承邺敷衍地宽慰他几句,挥手让他回去养伤。 徐烁语气坚持:“还望殿下开恩,允许我给他收尸、厚葬。” 萧承邺点了头,只提醒:“此事不可传到夫人耳里。” “是。” 徐烁应声,拖着重伤的身体站起来,可许是承受不住这么重大的打击,身子一歪,倒了下去。 “徐侍卫!” 裴彰惊叫一声,忙扶住他,跟其他侍卫联手,抬他回去了。 萧承邺看到这里,眉头紧蹙:“过刚易折,他这心性还是要磨磨。你这几日提防些,不要让他接触夫人。” 他交代裴彰两句,依旧心里只有梁宛。 但梁宛还是知道了。 因为半月后,伏崭潜身回了鹤州,救出荣王,同他秘密回京,向皇帝投诚了。 “殿下一路南巡,历经艰险,终于成功除去伏曜,逼得南疆乱党走投无路,到头来却是为荣王作了嫁衣裳。” 裴粲义愤填膺,近乎气急败坏:“分明是他们一直有勾结!可见荣王狡诈虚伪,久留不得!” 裴彰也为太子鸣不平:“可恨那伏崭,早不投诚,晚不投诚,偏在这时候投诚,还真是给自己选了个好主子!” 相比他们兄弟的愤怒,孙太医就冷静多了,只劝说一句:“殿下宜当速回京城,向陛下禀明真相。” 萧承邺坐在软榻上,手扶着额头,眼眸冷静而深沉:“伏崭轻易投降,必有阴谋。蓬莱岛上都有什么,还是要上去看一看。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不拔除蓬莱岛,终是祸患。” 孙太医说:“但殿下不必亲自上岛,如今伏曜已死,伏崭又投降,只剩下一些善后事宜,裴将军会处理好的。” 裴粲也忙附和:“是的,殿下放心,末将一定不让殿下失望。” 如此,萧承邺打算回京。 消息传到梁宛耳里后,自然引起她的警觉。 她在晚上见到萧承邺时,开门见山地问:“你要回京,伏曜抓到了?他还活着吗?” 第108章 自当怜取眼前人。 萧承邺心里咯噔一下,却也如实说了:“宛宛,我不瞒你,伏曜他……早就溺毙海里了。” “你当时身子不好,我就让人瞒下来了。” 这事瞒到现在也是极限了。 他知道瞒不下去了。 他仔细看着她的眼,发现她只错愕了下,并没什么痛苦。 实则是梁宛不敢露出痛苦。 心脏处紧缩、撕扯、翻绞,像是原主的情绪在作祟。 她强忍着,面色平静:“早就料到了。那日船翻,以他病弱的身体,茫茫大海,哪里还能活得下去?” “只不想他都死去大半月了。” “殿下,他葬在何处?” 她为着原主,打算去给他烧点纸钱。 母子一场,合该送他一程。 萧承邺听出她的意思,没有出言阻拦。 “我厚葬了他。” “若你想去看一眼,我明日就安排你去。” 他不想因为伏曜跟她闹不和。 看她现在这么平静,反让他一颗心起起伏伏不踏实。 她伤心吗? 还是大悲无声? 想着,他问:“宛宛,你怪我吗?” 梁宛摇头一笑:“我为何要怪殿下?他跟殿下利益相悖,不是他死就是你亡,我自然想殿下平安顺遂。” 这正是萧承邺想听的。 他揽她入怀,温柔说:“宛宛,谢谢你。等你明日去看了他,我们就动身回京。我已经跟小蛮商量好,待你回京,就住在郗家,以郗家养女的身份入东宫。我们患难至此,我必不会辜负你。” “谢殿下。我都听殿下的。” 梁宛嘴上这么说,心里则想:如何算不辜负?以郗家养女的身份入东宫,顶多一个侧妃的位置。 他终究是要有太子妃的。 待他娶了太子妃,那便是只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了。 “只我这身体,怕是经不得颠簸,恐会耽误殿下的行程。” 伤筋动骨一百天。 她其实更想在既州养好身体,再寻机逃身。 萧承邺不知她的心思,却也想到了她说的情况,笑道:“我已问了孙太医,他说你的伤愈合得很好,行程慢一些,无妨的。” “嗯。好。我也想去京城瞧瞧,不知何等繁华呢。” 她做出一副向往的模样。 萧承邺便跟她说起了京城的繁华。 如通天大街,十里华灯如昼,彻夜不熄; 如蒲塘河里,画舫、游船来往穿梭,丝竹之声日夜不绝; 如集市之中,琳琅珠宝,车马喧阗,王侯将相,鲜衣怒马,一掷千金,连风里都裹着盛世奢靡的气息。 他声音温和、平缓,目光紧紧锁在她脸上,看她垂眸浅笑、眼尾微弯,只觉得那满城灯火、万千繁华,加起来也不及她此刻半分动人。 他早看过无数次京城盛景,早已麻木,可如今竟生出一丝荒唐念想——若往后每一年的灯市、每一场繁华,身边站着的人都是她,那才算是真正的人间。 只是这话,似乎太黏糊了,让他有些说不出口。 “殿下从前一副洁身自好、排斥享乐的模样,不想也对这些如数家珍。” 梁宛戏谑一句,心里则想:哼,男人,再会装,不还是喜欢花花世界。 萧承邺听出一些讽刺,也不生气,笑道:“吃醋了?” 梁宛佩服他的自恋,却也配合着说:“是啊,吃醋了,反正殿下现在有了我,以后那什么画舫、游船是别想去了。” 萧承邺反问:“也不能带你去?” 梁宛被他将了一军,忙补充:“除非我在。” 萧承邺点头说“好”。 一夜温情。 隔天,萧承邺遵守承诺,带梁宛去给伏曜烧纸。 那是一处颇有规模的坟墓。 算是符合萧承邺所说的厚葬。 “我也找了风水先生,说这里是个福地,希望他来生富贵,身体健康。” 萧承邺为自己邀功,想着讨梁宛开心。 梁宛明白他的良苦用心,假装动容地说:“谢殿下。殿下有心了。” 实则她的心撕裂一般疼。 还是原主的情绪作祟。 她强作笑颜,烧了好久的纸。 除了纸钱,还有很多贡品,一部分是梁宛带来的,一部分是本来就有的。 那本来就有的,是徐烁带来的。 他养了半月的身子,到底年轻,现在已经能行走自如了。 还在不远处的竹林里舞剑喝酒,嘴里喃喃念着:“与君来世为兄弟,再续今日未了情。” 梁宛坐在轮椅上,闻声而去,便见徐烁一脸病恹恹之色,身子东摇西晃,仿佛随时会摔倒。 “你这身子,喝不得酒。” 她皱起眉,忙让绿玉去搀扶他。 却见他一把将绿玉推开。 男人醉醺醺闯过来,大概是体力耗尽,还没到梁宛脚边,就双腿一软,跪了下去。 还好他手中有剑,当即拿剑撑地,单膝跪地,保留了几分体面。 却又像一个尽忠的死士,匍匐在她脚边。 “夫人觉得是我害死了他吗?” 徐烁仰起头,俊朗苍白的脸,湿红的眼睛,凌乱的长发,眼神如同迷路的孩童,整个人漂亮又破碎。 梁宛却无欣赏的心情,忙低喝:“徐烁,慎言!” 须知萧承邺就在她身边。 萧承邺冷眼瞧着徐烁口吐狂言,却也没说什么。 他倒要瞧瞧他还能做出什么蠢事。 “夫人不伤心吗?” “他这短短一生,最是惦念夫人。” 所以,他一知道她被萧承邺抓去解毒,又有逃离之意,就出手帮了她。 只她一次又一次落回萧承邺手里。 甚至还爱上了他。 连伏曜之死,也没影响他们的关系。 他这些日子养伤,自然知道他们有多恩爱。 晨起端茶喂药,描眉梳妆,晚间耳鬓厮磨,如胶似漆,古今之爱侣,未有如此。 他莫名有种怨气。 又不知怨从何来。 梁宛,你把我们都忘了吗! “我同他早已经不是一路人。” 梁宛看向萧承邺,眼眸温柔缱绻:“逝者已逝,自当怜取眼前人。” 第109章 要想俏,一身孝。 眼前人自然就是萧承邺了。 可以说,她的聪明全用在取悦或者说哄骗他了。 萧承邺哪里是她的对手? 如果不是多年养成的喜笑不形于色,他的得意与爽快早就显露出来了。 “夫人向来识趣。” 徐烁讥诮一句,颓然倒在地上。 他真的醉了。 不然怎会说一句:“夫人会后悔的。” 只他声音太小了,饶是萧承邺耳力好,都没听清。 更何况是梁宛。 梁宛让萧承邺派人送他回去。 徐烁离开时,看萧承邺随手摘了几朵花,编成花环,戴在了她头上。 “宛宛今日太素净了。” 萧承邺的声音随风飘远。 徐烁听到了,冷冷地想:是太素净了。一袭白裙,不染脂粉,不戴朱钗,端庄又清雅。 像是个为夫君守孝的未亡人。 让他冒出一些荒唐而孟浪的念头:要想俏,一身孝。 真是邪恶啊! 他何时变得满脑子男盗女娼了?! 莫不是他的伤,还伤到了脑子?! 他默默怀疑着人生。 梁宛则含笑哄人:“殿下慈悲大度,莫要跟一个醉鬼一般见识。” 萧承邺点头一笑:“嗯,看在宛宛的面子上,且饶他一次。” 他还沉浸在梁宛那句“怜取眼前人”的表白里。 或者说,梁宛的理智与清醒让他更加放心。 若她因为他的权势、地位而选择他、爱他,那可太好了。 因为他有,且永远有。 坐上马车回去的途中,他看梁宛过分沉默,便揽着她的肩膀,主动挑起了话题:“听说你常跟红绡、绿玉她们玩猜谜。” 梁宛含笑应着:“嗯。怎么,殿下也想玩?” 萧承邺点头:“且说几个,跟我玩玩。” 梁宛听了,立刻想出一个恶作剧,笑说:“殿下,若我们回去的途中,遇到一只老虎,它十分凶猛,对殿下紧追不舍,殿下当如何?” “自然一箭射杀他。” 萧承邺不以为意,满眼自信:“届时,我打下一只老虎皮,给你做个虎皮披风。” 梁宛:“……” 谁要听这个? “殿下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算了,我重新问,假如殿下遇到了老虎,且打不过它,要怎么求生?” “跑。孤会轻功。” “假如殿下不会轻功呢?就是一个普通人,嗯,普通书生,手无缚鸡之力那种。” 这番假设把萧承邺问住了。 萧承邺想了好一会,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他自觉聪明,却也没有现代人脑筋急转弯的认知。 梁宛看他被难住了,笑说:“殿下要我给点提示吗?” 萧承邺向来要强,好一会,才闷闷应一声:“嗯。” 他竟然回答不了她的问题。 伤自尊了。 梁宛也不管他的小情绪,笑嘻嘻提示道:“只需要说一句话,就可以让老虎不伤你哦。” 萧承邺到底聪明,立时反应过来了。 “虎毒……不食子?” 他不可置信,面容差点扭曲。 这算什么猜谜? 简直胡搞! 梁宛大概猜出他的想法,笑道:“不好玩吗?面对老虎,自然要跪下叫父亲啊。因为虎毒不食子嘛。” “那不如扮猪吃老虎。” 萧承邺不服,举一反三,给出新的答案。 梁宛眼睛一亮:“哟,可以啊,殿下都会自创答案了。” 萧承邺:“……” 这都算什么好答案? 简直毫无逻辑。 不过,既然她喜欢,那他也就陪着她玩会吧。 “还有吗?” “有的啊。再问殿下一个,胖子为什么不怕溺水?” “……肥而不腻?” “什么植物最老实?” “芭蕉?”他已经掌握诀窍,“老实巴交?” 梁宛朝他竖起大拇指:“殿下果真聪慧。” 萧承邺:“……” 他不觉得自己多聪慧,只觉得自己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如是玩到行宫。 天色也暗了。 他们休息一晚,第二天就动身回了京城。 连续三天,行程都很慢。 孙太医都看不下去了,私下找到他说:“殿下也太小心了。夫人身体无恙,殿下早些回京是正经。” 萧承邺不以为意:“急什么。孤有自己的节奏。” 孙太医:“……” 他真想怼他:你的节奏太慢了! 一日行不过二十里,南疆距离京城,几千里之遥,他们何时才能回到京城? 萧承邺其实并不急着回到京城,眼看路过鹤州,另有打算:“听说鹤州怪病还未除,孤要过去看看。” 孙太医一听就急了:“不可!泽兰已经来信,确诊是天花,殿下不可冒险!” 事有轻重缓急,他看太子忙着处理南疆乱党,就压着这个消息,不想他过分烦忧。作为臣子,这是他们的本分。他一直有跟宋泽兰通信,也已经商定了药方。 “已经控制住了。殿下南巡以来,深得民心,无需再次涉险。” “既然已经控制住了,又何必怕孤过去?” 萧承邺皱着眉,抓住了他言语里的漏洞。 孙太医确实有把问题往小了说,见他追问不休,叹气道:“夫人身子弱,总不好过去的。” “那就不让她过去。” “孤轻装简行,一两日便回来。” “鹤州天花不是小事,孤既然知道了,总要过去看看。” 萧承邺身为储君的责任,让他无法过鹤州而不入。 鹤州百姓到底如何? 可有缺医少药?官员可有隐瞒实情?待百姓又是否尽心? 想着这些,他更要去看看。 孙太医见劝不动他,便又寻了给梁宛请平安脉的机会,传达了这个消息,希望她去劝一劝。 “天花很是凶险,殿下小时候也没得过,实在不宜过去。” “殿下最是看重夫人,还望夫人劝殿下改变心意。” 他满头白发,对着梁宛深深弯腰,恭敬到了哀求的程度。 这一刻,他不像是一个尽忠职守的太医,更像是一个慈爱的长辈。 这般君臣之情,梁宛看的都快感动了。 萧承邺就像是里的男主角,除了爹不疼,娘不爱,所有人都待他极好、极忠。 这让她想到圈一个很火的梗,这辈子吃得最大的苦,就是爱情的苦了。 “嗯。我尽力。” 梁宛点头应下来,实则意识到自己逃跑的机会真的来了。 只这次,她不会一人逃离。 她会找一个属意了很久的帮手。 这个帮手,她很确定,他会很乐意的。 第110章 他等的机会来了。 徐烁这几日,神色萎靡,一言不发,整个人活得厌世而颓废。 他靠坐在车队后面的马车上,目光涣散地看着外面的风景,脑海中,时不时浮现与伏曜的过往种种。 记得他十六岁生辰,还在外面游历,伏曜拖着病体,跑来给他庆生,送了他手中这把剑,以及剑上的琥珀平安如意扣。 “这如意扣,其实是我母亲给你弄的。” “说是遥祝你平安顺遂,剑术大成。” 少年人笑靥如花,美好得不似凡尘中人。 而今他真的脱离了凡尘。 “吁——” 马车渐渐停下。 车队赶在夕阳西下前,停下休整。 后勤队整齐有序地开始搭建灶台、生火做饭。 所有人都忙碌起来。 徐烁也下了马车,目光扫过忙碌的人群。 人群里不时传来几声议论。 “这就快到鹤州了吧?” “你们听说了吗?我大伯家的小侄子说,鹤州最近怪病肆虐。” “对,好像是天花,我还听说殿下属意往那边走呢。” …… 徐烁面无表情地靠在一棵大树上,拿软布细细擦着剑,剑柄上的平安如意扣摇来荡去,吸引着他的视线。 忽而,他眼眸一眯,听到了想听的话。 太子要去鹤州? 他当即收剑入鞘,抓紧了平安如愿扣。 整个人也站直了。 他想,他等的机会来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 萧承邺也骑马回来了。 他在队伍停下来后,就带着裴彰等人去打猎了。 彼时,跟在他身后的裴彰等人,手上提着满满当当的猎物,只看向萧承邺的眼神很是复杂。 这次打猎,他们收获颇丰。 萧承邺骑射一向厉害,更是打了好几只鹿、豹子。 他们回程时,却遇见了两只毛发雪白的兔子。 白兔子并不少见,自然也不是什么稀罕物。 萧承邺却下令要活捉这两只兔子,还不许让它们受一点伤。 没办法,他们只能利用疲敌之策,生生追得这两只兔子累昏在地。 想着堂堂一国太子跳下马去捡兔子时的模样,嘴里还嚷嚷着:“哼,你们倒是跑啊!跑到天涯海角,也得落到孤手里!” 真真是幼稚得没眼看! 也太有损太子的威风了! 如今一回来就直奔梁宛这里来了。 得了,果然是来哄美人高兴的。 裴彰一脸复杂地看着这一幕,觉得殿下真是栽在梁宛这个女人身上了。 听到热闹的声响,梁宛坐在轮椅上,被红绡从营帐里推出来。 萧承邺威武霸气地跳下马,快步走到她面前。 “宛宛快瞧,这是什么!” 他满面喜悦,一副炫耀的骄傲模样。 梁宛瞪大了眼睛,向来优雅矜贵的冷面太子抱着两只兔子,这画面怎么看怎么怪异。 但又有点可爱,是怎么回事? 兔子还在他怀里不停扑腾。 梁宛忍不住上手,弹了弹一兔子的脑袋。 那兔子立马安分下来,不再扑腾了。 梁宛开心地笑道:“殿下,这是送给我的吗?” 萧承邺眼眸染上暖色,含笑问她:“嗯,喜欢吗?” “当然喜欢啊。” 梁宛一脸欣喜地看着这两只白兔子,满眼冒着兴奋的光:这么肥的兔子,谁不喜欢啊。 还是纯野生的。 想起现代吃的麻辣兔头、兔肉火锅,她嘴巴就开始不自觉吸溜口水,手又控制不住地想去摸摸兔子脑袋,却被萧承邺伸手挡住了。 “这兔子看着温顺,但它的利爪也能撕开人的血肉,还会咬人,我让吉祥带下去驯养几天,等听话了再给你玩。” 梁宛愣住:这么肥的兔子还要养? 她连忙摆手:“不不不,它已经够肥了,不用养了,我现在就要吃它。” 萧承邺也愣住了:“吃?” 他记得那些世家贵女,包括乔贵妃都很喜欢养小动物,特别是兔子。 所以他看到兔子,才想着捉来让她开心一下。 只她开心是开心了,但怎么和他预想的不一样? 她第一反应竟然是想着吃? “兔兔这么可爱,当然是用来吃的啊?” “我等下要吃掉一整个兔子,殿下既然送给我了,可不要跟我抢啊!” 梁宛声音娇媚,又带着一股霸道、调皮的劲儿,却一点也不让人讨厌。 和那些世家贵女通通都不一样。 那种恣意盎然的劲儿,更是谁都没有的。 他想,这也是他忍不住拼命抓住她,将她禁锢在身边的原因吧? 她总是给他一些意料不到的惊喜。 “好,都给你!” 萧承邺拎着两只兔子,亲自忙活起来。 他熟练地杀了兔子,去掉兔皮和兔子内脏后,用干净的竹枝串起来,撒上各种佐料。 没一会儿,整个营地都飘着兔子的肉香味。 太香了。 馋得梁宛直咽口水。 萧承邺看着她的馋样,一等兔子肉烤好了,就给她撕下一个前腿,递了过去。 兔腿的内侧肉是整个兔肉中最好吃的部分,肉多,还嫩滑,梁宛吃得满嘴流油。 “殿下,没想到你还有这么一手绝活,不错嘛!” 梁宛随口夸着,还抽空竖起大拇指,给他点了个赞。 在现代,有多少男人连进厨房杀个鱼都不会。 没想到堂堂一国太子,文能治理天下,武能定国安邦,还能烤得一手好兔肉。 确实厉害啊。 萧承邺看着梁宛狼吞虎咽的样子,眼里不自觉又染上了笑意。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叮嘱她吃慢点。 “烤兔子都是以前行军打仗的时候,殿下练出来的。” 旁边的裴彰骤然出声,然后吸溜了一口香气,目光垂涎地看着太子手里的兔肉。 多希望太子赏他一块啊! 如他所愿,萧承邺看出他的心思,也不吝啬,很爽快地撕扯一只兔腿递给了他。 “谢谢殿下。” 裴彰喜不自胜,一脸满足地啃了起来。 吉祥一旁羡慕妒忌,也忍不住说:“殿下不单烤兔肉烤得好,骑射也是最厉害了,夫人刚没去看吧?我们殿下还打了一只成年豹子呢!一剑穿喉,皮毛没受一点损伤!殿下说要给夫人做一个豹纹披风!” “咳咳——” 梁宛被豹纹披风给雷了下,差点噎住了。 “慢点,慢点。” 萧承邺忙轻拍她的后背,又端上茶水,喂她喝上了。 梁宛喝了水,把那口兔肉咽下去,想起了孙太医交代的正事,缓缓道:“殿下,听说你要去鹤州?” 第111章 我都恨不得把心剖给你看了。 询问间,她从萧承邺手里要了剩下的两只兔腿,分给了一旁的红绡、绿玉。 萧承邺又烤了另一只野兔,同时笑问:“怎么,你不想我去?” 梁宛点头:“不是说那儿有天花?很可怕的。殿下还是别去为好。” “无妨。我会小心些。” “小心也不代表万无一失,我不想殿下涉险。” “嗯,我知道,只你莫要操心这些,我心里有数。” 萧承邺说起鹤州百姓对他的爱戴:“之前荣王散播不当言论算计我,却被鹤州百姓回击了。他们视我为正统,维护我的名声与利益,便是出于这份情,我也要亲自过去一趟,帮着他们度过难关。” 梁宛知道劝不过他,不过为了伪装恋爱脑,还是要多说几句的。 “好吧,殿下去哪里,我就去哪里。我跟殿下生死荣辱,命运一体。” 她表态,也要去鹤州。 萧承邺摇头:“不,你不用去。” 梁宛立刻变脸,佯作不悦:“殿下这是何意?当我贪生怕死不成?” 萧承邺又烤好另一只野兔,就拿着匕首,片下一块兔里脊肉,喂到她嘴边,安抚着:“你莫气。我没当你贪生怕死,只是不舍得你跟着我受苦。你身子不好,就留下好好养伤。” “我不想跟殿下分开。” “殿下变了,以前是不会丢下我的。” “所谓被偏爱的往往有恃无恐,看来如今是殿下有恃无恐了。” 梁宛伪装伤心,还酝酿情绪,红了眼睛。 萧承邺忙哄:“不是,没有,宛宛,你怎么能这么想我?” 梁宛无理取闹:“难道不是吗?殿下是不是都不怕我逃跑了?是笃定我逃不掉,或者说不想逃了吗?呜呜,可见女子一旦痴情,男人就轻慢起来。” “不许胡说!” “我何时对你轻慢了?” 萧承邺急切说着,余光扫了眼旁边的人,吓得裴彰、吉祥、红绡、绿玉等快速离远了。 没了碍眼的人,他才继续说:“宛宛,莫要说这种话来伤我的心。我都恨不得把心剖给你看了。” 梁宛心想:那你倒是剖给我看看啊!没准一副黑心肠,还有几千个心眼子! “殿下莫急,是我失言了。” 她安抚住他,还是坚持要跟他去鹤州。 萧承邺哄了小半时辰,才哄得她放下了这个念头。 “那殿下答应我,早些回来。” “两天能回来吗?” “我真舍不得跟殿下分开。” “殿下真的不能不去吗?” 梁宛满眼依恋,一副离不开他的菟丝花模样。 把萧承邺哄得晕头转向。 他待她吃饱喝足,就抱她回了营帐。 梁宛这几日身子不便,可把萧承邺憋坏了。 两人简单清洗了身子,萧承邺就埋胸喃喃:“宛宛,你若真舍不得我,倒不如用身子留住我。” 梁宛被他亲得浑身酥麻。 说来,这段时间他们不能成事,却让他发掘出了新的乐子。 那就是单方面取悦她。 看她在他唇下欲仙欲死,让他十分有成就感。 这也是梁宛扮演恋爱脑的动力。 狗太子哪哪都天赋异禀啊。 技术越发好了。 “宛宛,小点声……” 萧承邺咽下唇角的水渍,含笑逗她:“外面都是人,会听到的。” 梁宛脸色涨红,香汗淋漓,脑袋一阵阵发着空。 好一会,恢复清醒,眼泪汪汪道:“殿下、殿下欺负我。” 于是,眼泪落下来,人也欺负回去。 她轻点了下他的脑袋,像是贪吃的孩子。 萧承邺也很讶然,以前只许他取悦一次的人,今天主动索要了呢。 看来他把她的胃口养的越来越好了。 满足感跟成就感齐齐涌上来,比之亲身上阵还要爽快。 “宛宛今日……怎么这样贪?嗯?” 他最后一声鼻音,性感得很。 梁宛抓着他的头发,看他鼻尖有水光晃动,灯光下,分外明亮,像是给他打了一层高光。 衬得他鼻子越发高挺了。 “不是殿下说,让我用身子留住殿下吗?” 她敷衍地给出理由。 实则是觉得这样的好日子以后怕是享受不到了。 须知一国太子愿意放低身段这么伺候她,实在难得。 便是现代,又有几个男人有这样的服务意识? 一想到这么个床上男尤物未来不知落到哪个女人手上,她就心痛。 怎么就不是个贫穷帅哥呢? “嗯,真乖。” 萧承邺被梁宛的话取悦,又想去吻她。 梁宛赶紧躲开了。 原因萧承邺也懂。 不禁一笑:“自己的东西还嫌弃?” 梁宛羞得去捂住他的嘴。 萧承邺便抓着她的手,一亲再亲。 “宛宛,孤离开这些天,要想着孤。” “不仅是心,还有身。” 他其实算计着降服这具身子。 让她只为他而展开。 就像他非她不可。 她也必须如此。 梁宛哪里知道他这些心思? 她在一阵阵的快活里,渐渐睡去了。 等醒来,略作收拾,车队就继续前进了。 并在这天晚上到达鹤州。 萧承邺安排他们在鹤州城外十里的一处平地休整,然后精选了二十名侍卫,当夜进了鹤州。 也是他进了鹤州城的这一晚,徐烁从自己的营帐内走出来。 他手里攥着一瓶药。 这药是宋泽兰送他的。 那时,她奉太子之命,要回鹤州治疗怪病。 临行前,她找到他,对他说:“鹤州怪病凶险,我此行,生死难料。到底夫妻一场,竟有些放不下你。你这人过分刚直,没得脑筋,太子身边又危险重重……” 她那时说了很多话,具体他记不得了。 只记得这瓶药,有解毒的,也有下毒的,更有让人昏迷的。 “这白色药丸,关键时刻碾碎了,香气透出来,凡闻香者,必筋脉酥软,浑身脱力,纵有一身武功,也会瞬间化作废人。” “你若遇险,定要灵活应对,不要傻傻使用蛮力。” 他一直不屑如此。 哪怕面对伏崭这个劲敌,都没有使用。 不想今日竟用到了这里。 “徐侍卫怎么来了?” 纪随带着一众侍卫守在梁宛的营帐外,看他过来,心生警惕:殿下临走前有吩咐,不让他靠近夫人,免得他说些不中听的话,惹夫人伤心。 徐烁冷着脸,敷衍着:“睡不着,出来走走。” 便在这时,天降一群蒙面黑衣人。 都是徐烁请来的江湖朋友。 他们冒充伏崭派来的人,大喝着:“杀了狗太子!为主子报仇!为主子报仇!” 现场登时大乱。 纪随顾不得徐烁,先迈步进了营帐内。 徐烁也跟了进去,便是这一刻,他轻轻碾碎手中的雪白药丸,挥洒出去,顿时一股异香弥散开来。 纪随这种有武力的,又离得近,很快就给迷倒了。 “徐烁……你……” 他满眼不可置信。 连同红绡、绿玉也是震惊失色。 “来人——” “保护夫——” 她们两人的话还没说完,就一个个倒了下去。 唯有梁宛看着徐烁,盈盈一笑:“你终于来了。” 她正洗漱好,一袭紫衣,满头青丝,因为也吸了迷香,一副昏昏欲睡的媚态。 “看来夫人跟我想到一处去了。” 徐烁仅听梁宛一句话,就知道她还是想逃离太子的。 倒是免去了他的歉疚。 梁宛憋着呼吸,在他过来时,睡意沉沉,跌入他怀里,只来得及留下一句:“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第112章 她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何处是最危险、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徐烁草草一想,就想到了鹤州。 狗太子就在鹤州。 他身边最危险。 但凡一个正常人,也都不会想着逃去鹤州。 再说鹤州也是他徐烁的地盘,对他来说,很是熟悉。 可鹤州去不得。 那是他的家乡,是生他、养他的地方,他不想给那地方招惹祸患。 可除了鹤州,还能去哪里? 京城二字骤然闪入他的脑海。 他想着,随手脱下外衣,里面是一袭黑衣,就这么装作黑衣人的样子,掳走了梁宛。 感谢宋泽兰的药,让他的内伤愈合得很好。 只为了降低萧承邺的防备心,他一直伪装虚弱。 不然,他可带不走梁宛,并靠着轻功,飞了十几里。 天色渐明。 他落地桃州,从烟花之地选了几个跟梁宛身段很像的女人,并让她们包扎着左小腿、右臂,分别前往四面八方。 故布疑阵。 扰乱视线。 只为争取时间。 至于梁宛,给她吃了三天养身体的药,左小腿就不必做固定了。 而右臂,遮掩在华丽的大氅下,也就看不出什么了。 “伏曜真的死了吗?” 睁开眼时,梁宛问了这么一句话。 徐烁没想到她一开始是说这个,愣了一会,才道:“嗯,我亲自查验了他的尸身,八成是他。” “那还有两成呢。” “万一不是他呢?” “我总觉得他……” 梁宛其实到了此刻,都还有些无法接受伏曜的死亡。 不该啊。 他这种反派,一般都能苟到大结局的。 难道他只是个炮灰? 可老天怎会给一个炮灰那么好的脸? 让人想到红颜薄命,而心生惋惜。 “夫人不必如此惺惺作态。” “便是不提伏曜,我也不会对夫人做什么。” 徐烁心里有怨气,故意这么说。 梁宛叹气:“你是个好孩子,我本也没想你会对我做什么。” 她还是相信自己眼光的。 他是个正派人,不像伏崭、伏曜那两个小混蛋偏执病娇、罔顾人伦、以下犯上! 却不知自己无形中给他戴了高帽,把他架上神坛,反让他眷念着神坛的荣光,有了内在的束缚。 好与坏,多在人的一念之间。 而她就这么不知不觉间遏制了他那点坏念头。 “夫人想去哪里?” “你有主意吗?” “我想先听听夫人的意思。” “……我觉得回鹤州比较好。” 梁宛还是之前的想法,觉得那里最危险、也最安全。 徐烁道:“我不想牵连鹤州百姓。” 梁宛略一想,也理解了,便问:“那你想去哪里?” 徐烁道:“京城如何?” 梁宛不认可:“那是他的地盘。” “灯下黑,一样最危险、也最安全。” 徐烁给出自己的解释:“而且,正因为京城是他的地盘,也是他的束缚。他作为储君,一举一动备受瞩目,反而不敢轻举妄动。” 这番话很有道理。 却也让梁宛忧心:“万一他不管不顾呢?” 徐烁反问:“夫人觉得殿下是个不管不顾的人吗?” 梁宛一顿,好一会才说:“我不知道。我看不透他。” 她隐隐觉察了萧承邺的真心,只真心万变,不敢自作多情。 徐烁郑重许诺:“我会保护好夫人的。” 梁宛淡淡一笑:“因为伏曜?” 徐烁避而不答,只说:“殿下过分凉薄了。” 他觉得萧承邺是个好太子,却不是个好朋友。 他本想为家族大业追随他,可他到底是个剑客,追求的是自由、知己。 他不去想自己的私心,看不得他美人、江山尽在掌握。 他原来也是个会妒忌的男人。 * 萧承邺就是无尽的愤怒与失望了。 当纪随来报,夫人又逃了,他都痛得麻木了。 他对她还不够好吗? 百依百顺,万千宠爱,都没了一国储君的样子。 他哪里还不让她满意了? 她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竟然好联合了徐烁私逃! 果然,徐烁不可信也。 他心里珍藏的女人是她! 为了她,竟置父亲、家族而不顾! 他们到了哪一步了? 亲了吗?睡了吗?背着他,都做了什么,说了什么? 无尽的妒火焚烧着他的胸腔。 他剧烈呼吸,心脏钝痛,脑子轰隆隆作响,像是被人拿锤子一下下重击着。 天,他快要痛死了。 “殿下恕罪。都是属下无能,没能留下夫人。” “还望殿下开恩,给属下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属下一定寻回夫人!” 纪随跪在地上,砰砰磕头,满眼请求。 萧承邺俯视着他,冷笑着:“还寻什么?她想逃,就随她逃。这世上女人那么多,孤还非她不可了?真当孤色令智昏了,一次次纵容着她?” 他被她伤透了心。 “以后不许提她的名字!” “她不再是孤的什么人,不,就是仇人!” “谁敢提她,孤就杀了谁!” 第113章 宛宛,我恨死你了。 他因爱生恨,满眼杀意,转头就去视察民情。 他先看了统一收治的天花病患,好些是小孩子,哭声尖利,吵得人头痛。 还有些小孩子不肯喝药。 他便让人寻些玩具、吃食来哄他们。 随后又跟孙太医、宋泽兰商量了新的治疗方子。 其中一些药材被无良商人私藏,并哄抬了价格,可算撞到了他的怒火上,当即下令抄家严惩。 期间,还又遇到了徐知府送来新的感染者。 但他念着他近来收治天花病患的功劳,没有迁怒他。 为着一个女人,祸及一个得力官员,不算是明君所为。 他是明君,所以他大发慈悲,知人善用,一点不提他儿子抢走他女人的事。 不,梁宛不是他的女人了。 他深呼吸一口气,胸腔一阵阵发闷、发疼,似有烈火灼烧,偏又无处宣泄。 脑袋也尖锐的疼。 一直忍到深夜,他疲倦至极,回了徐家别院休息。 重回故地,看着熟悉的一切,空气中似乎还有她残留的香气,让他心情郁闷得喘不过气。 他胸口疼、脑袋疼,哪哪都疼,疑似发了烧,眼前一阵发黑,身子晃了晃,一头摔了下去。 幸好吉祥眼疾手快,忙扶住了他,吓得大呼:“殿下不会感染天花了吧?” 萧承邺回答不了,本想说话,一开口却是吐出一口鲜血。 人也软绵绵倒在他身上,失去了意识。 吉祥忙喊人进来:“快,来人,快,去叫孙太医!” “殿下这是怎么了?” “殿下脸色好差,额头也好烫。” 纪随跟裴彰奔进来,一面扶太子躺到床上,一面紧张询问。 吉祥顾不得解释,只让人速叫孙太医。 孙太医赶来后,先去摸太子的额头,确实是不正常的滚烫,忙又给他诊脉,疑似急火攻心,稍稍放下了心。 “莫慌,不是天花。” 他忙开了药方,又去煮了退烧的药。 吉祥则给太子冷敷额头,简单擦了上半身,却没什么用。 仅半个时辰的时间,萧承邺已经烧得说胡话了。 “为什么……宛宛……你为什么要离开我?” “我对你还不够好吗?我哪里让你不满意了?” “宛宛,你说,你说我都改,好不好?” “回来……宛宛不要走……宛宛……” “我恨你。宛宛,我恨死你了。” …… 他喃喃着落下泪来。 没一会,又发癔症一样要杀人。 “徐烁,夺妻之恨,我必杀你!” “伏曜……不,是伏崭……他们一定联手了……” “该死!全都该死!” 他就想要一个她,但所有人都来坏他的事。 他杀意汹涌,猛然坐起,俊美的脸一片惨白,像是僵硬可怖的死尸,又呓语几句,直直倒回去。 吓得吉祥大叫:“退烧药呢!怎么还没来?孙太医人呢?快叫孙太医来!” 孙太医来的时候,端来了一碗退烧药。 可萧承邺向来身体好,又谨慎入骨,哪怕身在病中,也根本不肯喝药。 他闭紧嘴唇,任孙太医怎么哄,都不开口。 纪随跟裴彰想强行灌药,却更刺激了他身体的自保机制,差点挥拳伤了人。 可不喝药不行啊。 纪随跟裴彰只能联手压制。 但他们越压制,萧承邺越反抗。 若是梁宛在这里,怕是要笑一句:“太子殿下真是比过年的猪还难按住啊!” 总之,喂个药,颇费了一番力气。 “殿下这是受了情伤啊。” 孙太医捏着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又拿帕子擦去太子嘴角的药渍,言语感慨又心疼。 他像是操心的老父亲,看向纪随,细细询问:“你亲眼见夫人跟徐烁走了?夫人腿脚不便,即便想逃离,也不该是这个时候。” “所以她跟徐烁联手了。”纪随本是沉稳的性子,难得年轻血性,义愤填膺,“可恨那徐烁,竟一直觊觎着夫人,合该满门抄斩、千刀万剐。” “你声音小点!” 吉祥低喝弟弟一声,摆手赶他们出去。 孙太医却是拉着吉祥出去了。 四人就这么出了房间,在廊下低声说话。 孙太医叹息:“太子对夫人一往情深,等他醒来,九成还是要派人去寻夫人的。” 他眼眸深沉,藏着无尽的忧心。 他知道太子之前话说的很重,不过是嘴硬心软罢了。 纪随附和:“必然是要派人去寻的。你瞧瞧殿下都被她伤成这样了,还叫她名字呢。真真一个红颜祸水。” 吉祥看弟弟还胡言乱语,当即瞪他一眼,冷声提醒:“慎言!那是殿下的女人,不可随意置喙,传到殿下耳里,没人救得了你!” 纪随:“……” 他晓得其中利害,就闭上了嘴。 一旁久不发言的裴彰则品味出一点别的意思,不由看向孙太医,低声询问:“孙太医怎么想?” 孙太医想到了李嬷嬷的话。 李嬷嬷一直在鹤州休养身体。 在孙太医跟太子回鹤州后,她第一时间找到了他,传达了皇后的意思:“皇后已经知道了夫人的存在,让我们秘密除去,不许带回皇宫。你是太医,定有神不知鬼不觉的法子。” 可见,梁宛主动离去,竟也是一桩好事。 只要断掉殿下的妄念,便是皆大欢喜。 “不瞒你们,皇后娘娘知道了殿下跟夫人的事,很是震怒,说我们护主不力,失职失责,待回京,必要严惩。” “我们为着殿下,自然不怕这点威胁。” “只殿下,如今蛇毒几近全清了。” 孙太医最后一句话,勾得三人都生出了一点恶念。 倘若殿下蛇毒全清,那夫人的价值也就没了。 便是殿下派他们去寻,他们也就做做样子,不把人寻回来就好。 裴彰想到这里,也就明白了孙太医的意思:“您不想我们把夫人找回来?” 孙太医点头:“是。夫人不该回来。宫中危机四伏,她那身份又惹了皇后厌弃,殿下怕是保不住她。” 裴彰满面发愁:“可殿下这边不好交代。” 孙太医道:“拖得一时是一时。等殿下回了皇宫,自有陛下、皇后约束。” 是这个道理。 纪随、裴彰都点了头。 唯有吉祥皱起眉,目光肃然:“这是欺君之罪!” 孙太医:“是欺君还是忠君,端看吉祥公公怎么看了。” 第114章 带我走。不许抛下我。 孙太医现在跟何不言是一样的主张了:那梁宛就是殿下的情劫。 他们作为忠臣,不能看着殿下泥足深陷,误了前程。 “哥,听孙太医的,那女人太复杂了,真留在殿下身边,恐会误了殿下的大业。” “我们效忠殿下,不可有一点差池啊。” “殿下是个孝子,回宫后,有陛下、皇后约束,也不会怪罪到我们身上。” 纪随如是劝着,终于劝得吉祥点了头。 当萧承邺退了烧,恢复意识,已经是隔天晚上的事了。 这一场情伤打击,让他昏迷一天一夜,神色憔悴而萎靡。 可一睁开眼,看着守在床边的孙太医跟吉祥,还是先提了梁宛。 “她身上的伤还没好,徐烁那种粗鄙武夫,哪里能照顾好她?” “相识一场,一日夫妻百日恩,孤总不能不念一点情分。” “其实,没准是徐烁一意孤行、以下犯上,强行掳走了她。” “伏曜死了,他昏了头,怪罪到孤身上,看不得孤快活,所以抢了孤的女人。” 他不停为梁宛找补,显然余情未了。 吉祥早料到这一幕,当即根据昨日的决定,扯谎说:“殿下说的在理,夫人对殿下情深似海,怎会私逃?因着殿下昏迷,奴才斗胆,已经派了暗卫以及侍卫去寻。” “夫人身上有伤,定然跑不了多远。” “殿下千万爱惜自己的身体,免得夫人回来担心。” 他这一番话说到了萧承邺的心坎上。 是了,梁宛爱他,不会逃离他,是徐烁鬼迷心窍掳走了她。 他要养好身体,等梁宛回来,才有力气好好“爱”她。 她现在被他养刁了,别的男人可取悦不了她。 一切就等他的人寻到她。 可怜萧承邺还是低估了自己的手下,没想他们敢阳奉阴违。 怎么说呢,有些人过分忠诚,也是一桩烦恼。 * 梁宛不知这些,就靠坐在柔软的马车里,跟着徐烁去往京城。 徐烁是个极体贴的人,照顾她很用心。 出于男女之别,路上还买了个十四岁的小丫鬟,贴身照顾她。 这小丫鬟叫麦穗,生得瘦瘦小小,还是个哑巴,十分让人怜惜。 梁宛待她很好,看她面黄肌瘦,又说不得话,就先寻了个老大夫给她把脉,断定身体没什么大问题,单纯营养不良,就开始给她养身体。 每日荤素搭配,连续一月,就把她养得白白胖胖。 而这一月内,她的腿伤彻底痊愈,右臂也拆了固定,能稍稍自由活动,整个人恢复健康,连气色都更好了。 更好的是他们行程很慢,还没到达京城。 梁宛一点也不想去京城。 听说伏崭通过荣王,向皇帝投降,还献了很多珍宝,为伏曜请封了归义公的爵位,连他自己,也受封归义侯。 如今更是成了朝堂新秀。 不可不说,男人在这个世道,总是充满机遇。 她太羡慕、妒忌男人了。 也更不敢去京城了。 伏崭这个人很邪性,还是远离的好。 出于这个想法,她想跟徐烁分道扬镳。 万幸徐烁没有像萧承邺那么监视着她。 或许他觉得自己不敢逃离吧? 可她怎么会不敢呢? 又一晚。 他们歇在一家客栈。 临睡前,徐烁来敲门:“我有朋友约我喝酒,夫人早些睡,若遇危险,便用此物唤我。” 他递给她一只口哨,铜制的,系在一根黑线上,仔细看,上面还刻着两个字:希光。 梁宛见了,忍不住问:“这两字何意?” 徐烁解释:“乃是我的字。” “徐……希光?” 梁宛不自觉念起来,语气有种别样的温柔。 徐烁心里一动,笑道:“嗯,夫人,我在。” 梁宛:“……” 她看他那表情,竟对她有种宠溺的意味。 真是奇了怪了。 她一个大姐姐被个半大少年宠溺了? 似有暧昧的氛围在流动。 她忙合上门,丢下一句:“不早了,我要睡了。” 徐烁隔着门,声音温柔:“好,愿夫人好眠。” 他站在门外,好久好久才离开。 梁宛看着他离开,也没有好眠。 她推醒床上的麦穗,问她要不要跟自己一起走。 这一月,她除了让麦穗吃好喝好、补充营养,还让她跟着徐烁学些拳脚,本是想让她强身健体,结果意外发现她力气很大,一拳能捶碎两块青砖。 虽不是练武奇才,但力大出奇迹,已经够格当个保镖了。 梁宛不舍得抛下她。 为什么? 去哪里? 不要那个哥哥了吗? 麦穗从床上坐起来,嫩白的脸,懵懂的眼,两手在半空比划着。 梁宛能看懂她一些手语,笑道:“那个哥哥跟我们不是一路人。我不想去京城。你还记得青阳城吗?我们来的时候听人说过的,青阳城靠海有个小渔村,风景很漂亮,难得气温舒适,冬暖夏凉。我们去那里待一段时间好不好?” “或者你跟那个哥哥也行。” “他是个好人,不会抛下你。” 人各有志,她也不想勉强她。 不要。 我不跟他,我要跟你。 麦穗抓住她的衣袖,狠狠摇头,眼泪都落了下来。 她知道那个哥哥喜欢她,如果没了她,定会觉得自己是个累赘。 再说,相比哥哥,她也更喜欢她。 她母亲早亡,父亲嗜赌成性,整日打骂她,还把她卖了。 如果不是她出面相救,她早就沦落到风尘之地了。 她就是她的再生母亲。 “你确定?跟我在一起,可能很危险。” 梁宛从前想要一副好相貌,现在则为好相貌所扰,很怕自己的脸招祸。 不过,待离开,她扮丑一些,应也没什么的吧? 麦穗狠狠点头,比划着:确定。带我走。带我走。不许抛下我。 她眼泪落得更凶了。 说来,她刚被买来的那几天,她给她买衣服,她哭,她给她买好吃的,她哭,她带她去看大夫,她哭,她晚上做噩梦,她给她讲睡前故事,她还哭,妥妥一个小哭包。 终于熟悉了,不爱哭了,现在又哭个不停了。 “好好好,别哭了,麦穗乖,姐姐带你走,带你走。” 梁宛抬起手,温柔抹去她的眼泪,让她去收拾两人的东西。 她则收拾钱财,再拔下头上的首饰一起装起来,然后,换上一条普通的麻布裙子。 这麻布裙子还是她经过一农户,偷藏起来的。 当然,她也留了个首饰,当做交换。 就这样,她乔装改扮成一个村妇,带着个哑巴女儿,连夜出了客栈。 却不知她们一出客栈,躲藏在阴影处的徐烁就悄悄跟上了。 第115章 孤是不是……永远失去她了? 徐烁早就看出梁宛神思不定,眼神游移,想着逃离他了。 他不理解自己处处温柔体贴,也不曾冒犯她,甚至还给她很多自由,哪里就让她不满意了? 她为什么还要逃跑? 难道她还爱着萧承邺,想回去找他? 那何不等太子到京城,寻机会跟他团聚? 若不是因为他,还会是什么原因? 怀着种种猜疑,他决定为她创造一个逃跑的机会。 与其等她想出办法逃离他,不如让她的逃离全在自己掌控之中。 就这样,他尾随在后,看着她带着麦穗走出客栈,在天亮时分,寻到一处车马行,雇了一辆马车,出了城。 梁宛出城之后,让车夫往青阳城走。 直走了两天时间,才到了青阳城海边的小渔村。 这渔村如传言一般,春光灿烂,风景如画,关键是远离人烟,有种岁月静好的美。 梁宛下了马车,送走了车夫,朝着一处农家小院而去。 她带着麦穗,假装孤儿寡母,逃难至此,请小院女主人带自己去见村长,求个容身之所。 那小院女主人三十出头,许是海边日晒多,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 她生得眉眼英气,气质爽利,正在喂鸡,听她一番话,也很同情,当即朝鸡群丢了把稻谷,就热情含笑带她去见村长了。 路上,梁宛打听了她的信息。 “我叫杨槐花,排行老三,你喊我杨三姐就行。” “好。谢谢杨三姐。” “等你见了村长,核验了身份,能留下来,我家倒有一处空屋子,就在这屋后面不远的地方,可以借给你暂住。” “那就太感谢杨三姐了。” “不客气,对了,还没问你叫什么呢。” “我叫徐晚,这是我女儿麦穗,因是个女娃,不得家里重视,还没来得及入户。” 她的假身份是徐烁给弄的,麦穗是奴籍,若那村长核验仔细,怕是要发现异样。 万幸村长见她是个柔弱女人,并没多加查验,就让她在村里留了下来。 杨三姐也如她所言,带梁宛去了自家屋后面的一处空屋子。 梁宛不同意借住,无论如何,要租住。 最终商定下来,一月五十文。 搁现代,也就五十块钱。 实在很便宜了。 就这杨三姐还帮她收拾房间,添置了一些家具用品。 梁宛越来越喜欢这种小渔村了。 民风淳朴啊。 想着明天一睁眼就能看到海上日出,心情更是好得想哼歌了。 这是飞一样的感觉。 这是自由的感觉。 在撒满星星的天空,迎着风飞舞。 凭着一颗永不哭泣、勇敢的心…… “哎,你闺女呢?” 杨三姐收拾着床铺,猛地一声吼,吓得梁宛浑身一哆嗦。 梁宛正推开窗子,看远处海面波光粼粼呢。 麦穗也在看海。 她十四岁,还是孩子心性,又被梁宛宠着,根本没一点做人丫鬟的自觉。 徐烁藏身于一棵大槐树的树干上,看梁宛来回忙活,要知道她右臂还没完全好,干不得重活,而麦穗不知帮忙,竟然在海边悠然捡贝壳! 真真是岂有此理! 气得他想过去抽她一耳光! 她真是越发懒散了! 每晚睡在梁宛床上就算了,现在还要梁宛伺候她! 真把自己当她女儿了? 伏曜都没这待遇! 他如是想着,心里很不爽,当即轻飘飘落下去,捡了一颗小石子,弹到她后背上。 麦穗正在沙滩上捡贝壳,忽然被什么东西砸了下,痛得她低叫一声,都跳了起来。 本来用裙子兜着的贝壳,哗哗啦啦散落了一地。 太痛了! 谁拿东西砸她了! 她含泪看过去,可泪眼里,茫茫树林,什么也看不到。 “麦穗!麦穗!” 梁宛的喊声传过来。 麦穗立刻哭着跑了过去。 梁宛看她平安无事,先放下了心,又看她哭成小花猫,一颗心又提了上来:“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哭了?” 麦穗说不得话,就转过身,给她看自己的后背。 她刚摸了一把,湿乎乎的,肯定流血了。 “怎么弄的?你摔着了?” 梁宛看到麦穗后背一小片血色,紧紧皱起了眉头。 麦穗呜呜哭着,抬手指了下不远处的树林,刚想比划,便在这时,几个七八岁的小男孩闹嚷嚷跑过来,手里拿着弹弓,疑似在打鸟。 身侧的杨三姐看到这里,立刻误会了:“杨大程,你又皮痒了是吧?你打伤了人,知道不?还不过来给姐姐认错?!” 可怜杨大程才从一众小伙伴那里借了弹弓,正准备玩呢。 “娘,不是我!”杨大程满眼冤枉。 “还不是你?那东西就在你手里!好啊,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你现在还学会撒谎了?” 杨三姐捋了袖子,小跑过去,没一会就拧着杨大程的耳朵,把人提溜过来了。 逃过一劫的徐烁:…… 他看着梁宛拿帕子给麦穗擦眼泪,隔着一定距离,不知说了什么,把人哄得收了眼泪,笑成了傻子。 该死,麦穗这个小丫鬟,何德何能让她这样倾尽温柔? 怕是她在萧承邺身边伪装情深时,都没这么耐心温柔! 真该让萧承邺也看到这一幕! 指定能气吐血! 萧承邺还在鹤州,因为没有寻到梁宛,哪怕天花治理已近收尾,还是不肯离开。 孙太医急得上火:“殿下,皇后娘娘连发三道密令,催您回京了。” 吉祥一旁劝说:“殿下,听说皇后娘娘近来身子很不好,还望您早些回去,宽慰一二啊。” 萧承邺捏着梁宛让人给他做的紫珠发冠,一脸漠然,无动于衷。 像是没听到他们的话。 直到郗蛮出声:“我表嫂不见了,你们就这态度?那是活生生一个人啊。你们有心吗?” 她尽管跟梁宛相处不多,可想着她那副娇弱模样,还是担心她在外面受苦。 却不知她这几句话正是萧承邺想说的。 萧承邺像是找到了同盟,终于抬头看向郗蛮,缓缓出了声:“小蛮,你说,她到底在哪里?都过去一个多月了,她吃得好、睡得好吗?身上的伤情愈合得怎么样了?还痛吗?徐烁对她好吗?有没有让她受委屈?” 他太多担忧了。 他们从没分离这么久。 以前她私逃,几天便被他寻了回来。 这一次,真太久太久了。 他眼眸血红,面色憔悴,胡渣凌乱,似乎苍老了好几岁,此刻更像是丢了三魂七魄,眼神空洞而死寂,喃喃着:“小蛮,孤是不是……永远失去她了?” 第116章 意识到自己对他动了心。 “怎么会?” “太子哥哥莫要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表嫂一定会回到你身边的。” “我为你们算过姻缘,你们天生一对,长命百岁,没人可以拆的散。” 郗蛮难得体贴,言语十分暖心。 萧承邺很是欣慰,觉得自己没白疼她。 便在这时,何不言含笑走进来。 萧承邺看到他,微微皱眉:“有什么好消息吗?” 何不言躬身一拜,回道:“殿下有没有想过,夫人会在伏崭身边。那厮狡诈多端,又神通广大,没准就藏起了夫人,不然,怎么我们的人寻了这么久,都没有寻到夫人?” 一语惊醒梦中人。 萧承邺就这么被引导了。 当然,他也知道这是何不言劝说自己回京的手段,但万一呢? 万一梁宛真被伏崭的人带去京城,藏了起来? 这么一想,他到底还是下了令:“明日回京。” 在场的人纷纷一拜:“殿下英明。” 除却郗蛮。 她捏着手指,算了又算,奈何才疏学浅,还是算不出梁宛的位置。 但确实在北方。 希望是在京城吧。 * 实则梁宛待在北方的青阳城小渔村。 转眼三天过去了。 徐烁还藏身树上,看着梁宛每天帮杨三姐翻晒小鱼干、喂鸡喂鸭、割草喂兔子,以及教他儿子杨大程读书。 关于梁宛会读书写字这事,还是杨三姐发现的。 某天,她儿子杨大程在树林里疯玩,捡到了一只被野兽咬伤而濒死的野鸡。 她就炖了野鸡汤,想着分她们母女一碗,并送了过去。 却见她摊开纸笔,写着什么。 “你会写字?” 杨三姐大吃一惊,见她点头,便是又惊又喜。 下一刻,就请她教儿子杨大程读书写字。 起初学生还只有杨大程,渐渐地,村里到了年岁的孩子都被家长赶了过来。 梁宛也不推辞,只见都是男孩,才拧起了眉头:“怎么没有女娃?” “女娃读什么书?” “哎呀,女子无才便是德。” “她们要学着下海捞蚌,没时间的。” “男娃读书好,听说陛下越发重视文人了。” …… 他们毫不掩饰自己的重男轻女。 弃婴塔里无男婴,学堂之上无罗裙。 梁宛看着不远处偷偷跟来的女娃们,她们眨着满怀期待的眼睛看着她,让她心生怜爱。 “你们这么想就错了。” 她拿乔贵妃的丰功伟绩蛊惑他们:“那乔贵妃从前就是个卖酒女,就因为读书识字,见了世面,才慧眼识珠,挑中了好男人。可见女儿也是要培养的。” “女儿多贴心,多会照顾人啊。” “女儿嫁得贵婿,更会福荫母家啊。” “话说,咱们大邺的几位皇子都还没成亲呢。” …… 她说到最后,背了大半的长恨歌,什么“天生丽质难自弃,一朝选在君王侧。”,什么“姊妹弟兄皆列土,可怜光彩生门户。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 反正就是利诱得他们动了心。 女娃们就这么跟梁宛学习读书写字。 她们多半不得父母重视,但得到了梁宛的重视。 梁宛给她们讲木兰从军的忠孝与热血,讲红拂夜奔,勇敢追求所爱,讲王宝钏挖野菜,要在爱情中,保持清醒与理智。等等。 至于男孩,就教他们尊重、爱护女性。 一切从娃娃抓起。 她忙碌却充实。 徐烁就是奇怪她竟有这些不合时宜的思想。 以及不是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吗? 她在萧承邺的万千宠爱里,竟然没沾染一点贵女的奢靡、高傲,还很喜欢这种清贫的生活。 倒是跟他追求相似。 淡泊名利,畅游江湖。 徐烁也是这一刻真的动了心。 看着她先从醉花楼里的精明女商人,化作太子身边风情万种的夫人,再化作如今温柔素朴的女夫子,方知淤泥里真的开出了一朵圣洁的白莲花。 他拽下头顶垂下的绿色树叶,紧紧攥在手心,暗道:可否凭爱意,将白莲花私有? 梁宛对此一无所知。 她白天教学生们读书写字,为提高他们的学习热情,讲各种有趣的故事。 夜里就编写一个爱情故事。 看似才子佳人、缠绵悱恻,实则独立自强、争做大女主。 但这一晚,卡文了,她的思绪渐渐飘远,竟然想到了萧承邺。 转眼过去一个多月了,他怎么样了?在做什么? 知道她逃跑,他很生气、很失望吧? 他还在找她吗? 他回到京城了吗? 他有想起她吗? 她要承认,在分别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对他动了心。 没办法,在她伪装恋爱脑的一个月内,他对她实在好。 没有男人,不,从没有人对她这么好。 偏他相貌、身材、床上表现还没得说。 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希望早些熬过戒断期。 彻底没写下去的心思了。 她放下笔,去洗漱。 已经迈入四月中旬了。 天气一日比一日热。 她心里烦闷,睡不着,便推门出去,想在海边走一走。 海风轻轻吹来,带着咸腥的湿意。 海浪声一波叠着一波,低低絮语,像是诉说着什么心事。 月色明亮。 她在海边明月下,走来走去。 忽而,有脚步声靠近。 她惊得回头,却见一抹黑色高大的身影。 正是她想躲开的徐烁。 “啊!” 她吓得惊叫一声,脚下也一趔趄,直接摔了出去。 好巧不巧摔进他怀里。 额头撞着他坚硬的胸膛,痛得她眼泪都出来了。 “徐烁,你、你怎么在这里?” 她吓得花容失色,眼里泪光闪闪,美丽又脆弱。 徐烁看得心脏砰砰乱跳,但渐渐皱起了眉:夫人为何这么怕他?他又不是萧承邺! “因为夫人在这里。” 他淡淡回一句,并没有扶起她,而是任由她摔在他怀里。 她刚洗了澡,一袭素白的纱裙,饱满、柔软、芳香的身体,仅仅是稍作感受,便知何等销魂。 无怪乎萧承邺那么贪恋,死死不肯放手。 “夫人,我想陪着你。” 徐烁回想着她对那些男孩的教导,好像是要尊重女人? 于是,他放低姿态,温柔说:“求夫人留下我。” 第117章 我跟夫人……分明是情投意合。 梁宛看着两人过分亲昵的距离,心里闪过一丝不好的预感,纤细眉头也皱了起来:“留下你做什么?” 她说着,用力推开他。 徐烁随她推开,含笑的眼眸压抑着几分灼热:“夫人想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梁宛眉头皱得更深了,故意说:“你这是要做我的奴仆吗?” “有何不可?” 徐烁微微躬身,一派温顺、虔诚:“愿为夫人驱弛。” 梁宛:“……” 所以,保镖这是自动送上门了? 可天下会有免费的午餐? 托了伏氏主仆的福,她现在对男人都有阴影了。 鬼知道他们心里在想什么? 天下美人那么多,他们就不能别围着她转吗? “如果我不想你留下呢?” 梁宛冷下脸,退后两步。 海风吹乱了她的长发,他的出现,也让她的心乱糟糟的。 徐烁被当面拒绝,也不生气,依旧笑意温柔:“这里离京城还是很近的。听说太子殿下已经在回京的路上了,夫人需要我。” “你这是在威胁我?” “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的?”梁宛冷声讽刺,“我是殿下的女人,你不是照掳不误?” “夫人不是很配合?”徐烁不以为然,并为自己申辩,“我一直知道夫人也想逃离殿下。我跟夫人……分明是情投意合。” 后面那句话太暧昧了。 梁宛听得一恼:“住嘴!慎言!” 他这是不掩饰自己的狼子野心了吗? 真是疯了! 他分明是个好孩子啊! “你、你冷静点!”她不自觉给他发好人卡,“我知道你不是那样轻浮的男人。你正派、纯良,有理想,有信仰——” “夫人如此了解我,真是我的荣幸。” 他一句话堵住了她后面的赞歌。 草,怎么有种她越说越让他暗爽的感觉? 她不死心,试图用道德绑架他:“我是伏曜的养母。你们结拜为兄弟,也该唤我一句母亲。” “如果夫人喜欢的话,我会如夫人所愿,称呼你为母亲。” “其实,无需夫人提醒,我当初带夫人离开,也是想替他尽尽孝心。” “夫人莫怕我,我以后会代替伏曜,好生守在你身边。” 他越说越可怕了。 梁宛知道他现在就是一块甩不开的狗皮膏药,也没耐心了:“徐烁,别闹了,你到底想要怎样?” “我说了,我想守在夫人身边。” 徐烁忽而一撩衣袍,单膝跪在她脚下,然后,仰起头,像是最虔诚的信徒看着他的神明:“还望夫人给我一个机会。” 梁宛:“……” 穿来这么久,遇到的男人形形色色,没想到第一个跪她脚边的人是他。 这便是里的裙下臣? 太恶寒了! 她依旧不为所动,还很抗拒。 可她也清楚自己的抗拒没有一点用。 徐烁一时半会是赶不走了。 “我只能给你一个做奴仆的机会。” 梁宛妥协了,却也表明了态度。 她虽然跟萧承邺分开了,也没什么为他守贞的念头,只到底第一次喜欢上一个男人,还做不到无缝衔接,展开新的感情。 虽然他皮囊不错,身材也很好,看着很能干的样子。 只她见识了最好的,一时半会实在提不起别的兴趣。 “谢夫人。” 徐烁直视着她,目光热切而滚烫。 梁宛蹙起眉,避开他的视线,忽地想起他之前不经逗的样子。 “徐烁,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还记得我开海蚌那次吗?你都不敢看我的眼睛。” “我逗你几句,你就跑了。” 她不禁感慨:那时,他真是个纯情小狗啊。 她那时还想,若有朝一日,他喜欢上一个人,定然是传说中的纯爱战士。 结果事与愿违。 他跟萧承邺、伏氏主仆一样,霸道、强势、偏执,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徐烁知道她在怀念什么。 他何尝不怀念从前的自己呢? “人总是会变的。” “尤其是经历了重大的变故。” “夫人,我以前……太顺了。” 顺到以为他想要的东西,都会得到,他想做成的事,都会如愿。 可伏曜死了。 十六岁,那么年轻,转眼就剩下一具枯骨。 既然生命如此短暂,自然要主动抓住自己想要的东西。 天若不予,我必自取。 他想着自己重伤在床、奄奄一息的那段日子,忽然领悟他的生命里有很多东西都没有好好享受过。 剑道一途,实在太寂寞了。 若有一个红颜知己相伴在侧,何尝不是人生一大幸事呢? 梁宛不知他所想,却也隐隐觉得伏曜之死对他影响很大。 她理解,但不支持。 便冷冷问:“你既然是我的奴仆,那就必须乖乖听我的话,能做到吗?” 徐烁沉默一会,点了头:“我尽量做到。” 梁宛见此,略一想,提了一个无理要求:“你刚刚冒犯我了,我要你在这里跪一个时辰。” 徐烁:“……” 他觉得她在故意为难他。 而他不打算纵容她。 他是男人,有自己的底线。 他也知道若自己真那么做了,固然讨得了她的欢心,却也永远沦为一个奴仆了。 女人多慕强。 她们不会看上一个软骨头的。 只拒绝也不能太直接。 “夫人品行纯良,待麦穗如同亲生女儿,这么折辱我,真的开心吗?” “若夫人为了让我死心,就故意扮演坏人,那夫人还是死心吧。” “我对夫人,情根深种,至死不渝。” 他直白表达自己的心。 梁宛皱眉不悦:“够了!你多虑了!我可没那么多想法!你还拿麦穗说事,麦穗是女人,你是女人吗?你要是女人,我就待你如女儿!” “夫人果真偏心。” “便是偏心又如何?” “夫人刚夸我是个正派的人。” 徐烁一脸认真地看着她,火热的目光里压抑着某种危险:“我也想如夫人所愿,做个正派的人。只要夫人不逼我。是好人还是坏人,是神明还是恶鬼,我由着夫人一手锻造。” 梁宛:“……” 草! 他这张嘴! 跟伏崭学的吧! 同一时间 伏崭醉醺醺走出京城最大温柔乡玉章台的时候,忽然连续打了两个大大的喷嚏。 身边的荣王闻声看向他:“伏兄怎么了?莫不是吹着风了?” 伏崭一袭鸦青色华服,没骨头一般靠在随侍身上,抬手摸了摸鼻子,笑得风流俊美:“不,有人在骂我。” “你怎的知道?谁骂你啊?” 三皇子萧承玉正上马车,闻声也回头看他,满眼天真与好奇。 伏崭笑眸加深,目光玩味而邪肆:“是啊。谁骂我呢。” 第118章 这美人恩,吃不消啊。 “我知道了。” 荣王瞧着追来的玉章台花魁,一袭红衣,雪肤花貌,额间一点牡丹花钿,端的是妖娆魅惑。 “哈哈,是云裳姑娘骂你这个负心汉呢。” 荣王开怀大笑。 他跟伏崭性情相投,引为知己。 尤其陛下赏识他,让他做了三皇子的武学老师。 今天是伏崭十九岁生辰,便带他来了玉章台庆祝。 本以为他会跟云裳一夜风流,不想三皇子跟了过来,他说什么要在三皇子面前树立良好形象,便草草离了席。 惹得云裳眼巴巴追了过来。 “伏公子好生无情,当真就这么离了奴家而去?” 云裳倚靠着玉章台的石柱,手中红色帕子拭了拭根本不存在的泪水,眉眼一片哀怨之色。 伏崭笑得慵懒:“今日不便,还有些事要忙。” “这么晚了,你还能有什么事?” 荣王最好成人之美,看到这里,当即推了他一把。 伏崭像是没有防备,就那么被他推到了云裳怀里。 “人不风流枉少年。如此良辰美景,伏兄,莫要辜负美人心意啊。” 荣王说着,看三皇子盯着云裳直瞧,立刻用手中折扇敲了下他的脑袋:“没你的事,速速回宫。若是被母妃知道,又要连累我挨罚。” 乔贵妃放纵着儿子们的天性,但于女色上,要求他们十八岁才可挑选女子伺候。 像三皇子,十四岁,搁平常权贵人家,也都派了晓事丫鬟,但乔贵妃不允许,自然没人敢往他身边塞女人。 连荣王这个兄长,也不敢。 但三皇子好奇啊。 一双漂亮灵巧的眼睛直勾勾往云裳饱满的胸脯上瞧。 还脸红、脖子粗的,在想什么,明眼人都知道。 “今儿皇后又病了,母妃要去侍疾,才没心情管我。” 三皇子恋恋不舍,还想在玉章台再玩会儿。 他从小被皇帝溺宠,年纪小,自制力差,亏了有乔贵妃这个严母,不然妥妥一个纨绔子弟。 荣王不喜皇后,只心疼自己的母亲:“估计又是装病,也就母妃心善,真过去给她折腾。” 三皇子摇头,放低了声音:“不像是装病,好像是魇着了,说是梦到太子哥哥在江里翻了船,反正挺吓人的。” “没吓着你就行。”荣王漠不关心,只催促,“你快回宫去瞧瞧母妃,可别累着她。” 三皇子点头:“兄长不回宫吗?” “不回。” 他有自己的荣王府,自十八岁后,很少在皇宫住。 “送三殿下回去。” 他扫了眼驾马车的近卫,叮嘱他保护好自己的主子。 马车辘辘前行。 荣王目送马车远去,直至快没影了,才收回视线,看向旁边跟云裳调笑的伏崭。 “这么离不开我?嗯?还夜夜梦着我?说说,都梦到我什么了?” “真真是一个冤家!”云裳捏着拳头,一脸娇羞地捶他胸口,“你、你要奴家怎么说?非要奴家把心剖给你看,是不是!呜呜呜,奴家真心错付,不活了!” 说着,一边用手中帕子抹眼泪,一边往伏崭怀里撞。 直撞得伏崭身子一个趔趄,差点踩空了台阶。 伏崭察觉到荣王的视线,回头看他,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荣王殿下瞧瞧,女人啊,一哭二闹三上吊的黏人,这美人恩,吃不消啊。” 一番话逗得荣王哈哈大笑。 “伏兄,哈哈哈,还有你吃不消的美人恩?” “我还以为你念着太子的女人呢。” “我匆匆见过那女人一面,哪里比得了我们玉章台的云裳姑娘?” “太子也是没吃过好的,竟然守着个青楼老鸨当天仙。” …… 荣王想着太子的蠢事,就乐得不行。 那皇后重病在床,九成是被他气的。 伏崭听他说梁宛的坏话,也被他气着了,勉强压住杀人的冲动,一把抱起了云裳,笑说:“如荣王所言,没人比得了云裳姑娘。春宵苦短,荣王,我可要去享受美人恩了。” 说着,狠亲了下云裳的脸颊,也不等荣王说什么,就抱着云裳大步走进了玉章台。 像是迫不及待。 荣王没有发现他的异样。 不知道他抱着云裳,一进了玉章台的顶楼雅间,就把人扔了出去。 而被扔出去的云裳,如一只轻盈的蝴蝶,飘落到地上,却是跪姿笔直,面如寒霜,声音也全无之前的娇媚,变得清冷肃然:“将军息怒。刚刚是属下失态了。” 云裳也是死士出身,除却一身好武艺,还学得一身风月场所的勾人本事。 她跟伏崭任务不同,一直在京城的玉章台做情报工作。 伏崭正喝茶漱口。 一连三次,仿佛刚刚亲吻了什么脏东西。 连身上的外裳也脱下来,随手扔到了地上。 云裳看着这一幕,面色始终没什么变化。 她知道他不喜跟人接触,也排斥女色,只有小主子伏曜能制着他。 想到伏曜,就听到了他藏身隔间的咳嗽声。 “咳咳咳——” 一声紧过一声,咳得撕心裂肺,像是要将五脏六腑都生生咳出来。 偏伏崭也不去管他。 就坐在一旁的软榻上,右手扶着额头,眼眸微闭,像是喝醉了酒,在闹头痛。 她不放心伏曜,便站起身,想过去看他一眼。 起码给他端一杯水。 却听得伏崭问:“可有夫人的消息?” 哦,对了,夫人是个例外。 云裳揣摩着伏崭的心思,小声回道:“将军息怒,暂时还没有夫人的消息。” 伏崭也不恼,只喃喃低语,像是问她,又像是问自己:“她能藏到哪里去呢?以太子跟我的势力,竟然还寻不到她。徐烁这个狗东西,倒是会藏人。” 说到这里,他猛然睁眼,冷冷嗤笑:“呵,果然,不叫的狗才咬人!” 他百密一疏,竟然败给了徐烁! 真是奇耻大辱! 伏曜也这么想。 在睁开眼,看到自己一身女人装扮的他,气得差点吐血。 “伏崭……滚过来。” 第119章 还望夫人怜惜。 伏崭走进隔间的时候,伏曜拔下头上的发簪就扔了过来。 直冲伏崭的脸。 伏崭随意躲开,笑容浅淡:“主子终于醒了。” 伏曜没说话,虚弱如他,仅扔那么一下,就用尽了他的力气。 他脱力一般倒回枕头上,胸口起起伏伏,平复着怒气,手里还攥着几个发钗。 如果不是没了力气,早扔伏崭脸上去了。 “我这是……怎么……回事?” 伏曜缓了一会,冷声询问。 伏崭含笑回答:“主子息怒。京城人口盘查严格,为遮掩主子的身份,我才出此下策。” 伏曜才不信他的话:“你故意的!” 趁他昏迷,把他装扮成女人,就是想羞辱他。 不然事后早给他换过来了。 实则是伏崭根本没有精力管他。 白日里,教习三皇子骑马、射箭,夜里还要应付一些官场宴饮,一天都在演戏,忙得他心力交瘁。 “主子,我们这是在京城的玉章台。” “虽然玉章台背靠着荣王,却也有太子的眼线。” “你是个死人,还是扮作女人好些。” “我听说这京城里富贵人家的病弱孩子,多是扮作女儿养,可以蒙蔽黑白无常的视线,免得被他们勾去了性命。” “主子想想夫人,也要爱惜自己的身体啊。” 他随口敷衍。 唯独提到梁宛,才让伏曜缓和了脸色:“我母亲如何了?咳咳,你刚说京城,我们怎的来了京城?可是狗太子,咳咳,带母亲来了京城?” 他昏迷到现在,有太多信息不明了。 伏崭也无意瞒他,便把他昏迷以来所发生的事都说了。 时光静静流逝。 夜色寂寂,一轮孤月照着玉章台,也照着小渔村。 梁宛已经回房间睡觉了。 她打发了徐烁,让他隐藏起来,未有召唤,不可露面。 徐烁没有全部同意,表达了自己的需求:“夫人,我需要吃饭、洗漱、换衣。” 梁宛觉得他就是找借口黏着自己,冷声问:“你之前怎么做的?” 徐烁道:“要跑很远,才能打到一些野鸡、野兔,洗漱的话,就用山泉水,衣服就这一身,多用内力烘干。” 他很有卖惨的嫌疑。 梁宛不为所动,暗暗告诉自己:心疼男人,倒霉一辈子。 “挺有趣的。听着很不错。” 她还是不肯松口让他留在身边。 徐烁又说:“夫人,我的伤,咳咳咳,还没痊愈。” 梁宛确诊了,他就是在卖惨。 当即冷笑:“呵呵,是吗?你这生龙活虎、上蹿下跳的,我怎么一点没看出来呢?” “都是在夫人面前,咳咳咳,强撑罢了。” 徐烁假咳几声,低头一拜:“还望夫人怜惜。” 梁宛:“……” 草,这不是她之前常说的词吗! 他一个男人,疯了吧? 为免他继续发疯,她妥协了:“看你这么可怜的份上……可以管你吃。如果我的厨艺,你吃得惯的话。” 她在现代不会做饭,加上现代生活节奏快,都是点外卖。 穿来之后,一直养尊处优,也不缺人伺候,可谓十指不沾阳春水。 如今来到这小渔村,没了伺候的人,生活节奏也慢了下来,倒也学了做饭,就是厨艺很垃圾。 徐烁不知内情,一脸温柔与喜悦:“谢夫人。” 随后,再次躬身一拜,隐入黑暗里。 他在早晨闪现。 梁宛料到他会来,端出了特意为他准备的早饭。 一碗稀粥,一个鸡蛋,一块巴掌大的粗粮面饼以及一碟咸菜。 徐烁吃得津津有味。 梁宛看得心情复杂。 哦,还看到了他衣服上的几个破口,在手肘、后背、下摆的位置,像是被树枝什么的划破了。 犹记得昨晚好像还没有? 或许是昨晚天色太暗,她没看清楚? “让夫人见笑了。” 徐烁见她注意到自己破烂的衣服,俊脸渐红,小声请求:“能劳烦夫人,为我补一下吗?” “不能!” 梁宛果断拒绝,觉得他在得寸进尺。 哼,诡计多端的男人! “我针线活很差。” 她敷衍一句,摆手说:“快,吃完了,赶紧走人。” “……好。” 徐烁被赶也不恼,笑容温柔,应了一声。 可他吃得更慢了。 “这咸菜很好吃,嗯,香香辣辣的,很下饭。” 他寻着话题闲聊。 梁宛素面朝天,一身粗布短裙,袖口两个布丁,头裹一块布,藏了半头青丝,双手环胸,像是泼辣的村妇,冷哼:“杨三姐给的。” 杨三姐是个很好的房东,知道她厨艺不好,时常送来吃食,改善她们孤儿寡母的生活。 便是身上的衣服,也是杨三姐送的。 白日里干活,又方便,又耐脏。 晚上睡觉,她就穿自己的衣服,柔软轻薄,很是舒服。 徐烁难得见她一副村妇模样,很是稀罕地多瞅了她几眼。 反让梁宛不自在了。 “你、你看什么?” 她皱起眉,后退两步,觉得厨房空间小了些。 就不该让他在厨房里吃饭。 下次就让他打包带走好了。 “我看夫人这般打扮……也是别有风情。” 徐烁目光下移,落到她的手上。 从前细嫩如葱白。 如今,只干了几天粗活,便有了茧子、伤口。 让人心生不忍。 如果可以,他不想她过这种生活——她合该被人精细养着,或者打造一处金屋,尽情宠爱着。 “闭嘴!” 梁宛不知他所想,但他那一句话就足够冒犯了,正要发火,却听他说:“夫人若有粗活,尽管使唤我。” 这一句关心,像是春雨润无声,又消灭了她的火气。 伸手不打笑脸人啊。 她到底心善,嘟囔着红唇,小声哼哼:“你少在我面前乱晃。” 徐烁依旧温温柔柔,好脾气地笑应一声:“好。” 声音落下,最后一口粥喝光了,他起身要走人。 便在这时,麦穗闯了进来。 她一早吃了饭,就跟着渔民去赶海。 这会拎着个小竹篮,里面是些蛤蜊、螃蟹、鲜贝、海蛎等。 看到徐烁,她眼睛一亮,如孩童一般很欢喜,随后,放下小竹篮,伸出脏兮兮的双手比划着:哥哥,你来了,我们出海打鱼去! 她对徐烁不设防,拉着他就往外走。 也是不巧,就跟杨三姐撞上了。 杨三姐本想来瞧瞧这对孤儿寡母,乍然见自家厨房里走出个年轻俊朗的男人,吓了一跳:“你、你是——” 她看向他身后的梁宛,满眼惊诧:“妹子,这、这位是?” 第120章 他时刻想着登堂入室? 天赐良机! 徐烁觉得连老天都在帮自己。 他没有回答杨三姐的话,只装着拘谨的模样,站到了梁宛身边。 梁宛会怎么介绍他呢? 好奇啊! “我……弟弟……徐烁。” 梁宛挤出一点笑,上前为杨三姐介绍。 她跟徐烁一路行来都是姐弟相称,自然还是继续之前的关系。 徐烁心里闪过一丝失望,却也适时上前,朝杨三姐行了礼:“在下徐烁,常听姐姐提起您,这些日子,多谢您照拂了。” 杨三姐上下打量着徐烁,眼里发着光,笑道:“不必客气。你姐姐也帮我好多忙。邻里之间嘛,合该帮衬的。” 说着,转头看向梁宛,一把攥住她的手,含笑夸道:“妹子,你这弟弟生得好啊!瞧这身段,定然一把子力气,是做什么营生的?” 梁宛心头一紧,却也只能硬着头皮圆谎:“哈哈,也没什么正经营生,就是、就是跟着旁人走镖。常年在外奔波,五湖四海地瞎跑,没个安稳时候。” 杨三姐却不这么想,拍着梁宛的手,啧啧称赞:“走镖好哇。好男儿志在四方。不仅赚钱,还见多识广。不是有气力、有胆量、有功夫的真男人,可做不了的。难怪瞧着这般精神利落,一看就是个靠谱的!” 她很是欣赏徐烁,说话间,又往他身上扫了两眼,越看越满意、越热情:“徐小兄弟,你来了,多待几天,明儿你叔出海回来,我让他陪你喝几杯。” 这正合徐烁的心意。 他需要跟他们建立联系。 这样梁宛以后也就不能赶走他了。 梁宛就怕徐烁借机留下来,忙拽了下杨三姐的手臂,夺回她的注意力:“三姐,你一早过来,可是有事?” 杨三姐经她提醒,也想起了正事,忙说:“是这样,我要去镇上看女儿,她出嫁一年了,也不说回家看看,以前最是个孝顺姑娘,怎么一成亲,就全变了。对了,你可要跟我一道去镇子上逛逛?别看我们这偏僻,镇子上还是很热闹的。” 梁宛最怕热闹,忙摇头:“不了,不了。我弟弟来了,想着多陪陪他。主要家里也不缺什么。” “也是,你们姐弟难得团聚,自然要多说会话。” 杨三姐体贴地笑笑,又闲聊几句,摸摸麦穗的脸蛋,就转身离开了。 梁宛一等她离开,就冷脸赶人:“还不走?” 徐烁不舍得走人。 可为了讨她欢心,还是离开了。 只离开前,他扫了眼她胸口的口哨,丢下一句:“夫人有事记得唤我。” 声音落下,如一阵风拂过,他的人影转眼消失不见。 麦穗急得朝梁宛伸手比划:哥哥怎么走了?他不跟我住一起吗?姐姐为什么还要赶哥哥走? 梁宛解释不了,只摸摸她的脑袋,说一句:“去玩吧,大人的事,小孩不要掺和。” 麦穗:…… 她想起邻居家十四岁就嫁做人妇的二丫,很想说自己不是小孩了。 她要不是哑巴,父亲又要了很高的彩礼,估摸也早嫁出去了。 只有梁宛把她当小孩。 她希望梁宛过得好。 而徐烁,就可以让她过得好。 她不理解为什么她那么排斥徐烁,明明他生得好,脾性好,出手也阔绰,看着很有钱财的样子。 唉。 她愁得叹气。 梁宛看她一副小大人模样,不禁一笑:“别在这装老成了,去,把手洗了再去玩啊。” 麦穗确实贪玩,点点头,去井水边,打水洗手去了。 梁宛则把她赶海捡来的海鲜,仔细刷洗干净,去了泥沙,搁在竹篮里沥水。 灶火一烧,铁锅烧热,放上油盐等佐料,不过片刻功夫,一盆海鲜小炒就上桌了。 她自知厨艺差,还弄了一份蘸料。 怎么说呢,厨艺不行,蘸料来凑。 麦穗吃得满嘴油光,朝她竖起大拇指。 梁宛也尝了,觉得味道还行。 她对自己要求不高,向来是多鼓励,少责怪。 像是闻到了食物的香味,徐烁又闪现了。 梁宛看他来了,却没让他上桌,而是从厨房端出他那一份,摆手说:“离远些吃去。” 徐烁很听话,小狗一样,端着盆,坐到了门槛上。 梁宛还不满意:“再远些。别在我眼前。” 徐烁明白她的意思,一脸受伤地说:“你这是……打发叫花子?” 一上午不见,他衣服上的破口更多了,头发也乱糟糟的,确实像极了叫花子。 梁宛白他一眼,讥诮道:“你要真是个叫花子就好了。” 叫花子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单是吃饱喝足,就对她感恩戴德了。 哪会像他时刻想着登堂入室? “夫人好生无情。” 他苦笑一句,却又偏执地说:“可谁让我喜欢夫人呢。但凡夫人给的,是甜是苦,我都绝无怨言。” 说着,怀抱着那份海鲜小炒远去了。 等离很远很远,才坐下来,伴着微冷的海风,把早已冷却的海鲜吃完了。 说实话,根本不好吃,一冷下来,海鲜的腥味很重。 可他甘之如饴。 等吃完了,又把盆洗干净,神不知鬼不觉地放回了厨房。 一连两日,都是如此。 甚至他都没跟梁宛碰面。 一半是他主动回避,一半是梁宛太忙了。 梁宛每天做好三餐,就留一份放在厨房,随他取用。 至于她,忙着开解杨三姐被休回娘家的女儿。 这女儿叫杨玉奴,也是太乖了,被休回娘家都小半年了,竟也没给娘家通个信,就一人租了镇上棺材铺旁边的破房子,靠给人洗衣为生。 还好杨三姐不放心女儿,跑去女婿家里,才知女儿受了天大委屈。 当即抓得那女婿满面血丝,又找到女儿,强行把人带了回来。 “整天哭哭哭,福气都给你哭没了!” “我杨三姐怎么生了你这么个没用的女儿?!” 杨三姐其实不是杨家独女,却靠着一己之力,招赘了丈夫,生了大女儿杨玉奴,小儿子杨大程。 她本也想给杨玉奴招赘的,可她偏偏看中了镇子上田秀才家的儿子。 “那种文弱书生有什么好?一看就是个软货!” 杨三姐在女儿房前念叨半天,也没听见里面有个动静,一见梁宛来了,像是找到了同盟,拉着她的手,就道:“晚妹子,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梁宛:“……” 什么理? 文弱书生,多是软货? 太糙了! 她尴尬地红了脸,好一会,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个,杨三姐,你别急,我再去劝劝玉奴。我总感觉,除了不能生育,玉奴被休,还有别的内情。” 第121章 徐烁,你别碰我! “别的……内情?” 杨三姐声音渐小,面色狐疑:“还能有什么内情啊?我是不相信玉奴不能生育的。九成是男人的问题。晚妹子啊,你是没见过那田家小子,娘们兮兮的,一看就身子骨不大行。我这双眼啊,看男人可准了。” 她很是瞧不上自己的女婿。 如今分开了也好,她女儿还年轻,生得也漂亮,不愁以后没好的。 想到这里,她脑海里猝然闪入一个人影,瞬间激动起来,正要拉着梁宛打听她弟弟的婚姻情况,却见她已经推门进了女儿的房。 房里空荡荡。 杨三姐的女儿并不在房里。 梁宛环视一圈,心里一咯噔,有种不好的预感:“三姐,快,你女儿跑出去了!” 一大早的,人不在房里,不会想不开了吧? 杨三姐闻言冲进来,见房里果然没有女儿,也跟梁宛想到一块去了。 “快来人啊!我女儿不见了!” 她脸色一变,立刻奔出去大喊:“快!孙嫂子,柴大娘,帮我找找女儿!我家玉奴不见了!” 她喊着周边邻居帮忙找人。 却见晨光里,徐烁走过来,怀里抱着湿漉漉的女儿。 杨玉奴跳海自杀了。 徐烁本是去梁宛屋顶等早饭的,结果就见杨三姐家那个被休弃的女儿,哭哭啼啼奔向了海边。 想着杨三姐平日对梁宛的照顾,他跟了过去,并在杨玉奴跳海前,虚虚拽住了她的手臂。 出于男女大防,他力道放得很轻。 是以,杨玉奴轻松甩开他的手,再次跳进了海里。 没办法,为防止她再次挣扎,他只能一手刀把人砍晕了,抱了回来。 却是把杨三姐吓瘫了。 杨三姐见女儿垂着一只手,眼眸紧闭,没个动静,当即双腿一软,崩溃大哭:“我可怜的女儿啊!” 梁宛也误会了,忙撇开头,不敢多看。 那么年轻的一条生命啊。 才十六岁。 搁现代,刚上高中呢。 “杨三姐,节哀啊。” “是啊,杨嫂子,玉奴命薄,这会衣衫不整,躺在一个大男人怀里,很不好的,你快去帮她寻个干净衣裳吧。” “对,就让她走的体面些吧。” …… 左邻右舍围了过来,七嘴八舌说个不停。 便在这时,杨大程抓住了姐姐垂落的手:“娘,姐姐的手还热乎着呢。” 童言无忌。 却也引起了一片唏嘘声。 “估计是刚没了,可不热乎着?” “可惜了,若是早些发现,没准还有救。” “赶紧的,杨嫂子,趁着热乎,方便穿衣,等会凉了,可不好整。” …… 他们都把杨玉奴当成了死人。 搞得徐烁都自我怀疑了:难道他刚刚力道太重,给人打死了? 他低下头,仔细瞅了怀里的杨玉奴几眼,确定她呼吸清浅,还活着,便抱着她,走到了梁宛面前。 吓得梁宛忙闭上了双眼:“你干什么?走开啊!” 听说溺死的人,面相狰狞,姿态扭曲,非常可怖。 她胆子很小,实在不敢看。 徐烁见此,莫名想逗弄她:“姐姐,也许她还活着?你伸手放她鼻间,试试她还有气没?” 梁宛不敢试,眼睛闭得更紧,还往后退了两步。 徐烁觉得她这怯弱的模样实在可爱,忍不住又上前两步。 “姐姐,你试试——” 他抓起梁宛的手,想让她去试试杨玉奴的呼吸。 梁宛吓得不行,努力想甩开,却没成功,不由怒从胆边生,反手给了他一耳光。 “啪!” 声音十分响亮。 更响亮的是她的怒吼声:“你闹够了没?你这是对死者大不敬,你知道吗?” “如果她没死呢?” 徐烁挨了她一巴掌,右脸一阵火辣辣的疼,却也没生气,知道是自己行为恶劣,把人惹急了。 “姐姐误会了,人还活着。” 他直直看着梁宛,眼神无辜:“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想姐姐亲手确定人还活着,然后体验一场死而复生的喜悦。” 梁宛:“……” 他真是越来越像个神经病了! 偏这个神经病救了人! 她壮着胆子,慢吞吞看向他怀里的杨玉奴,见她面色苍白,眼睫轻颤,胸口微微起伏,确实还活着。 便在这时,杨三姐被人搀扶起来,支着软成面条的双腿,晃晃悠悠来到了徐烁面前。 正好看到女儿眼角流下一滴泪。 人没死! 还活着! 她的女儿还活着! 意识到这一点,杨三姐喜极而泣,如同疯癫,抓着周边的邻居,哈哈大笑:“柴大娘,你看到了吗?哈哈,我女儿没死!我的玉奴没死!她还活着!” 话音未落,她面色一变,抬起手,就朝着杨玉奴的脸打了过去。 “啪!啪!啪!” 连续三巴掌,一下比一下重。 杨玉奴本来窝在徐烁怀里,也被她拽扯着摔到地上。 当然,也有徐烁故意松手的缘故。 杨玉奴又被打又被摔,也装不下去了,就睁开了眼。 没错,她起初是憋着气,故意装死,才让人误会了。 她也是真恨不得自己装着装着就死了。 但全被眼前的男人破坏了。 她含泪瞪向徐烁,却见他拉着梁宛走开了。 “你个没良心的东西!” “娘辛辛苦苦拉扯你这么大,你竟然为了个男人说死就死!” “好,你想死,也是我先掐死你!” 杨三姐抓着女儿,又哭又打,又疼又怜。 她是个母亲。 没有母亲不爱自己的孩子。 梁宛看着她哭哭笑笑,死死抱着女儿,深刻体会了母爱的伟大。 希望这伟大的母爱能治愈杨玉奴吧。 她想到这里,收回注意力,看向徐烁,低喝:“放手!听到没?徐烁,你别碰我!快放手!” 徐烁一直把梁宛拉回屋里,才放开了她的手。 他抬手摩挲着自己隐隐作痛的右脸,垂眸看着梁宛,轻声问:“夫人,我救了人,没有奖励吗?” “你想要什么奖励?” “等下,你救了人,关我什么事?” “要感谢,也是杨三姐感谢你吧?” “没准救命之恩,人家以身相许呢?” 梁宛说到后面,已然三分打趣,七分期待了。 那杨玉奴,确实是个美人胚子。 跟徐烁,郎才女貌,年龄也很合适。 或许她作为他的“姐姐”,可以为他张罗一下? 却见徐烁眼眸冷沉地看着自己,像是警告,又像是威胁:“夫人,那是恩将仇报。” 第122章 可惜,徐烁不解风情啊。 梁宛一时语塞,好一会,才憋出一句:“你还怪幽默。” 徐烁面色严肃:“夫人莫开玩笑。” 他过分正经了。 “知道了。” 梁宛觉得无趣,点点头,没好气地吐槽一句:“你就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她说着,转身往外走,想去看看杨玉奴的情况。 徐烁忙拽住她的手:“夫人,我饿了。” 梁宛扫了眼厨房的方向:“早饭给你放着呢,自己去吃。” “你陪我。” “我没时间。” 她甩开他的手,满脑子杨玉奴的事:她怎么就想不开了呢? “你的时间不该浪费在她身上。” 徐烁已经好几天没跟她好好说话了。 他心里很烦:怎么什么人都能占据她的注意力? 梁宛听着他的话,忍不住怼他:“那也不该浪费在你身上。” 徐烁:“……” 他没想到自己给她时间、给她自由,结果她还是那么排斥自己。 好像无论他做什么,她都无动于衷。 他知道自己还是太急了,应该再给她一些时间。 可相思蚀骨,一点点煎熬着他的理智与耐心。 “夫人避我如蛇蝎,真真伤透了我的心。” “是吗?可徐烁,若是我真伤透了你的心,你就能对我死心了。” 梁宛看着他,目光里闪着某种期待:“现在,你对我死心了吗?” 徐烁沉默了。 沉默意味着否认。 梁宛很失望,却又劝上了:“徐烁,你还年轻,一时对我头脑发热罢了。世上好姑娘很多,莫要为了我这棵歪脖子老树,放弃整片森林啊。” 听听,她都自称歪脖子老树了。 徐烁听她如此自贬,本想笑,却也没笑出来,反而满面苦涩:“我连夫人这棵歪脖子老树都得不到,哪里还敢妄想别的?” 梁宛:“……” 搞半天,她还打击人家自信了? “不不不,这就是你想岔了。”她忙含笑鼓励,“萝卜青菜,各有所爱。在爱你的人眼里,你便是一棵草,也是世上最独一无二的草。” “这也正是我想对夫人说的话。” “夫人不必为着年龄这点小事,就推开我。” 徐烁言语温柔,眼眸炽热而深情。 梁宛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烫了下,后知后觉地明白:草,她说来说去,反把自己给绕进去了?! 他那点脑子全用自己身上了吧?! 她算计不过萧承邺就罢了,现在连徐烁也不是对手,太欺辱人了吧? “你闭嘴!我现在不想跟你说话!” 梁宛恼羞成怒,推开他,就跑了出去。 外面春光灿烂,一片安静。 本来为着杨玉奴跳海一事而聚集的人群早散去了。 她直奔杨三姐家。 左邻右舍们陆续出来,看到梁宛,同她闲聊几句,就各忙各的事去了。 “三姐,玉奴怎么样了?” 梁宛上前抓住杨三姐的手。 杨三姐送邻居出来,看到她,泪眼婆娑道:“刚喝了姜汤,已经睡下了。我也寻了大夫来看,说是她郁结在心,气闷难舒,如今发泄一番也好。” 梁宛深以为然,点头道:“是的,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她经了这么一劫,必然脱胎换骨,重获新生。” “但愿吧。” 杨三姐轻叹一声,然后抓着梁宛的手,往女儿房里走。 “说来,多亏了你弟弟。” “不知他可有婚配?” “我这女儿就是没见过好男人,才为了个穷酸书生要死要活。” 她对徐烁动了心,想招为女婿。 梁宛苦笑:她们还真是想到一处了。 可惜,徐烁不解风情啊。 “我懂三姐的意思。” “玉奴是个好姑娘,就怕他没那个福分。” “等我看了玉奴,回去跟他说说。” 她声音落下,到了杨玉奴房前。 这次门没关,半开着,清晰可见床上躺着个人。 正是昏昏欲睡的杨玉奴。 她跟爽朗大气的母亲不同,生得娇小秀美,一双杏眼红肿如核桃,鼻子一点,嘴唇是标准的樱桃唇,完美应了小家碧玉这个词。 “娘,晚姨。” 她没睡着,这会撑着身子,娇娇弱弱坐起来。 杨三姐还需要给她熬药,就让梁宛先陪她说话。 梁宛坐到床边,摸了下她巴掌大的脸,关心道:“玉奴,现在感觉怎么样?可有哪里不舒服?” 杨玉奴轻轻摇头:“没有。晚姨不必担心,我感觉好多了。” “那来说说,你怎么就想不开了?” “我知道你受了很多委屈,偏你之前说话遮遮掩掩,我也不好推测内情。” “好姑娘,大胆说出来,我们才好给你出气啊。” 梁宛满眼温柔,声声鼓舞。 杨玉奴像是在她们的关爱里终于长出了血肉,缓缓开了口:“晚姨,你信我吗?我没有偷人。” 梁宛一惊:“偷人?什么意思?” 杨玉奴又崩溃地哭了起来:“我也不知怎的,一觉醒来,那田家表哥就躺在我身边。” “我向婆母、夫君发誓,并未失身,可他们全然不信。” “婆母不信,我可以理解,但夫君怎么能不信我呢?” “我跟他成亲半年,他说需要安心备考,也没跟我……” 剩下的话,她又扭扭捏捏不肯说了。 却足够梁宛发现猫腻了:成亲半年,没有圆房?这剧情好熟悉啊! “你说,你到现在,都没跟你夫君圆房?” 梁宛一把握住杨玉奴的双肩,心里隐隐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杨玉奴俏脸微红,点点头,哽咽道:“是的。夫君一心向学——” “行了,也就你这种傻姑娘,会信这种说辞!” 梁宛打断她的话,询问着:“你夫君,不,你前夫可有很玩得来的男性朋友?比如那个什么表哥,他叫什么?平日里跟你夫君举止亲昵吗?我是说,那种黏黏糊糊的亲昵。” “没有。很少见他来。” 杨玉奴摇头,小心翼翼斟酌着言语:“但夫君确实待他……恭敬又……亲密。” 梁宛听到这里,心道:八成没跑了! “他叫什么?生得如何?” “……只知姓冯,生得俊朗出众,高高瘦瘦的,跟今日救我的人……气质很像。” 哟,强攻的感觉啊! 她心里讽刺,又打听了一些细节,等回去,就把徐烁叫到了面前:“我需要你帮个忙。” “什么忙?” 徐烁面色冷淡,兴致缺缺,但抬眸看她时,目光沉沉,意味深长:“有奖励吗?” 第123章 所以,你想要什么奖励? 开口闭口就是要奖励! 给他一巴掌,算是奖励吗? 梁宛气得不行,当即怼他:“你不是甘愿做我的奴仆吗?谁家奴仆做事之前,敢先要奖励的?” 徐烁有自己的想法,辩驳道:“夫人,驭下之术,在于赏罚分明。我也是为夫人的长远利益考虑。” 梁宛气笑了:“那我真谢你祖宗八辈了。” 徐烁像是听不出好赖话,含笑回一句:“夫人不必跟我客气。” 梁宛:“……” 这厮脸皮越来越厚了。 必须给他一点教训。 “想要奖励?” 她含笑问他。 看他点头,她也跟着点头:“行,可以,只要你回答对我的问题。” 徐烁预感有陷阱,眼神警惕:“什么意思?” 梁宛道:“很简单。就考你一个问题,如果你回答正确,我就给你奖励。” 怕他不同意,忙用上激将法:“怎么,害怕了?” 徐烁自然不怕,立刻含笑应战:“夫人且说。” “男儿膝下有什么?” 有黄金? 不,绝没有这么简单。 他想起自己卧床养伤时,听人议论过她这种问题,也是从她这里流传出去的。 当时,好多人觉得有趣。 他则觉得歪理邪说。 却也印象深刻。 那么,现在她这个问题,必然跟那些问题有异曲同工之妙。 想着那些不着调的答案,他扫了眼自己的膝盖,缓缓回道:“如果不是男儿膝下有黄金,那就是……男儿膝下有小腿?” 梁宛:“……” 他怎么考虑得这样周全? 难道她从前那些脑筋急转弯,他也知道了?还举一反三,用到了此处? 这么聪明的? 她被刺激出了叛逆心:“不要似是而非。要给我一个确定答案。” 徐烁神色认真:“夫人,我觉得这个问题没有确定答案。” 梁宛无言以对,略想了想,表示:“那我再考你一个问题。” 徐烁点头:“也行。” 他这会其实不在乎对错输赢与奖励了,就觉得能这么悠闲地跟她相处,已经是一件极快乐的事了。 这何尝不是一种奖励呢? 梁宛不知他的心思,想了好一会,终于又想出了一个问题:“一和三之间是什么?” 二? 不,也不会这么简单。 徐烁说:“和。” 梁宛不想判定他赢了,遂强辩道:“错了。笨蛋,我都跟你说了,一和三之间是,什么。” 徐烁:“……” 这也太强词夺理了。 他无奈一笑:“好,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只要夫人开心。” 他自始至终,也就是想讨她开心罢了。 可梁宛很不开心。 他这么个态度,让她感觉自己在欺负老实人。 就赢得很不光彩。 出于这种想法,她还是愿赌服输了:“所以,你想要什么奖励?” 徐烁目光错愕,没想到还有这般峰回路转,顿时又惊又喜,却也没说什么,只看了眼身上破烂的衣服。 梁宛懂了:“给你补衣服?” 徐烁点头,眼里溢出小心翼翼的期待,像是卑微无害的小狗狗:“夫人,可以吗?” “可以啊。只要你不嫌我补得丑。” 梁宛神情散漫,一副随手帮忙、漫不经心的模样。 徐烁明知她没上心,也依然很开心:“不嫌的。” 只要经了她的手,那就是不一样了。 再说,怕是那萧承邺都没这待遇。 梁宛不知他的小攀比,但看他暗爽,自己就不爽:“儿不嫌母丑,是吧?” 徐烁:“……” 她对当他母亲,似乎很有兴趣? 于是,当即脱了外袍,简单叠了一下,就呈到了她面前:“那就辛苦母亲了。” 梁宛看他躬身一拜,还称呼她为母亲,吓得一蹦三步远:“你、你有病吧!” 徐烁目光不解:“母亲何出此言?” “闭嘴!”梁宛又羞又恼,“你对我……喊什么母亲?” “母亲不喜欢吗?我以为母亲喜欢。” “你那是瞎以为!” 梁宛摆手把他赶出去。 徐烁难得跟她说了这么多话,一时恋恋不舍:“母亲还有那种有趣的……小问题吗?” 梁宛自然还有很多脑筋急转弯,可不想跟他玩,就摇头说:“没了没了。” 徐烁道:“我倒有一个。” “什么?” “有面无口,有脚无手,听人讲话,陪人吃酒。夫人,且猜一物件。” “你这个……不大好玩。” 梁宛觉得有点难度,想了一会,也有了答案,只没有急着说出来。 果然,徐烁先急了:“若夫人猜出来,我也给夫人奖励。” 梁宛这才来了点兴趣:“什么奖励?” 徐烁道:“我可以许诺夫人一个心愿。当然,这个心愿要合情合理。” 听着……不要白不要了? “行。”梁宛点了头,也说出了谜底,“桌子。” 徐烁立刻夸赞:“夫人很聪明。” 梁宛谦虚一笑:“巧合罢了。” 她深知自己几斤几两,为免丢人,也不再跟他玩什么猜谜,就拿了他的衣服,匆匆回了房间。 当然,离开前,也没忘交代一番需要徐烁帮忙的事:“去给我查查玉奴那夫君,好像是叫田文远,他跟一个叫冯霁开的男人,那男人好像是瀚海书院的院长之子。你查查他们两人是不是……不正当男男关系。” 徐烁听到后面几个字,皱紧了眉头:这真不是他感兴趣的事。 他想拒绝,可梁宛难得要自己帮忙,实在不想让她失望。 “好吧。” 他压着不快,应了下来。 便在这时,杨三姐风风火火冲进来:“哎,徐兄弟,我正找你呢。” “走走走,我男人回来了,要请你喝酒。” 她素来爽朗,没什么男女大防,只当徐烁是个靠谱晚辈,说话间,便伸手去拉他。 徐烁吓了一跳,飞快躲开她的手,连忙后退,直退得远远的,面色紧绷:“请你自重!” “你这孩子 ——” 杨三姐愣了愣,有些尴尬,见他这般拘谨不自在,便转头看向屋里的梁宛。 梁宛正坐在床边,低头缝补衣裳,那针脚歪歪扭扭,实在算不上好看。 杨三姐心直口快,当即笑出了声:“晚妹子,哈哈,瞧你这针线活,差得可不是一星半点啊!” “我来!” 她说着,便伸手去拿那件被补得乱七八糟的衣裳。 徐烁两眼一黑:“不行!” 第124章 我已经有意中人了。 “有什么不行的?” 杨三姐回头看他,满眼不解:“我针线活可好了,保管给你补得看都看不出来。” “就是不行!” “你别碰我的东西!” 徐烁推开她,从梁宛手里抢回自己的衣服,像是生怕被杨三姐碰到了。 杨三姐皱眉,有点不开心,觉得徐烁不识好人心。 梁宛知道内情,忙说:“三姐别管他,他一个大男人,没那么精细的,我简单缝补一下就好了。” 杨三姐想想也是这个理儿,就随她去了。 梁宛便从徐烁手里拿回衣服,简单缝补好,还给了他。 徐烁迫不及待穿到身上,哪怕那缝补处,皱皱巴巴像个毛毛虫,也美的不行,还夸她手艺好。 “不错,很好看,我很喜欢。” 杨三姐简直没眼看:这小伙子是个傻的吧? 等下,他那一脸春情荡漾是几个意思? 他们真是姐弟关系吗? 杨三姐心里打鼓,面上则笑说:“忙好了,走,咱们今晚一起吃个饭。” 梁宛也知道徐烁救了她女儿,于情于理,都要请吃一顿,便也很配合:“好。我收拾一下,这就去。” “我不去。” 徐烁对去别家吃饭,没什么兴趣。 梁宛也不惯着,只说一句:“我去,你确定不去?” 徐烁:“……” 他到底还是不情不愿去了。 杨三姐看到这里,心里更加起疑:不正常啊。这两人到底是何关系? 于是,趁着男人们吃饭喝酒的空隙,她把梁宛拉去了厨房,小声询问:“你跟徐烁,是亲姐弟吗?” 梁宛不明所以,下意识点头:“嗯,怎么了?我们长得不像吗?” “不是,我感觉……” 杨三姐看着她单纯的眼眸,有些说不下去了。 也许是她误会了? 他们只是姐弟感情更深厚一些? 就像是长姐如母,所以徐烁比较依恋她? “你感觉什么?” 梁宛故作轻松地笑笑,实则心里很紧张:难道她发现徐烁对自己图谋不轨了? 就不该让他出现在人前! 杨三姐斟酌着言语,想提醒她注意一下徐烁对她的感情——也不是没那等丧心病狂的禽兽,觊觎自己姐姐的。 世间之大,什么人没有呢。 更何况梁宛确实生得出挑。 却在这时,听得院里传来一句:“不瞒李叔,我已经有意中人了。” 正是徐烁的声音。 徐烁面对杨三姐丈夫询问自己婚配一事,立刻表明心有所属。 他对杨玉奴没一点想法。 当时救人,也没多看她一眼,现在都忘了她长什么样子了。 反正也好看不过梁宛去。 杨三姐听到了,心里一乱,也没跟梁宛多说,直接走了出去,不死心地询问:“哪家的姑娘啊?怎么没听你姐说过啊?” 梁宛若是知道,不会不跟自己说。 而梁宛不知道,他突然这么说,倒像是故意推拒这门姻缘。 为什么? 她女儿美丽贞烈,哪里配不上他了? “我才回来,还没来得及跟我姐说。” 徐烁简单解释一句,又仰头喝了一大口酒。 像是借酒消愁。 梁宛见了,忙走过去:“多吃菜,少喝酒。” 说着,拿起公筷,往他面前的盘子里夹了些青菜、肉片。 徐烁却动起了歪心思:或许他喝醉了,梁宛会很温柔地照顾自己?像是贤惠体贴的妻子? 出于这种想法,他青菜、肉片全吃了,酒也没少喝。 最后,像是喝醉了一般,抓着杨三姐丈夫的手,哭哭笑笑:“我的意中人不喜欢我。但我不会放弃的。”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然心向往之。” 他站起身,醉眼迷离,东摇西晃,发酒疯一般念着文绉绉的诗词。 杨三姐站在一旁,看得直皱眉:“这会子……怎么像个读书人了?” 她最讨厌读书人了。 当即把徐烁从女婿的队伍里划出去了。 徐烁被杨三姐的丈夫搀扶回了家,一头倒在了梁宛的床上。 梁宛在送别了李叔之后,就回了屋子,只扫了徐烁一眼,就说:“别装了,我知道你没喝醉。” 徐烁抱着枕头,闻着上面残留的、她的香气,不说话。 梁宛皱起眉,抬脚蹭了下他的腿。 “装死是吧?” “徐烁,这点酒量,我瞧不起你!” “这就不行了?!” 后面一句话对徐烁影响很大。 男人听不得不行二字。 他当即坐起来,手扶着额头,看向梁宛,眼神温软:“姐姐给我倒杯茶,让我醒醒酒?” 梁宛也不知怎的,就给他倒了一杯热水。 也许他这会看起来太乖了吧? 她对乖狗狗还是有些喜欢的。 “谢谢姐姐。” 徐烁喝了热水,忍不住得寸进尺了:“姐姐,我酒喝多了,身子不大舒服,今晚能在屋里睡吗?随便打个地铺都行。” “姐姐放心,我不奢望在姐姐屋里。” “比如厨房?也比睡在荒郊野外的好。” 他各种卖惨装可怜。 梁宛心里一软,把他赶去了麦穗的房间。 麦穗都睡下了。 被吵醒看到徐烁,眼睛一亮,很是欢喜。 又听他要留下来睡觉,一脸激动地比划:哇,哥哥,你可算是出息了! 徐烁也觉得自己出息了:瞧瞧,他这不就登堂入室了? 转眼一墙之隔,跟她近在咫尺。 等他帮好她的忙,讨得她的欢心,必然能跟她更进一步。 他摸着衣摆上那皱皱巴巴的缝补处,终于睡了一个好觉。 还做了个执手佳人、浪迹江湖的美梦。 萧承邺则是做了噩梦。 他在梦里寻到了梁宛。 却见她挺着大肚子,柔柔弱弱靠在徐烁怀里,一脸母性的温柔:“殿下,我怀孕了。听说是双胎呢。” 画面一转,她儿女绕膝,两三岁的样子,咿咿呀呀学叫爹娘,而徐烁一旁做着秋千、木马,一家人其乐融融。 “你们这对……奸夫淫妇!” 他目眦欲裂,气得拔剑就要砍杀了徐烁。 却被她徒手拦住。 她跪在他面前,哀哀戚戚,哭得分外可怜,却说着冰冷无情的话:“殿下,我从未爱过你。” 第125章 她或许从未爱过他。 “不!不可能!” 萧承邺惊叫着,从噩梦中惊醒。 他睡在辘辘前行的马车里,猛地坐起,面色苍白,冷汗淋漓。 吉祥靠着弟弟纪随半醒半睡,看他手持马鞭,赶着马车,闻声撩开了马车帘,探头望过去,满眼关怀:“殿下怎么了?” 萧承邺恢复理智,抬手捏了捏涨痛的额头,看一眼外面的天色,正是深夜。 他们一直星夜兼程,水陆交替,只为早些回到京城。 “没事,做了个噩梦。” 他强行压下噩梦内容,看着前方隐隐是一座城,问道:“前面是什么地方?” 吉祥道:“回殿下,是青阳城。” 萧承邺听了,暗暗算了下青阳城跟京城的距离,喃喃道:“那离京城不远了。” 吉祥笑道:“是啊,殿下,没准皇后娘娘这会正翘首盼着您呢。” 萧承邺凉凉地想:才不会。他的母后只会翘首盼着父皇过去。 哪怕父皇从来不去。 父皇会盼着他吗? 还是想他横死途中,好给他宠爱的小儿子腾出太子的位置? 他早已经不渴求他们的爱了。 他把所有的爱都寄托在梁宛身上了。 可她也背叛了他。 时隔这么久,他一遍遍回味着他们的相处,终究残忍地发现……她或许从未爱过他。 “殿下,可有什么吩咐?” 吉祥体贴询问。 萧承邺没说话,放下车帘,重新躺了回去。 他忽然想回到那个噩梦里。 起码能看到梁宛。 * 梁宛派了徐烁去调查田文远跟冯霁开的事。 不想,徐烁一去三天。 这三天里,没他在身边黏人,她日子过得很清净,但也有些无聊。 还有些担心。 他不会被萧承邺的人给抓住了吧? 那她这个藏身之地还安全吗? 她要趁机继续逃跑吗? 她看着帮杨三姐晒小鱼干的麦穗,海边本就日光强,麦穗时常出去野,还不注意防晒,皮肤已经黑了几个度。 包括她,也晒黑了不少。 估计再过上几个月,真就成个乡野村妇了。 当然,便是村妇,也是小渔村最漂亮的村妇。 这几天不少人来打听她的情况,想知道她还要为丈夫守几年寡。 “三年。” 大邺律法强制要求:丈夫死亡之后,妻子需要守丧三年,才能改嫁。 梁宛其实很排斥这条律法,此刻却拿它来当挡箭牌,也是很讽刺了。 “不过,三姐,我不瞒你,我是不打算改嫁的。” 她也没想过在这个世道嫁人。 便是现代,也算是个不婚主义者。 杨三姐没想到她有这个念头,忙劝:“你还年轻,芳华正好,生得还这么漂亮,可别被那些贞洁教条给哄骗了去。” “尤其你只有一个女儿,看着年纪也不小了,等她嫁出去,你一人可怎么活?” “还是趁着年轻美貌,早些寻个靠谱汉子,先订下的好。” 她不停劝梁宛另觅良人。 梁宛不想跟她起争执,便点头说:“好,三姐,谢谢你提点,我会好好考虑的。” 杨三姐见她一副听劝模样,满意一笑,回家去了。 便在这时,徐烁从屋顶跳了下来。 也不知他偷听了多少,一开口就问:“夫人考虑得怎么样了?” 他骤然出声,吓得梁宛心里一咯噔:“你、你怎么在这里?你故意的吧?” “故意什么?”徐烁明知故问。 “故意吓唬我?”梁宛皱眉瞪他。 “没有。我怎么舍得?”徐烁温柔一笑,递上手里的两个油纸包,“我给夫人带了些吃食,夫人且尝尝?” 梁宛扫一眼,目露好奇:“什么?” 徐烁塞她手里:“夫人打开就知道了。” 梁宛便打开来,一包是花生酥,一包是桂花饼,做工都很精细,香味弥漫间,看着就很有食欲。 她确实好久没吃过这种点心了,却也不急着享用,而是叫了麦穗一起来吃。 徐烁看麦穗一口一大块,只觉得肉疼。 这是他特意给梁宛带的,跑了好几家,才寻出最好吃的,自然不想别人吃一点。 可现在麦穗吃了一块又一块。 他那个肉疼啊,觉得麦穗又懒又馋,如果换个冷心肠的主家,早给发卖了。 好吃。 谢谢姐姐,谢谢哥哥。 麦穗吃得两眼发光,两手乱比划,一脸开心与感激之色。 徐烁见了,更不爽了。 他清楚地知道,在梁宛心里,自己连麦穗都比不过。 他妒忌她。 妒忌一个小丫鬟。 真是可笑。 梁宛不知他内心动荡,见麦穗嘴角都是残渣,就抬手给她擦去了,让她慢点吃,别噎着了。 还去厨房给她倒了一杯茶水。 她对她耐心又关心,两包吃食,大半都被她消灭了。 徐烁觉得梁宛是故意的。 他郁闷又难过,就沉沉看了梁宛一眼,然后蹲到一旁,自闭了。 梁宛知道原因,却也不想哄他。 现在就这么气性大,以后可怎么好? 麦穗倒是急了,推了她几把,又伸手比划着:哥哥不高兴。姐姐快去哄哄。 梁宛想着自己交代他的事,应该有了结果,便也过去哄了。 “很好吃。谢谢。你有心了。” 她先肯定他的心意,还捏了一块花生酥,递到他嘴边:“你也尝尝?” 徐烁没想到她会喂自己吃,简直是意外之喜,立刻就被哄好了。 他就着她的手,直接张嘴咬,一口下去,花生酥的渣滓掉下来,便见她伸出另一只手,及时接住了。 就这么一点点喂他吃完了。 他太欢喜,食不知味,却意犹未尽:“夫人,我还想吃。” 像是一只饿坏的乖狗狗,仰着头,眨着亮晶晶的眼睛,等着主人的投喂。 但梁宛没惯着,站起身,就不管他了。 “想吃自己去拿。” 她弹了弹手上的渣滓,话音刚落下,便见麦穗塞她手里一块桂花酥,并指了指徐烁,示意她继续投喂。 莫名感觉丢人? 她跟他在一个小孩子面前这样,简直为老不尊。 可麦穗朝她会心一笑,就跑开了。 梁宛:…… 她一定不知什么地方教坏小孩子了。 罪过,罪过啊。 “夫人?” 徐烁扯了扯她的裙摆,夺回她的注意力。 梁宛垂眸看他,确实乖顺可人,就忍不住投喂了。 可徐烁没有吃桂花饼,而是轻轻咬住了她的手指。 “徐烁,你!” 她气红了脸,正要抽回手指,就听他说:“夫人交代给我的事,我办好了。” “田文远跟冯霁开的关系,我查清了。” “夫人想知道吗?” 第126章 她一定伤透了他的心。 他在诱惑自己。 梁宛抽回手,继续喂他桂花酥,等他吃光了,故意把满手的桂花酥渣滓蹭他脸上。 等蹭干净了,就一把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高了,冷声说:“徐烁,还跟我耍心眼?” 徐烁随她捏着下巴,其实很不喜欢这种被她掌控的感觉。 可他知道,她喜欢。 她之所以一次次逃离萧承邺,大抵是不满意他的身份以及身份造就的、唯我独尊的性格。 他的夫人似乎是个想要掌控关系的女人? 很奇异。 但她本就是奇异的人。 如此独特,如此奇异,如此让人着迷。 “夫人不喜欢吗?” “我不喜欢,你能改了吗?” “能,我都听夫人的。” 他装乖卖巧。 她看得分明,却也很满意。 起码他装得让人不厌烦。 不像伏曜,三分钟就原形毕露。 若他能装一辈子,不,装个三年五载的,也算他确有深情了。 “先说说田文远跟冯霁开的关系吧。” 若是她想的那样,便能为杨玉奴出一口恶气了。 杨玉奴还困在那一夜里。 夫君田文远难得从书院回家,还带来了同窗好友,说是瀚海书院的院长之子,不仅读书好、家世好,还品行好,常在书院里照顾他。 她为表达感谢,亲手做了很多饭菜,还为他们温了两壶酒。 “玉奴,你也喝点。” “我们读书人,没那么迂腐。” “霁开,你想听小曲吗?我家玉奴会唱些渔歌,很好听的。” 夫君那时对她,是有些态度轻慢的。 杨玉奴暗恨自己当时为什么没有发现,竟还觉得夫君温柔开明,真就如戏子一般,在外男面前唱起了歌。 “一双白鹤展翅飞,奴过河儿郎哥哥背。 大树底下问郎哥,还不知你姓甚名谁……” 是她唱的太轻佻了吗? 所以勾得冯霁开醉酒失态,频频看向她,眼眸是她看不懂的幽暗深沉? 她也喝醉了。 被夫君搀扶到床上,真就没脑子睡过去,以致犯下大错。 一睁眼,她衣衫不整,躺在冯霁开怀里。 “夫君,我、我没有!我不知道怎么会这样!夫君信我!” 她吓得面色惨白,魂不附体。 她的夫君却只顾安抚身旁皱眉的男人。 “霁开,你莫慌,我知错不在你。” “定然是这贱人勾引了你。” “杨玉奴,此事务必守口如瓶,不然,我绝不容你。” 她的夫君竟然选择息事宁人。 她实在是愚蠢,只当逃过一劫,还感恩他的慈悲。 却在不久,听冯霁开说:“你的丈夫不喜欢你。他拿你……威胁我,玉奴,跟他和离吧。” 她那时怎么回他来着? “卑鄙小人!” “朋友妻,不可欺,文远对你那么好,拿你当亲兄弟,你却一次次调戏他的发妻!” “冯霁开,我瞧不起你!” “你就是个畜生,滚,以后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她一定伤透了他的心。 才让他醉酒坠湖,险些溺死了。 万幸都过去了。 杨玉奴哭着醒来,不知自己怎么又梦到了冯霁开。 眼泪还在流。 她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哭什么。 她只知道自己很伤心,还很愤怒:天杀的冤家,千方百计骗得她的心,他却当一场大梦全忘了。 “玉奴!玉奴,你怎么了?” 杨三姐不放心女儿,就睡在女儿旁边,饶是杨玉奴哭声压抑,还是感觉到了。 大抵母女连心吧? 她睁开眼,看女儿哭成了泪人,忙心疼地又抱又哄:“哎,不哭不哭,娘的乖玉奴,你到底怎么了?你跟娘说,娘绝对给你出气。” 可杨玉奴什么都没说。 她只埋头在母亲怀里,呜呜哭着,像是失去了什么最珍贵的东西。 杨三姐哄了好一会,也没让她止住哭声。 她是个没大耐心的,快要恨铁不成钢地开骂了,但又怕刺激了她,只好喊来小儿子:“去,大程,叫你晚姨过来一下。” “好咧。” 杨大程虎头虎脑地跑开了。 一到梁宛所住的院落,就看徐烁在院子里挥舞着长剑,身姿挺拔,清逸出尘。 如果不是穿着一身破烂衣服,妥妥一谪仙人。 但杨大程依旧看得如痴如醉,不知身在何处。 真好看。 他也想学。 绝对迷倒他那些兄弟。 以后看谁还敢笑话他。 徐烁很快看到了杨大程,当即收了剑,朝他做出伸手抵唇的噤声动作。 一大早的,这孩子来这里,绝没什么好事儿。 他走过去,隔着半人高的院墙,压低声音,满眼警惕:“你来干什么的?” 杨大程踮脚趴在院墙上,嘿嘿笑道:“我娘让我来叫晚姨。我姐又哭了,我娘没法子了,想让晚姨去劝劝。” 徐烁不想梁宛去掺和杨家的事,怎的他们还没完没了? 他其实是个励志铲奸除恶的人,据他调查,杨玉奴也确实吃了大亏,他可以帮忙,但梁宛不行。 他非常不喜欢梁宛的注意力被其他人占据。 如果可以,他想她的喜怒哀乐都围绕着他。 “你晚姨正睡着呢。别去扰她。” “好,不急,徐大哥,你教我练剑呗?” 杨大程挥手抬腿,学他刚刚的动作,但身体不平衡,差点给自己玩摔了。 徐烁忙扶住他,趁机摸了下他的筋骨,很不委婉地说:“你这根骨……不大行。” 杨大程被迎头泼了一盆冷水,也没受打击,依旧笑嘻嘻的模样:“没事儿,我笨鸟先飞,勤能补拙,再说,我也没想做个大侠,就能保护身边人就好。” “徐大哥,你说,我要是会武功,那姓田的,是不是就不敢欺负我姐姐了?” 这一句话倒是说得徐烁动容了。 徐烁想到了梁宛,自己何尝不是从萧承邺这个强权手里保护“姐姐”呢? “也行,你想学,我可以指点你几招。” 他声音才落下,就听身后传来一句:“指点什么?” 正是才起床的梁宛。 她打着呵欠,迎着晨光,明明布衣钗裙,一身素净,反倒比珠翠环绕更动人。 “晚姨,我娘找你。” 杨大程踮着双脚,猛地探出头。 梁宛见是他,笑问:“可是因为你姐的事?” 她昨晚根据徐烁查到的信息,做了一番推论,也正要找杨玉奴说道说道呢。 杨大程点头应着:“嗯。是的。我姐又哭了,我娘拿她没办法。” “好,我知道了,容我洗漱,一会就去。” 梁宛快步走到井边,捋了袖子,打了井水,先刷牙,再洗脸,鬓发沾着水,眉眼莹莹亮,如晨露初绽,整个人美丽而鲜活。 徐烁安静欣赏着,莫名得意:萧承邺看不到她这一面,该是何等遗憾。 第127章 你也是个脏东西! 萧承邺乘坐的马车,在天亮时分,驶进了青阳城。 出于严重的头疾,仅仅稍作停留,补充了一些物资,就继续前往了京城。 他不知道隔了几十里的小渔村,就有他朝思暮想的女人。 那么近,又那么远。 就这么匆匆错过。 但伏崭知道了。 伏崭知道梁宛的存在,纯属一个意外。 某晚,他从玉章台出来,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他父亲派人送来的。 说他有一老友,曾对他有救命之恩,近来他的晚来子不慎遇难,跌入湖中,伤了脑袋,痴傻如同七八岁的孩童,让他速派一个神医,过去帮忙治疗。 这老友之子正是冯霁开。 伏崭为寻找梁宛,也想离开京城,免受掣肘。 就混进荣王迎接太子的队伍,并脱身来到了青阳城。 所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他在冯家两天,就感觉有人在窥视,稍作留意,就发现了徐烁。 拔出萝卜带出泥。 自然发现了梁宛。 但他没有轻举妄动。 而是谋划着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带走梁宛,并把人占为己有。 还有徐烁,也得斩草除根。 徐烁不知这些,只满心满眼都是梁宛。 而梁宛,简单洗漱之后,就去了杨家。 杨三姐看到她,忧心忡忡道:“晚妹子,你替我好好劝劝,我真是拿她没办法了。唉,总觉得她心里藏了事,偏还不肯跟我说。” “好,我知道了。” 梁宛点头应下,心想:我大概知道是什么事了。 她推门进了房间,便见杨玉奴跪坐在床上,默默垂泪。 “你是为了田文远哭,还是为了冯霁开哭?” 她后面一个名字才出口,果然,杨玉奴立时抬起了泪眼。 “晚姨,你怎么——” 杨玉奴一脸不可置信,显然没想到她会知道自己的心事。 却不知梁宛看了那么多爱情,也不是不看的。 先从她嘴里打听出冯霁开的名字,再派徐烁去调查,很快就拼凑出了事情的真相。 “那田文远出身普通,读书也一般,性格又文弱娘气,在瀚海书院里并不受欢迎。” 徐烁一这么说,梁宛就猜到了后面:“估计他还被人欺负了吧?然后那冯霁开跟他完全相反,出身好,读书好,性格也好,在书院很受欢迎,并如同正义使者降临他的生命,成为照亮他灰暗人生的一束光。” “差不多吧?” “冯霁开在书院确实对他帮助很多。” “田文远有他庇护,日子好过很多,连课业都精进了。” “直到田文远珍藏冯霁开的寝衣,被同寝室友发现,尽管很快被冯霁开摆平,但还是有流言传出来。” 徐烁说到这里,梁宛接话道:“所以,田文远暗恋冯霁开。” “对。田文远也是此事之后,火速娶了杨玉奴。” 草! 果然,田文远就是个天然弯! 可怜的杨玉奴,此刻怕是还蒙在鼓里,就那么被他利用、伤害、抛弃。 “晚姨,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杨玉奴含泪询问,一张俏脸渐渐烧红起来。 梁宛揣摩着她脸红的原因,也没委婉,直接说:“我知道冯霁开喜欢过你,还为你醉酒跌入湖里,差点溺死了。” “如今憨憨傻傻,还不时叫你的名字。” 杨玉奴听到这里,骤然情绪崩溃,哭道:“是、是我害了他。我、我该早些同……同田文远和离的。” 她后来也从冯霁开那里知道了田文远所干的混账事。 “玉奴,他都跟我承认了,他对女人不行,所以设下那个圈套,想着借我生子,跟我利益绑定。” “他就是个疯子!玉奴,离开他!” 可她所嫁非人,还如此被伤害,哪里敢相信他的真心? 于是,她谩骂他、羞辱他,说尽伤他的话。 “你们一丘之貉,玩弄于我!” “滚开!他不是好人,你也是个脏东西!” “离我远点,我不想再看到你!” 然后,他离开了。 隔天醉酒坠湖,幸被人所救,再也没有出现在她面前。 她被田文远休弃后,想去书院寻他,其实她也没想跟他有什么,只是想远远看他一眼,确定他平安无虞,却没成功。 她被冯父派人赶了出来。 “你这乡野村妇,也不撒泡尿瞧瞧自己什么德行,竟敢攀咬我家少爷!做什么白日梦呢!” “我家老爷说了,你这种水性杨花、败坏门风的女子,再敢上门纠缠,就把你送去官府!” 原来,如果他不来寻她,她连靠近他的资格都没有。 “晚姨,你竟知道这些……” 杨玉奴错愕过后,两眼染上期待之色:“你怎么知道的?你是不是还见着他了?他还好吗?” “听说他痴傻了,就像个七八岁孩童。” “可惜他从前读书那么好,都说他有登科及第之才。” 她每每想着,都觉得自己是个该死的罪人。 梁宛则觉得古人有时候真的很单纯。 像她,一听冯霁开醉酒坠湖,摔伤脑袋,就觉得是田文远的手笔。 无论男女,爱而不得,都容易走极端啊。 在她看来,田文远暗恋冯霁开,甚至想生养他的孩子,那是何等的疯癫迷恋? 结果冯霁开转头看上了杨玉奴。 这个他都瞧不上的女人,成了冯霁开的心头爱,换谁,谁不崩心态?谁不黑化? 因爱生恨,自然得不到就毁掉。 梁宛把这个猜测说了出来。 杨玉奴听得大惊失色:“不、不会吧?这、这是杀人啊?” 可田文远真的不敢杀人吗? 他扔她休书时,眼里分明压抑着杀意啊。 他还威胁她不许告诉娘家人,甚至不能回娘家,不然他就杀了她全家。 “玉奴,你就没想过,冯霁开喝醉了酒,为什么要一人去那么偏僻的湖边?” “你再想想,他醉酒出事那天,田文远在哪里?” 梁宛的每句话都像是在帮杨玉奴剥开迷雾。 “晚姨,我、我要见冯霁开。” 杨玉奴猛地擦去眼泪,死死抓住她的手臂,两眼熊熊燃着火:“晚姨,求求你,务必帮我想想办法,我要见冯霁开一面。” 第128章 他那么喜欢她,才不会嫌弃她。 冯霁开正在自家书房里看书写字。 本是抄写三字经,不知怎的,就画起了小猫小狗,最后还画出了杨玉奴的画像。 “这人……好生熟悉。” 他拿着画像,回头问父亲:“这人是谁?我看着……好喜欢。” 话音才落,便见父亲一把抢过画像,撕了个四分五裂。 “不许画了!” “你都这样了,还敢想着她?能不能有点出息?” “我教养你读这么多年的圣贤书,就让你学会了觊觎人/妻?” 冯父看着画上女人,顿时火冒三丈,下一刻,猛地一拍桌案,对着儿子就是一番训斥。 吓得冯霁开连忙起身,躲到了伏崭身后。 伏崭化身常明则,过来给冯霁开看病。 此刻,他捋着一把美髯,含笑安抚:“冯洞主息怒,令公子如今孩童心性,你莫吓坏了他。” 冯父看着儿子单纯的眉眼,以及躲在伏崭身后,一副惶惶不安的瑟缩之态,连连叹气:“我看他这样没出息,我就气啊。” 他年过四十,才得了冯霁开这么一个宝贝儿子,一直金尊玉贵养着,结果一眼没看住,就惹了情债,落得这副惨样。 他又气又痛心啊。 “所谓,心病还需心药医。” 伏崭卖弄着他半吊子的医学知识,笑道:“冯洞主既请了我来,就把一切都交给我吧。” 他不觉得冯霁开真成了傻子,顶多磕伤脑袋,淤血未散,堵塞了一些神经。 与其让他喝药又针灸,不如带他去见见他想见的人,没准还能刺激得他恢复神智。 他才不承认是自己想去见梁宛呢。 “霁开,走,跟叔出门玩。” 他温柔一笑,朝着冯霁开伸出手。 冯霁开尽管才认识他几天,却很依赖他,当即握住他的手,笑呵呵跟他出门了。 冯父看两人携手离去,张嘴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唉,儿大不由爹娘啊。 伏崭就这么拐着冯霁开去了小渔村。 路上崎岖不平,他们坐着一辆驴车,颠得东倒西歪。 “常叔,我们去哪里啊?” 冯霁开紧紧攀住伏崭的肩膀。 伏崭看着乡野间的花花草草,嘴里叨着不知从哪里薅来的树叶,笑道:“去见你画的仙女姐姐。” 一句话勾得冯霁开笑眼弯弯:“常叔也觉得她很好看,对吧?” “父亲还是那么没眼光。” “玉奴……她好像叫……玉奴……” 冯霁开扶着脑袋,面露痛色,像是要想起什么,可最终什么也没想起来。 “常叔,仙女姐姐……是谁?” 他微微仰着头,眼眸单纯,如同稚子。 伏崭看着他,不禁冒出一个邪恶的想法:这种忘却过往的痴傻,也很有意思啊。 如果梁宛变成这个样子? 他想,他那么喜欢她,才不会嫌弃她。 * 梁宛答应了杨玉奴,说自己可以帮她想办法去见冯霁开。 但前提是她把事情原委,全部告知她的母亲。 “什么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傻姑娘,那是社会误导女人跟娘家切割,是在削弱我们女人的力量。” “尤其你母亲很靠谱,不是那等软弱无知的妇人。” “玉奴,你母亲、娘家才是你最大的倚仗。” 她如是一番规劝,终于把杨玉奴说清醒了。 杨玉奴便把自己所经历的一切告诉了母亲。 杨三姐听得又哭又怒:“这么重要的事,你怎么不早说?我养你这么大,是让你这么窝窝囊囊活着的?” 说完,拉住杨玉奴的手,就要带她去找冯霁开。 便在这时,一阵驴叫声,引起了屋内人的注意。 杨三姐忙擦了眼泪,推开窗子去瞧,便见两个衣衫华丽、模样出众的青年坐在一辆简陋破旧的驴车上,有种不伦不类的滑稽感。 梁宛也探头看一眼,颜控如她,注意力全在冯霁开身上了。 至于一把美髯的伏崭? 在她眼里就是个老年人。 谁会放着一个俊俏小伙子不看,去看一个糟老头子? “玉奴,快瞧,那人是不是冯霁开?!” 梁宛一脸兴奋地拉过杨玉奴。 杨玉奴抬起美眸,含泪望去,顿时表情一怔:“真、真是他。” 她不可置信,又满眼狂喜,但狂喜之后,就是无尽的羞涩与紧张了。 这些天,她哭得实在憔悴。 眼睛红肿不说,头发也乱糟糟的,忒没形象了。 她捂着脸,躲回床上,又慌慌张张去照镜子。 梁宛看到这里,自然明白了杨玉奴的心意,忍不住对杨三姐打趣:“三姐,你马上要有新女婿了啊。” 杨三姐看着冯霁开,紧紧皱起了眉头:“谁啊,别是那看着傻傻的孩子吧?” 还不如他身边的青年呢。 五官不错,眼眸锐利有光,尤其是那身板,高大劲瘦,看着就有力气。 “走,我们出去瞧瞧。” 杨三姐拉着梁宛的手,大步往外走。 外面已经有李叔在跟对方说话了。 李叔见妻子过来,忙道:“槐花,他说他叫冯霁开,是来寻咱们玉奴的。” 杨三姐点头,却是看向伏崭:“你呢,叫什么?” 伏崭余光扫了眼梁宛,见她满眼兴味打量着冯霁开,心里很不爽,面上则规规矩矩地朝杨三姐躬身行礼:“在下常明则,是冯小公子的大夫。” “大夫啊。” 治病救人,乃是积累福报。 比个书生好! 杨三姐满意一笑,明知故问:“常大夫,你哪里人?今年多大了?家里可有娶妻?” 伏崭:“……” 几个意思? 是要给他说亲吗? 他目光看向梁宛,正要说自己没成婚,却见梁宛推了杨三姐一把,笑道:“三姐,你问错人了。” 梁宛满眼都是冯霁开,朝他笑得那叫一个温柔、怜爱:“冯小公子,你今天过来,是找谁的呀?” 冯霁开看着梁宛温柔美丽的笑颜,俊脸刷得通红,嘴里喃喃着:“我找……仙女姐姐……仙女姐姐……” 梁宛:“……” 真摔傻了? 连杨玉奴的名字都记不得了? 想着,她提醒:“仙女姐姐叫什么呀?” “叫、叫……玉……” 冯霁开蹙着眉,双手挠头,面露痛色。 他每每想那个名字,想那张脸,都头痛、心痛,简直痛不欲生。 “我家小公子有心病,我带她来寻他的心药。” 伏崭抬手搭上冯霁开的肩膀,骤然出声,试图抢回梁宛的注意力。 可梁宛没看他。 只笑盈盈朝冯霁开伸出手:“走,我带你去找仙女姐姐。” 第129章 畸形的恋爱实在精彩。 伏崭:“……” 他羡慕妒忌恨。 看着梁宛那只手,艰难压抑住握上去的冲动。 才分开多久,她怎么黑了,也瘦了,甚至连手掌都有茧子了? 徐烁是怎么照顾她的? 真真废物一个! 梁宛眼里没有伏崭,抓着冯霁开的手,就朝屋里去了。 “晚姨,等下,莫让他进来。” 杨玉奴靠着门,满面羞涩又慌张。 梁宛晓得原因,笑道:“好,我们等你,你慢慢收拾。” 然后拉着冯霁开,坐到一旁的凳子上。 “哎,小冯,你今年多大了?” “父亲说,我十八岁啦。” “可有婚配?” “还没。父亲说,要先考取功名,才能成婚。” 他是爸宝男吗? 怎么什么都他父亲说? 梁宛心里吐槽,面上又问:“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仙女姐姐。” 冯霁开回的毫不犹豫,同时,目光看向杨玉奴所在的房间。 门还紧紧关着。 冯霁开眼里闪过一丝失望,却还是紧盯着不放,像是忠诚乖巧的小狗狗等着主人出来。 梁宛看到这里,骤然站起来,冲房里的人说:“玉奴,我先出去了,你等会收拾好,记得招待下客人。” 说完,看杨三姐带着“常明则”进来,忙推他们出去。 “三姐,咱们到院里说话,给他们小年轻一点单独相处的空间。” “说什么,我还有话要问那孩子呢。” 杨三姐想知道冯霁开傻成什么样了。 她可不想要个傻女婿。 梁宛笑道:“不急。人又不会跑。” 杨三姐想想是这个理,就跟她一起退出来,小声问:“你觉得那孩子怎么样?” 梁宛含笑道:“挺有赤子之心的。虽然摔坏脑袋,却还记得你女儿,也是一片真情了。” 杨三姐看向伏崭:“听常大夫说,他没傻之前,读书很好,有状元之才。” 梁宛顺着杨三姐的目光,看向“常明则”,还是没认出他来。 她满脑子都是这对小儿女百转千回的爱情。 话说,比她的感情经历都曲折。 误做同妻,却被丈夫的白月光看上了,然后白月光摔坏脑袋傻了…… 真真狗血又刺激。 也应了网上那句热梗:健康的恋爱固然重要,但畸形的恋爱实在精彩。 “哎,常大夫,小冯那脑袋,可有痊愈的可能?” 梁宛扫“常明则”一眼,出于讨厌男人的大胡子,她根本就没细看他的脸。 在她看来,对于丑人,细看是一种残忍。 伏崭不知内情,内心都快妒忌得扭曲了。 她怎么还没认出他来? 她是不是早把他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她真残忍啊! 他跟伏曜日夜担心、思念着她,她却跟徐烁双宿双飞,快乐得不知今夕何夕了。 “我会尽力的。” 伏崭微微一笑。 如果梁宛仔细看他一眼,就会发现他笑得僵硬而勉强。 如果她这时认出他来,也许就会避开几日后的悲剧了。 可世上没有如果。 屋子里忽然传出一阵别后重逢的欢喜。 不久,变成了杨玉奴的惊叫:“娘!晚姨!快!来人啊!他晕倒了!” “霁开!霁开,你醒醒!别吓我!” 冯霁开晕倒了。 他在看到杨玉奴的那一刻,无尽的欢喜从他内心深处溢散出来,无尽的剧痛也从他脑袋深处炸出来。 “玉奴……是你……我终于……” 他的话还没说完,眼前一黑,就晕了过去。 有情人将成眷属,却乐极生悲。 冯霁开经受不住刺激,昏了过去。 伏崭作为他的大夫,就留下来,陪他养身体。 他在深夜窜上梁宛的屋顶,听她隔着一面墙,跟徐烁说话。 徐烁今天被梁宛派去调查田文远的行踪,很晚才回来,并没见到伏崭。 “我看他没准真是被田文远所害。” “你刚说田文远在冯霁开出事后,匆匆去了朔州读书,像不像畏罪潜逃?” “明天等冯霁开醒了,我一定要好生问问。” 梁宛像是沉迷一场剧本杀,满脑子追求真相。 徐烁半是吃醋,半是不理解:“那是他们的事。你掺和太多了。” “怎么,你就没有成就感吗?” 梁宛反问一句,然后语重心长地说:“你救了玉奴的命,我救了玉奴的心,我们这是在积德行善,以后会有大福报的。” 我的大福报就是——得到你! 徐烁伸手摸着那面墙,眼神温柔而深情,在心里默默说。 他顿了一会,又道:“你说还有个常大夫?多大年纪?生得好看吗?” “没注意。只知有个大胡子。好丑的。” 梁宛早想吐槽这个了,一说起来,就没完没了:“看着挺年轻的,也不知什么审美,竟然留了个大胡子?我跟你说,你以后可别留胡子。没有女人会喜欢的。” 正趴屋顶偷听的伏崭嘴角抽了抽,差点摔了下去。 原来她不喜欢男人有胡子。 他摸着自己的假美髯,恨不得立刻给扯下来。 但不行。 明天他还要做常明则。 所以她是讨厌自己的胡子,所以白天才没正眼看自己,以致没有认出自己? “有动静!” 屋里的徐烁满眼警觉,猛地推开窗子,就窜了出去。 夜色深深。 明月高悬。 远处有几只野猫叫着春,声音凄凄厉厉,像是承受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痛苦。 伏崭早不见了。 他跟冯霁开睡在杨家小儿子杨大程的房间。 此刻,冯霁开正睡得香甜,嘴角弯弯,像是做了什么美梦。 伏崭睡不着,就靠着墙,两眼眯起危险的冷光,谋划着接下来的行动。 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徐烁跟他,王不见王,也错过了发现危险的机会。 翌日,鸡鸣狗叫声唤醒了太阳。 梁宛一醒来,简单洗漱一番,就跑去了杨家。 冯霁开还在床上呼呼大睡。 她也没什么男女大防,就推门进去了。 却正好看到“常明则”背对着她穿衣服。 本以为是个白斩鸡,可人家宽肩窄腰,肌肉蓬勃,线条性感,一身肌理紧实流畅,竟是深藏不露的好身段。 她仗着年纪,把冯霁开当半大孩子,倒是忘了还有这个“常大夫”了。 “不好意思。我冒失了,冒失了。” 她忙退出去,并关上了门。 伏崭神色淡定地穿着衣服,动作慢吞吞,嘴角勾着坏笑:不知她认出自己的那一刻,是什么样子。 应该会更惊慌失措吧? 他舔了舔犬齿,心道:他可太期待了。 第130章 这体力,她爱了爱了。 “刚刚是晚姨来了吗?” 冯霁开睁开双眼,看着床前的人。 伏崭点了头,很快整理好自己,打开了门。 梁宛已经恢复自然,步伐款款进来,坐到床边,开门见山地询问:“小冯啊,你还记得自己怎么摔进湖里的吗?没有人偷袭你吗?” 冯霁开扶着脑袋,一脸茫然:“晚姨,对不起,我想不起来了。” 梁宛露出鼓励的笑容,声音温柔慈爱:“不急,你慢慢想。” 冯霁开很听话,挠挠头,就想了起来,可也就想了一会,就痛苦喊着:“头痛,晚姨,我的头好痛。” 梁宛:“……” 她看向“常明则”,正好对上他躲闪的目光,隐隐觉得他刚刚目光火热,却也没来得及多想,只问:“你是小冯的大夫,他是摔伤还是砸伤,总能分辨出来的吧?” 伏崭才来冯霁开身边,自然不清楚这些,就保持沉默。 梁宛见他沉默,以为他没听明白,索性就把话说的更直接了:“我怀疑你家小公子是被人暗害了。” “你最好回去告诉你家老爷,如果不想自己儿子白白吃个大亏,就让他派个人好好查一查。” “那暗害你家小公子的人,九成是田文远。” “如果担心没有证据,可以诈一下他。” “比如,设一场大戏,你家小公子不幸去世,如今化作厉鬼去复仇。他若心里有鬼,必然吐露实情。” “再比如,一麻袋掳他过来,设一场知府审案的戏,也就是你家小公子恢复神智,状告他暗害自己,若他不承认,打几板子瞧瞧——” 她脑子活,说了一个又一个主意。 伏崭没想到她还有这般才华,虽然欣赏,却觉可惜,一朝用到了这里,反而落到了他手里。 “好,我这就回去跟冯洞主说。” 他爽快应下来,却是为了早些回去,安排人动手。 他已经忍不住要跟她相认了。 于是,三天后,徐烁一麻袋将田文远从朔州掳了过来。 冯父安排人手设了一个假公堂,说冯霁开恢复清醒,状告田文远暗害于他。 起初田文远还死不承认,但几板子下去,便打得他哭爹喊娘,承认了罪行。 “我也不想的!” “都是他逼我的!” “他就是个蠢货!” “哈哈,我送他白玩他不要,非想着娶回家去!” “一个乡野贱妇,他也当个宝!” “他该死!该死!” 田文远面色狰狞,满眼妒忌,又哭又笑:“我对他那么好,我恨不得把一切都给他……是他辜负我、羞辱我……” 真相大白。 田文远暗恋冯霁开多年,爱而不得,遂因爱生恨,生出毁掉他的念头。 他模仿杨玉奴的笔迹,约他夜里在湖边见面,然后趁他不备,拿石头将他砸晕,推进湖里。 为遮掩罪行,往他身上倒了很多酒,做出他是醉酒坠湖的假象。 一切很完美。 哪怕他没死,却成了憨憨傻傻的孩童。 连老天都在帮他。 甚至他还拿他跟杨玉奴私相授受的信件,向冯父勒索了五百两银子,并让他推荐自己去了朔州的弘道书院读书。 到底哪里出了错? 被拖去牢房的路上,他百思不得其解。 他哪里知道自己遇上了梁宛这个迷呢? 仅仅通过只言片语,就抽丝剥茧,猜中了大半案情。 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梁宛看清了别人的人生迷局,却忽略了自己的险境。 “晚姨,你真是太厉害了!” “我跟霁开能有今天,都是托了你的福!” “你就是我们的大恩人!” 杨玉奴抱着梁宛的手臂,跟她一起坐着驴车回小渔村。 赶驴车的人是她的母亲杨三姐。 今日知府审理了田文远的故意杀人案,杨玉奴也来作证,帮助冯霁开得到了公正。 她也因祸得福,被冯父接纳了。 冯父知她所嫁非人,跟田文远也清清白白,便同意了她跟儿子的婚事。 还说了择吉日就遣媒人去杨家说亲。 尽管杨三姐对新女婿不是很满意,但儿女大了不由娘啊。 “其实,你真正要感谢的人是徐烁。” 梁宛并不居功,知道出大力气的人是徐烁。 如果没有他去调查信息,她也推测不出内情。 “对,你晚姨说的没错,你徐哥是一次两次救你啊。” 杨三姐看向一旁步行的徐烁,隔着驴车,他跟丈夫,一左一右,但丈夫走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人家呼吸平稳,没出一点汗。 还是年轻好啊。 这体力,她爱了爱了。 “你说说,你要怎么报答人家?” 杨三姐直到此刻,还是觉得徐烁更靠谱些。 奈何她女儿眼光太差了。 “娘,徐哥就像是那种话本子上的江湖侠客,才不会要什么报答呢。” 杨玉奴历经风雨,已见彩虹,又有了少女的活泼与快乐:“顶多也是想我多孝顺一下晚姨。晚姨不是说以后不改嫁成婚吗?那我就当她干女儿好了。” 她歪头靠在梁宛身上,举止亲亲密密的依恋,确实觉得她是她的第二个母亲。 她也乐意拿她当干娘孝顺。 徐烁本来对她们的闲谈不予理会,可听到这里,猛地看向了梁宛——以后不改嫁成婚吗?那可不行! 梁宛莫名心虚,忙对徐烁做了个抵唇噤声的动作。 便在这时,无数蒙面黑衣人骤然从天而降。 他们齐齐围住驴车,直奔徐烁跟梁宛。 梁宛误会他们是萧承邺的人,本能地大喊:“不要伤及无辜!” 无辜的杨三姐看形势不对,立刻跳下驴车,拽了女儿,躲到一旁的草丛里。 她的丈夫看徐烁被人围攻,本想帮忙,可他一个手无寸铁的渔夫又能做什么? “晚妹子,小心啊。” 杨三姐急得一头汗,生怕刀剑无眼伤着她。 话说,这都是些什么人啊? 一个个凶神恶煞的,难道是他们姐弟俩的仇家? 她说是逃难,难道是仇杀? 胡思乱想之间,就看她躲在徐烁身后,朝他们摆手大喊:“快跑!快跑啊!” 她没有跑,推了丈夫一把:“快,去报官!” 可来不及了。 李叔正想跑去报官,就被一蒙面黑衣人拿剑抵住了脖颈。 连同杨三姐跟女儿杨玉奴,也没能逃过。 他们一家三口转眼成了人质。 “束手就擒吧!” “不然,就给他们收尸!” 第131章 他真的太想念她了。 他们的威胁对梁宛是很有用的。 梁宛看着无辜受难的杨家人,做不到袖手旁观,只能主动离开徐烁的保护范围,对他们说:“你们想要的人是我,对不对?” “放他们走!” 她面色紧张,内心惶惶,直觉他们不是萧承邺的人。 身为一国太子,萧承邺的人不会这么遮遮掩掩,不敢以真面目见人。 所以,他们是谁的人? 一个名字骤然闪入她的脑海。 伏曜死了,伏崭还逃窜在外…… “梁宛!”徐烁一剑劈开挡道的黑衣人,去抓她的手,“不要过去!老实待在我身边!” 梁宛回眸,看着他,摇摇头,面色凝重:“他们不像是殿下的人,徐烁,你先保护好自己。” “你在说什么?”徐烁不可置信地皱紧眉头,“你最重要,你懂吗?让我眼睁睁看你被人抓去,还不如直接杀了我!” “别犯傻!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无论是你,还是我,都要好好活下去!” 梁宛已经分析了形势,黑衣人太多了,徐烁或许能以一己之力保护她,但杨家人怎么办? 她不能不管他们的死活! “你保护好自己,还有三姐他们。” 她说着,捡起地上死尸身边的剑,指着对面的黑衣人:“你们是伏崭的人吗?让他出来。” 说伏崭,伏崭就来了。 他纵马而来,马上还横趴着麦穗。 他才从梁宛租住的房间而来,很“体贴”地收拾了她的东西,连同她养的麦穗,都一并带来了。 他不再是“常明则”的打扮,一袭山青色华服,俊脸白白净净,一点胡茬都没有,清俊的眉眼莹亮如星,笑意温柔:“夫人,好久不见。” 果然是他。 还真是阴魂不散。 梁宛立刻冷了脸,不耐烦地问:“你怎么在这里?你到底想怎样?” “我想带夫人去过好日子。” 伏崭面色无辜,眼神诚恳:“夫人天生富贵命,如此穷乡僻壤,实在是受委屈了。” 梁宛:“……” 她真是谢他高看自己呢! 她前世是孤儿,省吃俭用二十八年,还是穷得买不起房,哪里就天生富贵命了? 哦,不,他说的是原主。 原主是青楼老鸨,虽然名声不好,确实是个富婆。 “如果我不觉得受委屈呢?” “伏崭,我现在所过的,就是我想要的好日子。” “你要是真为我考虑,那就离我远远的。” 她有那么一刻,很想说出真相:我不是那个跟你们有恩怨纠葛的女人!她死了!死于一场高热!活着的只是一抹平平无奇的异世孤魂!她没什么了不起!求你们,放过她吧! 但说出来的后果,她承担得起吗? 西方世界有可怖的猎巫运动! 她不想被当成鬼怪抓起来,火烧或者活埋! “夫人说话,一如从前,只管伤我的心。” 伏崭露出一副伤心模样,眼里却渐渐染上狠厉之色:“夫人想知道我伤心了,会做什么吗?” 他话音落下,一抬手,一支袖箭窜出来,直奔杨三姐的面颊。 “啊!” 杨三姐痛得惊叫一声,左侧面颊倏地划过一道血痕。 殷红的鲜血顺着她的面颊滚下来,像是一条条快速蠕动的红色小蛇,没一会就爬满了半边脸。 梁宛愣在当场。 伏崭动作太快了,根本不给人求情的机会。 “那就是让别人跟我一起伤心。” 他声音冷戾,一边漫不经心地卷着袖口,一边抬头看着梁宛:“夫人还要让我伤心吗?” 他手指摩挲着袖箭,含笑威胁:“下一次,可就是她的咽喉了。” “卑鄙!尽会耍些下三滥的招数!” 徐烁满面鄙夷,怒不可遏:“伏崭,你滥杀无辜,会遭天谴的!” “天谴?” 伏崭想着自己那段身在炼狱的日子,不屑地冷笑:“我已经遭受天谴了。” “徐烁,看在你跟主子是结拜兄弟的份上,我可以饶你一命!” “滚吧!” 他袖箭再次破空而出。 这次是朝着徐烁。 徐烁轻易闪身躲过。 但伏崭把麦穗朝他扔了过去。 徐烁本能地去救人。 便是这个时刻,伏崭纵马奔向梁宛,随后倾身,长臂如铁钩,将她掳到了怀里。 却被梁宛手持银簪,抵住了喉咙。 “放他们走!” 梁宛窝在他怀里,面色冰冷,眼神凶狠:“不然,我们就同归于尽!” 她早厌倦了像是货物一般,被他们争来抢去。 若他真的不顾自己的意愿,那就一死解脱吧。 只死前,必要拖他一起。 “我其实很想跟夫人死在一处。” 伏崭侧头挨近梁宛的脖颈,根本不管那银簪会不会刺伤自己。 他真的太想念她了。 脖颈处已有鲜血冒出来。 但疼痛也阻止不了他亲近她。 近一点。 再近一点。 这个疯子! 梁宛看着他脖颈上蜿蜒流动的鲜血,握紧银簪的手颤了颤,不自觉往后缩。 她不想杀人。 她也知道自己杀不了他。 “伏崭,别让我恨你。” 她还能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她抓不住他的软肋,等下,他的软肋是她吗? 想到这里,她反手拿银簪抵在自己脖颈上,像是狗血剧情,用自己的生命威胁他:“若你真的爱我,便放他们走。” “夫人无需这么试探我的真心。” 伏崭警惕盯着梁宛手里那根银簪,生怕她真的伤了自己,面上则强作淡然,微微一笑:“凡夫人所想,只需夫人一句话,我没有不应的。” “纵然夫人一次次伤我的心,可我不会伤夫人的心。” 他说着,朝压制杨家三人的黑衣人们挥了挥手。 下一刻,黑衣人们收回刀剑,给了杨家三人自由。 梁宛让他们快走。 杨三姐看她似乎没有生命危险,疑似感情纠葛,也就拉着丈夫、女儿匆匆走了。 “晚妹子,无论发生什么,一定要好好活着啊!” “晚姨,千万保重啊!” 母女二人频频回头,知道这一别,此生很难有见面的机会了。 梁宛为这场离别,落下了伤心的眼泪。 她渴望的岁月静好啊,就这么仓促失去了。 伏崭看她落泪,不由心生醋意:“夫人重情,却唯独对我薄情。” “啪!” 梁宛狠狠给他一巴掌。 伏崭摸着涨痛的脸,满眼不解:“夫人为何打我?” 第132章 我对夫人既敬且爱。 梁宛怒喝:“你刚刚差点摔伤了麦穗。若是她有个好歹,伏崭,我跟你没完。” 她固然是个阶下囚,可匹夫尚有一怒,何况她呢! 万幸麦穗被徐烁及时抱住,并平安放到了地上。 麦穗说不了话,此刻满眼担心地看着梁宛,想要冲过去保护她。 才跑过去两步,却见她冲自己摇着头,口型说着:不要过来。听话。 梁宛知道自己保护不了麦穗。 倘若她跟着自己,只会是自己的软肋。 她转头看向同样满眼担心、急得甚至红了眼眶的徐烁,也是摇头:“带她走。现在,立刻、马上。徐烁,听话。” 徐烁也知道自己实力不济,不说多名高手围攻,还有伏崭本人在场,单他内伤并没痊愈,就救不了她。 “对不起,宛宛,是我无能。” 他很自责,然后抬手就给自己一巴掌。 力道之响亮,当即在他俊朗的脸上留下一个鲜红掌印, 梁宛目光惊愕,也是这一刻知道徐烁本性还是那个纯良少年,可惜,他们错过了。 在小渔村相依为命的这段时光,尽管她对他各种排斥、争吵,这一刻,全化作了美好。 “徐烁,带她走吧。” “以后……不要来寻我。” “我不怪你。只要你好好安置她,便对得起我们这一场缘分。” 她用了缘分二字。 便是这两个字,让伏崭决定对徐烁痛下杀手。 可不能当着梁宛的面。 他抱紧梁宛,怀着胜利者的嚣张与得意,扫了一眼黑衣人里的头儿,驾马而去。 黑衣人们默契分成两列,一列如同暗影,紧紧追随,一列困住徐烁、麦穗,并在伏崭身影消失后,齐齐出手,将他耗到力竭、生擒…… 梁宛不知这些,却隐隐不安:“你不会背着我杀了徐烁吧?伏崭,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倘若他死了,我们便是死仇。” 后面这话太狠了。 伏崭本来快活的好心情,顿时被妒火吞没。 他抬手捏住梁宛的下巴,哪怕心里恨得想杀人,面上依旧笑盈盈:“死仇?夫人这么说,是把他当什么了?” 丈夫吗? 这三个字,他还没来得及出口,就听梁宛说:“弟弟。” “跟你和伏曜一样,弟弟罢了。” “我年长你们许多,本想跟你们做姐弟来往的。” “伏崭,伏曜已经没了,你们主仆一场,我想你好好的。” 她目光诚恳而温柔,几句话安抚掉了伏崭的杀意。 尤其最后一句“我想你好好的”,像是甜蜜的表白,瞬间迷得伏崭失了理智。 他对她早已爱欲泛滥,大手捧住她的脖颈,就低头强吻下来。 梁宛猝不及防,瞳孔简直地震。 反应过来时,抬手就想甩他耳光,却被他抓住手,探进他的衣服里…… 触手肌肤白皙滑腻,清凉如玉,腹肌块垒分明、线条流畅。 再往下,她俏脸通红,羞愤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伏崭……大白天的……你、你——” 她要被他的卑劣无耻逼疯了。 可他坦坦荡荡看着她,忽又低头吻她,比之前还要放肆、邪恶…… “我哪里比不得狗太子?” 他热汗淋漓,艰难压抑着喘息,额头抵着她的额头,试图用男色蛊惑她:“夫人多看看我好吗?我只想跟夫人这样好。姐弟如何比得上夫妻亲密?” 梁宛冷声讽刺:“夫妻之间,我不想,你便可以强占吗?” “我怎么舍得呢?”伏崭吐出一口浊气,缓着身体里的躁火,语气无辜,“我只是想夫人知道我的好。” 梁宛冷笑:“我已经知道了,你现在可以离我远点吗?” 她真怕他一个失控,在马上……就欺辱她。 她多虑了。 伏崭还没那么疯。 不,应该说,他暂时还不知道可以那么疯。 虽然他在玉章台观摩了不少男欢女爱,也知道能讨女人欢心,可他到底没有亲身实践,自然不敢一上来就那么大的操作。 一旦操作不好,可就丢人了。 更何况还有狗太子这个珠玉在前。 也不知道她跟徐烁进展到了哪一步?是不是也讨得了她的欢心? 反正他是万万不能被比下去的。 出于此,他跟她的初次,要慎重再慎重。 “夫人满意自己摸到的吗?” 伏崭自觉还是很有本钱的。 皮囊、身材,尤其是体力,他觉得不比狗太子差。 梁宛听懂他的言外之意,又羞又气:“我说不满意,会打击到你吗?” 伏崭:“……” 他被迎头泼了一盆冷水。 “哪里不满意了?” 他皱起眉,音量拔高,有点外强中干的委屈。 梁宛心想:皮囊、尺寸都不满意。 跟萧承邺比,他就是个弟弟。 但她也清楚,萧承邺那种她吃不消,伏崭这种倒是刚刚好。 只伏崭这个人,太疯了。 喜欢她时,觉得她千好万好,万一哪天不喜欢她了,天知道他会干出什么? 反正他就是个危险因素。 她的人生本就艰难,一点不想给自己招惹麻烦。 “哪里都不满意。” “尤其是你刚刚严重冒犯了我。” “你看我出身风尘之地,便当我是那种烟花女子,可以肆意轻薄、玩弄,对不对?” 她假装伤心,故意曲解他的行为:“你还好意思说……说你真心喜欢我?不过是见色起意,觊觎我的身子罢了。” 既然落到他手里,趁着他喜欢自己,她自然要好好训狗了。 “夫人怎么能这样想我?” 伏崭直觉哪里不对,像是被她牵着鼻子走了,可他温香软玉在怀,昏头昏脑的,不自觉地摇头说:“我没有。夫人信我。我对夫人既敬且爱。” “真的吗?” 梁宛仰头看着他,眼眸怯怯,隐隐泛着泪光。 伏崭心里一动,忙点头:“自然是真的。我绝不会伤害夫人。” 梁宛听了,伸手摩挲着他的脸,然后轻轻歪在他怀里,一副柔顺妩媚的娇态:“那我可要拭目以待了。” “伏崭,告诉我,你要带我去哪里?” 第133章 真要对他另眼相待了。 “夫人想去哪里?” 伏崭轻声询问,仿佛真的在询问她的意见。 梁宛不抱期望,却也回了句:“我想去小渔村。” “好,那就去小渔村。” 伏崭调转马头,真的回了小渔村。 梁宛:“……” 这疯子! 下一刻会做出什么,还真是让人难以预料! 她怕了怕了。 小渔村那么多无辜村民,她真怕他丧心病狂,拿他们威胁自己。 “不要!” 她急忙抓住他的衣襟,改口道:“我、我跟你开玩笑呢。你说的没错,那穷苦日子,确实不适合我。我也早过腻了。” “我没有。” 伏崭两眼发光,兴致盎然:“我也想跟夫人做一对平民夫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想一想,就很幸福。” 梁宛想一想那画面,就很恶寒:“不,不幸福。很累的。你是干大事的人,不要在这里蹉跎年华。” “跟夫人在一起,怎么能算蹉跎年华呢?” “夫人别怕,我不会让夫人累着的。” 伏崭双腿一夹马肚,马儿咴咴叫着奔向了小渔村。 梁宛阻拦不得,只能见招拆招了。 她其实也想回去看一眼徐烁、麦穗是什么情况。 可回去的那段路上,除了几片鲜血,连尸体都处理干净了。 徐烁跟麦穗都不在了。 他们去了哪里?还平安吗? 抑或被伏崭抓去了? 思量间,小渔村浮现在眼前。 天色已然昏暗,远处夕阳如血,照着缕缕炊烟。 食物的香气漫过低矮的围墙,混着咸湿的海风,悠悠散开。 远处浪涛轻拍礁石,一声激昂,一声沉缓,与灶间柴火的噼啪声,孩子们嬉戏追逐的玩乐声,汇成一幅美好的人间烟火图。 梁宛就这么回了小渔村。 并在她租住的房子门口,看到了争执的杨家四口。 “槐花,别犯傻,我看那些人咱们得罪不起。” 杨三姐的丈夫拉住妻子的手,不想她去报官。 杨玉奴一旁表态:“爹,晚姨待我恩重如山,徐哥也是两次救我,我们不能见死不救。” 杨大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也弱弱说一句:“爹,徐哥还要教我武功呢!” “只是去报个官,没让你去救人,李祥,你松手!” “别让我瞧不起你!” 杨三姐愤怒的声音落下,一回头,便看到梁宛靠在伏崭怀里,明明一身粗衣,却有种高不可攀的贵气。 “晚妹子,你、你这是——” 她目光看向伏崭,又看向她,来回几次,很是不解:“你这是什么情况?徐烁呢?” 梁宛没多解释,只说自己没事,让他们回去,不用管自己。 杨三姐深深叹气,尽管梁宛不说,却也知道她这样的美人,显然是遭人惦记了。 她一个普通百姓,自知提供不了什么帮助,便问:“那你回来……是还要住在这里?” 梁宛没说话,看向伏崭,见他点头笑说:“嗯,我们会在这里暂住几天。叨扰了。” 伏崭客客气气说着,下一刻,抱着梁宛下了马。 他步伐矫健,经过杨三姐身边,直奔屋里。 杨三姐看他那急吼吼奔屋里的架势,就很忧心,忍不住大喊:“那你有什么需要,一定要喊我们啊。我男人这几天,不出海。” 她还是想着帮梁宛,能帮一点是一点。 梁宛不想把她牵扯进来,就没回她,任由伏崭把她抱回房间,放到床上。 他一手撩着她的头发,一手摩挲着她的脸,又低头想亲她。 “我饿了。” 梁宛随口寻个理由,意在躲避他的亲密。 可她肚子很争气,当即就应景地叫了出来。 伏崭听了,宠溺一笑:“好,我去给夫人做饭。” 他说去做饭,还真去厨房做饭了。 先系上梁宛的围裙,再卷起袖子,也不管自己一身华服会不会弄脏,他择菜、洗菜、切菜,一番动作行云流水,无论油炸,还是煎炒,都十分娴熟,甚至萝卜都能雕出花来。 不过大半时辰,就弄了一桌菜。 其中油炸小鱼干,酥酥脆脆的,十分好吃。 米饭也蒸得甜香。 一问才知里面放了点糖。 “你、你这手艺不错啊。” 梁宛尝了几口饭菜,满眼震惊,实在没想到他一个大男人,竟然厨艺这么好。 撇开他的人品,真要对他另眼相待了。 “为夫人特意学过罢了。” 伏崭深深看她一眼,笑问:“夫人猜猜我是跟谁学的?” 梁宛遇到的会做饭的男人,也就是从前的龟公刘大志了。 她第一次逃离萧承邺的时候,就是躲去了他家里。 也不知他现在怎么样了。 “夫人想到谁了?” 伏崭站在梁宛身侧,低眸瞧她,笑容玩味。 梁宛如实说:“刘大志。” “夫人想见他吗?” “他在你这里?” 梁宛很敏锐,立刻听懂他的言外之意。 伏崭没隐瞒,点头道:“嗯,狗太子把他关了起来,差点给作践死了,得亏他是夫人的人,我就救了他。” 梁宛:“……” 真不知他是单纯想救他,还是想拿他来要挟她。 “你有心了。” “继续保持。” “我会拭目以待的。” 她朝他微笑,是安抚,也是训狗。 而训狗,自然不能只给这么一点甜头。 于是,晚饭过后,借口散步消食,让他陪着自己去海边看星星。 星垂平野阔,浪静海风轻。 她主动牵着他的手,缓缓说:“喜欢这种氛围吗?晚饭过后,跟自己喜欢的人,漫步海边,感受着万籁俱寂,世界只剩下我们两人……” “汪汪汪——” 迎面一阵狗叫声破坏了她刻意营造的氛围。 原来是有渔民在遛狗。 梁宛尴尬了两秒,换了话题:“我跟徐烁,都没到这一步。” 她委婉表达她跟徐烁之间的清白。 伏崭听了,心中一阵狂喜,可狂喜过后,就是冷静了:“夫人这是遗憾吗?” 此话并不中听。 梁宛心里不悦,面上优雅含笑,反问道:“你觉得呢?” 伏崭沉默不语,觉得徐烁还是太老实了。 他的夫人很聪慧,又深谙看人下菜碟,瞧,不逼她一点,不让她怕他一点,他可牵不到她的手。 徐烁的失败给了他一个教训:追求夫人,不能一味纵容。 他知道她的温柔、安抚,乃至示爱,意在麻痹他。 对萧承邺,她就用过这种把戏。 她就像寒冰,除了一点点暖化,还需要用些手段。 比如,他再更进一步,她或许就会主动亲吻他、安抚他? 想着,他抓着她的手,低头吻她的手背:“夫人冷吗?” 梁宛蹙眉:“不冷。” “我冷。我好冷。”伏崭笑眸如星,似藏着暗火,“夫人抱一抱我,好吗?” 第134章 唯有她的爱,是他的救赎。 梁宛忍着排斥,拥抱了他。 伏崭如愿得到了她的拥抱,却还是不满足。 他不是个贪婪的人,可遇到她之后,日日夜夜,欲壑难填。 “我真的很想念夫人。” “失去夫人的每一刻,我都觉得人生没有意义。” “夫人救救我,好不好?” 他抱紧她,一紧再紧,恨不得把她融进骨血里。 他是个身在炼狱里的人。 唯有她的爱,是他的救赎。 可她连萧承邺都不爱,又岂会爱他? 他看的太清了。 正因为看得太清,所以他别无选择。 他只能那么做,也必须那么做。 他松开手,又陪她散了会步,才跟她回去。 如她所愿,他跟她分开而住。 他耳力好,听到她推动椅子挡住了门。 或许她躺在床上,手里还攥了银簪或者菜刀,只要他有异动,就跟他同归于尽。 还好他不是一个冒进的人。 他在深夜翻窗而出,于夜色里,几个弹跳,来到了约定之处。 早有黑衣人等在那里。 是个瘦削青年。 也是之前那群黑衣人的头儿,叫常威。 常威看到他来,一撩衣袍,单膝跪地:“小将军。” 伏崭看着他,微微抬手,示意他起来,同时询问:“徐烁如何了?” 常威道:“已生擒,严加看管中,等候您的处置。” “嗯,把这个喂给他。” 伏崭抛他一个白色小瓶,神色在夜色里格外冷酷:“这是忘尘丹。你偷偷喂他吃了,看他是什么反应。” 他准备把徐烁当个试验品。 如果这忘尘丹的效果好,还没什么危害,就喂给梁宛吃。 等她忘记前尘,以后只他一人,自然会喜欢他。 “是。” 常威接了药瓶,握在掌心,应声而去。 他偷偷把药融进徐烁喝的水里,在观察三天后,回来复命。 “徐烁用药后,剧烈头痛,一直痛了大半个时辰,才昏睡过去。” “醒来后,他不记得自己是谁,连自己会武功都忘了。” “他向我们追问自己是谁,我们欺瞒他是同伴,捏造了他的身份,他似乎没有起疑。” “我寻了大夫来检查他的身体,也说没有异样。” 常威的话让伏崭下了决心。 他决定回去就喂梁宛吃忘尘丹。 至于徐烁? 伏崭冷笑:“他可不是我们的同伴。你派个人把他送去桃州。郁酡子缺个药人。他很合适。” 郁酡子便是伏曜的主治大夫。 也是研制出忘尘丹的人。 当年他父亲遍寻医者,倒也寻出一些奇才。 “是。” 常威应声而去。 伏崭伴着月色,慢悠悠回了小屋。 梁宛对此一无所知。 她用椅子抵着门,枕边放着菜刀,一连三晚的平安无事,反而让她稍稍放松,沉沉睡去。 她真的太累了。 跟伏崭相处,比之徐烁、萧承邺相处时还要累。 想着萧承邺,她就不争气地生出一些怀念,不知他是不是忘却自己、另寻新欢了。 她不后悔逃离他。 一月多的自由,也是真真切切的自由,比困在后宅里强多了。 只想着漫漫余生,或许再难与他相见,难免有些遗憾。 她还是喜欢上了他。 长久的分离让她认清了自己的感情。 她难过,伤心,落泪,然后自我安慰:不,梁宛,清醒点,你不是喜欢他,你只是处境恶劣,又对比别的男人,觉得他更好些罢了。 但这种自我安慰,并没让她心情好些。 她一夜醒醒睡睡,还哭红了眼睛,第二天,神色十分憔悴。 伏崭猜到一点原因,但视而不见,只温柔含笑,递上丰盛的早餐。 他在白粥里放了忘尘丹。 梁宛一直吃他做的饭,自然未做防备,只觉得今日的白粥过分甜腻了。 “你放了多少糖啊?” “我都说了,吃太多甜,对身体不好。” “还容易变老。” 现代人好多糖尿病的。 他太不注重养生了。 梁宛蹙着眉,一阵碎碎念。 伏崭好脾气地说:“是我的错,那你少吃点。” 他为免她起疑,并不劝她全吃了。 因为他为保万无一失,也在她喝的水里放了一粒。 她有早晨起床多喝水的习惯。 如他所想,梁宛喝了半碗白粥,就去喝水了。 水里似乎也甜甜的,但她忍了。 老一点也好。 反正这美貌总招祸。 伏崭看她喝了半杯水,估摸着药量也差不多了,就让她多吃菜。 梁宛心情不好,就暴饮暴食,多吃了些菜,想着吃胖点,没准就能甩开这些烂桃花了。 只吃着吃着,就觉头痛欲裂。 “啪。” 她手里的筷子落到地上。 她两手抓着额头,紧紧皱起了眉:“伏崭,我、我的头好痛。” 只不过几夜没睡好,后果就这么严重的? 她还不觉得是吃食里有问题。 直到一抬眼,看到伏崭表情不对,那似担忧又似期待的眼神,太诡异了。 她心里一惊,立刻反应过来,忙抓着他的衣襟,大声喝问:“你给我吃了什么?” 说着,就伸手掏喉咙,想要把药物呕吐出来。 但伏崭制止了她。 他困住她的双手,紧紧圈抱住她,柔声安抚着:“别怕,好东西,是忘尘丹,你吃了,前尘往事什么的就都忘了。” 从此,她的记忆空白,只由着他涂抹色彩。 多美好啊。 “砰!” 梁宛听懂他的险恶用心,又疼又气,忽地发起狠,一头撞他鼻尖上。 他本能躲开,却还是慢一步,被她撞得鼻血狂流。 也松开了她。 “啪!啪!” 她气得发疯,抬手给他两巴掌。 “你有病!” “你自己怎么不吃?” “伏崭,你个蠢货!你吃了,就能忘了我,就能无爱一身轻!” 她怒吼到后面,没了力气。 因为她的头太痛了。 除了痛,还有很多乱七八糟的记忆闯进脑海。 一会是三四岁被人贩子拐卖,一会是流落醉花楼,学一些伺候男人的玩意,一会是被老鸨打骂,被云织庇护,一会是跟着云织,离开醉花楼,住进了伏宴的府邸。 伏宴是伏曜的父亲。 原主亲昵喊他姐夫,笑得灿烂美丽。 那是一段很美好的日子。 姐夫伏宴爱屋及乌,待她如同亲妹妹。 直到某天,她醉卧花间,无意听到他对姐姐云织说:“宛宛十四岁了。出落得越发美丽了。” “我有意纳她为妾。” “你们姐妹共侍一夫,也是一桩佳话。” 第135章 我有忘尘丹,一颗断尘缘。 天塌了。 原主浑浑噩噩到天黑,才如一缕幽魂,飘回到云织房间。 云织看她一副如遭雷劈的可怜模样,叹气说:“宛宛,你都知道了?” 云宛点头,眼泪簌簌落下来:“姐姐,你我虽然没有血缘,可你从小保护我,就是我的亲姐姐。我接受不了的。” “姐夫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不,他不再是我的姐夫了!” “他从前许诺你一生一世一双人,我们才跟着他出来,这才几年,凉薄至此,我恨他!” “我宁愿回到醉花楼,人尽可夫,也不要做他的妾!” 她表明自己的态度,并拉着云织的手,要带她一起走。 但云织眉眼哀伤,良久没有说话。 云宛察觉她的意思,情绪骤然激烈起来:“姐姐,他不是良人,我们必须离开这里。” “姐姐,我这些年,存了不少钱,也跟他学了些本事,我会照顾好你的。” “姐姐,跟我走,你不会抛下我的,对不对?” 她仰头看着云织,一双泪眼全是哀求。 可云织摇了头:“对不起,宛宛,我走不了。我……怀孕了。” “孽种罢了。” 云宛含泪瞪着她的小腹,眼神凶狠:“这世道,女子生产本就是一场鬼门关,伏宴已经不值得你为他冒险。” “我们在醉花楼待了那么多年,见了多少痴情女子薄情郎,姐姐,你还不能清醒吗?” “姐姐,听我的,打掉它!” “不然你会被它束缚一生的!” 她句句恳切,甚至跪下来哀求她,也没能让她改变想法。 “宛宛,我爱他。” 云织摩挲着小腹,笑容充满母性的温柔,不知是说爱伏宴,还是说爱孩子。 云宛看得崩溃:“可他不爱你了!” “他盯上了我,想我们一起伺候他。” “醉花楼那些男人也不过如此。” “不,他比他们还恶劣!还禽兽!” “我一直拿他当亲姐夫啊!” 她眼里迸射着恨意,哭泣到嗓子嘶哑:“姐姐,你要拿我去讨好他吗?” 云织摇头,扶起她,温柔安抚着:“宛宛别怕。我不会同意的。我怀孕不方便,他才有这念头。等我胎相稳了,就好了。” “姐姐执迷不悟,自欺欺人……还要欺骗我吗?” 云宛笑容悲凉,流着泪说:“好,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她避开伏宴,没再给他一个好脸色。 可半月之后,伏宴在夜里翻她的窗,把她压在身下轻薄,还拿云织威胁她:“姐夫给你三天考虑的时间,好宛宛,别让姐夫失望。” 他抬手拍她的脸,仿佛她是他豢养的宠物。 她是那一刻对他动了杀心。 可怎么杀他呢? 她细细筹谋,先假装同意做他的妾,又装可怜说:“我还没来癸水,姐夫再等我一年好吗?” “姐姐那么爱你,现在胎相不稳,我也怕她伤心之下,有个好歹。” “姐夫,求求你,应了我吧。” “姐夫,你一直对我恩重如山,我定为奴为婢,不离不弃。” …… 她的花言巧语暂时迷惑住了伏宴。 于是,偷学药草知识,给他暗中下毒。 他是南疆国的王爷,身份尊贵,猝死不可取,只能下慢性毒。 放在糕点里,泡在花茶里,甚至藏在他常戴的香囊里…… 一月、两月、三月…… 怎么就被姐姐误食了呢? 才七月的孩子,骤然早产,还在娘胎里就中了毒…… 血,好多的血…… 她收到消息,吓坏了,狂奔到产房,扑到姐姐面前,狠狠打自己耳光:“不,不是这样……不该这样……都是我的错!是我该死!姐姐,你要好好的!我、我拿自己的命赔给你!” 云织抓住她的手,不许她伤害自己。 “不……不怪你……” “宛宛……别……别说傻话……” “你要好好的……” 她面色惨白,冷汗如雨,痛得声音破碎,后面气息奄奄,再也说不出话来。 “产婆呢!” “大夫呢!” “快来人,救救她啊!” 云宛哭着嘶吼,然后眼睁睁看着满院人影攒动,端出一盆盆的鲜血。 她被浓郁的鲜血味道熏得呕吐。 眼睛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了,痛得哗哗啦啦掉眼泪。 她听产婆说难产,说大人不行了。 她跑到外面跪着,双手合十,砰砰磕头:“老天,我姐姐是无辜的。我愿意拿自己的阳寿去换她。老天,求求您,开开恩吧。” 可老天没有开恩。 无辜的姐姐难产而亡。 她是被她害死的。 却在临死前,拉着她的手说:“宛宛……快逃……” 她知道她做了什么。 她不怪她,只怕她被伏宴所杀。 她是贪生怕死的吧? 还真收拾了东西,连夜逃去了鹤州的醉花楼。 几年过去,醉花楼的老鸨已经换了人。 她叫梁瑛,是姐姐云织的朋友,年长她很多岁,收养她为养女,并为她改名梁宛。 但梁宛活得很不快乐。 一晃多年,都身在地狱。 她一直有打听伏宴的消息,知道他在姐姐死亡后,忙于夺嫡,一年后便登基称帝,但身子很不好,大权很快旁落到了伏陵手里。 她觉得伏陵这种权臣,必有造反的野心。 先神不知鬼不觉地“送走”伏宴,再扶持伏曜这个小太子做辅政大臣,然后改朝换代,多常见的戏码? 她不能看着姐姐的遗孤成为他人操纵的傀儡。 于是,她跟人贩子合作,将伏曜拐了出来。 时隔五年,她终于见到了伏曜。 他缩在徐烁身后,怯生生看着她,美丽又脆弱,像是误入人间的小仙童。 他跟姐姐生得好像啊。 但她不敢认他。 她把他跟徐烁一起买回来,收他为养子,让徐烁做他的玩伴。 可伏陵寻了过来。 该死的伏陵,他竟然还是个大忠臣。 他从她手里,带走了伏曜。 哪怕南疆国不久覆灭,也一直守护着他。 可应该守护他的人是她啊。 她是他的姨母,更是他的养母。 万幸她这些年经营醉花楼,有了些实力,不久再次寻回他,一直私藏在身边。 他真是个可怜孩子。 生来病弱,又没了母亲,亡国后,跟着伏陵四处颠沛流离,吃尽苦头,也让本就病弱的身子雪上加霜。 等回到她身边,七八岁的孩子,还像五六岁那么大。 骨瘦如柴不说,还痴痴呆呆,连说话都结巴。 她心疼坏了。 养了好些年,才养成了金尊玉贵的小公子。 可伏陵再次寻来了。 他野心勃勃要复国,怎么能缺少伏曜这个唯一的皇子呢? 她不舍得他走。 更不想他陷进复国大业的坑。 可他抛弃了她。 如他母亲一样,他们选择的,从来都不是她。 她崩溃了。 日夜酗酒,企图麻痹自己。 有段时间,她染上酒瘾,满天下寻找佳酿。 却遇上了同样嗜酒如命的郁酡子。 郁酡子是个女人,比她年纪大上几岁,却一头白发,状若疯癫。 “我有忘尘丹,一颗断尘缘。” “浮生如梦去,逍遥天地间。” 第136章 她深爱的人,她愧对的人…… 梁宛做了一个漫长的梦。 梦里她穿越时光,看到了若干年后的世界,并从孤儿到成年,经历了一种全新的人生。 直到她诅咒老天。 直到她此刻,大梦初醒。 原来,她是梁宛,也是云宛。 “哈哈哈——” 她跌倒在地,笑得满面泪水。 那些她曾想忘却的痛苦,一时间如潮水涌来,让她伤心得濒临窒息。 她的云织姐姐…… 她的养子伏曜…… 她深爱的人,她愧对的人…… 她明明都忘掉了,为什么还要让她想起来? “夫人,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伏崭忙把梁宛扶起来,面色发白,一阵心慌手抖。 他没想到梁宛吃了忘尘丹,会这么反常。 根本不是常威所说的那样。 “夫人别怕,忍一忍,一会就不痛了。” “骗子!小人!混蛋!” 梁宛抓着伏崭的衣襟,又啪啪给他两耳光。 伏崭没有躲,随她虐打消气。 梁宛打累了,也有脑袋太痛的缘故,没一会,就筋疲力尽,倒在他怀里。 她要冷静些。 她要思量接下来该怎么做。 伏崭想她忘却前尘? 好,她就如他所愿,假装忘却前尘。 这荒诞的人生,还要如何荒诞,她要好生看一看。 这么想着,她闭上眼,任凭黑暗吞噬了她。 她似乎又睡了很久很久。 隐隐听到人声嘈杂,马声嘶鸣,还伴随着刀剑铿锵的声音。 马?刀剑?这小渔村又发生了什么? 她拼力睁开眼,撑着虚软的双腿下了床,透过窗户,看外面天色黑了,一片火光跳跃,照着一队队人马。 画面有些熟悉。 她想起了萧承邺抓她那一次。 难道是萧承邺找来了? 有脚步声在靠近。 她忙闭上眼,躺回去。 屋内黑暗。 伏崭点了油灯,照着床上昏睡的人。 她面色不复之前的苍白,变得红润许多,眼睫微微颤动,似是要醒来。 “宛宛——” 他轻轻叫梁宛的名字。 梁宛装着有意识,呼吸急促,想醒来,又醒不来的样子。 便在这时,一道男音传了进来:“你还真把自己当乡野村夫了?” 荣王双臂环胸,靠在门上,看着小心翼翼、满眼温柔的伏崭,轻笑:“为了这点儿女情长,荒废大业,伏兄,我可要瞧不上你了。” 伏崭像是没听到荣王讥诮的话,只伸手摩挲着梁宛的脸,好一会,才回头说:“你先出去。” 他知道梁宛醒了。 荣王看他一副为情所困的模样,眼眸转了转,藏下些许算计,转身离开了。 当然,他没有离开太远,只是停在庭院里,看夜空繁星点点,看远处海浪滚滚。 试图从这片宁静的小渔村里,品味梁宛这个人。 淡泊名利? 不食人间烟火? 倒是一点不像个青楼老鸨! 他又想到了自己的母妃,近来总是提及妹妹乔宛,说她要是还活着,就好了。 出于这些,一个疯狂的念头窜进了他的脑海。 伏崭也有一个疯狂的念头,那就是梁宛没有忘却前尘。 忘尘丹对她无效? 还是郁酡子骗了他? 郁酡子远在桃州,隐居在十里桃花林。 正是桃花盛开的时节。 她醉酒倒在一棵桃花树下,一头白发如雪,铺在地上,伴着一层粉粉嫩嫩的桃花,像是美丽的花中精灵。 忽而一阵风吹过,吹得桃花花枝乱颤。 月亮透过繁密的花枝,若隐若现。 她醉醺醺睁开眼,看着那轮孤月,心想:今夜,她与谁,同看一轮月呢! 伏崭借着月色,死死盯着梁宛的眉眼。 梁宛拥被坐起来,往后缩了缩,眼神警惕、防备,再次问出声:“你是谁?我……是谁?” 她想起了一切,但选择忘掉一切。 她想起罗曼?罗兰的那句经典语录:世界上只有一种真正的英雄主义,那就是在认清生活的真相之后,依然热爱生活。 她还年轻,她还美丽,她还可以再重新活一次。 “你是我的姨母。” 荣王骤然进来,不给伏崭反应的时间,就自作主张捏造了她的身份:“你叫乔宛。从小被拐卖。我们寻你多年,终于在这小渔村寻到了你的下落。” “你眼前的人,是你的丈夫。” 这一句话瞬间碾灭了伏崭的怒气。 伏崭看着梁宛,温柔一笑,点头说:“对,宛宛,我是你的丈夫。” “我们成亲一年了,十分恩爱。” “不久前,我们一同出海打鱼,你不慎跌入海里,摔伤脑袋,失去了记忆。” 他从冯霁开的故事里吸取经验,完美圆了荣王的谎言。 梁宛半信半疑:“是吗?我什么都记不得了。那个……你能拿镜子给我吗?” 她开始扮演一个失去记忆的女人。 身为女人,多半会很好奇自己的容貌。 便是这点细节,稍稍压下了伏崭的怀疑,或许她真的忘却了前尘? 伏崭起身拿镜子给她。 梁宛透过镜子,打量自己,眉眼渐渐露出满意的笑:“我还挺好看的。不过,夫君,我怎么感觉……比你大上许多?” 伏崭:“……” 他心里一慌,这要怎么解释? 却听荣王不慌不忙道:“姨母,你是卖给他家做童养媳的,自然年长他一些。” 倒是反应灵敏。 梁宛看他一眼,点头笑了:“原来如此。” 她已经认出荣王,看他掺和进来,就知道他所图甚大。 几个毛没长齐的臭小子想玩她? 好,那她就陪他们玩玩! 看他们想做什么! 她如是想着,又问了自己的年岁,有无子嗣以及别的亲人,一一得到答复后,摸了摸肚子,羞赧道:“夫君,我饿了。” 她一声夫君,喊得伏崭腿软。 人也昏头了:她是相信他了? 他欣喜若狂,飘飘欲仙:“我、我去给你做饭。” 他快步奔去厨房。 不忘伸手拽走荣王。 绝不能留他在梁宛面前多嘴多舌,坏了他的好事。 伏崭进了厨房,看到一旁桶里的清水,忙舀一勺,洗了下脸,才清醒下来。 “你刚刚不该那么说。” 他冷眼看着荣王,很不满他把梁宛跟乔贵妃牵扯到一起。 荣王含笑安抚:“我是为你好。太子已经回京,还在秘密寻找她。你有自信藏她一辈子?让她躲躲藏藏,你就不心疼?倒不如明目张胆带她回皇宫。母妃会乐意有她这个妹妹。” “你想想,她成了母妃的妹妹,便跟太子是敌对,他们自然也再无可能。” “还有,心爱的女人转眼成了他的姨母,哈哈哈,我已经迫不及待看到太子震惊的模样了。” “伏兄,你就不想看吗?” 第137章 他要利用梁宛,毁了狗太子。(京城篇) 伏崭自然想看那般画面。 却也知道,凡事有利有弊。 万一梁宛看到狗太子,想起从前的事,怎么办? 万一狗太子对她旧情难忘,死缠烂打,怎么办? 他面对萧承邺,总是有些不自信的。 可他也清楚,后者正是荣王想看到的——他要利用梁宛,毁了狗太子。 这也正是他的目的。 帝国的继任者对南疆的态度太重要了。 只有支持三皇子,他们南疆才有复国的希望。 他别无他法。 “知我者,荣王也。” 他看着荣王,跟他相视一笑。 有些默契尽在不言中。 京城东宫 萧承邺躺在床榻上,额头热敷着药包。 他回京城几天了,还是饱受头疾困扰,直至今天,连下床都不能了。 他头痛、眩晕、呕吐,如同得了绝症。 东宫属官们候在殿外,各个面色担忧。 “还是要告知陛下,早些广择天下名医,为殿下看病。” “殿下向来不得陛下欢心,如今身子不爽利,怕是更得陛下不喜。” “对,东宫有疾,传出去不好,不可宣扬,不可宣扬!” “储君安危,事关社稷,亦不可拖延啊!” “想来是殿下奔波数月,身子略有亏空,我等还是耐心些,再等几日瞧瞧。” “殿下都下不得床了!瞧下去,真出了事,我们都等着掉脑袋吧!” …… 他们争吵不休。 隔着一道门,萧承邺听得一清二楚。 他本就烦躁,这会气得头昏脑涨,猛地坐起来,想把他们叫进来训一顿,又晕得厉害,只好赶紧躺回去。 “让他们……闭嘴!” 他有气无力,虚弱而憔悴。 孙太医坐在床侧,为他诊脉,觉得他筋脉有力,身子康健,并没什么亏空。 只这头疾,越发严重,让人实在不放心。 “殿下要放松心情,切勿忧思伤神。” “孤的女人没个下落,你让孤如何安心?” 萧承邺收回手,扶着额头,在眩晕里,努力抓住自己的思绪:“暗卫、东宫侍卫齐齐出动,那么多人,那么长时间,却连她一点信息都没有……孤不觉得他们那般废物……” 说到这里,那个他一直回避的念头刺进他的脑海:“是不是母后做了什么?!” “不可能……吧!” 孙太医心里一跳,强作镇定,反问回去:“皇后娘娘……能做什么?” 萧承邺目露痛色:“她能阻拦他们去找人。” 孙太医:“……” 虽然过程错误,也是巧,结果对了。 萧承邺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神色骤然激动起来:“一定是这样!” “她两次逃跑,孤都很快将她寻了回来。没有道理,这次用了那么久。” “必是有外力牵涉进来。” “她还安全吗?活着吗?” 想到这里,他面色越发苍白,额头渐渐消了些的剧痛又如潮水涌来。 可他全然不顾,硬是撑着身子下了地。 “殿下冷静些!” 孙太医忙上前扶住他,劝说着:“皇后娘娘身子素来不好,若是看到您这气色,必然为您担心。若你再为了夫人,跟她起了争执……殿下,三思啊,伤了皇后娘娘的心,可就是大不孝了。” “够了!” 萧承邺推开他,不耐烦地低喝:“若她不碰孤的女人,孤自然是个孝子。” 他对母后根本不抱指望。 只要她不伤害他的女人,他会跟她保持母慈子孝。 “你也不必劝孤。有这时间,还是去想个方子,治疗孤的头疾吧!” 萧承邺对孙太医的医术,已经忍耐到了极限。 无论什么方子,都是前几次有用,后面就渐渐没了效果。 他觉得他根本就是个庸医! 可怜孙太医有苦难言:分明是他日夜忧心,用脑过度,一直不肯静心休养。 “是。殿下。” 他不敢再劝,只能看向旁边的吉祥,希望他说点什么。 可吉祥也不敢多说啊。 只是小声安排人去准备车驾。 萧承邺强撑着身体,迈步往外走。 外面日头太烈,也让他烦躁。 “殿下,您身体可还好?” “殿下,您这是要出门?” “殿下,为着乔贵妃的生辰,陛下临时起意要在月栖山修建一座朝暮宫,此役需征三万民夫,开山凿石、大兴土木,实在是太过劳民伤财啊。” “乔贵妃近来喜好放风筝,陛下为讨她欢心,寻了八百能工巧匠,扬言为她造一个可以载人飞的风筝,致使民间多名匠人摔死,实在是痛心啊!” …… 东宫属官们纷纷围上来,要同他议政。 萧承邺被吵得头痛,低喝道:“孤不是说了,这些政务,先同何詹事商议!” 何不言现在是太子詹事,总领东宫所有政务,相当于“东宫宰相”。 他这时虚虚扶着萧承邺,低声问:“殿下这是要进宫?” 萧承邺点头说:“孤去给母后请安。你且同他们商议着吧。” “是。” 何不言应下来,先让人请了他们去议事厅,然后才同萧承邺说:“陛下今日不在皇宫,一早带着乔贵妃及其子女去了月栖山。” 萧承邺神色麻木地点头:他们一家四口向来是一起出行的。 何不言看了眼他的脸色,语带关心:“殿下这气色,避着陛下好些。” 萧承邺听得懂他的言外之意,早去早回,免得皇帝回来时间早,跟他撞上了。 但他没说什么,依旧是点头。 太子车驾已经准备好。 他抬脚上了辇车,去了皇后的寝殿。 皇后正侧躺在贵妃榻上,默默掉眼泪:“本宫去岁生辰时,陛下只送了一个平安符,说是特意为本宫求的,可本宫知道,他是跟乔贵妃一起去的。” “如今乔贵妃生辰,他要给她修什么朝暮宫。”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他们朝朝暮暮都在一起,却起了这么个名字,本宫听着,倒是不怎么吉利。” 反而是她,多年来独守空房,应了这句话。 所以,她比乔贵妃年轻,一定要活得比她长。 百年之后,跟陛下合葬一坟的人,也只能是她。 玄蝉一旁听着皇后的话,眉心不自觉地蹙了蹙。 她常年守在皇后身边,岂会不知她又在吃醋? 劝是不会劝了。 她当没听见,人也走开,想着寻个地方躲清闲。 却见太子的车驾来了。 “奴婢见过太子殿下。” 玄蝉欢欢喜喜迎上前,却在抬头看到萧承邺时,笑意瞬间僵硬:“殿下脸色怎的这样差?” 萧承邺坐在辇车上,轻飘飘扫她一眼,直接开口问:“玄蝉姑姑可有听说孤的私事?” 玄蝉一惊,目光不解:“什么私事?” “感情之事。” “孤南巡,心有所爱,但她近日失踪了。” “孤苦寻不得,还望玄蝉姑姑如实相告。” “母后她……可有下达相关指令?” 第138章 非她不可,算不算爱? 玄蝉垂下眼眸,长久沉默。 沉默意味着默认。 萧承邺心里咯噔一下,随后脸色大变,跳下辇车,抓住了她的肩膀:“母后做了什么?” 他冷声质问,眼里尽是凶戾之色。 玄蝉见惯大场面,并不慌张,温声道:“殿下冷静些。不管皇后娘娘做了什么,您要因为一个女人,忤逆——” 她的话还没说完,萧承邺就松开她,迈步进了坤宁殿。 殿里宫人迅速跪了一地。 “见过太子殿下。” “滚!都滚出去!” 萧承邺脸色冷厉,大发雷霆。 其实他是个好主子,从不对无辜之人发火。 这是他第一次失态。 把皇后都给吓着了。 皇后本来还沉沦在自己守得云开见月明的想象里,结果突然被儿子给破坏了。 她睁开眼,看儿子脸色铁青瞪着自己,眼眸似有恨意,当即低叱:“你、你在吼什么?堂堂储君,情绪失控至此,成何体统?” 萧承邺失去梁宛太久了,相思之苦消磨得他性情乖戾,疯魔入骨,动辄狂躁得想杀人。 “母后对梁宛做了什么?” 他握紧拳头,力道之大,以致指甲深陷皮肤,流出了鲜血。 “梁宛?谁?” 皇后根本没记住梁宛的名字。 一个无足轻重的女人,随口让人处理了,根本不配占据她的记忆。 但儿子这么重视,倒让她想起她的身份,好像是个青楼老鸨? 她不自觉露出嫌弃之色。 萧承邺看得分明,也确定是她出了手。 他的心猛地被刺痛,很后悔没有给梁宛一个名分,不然,也不会让人这般轻贱她。 “母后,她叫梁宛,是儿臣心爱的女人。” 他表情严肃认真,直白向皇后表达自己的态度。 换来皇后的厉声呵斥:“闭嘴!你疯了?一个青楼老鸨,你在开什么玩笑?” “还心爱?你懂什么是爱?” “儿臣非她不可,算不算爱?” 萧承邺情难自禁,到底又失态地吼出了声。 “啪!” 一个响亮的耳光打在他脸上。 萧承邺愣在当场,没想到他活了二十年,还会被她随意打耳光。 “现在冷静了吗?” 皇后没一点打了儿子的心疼与后悔,还直接命令:“跪下。” 萧承邺没有跪,自嘲一笑,转身就出了坤宁殿。 他对母后向来失望,可原来还能再失望一些。 皇后不知他的痛苦。 因为她被他的态度激怒了。 “站住!” 她低喝,见儿子没有停下,当即怒喝:“来人!拦住太子!” 守卫坤宁殿的侍卫们下意识上前阻拦:“殿下——” 却被萧承邺一脚踹开。 “太子殿下息怒!” 侍卫们纷纷跪地磕头。 皇后与太子谁更有地位,他们心里门清。 没有人再敢拦萧承邺。 皇后脸面无光,气得脸色涨红、胸口起伏,差点晕过去。 “逆子!放肆!” “萧承邺,我管不得你了是吧?” 她追出去,却身子极虚,没走两步,就晃晃悠悠站不稳,忙扶住了殿门,只觉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皇后娘娘!” “快,叫太医!” “皇后娘娘晕倒了!” 宫人们惊慌大叫,忙作一团。 可萧承邺没有回头。 他坐上辇车,回了东宫。 几乎才到东宫,就让人拖来了李嬷嬷。 也不询问,先打了二十板子。 围观行刑的吉祥、纪随、裴彰等人直觉东窗事发,各个低下头,噤若寒蝉,不敢多言。 “殿下息怒!” “殿下,老奴错在何处,还望您明示。” “若真是老奴犯下罪过,老奴甘愿领罚,只求殿下莫要气伤了身子。” …… 李嬷嬷被打得哀哀惨叫、涕泗横流,一开始还觉得冤枉,但渐渐反应过来,也就不敢叫屈了。 关于梁宛失踪的事,她是知晓内情的。 “殿下、殿下饶命!” 她知道瞒不过去,便也麻利认了错:“殿下,老奴知错,老奴知错。” 萧承邺听了,没有直接问她错在何处,而是扫着吉祥、纪随、裴彰三人。 此事重大,绝非一人敢为。 除了他们三人,还有谁参与其中? 他很“惊喜”自己养了一群阳奉阴违的犯上之徒! 二十杖不久结束。 李嬷嬷被打得鲜血淋漓、奄奄一息。 东宫属官们听到动静,纷纷探头来看热闹。 何不言晓得原因,忙把他们打发出了东宫。 “殿下息怒。” 他走到萧承邺身边,低声劝着:“殿下身在京城,宫里宫外,耳目众多。便是要处罚几个奴才,也不必如此大动干戈。若是传扬出去,怕是要落个残暴的名声。” “说完了?” 萧承邺坐在椅子上,满眼嗤笑,让何不言预感很不妙。 何不言一直自觉心性强大,但这会对上太子阴郁冷戾的眉眼,还是不自觉地低下了头。 “夫人失踪的事,你也清楚。” 萧承邺语气笃定。 何不言还试图挣扎:“殿下,臣、臣——” “孤给你坦白从宽的机会。” “若被孤查出来,何詹事,你知道后果。” 萧承邺点了他的官位,是利诱,也是威逼。 何不言心理防线骤然崩塌,跪了下来:“殿下息怒。臣……知错。” 他一开始没参与,后面却也默认了。 甚至帮着他们隐瞒。 他确实有错。 同他一起跪下的,还有吉祥、纪随、裴彰三人。 “哈哈哈,你们……你们干得好啊!” 萧承邺被他们齐齐背叛,一阵疯狂大笑,骤然吐出了血。 他在回东宫的路上,就想通了一切。 皇后给李嬷嬷下令,让他们想办法除去梁宛。 他们绝对不敢伤害她,他很自信这一点。 但徐烁刚好掳走了梁宛。 他们顺势而为,根本没有派人去寻她。 “殿下!殿下息怒!” “快,快叫孙太医!” “殿下,小人对您绝无二心!” “只怕夫人回京受委屈,又连累您失去圣心,才斗胆妄为!” “小人知错!要杀要剐,小人绝无怨言!只愿殿下保重身体啊!” …… 第139章 他这么能干,她是捡着宝了。 他们跪在地上,齐齐磕头,却默契地没有供出孙太医这个主谋。 眼下太子身体不佳,头疾愈重,若是孙太医失去太子的信任,致使太子不肯用他的药,继而拖累了他的身体,才是他们的大罪过。 萧承邺不知他们的想法,抬手擦去嘴角的血,笑得悲凉:“你们真是孤的好奴才!” “看孤日夜为情所苦,你们很开心吧?” “小人不敢。” “你们有什么不敢的?” 萧承邺站起身,冷眼俯视着他们,挥手下令:“自去领八十杖,以后每天二十杖,什么时候夫人回来,什么时候结束。” “若她有个好歹,你们就以死谢罪吧。” “谢殿下开恩。” 四人磕头谢恩,都去领了罚。 东宫一片血雨腥风,自然传到皇帝耳朵里。 皇帝坐在龙辇上,怀里是昏昏欲睡的乔贵妃。她一早被带去月栖山,先是游玩一番,又去泡了温泉,自然温泉里少不得承欢,实在累得不行。 “马上就到家了。” 皇帝搂紧了怀里的娇人,低声笑她体力没半点长进。 乔贵妃浑身不舒坦,自然没好脾气,感觉他下巴还一个劲儿蹭她的脖颈,当即就烦得拍开他的脸:“你老不知羞,我不想跟你说话。” “三天,接下来三天,莫要挨着我。” 她觉得他该修身养性了。 她跟几个儿女都指望着他,这些年没少树大招风,若他有个好歹,他们下场肯定很惨。 以皇后对她的恨意,怕是会给她弄成人彘的。 皇帝不理解她的担忧,就捏着她的手指,跟她谈判:“两天。两天后,你癸水来,就可以休息了。” 乔贵妃不记得自己的小日子,看他近来重欲比之年轻的时候,就怀疑了:“你……最近没乱吃什么药吧?” 她想起他的前科,两年前,也不知从哪里寻来的炼丹术士,得了几颗十全大补丸,差点没把她折腾死。 当然,他自己也没得了好。 身体虚了几天,禁欲半年,才养好了。 “那什么强身健体的也不行!若是被我发现了,萧瞻,你别怪我不给你脸!” “你想什么呢?朕没吃。” 皇帝露出委屈之色。 明明是他身体好,她怎么就不相信呢! 一想到被她当成那种需要吃药才能行事的老男人,他就觉得委屈。 他想被她夸奖,被她崇拜。 他这么能干,她是捡着宝了。 他自信还能给她二十年的快乐。 乔贵妃对他这些老男人心事没有一点兴趣,点他几句后,又闭上眼睡去了。 皇帝轻叹一口气,郁闷上了。 后面车驾里的三皇子跟小公主,就很快乐地在玩翻花绳。 一根线,翻来变去,其乐无穷。 小公主翻出一个难解的,看哥哥面露苦涩,顿时笑声如铃:“哈哈,笨蛋,这个母妃教过你很多次了。” 三皇子玩不过妹妹,也不气馁,看她笑话自己,当即搬出乔贵妃的话:“母妃说,人各有所长,你是女孩子,天生擅长这个,萧承宁,你再笑,我就不陪你玩了。” “好好好,我不笑你了。” 小公主耐心教他怎么解。 兄妹二人和好如初,玩得不亦乐乎。 不久进了皇宫。 龙辇穿过各个宫门,停在皇帝寝宫。 乔贵妃已经睡着了。 皇帝小心翼翼抱她下了龙辇,走进内殿,放到了床上。 并垂下淡紫色帐幔,隔绝光线。 太监总管这时端茶上前,并小声说着皇后晕倒、东宫多人被杖责的事。 “皇后娘娘是在太子殿下离开后晕倒的。” “疑似母子二人闹了矛盾。皇后娘娘晕倒,太子殿下都没有回头。” “之后东宫众人就被杖责,可谓血流成河。” “太子殿下向来是孝子,为人也宽仁,如今大怒,实在蹊跷。” …… 这一番话有往萧承邺身上泼脏水的嫌疑。 床帐里 乔贵妃睡得不熟,听到这些话,猛地坐起,掀开床幔,就发了火:“什么蹊跷?太子一点风吹草动,你就说给陛下听,到底安了什么心?” 她无意让儿子争夺皇位,一来权力越大,责任越重,二来她儿子没那个智商。 无能而身居高位,于国于民于己,都是极其不利的。 “贵妃娘娘息怒。” 太监总管没想到贵妃会发火,立刻吓得跪到了地上。 皇帝却是习惯了,摆手让他退下,就含笑哄了起来:“阿萤,莫生气。太子失德,品行不端,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不过,为着这点小事,朕也不会罚他。” 他等着数罪并罚呢。 乔贵妃隐隐知道他的心思,更加恼火了:“太子何时品行不端了?” “南巡之中,沉迷女色,荒废政务。” “南疆之事更被他办得一团糟,若不是荣王,不知闹出多大的乱子。” “你也不必高看他,小鱼儿有朕教诲,过个几年,不见得比他差。” 皇帝从来没放弃易储的念头。 哪怕他知道乔贵妃只想儿子做个富贵闲人。 但富贵闲人怎么保护得了他们母女? 她就是被他保护得太好,心思太单纯了。 须知皇权面前,没有亲情可言。 太子装得仁善,待他一朝驾崩,不知要怎么为他母后出气呢。 哦,对了,他们母子今日疑似失和了? 倒可以让人查上一查。 “萧瞻,你是老糊涂了吗?” 乔贵妃看他一如既往的偏执狂,就烦躁起来:“我跟你说不通是吧?” “朝暮宫,你说适合我们养老,我才同意修建的。” “你还说考虑禅位做太上皇,也是骗我的,对吧?” 她气坏了,也不听他解释,就起身往外走。 皇帝忙抱住她:“天都黑了,你这是要去哪里?” 乔贵妃冷着脸,拍开他的手:“放开我。我去瞧瞧皇后。你没听到她又晕倒了?” “她哪天不晕倒?” 皇帝觉得皇后每天都在装病,并不上心,只温柔劝她:“你别去。皇后跟太子闹不和,你过去,她只当你去看笑话,才不会领你的情。” “那也是我的事。不用你管。” 乔贵妃用力推开他,大步往外走。 皇帝不想去见皇后,便没跟着。 可担心乔贵妃吃亏,忙安排太监总管亲自去盯着:“莫让皇后伤了她。” “是。陛下。” 太监总管应了声,小跑着追了上去。 却见乔贵妃到了皇后寝殿门口,忽然驻足,转头对宫人说:“去东宫。” 第140章 太子,你……都有白发了。 “这个时间去东宫,有点太晚了吧?” 太监总管看着暗淡的天色,小声劝道:“贵妃娘娘三思。陛下知道了,也会不开心的。” 他跟在皇帝身边快二十年了,最是了解他的脾性,知道他很排斥乔贵妃去亲近太子。 乔贵妃自然不会在意他一个太监总管的话。 她若是想皇帝开心,干脆一直躺床上好了。 “你管好你的嘴,再管好他们的嘴,陛下不知道,就不会不开心了。” 乔贵妃丢下这句话,就推开他,去了东宫。 东宫灯笼排排挂。 照得明亮如白昼。 却静得诡异,透着阴森森之感。 乔贵妃走过长长的宫道,看到两列巡逻侍卫经过,他们向她低头行礼,动作整齐划一,却没一点声音。 像是一群飘荡的幽灵。 转过一个弯,走进后院,树木繁茂,暗影幢幢,却没有一点花香,怪石嶙峋,枯池残荷,尽是萧索之景。 她看得很不舒服,忍不住对太监总管说:“东宫过分清寂了。太子身边没有女眷,衣食住行,不甚讲究,你们要多上心。” 太监总管听了,心里发苦:乔贵妃操心至此,被陛下知道了,怕是能喝一壶醋。 可他不敢说啊,还得赔笑应着:“是是是,老奴晓得了。” 便在这时,萧承邺闻讯迎了过来。 他忍着头痛,先惩治了何不言等人,又派人去寻梁宛,刚闲下来喝了药,准备休息,就听乔贵妃来了。 乔贵妃一见萧承邺,就震惊失色:“太子脸色怎的这样差?也消瘦了很多。” 几日前,萧承邺回京述职,她身在后宫,也没见到,此刻乍然一见,只觉判若两人。 但皇后没有发现。 萧承邺想到自己今天去见皇后,状态比现在还糟糕,却没得她一句关怀,也是讽刺。 他这一生,竟然只在乔贵妃这里,体会过母亲的温柔。 却跟她分属两个敌对阵营。 “贵妃娘娘怎么来了?” 萧承邺脸色冷淡,并不欢迎她。 忽而想着她跟梁宛有些像,忍不住抬头看她两眼。 她穿着一袭墨紫色绣金边的华丽宫裙,发髻高挽,只点缀一朵墨紫色绒花,鬓发松散,垂落一缕贴着面颊,添了几分慵懒与妩媚。 “怎么这样看我?” 乔贵妃面色讶然,很快反应过来,美眸含笑,戏谑一句:“不,应该说,太子,你透过我……在看谁?” 萧承邺无意跟她多言,只冷脸赶人:“天色不早了,贵妃若是无事,就早些回去,免得父皇担心。” “你父皇更担心你,遣我来问问你们母子的事。” 乔贵妃扯了个善意的谎言,却也知道可信度不高,忙转了话题:“你吃饭了吗?我今晚在你这里用膳。” “不可!” 太监总管比萧承邺都紧张。 萧承邺明白他紧张什么,不由讥笑:“贵妃娘娘三思。我这里粗茶淡饭,也没什么可招待贵妃娘娘的。” “粗茶淡饭也很好。” 乔贵妃仰头看着他,笑容温柔:“重要的不是吃什么,而是跟谁吃。” 萧承邺:“……” 所以,梁宛现在跟谁吃饭呢? “你还记得吧?” 乔贵妃一意孤行,迈步往前走:“以前你在我宫里吃点东西,你母后能吓死。如今,我在你宫里吃点东西,你父皇估计也吓得不轻。” 皇帝对她的衣食用度,都很严苛,生怕她被谁暗害了。 其实她自己倒不怕。 对萧承邺,她也莫名信任。 实则萧承邺怕她在自己这里吃出毛病。 栽赃陷害那一套,他母后就用过。 但乔贵妃会用吗? 他想了想,觉得她不会。 他直觉她不是那种人。 可他还是婉拒了:“贵妃娘娘既然知道,还是别做让父皇担心的事。” “他担心的事可多了。” “你要是总听他的,活得也很累的。” 夜里如厕,他知道她眼神不好,怕她摔着,放了好几颗夜明珠,搞得光线刺眼,她都睡不好。 后来在她的强烈要求下,才只在净室里留了两颗。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萧承邺又想到了梁宛,他对她管束很多,她在他身边,是不是也活得很累?所以才总想着逃离他? “你在想谁?” 乔贵妃看他一次次走神,忍不住八卦了:“你南巡时,遇到的美人?怎么没带来?” 萧承邺收回思绪,避而不答,再次赶人:“贵妃娘娘,您该回去了。” 乔贵妃像是没听到,脚步加快,走进了东宫的主厅。 她吩咐人准备晚膳,特意点了几个荤菜,还要了一壶酒。 萧承邺看到这里,只觉头更疼了。 乔贵妃坐在椅子上,看他蹙眉,满眼关怀:“太子,跟我说说你的心事呗。” 她语气温柔,一副知心大姐姐模样。 萧承邺并不领情,冷脸看向一旁的太监总管:“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通知父皇来接人!” 太监总管像是被点醒了,转身就要出去叫人。 “赵弘良,你敢!” 乔贵妃冷声喝止。 太监总管赵弘良苦着脸,停下脚步,不敢忤逆她。 萧承邺见了,便吩咐自己的人:“你去。速去。” 暂时顶替吉祥的小太监叫顺生,是萧承邺亲自给他起的名字。 顺生眼睁睁看着一向受宠的吉祥公公被打得吐血昏迷,深觉自己的名字就是“顺我者生,逆我者亡”的意思。 他不敢耽搁,忙低头应了:“是。奴才这就去。” 他匆匆跑去给皇帝传信。 乔贵妃见了,也没阻拦,只一眨不眨地盯着萧承邺,像是失了魂,忽然,她眼睛一红,落下一滴眼泪。 萧承邺吓了一跳:“贵妃怎么了?” 乔贵妃眉眼哀伤:“太子,你……都有白发了。” 主厅里灯光明亮,她才注意到太子两鬓竟有一小片白发。 想他才二十岁,何至于此? 萧承邺没想到她落泪是这个缘故,心头一松,却又难受的厉害。 没想到第一个为他流眼泪的人是她。 他让人拿来镜子,看自己两鬓确有几缕白发,心想:这下梁宛不需要担心他们年龄差距大了。 他怕是比她还要老得快。 不知她见了,可会嫌弃他? 第141章 他有病,且越发重了。 “你离京前,分明还是没有的。” “不过几月未见,你这般憔悴,是为私情还是为国事?” “太子,跟我说说吧。” 乔贵妃眼眸温柔而诚恳,是真的关心他。 但萧承邺不会因为她一滴眼泪,就把软肋袒露给她。 “没什么好说的。” “贵妃也不必知道。” 他冷声拒绝,觉得脑袋又疼了起来。 宫人们陆续端上酒菜。 乔贵妃拿起酒壶,就先闷头喝了两杯。 她心疼太子,却没有心疼的资格。 他的糟糕处境,大半跟她有关。 “当时陛下让你去南巡,我应该拦住的。” “你还是个孩子,南疆太远了,南疆之事也太难了。” “对不起,太子,是我不好。” 她很伤心,酒喝了一杯又一杯,大有借酒消愁的意思。 萧承邺看不下去,只能抬手拦住她:“够了,贵妃,你已经醉了。” “不,我没喝醉。” 乔贵妃甩开他的手,泛红的眼眸,含泪看着他:“众人皆醉我独醒,太子,你醉了吗?” “我要怎么做,才能跟你和平相处呢?” “贵妃真的醉了。” 萧承邺夺下她的酒杯,看向赵弘良,让他扶贵妃回去。 可乔贵妃摇头,同时抓着他的手,语气哀求,像是撒娇:“你跟我说说她吧?” “太子,我真挺好奇……你会喜欢什么样的女人。” “我向你许诺,你跟我说了,若你们遇到难关,我定站在你这边。” 后面这句话有那么一刻打动了萧承邺。 若他求娶梁宛为太子妃,父皇不同意,乔贵妃能改变他的想法吗? 梁宛没有身份背景,对他没有任何助力,以父皇想易储的念头,再加上乔贵妃的枕头风,还真有可能促成这桩婚事。 这么一想,他忍不住说:“当真?” 乔贵妃见他似有松动,忙道:“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萧承邺便斟酌着语言,准备简单说一下。 便在这时,皇帝走了进来。 “奴才(奴婢)见过陛下。” 宫人们哗哗啦啦跪一片。 萧承邺也上前行礼:“给父皇问安。” 皇帝点点头,也没说什么,目光径自落在乔贵妃身上。 “喝酒了?” 他的眼睛很尖,鼻子也很灵。 乔贵妃点头:“喝的不多。是我自己想喝的,不许怪太子。” 她也是很了解皇帝了。 若不早开口,皇帝还真训斥上了。 “不是说去看望皇后,怎么来了东宫?” “我不能来东宫吗?” “能是能,只晚上来,不合适了。” 皇帝扫一眼年轻俊美的太子,说实话,他们父子很像,但正因为很像,才更排斥他。 每每看到太子,都让他有种被他催老的不适感。 乔贵妃不知他的痛点,却也知道他吃醋了。 今日去月栖山,她只是多看了一个年轻侍卫一眼,就被他盘问半天。 “他很好看?哪里好看?有朕好看?” 乱七八糟问一堆,烦得她差点抽他大嘴巴。 后来下山,没见那侍卫,就知道被他调开了。 他有病,且越发重了。 现在还吃醋吃到自己儿子身上了。 “既然不合适,那就回去吧。” 她不想给太子招祸。 出于这层原因,近些年,她越发不敢亲近太子了。 她想着太子小时候孺慕的眼神,蓦地生出无尽的怀念。 太子还是小时候更可爱。 “儿臣恭送父皇。” 萧承邺送他们离开东宫。 皇帝揽着乔贵妃的肩膀,问起他今天跟皇后闹矛盾的事。 萧承邺无法明说,便一句话堵住了他的嘴:“母后晕倒了,父皇有去看望她吗?” 只口头关心他们母子闹矛盾,有何意义? 若是能引起他的关注,母后怕是巴不得跟他多闹几次矛盾。 皇帝没有去看望皇后。 夫妻一场,大抵知道亏欠她,反而不敢见她。 太子是知道这点了吗? 所以这么说来堵他的嘴? 当真放肆! 他冷着脸往前走,余光扫到萧承邺一派恭顺之态,也觉得他是伪装。 他自知不是什么好人。 他是他的种,也好不到哪里去。 不久出了东宫。 他停下脚步,冷声命令:“明天去给你母后赔罪。” “就在你母后殿门前,跪上三个时辰吧。” “不行!” 乔贵妃大声拒绝。 她没想到皇帝又小题大做要罚太子,顿时发了火:“他身体不好,南巡回来,消瘦很多,你看不出来吗?” “陛下,你苛责太子……太过了!” 她半是内疚,半是心疼,眼泪又落了下来:“可知他才二十岁,就有白发了?” 皇帝听到最后几个字,面色一惊,下意识看向萧承邺,果然见两鬓有几缕白发。 他有片刻的动容,却也只有片刻罢了。 他是苦出身,打天下的路上,几番生死,结果子孙辈如此不争气。 他才给他多少压力,就让他愁得白了头发? 真是无能! “他能力差罢了。” 皇帝不觉得自己有错,却也不想在乔贵妃面前斥责他,惹她不开心。 “行了,你回去休息吧。” “是。儿臣告退。” 萧承邺恭恭敬敬行了礼,便转身回去了。 乔贵妃还在哭。 皇帝心疼地哄:“好了,朕都放过他了,快别哭了,你眼睛本就不好,当心哭坏了眼睛。” 乔贵妃:“……” 她看他满心满眼都是自己,并不觉得多开心。 她总忍不住想:或许他把心分出去一点,她就不觉得愧对他们母子了。 他的宠爱,让她觉得沉重而充满罪恶。 茨威格在《断头王后》里说,命运的所有馈赠,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她这些所得到的,又要付出什么代价呢? “陛下,对太子好些吧。” 乔贵妃抓着皇帝的手腕,含泪哀求:“不然,那孩子早晚给你逼出心理问题。” “那是他自己脆弱。” 皇帝依旧无动于衷。 乔贵妃又气了:“他还只是个孩子。” 皇帝小声说:“朕二十岁已经是一方霸主了。” 乔贵妃气笑了:“对,你厉害,你天下第一厉害!谁能比得过你啊!” “自然是你啊。” “朕这么厉害,不还是落在你手里?!” 皇帝大笑着抱起她,说前面黑,怕她摔着。 乔贵妃气得骂他捶他,没一会,就被他吻住了唇。 他们打打骂骂,却也恩恩爱爱。 隐在黑暗里的萧承邺,便在这一刻再次原谅了母后。 也在这一刻,更加疯狂地想念梁宛。 她在哪里? 她还活着吗? 她有想起他吗? 他们分离太久了。 他靠着墙,渐渐滑坐下去,感觉自己快要撑不下去了。 第142章 他再隐忍下去,就要疯了! 宫里氛围近来很不好。 乔贵妃跟皇帝闹了不快,三天没让他进自己的寝殿。 皇帝面上无光,却又说不得、骂不得,只能自己憋着气,动辄就发火。 茶水热了、凉了,食物不合胃口了,都要杖责一批人。 宫人们人人自危。 太监总管赵弘良的日子更不好过,立刻连夜从国库里挑选了一些珍宝,送去讨她欢心,只为让她给皇帝一个笑脸。 却被乔贵妃骂了出去。 “你们当我是三岁小孩子?整日拿这些东西来糊弄我?” 乔贵妃月事来了,虽然不怎么痛,可也不舒服就是了。 主要是心情很烦躁,看谁都不爽。 “滚出去!” “你们就不能给我一点清净?” 她满眼不耐烦,摆着手,把伺候的宫人也赶了出去。 皇帝闻讯摔了奏折:“放肆!实在放肆!都是朕宠的!朕把她宠坏了!” 可气怒之余,还是担心:“她癸水来了,太医说了,气不得,气不得,她怎么一点不知保养自己?荣王呢?” 荣王最会讨乔贵妃欢心。 皇帝想着他,面色更加不悦:“说是去迎太子回京,结果太子都回京几天了,他人呢?又跑哪里去了?” “一个个的,净不让朕省心。” “陛下息怒。奴才这就让人去查。” 赵弘良说着,匆匆躬身退下,亲自去了荣王府。 也是巧,荣王刚好风尘仆仆回了府。 赵弘良一见他,就说了宫里的情况:“太子殿下跟皇后娘娘失和,连累乔贵妃跟陛下也有了龃龉,这几日都没让陛下进她的寝殿。您也知道陛下那脾气,是一日都离不开贵妃的。荣王殿下,求您了,快想想办法吧。” 荣王听了,淡定一笑:“好,我知道了,容我稍作准备,便去宫里给母妃请安。” “好好好。” 赵弘良对他抱有很高的期望,就没先行回宫,一直在荣王府等他。 荣王让人端上茶点,好生伺候他,便回了房间。 先是沐浴更衣,再让人从他带来的东西里,取来一份手稿。 正是梁宛在小渔村写的。 她名字都起好了,叫《悔教夫婿觅封侯》。 还是他无意间从伏崭包裹里看到的。 他已经通读一遍,直觉母妃看了会喜欢,就要了过来。 事实也如他所想。 乔贵妃一看到这份手稿,就爱不释手。 她看了一个时辰,几乎是一气呵成给看完了,然后满眼惊喜地问:“庆儿,这是何人写的?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这手稿内容十分大胆,竟然是以她跟皇帝为原型,从他们相知相爱又相离,到别后重逢,全写了出来。 甚至还写到了她跟皇帝当年和离的原因。 真真是切中了她的心思。 想皇帝当年要她资助他争夺天下,她一万个反对,便是防着皇后这般下场。 她才不要托举男人,然后看他功成名就,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 “我是脑子有病吗?散尽家财扶持男人,然后看你功成名就、三妻四妾、好不快活?” “你真是自私自利、肤浅无知!我们夫妻一体,荣辱与共,这是光耀门楣的大事业!” “谢谢,那是你的事业,不是我的。” “你不爱我。” “那你呢?爱江山,还是爱美人?” 手稿里的台词都像极了他们当年的对话。 乔贵妃连连称奇,不禁对儿子说:“这手稿的作者,定然是个奇女子。她跟我,知己也。” 荣王含笑点头,夸母妃英明,又问:“母妃想见她吗?” 乔贵妃顿时又惊又喜:“你认识她?人在哪里?快带来,我瞧瞧。” 荣王看一眼天色,已经日落西山了,便道:“这么晚了,要不明天见?” 乔贵妃很任性地拒绝了:“不要。我现在就要见她。” 她平生第一次迫切地想见一个人。 除了欣赏,更觉得对方是同类。 她在这个世界,孤单得太久了。 荣王也没违逆她的意思,当即让人给伏崭传话,让他速带梁宛进宫。 就这样,梁宛在天黑时进了皇宫。 尽管光线昏暗,可她一进皇宫,就被萧承邺的眼线认了出来。 消息也很快传到了萧承邺的耳边。 “殿下,夫人出现了,她跟着伏崭……进了乔贵妃的宸华殿。” “什么!” 萧承邺惊坐而起,面色狂喜又狂怒:“伏、崭!孤倒是忘了他!” 该死! 他果然跟徐烁合作,一起联手抢了他的女人! 他这次一定要杀了他! 他眼睛猩红,咬牙切齿,从一旁拔了剑,就要去宸华殿。 孙太医刚好来送药,见此情形,吓得扑通一声,跪地大呼:“不可!不可!太子殿下三思!您这样持剑夜闯贵妃寝殿,视同谋反啊!” 何不言听到消息,也拖着重伤的身体,跪地阻拦:“阴谋!必是阴谋!太子殿下冷静些!伏崭跟乔贵妃这是合谋,对,他们合谋拿着夫人来刺激殿下,就等着揪殿下的错处啊!” 萧承邺何尝不知自己真的色令智昏了? 但他必须做点什么! 他再隐忍下去,就要疯了! “滚!孤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萧承邺一脚踹开何不言,几步奔出东宫,还用上了轻功。 终于在梁宛踏进宸华殿之前,看见了她。 “梁宛!” 这一声呼唤,深情又凄厉,还透着一股委屈,像是生无可恋的丈夫终于见到了怀念多年的亡妻。 可梁宛双手握拳,没有回头。 她其实一进皇宫,就预感会碰上萧承邺,也做足了心理准备,必要装着不认识他。 到底是她伪装能力强,关键时刻还真保持住了镇定。 她现在是乔宛了。 不该对梁宛这个名字有反应。 她面色自然,脚步也没有片刻的迟缓。 她的表现让伏崭很满意。 伏崭也在这一刻彻底相信她忘却了前尘。 他回头看着猝然闪现的太子,正想说话,就被他当头一剑。 这狠劲与决然,像是要一剑活劈了他。 伏崭迅速闪身躲开,随后当机立断,朝他身上泼脏水:“太子殿下在贵妃面前公然行凶,是要造反吗?!” 第143章 我才是你的夫君。 萧承邺不说话,只想立刻杀了他。 他手中长剑卷着凛冽杀气,再次横劈到伏崭的脖颈上。 万幸伏崭及时横剑拦住了。 但他也是真疯了,力道之大,震得伏崭虎口都发麻。 意识到萧承邺没来虚的,他只得仓促应战。 一开始伏崭没把萧承邺放在眼里,一个养尊处优的太子罢了,便是会点拳脚功夫,怕也是花拳绣腿,不足为惧。 可架不住他疯啊。 剑术、速度、技巧、经验,相比于他,都很不足,却疯出一身蛮力,让人难以招架。 当然,也有一点他不敢伤他的缘故。 这是皇宫,他们身份有别,真杀了他或者伤了他,哪怕是他先来挑衅,哪怕是刀剑无眼,也没人跟他讲道理。 到底龙子皇孙,生来高人一等。 “住手!” 梁宛没想到萧承邺会疯成这样,为免他闹出更大的祸事,牵连到她,只得大喝一声,出面制止:“够了!别打了!” 如她所想,她一出面,萧承邺就停了下来。 他看着她,眼眸湿红,情绪激动,却咬紧牙齿,像是隐忍着无尽的痛苦。 终于,终于再次见到她了。 四十三天,远比他们相处的时间还要久。 “宛宛——” 萧承邺朝她伸出手,强作笑颜,柔声说:“宛宛,过来。” 快,来他身边,依偎在他怀里,从此与他再不分离。 梁宛扫他一眼,迈步去了伏崭身边。 她上下打量着伏崭,满眼关心:“夫君,你没事吧?” “你在说什么?” 夫君二字,又狠狠刺激了萧承邺。 他猛地上前,大手抓住她的肩膀,痛吼着:“梁宛,我才是你的男人!” 梁宛蹙眉,眼神警惕而冷漠:“你是谁?别碰我!我不认识你!” 她打掉萧承邺的手,往伏崭身后躲。 萧承邺见了,只觉心脏如被万千利刃齐齐刺中,一时痛不欲生:“伏崭,你对她做了什么?” 为什么不认识他? 怨恨他,还是真的忘了他? 老天,别跟他开玩笑了! 伏崭揽着梁宛的肩膀,轻拍了两下,低声安抚:“别怕,你先去拜见贵妃。” “姨母,进来吧。别让我母妃等急了。” 荣王不知何时从殿里走出来,此时,就靠着殿门,悠悠然然看着他们。 也不知看了多久。 眼眸里还残留着些许遗憾。 这场太子跟人争风吃醋、大打出手的戏码,就这么戛然而止,实在可惜啊。 “你在说什么?” 萧承邺听着荣王的话,面色一变,不可置信地看着梁宛。 梁宛转身要去殿里。 却被萧承邺紧紧拽住了手腕。 萧承邺一边抓着她,一边急切道:“宛宛,别信他们的话。我才是你的夫君。我们相识于南疆,十分恩爱,他一直觊觎你,就趁我不备,将你掳走了。” “我不知你在说什么。请你自重。松手啊。” 梁宛飙着演技,冷淡的眼神陌生而排斥,并用力甩开他的手。 萧承邺心碎欲绝,眼泪都要掉下来了:“你怎么能这样看我?不,别这样看我!你不可以忘了我!梁宛,我是萧承邺!” “你还知道你是萧承邺!” 一声冷喝远远传来。 是皇后来了。 也在这一刻,乔贵妃久等人不到,也出来了。 她月事第二天,比较汹涌,就懒得动,结果最后还是动身出来了。 “怎么回事?” 乔贵妃先是扫了荣王一眼,又看向萧承邺,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了梁宛,然后目光在两人之间转换两次,最终牢牢落在梁宛身上:“你是?” “她叫乔宛。” 荣王不等梁宛说话,就笑着为乔贵妃介绍:“她四岁被拐,流落南疆多年,也是巧,跟我遇上了。母妃,你觉得她会是谁?” 乔贵妃惊得瞪大了眼睛:她的……妹妹? 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抬头,她失踪多年的妹妹就来到了她面前? 乔贵妃是胎穿的,八岁时,乔宛出生,还是她给起的名字。 可惜,乔宛四岁时,被人贩子拐走了。 她打量着梁宛的五官,越看越觉得亲昵:“当真?我说怎么看着就觉熟悉。” 她们太像了,说是姐妹,没有人会怀疑。 “妹妹,你还认得我吗?” 乔贵妃一脸欢喜,当即就要上前认亲。 萧承邺看到这里,气得脑袋快要炸开。 他头疾一直在,时断时续,这会痛得他头晕目眩。 全靠本能在喊:“不是!她叫梁宛,孤的女人,才不是什么乔宛!” “荣王,孤还在这里,你就敢胡言乱语吗?” “太子,我看……我看是你在胡言乱语!” 皇后病体未愈,在玄蝉的搀扶下,终于慢吞吞走到太子面前。 她已经看到了儿子犯蠢的整个过程,只觉丢尽脸面,气得胸口起伏,抬手就想打他,偏偏没力气。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把太子带走!” 她怒喝着下令,侍卫们你看我、我看你,却没有人动。 她身居高位,却是个空架子。 因为不得圣心,已经失权很久,真到了关键时刻,没人敢站在她这边。 这让她更生气了:“本宫说话,你们没听到吗?” “皇后娘娘息怒。” 侍卫们纷纷下跪,依旧不敢为她得罪太子。 皇后又气晕了。 萧承邺让人抬她回去。 梁宛便在这时,甩开他的手,走向乔贵妃,于她耳边,低语一句:“GirlS help girlS?” 她自知不是乔贵妃失踪的妹妹,之所以跟伏崭来宫里,大半是想寻一个同道之人。 与其抱男人的大腿,她还是想抱女人的大腿。 乔贵妃不知梁宛的心思,只为她一句话惊得捂着嘴,差点没压住眼里的惊喜。 “天,真、真是我的妹妹!” 她这会不管梁宛是不是自己亲妹妹,出于来自同一个世界,即便她不是,她也可以是。 她神色激动,立刻抓了梁宛的手,快步往殿里去。 “贵妃留步。” 萧承邺出其不意,一脚踹开伏崭,再次上前抓住了梁宛的手。 “她是孤的女人。” 他声音冷厉、坚定,眼神凶悍、疯狂:“孤要带她回东宫。” “无论是谁,胆敢阻拦,孤绝不手下留情。” 第144章 他还能再疯一点! 真是疯了! 梁宛面色惊骇,差点都装不下去了。 恰在这时,太监总管赵弘良一句高呼:“陛下驾到。” “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在场的人瞬间都跪了下去。 除了乔贵妃。 她今天见到梁宛,心情好,连带着看皇帝都顺眼了:“陛下快瞧,我妹妹找到了。” 皇帝便是听了这个消息,才急匆匆赶来。 他俯视着地上跪着的梁宛,觉得她确实跟乔贵妃有几分像,但天下相像之人何其多? 怎么就断定她是乔贵妃的妹妹? 也许是有心之人冒充的? 可乔贵妃看着很开心? 他跟她失和这几天,想了很多办法,都没能让她开心。 出于这点,他决定坐观其变,私下里再让人彻查她的身份。 “那可是大喜之事。” 皇帝顺着她的话,笑问:“爱妃,你想怎么庆祝?” 乔贵妃把梁宛拉起来,笑道:“不急,我要好好想一想。” 在场的人都还跪着。 皇帝没叫起,没人敢起来。 包括萧承邺。 萧承邺跪在地上,微微低着头,藏在袖子里的手紧紧握成拳。 他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必须冷静。 人已经回来了,就在他面前,活得好好的,似乎还胖了些。 这是好事。 天大的好事。 只要她还活着,没什么是他暂时不能接受的。 “太子刚刚说什么?” 皇帝冷着脸,俯视着萧承邺,不怒自威,尽显帝王威仪。 “当着朕的面,将你刚刚说的话,再说一遍。” 皇帝其实听到了萧承邺的话,正因为听到,才不高兴。 他觉得太子刚刚在乔贵妃面前太轻狂了。 这是他不允许的。 他还活着,就敢这么言行狂悖、不恭不敬,若他不在了…… 他不敢想下去了。 “父皇,她是梁宛,不是乔贵妃的妹妹。” 萧承邺膝行到梁宛面前,用力将她拉下来跪着:“父皇,她是儿臣认定的太子妃,不久前失踪,儿臣寻她很久,如今才终于团聚,还望父皇成全。” 他按着梁宛的脑袋,像是一对小儿女在求赐婚。 但皇帝面色冷漠,没有半分动容。 “不是这句。” 这四个字如一记闷棍狠狠敲在萧承邺头上。 萧承邺很清楚地知道他又要被皇帝挑刺乃至惩罚了。 他握紧梁宛的手,没有再说话。 皇帝见他良久不出声,冷笑:“怎么不说了?刚刚不是很猖狂?” “父皇息怒。” “太子失德,言行无状,去一旁跪着。” 果然。 萧承邺自嘲一笑:皇帝的惩罚,一如既往,虽迟但到。 梁宛料到他会挨罚,只没想到会这么快。 而皇帝确实偏宠乔贵妃。 她完全看出皇帝就因为太子对乔贵妃不敬,才惩罚于他。 至于他当众求赐婚? 似乎无足轻重。 正想着,唇上一痛。 原来萧承邺又发了疯,竟然当着在场那么多人的面,强吻了她,并咬破了她的唇。 血腥味在两人唇齿间蔓延。 她又惊又羞,反应过来,立刻推开了他。 却也明白自己的伪装,九成是失败了。 这个疯子! 每当她以为他够疯了,可他还能再疯一点! “别怕。有我在。” 萧承邺温柔含笑,轻声安抚她一句。 他已经吻了她,如同饮鸩止渴,终于有力气支撑下去了。 只恨没能吻她太久。 乔贵妃捂着嘴,被太子的行为惊呆了:这么猛的? 没看出来太子这么重情的! 以往她还以为他是性冷淡呢! “陛下!” 伏崭看到这里,也忍够了,红着眼,便是一番控诉:“太子殿下失德,大庭广众之下,屡次欺侮臣的妻子!求陛下给臣一个公道!” “她是你的妻子?” 乔贵妃先惊愕地问出了声。 伏崭点头:“贵妃明察。宛宛乃是臣的爱妻,荣王可以作证。” 荣王不等乔贵妃询问,就适时地出了声:“确实如此。母妃,姨母已经跟伏崭成了亲。” 乔贵妃目露怀疑:“确定?你们这年龄——” 荣王笑道:“母妃,童养媳而已,在民间很常见的。” “是吗?” 乔贵妃还是不大相信,她余光看着一旁隐忍怒火的太子,直觉有诡异,便问梁宛要答案:“宛宛,你跟伏崭成亲了?” “应该吧?” 梁宛按着原计划,继续装失忆:“回贵妃娘娘,民女不慎坠海,摔伤了脑袋,很多事都不记得了。” 乔贵妃:“……” 她以为梁宛才穿来,就没有再问下去。 只目光复杂地看着太子。 也跟太子目光对上了。 “荣王满口谎言,已经犯下欺君之罪。” “贵妃娘娘还是多多管教的好。” 萧承邺说着,转头看向皇帝,继续说:“父皇可以派人去查,南疆百姓都知道她的身份,以及她跟儿臣的关系。她只会是儿臣的太子妃。” 皇帝知道太子在南疆的风流孽债,没想到人还来了皇宫,不仅跟伏崭纠缠不清,还有一层乔贵妃妹妹的身份…… 越想越觉诡异。 他预感有阴谋,便冷着脸,漠然道:“无论她是什么身份,你都可以死心了。” 饶是他不喜欢这个儿子,也不会让他娶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做太子妃。 看她年纪,也不小了。 实在荒唐。 “父皇心有所爱,应当能体会儿臣此刻的心。” 萧承邺抬起头,满眼抗争:“父皇若要儿臣死心,那便赐死儿臣吧。” “放肆!” 皇帝觉得自己权威受到了挑战,怒不可遏:“为了个女人,要死要活,你还知自己是谁吗?朕教养你这些年,就让你说出这些蠢话?” 萧承邺不屑地嗤笑:“父皇当年怕也没比儿臣强多少。上梁不正下梁歪,父皇——” “砰!” 他话没说完,就挨了皇帝一记窝心脚。 这一脚力道不小,痛得他五脏六腑都似移了位。 “父皇这是恼羞成怒了?” 他惨白着脸,仰头看着自己敬畏的父皇,如同神像破裂,露出卑鄙自私的丑态。 他常年压抑的不公与痛苦,这一刻,像是决堤的洪水奔涌出来:“儿臣自知不是父皇心仪的太子。这些年,父皇一直揪着儿臣的错处,怎么,儿臣现在双手奉上,父皇不高兴吗?” 他句句说到了皇帝的痛点。 皇帝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讨厌这个儿子了。 “闭嘴!” “来人,太子狂悖,鞭笞三十!禁足东宫!” 第145章 自古奸情,易出人命。 “不要!陛下不可!” 乔贵妃连忙出声制止。 皇帝压抑着怒气说:“你不必为他求情。逆子一个,气坏了他的母后,现在又来气朕,真是活腻了。” “陛下息怒,我妹妹回来,是喜事。莫要吓坏了她。” 乔贵妃轻声安抚着,又转头看向萧承邺,柔声劝道:“太子不要冒进。好事多磨,你先回去吧。” 萧承邺看着梁宛,偏执道:“我要带她回去。” 乔贵妃:“……” 这孩子怎么听不懂人话似的? 她也看向梁宛,忍不住朝她流露出同情的目光。 这是穿越者宿命吗? 必被疯狗缠上? 梁宛有点装不下去了,一是萧承邺太疯了,二还是萧承邺太疯了。 她匪夷所思地看着他,不知他怎么就为她疯魔至此了。 明明她几次逃离他,换别人,早跟她老死不相往来了。 难道他有被虐倾向? 还是真的爱她爱得昏了头? 若是后者,倒真让她动容了。 她不能看他疯下去,继而犯下大错。 “宛宛,跟我回去。” 萧承邺含泪看着她,目光近乎哀求。 梁宛也不知哪根神经被触动了,脱口而出:“殿下先回去。我……我晚点会去东宫拜访,求一个真相。” 她想先哄他回去。 他们再这么僵持下去,都讨不了好。 可萧承邺不肯走,还是很偏执:“那我等你。” 他怕一眨眼,她又不见了。 “宛宛想求什么真相?” 伏崭不想两人私下见面,就压抑着一腔怒火,强笑道:“当着陛下的面说出来,免得造成误会。” 梁宛人在皇宫,也不怕他,笑道:“所谓清官难断家务事,我们这些私事,就不必说出来烦扰陛下了。” 皇帝却不这么想。 自古奸情,易出人命。 尤其太子还卷进来,那就绝不可轻忽。 想着,皇帝看向伏崭,问道:“你们夫妻成亲多久了?可有婚书为证?” 伏崭没有,却也不慌,磕头道:“陛下明察。微臣曾为南疆乱党,四处躲躲藏藏,哪里敢明目张胆娶妻生子?幸得陛下隆恩,洗心革面,方能重新做人。这才敢带她回京。” 他这番话很是巧妙。 他身份不清白,不方便娶妻生子,若梁宛真的失忆了,那真是他说什么是什么。 皇帝看向梁宛,目光深沉:“你怎么想?” 梁宛只想抱紧乔贵妃的大腿,便回道:“陛下,我前尘往事都忘记了,他们说乔贵妃是我姐姐,我现在只想确定这件事。” 儿女情长,哪里比得上乔贵妃呢? 皇帝见她这么说,只觉她心机深沉,想要攀附乔贵妃。 他微微皱眉,并不想让她久留在乔贵妃身边。 乔贵妃不知他的心思,满眼欢喜地看着梁宛:“你我生得这么相像,一定是亲姐妹。” “不敢高攀。” 梁宛言语谦卑,摆出一副很守规矩、很懂分寸的模样:“我飘零半生,只是想有个亲人,有个归处。” 乔贵妃完全理解她,便为她做主:“伏崭,太子,你们都听到了,宛宛已经忘却前尘,你们若是真心喜欢她,便多给她一些时间。” 伏崭并不满意这个结果,觉得乔贵妃在偏袒狗太子,不认可他跟梁宛的夫妻关系。 而梁宛,进宫之前,还对着他夫君长,夫君短,若不是她癸水来了,早跟他生米煮成熟饭了。 敢情都是伪装么? 一进皇宫,她就满眼全是太子了。 他暗暗握拳,觉得自己好像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如果乔贵妃不站在他这里,那他还真抢不过狗太子。 怎么办? 他快速转动脑筋,就听荣王说:“母妃英明。一切都听母妃的。” 说着,看向皇帝,体贴道:“父皇,外面风大,母妃身子弱,您扶她先进殿里吧。” 皇帝想着乔贵妃的身子,忙揽着她,大步往殿里走。 乔贵妃顺势拉着梁宛,也往殿里走。 萧承邺没再强拉着梁宛的手,而是目送她进去。 他没离开,就跪在外面。 宫人们随着皇帝、贵妃的离去,纷纷站了起来。 包括伏崭。 伏崭作为外臣,不方便进贵妃寝殿,就等候在殿外。 他靠着廊柱,思量着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了太子。 他不能再束手束脚了。 太子必须死。 不然他会失去梁宛的。 梁宛跟着乔贵妃进了寝殿,一直低着头,目不斜视,十分温顺老实的样子。 她知道皇帝在默默审视自己。 她今日素颜,衣服也老气,故意驼着背,畏畏缩缩、很没气质。 绝不会入他的眼。 抱乔贵妃大腿第一要义,远离她的男人。 “你跟太子是怎么——” 皇帝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乔贵妃打断:“陛下,她都忘了。” “说忘就忘?很是蹊跷。” “分明是你疑心病又发作了。” 做皇帝的,都疑心深重。 乔贵妃也一直包容着他,从前结识的女性好友,在她发达后,也有来京城探望的,但没过几天,就被皇帝远远打发了。 “她看朕的眼神不干净。” “她次次带两个女儿来,你还不懂她什么意思?” “朕查了,她品行不端,为了个野男人,抛夫弃子,逃来了京城。” …… 反正他觉得什么人靠近她,都不怀好意。 以致多年来,她连个说私房话的闺蜜都没有。 她知道,他就是想她的世界只有他。 “陛下,我跟你说,宛宛是我亲妹妹,你要爱屋及乌,不能像以前那样……” 拿着放大镜寻人的毛病。 还各种名利试探,甚至钓鱼执法。 什么人都逃得过他一国帝王的算计? “朕是为你好。”皇帝理由充足,“外面人心险恶,你又太过单纯。” 乔贵妃对此嗤之以鼻:“你没当皇帝之前,我一个卖酒女,整日迎来送往的,也没让人算计了去。” 他们一言不合争吵起来。 梁宛可不敢多听皇帝挨训,忙道:“贵妃娘娘,陛下爱重您,那是多少人想求都求不来的。你那么说,可就寒了陛下的心了。” “你怎么为他——” 乔贵妃想说她怎么站在皇帝那边,一副趋炎附势的奴才样儿,可转念一想,她这样,也算正常。 想她的身份,或许才穿来,也不敢太过独特。 “倒还是个公道人。” 皇帝被梁宛那番话取悦了,尽管依旧对她充满防备,却也给了个好脸色:“坐下说话吧。” 第146章 宛宛,跟我回东宫。 “谢陛下。” 梁宛寻了一个靠近乔贵妃的位子坐下。 宫人们陆续端上晚膳。 乔贵妃热情含笑,招呼着:“宛宛,想吃什么,随意些,不必拘谨。” 梁宛:“谢贵妃。” “可以唤我一声姐姐。” “有些事不必公之于众。” 梁宛婉拒了,一点不想做别人妹妹的替身。 却不知这句话引起了皇帝的警觉。 皇帝就没见过视金钱、地位如粪土的女人。 除了他的乔贵妃。 眼前这女人,是真的不慕权贵,还是心机深沉、暂时蛰伏? 他审视着她,目光满是威压。 “宛宛,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你不想做我的妹妹吗?” 乔贵妃的心思才不单纯。 她看太子对梁宛情根深种,觉得天赐良机。 她一直想缓和跟太子的关系,有了她,才有了余地。 她必须认下这门亲。 至于他们的伦理关系,就不在她的考虑之内了。 “没有。贵妃娘娘误会了。” 梁宛看着乔贵妃,目光诚恳:“正因为是亲人,反而不必在乎那些虚名。” “再说,我流落在外,经历坎坷,也有损贵妃娘娘名声。” 她语气温柔,眼神真诚,像是真心为她考虑。 皇帝都快被她迷惑了:还真是个不慕权贵的? 须知她要坐实了乔贵妃妹妹的身份,他怎么也要赏她个一品夫人做做的。 乔贵妃见她这么说,忙摇头:“你可不许这么想。你是我妹妹,无论你经历了什么,我也不会引以为耻。” “贵妃娘娘的心意我明白。” “只我才回京城,有些事,不急的。” 她更想做她的闺蜜啊。 可惜这皇帝一旁碍眼。 害得她们说点私密话都不行。 乔贵妃也这么想,就催着皇帝快快用膳,早点回他的寝殿。 “朕今晚睡这里。” 皇帝三天没跟她睡一起了。 他不抱着她,根本睡不好。 “你去择芳阁住吧。” 他随口安排了梁宛的住处。 梁宛确实不想跟伏崭回去,立刻谢恩,并草草吃了东西,说累了,想去休息。 她跟皇帝同桌而食,太有压力了。 乔贵妃也知道她不自在,因为皇帝一直给她夹菜,还不停跟她说话,让她根本招待不好她。 这也是荣王为什么没进来用膳的原因。 他也无法很自然地跟皇帝一起吃饭。 他站在伏崭身侧,时不时跟他低声说话,目光一会看向殿里,一会看向跪着的太子。 他们三人都在等梁宛出来。 梁宛出来之前,担心被萧承邺、伏崭他们纠缠,特意跟乔贵妃说:“宫里不熟,能不能请赵公公送我一下?” 乔贵妃晓得原因,就放下筷子,笑说:“我送你过去。” 因此,她们是一起出来的。 “母妃——” 荣王忙上前行礼。 伏崭也躬身一拜:“见过贵妃娘娘。” 乔贵妃挥手免礼,然后让他们去殿里陪皇帝用晚膳。 “贵妃娘娘,天色很晚了,我想带宛宛回去。” 伏崭直白表明自己的需求。 乔贵妃道:“她是我妹妹,我们姐妹团聚,不想分离,陛下也发了话,让她暂住择芳阁。” 伏崭听得心里一咯噔,立刻皱眉看向梁宛:“你也这么想?” 梁宛点头,然后眼神无辜地说:“夫君,对不起,我对你还很陌生,希望你给我一点时间。也许等我想起来——” 她话没说完,就被伏崭用力拽去了一边。 “过河拆桥?” 伏崭将她按在廊柱上,隐忍到这一刻,也濒临失控:“梁宛,你根本没有失忆,对不对?” 他觉得自己被她骗了。 来了皇宫,有了乔贵妃做倚仗,还有狗太子对她念念不忘,她觉得自己翅膀硬了,就不把他当回事了。 梁宛确实有这种念头,但她不承认。 “夫君,你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说这种话?我要是没失忆,为何要骗你?” “夫君,你别这样……你好凶,我害怕。” 她伪装弱小、无助、可怜。 便在这时,萧承邺走过来,一把抱住了她。 比他怀抱先来的,是一股浓郁的血腥味。 “太子,你、你!” 乔贵妃震惊地看着萧承邺血淋淋的后背。 原来她在殿里用晚膳的时候,他还是挨了鞭笞。 皇帝待太子,一如从前,严苛、残忍。 照这么下去,她跟太子只会势同水火,最终陷入夺嫡之争,斗得你死我活。 还好她妹妹回来了。 “太子,你还好吗?” 她满眼真切的关心。 但萧承邺没有理会她。 他眼里只有梁宛,此刻紧紧抱着她,语气温柔、虚弱,透着哀求之色:“宛宛,跟我回东宫。求你。” 梁宛看他面色苍白,额头滴着冷汗,背后更血淋淋的,一副虚弱得随时会晕过去的惨样,深深叹了一口气。 她是真拿他没办法了。 如果他是苦肉计,那他成功了。 “贵妃娘娘,我先送太子殿下回东宫吧。” 她装不下去了。 她看出来了,她今晚要是不跟他回东宫,他能耗死在这里。 乔贵妃看她眼里有心疼,不由揣摩起他们的关系:还真有感情纠葛? 很好。 她乐见其成,便没阻止。 “嗯。” 她刚点头,就听一声大喝:“不行!” 是伏崭的声音。 他抓住梁宛的手,并抬手试图推开萧承邺。 可萧承邺死死抱着梁宛,像是连体婴一般,跟她密不可分。 哪怕他故意按在他裸露的一道道伤口上。 “嘶——” 萧承邺痛得闷哼,额头连续滚下两滴冷汗。 梁宛见了,忙甩开伏崭的手,并用力推开了他。 “伏崭,你别闹了,他受伤了。” “他受伤是他活该!”伏崭看着梁宛,目光痛苦又委屈,“宛宛,你不能这样。宛宛,你亲口承认的,我是你的……夫君啊。” “你是吗?” 萧承邺冷嗤:“小偷!盗贼!骗子!” 每一个词汇都像是一柄利剑,精准刺进伏崭的心脏。 伏崭崩溃大喝:“闭嘴!” “够了!” 乔贵妃看不下去了,一边摆手示意梁宛带人走,一边冷声对伏崭说:“归义侯,本宫有话要问你。” 伏崭本想阻拦他们离开,可听到这话,他停了下来。 刚好,他也有话要问她。 就这样,一场你争我夺的戏码终于散场。 萧承邺也如愿把梁宛带回了东宫。 几乎才踏进东宫,他就把人按在门上强吻了。 “唔——” 第147章 宛宛,我爱你,只爱你。 梁宛震惊、吃痛,渐渐感觉快要窒息。 没办法,他的吻太野蛮、太粗暴。 时间还很长。 她觉得舌根发麻,口水都被他抢去,一时间口渴的厉害。 “够……够了。” 她被他吻得双腿发软,呼吸一团乱。 她月事才结束,久旱的身体,一挨着他,就躁动得不行。 明明在伏崭身边,她没一点男女之乐的想法,还各种想办法躲开他。 奇怪。 她的身子不会被他养坏了吧? “别、别这样……太子……太子殿下……” 她用力推开他,反而被他抱着调换位置,也就是换他后背靠着墙了。 三十鞭笞抽烂了他后背的衣服,一道道血肉翻卷,狰狞又可怖。 他这么故意靠着墙,才借着疼痛,恢复一些理智。 他喘着粗气,热汗滚滚,埋头在她脖颈处,一边平复身体,一边低声喃喃:“宛宛,想起我是谁了吗?” “没有。”梁宛说谎,紧跟着又补充一句,“但看不得……看不得殿下糟践自己。” “为何看不得?”他吻咬着她脖颈的皮肤,追问不舍,“宛宛,告诉我,为何看不得?” “也许……也许我的心……对殿下还有些感情。”她一半是情之所至,一半是怕他发疯。 如果她能阻止他发疯,她还是想尽力阻止的。 萧承邺听着她的话,眼泪不争气地落下来:“嗯,宛宛,只这一句,就足够了。” 他又开始吻她。 这一次动作轻柔而缠绵,只想取悦她。 “你不知我有多想你。” “宛宛,我爱你,只爱你。” “没有你,我感觉没有活下去的力气。” 他吻一会,给她换气的时间,然后再次吻住她。 像是要通过无尽的亲吻,确认她的存在。 梁宛被他吻得烈火焚身,都有些想他继续下去了。 但萧承邺哪怕剑拔弩张,也只停留在亲吻的阶段。 傻子似的。 单亲吻就行了? 她叹气:“嗯,别说了,我现在知道了。” 然后提醒他周边都是人,可以换个地方。 却听他说:“别怕,没有人敢看你。” 宫人、侍卫们都远远背过了身。 梁宛余光扫他们一眼,低声说:“你身上有伤。我们回房,我给你上药。” “上药?” 萧承邺像是被什么词汇刺激了,二话不说就抱起她,快步回了寝殿。 孙太医早得了太子受罚的消息,正拎着医药箱等在寝殿门前。 “夫人!” “夫人回来了!” 他看到梁宛,震惊又喜悦,但想着自己从前干的蠢事,又很惭愧地低下了头。 萧承邺没看他,直接抱着梁宛,大步进了寝殿。 孙太医跟进去,看萧承邺后背遍布伤痕、鲜血淋漓,就要为他看伤。 却见萧承邺把梁宛放到床上,对他说:“先给夫人诊脉。” 他更担心梁宛失忆的事,怀疑是伏崭用了肮脏手段,算计了她。 孙太医不明内情,忙打量梁宛,发现她面色红润、眼神有光,比太子气色都好。 “夫人怎么了?” 他很不解,看着梁宛问:“夫人哪里不适?” 梁宛摇摇头,让他先给萧承邺处理伤口。 萧承邺则说了梁宛失忆的事:“很蹊跷,她不记得我了,你先给她诊脉,看她身体如何,有没有中毒。” 孙太医听得一知半解,却也知道在太子这里,梁宛比他的命都重要,就先给梁宛诊脉了。 梁宛从郁酡子那里吃了一次忘尘丹,又从伏崭那儿吃了一次,也确实担心自己身体有问题,就随他诊脉了。 孙太医给梁宛诊脉,觉得她气血很旺、心跳有力,并没有什么中毒或者沉疴的迹象。 “夫人可有哪里不舒服?” “我挺好的。” “夫人真失忆了?” “嗯,坠海,摔伤了脑袋,什么都忘了。” “夫人摔伤了哪里?” 孙太医看向她后脑勺,询问位置。 梁宛自然说不清,就推到伏崭身上:“我不知道。等我醒来,脑袋的伤都好了。伏崭说我昏睡很久。” 孙太医气道:“他是反贼!他说的都是谎言!” “……哦。” 梁宛怕多说多错,就转开话题:“你可以给殿下处理伤了。” 孙太医点头,然后转向萧承邺,说梁宛身体健康,并无异样。 萧承邺目光质疑,内心深处觉得他医术不行,忍不住问:“宋泽兰还要多久到京城?” 宋泽兰还在鹤州善后。 孙太医没想那么多,回道:“快了,快了,昨儿我收到她的书信,说是还要三天。” 那就是还要两天,就能到达京城了。 在萧承邺能接受的范围内。 “催她快些。等她来了,叫她直接过来。孤要见她。” “是。” “退下吧。” 萧承邺让孙太医把医药箱留下,就挥手把人赶走了。 梁宛见了,就打开医药箱,准备给他上药。 却被他拦腰抱住,压到了床上。 意识到他想做什么,她有些色欲上头,却又很担心他的伤。 “殿下莫要胡来!” “你身体——” 她话没说完,就被萧承邺吻住了唇。 衣服随之被他撕了个稀巴烂。 他像是濒临自燃的干柴,与她快速烧到了一起。 “我身体很好。” “宛宛,你不会失望的。” 他热吻的间隙,嘴唇吐着撩人脸红心跳的字眼。 梁宛热汗淋漓,像是美人蛇贴着他,轻喘着:“殿下,你有伤在身,小心些。” 他不听。 动作大开大合。 仿佛这是他人生里最后一次放纵寻欢。 她蓦地想到了他第一次蛇毒发作的时候,也是这样,急切,悍勇,势在必得,一往无前,好像慢一会,都要死去了。 “够了。” “别疯。” “萧承邺,小心伤。” 她不敢全然享受,怕他过分激情猝死了。 死在床上,那可太不光彩了。 “宛宛,宛宛……” 他亲她,吻她,咬她,不停叫她的名字,渐渐不管不顾,在床上发疯。 他有今天没明天一般爱着她,才不管后背伤口撕裂,流了多少血。 痛感蔓延全身。 却激发着他从她身体里掠夺欢愉。 可掠夺的动作,致使他后背伤口加重,痛上加痛。 完全是恶性循环。 但他一点不在乎。 他抱着她,缠着她,跟她融为一体,然后在极乐里,想到了宋泽兰的那一句,人在极乐吐真言。 “你没失忆。” “宛宛,你还记得我,对不对?” 第148章 久别胜新婚。 “宛宛,你说话。” 他猩红着双眼,执着一个真相。 梁宛不想回答,却无意一瞥,看到了他两鬓的白发。 只一个月不见,他怎么憔悴、衰老至此? 她告诉自己,不要自作多情,但事实容不得她忽视,她就是罪魁祸首。 “宛宛——” 他的眼泪落到她唇边。 滚烫的,苦涩的。 她心里一软,情难自己,伸着脖子就吻住了他的唇。 她在用行动回答他。 她心如坚冰,可他情如烈火。 她到底还是被他融化成了一汪春水。 久违的快乐席卷而来。 她跟他一起飘上云端。 可余韵还未散去,他又强势来袭。 “不要。” “够了。” “萧承邺……听话,你身上有伤……先、先休息一下。” 她一是吃不消,二是担心他的身体。 怎么还像从前那么重欲? 那蛇毒还没全解吗? 不应该啊。 四十九天早过去了。 久别胜新婚? “累了?” “那你躺着。” 萧承邺亲吻她的后颈,抬手揉揉她的膝盖,知道刚刚让她受累了。 梁宛躺下来,娇气地哼哼:“我身上都是汗。” 其实还有血。 都是他后背的伤流到床褥上,沾染到的。 “忍一忍。” 萧承邺亲着她的唇,低声哄着:“一会就好。” 他的一会,可没一点可信度。 梁宛不想放纵他,就抬起手,轻轻摩挲着他的脸,温柔安抚:“别怕,阿鸾,我不会跑。真的。” 她知道他没有安全感。 必须靠极致占有,才能踏实一些。 可他的身体安全为重。 “还是你只贪图我的身体,连跟我说说话,都不乐意?” 她故意这么说,摆出一副伤心、失望的模样。 她知道萧承邺怕这个。 如她所想,萧承邺急了:“不是。宛宛,你误会了。” 他为证明自己不是只贪图她的身体,就停下来,抱她去净室。 宫人们早准备好了洗澡水。 他先试了水温,正合适,就把她放进去,拿了帕子为她擦洗身体。 至于他,一后背的血,就等着用她的洗澡水。 梁宛看出他的想法,提醒道:“你那伤耽搁不得,快叫孙太医给你处理。” “你怎么知道他姓孙?” 萧承邺还揪着她失没失忆的事不放。 梁宛觉得他认死理、一根筋,像是跟他较真,就故意不承认,还漫不经心地说:“哦,突然就想起来一点。” 萧承邺:“……” 她太坏了! 他被她气得想哭:“梁、宛!” 他就是想让她亲口承认自己没有失忆,还记得他、爱着他,有那么难吗? 梁宛看他一副快崩溃的可怜样儿,又心软了,就含笑哄他:“好了,你听话,先去处理伤口,没准我一会还能想起一些别的来。” “你就是没失忆。” “你吓唬我,看不得我开心。” “梁宛,我哪里让你不满意了?你说出来,我改,好不好?” 他瞪着她,一双眼睛湿漉漉的红,语气里透着无尽的委屈。 梁宛靠着浴桶,闭上眼,不去看他,只摆手说:“快去处理伤口。萧承邺,我现在很生气,你别让我说第三遍。” “我也一身汗。你容我冲个澡。” 萧承邺说着,叫人重新拎来一桶热水。 他先摸了水温,正合适,就拎起来,直接往自己身上倒。 一阵哗啦水声,冲去他身上的血污,也冲得他红肿破烂的伤口更严重了。 “嘶——” 他狠狠抽气,紧咬着唇,痛得面色发白,身体轻颤个不停。 梁宛看他近乎自虐,当即怒喝:“你在做什么?伤口会发炎、溃烂的!” 萧承邺听不懂何谓发炎,却听懂了溃烂,心想:管它伤口如何。只要她在乎、她心疼,他巴不得呢。 “疯子!萧承邺,你个疯子!” 梁宛确实心疼了,忙软着双腿,从浴桶里出来。 她拿了架子上的干净衣物,草草穿上,又拿一件干净外袍给他披上,然后推他出去,给他处理伤口。 早有宫人把凶杀现场一般的床,给收拾干净了。 萧承邺坐到床上,看她湿着头发,怕她着凉,就起身想寻帕子给她擦头发。 他从来把她的身体健康,看得比自己重。 “你又干嘛?就不能老实待着?” 梁宛皱着眉,把他按回去,打开医药箱,想给他处理伤口。 “不急,宛宛,我先给你擦头发。” 萧承邺解释一句,再次起身,很快寻来帕子给她擦头发,但才擦了一会,就被她制止了。 “行了,行了,差不多得了,你老实待着。” 梁宛觉得他是一个极不让人省心的伤患。 “萧承邺,再乱动,我真不管你了。” 她用上了威胁。 萧承邺才怂怂地坐回去,老实了。 梁宛终于能安心给他处理伤口了。 先抹上药,一层又一层,看他痛得肌肉颤动,忙凑近了吹一吹,总之,花费好长时间,才给他处理好。 几乎她才收工,正要整理医药箱,就被萧承邺按到了床上。 嘴唇随之被霸占。 男人不规矩的手,四处游移。 梁宛忙抓住他的手,蹙眉瞪他:“萧承邺,你敢!” 她才给他处理了伤口,他要是胡作非为,指定会牵扯到伤口,那她刚刚不是白忙活了? 萧承邺知道她的担忧,含笑安抚:“我这次小心些。不对,应该说,宛宛,你小心些。” 梁宛听得一头雾水,可看他埋头下去,才明白他的意思。 原来这狗东西是要伺候她。 “不用……萧承邺……” 她口嫌体正直,没一会,就在他高超的技术下,飘飘然,不知今夕是何夕了。 失控时,更是抓得他长发乱糟糟,后背也不知又挠了几道伤。 他说的没错,确实是她要小心些。 “萧承邺,你坏蛋……你欺负我……” 她气咻咻,觉得自己不该心软,跟他回东宫。 不然何至于一回来,就跟他滚了床单? 太不矜持了! 装失忆,也装了个寂寞! “乖,不是欺负,是疼你。” 他吻去她的眼泪。 自然被她嫌弃。 她躲开他的吻,哼哼着:“渴了。萧承邺,我好渴,我要喝水。” 托他的福,她失水过多了。 第149章 快把他迷成智障了。 “好。我喂你喝水。” 萧承邺起身拿来一壶水,却是自己喝了,然后俯身渡进她嘴里。 他有病,喝个水,也要玩出许多花。 梁宛气得咬他。 反被他嘬着舌头,吻个没完没了。 她差点窒息了。 也知道他还在发疯。 不禁低喝:“萧承邺,你就只想要这一晚了,是吧?” “不是!” 萧承邺冷静下来,老老实实喂她喝水了。 梁宛喝好水,身子虚软无力,就转身背着他,闭眼睡觉了。 可没一会,就被他的动作惊着了。 忙一脚踹他肩头,不许他再乱来。 “你、你适可而止。” 她真没那么大的需求。 他伺候人还有瘾啊?! “宛宛,乖,再来一次。” 萧承邺一半是有瘾,一半是没安全感,就想通过这种方式,感受她的存在。 他自己的需求都被忽略了。 梁宛看他面色焦灼不安,就压着不耐烦,轻声哄他:“你别闹了,我真吃不消了,我发誓,我不会离开你了。” “我好累,阿鸾,你让我安心睡一下,好吗?” 她温温柔柔,叫了他的乳名。 萧承邺一惊,确定她没有失忆,下一刻狂喜冲击着他的心脏,像是负荷不住,心脏都传来一种闷痛感。 “宛宛,宛宛——” 他喜极而泣。 “嗯,我在。阿鸾,我在。” 梁宛喃喃回应。 她昏昏欲睡,却也强打精神,抬手拍拍他的肩膀,然后叮嘱一句:“乖,去让孙太医给你煮一碗退烧药。” 他一点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她担心他的伤口发炎起热。 “嗯。” 萧承邺听了,却是过耳就忘,心思全在她身上。 他还没来得及好好看她,这会就目光逡巡来去,像是吝啬的大财主在守护自己的珍宝。 她还是那么美。 肤色白里透红,像是被滋润过,水水亮亮的,唇瓣更是透着糜艳的红。 还肿肿的,更好亲的样子。 他忍着吻上去的冲动,目光下移,便见她长发铺散,有几缕黏在脖颈上、胸口上,伴着他留下的斑驳吻痕,黑与白,白与红,真真是极致的视觉享受。 他单是看着,就觉神魂飘悠,酥麻入骨,万般妙处难言。 何时睡过去的,他自己都不清楚。 两人交颈相卧,肌骨相贴,好不恩爱。 直到梁宛被热醒。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就去摸萧承邺的额头,果然,他面色涨红,发高热了。 “来人,太子殿下高热,速叫孙太医!” 她朝外面喊一嗓子,人也彻底清醒了,就穿衣下床,让人打来冷水,准备给他擦身体。 “夫人——” 红绡、绿玉急急奔进来。 她们昨晚一得了消息,就守在殿门口,但没敢进来。 太子殿下才跟夫人团聚,正是浓情蜜意的时候,她们若去碍眼,可就太没分寸了。 梁宛看到她们,如故友重逢,不禁一笑:“你们还好吗?” “谢夫人关心。殿下仁慈,并未怪我们护主不力。” 两人齐声回答。 梁宛也很欣慰:“没事就好。飞星呢?” 绿玉回答:“她去寻夫人了。夫人失踪,殿下很是担心,几乎夜夜难眠。” 红绡体贴地补充:“夫人不必担心,飞星是身体大好了,才接了殿下的任务。” 梁宛点了头,打算等萧承邺清醒,就让他派人把飞星叫回来。 宫人们端来一盆冷水,又递上干净的帕子。 梁宛接过帕子,扫去一眼,疑惑道:“怎么没见吉祥?” 说到这个,绿玉先炸了:“他?哼,他胆子可大了!夫人失踪,他没派人去寻不说,还瞒了殿下一个多月,不然,怎么会耽误至此?” 梁宛:“……” 原来她那一个多月的清闲,还是托了吉祥的福气。 “殿下把他怎么了?” 她担心他的安全。 相识一场,她不想他因为自己白白送了命。 红绡知道她心善,忙道:“夫人不必担心,殿下还是仁慈的,都留了一命。” 梁宛皱眉:“都?” 绿玉抢话道:“对,夫人不知,吉祥公公跟纪随、裴大人、何大人,他们是一起谋划此事的!看他们平日里夫人长,夫人短,恭恭敬敬的,事实上,都不想夫人留在殿下身边。” “够了,绿玉,慎言!” 红绡叱责一声,看向梁宛,语气一转,柔和下来:“夫人要见他们吗?” 梁宛想见,却没时间,便说:“等殿下好了,再让他们来见我。” “是。” 红绡应着,从太监顺生手里接了水盆。 梁宛便拿帕子,浸了冷水,给萧承邺擦额头。 萧承邺已经烧迷糊了,嘴里呓语着:“宛宛,宛宛不要走。” 深情与不舍全在他痛苦的表情里。 但下一刻,他凶狠地说:“孤要杀了你……伏崭,孤绝不留你……” 他喊打喊杀,身体跟着发力,牵连着后背的伤,隐隐有血色浸出来。 他是侧卧的姿势,梁宛看得清楚,就按住他的肩膀,凑他耳边低语:“醒醒,阿鸾——” 萧承邺艰难睁开双眼,见是梁宛,一把抱住她,就迫切想去吻她。 “老实点!” 梁宛把他按回去,开始秋后算账:“我昨晚让你喝退烧药,你喝了吗?” “我……忘了。” 萧承邺痴痴看她,目光透着些许茫然。 果然如此。 梁宛气得抬手敲他脑门:“你怎么不把我忘了?昨晚一个劲儿贪欢,你不把我折腾成那样,我就盯着你喝了,你说说你,是不是没罪找罪受?” 萧承邺没说话,就痴痴看她,好像怎么看都看不够。 显然也没听她说话。 梁宛都自恋上了:瞧瞧,她多有魅力,快把他迷成智障了。 等下,别是烧傻了吧? “你、你没事吧?”她皱起眉,朝他伸出三根手指,“这是几?嗯?你还知道自己是谁吗?” 萧承邺:“……” 他是不是可以装傻,也骗骗她呢? 想着,他抓住她的手指,亲咬上去。 她手指修长柔软,白皙如玉,还染着鲜红的豆蔻,好看极了。 “嘶——” 梁宛被他咬着手指,酥酥麻麻的,如有电流窜过。 “说话!” 她冷着脸,抽回手指,没心情跟他调情。 萧承邺双眼赤红地看着她,面色苦恼:“我、我好热。宛宛,我想要你。” 梁宛:“……” 她被他直白渴求的目光刺激得面红耳赤,不由嗔道:“你是发热,不是发情,笨蛋!” 第150章 他捏着她太多软肋。 梁宛把浸了冷水的帕子丢他脸上,转头看向殿门,声声催问:“孙太医呢?怎么还没来?” “来了,来了。” 孙太医人未到,声先到。 同他一起到的,还有一个年轻侍卫。 那年轻侍卫慌慌张张,大喊着:“殿下!太子殿下!归义侯闯进来了!” 归义侯伏崭是跟着荣王一起来的。 他们借着探望太子伤情的由头,但在侍卫们看来,就是不速之客。 “荣王、侯爷稍等,小人这就去请示太子殿下。” 侍卫们出于职责,委婉阻拦。 却换来伏崭的无情一脚。 伏崭已经没一点耐心了。 他昨晚跟乔贵妃聊了梁宛的过去,也说了自己对她的感情,但乔贵妃并不支持。 “她忘了前尘,不记得你了,若你真心喜欢她,要耐心追求。” “她没有忘记。她骗我。” “她为何要骗你?不喜欢你?” 乔贵妃两句话问住了他。 他不合时宜的心虚,半晌说不出话。 他觉得自己还是太年轻了。 也被梁宛的态度伤害到了。 她骗了他。 她没有失忆。 她之所以伪装失忆,是想利用他,回到萧承邺身边。 这现实太残酷了! “我不管你们三人有什么感情纠葛,我只知道,宛宛是我妹妹,我不会让她受到任何伤害。” “她选择谁,我便支持谁。” “归义侯,强扭的瓜不甜。” 她的说教让他厌烦。 他只要瓜,管它甜不甜?! “我也知道说服不了你。” “且等一晚吧。” “只需要一晚,一切就都分明了。” 乔贵妃让他住进了荣王在宫里的寝殿。 像是防着他去东宫闹事,还让禁卫军守在外面。 他被监禁了。 他知道乔贵妃对争储没什么兴趣,却没想到她会直接放弃,甚至还去讨好狗太子。 他被荣王利用了。 他现在只想快速弄死狗太子,不计任何手段。 忍。 一直忍。 他忍了一夜,如在炼狱,生不如死。 何其讽刺? 他把自己心爱的女人亲手送到了别的男人怀里。 一夜那么长。 他们在做什么? 一定是他想对她做的事。 该死! 他一定要杀了狗太子! 萧承邺何尝不想杀了他呢? 一听到他来了,他就猛然坐起来,想下床去杀了他。 “冷静!” 梁宛按住他,不许他乱动:“不作死,就不会死。你要是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我也不必爱惜你。” 她后面一句话成功拿捏住了他。 萧承邺抱住她,眼神不安:“宛宛,你、你不会跟他走的,对吧?” 梁宛听乐了,含笑反问:“怎么走?这是你的地盘,我能走得掉?” “还是你学乖了,不再想着对我强制爱了?” 她随口一说,却也觉得他变化很多。 不再那么强势、霸道,开始尊重她,以及更注重她的感受。 倒也可以说进步很大了。 萧承邺其实没想那么多,只是由心而发:“宛宛,我总感觉以前做的不好,才让你总想逃离我。” “现在,我当然可以强行留下你,可感觉那不是我想要的。” 失去她的日子,他夜夜难眠,倒是有了反思的机会。 梁宛听了,温柔引导着:“那你想要什么?” 萧承邺顿了顿,抬眼看她:“我想你因为在乎我、因为爱我而留下。” 梁宛很满意他的回答,抬手摸摸他的头,笑道:“孺子可教也。阿鸾,世上真心最难求。我或许没那么爱你,可看你对我真心至此,也知不能辜负。我以后会学着爱你。但丑话说在前面,若有一天,你不爱我——” “不会有那么一天的。” 萧承邺急急打断她,深情表白:“宛宛,我不会不爱你的。” 梁宛道:“我是假设。” 萧承邺摇头:“假设也不行。” “你看,你又偏执了。别急,先让我把话说完。” 梁宛耐心安抚他两句,神色又严肃起来:“阿鸾,你爱我,要按着我想要的方式爱我。当然,同样,我也会按着你想要的方式爱你。” “比如,爱有五种语言,一是肯定的言语,就是多去赞美、认可、鼓励伴侣,让伴侣有自己值得爱的美好感受。” “二是优质的陪伴,就伴侣之间,多过二人世界,多展开深度对话,就像我们现在这样,专心陪伴、认真倾听。” “三是礼物的馈赠,这个很好理解,时常给伴侣制造小惊喜嘛,也代表着对方被惦记着的情意。” “四是服务的行动,就日常小事上的体贴、照顾,用行动代替嘴,去表达爱。” “五是肢体的接触,比如牵手、拥抱、亲吻等,这些安全感的触摸,也是爱的表现。” 她才说完,萧承邺就急急说:“我不贪心,我选二、五。” 梁宛:“……” 她被他的行为逗乐了,故意逗他:“我贪心,我全都要。” 萧承邺郑重点头:“好,我会努力做到的。” 梁宛觉得他可可爱爱像是好学的小学生,忍不住去亲他的脸颊。 萧承邺也想亲她—— 便在这时,孙太医走了进来。 可伏崭比他快,如一阵狂风卷进来,还撞到了他。 “哎哟——” 孙太医扶着殿门,瞧着伏崭的身影,叹气:“年轻人,不要鲁莽啊!” 鲁莽的伏崭直奔萧承邺而来。 当然,半路被侍卫们拦住了:“归义侯止步,殿下面前,不可妄动!” 他话音才落,伏崭抬脚就踹了过来。 梁宛见了,当即怒喝:“伏崭,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发疯?” 她这话太犀利了。 仅仅一句,就重若千钧,压得伏崭动弹不得。 也痛不欲生。 是了,他有什么资格? 一直以来都是他在强求。 她不喜欢他,眼里只有狗太子。 但他需要什么资格? 想要的,就去抢,就去夺。 他从小到大,就是这么过来的。 “夫人果然没有失忆。” 他嗤笑,眼里凄凉又狠厉:“既然夫人问我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发疯,那我就告诉你。” “因为徐烁、麦穗在我手里。” “因为刘大志在我手里。” “你要是只管自己快活,不管他们死活,那就等着给他们收尸吧!” 他捏着她太多软肋。 梁宛气得脸色涨红:“卑鄙!” “也愚蠢!” “伏崭,你现在是归义侯,不是亡命徒,您能不能爱自己一些?” “伏曜已经死了,你彻底自由了,好好过自己的日子不好吗?” 她直至此刻,还想着劝他苦海无涯、回头是岸。 却听他说:“如果他没死呢?” 第151章 他蔫坏蔫坏的。 梁宛一惊:“你在说什么?” 伏曜……没死吗? 她的养子……那个小孽障还活着? 伏崭轻笑:“夫人知道我在说什么。” “来人,抓反贼!” 萧承邺大喝一声,已经听懂他在说什么了。 该死,他果然设计了伏曜假死。 侍卫们手持刀剑,迅速冲进来。 很快团团围住了伏崭。 伏崭只看着梁宛,眼神传达着:想我死吗?那你永远看不到他们了。 梁宛看得扶额叹气:得,又疯一个! 她是做什么孽了,净招这种烂桃花? “殿下,冷静点,小心你的伤。” 她安抚萧承邺一句,又看向伏崭,语气无奈:“你想怎样?” 伏崭道:“我想你回到我身边。” “不可能的。”梁宛好言好语相劝,“伏崭,何必强求一个不爱你的女人呢?” “你只是现在不爱我罢了。夫人,以后的事,谁又说的准呢?” “很好。很有道理。那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冷静一段时间,也就不爱我了?” “不会的,我已经冷静很久了。我只爱你。” “那是你还没有得到我。等你得到了,也就觉得我不过如此。” “若你这么想,那太子殿下可就有发言权了。” 狗太子已经得到了她,为什么没有觉得她不过如此? 自然是她千好万好,让他舍不得放手。 他有自己的判断逻辑。 梁宛气得想骂娘:“你是听不懂人话吗?萝卜青菜,各有所爱。他也许就爱我这款。至于你,具体问题具体分析,不能相提并论,明白吗?” “你瞧瞧你,年纪轻轻,要模样有模样,要地位有地位,前途远大,只要你敞开心扉,不缺好女人喜欢你。” “你的太子殿下同样不缺好女人。” 伏崭话题一转:“夫人,他不是良人。陛下也不会准许你们的婚事。” “谁说我们要成婚?” 梁宛随口怼他,却忘了身边还守着一只疯狗呢。 “宛宛你——” 萧承邺急了,大手抓着她的肩膀,都把她抓痛了。 梁宛蹙着眉,先安抚:“我知道你急,你先别急。” 她深呼吸一口气,斟酌措辞:“我们成不成婚,对我们的关系没有任何影响。我选择你这个人,而不是你的身份,这更证明了我爱你。” 她知道唯有爱能堵他的嘴。 如她所想,最后一句话出来,萧承邺消停了。 但伏崭受刺激了:“夫人有多爱他?爱到放弃那些人的生命?” “不能。那你呢?” 她冷着脸,质问他:“你有多爱我?爱到利用那些人的生命?” “要不,让我考验一番你的爱能维持多久,一年还是三年?” “夫人这是想拖延时间?” 伏崭心存警惕,却又不争气地有些心动:三年罢了,他年轻,等得起。 可等了三年,一场空,又当如何? 他也等了太久太久了。 “不是,我其实挺不自信的,不论是你,还是太子,对我的爱,能保持三年时间,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我已经三十了,外表看着还算漂亮,实则人是一瞬间变老的。” “也许明年你再看我,便觉得我年老色衰,不堪入目了。” 她也不是故意自贬,全是有感而发,看他们那么年轻,也是有点压力的。 “姨母这说的什么话?” 荣王靠着殿门,听到这里,慢悠悠出了声:“我母妃人到四十,也保养得宜,跟三十出头似的。姨母也定然如此,美丽常在,青春长存。” 他的恭维话很漂亮好听。 梁宛却不想听。 这狗东西就是来煽风点火添乱的! 她看人很准。 荣王确实不能让伏崭顺着她的思维走,为了刺激他跟太子的矛盾,幽幽一笑:“伏兄,早得到,早享受。人生苦短,及时行乐。” “瞧瞧咱们的太子殿下,哪怕有伤在身,不也没耽误他春宵苦短?” 他盯着梁宛脖颈、胸口的吻痕。 其实梁宛长发披散下来,遮掩了一大半,可稍稍动作,还是会显露一两处。 没办法,她身上的吻痕太多了。 伏崭一直忽略这些,却被荣王无情捅开了。 他死死盯着梁宛脖颈上的吻痕,满眼痛苦:“梁宛,你干脆杀了我吧!” 梁宛:“……” 她其实看不得他们这种要死要活、没出息的模样,当即冷脸低喝:“你当我不敢?” “好,你敢,那来杀我吧。” 伏崭含笑闭上眼,忽然想要死在她手里。 只要他死了,就不会这么痛苦了。 梁宛气得扭头想去拔侍卫的剑。 半路被萧承邺拽住了手腕:“冷静点,宛宛,别中了他的诡计!” 伏崭见他阻止,冷笑说:“懦夫!龟缩在女人身后算什么男人?有本事跟我决一死战!” 萧承邺不屑一笑:“你这等莽夫还不配跟我交手!” “呵,贪生怕死之徒,你就是我的手下败将!” “彼此彼此。” 论武功,萧承邺承认自己不是他的对手,算是他的手下败将。 可论感情,他伏崭,何尝不是他的手下败将呢? 两人嘴炮攻击着,梁宛招手让孙太医过来:“先给殿下诊脉。他发热了。也看看他的伤。” “是。夫人。” 孙太医走过去,顺道拎起床边的医药箱,那是他昨晚放在这里的。 “行了,看完了吧?死心了吧?” 荣王拽了伏崭要走:“我都跟你说了,人家有情人终成眷属,必然恩恩爱爱,耳鬓厮磨,你去,就是自讨没趣、自取其辱。” 他意在刺激伏崭。 也成功把伏崭刺激了。 伏崭握紧手中的剑,思索着如果当着梁宛的面,杀了狗太子,会有什么后果。 梁宛会想不开殉情吗? 应该不会的吧? 她精明冷血,最是识时务者为俊杰了。 “荣王殿下,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梁宛冷眼瞪他,觉得他就是一根搅屎棍。 白生了一副斯文儒雅的好相貌。 妥妥一个斯文败类! 荣王摊手,笑容无辜:“难道我说错了?” 他蔫坏蔫坏的。 那股肆无忌惮的劲儿也太招人烦了。 梁宛正要怼他,就听一句熟悉的女音:“庆儿,你确实说错了。” 是乔贵妃来了。 第152章 蝴蝶逐人去,双立凤钗头。 乔贵妃一听伏崭去了东宫,就急急过来了。 同他一起来的,还有皇帝。 “奴才(奴婢)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宫人们跪了一地。 侍卫们也无声下跪。 殿里的人听着动静,也都看了过来,立刻跟着下跪。 包括梁宛。 梁宛跪在地上,想着脖颈上的吻痕,就觉尴尬,忙顺了顺头发,想着遮掩住了。 反而引起了皇帝的注意。 皇帝揽着乔贵妃走进来,目光扫过梁宛,落到萧承邺脸上,神色肃然:“这是在搞什么?” 堂堂储君,跟一个臣子争夺女人,还刀兵相向,简直荒唐可笑。 侍卫们默默把刀剑收回去,感受着皇帝的威仪,脑袋垂得更低了。 “太子,你想对朕的归义侯做什么?” 皇帝目光冷冽,语气里透着几分偏袒。 梁宛听得皱眉,直觉萧承邺要倒霉。 她看向乔贵妃,想向她求助,却见她直奔自己而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宛宛,我们走,不管他们男人的事。” 在乔贵妃看来,她带梁宛走了,皇帝见她走了,也就跟着走了,而伏崭多半也要跟着走,那么,刚刚那一触即发的战火也就能消弭了。 但梁宛不放心萧承邺,小声提醒:“贵妃娘娘,太子殿下……伤口恶化了。目前高热呢。” 她说到后面,有点尴尬,毕竟萧承邺伤口恶化的原因很不光彩。 “这点伤都扛不住,还是缺少战场历练。” 皇帝扫着萧承邺后背的伤,说出的话,依旧苛刻。 梁宛听得心疼,刚想为萧承邺说话,“那种鞭笞留下的伤,换别人,也不见得能扛住。” 却见乔贵妃拍了拍她的手背,意在安抚她。 “战场凶险,陛下莫要开玩笑。” 乔贵妃先按住皇帝那些小念头,又转向荣王:“庆儿,你可知自己错在何处?” 荣王在皇帝面前,向来规矩孝顺,忙说:“儿臣愚钝,还望母妃指教。” 乔贵妃便趁机教育他:“一,不要掺和别人的感情。二,你对你的姨母很不恭敬。” 荣王:“……” 他也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不仅要喊一个青楼老鸨为姨母,还要对她恭恭敬敬? “儿臣知错。” 荣王很快认清局势,向梁宛低头:“还望姨母宽宥。” 梁宛:“……” 她看狡猾阴险的荣王在乔贵妃面前乖顺如兔,不禁感慨:一物降一物啊。 不,一物降两物。 乔贵妃训完儿子训皇帝:“陛下,太子伤口恶化,你当有慈父之心。” 她冷着脸,语气严肃,言语直白,显然很不高兴。 皇帝不想因为这种小事跟她生出嫌隙,纵然心有不满,却也装了装样子:“孙太医,太子伤情如何?” 孙太医给萧承邺把了脉,又草草看了他的伤口:“回陛下,太子殿下急需换药,并安心静养。” 乔贵妃立刻以此为由,把荣王跟伏崭都赶了出去。 “你们以后不要来东宫,打扰太子养伤。” “是。儿臣晓得了。” 荣王拉着伏崭,应声退下。 他本就准备拉伏崭走的。 反正他今日目的也达到了。 伏崭碍于皇帝的权威,到底隐忍下来。 不可妄动。 一切从长计议。 他离开时,深深看了眼梁宛,口型说着:想想你在乎的人,伏曜、徐烁、麦穗…… 他在威胁她! 这个狗东西! 梁宛眼神恶狠狠瞪回去:你敢! “咳咳——” 乔贵妃看到了她跟伏崭的眼神互动,就轻咳两声,提醒她收敛点。 梁宛便很快回了神,垂下眼眸,一副安分木讷的模样。 饶是如此,皇帝还是看到了她那点小动作,觉得她颇有些笑里藏奸的危险。 一个人不喜欢一个人,往往会以最大恶意揣摩对方。 “陛下跟太子说说话吧。” 乔贵妃丢下这句话,就拽了梁宛离开。 两人在御花园散步。 春日正盛,鲜花开得灼烈,美丽的蝴蝶翩翩起舞,还有两只落在了梁宛的发髻上。 “蝴蝶逐人去,双立凤钗头。” 乔贵妃欣赏着眼前的美景,笑道:“宛宛,我一见你就觉亲切,看着你,就像看着我自己。” 梁宛谦虚一笑:“贵妃娘娘谬赞了。” 乔贵妃也跟着笑,觉得她太守规矩了,转念一想,她才穿来,对人警惕些、谨慎些,也是正常。 “你们离远一些。” 她把宫人打发远了,才挽着梁宛的手,悄悄问道:“你何时穿来的?” 梁宛低声说:“两个多月了。” 她删繁就简,长话短说。 乔贵妃暗暗算了下时间:“那时太子就在南疆。” 梁宛点头:“确实如此,一穿来,就跟太子遇上了。” 乔贵妃含笑八卦:“你心仪太子?” 梁宛依旧谦虚,心态也豁达:“不敢高攀,也无意名分,能在一时是一时。” “我之前也这么想,不知不觉就半辈子过去了。” “你也看到了,皇帝确实冷血薄情,但对我确实一腔真心。” “太子是他的骨血,想也是个痴情种,不会对你半路厌弃。” 她为太子说话,是宽她的心,也是拉近两人关系。 梁宛其实没她那么乐观:“我比他年长许多,谁知道以后什么情况?不过,太子很好,无论我们能走多久,我都感恩这一路相伴。” “你这就有点多虑了。那万贵妃还比朱见深大十几岁呢。” “可朱见深有很多妃子。我可做不到看他宠幸别的女人。既然不想看,还是眼不见为净的好。” 她有自己的原则,相爱便好好爱,若他碰了别的女人,那就跟他恩断义绝、不复相见。 乔贵妃听了,点头表示理解:“我们现代女性都容忍不了这点。不过,我相信太子不是那种人。” 梁宛目光诧异:“你为什么相信他?” 乔贵妃莞尔一笑:“我就是相信他。” 梁宛:“……” 她直觉她是被皇帝影响了。 总以为老子深情,儿子也深情。 实则龙生九子,各有不同呢。 乔贵妃像是猜到她的心思,笑道:“不关陛下的事。这么跟你说吧,就是直觉,或者说,我看男人的眼光吧。” “宛宛,好好对太子,他不会让你失望的。” 她声音才落下,一道竹青色身影匆匆走来。 是皇后娘娘身边的大宫女玄蝉。 她朝乔贵妃欠身行礼,然后看向梁宛:“贵妃娘娘,皇后娘娘请乔姑娘过去。” 第153章 你才是我不幸的根源! 梁宛觉得皇后见自己,准没有好事。 但见还是要见的。 算她半个婆婆呢。 “皇后脾气不好,我跟你一起去。” 乔贵妃怕她吃亏,就拉着她的手,去了皇后的寝殿。 坤宁殿里 皇后病恹恹躺在床上,听到动静,看过去,一眼先看到了乔贵妃,当即垂死病中惊坐起。 “你怎么来了?” 她满面愤怒,眼里尽是敌意。 她目光掠过乔贵妃,看向了梁宛,毫不掩饰的厌恶:还是跟这个老女人一起来! 好个乔家姐妹! 姐姐抢老子,妹妹抢她儿子! 她上一辈子是挖她乔家祖坟了吗! “皇后息怒。” 乔贵妃目光温柔,低声安抚:“太医说了,你这身体,气不得。” 可她的存在,就是在气皇后。 梁宛意识到这一点,又看皇后气得胸口剧烈起伏,面色苍白痛苦,仿佛随时能昏死过去,忙推了她一下:“贵妃娘娘先回去吧。我想单独跟皇后娘娘说会话。” 她爱屋及乌,想跟皇后好生谈一谈。 她不会做不利于他儿子的事,更不会与她为敌。 乔贵妃目光担忧,显然不放心她。 梁宛明白她的心意,便说:“我会小心的。” 她们一派姐妹情深。 落入皇后眼里,何尝不是一种刺激? “我这里是什么龙潭虎穴吗?” “乔贵妃,你整日装得一副慈悲心肠,不累吗?!” “出去!我这里不、不欢迎你!” 皇后怒不可遏,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抓了旁边的茶杯,朝乔贵妃砸了过去。 “砰!” 茶杯碎在梁宛脚下。 因为梁宛眼疾手快,抬起手臂,挡住了那杯茶。 万幸茶水没那么烫。 “怎么样?没事吧?” 乔贵妃急急抓着梁宛的手臂,去检查她的烫伤。 那湿淋淋的袖子捋开,小手臂一片微红。 “没事,没事。” 梁宛不以为意地笑笑,让她先回去。 乔贵妃却是怒了,转头看着皇后,恨铁不成钢:“她是太子心爱的女人,你便是看在太子的面上,也不能伤着她。所谓儿大不由娘,真跟太子离了心,你哭都没地方哭。” “你一个贱妾,也敢教训我?” 皇后更气了,指着她的脸,就大骂起来:“你是什么东西?真当有了陛下的宠爱,就能高枕无忧了?日子长着呢!” “没错,日子是长着呢,可你跟太子离了心,以后就有好日子了?” “不需要你管!”皇后一点不领情,并有自己的逻辑,“没有你,我跟太子不会离心。” “你以为每天不痛不痒地关心我两句,我就要对你感恩戴德?” “乔萤,你什么时候愿意承认,你才是我不幸的根源!” 她面色悲愤,说到这里,看向梁宛,目光讽刺,“你怎么说?” 梁宛说:“贵妃娘娘确实不宜留在这里。” 既得利益者是没有发言权的。 她完全理解皇后的心理,如果她辛苦多年,却为他人作嫁衣裳,也会发疯的。 与其内耗自己,不如外耗别人。 皇后还是太善良了。 她这么想着,就请了乔贵妃出去。 乔贵妃离开前,还是防备皇后会对梁宛不利,就拉着她的手,小声说:“我在殿外等你。如果有什么事,立刻喊我一声。” 梁宛点头,等乔贵妃离开,才同皇后说:“太子殿下昨日挨了罚,所以没能一早来给皇后娘娘请安,还望皇后娘娘不要见怪。” 她摆出一副恭顺模样,想要降低皇后的防备心。 皇后有些意外她会说这些,但并不吃她这一套,第一反应是她在讨好自己。 哼,不愧是乔贵妃的妹妹,跟她一样的德行。 惯会装乖! “你以为说这种话,我就会同意你跟太子在一起?” 皇后眼神轻蔑,依旧看梁宛如看仇敌。 梁宛见此,不禁叹气:“我以为皇后娘娘会询问太子的伤势。” 一句话堵得皇后半晌无言。 她是太子的母亲,听到他挨罚,却无动于衷,实在算不得一个好母亲。 梁宛看到她眼里一闪而逝的歉疚与痛苦,又道:“皇后娘娘误会了。我那么说,不是想让你心里不舒服。” “皇后娘娘已经很不容易了。” “世道施加在您身上的,对贤妻的要求,对母亲的要求,标准都太高了。” “您太累了。” “爱一个不爱自己的人,也太痛苦了。” “您想过放弃,一次又一次,但都失败了。” “因为,靠近他,就靠近了痛苦,远离他,就远离了幸福。” 她像是心理医生,每一句话都切中皇后的痛点。 皇后平生第一次感觉到自己被理解、被接纳,甚至被认同,一股难以言语的酸涩冲击着她的眼睛。 她想哭,却没哭。 她像是一只饱受伤害的刺猬,面对温暖,本能地竖起尖刺:“闭嘴!妖女!休要在这里妖言惑众!你就是这样迷惑了太子,对不对?” 梁宛没有反驳,相反,认认真真点了头:“对。我就是这样迷惑了你的儿子。” 皇后:“……” 梁宛的回答太出乎意料了。 反把她整不会了。 “妖女,你、你——” 你真是肆无忌惮! 她想赐她一杯毒酒,直接一不做二不休结果了她。 她也本就是这么打算的,可话到嘴边,却不知怎的,就是说不下去了。 “你想知道我为什么这样就能迷惑了太子吗?” “因为你忽视他,而陛下打压他。” “你们给他的温暖太少了。” 她剖析着萧承邺爱上她的原因。 还有伏崭、伏曜。 都是极度缺乏母爱。 哦,还有徐烁,也是如此。 母亲在孩子的成长中太重要了。 “你跟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皇后冷声质问,心里却有了回答——她似乎是为太子好。她在向她表达善意。 可她是乔贵妃的妹妹。 她们是敌对关系。 对,她不能被她的狡言善辩给蒙蔽了。 “我告诉你,你便是说的天花乱坠,我也不会同意你们在一起!” “就你这身份,给太子提鞋都不配!” “你要是真识趣,就早早滚出皇宫,不然,我会让你后悔的!” 第154章 丈夫的容貌,妻子的荣耀。 皇后故作凶狠,说着伤人的话。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自然融化坚冰,也是长久的事。 梁宛知道很多事急不得,便好脾气地说:“日久见人心。皇后娘娘务必保重自己。” 她说着,转身要走。 皇后皱眉低喝:“我让你走了吗?” 梁宛便停下脚步,低头一拜,恭敬道:“皇后娘娘还有何吩咐?” 皇后别别扭扭地问一句:“太子身体如何?” 梁宛如实说:“被陛下鞭笞三十,今早有些起热,已经有孙太医照顾了。” “问题不大,皇后娘娘不必担心。” “只皮肉伤不可怕,可怕的是心伤。” “皇后娘娘明白的,皮肉之伤好医,心伤难医。” 她后面一句话又说到了皇后的痛点上。 皇后本觉得她不过是一个徒有姿色、想要攀附权贵的女人,如今短暂交锋,才知对方不是个空有皮囊的庸脂俗粉。 她比她想的还要可怕。 太子栽她手里,也是情有可原。 可惜她是乔贵妃的妹妹。 怎么偏偏是乔贵妃的妹妹?! 不公平! 太不公平了! 天下好事,怎么全让她乔萤一个占去了? “滚吧!” 她语气恶狠狠,摆手赶人。 实则没什么杀伤力,就像一只虚张声势的小猫,只想要保护自己罢了。 “是,民女告退。” 梁宛应声退了出去。 殿里瞬间安静下来。 皇后强撑到这会,也是用尽了力气。 她病蔫蔫倒回床上,低低喘了一会,待精力稍有恢复,招来一旁的玄蝉,低声吩咐:“你去东宫瞧瞧太子的伤情。” 玄蝉离开前,为梁宛说话:“娘娘,奴婢观那乔姑娘,是个深明大义的人。难得太子喜欢——” “他喜欢有什么用?”皇后打断她的话,“她是乔贵妃的妹妹,仅这一条,绝无可能。” “可女生多外向。真跟了太子,成了太子的女人,不见得胳膊肘会往外拐。没准她还会帮着太子,维护太子的利益呢。” 玄蝉开解着:“再说,她才回宫,跟乔贵妃空有血缘,哪有什么姐妹情?太子那般神仙人物,又是未来一国之君,若她是个聪明女人,也知跟着太子才有前途。您多年来,被乔贵妃处处压一头,若是能收了乔姑娘做儿媳,不正好出一口恶气?” 她的这番思路,无意间打开了皇后的新视野。 是啊,那女人的身份,对她有利有弊。 只要她利用的好,没准还能压乔贵妃一头。 “你去吧。”她摆手,垂眸思量,“我要好好想想。” “是。娘娘。” 玄蝉应声退下。 她出了坤宁殿,便直奔东宫而去。 同一时间 梁宛已经跟乔贵妃回了宸华殿。 殿里茶水果点已经摆好。 乔贵妃拉着梁宛的手,追问着现代的发展。 梁宛说经济低迷,百姓生活艰难,广大女性家庭、职场连轴转,饱受各种不公,活得一点不比古代轻松。 “但女权发展,态势很好。” 她想着那些勇敢、坚强、独立的女性,与有荣焉:“我们在合力创造一个好时代。” 乔贵妃听得眼睛发光:“你快详细说一说?” 梁宛便一一细说:“不再月经羞耻,反对服美役,争夺冠姓权,甚至开始改变男婚女嫁的观念等等。” “改变男婚女嫁的观念怎么说?” “就是凭什么只能男人娶老婆?我们女人也想娶个如花似玉的老公啊。丈夫的容貌,妻子的荣耀嘛。” 梁宛说到这里,想到那些号召0彩礼的brO,就很想笑:不知怎么有脸喊出这种口号的。娶不起老婆,那好好把自己捯饬一下嫁出去啊。 超市临期的酸奶都知道绑个漂亮的碗。 跟人民币绑在一起都出不了手,还想单走。 “听着有点爽。” “我在现代那会,也是普通一社畜,就没见过几个帅哥。” “动物界都是雄性最漂亮,到了人类社会,一个个大腹便便,不修边幅。” “说到这个,我就想说,资本家干什么呢?各种化妆品就知道推给女人,也让男人买起来啊,不一样促进消费?” “你说,当男人也有容貌焦虑,开始买各种护肤品、化妆品,那将是多么广大的消费市场?” 乔贵妃其实挺心疼国女的,觉得她们吃得太差了。 梁宛听着她的话,分析道:“我觉得很难,一来众所周知,男性消费能力很低,二来服美役太耽误时间了,完全就是消耗女性的精力,很影响她们奋斗。那些资本家很聪明,男权社会嘛,他们很团结的。” “很有道理。” 乔贵妃细细品了一会,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所以女性要团结,要争当资本家,争夺话语权。” 梁宛附和:“是啊。道路漫长,但前景光明。” 她对现代女权发展还是很乐观的。 “可惜我们看不到了。” 乔贵妃怅然一叹,随后话题一转,又愉快地笑了起来:“我跟你说,我一穿来,父母恩爱,家里小有资产,你不知我日子有多爽。还没及笄,就开始物色帅哥了。外貌要好,身体要强,家里还不能太有钱,贫穷是帅哥的优点嘛。” “英雄所见略同。” 梁宛跟她默契一笑,还想到了她两任老公都是猎户,敢情是这么个挑选逻辑。 乔贵妃又问:“关于女权,你是激进派还是温和派?” 梁宛道:“激进派。” 乔贵妃激动地跟她一拍掌:“+1。我也是激进派。” 梁宛:“争取权益,没有不流血的。想要拆掉一栋房子,就要先打破一扇窗。激进派的出现,才让温和派有生存空间。” 乔贵妃:“是啊。天平倾斜时,中立也是反对,激进才是平等。” 她们围着女权,畅聊了很久很久。 乔贵妃更是说的嗓子都哑了。 但直呼:“痛快!” “宛宛,遇见你真好!” “你怎么才出现啊!” 她一把抱住梁宛,眼睛泛着红,差点落下眼泪。 “宛宛,你知道吗?” “看到你,我才想起自己来自现代,还是个激进女权者。” 不然,她就被古代同化了。 不,也不是被同化,而是继续像幽灵一样活下去。 将这个世界,看作一场不真实的梦。 随波逐流,得过且过,顶多在意身边的人,而不是想着为天下女性谋福利。 现在想来,她愧对她激进女权者的身份。 “宛宛,谢谢你来到我身——” 她的话还没说完,外面传来大宫女白霜急切的声音。 “殿下!太子殿下留步!” “贵妃娘娘说了,不许任何人进去打扰!” 第155章 太子殿下,你是爱江山还是爱美人? 两人听到声响,立刻默契地闭了嘴。 乔贵妃还意犹未尽,看着贸贸然闯进来的萧承邺,皱眉问道:“太子怎么来了?” 萧承邺没回她的话,径直奔向梁宛,一把将她从乔贵妃怀里拽了出来。 大白天的,她不许人进来,还跟梁宛拉拉扯扯、甚至抱着她,不会有什么怪毛病吧? 他皱着眉,压下这个念头,上下查看梁宛有无受伤:“听说你去了母后宫里,没事吧?” “没事。”梁宛知道到他的担忧,忙含笑安抚,“放心,你母后没对我做什么。” “可有说难听的话?” 萧承邺不觉得母后会轻易放过她。 梁宛心道:她说是说了,可对她影响不大,便等同于没说吧。 如是想着,便摇了头:“没有。你母后就是想看看我,跟我说了几句话,就让我出来了。” 萧承邺不相信:“怎么会没有?你莫骗我。” 他怕她受委屈,继而又想逃离他。 尤其伏崭一旁虎视眈眈,他怕自己哪里做的不好,让她一颗心偏向了他。 “不管她说什么,都是我不好,怪我没有保护好你。我保证,既然她无意做一个好婆婆,那你以后也不必去见她。” 他都舍不得让她受一点委屈,别人就更不行了。 出于生养之恩,他可以随她打骂,但她不行。 “我知道了。你不要那么紧张。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梁宛轻轻拍了下他的肩膀,柔声安抚几句,觉得他小题大做了。 反黏黏糊糊,让人看笑话。 而且他身体还没好吧? 她抬手摸了下他的额头,果然,还滚烫着。 这人还是不知爱惜自己。 抑或故意让她心疼吧? “你喝退烧药了吗?” 她推他转过身,去看他后背,果然,也隐隐透着血。 事实是萧承邺回答了皇帝几句带着关心的提问,两人装了一会父慈子孝,皇帝就走人了。 没了皇帝,殿里氛围轻松很多。 孙太医也给他重新上药包扎。 并亲自去熬了一碗退烧药。 结果退烧药才端来,母后身边的大宫女玄蝉就来探望他的伤情,言语之间还透露出梁宛去了坤宁殿。 母后那脾气,梁宛去了,能讨一个好? 他不敢想下去,立刻穿衣下床,直奔坤宁殿。 那退烧药,自然也没来得及喝。 “殿下!太子殿下,乔姑娘已经离开了,跟着乔贵妃去了宸华殿!” 还好玄蝉追上来,及时告知了她的下落。 他心急如焚,立刻转了方向,奔宸华殿而来。 “还没。我们回去,你盯着我喝?” 萧承邺面色苍白,一眼看不见她,就不放心,所以想着接她回去。 梁宛也担心他的身体,就跟乔贵妃告别,跟他回去了。 “宛宛,有时间多过来。” 乔贵妃送他们到殿门口。 正好撞上三皇子跟小公主。 兄妹二人缩在廊柱后面,探头探脑瞧着梁宛,像是在看什么新奇动物。 乔贵妃看到他们,招手道:“过来,见过你们姨母。” 兄妹二人年纪小,人比荣王单纯乖巧。 “姨母安好。太子殿下安好。” 他们走到梁宛面前,低头行礼。 梁宛回了个笑:“你们也好啊。今日出门的急,没有给你们准备见面礼。稍后给你们补上。” 她准备回东宫后,让萧承邺去安排。 萧承邺对他们很冷淡,稍点了下头,就拽着梁宛走了。 日头当空,阳光刺眼。 不知不觉已经临近正午了。 梁宛挣脱他的手,想去遮一下阳光。 毕竟回东宫的路,还挺远的。 可惜没成功,半路又被他攥回去了。 “怎么了?” 他对她挣脱自己的动作,目光透着些许质疑:为什么要甩开他的手?她跟乔贵妃聊了那么久,都聊了什么?为什么乔贵妃会抱着她? 她们才刚刚相识,怎么就给他一种她们相识很久的感觉? 难道她真是乔贵妃的妹妹? 姐妹血缘就这么神奇吗? 他没有同胞兄弟姐妹,也没感受过多少亲情,就对亲情很漠然。 他理解不了她跟乔贵妃的感情。 但他知道自己很不喜欢她跟乔贵妃在一起。 “没怎么。你别那么用力,我手心都出汗了。” 梁宛简单解释,看他目光深沉,久久盯着自己,略作思量,问道:“你是不是很介意我跟乔贵妃来往?” 萧承邺想点头,却又怕她不高兴,索性沉默不语。 沉默便是默认。 梁宛又问:“如果我真是她妹妹怎么办?” 看萧承邺面露难色,像是纠结什么,她又问下去:“爱上仇敌的妹妹,太子殿下,你是爱江山还是爱美人?” “你是你!她是她!” 萧承邺猛地抱住她:“我们的感情自然不是她能影响的。” 梁宛还算满意他的回答,欣慰一笑:“你能这么想就好。只有无能的人,才会把问题归咎到女人身上。” 她觉得她按住发疯的他,乔贵妃按住他发疯的爹,大家就这么相安无事,直到最高权力平稳交接,于国于民,也是她们的一桩功绩。 至于为万千女性谋取福利? 也可以想一想了。 有时间多去乔贵妃那儿聊一聊。 她有了同伴,也觉有了力量。 “好了,快回宫喝药去。” 她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松开自己。 却被萧承邺拦腰抱了起来。 “你干什么?” 她吓了一跳,也担心他后背的伤。 可他全然不顾,就抱着她,一步步往东宫去。 “放我下来。” “不,我想抱着你。” 萧承邺低头亲了会她的唇,喃喃着,“你不是说爱有五种语言吗?我要你肢体的接触,安全感的抚摸。” 梁宛神色无奈,小声劝着:“那也不该在外面。传出去像什么样儿?你一国太子,也要注意形象。” “我已经很注意了。” “如果不是在外面,我可不单单抱着你。” “传出去也不怕,他们知道我爱重你,才不敢对你指指点点。” “当年父皇对乔贵妃……” 他话说一半,停了下来。 他其实不喜欢父皇、乔贵妃,自然也不想学他们。 梁宛猜到他这种心理,含笑逗他:“怎么,发现自己好的不学,全学坏的去了?” 第156章 都被他美色迷昏头了。 上梁不正下梁歪。 梁宛立志给他掰正了:“怎么不说了?” 萧承邺小声反问:“他有什么好的地方,值得我学?” 过河拆桥、忘恩负义、自私凉薄,他根本就不是一个好父亲。 作为皇帝,偏宠乔贵妃,沉迷享乐,荒废政务,也不是一个好皇帝。 大邺之所以安定,一是国内国外都经过一番惨烈战争,还在休养生息,二是他早年励精图治,确实积累出了一份好家底。 除了丰富的钱财资源,还有他一手提拔选用的行政官员,他们大多数还是他早年打天下时收拢的人才,历经创业艰辛,也知百姓疾苦,因此勤政爱民,才共创了如今的太平盛世。 待他们老去,他们养在太平盛世里的孩子,骄奢淫逸,远离百姓,一旦代替他们执掌权柄,可就不是那么一回事了。 他看到了朝政的很多弊端,但暂时不能轻举妄动。 他是个不受宠的太子,非常需要他们的支持。 “你这话可就意气用事了。” 梁宛一直没怎么敢细瞧皇帝,也不太了解他,但作为一个开国皇帝,他身上肯定有很多值得学习的地方。 “阿鸾,你不能因为不喜欢一个人,就全盘否定他。” 她耐心引导,希望他能保持公正与理智。 萧承邺其实很理智,并没有一味顺从她:“宛宛,我没有。但他例外。” 因为他是他的父亲。 爱之深,责之切。 梁宛恍然明白过来,在父母一事上,她还没有跟他共情。 所以高高在上,近乎傲慢。 想到这里,她看着他,目光温柔,缓缓点了头:“嗯,好,他例外。” 萧承邺见她这么说,反而心里惴惴不安了:“宛宛,你生气了?” “没有。” “真没有?” “真没有。” “不管有没有,宛宛,我们以后不聊他们,好吗?” 他小心翼翼,不想跟她闹出嫌隙。 梁宛看他惶惶不安,近乎卑微的小奶狗模样,都有些于心不忍了。 “殿下,我不是那种不讲道理的女人,日常交流,有什么说什么,我不会因为这种小事,就去质疑、否定你对我的爱。” “一码归一码,我不需要你处处迁就。” “在我看来,一方压制一方,并不是好事,反而会影响我们的感情。” “好的感情里,两个人是平等的,互相尊重,互相欣赏,也互相包容。” 她是成熟的,传达着她的爱情观,也引导着他如何去爱以及享受她的爱。 萧承邺听得很认真,但有点迷糊。 他对爱的认知太贫瘠了,此刻细细揣摩着她的话,良久没有言语。 不久到了东宫。 他让宫人退下,又抱起她,坐到了床上:“你说没生气,那你证明。” 梁宛:“……” 敢情她刚刚说半天,纯属浪费口水? 可她又能怎么办呢? 自己选择的男人,跪着也得宠啊。 “嗯,证明,证明,这就证明!” 她坐在他大腿上,双手圈住他的脖颈,主动吻住了他的唇。 额头不慎碰着他的额头,感觉发着烫,才想起他还发着烧。 草,都被他美色迷昏头了。 她赶忙结束这个吻,冲外面大喊:“孙太医呢!退烧药呢!” 声音才落,又被萧承邺夺去了唇舌。 这个色胚! 都发烧了,也没把他那点旖旎念头给烧干净了。 “不许吻了!” 她用力推开他,板着脸,低声训斥:“萧承邺,安分些!你要喝药!你要养身体!” “我身体很好。” 他抱紧她,埋胸喃喃:“顶多有点冷。宛宛,你抱抱我。” 他灼热的呼吸呵在梁宛皮肤上,唇舌更是撩得她腿软人酥麻。 她拽着他的头发,艰难把他扒拉出来:“萧承邺,马上孙太医来了,不许咬了。” 真小孩没断奶一样。 越活越回去了。 “那你说你喜欢我。” 他还跟她谈条件。 梁宛拿他没办法,就敷衍地说:“嗯,我喜欢你,我只喜欢你。” 萧承邺像是一只大狗狗,被顺毛顺舒服了,终于从她胸口抬起了头,并为她整理衣服。 孙太医便在这时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退烧药。 萧承邺接过来,浅尝一口,温度刚好,就麻利儿喝完了。 梁宛见了,哄小孩一般朝他竖了大拇指,又让孙太医去检查他后背的伤。 孙太医点了头,抬手就要去脱萧承邺的衣服。 萧承邺立刻躲开他的手,看向梁宛,眼神哀求:“宛宛,你给我脱?” 梁宛:“……” 他这是臭毛病又犯了? 她忍着吐槽的冲动,也动手给他脱了,结果脱一半发现他脖颈、锁骨也有吻痕,忙又给他穿上了。 丢人啊! 她昨晚有那么失控吗?! 萧承邺看她红了脸,恶作剧得逞一般低笑:“羞什么?他之前包扎,都看过了。” 他喜欢她在自己身上留下痕迹。 更喜欢秀。 都是她爱他的证明。 他一点不觉得羞。 只觉得爽。 梁宛则俏脸红透,觉得他越来越没下线了。 “孙太医,你退下吧,我给他上药。” 她摆手打发了孙太医,拿起了药膏。 萧承邺很配合地转过身去,感觉她呼吸一点点靠近,后背没了痛,只觉得麻麻酥酥的。 似有电流窜过。 “宛宛,我疼,你吹一吹?” 他使用苦肉计,勾着她,疼他、怜他。 梁宛看穿他的小心思,讥诮道:“是不是还要亲一亲啊?” “可以吗?” 萧承邺回眸看她,满眼期待。 梁宛正要给他伤口抹药,听到这话,当即用了些力气,痛得他嘶嘶两声,轻哼着:“宛宛,轻点。” “轻不了。” “你带伤出去,东奔西跑的,我还以为你不怕疼呢。” 她说着,故意碰他翻卷的伤口。 却见他转过身,猛然扑进她怀里:“宛宛,我好痛。” 他嘴上呼着痛,手上却没闲着,顺势就扒拉下了她胸前的衣服。 狼子色心,昭然若揭。 梁宛顿时又气又羞:“萧、承、邺,你——” 声音戛然而止。 他唇舌忙活着,言语吞吐不清。 听着像是说:“宛宛,你是我的止痛药。” 第157章 我的小祖宗,你消停点吧! 真真是越色越会撩。 梁宛暗暗叹气,却也放纵他为所欲为。 不过,她手上动作也没停,继续为他上药。 刚好他趴伏她胸口的姿势,并不影响她上药。 只他唇齿力度时轻时重,气息喘得销魂,撩得她手软,差点拿不住药膏。 “够了。萧承邺,你见好就收。” 她的提醒换来他的示弱。 “宛宛,我们分开太久了。” “现在这么抱着你,我都还有种不真实感。” “宛宛,说你爱我。” 他是不知餍足的饕餮,无尽索取她的爱与温柔。 梁宛觉得自己恋爱脑了,怎么他说点甜言蜜语,她就心软了? “我爱你。” 她不吝啬表白,同时拽着他的头发,让他抬起头,然后看着他的眼睛,认真说:“正因为爱你,所以,接下来半个月不能近我的身。” 他太重欲了,床上疯起来,动作还很大,实在不利于养伤。 尤其眼下天气一天比一天热,也很不利于伤口愈合。 “不要!宛宛,我错了!” 萧承邺认错的很快,眼眸染上哀求:“半个月太久了,我会死的。” 梁宛温柔一笑:“放心,我会在你死之前,舍身救你的。” 这话意味着有可谈判的空间。 萧承邺立刻说:“三天。宛宛,我保证,这点小伤,三天就没事了。” 梁宛为了哄他安心养伤,便说:“那三天之后,我拭目以待了。” 萧承邺一听,又贪心了,觉得三天也太久了。 毕竟他现在已经烈火焚身了。 “宛宛,好宛宛,今天不在其中对吧?” 他抓着她的手,已经不期待动真章了。 但这么亲昵一下,也聊胜于无。 梁宛知道他的小心思,扫他一眼,不禁惊叹:他何时狼狈至此了? 精力还真是旺盛呢! 果然,二十岁的小男生,就是正午的太阳,特别能日。 “等着,药还没上好呢。” “好。” 他老实趴回去,等她上好药,就抓着她的手,想要放纵。 “我还没洗手。” 她手上都是药膏。 “没事。” 他不嫌弃,十分迫不及待。 梁宛拿他没办法,就随他作恶。 他渐渐喘息起来,贴着她耳边,像是故意喘给她听。 他知道她喜欢听。 梁宛确实喜欢的不行,感觉他呵出的热气烧着她的脸颊、耳尖、脖颈,渐渐蔓延下去,一直烧着内里浮浮躁躁,不久汗水浸湿了衣服,像是洗了个热水澡。 “现在还觉得不真实吗?” 她已经有点累了。 手酸的不行。 他还生机勃勃,轻喘着:“嗯。不够。还不够。” 隔靴搔痒的愉悦哪里比得上真枪实战? 他唯有彻底占有她,才能感觉她的真实。 梁宛觉得他贪得无厌,故意陡然用力,他没有防备,长嘶一声,溃不成军。 就很愕然。 他懵懵地瞧着她,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梁、宛……” 他面色涨红,委屈又窘迫,若是他知晓现代那些网络热梗,必要说一句,你怎么不讲武德? “那个……意外……我不是故意的……”梁宛尴尬一笑,“我也不熟练……” 实则心里暗爽得想放鞭炮:结束了。解脱了。 她跳下床,去净室洗手。 他跟过来,稍作清理,又把她抱到了床上。 “你小心伤!” 她惊呼一声,落到床上,看他迎面扑来,忍不住叹道:“我的小祖宗,你消停点吧!” 小祖宗的服务意识又来了。 饶是梁宛再三拒绝,还是被他得逞了。 末了还要嘚瑟一句:“宛宛,你的身体很诚实。” 梁宛暗暗叫苦:谁叫你是男妖精呢! 她只是个正常的女人罢了。 才不羞耻呢。 享受了一场又一场,在床上扭成麻花,后来又脱水了。 如涸辙之鲋,同他相濡以沫,求得一线生机。 不知不觉就荒唐到了天黑。 她晚饭都没吃,就困乏得睡去了。 迷糊中被人摆弄着擦洗了身子,清清爽爽的感觉很舒服,也就睡得更沉了。 直到半夜雷声轰鸣,把她吓醒了。 “下雨了?” 她闻到了清凉的雨水气息。 萧承邺侧身揽着她,低喃着:“嗯,挺大的。你饿不饿?我叫人送晚膳来。” 梁宛确实饿了,就点了头。 萧承邺便起身叫人送晚膳。 梁宛还困乏着,用力揉揉眼,才勉强跟着坐起来。 只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人也坐不稳,东倒西歪的,一副侍儿扶起娇无力的诱人模样。 却还记得他发着烧,伸着软绵绵的手,轻抚他的额头。 “不烧了。” 她很开心,唇角弯弯漾着笑:“果然身体好。” 她太温柔,太招人稀罕了。 萧承邺本就对她没有抵抗力,尤其重逢以来,也没真的放纵几次,端得是口干舌燥、孽火灼身。 可他身上有伤,也承诺了,三天之内,不近她的身。 压抑。 隐忍。 他叮嘱她坐稳一些,起身下了床,打开了窗。 夜雨吹进来,凉丝丝的,一扫他脑中的污浊。 梁宛见了,皱眉道:“过来。你才刚退烧,不要又吹了风。” 她不知他的身体状态,只觉得他一点不知照顾自己。 “没事,就吹一会,房里太闷热了。” 萧承邺解释一句,抬手把衣领扯开一些。 他身姿劲瘦,锁骨笔直,冷白的肤色,清晰可见几处鲜红的吻痕,薄肌上浮着一层热汗,随着呼吸起伏,显出一种湿淋淋的性感,以及热腾腾的欲气。 真真是个男妖精啊。 雨还在下。 滴滴答答声掩盖着她纷乱的心跳。 梁宛默默欣赏着,忽然想到了一首诗:日月长相望,宛转不离心。见君行坐处,一似火烧身。 据说出自敦煌遗书,正面是晚唐敦煌三界寺僧人法信,为沙弥授戒所写的《受十戒文》,意在告诫沙弥:暂时因缘,百年之后,各随六道,不相系属。 可这般清规戒律的背面,却不知是谁写下了这段炽热情诗。 佛心与情欲,戒律与情潮,反差强烈,极具故事感。 也让她印象深刻。 “阿鸾?” 她轻声叫他的名字。 他回眸看来,眼神温柔:“嗯?怎么了?” “忽然觉得好喜欢你。” 第158章 男人的眼泪,女人的兴奋剂。 梁宛朝他伸开手臂,索要拥抱。 萧承邺受宠若惊,忙奔过去,抱着她,亲亲她的额头,喜不自胜:“怎么突然说这个?” 他们重逢后,他确实一次比一次感受到她的爱意。 这更让他有种不真实感。 他紧紧抱她,恨不得把她融进骨血里。 梁宛被他抱得都疼了,却没推开他,而是笑问:“不喜欢?” “喜欢。” “太喜欢了。” “我真不是在做梦吗?” 他抬手捏捏自己的脸,感觉到了疼,却还是道:“宛宛,再说一遍。” 梁宛便红着脸,重复道:“我说,萧承邺,我好喜欢你。” 她真的成恋爱脑了。 好在,红绡、绿玉送来了晚膳。 她忙推开他,下了床,并换了话题:“你吃了吗?” “还没有。” 萧承邺回答着,一把抱起她,坐到了桌前。 桌上晚膳很丰盛,两荤三素,还有一个汤。 哦,还有一壶酒。 梁宛来了酒瘾,先为自己倒上一杯,品了两口,才问:“怎么没有吃?” “你也没有吃。” 萧承邺理所当然的语气——她没有吃,他怎么能吃独食? 梁宛叹气:“我那是睡着了。你以后不要等我,三餐要规律。” 她觉得他瘦了很多,就拿起筷子,给他夹了几块肉。 萧承邺看得皱眉:“够了,我吃不下。” 他喜素,不喜荤腥。 梁宛知道他的饮食习惯,但态度很强硬:“吃不下也得吃。” 其实也没几块,他又受伤,不宜油腻荤腥,她注意着呢。 萧承邺见她这么说,也不跟她争执,只说:“那我吃下了,有奖励吗?” 梁宛哄他:“有。” 萧承邺激动又好奇:“什么?” 梁宛神秘一笑:“保密。” “好吧。” 他妥协了,忍着嫌弃,把几块肉吃下去了。 梁宛又给他夹素菜,催促他多吃。 萧承邺叹气:“宛宛,应该我照顾你。” 梁宛理直气壮地说:“你说的没错,但谁让你是伤患?伤患没有发言权。乖,继续吃。” 她也有投喂美男的快乐啊。 如果他能喝酒,绝对强灌他喝酒,若他不喝,再给他一巴掌,最好看他掉眼泪,啧啧,男人的眼泪,女人的兴奋剂。 想一想,她幻肢都爽了。 “你也吃。先吃菜,再喝酒。” 他拦住她喝酒的动作,既担心她喝醉了头疼,又想她喝醉了,酒后乱性。 梁宛酒量好,也有分寸,三杯之后,就不再喝了。 她推远酒壶,安心吃菜。 不久吃饱喝足,被萧承邺抱去了净室洗漱。 两人简单洗漱好,回到了床榻上。 红绡、绿玉则趁机重新铺了床,也换上了干净的床褥。 暖香幽幽,沁人心脾。 梁宛躺下去,睡不着,就跟萧承邺闲聊:“你让人叫飞星回来了吗?” “叫了。” “她几天回来?” “怎么了?” “就挺想她的。她可有什么家人?” “母后身边的大宫女玄蝉是她姐姐。” “哦,我见过她,看着就很温婉美丽。” 对此,萧承邺没做评价。 他并不在乎身边人的皮囊。 玄蝉长什么样,对他没一点影响。 梁宛就是随口闲聊,也没想他句句有回应,很快思维发散,想到了他的“未婚妻”。 “郡主还好吗?怎么没见她?” “她私自南下,差点闯祸,如今回来,她爹娘怎么可能轻易饶得了她?一回京,就被关禁闭了。” “哦。原来如此。” 可怜的小娃娃。 她有同情,但不多。 “你也不用急,等着吧,估计她明天就来烦你了。” “那还是别了吧。” 她敬谢不敏。 尽管他们郎无情妾无意,但他们年龄、身份正匹配。 如果没有她,萧承邺定然会选择她。 她现在很爱他,觉得这种想象也是一根刺。 “好,我会让人拦住她。” 他也不乐意两人见面。 巴不得她的世界只有他。 “你说的奖励——” 他按捺不住好奇心了。 感觉他不提,她都给忘了。 梁宛确实忘了,见他提及,继续哄他:“明天你就知道了。” 雨还在下。 一夜未停。 第二天,小雨如丝,天地间笼着一层薄薄的水汽,亭台楼阁伴着花草树木,风一吹,像是坠入了烟雨江南。 梁宛推开窗,一边欣赏着美丽雨景,一边呼吸着清新空气。 身后脚步声渐近。 是萧承邺过来了。 他拿着披风,披到她身上:“怎么醒这么早?” 梁宛回眸一笑:“不早了,如果太阳出来,也是日上三竿了。” 萧承邺从身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肩膀上,喃喃着:“管这些做什么。陪我再睡会,偷得浮生半日闲。” 梁宛其实睡饱了,却也没拒绝,随他躺回了床上。 只事先声明:“只睡觉,不许想些别的。” 萧承邺小心思被看穿,也不气馁,就积极争取:“宛宛,你说给我奖励的。” 不动真章,亲亲抱抱揉一揉,总是可以的吧? 梁宛见他贼心不死,还惦记着奖励,便说:“好,我给你奖励。” 下一刻,喊来红绡,让她取一本佛经来。 她准备给他念经洗洗脑。 萧承邺看出她的用意,忙制止:“看那劳什子做什么?宛宛,我不要奖励了,我们就单纯睡觉。” 他一点不想她看什么佛经,万一看破红尘了怎么办? 梁宛见他老实了,就摆手让红绡退下了。 两人就在床上睡素觉,东扯西扯闲聊到了中午。 正吃着午膳,有官员求见,说是月栖山经历昨夜暴雨,有一处山体崩塌,伤亡了很多村民。 “也是不巧,还掩埋了朝暮宫的选址。” “臣过去的时候,亲眼看到了好多赤色大蛇,盘桓不去。” “殿下,这是不吉之兆啊。” 负责督建朝暮宫的工部侍郎卢源哆哆嗦嗦,一副吓掉魂的模样。 萧承邺见此,皱眉低喝:“慎言。这等怪力乱神之说,传到陛下耳边,孤也救不了你。” 卢源面色发苦:“殿下,微臣所言,句句属实啊。” “这朝暮宫才动工,就遇上这等祸事,不妙啊。” “都说月栖山有神灵护佑,开山建府,惊扰了神灵,才有此天罚。” 他不敢去督建了。 还想借着此事,劝陛下收回成命。 只他更怕陛下震怒,就想从太子这里入手,让太子去劝陛下。 萧承邺自然明白他的意思,但此事演变至此,到底是天灾还是人祸? 他抬手捏着眉心,提醒他:“卢大人,这事蹊跷,怕是有人装神弄鬼。” 第159章 我守的不是妇道,是妇科。 有人不想朝暮宫建成。 为什么不想? 单纯为百姓着想,还是看不得乔贵妃受宠? 谁会看不得? 一条条捋下来,一个人影闪入他的脑海。 母后。 他的母后掺和进来了吗? 想到这里,他忽然觉得头疼。 “殿下是说,这事……是针对乔贵妃?” 卢源也反应过来了,两眼顿时瞪得老大:他差点被人利用了?是谁?谁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萧承邺没回答他的话,转开了话题:“村民伤亡情况如何?可及时得了救治?” 卢源提这个,又怂了,声音很小:“三死……十一伤。” “但殿下放心,都处理好了,户部也及时给了赈济金。” “嗯。孤知道了。你下去候着,等会随孤一起去瞧瞧。” 萧承邺吩咐着,起身去内间换衣服。 梁宛正在内间等他,也听了个大概:“你要出去?” 萧承邺点头,让她好生待在东宫,不要出去——他不在,不放心她。 梁宛拉着他的手,不想他走:“你的伤?” 萧承邺含笑安抚:“没事。一会就回来。” 梁宛知道他是去忙正事,也不想拖他后腿,就叮嘱:“那穿好雨衣,不要淋湿了。” 她说着,叫来红绡,拿来雨衣、玉冠,亲自给他穿戴上了。 她还想撑伞送他到东宫门口,但雨不知何时大了起来,萧承邺就没让她出去。 “雨天路滑,注意安全。” 她站在殿门口,看他踩着雨水,匆匆而去。 等他回来的时光,漫长而无聊。 她闲坐窗边,拨弄着一盆君子兰,看那朵黄花凝着雨水,露出些许残败之色。 已近春末了。 她内心翻涌着一股伤感情绪,不过时间不长,因为她想到了伏崭。 那朝暮宫选址被掩埋,以及类似天罚的舆论,有他参与吗? 他手里还捏着徐烁、麦穗等人的性命。 她要怎么救出他们呢? 思量着,她取来纸笔,决定给他写信:【你给我吃的忘尘丹是哪里来的?你认识郁酡子吗?】 她想着郁酡子的年纪,开始揣测他们的关系。 无巧不成书啊。 她又有种玩剧本杀的感觉了。 【天大地大,生命最大。你要学会尊重生命。】 【总之,相识一场,我不想看你沦为冷酷无情的杀人机器。】 【还有伏曜,他还活着吗?身体如何?让他给我写信吧。】 她洋洋洒洒几百字,并没什么逻辑,就是想到哪里写哪里。 等写完了,通读一遍,又删删改改,誊抄一遍,准备让人送给伏崭。 但不能通过东宫的人。 萧承邺不会同意她跟伏崭有联系的。 尽管她也没写什么,就是安抚伏崭不要轻举妄动,以及打听一下伏曜的情况。 她恢复了记忆,无法像从前那样忽视伏曜了。 她把书信折叠好,放进袖口,准备去乔贵妃那儿,让她帮忙把信给他。 红绡不明情况,见她外出,忙出声拦住了:“夫人要去哪里?” 梁宛简单说:“我太无聊了,去寻乔贵妃聊聊天。” “夫人还是别去的好。殿下说了,您不宜离开东宫。” “我只去乔贵妃那里,不会有事的。” “凡事无绝对,夫人还是小心为上。” 红绡面色严肃,认真劝着:“宫里凶险,利益盘根错节,便是乔贵妃不会对夫人不利,却难保别人不会利用她。” 宫斗啊宫斗! 梁宛知道她的担忧,但还是意志坚定:“那也不能整日畏缩在东宫吧?因噎废食的道理,你肯定也懂的。” “请夫人三思。” “嗯,我三思过了。” 她推开红绡,态度强硬:“红绡,你当知道我是什么性格,就是你们殿下在这里,今天也拦不住我。” “夫人息怒。” 绿玉匆匆过来缓和氛围:“红绡姐姐也是担心夫人。您金尊玉贵,出不得一点差池。” 梁宛叹气,语气软和下来:“我不想跟你们发火。我有非去不可的理由。” 她到底还是去了乔贵妃的宸华殿。 让人通报前,还特意问一句:“陛下在不在?” 守殿门的宫人回道:“陛下刚走。” 梁宛放心了,挥手一笑:“去传话吧。” 没一会,乔贵妃就欢欢喜喜出来了。 “宛宛,你来了,我跟你说,要不是下雨,我就去找你玩了。” 她拉着梁宛的手,亲亲热热进了殿。 殿里如往常一样华丽静美。 茶水果点飘散着香气。 乔贵妃拉着梁宛坐到软榻上,调侃着:“太子竟然舍得放你出来?” 梁宛淡笑:“他有事,出去忙了。” “怪不得。” “是忙月栖山的事吗?” 乔贵妃一语命中。 梁宛也没隐瞒,如实说:“对。你也知道了?你怎么看?” “我看挺好的。” “劳民伤财的事,我一直是反对的。” 只她的反对没有用。 她确实荣宠无限,但皇帝想做的事,也不会被她左右。 哄着她、骗着她或者瞒着她,他总能达成所愿。 她被强制过,没进皇宫前,被锁在床上,日夜承欢,连吃喝拉撒的自由都没有…… 她深谙其苦,想一死了之,却怀孕了。 孩子是锁链。 她被迫自我阉割,放任自流,渐渐被驯服成他想要的模样。 她可以任性,但要有分寸。 多年来,她一直把控的很好。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有些事,我也是尽力了。” 她的一切都在他掌控中。 他深沉的爱,让她恐惧,也让她贪恋。 多年纠缠,她已然也病态了。 “我懂。” 梁宛反握住她的手,简单两个字,是她最大的慰藉。 乔贵妃眼里泛红,强笑道:“我也知道你懂。” 气氛有点伤感、低迷。 梁宛含笑转开话题:“猜我过来干嘛的?” 乔贵妃假装伤心:“不是专门来找我玩的吗?” 梁宛笑道:“主要是来找你玩,顺道找你帮个忙。” 乔贵妃目露好奇:“什么忙?” 梁宛拿出书信递给她:“帮我送给伏崭。” 乔贵妃一愣,下一刻,打趣道:“哟,你们这就书信传情了?” “太子这是失宠了?” “若萧承邺不是太子,我还真建议你全收了。” 小孩子才做选择,成年人自然是全都要。 她还朝梁宛做了个一手抓握的动作。 梁宛被她逗笑:“谁说不是呢。我守的不是妇道,是妇科。” 第160章 他有段时间,不能近她的身了。 “也是,男人多了,容易得病。”乔贵妃语气讽刺,“造物主在这方面,也是偏爱男人。” “谁说不是呢。” “恨不得男儿身。” “更恨是个异性恋。” 梁宛遗憾的语调逗乐了乔贵妃。 乔贵妃捂着嘴,哈哈笑了一会,接过了信件,表示帮了她的忙。 梁宛提醒:“叫他回信,也送你这里。” 乔贵妃点头,招手叫来贴身宫女白霜,让她把信件送给荣王,借他之手,交给伏崭。 梁宛就这么看着白霜拿走了信件。 却不知白霜早被萧承邺的人监视了。 那封信从荣王到伏崭,还是传到了萧承邺的耳朵里。 萧承邺一直到深夜才回来。 他先是去看望了受害的百姓,一番送钱送药送太医,成功收获一批民心,之后带人冒雨上山,视察了崩塌的地方,闻到空气里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奇怪气味。 “殿下,你看,就那里——” 工部侍郎卢源指着塌陷的中心,神色激动:“好多蛇,又粗又大,通体赤红,盘踞在一起,可吓人了。” “我让人用雄黄、艾草等东西驱赶了很久,才把它们赶走。” 所以,空气中的味道是那些东西混在了一起? 他可真是多此一举呐! “什么品种的蛇?什么习性?可做了记录?” 他一番询问把卢源问懵了。 卢源战战兢兢,好半天才回:“殿下,记录这个……很重要吗?” 萧承邺冷眼反问:“你觉得不重要吗?” 从蛇的品种、习性可追查是不是此处的蛇,盘踞在此,是不是受了什么引诱。 赤红色的蛇多了去了。 有毒无毒,毒性强弱,尽管山下百姓很快会迁移,但这么多蛇,也要提早做处理。 人满为患,蛇满亦为患。 卢源惭愧地低下头,身子颤颤,长久不敢说话。 萧承邺为博一个仁善的名声,也不好过分苛责他,只板着脸吩咐:“去寻一些擅长捕蛇的人来。” “三天内,将月栖山的蛇种,做个统计。” “出现在这里的蛇,各抓一条,送去东宫。” “还有山下百姓,今天务必全部迁移,妥善安置。” 为修朝暮宫,月栖山下的百姓已经陆续迁移走了,还剩下老弱病残的几户人家,结果横遭此劫。 “是,殿下,微臣记着了。” 卢源回答着,转头就吩咐了手下人。 雨还在下。 萧承邺后背伤口崩裂,又浸了雨水,稍动一下,都火辣辣的痛。 但他全程隐忍,眉眼冷峻,下颌线绷得死紧,惨白面色森森然,痛到极致更显狠绝,让人见之胆寒。 “殿、殿下,天色、天色不早了,您身上还有伤,先回去吧。” 卢源抖着声音,小声劝道。 让一国储君冒雨带伤出来,有个好歹,他可担待不起。 萧承邺也确实累了,就点点头,下山回去了。 不想,半路遇上了刺杀。 先是无数冷箭穿透大雨,朝他射来。 接着是几十个蒙面黑衣人从天而降,亦直奔他杀来。 他在侍卫们的保卫中,艰难脱险。 等回到东宫,已近深夜。 他一身血污,后背的伤崩裂得很严重,除此之外,左肩膀还被砍伤,那伤口很深,几近见骨。 他不想让梁宛看到这么狼狈的自己,就在藏书阁的偏殿做了缝合、包扎处理,又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 暗卫青隐在他穿衣服时,传达了梁宛疑似给伏崭送信的事。 “夫人下午不顾众人阻拦,去了乔贵妃那儿。” “不久,乔贵妃的大宫女白霜就去了荣王府,交给了荣王一封信。荣王看了信,让近卫齐越送去了归义侯府。” “小人怀疑那封信——” 他话说一半,点到即止。 萧承邺听了,系腰带的动作一顿,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怀疑什么? 不用怀疑! 她跑去乔贵妃那里,定有目的。 所以,信上写了什么? 她为什么要联系伏崭? 不经东宫人的手,舍近求远去寻乔贵妃,这是防着他啊。 心里一阵密密麻麻的刺痛。 这痛完全覆盖了他身体那些伤口的痛。 他紧紧握拳,力道之大,牵动左肩膀的伤,以致鲜血都浸了出来。 但他全然不顾,只想着:她到底给伏崭写了什么?! 归义侯府 伏崭收到书信,看了两遍,才舍得拿给伏曜看。 伏曜靠窗而坐,正喝药,手腕盘着一条通体赤红的小蛇,那颗三角脑袋朝着药碗吐出长长的信子,像是要喝一口。 “尝尝?” 他话音落下,一把将蛇脑袋按进了药碗里。 药碗里还残留些许药汁与药渣。 蛇头浸在其中,不是它喜欢的气味,冲得它直甩头。 “不喜欢?你不挺好奇的?” 他无聊地逗它,或者说欺负它。 看它想溜走,直接捏住了它的蛇脑袋。 它也是个烈性子,细长蛇身瞬间一圈圈卷住他的手腕,想要给他来一个死亡绞杀。 奈何就那么点长度,饶是用足力量,也是无济于事。 “废物。” 他低骂一声,像是在骂蛇,又像是在骂自己。 “你跟它置什么气?” 伏崭进来看到这画面,朝他伸出手。 伏曜便松开了蛇脑袋。 下一刻,就被蛇咬了下手背。 两个鲜红的血点,细看来,伤口很深。 但他本身就是个药罐子,近来全靠毒药吊命,并不怕它这点毒。 它是伏崭养的,这会已经溜进了他的衣袖。 伏崭摸摸它的蛇脑袋,以作安抚,然后递给伏曜一条干净帕子。 伏曜接了帕子,先擦去手背的血,才抬头问:“事情办得如何了?” “不算成功。” 伏崭一脸遗憾。 伏曜像是料到这个结局,神色淡淡:“一国太子没那么好杀。” 伏崭冷笑:“但到底出了一口恶气。” 听说还让他受了重伤。 想来他有段时间,不能近她的身了。 一想着他夜夜春宵,他就嫉恨、痛苦,恨不得毁天灭地。 现在好了,起码半个月,他不用想他们如何在床上恩爱缠绵了。 他心里痛快着,把梁宛写的信递给他。 伏曜快速看完,面色激动:“母亲在关心我。” 伏崭讽刺一笑:“这点关心就够了?” “不够。” 伏曜摇头,眼神渐渐疯癫:“我要亲眼看到她!我要抱着她!” 第161章 他刚刚就失控了。 “快想想办法。” “不能让母亲,咳咳咳,不能让母亲一直留在他身边。” 伏曜催促着,急得咳嗽起来。 伏崭也不磨叽,直接说了:“你回个信吧。就说你快死了,想见她最后一面。” “你咒我?” “难道不是事实?” “你闭嘴!” 伏曜不怕死,只暂时还不想死。 他惦念着梁宛,不舍得死。 看伏崭健健康康精力旺,很是妒忌:“我预感我比你活得长。” 伏崭配合地点头:“嗯。听说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主子,我们都会长命百岁的。” 伏曜翻他白眼,表情凶狠:“你才是祸害!” 如果不是他们父子,他跟梁宛还在醉花楼母慈子孝呢。 一想到这些,他就想弄死他们。 伏崭无视他眼里的杀意,去给他准备纸张。 伏曜一边咳嗽,一边回信,言语里尽是装乖卖惨、表达想念,写到情绪激动处,适时地喷出一口血来。 正好喷在信纸上。 伏崭看得皱眉:“有点假了。” 尽管他确实吐血了,可梁宛不知道啊,若是觉得他在装,还适得其反了。 伏曜听出他的意思,讽刺道:“刚刚谁让我写自己快死了?” 再说他的字迹歪歪扭扭,完全符合他病弱的身体。 他也没力气写第二遍了。 “咳咳咳——” 他捂着嘴,掌心滴着血,写下最后一个字,又叹气:“这么做……有用吗?” 伏崭含笑反问:“怎么会没用?她主动提及你,便是在乎你。不要小瞧这点在乎。千里之堤,还溃于蚁穴呢。” 伏曜渐渐反应过来:“攻心为上。” 伏崭点点头,把他写好的信,收起来,装进了信封。 伏曜问他:“你没写?” 伏崭沉默一笑,没有回答。 他自然写了。 只写了什么,就不想跟他说了。 伏曜也没多好奇,转而问他后面的计划。 伏崭想了一会,简单说了:“敌人在明,我们在暗,狗太子的软肋太多了。只父子失和这一条,就够我用了。且大邺看似繁华太平,也有很多致命弱点。此次来京城,也是不虚此行。” 他已有了覆灭大邺的对策,但事以密成。 “主子就好好养身体吧。” “别夫人回来了,您激动死了。” 他自我感慨真是个忠仆,都这时候了,还一心挂念他的身体。 伏曜知道他还是把自己当吉祥物养着,当即拿起砚台,冲他砸去。 伏崭反应灵敏,及时躲开了。 “砰。” 砚台落到地上,磕坏一角。 但没人在意。 伏曜满眼阴郁地瞪着他,冷冷一笑:“放心,我死之前,会拉你陪葬的。” 伏崭捡起砚台,一点没生气,还还脾气地说:“能给主子陪葬,是我的荣幸。” 伏曜:“……滚!” 伏崭滚去给梁宛送信。 从荣王到乔贵妃。 梁宛对此一无所知。 她只知道萧承邺遇刺受了伤,却没第一时间告知自己。 人也没回来,而是去了藏书阁偏殿。 她火急火燎地奔过去,还被拒在殿外。 “夫人莫慌,殿下的伤,我已经处理好了,没什么大碍。” 隔着一道门,孙太医出声安抚。 梁宛听得不解:“那我为什么不能进去?” “殿下太累了,需要休息。” “所以,我进去,影响他休息?” 她不可置信,觉得必有蹊跷。 “他真没事?” “你让我看一眼,确定他没事,我就出来,耽误不了什么。” 她很担心萧成邺的安全,怕孙太医在粉饰太平。 遇刺啊,很凶险的。 他不会伤残或者毁容了,所以不敢见她吧? 越想越害怕。 看孙太医还把着门,不让她进,索性一低头,用力撞了进去:“孙太医,对不住了。” 孙太医:“……” 他看她这动作,跟个牤牛似的,怕自己一把老骨头给她撞散架了,就赶忙让开了。 梁宛没了阻力,身体惯性向前,连奔了好几步,更是直接一头撞到了萧承邺身上。 好巧不巧,就是他受伤的左肩膀。 “啊!” 他痛得低叫一声,面容几近扭曲,嘶嘶倒抽冷气。 鲜血也随之涌了出来。 他才换上的干净衣袍,又被染红了。 “对不起。” 梁宛闻到浓烈的血腥味,抬起头,看到他面无血色、充满痛楚的脸,一时又惊惧又心疼:“阿鸾,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 “没事。我没事。宛宛,别怕。” 萧承邺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扶着她的肩膀。 因为失血过多,他声音轻得飘忽无力。 梁宛更自责、更心疼了:“对不起,阿鸾,真的对不起,我、我应该稳重点——” 她关心则乱了。 实则萧承邺很喜欢她为自己失控的样子。 因为他刚刚就失控了。 一听到她偷偷给伏崭写信,他整个人就被愤怒、猜疑、妒忌、不安等情绪控制住了。 之所以让孙太医出面拦着她,就是怕自己失控说出伤害她的话。 “真没事。宛宛,我没那么脆弱。” “可你身上血腥味好重。” “许是刺客的血。” 他虽后背有伤,却也亲身上阵,杀了不少刺客。 梁宛不信他的话,目光在他身上扫来扫去,然后语气强硬地说:“把衣服脱了。” 她要检查他身上还有没有别的伤。 萧承邺知道她的意思,但故意逗她:“不行,我受了伤,你想要的话,改天吧。” “你在想什么?” 梁宛一脸看白痴的表情:“我要看你的伤。” “我的伤都处理好了。” “我看看。” “没什么好看的。” “我想看。” 她看他磨磨唧唧,没了耐心,直接动手撕扯他的衣服。 却被他单手圈入怀中,吻住了嘴唇。 “唔……别……闹……” 梁宛想推开他,又怕他身上还有别的伤。 出于这层顾虑,她不敢乱动,只能被他吻得差点窒息。 “宛宛,我爱你。” “宛宛,你是我的止痛药。” 他气息粗重,身体滚烫,一挨着她,便没了自制力。 梁宛感觉到他的野蛮生长,就轻声哄他:“我还有别的方式止痛。” “什么?” “你先把衣服脱了。” 第162章 宛宛今天怎么这样热情? 一句话暴露她的小心思。 说来说去,还是要看他身上的伤。 他太贪婪了,就想看她为自己绞尽脑汁,因此,故意说:“宛宛今天怎么这样热情?” “不喜欢?” “喜欢。” “喜欢就听话。” 她快没耐心了,俏脸一板,冷哼:“萧承邺,你适可而止。” 萧承邺看她快生气了,也就见好就收了。 “宛宛,你给我脱?” “可以。” 梁宛点头,看他伸开双臂,随她脱衣服。 她余光扫一眼殿里,确定没别的宫人,才去脱他的衣服。 外袍脱下,再看中衣,在左肩、后背的位置,都染了血色。 她皱眉脱下去,左肩已经包扎好了,厚厚一层白纱沁着血,后背估计也崩裂严重,本来没缠白纱,现在也缠上了。 他上半身缠得跟木乃伊似的。 “看完了吧?都是小伤。” 萧承邺觉得自己满身包扎的样子很不好看,就像是一件礼物有了破损,修修补补的不美观。 他不想她多看,就赶紧从她手里夺回衣服,匆匆穿上了。 “下面没受伤吧?” 梁宛目光下移,如有实质,火火热热。 萧承邺听到她这话,又被她那么火辣辣盯着,本来苍白的脸色都变红了。 “咳咳,没。” 他草草系了腰带,抬起右手,揽着她往外走。 梁宛没动,眼神强势:“你下面脱了,我看看。” 萧承邺:“……” 他现在被她看得浑身热热燥燥的,都快受不了了,她还要看! “宛宛,别看了,我身上真没别的伤了。” 他眼神真诚,随之转开话题:“你不饿吗?我们去吃晚膳吧。” 梁宛道:“饿啊,所以,你给我看了,我们就可以去吃了。” 萧承邺看她还盯着自己,又羞窘,又想作恶:“宛宛,别说了,不然喂你吃别的!” 梁宛:“……” 这色胚! 她意外又震惊:“你想让我……吃?!” 没看出他以前有这癖好啊! 又搁哪里学来的? 以前一只手能解决的,现在还要进阶了? “吓着了?” 萧承邺看她懵懵的可爱,笑道:“放心,我不舍得。所以快别闹了,我身上真没别的伤了。” “你要是敢骗我——” 梁宛眼神威胁。 萧承邺举起右手:“我发誓,就左肩不小心受了伤。” 他可不想被她看低。 如果不是后背有伤,影响发挥,他才不会受伤。 “宛宛,如果我萧承邺骗你,就让我——” “行了。我信你。” 梁宛不想他乱发誓,就拽下他的手,小声嘀咕:“不给看,就不看。又不是以前没看过。倒还矜贵上了。” 萧承邺:“……” 他是怕自己被她看得失控了。 她真是不识好人心啊。 “走吧,走吧,我们回去用晚膳。” “嗯。” 梁宛随他回去。 几乎才回到休息的寝殿,孙太医就端来了汤药。 “殿下失血过多,需要补一补气血。” “嗯。” 萧承邺接过来,先尝一口,温度正好,就一口气喝光了。 梁宛提醒:“为防止殿下夜里起热,你也煮一碗退烧药准备着。” 孙太医道:“夫人放心,已经准备着了。” 梁宛满眼感激:“孙太医,一直以来,都辛苦你了。” 孙太医一脸惶恐:“夫人言重了,这都是微臣分内之事。” 萧承邺把空药碗递过去,摆手道:“退下吧。” “是。殿下。” 孙太医转身要走,可走两步,又回头看向梁宛,支支吾吾道:“接下来几天……辛苦夫人……看好殿下。最好让殿下卧床休息,减少走动以及……避免床笫之事。” 后面几个字才是重点。 梁宛老脸一红,朝他比了Ok的手势,也不管他能不能看懂。 太尴尬了。 好在孙太医很快退下了。 殿里恢复安静。 哪怕红绡、绿玉端来晚膳,也是轻手轻脚,几乎没有声音。 梁宛缓了一会,才坐到桌前去吃饭。 萧承邺就坐在桌子前等她,见她过来,忙给她夹菜。 因为有些菜比较远,他就伸长手臂,动作幅度很大。 梁宛见了,立刻皱眉:“小祖宗,你管好自己吧!” 她觉得他太不省心了。 萧承邺不以为然:“夹个菜而已。” 梁宛叹气:“你就谨遵医嘱,换我来照顾你,行吗?” 她起身给他夹菜,偶尔投喂他。 萧承邺看她面色不大好,也不敢作妖了。 他老老实实随她投喂,后面看她围着自己转,还挺享受的。 都开始点菜了。 “宛宛,那个虾丸,看着很好吃的样子。” “不行,你有伤,不能吃海鲜。” “就吃一点。” “一点也不行!” 梁宛为免他惦记,就一口一个,自己一人给吃完了。 萧承邺觉得很有趣,就故意点了几个自己不能吃的菜,看她吃得不亦乐乎。 “要喝酒吗?” 他询问一声,也不等梁宛回答,就让红绡送来了一壶酒。 梁宛自然拒绝不了美酒,就小酌怡情了。 却没想到这酒很像现代的葡萄酒。 “这酒——” 她已经想到酿酒的人是谁了。 萧承邺接着她的话说:“好喝吗?” “嗯。” “那多喝点。果酒而已,没那么烈。” “哪里来的?” “郗蛮今早派人送的,说是她的珍藏,有美容养颜的功效。若你喜欢,回头我再问她要。” “好。” 梁宛微眯着眼笑,专心品红酒了。 香气馥郁,口感丝滑,入喉温润,余韵悠长。 这红酒酿得不错。 萧承邺看她这么喜欢,不禁有些遗憾:“可惜我不能跟你共饮。宛宛,你多喝点。无妨的。” 梁宛看他这么温柔体贴,忍不住点头应好,就又多喝了几杯。 不知不觉就有些微醺了。 话也多了起来。 “阿鸾,你这状态,让我想到了一个词。” 她面色酡红,眼神迷离,是酒熏染出的妩媚。 萧承邺一边欣赏着她的美,一边配合着问:“什么词?” “祸不单行。” “嗯?” “我现在算是明白这个词背后的道理了。” “所以?” “阿鸾,你近来要少出门。” “好。” 他也不想总受伤,太耽误事了。 还显得他很无能。 不过,他也承认自己近来得意忘形了。 因为梁宛在他身边,因为她的爱,他如同置身仙境,完全忘却了外面世界的危险。 像月栖山之事,他就判断失误了。 他以为是针对乔贵妃,结果是伏崭引蛇出洞想杀他。 想到伏崭,他又想到了梁宛的那封信。 “宛宛,你觉得……是谁派人刺杀我?” 第163章 宛宛,我只是太爱你了。 伏崭的名字闪入梁宛的脑海。 梁宛皱起眉,没有回答他的话。 她才写信安抚伏崭,难道还是晚了? 萧承邺看她沉默不语,又道:“我身边凶险,宛宛你也看到了,我希望你以后尽量不要离开东宫。” “有什么事,你可以交给我。” “想见什么人,我也可以让人去请。” 他花了很长时间说服自己,不要去违背她的意思。 他们现在关系很好,一旦破坏,很难挽回。 所以,不要去提她给伏崭写信的事。 去尊重她、信任她。 哪怕这个过程他会很痛苦。 梁宛看他这么说,开玩笑一般说:“什么人都可以吗?伏崭也行?” 萧承邺强作笑颜:“有何不可?” “很不可。”梁宛含笑拆穿,“一提到他,你眼里的妒忌都要溢出来了。” 瞧他那恨不得杀人的模样,她庆幸自己把信给了乔贵妃。 萧承邺也知道自己一副丑陋的妒夫嘴脸,可他试过了,完全控制不住。 伏崭太危险了。 他自从遇到他,就各种不顺,只想除之而后快。 “宛宛,他对我,也是同样的妒忌,不是吗?” 你明知我们水火不容,为何还要私下跟他联系? 他想问,却忍住了。 他看她倒了一杯酒,伸手过去,也想拿来喝一口。 “不行。”梁宛赶忙拦住他,“你有伤,不能喝。” “就喝一口。”萧承邺朝她伸出一根右食指。 梁宛摇头不许。 萧承邺没办法,就伸手揽着她坐到自己大腿上,吻住了她的唇。 她嘴里满是酒味。 甜甜香香的,也算解了他的酒瘾。 可惜,很快味道就淡了。 “没了。” 他语气遗憾。 梁宛被他亲得昏头昏脑、身子发软,本就微醺,反应也迟缓:“嗯?” “宛宛再喝一杯。” 他倒了一杯酒,喂到她嘴边。 梁宛咬着酒杯,慢慢喝光了。 他的吻又一次落下来。 温柔、缠绵,渐渐激烈,像是侵夺她嘴里残存的酒,又像是侵占她这个人。 酒味又一次淡下去。 他再次倒了一杯酒,喂到她嘴边。 等她喝光了,唇舌侵入,没完没了的索取。 如是几次。 她酒意上头,更醉了,却也反应过来:“萧承邺,你、你不会想灌醉我……套我的话吧?” 萧承邺确有此意。 但他不承认。 “宛宛,我爱你。” “我还没见过你醉酒的模样,一定很可爱,让我瞧瞧?” 他又吻住她的唇,堵住她的声音,也堵住她那些清醒的念头。 “你……你算计我。” 梁宛确定了这个事实。 萧承邺含咬她的耳垂,深情表白:“不,宛宛,我只是太爱你了。” “爱我……也不影响你算计我。” “宛宛你呢?”他终究还是说出了心里话,“为什么背着我给伏崭写信?” “你果然知道了。”梁宛皱眉不悦,“你派人监视我。” “我是派人保护你。” 他的解释,在她看来,就是强辩。 梁宛很无奈:“你想要怎样?” 萧承邺道:“我想要你跟我说,为什么联系他?” 梁宛如实说:“我想问问伏曜的情况。还有徐烁和麦穗,也在他手里。” 说到徐烁,萧承邺心里那根被他忽略的刺也痛起来。 不过,他忍下来,问她麦穗是谁。 “是我收养的小姑娘。” “你这爱收养人的毛病……罢了……” 是个小姑娘,也无妨。 等下。 他忍不住多问一句:“确定是小姑娘?” 梁宛点头:“嗯。她十三四岁,天生不会说话,很可怜的。” 可怜的人多了去了。 萧承邺对麦穗没什么兴趣,注意力又回到了徐烁身上。 “你跟徐烁……是怎么回事?” 那混账东西不是跟伏崭一起掳走了她? 难道他们还狗咬狗了? 那他最好死在伏崭手里。 不然落到他手上,也没有好下场。 “他是被伏曜的死……刺激了。” 梁宛分析徐烁当初掳她的动机:“阿鸾,你之前对他很严苛,也对他缺乏信任。他是个傲慢的人,又自由惯了,一时脾性上来,就草率行事了。” 她在为他说话。 还很高看他。 萧承邺又想到她在假山遇到徐烁时,她看他的眼神,那是一个女人看一个男人的眼神。 他心里的刺扎得更深了。 梁宛看他沉默不语,就去揣摩他的想法,可她醉意上头,思维像是僵化住了,好一会,才出声说:“萧承邺……你信吗?自始至终,我只有你一个男人。” 她没精力去揣摩他的心思,决定直接陈述事实。 萧承邺一愣,却也阴差阳错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他就知道! 她的心跟身体,都干干净净只有他一个男人! 他暗爽,满意极了,唇角压不住的笑:“我也只有你。” “你逃走之后,我身患蛇毒,可难熬了。” “但我都熬过去了,没多看别的女人一眼。” “宛宛,你信吗?” 他的心跟身体,也清清白白只有她一个女人。 梁宛哪里敢不信他的话? 就因为她给伏崭写了一封信,他一晚上不停骚操作,若她不信,他绝对要抓着她证明个没完没了。 太累了。 人累,心也累。 “我信。”她点头,转开话题,“阿鸾,我有点难受。” “哪里难受?”萧承邺面色紧张起来。 “头晕晕的,想睡觉。”梁宛闭上眼,依偎在他右肩膀,困得脑袋一点一点的。 “好,我们去睡觉。” 萧承邺心满意足,当即单手抱她回到床上。 梁宛躺到床上,还不忘他的伤:“叫红绡进来守夜吧。我醉了,也困得厉害,你要是起热,我恐怕不能及时发现了。” 萧承邺不以为意:“无妨。你睡吧。” “小祖宗,你听点我的话吧!” 梁宛面色不耐,艰难睁开眼,叫来了红绡,叮嘱她夜里多来看看萧承邺的情况。 红绡站在床前,隔着三步远的距离,小声说:“夫人放心,奴婢晓得了。” 她话音落下,看向太子,看他摆手,便悄悄退下了。 转眼又是他们的二人世界了。 萧承邺侧身睡着,伤口一直火辣辣的痛,全靠欣赏她的美来止痛。 从雪白的衣袍,到雪白的皮肤,从漂亮的脸,到丰腴的身段,忽地觉得她的睡姿透着一种庄严神圣的美。 让他想虔诚朝拜,又想狠狠亵渎。 他疼得睡不着,忍了又忍,还是低下了头。 皎皎明月光,灭烛解裙裳。 含笑帷幌里,举体兰蕙香…… 第164章 他却只想锁着她,不见外男。 “你就不能老实睡觉?” 梁宛被他的小动作闹醒了。 萧承邺没有做坏事被抓包的心虚与慌张,很熟练地卖惨:“宛宛,我伤口疼。” 梁宛见他这么说,也就心软了,柔声哄着:“乖,睡着就不疼了。” “疼得睡不着怎么办?” “你这样……我也睡不着了。” 她暗暗叹气,被他亲亲咬咬得身子酥麻又热燥。 哎,他要是不受伤就好了。 她也不想跟着他禁欲啊。 “那是我的错。” 萧承邺不想影响她的睡眠,就恋恋不舍地移开了唇。 梁宛看他这么乖巧可人,就说:“我陪你聊会天。” 萧承邺应好,问她想聊什么。 梁宛道:“看你。” “你确定?”萧承邺眼神试探,“我想聊什么,都可以吗?” 梁宛点头:“嗯。” “那我丑话说在前面,你不许生气。” “我尽量。” “好。”萧承邺便又把话题转到了徐烁身上,“宛宛,徐烁掳走了你,后面你们被伏崭寻到了,他不是伏崭的对手,对不对?” “嗯。他被伏崭抓去了。” 梁宛看他拐弯抹角想打听她跟他们两人的事,就简单把过程都说了。 还说了自己跟杨家人的故事。 萧承邺听出她跟杨家人关系好,就说:“你要是想她们母女了,我可以召她们来京城玩。” “不用,不用。” 梁宛赶忙拒绝,可不想再多出几个软肋了。 萧承邺看出京城风雨欲来,也没强求,而是换了话题:“说来,我们相识那么久,也没能陪你去看海。” 之前在既州,分明离海那么近。 他却只想锁着她,不见外男。 梁宛听出他话里有遗憾之意,便说:“不急,会有机会的。” “嗯。希望吧。” “伤口还疼吗?” “好多了。” “那就睡吧。” 她亲亲他的脸颊,轻拍他的胸口。 也不知哄了多久,反把自己哄睡着了。 等醒来,渴醒的,头也很疼,全是醉酒的后遗症。 她慢慢睁开眼,身侧已空,萧承邺竟然不在。 人呢? 一大早的,他去哪里了? 她扶着额头,坐起来,往外喊:“红绡——” 红绡很快端着茶水进来:“夫人醒了,可有哪里不舒服?” 梁宛摇头,端了茶水,喝了两口,润润嗓子,才问:“你们殿下呢?” 红绡道:“殿下半夜起热了,为免影响您休息,就去偏殿睡了。” 梁宛:“……” 果然,他身上那么多伤,难免要烧起来。 “严重吗?现在如何了?” 她问着,放下茶杯,开始穿衣下床。 红绡安慰她放宽心:“没那么严重。殿下已经喝了退烧药,这会还在睡。” 梁宛点头:“我去瞧瞧。” 红绡便引着她去了偏殿。 偏殿里 萧承邺已经醒了,正在换药。 而给他换药的人,正是才进东宫的宋泽兰。 怎么说呢,男人上半身赤裸,女人为他上药,容貌清丽,神情专注,画面有些刺眼。 梁宛皱起眉,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吃醋了。 原来,真心喜欢一个人,是很排斥他身边有异性亲近的。 “宛宛来了。” 萧承邺目光坦荡,言语尽是对她的关心:“怎么不多睡会?昨夜你喝了那么多酒,身体可有不适?” 梁宛摇头:“没有。” “那辛苦你来给我上药?” 他含笑把药膏递给她,一心只想跟她亲近。 宋泽兰也朝她点了下头,然后起身默默退到了一边。 她在鹤州救死扶伤,磨砺了心性,此刻一袭浅灰色衣裙,样式近于道袍,不仅陈旧,衣料也粗简,可站在那里,偏自有一股目下无尘、清冷淡漠的风骨。 她已蜕变了。 她倒成了沉迷情爱的普通女子。 梁宛自我反省着,朝萧承邺走了过去。 她先伸手摸了下他的额头,没那么烫,估摸是低烧,遂放下心,从他手里接了药膏,一边轻轻给他上药,一边问:“听说你昨晚起热了,怎么不叫醒我?” “看你睡得好,不忍心。” “下不为例。” “嗯。” 萧承邺看她专心为自己上药,一颗心渐渐飘飘然。 他太喜欢霸占她的注意力了。 只要她眼里全是他,这点伤,也不算全是坏事。 “宛宛,你等会也让宋女医给你把把脉。” 他还惦记着她失忆的事。 刚也跟宋泽兰说了。 “嗯。” 梁宛应着,慢慢给他抹好了药。 从左肩到后背,尤其那后背,比之前还严重,可见他根本没有好好养伤。 “从今天起,老实休养,不许乱动。” 梁宛不太会包扎,也不逞强,招手让宋泽兰善后。 宋泽兰没几下给他包扎好了,又给梁宛把脉。 “殿下放心,夫人没什么中毒迹象。” “嗯。辛苦了。去休息吧。” 他一早听孙太医说她到了,就把她叫来了。 都没给她歇脚的时间。 搁以前他没这么体恤人,但梁宛昨夜说他对徐烁太严苛,反让他生出叛心,也给了他一点反思。 “是。殿下。” 宋泽兰躬身应声,草草行了礼,转身就走,十分干脆利落。 梁宛见她离开,也匆匆跟出去。 她在殿外追上她,低声问一句:“宋姑娘,殿下的身体……可还好?” 宋泽兰回头看她,停下脚步,笑道:“夫人放心,殿下都是皮肉伤,没什么大碍。” “可我看他那伤口,就挺吓人的,不知几天能愈合好?” “我刚给他用了特制的药膏,有腐肉生肌之效。夫人若问时间,静养个四五天吧。期间伤口愈合会很痒,夫人盯紧一些,别让他抓挠。” “嗯。好。谢谢。我记着了。” “还有——” 宋泽兰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梁宛疑惑:“怎么了?” 宋泽兰提醒:“殿下……年轻力壮血气旺……” 梁宛不敢听下去,快速打断了:“我懂,我懂。” 禁欲嘛。 她太懂了。 不需要他们一个又一个提醒。 宋泽兰却是摇头一笑:“夫人误会了。殿下精力旺盛,夜里常躁动难眠,多纾解,反而有利休养。只动作不要太大就好。” 梁宛:“!!!” 她震惊又怀疑:什么情况?这么逆天的话,真不是他让她说的吗?” “那个……宋姑娘,你要是被威胁了,你就眨眨眼啊。” 第165章 殿下受苦了。 宋泽兰眼神不解:“什么威胁?” 梁宛尴尬一笑,摆手说:“没什么,没什么。你快去休息吧。” 宋泽兰:“……” 她似懂非懂,点点头,无声离去。 梁宛目送宋泽兰离开。 就这么一会的功夫,萧承邺就穿衣出来了。 “聊什么呢?” 他随口问一声,目光落到宋泽兰身上。 梁宛打量着他,语气讥诮:“真不知我们聊什么吗?” 萧承邺压着暗爽的笑,艰难保持一本正经的表情:“倒也听了一点点。” “是听了全部吧?!” 梁宛毫不留情地拆穿他。 萧承邺见装不下去,也就含笑承认了:“我觉得很有道理。你觉得呢?” “呵呵。” 梁宛回他一个冷笑。 萧承邺语气认真:“宛宛,我觉得我们要谨遵医嘱。” 他昨夜伤口痛,身子也燥得灼痛,一夜没睡好。 起热也是自己发现的。 转到偏殿去睡,也有一部分原因是看得见吃不得,太痛苦了。 这伤真是害他不浅。 “我觉得你要先听我的话。” 梁宛踮起脚,伸手拧他的耳朵:“你怎么出来了?不是让你别乱动吗?” 萧承邺主动弯下身子,随她拧耳朵:“你们在外面聊太久了。” 他一是性子急,二是他怕她跟宋泽兰跑了。 从前她就很欣赏她。 她对女人太温柔、太包容了。 “哪有很久?” “我也就跟她说了两句话。” “你就是不安分,坐不住。” 她说着,更加用力地拧他耳朵。 他半侧着身子,跟她玩闹,很没一国储君的形象。 周边宫人们、侍卫们纷纷低下头,不敢乱看。 除了小太监顺生。 “咳咳咳——” 顺生轻咳几声,唤回他们的注意力。 梁宛收回心神,也察觉自己刚刚失态了。 她确实不该在外面就去拧萧承邺的耳朵。 沉迷女色,嬉闹取乐,传出去,实在有损于他一国储君的形象。 她松开手,红着脸,想离他远远的。 却被他单臂抱在了怀里。 他力气是真大。 单臂也能轻轻松松抱着她。 “你又想去哪里?” 萧承邺不想跟她分开,当众抱住她,目光冷冷扫向顺生,吓得他立刻跪地磕头。 “殿下息怒。”顺生面色惶惶,身体颤颤:“是、是陛下身边的赵总管来了。” 萧承邺一听这话,也严肃下来。 他放开梁宛,让她先回殿里,准备去迎接。 却被梁宛拉回偏殿,按到了床上。 “你受伤了,需要好生休养。等他过来吧。” “对了,等会装可怜点,会哭的孩子有糖吃,懂吗?” 她声音才落,赵总管就迈步进来了。 “老奴见过太子殿下。” 赵总管简单行了礼,随后目光打量着太子。 他奉皇帝之令,来探太子的伤情。 萧承邺猜到他的动机,明知故问:“赵总管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赵总管笑道:“也没什么大事。就是陛下听说太子殿下昨夜遇刺,十分担心,遂遣老奴来看看。” “让陛下担心了。” 萧承邺一脸冷漠地客气一句,然后轻蔑道:“几个宵小之徒罢了,孤无恙。” 他一点不想在皇帝面前示弱。 什么会哭的孩子有糖吃? 皇帝怕是惋惜他没死了。 梁宛看到这里,顿觉头痛:这傻孩子在莽个什么劲啊! “也是,太子殿下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自然不会被几个宵小之徒伤了去。” 赵总管夸奖着,随后话音一转:“既然如此,陛下有令,要您三天之内破除月栖山的流言,以及督建朝暮宫。” “等下——” 梁宛看不下去了,觉得皇帝太欺负人了。 太子遇刺那么大的事,她不信他不知太子具体伤情。 明知太子有伤在身,还给他安排这么繁重的政务,是想累死这个儿子吗?! “赵总管,太子殿下是不忍陛下担心,才谎报伤情。实则他伤得很重。” 梁宛说着,就动手去解萧承邺的衣服。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她要让他们亲眼看到他受的伤。 但半路被萧承邺抓住了手。 他朝她摇头,不想她那么做。 但梁宛眼神、语气分外强势:“松手!不想我管,以后我可什么都不管了。” 萧承邺吓得赶紧收回了手。 梁宛就脱了他的衣服,露出包扎的伤,隐隐可见纱布浸染了血。 “孙太医说了,殿下有伤在身,必须静养,半月之内,下不得床。” 她夸大他的伤情。 赵总管沉默片刻,才挤出一句:“殿下受苦了。” 梁宛立刻接话:“可不是。殿下这会还发着烧呢。陛下便是急着督建朝暮宫,也请给他一点休养的时间。” 如此,她替萧承邺婉拒了皇帝的政令。 赵总管一时无话可说,思量半天,憋出一句:“那殿下安心养伤,老奴就不打扰了。” 他转身要离开。 梁宛含笑送他出去,意味深长地说:“咱们的太子殿下太要强了,反而让陛下一腔慈父之心无处施展。” “赵总管是陛下身边的红人,太子殿下从前不敢亲近,如今您亲自来探望他的伤情,他定知从前错的有多离谱。” 她向赵总管展露善意。 赵总管没想到她会跟自己说这些,态度恭敬又亲近,几近有拉拢之意。 想太子从前多高傲,平日都不正眼看他。 结果喜欢的女人,倒是个长袖善舞、八面玲珑的。 “太子殿下一向英明,怎么会错呢?” 他可不会轻易被她拉拢。 梁宛也知拉拢人心是个长久的活儿,遂笑盈盈继续表态:“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知过能改,善莫大焉。赵总管,太子殿下还年轻,您作为长辈,以后也不要吝啬赐教嘛。” “不敢,不敢。” 赵总管嘴里这么说,心里倒是对太子有了改观。 太子从前孤傲刚直,眼里容不下沙子,如今有了女人,希望能改一改性子。 他也不是全然支持三皇子。 乔贵妃无意为三皇子争皇位,他也是看清了的。 只太子跟皇帝关系不睦,他这种人又长久跟在皇帝身边,自然不得太子青眼。 他选择三皇子,也是没办法的事。 现在么? “赵总管小心脚下。” 梁宛笑靥如花,还给人如沐春风的感觉。 赵总管对她有些好感,便也回了笑:“夫人留步吧。太子殿下……身受重伤,还需要您的照顾。” 他说了“重伤”二字,便暗示会向皇帝如实转达太子的伤情。 梁宛目的达到,含笑又送了几步,才转身回去。 果然,萧承邺又跟了过来。 他皱眉看着她,面色凝重,语气沉痛:“宛宛,不必如此,我看不得你在他面前那么卑微。” 第166章 太子这高危职业。 “他一个阉人——” “阉人怎么了?” 梁宛打断他的话,同时拉他回去:“他们多是后天残缺,也是皇权之下的可怜人罢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萧承邺想说赵总管是父皇的人,他厌屋及乌,才瞧不上他。 梁宛何尝不知他的想法? 正因为猜中这一点,才劝他:“我明白殿下的意思。殿下嫉恶如仇,爱恨分明。只事涉大业,还是改一下性格的好。”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 “我看赵总管也不是个迂腐之人。” 甚至他这种深得皇帝宠信的宦官,最懂灵活机变。 萧承邺明白梁宛的意图,拉拢赵总管,窥伺帝心,但不觉得是个好主意。 “很冒险。” “嗯?怎么冒险了?你担心他向陛下告发你?” “不是——”萧承邺忧心忡忡看着她,“陛下不喜欢你,宛宛,你不宜露头。” 他不想她展露智慧,引起皇帝的忌惮。 梁宛听出他是担心自己,感动之余,洒脱一笑:“无妨,福祸相依,顺心而活。” 萧承邺不这么想,眉头紧皱成了川字。 梁宛见了,抬手想给他抚平了:“好了,你想开一些,不要总皱眉,会老得快。” “你都有白头发了。” “太子这高危职业,啧啧,真不是人干的。” 她有时候都想拐他归隐田园了。 萧承邺看她那表情,有些敏感了:“我白头发……很多吗?很丑吗?” 他不知不觉有了容貌焦虑。 梁宛趁机哄他安心休养:“丑倒是不丑,但确实比初见时,苍老了些。所谓夫君的容貌,妻子的荣耀,须知男人也是不能放弃容貌管理的。” “当然,你天生丽质,只要好生休养,定能光彩如初。” 萧承邺:“……” 似懂非懂。 但也听到了重点。 好生休养么? 有她陪着,自然千好万好。 两人就这么慢悠悠回了寝殿用早膳。 正吃着,郗家父母来了。 他们夫妻作为萧承邺的舅舅、舅母,听闻他遇刺,自然放心不下。 “殿下伤在哪里了?孙太医怎么说?” “瞧这脸色,可怜见的。” “天子脚下,何人敢刺杀殿下?” “夫君,要不先让殿下用膳?” 夫妻二人围着萧承邺,你一句,我一句说个不停。 倒也可见关心。 梁宛一旁观察,就跟郗夫人目光对上了。 郗夫人也从女儿那里知道了梁宛的存在,此刻看她美丽娴雅,神似乔贵妃,不禁面露愁色:怎么就偏偏是乔贵妃的妹妹呢?! 她倒不是非要女儿做太子妃。 太子清正矜贵,一等神仙人物,女儿那泼猴,配不上。 可太子妃不能是乔贵妃的妹妹啊! 听说还年长太子许多岁。 实在荒唐。 梁宛从郗夫人目光里看出她对自己的排斥,也不在意,还笑问着:“国公、国公夫人用早膳了吗?要不一起吃点?” 郗祯位列兴国公,却是承继了父亲的爵位,本人其实才三十岁。相比从政,他更喜欢经商,早些年还带着妻子、女儿各处跑,也就这两年,才回了京。 他为人热情豪爽,也没一点官架子。 “你还吃得下,那看来太子身体没什么大事。” 他说着,真拉妻子坐下用膳了。 郗夫人:“……” 她面对丈夫夹来的菜,完全食不知味。 郗祯就胃口很好,还一边吃,一边问:“你便是梁宛?” “嗯。” “多大了?” 他随口一问。 换来萧承邺的警告声:“舅舅!” 他给郗祯夹菜,示意他多吃菜,少发问。 他根本不在乎年龄,但怕问的人多了,梁宛介意年龄了。 凡是会让她生出退意的东西,他都想碾灭在萌芽状态。 郗祯看太子这么维护梁宛,乐呵呵道:“就问个年龄,殿下急什么?再说,年龄大点怎么了?” “你舅母还大我好几岁呢。” “女人大些好。会疼人。” 他一副过来人的骄傲姿态。 梁宛没想到他会有这番逆转,一时表情僵住了。 但郗夫人急了:“只大你三岁七个月。郗祯,你是比我年轻很多吗?怎么总拿出来说?” 她三十四岁,正是对年龄敏感的年纪。 梁宛看她骤然变脸,就配合着,一脸惊讶地说:“啊?国公夫人比国公爷大几岁吗?他不说,我是一点没看出来。我还以为夫人比他年纪小呢。” 这一番话成功把郗夫人取悦了。 郗夫人本叫裴秋雁,娘家也是经商的,因为没有儿子,就想着招赘,选了几年,就耽误了年岁。 起初因为年龄差,也不想嫁他的。 可他真心追求,家里条件又好,她才同意了。 事实证明,她也选对了。 成亲十四年,饶是她只生下一个女儿,也初心不改。 她是很幸福的。 一被夸年轻,刚被夫君破坏的心情就好了。 “是吧?”她笑起来,人也健谈了,“我跟你说,保养这事儿要趁早。” “每日饭后百步走,多吃蔬菜,多睡觉。” “还有,切勿操心。” “这女人啊,一操心就老得快。” “你看那皇后——” 她声音一顿,自觉说错了话。 皇后常年失爱于皇帝,守活寡多年,郁郁寡欢,寂寞伤心,怎么会不苍老呢! “爱人如养花。没了爱,再美的花也会枯萎。而有了爱,自然花期漫长。” “就像那乔贵妃。” 她心疼皇后,不禁言语刻薄起来:“老妖精一个,全靠吸食陛下的精气,才保持了美貌。” 梁宛:“……” 这话大不敬了。 便在这时,顺生进来传话:“殿下,乔贵妃来了。” 第167章 他唯一的放纵,便在我这里了。 今天东宫真热闹。 来客一个接着一个。 当然,梁宛最喜欢乔贵妃这个来客,起身就去迎接。 萧承邺最怕她跟乔贵妃单独相处,也跟着起了身。 “你别动!” 梁宛回头瞪他一眼,语气很凶。 萧承邺明白她是担心自己的伤,就老实坐了回去。 郗家夫妻:“……” 得,跟皇帝一样,也是个怕女人的。 萧承邺虽然怕梁宛生气,可一等她出去,就朝顺生示意,让他过去盯着。 梁宛不知这些,已经欢欢喜喜迎到了乔贵妃面前。 “太子殿下有伤在身,不便前来。贵妃勿怪。” “我就是担心他才来。又怎会怪他?” 乔贵妃面色凝重,眼里是真切的关心:“宛宛,太子伤情如何?太医怎么说?” 梁宛如实道:“被刺客砍了一刀,就在左肩膀的位置,可深了,流了很多血。他后背也有伤,经过昨夜打斗,也恶化了。” “万幸他年轻,身体底子好。太医说,需要静养半月,才好下床。” “可他不听,一点不老实,也是愁死我了。” 她皱眉叹气,很是烦心。 乔贵妃柔声安抚:“太子生性要强,你让他老实躺床上,是有点为难他了。” “搁以前我懒得为难他。” “那现在他估计偷着乐呢。” “嗯?” “跟陛下一样的毛病,你以后就知道了。” 乔贵妃朝她眨眼一笑,觉得太子就是想被她管着。 梁宛反应过来,也笑了:“你别说,他们父子还真挺像的。” 起码在感情态度上,皇帝有点参考价值。 “是的。他们对自己很严苛。” “我不瞒你,陛下还算是勤政的,时常三更睡五更起。便是再忙,也每天练剑半个时辰,风雨无阻。” “他唯一的放纵,便在我这里了。” “太子跟他很像,一向克制自律,我以前总担心他会崩溃,还好他遇到了你。” 乔贵妃说到这里,拉起梁宛的手,那目光温柔慈爱,像是婆婆看儿媳。 梁宛很不自在,忙转开话题,小声说:“那个……伏崭可有回信?” 她之所以出来迎接她,就是关心这件事。 乔贵妃也是顺道来送信,见她询问,便看向了贴身宫女白霜。 白霜手里拿着一个黑檀木盒子,收到乔贵妃的示意,忙上前两步:“夫人,这是贵妃娘娘送来给殿下补身子的。” 梁宛接过来,打开一看,先是看到一根类似人参的东西,再是看到下面压着一封信。 “这是什么?” 她询问一声,低下头,轻嗅一口,趁机避着人,把信放进了衣袖里。 “闻着怪清香的。” “什么宝贝药材啊?” 她这会也是真好奇。 乔贵妃一脸诧异:“你竟不知吗?这就是鹤仙草啊。还是太子送来的呢。” 只太子送给皇后,皇后送给皇帝,皇帝又送给她,而她又送还原主罢了。 “鹤仙草?” 梁宛拿起来,仔细打量,分明不是草,更像人参,通体雪白、细长,胡须很多,伴着一些干枯的红叶子,根部还带着些泥土。 “这还是我跟殿下的红娘呢。” 要不是为了这个东西,她可不会被萧承邺缠上。 乔贵妃听了,露出八卦的笑容:“来,说出你们的故事。” 梁宛合上盖子,把盒子还给白霜,正要简单说一说,便见郗夫人从偏殿里走出来。 “臣妇郗裴氏见过贵妃娘娘。” “免礼。郗夫人也来了。” 乔贵妃跟郗夫人不算很熟,只淡淡一笑。 郗夫人没笑,面色很庄重:“殿下遇刺,自当过来探望。” 乔贵妃听了,笑容淡下来:“我也是才得了消息。” “那贵妃娘娘可还有别的消息?” “比如何人指使,竟敢刺杀一国储君?” “还是在月栖山。那月栖山出事,也透着蹊跷。” 郗夫人觉得太子遇刺跟乔贵妃有关。 乔贵妃听出她的敌意,眼神渐渐黯然:“陛下已下令让大理寺彻查了。太子遇刺,总要有个说法的。” “希望早点查清楚。” 郗夫人意有所指一般,眼神恨恨:“刺杀储君,满门抄斩、株连九族也不为过。” 乔贵妃:“……” 气氛瞬间变得压抑。 梁宛一旁默默跟着,这时出声转开话题:“郗夫人,怎么没见郡主过来?” 郗夫人道:“她那性子,太闹腾了,我们就没告诉她。” 梁宛含笑吹捧:“郡主年纪小,正是活泼可爱的时候,偶尔闹腾一些,无伤大雅。” 没有父母想听别人说自家孩子的坏话。 她这一番话,无疑说到了郗夫人心坎上。 郗夫人真心笑起来,说自己把女儿宠坏了。 一行人就这么慢悠悠走进了偏殿。 萧承邺已经躺到了床上。 郗祯一旁坐着,安静看他喝药。 药是退烧药,黑乎乎的,冒着热腾腾的苦气。 梁宛见了,忙走过去,把药碗接过来,帮他吹了吹,让他不要喝那么急。 萧承邺点点头,抬头看去,神色冷淡:“贵妃娘娘来了,恕我未能远迎。” 乔贵妃笑容温柔:“无妨,你养伤为重。” 郗祯站起来,草草行礼:“微臣见过贵妃娘娘。” 乔贵妃微微抬手,示意他免礼。 郗祯站直身子,又朝着萧承邺行礼告退:“不打扰殿下休养了。” 萧承邺没有挽留,只说一句:“舅舅、舅母慢走。” 郗家夫妻很快离开了。 乔贵妃坐到一旁的椅子上,就看着萧承邺,也不说话。 萧承邺当她不存在,也不说话。 气氛就很奇怪。 梁宛不大习惯,一边让人端来茶水,一边喂萧承邺喝药。 药很苦。 萧承邺皱起眉,觉得乔贵妃很碍眼。 如果她不在,他就能示弱,让梁宛哄他喝药了。 没准还能讨点甜头。 全被她破坏了。 他眉头紧皱,面色紧绷,仿佛遇到了什么难题。 梁宛不知他的小心思,却也知道他不欢迎乔贵妃的到来,因此,一等他喝完药,就从白露手里接过黑檀木盒子,笑盈盈问:“殿下猜猜这里面是什么。” 萧承邺早看到这盒子了,觉得外观很熟悉。 他隐隐猜到,却没出声。 梁宛便笑着打开盒子,揭秘了:“殿下瞧,是鹤仙草。” “为我们牵线的红娘呢。” 第168章 怪不得现在追妻火葬场啊。 萧承邺也这么想。 这般宝物,兜兜转转,又回到了他手里。 就像是她,最终还是回到了他身边。 他想到这里,心情好了很多,也对了乔贵妃有了笑脸:“多谢贵妃娘娘。” “谢什么?本来就是你的。” 乔贵妃表情真诚而温柔:“太子,你好好保重自己的身体,不要那么大的压力,有些东西生来就属于你,别人抢不走,也不会抢。” 她后面一句,疑似指皇位。 梁宛察觉到了,下意识看向萧承邺,却见他摩挲着鹤仙草,似乎没听到这句话。 场面有点尴尬。 梁宛便接了话,笑说:“确实,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嘛。” 萧承邺并不信命,却也没反驳她的话。 他知道乔贵妃一直朝他表露善意,但怎么说呢,皇帝的权力意志高于一切。 所有人都必须贯彻他的命令,服从他的意志。 哪怕他深爱乔贵妃,也依旧我素我行,只管践行他的意志。 这才是皇帝。 他想做皇帝,也知道如何做皇帝。 他们是同一种人。 “这鹤仙草怎么用啊?” 梁宛看场面很冷,又寻了新的话题。 乔贵妃已经问了太医,便说:“切片,熬汤,当补药用,太子近来两次受伤,可谓元气大伤,正适合太子。” 萧承邺不这么认为:“我身体很好,只需要有助于伤口愈合的药。鹤仙草的叶片常用于解毒,根须碾碎,配合柴胡、香附等,可调理女子内疾。” “这药不适合我,用了倒是浪费了。” 他合上盖子,让梁宛收起来。 梁宛:“……” 她觉得他知道也不必说出来,就挺打乔贵妃脸的。 乔贵妃倒没那么小气,还笑夸一句:“太子博闻强识,无有不知,也是社稷之福啊。” “贵妃谬赞了。” 萧承邺言语谦逊,但话音一转:“一般常识罢了。” 梁宛:“……” 他这张嘴怎么还毒舌起来了? 故意的吧? 她觉得再让他说下去,就把人得罪了,便一把拉起乔贵妃的手,说跟她一起逛逛东宫。 萧承邺本想赶走乔贵妃,结果反把梁宛也赶出去了。 他那个后悔啊! 想下床跟着去,又怕梁宛生气。 他耐着性子,躺床上等了一会,才对顺生说:“你,去跟夫人说,我头疼,嗯,头疼的厉害。” “……是,殿下。” 顺生应声而去。 他追上梁宛的时候,梁宛正坐在一处枯池边的凉亭里,给乔贵妃赔不是。 “他那张嘴啊,有时候特别不会说话。” “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他更是整天对我喊打喊杀。” 她回忆着来时路,嫣红唇角弯弯,眼里弥漫着笑意。 乔贵妃也跟着笑:“怪不得现在追妻火葬场啊。哈哈,一点不值得同情。” 笑完了,又问:“那你现在怎么想的?就这么没名没分跟着他?” “有何不可?” “有情则聚,无情则散。” “我们无法彻底拥有一个人。我们能拥有的,仅是他的一段时光。” 梁宛含笑表达自己的感情观。 乔贵妃认可地点点头,却无意一瞥,看到了急急走来的小太监。 正是顺生。 他先朝乔贵妃行礼问安,然后才看着梁宛说:“夫人,殿下说头疼。” 乔贵妃听出言外之意,摆手一笑:“去吧,去吧,一眼看不着,就要派人来寻。跟他老子一样。” 梁宛扶着额头,感慨道:“他要是没正事,确实黏人的很。” 但她还没跟乔贵妃聊过瘾。 主要衣袖里伏崭的回信还没来得及看,就对顺生说:“他头痛,你去叫孙太医,叫我也没用。” 看顺生面色为难,她心里不忍,又补充:“你就说,我一会回去。” 顺生胆子小,怕回去挨罚,又看出梁宛心善,扑通一下就跪地磕头:“夫人恕罪。殿下让奴才来请夫人,若是请不回去,没法给殿下交代。还请夫人发发善心,早些回去吧。” 梁宛见此,暗暗叹气:“我知道了。” 她不想给人添麻烦,就起身跟乔贵妃告别。 乔贵妃离开前,扫一眼周边的嶙峋怪石、一片枯池,觉得赵总管没把自己的话放在心上。 这东宫的园林景色太单一、枯燥且消沉了。 她想着,对白霜说:“回去叫赵总管来一趟。” * 赵总管难得如实跟皇帝说了太子的伤情。 没有像以前那样说太子如何高傲、如何不敬。 皇帝对此很敏锐,便从高高的奏折里抬起头,看他一眼:“就这?” “啊?”赵总管心里一颤,忙低下头,“老奴、老奴看殿下重伤在床,就没说督建朝暮宫之事。” “你倒是体贴上他了。” 皇帝语气讽刺。 仅一句话,吓得赵总管跪到了地上:“老奴惶恐。” 皇帝继续说:“朕当年灭西焉,身中十几刀,晕厥醒来,上马再战。他现在被刺客砍一刀,就下不来床了?” 他说到这里,自己把自己逗笑了。 “你说,太子这么孱弱无能,如何能承继大业?” “陛下息怒。” “都说生子如羊,不如生子如狼。” 皇帝眼神冷冽:“朕瞧他,沉迷女色,自我放纵,不复从前锐气。呵,小时了了,大未必佳,他也是一年不如一年了。” 赵总管以头抢地,不敢说话。 皇帝面色威严,手指一下下敲击着桌面:“说来,小鱼儿也到了封王开府的年纪了。” 三皇子萧承玉今年十四岁了。 搁前朝,皇子十二岁就封王开府,或留京,或外任封地。 一旦外任封地,便无诏不得回京,也就意味着远离皇权,基本没有夺嫡的可能。 他自然不会让三皇子外任封地,但封王开府一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所以,封什么王呢? 他没细想,本能一般,提笔在白纸上缓缓写下一个“宸”字。 宸,本指帝王居所,甚至帝王本身。 宸王,极尊贵的封号。 他觉得这一个封号,也足够向大臣表达他的态度了。 “去,叫礼部尚书过来。” “是。陛下。” 赵总管战战兢兢,应声退下,派人去传口谕。 第169章 我觉得你越来越恃宠而骄了。 同一时间 礼部尚书章济安正在东宫跟萧承邺下棋。 一方棋盘,双方无声落子。 很快,白子零星散落,处处受掣,被黑子层层包围、寸步难行。 “太子殿下今日——” 章尚书一手捏着白子,一手捋着胡须,眉头拧作一团。 他是个棋痴,却不擅长下棋。 以前萧承邺看他年纪大,多让着他,一盘棋能跟他下半个时辰。 但今天他速战速决,仅一刻钟,就让他败下阵来。 他都没有下过瘾呢! “太子殿下今日杀伐之气很重啊。” 章尚书吹了吹自己的胡须,语气委屈:“都不尊老爱幼了。” 萧承邺:“……” 他不是杀气重,是怨气大。 他才送走乔贵妃,正想跟梁宛独处,他后脚就来了。 他想跟梁宛过个二人世界,怎么那么难啊?! 梁宛一旁回想着伏崭的书信,先是洋洋洒洒八百字小作文表达对她的爱与想念,再是问了她跟郁酡子的关系。 她只关注他后面的问题,觉得他经过她的提醒,已经对他跟郁酡子的关系隐隐有了猜测,却故意避开了。 真是个奸猾之人。 还有伏曜。 他给她回信,还吐了血。 真是会作假。 还说自己快死了。 哼,她是一点不信他们了。 “殿下,我们再来一盘吧。” 章尚书说着,重摆棋局。 萧承邺没说话,目光错过他,落到梁宛身上,看她眉头紧锁,像是思量什么,便也跟着思量起来:她在想什么呢? 乔贵妃来了,送回了鹤仙草。除此之外,有没有夹带别的东西?比如伏崭的回信? 她是在想伏崭吗? “殿下,殿下——” 章尚书轻喊两声。 萧承邺回了神,扶额叹气:“孤有些头痛,章尚书,恕孤不能陪你下棋了。” 太子有头疾,满朝官员都很清楚。 “是老臣疏忽了。忘了殿下有伤在身呢。” 章尚书面有歉意,忙关怀:“殿下,可要叫太医过来?” 萧承邺蹙眉摆手:“不用,孤想睡一会。” 说着,就疲累一般,闭上了双眼。 章尚书见此,也就行礼告退了。 至于梁宛? 他没当一回事。 人不风流枉少年。 太子这年纪,宠幸个女人,再正常不过了。 又没说娶她做太子妃。 便是要娶她做太子妃,也轮不到他们反对。 皇帝第一个不同意。 梁宛等章尚书离开,立刻凑到萧承邺身边,先是观察了他的脸色,确实苍白憔悴,虚弱可怜。 “你面色很差,确定不叫孙太医过来?” “不必。” “不要逞强。” 她皱眉,觉得他又欠教训了。 却听他说:“宛宛,你想我舒服一些?” 语气很邪肆。 透着不正经。 梁宛很警惕:“你想怎样?” 萧承邺看她如临大敌的模样,笑了:“你想什么呢?我是伤患。” 梁宛讥诮:“哦。你现在还知道自己是伤患了?” 萧承邺温柔一笑:“知道了,知道了,好宛宛,你到床上来,陪我睡一会。” 梁宛目光怀疑:“单纯睡觉?” 萧承邺认真点头:“嗯。单纯睡觉,不做别的。” “亲亲摸摸也不行哦。” “……好。” 萧承邺咬牙,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割地求存的昏君。 梁宛就这么半信半疑地躺到了床上。 萧承邺如他所言,真的老老实实睡了素觉。 没有亲亲摸摸,只牵着她的手,偶尔亲亲她的头发。 两人耳鬓厮磨,一觉到午膳时间。 梁宛饿醒了。 她早膳没吃多少,这会睁开眼,看萧承邺还睡着,就轻手轻脚下了床。 结果双脚还没落地,就被他的手臂圈住了腰。 “去哪里?” 他从后面贴过来,唇齿咬在她的后颈上。 她睡了一觉,雪白肌肤生着香汗,让他十分贪恋,怎么亲昵,都觉不够。 “别闹。” 梁宛被他黏得一身热燥。 天气越来越热了。 两具成熟的身体,一挨着就出汗。 她回头推开他,扫一眼他的左肩膀,没看到血色,稍稍放了心。 “跟你说真的,现在天气越来越热了,你那伤口不精细养着,很不容易愈合。” “哦。” 他手指绞缠着她一缕头发,声音淡淡,不以为意的态度。 梁宛看他一张俊脸清冷又忧郁,一时美色上头,就轻声哄了:“怎么了?” 萧承邺摇头:“没事。” “那为什么不是很开心的样子?” “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越来越恃宠而骄了。” 这话一出,梁宛都愣住了。 曾几何时,这是萧承邺的口头禅啊。 萧承邺也懵了下,反应过来,俊脸刷得通红,也松开了玩她头发的手。 少年的脸红胜过一切情话。 她爽了,笑了,当即摸摸他的脑袋:“乖,姐姐会越来越宠你的。” 萧承邺:“……” 他垂下眼眸,脑子转得飞快:“姐姐打算怎么宠我?” 梁宛被他问住了,顿了一下,笑道:“你想姐姐怎么宠你?除了现在陪你滚床单。” 她必须禁他三天的欲。 却听萧承邺道:“姐姐跟我说说伏崭的回信内容,便是宠我了。” 梁宛:“……” 得,到底还是没躲过这一茬。 怪不得他一上午都不对劲。 敢情还是因为这件事。 她晓得他爱吃醋,不给他看信,怕是能让他惦记一辈子。 “行,姐姐宠你。” 她点了头,也提醒:“但你不能生气。” 萧承邺立刻应下:“嗯,不生气。” 梁宛便取来信,给他看了。 她没想烧了信,也许就想过会把信给他看。 她不想他们之间有隔阂。 “我对伏崭,没有一点男女之情。” “之所以给他写信,是想打听他跟郁酡子的关系。” “之前我不是在桃州小住吗?就认识了郁酡子。她竟然跟伏崭也认识。我怀疑两人——” 是母子。 这三个字,她还没出口,就对上了萧承邺犀利的眉眼。 “宛宛,你恢复之前的记忆了。” 萧承邺面色凝重,一如既往的敏锐。 梁宛表情一僵,才想起之前跟萧承邺说,自己发烧,烧没了部分记忆。 她回宫后,一直没跟他说这个事。 “嗯,忘了跟你说了,我之前吃过郁酡子的忘尘丹,没想到伏崭跟郁酡子熟识,也问她要了忘尘丹,还给我吃了……我就都想起来了……不是故意瞒着你的……” 她说到后面,莫名有些心虚。 她确实隐瞒他很多东西。 “你……还信我吗?” 第170章 以后有我在,日子都是甜的。 萧承邺信她。 但还是沉默好一会才说话。 “你跟乔贵妃——” 他想知道,但不敢问下去。 梁宛明白他的担忧,忙说:“我们没有血缘关系。你放心,我们不是亲姐妹。” 但胜似亲姐妹。 她不忍看乔贵妃跟他夺嫡失败,落得个香消玉殒的下场。 她希望他们能和平相处。 不过,也不急,一切还来得及。 萧承邺不知她的心思,得到想要的答案后,松了一口气,但下一刻,眉头又紧皱起来:“为何吃忘尘丹?” 这次换梁宛沉默很久了。 “阿鸾,我的前半生……太苦了。” 父母不详,命运坎坷,好不容有了共患难的姐妹,却亲手害死了她。不婚不育,一心养大的养子,也抛弃了她。 她那时真的太累了。 现在一回想,眼泪就不受控地落下来。 萧承邺见过很多次梁宛落泪。 在床上,她无力承欢时,眼泪是她的武器,也是他的助兴剂。 在床下,她的眼泪是狡黠的,带着算计的,是他要小心提防的。 但此刻,她看着他,眼眸平静而哀伤,一颗眼泪忽然落下来,寂寂无声,却是真切的伤心。 他忽然觉得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痛得他蹙起了眉。 “宛宛——” 他伸手替她擦去眼泪,那滚烫的泪水滑过他的手背,烫的他一颗心更痛了。 他轻轻将面前的人揽进自己怀里,温柔许诺:“宛宛不哭,以后有我在,日子都是甜的。” 梁宛靠在他右肩膀处,已经不哭了,但很尴尬,就不大好意思看他。 萧承邺误会她还在哭,就继续哄着:“我的错,我不问了,宛宛,别哭了。” “我本也不想哭的,都怪你,提了我的伤心事。” 梁宛鼻音哼了声,又平复了一会心情,才抬起头,继续说:“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给伏崭他们写信了吧?” “他们确实品行不佳,但我是长辈,也跟他们经历了很多,亲情、友情,相识一场,还是不舍得放弃他们。” “就像你之前许诺我的,饶他们一命。” 她不是杀伐果决之人,做不到让他们去死。 萧承邺其实共情不了梁宛对他们的感情,但还是点了头:“我知道了。以后不会乱吃他们的醋了。” 梁宛见他这么说,也算满意,就清清嗓子,故作轻快地转开话题:“我饿了,用午膳吧。” “嗯。” 萧承邺轻应一声,让宫人端来了午膳。 很快丰盛的午膳摆上桌,全是梁宛素日里爱吃的那几样。 可今日她胃口不好,夹了两筷子便停了,筷子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碗里的米饭,也不说话。 萧承邺坐在她对面,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她眼圈还红红的,平日里那股子鲜活劲儿敛了大半,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反而让人不习惯。 他放下筷子,沉吟片刻,对她说:“宛宛,我一会儿弹琴给你听。” 梁宛抬起头,一脸意外:“你还会弹琴?” 那表情太过惊讶,仿佛听见太阳从西边出来。 一直以来,在她眼里,萧承邺就是个清冷禁欲、克己复礼的苦行僧,整日与政务、刀剑为伍,连酒都少沾,更别提弹琴、作画这些风雅消遣了。 她甚至一度觉得萧承邺这人眼里只有江山社稷,旁的什么都入不了他的心。 萧承邺被她的表情弄的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说:“君子六艺,自然都是要学的。” 梁宛来了点兴趣:“那可以弹来听听。” 萧承邺温柔一笑:“嗯,只弹给你听。” 梁宛:“……” 这男人越发会说情话了。 等下—— 她目光落到他左肩处,又摇了头:“别了吧,你还有伤在身呢。” “无妨。就弹一曲。” “一曲也不行。” “行不行的,这个词,床上床下我都不想听。” 他正经不了一会,又言语邪肆了。 梁宛脸一红,也不想总管着他,就应了:“你说的,只一曲哦。” 于是,午膳后,阳光正好,萧承邺命人取来一张古琴,摆在了偏殿的窗下。 阳光照进来,古琴上描着古凤繁花,琴身漆面泛着温润的光泽。 梁宛好奇地凑过去看,又歪头看了看萧承邺,总觉得这人和这把琴放在一起,画面有些违和。 萧承邺在琴前坐下,修长如玉的手指搭上琴弦,面容清俊,姿态端正,华丽的衣袍逶迤在地,十分有仙气。 啧,这人今天是走小仙男路线来撩拨她么? 她想入非非,沉迷男色。 萧承邺指尖轻轻一拨,开始弹了起来。 那琴曲如清泉击石,泠泠入耳。 是《凤求凰》。 他这是又在跟自己表白呢。 她心里甜甜的,温柔而缠绵地看着他。 他就那样安静地端坐在琴前,神色专注而认真,眉眼间是她从未见过的柔和,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之上,将他那清晰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 他弹得认真,整个人都仿佛沉浸在了琴声里,周围华丽的摆设都成了映衬,远没有此时的他来的耀眼。 梁宛看得心脏怦怦乱跳。 眼眸始终不舍得移开半秒。 是啊,舍不得。 两人都沉浸在这悠扬婉转的琴声里,顿觉岁月悠长,当下便是最美时光。 可就在琴声弹奏到第三段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之声。 不是惊慌失措的喧嚷,而是人声、脚步声、器物碰撞声交织在一起的热闹动静,偶尔还夹杂着几声轻快的笑语,像是一群雀鸟跌进了沉寂许久的庭院。 梁宛的睫毛轻轻颤了颤,从琴音里回过神来。 萧承邺弹琴的动作并没有停,只是眉峰微不可见地蹙了一下。 梁宛知道他耐心有限,忙出去询问:“红绡,出什么事了?” 第171章 他最贪心了。 红绡站在窗下,正指挥着宫人们放置各种鲜花。 其中一盆是红艳艳的石榴花,造型别致精巧,花重绿叶轻,更显生机勃勃。 梁宛远远欣赏着,看绿玉蹦蹦跳跳跑过来。 “夫人,这些是贵妃娘娘遣人送来的。说是咱们东宫景色太沉闷了,让人重整一番,添些鲜活气儿。” “贵妃娘娘有心了。” “夫人,那边才热闹呢。”绿玉指了指枯池的方向,“贵妃娘娘还让人送了锦鲤来,说要引水入池养鱼。宫人们正在那边忙活,夫人要不要去看看?” “锦鲤?”梁宛来了兴致,回头朝殿内看了一眼,扬声说,“阿鸾,我去外面瞧瞧,很快就回来。” 良久没有人回应。 梁宛伸头往里看,萧承邺还在专心弹琴,像是没听到。 但她清楚他听到了,就是故意不理人。 她也不生气,含笑提着裙摆走回去。 她俯身趴在他没受伤的右肩膀,温热的呼吸贴着他的耳根:“阿鸾,我跟你说话呢。没听见吗?” 琴弦微顿,琴音未止。 萧承邺淡淡回了句:“嗯,听见了。” “听见了怎么不回我?又闹脾气了?” 梁宛说着,含咬住他的耳垂。 萧承邺琴音一顿,浑身如同过了电,酥酥麻麻的,感觉魂魄都在乱飘。 “你觉得呢?” 他好一会才找回自己的神志,回了她一句。 梁宛拿开古琴,往他腿上一坐,媚眼含笑:“我觉得我都这么哄你了,你该消气了。” 她主动亲昵,自然让他消气。 但是—— “不够。” 他最贪心了。 梁宛便吻住他的唇,渐渐唇齿下移,轻咬他的喉结。 他气息骤然粗重,本来苍白的脸色也有了血色。 热血四处乱窜。 梁宛在他失控前,推开他,坏笑着跑开了:“阿鸾,你冷静一下,外面很热闹,我去瞧瞧。” 萧承邺:“……” 他扫了眼旁边的琴,暗暗叹气,颇有些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的苦闷。 梁宛很快跑到了枯池边。 这里如绿玉所言,热闹的很。 十几个宫人在里面清理垃圾,也不知怎么做的,竟然引了活水入池。 池边还放了几只大木桶。 桶里是半大的锦鲤苗,比她手掌还小一些,五颜六色的,在木桶里游来游去。 “哎,绿玉,这些鱼好好看!” 梁宛凑近了,蹲下来,袖子一卷,将手探进了木桶里。 还没碰到水,就被绿玉抓住了手。 “夫人,小心它们咬着你,会疼的。” “没事,它们还很小,不会疼的。” 梁宛让绿玉松手,随后,用手搅着水,玩着小锦鲤,忽地“哎呀”一声,哈哈笑起来:“确实,它咬我呢!但痒痒的!不疼!” 还跟现代鱼疗差不多,很好玩。 想着,她就抓了绿玉的手,也探了进去:“绿玉,你也试试。” 绿玉下一刻惊呼出声:“呀!好痒!” 但很快开心地笑起来:“是呢,夫人,不疼,好好玩啊。” 她就是半大孩子,玩性很大,还喊着红绡来玩。 不过,来的人是萧承邺。 “有多好玩?” 萧承邺问一声,渐渐走到了梁宛身后。 梁宛回头看到他,同样热情安利:“阿鸾,你快来,体验一下鱼疗。” 鱼疗这词汇,萧承邺从乔贵妃那儿听过,在宫里有一处温泉池,里面就是一些小鱼,喜欢啃食人身体上的皮屑。 她跟乔贵妃说话做事……很像。 他压下这个念头,含笑逗她:“宛宛,回头弄得一身腥,可别恼啊。” “我何时恼了?我是那么小气的人吗?” 梁宛嗔笑着,抓了他的右手,探进木桶里,让他一起玩。 “好玩吗?” “还行。” “口嫌体正直。” 梁宛看他眉头舒展,就知道他也喜欢。 实则萧承邺是在想,等晚上了,他也这么咬她手指,看她觉得好不好“玩”。 梁宛拉着他玩了一会鱼,然后指着旁边木桶里一条雪白的锦鲤,笑道:“阿鸾,你瞧,是白锦鲤呢,好好看啊。” 萧承邺看一眼,目光落回她脸上,觉得她笑起来最好看。 “还行吧。没你好看。你最好看。” 他随口说了出来。 可这番赞美,就很突然,还是当着绿玉跟一些宫人的面,就让人很不好意思。 梁宛听得脸红,忙转开话题:“那个……咱们给它取个名字吧?” 萧承邺没接话,兴致缺缺。 梁宛却兴致浓厚,还催着他:“阿鸾,你来取。你文化水平高。” 于是,文化水平高的萧承邺说了两个字:“小白。” 梁宛:“……” 好没新意。 她皱起眉,很嫌弃:“太土了。阿鸾,你没走心。不行不行,你再想想,换个换个。” 转头看到红绡来了,笑道:“红绡,绿玉,你们也各想一个名字。若是想得好,重重有赏。” 绿玉早就开始想了,听到这话,眼睛一亮,当即说了出来:“白银。夫人,这锦鲤,色白如银,如何?” 梁宛品了一会,点了点头,评价道:“嗯……倒是形象,也朗朗上口。” 然后看向红绡,等待她的回答。 红绡也没让她久等,沉思一会,温声道:“夫人,白灵二字如何?这白锦鲤,民间传说它能消灾纳吉,寓意平安顺遂,是很有灵性的生物。取灵字,鱼如其名,如何?” 梁宛同样品了一会,点了点头,评价道:“是挺有意思的,就感觉还差点什么。” 说着,转头看向萧承邺:“阿鸾,你想好了吗?你满腹经纶,学识渊博,可不能比不过红绡哦。” 她后面一句话都用上了激将法。 萧承邺自然被激上了,当场摆出吟诗的范儿,指着桶里的白锦鲤,缓缓道:“佩带谁遗?皑如曳练。奇其说者,原始仙媛。” 梁宛:“……” 她眨了眨眼,每个字都听清了,也大概揣摩出何意,就是说这锦鲤是仙女遗落的锦带嘛。 但她是让他取名啊。 这一番话,听着很高深,很有韵味,很不明觉厉,但名字,她要的是名字! 她一头雾水:“所以,阿鸾,你到底起了个什么名字?” 萧承邺看着她一副懵懂好奇又期待的模样,缓缓说出两个字:“小白。” 梁宛:“……” 兜兜转转,还是这两个字。 她深吸一口气:“萧承邺,你逗我呢?” 第172章 想做个小娇妻。 萧承邺不敢逗她,就一脸认真地说:“小白,大俗即大雅。” 梁宛:“……” 她不觉得“小白”很雅,想了想红绡、绿玉各取的名字,就选用了“白灵”这个名字。 当然,都给了赏赐。 “绿玉十两白银,红绡十二两白银,你们自去领取。” “谢谢夫人。” 二人齐声道谢。 池子里的水已经引了大半,宫人们开始把锦鲤苗一桶一桶地往池里倒。 五颜六色的小锦鲤入了池,立刻四散开来,在水里拖出一道道流动的彩痕。 梁宛蹲在池边,看了一会儿。 顺生早吩咐小宫女端来一盆清水,这会就等在一旁了。 萧承邺便拉她去洗手,然后,牵着她的手,往前面去看宫人种花。 红绡、绿玉、顺生等宫人,保持着一段距离,默默跟在后面。 “夫人小心些。” 一队宫人抬着一块巨大的太湖石走过来。 那石头极高,通体青灰,孔洞密布,却玲珑剔透。 阳光从石头的孔窍间穿过,投出斑斑驳驳的光影,像是碎了一地的钻石。 梁宛看得眼睛一亮,忙快步走过去,笑问:“这是什么石头?” 领头的宫人指挥着队伍前行,同时回答着:“太湖石,是贵妃娘娘殿外水池边的,名曰‘玉玲珑’。” “玉玲珑?” 梁宛绕着太湖石走了一圈,越看越喜欢。 她伸手摸了摸那些孔洞,恰好一阵风吹过,石头竟发出空灵之声。 “阿鸾,你听到了吗?这石头会发声。” 她又惊又喜,不禁赞叹:“大自然真是鬼斧神工。” 萧承邺看出她喜欢,便说:“你瞧瞧放在何处。” 梁宛听了,便热情积极地指挥地点了:“来,这里,放这里。” 她指挥宫人将“玉玲珑”放到了水池边,还起名叫玲珑池。 萧承邺为此去写了一幅字,让人刻上了。 梁宛则跑去花园,帮宫人除草、种花树。 这一天就这么热热闹闹结束了。 晚膳时,梁宛面上的笑容都没散去。 “你说,这都春末了,我那些花树能种活吗?” “东宫没有野猫吧?我怕那些锦鲤被祸害了。” “对了,你明天喊我早起啊,我要去给花树浇花,还有喂白灵。” 她越说,越笑得合不拢嘴。 萧承邺看她这么开心,也跟着笑起来,还打趣一句:“宛宛,你今天这么开心,要感谢谁?” 他自觉他的陪伴很有分量。 却不想,听到梁宛说:“感谢乔贵妃。” 还不带一点犹豫的。 萧承邺:“……” 这五个字如同一盆冷水,泼得他透心凉。 “感、谢、乔、贵、妃?” “宛宛,你、确、定?” 他咬牙,声音加重,暗示着他的不满与醋意。 梁宛反应过来,捂嘴笑了:“不,我错了,应该感谢太子殿下。” “没有太子殿下,我哪有机会住在东宫啊?” “一切都托了太子殿下的福。” 她甜言蜜语哄他开心。 萧承邺心里确实开心了,但面上不显,傲娇地说:“那些东西也没什么稀罕的,你喜欢,我明天带你去舅舅家里挑。” “我舅舅最喜欢收藏太湖石,有大有小,小至书房摆件,应有尽有。形状也各异,比如像人,像各种小动物。颜色的话,也很丰富。” “我记得库房就有一些,等会带你去瞧。” 他后知后觉自己应该把库房钥匙给她。 尽管暂时给不了她名分,但她东宫女主人的名分还是要坐实的。 主要给她找点事做,省得她老想些别的。 出于这个念头,他喊来红绡:“去叫丁总管过来。” 丁总管叫丁朴安,负责东宫太子的衣食住行以及财产管理等事宜。 梁宛今天还见过他。 就是他指挥人搬运太湖石。 “是。殿下。” 红绡应声,匆匆出去派人传话。 梁宛不明所以:“好端端的,叫他来做什么?” 萧承邺便把自己的想法简单说了:“宛宛,你是东宫未来的女主人,可以学着掌管东宫诸事了。比如,东宫的财产情况。” “额……” 梁宛一愣,下一刻,忙摆手:“不,你别交给我,我不行的。” 她在现代是社畜,穿来古代,只想享受人生。 再说,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 她没那么大的能力而身居高位,很容易招祸。 萧承邺不这么想,见她拒绝,只觉得她还没把东宫当归属。 他心里一沉,表情变得凝重:“宛宛这是什么意思?我们荣辱命运一体,我的,就是你的,你不管,是不行,还是不想?” “不行。不是不想。” 梁宛见他想多了,忙解释:“阿鸾,你误会了,我这人很懒散的,吃不得伤脑筋的苦。” “还有,我跟你说,女人一操心,就容易老。” “我比你大好多,我不能操心的。” “你看看自己,整日思虑过重,都有白头发了。” 她歪理很多。 萧承邺一时竟然无言以对。 “你要是真喜欢我,你就养着我。” “我……我要做……你的小娇妻。” 后面这句话太羞耻了。 她自诩独立女性,但关键时刻,还是想做个小娇妻。 但阴差阳错符合了萧承邺的心思。 他确实想她凡事依赖自己,做自己的小娇妻。 “只管理库房,记录一下出入的东西,我会让红绡帮你。” “还是宛宛你根本没想在东宫久住,所以懒得掺和东宫的事务?” 他后面一句话显然是怀疑她了。 梁宛感觉他还是没有安全感,为免他胡思乱想,只好叹气应了:“行,我管,小祖宗,我管还不行吗?!” 便在这时,丁总管走了进来。 “小人拜见殿下,夫人——” “免礼。叫库房钥匙给夫人。以后库房所有东西,都随夫人处置。” 萧承邺言语果决干脆。 丁总管愣了一下,却也很快恢复自然。 其实,这事也在他意料之内。 以殿下对待夫人的态度,早晚会让她管家。 “是。” 丁总管也随身带了库房的钥匙,直接呈给了红绡,由她转给梁宛。 “账本小人没有随身携带,夫人稍等,明日就整理好送来。” 他微微躬身,言语姿态更恭敬了。 “嗯。不急。” 梁宛朝他安抚一笑,随后看向萧承邺,眉头一挑:“现在满意了?开心了?” 第173章 爱屋及乌,自然要毁掉屋子。 活久见啊。 没想到有一天,她还会被人强行要求掌管财政大权。 搁现代,还流行一句女人管家,房倒屋塌呢。 论是时代的进步,还是悲哀? “……还行吧。” 萧承邺忍着上扬的唇角,挥手让丁总管下去了。 等晚膳结束,又要带她去库房看一看。 他就像忽然得了宝贝的小孩子,总想着去炫耀一下。 梁宛怕他累着,就说:“不急,明天再去看,你老实待着,该换药了吧?” 萧承邺笑:“我觉得我该先擦洗身子。” 他每天都要洗漱一下的。 梁宛假装听不懂他的言外之意,挥手说:“去吧。去吧。” “宛宛,你跟我一起去。” 他抓起她的手,去了净室。 净室里宽敞明净。 两个小太监各拎着一桶水进来,一桶水温度正好,一桶水更烫一些,而更烫的水桶里还有个瓢。 梁宛就舀了一盆温水,浸了帕子,准备给他擦身子。 萧承邺适时地伸开手臂,让梁宛给他脱衣服。 梁宛也不扭捏,给他脱了衣服,又给他擦身子。 先是上半身,帕子沾了热水,从脸到耳朵,再到脖颈,再到性感分明的腹肌。 她缓缓抚摸着,看他胸口渐渐起伏加剧,声音也粗重起来。 “还能撑得住吗?” 她讥诮一笑,觉得他那点自制力,还偏偏想她亲昵他。 萧承邺哑着声音说:“撑不住当如何?” 梁宛故意说:“撑不住,我就出去了。” 萧承邺摇头不许:“我会努力撑住的。” 梁宛:“……” 她看他不争气的地方,心道:这人有受虐倾向吧? 实则萧承邺就是堵她会心软。 事实也如他所想,等梁宛给他擦了身子,自己也简单洗了下,就抱着他运动上了。 当然,也时刻注意他的伤口。 “你不许动。” 她不许他使力。 但她自己慢吞吞,更折磨人。 萧承邺暗暗叫苦,趴在她脖颈边,求她救救他。 快一点。 梁宛叹气:她是老人家啊。 他忒欺负老年人了。 她汗水如雨,不知是净室里太热了,还是单纯累的。 反正一场下来,累觉不爱。 后面还是萧承邺单手抱她回床上的。 至于他的伤,倒是没拉扯到。 因为他几乎没出力。 不习惯。 也不喜欢。 他叹气,哄她睡了,就去了偏殿。 先叫了宋泽兰给他上药,又让孙太医给他开一些消火的药。 就在偏殿躺着了。 一觉到天明。 才睁眼,就听顺生说:“殿下,何詹事求见。” 何不言挨了杖责,还在养伤,除非大事,一般不会过来。 他这么想着,也慎重起来,就招手说:“叫他进来。” 几乎他声音才落,何不言就进来了。 “下官见过太子殿下。” 何不言面色苍白,身形消瘦很多。 他是个文人,不比裴彰、纪随他们抗揍。 萧承邺侧靠在枕头上,忽然感觉右眼皮跳个不停,就抬手按住了,低声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何不言面色沉重:“回殿下,昨日陛下……下了圣旨,封三皇子为宸王。” 萧承邺:“……” 宸王? 倒也正常。 乔贵妃所住的宸华殿,早就说明了一切。 “殿下遇刺,身受重伤,陛下未做表示,却转头封三皇子为宸王,宸王之尊,也不怕他命薄压不住。” 何不言心有不满,面色尽是痛惜。 萧承邺听得皱眉:“慎言。宸王而已,孤早有预料。” “殿下可有对策?” “你不是说了,宸王之尊,他命薄?” 萧承邺这是第一次对三皇子动了杀心。 他是问题的根源,只要除去他,再没人可以撼动他的地位。 只这种简单粗暴的做法不是他所求。 他筹谋多年,是百官以及天下民心所在,一旦行此杀招,反让他以前的兢兢业业都成了笑话。 “殿下英明,下官愿为殿下——” “行了,只是宸王罢了,一时撼动不了孤的地位。” 他打断他的话,吩咐着:“刚好,经此一事,也看看百官的真心。你且留意着——” 他声音一顿,耳朵动了下,听到了外间传来丝丝动静。 “是谁!” 他低喝一声。 何不言立刻奔出去查看,便见梁宛站在那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梁宛不是故意偷听的。 她一早起来,没见到萧承邺,略一打听,知道他睡在偏殿,便想过来看他。 主要还想给他一个惊喜,就没让下人通传。 结果就听到了这个消息。 “夫人——” 何不言面色凝重,努力压制着杀意。 这女人是乔贵妃的妹妹啊! 刚刚听到他们的对话,会不会告诉乔贵妃? 总觉得这女人留在太子身边,就是祸害! “宛宛来了。” 相比何不言的愤怒,萧承邺就是欢喜了。 “怎么醒得这么早?” 他下床走来,温柔一笑,熟稔地牵住她的手。 何不言见此,眉头紧锁:“殿下,夫人她——” 萧承邺明白他的意思,淡然道:“孤与夫人不分彼此,没有秘密,你若现在还分不清,就再去领三十板子。” “殿下息怒。下官知错。” 何不言急忙下跪,磕头认错。 梁宛见了,安抚他一句:“跟你说了,驭下不要那么严厉。” 说着,看向何不言,挥手让他退下了。 一等何不言离开,梁宛就严肃起来:“阿鸾,你现在处境艰难,更要好好养伤。” “我还以为你会质问我会不会对三皇子下手。” 他很意外她第一反应是关心他的处境。 这让他感觉很温暖、很甜蜜。 梁宛见他这么说,才后知后觉想起来何不言建议他杀了三皇子。 “那你……会杀他吗?” 她仰头看着他,目光有忧心,有不忍,有期待。 她期待他摇头说不。 萧承邺也如她所愿,摇头说:“不会。” “我就知道你不是弑杀之人。” 梁宛很欣慰。 却听他话音一转:“其实,除去三皇子,意义不大。没了他,还有荣王,甚至父皇可以收个养子。总之,父皇不喜欢我,随时可以另立储君。” “所以,问题出现在乔贵妃身上。” “爱屋及乌,自然要毁掉屋子。” “宛宛,你知道吗?” “你是我的软肋,乔贵妃是父皇的软肋。” “相比资质平庸的三皇子,真到了那一日,我会先除掉乔贵妃。” 第174章 乔贵妃是被人暗害了吗? 他是完全相信了她,所以朝她袒露自己的恶。 “宛宛,你不好奇吗?乔贵妃死了,父皇能活多久?” 他的弑父情节让梁宛心悸。 她忙捂住他的嘴,朝他摇头:“别说了。乔贵妃无意争权,一定会有所行动。” 她直觉她会做点什么。 也好奇她会怎么做。 隔天一早便借着贺喜的名义,去了宸华殿。 却是看到很多宫人都跪在殿外的庭院里,还有很多宫人在挨罚。 “陛下饶命啊。” “奴婢冤枉啊!” 凄厉的惨叫声混着砰砰的棍棒声,让人听得心里发怵。 鲜血从宫人身上滴下来。 渲染了一大片红。 梁宛看得不忍,就想上前询问发生了什么事,便被红绡拉住了手腕。 “夫人莫去。” 红绡预感一定是乔贵妃出了什么事,不然不会这么多宫人一起挨罚。 而一旦事涉乔贵妃,问题就很严重。 那皇帝杀起人来,也是毫不手软。 绿玉已经怕得身子发抖了:“夫人,快回去吧,今天不宜来见贵妃娘娘。” 红绡也跟着劝:“是的,陛下有可能还在宸华殿里,夫人,您先回去,我们晚点去打听一下出了什么事。” 她说着,朝绿玉使了个眼色,两人拽着梁宛就往回走。 梁宛不太想走,一是担心乔贵妃出事,二是看那些宫人可怜。 还都是些半大孩子呢。 这么打下去,会死人的。 不知发生了什么,要这样践踏人命。 “你们放心,我不过去,就在这里等一下。” 等什么,也许是皇帝出来,也许是三皇子、小公主从这里经过。 反正她就想早些知道宸华殿发生了什么。 但她也清楚自己去不得宸华殿。 她跟萧承邺不讨皇帝喜欢,如果乔贵妃出了什么事,一旦言语出错,后果不堪设想。 “你去瞧瞧赵总管在不在。” 她推了红绡去打听消息。 又问绿玉:“三皇子跟小公主住在哪里?” 绿玉指了方向,梁宛便准备过去看看,想着让乔贵妃的子女来为宫人求个情。 便在这时,有一队禁卫军巡逻经过。 梁宛忙上前询问:“哎,小哥留步,可知宸华殿出了什么事?” 领头的禁卫军校尉谭敬川,是谭家的庶三子。 他知道她是东宫太子的女人,想了下,回道:“夫人回去吧。乔贵妃今早突然昏迷不醒,陛下满宫彻查呢。” 原来如此。 无怪乎那些宫人挨罚。 皇帝指定阴谋论了,觉得有人暗害了乔贵妃。 那么,乔贵妃是被人暗害了吗? 梁宛第一反应是乔贵妃在装昏迷,可皇帝兴师动众,外面宫人那么惨,她怎么可能装得下去? 若是真昏迷? 她不敢想下去,忙又问:“怎么就昏迷了?中毒还是?” “不清楚。” “太医还在诊治。” “夫人不宜在此久留。” “乔贵妃跟您走得近,待陛下反应过来,可能会对您不利。” 谭敬川低声提醒她,一是出于好心,二是出于投机。 皇帝想把谭家绑上乔家的船,谭家也接受了嫡子跟小公主的这场婚事,但他这种庶子,有自己的想法。 梁宛不明内情,却也接受了他的好意。 她刚刚没有贸然闯进宸华殿,便是防备皇帝朝她发难,给萧承邺惹麻烦。 “谢谢。我知道利害的。” 她道谢,给他让开位置。 等他带人离开,立刻问绿玉:“他是谁?” 绿玉道:“是谭家的庶三子,叫谭敬川,他兄长谭敬台便是小公主的未婚夫。” 梁宛反应过来:这种庶子争权夺利最是狠了。 刚刚那番好心,也许有些深意? 她想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她忙看过去,两个小太监抬着一具尸体过来。 那尸体蒙着白布,还在往下滴着血,经过她身边时,一只血淋淋的手垂下来,指甲断裂,里面血色发着黑。 是宸华殿前挨罚的小宫女。 “晦气死了。” “一大早的惹出这麻烦。” “我昨天下午听到乌鸦乱叫了好久,当时就觉得准没好事。” “废物一个,活该打死。” …… 他们言语杂乱,并不贯通,让人听不明白。 “等下。”梁宛拦住他们,小心避开尸体,询问,“宸华殿出什么事了?” 两小太监扫她一眼,因为品阶太低,还不认识她。 绿玉忙说:“这位是太子殿下的夫人。” 两小太监互相对视一眼,都有一个疑问:太子殿下有女人了? “哈哈,做什么美梦呢?” “谁不知道太子殿下最是不近女色了。” “有些宫女啊,被太子殿下看一眼,就以为自己飞上高枝了!” “对对对,其实啊,就是个伺候人的贱命。” …… 他们对女人的敌意太大了。 作为被阉割掉的男人,他们极度渴女又厌女。 “放肆!”绿玉气得红了脸,“你们、你们敢对夫人不敬——” “嘘——” 梁宛拽了绿玉一下,示意她噤声,然后从手腕脱下一个翡翠玉镯,递了过去:“说下吧。宸华殿到底出了什么事。” 能用钱财解决的,就用钱财解决。 那矮个小太监,一见好处,立刻伸手去拿。 但被萧承邺一脚踹开了。 那小太监正抬着尸体,这一被踹开,自然没抬住,尸体差点摔下来。 万幸梁宛及时出手,帮他抬住了。 尸体白布却滑落下来。 宫女痛苦死去的狰狞面容骤然露出来。 梁宛只看了一眼,就被萧承邺捂住了双眼。 他怕她吓到,但还是吓到了她。 “啊!” 梁宛惊叫一声,闭上双眼。 萧承邺忙抱住她,轻声安抚:“别怕,别怕,宛宛,我在呢。” 顺生已经替她抬了尸体,匆匆离去。 那小太监还跪在地上,吓得砰砰磕头:“殿下饶命!殿下饶命!” 这一串变故,颇有些牵一发而动全身。 天知道萧承邺只是看小太监对梁宛不敬,气不顺,踹他一脚罢了。 “滚!” 他低喝一声,看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跑了。 “夫人别怕,尸体已经抬走了。” 绿玉小声提醒。 梁宛听到了,缓缓从萧承邺怀里睁开眼,脸上被吓出的苍白染上几分窘迫的红。 她觉得自己挺没用的:“那个……我就想知道乔贵妃的事。” “我已经知道了。” “宛宛,若你想知道,应该来问我。” 而不是在这里白费工夫。 “你知道?” 梁宛一脸意外,忙催促:“你知道?快说啊,乔贵妃怎么了?” 第175章 为一人,屠一城。 乔贵妃昨日一得了儿子被封宸王的消息,就跟皇帝吵了一架。 她说宸字太贵,儿子担不起。 皇帝不以为意:“他是朕的儿子,如何担不起?你是他的母妃,怎么能看不上自己的儿子?还是除了太子之外,你看不上朕别的种?” 他每每拿这番话来压乔贵妃。 “你觉得小鱼儿比不得太子,是不是觉得朕也比不得他?” “朕一扫前朝乱世,天下无不威服,甚至南至南疆,北至北疆,都纳入版图,一生功业至此,他一个富贵公子,能安守太平就是他的能耐了!” 他一国皇帝,常吃儿子的醋,让乔贵妃再也忍受不了。 “我就让你给他换个封号,你扯太子做什么?” “我的儿子,我还不了解?他那脑子,八岁了,九九乘法表背半年都没背会!” “萧瞻,你能不能尊重一下我的想法?” 乔贵妃气得额头神经突突跳。 皇帝这时候并没有发现异样。 他对劳什子的九九乘法表也不感兴趣。 “他现在会了就行了。” “你对他太严苛了。” 皇帝后面这一句话又捅了马蜂窝了。 乔贵妃立刻反驳:“那太子呢!你对太子就不严苛了?他也是你的种,做个人吧!萧瞻!” 乔贵妃很少这么连名带姓地喊他。 也是大不敬了。 不过,这也不是重点。 “我要不做人,他跟皇后就活不到今天。” 最是无情帝王家。 他想杀皇后跟太子再容易不过了。 “砰!” 乔贵妃怒气冲冲摔了一个漂亮花瓶:“出去!我不想看到你!” “萧瞻,我告诉你,你不做人,我要做人!” “宸王这个封号,我不同意!” 她已不能再无视他对太子的打压了。 她必须摆出自己的态度。 于是,帝妃失和,皇帝被赶出去。 “朕真是纵得你无法无天了!” “乔萤,你简直愚蠢至极!” “你以为太子就是明君了,瞧他那昏聩样,待登基,怕是还不如承玉。” “甚至他容不下承玉。” “前朝兄弟、叔侄相残的还少吗?!” “你明明心里清楚,就是不想让朕如意……” 他在外面喋喋不休。 乔贵妃不想听到他的话,就砰砰砸东西。 皇帝听得又愤怒又担心:“白霜,你仔细看着,别让贵妃伤着了!” “乔萤,你别跟朕闹,你要是伤自己一点,伺候你的人全部杖毙!” 他的关心混杂着威胁传入乔贵妃耳朵里。 换来一个字:“滚!” 皇帝滚之前,弱弱道:“朕走,你别砸了。” 他走去偏殿,听着她这边动静小了些,稍稍放了心。 等晚上想去哄人,自然被拒之门外。 乔贵妃为让他走,又开始砸东西。 “你这气性真大!” “我走,我走,阿萤,你别气了。” 皇帝真怕她受伤了,就没敢强行进去。 可他语气虽然软,依旧没有松口改了宸王的封号。 乔贵妃对他很失望。 无论她怎么闹,他依旧拿着爱她,为她跟儿子好,来控制她。 她默默哭了大半夜,眼睛都哭得很痛。 好不容易迷迷糊糊睡去了,第二天醒来,眼睛还是痛。 不仅痛,看东西也更模糊了。 她换衣下床,一时没看清,就被裙子绊倒了,后脑勺摔在了地上。 却没出血。 只起了一个包。 她没让人声张,下一刻,眼前一黑,就昏了过去。 一直昏了小半时辰也没醒。 白霜叫来的太医,又是喂药,又是施针,也没有效果。 只能赶紧报给皇帝。 等皇帝来了,看乔贵妃昏睡在床,任他如何喊叫都不醒,如同死去一样,只吓得魂飞魄散。 当场踹得那专职照顾乔贵妃的太医昏死过去。 又把伺候的宫女,也杖毙了不少。 可怜有人性命金贵,有人命如草芥。 梁宛听了萧承邺的讲述,一时担心乔贵妃,一时又同情那些无辜的宫女,就这么成了皇帝盛怒之下的冤魂。 “一场意外,她们也不想乔贵妃摔——” 她的同情言语还没说完,就被怀疑占据了:“你、你不会这么快——” 昨天他才说了对乔贵妃下手,今天乔贵妃就昏迷不醒,也太巧了吧! “不是我。” 萧承邺对着她摇头,但目光隐隐透着不安之色。 这宫里,除了他,还有一人想杀了乔贵妃。 那就是他的母后。 他想着,拉着她的手说:“走,跟我去一个地方。” 梁宛看他面色冷峻,就没多问,而是选择无声地陪伴他左右。 顶多抓紧他的手,再摩挲两下他的掌心,表示自己跟他同在。 萧承邺感觉到了,低头看她一眼,唇角挤出一点笑:“没事。别担心。” 可梁宛怎么会不担心? 乔贵妃一直昏迷不醒,尽管听萧承邺那么说,是她自己摔的,但很邪乎啊,皇帝很容易阴谋论的。 网上之前流行的热梗,什么为一人,屠一城。 她觉得皇帝要是真发疯,绝对会为了乔贵妃,大开杀戒屠一宫。 而且,已经有无辜的宫女死去了。 这宫里风雨欲来,气氛都变得压抑、紧张、一片肃杀了。 梁宛胡思乱想之间,跟着萧承邺来到了皇后的寝殿。 她来过一次,还有印象。 看着华丽大气的皇后寝殿,她又想到了乔贵妃那透着邪乎的昏迷不醒——天,不会是皇后在搞什么巫蛊之祸吧? 这在古代可是大忌! “卑职冯逊见过太子殿下。” 禁卫军统领冯逊拦在萧承邺面前,躬身行了一礼:“太子殿下请留步!” 萧承邺看着被重重禁卫军包围起来的坤宁殿,面色森然,眼神冷厉:“何事在此?” 冯逊低声解释:“殿下息怒。陛下有令,搜寻坤宁殿是否有不干净的东西。” 梁宛:“……” 怕什么,来什么。 她忧心忡忡地看着萧承邺,便听他说:“孤怎的知道你们会不会栽赃陷害,贼喊捉贼?” “闪开。孤要给母后请安。” 他说完,拉着梁宛的手,迈步往前去。 冯逊碍于他的威势,不敢再拦,却也迈步跟上,紧紧盯着他。 转眼萧承邺跟梁宛就到了坤宁殿门口。 两人正要抬脚进去,就见玄蝉面色惊慌地奔过来,嘴里大喊着:“快来人!皇后娘娘吐血昏迷了!” 第176章 宛宛,我有点怕。 皇后是真昏迷了。 梁宛跟萧承邺走到床边的时候,她的手从床上垂下来,那只刺着心脏的小人从她袖口里掉了出来。 还好梁宛眼疾手快地接住了,并迅速藏进了袖子里。 天,吓得她心跳差点都停了。 “皇后娘娘醒醒啊。” 她扑在床边,抓住皇后的手,假装担心。 萧承邺也配合默契,用宽大衣袖遮挡住了她的动作。 “冯统领,还没找到。” 一禁卫军面色惶然地走过来,小心翼翼地说:“皇后娘娘都气晕了,要不我们先退下吧。” 显然他们没敢去搜皇后的身。 皇后一直把东西藏在袖子里,就这样幸运地躲过了搜查。 现在,梁宛攥着袖子,替她继续藏着,并看向冯逊,慢慢站起来说:“皇后娘娘一直不得圣宠,宫里好些人轻慢于她,今日陛下为乔贵妃龙颜大怒,骤然朝中宫发难,你们没有趁机落井下石,可见都是秉性正直之人,也都是大邺的忠臣。” “太子殿下嘴上不说,但心里是清楚的。” 她在给他们戴高帽,也是在委婉招揽。 萧承邺被她影响,面对冯逊,脸色也缓和下来:“母后这是老毛病了,跟你们无关,你们尽忠职守,孤心里确实是清楚的。” 他这态度让冯逊愣了下,反应过来后,立刻躬身说:“卑职惶恐。” 因为“惶恐”,便也没让人继续搜下去。 他带着禁卫军退下了。 尽管不好给皇帝交代,但怎么说呢,储君之争,他更看好太子。 一是正统,二是有明君之姿。 三是守卫北疆的定北王何正权是太子的义父。 想当年太子出生时,陛下才刚刚起势,同何正权是结拜兄弟,便在皇后的建议下,让太子认作了义父。 尽管多年来,何正权都没有回京,同太子关系也不亲近,便是小时候也没喊过几声义父,但一声义父,便是太子党。 他不觉得皇帝就能成功扶持宸王当太子。 “快,给皇后娘娘瞧瞧。” 玄蝉几乎是拽着太医过来。 那头发花白的太医还想给萧承邺行礼:“微臣见过太子——” “行了,免礼,快给母后诊脉吧。” 萧承邺拽着梁宛,走到一旁,给太医让位。 他神色淡然,并没有把母后的昏迷放在心上。 太医亦然。 他是皇后的专属太医,见多了皇后三天一小病,五天一昏迷,像往常一样,诊脉、开药、煎药、喂药。 但两碗汤药下去,皇后没有醒。 就像乔贵妃一样,她也陷入了邪乎的昏迷。 萧承邺开始急了,第二天就开始亲自侍疾了。 梁宛陪着他,看他喂皇后喝药,陪她说话,还摘来她喜欢的海棠花,别在她发间。 当宋泽兰开的汤药灌下去,也没用时,萧承邺彻底慌了。 “宛宛,你说……母后会……死吗?” 他坐在床边,抓着她的手,额头靠在她怀里。 像是脆弱的孩童,寻求母亲的保护。 他一直以为自己对母后的感情没那么深,可母后真要突然不在了,他也难以接受。 她可以不爱他。 没关系。 他也没那么爱她。 只要她好好活着。 老天连这点愿望也不成全他吗? 梁宛轻轻揉着他的头发,安抚着:“不会。她还那么年轻,不会有事的。之所以昏迷不醒,可能是太累了。她需要休息。” “阿鸾,你也需要休息。” 她看他两天两夜没有合眼了。 她心疼坏了。 “我睡不着。” “宛宛,我有点怕。” 他抱紧她,向她展露他的脆弱与恐惧。 他这两天,关押了母后宫里所有的宫人,一个个开始彻查,然后调了东宫的人来照顾她。 母后没有中毒。 孙太医、宋泽兰也来诊治过了,全都说她身体很虚,不是长寿之相。 他让他们用上了鹤仙草,竟然也没有让母后醒来。 他真的不知自己还能做什么。 梁宛扶他坐到旁边的软榻上,亲亲他的额头、脸颊,柔声哄着:“我知道。我在呢。阿鸾,你睡一下吧。你还有伤在身呢。” 她招手叫来红绡,从她手里接过一碗安神助眠的药。 她不能让他这么干熬下去了。 “必须喝。” “不喝我会很生气。” “非常生气,三天不理你。” “乖啦,喝了你就是我的好宝宝。” 她半是诱哄,半是威胁。 萧承邺没办法,就喝了下去。 这一喝,没一会就睡下了。 梁宛在他睡下后,叫来何不言,让他去请伏崭。 何不言听了,脸色立时大变:“殿下最是厌恶他。夫人若是要请他帮忙,还是不必了。殿下知道会气死的。” “那你想看他这么担心下去吗!” “你想看他失去母后吗!” 梁宛两句话问住了他。 何不言:“……” 他自然不舍得太子伤心以及失去母亲。 他也不想皇后有个差池。 “夫人想做什么?” “殿下不会乐意您求助情敌的。” “不瞒夫人,我已经给父亲去了信,说了皇后的事。” 何不言是定北王何正权的养子。 他怀疑这位养父一生未婚,很可能眷念着皇后。 眼下京中形势诡异,皇后、贵妃双双昏迷,陛下对太子虎视眈眈,却又挂念贵妃,不思政务,正是需要他回京主持危局的时候。 他从前便想写信给养父,让他早日回京。 可太子说,北疆常有外敌侵扰,需要他保护北疆百姓平安。若回京,也容易被收回兵权,对他们都不利。 但他早忍够了。 “我父亲乃是定北王,无所不能,无所不晓,殿下的骑射功夫还是跟他学的,等他回京,一切都会好的。” 他语气自豪又笃定。 仿佛受了委屈的小孩等着家长来出气。 梁宛想笑,又笑不出来,只说:“北疆离京城很远吧?你的信送过去需要几天?他快马加鞭回来又要几天?一来一回,他十日之内能到吗?你觉得皇后能等十日吗?” 她也不想怀疑到伏崭身上。 可贵妃昏迷,牵绊住了皇帝,皇后昏迷,牵绊住了太子,这危险的南疆复国分子要是什么都没做,她说什么也不信。 他手上还有忘尘丹这种东西,不,应该说,他手上有郁酡子这个类似外挂的神人。 她必须见他一面。 第177章 我对他,也没安好心。 何不言见拦不住她,也就换了思路。 眼下皇宫变故频生,结合之前的月栖山之事,那可都是在伏崭来了京城之后。 伏崭是南疆乱党的首领之一,假意投降,必有猫腻。 那么,他对乔贵妃或者皇后做些什么,也未可知。 他从来神秘又危险,是殿下都不敢轻忽的劲敌。 夫人那么想见他,或许也有这个原因。 出于这些想法,他说:“宋姑娘那里有极乐散,可以让人吐露真言。夫人若是见他,可以备上。” 如果伏崭对皇后做了什么,他们知道了,才好救皇后。 梁宛听了,想了一会,还真去见了宋泽兰。 “行,听你的,你快去给他传个话吧。” 她摆手催促了何不言,然后匆匆去寻宋泽兰。 除却极乐散,她还问宋泽兰:“你有没有……软骨散之类的东西?” 宋泽兰正给皇后煎药,听到这话,很是惊讶:“你怎么问这个?” 她打量梁宛一会,目光充满好奇:“你想给谁用?太子殿下?” 梁宛没说,只问:“你有没有?” “自然是有的。” “问这个,你可算问对人了。” 宋泽兰拿出之前给徐烁准备的迷香、软骨散之类的药,为她一一介绍。 “这个迷香,我试过了,可以让人昏迷一整天。” “这个软骨丹,你没内力,不能化成粉末,就溶于水吧,让人喝了,能维持三个时辰。” “这个是迷香的解药,这个是软骨丹的解药,你提前服用,可保自己不受影响。” “对了,如果是武力值很高的人,像太子殿下这种,建议你两个配合使用。” 她介绍之后,话音一转:“你又想逃跑了?” 她误会梁宛是想给萧承邺使用。 梁宛听得莫名想叹气:“我跟殿下很恩爱,为何要逃跑?” 她也知道自己之前黑历史很多,可她这次动真心了,没想逃跑了。 “你之前也表现得很喜欢太子啊。” “说真的,你演技挺好的。” 宋泽兰看着她,煞有介事地点评一番,然后,摆摆手,示意她可以走人了。 她对她想做什么,兴趣不大。 梁宛走之前,忍不住问道:“你都猜测我可能对萧承邺下手了,你还把这东西给我?不怕他事后找你麻烦?” 宋泽兰没想到这么多。 但梁宛问了,她也就想了,好一会,才慢悠悠回一句:“总觉得……欠了你点什么。” 或许是梁宛之前对她的善意? 她是后来才渐渐品味到了。 同为女人,合该团结互助。 “额……你欠我什么?” 梁宛反而是一头雾水的。 宋泽兰摆手一笑,没多说,就去忙活自己的药了。 梁宛把玩着她给的几瓶药,回到了皇后的坤宁殿。 萧承邺还在软榻上沉沉睡着。 她看着他,从英挺的眉,到高耸的鼻,到性感带唇珠的唇,真好看,越看越喜欢。 她又摸摸他俊美的脸,还亲了一会,像个猥琐的女流氓。 总之,享受了一会男人的美色,才跑出去,悄咪咪问红绡:“何大人可回来了?” 红绡摇头说:“还没有。” 梁宛担心他们时间碰到一起,就回去盯着萧承邺,看他有一点想醒来的苗头,就让他闻一下迷香。 就一下。 她无意让他昏睡一天。 时间缓慢流逝。 她心情焦急地等着何不言。 终于等他回来了,却是只带回来一句话:“伏崭说,夫人想见他,就去归义侯府寻他。” “夫人三思,这狗东西没安好心!” 何不言又开始劝梁宛,说他们男人的争斗,与女人无关,以及相信太子殿下,一切都会好的。 却听梁宛说:“我对他,也没安好心。” 何不言:“……” 她是不是太高看自己了? 就她? 夫人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他很想这么说,但又忍住了。 他之前可还觉得她是红颜祸水呢。 “一切以夫人安危为重。” “夫人莫要涉险。” 何不言还是不支持她去归义侯府。 梁宛也觉得归义侯府不大安全,对她想做的事很不利。 遂道:“你们男人们都在什么地方寻欢作乐啊?” 这话题转的太快了。 何不言都懵了下:“啊?夫人您说什么?” 梁宛看着他,面色认真地说:“你没听错。我问你这京城有没有类似醉花楼的地方。就你们男人的温柔乡、销金窟。” 何不言面色涨红:“我从没去过。我发誓。” 他举起手,一副“我是正经人,我没去过”的严肃表情,还不忘为太子表清白:“殿下也没去过。他遇见你之前、遇见你之后,都没去过。” 梁宛不关心这些,敷衍地点头:“嗯嗯,我知道,我想去。你带我去。” 她在何不言震惊的眼神里,继续说:“然后你派人跟伏崭说一声。他会来的。” “殿下会杀了我的。” 何不言面色惊慌,连连摇头:“不行,不行,夫人,这个真不行!” 他直觉带她去烟花之地,比带她去归义侯府还让太子生气。 “怕什么?”梁宛神色淡定,一副看智障的表情,“你忘了,我之前就是开青楼的?我什么场面没见过?” “反正不行。” “殿下很忌讳的。” 何不言怕得想溜走。 梁宛见了,索性直接威胁:“你要是敢走,我就说你趁他睡着,轻薄于我。” 何不言:“……” 那他小命休矣! 这女人果然红颜祸水! 他没办法,只能照着她的话去做,先派人给归义侯带信,然后安排暗卫,保护她去了玉章台。 梁宛因为要去玉章台,特意换上了一身男装,还穿上了男人的靴子,然后将锋利的匕首藏进靴子里。 玉章台繁华热闹如旧。 皇宫里的风云诡谲,暂时还没影响这里的笙歌燕舞。 梁宛欣赏了一会花魁云裳曼妙的身姿,以及轻盈的舞姿,慢吞吞上了楼。 楼下伏崭很快闻讯而来。 他想着梁宛两次主动邀请自己见面,俊美的脸上,尽是春风得意。 果然,一片浑水好摸鱼。 “啊!” 突然一声惊叫。 原来是跳舞的云裳不慎从舞台上摔了出去。 却是“摔进”了伏崭的怀里。 “夫人女扮男装而来,神色从容,显然有所准备。” “随行乔装保护的人,有十七人,其中八人都是高手。” “将军小心些。” 云裳传达完这些信息,娇娇弱弱离开了伏崭的怀抱。 伏崭并没有被云裳的话影响好心情。 他只想快些见到梁宛。 脚步越急。 心跳越快。 少年的爱,是一团炙热的火,终究是要惹火烧身。 第178章 他是助纣为虐的恶徒。 雅字一号房熏香袅袅。 味道很浓。 梁宛揉了揉鼻子,忍着没有打喷嚏。 她环视一圈,满目艳色红纱,墙上挂着很多十分露骨的画作,跟春宫图差不多了。 她看的辣眼睛,就上去摘下来。 免得一会教坏伏崭这个小孩子。 伏崭推门进来的时候,梁宛正踩着桌子,撅着屁股,很没形象地艰难摘下一幅画。 那画上幕天席地,类似乡野山间,还是多人运动,十分大尺度。 “喜欢这个?” 伏崭骤然出声。 吓得梁宛脚一滑,抱着那幅画就摔了下来。 伏崭立刻闪身过去,及时抱住了她,看她紧紧抱着画,故意说:“宛宛,你再喜欢,也不能偷啊。” 梁宛:“……” 她才不是喜欢! 也不是偷! 她皱着眉,把画反过来,丢在地上,像是丢什么脏东西。 “放我下来。” 她皱眉低喝,拍了下他的肩膀。 伏崭才抱着她,自然不会如她的意,还凑近她的耳边,故意说着暧昧的话:“宛宛寻我来,难道不是想跟我偷情?” 偷情? 他可真敢做梦啊! “别闹。我找你有正事。” 她推搡着伏崭的胸膛,饱满的胸口被他挤压的生疼。 狗东西故意的! 力气怎么那么大! “我跟夫人偷情,也是正事。” 伏崭说着,抱着她放到桌上…… 热吻随之覆在她胸口上。 梁宛吓了一跳,没想到他这么急色,跟狗一样,一时又气又羞:“伏崭,你等一下。” “我等不了。” “夫人救救我。” 他已经等太久了。 跟梁宛的几番拉扯,都只证明了一件事:迟则生变。 他现在已经应激了,无法等一会,只想亲着她、抱着她,彻底占有她。 迟一会也会生变。 就像无数个夜里的噩梦狂追着他。 “夫人……宛宛……我好想你……” “你呢?想我了吗?” 他去撕扯她的衣服。 发现梁宛穿了一层又一次。 梁宛暗暗庆幸自己有先见之明,选择多穿几件衣服,拖延他的时间。 便在这拖延的时间里,她从衣袖里摸出一颗软骨丹,放进嘴里,恶狠狠吻住了他。 伏崭本来埋胸乱亲,却没有吻她的唇,就是怕她吃了什么奇怪东西。 他纵然女色上头,心里还是警惕着的。 可再警惕,也是个男人。 面对的又是他肖想了很久很久的女人。 他快活得昏了头,当梁宛吻住他,根本不舍得推开她。 至于那股甜腻里混着丝丝苦味的东西,也就错过了。 当然,他也感知到了危险,因为梁宛本身就是一种危险。 可他常年处于危险中,已经习惯了,或者说,危险让他感觉刺激,而梁宛带来的危险更伴随着加倍的刺激。 “宛宛,说你爱我。” 他终于把她剥得……仅剩一个红肚兜了。 若隐若现的春光刺激得他鼻血都出来了。 他热腾腾的着了火,求她救救他。 快一点。 他快要死了。 他口渴,他狂躁,他晕眩。 他像是发疯的人,一身牛劲,一路披荆斩棘、劈山碎石。 场景在变换。 他恍然无觉。 梁宛涂抹在身上的极乐散,被他全吃去了。 他的意识里,他在桌子上狠狠占有了她,看她哭叫着说自己好喜欢。 “我爱你。” “阿崭,你好厉害。” “比狗太子还厉害。” “我喜欢你,只喜欢你。” 他让她欲仙欲死。 然后她说桌子太硬不舒服,位置太小,施展不开。 他心疼她,抱她去了床上。 床上躺着咳咳不停、嘴角滴血的伏曜。 “给我。” 他就把梁宛给了他,放到了他身上。 他们是主仆,也是共生的藤蔓,一起锁缠着她。 她对伏曜有排斥,有挣扎,哭着说只想要他。 可他说:“宛宛,哄哄他吧。” “瞧他多可怜。” “他快要死了。” “给他一点快乐吧。” 他看着伏曜野蛮、索取。 他是助纣为虐的恶徒,也是不折不扣的疯子。 他对梁宛的独占欲,在伏曜面前是失效的。 伏曜得到了……梦寐以求的快乐。 良久。 良久。 他瘫在一旁休息,一边把玩着梁宛的长发,一边看伏崭气喘吁吁,如狼似虎。 “好累。” “我不行了。” 梁宛汗涔涔香艳欲滴,哀哀求怜。 伏曜欣赏着,毫无同情心地说:“宛宛,再坚持一会。” 他下床倒了一杯水,温柔地喂她喝水。 然后,他加入…… 他们前仆、后继,像是分工有序的合作者,织就一场漫长的美好幻梦。 幻梦。 只是幻梦。 梁宛看着伏崭软趴趴倒在自己身上,一会叫她的名字,一会让伏曜慢点,说她快不行了,他没看到吗! 该死! 这狗东西到底在极乐散里做了什么? 还是个人吗?! 地上盖着的画作还是“教坏”他了吗! 她拳头握得咯吱响,忍住一拳打死他的冲动。 “阿崭,乔贵妃昏迷不醒,是怎么回事啊?” 她开始套话了。 为了达成这个目的,她真是牺牲良多啊! 伏崭也乖乖回应着:“我在她常用的香料里,放了一些好东西。” 梁宛压着激动,忙问:“什么好东西?” “是主子新换的药,其中一味药的药渣,嗯,我给它取了名,叫无痕香,好听吗?” “挺好听的。然后呢?有什么作用?” “如其名,一旦遇到火,有香而无痕。” 其实,也不是没一点痕迹,而是烧得快而干净,残留的灰也很少,加之混在别的香灰里,一般太医察觉不出来。 “却让人容易陷入昏睡。” “所以,你的意思是,乔贵妃昏迷不醒,是用了这个香?那皇后呢?” “皇后东施效颦,也喜欢乔贵妃常用的香,阴差阳错,一石二鸟,宛宛,我聪不聪明?” “聪明,很聪明。” 梁宛咬牙夸两句,又问:“可有解药?你放在哪里了?” 第179章 梁宛,别羞辱我。 梁宛动手想搜他的身,可他身子剑拔弩张,还热汗淋漓的,也不知在梦里做什么,时不时动一下,让她投鼠忌器,不敢乱动。 “不知道。” 伏崭气喘吁吁回着。 好像在跑一千米。 梁宛皱眉忽略了,又问:“你怎么发现的?” “伏曜近来病情加重,晚上睡不好,我就给他换了药,发现他睡得很好。” “什么药?你哪里来的?” 她想到了一个人,顿时激动起来:“郁酡子是不是来京城了?” “你跟郁酡子什么关系?” 她跟郁酡子是萍水相逢,虽然一见如故,可来往很少。 郁酡子喜好游历天下,行踪不定,她早想联系她,却苦于没有办法。 “……没、没关系。” 伏崭这个回答不是很果断,像是挣扎着不肯说出真相。 也许他内心早有推测。 郁酡子是高傲的,擅制药,更擅制毒,不会无缘无故那么帮他一个年轻人。 “真的没关系吗?” “伏崭,不要骗我。” 她催问着,又觉这个问题没那么重要,遂换了问题:“她在哪里?解药在哪里?” “她在……在……” 伏崭断断续续,没有说出来。 他还是趴在她胸口,面色涨红,汗流浃背,眉头狂跳,像是隐忍着什么,又像是在挣扎着醒来。 梁宛不知药效还能维持多久,却知她的时间不多了。 她拿出宋泽兰给他的迷香,倒在帕子上,折叠起来,捂在他的鼻子上。 他渐渐昏迷过去,身子也脱力一般从她胸口滑落下去。 他摔在地上,衣衫不整,十分狼狈。 她红着脸,不敢多看,却还是为他整理好了衣服。 她今天来这里,有两个目的,一个是查清真相,一个是毁去他的武功。 如何毁去他的武功? 她不会,也不清楚,却也有了决定。 “对不起,伏崭,你就是个危险因素,我不能看着你这么为所欲为下去。” 她没做过杀人放火的坏事,从靴子里拿出匕首的时候,手都在抖。 她要挑断他的右手筋、右脚筋。 她想过了,少了一只手,一只脚,他的武功施展不出来,也就好控制了。 只要他没了威胁,她就能保住他一条命。 “不要……夫人……” “我爱你……宛宛……” “求求你……” 冰凉的匕首横到伏崭右手腕的时候,他双眼紧闭,却像是察觉到了危险,发出虚弱的哀求。 梁宛没有心软。 她干脆利落地划下一刀,鲜血四溅。 “啊!” 伏崭惨叫着睁开眼。 剧烈的疼痛让他面色惨白、冷汗淋漓、身体颤颤发抖。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梁宛,饶是看到她面上溅着鲜血,眼神又冷又狠,还是露出近乎孩童的单纯与茫然:“你在……做什么?” 疼痛从他手腕处火速蔓延。 他想抬起手,看看自己的手怎么了,却发现使不上力。 他知道自己中了软骨散一类的东西。 想他从前做死士时,这些毒药也都是常用的,几乎不受影响,可跟着伏曜过了几年“好日子”,竟然也会中招了。 他对他的身体很失望。 这让他头脑渐渐恢复理智。 怎么办? 要想办法拖延时间。 他相信自己的身体会很快抵抗药效,恢复正常。 “别怕,我不会杀你。” 梁宛不想折磨他,所以用刀刃挑出他的手筋,干脆利落地割断了。 伏崭再次痛叫,咬得唇瓣滴血。 太痛了。 他痛得身子都在抽搐。 除了疼痛,无尽的恐惧淹没了他。 “你、你可以杀了我。” 伏崭猩红的眼睛满是惊骇之色。 他已经预感她对自己做了什么,想挣扎,却还是无力。 “梁宛,别羞辱我。” 他宁死,也不要做一个废人。 像伏曜那样,病恹恹活着,凡事依赖他人,毫无意义。 “不,伏崭,我想救你。” 梁宛撕下衣服,给他包扎手腕。 血太多了。 她明明避开血管了,怎么还有那么多的血? 伏崭因为失血过多,开始感觉冷。 好冷,像是回到了寒冬腊月,且身子坠入了冰湖。 他觉得自己快死了。 “夫人,我好冷。” “夫人,抱抱我。” “夫人,你能亲亲我吗?” 他在幻梦里得到了她,可惜只是一场梦。 他眼泪落下来,也不知自己哭什么。 哭他要死了? 还是哭他深爱的人想杀他? “夫人,我好痛……好痛啊……” 他不想呼痛,不想示弱,可他一直强撑的坚韧被她那一刀划破了。 他刚强威猛的骨肉随之坍塌,露出一颗孩子般的天真又邪恶的心。 “为什么你不能是我的?” “不,你不必是我的。” “你是属于主子的。” “我也是属于主子的。” “我是主子养的狗。” “我要忠诚……我不能独占你。” 他流着泪,吐露内心深处变态的隐秘。 他是配不上她的。 当然,狗太子也配不上。 只有主子配得上她。 主子吃了肉,他这只狗才可以喝点汤。 “别说了……” 梁宛根本没听懂他在说什么,只一心脱下他的靴子,拽下袜子,去摸他的右脚筋。 伏崭被她摸得发痒,想躲开,躲不了,就只能笑。 他猜到她想做什么了。 这让他满眼绝望。 他其实可以喊一声,云裳就在楼下,她会冲上来制止她,保护他,但他不知自己为何没有喊出来。 他只知道自己这一刻很想死。 为了死,为了逼梁宛亲手杀了他,他邪恶又变态地笑:“梁宛,你知道我刚刚做了什么梦吗?” “我和主子……把你锁在了床上……” “日日夜夜……一起……” 疼爱你三个字还没出口,梁宛又是一刀。 鲜血再次四溅。 他痛得神经都有了反应,直接从地上仰坐起来,但很被梁宛压回到了地上。 “别怕,一会就不疼了。” 梁宛满是鲜血的手一下下摸着他的头,像是安抚一只受伤的野兽。 “只要你没了武功,老老实实的,就能活命了。” “我会把你当弟弟,不,你跟伏曜是一样的,我会照顾好你们的。” “伏崭,我们以后做不离不弃的亲人,好不好?” 第180章 梁宛,你真是蛇蝎心肠! 伏崭疼得回答不了她。 失血过多也让他头脑昏沉、意识不明。 便在这时,房门被踹开。 一个乔装保护梁宛的暗卫摔了进来。 正好落到梁宛身边。 吓得梁宛抬头看去,才知外面不知何时已经厮杀起来。 云裳被梁宛带来的暗卫拦着,但一路且杀且进,已经到了门口。 “保护夫人!” “快,去保护夫人!” 何不言惊叫着,推开身边的暗卫。他肩膀、大腿都有血,显然也受了伤。 可云裳也有帮手。 他们有男有女,或假装小厮、龟奴,或假装丫鬟、舞姬,总之,这会儿一同出手,想要保护伏崭。 “住手!” 云裳在众人帮助下,一路冲杀到了门前。 她怒喝一声,手中飞镖朝着梁宛直刺过去。 却被梁宛旁边的暗卫挡了过去。 “将军!” 云裳看到房间里血淋淋的画面,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美丽的脸上尽是痛惜之色。 “梁宛,将军对你情深义重,你怎么能这样伤害他?” “天,梁宛,你真是蛇蝎心肠!” 她满腔怒火化作杀意,手中软剑刺向梁宛的心口。 但被暗卫拦住了。 梁宛被保护着,一心给伏崭包扎脚踝的伤。 耳边兵器交接,砰砰作响。 她压着烦躁,看向云裳,问一句:“知道郁酡子吗?” 现在她要趁机逼迫郁酡子出来。 她助纣为虐作了孽,现在需要出面收拾残局了。 云裳见梁宛这么说,理智渐渐回来了。 是了,将军受伤,急需大夫。 那郁酡子—— “你也看到了,我根本无意伤他性命。” “现在他手筋、脚筋为我割断,流血不止,急需郁酡子来救他。” 说到这里,梁宛看向旁边保护她的暗卫:“速带他去东宫。” 暗卫青隐也知道伏崭这人必须尽快控制起来。 “是,夫人。” 他应一声,就招呼合作默契的伙伴赤野,同他一起抬了伏崭去东宫。 云裳想阻拦,就听梁宛用命令的口吻说:“现在,速去通知郁酡子来东宫。” “救她的孽子。” * 郁酡子正在归义侯府给伏曜诊脉。 看着伏陵效忠的南疆皇子,全靠她的药吊着一条残命,心里既痛快又悲哀。 痛快他是伏宴的孽种,余生都将承受这种半死不活的痛苦。 悲哀她蹉跎半生,竟也没能忘掉伏陵跟伏宴带来的伤害。 二十年了啊。 恍然还能看到伏陵为了讨自己欢心,夜爬五阿山,为她寻找鹤仙草。 那时,她还是药神谷的采药女。 他狂热追求她,为寻鹤仙草,还中了淫蛇之毒。 七七四十九天。 他们极尽缠绵,如同神仙眷侣。 伏崭便是那时候怀上的。 可男人的爱来得快,去得快。 不,应该说,他根本就没爱过她。 他眼里只有那个风流好色的主子。 伏宴。 南疆皇室的闲散王爷。 他在醉花楼带走了名扬天下的云织,养在金屋,爱若珍宝。 伏陵作为他的近卫,日日看他跟别的女人恩爱,接受不了,远走他乡,从此放纵女色。 她是伏陵放纵的女色之一。 也是伏陵选择的、伏宴的替身。 她那时太单纯了,满心满眼都是他,以至于对他突然失踪,寻了他很久。 才知云宛毒害了伏宴,他回去“救主”了。 当她抱着小小的伏崭寻到他时…… “你们、你们太恶心了!” “伏陵,我、我恨你!” 那一刻,她甚至想杀了他们的孽种伏崭。 哦,伏崭那时应该叫伏斩。 伏陵说,好男儿当建功立业,斩尽天下英雄。 她把伏斩扔给了他,从此再没见过他。 后来听说伏宴死了,南疆国灭了,伏斩叫伏崭了,还成了伏曜的奴仆。 该死的伏陵! 她这样羞辱她的孩子! 她不用想,也知道他取名崭字的用意——锐气太盛,需要压一压。 她没有跟伏崭相认,只时不时帮他一点忙。 他请她救伏曜? 可以。 伏曜不用死,但也别想活的好。 他父亲做的孽,合该他偿还。 郁酡子收回手,像之前一样,一脸漠然地对他说:“好好养着,暂时还下不得床。” 伏曜麻木了,只气息微弱地问一句:“伏崭呢?” 往常这时候,伏崭该来看他了。 “去玉章台了。” 郁酡子没有隐瞒。 她出于厌恶他们的父亲,就很反感他们走得近,还好伏崭没有他父亲的毛病,只喜欢女人。 听说是梁宛。 就比她小几岁。 也是荒唐。 但总比男人好。 她很开心伏崭去了玉章台,但现在心里莫名慌慌的,还时不时刺痛一下。 仿佛她珍视的东西受了伤。 “玉章台啊……” 伏曜喃喃着,忽而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误会伏崭去寻欢作乐,不由心里嗤笑:呵,男人。 脏成这样,还敢惦记他的母亲! 便在这时,有下人冲了进来:“郁夫人,归义侯受伤了,人在东宫,让您速去。” 东宫? 伏曜听着,骤然坐起来:“我也去!” * 郁酡子到东宫的时候,伏崭已经陷入昏迷了。 但他没受伤的左手死死拽着梁宛的衣袖。 梁宛坐在床边,满身、满脸都是血,整个人木然着,仿佛还没从刚刚那场凶杀里缓过来。 平生第一次对人动刀子,尤其她在现代过了二十多年,深受现代文明影响,今天这事对她影响很大。 “怎么回事?” 郁酡子奔到床前,顾不得多看梁宛一眼,先掀开了被子,里面伏崭右手、右脚都是血,尽管已经包好,也用了止血药,可效果不大,还在往外流着血。 “伏崭!” 伤在儿身,痛在娘心。 郁酡子悲鸣一声,眼泪哗啦一下流出来。 她像是护犊子的雌兽,恶狠狠瞪着梁宛,质问道:“你对他做了什么?” 儿子武功高强,天下难逢对手。 唯一能近身伤他的人,也就梁宛了。 梁宛被她近乎歇斯底里的声音震得回了神,看到近在咫尺的郁酡子,只道一句:“快给他处理伤吧。” 她握着拳,控制住颤抖的手,很怕伏崭失血过多而死。 她不想杀人。 她看着他惨白的脸、紧闭的眼,忽然发现他也消瘦、憔悴很多,那凌乱的长发里,何时覆了一层雪? “母亲——” 一道虚弱而熟悉的声音传来。 第181章 斩草不除根,养虎终为患。 是伏曜来了。 他被两个小厮抬进来,看到梁宛,急切想下来,却是双腿一软倒在了地上。 “主子小心!” 两小厮想去扶他,但被他甩开了。 “别碰我!” 伏曜狼狈坐在地上,只遥遥看着梁宛,湿漉漉的眼里猩红一片,看着分外可怜。 他看着她,喃喃一句:“母亲。” 语气依恋,像是单纯而脆弱的孩童。 梁宛恢复记忆后第一次见他,心里有怨有恨,更有怜爱,毕竟是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啊。 她走过去,伸手想去扶他。 半路被一只大手攥住了手腕。 她立刻抬头看去,顿时呼吸一窒:竟然是萧承邺。 “宛宛不想看到我吗?” 萧承邺看着梁宛眼里的震惊,心里又痛又气。 他没想到她会给他下药,一人去见伏崭。 尽管是为了他的利益。 可他是懦夫吗? 竟需要她一个女人涉险? 如果她有个好歹—— “你别气,我、我——” 梁宛语塞,一时不知怎么哄他。 却见他松开手,拎着伏曜的衣领,把他拎起来,放到了旁边的椅子上。 像是放置一个没有生命的玩偶。 气得伏曜面色通红、胸口起伏,又咳嗽起来。 “欺人……咳咳——” 伏曜眼神恨恨,觉得萧承邺欺人太甚。 萧承邺则一脸冷笑:“你们才是欺人太甚。” 他早知道伏曜还活着,因为他身体过于病弱,完全不足为惧,就一直没把他放在心上。 也没借此到皇帝面前,告伏崭欺君之罪。 他有意放他一马,没想到他敢来东宫。 “咳咳,我不想……跟你废话。” 伏曜看向梁宛,朝她伸出手。 那手苍白细瘦,近乎皮包骨了。 因为虚弱无力,只是抬手的动作都颤颤不稳,仿佛随手会垂落下去。 太可怜了。 这是云织唯一的孩子。 甚至他病弱至此,都是她害的。 负罪感伴随着心疼,催着她为他倒上一杯茶水,喂到他嘴边。 “少说话,你这身体气不得。” 她柔声安抚一句,转头看向萧承邺,眼里带着恳求,希望他不要跟个病患一般见识。 萧承邺握拳隐忍,面上阴冷。 他从皇后宫里一路过来,有很多话想说,可此刻,话到嘴边,不知从何说起。 “殿下恕罪。” 何不言带着伤,跪到他面前。 萧承邺气得抬脚想踹死他,却被梁宛拦住了。 “不要!” 梁宛挡在何不言面前,声色俱厉:“我要他那么做的。” “怎么,他是你的人,我使唤不了他是吗?” 她想要做他的小娇妻,可现实不允许。 乔贵妃、皇后昏迷不醒,太医们束手无策,长此下去,两人熬不了几天的。 她既猜到是伏崭所为,就不能坐视不管。 “这是最好的局面了。” “我是无论如何,要保他们一命的。” “阿鸾,你之前答应过我的。” 她抱住他的腰,开始用美人计。 同时朝着何不言使眼色:“你去叫宋姑娘过来。我需要她帮忙看看伏曜的病。” 宋泽兰跟孙太医都在坤宁殿里守着皇后。 她一是想支开他,二是确实担心伏曜的身体。 何不言跪在地上,不敢应声。 萧承邺扶着涨痛的额头,叹气:“滚吧。” “是。殿下。” 何不言麻利退下了。 萧承邺揽着梁宛走到床边,看郁酡子为伏崭缝合伤口。 昔日不可一世的男人、此刻奄奄一息的画面渐渐消了他的气。 只还不够。 伏崭这种人,便是被废了手脚,也不会安分的。 甚至会因为手脚被废,而行事更加癫狂。 斩草不除根,养虎终为患。 他觉得梁宛妇人之仁了。 “我们出去说。” 梁宛拉他往外走。 萧承邺没有拒绝,跟着她走出去。 夜色深深。 不知何时又下了雨。 风吹雨斜,打湿了她的面颊。 萧承邺便侧身为她挡雨。 梁宛暗暗叹气,在雨声淅沥中低喃:“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 萧承邺听出她在感慨伏崭,心里醋意翻涌:“他算什么英雄?乱臣贼子罢了。” 梁宛听出他的不屑,知道他一如既往想杀伏崭,便问:“所以呢?你想怎样?” 她一句话将人问住了。 萧承邺心里苦笑:他还能怎样? 她已经表了态,要保他们。 他捏了捏太阳穴,垂眸看着她:“宛宛想怎样?” 梁宛也不拐弯抹角,直接说:“给他处理伤口的人是郁酡子,我之前吃的忘尘丹,便是出自她之手。” “我也用极乐散从伏崭嘴里套出了真相。” “皇后跟乔贵妃昏迷,也跟她有关。” “等会她处理好伏崭的伤,我就劝她去看皇后。” 她交代她一晚上的收获。 萧承邺不以为意,只道:“宛宛,不要转移话题。” 他想听她对伏崭、伏曜的安排。 梁宛明白他的意思,觉得他在逼自己,不由气道:“你别急,一切也得等他能活下来再说吧?!” 雨越来越大了。 大雨被风吹来,像是给她洗了把脸。 她脸上还有伏崭的血,本来凝结了,这会混着雨水又流了下来。 血腥味像是重新活了一般,骤然浓烈起来。 “呕——” 她忽然作呕,捂着嘴就朝一边吐。 可她晚上没吃什么东西,便也没吐出什么来。 但把萧承邺吓一跳。 萧承邺这时才恢复理智,察觉她被雨水洗去血色的脸十分苍白。 一摸她的手,也是十分冰凉。 他吓了一跳,立刻抱起她,往殿里跑。 “来人,速叫孙太医!” 他后知后觉梁宛不仅经历了一场危险厮杀,更在心灵深处饱受煎熬。 她明明是一个心地纯良的女子,要做多少心理准备,才能去亲手割断伏崭的手筋、脚筋? 他竟然还在怪她、逼她。 “对不起,宛宛,是我考虑不周了。” “你想做什么都好,我都支持。” “只要他们以后安分,我把他们当兄弟都行。” 他不停哄着她。 可她太累了。 歪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好闻的气息,一直强撑着精神骤然溃散。 她这一晚直到此刻才敢放松。 伏崭什么情况了? 纵然郁酡子医术高超,这种外伤能处理好吗? 他会死吗? 还有伏曜? 他的病比之前更重了。 “我想你们都好好的。” “阿鸾,别怪我,我尽力了……” 第182章 他对她的爱,让他投鼠忌器。 梁宛眼睛一闭,昏过去了。 萧承邺把她放到床榻上,让人打来热水,亲自给她擦去脸上的血污。 也是给她擦脸的时候,帕子下移,本是想给她擦洗胸口的血污,却发现了一片吻痕。 不是他留下的。 且是新添的。 他脸色一变,已然猜到了始作俑者。 该死的伏崭! 他握紧帕子,长呼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杀意,继续往里面擦。 万幸里面没有了。 只给她换衣服时,看到她细腰处,有暧昧的指痕。 大腿根也有一些印子。 不是指痕。 像是被什么戳到了。 他黑着脸,再次长呼一口气。 便在这时,红绡进来传话:“殿下,孙太医来了。” 萧承邺忙加快手上动作,为她穿好寝衣,并盖好被子。 “让他进来吧。” 他声音落下没一会,孙太医就拎了药箱过来。 孙太医先给梁宛诊脉,说是惊吓到了,给她开了一碗安神汤。 “她之前……有呕吐。” 萧承邺对于她刚刚的呕吐,有些别的担忧。 他们才重新在一起没几天,若是她现在怀孕,说不清。 尽管她说过只有他一个男人。 可她对伏崭…… 他皱紧眉头,不愿细想下去。 孙太医也是敏锐之人,听出他的意思,忙又去诊脉,足足诊了好一会,才摇头说:“夫人没有怀孕。” 萧承邺放下心,让他熬了安神汤之后,去给伏曜瞧瞧身体。 “是。殿下。” 孙太医应声退下。 萧承邺就坐在床边,无声守着梁宛。 顺生轻手轻脚进来,送上热茶,小声说:“殿下,暗卫们还在外面跪着。” 萧承邺没理会,也没去喝茶。 他抓着梁宛的手,跟她十指相缠,时不时亲吻她的指尖。 忽而,见她眉头紧锁,面色痛苦,低语着:“对不起……别怪我……伏崭……活下去……” 她在梦里还担心着那个男人。 他如何不吃醋?如何不想杀人? 但他对她的爱,让他投鼠忌器。 他想到了英雄气短。 也想到了皇帝对赵总管说的话,沉迷女色,自我放纵,不复从前锐气。小时了了,大未必佳。 他自嘲一笑:呵,他父皇看人真准啊。 “阿鸾……别生我的气……” “阿鸾,我爱你的……” 她还在呓语。 也终于说到了萧承邺想听的话。 他趴在她耳边,亲了下她的耳垂,低声问:“只爱我吗?如果我杀了伏崭呢?” “不能……不能杀。” “死人……不要死人……” “活着……都好好活着……” 她只想尊重、珍惜每一条生命。 毕竟他们还那么年轻。 “阿鸾,救救他们……” 梁宛攥住萧承邺的手,语气急切,像是溺水之人攀住一根浮木。 萧承邺看得心疼,只能连连应着:“嗯,别怕,我在,我救他们……” 他轻拍她的胸口,哄了好一会,才让她安静下来。 “殿下,安神汤来了。” 红绡端来了一碗安神汤。 萧承邺接过来,亲自一勺勺喂她喝了。 “看好夫人。” “有任何不适,速来报我。” 他要出去瞧瞧伏崭的情况。 既然答应了她,那便不能让她失望。 外面雷声轰鸣,大雨如瀑。 偏殿里死寂一片。 郁酡子已经处理好了伏崭的伤,累得满头大汗,正靠在椅背上休息。 听到动静时,一抬头看去,见是萧承邺,立刻冲上去质问:“梁宛呢!她躲哪里去了?我要见她!” 她从云裳那儿得知她是凶手,恨不得手刃她,为儿子报仇。 萧承邺皱眉看向床上昏迷不醒的人:“他如何?” “你该问梁宛!” 郁酡子满眼泪水地嘶吼:“他对她一腔真心,她怎么忍心割断……他的手筋、脚筋?!” 她便是医术再好,也没有接连神经的能力。 他的手、脚……难以保住了。 萧承邺对于她的痛苦,一脸漠然:“他是乱贼。梁宛是在救他。你该感激她。” “胡说!他已经投降了,皇帝还封赏了他。” 她虽然才来京城,却也知道伏崭是皇帝亲封的归义侯。 她很高兴他弃暗投明,跟南疆国切断关系。 “你小瞧他了。” “先不说他对乔贵妃、皇后做了什么,便是伪造伏曜死亡,目前还私藏着他,仅这欺君之罪一条,就够他死一百次了。” “他是假意投降,对大邺毫无忠诚。” 萧承邺冷脸说明伏崭的罪行。 郁酡子惊愕地退后两步,又崩溃地坐回了椅子上。 “不、不可能。” “他是诚心……归顺的。” 她嘴上这么说,实则是信了他的话。 她清楚梁宛是不可能无缘无故伤害伏崭的。 果然还是她……没教好他啊。 她不是一个好母亲。 因为恨意,看着他一步步深陷进南疆国的泥潭里。 “我再说一遍,梁宛是他的救命恩人。” “你冷静些,好好想一想。” 萧承邺没有多说,让人盯住他们,就出去了。 他向侍卫问了伏曜暂住的居所,快步过去了。 伏曜靠着枕头,昏沉沉看着门口,等待着梁宛的到来。 却等来了萧承邺。 “殿下来了。” 孙太医刚好给伏曜诊了脉,看到他过来,忙躬身行礼。 萧承邺扫一眼:“他怎样?” “脉搏紊乱,飘忽无力——” 孙太医说着,扫了眼伏曜,觉得当着病人的面说他活不了多久,不大好,就跟萧承邺示意出去说。 萧承邺心领神会,也就出去了。 孙太医便在殿门口,小声说:“殿下,他天生体质有亏,又一直服用虎狼之药,唉,时日不多了。” 萧承邺心头一紧,忙道:“他暂时不能死。” 孙太医点头:“微臣会尽力的。” 萧承邺挥了下手:“去开个方子吧。” 他打发了孙太医,再次走进去。 伏曜已经无力坐着,又躺下去了。 可平躺着让他呼吸不顺,喘息很重。 “母亲呢?” “为什么……为什么是你?” 伏曜侧身趴伏着,努力说清自己的话。 他快死了,只想多看梁宛几眼,也不行吗? “她累了,睡下了。” 萧承邺简单解释一句,转而问出自己想知道的问题:“伏崭还做了什么?接下来有什么计划?” 第183章 宛宛,还好有你在。 伏曜嗤笑:“你看我这个样子,像是能知道的?” “我早不问他的事了。” “我只想,咳咳,我只想多见她几面。” 他想着梁宛,满眼深情与温柔:“她还好吗?今日之事,咳咳,怕是吓到她了。” 他何尝不了解自己的母亲呢? 别人总是越活心越硬,她竟然越活越心软了。 萧承邺不信他的话,觉得他在惺惺作态:“不要转移话题。” “你既不肯说实话,孤自有办法。” 极乐散嘛。 他想着,转身出去,问孙太医要了这个药。 “不行。” 孙太医皱着眉,小声说:“殿下明察,他那身体,撑不住的。” 萧承邺:“……” 他又要投鼠忌器了。 “那你给他好生养一养。” “也叫宋女医过来给他瞧瞧。” 他态度坚定:“总之,三天后,孤会给他用极乐散。” 他纵然深爱梁宛,却也不会为她没了原则。 妇人之仁要不得。 伏崭那狗东西,饶是昏迷,也不让他放心。 他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给乔贵妃、皇后下药,谁知道他背地里还做了什么。 他必须提前查清楚。 孙太医没回话,只叹气。 他是医者,医者仁心,遂有不忍。 萧承邺也没多说,回去洗漱一番,陪梁宛睡觉了。 这真是忙碌的一晚。 他也心累。 但许是之前睡了很久,躺在梁宛身边时,怎么也睡不着。 梁宛倒是好眠。 一觉到了中午。 饿醒的。 睁开眼,身边早没了人,一问才知萧承邺去看皇后了。 “可让郁酡子跟着了?” 梁宛想到郁酡子,就想到了伏崭,忙又问:“伏崭如何了?” 红绡道:“后半夜发了烧,听说现在还没退,郁酡子离不开。” 梁宛听得眉头紧锁:“人可有醒来?” 红绡顿了一会,才说:“不清楚。奴婢一直在夫人身边。要不现在派人去打听一下?” 梁宛摆了手,肚子饿得咕咕叫,决定自己吃了饭,再去看伏崭。 “好,奴婢这就让人传午膳。” 红绡匆匆去吩咐。 很快丰盛的午膳摆上来。 梁宛急着去看伏崭,也就吃得很快。 正吃一半,萧承邺回来了。 “怎么不等我?” 他听说她醒了,就急急回来了。 梁宛喝了口汤,咽下嘴里的米饭,解释说:“我以为你在皇后那边用膳。” “我想陪你用膳。” 萧承邺坐在她身边,看她狼吞虎咽,柔声说:“慢点吃,别噎着。” 梁宛点点头,放缓速度,一边吃,一边问他皇后的情况。 “还昏迷着。” “皇上有去看过吗?” “没有。” 他意料之中,并无期待。 梁宛暗恼自己说错话,然后小声补一句:“估摸乔贵妃那边走不开吧。” 她也担心乔贵妃,想问又不好问。 萧承邺看出她的心思,就主动说了:“乔贵妃也在昏迷。父皇一直守在她身边。昨日他做噩梦,说是有鬼差想勾乔贵妃的魂,醒来后,把一个长相相似的宫女赐死了。” “啊?” 梁宛听得震惊又愤怒:“他怎么能——” 那宫女何其无辜啊。 萧承邺叹气:“我知道消息的时候太晚了。” “已经安排人厚葬了。” 他味同嚼蜡地吃着饭,忧心乔贵妃一日不醒,他父皇一日杀一人。 梁宛也有此担心,忙说:“我现在就去劝郁酡子,让她先给皇后瞧瞧。” 说着,起身要走。 却被萧承邺拉着,紧紧抱在怀里。 他埋头在她脖颈处,嗅着她身上的芳香,低喃着:“有点累,宛宛,给我抱一下。” 皇帝已经无心处理政务,今天一早叫他过去,让他代为理政。 他在御书房召了几个大臣,忙了半天,又去看皇后,喂她喝药,十分疲累。 梁宛知道他近来压力大,就摸摸他的头,给他力量。 萧承邺也没黏人太久,就松开手,喂她吃菜:“多吃点。是我不好,你来东宫,也没过几天好日子。” “别这么说。”梁宛温柔一笑,说着甜言蜜语,“在我看来,跟你在一起的日子,就是好日子。” “真的。起码我们平平安安相守着,不是吗?” “这些事都会过去的,所谓福祸相依,阿鸾,你要相信,我们会否极泰来的。” 她温柔而耐心地安抚着他。 同时,也哄着他多用些饭菜。 萧承邺点点头,也有了些笑模样:“嗯。你说的对。宛宛,还好有你在。” 他们于患难中,更见真情。 “你下午有什么安排?” 梁宛转开话题。 萧承邺说:“为免父皇继续杀人,我准备去皇恩寺请高僧过来。” 现实无力,往往诉诸神佛。 梁宛也想皇帝止住杀念,便说:“好主意。” 萧承邺便跟梁宛分开行动。 梁宛用好午膳,去寻郁酡子。 郁酡子正在小厨房煎药,看梁宛过来,顿时火冒三丈:“你还有脸来见我?” 她凶狠地像是要杀人。 红绡、绿玉以及一众侍卫忙上前保护:“放肆!不可对夫人无礼!” 他们把梁宛围成一个保护圈。 梁宛站在保护圈内,遥遥看着郁酡子,知道她怨恨自己,叹气道:“你先冷静些。” “伏崭半死不活,你让我怎么冷静?” 郁酡子双眼红肿,眼神喷火,完全是雌兽护崽的状态。 梁宛面色平静,反问道:“你不冷静,他就能好起来了?” “事情已经发生了。” “他现在很需要你,当然,他也很需要我。” “我们要合作起来,你提供医术,我提供好的救护环境以及药材,他才有活下来的希望。” 这一番话到底还是安抚住了郁酡子。 “你想怎样?” 她冷冷盯着梁宛,询问她的目的。 梁宛也不遮掩,直接说:“我想你去看看皇后,她一直昏迷,是伏崭在搞鬼。” “不可能!” 郁酡子毫不犹豫地拒绝:“伏崭一日不醒,我一日不会去看皇后!没道理他在受苦,我替你们解决麻烦!” 梁宛深呼一口气,压住怒火:“这是伏崭惹出来的麻烦。” “他已经受到惩罚了,不是吗?” “梁宛,你好狠的心啊!” 郁酡子眼泪又落下来,看着梁宛,声声质问:“你来这里之前,去看他一眼了吗?” “他也一直昏迷,高热……且没有……活下去的念头了。” 第184章 哀莫大于心死。 伏崭昏迷前,是知道自己被梁宛割断手筋、脚筋的。 对于一个绝顶高手来说,失去武功,等同废人,是绝不肯苟且偷生的。 尤其这个割断他手筋、脚筋的人,是他心爱的女人。 他连报复回去的念头都没有了。 哀莫大于心死。 梁宛面色凝重,久久无言。 郁酡子含泪质问:“怎么不说话了?” “无话可说了?” “梁宛,你们相识一场,他怀揣着对你的爱去赴约啊,结果呢?” “结果你想要他的命!” 她句句控诉。 梁宛起初还有些受影响,后面就铁石心肠了:“别道德绑架我。” “你先了解他对我做下的罪行,再来声讨我。” 自从她遇见他,他就纠缠她,窥伺她,还给她用忘尘丹,甚至徐烁还在他手里,不知受了什么磋磨。 他给她带来很多伤害。 如果不是看在他一直护着伏曜的份上,她真会杀了他。 “郁酡子,我对他,问心无愧。” “因为你喜欢的人不是他。” “是啊,我就是不喜欢他。他的纠缠,对我全是负担。” “别说了。” 郁酡子痛苦地想,这些话,她都听不下去,伏崭又如何受得住呢? “你这样的态度面对他,让他怎么重燃生机?” 她已经煮好了药,倒进碗里,递给了梁宛。 意思很明显:去照顾他。 梁宛知道伏崭还不能死,就走过去,接了药碗。 但很烫。 她忙放到一旁,让红绡去拿托盘。 等待的过程,郁酡子皱眉打量梁宛:“你似乎毫不意外我的存在。而且点名要见我。” “你知道我跟伏崭的关系?” “所以你明知——” 她说不下去了。 她也接受不了她们相识一场,她依旧对伏崭毫不留情。 “你现在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有什么意义?” “眼下是伏崭醒来为重。” “他退烧了没?” “伤口愈合情况怎么样?” “你操心这些吧!” 梁宛觉得她拎不清,语气严厉起来:“郁酡子,子不教,父母之过,他有今天下场,甚至缠上我这个老女人,有你一半原因。” 郁酡子:“……” 她最害怕面对的事,被梁宛戳穿了。 是啊,伏崭落到这个下场,跟她有很大的原因。 她又能去怪谁呢? 梁宛从红绡手里接过托盘,把药碗放上去,端去了偏殿。 伏崭还躺在床上,双眼紧闭,面色潮红,嘴唇干裂,右手右脚缠着厚厚的白纱,隐隐可见血色。 梁宛扫他一眼,放下托盘,抬手去摸他的额头。 确实还发着烧。 只不是高烧。 应该在缓慢退烧。 她稍稍放心,便坐在床边,摸一下药碗,还有些烫手,没急着喂他喝药,而是贴着他的耳垂,轻声说:“是我,伏崭。” 男人耳朵动了动,显然还是有意识的。 梁宛见他对自己有反应,便继续说:“死亡从来不是结束。伏崭,妄想用死亡结束痛苦,是懦夫的行为。” “伏崭,别让我看不起你。” 她言语很硬,类似激将法。 但落入郁酡子耳里,就是杀人诛心了。 “你在说什么?” 她像是护崽的母鸡,冲上来,怒喝着:“他都这样了,你还这么刺激他?!梁宛,你是人吗?” 梁宛才不管她的话,继续对伏崭说:“你听到了吗?你母亲欺负我。” 郁酡子:“……” 这老女人! 竟然跟她儿子告状! 简直厚颜无耻! “她一定是个恶婆婆。” “还好我没有选择你,不然肯定被她欺负死了。” “你醒来好不好?” “醒来替我出气。” 梁宛放软了姿态,抬手摩挲着他的脸:“伏崭,我需要你。” 伏崭听着她的话,睫毛颤颤,眼皮睁了睁,似乎要醒来。 可惜,只是似乎。 他还是没有醒来。 梁宛也不急,再次摸一下药碗,感觉温度差不多了,就舀了一勺药,喂到他嘴边。 他嘴唇紧抿,喂不进去。 郁酡子见了,当即阴阳怪气地说:“还以为你多大能耐呢?呵,原来连喂药都不会。” 梁宛觉得她好吵。 以前她萎靡哀伤,让人怜惜,怎么现在变得面目全非? 她受了气,便对伏崭说:“你母亲又嘲笑我。她好烦。我好难过。你张张嘴,我喂你喝药好不好?” 说着,凑过去,亲了下他的唇。 仅仅蜻蜓点水的一吻,他就微微张开了唇。 梁宛见了,立刻勺子压着他的唇,将黑乎乎的药喂了进去。 郁酡子看的很无语,暗觉儿子太不争气。 这老女人有什么好的? 怎么一个个都跟疯了似的喜欢她? 他问她要忘尘丹的时候,她就该先喂他吃了。 罢了,等他身体好些,还是喂他吃忘尘丹好了。 正想着,就见伏崭双唇又紧闭上了。 梁宛也有对策,就低头吻一下他的唇,哄得他张开嘴,然后喂他喝药。 如此来回好几次,郁酡子都气笑了:“你倒是放得开!” 为了让伏崭喝药,她竟说吻就吻。 真该让那狗太子看一看。 他的女人就是个风流成性的。 哦,青楼出身,自然不拘小节。 梁宛无视郁酡子的阴阳怪气,很快喂伏崭喝完了药。 然后看他嘴唇干裂,就端了茶水,沾了帕子,润了润他的唇。 他忽然咬住了她的手指。 痛得她“嘶”了一声。 “你有意识对不对?” 她贴他耳边,爱语一般低声蛊惑着:“醒来吧。恨我就报复我,爱我就争夺我……” 为了刺激他醒来,她可以说不计后果了。 但伏崭直到天黑,也没有醒来。 好在,烧已经彻底退下去了。 这期间,她劝了郁酡子好几次,先去给皇后看病,也没能让她改变心意。 “我说了,只要伏崭没事,皇后就没事。” “她那个昏迷,我知道。” “急什么?一时半会死不了。” 郁酡子不以为意,眼里只有伏崭这个儿子。 梁宛气得想骂人,但长呼一口气,忍下了。 正想起身去看伏曜,一抬头,他竟然来了。 “母亲今天,咳咳,一直在他这里?” “我等了母亲一天,咳咳,母亲始终没有来。” 伏曜由着两侍卫搀扶而来,这会靠着门,艰难喘息、顺气。 他身体太差了,这一路走来,差点要了他的命。 他痴痴看着梁宛,那双猩红的眼睛含着泪,满溢着悲伤与失望:“原来,我在母亲心里……真的……可有可无了。”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他力气用尽一般,顺着殿门滑落下来。 一袭红衣,像是枝头艳红的山茶花,猝然衰落。 “伏曜!” 第185章 他先羞辱我! 梁宛惊叫一声,忙跑过去,把人扶起来:“你还好吗?摔着哪里了?疼不疼?” 她上下打量伏曜有无摔伤,却被他推开。 她知道他生气了,忙柔声哄道:“我正要去看你。没有想着不管你。” “骗子。” 伏曜眼里湿漉漉的,还委屈着呢。 梁宛见了,暗暗叹气:她这是什么命啊。才哄完伏崭,又要来哄他。 回头萧承邺知道了,估摸也要吃醋。 “你别碰我。” “你根本不在乎我。” “便是我死了,你也不会为我落一滴泪。” 伏曜此刻真痛苦地想死去。 一直以来,他都承受着难以言说的病痛。 唯有她,让他还眷恋着几分尘世。 若她不在意他,那真是生无可恋了。 “你怎知我不会为你落一滴泪?” “伏曜,不要说那些伤人又伤己的话。” “再说,我以前为你哭了多少次,你又珍惜了吗?” 她当初挽留他,那时是真真切切伤心落泪的。 这也是伏曜歉疚的地方。 “我珍惜的。” 伏曜抓着梁宛的手,含泪解释:“母亲,那时伏陵说,如果我不跟他走,他就杀了你。我没办法。对不起,母亲,我也不想离开你。” “什么南疆国小皇子?我根本没一点兴趣。” 他只想做她的孩子,被她哄着、宠着、保护着。 梁宛听着伏曜的话,心里一痛:原来如此。他不是贪图荣华、权势而抛弃她,相反,他是为了保护她。 都是伏陵做的恶! 郁酡子也这么想。 时隔多年,她再次听到他的名字,不由问:“伏陵呢?他在哪里?” 将她的孩子祸害成这样,她要杀了他。 伏曜没有回答郁酡子的话,同梁宛解开误会后,就趴在她怀里,贪婪呼吸她的香气。 也许是爱让他沉醉、忘我。 只觉挨着她,浑身舒坦,连体力都恢复了些。 梁宛不知这些,只觉姿势别扭,且她半跪地上抱着他,也很不舒服。 “你别急,我等会帮你问问。” 她简单安抚郁酡子一句,看向伏曜:“你先起来。” 说着,朝一旁的红绡使了眼色,示意她来帮忙。 可红绡才靠近,就被伏曜呵退。 “别碰我。” “母亲稍稍扶我一下就行。” “我一看着母亲,就感觉身体好多了,不会累着你的。” 他这么说,梁宛想生气,又气不起来。 索性试了一试,他还真的自己站起来了。 但伏曜站起来后,不想跟梁宛分开,就连体婴一般,虚弱无力地靠在她肩膀上。 梁宛看他病弱可怜,就温柔地摸摸他的脸,说扶他回房间去。 伏曜没有拒绝。 但回房间的路上,他故意走得很慢,跟乌龟似的,只为了多亲近她一会。 她芳香柔软的身体,有种销魂蚀骨的魔力,让他的灵魂飘飘然脱离了这副枯骨。 再没有苦痛的折磨。 只有平静与安宁。 他闭着眼,沉醉地向前走着。 却不知梁宛给他充当拐杖,扭得脖子疼。 便在这时,红绡一声轻呼:“太子殿下!” 梁宛闻声看去,果然见萧承邺带人站在不远处,也不知看了多久,脸色阴沉难看。 果然,如她所料,又来一个要哄的。 “你回来了。累着了吧?”她停下来,含笑说,“你先去休息。我送他回去,一会就去找你。” 伏曜倏然睁开眼,嫉妒与不满瞬间溢出来:“母亲,我才刚见到你。” 话音落下,身子倏然腾空。 竟然是萧承邺抱起了他。 伏曜:“!!!” 他反应过来,一脸惊悚,立刻挣扎:“你干什么?狗太子!放我下来!” 他动作剧烈,像是被轻薄的女孩子,一张雌雄莫辨的脸红得似乎要滴血。 “别!” 梁宛看伏曜抬手去打萧承邺的脸,忙抓住他的手:“别乱动!他身上有伤!” 她还惦记着萧承邺右肩、背脊的伤,怕伏曜没轻没重给他打出血。 现在东宫尽是伤患、病患,她真操不完的心。 “你吼我?” 伏曜被梁宛的区别对待刺痛了,眼泪立刻落下来,委屈极了:“母亲,他先羞辱我!” 在他看来,被一个男人这么抱着,就是羞辱。 尤其还是在母亲面前。 萧承邺是故意的! 他轻易毁去了他一个男人的尊严! 梁宛大概理解伏曜的愤怒,但凡一个性取向正常的男人,都接受不了被同性公主抱。 只眼下情况特殊。 她柔声安抚:“别那么激动。他看你身体不好,怕你累着,抱你回房间而已。” “不需要。” 伏曜受不了自己当着梁宛的面,窝在萧承邺这个大男人怀里,遂直接一头撞向他的额头,“放我下来。” 萧承邺假装后撤不及,挨了他这一撞,痛得闷哼出声。 同时,也故意松了手。 任凭伏曜摔在地上。 “小心!” 梁宛看着这突然的变故,一时不知要关心谁了。 “母亲……他摔我。” 伏曜痛得皱眉,右手掌连同手臂擦伤,都出了血。 可梁宛只看到他先伤人,自然站到了萧承邺这边。 “你、你这是咎由自取!” 她先去看了萧承邺的额头,给他吹了吹,同时恨铁不成钢地瞪着伏曜:“你怎么就不能懂事些?” 他是阶下囚。 现在乃至以后,都要靠着萧承邺的仁慈,才能活着。 他怎么就不能认清形势、圆滑处事呢?! 可伏曜一个将死之人,哪里还需要在乎这些呢? 他从来在乎的只有她。 “我还要怎么懂事?” “跪在他面前,叫他父亲?” “你是我的母亲。” “母亲就该最爱自己的孩子。” “你以前最爱我了。” 他抬起鲜血淋漓的手,用力扯去那擦破而上卷的皮肉。 鲜血流得更凶了。 他是个小疯子啊。 梁宛看不下去,只能过去阻止:“别闹了。伏曜,爱惜自己一点好吗?你都不爱你自己,还能指望谁爱你?” “你爱我。” “在以前,你只爱我。” 他偏执地怀念着从前,那是他十六年人生里最快乐的日子。 “现在,他欺我病弱无力。” “母亲……也跟他一起欺负我。” “如果活下来,便是这样受他欺辱——” 他话音一顿,从梁宛头上拔下一根金簪,握在她手里,刺向了自己的脖颈—— “不要!” 第186章 唯有你,真男人。 梁宛用力阻拦,左手挡在伏曜脖颈上,不慎被金簪划出一道血痕。 鲜血立时流出来。 萧承邺看到了,眼睛危险一眯,大手捏住伏曜的脖颈,就把他提溜进房间,摔在了床上。 “砰。” 伏曜被摔得头晕目眩,咳嗽个不停。 “咳咳咳——” 他又气又急,病情更显危重,咳出了好多血。 “阿鸾,轻点,轻点——” 梁宛落后几步,这会才跟着跑进来,满眼担心,生怕萧承邺把人弄死了。 事实是萧承邺确实想弄死他。 可他忍住了。 只是将伏曜扔到床上,就不管了。 他转身出来,刚好跟她在门口相撞,也不许她多说什么,一把抱起她,就回了寝殿。 梁宛想看一眼伏曜怎么了,也被萧承邺故意侧身挡住了。 “放心,他死不了。” “我让宋女医过来。” 萧承邺深谙伏曜的心思,就是仗着半死不活来勾引梁宛。 他不会如他的意。 尤其他还敢伤她。 尽管只是误伤。 他抱她回了寝殿,放到床上,小心检查她掌心的伤。 血痕还在,粗长一道,火辣辣的疼。 梁宛疼得蹙眉,但故作轻松:“没事,没事,都不流血了。” 萧承邺没说话,只取来药膏,为她上药。 梁宛不放心伏曜,就看向不远处的红绡,示意她过去看一眼。 红绡领会她的意思,点点头,默默退下了。 萧承邺察觉她跟红绡的小互动,深呼一口气,忍下了。 梁宛也知道他不爽,就低声哄他:“别生气了,他就是个半大孩子,总不能看他去死吧?” 子不教,父母之过。 她之前那么说郁酡子,此刻想来,又有什么资格说他呢? 她又何尝是个合格的养母呢? 而且,他那副奄奄一息的病体,也是拜她之手。 “宛宛,他就是仗着这一点拿捏你。” 萧承邺冷声戳穿现实。 梁宛点点头,用那只没受伤的右手摸摸他的下巴,笑着转开话题:“嗯,我知道,我们不说他了,你呢?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你又转开话题。” 萧承邺皱着眉,还在吃醋。 她一下午围着伏崭、伏曜打转,举止又很亲密,让他十分不爽。 “不要跟小孩子一般计较嘛。” “不,在我眼里,他们都是熊孩子,唯有你,真男人。” 梁宛说到后面,含笑朝他竖起大拇指。 萧承邺听了,意味深长地说:“真男人也无用武之地啊。” 梁宛:“……” 她听出他在开黄腔,就迎合一句:“乖,姐姐晚上好好宠幸你,绝不让你真男人没有用武之地。” 萧承邺神经一跳,心中狂喜,刚想说:当真? 就听她话音一转:“但在此之前,衣服脱了,我瞧瞧你伤口愈合的怎么样了。” “应该……应该愈合得很好吧?” 萧承邺心虚了,迟迟不敢脱衣服。 他现在用心感受了下,隐隐觉得右肩膀有些湿润,疑似伤口裂开且流血了。 “嗯,应该,必须应该。你身体素质那么好,一定愈合得七七八八了。” 梁宛含笑附和着他的话,实则已经从他不自然的表情里窥见了真相——估摸又拉扯到伤口了。 先不说他在外面奔波一下午,就他刚刚那捏着伏曜脖颈,一路冲进房里的力度,不拉扯到伤口,她都不信。 “怎么了?脱衣服啊。” 她已经笑不出来了,抬手就要亲自给他脱衣服。 吓得萧承邺丢下药膏,起身就走。 “我、我想起来……我要去看母后了。” “站住!萧承邺!” “宛宛乖,我晚上还有政务,就不回来陪你用膳了。” 萧承邺大步走出殿门,看向守在外面的绿玉,叮嘱一句:“照顾好夫人。” 绿玉经历许多,也机灵了,忙上前拦住她:“夫人的手可还好?” 看包扎得有些潦草,就推她回去,要给她重新包扎。 梁宛看得叹一口气,然后对着萧承邺的背影说:“你那伤……记得处理啊。” 萧承邺回眸点了头,也没说什么,就匆匆离去了。 他一直走到皇后殿门口,才反应过来:为什么是他离开?便是拉扯到伤口,他也可以像伏曜那样对她使用苦肉计啊。 只他不屑学他罢了。 以及被她看到伤口,不知又要他禁欲多久。 虽然现在多事之秋,他也没什么兴致。 他捂着额头,叹了口气,迈步进殿,去看皇后。 却先看到宋泽兰端着空了的药碗出来。 “女医宋氏,见过太子殿下。” 宋泽兰朝萧承邺欠身行礼。 萧承邺扫着她,想起一件事,便问:“可去瞧了伏曜的身体?” 宋泽兰摇头:“没有。” “为何?” “殿下明知他是我的杀父仇人。” 虽不是伏曜亲手杀死的,但总归因他而死。 她怎么可能还去救他? 说来,太子安排她去治疗伏曜的身体,是真想她治好他,还是想她趁机杀了他? 她想着,偷偷抬头,正好对上太子深沉晦暗的眼眸。 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四个字随之闪入她的脑海:借刀杀人? “你是个聪明人。” 萧承邺面无表情地瞧着宋泽兰,说着语焉不详的话。 宋泽兰见此,心里有了答案。 他倒是狠心。 一面口口声声说爱梁宛,一面想着神不知鬼不觉地除去她的养子。 梁宛知道他这般口蜜腹剑、心狠手辣吗? “是。殿下。我这就过去。” 宋泽兰应声退下。 萧承邺没再说什么,侧身给她让开位置。 坤宁殿里很快恢复寂静。 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 萧承邺走到床前,听玄蝉说皇后虽然人没醒,却能听到人的声音。 还迷迷糊糊喊了几声殿下的名字。 “皇后娘娘一定会醒来的。” “奴婢瞧着宋女医有些本事。” 玄蝉面容含笑,已经不像前两日那么神色焦灼了。 萧承邺点了点头,坐在床边,执起了皇后的手,轻声说:“母后,儿臣来看你了。” 他看了小半个时辰,同她说了乔贵妃也在昏迷,刺激她一定要争点气,早些醒来。 别说,还真有些用。 皇后眼皮剧烈跳动,胸口起起伏伏,竟在二更天的时候,猝然睁开了眼。 第187章 他从前瞧不上她。 只二更天的时候,萧承邺回了东宫,并摸黑躺到了梁宛身边。 梁宛还没睡着,但闭眼装睡。 萧承邺叫她几声,见她不理,也就挨着她睡了。 只他身子热腾腾,呼吸也很重,就让梁宛更睡不着了。 她稍稍侧身,往旁边挪一挪,想着离他远一些。 真太热了。 他是火球吗? “装睡?嗯?” 黑暗里,他抿唇轻笑,明知故问。 梁宛当没听见,继续闭眼装睡。 萧承邺不由坏心大起,侧伏在她身边,吹她的眼皮。 梁宛被他吹得睫毛乱颤,一颗心也乱糟糟的:“你干什么?” 她睁开眼,一张嘴,就被他吻住了唇。 他不安分的手随之覆上她饱满柔软的身子。 “不行。” 梁宛拉下他的手,不许他乱来。 萧承邺含咬她的耳垂,柔声蛊惑:“松手。宛宛,你之前答应我的。” 真男人自然要有用武之地。 梁宛还记得自己的话,便坐起来,旧事重提:“你把衣服脱了。” 她要检查他的伤。 萧承邺自觉让孙太医包扎好了,便也无所顾忌,遂伸开双臂,让她给自己脱。 梁宛也不磨叽,就动手脱了他的寝衣。 借着月光,看他右肩膀确实重新包扎了,且没有浸出血色。 后背亦然。 她放下心,便为他穿回去。 萧承邺忙躲开:“宛宛喜欢穿着衣服做?” 他抓着她的手,摸向自己的腰腹。 块垒分明的腹肌是梁宛的最爱。 梁宛摩挲两下,被他勾引了。 “只一次。” “嗯。” 他应了。 但情到酣处,谁还管这些? 梁宛只觉得自己对他的美色越来越没有抵抗力了。 无力慵移腕,多娇爱敛躬。 汗流珠点点,发乱绿葱葱。 须作一生拼,尽君今夜欢…… 一夜缠绵。 再醒来,日上三竿。 梁宛才睁眼,随手一摸,果然萧承邺已经不在身边。 “夫人醒了。” 红绡上前伺候,先为她递上一杯温热的茶水,随后说了皇后娘娘昨儿半夜醒来的事。 梁宛闻言一喜:“那现在呢?什么情况?” 红绡道:“现在还是昏迷。但总归人醒了,就是好消息。” 梁宛点点头,忙问:“那乔贵妃呢?” “不清楚。” “陛下派人将宸华殿围得水泄不通,乔贵妃什么情况,一点消息也传不出来。” “只知道昨日皇恩寺的僧人入宫,说是为乔贵妃招魂。” “应是还没醒来吧?” 红绡传达着自己知道的消息。 梁宛听得皱眉,思量着乔贵妃是一抹异世灵魂,难不成昏迷不醒还有别的原因? “你再派人去打听一下。” 她吩咐着,问起萧承邺的去向。 红绡道:“殿下去上朝了。近来陛下不问政事,已下令让太子殿下监国。” 梁宛知道这事儿,又点了点头,问起伏崭、伏曜的事。 “归义侯由郁夫人照顾,听说昨夜喝药不是很顺利,就怎么也喂不进去。郁夫人还想来请夫人,但被顺生公公赶走了。” “伏小公子由宋女医照顾,今早宋女医还来求见夫人呢。不巧遇上了殿下,就没让她来打扰夫人休息。” 红绡声音才落,便听梁宛说:“那她现在人呢?快去叫她来。” 梁宛误会宋泽兰要说伏曜的事,还是很上心的。 一旁绿玉见自己没什么事可做,就插了话:“是,夫人,奴婢这就去叫她。” 绿玉匆匆往外走。 红绡就帮梁宛穿上衣服,并扶她下床洗漱。 梁宛确实有些脚软,等洗漱好,坐到软榻上,还觉得有些虚。 久不承欢的后果就是,狼饿狠了,更凶了。 她扶着后腰,感慨自己吃不消。 “夫人要用早膳吗?” “嗯,清淡点。” “好。” 红绡朝外面喊一声,让人传早膳。 片刻后,早膳鱼贯而入。 说清淡,也是有不少荤腥的。 梁宛简单吃一些,就看宋泽兰进来了,立刻热情含笑地问:“宋姑娘,你吃了么?” “没呢。” “来,我们一起吃。” 她拉宋泽兰坐下,摆手让红绡出去。 红绡没出去,却也离她远了些。 她知道梁宛不喜欢人贴身伺候。 宋泽兰坐到梁宛身边,看着满桌早膳,先吃了一碗银耳粥,又吃了两块芝麻菜饼,才减缓用早膳的速度,并看向了她。 梁宛正看着她,满眼殷切地等她说话。 宋泽兰见此,便知道自己受命给伏曜看病的事被她知道了。 她今天一早过来,也是想说这个事的。 事实是,昨夜她就给伏曜诊脉了,也取了他的血做了研究,发现他的身体一半是病,一半是毒。 这毒看似吊着他的命,其实在加重他的病情。 “他怎样?” 梁宛眼神忐忑又期待:“宋姑娘,你有……办法吗?” 她不想看着伏曜慢慢死去。 他才十六岁啊。 搁现代,人生才刚刚开始。 “夫人……你信我吗?” 宋泽兰直接说出自己父亲之死。 梁宛一脸震惊,好一会,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怎么会……这样?” 伏曜他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他而死。 何其荒诞? “对不起。” 她道歉。 却发现她除了道歉,一时不知说什么。 怪不得宋泽兰问自己信不信她。 须知在这古代,为父报仇雪恨,乃是孝子孝女之举啊。 但宋泽兰是孝女,更是医者。 医者是不能违背医者道德的。 所以,她选择如实相告。 免得回头给伏曜治死了,萧承邺见她可怜,推自己出来顶罪。 是了,宋泽兰准备救伏曜。 尽管萧承邺想借自己的手杀了他,但她不会他的意。 他从前瞧不上她。 现在,她也瞧不上他。 狗男人也就在梁宛面前有个人样,实则内心深处凉薄、狠辣着呢。 跟那狗皇帝一样。 听说那狗皇帝为了乔贵妃不吃不喝,要斋戒半月为她祈福,背地里却杀了好几个同乔贵妃生辰一样的宫女,说是为她挡灾。 人前人后割裂至此,还真是好一对父子! “我不知道这些。真的对不起。” “伏曜他……就是南疆乱党推出来的一个傀儡皇子。” “他也活不了多久了。” “宋姑娘,真对不起,有什么是我能……补偿你的吗?” 梁宛眼神歉疚,想要尽最大可能地平息这场仇恨。 宋泽兰面色冷漠,只问一句:“我只想知道夫人相信我吗?” 她把伏曜的身体当做一次医术挑战。 她喜欢挑战自己。 那郁酡子给伏曜下毒,下得高妙但卑劣。 实在是医者之耻。 梁宛不知这些,却从宋泽兰的话里读出了别的内容:“你有办法救他?” 第188章 给他惯出了坏毛病。 下一刻,她惊喜又感激:“宋姑娘,你选择跟我说这些,我自然相信你。” “只要你能救他,合理要求之内,让我做什么都行。” 后面这句话勾起了宋泽兰的好奇:“离开太子殿下也行?” 梁宛一听,瞬间警惕起来:“不会是他让你来试探我的吧?” “不是。夫人误会了。跟太子殿下无关。” “那你提这要求做什么?他得罪你了?” 她也是敏锐的。 一句话就让宋泽兰不知怎么接话了。 “那个……我就是随口一说。” 宋泽兰想了一会,也给了解释:“我就挺好奇他们在你心里……孰轻孰重的。” 梁宛闻言苦笑:“倒也不必这么好奇。” 她喜欢萧承邺,把他看作伴侣,想要保护伏曜,把他看作不懂事的孩子,两人对她都很重要。 宋泽兰也笑了:“行吧。” 她转开话题,说了郁酡子给伏曜下毒的事。 “听说他前一段时间都是吃郁酡子的药。” “他也是愚蠢,身子越吃越差,还以为是自己的原因,丝毫不知是郁酡子想杀他。” 这番话听得梁宛震惊失色。 “你说什么?” 梁宛瞪大眼睛看着宋泽兰,以为自己听错了。 可她听明白了。 怪不得再相遇时,伏曜连下床都难了。 原来是郁酡子想杀他。 为什么? 哦,想起来了,郁酡子跟伏崭父亲伏陵有恩怨,而伏陵一心帮着伏曜复国。 难不成她以为伏曜破坏了他们一家三口? 梁宛想不通原因,却也不在乎了。 眼下她要见郁酡子。 说郁酡子,郁酡子就来了。 她一早给伏崭喂药,同样,还是喂不下去。 便再次来叫梁宛去帮忙。 一定是梁宛昨天那么喂伏崭喝药,给他惯出了坏毛病。 她必须负责。 “你还能吃得下去?” 郁酡子冷脸闯进来,语气近乎命令:“梁宛,快跟我来!” 梁宛看到她,怒火瞬间高涨,勉强压抑住了,淡然一笑:“郁酡子,之前是你给伏曜治病的?” 郁酡子不明所以,皱眉道:“怎么说这个?” “问问而已。”梁宛笑意不达眼底,“你给他治病,我还没好好谢你呢。” “不用谢。帮我给伏崭喂药就行。” 郁酡子没多想,拉着她的手就走。 梁宛也跟着她走了。 半路上,她甩开她的手,再次询问:“你给伏曜治病,都怎么治的?开了什么药?” 郁酡子忧心着伏崭的身体,随意说了几个药名,就不耐烦了:“……反正给你说了,你也听不明白。” “我听不明白,伏曜吃不明白,所以你就可以随意杀人了?” 梁宛讽刺一笑,选择跟她撕破脸。 郁酡子这时也反应过来了,却也不慌,还不屑一笑:“他生来罪恶,早该死了。我是成全他。” “别拿这些来洗白自己!” “太荒谬可笑了!” 梁宛气得面色涨红,额头突突跳,忙深呼吸一口气,平复自己的情绪。 她余光扫到旁边默默跟随的宋泽兰,继续道:“说吧,你都对他下了什么毒。” 郁酡子顺着梁宛的目光,看向了宋泽兰,直接问:“宋明谦是你父亲?” 宋泽兰没有说话,只看着她,点了下头。 郁酡子冷声哼笑:“不错,不算辱没了你爹的名声。” 宋泽兰不卑不亢地回一句:“谢您夸奖。” 实则脑子也快速转开了:她认识她的父亲。那她父亲去给伏曜治病,跟她有关系吗? 她想问,却没问。 她恍然觉得父亲之死,没那么简单。 极乐散啊极乐散。 倒是可以寻个机会给她用一下。 郁酡子不知她所想,只意外地看着宋泽兰,问一句:“你这是……要保你的杀父仇人?” 宋泽兰没回答,只说:“冤有头,债有主。” “好一个冤有头,债有主!”郁酡子看向梁宛,“好,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可以放过他。” 果然是她在暗害伏曜。 梁宛心里失望,却也只能顺着她的话说:“那就告诉我,你对他用了什么毒药。” 郁酡子谈条件:“先辛苦你给伏崭喂个药。” 梁宛:“……” 一码归一码。 “所谓祸不及家人。” “你的恶行,也影响不了我对伏崭的态度。” “郁酡子,我希望你能明白这些。” 她选择以德服人。 一行人就这么浩浩荡荡地去了偏殿。 此间之事,自然很快传到了萧承邺的耳朵里。 “宋女医陪夫人用了早膳,说了伏小公子的病情。” “还说他病重至此,一部分原因是郁夫人暗中下毒导致。” “夫人已经寻了郁夫人对峙,且郁夫人承认了。” …… 暗卫青隐把事情来龙去脉,简单说了一遍。 萧承邺才下朝回了御书房,正要批阅奏折,就得了这么个不算多好的消息。 宋泽兰竟然要保伏曜的命! 他手里灵活自如地转着毛笔,唇角勾着笑,有些出乎意料,却也没太放在心上。 青隐是他的心腹,见他面色不虞,遂试探着问:“殿下,要不要小人——” 去提醒宋女医如何行事。 这句话他没说,但萧承邺心里也明白。 “不必。” 萧承邺没给宋泽兰一个明确的行动指令,其实也是在考验她。 若她趁机杀死伏曜,正好,为他除去心腹大患。 若她没有趁机杀死伏曜,还好好给他治病,倒可见她本性纯善,值得大用。 无论怎样,都是对他有利的。 “且随她去吧。” 他倒要瞧瞧她的本事。 便在这时,顺生端着茶走进来,小声说:“殿下,章尚书、赵侍郎、冯御史求见。” 前二人是礼部大臣,后一人是御史大夫。 萧承邺简单翻看了下三人的奏折,如他所料,都在奏折里直言进谏皇帝近来的昏聩行为。 【生杀大权,系于天子,却非天子私器。刑罚本是惩恶安良,而非泄一时之怒。】 【为君者当以仁爱治天下,滥刑,则民怨,妄杀,则国危。】 【圣人治国,尚德慎刑。君王无道,方以杀戮立威。】 …… 看来,皇帝滥杀宫女的事情,已经传到了前朝。 不枉他一番苦心。 萧承邺抬手示意青隐退下,然后转头对顺生说:“去,请三位大人进来吧。” 第189章 被她的话气哭了。 “是。殿下。” 顺生应声而去,很快把三位大臣请了进来。 “微臣见过太子殿下。” 三人动作一致,弯腰行礼。 “免礼。” 萧承邺微微抬手,然后问及他们过来的目的。 三人里的御史大夫冯毅先出了声:“陛下近来行事恣肆,生杀随意,国朝自有律法纲常,赏罚当循规制,万不可凭一时喜怒定人生死。殿下乃未来储君,当爱民如子,对陛下多加劝诫。” 礼部尚书章济安也跟着出声:“刑杀不可轻动,君心不可偏私,愿殿下劝陛下克制杀伐暴虐之心,守治国之本。” “臣附议。” 礼部侍郎赵煊跟着补充一句。 萧承邺安静听着,缓缓道:“各位大人拳拳爱民之心,孤明白。” 却也没说去劝皇帝行仁政。 没用的。 他的父皇也只在乔贵妃面前做个人罢了。 便在这时,顺生又匆匆进来,在萧承邺耳边说:“殿下,小公主来求见,说是陛下要杖毙那些为乔贵妃看诊的太医。” 已经连续四日了,乔贵妃还昏迷着,皇帝撑到这会才杀太医,也是忍到极限了。 萧承邺心里凉薄想着。 又听顺生说:“谁劝都不行,宸王殿下都跪晕了,小公主说自己真没办法了。” 那他又有什么办法? 他看着面前三位大臣,沉思了一会,起身说:“既然各位大人放心不下无辜百姓,那就跟孤走一趟吧。” 他父皇还能干出多少丧失民心的事,他很好奇。 同一时间 梁宛坐在伏崭床前,一吻一勺药,花了好长时间,终于把一碗药喂完了。 “既然知道是我,就早些醒来吧。” “对了,你知道你母亲对伏曜做了什么吗?” “她给他暗中下毒。” “你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梁宛怀疑伏崭是故意为之。 伏崭躺在床上,一直神色平静,堪称一脸安详的地步,但听到梁宛那么说,眉头瞬间蹙起、眼皮狂跳,像是在竭力否认什么。 梁宛看他对自己的话有反应,便继续刺激他:“你想伏曜死掉吗?” “你安排郁酡子给他治病,却把他的身体治得越来越差——” 她的话没说完,就被一旁的郁酡子按住了肩膀。 郁酡子也是无语了,这女人怎么那么喜欢向儿子告状? 简直什么事都对他说! 她怕给儿子刺激狠了,影响他的身体,就出手制止梁宛继续说下去。 梁宛抬手挥去她的手,敷衍地对她做个噤声手势,继续说:“你是不是有意让她治死伏曜?” “亏我以前还觉得你是个忠仆。” “没想到你是贰心之人,不仅投降大邺,还悖逆杀主。” 她故意误解他、鄙视他。 她知道他在乎她的看法。 果然,伏崭像是急了,面色涨红,额头青筋跳动,嘴唇也抖了抖,像是想说什么。 可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人也没有醒来。 只眼睛里倏地滚下一滴眼泪。 像是被她的话气哭了。 郁酡子见此,哪里还敢让她久留? 立刻抬手推她:“你少说点吧。” 却也看出了语言的力量。 她摆手让梁宛出去,然后趴在儿子耳边,低声说:“好孩子,快醒来吧。我有办法,让你们在一起。” “只要你喜欢,我就让你得到。” “你那手脚,也影响不了什么。” “她是你的。一定会是你的。” “你还没得到她,这么躺着,懦夫一样,真的甘心吗?” 她也用言语刺激他。 只跟梁宛的初衷不同。 若梁宛在这里,一定会说:你在养蛊,你知道吗?教育孩子,也不是你这样教育的。 可惜,梁宛不知道。 梁宛走出去之后,就去看伏曜了。 伏曜病恹恹地躺在床上昏睡着。 听到有人进来,大抵是哀莫大于心死,连睁眼看人都不看了。 他安安静静躺在那儿,室内光线昏暗,更显他肤色惨白,容貌凄美。 像是一具美丽的尸体,只等人装进棺材里。 “是我。伏曜。” 梁宛坐在床边,抓起他的手,缓缓道:“宋姑娘给你说了吗?” “你身体这么差,大半原因是郁酡子暗中给你下了毒。” “你不是快死了,你是被人暗害了。” 她知道心理因素对疾病的影响,所以先给他一个希望。 但伏曜依旧不理她。 他紧闭双眼,连手也抽了回去。 梁宛见此,叹气道:“你生我的气了。” “真是小孩子脾性。” “可伏曜啊,我现在很开心。” “宋姑娘说有办法救你了。” “你会活下来,恢复健康,长长久久地陪伴着我。” 长长久久四个字到底还是触动了伏曜。 他想到了漫长余生里的无常,也许哪天太子就死了呢? 也许哪天太子就变心了呢? 也许哪天母亲就厌倦太子了呢? 以前,他自知时日不多,所以心性很急。 急着得到,急着霸占,急着及时行乐。 可越急越出错。 如果他恢复健康,余生漫长,一年、两年、十年,哪怕侥幸偷得十年寿命,也够他对未来充满期待了。 但这种期待很快滋生出新的不安。 母亲是不是在骗他? 他猛然睁开眼,再也忍不下去了。 “你、你在说什么?” 他是中毒了? 不是身体变差了? 是了,他确实是来到京城,换了郁酡子的药,才身体一日不如一日的。 原来,她是给他下了毒。 为什么? 伏崭想杀他? 不,他没那个狗胆子! 他便是再能耐,也有弱点,曾许诺的誓言是一条锁链,牢牢束缚着他。 他将一生效忠他,做他的刀,也做他的狗! 若违此誓,便教他生无安处,死无归所,永坠阿鼻地狱! 他知道伏崭天不怕地不怕,却很怕这个誓言! 所以,郁酡子为什么要给他下毒? 梁宛看出他的困惑,就把郁酡子跟伏崭父亲伏陵之间的恩怨简单说了。 伏曜听到伏陵的名字,顿时咬牙切齿:“我就知道,他就是罪魁祸首!” 从前,伏陵毁掉了他跟梁宛母慈子孝的好时光。 现在,他惹出的情债,又祸害到了他身上。 他若能活下来,一定要杀了他。 “所以,振作点,伏曜,你还有机会恢复健康。” “嗯,伏曜,母亲祝愿你,健健康康地爱人,也健健康康地被爱。” 这一刻,她温柔而爱怜地看着他,仿佛她是他亲生的母亲。 明媚的日光透着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更为她蒙上一层圣光。 伏曜神色怔愣地看着她,良久良久,竟不敢生出半分亵渎之心。 第190章 寂寞地要发疯。 “怎么不说话?嗯?高兴懵啦?” 梁宛语气轻松,跟他开着玩笑。 伏曜表情严肃:“母亲不是在骗我吗?” “我为什么要骗你?” “给你希望,再让你失望,对你有什么好处?” “这样吧,如果你不信,就让宋姑娘给你治疗一段时间,等你身体有所好转,你自然就相信我说的话了。” 梁宛说话间,宋泽兰走进来,已经熬了一碗药。 药汁是深褐色,冒着热腾腾的苦气。 “宋姑娘,谢谢你,也辛苦你了。”梁宛满眼感激地道谢,又朝她伸出手,“给我吧。” 宋泽兰提醒一句“小心烫”,就把药碗给她了。 梁宛接了药碗,吹凉一些,一勺勺喂伏曜喝药。 伏曜虽说怀疑梁宛的话,但喝药确实积极了。 有时候心态一转,比什么药都有用。 第二天,他就觉得身子轻巧了些。 尽管还是没什么力气下床,却没有再咳嗽、吐血了。 梁宛看他状态不错,喂药时,还给了他一个惊喜:“我以前说你这名字不吉利,你还记得吗?” 伏曜忙点头。 他自然记得,还曾想过她会给自己取什么名字。 此刻,见她提及,顿时满眼期待。 梁宛便含笑说:“我这两天有给你想过……你说,伏临如何?喜欢吗?” “母亲取的,我自然喜欢。” 伏曜想着伏临同福临,便明白她的用意了。 “你喜欢就好。”梁宛温柔一笑,又道,“我还给你取了字,叫无疾,等你年纪到了,就可以用了。” 伏临,字无疾。 多么美好的祝愿。 伏曜感动地红了眼:“谢谢母亲。” 他有那么一刻,感觉又回到了从前——因为切实感觉到她的爱,或者说他期待的那份母爱,又回来了。 他感觉到一种难以言说的满足。 原来,男女之间的情爱,让他躁动、贪婪。母子之间的爱,让他平静、幸福。 原来,只要她爱着他,就足够了。 这种想法的转变,也让他的精神更好了些。 连续喝药三天后,他就有力气下床了。 仿佛回到了从前,尽管病弱,却有了生活自理能力。 这又正向影响了他的精神状态。 他预感自己的身体会一天比一天好。 “你看到了吗?那条鱼叫白灵,是红绡给起的。” 梁宛扶着伏曜坐到池边的石凳上,欣赏着自由自在的鱼儿们。 红绡适时地递上鱼饵。 梁宛接过来,先给了伏曜一把鱼饵,示意他投喂鱼儿。 伏曜喂鱼时,看着它们争相觅食、翻腾出哗哗啦啦的水声,只觉得充满了生机勃勃的力量。 “伏临,眼下你身子好了些,要多出来走走,多晒晒太阳。” “你可不要小瞧了晒太阳,万事万物都离不开太阳。” “嗯,太阳有杀毒作用呢。” 她笑得温柔而静美。 伏曜认真听着,点点头,一脸乖巧地应好。 远远望去,一派母慈子孝。 萧承邺捏着拳头,压下酸妒,问一旁的顺生:“夫人这几天都陪着他?” 他这几天忙于政务,每日早出晚归,有时候回东宫,梁宛都睡着了。 他不想扰她好眠,常跟她说不了几句话。 伺候她的宫人也说过她的日常,来回照顾伏崭、伏曜主仆罢了。 却没想到她还真把一个将死之人照顾活了。 宋泽兰啊宋泽兰,他还是小瞧她了。 “殿下要不要叫夫人过来?” 顺生留意着他的神色,小声询问。 萧承邺没说话,就受虐一般看着。 他今日稍稍清闲,本想早些回来陪她的。 不想,没有他,她也可以很快乐。 他们之间的氛围,甚至让他觉得自己贸贸然过去,就是一个不受欢迎的闯入者。 她想看到自己吗? 思量间,梁宛在红绡的提醒下,抬眼看了过来。 先是惊愕,后是喜悦,接着便小跑而来。 他下意识上前迎接,这小径上凹凸不平,他怕她摔着。 “别跑了。小心点。” 他皱眉提醒,下一刻,温香软玉抱满怀。 梁宛一袭紫衣,扑入他怀里,声音透着清甜娇柔的味道:“你今天回来的这样早啊?” “你也太忙了。” “还只是监国,就忙得见不到人了。” 她何尝没有怨言呢? 等他一朝登基,成为皇帝,怕是比现在还忙,而她困于后宫,想一想,就寂寞地要发疯。 “想我了?” 萧承邺抱紧她,下巴搁在她肩膀,贪婪地轻嗅着她身上的香气。 却也闻到了浓重的药味。 不用想,也知道是伏曜身上的。 她这些天,心里、眼里都是伏曜。 养母对养子的感情有多深呢? 他妒忌地生出恶念,想让她怀上自己的孩子。 因为这个恶念,在梁宛说:“嗯,想你了。” 他便问:“有多想我呢?” 他不安,要证明。 梁宛听出他的意思,便踮脚亲亲他的唇角,想着拉他回寝殿里去亲热。 她可做不了当众接吻,跟暴露狂似的。 可萧承邺喜欢。 尤其是当着伏曜的面。 他捏高她的下巴,强势地吻回去。 隔着一树花丛,他看到伏曜在看他们。 妒忌吗? 痛苦吗? 他刚刚便是这种心情啊! 实则伏曜很快就移开了视线。 他对于两人的亲密,自然妒忌、痛苦,可这种痛苦很快就被身体健康的喜悦稀释了。 是了,他的身体好多了,他会活得很长久。 他还有很长时间,去见证他们这段感情的终局。 他忽然想起某日梁宛为鼓励他振作,随口说:“也许哪天我被太子辜负了,你还能保护我呢。” “我也不是没了娘家人,对不对?” 娘家人啊。 他当时只知道吃醋,现在似乎品味出一些别的东西来。 或许梁宛也不全然信任萧承邺。 她向来精明,做生意更是知道分散风险的道理,连花魁都是培养好几个,又怎么会在婚姻大事上犯糊涂? 尤其她选择的男人是一国储君。 所以,他未必不是她的备选。 甚至伏崭,也在其中。 他阴暗地想,她或许没那么喜欢萧承邺。 梁宛沉迷男色,已经完全把一旁的伏曜忘干净了。 “阿鸾,回殿里……” 她被吻得眼神迷离,双腿发软,“去床上……” 第191章 简直是一对儿白眼狼! 床上与床下,萧承邺就是两种人。 梁宛又被折腾得不轻。 等恢复意识,已经是后半夜了。 那时,萧承邺窸窸窣窣起了床。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他正在穿衣服,下意识问:“阿鸾,去哪里?” 萧承邺没看她,只柔声回答:“宛宛,我有点急事要处理,你继续睡吧。” 他说着,系上腰带,俯身过去,亲了下她的额头,转身就要走。 梁宛伸手拽住他的衣袖,睡眼惺忪:“什么急事?今天好像不需要上早朝吧?” 她记得大邺上早朝,是五天一休。 今天按理说,是应该休息的。 萧承邺昨晚那么狂浪,也说了今天休息。 “等我回来说。” 萧承邺拍拍她的手,眼神尽是安抚。 梁宛直觉不对,内心警醒,也没了睡意。 她坐起来,披衣送他出去。 殿门口晃动着很多人影。 是裴彰、纪随、陈续等近卫,还有很多不知名姓的东宫卫军。 他们穿着甲胄,兵器别在腰间,眼神锐利有光,像是要奔赴战场。 她看得心头大震,还想跟出去,就被萧承邺按住了肩膀。 “乖,在家里等我。” “不用担心,我可以处理好。” 萧承邺丢下这两句话,就匆匆带人走了。 梁宛目送他身影远去,一颗心七上八下落不到实处。 红绡、绿玉就候在殿门外,这会忙上前伺候,安抚她回去休息。 “夫人莫要担心,殿下英明神武,都会处理好的。” “是呢,夫人再睡会吧,离天亮还早着呢。” 两人纷纷出声劝着。 梁宛就看着她们,询问:“可知发生了什么?” 红绡摇头。 绿玉顿了顿,说自己睡前听到一阵很急的马蹄声,还有铃铛声。 “我没听到。你做梦呢吧?” 红绡第一反应是否定,反而让梁宛起了疑心。 梁宛板起脸,看着红绡,不悦道:“你平日最是细心,却也最跟我不是一条心。” 她预感红绡知道点什么,可她一心维护着萧承邺的利益。凡是萧承邺不想她知道的,她就都瞒着。 “夫人明察,奴婢是真不清楚。” 红绡立刻跪下,眼里满是无辜。 但梁宛不信她。 梁宛回房穿了衣服,让绿玉伺候洗漱,就去看伏曜了。 伏曜还在睡,屋里灯光暗着。 反而是伏崭屋里亮了灯。 细听来,声音很吵。 她便走进去,看里面端出来一盆盆血水。 原是伏崭半夜疑似做了噩梦,右腿一踹,拉扯到伤口,崩断了几根线。 郁酡子先是忙着缝补伤口,又一勺勺给他喂安神汤,忙得额头都是汗。 连梁宛来了都不知道。 还是宫女行礼叫人,才发现了她。 “你怎么来了?” “来得巧,快帮我喂他喝药。” 她把药碗直接放梁宛手里。 梁宛也没推辞,一边喂药,一边问:“他什么时候能醒?” 郁酡子叹气:“我怎么知道?” 梁宛便没问了,而是对着伏崭说:“还不肯醒吗?近来,伏曜的身体都好起来了。没准过几天就能跑能跳了。” 后面几个字脱口而出,才知自己说错了话。 他手脚伤残,哪里能听这些? 果然,他情绪激动起来,手脚也跟着颤动。 吓得郁酡子赶忙按住他,给他额头施针,让他快速昏睡。 “你想害死他吗?” 郁酡子气得大吼:“我跟你说,若是伏崭有个好歹,伏曜也别想活!” 梁宛知道她关心则乱,也就没跟她对吵。 主要她心里也有事。 药碗一放,也就出门去了。 绿玉看到这里,忍不住为她鸣不平:“这郁夫人实在放肆,若不是夫人心善,哪里会留他们在东宫养伤?” “瞧瞧她要的那些药材,哪一味不是价值千金?” “简直是一对儿白眼狼!” 她对郁夫人不满很久了。 红绡知道梁宛不会想听这些,就伸手拉了下绿玉的衣袖,示意她少说些。 经过这么一番折腾,天空也泛起了鱼肚白。 晨光随之渐渐穿破云层。 梁宛昨晚没用膳,有点饿,就回寝殿用了早膳。 也是用早膳的时候,看到了飞星。 飞星一身黑色暗卫服,更显单薄消瘦,但小麦色的皮肤,亮闪闪的眼睛,以及行走如风的速度,都昭示着她的精力、血气很旺盛。 梁宛足足愣了好一会,才惊喜出声:“飞星,你回来了!” 飞星躬身行礼,含笑说:“夫人,好久不见。” 是啊,确实好久不见。 一转眼,她们都快阔别两个月了。 梁宛很想念她,立刻放下碗筷,跑过去拥抱她:“飞星,你可终于回来了。” 飞星也回抱着她:“嗯嗯,我回来了,夫人可还好?” “还行吧。”梁宛拉她坐下,关怀着,“饿不饿,要不先吃饭?” 飞星便点头一笑,陪她用了早膳。 于是,梁宛一边吃早膳,一边说起萧承邺仓促去皇宫的事。 “我预感是出了什么事。” “也不知是什么事,他就是瞒着我。” “好烦啊,感觉自己像个废物。” 她随口吐槽着。 便听飞星说:“我来京城时,约莫三更天,正好看到东华门处马蹄声急,驿卒还差点摔下马。” 驿卒? 送信的? 梁宛心里一咯噔,隐隐冒出一个猜测,忙问:“然后呢?” 飞星面色凝重了些,缓缓说:“那驿卒高举火牌,嘶声喊着,‘八百里加急!北疆急报!’” 火牌? 大邺朝廷发的紧急驿站通行证,意为“十万火急、优先驰驿”,专用于军情等急报。 “你的意思是……北疆出事了?” 梁宛面色一僵,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那么,北疆到底出了什么事? 同一时间 萧承邺已经带着大臣,跪在了宸华殿前。 皇帝守着乔贵妃到后半夜,才眯一会,就被吵醒,这会面色疲倦,神色烦躁,却也勉强克制住了。 “朕根本不知定北王回京的事,如何派人半路伏杀他?” “估摸是他狼子野心,意图作乱,为了师出有名,才设下了这么一场苦肉计。” 皇帝捏了会太阳穴,冷森森的目光俯视着太子,声音骤然严厉起来:“如今,他煽动北疆军士作乱是事实,太子,你准备怎么做?” 第192章 虎毒尚不食子。 萧承邺也是刚收到的消息,说定北王何正权在回京途中,遭遇伏击,身受重伤。万幸抓住了一个活口,调查之后,却是出自萧府军。 萧府军乃是萧瞻打天下时,亲手组建的军队,可谓所向披靡。 萧瞻登基称帝后,便把他们编入禁卫军,充当亲卫。还有一些就分散各地,执行秘密任务。 定北王说自己被萧府军伏击,也有可能。 “儿臣认为,天下百姓为重,应该安抚为主。” “安抚?”萧瞻冷笑,“朕说了,朕没有下达这种命令。还有,他是私自回京,为将一方者,擅离职守,乃是重罪。” “父皇息怒。”萧承邺垂眸低头,一派恭顺之态,“定北王回京一事,早就呈了奏折,父皇近来无心朝政,才不清楚。且定北王是听闻京中变故,不放心您的安危。他来时,为表忠心,只带了十几人,结果在庸山关遭遇伏击。” “父皇明察,他是一片忠心。” “好一个一片忠心!” 萧瞻气得抬脚就踹他的肩膀,还是右肩。 不过,被裴彰舍身挡住了。 “陛下息怒,殿下还有伤在身。” 裴彰挨皇帝一脚,痛得面容扭曲,却不敢呼痛,而是爬起来,跪在地上砰砰磕头。 其他大臣看了,也纷纷劝道:“陛下息怒。殿下所言,也有道理。还望陛下明察。” “定北王是从龙功臣,又戍边十几载,对大邺忠心耿耿,今日回京路上被伏击,想必其中有些误会,望陛下准他回京陈情。” “匹夫尚有一怒,定北王劳苦功高,陛下胸怀宽广,还望多加宽宥。” …… 他们纷纷为定北王说话。 萧瞻知道自己一旦放权给太子,大臣们就会转向太子阵营,只没想到这么快。 才几天时间,太子就把大臣们都收服了? 还是他们早就暗中投靠了太子? 他气得胸口起伏,握紧拳头,看太子如看仇敌:“逆子,别以为朕看不出你在背后推波助澜!” “儿臣冤枉。”萧承邺伏地叩头,语气悲伤,“父皇此话真是伤透了儿臣的心。” “你还有心?” “朕还没死呢!” “你想做什么?” “逼宫是吗!” 萧瞻冷着脸,大喝:“来人,太子言行狂悖,自今日起,禁足坤宁殿,无诏不得出。” “陛下三思!” “陛下息怒!” “陛下,太子殿下一心为国为民——” 大臣们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皇帝冷声打断。 “闭嘴!” “何正权领兵作乱,乃是谋逆,尔等却让朕好生安抚,还真是朕的好臣子呢!” 萧瞻讽刺一番,转头扫向赵总管,命令道:“去,召骠骑将军、车骑将军、忠勇侯、安乐侯过来。” 前两人掌管兵权,后两人都是乔贵妃一党的人。 大臣们知道皇帝这是要动兵戈的意思,甚至还要放权给乔氏一党。 他们都是文臣,虽不平,却大多数还是怕死的。 当然,也有直臣敢谏言。 如礼部尚书章济安。 他看太子被禁卫军带走,直接站起身,大声痛呼:“虎毒尚不食子,陛下这是要让天下百姓寒心吗?!” 萧瞻压抑着胸腔里沸腾的杀意,冷声道:“章济安,你老糊涂了。” 章济安言辞犀利:“臣只知礼不可废,太子殿下亦无错。” “朕说了,你老糊涂了,所以看不见太子的错。” “陛下既这么说,那在场的各位大人,都是老糊涂了吗?” “够了,别在这里倚老卖老,朕的耐心不多。” “陛下沉迷女色,疏忽朝政——” 章济安越说越激愤。 萧承邺不想他惹怒皇帝,横遭屠戮,忙出声:“章尚书!” “太子殿下不必劝臣。”章济安毫无畏惧,“臣今日死在这里,也是死得其所。” “那你的家人呢?”萧瞻冷眼威胁,“不知你的家人是否像你一样悍不畏死?” “朕没记错的话,你一月前,才新添了孙儿。” 打蛇打七寸。 这一句话到底还是威慑住了章济安。 半晌,他才喃喃说一句:“陛下不怕有负天下,臣又何怕有负家人?” “是我怕有负于您。” “承邺无能,作为储君,无法令陛下满意,才让您跟陛下君臣失和——” 萧承邺躬身朝着章济安行礼,之后,又朝跪着的大臣们一一行礼,一副礼贤下士又谦卑至极的姿态。 落入萧瞻眼里,只觉得他伪善至极。 呵,这些可都是他当年玩剩下的。 “行了,别在这里惺惺作态。”萧瞻不耐烦地挥手,“回坤宁殿,好好给你母后侍疾去吧!” 他换了说法,便是退后一步,给他一点体面。 “是。父皇。” 萧承邺躬身一拜,转身离去。 他去坤宁殿的路上,面色凝重地对裴彰说:“你去守好东宫。如果陛下派人请梁宛去宸华殿,务必拦住了。梁宛活着,孤才能活着,懂吗?” 裴彰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好一会,才语气沉重地应了声:“是,殿下,属下懂。” 随后,他转身,匆匆回了东宫。 东宫里 一片风雨欲来的宁静。 梁宛心里有事,跟伏曜弹棋时,就走了神。 “母亲?”伏曜皱眉轻唤,“母亲,该你了。” 梁宛回了神,却也没有弹棋的兴致,就很敷衍地弹了下。 白棋轻轻碰了下黑棋,并没有将黑棋碰出棋盘。 轮到伏曜了。 他出手一点不手软,仅一下,就弹去了梁宛的一颗白棋。 棋盘上白棋少于黑棋很多了。 梁宛便不走心地夸奖一句:“不错呀,玩得越来越好了。” 伏曜笑道:“是母亲让着我。” 他也看出她有心事,便问:“母亲是不是遇上了什么麻烦?” 梁宛想了下,还是问了出来:“你对北疆了解多少?那定北王,你听过没?” “听过。” “他是守卫北疆的战神。” “算是太子党。” “他怎么了?” 伏曜随口一问,仿佛并不在意。 实则心里已经警惕起来:伏陵就在北疆。如果北疆乱了,必有他的手笔。 梁宛没回答,就安静看着伏曜,好一会,才说:“伏临,我能信你吗?” 北疆乱了。 乱的很突然。 他们这些南疆乱党,有掺和其中吗? 思量间,外面传来响动。 她皱眉看去,询问一声:“发生什么了?” 却听到飞星大喊一句:“保护夫人!” 第193章 夫人,得罪了。 抱歉,暂无内容点击按钮,下载番茄App更多好书免费,还能和作者互动去下载 《色令智昏,禁欲病娇太子囚她成瘾》第193章 夫人,得罪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色令智昏,禁欲病娇太子囚她成瘾</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194章 再次毁掉他的幸福! 梁宛没红绡这么自信。 她忧心忡忡,晚膳也没什么胃口,草草吃了几口,就洗漱睡去了。 但根本没睡好。 夜里几番噩梦,都是梦到萧承邺被皇帝赐死。 她被吓醒,第二天,想去看望乔贵妃,照旧被飞星她们阻止。 “你们莫要愚忠!” “我是想帮你们主子!” “你们清醒点啊!” 她真是急死了,平生第一次想对女人动粗。 她以前真是个对女人很包容的人。 “夫人冷静些,莫要让奴婢(我们)难做。” 无论她说什么,她们都是这句话,以及不许她离开东宫。 她只有等。 如是等了两天,竟然等来了伏曜的横死。 伏曜其实一听北疆乱了,就有不好的预感。 他直觉伏陵对北疆做了什么。 以他四处煽风点火、培植势力、浸淫权谋的本性,定北王若是在回京途中遭遇伏击,估摸就是他的手笔。 他以前常挂在嘴边的话,就是浑水好摸鱼。 那他现在目的是什么? 他在一个难眠的夜里,翻来想去,终于勾勒出了他的计划——先让大邺内乱,再趁机复辟南疆。 当然,为复辟南疆,少不得他这个傀儡皇子。 他想到这一点,猛然坐起,脸色煞白。 伏陵会来东宫! 他会带走他,像之前那样,再次毁掉他的幸福! 不可以! 他绝不能让他如愿! 他下了床,草草穿上衣服,推开门,去了伏崭所住的屋子。 这屋子里的药味比他屋里还浓些。 “你怎么来了?” 郁酡子正艰难喂伏崭喝药,看到他风风火火进来,虽扶着门,有些气喘,可身体是大好了。 那宋泽兰实在有些本事。 照这么下去,他还真能恢复健康了。 倒是命好。 遇上了宋泽兰这个妙手回春的活神仙。 那伏崭呢? 或许她也该请她来给伏崭瞧瞧? 正想着,便听他说:“有毒药吗?见血封喉的毒药!” “怎么,你活腻了,想寻短见?” 郁酡子没好气地讽刺一句。 她儿子昏迷不醒如同活死人,他一个半死不活的人忽然活蹦乱跳,换谁都心里不舒服。 她甚至像皇帝那样迷信了,觉得是他抢去了儿子的生机。 “不,我要杀一个人。” 伏曜喘匀了气,走过去,站到床边,俯视着伏崭苍白病态的脸,继续说:“想知道我要杀谁吗?” “伏陵。” 这两个字一出口,郁酡子手里的药碗就摔在了地上。 伏陵啊? 她也想杀了他。 把她儿子糟践成这样,将伏曜视若珍宝,她确实想除之后快。 但仅凭他伏曜这么个病秧子? 那人武功高强,连伏崭也不是他的对手。 “他回来了。”伏曜面色凝重地看着她,“我有预感,他回来了。” “他会来东宫,带走我,还有伏崭。” “哪怕伏崭手脚废了,他也不会放过他的。” “不除去他,我们永无宁日,也永不得自由。” 他在说服她。 她也被他说服。 她周游天下那么多年,自然打听过伏陵的下落,可他是南疆乱党首领,保密功夫做的很好,根本难觅行踪。 “你确定?” “我确定。”伏曜朝她伸出手,“我会杀了他。终结这一切。” 他已经长大了。 绝不会让他再操纵自己的人生。 他也不想让母亲担心了。 更不想她因为自己而涉险。 想着她,他又生出几分怯懦与退缩:他不想死了。 他现在走得动路,吃饭也吃得香。 昨日她被困在东宫,跟他诉苦,说太子控制欲很强,东宫所有人都不听她的,她看似被宠爱,却没一点自由。 他听得很心疼。 当时就想,等他身体再好一些,就带她离开东宫。 他还有机会吗? 一个白色琉璃瓶被放在他手心。 接着是一柄匕首。 郁酡子为他准备了两件杀器。 “匕首淬了剧毒,强效软骨散能让你更易得手。” “别让我失望。” 她说完,弯下腰,收拾地上药碗的碎片,却不小心被划破了指腹。 鲜血瞬间涌出来。 她不自觉抬头去看伏曜,却见他拿了东西,已经出了殿门。 她想提醒他三思而后行,却什么也没说。 他死或不死的,实在跟她无关。 她只在乎伏崭。 就像伏陵只在乎伏曜。 伏陵如伏曜所想,一回京,就跟手下线人联系,随后就知道他在东宫了。 当晚,高傲自负如他,就翻墙进了东宫,并摸进了他的屋子。 但伏曜不在床上。 他也不急,就躺在他床上小憩了。 他北上半年,寻到北戎旧部,并成功煽动他们在大邺内斗时,兴兵来犯。 天下战火将起的兴奋感像是一团烈火,烧灼着他的胸腔。 他很久没这么快乐了。 自从伏宴去世,他就体会不到什么是快乐了。 哦,也不对,看到伏曜还是有些快乐的。 他身上流着伏宴的血,可惜,他跟伏宴生得一点也不像。 他过分女气,精致妖孽得像个娘们。 娘们儿总是坏他的事。 伏宴就是死在女人手里的。 对,伏宴是云宛害死的。 不是他气死的。 他应该杀了云宛给他报仇。 听说狗太子现在也喜欢她。 那杀了她,真是一举两得呢。 想到这里,他顿时杀意泛滥,从床上坐了起来。 那女人住在哪里呢? 他下了床,迈步往外走,却听得有脚步声靠近。 是伏曜来了。 他听得出他的脚步声, 且判断出他身子好了些,行走都有力气了。 不错。 方便他带人走。 “吱嘎——” 伏曜推门的时候,就感觉到了房里有人。 他心脏砰砰乱跳,但强作镇定地迈步进去。 脖颈随之被圈住。 伏陵的声音浑厚低沉,落在耳边,隐隐带着亲昵的笑意:“小子,好久不见。” 便是这一刻,伏曜袖中匕首直刺他的心脏。 如同伏崭对梁宛是不设防的。 伏陵对伏曜,也是不设防的。 而伏曜出手迅速,毫不手软。 随后推开他,转身大呼:“来人,抓南疆乱党!” 可他只喊了一声,就被伏陵一脚踹趴在地上。 “砰!” 伏曜重重摔在门槛上,胸腔似乎有根肋骨摔断了,痛得他面容扭曲,眼泪都溅了出来。 下一刻,男人的大脚踩在他后背上:“孽障,你敢伤老子!” 第195章 生死之事,不容迟缓。 梁宛又一次从噩梦里惊醒,睁开眼,额头滚下几滴冷汗。 她坐起来,捂着砰砰乱跳的心脏,隐隐还浮着一层不安。 “夫人怎么了?” 守夜的飞星就睡在床下的小榻,听到动静,睁开了犀利的眼睛。 梁宛看着她,小声说:“心里忽然慌慌的,有点怕。” “是不是又做噩梦了?” “我听人说,梦都是相反的。” “殿下那边也来了信,说没事,皇后娘娘清醒的时间也越来越长了,一切都在变好。” 飞星柔声宽慰着她。 梁宛没说话,还是恍恍惚惚,心神不定。 便在这时,外面传来兵甲碰撞的声音。 同时,隔着一道殿门,火把高燃,如同火龙,穿梭来去。 梁宛预感不妙,脸色一变,双手抓紧了被子:“发生什么事了?” “飞星守好夫人!” 裴彰冷肃的声音传进来:“夫人莫怕,是宵小之人误入东宫,我们很快就会将人拿下。” 这谎言太拙劣了。 什么宵小之人会夜闯东宫? 她火速穿衣下床,直觉要亲自出去查看。 “夫人——” 飞星下意识想拦她。 梁宛莫名怒火汹涌,低喝道:“飞星,别让我恨你!” 飞星看她真动了怒,也就保护她出去了。 殿门打开。 裴彰看到梁宛,吓得白了脸,直接瞪向飞星:“怎么让夫人出来了?” 那南疆乱党劫持了伏曜,还扬言要见梁宛,不然就杀了伏曜,笑话,他们怎么可能让梁宛涉险? 没准就是他们南疆乱党内部的阴谋,想着除去太子殿下的心头肉。 看皇帝为了乔贵妃,荒废朝政成什么样子了? 还坑杀了不少宫女、太医,已经背上了昏暴之君的骂名。 太子殿下对梁宛的感情一点不比皇帝少,他们绝不敢让梁宛有个好歹。 “快带夫人回去。” 裴彰看向奔来的红绡、绿玉,示意她们直接动手。 红绡、绿玉两人本来也是守在殿内的,当梁宛醒来,她们也醒了,并听到了动静,就急急出来查看。 而查看的结果,她们都慌了。 “夫人,伏公子出事了,快跟我来!” 红绡大喊一声,抓住梁宛的手就跑。 飞星却拽住了梁宛的手。 不等梁宛甩开,就听红绡吼出来:“飞星,我们当知夫人的底线。生死之事,不容迟缓。” 红绡是知道梁宛有多在意伏曜的。 若伏曜死了,而夫人没能见他最后一面,绝对恨死她们,连带着也会恨上太子。 太子想保护梁宛的心没错,但方式很重要。 不然,弄巧成拙,遗憾一生。 飞星被红绡的吼声震了一下,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就松开了拽住梁宛的手。 梁宛得以往前飞奔。 夜风呼啸吹来,吹乱了她的头发。 她被头发蒙住眼,不慎踩着裙摆,摔了出去。 很疼。 胸疼。 手肘疼。 脚踝似乎扭着了,也很疼。 可她顾不得疼,爬起来,还是疯狂地跑。 心脏轰隆隆的,跳得像是要炸开。 喉咙里似乎都冒了咸腥。 她从没有这样为一个人飞奔过。 也从没这样恐惧过。 她跑得一身汗,却手心冰凉:“红绡,伏曜……怎么了?” * 伏曜刺伤了伏陵。 那伤口冒着黑血,显然是淬了剧毒之物。 “哈哈,不愧是伏宴的种。” 伏陵拔下匕首,扫了眼胸口流出的黑血,又气又笑又欣赏,唯独没有面对死亡的恐惧。 他这种刀口舔血的人,早就视死亡为归宿了。 只怎么就死在他手里了? 一报还一报吗? 他想起伏宴在床上的诅咒:“伏陵,你会死无葬身之地。” 如今他死在异乡,算是死无葬身之地吗? 毒素在快速蔓延。 他感觉到半个身体都被麻痹,力量也在流失。 真糟糕。 他还没欣赏到自己掀起的战火。 “蠢货,南疆复兴在望,你知不知道?” 伏陵把伏曜拎起来,然后掐着他的后颈,狠狠撞在殿门上。 “砰!砰!砰!” 连续三下。 伏曜被撞得头脑发晕,鼻骨断裂,满面鲜血。 伏陵没心软,贴着他痛苦的脸,如野兽低吼:“伏曜,你自毁万里江山,跟你那个没用的老爹一样!” “我爹只想我活着。” “是你,伏陵,你让我活得生不如死。” “我都幸福了,你为什么要出现?” “你该死!该死!” 伏曜目眦欲裂,吐他一口鲜血,并不怕他。 伏陵被激怒,手中匕首刺向伏曜的眼睛,恨不得跟他同归于尽。 但他半路停下来了。 他要杀他,也要杀云宛。 哦,应该说梁宛。 她改名字了。 “放开他!” “你已经被包围了!” 东宫卫军手持刀剑冲过来,暗处也有暗箭袭来。 “咻!咻!咻!” 三箭陆续射来,但都被伏陵躲开了。 伏曜就没那么幸运了,有一箭刺过他的脸,有一箭穿透了他的左肩。 他痛得摇摇欲坠,昏昏欲死,却被伏陵捏着脖颈,动弹不得。 该死,那毒药怎么还没毒死他? 郁酡子在算计他吗? 他预感今日怕是要死了。 那他死前还能见她一面吗? 从郁酡子那里出来,他就去见她了,可守着殿门的近卫说她睡了,不方便见人。 他就没去打扰了。 这会迫切地想见她。 又祈祷她好好安眠,不要出现。 可伏陵哪里会如他的意? “去叫梁宛来!” “她养子是死是活,就在她一念之间了。” 伏陵对着东宫卫军们喊话。 东宫卫军们知道梁宛的重要性,见他真拿伏曜挡箭,也不敢射箭了。 太子不在,万一他们伤了伏曜,得罪了梁宛,吃不了兜着走。 “不许去!” 伏曜怕梁宛过来会遇险受伤,喝止了动身去叫人的卫军。 “伏陵,你有本事就杀了我!” 他宁愿死在他手里,也不要成为他威胁梁宛的人质。 伏陵必须死。 他比伏崭还危险。 他还一直对梁宛有杀意,只要他活着,就会给梁宛带去很多灾难。 这么一想,他抬手狠狠按在他的伤口上,试图激怒他杀了自己。 却被他生生捏断了手指。 伏陵固然中毒,行动受限,却依旧能轻易要了他的命。 “咯吱”一声脆响,伏曜痛得差点昏过去。 便在这时,梁宛出现了。 她头发蓬乱,面容惊惧,大叫一声:“住手!” “我来了,别伤他!” 第196章 死在了最想活的时候。 时隔多年,伏陵再次看到了梁宛。 妖艳的脸,饱满的胸,水蛇一样的腰,跟她那个姐姐一样的风骚。 真该死啊。 他满眼厌恶地看着她:“梁宛,苟活到现在,夜里不做噩梦吗?” 梁宛知道他在说什么,避而不答,只问:“你想怎样?” 余光看伏曜一脸血,死气沉沉,几乎看不出人样,心里刀割一般,忍泪道:“他是伏宴的独子,你这么伤他,敢情所谓的忠诚与感情都是假的?!” 伏陵明白她想打感情牌,并不上当,一脸不屑地说:“是他先来杀我。我养他多年,筹谋半生为他复国,他真是个白眼狼!” 被背叛的失望与愤怒,如烈火一般烧灼着他。 他拿匕首抵着伏曜的脖颈,继续说:“我知道,他要杀我,是为了保护你。那你呢?梁宛,你能为他做到什么地步?” “你想我怎么做?” 梁宛袖子里的双手握紧,努力保持镇静。 却听伏陵说:“跪下。” “衣服脱了。” 他在羞辱她。 只要她今天在众人面前赤身裸体,她的人生就毁了。 甚至让萧承邺蒙羞。 “不……不要……母亲,不要……” 伏曜最害怕的一幕还是发生了。 他艰难睁开眼,其实根本看不清,血色早流到他眼睛里去了。 他抬手擦去眼里的血,想看清她,却还是看不清。 人生的最后,他没能看她最后一面,实在遗憾。 “母亲,别为我伤心——” 他虚虚朝她一笑,骤然动手抢夺匕首,却被伏陵干脆利落地一刀割了喉。 鲜血飞溅。 他听到梁宛悲痛的呼喊:“不要!” 变故发生的太快了。 梁宛来不及阻止,就看到他身子晃晃悠悠倒在伏陵身上。 伏陵在杀了伏曜之后,被埋伏的弓箭手,乱箭穿心。 “伏临!” 梁宛痛叫着冲过去。 “孙太医!” “宋泽兰!” “郁酡子!” 她胡乱喊人,声音之大,几乎喊破了嗓子。 她终于奔过去,扑跪到他面前,伸手想去按住他脖颈的伤,给他止血。 却看他摇着头,声音破碎:“别碰我……血……有毒……” 黑色的血,泉涌一般,汩汩流不尽。 梁宛在碰到那黑色的血之前,被红绡、飞星拽开了。 “夫人不可!” 她们可以让她见他,却不能让她碰他。 她们看着伏曜目光渐渐涣散:“母亲……其实活着……挺好……” 声音后面微弱了。 他的手猝然落下去。 伏曜死了。 他一生病弱,活得悲观厌世,却死在了最想活的时候。 “你们救他……” “快救他啊!” 梁宛满眼焦急地看着红绡、飞星,这一刻,她眼泪如雨,像是惶恐无助的孩子。 怎么就死了呢? 明明他前不久还陪她弹棋呢。 她痛到崩溃,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阿鸾……救救他……求求你……” 她倒入飞星的怀里,呓语着,身子颤抖,像是落入了冰窖里。 飞星将她打横抱起,触手只觉得她浑身冰凉,心里一沉,快步往殿里走去。 红绡绿玉跟在两侧,都是面色苍白,眼含泪水。 绿玉更是哭出了声:“伏公子怎么就……夫人她怎么受得住……” “闭嘴。别说了。”红绡低声呵斥,自己却红了眼眶。 飞星脚步极快,穿过回廊,转过月门,刚到寝殿门口,便见侧方一片骚动。 马蹄声急促,踏碎了夜的寂静。 来人一马当先,玄色锦袍猎猎作响。 正是萧承邺。 他身侧只跟着纪随和陈续,三人皆是满身血气,脸和衣袍上都溅着暗红的血迹,从坤宁殿一路杀出来,不知闯过了多少禁卫军的阻拦。 萧承邺翻身下马,动作间牵扯到肩上旧伤,他却浑然不觉疼,目光死死锁定在飞星怀里的梁宛身上。 “殿下!” “太子殿下!” 在场的人纷纷跪下行礼。 就连飞星也单膝跪地,却仍稳稳抱着梁宛,没有松手。 萧承邺大步流星走过来,看都没看跪了一地的人,直接从飞星怀里将梁宛接了过去。 梁宛落在他怀里的那一刻,他的心脏像是被人生生攥住了。 不过两日未见,她竟瘦了这么多,抱在怀里轻飘飘的,像是一阵风就能吹走。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眼睑下是浓重的青黑,显然这两日都没睡好。 即便是昏迷着,身子也在不停颤抖,像是一只受了惊的雀鸟,惶恐不安地蜷缩在他怀里。 萧承邺收紧手臂,半晌才哑声说了一句:“宛宛,别怕,我回来了。” 这话沉重,可她好似听不见。 她只是颤抖呓语着,手指无意识地抓住他的衣襟,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阿鸾……救救伏临……求求你……” “他流了好多血……” “我心疼……心好疼啊……” 每一声都像刀子剜在萧承邺心口。 他低头,额头抵着她的发顶,闭了闭眼,柔声说:“是我不好,我来晚了。” 飞星起身,垂首道:“殿下,夫人方才昏厥,属下已命人去叫孙太医和宋女医。” 萧承邺没应声,抱着梁宛径直往殿里走去。 殿内灯火通明,他将梁宛轻轻放到床榻上。 梁宛一挨着枕头,便蜷缩起来,身子仍在抖,嘴里还在念着什么,声音含混不清。 萧承邺坐在床沿,握住她冰凉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又用拇指一下一下摩挲着她的手背,试图给她一些温度。 “殿下。” 红绡端了热水进来,想给梁宛擦脸。 萧承邺接过帕子,亲自替她擦拭额角的冷汗。 不多时,孙太医和宋泽兰急急奔来。 孙太医跑得气喘吁吁,一进门就要跪下行礼。 萧承邺头也不回地说:“免了,过来诊脉。” 孙太医应声上前,将药箱放在脚踏上,取出一方丝帕搭在梁宛腕间,凝神诊了片刻,眉头越皱越紧。 宋泽兰站在一旁,也是面色凝重。 “如何?”萧承邺问。 孙太医斟酌着说:“殿下,夫人这是急痛攻心,气血逆乱,以致昏厥,脉象细数,弦而有力,乃是肝郁气滞之象,加之夫人本就体虚,这一番急痛,伤了心神,需得好生调养,不然恐落下病根。” 萧承邺的手指微微收紧,沉声道:“开方子。” “是。”孙太医应声,转身去桌案前写方子。 宋泽兰跟过去,两人低声商议几句,又增减了两味药,才将方子递给红绡:“去煎药,三碗水煎成一碗,快些。” 红绡领命去了。 宋泽兰又回到床前,轻声道:“殿下,我可以替夫人施针,平复气血。” 萧承邺点了点头,却仍握着梁宛的手,没有松开。 宋泽兰便取出一套银针,在梁宛几处穴位各施一针,手法极快极稳。 不多时,梁宛的颤抖渐渐止住了,呼吸也平稳了些,只是仍在呓语。 萧承邺的眼睫颤了颤,俯身在她耳边低语:“宛宛,我在这里,睡吧,醒来就没事了。” 也不知是不是听到了他的声音,梁宛的呓语渐渐低了下去,终于沉沉睡去。 宋泽兰收了针,退到一旁。 孙太医已经写好了医案,呈给萧承邺过目。 萧承邺扫了一眼,没有细看,只问:“她何时能醒?” 孙太医道:“夫人身心俱疲,这一觉怕是得睡到明日午时,殿下不必太过忧心,只要按时服药,好生将养,三五日便能恢复,只是……”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萧承邺皱眉:“只是什么?” 第197章 梁宛,你要好好的。 孙太医缓缓道:“只是,夫人心绪郁结,恐会梦魇频发,需得有人在旁陪着,也好及时安抚。” “嗯。”萧承邺应了一声,看向宋泽兰,“你去看看伏曜,可还有救?” 宋泽兰面有难色,低声道:“殿下,伏公子他……喉管断裂,失血过多,我赶过去时,已经没了气息。” 萧承邺叹息一声,沉默片刻,挥手让她退下。 宋泽兰和孙太医行礼退了出去,殿内只余几人。 绿玉还红着眼眶,咬着唇不敢哭出声。 红绡垂首站着,面色沉静,却也在忍泪。 萧承邺低头看着梁宛苍白的睡颜,好一会儿,才开口:“伏曜的尸体……怎么处理的?” 飞星回道:“还在原地,裴彰守着,没让人动。” 萧承邺:“去备棺椁,厚葬,以孤的……义弟之礼。” 飞星一愣,随即应声:“是。” “伏陵呢?” “乱箭穿心,已经死了。” “尸体挂到城门上,曝尸三日。” 萧承邺语气平静,眼中却翻涌着森然杀意:“昭告天下,南疆乱党伏陵,夜闯东宫,刺杀于孤,已被就地正法,凡与其有牵连者,一律严惩不贷。” “是。” 飞星领命,转身出去了。 萧承邺又看向红绡,吩咐道:“去取热水来,替夫人擦身换衣,她出了一身冷汗,穿着湿衣睡不好。” 红绡也应声去了。 绿玉也想跟着出去,却被萧承邺叫住:“绿玉。” 绿玉身子一僵,转过身来,低着头:“殿下……有何吩咐?” 萧承邺:“这两日,夫人饮食如何?” 绿玉小声说:“夫人胃口不好,每次用膳只吃几口,夜里也睡不安稳,总是惊醒,飞星姐姐说夫人是做噩梦了,梦见殿下被陛下……被陛下……” 她说不下去了。 萧承邺心中了然,挥手让她退下。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 他独自坐在床边,握着梁宛的手,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指节。 她的手指纤细柔软,却不似从前温热,凉得像是一块玉。 他低头,将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了闭眼。 梁宛,你要好好的。 你若是倒了,我在这世上,便真的是孤家寡人了。 红绡很快端了热水进来。 萧承邺起身,将地方让给她,自己走到外间。 纪随和陈续已经候在那里。 纪随一身劲装,面容冷肃,上前一步,躬身道:“殿下,伏公子的尸体已经小殓,棺椁明日便能备好,伏陵的尸体也已悬挂城门,属下也派人暗中看守,以防有人劫尸。” 萧承邺点头:“定北王那边,可有消息?” 陈续回道:“还没有。” 萧承邺若有所思,没有再说话。 便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过来。 裴彰匆匆走来,面色凝重:“殿下,赵总管来了,带着禁卫军,将东宫围了。” 萧承邺神色不变,仿佛早有预料:“让他进来。” 裴彰犹豫道:“殿下,他手中有圣旨,怕是要对殿下不利。” “让他进来。” 萧承邺重复一遍,语气重了几分。 裴彰不敢再劝,转身出去。 不多时,赵弘良带着一众禁卫军进了东宫。 他手持明黄圣旨,身后跟着几十名禁卫军,个个手握刀柄,面色不善。 赵弘良看到萧承邺一身血衣地坐在外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即展开圣旨,高声道:“圣旨到,太子萧承邺接旨!” 萧承邺起身,却没有跪,只是站着,微微垂首:“儿臣接旨。” 赵弘良也不强求他跪,展开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子萧承邺,不孝不敬,擅离坤宁殿,抗旨不遵,罪不可赦。着即鞭笞一百,以正国法,钦此。” 此言一出,东宫众人纷纷变色。 裴彰第一个站出来,挡在萧承邺身前:“不可!殿下身上还有伤,一百鞭笞下去,是要殿下的命!” 纪随和陈续也上前一步,手握刀柄。 殿外的东宫卫军更是刀剑出鞘,与禁卫军对峙。 一时间,剑拔弩张。 萧承邺却笑了。 他笑得极淡,眼中毫无惧色,甚至带着几分嘲讽。 “父皇还真是疼孤。”他低声说了一句,随即抬手,制止了裴彰等人,“退下。” “殿下!”裴彰急了。 “退下!”萧承邺声音冷了几分。 裴彰咬牙,终究还是退了回去。 东宫卫军虽不甘,却也收了刀剑。 赵弘良见状,松了口气,看向萧承邺的眼神多了几分敬佩:“殿下,得罪了。” 他转身,对身后一个禁卫军头领使了个眼色,低声道:“轻些。” 那头领会意,取了鞭子走过来。 萧承邺脱下外袍,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 中衣上还沾着血,是他从坤宁殿杀出来时溅上的,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 他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 “殿下!” 红绡从内殿出来,看到这一幕,吓得脸色煞白。 飞星也回来了,见状就要上前,却被裴彰拉住。 裴彰对她摇了摇头,眼眶却红了。 第一鞭落下。 “啪!” 声音清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萧承邺闷哼一声,身子晃了晃,却仍跪得笔直。 第二鞭。 第三鞭。 …… 每一鞭都抽在背上,中衣很快被血浸透,洇出深深浅浅的红。 赵弘良站在一旁,数着鞭数,心里却想着梁宛。 等数到三十鞭时,他忍不住开口:“殿下,夫人她……如何了?” 萧承邺的声音有些哑,“悲痛昏迷。” 赵弘良叹了口气:“夫人是性情中人,伏公子的事,还请殿下节哀。” 萧承邺沉默没说话。 他没什么好节哀的,只是担心梁宛悲伤过度,跟他生了嫌隙。 选择受刑,也有她的缘故。 若他受伤,她看他可怜,会不会多分心神在他身上,而不是惦念着伏曜的死亡。 鞭子继续落下来,一鞭比一鞭重,纵使那禁卫军头领已经手下留情,一百鞭下来,仍是皮开肉绽,血肉模糊。 等到最后一鞭落下,萧承邺的身子终于撑不住,往前栽了一下,却又硬撑着跪稳了。 裴彰和纪随冲上前,一左一右扶住他。 “殿下——” “殿下小心,属下扶您进去。” 萧承邺摇头,看向赵弘良:“赵总管,父皇可还有别的吩咐?” 第198章 求求你,别丢下我。 赵弘良看着他满背的血,眼中闪过些许不忍:“陛下只说让殿下禁足东宫,旁的没了。” “孤知道了。” “那老奴告退了。” 赵弘良说完,带着禁卫军退了出去。 东宫的大门重新关上,大量禁卫军围在外头,将东宫围得水泄不通。 裴彰扶着萧承邺往殿里走,忍不住红了眼眶:“殿下这是何苦?咱们东宫有两万卫军,我哥也在赶回来的路上,未必不能……” 裴璨还有三万军兵。 而皇帝派出八万禁卫军支援庸山关战役,京城也就剩下三四万禁军了。 完全可以斗上一斗。 但内斗是萧承邺不想看到的。 “别说了。” “不管是我的兵,还是父皇的兵,他们都是大邺子民、手足兄弟,孤怎么能因为一己之私,将他们拖入战争的深渊?” “前朝败亡,就有大臣争权、皇子内斗的原因。” “一旦内部自我消耗,朝政不稳,外敌必然入侵,牵一发而动全身,不然,你以为父皇为何还不废了孤?” 他知道父皇的心思。 父皇也在等。 等庸山关战役结果出来,孰胜孰败,就一目了然了。 “……是属下逾矩了。” 裴彰低下头,终究没再说什么。 萧承邺回到内殿,孙太医已经备好了伤药和绷带。 一旁的红绡、绿玉看到他后背的伤,吓得捂住了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萧承邺没理会她们,径直走到床前,低头看着梁宛。 她还睡着,眉头微蹙,似乎又在做噩梦。 他坐在床沿,伸手轻轻抚平她的眉心,低声说:“宛宛,我回来了。” 梁宛没醒,却像是听到了他的声音,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萧承邺看着她安静的睡颜,忽然觉得背上的伤也不怎么疼了。 他俯身,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极柔的吻。 “睡吧。我陪着你。” * 宸华殿里烟雾缭绕。 各种香气混在一起,浓得几乎化不开。 一缕缕白烟从五凤熏炉里升腾而起,缠绕着佛幡经幔,将整座殿宇熏得像是一座香火鼎盛的寺庙。 十几个和尚盘腿坐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嘴唇翕动,诵经声低沉绵长,如潮水般一波接着一波。 皇帝萧瞻跪在最前面。 他手里捻着一串小叶紫檀佛珠,闭着眼,跟着和尚们一起念经。 可他的心始终不静。 他在这宸华殿里跪了七天,吃斋念佛七天,连朝服都没穿过,整日披着一件素色道袍,头发散着,只用一根木簪随意挽了挽。 不过七日,他仿佛老了十岁。 曾经那个四十岁仍春秋鼎盛的帝王,如今鬓边竟生出了白发,眼窝深陷,颧骨突出,面色蜡黄,连嘴唇都干裂起了皮。 朝臣们若是看到,怕是要惊掉下巴。 可他不关心这些,只关心床上的乔贵妃。 萧瞻睁开眼,看向床榻。 他心爱的女人躺在那里,像是睡着了。 她本就生得极美,丰腴秾丽,肤若凝脂,是那种让人一眼看去便觉满室生辉的美人,便是如今消瘦了许多,脸颊凹陷下去,也依旧美得让他心动。 萧瞻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眼眶发酸,酸到逼出了泪意。 他忽然想起她从前最爱笑,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像月牙儿,整个人都透着一种天真烂漫的娇憨。 他当年就是被她那副模样勾了魂。 从第一次见她,到如今二十余年,他从未后悔过。 哪怕为她苛待皇后一门,哪怕为她落了个昏君下场,他也不会后悔。 他只后悔一件事,应该对她好些,再好些。 她不想让宸王当太子,那就随她好了。 如果随了她,不惹她生气,或许今天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他隐隐觉得她是厌恨了他,才不愿醒来。 “阿萤,朕错了。” “阿萤,醒来吧。求求你,别丢下我。” 萧瞻闭上双眼,心里哀求着,面上继续捻着佛珠。 他的手指机械地拨动着,心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啃噬着,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从前他是不信佛的。 他这一生杀了太多人,若是信佛,早该下十八层地狱了。 可那么多太医束手无策,他只能诉诸神佛了。 他跪在佛前,许诺若是她能醒来,他便重修庙宇,再塑金身,甚至愿意折寿十年。 可七天过去了,她还是没有醒。 诵经声还在继续,又密又急,像催命符似的,催得萧瞻心头那团火烧得越来越旺。 他终究还是受不住了。 手上的佛珠被他狠狠摔在地上,檀木珠子四散滚落,发出清脆的声响。 诵经声戛然而止。 和尚们纷纷睁开眼,面色不安地看着他。 萧瞻霍然起身,走到离他最近的一个年轻和尚面前,抬脚就踹了过去。 那年轻和尚被踹翻在地,却并不慌乱,只是慢条斯理地爬起来,掸了掸僧袍上的灰,双手合十,微微垂眸:“阿弥陀佛,陛下息怒。” 萧瞻冷冷看他,这和尚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目清隽,面如冠玉,一双眼睛幽深沉静,像是古井中映着的一轮明月。 他不卑不亢地站在那里,即便被踹了一脚,身上沾了灰,也依旧优雅从容,仿佛那一脚踹的不是他,而是旁人。 萧瞻冷笑:“同尘,朕怎么息怒?七天了,你说乔贵妃魂游天外,朕吃斋念佛七天,她就能醒来,结果呢?” 他越说越怒,声音拔高了几分:“你这是欺君之罪!朕可以灭了你们皇恩寺,让你跟你师父、师兄们一起去见佛祖!” 同尘垂眸不语,面色依旧平静。 其他和尚吓得魂飞魄散,纷纷伏地叩头,额角磕在金砖上,砰砰作响。 “陛下息怒。” “心诚则灵。”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 他们的话,落在萧瞻耳里,就是废话,就是在拖延时间。 萧瞻心里怒气更甚,却没看他们,只盯着同尘,眼中翻涌着杀意。 同尘却抬起头来,与他对视,缓缓开口:“陛下可想知道,乔贵妃为何迟迟不醒?” 第199章 出家之人,不问红尘之事。 萧瞻一怔,随即冷喝:“说!” 同尘双手合十,微微一拜:“陛下近来杀孽过重,戾气冲天,招致业障缠身。这些业障,陛下是真龙天子,自然不受影响,却尽数反噬到了至亲至爱之人身上。乔贵妃之所以昏迷不醒,非是病痛,而是替陛下承下了业障。” 萧瞻听得瞳孔微缩:“你、你放肆!” 同尘面色淡漠,并不畏惧,继续说:“陛下这七日虽吃斋念佛,心中却仍是杀念滔天,念头一起,业障便增一分,乔贵妃便弱一分,如此循环往复,莫说七日,便是七十日,七年,七十年,乔贵妃也醒不过来。” 他说完,又盘腿坐下来:“阿弥陀佛,心存善念,消灾免难,放下恶念,岁岁平安。” 殿内一片死寂。 萧瞻盯着他,目光凌厉,良久,忽地一笑。 那笑容阴鸷而暴戾,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 “所以,朕要怎么做?” 他咬牙,目光讽刺,等着他的“高见”。 却听同尘说:“新帝即位,大赦天下,普天同庆。陛下以万乘之尊,行冲喜之事,以天下喜气冲乔贵妃之灾厄,或可有一线生机。” 此言一出,殿内之人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这同尘好大的胆子! 萧瞻也愣住了。 他愣了足足三息,忽然大笑起来。 但片刻之后,笑声戛然而止。 他眼眸眯起,透着让人毛骨悚然的冷意:“同尘,你是太子的人。” 同尘垂眸摇头:“出家之人,不问红尘之事,只论因果轮回,陛下若不信,便当贫僧没说过。” 萧瞻确实不信,须知他是太子请来的。 可他似乎只能信。 太医被他杀了不少,民间神医也在寻,太子身边确有几个大夫,但他不敢用。 乔贵妃是他的心头肉,他不敢冒一点险。 眼下除了信,他还能做什么? 正思量着,殿外传来一阵整齐有序的脚步声。 是赵弘良回来了。 他一进门便察觉到气氛不对,却还是硬着头皮上前,跪下行礼:“陛下,老奴回来复命。” 萧瞻转过身,看着他,言简意赅三个字:“说说吧。” 赵弘良便将东宫之事一一道来。 从南疆乱党伏陵夜闯东宫,说到伏曜被杀,说到梁宛受刺激昏迷,说到萧承邺老老实实跪谢皇恩,被打了一百鞭子…… 萧瞻听得神色复杂:“你看太子……是否有反意?” 赵弘良心里咯噔了一下,好半天,不敢回话。 天知道皇帝是试探自己,还是考察太子? 他故意表现出惶惶不安的模样,磕头道:“陛下恕罪,老奴愚钝。” “你实话实说,朕恕你无罪。” 萧瞻知道他是个人精,最会看人脸色。 赵弘良见皇帝这么说,想了想,回道:“陛下,老奴觉得太子殿下对您依旧恭敬孝顺,他擅自离开坤宁殿,不是心有反意,实是担忧梁夫人。” 说着,他顿了顿,又道:“太子殿下爱重梁夫人之心,同陛下爱重乔贵妃的心是一样的。” 这话说得很巧妙。 既说了太子的好,又捧了皇帝的情深。 萧瞻却冷笑一声:“他也配跟朕比?” 赵弘良不敢接话,只是伏地叩首。 萧瞻转过身,看向床榻上的乔贵妃。 她还是安静躺着,一动不动,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他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伸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凉得像是没有温度。 他将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上眼,好一会儿,才低声喃喃:“朕这一生,什么都得到了,江山,美人,儿女……朕全都有了。” “可若是没有你,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这皇位亦然。” 萧瞻说到这里,睁开眼,看着乔贵妃苍白消瘦的脸,目光渐渐一片死寂:“朕不知道冲喜有没有用,但朕知道,若是你死了,朕也活不了太久。” 赵弘良:“!!!” 他还跪着,听到这句话,心头猛地一震。 他抬起头,偷偷看了一眼皇帝的身影。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帝王,此刻佝偻着背,像是一棵被掏空了树心的老树,摇摇欲坠。 赵弘良忽然意识到一件事:皇帝的心……似乎老了。 不是身体老了,而是心气儿没了。 从前他是多么杀伐果断的人,为了扶宸王上位,可以毫不犹豫地打压太子,可以跟满朝文武对着干。 可现在呢? 他说出刚刚那句话,分明是已经没了斗志。 赵弘良垂下眼,心中百转千回:若皇帝真的情深不寿,那宸王怎么办? 宸王才十四岁,还是个半大孩子,外有权臣虎视眈眈,内有猛将不服管束,便是强行推上皇位,也坐不稳的。 更何况还有个十四岁的小公主。 皇帝若是没了,这两个孩子便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所以…… 赵弘良心里有了计较。 他伏低身子,小声道:“陛下,宸王殿下……还是太小了些。” 萧瞻没有应声。 他何尝不知道这些呢? 他看着乔贵妃的脸,沉默了很久,叹息道:“是太小了。生不逢时啊。” 那语气里满是无奈与苍凉。 赵弘良听出了其中意思,心中最后一抹犹豫也消散了。 还是要坚定不移地站太子殿下啊! 他暗下决定,往后对太子再好一些。 宸华殿内又恢复了死寂。 烟雾缭绕中,同尘依旧闭目诵经,面色静如古井,仿佛没有听到刚刚那番足以震惊世人的对话。 萧瞻握着乔贵妃的手,久久没有松开。 *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细细碎碎地落在床帐上。 萧承邺坐在床边守着梁宛,一夜没合眼。 他后背的伤已经做了处理,但一夜下来,还在往外浸着血。 那血洇湿月白色的布料,触目惊心。 他浑然不在意,只握着梁宛的手,不时亲一下她的手背、掌心,嘴唇翕动着:“宛宛,天亮了。” “醒来吧。” “跟我说说话。” “别这么吓我,好吗?” 他觉得梁宛昏睡太久了。 一夜未醒,对他来说,犹如天塌。 尤其皇后、乔贵妃、伏崭,一个个跟中邪似的,都昏迷不醒。 他真怕她跟他们一样。 他承受不了的。 一天都无法承受。 “宛宛,求你,醒来吧。” 第200章 阿鸾,我好疼啊。 宋泽兰也守在一旁,困得眼皮直打架。 她昨夜被萧承邺叫醒四次,给梁宛诊脉。 就因为梁宛昏睡不醒,他不放心。 以致她根本没睡好,这会儿撑不住了,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 红绡端了一碗参汤进来,轻手轻脚地放在桌上。 她看了太子一眼,然后目光落在宋泽兰身上,低声道:“宋女医,你去歇一会儿吧,这里我来守着。” 宋泽兰打了个哈欠,正要起身离开,就听太子说:“等下,再给她诊一次脉。” “是。” 她叹气,半眯着眼睛,走到床边,第五次给梁宛诊脉。 脉象比昨夜平稳了些,只还是有些肝郁气滞之象未消。 她收回手,斟酌着开口:“殿下,夫人无碍,就是前几日没睡好,一下睡久了些,您不必太过忧心。” 萧承邺没应声。 他还是握着梁宛的手,目光落在她脸上,一动不动,像是一尊俊美的雕像。 裴彰从外面进来,看到这副场景,脚步顿了一下。 他走到萧承邺身侧,低声道:“殿下,您该歇一歇了,伤口还在浸血,再这么熬下去,身体吃不消。” 萧承邺没听。 纪随和陈续也进来了,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 纪随上前一步,跟着劝道:“殿下,属下知道您担心夫人,可您的身子若是垮了,夫人醒了谁来照顾?您还是先去歇一歇,夫人这儿有红绡她们守着,不会有事的。” “是啊殿下。”陈续也附和,“您一夜没睡,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啊。” 红绡已经跪了下来,眼睛红肿着:“殿下,您就听几句劝吧,夫人若是知道您为了她,把自己熬成这样,该多心疼啊。” 绿玉更是直接哭出了声:“殿下,您后背还在流血呢,就先让宋女医给您看看吧。求求您了。” 他们关怀的声音落在萧承邺耳里,只觉得吵闹。 “出去。”萧承邺蹙起眉头,神色不耐,“都出去。” 在场的人不敢再劝,却也没有离开,只无声退远了些。 殿内一时间只有萧承邺低低的呼唤声。 “宛宛……宛宛……”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乞求:“你醒醒,好不好?” 梁宛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全是血。 她拼命去捂,拼命地喊人,可没有人来,没有人帮她。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伏曜的气息一点点弱下去,看着他的眼睛一点点失去光彩。 然后她就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一直在叫她,叫她宛宛,求她醒醒。 她努力地睁开眼。 光线刺得她眼睛疼。 她眯了眯眼,好一会儿才适应过来,然后她就看到了两日未见的萧承邺。 他坐在床边,面色苍白憔悴,正看着她,声音轻得像怕惊吓到了她。 “宛宛——” “阿鸾!” 梁宛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声音哽咽着,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猛地扑进了他怀里。 “砰”得一声闷响,是她额头撞在他胸口的声音。 萧承邺闷哼一声,眉头瞬间皱紧了。 后背的伤口被她这一撞,身子往后一仰,肌肉拉扯之间,一阵火辣辣的疼。 可他没有躲,也没有推开她,反而伸手搂住了她的肩膀,把她箍得更紧了些。 梁宛趴在他怀里,伤心地哭起来:“伏临死了……他死了……我眼睁睁看着他死的……我救不了他……” “我连碰都不能碰他……他的血有毒……我就那么看着他……死了……” “他才十六岁,他身体都好了……他是为我而死的……阿鸾,我好疼啊……心好疼……” 她哭得像个孩子,把脸埋在他胸口,泪水浸湿了他的寝衣,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萧承邺搂着她,下颌抵着她的发顶,闭了闭眼。 他的手指插进她的发间,轻轻摩挲着她的头皮,一下一下的,像是安抚一只受伤的猫。 “我知道。”他哑声说,“我都知道。” “宛宛,是我不好,我来晚了。” 他声音干涩,透着点气虚、无力。 梁宛哭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平复了些。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抬手摸了摸他的脸,忽地愣住了。 他的脸好烫,而且,他的脸色怎么这么白? 白得像纸,嘴唇也没什么血色,眼窝下面全是青黑,像是几天几夜没睡过觉。 “你怎么了?”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腔,眉头紧紧皱了起来,“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差?” 萧承邺还没开口,绿玉已经憋不住了。 她扑通跪在地上,一边哭,一边说:“夫人,殿下他……他又受罚了……一百鞭子,整整一百鞭子啊!背上全是血,衣服都黏在肉上了……昨夜还在渗血,他还不肯休息,一直守着夫人,叫夫人的名字……” 红绡也红了眼眶,跪下来,补充道:“殿下昨夜听说东宫出事,从坤宁殿闯了出来,一路杀了好些禁卫军。陛下震怒,派了赵总管来传旨,当场就打了殿下。殿下为了大局,没有抗旨。” 一百鞭子? 梁宛脑子里“嗡”得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她猛地从萧承邺怀里退出来,伸手就去扯他的衣服:“我看看——” 萧承邺躲开她的手,然后按住她的肩膀,不以为意道:“宛宛,我没事,一点皮肉伤罢了。” “你松手。”梁宛瞪着他,眼泪还在啪嗒往下掉,声音却凶得很,“松手!” 萧承邺看她这副又凶又哭的模样,心里柔软又甜蜜。 果然,对她来说,他才是重要的。 只要他受点伤,她眼里就只有他了。 想着,他松了手。 梁宛扯开他的衣服,看到他背上那层寝衣已经被血浸透了,月白色的布料上洇着深深浅浅的红,有些地方干涸了,结成暗褐色的硬痂,有些地方还是湿的,是新鲜的血。 她看得心惊肉跳,手都在发抖。 怎么会这样? 那狗皇帝怎么又伤他? 她愤怒又心疼,恨不得一剑杀了他。 可她杀不了他。 她咬牙忍耐,然后小心翼翼地掀开寝衣,露出底下的皮肉。 鞭痕纵横交错,有些地方皮开肉绽,有些地方已经结了痂,又被撕裂开来,渗着血珠,整片后背几乎没有一块好肉。 第201章 他贪婪地想亲近她。 而左肩的伤,毫无意外,也被波及,往外渗着血。 梁宛的眼泪落得更凶了。 一滴滴砸在那些狰狞的伤口上。 萧承邺感觉到她眼泪的温度,烫得他后背一缩。 “别哭。”他伸手去够她的脸,想给她擦眼泪,“真不疼。” “你骗谁呢?”梁宛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抬手狠狠地擦了一把眼泪,转头看向宋泽兰,“宋姑娘,麻烦你过来给他看看伤。” 宋泽兰早就准备好了药箱,闻言立刻上前。 她方才就想给萧承邺重新包扎,可萧承邺不让,非要守着梁宛,她也不敢硬来。 这会儿梁宛发了话,她也就麻利动手了。 “殿下,会疼,你忍一下。” “不用你。” 萧承邺拒绝,目光黏在梁宛脸上——他想让梁宛给他上药。 梁宛知道他的心思,却没有纵容,而是板着脸嗔道:“别闹了,让宋姑娘快些给你处理,我笨手笨脚的,会耽误你的伤势。” 萧承邺不以为然,却也不想惹她不高兴。 宋泽兰便拿了自己新研制的疗伤药膏,给他快速涂抹好,并包扎起来。 “夫人,殿下这次的伤有些重,你务必盯着他好生养伤,不然留下病根,日后阴雨天会疼的。” “嗯。我知道了。” 梁宛应着,抬手去摸他的脸,看他有没有起热。 万幸温度正常。 但还是让宋泽兰给他熬一碗退烧药备着。 宋泽兰很快领命而去。 同她一起去的,还有在场的裴彰等近卫,红绡、绿玉、飞星等人。 眼下夫人醒了,自有夫人能治得住太子殿下,也就没他们的事了。 他们默契离去。 殿里如是安静下来。 萧承邺站起来,换上一件干净的外衫,目光一直追随着梁宛,像是一个怕被抛弃的孩子。 梁宛看他这样,心里又酸又软。 等他穿好衣服,就招手叫他过来,然后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轻声哄着:“脸色还是很差,乖,睡一会儿吧。” 萧承邺点头,却是提了条件:“你陪着我?” “嗯,我陪着你,哪儿也不去。”梁宛说着,往一侧挪挪,给他腾出位置,“快来睡吧,这次换我守着你。哦,对了,记得趴着睡。” 萧承邺走过去,却是一把推倒她,趴在了她的小腹上。 她小腹本来有些软肉的,几天不见,没了。 竟然没了! 他摸了摸,一时痛惜,就像吝啬的土财主,丢失了一块黄金。 这么想着,就想到一件事。 他立刻坐起来,满面温柔与关怀:“宛宛,你饿不饿?要不要先吃点东西?” 他要把她那些软肉补回来。 梁宛不知他的心思,却也想到了他:“你呢?你吃了吗?” 她昏睡到这会,他怕是没心情吃饭了。 果然,萧承邺沉默不语。 沉默便说明了一切。 梁宛叹一口气,立刻叫人传膳。 不多时,膳食就端来了。 以清淡为主,两人各喝了一碗燕窝粥,又吃了些蛋饼、甜点、水果。 等用完膳,梁宛叫红绡打来清水,亲自伺候萧承邺漱口、洗手。 萧承邺就那么看着她,眼中是一种近乎贪婪的满足。 等一切忙完,梁宛便躺回床上,让萧承邺趴到自己小腹上。 “刚吃饱,会不会压得你不舒服?” 他总是比她周到体贴,于细节处见深情。 梁宛温柔一笑:“没事。你别想那么多,睡一会吧。” “好。宛宛,你要是不舒服,就告诉我。” 他贪婪地想亲近她。 他告诉自己,就放纵一会。 于是,他趴到她小腹处,嗅着她身上的香气,感受着一种难以言说的爱与宁静。 殿里又安静下来。 但随着安静,梁宛心里那些被压下去的悲伤又涌了上来。 她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问:“伏临……的尸体,怎么处理的?” 萧承邺顿了片刻,回道:“我已经吩咐下去了,以义弟之礼厚葬,棺椁也都备好了,过两日便入土。” 梁宛轻轻点了点头,沉默了很久,又问:“伏陵呢?” 萧承邺愤恨道:“伏陵被乱箭穿心而死,我让人将他的尸体挂在城门上,曝尸三日,昭告天下。” 梁宛对此一惊,却也没说什么。 经历伏曜的死亡,她的心,冷了些。 她没有再问什么,也不想知道更多了。 既成事实,她无力改变,只能接受。 可她心里还是疼,眼泪无声地落下来。 一滴一滴地砸在萧承邺的脖颈上。 萧承邺便握住她的手指,柔声说:“宛宛,想哭就哭出来,不用忍着。” 梁宛摇了摇头,抬手擦掉眼泪,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不哭了,已经哭够了。” 她说着,低头看着萧承邺苍白的脸,轻声道:“你现在这样,我要撑住了。” 萧承邺听了,眼睫颤了颤,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说出口,只是收紧了手指,把她握得更紧了。 “睡吧。阿鸾,睡吧,睡吧。” 梁宛温柔抚摸他的脸,看着他渐渐睡去。 但他的眉头还皱着,即便睡着了,也不得安宁。 夜里,萧承邺果然烧了起来。 额头烫得吓人,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蜷缩在被子里,却还在发抖。 梁宛一直没睡,喂他喝了退烧药之后,就守在旁边,隔一会儿就探一探他的额头,用湿帕子给他擦脸、擦身体。 但他烧得厉害,还开始说胡话。 “宛宛……别哭……” “我在……我在这里……” “对不起……是我不好……没有保护好你……没有保护好伏曜……” 他的声音含混不清,断断续续的,像是一个做错事的孩子,哪怕在梦里,都在道歉。 梁宛见此,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颤抖着声音说:“不是你的错,是我不好……我不该让你担心……不该让你守着一夜不睡……不该让你带着伤,还要来照顾我……” 如是,她照顾了他一夜。 第二天早上,他终于退了烧,她也放下心,睡去了。 却也没睡多久,殿外就传来了脚步声。 红绡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低声道:“夫人,赵总管来了,说是有要事求见。” 梁宛眸色诧异,对她说:“让他等候片刻。” 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 她心里很不安:这赵总管过来,别又是皇帝来作践人啊?! 第202章 这父子二人都是犟种。 “是。” 红绡应声退出去。 梁宛很快从内殿出来,这时,她已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头发也重新梳过,只是眼睛还肿着,眼底泛着湿漉漉的红,一看就知道哭了很久。 赵弘良站在外间,手臂一道拂尘,身后只跟了两个小太监,没跟着什么禁卫军,不似往日那般前呼后拥。 他看到梁宛出来,微微躬了躬身:“老奴见过夫人。” 这态度倒是恭敬、友好。 梁宛思忖着,挤出一点笑:“赵总管今日过来,可是陛下有什么吩咐?” 赵弘良没说话,先朝那身后两个小太监摆摆手,示意他们退到门外,才开口:“陛下惦记着太子殿下的伤,派老奴来看看。” “夫人,殿下伤势如何?应没什么大碍吧?” “说来,老奴那夜也是让人收着力气的。” “鞭子也是虚报了数。” 这番邀功的话一出,梁宛心里就有数了。 赵弘良今日来东宫一趟,并不是为皇帝差使,而是他自己的意思。 他在朝东宫示好。 她反应过来,面上却不显,只露出一副感激之色:“劳陛下……以及赵总管挂念……殿下他……确实没什么大碍。” “只昨夜发了烧,说了一夜胡话,这会儿才刚睡着,就不能亲口跟赵总管说句感谢了。” “夫人言重了。老奴不敢。” 赵弘良谦卑说着,状似无意地叹了一声:“唉,殿下受苦了,但……苦尽甘来也不远了。” 梁宛一惊,听出言外之意,稍作思量,顺着他的话说:“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怎么能说苦呢?陛下是慈父,管教一下儿子,做儿子的,岂敢有怨言呢?” “但赵总管说苦尽甘来,我们自然希望承您吉言了。” “您是陛下最信任的人,也是看着太子长大的,万望您不吝赐教。” 她一番话把赵弘良捧得很满意。 他四下看了一眼,见红绡和绿玉都守在门口,殿内再无旁人,便又往前凑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了:“夫人有所不知,陛下这几日……身子也大不好了。” 梁宛听得心头一跳,面上却只是微微皱眉,然后低声回着:“怎么回事?陛下不是正当盛年?” 赵弘良叹了口气,一脸忧色地说:“都是为着乔贵妃。贵妃娘娘昏迷至今,一日比一日虚弱,陛下跪在宸华殿念了七天的经,吃不下,睡不着,人都瘦脱了相,今日一早起来,刚穿上鞋,人就晕了过去,足足过了半个时辰才醒过来。” 梁宛:“……” 她这回是真的震惊了。 一个开国帝王为着一个女人把自己折腾成这样,也是真爱了。 “太医怎么说?” “太医们支支吾吾,只说陛下是忧思过度,气血亏损,要好生将养,可陛下哪里肯听?现在还跪在乔贵妃床前,跟那些僧人一起念经呢。” 得,这父子二人都是犟种。 但皇帝并不值得她同情。 她巴不得他把自己折腾死呢。 但她嘴上说:“陛下用情至深,赵总管作为天子近臣,可要好好劝一劝啊。” “夫人还真信了那些太医的话?” 赵弘良深深看她一眼,面色凝重地说:“不瞒夫人,老奴伺候陛下二十多年,看得出来,陛下这身子是亏了根本,不是一日两日能养回来的。” “说句难听的,乔贵妃再昏迷个几日,先走的——” 他没敢说下去了。 梁宛却也听懂了:真心相爱的两个人,若一方出了事,好好的那个人,反而更遭罪。 就像她在现代听到的一对老夫妻的故事,妻子生病了,丈夫去照顾,终于妻子出院了,丈夫却是猝死了。 但赵弘良所言是真的吗? 还是皇帝故布疑阵,只为安抚太子? 正思量着,就见赵弘良忽然朝她深深一揖。 梁宛连忙扶住他:“赵总管这是做什么?折煞我了。” 赵弘良直起身,目光恳切:“夫人是聪明人,老奴也就不绕弯子了。” “陛下如今这副模样,宸王殿下才十四岁,小公主又是个女孩儿,往后这江山社稷,终究还是要靠太子殿下的。” “老奴伺候了陛下二十多年,也是看着太子殿下长大的,心里自然是向着太子殿下的。” 他说的隐晦,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 梁宛心中依旧犹疑不定,面上却不动声色,仍是那副温婉恭顺的模样。 “赵总管对陛下忠心耿耿,对殿下也是一片赤诚,殿下常跟我们说,赵总管是宫里的老人,最是明白事理,让我们见了您,一定要敬着。” 赵弘良听了这话,老脸上浮现一丝笑意。 他知道梁宛这是在替太子表态,也是在给他吃定心丸。 “夫人说笑了,老奴不过是尽本分罢了。”他退后一步,又恢复了那副自自然然、高人一等的模样,“时候不早了,老奴就不打扰夫人了,殿下那边,还请夫人多费心。” 梁宛点点头,亲自送他到殿门口。 赵弘良又谢了她一回,这才带人离去。 梁宛站在殿门口,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下去。 片刻后,转身回了内殿。 内殿里,萧承邺还趴着,脸侧向一边,呼吸比方才平稳了些。 梁宛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她刚坐下,就发现他的眼睫颤了颤。 “醒了?”她轻声问。 萧承邺睁开眼,眼中一片清明,哪还有半点睡意? 梁宛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你刚才一直在装睡?” 萧承邺没否认,伸手握住她的手,声音还有些哑:“赵弘良走了?” “走了。”梁宛嗔了他一眼,“你既然醒了,怎么不出来见见?他好歹是大总管,来瞧你,也是给了几分面子。” 萧承邺不以为意:“他瞧的不是我,是局势,我不出面比出面好。” 梁宛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他若见了赵弘良,便是坐实了太子与内侍结交的罪名,传出去不好听。 “那你都听见了?” 梁宛看他点头,忍不住问:“你觉得……会不会有诈?” “如今宫中形势紧张,皇帝为了安抚你,就故意传出他身子不好,时日不多的消息?” 第203章 为了你,我可以冒险。 萧承邺也想过这种可能,但直觉,或者说他对皇帝的了解,让他摇头:“他不是这种人。” “万一呢?”梁宛面色凝重,“帝王之心向来不可揣测。” 谁知道皇帝那个疯子会做出什么事? 萧承邺也理解梁宛的担忧,便说:“若你不信,可以让宋女医去宸华殿走一趟。” 他一直没想过让宋泽兰给乔贵妃看病。 在他看来,乔贵妃是死了比较好。 因此,他没趁机送她一程,已经是他仁慈了。 皇帝应该也怕他暗中下手,才把宸华殿围得水泄不通,自己不敢离开一会。 也没说招用他身边的太医等人才。 梁宛一愣:“你想让宋姑娘给乔贵妃看病?” “嗯。” 萧承邺点头,他还没告诉她,皇后近来苏醒的时间一天比一天长。 只他怕皇帝注意到宋泽兰,就让皇后装睡。 “乔贵妃若是醒来,会不会影响大局?” 梁宛之前很想救乔贵妃,可这几日宫中惊变,反而消了那份心。 她也隐隐觉得乔贵妃不想醒来。 “看你。宛宛,我想你开心。” “为了你,我可以冒险。” 他对江山的执念,一是天下百姓,二是想要保护她。 若失去她,便是坐拥江山,又有何趣味? 梁宛没想到他会说出这番话,一时无比动容:“我……我想想……” 她想了一会,对他说:“我想跟宋姑娘一起去。阿鸾,我想亲眼看看乔贵妃。” 萧承邺听了,第一反应是拒绝。 但他忍住了。 “也可以。” “只我必须陪你去。” “明天好吗?” “我再休息一天,明天我们一起去给父皇请安。” 他做了退让。 梁宛反而不舍得了:“不急。你先安心休养。明天再说。” 明天很快到来。 萧承邺休养一天,气色好了些。 他遵守诺言,要带梁宛去给皇帝请安。 梁宛不同意。 她看着萧承邺仍旧苍白的脸,眉头紧锁:“你背上还有伤,昨夜又发了烧,今日怎么也要再歇一日,我自己去就行了。” 萧承邺听她这么说,也不急,只是慢悠悠地从床上坐起来。 “无碍。”他伸手拿起搭在架上的外袍,“宋泽兰的药很好,我现在已经不怎么疼了。” 梁宛不信,直接走过去,准备掀开他衣服看。 萧承邺由着她。 她小心翼翼地揭开他后襟,看到那些鞭痕已经结了痂,比昨日确实好了许多。 “倒是好了些。”她嘴上这么说,眉头却还是皱着,“但还是不能大意,你安心歇着吧,我带了宋姑娘去,若是皇帝真要为难我,也不会在宸华殿动手,那里还躺着乔贵妃呢。” 萧承邺转过身来,握住她的手,理由也很充足:“宛宛,我问你,你这一去,若被扣下怎么办?” 梁宛一怔。 萧承邺继续说:“若他要拿你来威胁我,让定北王退兵,你怎么办?” 梁宛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来。 “我若不在乎你的生死,自然可以安心养伤,但你跟我命运一体,你一人去,若有个好歹,不是要我的命吗?” “你要是真心为了我好,就让我去。” “你放心,我不会莽撞,只是你一个人去,我实在不放心。” 萧承邺说到这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换了你,你会让我一个人去吗?” 梁宛沉默了。 当然不会。 她叹了口气,终于点了点头:“好,一起去,但你答应我,过去之后,一切听我的,别跟他起冲突。” “嗯,都听你的。” 萧承邺应得痛快。 梁宛又看了他一眼,伸手理了理他的衣领,低声说:“你父皇那人,越是跟他对着干,他越来劲,咱们今日是去请安的,不是去吵架的。” “我知道。”萧承邺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走吧。” 梁宛便叫上宋泽兰,又带了红绡和绿玉,一行人出了东宫。 萧承邺只带了裴彰、纪随两个近卫,还有十几名东宫卫军。 一路上,宫道两旁的皇宫禁卫军比往日多了不少,甲胄鲜明,刀剑出鞘,一副严阵以待的模样。 不久到了宸华殿。 赵弘良就在殿外候着。 他看到太子一行人来了,眼中闪过一抹愕然,却也很快想通其中内情,面上却不显,只是上前躬身行礼:“老奴见过太子殿下、夫人。” 萧承邺微微点头:“孤来给父皇请安,烦请赵总管通传。” 赵弘良应了一声,转身进去了。 宸华殿内,烟雾缭绕。 萧瞻躺在床榻上,面色蜡黄,眼窝深陷,鬓边的白发似乎又多了一片。 他刚刚又晕了一次。 这次晕了足足一个时辰,吓得赵弘良差点就要去请太子了。 这会他虚弱地靠在引枕上,手里还握着乔贵妃冰凉的手,正闭目养神。 “陛下——” 赵弘良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恭声道:“太子殿下和夫人梁氏来了,说是要给陛下请安。” 萧瞻猛地睁开眼,目光凌厉地盯着赵弘良:“是你告诉他们朕病了?” 赵弘良扑通跪下,额头磕在金砖上:“老奴不敢!老奴对天发誓,绝没有向任何人透露陛下的龙体状况!” 萧瞻不信他的话,目光充满威慑力:“那你告诉朕,他们来这里作甚?” 赵弘良心脏乱跳,急声解释:“陛下,老奴看夫人带了宋女医来……她、她医术精湛,听闻那南疆乱党伏曜,一个将死之人,她都给治好了,想来是夫人放心不下贵妃娘娘……” 萧瞻眸色阴鸷,还是不信:这二人前来,便真是给乔贵妃看病,可谁知道他们有没有借机打量他龙体的意思? 这两天,他把僧人们都赶出去了,就怕走漏了自己生病的消息。 自古以来,帝王一旦身体有恙,前朝、后宫必乱。 更何况太子那人心思深沉,他更不能在此风头上显露不适。 “让他们回去。”萧瞻冷冷开口,“朕不需要他们来请安。” 第204章 他已经无计可施了。 赵弘良伏在地上,心里急得很。 太子今日过来,九成是为了验证皇帝的病情,若皇帝不见他,自己两头讨好不成,可就成了两头得罪。 正不知如何开口,忽听一旁响起少年清朗的声音。 “父皇——” 是新受封的宸王萧承玉。 他就在旁边抄写佛经,此刻,放下纸笔,抬头看来,一脸认真地说:“父皇,不如就让梁夫人带来的宋女医给母妃看看吧。” 萧瞻听了,眼底尽是忧心:“小玉,朕信不过太子啊。” 他这个小儿子像极了他的母妃,天真、善良,不识人心险恶。 萧承玉知道父皇跟太子矛盾日深,不禁一叹:“父皇,太子哥哥不会害母妃的。” 萧瞻冷笑一声:“你不懂。” “儿臣是不懂。”萧承玉抿了抿唇,“但儿臣知道,母妃再这么躺下去,怕是撑不了几日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眶又红了,声音也有些哽咽,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萧瞻看着最疼爱的小儿子,一颗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他看着萧承玉通红的眼眶,又低头看了眼身侧的乔贵妃——她的呼吸越来越微弱了,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 太医们都说,再这么下去,她撑不过三五日。 他跪了七天的佛祖,也是没用,佛不渡他,他已经无计可施了。 唉。 他闭上双眼,沉默了很久。 赵弘良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萧承玉站在一旁,面色焦急地看着他。 终于,萧瞻睁开了眼,看向赵弘良,摆手说:“去,让他们进来吧。” 赵弘良如蒙大赦,立刻连滚带爬地起身出去了。 “父皇,儿臣也去迎一下太子哥哥。” 萧承玉给萧瞻说了一声,就跑了出去。 殿外。 赵弘良一路小跑出来,面上堆着笑,朝萧承邺和梁宛躬身行礼:“殿下,夫人,陛下请二位进去。” 他话音刚落,萧承玉就走了出来。 他看到萧承邺,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声音清朗:“承玉见过太子哥哥。” 萧承邺看着他,没有应声,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受了这个礼。 萧承玉直起身,又转向梁宛,犹豫了一下,然后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嫂嫂。” 这一声“嫂嫂”,叫得梁宛心情复杂。 她看着眼前的少年,他生得很好,面相精致,举止有礼,一看就是被精心呵护着长大的孩子。 可看着他,她就想到萧承邺背上那些纵横交错的鞭痕,心里随之翻涌起酸涩与不平。 同样是皇帝的儿子,凭什么一个被捧在手心里,一个却被踩在脚底下? 她知道这不是萧承玉的错,可她还是没办法对他笑出来。 于是,她只是弯弯唇角,露出一个疏离的笑:“宸王殿下多礼了。” 萧承玉看到她那个笑容,客气到让他觉得心口发凉。 他又看向萧承邺,萧承邺没有看他。 他甚至没有站在梁宛身前做出保护的姿态,因为他知道萧承玉不配让他防备。 他只是站在那里,神色冷淡至极。 萧承玉的心沉了下去。 他不是傻子,当然知道父皇偏宠自己,也知道太子哥哥因此受了很多委屈。 从前他不觉得这有什么,他是父皇的儿子,父皇宠爱他是天经地义的事。 可现在,当他看到太子哥哥用这样冷淡的眼神看自己,他忽然觉得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们。 赵弘良站在一旁,将三人的神情尽收眼底,心里叹了口气。 这宸王殿下到底还是个孩子,脸皮薄,受不得冷落。 他忙上前一步,笑着打圆场:“殿下,夫人,陛下听说你们带了宋女医来给贵妃娘娘看诊,心里很是欣慰,还夸殿下孝心可嘉呢。贵妃娘娘若是知道殿下、夫人这般挂念她,定然也是高兴的。” 他说这话时,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梁宛脸上。 梁宛也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皇帝允许宋泽兰给乔贵妃看病,但前提是只看乔贵妃,不要明目张胆地去窥视皇帝的身体状况。 她心领神会,抿唇微微一笑,温声道:“这些都是殿下应当做的。” 萧承玉被晾在一旁,听着他们说话,插不上嘴,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他低了头,默默地退到一旁,让开了路。 “殿下,夫人,请随老奴来。” 赵弘良在前面引路。 萧承邺牵了梁宛的手,迈步踏上台阶。 经过萧承玉身边时,梁宛余光扫了他一眼。 少年人垂着眼睫,嘴唇抿得紧紧的,两只手交握在身前,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袖口。 像是做了什么错事。 还是个半大孩子啊。 她收回目光,没有再看。 宸华殿内 萧瞻已经下了床,换了一身玄色绣金龙的常服,头发也用金冠束起,端端正正地坐在乔贵妃床前的一把紫檀木椅上。 他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搭在膝盖上,面色冷峻。 可梁宛一眼就看穿了他的伪装。 他那副强撑出来的精神气儿有点刻意了。 “儿臣给父皇请安。” 萧承邺躬身行礼。 梁宛站在他身侧,也微微躬了身。 宋泽兰、红绡、绿玉则是跪了下来。 萧瞻目光略过梁宛,落到萧承邺身上,看他脸色苍白,隐隐有痛色,像是故意刺他的心,问道:“你身体如何?朕前日责罚你,心里可有怨恨?” 梁宛听得皱眉:这狗皇帝明知故问啊!打了人,还问人家有无怨恨,真够欺负人的。 萧承邺对此面色如常,声音平静:“儿臣不敢。” 萧瞻笑容讽刺:“不敢?是吗?” 萧承邺抬起头,与皇帝对视,目光坦然:“儿臣前日行事恣肆,惹父皇动怒,实在不孝,今日特来请罪,父皇管教儿臣,是慈父之心,儿臣岂敢有怨恨?” 这番话说的十分好听。 萧瞻觉得这个儿子没被他打傻了,心里莫名有种荒谬的欣慰感。 到底是他的种啊! 能忍! 也很冷静! 前提是不涉及梁宛! 这一点又跟他很像了! 第205章 太子,你想要什么赏赐? 萧承邺不知皇帝心思,说完那番话,微微侧身,指向了还跪着的宋泽兰。 “儿臣听闻贵妃娘娘病势沉重,心中忧急,特意带了身边的宋女医前来为贵妃娘娘看诊,若能稍解父皇之忧,也算是儿臣将功补过了。” 这番话更好听了。 且姿态放得极低。 既给了皇帝台阶下,又全了自己的孝心。 萧瞻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眼底的冷意淡了几分。 不管这些话是真心还是假意,至少面子上过得去了。 “你倒是有心了。”萧瞻像是满意了,转头看向地上跪着的人,微微抬了下手,“都起来吧。” “谢陛下。” 宋泽兰跟红绡、绿玉都站了起来。 “你就是宋泽兰?” 萧瞻审视的目光落在宋泽兰身上。 宋泽兰躬身道:“对,民女宋泽兰。” 萧瞻冷声询问:“朕听说过你。伏曜那个病秧子是你治好的?” 宋泽兰垂眸回道:“是。伏公子的病,一半是先天不足,一半是中毒,民女只是为他解毒、调理,并非什么起死回生的神术。” 她言语低调,不想给皇帝太多希望,免得治不好乔贵妃,给自己招祸。 这人是弑杀成性的皇帝,不是爱重人才的太子。 “听说皇后近来也见好,也是你的功劳?” “皇后娘娘是凤体违和,民女只是尽了本分,不敢居功。” 萧瞻没再问了。 他沉默片刻,像是在斟酌什么,终究还是开口:“去给乔贵妃看看吧。” “是。” 宋泽兰应声,迈步走向床榻。 床榻上的女人盖着一层单薄锦被,只露出一张漂亮的脸。 虽比之前消瘦很多,却更添一股妩媚柔弱的味道。 细看来,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几乎能看见皮肤下青色的血管。 若不是胸口还有微微的起伏,简直像是一具精心保存的尸体。 一旁的梁宛看到乔贵妃的模样,心里猛地一揪。 她虽然对皇帝有怨气,可乔贵妃本人并没有对她做过什么恶事。 看到这样一个风华绝代的美人变成这副模样,她还是忍不住心头发酸。 宋泽兰却没有流露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她神色从容地坐在旁边的绣墩上,伸出手,给乔贵妃诊脉。 殿内一片寂静。 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宋泽兰才结束诊脉,将乔贵妃的手腕重新放回锦被中。 她站起来,俯身靠近乔贵妃,用手指轻轻撑开她的眼皮,查看瞳仁。 又侧耳贴在她胸口,听了一会儿心跳。 最后,她伸手在乔贵妃的人中、虎口两处各按压了几下,观察她的反应。 做完这一切,她才直起身,转向萧瞻,开始斟酌语言。 萧瞻见了,手指收紧,攥得紫檀木椅的扶手咯吱作响:“朕恕你无罪,说吧,贵妃如何了。” 宋泽兰便如实说了:“回陛下,贵妃娘娘此症,乃是元神蒙蔽,清窍闭塞所致,所谓元神者,藏于心,主神明,统摄五脏六腑——” 萧瞻听得不耐烦,催道:“说重点!” 宋泽兰:“重点就是……娘娘的身体并无大碍,只是心神被困住了,像是睡着了一般,若无人唤醒,她会一直睡下去,直到元气耗尽。” 萧瞻目光犀利:“你可能治?” 宋泽兰垂眸道:“民女可以一试。先以针灸疏通经络,引导气血上行,辅以汤药滋养心神,徐徐图之,若用药得当,娘娘或可在三日内恢复些许意识。” 萧瞻犹如被一记惊雷劈中。 太医们治了半个月,越治越差,而眼前的女人却说三日内能让她恢复意识? 他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目光不由自主地扫向了萧承邺。 但她是太子的人。 若她治死了乔贵妃,谁来承担这个责任? 萧瞻将不安压下去,低喝一句:“朕问你,你可敢下军令状?” 这话看似是对宋泽兰说的,但说到后面三个字,他目光一转,如虎狼一般盯住了萧承邺。 殿内骤然一静。 宋泽兰垂眸不语,脊背微微绷紧。 萧承邺沉着脸,没有说话。 梁宛看到这里,心头那团火刷得窜了上来。 这狗皇帝! 他们好心来给乔贵妃看诊,倒要被逼着立军令状? 这吃力不讨好的事,谁爱做谁做! 想着,她冷声开了口,讽刺道:“陛下想太子,下怎样的军令状?” 这话一出,殿内瞬间落针可闻。 梁宛冷眼瞧着皇帝,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满与讽刺。 萧瞻没想到她这么硬气,勉强压住怒火,低喝道:“若是治不好乔贵妃,自请辞去东宫储位。” 梁宛眼里的笑更讽刺了:“那治好了呢?” 萧瞻:“……” 他没有想到梁宛竟然这么步步紧逼。 半晌,才挤出一句话:“治好了,朕自然重重有赏。” “赏什么?” 梁宛一句笑问,彻底激怒了萧瞻。 他怒火窜上来,猛地把手边茶盏扫落在地。 “砰。” 瓷片碎裂。 茶水四溅,浸湿一片地面。 “梁氏,你放肆!” 皇帝这一声怒喝,震得殿内在场的人大半都跪了下去。 赵弘良第一个跪到地上,额头磕着金砖,浑身发抖。 红绡、绿玉也跟着跪下,脸都埋进了臂弯里。 宋泽兰也安静跪在一旁,连呼吸都放轻了。 甚至萧承玉都跪了下来。 “父皇息怒!太子哥哥和嫂嫂本是一番好意,他们带了宋女医来给母妃看诊,便是记挂着母妃,父皇便是为了母妃,也请消了雷霆之怒。” 他拿乔贵妃来安抚皇帝。 也算打蛇打七寸了。 萧瞻低头看着最爱的小儿子,胸膛剧烈起伏着,嘴唇翕动了半晌,到底没把狠话说出口。 他转头看着太子,却见他揽着梁宛的肩膀,目光并无惶恐,言语平静而敷衍:“父皇息怒,梁氏性子直,回去之后,儿臣自会约束她。” 呵,梁氏性子直?他回去约束她? 他舍得? 萧瞻扫着他,冷笑:“太子,朕问你,你想要什么赏赐?” 萧承邺微微低头,依旧是态度敷衍:“儿臣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的?”萧瞻冷哼,“管好你的女人,再让她这样口无遮拦,别怪朕……” 他话没说完,就被萧承邺打断了。 “父皇——” 萧承邺站直身子,目光直视着皇帝:“既然父皇信不过宋女医,那儿臣便带她回去了。今日打扰父皇静养,是儿臣的不是。” 他说着,微微躬身,下一刻,拉着梁宛的手,转身就走。 梁宛怔了一下,却也跟上了他的步伐。 宋泽兰更是眼疾手快地收拾了药箱,垂眸跟在梁宛身后。 萧瞻看到这一幕,愣住了。 第206章 一种从未有过的屈辱。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萧承邺转身的背影,满眼愕然,完全没想到太子会走得这么干脆。 他甚至还没说完那句威胁的话。 殿门就在几步之外。 萧承邺脊背挺得笔直,整个人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孤绝、锋利。 萧瞻的嘴唇动了动,想要开口叫住他,声音却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发不出来。 他是皇帝,怎么能先开口示弱? 可乔贵妃还躺在那里,呼吸微弱得像是随时会断气。 太医们束手无策,皇恩寺的和尚只会念经,他已经走投无路了。 宋泽兰是他最后的希望。 这个人走了,希望就断了。 萧瞻的手死死攥着扶手,骨节咯吱作响。 他张了张嘴,声音还没出来,胸口先翻涌起一阵剧痛,像是有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面色一白,身子猛地往前一栽。 “陛下!” 赵弘良惊呼一声,奔过去扶住了他。 萧承玉也吓坏了,一把抱住萧瞻的胳膊,声音都变了调:“父皇!父皇您怎么了?” 殿内顿时乱成一团。 萧承邺脚步微顿,却没有回头。 梁宛回头看着萧瞻伏在椅背上,面色惨白,嘴唇发紫,赵弘良和萧承玉一左一右扶着他,太监宫女们跪了一地,有人已经跑去叫太医了。 她心口一跳,下意识拽了拽萧承邺的手:“阿鸾——” 萧承邺抓紧她的手,脚步依旧没停。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是萧承玉追了出来。 他跑得太急,在门槛处绊了一下,踉跄着差点摔倒,却被赵弘良从身后扶了一把。 他顾不得站稳,快步冲到萧承邺面前,张开双臂,拦住了他的去路。 “太子哥哥!” 他喘着气,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眼眶通红:“太子哥哥,你等等!” 萧承邺停下脚步,抬眸看着他,神色冷淡。 萧承玉仰起头,与他对视。 阳光从殿门外斜射进来,落在少年脸上,照得那双眼睛里满是水光。 “太子哥哥——” 他声音发颤,却还是努力让自己的话说得周全:“父皇他……他不是那个意思……他只是太担心母妃了……这半个多月,他吃不下睡不着,人都瘦了十几斤,太医说他是忧思过度,再这么下去,身子就要垮了。” “太子哥哥能带了宋女医来给母妃看诊,承玉心里是感激的,不管宋女医能不能治好母妃,这份心意,承玉都记在心里,若宋女医治好了母妃,那就是天大的恩情,承玉日后必当报答,若治不好……那也是母妃的命数到了,承玉绝不会怪任何人。” 他说着,忽然跪了下去,朝萧承邺磕了一个头。 “求太子哥哥成全。” 这一跪,跪得干脆利落。 额头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赵弘良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很受触动:这宸王殿下经此一劫,倒是成熟了很多。 殿内,萧瞻重新坐回椅子上,右手捂着胸口,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面色青白交加,却死死盯着殿门口的方向。 他看到萧承玉跪在太子面前,也听到了他说的那番话。 他没有出声阻止。 萧承邺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少年,久久沉默。 风吹过殿廊,吹得他衣袍下摆微微翻飞。 他缓缓开口,声音清淡:“起来吧。” 萧承玉抬起头,眼眶里的泪终于没忍住,滚落下来。 萧承邺没有伸手扶他,只是微微侧身,让出了身后的宋泽兰。 “宋女医,你留下吧。” 他扫了眼宋泽兰,下了命令,随后偏头去看梁宛:“我们走。” 梁宛看了宋泽兰一眼,口型说着:辛苦了。 宋泽兰朝她微微点头,示意她放心。 如此,梁宛跟着萧承邺,走出了宸华殿。 萧承玉还跪在地上,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这才站起身来,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般,晃了两晃。 赵弘良连忙扶住他:“殿下,您没事吧?” 萧承玉摇了摇头,转头看向宋泽兰,勉强挤出一个笑:“宋女医,有劳了。” 宋泽兰垂首行礼:“分内之事,宸王殿下不必客气。” 殿内,萧瞻看着太子跟梁宛离去的方向,胸膛还剧烈起伏着:他方才差点开口留人,差点在儿子面前低头。 这让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屈辱。 他没有阻止萧承玉追出去,甚至当萧承承玉跪下去的那一刻,他心里竟然松了一口气。 这些念头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自尊,让他恨不得立刻下令将太子拿下。 可他没有。 因为他知道,宋泽兰是乔贵妃最后的希望。 他闭了闭眼,将翻涌的情绪狠狠压下去,再睁开眼时,眼中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晦暗。 * 梁宛跟萧承邺回东宫的路上,依旧是禁卫军随行。 他们是监视,也是威慑。 梁宛余光扫着他们,皱着眉,凑近萧承邺,低声询问:“阿鸾,你觉得皇帝身体如何?” 萧承邺脚步未停,声音平静:“无论他身体如何,都对我想做的事没什么影响。” 他不会因为皇帝身体有恙而心慈手软。 梁宛听出他的意思,更小声地问:“那你接下来……想做什么?” 萧承邺正要回答,就看到宫道尽头,一个黑色身影疾步而来。 这人身着暗卫特有的玄色劲装,身量高大,面容冷峻,正是暗卫赤野。 他脚步极快,几乎是奔过来的,到了近前,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殿下,伏崭逃了!” 梁宛脑子里嗡地一声。 她不可置信地盯着赤野:“他不是……还昏迷不醒吗?” 那日她亲手割断了他右手、右脚的筋脉,鲜血溅了她一脸。 孙太医说那样的伤,便是能活过来,也无法自由行走,更遑论提刀握剑? 赤野抬起头,面色气愤:“夫人,他是装的!郁酡子也不见了,他们母子一直在愚弄殿下跟夫人。” 第207章 他对未来早不抱期望了。 梁宛听了,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窜上来,顺着脊背一路爬到头顶。 装的? 她想起伏崭躺在床榻上的样子,面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宋泽兰也去看过他,说他失血过多,能不能醒来全看造化。 她信了。 所有人都信了。 “他的伤……”她声音发紧,“那他的伤?” 赤野咬牙道:“确实无法动武,但来人都是高手,还冒充了皇宫禁卫军,说是奉皇帝之命要带他走,我们碍于皇命,不好动手,僵持之间,他们拔剑就杀人,还是何詹事发现了不对。” 萧承邺听到这里,出声问:“现在什么情况?”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听不出喜怒。 “陈大人带兵去追了,青隐也去了。”赤野顿了顿,继续说,“伏陵那边也有人想来带走尸体,已被捉拿,现在正被何詹事审问。” 萧承邺点头道:“带我过去。” “是。殿下。” 赤野应声起身,转身引路。 萧承邺松开梁宛的手,温声叮嘱:“你别多想,先回去,一切有我。” 又转头交代:“飞星,红绡,绿玉,你们护好夫人。” 飞星抱拳应诺,红绡、绿玉也跟着点头。 梁宛没急着走,站在原地,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 他身上的锦袍撑得有些紧,她晓得那是底下缠了绷带的缘故。 他的步子迈得大,肩背却挺得僵直,像是怕扯动伤口,又像是刻意在用这种姿态,示人以刚强。 “阿鸾——”她开口叫他。 萧承邺停下来,侧头看她。 日光下,他的面容比前几日清减了许多,颧骨微微凸起,眼底的青黑虽淡了些,却还隐约可见。 梁宛走过去,抬手替他整了整衣领,指尖不经意地擦过他肩颈处,感觉到那里的肌肉猛地绷紧了。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只是温声说:“你身上还有伤,小心些,不要动怒。” 萧承邺垂下眼睫,看着她为自己整理衣领的细白手指,微微歪头,亲了下,温柔一笑:“嗯。我知道了。” “去吧。”梁宛收回手,目光落在他脸上,“我等你回来。” 萧承邺点了点头,再次转身离去。 赤野紧跟其后。 两道身影很快消失在梁宛眼帘。 “夫人。”红绡上前一步,轻声提醒,“我们回去吧。” 梁宛应了一声,转身往东宫方向走。 不久到达东宫。 她召了之前伺候郁酡子、伏崭母子的宫女、太监,询问道:“伏崭装昏迷的事,你们就没发现过一点端倪?” 她知道怪不到他们身上。 毕竟连她自己也没想过伏崭会装昏迷。 她还是自以为是了,以为那些伤就能困住他。 “夫人息怒,是奴婢(奴才)失职。” “夫人明察,那郁夫人性情孤傲、强势,并不让我等靠近归义侯。” “说来,我们夜里常常睡眠极好,兴许,是着了她的道。” “夫人恕罪。” 他们一脸惶恐地磕头。 说出的蛛丝马迹,也都是事后诸葛亮。 梁宛暗暗叹气,抬手捏了捏太阳穴,也没再说什么。 事情已经发生了。 埋怨、指责毫无意义。 重要的是解决它! 一切就看萧承邺的处理了! * 马车出了京城,一路往南。 伏崭躺在马车里,身下只垫了一层薄薄的褥子,随着马车的颠簸,身体不住地晃动。 他昏迷着,额角沁着细密冷汗,眉头紧紧皱在一起,像是在承受着某种巨大的痛苦。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右脚。 包裹着伤脚的白布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血渗出来,在褥子上洇开一片黏腻的血痕。 细看来,那只脚绵软无力地歪倒着,脚踝肿得老高,皮肤泛着青紫,与另一只脚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一路颠簸。 郁酡子坐在他身边,一只手扶着车壁稳住自己,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托着他的右脚,尽量不让它再晃动,以免加重伤势。 可惜,终是徒劳。 马车速度太快了。 她手里的伤脚不知在车壁上磕碰了多少次,每一次都让伏崭在昏迷中发出闷哼。 每一声闷哼,都刺痛郁酡子的心。 郁酡子偶尔去看伏崭的右手,同样被割断筋脉,同样惨不忍睹。 从今往后,这只手再也握不了刀,提不了笔,甚至连一只碗都可能端不稳。 她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儿子,就这样带着一身伤,在这颠簸的马车里逃向未知的命运。 “宗烈——” 郁酡子忍无可忍,掀开了车帘:“已经逃出京城了,慢一点吧,他的伤受不了颠簸。” 车帘外 宗烈高大的身影坐在车辕上,一手执缰,一手握着马鞭。 他闻声回头,一双虎目扫了一眼伏崭惨白的脸,闷声应道:“好。” 他收紧缰绳,马车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时间一点点流逝。 暮色一点点沉下来。 宗烈听到身后没有追兵,便知那些人成功断了后。 安全了。 他选了一处山野破庙,稍作休整。 没办法,人能撑着,马也快撑不住了。 宗烈将马车停稳,跳下车辕,拉开帘子,往里面看了一眼。 伏崭还在昏迷,郁酡子抱着他的右脚,歪靠在车壁上,像是也睡着了。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叫醒他们,转身去割了马草,喂了马,又给马喂了水。 夜色已经笼罩大地。 初夏的夜,天气闷热,但他捡了柴火,烧起来,用来烤兔肉。 他将野兔串在树枝上,架在火上慢慢烤。 油脂滴在火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肉香很快弥漫开来。 他又从马车上取下一个水袋,放在火堆旁温着。 等野兔烤得外焦里嫩,他站起身,走到马车旁,拉开车帘,轻声道:“夫人,饿不饿?吃点东西吧。” 他撕下一只兔腿,用干净的树叶包了,递过去。 郁酡子睁开眼,接过兔腿,却没有吃,只是捧在手里,目光落在伏崭身上。 伏崭已经醒了。 他痛苦地皱眉,看了下四周,声音沙哑:“这是……哪里?” 郁酡子回答:“我们已经离开京城了,正往南疆去。” “是吗?” “去南疆做什么呢?” “伏陵死了,伏曜也死了,我……也废了……” 伏崭神色郁郁,意志消沉。 他对未来早不抱期望了。 他看着宗烈,目光很不解:“你们……为什么来救我?” 他浑浑噩噩昏睡着,郁酡子一直暗中给他下迷药,他知道,却不在乎。 他是生是死,亦然。 只没想到郁酡子能跟南疆复国之人联系、合作,还把他救出了东宫。 真是一场毫无意义的救援行动呢。 第208章 忘却前尘,重新做人。 宗烈看着伏崭,目光错愕:“小将军这说的什么话,你是我们的小将军,我们不救你,谁救你?” 伏崭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的笑:“南疆早没了,伏陵、伏曜也死了,以后再谈复国……就是个笑话……你们救我这个废物,有什么用?” 宗烈听了,一脸的义正词严:“小将军,我宗烈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南疆复国大梦确实碎了,但我们的忠心没有碎。” “我们这些跟着小将军从南疆一路杀出来的人,不是贪图什么荣华富贵,也不是为了什么复国大业,我们跟的是小将军这个人,不是南疆那个空壳子。” 伏崭沉默听着,久久没有应声。 宗烈继续说:“小将军被困在东宫的这些日子,兄弟们日夜都在想办法,是伏陵大人压着,不让我们轻举妄动,说什么时机未到。” “后来伏陵大人死了,兄弟们没了顾忌,这才跟郁夫人联系,救小将军出来。” “小将军,这世上没有什么废物,只有不想活的人。” 他说着,看伏崭嘴唇苍白干裂,忙递上手中的水袋。 伏崭伸出右手想去接水袋,却是没力气。 他的右手废了。 他缓缓转动眼珠,落在自己右脚上。 他的右脚也废了。 他从东宫出来的时候,拖着一只伤脚,一路走,一路流血,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 他痛得浑身发抖,却咬着牙,没有发出一声呻吟。 他以为自己能撑住,以为自己只要逃出来,只要离开那个牢笼,一切就还有希望。 可当他真的逃出来了,才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逃出来了,可他又被困住了。 从前被困在东宫,被困在方寸之间,不得自由。 如今被困在这具残破的身体里,同样不得自由。 郁酡子放下那只兔腿,接过水袋,喂到他嘴边,柔声哄着:“好孩子,没事的,有、有母亲在,一定会给你治好的。” 她待在伏崭身边很久了,但从没自称过母亲。 她自知亏欠于他,因此,那么说的时候,心里很慌张。 伏崭过了十九年没有母亲的生活,对母亲从无期待,所以,对她的话,也没什么反应。 他只是偏头看了她一眼,淡淡的,如看陌生人。 这一眼,像是一柄利剑,瞬间捅穿了郁酡子的心。 郁酡子把水袋还给宗烈,示意他帮忙照顾一下,就跑开了。 她要怎么做,才能挽回儿子这颗心? 她要怎么做,才能拯救儿子这个人? 她摸向腰间的一只香袋,里面放着两个小瓷瓶,其中一瓶便是忘尘丹。 忘尘忘尘,忘却前尘,重新做人。 她攥紧香袋,决定给伏崭一次重新做人的机会,也给自己一次重新做母亲的机会。 同一时间 历经杀戮的东宫,正在清洗血迹,收拾一地狼藉。 梁宛站在殿门前,看宫人们提着水桶来回奔走,清水泼在青砖上,血色便洇开来,淡成一片浅浅的绯色,一点点流进沟缝里。 不远处,几个太监打扫着枯枝、碎石。 还有宫人搬运着新的桌椅板凳等物件。 总之,忙忙碌碌,一片喧哗。 梁宛在这喧哗声里,看着伏崭暂住的屋子里的东西被更换了一遍,内心深处生出一种“物不是,人也非”的悲凉感。 然后,她去了伏曜住过的屋子。 灵堂就设在庭院里。 和尚念着经,宫女哭着丧,更显悲凉。 她一时如置身在梦境里,像是一抹飘忽的魂魄,面无表情地看着世间的悲欢离合。 直到一声轻唤。 “宛宛——” 是萧承邺回来了。 梁宛听到他的声音,如梦初醒。 她忙转过身,看到他大步朝自己走来,不由挤出一点笑:“阿鸾,你回来了。” 萧承邺不多时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的脸。 她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脸上泪痕还没干透,偏要扯着嘴角笑给他看。 他皱起眉,伸手捧住她的脸,拇指轻轻抹去她眼角残留的泪痕:“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他明知故问,其实知道她是为何落泪。 “没有不舒服。” 梁宛摇摇头,朝他温柔一笑:“就是想你了。” 萧承邺没说话,伸手将她揽进怀里。 他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手臂暗暗收紧,将她整个人箍在怀里。 “宛宛,我回来了。” “嗯。回来就好。” 梁宛把脸埋在他怀里,闻到他衣襟上淡淡的血腥味,立刻想起了他的伤。 再没什么伤春悲秋的情绪。 她匆匆拉他回了寝殿,一到内室,就抬手去解他的衣领。 “给我看看你的伤。” “好。” 萧承邺温柔一笑,由着她脱衣服。 外袍解开,中衣解开,露出底下层层叠叠的绷带。 但绷带是新换的,没有一点血迹,透着一股药膏的清苦气味。 梁宛的手指在绷带边缘顿了顿,抬眼看他,没好气地说:“学聪明了啊,知道先包扎了再回来。” 萧承邺知道她不高兴,含笑解释:“孙太医正好在,就顺手给我包扎了。” 梁宛没信,却也没抓着不放。 她收回手,走到桌前坐下,倒了一杯水推给他:“伏崭的事怎么样了?陈续可回来了?你审问得如何了?” 萧承邺在她对面坐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才说:“用了极乐散,审问不难。” 梁宛:“所以?都审问出了什么?” 萧承邺:“他们的口供也大体一致。伏陵和伏曜……没了,南疆便是一盘散沙。这次是来救伏崭的,勉强凑了三十来人,都是从前受过他恩惠的,不忍他在东宫做囚徒。” “哦,这样,那跟我想的差不多。”梁宛扶着额头,声音透出些许倦怠,“南疆已经不足为惧。” 萧承邺也这么想,点头说:“我让人叫陈续他们回来了,穷寇勿追。” 梁宛有些意外他会放过伏崭,却也很快想通了——九成还是因为她的缘故。 就这样吧。 伏崭手脚已经废了,南疆复国的机会更渺茫了。 希望郁酡子这个母亲能陪在他身边,感化他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第209章 乔贵妃醒了。 “阿鸾,谢谢你。” 梁宛道了谢,叮嘱着:“接下来几天,你要安心养伤,哪儿也不许去。” 萧承邺含笑点头:“好。” 梁宛看他这副温顺模样,心里软了几分,又说:“伏临的后事,让裴彰去办吧,你也别操心了。” “嗯,听你的。”萧承邺顿了一会,才说,“天气热了,尸体不好久放,我安排了,明天就下葬。” 梁宛没有说话,只是避开他的右肩,虚虚抱住他。 第二天,伏曜便下葬了。 梁宛不忍看到那画面,就没去,让红绡去送了一程。 红绡回来说坟茔选在城南的明月岗,面向南疆,是太子殿下特意吩咐的。 梁宛听完,沉默了很久,点头说:“知道了。” 此事便没再提过。 此后连续两天无事,萧承邺得以在东宫安心养伤。 第三天的时候,裴璨到了京城,三万军兵囤于京城外的军营,等候太子诏令。 第四天的时候,一大早,梁宛刚帮萧承邺换完药,裴彰就从殿外匆匆进来。 “殿下,宸华殿那边传了消息,乔贵妃醒了。” “这么快?”萧承邺正在系衣带的手顿了下,抬眼看向裴彰,“什么时候的事?” 裴彰道:“就在刚才。” 梁宛听得心头一松,不自觉露出了笑:“醒了就好。” 萧承邺看着她笑,也跟着弯了弯唇角,伸手理了理她鬓边的碎发:“这下高兴了?” “嗯,高兴。” 梁宛点点头,高兴地想直接去看她。 在她看来,只要乔贵妃醒了,皇帝这只疯狗就会被拴住缰绳,他跟太子的争斗可能会迎来新的局面——就不会闹到流血牺牲的地步。 萧承邺没这么想,只是说:“既然乔贵妃醒了,我们也该去给母后请安了。” 他母后早醒了,只他有意封锁消息,免得皇帝发疯寻她的麻烦。 梁宛知道内情,便说:“也是。你该去看看了。” “你也去。” “我?不,她不喜欢我,万一被我气着了?” “不会。” 他语气笃定。 梁宛诧异,不知他这笃定哪里来的。 不过,也没反对,随他走一遭就是了。 “那我去换身衣裳。” “嗯。” 一盏茶后 两人并肩出了东宫,前往皇后的坤宁殿。 路上,梁宛发现宫道两旁的禁卫军少了许多,前几日那种随时刀剑出鞘的紧绷感也没了。 偶尔经过一队巡逻的禁卫军,见了太子也只是垂首让路,不再虎视眈眈地盯着。 洒扫的宫人们端着水盆经过时,朝他们行礼,脸上也有了笑模样。 有两个小宫女还蹲在花圃里摘花,给同伴簪花玩。 梁宛看得稀奇,不禁对萧承邺说:“你瞧,都有心思簪花了。” 萧承邺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很快明白内情,淡淡一笑:“乔贵妃醒了,宫里人的心就定了。” 梁宛想想也是:这一个多月,乔贵妃昏迷不醒,皇帝疯了一样胡乱杀人,太医死了好几个,宫女也杖毙了不少,宫里人人自危,谁还敢笑? 如今人醒了,皇帝不发疯了,日子才能过下去。 “终于雨过天晴了。” 她长长舒了口气,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萧承邺侧头看她嘴角翘着,像是笼子里飞出来的雀鸟,浑身都透着一股松快朝气的劲儿。 他跟着笑了笑:“嗯,一切都过去了,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不久,坤宁殿到了。 殿门前的宫人见太子来了,忙不迭地进去通传,没一会儿就跑出来请二人进去。 梁宛跟着萧承邺往殿里走,心里有些打鼓。 她跟皇后只见过一面,但很不愉快。 皇后对她很嫌弃,看她如看仇敌,今天怕是也不会好到哪儿去。 殿内果香扑鼻。 因为伏崭在香里下毒,致使皇后昏迷,大宫女玄蝉从太子那儿知道以后,便开始用果香了。 彼时,皇后半靠在床榻上,穿着一件藕荷色的寝衣,头发松松挽着,面容还是苍白的,但精神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 她的贴身大宫女玄蝉站在床侧,手里端着一碗药,正一勺一勺地晾着。 “你们来了。” 皇后盯着两人,目光热切,上下打量,仿佛刚认识他们一样。 萧承邺上前行礼,声音温和:“儿臣给母后请安。” 梁宛倒没说什么,只是微微欠身行礼。 皇后摆了摆手:“起来吧,都坐。” 萧承邺直起身,却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扶了梁宛一把,让她先坐下,才挨着她坐下了。 皇后看着他这一连串的动作,尽显珍爱之意,心里微微一叹,目光落在梁宛脸上,一眨不眨地看了很久。 梁宛被她看得不自在,就垂了眼睫,规矩地坐着。 “梁氏——” 皇后忽然开口。 梁宛忙抬头,目光询问:“皇后娘娘有何吩咐?” 皇后看着她,语气不似从前那般冷漠、抵触,变得温和很多:“这些日子发生的事,玄蝉都跟我说了。” 她缠绵病榻、时常昏迷的这段时间,太子处境艰难,幸得她不离不弃、一直照拂。 梁宛一怔,还没明白她什么意思。 便听她皇后说:“你做得很好。从前……是我目光狭隘了。你虽然年纪大些,却也稳重很多,能担事儿。” 梁宛听愣了,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是皇后第一次夸她。 她下意识去看萧承邺,萧承邺也怔了一下,眼底有诧异,但很快压了下去。 皇后也看出两人的不自在,当然,她自己说那些话,也是不自在的,便移开目光,端起玄蝉递来的药碗,低头喝了一口。 “真苦。” 她皱了皱眉。 玄蝉忙递上一颗蜜饯。 皇后含着蜜饯,缓了一会儿,才看向萧承邺,又出了声:“你义父那边……可有消息了?” 萧承邺回道:“定北王已经过了庸山关,不日便能到京城。” 皇后点了点头,神色平静中透着一股冷意:“等他兵围京城,便让他上书,请你父皇退位。” 梁宛听得心惊肉跳,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这么大的事,就在她面前说了? 这是她能听的吗? 她偏头去看萧承邺,萧承邺没有任何反应,面色寻常,像是早有此意。 殿内安静了几息。 皇后看着萧承邺,招手让他近前一些:“阿鸾,你过来。” 萧承邺便起身,走到床前,单膝跪了下来。 皇后拉过他的手,紧紧握住了。 “莫要心软。”她一字一句地说,“经此一劫,我跟他死生不复相见。” 第210章 恋爱脑变事业脑了? 梁宛坐在一旁,努力克制着震惊的表情。 她觉得皇后变了。 从前那个提起皇帝就满眼情意的女人不见了,眼前这个女人眼里只剩下一片冷寂,像是烧过了的灰,再燃不起一点火星。 恋爱脑变事业脑了? 梁宛这么想着,又觉得想法不太恭敬,就忙把念头压了下去。 萧承邺垂下眼眸,看着皇后握紧自己的手,低声说:“母后放心,儿臣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皇后听了这话,放心地松开了他的手。 她靠回枕头上,缓缓说:“从前是我疏忽你了。” 萧承邺微微蹙眉,却也没说什么。 “我不是个好母亲。”皇后说着,转头看向梁宛,“万幸你自己脑子聪明,有主见,将自己养得很好。” 她顿了顿,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了一下,又说:“也找到了自己的幸福。” 梁宛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说什么。 其实她一向很会说的。 皇后忽然笑了一下:“梁氏,你也过来。” 梁宛心里一跳,隐隐预感到什么,顿了片刻,才站起身,学着萧承邺,单膝跪到她床前。 皇后拉住了她的手,放到了萧承邺的手上。 “从前,我心里想着皇帝,爱而不得,自怨自艾,愤世嫉俗……也忽略了太子……如今有你在他身边守着,不离不弃,我心里是感激的。” “真的。梁宛,我很感激你。” “他们都说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可一个有情有义的妻子,何尝不难得呢?” …… 她的话尽是对她的认可与欣赏。 梁宛听得眼睛发酸。 她没想到皇后会说这些话,她其实不在乎旁人怎么看她,但皇后的认可……是不一样的。 “皇后娘娘……” 她张了张嘴,眼里已经泛红了。 皇后看着她这副模样,淡淡一笑:“行了,你们回去吧,我累了。” 萧承邺也不想梁宛伤心哭泣,忙站起身,躬身行了一礼:“母后好生歇息,儿臣改日再来请安。” 梁宛也跟着福了福身。 两人转身往外走,还没到门口,身后又传来皇后的声音。 “梁宛——” 梁宛停住脚步,回过头去。 皇后半阖着眼,声音淡淡的:“往后常来坐坐。” 梁宛一怔,随即弯起唇角:“是,我记下了。” 出了坤宁殿,日光正好。 梁宛牵着萧承邺的手,行走在日光里。 清风拂过檐角,天光澄澈万里,落在二人交握的指尖。 这一刻心头尘埃尽散,只觉晴空满目,余生皆明媚可期。 宸华殿内 萧承玉跪在床前,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他身侧跪着小公主萧承宁。 “母妃……母妃……你吓死宁儿了……” 萧承宁趴在床沿上,嫩白纤细的手紧紧攥着乔贵妃的袖子,哭得浑身发抖。 乔贵妃躺在那里,看着一双儿女,目光有些恍惚。 她一个多月没进食,全靠参汤吊着,美丽面容苍白、消瘦,一双眼睛也涣散无神。 透着一种奇怪的空茫。 萧承宁哭了一会儿,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哽咽道:“母妃,您终于醒了,儿臣……儿臣以为您不要儿臣了。” 乔贵妃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好一会儿才吐出两个字:“承宁?” 萧承宁拼命点头,眼泪又涌了出来:“是儿臣,母妃,您怎么了?” 萧承玉也隐隐发现母妃的异样:“母妃,您不记得我们了吗?” 乔贵妃缓缓抬起手,想要摸下萧承玉的头。 萧承宁半路抓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呜呜地哭。 皇帝萧瞻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眶也红了。 他等两个孩子哭了一会儿,才走上前,弯腰看着乔贵妃,轻声说:“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乔贵妃的目光慢慢移到他脸上,看了好一会儿。 萧瞻见她只是看着自己不说话,心里忽然有些发慌。 “怎么了?”他伸手想去握她的手,“不认识朕了?” 乔贵妃的手微微缩了一下。 那一下缩得极轻、极快,可萧瞻还是感觉到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意也僵住了。 乔贵妃垂眸,声音虚弱:“陛下……我累了。” 说着,她便闭上了眼睛。 萧瞻收回手,站在床边,看她又闭上了眼,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看着她病弱无力的模样,到底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对赵弘良吩咐了一句:“去把粥端来。” “是。陛下。” 赵弘良应了声,匆匆去了。 萧瞻又让一双儿女各回各的寝殿,只留自己一人安静守在床边。 乔贵妃其实没有睡着。 她闭着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 她清醒地记得自己回到了现代。 在那个世界里,她不是什么乔贵妃,只是一个普通社畜。 她住在租来的公寓里,每天挤地铁上下班,加班到深夜就点一份外卖,周末窝在沙发上看剧、看,追最新的综艺,偶尔去电影院看一场电影,日子过得平淡又自在。 没人跪下叫她贵妃娘娘。 也没人以爱为名,掌控着她。 她完全自由。 可这样自由的好日子没过多久,她又穿回来了。 一睁开眼,看到熟悉的帐顶,乔贵妃差点哭出来。 她想念那个小小的出租屋,可她回不去了。 如果不曾得到,她早就忘了。 可偏偏让她回去了。 她又一次尝到了自由的味道,也又一次尝到了失去自由的痛苦。 萧瞻并不知这些。 乔贵妃醒来的第一天,萧瞻是高兴的。 第二天,他就高兴不起来了。 因为乔贵妃不怎么理他,不是冷脸,也不是发脾气,就是像跟他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他们相伴半生,从未这样疏离。 萧瞻心里堵得发慌。 第三天,赵弘良来报,说定北王已经过了庸山关,不日就到京城。 萧瞻“嗯”了一声,没有下文。 赵弘良站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问:“陛下可要召大臣们商议?” 萧瞻深深叹一口气,摆手说:“不用,随他们去吧。” 他历经乔贵妃的生死,也看透了很多,现在,只想让乔贵妃开心。 至于江山社稷? 太子是个很好的接班人。 他英雄迟暮,已无锐气。 “赵弘良——”他忽然开口。 “老奴在。” “她以前对朕……不是这样的。” 赵弘良不敢接话。 萧瞻沉默了很久,又说:“朕其实……知道她要什么。” “去东宫把梁氏请来吧。” 第211章 他若无情我便休。 坤宁殿里熏着果香,气味清甜。 梁宛坐在床边的绣墩上,手里端着一碗燕窝粥,一勺一勺地喂给皇后。 皇后靠在枕头上,精神比前几日又好了些,脸上也有了血色。 她喝了两口粥,忽然抬手推开碗,目光落在梁宛脸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梁宛被她看得发毛,放下碗,摸了下自己的脸:“怎么了?” 皇后没答,视线往下移了移,在她腰腹处停了一瞬,又重新看向她的脸:“你年岁也不小了。” 梁宛心里咯噔一下,隐约预感到什么。 她就知道。 “你跟阿鸾在一起也有些时日了,怎么肚子还没动静?” 皇后问得直白。 梁宛听得头皮发麻。 她垂下眼睫,含糊道:“这事儿……急不来。” 皇后皱了皱眉:“不是急不急的事,是你这个年纪,再拖下去就更难了。” 梁宛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说什么。 她其实挺恐育的。 对萧承邺的爱,能抵消生育的恐惧吗? 她还不知道。 皇后看她不说话,以为她是害羞,便放缓了语气:“你也别不好意思,我跟你说这些,是为你好。你这年纪,有个儿子才能母凭子贵,不然以后年老色衰,拿什么留住男人?” 梁宛没想到她会为自己考虑这些,不禁抬眸一笑:“我相信殿下。” 皇后听了这话,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带着一点无奈,一点讽刺:“我这个做娘的,都不相信他。” 梁宛:“……” 皇后看向窗外,日光透过窗棂落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光影。 “呵,男人。” 梁宛听皇后说出这两个字,差点没绷住。 她抿了抿唇,把那点不合时宜的笑意压下去,轻声道:“殿下……跟陛下……” 似乎提皇帝是个敏感词? 她话说一半,停下了。 皇后明白她的意思,不以为然:“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陛下确实多年如一日地爱着乔贵妃,可他跟乔贵妃没什么年龄差。你们这可是差了整整十岁……” 她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梁宛沉默了一会,缓缓笑了:“皇后娘娘,您这还是把男人看得太重要了。” 皇后微怔。 梁宛继续说:“无论他爱不爱我,我都要爱我自己。他若无情我便休,这个世界,没了男人,没了爱情,都能活。” 殿内骤然安静下来。 皇后看着她,好一会,才恍然大悟一般说:“你比我清醒。” 梁宛笑而不语。 皇后叹道:“怪不得我儿子喜欢你。”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像笑,更像是一种自嘲:“我现在有点担心我儿子了。” 梁宛正要说什么,殿门被轻轻叩响。 “皇后娘娘——” 大宫女玄蝉的声音从殿外传来:“陛下传了口谕,要召夫人去宸华殿。” 梁宛心里一沉:陛下传召她? 皇后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坐直了身子,朝门口道:“进来回话。” 玄蝉推门进来,福了福身:“赵总管亲自来的,说陛下要见夫人,这会儿人还在外面等着。” 皇后看向梁宛,目光里带着明显的担忧。 她沉吟了片刻,对玄蝉说:“去回赵总管,梁氏给我侍疾呢,走不开。” 玄蝉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退下,而是看了梁宛一眼。 梁宛知道皇后这是在护着她。 皇帝那个疯子,谁知道召她过去又要做什么? 可她心里有一个预感,皇帝这次召见她,也许不是为了为难她。 “我想去。”她开口。 皇后转头看她,眉头皱得更紧了:“你想去?” 梁宛点头:“嗯,我担心乔贵妃。” 皇后听了这话,目光愕然,好一会才说:“你倒是……坦坦荡荡。” 梁宛知道皇后在想什么,直言道:“我不会做有损太子的事。” 皇后看着她,目光锐利了几分:“可你是太子的软肋,若他们拿捏了你,便足以威胁太子。” 这话梁宛没法反驳,因为她知道这是事实。 殿内安静了几息。 皇后忽然看向玄蝉:“去叫太子过来。” 梁宛一怔,随即反应过来:皇后这是要萧承邺陪她去。 这是把她当自己人了。 梁宛心里一热,不禁脱口而出:“谢谢……母后。” 皇后:“……” 她也怔住了。 没想到梁宛会突然这么唤她。 这是把她看作婆婆了啊。 她看着梁宛,嘴唇动了动,眼眶渐渐红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了梁宛的手,握得很紧。 梁宛也没再开口,反握住皇后的手,轻轻拍了拍,一切尽在不言中。 约莫一刻钟的时间。 殿门被推开,萧承邺大步走进来。 他在东宫忙政务,听到玄蝉传话就过来了。 一进门,就看到梁宛和皇后坐在一起,两人握着手,眼眶都泛着红。 他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一扫,没有多问,只是上前行礼:“儿臣给母后请安。” 皇后松开梁宛的手,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泪,恢复了素日里的端庄:“你陪她去宸华殿。” 萧承邺看了梁宛一眼,点头:“嗯。” 两人出了坤宁殿,沿着宫道往宸华殿走。 日光很好,照在朱红的宫墙上,明晃晃的。 萧承邺走了一会儿,才开口:“母后都跟你说什么了?” 梁宛想了想,简单说了:“陛下召见,母后不放心,就叫你来了。” “就这些?” 萧承邺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梁宛侧头看他,他目视前方,面色深沉。 她笑了一下:“还说了些别的。” “什么?” “说我年纪不小了,该给你生个孩子。” “……”萧承邺脚步微顿,偏头看她,眉头微微皱起,“还有吗?” 他也想要流着他们血脉的孩子,但不乐意皇后催生,怕梁宛有压力。 梁宛不知他的心思,继续说:“母后还说,男人靠不住,让我别太相信你。” 果然。 母后嘴里说不出太多好话。 萧承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第212章 宛宛,是我承了你的福。 梁宛看他这副表情,忍不住笑了:“我跟母后说我相信你。” 萧承邺没应声,过了一会,才沉沉说了一句:“母后确实变了。” 梁宛点头:“爱屋及乌,我这是沾了太子殿下的光。” 她说这话的时候,眉眼弯弯的,带着一点娇意。 萧承邺看着她,认真道:“不,宛宛,是我承了你的福。” 梁宛一愣。 看他面色陡然凝重,斟酌着措辞:“我总觉得……因为你站在我这边,我才……如有天助。” 梁宛看着他认真的表情,蓦地想起现代网上的一句话:她选择了谁,谁才是男主。 但这话太自恋了。 她可不敢自比里的女主。 可心里好欢喜啊。 他竟这样看重她。 她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心里充盈着无尽的欢喜。 萧承邺看她笑了,也没再问下去,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两人走了一段路,梁宛敛了笑意,问正事:“你觉得皇帝叫我去干什么?” 萧承邺想了想:“也许是乔贵妃想见你。” 梁宛点头:“我也这么想。” 说话间,宸华殿到了。 赵弘良站在殿门外,手里搭着拂尘,看到两人过来,快步迎上前:“老奴见过太子殿下,见过夫人。” 萧承邺微微颔首。 赵弘良直起身,低声道:“陛下在偏殿等着殿下,正殿里只有贵妃娘娘。” 萧承邺脚步一顿,偏头看向梁宛,眉头微微蹙起:分开召见? 他心里顿时涌起一阵不踏实之感。 梁宛也反应过来,抬头看了他一眼,示意他别急。 萧承邺没动,目光落在赵弘良脸上,声音压低了:“赵总管,这是何意?” 赵弘良看出萧承邺的不放心,左右看了一眼,往前凑了半步,声音更低了:“殿下放心,是喜事。” 萧承邺:“……” 喜事? 他在皇帝这里有喜事,那可太稀罕了。 梁宛也愣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她看向赵弘良,赵弘良朝她微微点头,那目光里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意思。 梁宛的心跳快了几分。 喜事? 什么喜事? 她强作镇静地看向萧承邺:“我进去看看。” 萧承邺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有阻拦,只是点了点头:“去吧。有事喊我。” 梁宛点点头,松开他的手,迈步走上台阶。 殿门在面前缓缓推开。 她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殿内很安静,五凤熏炉里焚着香,烟雾细细地升起来,在日光里打着旋儿。 床榻上,乔贵妃半躺着,背后垫着靠枕,身上盖着一层薄薄的锦被。 她比前几日又瘦了些,脸颊凹陷下去,衬得一双眼睛格外大。 殿里没有旁人,四周很安静。 梁宛站在那里,一时没有动。 多日不见,又出了那么多变故,她们之间莫名有些生疏感。 乔贵妃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像是风吹过水面,一下子就散了。 “进来坐吧。” 她的声音还有些虚,但比前几日好了许多。 梁宛这才迈步走过去,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 她目光在乔贵妃脸上来回看了看:“可清减了不少。” 乔贵妃斜倚在枕上,望着她,眼底藏着一抹复杂难言的神色:“你也不如从前圆润了。” 梁宛淡淡一笑,抬手覆上乔贵妃搁在被面上的手,那指尖冰凉,骨节硬硬地硌着她的掌心。 “你太瘦了。要好好休养,多吃饭,把自己养胖一些。” “嗯。我努力吧。” 乔贵妃扯唇苦笑,却没有顺着这话说下去,只定定瞧了她,良久,出了声:“宛宛——” “怎么了?” “我回去了。” 一句话让梁宛怔住了:“你说什么?” 乔贵妃目光虚虚看着梁宛,嗓音极轻,像是生怕惊扰了什么。 “我穿回现代了。” 梁宛的手指不由得收紧。 乔贵妃接着道:“在现代,我再次体会到了自由……” 梁宛安静听着,没有接话。 乔贵妃见此,忍不住问她:“你怀念吗?” 梁宛沉默了一会说:“各有利弊吧。” 她想了想,又补充:“现代世界自由,这个世界有牵挂,无论怎样,珍惜拥有的,好好活下去就是了。” 乔贵妃听了这话,轻轻笑了一声:“你比我乐观一些。” 梁宛也笑了笑,握着她的手紧了紧:“别想太多,先把身体养好,其他的以后再说。” 乔贵妃点了点头,却没有应声。 殿内安静了一会儿。 乔贵妃又开口:“宛宛——” “嗯?” “我知道最近发生了什么事。” 梁宛看着她,没有接话。 乔贵妃继续说:“伏曜死了,伏崭逃了,皇后差点醒不过来,太子又挨了罚……” 她每说一件事,声音就低一分。 梁宛忙说:“这些跟你无关。” “不。”乔贵妃摇头,目光定定地看着她,“跟我有关。” 梁宛微微皱眉,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乔贵妃自嘲一般笑说:“我从前低估了他对我的爱,如今倒有了些底气。” 梁宛听出她话里的意思,心里一动:“你想怎么做?” “我已经说服陛下禅位了。” 乔贵妃面色平静地抛出一个重磅炸弹。 梁宛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瞪大眼睛看着乔贵妃,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只朝她竖起了大拇指:牛逼啊!姐妹! 乔贵妃看她这副表情,忍不住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点孩子气的得意。 “我还说了自己来自异世界的事。” 梁宛:“……”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疯了,真的疯了! “你也不怕被当成妖怪烧了?” 乔贵妃看她吓成这样,忙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放心,我没说你。” 梁宛苦笑了一声。 她当然相信乔贵妃没说她。 可问题是皇帝那么聪明的人,怎么可能想不到?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她跟乔贵妃一见如故,像是认识了很多年。 这些事以前不觉得有什么,可如今有了乔贵妃这番话,皇帝稍微一想就能猜到。 梁宛的脸色有些发白。 她不怕皇帝,可太子呢? 太子知道了会怎么看她? 他会觉得她是个怪物吗? 他会害怕她吗? 第213章 如你所愿,太子,朕准备禅位了。 梁宛脑子里乱糟糟的,各种念头翻涌上来,压都压不住。 “宛宛?” 乔贵妃看出她神色不对,忙轻声唤她。 梁宛回过神来,勉强笑了一下:“没事。” 乔贵妃看着她的表情,便知道她在担心什么。 “你别多想。”她叹了口气,“我之所以告诉陛下,也是为了劝他禅位。” “世上有很多他不知道的东西。” “他当对权力、命运有所敬畏。” “再说,陛下也不是那种会传人闲话的人。” 梁宛久久无言。 她不是不信乔贵妃,她是不信帝王之心。 萧瞻能为一个女人放弃江山,是因为他爱她。 可她不是萧瞻爱的人。 萧瞻也不爱太子。 万一他离开前给太子添堵,说了她的事? 梁宛心里有事,坐在乔贵妃床边,便有些心不在焉。 乔贵妃知道自己行事草率,可能连累了她,想了一会,道了歉:“对不起。我还是任性了。” 梁宛勉强一笑:“你也是为了天下百姓好。换作是我,为免父子刀兵相向,可能也会这么做。” 乔贵妃有被安慰到。 过了一会,看她还心事重重,便转开话题:“我听说伏崭逃了。” 梁宛应了一声:“嗯,逃了。” 乔贵妃:“你不担心?” 梁宛想了想,说:“他手脚废了,南疆也散了,翻不出什么风浪。” 乔贵妃看着她,目光有些复杂:“你对他……也算狠。” 梁宛不以为然:“我留他一条命,已经是心软了。” 乔贵妃轻叹一声,半晌没说话。 同一时间 偏殿内 萧承邺还在跪着。 快跪了两刻钟了。 萧瞻坐在上首的紫檀木椅上,手里端着一盏茶,慢悠悠地撇着浮沫,一口一口地喝着。 他不说话,也不看萧承邺,目光只落在茶盏里。 萧承邺垂着眼眸,面上没有一丝表情,但他的心不静。 梁宛进去宸华殿正殿已经很久了,不知跟乔贵妃说了什么,也不知有没有遇到什么意外。 赵弘良说是喜事,可什么喜事要分开召见? 他不放心。 他了解皇帝,这个人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地做好事。 皇帝没叫他起来,他就得一直跪着。 这是规矩,也是试探,萧承邺心里清楚得很。 茶盏搁在桌上的声音,清脆地响了一下。 萧瞻终于抬起眼,看向跪在殿中的儿子,他很安静、很隐忍,这般表现,不像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 萧瞻想起自己二十岁的时候,正带着兄弟们在战场上厮杀,刀光剑影里杀出一个江山。 那时候他天不怕地不怕,觉得全天下都是他的。 可现在,他坐在龙椅上,看着自己的儿子跪在面前,觉得一切都变了。 他老了,而这个年轻人正是最好的年纪。 “太子——” 他缓缓开口。 萧承邺微微抬头:“儿臣在。” 萧瞻看着他:“想知道朕为什么让你跪着吗?” 萧承邺垂眸:“父皇让儿臣跪着,自然有父皇的道理。” 萧瞻冷笑了一声。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挑不出一点毛病。 他从前嫌这个儿子太过锋锐、不知收敛。 现在他又嫌这个儿子太过深沉,滴水不漏。 做皇帝的看太子,大抵都是这样。 “朕若是不叫你起来,你打算跪到什么时候?” “跪到父皇愿意叫儿臣起来为止。” “那你还真是听话呐。” 萧瞻讽刺一笑。 萧承邺没有接话。 萧瞻敛了笑意,目光重新落在他脸上:“定北王已经过了庸山关,不日就到京城。” 萧承邺早收到了消息,因此,并不接话。 萧瞻看着他气定神闲的模样,有些恼火:“你就这么相信他吗?不怕请神容易送神难?” 萧承邺还是沉默不接话。 殿内安静下来。 萧瞻沉沉叹气,终是败下阵来:“如你所愿,太子,朕准备禅位了。” 萧承邺:“……” 平地一声雷。 他尽管有所预感,还是瞳孔微微震动。 面上却没有太大的波澜。 也许是他觉得太不真实。 这个他以为要拼尽全力才能撼动的帝王,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说要禅位? 他垂下眼眸,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再抬起头时,面上只剩下一片惶恐:“父皇正是春秋鼎盛,如何有这种想法?儿臣惶恐,万不敢当。” 萧瞻看着他这副做派,嘴角的嘲讽意味更浓了:“这种场面话就不必说了。” “朕意已决,明日便会宣布退位诏书。” “父皇三思。儿臣——” “行了。” 萧瞻打断他的场面话,继续说:“朕退位之后,会带乔贵妃及其子嗣,前往既州的邺安行宫,为你坐镇南疆。若你还有心,朕百年后,务必善待他们。” 萧承邺心里清楚得很,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皇帝退位不是为了他,不是为了江山社稷,而是为了乔贵妃和她的一双儿女。 萧承邺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目光坦然地看着皇帝:“儿臣只知道他们是儿臣的弟弟和妹妹,作为兄长,自当庇护他们。” 这是他的表态。 不是以储君的身份,不是以未来皇帝的身份,而是以兄长的身份。 萧瞻盯着他看了一会,笑了:“既然如此,就用梁宛的性命发誓。” 殿内的空气骤然凝固了。 萧承邺的瞳孔猛地一缩。 父子二人对视很久,谁都没有退让。 萧瞻冷笑:“怎么?不肯?” 萧承邺的嘴唇动了动,好一会儿才开口:“儿臣可以……以自己的性命发誓,儿臣登基之后,必善待宸王与公主,若有违此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萧瞻听着这番话,并不满意,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冷下去:“你宁愿诅咒自己,也不肯用梁宛发誓。” 所以,梁宛才是束缚他的缰绳。 他也必须让梁宛发誓。 “你不肯发,自有人愿意发。” 萧承邺一听这话,脸色陡然变了。 那一瞬间他眼底所有的恭顺、克制,全都碎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几乎要溢出来的杀气。 他缓缓站了起来。 膝盖跪得太久,早已麻木,起身时晃了一下,但他很快稳住了自己的身体。 萧瞻还坐着,看着这个儿子缓缓站起来,身形高大、强健,满溢着勃勃生命力,一时竟有些惧意。 他是真老了啊。 萧承邺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什么都没有,又好像什么都有。 然后他转身,大步走向殿门。 锦袍的下摆在他身后翻飞,带起一阵风,将香炉里升起的烟雾吹得四散。 他再没有回头。 第214章 你是不是发毒誓了? 萧承邺大步流星穿过回廊,袍角翻飞出飒飒的声响。 几个小太监被他周身那股冷意吓得贴墙而立,连大气都不敢出。 正殿的门虚掩着,他一把推开。 殿门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动。 梁宛正从乔贵妃床边起身,被他这动静惊了一跳。 转过身来,她就看到萧承邺站在门口,胸口起伏着,应是一路跑过来的。 她眉心微拧,快步迎上去:“怎么了?这么慌张?” 话音未落,萧承邺已经抓住了她的双臂,力道大得她胳膊隐隐发疼。 他低下头,目光在她脸上急急地扫了一遍:“你发誓了?” 梁宛一愣:“发什么誓?” “毒誓。”萧承邺攥着她手臂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你是不是发毒誓了?” 梁宛被他这副模样弄得一头雾水,摇了摇头:“没有啊。” 萧承邺盯着她的眼睛,像是要从里头翻出什么蛛丝马迹,眼角那点红还没褪下去,嘴唇却已经抿成了一条线:“不要骗我。” “真没骗你。”梁宛抬起手,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放得更软了些,“我好好的发什么毒誓?你父皇只是让我来陪贵妃娘娘说说话。” 萧承邺不信。 他了解皇帝。 皇帝能对他说出那种话,就绝不会轻易放过梁宛。 他仍是抓着她的胳膊,眼神固执。 梁宛被他看得不自在,余光瞥见床榻上的乔贵妃正朝这边望过来,脸上便有些发烫。 她挣了挣胳膊,红着脸嗔道:“别这样,让人看笑话。” 她朝乔贵妃的方向递了个眼色,又扯了扯他的袖子:“你还没给贵妃娘娘行礼呢。” 萧承邺这才像是回过神来,慢慢松开了手。 他转向床榻,整了整衣襟,躬身一揖:“问贵妃娘娘安。” 乔贵妃半靠在枕头上,温声开口:“什么毒誓?我可没让她发。” 萧承邺直起身,眉心微拧。 乔贵妃轻轻摇头,眉眼间透出几分无奈:“是陛下吓唬你呢。” 萧承邺:“……” 他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松了口气,还是更难看了。 事关梁宛,他总是格外紧张,也不信任别人。 便在这时,殿门口传来脚步声。 皇帝萧瞻走了进来。 他看了萧承邺一眼,唇边浮起一点弧度,冷得渗人。 “谁吓唬他?” 萧瞻迈步走到乔贵妃床边,在椅子上坐下,目光从萧承邺身上移开,落在梁宛脸上:“梁氏,朕要你发一个誓。” 萧承邺的身体瞬间绷紧了。 他往前迈了半步,挡在梁宛身前,努力克制着愤怒:“父、皇!” 梁宛按住他的手臂,从侧面走出来。 她端端正正地站着,面上不见一丝怯意:“这是陛下禅位的条件?” 这话问得太直白,连赵弘良都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萧瞻却笑了。 他看着梁宛,目光里多了一丝欣赏:“你很聪明。” 梁宛也笑了笑,那笑意坦坦荡荡:“我也很勇敢。” 她直视萧瞻,伸出右手作发誓状:“我梁宛,在此发誓,只要陛下禅位于太子,我尚在太子身边——” 萧承邺忙伸手去拉她,低喝一声:“宛宛!” 他不许她发誓。 但梁宛没理他,甩开他的手,继续说:“我尚在太子身边一日,必善待宸王与乐阳公主一日,若有违此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死后不入轮回,永堕阿鼻地狱。” 她说完最后一个字,才转头看萧承邺,眉梢微微扬起:“行了,发完了。” 萧承邺:“……” 他五指如铁箍,扣得她动弹不得。 他垂眸看着她,眼眶那点红又浮了上来,下颌绷得死紧,到底没在皇帝面前发作。 萧瞻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意浓了几分:“好。很好。太子,你听清了,记住了。” 萧承邺面色铁青,被触及底线的他,已经彻底不想跟他说话了。 梁宛也知道他很生气,怕他失态,坏了大事,忙朝皇帝福了福身:“那我们就告退了。” 说完,拉着萧承邺的手,转身就走。 萧承邺被她拽着往外走,脚步僵硬,像是一具被牵引的木偶。 出了正殿,穿过回廊,绕过月门,一直走到宸华殿外的宫道上,梁宛才松开手。 她转过身,正要说话,就看到萧承邺站在那里,面色冷沉:“谁让你发誓的?” 梁宛眨了眨眼:“我自己发的呀。” “我没聋。”萧承邺盯着她,“梁宛,你可真是……” 他话说到一半,卡住了,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 梁宛看他这副又气又急又说不出口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她近前一步,仰面瞧着他,声气儿娇娇的:“阿鸾,我为了你的江山大业安定,而发了毒誓,完了,还要哄你,呜呜呜,我的命好苦啊。” 萧承邺:“……” 他被她这一句话噎得半天说不出话。 他抬手摁了摁眉心,脸上的怒意还没散干净,嘴角却已经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 又气,又拿她没办法。 “知道自己命苦——”他放下手,低头看她,语气软了几分,却还是带着余怒,“以后就不要随便发毒誓。” 他顿了顿,伸手握住她的肩,拇指摩挲着她的肩头,声音沉下去:“更不要为了我,做出伤害自己的事。” 梁宛仰着头,看着他认真的眉眼,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她点了点头:“嗯,我知道,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她又补了一句,带着一点俏皮的笑:“我也没那么伟大,一次次去牺牲自己。” 萧承邺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目光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装进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伸出手,将她轻轻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闷闷的:“宛宛,你要是出了事,我要江山有什么用?” 梁宛把脸贴在他胸口,听着他胸腔里有力的心跳,嘴角弯起来:“嗯,我知道了,以后不发了。” 第215章 你就是未来的皇后啊! 翌日,天还没亮,朝钟就响了。 文武百官鱼贯而入,按品级站定,个个面色肃穆,心里却都在打鼓。 没人知道今日早朝为何要鸣钟。 这是大朝会的礼制,非大事不鸣。 自皇帝沉迷女色疏于朝政以来,这钟声已经许久没有响过了。 殿内,金碧辉煌。 百官站定,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才听到内侍尖细的嗓音:“陛下驾到。” 萧瞻从侧殿走出来,身着玄色衮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珠串垂在面前,遮住了他的眉眼。 赵弘良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手中捧着明黄绢帛。 萧瞻在龙椅上坐下,冕冠的珠串轻轻晃动,碰撞出细碎的声响。 他扫了一眼殿中群臣,目光定在太子身上。 萧承邺站在最前面,今日穿了一身绛紫色蟒袍,腰间束着白玉带,身量颀长,如青松般笔直地立在那里。 “朕今日召诸卿前来,是有一事宣告。” 他微微侧头。 赵弘良会意,上前一步,展开手中绢帛,高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自起兵以来,扫清六合,平定天下,至今有二十余年,然年岁渐长,心力日衰,不足以承宗庙之重、安兆民之心,太子承邺,天资粹机,仁孝恭俭,夙夜匪懈,堪当大任,朕敬遵天命,效尧舜之禅,传位于太子,钦此。” 诏书读完,殿内鸦雀无声。 片刻后,群臣纷纷跪倒。 “陛下英明。” 这是大部分臣子的心声。 当然,也有人从队列中冲了出来,扑通跪在殿中央,声泪俱下:“陛下三思啊!” 是翰林院的侍读学士周明远。 “陛下尚在盛年,如何能轻言退位?太子虽贤,却未经历练,陛下若就此放手,臣恐……恐江山不稳啊!” 他话说得重,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萧瞻没有动怒,只是看着他:“周爱卿,朕心意已决,不必多言。” 周明远还要再说,却被身后的同僚捂住了嘴,拖回了队列里。 萧承邺始终没有抬头。 他跪在那里,姿态恭敬。 诏书宣读完毕的那一刻,他心里没有太多波澜,甚至有些恍惚。 这件事来得太容易了。 他以为要兵戎相见才能从父皇手里接过这个江山,可父皇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让了出来。 “太子——” 萧瞻的声音从高处落下来。 萧承邺抬起头,对上父皇的目光。 冕冠的珠串在他眼前摇晃,看不清他的表情。 “儿臣在。” “你上来。” 萧承邺怔了一下,随即站起来,迈步走上丹陛,走到第九级台阶时,他停下来。 萧瞻已经站起来了,从赵弘良手中接过那方传国玉玺,双手捧着,递到他面前。 玉玺是和田玉雕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从今日起——”萧瞻看着他的眼睛,“大邺的江山就交给你了。” 萧承邺双手接过玉玺,沉甸甸的,压得他手指微微发颤。 他跪下去,额头磕在台阶上:“儿臣定不负父皇所托。” 殿中再次响起山呼海啸般的叩拜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太上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萧承邺直起身,捧着玉玺,转过身,面向殿中百官。 日光从殿门外涌进来,照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色。 消息从宫墙里传出去的时候,京城炸了。 茶楼酒肆里,说书人一拍惊堂木,唾沫横飞地讲着太子如何贤德、如何英武。 当然,百姓们不管这些。 他们只知道新皇登基要大赦天下。 “听说新皇登基,第一件事就是减税!” “真的假的?” “宫里传出来的消息,还能有假?” “那可太好了!今年收成不好,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 …… 街头巷尾,到处是议论声。 整个京城一扫之前的风声鹤唳,处处喜气洋洋。 晌午过后,日光正好。 梁宛难得清闲,便在殿内午睡。 但还没睡着,就听殿外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还夹杂着银铃般的笑声。 “表嫂,我来了。” 梁宛闻言抬头,就看到一个穿着鹅黄色衣裙的少女蹦蹦跳跳地跑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气喘吁吁的宫女。 少女生得明眸皓齿,一双眼睛水汪汪的,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正是郡主郗蛮。 “表嫂!我可终于见到你了。” 被关禁闭多天的郗蛮跑到梁宛面前,弯着腰喘了两口气,然后直起身,拉住梁宛的手,笑得眉眼弯弯,“恭喜表嫂!表嫂要做皇后了!” 梁宛被她拉得从床榻上坐起来,笑着摇了摇头:“郡主慎言啊,还没影的事呢。” “怎么没有?”郗蛮瞪大眼睛,“太上皇都下旨了!皇位都传给表哥了!你就是未来的皇后啊!” 梁宛被她这副天真烂漫的模样逗笑了,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郡主怎的比我还急啊。” 郗蛮嘻嘻一笑,拉着梁宛的手晃了晃:“我不是急,我是替表嫂高兴!” 她说着,眼珠一转,忽然凑近了些,小声问:“那表嫂,表哥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娶你呀?” 梁宛:“……” 郗蛮见她这副表情,嘴巴一撇,转身就跑。 “我去问表哥!” 她跑得飞快,梁宛还没来得及拦,她已经冲到了殿门外。 萧承邺正好从外面进来,两人差点撞个满怀。 萧承邺伸手扶住她的肩膀,微微皱眉:“跑什么?” 郗蛮仰起头,理直气壮地看着他:“表哥,你什么时候娶表嫂啊?” 萧承邺松开她,目光越过她,看向床榻上的梁宛。 梁宛一袭紫色宫裙,躺在床上,美眸含笑,日光照在她身上,将她笼在一片暖黄色的光晕里。 更显美好、圣洁。 萧承邺收回目光,笑道:“你应该问她什么时候嫁给我。” 郗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转身又跑回梁宛面前:“表嫂!表哥让我问你,你什么时候嫁给他?” 梁宛被她这直来直去的问法弄得哭笑不得:“郡主冷静点,不急的。” “不急?”郗蛮瞪大了眼睛,声音瞬间拔高了几分,“怎么不急?嫂嫂,你都三十了!” 梁宛:“……” 一个个的,就不能放过她的年龄嘛。 “女人过了三十,生孩子就难了!”郗蛮说得一本正经,掰着手指头给她算,“你要是嫁了表哥,就得生儿子,生不出儿子,那些大臣们要说的!没有儿子傍身的皇后也是不长久——” 她话没说完,就听一声怒喝:“够了!” 第216章 宛宛,我说过,你比江山更重要。 萧承邺快步走过来,一边坐在床边揽着梁宛的肩膀,一边瞪向郗蛮,声音严厉带着训斥:“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郗蛮被他的模样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本来就是……” “郗蛮——”萧承邺打断她,语气重了些,“以后别让孤听到这种话!” 郗蛮瘪了瘪嘴,委屈地看了梁宛一眼。 梁宛勉强笑了一下,伸手拍了拍萧承邺的肩膀:“你别那么凶嘛,她说的也是实话。” “什么实话?”萧承邺面色冷肃,“分明蠢话!” 说了蠢话的郗蛮不敢久留,很快溜了:“我去坤宁殿看望姑母。” 梁宛目送她离去,故作轻松地对萧承邺说:“瞧,你把人吓跑了。” 萧承邺还气着,语气很不好:“就不该让她来。” 梁宛叹气:“她说的也没错。” 萧承邺皱起眉:“宛宛——” 梁宛垂眸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准备借着这个话题,表达一下自己的忧虑:“阿鸾,我今年三十了。” 萧承邺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个年纪生孩子,本来就比年轻姑娘难,万一……生不出来呢?” 她后面没再避孕了,却也没怀孕,可见身体情况不大好。 萧承邺知道她想说什么,一颗心猛地揪了一下。 他想起从前那些避子汤。 一碗又一碗,是他看着她喝的。 萧承邺闭了闭眼,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伸手将她揽进怀里。 “不会的。”他的声音闷闷地从她头顶传下来,“你身体好着呢。而且还有宋泽兰在,她医术那么好……” “万一呢?”梁宛打断他,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透着几分脆弱,“阿鸾,我怕。” 她怕疼,也怕死,更怕那些大臣们说她占着皇后的位置却生不出继承人。 怕自己到了最后,也是逃不过母凭子贵这四个字。 “三十岁的女人,放在寻常人家,孩子都该进学了,我如今从头开始,能不能怀上都是两说,就算怀上了,这个年纪生产,本就是鬼门关上走一遭,万一……” “没有万一。”萧承邺打断她。 “你别那么笃定,又不是你生!” 梁宛吐槽一句,继续说:“很多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我生不出来呢?或者生了女孩呢?你是皇帝,朝臣们不会放过这件事的,他们会让你废后,会让你纳妃,会让你一胎一胎地生,直到生出儿子为止。” 萧承邺听出来了,她在害怕。 他伸手捧住她的脸,拇指轻轻擦过她柔嫩的皮肤,轻声说:“宋女医的医术你也知道,你不过是要个孩子,她能帮你调理。” “万一生不出男孩呢?”梁宛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固执,“你不会让我一胎二胎不停地生下去吧?” 萧承邺沉默了几息,松开她的脸,改握住她的双手,沉声说:“不会,我们只生一胎。” 梁宛怔住了:“你确定?” “我确定。若是男孩,便是太子,大邺后继有人,若是女孩……”他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带着一点释然的笑意,“不还有宸王吗?到时候从他那里过继一个就是了。” 梁宛彻底愣住了。 他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还没登基就已经想好了过继的事? “你怎么……”她张了张嘴,一时想笑又没笑出来,“你怎么想得这么开啊。” 尽管只是口头之语,但梁宛还是感动得红了眼睛。 她知道他既这么说,就是这么想过的。 她别过脸,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这副模样,却被他捏着下巴轻轻掰了回来。 “宛宛,我说过,你比江山更重要。” 梁宛的眼泪终于没忍住,啪嗒一声砸在他手背上。 萧承邺伸手把她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着:“别怕,宛宛,我在呢。” 梁宛把脸埋在他胸口,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她哭了一会儿,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如果女人能做皇帝就好了。” 可她也清楚,女人做皇帝太难了。 如武则天,千百年来,也只出现她一个,且她还是把帝位传给了儿子。 不是不想传给女儿,是传不了。 满朝文武不会认,天下百姓不会认,就连她自己亲手提拔起来的臣子,心里装的也还是李唐正统。 这个世道就是这样,她无力改变。 梁宛靠回他胸口,不禁感慨:“还是现代好啊。” 萧承邺低头看了她一眼:“你说什么?” 梁宛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忙摇了摇头:“没什么,没什么。” 萧承邺蹙了下眉,没有追问。 夜里,萧承邺趁梁宛睡下,独自去了偏殿,召见了宋泽兰。 “陛下万安。” 宋泽兰走进来,朝他行礼。 萧承邺其实还没正式登基,大典在筹备中,包括龙袍都还在赶制。 但不影响宫人称呼他为陛下。 他摆了摆手,示意她免礼,又扫了眼不远处的椅子,示意她坐下。 “谢陛下。” 宋泽兰道了谢,很快坐下来。 萧承邺这才直入主题:“朕要问你一件事。” 宋泽兰:“陛下请说。” 萧承邺的手指搭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终是问了出来:“夫人的身子……到底如何?” 宋泽兰微微皱眉:“敢问殿下……您问的是哪方面?” 萧承邺看着宋泽兰,目光沉了沉,缓缓吐出四个字:“生育方面。” 宋泽兰沉默好一会儿,才斟酌着语言回答了:“夫人从前喝过不少避子汤……那些汤药多是寒凉之物,自然伤及宫胞……虽然后来我有替夫人调理过,但底子已经伤了,要完全恢复……怕是不易。” 最后两个字落下去,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响。 萧承邺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陛下——” 宋泽兰轻声唤他。 萧承邺没有应声。 他想起那些避子汤,一碗又一碗,黑漆漆的,苦得呛人。 是他强行要她喝的。 他那时候还不确定自己的心意,只想着她不能怀上孩子,不能让她用孩子来谋取利益。 萧承邺闭了闭眼,喉结上下滚了滚,好一会儿才睁开眼,看向宋泽兰。 “这件事——”他的声音有些哑,“不可外传。” “臣女明白。” “也不要告诉她,最近她心思重,别再徒添她的负担。” “可殿下——”宋泽兰迟疑了片刻,还是说了出来,“这件事瞒不了多久的。” “那就能瞒多久瞒多久。” “若是她怀疑了,你就说是朕的问题,是朕不能生,不是她的原因。” 第217章 真是爱惨了她啊! 殿内骤然安静下来。 宋泽兰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陛下……” 她的声音都有些发抖了:“陛下,您知道您在说什么吗?” 一个皇帝说自己不能生,这传出去,天下人会怎么看他? “朕知道,但就这么办。” 萧承邺态度很坚决。 宋泽兰坐在那里,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陛下对夫人……当真是……” 她说不下去了。 她见过太多男人,多风流薄性、忘恩负义。 他身为皇帝,却能为梁宛做到这种程度…… 当真是爱惨了她啊! 简直让她肃然起敬! 宋泽兰猛地站起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陛下放心,我知道怎么做。” 萧承邺点点头,跟着站起来,迈步往外走。 但走到殿门口,他又停住脚步,回头看她:“宋泽兰。” “陛下还有何吩咐?” “给她调理身子的事,继续做,不是为了生孩子,是为了让她身体好起来,你费些心,多想想办法。” “是。陛下。” 宋泽兰低头应下。 萧承邺迈步走了出去。 殿门大开着。 夜风灌进来,吹得殿内烛火明灭不定。 宋泽兰站在殿内,看着那晃动的烛火,半晌没有动。 此生,得这般良人,夫复何求。 禅位诏书颁布的第四日,定北王何正权到了京城。 他将大部分兵马驻扎在京城外面,只带了八百亲兵,甲胄鲜明,旌旗猎猎,从朝阳门入城。 百姓们夹道围观,议论纷纷。 何正权骑在马上,身穿黑色铠甲,头戴玉冠,面容清隽,眉目间自有一股书卷气。 北疆的风沙并未在他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反倒将他打磨得更加沉稳内敛,像一柄收鞘的古剑,锋芒尽藏,却隐隐透着寒气。 他身边的亲兵个个精壮,腰间挎刀,脊背挺直,一看便是百战百胜的精锐。 马队行至宫门前,何正权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 他整了整衣冠,朝宫门内望了一眼,日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映着朱红的宫墙,像是翻涌着什么东西,又很快平复下去。 赵弘良迎上刚下马的何正权,笑道:“王爷辛苦,陛下已经在瑶光台设宴等您了。” 何正权随他前往。 途中问起太上皇的近况。 还说要先去拜见太上皇。 赵弘良笑道:“不用。太上皇已不见外臣很久了。” 何正权:“……” 他听出太上皇不想见自己。 昔日兄弟,今日差点刀兵相见,不仅他对太上皇失望,太上皇亦然。 他心里慨叹,却也没说什么。 只要结果是好的,一切就都值得。 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换旧人。 不久到了瑶光台。 瑶光台里,萧承邺与几位重臣正坐。 何正权拾级而上,拱手躬身:“臣何正权,参见陛下。” 萧承邺站起身,亲自走下来扶他:“义父不必多礼,快请入座。” 这一声义父叫得自然,在场的大臣们都微微动容。 定北王是陛下的义父,这件事朝中无人不知,可陛下当着众臣的面叫出来,便是明明白白地告诉所有人何正权在他心中的分量。 何正权直起身,目光在萧承邺脸上停了片刻,眼神带着一种长辈看晚辈的慈和:“陛下清减了。” 萧承邺笑了笑:“义父倒是风采依旧。” 他引着何正权往主位走,自己回了主座,又示意他在左侧首座坐下。 大邺以左为尊。 何正权落座后,目光扫过在场的大臣们,遥遥一拱手,算是打了招呼。 礼部尚书章济安率先举杯,笑着开口:“王爷多年未回京,臣等还以为王爷要在北疆扎根了呢。” 何正权端起酒盏,与他对饮一杯,声音平淡:“北疆是战场,京城是家,家还是要回的。” 这话说得在场的人都笑了,气氛顿时松快了许多。 礼部侍郎赵煊跟着举杯:“王爷戍边十几载,劳苦功高,这一杯,臣敬王爷。” 何正权也不推辞,端起酒盏又是一饮而尽。 翰林院的侍读学士周明远年纪轻些,说话更直白些:“王爷在北疆的威名,臣在京城都如雷贯耳,听说北戎人一听到王爷的名号,小儿都不敢夜啼。” 何正权听了这话,只是淡淡一笑:“周学士过誉了,北戎人不是怕我,是怕我手里的兵。” 他不居功,一军之中,主帅重要,士兵更重要。 “都是将士齐心,共御仇敌的结果。” “当然,各位大臣稳定后方,让百姓安居乐业,源源不断提供士兵、军粮,也是功不可没。” 这番话说的实在好听。 在场众人又是一阵笑。 萧承邺坐在主位,看着何正权与大臣们寒暄,没有插话。 他端起酒盏,浅浅抿了一口,目光落在何正权身上,若有所思。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话题渐渐从朝政转到了私事上。 章济安喝得老脸有些红,胆子也大了些,凑近何正权:“王爷,臣斗胆问一句,王爷在北疆这些年,可曾娶亲?” 何正权搁下酒盏,声音淡淡的:“不曾。” 章济安瞪大眼睛:“王爷正当盛年,为何不娶?” 何正权没有回答,只是端起酒盏,又饮了一口。 章济安见他不答,也不好再追问,讪讪地缩了回去。 萧承邺看在眼里,没有说什么,只是朝何正权举了举杯。 何正权举杯回应,两人隔空对饮了一杯。 殿内的气氛渐渐热络起来,大臣们三三两两地交谈。 又过了一会儿,何正权放下酒盏,看向萧承邺:“陛下,臣有一事相求。” 萧承邺看着他:“义父请说。” 何正权笑意促狭:“臣听闻陛下身边有位梁夫人,是陛下心尖上的人,臣这次回京,想见上一见。” 第218章 君臣,到头来还是君臣。 这话一出,在场的大臣们都竖起了耳朵。 新帝的感情之事他们也好奇,却不敢问,如今定北王开了这个口,他们自然乐得听个热闹。 萧承邺没有立刻答应,只是端起酒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才放下酒盏,看着何正权:“义父想见,自然可以。” “什么时候?陛下,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日吧。” 何正权似乎喝醉了,迫不及待的言语,显出他的失态。 萧承邺心里叹气,沉默一会,才站起身,整了整衣袍:“走吧,朕带义父去见她。” 大臣们面面相觑,这宴席还没散呢,陛下就走了? 萧承邺没理会他们的反应,只是朝章济安点了点头:“章尚书,替朕招呼好诸位大人。” 章济安连忙起身,拱手道:“陛下放心。” 萧承邺便带着何正权下了瑶光台,沿着太液池畔的游廊往坤宁殿方向走。 走了一段路,何正权忽然开口:“臣来瑶光台前,本想先去拜见太上皇的。” 萧承邺脚步未停,侧头看了他一眼:“怎么没去?” 何正权摇了摇头,声音里透出一丝落寞:“太上皇不肯见我。” 萧承邺沉默了一会,温声道:“太上皇如今一心都在乔贵妃身上,朝中大臣几乎都不见了,义父不必放在心上。” 何正权苦笑了一下:“臣知道,只是觉得兄弟一场,如今连面都见不着,心里总归不是滋味。” 萧承邺没有接话,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何正权肩头微微僵了一下,随即松弛下来,轻叹一声:“君臣到头来还是君臣。” 萧承邺收回手,安慰着:“义父还有朕。” 何正权偏头看他,明亮的月光落在这个年轻人的侧脸上,将他下颌的线条勾勒得格外分明。 他忽然觉得这个孩子长大了,不再是当年那个抱着自己大腿哭鼻子的小娃娃了。 “走吧。”萧承邺迈步往前走,“母后念叨义父好几日了。” 何正权跟上去,脚步比方才轻快了些。 坤宁殿里,丝竹声隐隐约约传出来。 殿中搭了一座小戏台,台上几个伶人正唱着,台下摆了两把椅子。 太后坐在左边,梁宛坐在右边。 太后今日气色不错,穿了一件宝蓝色的褙子,头上簪了几支赤金簪子,衬得整个人精神了许多。 她靠着椅背,一边嗑瓜子,一边看戏,时不时跟梁宛点评几句。 “这小生长得倒清秀,”太后用下巴点了点台上,“就是步子不稳,一看就是基本功不扎实。” 梁宛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笑道:“母后好眼力,我看他倒是稳稳当当的。” 太后哼了一声:“你呀,看谁都是好的。” 梁宛笑了笑,剥了一颗葡萄递过去。 太后接了,放在嘴里,含混不清地说:“这出戏是新编的,说的是定北王当年在北疆智斗戎狄的故事,你听听。” 台上正唱到精彩处。 一个戴着狐裘帽的伶人扮戎狄首领,叉着腰站在台上,趾高气扬地念白:“何王爷,你若识相,便乖乖献上云州城,本汗饶你一条性命!” 另一个穿着银甲、戴着长髯的伶人扮何正权,负手立在台中央,不紧不慢地说:“饶本王性命?不如本王先送你一份大礼。” 他说着,从袖中抽出一封信,递给身边的亲兵:“送去给汗王。” 戎狄首领接了信,拆开一看,脸色大变:“这……这是……” “汗王三子的亲笔信,”扮何正权的伶人笑得豪爽大气,“他已经答应归降大邺,愿意献上汗王的人头作为投名状。” 戎狄首领气得胡子乱颤:“不可能!我儿怎会背叛我?!” “汗王不妨回去问问,你那几个儿子,哪一个不想取你而代之?” 台上的戎狄首领气得跳脚。 台下太后已经笑得前仰后合。 “这戏编得有意思——”太后拍着椅子扶手,对梁宛说,“当年定北王就是用这招,让戎狄可汗跟他几个儿子互相猜忌,最后内斗起来,三年没缓过劲来。” 梁宛也看得津津有味:“这计策倒是省时省力。” 太后点头:“老何这人,不像个将军,倒像个文人。文人啊,心眼多。”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太监的通传声。 “陛下驾到——定北王到——” 太后的手一顿,手里的瓜子壳掉在了地上。 梁宛偏头看了她一眼,太后已经恢复了那副端庄的模样,坐姿也比方才直了一些。 萧承邺大步流星地走进来,何正权跟在他身后。 进了殿门,何正权快走两步,越过萧承邺,在太后面前跪下去,端端正正地磕了一个头。 “臣何正权,叩见太后娘娘。” “起来吧。” 何正权起身,抬头看太后的脸。 “十多年不见,太后娘娘还是从前的模样。” 太后笑了一下:“老了,你倒是没怎么变。” 何正权摇了摇头:“臣在北疆,风里来沙里去,老得快,太后娘娘就不必哄臣了。” 梁宛坐在一旁,目光在这两人之间来回转了一圈,心里隐约觉出点什么。 萧承邺适时开口:“母后,义父说想见见宛宛。” 太后这才把目光从何正权身上移开,看向梁宛,笑着说:“那就见见。” 梁宛便站起身,朝何正权微微福了福身:“臣妾梁氏,见过定北王。” 何正权这才站起来,上下打量,目光没有任何冒犯之意。 “果然是美人。”他点了点头,又转头看萧承邺,“陛下好福气。” 萧承邺嘴角微翘。 他看寒暄得差不多了,便对梁宛说:“宛宛,陪朕去御花园走走。” 梁宛看了他一眼,这借口找得也太敷衍了。 但她没有戳穿,站起身来,朝太后和何正权各行了一礼,便跟着萧承邺出了坤宁殿。 走在御花园的石子路上,梁宛憋了一肚子话,等周围没有旁人了,才问:“定北王……是不是喜欢你母后?” 第219章 救命之恩是这个救法? 萧承邺脚步未停,面色如常:“怎么看出来的?” 那双眼睛都快黏在太后身上了,谁看不出来? 梁宛想了想,换了个委婉的说法:“他看母后的眼神……跟你看我的时候有点像。” 萧承邺沉默了片刻,没有否认,缓缓说:“母后对义父有救命之恩。” 梁宛来了兴致,凑近了些:“什么救命之恩?” 萧承邺:“当年义父出征北疆,中了奇毒,吃什么吐什么,连水都咽不下去,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大夫们都束手无策,那时母后刚生下我,奶水充足,便分了一部分母乳给他。” 梁宛震惊地停下了脚步。 萧承邺也跟着停下来,低头看她。 梁宛的嘴巴微微张着,眼睛亮得像是发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所以定北王……”她声音低到近乎耳语,“吃了你母后的奶?” 萧承邺面色不改:“算是吧……所以义父一直说,母后是他的再生父母。” 梁宛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救命之恩是这个救法? 她脑海里浮现出太后年轻时的模样,又浮现出定北王那张清隽文雅的脸。 刺激啊! 梁宛神游天外很久。 萧承邺则牵着她的手,回了东宫。 殿门一关,他身上那股端着的劲儿就散了,整个人歪过来,脑袋往她肩窝里一埋,低声喃喃:“宛宛,我醉了。” 梁宛被他压得往后踉跄了一步,忙抬手扶住他的腰,好气又好笑:“这么快就醉了?刚看你可清醒了。你喝了几杯酒啊?” “不管。”他蹭了蹭她的颈窝,像只大型犬,“义父有的我也要。” 梁宛一愣:“什么?” 话音未落,人已经被他带着往内殿走。 几步路的工夫,他越贴越紧,呼吸打在她耳廓上,又热又痒。 梁宛被他半推半拥着到了床榻边,膝窝抵上床沿,整个人便往后倒下去。 萧承邺顺势压上来,却小心地避开了她的小腹,只将脸埋进她胸口…… 梁宛僵住了。 他的鼻尖隔着衣料蹭过那处柔软,呼吸又重又烫,像要把她整个人点燃。 她抬手推他的肩,又顾忌他背上的伤,手指搭在他肩头,推也不是,放也不是。 “萧承邺……”她声音有些发紧。 “嗯。”他咕哝了一声,却不抬头,反而埋得更深了些。 梁宛想说点什么,嘴唇刚张开,就被他抬头封住了。 酒气渡过来,不浓,带着淡淡的、果酒一般的甘冽。 他吻得不算温柔,像是憋了一路,终于找到宣泄口。 梁宛被他吻得气息不稳,偏头想喘口气,他立刻追上来,含住她的下唇,轻轻咬了一下。 “伤……你的伤……”她好不容易挤出几个字。 “不管。” 他又堵上来,将她剩余的话吞了进去…… 梁宛是被腰酸折腾醒的。 她想翻个身,才动了一下,腰酸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夫人醒了?” 红绡的声音从帐外传来,带着点忍俊不禁的笑意。 梁宛趴在枕头上,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闷闷地应了一声。 绿玉已经端着热水走进来了,一边拧帕子,一边抿着嘴笑。 梁宛不用看都知道这两丫头在想什么,脸上有些发烫。 红绡瞪了绿玉一眼,上前拉开帐子,轻声道:“夫人,尚衣局的人来了,说是登基大典的衣样已经画好了,拿来给夫人过目。” 梁宛这才想起来还有这回事。 她挣扎着坐起来,腰间的酸软让她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 绿玉偷偷瞟了一眼,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被红绡不动声色地踩了一脚。 洗漱更衣,小半个时辰后才收拾妥当。 梁宛坐在外间的椅子上,红绡出去传话,不多时便领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女官进来。 女官姓方,是尚衣局的掌事,生得白净有气质,说话细声细气,行事却极利落。 她身后跟着一个小宫女,那小宫女手里捧着几卷画轴。 “奴婢给夫人请安。”方掌事跪下行礼,起身后,便让小宫女把锦匣打开,“这是陛下登基大典上夫人要穿的礼服样式,按礼制画了三种,请夫人过目。” 梁宛接过画轴,展开来看。 三种样式大同小异,都是深青色的大袖衫配朱红罗裙,领口和袖口绣着金线翟纹,腰间束玉革带,肩上搭霞帔。 她看了几眼,指着第一种样式问:“这个霞帔上的纹样是什么?” 方掌事凑过来看,答道:“回夫人,这是云翟纹,寓意夫人德行高洁。” 梁宛又看了看第二种,问:“这个呢?” “这是鸾凤纹。” 梁宛的手指在第三种样式上停了停,没有细看,只问了一句:“这三种的用料有什么区别?” “第一种用的是云锦,第二种是蜀锦,第三种是宋锦。” 她补了一句:“云锦最贵重,蜀锦次之,宋锦最轻省。” 梁宛把画轴卷起来,放在桌上:“陛下那边的龙袍,做到什么程度了?” 方掌事答道:“回夫人,龙袍还在赶制,尚衣局的绣娘们日夜轮班,大约还需半个月才能完工,陛下这件龙袍用的是缂丝工艺,搁平时,光是织造就费两个月的工夫,更别提上面的十二章纹,每一章都要用真正的金线盘绣,珍珠用的是南海东珠,龙睛用的是红宝石……” “半个月。”梁宛点了点头,打断她滔滔不绝的介绍,“我的衣服,倒也不必如此铺张浪费。” 方掌事怔了一下,下意识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梁宛拿起第二种样式的画轴,递给她:“就这个吧,蜀锦就够了,礼服上的纹样不用太多,翟纹六行,每行六只,不要金线,用银线绣,霞帔上的玉坠子也用不着那么大的,寻常白玉就行。” “可是夫人,”方掌事急了,“这不合礼制,皇后……” “我还没册封呢。”梁宛笑了笑,“就这么办吧,省下来的银子,给尚衣局的绣娘们添些冬衣。” 方掌事张了张嘴,眼圈忽然就红了。 她跪下去,磕了一个头:“奴婢替尚衣局的姐妹们谢夫人体恤。” 梁宛抬手虚扶了一下:“起来吧,不必如此。” 方掌事站起来,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又恢复了那副利落模样:“夫人放心,奴婢一定把夫人的衣裳做的最好看。” 梁宛笑着点了点头,让红绡拿了赏银给她。 方掌事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人刚走,宋泽兰就端着药碗进来了。 梁宛看到那碗黑漆漆的汤药,眉头就皱了起来:“还要喝啊?” 第220章 他晚上能跪搓衣板。 “是呢。补身体的。”宋泽兰把药碗放在桌上,解释过后,催道,“夫人趁热喝。” 梁宛:“……” 她没办法,只能端起碗,屏住呼吸,仰头灌了下去。 苦味从舌尖一直窜到喉咙,她皱着眉,接过绿玉递来的蜜饯,含在嘴里,含了好一会儿才把那苦味压下去。 “宋姑娘,你跟我说实话——”梁宛放下碗,看着宋泽兰,“我身体到底什么情况?” 宋泽兰顿了一下,回道:“夫人身体很好。” 梁宛不信:“我身体很好,你一天送来两碗药?” 宋泽兰叹气:“夫人,看破莫要说破。” 梁宛:“……” 她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叹了口气:“我不想喝了。” 宋泽兰:“那夫人去跟陛下说。” 梁宛被她噎了一下。 “你倒是会推。”她嘀咕了一句,“我要是说了,他晚上能跪搓衣板。” 宋泽兰没接话。 梁宛看着桌上空了的药碗,想起这几日夜里的情形。 萧承邺每次入睡前,总要伸手覆在她小腹上,目光爱怜又哀伤。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梁宛想着他,心里很烦,便站起身,叹道:“罢了,我去看看乔贵妃。” 宋泽兰侧身让开路,目送她走出去,没有跟上去。 宸华殿里热闹得很。 梁宛一走到殿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说笑声。 她迈步进去,就看到乔贵妃半靠在床榻上,面前摆了三个打开的箱子,里头珠宝首饰、绫罗绸缎堆得满满当当。 乔贵妃精神比前几日好太多了,看到梁宛进来,眼睛一亮,朝她招手:“宛宛,你来得正好!你快帮我看看,这几件衣裳带哪件好?” 梁宛走过去,在床边坐下,看了一眼箱子里的东西,忍不住笑了:“你这是要把整个宸华殿搬空?” “可不是嘛。”乔贵妃笑着说,“我跟萧瞻说了,这一去,就不回来了。好东西自然都要带走。” 她拿起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在身上比了比:“你瞧这件好不好看?我还没穿过呢。” 梁宛看了一眼,点头说:“好看。” 乔贵妃把褙子叠好放进箱子里,又拿起一支凤钗看了看,随手丢进另一个箱子,动作利落得像是在收拾行李准备去旅行。 梁宛看着她这副恨不得立刻就走的样子,忍不住问:“你就这么想去南疆?” “当然想!”乔贵妃抬起头,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我在这皇宫里呆了十几年,早就腻了,你是不知道,这宫里的一砖一瓦我都看烦了,连太液池里的锦鲤有几条我都数过。” 她一边说,一边把桌上的首饰往箱子里扒拉,嘴里念念有词:“这个带走,这个也带走,这个不要了,宛宛,你看能不能瞧上,都送你吧……” 梁宛被她逗笑了:“你倒是洒脱。” “不洒脱怎么办?”乔贵妃停下来,看着她,“我好不容易才说服他离开这儿,万一他反悔了,我可就……” 她没说完,自己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然后捂着嘴唇笑起来。 梁宛也跟着笑了。 两人如是笑了一会,乔贵妃换了话题:“对了,宛宛,南疆那边……怎么样啊?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吗?我跟萧瞻提起过几次,他都不肯细说,只说风景不错。” 梁宛想了想,回道:“四季如春,不怎么冷,也不怎么热,小桥流水,烟雨迷蒙的,跟江南差不多,桃州那边还有十里桃林,三四月桃花开的时候,漫山遍野都是粉色的,风一吹花瓣就落下来,像下雪一样。” 乔贵妃听得入了神,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真的?” 梁宛点头:“真的,那边的房子多是白墙黑瓦,依山傍水而建,推开窗就能看见河,空气都是湿润润的,吸一口就觉得整个人都清爽了。” 乔贵妃听了,嘴角越翘越高,眼眶却慢慢红了。 “我做梦都想在这样的地方住,不用早起请安,不用看人脸色,不用管什么规矩礼数……想什么时候起,就什么时候起,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顺着脸颊滚了下来。 梁宛递给她一块帕子,没有劝她别哭,只是说:“快了。” 乔贵妃接过帕子,擦了擦眼泪,又笑了。 这一次笑得比方才灿烂多了。 “宛宛,你不知道——”她把手覆在梁宛手背上,“我等这一天,等了十几年。” 就在这时,殿门外忽然大步流星走来一个人。 此人身量颀长,面容俊秀,穿一件石青色暗纹长袍,腰间系着白玉带,通身的气派一看便是养尊处优惯了的。 正是荣王。 他在外面奔波了好些天,风尘仆仆,衣袍的下摆还沾着泥点子,脸上的倦色掩都掩不住,但一双眼睛还是精明的,打量殿内一圈,最后把目光定在梁宛身上。 那目光不算友善。 “母妃。”他朝乔贵妃行了一礼,直起身,看着梁宛,“我有话要跟母妃说,请你出去。” 语气不客气,态度也不客气。 梁宛有点尴尬,却也很好脾气。 她知道荣王这些天忙着在民间给乔贵妃寻找大夫,今日一派仓促地回到皇宫,面色还那么急,应是知道萧承邺登基的消息了。 她站起身来,正要告辞—— 乔贵妃已经沉下了脸:“庆儿,见了夫人,连礼都不知道行了?” 荣王皱了皱眉,敷衍地朝梁宛拱了拱手:“梁夫人——” 梁宛没应声,也没有坐回去,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乔贵妃。 乔贵妃的脸色更难看了。 她在宫里浸淫了十几年,什么阵仗没见过,儿子这点小心思,她一眼就看穿了。 “承庆,你若是还想好好跟我说话,就收收你那脾气,若是不想,现在就出去。” 荣王压着脾气:“母妃,她……” “她什么?”乔贵妃打断他,“她叫什么你不知道?没有教养的东西,出去跑了几天,把规矩都跑没了?” 荣王被训得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咬了咬牙,到底还是朝梁宛拱了拱手,姿态比方才低了一些:“梁夫人,我有些私事要跟母妃商议,可否……” “不可。”乔贵妃又打断了他,“她是我请来的客人。你有话,一旁想想怎么说,也想想,我想不想听。” 荣王听出母妃的警告,站在那里,胸膛起伏着,忍了好一会儿,终于没忍住。 “母妃,您被她骗了!” 他指着梁宛,声音拔高了几分:“您知道她是什么人吗?她根本就不是您失散在外的妹妹!当初是我让人安排的,就是为了让她能名正言顺地留在宫里!她跟您没有半点血缘关系!” 第221章 一切都尘埃落定了。 殿内骤然安静下来。 气氛都变得压抑、紧张了。 梁宛心里也突突跳起来,尽管她知道她们关系亲昵跟血缘没关系,完全出自同时代的惺惺相惜。 她不自觉地看向乔贵妃,正对上她淡定的目光。 “我知道。” 乔贵妃朝她安抚一笑,又转向荣王,训斥道:“你还好意思说你从前干的蠢事!” 她在知道梁宛来自现代后,就没把她看作失散的妹妹。 哪怕她是妹妹,灵魂一换,也说明妹妹死了。 万幸她不是。 还让她生出些许期待:也许妹妹正平安活在世上的某个角落。 荣王不知内情,就愣住了。 “您……”他张了张嘴,“您知道?” “我早就知道了。”乔贵妃的语气波澜不惊,“从我第一天见到她,我就知道她不是我妹妹。” 荣王的脸色变了:“那您还……” “还什么?”乔贵妃看着他,说出他没说完的话,“还跟她来往?还叫她来陪我说话?承庆,你觉得母妃是个没脑子的蠢货?” “儿臣不敢。” “你嘴上说不敢,心里就是这么想的。”乔贵妃叹了口气,“你以为我不知道伏崭的事?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跟他在谋划什么?” 荣王脸色一白,低下了头:“母妃息怒。” 乔贵妃:“伏崭的下场你也看到了,你若还想好好活着,就给我安安分分地当你的荣王!吃吃喝喝、游山玩水,别再掺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如今天下已定,你父皇也已经禅位,新皇登基在即,你若还要闹,别怪我这个当娘的大义灭亲!” 荣王:“……” 他的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殿内安静了好一会儿。 梁宛站在一旁,没有插话,也没有走。 乔贵妃看着儿子这副模样,心到底还是软了。 她伸出手,拉住荣王的袖子,拽了拽:“过来。” 荣王梗着脖子不动。 乔贵妃又拽了一下,语气软了下来:“你在外面跑了这些天,瘦了这么多,在外面吃了不少苦吧?” 荣王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过来坐下。”乔贵妃拍了拍床沿,“母妃又不是要吃了你。” 荣王僵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走过去,在床沿上坐下了。 乔贵妃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叹了口气:“你是个孝子,我心里清楚,你奔波这么多天,到处找大夫给母妃看病,别以为我不知道。” 荣王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哑:“儿臣只是……” “只是不放心母妃。”乔贵妃接过他的话,拍了拍他的手背,“母妃知道。母妃大难不死,以后还不知道能活多久,你就当孝顺母妃,别折腾了,跟着母妃去南疆,游山玩水不好吗?” 荣王低着头,不说话。 乔贵妃继续说:“南疆那边四季如春,风景也好,你从前不是说想去看看桃花吗?桃州那边有十里桃林,三月花开的时候……” 她说到这里,偏头看了梁宛一眼,意在表态:放心,这个不安分的儿子,我也给你们看住了。 梁宛明白她的意思,就含笑朝她点了点头。 乔贵妃便笑着拍了拍荣王的手背:“到时候你陪母妃去看。” 荣王沉默了很久,终究沉沉地叹了口气。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但乔贵妃知道,他这是答应下来了。 梁宛看到这一幕,悄悄地走到殿门口,没有打扰他们母子说话。 红绡、绿玉侯在殿外,看她出来,忙上前搀扶:“夫人——” 梁宛伸手抵着唇,示意她们噤声。 殿外日光正好,天光澄澈万里。 梁宛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一切都尘埃落定了。 * 南疆,桃州。 皇帝禅位、太子即将登基的消息传到南疆时,正值晌午。 日头毒辣辣地悬在半空,徐烁赤着上身,正挥动铁镐凿一块一人多高的矿石。 汗水从他宽阔的脊背上滚落,沿着肌肉的沟壑一路淌下去,被腰间的粗布裤腰截住,洇出一圈深色的水渍。 他的皮肤晒成了深蜜色,没了从前那种鹤州城里养出来的白皙。 他在这里干了快一个月了。 一开始他被一个叫常威的男人,带去见了郁酡子,说主子安排他跟着郁酡子当学徒。 但郁酡子似乎嫌他手脚粗笨(其实是不忍他做药人),就把他赶来矿场干苦力了。 一干就干到了现在。 虽然很辛苦,但每天把自己累得倒头就睡,倒省了想那些想不起来的事。 “徐哥,歇会儿吧!” 一个瘦小的少年蹲在阴凉处朝他喊,手里捧着一碗凉茶。 徐烁应了一声,把铁镐往地上一戳,大步走过去。 他接过碗,仰头灌下去,茶水流过下巴,沿着脖颈淌到胸口。 放下碗,他用胳膊抹了一把嘴,在少年旁边蹲下来,随手捡起地上的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几笔。 少年凑过来看:“这是什么?” “剑。”徐烁说,又画了几笔,补上剑柄和剑穗。 少年看了半天:“不像剑,像根烧火棍。” 徐烁笑了笑,没反驳。 他发现自己对剑有种说不出的亲近感。 半月前,他看见常威在矿场边上练剑,那剑法在他看来平平无奇,可他的身体却像是不受控制似的,下意识跟着比划起来。 手心里没有剑,他就拿铁镐当剑使。 一镐下去,一块矿石应声裂开,裂口整齐得像是被刀切的。 常威当时就愣住了。 第二天,常威丢给他一把铁剑,让他比划比划。 徐烁接过剑,觉得那重量刚刚好,像是等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到了手里。 他试着舞了几下,动作生涩,却招招都在点上。 第222章 徐烁,我们终于找到你了! 常威又惊又疑,差点以为他想起来了,忙问他怎么学会了剑法。 徐烁说不知道,就是觉得应该这么使。 常威沉默了很久,从那以后开始教他剑法。 说是教,其实更像是给他看一遍,然后他自己就会了。 一套剑法别人学三个月,他看一遍就能使出来,再练几遍就能改。 不是改良,是改。 他觉得某个招式不够利落,就自己换了个角度,觉得某个动作多余,就直接砍掉。 常威看了他改过的剑法,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麻木。 “你以前……到底是什么人?” 常威对徐烁了解不多,只知道他跟伏崭抢女人,挺不自量力的。 徐烁想了想,摇头:“想不起来了。” 他的名字都是他告诉自己的,他哪里知道自己是谁? 当然,他近来开始怀疑了。 他有一些刻进骨头里的习惯,不像是个矿工该有的,倒像是哪个大户人家养出来的。 可惜,他一细想,就脑袋剧痛,堪称痛不欲生。 索性就抛开了。 反正如今能练剑就很好。 徐烁压下那些散乱的回忆,摸摸少年丑儿的脑袋,笑说:“丑儿,我以后没准会是个剑客。” 丑儿吸了吸鼻涕,很捧场地回一句:“那大侠以后可要罩着我啊。” 徐烁笑呵呵说:“那必须的。” 于是,为了成为剑客,他趁着常威不注意,又跑去练剑了。 一直练到天黑才回来。 可回到矿场边上的棚屋里,发现常威不见了。 不仅常威不见了,矿场里的其他人也不见了。 他转了一圈,只看到几只翻倒的碗,地上还散着几件换下来的脏衣裳,像是走得很匆忙。 “常威?” 没人应。 “老赵?小伍?丑儿?” 夜风吹过棚屋,发出呜呜的声响。 徐烁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手里还拎着那把铁剑,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就走了? 半个月的兄弟,连招呼都不打一声? 他也没太在意,把剑别在腰上,转身往外走。 刚走出院门,迎面来了两个人。 一个扛刀,一个摇扇。 扛刀的那个生得五大三粗,膀大腰圆,穿着一件灰蓝色短褐,敞着怀,露出一片黑黝黝的胸毛。 他肩上扛着的那口刀足有四尺长,刀背厚实,看着少说有几十斤重,但对他没什么影响。他像是扛着一根木柴,轻轻松松,游刃有余。 摇扇的那个恰恰相反,身量清瘦,穿一袭月白长衫,面如冠玉,手中一把折扇开开合合。 两人走到徐烁面前,站定。 扛刀的大汉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好几息,忽然咧嘴笑了:“徐烁,我们终于找到你了!” 徐烁微微皱眉,脚步往后退了半步,右手不动声色地搭上了剑柄:“你们是谁?我不认识你们。” 两个男人对视了一眼。 扛刀的大汉,用胳膊肘捅了捅摇扇的那个,瓮声瓮气地说:“如风,他说不认识咱们。” 温如风手中折扇一收,在掌心轻轻敲了两下,凑近雷破岳,小声说:“看这样子像是失忆了。” “失忆?” 雷破岳瞪大眼睛,声音拔高了几分,被温如风一扇子敲在胳膊上,又赶紧压低了:“那……那岂不是……连那事儿也忘了?” 温如风点了点头,知道他说的是梁宛之事。 雷破岳张了张嘴,那张粗犷的脸上表情一时有些复杂:“那咱们……还提不?” “提什么提?”温如风瞥了他一眼,“你想让他想起来,再去找死?” 虽然伏崭忙活一场,也没得到那女人,可那女人现在是新帝的,显然比伏崭还难搞。 他不能看着好兄弟继续作死。 雷破岳也这么想,就挠了挠头,没再说话。 两人这番话藏头去尾的,又声音极小,徐烁根本没听明白。 但他也不关心他们说了什么,只问:“你们到底是谁?我认识你们?” 温如风转过身来,手中折扇一展,姿态从容:“徐兄,你不记得了?我是温如风,这莽夫是雷破岳,咱们可是过命的交情。” 雷破岳跟着点头,把肩上的大刀往地上一顿,轰的一声闷响,地面都震了一下。 “就是!你忘了?咱们在明月山比过剑,在落霞亭喝过酒,你还欠我三坛女儿红没还呢!” 徐烁皱眉看着两人。 雷破岳说话时眼神坦荡,温如风笑意温和,举止自然,不像是撒谎的样子,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我为什么会失忆?” “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有很多困惑,急需解答。 温如风见此,略一想,谎话随口就来。 他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惋惜:“还不是你非要跟人比剑,遇上了硬茬子,被打伤了头,我们赶到的时候,你已经不省人事了,带你去了客栈,一眨眼的功夫,你还被人拐走了,我们找了你很久,才找到这儿。” 徐烁听着,将信将疑。 他确实常做跟人比剑的梦,梦里剑光如雪,对手的面目却模糊不清。 醒来之后手臂酸痛,像是真的打了一场。 “是这样吗?” “是的。”雷破岳走上前,大大咧咧地揽住他的肩膀,“我们兄弟一场,为寻你千里奔波,你要怀疑我们,可就伤透我们的心了。” 他说着,忽然凑近了,瞪大了眼睛,在徐烁脸上看来看去:“兄弟,你这变化也太大了吧?这才多久没见,你怎么晒成这样了?跟个煤球似的!” 徐烁低头看了看自己蜜色的手臂,又看了看雷破岳白花花的胸脯,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温如风倒是没说什么。 他扫一眼周边环境,换了话题:“先别站着了,我们找个地方坐下说话。” 雷破岳已经大步走到棚屋门口,探头往里看了一眼,鼻子一皱,立刻缩了回来。 “这地方能住人?猪圈都比这强!” 他转过身,一脸嫌弃地看着徐烁:“你就住这儿?” 徐烁点了点头。 “你!”雷破岳指了指他,又指了指那间棚屋,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一句,“你爹要是知道了,不得把南疆掀了!” 徐烁微微一怔:“我爹?” 他还有家人? 第223章 差点被人当成了采花贼。 雷破岳正要说什么,被温如风一扇子挡了回去。 温如风笑着走上前,不紧不慢地说:“徐兄,你出身官宦之家,父亲是鹤州知府徐述,你从前在鹤州城可是出了名的翩翩公子,如今……” 他看了看徐烁,面不改色地接下去:“如今倒是更有几分江湖豪侠的气概了。” 徐烁低头看了看自己。 他从前什么样,确实不记得了。 但知府嫡子会在矿场搬石头? 他在那双粗粝的手掌上看了看,指节粗大,虎口有厚茧,是这一个月抡镐头磨出来的。 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脸,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扎手。 他从前真是什么鹤州城的翩翩公子? 徐烁有些怀疑,但没有反驳。 这两个人给他的感觉很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可他怎么也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的事强求也没用,他索性不想了。 “鹤州——”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远吗?” 雷破岳抢着说:“骑马两天,马车四五天,你要是一刻不停歇,骑马一天也能到。” 徐烁点了点头。 温如风看着他:“徐兄打算如何?” 徐烁想了想,把铁剑从腰上解下来,握在手里,剑身在暮色里泛着冷光:“先回鹤州。” 雷破岳咧嘴笑了,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拍得他身形都晃了一下:“这才对嘛!” 温如风也笑了,折扇一合,朝徐烁拱了拱手:“那便走吧。” 他走到拴马的地方,朝徐烁伸出手,示意两人同乘一匹马。 雷破岳已经上了自己的马。 他那体型,马儿可禁不起两个人。 徐烁扫一眼,皱起眉。 温如风遂笑:“徐兄,先将就一下,等到了城里,再买一匹马好了。” 徐烁也没别的办法,就翻身上了温如风的马。 三人便这么骑马而去。 路两边的树木在晚风里沙沙作响。 马蹄声哒哒响,不时惊得鸟雀扑棱棱飞起。 天色越来越深。 三人疾驰半个时辰,遇到了一家野店。 说是野店,不过是用几根木头支起来的棚子,四面透风。 灶台就垒在棚子边上,一口大铁锅咕嘟咕嘟煮着羊肉汤,热气在夜色里翻卷。 雷破岳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喊:“店家,来三碗羊肉汤,十个炊饼,再切二斤酱牛肉!” 店家是个驼背老汉,应了一声:“好嘞。客官先坐着歇歇。” 雷破岳便搬了条长凳坐下,把大刀往桌边一靠,拍了拍桌子:“如风,坐这儿。” 温如风把折扇插进后领,在他对面坐下,掏出帕子擦了擦桌面,又擦了擦筷子。 雷破岳看他这副贵公子做派,咧嘴笑了一声:“还学着呢。你瞧,他都没那么将就了。” 温如风扫一眼土里土气如同糙汉的徐烁,他坐在这破屋烂瓦里,没一点不适,不由慨叹:“岁月是把杀猪刀啊!” 徐烁假装听不懂他的话,在雷破岳旁边坐下,把铁剑搁在桌角。 没一会,羊肉汤端上来,汤色奶白,上面飘着几粒葱花,热气扑在脸上,带着浓郁的肉香。 徐烁端起碗喝了一口,烫得他龇了龇牙,却没放下。 雷破岳已经喝了大半,放下碗,抹了把嘴,看着徐烁:“怎么样?比矿场那猪食强吧?” 徐烁点了点头。 矿场吃了一个月的粗粮饼子和凉水,万幸他年轻、体力好,还会打猎,偶尔打只野兔,给自己改善伙食,不然可没力气干那体力活。 温如风喝得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像是在品什么珍馐。 他放下碗,看着徐烁,忽然问:“徐兄,你当真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徐烁嚼着炊饼,含糊应了一声:“嗯,骗你做什么?” 温如风:“那你觉得我们熟不熟?” 徐烁看了他一眼,想了想,回道:“嗯,直觉很熟。但确实记不得你们了。” 雷破岳插嘴:“想不起来就别想了,反正咱们是兄弟,以后你就跟着我们,吃香的喝辣的,不比在矿场搬石头强?” 说着,他撕了块牛肉扔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鼓鼓的。 徐烁看他那吃相,又看温如风慢条斯理地用筷子夹起一片牛肉,忽然觉得这两个人混在一起还真是稀奇。 一顿饭吃得差不多了,雷破岳又让店家上了坛酒。 酒是自酿的浊酒,倒进粗陶碗里,颜色发浑,酒味也不纯,但三个人喝得很痛快。 几碗酒下肚,雷破岳的话匣子就开了:“你从前在鹤州城,每天的生活就是早上练剑,中午去醉仙楼喝酒,下午去茶楼听书,晚上要么去听曲,要么找人切磋,日子过得比谁都逍遥。” 徐烁听着,抿了一口酒:“听曲?” “嗯。”温如风笑了笑,继续说,“鹤州城有个醉花楼,你常去看人跳舞、听曲,却喜欢蹲在人家屋脊上,有次还差点被人当成了采花贼。” 雷破岳在旁边哼哼着补了一声:“多亏我救你啊!” 徐烁嘴角抽了一下。 雷破岳看他这副表情,哈哈大笑,一掌拍在桌上,震得酒碗都跳了起来。 徐烁看他一眼,继续喝酒。 虽然对他说的没什么印象,却觉得自己从前日子必然肆意快活。 他喜欢,并且决定以后就那么活。 第二天一早,三人继续上路。 晌午时分,到了一个小镇。 正值饭点,街上行人不少,卖吃食的摊子前围了一圈人。 雷破岳一进镇子,就直奔卖包子的摊子,一口气买了二十个,用油纸包了,边走边吃。 徐烁买了碗凉茶,站在路边,边喝边看街上来往的行人。 三人正走着,前面忽然传来一阵惊呼。 徐烁抬头,就看到一块招牌从二楼的窗户上松脱,直直地往下掉。 招牌下面站着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手里拿着个拨浪鼓,仰着头,看着那块越来越近的木牌,一动不动,像是被吓傻了。 孩子的母亲在不远处的布摊前挑布,听到动静转过身来,脸色瞬间白了。 “小宝!” 第224章 就做个侠客吧。 她尖叫一声,扑过去,但距离太远,根本来不及。 就在招牌离小男孩头顶不到两尺的时候,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稳稳地接住了那块木牌。 是徐烁。 他单手托着招牌,另一只手已经把小男孩捞了起来,抱在怀里。 木牌的边缘锋利,他接的时候手掌被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掌心往下滴,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红。 小男孩在他怀里眨巴眨巴眼睛,看了看那块差点砸到自己的招牌,又看了看徐烁的脸,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孩子的母亲跌跌撞撞地跑过来,一把将孩子从徐烁怀里抢过去,抱在怀里上下摸索,确认孩子没事之后,才抬起头看徐烁。 “多谢公子!多谢公子!”她眼里全是泪,声音都在抖,“民妇好不容易才得了这个小子……公子大恩大德,民妇真不知道怎么报答……” 说着就要跪下。 徐烁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没让她跪。 “举手之劳,不必如此。” 妇人还要说什么,徐烁已经松了手,转身走到那家店铺门口,把招牌递给正慌慌张张跑下楼的掌柜。 “挂牢些,别再掉了。” “好好好,一定挂牢了。” 掌柜的接过招牌,连连点头哈腰,额头上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 还好没砸着人。 这要砸着人,赔钱是小,砸出人命,他可就完蛋了。 温如风这时候才赶上来,看了眼徐烁还在流血的手,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扔给他:“你倒是跑得快。” 徐烁接过帕子,随便缠了两下,没有用。 血一会儿就把帕子染红了。 雷破岳走过来,从腰间钱袋里取出一只小瓷瓶,递给了温如风。 温如风便接过来,倒了些药粉在徐烁伤口上,又用干净的白布重新包扎。 药粉撒上去的时候杀得疼。 徐烁皱了皱眉,没吭声。 温如风一边包扎,一边说:“你这毛病也没改。” 徐烁低头看着他包扎的动作,不解地问:“什么毛病?” “见不得人受伤啊。”温如风把布条系紧,抬头看了他一眼,“从前你在街上,看见猫狗打架都要去劝,更别说小孩了。” 雷破岳在旁边补充:“不止小孩。你还记得吗?有一回他看见一个盲眼老人在街上乞讨,大冬天的跪在地上,他把自己身上的大氅脱下来给人家披上了,自己冻得跟条狗似的跑回来。” 说完,他不厚道地笑出来:“哈哈,真是笑死我了。” 徐烁听着,也弯了唇角,觉得那确实像是自己会做的事。 温如风:“走吧,我打听了,马市在西街。” 他们吃饱喝足,去西街买马。 马是黑马,才成年,胆子小,见人就躲。 徐烁摸了好一会,才跟马熟识了,也买了下来。 三人便骑马,往鹤州去。 他们很默契地没有追求速度,而是带着游山玩水的悠闲心情。 第三天傍晚,他们到了一个大镇子,找了一家客栈住下。 雷破岳一进房间就倒在床上,说什么也不肯起来吃饭。 温如风拉了他两下没拉动,就放弃了,跟徐烁两人去楼下大堂吃。 吃完晚饭,天色已经暗透了。 徐烁不想这么早睡,就一个人出门散步。 沿着主街走了一段,拐进一条小巷。 走到巷子中间,他忽然停下了脚步,前面大概二十步远的地方,有个人影翻过了一户人家的院墙。 他眯了眯眼,放轻脚步,跟了上去。 那户人家应是卖香油的,远远就闻到了浓郁的香油味道。 院墙不高,徐烁伸手一撑,就翻了进去。 院子里堆着几口大缸,散发着浓郁的芝麻香气。 正房的灯还亮着,窗户纸上映出一个姑娘的身影,正在梳头。 那个翻墙的人已经摸到了正房的窗根底下,正用手指蘸了口水,准备戳破窗户纸。 徐烁从缸后面走出来,脚步不轻不重,但那人还是听到了。 那人猛地转过来,月光下露出一张猥琐的脸。 又瘦又尖,下巴上长着一颗黑痣,痣上还长着几根长毛。 他见只有徐烁一个人,就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刀,低声道:“少管闲事,爷今天心情好,不想见血。” 徐烁没说话,脚下步子没停,不紧不慢地走过去。 那人急了,举刀就刺。 徐烁侧身一让,刀锋擦着他胸口过去,差了两寸。 他抬手扣住那人手腕,用力一拧。 一声脆响,那人手腕脱臼,短刀应声落地。 那人疼得想叫,徐烁另一只手已经捂住了他的嘴,把他按在地上,膝盖抵住他的后背。 “啧”了一声,徐烁低头看着动弹不得的采花贼,“谁给你的胆子?” 他在那人身上搜了搜,搜出一根绳索,一头绑了手腕,一头绑了脚踝,打了个死结。 窗户里那姑娘似乎听到了动静,贴着窗户问:“谁在外面?” 徐烁没答,拎着那人的后领,把他拖出了院墙外。 出了巷子,迎面碰上了找过来的温如风。 温如风看了看他手里拎着的人,又看了看他手上还缠着的白布,叹了口气:“我就说让你别走太远。” 徐烁把人往地上一扔:“采花贼,送去见官。” 温如风蹲下来,看了看那人的脸,又看了看他手腕上的绳索,站起来,折扇一展,扇了扇风,点评道:“绑得挺结实。” 雷破岳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来了,打了个哈欠,走过来踢了那人一脚:“真该死!青楼里姑娘那么多,有需要可以花钱买,非要糟蹋良家姑娘!” 那人躺在地上,疼得直哼哼:“不敢了,不敢了,几位大爷饶命。” 雷破岳又踢了他一脚:“闭嘴!” 那人捂着脸,不敢哼了。 温如风眼里满是嫌恶:“送官之前,先废了?” 徐烁很赞同:“你动手。” 温如风:“……” 他觉得恶心。 然后扫了眼雷破岳。 最后是雷破岳动了脚。 先捂住嘴,再一脚踢上去,鲜血混着肮脏的东西流出来…… 温如风扇着风,跑远了。 采花贼已经痛昏迷了。 雷破岳便拖着人,丢到了衙门面前。 敲了半天门,才有个睡眼惺忪的衙役开门。 听说是采花贼,衙役连忙进去通报,没一会儿县官就穿着中衣跑出来了,连官服都没来得及换。 见了徐烁三人,县官连连道谢,又让衙役把采花贼收押,说要好好审,看看是不是最近那几桩采花案的惯犯。 出了衙门,月光铺了满地。 雷破岳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回去吧,困死了。” 徐烁则忍不住感慨:“恨不得杀尽这种败类。” 温如风笑道:“以前你一心追求剑术,虽也乐善好施,帮扶弱小,却很少深入民间,颇有些不食人间烟火,如今嘛……倒多了些人气,有侠客的风度了。” “那就做个侠客吧。” 徐烁目光扫过温如风跟雷破岳,忽而豪情大笑:“两三好友,快意江湖,也很不错。” 温如风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英雄所见略同。” 雷破岳伸开双臂,一手揽着一个,嘿嘿大笑:“俺也一样。” 第225章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步入七月,连下了五天的雨。 天空像是被谁捅了个窟窿,雨水没日没夜地往下倒。 太液池的水涨了三尺,漫上了岸边的游廊,宫人们踩着砖头走路,裙摆还是湿了半截。 钦天监的监正急得满嘴燎泡,天天在观星台上望天,望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第六日清晨,雨停了。 不是淅淅沥沥地收,而是说停就停,像是有人在天上拧上了水龙头。 天边透出一线青光,从东边漫过来,将一夜的阴云一寸寸推开。 卯时一刻,第一缕日光穿透云层,落在太和殿的琉璃瓦上。 登基大典定在辰时。 太和殿前的广场上,文武百官身着朝服,按品级列队,从殿门前一直排到第一道宫门。 上千人站在那里,鸦雀无声。 吉时一到,钟鼓齐鸣。 太和殿的门从里面缓缓打开。 萧承邺从殿内走出来。 他头戴十二旒冕冠,前后各十二道珠串,垂在面前,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 玄色衮服上绣着龙纹山峦,每一道纹样都用金线盘绣,在日光下流转出细碎的光芒。 腰间束着白玉革带,足蹬乌皮靴,他走到丹陛最上方站定。 珠串在他面前轻轻晃动,露出底下那双沉冷的双眸。 章济安站在百官之首,双手捧着传国玉玺,踏着丹陛一步步走上去。 到了萧承邺面前,他双手高举玉玺,跪了下去。 “请陛下受玺。” 萧承邺接过玉玺,托在掌中。 白玉温润,龙钮上的螭虎在日光下栩栩如生,连鳞片的纹路都清晰可见。 他将玉玺高高举起。 就在这一刻,日光忽然大盛。 不是渐变的,而是猛地亮了起来,像有人在天上点亮了一盏巨大的灯,光芒从云层后面倾泻而下,将整座太和殿镀上一层金色。 章济安抬起头,瞳孔猛地一缩。 一道彩虹横跨天际,从太和殿的正脊上弯过去,一头落在东边的钟楼,另一头落在西边的鼓楼。 七种颜色清晰得像是画上去的,红橙黄绿青蓝紫,每一种都浓烈饱满,将整座宫城笼罩在一片绚烂的光晕里。 “彩虹!” 不知哪个臣子忍不住惊呼出声,随即又捂住了嘴。 但已经没人顾得上追究他的失仪了。 因为更大的异象出现了。 从东边的天际,飞来一群白鹤。 不是三五只,而是上百只。 它们排成整齐的队列,从远处飞来,翅膀在日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泽,像一片移动的云。 领头的白鹤身形格外巨大,双翅展开足有六七尺宽,它引颈长鸣,声音清越,穿透钟鼓之声,在广场上空回荡。 上百只白鹤绕着太和殿盘旋了三圈,羽翼带起的风拂过殿前的旌旗,旗幡猎猎作响。 百官们仰着头,嘴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 有人已经开始抹眼泪了。 章济安跪在丹陛上,老泪纵横,浑身都在发抖。 他颤巍巍地伏下身去,额头抵着冰冷的石阶,声音哽咽:“天降祥瑞,大邺之幸!陛下之幸!” 这一声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 广场上数千人齐刷刷跪了下去。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天佑大邺!” “陛下圣德感天!” …… 山呼海啸般的叩拜声此起彼伏,一层盖过一层,在宫墙之间来回撞击,震得梁宛耳膜发嗡。 梁宛站在太和殿侧面的高台上,这里是为后宫女眷设的位置,可以清楚地看到广场上的全景。 红绡和绿玉站在她身后,绿玉已经看呆了,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半天没合拢。 红绡倒是镇定些,但攥着帕子的手指,也在微微发颤。 梁宛仰头看着天上盘旋的白鹤,脖子酸了都没察觉。 眼前这些东西她在史书里读到过,她从来都觉得是古人编出来糊弄人的,或者是史官为了拍马屁硬往上写的。 没想到有一天会亲眼看到,而且是在她男人的登基大典上。 她偏头去看萧承邺。 他站在丹陛最上方,冕冠的珠串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但他站在那里,脊背挺直,右手托着玉玺,左手垂在身侧,一动不动。 那姿态不是震惊,也不是欣喜,更像是在想什么。 梁宛了解他。 这个人的脑子从来不会停下来,越是所有人都在激动的时候,他越是冷静。 她几乎可以猜到,他肯定在想是谁干的。 梁宛弯了弯唇角,收回目光,继续看天上的白鹤。 不管是谁干的,她都觉得挺值的一看。 白鹤绕完第三圈,领头的长鸣一声,带着鹤群往西边飞去了。 它们飞过太和殿的屋脊,飞过角楼,飞过重重宫墙,渐渐变成天边的一串白点,最后消失在云层里。 章济安从丹陛上爬起来,转过身,面向广场上跪了一地的百官,用尽全身力气大喊:“新帝登基,天降祥瑞!大邺当兴!” “大邺当兴!” 百官们跟着喊,音量一声比一声高。 有人喊得嗓子都哑了,还在拼命喊。 梁宛站在高台上,风吹起她的衣角。 她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不是为了什么祥瑞,也不是为了这盛大的场面。 是为了他。 那个从东宫一步一步走到这里的人,他终于站到了这个位置上。 钟鼓声渐渐低了下去,百官的山呼声也收了尾。 章济安从丹陛上爬起来,整了整朝服,转身面对百官,正要说什么,却见萧承邺忽然动了。 他转过身,面朝梁宛的方向,朝她伸出了手。 在这万众瞩目的时刻,他想与她一起共享这份荣光。 可梁宛觉得尴尬,忙摇头,口型说:不不不。 天,可饶了她吧! 这种情况下,跟让她在会议上发言有什么区别? 出点差错,那就是大型社死现场啊! 绿玉就在她身后,不禁小声说:“夫人,陛下让您过去呢。” 梁宛摇头不想去。 可萧承邺竟然径自朝她走过来。 “躲什么?” 他牵起她的手,光明正大地把她带到众大臣,以及百姓面前。 “你我夫妻,荣辱一体,以后万里江山共赏。” 他眼神温柔而深情,言语肃然而庄重。 梁宛本来还不好意思,这一刻,什么都不想了,眼里只有他。 章济安不知何时开始宣读即位诏书了。 当诏书宣读完毕,百官再次跪拜。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226章 你的靠山是我们。 广场最外围,郗蛮站在一根大红柱子旁边,踮着脚尖往远处张望。 她小声嘟囔着:“好想去邀功啊。不知道表哥看到这么多白鹤,会不会开心,会不会原谅我那天的失言……” “不好说,他又不知道这一切是你的心意。” 裴照靠在柱子上,双手抱胸,一条腿支着地,一条腿懒洋洋地搭着,整个人歪歪斜斜,像根立不住的葱。 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蓝色的短褐,衣摆上打着两个补丁,一个在袖口,一个在腰间,补丁的针脚歪歪扭扭,一看就是自己缝的。 偏他生了一张好脸。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干净利落,皮肤白皙红润,跟身上那件破衣裳完全不搭调。 更不搭调的是他的头发。 他把这些卷发编成了十几根小辫子,辫梢坠着几颗绿豆大的银铃铛,一动就叮叮当当响。 最显眼的是他的耳朵。 左耳垂上挂着一枚铜钱,用红绳穿了,晃晃悠悠地坠着。 整个人往那儿一站,活像哪个戏班子里跑出来的丑角。 郗蛮收回目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鼻子皱了皱:“三哥,你穿成这样,该不会是生意又赔了吧?” 裴照嘴角一抽。 郗蛮没注意到,继续说:“上次见你,你穿的是件打补丁的灰衣裳,上上次也是打补丁的,上上上次也是,你到底有没有一件不打补丁的?” “有。”裴照一本正经地说,“在家压箱底,舍不得穿。” 郗蛮:“……” 她退后两步,跟他拉开距离。 “你离我远点。”她一脸嫌弃,“今天是表哥登基的大好日子,满京城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了,要是让人看见我跟你站在一起,还以为我们家落魄了呢。” 裴照挑眉,非但没退,反而往前迈了一步。 “方才白鹤飞来的时候,是谁激动得差点从台阶上栽下去?” 郗蛮的脸一下子红了。 “我那是……那是太高兴了!” “是谁把鼻涕蹭我袖子上的?” “我没有!”郗蛮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引来几个路过的命妇侧目。 她赶紧捂住嘴,狠狠瞪了裴照一眼。 裴照被她瞪得心情大好,伸手捏住她的鼻尖,轻轻拧了一下。 “小没良心的。”他松开手,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递给她,“不逗你了。擦擦,鼻涕都要流出来了。” 郗蛮一把夺过帕子,背过身去擦了擦鼻子,转过身来,将帕子团成一团,塞进自己袖子里。 “我没鼻涕。” 裴照点了点头,一脸“你说了算”的表情。 两个人并排站在柱子旁边,看着最后一批退场的官员从侧门出去。 日光落在青砖上,晃得人眼晕。 郗蛮安静了一会儿,又回到原来的话题:“三哥,你说表哥看到那些白鹤,会不会高兴?” 裴照偏头看她:“他为什么不高兴?这是吉兆,多有利于他的统治。” 郗蛮也这么想,笑道:“他可一定要高兴。嘿,他以后是我的大靠山呢,他高兴了,我才能有好日子过啊。” 裴照盯着她看了片刻,伸手点了一下她的脑门。 “你脑子呢?”他语气慢悠悠的,“你的靠山是我们,不是他。” 郗蛮捂着脑门,不服气地瞪他:“你们?你们谁啊?大哥要打仗,经常在外面,二哥天天跟着表哥当差,十天半个月才回来一趟,至于你?” 她上下扫了他一眼,目光在那两个补丁上停了停:“你连自己都养不活,还靠山呢。” 裴照啧了一声,低声笑道:“我养不活自己?我养不活自己,还给你买那么多白鹤?” “知道一只白鹤多少钱吗?” 他伸出一只手,五根手指张开:“五十两。一只五十两。我买了一百二十只。你自己算,要多少钱。” 郗蛮听得呆住,没想到这么贵。 裴照继续说:“这还不包括养它们的费用。” 郗蛮张了张嘴,彻底说不出话了。 “哦,对了,你还玩废了几只。” 裴照怕她记不得,说的很详细:“你上回来庄子,非要去摸那只领头的,把它吓着了,它三天没吃东西,瘦了一圈,飞起来都没力气。” 郗蛮的脸腾地红了。 她想起那回事了。 前几天她去城外庄子玩,看到那些训练中的白鹤,觉得好看,就非要进去摸。 裴照拦着她不让,她就趁他不注意,偷偷溜进去了,结果那只领头的白鹤被她吓得满院子乱飞,撞断了两根尾羽。 “我……我不是故意的……”她小声嘟囔。 “你还给我玩死了一只。” “那只不是我玩死的!它是自己病的!” “你没摸它之前,它还好好的。你一摸,它就死了。” “你!”郗蛮一时语塞,就跳起来,伸手去捂他的嘴,“大喜的日子,你能不能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裴照被她捂住了嘴,也不挣扎,只是弯着眼睛笑。 他的睫毛很长,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微微上挑,像只偷了腥的猫。 郗蛮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低头假装整理袖口。 “反正……”她小声说,“表哥今天登基是天大的喜事,你不能提什么死不死的。” 裴照看着她通红的耳尖,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些。 “行,不提。”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郗蛮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三哥,你说我们要不要去跟表哥说,这个祥瑞是我们弄的?” 裴照看了她一眼:“你想去?” “嗯嗯,想啊。”郗蛮眼睛亮了一下,“表哥要是知道了,肯定会夸我。” “不见得哦。” 裴照觉得以新帝那孤傲的性子,没准她还要挨训。 “为什么?” “笨丫头,自己想!” 第227章 好妹妹,以后你惨了。 “我才不笨!” 郗蛮气得跺脚,声音又拔高了,引来两个武将。 那两人认出她和穿得破破烂烂的裴照,嘴角一抽,快步走了。 郗蛮狠狠瞪他:“都怪你穿成这样,还站在显眼处,别人还以为我们郗家苛待养子呢!” 裴照笑了:“郗蛮,你是不是心疼我?” 郗蛮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子跳起来。 “谁心疼你了!我是嫌丢人!” “那你给我做身新衣裳?” “你想得美!” 裴照笑起来,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把她梳得整整齐齐的发髻揉歪了。 “哎呀,你好烦,别乱碰我头发啦。” 郗蛮一巴掌拍开他的手,手忙脚乱地整理头发。 裴照看着她忙活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正伸手去揉郗蛮的头顶,手还没落下去,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裴照。” 裴粲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听不出情绪。 裴照的手停在半空中,顿了一下,慢慢收回来,转过身。 裴粲站在三步远的地方,身着玄色甲胄,腰佩长刀,身后跟着一队巡逻的禁卫军。 他比裴照高了半个头,肩背宽阔,甲胄的铁片在日光下泛着冷光,衬得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刀。 面容跟裴照有三分相似,却硬朗得多。 下颌线棱角分明,眉骨高耸,一双眼睛深不见底,扫过来的时候带着军旅中人特有的凌厉。 此刻那目光正落在裴照身上,又移到郗蛮脸上,停了一瞬。 郗蛮被他看得心虚,缩了缩脖子,小声叫了一句:“大哥。” 裴粲点了下头,算是应了。 他的目光又转回裴照身上,言语带着训斥:“多大的人了,还站没站相。” 裴照听了,老鼠见猫一样,立刻站直了,把手背到身后,嘿嘿一笑:“大哥,我这不是站着呢嘛。” 裴粲没理他,偏头对身后的禁卫军说了一句:“你们先走,本将随后就到。” 领头的校尉抱拳应了一声,带着队伍继续往前去了。 脚步声渐渐走远,廊下只剩他们三人。 日光从檐角斜射下来,在地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 裴粲往前走了一步,正好踩在那道分界线上:“男女有别,宫里人多眼杂,你们注意些。” 裴照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悻悻地摸了摸鼻子:“哦,大哥说的是,我知道了。” 郗蛮站在旁边,觉得大哥这话说得太严重了。 她抬起头,刚要开口,裴粲的目光已经移了过来。 那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又移开了,快得像是无意间扫过,但裴照站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 大哥看郗蛮那一眼,跟看自己那一眼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裴照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大哥的眼神软了一下。 裴照眯了眯眼,没说话。 裴粲又开口了,这回是对着裴照说的:“那白鹤,你搞的鬼吧?” 裴照的思绪被拽回来,也不否认,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大哥真聪明,一眼就看出来了。” 裴粲看着他,目光沉了沉,依旧是训斥:“陛下不喜这些,劳民伤财,哗众取宠,下不为例。” 裴照收起嬉皮笑脸,认真点了下头:“嗯,我知道了。” 廊下安静了一瞬。 郗蛮站在一旁,忍了一会儿,没忍住。 “大哥,你别怪三哥。”她往前迈了一步,挡在裴照前面,仰着脸看裴粲,“是我的主意。我缠了他很久,还哭天抹泪的,他才同意的。” 裴粲低头看她。 她仰着脸,那双眼睛里,映着他甲胄上的冷光。 “他穿成这样——”郗蛮指了指裴照那件打补丁的短褐,理直气壮地说,“哪有钱买白鹤?是我出的钱。” 裴照站在她身后,嘴角抽了一下。 他是很有钱、很有钱的,只是新帝面前装穷嘛,而且他这是守财。 但郗蛮不懂这些,她一直以为他很穷。 裴粲看着郗蛮,脸上的表情没变,问一句:“你出的钱?” “对。”郗蛮点头,不以为意地说,“也就几千两嘛。零花钱啦。” 她态度随意,完全没注意到裴粲的眼神越来越冷。 裴照注意到了。 他站在郗蛮身后,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 大哥这是…… 他还没想明白,裴粲已经开口了。 “几千两?零花钱?”裴粲语气透着点酸意,“你对你三哥,好大方啊。” 郗蛮没听出弦外之音,还当大哥在夸她,笑了笑,回道:“也不全是为了三哥啦。表哥登基嘛,总要热闹热闹。” 裴粲看了她一眼,眉头紧皱,却没再说什么。 他转向裴照,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然后冷着脸,一甩袖,转身走了。 郗蛮看着裴粲的背影消失在宫墙拐角,撇了撇嘴。 “大哥今天怎么了?”她嘟囔着,“脸臭成这样,谁欠他钱了?” 她转过身看裴照,发现裴照正盯着大哥离开的方向,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笑什么?”郗蛮皱眉,并不喜欢他的笑,觉得又坏又贼。 裴照收回目光,低头看她。 少女站在日光里,眉头微蹙,嘴巴微微嘟着,一脸困惑。 她是真的不知道。 裴照忍不住笑出了声。 “笑你啊。”他说。 “笑我什么?” “笑你傻。” 郗蛮瞪他:“你才傻!” 裴照没反驳,靠在柱子上,歪头看郗蛮,一边伸手摸了摸左耳上那枚铜钱耳环,一边慢悠悠地说了一句:“冰山外表,火热内心,好妹妹,以后你惨了。” 郗蛮听得一头雾水:“什么冰山、火山的?你说什么呢?” 裴照但笑不语。 郗蛮被他笑得心里发毛,瞪了他一眼:“神神叨叨的,跟你说话真费劲。” 她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三哥——” “嗯?” “大哥对我们……好像越来越严厉了。” “不,对你算是很温柔了。” “温柔么?”郗蛮朝他翻了个白眼,“每次见了我,脸拉得比马脸还长,好像我欠他八百两银子没还似的,我什么时候借过他钱了?” 裴照笑出了声。 郗蛮被他笑得莫名其妙,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少女的鹅黄裙角在风中轻轻扬起,她走得很快,像是怕被人追上似的。 裴照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处,又偏头看了看裴粲离开的方向。 他伸手弹了弹袖口的灰,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大哥以后……有的苦头吃啊。” 第228章 这一别,咫尺天涯,也许再难相见。 登基大典的第二天,天还没亮透,宫门外就热闹起来了。 梁宛是被车马的声响吵醒的。 她睁开眼,萧承邺已经不在身边了,枕头上还留着一点余温。 红绡端着热水进来,说太上皇和乔贵太妃的仪仗已经在午门外候着了,辰时准时出发。 梁宛洗漱换衣,赶到午门的时候,车马排了长长一列。 赵弘良站在第一辆马车旁,指挥着小太监们往车上搬东西,嗓子都快喊哑了。 萧承邺已经到了。 梁宛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太上皇萧瞻正站在凤銮车旁边,伸手扶着乔贵太妃上车。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华袍,头发用玉簪束着,整个人随着乔贵太妃的苏醒而精神焕发,显得年轻很多。 乔贵太妃踩着脚凳,一手扶着车辕,一手搭在萧瞻手背上,慢慢上了车。 她今天穿的比在宫里的时候素净多了,但气色好了不少。 萧瞻等她坐稳了,才松开手,退后一步,转身走到萧承邺面前。 父子二人对视了一眼。 萧承邺拱手:“祝父皇一路顺风。” 萧瞻安静看着他,好一会才说:“定北王那边,你多留个心眼,猛虎归山,不可不防。” 人之将走,其言也善。 萧承邺低头说:“儿臣记下了。” 萧瞻点点头,看向梁宛,难得柔声说一句:“那梁氏……你好好待人家。” 萧承邺:“……” 他抬头,目光错愕,像是听错了。 萧瞻也知自己言语突兀,就很不自然地移开了目光,然后望着远处城楼上飘扬的旗帜,低声说:“朕这辈子……对不住你的母后,你别学朕。” 他这一刻,抛却帝王的身份,成了一个普通人。 也有了普通人的良知。 萧承邺内心感慨,面上不发一言。 萧瞻也没再说什么,就迈步回到了凤鸾车旁。 梁宛就站在萧承邺身侧,把父子二人这段对话从头听到尾,心里十分复杂,不禁想:大概也就这一刻,他们像对父子了。 乔贵太妃从车窗探出头来,朝梁宛招手。 梁宛连忙走过去,站在车窗下面,仰着脸看她。 乔贵太妃拉住她的手,握得紧紧的:“宛宛,到了南疆我就给你写信。” “好。” “你也给我写,别隔太久,一个月至少一封。” “好。” “要是那小子欺负你,你也写信告诉我,我让你父皇骂他。” “好。”梁宛笑了,眼眶却有点红,“你也好好的,到了南疆好好休养,别胡思乱想,也别去美化没走过的路。我们都活在当下。当下的,就是最好的。” 乔贵太妃点头,从右手腕上捋下一只白玉镯子,套到梁宛手上:“一对的,我们一人一只,也算给你留个念想。” 梁宛低头看了眼那镯子,玉质温润,雕着一朵牡丹花,一看就是个好东西。 她当然也不缺这点好东西,主要是情意重。 “谢谢。” 梁宛摩挲着那只镯子,含笑道谢。 “走啦。”乔贵太妃松开她的手,声音有点发颤,“再不走我就不想走了。” 梁宛退后一步,朝她笑了笑,眼泪却已经掉下来了。 分别总是感伤的。 这一别,咫尺天涯,也许再难相见。 乔贵太妃也哭了,别过脸去。 凤銮车旁 荣王骑在一匹枣红马上,冷眼看着这一幕,嘴角扯出讽刺的笑。 他对梁宛依然抱有敌意。 自然也不恭敬。 萧承邺注意到了,皱眉走过去,站在荣王的马前,一出口便是警告:“荣王,有话说?” 荣王:“……” 他不可骑马跟皇帝对话。 只得立刻翻身下马,朝萧承邺拱了拱手,姿态放低了些:“陛下,臣弟并无话说。” 萧承邺目光沉沉看着他,并没说话,但一身皇帝的威压,足以震慑人。 荣王便被镇住了,心不甘情不愿地回一句:“以后不会了。” 萧承邺这才满意了,也转身走开了。 荣王站在原地,手指青筋暴起。 他翻身上马,扯着缰绳,一甩马鞭,头也不回地走到车队前面去了。 “皇兄!” 宸王萧承玉从第二辆马车里跳下来,然后跑过来拉住萧承邺的袖子,仰着脸,笑得天真灿烂:“皇兄,等我到了南疆,看到好吃的、好玩的,都给你送来。” 萧承邺点点头,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像是慈爱的兄长,嘱咐着:“嗯,一路小心。照顾好父皇……跟你母妃。” 萧承玉一脸激动地应着:“嗯嗯。皇兄,我会的。” 便在这时,小公主萧承宁从车窗探出头来,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哎呀,小鱼儿,你忘啦,皇兄也是去过南疆的。” 萧承玉愣了下,转头瞪她:“你话怎么那么多?” 萧承宁嘻嘻一笑,缩回车里去了。 萧承玉不好意思地朝萧承邺笑了笑,转身跑回马车旁,一溜烟钻了进去。 车队终于要出发了。 随着荣王一声令下,随从士兵们迈开了步子。 马车也骨碌碌转动着前行。 凤銮车的车帘掀开一角,乔贵太妃探出头来,又看了梁宛一眼,冲她挥了挥手。 梁宛也赶忙挥手。 萧承邺站在她身边,看着车队越走越远。 他的父皇坐在马车里,没有再回头。 从今天起,亲情里的爱与恨,都随风消散了。 像是感觉到他的落寞与忧伤,梁宛微微侧头,挨着他的肩膀,并握住了他的手。 萧承邺感觉到支持,心里一暖,反握住她的手,握得紧紧的。 他们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 万幸,他也有自己的小家了。 萧承邺收回目光,转头看向梁宛,温柔一笑:“走吧,我们回宫。” 梁宛便跟着萧承邺往回走。 宫道两旁的禁卫军垂首让路,甲胄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走了好长一段路,都没碰到几个人。 梁宛忍不住感慨:“一下子少了这么多人。感觉这宫里都冷清了。” 萧承邺脚步没停,只回了三个字:“不觉得。” 梁宛闻言,侧头看了他一眼。 他说这话的时候面色如常,不像在敷衍。 梁宛心里笑了一下,没接话。 不觉得也好。 要是他哪天觉得宫里空旷,那就是想往宫里填人,也就是选妃了。 第229章 就开始惦念别的男人了? 她也就可以收拾收拾东西走人了。 萧承邺不知她的心思,还误会了,就说:“你要是觉得无聊,我召郗蛮进宫陪你玩?” 梁宛一愣,随即笑了:“行啊。” 她正想找郗蛮问问昨天白鹤的事呢。 萧承邺看她笑得灿烂,不由问:“你笑什么?” “高兴啊。”梁宛弯着眼睛,“有人陪我玩了,能不高兴?” 萧承邺看着她,总觉得她这笑里头藏着点什么。 “那我让人去传话。” “好。” 隔天。 郗蛮一进殿门,就笑嘻嘻地凑过来,挽住梁宛的胳膊:“嫂嫂,我想死你了!” 梁宛被她晃得身子歪了歪,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才一天没见。”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嘛。”郗蛮理直气壮。 梁宛被她逗笑了,拉着她在窗边坐下。 绿玉端了茶点上来。 郗蛮伸手就抓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大口,边吃边问:“嫂嫂,你找我来,什么事呀?” 梁宛给她倒了杯茶,推过去,也不绕弯子:“昨天的白鹤,是你的主意吧?” 郗蛮嘴里还嚼着糕点,听到这话,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使劲咽下去,拍了下桌子,眼睛亮晶晶的:“嫂嫂你怎么知道的?我就说嫂嫂最懂我!别人都以为是老天显灵,就你看出来了!” 梁宛笑了笑:“你表哥也看出来了。” 郗蛮一愣,随即缩了缩脖子:“表哥没生气吧?” “没有。”梁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觉得挺好看的。” 郗蛮松了口气,又抓了块糕点,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那就好,那就好。” 梁宛放下茶杯,看她吃得开心,随口说了一句:“你三哥没少出力吧。” 郗蛮点头,糕屑从嘴角掉下来。 她用手背一抹,满不在乎地说:“是啊,鹤是他买的,养在城外庄子上养了好久,昨天一早赶过来的,可费劲了。” 梁宛听得认真,点了点头:“你三哥是个妙人。” 郗蛮眨巴眨巴眼,歪着头看她:“哪里妙了?我觉得他油嘴滑舌的,很喜欢捉弄人。” 她说着,嘴巴一撇,一脸嫌弃。 梁宛笑了:“他捉弄你了?” “可不是嘛!”郗蛮把剩下的糕点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忿忿地说,“有一只白鹤病死了,他非说是我摸死的,我就摸了几下,能摸死吗?” 她越说越气,声音都拔高了:“嫂嫂你说说,一只鹤摸几下就能死?那它是纸糊的?害得我心里可愧疚了,昨晚还做噩梦了!” 梁宛随口一问:“什么噩梦?” 郗蛮脸一红,声音小了下去:“梦见那只白鹤追着我咬,追着追着就变成大白鹅了,追了我好几条街呢。” 真是稀奇古怪的梦。 充满孩子气。 梁宛捂嘴笑出来。 郗蛮被她笑得脸更红了,跺了跺脚:“嫂嫂你还笑!我在梦里吓死了!” 梁宛忍住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压下嘴角的弧度,话音一转:“你三哥这人,确实该训一训。” 郗蛮惊奇又激动:“嫂嫂你也觉得?” 梁宛放下茶杯,看着她:“你叫他来,我替你训他。” 郗蛮先是高兴,点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好好好!” 但很快她又犹豫了,眉头皱起来,红润嘴唇微微嘟着:“可是……三哥不好进后宫吧?而且表哥要是知道了,会不高兴的。” 她可知道表哥是个醋罐子,盯人盯得可紧了。 梁宛看着她,不紧不慢地说:“你想他不高兴,还是我不高兴?” 郗蛮愣住了。 她眨巴眨巴眼,想了片刻抬起头,一脸认真:“嫂嫂,我明白了。” 皇兄固然不可得罪,可皇嫂更不可得罪。 “那我明天带三哥……来给嫂嫂解闷。” 她咬牙,表情坚决,一副即将上刀山下火海的架势。 梁宛看她这副模样,被逗笑了,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脸:“给你开玩笑呢。我也不为难你。” 郗蛮被她捏得脸变形,忙躲开:“嫂嫂,你手轻点。” 梁宛松开手,正了正神色:“就是想你给你三哥带句话。” 郗蛮揉着脸:“什么话?” 梁宛说出自己的目的:“让他帮我打听下徐烁的情况。” 郗蛮愣了一下:“徐烁?他是谁?名字有点熟悉。” 梁宛端起茶杯,垂眼看着杯中的茶沫:“你不用管他是谁,嗯,你就告诉你三哥,他知道的。” 郗蛮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哦……行,我带到了。” 于是,她一离开皇宫,就去了裴家,寻三哥裴照。 裴照正在书房里看账本,为了那批白鹤,他疏忽正事,需要补回来。 正看得脑壳痛,一声“三哥”远远传来。 是她的小妹妹郗蛮。 “三哥!三哥!” 郗蛮一边叫着,一边推门进来。 裴照放下账本,回头看她:“小蛮,你怎么来了?不是进宫陪你嫂嫂玩了?” 郗蛮关上门,神秘兮兮凑他面前:“三哥,嫂嫂让我给你带句话。” 裴照挑眉:“什么话?” “她说让你打听一下徐烁的情况。”郗蛮学着梁宛的语气,“她说你知道的。” 裴照确实知道,陛下从前的情敌啊! 梁宛这是做什么? 好日子才过几天,就开始惦念别的男人了? 若是陛下知道? 想着萧承邺,他就头疼了:这种事,他是办,还是不办啊? 思量一晚上,他决定给萧承邺通个气。 他是商人,不用上朝,进宫后,就在御书房等他。 萧承邺下早朝后,本想去陪梁宛用早膳,就听御前太监多福说裴照求见。 想着裴照前日搞出来的阵仗,他就拧了眉头。 却也去见他了。 “小人拜见陛下。” 裴照躬身行礼。 “免礼。”萧承邺抬了下手,直入主题,“一早过来,什么事?” “陛下,小人刚从郡主那儿听了个消息。” 裴照是个爱笑的性子,此刻,面色郑重,难得稳重了些。 萧承邺看着他,心里浮起一股不好的预感,面色沉下来:“说。” “陛下,夫人让小人打听一个人。” “是徐烁。” 第230章 夫人容光灿烂,更胜从前。 萧承邺坐到椅子上,长久没有说话。 裴照站在下面,偷偷觑了他一眼。 这位新帝面上没什么表情,但他伺候了这么久,看得出来他心情很不美妙。 他等了一会儿,试探着开口:“陛下,要不……就不查了?” 梁宛曾失踪了一个多月,还是被徐烁掳走的,万一查出点什么,他小命难保。 萧承邺没应声。 他端起手边的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查。” “……那如何查?”裴照玲珑心思,“陛下想查出个怎样的结果?” 萧承邺:“……” 他抬眼看他,目光深不可测。 裴照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却还是硬撑着没躲。 过了几息,萧承邺说:“如实查。” 裴照愣了下。 萧承邺又补了一句:“罢了,你查到了,先跟朕说。” 裴照反应过来,拱手道:“是,小人明白。” 他没急着走,站在原地,又多嘴了一句:“陛下,容小人多句嘴,夫人让我打听徐烁,未必是……” 感情纠葛。 “朕知道。” 萧承邺打断他的话。 裴照立刻闭了嘴。 萧承邺扶额叹气:“朕也没那么容不下他。” 裴照暗暗思量着这句话的深意:江山是他的了,美人也在他身边。一个不起眼的小人物,确实不值得他计较。 “小人懂了。”裴照行了个礼,“小人这就去办。” 萧承邺“嗯”了一声,没再抬头。 裴照很快退到殿门口。 但才转身踏出殿门,便见梁宛提着食盒迎面走来。 他脚步一顿,退后半步,躬身行礼:“夫人。” 梁宛笑盈盈看着他:“好久不见,裴三公子。” 裴照直起身,一脸诚惶诚恐:“好久不见,夫人容光灿烂,更胜从前。” 梁宛听了这话,笑了一声:“我可不爱听这些。” 裴照一愣,随即从善如流:“夫人谦逊。” 梁宛摇了摇头:“这个更不爱听。” 裴照:“……” 他闭了嘴,抬眼看她。 日光底下,梁宛笑吟吟站着,手里提着食盒,话是玩笑话,眼神却不是。 裴照脑子转得快,方才在御书房里才接了打听徐烁的差事,出门就撞上这位,哪有这么巧的事? 他垂了眼:“夫人想听什么,不妨直说。” 梁宛看着他,点了点下巴:“你知道我想听什么。” 裴照叹气:“小的明白了。” 梁宛笑了笑,打开食盒,从里头端出一碟冰镇西瓜,递过去:“尝尝,御膳房新送来的。” 裴照看着那碟西瓜,没接,退了一步:“小人愧不敢当。” 梁宛也不收回手,就端着那碟西瓜,笑盈盈看着裴照。 裴照再退了一步,连连摆手:“夫人别折煞小的了。” “给你就拿着。”梁宛往前递了递,“外头热,路上解解渴。” 裴照还要推辞,余光瞥见御书房门口的身影,立刻收了声,恭恭敬敬接过碟子,躬身告退。 梁宛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萧承邺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正倚在门框上,正垂眸看着她。 也不知道他在这里站了多久。 梁宛弯起眼睛,提着食盒走过去,腾出一只手挽住他的胳膊:“忙完啦?我想你了,给你带了点吃的。” 萧承邺不信她的话,觉得她是得了消息,故意来堵裴照的。 但他没拆穿,就安静看着她。 梁宛仰着头,伸手摸了摸他的眉心:“累不累?脸色都不太好了。” 萧承邺握住她的手,把人拉进御书房,顺手把门带上了。 桌案上散乱堆着几摞折子。 梁宛略作整理,腾出空来,把食盒放上去,正要说话,萧承邺已经坐下了,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过来。” “怎么了?” 梁宛走过去,自自然然在他腿上坐着了。 萧承邺揽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窝里,声音闷闷的:“为什么让裴照打听徐烁的消息?” 他知道不该吃醋,可心里确实不舒服。 其实,她主动跟他说,他也不会推拒。 但她拐弯抹角寻别人帮忙,像是不信任他。 梁宛大概猜出他的心思,就含笑哄着:“吃醋了?哎呀,你别多想,我就是不想麻烦你,你刚登基,事多得很。” 萧承邺轻哼:“欲盖弥彰。” 梁宛:“……” 她心虚地笑了笑,从他腿上滑下来,打开食盒,端出一碗绿豆汤、一碟冰镇葡萄。 都是解暑饮品。 现在一天比一天热,大早上的,也热的厉害。 “吃吧,别瞎想。” 她催着,还拿勺子舀了一勺绿豆汤,喂到他嘴边。 萧承邺张嘴喝了,味道还行,凉凉爽爽的,索性直接端起来,几口喝完了,然后拉住她的手腕,把人拽回来,重新按在腿上。 “我吃醋了。” 他在撒娇。 梁宛笑了下,问他:“那你想我怎么哄你?” 萧承邺没回答,目光落在旁边的碟子上。 碟中盛着紫莹莹的葡萄,皮上还挂着冰镇后的水珠,在日光下亮晶晶的。 他伸手拈了一颗,送到梁宛嘴边。 梁宛张嘴吃了。 葡萄冰凉,咬破薄皮,汁水在嘴里化开,甜丝丝的。 萧承邺看着她吃,拇指在她唇角轻轻一抹,擦去一点汁水。 “甜吗?” “甜。” 他又拈了一颗,这回没喂她,而是自己吃了,吃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她。 梁宛被他看得脸热,伸手也拈了一颗,学着他的样子递到他嘴边。 萧承邺低头含住,嘴唇碰到她的指尖,凉丝丝的。 他没松口,含着她指尖,舌尖轻轻一卷,把葡萄卷进嘴里,牙齿却不经意地蹭过她的指腹。 梁宛的手指一缩,被他捉住了。 他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低头在她手心落下一个吻。 嘴唇是凉的,呼吸是热的。 梁宛手心一烫,就要抽手,却被他握得更紧了。 “宛宛。” 他的声音沉欲。 梁宛心里一跳,忙从他腿上站起来,退了两步。 “这儿是御书房。”她指了指满桌的折子,又指了指窗外的日光,“大白天的,外头还有人。” 萧承邺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言语直白火辣:“没人敢进来。宛宛,过来。我想要你。” 他这几天忙着登基,确实没亲近她了。 更何况,今天还是她主动犯到他手里的。 梁宛:“……” 她又退了一步,后背都抵住了书架。 “你站住。” “不许过来。” “这里是正经地方,不合适。” 第231章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有什么不合适的?” 萧承邺上前两步,伸出手,把她圈住了,轻声喃喃:“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梁宛心想:那也不是这么个求法啊! 她羞得伸手去捂他的嘴。 萧承邺偏头躲开,顺势握住她的手腕,将人带进怀里。 “我可不要你的手来堵我的嘴。”他低头,鼻尖抵着她的鼻尖,轻声呵笑,“你的嘴来堵我的嘴,不是更容易?” 梁宛愣了一下。 他骤然低头吻下来,不像方才那样蜻蜓点水,这个吻带着灼人的热度,像是忍了很久。 梁宛很快被他吻得气息不稳,偏头喘了口气。 “阿鸾——” “嗯?” 他应着,嘴唇从她唇角滑到下颌,又落到脖颈,渐渐往下…… 梁宛的手搭在他肩上,想推开,又顾忌他背上、肩膀的伤还没好透,一时手指攥着他的衣料,推也不是,抓也不是。 “你的伤……还没好全。” “好了。早好了。”他的声音闷闷的热喘,“你可以检查……嗯?” 梁宛被他弄得腿软,身子往下滑了滑,被他一把捞住腰,抱了起来。 御书房的桌案上堆着折子,没地方放人。 萧承邺环视一圈,抱着她走了两步,把人放在了窗边的软榻上。 日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在梁宛脸上。 她眯了眯眼,抬手挡住光,又被他握住手腕,压在了头顶。 “阿鸾……够了……别闹……”她声音发紧,脸颊绯红,“大白天的,外头能看见。” “看不见。” 也没人敢看。 萧承邺脱下外袍,罩在两人身上。 光线暗下来,只剩一片朦朦胧胧的昏黄。 梁宛被他压在软榻上,衣衫很快散落在地上。 外面日头火热。 却比不得房内火热。 “我好心给你送吃的……” 结果把自己送给他吃了。 他还吃了一遍又一遍。 梁宛热汗淋漓,偷得一丝喘息,觉得自己亏本亏大了。 哼,这御书房,她再不来了。 结束时,已经临近正午了。 梁宛是被抱回去的。 她整个人软得像被抽了骨头,窝在萧承邺怀里,脸埋在他胸口,眼皮都懒得抬。 从御书房到寝殿这一路,她迷迷糊糊听见有宫人行礼的声音,想睁开眼,又实在没力气。 算了。 反正丢人也丢过了。 萧承邺把她放到床上的时候,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不想看他。 “宛宛。” “……” “水要不要?” “……” “那我让红绡给你备着,你醒了喝。” 梁宛没应声,昏沉沉的,没一会就睡去了。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殿里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昏昏的。 梁宛坐起来,揉了揉腰,又酸又胀。 她在心里把萧承邺骂了一遍,撑着床沿坐起来,然后端起旁边的茶水。 已经冷了。 却也正好入口。 她喝了两口,绿玉听到动静,从外间进来:“夫人醒了?饿不饿?厨房温着粥呢。” 梁宛没应声,看了一眼窗外黑沉沉的天色,问道:“陛下呢?” 绿玉小声说:“陛下在御书房批折子呢,说等夫人醒了就来。” 梁宛哦了一声,把杯子放下,转身又回床上躺下了。 绿玉站在那儿,看她这副样子,想问又不敢问,悄悄退了出去。 过了大约一刻钟,殿门响了,脚步声由远及近。 梁宛闭上眼,把脸转向床里侧。 “宛宛?” 萧承邺走到床边,弯腰凑近了些,呼吸打在她后颈上。 梁宛往床里侧挪了挪。 萧承邺没再叫,脱了外袍,掀开被子上了床。 他从后面贴上来,伸手搂住她的腰,下巴抵着她的肩窝:“还生气?” 梁宛不吭声。 “我错了。” “……” “下次注意。” “还有下次?” 梁宛转身过来,皱眉瞪他。 萧承邺搂着她腰的手紧了紧,声音带着笑意:“没了,没了。” 梁宛听出他笑,更气了。 灯光下,他的眉眼看着有点心虚,又有点餍足。 梁宛看他这副样子,气也不是,不气也不是。 “你故意的吧?” “什么?” “少装。”梁宛戳了一下他的胸口,“你就是不想让我再去御书房。” 还有吃醋徐烁之事。 哎,小肚鸡肠的男人。 萧承邺没否认梁宛的话,伸手握住她戳自己胸口的手指,放在嘴边亲了一下。 “我是让他打听徐烁的下落。”梁宛叹口气,“又不是跟他有什么。” “我知道。” “你知道还吃醋?” 萧承邺没说话,把她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梁宛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过了一会儿才说:“下不为例。” “好。” 萧承邺应得很快。 梁宛闭上眼,心想着以后再也不去御书房了。 此事之后,过了半个月。 郗蛮一大早就跑来了,手里攥着一封信,进门的时候喘得厉害,额头沁着一层薄汗。 “嫂嫂!”她把信往梁宛手里一塞,“三哥让我带给你的,说你要的那个人的消息。” 梁宛赶忙接过来,拆开看了。 徐烁还活着,失忆了,不记得从前的事。 现在回了鹤州,跟家里人团聚了,还有两个朋友陪着,整日游山玩水行侠仗义,日子过得挺快活。 信末补了一句:他过得很好,夫人不必挂念。 梁宛看完,把信折起来,放在桌上。 郗蛮趴在桌边,歪着头看她:“嫂嫂,这人谁啊?你很在乎他的样子。” 梁宛没答。 她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失忆,回家,朋友,行侠仗义…… 太顺了。 像是特意编出来给她看的。 梁宛的手指在信纸上轻轻叩了两下,正想着,一人走进来。 “夫人,该喝药了。” 是宋泽兰。 她端着药碗走进来,一身青灰色襦裙,头发挽成圆髻,一根银簪别着,干净利落。 她把药碗放在桌上,正要退出去,梁宛伸手拦了一下。 “宋姑娘,你先别走。”梁宛把那封信推过去,“你看看这个。” 第232章 哎哟,伪骨科啊。 宋泽兰看了她一眼,低头拿起信,展开。 她面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梁宛注意到她捏着信纸的手指收紧了一些。 “夫人想我怎么做?”宋泽兰放下信,抬起头。 梁宛端起药碗,一口气喝了,苦得皱了皱眉,又拿过蜜饯含了,才开口:“你如今是大邺皇宫第一女医,也该荣归故里了。” 宋泽兰怔了一下。 梁宛看着她,语气很随意:“回家祭个祖,顺道去鹤州看看风景,也是应当的。” 宋泽兰听懂了。 她垂下眼,沉默了一会儿,问道:“夫人是怕他过得不好?” 梁宛没否认:“你呢?怕不怕?去不去?” 宋泽兰深思片刻,点了头:“去。” 梁宛便拔下头上一根金簪,递给了她:“路上盘缠。” 这种出自皇宫的顶级金簪,一根就价值千两。 宋泽兰摆手不敢要:“夫人,这太贵重了。” “贵重什么?”梁宛把金簪插进她发间,“你帮我调理了这么久的身体,还没谢你呢,拿着吧。” 宋泽兰张了张嘴,想推辞,又咽了回去。 “夫人放心,我知道怎么做了。” 说完,她朝梁宛福了福身,端起空药碗,转身出去了。 殿内随之安静下来。 郗蛮从桌边探过头来,眨了眨眼,压低了声音:“嫂嫂,宋女医是不是也不太对劲?她方才看那封信的时候,眼神都不对了。” 梁宛看了她一眼:“你倒会看。” “我眼睛好着呢。”郗蛮凑近了些,一脸八卦,“她跟那个徐烁,是不是有什么关系?” 梁宛没接话。 郗蛮又猜:“旧相识?还是……她以前喜欢的人?” 梁宛端起茶杯,慢悠悠喝了一口。 郗蛮急得不行,伸手去扯她的袖子:“嫂嫂,你就告诉我吧,我嘴严得很,保证不说出去。” 梁宛不想多说这件事,正想着怎么岔开话题,目光扫过她的衣领,忽然顿住了。 郗蛮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褙子,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白腻的脖颈。 脖颈侧面,靠近耳后的位置,有一小片红痕,而且不止一处。 梁宛眯了眯眼,多看了两眼。 郗蛮被她看得不自在,缩了缩脖子:“嫂嫂你看什么呢?” “你脖子怎么了?” 郗蛮一愣,伸手摸了摸,摸到那片红痕,脸腾地红了。 “没什么啊,蚊子咬的。”她把手放下来,拢了拢领口,声音小了许多,“夏天嘛,蚊子多。” 梁宛看着她。 小姑娘耳朵尖都红透了,眼神飘来飘去,不敢跟她对视。 “这蚊子咬得……挺整齐。”梁宛慢悠悠地说。 郗蛮的脸更红了。 她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声响。 “嫂嫂,我……我想起来了,我答应了姑母,要陪她用晚膳的,我先走了。” “急什么?还早呢。” “不早了,姑母最近脾气不好,去晚了要骂我的。” 郗蛮已经走到门口了,又停下来,转过身,抿了抿唇:“嫂嫂,我想在宫里常住几日,你帮我跟表哥说下哈。” 梁宛挑眉:“住几日?” “就……住几日。”郗蛮掰着手指头,“我也没想好住几日。反正要住几天的。” 梁宛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弯起来:“行,我跟你表哥说。” 她这明显是想躲人啊。 郗蛮松了口气,转身要走,又被梁宛叫住了。 “郗蛮。” “嗯?” “脖子上那只蚊子,拍死了没啊?” 郗蛮脚下一个趔趄,差点绊在门槛上。 她扶着门框站稳,头也没回,跑得比兔子还快。 绿玉从外面进来,差点被撞上,端着果盘侧身让开,看着郗蛮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一脸困惑:“夫人,郡主怎么了?脸那么红。” 梁宛笑了一声,没回答。 晚上,萧承邺回了寝殿。 梁宛正靠在床头看书,见他进来,把书放下了。 “今日回来挺早啊。” “折子批完了。”萧承邺脱了外袍,搭在屏风上,走到床边坐下,“郗蛮下午来过了?” 梁宛往床里挪了挪,给他腾地方:“来过了,裴照的信也带到了。” 萧承邺已经提前知道了徐烁的近况,但明知故问:“信上说什么?” 梁宛想了想,把信的内容简单说了。 萧承邺听完,点了点头。 梁宛看着他:“你信吗?” 萧承邺顿了一下:“裴照查的不会有假。” “我不是说信是假的。”梁宛皱了皱眉,“我是说……算了,也许是我多想了。” 萧承邺伸手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摩挲了两下。 “你要是担心,我让裴照再查细些。” “不用,宋姑娘回乡祭祖,顺道去鹤州看看,她的话我信。” 萧承邺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梁宛靠过去,把头枕在他肩上,换了个话题。 “郗蛮说她想在宫里住几日。” “随她。” “我看她不止想住几日。”梁宛说着,忽然笑了一声,“你猜她脖子上的红痕是什么?” 萧承邺偏头看她。 “蚊子咬的。”梁宛自己先笑了,“这丫头,说谎都不会。” 萧承邺没笑,只是看着她。 梁宛被他看得不自在,戳了戳他胸口:“她是你表妹。你不好奇那男人是谁?” “裴粲。” 梁宛怔住了。 她坐直了身子,瞪大眼睛看着萧承邺:“你怎么知道?” 萧承邺:“早看出来了。之前她落到伏崭手里,要拿她来换你,裴粲当时太失态了。” 梁宛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裴粲是郗家养子啊。” “嗯。” “那郗蛮……算是他妹妹?” “名义上的。”萧承邺纠正。 梁宛眨了眨眼,忽然笑了:“哎哟,伪骨科啊。” 萧承邺皱眉:“什么伪骨科?” 梁宛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忙摆了摆手:“没什么没什么,就……就挺好的。” 萧承邺盯着她看了一会。 梁宛心虚,转开话题:“裴粲这人怎么样?靠谱吗?” “靠得住。” “他身边一直没有别的女人。” “也算是看着郗蛮长大的。” 他身边亲近的人,就没几个在女色上放纵的。 梁宛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亮亮的:“那你还等什么?赐婚啊。” 萧承邺低头看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急,你先问问郗蛮的意思。” 梁宛点头:“行,我明天就问她。” 第233章 你带我来青楼? 她说着,又躺回去,枕在他肩上,手指在他胸口画圈:“你以前怎么没跟我说过这事?” “忘了。” “这么大的事也能忘?” 萧承邺握住她不老实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一下:“别人的事,不重要。” 梁宛笑了一声,抽回手,转过身去,把被子拉过来盖好:“不早了,睡了睡了。” 萧承邺从后面贴上来,搂住她的腰,下巴抵着她的肩窝:“宛宛——” “嗯?” “徐烁之事,你要是还不放心,我可以召他一家人进京。刚好徐知府在鹤州也立了功,可以给他升一升。你趁机偷偷见他一面。” 他是不会让徐烁见到她的。 可她偷偷见徐烁一眼,他也容得下。 梁宛听了,却是拒绝了:“不用了,宋姑娘去了,我等她的信。” “好。” “对了——” 她想起麦穗,便说了麦穗的事,让他派人去寻。 萧承邺应了:“好。你明日让画师画下她的画像。朕一定给你找到她。” “嗯。希望她平安无事。” 殿里安静下来。 烛火轻轻跳了一下,灭了。 黑暗中,萧承邺的气息贴近她耳畔:“宛宛?” 梁宛轻应:“嗯?” 萧承邺的唇擦过她耳廓,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郗蛮脖子上的红痕……明日她瞧见你身上也有,你说是蚊子咬的,她信不信?” 梁宛心跳漏了一拍,翻身想躲,却被他牢牢箍在怀里。 “萧承邺你敢!” “试试?” 他的笑声闷在她颈窝里,嘴唇贴着那处薄薄的皮肤,既没咬,也没吮,只是停在那里,呼吸就烫得她浑身发软。 梁宛攥紧了被角,声音轻得发颤:“你……别闹。” 萧承邺没应,拇指在她腰间轻轻摩挲了一下:“乖,今晚……只闹你一次。” 他说一次,确实一次,就是时间过分长了。 梁宛小死了两回,才结束了甜蜜的负担。 殿内彻底安静下来。 只剩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在夜色里一深一浅……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萧承邺就起了。 梁宛迷迷糊糊睁开眼,看他站在床边系腰带,外头晨光还没透进来,殿里只有一盏豆大的灯。 “再睡会儿。” 他俯身,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 梁宛嗯了一声,又闭上了眼。 等她再醒来,天色已经大亮了。 红绡端着水进来,说陛下上朝去了,宋女医在偏殿等着,说要辞行。 梁宛闻言,撑着身子坐起来,腰还是酸的。 她在心里又把萧承邺骂了一遍,才让红绡伺候着洗漱更衣。 收拾妥当,她去了偏殿。 宋泽兰站在窗边,背着药箱,一身青灰色的襦裙,头发还是挽得利利落落。 见梁宛进来,她转过身,福了福身:“夫人。” “这么急?”梁宛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示意她也坐下。 宋泽兰把药箱放下,从里面取出几只黑色、白色小瓶,在桌上排开。 “鹤州路远,早走早到。” 她指了指那几只白色瓷瓶:“这都是调理气血的丸药,一日两丸,早晚各一,温水送服。黑瓶的,是解毒的,希望夫人永远用不到。” 说着,从腰间解下一个香袋,“这是驱蚊虫的香包,夫人可以挂在帐子里。” 梁宛看着她准备的东西,笑了:“你这是把药柜搬来了?” 宋泽兰没笑,又说:“夫人的脉象比前几个月好了不少,但底子还是虚,入了秋,要格外注意,别贪凉,早晚添衣,饮食上少油腻,多进温补之物。” “知道了。”梁宛拖长了声音,带着点调侃。 她这段时间以为宋泽兰看透红尘,成了无心情爱的圣女,现在又觉得她有了几分人味儿。 “去吧。”梁宛摆摆手,“路上当心。” 宋泽兰背起药箱,朝梁宛福了福身,转身走了。 梁宛坐在椅子上,把那只香包放在桌上,手指在囊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红绡进来收拾茶盏,看她坐着不动,轻声提醒:“夫人,该去给太后娘娘请安了。” 梁宛回过神来,站起身,整了整衣襟:“走吧。” 出了殿门,日光正好。 梁宛沿着游廊往坤宁殿走,才拐过弯,就看见郗蛮从对面跑过来。 小姑娘今天穿了一件水绿色的衣裙,头发梳了两个丫髻,系着鹅黄色的发带,跑起来发带在风中飘,像两只蝴蝶。 “嫂嫂!”她跑到梁宛面前,喘了两口气,“别去坤宁殿了,姑母不在。” 梁宛脚步一顿:“不在?去哪儿了?” “看打猎去了。定北王今早出城打猎,姑母也跟着去了。” 梁宛愣住了:太后去看定北王打猎? 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那日在坤宁殿,定北王看太后的眼神,还有太后看定北王的模样…… 哇哦。 梁宛心里头炸开一朵烟花:太后这是要有第二春了? 刺激啊。 她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一笑:“你怎么没跟太后一起去?” 郗蛮摆了摆手,一脸嫌弃:“不要,打猎可累了,太阳那么大,热死了,而且人那么多,又吵,一切乱糟糟的,有什么意思?” 她说着,嘴巴一撇,声音小了下去:“再说了……” 梁宛看着她:“再说什么?” 郗蛮咬了咬唇,抬起头,扯出一个笑:“没什么。” 她话说到一半,赶忙住了嘴,眼神飘向别处。 梁宛看着她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也不追问,只笑了笑:“行,那陪我走走?” “好。” 郗蛮挽住她的胳膊,两人沿着游廊慢慢走。 日光从檐角斜射下来,在地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 郗蛮走了几步,忽然说:“嫂嫂,你说一个人要是做了不该做的事,该怎么办?” 梁宛偏头看她:“那要看是什么事。” 郗蛮抿了抿唇,没接话。 两人走了一段,到了太液池边。 水面波光粼粼,几朵残荷还撑着,莲蓬已经被人摘了,只剩光秃秃的杆子。 郗蛮趴在栏杆上,看着水面发呆。 她想起那天的事了。 那天是月中,裴照说新开了一家酒楼,菜做得好,要带她去尝尝。 她去了,菜确实不错。 吃到一半,裴照说:“等下带你去个好地方。” “什么地方?” “到了你就知道了。” 吃完饭,裴照没带她回府,而是七拐八拐,到了一处巷子口。 巷子两边挂满了红灯笼,地上铺着青石板,雨水刚过,石板还泛着潮气。 郗蛮看着巷子深处的楼阁,上面挂着一块匾额,写着红香楼三个字。 她眨了眨眼:“这是……” “青楼。” 裴照说得很随意。 郗蛮愣了一下,转头瞪他:“你带我来青楼?” 第234章 来都来了。 “你不是说玉章台关了,没地方玩?”裴照从怀里掏出一把折扇,刷地展开,遮住半张脸,“这家是新开的,听说姑娘不错。” 玉章台上个月被查封了,说是跟南疆乱党有牵连,掌柜的下了大狱,姑娘们遣散的遣散,发卖的发卖。 郗蛮那阵子还念叨过,说玉章台的歌好听,舞好看,关了很可惜。 “我是说没地方玩,可没说要来青楼,我是女的!” “所以才让你换这身衣裳。”裴照上下打量她一眼,满意地点点头,“不错,挺像个俊俏小公子。” 郗蛮低头看了看自己。 月白色长衫,玉带束腰,头发高高束起,用一根白玉簪固定,脚蹬云纹靴。 出门前裴照让她换的,她还以为要去什么正经地方。 “走吧。”裴照合上折扇,在她肩上一拍,“别怕,有我呢。” 郗蛮瞪了他一眼,到底贪玩,还是跟了上去。 红香楼里比玉章台小很多,布置还算精致。 大堂中央搭了一座小戏台,台上几个姑娘正弹琵琶,穿得倒不算暴露,只是薄纱轻笼,隐约能看到肩头的肌肤。 台下摆了十几张桌子,坐了不少人,有商人模样的,也有书生打扮的,三三两两喝酒谈天。 老鸨迎上来,笑得满脸褶子都堆在一起:“两位公子,头一回来?” 裴照折扇一展,挡住半张脸,“要个雅间。” “好嘞。”老鸨引着他们上了二楼,推开一间临街的雅间,“这间最清净,能看到街景,两位公子看看可还满意?” 裴照扫了一眼,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上壶好酒,再上几样拿手菜。” “好咧。两位公子稍等。” 老鸨收了银子,笑眯眯地退了出去。 郗蛮在椅子上坐下,环顾四周:“还挺像那么回事。” 裴照在她对面坐下,把折扇放在桌上,翘起二郎腿。 不多时,酒菜上来了。 老鸨身后还跟着两个姑娘,穿着藕荷色衫子,眉眼生得端正,进来就朝两人福了福身。 “奴家青青。” “奴家莺莺。” “给公子请安。” 裴照摆了摆手:“下去吧,不用伺候。” 两个姑娘对视一眼,又看向老鸨。 老鸨脸上堆笑:“公子,这两位是我们这儿最好的姑娘,弹琴唱曲都是一绝。” “不用。”裴照语气淡了些,“酒菜留下,人出去。” 老鸨不敢再多说,带着两个姑娘退了出去。 郗蛮拿起筷子夹了块桂花鱼,嚼了两口,点点头:“鱼不错。” 裴照给她倒了杯酒:“喝点?” 郗蛮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辣得皱了皱眉:“不好喝。” “第一次都这样。”裴照自己喝了一杯,又给她倒上,“多喝两口就好了。” 郗蛮又抿了一口,这回没那么辣了,倒有股甜味。 “这是什么酒?” “桂花酿,不烈,适合你。” 郗蛮又喝了两口,觉得确实不错,就多喝了几杯。 几杯下去,脸就红了。 她放下酒杯,托着腮看窗外。 街上人来人往,有个卖糖人的小贩推着车经过,几个孩子追在后面跑。 “没意思。”她忽然说。 裴照抬眼:“什么没意思?” “这地方。”郗蛮转回头,指了指楼下,“比玉章台差远了。玉章台的姑娘会唱新曲,会跳胡旋舞,这家就会弹个琵琶,翻来覆去就那几首,听得人耳朵起茧了。” 裴照听着,没接话。 郗蛮继续说:“而且那些姑娘穿得也太素了,脸上粉那么厚,笑起来假得很,还不如……” “不如什么?” “不如男的呢。”郗蛮喝了口酒,说的随意,“要我说,男人唱曲比女人有意思,嗓音低沉,唱起来有味道。” 老鸨推门进来,正听见郗蛮说的那句。 她放下果盘,笑问:“公子嫌我们姑娘伺候得不好?” 郗蛮酒劲上头:“不是不好,是没新意。” 老鸨觉得这两人不要女人伺候,那就是不喜欢女人,像是走旱路的,就凑近说:“那不如换个口味?城东新开了家馆子,小倌生得俊,比这儿有趣。” 郗蛮一愣:“小倌?” 裴照在旁边解释:“就是男人。” 郗蛮脑子转了两圈,才反应过来。 她脸更红了,也不知是酒劲还是别的:“我……我就是随口一说。” 老鸨笑得更深了:“公子别不好意思,城东那家馆子,去的客人不少,有头有脸的人物也多,大家都图个新鲜。” 郗蛮没接话,但眼睛亮了。 裴照看在眼里,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想去就去,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郗蛮瞪了他一眼:“你也不拦着我?” “拦你做什么?”裴照放下酒杯,“你又不是小孩了。” 郗蛮咬了咬唇,半晌,站起来:“走。” 裴照跟着站起来,从袖子里又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跟着她出了雅间。 老鸨送他们到门口,笑眯眯地指了路。 城东那家馆子叫清风馆,门面不大,招牌也不显眼,要不是老鸨指了路,根本找不到。 门口站着两个小厮,生得白白净净,见了他们,笑着迎上来:“两位公子,里边请。” 郗蛮站在门口,忽然有点怂。 她转头看裴照:“真要进去?” 裴照已经迈步往里走了,头都没回:“来都来了。” 郗蛮咬咬牙,跟了上去。 清风馆里面比外面看着大,院子套院子,曲曲折折。 引路的小厮带他们到了一间厢房,推开门,里头已经有人了。 一个穿红衣的少年坐在窗边,手里抱着一把琵琶,正低头调弦。 他生得极好看,眉眼细长,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嘴唇红润,像是涂了胭脂。 见他们进来,少年放下琵琶,站起来,朝他们行了一礼。 “两位公子,想听什么曲?” 郗蛮看着他的脸,愣住了。 裴照在旁边坐下,翘起二郎腿:“随便,唱得好就行。” 少年笑了笑,重新坐下,抱起琵琶,拨了几个音。 开口唱的是江南小调,嗓音清亮,带着点慵懒的味道。 郗蛮听了几句,在旁边坐下,托着腮看他。 这人唱得确实不错,比红香楼那些姑娘强多了。 而且他长得好看,不是那种硬朗的好看,是柔美的,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一曲唱完,少年放下琵琶,朝他们笑了笑:“两位公子可还满意?” 郗蛮点头:“再唱一首。” 少年又唱了一首,这回是北边的民歌,嗓音放开了,比方才更有味道。 郗蛮听高兴了,让裴照打赏。 裴照从袖子里摸出一把碎银子,放在桌上。 少年看了一眼那堆银子,笑夸:“公子大方。” 郗蛮摆了摆手:“你唱得好,该赏。” 她喝了酒,话多起来,拉着少年问东问西。 “你叫什么?” “阿檀。” “多大?” “十六。” “学唱多久了?” “自小学的。” 两人聊着聊着,郗蛮就忘了时间。 裴照坐在旁边,自顾自喝酒,也不插话。 又过了一会儿,厢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裴粲穿着玄色劲装,腰佩长刀,面色沉得能滴出水。 第235章 像是隐忍多时的失控。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亲兵,站在门口没进来。 裴照看到裴粲,并没多少震惊,毕竟,就是他给郗蛮挖坑,顺道刺激一下大哥。 他是红娘做好事来着。 但对上大哥想杀人的眼神,还是怂了下,麻利地跑了。 “大哥,祝你好运。” “小蛮,也祝你好运。” 他跑出门时,却是自己不好运,被门口亲兵抬腿绊倒了,摔了个狗吃屎。 “哈哈哈——” 郗蛮本来看到裴粲还很慌,正想如何求饶,就被裴照的狼狈逗笑了。 “你还好意思笑?” 裴粲怒声如雷。 郗蛮被震了下,立刻收了笑,恢复乖乖女表情,还小声解释:“大……大哥,是三哥……是他拐我来的。” 死道友不死贫道。 她很没骨气地往裴照身上泼脏水。 但裴粲哪里有心情管裴照? 他一把拽住她的手腕,把人从椅子上拉起来:“走。” 郗蛮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手腕被他攥得生疼:“你干嘛?疼!” 裴粲没松手,拽着她往外走。 郗蛮就这么被裴粲拽出了清风馆,一路拽到巷子口。 月光照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 裴粲松开手,转过身,低头看她。 郗蛮揉着手腕,瞪他:“你干嘛呀?我正听曲呢!” “听曲?”裴粲的声音冷得能结冰,“那种地方是正经听曲的?” “怎么不正经了?”郗蛮不服气,“人家唱得挺好的,比红香楼那些姑娘强多了。” 裴粲的脸色更难看了:“你还去了红香楼?” 郗蛮意识到说漏了嘴,忙捂住嘴,往后退了一步:“我……我就是去看看。” “看什么?” “看……看热闹。” 裴粲盯着她,一句话不说。 郗蛮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又往后退了一步:“大哥,你别这么看我,我害怕。” “怕什么?” “怕你打我。” 裴粲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压什么。 “郗蛮,你是女孩子。” “我知道啊。” “知道还去那种地方?” “哪种地方?”郗蛮仰起脸,“我就是好奇,去看看怎么了?又没做什么出格的事。” 裴粲的拳头攥紧了,青筋暴起。 “没做什么出格的事?”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你知道那种地方是什么地方吗?” “知道啊,小倌馆嘛,不就是男人唱曲跳舞的地方?跟青楼差不多,就是换了个性别。” 裴粲被她这副满不在乎的态度,气得胸口起伏。 他往前迈了一步,郗蛮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住了墙。 “你知不知道,那种地方……”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找合适的词,“不是什么正经人家该去的。” “我也不是正经人家。”郗蛮嘀咕了一句。 “你说什么?” “没什么。” 裴粲低头看着她。 月光落在她脸上,照得她眼睛亮晶晶的,嘴唇红润,还带着酒意。 她今天穿的是男装,月白色的长衫衬得她整个人清清爽爽,像个小公子。 可他知道她是女孩,或者说女人。 一个不知何时就勾起他欲念的女人。 “回去。” 他深呼吸一口气,并不想吓到她。 她还小。 尽管跟她一样小的,也有嫁人的。 “我不。”郗蛮梗着脖子,“我还没听够呢。阿檀唱得可好了,我让他再唱一首,我再走。” 裴粲听到阿檀两个字,眼神一沉:“阿檀?” “就刚才那个穿红衣的少年,长得可好看了,眼睛细长细长的,皮肤白白的,嘴唇红红的……” 她话没说完,嘴就被堵住了。 裴粲低头吻住了她。 不是蜻蜓点水,是带着怒意的,像要把她吞了。 郗蛮整个人僵住了,脑子一片空白。 她的手抵在他胸口,想推开,却一点力气都使不上。 裴粲的手撑在她头两侧的墙上,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月光从头顶洒下来,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松开。 郗蛮大口喘着气,脸颊红得能滴血。 她瞪着裴粲,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你疯了?” 他是她的大哥,怎么能吻她。 还有下面…… 什么东西…… 裴粲往后撤了身子,跟她分开距离,却一直死死看着她,喉结上下滚了滚。 “以后不许去那种地方。” 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郗蛮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说不出来。 因为他又吻了下来。 像是隐忍多时的失控,吻得她身心着火,不知今夕何夕…… “郗蛮?”梁宛的声音把她拽回现实,“你方才说不跟太后一起去,只是因为躲太阳?” 郗蛮眨了眨眼:“不然呢?” 梁宛笑得坏坏的:“不是为了躲什么人吗?” 郗蛮听了,心里一咯噔,眼神飘了一下:“躲谁啊?” 梁宛笑着戳破她的装傻:“躲裴将军啊。” 郗蛮的脸腾地红了,从耳尖一直红到脖子根:“嫂嫂你胡说什么呢?关我大哥什么事?” “我胡说?”梁宛看着她,“你脖子上的蚊子,也是我胡说的?” 郗蛮下意识捂住脖子,往后缩了缩:“那是……那是……” “那是什么?” 郗蛮说不出话了。 梁宛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有数了,却是说:“你不喜欢他?” 第236章 她可不想做妖后。 《色令智昏,禁欲病娇太子囚她成瘾》第236章 她可不想做妖后。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b>色令智昏,禁欲病娇太子囚她成瘾</b>》文桑全文字更新,牢记网址: 第237章 他们真心相爱了。(完结) 梁宛没办法,只能放下碗,站起来,扫了一眼跪着的众人。 “诸位大人,我梁宛有几句话,想跟你们说。” 没人接话。 梁宛也不在意,继续说:“我知道你们为什么跪在这里,后位之事不是我能左右的,但陛下执意如此,你们这样伤的是陛下的名声,损的是大邺的体面。” 章济安抬起头:“臣等并非针对夫人,只是……” “只是觉得我不配。”梁宛接过他的话,“我年岁大了,出身不高,各种污点,配不上这母仪天下的位置。” 章济安张了张嘴,没否认。 梁宛笑了笑:“章大人坦荡,我也就不拐弯抹角了。” 她整了整衣袖,站在日光下,不卑不亢:“后位之事,我本无意争抢,陛下抬爱,我推辞不得,但既然诸位大人不认可,我自会劝陛下收回成命。” 这话一出,跪着的众人都抬起了头。 章济安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梁宛看着他,继续说:“诸位大人先回去,这么热的天,跪坏了身子,都是大邺的损失,百姓的损失,也是我梁宛的罪过。” 她话音刚落,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萧承邺大步流星地从御书房里走出来,面色冷得能结霜。 他一眼就看到了梁宛,语气带着不悦:“谁让你来的?” 梁宛转过身,看他面色不愉,语气冷硬,也不生气,笑道:“我自己来的。” 萧承邺脸色更难看了,目光扫过梁宛身后的宫人:“谁把消息传出去的?” 没人敢应声。 萧承邺眼底翻涌着怒意,扫向身侧的陈续:“去查,查到直接杖毙。” “等下。”梁宛出声拦住他,然后伸手拉住他的袖子,声音放软了,“是我自己要来的,跟旁人无关,你要杖毙,先杖毙我。” 萧承邺:“……” 他怎么舍得伤害她? 他低头看着她,胸口起伏着,半天没说话。 梁宛握着他的手,轻轻摇了摇头:“我们先进去,我有话跟你说。” 萧承邺没动。 梁宛又拽了拽他的袖子,声音更轻了,只有两人能听见:“这么多人看着呢,给我留点面子?” 萧承邺深深看她一眼,叹了口气,也态度松动了。 他转身,拉着她的手,往御书房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丢下一句:“都散了。” 大臣们面面相觑。 章济安第一个站起来,朝萧承邺的背影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其他大臣也跟着站起来,三三两两散去了。 梁宛跟着萧承邺进了御书房。 之前在御书房的荒唐情事闪入脑海,让她有点不自在。 萧承邺坐在桌案后,面色还是沉的。 他想立梁宛为后很久了,知道大臣不同意,一直拖到现在。 他不想拖下去了。 今日早朝提了,果不其然,还是一片反对声。 他需要支持。 尤其是梁宛的支持。 梁宛知道他的心思,走过去,想了下,直接坐他腿上,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还生气呢?” “你说呢?” “我这不是怕你把大臣们气出个好歹来嘛。你瞧见没,有几个都快中暑了。” 萧承邺没接话。 梁宛也知道他不是在气这个,就收了笑,认真地看着他,语重心长:“阿鸾,立后的事,不急。你刚登基,根基不稳,朝堂上还有不少人盯着你,这时候跟大臣们对着干,不值当。” 萧承邺何尝不知道这些道理? 可他眼里心里,她比什么都重要。 他自然想把好的东西都给她。 再说,他是皇帝了,还畏首畏尾的,那这皇帝还有什么意思? “你是不想做我的皇后,还是觉得我不配让你做皇后?” 梁宛愣了一下。 她听出他话里的委屈了。 “我当然是想的。”她捧着他的脸,柔声哄着,“但想归想,现实归现实。” 萧承邺看着她:“什么是现实?” 梁宛想了想,换了种说法:“立后是大事,不能急,现在这样也挺好的,我很满意。” 萧承邺皱眉,觉得她不争名分,是还存着离开他的心思。 她就像一只热爱自由的飞鸟,他需要用好多好多的爱来束缚她。 梁宛继续说:“大臣们对我了解不多,等时间长了,他们自然会喜欢我。” “为什么要他们喜欢?” “因为我是你的皇后啊。皇后母仪天下,总不能撺掇着皇帝天天跟大臣们对着干吧?那不成妖后了?” 萧承邺目光沉沉看着她。 他知道她说来说去都是为他好。 她才不是什么妖后。 那些大臣们太蠢了,完全不知自己为大邺挑选了一个多么好的一国之母。 她会是个贤后的。 梁宛凑近了些,声音放得更柔了:“乖啦。我还等着怀孕立功呢。” 萧承邺一怔,内心则因为她这句话,而涌出无限的狂喜。 这还是梁宛第一次表达想为他生个孩子。 热爱自由的飞鸟,原来也是想要鸟宝宝的。 所以,飞鸟最终还是被他束缚住,并且绝对占有了,是吗?! 梁宛看着他发愣的表情,弯了弯唇角:“虽然我很瞧不上母凭子贵那一套,但在其位,谋其政,既然做了你的女人,还霸占了你整个人,更享受着你所代表的无边富贵与权力,就要承担相应的责任。”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她不能只想要权力,而不承担相应的义务。 毕竟他是真的有江山要继承。 “宛宛——” 萧承邺骤然抱紧她,已经感动得说不出话来了。 他的宛宛,此刻真心地想为他诞育子嗣啊。 梁宛忙按住他:“别感动太早。丑话说在前面,我只生一胎,是男是女,全凭命运安排。” 她可不会一直拼男宝。 她的身体健康最重要。 “宛宛,你能这么想,生男生女,乃至生不生,已经不重要了。” 他一直害怕失去她。 在她决心为他诞育子嗣的这一刻,他知道,他彻底得到了她。 余生,他们都不会再分开了。 “宛宛,谢谢你。” “谢谢你爱我。” 他在这一刻,终于确定,他们真心相爱了。 第238章 番外之相守(1) 真心相爱的第二年,秋风乍起的时候,梁宛确诊有孕。 孙太医诊脉时手都在抖,激动开口:“恭喜陛下,恭喜娘娘,是滑脉,错不了。” 萧承邺站在一旁,听完这句话,只觉双腿一软,差点摔倒了。 他勉强站稳,低头看梁宛,梁宛也看他,两个人对视了片刻,谁都没说话。 绿玉喜极而泣,捂着嘴站在一旁,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红绡眼眶也红了,但还是稳得住,转头吩咐小宫女去给太后报喜。 萧承邺在床边坐下,伸手握住梁宛的手,攥得很紧:“宛宛。” “嗯?” “我们终于……有孩子了。” “嗯。” 萧承邺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把人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没再说话。 梁宛靠在他胸口,听到他心跳快得不像话,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这人平时在朝堂上杀伐果断,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这会儿倒像个毛头小子,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 当天下午,萧承邺就发了三道命令。 第一是召宋泽兰回京,专司梁宛养胎事宜。 第二是太医院增派两名妇科圣手,开始轮值。 第三是一切用度按皇后规制。 梁宛从绿玉口中听到这些,忍不住笑说:“他这是把我当瓷娃娃了。” 绿玉眼睛还肿着,声音都带着鼻音:“娘娘别乱说,龙嗣重要。” 梁宛皱眉看她一眼,提醒着:“慎言。还没册封呢。” “陛下说了,不日就册封。”绿玉理直气壮,“奴婢提前叫叫,练练嘴。” 梁宛被她逗笑了,没再说什么。 宋泽兰是五天后到的京城。 她风尘仆仆,衣袍上还沾着路上的灰,一进宫门就被陈续直接带到了梁宛面前。 梁宛正坐在窗边看话本,看到她进来,眼睛一亮:“回来了?” 宋泽兰快步上前,福了福身,抬起头时,目光已经落在梁宛的小腹上了。 “娘娘身子如何?可有不适?” “好着呢。”梁宛放下话本,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下说话。” “谢娘娘。” 宋泽兰道谢后,走过去,坐下来,然后拉起梁宛的手腕,三根手指搭上去,凝神诊了片刻,才松开。 “脉象稳健,胎儿安好。”她的表情明显松弛下来,补了一句,“陛下可以放心了。” 梁宛点头一笑:“好些太医都这么说,他就是瞎操心。” “那是陛下爱重娘娘。我一下马车,陈大人就说陛下等着回话,我连口水都没喝。” “哈哈,那你快喝水。” 梁宛亲自给她倒了一杯茶,递给她,然后看向红绡,让她去给萧承邺传话,说一切安好,让他安心处理政务。 红绡领命去了。 宋泽兰也喝完了一杯水。 梁宛又拿起茶壶:“还要不?” 宋泽兰点头,捏着杯子过去。 梁宛便又给她倒了一杯水。 期间,上下打量她一番。 瘦了些,也黑了些,但精神头不错,眼底有光。 “鹤州之行怎么样?” 她已经收到了她的信件,知道了徐烁的近况,可此刻见着她本人,还是想听她亲口说下。 “挺好的。” “徐烁呢?” 宋泽兰的手顿了一下,放下茶杯,神色有些别扭,“还是老样子。” 梁宛听着,就安静看着她,没有催,等着她自己说。 宋泽兰沉默了好一会,才开口:“他没恢复记忆,在鹤州过得很快活,每日不是练剑,就是跟他那两个朋友游山玩水,听说还帮官府抓了几个江湖大盗,鹤州一带的百姓都叫他徐大侠。” 梁宛听着,点了点头:“不错。那你们之间?” 她眼神变得八卦,想知道她在鹤州滞留一年,都做了什么。 宋泽兰看出她的八卦,叹气道:“不是你想的那样。没成。他不喜欢我。我都用上药了,结果跟他弟弟滚一起了。” 梁宛听得震惊:跟他弟弟? 前嫂子,小叔子? 真是刺激啊。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压了压心里那股八卦的火:“怎么……就跟他了呢?” 宋泽兰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耳尖慢慢红了一点,“哎,是我做了孽,看错了人,以为是他,结果把药下他弟弟徐昂身上了……” 她红着脸,说不下去了。 梁宛听得津津有味,往前凑了凑:“然后呢?徐昂怎么说?” “他说他会负责。” “你让他负责了?” “没有。”宋泽兰回答得干脆,“我不需要他负责,……只他缠着我不放。” 梁宛来了兴致:“怎么个缠法?” 宋泽兰想了想,像是在回忆什么。 “他每日来医馆送饭,变着花样做,今天鸡汤,明天鱼汤,我不喝,他就坐在门口等,一直等到医馆打烊。” “我去出诊,他跟在后面打伞,大晴天也打。” “我说要回京,他连夜收拾了行李,要跟我一起去。” 梁宛听到这里,忍不住笑了:“所以他就跟着你来了?” 宋泽兰点头:“在京城租了间铺子,说要开酒楼,就在宫外头那条街上。” “叫什么?” “还没想好,说要等我给取。” 梁宛笑得眼睛弯起来,看着宋泽兰。 这位宋女医说起这些事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尖一直红着,手指不自觉地转着茶杯。 分明是动了心,偏要装得满不在乎。 梁宛心里门清,也不戳破,只笑着说:“听着是个会疼人的。” 宋泽兰没接话。 梁宛故意说:“你是大女人,走肾不走心,也没什么不好。” 宋泽兰抬眼看了梁宛一下,嘴角弯了弯:“娘娘说得对。”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笑了起来。 笑完了,梁宛又问起徐烁的事:“他当真……一点都不记得了?” 宋泽兰点头:“嗯。不记得了。我看他活得开心,也没想给他治。” 梁宛点点头,面色沉重了些:“嗯,忘了好。” 她想起伏曜。 那个少年死在了最想活的时候。 而徐烁忘了所有,反而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 第239章 番外之相守(2)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梁宛轻轻说了一句。 宋泽兰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话题转到梁宛的身子。 “最近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宋泽兰问。 梁宛想了想,回道:“早上起来有点恶心,闻到油腻的想吐,但不严重,吃几口东西就好了。” “嗜睡吗?” “有一点,下午总要眯一会儿。” 宋泽兰点了点头,又问了些饮食起居的细节,最后得出结论:“胎像稳固,娘娘底子调养得好,这胎应该不会太折腾。” 梁宛松了口气:“那就好,你不知道,自从确诊有孕,陛下紧张得不行,我打个喷嚏,他都要叫太医。” 宋泽兰笑道:“陛下爱重娘娘。” 她话音刚落,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梁宛一听那步子就知道是谁,偏头看向殿门口。 果然,萧承邺大步流星地走进来,朝服还没换,冕冠都还戴着,珠串在脸侧晃动。 他一进门,目光就定在梁宛身上,然后直奔她而来,弯腰扶住她的肩膀:“怎么样?” 梁宛被他这副紧张兮兮的模样逗笑了,拍了拍他的手背:“放心,好着呢。” 萧承邺像是不信她的话,转头看向宋泽兰,目光审视:“宋女医,娘娘身子如何?胎稳不稳?” 宋泽兰站起来,福了福身,不紧不慢地回话:“陛下放心,娘娘脉象稳健,胎像安好,胎儿一切正常。” 萧承邺眉头还皱着:“胎位正不正?” 宋泽兰顿了一下,忍住看傻子的眼神:“陛下,娘娘月份还小,现下看不了胎位,得等怀孕后期才能摸出来。” 萧承邺听完,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想什么。 梁宛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子,让他别这么紧张。 萧承邺没理会,又问:“她早上起来恶心想吐,怎么治?” 宋泽兰斟酌着说:“孕吐是常事,轻重因人而异,我想先看看娘娘这几日的饮食单子,琢磨个食疗的方子,从吃食上调理,尽量不用药。” “食疗管用?” “多数管用,若是严重了,我再开方子。” 萧承邺点了点头,面色稍霁,语气也放缓了些:“好生照顾娘娘。” 宋泽兰:“是。” 萧承邺又看了梁宛一眼,才转头对宋泽兰说:“一路辛苦,下去歇着吧。” 宋泽兰福了福身,无声退了出去。 萧承邺在梁宛身边坐下,伸手覆在她小腹上,掌心贴着衣料,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 梁宛看着他这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含笑道:“才两个月,什么都摸不出来。” 萧承邺没应声,手也没收回来,就那么搁着,拇指在她小腹上轻轻蹭了蹭。 梁宛由着他,过了一会,偏头看他:“我跟宋女医聊了好一会儿,你不好奇我们聊了什么?” “还行,你们聊了什么?” 萧承邺随口一问,眼皮都没抬,只专心摩挲她的小腹——这里面是他们的孩子,一想到这个,他就感觉分外幸福。 “还能聊什么?”梁宛笑了笑,耍坏一般刺激他:“聊徐烁啊。” 她歪着头看他,语气带着点调侃:“想来你也是知道的,对吧?” 萧承邺垂着眼皮,拇指在她小腹上继续蹭了蹭,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梁宛看他这副心虚又强撑着不肯认的模样,心里觉得好笑。 “暗卫查得挺细的吧?连宋泽兰跟徐昂的事都查到了?” 萧承邺终于抬眼看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吐出三个字:“没细查。” “没细查?”梁宛挑起眉,“没细查你心虚什么?” 萧承邺:“……” 他转开目光,盯着窗外的桂花树,不说话。 梁宛伸手掰过他的脸,让他看着自己:“萧承邺——” “嗯。” “你吃醋了?” “没有。” “那你心虚什么?” 萧承邺抿了抿唇,沉默了几息,才开口:“怕你不高兴。” 梁宛眨眨眼:“我为什么不高兴?” 萧承邺:“暗卫的事,没告诉你。” 梁宛看着他,他耳尖泛着一点红,目光飘来飘去就是不看她。 这个人堂堂天子,在朝堂上杀伐果断,到她面前就成这副模样。 她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他的耳垂,指尖在那点红上蹭了蹭:“行了,我又没说不让你查,宋女医一个人去鹤州,你不放心,派暗卫跟着,是应当的。” 梁宛收回手,语气随意:“再说,我也想知道徐烁到底过得怎么样,你查了,省得我操心。” 萧承邺看着她,目光里的那点不安渐渐散了:“那你……” “我什么?” “知道了这些事,心里不别扭?” 梁宛想了想,知道他问的是宋泽兰跟徐昂的事。 “有什么好别扭的?徐烁过得好,宋泽兰也有了新的人,各人有各人的缘法,轮不到我操心。” 她看着萧承邺,目光认真了些:“我让宋女医去鹤州,就是想确认他活着,过得好,就够了。” 萧承邺没说话,手指在她小腹上画着圈,一圈一圈,慢悠悠的。 梁宛被他画得有点痒,伸手按住他的手:“你呢?查了这么多,放心了?” 萧承邺低头看着她按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指,反手握住,掌心贴着掌心,十指交缠:“嗯。” 梁宛看他这副闷葫芦样子,忍不住逗他:“就一个字?” 萧承邺抬眼,目光落在她脸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放心了。” 梁宛被他这一笑笑得心软,靠过去,把头枕在他肩上:“那就好。” 窗外的桂花香一阵一阵飘进来,日光从窗棂漏下,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萧承邺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吻:“宛宛。” “嗯?” “谢谢你。” 梁宛闭着眼,嘴角翘起来:“谢我什么?” 萧承邺没答,只是收紧了手臂,把她箍得更紧了些。 梁宛也不追问,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殿内安静下来,只有桂花香在空气里慢慢流淌。 过了好一会儿,梁宛才轻声开口,声音带着困意:“阿鸾——” “嗯?” “等孩子生下来,不管男女,我们都好好养。” “好。” “别给他太多压力,也别让他觉得生下来,就是为了继承江山的。” 萧承邺低头看她,她已经闭上了眼,睫毛微微颤着,像是快睡着了。 “好。”他放轻了声音。 梁宛的嘴角弯了弯,往他怀里又蹭了蹭,彻底睡了过去。 萧承邺没动,就那么坐着,一手揽着她的肩,一手覆在她小腹上。 日光一寸一寸移过来,照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 第240章 番外之相守(3) 宋泽兰回京后,梁宛的养胎日子便规律起来。 每日晨起,宋泽兰准时来请脉,饮食起居都按着她拟的方子来。 梁宛嫌闷,想出去走走,宋泽兰也不拦,只让红绡、绿玉跟着,别走远了,别累着了。 头三个月过去,孕吐渐渐消了,胃口也开了。 梁宛照镜子,觉得自己圆润不少,尤其腰腹,以前那点软肉早就回来了,还添了新的一层。 “娘娘如今这样正好。”绿玉端了燕窝粥来,笑嘻嘻地说,“从前太瘦了,陛下嘴上不说,可心疼了。” 梁宛接过碗,瞥她一眼:“你倒会揣摩圣意。” “奴婢哪敢。”绿玉吐了吐舌头,“是陛下自己说的,有一回娘娘午睡,陛下坐在床边看了半晌,说了一句瘦了,奴婢亲耳听见的。” 梁宛舀了一勺粥,没接话,嘴角却弯了弯。 到了第五个月,肚子已经显怀了。 梁宛穿什么衣裳都遮不住,索性也不遮了,大大方方挺着肚子在宫里走动。 孙太医说胎位正,宋泽兰也说脉象好,她便放了心,该吃吃该喝喝,日子过得舒展。 这日午后,她正靠在窗边翻书,红绡从外面进来,脸上带着笑:“娘娘,郡主进宫了。” 梁宛放下书,眼睛一亮:“人呢?” “在外头跟绿玉说话呢,说是先来给娘娘请安,再去坤宁殿看太后。” 话音未落,殿门就被推开了。 郗蛮穿着一件石榴红的裙子,头发梳了利落的单髻,插了一支赤金步摇,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响。 她比两个月前成亲时圆润了些,脸颊红扑扑的,眉眼间那股少女的青涩褪了几分,多了点小妇人的娇媚。 “嫂嫂!” 她快步走过来,想跟往常一样扑上去抱梁宛的胳膊,跑到一半又停住了,目光落在梁宛隆起的肚子上,讪讪地收回了手:“差点忘了,嫂嫂有身子了,不能莽撞。” 梁宛笑着拉过她的手,在自己身边坐下:“无妨,又不是纸糊的。” 郗蛮坐下,眼睛还在梁宛肚子上打转,伸手轻轻摸了摸,像摸什么稀罕物件:“几个月了?” “五个月。” “五个月就这么大了?”郗蛮瞪大眼睛,“那再过几个月,还不得像揣了个大西瓜?” 梁宛被她逗笑了:“你今日怎么得空进宫?你表哥前日还说,你跟裴将军新婚燕尔,怕是把他这个表哥都忘了。” 郗蛮的脸一下子红了,缩回手,低头摆弄自己的袖口:“我……我有正事。” “什么正事?” 郗蛮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耳朵尖慢慢红起来。 梁宛看她这副模样,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坐直了身子,盯着她:“郗蛮,你不是……” 郗蛮抬起头,对上梁宛的目光,嘴唇动了动,然后点了点头。 梁宛一把握住她的手:“不是让你避孕了,怎么还怀上了?” 成亲前,她特意把郗蛮叫到跟前,仔仔细细叮嘱了一遍。 小姑娘身子骨还没长开,太早怀孕伤身体。 她还特意让宋泽兰制了羊肠避孕套,用杏仁油浸过,装在绸缎小袋里,成亲那天塞进了郗蛮的嫁妆箱子。 郗蛮当时红着脸收了,还说记住了。 这才两个月。 郗蛮被梁宛这一声拔高的问话吓得缩了缩脖子,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我……我也不知道啊。” 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袖口,脸越来越红。 梁宛看着她这副心虚的样子,叹了口气,声音放软了些:“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没用?” 郗蛮不吭声,脸红得要滴血。 梁宛等了一会儿,见她不肯说,也不逼了,端起燕窝粥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那种东西用着不舒服?” 郗蛮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飞快低下去了:“也不是不舒服……” “那是怎么回事?” 郗蛮咬着唇,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大哥他……他每天都想要嘛。” 梁宛晃动的勺子顿了一下。 郗蛮的声音越说越小:“我又耳根子软,他一来我就……就……” 她说不下去了,把脸埋进手心里,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 梁宛看着她这副模样,想笑又觉得不合适,硬生生忍住了。 到底还是个小姑娘,脸皮薄,能说出这番话已经不容易了。 梁宛把燕窝粥放下,伸手摸了摸郗蛮的头发,语气无奈又心疼:“行了,事情都发生了,也只能接受了。” 郗蛮从手心里抬起脸,眼眶红红的,嘴角却翘着,也不知道是委屈还是高兴。 “嫂嫂不骂我?” “骂你有什么用?”梁宛戳了戳她的额头,“让你避孕是为你好,你倒好,转头就怀上了。” 郗蛮揉着额头,小声嘟囔:“我也没想到这么快嘛。” 其实,她估摸是破了,才怀了的。 梁宛看她这副又怂又理直气壮的样子,叹了口气,吩咐红绡:“宋姑娘在偏殿整理药材,你让她过来,给郡主把把脉。” 红绡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不多时,宋泽兰提着药箱进来。 “娘娘。”她朝梁宛行了礼,目光转向郗蛮,顿了一下,“郡主脸色不错。” 郗蛮笑了笑:“宋女医好。” 宋泽兰回了个笑,在郗蛮对面坐下,从药箱里取出脉枕搁在桌上。 “郡主请伸手。” “其实家里也请了大夫,看过了。” 郗蛮如实说着,还是乖乖伸出手腕,搁在脉枕上。 宋泽兰三根手指搭上去,闭目凝神。 殿内安静下来,梁宛端着手里的燕窝粥,一勺一勺慢慢喝,目光在宋泽兰脸上转。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宋泽兰睁开眼,收回手。 “如何?”梁宛放下碗,轻声询问。 宋泽兰不紧不慢地说:“郡主身体底子好,脉象滑而有力,胎儿稳健,不必担忧。” 梁宛松了口气,又追问了一句:“她年纪小,可有什么需要注意的?” 宋泽兰看了郗蛮一眼:“前三个月禁房事,饮食清淡,莫要贪凉,莫要劳累,每日散散步便好,旁的没什么。” 郗蛮听到禁房事三个字,脸又红了,低着头嗯了一声。 梁宛看在眼里,心里门清。 就这耳根子软的性子,回了府裴粲一哄,怕是什么禁令都抛到脑后去了。 她想了想,对郗蛮说:“你头三个月,就在宫里住下吧。” 第241章 番外之相守(4) 郗蛮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下去:“可是大哥那边……” “裴将军那边,我让你表哥去说,他要是不同意,让他来找我。” 郗蛮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乖乖点了头。 当天下午,萧承邺就让陈续去裴府传了话。 裴粲倒是没说什么,只让陈续带了几箱衣物、用具进宫,又单独包了一包东西,叮嘱务必交到郗蛮手上。 郗蛮打开那包东西,里头是几本话本,一包蜜饯,还有一封短笺。 她展开短笺看了一眼,脸又红了,飞快塞进袖子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梁宛坐在旁边,眼尖,瞥见那短笺上只写了四个字:听话,等我。 她没忍住笑了一声,被郗蛮瞪了一眼。 “嫂嫂!” “好好好,不看不看。”梁宛摆摆手,端着茶杯转过身去,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郗蛮就这么在宫里住了下来,每日早起去坤宁殿给太后请安,然后就来梁宛这里坐着。 两个人一个怀胎五月,一个怀胎一月,凑在一起有说不完的话。 “嫂嫂,你恶不恶心?” “前几个月恶心,现在好了。” “我早上起来也想吐,但吐不出来,就是干呕,难受死了。” “正常,过两个月就好了。” “嫂嫂你困不困?我最近特别能睡,早上起不来,下午还要眯一会儿。” “我也困,但没你那么厉害。” “哦。”郗蛮趴在桌上,托着腮看梁宛的肚子,“嫂嫂,你肚子尖尖的,听说肚子尖是男孩,肚子圆是女孩。” 梁宛正喝茶,闻言瞥了她一眼:“谁跟你说的?” 郗蛮:“府里的嬷嬷啊,还有我母亲也说过,说她怀我的时候,肚子就是圆的。” 梁宛放下茶杯,没接话。 郗蛮盯着她的肚子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摸了摸:“嫂嫂,你不好奇吗?是男是女?” “不好奇。”梁宛靠在椅背上,语气随意,“是男是女都是我的孩子。” 郗蛮歪着头看她,有些不解:“可皇兄……应该喜欢男孩吧?” “他可没你重男轻女。” “我不是重男轻女。”郗蛮急忙摆手,“我自己还想要女儿呢,女儿多好啊,能打扮,能梳小辫,能穿漂亮裙子,我要是生个女儿,天天给她换花样。” 她说着,眼睛亮亮的,又补了一句:“可皇兄情况特殊嘛,他是一国之君,总得有继承人。” 梁宛没应声。 这话她听得耳朵都起茧了,从上到下,从太后到宫女,明里暗里都是这个意思。 她不想接,也没法接。 正好宋泽兰端着补汤进来,梁宛便转了话题:“宋姑娘,给她也把把脉,看她今日如何。” 宋泽兰放下碗,走到郗蛮面前,搭上她的脉。 郗蛮由着她把脉,嘴上却没闲着,盯着宋泽兰的脸问:“宋女医,你给嫂嫂把了这么多次脉,看出来是男是女了吗?” 宋泽兰眼皮都没抬,低声回道:“看不出来。” “真的假的?”郗蛮不信,“我听人说,脉象能分男女,左脉滑为男,右脉滑为女,是不是这样?” “没这个依据。” “可我问了好多人,民间都这么说。”郗蛮掰着手指头数,“还说酸儿辣女,嫂嫂最近爱吃酸的,还是辣的?我瞧着嫂嫂昨天吃了半碟子醋溜白菜,那肯定是男孩。” 宋泽兰收回手,不紧不慢地说:“这些都是无稽之谈,郡主莫要轻信。” 郗蛮撇了撇嘴,转向梁宛:“嫂嫂,你不想生男孩吗?” 梁宛端起补汤,吹了吹,喝了下去:“我没想过这个问题。” 郗蛮:“为什么不想?” 梁宛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五个月了,已经能感觉到胎动。 小家伙在里头翻来翻去,有时候踢一脚,有时候翻个身,像是急着出来看看这个世界。 她在现代刷短视频的时候,看过一个评论。 有个孕妈妈一心想生儿子,每天都对着肚子说:你一定要是个男孩!我要男孩! 结果孩子三个月的时候自然流产了。 下面有人评论说,胎儿能感知母亲的情绪,如果她觉得你不欢迎他(她),他(她)就会走。 梁宛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但她不敢赌。 她摸着肚子,感受着掌心下微微的隆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这孩子来了,不管男女,她都要好好养。 郗蛮看她不说话,又凑过来,伸手摸了摸她的肚子:“嫂嫂,我希望你生个男孩。” 她话音刚落,梁宛的肚子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平时那种轻轻的翻滚,而是明显的一下,像是被什么踢了一脚。 郗蛮的手正好搁在上面,感觉到了,整个人跳了起来。 “动了动了动了!”她大叫着,眼睛瞪得溜圆,“嫂嫂你感觉到了吗?肚子动了!孩子动了!” 梁宛也感觉到了,正要说话,郗蛮已经激动得不行了,在原地转了两圈,又扑过来,双手捧着梁宛的肚子:“一定是男孩!一定是!他在回应我呢!” 梁宛:“……” 宋泽兰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郗蛮还在激动,声音大得整个殿都能听见:“嫂嫂你听我说,这孩子肯定有灵性,他才五个月就能听懂我说话,这不是一般的孩子!将来一定了不起!” 梁宛被她吵得耳朵疼。 正要开口让她小声些,萧承邺大步走进来,朝服还没换,冕冠摘了,头发束着金冠,面色沉沉。 他一进门,目光就落在梁宛身上,见她安好,才转向郗蛮:“你在吵什么?” 郗蛮被他冷声一问,缩了缩脖子,往梁宛身后躲了躲:“皇兄,我……我在跟嫂嫂说话呢。” 萧承邺低喝:“说话需要这么大声音?” 郗蛮瘪了瘪嘴,小声嘟囔:“我这不是激动嘛,孩子动了,一定是男孩,他在回应我呢。” “够了!”萧承邺打断她,“不要胡说!” 郗蛮立刻闭了嘴,连呼吸都放轻了。 萧承邺走到梁宛身边,弯腰扶住她的肩膀,低头看了看她的肚子,又抬眼看向郗蛮:“皇嗣一事,慎言。” 郗蛮垂下头,手指绞着袖口,不敢吭声。 萧承邺直起身,语气比方才缓了些,但仍带着训诫的意味:“孩子尚未出生,是男是女皆是未知,你一口一个男孩,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我……” “朕的女儿也是朕的骨血,是朕与宛宛的骨肉,无论男女,都是上天赐予的珍宝,谁敢说个不好,朕摘了他的脑袋!” 郗蛮被这话吓得一哆嗦,脸都白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低着头嗯了一声。 第242章 番外之相守(5) 日子一眨眼便到了来年春末。 梁宛从早晨晨起便开始腹痛,萧承邺立刻命人去请产婆、太医。 他在门外站了整整三个时辰,眼瞅着绿玉端着一盆盆血水,恨不得现在立刻就进屋子。 屋内的人只发出小猫似的嘤咛,萧承邺却心如刀割。 他深知梁宛性子坚强,就算痛苦,也不会让自己发出一点儿声音。 如果可以,他真的想替她一次。 他发誓,无论男女,就生这一个! 天色渐黑的时候,殿内总算冒出一声婴儿嘹亮的啼哭声。 一瞬间,所有人提着的心都放了下来。 唯独萧承邺。 他立刻奔向走出来的产婆,看都没看她怀中襁褓里的孩子,只问:“娘娘如何?” “恭喜陛下,母女平安,是位……” 不等产婆说完,萧承邺冷着脸拨开她,阔步走了进去。 殿内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宫人们不敢拦他,只得纷纷让道。 床榻上,梁宛已然虚脱,发丝黏在了苍白的脸上,平添几分病弱美。 萧承邺眼里已经滚热,他坐到一旁,连手都不敢伸。 半晌,梁宛才缓了过来,察觉到一旁的人,微微侧首:“阿鸾……好疼……好累……” 听到她这么说,萧承邺眼角的泪瞬间滚落,他轻轻地握住她的手,轻声哄着:“宛宛,我在,我一直在。” 梁宛阖目片刻后,又睁开:“孩子呢?” 这时候,萧承邺才想起孩子,赶忙把产婆唤进来。 产婆很快抱着孩子到了床前:“娘娘,陛下一心只想着您的安危,连小公主都没看一眼呢。” 萧承邺佯装严肃,摆手说:“好了,你先下去吧。” “是。” 产婆把孩子放在一旁的摇车内,便退下了。 等她走出去,只见外面的人各个愁容满面。 “你说娘娘怎么……偏偏就生了个小公主呢?” “是啊,这……日后还怎么……” …… “你们有几个胆子,竟敢议论娘娘!” 红绡厉声一喝,几个人这才消停。 可是,梁宛诞下小公主的消息还是很快传了出去。 全京城上下怕是只有萧承邺一人满意了。 等产婆走后,他把摇车拉到了床榻旁。 他的目光停留在襁褓内,目光里泪光闪烁:“宛宛,她长得很像你,要不要我把她抱给你看看?” 梁宛轻轻应了一声“好”。 萧承邺起身,伸出手去,却停在半空。 梁宛不解:“怎么了?” 他有些尴尬地咳嗽一声:“她好小……我……我不敢抱。” 梁宛瞧他小心翼翼、不知所措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你正常抱吧。她不是瓷娃娃。你别把她摔着就好。” 萧承邺做了很久的心理准备,终于伸出手去,紧张到浑身肌肉绷紧,才将孩子抱到梁宛身边。 梁宛躺在床榻上,侧了侧身,去看孩子。 萧承邺松了口气:“这小家伙还挺沉。” 梁宛伸手轻轻抚摸着女儿的小鼻子,一脸母性的温柔。 萧承邺在旁边看着,心都软成了一滩水。 “宛宛,就叫她萧子惜,小名阿喜,如何?” “何解?” “她是上天赐予我们的孩子,自然值得我们百倍、千倍珍惜。” 梁宛听得满意,笑道:“阿喜,你听到了吗?父皇、母亲很爱你啊。” 阿喜小手忽然从襁褓中伸出来,动了两下,握住了梁宛的手指。 一刹那,梁宛的心跟着颤动。 就连萧承邺都被这一幕给惊喜到了。 “看来阿喜也很喜欢我们啊。” 虽然宫里不少人对此很失望,可是架不住萧承邺是个宠女狂魔。 明明人还在御书房批奏折,梁宛带着阿喜来看他。 他就赶紧把奏折放下,亲自抱阿喜。 这一来二去的,他也熟练了不少。 “这小家伙又重了。”萧承邺刚想低头去贴阿喜的小脸蛋,就感觉到手上一股温热。 再低头一看,地上淅淅沥沥一小滩。 梁宛见状,赶紧说:“快放下,她……” 梁宛没好意思说孩子尿了。 却不想萧承邺一点儿都不在乎,还是把阿喜抱得紧紧的,亲自放到一旁:“父皇给我们阿喜换尿布了,尿得好!” 看着萧承邺这副宠爱阿喜的模样,梁宛一直悬着的心,也算是彻底落地了。 他当真如他所言,并不会重男轻女,也是真心爱着阿喜和自己。 如此,便已足够。 郗蛮发动那天,梁宛正抱着阿喜在御花园里晒太阳。 绿玉连跑带喘地冲进来,说郡主见红了,马上要生产了。 梁宛听了,便把孩子交给乳母,吩咐备轿,走了一半又折回去,把宋泽兰也带上了。 到裴府的时候,郗蛮已经疼了大半天。 梁宛进产房时,她正咬着帕子,额发全湿了,脸白得像纸。 裴粲守在门外,甲胄都没来得及换,肩上的铁片还沾着赶路时的尘土,整个人僵得像一根木桩。 “嫂嫂……”郗蛮见了她,眼泪就下来了,“好疼……好疼……我不要生了……” 梁宛握住她的手,拿帕子给她擦汗,嘴上哄着,心里却跟着揪起来。 郗蛮年纪小,身子骨还没完全长开,这一胎怀得又急,后面还诊出是双胞胎,她一直担心会出岔子。 宋泽兰已经上手摸了胎位,眉头微皱:“双胎,一个头位,一个横位。” 梁宛心里咯噔一下。 产房里忙了一整夜,天亮时分,第一个孩子终于落了地。 是个男孩,哭声嘹亮。 郗蛮已经没力气了,却还得撑着生第二个。 又过了半个时辰,第二个孩子也出来了。 也是个男孩。 只是比哥哥小了一圈,哭声也弱,像猫叫似的。 “恭喜郡主,是两位小公子。” 产婆抱着孩子报喜,声音都是抖的。 龙凤胎是喜,双胎儿子更是喜上加喜。 郗蛮连看一眼孩子的力气都没了,只偏头瞅了一眼,嘴角动了动,便昏睡过去。 第243章 番外之相守(6) 梁宛跟着熬到这个时间,也累得不行,确定母子平安,就舒了口气,离开了产房。 裴粲还站在门外,站了一整夜,姿势都没怎么变过。 “母子平安。”梁宛说,“恭喜,两个都是男孩。” 裴粲的喉结上下滚了滚,半晌才点了点头。 他都站得身子麻木了。 这会该快速进去看一眼妻子,却反应迟缓,慢吞吞的,像是一夜老迈了不少。 梁宛也理解他承担了很大压力,那掌心还滴着血呢! 也是个痴情人啊。 她心里感慨一句,坐上马车,回了皇宫。 夜里歇息的时候,她靠在萧承邺的怀中,忍不住开口:“你看到旁人生了两个儿子,会不会也想要儿子?” 她刚说完,萧承邺就赶紧起身,探头去看旁边摇车里的阿喜。 他小心翼翼地躺回到梁宛身侧,拥她入怀,提醒着:“这话可不要乱说,要是被阿喜听到,她该伤心了。” 梁宛一怔:“她才多大,怎么能听懂?” 萧承邺一脸严肃:“谁说她听不懂?她和你一样聪明。上次我说我有些累,她立马就伸出小手来摸我。” 梁宛:“……” 这也行? 但看他这么疼女儿,丝毫不提儿子,也就心态平和了。 管别人几个儿子,她女儿才是最好的。 可惜,别人不这么想。 即便萧承邺是个宠女狂魔,也是树欲静而风不止。 没几日,太后便召见了梁宛。 她刚坐下,太后便出了声:“如今阿喜也半岁了,你的身子也将养得差不多了,是时候开枝散叶了。” 梁宛得体一笑,倒是不拒绝:“嗯,母后,我们已经在备孕了。” 实则这话就是哄太后的。 自从女儿出生,萧承邺就一直体外,并没有让她生二胎的打算。 从宋泽兰口中得知她生产那日,萧承邺在外面害怕得偷偷抹眼泪,说什么再也不会让她生孩子了。 她迟迟没有身孕,也是这个原因。 总归是一个巴掌拍不响。 其实,萧承邺的压力,也不亚于梁宛。 这日,梁宛正在御花园赏花,绿玉在旁忍不住开口:“娘娘,奴婢有件事,不知该不该说。” “说。” “今日早朝,有大臣让陛下纳妃。” 梁宛心里一颤,面上却丝毫未动:“嗯,知道了。” 近来萧承邺愁容满面的,就连在床事上也十分冷淡。 难不成他真的动心了? 想到这里,梁宛心里泛起丝丝缕缕的疼。 夜里,萧承邺还在殿内批奏折。 梁宛特地换了件清凉小衣,端着一碗梨汤进入,将人都屏退在外。 她将梨汤放在桌上,走到萧承邺的身后,双臂勾住他脖颈,软语喃喃:“阿鸾,我们都好几日没好好亲近了。” 萧承邺脸上忧愁没散,听她这么说,也还是尽力温柔:“宛宛,我……这几日没什么心情。” 梁宛见此,登时松开手,忍了多日的情绪一瞬爆发了:“你是不是腻了?若是腻了,就放我和阿喜出宫,也不必等到相看两厌的那天。” 萧承邺:“……” 他很少见她发火,吓了一跳,赶紧将她拉到腿上坐下,叹息道:“你啊,胡思乱想什么,我是……因为母后。” 梁宛不解:“母后?母后怎么了?” 萧承邺缓缓说:“母后有身孕了。是定北王的。若是男孩,形势怕是不妙。” 梁宛一听,心想这不就是嬴政二号吗? 母亲怀了情人的孩子,想让情人孩子上位,再说了,定北王手上还有实打实的兵权呢! 想到这里,梁宛忍不住抱住他:“对不起啊,阿鸾,是我错怪你了,不过,也不一定就是男孩,万一是女孩呢?” 萧承邺并未说话,眼眸变得深沉起来。 隔日。 梁宛还是去见了太后。 太后比往日更加疲惫,想来也是这个年纪有孕的缘故。 怀孕本就会消耗气血,眼下太后这年岁更是不易。 太后见到梁宛,忍不住问:“你怎么来了?莫不是从皇上那边听说了?” 梁宛没隐瞒,点点头。 刚琢磨着要说点什么的时候,太后脸上多了几分羞愧:“哀家在想这个孩子到底该不该留下……皇后,你觉得呢?你觉得我该怎么做?” 梁宛避重就轻,回答:“母后,我不可不敢替您做主,只是想您能够开心些,忧思太重的话,对身子不好。” 太后听了,脸上多了几分欣慰,握住她的手交代:“这些日子哀家怕是照顾不到你们了,你替我照顾好皇上。” “母后言重了。是我该做的。” 梁宛又陪着说了好一会,才离开了坤宁殿。 她回宫后,先把阿喜哄睡着,然后坐在床榻间愁容满面,就连萧承邺什么时候回来的都不知道。 感受到有人从身后拥住自己,她才回神。 萧承邺看着她一副惆怅模样,不禁苦笑:“本来就不想告诉你的,现在好了,又多了一个发愁的人。” 梁宛抱住他精瘦的腰身,眸光灼灼,摇头说:“你别这么说。阿鸾,无论如何,我都想与你同喜同忧。” 这一句话说出口,萧承邺心中一动,箍在她腰间的手臂都收紧了。 他没应声,只是把脸埋进她颈窝里,呼吸打在她锁骨上,又烫又急,像压了很久的东西忽然松了闸。 梁宛感觉到他胸口起起伏伏,贴着自己后背,心跳快得不像话。 她抬手覆上他手背,指尖在他指缝间慢慢穿过去,同他十指交缠:“阿鸾。” 她偏过头,嘴唇擦过他的额角。 他抬起头来,目光撞进她眼里,那双眼黑沉沉的,映着烛火,也映着她的影子。 梁宛伸手捧住他的脸,拇指从他颧骨慢慢划到唇角。 他偏头咬住她指尖,牙齿硌着指腹,有一点痒。 烛火跳了一下。 他骤然抱起她,压在了床榻上。 锦被揉成一团垫在她腰后,他一手撑在她耳侧,一手去脱她的衣服。 动作不算温柔,指尖带着薄茧,擦过她锁骨时,蹭得她皮肤泛起一层细栗。 “宛宛。”他叫她,声音软下来,“你之前说要放你和阿喜出宫。” 梁宛一怔,随即想起自己方才的气话,耳根便有些发热。 “那是气话。”她推了推他的肩,“你当什么真?” 萧承邺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眼尾那点红还没褪尽,嘴角却已经弯起来了:“气话也是你说的。” 梁宛被他看得心软,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那你想怎样?” 第244章 番外之相守(7) 萧承邺喘息蛊惑:“想听你说点好听的。” 梁宛想了想,凑近他耳边,声音放得很轻:“阿鸾,我哪儿也不去,就在你身边。” 他眼睫一颤。 她又说:“你赶我,我也不走。” 萧承邺盯着她看了两息,忽然低下头,嘴唇贴着她脖颈,声音闷闷的:“再说一遍。” 梁宛弯起嘴角,抬手环住他的脖子:“我说,我不走。” 他呼吸重了几分。 “这辈子都不走。” 萧承邺没再说话,低头吻住她。 这回不像方才那样急切,他吻得又深又慢,像是要把她每个字都吞进去。 梁宛由着他,手指插进他发间,轻轻摩挲。 烛火晃了晃,帷幔落下来。 “宛宛。”他哑着嗓子叫她,“帮我脱衣服。” 梁宛应了一声,手跟着忙活上了。 很快年轻男人强健美好的身体露出来。 她看得心跳加速,尽管看了很多遍,但还是喜欢的不行。 他是老天偏爱的。 这副世间罕有的皮囊便是明证。 他的呼吸打在她心口,烫得她小腹发紧。 她闭上眼,放松着身体,承受他的热情。 她知晓他近来压力太大——他闭口不说,不代表不存在。 但她也不会再问了,就用这种方式帮他解压吧。 烛光莹莹间,二人身影交缠…… 很久很久…… 翌日 萧承邺一响贪欢,难得睡了个懒觉。 等他醒来的时候,已经几近正午。 红绡进来传话:“陛下,定北王在殿外跪着要见您,已经跪了许久了。” 萧承邺一愣,随后,眼眸一转,就料到了他来的原因。 “好,朕知道了。” 他扫一眼还睡着的梁宛,轻轻穿衣下床,走了出去。 殿外 定北王何正权跪得笔直。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萧承邺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他:“义父这是做什么?起来吧。” 何正权没起来,从袖中取出兵符,双手捧着,举过头顶:“陛下,臣老了,无力执掌北疆二十万大军的兵权——” 他说不下去了。 一面是至亲骨血,一面是坚持多年的信仰,割舍哪一个,都让他痛不欲生。 萧承邺没接。 何正权继续说:“臣今日来,只想求陛下一件事。” “说。” “留下那个孩子。” 萧承邺看着他,久久没应声。 何正权的喉结上下滚了滚,声音艰涩道:“臣知道陛下在担心什么,臣今年四十有七,无父无母,无妻无子,半生戎马,到头来什么也没剩下,这个孩子是臣唯一的骨血。” “臣愿意交出兵权,带太后归隐田园,从此不入京城半步。若陛下还不放心,臣可以……自废双腿。” 晨风吹过来,吹得他衣袍下摆翻飞。 萧承邺站在台阶上,沉默了好一会才说:“义父先回去,朕考虑考虑。” 何正权抬头看他,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什么。 他磕了个头,站起来走了。 萧承邺转身回了寝殿。 梁宛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喝水,见他进来,放下茶杯,问道:“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萧承邺在床边坐下,把何正权跪求之事说了。 梁宛听完,想了想,出了声:“他想交出兵权,带太后归隐?” “嗯。” “那你怎么想的?” 萧承邺没说话,伸手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摩挲。 他还在犹豫。 事关江山社稷,他又是那个清醒冷漠的君王了。 梁宛由着他摸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我有个主意。” “什么主意?” “让太后诈死。” 萧承邺抬眼看他。 梁宛坐直了些,继续说:“太后在宫里病逝,定北王交出兵权,他们离开京城,做一对平凡夫妻,这不就两全其美了?” 萧承邺盯着她看了一会,嘴角慢慢弯了一下:“你倒敢想。” 梁宛:“不行吗?” 萧承邺没答,起身在殿里走了两步,又走回来,在床边坐下了:“我试试。” 隔天上午,萧承邺去了坤宁殿。 太后靠在窗边软榻上小憩,手里捏着一串佛珠,一下一下地拨着。 萧承邺在她对面坐下,把何正权跪求的事说了。 太后听完,手里的佛珠停了。 她睁眼看着儿子,嘴唇张了张,却没说什么。 她从前辜负儿子太多,并不想为了这个未出世的孩子,坏了她跟儿子的感情。 可打胎? 她垂下眼,佛珠又开始转了,转得比方才快了些。 萧承邺也看出了她的纠结,便主动说了:“母后,臣有个提议。” 太后抬眼看他。 萧承邺便把诈死的主意说了。 殿内安静了好一会儿。 太后手里的佛珠越转越快,但最后还是出了声:“……好。” 一个月后,太后“薨”了。 梁宛跪在灵堂里,哭得眼睛红肿。 这些年她跟太后也处出了真感情,想到以后再也见不到她了,心里也是堵得难受。 乳母抱着阿喜站在灵堂门口,一脸惶恐:“陛下恕罪,小公主醒了非要找娘娘,奴婢拦不住。” 阿喜已经伸着两只小手朝梁宛扑腾,嘴里蹦出一声:“爹!” 萧承邺愣在那里。 梁宛也愣了。 阿喜见没人理她,嘴巴一瘪,又要哭。 萧承邺忙站起来,大步走过去,从乳母手里接过阿喜,看了又看:“再叫一声。” 阿喜被他抱着,咯咯笑起来,小手拍在他脸上,啪的一声脆响。 然后很响亮地叫一声:“爹!” 萧承邺把她抱进怀里,转过身看梁宛,在这个“伤感”的日子,满眼狂喜:“你听见了?她刚叫我爹了。” 梁宛站起来,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阿喜的小脸,笑道:“她先叫的娘。” “那我没听见。”萧承邺理直气壮,“阿喜,重叫。” 阿喜才不理他,趴在萧承邺肩上啃自己的拳头,啃得满手口水。 萧承邺也不嫌,托着她的小屁股,狠狠亲她的脸蛋。 晚上,他哄睡女儿,回到床上,忍不住揽着梁宛说:“阿喜这么聪明,有皇太女之姿。” 梁宛一怔:“你说什么?” 皇太女,那不就是皇位女继承人的说法? “我说皇太女。我萧承邺的女儿,难道还当不得女皇帝?” 梁宛张了张嘴,半天不知说什么。 他之前还不想女儿当皇帝呢。 这想法变得也太快了。 萧承邺也知道自己想法惊世骇俗,便又语气缓下来:“看她自己的意思。她想做公主就做公主,想当皇帝,朕有漫长的余生为她铺路。” “宛宛,母后离开了,我只有你们了。” 因为他只有她们,便更加爱她们。 而他所拥有的,自然全是她们的。 包括皇位。 梁宛感受到他浓烈的爱意,情难自禁地红了眼:“阿鸾,我们会永远陪着你的。” 她这一生,如此圆满,再无遗憾。 第245章 伏崭番外之重逢(1) 梁宛失业了。 她捏扁手里喝空的啤酒罐,正要咒骂老天不公平,脚边传来一声闷响。 低头一看,一个外卖小哥直挺挺倒在她面前,奶茶洒了一地。 她一瞬间酒醒了大半,忙蹲下拍他的脸:“喂!你没事吧?” 等了几秒钟,人没反应。 她赶紧掏手机,打急救电话:“你好,光荣路和海通路交叉口,有个人晕倒了。” 她一边报地址,一边把人放平,解开衣领。 昏黄路灯下,她才看清那张脸。 帅得让人心颤。 就连一身皱巴巴的外卖服都挡不住的好看。 梁宛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摔出去。 心里随之狠狠吐槽:草,长成这样还送什么外卖?去当明星啊! 电话那头让她保持通话。 她一边应着,一边把外卖箱扶正,又把自己那瓶没喝完的水拧开,往外卖小哥嘴唇上沾了点。 急救车来得比她想象中快。 担架把人抬上去的时候,护士扫了一眼蹲在旁边的梁宛:“你是家属?” “我……” “那就一起上来吧,到院需要家属信息。” 梁宛想拒绝,但看着地上那张好看得过分的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还是上了救护车。 哎,颜控害她啊。 到了医院,急救室的灯一亮,护士递过来一沓单子:“先去缴费,住院押金三千。” 梁宛看着手里的单子,又看了看自己银行卡里最后五千三的余额,心脏比刚才看见人晕倒的时候疼多了,但她还是刷卡了。 第二天,梁宛来医院的时候,小哥还没醒。 第三天,还没醒。 梁宛坐在病床边,盯着心电监护上跳动的绿线,确认这人还活着,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银行卡余额,欠费通知已经发过来了,催她再交两千。 她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为男人花钱,要倒霉一辈子的,你知道吗?” 旁边床的大爷耳朵尖,笑呵呵看她一眼。 梁宛捂着脸,觉得自己上辈子肯定欠了这个外卖小哥八百万。 护士又过来催缴费了。 明明是个中暑+过度劳累才晕倒,结果人到现在还没醒,医院便给他做了很多检查,自然要很多钱。 梁宛认命地站起来,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凑到小哥耳边:“我叫梁宛,你的救命恩人,你给我记住了,等你醒了,一分不少都得还我,听见没有?” 她说话的时候没注意到,那双一直紧闭的眼睛,眼皮微微动了一下,耳廓几不可见地颤了颤。 梁宛拎着包,出去缴费了。 病房的门在她身后合上,床上的人骤然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极其幽深的眼睛。 黑得像深潭底部的墨玉,带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郁和锐利。 伏崭躺在那里没有动,瞳孔慢慢收缩,适应着头顶白炽灯刺眼的光。 他缓缓转动手腕,看着自己完好无损的右手。 没有伤,手腕皮肉光滑,抓握自如,且充满年轻人的力量。 他的手,是好的。 他试着活动了一下右脚踝,关节处传来咔嗒一声轻响,但没有丝毫疼痛。 那只被梁宛亲手废掉的右脚,也完好如初。 伏崭闭上眼,大量不属于他的记忆像洪水一样涌入脑海。 原身王桉,十八岁,在落后山区长大,母亲不详,父亲残疾,父子二人一直靠低保生活。高考结束后,来了海市,靠送外卖攒大学学费。 日夜忙碌,很是辛苦,生生把自己累趴下了。 伏崭用了不到三秒消化了这些信息,然后睁开眼,看向病房门口。 门口站着三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穿着白大褂,胸口别着工牌,五官精致端庄,一双眼睛红红的,正死死盯着他,嘴唇在发抖。 她身后站着一个穿女士西装的年轻女人,眉眼跟前面这位有五六分相似,眼眶也红了。 最后面是一个保养极好的中年女人,珠光宝气,手里捏着一张纸,指节用力到发白。 三个人看着他的眼神,像是看着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 伏崭皱起眉,慢慢坐了起来。 他搜罗了原身的记忆,并不认识他们。 “阿弟。” 为首那个穿白大褂的女人声音发颤,她往前走了一步,又像是怕吓到他似的停住了,眼泪也掉下来:“我是你大姐,伏棠。” 伏崭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目光不解而防备。 伏棠见了,忙从母亲手里抓过亲子鉴定,快步走到床边,递到他面前。 那是一份亲子鉴定报告。 结论一栏写着:支持王桉与伏凌的生物学父子关系。 “你刚送来医院的时候,我就觉得你长得很像爸。” “昨天推你去做检查,无意间看到你锁骨上有三颗痣,我那走失的阿弟,也有这三颗痣。” “我立刻做了一份亲子鉴定,今天出了结果,你是我弟弟伏斩,伏家被拐走多年的小儿子。” …… 她的话音落下,后面那个珠光宝气的中年女人已经扑了过来,动作又快又猛,完全不像是这个年纪该有的敏捷。 她一把扯开伏崭的病号服领口,三颗小痣呈三角形排列在左侧锁骨下方,清晰可见。 伏母的手按在那三颗痣上,眼泪终于决堤:“我的孩子!你真的是我的孩子啊!” 二姐伏祯也冲上来,一只手捂着嘴哭,另一只手攥着他的胳膊,好像怕他跑了似的。 病房里哭声一片。 伏崭被三个女人围在中间,内心并没什么波动,只是冷静扫视着周边环境。 忽而,一侧眸,跟门口女人的目光对上了。 他心里一跳,像是预感一般,笃定她就是刚刚在自己耳边说话的女人。 她说,她叫……梁宛? 第246章 伏崭番外之重逢(2) 伏崭看着门口站着的梁宛。 她不复记忆中的婀娜多姿、活色生香。 整个人看着清汤寡水的,灰扑扑的像个瘦麻雀。 可他的心跳还是乱了套。 她说她叫梁宛,是他的救命恩人。 他闭了闭眼睛,压下眼底那份对她的莫名躁动。 梁宛站在门口,有点想进去要钱,但看人家一家人正哭着,又不好意思。 罢了,等他们冷静了再说。 这么一想,看对方一直盯着自己,就对他笑了一下,转身朝着旁边的长椅而去。 伏崭以为她要离开,心里一跳,像是要失去她,立刻大声叫住她:“别走!过来!” 还在病房里哭作一团的三个女人,哭声突然停了。 三人陆续顺着伏崭的目光看向门口。 梁宛骤然成为目光焦点,又被男人那一嗓子吓一跳,就有点愣愣的,半晌,用手指了指自己:“你叫我?” 伏崭不说话,就死死看着梁宛。 梁宛迫于四个人的眼神注视,硬着头皮走进了病房。 四双眼睛齐刷刷盯着她,梁宛被看得浑身不自在,爬满了鸡皮疙瘩。 沉默了几秒,梁宛结结巴巴地开始自我介绍:“你们好,我是送他来医院的……路人。” 伏棠赶忙擦干脸上的眼泪,起身朝梁宛伸出手:“我知道。我听说了。是你打的120,也是你帮我弟弟垫付的押金。太谢谢你了!” 梁宛回握住伏棠的手,心里吐槽:客套就免了,把钱还我啊!!! “不用谢。应该的。大家就该互帮互助嘛。” 她淡淡一笑,委婉开口:“就是那个医药费……我刚又帮他续了两千,我刚失业,经济真的挺紧张的……” 这时已经收拾好情绪的伏母,二话没说,直接从包里拿出了支票。 刷刷几下填好后,给梁宛递了过去。 梁宛定睛一看,直接瞳孔大地震:两百万! 她不可置信地看了看手上的支票,又看了看病床上面无表情的伏崭。 脑子一片空白。 “这……太多了,我倒没这个意思的。” 她说是这么说,却实在没舍得还回去。 她经常做好事,还资助了几个贫困山区的孩子,所以,老天这是开眼了?让她救了个有钱人? “不多,我也只是意思一下!” 伏母一把抓过梁宛的手:“你可是救了我儿子的命,这点钱不算什么!” 梁宛不知道该说什么,转头看向一直没说话的男人。 对方靠坐在病床上,那张脸属实帅气的过分。 明明只是穿个病号服,却有着一股说不出来的独特气质。 所以,他不会是出来体验生活的富二代吧? 正在梁宛神游天外时,伏崭和她目光对视了。 那双黑漆漆的眼睛紧紧盯着她,梁宛总觉得他透过自己在看别人。 她莫名不舒服,赶紧收回了目光:“那这个钱,我就先收下了,我先走了。” 她要去看看这支票是真是假! 梁宛手上攥着那张支票,头也不回地跑出病房。 伏崭的眼神一直追着梁宛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转弯处,也没开口留人。 梁宛。 就是这个名字。 他在心里默念一次,心跳就会猛得加速一分。 伏崭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想起那被割断手筋的痛。 恨她吗? 恨。 可一想起刚刚她站在门前对她笑的模样,心里的恨意就消散了大半。 更多是舍不得她离开。 伏崭皱起眉,有点嫌弃自己。 这个梁宛普普通通,还很贪婪爱财,和之前那个勾得男人神魂颠倒的绝色美人,简直差了十万八千里。 可就是这样一个灰扑扑的小麻雀,竟还能牵动他的心绪。 在医院住了一天,伏崭出院了。 伏家住在海市最贵的别墅区。 伏崭看着富丽堂皇的一切,内心毫无波动。 他在古代见惯富贵,区区豪宅,对他算不上什么冲击。 伏崭下车刚进别墅大门,管家和佣人整齐地排成两队,齐刷刷弯腰喊:“欢迎三少爷回家!” 伏崭对他们点了点头,就随着伏母往里面走。 伏父收到消息,连夜从国外赶了回来。 六十岁的男人,一见到伏崭,眼眶就红了。 他一把就抱住了伏崭,哽咽着:“好孩子,终于回来了!爸爸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见到你!对不起,是爸不好,没能早些把你找回来,让你受苦了!” 伏崭任他紧紧抱着,内心依旧毫无任何波澜。 他穿越而来,并不是他们的孩子,接收到的原主记忆中,也没有任何对伏家的感情。 伏父的这般举动,让他只觉陌生、排斥。 但他还是配合地拍了拍伏父的肩膀,并叫了一声:“爸。” 仅仅一个字,伏家人又哭成了一团。 伏崭站在他们中间,觉得自己如同是天外而来的局外人。 接下的几天里,伏家为伏崭举办了一场盛大的认祖归宗仪式,几乎将海市有头有脸的人物全都请了过去。 伏崭穿着为他量身定制的西装,站在伏父的身旁。 “我伏凌,向大家宣布:站在我身旁的这位,就是我的儿子,伏斩!” 原主没有走失前,便是这个名字。 伏崭觉得很神奇,一字之差,似乎是冥冥之中就注定的事。 宴会场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海市从此刻多了一位只手遮天的太子爷。 伏崭也慢慢开始适应在伏家的现代生活。 他学东西很快,本来就聪明,又加上原主留给他的记忆,很快就学会了使用一切现代设备。 虽然伏家所有人都在宠他,可伏崭总觉得心里很空。 深夜关灯后,伏崭躺在大床上,再次浮现那个折磨他的想法:梁宛……在做什么呢? * 梁宛在躺平。 自从拿到伏母给她的两百万,她就再也没了想要找工作的念头。 每天就躺在出租屋里,靠着银行的利息过日子。 天,这日子太棒了,再也不用早起上班、不用看领导和客户的脸色了! 就在梁宛躺在沙发上,悠闲玩手机时,看到了一条新闻推送:《伏氏豪门丢失多年的太子爷近日寻回,落难十六年,自强不息,成市理科状元》! 第247章 伏崭番外之重逢(3) 这是什么男频爽文? 她怀着好奇心,点了进去,却看到了一张熟悉的俊脸。 草,这不是她救的外卖小哥吗! 梁宛放大照片,仔细看了几秒,惊得手机差点都掉了。 她又把新闻看了一遍,终于确认了外卖小哥变身豪门太子爷的现实。 “我天!他命也太好了!前几天还在玩命送外卖,现在就成了伏家太子爷了!” 不过,梁宛转念一想,觉得自己的命也挺好的。 顺手救的外卖小哥,就给她带来了两百万的意外之财! 这两百万存银行,加上她之前工作的存款,由于她物欲低,每天靠利息就能覆盖生活开支,所以,恭喜她吧,她现在也是财务自由的人了。 门铃响的时候,梁宛还在沉迷追剧。 她扫了眼时间,已经快晚上十二点了。 “谁啊?” 她冲着门的方向,喊了一声。 门外的人没回话,但门铃一直响个不停。 还一声比一声急促。 像是门外的人耐心已经耗尽。 梁宛听得心里不安:这大半夜的,谁跑来她家敲门?她只是追剧,声音很小,也没扰民啊! 如是想着,她皱眉起身,透过猫眼往外看。 只一眼,就愣住了。 那新闻里的爽文男主立在门外,一身名牌,宽肩窄腰,酷帅酷帅的。 等下,现在不是花痴的时候! 他来她家干什么? 不会想问她要回那两百万吧! 这么想着,她就不敢开门了。 “我知道你在里面。” “梁宛,开门!” 伏崭眸色烦躁,忍不住抬脚踹了下门。 他不该来这里的。 但他的心不争气。 不,都该怪梁宛! 梁宛忍了一会,到底还是开了门,赔上谄媚的笑脸:“哎,伏少爷,是您啊。您大驾光临,是有什么事吗?” 她像一个曲意逢迎的狗腿子! 伏崭皱着眉,并不喜欢她这副模样。 他全然无视她的刻意讨好,目光直接越过她,直直看向室内。 他其实那么急切,也有来抓奸的缘故! 谁知道梁宛在这个世界有没有野男人! 万幸没有! 这屋里,也不像有男人的样子! 入目就是堆成山的外卖盒、散落一地的垃圾,而沙发上,堆满了脏衣服。 空气中传来的味道更让伏崭皱紧了眉头。 梁宛看见伏崭嫌弃的表情,连忙挡在门前:“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这……污染您的眼睛了吧?伏少爷,您稍等片刻,我一会就收拾好!” 她发誓,这绝对是她这辈子打扫卫生最快的一次。 不敢有半分的拖沓。 一边收拾,一边偷瞄他:怎么还不走?到底是来干嘛的? 还有他看自己的眼神。 嫌弃里又有点炽热,一直盯着她,像是生怕她不见了,真是诡异极了。 不过,她自知普女,也不多想,只满脑子担心他是来要钱的。 她是他的救命恩人呢! 如果他问她要钱,她绝对网上发帖控诉他! 不久终于收拾好了。 梁宛热情含笑,请人进来:“好了。伏少爷,您请坐——” 伏崭迈开双腿,走进来,坐到她收拾好的沙发上。 简单打量了一下这个蜗居,视线很快回到梁宛身上。 梁宛笑眸盈盈,热情询问:“伏少,饿不饿?渴不渴?我这有饮料、水果、蛋糕等等。” 她满眼是他,又满是讨好的模样,总算让伏崭觉得顺眼多了。 伏崭喜欢看她围着自己转,还觉得她很有伺候人的天赋,便随口一说:“我缺个婢女。” 梁宛一听,愣了:“额?婢女?您是说……保姆?” 伏崭皱起眉,暗恼自己都过了那么多天了,还是时不时冒出一些古话。 “差不多吧。”他敷衍过去,问她,“一月两万,做不做?” 梁宛眼睛一亮,脑子转得飞快:不是来问她要钱的啊!还是来给她送钱的! 年年做好事,今年终于有好报了?还走贵人运了? 一个月两万,一年就是二十四万啊! 她再存进银行里,又能利滚利的躺平更久了! 尽管这伏家太子爷看着奇奇怪怪,但富贵险中求! “做!必须做!” 梁宛很上道地捏着拳头,给他捶肩膀了:“能给伏少做保姆,那是我三辈子修来的福气啊。” “能问一下,什么时候上班吗?” “现在。” “……” 这么急? 他刚回伏家,不适应?看自己是救命恩人,就想寻个心腹? 梁宛思量着其中内情,不禁脑补一出豪门争权大戏。 “走吧。” 伏崭起身要走。 梁宛低头看自己还穿着睡衣,主要几天没洗头,很油了,便说:“伏少,您等我一下,我需要洗个澡,换身衣服。” 说着,就往浴室门口走,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了看伏崭。 伏崭毫无反应。 梁宛无奈开口:“我说我要洗澡。伏少,麻烦您出去等我?” “你怕什么?当我饥不择食?” 伏崭皱眉坐回了沙发上,目光紧盯着梁宛。 梁宛一听,故意笑得猥琐,目光肆意地打量他:“伏少,您误会了,我是怕我饥不择食啊!” 伏崭:“……” 他耳根迅速泛红,立刻别开脸,喉结吞咽了几下口水:“我不怕。你要是有那个胆子,我反而敬你是条汉子。” 梁宛听到后挑了挑眉:“你多大了?” 伏崭:“20。” “不是说18岁?才成年?” “也许我说的不是年纪?” 梁宛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草,这小子开车啊! 她眼神不受控制地往下看,脑袋里瞬间冒出一箩筐不健康的想法。 “真的假的?伏少天赋异禀,看不出来啊。” “……” 伏崭的脸彻底红了。 他仓促地别过头,心里又羞又恼:他就知道,这个女人向来轻浮又好色。 以前跟狗太子好的时候,就是馋人家的身子! 可恨! 伏崭越想越气:“你到底还洗不洗澡?” “洗洗洗!现在就洗!” 梁宛见他一副恼羞成怒的样子,不敢再继续逗他,转头钻进了浴室。 不一会就传来了水声。 哗哗啦啦的水流声隔着单薄的门板,勾着伏崭的心神。 伏崭坐在沙发上,身子莫名变得紧绷,呼吸开始不稳。 好热。 又热又燥。 他拿过茶几上梁宛放的饮料,打开来,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却更觉热燥了。 她就在里面。 一丝不挂。 他还在等什么? 他穿越一场,难道不是为了遇见她?得到她? 这么一想,他再也坐不住,猛地起身,大步走到浴室门前,没有丝毫犹豫,一脚踹开了浴室的门。 第248章 伏崭番外之重逢(4) 梁宛正在洗头,听见动静,回头一看,吓得脚下一滑,直直摔倒了伏崭的怀里。 “你、你要干什么?!” 她惊叫出声。 伏崭没说话,黑漆漆的眼睛死死盯着怀中的人,心里偏执的念头疯狂叫嚣:他要睡她!且是睡服她!然后再狠狠抛弃她!让她也尝尝,被人抛弃的滋味! 花洒还在流水。 梁宛身上也是湿的,很快就把伏崭衣服弄湿了。 伏崭没有管,呼吸越发重,胸口剧烈起伏着,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见到了渴望已久的猎物。 “干你。” “两百万,给不给干?” 梁宛愣了片刻,反应过来,火气腾得窜上来,一把推开了伏崭:“你有病吧?” 她顺手扯过毛巾架上的浴巾,裹住自己。 “你们有钱人就能随意糟践人了?我好心救你,你就这么报答我?我这是救了个中山狼吗?” 梁宛脸都气红了,眼睛狠狠地瞪着他,满是怒火。 伏崭的目光从她的脸一路向下移动,看她裹着浴巾,手臂还交叉着紧紧护在胸前。 水珠顺着锁骨往浴巾里滚去,全身皮肤都被水汽蒸的粉红。 一股黏湿热燥的欲感。 梁宛看伏崭的眼神越发危险,本来还很愤怒,渐渐就意识到情况不对,变得警惕、防备,乃至怯生生的。 怎么说呢,就又凶又怂。 伏崭品出一点可爱,更多是恨铁不成钢,他真是太不争气了。 “那个,你别冲动——” 梁宛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语气变得讨好了:“说真的,你成年了吗?你想要女人,就去谈恋爱啊!你长得怎么好看,又是伏家太子爷,很容易就能谈到女朋友的。” 伏崭只关注到后面几个字,下意识问:“能和你谈吗?” “我?我都二十八了!” 梁宛当然也做过老牛吃嫩草的梦,但老牛吃嫩草是需要资本的,她一个普女,活得很清醒的。 却不想伏崭来一句:“那又如何?” “不如何。我就是不想为老不尊。你别诱惑我犯罪。我是个色胚,看到你这样的帅哥,定力是不行的。” 梁宛别开脸,吓唬他。 伏崭表情一松,听见梁宛说她定力不行,那副理不直气也壮的样子,又取悦到他了。 其实,面对她,他总是开心的。 他往梁宛面前,走了一步,蛊惑着:“有多不行?我看看。” 语气里透着无尽的暗爽味道。 哼,他终于在这个女人面前扳回一城了。 但转念一想,她以前对那狗太子,也是这样吧? 满嘴的蜜语甜言,才把那狗太子哄得团团转。 可恶! 梁宛不知道他的内心波动,往后退了半步,压着色心问:“我先看看你的身份证。带了没?” “没带,但真的成年了。” “不行,口说无凭,眼见为实。” “梁宛,我觉得你在拖延时间。” 伏崭有点不耐烦,伸手就揽住梁宛的腰,一把将她拽过去,随后,低下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唇瓣重重地压上去。 这是一个近乎掠夺、粗鲁的吻。 尖牙咬住她的唇瓣,带着急切的占有。 梁宛被他咬的闷哼一声,抬手一巴掌就扇了过去。 “啪!” 伏崭被这一巴掌打的偏过头去,顿时怒火中烧:“你打我!” 梁宛:“……” 她有点怂,立刻又凶又委屈地看着他:“你不会轻点吗?这么粗鲁!弄得我好疼!” 伏崭:“……” 他难得检讨了一下:好像是自己不对? 然后看梁宛嘴唇破裂,染上鲜艳的红,配着长发披肩,有种柔弱无力的美感。 心脏一阵不争气地乱跳。 他喉结滚动几下,直接将梁宛抱了起来,走出了浴室。 “草,别摔我。” 梁宛赶忙提醒。 她真的很怕疼。 万幸伏崭还算温柔,把她轻轻放到了床上。 但动作急切,比之浴室,更显粗鲁。 泰迪犬似的,亲她一身口水。 “等下——” 她觉得这种毛头小伙子很不好。 完全不会伺候人。 怕被他没轻没重地弄伤,伸手拿起旁边的枕头,就要往他身上打。 却忘记枕头下面藏着东西。 天,她的女性用品就这么暴露在了空气中。 梁宛一惊,赶忙放回去。 可伏崭眼尖,还是看到了,还抢先一步,将那东西拿在了手上。 “这是什么东西?” 伏崭仔细看来看去,还一脸好奇。 梁宛的脸一整个爆红。 她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她总不能和伏崭说:她财富自由后,饱暖而思淫欲,就买了吧? “没啥没啥,你不懂。” 她飞快地一脚蹬掉。 伏崭看这她反应,又结合那玩意的形状,也猜出了个大概,笑了起来:“你这需求——” 梁宛尴尬得差点社死了。 为了摆脱尴尬,让伏崭闭嘴,便一把搂住伏崭的脖子,主动吻了上去。 “跟你睡,真有两百万?” 她虽然是个色胚,信奉帅哥面前,有便宜不占王八蛋,但爱帅哥,更爱钱。 若两者兼得,何乐而不为呢! 伏崭随她亲吻,笑道:“那就要看你……值不值两百万了。” 梁宛气得瞪他:“你这张嘴不要可以捐了!” 她被金钱刺激出了热情,直接一个翻身,置身在了伏崭的腰腹上,这般俯视着他那张帅得无可挑剔的脸,呼吸变得混乱。 天,这个角度看帅哥,还没怎么着呢,就感觉很爽呢。 梁宛没擦干的头发散了下来,几滴水落到了他的脸上。 伏崭伸手摩挲着她的腰,手指紧紧扣住。 梁宛被他弄的腰一软,上半身直接趴了下去,连忙伸手撑在他的胸膛上。 她刚想说话,伏崭一个翻身,就将她压在了身下。 伏崭抓住她的两只手腕,按在头顶处,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抬了起来。 “果然,定力很差啊。” 他凑她耳边,咬住了她的耳垂。 瞬间浑身过电。 梁宛麻了一会,才开始挣扎:“你、你先松手!” “我要是不呢?” “伏、崭!” “嘘——” 伏崭伸手按在她的唇上,继续轻咬,从她的耳垂到脖子,留下一片片暧昧的红痕。 第249章 伏崭番外之重逢(5) 从疾风骤雨,到雨歇方收,梁宛记不得她被翻来覆去吃了多少次。 等她恢复意识,身上的人竟然不知何时又卷土重来。 草,不做人了啊! 她睁开眼,窗帘透着光,发现天都亮了。 伏崭正覆在她身上,头发垂下来,遮住了他的半张脸,鼻尖上满是汗水。 他的动作不快也不慢,但每一下都用足了劲。 梁宛娇喘微微,声音如砂纸一般:“有完没完了啊……” 不是,昨晚都做了一夜了,十八岁刚开荤的男人这么强的吗?不知道累的吗? 梁宛想要推开伏崭,但刚想抬手,就发现浑身像是被大卡车压过后重组一般,每个骨头缝隙都散发着酸软。 “给我、给我滚下去!” 梁宛是吼出来的。 她感觉自己的嗓子,干得都要冒烟了。 伏崭见她还有力气说话,不但没有停下,反而将她抱下了床。 梁宛整个人瞬间没了着力点,只能摇摇晃晃挂在他身上,害怕摔下去,死死地抱住他的脖子。 伏崭还不知羞地问:“我厉不厉害?” 梁宛觉得他这话油腻的没边,哪像是一个十八岁的人该说的话? “厉害!太厉害了!” 她敷衍地回应,声音被伏崭颠的破碎,断断续续的,连不成完整的句子。 伏崭像是对她这回答并不满意,又加重了力道…… 梁宛吃不消,连忙求饶:“饶了我吧……好累……” “这才哪到哪?乖点,今天一天的时间还长着呢!” “……” 梁宛闭了闭眼睛,心想:自己这是上辈子欠了多少债啊! 又做完了一次。 梁宛以为就此可以休息了。 伏崭却将她抱进浴室,极有服务意识地帮她洗了个热水澡。 梁宛想:这下总该可以歇了吧! 结果伏崭将刚洗好澡的她放到了洗手台上。 冰凉台面激得她打了个冷颤。 伏崭便在这时,卷土重来。 梁宛倒吸一大口气:草,这狗东西,还玩起高难度了! 不做人啊不做人! 这两百万不好拿啊! 照这样做下去,她怕是有命拿钱没命花啊! 还有这男人是有瘾的吧?! 说好的贤者时间呢? 最后什么时候结束的,梁宛不知道,因为她又被做晕过去了。 梁宛再醒来的时候,躺在床上,身上还被贴心地盖了被子。 伏崭就躺在她身侧,两只手死死地抱着她,脸埋在她的颈窝,整个人像是藤蔓一样缠着她。 那双眼紧闭着,像是睡着了,但手没那么老实,不停地摩挲着她的身体。 皮肤饥渴症一样。 梁宛累的不想管,闭上眼,又继续睡了过去。 但伏崭没真的睡着。 等梁宛再次睡着后,他猛地睁开眼,仔细瞧着怀里的女人:他终于得到她了。 一次又一次。 她是他的。 他又想起了狗太子,哼,不就靠床上能力留住了她,他一定会好好吸取这个经验的。 以后她是别想下床了。 伏崭越想越开心,最后也睡着了。 梁宛是被饿醒的。 这会睁开眼,天又黑了。 她肚子饿得咕咕直叫。 却见伏崭坐在床边,嘴里正咀嚼着什么。 还嚼得嘎嘣直响。 梁宛揉了揉眼睛一看,那不就是她最爱的无骨鸡爪吗? 伏崭发现梁宛醒了,一边吃,一边说:“你买的这东西不错,挺好吃的,就是有点辣。” “这是我最爱吃的!” 梁宛撑着床就要起来,身上的被子随着她的动作滑了下去,露出她全身的痕迹。 但她顾不上不好意思,注意力全被那袋无骨鸡爪吸引了。 “这个牌子超级难买,我都不舍得吃,你还我!” “所以?”他态度轻慢。 梁宛气得直接从床上爬起来要去抢,结果两条腿软的像面条一样,整个人扑通一下栽了过去。 她双手本能抓什么,却是抓到了他的肩膀,脸却不偏不倚,刚好趴在了他双腿中间。 真是让人社死的场面! 梁宛尴尬得能用脚趾抠出一栋魔法城堡。 她整个人都红透了,想要爬起来,但又全身酸软得使不上劲。 伏崭看她这侍儿扶起娇无力的模样,直接笑开了:“宛宛,又想要了?” 他的语气充满着揶揄:“等会吧,我要吃点东西,补充补充体力。” 梁宛被他气得头痛,恨不得一头撞死在他身上。 伏崭其实是逗她了。 他也听到她肚子在叫了,就扶她坐好,然后拿出手机,在屏幕上划拉了几下:“你想吃什么,我来点外卖。” “还我无骨鸡爪,我只要我的无骨鸡爪。” “那个不健康,我来吃。我给你点营养餐,你太虚了,要好好补补。” “你才虚!你全家都虚!” 梁宛气咻咻怼他:“不知道前几天是谁虚的晕倒在路边,让我给送到医院里,躺了好几天都没醒呢!” 伏崭听了,点外卖的手一顿,抬起那双黑漆漆的眼眸:“那是好几天之前的事情了,接下来几天,我会好好向你证明——” 他眼神下移,一点点瞄着她,色色的:“我到底虚、不、虚!” 梁宛:“……” 她身子还酸痛着,怕了怕了。 便抱着被子,身子缩了缩,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这是遇到老流氓了吧?! 这人到底是不是十八岁啊? 怎么干起这种事情,这么老练! 梁宛皱着眉,朝他摆手:“走吧走吧,我这会不想在我家看到你。” 伏崭像是没听到她的话,只问:“红枣枸杞老母鸡汤,再加一份蔬菜,够了吗?” “你是我妈吗?还点鸡汤?” “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做你爸。” 伏崭说着,又继续吃起那袋无骨鸡爪。 梁宛看着越来越少的无骨鸡爪,简直心如刀割,都顾不得回怼他了。 “你能不能给我留几个?” “不能。” “一个!”她伸出一根手指。 “……行吧。” 伏崭见她眼神渴望又可怜,就点了点头,递了一块,喂到她的嘴边。 梁宛立刻张口咬住,含泪咀嚼:“你知不知道有个新闻,说是有个小偷,进到人家家里偷吃零食,吃了好几次,女主人都没有报警,直到小偷把她最爱的无骨鸡爪给吃了,她就报警了。” 伏崭看着她,依旧无所谓的口吻:“所以?” 梁宛眼神凶狠:“所以,你再吃我的无骨鸡爪,我也报警抓你!” “对,伏崭,你入室抢劫,还劫色!” 第250章 伏崭番外之重逢(6) “你确定?” 伏崭挑眉一笑,目光从她身上逡巡而过:“你这姿色,确定不是你劫我?” “我好心来看你,你见我有钱有颜,就脱了衣服勾引我。我不从,你就挟恩求报——” 说到这里,他侧身给她看自己后背的抓痕。 一道道都是她留下的。 罪证如此,把梁宛气得不行。 “小混蛋!” 她气得不想再说话,就把被子拉到头顶,将自己盖了个严严实实。 这人打也打不过,骂也骂不过,生来折磨她的吧?! 伏崭看着床上鼓起来的小山包,笑着伸手拍了两下:“哎,别把自己闷死了。快起来洗漱,外卖还有十几分钟就到。” 咕咕咕。 肚子还在叫。 梁宛真心太饿了,也饿得没脾气了。 纵然跟他生气,却也不必为他饿着自己。 她才不要被他影响情绪。 如是一想,她掀开被子,就想下床,却双腿软绵绵,没什么力气。 禽兽不如的狗东西! 一抬头,对上他戏谑、得意的眼神,她又羞又恼:“看什么?这么不懂怜香惜玉,别想有下次了。” 她也怕了他在床上的表现。 麻蛋,八百年没碰过女人是吗! 伏崭被她一句话吓着了,立刻起身去抱她,嘴上则哼一句:“恃宠而骄。” 看似不满,实则充满暗爽。 以前她恃宠而骄的对象是狗太子,现在,乃至以后,都是他了。 他抱她去了浴室,打开花洒,为她冲了澡。 洗到女子娇嫩的地方,不禁皱眉:“好像……要上点药。” 梁宛蹙着眉,忍着热水流过而滋生的、丝丝缕缕的痛,小声提醒一句:“还需要避孕药。” 她可不想一夜情闹出人命。 新时代女人最大的自律就是不乱生孩子。 伏崭不想她乱吃药,但嘴上敷衍:“嗯嗯,知道了,一会让人送来。” 实则算计着生个娃,把人绑定了。 梁宛很快清洁了身子,被他抱回了床上。 床上乱糟糟的,房间那啥味道也很浓,完全是堕落现场。 “拉开窗户,通通风。” “好。” “地上垃圾收拾下。” “哦。” “你不会先给我倒杯水吗?” “行。” 伏崭被使唤得团团转,没一句怨言。 梁宛也没什么心理负担,反觉得他回归豪门之前,一定是个勤快的小伙子。 哎,贫穷是帅哥的优点啊。 她都想养他了。 “看什么?被我迷住了?” 伏崭在研究梁宛的衣柜,里面有条白色的、宽松的棉质睡裙,他拿出来,套在了身上。 梁宛正在喝水,看他这么穿,惊得一口水都喷了出来:“你有病吧?” “似乎有。” 伏崭穿上后,爬上床,捏着她的下巴,吻她的脸:“宛宛,你要做我的解药吗?” “别闹。” 梁宛躲开他的吻,现在类似贤者时间,一点不想跟他亲昵。 伏崭也不气,就枕着她的双腿,玩她的头发。 梁宛是个普女,但一头长发,乌黑、茂密、顺滑,能去卖洗发水的程度。 伏崭简直爱不释手。 梁宛则有点烦:“你别玩我头发。回头给我弄油了,我还要洗。” 拥有一头长发,最麻烦的就是洗头。 她每天都在想给剪了。 “我帮你洗。” 伏崭揪着一缕,缠在手指上,想到了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等他们结婚了,这个步骤不能省。 他恋爱脑一般想着结婚的时候,梁宛听到了门铃声。 “快去看看,是不是外卖来了。” 她真饿得不行了。 伏崭便去开门,却是伏家的保镖。 “小少爷,先生、夫人很担心你。” “知道了。一会回去。” 伏崭说完就关上了门。 梁宛也听到了声音,莫名紧张起来:“你、你回家去吧。” 她可不想两人的事传到伏妈耳朵里。 人家才给了她两百万感谢费,她这边就把人家儿子睡了,尽管是伏崭不争气地送上床,还把她折腾的要死要活,可以说是她吃了大亏,但年龄差摆在那儿,传出去,怎么都像是她不做人。 天知道她可有道德了。 “我们的事,别让你家里人知道。” 她连他说的两百万,都不敢争取了。 不贪心,不贪心。 她也爽到了。 就是爽过头了。 “什么意思?” 伏崭眼睛一眯,看她如看抛夫弃子的坏女人:“你玩我?” “梁宛,我告诉你,我们已经生米煮成熟饭了。你是我的女人,你必须嫁给我。” 他还有古代的思想,觉得睡在一起,就是夫妻了。 梁宛没跟上他的脑回路:“你在说什么?我,嫁给你?” 他这么纯情、负责的? 只睡一次,就要娶她? 喜欢她还是? 她不敢想下去了。 这男人被她救了一次,不会产生什么雏鸟情结了吧? “你不嫁给我,还想嫁给谁?” 伏崭眯着眼,气势汹汹,仿佛她一摇头,他就立刻冲上来,把她睡服了。 梁宛感觉到危险,怂怂道:“我没想嫁给谁。” “我就是觉得……你、你爸妈不会同意的。” “还有,伏崭,你不是从前那个穷小子了。” “以你现在的身份,那些豪门名媛千金,都是能配得上的。” 她怀疑他在小山村里待久了,还有那种娶个老婆不容易的观念。 所以想迫不及待把她娶回家。 实则是落后的思想,没跟上丰富的物质条件。 “所以呢?你不肯嫁给我?” 伏崭压根没听进她的话。 梁宛觉得他病得不轻,几乎难以沟通,便说的更直白了:“不是,是我配不上你。我们年龄差很大,身份也有悬殊,我们不合适,你明白吗?” “你才十八岁,那么恨娶吗?” 到底哪里不对? 她一夜间财富有了,男人也有了? “你就说你嫁不嫁我。” 伏崭言语偏执,根本不被她绕开。 没错,他觉得梁宛说来说去,就是在绕他。 梁宛叹气:“你爸妈不会同意的。” “关他们什么事?” “怎么不关他们的事?你以为结婚是小事吗?你才回归豪门,随便娶个女人,你爸妈可能会对你很失望,继而影响你在家里的经济地位。” 梁宛看着他,态度更加严肃:“也就是经济压制。伏崭,你想变回穷鬼吗?你还想继续送外卖的命运?” 第251章 伏崭番外之重逢(7) 伏崭听得皱眉。 他在古代,从没缺过钱。 穿来现代,回了伏家,认祖归宗那天,伏爸送他伏氏集团10%的股份,伏妈送他三千万,他大姐送他一辆豪车,二姐送他一栋海边别墅…… 如果失去这些,对他有什么影响吗? 没有。 他对这些身外之物,从来没有兴趣。 “如果我是穷鬼,你会嫁我吗?” “不,我会娶你。” 谁不想娶个如花似玉的老公呢? 丈夫的容貌,妻子的荣耀。 伏崭听到前面想变脸,听到后面想挠头,怎么感觉不对?她想娶他? 女人也能娶男人了? 他搜了一圈原主的记忆,也没搜出这种惊世骇俗的东西。 “不行,我娶你。” “你老实点做我的女人。” 伏崭说着,打开衣柜,给她套衣服。 梁宛不解:“你干嘛?” 伏崭:“要么保姆,要么妻子,自己选。” “保姆。” 梁宛回得毫不犹豫。 伏崭气得咬牙:“梁、宛!” 梁宛赶忙安抚:“你别急。感情的事,慢慢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伏崭心想:我都吃到热豆腐了。现在是争取一直吃。且是吃独食。 “不管。反正你是我的。” 他很快帮她穿好衣服,还给她梳了头发。 甚至还是公主盘发。 技术之好,让梁宛惊叹:“你还会这个?” 并想入非非:他不会是什么妇女之友吧? “嗯。我会的东西可多了。” 伏崭像是开屏的孔雀,十分骄傲:“梁宛,遇到我,你就惜福吧!” 梁宛再次感慨他的脸大。 以及脸俊。 没办法,面对帅哥,她包容心很大的。 “伏崭,说真的,我暂时做你的保姆吧。” 她柔声哄他:“你以后想跟我睡,也是可以的。只别让你父母发现。你还小,又刚回伏家,千万保持低调。如果惹了你父母不开心,我们都承担不了后果。” 她可不想做红颜祸水,以另一种方式拐走人家年轻的儿子。 “你这是为我着想?” 伏崭也不是油盐不进,这会终于品出点关心了。 梁宛看她吃软不吃硬,便顺势点头:“肯定啊。我都是你的人了,自然为你着想。” 她觉得他思想挺封建的。 作为人精,自然说他想听的。 伏崭就这么被她哄住了。 “行吧。” 他带她回家。 路上交代两保镖:“她是我的女人,叫梁宛,我们是未婚夫妻,你们见了她,要尊重她,像保护我一样保护她。哦,对了,我父母面前,记得保密。” 两保镖:“……” 他们之前看他穿梁宛的睡裙,就知道他们的关系了。 作为保镖,固然要向伏家父母汇报他的行动轨迹,但怎么说呢,得罪未来伏家的继承人,显然不是什么好事。 “三少爷,我们明白的。” 两保镖默契应声。 伏崭满意地哄梁宛喝鸡汤。 这鸡汤是离开时,外卖小哥刚好送到的。 梁宛喝了两口,就很嫌弃:“油腥味很重,还有点咸。” 她不想喝。 但伏崭说补身子,硬要她喝。 她就反驳:“不知是不是病死的老母鸡呢。还营养?现在的外卖都是科技狠活,没吃得你当场拉肚子,就很不错了。你之前不就送外卖?还不懂这个?” 伏崭便回忆原主的记忆,确实很多外卖不干净,还有外卖员往汤里吐口水…… “那不喝了。” 他把汤放回去,丢进车里的垃圾桶。 不久到了伏家。 伏崭先下车,还绅士地替她开车门。 然后,自自然然揽住她的肩膀。 梁宛都呆了:说好的当她是保姆呢?他是三秒钟记忆吗? 这么殷勤,谁会看不出猫腻? 她当即拽下他的手,并推开他,提醒着:“离我远点,你父母会看出来的。” 伏崭很不喜欢她推开自己,还跟自己保持距离。 他是恨不得时时刻刻跟她黏在一起的。 当初狗太子就这样。 怎么到他就不行了? 他皱起眉,有点烦,可对上她哀求的眼神,又忍住了。 “阿斩回来了。” 伏母听着动静,从客厅迎出来,先看了失而复得的儿子:“你一天一夜跑哪里去了?可吓坏我们了。” 询问间,目光落到梁宛身上。 梁宛不等对方开口,先含笑介绍:“伏夫人,您还记得我吧?是这样,令公子昨晚去我家里了,说他回到伏家,一夜间有了爸妈、姐姐,还有了泼天的富贵,跟做梦似的,特幸福,激动得夜里都睡不好……总之,他说看我面善,跟我说了些患得患失的话。” 她巧言令色,为伏崭遮掩,甚至替伏崭示弱。 只有饱受挫折、痛苦的人,才会在得到幸福的时候,患得患失,没有安全感。 她把伏崭塑造成一个可怜的孩子。 这让伏妈心疼坏了。 “傻孩子,怎么会是假的呢?” “亲子鉴定是真的,但凡出了问题,你也是我们的孩子。” “你啊,就安心做伏家的孩子,爸爸、妈妈,跟你两个姐姐,都会好好疼你的。” 伏妈说着,拉起他的手,往客厅里去。 伏崭便在这时说:“那妈……我想她做我的……保姆。” 伏妈眼神温柔,语气宠溺:“好。只要梁小姐同意,妈没意见。看梁小姐人都来了,自然也是同意的。” “只她到底是你的救命恩人,虽然是来家里照顾你,你平时也要尊重些。” 她是爱屋及乌的豪门太太,因为梁宛对儿子有帮助之恩,也是很重视、礼遇的。 并不把她看作下人。 梁宛感觉到她这份心意,更愧疚了。 哎,她现在是真想做个豪门家的保姆了。 是以,当伏母喊她上桌吃饭,她也不肯。 很懂规矩地跑去保姆用餐区,跟保姆一起用晚饭。 美其名曰:“我之前没做过保姆,想跟她们交流一下,积累经验。” 她大概是个劳碌命,一旦有工作,就忍不住卷起来。 洗碗、拖地,去伏崭房间,给他铺床叠被。 正忙活着,腰就被一双手圈住了。 随后,年轻男人的热息喷在她后颈。 砰砰的心跳,伴随着男人炽热的体温,席卷着她的感官。 她还腰酸背痛着,实在吃不消他泰迪般的求欢。 “伏崭,今晚不行。” 看男人脸色一变,她忙谄媚地补充:“不是你不行,是我不行。真的,我虚了。伏少,饶命啊。” 第252章 伏崭番外之重逢(8) “虚了还不歇着?” 伏崭收回手,坐到床上,拍了下身边的位置,示意她坐过来。 梁宛看了眼门口,见门关着,才坐过去:“怎么了?” 伏崭没说话,身子一歪,躺到她双腿上了。 他就这么枕着她的双腿,玩着她的长发,绕在食指上,一圈圈,像个幼稚的顽童。 “疼。” 梁宛蹙眉,头发被他拽疼了。 伏崭恋恋不舍地松开手,低语一声:“娇气。” 实则语气很宠溺。 奈何梁宛不耐烦,不想跟他黏黏糊糊,就起身说:“时间不早了,我要回去了。” 伏崭皱眉:“去哪里?” 梁宛理直气壮:“保姆房啊。” 伏崭:“……” 他觉得自己上当了。 敢情她要做保姆,是想跟他分房睡?! “你不要多想。” “只要你想,我会偷偷过来的。” 梁宛低声安抚,怕他闹大。 只是见了几面,他怎么一副非她不可的模样? 她相貌真挺普女的啊。 他是没吃过好的吗?! 她简直要怀疑人生。 “偷偷?” 伏崭总算知道让她做保姆的弊端了。 他之前就见不得光,穿越一场,要是还见不得光,那就白活一场了。 “哎呀,暂时的啦。” “我以后会多在你妈妈面前刷好感的。” “放心,我也想早些公开。” “你这么好,我珍惜着呢。” 她甜言蜜语哄他。 伏崭被哄得心情好了些,但还是不放她走。 “再陪我一会。” 他又重新枕回她腿上,说她挺了解他的。 如今他所拥有的,确实都像一场梦。 他也确实患得患失。 当然,他患得患失的不是如今的阔少身份与豪门生活,而是她。 他跟她十指交缠,问她之前有没有谈过恋爱。 梁宛如实说:“没有。” 她出身普通,活着都很艰难了,哪里还有心情谈恋爱。 伏崭爽了:“那我是你的第一个男人?” 梁宛一听就知道他的糟粕思想,冷哼道:“嗯。” “你也是我的第一个女人。” “呵,我的荣幸呢。”她讽刺一句,忍不住说:“希望我不是你的黑历史。” “什么黑历史?” “没什么。” “不,有什么。梁宛,你想说什么?” 他坐起来,较真了。 梁宛叹气:“我吃醋了,怕你以后还有别的女人。” “不会有了。”伏崭语气笃定,“梁宛,我有你就够了。” 两辈子才换来的。 他怎么可能还想着别的女人。 把心思放在别的女人身上一分钟,都是对他生命的浪费。 梁宛不知他的深情,就很质疑:这就是传说中的恋爱脑? “你呢?” 伏崭索要她的承担。 梁宛不走心地点头:“嗯嗯,我也是。” 她怀疑他的真心,只想着今朝有酒今朝醉。 前提是别整出孩子。 她要尽快离开他的视线,外卖一盒72小时的避孕药。 “我真困了。” “你困了,就睡。” 他去洗漱。 梁宛趁他洗漱,就开门溜走了。 不想,这一出去,就跟伏家二姐撞上了。 大抵心虚,吓得她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你是?”伏祯指着她,好一会才认出她来,“你是那个救了我阿弟的梁小姐。” “对,是我,梁宛。” 梁宛说了自己名字,又介绍当下情况:“承蒙三少爷厚爱,知道我生活贫苦,又给我提供了一份工作,现在给三少爷做保姆。二小姐,您找三少爷有事吗?” 伏祯才从公司回来,面色还有些疲惫,点头道:“嗯,有点事。趁着暑假,我想阿弟明天去公司实习。爸妈本来不想给他压力,可我想问问他的意思。” “这样啊。”梁宛巴不得伏崭忙起来,“他正在房里洗漱,您去问问吧。” 说着,人就溜去保姆房了。 这豪门的保姆房很大,约有六十平,分出两个房间。 “你回来了。是叫梁宛,对吧?” 在厨房帮工的陈姐看她进来,先打了招呼,然后指了下靠北的房间:“你住那里。如果缺什么,就跟我说,我这里有备用的。对了,夫人已经给我打了招呼,让我好好带带你,还说你不要拘谨,以后就把这里当自己家。” 陈姐知道她是三少爷的救命恩人,也很恭敬。 梁宛听她这么说,更喜欢这份工作了。 她道了谢,回了房间,收拾的分外干净整洁,比她的出租房好太多。 她辛苦到这时候,也很累,去浴室冲了澡,刷了牙,连水乳都没用,就躺床上睡了。 她一直活得很糙。 但男人似乎没发现,还爱不释手地揉捏她的脸。 以及不安分的手往下去。 梁宛本来睡得很沉,完全是被他骚扰醒的。 本来很生气,但一睁眼看到个大美男,怎么说呢,男色误她啊! “伏崭,你怎么在这里?” 她想坐起来,却被他伸手压回去。 “别闹,我要上班了。” 她热爱工作,她现在要工作,不要男人。 但男人不同意。 “上什么班?” 伏崭抓着她的手,摸自己的腹肌,言语撩人,“宛宛,不想上我吗?” 梁宛:“……” 草! 他怎么年纪小小,满嘴荤话! 她本来觉得自己挺开放的,跟他一比,小巫见大巫了。 “别闹。一大早的——” “都中午了,宛宛。” 一语惊醒梦中人。 梁宛整个人几乎弹坐起来,先摸到手机,一打开,果然,十点四十了。 刚来第一天就睡到这个点,她的工作啊! “你怎么不叫醒我?” 她十分愤怒,两眼几乎要喷火。 伏崭揉揉她乱糟糟的长发,轻笑:“你觉得跟你住在一起的陈姐,怎么不叫你?” 是啊,陈姐为什么不叫她? 故意的? 伏崭看出她的想法,吻了下她的脸,笑道:“行了,别乱想了,这个家,估计也就你真把自己当保姆了。” 梁宛听懵了:“什么意思?她们没把我当保姆?那把我当什么?” “祖宗啊。” 伏崭嘴唇下移,想吻她的唇,但被她躲开了。 梁宛又觉得他泰迪上身了,蹙眉道:“我没洗漱呢。” “我不介意。” “我介意。”她推开他,下了床,一边去浴室洗漱,一边训他,“什么祖宗?伏崭,你不要乱开玩笑。被人听到了,我真会被赶出去的。” 伏崭靠在浴室门上,双手环胸,悠然含笑:“不会。有我在,没人敢。” 梁宛不禁讽刺:“真羡慕你的自信。” “那我自信分你一点。” 他说着,看她刷好牙,就冲进去,捧着她的下巴,激情吻了起来。 同时,右脚勾着门,关上了。 第253章 伏崭番外之重逢(9) 他把人按在墙上亲。 “宛宛,做祖宗不好吗?” “不好。瞧瞧你在干什么?” 她喘息着,扫了眼落在地上的衣服,她的,他的,已经被两人踩得乱七八糟。 她羞得脚趾都蜷缩了。 “伏崭,你这是……欺师灭祖!” “那就欺师灭祖!” 他急促喘息落在她耳边,若有似无的撩人,“祖宗……不爽吗?嗯?” “闭嘴!” 论说荤话,她是望尘莫及了。 开了荤的男人太可怕了。 从十一点到一点,她成功错过午饭。 竟然也没有人来撞破他们的奸情。 诡异啊。 她问原因:“跟我同寝的陈姐,人呢?怎么没回来?” 不会不敢回来吧? 伏崭端着粥,晃荡着勺子,喂到她嘴边:“不饿吗?还有心情管别人?” 梁宛确实饿了,就张嘴吃了。 结果一吃就皱了眉:“什么东西?好难吃。” 伏崭:“燕窝粥。” 没吃过好东西的梁宛很嫌弃:“不好吃。我不要吃这个。” “听话,好东西,补身体的。” “不,我身体很好,还是你吃吧。刚好你体力消耗大,补一补。” “我补好了,你就倒霉了。” 他在威胁。 梁宛想哭:“真不好吃。” 伏崭脸色一变,冷声道:“那保姆就辞了吧。做饭那么难吃,还有什么脸留下来。” 梁宛:“……” 他这是要迁怒别人啊! 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 梁宛不忍心,只能张嘴吃了。 伏崭满意了,享受一勺勺投喂她的快乐。 心想:还是跟以前一样善良啊。 善良的梁宛很快吃完了一碗燕窝粥。 为免伏崭再端来一份难吃的“好东西”,她主动说:“我想吃无骨鸡爪。” 她嘴里没味,特别想啃点东西。 伏崭皱眉:“垃圾食品。你营养不良,少吃为好。” 说着,扫一眼她的胸,那几两肉有点单薄,让他引以为憾。 梁宛感觉到了,很不爽:“你那是什么眼神?” 伏崭没说话,放下碗,过来吻她。 手也不规矩起来。 小荷尖尖也很别有风情。 让他爱不释口。 梁宛就很烦,觉得他简直没完没了的发情。 “不行。”她推开他,“我很累,要睡觉。” “你睡你的。”他觉得自己没影响她,反正又不需要她出力。 “你这样,我怎么睡?”她又不是木头人,她也有感觉的好吗? “你前晚就是这么睡的。” 伏崭理直气壮。 在他看来:累到睡着,不也是睡着? 梁宛觉得他无可救药,眼看着又要被他吃干抹净,只好服软:“伏崭,等下,我们聊聊天吧。” “聊什么?” 他埋着胸,像是没断奶,声音囫囵不清。 梁宛吃不消,感觉要被他吻烂了。 她伸手拽开他,主动摩挲着他的后颈,像是挠小猫的后颈,跟他闲聊:“昨晚我从你房间出来,碰上你二姐了,他说让你去公司实习,你怎么没去?” “我为什么要去?” 他对打理公司没兴趣。 梁宛看了出来,就说:“那暑假这么长时间,你就这么天天玩?你想做个纨绔子弟吗?” “有何不可?” 他是为她而来,才不想为别的事浪费自己的生命。 梁宛不知内情,简直想哭:“你之前送外卖,累得中暑晕倒,显然是个踏实勤快的孩子。这才几天,资本主义就把你腐蚀了?” “资本主义?腐蚀?” 他努力消化这两个词汇。 等弄明白了,摇头说:“不,是你把我腐蚀了。” 他只想跟她融为一体。 时时刻刻,长长久久。 梁宛推脱不及,又被他攻城掠地。 他们这一天,都消耗在了床上。 梁宛昏过去前想,避孕药啊避孕药! 她昨天打算今天一早出门买的,结果被他按在床上…… 禽兽不如的狗东西! 弄出孩子怎么办? 他想十八岁就喜当爹吗? “避孕药……伏崭,现在不能有孩子……” 她都昏过去了,还呓语着这件事。 殊不知伏崭可巴不得用孩子拴着她呢。 他才舍不得让她喝什么避子汤,吃什么避孕药,一听就知道伤身体。 不仅不能吃,还想着怀孕要吃叶酸,准备提前给她准备了。 天色渐黑了。 他搂着她睡了会,下床去看晚饭好了没。 结果一出去,就跟陈姐撞上了。 陈姐早听着动静了,一直没敢进来,就在门外守着。 伏崭看到她,也没说什么,连提醒她闭嘴都没有。 他根本不想隐瞒两人关系。 如果泄露出去,那正合他意。 他渴望名分很久了。 晚饭还在做。 他看着忙活的厨娘们,点了菜:“做一盘无骨鸡爪吧。” “是。三少爷。” 一厨娘应了声,问他还想吃什么。 伏崭想了想,又报了几个菜名,如黄焖虾,鲫鱼汤,反正都是高营养。 他等做好了,亲自端进了梁宛的保姆房。 非常不合规矩的举动。 哪有主人家给保姆端饭菜的? 陈姐心惊胆战地为他遮掩:“哎呀,梁小姐昨天在浴室里滑倒了,就扭着脚了,在床上休养一天。咱们少爷真是心善呢。” “也是,到底是救命之恩嘛。” “说来,梁小姐的命真好啊。” 其他人信了。 伏母也信了。 晚上还亲自来看望梁宛。 彼时,梁宛吃饱喝足,正让伏崭给她捶肩捏背。 “重一点。” “你没吃饭吗?” “嘶,你要捏死我啊?” 她使唤他,挑剔他。 换来伏崭的强吻,以及不规矩的双手。 他力气有时候真的很大。 梁宛感觉自己迟早有天会被他弄死在床上。 “轻点。” 她抬脚踹他腹肌。 却被他抓着脚踝,差点亲下来。 草,他真是越来越变态了。 梁宛吓得人麻了。 便在这时,门响了。 伏母敲门说:“梁小姐,是我。” 第254章 伏崭番外之重逢(10) 梁宛吓得差点叫出声,赶忙让他把衣服穿好。 可伏崭慢吞吞的,像是故意跟她对着干。 气得梁宛直接威胁:“如果你妈发现了,我们就分开。” 伏崭应激一般变脸:“你是不是就等着这天呢?” 他声音很大,吓得梁宛赶忙伸手去捂他的嘴。 “祖宗,你是我祖宗!” 梁宛知道他吃软不吃硬,就压低声音哄着:“我错了,我真错了,我没想跟你分手,完全就是怕你妈吓出个好歹。” “到时候你是要你妈,还是要我?” 她想到了“妈跟老婆落水救哪个”的网络热梗。 伏崭自然不懂这个梗,就毫不犹豫地说:“当然是救你。我们死也要死在一起。” 梁宛听他后面那种偏激的话,都想逃跑了。 她不会遇到什么疯子吧? 才认识几天,他怎么就爱得要死要活了? 她忧心不安,却也知道得罪不起,便继续压低声音哄他:“伏崭,我是真心想跟你长久些,才怕你妈发现,不然,你去开门,公开吧!你看谁后悔!” “我跟你说,你现在没有经济能力,要是被赶出伏家,就真的要嫁我了。” “我可不会嫁给一个外卖员。” “我只会娶一个外卖员。” “到时候你白天送外卖,晚上送外卖,一天到晚奔波在外,累得半路晕倒……” 她给他描绘没钱的悲惨场景,“便是回到家,也没心情跟我滚床单了。” 伏崭听得无动于衷,只在后面一句才说:“不可能。” 他觉得跟她滚床单是最幸福、最快活的事。 人生里没了这件快活事,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梁宛对于他的话,只觉得他抓不到重点,不由强调:“反正你冷静点,不要恋爱脑啊。” “恋爱脑是要挖野菜的,懂吗!” 她满眼忧心,看他像是看叛逆的儿子。 都有些心疼伏妈妈了。 好不容易寻回来的儿子,为了别的女人昏头昏脑,该要伤心死了。 伏崭不认可梁宛的话,但看她满眼关切,还是妥协了:“你给我穿衣服。” 梁宛便火速给他穿好衣服,并整理好,亲了下他的唇:“乖。等你妈来了,不要乱说话。” 伏崭被她的柔声细语稍稍安抚住了。 他去开了门:“妈,你怎么来了?” 伏妈在外面等了很久,已经起疑了:孤男寡女在一个房间本就该避嫌,结果他们关了门。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关门? 还有那床,有些乱了。 空气里的气味…… 她看着梁宛,对上她白里透红的脸,稍显凌乱的长发,她的额发还湿着,气息微喘,像是经历了一场剧烈运动…… “夫人有什么吩咐吗?” 梁宛站在床前,规规矩矩,像是等候指令的下人。 伏妈压下心里的猜疑,出了声:“听说你脚崴了。” 梁宛听了,估摸着是伏崭安排的,就顺势说了:“哎呀,没什么事,已经好多了,多亏了三少爷给我冰敷呢。” 说着,扫一眼伏崭,示意他把伏妈带走。 伏崭领会她的意思,也就跟伏妈说了:“妈,你在这里,她不自在,我们先出去吧。” 伏妈点了头,只离开时,还是深深看了眼梁宛,一个普通女生,年龄都奔三了,儿子应该入不了眼吧? 但她对儿子有救命之恩。 所以,她借着救命之恩,勾引儿子? 她是不肯相信儿子对一个普通女生死缠烂打的。 “妈在想什么?” 伏崭留意着伏妈的神色,也猜到她可能正在以恶意揣摩梁宛了。 他不是不想也不会让梁宛受委屈的。 他会做的比狗太子好。 这种认知深深扎根他的脑海。 “阿斩,你对梁小姐——” 她言语试探。 伏崭没有隐瞒:“是,我喜欢她,一直在强迫她。” 伏妈:“……” 像是怕什么,来什么。 她有点受打击:他俊美优秀的儿子,竟然喜欢上了一个大他十岁的女人。 生气吗? 不! 是心疼! 一定是儿子从小流落在外,她都查到了,儿子被拐到大山之后,给一个老光棍做儿子,以致从小缺乏母爱,才会喜欢上比他大十岁的梁宛! 都是她的错啊! 如果她这个当妈妈的保护好他,怎么会让他吃那么多苦呢? “我知道你们对她不满意,觉得她这不好那不好,可她在我眼里非常好。” “妈,她对我非常重要。” “我会跟她结婚。” 可惜,这现代法律,男人要二十二岁才能领证结婚。 “她一直想跟我谈地下恋,说什么你们不会同意的,还可能会拿钱财制裁我,但无所谓,我只要她。” “这辈子,只要她。” 他郑重表达自己的态度。 这一刻,他面色严肃,眼神犀利,分明是个成熟勇敢的男人。 伏妈到底没忍住,眼泪哗哗啦啦落下来。 儿子早熟得让她心疼啊。 都是她的错。 “阿斩,妈、妈——” 她太伤心了,几乎说不出话来。 伏崭以为她是要用苦肉计,直接冷声说:“如果你想用眼泪操纵我,不可能的,我不会心软。” 话音落下,他被紧紧抱住了。 女人的热泪一滴滴砸在他胸口。 伏崭以为她会反对,会怒斥,甚至去咒骂他跟梁宛,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却听到她崩溃大哭:“阿斩,对不起,是妈的错,是妈没有保护好你……” 什么是母爱? 伏崭在这一刻,似乎是明白了。 他感动,但不多。 更多是自私的庆幸:他偷到了一份伟大的母爱。 他想着梁宛,觉得她可能想岔了:他有一个好母亲,她会无条件爱着他。 出于这种母爱,他感到一种莫名的轻松,认定梁宛是他的囊中之物了。 梁宛不这么想。 她觉得伏妈肯定知道两人的奸情了。 因此,一等两人离开,就麻利走人了。 没错,梁宛跑了。 第255章 伏崭番外之重逢(11) 天大地大,傻子才等她妈上门来骂她呢。 当然,她跑前还是有些犹豫的,一是舍不得男色,二是舍不得伏妈的支票。 电视上豪门婆婆打发女主,那都是500万起步的。 想到这种可能,梁宛就心痛。 她实在不该为了尊严,放弃这500万啊。 想归这么想,她还是放弃了。 没有回出租屋,怕被伏崭寻来,而是买了去隔壁城市的票。 这是一座旅游城市,但梁宛无心旅游。 她在酒店待了三天。 每天吃了睡,睡了吃,活得十分堕落。 第四天,大姨妈来了,她才满血复活。 还好没闹出人命。 不然200万可不够养娃的。 至于把娃给伏家? 不可能,她不会卖子求荣的。 许是之前的男欢女爱调节了气血,现在她生理痛都没了。 优质男人就是好啊。 她开始想伏崭了。 狗东西在床上需索无度,才几天,就把她胃口养刁了。 作孽啊。 她以后要朝哪个方向拜佛,才能遇到这么个大冤种? 实则大冤种已经快被她折磨死了。 作为一个被梁宛抛弃多次的男人,他回到房间,本想传达好消息:宛宛,我妈同意了。她说只要我想,就没什么不可以。 无尽的欢喜冲击着他,然后他发现梁、宛、逃、跑、了。 看着空荡荡的房间,一盆冷水兜头泼下来。 他只觉心口一痛,人就直挺挺倒下了。 昏迷的第二天,伏妈就重金请来一个德高望重的老中医给他调养身体。 不想,却见老中医一脸凝重地说:“夫人,令郎这是……心脉受损啊。” 伏妈面色苍白,不敢置信:“怎、怎么会?” 她儿子十八岁,风华正茂,生机勃勃,怎么会心脉受损呢? “此病有轻有重,但不可轻忽。” “我会开个药方,给他慢慢调养。” 老中医凑近昏睡呓语的年轻男人,听到他喊着“宛宛”,又补充一句:“但心病还需心药医。” 伏妈知道心药是谁。 她半是心疼,半是愤怒地给丈夫打电话:“我不管你在哪里,在做什么,立刻回来。还有,伏凌,发挥你所有的人脉,查找梁宛的行踪。” “如果阿斩有个好歹,我跟你拼命!” 她像是护崽的雌狮,不许自己的孩子有一丝危险。 远在国外谈生意的伏爸知道儿子出了事,连夜回了国。 他在电话里知道了事情的经过,几乎难以接受:儿子为了个女人,差点把自己伤死了? 他跟妻子是商业联姻,感情算是豪门圈公认的模范夫妻,可他爱妻子吗? 爱,但绝不会到这种程度。 他站在床前,看着跟他七分像的儿子,听着他不停呓语着一个名字,简直怀疑人生:他还生了个情种? “宛宛?听着有点熟悉。那位对他有救命之恩的梁小姐?” 他抽着烟,问妻子。 伏妈点头:“对,是她,等人寻回来,你不许说她一个‘不’字。” 伏凌皱起眉,不大喜欢那个相貌平平的普通女人,听说还大儿子十岁? 他儿子是恋母情结吗? 他有点不认可,但没表现出来。 他到底是个父亲,知道儿子从小吃了很多苦,便想着:随他去吧。只要他开心、他喜欢,没什么不可以。 于是,全家人齐心协力,梁宛大姨妈还没结束,就被二姐伏祯的人找到了。 她也先见到了伏祯。 “二小姐,你、你怎么在这里?” 她看着刷卡进来的伏祯,满眼不可置信:伏家人竟然找来了?不会想追究她玩弄伏崭的罪过吧?伏崭到底成年了没?她可不想去局子啊! 伏祯没回答她的话,直接扫了眼身后的保镖,示意他们动手抓人。 梁宛看这阵仗,吓得面色发白,手脚冰凉,摸着手机就想报警。 但被伏祯抢去了。 伏祯用梁宛的手机,给伏崭打电话:“放心,人找到了。一会就带过去。” “二姐,你别吓着她。” “她胆子很小。” 尽管伏崭恨急了梁宛的逃跑,但也不想吓着她。 他一个大男人大悲大喜、极度惊惧、情绪激动,都心脉受损,万一她吓出个好歹怎么办? “伏崭,伏崭是你吗?” 梁宛听到伏崭的声音,竟然稍微放下了心。 她这时很诡异地从他身上得到了安全感。 伏崭还在乎她。 只要他在乎她,伏家人爱屋及乌,就不会伤害她。 她朝伏祯赔笑,想打听伏崭的情况,但伏祯是个弟控,一直冷眼瞧她。 明明她之前是个挺温柔的人。 她苦笑:“二小姐,我对三少爷没恶意的。我也没想玩弄他的感情。” 伏祯冷漠地说:“梁宛,你跑了一次,已经没有信誉可言了。” 梁宛这时候还不知道失去信誉的后果。 两个小时后,她跟着伏祯回到了伏家别墅。 伏爸、伏妈,还有大小姐伏棠,都等在别墅外。 阵仗挺大的。 就是没有伏崭。 梁宛被他们看得惴惴不安:“那个……伏先生、伏夫人,大小姐,有话好好说。” 伏妈点点头,先表了态:“我们也不难为你,只要你好好待阿斩。” 梁宛:“……” 她想多了,这豪门还挺好进? “去吧。他现在很需要你。” 伏棠推她一把,将她推进伏崭的房间,然后关上了门。 梁宛心情复杂,一点点往里面去,声音很轻:“伏斩?” 伏崭听到了,从浴室里走出来。 这几天一直在床上躺着装病,扮演半死不活、生无可恋,可把他嫌弃坏了。 他一知道梁宛要回来,就冲进浴室,把自己洗了个香喷喷。 他纵然生气,可也没忘记梁宛是个色胚! “好、好久不见啊。” 梁宛看到了伏崭,裹着浴巾,胸膛滴着水,薄肌性感又诱惑。 伏崭坐到床上,朝她勾手:“过来。” 声音冷冰冰,像是主人唤小狗。 梁宛人在屋檐下,软骨头一般,笑容谄媚:“现在什么情况啊?你爸妈同意我们的事了?你好厉害啊!怎么做到的?” 伏崭没回答,只说:“衣服脱了。” 他这是要睡她啊! 她一回来,他就要求这个,真不愧是他啊! 梁宛红了脸,小声哼哼:“我、我生理期,不方便。” 伏崭冷哼:“骗子。” 他不信任她。 梁宛也知道自己有前科,忙说:“真没骗你。真生理期。来好几天了。” “衣服脱了,我要检查。” “……” 算他狠! 她只能让他检查。 伏崭确定之后,非常失望,自己前几天那么辛苦,一天干到晚,也看管着没让她吃避孕药,结果她还是没怀孕。 “还有几天结束?” “两天吧。” 她觉得这两天能把他哄好了。 但不知道是不是她被吓着了,当晚就没了。 她不敢让伏崭知道。 但伏崭盯得很严,总催她去换卫生棉。 “我不刚换过?才一个小时。” “我搜了,要勤换,免得滋生细菌。” “那也不用这么勤啊。” “废话少说,去换。” 他聪明着呢。 不信她生理期还有两天。 于是,没瞒住。 勉强借口生理期刚结束不宜发生关系,推到了第二天。 一大早就被他弄醒了。 从早到晚,没日没夜。 连续在房间里,“睡”了三天。 太疯狂了。 她想出去透透气,都不敢面对伏家人的眼。 第五天,实在受不了这种堕落日子,她表示要出门。 却听他说:“你怀孕了,就能出去出门了。” 草! 她怒了:“伏崭,你做个人吧!” 伏崭不以为意,冷漠又强势:“你先不做人的。梁宛,这就是你逃跑的代价。” 他其实很遗憾这是个现代法治社会,不然早就用铁链子把她拴在床上了。 梁宛早察觉他有病,尤其他对自己的欲望,分明到了病态的程度,但怎么说呢,她出身底层,经历坎坷,底线比较大,很快就以柔克刚了。 “我也没想逃跑的。主要是觉得对不起你妈。” “你最对不起的人是我。” 伏崭目光偏执而阴郁:“梁宛,你必须拿一辈子补偿我。不然,我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 梁宛已经感觉到他在失控犯罪的边缘了。 她莫名有种认命的心理:也许,她真的欠了他什么,需要一辈子补偿他。 “梁宛,说爱我。” “……嗯,我爱你。” 她这一刻,忽然明白,她的爱是拴住他的唯一武器。 那就……爱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