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武侯奇门不在奇门,在武侯》 第1章 工作的时候称职务 【原来不管宇宙怎么变,尽头永远是考编。温馨提示:诸位读者,工作期间,请务必称职务,保持觉悟。 不喜勿进。国粹选手,非诚勿扰,杠精退散。】 浙江省省政府大楼,某厅局级正职办公室。 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暗红色的办公桌上切出一道道整齐的光斑。 桌上并排摆着六部电话,颜色各不相同,像是某种沉默的秩序——红色、黑色、蓝色、绿色、白色、棕色,每一条线路都通往不同的权力节点。 红色专线,这根线直通专线,非重大事项不得启用,是六部电话里最安静、也最有分量的一部;黑色是加密内线,专用于厅局级以上的机要通话,防窃听、防截留;蓝色连接各省级机关和直属单位,是日常行政调度的主干道;绿色是信访和民生热线,对接基层,直通群众;白色是社会各界人士约谈专线,企业、商会、行业协会,那些不在体制内却需要与体制对话的人,都走这条线;至于棕色,那是紧急事务专线,安全生产、突发事件、重大舆情,一旦响起,就意味着有人要连夜写情况说明了。 六部电话,六种颜色,六个维度的权力触角。 此时,办公桌后坐着一个人。 他留着整齐服帖的深蓝色背头长发,发丝一丝不苟地向后梳理,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皮肤白皙得不像一个需要常年伏案的人,细框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镜片后的眼神沉稳而淡然,仿佛什么大事都激不起他的情绪波动。 白色的衬衫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袖口的扣子扣得规规矩矩,黑色的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整个人从骨子里透出一种气质——那不是单纯的官威,而是将精英感与上位者气度糅合之后的从容不迫。 诸葛明,浙江省省政府大楼代理厅长,浙江省一级巡视员,正厅级。 他的目光落在一份文件上。 文件的红头标题工工整整地印着—— 《关于江西省鹰潭市贵溪市上清镇龙虎山天师府举办宗教活动(罗天大醮)的申请报告》。 这份报告写得很规矩,格式标准,措辞得体,一看就是有经验的笔杆子操刀的。 申请单位是“正一道龙虎山天师府”,申请事由是“罗天大醮传统宗教活动”,活动规模预估参加人数若干,安全预案、消防方案、医疗保障全部列得清清楚楚,附件里还夹着鹰潭市宗教局的初审意见和贵溪市的属地管理承诺书。 诸葛明翻了两页,表情没什么变化。 修长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点了两下,然后把文件合上,放到了桌边——既不在“待批”那摞,也不在“退回”那摞。 这是一个态度:搁置。 就在这时,红色专线响了。 铃声不大,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足够清晰。 诸葛明看了一眼那部红色电话,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红色专线不常响,但每次响,都不是小事。 他拿起话筒,声音沉稳平和:“喂,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几分熟悉的底气:“我是你父亲诸葛栱!” 诸葛明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甚至连眉毛都没抬一下。 他的声音依旧平和,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制度条例里抠出来的:“说了多少遍了,工作的时候称职务。” 电话那头沉默了。 不是普通的沉默,是那种被人一句话噎住、正在消化怒气的沉默。 持续了大约三秒。 然后,诸葛栱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这次明显压着一股火,语气也变了,带着一种被逼无奈的、刻意的公事公办:“浙江省兰溪市诸葛八卦村党支部书记诸葛栱,向诸葛明领导汇报工作!” 诸葛明靠在椅背上,左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右手拿着话筒,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给一个新入职的科员做岗前培训:“这位同志,你的觉悟有待提高啊。村里的工作汇报,要走正常程序。你应该先向乡里汇报,乡里报到县里,县里再到市里,市里再行文到省里。你一个村支书,拿起电话就打红色专线,这叫什么?这叫越级汇报。” 他顿了一下,语气里多了一丝语重心长的味道,但那股子“领导范儿”拿捏得死死的:“你这么一搞,乡政府何在?县政府何在?市政府何在?都让你给跳过去了,岂不乱了套?走正常程序,这是重中之重,这个道理你要明白。红色专线是国家资源,不要浪费国家资源。还有什么问题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清晰的闷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摔在了地上,又像是拳头砸了桌面。 然后是诸葛栱咬着牙的声音:“诸葛明!” 诸葛明轻轻咳了一声,纠正道:“还是说,诸葛栱同志——不是工作上的问题,请拨打我的手机。” 诸葛栱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老子要被气死”的愤怒:“我打你的手机,你为什么不接?” “同志,现在是工作时间。” 诸葛明的声音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口吻,不疾不徐,不卑不亢,“有什么私下的问题,请下班的时候拨打我的手机。” 说完,他把电话挂了。 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 诸葛明看了一眼红色专线的座机,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 他把目光重新投向桌面,将那份关于罗天大醮的申请报告往旁边挪了挪,然后拿起了另一份文件。 这份文件的分量,比那份宗教活动申请重得多。 封面上印着鲜红的公章,标题是—— 《关于诸葛明同志职务任免的通知》。 正文内容简洁有力,标准的任免公文格式: “根据工作需要,经研究决定:任命诸葛明同志为江西省一级巡视员,负责相关部门巡视督查工作;同时兼任国有企业哪都通公司党委巡察办公室主任。 党委巡察办公室侧重于流动监督,负责对全国各大区进行巡视督查,可深入一线发现问题,提出整改意见,直接向党委汇报。 此任命自发布之日起生效。” 落款处盖着两个章,一个是组织部门的,一个是国资委的。 诸葛明将文件合上,手肘撑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托着下巴,缓缓闭上了眼睛。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移了一点位置,落在他闭合的眼睑上,投下一片温暖的红。 时间如一头野驴啊,跑起来就不停。 穿越二十五年了。 诸葛明忽然有些恍惚。 他想起了从前——不是这个世界的从前,是另一个世界的,另一个“从前”。 第2章 穿越【异人秩序系统】 他原本不叫诸葛明。 他叫什么来着?好像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他是孤儿,靠着助学金和贷款读完了大学。 一所普通本科,专业不冷不热,正赶上大环境不好,毕业即失业。 投了两百多份简历,面试了三十多次,最后还是穿上了黄马甲,当起了“城市先锋”——初级外卖员。 别人送外卖是为了糊口,他还多了一个目的:考公务员。 白天跑单,晚上刷题,电动车后备箱里永远塞着一本翻烂了的行测真题。 申论范文他倒背如流,时政热点他如数家珍。 别人问他为什么这么拼,他笑着说:“宇宙的尽头是编制。” 然后,那个高温四十多度的大中午来了。 他正在送一单黄焖鸡,手机突然弹出一条通知——笔试成绩公布,他入围了,排名第三,进了面试。 他捏着手机,在烈日下傻笑了整整三十秒,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然后他看了一眼软件——系统派了二十多单,高峰期,站长不给取消。 取消一单扣工资,二十多单,大半个月的辛苦钱全得打水漂。 他咬了咬牙,擦了一把汗,拧动油门:“送!送完这最后一趟,老子就不干了!” 最后一个红绿灯路口。 他等红灯的时候,手都在抖。 兴奋?中暑?还是两者都有?他只觉得心跳快得不像话,胸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猛烈地撞击,越来越快,越来越急。 然后,眼前一黑。 意识消散的最后时刻,他脑海里只闪过一句话,是他最喜欢的《三国演义》里诸葛亮的台词——悠悠苍天,何薄于我。 然后他死了。 然后他又活了。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婴儿,躺在一个古色古香的房间里,头顶是雕花的房梁,耳边是一个女人的哭声和一群人的嘈杂声。 一个系统提示音在他脑海里清晰地响起—— “叮!【异人秩序系统】已绑定——每一次提拔,都是一次生命跃迁。”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弄明白自己的处境:穿越了,穿到了漫画《一人之下》的世界里,成了浙江兰溪诸葛八卦村武侯派诸葛家的次子——诸葛青的双胞胎弟弟,诸葛明。 系统给了他一份新手大礼包:过目不忘,顶级悟性,顶级心性,顶级身体素质。 简单来说,就是脑子好使、学什么都快、心态稳如老狗、身体壮得像牛。 然后诸葛明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无法理解的决定——他不学武侯奇门的术法。 他把诸葛家祖传的秘籍往旁边一推,翻开了一本《行政职业能力测验》。 族人问他为什么。 他说:“道法不如政法,奇技不如政绩,武侯机关不如行政机关,风后奇门不如国家部门。我之所悟,早已远远超过八奇技。我所悟到的,是对组织的觉悟,是对国家的忠诚。” 族人们面面相觑,觉得这孩子可能脑子有问题。 二十五年后,没有人再觉得他脑子有问题了。 诸葛明睁开眼睛,从回忆中抽身而出。 他看着面前的那份调任通知书,目光落在“党委巡察办公室主任”那几个字上,嘴角终于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 “系统,”他在心里默默地说,“我这一生如履薄冰,你说我能走到对岸吗?” 脑海里响起系统清脆的提示音:“叮!这官当到多大才算大?” 诸葛明在心里当场怼了回去:“统子你别站着说话不腰疼。我太想进步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系统没有回答。 就在这时,桌上的手机响了。 诸葛明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十一点整。 下班了。 他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来电备注是“老登”。 他滑动接听,语气一秒切换,从刚才的领导变成了一个还算有点良心的儿子:“喂,父亲,家里有什么事吗?” 电话那头,诸葛栱的声音明显还带着余怒,语气硬邦邦的:“下班了吧?回答我是或不是!” 诸葛明笑了,靠在椅背上,语气轻松得像在唠家常:“您这么严肃干什么?父亲,下班了,有什么事吗?我还要去吃饭呢。” “少吃一顿饿不死!” 诸葛栱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八度,“你刚才什么态度?你就这么跟你老子说话?我是你老子,你懂不懂!你还给我装上了!” “父亲,您这打哪气的呀?什么叫我装上了?” 诸葛明的语气依旧不急不躁,甚至还带着一丝无辜,“那您是咱们村的村支书,儿子是咱们省的厅长,您就说我是不是您领导吧?”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粗重的喘息,诸葛栱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你诸葛明再是领导,前提也是我儿子!我是你老子!老子教训儿子天经地义!你反了你!” “好吧,父亲,我错了。” 诸葛明认错认得飞快,快到让人觉得毫无诚意,但语气偏偏又让你挑不出毛病,“气大伤身啊,多大点事。这要公私分明嘛,上班期间,按理来说您这个级别的村支书还无权给我通话呢。” “混账东西!” “下班了,下班了,父亲有什么话就说,到底有什么事?先解决问题行不?” 诸葛明把手机换了个耳朵,语气愈发轻松,“您再气,您也打不着我呀,咱俩离得这么远。就算退一步来讲,也轮不着您打我呀。有党和国家管着儿子呢,再次一点还有人民呢,您轮不上啊。”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奇怪的声响,像是牙齿摩擦的声音。 诸葛栱的声音已经接近咬牙切齿了,一字一顿,像是一刀一刀往心窝子上戳:“你个逆子!老子早晚要被你气死!你信不信我投诉你?老子要告到中央!” 诸葛明笑了,笑声很轻,但笑得很真诚:“父亲,说句不好听的,中央儿子我比您熟呀。您忘了,我就是中央下来的。” 沉默。 良久的沉默。 然后诸葛栱的声音像是泄了气的皮球,气势肉眼可见地瘪了下去:“够了,老子说不过你。我听说你要调任邻省,去江西公办?” 诸葛明的眉毛微微一动,语气依旧稳如泰山:“哟,您的消息灵通呀。儿子刚刚接到调任通知书,还没公示呢,您就得到消息了。看来群众中有坏人啊。” 第3章 工作做好,争取进部! “逆子,你别给我拐弯抹角的!” 诸葛栱的声音又硬了起来,但这次不是怒气,而是一种急于说正事的焦躁,“这消息来历正着呢,本来就是公开的,没什么问题,你不要扣帽子!我就问你一件事——关于江西省鹰潭市龙虎山天师府的罗天大醮相关活动,那个报告,你为什么没批?” “父亲,”诸葛明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平稳,“刚才不是说了吗?现在是下班时间,工作上的事就等上班时间再说。您逾越了啊,这怎么能够允许?” “放肆!” 诸葛栱终于炸了,声音大到诸葛明不得不把手机拿远了一点,“你是不是当官当上瘾了?官话说多了?我现在是以你老子的身份在跟你对话!” “父亲息怒。” 诸葛明不慌不忙地把手机贴回耳朵,语气像在哄小孩,“您儿子就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为人民服务的干部,您以为是“中枢”领导人呢?没这么大权利,说不批就不批,说批就批。做好本职工作就行,不然容易招人烦,这是大忌。不利于团结的话不要说,不利于团结的事更不要做。” “够了!你还在给我装!” 诸葛栱的声音忽然变了,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哭笑不得的荒谬感,“公司的董事长赵方旭刚才已经给我通过电话了!你现在有能耐了,能耐大了,竟然还是双重领导,封疆大吏啊!连赵董都开始巴结我了!我谢谢你,生了你这么个逆子!” “这您打哪论的呀,父亲?” 诸葛明笑了,笑得很温和,“儿子我这不就是光宗耀祖吗?好了,别的不说了。今天刚拿到报告,这是本职工作呀,我还没有详细审阅。工作上的事不能马虎,自然是还没来得及批。工作上的事您就不要问了,这是国家机密。” “屁的国家机密!” 诸葛栱终于彻底放弃了跟这个儿子讲道理的努力,语气变成了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无奈,“你工作上的事老子当然不会过问!但现在人家正一道龙虎山天师府老天师天通道人张之维,已经把电话打到我这了!明里明外就问一件事——这个报告什么时候能批?竟然还请求我!请求!我怎么这么大的脸?老天师是什么人物你不知道吗?那是我们异人界的天!你自己看着办吧!” 他深吸一口气,最后的语气与其说是命令,不如说是一个父亲对许久未归的儿子下达的最后通牒:“还有,这周末放假,你给我滚回来!别拿工作上的事当说辞,老子都已经打听好了,你这周末没有公职。” “啪。” 电话挂断了。 不对,不是挂断,是摔了。 诸葛明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揉了揉被震到的耳朵,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自言自语道:“老登还是有钱啊。当家了,竟然不知道柴米油盐贵,真是败家呀。手机说摔就摔,奢侈。” 他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 罗天大醮。 这是原著剧情开始啦。 好麻烦啊。 不过,跟他有什么关系呢?他马上就要去江西了,手里握着巡视督查的尚方宝剑,肩膀上扛着正厅级的担子,身后站着双重领导的体制力量。 龙虎山上的那些风风雨雨,异人界里的那些明争暗斗,八奇技的腥风血雨,关他什么事? 他只是去工作的。 “最近终于能放松一下了。” 诸葛明自言自语,然后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衬衫的袖口,“这次到江西公办,把工作做好,争取进部!” 脑海里,系统的提示音适时地响了起来:“叮!孺子可教也!每一次提拔,都是一次生命跃迁!白日飞升不是梦!” “你别叮了,统子。” 诸葛明拿起外套,往门口走去,“继续画饼。本领导吃过最多的饼就是你画的饼。现在领导饿了,俗话说得好,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我饿得慌。你闭肛。” “叮!……” …… 与此同时,京城。 哪都通公司总部,圆桌会议室。 会议室的装修风格很特别——说不上豪华,但处处透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分量。 实木的会议桌又长又宽,表面的漆光可鉴人,倒映着头顶吊灯的光晕。 墙上挂着公司的标志,角落里摆着几盆绿植,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紧张感,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公司董事长赵方旭坐在主位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缓缓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一张面孔。 他的左手边,是六位董事。 毕游龙,强硬派的代表人物,据传分管特工系统,脸上永远带着一种“老子不服”的表情。 苏董,六位董事里唯一的女性,分管十佬事务,气质干练,眼神锐利。 黄伯仁,分管研发,笑眯眯的像个老好人,但谁都知道在这家公司里笑容最多的人往往最危险——关于他是内鬼的传言从来就没断过。 费董,分管审讯与人事,面无表情,像是戴了一张人皮面具。 ……等等。 右手边,是全国七大区的负责人。 华北的徐四,吊儿郎当地靠在椅背上,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眼神却一点都不散漫。 东北的高廉,膀大腰圆,坐在那里像一座山。 华东的窦乐,眉头紧锁,似乎在担心什么。 华中的任菲,七位负责人里唯一的女性,气场丝毫不输在座的任何一位男性。 华南的廖忠,面色凝重,双手抱胸。 西北的华风,表情淡漠,看不出什么情绪。 西南的郝意,目光低垂,盯着桌面,像是在思考什么。 公司的高层,全员到齐。 赵方旭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在座每一个人的耳朵里:“诸位,今天的会议只有一个议题。上头空降了一位领导,到我们公司领导层,担任党委巡察办公室主任。这个党委巡察办公室的职能侧重于‘流动监督’,负责对全国各大区进行巡视督查,可深入一线发现问题,直接向党委汇报。同时,这位领导还兼任江西省一级巡视员。” 话音落地,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炸了。 第4章 双重领导 毕游龙第一个开口,声音里带着一股子不加掩饰的不满:“什么?上头领导是什么意思?这是对我们公司有什么不满意吗?我们兢兢业业,哪一件工作没做好?哪一条线出了问题?竟然还给我们派来一位督察,这不明摆着是来抓我们小辫子的吗!” 赵方旭抬起手,往下压了压,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毕董事,说话要注意影响。不利于团结的话,不要说。领导自有领导的意思,我们公司必须要听从党的领导。” 毕游龙张了张嘴,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有多不妥,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掏出手帕擦了擦,低声道:“我检讨。” 会议室里的气氛微微一松,但依旧紧绷。 这时,华东大区负责人窦乐开口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赵董,这位空降的领导还担任江西省领导班子的一级巡视员,这可是正厅级。江西省在我们华东大区的辖区内,上头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是因为公司最近的活动?” 赵方旭摇了摇头,语气平和但分量十足:“窦乐,你不要紧张。虽说江西省属于华东大区,你是负责人,但上头领导的安排显然不是针对于某个人。至于领导的意思,我们就不要刻意揣摩了。” 他环顾四周,语速放慢,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秤砣压过的:“这位新来的党委巡察办公室主任,无论是在政府领导班子,还是在我们公司领导层,级别都是正厅级,跟公司董事一个级别。但他的工作性质不一样。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就连是我本人,也要受他监督。而且他是双重领导。你们能明白吗?” 双重领导。 这四个字一出,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沉默了。 在座的都是人精,没有一个蠢的。 哪都通公司本来就是处理异人界烂摊子的机构,他们的级别权限说高也高,说低也低——在异人圈子里,他们可以横着走;但放在整个国家机器里,他们只是庞大系统中的一个小齿轮。 他们与政府机构各司其职,平时只有工作往来,井水不犯河水。 但这位空降的领导,竟然是双重领导。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不仅在公司有话语权,还在政府机构有话语权。 意味着他背后站着的不只是一个公司,而是整个国家机器的分量。 意味着他们不能动他——不是不想,是不能。 这已经超越了异人界的游戏规则,上升到了国家政府层面。 换句话来说,这位空降的领导绝不能在公司任职期间出任何问题。 不然,他们所有人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赵方旭看着众人的表情变化,知道他们已经在脑子里把所有的利害关系都过了一遍。 他点了点头,声音变得低沉而严肃,像是在宣读一份不容置疑的判决书:“同志们,记住,异人也是人,也是华夏合法公民。我不管从前怎样,今后,我们必须要保证各个大区相安无事,管好自己辖区的异人以及各部门异人势力。” 他顿了顿,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进了会议室的空气里:“并且,发出通知——无论这位空降的领导做出任何事情,那都是国家政策。不要再拿异人界的手段,做一些不理智、没脑子、极度愚蠢的行为。不然,不是我赵方旭不想维持平衡,不是不想护,是就算整个公司也护不住。这句话绝不是危言耸听,而是客观事实。都明白吗?” 所有人都听明白了。 这句官话翻译成白话文只有一句话——扫黑需要证据,反恐需要名单,平叛只需要坐标。 会议室里的空气几乎凝固了。 这时,华北大区负责人徐四开口了。 他的语气难得地正经起来,叼着的烟也拿了下来:“赵董,我有个问题。上头为什么要空降一位江西省的领导,还是我们公司的双重领导?难道是因为张楚岚?以及龙虎山天师府?” 他的担忧写在脸上。 过段时间他就要带着张楚岚去江西公办,去的就是龙虎山,参加的就是罗天大醮。 他必须得问清楚——万一在江西一不留神得罪了这位新领导,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赵方旭想了一下,缓缓开口:“徐四,你不要有心理压力。工作就是工作,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说完,他拿起遥控器,对准会议室的大屏幕按了一下。 屏幕亮了起来,显示出一个加密文件的界面。 “诸位,”赵方旭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意味深长,“说了半天,让我们来学习学习这位封疆大吏的履历吧。” 他点开了PPT。 屏幕上先出现的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年轻人穿着白衬衫和黑西装,留着整齐的深蓝色背头长发,白皙的脸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眼神沉稳淡然,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整个人的气质在精英感和官威之间找到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平衡点。 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锋利,而是一种“我不需要证明什么”的从容。 旁边缓缓滚出一行个人信息: 姓名:诸葛明。 性别:男。 民族:汉。 年龄:25岁。 身高:183Cm。 政治面貌:中共党员。 现任职务:浙江省一级巡视员,代理某某厅正厅级厅长。 社会职务:浙江省人大代表。 籍贯:浙江省兰溪市诸葛八卦村。 会议室里很安静。 赵方旭按了一下翻页键,屏幕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文字,每一项都像是在往在场所有人的心上砸锤子。 个人履历: 诸葛明,自幼天赋异禀,心系国家,坚持跟随党的领导,响应国家号召,以12岁之龄考入清华大学政法系,本硕博连读。 在校期间,完成多项国家级法学与公共管理交叉课题研究,毕业论文《新时代国家治理体系下的异人群体管理路径探析》被评为全国优秀博士论文,相关理论成果被中央政法委内参采纳。 17岁博士后出站,由国家统一分配至西北某综合科研基地,参与代号“长城工程”的国家级科研项目,主攻非线性系统动力学与复杂网络分析方向,在国防科技领域取得重大突破,相关成果获国家科技进步特等奖(不公开授奖),荣获国防科技工业突出贡献奖。 期间发表多篇涉密论文,具体内容不予公开。 第5章 会议精神传达到位 后为提升综合素养,响应国家号召参军入伍,服役于某战略支援部队科研基地,参与多项军事科技攻关项目,为国防现代化建设作出重大贡献,荣立个人二等功一次、集体一等功一次,被授予“全军科技强军标兵”荣誉称号。 因在实验任务中负伤,被评为因公致残军人,后光荣转业。 转业后投身地方建设,在浙江省担任政府相关职务。 从基层做起,历任副处长、处长、副局长,直至现任职务。 工作期间勤勉尽责,政绩突出,多次获评优秀公务员和优秀共产党员。 个人名言:“我是党的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诸葛明。 PPT翻到了最后一页。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然后,像是有人按下了一个开关,所有人脸上的表情都变了。 毕游龙的嘴巴张着,合不上,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往嘴里塞了一个鸡蛋。 他刚才还嚷嚷着“抓小辫子”,现在看着屏幕上那串履历,额头上又冒出了一层汗——12岁上清华,17岁博士后,国家科技进步特等奖,全军科技强军标兵……这哪是抓小辫子的?这分明是一尊大佛,上头派下来巡视,他们供着都来不及。 苏董的眼睛亮了。 她分管十佬事务,常年跟异人界的各方势力打交道,看人的眼光毒辣得很。 她盯着屏幕上诸葛明的照片,嘴角浮现出一丝玩味的笑意,低声嘟囔了一句:“有意思。” 黄伯仁的笑容依旧挂在脸上,但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他嘴角的肌肉微微有些僵硬。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然后迅速恢复了正常。 徐四的表情最精彩。 他先是一愣,然后凑近了屏幕,眯着眼睛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然后他缓缓靠回椅背,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点上了那根叼了半天的烟,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两个字:“好家伙。” 东北大区的高廉咧了咧嘴,露出一个不知道是敬佩还是苦涩的表情,用东北话低声嘀咕了一句:“这不就是个……这是个神仙啊。” 华南的廖忠面色愈发凝重,他没有说话,但双手抱胸的力度明显加大了,指关节捏得发白。 华中的任菲微微眯起眼睛,目光在屏幕上的照片停留了很久,像是在记住这张脸。 西南的郝意依旧盯着桌面,但眉头皱得更紧了。 窦乐的表情最难看了。 他是华东大区的负责人,江西就在他的辖区内。 这位诸葛主任兼任江西一级巡视员,那岂不是直接管到他的地盘上了?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领带,总觉得脖子有点紧。 赵方旭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双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安静。 “同志们,”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多了一层意味深长的厚度,“该了解的都了解了。散会之后,各自把会议精神传达到位。记住我今天说的话——不利于团结的话不说,不利于团结的事不做。诸葛明主任到任之后,各部门要全力配合,不得有任何怠慢。” 他环顾四周,目光最后落在屏幕上那张年轻的脸庞上,嘴角不易察觉地动了动。 “诸位,散会。”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椅子挪动的声响,但没有人立刻离开。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再次看向大屏幕,看向那个穿着白衬衫、戴着细框眼镜、神色淡然的年轻人。 那张照片仿佛也在看着他们。 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在说—— 我来了。 …… 会议室里的人陆续散去。 椅子挪动的声响、脚步声、低声交谈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在圆桌会议室里回荡了片刻,然后渐渐归于沉寂。 六位董事各怀心思地走了,七大区的负责人也鱼贯而出。 华东的窦乐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领带被他扯松了一点,像是脖子被什么东西勒住了。 华南的廖忠依旧面色凝重,走路的步伐都比平时慢半拍。 西南的郝意还是那副低眉顺眼的样子,但脚步明显比谁都快。 唯独华北大区负责人徐四没走。 他靠在椅背上,两条长腿往前一伸,整个人像是瘫在椅子上,姿势说不上雅观但自有一股子痞气。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在手指间转了两圈,然后站起身,朝还坐在主位上整理文件的赵方旭凑了过去。 “赵董,您来一根儿不?” 徐四把烟递过去,脸上挂着标准的“下属讨好领导”的笑容,眼睛眯成一条缝。 赵方旭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摆了摆手,声音有些沙哑:“不了不了,最近嗓子不好。怎么了徐四?有什么工作上的事情吗?” 徐四递烟的手顿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秒,然后以惊人的速度切换成了一种混合着震惊、关切和心疼的表情。 那种表情的真挚程度,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亲爹住院了。 “哎呀!领导!” 徐四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声音都高了半度,“我不知道啊!您嗓子不好,这可是大事!您怎么不早说呢!” 他把烟往回一收,动作利索得像是怕烟味熏着领导似的,然后从另一个口袋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铁罐子,罐子上印着“天津卫·老字号”的字样,双手捧着往赵方旭面前一递。 “您瞧瞧,这不是巧了吗?我刚从天津弄了上好的薄荷茶,正宗老字号,老师傅手工炒的,一片一片都是精选的嫩芽儿。我跟您说,这东西润嗓子那是一绝,比什么金嗓子喉宝都管用!我本来想着给您送办公室去的,这不上赶着就碰上了——领导,您拿回去泡着喝,一天两杯,保证您这嗓子比百灵鸟还亮!” 徐四说这话的时候表情诚恳至极,语气真诚到几乎要滴出蜜来,那股子“领导就是我的天”的劲儿简直要从会议室的门缝里溢出去。 赵方旭被他说得哭笑不得,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喉咙,摆了摆手:“不碍事,不碍事,都是为了工作。” 徐四的脸色瞬间严肃起来,把薄荷茶往赵方旭手边又推了推,正色道:“领导,您这话说的就不对了。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嘛!您为了公司日理万机,我们这些做下属的看着都心疼。您要是不注意休息,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我们这些人可怎么办?整个公司可怎么办?” 第6章 大领导已经开始放权了 他顿了顿,竖起一根手指,表情比入党宣誓还郑重:“我徐四,一定要向领导学习!学习您这种为工作鞠躬尽瘁的精神!但是领导,您也得答应我,一定要注意身体,行不?” 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拍马屁的功夫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境界——先送礼、再关心、然后表忠心、最后拔高到精神层面,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赵方旭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你小子什么德行我还不知道”的无奈笑意,但还是把薄荷茶往自己面前拉了拉,算是收下了。 他的语气平淡而温和,带着一个老领导特有的宽容:“徐四啊,工作期间,我们是上下级关系。下了班,我们就是一家人。有什么工作上的事,尽管问。” 徐四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立刻往前凑了半个身位,脸上的谄媚笑容收了三分,正经神色加了七分,压低了声音道:“嘿嘿,领导。还是刚才会议上的事。” 他挠了挠头,露出一副“小的实在拿不准主意”的表情:“您看,我名下那个员工张楚岚——就是老张家那小子——接下来要怎么处理呢?去江西公办的活动计划还执行不?跟龙虎山天师府那边的合作,您看有什么要注意一下的没?”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语气里多了一丝真切的担忧:“毕竟这不是来了个诸葛主任嘛!正厅级,双重领导,还兼任江西一级巡视员。我这马上要带队去人家地盘上干活,万一哪句话说错了,哪件事办得不对了,到时候不是给您老人家添麻烦吗?您给指点一下呗,给小的指条明路。” 赵方旭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仔细掂量过的:“徐四啊,还是那句话——工作该怎么做就怎么做,计划不变。”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只不过,现在确实是有些影响。最新得到的消息,龙虎山天师府那份报告,《关于江西省鹰潭市贵溪市上清镇龙虎山天师府举办宗教活动(罗天大醮)的申请报告》,还没批下来。” 徐四一愣:“还没批?” 赵方旭点了点头,目光意味深长地看着徐四:“而且这件事的直接负责人,是党委巡察办公室主任诸葛明。” 徐四的表情变了。 他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眉头皱了起来,脑子里飞速转动。 他张了张嘴,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和不解:“啊?领导,这件事我记得……这份报告不是在您老人家手上吗?按流程,我们公司批过后就会往相关政府部门报备,以前不都是这个路子吗?现在怎么……”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以前这种宗教活动的申请,公司层面批了就算完事了,政府那边的报备基本就是走个过场。 怎么这次卡住了? 赵方旭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层徐四不太能读懂的东西。 他没有直接回答徐四的问题,而是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走到徐四身边,一只手重重地搭在他的肩膀上。 那只手不重,但徐四觉得肩膀沉了一下。 “徐四啊。” 赵方旭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在念一段需要反复咀嚼的经文,“工作不是一言堂,尤其是我们的工作。哪都通公司虽然处理的是异人界的事务,但我们是在党和政府的领导下开展工作的。每一份文件,每一个决定,都要经过层层审批。这是正常的工作程序,分工不同,各司其职。” 他加重了搭在徐四肩上的力道,语气里多了一丝过来人的感慨:“有些时候,觉悟一定要高。觉悟不高,很容易摔个大跟头。这里面的水很深啊,你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说完,他又拍了拍徐四的肩膀,那两下拍得不轻不重,却像两颗石子投进了徐四的心湖里。 徐四愣了两秒。 然后他明白过来了。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瞳孔里闪过一丝精光。 赵方旭这番话表面上是在说工作流程,实际上透露的信息量太大了——“不是一言堂”、“层层审批”、“各司其职”,这些话翻译过来只有一句:大领导已经开始放权了。 或者说,有些权力已经不在赵方旭手里了,而是被分到了那位新来的诸葛主任手里。 而赵方旭对此的反应是什么?不是不满,不是抵触,而是“觉悟要高”、“不要摔跟头”、“水很深”。 这是信号。 这是明确的信号——新来的这位封疆大吏,来头大到了赵方旭都要主动配合、主动分权的程度。 徐四在脑子里把所有的信息串了一遍:12岁上清华,17岁博士后,国家科技进步特等奖,全军科技强军标兵,25岁正厅级,双重领导,空降巡查……再加上赵方旭现在这个态度。 好家伙。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脸上却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表情:“明白了,领导。那张楚岚那边,我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 “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 赵方旭收回手,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沉稳,“张楚岚现在毕竟是我们公司入职的员工,虽说没有行政级别,但身份特殊。你要注意保护好他的人身安全,别的不用多操心。” 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过身来看着徐四:“对了,刚才有个事在会上忘说了。就由你来传达一下吧。” “领导您说。” “你通知一下各大区负责人,约束好各自区域的临时工。” 赵方旭的语速放慢了,每一个字都格外清晰,“他们是特殊群体,没有行政职级,不参与班子分工,但直接对副总经理以上的董事负责——这就导致了他们的不确定性。让他们收敛一下平时的性格,这段时间,保证正常工作。” 徐四听完,缓缓点了点头。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但意思他完全懂了。 临时工这个群体,是公司的“特殊存在”——体制内加市场化的双轨制,非常适合安置那些能力出众但没法走正常程序的异人。 但问题也在这儿:他们没有行政级别,不受常规约束,除了直属的董事,谁也管不了他们。 平时倒也罢了,但现在来了个手握巡察大权的诸葛主任,要是哪个临时工不知天高地厚撞到了枪口上,那可不是一个人的事,是整个公司都要跟着吃挂落。 第7章 喝闷酒 徐四在心里飞速地盘算了一下:宝宝肯定是听我的,让她往东她不往西,让她装哑巴她绝不多说一个字。 至于其他大区的临时工……他又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西北的老孟,华东的肖自在,华中的黑管儿,西南的王震球…… 他在心里双手合十,默默念了一句:死道友不死贫道。 不是我的崽,我也管不着。 各位自求多福吧。 赵方旭走到会议室门口,手已经搭上了门把手,忽然又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侧过半张脸,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家常:“徐四啊,你这次去江西公办,肯定是避免不了要和诸葛主任接触的。你是有行政级别的,一定要注意不必要的影响,以及——”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徐四手指间那根还没来得及点燃的烟上。 “——不良嗜好。烟在公共场合,尤其是在领导面前,尽量别抽了。” 说完,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会议室里只剩下徐四一个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烟,又看了看刚才赵方旭站着的位置,嘴角抽搐了一下,嘟囔道:“怎么来个领导还得戒烟啊?” 他把烟拿到鼻子底下深深嗅了一口,脸上露出一种生离死别的痛苦表情。 “领导的话肯定是没错的,但是——要老命啊。” 他狠狠地把烟塞回烟盒里,动作带着一股子“我不服但我不敢说”的悲壮。 …… 浙江省兰溪市,诸葛八卦村。 村党支部书记家。 堂屋里灯光昏黄,供桌上方的墙壁上挂着一幅画像——画中人羽扇纶巾,面容清癯,眉宇间自有一股运筹帷幄的气度。 画像下摆着香炉和贡品,炉里的香灰积了厚厚一层,看得出是长年累月烧的。 堂屋正中的八仙桌旁,坐着一个人。 诸葛栱,当代诸葛武侯派的族长,诸葛八卦村的党支部书记。 两条身份叠在一起,让他在这个村子里既是宗族领袖,又是基层干部。 此刻,这位族长兼村支书正坐在桌前喝闷酒。 桌上只有一碟花生米,几颗已经见了底。 他手里攥着一瓶二锅头,绿色的玻璃瓶身映着昏黄的灯光,瓶里的酒已经下去了大半。 他没有用杯子,直接对瓶吹,仰头猛灌了一口,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滚下去,烧得他龇了龇牙。 “这该死的逆子!” 诸葛栱把酒瓶往桌上重重一顿,瓶子底磕在木头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几颗花生米被震得滚到了桌边,“逆子!敢这么跟老子说话!老子可是你爹!” 他又灌了一口,酒劲上头,脸已经泛了红。 不知道是喝多了还是气糊涂了,他眯起眼睛盯着对面空荡荡的椅子,仿佛那个逆子就坐在那里。 眼前迷迷糊糊地浮现出一个画面,像是被酒气蒸出来的幻影。 一个小男孩。 梳着两个小揪揪,脸蛋圆嘟嘟的,正蹲在地上用小木棍画着什么。 走近了一看,画的不是小猫小狗,而是一个完整的奇门盘——地盘、人盘、天盘、神盘,四盘俱全,八卦九宫分毫不差。 诸葛栱狠狠地眨了眨眼,那画面愈发清晰了。 是二十五年前的事了。 他老婆生了一对双胞胎,两个带把的。 老大起名叫诸葛青,老二起名叫诸葛明。 接生的稳婆说双胞胎少见,诸葛家福气大。 诸葛栱抱着两个儿子,笑得合不拢嘴,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大的成就不是当了族长,不是当了村支书,而是生了这两个崽。 兄弟俩从会说话起就展现了不俗的天赋。 武侯奇门的术法,他们学得飞快,但快和快之间也是有差距的。 老大诸葛青已经算得上天才了,族里的长老们赞不绝口,说这孩子将来必定能扛起武侯派的大旗。 但老二诸葛明—— 诸葛栱永远忘不了那个画面。 五岁的诸葛明坐在蒲团上,面前摆着一本《武侯奇门·天盘卷》,厚得能当枕头。 族里规定,天盘卷至少要十二岁才能碰,他是偷偷看的。 诸葛栱刚要训斥,诸葛明抬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清亮得不像一个五岁的孩子,然后用软糯的声音平平静静地说了一句话: “父亲,天盘的运转逻辑和地球自转的科里奥利力有关系吧?” 诸葛栱当场愣住了。 他翻过族谱,查过典籍,问过长老。 武侯派的奇门术法传承千年,历代先祖的注解里从来没出现过“科里奥利力”这五个字。 而他的二儿子,五岁,不仅看懂了天盘卷,还从物理学的角度解释了奇门运转的原理。 从那以后,诸葛明学东西的速度就像开了挂一样。 地盘、人盘、天盘、神盘,五行术法、八门搬运、命理推演、阵法布设——全部样样精通。 族里的长老们看了都摇头,不是摇头不满意,是摇头说没见过。 有个活了九十多岁的老长老看了诸葛明推演的命理盘,沉默了很久,然后对诸葛栱说了一句话:“此子,我教不了。” 诸葛栱当时的心情,既有狂喜,也有隐隐的不安。 他把诸葛明当做接班人培养,倾注了无数心血。 这孩子也争气,学什么都快,快到了妖孽的程度。 诸葛栱有时候晚上睡不着,躺在床上一遍遍地想:我诸葛家这是要出一个中兴之主了?武侯派千年的传承,要在这一代大放异彩了? 然后,天塌了。 诸葛明开始热爱学习。 热爱学习本身没问题,诸葛栱自己就是村支书,觉悟摆在那里。 小孩子嘛,就得学习,不学习怎么能行?但诸葛明这个逆子,学习的方式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跳级。 不是跳一级两级,是一跳六级。 上午还在上小学三年级的课,下午就跑去初中部的图书馆翻物理教材了。 学校的老师被他逼得没办法,给他做了个综合测试,结果发现这孩子的知识储备已经到了高中水平。 诸葛栱的第一反应不是骄傲,是慌。 更让他慌的是,诸葛明开始雷打不动地看新闻联播。 每天晚上七点整,不管在干什么,放下手里所有的东西,端端正正地坐在电视机前,从头看到尾,连天气预报都不放过。 新闻联播看完还不算完,还要接着看焦点访谈。 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天天关心的是国家大事、国际形势、政策动向。 第8章 走编制,当‘丞相’ 诸葛栱觉得不对,非常不对。 他找诸葛明谈了一次话。 父子俩面对面坐着,诸葛明端端正正的,腰板挺得笔直,两只小手放在膝盖上,坐姿比开会还标准。 诸葛栱问他:“你天天看新闻联播干什么?你一个小孩子,你懂这些吗?” 诸葛明抬起头,看着父亲的眼睛,认真地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诸葛栱记了十七年,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骨头上的。 “父亲,我在内景里问了一个问题——如何才能超越八奇技。内景悠悠显出五个字:‘为人民服务’。” 诸葛栱当时就懵了。 什么叫“为人民服务”?那是党的宗旨!他作为村支书天天挂在嘴边的话!但他的儿子,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在武侯派传承千年的内景里,问了一个关于术法极致的问题,内景给出的答案居然是这五个字? 内景是不会骗人的。 武侯派的内景秘法,以自身为鼎炉,以精气神为药物,窥视的是天地万物的根源道理。 内景给出的答案,就是最纯粹最本质的答案。 诸葛栱当时的内心是崩溃的。 他把诸葛明当做下一代族长培养,指望他继承武侯奇门的千年传承,把诸葛家的术法推向新的高峰。 结果这小子窥视内景,窥出了一个让他脊背发凉的答案。 他要当官。 而且看这个架势,他是要当大官。 那家族怎么办?传承怎么办?武侯派千年基业怎么办?诸葛栱脑子里一团乱麻,最终做了一个决定——以雷霆手段,严令禁止诸葛明继续跳级。 他跑到学校,亲自给诸葛明办了退学手续,要求学校按照正常年龄分配班级,绝不能再让这个逆子胡闹下去。 然后他就被校长骂了。 当时的校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教育工作者,头发花白,脾气火爆。 他拍着桌子指着诸葛栱的鼻子,足足骂了二十分钟。大意是:你诸葛栱是村支书不假,但你在教育这件事上就是个糊涂蛋!你家孩子是天才!是国家的栋梁!你把他按在小学三年级,你这是在犯罪!你对得起国家吗?对得起人民吗?你的党性呢?你的觉悟呢? 诸葛栱被骂得头都不敢抬,脸涨得通红,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妥协了:上学可以,但不能跳级。 这个妥协方案连他自己都觉得站不住脚,但这是他作为一个父亲,作为武侯派的族长,最后的倔强。 校长气得摔了杯子,但也没办法,毕竟家长不同意,学校也不能硬来。 诸葛栱以为自己守住了防线。 他太天真了。 几年后,诸葛明又长大了几岁,跳级的事被压住了,但新的幺蛾子又来了。 诸葛栱有一天路过诸葛明的房间,门没关严,他往里瞟了一眼——然后他整个人僵在了走廊里。 诸葛明的书桌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两本书。 一本《行政职业能力测验》。 一本《申论》。 诸葛栱不傻。 他是村支书,他太清楚这两本书意味着什么了。 那是公务员考试的教材。 他儿子,武侯派千年传承的接班人,当代天赋最高的奇门术士,在偷偷摸摸地备考公务员。 诸葛栱当场就炸了。 他冲进房间,把两本书没收了,严令禁止诸葛明再碰这些东西。 然后他提出了一个要求,一个他自认为可以把诸葛明拉回“正道”的要求:“你必须学会武侯派老祖宗传下来的至高秘法——三昧真火。学会了,你才能继续看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盘算得很好。 三昧真火是武侯派最顶级的秘法,以自身为鼎炉,以精、气、神为药物,炼出三种性质截然不同的火焰——上丹神火、中丹精火、下丹气火。 这秘法极其难练,历代能练成的寥寥无几。 他估计诸葛明至少得花上五到十年,这段时间足够他把诸葛明的思想掰回来了。 然后诸葛明看着他,平平静静地说了一段话:“三昧真火以自身为鼎炉,以精、气、神为药物。上丹·神火为离字·萤火,对应神,形态为幽蓝色,专烧灵魂与精神,极其克制出阳神与灵魂体。中丹·精火对应气,下丹·气火对应精。三者合一,乃武侯派至高秘法。” 诸葛栱愣住了。 然后诸葛明伸出一根手指,指尖上跳起一朵幽蓝色的火焰,安静地燃烧着,没有温度,却让诸葛栱的灵魂感到了一阵本能的战栗。 他练成了。 他什么时候练成的?他怎么练成的?诸葛栱脑子里翻江倒海,嘴巴张了又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诸葛明收回手指,那朵幽蓝色的火焰无声地熄灭了。 他看着父亲的眼睛,又说了一句话:“父亲,我再一次窥视内景。内景扔了两本书——一本行测,一本申论。” 诸葛栱:“……” 他彻底无语了。 内景扔书?内景还能扔书?武侯派传承千年的内景秘法,历代先祖用来推演天地至理、窥视大道本源的内景秘法,到了他这个逆子手里,变成了扔行测申论的东西? 诸葛栱急了。 他是真的急了。 他开始给诸葛明灌输家族观念,讲武侯派的传承,讲“汉丞相武侯诸葛亮”是传承千年的诸葛家族最知名的先祖,被尊为“史上最伟大的异人”,讲家族千年的荣耀与责任,讲继承的重要性。 结果诸葛明反过来劝他。 “父亲,武侯奇门在于武侯二字,而不是奇门。三昧真火不如新官上任三把火。儿子这么多年参悟,领悟到了诸葛家族正确的方向——走编制,当‘丞相’。” 诸葛栱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汉丞相武侯诸葛亮,匡扶大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我们诸葛家族,都是响当当的汉族人,根正苗红。无论是政审还是背调,还是家族人脉、人情世故,都是大好资源。不响应党和国家的号召,不为人民服务,岂不辜负了先祖诸葛亮的传承?” 诸葛栱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反驳,但他发现自己的儿子说的每一句话都在逻辑上站得住脚。 诸葛亮确实是丞相,诸葛家族确实是汉臣,而汉朝确实是中国历史上最强大的王朝之一,汉族这个名字就是从汉朝来的。 第9章 “但是这个逆子——一码归一码!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小子就是想当官! 诸葛明还没有放过他,继续一本正经地劝导:“父亲,异人也是人。我们所掌握的传承异人手段,究其原因是为了生存。现在国家需要我们,没有大家哪来的小家?我们家族所掌握的归元阵和命理推演两者结合,通过奇门盘推演,无论是科学还是数学——”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郑重,一字一顿地说:“现在正值改革开放,国家需要大量的科技创新人才。我们诸葛家武侯派当仁不让。就算是折损一些命数,为国家抛头颅洒热血,也值了。” 诸葛栱彻底破防了。 他做了他唯一能做的事——把诸葛明禁足了。 然后,清华大学的校长亲自跑到了村里。 诸葛栱永远忘不了那天的场景。 一个满头白发的老教授,身后跟着两个秘书,站在他家的堂屋里,手里拿着教育部特批的红头文件,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告诉他:“诸葛明同学是国家特殊人才培养计划的对象,清华大学政法系将对他进行本硕博连读培养。诸葛同志,你是村党支部书记,你应该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诸葛栱当然明白。 这意味着他要是再拦着,就是和国家抢人,和党抢人才。 他是村支书,他有觉悟,他没有选择。 所以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个老教授带走了他的儿子。 那年诸葛明十二岁。 自那以后,十二岁到十七岁,五年间也没回来过几次。 十七岁之后,更是彻底没了人影。 诸葛栱只能通过一些断断续续的消息拼凑儿子的轨迹:清华毕业了,去了西北的科研所,搞了什么项目不能说,然后又去当了兵,在哪里服役也不能说。 直到两年前,诸葛明突然回来了。 果然不出所料——当官了。 而且不是小官,是正儿八经的处级干部。 诸葛栱当时心情复杂得连自己都说不清楚,既有骄傲,也有失落,还有一种说不出口的苦涩。 然后他上网搜了一下诸葛明的名字。 百度百科上那个词条他反反复复看了不下五十遍,每看一遍都觉得不真实。 国家科技进步特等奖,全军科技强军标兵,个人二等功,转业军人的身份,因公负伤的记录……那些官方措辞的背后,是他儿子的血和汗。 他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了。 自己的儿子不是什么逆子,而是一个麒麟子。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从来没有动摇过,从来没有犹豫过。 他所走的每一步都是朝着那个方向去的,而那个方向是他这个当父亲的从来不曾真正理解过的。 诸葛栱又猛灌了一口酒,二锅头的辛辣从喉咙烧到了胃里,又从胃里翻上来一股说不清是心酸还是骄傲的滋味。 他抬头看着供桌上方那幅诸葛亮的画像,画像里羽扇纶巾的武侯静静地注视着他,目光穿越了一千八百年的光阴。 诸葛栱的眼眶湿了,分不清是酒劲上涌还是别的什么。 他把酒瓶往桌上一放,跌跌撞撞地走到供桌前,双膝一弯跪了下去,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造孽呀……” 他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带着酒意和哭腔,“悠悠苍天,何薄于我!祖师爷!丞相!后辈诸葛栱命苦啊!” 他直起身,老泪纵横地望着画像,声音颤抖着:“先有国,再有家。我武侯派诸葛家族,那是鞠躬尽瘁死而不已啊!对国家对朝廷——无论是大汉王朝还是当今时代——那是亘古不变的呀!” 他抹了一把眼泪,鼻涕和泪水糊在一起也顾不上了,声音哽咽但每一个字都用力地往外蹦:“国家要人,咱们村不得不给啊!咱不能跟国家抢人啊!诸葛明这个逆子……不,这个孩子,他已经许身国家了!”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柔软,柔软得不像是一个被儿子气得喝了半瓶二锅头的老父亲:“愿您老人家在天上保佑啊……这孩子不容易啊,他是负伤转业的啊!肯定是在内景中帮助国家搞科研,伤及自身!我身为他的父亲,心里在滴血呀!” 他又磕了一个头,额头碰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但相信国家绝不会亏待我儿子。丞相名鉴!” 供桌上,武侯诸葛亮的画像依旧静静地注视着他。 香炉里的烟袅袅升起,在昏黄的灯光下画出细细的弧线。 诸葛栱跪在地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了起来。 站起来的速度很快,快得不像一个刚喝了半瓶二锅头、还跪在地上哭了一场的人。 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抹了一把脸,把眼泪和鼻涕一块儿擦在了袖子上,然后抬起头瞪着画像,表情忽然变得狰狞起来。 “但是这个逆子——一码归一码!”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着天——不对,指着房梁——也不对,大概是虚空中的某个方向,那个方向大概是江西的方向。 “他竟然敢这么跟他老子说话!” 他的声音里重新充满了中气,那种被儿子气得血压飙升的中气。 他转身从门后面摸出了一根鸡毛掸子,在手里掂了掂,又觉得不够趁手,换了一根竹制的痒痒挠,在空中虚挥了两下,发出呼呼的风声。 “正所谓不打不成器!这个逆子长时间不在家,我身为他的父亲,必须要给他一个完整的童年,一个完整的少年!让他尝尝来自父爱的抚摸!” 他握着痒痒挠,眼神里闪烁着一种混合着父爱和报复快感的复杂光芒,像一个即将出征的将军在战前鼓舞自己的士气。 “虽然老子可能打不过这个逆子。” 他的气势忽然矮了一截,但立刻又涨了回来,涨得更高。 “但我借他两个胆子,他也不敢还手!我一定要捶他!” 他挥了一下痒痒挠,竹子在空气里抽出一道清脆的响声。 昏黄的灯光下,诸葛栱的脸半明半暗,一半是慈父的牵挂,一半是被逆子气炸了的倔强。 “没错!再优秀,我也一定要锤他!” 供桌上方,诸葛亮的画像依旧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嘴角的弧度似乎比刚才深了一点——也可能只是香炉里袅袅青烟造成的错觉…… 第10章 诸葛青 堂屋里的空气还弥漫着二锅头的辛辣和花生米的焦香,诸葛栱正握着痒痒挠对着虚空挥斥方遒,脸上的表情混合着父爱、酒意和某种不可名状的斗志。 就在这时,院门响了。 脚步声不紧不慢,踩在青石板上,节奏从容得像是在自家后花园散步。 来人对这座老宅的每一块砖每一道门槛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他在这里长大。 蓝发蓝瞳的青年跨过门槛,额前垂着几缕碎发,发尾束了一条小辫,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他穿着淡蓝色的中式长衫,衣摆微微拂动,整个人像是从一幅工笔水墨里走出来的。 面容俊秀得让村里的婶子们念叨了二十多年,嘴角噙着一丝从容的浅笑,眼神温和却仿佛能洞悉一切。 白衬衣的领口从长衫里露出一线,干净笔挺,衬得他整个人气质优雅而自信。 诸葛青,诸葛家的长子,当代武侯派年轻一辈中除那个逆子诸葛明之外天赋最高的人。 他站在堂屋门口,目光扫过桌上见了底的花生米碟子和半空的二锅头瓶子,又看了看自己老爹那张半醉半怒的脸,笑意更深了一些,语气随意得像是唠家常:“父亲,我回来了。怎么,一个人还小酌两口?” 他往里走了两步,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偏了偏头,语气里带了一丝试探和几分玩味:“难道说——这个周末明弟要回来?” 诸葛栱瞬间转身。 那个转身的速度和力道,完全不像是喝了半瓶二锅头的人。 他的身体像是一根被拧紧的发条突然松开,整个人“唰”地转过来,面对着自己的大儿子。 他的左手攥着二锅头的瓶颈,右手握着一根竹制的痒痒挠——那玩意儿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油亮的光泽,显然是被盘了多年的老物件。 他的表情,诸葛青在看到的第一秒就在心里“咯噔”了一下。 那张脸上混合着几种复杂的神色:被二儿子气炸了的余怒,被二锅头熏蒸过的醉意,多年村支书生涯磨练出的严肃认真,以及一种“老子今天必须找个人出气”的危险信号。 这三种表情叠加在一起,产生了一种让诸葛青后背发凉的化学反应。 诸葛青的笑容僵了零点五秒,然后迅速切换成关切模式,快步上前,伸出手要去扶:“父亲怎么了?您是不是喝多了?来,我扶您上床休息——” “你给我站住!” 诸葛栱一声暴喝,痒痒挠往前一指,差点戳到诸葛青的鼻尖。 那根竹制品在他手里抖都不抖一下,稳得像一把尚方宝剑。 “诸葛青!你个混账东西!谁让你提那个逆子的!” 诸葛栱的嗓门大得堂屋的窗户纸都在跟着共振,“提他我就来气!” 他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然后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下达了命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楔出来的:“你给我跪下!” 诸葛青愣住了。 他伸出手,指了指自己,指尖对着自己的鼻尖,表情是一种纯粹的、未经加工的、发自灵魂深处的懵逼。 他的嘴巴张了张,合上,又张开,终于挤出了一句话:“啊???” 他的声音都不太像是自己的了:“父亲,您是在开玩笑吧?” 他试图讲道理。 他是一个讲道理的人。 事实上,他是诸葛家目前唯一一个还能讲道理的人。 “诸葛明惹您生气了,您让我跪干什么?我是诸葛青啊。” 他把自己的名字咬得很重,像是在帮一个喝醉的人做一个基本的身份辨认,“我是您大儿子,诸葛青。惹您生气的那个是诸葛明,您的二儿子,人在省会。您看,我脸上写着呢——诸葛青。需要我拿身份证给您看看吗?” “混账东西!” 诸葛栱手里的痒痒挠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虽然没有真的打下来,但那道风声已经足够让诸葛青的汗毛集体起立,“你看老子像跟你开玩笑的样子吗?我是你老子!我让你跪下,天经地义!” 他往前逼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盯着自己的大儿子,眼神里燃烧着酒精和父权混合的熊熊烈焰:“你跪不跪?!” 诸葛青眯起了眼睛。 他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他今年二十五岁了,不是五岁,不是十五岁,是二十五岁。 他是一个成年人了,一个有着独立人格和完整自尊的成年人。 他是武侯派的天才,同龄人中数一数二的佼佼者,在外面人人称一声“青爷”,多少江湖上的硬茬子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 他天不怕,地不怕。 但。 地球上有一个“生物”,是他爸。 而且还是喝了半瓶二锅头、正在发酒疯、手里拿着家伙、显然处于“不讲理模式”的他爸。 诸葛青在心里飞快地做了一道算术题:如果自己不跪,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答案是纯挨揍,还是纯的,没有任何道理可讲的那种。 而且以他对自己老爹的了解,这种揍是不计后果的、不听取上诉的、不接受调解的、不适用缓刑的。 事后连说理的地方都没有——全村人都会站在村支书那边,谁让他是儿子呢? 他想到了诸葛明。 那个逆子弟弟现在正在江西的政府大楼里喝着茶,坐在正厅级的办公椅上,手里握着双重领导的尚方宝剑。 而自己,同样是诸葛家的儿子,同样二十五岁,此刻正面临着被老爹用痒痒挠抽的风险。 人和人的差距,有时候比人和狗的差距都大。 诸葛青跪了下去。 从开始思考到膝盖着地,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钟。 动作干脆利落,表情坦然自若,跪姿端正标准,甚至还有心思整理了一下长衫的下摆,让它不至于被膝盖压出褶子。 输了场面不能输气质,这是诸葛青的人生信条。 诸葛栱看到大儿子跪下了,满意地点了点头。 那一下点头里带着一种“老子的权威还在”的欣慰感。 他往前迈了两步,站在诸葛青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的好大儿,痒痒挠在手里掂了又掂。 然后,开始训斥。 “诸葛青!你个逆子!” 诸葛栱开了腔,声音洪亮得像是村头的大喇叭在播通知,“整天游手好闲,穿得人五人六的!” 他用痒痒挠指了指诸葛青的长衫下摆,又指了指他束发的小辫,表情痛心疾首:“你看看你,一个大男人,梳个辫子,穿个长衫,走起路来衣袂飘飘的——你以为你是古人啊?你以为你是诸葛亮啊?诸葛亮都没你这么能打扮!你二弟在省政府大楼里上班,人家天天白衬衫黑西裤,那才叫正经人!” 诸葛青眯着眼睛,嘴角保持着礼貌的弧度,没有说话。 第11章 诸葛白 “听说你还要去混什么偶像派?” 诸葛栱越说越来劲,痒痒挠在空中挥舞的频率明显加快了,“你是不是觉得自己长得帅?是不是觉得自己能靠脸吃饭?你怎么不上天呀?这把你能的——能的跟个豆一样!” 他弯下腰,把脸凑到诸葛青面前,酒气和唾沫星子一起喷过来:“我供你吃,供你穿,不缺你钱花!家里这么大产业,都指着你这个老大能撑起来!武侯派千年传承,祖宗基业,你爹我两鬓都白了,还在撑着!结果你呢?” 他直起腰,仰天长叹:“不堪重用啊!” “你看看你弟弟!” 诸葛栱进入了经典对比模式,这是他每次训话的高潮部分,“十二岁上清华,十七岁博士后,国家科技进步特等奖,全军科技强军标兵——这些我就不说了!就说一点,人家二十五岁就正厅级了!你呢?啊?你呢?!” 诸葛青依旧眯着眼,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 他太熟悉这个套路了,从小到大,这套词他听了没有一千遍也有八百遍。 他甚至能在心里跟着默背。 “给你机会——” 诸葛栱伸出痒痒挠在诸葛青肩膀上戳了戳,每个字都掷地有声,“——你也不中用啊!” 一套丝滑小连招打完,诸葛栱喘了口气,显然说痛快了。 堂屋里安静了两秒。 诸葛青开口了。 他的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脸上挂着招牌式的从容浅笑,仿佛刚才被劈头盖脸骂成“逆子”的人不是他:“父亲,您说完了吗?” 他甚至偏了偏头,语气关切得真诚无比:“渴不渴?我去给您倒杯茶,然后扶您去床上睡一觉。醒来之后就万事大吉了。您就当您没说过,我就当我没听见。省得制造家庭矛盾,您看怎么样?” “混账东西!” 诸葛栱的血压又上来了,他指着诸葛青的鼻子,手指头几乎要戳到额头上,“你是我生的!我是你老子!说你两句都不行了?” 诸葛青依旧跪着,脊背挺得笔直,语气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往火堆里丢湿柴:“父亲,我已经二十五岁了。” “你多大了我也是你爹!” 诸葛栱一脚踩在旁边的椅子上,痒痒挠往桌上一拍,发出一声脆响,“你就是八十五岁了,老子还是你爹!这个事实不会因为你年龄的增长而发生任何改变!” 诸葛青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对,我是你生的。” 诸葛栱愣了一下,觉得这句话好像哪里不太对,但又说不上来。 诸葛栱补了一刀:“你是你妈生的。” “跟您没关系吗?” 诸葛栱的嘴张开了。 然后合上了。 然后又张开了。 他的嘴唇翕动了七八下,像是在努力地拼凑那三个字的正确发音。 酒精严重拖慢了他的反应速度,但还没有完全剥夺他的理智。 他卡在那里,脸上呈现出一种“我知道你要套路我但我又没办法反击”的奇妙表情。 终于,他吐出了一句:“多余生你!” 诸葛青也不知道今天哪根筋搭错了——也许是刚才跪得太干脆伤了自尊,也许是被“不如你弟弟”这四个字戳中了某个隐藏多年的痛点,也许是单纯地想看看自己老爹被噎住的样子。 总之,他没有收手,而是开始了火力全开模式。 “父亲。” 诸葛青跪在地上,脊背依旧挺直,但语气不再是刚才那副哄小孩的腔调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带着一种压抑了许久的认真。 “从小到大,我什么都要听您的。您说男人必须要先立业后成家,我听您的,二十五岁了,一直在继承先祖遗训,学习先祖传承,也算是不负所望。” 他顿了顿,蓝瞳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 “可是现在呢?自从诸葛明两年前回来后,一切都变了。” 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您非得让我进什么国家机关,还亲自去求人家领导——那是领导吗?那是您的亲儿子,我的亲弟弟,诸葛明。我听了您的话,进去了。然后呢?每天坐在办公室,一张报纸翻来覆去地看,几杯茶从早上泡到下午。我从上班坐到下班,从那把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我觉得自己都快坐成活化石了。” 他看着诸葛栱的眼睛,表情依旧平静,但语气里有了一丝锋芒:“父亲,我坐不住。您知道我的,您从小就知道。我不喜欢那个环境,不喜欢那种节奏,不喜欢那种一眼望到六十岁的生活。但您让我去,我就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 “我什么都听您的。您不能这么双标。” 堂屋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诸葛栱的酒意在这一刻似乎被这句话劈开了一道缝。 他瞪着诸葛青,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脸涨得比刚才喝二锅头的时候还红。 然后他爆发了。 “混账东西!你坐不住你怨谁呀?你呀!” 他把痒痒挠往桌上重重一拍,震得花生米碟子跳了一下,“还敢说老子双标?你老子我会上网,知道双标是什么意思!”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着诸葛青的鼻子,那个手指头气得直哆嗦:“还有——那是领导吗?那是你弟弟!亲弟弟!诸葛明!你把你亲弟弟叫领导?你是真把自己当外人了是吧?啊?!” 场面一度非常尴尬。 然后,门口出现了一个小脑袋。 那是一个戴着帽子的蓝发蓝瞳小正太,个头不高,整个人还带着一股子没完全长开的奶气。 他小心翼翼地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帽子压得很低,蓝眼睛里写满了“我很无辜我什么都不知道”。 正是诸葛家最小的儿子,诸葛青和诸葛明的弟弟,诸葛白。 “父亲,您叫我?” 诸葛白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一路小跑过来的喘气,“我正好赶过来呀,一路小跑啊!刚才我去给哥——还有我的行李——去放偏房了!这给我累的。” 他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四下看了看,完全没有注意到堂屋里的气氛有多诡异:“有水吗?渴死我了——” 他的鼻子动了动,眉头皱起来:“怎么一股酒味?” 然后他不说话了。 因为他看到了。 他的大哥诸葛青,正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长衫的下摆整整齐齐地铺在膝盖下面。 他的老爹诸葛栱,正站在大哥面前,一手酒瓶一手痒痒挠,脸涨得通红,表情狰狞,整个姿态就是一个标准的“父慈子孝”名场面的定格画面。 第12章 二哥,打起来了! 诸葛白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 他这辈子经历过很多惊险的时刻——小时候偷吃供品差点被老爹发现,练功偷懒被大哥抓包,在村里掏鸟窝从树上摔下来——但没有一个时刻的惊险程度能跟此刻相比。 他撞见了他不应该撞见的东西。 他的大脑开始全速运转。 大哥跪着,老爹手里拿着家伙,这个画面的信息量太大了。 大哥为什么跪着?老爹要干什么?自己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进来?刚才老爹喊的那一声是叫自己吗?是不是也要让自己跪下? 诸葛白的反应堪称教科书级别的危机处理。 “额!” 他发出一个意义明确的单音节词,脸上的表情在零点三秒之内完成了从困惑到惊恐再到若无其事的极限切换,“那什么——大哥,父亲,你们继续!就当我没来过!” 话音未落,他已经转身了。 那个转身的速度,快得像是他脚下装了弹簧。 帽子差点被甩飞,他一手按住帽子,一手推开门,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完全没有多余的步骤。 然后他跑了。 不是普通的跑,是加速冲刺。 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脚步声在青石板走廊上噼里啪啦地响,像是一串被点燃的鞭炮。 从堂屋门口到走廊拐角,他跑出了此生最好的百米成绩。 关门的声音很轻,但他把门带上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靠在走廊的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呼……呼……呼……” 诸葛白一手按着胸口,感觉心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仰头靠在墙上,帽子歪到了一边也顾不上扶,蓝眼睛瞪得溜圆,瞳孔还处于受惊后的扩散状态。 “幸亏我跑得快啊!” 他小声嘟囔着,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堂屋里的人听见,“不然说不定也要喝一壶!” 他偏过头,朝堂屋的方向看了一眼。 门已经关上了,但里面隐约传来诸葛栱的咆哮声和诸葛青不紧不慢的回嘴声。 显然,父慈子孝的戏码还在继续上演。 “大哥跟老爹这是怎么了?发什么神经?” 诸葛白自言自语,眉头皱成一团,“老爹喝多了,大哥怎么还跟他杠上了?这不是找揍吗?” 他歪着头想了想,觉得这个问题超出了自己的理解范围。 但是他有一个优点——好奇心旺盛。 非常旺盛。 旺盛到足以战胜恐惧。 “要不……观察观察?” 说干就干。 诸葛白蹑手蹑脚地溜回堂屋门口,把身体缩成一团,扒在门缝上往里瞅。 门缝不大,但足够他看清里面的情况——诸葛青还跪着,诸葛栱还在骂,手里的痒痒挠在空中乱挥,但始终没有真的落到诸葛青身上。 诸葛白眯起眼睛,在心里分析战况:老爹光骂不打,说明还没彻底上头;大哥跪着不回嘴——不对,刚才好像在回嘴,但现在已经闭嘴了,说明大哥的战略是“以静制动”。 目前来看,战局胶着,但大概率不会演变成武力冲突。 不行,得搬救兵。 诸葛白掏出了手机。 此时,浙江省省政府大楼。 诸葛明的办公室里,午后的阳光已经挪到了办公桌的另一侧。 距离上班时间还有一小会儿,诸葛明正坐在办公椅上,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 那是一杯上好的龙井,叶片在水中舒展成翠绿的嫩芽,茶汤清亮,香气清幽。 他轻轻吹了一口,抿了一小口,微微点头。 为人民服务了这么些年,享受一下就不行吗?当然行。 而且他提前到岗,严格来说还属于劳动模范的范畴。 要是放在评优评先的表上,这一条能加两分。 跑题了。 手机响了。 诸葛明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小白。 他滑动接听,声音平稳而带着一股子标准的公事公办味:“喂,小白。怎么了?二哥提醒你,你只有五分钟时间。五分钟之后,二哥就要工作了。工作是要全神贯注的,要不然怎么能对得起党和国家的栽培?” 电话那头,诸葛白的声音急促而慌张,带着刚跑完冲刺还没喘匀的气:“二哥!你就不要再搁这儿说官腔了!出大事了!打起来了!打起来了!” 诸葛明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眉毛微微挑起,语气依旧不紧不慢:“什么打起来了?你跟谁打起来了?” “不是我!” 诸葛白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飞快,像是在报告军情,“是大哥跟老爹打起来了!现在大哥正在祠堂——不对,在堂屋——跪着呢!老爹手里拿着家伙呢!老爹还喝多了,发酒疯呢!这一不留神就会误伤啊!” 诸葛白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求救的语气喊道:“现在紧急情况,需要救援!二哥,你快给老爹打个电话吧!” 诸葛明把茶杯放到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 他明白了。 这老登,不会是把诸葛青当成我了吧?毕竟我俩是双胞胎。 他在脑子里快速推演了一下事情的来龙去脉。 老登被自己气了一上午,加上喝了半瓶二锅头,正在气头上。 诸葛青那个倒霉蛋偏偏这个时候回去了,兄弟俩本来就长得像,老登那酒精上头的老花眼看走眼了也很正常。 于是诸葛青成了替罪羊,被老登按在堂屋里跪着,正在承受一场本来应该是自己承受的狂风暴雨。 诸葛明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不过嘛——天高皇帝远。 哎,打不着。 他轻轻咳了一声,重新拿起手机,声音恢复了那种平稳温和的领导语气:“小白,二哥马上就要工作了。等会儿还有几个重要的会议,实在抽不开身。” 诸葛白急了:“二哥!” 诸葛明不慌不忙地继续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公文模板里抠出来的:“家庭矛盾呢,不要扯到机关大楼。家里的事,就要在家里解决。不然会造成很多矛盾和误会的。俗话说得好,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如果把家里的事往二哥的工作上扯,那就是国法了。法不言情——这样只会让人更伤心。”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诸葛白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直白:“二哥,你说了这么多,不就是不想管吗?” 诸葛明没有否认。 诸葛白的声音又压低了几度,显然是还在扒门缝:“我正搁门外偷听呢。大哥跟老爹杠上了,大哥刚才说什么‘不要总拿二哥跟我相比’,好像还挺认真的。其实大哥的自尊心也很强的,你知道的。” 第13章 人民的力量,是不可阻挡的 诸葛白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担忧:“我怕等下老爹真要干大哥——毕竟大哥现在还干不过老爹呀!你说待会儿我要不要上去帮忙?” 诸葛明的眉毛动了一下。 诸葛青说“不要总拿他跟我相比”?看来自己那个双胞胎哥哥,心里的疙瘩还不小啊。 这倒是个新情况。 不过诸葛白的后半句话让他差点笑出声。 “小白,”诸葛明的语气里多了一丝真诚的赞许——不过那赞许的方向似乎有点歪,“你真是孝出强大呀。不过二哥提醒你,凭你那三脚猫的功夫,父亲一巴掌就能把你呼得找不着北。我建议你不要轻举妄动。” 他顿了顿,语气重新变得庄重而公事公办:“好了,二哥要工作了。二哥要走到人民群众中去。” 他把电话挂了,随手放进了抽屉里。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嘴角的笑意还没完全散去。 他想象了一下诸葛青跪在堂屋地上、诸葛栱举着痒痒挠的画面,又想象了一下诸葛白扒在门缝上瑟瑟发抖的样子,笑意更深了。 但只笑了几秒钟。 他收起了笑容,从桌边拿起那份文件——《关于江西省鹰潭市贵溪市上清镇龙虎山天师府举办宗教活动(罗天大醮)的申请报告》。 修长的手指翻开封面,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工工整整的公文措辞上,表情逐渐变得认真而沉静。 罗天大醮要开始了。 接下来就要乱了。 全性、八奇技、龙虎山——各种乱七八糟的人物,各种错综复杂的势力,都会往江西汇聚。 那片他即将赴任的土地,即将变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而漩涡的中心,就是这份报告上申请的那个活动。 甚至不只是江西。 邻省,乃至整个异人界,都会被这场风暴波及。 这些都是不确定因素,每一个都可能衍生出无数变数。 诸葛明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了在京城的那个画面。 那是他接到调任通知的当天,在京城某栋不起眼的办公楼里,一位头发花白的老领导坐在他对面。 办公室的陈设很简单,一桌两椅一盆绿植,墙上挂着一幅书法,写的是一句老话——“实事求是”。 老领导看着他,目光温和但深邃,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他的脑海里。 那些话他一个字都没有忘。 “诸葛明同志,你对组织上毫无保留,对国家的贡献是巨大的。你异人的身份,对得起你祖上汉丞相武侯诸葛亮。你是国家的栋梁之才。” 老领导顿了顿,端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一口茶,目光透过杯口升腾的热气看着他。 “考虑到这次你负伤的身体原因,组织上命令你休养一段时间。但是——我知道你闲不住。以及,你们那个所谓异人界的圈子,也需要有人去理一理。” 老领导放下杯子,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一下。 “给你个小任务,就当锻炼一下吧。整合一下异人界——都是华夏的公民,都是国家的一分子,不能总在法治之外游离。” 然后老领导忽然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过来人特有的了然和通透。 “对了,那些什么八奇技是吧?都是非物质文化遗产。该保护的,也要保护起来嘛。” 这句话说得很轻,很随意,像是随口一提。 但诸葛明听懂了。 非物质文化遗产。 这个定义的转换,意味着上面看异人界的眼光,已经从“不可控的安全隐患”转向了“需要纳入管理体系的文化资源”。 而他的任务,就是把这个转换落地。 诸葛明叹了口气,把思绪从回忆中拉回来。 他盯着手里那份报告,眉头微微皱起。 多事之秋啊。 所有连锁反应的起点,都跟这次罗天大醮有关。 这份报告如果他不批,龙虎山的活动就办不成,后续的一切事情会不会就此不发生?蝴蝶效应会不会被掐断在源头? 但他知道不可能。 内景告诉过他答案。 他在内景里推演过无数遍——天道好轮回,不信抬头看,苍天饶过谁。 该来的总会来,换一种方式也会来。 堵不如疏,疏不如导。 与其让这些力量在暗处碰撞爆炸,不如让它们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发生,然后在每一个关键节点上—— 适时介入。 他在心里呼叫了一声:“统子,出来干活了,问你个问题。” 脑海里响起系统清脆的提示音:“叮!宿主,请问。在本系统能力范围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诸葛明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我现在的实力如何了?毕竟我现在都是华夏最年轻的正厅级干部了,这么多年一直在搞科研,基本上没怎么用过异人手段。但我能感受到,我体内的炁非常雄厚,性命修为也一样。” 他顿了顿,说出了自己的判断:“不提武侯奇门,我感觉我能像天通道人老天师那样——一巴掌一个。” 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电子腔调:“叮!宿主的感觉不错。每一次提拔,都是一次生命跃迁。宿主当前的实力,与此界绝顶——天通道人张之维——处于同一水平。” 诸葛明微微点头。 系统继续补充:“只是考虑到对战经验等因素,宿主可能敌不过老天师。但面对其他人,凭借强大的性命修为,一巴掌一个,并不是危言耸听。” 诸葛明嘴角翘了一下,果然如此。 一人世界的天花板,也不过就是这样了。 不过也就那样吧。 他在心里默默念了三句话,那是他穿越二十五年以来,总结出的最精辟的人生哲学—— “我读书,是为了心平气和地跟傻逼说话。” “而修炼,是为了让傻逼心平气和地跟我说话。” 他拿起笔,笔尖悬在那份报告的签名栏上方,墨水的光泽在文件纸面上微微闪烁。 “我考公,是为了让傻逼既不敢跟我大声说话,还得心平气和地叫我一声——” 他落笔。 “——领导。” “诸葛明”三个字,端端正正地落在了签名栏里,笔锋干净利落,没有一丝犹疑。 批了。 他把笔帽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修长的手指将报告合起,放到一旁“已批”的那摞文件上。 “希望这次江西公办,”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衬衫的袖口,语气不咸不淡,“不会遇到那么多傻逼吧。” 他顿了顿,嘴角的弧度又浮现出来,带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锋芒。 “不然的话——我让他知道什么叫人民的力量,是不可阻挡的。” 第14章 我是省政府诸葛明 办公室里的阳光又挪了一个刻度。 诸葛明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在红木办公桌上轻轻敲了两下,目光落在那部红色专线电话上。 老登这是准备要跟我较真啊——他脑海里浮现出诸葛栱举着痒痒挠、满脸酒气、扬言“一定要锤他”的画面,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他,诸葛明,华夏最年轻的正厅级干部,双重领导的封疆大吏,国家科技进步特等奖获得者,全军科技强军标兵,身许国家的男人——回村之后被执行家法? 这怎么能允许呢? 他伸手,拿起了那部红色专线电话的话筒。 红色专线,直通省政府,非重大事项不得启用。 此刻他拿起话筒的动作平稳而从容,像是在拿一个普通的办公用品。 修长的手指在拨号盘上按了几下,话筒里传来两声短促的等待音。 不到两秒,接通了。 “兰溪市农业农村局吗?我是省政府诸葛明。” 电话那头的回应干脆利落,带着一股子训练有素的肃然:“诸葛厅长!您说!” 诸葛明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左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右手握着话筒,声音平稳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红头文件里摘出来的标准措辞:“根据省委省政府关于全面推进乡村振兴加快农业农村现代化的实施意见,省农业农村厅近期将组织开展全省农业农村工作专题调研。此次调研以‘坚持农业农村优先发展,扎实推进乡村全面振兴’为主题,重点围绕粮食安全责任制落实、高标准农田建设、农业产业化龙头企业培育、农村人居环境整治提升、农民增收致富长效机制构建等方面展开。”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一层“领导定调子”的意味:“经研究,决定以兰溪市诸葛镇诸葛八卦村为此次调研的基层考察点之一。诸葛八卦村作为传统村落保护的典型代表,在农文旅融合发展、历史文化传承与乡村治理协同推进方面具有示范意义。省厅要求你局会同诸葛镇政府,做好前期准备工作,保障考察调研工作顺利开展。” 他又停了一下,然后把最后一句话说得格外清楚,像是在签发一份不容置疑的决定:“本周日,我将率队赴诸葛八卦村实地考察。希望各级工作人员认真准备,以高度的责任感和使命感迎接此次调研,共同推动兰溪市农业农村工作再上新台阶。” 电话那头的回复响当当的:“好的,领导!我们马上落实!” 诸葛明挂了电话,将话筒放回红色专线的座机上,动作轻而稳。 他的目光在六部颜色各异的电话上扫了一圈,嘴角浮现出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 感慨地说了一句:“时刻为人民服务——我不进部,谁进部!” 那语气,像是在念一句已经刻进骨头里的座右铭。 …… 诸葛八卦村。 堂屋里,酒已经醒了。 诸葛栱的酒是怎么醒的?说来并不复杂——家里的母老虎来了。 诸葛栱的夫人,诸葛青和诸葛明的母亲,一个身材不高但气场三米的女人,推门进来看到自家男人举着痒痒挠、大儿子跪在地上、小儿子在门外瑟瑟发抖的场面之后,用了大约三分钟的时间,让诸葛栱从微醺状态直接切换到了清醒状态。 骂的内容大致包括但不限于:你多大岁数了还喝成这样?儿子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让人家跪着?你拿着鸡毛掸子——不对,痒痒挠——想打谁?要不要我先打你一顿醒醒酒? 诸葛栱清醒之后,夫人便拂袖而去,临走前留下一句“你们爷仨自己收拾烂摊子”。堂屋里只剩下父子三人。 诸葛栱坐在八仙桌旁,刚才那半瓶二锅头还搁在桌上,但他看都不想再看一眼。 诸葛青已经从地上起来了,坐在另一侧的椅子上,膝盖上还留着跪过的印子,长衫上沾了一层薄灰。 诸葛白缩在角落里的小板凳上,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显然还没从刚才的偷笑脸中恢复过来。 诸葛栱清了清嗓子,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青儿啊,是父亲的不对。” 他指了指桌上那瓶二锅头,语气里带着一丝诚恳的悔意,“这酒啊——多少度的呀,后劲这么大。” 诸葛青眯着眼,招牌式的从容浅笑挂在嘴角,语气温和得像是春风拂面,但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扎在诸葛栱的肺管子上:“父亲,酒这东西,以后还是要少喝。对身体不好。” 他顿了顿,笑容不变,“我说的是我的身体。” 诸葛白在旁边终于没忍住,“噗”地一声捂住了嘴,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诸葛栱张了张嘴,刚想说点什么来挽回一下当爹的尊严,手机响了。 他掏出来一看——村委会的座机号码。 他接起电话,语气还带着刚才的尴尬劲儿:“喂,我是诸葛栱。” 电话那头是村委会值班干部的声音,语速很快,带着一股子“有大事”的紧迫感:“村支书!镇里来电话了!您快来接一下吧!领导等着呢!” 诸葛栱眉头皱了一下,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 最近镇政府没有什么会议通知,也没有收到任何工作部署文件,怎么突然来电话了?还是领导在电话那头等着?他问了一句:“镇里的电话?最近镇政府也没有什么会议和指示啊。怎么突然来电话了?是哪个领导?” 值班干部的声音压低了半度,像是怕被别人听见似的:“村支书,好像是镇委书记,您快来吧!” 诸葛栱的表情变了一下。 镇委书记亲自打电话到村里,还点名要他接,这级别不一般。 他不敢怠慢:“我明白了。你告诉领导,我马上就到!” 挂了电话,诸葛栱深吸一口气,体内的炁在一瞬间调动起来。 武侯派族长的修为不是摆设,他的身形一晃,脚下的青石板仿佛只是被风拂了一下,整个人已经窜出了堂屋。 从家到村委会,日常步行要十分钟,他用炁催动身法,一路疾奔,只用了五十九秒——不到一分钟。 村委会办公室里,那部红色的办公电话静静地搁在桌上,听筒朝下扣在桌面上,像是等着他。 第15章 镇委书记诸葛正 诸葛栱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呼吸,拿起听筒,声音端端正正:“喂,领导!我是诸葛八卦村党支部书记诸葛栱!您有什么指示?”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中年男声,语调不高但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我是镇委书记诸葛正。诸葛栱同志,现在传达一项重要工作安排。这个周末,市农业农村局的领导和省农业农村厅的领导要到诸葛八卦村进行实地考察调研。 这是省里统一部署的乡村振兴专题调研工作,诸葛八卦村被确定为基层考察点。你作为村党支部书记,要高度重视,切实做好各项准备工作,包括但不限于村庄环境整治、调研路线规划、汇报材料准备、后勤保障安排。不能有丝毫马虎,要确保调研工作顺利开展。你听明白了吗?” 诸葛正的话滴水不漏,标准的工作部署口吻,不带任何私人情绪。 诸葛栱挺直了腰板,条件反射般地答道:“镇委书记,我明白了!” 电话挂断了。 诸葛栱把听筒放回去,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严肃认真逐渐变成了困惑迷茫,又从困惑迷茫变成了一种混合着狐疑和隐隐不安的复杂神色。 他皱着眉头盯着那部电话,自言自语地嘟囔:“市里的领导,省里的领导?跑村里来干什么?” 他站在那里,脑子里开始飞速转动。 一个念头像水底的泡泡一样冒了上来,怎么按都按不下去。 省里的领导,这个周末,点名要来诸葛八卦村——这几个关键词在他的脑子里碰撞了一下,撞出一串火花。 冥冥之中,他怀疑,跟他那个逆子有关系。 诸葛栱掏出兜里的手机,滑动屏幕,翻到联系人列表。 他的手指在一个名字上停住了——“三叔公”。 镇委书记诸葛正,按武侯派族里的辈分,是他三叔,他私下里一直叫三叔公。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那头传来诸葛正的声音,明显比刚才在专机电话里放松了几分:“喂,小栱,怎么了?” 诸葛栱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股子求助的意味:“三叔公啊,刚才镇政府的电话,我有点懵啊。发生什么事了?怎么市里的领导还有省里的领导都来了?这阵仗也太大了吧,平时一年到头也不见一个省领导下来。” 诸葛正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无奈,像是在跟一个脑子转不过弯来的晚辈耐心解释:“小栱,刚才专机电话里我也不好跟你明说,那是工作电话,有记录的。” “啊,这个我都懂啊,三叔公。这不现在我不是请您指点迷津的嘛。” 诸葛栱的语气放得更软了,带上了几分晚辈的恳切。 诸葛正清了清嗓子,开始吐露实情:“是这样,小栱。别说你迷茫,我也很迷茫,也搞不清楚头绪。我刚才也是接到了市里的电话,然后也找了咱们家族成员的人脉打听了一下——说是省里的领导要下来视察,推进农村乡村振兴战略实施。市里的通知里特意强调了我们诸葛镇,还点名要视察诸葛八卦村。” 诸葛正的语气加重了一分:“这是上头领导的意思。我们就不要随意揣摩了。把工作做好,你是村党支部书记,你心里要有数啊。” 诸葛栱沉默了一秒,然后他的语气变了。 从迷茫困惑变成了一种“果然如此”的笃定:“三叔公啊,您这么说我就明白了。我现在就不怀疑了——我可以肯定了,是我那个逆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然后诸葛正的声音响起来,语调比刚才严肃了不止一个档次:“小栱,这叫什么话?说话一定要注意影响!诸葛明可是省里的领导!公和私一定要分明!不利于团结的话,可不要说啊!” 诸葛栱急了,声音里带着一股子“三叔公您不知道内情”的委屈:“三叔公,您不知道啊!我今天给那个逆子打电话,给我气的——过程我就不说了!反正我就说了一句,让他这周末回来,好好教训教训他,让他知道什么叫尊重师长!结果您看看,这才过了几个小时?省里的调研通知就下来了!这肯定是他搞的名堂!” 诸葛栱越说越激动,声音都拔高了半度:“他想用领导的身份来压我,让我不敢对他动手!三叔公,您给评评理,您说这个逆子——” “小栱。” 诸葛正打断了他。 那声音不高,但有一种让诸葛栱瞬间闭嘴的威慑力。 “既然我们是私下里说,带点情绪是可以的。” 诸葛正的语气缓了缓,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但是据我所知,这次考点视察是正常的工作安排,省里原本就有这个打算。你不要误会诸葛明那孩子——他可是我们诸葛家的骄傲。” 诸葛正的声音变得更加郑重,像是在祠堂里对着祖宗牌位训话:“你们父子二人千万不要有什么矛盾。就算有,你忍一下,千万不能影响诸葛明的进步。这不仅是我的意思,也是你其他长辈的意思——你能分得清楚这里面的轻重吗?” 诸葛栱的声音卡了一秒,然后变成了一种急切的分辨:“可是三叔公——” “没什么可可是的。” 诸葛正一锤定音,语气硬得像祠堂里的青石门槛,“服从组织安排!你是村支书,是共产党员,必须服从命令,坚持党的领导!听明白了吗?” 诸葛栱深吸一口气,肩膀微微塌了下去:“我明白了,三叔公。” 他本打算就此打住,但心里还有一个疙瘩没解开,犹豫了一秒还是开了口:“可是三叔公,我还有一事不解呀。” “什么事?说来听听。” 诸葛栱舔了舔嘴唇,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三叔公,那个逆——”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不对,硬生生把后面两个字咽了回去,换了个称呼,“那什么,诸葛明那孩子,不是省里的厅局级干部吗?他怎么能够把电话打到市里呢?应该是同级别吧,怎么能够指示呢?”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微的叹息,像是老师在面对一个基础概念都没搞明白的学生。 第16章 浙江省金华市兰溪市诸葛镇诸葛八卦村 诸葛正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无奈和恨铁不成钢的意味:“我都说了,这原本就是省里的正常工作流程,具体我也无权知晓,毕竟你三叔公我只是个镇委书记罢了——你也不过是个村支书。” 他的语速放慢了,像是在逐字逐句地给诸葛栱补课:“不过你怎么连这些常识都不清楚呢?你的思想觉悟呢?觉悟不高怎么能行?怎么争取进步?多了解了解,你也不会不知道——咱们兰溪市,不过是个县级市罢了。明白了吗?必须听从省里的领导安排!” 诸葛正的声音越发严肃,像是在下最后通牒:“记住一点——无论官大官小,都是为人民服务。我发现了,诸葛栱你这个小子,思想觉悟有待提升。这样吧,后天就是周末了,明天你来一趟镇政府。三叔公我好好给你讲一讲,补一补政治思想觉悟。就这么办,明天早上八点,我要在我的办公室里见到你。” 电话挂断了。 诸葛栱拿着手机,保持着接听的姿势,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经历了惊讶、茫然、委屈、愤怒、认命五个阶段的无缝切换,最终定格在一种“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上。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半天才挤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这都叫什么事啊。” 他低声嘟囔,手指无意识地滑动着手机屏幕,目光落在家族群聊的头像上——那是一幅诸葛亮的画像,羽扇纶巾,运筹帷幄。 他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家族的这些长辈,怎么也变得这么……他说不下去了,因为那个形容词不管怎么想都觉得不太对劲。 “我可是当代诸葛家的族长。” 他站在村委会办公室里,对着墙上挂的那面党旗,表情像是在向什么人——或者什么存在——做一个正式的声明。 语气里的底气却明显不太足,像是一个人在给自己打气。 然后他老老实实地打开了手机闹钟,设置了一条新的提醒:明天早上7:00。备注:去镇政府,三叔公党课。不准迟到。 他看着那个闹钟界面,沉默了三秒钟,然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 转眼,周末就到了。 浙江省金华市兰溪市诸葛镇诸葛八卦村的村口,天光正好。 江南的晨光温润柔和,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洒下来,落在村口八卦形的广场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 远处的山峦在薄雾中若隐若现,青瓦白墙的民居沿着八卦的形制排列开来,池塘里的水清可见底,倒映着岸边古樟树的枝叶和檐角的飞翘。 空气中弥漫着稻田和泥土的气息,混着不知谁家灶膛里飘出来的柴火香。 村口的广场今天格外整洁。 地上的青石板显然是新扫过的,石缝里的杂草被拔得干干净净,广场四周摆上了几盆新换的绿植,连村口那棵老樟树的树池都被重新砌了一圈青砖。 村委会的工作人员天没亮就起来忙活了,连池塘边那几只惯常散养的鸭子都被暂时关进了圈里——怕它们在大领导面前随地大小便,影响诸葛八卦村的形象。 村口早已站满了人。 村委会全体成员一字排开,诸葛栱站在最前面。 这位诸葛八卦村的村支书兼武侯派族长今天难得地穿了一身正装——白衬衫,深色西裤,皮鞋擦得锃亮,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站得笔直,双手交叠在身前,脸上挂着标准的迎接领导专用微笑。 如果凑近了看,就会发现他的嘴角在微微抽搐。 他身后是村委会的一众干部,再往后是自发来围观的村民。 有人在窃窃私语:“听说省里的大领导要来?” “可不是,据说还是咱们村的人——族长家那个老二!” “就是那个十二岁上清华的?” “对对对,就是那个!” 远处传来了引擎的轰鸣声。 一支车队缓缓驶入村口。 打头的是一辆黑色轿车,挂着浙A的牌照,车头那面小小的国旗在晨风中微微飘扬。 紧随其后的是两辆中巴车,车身整洁如新,车窗干净得反光。 再往后跟着两辆印着“兰溪市公务用车”字样的面包车,最后一辆是媒体车,车身上喷涂着当地电视台的台标。 车队的速度不快,但那种不疾不徐的节奏感本身就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气场。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发出沉稳的低响。 村口的人群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下来。 第一辆中巴车的门开了。 最先下来的是他。 诸葛明从车门处探出身来,一只脚稳稳地踩在踏板上,然后是另一只脚,落地的动作流畅而从容,像是这个场景已经在他身上发生过无数次。 他穿着黑色的西装外套,白衬衫的领口挺括而干净,领带打的是标准的温莎结,一丝不苟。 胸前的口袋里,一枚鲜红的国徽在阳光下反射着明亮的光泽——那不是普通的胸针,那是为人民服务的身份标识。 他站在车门旁,微微抬起下巴,目光平和而沉稳地扫过诸葛八卦村的村口广场。 细框眼镜在阳光下折射出一线淡蓝色的光泽,镜片后的眼神淡然从容,气场沉稳而内敛,不需要任何多余的姿态就能让周围的一切自动以他为中心重新排列。 他身后,兰溪市的领导班子鱼贯而出。 市长、市委副书记、市农业农村局局长,排成一列,自动站在诸葛明身后半步的位置。 然后是诸葛镇的领导班子——镇委书记诸葛正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镇长、副镇长。 他们的步伐和站位显然经过排练,但在诸葛明面前依旧显得有些局促。 再后面一辆车上下来的是省农业农村厅的随行人员,人人手里夹着公文包,脖子上挂着工作牌,表情专业而专注。 最后那辆媒体车的门一开,扛着摄像机和单反相机的记者们鱼贯而出。 摄影师找了个角度,半蹲下来,镜头对准了诸葛明的侧身——村口的古樟树作为背景,青瓦白墙作为构图边框,中间是诸葛明挺拔的身影和胸前的国徽。 快门声咔嚓咔嚓地响了起来。 诸葛明抬起手,指向村口旁边的那片农田。 此时正是稻谷灌浆的季节,绿油油的稻田一望无际,微风拂过,稻浪翻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甜的稻花香。 他的动作自然舒展,指向农田的姿势像极了一个对自己辖区的每一寸土地都了如指掌的当家人。 第17章 在场的领导太多了 “兰溪市的农业农村工作整体推进是有成效的,”他的声音平稳而清晰,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耕地保护红线守得不错,高标准农田建设的进度在全省县级市里排名靠前。但是——” 他顿了顿,这个“但是”让兰溪市农业农村局局长下意识地掏出了笔记本。 “——粮食综合生产能力的提升不能只靠守底线。要主动作为。在农业产业化方面,要进一步优化种植结构,加大优质粮油品种的推广力度,提升粮食生产的科技含量和附加值。同时要关注农民增收这个核心问题,农业补贴要确保按时足额发放到户,惠农政策要打通最后一公里,不能悬在半空中落不了地。” 兰溪市农业农村局局长笔走龙蛇,头也不抬地应道:“诸葛厅长指示得十分到位!我们市农业农村局一定全面落实省厅的工作部署,进一步加强耕地质量保护和提升工作,确保粮食播种面积只增不减、粮食产量稳中有升,同时做好惠农补贴资金的精准发放工作,确保每一位农民都能切实享受到国家政策的红利!” 诸葛明微微点头,又抬起手指向村里那片保存完好的明清古建筑群。 青瓦白墙,马头墙错落有致,八卦形的巷道在建筑之间蜿蜒交错,从高处俯瞰就是一幅完整的太极八卦图。 “咱们兰溪市虽然是县级市,但文化底蕴深厚。诸葛八卦村作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在传统村落保护和文旅融合发展方面有独特的资源优势。” 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温度,像是在说自己家的东西,“省里这次为什么要来诸葛镇考察?就是要深入调研文化传承与乡村振兴协同推进的可行路径。文化是魂,产业是根,二者缺一不可。” 话音刚落,诸葛正恰到好处地迈上前半步。 这位镇委书记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西装,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脸上的表情在专业和热情之间找到了一个完美的平衡。 他微微侧身,以一种既恭敬又不失体面的姿态向诸葛明介绍道:“诸葛厅长,我们诸葛镇是三国时期蜀汉丞相诸葛亮后裔的最大聚居地,有着将近七百年的建村历史。 诸葛八卦村的村落布局完全按照先祖诸葛亮的八阵图设计,是迄今发现的诸葛亮后裔在全国最大规模的聚居村落。 我们拥有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诸葛村祭祖大典’、省级非遗‘诸葛中医药文化’,还有完整的明清古建筑群,现存的古建筑有两百余座,被誉为‘江南传统村落建筑的活化石’。” 诸葛正显然是做足了功课的,每一个数据都信手拈来,语速不疾不徐,既能把信息传递清楚,又不会让人觉得是在刻意表现。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一丝诚恳的期待:“最近我们诸葛镇正在按照市委市政府的统一部署,大力发展文化旅游产业,以诸葛八卦村为核心景区,整合周边的农业观光、中医药康养、民俗体验等资源,努力打造全省乃至全国知名的文旅特色小镇。 在这个过程中,我们也面临一些实际的困难——比如景区的基础设施还需要进一步提升,游客服务中心的规模还比较小,智慧旅游系统的建设还处于起步阶段。希望省里能够给予我们一些政策指导和专项资金支持!” 诸葛明听完,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转过身,目光越过诸葛正,落在更远处的那片错落有致的古建筑群上。 阳光照在那些青瓦白墙之间,勾勒出深深浅浅的阴影,仿佛一幅立体的八卦图在天地间铺开。 “此次省里来考察,就是要实地了解情况,把调研成果带回去,形成可操作、可落地的规划和实施方案,而不是说空话。” 他的语气不轻不重,但每一个字都落在关键处,“文化传承不能只挂在墙上、摆在展柜里,要让它活起来、火起来,融入乡村振兴的大格局。诸葛八卦村的保护和发展,要放在全省文旅融合的大盘子里来考量。省里会根据调研情况,统筹研究相关的扶持政策和资金安排。” 他微微转过头,目光扫过在场的人群,声音里多了一丝个人色彩的东西:“我也是咱们兰溪市诸葛镇诸葛八卦村走出去的孩子。从小在这里长大,对村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有感情。诸葛八卦村的文化传承,我比谁都更在意。省里一定会支持。”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分量十足。 在场的市镇两级领导们不约而同地点头,脸上的表情在“深受感动”和“深受鼓舞”之间来回切换。 媒体记者们按快门的频率明显加快了。 而站在人群最边缘的诸葛栱,此刻的心情复杂到了一个难以形容的境界。 他站得笔直。 作为诸葛八卦村的村党支部书记,这种场合他必须在场。 他的白衬衫被浆洗得硬挺挺的,领口扣到了最上面一颗,西裤的裤线笔直得能切豆腐,皮鞋亮得能当镜子。 他的脸上挂着标准的迎宾微笑,嘴角上扬的弧度精确到了毫米级,双手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身前,站姿比他当年参加村支书培训时还标准。 但问题在于——在场的领导太多了。 市长,市委副书记,市农业农村局局长,镇委书记,镇长,副镇长,还有省里来的随行人员,足足几十号人,把诸葛明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 诸葛栱这个小小的村支书站在最外层,别说汇报工作了,连往里面挤一步都显得不合时宜。 说难听点,在这个级别的考察团里,他不配往前面站。 所以他只能站着。 站得笔直,面带微笑,像一根被钉在地上的电线杆。 他的内心正在经历一场海啸。 他的亲儿子——那个被他骂了整整一下午的“逆子”——此刻正站在离他不到二十米的地方,被一群市领导众星捧月地簇拥着,胸前的国徽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都散发着属于上位者的从容和沉稳。 而他自己,只能站在最外层,等着被叫到名字,像一个等待检阅的新兵。 第18章 同志们,辛苦了! 诸葛栱在心里深深叹了口气。 这个叹气只在心里,脸上一点都没露出来。 就在这时,诸葛正从人群中退了出来,快步走到诸葛栱身边。 这位镇委书记的脸上还挂着刚才汇报工作时的笑容,但凑近了之后,声音压低得只有诸葛栱能听见,语气里的严肃却丝毫不减:“小栱,等下汇报工作,一定要注意!”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诸葛栱胸口轻轻戳了戳,像是在给一台机器做最后的调试:“昨天三叔公给你讲了一天的党课,你应该有所觉悟。这不仅是咱们诸葛八卦村的发展,还是咱们整个诸葛镇的发展,你懂不懂?” 诸葛栱嘴角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恢复如初。 他小声回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微弱的抗议:“三叔公,咱们家族的产业还不够吗?我觉得——” “你觉得什么!” 诸葛正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锤子砸在诸葛栱的脑门上,“我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我要咱们整个诸葛镇觉得!” 诸葛正深吸一口气,情绪显然有点激动,但多年基层领导的经验让他迅速压住了音量,继续苦口婆心地劝道:“咱们这一个镇这么大的地,这么多人,要想共同富裕,不得到省里的支持怎么可能?你不能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咱们这里要发展,要政策,要资源!你身为族长,要以身作则,好好汇报工作!把我们诸葛镇缺什么、有什么要求,统统说出来!机会就这一次,要牢牢把握呀!” 他拍了拍诸葛栱的肩膀,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感:“而且你不要有什么心理负担——这本来就是正常工作,正常程序。不要愁眉苦脸,要笑嘛!” 诸葛栱听着这位长辈兼上级的训斥,嘴唇动了动,想要说点什么。 他想说“三叔公你不懂,那个逆子他是在用工作压我”,他想说“我才是他老子凭什么我要给他汇报工作”,他想说“你们所有人都站在他那边我还能说什么”。 但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看着诸葛正那张严肃而真诚的脸,看着这位鬓角已经花白的长辈为了给镇里争取资源而苦口婆心的样子,又把目光移向远处正在视察农田水利设施的那个身影——他儿子的身影,胸前的国徽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他认了。 “三叔公,”诸葛栱咧开嘴,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我在笑呀。”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但至少,他在笑。 就在这时,诸葛明转过身来,目光越过人群,朝这个方向看了过来。 诸葛正立刻挺直了腰板,快步走到诸葛明身边,以一个标准的引荐姿态侧身伸手,语气端庄而正式:“诸葛厅长,这位就是诸葛八卦村党支部书记诸葛栱同志。诸葛栱同志长期扎根基层,为诸葛八卦村的建设和发展做出了重要贡献。” 诸葛栱也在同一瞬间完成了从“内心吐槽的老父亲”到“基层村支书”的角色切换。 他快步向前,步伐稳健而有力,脸上挂着标准的工作微笑,在诸葛明面前站定,然后微微弯腰,主动伸出双手——这是标准的基层干部迎接上级领导的礼仪,双手握单手,恭敬而不失体面。 “诸葛厅长,我是诸葛八卦村党支部书记诸葛栱。我代表诸葛八卦村党支部、村委会全体工作人员,热烈欢迎省领导莅临诸葛八卦村检查指导工作!” 他的声音洪亮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咬得标准到位,“村里的村两委班子成员已经全部到齐,各项工作台账和汇报材料也已经准备就绪,随时可以向领导汇报!” 他说话的语调和节奏拿捏得十分到位——既不像背稿子那么僵硬,又不像拉家常那么随意。 昨天三叔公那整整一天的党课果然没有白上。 身后的快门声响成了一片。 摄影师扛着机器左右移动,寻找最佳角度。 摄像机的镜头稳稳地对着这个画面——省领导与基层村支书的历史性握手。 阳光从古樟树的枝叶间洒下来,光斑落在两个人的肩膀上,画面温馨而庄重。 诸葛明看着眼前这个双手紧握、弯腰恭敬、脸上挂着标准微笑的男人,心中掠过一丝极其微妙的感觉。 这就是几天前在电话里扬言要“锤他”的那个老登。 这就是那个拿着痒痒挠、喝了半瓶二锅头、把诸葛青按在地上跪了半天的诸葛族长。 这就是他爹。 此刻,他爹正弯着腰,双手握着他的手,面带微笑,用敬语向他汇报工作。 诸葛明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太浅了,任何镜头都捕捉不到,只有诸葛栱能看见。 那是一个只有父子之间才能读懂的表情。 然后,诸葛明伸出右手,稳稳地握住了诸葛栱的双手。 他的手掌温暖而干燥,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既不会让人觉得敷衍,也不会让人觉得用力过猛。 这是一只握过无数领导、签过无数文件、在无数场合伸出去过的标准的领导的手。 他的声音响起,平稳而真挚,带着一种能够穿透镜头、直达人心的温度:“辛苦了。基层建设、一线工作不容易啊。我代表省政府,向你们致敬。” 他微微提高了音量,确保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听见。 然后他松开诸葛栱的手,后退半步,面朝诸葛栱身后那一排站得笔直、表情激动又克制的村委会干部,郑重地点了点头。 “同志们,辛苦了!” 那六个字清朗而有力,在村口的广场上短暂回荡。 然后,诸葛栱、诸葛正,以及整整齐齐站在广场上的村委会全体工作人员,仿佛被同一个开关触发了似的,齐刷刷地挺直了腰板,胸腔里迸出一声整齐划一、气势如虹的回应—— “为人民服务!” 声音震得老樟树上的几只鸟扑棱棱地飞了起来,在村口的天空中盘旋了好几圈才重新落下。 那声浪在八卦形的村巷里层层回荡,像是从千年的时光里传回来的某种回音。 第19章 大丈夫当如是也! 队伍进村了。 诸葛明走在队伍的最核心位置,黑色西装上的国徽在古村巷道的青石板路映衬下格外醒目。 他身后是兰溪市的领导班子,再往后是省农业农村厅的随行人员,两侧是扛着长枪短炮的媒体记者,快门声此起彼伏,像是给这支队伍配上了一段专属的背景节奏。 而诸葛栱——诸葛八卦村的村党支部书记,此刻正走在队伍的前列。 但不是正中间,是靠边的位置,侧着身,一边引路一边讲解,脚下一双皮鞋在青石板上踩得嗒嗒响,步伐的频率明显比平时快了半拍。 他的白衬衫腋下已经洇出了两团不太明显的汗渍,但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标准的八颗牙,真诚而饱满,任谁看了都得说一句“这位基层干部精神面貌真好”。 “各位领导请看这边——这是咱们村保存最完整的一段明代古巷道,全长一百八十米,两侧现存明清古建筑四十七栋,其中十二栋被列为省级文保单位。 诸葛八卦村的巷道布局严格遵循先祖诸葛亮的八阵图设计,外人走进来要是没个本村人带路,不出三分钟就得迷路,这在古代也是有一定的防御功能的……” 诸葛栱的声音洪亮而不失亲切,介绍起村里的文物古迹如数家珍,数据张口就来,显然是做了充足的准备。 他一边说着,一边适时地侧身让出视野,方便领导们观看,又不忘用余光瞄着脚下的路,生怕自己一个不留神踩进青石板的缝隙里闹了笑话。 “这边是村里的文化礼堂,平时用于村民的文化活动和红白喜事,去年刚翻修过,占地面积三百二十平方米,可同时容纳两百人。我们定期在这里开展主题党日活动,也组织村民学习国家政策法规,还邀请过市里的农技专家来讲过几堂农业技术培训课……” 他讲得很卖力,唾沫星子偶尔控制不住地飞出来一点,又被他迅速用一个不经意的抹嘴动作掩饰过去。 脸上的笑容从进村到现在就没卸下来过,嘴角的肌肉已经开始隐隐发酸,但他咬牙坚持着——昨天三叔公那整整一天的党课不是白上的,什么叫“基层干部的精气神”,什么叫“把最好的面貌展现给领导”,他诸葛栱学得很透彻。 队伍浩浩荡荡地穿过八卦形的巷道,两侧站满了自发前来围观的村民。 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有拄着拐杖的白发老人,有穿着开裆裤在人群里钻来钻去的小屁孩。 村委会提前组织了一批村民在道路两旁举着小红旗,还有几个老党员胸前别着党徽,站姿比平时直了三倍,脸上的表情庄重得像是参加阅兵式。 而在不远处,一栋青瓦白墙的老宅楼顶上。 两个身影趴在女儿墙后面,居高临下地将整个场面尽收眼底。 诸葛白两只小手扒在墙沿上,下巴搁在手背上,蓝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开,整个人呈现出一个标准的“目瞪口呆”状态。 他的帽子歪到了一边也顾不上扶,眼睫毛都不带眨的,死死地盯着巷道里那支浩浩荡荡的队伍——打头的黑色轿车,紧随其后的中巴车,两侧簇拥的随行人员,扛着摄像机的媒体记者,举着小红旗的村民,还有被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的那个挺拔身影。 他二哥。 胸前的国徽在阳光下亮得反光,隔着老远都能看见那个小红点在人群最核心的位置沉稳地移动。 “哇——” 诸葛白终于发出了一声拖长了尾音的感叹,那声音里混合着崇拜、震撼和某种少年人特有的热血沸腾。 他转过头看着身边的诸葛青,小脸上写满了兴奋,忍不住跺了跺脚,“青哥!此情此景,让我想到了汉高祖刘邦说过的一句话——” 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郑重其事的语调念了出来,声音里还带着稚气未脱的清脆,但气势拿捏得很足:“大丈夫当如是也!” 诸葛青没有开口。 他站在女儿墙后面,淡蓝色的中式长衫被屋顶的风吹得微微拂动,发尾的小辫轻轻摇晃。 他的蓝瞳一眨不眨地盯着巷道里那支正在缓缓移动的队伍,盯着那个被所有人簇拥着的身影,盯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个诸葛白从没见过的动作。 他把眯着的眼睛睁开了。 那双常年半眯着的蓝瞳此刻完全睁开,瞳孔里倒映着村巷里的人影和阳光,清亮得像两汪深不见底的潭水。 他依旧没有说话,表情也依旧是那副从容淡然的模样,但从睁开的眼睛里,诸葛白看到了一种他从来没在大哥脸上见过的东西。 诸葛白歪了歪头,决定不去深究大哥的表情管理出了什么问题。 他重新趴回墙沿上,嘴巴又开始叭叭地往外蹦话:“父亲也真是的,竟然不让我们去!说什么让咱哥俩在家里别添乱,还说什么人多眼杂——去的村民都是德高望重的老前辈,要不然就是屁大点的孩子,说我们这种年龄段的属于‘鱼龙混杂’,万一碰到什么突发情况就坏事了!” 他用两只手比了个引号的手势,把“鱼龙混杂”四个字在空中框了出来,然后翻了个白眼,语气里满是不服:“哪有什么万一?一万也不行啊!这里可是诸葛八卦村!就是全性那帮妖人,他们也不敢来呀!咱们村里光是能打的长辈就数不过来,谁吃饱了撑的来这儿闹事?” 诸葛白的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继续絮絮叨叨:“不过青哥,你倒是说对了——父亲就是双标!大大的双标!昨天还借着酒疯张牙舞爪说要揍二哥,把痒痒挠都举起来了,那架势你是没看见,跟要上战场似的。你瞧瞧他现在——” 他伸出小手指着巷道里那个正在卖力讲解、面带灿烂笑容的中年男人,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已经看透了一切”的少年老成:“你看他笑得多灿烂!那汇报工作的态度啊,简直正能量爆棚!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散发着爱岗敬业的光辉!昨天那个举痒痒挠的是谁?我不认识!肯定不是同一个人!” 诸葛青终于开口了。 第20章 有我镇场子,你爹不敢把你怎么样 他眯着的眼睛重新眯了回去,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浅笑,那笑容里既有看透一切的了然,也有一丝微妙的无奈:“小白,父亲之所以这样,是被族中的长辈好好上了一课。他是无可奈何。” 他偏过头,目光越过屋顶的瓦片,落在村巷的另一端——那里站着一排上了年纪的老人,一个个精神矍铄,腰板笔直,目光如炬地盯着考察队伍的一举一动。 那些老人有的拄着拐杖,有的背着手,但无一例外的是,他们脸上都带着一种庄重而骄傲的神情,像是在参加一场盛大的祭祖大典。 诸葛白顺着大哥的目光看过去,这才注意到那些老人的存在。 他愣了一下,然后恍然大悟般地“啊”了一声——那些老人他当然认识,都是诸葛镇太叔公一辈的前辈,族里最德高望重的那一拨人,平时祠堂开会都坐在最前排的。 今天全来了,一个不少。 “你难道没发现?” 诸葛青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给弟弟上一堂家族政治课,“我们诸葛镇太叔公一辈的前辈,全来了。就连父亲这个族长,在族里说一不二的人物,在这种阵仗面前也不得不低头。最重要的是——” 他顿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回巷道里那个被簇拥着的身影上,语气里多了一丝诸葛白不太能分辨的复杂味道:“由不得父亲。” 诸葛白沉默了大约两秒钟,认真地消化了一下大哥话里的信息量,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用一种发自肺腑的真诚语气感叹道:“奈何我小白没文化,只能一句卧槽走天下——二哥太牛逼了!” …… 考察结束了。 领导团的车队已经驶离了诸葛八卦村,沿着乡道朝镇上的招待所方向开去。 媒体车跟在最后面,摄像机的镜头盖终于合上了,记者们坐在车里翻看今天拍的素材,交头接耳地讨论着哪张照片能用做头版配图。 村口的广场上,村民渐渐散去,举着小红旗的老党员们把旗子仔细地收好,三三两两地往回走。 刚才还热闹非凡的巷道恢复了平时的宁静,只有几个小孩子还在追逐打闹,试图模仿刚才领导们走路时那种不紧不慢的步态。 诸葛明留了下来。 也没有人敢说什么——诸葛明本来就是诸葛八卦村的人,从小在这里长大,村里的每一块青石板他都踩过,这不是什么不可公开的秘密。 领导回自己家看看,天经地义,谁也没有立场拦着。 更何况,也没人想拦。 “小明,我陪你回去。” 诸葛正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诸葛明身边,语气听起来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而不是在征求意见。 诸葛明侧头看了他一眼。 这位镇委书记兼三叔太公的脸上挂着一个长辈特有的慈祥笑容,但眼睛里的意思很明确——这事儿没商量。 “三叔太公,其实我自己走回去就行,这条道我闭着眼都能摸到家门口。” 诸葛明说。 “哎,那怎么行。” 诸葛正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持,“你父亲在家等着你呢。有三叔太公在,咱一家人好好吃顿饭,叙叙旧——你多少年没在家吃过饭了?你母亲今天一大早就起来买菜了,猪蹄都炖了一上午了。” 诸葛明听到“你父亲在家等着你呢”这八个字的时候,眉毛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 他又不傻。 诸葛正这话翻译过来就是:有我镇场子,你爹不敢把你怎么样。 他在心里快速权衡了一下。 其实他并不觉得老登有那个胆子——昨天那是喝了半瓶二锅头外加隔着电话线,酒壮怂人胆加距离产生勇气,两个条件叠加才敢在电话里放狠话。 真要面对面,老登还没那么疯狂,不至于到达老年痴呆那个地步,分不清什么场合能撒泼什么场合不能。 再说了,他这次回来是公办。 堂堂正厅级国家干部,公办期间在自己家里被人打了——开什么玩笑?党和国家绝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真要发生了,那可不是家庭矛盾的问题了,那是影响国家公职人员依法履职的严重事件。 “行,那就辛苦三叔太公陪我走一趟了。” 诸葛明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走在诸葛八卦村的青石板路上。 考察的队伍已经走远了,巷道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脚步声在古老的巷道里轻轻回荡。 午后的阳光被两侧的青瓦屋檐切成了细长的光带,一条一条地铺在青石板上,走在上面像是在跨越某种时间的刻度。 诸葛明放慢了脚步,目光掠过两侧熟悉的建筑——那个拐角是他小时候练奇门盘的地方,那块石头是他五岁时坐着看新闻联播的地方,那棵老槐树的树杈上还留着他七岁时爬上去掏鸟窝摔下来磕出的疤。 他离开家太久了,十二岁走的,十七岁之后更是几乎没回来过,但每一处细节都还在记忆里完好地保存着,像是在脑海里建了一个一模一样的三维模型。 “三叔太公,”他开口了,语气里少了几分公事公办的味道,多了一丝真诚的感慨,“这些年不回家,咱们村、咱们镇的发展,我都没有好好仔细看过。这次回来,真是发现村里蒸蒸日上,变化太大了。基础设施比以前完善了不少,巷道整治得干干净净,古建筑保护也做得很到位,村民的精神面貌也很好——这些都是你们基层干部日复一日干出来的实绩。” 诸葛正走在他旁边,步子不快不慢,闻言连忙摆了摆手,语气诚恳中带着分寸感:“都是国家政策好,党领导得好!咱们诸葛镇这几年的发展,说到底还是赶上了好时候,乡村振兴战略一推进,上面的扶持资金和政策红利就下来了。再加上你这大领导在省里运筹帷幄,咱们镇也跟着沾光嘛。” 诸葛明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很真:“人民有信仰,民族有力量,国家有希望——不过,三叔太公,不用这么避嫌。咱们是亲人嘛,血浓于水。我们党讲究的是以人民为中心,不是不近人情,更不是大义灭亲。现在是回乡探亲时间,不是工作时间,咱们该怎么说就怎么说,该怎么说就怎么聊。” 第21章 喝酒? 诸葛正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伸手拍了拍诸葛明的后背,力道里带着一股子长辈特有的欣慰和骄傲:“好好好!小明长大了,真的长大了!不愧是我们诸葛家的麒麟子!说话做事,既有党性,又有人情味——这才是大才!哈哈!” 两人说说笑笑地拐进了一条窄巷子,诸葛明家的老宅就在前方不远处,檐角上挂着的风铃在微风中轻轻摇晃,发出一串细碎的脆响。 厨房的烟囱里飘出一缕青烟,空气中隐约能闻到一股浓郁的猪蹄炖黄豆的香气。 还没进门,诸葛明就在心里感叹了一句:我妈的猪蹄,二十几年了,还是这个味儿。 堂屋里,饭菜已经摆上了桌。 八仙桌上铺了一块新换的藏蓝色桌布,边角熨得平平整整。 桌上摆着六菜一汤,分量扎实,卖相朴实,没有饭店里那种花里胡哨的摆盘,但每一道都是诸葛明小时候最爱吃的——黄豆炖猪蹄、梅干菜扣肉、清蒸白丝鱼、蒜蓉空心菜、腌笃鲜、桂花糯米藕,中间是一大碗热气腾腾的土鸡汤,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色的鸡油。 诸葛栱站在桌边,双手背在身后,脊背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在“期待”和“紧张”之间反复横跳。 诸葛青和诸葛白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像是两个护法。 诸葛青依旧穿着那件淡蓝色的中式长衫,双手插在背带裤的口袋里,嘴角噙着招牌式的从容浅笑。 诸葛白则时不时踮起脚尖往门口张望,帽子歪了也不扶,活像一只按捺不住好奇心的小狗。 门开了。 诸葛明和诸葛正一前一后跨过门槛。 堂屋里的光线比外面暗一些,但足够所有人看清彼此的表情。 诸葛栱率先上前一步,腰微微弯了弯,双手抱拳行了一个标准的族礼,声音端端正正:“三叔公。” 诸葛青和诸葛白也同时行礼,声音整齐划一:“三叔太公。” 诸葛正大手一挥,脸上笑得跟朵老菊花似的,语气里全是一个慈祥长辈的爽朗和豁达:“哎!哪有这么多礼节!今天高兴——诸葛明这孩子回来了!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坐坐坐,吃饭吃饭!” 诸葛明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恭敬而不失体面:“三叔太公,您请。” 而诸葛正等诸葛明入座之后,才在旁边的位子上坐下。 这个细节被在场的所有人看在了眼里——诸葛青的眉毛动了动,诸葛栱的眼角抽搐了一下,诸葛白歪了歪头表示不太理解但感觉很厉害。 诸葛栱深吸一口气,转身从柜子里捧出两瓶酒来,动作小心翼翼地像是捧着两件国宝。 那是两瓶茅台,瓶身上的红飘带还没拆,瓶盖上的封膜完好无损,一看就是珍藏了多年的老货。 他把酒往桌上一放,脸上堆起一个热情洋溢的笑容,对诸葛正说:“三叔公,来,咱们今天不醉不归——” 话还没说完,诸葛正的脸就沉了下来。 “不像话!” 诸葛正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鸡汤碗里的汤晃了两圈,差点漾出来。 他瞪着诸葛栱,眼神里的慈祥和蔼在三秒钟之内被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怒火取代,“怎么什么都不懂啊?你以为咱们诸葛镇就这一个村啊?等下我还要陪诸葛明去别的村去调研考察,这是工作!喝酒?喝了酒还怎么工作?一身酒气去调研,老百姓怎么看我们?对得起党和人民吗?” 他越说越来气,一根手指戳着诸葛栱的方向,唾沫星子都快飞出来了:“胡闹!” 诸葛栱两只手捧着那两瓶茅台,举在半空中,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他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笑也不是哭也不是,嘴唇翕动了半天,一个字都没憋出来。 那两瓶茅台在他手里像是突然变成了两块烫手的山芋,烫得他浑身不自在。 他站在原地,高大的身躯竟然显出了几分可怜巴巴的局促。 诸葛明赶紧开口打圆场。 他的声音温和而平稳,恰到好处地在紧张和轻松之间找到了一个平衡点:“三叔太公,您别激动。父亲可能是见到您太高兴了——咱们叔侄俩也有日子没见了吧?今天难得一聚,高兴是正常的。” 他指了指桌上那两瓶茅台,语气里多了一丝有温度的宽容:“咱们国家不是有这种酒文化传统嘛,习俗嘛,咱们村也有这个习俗,逢年过节、亲人团聚,小酌两杯是人之常情。这样吧——父亲,您跟大哥还有小白,你们喝。我跟三叔太公以茶代酒,不影响下午的工作,也不扫大家的兴,两全其美。” 诸葛白在旁边早就听得心痒痒了,一听这话立马从座位上弹起来,搓着小手就往那两瓶茅台的方向凑,嘴里还振振有词:“好耶!那我就跟青哥还有父亲喝!二哥,你跟三叔太公就嘴馋吧——看着我们喝!哎呀这可是茅台啊,我长这么大还没——” 他的小手刚伸出去,还没碰到酒瓶,诸葛栱的手就像装了弹簧一样“啪”地把他挡了回去。 “小孩子家家喝什么酒!个都长不大了,好好吃饭!” 诸葛栱一边训斥一边把那两瓶茅台利索地收回了柜子里,动作之迅速、态度之坚决,跟刚才那个被三叔公骂得不敢抬头的人判若两人。 诸葛白的手还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起就凝固了。 他转过头看着自己老爹把酒瓶锁进柜子里的背影,嘴唇抖了两下,心里有一万句话想说但一个字都不敢说出口。 他的表情在短短几秒之内完成了从“狂喜”到“困惑”再到“委屈”最后到“生无可恋”的四段式切换,内心只有一个声音在反复回荡——偏心!这就是不爱了吗?呜呜。 诸葛正笑呵呵地拿起筷子,第一个夹了一块猪蹄放到诸葛明碗里,语气重新恢复了慈祥和蔼:“来来来,吃饭吃饭!尝尝你母亲的手艺,这么多年没吃到了吧?你母亲为了这顿饭,早上五点就去菜市场了,这猪蹄挑了足足半个小时。” 诸葛明低头看了一眼碗里那块色泽红亮、颤颤巍巍的猪蹄,还没吃就已经闻到了那股熟悉的五香味。 第22章 老天师亲自登门 他刚要动筷子,旁边伸过来一只手——诸葛栱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小心翼翼地放在他手边,动作轻得像是怕惊到什么似的,茶水都没敢晃出一滴。 然后他退后半步,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脸上带着一个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儿的笑容。 诸葛明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清清楚楚。 这俩搁这儿唱双簧呢——诸葛正唱红脸负责压阵,诸葛栱唱白脸负责示好,一个逼着一个顺着,配合得还挺默契。 一个用长辈的威严堵住了老登的嘴,一个用倒茶的殷勤表达着说不出口的歉意。 说到底,还是怕他这个当儿子的心里有疙瘩。 他放下筷子,端起那杯茶轻轻抿了一口,然后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不紧不慢地扫过诸葛正和诸葛栱,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洞悉一切的笑容。 “三叔太公,父亲——有什么话就说吧。今天我们是家宴,不是工作上的。咱们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说的?” 诸葛栱一听这话,憋了整整一天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播放键,立马就张口了:“当是如此!你这个逆——” “逆”字刚出口,“子”字还在喉咙里排着队,诸葛正就把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拍。 “放肆!” 那一声暴喝震得桌上所有的碗碟都跟着颤了一下,鸡汤碗里的油花溅了出来,在桌布上洇出了一个小小的圆点。 诸葛白吓得肩膀一缩,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诸葛青倒是面不改色,只是把眯着的眼睛略微睁大了一点点,嘴角的弧度加深了几分。 诸葛正瞪着诸葛栱,目光凌厉得像一把刀,语气里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祠堂里的青石门槛上凿出来的:“诸葛栱!越来越没大没小了!你身为一族之长,说话却如此出言无状、口不择言、目无尊长!你还有半点为父之慈、为长之德、为族之范吗?老老实实给我坐好!” 一连串成语砸下来,诸葛栱被砸得脑袋越垂越低,整个人缩在椅子上,脸红脖子粗,嘴唇翕动了半天,一个字都没敢回。 一个在族里说一不二的族长,在自己的亲爹——不对,在自己的亲三叔面前,愣是被训成了一只鹌鹑。 诸葛正收回目光,转向诸葛明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在零点几秒之内完成了从“怒发冲冠”到“和风细雨”的无缝切换。 他叹了口气,语气真诚而恳切:“小明啊,不要向你父亲学习,不要被你父亲影响。他那个人,你是知道的——一根筋,认死理,嘴上没个把门的。但是……” 他伸出手,在诸葛明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血浓于水啊。咱们是一家人嘛,千万不能有什么隔阂,不能有什么心结。一家人要有什么隔阂,那就不叫一家人了,对不对?” 诸葛明放下茶杯,脸上的表情平静而温和,目光从诸葛正的脸上移到了诸葛栱的脸上。 他看着自己老爹那张被训得通红、写满了尴尬和局促的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同情,也不是得意,而是一种淡淡的、带着温度的无奈。 “三叔太公言重了。”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的,“我父亲就是父亲,老子就是老子,儿子就是儿子,这是天伦,永远都变不了。可能我这些年经常不回家,在国家那边尽忠的时间多了些,在家里尽孝的时间少了些,父亲也是思念我才会这样。正所谓打是亲骂是爱,棍棒底下出孝子嘛——虽然我爹还没来得及打,就被您给拦住了。” 这话一出来,桌上的气氛肉眼可见地松了一松。 诸葛栱的肩膀微微松弛了一点,诸葛青的嘴角动了动,诸葛白更是捂着嘴笑出了声。 诸葛明继续说,语气真诚而坦荡:“一家人有什么事不能坐下来好好说?三叔太公,您就说吧——到底什么事劳动了您老人家亲自出面,我听说还劳动了老天师从江西赶到浙江来?” 诸葛正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一贯的沉稳。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然后缓缓开口,语气里多了一丝郑重:“还是小明这孩子懂事明理,识大体,顾大局。好,三叔太公也不跟你绕弯子了。” 他把茶杯放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压低了几分:“小明啊,最近异人界不太平,这你也知道。牵扯到陈年旧事,乱得很。龙虎山天师府,是正一道的魁首,传承了千年的名门正派,可谓是异人界最大的门派组织,没有之一。老天师天通道人张之维,那是异人界公认的绝顶,百年修为深不可测。” 诸葛正深吸一口气,语速放得更慢了,像是要把每一个字的分量都让诸葛明掂量清楚:“如今老天师有求于我们诸葛武侯派。我们诸葛武侯派也是异人组织门派,跟天师府虽然一南一北,但都是传承千年的同门同道,祖上也有交情。于情于理,我们不能视若无睹。” 他顿了一下,目光定定地看着诸葛明:“就在昨天,老天师亲自登门拜访。一百多岁的人了,不惜从江西赶到我们浙江,千里迢迢,风尘仆仆,豁出了老脸,来求你大叔太公——咱们族里辈分最高的大太公。你说咱们武侯派该不该出这个面?还是说——上面另有考虑?” 诸葛明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吹了吹茶面上浮着的叶片,抿了一口。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脑海里已经飞速地把所有的信息过了一遍。 老天师亲自登门。 一百多岁的天通道人,异人界绝顶,为了一个罗天大醮的审批报告,从江西赶到浙江,亲自上门来求诸葛家的长辈。 这份面子和诚意,确实是给到了极致。 而诸葛家如果连这个面子都不接,那在整个异人界,以后恐怕真就不好做人了。 “三叔太公,我听明白了。” 诸葛明放下茶杯,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那不是得意的笑,而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只是让我没想到,老天师居然还亲自来了一趟浙江。看来我这个公司党委巡察办公室主任,还没上任,就已经得罪了异人界的绝顶人物。” 第23章 是国家的 他靠回椅背上,十指交叉放在桌上,语气像是在闲聊,但每一个字都藏着针:“这位赵董——赵方旭,这是把责任全推到我身上了。也难怪,这是个老狐狸嘛。当然,他走的也是正常流程,挑不出毛病。” 诸葛正的眉头皱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他身体往前微倾,压低了声音:“小明啊,你的意思是说——罗天大醮那个报告,是赵方旭推给你的?他在公司干了这么多年,什么事没见过?他为什么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把这个烫手山芋甩给你?难道这个赵胖子要给我们武侯派一个下马威?” “三叔太公,不必如此。” 诸葛明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是亦或者不是,走的都是正常流程。只是我还没上任,就已经开始工作了——他这是不想担责任,很正常嘛。毕竟在董事长的位子上坐了那么多年,如履薄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有新人来了,能分的担子自然会分出去。这是官场常态,不是针对谁。” 他顿了顿,语气轻描淡写地补充了一句:“那份报告我已经批了。想必明天就会公示。” 诸葛正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里多了一丝凝重:“他赵方旭竟然如此行事——那这次罗天大醮,水很深啊。我原本以为只是卖老天师个面子,做个顺水人情。没想到背后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绕。小明,这件事对你会有影响吗?” 他又顿了一下,眉头皱得更紧了,像是在努力拼凑一个复杂的拼图:“上头的意思……我怎么感觉是让你去趟这趟浑水?” 诸葛明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由衷的欣赏。 姜还是老的辣,不愧是自己的三叔太公,才几句话就把这里面的门道摸了个七七八八。 “您说得不错。” 他把茶杯往旁边挪了挪,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放低了几分,像是在分享一个不能对外人说的秘密,“上面的领导说了——让我锻炼一下,整顿一下异人界的不良风气。异人也是人啊,也是华夏的合法公民,不能总在法治之外游离。” 他重复了那位老领导最后说的那句话,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领导还说了——什么八奇技,都是非物质文化遗产。” 堂屋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诸葛正和诸葛栱对视了一眼,眼神里同时闪过了一丝明白——真正的明白。 他们都不是蠢人,一个镇委书记一个村支书,都是在体制里摸爬滚打过的基层干部,对于“非物质文化遗产”这个概念有着比普通异人更深刻的理解。 遗产就是你要保护的。 遗产就是你要管理的。 遗产就是你不能让它烂掉也不能让它乱长的东西。 国家说它是遗产,它就是国家的。 不是你的,不是他的,不是任何人的——是国家的。 这是国家要出手了,要整顿异人界。 诸葛明看着两个长辈脸上的表情变化,知道他们听懂了。 他靠回椅背,拿起茶杯,语气里多了一丝轻松的调侃——他不想让家宴的气氛因为这个沉重的话题而变得太紧张:“唉,其实我本不想趟这趟浑水。太麻烦了,还没意思。干得不好了,说不定还得挨批。搞我的军事研究也挺香的,实验室里安安静静,没人来找你走后门,也不用跟各路神仙打交道。就是上次没把握好尺度,在实验的关键节点上用力猛了点,受了伤,领导非让我休息。您说这领导也是——休息就休息呗,还非得让我锻炼锻炼。” 话音刚落,诸葛栱条件反射般地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股子习惯性的训斥——只不过这次训斥的对象不是逆子,而是“这个孩子怎么能这么说话”:“你这孩子!怎么能在背后蛐蛐组织呢?怎么能抱怨呢?要坚持党组织的领导!让你锻炼,是为了让你更好的进步,是组织上寄予你厚望!这你都不懂——” 他还想说下去,嘴巴已经张开了,下一句台词显然已经准备好。 但诸葛正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轮到你说话了吗!” 诸葛正一掌拍在桌上,音量骤然拔高,这次是真的带了火气,跟刚才训斥喝酒的时候完全不是一个级别,“你的思想觉悟高,还是诸葛明的思想觉悟高?你心里没数吗?诸葛明是华夏最年轻的厅局级干部!国家科技进步特等奖获得者!全军科技强军标兵!深得领导器重,国之栋梁!” 诸葛正越说越激动,胡子都气得翘了起来,一根手指几乎要戳到诸葛栱的脑门上:“他的政治觉悟难道比不过你吗?你一个村支书!真是气煞我也!一族之长,连这点思想觉悟都没有——他是你的儿子!你不关心他的身体,你没听见吗?负伤了!他刚才说他负伤了!你一句关心的话都没有,反倒上来就是一顿说教!真是混账东西!” 一套组合拳打下来,诸葛栱被轰得外焦里嫩。 他的脸从红色涨成了紫红色,又从紫红色褪成了酱色,整个人缩在椅子上,脊背的弯度肉眼可见地加大,脖子几乎要缩进肩膀里。 他的嘴张着,想解释点什么,但每一个字在出口之前就被他自己咽了回去,因为他知道说什么都是错。 他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但桌上铺了新桌布,地上扫得干干净净,连条缝都没有。 诸葛白在旁边已经快憋不住了。 他的小脸涨得通红,嘴唇死死地抿成一条线,腮帮子鼓得像两只小气球。 他不敢用手捂嘴——在座的长辈太多了,任何一个不经意的动作都可能引来灭顶之灾。 他的大脑在拼命地想着一些难过的事情:村口那只瘸腿的流浪猫,上个月死掉的那盆多肉植物,动画片里最催泪的那一集……但是没用,眼泪已经从眼角挤出来了,挂在睫毛上亮晶晶的,完全不像是因为感动。 他只好低下头,假装在专心致志地扒饭,肩膀却一抽一抽地抖个不停。 第24章 考公 诸葛青倒是一如既往地从容。 他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睛,脸上的表情波澜不惊。 但如果仔细看他的嘴角——那条弧线在极其微妙地发颤,频率很高,幅度很小,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手指在轻轻拨弄。 他端起茶杯送到嘴边,用杯沿巧妙地挡住了下半张脸。 诸葛明及时接过了话头,他不能让三叔太公这把火烧得太旺——毕竟今天的主角不是谁被谁训,而是这桌菜和他妈忙了一上午的心血:“三叔太公,您别生气。气大伤身,要保重身体。我父亲我还能不了解吗?刀子嘴豆腐心——您看他刚才给我倒茶那架势,比伺候领导还上心。他还是很关心我这个儿子的。毕竟我是他的亲生儿子,不是从垃圾堆里捡出来的,也不是从地里刨出来的。” 诸葛正重重地哼了一声,余怒未消,狠狠地瞪了诸葛栱一眼:“哼!他才是从垃圾堆里捡出来的!你诸葛明是我诸葛武侯家族根正苗红、血脉纯正的麒麟子!” 骂完了,他转回头看着诸葛明,脸上的怒容在一瞬间切换成了心疼和关切,语气也软了下来,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絮叨:“小明啊,你的身体到底怎么样了?内景那东西,叔公也知道,窥天机者,天亦伤之。你老实跟叔公说,别藏着掖着。” 诸葛明笑了笑,把袖口往上撸了一点,露出手腕上一条已经淡得快看不见的伤疤,语气故作轻松地开了个玩笑:“您不用担心,您还不知道我的天赋呀?修为这些年也没落下过,只是上次有一个很重要的实验,需要推断一下关键参数的结果,我图省事就在内景里推了一把——没想到用力过猛,吐了不少血,给领导们吓着了,非得让我休息养伤。其实没多大事,吃点猪肝补补血就行了。我妈今天炖的这个猪蹄,效果比猪肝还好。” 诸葛正没有笑。 他伸出那只布满老年斑的手,重重地按在诸葛明的肩膀上,五指微微用力,透过西装的垫肩和衬衫的布料,掌心那股温热的力道稳稳地传到了诸葛明的肩上。 老人的眼眶有些发红,但没有泪,只是目光里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用一种语重心长的、不是镇委书记而是长辈的语气缓缓开口。 “小明啊,你这孩子,从小觉悟就高,一直想要报效国家,为人民服务——这是大志向,三叔公为你骄傲。但是,也要注意保重身体呀。内景那东西,本来就是得天机而伤自身,折损命数,伤及根本,古今多少惊才绝艳的先祖都在这上面吃了大亏。你可不能仗着自己年轻就不当回事。能少用就少用,能不用就不用——你答应三叔公。” 诸葛明收起了笑容,认真地点了点头:“放心吧,三叔太公。小子我惜命着呢。咱们华夏十几亿人,人才济济,能人一大堆。现如今改革开放,国家要科技强国,需要的都是真正的知识人才——说实话,异人也不少,他们的觉悟也都很高,愿意为国防科技事业奉献的异人不在少数。我要是只凭着咱们武侯派的内景去窥视天机,早死了。” 他伸出手,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嘴角重新浮起那丝从容的弧度:“还是要靠脑子——这么多年书,可没白读。” “好好好!好好好!” 诸葛正连说了六个好字,手掌在诸葛明肩上重重拍了拍,脸上的皱纹全部舒展开了,笑得合不拢嘴,那表情就像是一个老农看着自己田里最壮的那棵苗,从心底里往外冒着喜悦和满足。 旁边的诸葛栱也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他刚才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儿子没事,儿子身体好着呢,儿子甚至还能开玩笑。 他也笑了,笑得很浅,但很真。 那个笑容出现在那张被训得通红、写满了尴尬和局促的脸上,却意外地和谐自然。那是父亲的笑,不是村支书的笑。 气氛在这一刻终于缓和了下来,整个堂屋里弥漫着猪蹄的香味和一种难得的、真正的家的温度。 就在这时,诸葛白把筷子一放,抬起头来,蓝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诸葛明,那张小脸上写满了认真和跃跃欲试——刚才憋笑憋出的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但此刻已经完全被一个更重要的问题挤到了一边。 “二哥,”他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直率和热切,“你看我跟大哥能考公务员当官吗?能当多大的官?我也想当官!” 诸葛明一听,目光在两个“弟弟”身上转了一圈,然后认真地点了点头。 他的表情切换到了“答疑解惑”的模式,语气温和而耐心,像是在给一个刚入职的新人做岗前培训:“当然可以。考公务员是全民可考的,只要学历达标、政审通过,都可以去参加考试,按笔试成绩排名进入面试环节,程序公开透明。我记得大哥去年不就已经是公务员了吗?不过我对具体的考试流程也说不上特别了解,我们市里或者省里的招考政策不太清楚——毕竟你二哥我当初走的是博士中央选调生通道,还真没有什么具体的建议能给你们。” 诸葛白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小小的“O”型,然后缓缓合上了,脸上的崇拜之情又加深了一层:“啊,二哥,你太优秀了!我和大哥没有这么高的学历呀,连清华都没考上……而且大哥的公务员,去年都辞职了。” 他挠了挠头,小心翼翼地瞄了诸葛青一眼,然后继续问:“二哥,这不你不是知道吗?辞职了还能再去工作吗?” “可以是可以,不过原来的工作岗位肯定是不能恢复了。我的建议是不如重考——重新报名,重新考试,重新面试,以全新的成绩重新进入体系。” 诸葛明把目光转向诸葛青,语气里多了一丝认真的询问,“你要是跟大哥想当官的话,就报今年的考试吧。考我们浙江省亦或者江西省也可以,到时候我可以为你们把把关。但前提是——你们各项指标都要通过,笔试面试都得自己过,这一关我不会帮你们,也帮不了你们。” 第25章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平和地看着诸葛青,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大哥,你觉得呢?” 诸葛青把眼睛睁开了。 那双常年眯着的蓝瞳此刻完完整整地睁开,清亮的瞳孔里倒映着堂屋的灯光和桌上的人影。 他看着诸葛明,表情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但睁开的眼睛已经出卖了他心里的某种情绪。 然后他点了点头,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傲娇——那种“我又不是不会但我就不表现出来”的诸葛青式倔强。 “我都可以。”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答应了去村口买个酱油,“能考上一次,我就能考上第二次——这个我还是有信心的。” 诸葛栱笑了。 这位被连着训了两次、脸皮都快被磨薄了的村支书兼族长,此刻终于露出了一个真正发自内心的欣慰笑容。 他拿起筷子在桌上轻轻点了点,声音里难得地带上了一种慈父的温度和一家之主的郑重。 “好好好——我诸葛家就是要继承先祖遗训嘛。该考公考公,该考编考编,为国家出一份力,为人民服务。为父不求你们能像先祖汉丞相诸葛亮一样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只要对得起国家、对得起党、对得起人民就行了。” 前半段说得觉悟高得能让组织部直接发奖状,诸葛明听着都在心里默默给他打了一个“优秀基层干部”的分数。 然后话锋一转。 “诸葛明啊,你现在出息了——你现在上去了,在能力范围内,要管一管咱们村里的乡亲们。只要不是很差的,都可以帮助嘛,让我们村、乃至我们整个诸葛镇,都为国家出一份力嘛。咱们家族这些年在基层勤勤恳恳,也算攒下了一点薄底,有人才也有潜力,就差一个——你懂的——就是一个机遇,一个平台——” 他还想说下去。 嘴巴已经张开了,下一句词显然已经在脑子里打好了腹稿,大概是关于“村里的年轻后生如何如何”、“隔壁王老三家的儿子也不差”之类的内容。 但他没有机会说完。 “混账东西!” 诸葛正这一嗓子,音量之大,直接把桌上所有人的筷子都震得顿了一下。 鸡汤碗里的油花又溅出来一摊,这次直接溅到了诸葛栱的袖子上,但诸葛栱完全没有心思去擦,因为他整个人已经被吓傻了。 诸葛正“噌”地站了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目光如利剑一般直刺诸葛栱。 他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都在发抖,花白的眉毛几乎要立起来,嘴唇翕动着,像是在积蓄某种不可遏制的怒火。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大得连隔壁邻居家的狗都跟着叫了起来。 “越说越偏!越说越离谱!昨天上的党课,白教你了!原本以为你能明白一些事理——没想到你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你一个小小的村支书,连村里的事都还没搞明白,就关心上国家大事了?先把你们村里厕所革命给我搞利索了!把你们村的垃圾分类给我落实到位了!把你们村的留守老人日间照料中心给我运转起来了!这些事你做好了吗?啊?你做好了吗!” 诸葛正每说一句,手掌就在桌上拍一下,碗碟跟着跳一下,诸葛栱的肩膀也跟着抖一下。 旁边的诸葛白已经放弃了憋笑,直接低下头假装扒饭,把自己的整张脸都埋进了碗里——其实碗里已经没饭了,他的筷子只是在空碗里徒劳地划拉。 诸葛青则端端正正地坐着,眯着眼,嘴角纹丝不动——但他夹菜的动作明显比平时慢了十倍,显然是在用筷子做某种精密的演技配合。 诸葛正还没有说完。 他深吸一口气,指着诸葛栱的鼻子,语速又快又狠,像是要把几十年的憋屈一口气全倒出来:“你要干什么?你想干什么?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这句话在你身上算是应验了!要是让你来当领导人,你是不是还打算把你们村里的野狗也安排到公安局当警犬,也吃上一份皇粮啊?想吗?你敢想吗!” 这一套输出落地成盒,把诸葛栱从物理意义上轰成了渣渣。 诸葛栱彻底懵了。 他的嘴张着,合不上,脸上的表情是一片完全的、纯粹的、不加任何修饰的大脑空白。 他的眼球微微震颤着,嘴唇翕动了七八下,像是被格式化的硬盘还在试图读取什么数据。 过了好半天,只听见他低声嘟囔了一句:“三叔公,我村不就是你的村吗?咱们都是诸葛八卦村的呀……” 诸葛正听见了。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诸葛栱看了整整三秒。 然后他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哐当”一声巨响,震得诸葛白面前那只空碗直接翻了个个儿,骨碌碌地滚到了桌边。 “混账!” 诸葛正一把扶住桌沿,身体晃了一下,另一只手捂住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脸上那表情,已经不是愤怒了,是痛心疾首,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是一种“我辛辛苦苦教了你一天你就学成了这个鬼样子”的深深绝望…… 画面一转。 考察车队的头车——那辆挂着浙A牌照的黑色轿车,正平稳地行驶在诸葛镇通往下一个考察点的乡道上。 后座上坐着两个人。 诸葛正坐在后排右侧,窗外的风景缓缓滑过,但他显然无心欣赏。 他靠在座椅靠背上,头微微仰着,胸口还在起伏不定,鼻息粗重而紊乱,手里攥着一个便携式血压计,屏幕上那串数字还在一下一下地闪。 他刚才在堂屋里被诸葛栱气得不轻,血压都飙上来了,差点没当场倒那儿。 开车的是镇政府的司机,诸葛明特意叫了一个会开车的年轻干部坐副驾,为的就是后座上能空出来给两个说话的人。 诸葛明坐在后排左侧,身体微微侧向诸葛正的方向。 他的西装外套脱下来搭在前座椅背上,只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口的扣子解开了,卷了两道,露出一截手腕上淡得快看不见的旧伤疤。 他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时不时拧开盖子递过去让诸葛正喝两口。 第26章 单开一页族谱 刚才在堂屋里,那个画面确实太好笑了——诸葛正一边嚷嚷着“诸葛栱你个投机分子气煞我也我要回镇政府开会撤了你的村支书,你三叔公我带不动你啊带不动”,一边被诸葛明和诸葛青一左一右架着扶出门。 诸葛栱跟在后面,脸上一副“我又说错什么了”的茫然表情,手里还攥着那两瓶从柜子里重新拿出来的茅台,大概是想送送又不敢凑太近,站在门口活像一个被罚站的小学生。 诸葛明想到那个画面,嘴角又弯了一下,但很快就拉回了正题。 他侧过头,看着还在喘粗气的诸葛正,语气温和而关切:“三叔太公,好点了没?您别跟我父亲一般见识。我父亲啊,他就是更年期——而且他的思想还有些传统。您想啊,要不然他当初也不会拦着我出村,还关我禁闭,差点影响了我进步。” 他拧上矿泉水的瓶盖,把瓶子放在杯架里,语气不急不缓,像是在帮长辈做一个心理按摩:“您说您跟他讲什么道理呀?他现在还接受不了。不过您看,现在他已经开始做出改变了——他已经开始让村里的人考公了,让大哥去考,让小白去考。只是他的想法还不纯粹,掺了太多人情世故的东西。主要问题还是思想觉悟有待提高。”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恶作剧般的调侃,像是在分享一个荒诞但又有点好笑的脑洞:“或者说啊——他有理想。您想想,要是咱们整个诸葛镇所有的年轻才俊全部去考公务员,并且全部录取了,以后整个镇政府、市政府乃至省政府,到处都是咱们诸葛家族的人。开个会一屋子姓诸葛的,发个言一溜烟武侯后裔——那场面啊,不敢想。” 诸葛正愣了一下,然后终于没绷住,“噗”地一声笑了出来,脸上那副“恨铁不成钢”的愤怒表情终于被一个无奈而又欣慰的笑容取代。 “那个混账东西!他是真敢想啊!” 诸葛正笑骂了一句,又喘了两口气,拍了拍自己的大腿,语气里的怒火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来自长辈的深深认同和感慨。 他转过头看着诸葛明,目光里的严肃和愤怒已经完全被另一种情绪替代了——那是一种看着自家晚辈出息的骄傲和沉甸甸的期许。 他伸出手,在诸葛明的手背上拍了拍,然后语重心长地开口了。 “小明啊,你刚才说的那种场面——一屋子姓诸葛的——你三叔太公我这辈子是看不到了当然也不敢看!我们诸葛家族,已经没落了近百年了。清末民初那会儿,军阀混战,民不聊生,咱们诸葛家还能守住这一方水土就算不错了。到了改革开放,我们其实差一点就没赶上好时候——族里上上下下,抱残守缺的人多,敢出去闯的人少,思想守旧,瞻前顾后,差点一落再落,彻底被时代甩在后面。” 他叹了口气,声音放得更低了,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祖宗汇报工作:“要不是当初你的觉悟高,十二岁就知道要出去,咱们就一落再落,赶不上这趟新时代的列车喽。你三叔太公我呀,也不是什么政治家,政治生命也说不上——反正这辈子就在镇里待着了,最多干到退休,逢年过节领个慰问金。家里的一些人脉,加上旁支,也就是在市里有一些话语权——不多,够用但不够看。”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郑重,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祠堂里对着祖宗牌位说出来的誓言:“我们走错了路,现在赶也不好赶了。唯有你,诸葛明——你是我们武侯派诸葛家都要学习的人啊。为你单开一页族谱都不为过!” 老人用力握了握诸葛明的手背,掌心的皮肤粗糙而温暖,覆在诸葛明的手上像是一块老树皮,却沉甸甸的很有分量:“你放心,你好好工作,好好干。咱们家族绝不会拖你的后腿。有三叔太公我在一天,绝不让镇里的、村里的、咱们家族的任何人——任何人——影响你的进步。也就是诸葛栱那个混账东西是你的亲生父亲——换成别人,我大耳刮子抽他!” 诸葛明低着头,看着老人那双布满青筋和老年斑的手覆在自己手背上,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他不是个容易被感动的人——在官场待久了,见过了太多虚情假意和逢场作戏,他已经习惯了把所有的情绪都收在一个分寸恰好的盒子里。 但此刻,在这辆行驶在乡道上的黑色轿车里,面对着一个快六十岁的老人几乎是掏心掏肺的表态,他发现自己那个盒子有点松动了。 谁不想得到家里面的支持?更何况是举族之力。 虽说现在家里也帮不了自己什么实质性的忙——以他现在的级别和人脉,家族能给的资源已经远远比不上他自己手里握着的东西。 但这不一样。 这是家。 这里有他小时候踩过的青石板,有他妈炖的猪蹄,有老爹嘴上骂得狠但眼睛里藏不住的牵挂,有三叔太公那双粗糙的手和无条件的撑腰。 没缺过他穿,没缺过他吃,没缺过他花,连名分都给他了——诸葛。 他欠这个家的,不是资源,是时间和陪伴。 他抬起眼,看着诸葛正那张因为血压升高而还泛着红的脸,认真地说:“放心吧,三叔太公。我诸葛明的思想觉悟从小就高——您是知道的。倒是您老人家,五十多岁,正是奋斗的年纪。再为革命进取几年,完全不是问题!” 诸葛正笑了,这一次不是刚才那种被逗笑,而是一种从心底里溢出来的、无法抑制的欣慰之笑。 他仰头靠在座椅靠背上,皱纹从眼角蔓延到了两鬓,但那双眼睛却亮得不像一个五六十岁的老人。 “好。” 他说,声音不大,但透着一种超越语言的满足感。 黑色轿车继续行驶在乡道上,车窗外是连绵的稻田和错落的村庄,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田野上投下移动的光斑。 远处,诸葛八卦村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像一个铺在大地上的八卦盘,静静地等待着一代又一代人的解读。 …… 第27章 专机 专机在三万英尺的高空平稳飞行,舷窗外是连绵的云海,白得像刚弹好的棉花,在阳光下铺展成一望无际的绒毯。 机舱内的陈设简洁而实用,没有民航客机上那种花里胡哨的装饰,每一寸空间都是为工作服务的——固定式办公桌、加密通信终端、一台小型医疗监护仪,以及两个随时待命的随行人员。 按理来说,以诸葛明正厅级的行政级别,专机是不够格的。 省部级以上才有资格配备专用飞机,这是写在规定里的硬杠杠,谁来都不能破例。 但这架飞机不同——这架飞机不属于行政序列,它属于军事科研保障序列。 这架飞机只拉一个人,就是诸葛明。 不是因为他官大,而是因为他手里握着的那些科研成果,每一个都关系到国防科技的命脉。 机舱后部坐着两个穿便装的年轻人,肩上的军衔扛着中尉,目光沉稳而机警,从起飞到现在一直保持着同一个坐姿,像是两尊会呼吸的雕塑。 他们是专门负责诸葛明安全的特种兵,编制挂在战略支援部队某部,任务只有一条:保证首长的绝对安全。 诸葛明靠在舷窗边的座椅上,双眼闭合,呼吸平稳而绵长。 他的双手自然交叠在腹前,十指微微弯曲,像是在虚握着一个看不见的球体。 机舱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系统发出的轻微白噪音和医疗监护仪偶尔响起的低分贝提示音。 他在内景里。 武侯派的内景秘法,以自身为鼎炉,以精、气、神为药物,窥视天地万物的根源道理。 普通人进内景是为了求一个答案,而诸葛明进内景,是为了求一个数。 一个关系到某型导弹末端制导精度的关键参数。 他在内景里已经推算了整整四十分钟,大脑像一台全功率运转的超级计算机,无数数据流在意识的深海中交织碰撞,命理推演的奇门盘与非线性动力学的数学模型在虚空中层层叠加,归元阵的纹路在高维空间里不断重组。 然后他找到了。 那个数字在意识的黑暗中亮了起来,像是夜空中最亮的那颗星,干净利落,不带一丝冗余。 诸葛明将那个数字在脑海里反复验算了三遍,每一遍都对得上,每一遍都无懈可击。 他睁开眼睛,缓缓吐出了一口绵长的浊气,气息在机舱恒温的空气里散成一片淡淡的雾状。 修长的手指从膝盖上抬起,朝坐在侧前方的随行军官轻轻招了一下。 那位中尉几乎是在同一瞬间站起身,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诸葛明面前,弯腰俯身,声音压低但语调里透着一股子训练有素的紧张:“首长,您没事吧?” 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诸葛明的脸色,同时右手已经抬起来向身后的医护人员打了个手势。 机舱后部立刻响起了医用箱开扣的清脆声响,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军医提着便携式监护仪快步走了上来,脚步轻而快,像是演练过无数遍。 诸葛明摆了摆手,力道不重但态度很明确,把那两个如临大敌的专业人士拦在了半路上:“不碍事,不需要这么大动干戈,浪费国家资源。” 他用手指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休息一下就行了。” 然后他抬起眼,目光清亮而沉稳,刚才那口浊气吐出去之后,他的气色肉眼可见地恢复了正常。 他看着那位中尉,语气里多了一层“这是命令”的郑重:“通知基地,就说方向是对的,放手去做。胜利属于人民。” 中尉双腿一并,皮鞋的后跟碰出一声清脆的轻响,下巴微扬,胸腔里迸出一声简短而有力的回应:“首长,您辛苦了!” 诸葛明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脑海里那个数字还在微微发着光。 他正打算闭目养神片刻,忽然想起了一件事,眉头微微一皱。 他好像这次回家,没有看到自己的母亲。 这个念头像一根小小的刺,不经意间扎进了他的意识里,不疼但让人无法忽略。 他仔细回忆了一下从进村到离村的整个过程——村口迎接的队伍里没有母亲,堂屋吃饭的时候没有母亲,厨房里飘出来的猪蹄香说明她做过饭,但端菜上桌的是诸葛栱和诸葛白,坐在饭桌上从头到尾缺席的也只有她一个人。 他光顾着吃猪蹄了,光顾着跟老登斗智斗勇了,光顾着跟三叔太公聊家国大事了,竟然把老妈给忘了。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发自内心的愧疚:“我呀我呀,光想吃老妈做的饭了,竟然没见到老妈的人。还真是不孝啊。” 后来他找人问了一下才知道——自己的老妈做完那顿饭,灶台上的火刚关,围裙一解,就跟着镇上的妇联会去村里落实妇女权益保障工作了。 不是什么临时起意,是早就在日程表上排好了的工作安排,雷打不动。 诸葛明听完汇报,沉默了两秒,然后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感慨:“连老妈的政治觉悟都比老登高了——大小也是个科级干部呢。” 他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那个标注为“老妈大人”的联系人,拇指悬在拨号键上犹豫了片刻,又退了出来。 飞机马上就要降落了,机场那边还有工作等着。 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下次回来,一定先去见老妈。 …… 京城,某栋不起眼的办公楼。 这栋楼和上次那栋一样低调——没有显眼的招牌,没有气派的大门,甚至连门牌号都不在公开的地图上标注。 但进了这道门,里面的陈设和走廊里偶尔走过的面孔,能让任何一个识货的人在心里倒吸一口凉气。 诸葛明走进的是一间陈设简朴的办公室,一桌两椅一盆绿植,墙上挂着一幅书法,和上次一模一样。 但这次坐在他对面的老领导,表情和上次不一样了。 上次是温和中带着试探,像是在观察一把刚出鞘的剑。 这次是严肃中带着信任,像是在对一把已经验过成色的剑交代真正的任务。 第28章 你的生命已不仅属于你个人 “诸葛明同志,”老领导没有寒暄,直接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递过来,语气平和但分量十足,“这次不是让你去锻炼。这是正式命令。你拿回去好好看一看,每一项都是组织上经过慎重研究后决定的。” 诸葛明双手接过文件,没有翻开,只是端端正正地放在膝盖上,目光平视着老领导。 老领导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的时候发出瓷底碰桌面的轻响。 然后他开口了,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锤子敲进桌面里的钉子:“自古都是攘外必先安内。有些小团体、小组织,游离在法治之外的时间太久了,已经养出了不该有的骄纵。这些团体,这些组织,必须在党和国家的领导下,没有例外。这一点,你要心里有数。” 诸葛明点了点头,正想说“请领导放心”,嘴刚张开,老领导已经抬起手打断了他。 “你上次提的那个申请——回军事基地继续参与‘长城工程’的后续项目——组织上不予批准。” 老领导的语气很平静,但态度鲜明得像一把斩钉截铁的铡刀,“诸葛明同志,你为了国家这些年吃了不少苦,受了不少罪,贡献特别大,这些组织上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我们也了解到了武侯派传承的武侯奇门,内景夺天之造化,伤及自身命数——上次你在实验室里吐血的画面,到现在还挂在所有知情人的心上。” 老领导的身体微微前倾,声音里的温度升了几分:“国家不会让一个功臣、一个英雄白白受损。必须要爱惜。你就当放个长假,好好休息休息。什么时候遇到实在攻坚不了的问题,再请你出山。在那之前,你接下来的任务就是完成组织上交给你的这份新安排——听明白了没有?” 话说到这个份上,每一个方向都堵死了。 有命令,有关怀,有不容置疑的合理理由,诸葛明就算有一百个不情愿也只能咽回肚子里。 他把那份文件从膝盖上拿起来,端端正正地捧在手里,只说了六个字:“坚决服从组织。” …… 黑色专车平稳地行驶在京城的大街上,车窗外的写字楼和车流缓缓后退。 诸葛明坐在后排,膝盖上放着那份盖了鲜红公章的文件——刚才在办公室里只是双手接过来,没有翻,现在终于有时间仔细看了。 他翻开第一页。 然后他轻轻吸了一口气,在心里骂了一句:好家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文件的内容言简意赅,条理清晰,每一项都像是被精心掂量过的砝码,压在同一个天平上。 他快速扫过那些标准的公文措辞,在心里将核心内容提炼成了三条: 第一条——也是文件用加粗字体反复强调、放在最前面的一条——确保自身安全。 文件里没有写“注意安全”,没有写“请重视安全问题”,而是用一种几乎可以称之为严厉的口吻写道:“安全为第一要务,不容有任何闪失。你的生命已不仅属于你个人,而是属于国家。国家的命,不容有失。” 诸葛明看着那句“你的生命已不仅属于你个人”,沉默了两秒钟。 这句话他在部队的时候听过,在科研基地的时候也听过,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白纸黑字地写在一份正式命令文件里。 这意味着上面把他——诸葛明这个人——当成了一个国家的战略资源。 不是人才,不是干部,是战略资源。 资源是不能损耗的,要保护的。 第二条——此次任务,国有企业哪都通公司全体同志将全力配合,不容有疑。 这句话的关键词是“全力配合”和“不容有疑”。 全力配合意味着公司的全部资源都对他开放,不容有疑意味着如果有人不配合或者阳奉阴违,那问题的性质就不再是工作分歧了。 第三条——他看着那短短的两行字,嘴角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 他拥有军权。 在特定情况下,可以直接调配江西省军区部队、武警、特警及地方公安力量。 文件里的措辞精确到了每一个标点符号:“仅限特定情况下启用,启用前需报备,但不必等待批复。” “不必等待批复”五个字,诸葛明反复看了两遍。 这意味着他手里握着一把尚方宝剑,出鞘之前打个招呼就行,不用等批准。 他把文件合上,靠回座椅靠背,手指在文件封面上轻轻敲着,心里忽然闪过一个被忽略了很多年的念头。 他差点都忘了——他的军衔好像还不低呢。 大校,正师级。 四个豆。 平时穿着西装在政府大楼里上班,白衬衫一穿军装一脱,差点都忘了自己肩膀上还扛着这个。 他叹了一口气,目光移到车窗外。 京城的街景在车窗外流转,车水马龙,人来人往,普通人的生活平静而有序地运行着。 卖煎饼果子的大妈在路边支着摊子,两个穿校服的中学生骑着自行车你追我赶,写字楼门口的白领们端着咖啡行色匆匆。 这些人不知道什么是异人,不知道什么是罗天大醮,不知道什么是八奇技。 他们只知道自己今天晚上要加班,孩子明天的家长会还没准备,超市里的鸡蛋又涨价了。 “不好办呀。” 诸葛明自言自语,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这事有点麻烦呀。这活不好干呀。” 他把手指从车窗外面的街景上收回来,继续在心里盘算。 不能造成太大的社会影响,不能对普通人的生活造成困扰,不能乱——这是第一条。 要整顿,要整合,但不能乱着来,要稳着来。 既然要稳着来,那就得讲道理。 天通道人,十佬,公司,政府,军队——所有力量都摆在这个棋盘上,但最趁手的却不一定是最好用的。 军队,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 一个正师级大校带着一队特种兵冲上龙虎山,那画面太美了,美到国际舆论都得炸锅。 还是人情社会啊。 领导这是给我出难题啊。 他的思绪不知不觉地滑向了另一个方向——一个让他有点牙痒的方向。 都怨这个赵胖子赵方旭。 非要搞平衡,玩什么四两拨千斤,把烫手山芋往他怀里一推,自己坐在董事长办公室里喝茶等结果。 跟国家玩这一套,没事找事嘛不是。 第29章 请诸葛明同志主持会议 诸葛明在心里开了个小差,用一种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在脑子里跑了一遍马:要是小爷不是领导,不是正厅级,不是党员,没有纪律约束,我就带一队特种兵,全副武装,直接上龙虎山,把全性那帮妖人全给丫的突突了,一了百了,省得天天在江湖上兴风作浪。 然后他在心里摇了头。 奈何异人还是不少啊。 这要是乱起来,牵连太大了。 一个异人失控就能毁掉一条街,数十个异人作乱就能瘫痪一个城镇的正常运行。 他们的能力强,破坏力也大,偏偏思想又参差不齐。 国家这么大,人口这么多,一旦异人界乱了,普通人的安宁就没了。 他不是别人,他是诸葛明,汉丞相武侯的后人,正厅级干部,党员——他的责任不是把水搅浑,而是把水引到渠里去。 还是一步一步来吧。 人情社会,就得用人情的手段去解。 巴掌要打,糖果也要给,既要让人知道疼,又要让人觉得跟着走才有好日子过。 …… 京城,哪都通公司总部。 最高级别会议室。 这间会议室今天的气氛和上次截然不同。 上次赵方旭主持会议的时候,虽然也是全员到齐,但空气里弥漫的是一种“又要应付上面的幺蛾子了”的疲惫感。 今天不同。 今天坐在主位上的人,是诸葛明。 那张红木会议桌的主位,平时是赵方旭坐的。 但此刻赵方旭规规矩矩地坐在右手边第一个位置,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姿态端正,表情认真,看不出任何被夺了主位的微妙不满。 六位董事与七大区负责人尽皆正襟危坐,脊背绷直,目光沉定,周身敛着蓄势待发的静气,时刻准备着。 诸葛明坐在主位上,白衬衫的领口挺括如新,黑色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胸前的国徽在会议室顶灯的照射下反射着沉稳的金属光泽。 他把手里的文件放在桌上,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纸面上,目光从在场每一个人的脸上缓缓扫过。 那目光温和而平静,没有压迫感,却让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的后脑勺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会议室里每一个角落,没有任何扩音设备,效果却比麦克风还好。 “诸位同志,不必拘谨。虽然今天是我们第一次会面,但都是党组领导下的同志,都是为人民服务的。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诸葛明。同志们好。” 话音刚落,赵方旭就带头鼓掌了。 赵方旭的掌声不轻不重,节奏均匀,两秒之后六位董事也反应过来跟着拍手,然后是七大区负责人,掌声从会议桌的核心扩散到边缘,整齐而热烈。 没有人指挥,没有人犹豫,流程行云流水。 赵方旭一边鼓掌一边微微侧身,以一种既不失威严又足够谦逊的姿态对诸葛明说:“请诸葛明同志主持会议。” 诸葛明微微点头,双手往桌上轻轻一按,掌声随即停歇。 他再次扫视全场,目光比刚才多了一分郑重。 “同志们,辛苦了。异人界的工作不好做,不像社会上的普通事务,都是一些难处理、难办的问题。这些年,大家在各自的岗位上兢兢业业,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辛劳,承受了来自各方的压力和误解。你们的工作,很不好做。” 他顿了顿,双手从桌上移开,十指交叉放在面前。 灯光映在他的镜片上,折出一线不易察觉的反光。 然后他缓缓站起身,西装外套从他椅背上滑落了一角,他没有去管。 “我谨代表党和国家,向诸位致以崇高的敬意。” 全体鼓掌。 这一次的掌声比上一次更响,也更短促。 不敢敷衍,而是敬意已经传达到位,不需要再用多余的掌声来填充任何东西。 诸葛明等掌声落下,重新坐回主位,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从庄重切换到了一个更平缓的频道。 他开口的时候不像是领导训话了,更像是一个在跟同僚聊天的前辈,但每一个字的分量都是经过了精密的计算。 “改革开放,可以说是浩浩荡荡。每个人都身处洪流之中。期间,有许多人凭借自身努力——或者说幸运——站在了潮头之上。在潮头之上,风光无限,诱惑无限,也风险无限。就看你如何把握了。” 他的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又从右边扫回来,在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停留了恰到好处的片刻。 “看未来,远不如看过去来得清楚。激昂和困惑,交织在每个人的心头。所以说,要留一份敬畏在心中。看别的可以模糊,但看底线,一定要清楚。千万不要和人民群众作对。只有这样——无论是做官还是为民——都可以活得踏实,过得安心。” 又是鼓掌。 这一次鼓掌的时候,徐四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混迹江湖这么多年,三教九流的场面见过无数,但不知道怎么回事,在这个年轻人面前他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张白纸,每个毛孔都在被人看。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口袋里的烟盒,摸到了,又缩了回来。 诸葛明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茶还是热的,是公司后勤提前准备好的——温度刚好,茶汤清亮,泡的是上好的龙井。 他把茶杯放回桌上,发出一声轻微而清脆的瓷底碰桌面的轻响,然后换了一个更放松的语调。 “诸位,这次我来到公司是挂职——党委巡察办公室。同志们不要误解,也不要对组织有任何不满。同志们都是为党为国家做出重大贡献的人,党和国家不会亏欠任何一个有功的英雄。” 他伸出手指在桌上轻轻点了两下,像是在给这番话加注标点。 “该做的工作还是要做的。有些时候处理不当,我们就把它处理好。没有什么事能够做到完美,甚至百分之百有瑕疵。有瑕疵——它就对了。说明你们在干活,说明你们在做事。不做事的人才没有瑕疵。不要欺骗组织,不要对组织有任何隐瞒。有什么问题,我们摊开来谈,一起解决。”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好几个人的肩膀都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寸。 窦乐原本绷得快要抽筋的脊背稍微塌了一点,徐四摸烟的动作停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高度紧张变成了某种微妙的复杂。 第30章 “枪炮声一响全团都得听我的” 诸葛明这几句话的作用,相当于给所有人同时发了一颗定心丸——我不是来找茬的,我不会翻旧账,你们以前那点破事只要不是原则性的,我不追究。 然后他把手里的文件合上,往旁边轻轻一推,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那笑容很浅,但很真,不是标准化的官场微笑,而是一个年轻人面对一群前辈时该有的谦逊表情。 “同志们,你们都是前辈。我诸葛明初来乍到,还要靠同志们共同协力。咱们有什么话说什么话,就当聊天了。” 赵方旭立刻接过了话头。 这位在异人界权势熏天、在官场四平八稳的老手,此刻的应变速度快得让人叹服。 他微微侧身面对诸葛明,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三分恭敬,三分真诚,三分专业,还有一分恰到好处的欣慰,像是在说“公司终于来了个好领导”。 “诸葛主任言重了。诸葛主任年少有为,国之栋梁,世所罕见。我们公司全体上下同志对诸葛主任的到来是发自内心地欢迎。诸葛主任的家学渊源——汉丞相武侯诸葛亮,那是千古名相,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楷模。今天诸葛主任来到我们公司,可以说是赓续先祖遗风,把武侯精神带到了我们的工作之中,这是公司的荣幸,也是全体同志学习的榜样。” 他顿了顿,目光环顾四周,语调拔高了半度,像是在做一个总结陈词:“长江后浪推前浪,这是历史规律。公司全体上下同志,一定会以诸葛主任为榜样,尊敬、学习、发扬。” 诸葛明听完,嘴角的笑意微微加深了一点。 赵方旭这套夸功,水平确实高——既拍了马屁,又不露痕迹地把自己放到了一个谦逊的位置上,顺便还替在场的所有人表了忠心,可谓一套丝滑小连招。 但诸葛明没打算让他就这么滑过去。 他是来开会的,不是来听吹捧的。 “赵董过誉了。” 诸葛明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不足挂齿的小事,“正好借赵董的话头,我有几句话想跟同志们说开。正所谓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我呢,年轻气盛,干什么都会拿出全力去做,这样才能无愧于党对我的信任。” 他的语调微微拔高了一点,不再是闲聊的松弛,而是切换到了一种温和但不容置疑的定调模式。 “这次领导下了死命令。对于社会上某些小团体、小组织,必须要让他们保证在党的领导下,没有例外。从今天开始,以前的一些政策要做出改变,要做出调整,为以后打好基础。当然,并不是完全推翻。我们要去其糟粕,留其精华,在原有工作的基础上优化升级。”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像是在画出一个明确的界限。 “但是,有一点我在这里做出明确表态——依旧是各司其职。手头里的工作还是要做的,平时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当然,要合理、合法、合规。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在座的都是党员同志,不能做对不起党、对不起组织的任何事情。觉悟一定要高啊。” 他停顿了不到一拍,目光扫过全场,嘴角的那丝笑意又浮了出来,语气轻描淡写却一锤定音:“同志们,说对不对?” 赵方旭几乎没有经过任何思考时间,脱口而出:“对!坚决服从党组织的安排!” 这句话他接得又急又稳,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带着标准的服从和拥护。 在场的其他人也纷纷跟着附和,会议室里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坚决服从”。 诸葛明微微点头,等声音平息后继续往下说,他的身体往后靠了靠,十指交叉放在桌上,动作舒展而自信,像是在自己家里和一群老朋友唠嗑,但话里的内容一点都不家常。 “诸位同志也知道,我呢,是双重领导。这边是公司的活儿,那边还有地方政府的本职工作。在江西省那边还有一堆事等着我处理呢,所以我不能天天坐在公司里盯着。公司的事情,还要拜托诸位同志不能放松,要严阵以待。” 他的语调忽然沉了下来,多了一层金属般的质感。 “碰到无法解决的问题和突发事件——虽说诸位有先斩后奏之权,但是,一定要上报,不可轻举妄动。” 他没有说“枪炮声一响全团都得听我的”。 他说的是不可轻举妄动。 但在场所有人都听懂了。 先斩后奏可以,但前提是你得告诉我。 你告诉我了,我就能给你兜底;你不告诉我自己干了,出了问题别怪我没打过招呼。这不是商量,这是规矩。 诸葛明接下来的话证实了他们的理解。 “这样出了问题,我们可以及时地、有效地解决问题。我也只有这样,才能为你们一线工作者提供最及时的组织保障和政策支持,让你们在一线冲锋陷阵的时候没有后顾之忧,让组织为你们撑腰,为你们解决问题,绝不把任何不必要的风险和压力落到一线同志的肩上。” 话音刚落,赵方旭又带头鼓掌了。 这次的掌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响,都长。 因为他听懂了——诸葛明这句“不让你们担责任”不是说给所有人听的,是说给下面那些真正干活的人听的。 这是在收心。 这是在告诉他们,跟着我干,我不会让你们背锅。 诸葛明等掌声自然停歇,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 他把茶杯往旁边一推,推开的位置正好是原来放文件的地方。 他的脊背微微挺直了几分,目光从温和变成了严肃,整个人的气场在无声中切换了档位。 会议室里的空气随之微微一沉。 “同志们,现在我代表党组织,进行如下工作部署。” 没有人出声。 连呼吸都变轻了。 “异人界,是一个大家庭。甚至可以说,是我华夏文化生态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它分布在祖国的每一寸土地上。但是,一些团体、群体,思想觉悟不高,长期仗着某些超常规手段从事违法活动——杀人放火,为非作歹,嚣张不已。 在旧时代,社会秩序尚未健全,这些问题或许没有被充分暴露。但自从改革开放以来,我们华夏蒸蒸日上,科技强国,人民的生活越来越好。这些团体和群体的思想却依旧是传统模式,拒绝进步,拒绝融入,以致于对社会、对人民造成了极其恶劣的影响。” 他停顿了一秒,目光像一把慢慢出鞘的刀。 第31章 点名不是批评 “我们公司以往的职责,是平衡异人界与社会之间的矛盾关系。采用的方法,大略上可以概括为小事化了、大事化小。从今往后,不能再这么办了。为了一些陈年旧事,一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什么八奇技——闹得社会上风风雨雨,不得安生。” 他说到“八奇技”三个字的时候,语调没有加重,只是平平地滑了过去,像是在说一桩和今天的天气差不多的寻常小事。 “这些无非就是一些非物质文化遗产罢了。文化工作者一定要有文化!没有文化,还想要剥夺国家的非物质文化遗产,那是犯罪。” 会议室里安静得像海底。 “还是那句话,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异人也是华夏的合法公民。不能知法犯法,更不能损害人民的财产、人民的利益、人民的安全。从今天开始,全国各大区如果再发现有异人违法乱纪的现象,人民必将对他实行无产阶级专政。” 他一字一顿地吐出最后四个字。 “绝不姑息。” 所有人,包括赵方旭在内,都不约而同地咽了一口口水。 这个细微的动作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几乎是同步的,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同时在每一个人的喉咙上按了一下。 毕游龙那张从来都是一副“老子不服”表情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凝重。 苏董的眼睛眯得更细了,细得像两道锋利的刀锋。 费董面无表情的外壳下,脖颈处露出了一条不易察觉的青筋。 而徐四直接把他那根没点着的烟塞回了口袋里。 诸葛明还没有说完。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嗓子,然后继续往下讲,语气没有刚才那么锋利了,但分量丝毫不减。 “我们公司的同志呢,当然要以身作则。在座的都是党员,时时刻刻都要坚持党和国家的领导。不能给党和国家抹黑,不能给组织丢脸。要恪守纪律,要以身作则,不要有任何不良嗜好。”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在徐四身上多停了零点几秒。 徐四感觉自己的后脖颈被人用冰水浇了一下。 “尤其是各个大区的负责人。党和国家赋予你们极大的权力——你们不能让党和国家寒心。约束好自己,也约束好手下的员工。没有人有任何特权,没有任何理由。包括我在内——都不得去损害人民的利益。” 他的每一个句子,都离不开“党和国家”这两个词。 一遍,两遍,三遍,十遍。 不是嘴碎,是一种类似于螺纹的加固。 每重复一次,就是在所有人心里拧深一圈。 最后,这几个字变成了一颗钉子,牢牢地钉在了会议桌的正中央——这颗钉子看不见,但每一个在座的人都感到了它的存在。 诸葛明把语气稍微松了一点,脸上的表情从严肃切换到了一个更日常的频率,嘴角重新挂上了一丝淡淡的弧度,像是在完成一个从“领导”到“同事”的角色切换。 “同志们,放松一点,不用这么紧张。工作嘛,有压力是正常的。” 他靠回椅背,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忽然话锋一转,“你比如我——今天晚上还要坐航班飞往江西。请问哪位同志负责江西?” 华东大区负责人窦乐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弹了起来。 他站得笔直,双手紧贴在裤缝上,动作之标准、反应之迅速,像是被教官点了名的新兵蛋子。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清晰但明显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报告主任!我是华东大区负责人窦乐!江西属于华东大区管辖范围!” 诸葛明伸出手往下压了压,语气温和得像是在跟一个紧张的晚辈说话:“窦乐同志,不要紧张,放轻松。请坐。” 窦乐坐下了。 他坐下的动作很稳,椅子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但他的额头上已经多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在会议室顶灯的照射下隐约反着光。 坐在他旁边的徐四用余光瞄了他一眼,默默地在心里道了声兄弟保重。 诸葛明等窦乐坐定,继续说道,语气依旧是那副温和中带着分量的调子:“点名不是批评。而是你的肩上担子不轻啊——关于江西最近的报告,可不少。要不然,组织上也不会把我空降到江西去。龙虎山天师府的罗天大醮活动,以及与公司的合作——这次行动报告我详细地看了,规模不小,调动了几乎全国上下的异人组织势力。” 他微微前倾,语气更加郑重,像是在和窦乐一对一地交谈,但音量恰好让全场都听得见:“所以,我们这次就从江西开始主抓。以罗天大醮为切入点,进行改革创新,推进下一步任务。这是一个突破口。我们要共同努力啊。” 窦乐再次站起身,这一次的声音比刚才更响亮了几分,声线也平稳了,像是一个刚刚明确了作战任务的士兵:“坚决服从党组织的安排!请诸葛主任放心!” 诸葛明点了点头,然后又轻轻点了一个名:“我记得这次事件的导火索是关于一个叫张楚岚的年轻人吧?他现在是哪位大区负责人名下的员工?” 华北大区负责人徐四“噌”地一下站了起来。 站起来的速度比窦乐还快半拍,椅子往后滑了寸许,在安静中发出了一声轻微的摩擦声响。 他的站姿懒散惯了,但此刻硬是被他绷成了一条直线,肩背的力量几乎要把衬衫的后背撑出两道褶子。 他的嘴角挂着一个介于谄媚和职业之间的标准微笑,声音洪亮但不浮夸:“主任!我是华北大区负责人徐四!张楚岚现在是公司华北大区的特殊员工——这次行动由我带领他前往龙虎山天师府,这也是天师府老天师张之维的亲自安排!” 诸葛明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却莫名让徐四觉得自己的后背凉了一下。 他伸出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徐四坐下:“不必紧张,徐四同志,辛苦了。请坐吧。” 徐四一屁股坐下去,心里在飞快地复盘自己刚才的每一个字有没有说错什么。 他想了三遍,没想出来哪里有问题。 这让他更紧张了。 诸葛明没有再看徐四。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了右手边的赵方旭身上。 赵方旭感受到目光,微微侧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在专业和谦逊之间维持着一个完美的平衡。 第32章 会议结束后 “赵董,这些年辛苦了。你为国家培养了一众精英强将,在座的每一位都是公司的顶梁柱,也是国家不可多得的人才。” 诸葛明的语气真诚而平和,像是在跟一个共事多年的老搭档说话,“我对这次的任务充满了信心。” 赵方旭立刻回应,声音沉稳而谦逊,每一个字的音量和节奏都控制得无可挑剔:“都是同志们的努力。诸葛主任的到来,更是给了我们新的方向和动力,我们一定全力以赴,配合诸葛主任把工作做好。” 诸葛明点了点头,然后双手撑在桌面上,缓缓站起身来。 站起来的速度不快,但那个动作本身就让会议室里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他没有拿文件,没有看任何人的表情,他只是安静地站起身,目光从会议桌上每一个人的脸上缓缓扫过,像是在做着最后的定格。 然后他开口了。 这一次不是官话,不是套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他骨子里长出来的。 “同志们,这些年的工作让我时时刻刻总结了一句话。”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给所有人一个准备好的时间。 “穷人跟富人,我一定向着穷人——因为穷人人多,我就是其中一分子。” “百姓和官员,我一定向着百姓——因为百姓人多,我就是其中一分子。” 他微微抬起下巴,细框眼镜后的目光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白炽灯的光在国徽上折射出一圈又一圈的纹路,那个小小的红色徽章安静地别在他的胸口,却比任何扩音设备都更有穿透力。 “而且我认为——凡是共产党的官,不可能和百姓利益冲突。跟百姓利益冲突的——一定不是共产党的官。” 会议室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然后赵方旭鼓起了掌。 这一次,他的掌声没有经过任何计算,没有拿捏节奏,没有考虑时长。 他就是在鼓掌,用力地、认真地、发自心底地鼓掌。 六位董事跟着拍手,七大区负责人跟着拍手,掌声从会议桌的核心向外扩散,越来越响,越来越密,像是积蓄了很久的力量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最后,掌声如雷。 诸葛明对着全场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文件,推开了会议室的大门。 走廊里的日光灯比会议室更白更亮,把他的背影拉成了一条又长又直的线,那条线从门框延伸到走廊的尽头,像是某种不可阻挡的方向。 这次会议,圆满结束。 …… 诸葛明走后,会议室的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咔哒声。 那声音很小,小到正常人的耳朵几乎捕捉不到,但在这间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会议室里,那声咔哒像是一个开关——把所有人从刚才那个紧绷到极致的状态里释放了出来。 赵方旭没有立刻说话。 他从座位上站起身,脚步不紧不慢,走到会议室门口,伸手握住门把手,轻轻推了一下。 门确实关严了。 他又把门往里拉了拉,确认门锁的舌头完全卡进了门框的凹槽里,才松开手。 这个动作很细微,细微到在场的大多数人都没有注意到——但坐在最靠近门口位置的毕游龙看见了。 毕游龙看见赵方旭的手指在门把手上多停留了半秒,那半秒里,赵方旭的指关节微微发白。 赵方旭转身走回会议桌。 他没有走向主位。 那张诸葛明刚才坐过的椅子还保持着被推开的弧度,椅背上的黑色西装外套已经不在了,但椅子本身仿佛还残留着某种看不见的气场。 赵方旭目不斜视地从主位旁边经过,走到自己刚才坐的右手边第一个位置,拉开椅子,稳稳地坐了下去。 这个坐下的动作,比任何一句话都更能说明问题。 他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六位董事,七大区负责人,十三个人,十三种不同程度的紧绷和疲惫。 毕游龙的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苏董的嘴角抿得紧紧的,黄伯仁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看起来像是在脸上贴了一张面膜,费董依旧是那张死人脸但脖颈处的青筋还没完全消下去…… 七大区负责人那边,徐四正在无意识地摸自己的口袋,窦乐的衬衫领口已经被汗浸出了一圈浅色的痕迹,高廉的大手搁在膝盖上搓来搓去,任菲的指甲在桌面上轻轻敲着,频率快得不太正常…… “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吧。” 赵方旭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卸了力之后的疲惫和坦荡,“诸葛主任工作繁忙,已经工作去了。” 这句话一落地,会议室里的气氛像是一根被松了弦的弓,十几个人几乎是同时松了一口气。 肩膀垮了,脊背塌了,靠在椅背上的声音此起彼伏。 徐四直接把整个后背砸进了椅子里,两条长腿往前一伸,仰头看着天花板,像是刚从水底浮上来。 窦乐摘了眼镜用袖子擦镜片上的雾气,动作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连一贯面无表情的费董都动了动脖子,颈椎发出了一串细碎的咔嚓声。 毕游龙第一个开口了。 这位一贯以强硬著称的董事,此刻说话的方式让在座所有人都愣了一下——不是因为他说的内容,而是因为他说话的语气。 那语气太委婉了,委婉到不像毕游龙。 毕游龙这个人,在公司里是出了名的暴脾气,说话从来都是直来直去,开会怼人是家常便饭,连赵方旭都敢当面顶撞。 但此刻他开口的时候,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仔细掂量过,措辞之谨慎、语调之温和,让坐在他对面的苏董都微微挑起了一边眉毛。 “赵董,”毕游龙清了清嗓子,双手在桌上不自觉地搓了一下,“诸葛主任这番话……应该就是上头的意思了吧?党委巡察办公室主任,行政级别正厅级,这个我们都知道。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足够安全的角度来切入下一个问题。 他的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划了一个圈,然后小心翼翼地继续往下说:“咱们公司目前的组织架构,董事长您是公司的最高负责人,这是组织上明确任命的。按照咱们国家目前的政治生态,一把手在决策层面几乎拥有绝对的话语权,这是民主集中制的基本组织原则。 诸葛主任今天传达的部署,每一项都是重大决策——这按理说,是不是应该先跟您充分沟通之后,再由您来主持会议进行部署呢?当然,我这不是在质疑诸葛主任——绝对不是——我只是觉得这个程序上,是不是……” 第33章 向诸葛主任看齐 他没把话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通俗易懂地翻译一下毕游龙的意思就是:诸葛主任怎么能不遵循党组织的原则?他一个正厅级,怎么能在副部级的董事长面前直接拍板定调?程序呢?规矩呢?一把手的权威呢? 毕游龙的潜台词里还藏着更深的一层意思——他在替赵方旭鸣不平。 他虽然不是赵方旭的嫡系,但赵方旭毕竟是公司的老人,在公司干了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现在一个空降的年轻人来了就直接坐到主位上发号施令,这口气,他毕游龙咽不下。 赵方旭听完,微微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嘴角上扬的幅度刚好够称之为“笑”,但眼睛里的神色却异常复杂——有无奈,有坦然,还有一丝毕游龙不太能读懂的东西。 他靠在椅背上,用一种毕游龙从来没听过的温和语气说道:“毕董事,没想到一贯强硬派的你,也会说如此委婉的话。真是少见呀。” 毕游龙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但没有像往常一样梗着脖子抬杠。 他低着头,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赵方旭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多了一丝语重心长:“不过也好。从今往后,你要收敛一下你的脾气。时代不同了。” 毕游龙听到这话,竟然没有反驳。 他缓缓地点了点头,幅度不大,但很认真。 他是真的被吓着了——不是被诸葛明的气场吓着了,而是被诸葛明那句“绝不姑息”吓着了。 他毕游龙在公司干了这么多年,什么硬茬没见过,什么狠话没听过,但诸葛明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 那种平静,比任何咆哮都可怕。 更让他害怕的是,诸葛明说那些话的时候,每一个字都离不开“党和国家”——这意味着他背后站着的不是某个领导、某个派系,而是整个国家机器的意志。 他毕游龙再横,也不敢跟国家机器横。 他是听进去了。 赵方旭看到毕游龙的反应,微微点了点头。 然后他把目光从毕游龙身上移开,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被秤砣压过的,有分量但不愿意多费力气去挥舞。 “诸位,”他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得像是在跟一群老朋友喝茶聊天,但话里的内容一点都不平淡,“党和人民授予我们权力,我们就不能辜负这份信任。这话是老生常谈,但老生常谈的话往往是真理。 时代不同了——改革开放之前,国家求的是安稳,社会不能动荡,所以我们公司负责维持异人界的平衡,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只要不出乱子就是功劳。 现在呢?时代变了。国家强起来了,社会稳起来了,人民的生活好起来了,法治的框架搭起来了,科技进步了,文明进步了——但异人界还在原地踏步。 旧的思想、旧的规矩、旧的行事方式,已经不合适了。不合适了怎么办?就要被淘汰。淘汰不是坏事,淘汰是为了更好的更新。但如果跟不上,一步追不上,就步步追不上,最后被时代的车轮碾过去,谁也救不了你。” 他顿了顿,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不热了,但他没有叫后勤换,只是慢慢咽了下去,然后继续说,语气比刚才多了一丝温度:“异人界那些传统的组织、门派、小团体、小群体,如果不做出改变,那就要被时代淘汰。这是客观规律,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而在座的各位都是党员,我们更要明白这个道理——觉悟和思想,一定要高。不高,就是掉队的开始。掉了队,就再也跟不上了。” 他把茶杯放回桌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声响。 然后他话锋一转,语气从宏观的论述变成了一个过来人的交心之谈:“正因为诸葛主任那句话——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像诸葛主任这样优秀的国家栋梁,百年难出一个,组织上不会让他长期待在我们公司。那叫浪费国家资源,组织上不会犯这种错误。所以诸葛主任在我们这儿的时间,是有限的。在有限的时间里,我们能做什么?不是跟他斗心眼,不是跟他玩平衡——你们谁觉得自己玩得过?啊?” 没有人回答。 毕游龙的头垂得更低了。 赵方旭继续说,语气里多了一丝郑重:“我们要做的,是学习诸葛主任的精神,提升自我价值。改掉不良习惯,维持良好的工作态度,坚持党组织原则。只有这样,才能更好地为人民服务。等诸葛主任调走了,我们还得继续工作,继续守好这片阵地。到那时候,谁是掉队的人,谁是被淘汰的人,一目了然。话我放在这里了——都谨记于心吧。” 他缓缓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慢慢扫过去,最后定格在自己面前的那份文件上。 “我赵方旭身为公司董事长,当然要以身作则。从今天开始,努力向诸葛主任看齐。散了吧。” …… 会议一结束,公司大门口。 徐四和窦乐几乎是前后脚走出的公司大门。 两个人谁也没约谁,但脚步不约而同地走到了一起——这种默契不需要事先商量,两个被同一场会议吓得够呛的难兄难弟,出了门就像是被同一根绳子牵着,自然而然地凑到了一块儿。 徐四站定在门口的台阶上,深吸了一口北京傍晚的空气——那是混合了汽车尾气、路边烤红薯摊的甜香和绿化带泥土味的空气,算不上好闻,但他深深地吸了一大口,像是在品味某种失而复得的自由。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啪嗒一声,火苗凑近烟头,点燃。 他闭上眼,吸了一大口,烟雾从喉咙滚进肺里再慢慢从鼻腔喷出来,两道白烟在夕阳里画出了两条悠长的弧线。 他的整张脸都在这一刻舒展开了——眉头松了,嘴角翘了,连耳朵都像是往下耷拉了一点。 那种表情,说他是在享受一根烟,不如说他是在用这根烟重新确认自己还活着。 第34章 咱哥俩必须得一条心 窦乐站在他旁边,看着徐四那一脸飘飘欲仙的模样,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我说徐四,你这什么表情?跟吸毒似的。一根烟而已,有必要这么享受吗?” 窦乐的语调里带着一丝调侃,但笑声里明显有一股子苦涩。 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袖口擦着,镜片上已经落了一层细细的灰。 北京的风大,出了门就是一层土。 “话说你还有心情吸烟?” 窦乐把眼镜重新架回鼻梁上,转头看着徐四,眼角的细纹在夕阳下格外明显,“我都快愁死了。你是没心没肺还是怎么的?” 徐四又吸了一口,这次吐出来的是一个完整的烟圈,烟圈在空气中晃晃悠悠地飘了半米远才散开。 他看着那个烟圈消散的方向,用一种看破红尘的语气说道:“老窦啊,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徐四就这几个臭毛病,没几个爱好。吸烟,喝酒,洗脚城。这三样就是我的命,比命还重要。” 他把烟夹在指间,掰着手指头给窦乐算:“头两天知道上面空降了一个领导,一看就是个不好惹的,还是专门查纪律的——那会儿我还在天津出差呢,连夜赶回来开会,路上就把洗脚城的会员卡给退了。洗脚城,我好几天没去过了,足底按摩的技师小妹估计都快忘了我长啥样了。 喝酒呢,从开完第一场会到现在,我是滴酒未沾,家里的酒柜都落灰了。这两天又把烟给戒了——你是不知道,戒烟那滋味,简直生不如死。我感觉我这几天活着都没意思了,找不到人生的方向了,每天睁开眼睛就是上班开会,开完会就是挨训,挨完训就是回去发呆。这叫过日子吗?这叫坐牢。” 他深深吸了一口手里的烟,用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语气说道:“刚才在会上又给我吓着了——你是没注意到,诸葛主任点名的时候多看了我零点几秒,就那零点几秒,我后背都湿透了。我不得抽一根压压惊啊?要不然我怕我缓不过来。这一根烟,不是烟,是药。救命的药。” 窦乐听着徐四这一套理直气壮的歪理,脸上的表情从调侃变成了无奈,又从无奈变成了一种恨铁不成钢的嫌弃:“哼,都是一些臭毛病。我劝你啊,赶紧把这些臭毛病都戒掉,尤其是那个洗脚城——我跟你说真的,这事不是开玩笑的。” 他的语调忽然压低了半度,凑近徐四的耳朵,声音里多了一丝真切的担忧:“你没看到吗?连毕董事都被吓着了。毕游龙是什么人?那是公司出了名的暴脾气,开会的时候连赵董都敢当面怼的狠角色,刚才说话的时候那语气——你听听,你品品——毕游龙什么时候用过那么委婉的语气说话?他在诸葛主任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出。 还有赵董的态度——你注意到赵董刚才坐哪儿了吗?诸葛主任走了之后,赵董没坐回主位。那可是他坐了十几年的位置,今天当着所有人的面,他没坐回去。这意味着什么你不明白吗?现在公司的话语权,已经完全在这位诸葛主任身上了。这不是暗示,这是明示。 但凡有人去举报你一下,或者给你打个小报告,让诸葛主任听到——那都不是给你穿小鞋的问题了。那是让你喝一壶大的。保不齐就拿你第一个开刀。到那时候你就哭去吧,洗脚城都救不了你。” 徐四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看着窦乐那张写满了焦虑的脸。 他脸上的表情也难得地正经了几分,语气里少了几分痞气,多了几分真诚的感慨:“老窦啊,你不懂。我徐四之所以去洗脚城,那是因为——” 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痛心疾首的语调背诵了一串顺口溜:“——爱赌的爸,生病的妈,上学的弟,努力的她,我不帮她谁帮她?你让我不去洗脚城,就是在剥夺我做慈善的权利。” 窦乐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神里的嫌弃已经达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我信你个鬼。你徐四说的话,当放屁就行了。这天下的洗脚城,你徐四每一家都想一脚踏之。你那些歪理邪说留着糊弄冯宝宝去吧,糊弄我?差远了。” 他叹了口气,语气从嫌弃变成了一种过来人的劝诫:“好言难劝该死的鬼。你自己心里要有数,看着办吧。我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在江西公办的时候给我惹出什么幺蛾子,别怪我不给你兜着。我现在自顾不暇,没有多余的精力帮你擦屁股。” 徐四把烟往嘴里一叼,腾出两只手来拍了拍窦乐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脸上重新挂起了那种嬉皮笑脸的表情,但眼神里的认真却没有完全消退:“老窦,放心吧,这些我都明白。我徐四的思想觉悟还是很高的,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我心里有谱。” 他猛吸了最后一口烟,把烟屁股往地上一弹,烟头在空中划过一条弧线准确地落进了路边的垃圾桶里。 他用脚尖碾了碾地上残留的烟灰,然后把手搭在窦乐的肩膀上,换了一个更正经更认真的语调:“不扯其他的了。这次去江西公办,咱哥俩必须得一条心。团结就是力量啊,必须要共患难。有什么情报,一定要互相通气——这可是要命的事。”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只有窦乐一个人能听见,但语气里的诚恳却空前高涨:“尤其是到了您老哥的地界上,您得护着小弟我呀。小弟我能力有限,比不过老哥哥您呀。这全国七大区负责人,谁不知道你窦乐的名字?谁不知道华东大区是七大区里面积最广、情况最复杂、门派最密集的硬骨头?谁不知道你窦乐工作效率最高、任务完成度最优秀、工作作风最扎实?老弟我在华北那点活儿跟你比,那就是小巫见大巫,不值一提——” “打住。” 窦乐伸出手,五指张开,在徐四面前划了一道横线,像是交警在拦车,“徐四,你给我打住。你不用把我捧得这么高,我窦乐不吃你这一套。” 他把手收回来,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蚊子。 第35章 疏通一下关系?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股子疲惫和委屈,那是一种被工作压得太久、又被领导点名之后混合发酵出来的复杂情绪:“我都快累死了,操不够的心。我华东大区——江苏省、浙江省、安徽省、福建省、江西省、山东省、台湾省,七个省,再加上上海市,七省一市,全是我的辖区。 同时,这个区域也是全国异人门派最密集的区域,没有之一。光是一个浙江省就有好几个传承几百年的大家族,福建那边还有海外异人的势力渗透,台湾那边更是情况复杂。我每天睁开眼就是一堆待处理的报告,闭上眼还是一堆没解决的案子。我头发都白了一半了,你还好意思跟我说什么‘效率最高’——我效率高是因为我累出来的,你以为我愿意啊?” 他越说越激动,语调也跟着拔高了半度:“结果今天呢?今天又被领导点名了。当着所有人的面,诸葛主任第一个点名的就是我。‘窦乐同志,你的肩上担子不轻啊’——你知道我当时什么心情吗?我差点没站住。你徐四是不懂这种感受的,被一个比自己小十几岁的年轻人点名,还不敢反驳,还得站得笔直地回答‘坚决服从’。” 徐四听着窦乐倒完这一肚子苦水,嘿嘿笑了两声。 他把手从窦乐肩膀上放下来,从口袋里又摸出一根烟,在手指间转了两圈,没有点,只是拿在手里把玩。 他看着窦乐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惺惺相惜的诚意,语气也不再是刚才那种插科打诨的调子,而是一种难得的正经:“老窦,领导这是器重你啊。俗话说得好,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嘛。我们都向你看齐啊。” 他话锋一转,嘴角翘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眼睛眯成两条缝,语气忽然变得贼兮兮的:“再说了,谁不了解你?我徐四也了解你啊。你这家伙,刚开始的时候是不是想浑水摸鱼?天高皇帝远,是不是准备跑台湾去,然后在那儿干个把月,躲过这阵风头再说?” 窦乐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 那是一种极其真实的震惊——不是愤怒,不是被冒犯,而是一种纯粹的、不加修饰的、发自心底的惊讶。 他的瞳孔微微放大,嘴巴张开又合上,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当众揭了老底。 他盯着徐四的眼睛,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可思议:“你怎么知道?徐四,你调查我?!” 徐四被他这反应逗得差点把手里那根没点着的烟给捏断了。 他“噗嗤”一声笑出来,笑声里带着一股子“我就知道会这样”的得意劲儿:“去你的吧,还调查你——我闲得慌啊?碰巧了!头两天给赵董送茶叶的时候,看见你的报告就搁在桌上,往那儿一放都快吃灰了。还想去台湾公办——你想什么呢?你那份《关于赴台湾地区开展异人事务协调工作的请示报告》,我看了一眼就乐了。 台湾那边现在是什么形势你不比我清楚?你以为跑到台湾去就能躲开诸葛主任了?你没听诸葛主任说吗,他是双重领导,在政府那边还兼着江西省一级巡视员呢。你一个华东大区负责人跑到台湾去,躲得过初一躲得过十五吗?人家一句话就能让你乖乖回来——不对,人家都不用说话,一个调令你就得回来。你还是看清现实吧,老窦。” 窦乐的脸从震惊变成了窘迫,又从窘迫变成了一种深深的疲惫。 他垂下眼睛看着自己脚上的皮鞋——鞋面上落了一层灰,还没来得及擦。 他沉默了好几秒,然后开口的时候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你以为我是想躲吗?我是真累啊。操不完的心,干不完的活,天天提心吊胆,生怕哪个大区出了什么事。现在又来这么一尊大佛,我……”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徐四拍了拍他的后背,力道比刚才重了几分,带着一种兄弟间的安慰。 然后他话锋一转,语气忽然认真得不像徐四:“对了,老弟提醒你一件事——你那个临时工是肖自在。你要约束一下啊。” 窦乐听到“肖自在”三个字,脸上的表情变了。 不是惊讶,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深的、压抑了许久的无奈。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从胸腔里慢慢挤出来,像是要把整个肺里的浊气全吐干净。 他看着徐四,眼神里多了一丝罕见的坦诚和无力感:“问题就在这儿。你也知道,临时工本身就没有级别,说难听点就是直属我们的编外人员,跟古代的雇佣兵差不多。肖自在之所以听我的,就是因为当初我默许了他一件事——允许他通过猎杀那些穷凶极恶的异人来释放自己的杀戮欲望,以此来压制心魔。这就是他成为临时工的条件。如果没有这个条件,他根本不会来公司。他那个人……” 窦乐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肖自在,但最终没有找到。 他只是摇了摇头,声音里多了一丝苦涩:“现在空降了这么大一个领导,张口闭口就是党和国家,张口闭口就是法治精神,张口闭口就是绝不姑息——你让我怎么跟肖自在解释?你去告诉肖自在,‘从今往后不许再杀人了,要遵纪守法,要以德服人’——你觉得肖自在会怎么回答我?他大概会礼貌地对我笑一下,然后转身就去把我安排的下一个目标给撕成两半。他根本不在乎什么法律法规,他只在乎一件事——杀人。他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权,他就是单纯地想杀人。这种人,你让我怎么约束?” 窦乐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变成了一声无力的叹息。 他揉了揉眉心,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凑近徐四低声问了一句:“你说,徐四——我要不要疏通一下关系?送点礼什么的?跟诸葛主任拉拉关系,至少让他在巡视的时候别盯得太紧……你觉得呢?” 徐四听到这句话,先是愣了一秒,然后他笑了。 不是微笑,不是轻笑,而是再也憋不住的哈哈大笑。 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蹲在了地上,一只手捂着肚子一只手指着窦乐,眼泪从眼角挤了出来,在夕阳的光里亮晶晶的:“哈哈哈哈哈——老窦!你别逗我乐行不行?你是怎么用你三十六度的嘴说出如此冰冷又可笑的话的?你是怎么想的?啊?送礼?给诸葛主任送礼?” 第36章 徐四——给我来根烟。 他笑得喘不过气来,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顺了顺气,然后站起来看着窦乐,眼神里还残留着笑意,但语气里多了一层认真的提醒:“你能不能动动脑子?你的思想觉悟有待提高呀!你懂什么叫国之栋梁吗?哈哈——诸葛明,十二岁上清华,十七岁博士后,国家科技进步特等奖,全军科技强军标兵,因伤转业之后又从基层跳干到正厅级——这种人你给他送礼?你送什么?送两条中华?送两瓶茅台?你是觉得他没抽过中华还是没喝过茅台?还是你觉得他会收?你知不知道什么叫‘以身作则’?你刚才没听到他在会上说什么吗?” 他清了清嗓子,学着诸葛明的语气一字一顿地念出来:“‘包括我在内——都不得去损害人民的利益。’——这句话你是没听到还是没听进去?你送他礼,就是在把你自己往火坑里推,顺便还拉他一把。你猜他会不会谢谢你?他大概会用一种很温和的语气告诉你——‘窦乐同志,跟我走一趟吧。’然后你就去喝那壶大的了。你那份《关于赴台湾地区开展异人事务协调工作的请示报告》也顺便给批了——让你去台湾好好反省反省。” 窦乐的脸在一瞬间涨得通红。 不是被徐四笑的,而是被自己刚才那句话蠢哭的。 他把自己的话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送点礼”“疏通一下关系”——然后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刚才说的话,每一个字都是在侮辱诸葛明。 他恨不得给自己几个嘴巴子。 这要是搁在以前,这种人——试图给国之栋梁送礼行贿的人——拉出去枪毙都不为过。 而且必须得枪毙五分钟。 不然难以解民恨。 他看着笑得直不起腰的徐四,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话:“你别笑了!我只是大脑一时空白,竟然说出这么没脑子的话!” 徐四努力地把脸上的笑容往回收,但嘴角还在抽搐,肩膀还在抖。 他一边擦着眼角的笑泪一边勉强站直了身体,刚要开口说“好了好了不笑了”,窦乐就一句话堵了过来。 “你笑够了没有?你以为你的临时工冯宝宝是个好省心的?咱俩老大不说老二,你也好不到哪里去!” 徐四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咳了两声,用手背抹了抹嘴角,脸上的表情从幸灾乐祸变成了一种尴尬的无奈。 他清了清嗓子,重新站直了身体,用一种难得正经但显然还有点绷不住的语调说道:“所以说呀老窦,咱们两个必须要团结。这样吧——罗天大醮的报告不是批了吗?这一个月,咱们通一下,一起工作,好好训练一下临时工的思想觉悟和工作流程。再说了,他们都熟——你那个老肖和我那个宝儿,以前不是搭档过吗?有默契,好办事。” 窦乐想了一下,皱着眉头盘算了几秒,然后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犹豫和顾虑,但比刚才那种绝望已经好了很多:“你的提议很好,但是工作怎么办?你没听大领导说吗?工作态度一定要端正。我不能把我大区的事情放着不干,跑到你大区吧?华东大区七省一市,每天都有一堆事等着我处理。我要是跟你一起训练临时工,华东大区的日常工作谁来管?我这个负责人擅离职守,被诸葛主任知道了——你说他会怎么想?” 徐四把手里的烟叼回嘴里,一边说话一边用打火机点燃,动作随意而熟练。 他吸了一口,然后对着窦乐吐出一个烟圈,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这还不简单”的笃定:“方法总比困难多。我这不是马上要去江西公办吗?我去找你老哥哥你呀,你在江西等着我不就行了嘛。” 他弹了一下烟灰,语速不疾不徐但逻辑很清楚:“再说了,大领导不是说了吗?你江西是重点突破口,是接下来必抓的点。老哥,你的身上担子可比老弟我重啊。罗天大醮在你辖区,诸葛主任兼着江西一级巡视员,双重领导的工作重心也在江西——所有的事都堆在你家门口了。这不是我帮你,是帮你就是帮我自己。咱俩一条绳上的蚂蚱,跑不了你也飞不了我。” 窦乐沉默了片刻。 他把徐四这番话在脑子里仔仔细细地过了一遍——诸葛明确实说了江西是突破口,诸葛明确实兼着江西一级巡视员,罗天大醮确实在自己的辖区,所有的工作重心确实都压在他窦乐一个人身上。 他一个人扛不住,有徐四帮他,至少不是孤军奋战。 他抬起头看着徐四,那张脸上已经没有多少嬉皮笑脸了,反而多了几分少见的真诚。 窦乐深吸一口气,然后长长地吐了出来,语气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坦然:“唉,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好好工作吧。徐四——给我来根烟。” 他伸出手,摊开掌心朝向徐四,五根手指微微张开。 那动作很自然,像是跟一个老战友要弹药补给。 徐四从烟盒里抽出一根递过去,又把打火机递给他。 窦乐把烟叼在嘴里,啪嗒一声点燃,然后两个人同时吸了一口,同时仰头,同时吐出一道白色的烟雾。 两缕白烟在夕阳的余晖里缓缓升起,纠缠在一起,被晚风吹散在空气中。 两个难兄难弟互相看了对方一眼。 徐四嘴角还挂着半截烟,烟灰已经积了老长一截忘了弹。 窦乐的眼镜片上映着天边最后一抹橙红色的光,看不清他眼睛里的神色。 他们对视了大概两三秒钟,谁也没说话,但那种复杂的滋味都写在了脸上——说不清是苦涩还是庆幸,是无奈还是暖意,大概都有。 两个被同一个领导吓得魂飞魄散的老油条,此刻站在公司门口的台阶上,各自叼着一根烟,在晚风中吐着白雾,像两个刚考完了一场永远不知道及不及格的期末考试的学生。 …… 与此同时,董事长办公室。 赵方旭坐在办公桌后面,办公室的窗帘半拉着,窗外的暮色透过窗帘的缝隙在桌上投下一条昏黄的光带。 他的眼镜摘下来搁在文件旁边,右手握着座机电话的听筒,左手揉着太阳穴,声音里带着一如既往的沉稳,但仔细听能分辨出一丝压得很深的疲惫。 第37章 我找诸葛主任,汇报工作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老者声音,嗓门大得连听筒都挡不住,震得赵方旭把话筒往耳朵外挪了半寸:“赵董,我陆瑾向来直来直去,从不拐弯抹角!你现在在办公室吗?” 赵方旭把话筒重新贴回耳朵,脸上的笑容立刻调整到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不是谄媚,不是虚假,而是一个晚辈对前辈该有的尊重和亲切。 他的语调温和而客气,每一个字都带着对老一辈异人领袖的敬意:“陆老前辈,言重了啊。您不用叫我赵董——现在又不是工作期间,咱们是私下联系。我是晚辈,您是前辈,您叫我小赵就行。您有什么话您就说,只要在我能力范围内,我一定尽力去办。” 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是那副温开水般的平和,但措辞里已经不动声色地塞进了一层防火墙:“不过最近呀——上头领导要抓党风党纪,工作上的纪律要求比以前严了不少。您也知道的,现在这个节点,各方面都盯得紧,很多事情都得按规矩来。但只要不违背党组织原则,您身为十佬,您尽管开口,都是在工作范畴内。咱们公事公办,该走的流程我一定帮您走到位。” 电话那头的陆瑾沉默了一秒。 这一秒不是被噎住了,而是在品赵方旭这段话里每一个字背后的意思。 陆瑾虽然脾气火爆直来直去,但能在异人界混到十佬的位置,脑子绝不糊涂。 赵方旭这番话翻译过来就是:有事可以帮,但别让我违规。现在上头查得严,我赵方旭自己也扛着雷呢。 “我明白你什么意思。我不会让你为难的。” 陆瑾的声音依旧洪亮,但比刚才收敛了几分锋芒,多了一丝淡淡的体谅,“我现在就在公司大门口。我就找新来的那个诸葛主任——受老天师的意思,过来了解一下情况。他在不在?” 电话这头的赵方旭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那不是普通的沉默,而是一种被“烫手山芋”砸中之后大脑飞速运转、紧急搜索最佳应对方案的沉默。 他张了张嘴,发出了两个没有后文的单音节词:“这?这?” 陆瑾听见这两个字,立刻不干了。 他活了一百多岁,什么场面没见过,最不耐烦的就是别人在他面前玩吞吞吐吐这一套。 他的音量瞬间拔高了半度,中气十足的声音顺着电话线直冲过来,震得赵方旭的耳膜嗡嗡作响:“怎么?很难办吗?我又不是找他干架!我是找他问点情况!这都不允许吗?现在的领导架子都这么大了吗?想当年我去中南海见领导的时候都没这么费劲!” 赵方旭的声音在礼貌的边缘上挤出了一丝焦灼。 他的语速明显加快了,但措辞依旧稳得滴水不漏,像是一辆在高速公路上猛踩油门但方向丝毫不偏的豪华轿车:“陆老前辈,慎言啊!不利于团结的话,千万不要说呀!不是我不让您见——您看看现在是什么点?现在是工作时间!这里是什么地方?这是公司总部! 诸葛主任刚刚开完会,传达完党组织的重要精神,手里的工作文件堆了一大摞,今晚还得坐专机飞往江西——往大了说,诸葛主任现在传达的是党组织的精神,咱们身为国家的一分子,必须要配合啊,这是每个公民的义务呀。您作为十佬,更应该做出表率。您说是吧,陆老前辈?” 陆瑾听完这段话,没有反驳。 他沉默了片刻——不是因为被说服了,而是因为他听出来了。 赵方旭这段话里,每一个“诸葛主任”前面都挂着“党组织”,每一个“必须”后面都跟着“义务”和“表率”,这不是在拦他,这是在提醒他。 赵方旭在用一种只有体制内人才能听懂的方式告诉他:这个人不是你能随便见的,他代表的不是他自己,是整个体制。你要见他可以,但你得按规矩来。你按规矩来了,我就给你开门。你不按规矩来,我赵方旭也扛不住。 陆瑾的江湖地位和阅历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他没有发火,没有硬闯,而是用一种已经明白了游戏规则的口吻直截了当地问道:“我没说我不配合啊。你是公司的领导嘛,说白了就是工作嘛——我懂。我陆瑾活这么大岁数,什么规矩没见过?我不会让你得罪不该得罪的人。我听明白了——那你就告诉我,怎么样才能让你既不得罪人,我又能进去找这位诸葛主任?” 赵方旭握着话筒的手微微放松了一点。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的声音重新恢复了温和平稳,但语气里多了一丝引导的意味,像是在给一个老前辈讲解新的办事流程,每一个字都充满了耐心和尊重:“那得陆老前辈您问我呀。” “问什么?” 赵方旭清了清嗓子,坐直了身体,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一下。 他接下来的话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精确到位,像是从红头文件里摘出来的标准模板:“陆老前辈,您是十佬话事人。最近,异人界出现了一些值得关注的情况,按照相关规定和议事规则,需要向公司汇报当前工作动态。这是十佬应尽的工作义务,也是异人界与公司之间常态化沟通机制的重要组成部分。”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而且,本次工作汇报涉及党委巡察办公室的相关职能范围,按照组织程序,需要诸葛主任亲自听取汇报并予以签字确认。这既是组织流程,也是对十佬工作的尊重和认可。” 陆瑾在电话那头静了两秒,然后忽然笑了。 那笑声里带着一种“老子终于搞懂了”的豁然开朗,也带着一丝对赵方旭这套滴水不漏的官场艺术的叹服:“好!好!我明白了——赵董事长!” 他的语气忽然变得一本正经,像是在念一份正式的申请报告,声音洪亮而郑重:“我是十佬陆瑾!我需要向党委巡察办公室汇报近期工作情况!我找诸葛主任!现在,马上,可以了吗?” 赵方旭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那笑意极淡,但确实存在。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用一种标准的公务接待语调完成了这场通话的最后一道程序:“收到。请陆老前辈稍候,我这就去向诸葛主任请示。在此期间,请在大门口耐心等待片刻,会有工作人员为您办理访客登记手续。天气炎热,您老注意防暑。路况也不好,您别着急,慢慢等着。” 第38章 老陆,辛苦了啊 挂断电话后,赵方旭把听筒放回座机上,动作很轻,像是在安放一件易碎品。 他靠在椅背上,取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 办公室里的空调嗡嗡作响,窗外北京的暮色正在一点点变深,写字楼的轮廓在天边逐渐变成了一排排黑色的剪影。 他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轻轻回荡:“多事之秋啊。有什么事不能去江西问?为什么非得在京城解决?天子脚下啊,这些人的思想觉悟什么时候能够提高一点。” 嘴上这么说,身体却很诚实。 他把眼镜重新架回鼻梁,从椅背上拿起外套搭在臂弯里,推开办公室的门,走进了走廊。 他的脚步不快不慢,皮鞋踩在走廊的地砖上发出沉稳而有节奏的嗒嗒声。 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滴水不漏的平静表情,但从他行走的速度和方向来看,他正在亲自前往党委巡察办公室,去找诸葛明。 …… 与此同时,公司大门前的停车位上,一辆黑色的商务车里。 陆瑾坐在后排,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的余温贴在掌心里。 他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式对襟衫,料子挺括,领口整整齐齐,一看就是手工定做的。 一头白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布满了深深浅浅的皱纹,但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看不出半点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浑浊。 他的坐姿笔直,脊背不打弯,完全不像一个已经活了快一个世纪的老人。 他低头看了看手机,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联系人——备注名是“牛鼻子”。 他按下拨号键,把手机贴到耳边。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那头传来一个苍老而平和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一缕清风,不急不躁,不温不火。 “老陆啊,辛苦了。回头我请你吃饭。” 陆瑾一听到这个声音就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脸上的表情在“嫌弃”和“无奈”之间反复横跳。 他对着手机没好气地说道:“牛鼻子!你又给我搁这儿打哈哈——回头回哪里的头?过几天我就去龙虎山,你必须好酒好菜给我招呼!不然以后别想让老子给你办事!我从家里大老远跑过来,在人家公司门口晒着太阳等进门,连口水都没喝上,你就拿一句‘回头请你吃饭’打发我?你好意思吗你?” 电话那头的老天师张之维笑了一声,声音依旧是那副看破红尘的从容和淡泊,但语调里多了一丝老友之间特有的随意和亲切:“好了老陆,我比你年长几岁,就是你大哥。老弟来了,大哥这儿大哥怎么能不管饭呢?放心吧,少不了你的。你想吃什么,提前跟厨房说一声,我让人给你准备。龙虎山的后厨,还是有些手艺的。” 陆瑾重重地哼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忿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差遣出来的无奈感:“去你的吧!你这事挺复杂呀,我现在还在大门口,还没进去呢!那赵胖子不让我进啊,说什么现在是工作时间——你是不知道,人家现在态度端正得很,一张嘴就是工作义务组织程序,我还不好骂他,毕竟人家说得一点没错。我这辈子最烦的就是这种软钉子,咬不动,嚼不烂,咽下去还噎得慌。” 张之维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解和好奇:“怎么回事,老陆?以你的人缘,上哪儿不是座上宾?赵方旭什么时候这么大的谱了?” 陆瑾往座椅靠背上靠了靠,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脸上的表情从抱怨变成了一种带着几分感慨的复杂神色。 他看着车窗外的哪都通公司大楼,灯火通明的窗户在暮色中亮成了一排整齐的光点,楼顶的公司标志在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里反射着暗红色的光泽。 “什么怎么回事?不想趟这趟浑水呗。赵胖子现在是如履薄冰,战战兢兢,生怕哪句话说错了被人抓住把柄。张嘴闭嘴全是官话,一副‘该怎么办就怎么办’的架势,滴水不漏。听他的意思,现在这家公司都不是他当家的了——新来的这位诸葛主任,来了第一天就直接坐到主位上发号施令,赵方旭连个屁都没放,乖乖坐在旁边当陪衬。”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认真起来,声音也压低了几分,像是怕被车外的人听到似的:“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武侯派倒是出了一个了不得的人物啊。你看网上了吗?国资栋梁啊。那履历,我活了快一百岁,没见过这样的。十二岁上清华,十七岁博士后,国家科技进步特等奖,全军科技强军标兵——每一个头衔拿出来都能压死人。最关键的还不是这些,最关键的是他那双眼睛。我还没见到真人,光是在网上看他的照片,就觉得这人不简单。那双眼睛,不是精明,不是聪明,是看透了。什么都看透了。” 电话那头,张之维沉默了片刻。 不是被噎住了,而是在认真地咀嚼陆瑾这段话里的每一个字。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调子,但仔细听能分辨出一丝淡淡的感慨和认同:“是啊,武侯派走对了路啊。不像现在的这些老家伙们——一个两个,都跟我过不去。我都一百多岁的人了,天天不得安生。为了一个小辈儿的事儿,从江西跑到浙江,又从浙江跑到京城,求完这个求那个,老脸都豁出去了。有时候想想,真是老了——以前哪有这么多麻烦事。” 陆瑾听着张之维这番话,难得的没有抬杠。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把目光从车窗外的哪都通大楼上收回来,声音里多了一丝难得的笃定和仗义,语气也重新恢复了他一贯的豪爽和直率:“老陆我今天还能不能进去?我陆瑾还是有几分面子的——听赵胖子那意思,他已经去问了。这大热天的,总不能不让我进去喝杯茶吧?” 他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语气里多了一丝胸有成竹的从容:“这位武侯派的小辈,诸葛明——毕竟是在政府部门当差,应该懂点人情世故。不然他怎么进步呢?官场上的事,说到底还是人情社会。你把门堵死了,以后谁还跟你玩?放心吧牛鼻子,我会好好问一下,上头到底什么意思。你那张老脸,我替你保着。反正我这张脸也没你那张值钱,豁出去丢一丢也无所谓。” 第39章 十佬同志 张之维在电话那头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很短,但在安静的商务车里格外清晰。 笑声里带着一丝自嘲,也带着一丝对老友的感激。 然后他开口,语气里有种百岁老人特有的通透和自嘲,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远的时间深处飘过来的,带着岁月的重量。 “老陆,就拜托你了。” 陆瑾本来还在笑,听到张之维最后那句话,笑容忽然凝固了一下。 不是因为生气,而是因为他从张之维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种他很少听到的东西——那是一种疲惫,一种妥协,一种历经百年之后不得不放下的骄傲。 “没想到啊,这么多年了——头一次,你牛鼻子老道为了一个小辈儿,竟然低三下四地去求人。我陆瑾可等了多少年了,今天就是豁出去不要脸,我也会把你的事办好。” 张之维的语气也变得认真起来,少了几分火气,多了几分兄弟之间的承诺:“老陆,就别拿我开玩笑了。人老了,面子不值钱喽。一个小辈儿——唉,就当我欠大耳贼的吧。” 陆瑾握着手机,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张之维在那头也沉默了片刻的话:“牛鼻子,你这话说的……你不欠任何人的。行了,不说了,赵胖子估计快回来了。我先进去探探路,回头到了龙虎山,你给我备好酒。最烈的酒。” …… 党委巡察办公室的门关着。 这间办公室是公司总部临时收拾出来的,面积不大,陈设也简单,但干净利落得像是用尺子量过——正对门是一张深色实木办公桌,桌面只摆了六部颜色各异的电话、一台加密电脑和一份摊开的红头文件。 桌后的墙上挂着一幅书法,写的是“实事求是”四个字,笔墨沉稳,力透纸背。 窗台上搁了一盆绿萝,叶子油亮油亮的,刚浇过水。 窗帘半拉着,京城的夕阳从缝隙里斜进来一道光柱,落在办公桌侧面的文件柜上,把柜门上“机密”两个红色字样照得格外醒目。 诸葛明坐在办公桌后面。 他已经脱了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白衬衫的袖口卷了两道,露出一截手腕。 修长的手指正捏着一份今天刚领的红头文件,目光从上往下一行一行地扫过,表情平静,但嘴角的弧度在某个瞬间微微加深了半分。 文件的开头是标准的任免公文格式——红头标题,文号,正文,落款盖章。 每一项都端端正正,措辞精确到了每一个标点符号。 他已经在心里把这份文件翻来覆去地读了三遍,每读一遍,嘴角的弧度就往上走一丝。 任命诸葛明同志为江西省文化和旅游厅党组副书记、副厅长,兼江西省一级巡视员。 他放下文件,靠回椅背,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小声嘟囔了一句:“本来以为政府这边只挂了个一级巡视员的衔,没什么实权——虚职一个,说话都不好意思大声。这下好了,领导考虑周全了,给了个实权,还是文旅厅的。” 他的目光落在“文化和旅游厅”那几个字上,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但里面的意思很足。 文旅厅管什么?管文化,管旅游,管宗教活动场所,管非物质文化遗产。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整个异人界所有的门派、组织、传承,从千年名门正派到犄角旮旯里的小门小户,全都在文旅厅的管辖范围之内。 有权才好办事。 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现在名正了,言顺了,接下来就该办事了。 还是领导们有远见。 …… 门口响起了敲门声。 不轻不重,三下,节奏均匀,带着一股子训练有素的规矩。 诸葛明头都没抬,说了一句:“请进。” 门被推开,赵方旭笑着走了进来。 他的笑容依旧是那种滴水不漏的标准微笑,但仔细看能发现一丝微妙的不同——平时他笑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是固定的,像是一把精确校准过的量角器。 此刻他笑的时候,眼角多挤出了两道细纹,那是真笑和职业微笑之间最细微的差距。 他进门之后没有立刻往前走,而是在门口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自己是否打扰了领导工作。 “打扰诸葛主任了——有些事情需要汇报一下。” 赵方旭的语气温和而恭敬,姿态拿捏得不卑不亢。 诸葛明抬起头,伸手往对面的椅子方向轻轻一引:“是赵董啊,请坐。” 赵方旭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脊背挺直但不僵硬,双手自然放在膝盖上。 诸葛明把桌上的红头文件往旁边挪了挪,空出面前的桌面,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平和地看着赵方旭:“赵董,现在正是工作时间。只要是工作上的事,没有什么打扰不打扰的。有什么情况,你说。” 赵方旭点了点头,稍微组织了一下措辞,然后开口:“诸葛主任,是这样——不知道您了解不了解。为了处理异人界与社会之间的关系,依据党的领导,公司按照相关规定设立了十佬会议制度。这个会议由十位在异人界具有较高威望和影响力的代表人士组成,统称为‘十佬’。这是异人界与公司之间常态化沟通协商机制的重要组成部分。” 诸葛明听完,微微点头,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这些年我长期在外地工作,但毕竟也是个异人,家里的情况多多少少还是了解的。这些基本情况我知道。赵董不必拘束——是关于十佬的什么情况吗?还是说,有哪一位十佬同志要来公司汇报工作?” 赵方旭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被他压了回去。 他点了点头,语气里没有刻意的拍马屁——他知道诸葛明不喜欢被人拍马屁,上午开会的时候诸葛明对徐四那套溜须拍马的功夫虽然没说什么,但那双眼睛后面写满了“你们这点小心思我全都看得见”。 所以赵方旭此刻说话的时候,措辞尽量简洁务实,不带任何多余的修饰。 “诸葛主任明鉴。确实是十佬之一的陆瑾老前辈,要向诸葛主任汇报近期工作情况。陆老前辈刚才联系了我,说这次工作汇报涉及江西龙虎山天师府的相关事务,并且代表另一位十佬成员——天通道人张之维老天师——的意思。我想陆老前辈稍后会向诸葛主任详细说明具体情况。” 第40章 不都是官大一级压死人吗? 诸葛明的眉毛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 不是因为意外,而是因为他在脑子里飞速地检索了一遍关于陆瑾的信息。 十佬之一的陆瑾,四大家族陆家的家主,一生无暇的异人界前辈,道德标杆,口碑极佳,那个让苑陶盯了一辈子最后憋出一句“你师父小心眼儿”的陆瑾。 如果是别人,诸葛明未必有兴趣见——但陆瑾这个人,可以见。 不是因为陆瑾的地位高,而是因为陆瑾这个人做人做事干净。 干净的人,值得用干净的方式对待。 他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疑问:“赵董,十佬的基本情况我是知道的。可是这些老同志们,我只听过其名,没见过其人。这位陆瑾同志,竟然指名道姓地要向我汇报——按理来说,他在公司打交道最多的应该就是您这位董事长。这才是人之常情吧?” 赵方旭听到这话,顿了大约一拍。 他的嘴唇动了动,大脑在高速运转——他不可能直接说“陆瑾是来替老天师探口风的”,也不可能直接说“他们都是冲着你手里那支笔来的”。 他需要找一个既不失真、又不显得自己是在牵线搭桥的表述方式。 “诸葛主任,其实这——” 他的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这在赵方旭身上是极少见的,“我想陆老前辈应该是想见见您这位国之栋梁。毕竟在他们这种活了一百多岁的老前辈眼里,我们都是后辈。他们对优秀的年轻人总有一种天然的亲切感,想听听年轻人独到的见解,也是人之常情。” 诸葛明听完,嘴角浮起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笑意。 那笑意不是被拍马屁之后的得意,而是一种“你这套说辞编得挺费劲”的了然。 他抬起手,轻轻往下压了压,示意对方不用再编了。 “我明白了。赵董,现在是工作期间。陆瑾同志既然有工作汇报,那就请他到我办公室来吧。” 他顿了顿,用一种平淡但不容误解的语气加了一句,“哦对了——在这间办公室里,仅限于工作上的事。” 赵方旭当然听懂了这句话的意思。 公事公办,没有交情可谈。 工作时间只谈工作,这是诸葛明的规矩。 他站起身来,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在专业和谦逊之间维持着一个完美的平衡:“那我这就去请陆瑾同志过来汇报工作。” 诸葛明点了点头。 赵方旭转身走了出去,关门的时候把门把手轻轻带了一下,锁舌嵌入锁孔的声音细不可闻。 …… 走廊里,赵方旭快步迎上刚从大门口进来的陆瑾。 陆瑾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中式对襟衫,料子挺括,白发梳得一丝不苟,走起路来虎虎生风,皮鞋踩在地砖上嗒嗒作响,完全不像是活了一个世纪的老人。 赵方旭紧走几步才勉强跟上他的步伐,一边走一边侧着身说话,姿态拿捏得像是导游在陪一位贵宾。 “陆老前辈,您慢点走——我都快跟不上您了。” 赵方旭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和恭敬。 陆瑾偏头看了他一眼,脚步丝毫没停,只是稍微放慢了一点节奏。 他嗓门洪亮,说话的中气能灌满半条走廊:“赵董,你年纪轻轻的,要多运动啊。我陆瑾都活了一百多岁了,你看现在还健步如飞呢。不要老是坐在办公室里,多出去走动走动——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嘛。” 赵方旭在心里苦笑了一声。 他的体力当然不差,但在陆瑾这种级别的老怪物面前,装也得装出几分文弱来。 他微微喘了两口气,用一种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语气说道:“我怎么敢跟您老比呢。陆老前辈,有些话我知道跟您说了您可能会不太舒服——但我还是要说。这毕竟是公司总部,现在是工作时间。” 陆瑾终于放慢了脚步,转头看着赵方旭,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活了这么久,什么规矩没见过,赵方旭这套欲言又止的做派他一眼就看穿了:“这是你的地盘嘛。我陆瑾能怎么办?你说呗,我听着。” 赵方旭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似的,用一种既委婉又直白的语气缓缓道出:“陆老前辈,等下您去诸葛主任办公室汇报工作的时候——现在是工作时间。工作的时候,一定要称职务。” 陆瑾愣了一下,然后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在走廊里回荡了好几秒才消散。 他拍了拍赵方旭的肩膀,力道大得赵方旭肩膀往下一沉,笑完之后脸上挂着一副“原来你们这些当官的是真累”的表情:“我明白了。看你那个为难的样子,哪像一个董事长啊。早知道这么麻烦,我就下班的时候来了。也不用那么多事——本来就是两句话的事。” 赵方旭连连摇头,语气里多了一丝真诚的解释和恳切,像是在帮一个长辈理解新世界的规则:“陆老前辈,话不能这么说。现在的人都很讲究时效,政府机关也一样——上班就是上班,下班就是下班,工作就是工作,生活就是生活,分得清清楚楚。 您老要是下班的时候来,那就更见不着诸葛主任了。毕竟像诸葛主任这样的国之栋梁,工作日程排得特别紧,任务多,责任重,没有多余的空闲时间。不好见呀——您老得体谅。” 陆瑾的脚步彻底停了下来。 他站在走廊中央,转头看着赵方旭,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调侃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叹。 他看着赵方旭那张写满了谨慎和规矩的脸,忽然觉得这个在他眼里一直是“晚辈”的董事长,此刻正在用一种极其小心翼翼的方式保护着什么人——或者保护着某种他陆瑾不太熟悉的秩序。 “今天真是让我陆瑾开了眼了。” 他开口的时候语气里没有讽刺,而是一种纯粹的、不加修饰的感叹,“在这公司——你赵大董事长的一亩三分地——怎么听你这话,你不当家啊?不都是官大一级压死人吗?怎么,公司这位诸葛主任的官比你还大?” 赵方旭的脸色在零点几秒之内变了。 不是生气,而是一种被踩了尾巴又不敢叫出来的慌张。 他几乎是本能地抬起手,食指竖在嘴唇前,做了个“嘘”的手势。 那手势做得又快又急,配合着他脸上的表情,活像是一个中学班主任在提醒学生不要在国旗下讲话。 第41章 找诸葛主任汇报工作 “嘘——陆老前辈,您小声点!不比从前了!” 他压低声音,凑近陆瑾半步,语气里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恳切和谨慎,像是在分享一个关乎身家性命的秘密:“还是那句话——不利于团结的话,不要讲啊。公司从来不是我赵方旭的一言堂。无论是什么级别的领导,权力都是人民群众赋予的,都是党和国家授予的。目的只有一个——为人民服务。陆老前辈,慎言啊。” 陆瑾看着赵方旭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的表情软了下来,换上了一副认真而尊重的神色。 他伸出手在赵方旭的胳膊上拍了拍,力道比刚才轻了许多:“瞅把你急的。我就这么一说,你就那么一听。我就不信你干了这么多年,还有人会打你的小报告。你要相信自己的工作能力,你赵董觉悟这么高——我陆瑾身为你的前辈,觉悟也不低。” 他顿了一下,语气变得郑重起来,像是在做一个正式的声明:“放心吧,我懂。这位诸葛主任,我也了解过了。国之栋梁,当之无愧——这样的人,必须尊重。我陆瑾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赵方旭长长地缓了一口气,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下来一块,那表情像是一个陪考生查完了高考成绩的家长。 他伸出手往前一引,掌心朝上,姿态标准而恭敬:“您老明白就好。走吧——这边请。” …… 诸葛明的办公室门口。 敲门声再次响起,依旧是三下,节奏均匀。 诸葛明把刚才翻了两页的另一份文件推到一边,抬起头说了一句“请进”。 门被推开,赵方旭侧身引路,身后跟着一位白发苍苍但精神矍铄的老者。 “诸葛主任,”赵方旭站在门口,声音端端正正,“这位就是十佬之一的陆瑾同志。” 诸葛明从办公桌后面站起身来。 这个起身的动作不卑不亢,没有过分热情也没有端着架子。 他脸上挂着一个温和而得体的笑容,目光在陆瑾身上停留了片刻——这就是陆瑾,一生无暇的陆瑾,活了快一百岁还健步如飞的陆瑾。 他伸出手往前一引,语气平和而尊重:“是陆瑾同志啊,请坐。” 赵方旭快走两步,亲自给陆瑾拉开了椅子。 拉椅子的动作熟练而自然,像是在做一件已经做惯了的事。 陆瑾坐下的时候微微朝他点了点头,算是谢过。 赵方旭退后半步,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标准的公务告别语调说道:“诸葛主任,陆老前辈——我还有一个会要主持,就不打扰两位的工作了。” 诸葛明点了点头。 陆瑾也转头对他笑了笑,声音洪亮但不失客气:“赵董,辛苦了。” 赵方旭退出办公室,双手握住门把手,把门轻轻地、几乎是无声地带上了。 他关门的时候眼睛还往办公室里瞟了一眼,确认门锁已经完全咬合之后才转身离开。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夕阳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那道光柱已经挪了位置,从文件柜上移到了办公桌的一角,落在诸葛明交叉的双手上。 陆瑾坐在椅子上,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搁在膝盖上,两眼炯炯有神地看着坐在办公桌后面的这个年轻人。 从进门的那一刻起,陆瑾就在打量诸葛明。 他活了快一百岁,见过的人比诸葛明吃过的米还多——官场上的,江湖上的,有为的,平庸的,精明的,蠢笨的,他几乎一眼就能把人看个七八分。 但他此刻看着诸葛明,心里的评价却像是被什么东西不断往上推。 这个年轻人,眉宇之间英气内敛而不外露,神华暗藏而不张扬,双目清朗如秋水映月,望之令人心生肃穆。 神情泰然自若而不倨傲,举手投足沉稳从容而不拖沓,一言未发而气场自成,端的是器宇轩昂、风姿卓绝、英姿勃发、气度恢弘。 他在心里连用了四个成语,但每一个都觉得不够。 最后他在心里下了个结论——国之栋梁,当之无愧。 “陆瑾同志,”诸葛明的声音把他从内心的长篇大论里拉了回来,语调温和而平稳,带着一种公事公办但不失亲切的分寸感,“我听赵董说,您有关于异人界的工作要汇报。您请说吧。” 陆瑾回过神来,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膝盖,像是在给自己的思绪打个句号。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洪亮,但语气明显比平时多了几分郑重和规矩:“啊——对!我是十佬之一的陆瑾,今天特意来公司找诸葛主任汇报工作。” 诸葛明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在等陆瑾继续说。 他没有急着问,也没有急着表态,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平和而专注。 这种沉默不是冷淡,而是一种专业的倾听姿态,意思是:我在听,你尽管说。 陆瑾显然也感受到了这种尊重。 他没有像平时那样绕弯子,而是开门见山地直奔主题,语气坦荡而直接,带着一个百岁老人特有的干净利落:“诸葛主任,那我陆瑾也不藏着掖着了,直奔主题了。这件事既是我的问题,也是另一位十佬——龙虎山天师府的老天师张之维——的问题。他离得比较远,年纪也大了,不方便亲自过来,就委托我代替他来当面请教一下。” 他顿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着诸葛明:“就是关于这次罗天大醮——上头到底是什么意思?是不是有别的指示?不然的话,报告打上去了,一个多星期了才给批复。还有这次跟公司的合作,是不是也有什么变化?诸葛主任,我就直说了——如果有任何指示,我们这些老家伙绝对无条件配合,绝不给组织上添麻烦。” 诸葛明听完,微微点头。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然后把茶杯放回原位,开口的时候每一个字都温和而清晰,像是在读一份已经写好的标准答案,但语调里却没有一丝敷衍和傲慢,反而带着一种耐心的解释意味。 第42章 “级别不够” “陆瑾同志,您说的是那份《关于江西省鹰潭市贵溪市上清镇龙虎山天师府举办宗教活动(罗天大醮)的申请报告》吧。 不要误会——任何工作,都有一定的程序,需要一步一步地去审批,需要不同层级、不同部门的同志逐一核实、逐一签字。这是正常的工作流程,不是针对谁。像这种宗教文化活动,性质比较特殊。虽然我们国家是坚持宗教信仰自由政策的,但也必须警惕和防范某些打着宗教旗号危害社会、制造恐慌的非法邪教组织。 所以在程序上,自然会严格一些。这不是针对某个小团体、小群体,更不是针对某个人。我们要相信组织,相信我们的同志。” 陆瑾听着这段话,一个字都挑不出毛病。 每一句都对,每一句都在理,每一句都回答了他的问题——但又好像什么都没回答。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用一种心服口服但又不完全踏实的语气说道:“诸葛主任,您说得对。我陆瑾听明白了。” 诸葛明看着陆瑾的表情,知道这位老前辈心里其实还有疙瘩——他只是被道理说服了,但还没有被安心说服。 于是诸葛明继续说下去,声音依旧是那副温和而沉稳的调子,但话里的内容比刚才多了一层诚意和坦率。 “至于您说的公司跟天师府的合作行动报告——程序上是一样的。不过呢,有些事情确实需要做出改变了。这是党组织的决定。” 他顿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十指交叉搁在桌上。 那道光柱正好落在他交叉的手指上,把他修长的指节照得清晰分明。 “这方面涉及到一些工作机密。陆瑾同志,您目前的级别还无法涉及这个层面。恕我不能详细告诉您——否则的话就是泄密。我身为党员干部,必须对得起党和国家的信任和栽培,不能做任何违反组织纪律的事。” 陆瑾听到这话,眉头皱了一下。 不是愤怒的皱眉,而是一种奇妙的、从未有过的体验——他活了快一百岁,头一回有人当着他的面说他“级别不够”。(这不就是不够格吗?) 但他没有炸毛。 因为人家说的是实话。 没有编瞎话骗他,没有打官腔糊弄他,更没有在他面前摆谱装逼——人家就是公事公办,一五一十地把规矩摆在他面前,告诉他这道门槛你迈不过去。 诸葛明看着陆瑾的表情变化,知道这位老前辈在消化刚才那番话的信息量。 他稍微放缓了语速,换了一个更亲近但依旧不失分寸的口吻,像是在跟一个值得尊重的老前辈分享一个不算秘密但需要保密的共识:“不过,我可以以个人名义向您老透露一个总体方向——”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桌上轻轻点了一下。 “非物质文化遗产。” 诸葛明把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从来不是某个人、某个小团体、某个小群体的。而是属于国家的财产,属于全体人民的财富。” 陆瑾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非常有意思。 他皱着眉头,嘴里无声地念着“非物质文化遗产”这五个字,翻来覆去地嚼。 他听不太明白,但又好像听得很明白。 不太明白的是——国家到底想怎么定义这些传承了千年的技艺和术法?很明白的是——诸葛明已经明确告诉了他,这些东西不是谁家的私产,是国家的东西。 不,也不是不明白——正是因为太明白了,所以才更加困惑。 这种“明白了但又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明白对了”的感觉,让陆瑾的表情在短暂的几秒钟里经历了困惑、恍然、迷惑、再恍然的几次微妙的切换,最后定格在一种“似懂非懂但我知道这事比我想象的大”的复杂表情上。 诸葛明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重新靠回椅背。 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一个字都没说。 分寸把握得恰到好处。 陆瑾也不是不懂规矩的人。 他活了这么久,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该走。 他站起身来,双手抱拳,微微弯腰行了一个简短的礼。 诸葛明起身还礼,然后目送陆瑾转身走出办公室。 门再次轻轻合上。 …… 北京,一家老字号涮肉馆。 铜锅里的炭火烧得正旺,清汤翻滚着冒泡,几盘羊肉卷在桌上摆着,旁边搁着两瓶开了盖的二锅头,一盘拍黄瓜和一碟花生米已经见了底。 徐四和窦乐面对面坐着,两人袖子都卷到了胳膊肘,脸上的表情在微醺和苦涩之间来回晃荡。 桌上已经空了一个酒瓶,另一瓶也下去了三分之一。 徐四拿起酒瓶给窦乐满上,动作殷勤而熟练,倒酒的时候瓶口贴着杯沿,一滴都没洒。 他端起自己的酒杯往前一递,语气里带着一种“这杯不喝就不是兄弟”的诚恳:“老哥,咱哥俩喝一个。今天不醉不归——借酒消愁!” 窦乐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玻璃杯相撞的声音清脆而短暂。 他仰头闷了一口,烈酒滚过喉咙烧得他龇了一下牙。 他把酒杯往桌上一顿,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认命般的清醒:“老弟,你也喝。不过有句话说得对啊——借酒消愁愁更愁。但今天这酒,必须得喝。接下来的日子可能不好过了,想喝都没时间喝了。一个不小心,都不够喝一壶的。” 徐四点了点头,把酒杯端起来看了一眼杯底那层透明的液体,像是要把所有说不出口的话都溶进这杯酒里。 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豁出去的架势说了句“老哥不说了,都在酒里了——干了”,然后一仰头,整杯二锅头一口闷了下去。 白酒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他被呛得猛咳了一声,眼眶都红了,但硬是没皱一下眉头。 就在这时,徐四的手机响了。 铃声是一首老歌,在嘈杂的火锅店里不算刺耳但格外突兀。 他掏出手机一看,来电显示是“三儿”。 他用袖子抹了一下嘴角的酒渍,滑动接听,声音还带着刚喝完酒的粗粝:“喂,三儿,怎么了?” 电话那头传来徐三的声音,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出大事了”的紧迫感:“徐四,有情况。” 第43章 张楚岚跑了 徐四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现在最怕听到的就是“有情况”三个字。 这三个字在他耳朵里几乎等同于“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他坐直了身体,把筷子往桌上一放,语气里带着一丝烦躁和委屈:“什么情况?有人闹事?天天的不让我省心!我才出去半天呀——半天!你处理不了吗?喝个酒都不让我喝安心!” 徐三的声音冷冷的,带着一种“我在跟你说正事你别跟我扯犊子”的克制:“你还有心情喝酒。你不是戒酒了吗?你别喝了——出事了。” “你懂什么,三儿。” 徐四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边,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无赖劲儿,“我今天不是在喝酒,我是在跟我的好大哥——华东大区负责人窦乐——交流工作。这酒必须得喝,而且还要喝好。” 窦乐坐在对面,听到这话,脸已经喝得有点红了,但还知道要维持一下形象。 他端起酒杯朝徐四的方向举了举,嘴上嘟囔了一句“老弟低调低调”,说完自己又闷了一口,低调得很不彻底。 徐四冲窦乐摆了摆手,脸上挂着一种“老哥你别谦虚”的豪气:“老哥,不用低调——您先喝着,我打个电话。” 他把手机重新贴回耳朵,语气比刚才正经了几分,但依旧带着一丝不耐烦,“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说重点!” 他特意把手机的音量键按到了最大,又打开了免提,方便窦乐也能听见。 电话那头的徐三沉默了一秒,然后用一种冰冷而清晰的声音说出了三个字。 “张楚岚跑了。” 然后,电话里隐隐约约传出了另一个声音。 那是一个熟悉的女声,语调毫无起伏,像是卡壳的复读机,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同一句话:“搞砸了,张楚岚跑了。搞砸了,张楚岚跑了。搞砸了,张楚岚跑了……” 那声音听着都有点抑郁了。 不用说,是冯宝宝。 徐四听到张楚岚三个字的时候还没反应过来,但听到宝儿那个声音的时候,他的脑子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然后又被人猛地拍了一下后脑勺。 他想都没想,对着电话就吼了一嗓子:“张楚岚这小子有种啊!敢把我的宝宝弄得这么郁闷!” 他把酒杯往桌上一顿,语气里带着一股子江湖气十足的豪横和义愤:“你等我一下三儿,我这就找人卸他一条腿!我问一下多少钱——一个傻B大学生,应该没多少钱!竟然这么猖狂!” 窦乐坐在对面,正在夹花生米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他放下了手里的酒杯,动作很轻,但眼神忽然变了——那种因为酒精而带来的微醺在零点几秒之内被什么东西击碎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清醒的警觉。 他盯着徐四,目光锐利得像一把刚开了刃的刀。 徐四被窦乐这么一盯,仿佛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他的大脑在酒精的延迟效应中猛地撞上了一堵墙——张楚岚。 张楚岚。 那个大领导指名道姓提过的张楚岚。 那个作为突破口主抓的张楚岚。 那个关系着整个罗天大醮行动计划的关键人物张楚岚。 他跑了。 “我靠!” 徐四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把手机怼到自己嘴边,嗓门大到火锅店里旁边两桌的客人都扭头看了过来,“徐三你说什么?!张楚岚!是张楚岚!他跑了?!他跑哪去了?!” 窦乐也急了。 他放下筷子,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但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快压不住的焦虑:“张楚岚——是那个大领导指名道姓提的那个人吗?那个突破口?他是在哪里跑的——不会是在我江西跑的吧?!” 徐四对着手机几乎是吼了出来,唾沫星子都喷到了屏幕上:“快说啊徐三!他是在哪跑的?他跑哪去了?!” 电话那头的徐三显然被徐四的音量震得把手机往远处挪了挪,语气里多了一丝不耐烦和无奈,但依旧维持着基本的冷静:“徐四,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大声?张楚岚是在天津跑的——不在天津还能在哪跑的?但现在有个问题——张楚岚现在被带到天下会去了。” 窦乐听到“天津”和“天下会”这几个字,整个人像是被松了绑。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肩膀塌了下来,重新靠回椅背,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压了压惊,嘴里嘟囔了一句:“还好,还好——还好不是在我的辖区。” 徐四炸了。 “我靠!徐三!” 他一只手撑着桌面,另一只手攥着手机,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嗓子里的声音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直接轰出来的,“你丫的是怎么办的差事啊?!我这才走了半天——半天!有木有?半天你就把人给我弄跑了!你怎么这么不中用啊?” 他越说越激动,原地转了个圈,把身后椅子的靠背拍得啪啪响:“平时你嚷嚷着比我的能力高,说我乱搞,说我工作作风不端正——这下好了!让你当一回大区负责人过过瘾,给你机会——你也不中用啊!” 他喘了口气,声音又拔高了半度,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被逼到悬崖边上的崩溃感:“要隔前两天也就算了!丫的找人弄死他都没事——现在不行了!你知道张楚岚现在多重要吗?你知道吗你? 今天!公司总部!最高级别会议室!大领导指名道姓地提了张楚岚!说他作为突破口!接下来的工作主抓!全部都围绕着罗天大醮!现在你把人给弄丢了——老天师知道了怎么办?活动还办不办了?大领导知道了怎么办?你知道我的压力多大吗?啊?!你是想干死我呀!” 他打了个酒嗝,那嗝里带着一股二锅头的辛辣气,冲得他自己都晃了一下脑袋,‘这酒多少度的!’然后对着话筒又问了一句:“你听到我说什么了没!徐三!”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然后徐三的声音响了起来,那声音不再是平时的冷淡和克制,而是带着一种被冤枉的委屈和被泼脏水的气愤,语调也拔高了,显然是被徐四这套甩锅组合拳彻底惹毛了:“你怨我?!你走了给我整这么多烂摊子——还不是你的问题!根本原因在于你!” 第44章 徐四——天要亡我呀 徐三的声音越来越大,语速越来越快,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倾倒所有不满的出口:“你是怎么教宝宝的?现在张楚岚觉得被宝宝侮辱了人格!人家是正值青春的大学生,自尊心比天还高!受了这么大委屈,不跑才怪!腿在人家身上长着——再说了,他是个普通大学生吗?他要是想跑,在没人察觉的情况下,谁能找得到?”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稍微收敛了一点,但依旧带着一股子“这事你跑不了”的笃定:“现在还好,已经找到了——人在天下会。你赶紧回来吧。既然张楚岚现在这么重要,必须要赶紧把他带回公司。不然乱了套,你真的没法交差了。到时候大领导问起来,你别怪我没事先提醒你。” “废话呀——你总算说到点上了!” 徐四把手机从耳朵边拿下来,对着屏幕吼了一声,“你等着我呀!你等着我呀!我这就飞回去!” 他挂了电话,开始手忙脚乱地穿外套。 外套的袖子穿反了两次,拉链拉了三下才拉上去。 他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对着窦乐语速飞快地交代:“老哥!对不住了!十万火急!你先吃着喝着——我把账付了!” 窦乐抬起手往下压了压,示意他别忙活付账的事。 他脸上的酒色已经褪了大半,眼神重新恢复了清醒和沉稳,语气里带着一个过来人的叮嘱:“不用了——我都听到了。你赶紧回去吧,这是大事,别把人真给弄丢了。十佬之一天下会的风正豪也不是什么小人物,要处理妥当。注意分寸,别把事闹大。” 徐四一边扣皮带一边往外跑,差点撞翻了一把椅子,回头冲窦乐喊了一句:“谢谢您了老哥!我先撤了啊!下次请老哥去北京饭店狠搓一顿——我请!” “徐四!” 窦乐站起身冲他背影吼了一声,“喝酒了不要酒驾!现在是特殊时期——这个节骨眼上容不得半点差错!” 徐四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人已经冲出了涮肉馆的大门。 北京的夜晚,华灯初上,马路上的车流排成了一条红色的长龙,喇叭声此起彼伏。 徐四站在路边,两眼焦灼地扫视着马路上的车流,看见一辆出租车开过来,还没等车停稳就拉开门钻了进去:“师傅!去天津!越快越好!” 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慢悠悠地扭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嘴里还嚼着一颗槟榔:“去天津啊,这个点儿——五环以内都堵着呢,上不了高速的话得走国道,怎么着也得——” “师傅您先开!赶紧的!” 徐四急得在后座上直跺脚。 车开了不到两百米,拐过一个路口之后,眼前的景象让徐四的心直接沉到了脚底板。 整条马路堵成了一锅粥,红色的尾灯从眼前一路延伸到视线尽头,密密麻麻,纹丝不动。 喇叭声此起彼伏,有人摇下车窗探出脑袋往前张望,有人在车里不耐烦地刷手机,还有人干脆熄了火下车抽烟。 导航屏幕上的路况图红得发紫,预计通行时间跳成了一个让人绝望的数字。 “天要亡我呀!” 徐四一掌拍在副驾座椅靠背上,震得司机的槟榔差点从嘴里飞出去。 他趴在车窗上,两眼望天,脸上的表情悲壮得像是即将被押赴刑场的烈士,“老天爷!您不要给我开玩笑呀!” 他当机立断,掏出手机扫了付款码,拉开车门就往路边跑。 路边停着一排共享单车,黄的蓝的绿的排成一溜。 他扫了一辆,左脚踩上脚蹬子,右脚在地上蹬了两下助力,整个人歪歪扭扭地冲进了非机动车道。 一边蹬车一边打手机,喘着粗气对着电话那头吼:“喂!调度室吗!我是徐四!给我派一辆车到京沪高速入口!现在!马上!” 他弯着腰猛蹬自行车,晚风把他的头发吹成了一团乱草,衬衫的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紧紧贴在皮肤上。 他的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一边蹬一边冲着电话交代各种安排,中间还穿插着几句自言自语式的安慰:“北京到天津不远——不远——走高速一个小时就到——只要过了这个该死的五环——三儿你等着我——张楚岚你小子有种——等老子到了看我怎么——” 自行车轮碾过一个下水道井盖,颠得他整个人弹起来又落下去,手机差点从肩膀和耳朵之间滑出去。 他手忙脚乱地抓稳了手机,继续弯腰猛蹬,两条腿转得快要冒火星子。 共享单车的链条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车筐里不知道是谁落下的半瓶矿泉水被颠得哗哗作响。 晚风吹过他的耳畔,风声里隐约还夹着他断断续续的骂声,消失在京城夜晚喧嚣的车水马龙之中…… 陆家大院坐落在北京二环的一条老胡同里,灰砖青瓦,门楣上挂着“陆府”两个字的牌匾,字迹古朴,漆面已经有些斑驳,但依旧透着一股不动声色的底气。 院子里一棵老槐树遮天蔽日,树下的石桌石凳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 这院子搁在北京二环,光是地皮就值一个天文数字,但陆家人从来不提这茬——传承了几代人的祖宅,谈钱就俗了。 陆瑾大步流星地跨进厅堂,皮鞋踩在青石地砖上嗒嗒作响,震得供桌上那只老座钟的钟摆都跟着晃了两晃。 他身上还穿着白天去公司的那件深灰色对襟衫,领口微微有些汗渍,但精气神依旧足得不像一个百岁老人。 他一屁股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端起桌上的凉茶灌了一大口,然后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顿,长出了一口粗气。 就在这时,门口光线一暗,一道轻盈的身影跨了进来。 来人身量纤细,一头浅粉色的长发在脑后随意地拢着,头顶翘着一缕不听话的呆毛,随着走路的节奏轻轻晃动。 清透的灰蓝色眼眸明亮而灵动,五官精致得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她穿着一件印有棕熊头像的白色短袖,下摆随意地塞在牛仔裤里,整个人透着一股子介于少女和成年人之间的青春朝气。 第45章 陆玲珑 陆玲珑,陆瑾的曾孙女。 “太爷回来啦?正好赶上我刚做好饭,您待会儿别忘了吃啊。” 陆玲珑一边用围裙擦着手一边往里走,语气轻快得像只百灵鸟,“我去一趟白云观,师父说今晚要给我们开小灶,讲炁的进阶应用——可难得了。” 说完她转身就要往外走,脚步已经跨过了门槛。 “回来!” 陆瑾扯着嗓门吼了一声,那声音大到院子里槐树上的老鸹扑棱棱飞了起来,“大晚上的往白云观跑什么?一个女孩子家家的!玲珑,不是太爷要说你——” “打住!” 陆玲珑的声音从门外传回来,紧接着她的人也跟着声音一起折返了进来。 她走到陆瑾身后,两只手熟练地搭上太爷的肩膀,拇指精准地按压在肩井穴上,力道不轻不重,手法竟然相当专业,“太爷,您又在哪儿受气了?是不是气糊涂了?您忘了?我就是白云观的俗家弟子呀!今天前辈们特意抽空给我开小灶,我不去不是亏了吗?” 她一边说着一边加重了手上的力道,陆瑾被她捏得哼哼了两声,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了下来。 “是太爷的错——太爷忘了,拿你当撒气的了。” 陆瑾的语气软了几分,伸手拍了拍肩膀上孙女的小手,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偏过头问道,“对了,你大表哥陆琳呢?” “您说大表哥啊?” 陆玲珑手上动作不停,歪着头想了一下,“他好像去跟朋友聚会了。最近挺忙的,都不回来吃饭。怎么太爷,您想他了?那我这就给他打电话叫他滚回来——” “混账东西!” 陆瑾一掌拍在桌上,震得那只老座钟的钟摆又晃了三晃,茶杯盖都被震得在杯沿上叮叮当当地跳了两下。 他吹胡子瞪眼,脸上的皱纹全部都绷紧了,一根手指指着虚空像是在指着某个不在场的倒霉蛋,“整天游手好闲、不务正业、东奔西跑、无所作为!多大的人了?二十好几了!正经事不干,天天跟一群狐朋狗友厮混,可谓是虚度光阴、蹉跎岁月、一事无成!一步赶不上步步赶不上!你看看人家的孩子,二十来岁就已经顶天立地了!我真是为你们这帮小辈操碎了心!” 陆玲珑被他这一掌拍得肩膀一缩,赶紧小跑到桌边倒了杯茶,双手捧着递到陆瑾面前,声音里带着一丝被吓到了的怯意但更多的是关切和不解:“太爷,您消消气,喝口茶顺顺。您今天怎么这么大气性?听您这意思——是碰见谁家的天才后辈了?还跟大表哥是同龄人?” 她把茶杯塞进陆瑾手里,歪着头继续问,语气里多了几分不服气:“那也不会吧?我大表哥今年也才二十多岁,名牌大学毕业,又是咱们家族年轻一辈里公认的天才,也没太爷您说的这么差劲吧?不务正业——这打哪儿论的?我大表哥不就是在帮家族打理产业吗?太爷,主要是咱家也不缺钱呀。现在这社会不就是挣钱嘛,大表哥又不吃喝嫖赌,又不是什么纨绔子弟——” “哼!有钱有个屁用!” 陆瑾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放,茶水溅出来几滴在桌面上,他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桌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能干得过有权的吗?你们啊——你们二十好几的人了,连这点眼界都看不透!咱们这个国家的性质是什么都不了解吗?人民民主专政,党的领导——这些你们在课本上没学过?还不差?都被人家甩十条街了!” 陆玲珑被这番话镇住了。 她倒不是被吓的,而是觉得这不像她太爷平时会说的话。 她太爷虽然脾气火爆,但很少用这种恨铁不成钢的语气提政治课。 她小声嘀咕了一句:“啊——太爷,有这么差劲吗?我今年才十七,还没十八呢……” “太爷不是说你!” 陆瑾摆了摆手,语气里多了一丝无奈的区分,“说你大表哥呢!正好你也在这儿,让你也见识见识,好好学习学习,好好知道知道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他伸手指着陆玲珑口袋里露出半截的手机,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命令道:“打开你的手机,给我搜——诸葛明!搜完你就什么都知道了!” 陆玲珑愣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纤长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了三个字。 回车键一按,页面跳转,搜索结果在一瞬间铺满了整个屏幕。 然后她整个人定住了。 她的灰蓝色瞳孔在手机屏幕的反光里微微放大,嘴巴从一条缝变成了一个小小的“O”型,然后那个“O”型越张越大,大到可以塞进一个鸡蛋。 她的呆毛都在这一刻僵直了。 “我的天呐——这、这还是人吗?” 她的声音都变了调,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往下滑,越滑越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十二岁考上清华大学,本硕博连读,十七岁博士后出站……国家科技进步特等奖……全军科技强军标兵……浙江省一级巡视员,兼正厅级……” 她盯着屏幕上的照片看了好几秒——那是一张证件照,照片里的年轻人穿着白衬衫,留着深蓝色背头长发,戴细框眼镜,面容沉静淡然,胸前的国徽反射着温和的光泽。 “二十五岁——是认真的吗?” 她转头看着陆瑾,脸上的表情混合了震惊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用手指戳着屏幕上的词条往下滑,“诸葛——姓诸葛!怪不得!诸葛亮!太爷,他是诸葛武侯派的人对不对?!” “长见识了吧?好好跟人家学学!” 陆瑾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感慨和敲打。 他伸出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孙女把手机拿过来,自己接过手机又往下翻了两页,然后把屏幕转过来对着陆玲珑,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某个位置,“往后看——人家现在还是国企公司哪都通的党委巡察办公室主任。即将就任江西省文旅厅公办,双重领导,两个实权,在同一天空降到任。你以为你太爷今天去哪儿了?就是去见的他。” 第46章 牛鼻子,你恢复一下 陆玲珑把手机接过来,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完整的词条内容,然后抬起头看着陆瑾,眼睛里闪过一道恍然大悟的光,语气里带着一丝俏皮的了然和几分试探:“哦——那我明白了。太爷,您今天是去公司了吧?就是这个诸葛主任给您穿小鞋了?” 她歪了歪头,随即又自己否定了这个推论,自言自语道:“不对呀,以太爷您的人缘,走到哪儿不是座上宾?不会被针对吧?” 陆瑾看着曾孙女那双清澈的灰蓝色眼睛,苦笑了一下。 那苦笑里有无奈,有坦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不是为自己骄傲,而是为这个时代居然能出这样的人物而骄傲。 他伸出手揉了揉陆玲珑的头发,那只布满青筋的大手在浅粉色的发丝上轻轻拍了拍。 “玲珑啊玲珑,你是这么想的?太爷虽然生气,但也不会背后说人坏话。人家没有给我穿小鞋——这种国之栋梁,我陆瑾敬他。人家从头到尾客客气气,公事公办,说话滴水不漏,但每一个字都让你心服口服。你太爷活了一百岁,头一回被人说得插不上话还不觉得丢人。” 他摆了摆手,像是要把这个令自己心情复杂的情绪从脑子里甩出去:“当然了,这不是重点!你现在去白云观吧——对了,顺便给我打电话告诉你大表哥,你们小辈之间互相通个气。从今年开始,都给我去参加公务员考试。公司的外编人员也可以,正经考进去的那种。不要再整天给我游手好闲、不务正业了!都给我去追求进步,提升思想觉悟!听见没有?” 陆玲珑吐了吐舌头,脚下已经踩好了逃跑的路线。 她一边往外小跑一边回头喊道:“知道了太爷!您别忘了吃饭呀,再气也得吃饭!我们肯定努力考——考不上也没办法,没那个命,毕竟不是烤地瓜!” 她跑到门口,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一只手扒着门框把脑袋探回来,冲陆瑾眨了眨眼:“哦对了太爷,您说巧不巧?我今天还特意给您烤了个大地瓜,就在厨房灶台上搁着呢,您别忘了吃啊!” 说完,人影一闪,脚步声噼里啪啦地沿着走廊跑远了。 陆瑾看着门口空荡荡的门框,沉默了片刻,然后苦笑着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这臭丫头。” 他靠在太师椅上,闭上眼休息了片刻。窗外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老槐树的影子在月光下铺在院子里,像一幅淡墨的画。 他掏出手机,翻到联系人列表里的“牛鼻子”,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几声就接通了,那头传来张之维温和而从容的声音,像是一缕从龙虎山飘过来的清风,不急不躁,不温不火。 “老陆啊,听你这口气——有气呀。一百多岁的人了,不要动不动就生气,身体要紧,我们这些老家伙,零件可不好换。” 陆瑾翻了个白眼,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边,没好气地说:“好了,牛鼻子你给我正常一点。不要动不动就关心我,我害怕。你恢复一下——我还是喜欢你之前那副桀骜不驯的样子!” 电话那头,张之维轻轻咳了两声,声音从刚才的温柔慈祥切换到了一个更日常的频道,语调里带着一丝被嫌弃之后的淡淡无奈,但那份从容丝毫未减:“你看你老陆,偶尔关心关心你,你还不乐意——真是让人伤心。话锋转一转——怎么,事办完了?” “这就对了嘛,这才是你牛鼻子老道的形象。” 陆瑾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坐直了身体,脸上玩笑的表情收了起来,语气也郑重了几分,“办完了,我挑重点说。这个诸葛主任,不愧是国家栋梁。那话说得,一心一意都是为了国家,为了党和人民。我陆瑾没那个本事,没有这么大的思想觉悟,跟人家不在一个级别上,坐在那儿只能被一个小辈教育——关键是,我还心服口服。他说的话,没有一句大话,没有一句套话,每一句都实实在在,让你挑不出毛病。” 他叹了口气,继续往下说,语速加快了几分,显然是怕自己忘了重点:“当然了,这位诸葛主任还是给我留了面子。他以个人名义给我提了个醒,我给你挑重点说。第一——你龙虎山的罗天大醮,正常办,不要有什么负担。不过这次可能会被当做整顿异人界的突破口。 诸葛主任亲口说的,这就是上头的意思,人家也是奉命行事,就主抓这一点。第二——什么八奇技,就比如我的通天箓——国家说了,这都是非物质文化遗产。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明白吗?属于国家和人民,不是某个人的私产。”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不是被噎住了,而是在认真地消化这段话里每一个字的分量。 然后陆瑾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是那副从容淡然看淡的腔调,但仔细听能分辨出一丝淡淡的苦意和更深的自嘲:“看来这次国家要借此整顿异人界了——你牛鼻子老道,接下来要操不够的心。 哦,对了,差点忘了——刚才我也查了一下,网上已经公示了。 诸葛主任现在已经是江西省文化和旅游厅党组副书记、副厅长,兼任江西省一级巡视员。好家伙,实权啊。他还是公司党委巡察办公室主任,双重领导,两头都有直接管辖权。 连赵方旭那个赵胖子都主动让权了——总之一句话说明白:他管我们。无论是在异人界还是在政府机关,都是顶头上司。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全管。” 张之维听完这段话,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很短,但在这间老宅的厅堂里格外清晰。 笑声里带着一种活了一个世纪之后才有的通透和坦然:“老陆啊,咱们这一辈的人,都自认为自己是个天才。在异人界、在社会上,也是有一定的实力地位,有一定的话语权。现在好了——终于知道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了。诸葛明,我张之维是服了。 活了一百多年,头一回对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说一个服字。不过事情也许不是坏事——反正我的老脸已经豁出去了,也不在乎了。本来以为跟公司合作就万无一失了,现在连国家都出手了。我一个一百多岁的老头子,说好听点叫天师,说难听点都快入土了,能怎么办?” 第47章 ‘深明大义’ 他顿了一下,声音里多了一丝认命般的坦然和一种历经沧桑之后才有的通透:“坚持党的领导呗。到时候全国各地的老家伙们,肯定以为是我张之维下的套。我能怎么办?认了呗。替国家背个黑锅,也算是我这把老骨头最后一点用处了。” 陆瑾听完,靠在太师椅上沉默了片刻,然后“嘿”地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幸灾乐祸但又透着几分仗义和坦诚:“你这么一说也是哈——你倒是看得开,牛鼻子。异人界谁不给你几分薄面?那些老家伙们冲着你来的,冲着我通天箓来的,这笔账都算你头上,我可不操你的心了。 压力太大了,你自己撑着点吧。不过我跟你说句实在话——这个诸葛主任应该不会直接来硬的,不会大刀阔斧地搞什么疾风骤雨式的改革。那会乱的。人家这么聪明的国之栋梁,不会不懂得这个道理。” 他话锋一转,语气忽然变得认真起来,像是经过了一番深思熟虑,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我现在想的是——我要不要把通天箓上交国家,作为非物质文化遗产正式申报。反正这玩意儿我又不稀罕,留着也是给你们龙虎山的罗天大醮当噱头。说实在的,通天箓在我手里这么多年,我陆瑾也没指着它吃指着它喝。传给徒弟吧,我没收徒弟;传给后人吧,怕守不住。你说我留着它干嘛?不如给国家。” 张之维在电话那头明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 那笑声比刚才多了几分真诚的欣慰和由衷的赞许,像是听到了什么让他意外又觉得在情理之中的事情:“老陆,几天不见,你的思想觉悟是蹭蹭地往上窜啊。你老陆居然能主动提出把通天箓上交国家——我看行。你找个合适的机会,跟诸葛主任好好谈谈。这事要是办成了,你陆瑾在异人界的历史上可就不是‘一生无暇’四个字了,得加一个‘深明大义’。” “哼,你倒是为我着想。” 陆瑾靠在椅背上,脸上的表情在认真和倔强之间晃了晃,“但是我陆瑾不是那样的人——我不会坑你。这通天箓已经被我当做砝码,支持你的罗天大醮了。这期间要是我把它上交给国家,那它就不属于我陆瑾了。国家的财产,我不能随意拿去做交易的筹码。拿了国家的财产去支持你牛鼻子——那他妈不是叛国吗?我可顶不住。等罗天大醮结束后再说吧。到时候该怎么走流程怎么走流程。” 张之维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再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少了几分从容和淡然,多了一丝真正的、不加修饰的感动。 那感动被他藏得很深,藏在他惯常的平缓语调之下,但陆瑾听了一辈子,听得出来:“老陆,不说了。来龙虎山,坐头等舱,我给你报销。好酒好菜,都在山里了。” 陆瑾哈哈大笑,声音洪亮得震得厅堂里的老座钟都嗡嗡回响,那笑声里有一股子百岁老人特有的豪迈和坦荡:“好!痛快!一言为定!” …… 同一时刻,哪都通公司总部,董事长办公室。 赵方旭刚把座机听筒放回电话机上,动作很轻,像是在安放一件容易碎的物品。 他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托着下巴,眼神定定地看着前方,但视线并没有聚焦在任何具体的东西上。 窗外北京的夜景在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星星点点的光,那些光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像一只只无声闪烁的眼睛。 他嘴里低声嘟囔着,声音小得像是在跟自己开会:“张楚岚跑了——去了天下会。新晋十佬之一的风正豪——也不是个一般人啊。徐四平时办事还是挺有分寸的,有能力,时效也快,怎么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连个大学生都看不住?”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额头上的皱纹比平时深了整整一倍。 这个动作在安静的办公室里重复了三遍,每敲一下他的眉头就皱得更紧一分。 在这种特殊时期,张楚岚是整个罗天大醮行动计划的突破口,是诸葛明点名要抓的工作重点,是上面盯着、下面看着、中间一堆人等着出结果的关键人物。 然后他跑了。 他的手指继续在桌面上敲着,脑子里飞快地过着各种可能性。 徐四的能力他不怀疑——能坐到华北大区负责人的位置,徐四凭的是真本事,不是溜须拍马。 但这次的事出得太不是时候了。 诸葛明今天下午才在最高级别会议上点名提了张楚岚,晚上人就跑了。 这要是让诸葛明知道了,第一个担责的就是华北大区,第一个被问责的就是徐四。 但是,如果他不汇报,等事情闹大了,诸葛明从别的渠道知道了,那他赵方旭就是知情不报,性质更严重。 他不是不想护徐四——他跟徐老四共事这么多年,看着他从一个愣头青混成了华北大区的顶梁柱,感情摆在那里。 但他现在护不住。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桌上的六部电话上。 那台红色专线在暮色中泛着幽暗的光泽,安安静静的,像是在等着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下了决心之后才有的平稳语调自言自语道:“徐四啊徐四——你不要怪我。这也是工作需要,必须要汇报。我身为公司董事长,更要以身作则,顾全大局。在组织纪律面前,没有私情可讲。发现问题第一时间向上级汇报,这是组织原则,也是每个党员干部的基本义务。” 他拿起红色专线的话筒,手指在拨号键上按下了一串数字。 动作不快不慢,每一个按键都按得很实…… 与此同时,诸葛明的办公室里,灯光依旧亮着。 他已经脱下了白衬衫,换上了一件深色的便装外套,袖口微微卷起。 办公桌上的文件已经收进了公文包,六部电话的线路逐一检查完毕,加密电脑也已经关掉了。 两个穿便装的特种兵站在办公室门口两侧,腰间的枪套在衣摆下微微隆起一个不显眼的弧度。 两人站姿笔直如削,目光沉稳锐利,肩背的线条绷出常年训练留下的紧实轮廓,像两尊没有标识的人形雕塑。 第48章 天下会——风正豪 诸葛明正把最后一份文件塞进公文包,手指刚拉上拉链,桌上的红色专线忽然响了。 铃声不大,但在这间已经收拾干净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一个特种兵侧头看了电话一眼,然后转向诸葛明:“领导,电话响了。” 诸葛明抬起头,目光落在那台红色专线上。 已经是下班时间了,他本来可以不必接——但红色专线是直通省委和中央部委的绝密线路,非重大事项不得启用。 下班时间红色专线响了,说明有事。 他伸手拿起话筒,声音平稳而清晰:“喂,我是诸葛明。” 电话那头传来赵方旭的声音,语气端正而谨慎,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仔细斟酌过的:“诸葛主任,我是赵方旭。有件事需要向您汇报。” “赵董,”诸葛明靠在办公桌边上,一手握着话筒一手拎着公文包的提手,“是工作上的事吗?这都下班了。既然拨打了专线,是出了什么突发情况?” “诸葛主任,是这样——刚刚华北大区天津的同志传来信息,公司编外人员张楚岚的行踪在今日傍晚出现了异常。不过,在华北地区同志的快速反应下,现在已经确定了他的位置。” 赵方旭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给自己的下一句话做心理建设,“张楚岚现在人在天下会集团。这个天下会集团在社会上也很有实力——明面上,它是覆盖地产、文娱、投资的商业巨头,市值三千亿。背地里,它是风正豪攒下的异人盘口,把散落的能人异士收作干部,既守着大楼安保,也撑着异人界不可小觑的力量。 掌舵人风正豪坐在顶层办公室里,一身西装藏着凉山大觋后代的血脉,手里攥着八奇技之拘灵遣将,凭这份资本跻身十佬之列。在异人界的评价里,风正豪是一个眼神里永远写着能屈能伸的枭雄。” 诸葛明静静地听完,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把公文包放在桌面上,修长的手指在包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的心里已经飞快地把这段信息拆解成了几个关键要素:张楚岚跑了,去了天下会,风正豪插手了,跟原著一样。他在心里默默地给风正豪这个名字打了个标记——新晋十佬,八奇技持有者,市值三千亿的商业帝国的掌门人,凉山大觋后裔。这个人没有老天师那辈人的传统包袱,没有陆瑾那种道德洁癖,他是真正在商场和江湖两栖生存下来的枭雄。有意思。 “我了解了。” 诸葛明开口的时候语气平淡而简短,像是在读一份已经看过的简报,然后他问了一个问题,一个精准到让赵方旭在电话那头愣了一拍的问题,“华北大区负责人是?” 赵方旭立刻接话,语速比刚才快了半分,但措辞依旧滴水不漏,像是在小心翼翼地扶着一座瓷器:“诸葛主任,华北大区负责人是徐四。这几天他一直在京城总部参加公司高层会议,今天下午刚刚才散会,接到消息后他已经第一时间赶往现场处理。 我想这起事件并非他的失责——据我所知,这个张楚岚师承龙虎山天师府,一身异人手段相当扎实,绝非等闲之辈。在无人察觉的情况下脱身,确实有其客观因素。徐四同志平时工作作风扎实,办事效率高,对组织忠诚,这次事发突然,尚在可控范围之内。” 诸葛明听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弧度极浅,浅到电话那头的赵方旭完全看不见。 这老狐狸——又当又立。 明明是在打小报告,把该汇报的情况一字不漏地汇报了,完全履行了作为董事长的组织义务,谁也不能说他赵方旭知情不报。 但汇报完了,马上又替徐四开脱,把责任说得天花乱坠,既不得罪上面的领导,又在下面的人面前维持住了“好领导”的形象。 不过,诸葛明在心里给他打了个公允的分数——能做到这一步,已经是个好领导了。 在体制内当一把手,既要对上负责又要对下兜底,赵方旭这套功夫,不是人人都能练出来的。 只是他今天遇到了一个把什么都看透了的诸葛明。 “赵董,我明白了。” 诸葛明的声音依旧平稳,不带任何情绪,“现在不是讨论是谁的责任的问题。十佬之一的风正豪,我还没有接触过。这次倒是一个不错的机会——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可以为我们接下来的工作积累一些经验,摸一摸这些异人界新晋势力的底,也为后续的政策制定打好基础。这样吧,我去江西公办并没有准确的时间表,那就取消今晚的航班,明天一早去一趟天津。” 电话那头的赵方旭顿了一下,然后立刻接话,语调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敬佩和关切,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标准公文模板里摘出来的,但又不失人情味:“诸葛主任,辛苦了。您这一天连轴转,上午在市里开会,下午在公司主持最高级别会议,晚上本来还要飞江西——还请您务必注意身体,注意休息。 明天我随您一同前往天津。这个风正豪不知收敛,明知张楚岚是公司的人,竟然还要出手招揽,这种公然藐视组织权威的行为,必须要给他点警告。否则一旦开了这个口子,以后其他人都会有样学样,异人界的工作就更难推动了。” 诸葛明听完,微微点了下头。 赵方旭要跟着去,他没意见。 毕竟风正豪和赵方旭打过交道,有赵方旭在场,有些场面话有人替他铺垫,省得他什么都要自己开口。 他说了两个字:“可以。” 然后挂断了电话。 他把话筒放回红色专线的座机上,手指在听筒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手,拎起公文包,朝门口走去。 两个特种兵一左一右跟上,步伐无声而整齐。 诸葛明走在走廊里,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沉稳的嗒嗒声,白炽灯的光一盏一盏地从他头顶滑过,把他的影子在地面上拉成一条又长又直的线。 他在心里想了一句话,没有说出口,但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又深了半分。 有意思,让我见识见识这位主角光环的张楚岚吧…… 第49章 “群众里有坏人啊” 赵方旭挂断红色专线,听筒放回座机的那只手还没完全收回来,另一只手已经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了私人手机。 他的动作不快,但有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的本能反应——红色专线是对上的,手机是对下的,两套系统,两套语言,他在两者之间切换了二十年,从未出过差错。 屏幕亮起来,联系人列表里“徐四”两个字排在最近通话的第一个。 他按下去,把手机贴到耳边。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 那头传来的背景音是呼呼的风声和汽车引擎的低鸣,显然人还在路上。 “喂——赵董!” 徐四的声音明显有点喘,带着一股子被事赶事追着跑的焦灼,但依旧努力维持着对领导说话时该有的恭敬,“我现在在天津地界上啊,正往那边赶呢!您怎么突然打电话了?是听到什么风声了吗?” 赵方旭靠在椅背上,另一只手揉了揉太阳穴。 他的语气平稳而克制,每一个字都是掂量过的:“徐四,我通知你一下。关于你华北地区员工张楚岚无故旷工、未经请示擅自脱离管控一事——这件事已经按组织程序上报了。党委巡察办公室诸葛主任已经知悉相关情况。” 他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里安抚的分量:“你心里不要有什么负担。更不要有任何不满情绪。这是正常的工作汇报程序,每一位同志都要遵守。你作为华北大区负责人,当务之急是把本职工作做好,把情况落实清楚。组织上不会冤枉任何一位认真工作的好同志。” 此时的徐四正坐在一辆七成新的黑色轿车后座上,车窗外的天津街景在夜色中飞速后退。 听到赵方旭这几句话,他握着手机的那只手僵了两秒,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经历了从焦急到震惊再到强压震惊的极限切换。 那个切换太快了,快到他的五官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就被他强行按了回去,最后定格在一种“比吃了屎还难看但必须面带微笑”的诡异表情上。 他的大脑宕机了大约两秒钟。 诸葛主任已经知道了。 诸葛主任已经知道了。 … 这句话在他的脑子里反复播放了三遍,每一遍都像是在他心口砸了一块砖。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被社会毒打了几十年之后磨出来的、混着恭敬和无奈的腔调开口说道:“赵董,现在的问题是——这个张楚岚啊,他不仅未经请示擅自旷工,而且是已经确定了的、证据确凿的严重违纪行为。 这完全违反了公司劳务合同第七条和第十二条的规定,我可以按照合同法和公司相关管理制度对他进行严肃处理。您放心,这件事就交给我,我马上就到,马上就能把他给带回来。他一个穷逼大学生——他赔不起违约金!” 他说到“穷逼大学生”的时候语调明显扬了一下,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然后迅速又压了回去,声音重新变得恭敬而诚恳:“这件事怎么还惊动了赵董和诸葛主任?是我的失职,是我没有把队伍带好。请领导们放心——我徐四保证,绝对不会影响后续工作!” 赵方旭听完,沉默了一秒。 不是被噎住了,而是在心里默默地替徐四叹了口气。 他开口的时候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但仔细听能分辨出一丝长辈对晚辈的提点和保护,藏在公事公办的措辞后面,不仔细品就漏过去了:“徐四,你明白就好。你切记一点——张楚岚是你华北地区公司名下的员工,这是既定事实。 他就算犯了错,犯了纪律,你作为他的直属领导,也务必要保证他的人身安全,不能有任何闪失。毕竟是个大学生,年纪轻,社会经验不足,有些规矩还不懂,有些分寸还把握不好。这些规矩——都需要你这个当领导的去教,去引导。这确实是你工作上的失职,你心里要有数。” 他话锋一转,语调从提点变成了一种沉稳的安排:“不过你也不用太着急。急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十佬之一的风正豪不是个简单人物,能在商界和异人界两栖立足的人,你一个人贸然去跟他硬碰硬,吃亏的是你自己。不要轻举妄动。 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再次确定张楚岚的具体位置——我要的是百分之百的确定,不能有任何模糊空间。确定我们的员工张楚岚就在风正豪的天下会集团内。明天早上,我会和诸葛主任一同前往天津天下会总部。这是工作上的安排,你不要有压力,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就行了。” 徐四听完这番话,脸上浮现出一个精准的假笑。 那个假笑是用他最后一丝理智和职业素养拼凑出来的,嘴角上扬的弧度刚好够称之为“笑”,但眼角的肌肉纹丝未动。 他用一种被社会反复锤炼之后才会有的柔顺声调说道:“我坚决服从领导的安排!请领导放心,我这就去亲自落实,一有结果马上向领导汇报!” …… 电话挂断了。 徐四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双手无力地垂在膝盖上,手机被慢慢塞回裤兜里。 他脸上的表情此刻反而彻底平静了下来,没有愤怒,没有焦灼,没有刚才那个假笑的痕迹。 什么都没有。 也许是因为刚才那个电话里的表情转换已经把他的情绪库存全部消耗完了,此刻他的脸像一张被拧干了水的抹布,干净得只剩下疲惫的纹理。 然后他很淡定地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烟盒和打火机。 烟盒已经瘪了一半,打火机是那种一块钱一个的塑料货。 他把烟叼在嘴里,拇指按下打火机的按钮。 咔嗒。 没着。 咔嗒咔嗒。 还是没着。 咔嗒咔嗒咔嗒——打火机在他拇指的反复蹂躏下只发出了一串干瘪的金属摩擦声,连一粒火星都没蹦出来。 没气了。 徐四的动作僵在那里,拇指还保持着按在打火机上的姿势,烟还叼在嘴角。 整辆车里安静了整整两秒。 然后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放在掌心里,五根手指慢慢收拢。 香烟在他的掌心里被碾成了碎末,烟丝从指缝里簌簌地掉下来落在膝盖上。 他脸上的平静在这一刻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缝,从那道裂缝里挤出来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群众里有坏人啊。到底是谁这么关心我——让我知道了,我一定好好感谢你。给你一个大大的拥抱。” 第50章 党和国家需要赵董这样的好同志 前排的司机师傅从刚才徐四接电话开始就一直竖着耳朵听,后视镜里的眼睛时不时往后面瞟一眼。 当徐四捏碎香烟说“给你一个大大的拥抱”的时候,司机的脖子猛地缩了一下,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自己缩回了驾驶座的头枕后面。 他的后脑勺对着徐四,姿态端正而僵硬,脸上挂着一个标准的“关我屁事关我屁事”表情——不关我事,我什么也没看见,我什么也没听到,我就是个开车的,你们这些大人物的事儿跟我一毛钱关系没有。 …… 与此同时,京城哪都通公司总部,董事长办公室。 灯光调得很暗,只有办公桌上那盏老式台灯亮着,光晕圈在桌面上画出一个暖黄色的圆。 赵方旭坐在那个光圈里,肥胖的身躯陷在宽大的办公椅中,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通讯录的联系人页面正停在“风正豪”三个字上。 他的拇指悬在那个名字上方,没有按下去。 办公室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和窗外远处马路上偶尔驶过的车声。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退出了联系人页面。 手机屏幕暗了。 他把手机扣在办公桌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塑料碰木头的声响。 他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下巴压在手指上,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那张圆脸上投下了半明半暗的光影。 他的眼睛在那半张阴影里闪着光,不是精明的光,而是一种反复权衡之后的光。 他小声嘟囔着,声音低得像是怕被人听见,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却格外清晰:“这位诸葛主任行事如此果断——昨天下午才开了会,晚上就拍板了行程,一句废话都没有。 赵方旭啊赵方旭,你看看你自己,这些年都在干什么?平衡来平衡去,稳住这个稳住那个,到最后差点把自己稳成了被淘汰的人。公司背后是党和国家,不是某个人的山头,也不是哪个门派的白手套。以前那种和稀泥的工作方式,不能再保持下去了。” 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没开的吊灯,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然后他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那个扣在桌上的手机上,对着那个黑色的手机壳像是隔空对风正豪说了一句话,语气里带着一丝惋惜但更多的是一种划清界限的了断:“风正豪——要怪就怪你自己的手伸得太长了。公司的人你都敢动,十佬的位子还没坐热就想着挖公司的墙角。不是我不帮你,是我帮不了你了。时代的车轮开过来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 次日早上八点整。 京城,哪都通公司总部大门口。 一辆黑色的特种防弹轿车稳稳地停在门前。 这辆车不挂任何政府牌照,但车身的材质和车窗的厚度,任何一个懂行的人看了都会在心里倒吸一口凉气——复合装甲车身,防弹玻璃,底盘经过军用级加固,轮胎是实心防爆胎。 这辆车看起来低调,但它的低调是用钱和特殊采购渠道堆出来的低调,是那种“不想让你知道但也不怕你知道”的低调。 副驾驶和驾驶位上坐着两个穿便装的中年人。 他们穿着普通的深色夹克,从外面看和公司职员没什么区别,但如果仔细看他们的坐姿——脊背挺直如标枪,双肩平稳如天平,目光匀速地扫视着前方和两侧的每一个角落——就能看出这不是普通人坐得出来的姿势。 他们的腰间微微隆起一个不显眼的弧度,外套的衣摆恰到好处地遮住了枪套的轮廓。 赵方旭从公司大门里走出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 他走到车旁,拉开车门,一屁股坐进后排,然后整个人微微愣了一下。 诸葛明坐在后排另一侧,正在翻看一份文件。 他穿着白衬衫和深色西裤,领口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细框眼镜架在鼻梁上,神态平静得像是在自家书房里看报。 赵方旭愣了一下不是因为诸葛明,而是因为这辆车和前面的两个人。 他坐在宽大的真皮座椅上,目光扫过头顶的防弹内衬,扫过车窗比普通轿车厚了不止一倍的玻璃,最后落在副驾驶和驾驶位那两个年轻人腰间的隆起处。 他的瞳孔在那个位置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在心里飞快地分析着——这辆车是防弹的,不是普通市售的民用改装,是军标级防弹。 前面这两个人,明显是军队出身,身上的气质不是安保公司能训练出来的,是正经八百的现役军人。 腰里别着家伙呢——枪,真枪。 不是电棍,不是麻醉枪,是真家伙。 他赵方旭在这家公司干了这么多年,全国七大区公司上下里里外外几万号人,没有一把枪。 不是不想配,是没有持枪权。 公司处理的是异人界事务,国家给的是特殊管理权,不是武装执法权。 能带枪的,只有国家制暴力机构的正式编制人员。 诸葛明抬起头,看见赵方旭愣在那里,嘴角微微一动,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闲聊天气:“赵董,怎么了?身体不适吗?” 赵方旭的反应极快。 他几乎是在诸葛明话音落地的同时就完成了表情切换,抬起手揉了揉自己的后脖颈,用一种自嘲中带着几分家常的语气打了个哈哈:“不打紧,不打紧——昨天晚上有点着凉了。现在嘛,夏天,我这体型你也看到了,虚胖,血压也有点高,就喜欢开着空调吹冷风。哈哈哈——比不上诸葛主任你们这些年轻人,朝气蓬勃,干劲满满。我这把老骨头,也该注意注意保养了。” 诸葛明把文件合上放在膝盖上,偏过头看着赵方旭。 他的目光平静而温和,语气里带着一种公事公办但不失人情味的温度,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组织部门的慰问信里摘出来的,但从他嘴里说出来却莫名地真诚:“赵董言重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还是要注意的。赵董工作了这么多年,一直是我们这些年轻同志的学习榜样。 上头领导对赵董的工作也是充分认可的。虽然现在国家发展得很快,各项工作都在提速增效,但像赵董这样的老党员、老干部,一直都是革命的先锋力量。要保重身体——党和国家需要赵董这样的好同志。” 第51章 “时刻准备着!” 赵方旭听到这话,又一次愣住了。 这次愣的时间比刚才那次更长,长到连驾驶位上的特种兵都从后视镜里瞟了他一眼。 他坐在那里,把这番话在脑子里翻译了一遍——他太熟悉这种语言了。 诸葛明这段话翻译成白话就是:你的工作态度组织上是看在眼里的,上面的意思不是要让你提前退休,你还可以多干几年,只要你把态度摆正,把工作做好,你的位子不会被动。他心里的那块悬了好几天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落地的声音他几乎能听见。 “为党和国家、为人民服务——是我们这些老党员应该做的,也是必须做的!” 赵方旭的声音里少了几分圆滑,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郑重和感激。 然后他迅速切换回了工作模式,身体微微前倾,用汇报工作的语调说道,“诸葛主任,我们此行是直接前往天津天下会总部。我的想法是,给风正豪来个突然袭击——不提前通知,不打任何招呼,看看他的临场反应。这种突然造访的方式,最能看出一个人的底牌和真实态度。 不过,考虑到风正豪的社会影响力,市值三千亿的企业掌门人,在公司层面还是要尽量避免引起不必要的冲突。毕竟舆论和社会影响也要兼顾。”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前面副驾驶和后视镜里驾驶员的脸上,语气里多了一丝委婉的试探:“这两位同志一看就是好身手——有他们在,此行的安全保障应该不成问题。” 诸葛明哪能听不明白赵方旭的话。 这不就是在点他嘛——你这两个保镖有枪,你是要带枪去跟风正豪谈工作?这是不是有点太硬了?他微微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带着一丝“你说得对但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的解释意味:“赵董放心吧。这两位同志是我的随行人员,他们的组织纪律性是最高级别的。说实话——就连我也要听他们的。” 副驾驶位上那位一直沉默的中尉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直接迸出来的,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带着一股子只有现役军人才有的干脆和坚定:“我们坚决服从领导的命令!” 然后他话锋一转,语调依旧是那副铿锵有力的军事化节奏,但内容却多了一层寸步不让的底线感:“但是——除非遇到特殊情况。我们接到的命令是:不惜一切代价,保护诸葛明首长的人身安全。请领导放心!” 诸葛明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无奈和一丝暖意,他偏过头看着赵方旭,用一种“你看我说什么来着”的语气解释道:“开个玩笑,活跃一下气氛嘛。你们两个,咱们都共事这么多年了,还是这样。不过还是要说一声辛苦了——我们脚下踩的是华夏的土地,这是我们的家,不用这么紧张。我们把人民群众放在心上,人民群众也会把我们记在心上。” “时刻准备着!” 副驾驶的中尉脱口而出。 那四个字干脆利落得像一声口令。 全程赵方旭坐在旁边,纹丝不动。 他的后背紧紧贴着真皮座椅,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平静如常,但心里已经翻江倒海。 他看着前面那两个腰里别着枪、嘴里喊着“时刻准备着”的年轻军人,又看了一眼旁边这个神色淡然、随口一句话就能让现役军人喊出战斗口号的年轻领导,在心里用一个加粗加黑的红字默默地记下了一条铁律:诸葛明绝对不能有任何闪失——不然就全完了。不是哪都通公司完了,不是华东大区完了,是他赵方旭也好,在座的任何一个人也好,全都扛不住。 …… 与此同时,天津,天下会集团大厦正门口。 这栋大厦高耸入云,玻璃幕墙在早晨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白光,门口的广场铺着大理石地砖,两侧对称地摆着两排铁树盆栽,正中央的旗杆上挂着三面旗帜。 整个门面气派、堂皇、规矩,像一座用钱和钢筋水泥堆起来的现代城堡。 大厦门前的旋转门缓缓转动,穿西装打领带的上班族鱼贯而入,每个人的胸口都别着天下会的员工牌。 在这座气派大厦正对面的马路边,停着一辆不起眼的灰色轿车。 车旁边的两个人已经站了快一个小时了。 徐四双手叉腰,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两个眼袋沉甸甸地挂在眼睛下面,头发乱得像是被台风刮过,衬衫的领口解了两颗扣子,袖口卷得歪歪扭扭。 他已经一宿没合眼了——从昨晚在北京的涮肉馆被窦乐劝酒开始,到接到张楚岚跑了的电话,到蹬着共享单车冲出五环,到半夜杀到天津,到今天早上又接到赵方旭那个让他血压飙升的电话。 这一夜他经历了太多,每一件事都像是在他心口上猛锤了一下。 他现在的忍耐力已经到了极限,就像一个被吹到了临界点的气球,只需要最后一口气就能爆。 然后那口气就来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又抬头看了一眼天下会大厦紧闭的大门,然后猛地转头对着身边的徐三吼道:“徐三!你能不能行?你还能不能干!我就撒了泡尿的功夫——一泡尿!宝宝呢?!” 徐三站在他旁边,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 他的表情比徐四冷静得多,但眉宇间也挂着一层明显的疲惫和无奈。 他摊了摊手,用尽量平和的声音回答道:“我没拦住。能怎么办?宝宝一向是最听你的——我说的话在她耳朵里就是个屁。你不是不知道。你让我去拉她?我拉了,我拉得住吗?她一个纵身就翻墙进去了,我就算当场变成一堵墙也拦不住。” “你放屁!” 徐四把嘴里那根没点的烟往地上一吐,一根手指戳着徐三的肩膀,唾沫星子差点喷到徐三的眼镜片上,“你不是成天嚷嚷着说我教坏宝宝了吗?你不是说我乱搞吗?你不是说你的方法比我科学比我合理比我像个人吗?那你也没往好里教啊!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在给我犟!我要不是看在你是我哥的份上——我……我……我开除你!我代表华北大区正式开除你!” 第52章 这不是通风报信是什么? 徐三被他的手指戳得往后退了小半步,但他脸上的表情依旧比徐四冷静得多。 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上的唾沫星子,重新架回鼻梁,用一种学术工作者特有的理智口吻分析道:“你能不能冷静一点。这不是我们公司门口,是天下会的门口。事情已经发生了,你在这里吼破了嗓子也改变不了任何事实。 你是了解宝宝的——她犟起来是什么样你比谁都清楚。我怎么可能拉得住?她已经闯进去了,这是事实。我们现在要解决的问题不是‘谁的责任’,而是‘接下来怎么办’。” “能怎么办?好问题!苍天大地,我也想问能怎么办!” 徐四一把扯开领口,嗓门瞬间拔高,“昨天赵董和诸葛主任亲口下的命令,我拍了胸脯保证不擅自行动,结果呢?撒泡尿的功夫,宝宝就闷头闯进去了!你说现在怎么办?两位大领导马上就到——你来告诉我怎么办!” 他瞪着徐三,胸口起伏得像拉风箱。 徐三不慌不忙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依旧平得像湖面:“徐四,你别急。要不这样,你在外面等着,待会儿向领导汇报,我进去找风正豪说明缘由。我相信他能明白利害,不至于太强硬。” 徐四看着徐三那张冷静到近乎冷血的脸,忽然鼓起了掌。 他的掌声很响,很慢,一下一下地拍,在早晨相对安静的马路边格外刺耳。 他一边鼓掌一边用阴阳怪气的腔调说道:“好好好好好——好!好!好!徐三啊徐三,你们不把我玩死,是睡不好觉吗?啊?” 他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地往下掰:“先是张楚岚跑了,我没有管好下属,这是失职。然后是宝宝擅自闯进天下会,我没有管好临时工,这他妈又是失职。现在你又跟我说你要进去找风正豪说明缘由——这不是通风报信是什么?这他妈要是搁在抗战时期,那就是叛徒、间谍、汉奸!那是要上军事法庭的,是要处以极刑的!” 徐三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了一道白光,声音里多了几分困惑和不服:“这是什么意思?怎么就成了通风报信了?我只是进去跟风正豪把情况说清楚,避免不必要的误会和冲突——这在流程上有什么问题?” 徐四用一种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自己的亲哥哥。 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被蠢哭了但又不得不好好解释的语气说道:“还不明白?我掰开了揉碎了给你讲——这事本来是个小问题。说大也大,说小也小。他张楚岚跟公司是签了劳务合同的,白纸黑字,受法律保护的。他风正豪再有钱,再牛,市值三千亿,他也不敢跟公司硬杠——公司背后是谁?是国家。只要我们公司态度强硬一点,直接派人上门要人,他风正豪是没办法的。这事我都能出面解决。” 他猛地拍了一下大腿,声音又拔高了半度:“结果呢?不知道被哪个孙子捅到总部去了!昨天晚上赵董给我打电话,说诸葛主任已经知道了!诸葛主任——双重领导,党委巡察办公室——他知道这事了!明摆着的嘛,这两位大领导要借这个事会一会风正豪,或者说敲打一下。 那肯定不能提前通知啊,要的就是杀他个措手不及!你现在进去,两嘴唇一碰——‘风总你好我是哪都通的徐三我们公司的宝宝不小心闯进来了请不要误会…’——那不是通风报信是什么?还不明白吗?你说你戴个眼镜,装什么文化人——你的脑子是浆糊吗!” 徐三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的脸从白涨到红,又从红褪成了白,眼镜片后面的眼神里混合着震惊、羞耻和一种“我居然被徐四给教训了”的荒诞感。 他活了近四十年,头一次被自己这个吊儿郎当的弟弟骂到抬不起头——关键是,还他妈骂得全对。 全对才是最气人的。 他沉默了好几秒,然后推了推眼镜,用一种认栽的、明显没了底气的语调说道:“那你说现在怎么办?宝宝已经进去了,说不定都已经打起来了。” 徐四从口袋里重新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 这一次他还没有点,只是叼着,让那根烟在嘴角挂着,像一个无处发泄的出口。 他看着面前那座高耸入云的天下会大厦,用一种彻底破罐子破摔之后才会有的平静语调说道:“还能怎么办?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等——等着领导来,等着汇报,等着挨批。你,我,咱俩,现在就站在这儿,哪儿也别去,什么也别干。等诸葛主任和赵董到了,我上去汇报情况,你站在我后面点头。这就是我们唯一能做的事。至于宝宝——她能在里面打出多大的窟窿,就看风正豪的造化了。” 就在这时,天下会集团门口的一个保安注意到了他们。 这个保安穿着一身深蓝色制服,头戴大檐帽,腰间别着一根黑色橡胶警棍,脚踩一双擦得锃亮的黑皮鞋。 他从岗亭里走出来,手里攥着警棍的握柄,迈着一种“这是我的地盘”的步伐朝徐四和徐三走过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样打扮的年轻保安。 “喂!你们两个——干什么的?” 领头的保安嗓门洪亮,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底层管理人员特有的傲慢和警惕,“鬼鬼祟祟的,还在我们天下会集团门口大呼小叫——有没有一点素质?这是天下会集团,不是菜市场!赶紧走赶紧走!” 徐四叼着烟,缓缓转过身来。 他的眼睛眯成两条缝,嘴角挂着一丝让人发毛的笑容。 他今天受了一整天的气——被领导吓,被自己亲哥气,被一个大学生耍,被老天爷堵在五环蹬共享单车,一宿没睡,现在连个保安都敢来跟他吆五喝六。 他徐四,华北大区负责人,在公司里虽然不是最大的官,但走出去也是能让小半个异人界绕着走的人物。 今天他忍了所有能忍的事,他现在不想忍了。 他狠狠地把嘴里那根没点的烟往地上一吐,咬牙切齿,摩拳擦掌,一步一步地朝保安走了过去。 那步伐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丈量这口气的长度。 领头的保安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手里的警棍攥得更紧了。 第53章 还有王法吗?还有法律吗? 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明显的色厉内荏,但依旧努力维持着一个保安应有的威严:“你、你要干什么?你给我站那儿!停止前进!再往前我就要不客气了啊!我手里的棍可不是开玩笑的!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要干什么!” 徐四走到离保安不到两步的距离停住了。 他没有动手,但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大到整个天下会门口的上班族都扭头看了过来。 “我要干什么?你要干什么!” 徐四一根手指戳着自己的胸口,嗓门大到马路对面的星巴克里都能听见,“你一个保安——你以为你是警察啊?手里拿个破棍给你个鸡毛你就当令箭!什么叫‘你天下会集团的门口’?这是什么地方?这是公共场合!还有王法吗?还有法律吗?怎么的——你还要打我?” 他把脑袋往前一伸,额头上青筋都蹦出来了:“来!往你四爷的头上打!往这儿打!使劲!你四爷我要是皱一下眉头,我今天就不姓徐!打呀!打呀!” 保安被他这一连串暴风骤雨般的输出轰得连连后退,手里的警棍举也不是放也不是,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经历了从威严到惊愕到茫然再到“我这是招谁惹谁了”的四个阶段。 他身后两个年轻保安也面面相觑,一个悄悄拉了拉队长的衣角,小声说“队长这人不会真有精神病吧”。 这时候围观的上班族已经聚了一小撮,有人掏出手机准备拍视频,有人窃窃私语地指指点点。 徐三见状赶紧快步上前,一把抱住徐四的肩膀,把他往后拖了两步,同时冲保安那边挤出一个标准的“不好意思”的笑容,语速飞快地解释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这是我同事——天太热了,我们在这儿等车呢,一直打不到车。最近工作压力太大了,大家都理解一下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他一边说一边拖着徐四往后退,嘴唇几乎贴着徐四的耳朵压低声音说:“你能不能冷静点?跟保安较什么劲?” 徐四被他拖着往后滑了两步,还梗着脖子冲保安那边吼:“徐三你放开我!我忍不了了!忍无可忍了无须再忍!他奶奶的,真是世风日下!我堂堂华北大区负责人,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我说话声音大点怎么了?哪条法律说公民不许大声说话的?那个保安你给我等着——我今天不要脸了!风正豪不把你开除了这事没完!” 徐三把他拖到了马路边的人行道上,松开了手,拍了拍自己被抓得皱巴巴的衣领,用一种“你终于疯完了”的眼神看着徐四,语气里带着一丝被折腾得没了脾气的疲惫:“我看你是真疯了。你跟个保安较什么劲?他就是一个看大门的,一个月工资不知道有没有几千块,你跟他置气——你能不能注意点影响?待会儿诸葛主任和赵董就要到了,让他们看见你在这儿跟保安吵架——你觉得诸葛主任会怎么评价你的工作能力?” 另一边,保安队长看着徐四被拖走的背影,松了一口气,把警棍插回腰间。 旁边一个年轻保安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队长,怎么了?有人找事吗?” 保安队长整了整被吓歪了的大檐帽,用一种见多识广的老江湖口吻点评道:“不用管——碰到个神经病。这社会啊,现在什么人都有。还是工作压力太大了,把人都给压疯了,可怜。” 他转身往岗亭走,一边走一边继续发表人生感悟:“可不是嘛。你看咱们集团董事长对我们保安多好,包吃包住,一个月工资八千,年底还有奖金——我能干到死!” 保安队长回头瞪了他一眼,语气里多了一丝队长的权威和过来人的提醒:“好了,别嘚瑟了。我们的职责就是看好集团的大门。像刚才那种神经病啊,是绝对不能放进去的。而且以后要注意——这种人精神有问题,杀了人都不一定犯法。再碰到这种人,不要逞能,第一时间呼叫增援。听见没有?” “是!队长!” 两个年轻保安齐齐应声,站姿比刚才更直了几分,把腰间那根崭新的警棍又紧了紧。 …… 黑色特种防弹轿车驶入天津地界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打在天下会大厦的玻璃幕墙上,整栋楼像一把镀了银的巨剑插在市中心最贵的那块地皮上,反光刺得人眼睛发酸。 大厦门口的广场铺着灰色大理石地砖,正中央的旗杆上三面旗帜迎风招展,旋转门两侧对称摆着两排铁树盆栽,门童穿着笔挺的制服站在旋转门两侧,脸上的微笑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 保安队长老周正站在岗亭边上喝今天的第一杯浓茶。 他干了十二年保安,从商场保安干到写字楼保安再干到天下会集团保安队长,见过的车比驾校教练还多,练出了一双看车识人的火眼金睛。 奔驰宝马不算啥,保时捷玛莎拉蒂也就是多看两眼,偶尔来辆劳斯莱斯他才会整一整帽檐站得再直几分。 但此刻从路口拐过来的那辆车,让他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那是一辆黑色的轿车,车型他没认出来——不是常见的任何一个品牌,车身线条简洁到近乎朴素,没有任何镀铬装饰,车漆的质感却沉稳得不像是民用涂装。 更关键的是车轮,那轮胎的厚度和轮毂的样式让老周的后脑勺本能地紧了一下。 他在部队当了几年兵,退伍后又干了十二年保安,这辈子只见过一次这种轮胎——那是在某次军事展览上,解说员说那是实心防爆胎,配的是军用级底盘。 他放下茶杯,整了整大檐帽,快步走到岗亭前,按下抬杆按钮。 黑色的横杆缓缓升起,他没有像平时那样上前询问或拦停,而是直接转身面朝那辆车的方向,双脚一并,右手五指并拢举至帽檐——一个标准的、挑不出任何毛病的敬礼。 他身后的两个年轻保安面面相觑,虽然不明白队长为什么敬礼,但也跟着站直了身体,手抬了起来。 从车进入视野到通过大门,全过程不超过五秒钟。 没有鸣笛,没有摇下车窗,没有任何互动,那辆车就这么安静而平稳地驶入了天下会集团的大门,像一条黑色的鱼滑进了深水区,连水花都没溅起一朵。 第54章 我要进去! 老周看着那辆车的背影消失在车道拐角,才放下敬礼的手,对自己的判断没有任何想要解释的意思。 该懂的自然会懂,不该懂的解释了也没用。 马路对面的人行道上,一截烟灰无声地掉落在水泥地面上。 徐四蹲在马路牙子上,嘴里叼着今天早上的第四根烟,两个眼袋沉甸甸地挂在眼睛下面。 他已经在这条马路牙子上蹲了快两个小时了,从凌晨蹲到天亮,从天亮蹲到上班早高峰,屁股都麻了,腿也酸了,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被生活反复捶打之后才会有的颓废气息。 但此刻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瞳孔微微收缩,嘴里的烟头随着嘴唇的翕动上下晃了两下。 他扭头看向旁边的徐三,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太确定的疑惑——那种明明觉得眼熟但又不敢承认自己认出来了的犹豫。 “三儿——那个车,怎么这么眼熟?” 徐三正靠着路灯杆翻看手机上的文件,闻言抬起头,推了推眼镜,顺着徐四的目光朝天下会大门方向望了一眼。 那辆车已经拐进了大厦的车道,只剩下空荡荡的门口和重新站回岗亭的保安。他的眉头微微皱起,用一种专业分析的口吻说道:“不是民用车,也不像商用车。看轮胎和底盘的高度,应该是政府或军用的特种车辆,级别不低。怎么了,你认识?” 徐四没有立刻回答。 他先点了点头,又猛地摇了摇头,然后又点了点头,整个人的动作像是一个出了bUg的程序在反复重启。 然后他的脑子里劈过一道闪电——那辆车,那个低调到极致的黑色涂装,那个厚得不正常的轮胎——他在公司总部大门口见过。 就在昨天开会的时候,这辆车就停在公司门口的专属车位里,车牌号他当时还多看了一眼。 下一秒,他嘴里的烟头直接掉在了裤裆上,他跳起来一巴掌拍掉烟头,嗓门大到马路对面的公交站台都有人扭头看了过来。 “我靠!那不是诸葛主任的专车吗!我在公司总部大门口见过!这怎么进去了?” 话音还没落地,人已经窜出去了。 没有用炁,全凭两条腿和一股被社会毒打出来的生存本能,那速度却堪比百米冲刺,风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皮鞋在柏油路上啪嗒啪嗒地砸出一串急促的鼓点。 徐三慢了半拍,大脑处理完“领导已经进去了我们还在外面”这个灾难级的信息之后,脸色骤变,也拔腿跟了上去。 徐四冲到天下会集团大门口的时候,两道穿着深蓝色保安制服的身影已经横在了他面前。 保安队长老周右手的警棍已经抽出来了,左手指着徐四的鼻尖,脸上的表情混合着警惕和“我已经看穿你了”的笃定。 他身后三个年轻保安并排而立,人手一根橡胶警棍,架势摆得很开,像是演练过无数遍的防暴队形。 “站住!给你一次警告!” 保安队长的嗓门洪亮而有力,目光如炬地盯着徐四,“那个精神病!你给我站那儿!再往前靠近一步,我们就要对你采取措施了啊!精神病也不行,也要讲道理!兄弟们,抄家伙!” 徐四被几个保安死死地挡在门外,急得额头上青筋都凸出来了,腮帮子咬得一紧一紧,手指攥成拳头又松开再攥成拳头,恨不得原地起飞越过那道横杆。 他徐四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窝囊气——堂堂华北大区负责人,在异人界也是能横着走的人物,今天被一个保安堵在大门口骂精神病,骂了整整两回。 “你们要干什么?跟我过不去了是吧?快让开!抬杆!我要进去!” 他声音拔高了八度,一只手指着保安队长,另一只手拼命往自己嘴里指了指,“你还敢骂我精神病?我不给你一般见识!你丫的——你见过会抽烟的精神病吗?啊?你见过吗?我拿烟巴子——我烫你龟头!给我让开!” 保安队长老周把警棍往腰间一别,双手叉腰,脸上的表情从警惕变成了不屑,语气里带着一种底层管理人员特有的骄傲和不容置疑。 他在天下会集团守了十二年的大门,见过多少牛鬼蛇神,这世上能唬住他的东西已经不多了——今早那辆黑色轿车除外。 此刻他站在大门正中央,像一堵穿制服的人墙,用一种面对精神病患者时特有的耐心和居高临下缓缓开口。 “呦呵,你还来劲了是吧。我跟你讲,公司大门由我们一队保安守护,绝对不会让你这种人进去。先说好——我们不是歧视精神病。我们国家有残疾人保障法,精神病也是受法律保护群体。但是你的情况过于严重,有明显的不稳定性和攻击倾向,已经构成了对公共安全的潜在威胁。我们天下会集团这座大厦里面坐的全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白领,我们绝对不会把你放进去影响正常工作。话给你说明白了——还请离开。” 徐四把嘴里那根烟从嘴角拿下来,用两根手指狠狠往地上一摔,烟屁股在地砖上弹了一下蹦出几粒火星,被他一只脚猛地踩上去碾了又碾,像是脚下踩的不是烟头而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深吸了一口气,用一种被逼到极限之后反而冷静下来的语气开口。 “你是保安队长是吧?我现在很急,有大事。哦对了——你要钱是吧?” 他一边说一边把手伸进裤兜里,动作很快,快到他手伸进去的时候裤兜里那串钥匙哗啦作响。 保安队长见状,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严肃起来,下巴微微扬起,用一种被侮辱了人格之后才会有的庄重口吻高声说道:“你不仅在行为上侮辱我们,还在精神上蔑视我们。我们虽然是保安,但也有尊严。我们绝对不会收受任何贿赂。我们不是白领,也不是什么大学教授,但我们是响当当的劳动人民——我们骄傲,我们自豪!对不对,兄弟们?” “对!” 身后三个保安齐声高呼,气势如虹,手里的警棍齐刷刷地往地上一顿,发出整齐的闷响。 徐四掏兜的动作停在半空中,手指攥着几张皱巴巴的钞票不知道是该抽出来还是塞回去。 他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先是错愕,然后是愤怒,然后是憋屈,然后是“你们这群人是不是专门来克我的”的深深绝望。 第55章 徐四同志我还是了解的 他的脸涨得通红,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朵尖,嘴唇哆嗦了两下,终于忍不住吼了出来:“你们思想觉悟这么高——你们怎么不去当官啊?搁这儿装什么呢!刚刚那辆车,你们怎么放行了?嗯?连问都不问一下,连拦都不拦一下——你们装什么啊搁这儿!一群势利眼的东西!” 保安队长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整了整大檐帽,把腰间的警棍重新抽出来握在手里,语气从刚才的居高临下变成了一种被踩了底线之后的正经和严肃。 他往前迈了一步,和徐四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两米,一字一顿地说道:“这位精神病同志,请你不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我们。我们的学历虽然不高,读的书虽然少,但是我们不傻。还是有一定的见识的——这里是天津。” 他用手里的警棍指了指头顶的天空,又指了指身后的天下会大厦,语气里多了一种身为过来人的底气和见识:“刚才那辆车,明显是某位领导的车。我们集团董事长早就告诫过我们——领导来公司,是为了谈合作、促发展、稳就业、造福人民群众。领导的车,代表的是国家政策,代表的是人民的利益。 我们身为保安,职责就是守护好公司大门这道防线。不法分子也好,犯罪团伙也罢——尤其是某些心理精神上高危的人员,当然这种情况极少——我们是绝对不能放进来的。你听明白了吗?还需要我再重复一遍吗?” 徐四站在原地,两个拳头攥得指关节发白,腮帮子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 他整个人被气得头皮发麻,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得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 他的一只手捏着手机,指关节把手机壳捏得咯吱作响,屏幕都亮了好几次被他的指腹误触解锁又自动熄灭。 他用尽了毕生修养才没有对着这个保安队长一拳抡过去。 不是因为不敢,而是因为不能——他不能在这个时候再给自己捅一个篓子,今天已经够篓子了。 徐三终于看不下去了。 他快步上前,一把攥住徐四的后领把他往后拖了两步,拖的时候还用了点炁,不然根本拖不动。 他压低声音,用一种混合着兄长的威严和专业分析的语气在徐四耳边快速说道:“徐四,你给我冷静一下。这不是解决问题的态度。我们现在要争分夺秒,没时间让你在这儿撒气。我来处理——你先站着,别动。” 徐四猛地转过头想反驳,嘴唇都已经张开了,但徐三那道从眼镜片后面射过来的目光让他把嘴重新闭了回去。 他用鼻子重重地喷了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来两个咬牙切齿的字:“快——去!” 徐三松开他的后领,整了整自己被扯歪的西装领口,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一边拨号一边朝保安队长走过去。 他脸上的表情已经从刚才的焦灼切换到了一个标准的外交人员模式,步伐沉稳,表情客气,嘴角挂着适当的微笑,姿态不卑不亢。 …… 天下会大厦内部,顶层走廊。 电梯门无声地滑开,铺着深灰色地毯的走廊安静而宽敞,墙壁上挂着几幅当代艺术画作,天花板的嵌入式灯带散发着柔和的米白色光晕。 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双开实木大门,门边摆着两盆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发财树,门楣上方嵌着一块铜制铭牌,上面刻着几个字——董事长办公室。 整个走廊装修得低调而体面,处处透着一个市值三千亿的商业帝国该有的格调。 但此刻走廊里倒着两个人。 两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安保人员面朝下趴在地毯上,姿势歪歪扭扭,像是被人从背后一击放倒的。 对讲机摔在旁边,红色指示灯还在无声地闪烁。 诸葛明和赵方旭并排走在走廊里,两位便装军人一前一后开道。 走在前面的那位步伐轻而稳,目光以恒定频率扫视前方和两侧,右手自然下垂在腰侧,指尖距离枪套不到三厘米。 走在后面的那位微微侧身,用身体挡在诸葛明的右后方,确保没有任何角度是死角的。 赵方旭一边走一边微微侧身向诸葛明说话,语调依旧是那副工作汇报式的平稳:“诸葛主任,十佬之一的风正豪,他的办公室就在这层——天下会集团最顶层。这栋楼一共六十八层,顶层整层都是他的私人办公区。我们坐电梯上去还需要绕一段走廊才能到他的办公室门口——不过话说回来,怎么没有看到华北大区负责人徐四呢?按理说他应该在大门口等我们,然后第一时间汇报情况。难道他已经上去了?” 他顿了一下,微微皱起眉头,像是在替徐四的行为找一个合理的解释,但又随即自己否定了这个推测:“不能啊。徐四同志我还是了解的。他一向听从指挥,从不擅自行动,在工作纪律方面还是有分寸的。而且他昨天在电话里明确说了,要先向我们汇报情况再采取行动。” 诸葛明一边走一边听着,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的走廊。 他听完之后微微摇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分析一个不重要的细节,但每一个字都戳在关键处:“赵董,这不重要。我想徐四同志应该还没有去跟风正豪见过面——不然的话,此时他应该已经下来了,会在这里迎接我们。” 他的目光落在走廊地板上那两条几乎看不见的微弱擦痕上,嘴角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继续说道:“不过天下会的内部防御系统确实有一些纰漏。今天我们能一路畅通无阻地上到这里,想必不是因为风正豪撤了安保——应该是我的专车在前面开道,把该拦的和不该拦的做到有的放矢、张弛有度。” 赵方旭立刻应和,脸上浮现出一个既不过分热情也不过分谦卑的恰到好处的笑容,用汇报工作的语调把这段话翻译成了标准的官场措辞:“诸葛主任说得极是。看来风正豪同志御下有方,安保团队管理严格、令行禁止,知道领导的车是公务用车,当拦则拦、当放则放,纪律意识很强。这本身就是对公司组织纪律和上级领导权威的高度尊重,值得肯定。”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一丝委婉的推测和替下属打圆场的温度:“那我想徐四同志应该就是因为这一点被拦在外面了——毕竟他没有透露身份,又不便在工作场合亮明底牌。 这恰恰说明徐四同志还是很有组织纪律观念的,宁可自己被拦在外面,也不在公共场合暴露身份和级别。这一点,倒是值得肯定。” 第56章 直接进去吧 话音刚落,前面开道的军人猛地抬起右手,五指并拢掌心朝后,做了一个标准的“停止前进”战术手势。 他压低了重心,语气短促而有力:“报告领导——有情况!” 诸葛明和赵方旭同时停下脚步。 那位军人已经快步上前,在走廊中央蹲下身。 两个穿黑西装的安保人员面朝下趴在地毯上,姿势歪歪扭扭,对讲机摔在旁边还在无声地闪着红灯。 军人伸出手,用食指和中指分别按在两个人的颈动脉上,停留了两秒,然后快速退回诸葛明面前,站姿笔直,声音低沉而清晰:“领导,两人均处于昏迷状态,有脉搏,呼吸平稳,暂无生命危险。 从倒地姿势和受击部位判断,是被徒手一击致晕,出手者力道控制极精准,没有造成二次伤害——但出手的人手段非常专业。” 他顿了一下,语气里多了一层不容置疑的坚决:“这里不安全。我请求领导立即转移,暂时撤离到安全区域。” 赵方旭也愣了一下。 他眯起眼睛,透过金丝眼镜的镜片仔细端详着地上两个昏迷的安保人员,又扫了一眼空荡荡的走廊。 然后他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微微侧身靠向诸葛明,压低声音但依旧维持着公事公办的措辞分寸:“为什么会发生这种情况?风正豪这到底是在搞什么鬼?在自己公司顶层,自己的办公区门口,安保人员被人放倒了——难道有人硬闯天下会? 诸葛主任,以我的判断,目前情况不明,存在不可预知的安全隐患。我们先暂时撤离,等徐四到位之后再做下一步部署。” 诸葛明低头看了看地上两个昏迷的安保人员,又抬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实木大门。 他的大脑在零点几秒之内完成了信息匹配——这个场景,这两个倒地的方式,力道精准到恰到好处的徒手击晕——还能是谁。 冯宝宝硬闯天下会,没想到还是发生了。 原著剧情的力量果然不容小觑。 他微微一笑,那笑容极淡,转瞬即逝,但嘴角的弧度确是上扬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语气里没有一丝紧张,反而带着一种饶有兴致的平和和不容置疑的笃定:“无妨。我们今天是以公司人员的身份前来开展工作。他风正豪既然坐在十佬的位子上,就是公司的合作方之一。就算不给我这个党委巡察办公室主任面子,也要给赵董面子吧。” 他抬脚绕过地上昏迷的安保人员,步伐依旧是那副不疾不徐的节奏,皮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而且眼前这个情况,明显是已经起了摩擦。有人闯进了天下会,已经跟安保人员交了手。我们作为公司的人,就不能视而不见——越是这种情况,越需要我们出面。直接进去吧。” 两个军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个眼神极短,不到半秒,但里面的内容很丰富——首长已经下了命令,再劝就是抗命。 他们能做的只有一件事:执行。 走在前面的军人重新走在前面开道,右手已经从枪套上移开了,改为贴在腰侧随时可以拔出的位置。 跟在后面的那位也把警戒距离缩短了半步,两人像两把无声拉开的弓,随时准备在最短的时间内把箭射出去。 他们手指的位置离腰间那个硬邦邦的东西只差一个念头的距离,众生平等——枪。 …… 天下会集团顶层,董事长办公室门口。 走廊尽头那扇厚重的实木双开门被撞开了半扇,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 门口围着一圈人,都是天下会的干部和几个胆大的员工。 一个有着干净利落的纯白色短发,肤色偏白神情冷峻,穿着深色衬衫搭配浅棕西装,整个人英挺沉稳,侧着头往门里张望,嘴角挂着一丝看好戏的震惊。 他是风星瞳,风正豪的亲儿子,天下会的少当家。 他身后还围着几个下属,有人在低声议论“那个女的到底是什么来头”,有人在给安保部打电话要求增援,还有人掏出手机准备拍视频被旁边的人一巴掌按住。 整个门口乱得像一锅刚烧开的粥,每个人都在说话,但每个人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平稳而清晰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这几位同志,能让一下吗?” 风星瞳几乎是在声音入耳的同时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没有落在说话的人身上,而是落在站在说话人旁边的那个胖胖的身影上。 赵方旭——哪都通公司董事长,大领导! 风星瞳作为风正豪的儿子,虽然不直接参与公司事务,但跟在父亲身边见过赵方旭不下十次,绝不会认错。 “公司的赵董!您怎么来了?” 风星瞳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惊讶和一丝不安,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嘴角的玩味笑容也在同一瞬间消失了。 赵方旭看着风星瞳,脸上的表情说不上严厉,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公事公办的分量,声音不高但压迫感十足:“你是风正豪的儿子吧?你们这里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我从走廊一路走过来,看到安保人员倒地昏迷,走廊里还有明显的打斗痕迹——这里场面如此混乱,受伤人员尚未处理,你们不去维持秩序反倒围在门口看热闹。 到底有没有异人大战?还有没有规矩?公司的相关管理条例在你们天下会到底还管不管用了?这里可是天津市中心!出了任何社会影响,你们谁来担这个责任?” 风星瞳被这番话震得头皮一紧,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嘴唇翕动了两下,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慌了两秒才组织好语言,语速飞快但语气明显比刚才虚了不止一个档次:“赵董,千万别误会!这不是我们天下会闹事——是有人硬闯天下会!从一楼大堂一路打到顶层,我父亲办公室的门都被踹开了!我们只是正当防卫——真的,您进去一看就知道!” 赵方旭看着风星瞳那张努力辩解的脸,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说了两个字,语气平淡但不容拒绝:“让开。我倒要看看风正豪到底在搞什么鬼。” 第57章 “保护领导!” 风星瞳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侧身让出了门口的位置。 他也赶紧跟了上去,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辩解变成了一种深深的无奈和担忧。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门扇撞到墙壁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董事长办公室内部的景象一览无余地展现在所有人面前——整间办公室面积大得像一个小型会议厅,落地窗占据了两面墙,外面的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进来,把地上散落的文件、碎玻璃和翻倒的盆景照得清清楚楚。 真皮沙发被推歪了,茶几断了一条腿歪倒在地,墙上那幅价值不菲的当代油画被撕了一道长长的口子,画布从画框里耷拉下来。 整个房间狼藉得像刚打完一场局部战争,而战争的双方此刻正若无其事地站在废墟中央。 一个留着顺滑黑长直长发、身穿淡紫色碎花吊带裙的年轻女人正光着脚站在办公室正中央,脚边还有一本踩了脚印的财经杂志。 她睁着一双清澈无辜的大眼睛,神态直白而恳切,看着对面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仿佛是在跟长辈撒娇的邻家小妹。 如果不是地上躺着的那些人事不省和整个房间的残破景象,单看她此刻的表情会以为她是在菜市场跟摊主讨价还价。 她对面的中年男人穿着剪裁考究的黑色西装,银灰色短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圆框墨镜,神态原本应该是沉稳平和的——但此刻那份沉稳和平和被眼前这个女人彻底搅乱了。 他的表情在无奈和震惊之间来回切换,嘴唇动了好几次都没有说出完整的句子。 冯宝宝和风正豪。 一个大叔跟一个小女孩在废墟里平静地交谈,画面荒诞到了极点,但偏偏又给人一种莫名的和谐感。 门被推开的声音打破了这场荒诞的对谈。 冯宝宝扭头,眨了眨那双卡姿兰般的大眼睛,第一眼就看到了赵方旭。 她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下,然后她用一种四川话夹杂着本能的慌乱语气脱口而出:“完了,是大领导!徐四嘞?” 她的脑袋开始左右转动,在废墟里寻找徐四的身影,动作明显有些慌了。 站在不远处的风正豪也在同一瞬间看到了门口站着的那几个人,他的目光与赵方旭的目光在半空中撞在了一起。 诸葛明站在赵方旭身旁,面带微笑,正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眼前的一切。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冯宝宝身上——这就是冯宝宝。 留着顺滑黑长直长发,淡紫色碎花吊带裙,光着小脚丫,睁着那双清澈到不真实的眼睛看着风正豪叫大叔,神态直白而恳切。 确实有几分傻白甜的味道,但诸葛明知道这副傻白甜的外表之下藏着一个什么样的灵魂。 他又把目光移向风正豪——银灰短发,圆框墨镜,黑色西装配蓝紫色衬衫,这个在商界和异人界两栖立足的枭雄此刻的表情已经从沉稳变成了明显的震惊。 诸葛明最后把目光扫向旁边,看见一个头上插着两只高跟鞋、跪倒在地上的男人。 贾正瑜,陕西贾家村的天才,此刻像一只被拔了毛的公鸡,歪歪扭扭地跪在地上,头上还顶着一双高跟鞋,画面确实挺搞笑的——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一声沉闷的震响。 天花板上那道被震裂的裂缝从墙角一路延伸到房间中央,然后轰然塌了下来,几块碎石和半张石膏板带着灰尘从天而降,直直地朝诸葛明和赵方旭站立的位置砸落。 “保护领导!” 前面的军人几乎是在天花板开裂的同一瞬间做出了反应。 他的右手在腰间一抹,一张金色的光罩从掌心展开,瞬息之间将诸葛明和赵方旭全部罩在其中。 金色光罩的表面流光溢彩,像一口倒扣的透明金钟,碎石砸在上面发出密集的闷响,然后被弹落在地。 另一个军人头也不回,抬手上扬,以炁化掌,一道无形的力量凌空劈出,将正在坠落的几块大块碎石精准地拍向墙体方向,碎石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轰鸣,碎成更小的碎块簌簌落下。 整个过程从天花板开裂到碎石被击飞,总共不超过三秒钟。 然后所有人听到了一声惨叫,从墙体方向传来。 刚才被掌力拍向墙体的碎石堆里突然炸开一团金光,一个身影从墙上弹了出来,像一只被拍在墙上的蟑螂又弹回了地面,四仰八叉地摔在地板上。 那人利落的黑灰色短发沾满了灰尘,带黑色方块印花的白T恤被碎石划了好几道口子,黑裤子上蹭了一大片白灰。 他一个翻身从地上爬起来,神情紧绷而警惕,一双眼睛瞪得溜圆,虽然样子狼狈但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打不死的精气神。 他一边拍身上的灰一边嚷嚷着:“谁要谋财害命啊!我怎么这么倒霉啊?刚才挨了拳头又挨了一大巴掌——是认真的吗?” 正是张楚岚。 他还没嚷嚷完,就看见面前站着一个面色冷峻的男人,手里握着一把黑色的手枪,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自己的眉心。 那枪的型号张楚岚太熟悉了,熟悉到他在零点一秒之内就在脑子里喊出了它的全名——QSW06式五点八毫米微声手枪,军方特种部队制式装备,消音器已经拧上了,枪口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金属光泽。 他认得这把枪不是因为见过真货,而是因为他从小到大在军事杂志上、在枪械论坛上、在无数个躲在被窝里刷手机的深夜里把这把枪的参数背得滚瓜烂熟。 他举起了双手,但嘴角却自动切换到了他那招牌式的贫嘴模式,语速飞快地往外蹦字,像是在用嘴遁给自己壮胆:“兄弟!你手里拿的是QSW06式五点八毫米微声手枪吧!这把枪是军方专配,在公开市场上根本不可能流通,就算是在国际军火黑市上也极难搞到,在国内更是一把都没有——当然不排除某些境外势力通过特殊渠道走私,但那是极小概率事件。” 他一边说一边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一步,手还保持着举起的姿势,但嘴巴已经完全停不下来了,像是要把所有的恐惧都转化成唾沫星子喷出去:“当初我张楚岚可是立志要考军校的——可惜高考分数差了一点,无奈上了个南不开大学。 我可是铁杆枪迷啊!我给你说这么多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你能不能别装了?你这把枪仿得倒是挺真的,我见过太多假枪了,你这把做得确实不错,但真的太假了。 你要是掏一个五花八门的、外形唬人的山寨货,我可能还真怵一下。你这个——太假了吧!” 第58章 真家伙啊 他说这话的时候已经走到离军人不到两步的距离,手从举着的姿势慢慢放下来,竟然真的伸手朝那把枪摸过去,脸上的表情混合着好奇和一种不知天高地厚的笃定。 然后他身后传来了动静。 跪在地上的贾正瑜突然暴起,双手抓住插在自己头上的两只高跟鞋,猛地往外一拔,血立刻从额头的两个洞里淌了下来,顺着脸颊流成两条红线。 他咬牙切齿,眼睛里布满血丝,脸上的肌肉因为疼痛和愤怒而扭曲成一团。 他嘶吼了一声:“你们又是什么人?一个一个的——都不把我放在眼里吗?可恶!这个该死的小丫头!” 他双手一甩,两根啄龙锥从掌心飞出,带着凌厉的破空声直直地朝冯宝宝的方向射去。 但那个角度——如果两根锥子沿着直线飞行,它们飞过房间中央的时候刚好会从诸葛明站立的位置擦过。 那个距离太近了,近到没有人敢冒这个险。 张楚岚面前的军人几乎是在听到身后破空声的同一瞬间做出了反应。 他转身的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楚,右手握枪上举,左手托住枪底,两腿微曲,标准的手枪速射姿态。 扳机扣动了两次,两声极其微弱的闷响——装了消音器的手枪开枪时的声音并不像电影里那种优雅的咻咻声,而是一种沉闷的、类似于锤子敲在木板上的钝响,但枪口冒出的火光是真的。 两根啄龙锥被两颗子弹精准地击中,火星四溅,金属碰撞的尖啸声在办公室里尖锐地回荡。 啄龙锥被子弹的动能撞得偏离了轨道,旋转着飞向墙角,钉进了墙体里。 然后又是两声闷响。 贾正瑜的双膝各中一枪,子弹从膝盖窝穿入,从膝后穿出。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支撑柱的建筑物,双腿一软跪倒在地,膝盖重重地砸在地板上发出骨头碰骨头的闷响。 他张大了嘴,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惨白和豆大的冷汗。 血从膝盖上的弹孔里汩汩地流出来,在地板上迅速洇出了一小片深红色。 他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发出断断续续的呻吟,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整个过程太快了。 从贾正瑜暴起到他双膝中弹跪地,前后的时间跨度不超过两次呼吸。 张楚岚的手还僵在半空中,保持着刚才要摸枪的姿势,五根手指尴尬地弯曲着,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他的眼睛瞪得几乎要从眼眶里蹦出来,嘴巴张成了一个毫无形象的大洞,喉咙里挤出了一个断断续续、音调完全失控的声音:“冒——冒火了。响了。真真真真真真真——真家伙啊!” 他的腿开始发软,膝盖不受控制地往下坠,后背的汗水把白T恤浸湿了一大片紧紧贴在皮肤上。 他看着面前那个军人面无表情地把还在冒烟的枪口收回身侧,脑子里闪过一个荒诞到极点的念头——这怎么可能是真的?这种枪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这是天下会集团董事长的办公室,这是天津市的市中心,这里怎么会有真枪?但他刚才亲眼看到了火光,亲耳听到了枪响,亲眼看到了贾正瑜的膝盖上多出来的那两个还在冒血的弹孔。 他妈的是真的。 全是真的。 他刚才伸手去摸了一把真枪,一把装了消音器的军用制式手枪,他离死亡就差一个扳机的距离。 办公室里彻底安静了。 所有人都在看着贾正瑜跪在地上流血,所有人都听到了刚才那四声闷响,所有人都在自己的认知系统里拼命地处理着同一个信息——刚才响枪了。 真枪。 不是异人的法器,不是术法对轰,不是炁的较量,是货真价实的热兵器,是国家制暴力机器的终极符号。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在这一刻意识到,这间办公室里出现了一种超越异人界游戏规则的力量。 风正豪站在废墟中央,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深深的沉默。 诸葛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这间安静得只剩贾正瑜呻吟声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他的语调平淡而精确,像是在下达一个例行公事的工作指令:“留他性命。” 为什么开口?因为站在张楚岚面前的那个军人已经转过身,枪口重新抬起,瞄准了贾正瑜的躯干。 而另一个军人无声地从侧面绕了过去,拔出了自己的配枪,枪口已经对准了贾正瑜的后背——心脏和头部的位置。 两枪心脏一枪头,阎王来了都摇头。 诸葛明这句话是在贾正瑜的脑袋和心脏被十字锁定之前说出的唯一一道保险。 贾正瑜又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身体晃了两下,然后像一截被锯断的木头一样侧身倒在了地上。 血还在从他膝盖上的弹孔里往外渗,在地板上慢慢扩大着那片深红色的水洼。 昏过去了,不是被打昏的,是疼昏的——也可能是吓昏的,总之他暂时不会再暴起了。 赵方旭不愧是见惯了大场面的人。 他从进门到现在,脸上的表情经历了惊讶、凝重、沉默,但始终没有出现过一丝慌乱。 此刻他看着眼前这个狼藉的战场,看着跪在地上昏过去的贾正瑜,看着对面沉默不语的风正豪,在心里飞快地把整个局面做了个评估——然后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转头看向风正豪,给对方使了个眼色。 那眼色极快,但意思明确:该你了,还不赶紧过来。 风正豪接收到了这个眼色。 他整了整西装领口,迈步朝诸葛明这边走过来。 刚走了两步,就被前面的军人抬手拦住了。 军人的手按在枪套上,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商量的冷硬:“停下脚步。保持距离,不要轻举妄动。” 另一只手已经抬起了枪。 诸葛明伸出手,手掌往下轻轻压了压,语气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温和,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命令的分量:“把枪放下。不要把枪口对准自己的同志——这是公司的风同志。” 军人立刻收枪入套,后退半步,站姿笔直:“是,领导!” 诸葛明面带微笑地走向风正豪。 他的步伐不紧不慢,皮鞋踩在废墟上发出细碎的碎玻璃被碾压的声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他在风正豪面前站定,伸出手,和风正豪握了一下。 那只手干燥而温热,力道恰到好处。 第59章 假枪见多了,见到真的就不认识了吧? 他开口的时候语气和善而平稳,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寒暄,但每一个字都精准地踩在工作汇报的边界上:“风同志,我是公司党委巡察办公室主任诸葛明。今天来呢,是处理一些工作上的事,顺便了解一下天下会集团近期的运营情况和与公司的合作进展。不过现在这个场面——”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被砸得稀巴烂的办公室,倒地的贾正瑜,碎成渣的茶几,墙上被撕烂的油画,头顶塌了一个大洞的天花板,以及站在废墟中央还光着脚一脸无辜的冯宝宝。 他把目光收回来,嘴角的微笑纹丝不动:“似乎有些乱。这里不像是能交谈工作的地方。” 风正豪的反应极快。 他在商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又在异人界坐到了十佬的位子,什么场面都见过,但今天这场面确实超出了他的所有预期。 然而他的职业素养不允许他表现出任何失态。 他迅速调整了面部表情,双手握住诸葛明的手,微微弯腰,语气恭敬而真诚,每一个字都透着商场老手的圆融和分寸感:“诸葛主任,您好!我是天下会集团的董事长风正豪,同时也是公司十佬会议的成员之一。久仰诸葛主任大名,今日得见,实属荣幸。这边请——请到我里面的私人办公室。那里是隔音的,安静,适合谈工作。请!” 诸葛明点了点头,偏过头对身边的军人交代了一句:“你们处理一下。” 话还没说完,两个身影就像一阵狂风一样冲进了办公室。 徐四跑在前面,衬衫的扣子崩开了两颗,领口歪到了锁骨,脸上的汗和油混在一起,在灯光下泛着一层亮晶晶的光泽。 他身后的徐三稍微好一点,但领带也歪到了肩膀,眼镜片上蒙了一层雾气。 两个人像疯了一样跑进来,根本没看地上躺着谁、站着谁,直接朝诸葛明和赵方旭的方向冲过去。 然后两人同时被军人拦住了——枪口没有抬起,但军人的手已经按在了枪套上,眼神冷得能让水结冰。 徐四的目光从军人腰间的枪套上一扫而过,又扫过地上跪着流血昏迷的贾正瑜,再扫过墙上那两根被子弹崩飞的啄龙锥,最后落在面前这个面无表情、随时准备拔枪的军人身上。 他咽了一口口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做出了一个极其明智的决定——他站直了身体,双脚并拢,双手紧贴裤缝,站姿比他刚入伍那会儿还标准。 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像喊口号一样洪亮而端正的声音喊道:“赵董!诸葛主任!华北大区负责人徐四——前来报到!”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风正豪在看他,赵方旭在看他,诸葛明也在看他。 被这么多双眼睛同时盯着,徐四感觉自己的后背在嗖嗖地往外冒汗,但他硬是维持住了那个站姿,继续用一种认错态度极为端正、但音量依旧像喊口号的语调说道:“我被底下的保安拦住了,一直进不来——我知道这不是理由,也不是借口!造成了现在这个局面,影响了领导的安全和工作安排,这都是我工作上的失职!我会向领导们做出深刻检讨!请领导批评!” 赵方旭没开口,只是微微侧头看向诸葛明。 那眼神的意思是:领导,你来定。 诸葛明看着徐四那张混合了汗水和恐惧的脸,看着这个平时吊儿郎当的老油条此刻站得比新兵蛋子还直的姿态,嘴角的弧度微微加深了一点。 他开口的时候语气平淡而温和,没有责备,没有质问,像是在说一件不大不小的工作安排:“徐四同志,现在不是讨论谁的责任的问题。我们是来工作的,不要造成什么不好的影响。你来得正好——你是华北大区的负责人,这里的现场就交给你处理。这两个人——” 他指了指张楚岚,又指了指地上躺着的贾正瑜,“一个是你的员工,一个是危险分子。就算要审判,也要先救助。不要造成人员死亡。先把人带回去,该怎么走流程就怎么走流程。” 徐四双脚一并,声音洪亮得在办公室里嗡嗡回响:“是!领导!” 诸葛明转身,对着风正豪微微侧头,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里面办公室的方向:“风同志,我们走吧。” 诸葛明和风正豪以及赵方旭三个人走进了里面的私人办公室,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两个军人中有一个跟了进去站在门边警戒,另一个留在外面的大办公室里。 留在外面的那位低头看了看还在发呆的张楚岚,嘴角难得地动了一下——那不是微笑,而是一种过来人对后来人的淡淡提醒。 他走到张楚岚面前,语气平和得不像是刚才开过枪的人:“这位同志,假枪见多了,见到真的就不认识了吧?不要害怕——只要你是华夏的合法公民,你有生之年也许不会再见到这种枪了。我说的是真的。” 然后他转身走向徐四,指了指还在发愣的张楚岚,又指了指地上昏迷不醒的贾正瑜,语气切换成了标准的军事化指令模式,每一个字都简短而明确:“同志,这两个是疑似危险分子,他们刚才的行为有可能构成对首长的安全威胁。交给你们了——好好审讯,按程序走,后续如果有什么需要配合调查的,军方会跟你们对接。” 说完,他转身走向里面办公室的门,推门进去了。 徐四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刚才的紧张和恐惧在这一刻全部化作了劫后余生的喘息,他的呼吸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听起来像是一头被追了好几座山的野兽终于停下来之后发出的沉闷喘息。 他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上,能感觉到心脏在肋骨后面砰砰砰地狂跳,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的眼睛瞪得老大,慢慢地、一寸一寸地移动目光,最终锁定在了张楚岚身上。 那个眼神,张楚岚看了之后在心里默默给自己写了一封遗书——不是夸张,是真的。 冯宝宝这时候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走了出来,脚步轻飘飘地走到徐四旁边,歪着头看了看徐四那张铁青的脸,又看了看门口那扇已经关上的门,然后用她那标志性的四川口音慢吞吞地说道:“徐四嘞,刚才那好像是真枪哦——好吓人啊。而且还没有声音。怎么会有枪呢?刚刚那个好像是很大的领导吧——” 第60章 ——都是嫌疑人 她眨了眨眼睛,用一种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无辜语气问出了那个致命的问题:“发生啥子了?” 发生什么事了。发生什么事了?发生什么事了!这六个字在徐四的脑海里反复播放,像一个卡了带的复读机,每播放一遍他的血压就往上飙一格。 他猛地转过头看着冯宝宝那张无辜的脸,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一旁的张楚岚也终于从刚才被枪吓得魂飞魄散的状态中勉强回过了神。 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朝徐四那边挪了几步。 他脑子里还回放着刚才那个军人说的那句话——“疑似袭击领导的危险分子”——这句话的分量他虽然不是体制内的人,但也大概能猜到有多重。 他凑到徐四面前,嘴巴刚张开,想把今天发生的一切从头到尾、事无巨细地解释一遍——从他怎么被风沙燕骗来的,到怎么从楼上被打下来的,到怎么莫名其妙地就差点被一颗子弹送回娘胎里。 但他刚张开嘴,还没发出第一个音节,徐四就猛地抬起了手,一根手指差点戳到他鼻尖上。 “发生什么事了?你们给我闭嘴!” 徐四的声音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低沉而充满杀气。 他瞪着张楚岚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混合了愤怒、恐惧和求生欲的复杂火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地狱深处捞上来的,“尤其是你——一个傻逼大学生,张楚岚!你再敢说一个字——我找人弄死你。我认真的。” 张楚岚立刻用两只手捂住自己的嘴,十根手指紧紧扣在嘴唇上,捂得严严实实。 他的眼睛瞪得老大,拼命点头,那意思分明是——我不说话,我一个字都不说,我连呼吸都尽量小声。 旁边的徐三张开嘴想说点什么,但目光扫过徐四那张铁青的脸、地上昏迷流血的贾正瑜、墙上那两个弹孔、以及门口那扇紧闭的门后面坐着的那个随时能决定他们所有人命运的人,然后他默默地把嘴闭上了。 他推了推眼镜,在心里承认了一个事实——这个场面,他徐三处理不了。 从小到大,他第一次在自己最擅长的“理智分析”领域里承认自己无能为力。 徐四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他闭上眼,在心里把接下来要做的所有事情快速地排列了一遍——控制现场,收拢人员,清点伤亡,向领导汇报,把张楚岚这个王八蛋安全带回去。 他睁开眼的时候,眼神已经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被逼到极限的崩溃,而是一个在体制内摸爬滚打了几十年之后淬炼出的果断和沉稳。 他正要开口下达指令,头顶天花板上那个大洞忽然又掉下来一个人影—— 风沙燕从天而降,稳稳地落在废墟中央。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的发型显然也是重新整理过的,整个人看起来完全不像是刚刚经历过一场恶战的样子。 她拍了一下衣袖上的灰,看着眼前这个遍地狼藉的场面微微皱起了眉头。 张楚岚看到风沙燕的那一刻,两只捂着嘴的手当场就松开了。 他心里的怒火像是被人浇了一桶汽油然后划了一根火柴,轰地一下就炸了。 他忘了自己刚刚才保证过不说一个字,忘了徐四刚才还在威胁要找人弄死他,忘了他面前的地板上还跪着一个膝盖上中了两枪的贾正瑜。 他用一只手恶狠狠地指着风沙燕,扭头对着徐四大声控诉,语速快得像是在跑百米冲刺,每一个字都带着被坑惨了的悲愤和血泪:“四哥!就是这个女的!她刚刚袭击我!把我从楼上打下来的!要不然我也不会摔得那么惨——还被判定为什么袭击领导的危险分子!你说我冤不冤啊四哥!我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了,怎么偏偏就砸向领导了呢?苍天呀大地呀,我冤枉啊!” 风沙燕被这劈头盖脸的一顿控诉搞得整个人懵了。 她看看张楚岚,又看看门口的风星瞳,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更加困惑。 她张嘴问道:“星瞳?发生什么了?老爹呢?这是什么情况?还有张楚岚——你在这儿胡咧咧什么呢?” 风星瞳刚想开口解释,嘴巴才张到一半,连第一个字的发音都还没准备好,就被一股强大的气势从背后压了过来。 那股气势不是风的压力,不是声音的震动,而是纯粹的、从一个人的灵魂深处爆发出来的东西。 徐四站在那里,周身的气场在一瞬间膨胀了几倍,像一道无声的冲击波以他为圆心向外扩散。 那种压迫感不是通过炁来传递的,而是通过每一个在场者的本能来感受的。 风星瞳的嘴自动合上了,风沙燕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但没有说话,连冯宝宝都从徐三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徐四然后迅速缩了回去。 “都给我闭嘴。安静。现在站在这间办公室里的人——都是嫌疑人。” 徐四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某种不可抗拒的力量灌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不容置疑,不容反驳,不容任何形式的讨价还价。 他扫视全场,目光从风沙燕脸上移到风星瞳脸上,从张楚岚脸上移到冯宝宝脸上,最后定格在正前方。 “通通跟我走一趟。是选择跟我回公司接受调查,还是选择进局子——我替你们选,去公司。不要提出任何疑问,我没时间给你们解释。我是华北大区负责人徐四,现在这里由我接管。都听明白了吗?” 冯宝宝被徐四身上的气势吓了一跳,整个人缩到了徐三身后,只露出两只眼睛和额前的一缕刘海。 她用很小的声音对徐三说,那声音小得像是在说悄悄话,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还是能隐约听见:“徐三,徐四好可怕——我能感觉到他的炁,很愤怒,甚至要杀人。” 徐三微微侧头,把手挡在嘴边,用更低的声音回了一句:“嘘——宝宝,别说话。一个字都别说。现在。” 冯宝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把脑袋缩回徐三身后,只剩下那缕不听话的呆毛还翘在外面,在光线下微微颤抖…… 第61章 以茶代酒赔不是 风正豪的私人办公室与外间那一片狼藉的战场仅隔着一道厚重的实木门,门一关,便将外面的嘈杂、血腥和满地碎玻璃全部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这间办公室不大,但每一寸空间都透着不动声色的讲究——墙边立着一整面黄花梨博古架,架上错落有致地摆着几件瓷器、几函线装书和一方老墨,玻璃柜门擦得一尘不染。 落地窗拉了半扇百叶帘,阳光被切成一条条整齐的光带铺在深灰色地毯上。 房间正中的茶几是一整块老船木剖成的,桌面温润如玉石,摆着一套紫砂茶具和一只正在咕嘟冒热气的铁壶。 诸葛明和赵方旭已经落了座。 风正豪站在茶几前,西装外套已经脱了搭在一旁的衣帽架上,只穿着一件熨帖的蓝紫色衬衫,袖口的扣子解开卷了两道,露出精瘦的前臂。 他左手执壶柄,右手托壶底,铁壶微微一倾,沸水从壶嘴划出一道匀细的水线注入紫砂壶中,热气蒸腾间茶香四溢。 他手腕轻转,水流收束得干净利落,随后盖上壶盖淋了一圈热水,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任谁看了都得说一声这人不愧是市值三千亿的商业帝国掌门人。 “赵董,诸葛主任——两位领导大驾光临,怎么也不提前通知一声?实在仓促,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我风某本该亲自下楼去迎的。” 风正豪把紫砂壶里的头泡茶汤倒进公道杯,动作依旧稳当,嘴上却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苦笑,“没想到让两位领导看到了这么个局面,说出来也不怕两位领导笑话——我风某好歹也算新晋的十佬之一,在自己的大本营里发生了这种事。我手下那些员工干部,说是一触即溃都是抬举他们了。我听说刚才那位女同志也是公司的员工?公司真是卧虎藏龙啊。” 赵方旭坐在沙发椅上,双手交叠搁在膝盖上,脸上的表情在严肃和温和之间维持着精准的平衡。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正式场合里该有的分量:“风会长,不要误会。那位女员工确实是华北地区公司的员工,是临时工,编制外的特殊人员。造成今天这个局面,有因必有果——我再问风会长一句,那个张楚岚也是华北地区公司的正式签约员工,他为什么会跑到你风会长的天下会来?” 风正豪放下公道杯,拿起茶巾擦了擦手指,微微前倾身体,语气坦然而诚恳:“赵董,这个我还真不太清楚。风某平时业务繁忙,天下会集团地产、文娱、投资三条线都要兼顾,每天签的文件堆起来比我这茶几都高。 昨天也是偶然得到消息——是在下的女儿风沙燕向我汇报,说有一位叫张楚岚的小友要来见我。 我也听闻了,这位张楚岚小友与龙虎山天师府的老天师颇有渊源,而老天师天通道人张之维,那是异人界德高望重的泰山北斗,百岁高龄仍旧坐镇龙虎山,门人遍布天下,我风正豪素来敬重老天师的为人与声望。 老天师的后辈来到天下会,我风某自然要接待一番,这是最起码的礼数。只是没想到事情闹到这个地步——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得一家人。” “风会长,”赵方旭打断了他,语气从刚才的温和客气陡然沉了半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压路机碾过的石子,棱角分明,“我们公司是国企单位,一切工作都遵守国家法规法条,所有员工在入职时都会签署正式的劳务合同——包括张楚岚。 这个大学生既然已经入了公司,那就是公司的合法员工,受公司规章制度和国家劳动法的双重保护。我听闻风会长的女儿和儿子曾经向张楚岚抛出橄榄枝,还在这个过程中发生了一些摩擦。” 他微微前倾,眼镜片后的目光直直落在风正豪脸上:“张楚岚不过是一个还没踏入社会的大学生,很多常识都不懂,稀里糊涂就被邀请进了天下会。 风会长既然知道张楚岚跟老天师有关系,就应该明白这个人目前受到公司的保护——当然,这也是老天师委托公司的。而你们这样去诱导一个大学生,于情于理都不合适吧?” 赵方旭没等风正豪回答,继续往下说,语气又沉了一度,带上了几分问责的分量:“尤其是造成了今天这个局面——堂堂天下会集团,天津市中心最繁华的地段,一座大厦内竟然发生了这种规模的打斗。从一楼大堂打到顶层,沿途安保人员被接连击倒,办公室被砸得稀巴烂。 还有那个染红头发的小子,是何人?如此危险的分子,出手伤人也就罢了,竟然还有意图攻击诸葛主任。风会长平时就聚拢一些这种人物在天下会吗?作为十佬之一的你,不会不懂得公司对异人的相关管理条例。如此聚众不法分子,是何意味?” 这一通话可谓是攻击性十足。 每一个问题都直指要害,每一句话的用词都经过了精密的掂量——“诱导”不是“邀请”,“聚众”不是“接待”,“意图攻击诸葛主任”更是直接把这件事的性质从“治安纠纷”升级到了足以让任何人脊背发凉的高度。 风正豪沉默了好一会儿,手指搭在紫砂壶的壶把上,指尖感受着壶身传来的热度,却没有拿起。 他沉默的那几秒钟里,私人办公室安静得能听见铁壶里残留的热水在壶壁上嘶嘶蒸发的声音。 然后他开口了,语调依旧是那副商场老手的沉稳,但每一个字的含金量都明显加重了。 他抬起头,眼镜后的眼神诚恳而认真:“赵董,我风正豪身为十佬之一,当然有义务维持异人界的平衡与稳定。这件事确实是我的过失——我识人不明、察人不善、用人不当,那个年轻人是西北贾家村的,我竟然一时眼拙把他当成了英雄豪杰。这件事的责任,我绝不推脱。” 他说着,抬手将刚煮好的茶斟入两只青瓷杯中,沸水蒸出的茉莉花香在空气中幽幽地飘散开来。 他双手端杯,先递给诸葛明,再递给赵方旭,然后自己端起一杯,站起身来,微微欠身,语气郑重而诚恳:“两位领导,请。我风某以茶代酒,给两位领导赔不是了。” 说完,他仰头将杯中茶汤一饮而尽。 第62章 茶文化与非遗文化 诸葛明一直安静地坐在沙发椅上,从头到尾没有打断赵方旭的问责,也没有插嘴风正豪的解释。 他只是坐在那里,右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左手搁在膝盖上,目光在赵方旭和风正豪之间不紧不慢地游移,像是在看一场他早已预料到的对局。 此时他端起面前那只青瓷杯,低头看了看杯中澄黄透亮的茶汤,微微侧头,用一种闲聊般的语气对赵方旭说道:“赵董,你能闻出来这是什么茶吗?” 赵方旭微微一愣,但迅速接过话头。他端起茶杯凑到鼻端闻了闻,微微一笑,语气里多了几分轻松和亲近:“诸葛主任,这应该是天津老字号的茉莉花茶。花茶窨制,天津的工艺在北方那是首屈一指的。” 诸葛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汤在舌尖上滚了一圈才缓缓咽下。 他微微点头,脸上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谦逊和求知欲:“确实挺香的。让两位见笑了——我身为华夏人民,确实对我们国家的茶道文化不是很了解。茶文化博大精深啊。” 风正豪立刻接过话头,他脸上的笑意比刚才自然了几分,语气也轻快了些许,显然是想借着茶文化的话题让气氛缓和下来:“两位领导,风某对茶文化也只是略懂皮毛。生意场上,以前陪客户喝大酒伤身体,现在谈合作讲究的是喝茶养生,也算被逼着学了点。 这茉莉花茶是天津老字号正兴德的招牌,他家的茉莉花茶窨制工艺是市级非遗,每年最好的那批明前茶坯窨出来的花茶,那是有价无市,托了人也不一定买得到。” 赵方旭端起茶杯嗅了嗅茶香,忽然轻轻笑了一声,像是一个老天津人想起了什么陈年旧事。 他靠在沙发椅背上,语气从刚才的问责切换到了一个更松弛的调子上,但话里依旧藏着机锋:“诸葛主任,风会长,提起这茉莉花茶,我倒想起了一句玩笑话——天津这地方,既不产茶,也不产茉莉花,为嘛天津人偏偏钟爱茉莉花茶呢?” 诸葛明把茶杯放回船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瓷底碰木面的脆响。 他靠在沙发椅背上,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开口的时候语气平和而条理清晰,像是在给一个初学者讲解一段不算冷门的历史知识:“虽然我不懂茶,但这一点我好像略有了解,可以为赵董解惑。 因为天津以前有茶业公司,专门做窨制这一道工序。清末民初,北京的茶庄去福建定制茉莉花茶,窨制工艺掌握在北方茶庄手里——南方人不太喝茉莉花茶。 解放以后搞计划经济,因为靠近消费市场,又为了增加天津GDP,就把茶叶加工环节设在了天津。茶叶和茉莉花都是从南方运过来的,茉莉花走的还是空运。 但是改革开放以后,福建那边的私人茶厂慢慢摸索复原了窨花茶工艺,还从天津茶叶公司请老师傅回去。 因为成本问题,天津茶业公司就不再制作花茶了。天津花茶制作是非遗,茶业公司的品牌是‘春蕊牌’——风会长,不知我说的对不对?” 风正豪听完,双手合在一处,实实在在地鼓了几下掌。 他脸上的表情从客气变成了由衷的佩服,语气里的热忱比刚才多了几分真实的分量:“诸葛主任,在下今天真是长见识了。我风某身为天津人,而且在天津扎根发展了几十年,对这些东西也是一窍不通。今天真是学到了。” 诸葛明微微点头,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语气依旧是那副温和而从容的调子,但话题的走向却在悄然间从花茶的工艺滑向了另一个层次:“茶道——我华夏的茶文化,也是非遗。都是非物质文化遗产。自从改革开放之后,咱们国家就走起了文化强则国强这条路。 一个茶之文化就博大精深,源远流长。就比如这茉莉花茶,不知道要经过多少道工序,泡茶、煮茶、闻香、品味,每一步都很讲究。我华夏五千年历史文化,向来都是去其粗糙、留其精华。风会长对这非物质文化遗产——怎么看?” 赵方旭听到“非物质文化遗产”这几个字,端着茶杯的手极其细微地顿了一下。 他借着喝茶的动作把脸埋进杯沿后面,心里已经翻涌了好几层浪——非遗,八奇技,诸葛主任从一杯茉莉花茶一路聊到了非遗,这是在试探风正豪的态度。 而且这试探做得如此行云流水,从赵方旭随口一句“天津茉莉花茶”被诸葛明接过去展开成了一整段非遗科普,再到此刻轻描淡写地把话题引向非遗政策,整个过渡自然得像是顺着河道流下来的水。 风正豪端着茶杯的手也顿了一下。 他坐在沙发椅上,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杯沿上无意识地转了一圈。 他当然也听出来了——从茉莉花茶到非遗,从非遗到政策,这个话题的轨迹太清晰了。 但他没有犹豫太久。 他把茶杯放回茶几上,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正式而庄重的语调开了口,像是一个在商场和江湖上摸爬滚打了半辈子之后仍然能够稳坐钓鱼台的人。 “非物质文化遗产——这是我们国家为了保护各族人民世代相传的传统文化表现形式而设立的法律保护制度。 根据《华夏非物质文化遗产法》的规定,非遗包括传统口头文学、传统美术书法音乐舞蹈、传统技艺医药历法、传统礼仪节庆民俗、传统体育和游艺杂技等等。 国家设立四级非遗名录体系,从国家级到省级再到市级县级,层层保护,对代表性传承人给予政策扶持和经济补助。 文化强则国强,国家这么做,就是为了保护老祖宗留下来的好文化,让子孙后代还能看到、学到、传承下去。” 诸葛明听完,放下茶杯,抬起手来,不紧不慢地鼓了几下掌。 掌声在安静的私人办公室里清脆而有力。 他脸上的表情是真诚的赞许,嘴角的笑意比刚才又深了几分:“风会长讲得很深刻,值得学习啊。我诸葛明从小就立志要科技强国,这些年的工作也一直围绕着科技强国在转。对我们国家的文化,那是十窍通了九窍——一窍不通。无论是茶文化,还是各种非物质文化遗产,都要学呀。” 第63章 文化强国 他微微前倾身体,十指交叉搁在膝盖上,语调从刚才的闲聊切换到了一种更正式更郑重的工作汇报模式,但又维持着恰到好处的亲和力:“我们国家的教育一向是要培养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社会主义建设者和接班人。文化就是德啊,是魂啊。 我接受党组织的任务,这次就是要好好学习文化,弥补之前的空缺。这次去江西公办,也是担任了文旅厅方面的工作,就是为了能好好接触、好好了解。风会长对道教文化怎么看?就拿这次江西省鹰潭市贵溪市上清镇龙虎山天师府举办的罗天大醮做个例子——有什么看法?” 风正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指在杯沿上多停留了一瞬。 他开口的时候语气更加谨慎了几分,但依旧保持着惯常的从容和分寸:“两位领导,我对道教文化了解不多。不过我敬重老天师,发自内心地敬重。 道教文化我不敢自夸,确实没有深入研究——但是据我了解,龙虎山天师府是正一道的祖庭,传承了近两千年,是道教最重要的法脉之一。 道教又是我华夏的本土宗教,可谓国教。这里面的学问太深了,一般人真的无法理解。想必也只有上山潜心修道几年,才能领悟其中一二吧。” 诸葛明听完,点了点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他放下杯子后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微微偏头,像是在品味什么——也许是在品茶,也许是在品风正豪刚才那段话里的分寸感。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 “风会长说得很通透,很务实。就拿文化来说——我华夏最不缺的就是文化,最缺的也是文化。为什么这么说呢?纵观历史,从春秋战国百家争鸣开始,各家各派就在高谈阔论文化。 之所以百家争鸣,就是因为各家说的都有一定的道理。于是乎传承了千年,到了当今社会,就出现了很多门派组织和世家代表。 我们国家为了保护这些文化传承,设立了很多相关政策。就拿道教来说,就有道教协会。其他政策也设立了,最重要的就是宗教文化自由——在党和国家的领导下,面向全国,面向国际,走向世界。”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风正豪脸上移到赵方旭脸上,又从赵方旭脸上移回风正豪,嘴角的笑意依旧是那副温和从容的模样,但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精准地放在了秤上,分量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当然了,也包括异人界。风会长觉得——国家政策领导的方向,对不对?” 这话一出来,风正豪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 他把茶杯往茶几上稳稳一放,身体微微坐直,用一种连入党宣誓都未必有这么诚恳的语气说道:“这是肯定的——对!毋庸置疑!两位领导,我风正豪的文化水平虽然不高,但也是一个爱文化的人。既然国家政策要推广,我作为华夏公民,志当引领,绝不含糊!” 诸葛明放下茶杯,双手不紧不慢地鼓了几下掌。 赵方旭见状也跟着鼓起掌来,一边鼓掌一边微微侧身看向诸葛明,像是在等待下一句关键的话。 诸葛明转向赵方旭,语气里多了一丝欣慰和肯定,像是一个领导在听完下属的工作汇报之后给出的评价:“赵董,您说得对——风会长不愧是社会主义建设者,响应国家号召,思想觉悟很高啊。您今天特意引我来认识风会长,这一趟来得对呀。” 赵方旭迅速接过话头,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声音里的温度也刚刚好——既不过分热情也不过分冷淡,是那种在体制内打磨了几十年之后才会有的分寸感:“诸葛主任,我身为公司的董事长,风会长身为公司旗下的十佬会议成员,他的思想觉悟当然不会差。风会长这些年为了国家的经济建设和社会发展出了不少力气,纳税、就业、公益一样都没落下,我对他还是有信心的。” 诸葛明点了点头,转向风正豪,脸上的笑容比刚才又温和了几分,语气里多了一种推心置腹的诚恳,像是在跟一个已经被自己纳入视野的合作者做一次正式的沟通:“风会长,今天见到你——无论从文化素质方面,还是从思想觉悟方面,都是无可挑剔的。我们华夏异人界,十佬也好,各个门派组织也罢,今天见了风会长,我为我接下来的工作感到很有希望啊。” 他微微前倾身体,双手交叉搁在茶几上,话锋一转,语气从夸奖变成了坦诚相告,每一个字都透着公事公办但又不失诚意的分量:“那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正向风会长所言,国家自改革开放以来,要求文化强国,要汇集、整理、总结、编撰和确认非物质文化遗产。 为的是什么呢?为的就是我们的子孙后代,为了将来考虑。咱们华夏五千年的历史,整个世界只有华夏文明源远流长继承了下来——别的国家跟咱们比文化,那叫没文化。” 赵方旭立刻鼓掌,脸上的表情真诚而郑重,声音里带着由衷的赞同:“诸葛主任所言极是!这是客观事实,毋庸置疑。” 诸葛明微微抬手示意赵方旭不必鼓掌,然后继续说下去,语气依旧是那副温和而沉稳的调子,但话里的内容却一句比一句重,像是一把锤子在一根钉子一根钉子地往桌面上敲:“我所说的,都是客观事实。为了非物质文化遗产能够更好地流传下来,国家也出台了很多政策。 这次就由我来抓点,先进行第一阶段的工作——就是为了我们异人界能够更好地融入社会这个大家庭中。考虑到异人界这些年的变动以及动荡,无论是一些门派组织、小团体、小群体,甚至是某个传承的个人,相继凋零啊,甚至是闹得满城风雨。我就不举例了。” 他的语速放慢了一点,加重了每一个字的分量:“国家不仅是我的,也是你们的,也是全体人民的。我们不能这么做。对于这些传承百年甚至千年的文化传承,国家政策会相继落实。由传承人和国家统一保护文化传承,要实名归档,让我们的后辈也知道根在哪儿。” 第64章 这几乎是“点名”! 他顿了一下,端起茶杯润了润喉咙,然后话锋陡然一转,语气里的温和被一种更硬质的东西取代了——不是愤怒,不是威胁,而是一种冷峻的、不掺杂任何个人情绪的客观陈述:“而对于那些闹得满城风雨的技法,并无传承,就像突然冒出来的一样,他们无根无派,毫无文化传承可言。 但也无根无派地传了几代,既定事实构成了非物质文化遗产。国家不允许国家的文化遗产落到一些穷凶极恶、杀人放火、为非作歹、祸国殃民之徒的手中。就像青铜器一样——国家是零容忍。风会长,你觉得呢?” 风正豪的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办公室里的空调温度明明很舒适,他身上的蓝紫色衬衫却像是突然变得不够透气了。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手指下意识地在膝盖上攥紧又松开。 他的脑海里一直在回荡着诸葛明刚才那番话里的每一个关键词——无根无派。 毫无文化传承可言。 闹得满城风雨。 国家零容忍。 这几乎是点名了。 八奇技——那些在异人界掀起腥风血雨的八种奇技,没有千年传承的门派背书,没有绵延不绝的师承谱系,就是这么突然冒出来的,就是这么无根无派的,但他们偏偏传了几代,成了既定事实。 而他风正豪手里,就攥着其中之一——拘灵遣将。 诸葛明说的是“突然冒出来的”,说的是“无根无派”,说的是“国家零容忍”。 每一个字都像是在他头顶上敲了一记响钟。 他端起茶杯,借喝茶的动作稳了稳心神,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指已经恢复了稳定。 他开口了,语气里的诚恳比刚才又厚了一层,声音平稳但谁都听得出来里面藏着一丝被点到要害之后的紧迫感。 “两位领导,今天真是让我长见识了。从茶文化到道教文化,再到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我风正豪不敢说自己有多大的文化,但也绝不是没文化。定会响应国家号召,文化强则国强,绝对不会给国家拖后腿。”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做了一个酝酿已久的决定。 然后他正视着诸葛明和赵方旭的眼睛,用一种比之前任何一句话都更郑重、更诚恳的语气说出了接下来的话:“不瞒两位领导,我风家也有文化传承。不过到我这一代,加上我儿子也才传承了三代。一直不敢说是文化传承,只是一脉单传而已。 今天听了诸葛主任的这番话,我深刻地意识到了对于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的重要意义,也有了更深的体会。我决定——上交这门文化传承,记录国家文化档案。小家比不过大家。我相信在国家的保护下,这门文化一定能更好地传承下去。” 诸葛明放下茶杯,双手鼓了几下掌。 赵方旭紧随其后,掌声比刚才又热烈了几分,脸上的笑容也多了一层“这件事终于办成了”的释然。 诸葛明转向赵方旭,语气真诚而郑重,像是在做一个阶段性的工作总结:“赵董,我们要向风会长学习啊。深刻呀。尤其是那一句——没有大家哪来的小家。这句话,值得反复品味。” 赵方旭立刻接话,他微微侧身,对着风正豪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老领导对老熟人才有的亲切和肯定:“风会长,我赵方旭深知你的为人。今天特意引荐诸葛主任与你见面,这是我做出的正确选择。风会长的觉悟和担当,也值得我学习啊。” 风正豪连忙摆手,脸上浮现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谦逊和感激,语气也比刚才更加自然和放松了几分,但依旧维持着对两位领导的恭敬:“两位领导言重了。是两位领导觉悟高,我应该向两位领导学习。是两位领导引领了我,使我的思想得到了解放,眼界得到了开阔。今天与两位领导这一席话,风某受益无穷。” 诸葛明微微点头,嘴角挂着那一贯的温和微笑,开口说道。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地落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像是在给一份已经草签的协议做最后的正式确认,措辞精确到了每一个用词的分寸:“风会长有如此高的觉悟,非常难得。保护文化传承,是每个华夏公民的义务。我可以给风会长传达一下党组织的精神——小家的文化传承,也要传下去。 之所以国家要出手保护,是害怕断了传承。我这么说的意思是,风会长刚刚不是提到一脉单传吗?继续传,这是对的。不过从今往后,收为国有之后,在国家的保护下就相当于有了合法权。 从今往后,这个一脉单传无论是传到哪一代,都由国家出面保护。当然,这个前提是必须要记录归档。而且作为传承人,不能遗失传承,要不然就是断传承的罪人。当然,有国家的支持,一定会传下去的。我们背后站的是国家——没有任何宵小之辈胆敢觊觎。国家绝不允许。” 他话锋一转,重新靠回椅背,端起茶杯,语气忽然变得轻松了几分,嘴角的笑意里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调侃。 他看着风正豪,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公事谈完了,接下来是轻松的结尾。他用一种半开玩笑的语气加了一句:“不过呢,传承文化肯定要考虑传宗接代的事情。这一点我要提一下——咱们国家现在已经放开四胎政策了。风会长在这方面,还是积极响应了国家号召的。儿女双全,更值得我和赵董学习了。” 赵方旭听到这话,端茶杯的手抖了一下,差点把茶泼出来。 他在心里给诸葛明竖了个大拇指——领导这话说得太有水平了,既把公事办了,又不忘在最后给风正豪吃一颗定心丸,顺便还开了个不伤大雅的小玩笑。 这个分寸,他在体制内摸爬滚打了半辈子,没见过第二个能拿捏得这么准的。 风正豪笑着连连摆手,然后双手端起自己的茶杯,站起身来,对着两位领导微微欠身。他的声音洪亮而郑重,带着一种把事情办成了之后的坦然和敬意:“今天听了诸葛主任和赵董的一番话,真是受益无穷。可谓是听两位领导一番话,胜读十年书啊。” 诸葛明端起茶杯,没有看风正豪,而是转向赵方旭。 他的动作很轻,茶杯端在手中,澄黄的茶汤在杯中微微晃动,茉莉花的香气幽幽地弥漫在三个人的呼吸之间。 第65章 “风会长,留步” 他开口的时候语气郑重而温和,像是在做一个定论,也像是在按下一个确认键:“来,赵董。今天我们两个共同干了这杯茉莉花茶所包含的茶之文化——敬风会长,敬非遗文化。” 说完,他仰头将杯中茶汤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 赵方旭没有丝毫犹豫,也端起茶杯,仰头干了。 两人同时放下杯子,青瓷杯底碰到船木桌面发出两声几乎同步的清脆响声。 然后两个人就这么看着风正豪。 一个面带微笑,一个神色温和,四道目光安安静静地落在风正豪身上,不催促,不说话,只是等着。 诸葛明那句话的意思很简单——茶喝了,事必须办。 风正豪笑了。 他端着茶杯站起来,脸上的笑容比这一整天的任何时候都更加坦然和真诚。 他那双藏在圆框墨镜后面的眼睛里,此刻反而透出一种卸下了重担之后才会有的轻松。 他高高举起手中的青瓷杯,用一种朗朗乾坤之下掷地有声的语调郑重说道:“敬两位领导!敬非遗文化!” 说完,一饮而尽。 …… 风正豪亲自把诸葛明和赵方旭送到了天下会集团的大门口。 旋转门外的阳光已经升到了半空,照得大理石地砖泛着一层白晃晃的光。 广场上的旗杆在微风中纹丝不动,三面旗帜懒洋洋地垂着。 风正豪走在最前面,微微侧身引路,步伐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像是在用自己的脚丈量这座大厦和外面世界之间的距离。 黑色特种防弹轿车已经停在门口,副驾驶位上的军人站在车旁,一只手拉开后车门,另一只手自然垂在腰侧。 诸葛明先上了车,挪到后排另一侧坐定。 赵方旭在上车前回过头,伸出手和风正豪握了一下。 那只手干燥而温热,握得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赵方旭说了一句“风会长,留步”,然后弯腰钻进了车里。 车门关上,发出一声沉闷而厚实的声响。 引擎启动的声音低沉得像一头刚刚苏醒的猛兽,车轮缓缓碾过大理石地面,驶出天下会大厦的门廊,拐了个弯,消失在街道尽头的车流里。 风正豪站在大门口,目送那辆黑色轿车远去。 他脸上挂着一副标准的笑容——嘴角上扬的弧度刚好,眼角挤出几道恰到好处的细纹,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个刚刚送走了重要客户的董事长,心情愉悦而满足。 那辆车的尾灯在街角闪了一下就不见了。 他脸上的笑容没有立刻消失,而是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一点一点地变淡,像是黄昏时分天边的光线,不是突然熄灭,而是慢慢地、慢慢地暗下去,直到最后什么都看不出来。 不是那种说变脸就变脸的戏剧性切换,而是一种更自然也更真实的变化——从送别领导的热情笑容,到目送完毕之后的淡淡平和,再到最后一丝笑纹从眼角消失,整张脸归于一种看不出任何情绪的平静。 那平静不是冷淡,不是愤怒,不是一个枭雄被挫败之后的沉默,而更像是一个人在经历了一上午狂风暴雨之后,站在自家门口吹着风,把所有的情绪都暂时搁在一边,什么都不想。 保安队长老周放下横杆,把警棍插回腰间,整了整大檐帽,快步走到风正豪面前。 他的步伐比平时快了几分,但依旧保持着保安队长该有的沉稳。 走到离风正豪两步远的位置,他停下脚步,双脚一并,挺胸收腹,站姿笔直,声音洪亮而恭敬:“董事长好!” 风正豪转过身来,看着眼前这个穿着深蓝色制服、头发有些花白但精神依旧矍铄的保安队长。 他微微点了下头,语气温和但不失威严,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透着一个董事长对基层员工的体恤和认可:“辛苦了。你是今天值班的保安队长吧?” “不辛苦!这是我们的工作!” 保安队长的回答铿锵有力,像一声口令。 然后他的语调稍微放低了一点,多了一层汇报工作时的谨慎和郑重,但依旧站得笔直,“董事长,有一些情况需要向您汇报。” “你说。” 保安队长清了清嗓子,用一种简明扼要的口吻开始汇报,措辞虽然谈不上多高级,但逻辑很清楚,显然是提前在脑子里组织过的:“董事长,是这样——今天早上,来了两个莫名其妙的人。他们在我们集团大门口蹲了个把小时,鬼鬼祟祟的,形迹可疑。 其中有一个人精神上好像有点问题,举止反常,言语偏激,嘴里一直叼着东西,还多次试图硬闯大门。另一个人看起来倒像是有些背景的样子,戴个眼镜,说话比那个精神病的要正常一点,但也是来者不善。” 风正豪听到这话,脑海里忽然闪过了刚才在办公室里的一个画面——那个华北大区负责人徐四站在他办公室里,满脸是汗,站姿笔直得像个被教官训话的新兵蛋子,对着两位领导汇报说他被底下的保安拦在外面进不来。 他当时没细想,现在保安队长这么一说,他对上号了。 那个叼着烟被保安当成精神病的,应该就是徐四本人。 风正豪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不是笑,但也不是不笑,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微妙弧度。 保安队长继续汇报,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豪和底气:“他们硬闯了好几次,都被我们拦下来了。不过后来那个戴眼镜的,竟然把我们这条街的巡警叫过来了,拿出了证件证明了身份确实是来工作的,然后我们就按规定放行了。全程没有动手,没有吵架,我们是按照规章制度办事的。” 风正豪伸出手在保安队长的肩膀上拍了拍,力道不轻不重,掌心的温度透过制服的布料传到肩膀上。 他点了点头,语气里的认可比刚才更厚了几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个董事长对自己基层员工实实在在的肯定:“你们做得很好。辛苦了。这个月月底,你们这队的保安——加奖金。” 保安队长的胸膛又挺高了几分,大檐帽下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被认可的骄傲和感动。 他双脚再次一并,右手五指并拢举至帽檐,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任何毛病,声音洪亮而郑重:“我代表一队全体工作人员向董事长致敬!” 第66章 风口浪尖 风正豪笑了笑,那种笑不是商务场合上应对客户的职业笑容,而是一个领导看着自己可靠的基层员工时才会有的、带着一丝欣慰和放心的笑。 然后他转身,朝旋转门走去,背影笔挺而从容,很快就消失在了大厦的玻璃门后面。 老周看着董事长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后,才把手从帽檐上放下来,嘴角的笑容还没收住。 他转身回到岗亭,压低声音对旁边的年轻保安说了句“月底加奖金”,岗亭里立刻响起一阵克制但压抑不住的欢呼。 …… 风星瞳在公司大堂的沙发区已经等了半天了。 他坐在那张价格不菲的真皮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着,敲了左边又换右边,敲了右边又换左边,脸上的表情从焦灼变成了更焦灼。 看到风正豪从旋转门走进来的那一刻,他整个人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小跑到风正豪面前,速度之快差点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打了个滑。 “老爹,两位领导走了吗?” 风星瞳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调里的急切和紧张已经快溢出来了。 他一边问一边往风正豪身后看了一眼,确认门口没有别人之后才松了一口气。 风正豪看着自己儿子脸上那副慌张的表情,平静地点了一下头:“走了。” 然后他顿了一下,眉头极其细微地皱了一下——那种皱眉不是愤怒,而是一个父亲看到自己儿子这么沉不住气时的本能反应,“又发生什么事了?” 风星瞳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然后一口气把话倒了出来,语速快得像是怕自己慢了就说不完:“老爹,刚才你们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我就想说,但两位领导在,我没敢出声。公司华北大区负责人徐四,把老姐也给抓走了!给的罪名是嫌疑人——袭击领导!跟那个张楚岚和地上躺着流血的贾正瑜一起,全带走了!怎么办?” 风正豪沉默了片刻。 他站在原地,目光越过大堂的水晶吊灯落在远处那面巨大的落地玻璃上,窗外是天津的天际线,高楼林立,车水马龙。 他沉默的时候很安静,安静得让风星瞳的焦灼感又涨了几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像是在下一盘棋的时候用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棋盘:“你姐姐就是太冲动了,这个脾气一直都改不了。竟然跟张楚岚大打出手,还把办公室的房顶给掀了——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就要想办法解决。还没有定性,不要慌张。” 他顿了一下,收回目光看着自己儿子的脸,语气从感慨变成了一种叮嘱,每一个字都带着一个父亲和掌门人的双重分量:“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等消息。这是最明智的,在这个特殊时期——你明白吗?急没有用,乱更没有用。越急越容易出错,越乱越容易被人抓住把柄。” 风星瞳点了点头,但脸上的担忧依旧没有完全消退。 风正豪看着他,又说了一句,语调依旧是那副平和沉稳的模样,但话里的内容却让风星瞳愣了一下:“哦对了,你马上安排一下——把办公室楼上的工作人员全部重新安排一下,不要在最顶层活跃了。从今天开始,那里就是我们的私人住宿空间。对外就说顶层在重新装修,电梯在检修,暂不开放。” 风星瞳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困惑和不解。 他歪了歪头,还是没忍住问了出来:“老爹,为什么?顶层那么多办公室和设备,重新安排可是个大工程……” 风正豪转过身正对着风星瞳,伸出手在自己儿子的肩膀上按了一下,力道不重但掌心很稳。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依旧是那副父亲对儿子的教导语气,但每一个字都藏着一层更深的含义,像是在教儿子一门比商学院更重要的课:“星瞳,看事不要看表面。那个张楚岚,比你们要强得多。他藏得很深,心性远大于你和你姐姐——能屈能伸,示弱的时候比谁都软,硬起来的时候比谁都狠。你姐姐肯定给他安排‘女技师’了吧。” 风星瞳的表情僵硬了一瞬间,嘴唇动了动,没敢接话。 风正豪没有追究,只是摇了摇头,继续说下去,语气里多了一层过来人才有的洞察和预判:“这个张楚岚回去之后,一定会把全部过程像汇报工作一样仔仔细细地汇报给领导,一个字都不会落下,一句假话都不会掺,用最诚实的方式保全自身。因此,我们要谨慎。从今往后,类似的事情不要再发生。在这个风口浪尖上——去吧。” 风星瞳点了点头,转身刚准备走,脚步才迈出去两步,风正豪的声音又从身后响起,平稳而有力,像是临时追加了一条重要的补充条款:“星瞳,安排好之后,来我办公室。我有一些话要对你说。” “好的老爹,我这就去办!” 风星瞳用力地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走向电梯间,步伐比刚才利落了几分,脸上的焦灼也被一种明确的行动目标取代了。 …… 与此同时,那辆黑色特种防弹轿车正平稳地行驶在京津高速上。 车窗外的风景从天津的高楼大厦逐渐变成了高速路两侧的绿化带和农田,阳光透过防弹玻璃的夹层过滤成一种柔和的暖色调,在车内铺开一片舒适的光晕。 副驾驶位上,那位刚才还在天下会顶层办公室里对着贾正瑜的膝盖连开两枪的军人,此刻正微微侧身面向后排,手里拿着一台加密平板电脑,用标准的口头汇报格式向诸葛明简明扼要地陈述情况。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和专业,但每一个字都透着一个军人对首长的绝对服从和精准执行:“首长,具体情况就是这样。现场所有参与人员,包括那名从天而降的男性、闯入办公区的女性,以及试图攻击您的那名红发男性,都已被徐四同志以嫌疑人的身份带走,定性为袭击首长的可疑人员,带回华北地区公司进行进一步审讯。现场已控制完毕,无社会面影响。” 诸葛明靠在真皮座椅上,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的挡风玻璃。 他听完汇报之后微微点了下头,然后开口了。 第67章 ‘老爷子们’——‘领导闹心’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不大不小的工作安排,但每一个字都精准地踩在了分寸的刀刃上:“这件事就不要上报军方了。要不然‘老爷子们’又该跟‘领导闹心’了,到时候再把我调回去,天天不让我工作,就让我喝茶下棋。我年纪轻轻的,正是奋斗的时候。既然我接下了领导的这个任务,我就要完成。你们两个明白吗?” 副驾驶位上的军人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在“坚决执行命令”和“职责所系不能让步”之间剧烈挣扎了好几秒。 他的手指在平板电脑的边框上无意识地收紧了又松开,开口的时候声音明显带着一丝为难和犹豫,但依旧维持着一个军人该有的标准和底线:“首长,这……我们接到的命令是,您的人身安全高于一切。任何威胁到您安全的事件,不管大小,都必须如实上报。这是我们的职责所系。您这样让我们很难办。” 诸葛明偏过头,看着副驾驶位上那张写满了为难和坚持的脸,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地叹了口气。 那声叹气里没有责备,反而带着一丝对这两个跟随自己多年的人的理解和无奈。 他靠在椅背上,用修长的手指揉了揉太阳穴,语气从刚才的平淡变成了一种商量的口吻,像是在跟两个老朋友找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折中点:“你们有你们的工作,我支持,行了吧?咱们各退一步——如实上报。不过呢,这事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小事。 你们就这么报:工作期间,遇到两伙人‘闹心’,咱们不巧进入范围,可能造成了一些第三方人员的摩擦。没什么大事,小打小闹罢了。最重要的是——强调一点,我的生命安全没有一丝一毫的损害。这么报,行吧?” 军人沉默了片刻,然后合上平板电脑,点了点头。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依旧是那副标准的军事化腔调,但语气里多了一丝被说服之后的不甘和妥协:“好吧,首长。我服从命令,如实上报。” 坐在诸葛明旁边的赵方旭一直竖着耳朵听着这段对话,一个字都没有漏掉。 他面不改色地坐在那里,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脸上的表情平静如常,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但他的心里已经翻了好几轮波澜——老爷子们。 领导。 调回去喝茶下棋。 这三个关键词在他的脑海里反复组合排列,每一次排列组合出来的结果都让他的后背又绷紧了几分。 他认识的有资格被诸葛明叫“老爷子”的人,一个都没有。 他认识的有资格让诸葛明说“跟领导闹心”的领导,也一个都没有。 他在心里默默地把诸葛明的分量又往上调了好几级,那是一种超越了行政级别的、更微妙也更真实的分量。 诸葛明转过头看着赵方旭,脸上那副对着军方人员的商量口吻已经切换回了温和而稳定的领导微笑。 他开口的时候语气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调子,像是在跟一个共事多年的老搭档闲聊:“赵董不必拘束。咱们都是同志,有什么话,有什么想法,畅所欲言。你对这次后面的工作有什么看法?” 赵方旭听到诸葛明点自己的名,立刻微微侧身面朝诸葛明,脸上浮现出一个恭敬而真诚的笑容。 他开口的时候语速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精心打磨过的玉石,圆润而有质感:“诸葛主任,今天这事让我赵方旭长见识了。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从一杯茶开始,从文化这个角度切入,就能让风正豪这个新晋的十佬之一乖乖就范,而且还是满怀感激地、在国家大义的名义下主动配合。 这要放在之前,搁在任何一个时期,都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我是佩服得五体投地。我相信接下来在诸葛主任的带领下,我们公司的工作会有重大突破,整个异人界的整合工作也会走上一个全新的台阶。” 诸葛明听完,嘴角的弧度微微加深了一点,露出一个不算大的笑容。 他偏过头看着赵方旭,语气里带着一丝轻松和调侃,但调侃的背后依旧是那个冷静而精准的洞察力:“还是赵董说话有水平啊。我们都是同志,都是为了工作。像风正豪这种人物,是聪明人,思想觉悟也不差,有利于我们接下来的工作。 尤其是他这种有钱人——如果连国家的政策都不清楚、不关注、不响应的话,那也不可能走到今天,发展成市值三千亿的集团。他能坐到这个位置,靠的不只是经商头脑。” “诸葛主任所言极是!” 赵方旭立刻应和,然后话锋一转,语气从肯定切换到了汇报,措辞依旧是那副滴水不漏的稳当,但问题本身却指向了一个他一直在观察的细节,“不过有一点——徐四同志竟然把风正豪的女儿风沙燕当嫌疑人一起带回公司了。而且让我好奇的是,风正豪到现在竟然也没有向我们求助,没有打任何电话,没有做任何解释。他难道不担心自己女儿的状况?” 诸葛明靠在真皮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高速护栏,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开口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分析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商业对手的心理活动,每一个字都透着对人性深处那根最敏感的神经的精准把握:“这位风会长,不愧是枭雄之称,是个办大事的人。他这是在以静制动。毕竟我们刚刚做通他的工作,总要给人一个消化和适应的过程。没有情绪是不现实的——人家女儿被带走了,做父亲的心里当然有想法,这很正常。这是人之常情。” 他收回目光,转向赵方旭,语气从分析变成了一种工作安排式的交代,依旧是那副温和的调子,但话里的内容已经指向了下一步的具体行动:“徐四同志既然把人带回去审了,那就走一下工作流程,做做笔录,看看还会不会有什么新的收获。 毕竟华北地区的员工张楚岚同志应该知道详细过程,从他被风沙燕带走的那一刻到从天花板上掉下来的那一刻,中间发生了哪些具体的事情,有哪些可以作为定性的依据——这些都需要搞清楚。” 第68章 有任何困难,向组织汇报。 他顿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一丝若有所指的味道:“哦对了,赵董,华北大区的临时工叫冯宝宝,对吧?这也是我第一次见到公司的临时工。评价不好说——不过应该是位性格上很开朗的同志。” 赵方旭听到这话,立刻坐直了身体,后背离开了真皮座椅的靠背。 他推了一下金丝眼镜的鼻托,在脑子里飞快地组织了一下措辞,然后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多了一层详细汇报的郑重和坦荡,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工作报告里摘出来的,但又比工作报告多了一丝人情味和替下属解释的委婉:“诸葛主任,关于临时工这个群体,我需要向您做一个详细的汇报。全国七大区域负责人旗下的临时工,都各有各的特点,能力都很出众。对付一些穷凶极恶的极端分子,常规手段往往不够用,不得不采取一些更强硬的措施。 但异人界的大部分异人,思想觉悟都不是很高——按他们自己的话来说,他们要自由。有一句话就能很好地形容这种心态: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就是这样。” 他略微放慢了语速,像是在给诸葛明一个消化的时间,然后继续往下说,语气里多了一层解释和无奈:“我们公司为了处理这些极端事务,不得已而为之,只能招募一些能力特别突出但无法走正常程序的特殊人员,统称为临时工。 他们与公司的关系是相辅相成的,就像是合同制的外包人员,没有正式编制,不参与班子分工,但直接对副总经理以上的董事负责。不可控因素,确实是存在的。 就比如徐四同志名下的临时工冯宝宝——他们情同一家人,但冯宝宝同志的性格方面有一些缺陷。通俗地讲,就是一根筋,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有时候徐四同志自己也拉不住。就比如这次擅自行动,纯属个人行为,徐四同志事先完全不知情,事后也非常苦恼和自责。” 诸葛明安静地听完赵方旭这一整段汇报,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他在心里又给赵方旭加了一分——这个赵胖子,确实是个好领导,明明是自己的人在捅娄子,却在汇报的时候把责任都揽到了制度和临时工的性格上,给下属留足了面子和余地。 徐四是赵方旭的人,赵方旭护犊子是护犊子,但护得有理有据,护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诸葛明当然看得出来,但他没有戳破。 “我了解了。” 诸葛明开口的时候语气平淡而务实,没有追问,没有责备,而是直接切入了下一步的工作安排,“这样吧,我们公司要改掉以往的一些做法。自己的同志,我们要放心,尤其是纪律问题。 当然,还有相关待遇问题——临时工既然为公司做了事,就要有相应的保障。我会向领导请示。我们要做出一些改革,之后就在华东大区江西省召集全体负责人以及临时工,开一次专项工作会议。有问题解决问题,有困难解决困难,为开展以后的工作做好准备。” 他转过头看着赵方旭,嘴角挂着一丝温和的微笑,最后那句话说得很轻很慢,但分量十足:“赵董,总之一句话——有任何困难,向组织汇报。” 赵方旭认真地、郑重地点了点头。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像是在把这句话摁进心里。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透着郑重和决心:“诸葛主任的精神,我一定会原原本本地传达下去,让各大区负责人认真学习。包括我在内——每一位党员同志都要好好领会。” 诸葛明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前方挡风玻璃外的路面上。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语气里多了一丝总结和评估的味道,但依旧是那副从容而不急不缓的调子:“这次的工作还是很顺利的,甚至超出了预料。也算是歪打正着吧——本来只是来要人的,没想到顺便把风正豪的工作给做通了,还初步摸清了临时工的一些基本情况。这样吧,责任问题就不要追究了。当然,也不会提出表扬。” 他转头看着赵方旭,嘴角的笑意里多了一层工作交代的意味,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像是在画一张精确的工作流程图:“这里既然是徐四同志的负责区,就由他来处理善后事宜。一点——掌握住分寸。对风正豪,要安抚,也要适当敲打。像他这种社会主义建设者,我们的政策是支持,但也不是任由放纵的。风沙燕这件事,可以给他一个提醒,让他知道公司的底线在哪里。至于分寸怎么把握,你和徐四同志商量着办。” 赵方旭一听这话就明白了。 诸葛明这是在给徐四画一根线——不是要他把风沙燕往死里整,而是要他用这件事做一个杠杆,撬一下风正豪,让风正豪既感受到压力又不会觉得自己被针对。 最聪明的做法,就是拿风沙燕和张楚岚之间那点事做文章——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张楚岚肯定是被利诱了,然后反抗了才会大打出手,才会把人家办公室的房顶都掀了。 以此为由敲打一下风正豪,让他知道御下不严也是有代价的,甚至让他出出血,都是情理之中的操作。 他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对下属工作能力的充分信任和肯定:“我明白了。诸葛主任放心,徐四同志的工作能力还是很出众的,在这方面我敢打包票。他处理这种事情,有经验,也有分寸。” 诸葛明听完,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比刚才任何一个笑容都更轻松更真实,带着一丝半开玩笑的调侃,像是在跟一个老搭档聊家常。 他靠在真皮座椅上,翘起二郎腿,用一种闲聊的语气说道:“赵董说这话,我还是相信的。从徐四同志的所作所为来看,他绝对是一个恪守纪律的好同志——被人家公司的保安拦在大门口,愣是没有硬闯。他身为一个异人,还是华北大区的负责人,坚守原则性,这一点就值得肯定。要换了别人,说不定早就翻墙进去了。对不对?” 赵方旭一听这话,也笑了。 他笑了两声之后,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犹豫,像是在做一个不太容易开口的请求。 第69章 “地下谈话室” 他用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拿捏得恰到好处的恭敬和诚恳的语气开了口:“诸葛主任,我听您刚才说,今天就要走马上任了。这段时间一直忙着工作上的事,各项安排应接不暇,也没有机会和您坐下来好好聊一聊。我代表我自己,也代表徐四同志,能不能拉下这张老脸——请您吃个便饭?”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诸葛明的表情,发现领导没有拒绝的意思,便继续说下去,语气里多了一丝替下属说话的恳切和人情味:“咱们都是公司的同志,这几天一直在忙工作,也没有交流一下感情。徐四同志这几天压力确实有点大,也不瞒诸葛主任—— 他还私下找过我,说他害怕您呢,连烟都戒了好几天了,酒也没敢沾,不说一些臭毛病了。这次他又在处理善后事宜,说想要亲自当面向诸葛主任汇报工作,还说想好好地了解一下诸葛主任,学习诸葛主任的精神。您看——能不能给他这个机会?” 诸葛明听完,笑了起来。 那笑声很轻很短,但很真,带着一种被逗到了但又不想表现得太明显的克制。 他靠在真皮座椅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转头看着赵方旭,用一种开玩笑的口吻说道:“赵董既然都这样说了,我身为公司党委巡察办公室主任,咱们同志的身心健康也是要关心了解的。那我就跟徐四同志好好谈谈心吧。咱们都是自己的同志,怎么会害怕呢?我长得很吓人吗?” 他最后那句“我长得很吓人吗”说得轻松而随意,赵方旭连忙摆手表示绝无此意,两人一起笑了几声。 然后诸葛明收了几分笑意,语气从调侃变成了温和而明确的叮嘱,语气依旧是那副亲切但不失分寸的调子,但每一个字都是官场饭局的铁律:“赵董,便饭可以,不过这个用餐标准不要超过标准。公务用餐的标准你是清楚的。咱们都是党员干部,在这个问题上不能有任何含糊。别让徐四同志太破费了,他那点工资还要攒着娶媳妇呢。” 赵方旭立刻应和,脸上的笑容既欣慰又郑重,语气里的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像是在完成一项重要的工作对接:“这个请诸葛主任一万个放心。咱们都是自己的同志,公务用餐标准我心里有数,绝不会超标。清淡为主,绝不铺张。诸葛主任愿意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为徐四同志答疑解惑、指点迷津,我相信他一定会很高兴的——说不定高兴得连烟都忘抽了。” …… 哪都通公司华北分部,地下三层。 这地方没有窗户,没有自然光,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发出一种惨白而均匀的嗡嗡声,照得墙壁上“严守纪律”四个红字标语格外刺眼。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铁锈味和消毒水混合的气息,走廊尽头是一排厚重的铁门,每一扇门上都开着一个巴掌大的观察窗,窗口透出的光比走廊更暗。 这里不是公安局的拘留室,也不是监狱的牢房——这里是公司的内部审讯室。 按公司内部的叫法,叫“地下谈话室”。 但在华北分部的员工嘴里,它有一个更直接的名字:地牢。 最里面那间铁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道窄窄的白光。 房间里只有一张固定在地面上的铁桌、两把同样固定在地面上的铁椅,以及头顶一盏加了铁网的日光灯。 墙壁是赤裸的水泥灰色,上面隐隐约约有几道说不清是刮痕还是什么的深色纹路。 一个穿着黑色印花白T恤和黑裤子的年轻人正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姿态端正得像是被罚抄作业的小学生——唯一不同的就是他那张脸。 那张脸已经不能用“脸”来形容了。 左边的颧骨肿起了一个青紫色的大包,右边的眼眶乌黑发紫,嘴角裂了一道口子结了暗红色的血痂,额头正中央还顶着一个鸽子蛋大小的肿包,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车祸现场被捡回来的,又像是被一群愤怒的袋鼠轮流踢了一遍。 如果不是那件标志性的带黑色方块印花的白T恤,大概连亲妈来了都得愣三秒才敢认。 ——张楚岚。 他流着眼泪跪在地上,眼泪在肿胀的眼眶里打着转,将落未落,把他本来就模糊不清的五官氤氲得更是一塌糊涂。 他的表情混合了委屈、后悔、恐惧、疼痛和一种被社会反复毒打之后才有的深刻觉悟,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我已经彻底老实了”的浓烈气场。 他吸了一下鼻涕,用一种带着哭腔但吐字异常清晰、生怕漏掉任何一个细节的语调说道:“四哥,我全都交代了。一字不落。就连每分钟发生的任何动作、任何对话、任何眼神交流,我都原原本本地报告了。 从头到尾,真的是那个风沙燕她先诱惑我呀——她说只要我加入天下会,条件随便开,还给我安排了女技师!我也就是稀里糊涂地进了天下会,才会有接下来这一系列连锁反应!我真的错了!我有罪!” 他抬起那张猪头般的脸,用那双肿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前方,声音里充满了求饶的诚意和对生存的渴望:“四哥,您消气了没?我再给您磕一个怎么样?” 在他对面,徐四正靠在那张固定在水泥地面上的铁桌边缘,一条腿撑着地,另一条腿搭在桌角上。 白衬衫的袖子捋到了胳膊肘,露出两条精瘦的前臂,领口的扣子解了三颗,露出一截晒得黝黑的锁骨。 他左手夹着一根刚点上的烟,右手捏着一沓还散发着墨香的手写报告,正一页一页地翻着,目光从上往下扫过每一行字,表情专注得像是在审阅一份价值百亿的并购合同。 他翻到最后一页,又翻回第一页,然后把烟叼在嘴角,歪着头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唾沫落在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啪嗒声。 他抬起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张楚岚,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用一种品鉴出土文物般的语气说道:“呦呵!孙子!你的字写得不错呀——标准的楷体呀,横平竖直,撇捺分明,看来你这个大学生的含金量不低啊。写的还挺详细,有理有据,头头是道。时间线清楚,人物关系明确,关键节点还有心理活动描写。我是不是得夸你一下?傻逼大学生!” 第70章 供认不讳 张楚岚立刻点头如捣蒜,动作幅度之大把他额头上那个鸽子蛋似的肿包都晃得抖了三抖。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原则的服从和深刻的自我批判:“四哥,都到这个节骨眼上了,您说什么都是对的!我听着!您别生气了就行!” 徐四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往桌上重重一按,烟头在铁皮桌面上呲地一声灭了,留下一个黑色的焦痕。 他瞪着张楚岚,嗓音突然拔高了八度,每一个字都带着被折腾了两天两夜之后的愤怒和后怕:“靠!现在认错了?早干什么去了!这两天我让你们给折腾的呀——简直是刀尖上舔血,脑袋别裤腰带上!我差点让你们给毁了,你知道不?我徐四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四十年,一步一个脚印才混到今天这个地步,差点就被人打回原形——就是你干的好事!” 他说着,猛地把手里那沓手写报告朝张楚岚的脸甩了过去。 纸张在半空中散开,哗啦啦地像一群白色的鸽子扑棱棱地朝张楚岚的脑袋盖过去,拍了他满脸满身。 张楚岚被砸得闭了一下眼睛,肿胀的脸颊被纸边刮了一下,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但他愣是没躲,跪在原地纹丝不动。 徐四用手指戳着空气——戳的大概是那沓报告和张楚岚的方向,继续说道:“你瞅瞅你,你这个傻逼大学生干的好事!在报告上写得清清楚楚——你他妈一个鸟都被封了守宫砂的人,你竟然还被人诱惑!还他妈的‘女技师’!还说人家风沙燕‘以身相许’!还‘条件随便开’——你挺能啊,你挺大脸呀,你挺猖狂呀!” 他越说越来气,一脚踢在旁边的空椅子上。 那把铁椅被踢得飞起来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哐当巨响,在水泥墙面上弹了一下又砸回地面,椅背上多了一道清晰的白印。 徐四收回脚,站在原地喘了两口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着,显然是刚才这一通输出把肺活量全部透支了。 张楚岚老老实实地从地上把散落的报告一页一页捡起来,动作轻而慢,像是怕弄坏了什么珍贵文物。 他把纸张按页码顺序整整齐齐地码好,四角对齐,还在膝盖上墩了墩,然后用双手捧着,朝徐四的方向高高举起。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真诚的卑微和小心翼翼的讨好:“四哥,我供认不讳呀!我要说了一句假话,我天打五雷劈,我这辈子都发不了财!这好不容易写的——真的,我高考写语文作文的时候都没这么认真,一笔一划啊!这就是工作报告呀,四哥,您不还得让领导看吗?收好吧四哥,您收好。” 徐四听着这番话,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张楚岚双手捧着的那沓整整齐齐的报告,又看了看张楚岚那张肿得像猪头却写满了真诚的脸,嘴角抽了两下。 然后他伸出手,慢慢地把报告接过来,在手心里拍了拍,转身放在旁边的铁桌上,动作比刚才轻了不少。 他转过头重新看着张楚岚,开口的时候语气里依旧充满了嫌弃和嘲讽,但声音已经降回了正常音量:“你个穷逼大学生,你发个屁的财。财神爷看见你都摇头,你这辈子吃不上四个菜。你现在思想觉悟挺高了是吧?早干什么去了?现在知道为我着想了?你前两天跑的时候怎么不为我想?你妈了个巴子的!” 他伸出手指了指放在铁桌上的那沓报告,语气从愤怒切换成了不耐烦的工作指令:“签字!按手印!麻溜的,赶快!” 张楚岚赶紧从地上爬起来,膝盖因为跪了太久而发出一声不争气的咔嚓声。 他屁颠屁颠地跑到铁桌前,拿起桌上那支圆珠笔,弯着腰,在报告最后一页的签名栏上郑重其事地写下“张楚岚”三个字,又在旁边的指纹栏里按了一个标准的右手食指红印。 签完按完之后他把报告往前推了推,转过身来看着徐四,脸上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配合他现在的面部条件——青紫交加、肿胀未消——看起来不像是在讨好,更像是在用一种极其扭曲的方式表达“我很乖我很听话求求你别打我了”。 他甚至用一种带着几分娇羞几分示弱的语调说道:“四哥,这事儿是不是算完了?我都老实交代了,我才是受害者呀四哥!那罪名是不是吓唬人的?我今年才十九啊,我还年轻,我刚考上大学,我不能进局子呀!我长这么大还没犯过法呀——袭击领导可不敢可不敢!这都签字画押了,是不是就证明我说的是真的了?那是不是都是风家的事儿了?” 然后他话锋一转,凑近徐四半步,压低声音,用一种献计献策的语气加了一句:“嗯对了,那个风沙燕审了没?她要是不听话——四哥我建议,动刑!” 徐四听着张楚岚用那张猪头般的脸配上一个妩媚的眼神说出“动刑”两个字的时候,身体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像是被人往脖子里扔了一块冰。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推开张楚岚那张凑得太近的猪头脸,然后顺势一脚踹在张楚岚的屁股上,把对方踹出去好几步远。 他搓着自己的手臂上的鸡皮疙瘩,语气里的嫌弃和恶心已经达到了顶点:“你给我去一边拉去吧!一个大男人恶心死了!还‘供认不讳’,夸你是个大学生你还喘上了,还用成语!动刑!你俩嘴唇一碰,你说的可真行啊!” 他拍了拍自己衬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正了正领口,用一种标准的、义正词严的公司干部口吻说道:“我们公司的语言讲究的就是严苛的纪律!文明审讯,依法办事,这是公司的铁律!对任何人犯——不对,嫌疑人——都不能采用任何形式的刑讯逼供!这是党章国法明文规定的!” 张楚岚被踹到墙角,捂着屁股,一脸懵逼地站在那里。 他伸出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自己那肿胀得几乎认不出原来轮廓的脸颊,指尖碰到青紫色的淤血处疼得他嘶了一声倒吸一口凉气。 他看着自己的手指,又看了看义正辞严的徐四,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每一个字都充满了被双标之后的无辜和灵魂深处的拷问:“那四哥——我这算怎么回事?我这脸,我这眼眶,我这额头——这不算刑讯逼供吗?” 第71章 ‘权力’解释 徐四拉了个长长的、拐了三个弯的高音:“嗯——你说什么?我没听见!” 张楚岚在一瞬间完成了从委屈控诉到深刻认错的极限切换。 他用手背飞快地擦掉眼泪,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里充满了无原则的自我否定和对四哥绝对权威的真诚认可:“四哥!我的意思是——没什么意思!我这是不小心摔的!走路没看路,撞门框上了!跟在座的任何人都没有任何关系!尤其是跟四哥您——毫无关系!” 徐四听完,哼了一声,没有搭理他。 他转身往旁边的铁桌上一坐,后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被铁网罩着的日光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里没有了刚才中气十足的怒骂,只剩下一种深深的、被掏空了力气之后的疲惫。 愁眉苦脸,像一个刚干完双十一满减计算还发现算错了账的人。 张楚岚见状,立刻从墙角弹了起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绕到徐四身后,两只手搭上徐四的肩膀,拇指精准地按压在肩井穴上。 他一边揉一边用一种痛改前非、掏心掏肺的语气说道:“四哥!打今儿起,我张楚岚就跟定你了!你让我往东我不往西,你让我追狗我不逮鸡!您别生气了,气大伤身啊!这就是我张楚岚的态度!百分之百的态度!纯度比二十四K金还纯!” 徐四任由他捏着肩膀,闭着眼睛感受了一下那双爪子在自己肩井穴上徒劳无功的按压。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没有了刚才的愤怒,也没有了刚才的疲惫,只剩下一种平淡的、几乎是无奈的陈述,像是在说一个和自己关系不大但又躲不掉的天气预报:“态度。你的态度不重要。重要的是——领导的态度。” 张楚岚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立刻加速揉捏,用一种更加殷勤、更加小心翼翼的语气追问道:“对对对!四哥说得对!那——领导什么态度?” 徐四睁开眼睛,看着对面那堵空空如也的水泥墙,用一种平静到几乎漠然的语调说出了自己总结出来的、令人不安的观察结果:“我原本想吧——领导会严厉地训斥我,甚至臭骂我一顿。这都行,都可以接受,我徐四皮糙肉厚挨得起骂。可是领导没有。从头到尾心平气和,一个重字都没说,态度温和得像是跟老朋友喝茶。我觉得——不妙。” 他把目光从水泥墙上收回来,低下头看着自己手指上那枚被烟熏黄的指甲,然后又补了一句,语气又沉了半分:“刚刚得到的消息——诸葛主任的专车,开往的方向是京津高速,直接回京城了。” 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从胸腔最深处缓缓挤出来,在冰冷的水泥空气中慢慢散开。 张楚岚听着这番话,手上揉捏的动作不停,嘴巴又开始勤学好问起来。 他小心翼翼地在徐四肩膀上方比划了一下,用一种若有所思的语气说道:“四哥,我是看出来了——今天在天下会那两位领导,一位是咱们公司赵大董事长,另一位就是您说的诸葛主任,对吧?而且我从现场的行为举止上看,这位诸葛主任——好像更胜一筹啊。不,不是更胜一筹,是完全掌控全场。连赵董都是看诸葛主任的眼色行事。” 他歪着头,肿胀的腮帮子蹭到自己肩膀的布料疼得他抽了一下,但他强忍住继续问道:“四哥,怪不得您敬畏这位诸葛主任。小弟有个疑惑——这位诸葛主任到底‘强大’到什么地步了?或者说,他的官——到底做到什么地步了?您给我透个底,让我死也死个明白。” 徐四听到这话,忽然像是想通了什么似的,脸上的愁云惨雾竟然散了几分。 他偏过头看着张楚岚那张求知若渴的猪头脸,嘴角浮现出一丝不屑而又意味深长的轻笑,用一种过来人给萌新做常识科普的语气说道:“怎么对你这个傻逼大学生说呢——我这么跟你说吧。诸葛主任不需要邀请好友就能‘拼多多’提现。只要他想。” 张楚岚的双手猛地停住了。 他保持着捏肩的姿势,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定在徐四身后。 他的嘴巴慢慢张大,形成一个不断扩张的O型,瞳孔在地震,那个震撼的幅度比刚才被徐四拿报告砸脸的时候还要剧烈一百倍。 他活了十九年,从小在村里被爷爷用藤条抽着练功,在学校被同学当怪物孤立,在社会上被各路牛鬼蛇神当香饽饽追逐,但他从来没有听过如此通俗易懂、如此直击灵魂的权力解释。 不需要邀请好友就能拼多多提现。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炸开了一朵蘑菇云。 他下意识地脱口而出,语气里充满了醍醐灌顶的震撼和对四哥表达能力的由衷敬佩:“卧槽——那确实是很牛逼了!” 徐四看着张楚岚那副被震住了的样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从桌上跳下来,把手里的烟头弹进墙角那个临时充当烟灰缸的易拉罐里,然后转过身看着张楚岚,脸上浮现出一个残忍而灿烂的笑容。 他开口的时候,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冰镇过的针,一根一根地扎进张楚岚耳膜里:“牛逼吧。那我徐四今天也要让你这个傻逼大学生感受感受——直面的感受。对于你这种没心没肺的傻逼大学生,我将用最残酷的方式惩罚你。” 他停了一拍,欣赏了一下张楚岚脸上那种逐渐凝固的表情,然后像是宣布死刑判决一样一字一顿地吐出几个字:“我扣你一年工资。” 张楚岚捏肩的手顿住了。 空气安静了整整两秒。 他的两只手还保持着捏肩的姿势,手指还搁在徐四的肩膀上,但所有的动作都停了,连呼吸都停了。 然后他慢慢地把手从徐四肩膀上收回来,脸上的表情在极短时间内完成了从困惑到震惊再到无法置信再到世界崩塌的四段式切换。 他仿佛刚才耳鸣了一下,刚才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声音,他的大脑在拼命地告诉自己一定是听错了,但他的耳朵却无比清晰地告诉他没听错。 他用一种极其小心翼翼、像是在确认世界末日的语气问道:“四哥——我刚才耳鸣了一下。您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吧?” 第72章 爱和前途,该怎么抉择? 徐四转过身,张开他那张蒲扇般的大巴掌,五根手指完全张开,把张楚岚那颗猪头般的脑袋连带他瘦削的身体像推一个碍事的纸箱子一样扒拉到一边。 张楚岚被推得后退了好几步撞在墙上。 徐四低下头看着被自己推到墙角的人,脸上的表情古井无波,平淡得像是银行柜台里递出一张排队号码纸的柜员。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嘲讽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有一种不容商量的最终判决般的平静:“你看我的表情——像是在跟你开玩笑吗?” 张楚岚靠在冰冷的水泥墙上,无路可退。 他看着徐四那张毫无表情的冷脸,眼泪在一瞬间就崩溃了。 不是刚才那种在眼眶里打转、将落未落、带着几分表演性质的泪水,而是货真价实的、泉涌般的、从灵魂深处喷发而出的悔恨之泪。 他的五官全部扭曲在一起,嘴唇颤抖了好几下才发出声音,那声音尖锐而绝望,带着一个穷困大学生最深层的恐惧和对资本主义最原始的控诉:“四哥!你太狠了——你简直是个万恶的资本家!我不干了!我辞职!就算你打死我——我也不会就范的!” 徐四靠在铁桌上,双手抱胸,嘴角挂着一丝轻蔑的、从容不迫的、所有底牌都在手里的微笑。 他歪着头看着张楚岚,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跟一个不懂事的小朋友讲道理,但每一个字都散发着让张楚岚后背发凉的法律权威:“打死你?不不不不。于情于理于法——都不合适。我怎么会做那种事呢?我是守法公民。 我会给你发一份正式的律师函,把你的违约行为一条一条列清楚。劳务合同第七条,员工不得在合同期内擅自脱离管控,违约金按照年薪的倍数计算。 再加上你给公司造成的直接和间接损失——损坏天下会集团公共设施的费用,造成的社会影响评估费用,公司为了找你动用的紧急调度的人力成本——我会把你告到倾家荡产,你这辈子都别想出来了。劳动改造吧。” 张楚岚听着徐四用那种聊天气般的语气说出“倾家荡产”“劳动改造”“这辈子都别想出来”这些词汇的时候,整个人陷入了静止状态。 他靠在墙上,身体一动不动,连眼皮都不眨了,像一座被瞬间风化了的石像。 但他的心里在怒吼,在咆哮,在用尽一个穷逼大学生所有的词汇量和想象力进行着最恶毒最原始的诅咒——徐四!祝你拉屎拉到一半发现没有纸,洗澡洗到一半停水又停电!祝你每一桶泡面都没有叉子,外卖不给你筷子!出门就想拉稀,人多你就想放屁!祝你买方便面只有调料包没有面饼! 他就这么站在墙根一动不动,表情呆滞,嘴唇微抿,像一个刚刚被宣判了无期徒刑的囚犯在做最后的无声抗议。 徐四看着他那副表情,嘴角往上翘了翘。 他靠在铁桌上,翘着二郎腿,用一种召唤小狗的手势朝张楚岚勾了勾手指:“骂够了没?骂够了就过来捏肩。愣着干什么呢?你还想我把你明年的工资也给扣了?” 张楚岚的嘴巴比大脑先做出了反应,脱口而出:“没骂够——” 然后他的大脑终于追上嘴巴的速度。他猛地用两只手同时捂住自己的嘴,两只眼睛瞪得溜圆,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弹了一下。 他立刻换上一副卑躬屈膝的笑容,弯着腰朝徐四走过去,语速快得像是在练绕口令:“呸呸呸!四哥!我哪敢骂您呀!我怎么会骂您呢!您对我这么好!教我做人,教我做事,还给我饭吃——我刚才是在骂我自己!骂我张楚岚有眼无珠、不识抬举、不知好歹!” 他一边说一边绕到徐四身后,两只爪子重新搭上徐四的肩膀,拇指精准而殷勤地按在肩井穴上,手法比刚才更加卖力。 他一边捏一边用一种看破红尘之后又重新找到了人生方向的语气感慨道:“唉,四哥,我这次吧,感悟颇多。一个是宝儿姐——太天真烂漫了,天真到有点可爱,但也伤人。不然我也不会被那个风沙燕给诱导。这次天下会一行,我再也不相信爱了。什么谈恋爱呀,那都是狗屁!” 他捏了两下,叹了口气,用一种清纯大学生特有的认真语气继续自我分析道:“但是吧四哥,毕竟我是个清纯大学生嘛,还有那个守宫砂——但这属于生理反应,不怨我呀四哥!我是个男人啊,身体机能由不得我说了算啊。那风沙燕往我面前一站,肾上腺素跟我又不能控制,我真的已经尽力了四哥!” 徐四闭着眼睛,被张楚岚这套停不下来的碎嘴子嗡嗡嗡地轰炸着耳膜,眉头越皱越紧。 他猛地睁开眼,用一种不耐烦到了极点的语气说道:“孙子,你逼逼叨叨、叨叨逼逼的,逼叨什么呢!别烦老子!” 张楚岚闭了嘴,安静了大约两秒。 然后他又开口了,这次的语气不再是刚才那种插科打诨的碎嘴,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带着几分迷茫和几分真诚的求教。 他手上揉捏的动作慢了下来,语气也变得认真了几分,像是在问一个自己思考了很久也想不明白的问题:“四哥,我知道我说话您觉得烦。但我还想问——真心的。您在我眼里已经是很屌的大区负责人了,没想到这次来了个赵董,还有个诸葛主任。我观察四哥您对诸葛主任的态度,那种敬畏之心,以及您刚才那个拼多多提现的解释——我还是想问。爱和前途,该怎么抉择?” 徐四靠在铁桌上,闭着眼睛,沉默了好一阵。 张楚岚以为他没听见,刚要再问一遍,就听见徐四从鼻子里轻哼了一声。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个已经被无数人验证过无数次的公理,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是干巴巴的、懒洋洋的一句话:“选爱吧。能问出这话的,能有什么前途。” 这句话像一道无形的巨浪,带着排山倒海的势能从徐四嘴里拍出来,直接拍在张楚岚的脑门上。 张楚岚整个人被当场震住了,手指还搭在徐四的肩膀上,但已经不会再动了。 他瞪大着眼睛,肿胀的眼眶在那张猪头般的脸上竟然透出了一种诡异的通透明亮,像是被一道来自九天之外的闪电劈中了天灵盖。 他张着嘴,呆在原地,像一个正在入定的修士,像一尊被当头棒喝之后正在顿悟的泥塑,连呼吸都忘了。 第73章 “什么叫在我的管辖区内我没有指挥权?” 就在这时,墙壁上的通讯设备响了。 那个挂在墙上的灰色对讲机发出一声尖锐的电流噪音,然后一个标准而机械的男声从里面传了出来,语气公事公办,不带任何感情色彩,但每一个字都让徐四的血压开始往上升:“通知如下——请相关人员注意,有领导即将前来视察。请所在区域的负责同志做好准备,维持好现场秩序,保持通道畅通。领导预计在两分钟后到达指定位置。再重复一遍——” 徐四一个箭步冲到墙边,抬手按住对讲机的通话键,对着听筒一字一顿地说,每一个字都带着“老子的地盘老子做主”的强硬和威严:“我是徐四!华北大区负责人!我现在正在这间审讯室里进行单独审讯!我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入!你听清楚了没有?” 对讲机里沉默了片刻,然后那个机械的男声再次响起,语气依旧礼貌而机械,但每一个字都透露着“你级别不够我无权配合你”的无奈和无辜:“很抱歉,我无权过问您的命令。我只是负责传达通知。请注意,请注意——” 徐四一把掐断通话键,对讲机在他掌心里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塑料脆响。 他瞪着那个灰色的塑料盒子,脸色铁青,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说:“什么叫在我的管辖区内我没有指挥权?我说了,我是华北大区负责人徐四!我能不能指挥?你叫什么名字!” 对讲机沉默了。 没有人回答他。 然后他的手机亮了一下,屏幕弹出一条新消息——是刚才对讲机里那个没透露名字的值班人员发来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徐经理,有领导来了。赵董和诸葛主任。注意。” 徐四把手机屏幕往裤兜里一塞,整个人已经站直了,脸上的表情在零点几秒之内从愤怒切换成了高度戒备。 他的大脑里劈过一道闪电,把“这就对了”四个字劈成了四瓣——这就不奇怪了,这就不奇怪了。 他猛地转身看向门口,然后他看到了。 太熟悉了,这两个人——不准确来说是四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赵董,稍微落后半步的是诸葛主任,两人身后跟着那两个穿着便装、腰间微微隆起、面无表情的军人。 正是诸葛主任那两个形影不离的持枪护卫。 张楚岚还沉浸在刚才那句“选爱吧”的醍醐灌顶之中无法自拔。 他站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灌了一整瓶风油精又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桶冰水,忽然猛地抬起头,眼睛里亮起了一道通透而坚定的光芒,声音洪亮而亢奋地喊道:“四哥!我悟了!我彻底悟了!我觉得我这辈子都不会再碰爱情了!那都是狗屁!我要追求进步!我要奋发向上!我要——你呢四哥?你这辈子不会再碰什么?”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还很大,大到在这间水泥囚室里嗡嗡回响,大到连门外走廊里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徐四懒得搭理他。 他一边快步朝门口走去,一边扭头对张楚岚低声喝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慑力:“你咋呼什么?没有一点眼力劲!你给我老实呆着——领导来了!” 张楚岚顺着徐四的目光朝门口看过去,然后他看到了。 走廊的灯光比囚室里更亮,在门口勾勒出四个人的轮廓——他第一眼看到的是走在最前面带路的赵方旭,那个胖胖的公司董事长;然后是走在赵方旭旁边、神态从容淡然的诸葛明。 然后他的目光滑到了诸葛明身后,落在了那个今天在天下会顶层办公室用黑洞洞的枪口指着自己眉心的军人身上。 那个军人此刻也在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笑容很淡,很专业,但张楚岚就是觉得那笑容里藏着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话——“又见面了,假枪同志。” 张楚岚咽了一口口水,发出了一声极其响亮的吞咽声。 他感觉自己的后背在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膝盖不由自主地软了一下,差点又跪回去。 徐四三步并作两步迎到门口,白衬衫的袖子还捋在胳膊肘上,领口的扣子歪歪斜斜地敞着两颗,但脸上的表情已经从刚才的愁云惨雾切换成了标准的迎接领导专用笑容——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眼角的细纹堆得诚恳而热情。 他在离诸葛明两步远的位置站定,双手在裤缝上不动声色地蹭了蹭,然后主动伸出右手。 诸葛明微微一笑,伸出手来。 徐四两只手同时握了上去,弯腰的幅度、双手的力度、握住之后上下晃动的频率,全都拿捏得一丝不苟——既不过分谄媚到让人起鸡皮疙瘩,又足够恭敬到让领导感受到诚意。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洪亮而不浮夸,措辞端正而自然:“两位领导,怎么也来一线工作了?真是辛苦了!您二位工作这么忙,还亲自来基层一线视察指导,这种艰苦朴素、深入基层的工作作风,实在是值得我们每一位同志认真学习。我徐四一定要向两位领导看齐,把这种精神贯彻到日常工作中去!” 诸葛明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晃了几下,脸上的微笑温和而稳定。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透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分量:“徐四同志,辛苦了。” 就这六个字,不长不短,不快不慢。 徐四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胸口那块压了整整两天的巨石终于落了地,滚到了一边,砸起一片尘埃落定的踏实感。 他心里默默地给自己打了个对勾——好了,应该不会收拾东西滚蛋了。 他松开手的时候声音比刚才更洪亮了几分,腰板也直了些许:“诸葛主任,职责所在!” 然后他转向赵方旭,同样是双手握住,同样是标准的角度和力度,同样热情而端正的语气:“赵董!” 赵方旭笑着伸出手让他握住,另一只手在徐四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力道不轻不重。 他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老领导对老部下特有的亲切和敲打,措辞精准而有温度:“徐四啊,你这次也算是歪打正着,事情办得还算利索。 不过考虑到你们华北地区工作人员在这起事件中确实存在疏忽和管控不到位的问题,按照公司相关纪律规定,不予表彰。但你个人还是辛苦了,这一点组织上是看在眼里的。” 徐四听到赵方旭这番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瞬,然后握得更紧了几分。 第74章 ——挺有意思的话题 他当然听明白了——赵方旭这是在告诉他,诸葛主任那边已经不计较了,该替你挡的我也替你挡了。 所有的意思都在那句“不予表彰但辛苦了”里了,不需要再多说一个字。 他松开手的时候用力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那个点头的分量很足。 都在心里了。 赵方旭收回手,往牢房里面看了一眼,目光越过徐四的肩膀落在那个还站在墙边发呆的张楚岚身上,然后又收回来,笑着对徐四说道:“刚才你们在里面说什么呢?我在走廊里隐约听见好像说什么‘这辈子不会再碰什么’——挺有意思的话题啊,说来听听?” 徐四的反应堪称教科书级别的危机公关。 他在零点几秒之内完成了从“领导在跟我闲聊”到“领导在考我政治觉悟”的认知切换,然后双脚一并,腰板挺直如标枪,右手五指并拢举至太阳穴,敬了一个标准的、挑不出任何毛病的军礼。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洪亮而端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入党申请书里摘出来的,节奏分明,底气十足:“赵董,诸葛主任!刚才我和员工张楚岚在里面探讨学习精神。 我正在给他灌输正确的思想价值观——他毕竟是一个未经世事的大学生,社会经验不足,对很多大是大非的问题还缺乏清醒的认识。 我在告诉他,我徐四这辈子绝不会碰的,一是法律的红线,二是道德的底线,三是纪律的高压线,四是人民群众的一针一线!” 诸葛明听完,脸上露出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笑容。 不是那种工作中礼貌性的微笑,而是一种被眼前这个人的觉悟和机灵劲逗到了的、发自内心的笑。 他抬起手,不紧不慢地鼓了几下掌。 赵方旭也跟着鼓起掌来,脸上的笑容比刚才更深了几分。 连站在门口两侧的两位军人都同时抬起手,啪、啪、啪地拍了三下,节奏整齐划一,像是提前排练过。 徐四这话说得确实没毛病,是值得学习和敬佩的。 诸葛明放下手,目光落在徐四身上,脸上的表情温和而真诚。 他开口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了平时那种公事公办的距离感,而是多了一丝被触动之后才会有的认可和欣赏:“徐四同志,今天让我眼前一亮啊。看来以前是我认识不足,了解不够深入。我们公司的负责人同志们,由此看来,都像徐四同志这样忠于党、热爱人民,都是国家的好干部啊。我诸葛明要学习。” 赵方旭立刻应和,语气里带着一种老领导看到自己手下在领导面前长了脸之后才会有的欣慰和骄傲。 他说话的时候还特意用眼神给徐四递了个赞,那个眼神的意思翻译过来就是——干得好,没给我丢人:“徐四,你果然没让我失望。这么多年的基层锻炼,培养了你坚韧不拔的精神和过硬的党性修养,值得鼓励,值得肯定!” 徐四原地立正,双脚一并,皮鞋后跟碰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他的表情端正而严肃,没有丝毫因为被两位领导接连表扬而流露出的得意和骄傲,反而更加谦虚谨慎了几分。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依旧洪亮,但每一个字都透着“功劳都是领导的”这句话的深层含义:“两位领导才是人民的公仆,是党和国家的中流砥柱!在两位领导的带领下,我徐四紧跟不舍,绝不掉队!” 然后他话锋一转,语速加快了几分,从表忠心模式无缝切换到了工作汇报模式,语气里多了一层“公事不能耽误”的紧迫感:“哦对了,两位领导来这里一定是为了工作,我这就马上汇报最新进展。按照军方同志的定性建议,目前涉及此案的所有嫌疑人均已处理完毕,具体情况如下——” 他微微侧身,伸手指了指张楚岚刚才跪着的那个方向,然后又指向墙壁另一侧——大概是另外几间审讯室的方向,继续用标准的口头汇报格式说道:“华北地区员工张楚岚,已于刚才完成全部笔录和签字画押程序,供述材料完整,态度良好。 西北地区贾家村贾正瑜,目前正在公司定点医院接受治疗,人已经醒了,生命体征平稳。我已经通知了西北贾家村的村支书兼族长,对方已经派人赶来,预计明天到达。 风正豪之女风沙燕,接受询问期间拒不开口,只是一直强调自己没有犯法、坚守底线。但根据我方员工张楚岚所汇报的详细情况,是风沙燕主动诱导张楚岚进入天下会集团,由此才造成了后面一系列连锁反应。 我华北地区临时工冯宝宝,是员工张楚岚的师傅兼保镖,也是爱徒心切,情急之下才硬闯天下会。但——这绝不是她违反纪律的借口。我本人作为她的直属领导,在此向两位领导做出深刻检讨。” 说完这段话,徐四一个标准的向后转动作,整个人像被拧紧了的发条突然松开,小跑着冲进审讯室里面那张铁桌前。 他拿起刚才被张楚岚整整齐齐码好、签字按手印的那沓手写报告,又小跑着回到诸葛明面前,双手捧着递了过去。 纸张在他手里端端正正,四角对齐,一点褶皱都没有。 诸葛明接过报告,修长的手指翻开第一页,低头看了起来。 他翻了两页,眉头微微一挑——不是因为内容有问题,而是因为这字写得确实不错,楷体工整,行文流畅,时间线清楚,关键节点还用波浪线标注了心理活动。 一个十九岁的理工科大学生能把事情交代得这么利索,确实不太容易。 他把报告合上,顺手递给旁边的赵方旭:“赵董,你过目一下。” 赵方旭双手接过报告,架好金丝眼镜,低下头认认真真地看了起来。 他看的速度比诸葛明慢,每一页都仔细读完才翻下一页——他需要确定这份报告里的每一个细节都没有会炸到公司头上的雷。 徐四见两位领导都在低头看报告,趁机往前凑了半步,微微弯腰,语气关切而周到:“两位领导,这里不是谈论工作的地方。 这下面是地下审讯室,环境过于封闭,空气流通不畅,光线也比较暗,长期待在这种环境里容易让人感到不适。 还是请两位领导移步到上面的办公室或者会议室吧,那里条件好一些,我也好给两位领导泡杯茶。” 第75章 这学的什么专业——上道啊! 诸葛明抬起头,合上手里那份已经看完的报告,微微一笑。 他偏过头看了看这条灯光惨白的水泥走廊,又看了看徐四那张写满了诚恳和担忧的脸,语气温和而平淡,像在说一件不大的事情:“徐四同志,一线的工作不容易。 我和赵董身为领导,更要以身作则,哪有嫌环境不好就躲开的道理?带我们参观一下吧,正好也了解一下基层的实际工作状况。” 徐四见状,二话不说,侧身伸出手臂,掌心朝上,做了一个标准的引导手势。 他的动作干净利落,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洪亮而郑重:“两位领导,请!” 审讯室的铁门被推开。 诸葛明一跨进门槛,迎面就看见了站在墙边的张楚岚。 那个年轻人依旧保持着刚才被徐四推开的姿势,直直地靠在冰冷的水泥墙上,双手垂在身体两侧,眼睛瞪得溜圆。 但他的脸——诸葛明的目光在张楚岚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青紫色的颧骨,乌黑的眼眶,裂口结痂的嘴角,额头顶着的鸽子蛋大小的肿包。这是一张被揍得不轻的脸,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不是摔的。 身为领导,诸葛明是不可能笑的,但他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那弧度太浅了,浅到任何人都捕捉不到。 他心里默默评价了一句——这猪头样还挺有辨识度。 然后他收回目光,转向旁边的徐四,用一种公事公办的、带着适度关切但不过分的语气说道:“徐四同志,这位就是张楚岚同志吧。 我看这位同志的面部情况——怎么成这个样子了?伤成这样,是发生什么事了吗?还是说得了某种急性的过敏反应?我们公司要保证每一位员工的身体健康,不能因为工作就忽略了基本的安全保障。” 赵方旭站在诸葛明身后,也抬起头看到了张楚岚那张惊天地泣鬼神的猪头脸。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目光从张楚岚脸上移到了徐四脸上,那个眼神里没有责备,但意思很清楚——你怎么能动用私刑?在这个节骨眼上? 徐四还没开口。 他的大脑正在以最快的速度加载一个合理的解释——摔的?不行,摔不了这么均匀。 过敏?骗不过学医的。 被风沙燕打的?那刚才汇报的时候怎么不说?他的嘴唇刚张开,连第一个字的发音都还没准备好,就听见对面的张楚岚开口了。 声音里带着几分强撑的镇定,但每个字都像是提前在脑子里演练过好几遍的。 “两位领导好!” 张楚岚往前迈了一步,站在诸葛明和赵方旭面前,肿胀的眼眶里那两道真诚的目光努力地从两条缝里往外挤。 他说话的时候还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徐四,那个眼神很短但内容很丰富,然后迅速收回目光对着两位领导继续说道,“这不是四哥——不对,这不是徐经理的原因!这是我自身的原因!是进入地牢的时候不小心从楼梯上滚下去了!当时眼前一黑,什么也没看清,就滚了好几层台阶——” 他一边说一边还用手比划了一下滚下楼梯的抛物线动作,手上的动作和脸上的真诚配合得天衣无缝,然后用一种更加恳切的语气继续往下讲:“只不过考虑到我个人清白的问题,是我强烈要求先写完报告之后再上去治疗。 本来徐经理是坚持要我先去治疗再回来写报告的,是我自己死活不答应。 两位领导,千万不要因此怪罪徐经理!我这么做的原因,也是想给自己一个清白!我今年刚考上南不开大学,有很多东西都不懂,迷迷糊糊的,甚至差点误入了歧途。 要是没有徐经理这段时间对我的关心和教导,我可能早就被人给害了——真的。” 说完,他抬手揉了揉眼睛。 眼泪恰到好处地流了下来,配合那张已经被揍得面目全非的脸,看起来格外催人泪下。 徐四站在旁边,表情纹丝未变,依旧是那副端正而严肃的工作面孔,像一尊被刻好了的石头雕像。 但他在心里已经翻了好几个浪头,那个浪头拍在他认知的礁石上碎成一片带着惊讶和赞许的水花——我靠,这个傻逼大学生有点东西啊。 上道啊。 这学的什么专业?表演系的吧?不对,他说他是土木系的,南不开大学土木系什么时候教这个了?他清了清嗓子,把心里那些浪花全都压平,开口的时候声音稳重而坦然,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客观事实:“两位领导,正如张楚岚同志所言,情况确实是这样。我也是考虑到他身为异人,体质比普通人强一些,身体没这么脆弱,所以才同意他先完成手头的工作再去治疗。 毕竟工作不能耽误,这是我们对组织负责、对上级负责的基本态度。 当然,在关心员工身体健康方面,我的工作确实还可以做得更细致一些,这一点我要向两位领导做自我批评。” 诸葛明站在原地,听完张楚岚和徐四这一套配合得天衣无缝的双人组合拳,心里竟然也生出了几分惊讶。 这张楚岚,脸上还挂着刚才被揍出来的青紫色,眼泪还挂在肿成核桃的眼眶边上,嘴里却能编出一套逻辑完整、细节充分、还顺带把徐四捧了一把的说辞,这心理素质和临场应变能力,确实不是一般大学生能有的。 他当然看得出来张楚岚那张脸是被人揍的,不用说,肯定是徐四。 但人家受害者本人都在这里拍着胸脯说是自己滚下楼梯的,他诸葛明还能说什么呢?这小子倒是懂得什么是人情世故。 不愧是原著主角,猴精猴精的。 开口的时候语气依旧是公事公办的温和,但比平时多了几分温度:“是这样啊。辛苦了,两位同志。 张楚岚同学,你的情况我大致了解了,确实不容易。 不过有些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谁也无法改变,只能努力去做。 异人界不太平,你身为一个大学生,本应该在学校里好好学习的,作为社会主义接班人,你的主要任务还是学业。 不过你既然已经卷入进来了,就当是锻炼了。 我可以对你做出保证——只要你是公司的员工,公司会保证你的生命安全。 只要你在社会上是华夏的合法公民,政府也会保障你的生命安全。 这是毋庸置疑的。 你可以无条件地相信我们自己的国家。” 第76章 一个标准的军姿下蹲 张楚岚站在水泥地上,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好几圈,终于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 这次不是刚才那种配合剧情需要的恰到好处的眼泪,而是真正被触动到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之后抑制不住的泪水。 他吸了一下鼻涕,用的力气很大,声音都变了调:“领导,您这话说到学生心坎里了。 学生信,学生无条件信自己的国家。 我真是痛恨自己当初为什么选择了土木系专业——我应该选政法系,也要好好学习党和国家的精神,服务于国家,服务于社会,贡献出自己身为华夏公民应有的责任!” 诸葛明笑着反驳了一句,语气温和而坚定,像是在纠正一个年轻人不成熟的想法,但每个字都带着真诚的鼓励:“张楚岚同学,这个认识就不够全面了。 我们都是劳动人民,无论做什么工作,干什么岗位,都是社会主义事业的一颗螺丝钉。 土木系也好,政法系也好,只要在自己的岗位上发光发热,把本职工作做好,就是在为国家做贡献。 盖房子的和立规矩的,缺了哪一个都不行。 这个道理,你以后慢慢就会懂了。” 张楚岚用手背猛地擦了一把眼泪,吸了吸鼻子,认真地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种被灌了顶之后才会有的郑重和感激:“谨记领导的教诲。学生记在心里了。” 诸葛明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依旧是那副温和而从容的模样。 他微微前倾身体,用一种叮嘱但不过分沉重的语气对张楚岚说了最后一段话:“张楚岚同学,你已经成年了,以后做什么事都不要冲动,要考虑后果,学生也不例外。 少年强则国强,要学会锻炼自己,磨砺心性。 好了,赶紧下去接受治疗吧,别耽误了伤情。” 张楚岚听到这句话,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徐四。 那个眼神很快,像是在问“四哥我能走了吗”。 徐四赶紧接话,语气里带着几分催促和几分嫌弃,但底色是一份不易察觉的关切,他伸出手往外指了指:“你看我干什么?听领导的!去吧去吧,原路返回,到上面找工作人员,他们知道该带你去哪里。” 张楚岚屁颠屁颠地朝门口跑去。 刚跑到门口,他一抬头,迎面就看见了站在门框两侧的那两位军人。 其中一位正好微微偏头,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 张楚岚的心跳漏了一拍——这位就是今天在天下会顶层用枪指着他的那个。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张楚岚的脸上立刻绽开了一个灿烂而真诚的笑容。 他举起右手,朝两位军人挥了挥,用一种亲切而热情的语调打了个招呼:“军爷好!” 话音刚落他脸色骤变,一只手猛地捂住自己的嘴,那颗还顶着鸽子蛋肿包的脑袋左右猛摇了两下,赶紧改口,声音拔高了半度带着一丝惊慌和强烈的求生欲:“啊不对不对不对——两位同志!辛苦了!两位同志辛苦了!” 两位军人没有开口,只是淡淡地点了一下头。 幅度很小,但态度明确——收到了,你可以走了。 张楚岚从两位军人中间穿过去的时候后背贴紧了门框,生怕自己多占一寸空间会碰到他们腰间的枪套。 当他终于双脚都离开那间审讯室踩在走廊水泥地面上的那一刻,整个人像是被松了绑。 他的步伐从慢走变成快走,从快走变成慢跑,从慢跑变成快跑,然后像一阵风一样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一分一秒都不想在这个地方多待。 赵方旭看着张楚岚那像被狗撵了一样的逃跑速度,忍俊不禁地笑了一声,感慨道:“年轻人就是有活力啊。跑起来都带着风。” 徐四赶紧行动起来。 他小跑着从房间一角搬过一把铁椅,搬到诸葛明面前,用袖子在椅面上飞快地蹭了两下——其实椅面不脏,但他觉得这个动作不能省。 他弯着腰把椅子放稳,手掌在椅面上按了按确认不会晃,然后转身又跑到墙角,把刚才被自己一脚踢飞撞到墙上的那把铁椅重新翻过来搬正。 椅背上那道白印还在,他用袖子在上面来回擦了好几下擦不掉,有点尴尬地回头看了一眼赵方旭,然后赶紧把椅子放到赵方旭面前:“赵董,您请坐。这把椅子刚才不小心撞了一下墙,椅背有点蹭花了,但坐还是没问题的。” 诸葛明和赵方旭坐下了。 房间里就这两把椅子。 徐四站在两位领导面前,忽然意识到一个严肃的问题——自己如果站着,居高临下地俯视两位坐着的领导,那姿态太不合适了。 他灵机一动,直接往地上一蹲。 不是普通的蹲姿,而是一个标准的军姿下蹲——后背挺直如一条线,膝盖弯曲的角度精确到九十度,双手规规矩矩地搭在膝盖上,整个人蹲在那里既不会比领导高,又不会显得太随意。 他仰着头,尽量让自己的视线和两位领导的视线保持在同一个水平面上,开口的时候声音依旧是那副标准的汇报口吻:“两位领导,接下来的工作怎么开展?还请两位领导做进一步部署和指示。” 赵方旭看了徐四这一套从搬椅子到标准军姿下蹲的完整操作,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很满意地点了点头。 那意思不言而喻——这小子,眼力见是真有。 诸葛明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姿态放松而从容。 他开口的时候语气平和而清晰,像是在下达一份已经考虑成熟的工作安排,每一个字都精准到位:“徐四同志,你接下来这几天的工作重心,我讲两点。 第一点——你负责对接西北贾家村的相关工作。 贾正瑜在我们公司内部动手伤人,虽未造成实际损害但情节严重。 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按公司的相关管理条例走流程。 但有一点你需要特别注意——在对接过程中,旁敲侧击地给予提醒。 贾家村身为文化传承村落,全村都是传承人,这是一个光荣的身份,也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要让他们谨记自己的使命,不要愧对祖先,更不要愧对国家。听明白了吗?” 徐四点了点头,没有插嘴。 第77章 “除非你硬给” 诸葛明继续说下去,语气依旧是那副平和的调子,但每一个字的指向都更加明确:“第二点——关于风正豪。 他的天下会集团在你华北地区的辖区内,相关对接工作也由你来负责。 根据目前掌握的情况,风正豪之女风沙燕确实存在诱导诱惑公司员工的行为。 不过考虑到我们手头并没有形成完整证据链的实际证据,以及此事如果公开处理可能造成的社会影响,我们的处理方式是——该提醒的提醒,该警告的警告。 分寸由你把握。” 徐四蹲在地上,听到这里,脑子里飞速转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往前凑了凑,用一种献计献策但又不敢太大声的语气说道:“领导,对于风正豪——属下有个建议。 直接对其进行罚款。像他这种——呃——” 他在“资本家”三个字已经快从嘴唇缝里滑出去的瞬间猛地咬住了舌头,硬生生地把后半句话吞了回去,但那个发音的口型已经露了一半。 赵方旭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但在徐四的眼里那一下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了脚。 果然,下一秒诸葛明就开口了。 他的语气依旧是那副温和而稳定的调子,没有拔高音量,也没有加重语气,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纠正意味:“徐四同志,这个认识不足啊。 新华夏成立以来,我们党的政策就是消灭剥削、消除两极分化,在社会主义改造完成之后,我们国家的经济结构里已经没有‘资本家’这个概念了。 在我们国家的现行政策框架下,只有社会主义建设者。 你这个用词,不够准确,也不够尊重。以后要注意。” 徐四蹲在地上,脸涨得通红,一直红到耳朵尖。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里充满了真诚的后悔和深刻的自我批判:“领导,是我认识不足了。 我用词不当,思想觉悟还不到位。 我一定好好学习,重新学习党的政策精神,把每一个概念都搞清楚、弄明白。 请两位领导批评。” 诸葛明摆了摆手,幅度不大但态度明确。 他看着徐四那张被羞耻烧得通红的脸,语气稍微缓和了几分,像是在给一个知错就改的年轻人做思想教育。 他靠在椅背上,用一种教课般的语调继续说道:“这些基本常识,你身为公职人员——虽然是特殊行业的公职人员——也必须懂。 以后有机会要多学习,提升自己的理论素养和认知水平。 对于像风正豪这样的社会主义建设者,国家给他们提供了好的政策、好的资源、好的营商环境,就是为了让他们更好地建设我们和谐美丽的家园。 改革开放以来,我国最大的政策就是建设。 现在我们正值发展关键期,要多方面发展、协同推进。 正如教育的德智体美劳,缺了哪一样都不行。 对于社会主义建设者,我们的宗旨就是——不拿群众一针一线。” 他顿了一下,喉间逸出一声极轻的、几乎被空气吞没的响动——不是清嗓,也不是咳嗽,更像是在舌尖上掂了掂某个词的分量,给即将出口的话让出一步从容。 那声音落定后,他嘴角才慢慢浮起一丝弧度,把最后那半句话顺着余音带了出来,轻飘飘地,像顺手搁下一枚闲棋:“除非你硬给。” 赵方旭立刻接话,他坐直了身体,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微微侧身朝向徐四,语气诚恳而郑重,像是在帮他消化刚才那段话里最重要的精神内核,每一个字都充满了过来人的提点和提醒:“徐四啊,诸葛主任这番话,说得通通透透、明明白白,你一定要好好领会,认真学习啊。这对你接下来的工作,很有帮助。” 徐四蹲在地上,用力地点了点头。 他当然听明白了。 诸葛明的话翻译过来就是——对于风正豪,你既然已经拿捏住了对方女儿的实质把柄,虽然没有形成完整的证据链不能走正式的法律程序,但不代表你不能让对方付出代价。 狠狠地让他出出血,罚他一笔大的,用于国家建设。 至于“除非你硬给”那五个字,就是告诉他具体要怎么操作——不要开口要,要让对方主动掏。 他正要把这套精神内核在心里默念第三遍加深记忆,就听见诸葛明又开口了,语气依旧是那副温和的调子,但话里的内容让徐四愣了一下。 “徐四同志的工作能力,我还是认可的。” 诸葛明的嘴角挂着一丝温和的笑意,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然后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用一种闲聊般的语气说道,“现在是下班时间。我听赵董说,徐四同志要请我吃饭。午餐铃确实是响了。” 徐四蹲在地上,大脑宕机了大约零点三秒。 赵董什么时候跟诸葛主任说我请他吃饭的?他看了一眼赵方旭——赵方旭正坐在椅子上,脸上的表情平静如常,只是在和徐四目光接触的瞬间极其细微地眨了一下左眼。 那个眨眼快到几乎看不见,但信息量极大——我给你把饭局约上了,剩下的看你自己。 徐四从军姿下蹲的动作中弹了起来,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 他的反应速度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自信和被领导点名之后的荣幸,每一个字都中气十足:“诸葛主任,赵董!赵董说得一点没错!早些年我就考了国家二级厨师证,一直压在箱底没机会施展,就等着今天为两位领导大展身手。 炒几个家常农家菜,四菜一汤,清淡健康,保证让两位领导吃得合口、吃得舒心!” …… 光阴如骏马加鞭,日月如落花流水——半个月过去了。 华夏依旧是国泰民安,车水马龙,街头的煎饼果子摊照常出摊,写字楼里的白领照常加班,菜市场里的大妈照常为了一毛钱跟摊主斗智斗勇…… 普通人不知道的是,一则新闻联播在这半个月里悄然席卷了整个异人界。 不是那种来势汹汹的席卷,而是像一滴墨水滴进一杯清水里,不声不响地洇开,等到你发现的时候,整杯水已经变了颜色。 第78章 五十亿 那天的《新闻联播》在播完几条常规时政要闻之后,画面切到了演播室,主持人端庄的面孔微微侧转,身后的屏幕亮起一行蓝色标题——“加强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推动华夏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 画面随即切换到了文化和旅游部的会议室。 镜头扫过长条会议桌上整齐摆放的红色桌牌和白色茶杯,最后定格在发言席上。 一个年轻人正站在发言席前,深蓝色背头短发整齐服帖,细框眼镜架在鼻梁上,白衬衫的领口挺括如新,胸前一枚国徽在摄影灯的照射下反射着沉稳的光泽。 他面前摆着一份文件,但镜头推近的时候可以看到,他从头到尾没有低头看过一眼。 画面下方的字幕条缓缓滚动出一行字——文化和旅游部非物质文化遗产司一级巡视员诸葛明。 “为深入贯彻落实党中央、国务院关于加强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工作的决策部署,文化和旅游部非物质文化遗产司将于近期启动全国非物质文化遗产普查登记专项行动。 此次行动以‘保护为主、抢救第一、合理利用、传承发展’为工作方针,重点对全国范围内具有重要历史价值、文化价值和科学价值的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进行全面摸底排查,建立统一的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档案数据库……” 诸葛明的声音平稳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压路机碾过的石子,棱角分明。 他念完之后微微抬起头,目光直视摄像机镜头,那个眼神透过屏幕落在每一个正在看新闻联播的异人眼里,像是在隔空跟他们每个人单独打了一个招呼。 画面切到另一个场景。 天下会集团总部大楼前,风正豪穿着他标志性的黑色西装,银灰色短发梳得一丝不苟,圆框墨镜在阳光下反射着一层含蓄的光泽。 他和诸葛明在记者们的闪光灯下握手,两人脸上都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诸葛明笑得温和而从容,风正豪笑得坦然而诚挚。 两只手握在一起,定格在镜头的正中央,像一张被精心构图的标准新闻照片。 画外音适时响起,播音员的声线端正而洪亮:“天下会集团董事长风正豪先生积极响应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号召,以个人名义向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基金捐赠人民币五十亿元,专项用于支持传统技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的抢救性保护和代表性传承人培养工作。 风正豪先生表示,非物质文化遗产是中华民族的瑰宝,作为社会主义建设者,有责任有义务为保护和传承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贡献力量。 天津市人民政府授予风正豪先生‘天津市文化宣传大使’荣誉称号。” 五十亿这个数字从播音员嘴里念出来的时候,坐在电视机前的无数异人界人士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里正在做的事。 有人端着的茶杯停在了半空中,有人夹菜的筷子顿在了嘴边,有人正在练功的姿势僵在了原地…… 五十亿。 风正豪捐了五十亿。 不是五百万,不是五千万,是五十个亿。 这个数字在整个异人界的历史上从未出现过,从来没有哪个异人组织或个人以“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的名义向国家捐过这么多钱。 所有看到这条新闻的异人都在思考同一个问题——风正豪这是被拿捏了,还是真的觉悟高了? …… 龙虎山天师府,后山静室。 这间静室不大,陈设更是简朴得近乎简陋——一张竹榻,一方矮几,墙上挂着一幅手书的《道德经》残句,窗台上搁着一盆半死不活的文竹。 天通道人张之维盘腿坐在竹榻上,双眼微闭,呼吸绵长,整个人像是与这间静室的寂静融为一体。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鸣,远处隐约能听见前山游客的喧哗声,但那些声音传到他耳朵里已经变成了一种模糊的白噪音。 他正在打坐清修——这是他每天雷打不动的功课,一百多岁了,从没断过。 矮几上的手机忽然震了起来,震动声在安静的静室里格外刺耳。 张之维的眉头极其细微地皱了一下。 他睁开一只眼,瞟了一眼手机屏幕,看到来电显示上写着“王局长”三个字。 他把另一只眼也睁开了。 文旅局王局长——这个电话不能不接。 他伸手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把手机贴到耳边,苍老而平和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客气与从容:“喂,是王局长啊。不打扰不打扰,您有什么指示?” 电话那头传来王局长的声音,语调热情而客气,没有半点领导对下属的架子,反而带着一种对德高望重的老前辈特有的尊重和小心翼翼:“老天师,打扰您老人家的清修了,真是不好意思。 是这样,有个事我得提前跟您通个气——是工作上的事。 咱们省文化和旅游厅的领导,近期要来贵溪市视察指导工作。 按照目前初步拟定的行程安排,有很大概率会路过咱们上清镇,届时可能会到龙虎山天师府进行实地考察。” 王局长顿了一下,换了一口气,语气从通知切换到了叮嘱模式,语速稍微放慢了几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念一份需要对方做好笔记的重要文件:“老天师,龙虎山天师府是国家级文物保护单位,也是咱们省道教文化最重要的窗口单位,在文化旅游融合发展方面具有举足轻重的示范意义。 这些年天师府在传承道教文化、服务地方经济社会发展方面做出了很大贡献,省厅领导这次下来,也是对咱们工作的关心和支持。 我们一定要高度重视,提前做好各项准备工作,以最好的精神面貌迎接领导的到来。 环境卫生、接待流程、讲解路线这些都要过一遍,不能有任何疏漏——当然,我对您老人家是放心的,就是例行公事地叮嘱几句。 您老人家也辛苦了。” 最后他收尾的语气忽然轻松了几分,带了一丝私人交情的温度:“不出意外的话,今天下午我就能上龙虎山当面拜访您老人家了。到时候咱们再当面细聊。” 张之维拿着手机,愣了好一会儿。 他活了百岁,什么场面没见过,但此刻他的表情还是出现了一种罕见的、混合了不解和疑惑甚至还有一丝微妙的震惊的复杂神色。 第79章 不搞形式主义,要实事求是。 省文化和旅游厅。 诸葛明。 他在心里把这两个关键词翻来覆去地咀嚼了好几遍。 这不对——老陆在电话里不是说诸葛明支持罗天大醮吗?半个月前新闻联播上那个和风正豪握手的画面还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现在这位诸葛书记已经兵临城下了。 路过天津,顺道就把风正豪给“支持”了五十个亿,现在路过龙虎山,是要顺道把他也给“支持”一下? 他脑子里想了这么多,嘴上却依旧滴水不漏,笑着回应道:“王局长放心,龙虎山天师府一定会全力配合省厅的工作,积极响应国家的号召。 这些年各级领导来视察也不是一次两次了,都习惯了——不过说实话,没想到今天竟然惊动了这么大一位领导,省厅的领导亲自下来,这可是头一回。 不过请王局长放心,咱们龙虎山天师府绝不会给咱们旅游局的工作拖后腿,该准备的准备,该收拾的收拾,一定让领导看到一个干干净净、规规矩矩的天师府。” 王局长在电话那头笑着回应了几句,语气里带着对老天师一贯的放心和信任:“老天师您这话就见外了,我对您老人家从来都是放心的。 这也是改革开放好啊,国家政策就是文化强国嘛。 省厅注重咱们市的道教文化建设,说明咱们龙虎山天师府的道教文化价值得到了更高层面的认可,这是好事,是机遇。 老天师,咱们龙虎山天师府也是赶上好政策了。” …… 张之维笑着挂断了电话。 他坐在竹榻上,脸上那个接电话时维持的笑容像是一层被风吹皱的湖水,慢慢地、一层一层地消散,最后只剩下一种深深的、沉入湖底的思索。 他把手机搁在膝盖上,低头看着那个已经暗下去的屏幕,沉默了好一阵。 窗外那几只鸟又叫了两声,他没有去听。 半晌,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口叹气从胸腔最深处缓缓挤出来,在这间只有他一个人的静室里幽幽地回荡了片刻,然后被窗缝里漏进来的山风吹散了。 他看着墙上那幅手书的《道德经》,像是在问那个写字的自己,又像是在问那个已经死了快两千年的老子:“江西省省厅文化和旅游厅——诸葛明。没道理啊。这种大人物,怎么会跟我一个老头子过不去?老陆不是说支持吗?这就是支持吗?”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等待那幅字给他一个回答。 当然不会有回答。 他摇了摇头,又叹了一口气,但这次叹气的时候嘴角竟然浮现出了一丝苦笑,苦笑里混合着一种说不清是自嘲还是感慨的复杂味道。 他自言自语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但在这间寂静的静室里每一个字都格外清晰。 “诸葛明——了不起啊。 路过一趟天津,顺道就把风正豪给解决了。 那个五十亿的新闻我看了不下十遍,每一遍都觉得后背发凉。 风正豪是什么人?凉山大觋的后代,八奇技拘灵遣将的持有者,市值三千亿的天下会集团的掌门人,新晋十佬,商界和异人界双栖的枭雄——就这么被他从一杯茉莉花茶聊到了非遗保护,聊到了主动捐款,聊到了文化宣传大使。 了不起。真的了不起。” 他把目光从字画上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了老年斑的手,沉默了片刻,然后继续说道:“这是来给老头子我提个醒吗?行——我张之维一定配合。多事之秋啊。” 嘴上这么说,身体却很诚实。 他把手机揣进道袍的内兜里,从竹榻上站起来,弯腰整了整被压皱的衣摆,然后走到墙角那个老旧的木柜前,打开柜门,开始翻找那件只有在重大场合才会穿的道袍。 …… 龙虎山天师府前山山门。 天光正好,山间的云雾已经散尽,露出漫山遍野苍翠欲滴的毛竹林和远处层峦叠嶂的黛色山脊。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洒下来,照在天师府前山广场的青石板上,反射着一层温润的光泽。 山门前的停车场里停满了来自全国各地的旅游大巴和私家车,游客们举着小旗子、戴着遮阳帽、背着双肩包,在导游的带领下鱼贯而入。 扩音器的声音、游客的交谈声、小贩的叫卖声在山门前的广场上交织成一幅热热闹闹的人间烟火图。 一辆普通的大巴车安静地驶入停车场,没有开道的警车,没有拉起的横幅,没有列队欢迎的人群,甚至连一个多余的停车指引都没有。 这辆大巴车看起来和停车场里其他旅游大巴没什么区别——车身是普通的白色涂装,车窗上贴着防晒膜,轮毂上甚至还溅了一些泥点子。 它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停在了停车场最边上的一个车位里,像是任何一个普通旅游团包的车。 这就是江西省文化和旅游厅的考察团。 诸葛明出发前下达的指令只有一句话——“学习党中央精神,不搞形式主义,要实事求是。” 于是乎,轻装简行。 没有提前通知贵溪市,没有惊动上清镇,只有一辆大巴车搭载着省文化和旅游厅的相关处室负责人、鹰潭市文旅局的几位随行人员,以及一个背着相机、穿着户外马甲、看起来和普通游客摄影师没什么两样的记录人员,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开进了龙虎山国家级旅游文化景区。 车门打开。 最先下来的是诸葛明。 他今天穿得极其休闲——白衬衫的袖口卷了两道,领口敞着一颗扣子,没打领带,下身是一条深色休闲裤,脚上踩着一双看不出牌子的棕色休闲皮鞋。 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个趁着周末出来爬山的普通上班族,年轻、精神、干净,但绝不张扬。 唯一能让人多看两眼的,是他胸前别着的那枚小小的党徽。 红旗和金色的党徽图案在白色衬衫的映衬下格外醒目,在阳光下反射着一层含蓄而沉稳的光泽,像是一个不需要说出口的自我介绍。 他身后鱼贯而出的随行人员也都穿着便装,T恤、POLO衫、休闲裤、运动鞋,没有一个西装革履,没有一个行政夹克,就连鹰潭市文旅局的几位干部也提前接到了通知,换下了平时上班穿的衬衫西裤,换上了最普通的日常便装。 整支队伍站在停车场里,和旁边那些刚从旅游大巴上下来的游客团完全融为一体,毫不起眼。 只有那个穿着户外马甲的摄影师举着相机对着队伍拍了几张工作照——但他的拍摄方式也很低调,没有闪光灯,没有摆拍,就像是一个普通游客在随手记录旅行的瞬间。 第80章 来都来了。走吧,咱们去买票。 诸葛明站在队伍最前面,抬头看了一眼面前这座巍峨的山门。 朱红色的门柱,金色的匾额,上面写着“龙虎山天师府”几个大字,字迹苍劲有力。 山门后的石阶层层叠叠地向上延伸,隐入苍翠的山林之间。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山间清新的空气,空气中带着一丝竹叶的清甜和泥土的湿润,与京城和省政府大楼里的空调味截然不同。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的随行人员微微一笑,开口的时候语气轻松而真诚,不像是在做工作指示,更像是在和一群老朋友分享旅途的感受。 “同志们,我们发展第三产业与文化相结合,把传统的文化资源与旅游产业深度融合,既能传承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又能带动地方经济发展,为建设美丽华夏贡献力量。 这条路子走得很成功啊——你们看这龙虎山的前山,文化旅游与生态保护的结合就做得相当不错。 山门前的广场干净整洁,游客动线设计合理,文化导览标识系统也很完善,既保留了道教祖庭应有的庄严气象,又能承载这么大的游客流量,说明前期规划和后期管理都下了功夫。 这种‘以文塑旅、以旅彰文’的发展模式,值得在全省范围内总结推广。” 旁边鹰潭市文旅局李局长立刻微微侧身,用一种既恭敬又不失分寸的语调接话。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POLO衫配米色休闲裤,看起来和普通中年游客没有任何区别,但一开口,那股子基层领导干部特有的认真和周到就藏不住了:“诸葛书记说得极是。 这都是在省厅和国家的大力支持下,我们按照市委市政府的统一部署,紧紧抓住国家全域旅游示范区创建的契机,以龙虎山道教文化为核心资源,整合周边的自然生态和民俗文化,打造了‘问道龙虎山’文化旅游品牌。 龙虎山是传承了近两千年的道教祖庭,正一道的法脉源头,在中国道教文化中的地位举足轻重,每年都吸引着来自全国乃至全世界的大量游客前来参观游览。 这几年游客接待量年均增长都在两位数以上,对地方经济的拉动作用非常显著。” 诸葛明听后,微微点了点头。 他迈步朝山门方向走了几步,忽然停了下来,指了指路边一个垃圾桶旁边散落着的几个空矿泉水瓶和一张被风吹到绿化带边缘的废纸。 他开口的时候语气依旧是那副温和而从容的调子,但每一个字都精准地踩在基层工作的痛点上:“游客数量上来了是好事,但相应的管理压力也上来了。 游客制造的垃圾要及时清运,要严格执行垃圾分类制度,不能这边刚把文化品牌打出去,那边就被环境卫生拖了后腿。 还有这些古建筑的日常维护和修缮要跟上,消防设施要定期检查,文物保护范围内的商业活动要严格控制。 政策制定了就要落实到位,不能挂在墙上、写在报告里就算完事了——要从纸面落到地面,从口号变成实效。” 鹰潭市随行的几位领导班子成员纷纷点头,有人掏出笔记本飞快地记着,有人压低声音对旁边的同事交代“回去把那个垃圾桶的点位重新规划一下”。 李局长则直接小跑两步跟上诸葛明的步伐,一边走一边汇报道:“诸葛书记放心,这些工作我们一定逐一落实,不留死角。” 诸葛明又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身后这群虽然穿着便装但表情依旧有些紧张的随行人员,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刚才更加轻松的笑容。 他的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慢慢扫过去,然后摊了摊手,用一种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语气说道:“同志们,咱们这次来就不要当做是实地考察了,就当是来旅游的。 你看我们这群人——穿成这样,没有警车开道,没有横幅欢迎,不就是个普普通通的旅游团吗?既然是旅游团,那我们要干什么?” 他顿了一下,嘴角的笑意又加深了几分,然后说出了那句全国各地的游客站在任何一个景区门口都会说的、最具烟火气最接地气的话:“按照老百姓的话来讲——来都来了。走吧,咱们去买票。” …… 龙虎山天师府前山山脚下,售票亭前。 售票亭是一间不大的小房子,窗口正对着排队通道,窗口上方搭着一块遮阳棚,棚子的边缘已经被太阳晒得褪了色,残留着不知道哪一年的雨水痕迹。 售票窗口旁贴着电子支付的二维码,边上还有一行手写的提示牌——“请出示有效证件”。 排队通道用不锈钢栏杆围成了S形的回廊,但此刻排队的人不算太多,大概二十来个人。 太阳已经升到了半空中,日头正是毒辣的时候,没有遮阳的地方晒得人头皮发烫。 诸葛明排在队伍中间靠后的位置,正微微侧头和身后的李局长说话。 他抬手指了指头顶那片褪了色的遮阳棚,语气平和但条理清晰,像是在提一个不成熟的小建议但谁都听得出来这个建议必须落实:“李同志,咱们这个售票亭的排队通道要统一搭起遮阳棚。 你看到了这个点,日上三竿,太阳已经很毒了,游客如果在大太阳底下排上半小时的队,还没进景区就已经被晒得没了心情。 有的人说不定直接就被劝退了,或者回去之后给文旅局写投诉信。 现在大家都很注重防晒,用户体验这个细节不能忽视。 遮阳棚花不了几个钱,但给游客的第一印象就不一样了。” 李局长站在太阳底下,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但他顾不上擦。 他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拧开笔帽,一边飞快地在本子上记着一边认真地点头:“诸葛书记说得太对了,这个细节我们确实疏忽了。 回去之后我马上安排人做方案,下周之内把遮阳棚全部搭建到位,不光这个售票亭,龙虎山景区所有露天的排队通道都统一整改。 诸葛厅长您放心,保证落实到位。” 队伍慢慢地往前移动。 诸葛明排了一会儿队,忽然注意到自己前面的一位女同志已经在售票窗口前站了很久,既没有买票也没有离开,像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他往前走了两步,侧耳听了一下。 第81章 ——我不进去了 那是一个女学生模样的小姑娘,个头不高,一米六出头,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校服外套,袖口的松紧带已经松垮垮地耷拉着。 她扎着一个低马尾,头发有些毛躁,看起来很久没有好好打理过了。 她微微踮着脚,仰着头对着售票窗口,手里攥着一个半新不旧的学生证。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透着一种被反复拒绝之后仍然在努力争取的倔强和急切,甚至带上了一丝微微颤抖的哭腔。 “叔叔,我买了票的,为什么不能让我进?” 售票窗口里面坐着一个中年大汉,膀大腰圆,胳膊比小姑娘的大腿还粗,一张国字脸上挂着一副不耐烦的表情,眼神里透着一种“每天都能遇到你们这种人”的职业性疲惫。 他把手里的圆珠笔往桌上一扔,笔在桌面上滚了两圈停在键盘旁边。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用一种平淡到近乎冷漠的语气说道:“我已经跟你说了好几遍了。门票,二百六一张,请付现金。” 小姑娘攥紧了手里那个洗得发白的学生证,往前又递了递、递了过去,声音里多了一丝不解和委屈。 她的语速比刚才快了几分,像是在试图用逻辑说服对方,但每一个字都带着被误解之后的心急如焚:“可是叔叔,我是在网上买的票呀,不是直接刷身份证就能进吗?您已经把身份证拿走了呀,刷一下我不就能进了吗?而且您已经确认过我的身份了,我是个学生,学生证也在您手里,您不是也看了吗?” 中年大汉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 他开口的时候语气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平淡,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微妙的刁难味道:“很抱歉,你不能进。因为存在很多疑点。 比如——你说你是学生,在网上买的半价学生票。 但你出示的学生证上面,钢印不清晰,无法辨认真伪。 再比如,你一个高中生,自己没有智能手机,却说是在网吧买的票。 你难道不知道未成年人不能进网吧吗?这几条疑点加在一起,我没有办法给你验票通行。 你不要再胡搅蛮缠了,我对你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小姑娘的眼眶已经红了,但她在拼命地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用一种几乎是低声下气但又带着几分不愿屈服的倔强的语气解释道。 她说话的时候手指紧紧地攥着校服的衣角,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叔叔,我都解释好几遍了——我是高三学生,我已经满十八岁了,我是成年人,我可以进网吧的。 我是在网吧上网买的票,网上买票的时候系统已经认证了我的学生资质,我可以买学生票。 我怎么可能不是学生呢?我真的没有智能手机,我家……我家情况不太好,我买不起智能手机。 但我没有撒谎,我真的没有撒谎。” 中年大汉的手掌在桌上猛地一拍,发出一声清脆的闷响。 他身体前倾,把脸凑近售票窗口,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充满了道德优越感的语气说道:“打住打住!不要跟我道德绑架,我不吃你这一套。 看你长得有模有样的,说起谎话来都不打草稿。 家里很困难?家里很困难你来什么龙虎山天师府?这里是道教祖庭,国家级旅游景点,门票都要二百六,你就算是半价也要一百三。 照你的说法,你是山沟沟里大老远跑来的,你图什么?” 小姑娘听到这话,一直强行克制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滚落了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而是无声地、一颗一颗地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她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衣襟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 她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哽咽,但她的脊背仍然挺得笔直,像是在用最后的力气维护自己那点被反复践踏的尊严。 她看着窗口里那张冷漠的脸,一字一顿地说道:“叔叔,您这么说,我真的很伤心。 我无法认同您说的话。 这是我的自由,也是我的私事,我只能说——我来一趟真的很不容易。 我只是为了心中所想,心中所念,来这里拜一下,仅此而已。 我真的没有说谎。 请您不要再为难我了。” 中年大汉靠在椅背上,翘起了二郎腿,居高临下地看着窗口外那个眼泪已经流了满脸却还在倔强地站得笔直的小姑娘,嘴角挂着一丝被冒犯权威之后的不屑和冷酷。 他开口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丝毫怜悯,反而多了一丝被挑战了专业判断之后的恼羞成怒和不容置疑的威严:“你不要给我撒泼打滚,占用公共资源啊。 我不吃你这一套。 二百六,现金购买。 不然的话——我告诉你,我说的就是耶稣也拦不住了,你今天进不去。 后面排着这么长的队,你好意思吗你?” 小姑娘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长长的队伍,那些被太阳晒得满头大汗的游客正朝她这边张望,有的眼神里带着同情,有的带着不耐烦,有的干脆低头看手机不关自己的事。 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动作很快,用力很重,把脸颊擦得红了一片。 然后她转回头对着窗口平静地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那平静里藏着一颗被碾碎了的心:“好吧,叔叔。我绝对不会浪费别人的时间。 请您把我的学生证和身份证还给我——我不进去了。” 中年大汉听到这话,非但没有欣慰,反而皱起了眉头。 他冷哼一声,把那根圆珠笔又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两圈,用一种猫捉耗子般的惬意语调说道:“谎言被揭穿了吧。 你说还就还,那我岂不是很没面子?不好意思——你现在涉嫌逃票。 我需要先核实你的身份,你的身份证和学生证暂时扣押。 你听明白了吗?要不然就给我老老实实掏二百六十块钱,多一分我不要,少一分不行。其他的,别谈。” 小姑娘听到这句话,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最后一丝力气,脸上最后那点平静也被慌乱和恐惧取代了。 她下意识地抓紧了自己校服的衣摆,身体微微发抖,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崩溃的边缘:“叔叔,您怎么能这样!我都说了我不进了还不行吗?我真的没有撒谎,我从小到大就没有撒过谎——” 话还没说完,她终于再也忍不住,眼泪决堤般涌了出来,整个人蹲了下去,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抽动着,发出了压抑不住的、伤心欲绝的哭声。 第82章 谁允许你扣身份证了? 诸葛明已经听明白了。 从头到尾,每一个字每一句话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个小姑娘是网上买了学生票按规定来刷身份证入山的,售票窗口这个工作人员却以“钢印不清晰”“没有智能手机”“在网吧买票”为借口百般刁难,先是不让进,然后又扣人证件,最后还要给人安一个“涉嫌逃票”的罪名。 这分明就是看人下菜碟——欺负的就是这种涉世未深、家境困难、遇到事只能蹲在地上哭的小姑娘。 而他身为一个人民领导干部,更注意到一个普通人注意不到的细节——这个窗口里面那个膀大腰圆的中年大汉身上有炁的波动。 此人是个异人。 一个异人坐在龙虎山天师府山脚下的售票亭里,利用自己手里那一点点微小的权力,对一个无辜的小姑娘大耍威风。 诸葛明往前走了两步,不紧不慢,脚步沉稳。 他在小姑娘身边蹲下身,一只手轻轻地搭在她的肩膀上。 那只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但落在小姑娘肩膀上的力道却极其轻柔,像一片落叶飘在肩头。 他弯下腰,用一种温和而安静的、像是春风吹过麦田般让人无法抗拒的声音说了一句:“同志,来——不要哭。 生活中最美好的,是人的微笑呀。” 小姑娘听到这句话,肩膀的剧烈抽动缓缓地停了下来。 这个声音太好听了,好听得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带着一种让人无条件想要信任的温度和力量。 她用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抬起头,模糊的泪眼里看到了一个蹲在她身边的男人——深蓝色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皮肤白皙,戴着一副细框眼镜,脸上挂着一个温和而沉静的微笑。 阳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在他头发的轮廓上镀了一圈淡淡的光。 他穿着一件简简单单的白衬衫,胸前别着一枚小小的红色党徽。 小姑娘的脑子里一直在回荡着刚才那两个字——同志。 他叫我同志。 这个人是第一个叫我同志的人。 她的直觉用一种斩钉截铁的语气告诉她——这绝对是个好人。 诸葛明从小姑娘那双被泪水浸泡得通红但仍然努力望着自己的眼睛里看到了答案。 他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然后缓缓站起身来。 当他转过身面向售票窗口的时候,整个人的气场在瞬间发生了变化——不是凶,不是怒,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让人后背发凉的冷峻。 他一手扶着小女孩的肩膀,另一只手自然垂在身侧,抬头看着窗口里那个还在翘着二郎腿的中年大汉,沉声问道:“你是哪个工作单位的?” 中年大汉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一副不屑一顾的表情。 他把圆珠笔往桌上一拍,靠在椅背上,用一种“老子见多了你这种人”的轻蔑语气说道:“哟呵,英雄救美?老掉牙的套路。 既然你问了,那我就大发慈悲地告诉你——我是旅游局的,这里我负责,听明白了吗?想进去可以啊,谁来都得买票。 今天我话就撂这了,只收现金,听明白了吗?没给你们涨价就不错了!” 声音很大。 大到身后鹰潭市文旅局的领导班子全都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朵里。 李局长的脸上已经不只是冒汗了——那是汗如雨下。 他站在那里,POLO衫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了一大片,紧紧贴在皮肤上,额头的汗珠顺着太阳穴往下淌,他顾不上去擦。 他瞪大眼睛看着售票窗口里那个还在翘着二郎腿的中年大汉,眼神里写满了“你是从哪里冒出来的”的惊恐和愤怒。 他旁边几个文旅局的干部也都齐齐变了脸色,有人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有人赶紧低头翻手机通讯录,有人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同事那意思很明显——完了完了完了。 诸葛明依旧稳稳地站在原地,一手护着小女孩,直视着窗口里那个人,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先不跟你扯别的。谁允许你扣身份证了?哪条法律允许你扣身份证了?你是执法人员吗?你有执法权吗?” 中年大汉大概是觉得被人在大庭广众之下这么质问很没面子,把翘着的二郎腿放了下来,身体前倾,嗓门又拔高了半度,语气从公事公办的平淡变成了一种被踩了尾巴之后恼羞成怒的傲慢和蛮横:“哟呵,拿法律压我?这是我们的工作,我们是为了便于工作管理,你一个普通游客,你无权知道!买票就买票,不买票就走,别在这儿挡着后面的人!” 诸葛明还没开口,李局长已经一个箭步冲了上去。 他刚才一直在旁边忍,忍得腮帮子都快咬碎了,现在终于找到了一个爆发的时机。 他快步冲到售票窗口前,一根手指直直地指着窗口里面那个中年大汉,声音之大、中气之足、态度之严厉,把他身后那几个下属都吓了一跳。 他脸上的表情混合了愤怒、羞愧和被领导当面看到自己辖区出现这种人渣的深深耻辱感,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这个人在胡说什么?颠倒黑白!简直乱弹琴!你什么态度?什么工作作风?你是怎么进的单位?谁把你招进来的?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 中年大汉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顿暴风雨般的质问劈头盖脸地砸过来,愣了一下,但依旧嘴硬。 他看了一眼李局长,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那群人,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这群穿得跟普通游客一样的人是什么来头。 他翻了个白眼,用一种被惹毛了之后不管不顾的嚣张语气甩出一句:“你管得着吗?买不买票啊?不买就——滚出去!” 李局长气得浑身发抖,张着嘴还想说什么,但他发现自己已经气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了。 诸葛明这时候在他旁边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句,语气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平稳,没有拔高音量,没有加重语气,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工作询问:“李同志——能解决吗?” 李局长连忙转过身来,脸上的愤怒在对着诸葛明的一瞬间自动切换成了恭敬和羞愧。 他躬着身子,语速飞快而坚定,每一个字都像是立军令状般郑重:“领导!一定能解决!我马上找他的直属领导!这其中一定有误会!这个人绝不可能代表我们旅游局的工作作风——这简直、这简直是土匪作风!绝不允许!您给我一点时间!” 第83章 百分之百有用 他一边说一边已经掏出手机开始翻通讯录,手指在屏幕上飞速滑动,找到“贵溪市王局长”几个字,用力按下了拨号键。 他把手机贴到耳边,转过身去,压低声音但压不住语气里那股快要喷出来的怒火:“喂!是贵溪市文旅局的王局长吗?我是鹰潭市文旅局李建民!我现在就在龙虎山山脚下的售票亭!我现在就要让你确认一件事情——” 诸葛明听着旁边的李局长用压低的但咬牙切齿的语调对着手机那边的人发飙,丝毫不理会旁边那个还站在售票窗口前愣神的小姑娘。 那小姑娘已经不哭了,她抬起头,用那双哭得又红又肿的眼睛傻傻地看着眼前正在发生的一切。 她看到刚才那个趾高气扬刁难自己的大汉此刻脸上的表情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嚣张变成慌张;她看到刚才冲上去对着窗口发飙的那个中年大叔此刻正弯着腰对着眼前这个叫自己“同志”的年轻男人毕恭毕敬地汇报工作;她看到后面还有好几个原本排在队伍里的人此刻正用一种奇妙的混合了恭敬和紧张的表情齐刷刷地注视着她身边的这个人。 她不傻——一个高三学生,能考上高中的脑子不会差。 她虽然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但她知道这个人一定是个很大很大的大人物。 李局长这边电话还没挂断,不到三十秒,售票亭里面的座机就响了。 那部白色的座机电话摆在一堆旅游宣传单和文件夹中间,液晶显示屏亮了起来,来电号码显示是一串本地座机号。 中年大汉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部响个不停的电话,又抬头看了看窗口外面那个正举着手机的李局长。 他咽了一口口水,迟疑地伸出手,拿起话筒放到耳边:“喂——”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大到窗口外面都能隐约听见,是一声压抑到了极点之后终于爆发的咆哮。 那声音像是从一个被塞住了口的火山口里喷出来的岩浆,又烫又猛,每一个字都在烧:“你是哪个工作人员?谁给你的权利这么干的?你就是这么为人民服务的吗?你就是这么对待游客的吗?立刻归还学生的身份证和学生证!立刻!马上!我是贵溪市文旅局局长王建国!你现在马上执行!” 中年大汉僵住了。 他握着话筒的手开始微微发抖,脸上的血色在听到“王建国”三个字的时候嗖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惨白。 那个声音他不敢不认识——他从来没见过王局长本人,但这个名字他听了不下近百遍了。 他咽了一口口水,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缓缓抬起头看着窗口外面那一群穿着普通、气质却和普通游客截然不同的人,终于意识到自己今天捅了一个什么样的篓子。 诸葛明的声音响起,那声音不高不低,平静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深水,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执行力。 他把手伸进窗口,手掌朝上摊开,只说了一个字:“给我。” 中年大汉颤颤巍巍地把手里的身份证和学生证从窗口递了出来。 他的手在抖,那张薄薄的身份证在他手指间晃了两下,差点掉到地上。 诸葛明稳稳地接过两本证件,看了一眼——身份证上的照片确实和眼前这个小姑娘一模一样,学生证上的钢印也确实淡得几乎看不见,但学校和学号都是清清楚楚印在上面没有作假的痕迹。 他把证件拿在手里,转头对着旁边还举着手机的李局长说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是吩咐倒杯水:“你处理一下吧。不要影响正常的工作秩序。” 李局长立刻挺直了腰板,用一种斩钉截铁的语调应道:“是!领导!” 他把手机往裤兜里一揣,直接小跑着绕到了售票亭的侧门,一把拉开门,弯腰钻了进去。 售票亭里面传出来一声闷响——不知道是椅子被踢倒了还是人被拽了个趔趄——然后李局长就拎着那个中年大汉的后领从售票亭里出来了。 那大汉比他高半个头也比他壮一圈,但此刻像一只被拎住后颈皮的肥猫,缩着脖子,弯着腰,两条腿在地上踉踉跄跄地倒腾着,被拽着往外走。 李局长也不知道哪来这么大力气,大概是愤怒到了极点之后爆发的超常力量,一边走一边在他耳边低吼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但看那嘴型大概是在骂祖宗十八代。 诸葛明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两本还带着小姑娘体温的证件,把身份证和学生证并排放在一起比对着看了一眼。 身份证上写着出生年月,算了一下,确实是高三,十八岁,不过个头确实不高,一米六左右。 学生证上的学校名称和年级信息也都对得上,只是那枚钢印压得确实太浅了,几乎看不出痕迹。 他偏过头,把学生证翻到钢印那一面用手指轻轻摸了摸那个几乎不存在的凹痕,然后开口了。 他的语气依旧是那种温和而有耐心的、像一个大哥哥在跟自家小妹妹说话的口吻:“同志——啊不,同学。 你这个学生证确实有点瑕疵,这个钢印压得太浅了。 可能是你们学校的问题,也可能是当地教育局在制证的时候没有把好质量关。 不要紧,你可以跟当地教育局打电话反映一下情况,让他们给你重新制一张证,这是你的正当权益。” 小姑娘已经不哭了。 她用手背擦了擦脸上残留的泪痕,抬起头看着这个叫自己“同学”的年轻男人,眼睛里的恐慌和委屈已经被一种深深的、发自内心的信任和依赖取代了。 她犹豫了一下,像是在鼓起勇气确认一件事,然后用一种小心翼翼但又真诚的语气问道:“有用吗——叔叔?” 诸葛明看着她那双还残留着泪水的眼睛里亮起来的期待,嘴角的微笑又加深了几分。 他点了点头,用一种斩钉截铁、不容任何怀疑的语气说了一句:“百分之百有用。” 然后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把手往旁边一伸。 站在他身后的那个随行军人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放到了他摊开的掌心里。 诸葛明拿着自己的手机,点开微信的扫一扫界面,把手机屏幕转过来对着小姑娘,刚想说“来你加我微信”,就看到小姑娘脸上的表情又变得局促不安起来。 第84章 “验票通过,欢迎入园。”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机屏幕上那个还亮着等待扫码的绿色方框,忽然明白过来了——这个小同学刚刚在售票窗口前反复说了好几遍自己没有智能手机。 他笑着把手机锁屏,换了一种更直接更方便的方式,语气轻松而自然,像是在帮自家堂妹留个号码一样:“没关系,你存我个电话吧。到时候给叔叔打电话。” 小姑娘连忙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了自己的手机。 那是一台已经看不出什么品牌的按键手机,塑料外壳的边缘被磨得发亮,屏幕是一块小小的黑白液晶屏,还贴着一张不知什么时候买的已经起边的塑料保护膜。 她两只手捧着那部小手机递过去。 诸葛明接过那部轻飘飘的按键机,指尖在塑料按键上不紧不慢地按了一串数字,然后点了保存。 他把手机还给小姑娘,又从自己的手机里找到刚才的通话记录确认了一下——“已拨电话”里面多了一个陌生的号码,通话时长零秒,说明号码没问题。 他把两本证件合在一起,递还给小姑娘,语气温和而随意,像是在问她今天吃了没:“来,同学,拿好。你家是哪里的呀?为什么要来这里呢?” 小姑娘把手机和证件小心翼翼地收回校服口袋里,还用手在外面按了按确认没有掉出来。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诸葛明,那双被泪水洗过一遍的眼睛此刻反而显得格外清澈透亮。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已经没有刚才那种崩溃的哭腔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坦诚而干净的、带着几分不好意思但又觉得不需要对这个人隐瞒什么的信任感:“叔叔,我家就是上清镇的呀——也不怕叔叔笑话,我从小到大都没有来过龙虎山天师府。 我家里很困难,我父亲离世了,我母亲重病在身。 我昨天在餐厅兼职打工的时候,听到几个客人聊天说他们是来龙虎山天师府求缘的,就是那种拜一拜,说天师府很灵的。 其实我从小到大不止一次听别人这么说,但我从来不信。 只是我妈妈的病越来越重了,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所以我才下定决心,昨天在网上买了学生票,今天趁着休息日才来……” 她说话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乎变成了自言自语。 她没有再哭,但声音里的那层强撑出来的坚强反而比刚才的嚎啕大哭更让人心碎。 诸葛明站在原地,安安静静地听完了小姑娘的每一个字。 他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温和而从容的模样,但心里却已经翻涌了好几轮——一个高三女学生,明年就要高考了,家里困难,母亲重病,父亲离世,放假还要去餐厅打工,家就住在上清镇,从小到大却从没来过天师府,省吃俭用挤出一张学生票的钱却被人堵在门口刁难。 他在心里默默地把这些条件一个一个地叠加在一起,叠到最后自己都被气着了——太可恶了。 他蹲下身来,让自己的视线和小姑娘的视线平齐。 然后他开口了,脸上的微笑依旧是那副温和而干净的样子,语调里却多了一份让人心头一暖的郑重和欣赏。 他伸手指了指小姑娘校服胸口的校徽,又指了指她紧紧攥在手里的那部按键小手机:“同学,你长大了——你是一个有担当的孩子。 在比你强得多的人面前,你没有退缩;在被冤枉的时候,你还在讲道理;在受了这么大委屈之后,你没有对别人发脾气,只是自己蹲下来哭了那么一小会儿。 叔叔要向你学习。” 然后他站起身来,对着小姑娘伸出手,掌心朝上,五根手指微微张开。 那是一个邀请的姿态,既没有居高临下的施舍感,也没有刻意为之的亲昵,就是一个干干净净的、平等的、发自内心的邀请:“来,今天叔叔陪你进这龙虎山天师府。 咱们是买了票的——买了票怎么能不让进呢?” 他转头看向旁边站着的李局长——李局长刚把那个中年大汉拖走交给了两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景区安保人员,正小跑着赶回来,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汗,POLO衫的后背已经湿透了好几遍又干了好几遍,此刻看上去皱皱巴巴的,但脸上的表情却是一种做了正确的事之后的坦然和坚定。 诸葛明对着他微微一笑,语气轻松而随意,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确认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对吧,李同志?” 李局长猛点头。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用一种坚定不移的语调说道:“买了票当然能进!这是毋庸置疑的!我们景区严格执行国家门票管理制度,游客只要通过正规渠道购票、证件齐全,任何人——任何人——都没有权利阻止游客入园!请诸葛书记放心!” 诸葛明拿着小姑娘的身份证对李局长晃了晃,像是在做一个工作询问,但语气依旧轻松而随意:“网上购票之后是刷身份证入园吧?不需要什么额外的手续?” 李局长的目光扫过那个已经空无一人的售票亭,二话不说,双手从诸葛明手里接过小姑娘的身份证。 此刻售票亭里已经没有工作人员了——刚才那个中年大汉已经被他亲手拖走了,里面只剩下那台还没关机的电脑和那把歪倒的椅子。 李局长亲自拉开售票亭的门,弯腰钻了进去,坐到电脑前,拿起扫描枪,对着屏幕上的入园系统点了几下,然后把身份证放在扫描仪上——滴,一声清脆的提示音从售票亭里传出来,屏幕上跳出一个绿色的对勾和一行小字:“验票通过,欢迎入园。” 诸葛明点了点头,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过身面对着身后那一群穿得和普通游客一样但脸上的表情已经和普通游客截然不同的随行人员。 他笑了笑,用一种轻松中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今天来的各位同志,票钱我请了。一人二百六——真是不便宜呢。” 他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转身递给站在身后的随行军人,语气随意得像是让同事帮忙去便利店买瓶水:“拿我的手机,给各位同志都付了。扫那个二维码就行。” 军人双手接过手机,一个标准的立正动作,声音简短而有力地应了一声:“是!领导!” 然后他走到售票窗口前,弯下腰对着窗口里正手忙脚乱地操作电脑的李局长说了一句,语气依旧是那副军人特有的公事公办和不容置疑,但措辞上已经切换成了对地方同志的礼貌:“同志,总共多少张票?算一下总金额吧,我扫给你。” 第85章 “张同志,辛苦了。” 李局长坐在电脑前,看着屏幕上那个绿色的验票通过界面,又看了一眼窗口外面这个面无表情、腰里还微微隆起的军人,手在键盘上抖了两下。 他的额头又开始冒汗了——他这辈子给人验过无数张票,头一回给省厅领导验票。 他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用一种热忱中带着几分僵硬的声音说道:“这个……这个不用不用,我来安排就行,不用领导操心……” 诸葛明站在外面,轻轻摇了摇头。 李局长立刻改口:“好!好!我这就统计!马上统计!” 他坐在电脑前打开售票系统的后台界面,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着,动作飞快。 站在窗口外面的军人安静地等着,一只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臂自然垂在身侧,站姿笔直如标枪。 随行的鹰潭市文旅局其他几位干部也都齐齐地站在原地,站姿竟然不约而同地端正了几分。 诸葛明低头看了看身边的小姑娘,小姑娘正仰着头看着他,那双还带着红肿的清澈眼睛里充满了对接下来这个时刻的期待和一种孩子般纯粹的欣喜。 她的小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自觉地抓住了他衬衫的衣角,像是抓住了一根在惊涛骇浪中找到的浮木。 诸葛明微微一笑,把那只小手握在自己掌心里,弯下腰,牵着她朝山门的台阶走去。 大手牵小手,一步一步地踩在那些被无数香客和游客踩得光滑如镜的青石台阶上。 阳光从台阶两侧古樟树的枝叶间洒下来,在他们身上投下一片片跳动的光斑。 远处天师府的钟楼传来一声悠扬的钟声,在山谷间缓缓回荡。 小姑娘抬起头,眯着眼睛看那远处朱红色的殿阁飞檐在阳光下闪着金光,嘴角终于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笑容。 诸葛明低头看了她一眼,也笑了。 他们的身影被那个一直默默跟在队伍最后面、穿着户外马甲举着相机的摄影师悄悄地拍了下来——那镜头里没有领导和群众,只有一个大人和一个学生,手牵着手走上石阶。 …… 石阶的尽头,豁然开朗。 龙虎山天师府前山的山门广场铺展在眼前,青石铺地,古樟参天,朱红色的殿阁飞檐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金光。 广场上的游客不算太多,三三两两地在各个殿阁前驻足拍照,偶尔有几位香客手持香烛从侧廊鱼贯而过,场面安静而祥和,不像那些热门景区人挤人的喧嚣,倒真有几分道教祖庭该有的清净与庄严。 但诸葛明踏上最后一级台阶的那一刻,目光就被广场中央两道身影牢牢吸引住了。 不是他刻意去看,而是那两个人往那里一站,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变得不一样了。 为首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白发束成高髻,白眉长须垂落胸前,面容布满深深的皱纹却依旧硬朗沉稳,一双略显浑浊的眼睛里藏着百年岁月洗练过的从容与锐利。 他身着一件深色道袍,袖口宽大,衣摆垂地,就那么随意地往广场中央一站,不怒自威,仿佛整座龙虎山的气韵都凝聚在他一人身上。 不用任何人介绍,诸葛明也知道这就是他——异人界的绝顶,正一道龙虎山天师府第六十五代天师,天通道人张之维。 落后半步站着的是一位年轻道士,银灰色长发披散在肩头,额心点着一颗殷红的痣,眉眼清俊,神态清冷,一身月白色道袍衬得他整个人气质出尘脱俗,像是一柄被月光淬炼过的剑安安静静地插在那里,不说话也不笑,却自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 天师府亲传弟子,灵玉真人张灵玉。 老天师看到诸葛明踏上广场,立刻笑着向前迎来。 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百岁老人的脊背依旧挺直如松。 他在诸葛明面前站定,双手抱拳行了个道家的拱手礼,脸上挂着热情而不失庄重的笑容,声音洪亮而中气十足,完全不像是活了一个世纪的人:“龙虎山天师府第六十五代天师张之维,携门下弟子,前来迎接领导!欢迎诸葛书记莅临龙虎山天师府视察指导!” 诸葛明伸出手,脸上挂着一贯的温和微笑。 两人的手在半空中握在一起——张之维的手粗糙而有力,掌心和指腹布满了百年修炼磨出的老茧,握上去像是握住了一块被岁月反复打磨过的老树皮。 诸葛明的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握力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两只有着完全不同质感的手在广场中央短暂而有力地交握在一起。 诸葛明开口的时候声音平稳而真诚:“张同志,辛苦了。” 就在这时,身后的石阶上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气声。 李局长终于气喘吁吁地从石阶上爬了上来,他的POLO衫后背已经湿透了,贴在背上皱皱巴巴的,额头上的汗珠顺着太阳穴往下淌,脸上的表情混合着奔波之后的疲惫和事情终于办完了的兴奋。 他扶着膝盖喘了两口气,刚想开口汇报,一抬头就看见诸葛明正在跟张之维握手,连忙快步走到两人中间,挺直腰板做了个介绍的手势:“张天师!这位就是我们省文化和旅游厅的诸葛书记!诸葛书记,这位就是龙虎山天师府的天通道人张之维老天师,旁边这位是老天师的亲传弟子张灵玉道长。 两位都是咱们龙虎山道教文化的代表性传承人。” 诸葛明松开手,微微一笑,轻轻摆了摆那只刚才和张之维握过的手,语气温和而郑重,像是在做一个表态,又像是在给在场所有人定一个基调。 他的话既是说给李局长听的,也是说给张之维听的,更是说给身后那一群随行人员听的:“李同志不用介绍了,我们已经认识了。 张同志不愧是天师府的天师,一身正气,道教魁首。 这种老同志,我们必须要尊敬。 我诸葛明不会失了礼数。” 张之维听到这话,连忙拱手还礼,脸上挂着真诚而谦逊的笑容,措辞依旧滴水不漏。 他不久前在电话里被王局长提醒过“一定要配合”,此刻把这个提醒落实得淋漓尽致,每一个字都透着道教领袖对政府领导的尊重和对政策的支持:“诸葛书记言重了,言重了。 李局长,我跟诸葛书记也是刚刚认识。 诸葛书记亲自下来视察工作,是为了道教文化的发展,为了咱们龙虎山的文旅建设,这是对我们天师府的关心和支持。 我们天师府全体道众一定全力配合领导的工作,响应国家的号召,绝不辜负领导和组织的期望。” 第86章 张之维懵了。 诸葛明微笑着听他说完,然后转头看向李局长,语气从刚才的寒暄切换回了工作模式,目光平和但问题精准:“李同志,你刚才说都查清楚了?” 李局长立刻上前一步,站姿笔直,声音洪亮而清晰,像是已经提前在心里演练了好几遍。 他先对着诸葛明微微躬身,然后又转头对着张之维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奔波切换成了严肃和郑重:“诸葛书记,张天师,事情都查清楚了。 情况是这样的——山脚下售票亭那个工作人员,准确地说,他不完全是我们旅游局正式招录的在编人员。 此人于半个月前通过贵溪市上清镇旅游局组织的一次事业单位单招进入旅游局的。 当时他出示了龙虎山天师府的正规道士证,有钢印、有编号的那种,证件的各项防伪标识经初步核验均未发现异常。 按照我省关于宗教教职人员参与文化旅游服务的相关政策规定,持有合法有效宗教教职人员证书的人员在报考相关岗位时可以享受免试待遇,直接进入工作考察期。 此人正是利用了这条政策,打了龙虎山天师府道士的名号,顺利进入了旅游局。” 他换了一口气,语气变得更加严肃和沉痛,每一个字都带着自我批评和工作检讨的分量:“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情况,这个工作人员在岗期间工作态度极其恶劣,多次违规要求游客以现金方式支付门票费用,拒绝游客使用网上购票和电子支付,从中谋取私利。 由于最近天气炎热,游客数量相对较少,每天的票务流水波动不大,这个情况一直没有被及时发现,也没有接到游客的正式投诉。 这是我作为鹰潭市文旅局主要负责人的工作疏忽,在人员管理和日常监督方面确实存在严重的失职失察。” 说完,他转头看向张之维,语气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口吻,但措辞里多了一丝委婉的探询和郑重的询问——毕竟涉及到天师府的名誉,他需要给张之维一个表态的机会,也需要搞清楚这背后到底还有没有更深的水:“张天师,目前初步查明的情况就是这样。 此人持有的道士证上的钢印经鉴定确实是天师府的印章,这一点已经核实无误。 您老人家是龙虎山天师府的天师,这件事涉及天师府的名誉和道门弟子的身份审核问题,您看——您有什么看法?” 诸葛明听完这段话,安静地站在原地,修长的手指下意识地在裤缝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表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和从容的模样,但心里已经飞快地把所有信息过了一遍。 一个人,拿着龙虎山天师府有钢印的真道士证,通过走后门混进了旅游局下属的事业单位,在售票亭里干了半个月,不仅服务态度恶劣,还专门骗取游客的现金。 最关键的是——此人身上有炁的波动,他是个异人。 一个异人假冒天师府道士的身份混进政府基层事业单位,这事要是真的和天师府有关系,那性质就不是作风问题,而是组织问题了。 他不动声色地把目光移到了张之维脸上。 张之维懵了。 这位活了一百多岁、见过无数大风大浪的天通道人,此刻站在原地,白眉下的眼睛微微瞪大,嘴唇翕动了两下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刚才还挂在脸上的那副从容淡定的宗师笑容此刻已经完全凝固了,像是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桶速冻水泥。 他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了——一个持有天师府真印章的道士证的人,在山脚下坑蒙拐骗欺压游客,还被省厅领导当场抓了个正着,而他这个天师对此一无所知。 这不是小事,这是好大的一盆脏水,劈头盖脸地朝龙虎山天师府的招牌泼过来。 他咳了两声掩饰了一下尴尬,用一种混合了歉意和严肃的语气对两位领导点了点头,然后缓缓转过头,对着身后的张灵玉,一字一顿地说道,每一个字都透着一种平日里少见的认真和凝重:“灵玉,有这回事吗?打电话,立刻问你的荣山师兄。” 张灵玉的面色也变了。 他本来就清冷的脸上此刻更是蒙上了一层寒霜,额心那颗红痣在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上格外醒目。 他微微躬身,简洁有力地应了一声:“是,师父。” 然后转身快步走到广场边缘的一棵古樟树下,从道袍内兜里掏出手机,拨通了号码。 他将手机贴在耳边,侧身对着广场,声音压得很低,但从他越来越凝重的表情来看,电话那头给出的答案并不乐观…… 就在这时,李局长的手机又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皱了一下,立刻接起来,把手机贴到耳边,声音不高但语速很快,带着一股子没有处理完烂摊子之前的紧迫感和焦躁感:“喂?什么?好,我知道了——我马上向领导汇报!” 他放下手机,快步走到诸葛明面前,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焦急和羞愧已经完全藏不住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诸葛书记——那个人跑了。 据安保人员汇报,这个人突然暴起,打伤了我们的两名安保人员,然后翻墙跑了。 安保人员已经报了警,但人现在还没有找到。” 这话一出,广场上的空气肉眼可见地凝固了好几秒。 张之维脸上的表情从“懵”直接变成了“震惊”。 不是普通的震惊,而是一种经历了百年风浪之后仍然觉得此事极其离谱、极其不可思议的深深震撼。 他白色的长眉几乎要挑到发际线上去,那双平日里始终半眯着的眼睛此刻瞪得老大,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的脑海里只回荡着一句话,翻来覆去地撞——跑了?跑了!打伤了人跑了!这下好了,假冒天师府道士的身份坐实还没坐实不好说,人先跑了,这他妈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以一种少见的、近乎郑重的目光看着诸葛明。 诸葛明开口了。 他的语气依旧平稳,但每一个字都透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和冷峻的坚决,让人毫不怀疑他说到的每一个字都会变成现实:“跑了。 还袭击安保人员,损害了人民群众的利益和人身安全。绝不能姑息。” 第87章 假冒?! 他侧头对身后的随行便装军人简单交代了两句,语气平淡得像是吩咐去倒杯水,但话里的内容让在场所有人都心头一凛:“你们通知一下。 命令贵溪市公安局立即封锁上清镇所有出镇道路和客运站点,调取周边所有监控,把这个人的行动轨迹给我锁定在上清镇范围内。 在法治社会的框架下,没有一个违法犯罪分子可以逍遥法外。” 军人立正,用标准的军事化语调简洁有力地应了一声:“是,领导!” 然后转身快步走到广场边缘,掏出加密通讯设备开始低声联络。 张之维也在同一时间开口了。 这位百岁天师的语气里少有地带上了几分急切和郑重,他往前走了半步,微微躬身,用一种立军令状般的口吻对诸葛明说道,每一个字都透着天师府千年的声誉压在他肩膀上的分量:“诸葛书记,我们龙虎山天师府的道士对上清镇的山路和地形非常熟悉,我们能帮忙。 请领导放心——如果此人确系我龙虎山天师府的道士,我张之维自当清理门户,绝不姑息,并承担相应的全部责任!” 话音未落,张灵玉已经从古樟树下快步走了回来。 他的步伐依旧沉稳,但脸上那层寒霜比刚才更厚了,银灰色的长发在身后随着快步微微飘起。 他在张之维身旁站定,微微躬身,用一种冷静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做正式汇报的语调说道:“师父,已经确认了——那个人不是我们龙虎山天师府的道士。 荣山师兄查了所有在册弟子名录,包括在山的、外出的、云游的、挂单的,没有这个人。 道名、俗名、法号、道号,全部对不上。 此人从未在天师府出道或挂单,纯粹是假冒的道士。 师父,弟子办事不力,让宵小之徒玷污了天师府的清名,请师父责罚。” 这句话一说出来,整件事的性质从“天师府出了败类”瞬间上升到了“有人假冒天师府道士混进政府单位诈骗行凶”的更严重层面。 李局长率先开口了。 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从震惊到愤怒再到一种被彻底愚弄了之后的羞耻感。 他往前走了两步,语气已经不是刚才那种委婉的探询和客气的询问了,而是一种义正词严的、带着问责分量的正式发言。 他没有推卸责任,而是把每一份责任都摆到了台面上,包括他自己的,也包括天师府的:“什么?此人竟然是假冒的!这怎么能允许呢?那这个人的行为就不是作风问题了,而是彻头彻尾的诈骗——诈骗游客,诈骗政府,诈骗人民!一个诈骗犯,怎么会持有龙虎山天师府的正规道士证?而且钢印是真的,编号是真的,防伪标识也是真的!这说明什么?这说明我们贵溪市文旅局在人员招录审核上存在严重漏洞,这是我们不可推卸的责任。” 他话锋一转,目光从诸葛明身上移到了张之维身上,语气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口吻,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回避的质问,像是在替诸葛明问一个必须回答的问题:“但是张天师——咱们龙虎山天师府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啊。 一个诈骗犯,手持天师府有钢印的真道士证,混进了我们政府的事业单位,一待就是半个月,骗了这么多游客的钱,打了人跑了,我们才发现。 这个人是怎么拿到真证的?这个证的源头在哪里?中间经过了哪些人的手?天师府的道士证管理制度有没有漏洞?这些问题如果不搞清楚,今天在诸葛书记面前,我们谁都交代不过去。 张天师,我说句不客气的话——我作为文旅局的负责人要承担责任,您作为天师府的天师,难道就能置身事外吗?难道我们龙虎山天师府和贵溪市文旅局,都是吃干饭的吗?”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每个字都打在要害上。 张之维被说得老脸都挂不住了。 这位平日里在异人界呼风唤雨、一句话就能让半个江湖噤若寒蝉的天通道人,此刻站在广场中央,被一个地方上的文旅局局长用公事公办的官话一顿问责,却一个字都不敢反驳。 他的脸颊微微泛红——不是愤怒的红,而是羞愧的红,是一个活了一百多岁的老人在被人当面指出自己家里有问题时的深深惭愧和无力反驳。 他低着头,嘴唇紧抿,双手垂在道袍两侧,像一个被班主任训话的小学生,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听着。 旁边的张灵玉也是一样,低着头,银灰色的长发遮住了半张脸,看不清表情,但从他紧握的拳头和微微发白的指关节来看,他心里的羞愧和愤怒并不比师父少。 李局长继续汇报,语气稍微缓和了几分,但依旧是正式汇报的节奏,没有多余的客套:“诸葛书记,贵溪市文旅局的王局长正在赶来的路上。 他听说这个情况之后非常重视,已经在车上给我打了两个电话做口头检讨,说到了之后当面向您做详细汇报。” 诸葛明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和而坚定,像是在纠正一个工作习惯上的问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对基层工作的深刻理解和明确指示:“李同志,不用这么大动干戈。 忘了我们此行的任务了吗?不要搞形式主义,要实事求是。 告诉王局长,不要来了。 好好的梳理一下贵溪市文旅局的工作人员名单,认认真真地查一遍,看看还有没有走后门托关系进来的,还有没有像今天这个情况一样被人骗进来的,还有没有其他在招录审核上存在疑点的人员。 这种情况,不要让它再出现在贵溪市了。 事业单位的工作人员是为人民服务的,门槛一定要把好,用人一定要上心。” 李局长羞愧地低下了头,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飞快地记了几行字,然后抬起头看着诸葛明,用力地点了点头,语气里充满了深刻的自我反思和诚恳的接受批评:“诸葛书记说得是。 我们一定严格落实,深刻反思,逐人逐岗排查,绝不让类似问题再次发生。” 诸葛明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张之维身上。 他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温和而从容的模样,但目光里的分量比刚才对着李局长的时候又加厚了一层。 第88章 我旗呢? 他开口的时候语气不重,但每一个字都精准地踩在张之维最敏感的神经上,像是在用一把手术刀做一场精准的、不带任何情绪的、却又让人无法回避的剖析:“张同志,我希望咱们龙虎山天师府的道长们也一样。 当然了,这不是捕风捉影,也不是无的放矢。 就像今天的事一样,很突然,但恰恰说明了问题。 一个诈骗分子,持有天师府钢印的真道士证,能够骗过旅游局同志们的身份核验——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份证件的真实度,高到了让专业审核人员都无法分辨的程度。 这不是造假能做到的。 很大概率,这张证是真的。 张同志身为天师府的当家人,要谨慎啊。 要吸取教训,约束门下弟子,不要做一些偷鸡摸狗甚至违法犯罪的事。 天师府传承了近两千年,是道教祖庭,正一道的法脉源头,全国上下多少双眼睛在看着,不能在任何一个细节上出了岔子。” 张之维终于开口了。 这位百岁老人刚才被李局长一顿问责训得面红耳赤一言不发,此刻面对诸葛明温和而精准的敲打,反而长长地吐出了一口压在心底的气。 他把双手从道袍袖子里抽出来,对着诸葛明和李局长分别拱了拱手,苍老的声音里少了几分刚才的客套和圆滑,多了一种发自内心的坦诚和羞愧。 每一个字都是从心底里挖出来摆在台面上任人检视的:“诸葛书记,李局长。老头子我,羞愧啊。 你们说的句句在理,没有一句是冤枉我们天师府的。 李局长已经核实过了,那个钢印是真的——钢印是真的,那就是真的。 既然是龙虎山天师府盖的章,那就是龙虎山天师府的事,就是我张之维的事。 印章我一直妥善保管,但既然出了这样的事,就是我保管不严、管理不力,我这个天师难辞其咎。 这件事我一定会吸取教训,彻底查清印章管理的漏洞,绝不回避,绝不推脱。 我张之维——向两位领导做深刻检讨。” 这话一出,诸葛明心里倒是对这位老天师多了几分真实的认可。 一百多岁的绝顶高手,被当众问责到这个地步,没有狡辩,没有推卸,没有把锅甩给下面的徒弟,而是直接一句“我保管不严,难辞其咎”,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到了自己头上。 识时务,知进退,不愧是坐了半个多世纪天师位子的人。 他微微点了点头,决定给这个台阶。 开口的时候语气从刚才的敲打切换成了温和而务实的定性,不着痕迹地把话题从追责转向了解决问题,同时也不忘给张之维留足了体面:“张同志,现在不是谈责任不责任的问题。 我们从来都是实事求是——先解决问题。 责任该怎么认定,等事情查清楚了再说,谁的责任谁担,不该谁担的也不要往谁身上揽。” 他顿了一下,话锋一转,语气从严肃的工作口吻忽然轻松了几分,嘴角重新浮现出那丝一贯的温和笑意,像是在做一个提议,但谁也听得出来这个提议本身就是工作部署的一部分,用一种聊家常般的随意语气说道:“其实今天轻装简行,就是想来咱们天师府实地考察调研,为了今后道教文化的保护与发展做点基础性的工作。 同时呢,我也有一个不情之请——就是想跟张同志一起,站在咱们龙虎山天师府的红旗下拍一张合照。 正一道龙虎山天师府毕竟是道教祖庭,有近两千年的文化底蕴,是我们国家不可多得的文化瑰宝。 我们要学习,要保护,要传承。 跟张同志合张影,算是留个纪念,也算是为道教文化保护工作的开端做个见证。” 李局长听到这话,眼睛一亮,脸上的羞愧和愤怒瞬间被一种“领导说话了我们要马上落实”的积极态度取代。 他转身对着随行人员挥了挥手,声音洪亮而兴奋,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正确的方向:“诸葛书记这话深刻啊!我们要学习,一定要学习!张天师,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顿住了。 他抬起头,朝广场四周张望了一圈,目光从山门扫到殿阁,从殿阁扫到古樟,从古樟扫到旗杆——不对,广场上没有旗杆。 他又扫了一遍,从东头扫到西头,从南头扫到北头,大殿前、山门前、广场中央、花坛两侧——没有。 什么都没有。 他张着嘴,脸上的表情从兴奋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尴尬,从尴尬变成了一种“完了完了这下真完了”的深深慌张。 他下意识地嘟囔出声,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旗呢?我那么高、那么红、随风飘扬的五星红旗呢?” 这句话一说出来,周围的随行人员也都齐刷刷地抬头朝广场四周张望。 没有。 所有人都确认了一个事实——龙虎山天师府前山山门广场,国家级文化旅游景区,道教祖庭正一道的法脉源头,近两千年的文化名山,广场上居然没有一面五星红旗。 沉默。 良久的沉默。 李局长看着张之维,张之维看着李局长,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谁都没有说话。 张之维的表情已经无法用语言来形容了——刚才被问责的时候是羞愧的红,此刻被问到红旗在哪里的时候,那是一种更加深刻的、触及灵魂的沉默。 他这位天师今天被接二连三地击穿了防线,先是被抓到门下弟子问题,再是被抓到管理制度漏洞,现在连一面红旗都没能在广场上立起来。 诸葛明把这一切看在眼里,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微笑。 他没有去责备任何人,只是用一种轻松而明确的语气把话题重新拉了回来,仿佛刚才那几秒钟尴尬的沉默只是一阵不经意的山风。 他低头看了看身边一直安安静静站在旁边、手还牵着他衣角的女同学,弯下腰,用一种大哥哥对小妹说话的语气说道:“走吧,同学。 你不是来天师府替你母亲祈福的吗?来,叔叔陪你进去。 哦对了——让这位朴素的道长陪我们一起去好不好?他可是天师的亲传弟子,对天师府的一草一木都了如指掌。” 女同学仰着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站在不远处的张灵玉,乖乖地点了点头:“叔叔,我都可以的。谢谢叔叔。” 张之维立刻明白了。 他转身对张灵玉微微颔首,那个眼神里传达了多层意思——陪好领导,照顾好小姑娘,别怠慢,别出错,该介绍的介绍,不该说的一个字别多说。 他的动作不大但态度极其明确,像是一个在棋盘上被将了一军之后的老棋手在重新布局。 第89章 这是正式的工作考察—— 张灵玉上前一步,微微躬身,做了个标准的道家引路手势,手臂平伸掌心朝上,从脸上那道清冷的神色里硬是挤出了一丝礼貌而恭敬的微笑,语气也刻意放柔和了几分:“诸葛书记,请随我来。 贫道是天师门下亲传弟子张灵玉,今日由贫道为诸葛书记和这位小施主做导览。 天师府始建于东汉,迄今已有近两千年的历史,现存建筑多为明清重修,前山主要有三清殿、天师殿和万法宗坛三组建筑群,沿途贫道会为诸葛书记一一介绍。” 诸葛明跟张灵玉带着小姑娘往里走,随行的考察团也自动排成松散的队列跟在身后,只有李局长和张之维留在了广场上。 诸葛明临走前回头看了李局长一眼,那个眼神不长,但信息量很大——意思是红旗的事交给你和张之维,人该抓抓,旗该立立,待会儿我回来的时候,该有的都要有。 …… 李局长目送诸葛明的身影消失在三清殿的侧门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然后转过身看着张之维。 他脸上的表情已经没有了刚才问责时的义正词严和咄咄逼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无奈和认真还有一丝紧迫感的复杂神色。 他撸了一把自己已经被汗水浸透了好几次又风干了好几遍的头发,用一种公事公办但不失体谅的语气对张之维说道:“张天师,咱们龙虎山天师府,可是国家级文物保护单位,在全国道教界和文旅系统那都是响当当的招牌。 这么大的广场,这么重要的窗口单位,怎么能没有红旗呢?这不仅仅是咱们天师府的脸面问题,更是政治站位的原则性问题。 算了,张天师——这也不全是您老人家的责任,也是我们文旅局之前的工作做得不够细致。 我先去落实红旗的事,您老人家刚才跟诸葛书记说了能帮忙抓人,那就尽快,一定要把那个诈骗分子缉拿归案,迎接法律的审判。 咱们分工合作,把今天这件事给办好,给领导一个交代。” 说完这话,李局长转身快步走到广场边缘的一棵古樟树下,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开始拨打电话。 他一边拨一边对着手机那头的人低声快速地交代着什么,语气里的紧迫感和执行力已经拉满了。 张之维独自站在广场中央,看着李局长举着电话来回踱步的背影,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那口浊气在阳光下散成了一片淡淡的雾状。 他把手伸进道袍怀里,掏出手机,苦笑了一下,自言自语的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那声音里带着一丝被逼到了墙角之后的自嘲和无奈:“多事之秋啊。本来以为今天就是个走走过场的考察调研,喝杯茶,聊两句,拍个照就散了。 结果倒好——假冒道士,诈骗游客,打伤安保,扣押证件,连红旗都没有。 我活了一百多岁,头一回被人当面问到‘你旗呢’还一个字都答不上来。” 他用力按下了手机上一个快捷拨号键,把手机贴到耳边。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他的语气从刚才的自嘲瞬间切换成了一种百年天师该有的威严和不容置疑,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火的铁,又硬又烫,压低的嗓音里藏着一团今天必须发泄出来的无名之火:“喂。把能派出去的人都给我派出去。 配合公安局的同志,把那个假冒龙虎山道士的混账给我揪出来。 封锁山路,清查废弃房屋,通知各村各户,凡是提供有效线索的,天师府有重谢。 只要打不死——就往死里打。” …… 一炷香的时间。 张灵玉走在一行人的最前面,微微侧身,一边走一边用标准的道家导览手势示意方向。 他的声音清朗而沉稳,语调不急不缓,讲起天师府的历史和建筑来条理清晰、引经据典,偶尔还能恰到好处地穿插几句道教文化的哲思妙语,既不显得刻意卖弄,又让听众感受到了道教祖庭深厚的文化底蕴。 脸上的清冷神色始终没有卸下,但也没有半分怠慢,尽职尽责得像一个真正的金牌导游。 偶尔有随行人员提问,他会微微颔首认真作答,答完之后继续往前走,姿态从容,步伐轻而稳,银灰色的长发在古建筑的回廊间飘然而过,倒确实是一道不输于任何风景的风景线。 诸葛明走在队伍中间,一边听着张灵玉的介绍,一边引领着女同学,走完了三清殿,又走完了天师殿,最后终于来到了万法宗坛正殿——也就是供奉祖天师张道陵的祠堂。 大殿里的香火气比外面浓了好几个度,昏暗的光线下,张道陵的金身塑像端坐在神台上,面容肃穆,目光低垂,仿佛在俯视着每一个踏入这道门槛的人。 殿内有好几位香客正虔诚地跪在蒲团上叩拜,青烟袅袅升起,在塑像前盘旋片刻后从殿门飘散出去。 女同学一进大殿,整个人就不一样了。 她的脚步慢了下来,原本牵着诸葛明衣角的手也不知不觉地松开了,两只手合在胸前,目光直直地望着神台上那尊金身塑像,眼眶又红了——但这次不是委屈的红,而是一种终于到达了心心念念的地方之后,被信仰的重量压出了泪意的红。 她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三支香,手有些抖,对着香烛的火苗点了好几次才点着。 然后她走到蒲团前,双膝跪下,腰背挺直,双手举香齐眉,闭上眼睛,嘴唇轻轻地翕动着。 没有人听见她在说什么,但从她眼角滑落的泪水和虔诚到几乎凝固的姿态来看,那一定是一个关于母亲的心愿。 诸葛明站在大殿门内侧,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上前,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让这个小姑娘拥有完全属于她自己的、不被打扰的几分钟。 等她从蒲团上站起身来,用袖子擦了擦眼泪之后,他带头走上前,从案桌上取了三支香。 在殿内香火缭绕的昏暗光线下,他的表情平静而庄重,微微躬身,将香举至齐眉,带着全体随行人员一起,朝祖天师的金身塑像行了三鞠躬礼。 这不是封建迷信,这是正式的工作考察中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尊重,是每一个党员干部在面对千年文化遗产时该有的敬畏和礼数。 第90章 厄运专挑苦命人 上完香之后,诸葛明把女同学带到殿门外一棵古樟树下的石凳上坐下,弯着腰,用一种温和而耐心的语气询问了她家里的具体情况——母亲的病是哪一年确诊的,目前在哪家医院治疗,每个月的医药费大概是多少,有没有申请过政府的医疗救助和贫困补助。 女同学一五一十地说了,说得磕磕绊绊,但每一个细节都实实在在。 家里的低保是有的,学校也减免了学杂费,但母亲得的是癌症。 化疗、靶向药、定期复查,每一项都是天文数字,合作医疗能报销一部分,但自费部分对这个只有母女二人的家庭来说仍然是一座翻不过的山。 诸葛明听完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看着面前这个明年就要高考、还在餐厅打工、还要照顾重病母亲、还要被一个售票亭的骗子堵在门口刁难的小姑娘,心里涌上了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他作为省厅领导,手里的权力不可谓不大,但面对癌症这两个字,谁也没有办法。 上天专挑苦命人,这个道理他懂,但懂归懂,该做的工作还是不能少。 他拿出手机,给江西省卫健委的一位负责人发了一条语音消息,简要说明了这个女同学的家庭情况,询问有没有针对大病患者的专项救助基金和省级医疗专家团队的会诊资源。 发完之后他拍了拍小姑娘的肩膀,语气温和而坚定:“同学,你好好学习,明年考个好大学。 家里的事,会有政府帮你想办法的。你不是一个人在扛。” 然后他招手叫来身后的一个随行军人,吩咐了几件事——带这位同学下山,去最近的手机店买一部智能手机,办一张电话卡,注册一个微信号,把她的微信加到自己手机的联系人里。 以后遇到什么不公平、不公正的问题,随时联系。 军人立正应了一声“是”,带着小姑娘往山门方向走了。 临走前,小姑娘回头看了一眼诸葛明,眼泪又掉了下来——她今天掉的眼泪比她过去一整年加起来都多,但此刻的眼泪不是委屈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看见了、被当成了一个值得尊重的完整的人来对待之后,所有的坚强都在一瞬间被温柔击碎了的泪水。 她朝诸葛明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跟着军人走下了石阶。 诸葛明看着小姑娘单薄的背影消失在石阶尽头,站在原地沉默了好一会儿。 山风吹过古樟的枝叶,沙沙作响。 他心里默默想了一句话,没有说出口——改革开放以后,国家已经富起来了,不存在愁吃愁穿的绝对贫困家庭。 但有些事情就是这样,厄运专挑苦命人,意外总是先找到最没有准备的家庭。 他身为人民干部,做不到绝对的公平,但对于这样的苦命人,必须偏袒一点,多帮一点。 这不是施舍,不是恩赐,是人之常情,是每一个有能力帮助他人的人该有的本能。 …… 没过多久,两道人影从广场方向快步走了过来。 张之维走在前面,李局长紧随其后,两人的步伐都很快,脸上的表情也都恢复了几分从容和镇定。 他们走到诸葛明面前,几乎同时站定,微微躬身,准备汇报工作。 李局长率先开口。 他的语气比刚才在广场上时沉稳了许多,但每一个字依旧带着深刻的自我反思和接受批评之后的郑重。 他双手交叠在身前,用一种正式的口吻说道:“诸葛书记,今天这件事给了我们沉痛的教训。 经过我们刚才的现场反省和深刻自查,发现了一个必须向您做书面检讨的严重问题。 这些年我们鹰潭市文旅系统在推进第三产业和文旅融合发展的过程中,确实取得了一些成绩,但也因此忽视了精神文明建设的同步推进。 尤其是像龙虎山天师府这样的国家级文化旅游标志性景区,我们居然没有按照相关规定设立红旗台和升国旗设施。 这不仅仅是一个硬件设施的缺失,更反映出我们在政治意识和工作站位上存在严重不足。 我代表鹰潭市文旅局全体同志,向诸葛书记做出深刻的书面和口头检讨。 是我们工作上的疏忽造成了今天这个局面,我们一定以此为戒,全面整改,绝不让类似情况再次出现。” 诸葛明安静地听完了李局长的检讨,微微点了点头。 他看着李局长那张被汗水和愧疚反复冲刷过的脸,开口的时候语气平和而认真,像是在做一个结论,又像是在给一个态度明确的指导。 他没有拒绝李局长的检讨,而是用一种务实而温厚的方式把这份检讨收了下来,同时给出了下一步的方向:“李同志,过去就让它过去。 知错能改,还是我们党的好同志。 我们要学习和继承的,不能只是经济发展带来的物质成果。 一定要落实党中央的精神——红旗是我们的国旗,是我们的信仰。 无论从事什么职业,无论在什么岗位上,我们都是华夏的公民,都是这个国家的一分子。 我们绝对不能忘记,我们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 我们要把这句话落到实处,不是在文件里写写就算了。” 李局长用力地点了点头,把手里的笔记本合上,用一个郑重而坚决的动作表达了自己的态度。 张之维也上前一步,微微躬身。 他刚才在山下憋了一肚子无处发泄的火气,又在广场上被连问责带暗示地敲打了半天,此刻反而平静了下来。 他平视着诸葛明,用一种诚恳而坦荡的语气说道:“诸葛书记,老头子我一大把年纪了,这些年总是健忘——但我张之维始终没有忘记,我是一个华夏人,是这个国家的公民。 我作为天师府的天师,竟然忘记了在广场上立一面红旗,这是我的责任,也是我的失职。 我要向李局长学习,也要做检讨,端正态度,提高思想觉悟,绝不能在天师府的工作上拖了党和国家的后腿。” 他话锋一转,语气从检讨切换到了汇报,声音里多了一丝刀刃见血的果断和利落。 把事情办妥了之后再说硬话,这是他的风格:“诸葛书记,那个诈骗分子已经抓到了。 目前被我天师府的道长们控制在上清镇山脚下的一个废弃民房里,人已经全部交代了。 不过他身上有些特殊情况——需要相关特殊部门来处理。” 第91章 远离邪教,远离不法组织…… 他加重了“特殊部门”四个字的咬音,意思很明确:对方是异人,需要公司出面。 李局长对“特殊部门”这几个字显然有些疑惑,但诸葛明已经开口把话接了过去,没有给他追问的空间。 诸葛明的语气平平淡淡,像是在处理一件再正常不过的工作交接:“我了解了。张同志,辛苦了。会有相关人员来处理他。” 他顿了一下,忽然抬起手,做了个舒展的动作,脸上的微笑重新变得轻松而明亮,像是刚才那些让人心力交瘁的事情都已经妥善地推进到了正确的轨道上,现在到了该做点更有意义的事情的时刻了。 他看着面前这两位一个是一方大员一个是道教领袖的老同志,语气轻快而从容,像是在做一个友好的提议,但这个提议本身的分量重到没有人敢说一个不字:“今天本来是一场常规的实地考察,没想到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发现了一些问题,也解决了一些问题。 有问题不可怕,可怕的是发现不了。 今天我们搞了这么大的阵仗,绝对不是为了搞形式主义,也绝不是为了走过场。 既然问题已经浮出水面了,处理措施也已经落实下去了,那我们不如趁这个机会——今天来的游客虽然不算多,但也不少,都是人民群众,都是我们服务的对象。 我们就站在龙虎山天师府的红旗下,走到人民群众中间去,去听听人民的心声,去和老百姓说说话。 如何?” 李局长猛地点头,脸上的表情混合了彻底的心悦诚服和马上就要去落实的积极踊跃,声音里的兴奋和郑重几乎是同时迸发出来的:“好!好!诸葛书记说得太好了!我这就去安排!马上安排!” 张之维也缓缓地、郑重地点了点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 …… 画面一转。 龙虎山天师府前山山门前的广场上,一座崭新的五星红旗台已经拔地而起。 这座旗台的落成速度,只能用四个字来形容——华夏速度。 从李局长打电话到工程全部完工,前后不到两炷香的时间。 旗台的底座是整块汉白玉石料切割而成的,四面浮雕着祥云和松鹤纹样,台面铺的是同色的磨光大理石,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三根不锈钢旗杆笔直地矗立在旗台中央,最中间那根最高,顶部已经挂好了一面崭新的五星红旗,旗面在山风中轻轻飘动,每一下摆动都像是在蓝天白云间画出一道鲜红的笔触。 旗台的正面镶嵌着一块铜制铭牌,上面用标准的楷体刻着几个字——“为人民服务”,字迹端庄而有力。 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今天来龙虎山的游客本来不算太多,但刚才那一连串的动静——售票亭的争吵、公安局的警车、天师府道士全体出动——已经把广场上所有游客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了。 再加上天师府全体道众在张之维的带领下全体出山门列队迎接,以及李局长对着手机打了无数个电话调来的工作人员,此刻广场上黑压压地站了好几百号人。 游客们举着手机,道长们列着队,工作人员维持着秩序,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一个地方——那座崭新的旗台,以及旗台下那个正在缓步登台的身影。 诸葛明站在旗台上,依旧是那件简简单单的白衬衫,依旧是胸前那枚小小的党徽,依旧是那副温和而从容的表情。 他没有拿话筒,没有带演讲稿,只是往那里一站,用一种平和而清晰的、不需要扩音设备也能让广场上每一个角落都听见的声音开了口。 “各位游客朋友,各位道长,各位父老乡亲——我是江西省文化和旅游厅文化考察团的负责人,诸葛明。 今天我和我的同事们到龙虎山天师府来,本来只是一次常规的工作调研,没打算惊动任何人,也没打算公开我的身份。 但是现在,我觉得有必要跟大家说几句话。” 广场上安静了。 所有人都在听着。 “党中央和国务院反复强调,文化强则国强。 我们国家五千年传承下来的优秀传统文化,不管是道教文化、佛教文化,还是各地的民俗文化、传统技艺,都是中华民族的瑰宝,是我们最值得骄傲的财富。 保护好这些文化遗产,传承好这些文化精神,是我们每一个人的责任,更是我们文旅系统全体同志的首要任务。” 他顿了一下,语气微微加重了几分,但依旧是那副温和而有力的调子。 “今天在龙虎山脚下,发生了一件让我非常痛心的事情。 一个骗子,假冒龙虎山天师府的道士,利用伪造和盗用的证件混进了政府的事业单位,坐在售票亭里,欺压游客,骗取钱财,甚至威胁一位刚刚成年、还在上高三的女学生。 这位女同学只是想为病重的母亲烧一炷香,她买了票,证照齐全,却被那个骗子堵在门口百般刁难,扣押证件,恶语相向。 幸好我们及时发现了问题,现在这个诈骗分子已经被控制住,等待他的将是法律的严惩。” 他停顿了一拍,目光从广场上那些表情各异的面孔上缓缓扫过。 有愤怒,有震惊,有同情,有后怕。 然后他继续说道,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掷地有声。 “我想对大家说的是——这种情况,在我们国家,在我们江西,在任何一个地方,都不允许发生。 利用传统宗教文化的外衣进行诈骗活动,欺压弱势群体,损害人民群众的切身利益,这不仅仅是诈骗,这是典型的利用宗教文化体系从事非法活动,具有邪教组织的特征。 我在这里要郑重地告诉大家,龙虎山天师府不是邪教,它是传承了近两千年的道教祖庭,是我们国家最正统的道教文化圣地之一。 我们一定要擦亮眼睛,分清什么是合法的宗教文化活动,什么是打着宗教幌子的非法诈骗行为。 远离邪教,远离不法组织,保护好自己的合法权益。” 他顿了一下,语调从刚才的铿锵有力忽然沉了下来,变成了一种沉稳而深情的、像是在跟每一个人单独聊天的语气,但音量依旧能让广场上每一个角落都听得清清楚楚。 第92章 ——公平正义 “我知道大家心里可能会有一个疑问——法律到底是什么?是不是那些厚厚的大部头,是不是那些听不懂的法言法语?在老百姓眼里,其实不是的。 法律很简单,就是两个字——公平。 大家都知道打官司贵,打官司难,那老百姓为什么还要去打?不就是想要一个公平正义吗?我知道改变一些事情很困难,追求公平正义有时候要付出很大的代价。 但这个代价应该由谁来承担?绝对不应该是老百姓。 不能让他们用自己的命运,用一个家庭的命运,甚至是几代人的命运,去承担这个公平正义的代价。” 山风吹过旗杆上的五星红旗,旗面在他头顶猎猎作响,仿佛在为每一个字打着节拍。 “我们国家的刑法这本书,一共四百五十二条法条,五万六千六百八十一个字。 从头到尾,写的不就是四个字吗——公平正义。 这难道不是每一个老百姓最朴素、最基本的期待吗?如果我们这些做人民干部的人,不能替他们说话,不能替他们讨个公平,那要我们有什么用?什么是法律?法律是天理,是国法,是人情。 我不相信没有天理的国法,我也不相信没有人情的天理。 我希望在座的每一位,不管是基层干部还是道长,不管是游客还是老百姓,都摸着自己的心坎说话,做出无愧于良心的决定。 用真正的公平正义,去回应每一个华夏人民的诉求,去回应他们的情感,去回应他们最朴素的期待。” 他微微抬起下巴,胸前的党徽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他的声音不高,但那种穿透人心的力量让整座广场鸦雀无声,连山风都仿佛在这一刻放轻了脚步。 “让天下每一个人都明白这件事——法律,是让坏人犯罪的成本更高,而不是让好人出手的代价更大。 法,不能向不法让步。” 全场安静了整整三秒,然后掌声如山洪暴发般响彻了整个山门广场。 没有人指挥,没有人带头,所有人都发自内心地用力鼓起了掌。 游客在鼓掌,道长们在鼓掌,随行的工作人员在鼓掌,李局长在鼓掌,张之维也在鼓掌。 掌声响了好一阵,在山谷间层层回荡,惊飞了古樟树上的几群白鹭。 掌声渐歇之后,广场上的音响忽然响了起来——一个雄壮而熟悉的旋律,在山门广场上空骤然炸开。 国歌的前奏,铿锵有力,每一个音符都像是敲在所有人的心坎上。 广场上的所有人——游客、道长、工作人员、领导干部——同时挺直了腰板,转向旗台的方向,面朝那面崭新的、正在山风中猎猎飘扬的五星红旗。 诸葛明站在旗台上,身姿挺拔如松,举起了右手,五指并拢,指在太阳穴旁,面向红旗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张之维站在旗台前方,微微仰头望着那面红旗,苍老的眼眶里竟然有些湿润了。 他也缓缓地举起了右手——那个动作有些生疏,仿佛多年未曾做过,但依旧一丝不苟。 他身后的张灵玉,广场上数十名天师府道众,齐刷刷地举起了右手。 李局长站在工作人员队列的最前面,挺着被汗浸透了好几次的POLO衫,脖子上的青筋因为用力和激动微微突起,用他这辈子最洪亮最自豪的声音高唱出了第一句。 游客们纷纷放下了手里的手机和遮阳伞,有人脱下了帽子,有人把孩子抱起来让孩子也能看到那面红旗。 几百人的声音在山门前合在一起,在龙虎山的群峰之间久久回荡。 红旗在风中猎猎招展,歌声在山谷间回荡,那座崭新的汉白玉旗台在阳光下反射着温润而坚定的光芒。 摄影师站在广场边缘,镜头对准了旗台上那个敬着标准军礼的年轻人和他头顶那面迎风飘扬的五星红旗,按下了快门。 画面在这一刻被完美地定格了下来。 考察行动结束了。 车队沿着来时的路缓缓驶下山去。 …… 但诸葛明留下的不只是那些掷地有声的讲话和工作部署。 他以此次事件为由,当着李局长和张之维的面下达了一道正式指令——加强落实保护传统文化及人民群众安全利益,维护公共秩序。 当天晚上,这道指令就以省文旅厅和公安厅联合发文的形式落实了下来。 一夜之间,龙虎山天师府前山就多了一个警察大队。 不是普通的大队,是个加强编制的大队——包括治安民警的日常巡逻岗、特警的流动巡查哨,就差没安排武警反恐了。 他们的管辖范围明确而干脆:整个龙虎山前山的游客活动区域,全部在管控范围内。 天师府前山的山门口也设置了固定警务哨卡,两名民警和一名武警轮班值守,对进出山门的可疑人员进行证件核查和身份登记。 牌子上写着八个字——“维护秩序,服务人民”。 张之维站在山门口,看着那座崭新哨卡旁边站得笔直的警察同志,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不敢怒,不敢言。 他只是默默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对着身后的张灵玉说了句“以后出山要多带一张身份证了”,然后转身回后山静修去了。 …… 这一天过去,整个龙虎山天师府和当地有关部门都像是被上了一堂沉痛的、生动的、让人后背发凉的政治思想教育课。 连锁反应在当天晚上就开始在各个层面悄然发酵。 天师府的弟子们接到了一条不成文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内部通知——以后在山里山外看见假冒道士、冒充和尚、假扮其他宗教人员的可疑分子,不用等公安来,先抓了再说… 贵溪市教育局第二天一早就召集了全市中小学和中等职业学校校长开了个紧急会议,会议的主题只有一个——学生证钢印问题,谁敷衍盖章就处理谁… 贵溪市文旅局更是一夜之间把所有近三年通过单招和免试渠道进入系统的工作人员档案全部重新核查了一遍,局长亲自坐镇,人事科通宵加班,查到任何一个走后门混进来的,当场处理… 天师府的那面红旗,自那天之后就再也没降下来过,每天日出而升,日落而降。 值日的道长每天早晚都要在旗台下站一会儿,看着旗子升好或降好,才放心离去。 广场上的游客依旧来来往往,香火依旧缭绕。 只是每一个路过旗台的人,都会忍不住多看两眼那块铜制铭牌上刻着的那五个字——“为人民服务”。(这五个字就不骗弹幕了) …… 第93章 “这才叫顶天立地。” 晚上七点整。 华北分部别墅的客厅里,电视机准时亮了起来,屏幕上那个蓝色的地球标志旋转了两圈,熟悉的旋律从扬声器里流淌而出。 张楚岚已经端端正正地坐在沙发正中央,腰板挺得笔直,双腿并拢,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面前的茶几上摊着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和一支圆珠笔,笔记本上已经密密麻麻地记了好几页。 整个人从发梢到脚尖都散发着一种极其认真的气息,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被打了之后眼冒金星的光,而是一种被信仰点燃之后才会有的清澈而坚定的光芒。 电视机屏幕上,CCTV新闻频道的标志在左上角稳稳地挂着。 张楚岚目光如炬地盯着屏幕,手里的笔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什么,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沉浸在某种高尚的精神世界里才会有的微笑。 桌上那半碗还没吃完的泡面已经坨了,他浑然不觉。 这时候,冯宝宝拉着徐四的袖子走了进来。 冯宝宝穿着一件印有卡通狗头的宽松T恤,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一只手攥着徐四的衬衫袖口,另一只手指着沙发上正襟危坐的张楚岚,操着一口标准的四川话告状:“徐四,你看这个娃儿,他是不是精神上有问题?没吃晚饭我就叫他夜间训练,他火急火燎地跑回来看电视,拉都拉不住。 你教训教训他嘛——我怕又把他打跑了。” 徐四嘴里嚼着一块泡泡糖,吹了个不大不小的泡泡,啪地一声破了,用舌头把糖渣卷回嘴里继续嚼。 没错,他已经开始戒烟了——准备戒得很彻底。 从那天在天下会门口被保安队长骂精神病之后,他的打火机就一直塞在抽屉最深处没再拿出来过,取而代之的是口袋里永远装着一盒泡泡糖。 他嚼着糖一脸疑惑地走到张楚岚身后,弯腰往电视屏幕上一看——新闻联播。 他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用一种发现了新大陆般的惊奇语气说道:“哟!张楚岚,思想觉悟这么高?什么时候的事?” 张楚岚头都没有扭,目光依旧牢牢地盯在屏幕上,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又记了一行字,然后才用一种端正而认真的语调回答了徐四的问题。 声音里没有平时那种嬉皮笑脸和油嘴滑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某种更高尚的东西洗礼过之后才会有的诚恳和坚定:“四哥好。 你不要听宝儿姐瞎说,我该训练就训练,但是每天晚上七点的新闻联播绝对不能落下。 我身为一个华夏公民,关心国家大事是应尽的义务。 我要追求进步,我要做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冯宝宝歪着头,眨了眨那双卡姿兰般的大眼睛,松开了徐四的袖子,往后退了一步,站在客厅空旷处,忽然做了个动作。 她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右手高高举起直指天花板,左手垂下来指向地板,整个人摆成了一个标准的、笔直的、从指尖到脚尖都在诠释汉字字面意思的姿势。 她保持着这个姿势,表情认真而严肃,用带着浓浓四川口音的普通话字正腔圆地宣布:“这才叫顶天立地。” 徐四眼睛一亮,立刻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对着冯宝宝咔嚓咔嚓连拍了好几张,边拍边夸,语气里充满了由衷的欣赏和来自监护人的骄傲:“好!宝宝不赖!这个姿势非常好,有一股女侠的味道!不错不错,这构图,这气场,这顶天立地的气质——回头我给你洗出来挂墙上!” 张楚岚终于扭了一下头,看了一眼冯宝宝那个标准的“顶天立地”姿势,又看了一眼徐四举着手机拍个不停的兴奋劲,脸上的表情在“这确实很帅”和“但我有更重要的事”之间反复横跳了一下。 然后他坚定地把头扭回去继续盯着电视,嘴里的话却像连珠炮一样往外蹦,每个字都充满了新时代好青年追求进步的紧迫感和时不我待的焦虑感:“宝儿姐确实是有股大侠的风范,我不否认。 但是——现在是新社会啊,新思想!我们必须要紧跟时代!宝儿姐,你不能影响我进步呀。 我已经准备报名今年十月份的国考,大概十月底或者十一月份就要笔试了。 现在七月,还剩两三个月,我必须紧跟着政策走。 现在的人都这么卷,一步跟不上就步步跟不上。 你现在跟别人说你是江湖大侠谁还认啊,人家要看的是学历是编制是上岸。” 他说到“顶天立地”四个字的时候,整个人忽然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眼睛里那种清澈而坚定的光芒骤然明亮了好几度。 他把笔记本往茶几上一放,转过身来看着徐四和冯宝宝,用一种近乎虔诚的语气说道:“说到真正的顶天立地——数天前,诸葛主任那伟岸的身姿出现在新闻联播里。 那才叫顶天立地!大丈夫当如是也!你们是没看到诸葛主任站在发言席前面对全国人民讲话的样子,我反复看了不下二十遍,每一遍都觉得自己的灵魂受到了洗礼。” 他重新转回身去对着电视,拿起笔,翻开笔记本崭新的一页,用一种痛心疾首的语气自言自语道:“行测那两本书我都买好两个星期了,到现在都没翻几页。 还不是因为每天要跟宝儿姐训练,我都觉得我这是不务正业。 要不然罗天大醮就不参加了吧——这不是影响我进步嘛。” 徐四嘴里嚼泡泡糖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眯起眼睛看着张楚岚,脸上的表情在几秒钟之内完成了从“你说的前半部分我很认可”到“你后面的屁话我一个字都不赞同”的清晰切换。 他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指着张楚岚,嗓门中气十足:“小兔崽子——你前面说的那些话我很认可。 关心国家大事,追求进步,这都很好。 但你后面说的话,我不敢苟同。 你飘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手指头差点戳到张楚岚的后脑勺上,用一种掰着手指头算账的语气继续说:“罗天大醮就是给你办的。 先不说龙虎山天师府那边老天师亲自出面求了多少人,就说咱们公司为你付出了多少——别墅住着,好吃好喝伺候着,每个月按时给你发工资,还给你配了专属保镖,宝儿二十四小时保护你的人身安全。 你以为这些都是大风刮来的?该你的呀?公司为了你投入了多少资源你心里没点数?你想不想混了你?” 第94章 “工作期间,请称呼我为副处长。” 张楚岚立马从沙发上弹起来转过身,脸上那副被诸葛主任精神感召之后的神圣表情已经无缝切换成了犯错小学生面对班主任时的委屈和诚恳。 他双手合十举在胸前,腰微微弯着,语速飞快而充满求生欲:“四哥四哥四哥,我这不是开个玩笑嘛,活跃一下气氛,氛围都上来了,你不要当真!我对天发誓,我对罗天大醮绝对重视,百分之一百二的重视!我刚才就是嘴欠,随便一说,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他话锋一转,脸上堆起一个标准的好奇宝宝表情,语气从求生模式切换到了打探消息模式,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但每个字都透着一股子精明劲儿:“四哥,我听三哥说你前几天去总部开会了,好像升了?有这回事吗?恭喜四哥啊!” 徐四本来还板着脸准备再训两句,听到这句话,嚼泡泡糖的频率明显放慢了,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一下。 他伸手拉了拉衬衫领口,清了清嗓子,用一种谦虚中带着浓浓自豪、低调中又透着按捺不住想要分享的语气说道:“哟,你小子消息挺灵通嘛。 什么升不升的,官大官小都是为人民服务。 肩上的担子更重了——毕竟你四哥我,现在是哪都通公司党委巡察办公室管理处副处长。 主要负责评审与履约管理,还有动态监督。” 他故意顿了一下,泡泡糖在嘴里慢慢嚼了两圈,欣赏了一下张楚岚脸上那种逐渐放大的惊讶和崇拜,然后继续用那副“这都不算啥”的谦虚口吻加了一句:“全国境内七大区的工作嘛,都是要相互协调的。 除了华北地区,包括其他六个大区,有些工作也会落到我的手上。 哎呀,最近工作虽然很辛苦,但是都是为公司服务嘛,为国家分忧嘛。 辛苦点算什么。” 张楚岚听完这话,反应极快。 他一个箭步冲到沙发前,两只手在坐垫上飞快地拍了两下把上面的薯片渣拍干净,然后双手做请的姿势,用一种招待贵宾般的热忱语气连声说道:“四哥四哥,坐坐坐!您请坐!” 旁边冯宝宝还保持着那个“顶天立地”的姿势,一手朝天一手指地,像一根人形电线杆杵在客厅中央。 她眨巴着卡姿兰大眼睛左右看了看,发现没人搭理她了,嘴巴微微撅了一下,小声嘟囔了一句:“咋啦咋啦?” 但也很自觉,收了姿势,悄悄地走到沙发旁边,盘腿坐在沙发扶手上,一副“你们聊我也要听”的表情。 张楚岚等徐四坐稳了,自己拉了个小板凳坐到对面,前倾着身子,双手放在膝盖上,求知若渴地问道:“四哥,这个副处长——我有些不太懂。 四哥不是华北大区的负责人嘛,明面上挂的是公司的经理,我听三哥说级别是副厅啊,这怎么变成副处了?这是升了还是降了?四哥您给我解惑一下?” 徐四靠在沙发靠背上,翘起二郎腿,泡泡糖嚼得慢条斯理。 张楚岚这个问题正好挠到了他最想解释的那个痒处,脸上浮现出一种过来人给小白做常识科普的优越感和耐心。 他清了清嗓子,身子微微前倾,用一种“你算是问对人了”的语气开始了长篇大论:“你这小子懂个屁。 怎么能叫降呢?咱们公司,说实在的,算半个国企,不算真正的国企,毕竟是特殊部门嘛。 有些级别没有明确的定位,只能享受待遇。 大区负责人就是享受副厅级的待遇,有一定的话语权——但那是只在公司内部。 在社会上的机构里,经理算个屁呀,也就是一亩三分地,没什么实权。” 他吹了个泡泡,让它自然地炸开,然后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语气变得郑重而自豪:“但你四哥我这个副处长——名副其实。 你知道不知道,咱们公司党委巡察办公室,那是公示的机关单位,那是在党的领导下。 也就是说,你四哥我这个副处长在社会上是有行政级别的,不是享受待遇,而是实打实的。 以后不要叫我四哥——” 他故意顿了一下,拉了拉衣领,正襟危坐,用一种郑重其事的口吻一字一顿地说道:“工作期间,请称呼我为副处长。” 徐四有点飘,但是这种飘是有资本的飘,是努力奋斗了四十年终于混到了一个实打实的编制之后发自内心的、压抑不住的飘。 张楚岚哪能看不出来,他立刻从小板凳上弹起来,腰弯得比刚才更深,脸上的笑容灿烂而真诚,用一种发自肺腑的热忱语气高声喊道:“什么副处长!处长!处长好!” 徐四眯起眼睛,用手指点了点张楚岚,嘴角的笑容已经快咧到耳朵根了:“哎——上道。” 然后他话锋一转,压低声音,表情从飘变成了谨慎,语气从高调变成了低调的叮嘱,“不过私下里就这么说说就行了,出去别瞎嚷嚷,要低调。还是叫四哥。” 张楚岚猛点头,重新坐回小板凳上,满脸都是“我懂我懂我都懂”的表情,然后开始进入夸夸模式:“好嘞四哥,我懂!低调低调。 还是四哥有能力,四哥不进步谁进步!五十个亿啊——我祖宗十八代加起来都没见过这么多钱!不敢想不敢想。” 他往前凑了凑,眼睛里闪烁着一个穷逼大学生对金钱最原始的好奇和对四哥业务能力最真诚的敬佩,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地问道,“四哥,您能不能给我讲讲,您是怎么从风正豪那儿——”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差点又实话实说了,赶紧用手捂住嘴,咳了两声,换了个文明的说法,“——走正规程序,合理合法合规地,为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基金争取到这笔巨款的?他怎么就能这么自觉呢?我上次见风正豪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个人很可怕,不是那种吃亏的主啊,那个词儿怎么说来着——枭雄!四哥,他会不会背地里使绊子?” 徐四靠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用鼻孔看着张楚岚,脸上的表情写满了“你这个问题问得太幼稚了”。 他吹了个泡泡,啪地炸了,然后用一种教育小学生的语气语重心长地说道:“你这个同志的思想觉悟就有待提升。 不该问的不要问,这都是正常的工作,合理合法合规。 风正豪先生现在是咱们天津市的文化宣传大使,是我们所有社会主义建设者的学习榜样。 我们要学习人家的格局和担当。” 第95章 非物质文化遗产司 他话锋一转,脸上的不屑变成了一种深不可测的从容和底气,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透着“老子背后站着谁你心里没数吗”的自信:“风正豪先生思想觉悟这么高,怎么会给你四哥我使绊子呢?你四哥我身后站着的——是党和国家。 我有什么可怕的?” 本来氛围烘托得挺好,张楚岚正要从板凳上站起来鼓掌,旁边沙发扶手上盘腿坐着的冯宝宝忽然用一种平淡到近乎机械的语调插了一句。 她歪着头看着徐四,表情认真而困惑,像是在陈述一个她观察了很久的客观事实:“徐四,你好装逼哟。小心被雷劈。” 客厅里安静了整整两秒。 然后徐四忽然笑了,不是尴尬的笑,而是一种被戳穿了也不觉得丢脸、反而觉得宝宝真懂我的开怀大笑。 他朝冯宝宝竖了个大拇指,语气里充满了被理解的欣慰和亲昵:“还是宝宝懂我。 装逼怎么了,你四哥我有资本装。 差点忘了——” 他从茶几上拿起遥控器,对着电视按了几下换台键,屏幕从新闻联播切到了江西频道。 画面正好切到《江西新闻联播》的片头,片头动画结束后主持人的面孔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一行蓝色标题——“加强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推动道教文化与旅游产业融合发展”。 画面切到龙虎山天师府的山门广场,一座崭新的汉白玉旗台上五星红旗正在迎风飘扬。 镜头推近,诸葛明正站在旗台上讲话,白衬衫黑西裤,胸前党徽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身姿挺拔如松。 然后画面切到了一张照片。 那张照片显然是抓拍的,没有摆拍的痕迹,构图却意外地完美——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和一个穿校服的小姑娘,大手牵小手,走在青石台阶上。 阳光从古樟树的枝叶间洒下来,在他们身上投下一片片跳动的光斑。 小姑娘仰着头看着身边的年轻人,嘴角露出了一抹怯生生的、但发自内心的笑。 年轻人的脸侧对着镜头,看不清完整的表情,但从他微微弯下的腰和放慢了脚步的姿态来看,他正在迁就那个小姑娘的步伐。 画面下方的字幕缓缓滚出一行字:“少年强则国强——每一个孩子的梦想都值得被守护”。 主持人继续播报着,画面切到了天师府正殿,诸葛明正在给张道陵的金身上香,身后是整整齐齐列队的考察团成员和天师府道众。 然后画面切到了旗台下的广场,几百人齐声高唱国歌的场景,红旗在风中猎猎招展,张之维站在人群中举着右手行注目礼,眼眶微红。 画外音端庄而有力地播报着最后的结语:“江西省文化和旅游厅党组副书记、副厅长诸葛明同志,此前担任文化和旅游部非物质文化遗产司一级巡视员,此次赴江西任职并主持龙虎山道教文化保护与发展专题调研工作。 诸葛明同志强调,要深入贯彻落实党中央关于文化遗产保护的决策部署,坚持依法保护、传承发展,让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在新时代焕发新的生机与活力。” 冯宝宝看着电视屏幕上诸葛明牵着小姑娘上台阶的照片,又看了看旗台下几百人齐唱国歌的画面,忽然来了一句,语气平淡但每个字都发自真心:“哟,大领导又上电视了。 不愧是大领导——我也想上电视。” 张楚岚却来了一句。 他坐在小板凳上,双手托腮,目光痴痴地盯着电视屏幕上诸葛明那张伟岸的照片,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用一种半是崇拜半是困惑的语气说道:“这才是真正的顶天立地。 不过四哥——我一直有个疑问。 你说像大领导这种,他这个头发的颜色,真的没问题吗?长倒是不长,但是这种蓝色是不是有点太显眼了?真的不会影响进步吗?” 徐四本来正沉浸在江西新闻联播带来的神圣感中,听到张楚岚这个问题差点把嘴里的泡泡糖呛进气管里。 他猛地把泡泡糖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用一种恨铁不成钢到了极点的语气怼了回去:“这是你该操的心吗?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懂什么叫天生丽质吗?领导全身上下都是优点!头发蓝点怎么了?你退一亿步来讲——有些条件它不是缺点!人家只是忙,没时间弄!没到时候呢你懂个屁!说了你也不懂——能不能问点有意义的问题?” 张楚岚立刻缩了缩脖子,双手举在胸前做投降状,脸上的表情从困惑无缝切换成了深刻的自我反省和对四哥判断力的无条件服从:“四哥四哥,是我孤陋寡闻了,是我思想落后了,我一定检讨!不过我还真有几个有意义的问题,请四哥帮我解惑——” 他竖起一根手指,表情重新变得认真而专注:“第一个问题。 先前大领导不是江西省的一级巡视员嘛,还有那个什么书记、副厅长——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我上次看新闻联播的时候没太注意,刚才那条新闻里说大领导是文化和旅游部非物质文化遗产司的一级巡视员,这有什么区别吗?还有就是罗天大醮不是还有半个月才开始吗,大领导怎么提前去龙虎山了?又是普法又是唱国歌的——那可是龙虎山天师府啊,我师爷他老人家真的不会有意见吗?” 徐四靠在沙发靠背上,从口袋里又摸出一颗泡泡糖塞进嘴里。 张楚岚这几个问题问得还像那么回事,他的态度也就好了几分。 他嚼了两下,用一种看问题要看本质的导师口吻语重心长地说:“你这几个问题吧——问得还算有那么点觉悟。 看问题要全面。 咱大领导先前挂的是江西省的一级巡视员,那属于地方官。 现在挂的是文化和旅游部非物质文化遗产司的一级巡视员——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那是从地方往上靠了。 这中间的跨度你自己品。 我跟你讲,要不了多久,咱的大领导就是大大领导了。 这个时间不会太长,会很快。 要知道,非物质文化遗产司那可是面向全国的。” 第96章 “一个正常的进步之路” 他顿了顿,泡泡糖在嘴里换了个边继续嚼,用一种压低了但压不住震惊的语气继续说道:“至于你那老天师师爷——这位异人界的绝顶天通道人张之维,照我说啊,你师爷也是点背,赶上了。 新闻当然不会报了,说出来你们都不信——一个全性的人顶着正一道龙虎山天师府道长的身份,在龙虎山脚下的售票亭里搞诈骗,还欺压学生,被诸葛主任的考察调研团当场撞上了。 这个骗子在天师府门口骗了足足半个月没人发现,诸葛主任一来就撞上了。 你说这是不是命?” 他身体前倾,把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在用气声说话,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我在告诉你一个天大的秘密”的分量:“咱诸葛主任心里装的全是人民和国家。 你知道诸葛主任手里的权力有多大吗?名义上是掌管文化方面的工作——” 他顿了一下,用手指轻轻敲了敲茶几桌面,“据我所知,诸葛主任手里有兵权。 异人界的绝顶,华夏最大的异人组织——那也必须是在党和国家的领导下。 你品,你细品。” 他拍了拍张楚岚的肩膀,用一种过来人对后辈的殷切期望和意味深长的语气做了总结陈词:“你这小子吧,挺上道。有些事情你得悟——好好悟。” 张楚岚整个人像是被灌了一整瓶风油精又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桶冰水,浑身上下一个激灵。 他嘴里反复嘟囔着那几个字,每个字都像是被电流击中之后从灵魂深处蹦出来的震撼:“兵权——伟大的华夏人民解放军。 四哥,这太难了。 我当初考军校没考上,这军校比985还难考啊。 年轻人渴望建功立业,说的就是我啊。” 他忽然抬起头,眼睛里的光芒从震撼变成了困惑和一种天马行空的求知欲:“四哥——为什么没有民办军校呢?” 徐四嘴里的泡泡糖停住了。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张楚岚,沉默了大约两秒,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出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对着张楚岚的额头狠狠弹了一个清脆的脑瓜崩。 “啪”的一声脆响回荡在客厅里,张楚岚被弹得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捂着额头哀嚎了一声。 徐四收回手,用一种被蠢哭了的语气咬牙切齿地说:“那他妈的是土匪!滚你的蛋!” 张楚岚捂着额头,龇牙咧嘴地揉着那个以肉眼可见速度鼓起的小红包,眼泪都快出来了但还是不忘继续说话。 他一边揉一边感慨,语气里充满了被大环境卷得喘不过气的深深焦虑:“四哥,我这不是没招嘛。 现在真的是太卷了,大环境太卷了,卷得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这什么时候才能上岸啊?” 徐四靠在沙发靠背上,翘着二郎腿,用一种看破红尘的老江湖口吻平淡而通透地说:“那不是很正常。 干我们这行,就别说其他的行业了——现在国内都卷到什么程度了你知道吗?六年刑期以下的生意,基本没利润了。 就问你卷不卷。” 他看着张楚岚一脸颓废的样子,语气稍微放缓了几分,多了一丝长辈对晚辈的提点和务实:“还有你这小子,路都走错了。 你大学还没毕业,考个屁的国考?拔苗助长都没你这么拔的。 你给我老老实实地跟着宝宝训练,先把这次罗天大醮的事结束。 你签的合同是正规合同,有些待遇不差的,跟有编的差不多了——五险一金,工资福利奖金都有。 跟着你四哥好好混,有你四哥一口肉吃,少不了你一口汤。” 张楚岚抬起头看着徐四,眼神里混合着感动和不甘还有一丝按捺不住的急切。 他用手背抹了一把刚才被弹脑瓜崩疼出来的眼泪,用一种掏心掏肺的真挚语气说道:“四哥,你说的这些我都懂。 但我太想为人民服务了,我太想进步了。 我只是想提前适应一下这个起步阶段嘛。 你说——一个正常的进步之路,是什么样的?” 徐四靠在沙发上,嘴角翘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把嘴里的泡泡糖换了个边慢慢嚼了两下,然后用一种“你算是掏上了”的语气,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地数。 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个数字都像是被刻在石碑上的里程碑,沉甸甸地砸在空气中,带着一种体制内人士特有的敬畏和郑重:“二十五岁——上岸。 二十六岁——二级科员。 二十七岁——一级科员。 二十九岁——四级主任科员。 三十岁——副科级。 副镇长就是副科,百分之九十的人基本停在这一步了。 三十三岁——三级主任科员。 三十五岁——二级主任科员。 三十七岁——正科级。 三十九岁——一级主任科员。 四十岁——四级调研员。 四十二岁——副处。 回村吃席可以先动筷子了。 四十三岁——三级调研员。 四十六岁——二级调研员。 四十八岁——正处级。 县长就是正处,家人亲戚以你为荣。 五十岁——一级调研员。 五十三岁——二级巡视员。 五十五岁——副厅级。 五十八岁——一级巡视员。 六十岁——正厅级。 市长就是正厅,祖上以你为荣。 六十三岁——副部级。 六十七岁——正部级——” 他数完最后一根手指,把两只手摊开,泡泡糖在嘴里无声地嚼了最后一下,用一种慨叹的语气收了尾:“这官当多大才叫大啊。” 张楚岚听完这整段晋升路径图,眼珠子亮得像两颗被点燃的灯泡,两只手攥成拳头搁在膝盖上,整个人前倾得几乎要从小板凳上掉下来。 他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被点燃了方向的熊熊烈火,那是一种从迷茫中看到了清晰路径之后才会有的光芒。 他用一种急切而渴望、带着几分孩童般的不知天高地厚的语气追问道:“四哥!再往上呢!” 徐四面无表情地看着张楚岚,腿从二郎腿的姿势缓缓放了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被冒犯到了灵魂深处的表情从沙发上站起来,二话不说抬脚就往张楚岚身上踹。 张楚岚连人带小板凳往后滑出去一截,徐四还保持着抬腿踹人的姿势,嗓门大到客厅窗户玻璃都在跟着嗡嗡响:“再往上?你是真敢想啊!你不要命了!滚你的蛋!神经病啊!你这都不是白日做梦——你这是精神有问题!滚蛋滚蛋!” 第97章 ——咱们明天出发去江西公办 张楚岚被踹得连小板凳都翻了个面,但他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脸上的表情却依旧是那副认真而坚定、带着几分哲学意味的深沉。 他重新把小板凳扶正,端端正正地坐上去,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徐四的眼睛,一字一顿、用一种近乎神圣的认真语气问道:“四哥——你相信奇迹吗?” 徐四嘴里的泡泡糖又停了。 他闭了一下眼睛,像是在努力控制自己不要被眼前这个傻逼大学生气出高血压,用一种被智商碾压之后的疲惫语气说:“奇迹?奇迹再现——你个傻逼大学生,你奥特曼看多了吧你?我还相信光呢!” 张楚岚没有被徐四的语气打倒,反而更加认真地点了点头,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能让自己的人生经验被倾听的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讲述亲身经历的、绝对真实不容置疑的语气缓缓道来:“不,四哥,人真的要相信奇迹。 有一次我身上只剩五十块钱,距离发工资还剩一个礼拜。 然后我就去买了一注彩票。 这个时候——奇迹出现了,四哥。” 徐四还真被吸引了。 他看着张楚岚那张突然变得深沉而真诚的脸,泡泡糖在嘴里无意识地嚼慢了几分,歪着头,疑惑地吐出一个字:“咋了?” 就听见张楚岚用一种劫后余生的、充满了人生感悟的语气平静地说道:“我他妈饿了整整一个礼拜——竟然没饿死。” 徐四的表情僵住了。 他张着嘴,嘴唇翕动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泡泡糖在嘴里已经完全停止了咀嚼,就那么粘在他的后槽牙上一动不动。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两次,然后忽然笑了——不是开心的笑,而是一种被气到极点了之后反而笑出来的、濒临崩溃的笑。 他转过头,用一根手指颤颤巍巍地指着沙发上盘着腿正打瞌睡、眼皮直打架的冯宝宝,用一种破了音的、混合了愤怒和疲惫和彻底放弃挣扎的语调说:“宝宝——我受不了了。你给我揍他。只要打不死——就往死里打。” 冯宝宝本来靠在沙发扶手上,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眼皮打架打得都快睡着了。 听到徐四这句话,她整个人像被按下了启动开关,唰地一下坐直了身体,卡姿兰大眼睛里闪过一道兴奋的光芒。 但她没有立刻动手,而是歪着头,用一种认真确认工作流程的语气问道:“可是徐四,要是再把这娃儿打跑了怎么办?” 徐四面无表情地看着张楚岚,连眼皮都没眨一下,用一种下达最终作战指令的冷酷语气一字一顿地说道:“宝宝,你先把他的腿给我打折。没事,只要打不死就行。到时候再给他看。” 冯宝宝还没有开始摩拳擦掌——她只是微微活动了一下手腕,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关节脆响。 那声脆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像一根被折断的干树枝。 张楚岚一个双膝滑跪直接跪在了客厅地板上,动作之快、跪姿之标准、态度之诚恳,堪称秒跪界的教科书。 他双手合十举在额前,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深沉哲学家无缝切换成了最标准的认错模式,每一个字都充满了发自灵魂深处的求生欲和真诚的忏悔:“四哥!我错了!我开个玩笑!我就是活跃一下气氛!你看现在气氛多好呀!四哥您大人不计小人过,高抬贵手,高抬贵手啊四哥!” 徐四看着张楚岚这副秒怂的样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吐了出来。 然后他摆了摆手,语气从刚才的濒临崩溃恢复了几分处长的威严和度量,但依旧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嫌弃:“本处长不跟你一般见识。 以后记住了,这种上不了台面的玩笑少开,听到没?我是过来通知你们两个,收拾一下行李——咱们明天出发去江西公办。 要很长一段时间不回来,大概是罗天大醮结束之后吧。” 他顿了一下,伸出两根手指指了指张楚岚又指了指冯宝宝,用一种交代工作任务的郑重语气加了一句:“哦对了,都给我带几身板正点的衣服。 明天到了江西之后要先去诸葛主任那儿开会,公司高层全员到齐——包括临时工。 有一些重要问题要处理,有一些改革措施要宣布。 你们都给我穿得体面点,别丢我的人。” 张楚岚一听这话,整个人从秒跪的地板上弹了起来,眼睛里的光芒又亮了,用一种被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中了脑袋般的惊喜语气激动地说:“真的吗四哥?我也能进去吧?我是不是要整一套西服呀?南不开大学新生报到的时候我给自己买过一件白衬衫——能不能穿那个?” 结果徐四给他当头泼了一盆冷水,语气平淡而直接,连个过渡都没有:“你丫激动什么?明天是公司高层全体会议,要求各大区负责人、董事和临时工全员到齐。 要处理一些纪律问题和体制改革方面的重要事项。 你够格吗?你个实习员工,转正都还没转正,连旁听的资格都没有。 让你去是怕你乱跑——你不是有前科嘛。 最重要的一点——” 他顿了顿,用一种“你最好给我记住”的眼神看着张楚岚,“你不是时刻准备着吗?万一——我是说万一——大领导要见你呢?你到时候穿着大裤衩子人字拖站在领导面前,像话吗?有没有点觉悟?” 说完,徐四把嘴里那块嚼了半天的泡泡糖用纸巾包好扔进垃圾桶,转身走出了宿舍。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冯宝宝从沙发扶手上跳下来,光着脚走到还跪在地板上的张楚岚面前,弯下腰,伸出一只手,轻轻地放在张楚岚的头顶,用一种安抚小动物的手法慢慢地、有节奏地揉了两下。 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软绵绵的、慢吞吞的、带着浓浓四川口音的调子,但每一个字都充满了过来人对后辈的同情和安慰:“乖~看大门也挺好的。进去开会不是什么好事——估计是挨骂的。你莫往心里去。” 张楚岚跪在地板上,任冯宝宝的手在自己头顶揉来揉去,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用一种饱经沧桑之后悟出了人生真谛的语气低沉而坚定地说了一句:“宝儿姐,你不懂。 挨骂有时候也是进步——不是什么人都有资格挨领导骂的。” …… 第98章 ——真的有点假。 月浸丹山龙虎寂,灯摇泸水夜潮轻。 田晋中的房间在后山静僻处,窗外是一片黑黢黢的毛竹林,山风穿过竹叶的缝隙,发出细密而幽远的沙沙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轻轻喘息。 屋内只点了一盏老式台灯,昏黄的光晕圈在桌面上画出一个不大的圆。 光晕中央摆着一个透明的证物袋——那种刑警队专用的塑料密封袋,袋口贴着编号标签,袋内装着一张薄薄的证件。 道士证。 封皮是深褐色的,正中印着龙虎山天师府的标志,翻开的页面里姓名、道号、法脉、入道年月一应俱全,最刺眼的是右下角那枚鲜红的钢印——在灯光下凹凸分明,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是刚盖上去的。 轮椅停在桌前。 轮椅上蜷缩着一副枯槁如朽木的残躯——空荡荡的袖管从肩头垂下来搭在膝盖上,空瘪的裤管被轮椅踏板上的风吹得微微晃动,四肢被齐齐截断的痕迹在宽大的道袍下无声地诉说着某段被斩断的过往。 唯有那双深陷眼窝中偶尔闪过的精光,像是地狱里锁住秘密的最后一盏鬼火,在昏暗中倏忽明灭。 这便是活着的墓碑,天师府第六十五代弟子中辈分仅次于天师的老人,田晋中。 张之维坐在轮椅对面的木椅上,白眉低垂,双手搁在膝盖上,指节无意识地轻轻敲着。 师兄弟两人已经沉默了好一阵,最后还是田晋中先开了口。 他的声音沙哑而干涩,像是被几十年的静默磨去了所有的棱角,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和深深的困惑:“师哥,这怎么可能?这张道士证上的钢印——竟然是真的。 这不可能。 天师府的印章一直被我锁在柜子里,钥匙在我脖子上挂了半辈子,从未离身。 这半年来府里也没有新晋弟子的入道仪式,我从未打开过那个柜子。 这枚钢印——不应该出现在任何新证上。 可它偏偏是真的。” 张之维没有抬头,目光依旧落在那张被证物袋密封着的道士证上。 沉默了好一阵才缓缓开口,苍老的声音在昏暗的房间里幽幽回荡,像是一口古钟被轻轻敲了一下之后绵长的余音:“师弟,你不要慌。 事情已经发生了,就摆在面前,由不得我们不认。 这张道士证太真了——真的有点假。 印章是真的,底纹是真的,纸质是真的,每一个防伪细节都对得上。 可偏偏持证的人,是一个全性的孽障。 他顶着咱们天师府道长的名号,在山脚下坐了半个月的售票亭,坑了多少游客,欺了多少百姓,我们竟然毫无察觉。” 他抬起眼,昏黄的灯光在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切出深深的阴影。 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责和疲惫,像是在说给田晋中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这也怪我。 这些天被罗天大醮的事分了太多心神,山门内外的管理松懈了,让宵小之辈钻了空子。 我这个天师——失职了。” 田晋中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深陷的眼窝里那道精光又闪了一下,语气也从困惑变成了一种被冒犯到根基之后的愤怒和警惕:“全性——他们怎么敢?这是在挑战我们天师府的底线,是在往我们头上泼脏水。 师哥,此人现在在哪里?怎么处理的?来的那位领导——省厅的那位诸葛书记——他什么意思?” 张之维把双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十指交叉搁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 他开口的时候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时的从容和沉稳,但仔细听仍能分辨出一丝被压得很深的疲惫和无奈:“公事公办。 已经通知公司的人了,华东大区的窦乐正在赶来的路上。 本来想让荣山他们先审一审,结果荣山他们下手太重,把人打晕过去了,到现在还没醒。 罢了,交给公司的人来审也好——只要他能开口说一句——‘无论任何话’,咱们就算撇清了。” 他顿了一下,嘴角浮现出一丝苦涩的笑意。 那笑意在昏黄的灯光下看起来不像是在笑,更像是在品味某种说不出口的滋味:“不过,据为兄所知,负责管理咱们龙虎山片区的旅游局相关领导——已经换人了。 贵溪市文旅局的王局长,今天刚刚被调离原岗位,新上任的局长今天下午就给我打了个电话,特意嘱咐为兄——要明察秋毫,携门下弟子,端正向道之心。 还说,龙虎山是道教祖庭,天师府的道长们要以身作则,擦亮眼睛,绝不能再让不法之徒打着龙虎山道士的旗号招摇撞骗。 还特意提醒为兄——红旗一定要迎风飘扬,每天都要升,不能断。” 田晋中听完这番话,沉默了好一阵。 然后用那沙哑的嗓子缓缓开口,语气里没有了刚才的愤怒和质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历经沧桑之后才会有的通透和劝慰。 他把头靠在轮椅的靠背上,望着天花板上那盏昏暗的台灯投下的光晕,像是在对着虚空说话,又像是在对着自己的回忆说话:“师哥,咱们天师府——点背啊。 这件事太偶然了,偶然得就像是有人提前写好了剧本等着我们去演一样。 可事实摆在面前,由不得我们不信,由不得我们不认。 那个全性的人确实在山脚下坐了半个月,确实被省厅领导当场撞见了,我们确实什么都没有发现。 这是事实,不是被人陷害,是我们自己没看住门。” 他转过头,深陷的眼窝里那道精光变得柔和了几分,语气也变得更加温和和恳切:“其实咱们天师府还算好的了。 我听闻武当山前些年就已经有了升旗仪式,每天早上一些弟子都要在紫霄宫前列队升国旗,这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了。 当然,这也是对的——毕竟咱们都是华夏人嘛,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升面旗算什么。 只是有些事情来得太快,让人觉得有些受制罢了。 毕竟我们都是求道之人,习惯了清静自在,忽然多了这么多规矩和条条框框,一时半会儿转不过弯来也正常。 但转不过来也得转,这是大势所趋。” 就在这时,张之维搁在桌上的手机忽然震了起来。 屏幕亮起,来电显示是“荣山”。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拿起手机滑动接听,声音平稳而简短:“喂,荣山,发生什么事了?” 电话那头传来荣山的声音,语调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慌张和深深的自责。 他的语速很快,像是在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但控制得不太成功:“师父,华东大区的负责人窦乐到了。” 张之维嗯了一声,语气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从容:“为师知道了。 人让他们带走吧,该怎么审就怎么审,我们天师府全力配合,不要有任何阻拦。” 第99章 “小羽子,你上山几年了?” 电话那头的荣山顿了一下。 那个停顿很短暂,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手机听筒里那片短暂的寂静却格外刺耳。 然后荣山用一种更加低沉、更加沉重、混合了无法置信和无法启齿的语气说道:“师父——弟子办事不力。 那个全性的妖人,死了。 就像突然暴毙的一样,但身上没有任何伤口,先前还好好的,弟子给他灌了半碗水他还知道往下咽。 然后弟子就去门口等窦负责人,也就是半炷香的功夫,回来就发现他没气儿了。” 张之维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那个起身的动作太快了,快得完全不像一个百岁老人。 他握着手机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白眉下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中闪过一丝摄人的金光,声音也在那一个瞬间失去了平时的从容和淡定,只剩下一种深沉而锋利的质问:“什么!人死了!什么时候的事?是在公司的人来之前——还是来之后?” 荣山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几分被师父语气震住之后的怯意但更多的是无法推卸的深深愧疚:“师父,弟子按照您的吩咐,陪同窦负责人一同去柴房带人。 一进门——就发现人已经没气儿了。 窦负责人可以作证,他跟我一起进的柴房,他亲眼看到的。 弟子绝不敢在师父面前说谎。” 张之维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握着手机的手缓缓放下来,垂在身侧,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震惊变成了铁青,又从铁青变成了某种更加深沉、更加凝重的沉默。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已经恢复了冷静,但那冷静比刚才又沉了好几度,像是在冰面上加了一层铅板:“我明白了。公司的人——是不是在等为师?” “对,师父。 华东大区的负责人窦乐正在等您。 哦对了——他现在应该在跟上面汇报,刚才我看见他走到院子外面去打电话了,说了好一阵,应该是跟董事长或者更高层领导在通话。” 张之维听完,只说了一句“为师这就去了”,然后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揣进道袍内兜里,转身就要往外走。 田晋中从轮椅上猛地挺直了仅存的上半身,深陷的眼眶里那两道精光几乎要喷出来,声音也骤然拔高了几度,带着一种被逼到了绝境之后才会有的急促和震动:“师哥!人死了!死无对证!这——” 张之维抬起一只手,手掌平伸,五指微微张开,示意对方不要再说下去。 那个手势很轻很平静,但田晋中跟了他大半辈子,太清楚这个手势意味着什么了——师哥已经动了真怒。 张之维开口的时候没有回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被淬过火的铁,又冷又硬,又带着一丝被逼到了墙角之后反而笑出声来的苍凉和自嘲。 他仿佛用了几十年的修为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了那句话的底下,只让它们从字缝里漏出一点点来:“好啊——真是好啊。 都跟老头子我过不去。 这龙虎山天师府什么时候来了这么多孽障,我怎么一个都不知道。 一个全性的妖人拿着真的道士证在山门口骗了半个月,刚要审,人就死了。 妙,实在是妙。” 他顿了顿,用道袍袖口拂了一下桌上那张被证物袋密封着的道士证,动作很轻,像是在拂去一片看不见的灰尘。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田晋中微微点了下头,语气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和平和,但那份平和之下藏着的决心却像山洪来临前的地层震动:“为兄这就去给公司一个交代。 师弟,你早些休息,不用等我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和衣物摩擦的窸窣响动。 一个身形单薄的少年端着一只茶盘从门外迈进来——灰扑扑的道袍裹在他身上显得格外宽大,略大的混元巾压住了半截眉眼,只在垂首的时候露出帽檐下一弯若有似无的、乖巧而谦卑的笑。 少年每一步都走得小心谨慎,偏偏在跨门槛的时候脚下一绊,整个人踉跄了两步,茶盘上的两只茶杯叮叮当当地碰在一起晃了几晃,茶水都洒出来几滴。 他好容易稳住了身子,弯腰低头把茶盘高高举起,用一种稚气未脱的嗓音清脆地喊道:“太师爷!二太师爷!小羽子来给你们送茶来了!” 张之维低头看着这个冒冒失失端着茶盘差点摔了个跟头的少年,脸上的神色在昏暗的灯光下看不出任何变化。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淡淡地开口:“小羽子,照顾好你二太师爷。” 说着就大步流星地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道袍的衣摆还在微微晃动,他却站得纹丝不动,像是在门框投下的阴影里忽然想到了什么。 他偏过头,用侧脸对着身后端着茶盘的少年,用一种不经意般的平淡语气问了一句:“小羽子,你上山几年了?” 小羽子愣了一下,端着茶盘的手臂微微晃了晃,茶杯又叮叮当当地碰了两下。 他赶紧稳住手臂,微微躬身,用一种恭敬而标准的晚辈回话的语气答道:“啊!回太师爷——小羽子上山,今年已有三年之久了!” 张之维听到这话,没有点头,没有摇头,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沉默了一瞬,然后头也不回地迈过门槛,宽大的道袍衣摆在他身后一闪,便消失在了门外的夜色中。 庭院里的山风把他的脚步声吹得模模糊糊,越来越远,直到再也听不见。 小羽子端着茶盘站在门口,望着张之维消失的方向,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端着茶盘走到田晋中面前,小心翼翼地倒了一杯茶,双手捧着递到田晋中嘴边。 脸上的表情依旧是那副乖巧而懵懂的模样,但嘴里还在嘟嘟囔囔地念叨着:“二太师爷,您喝茶。 太师爷刚才好吓人——是不是小羽子做错什么了?” 田晋中用仅存的上半身微微前倾,就着他的手抿了一口茶。然后靠在轮椅靠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用一种安抚的语气对身边的少年说道:“小羽子,不要跟你太师爷一般见识。 他今天心情不好,要处理一些天师府的事,不是冲着你来的。 你别往心里去。” 小羽子把茶杯放回茶盘上,又绕到田晋中身后,两只瘦小的手搭在老人仅存的肩膀上,开始不轻不重地揉捏起来。 他一边捏一边用一种殷勤而乖巧的语气说道:“二太师爷,太师爷可是咱们龙虎山天师府的顶梁柱,每天要忙各种事务,小羽子就是个端茶倒水的,可不敢耽误太师爷的正事。 来二太师爷,我给您捏捏肩——今天天气潮,您的肩膀肯定又酸了吧。” 田晋中微微闭着眼睛,享受着那双手在自己肩头不轻不重的揉捏,嘴里轻轻地说了一声:“辛苦你了。” 第100章 我以我的党性保证——到之前。 小羽子没有回答。 他站在田晋中身后,双手依旧在老人枯瘦的肩膀上机械地揉捏着,但那张刚才还写满了乖巧和懵懂的脸上,此刻的表情已经悄无声息地变了——嘴角那弯乖巧谦卑的笑容在某个瞬间轻轻地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这个少年完全不相称的、深沉而若有所思的凝重。 他的眼神从清纯单薄变得锐利而深邃,像是有什么被压了很久的东西在这一刻被小心翼翼地撕开了一条缝。 他的目光穿过昏暗的房间,直直地落在门外张之维消失的方向。 那片黑暗的庭院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山风吹过竹林发出的沙沙声。 他又把目光收回来,极其隐蔽地用余光扫了一眼桌上那个透明的证物袋。 那张道士证依旧安静地躺在密封袋里,右下角的钢印在台灯下泛着幽暗的金属反光。 然后他眨了眨眼。 当他重新抬起头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那副乖巧谦卑的模样,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灯光造成的错觉。 他继续认真而熟练地给田晋中揉着肩,嘴里还哼起了一首不知名的山间小调,调子轻快而纯净,在昏暗的房间里缓缓流淌。 …… 天师府西侧,一间偏僻的柴房。 柴房不大,四面泥墙,顶上是几根裸露的木梁,墙角堆着半人高的干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干燥的木头味和淡淡的血腥气。 一盏应急灯挂在房梁上,惨白的光照得房间里的一切都无所遁形。 地上平躺着一个人——不,一具尸体。 面色青灰,嘴唇发紫,嘴角还残留着半干的水渍,两只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 双手以某种不自然的姿态搁在身体两侧,指尖微微弯曲,像是在死前试图抓住什么东西。 身上没有任何伤口,没有任何血迹,就那么安静地躺在冰冷的地面上,仿佛只是睡着了。 荣山和张灵玉正蹲在尸体旁边,两人的表情都很凝重。 荣山翻开了死者的眼皮检查了一下瞳孔,又用手指按了按死者的颈侧,然后直起腰,脸上的表情从凝重变成了深沉的自责,低声道了一句“师父”。 张灵玉站在荣山身后,沉默地看着那具尸体,脸上的清冷神色比平时又厚了一层,薄唇紧抿着,额心那颗红痣在惨白的灯光下像一滴凝固的血。 柴房门外,华东大区负责人窦乐正背对着柴房的门,把手机紧紧贴在耳边。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但不僵硬,空着的那只手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裤缝。 脸上的表情在应急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混合了疲惫、警觉和暗自庆幸的复杂神色,但对着手机说话的时候声音依旧是那副标准的汇报口吻:“喂,董事长。 情况就是这样——龙虎山天师府抓获的那名假冒道士的犯罪嫌疑人,在羁押期间突发死亡,具体死因尚未查明。 我从上海落地之后直接赶过来,刚到天师府的时候就被荣山道长告知人已经没气了,全程由天师府的道长陪同,未曾离开。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我已经汇报完毕。” 电话那头传来赵方旭的声音,低沉而稳定,每一个字都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但在那郑重之下又藏着一层极深的审慎和小心。 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的分量都很重:“窦乐,我现在需要你给我一个百分之百的回答。 我最后再问你一遍——死亡发生时,你是在到之前还是到之后?” 窦乐握紧了手机,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用一种不含任何犹豫、不容任何质疑的肯定语气一字一顿地说道:“董事长,我以我的党性保证——到之前。 我在龙虎山荣山道长和张灵玉道长的陪同下到达柴房的时候,人已经没气了,尸体还有余温。 从到达之后到现在,我始终没有靠近过尸体,所有勘验工作都由天师府的道长们在处理。 整个过程,我都保持了观察距离。” 赵方旭的声音顿了片刻。 电话那头的沉默让窦乐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 然后赵方旭又开口了,语气比刚才稍微缓和了几分,但措辞依旧是那副滴水不漏的谨慎和郑重:“很好。 这件事你处理得很对。 待到天师府的道长——或者老天师本人——亲自查看过之后,你给我发一个确认信息。 我现在就去联系诸葛主任,汇报此事。 事态紧急,窦乐,你一定要处理好,心中要有数。 不要轻举妄动,不要跟任何人发生冲突,在领导表态之前一个字都别说。 明白吗?” “我明白了,董事长。” 窦乐说完,等电话那头传来挂断的忙音之后才放下手机。 他站在那里,对着夜空中那轮半明半暗的月亮,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那口气在夜空中化成一片淡淡的白雾,慢慢散开。 然后他做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他的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肩膀极其轻微地往下塌了不到一寸,像是在卸下肩膀上某个看不见的重物。 在心里暗自对自己说了句:“差点就栽了。 老子火急火燎地从上海飞过来,幸亏上海没有直达贵溪市的飞机,这一大段打车的路——走得值。 死无对证。 这都是什么事啊。 明摆着杀人灭口,可谁杀的?天师府杀的?不可能,杀了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全性杀的?那手伸得也太长了,都伸到天师府里面来了。 一边是大领导,一边是异人界的绝顶,两尊都是佛,哪一尊我都得罪不起。 老子明天还要去南昌市开会呢,也不知道今晚这事办完还能不能赶回去。 真要是赶不上,诸葛主任那边拿什么交代。”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急不缓,踩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踏得极稳,还伴随着道袍衣摆摩擦布料的轻微的窸窣声。 窦乐转过身,就看到天通道人张之维正从庭院的月亮门洞里走出来,白眉白发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幽幽的银光,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但那股百年修炼凝成的宗师气场却在夜色中分毫不减。 窦乐没有摆任何架子。 他快步上前,双手抱拳,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恭敬而郑重、不卑不亢的江湖礼节朗声说道:“公司华东大区负责人窦乐,拜见老天师。 深夜叨扰,多有不便,还请老天师见谅。” 第101章 怎么办?问得好—— 张之维停下脚步,微微颔首,道袍袖口在夜风中轻轻飘了一下。 他摆了摆手,语气平淡而客气,但每个字都透着一种大家宗主的坦然和底气:“不必多礼。 来者是客,天师府自当以礼相待。 窦负责人辛苦了,大老远从上海赶来,舟车劳顿,天师府招待不周之处,还望海涵。 既然是工作上的事,我天师府自当全力配合,绝不推脱。” 说完这话,张之维没有再多寒暄,转身迈过柴房的门槛,走进了那间被惨白应急灯照亮的小房间。 窦乐也紧跟着走了进去,站在门口的位置,没有深入,保持了适当的距离。 荣山和张灵玉见到张之维进来,立刻站起身,快步迎上前,齐齐躬身行礼:“师父!” 两人的声音里都带着或多或少的自责和沉重。 张之维抬手示意两人不必多说,那只手在空气中轻轻按了一下,幅度很小但态度极其明确。 他没有看两个徒弟,目光越过他们直接落在平躺在地面的尸体上。 他走到尸体旁边站定,道袍下摆垂在地面上一动不动。 他低着头,只是眼睛撇了一眼——那双百年修为淬炼过的瞳孔里,闪过了一道极细极快的金光,像是夜空中划过的一颗流星,转瞬即逝。 然后他开口了。 语气平平淡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客观事实,但每一个字都精准得像是用手术刀划开了皮肤直抵病灶:“以长针——刺穿百会穴。长针极细,入肉无痕,入骨无声。 一息之间,断绝气息,气息断绝之后针便被施术者以内劲震碎,留在颅内。 尸体表面,看不出任何伤口。 能做到这个地步的,是个狠角色。” 窦乐听到这段话,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没有走上前去看尸体,没有发表任何评论,而是直接掏出手机,把张之维方才那段原话一字不差地输入到消息框里,按下了发送键。 信息发给了赵方旭。 然后他就握着手机站在原地,等待。 荣山和张灵玉站在张之维身后,两人的表情都很难看。 荣山的头垂得比刚才更低了,双手攥成拳头垂在道袍两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张灵玉依旧是那副清冷的神色,但额心那颗红痣周围的皮肤微微泛红,显然也并不像看上去那么平静。 他们刚才在柴房里检查了半天的尸体,什么也没检查出来,师父只一眼就看出了死因。 这种差距本来就让人羞愧,而更让人羞愧的是——这个人犯,是死在他们眼皮底下的。 张之维没有再说话。 他转身走到窦乐面前,同样没有开口,只是安静地站着,看着窦乐低头看手机。 窦乐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一条新消息弹了出来,发送者是赵方旭。 他低头迅速扫了一眼屏幕上的那行字,然后把手机锁屏,抬起头,对着张之维露出一个客气而温和、不带任何锋芒的笑容。 “老天师,我已经将现场情况和您的判断如实上报给领导。 领导认为,既然人员已经死亡,且死因有重大他杀嫌疑,在死无对证的情况下,此事需要走正式程序。 毕竟犯罪嫌疑人尚未经过审讯和定性,尚未接受法律的审判,相关判定工作需要等上级研究之后再做决定。 事发突然,领导需要时间研判。 请老天师和诸位道长先行休息,明天清晨我再来拜会,届时应该会有进一步的消息。” 张之维听完这番话,脸上的表情纹丝未动。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点了点头,脸上挂着那个标志性的、从容而淡然的微笑。 他开口的时候语气平和而客气,还带着几分诚挚的关心和主人对客人的周到:“辛苦了,窦负责人。 大老远赶来,饭都顾不上吃。 要不今天就别下山了,在山上住下吧——天师府虽简陋,客房还是有的。吃饭了没?” 窦乐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绽开了一个感激而温暖的笑容。 他再次抱了抱拳,用一种略带几分不好意思的坦诚语气说道:“多谢老天师关心,多谢老天师收留。 来得太匆忙,一路打车上山,别说吃饭了,水都没顾上喝几口。 肚子还真有点饿——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叨扰老天师了。” 张之维点了点头,偏头对身后的张灵玉交代了一句:“灵玉,带窦负责人去客房。 让厨房热几个菜,别怠慢了客人。” 张灵玉应声上前,微微侧身,做了个标准的道家引路手势,手心朝上,臂弯微弯,语气依旧清冷但周到而得体:“窦负责人,这边请。” 窦乐又对张之维行了个礼,然后跟着张灵玉穿过月亮门洞,脚步声和交谈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庭院的另一侧。 张之维站在柴房门口,目送着窦乐的背影消失在月光照不到的暗处。 他脸上的微笑在他转身的那一刻缓缓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若有所思的凝重。 他沉默了好一阵,山风把他道袍的衣摆吹得微微飘动,月光在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投下了深深浅浅的阴影。 荣山上前半步,低头躬身,声音里充满了无法释怀的自责和请求惩罚的诚恳:“师父,是弟子办事不力,没有看护好嫌疑犯,没有防住幕后黑手的暗杀,给天师府抹了黑。 请师父责罚——弟子绝无怨言。” 他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张之维那张沉默的脸,又问了一句,声音比刚才更低了几分,带着一种被逼到了墙角之后的无力和愤怒:“师父——现在该怎么办?公司的人看起来不会善罢甘休。 那个窦乐从头到尾都在汇报,手机没放下过,每一句话都是直接往上报的。 公司领导那边恐怕已经什么都知道了。” 张之维背着双手站在月光下,仰头看着夜空中那轮被云层遮了一半的月亮,沉默了好一阵。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透着一种被逼到了极致之后反而平静下来的通透和苍凉:“怎么办?问得好——真是难住为师了。为师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在月光下拉成长长的一条,嘴角浮现出一丝苦涩的笑意。 那笑意和他在田晋中房里时如出一辙,只是比那时更苦了几分:“说出去也丢人。 一个全性的妖人,假扮成龙虎山天师府的道长,在山脚下欺压游客、欺压学生,长达半个月——没人发现。 好不容易抓住了,刚要审,人又死在了咱们天师府的柴房里。 畏罪自杀,还是杀人灭口?你去跟天下人说,说咱们天师府对这事完全不知情,这事跟咱们一点关系都没有——你猜他们会信吗?” 第102章 认了——反而干净 荣山听得面红耳赤,拳头攥得咯吱作响。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被冤枉之后无处宣泄的愤怒和不甘,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滚烫的火气和深深的无力感:“师父——这可是一盆天大的脏水!关键是——我们没法自证清白!人已经死了!人是咱们抓的,又死在咱们手里,从头到尾都没有旁人在场。 那个窦乐虽然能证明他到的时候人已经死了,可他证明不了人是怎么死的、是谁杀的。 全天下都会以为是我们天师府杀人灭口——我们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张之维收回望着夜空的目光,转过身看着荣山,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从容和平静。 他从道袍袖子里抽出手来,轻轻拍了拍荣山的肩膀,力道不重,但那只手的分量却压在荣山心头上。 他开口的时候语气平淡而沉稳,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想通了不再纠结的事:“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你把尸体处理一下——烧得干干净净,骨灰找个地方“埋”了,别留任何痕迹。 至于公司的人怎么想、天下人怎么想,我们管不了。 天下人总不会以为我们天师府就是全性吧?那真是一点都不好笑。” 他收回手,道袍袖口在月光下轻轻一甩,语气里的苦涩和苍凉在这一刻被他压到了最深的地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身为天师府掌门的担当和坦然。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平视着前方,像是在对着虚空中某个无形的存在做个正式的交代:“不过,考虑到风正豪的前车之鉴——准备好接受公司的处罚吧。 错了就要认,罚了就要挨。 这是规矩。 不管人是不是我们杀的,人是在我们天师府丢的,是在我们天师府的柴房里死的。 光凭这一点,我们就已经理亏了。 天师府千年传承,不能在我张之维手里跌了这个份儿。 该怎么罚就怎么罚,我张之维认了。 认了——反而干净。” 说完这话,他甩了甩道袍袖口,头也不回地大步朝庭院外走去。 宽大的道袍在他身后飘展开来,像一面被夜风鼓起的旧旗,穿过月亮门洞,消失在了夜色深处。 荣山站在柴房门口,目送着师父的身影消失在月光下,沉默了好一阵。 然后他猛地转过身,看着柴房里那具安静地躺在地上的尸体,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羞愧和自责变成了咬牙切齿的恨意。 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沉地骂了一句——胸腔里的怒火从牙缝里漏出来,又被他强行咽了回去。 然后他大步走进柴房,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 天刚蒙蒙亮,龙虎山的群峰还笼在一层薄薄的青灰色纱帐里,远处的山脊线上已经透出了一线橘红色的光。 那光起先只是细细的一条,像被什么人用朱砂笔在地平线上轻轻勾了一笔,然后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晕染开来——橘红变成了金红,金红变成了赤金,最后一轮红日猛地挣脱了地平线的束缚,将万丈光芒毫无保留地泼洒在龙虎山的千峰万壑之间。 天师府前山广场上那面五星红旗被晨风鼓起来,在朝阳里猎猎作响,旗面上的金色五角星被照得闪闪发光。 会客室的门已经开了。 这间会客室是天师府接待贵客的正厅,陈设古朴而庄重——正中是一张老红木八仙桌,桌面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倒映着头顶那盏莲花吊灯暖黄色的光晕。 两侧各摆着四把同材质的太师椅,椅背上雕刻着太极八卦和仙鹤祥云的纹样。 墙上挂着一幅中堂,画的是祖天师张道陵骑虎入山的典故,两边对联写着“道贯三才归一气,法通万化衍千真”。 香炉里刚换了一炷新香,青烟袅袅升起,在晨光中画出一道细细的弧线。 张之维坐在八仙桌左侧的太师椅上,道袍换了一身干净的,白发束得一丝不苟,面色平静如水,看不出半点昨晚折腾到大半夜的疲惫。 田晋中的轮椅停在他旁边,空荡的袖管和裤管被晨风吹得微微晃动,深陷的眼窝里那双精光内敛的眼睛正不露声色地打量着门口。 窦乐坐在右侧靠门的位置,西装笔挺,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专业而平静——平静到看不出任何多余的信息,就像一个标准的公务人员在工作场合该有的那种恰到好处的面无表情。 新上任的贵溪市文旅局局长刘建军站在八仙桌正前方,手里拎着一个深棕色公文包,包面擦得锃亮。 他三十出头,戴一副银框眼镜,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一件熨帖的白色短袖衬衫配深灰色西裤,胸前的党徽在晨光中微微反光。 整个人透着一股子新官上任的干劲和谨慎——既不过分热情到让人觉得谄媚,又不至于严肃到让人觉得疏远,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他微微欠身,双手捧着公文包放在八仙桌边上,然后直起腰来,用一种标准的、挑不出任何毛病的汇报口吻开了口。 语调亲切而不失郑重,语速均匀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工作手册里摘出来的:“张天师,一大清早便登门叨扰,实在是过意不去。 本不该在这个时辰打扰您老人家的清修,只是工作上的事一刻也耽误不得。 经过党组织的慎重研究和通盘考虑,由我刘建军来接手咱们贵溪市文旅局的全面工作。 为了咱们龙虎山天师府的传统道教文化能够得到更好的传承与保护,我是一刻也不敢停歇,一上任便马不停蹄地赶过来了。 今后咱们就是并肩作战的同志了,还望张天师多多支持、多多指教。” 张之维从太师椅上缓缓站起身来,双手抱拳微微躬身行了个道家的拱手礼,脸上的笑容和蔼而从容。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洪亮而诚恳,完全不像是昨晚被折腾了一夜的人,反而有一种睡饱了之后的精神矍铄:“刘局长辛苦了。 您这么说可折煞老头子我了——我该向领导学习才是。 为了文化的传承和保护,您天不亮就赶上山来,这份责任心,老头子我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老头子我就是个老百姓,龙虎山天师府就是个传承了千年的道门,能在新时代为国家为社会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是我们的福分。 您放心,天师府一定响应党的号召,全力配合,绝不给国家添乱,绝不给组织拖后腿。” 刘建军脸上绽开一个被认同之后的亲切笑容,连连点头。 第103章 麻烦张天师——盖个章吧 他扶了扶银框眼镜,一边从公文包里往外拿文件一边继续用那副标准的工作口吻说道:“张天师的思想觉悟就是高。 有您这句话,我们的工作就好开展多了。 说实话,来之前我还担心您老人家对咱们的政策有什么不理解的地方,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 张天师这样的老前辈,德高望重又深明大义,是我们文旅系统学习的榜样。”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装订整齐的正式文件,双手捧着递到张之维面前。 文件封面是标准的红头格式,标题用的是方正小标宋简体,字迹清晰而庄重——“关于江西省鹰潭市贵溪市上清镇龙虎山天师府文化传承保护及基础设施提升改造专项工作的通知”。 文件很厚,沉甸甸的,该材料封面之下,附有相关职能部门的多枚审批用印及省文化和旅游厅的红色公章,旁边还有鹰潭市文旅局的会签章,落款日期是昨天。 刘建军等张之维双手接过文件,继续汇报道,语气从刚才的亲切寒暄切换到了正式的工作对接模式,每一个字都精准到位:“张天师,这是省厅直接下发的专项工作通知,也是省领导考察调研之后亲自推动的一项重点工作。 省领导在考察期间特别指出,龙虎山天师府作为道教祖庭和国家级文物保护单位,在传统文化传承方面具有不可替代的重要地位,同时也发现了一些亟待解决的问题——比如部分古建筑的修缮维护存在欠账,进山道路和停车场等配套设施需要升级,景区绿化美化和导览标识系统也有很大的提升空间。” 他顿了一下,用手指轻轻点了点文件封面的标题,语气更加郑重了几分:“因此,省厅决定对龙虎山天师府及周边区域进行一次全面系统的提升改造。 具体内容包括古建筑群的保护性修缮、进山道路的拓宽硬化及人车分流改造、游客服务中心的扩建升级、景区绿化景观的重新规划设计,以及相关配套设施的完善——停车场、公共卫生设施、无障碍通道、智慧旅游导览系统等等。 目标是实现传统文化传承与第三产业发展的有机结合,以文旅融合促进地方经济高质量发展,为建设美丽江西贡献力量。”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最关键的一句话稳稳地放了出来:“根据文件规定,此次提升改造工程的相关政策资金,由贵溪市文旅局与龙虎山天师府共同承担。 具体出资比例为——贵溪市文旅局承担工程总费用的百分之五十,龙虎山天师府承担另外的百分之五十。 工程期限——自本通知下发之日起,至罗天大醮正式开幕之前,所有工程必须全部竣工并验收合格,不得延误。 张天师,请您过目。” 张之维双手捧着那份沉甸甸的红头文件,一页一页地翻开,逐字逐句地往下看。 文件确实很厚,前面是工作目标和指导思想的阐述,中间是各项工程的具体明细和预算清单,后面是施工进度表和验收标准,最后一页是合作双方的签字盖章栏。 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修哪段路多少钱,翻哪间殿多少料,甚至连停车场要划多少个车位、绿化带要种多少棵樟树都精确到了个位数。 他看完之后,把文件轻轻合上放在桌面上,嘴角依旧挂着那副和蔼从容的笑容,但心里已经叹了一口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气——也不算惩罚吧,好歹是给自己山门修路铺瓦,总比风正豪那五十个亿强。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依旧是那副洪亮而诚恳的调子,比刚才又多了几分郑重和承诺的厚度:“刘局长,我代表龙虎山天师府全体道众,向省厅和市局的领导们表示衷心的感谢。 这份文件是对我们天师府的关心和支持,也是对我们道教文化传承工作的高度重视。 修路铺桥、翻新古建、美化环境,这些都是实实在在为天师府、为游客、为当地老百姓造福的好事。 天师府一定全力配合,绝不耽误工期,绝不影响工程质量。 罗天大醮之前,所有工程一定全部落实到位——这是我们对领导的承诺,也是对咱们上清镇老百姓的承诺。” 刘建军笑着点了点头,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一个方方正正的印泥盒和一式三份的签字盖章页,放在桌面上,语气依旧是那副亲切而郑重的调子:“张天师果然是德高望重、思想觉悟高的前辈。 这都是为了咱们上清镇的发展,为了道教文化的传承与弘扬。 对了,麻烦张天师——盖个章吧。”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麻烦您签个字”,但话里的分量在座的每个人都掂得出来。 张之维笑着点了点头,把手伸进道袍的内兜里,掏出来一个巴掌大的檀木盒子。 盒子表面雕着太极八卦的纹样,边角包着黄铜护角,铜面上有一把小巧的铜锁——那把锁他昨天连夜从田晋中脖子上取下来的钥匙开的。 没错,从昨晚起,龙虎山天师府的印章就已经不再锁在田晋中的柜子里了,而是装在这个檀木盒子里,贴身放在张之维的道袍内兜中,片刻不离身。 刘建军看到这个细节,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他等张之维打开铜锁取出印章的那一刻,用一种善意而委婉的语气,像是随口一提般加了一句:“张天师不愧为天师,做事就是严谨。 印章随身携带,片刻不离身——这才是真正负责任的态度。 其实咱们龙虎山也属于政府事业单位的范畴,按照印章管理条例,这种公章一定要妥善存放,有专人保管,有使用登记,千万不能被一些宵小之辈和偷鸡摸狗之徒盗取盗用。 一旦印章失控,后果可是很严重的——往小了说是管理责任,往大了说那就是给犯罪分子提供了可乘之机。 张天师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这话说得客气而委婉,但在场所有人都听出了言外之意——那个拿着真道士证在山脚下骗了半个月的犯罪分子,用的就是你们天师府的钢印。 这次就提醒到这儿,下次再出这种事,可就不是修路盖房能兜住的了。 张之维正在文件上盖印章的手顿了一瞬——极其细微的一瞬。 然后他把印章端端正正地压在签字栏里,用力摁了一下,抬起手,留下一个鲜红而清晰的印记。 他把印章小心翼翼地收回檀木盒子里,锁好,放回道袍内兜,然后抬起头,用一种郑重而诚恳的语气只回了一句话,一个字都不多,一个字都不少:“刘局长的话——老头子我谨记于心。” 第104章 天师府鲜红的大印 刘建军见第一份文件已经盖章完毕,又从公文包里掏出了另一份文件。 这份文件的封面和前一份不太一样——标题更长,抬头单位更多,除了省厅和市局的公章之外,在最上方还多了一行字:“文化和旅游部非物质文化遗产司转办通知”。 他双手捧着文件递到张之维面前,语气比刚才又郑重了几分,措辞也变得更加正式和严谨:“张天师,这里还有一份——是鹰潭市文旅局根据省厅指示下发的专项报告,同时也是响应文化和旅游部非物质文化遗产司关于进一步规范全国重点文化旅游景区门票定价及收益分配机制的通知精神。 这份文件很重要,需要张天师过目后盖个章。 我们要积极响应党组织的号召,把精神贯彻下去,把政策落实到位。” 张之维又是双手接过,翻开文件一页一页地往下看。 这份文件比刚才那份薄了不少,但每一页的分量都更重。 他看完之后在心里总结了一下——其实通篇下来核心内容只有一条。 龙虎山天师府景区的门票价格,从即日起由二百六十元调整为六十元。 同时,天师府与旅游局之间的门票收入分成比例也相应下调了四个百分点,将更多的收益让利于民、让利于景区日常维护。 文件后面附了一份详细的价格测算表和周边同类型景区的门票价格对比数据,论证充分,逻辑严密,一看就是提前做了大量功课的。 刘建军还在旁边继续介绍,语气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口吻,但在措辞上明显多了一层解释和铺垫的意味,像是在做一个注定不太受欢迎的决定之前先给足台阶和道理:“张天师,这次省领导的考察调研组工作范围是覆盖全省的,响应党组织的精神,从我们江西开始试点,甚至可以说——从咱们上清镇龙虎山天师府率先开始。 为什么选在天师府?因为天师府是道教祖庭,是全国道教文化最具代表性的窗口单位,在这里试点最有示范效应。 为了加强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传承与保护,以及与第三产业相融合,大力发展文旅经济,共同促进地方经济发展,建设和谐美丽的幸福家园,省厅决定在门票定价机制上做一些调整和优化——削减一些不必要的附加收费项目,降低一些过高的定价门槛,让老百姓得到更多的实惠,让更多人有机会近距离接触和了解中华优秀传统文化。 这不是针对咱们上清镇,也不是针对天师府——而是由我们这里开始,然后向全省乃至全国推广。” 张之维把文件合上,脸上那副和蔼的笑容依旧稳稳地挂着。 只是如果仔细看,会发现那笑意并没有完全到达眼底。 不过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依旧是那副洪亮而诚恳的调子,没有任何犹豫,没有半句讨价还价,像是在做一个理所当然的决定,又像是在用这份干脆利落来回应这段时间以来接连不断的风波和压力:“刘局长说得对。 龙虎山是道教祖庭,是老祖宗留下来的基业,不是靠着门票赚钱的买卖。 门票降下来,老百姓来得起,传统文化才能传得开。 这是好事——天师府一定支持,坚决响应党和国家的号召。” 他伸手探入道袍内兜,取出那个檀木小盒,开锁,取印,在第二份文件上稳稳地盖下了天师府鲜红的大印。 印章落下的那一刻,整个会客室里安静了整整两秒,只有窗外远处山林间偶尔传来的几声清脆鸟鸣和晨风吹过古樟枝叶的沙沙声。 刘建军将两份文件仔细收好放回公文包,拉上拉链,站起身来,微微欠身,脸上带着圆满完成工作任务的释然和敬意。 他的声音比刚进门时多了几分由衷的感谢和诚恳的告别:“张天师,感谢您的理解与配合。 今天这两份文件的签署,对我们贵溪市文旅工作是一个重要的里程碑。 您老人家的觉悟和担当,我会如实向上级汇报。 天师府的工程进度有任何问题,您随时打我电话。 今天打扰了——我先告辞了。” 张之维也站起身来,双手抱拳微微欠身,用主人送客时该有的礼数周全地回应着:“刘局长辛苦了,慢走。” 张之维和窦乐一左一右将刘建军送到会客室门口。 刘建军在门口又回头握了握张之维的手,说了几句“留步留步”“您老保重身体”之类的客气话,然后夹着公文包快步穿过庭院,皮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嗒嗒声,消失在月亮门洞外的晨光里…… 会客室里安静了下来。 三个人回到了各自的位置上——张之维坐回太师椅,田晋中的轮椅依旧停在八仙桌旁边,窦乐站在门口附近的位置没有坐下。 从刚才刘建军进门到现在,田晋中和窦乐两人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有说。 田晋中的眉头一直微微皱着,深陷的眼窝里那双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张之维的脸——他太了解自己的师哥了,从头到尾都在笑,从头到尾都客客气气,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有犹豫过。 这不是逆来顺受,这是把所有的不甘和苦涩都咽回了肚子里,当着外人的面一个字都不会往外吐。 窦乐的表情则是另一种境界——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变化,连眉毛都没抬过一下,平静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死水。 他在公司干了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这种官场和江湖之间的交锋他见得太多了。 该听见的他都听见了,不该听见的他就当自己耳朵不好使。 窦乐率先打破沉默。 他从西装内兜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然后微微抱拳,语气公事公办但又不失礼貌,简洁明了地做了个告别:“老天师,根据上级通报,此次假冒道士诈骗游客一事,经调查确认纯属全性妖人所为,与天师府并无关联。 调查工作已经完毕,相关结论已形成书面材料上报。 我的工作到此结束。 今天下午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会议,就不叨扰老天师和田老前辈了。” 张之维笑着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随性:“辛苦窦负责人了,山里条件简陋,来回折腾一趟不容易。 你赶紧忙正事去吧,老头子我就不送了。” 窦乐再次抱拳:“多谢老天师。” 他顿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打扰了”,然后转身朝门外走去。 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极稳,皮鞋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在安静的会客室里格外清晰,从近到远,从清晰到模糊,最后消失在庭院外的甬道尽头。 那个背影在晨光中穿过了月亮门洞,如释重负,头也不回…… 第105章 白酒配烟,爽到升天 张之维坐在太师椅上,目光越过会客室敞开的大门,直直地落在庭院里那棵被晨光照得发亮的古樟树上。 窦乐的脚步声已经消失了好一阵,他依然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双手搁在膝盖上,脊背微微弯曲,脸上的表情在晨光中看不真切,只有那道被阳光拉长了的侧影安静地投在背后的粉墙上。 他盯着门外看了很久,眼神里什么都没有,像是一潭被抽干了水的深井。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转过身来,重新坐回八仙桌旁的太师椅上。 坐下的时候他一只手撑着扶手,动作比平时慢了好几拍,道袍的袖口在桌沿上轻轻扫过。 他把另一只手里的檀木小盒搁在桌面上,发出了一声轻微的木头碰木头的闷响。 田晋中一直看着自己师哥的每一个动作,深陷的眼窝里那道精光此刻变得柔软而酸涩。 他太了解师哥了——这天底下能让天通道人低头弯腰的事情,几十年来都没有几件。 可今天这一早上,师哥对着两个比他小了几十岁的晚辈,笑着说了一箩筐的好话,盖了两个章,签了一份又一份文件。 每一句话都在笑,但每一句话都不是他真正想说的话。 他终于忍不住开口了,沙哑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只有兄弟之间才会有的心疼和惆怅:“师哥——” 张之维抬起一只手,手掌平伸,五指微微张开。 那个手势很轻很平静,和昨晚在田晋中房间里时一模一样。 他偏过头看着田晋中,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悲也说不上喜,只是有一种耗尽了力气之后的疲惫和空白。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平平淡淡,像是在说一句再寻常不过的家常话,但那些话落在安静的会客室里却比任何叹息都更沉重:“师弟——为兄想静静。” …… 南昌的清晨是被拌粉的香气和瓦罐汤的热气唤醒的。 街头的早餐店一家挨着一家,塑料桌椅从店门口一直摆到人行道边上,蒸笼摞得老高,白气从笼屉缝隙里呼呼地往外冒,混着葱花和酱油的咸香在晨风里飘出半条街。 上班族们端着一次性纸碗站在路边吸溜米粉,大爷大妈们坐在马扎上慢悠悠地剥茶叶蛋,整条街热闹得像一锅刚烧开的粥。 在这座有着深厚精神文化传承的城市里,生活从来都是热气腾腾的。 街角那家“老南昌拌粉”的塑料桌旁,坐着两个与周围气氛既融合又格格不入的男人。 融合是因为他们桌上的东西和旁边几桌没什么两样——包子、油条、茶叶蛋、两碗拌粉。 格格不入是因为桌上还摆着三个空了的红星二锅头瓶子,以及第四个已经拧开了盖、下去了小半瓶。 白酒配早餐,问就是有劲儿,问就是上头,问就是壮胆,问就是发泄。 别问为什么大清早喝酒,两人都没打算解释。 窦乐左手夹着一根燃了半截的烟,右手握着二锅头的瓶颈,瓶口直接对着嘴灌了一口。 辛辣的酒液滚过喉咙,他龇了一下牙,然后猛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晨光里画了两条长长的灰线。 他半眯着眼睛,嘴角挂着一丝介于亢奋和颓丧之间的微妙弧度,整个人靠在塑料椅背上,衬衫领口的扣子解了两颗,领带歪到了锁骨,头发也没打发胶。 那种表情很复杂——像是刚从一场噩梦醒来发现还在噩梦里,于是决定破罐子破摔,又像是爽到了极点之后发现爽也没用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 白酒配烟,爽到升天。 升天之后呢?还是得落地。 对面的徐四看着他一根接一根地抽,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戳了四五个烟屁股。 他嚼着油条的动作慢了下来,歪着头打量了窦乐好一会儿。 徐四今天穿了件干净的白衬衫,领口扣得规规矩矩,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整个人透着一股子“我已经上岸了你们继续游”的精气神。 他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小口,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语气里带着几分兄弟间才有的关切和疑惑,但酒意上头之后舌头明显比平时大了几分:“老兄,你今天咋抽那么多烟?一根接着一根,跟烟囱似的。 你以前不这样啊。 今天真的一点都不像你老兄——失恋了?” 窦乐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低头看了看那根燃得只剩烟屁股的烟蒂,又抬头看了看徐四,嘴角浮现出一个混合了嘲讽和苦涩的微妙弧度。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被烟熏得有些沙哑,但语气里的那股子阴阳怪气却丝毫不减:“你老弟跟老兄我搁这儿打哈哈是吧?不好意思啊——” 他故意顿了一下,把烟叼回嘴里深深吸了最后一口,然后把烟屁股用力摁灭在烟灰缸里,吐出一大口浓烟,用一种“你他妈自己看”的表情对着徐四说:“那是老弟你的烟。” 徐四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目光从窦乐脸上移到桌上那包已经被抽得只剩两三根的烟盒上——中华,软包。 他的中华。 他撅着嘴,脸上的表情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了从困惑到震惊再到愤怒再到“我他妈被你偷家了”的极限切换,脱口而出,嗓门大到旁边桌的食客都扭头看了一眼:“你妈了个逼——我操你妈了个逼!” 他伸手就去抢桌上那包烟,动作又快又猛,五根手指张开直奔烟盒而去。 窦乐的反应更快——啪地一声打开徐四的爪子,然后不紧不慢地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用一只手指着徐四的鼻子,眼神里混合着委屈、控诉和一种被最信任的人背叛了之后才会有的深深的失望。 他就那么指着徐四,一字一顿地说:“徐四——你让我没有爱啊。” 徐四的手僵在半空中,整个人愣住了。 不是因为被打开了手,而是因为窦乐这句话里的情感浓度太高了,高到一个四十年老油条都觉得有点承受不住。 他张着嘴,酒意在这一刻被窦乐那双写满了“你变了”的眼睛震得退散了几分,脑海里闪过无数个问号——我怎么了?我干什么了?我怎么就让他没有爱了? 窦乐没给他反应的时间,把嘴里的烟点着了猛吸一口,借着酒劲和烟劲一起上了头,开始了排山倒海般的情感输出。 他用夹着烟的那只手在空中比划着,先是画了个圈把两个人框在一起,然后又伸出两根手指头对在一起比了个亲密的姿势:“徐四,半个月前——咱们俩还歃血为盟,同仇敌忾。 那如同两只蝴蝶一样,还逗逗飞呢!称兄道弟,可谓是胜似亲兄弟!” 第106章 你说的对啊——我的大处长 他把手指头分开,往两边一拉,表情从温情变成了控诉,又猛灌了一口二锅头:“这半个月以来,我这心里总感觉慌慌的。 我真的好怕——好怕你背着我偷偷存钱过年。 大家都穷得好好的,平平衡衡的,不要乱搞嘛。 不然今年过年我可去你家吃哦。 兄弟你切记,有啥别有钱,没啥别没病,争啥别争气,没事常联系——有事别联系。 只要你不干人事,我们永远都是好兄弟!可是呢?” 他伸出手指指着徐四,从徐四的头发丝指到脚尖,脸上的表情混合了酒意、愤怒和一种深刻的被背叛感:“到如今,今天,你就站在我面前——看你有几分像从前!那可谓是乾坤未定,你他妈成了黑马!摇身一变,还成处长了!你特么还升了!现在,老子抽你几根烟,你就跟老子计较上了!你真是——你真是让我没有爱啊!” 说完,他把手里那半瓶二锅头仰头一饮而尽,喉结上下滚动了三四下,空瓶子往桌上重重一顿,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 徐四呆呆地看着窦乐,嘴里的油条已经完全停止了咀嚼。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窦乐这番话像一盆冷水混合着高度白酒一起浇在他脑门上,把他的酒意浇退了大半。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窦乐都没想到的动作——伸出自己的右手,啪地一声拍在自己左脸上,然后又啪地一声拍在右脸上。 两巴掌拍得结结实实,清脆响亮,皮肤上立刻泛起了红印。 他一边拍一边用一种痛心疾首、深刻忏悔的语气说道:“老兄!是老弟的错!是老弟的不是!老弟喝了点马尿就不是自己了!” 他拍完脸,又端起自己面前那半瓶二锅头,用一种做了深刻检讨之后痛改前非的郑重表情看着窦乐,语气里充满了发自内心的反思和对中华民族酒文化的深刻批判:“这酒啊——你说咱们华夏五十六个民族,人家五十五个民族喝完酒都载歌载舞,唯独咱们汉族——净他妈吹牛逼,脑子不清醒!不说了老兄,都在酒里了——我干了!” 然后他也仰头把半瓶二锅头一饮而尽,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好几下,空瓶子往桌上重重一顿,和窦乐刚才放下的那只空瓶子并排摆在一起。 窦乐看着桌上并排摆着的四个空二锅头瓶子,又看了看徐四脸上那两个还没消下去的红巴掌印,打了个酒嗝,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被顺了毛之后的满意弧度。 他靠在椅背上,用烟蒂指了指徐四,语气里多了一丝大度的宽恕和兄弟间的揶揄:“哼哼——这还差不多。 你这小子,还算是个忠厚人啊。” 徐四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深呼吸了好几下把酒气往下压了压,然后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用一种认真而紧迫的语气说道:“老兄,不能再喝了。 赶紧用炁把体内的酒精分解一下——这都快日上三竿了,咱哥俩下午两点还有个会呢。 得好好拾掇一下,工作上的事可不能马虎。 诸葛主任的会,迟到可不是闹着玩的。” 窦乐点了点头,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体内的炁已经开始运转。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微醺的红润变回了正常的肤色,呼吸也平稳了许多。 但嘴上依旧没停,语气里的怨念和焦虑在酒精散去之后反而变得更加清晰和沉重:“你说的对啊——我的大处长。 你解放了,你掏上了,你上岸了。 我窦乐——我愁啊。” 他把手里的烟蒂用力摁灭,又伸手去摸烟盒,被徐四一个眼神瞪了回去之后才讪讪地收回手。 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南昌灰蒙蒙的天空,用一种被压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出口的语气继续说道:“你知道不知道,我昨天从上海一个人飞到龙虎山天师府,处理那个全性妖人的事。 然后又一大早从龙虎山飞到南昌,马不停蹄。 我堂堂华东大区负责人,管着七省一市,手里几千号人,竟然连个手下都不敢带。 这个肖自在——跟我赌气,我不敢让他去啊。 我怕坏事啊。 可是到现在了,还没给我来信息,电话不接,消息不回,人都不知道在哪。 大领导点名了,要全体负责人、临时工,甚至还有董事会成员。 你说这么重要的会,他不来算怎么回事?我拿什么跟诸葛主任交代?” 徐四立刻身体前倾,语气从刚才的插科打诨切换到了一个真正值得信赖的兄弟该有的认真和温暖。 他伸出手在窦乐的小臂上拍了拍,力道不轻不重,掌心的温度透过窦乐的衬衫袖子传过去:“老兄,别愁。 你说肖自在——我差点都忘了跟你说了。 他跟宝宝在一起呢。 我大区的临时工冯宝宝,他们之间一直有联系,你又不是不知道。 现在应该在哪个没人的地方切磋吧——宝宝给我发信息说,你这个员工状态有点不太对,她正在帮忙压制。 还是心魔的老问题。 老兄,你也不要太压抑。 事情到了跟前自然有解决的办法,你现在自己先扛不住了,下午的会怎么开?” 窦乐听到这话,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最紧的那根弦,肩膀肉眼可见地往下塌了好几寸。 他闭了一下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把额前垂下来的一缕头发往后捋了捋,声音里的焦虑终于缓和了几分,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无奈的疲惫:“这个肖自在——还算知道轻重。 来就行,能来就行。” 他顿了一下,伸手拿过桌上那碗已经坨了的拌粉,用筷子搅了两下又放下没吃。 他抬头看着徐四,眼神里的苦涩和坦白像是一层被刮掉了所有掩饰之后才会露出来的底色,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真心话:“你知道吗?他前几天就跟我说,他要抗议。 抗议无效他就不干了,他要跑路。 他拿我窦乐当什么?他拿公司当什么?他拿大领导当什么?你说——我拿他当兄弟,他拿我当跳板。 我真是够了。 我给你讲,下午这个会,我都不敢想象会发生什么。 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大不了回家去掏粪。 老兄我掏粪,老弟你做你的大处长,都是为人民服务嘛,没什么两样。” 第107章 这不是告别一下过去嘛 徐四看着窦乐那张写满了破罐子破摔的脸,又看了看桌上那四个空了的二锅头瓶子,忽然脸上浮现出一个贼兮兮的、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把椅子往前拉了拉,压低声音凑近窦乐,用一种分享人生真谛的语气说道:“老兄,你太压抑了。 老弟我都替你痛苦。 你这样——偶尔也要适当地放松放松,支持一下老百姓的服务行业嘛。 总得有人支持嘛。 服务行业也是第三产业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是国民经济的毛细血管嘛。” 窦乐一听这话,眉头皱了一下。 他太了解徐四了,这种语气、这种表情、这种压低了声音分享秘密的做派,通常都通向同一个目的地。 他往后靠在椅背上,用一种“你又要开始忽悠了”的眼神看着徐四,淡淡地问了一句:“老弟——你是说你的最爱,洗脚城?” 徐四一听这三个字,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来劲了。 他把刚拿起的包子又放回去,双手放在桌面上微微前倾,表情从刚才的贼兮兮变成了一种苦口婆心的、循循善诱的、仿佛人生导师在分享成功秘诀的郑重。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依旧压得很低——毕竟是公共场所,他们大清早在早餐店喝酒已经很引人注目了,再来个洗脚城专题讲座怕是要被路人拍下来发抖音——但语气里的热忱和笃定丝毫不减:“老兄,当如是也!你听老弟细细道来。 如今的现状就是这样,咱们要结合当今社会的基本情况做对比。 就比如说那个词叫什么来着——恋爱。”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一点,像是在黑板上写了个板书,然后用一种盖棺定论的语气说道:“照老弟来讲,谈恋爱不如洗脚。 为什么?因为从来没有一个人,是因为按脚而倾家荡产——却有很多人,因为谈了对象而人财两空。 愚者坠入爱河,而智者干嘛?洗脚按摩。 愚者纠结过去,智者奔赴当场。 给一个人二十次机会,不如给二十个人一次机会。 你要记住——如果爱情能让你头破血流,那么技师只会给你放松和自由。” 窦乐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地看着徐四。 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从鼻孔里轻蔑地哼了一声,用一种“你继续编我看你能编出什么花来”的语气淡淡地吐出几个字:“忽悠——接着忽悠。” 徐四没有被窦乐的冷淡打倒。 他反而把身体前倾得更深,双手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脸上的表情从人生导师变成了一种更加郑重、更加掏心掏肺、仿佛在传递传家宝般珍惜的精华版总结。 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这是我这辈子最值钱的经验”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说道:“老兄,这是老弟四十年走过的路,可谓是名言真句。 总结了一条精髓——老兄听好。” 他竖起一根手指,把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去洗脚的时候,二百块钱以下的项目,你别对人家动手动脚啊——那是人挣的辛苦钱,要尊重。 如果要是五百九十九——超过五百九十九以上,但凡她敢躲一下,你立马把经理叫上来。 听见没?谁的钱他妈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窦乐也把声音压得极低,但语气里的暴走和无语已经快压不住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戳着桌面,恨不得把桌面戳出一个洞来:“徐四——你他妈的没完没了了是吧?老子酒已经醒了!你他妈不玩死我没好是吧?你自己都戒了,你还让我往火坑里钻?你安的什么心?” 徐四赶紧往后缩了缩,脸上挂起一个被识破之后的讪笑,双手在胸前做安抚状,语气从人生导师无缝切换到了自我检讨和诚恳道歉:“老兄息怒,息怒息怒。 这不是告别一下过去嘛,反话反话——都是反话!我这不是怕老兄你太压抑了,开个玩笑活跃一下气氛嘛。 再说了,我现在是处长,是党员,怎么能去那种地方。 我刚才是考验老兄的定力,老兄你定力果然稳,通过考验了,满分。” 窦乐靠在椅背上,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用手指点了点徐四,语气里没有了刚才的暴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气笑了之后的无奈和坦然的嫉妒:“哼——你这小子就是纯狗运。 你家祖坟都不是冒烟,那是着了。 打一一九没信号的那种。 还好意思在这儿嘚瑟。” 他端起桌上那碗凉透了的拌粉,用筷子狠狠拌了两下,像是在拌徐四,语气里的羡慕嫉妒恨毫不掩饰但也不让人觉得讨厌,反而有一种兄弟间才有的坦荡和直接:“就你那功劳?你那活?那都纯是两个大领导一口一口喂你嘴里的。 你也就是当个中间人,跑个腿,递个报告,签个字。 就这——还让你混上处长了。 换我来,我也行!你说,换我来,我哪点比你差?论资历我比你深,论能力我不比你差,论辖区面积你一个华北顶我华东就一半仅此而已。 凭什么你小子先升了?凭什么!” 徐四立刻换上那副标准的“老兄说得对老兄说得好老兄说啥是啥”的诚恳表情,双手端起面前的酒杯朝窦乐举了举,语气里的谦虚和恭敬简直要从桌上溢出来:“老兄说的对呀。 我徐四跟老兄比,那就是萤火比皓月,微不足道。 老兄身上的担子,那是七省一市啊,什么概念——全国异人门派最密集的区域,全在老兄一个人的肩膀上扛着。 了不得,了不起。 老兄要是腾出手来,那还有我什么事。” 他把酒杯放下,脸上的表情从恭维变成了一种更加真诚的、几乎可以说是推心置腹的诚恳,身体前倾,声音也放得更加认真和温和:“不过老兄,我还是想说——我徐四自从跟了诸葛主任以后,日子非常精彩。 在党和国家的领导下,走的是一条康庄大道,心里踏实。 老兄你听老弟一句话——你的工作能力,领导是看在眼里的。 诸葛主任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原话——有任何困难,向组织上汇报。 这话不是客套,不是官话,是诸葛主任亲口说的。 你品,你细品。” 窦乐沉默了片刻,端起面前的酒杯也抿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下,用一种被顺了毛但又不甘心就这么被顺服的语气说道:“哼,我算是看出来了。 你徐四——就是靠溜须拍马爬上来的。 不得不说,你还是有点能力的。 也就那么一点。 其他的还有什么?我现在还没看出来。” 第108章 老兄!我徐四觉悟高啊! 徐四立刻正襟危坐,脸上的表情刷地一下切换成了最端正、最郑重、最不容置疑的认真,用一种近乎宣誓的口吻铿锵有力地回答道:“老兄!我徐四觉悟高啊!你就听老弟的,有什么困难找大领导。 咱诸葛主任绝对不是那种卸磨杀驴、过河拆桥、自私自利的人。 那可谓是一心向党,一心为民。 就像那什么——那黑夜里的灯塔,那风雪中的炭火,那迷途中的指南针。 跟着这样的领导,你就把心放肚子里,有什么困难直接说。” 窦乐把嘴里的烟吐出来,靠在椅背上,用一种近乎顽固的冷静和不屑的语气说道:“哼——世界上就没有百分之百的事。 你这话说得太满,我不信。” 徐四一听这话,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张口就来,连一丝一毫的犹豫都没有。 他的身体坐得更直了,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变得无比认真和坚定,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台湾——百分之百是华夏的。” 窦乐张开了嘴,嘴角的肌肉已经牵动了一下,嘴唇已经形成了一个反驳的口型,眼看那句“这他妈是一回事吗”就要脱口而出。 然后他的嘴合上了。 他看着徐四那张得意洋洋的、嘴角挂着掩饰不住的胜利笑容的脸,喉咙里的话硬生生地被他咽了回去。 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阵,然后忽然笑了——不是被逗笑,不是苦笑,而是一种被将了一军之后心悦诚服的、带着几分无奈和几分佩服的笑。 他用手指点了点徐四,语气里的挫败感和佩服感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哼哼——好啊,徐四。 搁这儿等着我呢。 觉悟——真他妈觉悟。 论觉悟我是真比不过你。” 徐四看到自己得逞,脸上那个笑容灿烂得快要从桌边溢出去了。 他把筷子放下,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决定趁热打铁再给自己的光辉形象加几层滤镜:“老哥,有时候吧,事情就这样。 这不是唯心,这是现实。 让老弟考考老哥的思想觉悟——” 他竖起一根手指,表情从一个得逞的老油条切换成了一个正在出考题的考官,语气认真而端正:“老哥,我且问你——世界上最大的岛,是什么‘岛’?” 窦乐靠在椅背上,用一种不屑中带着几分学术自信的表情看着徐四。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歪到锁骨的领带,把衬衫袖口重新扣好,开口的时候声音清晰而流畅,像是在背诵一条自己确认了无数遍的知识点,底气十足:“徐四,你这是什么意思?我窦乐不是那没文化的人。 世界上最大的岛是格陵兰岛,面积约二百一十六点六万平方千米,位于北美洲东北方,北冰洋和大西洋之间。 属于丹麦属地,大部分区域被冰盖覆盖,气候严寒。 你想表达什么?这跟觉悟有鸡毛关系?” 徐四听完,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把身体微微后仰,双手交叉搁在肚子上,做了一个短暂的停顿,然后把正确答案用一种讲课般的郑重语调缓缓道出:“老兄——虽然你说的很有学问,我听着也不知道对不对,但感觉很对。 但是吧,这道题的答案是——” 他顿了一下,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天空,然后把这根手指转过来指向自己的胸口,一字一顿、郑重其事地宣布:“世界上最大的岛,那必须是——领导啊。” 窦乐整个人被噎住了。 他张着嘴看着徐四,沉默了足足好几秒。 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来反驳——想说你这是偷换概念,想说这是谐音梗不算数,想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能扯。 但话到嘴边却发现无论怎么说都像是在跟一个已经赢麻了的人在较真。 他端起桌上的二锅头瓶子想再灌一口,发现瓶子已经空了。 他把空瓶子往桌上一顿,用一种破罐子破摔、今天非得扳回一城的架势指着徐四:“徐四——让我考考你。 我倒要看看,你的思想觉悟到底有多高?不许思考,立马回答——谁在你心里最重要?” 徐四连眼睛都没眨一下,脱口而出,语速快到像是条件反射,但每个字都标准得像是从入党申请书里抠出来的:“党和国家!” 窦乐不给徐四任何喘息的机会,紧跟着追问,问题一个比一个快,一个比一个刁钻,语速快得像是连珠炮:“那冯宝宝呢?” 徐四的表情在零点几秒之内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挣扎和纠结,但很快就被他用更加坚定的语气压了回去。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用一种“这个问题确实让我痛苦但我的觉悟不允许我犹豫”的认真表情说道:“党——国家——人民。 就算是宝宝,也不敢排第三。” 窦乐身体前倾,目光如炬,继续穷追猛打,问题越来越毒:“那你喜欢上班吗?” 徐四下意识地脱口而出,语气里充满了劳动人民最朴素的真实情感:“那肯定是不喜欢呀老哥。 谁喜欢上班啊,我又不是神经病。” 他说完就意识到自己好像进了套,但说出去的话收不回来。 窦乐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用一种“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得意表情看着徐四,嘴角挂着一丝找到了破绽之后的快意。 他端起徐四面前还剩小半杯的二锅头一饮而尽,然后用一种极其轻松、极其随意的语气说道:“那你不想上班的话,咱就不上。 天天提心吊胆的,不就是个副处长吗?不干了!回头我跟赵董说一声,就说你主动辞了。 你回去继续当你的华北大区经理,咱们哥俩继续喝酒抽烟,多自在。 怎么样?” 徐四连思考的时间都没给自己留——真的是连零点一秒的犹豫都没有。 他啪地一拍桌子坐直了身体,脸上的表情从一个被套路了的无奈切换成了一种神圣不可侵犯的坚定和郑重,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铿锵有力:“不行!党和国家还有人民——需要我!” 窦乐咬紧牙关,继续发动最后的总攻,把身体前倾到几乎要趴在桌面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徐四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没有坑,没有陷阱,只有一个兄弟对另一个兄弟最真切的关心和最深刻的拷问:“那你心里——苦吗?” 第109章 中华黑 徐四迎着窦乐的目光,没有闪躲,没有嬉皮笑脸,没有打哈哈。 他缓缓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整了整自己身上那件白衬衫的领口,把被酒气熏得微皱的衣摆往下拉了拉。 然后他右手五指并拢举至太阳穴,敬了一个标准的、一丝不苟的军礼。 晨光从早餐店破旧的遮阳棚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那张难得认真起来的脸上。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而有力,在这条嘈杂的早餐街里像一颗被投入沸水中的定心丸:“不苦。 我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 人民有信仰,国家有力量,民族有希望。” 窦乐沉默了。 他靠在塑料椅背上,仰头看着站得笔直、敬着标准军礼的徐四,看了好一会儿。 街上有人在按喇叭,有人在喊“老板再来一碗拌粉”,有小孩在哭闹,有电动车嘀嘀嘀地驶过。 所有这些嘈杂的声音都在这个画面之外流动着,窦乐的眼睛里只有徐四那张写满了“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的脸。 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忽然站起身来,椅子腿在水泥地面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尖响。 他没有说话,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往肩上一甩,转身就朝街口走去。 走出去好几步之后,他的声音才从晨风中传回来,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被彻底打败了之后的服气和骂骂咧咧。 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了徐四的耳朵里,也在早餐店这条热闹的小街上轻轻飘散。 “你牛逼——你牛逼大发了。 你把账结了。 我也是人民——从今天起,你来江西这段时间,所有的花销都你包了。 你特么的!” 徐四站在原地,右手还保持着敬礼的姿势。 他看着窦乐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拐弯处,才缓缓放下手,脸上洋溢起一个混合了胜利、得意、自我佩服和一点点不好意思的复杂笑容。 他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四个空二锅头瓶子、那包被窦乐抽得只剩两根的中华烟,还有两碗一口没动已经坨成了面饼的拌粉,嘴角的弧度越咧越大。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脸上那两个还没完全消退的红巴掌印,嘴里嘟囔着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语气里充满了对自己发自灵魂深处的欣赏和敬佩:“我徐四啊——真屌能。” 然后他掏出了钱包,一边摇头一边笑,走到门口老板那里结账。 付钱的时候嘴角还挂着那个没来得及收回的笑容,把老板看得莫名其妙——大清早喝了四瓶二锅头,还这么开心,这人指定是遇到什么大喜事了。 …… 江西省文化和旅游厅,落座于南昌市红谷滩新区卧龙路999号省行政中心西八栋。 这栋楼不高,灰白色外墙配深蓝色玻璃幕墙,楼前旗杆上五星红旗在午后微风中缓缓舒展,楼下花坛里的月季开得正盛。 整栋建筑的气质和它所在的这条街名一样——卧龙路,不显山不露水,但谁都知道这里面的分量。 下午两点。 准确地说,是不到两点,离两点还有十几分钟。 西八栋三楼东侧那间最大的会议室里,需要参加会议的成员已经全员到齐。 没有人迟到,没有人卡点,每个人都提前了至少一刻钟。 会议室很大,正中央是一张长椭圆形红木会议桌,桌面抛光得一尘不染,倒映着头顶那排嵌入式LED灯柔和的白光。 深蓝色绒面座椅沿着会议桌两侧整齐排列,每个座位前都摆着白色陶瓷茶杯和一瓶没拆封的矿泉水,杯中的茶还是热的,冒着细弱的水汽。 会议室尽头墙上挂着一面鲜艳的五星红旗,两侧分别悬挂着党徽和国徽,庄严肃穆。 但此刻室内的气氛却比任何一场普通的工作会议都要沉重得多。 哪都通公司全体高层——董事长赵方旭,六位董事会成员全员到齐。 华夏七大区负责人携各自大区的临时工——除了东北大区临时工高钰珊因情况特殊未能到场之外,其余人员一个不落。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正襟危坐,背脊挺直如标枪,双手规矩地搁在桌面上或膝盖上,表情严肃而专注,目光不是在看手机、看文件、看窗外,而是齐刷刷地望着同一个方向——主位。 没有人说话,整个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咔嚓声,能听见窗外远处偶尔驶过的汽车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能听见自己心跳在胸腔里沉闷地敲着节拍。 这种安静不是沉默,是一种被高度紧绷的弦。 所有人都在等一个人。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不是那种猛地推开或小心翼翼地推开,而是平稳地、匀速地、不带任何多余声响地被打开。 诸葛明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的是一身严谨的行政夹克,深藏蓝色,剪裁合体,肩线笔挺,拉链规规矩矩地拉到胸口正中的位置。 里面依旧是那件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的白衬衫,领口挺括,没有打领带但依旧显得一丝不苟。 胸前的党徽在LED柔和的灯光下反射着沉稳而含蓄的光泽。 他的步伐不紧不慢,皮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那种不需要出声的气场却在他踏入会议室的那一刻就已经弥漫开来。 而最让人眼前一亮,也让在场所有人瞳孔微缩的,是他的头发。 原先那一头标志性的深蓝色背头长发,此刻已经变成了一种纯粹而内敛的中华黑。 不是染发剂那种浮在发丝表面的、在灯光下会反光的假黑,而是一种深沉的、厚重的、仿佛墨玉般莹润的乌黑。 与他的眉色、瞳色完美地融为一体,衬得他本就白皙的肤色更加干净利落,也衬得他整个人的气质在一夜之间发生了某种微妙而深刻的变化。 少了那抹蓝色带来的几分不羁和跳脱,多了一种沉稳如山的厚重感,更精神,更自信,更像一个执掌一方的封疆大吏。 黑头发,黑眼睛,黄皮肤,炎黄子孙。 诸葛明走到正前方的主位上坐下,动作从容而流畅。 他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目光从会议桌左侧缓缓扫到右侧,又从右侧缓缓扫回来,在每一张脸上都停留了恰到好处的时间。 然后他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温和而干净,像是在用表情跟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单独打了个招呼。 第110章 民主生活座谈会 但此刻在场所有人的心里都在转着同一个念头。 他们表面上不动声色,脸上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标准的、公事公办的专业面孔,没有交头接耳,没有窃窃私语,没有任何不恰当的肢体动作。 但所有人的瞳孔——都不约而同地闪过了一道极其细微的震惊。 以在场这些人的级别,如果不是参加公司最高层会议,他们是见不到诸葛明的。 但昨天,江西卫视的晚间新闻联播,他们每一个人都看了。 屏幕上那个站在龙虎山红旗台上讲话的诸葛明,还是一头深蓝色长发。 怎么一夜之间就变黑了?在场的都不是普通人,都知道这不可能是什么心血来潮换个造型,到了他这个级别,任何外在形象的变化都不可能是小事。 诸葛明坐在主位上,目光从在座每一个人脸上扫过,当然看出来在场所有人都很震惊。 他也当然知道他们在震惊什么。 不公开的秘密罢了。 其实没什么,不过是因为昨天的事——自己一个省文旅厅的书记,竟然直接调动了公安力量封锁上清镇,而且命令还是由公安部直接下发到贵溪市公安局的。 效率之高、执行之快,都是顶格的,甚至还让武警在外围待命了。 动静确实有点大。 消息传上去的速度比他预想的还快,当天晚上老爷子们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老爷子们说话从来不拐弯抹角,那叫一个直白,连半个官话的字都没有,劈头盖脸就是一顿:“先在地方上歇一歇,别到处跑,保护好自己的命,别整伤了。 我听说江西那边最近异人组织有点活跃,不老实。 这样吧,我再给你派过去一个加强护卫队,就这么定了,这是命令。 不然你就老老实实给我回来,陪我喝茶下棋,养生嘛……” 诸葛明能说什么?只能应下。 老爷子们的命令,他这辈子没有违抗过一次,也不敢违抗。 然后领导的电话也跟着来了。 领导说话就温柔多了,先夸了一通——干得不错,一上来就弄出了动作,出了成绩,好好干,组织上看好你,会全力支持你。 然后又叮嘱了一遍:保护好自己,不要冲动,遇事多想想,多分析…… 最后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无论是老爷子们还是领导们,在电话挂断之前,都默契地提到了他的头发。 老爷子们的原话是:“你那头发,天生的也得给我染黑了。 昨天的新闻我看了,顶着个蓝毛敬礼,你算怎么回事?” 那语气,没有商量余地,没有转圜空间,像一柄铁锤砸在砧板上,火星四溅,不容置疑。 领导就委婉多了,语气里甚至还带着几分长辈对晚辈的体恤和心疼:“小明啊,换个发色吧。 咱们炎黄子孙,黑眼睛黑头发黄皮肤,这都是写在基因里的。 你小时候一定是缺钙,这些年为国效力走南闯北,组织上也忘了给你补补了,辛苦了。” 今天这头中华黑就这么登场了。 黑头发,黑眼睛,黄皮肤,炎黄子孙,堂堂正正。 …… 诸葛明开口了,语气轻松而温和,先活跃了一下气氛。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略带几分调侃的笑意:“同志们——都很准时啊。 都给了我一个惊喜啊,差点就变成惊吓了。 我刚才进门的时候还以为是我这个发起会议的人迟到了呢,特意看了一下时间——明明还有好几分钟才到两点,你们怎么都坐得这么齐?下次不用这么严肃,提前几分钟到就行,不用提前十几分钟。 工作嘛,守时是第一位的,但也不能太卷了。” 他顿了一下,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然后继续用那副轻松而随和的口吻说道:“半个月不见,同志们的精神都很好,工作热情也很高,值得学习,值得表扬。 不过——” 他话锋一转,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语气里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调侃,“我从各位同志的眼神里看出来——很震惊啊。 怎么,不认识了吗?咱们才半个月没见面而已啊,不就是染了个头嘛。”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自己的头发旁边轻轻转了一圈,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跟老朋友唠家常,但每一个字都精准地踩在活跃气氛和给台阶的平衡点上:“最近有个相声不是挺火的吗?叫什么来着——抽烟、喝酒、烫头。 我既不抽烟也不喝酒,就染了个头,也算半个时髦吧。” 底下的气氛明显地松了一下。 有人嘴角微微上扬,有人不动声色地端起茶杯,掩饰着刚放松下来的笑意。 赵方旭笑着接过了话头,他微微侧身面向诸葛明,脸上的笑容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过分谄媚,又足够热情和真诚,语气温润而有分寸:“诸葛主任说的是。 主要是太突然了——昨天诸葛主任还在咱们江西频道的新闻联播上呢,大家伙都在认真学习诸葛主任的讲话精神。 今天一开会,诸葛主任就焕然一新,同志们也是有些惊喜。 不过——” 他话锋一转,用一种既得体又不失真诚的赞叹语气继续说道,“无论是先前的发色还是现在的发色,诸葛主任都一样精神,一样好看。 这气度往这儿一坐,要搁在以前,那就是状元郎的风采。 搁在现在,更是我们学习的榜样。” 诸葛明听后笑着点了点头,把目光收回来,抬起手腕看了一下手表。 时针和分针刚好在下午两点整的位置重合。 他把手放下来,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脸上的轻松笑意收敛了几分,切换到了一个正式会议主持人该有的郑重和沉稳,但语气依旧是温和而不失亲切的。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同志们,时间到了——现在开会。 不要紧张,放轻松,大家就当是民主生活座谈会。 在座的很多同志都是党员,大家畅所欲言嘛。 有什么问题、有什么想法、有什么意见,今天咱们就无话不谈。 把问题摊开来谈,把想法摆到桌面上说,这是我们党的优良传统,也是我们做好工作的基本功。 大家不要拘束,有什么说什么。” 本来氛围被铺垫得挺好,每个人都觉得今天的会议或许没有想象中那么紧张,甚至有几个大区负责人的肩膀已经微微放松了下来。 就在这时,会议室角落里响起了一个声音。 “报告。” 那声音不高但格外清晰,还伴随着一只举起的手——动作标准而严谨,像是在军事行动中向上级请示指令的士兵。 声音洪亮,干脆利落,没有任何犹豫和拖泥带水。 第111章 我有意见,我要上报 所有人在同一瞬间齐刷刷地转头,目光齐刷刷地射向那个角落。 徐四也扭头看了过去,然后他立刻又转过头来,看了一眼坐在自己旁边的窦乐。 那个眼神里混合了震惊、同情和一丝微妙的幸灾乐祸,意思再明显不过——老兄,你的临时工这么勇的吗?坐在他对面的窦乐,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好几秒,然后才重新睁开,目光平视前方,没有去看肖自在,也没有看任何人。 诸葛明也看向了那个角落。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举着手的男人身上——正是华东大区临时工,肖自在。 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微笑,没有因为被打断而有任何不悦,反而用一种比刚才更加亲切、更加鼓励的语气伸手示意了一下:“请讲。 有什么问题、有什么想法,表达出来。 我们大家共同解决。 今天这个会就是要让大家说话的,不说反而不正常。” 肖自在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不快但极稳,西装裤腿在膝盖处拉出两条笔直的褶线。 他站起来之后先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在灯光下反射了一片冷白色的光。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依旧洪亮而坚决,像一颗被扔进水里的石头,在安静的会议室里砸出了第一圈涟漪:“报告领导——我是华东大区临时工肖自在。 我有意见,我要上报。” 此话一出,整个会议室的目光像被磁铁吸住了一样全部聚焦在肖自在身上,然后又齐刷刷地弹向了窦乐。 赵方旭的目光也落在窦乐身上,透过金丝眼镜的镜片,那道目光里带着一个董事长对下属最直接的质问——你在搞什么鬼?你的临时工又在搞什么鬼?窦乐的压力在这一瞬间飙升到了顶点。 明明会议室里的中央空调温度适宜,但他已经开始流冷汗了。 那冷汗从额角渗出来,顺着太阳穴往下淌,他不敢擦,怕任何一个多余的动作都会让所有人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多停留几秒。 诸葛明的声音又响了,依旧是那样温和而平静。 他微微侧头看着那个站得笔直的男人,语调亲切而友好,像是在跟一个初次见面的同事打招呼,但每一个字都精准地传递着领导的关注和认可:“肖自在同志,很高兴认识你。 华东大区——华东大区的负责人是窦乐同志吧?” 被点到名字的那一瞬间,窦乐噌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那个速度太快了,快到椅子往后滑了好几寸,在会议室地毯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声。 他站得笔直,声音洪亮而短促,像一声口令:“报告领导!我是华东大区负责人窦乐!肖自在同志是我华东大区的临时工!” 诸葛明微微点了点头,手掌往下轻轻压了压,语气平和而从容,目光从窦乐那张写满了紧张的脸上扫过,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温和与掌控力:“我明白了。 窦乐同志,不要紧张,请坐。” 窦乐赶紧坐下。 他的脊背依旧是笔直的,但坐下之后能感觉他的肩膀极其细微地往下塌了不到一寸,像是在生死簿上被划掉了一个名字。 诸葛明收回目光,对着全场的与会人员微微一笑,语气里多了一丝歉意和自嘲,但更多的是坦诚和从容:“让同志们见笑了——跟大家认识半个月了,竟然还叫不出来同志们的名字,大家见谅啊。 我的工作确实比较忙,跟各位直接接触的机会不多。 不过从今天开始,我会把在座的每一位同志都谨记于心。 名字、岗位、职责,一个都不会落下。” 他转过头重新看向肖自在,微微点头,语气郑重而鼓励,像是在对一个愿意站出来说话的同志表达最真诚的尊重和倾听的态度:“肖自在同志——请说出你的问题。 畅所欲言。 无论是什么问题,无论是什么意见,都可以摆在桌面上。” 肖自在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平静而坦荡,没有一丝闪躲和畏惧。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洪亮而干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提前刻在钢板上的,不带任何修饰,没有任何官话和情商的包装,只有一种直白到了极致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坦诚。 他像是在陈述一个关于自己的、不容置疑的客观事实,语气里没有委屈也没有控诉,只有一种“我就是这样”的坦荡和近乎偏执的坚定:“报告领导。 我们临时工,在公司属于外包人员,这是双方默认的。 我们之所以成为临时工,说直白了,就是因为自身因素。 我肖自在,原先拜于佛门少林寺解空大师名下为弟子——我有缺陷,天生心魔。 但现在是新社会,我自认我也是华夏公民的一分子,因此自我约束。” 他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继续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与师父解空大师立下生死约定——只在自保和除魔执行任务时杀人。 不杀无辜。 若心魔失控,将要滥杀,先杀师父。 不忍——则自裁。 因此,我选择加入公司成为临时工。 可在半个月前,我的领导人窦乐负责人却告诉我一则消息,如同惊雷一样。 他告诉我——我不能嗜杀成性。 不能再杀人了。” 他的语速放慢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像是要把胸腔里积压了半个月的困惑和愤怒全部挤出来,一字一字地砸进会议室的空气里:“为什么?为什么——我杀的都是坏人!他们本来就该死!有我一点一点地折磨他们,一点一点地杀死他们,岂不美哉!我会把他们处理得干干净净,绝对不会危害社会正常秩序。 因此——报告领导,我的意见就是,仅代表自己,我就是我,不一样的烟火。 我要杀人,我要杀坏人。 如果不让我杀——我就退出公司,不当临时工了。” 他的态度坚决得像一块被淬了火的钢,白亮、炽热、不弯不折。 自始至终,他的每一个字都是他自己的主张,没有牵扯到窦乐半句,没有说“是窦负责人支持”之类的话。 他从头到尾都在说“我”。 但这话的杀伤力并不会因为他只说了“我”就打折扣——恰恰相反,正因为他说得太直白了,直白到把“我要杀人”这四个字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摆在了公司最高层会议上,才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一股从尾椎骨蹿上后脑勺的寒意和荒唐。 第112章 我并不好战,只是天生杀人狂而已 会议室陷入了长达三十秒的沉默。 那三十秒里,没有任何人发出任何声音。 窦乐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这三十秒里从砰砰跳变成了直突突,每一下都像是有人拿锤子在他胸腔里敲钉子。 连一贯天不怕地不怕的冯宝宝都眨巴着卡姿兰大眼睛看着肖自在,眼神里竟然罕见地出现了一丝不可思议。 她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徐四,用非常小的气声说了一句“这个娃儿好勇哦”,徐四没敢接话,只用手在桌子底下偷偷给她比了个大拇指,意思是——别说话,看戏。 诸葛明笑着开口了。 那笑容依旧温和而从容,像是刚才那番惊雷般的发言只是会议中一个小小的插曲,不影响大局,不改变氛围。 他的语调平和而随意,带着一种不以为意的欣赏和淡淡的幽默,像是在评价一个性格耿直的晚辈,不带有任何批评和否定的意味:“肖自在同志——还真是个耿直的人啊。 很有个性。 在我们公司,有个性的同志不少,但像肖自在同志这样坦率直白、有什么说什么的,不多见。” 肖自在听完,扶了扶眼镜,竟然还有几分认真地点了点头:“多谢领导夸奖。 其实我平时不这样——我只是压力有点大,我有点控制不住自己了。” 对面坐着的窦乐听到这话,在心里用尽了他这辈子所有的词汇量进行了一次无声的咆哮。 多谢夸奖?还乐呢!领导的话你听不懂吗?领导说你是个傻逼,该收敛着点了!我说了半个月你都不听,今天当着全公司高层的面直接对领导开炮,还“控制不住自己”——你控制不住自己就拿我当人质是吧?我的天呀,毁灭吧,赶紧的。 就在这时,会议室里几乎同时响起了两个声音。 毕游龙先开口,黄伯仁开团秒跟,配合之默契像是提前排练过的——当然,没有排练过,这是纯粹的发自内心的义愤填膺。 毕游龙率先从座位上微微前倾身体,对着诸葛明打了个报告。 诸葛明微微点头示意他发言。 毕游龙立刻转向肖自在,那张一贯强硬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毫不掩饰的震怒和匪夷所思。 他开口的时候音量虽然控制在会议礼仪允许的范围内,但每个字都带着恨不得拍桌子的力度和压抑不住的愤慨,像一把被强行按在鞘中却在嗡嗡作响的刀:“肖自在同志——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对公司的制度有意见,还是对社会的法治有意见?还是说你对临时工的岗位不满?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公司高层会议,是讨论工作方针、制定管理政策的地方,不是菜市场,不是屠宰场!你张口闭口‘杀人杀人’,你把这里当成什么地方了?你把在座的同志们当成什么了?”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每一句话都像是从压抑了很久的火山口里喷出来的岩浆,滚烫而密集:“你说你控制不住自己——你挺大个人了,几十岁的人,不是三岁小孩,你跟我说你控制不住自己?控制不住自己,还要来怨别人吗? 你有什么资格把自己的困难强压到别人身上,强压到公司身上,强压到社会身上,甚至强压到整个国家?你要干什么?难道要国家给你开绿灯,让杀人不犯法,让你为所欲为、为所欲为之、为所欲为吗?” 他的最后一句话几乎是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感和道德制高点的压制力:“你就算不是党员,首先也是一个华夏人,是华夏的合法公民!你生在华夏,长在华夏,你脚踩华夏的土地——你是怎么有脸在这个会议室里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的!” 黄伯仁紧随其后,开团秒跟,无缝衔接。 他的语气比毕游龙稍微温和一点,但温和只是表象,温和之下藏着的是比愤怒更让人难受的、高高在上的道德审判和语重心长的训诫。 他看着肖自在,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充满惋惜的口吻说道:“报告——我觉得毕游龙同志说得非常有道理,句句是忠言逆耳。 肖自在同志,你应该为你刚才所说的话感到深深的忏悔。 你是一个华夏人,这个身份从来没有人剥夺过,也没有人能够剥夺。 国家不需要你做出多么大的贡献,但你也不能给国家带来负担吧?你的言论简直太放肆了。 这里是公司,是国家领导下的国有企业,不是让你来撒野的地方。” 肖自在听完这两轮火力全开的批判,面不改色,只是扶了扶眼镜,嘴角甚至浮现出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似于不屑的笑意。 那个笑容在他那张斯文而平静的脸上看起来格外诡异,像是一个穿着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斯文人,在所有人都以为他会道歉的时候,不紧不慢地从怀里掏出了一条手帕。 那态度分明在说,我就是斯文败类,你们能拿我怎样。 他开口的时候语气平静而冷淡,像是在回应两道无关紧要的耳旁风,但每一个字都精准地踩在了两位董事的痛点上:“两位领导的话,说得太深刻了。 不好意思,我读书少——佛法倒是懂一些。 不过,这种大道理我听不懂。 我只想说一句话——” 他微微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从毕游龙扫到黄伯仁,然后用一种平静到近乎虔诚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说:“我并不好战,只是天生杀人狂而已。” 毕游龙的脸涨得通红,猛地抬起手,那只手高高举起,五指张开,眼看就要一掌拍在会议桌上。 这一掌要是拍下去,整个会议室的气氛恐怕就要彻底炸裂了。 但他的手在半空中硬生生地止住了——在距离桌面不到几厘米的位置,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动作在这种场合有多不合适,有多失态,有多给公司丢脸。 他的手臂肌肉绷得像石头一样硬,青筋在手腕上暴起,硬是把那只拍下去的手变成了一个僵硬的、悬在半空中的尴尬姿势,然后缓缓地、极其克制地收了回来。 诸葛明的声音就在这一刻响起了,时机精准得像是提前算好了秒表。 那个温和而平静的声音像一盆恰到好处的温水,不烫不凉,把即将燃起来的火药味不动声色地浇灭了。 他双手交叉搁在桌上,目光从毕游龙和黄伯仁脸上扫过,又落到肖自在身上,语气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调子,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控场力:“同志们——安静一下。 咱们这毕竟还是会议室嘛,虽说是民主生活座谈会,但也不是市井无赖,拍桌子动腿的,成何体统。 咱们还是要坐下来,多动动嘴,少动手。 肖自在同志——请坐。” 第113章 还是那句话——有困难,向组织反映。 肖自在听到诸葛明的话,没有犹豫,老老实实地坐下了。 像一头被暂时安抚住的猛兽,虽然没有被驯服,但至少在这一刻收起了爪牙。 诸葛明等肖自在坐定,目光重新扫过全场,微微一笑,继续说道。 他的语气依旧是那种温和而不失郑重的调子,像是在做一个迟来的开场白,但所有人都听得出来,这才是今天会议的真正主题——前面那些都只是预热,真正的戏肉现在才上桌:“同志们,也怨我,忘了先说我们今天会议的主题了。 今天会议的主题只有一条——关于公司临时工成员改革会议。 今天在座的,都是公司骨干成员。 其实在座的同志我都已经了解了,只是还叫不上来名字。 每个大区的负责人,旗下的临时工,除了东北大区的临时工高钰珊同志因情况特殊不能参加此次会议之外,其余全员到齐。 一些特殊的同志——比如肖自在同志,还有陈朵同志。” 他顿了一下,把语气放得更温和更诚恳了几分,像是在做一个推心置腹的表态,又像是在给刚才那一番火药味十足的场面做一个温和而坚定的收束:“正如我所说,此次会议的主体就是讨论临时工改革的问题。 临时工制度在公司运行了这么多年,有功也有过,有成绩也有问题。 有些同志对改革有不满、有意见、有情绪,都是可以理解的。 我党的政策从来都是实事求是,有什么问题就解决什么问题,有什么困难就克服什么困难。 还是那句话——有困难,向组织反映。” 他双手撑在桌面上,缓缓站起身来。 那个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做一个再正常不过的会议安排,但语气里的分量却重到没有人敢有任何异议。 他看着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眼睛,用一种温和而坚定的、不容拒绝但又让人无法感到被冒犯的语气缓缓说道:“这样吧——陈朵同志,跟我到办公室,我有话要跟你谈。 肖自在同志呢,待会儿跟随工作人员先去我办公室旁边的会议室,稍等片刻。” 说完他直接起身朝门外走去。 从始至终,他的表情温和平静如常,声调不高不低不疾不徐,但那个声音却像是一根看不见的线,把在场所有人的意志都轻轻牵了起来。 没有人觉得他在下命令,但也没有人觉得自己有拒绝的权利。 会议室的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不到片刻,门又被推开了,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正是那两个一直跟随诸葛明的便装军人,但今天他们没有穿便装——身上穿的是省文化和旅游厅的标准工装,深蓝色夹克配浅蓝色衬衫,胸牌上的工号和姓名都一应俱全,看起来和普通机关工作人员没有任何区别。 但他们身上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气质——步伐的频率、视线的扫描方式、站在门两侧时不自觉形成的警戒站位——这些都无法被任何工装掩盖。 其中一人往前走了两步,目光平静地扫过会议室,声音简短而礼貌,但礼貌之下是一种不容商量的执行力:“请陈朵同志跟我来。” 另一人紧随其后,用同样的语调、同样的简洁说道:“请肖自在同志跟我来。” 一切都发生得太过突然,太过干脆,太过不容置喙。 在场的人都愣了一下,有人下意识地看向赵方旭。 赵方旭微微点头,用一种平稳而郑重的语气向全场做了一个简短的表态:“请各位配合两位同志的工作。” 这句话既是给在场所有人下的指令,也是在帮诸葛明的人把流程走得更顺畅、更名正言顺,更是在用一种不动声色的方式告诉所有人——这两个人不管穿什么工装,他们背后站着的是谁,你们心里要有数。 肖自在率先站起身来。 他整了整自己西装的领口,扶了扶眼镜,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安静地跟着其中一人走了出去。 坐在华南大区负责人廖忠对面的,是一个安静的少女。 齐刘海衬得她莹白的小脸素净而单薄,一双暗绿色的眼眸像浸在深潭里的绿玉,幽深而清冷。 黑色长发垂落在肩头,额间隐隐泛着淡淡的蛊纹,一身裁得利落的苗服勾勒出纤细的身形。 她是陈朵,华南大区临时工。 从头到尾,她没有说过一句话。 此刻她站起身,转过身看了一眼对面的廖忠——那双绿色眼眸里没有恐慌,没有不安,只有一丝淡淡的询问,像是在问:我去还是不去? 廖忠看着那双眼睛,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 陈朵收回目光,安静地跟着另一个军人走了出去。 她的脚步很轻,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响,苗服的衣摆在身后轻轻晃动了两下,便消失在会议室门外。 门被轻轻带上,锁舌嵌入锁孔,发出一声轻细而清脆的咔嗒声。 会议室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 会议室的门合上之后,安静了大约十几秒。 那十几秒的寂静,比刚才肖自在发言时的任何一秒钟都更难熬。 在场的人各有各的心思,没有人率先打破这片沉默。 赵方旭的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缓缓扫过,看到的是绷紧的肩膀、紧抿的嘴唇、搁在膝盖上攥成拳头的手。 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开口时语气比平时多了几分亲切和放松:“同志们,放轻松,神经不要绷得太紧。 在座的都是自己人。 诸葛主任都说了,今天就当是民主生活座谈会,有什么说什么,无话不谈,就是解决问题。 不过——” 他的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笑容依旧是那副温和而稳重的模样,语气却微微沉了几分:“大家还是要注意,今天是咱们公司骨干的会议,但这并不是咱们公司总部。 这里是省文化和旅游厅的机关大楼。 我和在座的诸位,都是公司的成员,但今天坐在这里,身份首先是党员干部和国家公职、服务人员。 所以有些话,我还是要在前面提个醒。 回顾以往的工作,大家互相评价的时候,有些话经常挂在嘴边——比如‘你有个性’、‘你很细致’、‘你很稳重’、‘你心态好’,这些我就不一一列举了。 总之记住一句话:好听的话往往不是真话,真话往往都不好听。” 第114章 学习呢,就要先了解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静了一瞬。 在场的都是聪明人,谁都听得懂赵方旭这番话的潜台词——“你有个性”等于该收敛点了,“你很细致”等于你效率太低了,“你很稳重”等于你想法太多了,“你心态好”等于你上进心不足。 尤其是最后那句“真话往往都不好听”,是提醒,是警告,也是关怀。 赵方旭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把该点的都点到了,又给每个人都留足了体面。 他推了推金丝眼镜,换了一个更松弛的语调:“大家把心搁到肚子里。 诸葛主任之所以把会议定在这里召开,就是想跟大家说说心里话。 这是一方面,还有一方面——诸葛主任工作确实忙,走不开身,在省文旅厅大楼里开会最方便。 由此可见,诸葛主任对在座的各位也是体恤有加。 刚才肖自在同志和陈朵同志被单独叫出去谈话,就是为了能更好地了解情况、交流沟通、解决问题。 我们大家一定要支持。” 这话的意思更直白了——在政府机关大楼里开会,绝对不会拿人开刀,这是定心丸。 但前提是必须配合工作,不配合的话,你自己看着办。 赵方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用一种既亲切又认真的语调继续说道:“既然是民主生活座谈会,诸葛主任跟肖自在同志还有陈朵同志在做工作,我们大家也不要落下嘛。 该说什么就说什么,有话说出来,咱们总结一下,等诸葛主任回来后能更好地解决问题。 不要憋着,憋着说不出来,自己难受,日后可能还会苦恼。 实在是无话可说,那就不说——就是没意见嘛。” 这句话的意思同样很清楚:趁现在有问题赶紧先说出来,咱们内部先消化一下,别跟刚才那个愣头青一样,一开口就是“我要杀人”,搞得大家都下不来台。 要说就现在说,不说就别说,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在座的董事和大区负责人都听明白了,部分临时工可以不用听明白,不说话就行。 赵方旭说完,给徐四递了个眼神。 那个眼神很短暂,但徐四秒懂。 徐四把嘴里的泡泡糖用纸巾包好扔进桌下的垃圾桶里,整了整衬衫领口,用一种轻松而真诚的语气开了口:“赵董说得对呀。 咱们都是自己人,又没外人,有什么说什么嘛。 反正我徐四是没什么问题,一切行动听党指挥。”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搁在肚子上,语气从端正切换到了他标志性的、带着几分痞气但又不让人讨厌的侃侃而谈:“这半个月,我也是有幸跟诸葛主任一起工作过,当时赵董也在场。 咱诸葛主任啊,那是一心为民,我徐四佩服得那是——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又如黄河泛滥一发不可收拾。” 他摆了摆手,“这可不是拍马屁啊,这是学习和敬仰,发自内心的。” 他话锋一转,开始拿自己开刀:“当然了,这不是空话,我也正在做。 以前我徐四是有一点小毛病,自从受了诸葛主任的熏陶,已经改掉了。 大毛病没有,小毛病嘛——酒啊烟啊,也不能说戒,只能说从以前的有瘾,现在已经变成可抽可不抽、可喝可不喝了。” 他拍了拍旁边窦乐的肩膀,“今天我跟窦乐老哥一起交流工作的时候,唯一身上的一盒烟还被老哥给抽光了。 现在我也就嚼嚼口香糖。 老哥,来一个?” 说着从怀里掏出一盒口香糖,很自然地掰了一粒扔进嘴里,又朝窦乐递过去。 在座的人看到这一幕,氛围也被带起来了几分——可不是嘛,人家徐四也没撒谎,现在那是混得风生水起,都成处长了。 虽说是副的,该叫处长还叫处长,再说了,也没有正的,没什么区别。 窦乐接过徐四手中的口香糖,剥开锡纸扔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哼了一声:“吸你两根烟,你记我一天了。抠死去吧。” 语气里没了刚才的紧张和压抑,多了几分兄弟间才有的轻松和揶揄。 徐四嘿嘿一笑,拍了拍窦乐的后背:“这就对了嘛,老哥!放轻松,没多大问题。 开会嘛,就是把事情放到桌面上,什么话说开了,问题不就解决了吗?” 他随即站起身来,对着在座的其他人做了个提议,“各位,我提议啊,咱们趁着这次好不容易的相聚——大家也得有好几年没这么开过会了吧,全员到齐。 趁着这次民主生活座谈会,我们大家一定要学习诸葛主任的精神。 学习呢,就要先了解。” 他忽然偏过头,用一种俏皮中带着几分恭敬的语气,对着坐在不远处的任菲说道:“大姐大,您人脉广,能力出众,了解的知识多,给大家分享一下呗,学习一下!”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的人精神都跟着一振。 徐四口中的“大姐大”可不是一般人——华中大区负责人任菲,背景极深,开国元勋后代,与军方关系密切,在公司里向来是最低调也最让人不敢小觑的存在。 众所周知,诸葛主任是军方出身,在座不少人都认为任菲和诸葛明走的是同一条路,想从任菲嘴里听到点干货。 任菲原本安安静静地坐在椅子上,她今天是素颜,穿的也只是一件款式简洁的深色便装,长发随意地挽在脑后,整个人低调得几乎不起眼。 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高冷气场却让周围所有人都不自觉地保持着距离。 听到徐四点自己的名,她微微抬了一下眼皮,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声音依旧是那种清冷而平稳的调子,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带着一份郑重:“徐四,你的话太密了。 问我——你是问错人了。 我不是不想回答,而是我跟你们了解的都差不多。 我只能告诉在座的各位——” 她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缓缓扫过,然后一字一顿地说:“不要想着去调查诸葛主任。 那不是闹着玩的。 国家想让大家知道什么,大家就知道什么。 不要好奇心太强。 就算是我知道的比你们多一点,我也不过是更敬畏和学习罢了,自愧不如。 哦对了,你们问我还不如问黑管儿。” 在座的人听到任菲这番话,心里都对诸葛明更加敬畏了几分。 任菲已经是在场所有人中公认最有能量的一位了,结果人家亲口说“自愧不如”。 不过最后那句“问黑管儿”,倒是勾起了所有人的好奇,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坐在任菲对面一直低头不语的黑管儿。 第115章 “陈朵篇” 黑管儿本来老老实实地坐着,整个人缩在椅子里,宽厚的肩膀恨不得把椅背都挡没了。 他今天穿了件深色T恤配工装裤,寸头理得短短的,一张饱经风霜的国字脸上写满了“我不想说话别CUe我”。 听到自己的直属领导点名,又看着满屋子的人都在盯着自己,他咳了两声,搓了搓手指,用一种东北人特有的实在和局促开了口:“你们别这么看着我,我害羞。 我知道的也不多。” 他深吸一口气,坐直了一点,像是在努力组织语言:“就之前我在部队当特种兵的时候,有幸了解过诸葛主任——当然啦,不多。 说出来也不怕丢人,反而我很自豪。 我有幸参与了。 当时吧,是咱们华夏全军区选人——什么兵王,都不够格。 必须是要求政治素养、军事能力、作风纪律、品德意志,我只能说是全方面的。 我黑管儿也算是光荣入选,不过咱华夏的能人还是太多了,我被刷下来了。 我听说最后就留了二十个人吧。 挺遗憾的,我是在最后两轮被淘汰的。” 他的语气忽然低沉了几分,那种遗憾和自豪混合在一起的复杂情感,让他的声音听起来格外真诚而有分量:“当然也有幸知道了一点详情——保护国之栋梁军事科研团队,这个团队的总工程师是诸葛主任,被设为绝密。 当初我还有幸远远见过这个团队,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我就只能说这么多了,虽然了解的不多,但是是绝密,剩下的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不过咱们都是自己人,我可以告诉大家——刚才进会议室的那两位同志,我见过。” 黑管儿的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再次陷入了安静。 每个人心中都已了然。 这两个字就够了——卧槽。 如果再加两个字,那就是牛逼。 尤其是黑管儿最后那句“刚才那两位同志我见过”,这意味着当初黑管儿都被刷下来了,这两位同志人家入选了。 说明什么?这两位保护诸葛主任的同志,很强。 关键是人家手里还有枪。 黑管儿还在那感慨,叹了口气,厚实的手掌在膝盖上拍了两下:“唉,看到那两位同志,我心里就遗憾啊。 我痛恨当时的自己啊,为什么就不能再咬咬牙,坚持坚持?我跟你们讲,你们是没见呀,你们要是去了,一定会震撼。 懂什么叫异人的时代已经过去了,科技强国那才是——” 话还没说完,任菲的声音就冷冷地插了进来:“黑管儿,说不够吗?你的保密协议是不是没签够?” 黑管儿整个人僵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从热血澎湃瞬间变成了一种被掐住脖子般的尴尬。 他咳了咳,坐得笔直,用一种被教官点名之后标准的认错语气说道:“我检讨。 刚才的话说多了,各位就当没听见。” 会议室再次陷入安静。 那安静和之前的沉默不同——不再是压抑的、紧绷的、不知所措的沉默,而是一种被深深震撼之后的安静。 有人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茶杯,茶水已经凉了却忘了喝;有人下意识地摩挲着手中的笔,在笔记本的空白页上无意识地画着圈;有人靠在椅背上,嘴唇微抿,目光落在头顶那排柔和的灯光上,好像在看光,又好像在看别的什么。 每个人的表情不同,但底色都是相同的。 在想那个穿着行政夹克、面带微笑、说话温和的年轻人,在想那两位腰间微微隆起、目不斜视的便装军人,在想黑管儿说的那支被设为绝密级别的“国之栋梁保护团队”。 这已经不是官大官小的问题了。 这是一种超越了级别、超越了职务、甚至超越了在场所有人认知范畴的存在。 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的心跳都在用自己的节奏告诉着自己同一个答案。 …… 办公室的门在陈朵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细不可闻的咔嗒声。 这间办公室不大,陈设简洁而规整——深色实木办公桌,桌面只摆着几部颜色各异的电话、一台加密电脑和一个写着“为人民服务”的立式小党旗摆件。 窗台上搁着一盆绿萝,窗帘半拉着,午后的阳光从缝隙里斜进来一道光柱,落在深灰色地毯上画出一条明亮的金线。 墙上挂着一幅书法,依旧写的是“实事求是”,笔墨沉稳,力透纸背。 诸葛明坐在办公椅上,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目光平静地看着对面坐着的陈朵。 她低着头,齐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黑色的长发从肩头垂下来,像一道沉默的帘幕,把她和这个世界隔开。 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着,不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 整个人像一尊安静的瓷娃娃,精致、易碎,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让人不敢靠近的疏离气息。 诸葛明静静地看着她,脑海里已经翻过了许多念头。 陈朵。 这个在原著中封神的“陈朵篇”,算得上真正的意难平。 他既然来到这个世界,当然要改变陈朵的结局——毕竟这也是一个曾经让他流下眼泪的女孩。 无论什么问题,要想处理,就要先了解。 他在心里默默梳理着关于陈朵的一切信息——婴儿时期就被邪教药仙会选中,和另外四十八名孩童一同被用来炼蛊,最终成为唯一存活的“蛊身圣童”。 原著里也直接将她比作“可移动的巨型辐射源”。 一想到辐射,就联想到核弹,相似的威慑属性。 陈朵一旦失控,会成为高传染性、高致死率、发病速度极快的移动毒源。 一旦她放开对蛊毒的控制,周围数百米会直接变成无人能靠近的致命禁区,连周边的草木都会被毒枯萎,普通异人也很难完全防御她的蛊毒。 这种大范围无差别杀伤的特性,和小型核弹的瞬间大范围毁伤效果有着相似的威慑力。 但核心差异也很明显。 小型核弹的爆炸是不可逆的物理毁灭,而陈朵的蛊毒扩散完全由她的主观意志决定。 她本人可以主动压制蛊毒,甚至在她放弃主动释放蛊毒时,体内的原始蛊只会从内到外吞噬她自身的生命,最终和她一同消亡,完全不会波及周围的人。 杀伤逻辑也截然不同。 核弹的威力是瞬间覆盖式的物理冲击,而陈朵的蛊毒是定向的生物毒素传播,她可以精准控制蛊毒的释放范围和目标,并非无差别摧毁所有区域的一切物体。 一个很危险的人。 在这个现实的世界中,遵循着八个字的丛林法则——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说难听一点,像陈朵这种不确定性的存在,最直接的办法就是清除。 但…… ——这就是人性。 第116章 沟通 他做不到。 陈朵并不向往世俗意义上的正常人生活。 她真正追求的是能自主掌控自己的人生,拥有选择的权利——不管是选择活着、选择独处,甚至选择死亡,都由自己决定,而不是被他人安排。 她也渴望被当作独立的个体尊重,而非被视作危险的异类或供人驱使的工具,能按照自己的意愿随心度过一段自在的时光。 最简单的解释就是——她想做一个人。 一个正常的人,普普通通的老百姓,仅此而已。 这没什么错。 他之所以单独把她叫到办公室来,就是要谈心。 说直白一点,陈朵现在就是一张白纸,但凡有个人鼓动一下,就跟原著一样,立马就叛逆了——不能说叛逆,是立马就会做出一些冲动的事情。 这个廖忠也真是的。 华夏最强大的是什么?是文化思想。 教育也是先学做人,这怎么搞的,又不是机器人,光教人家打打杀杀。 这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是人情世故。 党的思想这么先进,遥遥领先,竟然没有好好教导。 党的宣誓词读读也不至于这样。 诸葛明开口了,脸上挂着温和的微笑,语调轻松而亲切,像是在跟一个许久不见的妹妹拉家常,声音很轻很柔:“陈朵同志,放轻松。 今天也算是我们第一次认识吧,很高兴见到你。 我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叫诸葛明,今年二十五岁,从事的工作是我终生的目标,为老百姓服务。你呢?” 陈朵抬起头,看着诸葛明脸上温和的笑容,脑海里回荡着开会前廖忠反复叮嘱她的话——“这次开会,在诸葛主任面前要少说话,或者不说话。 如果问话,一定要想好再说。”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平静,语气没有起伏,像一杯放了很久的白开水,不冷不热,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诸葛主任,我叫陈朵,今年十九岁,在华南地区担任临时工。” 说完就又不说话了,重新低下头,把自己藏回那道沉默的帘幕后面。 诸葛明没有被她的冷淡影响,继续用那副温和而耐心的语调说道:“十九岁——这样好吧,我们这也算是谈心,或者说交朋友。 你就称呼我为诸葛明,或者说更拉近一点关系。 我比你大六岁,也算是你的长者,你可以叫我明哥也行。 你看如何——陈朵妹妹?” 陈朵听到“陈朵妹妹”四个字,整个人明显愣了一下,像是大脑里某个程序突然卡住了。 她抬起头眨了眨眼睛,那双暗绿色的眼眸里写满了不明所以,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发出声音。 她在思考该怎么回话,或者说干脆不回。 她从来没有被人叫过“妹妹”。 这个词对她来说太陌生了,陌生到让她有些手足无措。 诸葛明把她的反应看在眼里,微微一笑,换了一个更轻松的姿势靠在椅背上,语气更加随和和坦诚:“陈朵妹妹,可能是我比较热情吧,你不要介意。 其实有一个道理很简单——亦或者说很复杂,就是沟通。 沟通本来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你以为是两个人,实际上是六个人。”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桌面上,像是在画一个看不见的示意图:“就拿现在我们两个举例——六个人就是,你和我、我以为的你和我以为的我、你以为的你和你以为的我,但其实本质就一个——遇到什么事情,大声说出来。呐喊。” 他把手从桌面上抬起来,做了个敞开的姿势,像是在拥抱整个房间里的空气:“就像今天,我为什么大动干戈地把公司骨干成员召集到这里开会?就是为了同志们坐在一起,敞开心扉说说话,聊聊天。 就像老百姓一样,有什么说什么——今天很开心,前段时间不如意,大家互相交流一下,鼓励一下,遇见什么问题解决一下。 这就是我们,或者说我们人类。 我们不是动物,我们有自己的语言,有自己的情感,能够相互沟通学习,促进了现在我们这个和谐的大家庭。” 他的声音又放柔了几分,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温和而专注地看着陈朵:“今天就在这间办公室,没有其他人,就只有我们两个。 没有领导,也没有下属,就只有我们两个普通人,说说话,互相了解,交朋友。 就比如说——谈一谈梦想啊,理想啊,亦或者最朴素的人生。” 陈朵听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身体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 她抬起头,那双一直藏在齐刘海后面的暗绿色眼眸第一次真正地、完整地看向了诸葛明。 她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嘟囔着那两个字——人生。 那眼神里不再是茫然和疏离,而是被触动了某根弦之后才会有的微微震颤,像一潭死水里忽然被人投进了一颗小石子,涟漪正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 诸葛明抓住了这个瞬间,微微一笑,用更加温和而坚定的语气继续说道:“对,就是人生。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生。 其实人这一生很简单——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最重要的就是体验当中的过程。 做一些有意义的事情也好,普普通通地过自己想要的生活也罢,究其根本就是——自己的意愿,由自己决定,而不是被他人安排。” 陈朵听到这话,那双放在小腿上的手忽然攥紧了。 她的手指微微发抖,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像是在拼命抓住什么——抓住一个她从来不敢想、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此刻却从眼前这个人的嘴里被如此理所当然地说出来的东西。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不再是之前那副平静无波的陈述语气,而是一种压抑了很久终于被撕开了一个口子才会有的急切和渴望:“我想过这样的生活——我真的很想。” 诸葛明看着她那双攥得发白的手,看着她眼中那抹被点燃之后正在努力燃烧却又随时可能被风吹灭的光,用一种更加坚定、更加温和的语气继续说道:“你的想法很正确呀。 不用说很想——而是要看你怎么做。 但是身处这个世界的洪流,要明白一个道理:物质决定意识,意识反作用物质。 当然,也不用这么复杂。 其实一句话就可以概括人的一生——当知足高于一切,幸福将贯穿一生。 陈朵妹妹,你能明白这个道理吗?” 第117章 世界十大奢侈品——竟然无一与物质有关 陈朵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低着头,像是在消化这些她从来没有听过的话,又像是在把这些话和过去十九年的人生经历一一对照。 然后她抬起头,轻轻地摇了摇头。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很慢,一边说一边想,像是在小心翼翼地拼凑一个她从来没有表达过的、关于自己的完整句子:“我不是很明白。 但我懂得这个世界是物质的,很多东西都需要付出才能有回报——这是对的。 但我们人的贪念是无穷的,就连我自己也无法理解,我心中的想法,他人的想法。 自始至终,我都无法逾越。 就像我是物质的一样,我想改变,但我知道这很困难。” 诸葛明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否定和不耐烦,反而有一种“你说得很好”的鼓励和欣赏。 他十指交叉搁在桌上,像是在酝酿一个更有趣的话题,语气忽然变得有些神秘和期待:“有想法是好的。 一切东西只要敢想,才能去做。 不过我要给你举个例子——世界十大奢侈品,你知道吗?” 陈朵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 诸葛明靠在椅背上,用一种娓娓道来的语调缓缓说道:“这是西方国家提出并评出的。 他们认为,世界十大奢侈品——竟然无一与物质有关。 第一,生命的觉醒与开悟。 第二,一颗自由喜悦充满爱的心。 第三,走遍天下的气魄。 第四,回归自然。 第五,安稳平和的睡眠。 第六,享受属于自己的空间和时间。 第七,彼此深爱的灵魂伴侣。 第八,任何时候都懂你的人。 第九,身体健康和内心富足。 第十,感染并点燃他人的希望。” 他停了一下,观察着陈朵的反应。 她的眼睛已经亮了,那种光不再是微弱的火苗,而是一种被某种美好的东西击中了灵魂之后才会有的、越来越亮的光芒。然后他继续说道:“人们起初看到这个的时候,都是很向往、很支持。 但随着社会的现实,产生了一种无法形容的、被认为是事实的话——以上观点,必须要有钱才能实现。 认为钱是万能的。 这也是当下社会常态。 也许我说这些你会很难理解,或者说有些跑题——但其实不然。 我们人类自从诞生至今,甚至包括世间万物,所做的只有一个事情,那就是生存。 生存包括很多,精神方面的,物质方面的,等等等等。 就比如我现在问你一个问题,你能回答我吗——你懂得钱的概念吗?” 陈朵听完,想了想。 她的眉头微微皱起又舒展开,像是在搜索自己有限的经验库,然后开口的时候语气依旧是那种认真而坦诚的调子,但比刚才多了一丝被问到知识盲区之后的不好意思:“钱——我不在乎钱。 我从来没有碰过钱。 都是老廖为我提供的。 我作为临时工,为公司工作,这是我应得的。” 好家伙。 诸葛明听到“我不在乎钱,我从来没有碰过钱”,脑海里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闪过了一个经典名场面——那张熟悉的脸,那句著名的台词。 他在心里狠狠地笑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依旧温和而认真。 他强行把那个画面从脑海里抹掉,继续说道:“你是这么理解的。 那是因为你的负责人廖忠同志,他会给你提供一切物质上的帮助,因此让你忽略了。 你知道吗,陈朵妹妹——我们这个世界,也就是地球,有很多的国家,很多的人。 就拿我们国家做比,我们国家现在处于经济建设发展阶段,当然世界上所有的国家都一样。 最简单的道理——发展需要什么?发展需要钱。 而我们普普通通的老百姓,或者说普通人,我们也需要钱。 我们付出劳动获得应有的报酬,可以解决物质上的满足,我们可以用挣来的钱买生活用品,或者去享受生活。 这就叫做有付出,有回报。 这就是普通人的生活。 无论是异人还是普通人,归根结底,我们本质上都是人。 就像陈朵妹妹说的一样,你在公司付出劳动,由公司为你提供物质上的帮助。 长期以往,就渴望享受精神方面,但由于自身特殊原因,按你的想法就是只能想想,无法做到——是也不是?” 陈朵安静地听完,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她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也更真诚了一些,像是在承认一个自己不愿意面对但又不得不面对的事实。 她的手指依旧攥着膝盖上的衣角,指关节依旧微微发白,但她的眼神已经不再是刚才那种茫然和空洞,而是有了一种被理解之后才会出现的、带着痛感的清醒:“都由自己决定,而不是被他人安排人生。 我也渴望被当作独立的个体尊重,而非被视作危险的异类或供人驱使的工具。 能按照自己的意愿,随心度过一段自在的时光。 世界十大奢侈品——我真的,真的很向往。 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这些。 太美好了,真的太美好了。” 她说着说着,眼泪忽然无声地滑了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不是泣不成声,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从那双暗绿色的眼睛里溢出来,顺着莹白的脸颊往下淌,在衣襟上洇出一个一个深色的圆点。 但她的嘴角却是笑着的——那是一种向往的笑,一种被黑暗里的人忽然看到了光之后才会有的笑。 然后那个笑容开始微微颤抖,变成了哽咽,声音也断断续续地不成句子,每个字都像是从最深最深的地底下被一点点刨出来的:“我知道我的危险性。 就像电视上说的一样,一个不稳定的定时炸弹。 我没有家人,一个人,没有羁绊。 这样的人是最危险的,在这个世界上,很难有人能够容得下我。 他们会害怕我,会远离我,排斥我,甚至想毁灭我。 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我真的不知道……” 诸葛明赶紧出声打断了她。 他抬起手做了个安抚的手势,脸上的表情温和而坚定,但语气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神圣的力量。 他的声音清晰而有力,像是要用每一个字把那些压在陈朵心头的黑暗一块一块地撬开:“你没有做错什么。 这个世界也没有错。 因为这就是人性——我们是人,都要面对的。 所有人都会有害怕的东西,但是感到恐惧就躲起来,世界就会变得越来越小。 第一道闪电,第一束火苗,让人类进步的所有事情,都是由恐惧开始的。 把最恐怖的地方变成最美丽的景色,这才是我们的梦想。 在党的领导下,共同走向共产主义。” 第118章 我愿意 他边说边站起身来,绕过办公桌走到陈朵的身边。 然后他弯下腰,伸出自己的右手,掌心朝上摊开在她面前。 那只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温暖的、让人无法拒绝的光泽。 他的笑容依旧是那副温和而干净的模样,但此刻那笑容里有了一种超越温和的力量感。 他看着陈朵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陈朵妹妹,无论什么时候,只要你不忘记——你始终是一个华夏人,炎黄子孙。 只要你有所需求,我会代表党和国家永远站出来,为你服务。 为人民服务——这五个字从来不是空穴来风,而是我们的宗旨。” 陈朵怔怔地坐在那里,抬头仰望着面前这个人。 她从来没有听到过这种话,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哭过了——不是那种被伤害之后的哭,不是那种被恐惧逼出来的哭,而是一种被看见了、被理解了、被当成了一个完整的人来对待之后,从灵魂最深处涌上来的、无法抑制的泪水。 她看着诸葛明那只摊开在她面前的手,在午后的阳光里,那只手的轮廓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像一个指路的灯塔,照在身上很温暖,很光明。 她下意识地抬起自己的手,那手在半空中微微颤抖着,手指一点一点地往前伸,像是要抓住什么——抓住那束光,抓住那份承诺,抓住那个叫“人生”的东西。 诸葛明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将她从椅子上引到靠窗的沙发上坐下,然后自然地坐到她旁边,没有松开手,像是在传递一种不需要用语言表达的信任和温暖。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副温和而有力的调子,但此刻又多了几分郑重和期盼:“陈朵妹妹,你愿意为自己做出改变吗?或者说,你愿意为你自己而奋斗吗?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体验不一样的人生——独属于你自己的人生。” 陈朵的眼睛里迸发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光芒。 那种光芒不再是黑暗中摇曳的微火,而是一种被点燃了之后在熊熊燃烧的、越来越亮越来越热的、无法被任何东西浇灭的火焰。 她用一种几乎可以称之为急切的声音说道,眼眶里还挂着没有干的泪水,但嘴角的笑容已经不再是刚才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笑,而是一种终于找到了方向之后才会有的、发自心底的笑:“我愿意——我想!我该怎么做?求求你!” 诸葛明抬起手轻轻打断了她,语气温和而坚定,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郑重和尊重:“陈朵妹妹——不要用‘求’。 这是我的义务。 我了解过你的过去,明白你的生活,就像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看不到希望,这是你心中所想。 我之所以给你讲很多的道理,就是因为你之前没有听说过这些。 很显然,你的负责人廖忠同志,他的教育方式是错的。 他从来没有问过你的想法,因此,造就了今天你的迷茫。 我之所以这么说,就是因为——一个普通人的家庭,从孩子的出生,就一定要考虑生存问题,这是最基本的。 吃饱穿暖,柴米油盐,这是最基本的物质生活。 随着生活好起来,以后会追求精神上的享受。 这些都离不开金钱。 而获取金钱的过程才是真正的现实人生——而你没有经历过。 所以你理解不了。 所以我们要从头开始。 你愿意吗?” “我愿意。” 陈朵的回答几乎是脱口而出,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思考时间,就像是这句话已经在她的喉咙里等了很多年,只等着有人来问她这个问题。 诸葛明微微一笑,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用一种正式而期待的语气说道:“很好。 别的国家我不敢保证,但是我们国家,能让一个人迎接新生的地方,就是军队。 当然了,我不会让你直接参军。 我会让你先学习新的思想,重新迎接新生活。 我会以个人名义推荐你去军校——在那里,你会得到新生。 当然,可能会吃一些苦。 你会认识新的战友,经历新的生活,接触先进的思想。 你愿意为自己搏一搏吗?” 陈朵的眼神里充满了向往,那向往像是一团被点燃的火,明亮而炽热。 但她还是有一丝疑惑,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那双皮肤下隐隐泛着蛊纹的手,声音里多了一丝不确定和犹疑:“军校吗?军人吗?可是——我的能力……” “这一点你不用担心。” 诸葛明摆了摆手,语气轻松而笃定,像是在说一件早就安排好的事,“这所军校是异人军校,很多东西你可能不了解。 在那里,每个人都坚持自己的信仰,他们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同志、战友。 而且那里有特殊设备,是我早些年特地研发的,你自身能力的问题不用担心。 只要你不做伤天害理的事情,不违背党和国家的意志,不损害人民的利益——在那里,没有人会歧视你。 他们会跟你一起共同进步。 你愿意去吗?” 陈朵认真地看着诸葛明,那双暗绿色的眼眸里此刻已经被一种发自内心的感激和彻底被点亮的光芒所填满。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不再颤抖,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地落在这间安静的办公室里,像是签下了一份关乎自己人生的郑重协议:“我愿意去。 可是——老廖。” 诸葛明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赞许,还有一丝被提醒了之后恍然大悟的俏皮:“你愿意就好。 这是你自己的选择,没有人可以替你选。 不过你倒是提醒我了——我们公司的骨干人员,除了负责人、临时工,甚至是董事会成员,一些人的思想觉悟一直停留在以前的旧思维。 处理一些问题,甚至是教育同志,总是用一些传统手段,长期以往就会出错误。 今天这个会议,就要一次性解决。” 陈朵听完,歪了歪头,用手背轻轻擦掉脸上残留的泪痕。 她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地微微低下头,小声嘟囔了一句:“我是不是说错话了——把老廖他们给出卖了。” 诸葛明笑得更深了。 他靠在沙发扶手上,看着陈朵那张终于有了一丝属于十九岁少女该有的生动表情的脸,用一种轻松而鼓励的语气说道:“这才对嘛,陈朵妹妹。 要有自己的思想主见,平时要多说话,多交流——更重要的是,要微笑。 去吧,去会议室跟大家多交流,说说你的决定,定个小目标。 现在可不能反悔了哟。” 第119章 ——明哥 陈朵站起身,朝门口走去。 她的步伐比进来时轻盈了许多,不再是那种低着头怯生生的、缩在壳里的姿态,而是挺直了腰,微抬着下巴,像一棵终于开始努力向着阳光生长的幼苗。 她打开门,走廊里的光涌进来落在她身上,她没有直接走,而是转过身来,面朝诸葛明,深深地鞠了一躬。 那是一个标准的、九十度的、没有任何打折的鞠躬。 然后她直起身来,脸上绽放出一个明亮而干净的笑容。 那张总是清冷淡漠的脸上终于有了属于少女的光彩和温度,像是冰雪消融之后第一朵迎着太阳绽开的花:“谢谢你——明哥。 我会努力的。 不会让你失望的。” 诸葛明坐在沙发上,笑着点了点头。 他的笑容里有欣慰有温暖,还有一丝压在心底的很深的祝福。 他抬起手朝陈朵挥了挥,语气里充满了笃定的信任和鼓励:“我相信你。 你也要相信自己——千万不要让自己失望。” 陈朵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轻轻地带上了门。 她站在走廊里,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眼,嘴角依旧挂着那个干净而明亮的微笑。 她朝会议室的方向走去,步伐轻快而坚定,背影被走廊尽头的天光拉成一条长长的、笔直的线。 那条线的方向不再是迷茫和黑暗,而是像一个真正的人一样,走向一个由自己决定的人生。 ……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的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在同一瞬间汇聚过去。 陈朵站在门口,走廊里的灯光从她身后打过来,在她黑色的发丝上镀了一圈淡淡的银边。 她走进来的步伐轻盈而平稳,不再是之前那种低头含胸、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影子里的姿态,而是挺直了脊背,微抬着下巴,像一棵被压了很久终于破土而出的幼苗,迎着光舒展开了第一片叶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她的身影缓缓移动。 她的脸上有明显的泪痕,眼角还残留着一抹没有完全褪去的红润,谁都看得出来她哭过。 但此刻那张脸上洋溢着的,却是一种无法掩饰的、从内心深处涌上来的兴奋和喜悦。 那是一种被关在黑暗里很久很久的人忽然看到了光之后才会有的表情,是一种被告诉“你可以选择你自己的人生”之后才会有的、发自灵魂深处的明亮。 所有人都不明所以,目光在她脸上反复确认了好几次,才确定自己没有看错——陈朵在笑。 那个从来不笑、从来不敢笑、从来不知道笑是什么的姑娘,此刻嘴角挂着的是一个货真价实的、藏都藏不住的笑容。 她走到自己的座位上,轻轻拉开椅子坐下。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坐在对面的廖忠,又环顾了一下四周的每一个人,用一种抑制不住的、几乎是迫不及待的语气说道:“老廖——大家!明哥给了我选择和新的人生!我要去读军校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整整好几秒。 陈朵的这句话,在所有人的脑海里劈了三道闪电——明哥。 选择和新的人生。 军校。 三个关键词,每一个都像一颗被扔进平静湖面的巨石,砸得在场每一个人心里翻江倒海。 有人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有人正在笔记本上写字的笔尖顿住了,有人原本靠在椅背上微微后仰的身体不知不觉地坐直了。 全场震惊,无一例外。 廖忠从震惊中反应过来了。 他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不是站起来,是弹起来,椅子的扶手被他猛地一撑,往后滑了好几寸,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他的脸涨得通红,额角的青筋隐隐跳了一下,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嗓音大到整个会议室每个角落都在嗡嗡回响:“朵儿——你说什么!” 赵方旭的声音适时地响了起来,平稳而沉着,带着一个董事长特有的控场力和分寸感,不轻不重地落在廖忠的耳朵里:“廖忠同志——别激动嘛。” 廖忠正处于被震惊、愤怒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裹挟之后的本能反应中,下意识地就怼了回去。 他猛地转头看向赵方旭,嗓门丝毫没有收敛,语气里充满了被冒犯之后的不服和急躁:“我激动了吗!” 赵方旭的面色没有一丝变化,只是把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用同一种平稳而沉着的语调一字一顿地说道:“廖忠同志——坐下。” 那三个字像一盆冷水浇在廖忠头上。 廖忠的嘴唇还在微微颤抖,还想说什么,但赵方旭眼镜片后面的目光让他把所有的情绪都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他整个人像被抽掉了支撑柱的建筑,肩膀塌了,后背弯了,然后无力地坐回椅子上,像自由落体一样沉甸甸地砸进椅垫里。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对面的陈朵,那双被粗犷的五官包裹着的眼睛里写满了困惑、不甘和一种被剥夺了什么之后才会有的深深失落。 陈朵看着廖忠的反应,眼神里有一丝疑惑和不理解。 她不明白老廖为什么反应这么大,但她从老廖刚才那句“你说什么”的语调里,听出了一种熟悉的温度——那是关心,是急切,是某种被她习惯了但从来没有好好去理解的牵挂。 她歪了歪头看着廖忠,那双暗绿色的眼眸此刻清亮得像雨后的深潭。 赵方旭转向陈朵,语气切换到了一个更加温和、更加亲切的频道。 他微微前倾身体,双手交叉搁在桌上,用半是询问半是引导的口吻说道:“陈朵同志,先坐下,放松。 是不是诸葛主任让你继续回来跟大家一起开会——或者说是聊天?亦或者,你刚才所说的,是诸葛主任让你来向大家分享的?” 陈朵坐下来,点了点头,脸上那份兴奋依旧没有消退:“明哥确实是让我回来跟大家分享我的决定——并且说相信我,会支持我。” 她又说了一遍那个称呼——明哥。 在座的聪明人都听明白了,明哥就是诸葛明。 这是诸葛主任的安排。 每个人都清楚陈朵的情况,正因如此,这里面的水很深,深到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贸然开口。 当会议室里所有人都还在为陈朵的“军校”两个字暗自消化的时候,另一个房间里的对话也正在进行,只不过方式和结果都截然不同。 …… 第120章 “解放思想” 另一间办公室的门被军人从外面打开。 诸葛明刚踏进门,肖自在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大步流星地朝诸葛明走过去。 他的双眼已经通红如血,瞳孔边缘泛着不正常的猩红色光泽,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终于看到了饲养员的困兽。 那红眼病不是形容,是货真价实的,此刻他的状态已经到了压制的极限,额角的青筋在皮肤下微微跳动,脸上的肌肉紧绷着,每一次呼吸都像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 门口的军人下意识地伸手按住了腰间的枪套,刚想上前制止。 诸葛明头也没回,只是微微抬起右手做了个手势,语气平淡而简短:“你出去吧,看好门口。” “领导——” 军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犹豫和担忧。 诸葛明的声音依旧是那副温和而稳定的调子,但在温和之下多了一层不容置疑的分量:“执行命令。” 军人收回了按在枪套上的手,一个标准的立正动作,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是”,然后退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肖自在走到诸葛明面前站定,他指着自己的眼睛,用一种混合了痛苦、挣扎和某种濒临失控边缘的兴奋的语调说道:“领导好。 领导看见我的眼睛了吗?我现在已经成红眼病了,我快控制不住我自己了。 道理每个人都懂——我不想听您给我讲什么政治思想课,那对我毫无作用。 我的师父解空大师,是佛法大乘的少林寺泰山北斗,我不认为您能比得上我师父的嘴,他可是念经的。” 诸葛明毫不在意,只是平静地从他身边走过,走到办公桌后面稳稳地坐下,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目光平和地看着肖自在:“肖自在同志,先坐下吧。” 肖自在没有听到自己想听到的话。 他的眼睛愈发红了,猩红色几乎要把整个眼眶染透,猛地转过身来,用一双快要喷火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诸葛明。 那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胸腔的共鸣和心魔撕扯之下濒临崩溃的愤怒,像一头被逼到了悬崖边上无处可逃的猛兽:“压制不住——领导,做人不能这样,把事情做得太绝对对谁都不好。 我只是想生存,我也是个人。 我不像大领导你,满脑子装的都是家国情怀。 我就是我,我只是想活着。 我很痛苦——我愿意为此付出我的一切和终生,我甚至可以无偿为公司服务,只是不要阻止我杀坏人。 我还是那句话——我并不好战,只是天生杀人狂而已。” 他往前逼近了半步,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紧握的拳头上关节噼啪作响:“领导,你不要逼我。 我疯起来,我自己都害怕。 不如这样——领导你也是异人,虽然几乎微不可察,但我还是嗅到了领导你身上的炁。 不如我们用异人的方式解决。 我们打一架。 要不领导你把我打到服,打得我心魔能够控制住,要不然我赢了,就按照我说的办。 没有第二种方法。 来吧——来一场男人的战斗!谁要是怂了或者投降,谁就是日本人。 日本人才投降!” 诸葛明听完这番话,在心里无声地摇了摇头。 真是耿直啊。 算了,少费些口舌吧。 竟然敢拿我这个人民干部跟小鬼子作比,真是思想严重落后,必须要得到解放。 他从办公椅上缓缓站起身来,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朝肖自在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去。 右手在身侧极其随意地活动了一下,修长的手指轻轻舒展开又合拢,像是一个久未运动的人在做一个轻描淡写的热身动作。 肖自在也很兴奋,他在心魔的加持下已经开始摩拳擦掌,双手十指交叉反手一扳,关节发出一串噼里啪啦的脆响。 他咧着嘴正要开口说话,那话还没来得及出口,一切都变了。 在肖自在的感知里,诸葛明明明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从容不迫。 然而下一秒,那个身影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肖自在的瞳孔骤然放大,条件反射般地想要后撤,但他的身体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掌已经横着抽了过来。 那动作简单到没有任何花巧——没有起手式,没有蓄力,没有炁的波动,就是一个纯粹的、物理意义上的巴掌。 啪的一声,声音清脆而沉闷,像是有人用铁锹拍碎了一块冻硬的泥土。 肖自在整个人被抽飞了出去,身体在空中划了一道笔直的线,狠狠地撞在身后的墙壁上。 墙壁在撞击的瞬间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裂纹以撞击点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墙皮簌簌地往下掉。 他重重地摔在地上,胸口像是被一柄铁锤正面砸中,喉头一甜,一口鲜血从嘴里喷了出来。 红着眼睛的肖自在反应极快,一手撑地就要翻身站起来。 然而还没等他直起腰,在他的感知中,诸葛明依旧是不急不缓地朝他走来,步伐从容,神态平静。 下一秒,诸葛明又出现在他面前了。 他看见诸葛明抬起了右手,那只手在他眼中明明不大,但抬起来的那一刻却像是遮住了头顶所有的光。 他大吼一声,双手合十往外猛地一撑,一道淡金色的光罩从他身上骤然炸开,钟形凝实,梵文流转——金钟罩!佛门少林的护体硬功,他在这门功法上浸淫了几十年,此罩一出,同境界中几乎无人能破。 然后那只巴掌落了下来。 金钟罩在那只巴掌面前,如同被铁锤击中的玻璃,轰然碎裂,化为漫天的金色碎片在空气中旋转着消散。 那只巴掌的势头没有减弱半分,如同横扫千军一样结结实实地糊在了肖自在的脸上。 肖自在一口鲜血混着几颗白森森的牙齿从嘴里飞了出去,那颗牙齿在空中划了一道抛物线才落在地毯上弹了两下。 他整个人再次飞了出去,这次飞得更快、更猛、更远,重重地撞在对面的后墙上,直接把墙体撞出了一个人形的凹陷,整个人嵌进了墙里。 架在鼻梁上的眼镜也飞了,在空中旋转了好几圈落在地上,镜片碎裂了一个,另一个镜片上也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 肖自在艰难地抬起头,睁开眼。 他想要控制身体,想要把嵌在墙里的自己拔出来,想要重新站起来。 然而他刚刚抬起头,映入眼帘的画面就让他的思维在瞬间凝固了。 第121章 三昧真火 他看见诸葛明站在他面前,再次抬起了右手。 那只右手在他眼中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如同来自苍穹中的审判之手,遮天蔽日,不可阻挡。 而他自己,就像一只渺小的蚂蚁匍匐在天地之间,仰望着那即将落下的、无可抗拒的力量。 他用尽全身仅存的力气,撕心裂肺地喊了出来,声音沙哑而变形,带着前所未有的恐惧和求饶:“领导——我错了!我错了!” 那双猩红的眼睛在这一刻突然褪了色。 心魔在他内心最深处的恐惧面前本能地退缩了,像是黑暗中被阳光直射的魑魅魍魉,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的眼神变得纯净而清澈,但更多的是畏惧,是一种被彻底碾压之后才会有的、发自灵魂深处的敬畏。 随着肖自在撕心裂肺的“我错了”,诸葛明的巴掌并没有落在他身上,而是把他从墙壁的凹陷里扯了出来,将人放到旁边的椅子上。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拎一只被雨淋湿的小动物。 开口的时候声音依旧是那副温和而平静的调子,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和鼓励:“知错能改,还是我们的好同志。” 他顿了一下,看着肖自在那双已经恢复了清澈的眼睛,语气从温和变成了一种公事公办的评估和安排:“考虑到并不是你的主观意识,而是心魔在影响。 心魔确实是个大问题——为了以后更好地工作,那我就一次性给你解决了吧。” 话音刚落,诸葛明右手中指之上便燃起了一朵火焰。 那火焰通体纯白而炽烈,白到极致,反倒多了一种不真实的、神圣般的质感。 火焰并不大,安静地燃烧在他的指尖之上,但周围的空气在那一瞬间剧烈地扭曲起来,像是连空间本身都在畏惧那朵火焰的存在。 他抬起手,将火焰凑到唇边,轻轻吹了一口气,然后右手屈指轻轻一弹,那朵白色火焰便如同一颗被弹出去的玻璃弹珠,在空中划了一道笔直而明亮的弧线,无声地没入了肖自在的眉心。 肖自在在看见诸葛明指尖燃起那朵白色火焰的那一刻,灵魂深处就涌上了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惧。 这种恐惧和刚才被碾压时的畏惧完全不同——刚才的畏惧是对绝对力量的屈服,此刻的恐惧是一种发自灵魂本能的战栗。 他想要逃跑,想要躲开,但身体在刚才的碾压中已经完全不听使唤,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朵火焰朝自己眉心飞来。 火焰没入眉心的一瞬间,肖自在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身体从椅子上翻落下来,在地毯上痛苦地翻滚着。 那种痛苦不是肉体上的疼痛——他的身体毫发无损——而是灵魂深处被纯阳之火灼烧的感觉。 那痛苦像是有无数根烧红的针同时刺入了他的神魂最深处,把那些盘踞在他灵魂中的邪念、执念和杀人欲望一点一点地焚烧殆尽。 然而仅仅几秒之后,翻滚停止了,惨叫也消失了。 肖自在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像一只翻不过身来的乌龟。 诸葛明看着地上躺得四仰八叉的肖自在,心里默默想着,三昧真火是精气神圆满后达成的纯阳境界,核心作用就是焚烧神魂层面的邪念、杂念,能直接作用于肖自在心魔的根源——刻在本能里的杀人欲望,从精神层面驱散这类执念。 不过它并非为肖自在的心魔量身定制,所有依附神魂的邪祟、心魔类存在都会被这股纯阳之火天然克制。 而且自己的三昧真火可不是原著中诸葛青大哥能够比的,也是让肖自在同志赶上了。 为同志剔除心魔,我真是个好领导。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 门口站着的军人右手握枪左手持刀,两道炁感如同绷紧的弓弦一样蓄势待发,整个人像一头随时准备扑出去的猎豹。 听到门开的声音,他几乎是在半秒之内把枪和刀同时收进了战术背心的暗袋里,然后迅速走进房间。 诸葛明朝他点了点头,指了指地上躺着的肖自在:“给他治疗一下,让他醒过来。还有会议要进行。” 军人蹲下身,从战术腰带上取下一支肾上腺素自动注射笔,对准肖自在的脖颈按了下去。 针头刺入皮肤的瞬间,药液被高压推入血管。 紧接着他用炁的冲压在肖自在的胸口猛地按了一下,做了一个简单粗暴但极其有效的物理叫醒。 肖自在瞬间惊醒,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表情扭曲而痛苦。 一睁眼就看到旁边蹲着的军人,那人面无表情地一把按住他的肩膀,手中的棉纱已经按在了他还在渗血的嘴角上。 军人只说了短短两句话:“不要乱动,我给你处理一下伤口。” 他是真的不敢动。 诸葛明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温和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处理完毕的工作事项,又像是在做一个正式的工作交代:“肖自在同志,你的心魔问题我已经给你解决了。 刚才的那团火焰并没有完全消失,它藏在你的体内,永远会压制你的心魔。 不过考虑到你的成长进步问题,你的心魔是把双刃剑,它能提升你的能力、磨练你的意志,所以我并没有把你的心魔燃烧殆尽。 以后你要注意,意志要坚定,不然我可不敢保证那团火焰会不会把你的神魂也一起燃烧殆尽。 今天对你是一个教训,也是一个新的开始。 希望你谨记于心。” 他转过身,对着正在给肖自在处理伤口的军人说道:“你带他去会议室。 告诉同志们,半小时后我会再次主持会议。 我要去签署一个文件。 对了——通知华东大区的窦乐同志,这间会议室的维修费用由华东大区负责。” 军人简洁有力地应了一声“是”。 肖自在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嘶哑的气音。 他看着诸葛明转身走出房间的背影,心里涌上一股从未有过的、复杂到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情绪。 不是恨,不是怕,而是一种被彻底碾压之后又被扶起来的、从地狱被拎到天堂门口的恍如隔世。 …… 第122章 同志们——我悟了 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所有人的目光又一次齐刷刷地汇聚过去,然后所有人的表情在同一个瞬间凝固了。 肖自在被军人同志搀扶着走了进来。 那模样,只要不是个瞎子都能看得出来——这是挨打了。 还不是一般的挨打,是毒打。 鼻梁上架着的眼镜少了一个镜片,另一个镜片也碎了半边,裂纹在灯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半边脸明显是被巴掌抽的,红肿得老高,从颧骨一直肿到下颌,把眼睛挤得只剩一条缝。 嘴角还挂着一道没来得及擦干净的血痕,嘴唇肿得微微外翻,张嘴喘气的时候能看到牙床上赫然少了几颗牙。 身上更不用说了,西装外套上全是墙灰和碎屑,衬衫的扣子崩了两颗,整个人灰头土脸,像刚从被爆破的废墟里被刨出来的幸存者。 没有人敢说话。 所有人的脑海里都在无声地放映着同一个画面,但没有人敢把那画面说出来。 这是震惊吗?不,比震惊更进一步。 陈朵被单独叫出去谈话,回来的时候满脸泪痕却笑容灿烂,告诉大家她要去读军校了。 肖自在被单独叫出去谈话,回来的时候被打得像刚从搅拌机里捞出来的,少了几颗牙,走道都需要人扶。 极致的反差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到一阵从尾椎骨蹿上后脑勺的寒意和茫然——诸葛主任到底是怎么谈话的? 窦乐的反应比在场的任何人都更加剧烈。 他的眼睛从肖自在进门的那一刻起就牢牢地钉在他身上,再也没有离开过,瞳孔微微收缩又放大,嘴唇不自觉地张开又合上。 别人看肖自在看到的是“被打惨了”,他看肖自在看到的是——一个自己带了几年都不敢动的人,此刻被人像一件需要返厂大修的破机器一样搀了进来。 他的手放在桌面上微微发抖,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比害怕更深层的、混合了恐惧和敬畏的本能反应。 肖自在被搀扶着在椅子上坐下。 旁边的军人同志还很体贴地交代了一句:“同志,你用炁维持住自己的状态,不用紧绷,适当地放轻松。这你应该会吧?” 肖自在点了点头,还努力在红肿的脸上挤出了一个笑容,虽然那笑容在破损的嘴角和缺失的牙齿映衬下看起来比哭还难看:“谢谢同志——我会注意的。” 军人同志点了点头,站直身体环顾了一下四周,用标准的汇报口吻简明扼要地说道:“领导让我告诉在座的同志们——半小时后会来主持会议。领导有一个紧急文件需要签署。” 他顿了顿,接着通报:“另请通知华东大区的窦乐同志,肖自在同志在省厅会议室造成的维修费用,由华东大区承担。” 说完便转身走出会议室,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会议室里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消沉和压抑。 本来刚才听了陈朵的描述后,每个人心中都有一种说不出的轻松和希望——毕竟确实是为了他们好,陈朵就是最好的例子。 一个被毒蛊囚禁了十几年的姑娘,此刻眼中有了光,脚下有了路。 可肖自在一回来,这极大的落差让所有人的心又重新悬了起来。 没有人说话,每个人都在心里暗自思忖。 只有坐在肖自在不远处的冯宝宝开口了。 她歪着头看着肖自在那张面目全非的脸,眨了眨卡姿兰般的大眼睛,用一种四川口音十足的好奇语气说道:“老肖——你做啥子去了?怎么成这个熊样了哦?你是被大领导揍了吗?还是被那几个很厉害的家伙群殴了?你没得事吧,疼不疼啊?等会开完会我还能见到你吗?你不是说要请我吃饭嘛?” 徐四那叫一个尴尬。 他赶紧扯了扯冯宝宝的袖子,压低声音咬着牙说:“宝宝,注意场合。 现在是开会期间,关心同志的话等会议结束后再说。 坐好了!” 冯宝宝看见徐四疯狂给自己递眼色,点了点头说了句“我晓得了”,然后老老实实地坐好。 在座的人听到徐四的话,心里更无语了。 那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怎么这么好听?那是关心同志的话吗?真会说啊。 徐四似乎想转移话题,赶紧对着旁边的窦乐说:“老兄,你带来的人可能出了点问题,你关心一下,问一下嘛。 大家都挺在意的,毕竟咱们都是同志嘛。” 窦乐还没开口,肖自在就先抬起了手,撑着椅子的扶手站了起来。 他忍着脸颊的剧痛,抬手抱拳行了一个标准的江湖拱手礼,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但中气十足,一字一顿真诚恳切:“我有一言,请诸位静听。” 会议室里所有的窃窃私语在这一刻全部消失了。 每个人都看着他。 肖自在吸了一口气,胸口的肋骨隐隐作痛,但他的声音没有一丝动摇:“我深刻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我痛恨自己的行为举止,我的言谈。 用古人的话来说——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无耻啊,无耻。” 他微微低下头,像是在做一场郑重其事的忏悔,又像是在重新审视自己过去几十年的人生:“是诸葛主任唤醒了我的良知,驱散了我内心的黑暗,给我指引了更光明的道路。 我由衷地敬重他,感激他。” 他抬起头,环顾四周,然后转身对着窦乐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窦头儿,以前我给你添麻烦了。 从今往后,我老肖一定坚守纪律,完成任务。 同志们——我悟了。” 说完,他直起腰,笔直地坐回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闭上了眼睛,开始闭目养神,用炁压制体内的内出血。 刚才那番话说完,嘴边又隐隐渗出了几缕腥甜。 会议室里安静了。 窦乐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半天没反应过来。 他揉了揉眼睛,仔细地、从肖自在的头顶看到脚尖,又从脚尖看回那张被打得面目全非的脸,快速地眨了好几下眼,像是还没有完全消化这个现实。 但他至少能确定一件事——他最头疼的、天天吵着要杀人要辞职要跑路的肖自在,好像被诸葛主任给解决了。 而且不是那种敷衍的、表面上的“解决”,是那种大彻大悟的、痛改前非的、恨不得把头磕在地板上的“解决”。 他好像,不用这么紧张了。 …… 第123章 “诸葛主任!我想向您要一个保证!” 会议室的门被再次推开。 诸葛明面带微笑,踏着从容的步伐走进来,行政夹克的拉链依旧规规矩矩地拉到胸口正中的位置,中华黑的头发在会议室柔和的灯光下泛着沉稳的光泽。 他在主位上坐下,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目光温和地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开口时语气轻松而亲切,像是在跟一群老朋友打招呼。 “抱歉,同志们,久等了。 刚才去忙了一点工作,耽误了一些时间。 怎么样,大家交流得怎么样?” 他微微偏头,目光落在陈朵身上,笑容里多了一份特别的温度和鼓励,“陈朵妹妹,有没有跟大家分享自己的决定啊?” 众人听到诸葛明的话,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了。 陈朵妹妹——这四个字的含金量不用说了,板儿上钉钉了。 在座的都是人精中的人精,谁都听得出来这个称呼背后的分量。 诸葛主任在公开场合、当着全公司所有高层的面,用“妹妹”两个字称呼陈朵,这不是随口一提的亲切,这是一种明确的、不容误解的表态,是给陈朵盖了一个谁也动不了的章。 陈朵的脸上绽放出一个明亮的笑容,那张清冷淡漠了很久很久的脸此刻生动得像一朵终于在阳光下绽开的花。 她举起右手,动作里带着一种少女特有的活泼和迫不及待。 诸葛明笑着伸手示意了一下:“陈朵妹妹请讲,不用这么拘束。” 陈朵站起身来,声音清亮而兴奋,每个字都像是迫不及待地从嘴里往外蹦。 她说完之后就很自然地坐下了,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明哥,我跟大家分享了。大家都很为我高兴。当然——我是最高兴的!” 赵方旭笑着接过话头,推了推金丝眼镜,语气温润而有分寸,把那份为陈朵高兴的心情说得既真诚又体面:“诸葛主任,我们听到陈朵同志跟我们分享的事情之后,也是发自内心地为她高兴。 她可以去学习新的思想,认识新的战友,过不一样的生活,这不仅是她个人的成长和进步,也是我们公司人才培养工作的一个亮点。 这些年,陈朵同志身为临时工,为公司处理了不少事务,完成了很多艰巨的任务,却也因此耽误了自身的学习和成长。 说来也惭愧,陈朵同志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小姑娘,本该是在校园里读书求知的年纪,却接触了这么多本不该她承受的东西。 我这个公司的董事长,做得也不称职啊,让她受委屈了。” 诸葛明听了赵方旭的话,微微颔首,然后看着在座那一张张洋溢着笑容的脸,开口说道:“今天在这个会议室里的,大家都是同志。 今天当着大家的面,我给陈朵妹妹一句话——世界上有两种快乐,开心的笑和睡个好觉。 希望你两者兼得。 同时也送给在座的所有同志。” 话音一落,赵方旭带头鼓掌,徐四紧跟而上。 然后是整个会议室,所有人都鼓起了掌,笑着,脸上都是发自内心的祝福。 只有廖忠慢了一拍,他的双手搁在桌上没有动,是旁边的徐四用手肘碰了碰他,他才猛地反应过来,抬起手跟着拍了几下,节奏有些凌乱。 诸葛明笑着抬起手,做了个下压的手势。 掌声渐渐停了。 他的目光转向窦乐所在的方位,所有人的目光也跟着转了过去。 他看着那个人,开口的时候语气平淡而温和,像是在问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问题:“廖忠同志,你有心事吗?” 被点到名字的那一刻,廖忠的脸上闪过了一丝极其短暂的犹豫。 那犹豫在他粗犷的五官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就被一种毅然决然的神色取代了。 他双手撑着桌面,站起身来,目光直直地迎向诸葛明,声音洪亮而坚定,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诸葛主任!我想向您要一个保证!” 全场震惊。 坐在旁边的徐四脸上的肌肉都抽搐了一下,在心里无声地呐喊——老兄,你也变得这么猛了吗? 坐在对面的肖自在也认真地看了看廖忠,被打肿的眼睛里竟然闪过一丝惺惺相惜的光芒,心里默默想着——同道中人啊。 不过,好自为之。 赵方旭撇了一眼廖忠,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眼神中却透露出了一丝不耐烦。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拿我刚才说的话当放屁是吧?一个两个的,自生自灭吧。 陈朵看了看廖忠,那双暗绿色的眼眸里写满了疑惑和不解。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开口说什么,但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诸葛明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廖忠同志,你是想说陈朵妹妹的事情吧?请说。” 廖忠完全不在乎其他人怎么看自己。 他站在那里,像一堵被风吹日晒了很久依然不肯倒塌的墙,目光直直地看着诸葛明,开口的时候声音激动得有些发抖,语无伦次,但每一个字都是从他心窝子里掏出来的:“诸葛主任,我知道我的行为有些冲动,但我还是要说!我向领导检讨!朵儿——也就是陈朵,她从小跟着我,是我看着她长大的。 朵儿的童年是不幸的,我很心疼她。 我拿她当自己的女儿。 我是个笨拙的人,粗人一个,不会说漂亮话,不会表达自己的情感。 但我教她识字认路,教她做人的道理,我廖忠不是一个会表达的人,但我可以用我的命保证——我拿朵儿当我自己的亲生女儿。 她不开心,我会想方设法让她开心;她想出去,我会给她争取出去的机会。 我拼了命地想让她过正常人的生活,一直在努力,一直在争取。” 他的眼眶红了,声音也开始颤抖,但他依旧站得笔直,攥成拳头的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微微发抖:“可就在今天,就在刚刚不久,朵儿突然跑过来说她找到了新的生活,新的人生。 这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一样,轰击了我的大脑,我很震动,或者说很懵。 我们所有人都了解朵儿的特殊能力——这不现实,这怎么可能允许?所以我廖忠——还是不相信。 所以,诸葛主任,我需要您给我一个保证——保证朵儿的安全。 而不是,而不是撒一个善意的谎言。” 第124章 “会议开始之前,我要点名批评几个人。” 在座的所有人都能感觉到廖忠赌上了一切。 他没有留退路,没有给自己留任何台阶,就这么把自己的心掏出来摆在了桌面上。 陈朵看着廖忠,眼角不自觉地流出了眼泪,嘴唇微微翕动着,无声地嘟囔着那两个字——老廖。 诸葛明安静地听完了廖忠的每一个字,微微点了下头,语气郑重而诚恳:“廖忠同志,真情实录,值得在座的同志们学习。 既然如此——我诸葛明以我的党性做出保证。 我给廖忠同志一个保证。” 他的目光沉稳而坚定,每个字都掷地有声:“刚才我就说了,陈朵同志现在是我诸葛明的妹妹,这不是一句客套话,也不是一句玩笑话。 我推荐陈朵妹妹读的军校,由于一些保密政策,不方便向在座的同志透露具体细节,但绝对可以放心。 我们背后站的是党和国家。 像陈朵妹妹这么优秀的人才,身为一个华夏人,为国效力是应该的,国家也不会浪费人才。 在那里,她会学习新的思想,磨炼意志,认识战友——她的生活将无限灿烂。 廖忠同志,你不必搞得像生离死别一样。 陈朵妹妹只是去学习去了,学习是为了进步,又不是不回来了。 廖忠同志,你觉得呢?” 陈朵率先开口了。 她用指尖轻轻擦掉眼角的泪水,看着廖忠,微笑着说道:“老廖,你是不是糊涂了?来南昌之前你还在跟我强调,说什么明哥是国之栋梁,我们一定要尊重,一定要学习,一定要遵守。 这么大的领导,怎么会骗我呢?我好像也不值得被骗吧。 这么简单的道理我都懂,你是不是糊涂了?明哥不会骗我的。 要真的会骗我,就不会跟我讲这么多了。 你说对吧?” 赵方旭也开口了,语气不像之前那么温和,而是带上了一股严厉的责备:“廖忠,你还在那杵着干什么?你竟然质疑诸葛主任?你觉得诸葛主任会有闲工夫跟你在这打哈哈、开玩笑吗?保证也给你保证了,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坐下!” 廖忠的大腿肌肉猛地绷紧又松开。 诸葛明的履历在他的脑海里像放电影一样飞速闪过——十二岁上清华,十七岁博士后,国家科技进步特等奖,全军科技强军标兵,正师级大校军衔,国之栋梁保护团队总工程师…… 每闪过一条,他就在心里骂自己一句。 我他妈是不是个傻逼。 这么牛逼的人物,怎么会有闲工夫跟我开玩笑。 平时我连诸葛主任的面都见不到,今天人家当着全公司的面给了保证,我还在这梗着脖子要保证。 太冲动了,太不是个东西了。 他猛地弯下腰,对着诸葛明深深地鞠了一躬,声音沙哑而急促,充满了悔恨和自我批判:“诸葛主任——对不起!我太冲动了!我深刻检讨!就算是开除,我也认了!您想怎么处罚我都行!是我廖忠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我该死!” 诸葛明的面色在那一瞬间沉了下来。 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触及了原则底线之后才会有的严肃。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廖忠同志,你这是干什么?你是一个党员——这种话从你嘴里说出来,荒唐。 你的思想觉悟还是有待提高。 坐下。” 那突如其来的严肃不仅镇住了廖忠,也镇住了全场所有人。 整个会议室的气温仿佛在一瞬间降低了好几度,每个人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廖忠咽了一口口水,乖乖坐下,腰杆挺得笔直,放在桌上的双手一动不动。 诸葛明环顾全场,语气沉静而有力,从刚才的严肃切换到了一个正式会议主持人该有的节奏:“会议开始之前,我要点名批评几个人。” 所有人的后背都在这一刻绷紧了。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咔嚓声。 诸葛明翻开了面前的一份文件,目光落在第一行名字上,然后抬起头,准确地看向廖忠的方向:“首先是廖忠同志——请起立。” 廖忠刚坐下又蹭地一下站了起来。 他的站姿标准得像一个刚入伍的新兵,双腿并拢,双手紧贴裤缝,下巴微收,目视前方。 诸葛明的声音平稳而清晰,每一个字都精准地落在这间安静的会议室里:“为什么要点名批评廖忠同志?就是因为陈朵同志的因素。 我仔细了解过陈朵同志和廖忠同志的材料——正像廖忠同志所言,陈朵同志是其一手带大的,教她读书识字、走路,像一个老父亲一样带入了暗堡进行教育。 为了让她更自由一点,让她加入了华南地区临时工队伍,为国家服务。 可是从一开始,方向就偏了。 古人云,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 教育是教做人、教做事、教学习、教引领的意思。 为什么偏离了方向?廖忠同志想给的是他认为的幸福,却从来没读懂陈朵要的只是自己选一次的权利。 这是每一个人的权利,路在脚下,从来都是自己走的。 无论是对是错,只要不损害他人的利益,就是自由的。 这就存在着认知的不同。” 他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里的批评分量:“作为党员,每一个党员都要保持和拥有政治素养、作风纪律、品德意志等全方面的素质。 如果廖忠同志不是一个党员,那么今天我不会点名批评他。 但身为一个党员,思想固执,完全没有得到解放,甚至是偏激。 当然了,考虑到一定的客观因素,廖忠同志在教育陈朵同志的过程中遇到的困难可能导致压力过大,因此忽略了真正的教育,这也是过分偏爱导致的。 批评不是目的,目的是改正。 廖忠同志——听明白了吗?” 廖忠的声音洪亮而短促,干脆利落:“谨记于心!我深刻检讨!” “请坐。” 廖忠坐下,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会议室里没有人敢交头接耳,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诸葛明没有给众人太多喘息的时间,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又抬起眼,目光转向了会议桌另一侧靠后的位置。 那个位置上坐着的人已经提前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他的下巴微微收紧,肩膀的肌肉已经绷得微微隆起。 “西北大区负责人华风——请起立。” 第125章 《关于哪都通公司制度改革的通知报告》 几乎是在话音落地的同时,华风就蹭地一下站了起来。 那动作太快了,快到椅子都被他的膝盖窝推后了好几寸。 他站得笔直,双手紧贴裤缝,目视前方,脸上的表情是标准的接受批评专用面孔。 诸葛明的声音平稳而清晰,不带一丝多余的情绪:“华风同志,请汇报一下陕西贾家村相关工作的进展情况。” 华风立刻开口,声音洪亮而条理分明,吐字清晰,节奏均匀:“报告领导!关于陕西贾家村的相关工作,情况如下——由于上次事件,陕西贾家村贾正瑜事件造成了相关影响,由于涉及跨地区办理,我西北大区与华北大区进行了联合审查,并且有军方相关部门介入调查。 最终处理结果为:贾家村族长已将其村民贾正瑜废除修为,关入禁闭室,终生不得出村。 相关处理报告经由公司总部徐处长和公司董事长赵董审核确认,已形成详细书面报告并递交至党委巡察办公室存档。 整个处理过程符合公司规定及相关法律法规,程序合规,手续完备。” 在华风提到“徐处长”和“赵董”的时候,徐四和赵方旭两人几乎是同时微微一偏头,瞟了华风一眼。 华风面不改色,站姿依旧笔直如标枪。 诸葛明等他说完,轻轻点了点头,语气依旧是那副不急不缓的调子,但眼神里的锐利已经透了出来:“你所说的这些情况,我都了解。 赵董和徐处长已经向我汇报过。 不过——我当时给你下达的任务指标是什么?请你给我重复一遍。” 华风的喉结极其细微地滚动了一下。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依旧是洪亮的汇报口吻,但仔细听能分辨出一丝被抓住小辫子之后才会有的心虚和底气不足:“报告诸葛主任——领导当时给我下达的任务指标是,处理贾家村文化传承和传承人相关汇报工作,要求对贾家村的传承谱系和传承人现状进行详细摸底排查并记录在案。 我已经做了初步的摸底和资料收集工作,但由于时间紧迫,加之近期大区日常事务较为繁重,目前正在加紧整理中,还并未制成正式报告提交。” 诸葛明把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从平稳变成了严厉:“华风同志,在这里为什么要点名批评你,是有原因的。 根据我所了解到的,就不提以往,就说这半个月——你西北地区就有好几档异人进行决斗事件。 这都新时代了,新社会了,不要学电影中的牛仔对决,那都已经是过去式了。 而其中一小部分都来自陕西贾家村。 这个村的文化,很喜欢搞决斗吗?既然是一个文化村,就要重点关注,确定好文化传承以及文化传承人相关政策,记录在案。 之后再碰到相关的决斗事件,才能更好地处理。” 他微微加重了语气,目光直视着华风,一字一顿:“你接下来的工作重心就放在处理贾家村的工作上,要尽快落实,形成成果。 华风同志,不要辜负组织上对你的信任。 西北大区的工作要上点心,要好好向徐四同志学习学习,要提高效率。” 华风的声音洪亮而干脆,脸上没有丝毫的不服和辩解:“是,领导!我深刻检讨,一定向徐处长学习工作作风,尽快落实相关工作,绝不辜负组织信任!” “请坐。” 华风坐下,脊背挺直如标枪。 诸葛明重新靠回椅背,环顾全场,脸上的表情也重新舒展成了一个温和而从容的笑容。 他看着在座所有人,开口的时候语气轻松而亲切,像是在给一场紧张的考试画上句号:“同志们,放轻松。 点名批评不是目的,目的是为了纠正错误、提升自我、更好地服务社会。” 所有人都在心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批评环节结束了。 徐四的脸上洋溢着笑容——刚才明明是批评环节,但他竟然被表扬了,还是举例公开表扬。 这种感觉很爽。 虽然不敢在脸上表现得太明显,但他的嘴角确是翘起了一个难以压制的弧度。 诸葛明再次开口,语气从轻松切换回了正式会议的节奏:“大家也许会很好奇,刚才我去干什么了。 刚才我去制定了关于公司制度改革的相关政策报告。 让大家过目一下。” 他抬起双手轻轻拍了两下。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两位军人同志每人双手抱着一摞厚厚的文件,步伐整齐地走进来,一左一右开始分发。 文件在每一个人的桌面上被轻轻放下,封面朝上,红色的抬头标题端正而醒目——《关于哪都通公司制度改革的通知报告》。 发完之后两人没有停留,迈着标准的步伐退出会议室,轻轻带上了门。 诸葛明拿起自己面前那份报告,开口说道:“同志们,每个人手中都有了吧?都请过目吧。”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整齐的翻页声。 文件很厚,沉甸甸的,纸张的触感光滑而冰凉。 每个人都低下头开始认真。 接下来的五分钟里,会议室安静得只剩下翻页声和偶尔响起的轻微的倒吸凉气声。 每个人的眉头都在不同时间点皱了起来,然后又在不同时间点舒展开来,最后又同时皱了起来。 那种眉头变化的表情高度统一又各有不同,像是一首没有指挥却意外和谐的交响乐。 报告的第一部分,是关于临时工制度的改革。 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临时工的地位上升了,而且不止一点。 新的临时工福利待遇包括五险一金、假期奖金,所有该有的全都有。 但与此同时,要全面培养临时工成员的政治素养、作风纪律、品德意志。 简单来说,每个临时工都要去学习,去考试,去提升自己。 甚至还可以入党。 全靠自己努力。 文件措辞正式而严肃——“本通知自发布之日起生效,要求全体临时工于十日内完成脱产集中学习培训,培训内容涵盖政治理论、法律法规、职业道德及公司规章制度。 培训结束统一参加考核,考核不合格者,继续留训学习,称为延毕。 态度消极、拒不配合者,将按程序予以劝退。 劝退人员如对社会造成不良影响,将依照国家相关法律法规严肃处理,绝不姑息。” 第126章 “变革” 第二部分,是关于大区负责人的考核问题。 每一个党员必须进行全方面培养——德智体美劳,工作作风、政治素养、纪律意识,一样都不能少。 同样是为期十天,同样要考核。 不合格者,一律延毕,并且即刻撤职,由新人顶上。 什么时候合格了,什么时候回去继续担任相关工作。 文件措辞不留任何余地——“各大区负责人须以身作则、率先垂范,在十日内完成全部考核内容。 考核不合格者,暂停一切职务,由组织另行安排岗位。 待其达到考核标准后,由组织重新评估其任职资格。” 第三部分,是关于董事会成员。 一样的全方面审查,和大区负责人差不多,但多了一条——作为党员的心得。 这明显就是一篇大作文,不是随便写两句话能糊弄过去的,要求“结合自身工作实际,深入阐述对党的理论路线方针政策的理解与践行”。 也是十天。 工作可以继续,但如果考核不合格,立即停止相关工作,进行自查。 什么时候查清楚了,什么时候过关。 整个会议室里翻页的声音越来越慢,最后几乎全部停止了。 每个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报告的最后一页。 那一页最下方,白纸黑字印着审查人的名字——由党委巡察办公室主任诸葛明担任总负责人,党委巡察办公室管理处副处长徐四担任督察人。 几乎所有人都在同一时刻抬起头来,目光下意识地看向坐在会议桌中段的徐四。 那目光里有震惊,有审视,有重新打量,还有一丝微妙的意味——督察人,这个位置握着的可是实实在在的监督权,十天之内所有大区负责人、所有临时工、所有董事的学习考核,都由他来督察。 徐四自己也很震惊。 他看着报告上那行字,表情在那一瞬间彻底认真了起来,之前的嬉皮笑脸、得意洋洋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郑重的、近乎肃穆的神色。 他坐得笔直,双手端端正正地放在桌面上,丝毫不在意周围那些投过来的复杂目光,而是表情郑重地看了一眼主位上的诸葛明。 那眼神里的东西不需要任何语言来翻译——他坚定地想要再次入党。 他绝不会偏袒任何一个人。 这是组织交给他的任务,是领导对他的信任,他徐四就算把命豁出去也要把这十天盯下来,谁的面子都不好使。 全场陷入安静,没有人说话。 每个人面前都摊着那份厚厚的《关于哪都通公司制度改革的通知报告》,白纸黑字,分量沉沉。 有人把报告翻到了最后一页,有人还在中间条款上反复地看,有人已经合上了报告,双手交叠压在封面上。 安静不是因为无话可说,而是因为想说的太多,不知道该怎么说。 诸葛明靠在椅背上,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又从右边扫回来。 他忽然微微一笑,用一种闲聊般的语气开口了:“同志们,有谁能给我解释一下——什么叫左派、右派、左倾、右倾、左翼、右翼的基本概念吗?” 安静。 比刚才更深的安静。 有人下意识地低头翻报告,以为答案藏在某一条款里。 有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用杯沿挡住了半张脸。 有人目光平视前方,表情专业而空洞。没有人开口。 赵方旭微微侧身,用圆融而不失分寸的语气接过了话头。 他推了推金丝眼镜,笑容温和而稳重,像是在替所有人解围,又像是在给领导递一个恰到好处的台阶:“诸葛主任,大家可能正在消化新的报告内容,正在回味其中的精神。 当然了,也可能是有一些同志确实不太懂——说实话,连我都有些糊涂。 左右之分,放在不同语境里含义不同,稍不注意就容易混淆。 还请诸葛主任为同志们解惑,我们也好跟着好好学习学习。” 诸葛明微微点头,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开口时语气平和而清晰,每个字都稳稳当当,像是在给在座的每一名党员上一堂简短而深刻的政治理论课:“同志们,左右的概念源自一七八九年法国大革命。 当时支持革命的坐在国王左侧,维护旧制的坐在右侧,之后就成了通用的政治立场标签。 左右派和左右翼基本同义——左派主张变革平等,偏向靠政府调节资源;右派重秩序传统,更信任市场。 含义会随时代语境变化。” 他顿了一下,左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右手在桌面上轻轻一点,像是在画出一道分界线:“带引号的‘左’倾是冒进空想的错误路线,右倾是退缩保守的错误。 二者是执行层面的偏差,和左右派的立场标签不是一个维度。 简单说就是——左右派是你站在哪边,左倾右倾是你走得太急还是太犹豫。” 会议室里有人微微点头,有人快速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有人若有所思地皱起了眉头。 诸葛明没有给他们太长的消化时间,话锋一转,从世界史切入了华夏史,语调也从平铺直叙的科普变成了一种深沉而有力的论述:“回顾我们华夏的历史背景,显然走得更深、更远。 春秋战国时期,商鞅变法——废井田、开阡陌,奖耕战、明法令,把一个积贫积弱的西陲小国打造成了虎狼之秦。 商鞅本人虽车裂而死,但商君之法却深刻地影响了后世两千余年,从秦律到汉律,从唐律到清律,乃至我们今天的基层治理,都能看到当年那场变法的影子。 这就是成功的变革——人亡政不息,身死法不灭。 它载入了史册,融入了我们这个民族的制度基因,历朝历代都在用,现代也在用。 不过,还有一点必须点明——商鞅变法之所以能够落地生根,绝非仅凭商君一人的锐意进取,其根本前提,是秦孝公的鼎力支持,是国君始终如一的信任与授权。 个人再强,若无权力顶层的坚定托举,也终是镜花水月。” 他稍作停顿,语气又沉了一度,从古代变法转向了近代革命:“再说近代。 抗日战争——那是真正的革命,是整个华夏民族在亡国灭种的危机面前做出的最彻底、最决绝的变革。 从被动挨打到全民抗战,从一盘散沙到同仇敌忾,从旧社会到新华夏,这场战争改变了我们整个民族的命运。 靠的是什么?靠的是团结,靠的是信仰,靠的是与时俱进、以命相搏的变革精神。 没有那场变革,就没有今天坐在这里的我们。” 第127章 一切行动听指挥。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语气从深沉的历史论述转为一种温和而坚定的总结,像是在给刚才所有的铺垫画上一个清晰的句号:“同志们,我之所以给大家举这些例子——无论是外国的,还是我们自己国家的——无非就是想表达一个意思。 科学方面讲究科技创新,政策方面则为政策改革。 说一千道一万,简单通俗易懂地来讲,就是要与时俱进。 不断学习,不断改变,提升自我。 如此,才能不负时代,不负人民,不负我们身上这份沉甸甸的责任。”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份报告,然后用手指在封面上轻轻点了一下,继续说道:“同志们,现在之所以这么安静,都是手中这份报告引起的一系列反应。 有些人可能不理解,甚至疑惑,甚至想要反驳——觉得太过激进。 不过在此我要告诉同志们的是——” 他抬起头来,目光如炬,不疾不徐地扫过全场,然后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不是什么左派,也不是什么右派——我是人民派。”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敲在砧板上的铁钉,沉稳而有力,直直地钉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我早说过这样的话——穷人跟富人,我一定向着穷人,因为穷人人多,我就是其中的一分子。 百姓和官员,我一定向着百姓,因为百姓人多,我就是其中的一分子。 党员和外党,我一定向着我们自己的党,因为我就是其中的一分子。 华夏和外国,我一定向着华夏,因为我是一个自豪的华夏人。 就这么简单,就这立场。 爱咋地咋地。” 他略微停顿,像是在给所有人一个消化前文的时间,然后继续用那种不高不低、不疾不徐的语调一字一句地吐出六个字:“我就六个字——爱党,爱国,爱民。 为什么爱党?因为党的旗帜上写着‘为人民服务’。 为什么爱这国?因为这国是我们的家。 为什么要爱民?因为人民是我们的母亲。 就这么简单。” 掌声响了起来。 这一次,根本不需要任何人带头。 赵方旭没有带头鼓掌,徐四没有带头鼓掌,没有任何一个人做出示范性的动作。 所有的掌声都是在同一瞬间从每个人的心底里迸发出来的,不约而同,整齐划一,像一阵不可遏制的潮水,从会议桌的每一个角落同时涌起。 诸葛明抬起双手,做了个下压的手势。掌声渐渐停了。 他靠在椅背上,重新切换回了那副温和而从容的语调,开口说道:“同志们,还是那句话。 我们讲究的是实事求是——这从来不是一句空话。 前些天我在网上看到一句很有意思的话,分享给同志们——‘又要体制内,又要年薪六百万,这样的人,不光你在找,纪委也在找。’” 会议室里有人嘴角微微上扬,但没有人敢笑出声。 这句话听着像段子,但每个人都知道它不是段子,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刀,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诸葛明等了一拍,继续说道,语气从轻松调侃切换到了郑重而深刻的分析:“这句话值得我们深思,很深刻。 但道理也很简单——人民赋予我们权力,是为了服务于人民,而不是为了一己私利。 在座的大多都是党员,我们每个人都在党旗下进行过宣誓。 忠诚二字,从来不是玩笑话,更何况是忠诚于自己的党和国家,忠诚于人民。 我希望在座的同志们,每个人都要谨记于心,不要忘了自己的誓言。” 他的语速放缓了,每一个字都变得格外沉稳,语调里也多了一种近乎神圣的庄重和期许:“记住,你的背后从来不是自己,不是空无一人。 你的背后是党和国家,还有人民。 我们党员,永远要记住一句话——一切行动听指挥。 不要擅自做主,擅自行动,做出一些毫无意义的事情。 自己认为是对的,但你忘了你背后还有组织吗?你的组织原则,你的誓言,忘得一干二净了吗?同志们,无论什么时候,我们都要记住——我们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 只要对得起党,对得起国家,对得起人民,不损害党、国家、人民的利益,知错能改,永远都是好同志。 受了一点挫折,不要抱怨这个国家。 这个国家没有什么对不起我们的。 国家是我的,也是你们的,是我们全体华夏人民的,我们是一个大家庭。” 掌声再次响起。 这次比上一次更响更久。 掌声落下后,赵方旭顺势接过了话头,他拿起桌上的报告,环顾全场,用一种郑重的语调说道:“同志们,下面我代表公司组织投个票。” 他抬起手中的报告,“以上改革建议,同意的请举手。” 反应不是很激烈。 有几只手举得高,有几只手举得低,有几只手举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断断续续,参差不齐。 诸葛明抬起手轻轻打断了这个节奏。 他环顾全场,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而从容的微笑,开口时语气平淡而自然,像是在做一个最正常不过的程序补充。 他的动作很轻——自己率先举起了手,然后慢慢站起身来,一边环顾四周,一边用一种不容误解的清晰语调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来组织一下吧。 以上改革建议——不同意的,请举手。” 底下没有人敢举手。 每个人都在察言观色,目光飘忽不定,各看各的方向,谁都不愿意做那个出头鸟,谁都在暗暗地找那个“显眼包”——但那个显眼包不存在。 没有人举手,没有一个人。 诸葛明的声音在恰到好处的时机再次响起,语气轻松而明确,像是在做一个最自然不过的总结:“同意的——鼓掌通过。” 他率先带头鼓掌,双手在胸前不紧不慢地拍着,节奏稳健而清晰。 他站在那里,面带微笑,环顾着全场。 这个动作堪称绝杀——站起来环顾四周,就意味着谁鼓掌我看得见,谁没鼓掌我也看得一清二楚。 不鼓掌就成了异类。 掌声在一瞬间同时爆发了。 比刚才任何一次都更热烈,更整齐,更持久。 所有人都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没有一个例外。 每个人都在用力地鼓着掌,越鼓越响。 第128章 不要搞个人英雄主义,这是不提倡的。 诸葛明抬手示意众人坐下,然后开口说道:“同志们的态度决定了我们今后的工作也会更加顺利。” 他顿了一下,微微转头看向毕游龙的方向,语气从正式切换成了温和的关心,“毕游龙同志——你脸色似乎不太好,是身体出了什么问题吗?” 毕游龙正微微皱着眉头,眼神有些游离。 被点到名字之后,他明显愣了一下,然后迅速调整了坐姿,用手捂住嘴,清了清嗓子:“诸葛主任,最近偶感风寒,不打紧,不打紧,已经吃过药了。 刚才我只是在思考如何从事今后的工作,有些走神了——不好意思。” 诸葛明点了点头,语气里的关心恰到好处——既有领导对下属的体恤,又有一层更深的、不言而喻的敲打和提醒:“毕游龙同志辛苦了。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还是要保重好自己的身体。 这些年为公司服务,是有目共睹的。 不要一个人扛——在座的都是自己的同志们。 最简单的道理,团结就是力量,我们一直在倡导。 一个人的能力是有限的,但团队的能力是无穷的。 有些事情人多力量大,不要一个人扛着。 再有能力的人,时间长了也会垮的。 这样就会导致——可能原先的方向是对的,但后来会偏离,也说不准。 总之呢,有什么困难一定要向组织汇报,不要搞个人英雄主义,这是不提倡的。 你是党员,优秀党员,要时刻谨记——你的身后是党和国家。” 毕游龙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的眉头依旧是微微皱着的,像两把锁,把很多东西都锁在里面。 但那紧皱的眉心里似乎藏着某种更深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不服,而是一种反复掂量之后的纠结,一种在做某个重大决定之前才会有的、沉甸甸的思虑。 诸葛明收回目光,环顾全场,做出最后一个交代:“同志们,报告已经分发下去了,可以再详细一下,然后总结一下——谈谈想法,谈谈建议,谈谈如何去做。 做,才是根本。” 他转向赵方旭,“赵董,辛苦你一下。 接下来的工作,你主持一下,我还有个会议。” 赵方旭立刻接过话头,语气郑重而干脆,没有任何犹豫和推脱:“诸葛主任放心,包在我身上。 您赶紧去忙吧。” 诸葛明点了点头,又说了一句:“赵董,我希望会议结束后,在座的公司骨干们都有一份心得报告。 我会仔细每一位同志的报告,总结一下,为以后的工作更好地开展。” 赵方旭重重地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以身作则的郑重和决心:“我一定以身作则。” …… 会议室的门在诸葛明身后轻轻合上。 沉默持续了片刻,然后赵方旭拿起自己那支用了多年的钢笔,拧开笔帽,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的开口说道:“刚才诸葛主任说的话,都听到了吧?包括我在内,我希望大家积极响应,认真学习贯穿,写好这份心得报告。 这对我们以后的工作很有作用。 心得报告就写在这份《关于哪都通公司制度改革的通知报告》后面的空白页上,一同交上。” 他说完就低下头,在第一页的空白处开始写字。 钢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赵方旭带了头,所有人都开始行动起来。 每个人都不约而同地从兜里掏出了笔——有人是钢笔,有人是中性笔,有人是那支常年夹在笔记本侧袋里、笔帽都被磨得发亮的办公笔。 这么重要的会议,每个人都带笔了。 …… 冯宝宝嘴里叼着笔帽,笔杆在指间转了好几圈,歪着头想了很久。 她的心得报告还没怎么写,但她的好奇心已经被另一个问题塞满了。 她终于忍不住把笔从嘴里拿出来,往肖自在那边凑了凑,用她那标志性的四川口音小声说道:“老肖,你是不是被诸葛主任打了?虽然炁很微弱,但我还是嗅出来了,你身上有诸葛主任的炁。 你跟我说说——诸葛主任到底是什么修为?我晓得他很强,但是我形容不上来,没有打过。” 肖自在本来正认真地写着心得报告,脸上还残留着被巴掌抽过的红肿和破碎的眼镜片。 冯宝宝的脸凑过来的那一刻,他的笔尖顿了一下。 他微微偏头看了看冯宝宝那张写满了真诚好奇的脸,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平静而低沉的语调说了四个字:“浮云之下。” 冯宝宝眨了眨那双卡姿兰般的大眼睛,笔杆又叼回了嘴里,含糊不清地问了一句:“啥子意思嘛?” 肖自在推了推破碎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依旧是那种平静到近乎冷淡的调子,但在他开口的那一瞬间,那个声音却带着一种无法掩饰的、发自灵魂深处的震撼和敬畏。 他依旧是四个字,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刻在石碑上的铭文:“天下无敌。” 两人的谈话声音并不大,但也不是很小。 现在的会议室很安静,只有钢笔沙沙划过纸面的声音和偶尔翻动报告的轻响。 这四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涟漪无声地扩散开来。 每个人的笔尖都顿了一下,每个人的心跳都在同一瞬间漏了一拍…… 毕游龙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里握着笔,笔尖悬在报告的空白页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面前的报告翻到了最后一页,他一个字都没有写。 他的脑海里反复回荡着刚才诸葛明对他说的那些话,每一个字都在他心头碾过去——不要一个人扛,方向对了也可能偏离,你的身后是党和国家。 他的脸上不再是愤怒和不服,而是一种深深的纠结,一种被戳中了某个最隐秘的痛处之后才会有的挣扎和摇摆。 那纠结里甚至隐隐透出了一丝后悔和悔恨的底色。 良久,他闭上眼睛,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压得极低极轻,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几乎听不见。 他拧开笔帽,低下头,开始在空白的纸页上写下第一行字。 …… 第129章 “我去给诸葛书记送饭!” 一楼大厅宽敞而安静,地面铺着浅灰色大理石纹瓷砖,中央空调的出风口送着恒温的凉风,空气中飘着一丝淡淡的清洁剂和打印纸混合的办公楼独有气味。 正对大门的是一张半弧形的工作台,台面上摆着访客登记名册、一部白色座机和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字样的立式小标牌。 工作台后方的墙上挂着电子屏,滚动播放着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宣传标语。 张楚岚站在工作台后面,穿着那身新买的黑色西装,剪裁意外地合身,肩线笔挺,腰身微收,白衬衫配深蓝色领带,脚上是一双擦得锃亮的黑皮鞋。 脑后的那条小辫子从西装领口后面翘出来,随着他偶尔转头的动作轻轻晃荡。 整个人站在工作台后面,远远看去像某个富家公子下基层体验生活。 他本来是被安排坐在旁边公共休息区的椅子上等着会议结束的。 偏偏前台那位工作人员女同志临时肚子不舒服,他自告奋勇顶一下岗。 没错,他也跟着来参加公司高层骨干的会议了。 说得好听一点官话就是——作为公司新生力量代表,前来学习锻炼、感受组织氛围、提升自我素养。 说得直白一点就是,他没资格进去,在底下等着。 但这丝毫不影响他的积极性。 他站在工作台后面,站姿挺直,目光专注,嘴角挂着标准的前台微笑。 别说,还挺像那么回事。 就在这时,旋转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年轻人走了进来。 蓝发蓝瞳的小正太模样,个头不高,穿着一身省文化和旅游厅的标准工装——深蓝色夹克配浅蓝色衬衫,胸牌上的照片和本人一模一样,工号清晰可见。 他手里拎着一个大小适中的保温饭盒,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满脸笑容,步伐轻快得像是踩在弹簧上。 张楚岚立刻微微前倾身体,用一副标准的公务口吻开口说道:“你好,同志!请登记一下。” 诸葛白很配合地走到工作台前,拿起台面上的签字笔,在访客登记名册上一笔一画地写下自己的名字、工作编号和工作岗位,字迹工整而清秀。 一边写一边抬起头看了看张楚岚,眼睛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好奇和直率:“你好,同志!我第一次来这栋大楼哎。 你们的工作制服都是这种西装吗?好酷啊——为什么我的是工装啊?” 张楚岚微微低头看了一眼登记名册,确认信息无误,然后抬起头用一种礼貌而略带几分不好意思的语气说道:“谢谢。 同志误会了,我是临时替工作人员顶一下岗,她身体有点不舒服。 我是跟着领导过来学习观光、提升自我的。” 诸葛白写完之后把笔放回笔筒,把登记名册往前推了推。 张楚岚很认真地在名册上扫了一遍。 他的目光在诸葛白写的“拜访事由”那一栏上停住了——去拜访诸葛书记。 张楚岚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抬起头看着诸葛白,语气里多了一丝掩饰不住的惊讶:“同志——你写的这个是……” “对呀!” 诸葛白举起手里的保温饭盒晃了晃,语气自然得像是被问到了今天中午吃什么,“我去给诸葛书记送饭!” 张楚岚的目光落在那只饭盒上。 饭盒体积不小,沉甸甸的,密封得很好,但即便如此,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还是从饭盒的边缘缝隙里飘了出来。 张楚岚的鼻子不由自主地轻轻吸了一下,用一种混合了职业警惕和人类本能好奇的复杂语气说道:“这范围也太大了吧,同志——这什么?我闻着挺香的,好像是烤乳猪啊。 这也太……奢侈了吧。 咱们工作单位伙食都这么好的吗?” 诸葛白连忙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个灿烂的、略带几分被误会之后的心虚笑容:“别误会啊同志!我是受人之托过来送饭的。 不过同志——你真是嗅觉灵敏啊,佩服。 这都能闻得出来,烤乳猪!” 张楚岚的眉头极其细微地皱了一下,他看着诸葛白的眼睛,语气从刚才的闲聊切换到了一种正式而郑重的公务口吻,每个字都说得一板一眼:“同志,不好意思。 我是临时替工作人员顶一下岗位,但态度一定要端正,工作一定要认真,不能造成不必要的误会。 你是受人之托——我还是要了解一下,是受哪位领导的托?请记录在案。 我想这应该是正常的工作流程,还请配合。” 诸葛白愣了一下,眼睛里的好奇和直率被张楚岚那股子认真劲儿感染了,语气里多了一丝由衷的佩服和不好意思:“哇——同志你好专业呀,很认真,我要向你学习啊。 别误会,我父亲让我来的。 我姓诸葛。 现在也不是工作期间,今天是周末呀,我也没想到诸葛书记还正在工作。 当然啦,在单位还是要称职务的——现在我能进去了吗?” 张楚岚眨了眨眼睛,脑海里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了一场高速运算。 姓诸葛——父亲让来的——给诸葛书记送饭。 每个信息在脑子里都跟拼图一样拼在了一起。 他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从严肃变成了一种恍然大悟之后的释然和略带几分敬畏的微妙神色,低声嘟囔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姓诸葛——这就不奇怪了,这就不奇怪了。” 他连忙换上一副礼貌而遗憾的笑脸,语气比刚才又柔和了几分:“这位同志,很抱歉啊。 据我所知,领导现在正在开会,很重要的会。 刚才那位工作人员也说了,有什么情况的话等她回来再处理。 按照流程是需要打个电话问一下的,只是我不是在编人员,打电话不太合适。 要不咱等一会儿吧?” 诸葛白很干脆地点了点头:“当然可以!” 张楚岚从工作台后面绕出来,领着诸葛白走到旁边公共休息区的长椅上坐下。 他的好奇心像被点着的火苗一样越烧越旺,试探性地开口:“同志,你一说你姓诸葛,我心里就有数了。 反正吧,诸葛这个姓,我一听那就是官方认证。 就是光听这个姓,就知道这人不一般。 那都是聪明人,智商碾压,诸葛亮后代,武侯传人。 绝对不是普通老百姓能比的。 就俩字——高级。” 第130章 事业单位省内统考 诸葛白歪着头听完,嘴角露出一个狡黠而得意的笑容:“哦是吗?那我要是叫诸葛大聪明呢?” 张楚岚认真地、一字一顿地回答道:“那没准是真聪明。” 诸葛白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次是真的被逗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边笑边伸出手:“你这个人真有意思!你好——我叫诸葛白。” 张楚岚赶紧伸出手,和诸葛白握了一下。 他的手心有些汗,但握得很郑重,自我介绍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自谦和真诚:“你好——我叫张楚岚。” 诸葛白一听这名字,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歪着头看着张楚岚的脸,嘴里反复念了两遍:“张楚岚——张楚岚?好耳熟的名字啊,我好像听说过。” 然后他脸上忽然亮起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哦!我想起来了!你就是——龙虎山天师府那个传的沸沸扬扬那个张楚岚吧!” 两人对视了一秒,同时从对方的眼神和炁里读到了同一个信息——对方都是异人。 张楚岚挠着头笑,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真不好意思啊,真是人怕出名猪怕壮。 不敢当不敢当!同志——敢问你可是武侯派的人?” 诸葛白很随意地点了点头,把腿上的饭盒换了个位置:“对啊。 在家里待着挺无聊的,就出来上班了。 今天本来是周末,我还得过来跑腿。 不过在这里工作还可以吧,毕竟干了半个月了,并没有觉得很累。” 张楚岚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身体前倾了几分:“同志,我还是想问一下——我看你的年龄,应该比我小吧。 我有些方面不太懂,据我了解,咱们这种政府单位不是要有很多条件才能报考吗?我听你的话是说刚来半个月,就算国考不也得十月份吗?难道——还有其他通道吗?” 诸葛白一听就明白了张楚岚话里话外的意思了,他摆了摆手大大方方地解释道:“别误会啊!你不知道吗?有事业单位省内统考啊,我就是呀。 不过最近江西近期好像没有——我是在浙江考的,然后调过来的。 都是正常的工作调动。 当然啦,有很多条件要满足,虽然我很年轻,但是我的学历也够。 我是在国外读的大学,不过提前毕业了而已。” 张楚岚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学历够——毕竟姓诸葛嘛,聪明。 然后他听到了诸葛白的下一句话,那句话像一根不经意的羽毛,轻轻地、毫无恶意地飘过来,精准地糊在了他的脸上。 “哎,我听说你今年快二十了吧?好像是大学新生。 你年纪这么大了,还单身——你一定存了很多钱吧。” 这话说得很随意,语气轻飘飘的,没有一丁点刻意的成分。 诸葛白还在自顾自地继续说着,完全没注意到对面的人已经被这句话击穿了防御:“哎呀你说我当时也是的,非得争口气,还说工作了不给家里要钱了,我后悔了呀。 你都不知道,我现在生活费都快没有了,就这烤乳猪还是我自己掏钱买的。 不行我必须得让我父亲给我报销——” 张楚岚根本没有听诸葛白后面的话。 他的脑海里反复回荡着诸葛白刚才那句话——“你年纪这么大了,还单身,你一定存了很多钱吧。” 年纪大。 单身。 存钱。 一句话,三个维度,全方位破防。 他在心里无声地骂了一句——狗日的,你一句话伤了我三次。 但他脸上的笑容依旧是那个标准的、被社会磨平了棱角之后的礼貌微笑。 他抬起手轻轻打断了诸葛白的碎碎念,用一种诚恳而好学的语气重新接回了话题:“同志——你能给我分享一下,让我学习一下事业单位省内统考的经验吗?我说的是考试经验啊。” 诸葛白很爽快地点了点头,把手里的饭盒往旁边挪了挪,端正了一下坐姿,开始用一种极其认真、极其真诚、极其理所当然的语气分享起来:“当然可以啊。 我跟你说说我的考试心得啊。 我一进考场就发现了三个问题——第一,我是来考试的,为什么我看不懂题呢? 这不胡闹吗? 第二,试卷我都写完了,这位阅卷老师为什么不给我满分? 第三,不给我答案请问我怎么考呢? 就好像我到餐厅吃饭,你不给我筷子我怎么吃?我去洗手间解决问题,你不给我手纸我怎么解决?我买了辆车,没有方向盘我怎么开? 行了,我感觉我的话已经触及到你的灵魂了,多的我就不说了。” 张楚岚的表情定格在一个微妙的中间状态——嘴角还维持着礼貌的微笑,眼睛却已经失去了焦距。 他嘴微微张着,想说什么,但大脑CPU还在拼命运转试图解析刚才那段话的逻辑。 诸葛白看着他那副表情,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小正太的脸上满是狡黠和顽皮,连忙摆了摆手:“开个玩笑,别当真啊。 其实吧,题确实有点奇葩,反正不是正常逻辑。 但是总体来讲还可以吧,毕竟我是笔试第一,面试第一。 这个东西做不了假,还是要看成绩的。 反正最通俗的就是——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就像你说的,我姓诸葛嘛!” 他顿了一下,忽然换上了一副深沉而感慨的表情,叹了口气,用总结人生般的语调说道:“我这一生啊,最恨的两个人——一个是我的父亲,一个是我母亲。” 张楚岚下意识地接了一句,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看透之后的笃定和微妙的同情:“恨他们把你生得太优秀是吧。” 诸葛白摇了摇头,脸上那副深沉而感慨的表情依旧是那么真诚:“不——他们把我哥生得太优秀了。 基因我们左右不了,后天你为什么还要把我哥培养得这么好?实在太优秀了。 我骄傲。” 张楚岚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的脑袋已经开始隐隐作痛:“不是兄弟,我这脑袋有点迷糊。 怎么扯到你哥身上了——能给我解释一下吗?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吗?你哥太优秀了,然后激励你了,是这个意思是吧?” 诸葛白象征性地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高深莫测和不容置疑的自豪:“差不多吧,也有这个因素。 以后你就会知道了。 反正我哥是我最佩服、最自豪、最骄傲的人。” 第131章 ——有容乃大,无欲则刚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工作人员回来了。” 刚才那位女同志已经捂着肚子重新坐回了工作台后面。 诸葛白走过去将登记名册往前推了推:“你好,同志!我刚才已经登记过了,你看一下,我要拜访诸葛书记。” 工作人员接过登记名册看了一眼,然后拿起工作台上的白色座机,按下了内线号码。 听筒里传来几声等待音,然后接通了。 工作人员的声音专业而清晰,语速适中,措辞标准:“喂,诸葛书记——有位叫诸葛白的同志要拜访您。” 诸葛明的办公室里,他正坐在办公桌前翻阅文件,一只手握着听筒,一只手夹着签字笔。 听到工作人员的话,他有些疑惑,但还是说:“我明白了。让他来我的办公室。” “好的,诸葛书记。” 工作人员挂断电话,转向诸葛白,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微笑,“同志,你可以进去了。” 诸葛白拎起饭盒,转身对还坐在公共休息区椅子上的张楚岚挥了挥手,说了句“再会,我先上去了”,然后朝电梯间走去。 张楚岚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看着诸葛白走进电梯,电梯门缓缓合上。 他的世界观和人生观还在刚才那番对话里打转,整个人沉浸在某种难以名状的思考状态中,完全没有注意到旁边另一部电梯的门已经打开,一伙人正鱼贯而出。 这伙人正是刚刚结束会议的公司骨干成员。 徐四走在最前面,嚼着口香糖,一抬眼就看见坐在休息区椅子上愣神的张楚岚。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唯独那眼神空洞得像一尊穿了西装的蜡像。 徐四走过去,抬脚在张楚岚的皮鞋尖上轻轻踢了一下:“愣着干什么?穿得挺精神的,怎么迷愣起来了?往这一坐跟个二球一样——走啦。” 张楚岚猛地回过神来,抬头看到徐四和旁边站着的冯宝宝,连忙站起身挤出笑容打了个招呼:“四哥——宝儿姐。我刚才在思考人生。” 冯宝宝歪着头看着张楚岚,眨了眨卡姿兰般的大眼睛,用一种过来人看问题儿童的同情语气说道:“你个瓜娃子,又在胡思乱想。你的脑子里成天装的是啥子哦?” 徐四也怼了一句,语气里充满了不屑和调侃:“思考人生?你哪这么多人生思考?你又没开会,你思考个屁的人生。瞎鸡巴乱想什么呢?” 张楚岚站起来之后的表情反而比刚才坐在椅子上愣神时更加认真了,他伸出双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四哥,宝儿姐,你们坐。听我细细道来——” 三个人在休息区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张楚岚开始叙述他刚才和诸葛白的那段对话,从头到尾事无巨细…… 徐四听完之后,嘴巴张开又合上,然后用一种看珍稀动物般的眼神看着张楚岚:“我明白过来了。 不认识人家呀?诸葛白你都不认识?那是咱诸葛主任的亲弟弟!你个傻狍子。” 张楚岚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恍然大悟,从恍然大悟变成了某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嘴里嘟囔着,像是在给自己刚才所有的困惑做一个最后的总结:“原来如此——这一切都能解释得通了。 我刚才就在想,这事业单位这么难考就算了,怎么一下子就能进省厅呢?最重要的是还是跨省的调动工作,这不现实呀。 原来是走后——” 那个“门”字还没来得及从嘴唇缝里滑出去,徐四已经抬手打断了他。 徐四的声音不高,但语气极其认真,每个字都带着叮嘱的分量:“小子——不要瞎想,更不要瞎说。” 张楚岚看着徐四那双难得认真起来的眼睛,用力地点了点头,但那表情依旧是有些困惑和不甘的:“四哥——我还是不能理解,这……” “这什么这,有什么不能理解的。” 徐四靠在椅背上,拍了拍张楚岚的肩膀,语气从刚才的郑重提醒切换到了过来人的人生哲理课模式,“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其实有时候想想也好,那我就实话告诉你——这件事是和诸葛主任有关系。 哪个人员的调动没有领导的签字啊?说没关系那是开玩笑。 说有关系呢?也就只有那点关系,看你怎么想。 人家那是服从命令,服从调动。 最重要的是人家正儿八经考进来了,笔试第一,面试第一,给你搁这开玩笑呢?这不是我们能够操心的事,把自己的工作做好,比什么都强。” 他加重了拍肩膀的力道,用一种语重心长的总结语调继续说道:“小伙子,你要明白一个道理——有容乃大,无欲则刚。 容是别人,欲是自己。 这样的天地才跑得欢畅嘛。 尤其是适合我们这种工作——为人民服务吗。” 这时候冯宝宝也伸出了手,轻轻摸了摸张楚岚的头。 那只手凉丝丝的,力道不大不小,像是在安抚一只迷路的小动物。 她用那口软绵绵慢吞吞的四川话说道:“乖,不要胡思乱想。 他们总说我瓜,其实我一点也不瓜——大多时候我都机智的一批。 其实你这个娃现在的状态,就好比巴山楚水凄凉地。 解决你的困惑,另一句就是——党的光辉照大地。 晓得不?” 徐四立刻鼓起掌来,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语重心长瞬间切换成了发自内心的惊喜和骄傲。 他鼓了好几下才停下来,用一种老父亲看到女儿考了双百分般的欣慰语气对冯宝宝说道:“哇——宝宝,你进步大大的呀!看来今天这个会议没白开!宝宝真聪明啊,一定是公司临时工第一个入党的!” 冯宝宝嘿嘿笑了两声,眨了眨眼睛,脸上露出一个略带几分不好意思但又藏不住得意的笑容,四川话软绵绵地从嘴里飘出来:“老四,你不要夸我。我会骄傲的。” 张楚岚坐在长椅上,左边看看还在鼓掌的徐四,右边看看嘿嘿笑着的冯宝宝,脸上的表情在短短几秒之内经历了困惑、无语、羡慕、认命、最后归于一种深深的麻木。 就我自己是牛马是吧。 苍天啊,大地啊。 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个问题…… 第132章 “特批人员” 诸葛明挂断电话后,修长的手指在办公桌上轻轻敲了两下,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又舒展开。 怎么是小白来了?这小子不是在浙江家里吗,怎么跑到江西来了,还直接摸到了省文旅厅大楼。 他思索了片刻,忽然想到了某种可能性,便伸手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登录了内部人事管理系统,调出了一份档案。 办公桌前的电脑屏幕上,蓝底白字的界面简洁而正式,左侧是江西省文化和旅游厅的红色抬头标志,右侧是密密麻麻的表格和文字。 诸葛明的目光落在屏幕上,手指在鼠标滚轮上轻轻滑动。 档案编号:赣文旅人字〔2015〕第0897号。 姓名:诸葛白。 性别:男。 民族:汉。 出生年月:2000年10月。 政治面貌:预备党员。 学历:本科(国外学历认证)。 毕业院校:新加坡国立大学。 所属部门:江西省文化和旅游厅办公室宣传科。 岗位:摄影与宣传岗。 编制类型:事业单位聘任制。 当前状态:试用期(一年),尚未转正。 工作经历一栏写着——2015年6月入职浙江省文化和旅游宣传中心,任摄影助理,事业单位聘任制。 2015年6月,因工作需要及个人申请,经两地主管部门协商同意,跨省调动至江西省文化和旅游厅办公室宣传科,任摄影与宣传岗工作人员。 调动原因为:响应组织号召,支援江西文旅宣传工作,且本人自愿申请赴赣工作。 备注栏注明:该同志系光荣之家子弟,家庭成员为国家作出过重大贡献,依据相关政策规定,在同等条件下优先分配,并享受政审加分待遇。 打卡记录密密麻麻地排了好几页,从半个月前开始,每天四次——早上八点零几分上班打卡,中午十二点下班打卡,下午两点上班打卡,傍晚六点零几分下班打卡。 几乎没有迟到早退,唯一一次请假记录是前天下午请了两个小时假,理由写着“办理跨省社保转移手续”。 全勤,规律,挑不出任何毛病。 诸葛明靠在椅背上,目光从屏幕上收回来,嘴角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没想到小白竟然来了半个月了,他都完全不知道。 没有人通知他,父亲也没跟他打过一个招呼。 是避嫌吗?完全没这个必要。 小白还是很优秀的,笔试第一面试第一,那不是很正常吗。 不过先后从浙江省厅跨省调到江西省厅,这个路径确实是有些说法了——但理由也挑不出毛病。 他看着档案底下那行“特批人员”的加注,光荣之家子弟,家里为国家做过大贡献,优先分配,还加分。 诸葛明点了点头,这倒是完全符合正常程序,没什么问题。 就在这时,办公桌上的手机响了。 他拿起手机一看,来电显示是“老登”。 诸葛明看着屏幕上这两个字,嘴角的笑意又加深了几分,也没多想,指尖一划接通了:“喂,父亲。” 电话那头传来诸葛栱的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提前准备好的正式感,像是在照着稿子念:“现在是北京时间周末,不在你的工作时间。 给你打这个电话,没什么意思——我是你的父亲诸葛栱。 不谈公事,聊聊家常,关心一下你,可以吧?没什么问题吧?现在可以通话了吗?” 诸葛明听到这话,无奈地笑了一声。 他的身体放松地靠进椅背里,声音里的公事公办味也收了起来:“父亲,您没必要这样。 上次呢,是因为您使了特权,您打的是公共电话,占用了资源。 而且父亲您这不是知错能改,还是好同志嘛,时间都掐着点,刚刚好。 不过我还是要纠正一下,其实我现在的工作从严格意义上来讲,每天都在进行工作,没有特别准确的休息时间。 不过当然,我要是累了的话也是会休息的。” 他顿了一下,“父亲有什么事吗?是关于小白的吗?” 诸葛栱停顿了两秒,那两秒的沉默里能隐约听到背景中有一个女声在小声催促着什么。 然后他开口了,语气从刚才的刻板正式变成了一种属于父亲的、絮絮叨叨的关心:“你呀你,平时还是要多注意休息。 不要把时间都放在工作当中,你还年轻,人家不都说了嘛,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还是要多休息,不要这么拼,听到了没有?你母亲很担心你,上次从家走的时候到现在都没给家里打过一个电话,你母亲都生你的气了!” 诸葛明听到这话,心头一暖,嘴角的笑意变得温润了几分。 他正想说点什么安抚一下,就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咆哮声。 那声音穿透了听筒,穿透了空间,带着一股子压抑了很久终于爆发的怒意和母性的威严,字字铿锵,句句带火。 “诸葛栱!你这个呆头奻婿,傻不净!胡说八道!老娘什么时候生我儿子的气了!谁让你给儿子打电话的?你不知道儿子工作忙吗?你的思想觉悟还是这么低!天天自己不务正事,闲得在家抠脚,还耽误儿子工作!还说老娘生儿子的气? 好话都让你说了,好人都是你当!你咋不上天呢?你咋不跟太阳肩并肩呢?老娘昨天晚上熬到十一点给妇联写材料的时候你在哪?你在那翘着二郎腿看足球!你还有脸说我生儿子的气?我啥时候说过?你给我说清楚!今天不说清楚这事儿没完!” 诸葛栱趁着自己媳妇喘气的功夫,赶紧把嘴凑近话筒,压低声音飞快地说了一句:“那什么——你注意影响,通着电话呢。 儿子现在还在办公室,刚才小白跟我说了,儿子现在还在省厅的办公室工作呢。” 诸葛明从电话里听出了自己父亲那窘迫中带着几分求救意味的语气,不由得一乐。 还是老妈能治得住老爸,但该出口解围的时候还是得出口。 他对着话筒提高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个儿子替父亲解围时特有的温和和自然:“妈——儿子手头的工作不多,都忙完了。 今天临时有个重要的会议需要召开一下,所以加了个班,没什么大事了。 我办公室里也没有人,等会儿小白就来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几乎是瞬间切换了频道。 第133章 妈心疼你,妈想你了。 诸葛英推开了诸葛栱凑近话筒的大脸,对着手机说话的声音从刚才的咆哮变成了温暖而柔软的絮叨:“哦——那妈就放心了。 主要是害怕耽误你工作。 小白也去了呀?妈挺想你的。 要不咱视个频吧,不影响吧?” 诸葛明赶紧说:“当然不影响,这怎么会影响呢?” “那好,那妈给你打过去。” 电话被挂断了。 不到两秒,微信视频通话的铃声就响了起来。 诸葛明秒接了视频。 画面亮起来,屏幕里出现了两张熟悉的脸。 母亲诸葛英和父亲诸葛栱——别误会,不是近亲结婚,母亲虽然也姓诸葛,但出自武侯派另一支旁系分支,和父亲这一脉往上数好几代才能勉强攀上点远亲,没有丝毫血缘关系。 屏幕里的诸葛英穿着一件深紫色的家居服,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利落的髻,脸上不施粉黛却自有一股天然的端庄。 她的五官生得大气,眉峰微挑,嘴角的弧度自带一种不容侵犯的威严气场,一看就是常年在妇联工作的妇女干部,说话做事雷厉风行,不怒自威。 她先是伸手推了旁边的诸葛栱一把,那力道显然不小,画面都跟着晃了一下:“你往那边去去,大脸挡着镜头了,我看我儿子呢。” 诸葛栱被推得往旁边挪了半个人,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把自己的坐姿调整了一下,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盖上,像一个被班主任训话的小学生。 诸葛英看着屏幕里的诸葛明,脸上的表情从威严瞬间切换成了柔软。 她的眼眶微微红了一下,但很快就被她用笑遮了过去,声音里带着那种只有母亲才会有的、混合了心疼和骄傲的语调和永远觉得你太瘦了的深情:“你看我儿子又瘦了——工作又那么辛苦。 不过你给国家办事,妈也不能说什么。 还是要多吃点,多注意休息,要照顾好自己啊。 妈心疼你,妈想你了。” 诸葛明的声音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官腔,就是一个儿子跟妈说话的语气,温顺、柔软、带着几分撒娇般的反驳和想让母亲安心的笃定:“妈,我也想你了。 我瘦了吗?没有吧,你儿子我一米八几的大个子,一百四十多斤呢,完美身材比例。 除了眼睛有点近视,别的也没什么缺陷。 白白胖胖的那都过去了,现在啊,以瘦为美。 小时候您把我养得白白胖胖的,长大后国家把您儿子我养得也是身强力壮。 用咱们老百姓的话说——那我顺极了。 您不用担心。” 诸葛英伸手在屏幕上虚虚地点了一下,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但嘴里还是不放心的唠叨:“你看我儿子,说话就是好听。 不过妈还是要说你两句,什么叫以瘦为美?妈不支持啊。 还是要多吃,人是铁饭是钢,你不吃饭你怎么能长身体?妈还记得你小时候可能吃了,特别喜欢吃妈给你做的饭。 不过后来呀,自从你上大学之后,就很少吃妈做的饭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刚才那股子雷厉风行的劲头忽然被某种更柔软的东西取代了。 她的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衣角,那个动作和她在妇联会议上拍桌子的姿势判若两人。 她的眼眶又红了一圈,但还是努力地笑着,只是那个笑里多了一层遮不住的酸楚和遗憾:“其实妈也想给你做饭,不过……唉,不说了。 你下次什么时候回家呀?妈给你做你最喜欢吃的。” 诸葛明听了母亲的话,心里也被触动了。 确实,自从自己十二岁去上清华之后,一直到现在,也就上次工作的时候回了趟家,基本上没怎么回去过。 回家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每一次都是匆匆来匆匆走。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依旧是那副温顺而亲近的语调,像是把这些年在母亲面前亏欠的时间都融进了每一个字里:“妈,您做的饭呀,儿子这辈子都忘不了。 天天做梦都吃着呢。 一句话——香迷糊了。 最近一段时间吧,确实是工作上的调动有些忙,接了个大活,估计要好好干一段时间,而且还不能急,还得慢慢来。 确实是没办法回家。”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睛亮了一下,语气也比刚才更轻快了几分:“对了,父亲。 龙虎山天师府罗天大醮的时候,您不是答应老天师要捧个场吗?您可以带着母亲一起来,到时候我也会去的。 您跟母亲就跟青哥一起来,刚好小白也在我这儿,咱们一家人也能聚聚。” 诸葛栱终于找到了一个能插上嘴的机会。 他整了整被媳妇推歪的衣领,声音里带着几分被儿子看穿之后的心虚和几分被点醒之后的恍然:“你倒是了解诸葛青。 他确实是要去,不过他最近闭关了,状态有些不对劲。 三昧真火不是那么好练的,这样下去只会越走越远。 我本来是想让他像小白一样出去锻炼锻炼,不过他不听我的——” 话还没说完,诸葛英已经猛地转头瞪着他。 那一瞪的气势,让诸葛栱瞬间把后半截话全部咽了回去。 诸葛英指着诸葛栱的鼻子,声音又拔高了八度:“你还有脸说!那不是你吗?天天给我大儿子压力!你那嘴就停不住!我大儿子也很优秀啊!你整天不要瞎操心!你个传统思想,还得让三叔公治你!” 她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转过头来看着屏幕,脸上的怒气瞬间切换成了分享好消息的热切和兴奋,语气里带着几分邀功般的得意:“哎,对了儿子,告诉你个好消息——你三叔太公升了!现在去省里学习了,好像提名咱们市的副市长。 准确的来说不是咱们兰溪市,而是金华市。 都去一个多星期了。 要不是去学习,你父亲也不能在这话多,还得让你三叔太公治他!” 旁边的诸葛栱听到“三叔公”三个字的时候,眼神中明显闪过了一丝痛苦。 他的嘴角肌肉极其细微地抽搐了一下,然后微微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很短,但其中的辛酸和无奈,只有他自己知道。 很显然,自从上次诸葛明走后,三叔公诸葛正每天都会过来给他上政治思想教育课,风雨无阻。 第134章 不辱使命!已安全送到! 诸葛明听了母亲的话,微微一笑,回应的时候措辞依旧是那副委婉而得体的调子,但语气里的欣喜和尊重是真实的:“金华市吗?确实是肩膀上的担子又重了。 不过三叔太公这些年在基层锻炼了半辈子,也该往上走走了。 我上次去调研考察,咱们镇的各项经济指标和乡村发展成果在金华市都是排得上号的,这也是在三叔太公的带领下取得的实绩。 确实是该进步了,更好的为人民服务嘛。” 诸葛英笑得合不拢嘴,连连点头说“我儿子说得对”,然后歪着头往屏幕边上看了看:“你弟弟还没到吗?” 话音刚落,门口就传来了敲门声。 诸葛明抬头说了声“请进”。 门被轻轻推开,门口站岗的军人同志侧身而立,简洁地汇报:“领导,有人拜访。” 诸葛明点了点头:“让他进来吧。” 诸葛白推门而入的时候,整个人的状态和刚才在楼下大厅里完全是两个版本。 他踏进办公室的那几步走得端端正正,脊背挺直,步伐沉稳,脸上挂着标准的新人拜访领导专用微笑。 身后的门被军人从外面轻轻关上,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咔嗒声。 然后诸葛白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已经合上的门,确认门确实关严了,整个人就像被拧开了一个开关——肩膀塌了,嘴角咧开了,两只卡姿蓝大眼睛开始到处乱转,小身板滴溜溜地在办公室里转了大半圈,仰头看着天花板的高度,又低头摸了摸真皮沙发的扶手,那模样活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终于放出来的蓝毛小猫。 “哇——明哥,你的办公室好大呀!好庄重呀!” 他一边东张西望一边发出由衷的感叹,“不像我——我那个跟几十口子人挤在一起呀,一人一个小格子,转个身都撞椅子靠背。我好羡慕呀!” 诸葛明先是看着屏幕笑着说了句“妈,小白来了”,然后抬起头对站在办公桌前还在到处乱看的诸葛白说:“小白,我正跟爸妈视频呢,快来。” 诸葛白一听这话,眼睛一转,小身板溜烟儿地就钻到了诸葛明的办公桌后面,把脸凑到手机屏幕前。 那张小正太的脸瞬间填满了整个画面,对着屏幕里的父母就拍了拍胸脯,用一种完成重大使命般的郑重语气说道:“爸妈!不辱使命!已安全送到!不容易啊——” 他把手里的保温饭盒高高举起来在视频面前晃了一圈,然后放回桌上,开始用丰富的肢体语言叙述这一路的艰辛。 他先是摊开双手做出一个“太不容易了”的姿势,然后用手指了指门外:“以我这个级别的工作人员,是很难见到我明哥的!来了大半个月了,一次面都没见到。 你都不敢想,我的工作单位就在旁边大楼,就都是省厅的,根本见不到面儿。 就这,我还是预约了两天,人家要不是看我姓诸葛,都不好使。 我那组长啊,还再三确认,生怕我是没事找事。”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表情越来越夸张,整个叙述充满了戏剧性的张力:“就刚才在大楼底下,又是登记啊又是讯问啊——这都没什么,都正常。 但让我最不理解的是,就在刚刚办公室外边的走廊里,三道卡呀!那跟打仗的一样。 又是摸身子,又是金属探测器。 我手里的饭盒,您猜怎么着?还拿了一个东西在那测半天,那不明显的看有没有下毒吗?真的是,见我哥一面太不容易了,压力山大呀!就跟我看的那个谍战片一样!叫什么来着——《风声》!对,《风声》!我就是那个送情报的地下党,一路过关斩将,才把这只烤乳猪送到了组织手里!” 诸葛英听了小儿子这番话,沉默了好几秒。 她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担忧,又从担忧变成了某种不确定和深深的不解。 她微微皱着眉头,用一种基层妇女干部特有的、朴实而直接的思维方式开口问道:“儿子——小白说的是真的吗?你妈我的这个思想层次啊,可能还没有到这个地步。 这省里都是这样吗?你妈我在市里的妇联,也没有经历过这呀。 开个会也就是在大门口登个记,哪有这么多岗哨?” 话音一落,旁边的诸葛栱立马就坐直了身体,用一种你懂什么的表情看着自己媳妇,声音里带着几分得意和几分教训的口吻:“你妇联你说什么?工作性质都不一样。 咱儿子那别人能比吗?贡献在那摆着呢。 你不懂就不要说,不该问的别问。 注意影响行不行?” 诸葛英猛地转头盯着他,眼神里的怒火几乎要从屏幕里喷出来。 她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每个字都带着压抑不住的暴怒和母性的威严:“你说什么呢?你个村支书!你给我闭嘴!我跟我儿子说话,你打什么岔?我生的!” 诸葛栱很不明智地又犟了一句:“那也是我儿子!再说了,没我你能生吗?” 这句话的最后一个字还没落地,诸葛英那只结实有力的手掌已经带着风声结结实实地糊在了他的脑门上,发出一声清脆响亮的拍击声。 诸葛栱被打得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下意识地抬手挡住自己的脑袋,一边挡一边试图压低声音但压不住语气里的窘迫和慌乱:“你干什么?你注意点!打着电话呢!儿子看着呢!别动手行不行?” 诸葛明见状赶紧开口打圆场。 他对着屏幕伸出双手做了个拦架的手势,语气里带着几分亲昵的调侃和无奈的认命,像极了一个从小在父母斗嘴声中长大的孩子在调解一场已经看了无数遍的家庭纠纷:“爸,妈——所谓打是亲骂是爱,这是对的。 但也别当着我和小白的面这么秀恩爱吧?我跟小白还没经历过爱情呢,这狗粮吃多了消化不了。” 果然,诸葛明一开口,立马见效。 诸葛英立刻停止了对诸葛栱的追击,转回头看着屏幕里的诸葛明,脸上的怒容在零点几秒内切换成了满怀期待的笑容。 她整理了一下自己刚才在打斗中微微歪掉的衣领,用一种母亲独有的、婉转而执着的语气开口了:“你爸呀,他就嘴欠,就得打。 不过确实是,你倒是提醒妈了。 儿子,你今年也不小了,都二十五了,虚岁都二十六了。 什么时候给妈带回家个儿媳妇啊?妈知道你工作忙,为国家服务,为人民服务,但也得注意感情呀,不能耽误自己。 退一步来讲,那国家也不能让我儿子不结婚啊,那怎么能行呢?” 第135章 报销 诸葛明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他后脑勺的头皮微微发紧,血压在极短的时间内往上飙了几个点,太阳穴轻轻跳了一下。 他在心里无声地感慨了一句——这辈子都没能想到,自己竟然被催婚了。 别管自己是不是国家干部,在老妈面前,全天下所有适龄未婚的儿子都是等待被催婚的对象。 他当机立断,立刻扭头,把战火往旁边引,用一种军事指挥般的果断语气对旁边还在看热闹的诸葛白说道:“那什么——小白,你带的什么好吃的?” 诸葛白的反应同样堪称本能级别的求生欲。 他二话不说,立刻开始解饭盒的盖子,一边解一边用一种美食节目主持人般的热忱语气介绍道:“明哥!老香了!烤乳猪,嫩着呢,脆着呢,老鼻子贵了!” 他把饭盒盖子掀开一道缝,一股浓郁的焦香混合着油脂的甘甜瞬间弥漫在办公室里。 然后他立刻把脸凑到屏幕前,用一种极其真诚、极其替大局着想的语气对自己母亲说道:“妈——您就别操心了。 我明哥那有国家管着呢,您先把青哥的人生大事解决了吧。 这事啊,不能急,得一个一个地来。 那都赶到一起,那合适吗?” 屏幕那头的诸葛英听到这话,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觉得好像确实有几分道理,刚想说“也是”,就听见诸葛白的声音还没落,还在继续往外倒。 他脸上的表情切换到了诉苦模式,小正太的五官皱在一起,一只手举着饭盒盖子,语气里的委屈几乎要从屏幕里溢出来:“妈——这只烤乳猪真的太不容易了。 我提前预约的,那是个老字号,在南昌排了老长的队。 今天早上我起了个大早,本来今天是休息日,我六点就爬起来坐公交车去那家店门口蹲着。 我看着那个老板亲自烤的,站在炉子边上从头盯到尾,烟熏火燎的,眼睛都熏红了。 那是忙活了一上午,烤好就马不停蹄地给明哥送过来,我自己都没吃饭。 最重要的是——” 他把饭盒盖子往桌上一放,双手合十对着屏幕做了一个请求的手势,用一种弱小可怜无助但又理直气壮的语气喊出了那句憋了一上午的真心话:“花了我几千块!妈,给我报销一下呗!” 诸葛英脸上的慈母笑容在听到“几千块”三个字的时候瞬间凝固了。 她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然后劈头盖脸地开始了新一轮火力输出。 每一句都充满了农村妇女对不合理消费最原始的批判和最深刻的痛惜:“你个败家玩意!什么猪啊,这猪这么小,几千块?不当家你不知道柴米油盐贵!你哥是喜欢吃猪肉,但是他是喜欢你老妈我做的!你买那玩意儿好吃吗?还有什么添加剂乱七八糟的! 还让我报销——你不是长本事了吗?你不是不给家里要钱了吗?你个乱花钱的,还没挣呢,先花完了!你让我怎么说你?我不是把配方制作方法全告诉你了吗?你不会自己做吗?弟弟给哥哥亲自做的饭,那才是亲情啊!” 诸葛白被这顿劈头盖脸的教训砸得脖子越缩越短,整个人的身高在视觉上矮了至少三厘米。 他的嘴角往下撇着,眼睛里泛起一层委屈的水光,声音也带上了一丝委屈的哭腔:“妈——话不能这样讲啊。 儿子我又不是出来旅游的,我是过来上班的。 我哪有那么多闲时间,我又不是明哥。 我就是工作的,我每天要打卡的,要认真工作的。 而且我才来小半个月,我都没来得及逛逛,连菜市场都不知道在哪。 而且这烤乳猪真心不错,这么贵肯定物有所值啊。 再说了——我这不还没发工资吗。 妈,你不能这样,我可是你亲生儿子!” 诸葛明笑着开口,伸出手在诸葛白的头顶轻轻揉了揉,那只手温热而有力,指尖轻轻揉进他蓝发里,像是小时候在村口树下揉他脑袋时一样。 他的声音温和而笃定,带着一种大哥特有的包容和宠溺:“好了,小白。 你看你那个委屈的样子,跟妈欺负了你一样。 哥给你报销。 没钱了,给哥要。” 诸葛英听到这话,赶紧打断,语气里的气势骤然降了大半,变成了带着几分心虚和歉意的絮叨。 她对着屏幕伸出一根手指隔空点了点诸葛白的方向,声音里的火气已经被心疼取代了:“你别花你哥钱!妈就说你两句,让你别乱花钱——我给你转。” 诸葛白听到这话,整个人瞬间从刚才的委屈模式切换成了高效结算模式。 他挺直了腰板,眼中重新放出了光芒,对着屏幕大声说了一句“妈我爱你”,然后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地开启了收尾工作:“没什么事就挂了吧,我跟明哥好好说说话。 打着电话呢,是不是转不了啊?别忘了给我转!我挂了,我挂了!我跟明哥边吃饭边说话,叙叙兄弟情!” 诸葛英还想说什么,嘴唇已经张开了,但诸葛白的动作太快了。 她只能对着镜头无奈地笑着说了句“你这孩子——”,然后又抓紧时间跟诸葛明叮嘱了两句注意休息多吃饭之类的话。 屏幕暗了下去。 …… 挂断电话之后,诸葛英坐在沙发上,把手机搁在膝盖上。 她看着已经暗下去的屏幕,又看了看自己刚才隔空点诸葛白的那根手指,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愤怒,没有无奈,只有一种满满的、溢出来的幸福和满足。 她美滋滋地靠在沙发扶手上,想着刚才屏幕里两个儿子都在的画面,大的那个穿着行政夹克坐在办公桌后面,小的那个钻在大的旁边举着饭盒,兄弟俩同框的样子让她心里甜得跟吃了蜜似的。 然后她忽然转过头,脸上的笑容在转向诸葛栱的那一瞬间精准地切换成了公事公办的严肃,用一种不容商量的语气说道:“你待会儿给你小儿子转点钱。听见没有?” 诸葛栱抬起头,眼神里写满了无辜和不服:“我没钱。我哪有钱?钱都在你那!” 诸葛英冷笑一声,双手抱胸靠在沙发上:“你装什么装?你那鞋里,酒柜里,甚至那墙缝里——那不都是钱吗?赶紧给我拿出来,快点的。 平时不跟你一般见识,现在关系到你小儿子生存问题,这是原则问题。” 诸葛栱的表情变得愤恨而憋屈,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声音里的底气却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失:“你这是什么话?咱家族的产业,咱们家又不差钱,你为什么非得盯着我不放,盯着我那点钱!那钱不都在你那吗?我没有!” 此言一出,纷争开始了。 接下来又是一场家和万事兴的日常戏码,至于结果嘛,懂的都懂。 …… 第136章 记住,要永远保持积极乐观的心态。 视频通话挂断之后,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诸葛明把手机搁在桌上,偏过头看向自己的弟弟。 诸葛白此刻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桌上那只保温饭盒上,两只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鼻翼轻轻翕动着,像一只闻到了罐头味道的小奶猫。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舌尖不自觉地舔了舔嘴唇,那双卡姿蓝大眼睛里闪着亮晶晶的光,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已经忍了很久了再不开饭我就要原地去世了”的急切气场。 嘴里小声嘟囔着“香啊真香啊”,一只手已经悄悄摸向了饭盒的盖子,手指刚碰到边缘,就注意到诸葛明正看着自己。 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收回那只蠢蠢欲动的手,露出一个略带几分心虚和谄媚的笑容,语气里充满了迫不及待的渴望和对自己即将大快朵颐的期待:“明哥——咱们开饭吧。我早上都没吃饭,我饿了。可香了呢!” 诸葛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看着诸葛白那副馋得快流口水的模样,嘴角浮起一丝宠溺而无奈的笑意。 他微微摇了摇头,语重心长地道:“还是跟小时候一样,小嘴馋。 先别吃——让我考考你。 怎么样,这段时间的工作感受如何?虽然你还没有成年,不到十八岁,但是不差这两年,也该锻炼锻炼、磨炼磨炼了。你也是个男子汉呀,要扛起自信。” 诸葛白听到这话,脸上那股子对烤乳猪的渴望瞬间被浇灭了大半。 他的肩膀往下一塌,整张脸耷拉下来,从刚才那只翘着尾巴的小奶猫变成了一棵被霜打了的茄子,蔫蔫的。 他叹了一口气,那张小正太的脸上写满了与年龄不符的沧桑和感慨,语气里充满了入职半个月就被社会毒打之后的深深疲惫和对人生意义的哲学困惑:“明哥——问我感受吗?那我确确实实是感受到了。 以前在家也没这样过呀。 我跟你说实话,触目惊心。 我这是上班啊。 上班让我感到最可怕的地方是——它居然让我因为期盼退休而期待衰老,让我完全不珍惜我剩余人生里最年轻的每一天。 总想着周一到周五赶紧过去,可是一周又一周,忽然反应过来,这流逝的是我的生命,还没有停。 明哥,用一句话就能总结概括——可谓是心得。 时间见证了太多的拥有和失去,我也常劝慰自己,人有千面,心有千变。” 诸葛明听了自己小老弟这番充满了哲学思辨和存在主义危机的职场感言,也是出奇地觉得有意思。 他心里忽然想起前世在网上看到过的一段话——如果一个人上班感到开心,只有五种情况:第一种,他刚入职;第二种,他马上离职;第三种,他疯了;第四种,他住在深海的大菠萝里;第五种,看上同事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自己这一次可是为人民服务,丝毫没有感觉到累,反而每天都过得很充实,这份工作对他来说从来不是上班,是使命。 他伸出手,象征性地拍了拍诸葛白的小脑袋,手掌在蓝发上轻轻按了按,用一种既宠溺又略带几分调侃的语气说道:“人不大,想法还挺多。 你这个脑袋,整天胡思乱想什么?才干了十几天,你可是光荣的劳动人民啊,搞得好像人生没有意义了一样。 这可是你自己选的路,跪着也要走完。 再者说了,别让我点破你啊——每天八小时工作制,上下班打卡,管吃管住,还有各种福利,还双休。 天天上班你也就往那一坐,你美得你去吧。 你哥我天天加班,还要搞研究,还得给领导汇报工作,忙得焦头烂额,我都想跟你换换。 不过——你得行啊。” 诸葛白嘿嘿一笑,挠了挠头,被戳穿了之后的不好意思和兄弟间才有的调皮同时挂在脸上,嘴上却不肯轻易服输,开始了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模式:“哥——我不开个玩笑嘛。 工作性质不一样。 再说了,哥你有本事,我又没那个本事,哥你的活我干不了。 不过还是一点都不好玩,跟我想象的不太一样。 上次哥你回村考察工作的时候,那场面真的是蔚为壮观,在我脑海里久久不能散去。 当时我就想,我也要成为像哥这样的男人。 不过这十几天,完全不一样嘛。 你看我又是考试第一,又是调工作,结果呢,还是天天坐在办公室里研究怎么拍照。 没意思。 我都不想干了。” 诸葛明听完,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小崽子才干了十几天就想撂挑子,要是让爸妈知道了,那还不得来个混合双打。 他赶紧正了正神色,开启心灵鸡汤灌输模式,伸出手指点了点诸葛白的额头,语重心长地开始了一场兄长式的思想教育:“你个小滑头,想什么呢?小心爸妈给你来个混合双打,让你有一个完整的童年。 不要气馁,一步一步来。 记住,要永远保持积极乐观的心态。 保持积极乐观,做事会超出你的想象,这就是人类最奇妙的地方。 当你的精神意志力足够充足的时候,你往往可以发挥出自己都想不到的潜力。 而当你思想上先投降、先放弃的时候,你可能连你平时百分之十的水平都发挥不出来。 所以一个人究竟可以做到什么,完全看他的心理足不足够强大。 小时候你就被惯坏了,就没有主见,以后会长大的。 家人们会永远保护你,但是你也要独当一面呀。 明哥我可是很看好你哦。” 诸葛白听后点了点头,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点亮光。 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被醍醐灌顶之后恍然大明白的语气说道:“哥——不得不说,哥你不愧是大官。 这心灵鸡汤啊——不对,这思想觉悟就是高!这一听就让人上头,就有一股劲想要干。 比我们那组长强多了。 不过——怎么才能变自信啊?自信的本质是啥呀?” 诸葛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用一种过来人的口吻开始了一段精炼而有力的理论阐述:“你呀,你呀。 自信的本质——很简单。 自信的本质就是,大量的学习,大量的研究,不断的重复,不断的实践,从而建立起自己稳定的内核。 在克服逆境的过程中,爱上自己,并与此同时,对一切人和事物——祛魅。” 第137章 《出师表》白话文研究成果发布—— 他看着诸葛白那懵懂的表情,那张小正太的脸此刻写满了“哥你说的每个字我都听进去了但组合在一起我就有点跟不上了”的茫然。 诸葛明无奈地笑了笑,重新换了一种更通俗易懂的表达方式,把抽象的理论转化成了属于武侯派的语言:“我说简单一点,通俗易懂的讲。 就拿我们家族、咱们武侯派传承了千年的东西来说。 除了汉丞相诸葛武侯的精神传承,就是武侯派的强大——这份强大正在于立于规则之内却追求极致与超越的智慧。 不是打破规则,而是成为规则本身最精妙的运用者。 就像你学的武侯奇门一样,运用任何术法都要自信,方能运用自如。 天地合一,我即是方位。” 诸葛白听后撅着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他歪着脑袋想了好一会儿,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睛放光,整个人从刚才的蔫头耷脑状态瞬间切换到了兴奋模式,用一种发现了新大陆般的热切语气说道:“我想起来了哥——我还记得哥小时候说过那句话,‘武侯奇门不在奇门,在武侯’。 当时我就听明白了,就是要学习先祖诸葛武侯嘛。 我还记得当时我还仔细研究了先祖那篇《出师表》,研究得那叫个大彻大悟,两个字——通透。” 诸葛明听到诸葛白说这话,也是觉得有意思。 这小崽子居然研究过《出师表》,还大彻大悟,他倒是想听听这个从小不爱读书的弟弟能悟出什么花来。 他把身体往前倾了倾,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嘴角挂着一丝期待的笑容:“说来听听,怎么通透?” 诸葛白立马就来劲了。 他清了清嗓子,挺直了小身板,脸上的表情切换到了一个严肃而认真的学术汇报模式,两只手还在空中比划着配合自己的讲解,用一种极其郑重其事的语调开始了他的《出师表》白话文研究成果发布:“哥——你听我细细道来。 其实这个文言文,不好表达。 必须得用焕然一新的方式,日常说的话也就是白话文,这是一定的。 这个《出师表》的白话文就是——” 他深吸一口气,酝酿了片刻,然后用一种极其流畅、极其自信、仿佛自己就是诸葛亮本人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背诵道,“出师表,白话文。 你爹没得早,把你交给我,我就是你爹。 饭在锅里,水在缸里,钱在抽屉里。 我带着你赵叔、兴弟、苞弟他们出去干一下曹贼。 在家照顾好自己,不要光顾着玩,按时完成作业,不懂就问你费叔。 我知道你不如你爹,但你是个好孩子,我们都爱你。 相父:诸葛亮。” 他把最后一个字念完,双手往桌上一摊,用一种汇报完毕等待验收的表情看着诸葛明,语气里充满了对自己学术成果的绝对自信和期待被表扬的渴望:“我研究得明明白白的。哥,你觉得有毛病吧?” 诸葛明听了之后,脸上那副准备认真倾听的表情在极短时间内经历了一轮复杂的演变——从期待,到困惑,到震惊,到无语,再到彻底被逗笑。 他靠在椅背上,用手撑住额头,肩膀因为憋笑而微微抖动,半晌才缓过劲来。 他看着诸葛白那张写满了“我是不是很厉害”的小脸,语气里混合了哭笑不得、无可奈何和深深的宠溺,每一个字都带着被弟弟的天真和脑回路彻底打败之后的投降感:“你呀你——你让我怎么说你呢?这要是在家呀,有你受的。” 诸葛白嘿嘿一笑,脸上一副“哥我就知道你拿我没办法”的得意表情,但随即换上了一种更加坦然、更加真诚的神色。 他把双手背在脑后,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用脚尖在地毯上轻轻点着节奏,语气从刚才的学术汇报变成了一种洒脱而通透的人生宣言:“哥——道理谁都懂。 每个人的道理都不一样,大道理,小道理。 我嘛,无所谓。 我就知道你是我哥,我是你弟。 我哥走的是一条康庄大道,那我作为弟弟就跟随呗。 紧跟哥哥的步伐,跟不上了哥拉我一把。 只要我不摆烂不就行了,是吧,哥。” 诸葛明听后欣慰地一笑,伸出手在诸葛白的头顶轻轻拍了拍。 这个弟弟从小就有那么几分小滑头,但骨子里的通透和真诚,让他作为兄长感受到了一种发自心底的踏实和欣慰。 他靠回椅背,把手从诸葛白头顶收回来,用一种彻底投降之后的宠溺语气说道:“你说的对。慢慢来,不急。哥不会让你走错路、走弯路的。别忍着了,开造吧。” 诸葛白听到这句话,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启动键,瞬间爆发出一声发自灵魂深处的欢呼。 他双手高举过头顶,用尽全力喊了一声“万岁——开饭开饭”,然后开始了他的干饭宣言——干饭人干饭魂干饭人上人。 话音刚落,双手已经伸向了饭盒盖子,以极快的速度揭开盖子,套上手套,开始撕那只烤得金黄酥脆的乳猪,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 夜色沉静,省文旅厅招待所的房间内,灯光微暗。 毕游龙站在房间阳台的落地窗前,手里夹着一根燃了半截的烟。 他本身是不怎么吸烟的,但此刻指间那根烟却夹得自然而熟练,像是已经重复了无数次。 他抬起手猛吸了一口,烟头的火光在夜色中骤然亮起又暗下,然后他缓缓吐出一口白烟。 那白烟又长又细,从嘴唇间慢慢挤出来,在夜空中久久不散,像是一条被拉长了的叹息。 窗外夜色沉沉,月亮被云层遮了半张脸,只露出半个清冷的弯钩,挂在招待所楼顶的飞檐角上。 夜空很干净,星星铺满了整个天幕,与他此刻心头的万绪千愁形成了某种讽刺的对比。 有句诗能形容他此刻的心境——长夜沉沉月半勾,此身进退两悠悠。 心缠百结无人解,一步回头万绪愁。 他把那根烟抽到尽头,烟蒂被摁灭在窗台上的烟灰缸里,然后又从烟盒里抽出了一根新的…… 第138章 所谓攘外,必先安内。 清晨天刚蒙蒙亮,窗外的那弯残月已经褪到了天边,被一层淡青色的晨光晕开了边缘。 房间里光线微暗,窗帘只拉开了一条缝,一束灰白的光从缝隙里透进来落在茶几上。 茶几上摆着一个烟灰缸,里面已经插满了烟蒂,有的还残留着最后一缕细细的青烟。 毕游龙坐在沙发上,身上的衬衫还是昨天开会时那件,领口的扣子解了两颗,袖口被随意地挽到小臂,皱巴巴的衣摆垂在沙发扶手外面。 他嘴里叼着一根刚点燃的烟,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缓缓升腾,绕过他紧锁的眉骨,消散在头顶那片被晨光微微照亮的空气中。 他整个人陷在沙发里,一动不动,只有在吸烟的时候才会有生命迹象——猛吸一口,烟头火光骤亮,然后缓缓吐出,那股白烟比深夜时更沉更重,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从胸腔最深处被一起带了出来。 他已经一夜未睡,一根接一根地抽,一直坐在那里思考。 他的眼神有些涣散,像是在看茶几上那个烟灰缸,又像是在透过烟雾看很远很远的地方,看那些被他压在心底很久很久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的念头。 …… 与此同时,省文化和旅游厅办公楼里,诸葛明的办公室窗帘半拉着,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从缝隙里斜进来一道光柱,落在深灰色地毯上。 办公桌后面,诸葛明依旧穿着昨天开会时那件行政夹克,一整晚没有回政府大院去休息。 他坐在办公椅上,手里拿着一份摊开的心得报告,正在一行一行地。 这份报告正是公司董事毕游龙在昨天会议结束后交上来的,字迹刚劲有力,力透纸背。 报告的篇幅不短,每一段都写得很认真。 毕游龙在报告里详细阐述了他对工作的规划和对过去的反思,字里行间没有任何闪烁其词和自我辩护,反而多处出现了“深刻检讨”、“思想认识不到位”、“未能及时领会组织精神”这样的措辞。 报告的最后一段,他用一种近乎郑重的笔触写道——“我将坚定不移听从党和国家的指挥,以更高的标准要求自己,以更严的纪律约束自己,绝不再犯个人英雄主义的错误。” 诸葛明把报告合上,放在桌面上,站起身来,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晨光正好,柔和的光线洒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一个沉稳而清晰的轮廓。 楼下的马路上已经有早起的环卫工人在清扫街道,远处赣江的水面在晨光中泛着粼粼波光。 他双手背在身后,目光越过城市的天际线,落在很远的地方,嘴角浮现出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心里默默想着——所谓攘外,必先安内。 哪都通公司理事毕游龙,希望你能迷途知返,回头是岸。 知错能改还是党的好同志。 机会,要把握住啊。 没错,他之所以坐在办公室里等这一夜,就是为了等毕游龙。 在原著里,毕游龙是公司内部的间谍,被曲彤利用,但他心里从未真正背叛过公司,他只是想用自己的方式去改变和改革。 而现在这个时间线,很多事情还没有发生,还可以改变。 他昨天在会议上提出左右派的思想,讲商鞅变法,讲抗日战争,讲变革与与时俱进,讲不要搞个人英雄主义,讲向组织汇报,讲你的身后是党和国家——这一系列话语,全都是在点毕游龙。 他在给这个人一个机会,让他在做出无法挽回的事情之前,自己走到这间办公室里来,做一次深刻检讨。 他在内景里大致推演了一下方向,毕游龙很大可能会来,所以他等了。 机会,只有一次。 诸葛明收回目光,低头看着窗台上那盆绿萝,叶子上还挂着清晨的露珠,在阳光下晶莹剔透。 他伸出食指轻轻拨了一下那片叶子,嘴里低声嘟囔了一句。 声音很轻,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悄然消散,像是说给自己听,也像是说给这栋大楼外面那个正在纠结挣扎的人听。 “异人世家,公司高层,背景深厚。 这些都不是问题,甚至很简单,一句话的事。 毕同志——我很期待你的选择。 不要让我失望……” 清晨的南昌,天光还带着几分尚未褪尽的青灰色,夏季作息时间是八点半上班,现在才刚过七点。 省文化和旅游厅招待所离办公大楼很近,步行不过几分钟的路程。 毕游龙换了一身干净板正的衣服,深灰色衬衫熨得没有一丝褶皱,领口的扣子端端正正地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也重新梳过,用水抹得整整齐齐。 他还在招待所的洗手间里洗了一把脸,凉水拍在脸上的时候,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瞳孔深处的某种东西比昨晚清明了几分。 他一步一步地走到了昨天开会的那栋大楼下。 脚步不快,甚至可以说是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又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这种恍惚与清醒的矛盾感交织在一起——他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又恍恍惚惚地不敢相信自己真的来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抬脚就往里迈。 站岗的军人同志伸出手,掌心朝前做了个标准的停止手势,声音简短而礼貌,但在清晨空旷的大厅里格外清晰:“请止步。” 毕游龙被这一声喊得整个人震了一下。 那状态就像一个人在梦里走着走着忽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跤,猛地醒过来,才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悬崖边上。 他眨了眨眼,目光重新聚焦,看了看面前这位面无表情的军人,又看了看自己脚下那道刚刚差点跨过去的门槛。 他赶紧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刚被惊醒之后的本能的局促:“军人同志——不好意思!诸葛主任在吗?” 军人同志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语调平稳而简洁,像是在陈述一个和天气差不多的客观事实:“是,在的。你找领导有事吗?” 毕游龙沉默了半秒钟。 那半秒钟里,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越过军人的肩膀往大楼里面看了一眼。 走廊很深,灯光很亮,他隐约能看到昨天那间会议室的门紧闭着。 然后他的目光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快速地弹了回来。 他重新看着面前的军人,脸上的肌肉扯了一下,硬是在嘴角挤出一个笑容。 第139章 古人云,朝闻道,夕死可矣。 那笑容不算难看,但每一个弧度都透着心虚和慌乱。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松,轻松得有些过了头,还配合着几个挥手的动作,像是在跟老熟人聊天,但手指尖微微发抖:“不,没事!大概是在招待所里睡的时间长了,浑身都不舒服,就想出来走走。 哈哈——怎么晃着晃着就走到这了?啊,今天天气真好。 我不打扰,我不打扰,军人同志,你忙你的!” 说完他就要转身离去。 动作已经做了一半,肩膀已经侧过去,右脚已经往后退了半步。 军人同志并没有说“好的”,也没有明知故问,只是用同一种平稳而简洁的语调,对着毕游龙即将转过去的背影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不长,每个字都很短,但在清晨空旷的大厅里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潭,回声一圈一圈地荡开:“哪都通公司理事毕游龙同志,领导在办公室等你。” 说完这句话,军人同志便不再有任何动作,也不再说任何话,连眼神都不再落在毕游龙身上。 他恢复了标准的站岗姿态,目视前方,像一尊穿着工装的雕塑。 毕游龙愣在原地。不 是被吓住了,也不是被震慑了,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走了很长的夜路,忽然发现前方有一盏灯,而那盏灯其实一直都在那里亮着,只是他自己从来没有抬头看过。 他的脑海里飞速闪过昨天会议室里诸葛明看他的那个眼神,那个温和而锐利的、似乎什么都知道的眼神。 他脸上的笑容慢慢地、一层一层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是苦笑还是释然的复杂表情。 那笑容里有无奈,有服气,有一种被彻底看穿之后反而轻松了的感觉。 他对着军人同志的背影,郑重其事地说了一句:“我明白了。谢谢,军人同志。” 然后他大跨步地朝着里面走去。步伐比来的时候快了许多,也稳了许多。 …… 办公室里,诸葛明正坐在办公椅上。 他的坐姿依旧是一贯的端正而放松——脊背挺直但不僵硬,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目光落在门口的方向,嘴角挂着一丝极浅极淡的笑意。 那个笑容不是得意,不是胜券在握,而是一种等了很久的人终于推门进来了之后,发自内心的欣慰和欢迎。 敲门声响起。 三下,不轻不重。 诸葛明说了声“请进”。 门被推开,门外的军人侧身让出通道,毕游龙低声说了句“谢谢”,然后走进办公室。 身后的门被轻轻带上,锁舌嵌入锁孔的声音在安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他走到办公桌前站定,站姿端正,目光平视前方。 诸葛明伸手朝对面的椅子示意了一下,语气温和而平静,像是在招待一位等了很久的老朋友:“毕同志,请坐。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毕游龙缓缓坐下。 他坐下之后闭了一下眼睛,像是在做最后的心理准备。 然后他猛地睁开眼,目光直视诸葛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直接迸出来的:“诸葛主任——我是来向您坦白从宽的。 我犯了错误,特来向您自首。 为此,后果我一人承担。 该怎么做就怎么做,该枪毙枪毙。 我绝无任何怨言。” 诸葛明微微一笑,笑容平静而温暖。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依旧交叉搁在桌面上,语气不急不缓,像是在安抚一个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回到家门口的人:“毕游龙同志,我一直在等你,等着你来。 不为别的,就是为了坐在这里心平气和地说说话,聊聊天。 有什么话,说出来,心里痛快痛快。 畅所欲言。 古人云,朝闻道,夕死可矣。 现在说,还不晚。” 毕游龙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抬起头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清晰:“领导,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我毕游龙背叛了公司。” 诸葛明听到这话,微微点了点头。 他在心里默默地想,在原著里,毕游龙从未觉得自己背叛了公司,他自视为曲彤的合伙人而非叛徒,从未觉得背叛,只是调整了任务的优先级,认为曲彤的大业高于公司规则和同僚性命。 现在他主动说出“背叛”两个字,说明他已经真正开始悔过了。 昨天会议上的那些话,那些关于左右派、关于不要搞个人英雄主义、关于向组织汇报的暗示——没有白说。 他没有开口打断,只是微微点头,示意对方继续。 毕游龙深吸一口气,开始了他漫长的、毫无保留的坦白…… 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很用力,像是在做一场关乎自己整个人生的正式总结:“领导,我与曜星社的曲彤,是平等合伙人的关系。 我从未被她用什么手段控制,我是清醒的——这正是最可悲的地方。 我之所以选择与她合作,根源在于我对公司治理模式的深层绝望。 我作为一线元老,看着哪都通的维稳体制日复一日地原地踏步,治标不治本。 甲申之乱遗留的问题,八奇技引发的腥风血雨,世家门派的垄断格局——这些问题,公司一个都解决不了。 与其缓慢改良,不如彻底推翻重建。 我志不在夺权,而在于改变世界的底层逻辑。 曲彤手里的双全手能批量制造异人,她对甲申之乱真相的探索也远超公司那些遮遮掩掩的调查。 我看中的是这些。 我以为通过这场颠覆性的变革,能终结现有的混乱与不公,建立一个符合我理想的全新秩序。 我从未觉得这是损公肥私,我以为自己在图大谋。 为了最终的大治,我心甘情愿地利用职权搅乱棋局,将这些背叛行为视为革命道路上必须付出的代价。” 他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诸葛明,眼神里的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卸了下来:“诸葛主任,自从您半个月前到公司,每一次重大会议都让我受益无穷。 我渐渐反思了自己——我明白了自己是擅自行动,是所谓的个人英雄主义。 我弃组织于不顾,我没有上报,我背叛了自己的信仰。 所以今天来,就是主动承认错误。” 他的语气忽然变得郑重而执着,像是在认错和坚持之间做着最后的挣扎,“但是——我知道我与曲彤的合作是过激甚至偏激的行为,但这并非不是一次伟大的改革道路。 虽然很难实现,但起码有希望,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个劲地求稳定,出了事才去解决,不出事两边都烧高香。 这是矛盾的。 我并没有被双全手控制——就像曹操说的,世人昨日看错了我,今日又看错了,也许明日还会看错。 可是我仍然是我,我从来不怕别人看错我。” 第140章 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 诸葛明安静地听完了他的每一个字,在心里做了一个总结。 毕游龙确实是来认错了,不过这家伙现在认为自己错不是错在当间谍,而是错在没有向组织上汇报,没有得到上头的批准就擅自行动。 这头犟驴,到现在还在为自己的理念辩护。 不过还算有救。 他开口的时候语气平稳而透彻,像是在做一场精准的、不偏不倚的病情诊断:“毕同志,你说的,我了解了。 现在我给你分析一下你们彼此眼中的对方。”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桌面上:“你眼中的曲彤——她是实现你理想的合伙人,拥有打破旧秩序的终极方案。 从她展示能批量制造异人的双全手等行为来看,你认可并愿意协助她的计划。”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曲彤眼中的你——你是潜伏在公司高层的王牌内应。 你长期身处一线且身居高位,能接触到核心机密,她需要你提供情报并在关键时刻搅乱公司决策。” 他双手交叉搁回桌面上,目光平和地落在毕游龙脸上:“合作动机,是理念的契合。 你选择与曲彤合作,根源在于两人在理念上的契合。 你作为公司内部的强硬派,早已对现有异人界的秩序深感不满。 而曲彤展现出的创造新世界的能力,以及对八奇技和甲申之乱真相的探索,恰好契合了你重塑秩序的渴望。 总的来说,你和曲彤的关系是一场权力与理念的深度捆绑,双方互为对方宏大计划中最关键的一环。 毕游龙同志——是也不是?” 毕游龙震惊地抬了一下眉毛,然后缓缓地、重重地点了点头,吐出一个字:“是。” 诸葛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语气从刚才的平和透彻忽然变得严肃而有力:“毕游龙同志,你还记得昨天我在会议上讲左右的意思吗?你现在的行为,就是带引号的左倾,是冒进空想的错误路线。” 毕游龙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嘴唇动了动,但他没有打断,而是继续盯着诸葛明,认真地、一字不漏地听下去。 诸葛明没有给他反驳的时间,继续说道:“为什么这么说你,是有根本依据的。 在我们的世界,异人和普通人的通行公认比例为一比五万,也就是每五万普通人中才会出现一名异人。 这个数值被称为人口红线,是世界各国经过长期研究得出的、能维持两个群体和平共处的安全阈值。 虽然这是现代。 但你要知道,往上数五千年,甚至可以夸大地说,从人类诞生起,异人从来都不是独立个体,也是人,有血有肉的,只是异于常人,或者说拥有超能力。 甚至在我们的历史中,还有白日飞升的异人,我们叫仙人。 当然,这些现在无法究其根本,只是举个例子。 我这么说你应该明白——异人是不可或缺的,不论是我们国家还是全世界几百个国家,共存的。 几千年了,普通人也不傻,也明白有一些人很特殊,他们比不了。 这些都已经融入正常社会体系,我们无法改变,也改变不了,也不用改变。 就比如现在我们两个——毕游龙同志,你难道忘记了你自己也是一个异人吗?包括我在内也是。 很多人都是。 这就够了。” 他看着毕游龙愣神的表情,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说道:“也许你还没理解我说的意思。 就像你所说的一样,你要重新颠倒,建一个全新的秩序。 这种想法很偏激,甚至很危险。 世界很大,有那么多的国家,就连人种都有白人、黄人和黑人。 我们国家十几亿人口,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道理,所以才有了法律。 法律促进的是稳定,然后才能有公平公正。 经过数千年的战争动乱,我们现在走向了新的道路,而不是历史的倒退。 你想要通过某种手段让普通人也变成异人,这只会加重矛盾。 这世界上最可怕的就是人性,到之后只会把国家变得满目沧桑。 你能明白吗?” 毕游龙无奈地笑了笑。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无力地垂在膝盖上,开口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了刚才的执着和辩解,只有一种被看穿之后深深的疲惫和坦诚:“我明白。 我只是想试试。 我们华夏人向来以成败论英雄——成了,就是高瞻远瞩、能说会道;败了,就是油嘴滑舌、好高骛远。 可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人中龙凤尚且举步维艰,何况我们。 唯有用一生作为赌注,去改变命运。 我看透了,维稳体制治标不本,无法解决异人界的根本积弊。 与其缓慢改良,不如彻底推翻重建。 也许是我疯了,但我觉得必须要疯才能做到。” 诸葛明没有反驳,依旧耐心地继续说道:“毕游龙同志,纠正一点——华夏人从不曾以成败论英雄。 纵观历史,我们知道所谓成败不过一时,唯气节传芳百世千世。 正如《三国演义》中关羽所说——竹可焚,不可毁其节;玉可碎,不可辱其白;身虽死,命可垂于竹帛也。 华夏民族向来不以成败论英雄,以孝道、忠义、气节、担当为核心的非功利标准,才是贯穿千古的底色。 成败仅存在于世俗功利场域,从未成为民族评价英雄的核心标尺。” 毕游龙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反驳,语气里没有了刚才那种激进的情绪,但依旧带着几分不甘和固执:“诸葛主任,您说的话我不敢苟同。 我不过说的现实一点罢了。 就算是圣人的话,圣人的书,也是拿给人看的,拿来办事,是百无一用。” 诸葛明没有反驳他,而是忽然换了一种语气。 那语气不再是在讨论理论问题,而是一个老同志对一个迷了路的同志的深情呼唤。 他把双手从桌面上抬起来,十指交叉搁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直地落在毕游龙的眼睛里:“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京城公司总部我主持会议的时候。 那天我讲了一段话,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中国的改革开放可以说是浩浩荡荡,每个人都身处洪流之中。 期间,有许多人凭着自身的努力,或者说是幸运,站在了潮头之上。 在潮头之上,是风光无限、诱惑无限、也风险无限,就看你怎么把握了。 看未来远不如看过去要来得清楚,激昂和困惑,交织在每个人的心头。 所以说要留一份敬畏在心中,看别的可以模糊,但底线一定要清楚。” 第141章 还不醒过来! 他顿了一下,然后一字一顿地加重了语气:“这个底线就是,坚持党和国家的领导,始终要谨记为人民服务的宗旨。” 话音落下,他稍稍后仰,神色间掠过一丝感慨,随即又正色道:“至于你所说的,甲申之乱遗留、世家垄断,八奇技也好,甲申之乱也罢,无非是非物质文化传承,和传承人之间的矛盾罢了,发生的一些思想错误上的偏见,朝前看吗!” 他说到“朝前看”时,手掌轻轻一挥,像是要拂去旧日的尘埃,紧接着语气转而深沉,像是说给毕游龙,又像是说给自己: “天下英雄,如同过江之鲫,可那潮头之上,从来不是谁都能站得稳的。 人中龙凤,尚且举步维艰,我等鱼目岂能顺遂一生?俗世洪流,站得住脚,已是千辛万苦——那些看似光鲜的背后,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挣扎;那些从容前行的脚步,踏过多少无人问津的坎坷。 我们或许平凡如尘埃,没有天赋异禀的加持,没有一帆风顺的运气,但这并不妨碍我们认真生活,热烈奔赴,共同实现我们的终极目标。” 他说到最后,语速放缓,目光重新凝聚在毕游龙脸上,仿佛这一席话,既是回应,也是共勉。 说完,突然!诸葛明一巴掌拍在办公桌上。 那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像一声闷雷骤然炸开。 桌上的茶杯盖被震得跳了一下,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毕游龙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整个人往后一缩,肩膀猛地抖了一下,眼睛不由自主地瞪大了几分。 诸葛明从办公椅上站了起来,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愤怒的、恨铁不成钢的目光居高临下地直视着毕游龙。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没有拔高多少,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淬过火的铁钉,一根一根地钉进毕游龙的心脏里:“你忘了你是个党员了吗?这些话怎么能从一个党员的嘴里说出来?党员的初心和使命,始终就是为华夏人民谋幸福,为华夏民族谋复兴,这是激励我们不断前进的根本动力。 你难道忘了吗?党的最高理想和最终目标是实现共产主义!你忘得一干二净了吗?你马上认不清自己了吗?难道还要一错再错,始终不明白吗?”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一股不可遏制的怒意和力量:“大声地给我说出来——我党的宣誓词!你站在红旗下,对党旗宣誓了吗?啊!你还能想起来吗?回答我!” 毕游龙被吓着了,也被震住了。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几乎要蹦出来,那个速度和力道让他的呼吸都跟着乱了好几拍。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蜷起来又展开,反复了好几次都握不紧。 面部肌肉不受控制地颤抖着,他张了张嘴发出“我——我——我——”的声音,却怎么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诸葛明打断了他,大手一挥:“我什么我!我现在就要你告诉我——我们党员的梦是什么?我们的奋斗是什么?你给我记住了,我们只有一个梦,那就是——华夏梦!” 毕游龙嘴里开始反复嘟囔着那几个字,声音很小,像是牙牙学语的孩童在念一个刚刚学会的词,从舌尖上滚过来又滚过去:“华夏梦?——华夏梦?——华夏梦!——” 诸葛明见状趁热打铁,身体微微前倾,握紧的右拳轻轻捶在桌面上,语气从愤怒变成了深沉而有力的动员:“对!我的梦,我的华夏梦,我们的华夏梦,是一个充满爱的和谐天堂。 每一个生命都有爱与被爱的权力和能力,每一个人都在可以相互温暖的距离内,每一个人都有可以实现的梦想。 生活在新世纪的我们应该有足够的理由相信我们美丽的祖国,有足够的底气构建宏伟蓝图。 因为——我们是华夏未来的前行军。 这才是我们党员要做到的。 你现在不觉得你之前的行为想法很可笑吗?两者能比吗?如果真能比的话——那就是皓月与萤火。 还不醒过来!” 毕游龙瘫坐在椅子上。 这个年过半百、在公司以强硬著称的男人,此刻被比他小了几十岁的领导这么居高临下地质问、否决、怒斥,却连半点脾气都没有。 他坐在那里像一个犯了错被叫到办公室的小学生,局促不安,双手不知道往哪里放。 他的脑海里反复回荡着刚才那些话——华夏梦,皓月与萤火,党的誓言,初心和使命。 眼角竟然不自觉地流下了眼泪。 那眼泪很轻,只有一滴,但那一滴里装着的分量,比他一整夜抽掉的无数根烟都要沉。 是悔过的泪,是醒了之后发现自己走了那么远错路的泪。 诸葛明看着他眼角的那滴泪,微微点了点头。 他的语气从刚才的愤怒变成了温和而有力的安抚,就像在扶起一个摔倒了的人,帮他拍了拍身上的土:“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 啥是福?啥是祸?一切都在于自己的心态。 心态好了,再大的事它也不算个事;心态不好,一根稻草都能把人压趴下。 人这一生,每一滴汗水都不会白流,每一步道路都不会白走。 有些事给你打击,却在冥冥之中把你改变。 挫折让你坚强,委屈让你成长。 你以为让你疼痛的遭遇,终会化作让你前行的力量。” 毕游龙坐在那里,眼泪无声地往下流。 他用手背抹了一把,又抹了一把,嘴唇抖了好几下,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断断续续的字:“我错了——我走错了——大错特错。 错了就要罚。我什么都认。我的人生是失败的。” 诸葛明开口的时候语气平静而坚定,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给一个即将沉下去的人抛出一根结实的绳索:“毕游龙同志,没有任何一个决定会毁了你的一生。 一生是毁在日复一日的拖延里,毁在不合时宜的犹豫里,毁在关键时刻的胆怯里,毁在不甘心又没有改变的勇气里。 路走错了,那就重新开始。 你只是摔倒了,又不是摔死了——你凭什么认为自己爬不起来?” 他站起身,从办公桌后面绕过来,走到毕游龙面前,低头看着他那双泪眼模糊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静下心来,我的同志。 至今为止,只有这四个字让我们一想起来就热血沸腾——人民万岁。 但我再送你八个字——征程漫漫,唯有奋斗。” 第142章 红旗下的忏悔 毕游龙听着听着,哭着哭着,嘴角竟然浮现出了一丝笑意。 那笑容不是因为开心,而是一种被彻底击穿了所有防线之后释放出来的复杂情绪——有悔恨,有释然,有重获新生般的脆弱和感激。 然后他再也绷不住了,整个人往前一倾,趴在诸葛明的办公桌上,像个孩子一样放声痛哭起来。 嗷嗷大哭,那声音从胸腔最深处冲出来,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了很久很久。 诸葛明站在那里,安静地等他哭完,那是一个人的灵魂在清洗自己。 …… 由于诸葛明给毕游龙塑造了一个全新的世界观,唤醒了他作为一个党员的追求,毕游龙幡然醒悟。 在他情绪平复之后,一股脑地全交代了出来。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他把所有知道的、参与的、计划过的事情一件一件地倒了个干净。 这个时间线上,他也只是刚刚跟曲彤接触不久,还没有什么大的实质性活动,也就是刚搭上线、接上头…… 诸葛明听完之后微微点头,然后给毕游龙下达了一个任务。 这个任务通俗易懂地讲就是——继续与曲彤保持联系,取得对方的信任,看准时机,打蛇打七寸,彻底把这个毒瘤清除掉。 毕游龙没有任何犹豫,郑重而坚定地接下了这个任务。 …… 毕游龙从办公室里出去的时候,衣服依旧是那件深灰色衬衫,领口的扣子依旧是扣到最上面那颗,走路的步伐依旧是那个在公司里说一不二的强硬派该有的沉稳。 但他脸上的泪痕却格外的清晰,从眼角到下颌,长长的一道,还没有干透。 他一步一步地走出大楼,穿过大厅,推开玻璃门。 清晨的阳光已经变得明亮而温暖,金色的光铺满了整个院子。 他走到院子广场中央那面五星红旗下面的时候,忽然停住了脚步。 旗杆很高,红旗在晨风中缓缓飘动,旗面在阳光的映照下泛着一层柔软而庄严的光泽。 他仰头看着那面红旗,嘴唇翕动了好一阵,然后低声嘟囔出两句话。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和风能听见。 那两句话像是从某个很深的、被锁了很久的地方被释放出来的:“斩断昔日旧枷锁,今日方知我是我。” 说完,他膝盖一弯,直接跪在了红旗下。 不是那种象征性的单膝跪地,是结结实实的双膝跪地。 他的膝盖碰在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他跪在那里,脊背挺直,头却深深地低了下去,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 他的脸上写满了愧疚和忏悔,写满了一个走错了路的老党员回到原点之后的痛苦和决绝。 眼泪又从眼角滑了下来,滴在水泥地面上,被晨光一照,亮晶晶的。 他这一跪,就跪到了公司全体高层组团来会议室学习的时刻。 赵方旭走在最前面,带着董事会的成员和各大区的负责人,一行人从院子大门走进来。 然后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他们看见了跪在红旗下的人。 那是毕游龙,公司的强硬派,那个开会敢怼董事长、谁都不服、谁也不敢惹的毕游龙,此刻正跪在红旗下,双膝着地,低着头,满眼是泪。 所有人都愣住了。 赵方旭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随即松开了。 他的目光在毕游龙的背影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不动声色地移开了。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那些还处于震惊中的公司高层们做了一个极其轻微的手势——别看了,走。 在赵方旭的示意下,所有人都装作什么都没看见,继续朝会议室走去。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头接耳,也没有人回头多看一眼。 …… 毕游龙的这一跪,在沉默中传递了一个比任何言语都更加明确的信号——服从。 一切行动听指挥。 从那之后,再也没有人提起过这件事。 毕游龙没有说,诸葛明也没有说,其他人当然也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但一切又都已经被这一跪彻底确定了下来。 …… 诸葛明的办公桌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厚厚一摞报告。 这十天来公司全体骨干人员的考察学习心得,一份不落地全部交了上来,每一份的封面都签着名字、按着日期,格式规范,字迹工整。 他坐在办公椅上,一份一份地翻阅着,目光从每一个名字上缓缓扫过。 董事会成员,全部合格。 六位董事的学习心得和考核成绩已经汇总完毕,每个人都在报告中做了深刻的自我剖析和整改承诺。 此前存在于董事会内部的激进派、保守派、左右派等不同阵营和微妙分野,在这次为期十天的集中学习中已被彻底消解。 现在只有一个派别,那就是人民派。 敢唱反调者——除非他不要乌纱帽。 七大区负责人,同样全部合格。 能坐到这个位置上的都是人精,道理不需要讲第二遍。 风向变了,信号明确,跟着走就是。 每个人的心得报告都写得认真而务实,既有对过往工作的总结反思,也有对未来工作的规划展望,条理清晰,态度端正,挑不出任何毛病。 让他有些意外的是各个大区的临时工。 他原本的预期只是稳住这支特殊队伍,提高他们的政治素养和思想觉悟,不要给接下来的工作添乱。 但这次火速提干式集训的成果,确实超出了他的预料——除了东北大区的临时工高钰珊因特殊原因未能参训之外,其余六位临时工的表现都可圈可点。 华中大区临时工黑管儿,退役特种兵出身,本身就是积极分子,这次集训对他来说是回归和重温,表现毫无悬念地名列前茅,光荣入党。 最让人惊喜的是华东大区临时工肖自在——这个十天前还在会议室里拍着桌子喊“我要杀人”的佛门弃徒,这次集训中表现出了惊人的进步速度,结业考核成绩优异,思想汇报写得诚恳而深刻,已经正式成为一名党员。 西北临时工老孟,西南临时工王震球,也都顺利通过了预备党员提名。 华南地区临时工陈朵,已经去部队读军校了。 据军校那边传来的消息,陈朵在军营中找到了全新的人生。 每一天都过得很充实,队列训练、政治学习、文化课程,她一样不落地跟上,从不叫苦,从不掉队。 教官在反馈报告中写她的眼神变了——不再是那种空洞的、让人看了心酸的茫然,而是一种被点燃了之后在安静燃烧的坚定。 她已经提名预备党员。 军队里面入党可不是那么容易的,陈朵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获得提名,靠的是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