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国的审判》 第一节 星期五 人世百态,人人心中各装着一个星期五。股民害怕黑色星期五,一朝持仓尽数亏空;学生盼望金色星期五,只等放学铃响脱身;普通上班族只求寻常星期五,熬完便可喘息两日。而 2025 年四月这个星期五,落在计春生身上,只剩一片空洞虚无。无黑无金,更无来日。 下午3:28,玙河市市委一楼会议室内,计春生在副秘书长林舒汉的陪同下从侧门缓缓进入领导席,秘书科科长叶雨济在领导席中间座位旁等待计春生落座后,退到后台督场。 3:30,玙河市纪委书记雷克用侧头看向计春生,计春生扫视台下50多名玙河市部委办局主要负责人轻轻点了点头。 “同志们,现在开会。今天,我们召开全市群众身边不正之风和腐败问题集中整治工作推进会。”雷克用主持会议,面沉如水,不疾不徐,底下时不时传来沙沙的写字声。 “下面,进行第五项议程,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请市委副书记计春生同志讲话,大家欢迎!”会场掌声雷动,整齐划一。 计春生鞠躬坐下后,往下压了压麦克风,“同志们,刚才市纪委通报了工作情况,我都同意。大家要认真学习贯彻,抓好落实。”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当前形势,上面盯得紧,群众看得清。谁在糊弄,谁在做事,时间都会说话。我们玙河的工作,经不起任何一次敷衍。”计春生给会议定了调,肯定了前期工作成绩。在讲到当前形势和目的时,他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空白,旋即翻开下一页讲稿继续发言。 坐在会场中间的教育局局长聂超悄悄抬腕看表,心里嘀咕着:翻了一页又一页,计书记,你这到底还有多少页没读啊?指尖无意识在笔记本空白处胡乱勾画小人。 6:20,“会议到此结束!”。计春生合上文件,率先离席,林舒汉从侧门迎上,紧跟其后的联络员马林接过计春生的公文包,三人快步沿着侧廊往电梯走。 “计书记,今晚7:00跟起铭山建设集团赵总的饭局,要推掉吗?”林舒汉压低声音问。 “不用推。让他等等。” 电梯口,林舒汉按住电梯上行键,请计春生先进入电梯,马林跟着进去按了16楼。 “小叶呢?怎么没见他?”计春生看着林舒汉。 “市委办宋主任会议期间通知小叶去赵书记那,说是有急件。” “好。” 1601,市委副书记计春生办公室门口,马林快步上前推开门,退到一侧让计春生先进。 “办公室谁来过?”计春生走了两步停了下来,看着门旁皮质沙发上的一道轻微的凹痕,估摸着有人来过。然而茶几上没有水杯,没有烟灰,看起来干干净净,像是被人刻意抹掉了什么痕迹。 马林一愣:“没有啊,计书记,我一直守在会场门口……是有什么东西丢了吗?” “小马,你出去一下,把门带上。” 马林轻轻把门带上出去了。 计春生站在窗前,看着车水马龙,指尖划过通讯录:陈燕……计春明……尤国平……赵起铭,最后在张敏那里停留。时间凝固了他的双手,他慢慢的,一字一字写着短信:“周末回去看一下爸妈,让他们好好照顾自己,这段时间我要去趟远门。”内容删了又写,最终还是按下了发送。 “知道了”,对方很快发来了回复,没有过多言语。 不等计春生多想,“铃铃铃”,电话响了三声。 “喂?” “计书记,您好。我是市委办小宋,赵书记请您现在到8楼小会议室开会。” “好,知道了”。计春生看着整洁的办公室,望着市委大楼周边的车水马龙,总感觉这个星期五有点奇怪,有几双眼睛在看着他。他整了整衣衫,拿起笔记本和笔走出办公室。 “计书记,需要陪您一起吗?” “不用,你在办公室等。” 十六楼到八楼不过两三分钟下行路程,无数杂念在他心底翻涌:一通临时传唤的电话、办公室沙发突兀的压痕,处处透着诡异。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二十五年宦海浮沉,多少次风浪他都安然渡过。这句话他在心底反复默念,如同自救的咒语,只要稍一停顿,那片吞噬一切的空白便会席卷而来。 他耸了耸肩,推开小会议室门。 “春生,进来坐。”玙河市委书记赵国栋坐在主位上,表情严肃,示意计春生坐在他对面的椅子。 计春生心头一颤,既然木已成舟,便坦然坐下,把笔记本放在桌上。 “这是省纪委第三纪检监察室主任黄秉中,副主任李莉……”黄秉中坐在赵国栋左侧,李莉坐在赵国栋右。还有一个人站在窗边,背对着门,看不清是谁。只见李莉把牛皮纸文件袋打开,抽出一张纸。 “计春生同志,省纪委监委接到群众举报和线索反映,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根据《纪律检查机关监督执纪工作规则》和《监察法》有关规定,经省纪委监委研究并报省委批准,决定对你采取留置措施。请你核对文书,并在文书上签字、按手印。” 李莉把那张纸——《留置决定书》递给计春生,他没有伸手去拿。 窗边那个人这时候转过身来了,三十岁出头的小伙子,肩上挂着的执法记录仪红灯一闪一闪。他走上前,从李莉手中接过决定书,轻轻放在计春生面前的桌上,然后又退回到窗边。 “计春生同志,你有什么要说的吗?”黄秉中问。 计春生抬眼望向头顶惨白的Led灯,刺眼的白光晃得他头晕目眩。他的目光长久落于面前文书,红头落款、黑白字迹,字字锋利。 “没有。”声音很轻,如释重负。 黄秉中点了点头,朝门口看了一眼。门开了,进来两个年轻执法人员,动作轻,脚步也轻。他们走到计春生两侧,没有碰他,只是站在那里。 “走吧。”黄秉中站了起来。 计春生在纪委干部的左右陪同下乘坐侧梯走出大楼。 上车前,计春生抬头看了看市委大楼,从1楼到16楼,他走过了二十五年,或许是不甘,或许是悔恨,但终将为自己的过去写上句号,空白的纸也将为这个星期五写上他的符号,是非功过将由历史评判,人民审议。 赵国栋站在窗前,看着载着计春生的黑色车辆缓缓离开,夕阳西下,玙河市的旭日也将东升。 计春生闭上了眼睛,或许从现在起,他的时间不再是他的了。 这个夜晚,注定很多人无眠。 第二节 马林的等待 “不用,你在办公室等。” 马林靠在墙边,看着计春生的背影渐行渐远,轻轻吁出一口气。领导让他等,他就等,不该问的不问,这是联络员的本分。 打开笔记本,马林复盘今日工作的点点滴滴,哪里做的不够,哪里做的出色,年轻人想进步总要学会复盘反思,马林对此深信不疑。而他不知道的是,这个时候8楼会议室河山省纪委第三纪检监察室副主任李莉正在宣读对计春生的《留置决定书》。 “叮咚”,走廊传来了电梯的开门声,接着是“咚咚”几个人整齐的脚步声。马林下意识走了出去,恰好撞见了他们。 “同志你好,我们是省纪委的工作人员。请问市委副书记计春生的联络员马林在哪个办公室?”为首1米8的男子随手出示了工作证件,上面写着姓名:周家和。 “我,我就是马林。”马林第一次见到这种阵仗,不由发怵,而且对方直呼计书记大名,这是什么情况?但毕竟作为市委副书记的联络员,心理素质还是很强的,很快便调整了状态。 “请问几位同志,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吗?”马林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周家和右手边的年轻小伙李泽在确认对方是马林时,打开了记录仪,并向周家和示意。 “马林同志,你好。我是河山省纪委的周家和,这两位是我的同事莫耀华、李泽,这是《查封/扣押通知书》,现依法对计春生所在的1601办公室进行查封,请你配合,请带路。”周家和将通知书递给了马林,语气平稳,不带情绪。 马林一时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查封办公室?针对计春生?十几分钟前,领导才亲口嘱咐自己留守等候。 “计书记他……”马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下去。他转过身,手在门把手上停了一瞬,然后推开了门:“跟我来吧。” 马林就像抽空了身体,无力地打开了1601。计春生的办公室极其简单整洁,一台办公桌、一张玻璃茶几、一张软皮沙发,书柜上摆着各类政策文件,要说最显眼突出的就只有墙上挂着的计春生自题的“情理法”书法作品,无法联想到这是一个副厅级领导办公室。 周家和三人开始对现场进行分工取证,较年轻的李泽站在1601门角落对现场进行全景实时拍摄,周家和对现场进行细致翻查,莫耀华对现场物品进行逐一登记。 马林站在一旁,分不清自己是旁观外人,还是已经被卷进这场变局里的人,指尖无助地掐着。他的大脑飞快运转着,如果当时自己跟过去了呢?如果8楼那个会议室的门自己也能推开呢?没有答案。只有那句话钉在脑子里——“不用,你在办公室等。“像是特意把他留在这层楼,留在那扇门外面。 半个多小时过去,周家和拿着清单等材料让马林核对、作证、签字。马林看着眼前的材料,国产台式电脑、各类审批文件……看着都是平常不过的物件,马林颤颤巍巍的在证明人一栏签名,按了手印。 周家和将封条贴上了1601的门缝正中,马林站在门边。李泽拍了一张照片--封条、门牌、站在门边的马林。马林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只知道那扇门再也不会为他打开了。 “马林同志,后续可能还需要你配合调查,请你保持通讯畅通。” 半日之间,马林长久以来的认知彻底崩塌。从前只在新闻里看见官员落马,总觉得遥远,如今却近在眼前。他不禁反问自己:这官做多大,才算个尽头? 这一晚,马林没有开车回去,他从市委大楼一路走回家,丢了魂似的,手机里亮着30多个未接电话,他没有打开。路上有人和他打招呼,他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怎么回到家的。 回到家,他径直走向房间,衣服也不脱,直接躺床上。他没有睡着,他想起计春生下午站在窗前看外面的样子,他不是在看风景,也不是在等,是在告别。 第三节 鸡舍三部曲——分红 四月,初夏交融,澄步村其乐融融,又到了一年一度的分红季。 澄步村村民小广场张贴了一张红纸,村民们里三层外三层围拢过来,挤在最前面的计铨清了清嗓子,扯开声念道: “兹有澄步村集体资产(鸡舍养殖场)2024年度经营分红伍万贰千元整(¥52000.00),已转入村集体经济合作社账户。特此公示。澄步村村民委员会。” “好——!”有人带头鼓掌,紧接着掌声像滚过山梁的春雷,噼里啪啦炸开了。笑声、喊声混在一起,把原本安静的村口搅得热气腾腾。 “咱村是越来越有奔头了。” “春生小子不忘本啊,大善人大好人。” “去年分红四万八,今年五万二,算下来每户能多领一袋米呢。” …… 人群中,李强站在最后面,嘴角跟着大伙儿扬起来,眼底却沉着一层旁人看不透的思量。今天一早,他和吴勇明、罗飞翼三人接到任务,在澄步村鸡舍周边执行定点观察。此刻听着村民们为分红欢天喜地,他心里暗自思忖:鸡舍每年分红造福全村,可一旦村民们知晓地下藏着的秘密,又会是何等光景。他负责留意计铨动态,吴勇明、罗飞翼趴在鸡舍旁的山头,观察、记录来往车辆、人员以及鸡舍结构。 鸡舍坐落在澄步村西边的山腰上。一条环山公路从村里盘旋而上,翻过山顶又缓缓落入隔壁的澄口村,像一道灰色的绸带系在山间。周边分布着大大小小的茶园,山脚下农夫忙着耕种,一条小溪环绕过村,可以说是山清水秀,站在山顶颇有小桥流水人家的感觉。 罗飞翼透过望远镜打量这片依山傍水的场地,低声感慨:计春生倒是选了一处清幽地界,堪比世外桃源,没想到成了他的私人后院。 “地方好不好,看用来做什么。”吴勇明说着,手里的笔没停,细致地在本子上记录:整片鸡舍沿山腰铺至山脚,铁丝网合围五十亩场地,两名雇工正低头抛撒玉米饲料,场内约有五千只家禽四处走动。山顶的办公楼为方形建筑,地上2层,每层约150平方米,办公楼四周建有2米高的围墙,一楼平台可停放5辆小汽车,大铁门关得严严实实,楼顶竖着一根避雷针。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啃着压缩饼干,目光没离开过鸡舍。 “这么看,我感觉鸡舍也没什么特别的。明哥,你觉得里面藏有什么宝贝吗?” “如果我是摸金校尉就懂了,我说有闯王宝藏你信吗?哈哈。” ...... 下午六点半,一个老人骑着电动两轮摩托车赶到鸡舍,打开了鸡舍灯光。 “明哥,计铨上来了。”罗飞翼盯着望远镜的眼睛更直了。 “来的好啊,看看他有什么动静。”吴勇明一下子来了精神。 天黑透之后,李强从另一侧山坡摸上来,拍了拍两人的肩膀:“辛苦两位兄弟猫了一天了,有什么发现吗?” 吴勇明摇了摇头:“一整天就计铨傍晚来了一趟,没见其他人,也没见车辆进出。想有收获,恐怕得进去看看。” “再等等。”李强看了一眼手机,“黄主任那边应该快有消息了。” 话音刚落,手机在掌心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副主任李莉的来电:“小李,叫同志们打好精神,19:20我们收网行动,我和黄主任还有其他部门的同志已经在路上了......” “保证完成任务。” 李强挂了电话,深吸了一口气。 李强三人换上了制服,戴上了执法记录仪,成败在此一举。 19:10,警笛划破澄步村小广场直奔鸡舍而去,小广场上村民们议论纷纷,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出啥事了?几十年没见过警车进咱村啊。” “看着是往鸡舍那边去的。” “那可是我们村的集体资产啊,难道鸡出问题了?” 议论声中,三四辆摩托车几乎同时发动,油门拧得嗡嗡响。五六个中年汉子跨上车,车灯撕开夜色,紧追着警车的尾灯往山上赶去。 无论怎么样,他们要保护鸡舍。 第四节 鸡舍三部曲——警笛 19:00,李强三人抵达鸡舍办公楼铁门前。他们的任务是抢在大部队到达前,先与鸡舍的三名工作人员做好沟通,确保行动平稳有序。 “砰砰砰......老铨叔在吗?”李强边敲打着铁门,边朝办公里喊着。 “诶,谁啊?来了来了。”计铨随手拿起凳子上的短袖穿了起来。 “老赵、老高,你俩先吃着,我出去看看。” 计铨从办公楼最右侧的屋子走到铁门前,“这么晚了,三位有什么事吗?”计铨上下打量着李强三人,完全没有印象。 “老铨叔,您好。我们是政府的工作人员,这是我的证件,关于鸡舍分红等一些情况想和您了解一下,您方便让我们进去吗?” 计铨低头看了看工作证,姓名:李强;单位:河山省纪委监委,“省纪委” 三个字映入眼帘,计铨眼皮猛地一跳,再看三人神色平和,不像是来找事的。更何况鸡舍分红账目一目了然,年年按时打入村集体账户,他在心里过了一遍,确信挑不出毛病,一时放下了戒备。 “方便方便,三位领导还没吃饭吧,快进来一起吃晚饭吧。”计铨立即打开门锁,邀请李强三人进了办公楼。 “老铨叔,我们已经吃过了,谢谢啊!一会可能要耽误您一些时间。” “这是哪的话,有什么您尽管提,哈哈。”计铨招呼着李强三人在饭桌坐下,老赵也赶忙递上了热茶。 “忘了和三位领导介绍了,这是老赵,坐在桌子上那位是老高,这个鸡舍平时由我们三人打理,其实喂食、喂水那些技术活都是他俩在干,我就是管管钥匙,开开门。” 几个人就像乡里乡亲,聊的都是家常便饭。 在这期间,公安、村民等两帮人马正赶往鸡舍。 “支书,出大事了,刚刚三辆警车还有三辆黑色小汽车往鸡舍那里去了,鸡舍可能发生大事了,我和几个伙计骑着摩托正赶着过去。”村民李柱坐在李海烽摩托车后急促地对手机说着。 19:20,警车准时到达鸡舍办公楼,十来个民警迅速下车拉起了警戒线,将办公楼围了起来。三名警察跟着李莉等人走到了铁门口。 吴勇明快速跑到铁门前,打开了铁门。 “李主任,计铨三人在右手边餐厅那里,按计划一切正常。” “好,我们过去。” 计铨、老赵、老高看这架势,瞬间懵了,这是犯了多大的事,搞这么一出。 “小李领导啊,进门您也没说有什么大事啊!这到底是出了什么事啊?” “老铨叔,今晚打搅您了。我们就计春生涉嫌违纪违法的情况进行调查,希望您配合。” 计铨满脸难以置信,连连摆手:“春生可是咱们十里八乡公认的贤良人!堂堂市委副书记,怎么会跟违纪沾边?他心里装的全是乡亲们,修路、引水、建学校,哪样不是他跑前跑后张罗的?大伙儿自发给他立了碑——‘春风有信,生生贤良’。这样的人能有事?” “让我们进去,你们干什么封了这里?人民警察就干这事?”李柱一行村民对着铁门前的民警发飙。 “公安、纪委等部门联合办案,请你们保持理性,配合我们工作,退到警戒线以外,不要影响执行公务。”值岗民警耐心劝导。 “我们有权监督,鸡舍是村集体资产,我们都有份,让我们进去,你们休想动鸡舍。” 后面有人接话:“纪委就了不起啊?我们村的鸡舍,你们说封就封? ” 双方僵持不下,群众喊骂声越来越大。 李莉刚走到餐厅,看这势头,立刻折返回铁门口。 “乡亲们,你们好。大家先安静下,我是这次行动组的组长,我叫李莉。大家有什么诉求可以和我说。” “李组长,我是澄步村村民李柱。我有个疑问,你们带了这么多公安将鸡舍围了起来,又不让我们进去,是发生什么大事吗?” “计支书,各位乡亲,大家心里有顾虑,我们完全理解。今天我们来,只查计春生个人的问题,跟村集体资产没有关系。鸡舍的产权归村子,合规经营的一概不受影响,更不存在查封关停这回事。”李莉向村民们深深鞠了一躬。 “春生书记?你们有什么检查材料吗?现在是法制社会,鸡舍是我们村的集体资产,我们都有份,我们有知情权,不然你们就不要动鸡舍的任何东西。”李柱愤愤不平。 “滴滴滴”,一辆钱江牌摩托急刹在大门口。 “领导,您好。我是澄步村支书计广兆,刚才村民也反映了一些情况,鸡舍是村集体的优质资产,每年给村里带来很大的收益,大家都很关心。我听村民说现在准备要查封鸡舍,请领导多多考虑村民的处境不易啊。” “乡亲们、计支书,大家心里犯嘀咕,我都理解。我也向大家解释:今天我们来的目的主要是调查计春生涉嫌违纪违法的情况,跟他个人有关,跟村集体资产没有直接关系。鸡舍只要是村集体合法合规持有的,是村里的合法财产,可以继续生产经营,不会查封。另外大家站在外面也累了,我建议计支书陪我们一起检查做个见证,其他乡亲们如果愿意就到院子里坐着等,也可以回家,这样大家都放心了吧。” “好!” 计广兆带头应了一声。身后的村民渐渐松了劲。有人跨上摩托车,迟疑了一下,还是拧了油门掉头下山。剩下的人互相看了看,三三两两往院子里挪。李柱站在最前面,看了李莉一眼,又转头看向计广兆。计广兆朝他点了点头。李柱抿了抿嘴,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 第五节 鸡舍三部曲——秘密 “老铨叔,劳烦您带我们从二楼开始吧。”李莉语气平缓,没有表情。 “好吧,各位领导、同志们请跟我来吧。”通往二楼仅有厨房侧边一道窄步梯,计铨慌乱摸出腰间钥匙串,双手控制不住发抖,反复两次才对准锁孔,咔嗒一声拧开二楼房门。他重重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二楼整间打通作为村史展厅,四面展板分别记述澄步村过往、当下发展、未来规划与鸡舍项目概况,厅中摆一张环形洽谈桌,布局简约却意蕴十足。特别是关于澄步村未来那段,“过去,面朝黄土,辛勤劳作;今天,皇天后土,自强不息;未来,山清水秀,人杰地灵。” 李强一路拍摄,心里暗想:澄步村以后的路还很长。 众人接着来到一楼,一楼并排着5个房间,从右到左依次是厨房(餐厅)、管理员办公室、值班休息室、接待室、总经理办公室。 “虽然我负责管理钥匙,但我没有总经理办公室钥匙,赵总没给我,我也没问。”计铨摆了摆手。 “好的,那平时谁来过?” “计书记念旧情,每个周末都回村里陪大家唠唠嗑,也到鸡舍办公楼坐坐,赵总经常一起。他们在里面谈事情,交代我们不用理他们的用餐,门是关着的,我们从来没进去过,我就知道这些了。”此刻他就像抓住了命运的稻草一般,松了一口气。他知道的就这么多了,也不想知道更多,好奇害死猫——或许这就是计春生为什么选择让他管理鸡舍的原因吧,不该问的不问,知道底线在哪里,老实本分。李莉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包裹的物件,打开竟然是一串钥匙。她用贴纸标注“办101”的钥匙插入门锁推开了这扇门。 “技术组进来!” 一张宽大的实木办公桌几乎塞满房间,桌上曲面屏幽幽亮着,监控画面一格一格切过鸡舍角落——安静得像一潭死水。技术人员眼睛亮了,插入一个黑色硬盘进行取证,同行伙伴全程执法记录仪录像。办公室左侧是一个通顶通墙棕色实木柜子,给人的印象除了大,还有庄重森严。 “李强,飞翼你们和技术人员在总经理办公室。蔡警官,辛苦您安排两名同志在一楼配合技术组,老铨叔您也在办公室吧,其他同志请跟我过来。” 李莉推开右侧靠近办公桌侧的柜门,除了一个电子显示屏,没有任何衣物,她输入“19780909#”,面板发出“滴”一声轻响。左侧地板缓缓斜向下打开,一条光亮的楼梯显现。众人露出无法置信的表情。李莉虽然提前知道了一个情况,但是亲眼看到时还是无比震惊。 “走吧,大家跟上来。” 负一楼天花板、地板、四面墙都贴着隔音棉,空荡荡的,除了灯光亮,没有其他了。 “蔡警官、计支书、勇明我们走楼梯下负二层,其他同志坐电梯到负二楼。” 负二层全然不见地下空间的压抑,俨然一处隐秘豪华私宅,两室两厅双卫外加室内泳池,地暖、全屋中央空调、私人影音设备配套齐全,奢华程度远超星级酒店总统套房。相比这些,更让大家震惊的是卧室梳妆台摆放的计春生和陈燕亲密合照,这里是他俩的地下世界。梳妆台上的亲密合照,无声地说明了一切。 计广兆看了那张合照一眼,别过头去,心里沉沉叹了口气。 接着是负三层,亮白如昼,古香古色。不像矿井般的黑暗潮湿。中央区域是一张8公分厚的实木长桌,笔墨砚台一字排开,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这一层没有设置房间和分隔板,但可以清晰看出它围绕中央笔墨区划分了贵金属区、纸币区、古董区三个区域,金属区展架上摆放着各类金银首饰,最让人叹为观止的是一尊半米的马到功成黄金雕像,估摸着也有30斤重;现金存放区整齐码放百元现钞,堆叠高约半米、长宽各一米,初步估算总额四千余万元,差不多玙河市一个月的财政收入;古董区展架上摆放的瓷器、名人书画作品不计其数。 “勇明,你带人逐项清点登记,我叫人支援。” 虽然李莉来之前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看到眼前的景象还是惊到了下巴。 …… 经彻夜清点排查登记,涉案财物共计:人民币现金四千二百余万元、黄金制品(含首饰、金条、半米“马到功成”黄金雕像一尊)共计四十二公斤、各类瓷器二十五件、名人书画三十六幅、玉器及杂项三十余件。 计铨、李柱等村民口中所标榜的大善人,私藏的人民币现金按鸡舍每年分红,可以分八百多年。 天亮了,鸡舍的鸡打鸣了。 第六节 局中局 鸡舍名人书画三十六幅,计春生收藏名师大作,而社会各界同样流传他的诗文故事,其中流传最为广泛的便是《玙河赋》中那句“鱼戏莲蓬,莲心廉洁”。 2013年,时任河山省玙河市国土资源局局长计春生,正值35岁,风华正茂,意气风发,商人门客络绎不绝。 仲夏一晚,微雨蒙蒙,清风浮动人心。玙河悦璠居酒楼门前,赵起铭与两个伙计谈笑风生。 “赵总,听说计局才学过人,一般人约不上啊!”陈辉平时就是个话题制造者,总是能恰如其分地打开一个窗口。 赵起铭抚掌一笑,随口凑了几句:“烟波玙河,才子佳人。春去夏来,青田长梦。” “绝了绝了,小弟今天可是长见识了。赵总驰骋商界,在文学界也可是泰斗啊。”林迩虎长得剽悍,说话倒是粗中有细。 “小虎,你真他妈是个马屁精,不过下次开车不要那么虎,哈哈哈!”赵起铭双手叉腰,身子仰了仰,被他两个小弟夸得周身舒畅。 不多一时,一辆车牌号河G·5H199的黑色轿车上坡缓缓开到酒楼门前。赵起铭恭敬地走到车后门前,右手打开车门,左手顶着车身窗顶。 “计局,您慢点。”200斤的赵起铭躬身开门,姿态恭敬谦卑。 “赵总不用这么客气,官商亲清,我可没有那么官僚啊。”计春生身体板正,笑脸感人,侃侃而谈。 “哈哈,早就听闻计局亲民,今日总算见识了。计局、林主任您请!”赵起铭向计春生身后的林舒汉也微笑致意。 一行人走过古风古色的长廊,河西房、河东房、燕山房……酒楼客房以河山省十三地市命名,仿入山水之间。众人在玙河房停了下来,陈辉轻跑向前打开了房门。 “计局,您好!”陈燕站在主位旁,双手搭在身前,笑眸动人。 这声音宛如百灵鸟声,计春生被深深吸引。见陈燕一席白裙,唇若红云,眼眸灵动,肤如洁霜,面容娇和,西施再现也不为过。 陈燕被计春生看得一羞,脸上泛起了微微红晕。 “计局,请进请进,向您介绍,这位是我们起铭山建设集团的副总经理陈燕。”赵起铭引着发呆的计春生入座主位,陈燕给计春生斟了一杯温茶。 计春生向来不信一见钟情,可望见陈燕的瞬间心头一震。半生见过无数女子,从未动心。他与张敏的婚姻始于两家人的安排,多年下来,日子过得像一条笔直的河,没有波澜,也看不见底。他暗自告诫自己,仕途之人不该沉溺儿女情长。计春生坦然一笑。 宾客落座,酒过半晌,赵起铭提议:“久仰计局才学渊博,今才子佳人俱在,我提议今晚诗词局。计局,让我们也沾沾光,哈哈哈。”赵起铭这无疑是个送分题,把酒局推向高潮。 计春生拿起酒杯挺直了身板,“赵总有雅兴,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以我们玙河为引,作一首《玙河赋》,大家指正批评: 南疆玙河,川流余波。北望千山,阡陌潜龙。 鱼戏莲蓬,莲心廉洁。三生春晓,椿庭醇梦。 夫问苍茫,沧舟藏典。夜泊湾港,万水婉雅。 浪打朝天,超然潮涌。南来北往,碑文辈铭。” 作罢,计春生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向在场众人拱手作揖。 “妙妙妙!”赵起铭带头鼓掌欢呼,在座无不被计春生才气折服,陈燕眼里更是充满爱怜意,眼神与计春生刚好交织触碰到,又慌忙避开了。 “鱼戏莲蓬,莲心廉洁。一语双关,玙河水清。计局,我向您学习!”林舒汉快步走到计春生右侧敬酒。 “都是自家人,你过去先敬赵总。” “计局,林主任也是被您才情折服,敬老板。”赵起铭打起太极来就是个灵活的小胖子。 一杯接着一杯,计春生不记得喝了多少。陈燕时不时给他倒上了温茶。 计春生打开手机是张敏的三个未接电话,微信语音里是张敏冰冷的声音:“今晚还回不回?你女儿作业没做。”他无奈回复:在办公室加班,你们先睡。 “小林,今晚可能得辛苦你加加班了,我办公桌面那份文件你看看,制作一个方案,尽量三小时内给到我。陆师傅你开车送林主任回局。”计春生话语带着商量又不可质疑,让人喘不过气。 “计局那一会儿您用车呢?”林舒汉关心地问了问。 “不用,一会我自己搞定,晚点我再去办公室。” “林主任,这里一会我会安排好的,不用担心。”赵起铭站了起来,示意陈辉送一送林舒汉。 窗外细雨绵绵,包间内酒水烟气交织,职场压力、家中琐碎尽数被隔绝在外,只剩诗词风月的虚妄闲适。醉了,似梦非梦,计春生渐渐双眼迷离。 “计局,计局…” “陈燕、小虎你们扶计局上306房间休息。” 计春生迷蒙中只感觉一阵清香,软软的,暖暖的。 “陈总,赵总让我下楼处理下酒局,您有什么给我打电话。” “行吧。”陈燕甩了甩手,晃着脑袋。 林迩虎退到门外,轻轻关上了门。 陈燕替计春生盖好薄毯,指尖无意间擦过他的脸颊:这是多么优秀的男人啊,我何时才能拥有这样的爱情。 计春生睁开了眼。四目相对,房间里只剩下空调的低鸣和窗外绵密的雨声。他没有说话,抓住了她的手。她也没有抽开。那一夜,悦璠居的雨下了很久。 月色朦胧,悦璠居外蛙声起,不见春去旧梦里,今人但见痴儿女。 第七节 赵起铭的U盘 凌晨四点多,计春生感觉口干舌燥,尿又憋得慌。他恍惚间掀开被褥,一抹落红触动他的神经,他惊讶地看着一片狼藉的房间,陈燕白皙的身体若隐若现。他咽了咽口水,深深呼了口气,迅速穿起衣裤。 “糊涂糊涂,喝酒误事啊!”计春生来不及多想,尿意全无,帮陈燕盖好被子,轻轻推门出去了。 外面依旧微风细雨,计春生回头望着悦璠居,总感觉哪里不对劲。为什么是陈燕?赵起铭、林迩虎、陈辉在哪里?他不敢也不想在这里多待一刻。快步走在清冷的滨江街上,努力思考昨晚发生的一切:我是怎么喝醉的,怎么被送到306房,陈燕怎么和我在一起的,我又和陈燕发生了什么。 昨夜的记忆一片模糊,只剩朦胧柔软的暖意萦绕脑海,让人分不清虚实。他大概想到了什么,确认了某种事实,那抹落红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师傅,去市国土局。”计春生坐上出租车,看着一路上黄灯下清扫大街的环卫工人、匆忙赶摊的商贩以及暮色匆匆的行人,头脑陷入一阵空白。 “领导早呀!”单位门卫老周热情地向计春生打招呼,对他充满了敬意。在他看来,计春生是个务实体民又有才学的好领导。 “老周早!”计春生径直向办公室走去。 老周看着计春生远去的背影,没有说话,心想这领导也不是一般人能做的,心理素质要好,身体素质也得跟上啊。 “计局,早!”林舒汉惊喜地看着计春生。 “小林,辛苦你了。今天你就先回去休息吧。” “谢谢计局,资料我在QQ已经发给您了,另外也放了一份纸质版在您桌面。”林舒汉对计春生的关心,眼里充满了感激。 “好,赶紧回去休息吧。” 计春生回到办公室,打开了灯光,站在窗前,世界慢慢光亮起来。“陈燕,我是计春生,昨晚……”他将短信删了又编辑,最后一咬牙还是删了。 他放下手机,拿起办公桌上的文件夹,翻开第一页,看了很久,怎么也看不进内容。他把文件夹合上,丢回桌面,靠着椅子,闭了一会儿眼睛。 306房内,陈燕抓抓凌乱的头发,感觉身上凉凉的,回想昨夜半知半觉中的激情,掩面哭了起来。片刻后,她用手擦了擦眼泪,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忽然笑了起来:我竟然会为一个只见过一次面的男人动心。 她坐起来,把散落的头发撩到耳后,轻声说了一句:“计春生,我不怪你,是我自愿的。江湖路远,今后你我各有各的,再也不见。” 那一刻,她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而她的心里早已住下了计春生。 这一夜,另一边。赵起铭独自坐在办公椅上,面前电脑屏幕的光映着他的脸。屏幕里的画面他反复看了三遍,每一遍都让他嘴角的弧度更深一分。 “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他低声自语,将录像备份进U盘,关机后锁入保险柜。靠在椅背上,他点了一支烟——烟雾里那张脸笑得像一只偷到鸡的狐狸。 第八节 红颜若水 “爸爸!” 女儿计淑静赤着脚快步奔来,一把抱住计春生的腿。她仰着头看着计春生,笑着露出一颗门牙。 “爸爸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回来呀?” 计春生放下公文包,蹲下来捏了捏计淑静的鼻子,将她抱了起来。“爸爸今天不忙,一会儿吃完饭带你去超市逛逛好不好?” “好呀好呀!妈妈,爸爸说一会儿去超市玩。”计淑静开心地转头朝厨房喊。 “知道了。”张敏在厨房里忙弄着,淡淡地回了一声。 饭后,计春生一家到附近的玙河佳超市逛了一圈,计淑静开心地在前面跑着,计春生推着车没有说话,张敏在后面喊着:“小静,慢点跑。” 回家后,计淑静抱着新买的粉色布娃娃很快睡着了。计春生翻身贴着张敏,手搭在张敏胸前。张敏将手推开,轻轻说了一声:“明天还要上班,早点睡吧。” 计春生身形一僵,平躺望着天花板失神,悦璠居雨夜、306 房间的画面、床单那抹落红反复在脑海盘旋,始终无法释怀。 那夜后的一个多月时间里,赵起铭没有找过他,也没有收到陈燕的消息。 计春生盯着通讯录里“陈燕”的名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他转头看了一眼熟睡的张敏,又低下头,还是按了下去。“陈燕,我想找你聊聊。” 十多分钟后,回复只有短短一行字:“不好意思,最近比较忙。” “明天下午6:30,我在你小区北门口等你。”发完这条信息,他把手机丢在床头柜,翻了个身。他自己也说不清,究竟是想道歉,还是想见那个人。 离别是为了更好地相遇,有多少善男信女深信不疑。殊不知,有些相遇,本就是一场不该开始的风雨。 第二天大雨来袭,下午6:20,计春生将车开到滨江西路,撑着大黑伞在玙河海郡小区北门旁的人行道上徘徊等待。雨渐渐停了,而他的裤腿、衬衣被雨水无情打透。 六点半至七点十分,漫长等候里,来往行人车流不断,陈燕始终没有现身,只有归家心切的行人和穿流的车辆。 起铭山建设集团离玙河海郡小区五百多米,步行10分钟就能到,陈燕借着雨天,故意晚点下班,慢悠悠地走回家。她想,计春生应该回去了吧。 夜色匆匆,雨后的空气夹杂着泥土与青草的芳香,一切都是那么自然。陈燕停下了脚步,远处的身影太过熟悉,立在晚风里,身形单薄,不住地发抖。她再次确认,不敢相信就是他,脚步顿了一下。 她走过去,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轻:“你怎么来了?” 计春生转过身,脸上挂着尴尬的笑:“我……就是想说声对不起。” 两人沉默了好一会儿。 “上楼吧,”陈燕说,“换件衣服,别感冒了。” 计春生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陈燕,那晚的事……” “我说了,不怪你。”陈燕打断他,“你要不要进来,把衣服拧干?” 他跨进门槛的那一步,他知道,有些界线一旦越过,就再也回不去了。 门在身后关上。 这一夜,窗外又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第九节 澄步立碑 2014年春天,计春生升任玙河市副市长。好事传千里,春意满乡间,计春生回村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澄步村。泥泞的小广场上聚满了父老乡亲,都想沾沾计春生的喜气——澄步村有史以来出来的第一个副市长,相当于古时候的同知(正五品或从五品),比七品县太爷高两级。 “老传,你家是祖坟冒青烟了。” “春生这小子真有出息。” “春生是文曲星降世,老传你真有福气。” 几个六十多岁的村民围着计长传连连竖起大拇指。 “靖宇,你要好好读书,长大要像春生叔一样。”有人抱着孩子往前挤,就想让孩子沾沾光。 …… 村民们你一言我一语,孩童嬉闹,其乐融融。计长传开心地笑道:“还得仰仗大家多关照,我们澄步村越来越好。” 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来,澄步村支书计广兆和计长传带头迎了上去。 计春生推开门,激动地喊了一声:“爸!”随着职务的升迁,工作越来越忙,回乡次数越来越少,而父母又不愿到城里生活。平时电话里寒暄多,真正见面次数少。微风拂过父亲鬓边花白的发丝,常年忙于公务疏于陪伴的愧疚涌上心头,计春生喉头一紧,险些哽咽。 计长传欣慰地点了点头,眼睛微微湿润,没有说话。 “春生,哦,不,计市长,欢迎回村,乡亲们常念叨你啊!”计广兆激动地向前一步,紧紧握住计春生的右手。 “广兆叔,叫我春生吧,这样亲切舒服。”计春生笑着用左手拍了拍计广兆的肩膀。 跟乡亲们一一打了招呼后,计春生拉着计长传的手一步一步走在泥泞的路上回老家,心里泛起了波澜:这么多年了,乡民依旧亲切可爱,而脚下的这条泥泞小路也未变模样。 计春生拿起手机,拨通了赵起铭的号码:“赵总,我是计春生。我刚到澄步村,村里准备修路。” “计市长,您的家乡就是我的家乡,我现在就带伙计过去。” 计春生挂掉了电话,拨通了林舒汉的电话:“小林,你现在过澄步村来一趟。澄步村准备修路,需要什么手续马上协调处理好,工程的事你和赵起铭对接。” 林舒汉不敢耽搁,他知道计春生的性格历来雷厉风行,想做的事必须立马办,从来不拖延。他一边开着车,一边紧急通知相关部门。 五十多分钟后,澄步村委会办公楼会议室坐满了乡镇、国土、交通、电力等各个单位的负责人,一份澄步村道路升级的方案敲定了。起铭山建设集团作为爱心企业,工程资金及具体设计施工由其承担。 三个月后,澄步村通了柏油路,村民们喜气洋洋地添置了三轮摩托车,家家户户骑着摩托干农活,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支书,我们给春生立个功德碑吧!” “是啊是啊。” 夜晚的小广场上,村民们纷纷向计广兆提议。 “行,我和春生说说,不过题什么好?”计广兆陷入了沉思。 “春风有信,生生贤良。大家看如何?”计广兆眼里泛起了光芒。 “好字好字,难怪你是支书,就是有水平。” “你这屁话,大家还有没有想法?”计广兆开心地笑了。 “支书,跟我们讲讲这话的意思呗!” “春生生于改革开放的春天,如期而至,澄步村世世代代子子孙孙记着春生的贤良,这就叫做:春风有信,生生贤良。大家看看如何?” “好!我支持!” “我支持!” …… “春生啊,我是广兆叔,村里感念你的恩情,在小广场给你立了个功德碑,题名:春风有信,生生贤良。”计广兆越说越激动。 “广兆叔,替我感谢各位乡亲。” 放下电话,计春生望着窗外,这一刻,他仿佛站在澄步村的山顶,春风拂面,乡亲们欢声笑语。 权力的顶峰,有人畏惧,有人欣喜。而这一刻,计春生想到的是:一个县太爷昨天的梦,第二天就可以将梦变成现实。 “春风有信,生生贤良。” 第十节 鸡舍建成 2014年11月,澄步村秋高气爽。计春生站在西郊山头,闭上双目,呼吸着澄步村的乡土气息: “澄步村好,山青水亦长。 百亩茶园铺岭下,一溪清浅绕村旁。 叔伯割禾忙晌午,孩童追蝶闹斜阳。 今朝秋意风来道,又是一年好时节。” “计市长,好诗意。这是鸡舍的施工方案,您看看。”赵起铭气喘吁吁走上山头,手里拿着一卷图纸,径直走到计春生身边。 计春生缓缓睁开眼睛,一手接过图纸,仔细看了起来。鸡舍规划50亩,为现代化散养鸡场,落址在澄步村西郊山头。铁丝网从山脚延伸到山腰进行圈划围挡,山坡顶建设两层办公楼,一楼为办公区,二楼为展示区。计春生继续往下翻了翻,图纸附地下三层专项施工图,标注隔音保温层、全屋地暖、独立通风、防水防渗全套构造。 计春生把图纸卷了起来,俯瞰山下:“合同签了吗?” “签了。起铭山全额出资建设,鸡舍建成后产权归村集体,起铭山子公司负责运营,起铭山自负盈亏,村里每年固定份额分红。另外起铭山一次性支付10万元租金,合约期15年。惠民工程嘛,都是乡里乡亲的,我纯粹就是为村里打工。” “什么时候施工进场?”计春生淡淡说了声。 “下周二就可以进场施工,原材料这周末就到位了,施工队都是信得过的兄弟,我专门从外地调来的,只懂干活收钱,不该问的不会问。”赵起铭拍着胸脯笑着。 “好!” 秋去冬来,一个深夜,赵起铭给计春生打了一通电话,约时间到鸡舍看看情况。 鸡舍办公楼主体工程已经基本完成了,白墙黑瓦,单调朴素。赵起铭打开总经理办公室大门,走到左墙侧,在密码锁上输入“010101#”,面板发出一声轻响。左侧地板缓缓斜向下打开,一条光亮的楼梯显现。 负一层天花板、地板、四面墙都贴着隔音棉,空荡荡的,除了灯光亮,没有其他了。 负二层两房两厅两卫一泳池,地暖、中央空调、家庭影院,各种娱乐设施设备一应俱全。 负三层亮白如昼,古香古色。中央区域是一张8公分厚的实木长桌,笔墨纸砚整齐摆放,四周空旷。 走出鸡舍办公楼,赵起铭为计春生点上了一根烟。 “计市长,这是钥匙,有什么地方需要增改的,我马上办。” “不用了,你做事我放心。” 两人相视一笑,计春生此时没有了往日的高冷,接过赵起铭手中的钥匙。两缕香烟飘向夜空,被山风揉散。 风继续吹着,计春生驱车到了陈燕家里。 “燕,我找了一个秘密基地,过几天收拾好了,我带你过去玩。”计春生一脸坏笑。 “在哪里?你快说。”陈燕激动地抱住计春生。 “澄步村鸡舍,哈哈。” “鸡舍?不是养鸡的地方吧,太恶心了。” “在村西郊山头,你去了就知道,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先透露一点给你:地下负二层,两房两厅两卫一泳池,地暖、中央空调、家庭影院,各种娱乐设施设备都有,你想要啥,我再添置。” “只要有你在,我什么都不要了。”陈燕仰着头,含情脉脉地看着计春生。 计春生心头一热,将她拥入怀中。 第二日上午,计春明快步走到计春生办公室,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哥,这么急找我啥事?” “进门不敲门吗?派出所所长怎么当的?”计春生不爽地发出灵魂拷问。 “哥,你先消消气,下次我注意。”计春明猛地站起,给计春生敬了个礼。 计春生看他那滑稽样,笑了起来。“春明啊,坐下来。不用那么严肃,不过在公众场合要叫职务。另外,今晚你去帮我处理个事情。”计春生朝计春明丢了一串钥匙。 “啥事?”计春明快手接住了钥匙。 “这是澄步村鸡舍的钥匙,一楼总经理办公室靠左墙密码锁密码010101,底下有三层,你重新换密码锁,密码改为19780909,地下三层的门锁也全换了。把里面的监控和不干净的东西清理了。到时钥匙搞三份,给两份我。” “好,知道了。” 计春明当天赶往五金市场采购全套高端密码锁,深夜独自潜入鸡舍,逐一更换门锁,重置地下空间通行密码。经过一夜的排查清理,那一双双监控鸡舍的眼睛被彻底被铲掉了。 “哥,里面有坏东西,都被我清理了。”给计春生发了消息后,计春明点了根烟,看着脚下的土地,感觉置身封狼居胥。 此刻,同一座鸡舍,澄步村村民、赵起铭、计春生、计春明、陈燕,不同的人眼里有了不同的代名词。 第十一节 买官鬻爵 2016年初冬,计春生任玙河市副市长两年了,各项工作紧锣密鼓地开展着。他站在办公室窗前,望着远处林立的塔吊和拔地而起的高楼大厦,感叹玙河市的面貌日新月异。 “咚咚咚。”林舒汉敲了敲门。计春生转过身,招呼林舒汉坐下,关上了门。 “坐!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这么正式得体,坐姿端端正正,衣服仍然是这件白白净净的蓝衬衫。” “市长,我都习惯了,来您办公室必须穿得正式些嘛。” 计春生看着林舒汉,开口道:“书汉,你在国土局做办公室主任多久了?” “2011年到现在,有五年了。” “五年,时间不短了。这些年,咱玙河市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计春生拿起水杯喝了一口茶水,就像老朋友聊天一样,随口说道,“你有没有想过换个位置?” 林舒汉心跳加速。2014年计春生升任副市长以后,他原以为计春生会带他一同到市政府,两年了,他依旧在市国土局做办公室主任。他想,这辈子大概也就这样了。没想到今天计春生叫他来办公室会谈及这个事情,一时间他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市……市长……” “你在我面前不用那么拘谨。”计春生放下水杯,“年底市国土局可能会空出一个副局长的位置。” 林舒汉激动地把心提到了嗓子眼。市国土局副局长,副处级。多少人一辈子卡在科级,无缘处级。古代所谓的“官”放在现在,就相当于处级领导,科级干部只能算是“吏”。 “我听组织,听市长安排。”林舒汉激动地说。 计春生靠在椅子上,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几秒钟的时间里,林舒汉的脑袋飞速运转,回味计春生刚说过的话和说话时的表情。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又不敢确认,小心翼翼地问道:“市长,这边需要我做些什么?” 计春生淡淡地说了一声:“十万块钱,你准备好,其他的我来安排。” 办公室的时钟停止了转动,初冬暖阳透过玻璃窗落在林舒汉脸上,灼热刺眼,让他浑身局促不安。林舒汉感觉,梦一下子破碎了。十万块钱对他来说就是个天文数字——房贷、孩子的教育、父母的赡养。更何况,这是组织纪律万万不能允许的。这可不是什么黄金坑,这是万丈悬崖。 林舒汉沉默了很久,也纠结了很久。他不想涉及金钱交易,买官卖官,又不知如何拒绝。他端起一旁的纸杯,轻轻喝了一口,平静地说道:“谢谢市长一直以来的关照,这件事我可能做不来。” 计春生依旧静静地看着他,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水。 林舒汉的喉结动了一下:“这么多年以来,跟着您,您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从来不推脱,您对我有知遇之恩……”他停顿了一下,“这种用钱买位置的事,我下不了手。” 他没有说“我不敢”,也没有说“我不愿意”。他说的是“我下不了手”。 计春生放下水杯,温柔地看着林舒汉,点了点头,语气平缓:“书汉,不要有心理压力,我知道了。” 林舒汉站了起来:“市长,我知道您为我好。这件事,您就当我没有听过。” 计春生起身走到林舒汉身旁,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好好干,有需要联系我。” “谢谢市长,那我先回了。”林舒汉轻轻推门出去了。 计春生望着林舒汉离去的背影。在他眼里,林舒汉办事稳妥,心思细密,任劳任怨,用起来得心应手。他身边正需要这样一位人才,关键是熟悉、靠谱。而今天这事以后,林舒汉只能用在明面上。在暗处帮他处理政界网络的,还需要重新物色人选。 2016年底,市国土局副局长的人选定了,不是林舒汉。等待他的是一份调令——林舒汉调任市政府办秘书科科长。林舒汉收到调令后,没有激动欢喜,没有给计春生打电话致谢,他想:这个位置不需要说谢谢。 五天后,在下午的党风廉政建设主题会议上,计春生注意到一个年轻人——市委办秘书科副科长叶雨济。他坐在后排角落里,认真地做着笔记,时不时抬头观察发言人的表情,在发言人停顿时又低下头在笔记本上记录一些符号,可以说是与发言人同频共振。 那天以后,叶雨济在计春生心里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偶尔在电梯里遇见,叶雨济总是微微欠身,叫一声“计市长”,然后退到电梯角落,不再说话。 眼里有光,话少,有分寸,心里憋着一股向上的劲,期盼着有一天能遇见伯乐,像千里马般奔腾。计春生想,叶雨济这种人,在合适的场合、合适的时机,推他一把,或许会成为自己日后关系网中重要的一环。 叶雨济这个名字,自此在天国的审判里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第十二节 真假纪委 2016年底,计春生在他的政治网络里标记了叶雨济这个人。他没有着急行动,而是不断地制造偶遇、恰如其分地给予春风细雨般的关怀,他明白一个突如其来的关怀、帮助,极易让人产生怀疑、警觉,反而适得其反。 在多次在电梯、走廊、会议室的偶然相遇,计春生只是蜻蜓点水般地点到为止,“省里那份幸福广场升级改造的材料是你拟的?很好。”“最近工作还顺利吗?”简单的一两句,说完就走。叶雨济能感受到计春生眼里对他的欣赏、关注,他想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或许计春生就是他命中的贵人、伯乐。 时光如梭,年关将至,街边人声鼎沸,处处洋溢着新春的喜庆。2017年1月25日上午,叶雨济送文件到计春生办公室,计春生翻了翻文件,亲切地招了招手,“小叶,坐,喝杯茶再走。” “谢谢计市长。”叶雨济坐在沙发上,腰板挺直,局促不安地抿了抿嘴唇。 计春生弓着腰倒了杯茶水客客气气地递给了叶雨济,叶雨济赶紧站起来,双手接住,受宠若惊,连忙说谢谢。 “小叶,你是哪里人?”计春生就像长辈一样,亲切地问道。 “我是秦韩省临水市的。”叶雨济感激地看着计春生。 “再过两天过年了,回老家过年吗?” “明天准备和老婆一起请假,提前回去过年,老家太远了。” …… 计春生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名片递给叶雨济,“这是我的私人号码,有什么事直接给我打电话,年轻人积极向上是好事,也要劳逸结合,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 “谢谢计市长。”叶雨济双手接过名片,紧紧地攥紧在手里。 “好了,你去忙吧。”计春生欣慰地看了看他。 叶雨济走后,计春生拨通了计春明的电话:“春明,你去调查下叶雨济,市委办秘书科副科长,我要他为我所用!”计春生挂断电话,望着窗外熙熙攘攘的行人,感慨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人中龙凤尚且举步维艰。 而此刻,叶雨济还沉浸在喜悦中,脚步轻盈。他的心情融入到新春的欢快中,他想这是上天提早给他的新春祝福吧。回家后,他和妻子分享了今天发生的事情,充满着自豪和骄傲,将计春生的名片递给了妻子刘娜娜。刘娜娜看着他的得意样,开玩笑道,“那提前祝贺叶局长咯,记得多多关照小刘啊!” “好啊,那现在我就好好关照下你!”叶雨济突然将妻子扑倒在床上。新春的空气里弥漫着荷尔蒙的气息,一年又一年,开心是一年,不开心也是一年,行人匆匆,不管有钱没钱,回家过年。 年后,计春明放出的线人,终于反馈了一些可靠的消息:2015年7月3日晚9:00,叶雨济收受玙河市东城县某建材公司老板5000元为其办理子女入学手续;2015年9月20日中午12:40,叶雨济收受…… “哥,小鱼上钩了,接下来怎么做?”计春明兴致勃勃,等待计春生的进一步指示。 “春明,你要明白强权出政治,假纪委办真案。”计春生点到即止,这么多年以来,他安排计春明做的事情,计春明都能领悟他的意图,办得漂亮,始终是血浓于水,知根知底。 时光匆匆,又是一周的星期五,一辆黑色SUV早早停在叶雨济回家必经的小路上,这段路没有监控,车流量少。 “张大勇、陈富贵你俩每人5万元,干完这票,这几年先不回玙河,去其他地方待半年,有需要我再联系你俩。”说完林萧军将两捆前递到张大勇、陈富贵面前。 张大勇、陈富贵二人无稳定营生,又因赌博负债,看见厚厚两捆现金,眼底瞬间燃起贪念。手疾眼快地将现金拢在怀里。“谢谢军哥,我俩全听您的,上刀山下油锅分分钟的事,嘿嘿。” “快!就是前面那辆灰色轿车,按计划做!”林萧军喊了出来。 张大勇猛踩油门,加速漂移将车横在路中间,叶雨济见前方80米有车辆加速横在路中间,紧急踩下刹车。怒气冲冲地打开车门朝黑色SUV走去,还没开口就被张大勇、陈富贵套上黑色头套,绑了双手押在车上,叶雨济瞬间慌了神。与此同时,林萧军迅速下车将叶雨济的车辆安全停靠在了路边。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抓我?”叶雨济颤抖地叫喊着。 “你自己犯了什么事不知道吗?带你去个地方,一会儿你就老实了”陈富贵恶狠狠地说道。 车辆高速行驶在乡间的小路上,过了20多分钟,停靠在一处荒废的工厂里。叶雨济被带下车来,解开了头套,按坐在满是灰尘的凳子上。 “我们是市纪委的,这是我的工作证件。”张大勇趾高气扬地说道,掏出工作证马上又收回到口袋里。 “市纪委?找我干什么?为什么带我来这里?”叶雨济不敢置信眼前的人是纪委部门的,这两人作风不像是机关单位的,更像是流氓地痞,他心想是不是自己得罪了谁。接着问道,“我和你们无冤无仇,是谁安排你们来的?” “你敢质疑我们,要不要我把情况和你对一下?”张大勇蔑视地看着叶雨济,看得叶雨济瘆得慌:难道真的有什么把柄落在他们身上了? 看叶雨济没有表态,张大勇笑着说道:“2015年7月3日晚9:00,你收受玙河市东城县某建材公司老板5000元为其办理子女入学手续;2015年9月20日中午12:40,你收受……” 叶雨济万万没想到自己私下收受小额礼品的旧事被全盘摸清,望着眼前两名自称纪委的人,心底满是疑虑。 “很简单,将你这些年的非法收入连本带息充公,叫你家人拿现金过来,不多,就10万元。”陈富贵欣喜若狂,他以为这下子两边都能收到好处,一举两得。 “10万元,你们这是赤裸裸地抢劫,这些年我顶多收了1万元,打点各路关系,我才得5000多元,你要我10万元,我去哪找 给你们?”叶雨济表现得非常无奈。 “这是底线,没得商量,不然你的光辉事迹就此曝光,你就等着政治生涯到此结束吧!”张大勇严肃地说道。 “行,我现在打电话给老婆。”叶雨济盘算着怎么应付眼前这两位,至少目前自己是安全的,不过这两个对自己的底细太熟悉了,他们到底是不是纪委同志,叶雨济越想越后怕,难道这次真的要栽了,还有谁能救得了自己? 张大勇按叶雨济提供的号码打了过去,话不多,“刘娜娜,这里是市纪委,你丈夫叶雨济涉嫌非法收受钱财,你准备好现金10万元,到时我们会找你。不要报警,报警你丈夫这辈子就毁了。” “娜娜,你找大哥借,不然这辈子我就毁了。”叶雨济突然喊了起来。 “老实点!”陈富贵用力按住了叶雨济。 刘娜娜见手机显示的是未知号码,电话里丈夫慌张的言语和陌生人的警告。“纪委,10万元,不要报警”刘娜娜脑子一下子懵圈,丈夫今晚就联系不上,难道是真出事了?怎么办?报警吗?突然她想起丈夫说的“找大哥借”,立马冲回卧室,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名片,拨通了上面的电话。 “喂,计市长您好,我是叶雨济的妻子刘娜娜,您方便接电话吗?”她的声音略带着哭泣。 “我是计春生,小刘别急,你慢慢说。” “刚刚有个未知电话打来,说是市纪委的,他说叶雨济涉嫌非法收受钱财,叫我准备好现金10万元,到时会找我。叫我不要报警,报警叶雨济这辈子就毁了。叶雨济在电话里说找大哥,我能想到他提起的就是您了。计市长,您帮帮我们吧!我们一定会好好感激您的!”刘娜娜感觉身体被掏空了,只能抓住这棵救命稻草。 “小刘,不要急。这个事我去了解下,你等我消息就行。” “谢谢计市长。”刘娜娜充满着感激,此刻她把所有希望寄托在计春生身上了。 一个多小时后,计春明和林萧军穿着警服,开着警车来到了叶雨济所在的废弃工厂。计春明和林萧军一下车就像猛虎下山,二话不说直接冲向张大勇和陈富贵,张大勇和陈富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扣上了手铐,押到了警车后排。计春明帮叶雨济松开了绑绳,说道:“计市长让我们过来的,经过排查,这两个嫌疑犯是假纪委,让叶科受惊了!” “感谢!感谢!假纪委?他们说的情况……”叶雨济双手作揖欲言又止。 “叶科放心,我们会处理好的!先送你回家吧!” 坐在警车上,叶雨济想着今天发生的一切,不可思议,就像做了一场长长的噩梦。刘娜娜有没有报警?应该没有,警察说计市长让过来的,假纪委反映的问题他们会处理好?他不敢再胡思乱想,给妻子拨通了电话,“娜娜,我现在坐警车回家。” 到叶雨济小区门口后,计春明简单和他打了招呼,便快速驶离。 “计所,军哥你俩刚刚朝我们冲来,搞得我们都懵圈了,完全不按套路出牌,简直是奥斯卡影帝!”张大勇哈哈大笑起来。 林萧军给张大勇,陈富贵解开了手铐,“拍马屁,你俩今天干得不错,交待你们的事记住,烂在心里面,这几个月去外面避避。”计春明带着威严不容反驳。 叶雨济回到家冲了个澡,已经是第二天的凌晨两点多。他和妻子彻夜长谈。今天的遭遇太离奇了!假纪委怎么就盯上了小虾米,索要钱财也是狮子开口,这个什么世道?他们会不会乱说话,底细全被他们翻出来,明显就是打家劫舍的!骗了害了多少人,太可恶了! “雨济,你赶紧发消息给计市长,这次没有他,可能真的栽在这两个混混手上!这个大腿,咱可要抱紧了!” “对对对,我差点忘了这茬!”叶雨济感觉劫后余生,对计春生充满了感激,士为知己者死,这一刻起叶雨济彻底成为计春生的死侍。 天刚亮,叶雨济夫妻拎着水果拜访计春生。夫妻二人放下果篮,当场屈膝下跪,叶雨济声音颤抖:“计市长今日救我于绝境,您便是我的恩人,往后您吩咐任何事,我绝无半分推脱。”叶雨济说得情真意切。 “得了,你俩赶紧起来,小事一件,哈哈。”计春生就像一个家长亲切地关爱着晚辈。 计春生笑得灿烂,叶雨济彻底被他收服了。他的政界网络,一颗重要的暗棋就位了! 时代的洪流滚滚向前,玙河市的发展日新月异。而在以计春生为首的政商网络越织越密:赵起铭是他商界的代言人,计春明是他实施暴力的代言人,叶雨济是他政界代言人,陈燕是他的情人。 2018年,他们迎来了高光时刻:计春生升任玙河市委副书记;林舒汉升任玙河市委秘书处副处长;计春明升任玙河市公安局副局长;叶雨济升任玙河市委办秘书科科长;林萧军升任玙河市公安局玙河路派出所所长;赵起铭成为玙河市首富。 物极必反,或许这张看似天衣无缝的网络在等一个导火线引爆。 第十三节 绑架案 2024年11月28日,玙河大桥桥底,赵发边、邱俞梁、邱俞明三人围坐在草地上吃着泡面。 “什么狗屁感恩节,老子都吃泡面了!”邱俞明骂骂咧咧。 “有泡面吃你还想怎样?你不看看咱兄弟三欠了多少钱,120万!”赵发边嫌弃地撇了一眼邱俞明。 “妈的,还有两个月过年了!横竖都是死,要不要干票大的?”邱俞梁恶狠狠地看着赵发边、邱俞明。 “大哥,是有什么路数?安全吗?”邱俞明疑问地看着邱俞梁。 “起铭山建设集团副总经理陈燕!我摸清楚了,单身,经常一个人在家。保险柜里应该有很多钱!”邱俞梁信誓旦旦。 “起铭山建设集团,这不是玙河最大的企业吗?这一票,听大哥的,我干了!”赵发边拍了拍胸脯。 “小弟,你呢?”邱俞梁直勾勾盯着邱俞明。 “我……干!”邱俞明把泡面重重地摔在地上。 “哈哈!做兄弟在心中,咱兄弟三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三人紧紧抱在一起,祈祷抢劫计划成功,殊不知十赌九输,可怜人必有可恨之处。 12月6日晚上,玙河市下起了小雪,陈燕紧缩着身体,低着头小碎步进了电梯,按下了7楼。电梯门关上那刻,一只粗糙的大手迅速顶住,进来两个中年男子,其中一个男子按了9楼,然后往电梯里挪了挪。陈燕立刻感觉到不对劲,这俩人从来没见过,又感觉像是被这俩人尾随跟踪。 “叮”,电梯门在7楼打开了,陈燕快速走出,拿钥匙迅速打开了家门,她原以为只要自己速度够快,就能化解这场第六感的危机。没想到一只大手从她身后伸来捂着了她的嘴鼻,她根本来不及呼救就被推进了房里。 “老实点,我们只要钱,不会伤害你!小弟,你快过来把她手脚绑了。”赵发边急促地喊着。 邱俞明颤抖地用麻绳绑着,赵发边看着邱俞明慢吞吞的样子,气得只骂“你他妈真是个废仔!” 陈燕浑身发抖,泪水瞬间涌了出来,声音发颤:“哥,我真没钱,你是不是找错人了。” “你以为我是吃干饭的?你不是起铭山建设集团的副总经理吗!快说,钱在哪里,拿了钱我们就放了你!”赵发边怒气冲冲, “小弟,你看着她,我去找!” 赵发边到处翻找起来,在陈燕的卧室,他发现床头柜上摆放着陈燕和一名男子的亲密合照,一看照片上的男子就是非富即贵,立刻拍照发给了邱俞梁。又在衣帽间发现了保险柜,“小弟,快带陈燕进来。” “快说,密码多少!”赵发边越说越激动。 陈燕看这架势,今天要是不花钱消灾恐怕真得要被这俩人折腾,“19780909,两位大哥就放了我吧。”陈燕哭求着。 赵发边输入19780909#,保险柜发出一声“滴滴”,他兴奋地旋开柜门把手,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几打百元大钞,他激动地轻点起来,1万,2万……30万,“哈哈,这下发了。”赵发边和邱俞明笑了起来。 “拿了钱我们就走,一会给你松绑,不许报警,不然我外面的兄弟照样搞死你!听清楚没!”赵发边凶目盯着陈燕。 陈燕没有说话,害怕地点了点头。 “二弟,你那有什么收获吗?”邱俞梁打来电话。 “大哥,我们要发了,里面有30万,我已经放包里了。我们撤了吧。”赵发边激动地说着。 “撤个毛!你个憨憨!才30万,够塞牙平账吗?你知道你刚刚发给我的照片是啥吗?是条大鱼!快点想办法连人带钱一起过来,我在门口停好车了。”邱俞梁叫骂着。 赵发边被骂得一头雾水,扇了一巴掌邱俞明,“愣着干啥,找东西把人给打包了带走。” “这,这人咋打包,找什么打包?”邱俞明小声嘀咕了一声。 “喂,二弟,你们在那里等着,我拿纸箱上去。”邱俞梁觉得这俩兄弟靠不住,还得自己出马。 陈燕听到他们的对话,无助地大哭起来,拼命地喊着“救命……” 赵发边见状狠狠扇了陈燕一巴掌,用袜子堵住了她的嘴,“再叫!老实点!” 半个小时后,邱俞梁将车开进了小区地下车库,拿着大号加厚纸箱上了楼,使唤着俩兄弟将陈燕抬进纸箱里,包裹了厚厚一层透明胶布,跌跌撞撞坐上电梯,顺利将人财物转移到了车上。 “还真别说,这娘们倒是有几分姿色,难怪市委副书记计春生对她这么着迷!”邱俞梁坐在面包车副驾上调侃道。 “大哥,你说啥?照片上那个男的是市委副书记?”赵发边脑袋嗡嗡转着。 “是啊!这可是条大鱼,敲他一笔,我们兄弟三人出国快活去!”邱俞梁哈哈大笑起来。 “大哥,你心真大!市委副书记,我们,我们惹不起啊!”赵发边说话都在颤抖着。 “你入室抢劫那一刻就已经没有退路了,陈燕是计春生的人,你不找计春生麻烦,计春生照样找你麻烦,“怕什么!大不了最后豁出去!光脚的不怕湿鞋!你俩到底干不干,不干拿10万走人,还是兄弟!”邱俞梁决绝道。 “妈的!要么穷死要么被枪打死,这趟我跟着大哥了!”赵发边咬紧了牙!“邱俞明,你小子一路都不说话,你干不干?” “二哥,我开着车啊!听你们的,叫我干啥就干啥!”邱俞明唯唯诺诺地说道。 邱俞梁、赵发边哈哈大笑起来,“瞧你那熊样,一点都没出息!” 大雪之日下小雪,大人小人皆是人。 七情六欲浮世绘,一个支点震玙河。 历史是由无数小人物的点点滴滴拼凑起来的,影响着一个个大事迹。计春生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第十四节 午夜枪声 “雪纷飞,是恋人不舍的眼泪。 夜难归,是诗人单纯的想念。 大雪夜,是一叁二肆中声燕。 ——记1324飞雪春燕” 漫天落雪催生他一腔情思,写下诗句发给陈燕,消息发送许久,始终未见回复。他们之间有过约定,除非生离死别,睡前必回信息。男人的直觉告诉他,陈燕可能出事了!他急忙翻看微信,陈燕最后一条朋友圈记录是下午6:10发布的公司窗外的雪景。现在晚上9:45了,诗味情话还是未读!计春生迅速披上了外套,“张敏,你先睡吧,我要回办公室处理个急件!”他没有回头,走得匆忙! 张敏没有抬头,没有回应。 计春生开着车疾驰在大雪夜,“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雪夜车流稀少,车辆几番摇晃后堪堪停在车道,右轮紧贴路沿石。他点了根烟,猛地吸了一口,摇下车窗,后视镜里歪歪扭扭的黑色车辙若隐若现。关上车窗,他继续疾驰在雪夜里,去见他的梦中情人。 “春明,你马上来陈燕家里!”看着满地的狼藉——倒地的柜子、散落一地的衣物、空荡荡的保险柜、消失的亲密合照……计春生彻底怒了。 “哥,这么晚了,出什么事了?” “你嫂被人绑架了!快来!” 二十多分钟后,计春明和林萧军急匆匆地赶了过来,见计春生静静地坐在沙发上,面无表情。 “林萧军,你去调监控,排查可疑人员车辆。”计春明也怒了。 计春生抬起头,看着计春明,“我和你嫂子的合照也被拿走了,查清楚,该消失的消失。”计春生的眼里满是肃杀之气。 大雪夜里,玙河交管部门紧急出动,连乡间道路都在设卡查酒驾,如临大战。 “查到了!嫌疑人邱俞梁、邱俞明、赵发边驾驶白色面包车车牌号河G·WF265往林风县方向去了,晚上9:20在狮王亭路口没有信号了,我已经派伙计过去了。”林萧军急促地汇报情况。 “那三个是什么人?”计春明不怒自威。 “三人都是林风县人,30岁左右,未婚无业,没有案底,不过今年三人借贷投资虚拟币亏损120万,上了黑名单。”林萧军窃喜自己调查了解得比较全面。 “不想活了!在阎王嘴里抢食,无法无天!”计春明用力挥了挥拳头,空气被他打散了。 “你们派无人机在狮王亭周边山上排查,另外安排自己人监测我手机来电位置的定位,估计一会儿那三人就会打来。”计春生突然开口了。 而另外一头,雪压山路马不前,大雪夜山路崎岖泥泞。晚上9:20,邱俞明、赵发边一左一右搀扶着瑟瑟发抖的陈燕向狮王岭深处爬着,陈燕一路颠簸已无力反抗。 “大哥,我们跑到山里去,还怎么要钱?”邱俞明疑惑又十分不爽快。 “你这个万年小弟,你以为警察都像你一样无脑?你没看见路上那些天网吗?刚才叫你们把手机调静音丢在路边的垃圾车里是用来迷惑那些警察的,没有点道行和他们怎么斗?”邱俞梁自信满满,开怀大笑。 “得了,你们就在这棵大树下休息,明天中午12点我们在狮王岭西侧山脚歪脖子树那里会合,我现在去搞计春生。”邱俞梁拎起装满现金以及亲密合照的行李包,往狮王岭东边走去。 “大哥,你这是……”赵发边欲言又止。 “你是说这钱?兄弟一世,你还信不过我?放心,明天得手后我们再分钱。”邱俞梁甩甩手继续走着。 邱俞明、赵发边沉默了,他们选择相信,木已成舟,没有退路。 雪夜11:19,计春生手机响了,是陈燕的手机号打来的。 “计书记,你好啊!”邱俞梁戏谑着。 “嗯。”计春生语气平淡,没有波澜。 “陈燕在我手里,明天中午前准备好500万元现金,我手上还有你和陈燕的亲密合照。你自己过来,不要报警,大家都是聪明人!”邱俞梁自诩聪明,计春生平淡的语气让他极其不爽。 “你先保证陈燕安全,其他我们再谈。”计春生淡淡地说着。 “没有什么好谈!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地点到时候我再告诉你,不要耍小聪明!”邱俞梁怒哄着,心想:老子拿命豁出去干这行当,在你眼里就是这么轻描淡写。 计春明给计春生打了个OK的手势,计春生轻飘飘说了声“好”挂断了电话,轻蔑地笑了笑:敢在天王老子面前动土,让你有来无回,脱皮碎骨。 “哥,有两个情况。嫂子位置确定了,在狮王岭山腰一棵大树附近,歹徒赵发边、邱俞明在现场,没发现枪支。另外一个情况是,歹徒邱俞梁信号锁定了,在狮王岭东边山脚下,不过信号突然又断了,我让附近的伙计火速跟过去了。”计春明看着计春生,等待雷霆震怒。 “收网。保证陈燕安全,行动!你和小军也去现场!” 寒风凛冽,狮王亭下六辆警车熄了火,武警们荷枪实弹,冲入泥泞的雪夜深处。 雪夜静得可怕,雪花反射出大树的轮廓清晰可见。从上山那刻起,邱俞明的心一直躁动不安,在大树下徘徊。 “沙沙沙……”赵发边警觉起来,“不对,这不是蛇。是谁?给老子出来!”赵发边跳了起来,拿起一旁锋利的树枝顶住了陈燕的脖子,恶狠狠地看着光亮的四周。邱俞明也迅速捡起地上的石头,怒目对着四周的空气。 “我们是玙河公安,请你放下武器!”计春明的声音破空而出,突然出现在大树前。 陈燕听到熟悉的声音,挣扎着身躯,泛起了眼泪,在雪的反射下晶莹剔透,楚楚可怜。赵发边松开勒着陈燕脖子的手,狠狠抽了她一巴掌,又勒紧了陈燕的脖子。 “砰——”一声枪响骤然炸开,赵发边身躯向后直挺倒地。陈燕的惊叫声中,温热的液体溅上了她的脸颊。 “啊啊”,陈燕惊吓地瘫软在地上,嘴角粘着的胶布被这声尖叫冲破了间隙。她脸色发白,七魂六魄随雪纷飞。 “二哥!”邱俞明发疯地看着倒地的赵发边,举起捏着石头的手朝转身看向陈燕。 又一声“砰——”,邱俞明松开了手,闭上了双眼,径直向后倒下。 “大哥、二哥,这次我没怂”,邱俞明生命的最后一刻,简单的思绪被寒风吹散,而他的大哥邱俞梁消失在大雪夜狮王岭东边的小河边,谋划着一场鱼死网破的复仇反击。 第十五节 鱼死网破 邱俞梁给计春生打完电话后,将老式手机的电池扣了出来。在行动前,他反复看了十几次《极线杀手》这部电影,将反追踪意识和技能刻在了脑子里,以为自己也能像片中主角那样藐视一切。 寒风凛冽,雪花飘落在狮王岭上,苍松像是被裹上了一层灰白色的乳胶漆,无声地哭泣。邱俞梁徒步走在国道上,脚踩在薄薄一层雪上,发出沙沙的声音。他望着远方,再走500米,向右过了桥就到武拳村了,不由加快了步伐。 他继续往前走了100多米,在转弯的地方瞥见南方的天空规律地闪烁着红光、蓝光,一明一暗。雪花在光里炫舞,流光溢彩。他还暗自感慨夜景好看,转瞬心头一紧——那是警车警灯! 邱俞梁立即拔腿冲向公路右侧,没有护栏,他来不及反应,径直跳下3米左右的山坡,重重摔倒在杂草地上,右脚砸到一块小石头上,出了一丝血。来不及包扎休整,他一瘸一拐,右手掐着右腿,左手举起行李包,咬着牙蹚过河流,冰冷的河水刺痛他的每一寸神经和细胞。他不断给自己打气:快点!快点!警察估计还有1公里的距离,过了河就安全了! “哈哈,天无绝人之路!”邱俞梁艰难过了河,靠在对岸的大树后,得意一笑。但转头一想,他又陷入了担忧:二弟、小弟那里情况怎么样了?警察的反应太快了,他们能应付得了吗?这一票真要栽了? 人一闲就会胡思乱想,已经没有退路了!我兄弟三人活不成,计春生你们也别想好过,要死大家一起死!邱俞梁凶狠地看着对岸,几辆警车以60码的速度向北驶去,警灯红蓝交替划破天际,坐在右侧的警察手持探照灯上下左右横扫,没有警笛,但足够震慑黑暗。 邱俞梁往武拳村继续走着,刚走几步,西边传来了“咚”的一声闷响,像是一颗大石头滚落山崖。邱俞梁心头轻微震颤:那不是二弟、小弟的方向吗?难道出事了? 大概过了两分钟,同一个方向又传来了“咚”的一声闷响。邱俞梁贴在地上再次确认,就是狮王岭邱俞明、赵发边的方位!是枪声!有人开了间隔开了两枪! 邱俞梁心里有了答案:好!计春生,算你狠! 午夜里一个一瘸一拐的身影踏破武拳村的宁静,“哐哐”,邱俞梁敲打着铁门。 “梁哥,你怎么了?快进来!”武经豪看着邱俞梁的狼狈样,出门四处张望,确认四周没有其他人后拉他进来关上了门。 “耗子,时间不多了,我讲完就走。这袋子里面有30万元现金和照片,如果今早6点前我没给你电话,你就把照片寄给河山省纪委和玙河市委书记赵国栋。这30万元现金你拿去花,有空帮我照顾下我父母……” “梁哥!”武经豪拉住邱俞梁的手。 “耗子,我走了。”邱俞梁拖着右腿,一瘸一拐地消失在雪夜里,往狮王岭西侧方向走去,去见他的兄弟,真真假假,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狮王岭山脚下布满了警力,每隔100米就有两个警察设卡。陈燕在计春明和林萧军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坐上了警车,身后几个穿着深色工装服的抬着折叠担架,将两具裹着黑色帆布袋的尸体依次抬进了殡葬车。警笛声划破长空,附近村落的鸡犬狂叫,有好奇的村民打开了灯,望了望,关上了灯,村落又安静了。 “兄弟,我来了……”邱俞梁望着河对岸的暗处,低声说了一句,“计春生,你也别想赢。”纵身跳入河中,随河流漂去。 2024年12月6日,雪下了一晚。次日清晨八点,暖阳初升,刺耳的警笛再次划过天际,邱俞梁沉没在河流中,向着林风县漂流,卡在了县郊区的礁石上,结束了他戏剧性的一生,也让案件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而一张撕破计春生网络的照片发向了两个方向。 第十六节 玙河爆料 “你听说了吗?今天凌晨的狮王岭大事件!” “什么事?” “警察开枪打死了两名绑匪!” “少见多怪!情况危急下开枪不是很正常吗?” “你知道被绑的谁吗?我们玙河起铭山建设集团的副总经理陈燕!” “哦,有钱人被盯上了!唉,有时候钱多也是一种烦恼,平平淡淡过也挺好。” “没钱更烦恼,穷是原罪!今早林风县郊区河边还发现一具尸体,听说是那两个绑匪的同伙,畏罪自杀了!” “这绑架罪也不至于被判死刑吧,自杀?为什么不潜逃或者自首,罪不至死啊!” “这就是大家想不明白的地方。绑架,图钱图色总有所图吧,现在人财物他们啥也没得到,听说抢来的30万元还不翼而飞了。” “是不是另有隐情?感觉还有个大瓜没爆出来!” …… 武拳村的村民们早早坐在村广场津津有味地议论起来,有些人还将昨夜拍到的一些视频上传到网络,迅速引发了网络热议: “我说昨晚怎么各个路口设卡查车,原来是发生了绑架案!” “三名嫌疑人全部死亡……” “什么年代了,还敢干这行?现在侦查技术老牛了,逃不出天网的!” “这下可热闹了,不知道后续怎么收场。” “谁有视频和照片?发出来给大家看看。” “那现在这算什么案件?绑架案?死了三个歹徒。” …… 网友们不嫌事大,越聊越激动,话题迅速登榜热搜第一名。 而此刻,计春生搂着惊吓的陈燕,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 “春生,树枝顶着喉咙那一刻,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陈燕颤抖着身体。 “别怕,有我在!”计春生轻轻地亲了亲她的额头。 “那人的血液飙到我的脸上、裙子上,太恐怖了!我现在脑海里还是他那双倒地时狰狞的双目,我忘不了!”陈燕害怕地哭了起来。 “乖,不要想这么多了!好好睡一觉,明天我带你去寺庙走一走。”计春生轻轻将陈燕放在床上,给她盖好被子,用纸巾帮她擦干了眼泪。 陈燕紧紧抱住计春生的腰,靠着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遭受了这场变故,陈燕心理高度紧张,她太需要一个好好的休息了。 陈燕入睡后,时不时地挣扎着,计春生看着难受,他松开了陈燕抱紧的双手,拿起床边的玩偶让陈燕抱着。他有紧急的事要处理。 他走出了卧室,在鸡舍的客厅沙发坐着,点了根烟。 “春明,30万元和照片找到了吗?” “哥,线索断了。另外一个歹徒邱俞梁也死了,跳河自杀了。今早8点在林风县郊区被发现了。河上下游,我都查了,没有钱和照片。在他身上就发现了老款手机和嫂子的手机卡,手机卡我已经处理了。” “你回去休息吧,大家都累了。” 计春生又点了根烟,他没想到邱俞梁会用决绝死亡的方式扩大案件影响,试图撕开计春生经营网络的一个缺口。30万元和照片去哪了?他怎么逃得出密集的追踪?计春生想不明白。 2024年12月7日凌晨,邱俞梁走后,武经豪焦急地等待着,神经一直处于高度的紧绷状态。平日喜好的爽剧现在也变得索然无味,指尖不停地刷新。他坐立难安,心底反复权衡这笔巨款的去处,想起从前和邱俞梁闲谈时那句玩笑:“钱是王八蛋,我是越看越好看。此刻只觉烫手。君子爱财,到手的鸭子岂能让它飞了?他将一沓沓现金用黑色垃圾袋装起来推进了卧室床底。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每一刻都是煎熬。不知不觉已经是清晨6点,邱俞梁没有打来电话。而“你就把照片寄给河山省纪委和玙河市委书记赵国栋”就像定时闹钟不停回响在耳边,这时他心里还是祈祷那个电话会打来,就算晚半小时也好! 他上网搜索了各种匿名隐蔽的寄信方式,左思右想最后选择了平信方式。6:30,他在家彩印了两份照片,将原件塞进了电脑桌抽屉里。挎着背包,骑着摩托车朝林风县城开去。县城离武拳村不远,大概五公里的路程。 旭日东升,雪水慢慢褪去。他一路狂飙,背包被北风吹起,但在他心里却是无比的沉重。路过林风小学旁的便利店时,他买了两张5元面值的邮票、两封信封以及一瓶胶水,小心翼翼地将邮票贴在了信封的右上角。 在一个偏僻的马路上,他慌张地查看四周,确认没有其他人后,迅速将彩印照片分别装入两个信封中,用胶水封好口。在信封上快速写了起来,其中一封信写着“玙河市委 赵国栋同志(亲启)”,另外一封写着“河山省纪委(收)”。而寄件人和寄件地址他没有写。 7:10,县城逐渐热闹起来,街边的早餐店坐满了客人,大家低着头刷着手机,日子如往常一样平淡。他骑车抵达县城邮局,四下确认无人留意,迅速将两封匿名信件投入绿色邮筒投信口。他不知道这两封信件能不能送到,但他已经做了他能做的全部:或许石沉大海,亦或许激起一层浪花,但他完成了对邱俞梁的承诺。 乘着风,武经豪离开了县城。 2024年12月7日上午10点,赵国栋手机自动推送了一则玙河热搜榜,“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是他一直秉持的理念。他点进去查看,逐条翻看网友评论,字里行间处处透着蹊跷。一夜间,谁能动用玙河这么庞大的力量?一个绑架案,三名犯罪嫌疑人全部以死亡告终,震动全市。但舆论必须要引导正向发展!关于幕后的故事也将慢慢被挖掘出来。 赵国栋隐约感觉到一场更大的风波正在酝酿着,他盯着手机上的评论思考了几秒,然后拨通了一个号码。 第十七节 旧痕 清晨七点十分,林风县老旧邮局的铁门紧锁着。肆意的寒风卷着初冬的凉意从狭窄的投信口灌进了绿色邮筒。两封薄薄的信件轻轻的在武经豪微微泛白的指尖处滑落,悄无声息地埋下了引爆全局的引线,玙河自此暗流涌动。 七点半,武经豪乘着风回到武拳村,一颗压在心里的大石头落了下来,他完成了对朋友的承诺。偌大的院子空荡荡的,墙角爬满了暗绿色的苔藓。他走进杂物间,清理出一个25L的圆形尿素桶,用水冲刷洗净残留的痕迹,急匆匆跑向卧室,将床底用黑色垃圾袋包裹的三十万元现金迅速丢进尿素桶,用力按下了盖子。 突然他想起了抽屉里躺着的底片,甩手拍了拍脑门。吃力地打开盖子,将那张邱俞梁至死还护着的照片,用空白A4纸包裹装好,小心翼翼地放进尿素桶里,再次用力按下了盖子,桶沿严丝合缝地卡紧。 武经豪十九岁那年,父母早亡。他无亲无靠,独自居住在父母留下这间房子。房子的后方是一片荒坡,父母的坟墓就葬在半山坡。他手拎尿素桶,肩扛铁锹,走在长满荒草的泥土路,晨露打湿了他的裤腿。 他在两座墓碑中间的空地上挖出一个深坑,将尿素桶轻轻地、稳稳地放进土坑里,一铲一铲把泥土回填,用力拍打踩实,再盖上一层荒草枯叶,刻意抹除所有翻动过的痕迹。 他退后一步,在墓碑前跪下,磕了三个头。山风拂面,他在心里默念着:“爸、妈,孩儿不孝,东西先放你们这儿。”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泥土,没拍干净。走了两三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位置——荒草枯叶盖得很好,看不出翻动的痕迹。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了,这次没回头,只是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铁锹,攥了很久,才重新迈步下山。殊不知,他埋下的的东西,迟早会被人翻出来。 上午九点多,阳光洒满院落,武经豪简单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塞进背包,锁好院门,骑上摩托车去往邻省的夏骊县码头工地。在热火朝天的工地上,每个人各司其职,机械轰鸣。收工后,工友们围坐在一起喝酒闲聊,他沾唇即止,始终寡言。有人问起籍贯时,他只是淡淡地回复“河山省的”,绝口不提武拳村,更不提邱俞梁的死,以及后山埋藏的秘密。 另一边,邱俞梁的尸体被发现后,计春明立刻组织了对沿线村落的摸排,顺着死者的社会关系,警方逐层筛查,缩小范围,最终锁定了武拳村。而武拳村村民的证词进一步将涉案人物指向武经豪:案发当晚,有人看见一个浑身湿漉漉的中年男子拎着行李包一瘸一拐地走在村道上,没看清脸只看见背影。隔了不久,武经豪家方向传来急促的铁门敲打声。还有人提供了一个更重要的线索,武经豪单身独居,少与外人交往,而邱俞梁是他为数不多有交集的人。 计春明带队赶到武经豪家时,铁门紧锁。林萧军带头破门而入,屋内陈设规整简洁,没有打斗或者翻动过的痕迹。经过对村民的问询了解以及调取出城卡口监控,计春明发现武经豪已于12月7日上午九点多驶往秦韩省方向,信号最后出现在夏骊县码头基站范围。思虑再三,计春明没有采取跨省抓人。一来陈燕绑架案网络舆情正在发酵,需要紧急介入控制稳定;二来武经豪目前只是关联人,没有实质证据,贸然抓捕一个普通村民极易产生连锁反应,加重舆情,同时也打草惊蛇。计春明只好暗中安排人手前往夏骊县码头蹲守监视。 一个月后,武经豪骑摩托返乡。家里的一切照旧,没有其他人闯入的痕迹,紧绷三十多天的神经终于稍稍放松。他心里曾无数次萌生去后山的念头,却硬生生地按捺住。他清楚,只要自己靠近后山,埋藏的秘密迟早会露出破绽。 计春明的暗哨传来消息:武经豪日常务农、往返工地,作息规律,未见异常。计春明翻看笔记本,在“武经豪”三个字上斜划一道,批注:无异常,暂放。旋即合上笔记本,暂且将此人搁置。 武经豪安稳度日,自以为万无一失。可他不知道,那本笔记本上的名字从未被真正抹去。而那两封没有寄件人信息的平信,正送往同一个地方。 第十八节 旧信 12月7日上午十点左右,绑架案事件快速发酵,舆论单边式倒向“绑匪全死了”“陈燕的背后是谁”的质疑,大有砂锅问底之势。玙河市委书记赵国栋第一时间拨通了省纪委第三纪检监察室主任黄秉中的电话,客观交流了绑架案的情况。 “黄主任,有个情况跟你通报下,关于玙河绑架案的情况。” “今天网络热议那个?绑架案?” “对,已经爆发舆论了。我就说三点,一是人质是起铭山建设集团副总经理陈燕;二是三名嫌疑人悉数死亡,其中两名被击毙,另一名跳河身亡;三是评论区风向变了。 ...... 通话里,赵国栋有意避开了计春生的名字,对计春生与陈燕的关系只字不提。黄秉中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问了一句:“计春生知道吗?” 赵国栋没有回答,黄秉中也没有追问,无声是最好的回答。 挂断电话后,赵国栋看着屏幕上飞速滚动的评论,旋即作出部署:市委宣传部联合市公安局立即加强对绑架案事件的舆论引导工作。市公安局副局长计春明则利用公安网安权限,旋即协调平台对相关信息进行规范处置,避免不实信息进一步传播扩大。傍晚时分,玙河市公安局准时发布了一则官方警情通报,称两名劫匪因持械拒捕及试图伤人被当场依法击毙,一名劫匪畏罪自杀,案件正在侦办中,呼吁民众不信谣、不传谣。 而彼时,计春生正躺靠在鸡舍负二楼的沙发上,缓缓吁出一口气。绑架案事件的热度在有序地下降,一切都好像回归了平静。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可这份松弛仅持续了几秒钟,眼中的凝重又狠狠砸在了心头。邱俞梁死之前的沉默、消失的合照、不翼而飞的三十万现金,每一点无不在撕裂着空气。计春生感觉头顶悬着的那把钝刀,时刻都有可能落下。他掐灭指间的香烟,面色依旧沉冷,心底的警惕丝毫未减。 事实证明了他的猜想,12月9日,两封平信顺利到达了目的地。省纪委信访室收到一封匿名的信件,拆开一看,计春生和陈燕的亲密合照赫然在目。工作人员按程序进行登记归档,虽然照片是实拍,但是缺少时间、地点以及背景佐证,不能排除其被伪造或者故意构陷的可能性,初核意见写着:线索模糊,暂存待查,归入卷宗封存。与此同时,赵国栋也收到了一封一模一样的信件。看着照片,他瞬间理清了绑架案背后的暗藏纠葛,没有私自留存原件,而是第一时间安排专人将照片送至黄秉中手中。 12月9日,赵国栋再次拨通黄秉中的电话,如实告知匿名信件的来历与内容,确认照片已经移交。紧接着,他拨通了河山省纪委主要领导的电话,完整合并汇报了狮王岭枪击绑架案、匿名照片两条线索,严格依照组织程序递交材料,不主观下定任何结论。 黄秉中将赵国栋的通话记录、匿名照片整理归档,卷宗封面清晰标注:玙河·计春生。正式启动秘密外围初核,全程避开计春生本人,避免打草惊蛇。他拨通李莉的电话,将这份隐秘又关键的核查任务交到了她手上。 第十九节 初核 “有个重要任务交给你。”李莉的手机屏幕暗了下来。走廊的脚步声、同事的说话声静悄悄的,只剩下她的心跳声怦怦直响,震得耳膜发烫。她迈着紧实的步伐径直走向黄秉中的办公室,握拳叩了两下门。 黄秉中双手交叠,右掌包住左拳,下巴枕在虎口上,神情严肃地看着门口,示意她进来。她轻轻关上门,接过黄秉中手中的一沓卷宗,封面清晰标注玙河·计春生。 “先摸排外围线索,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绝对不能惊动计春生本人。”黄秉中语重心长。 “好!”李莉坚定地看着黄秉中。 两人全程对话干净利索,就剩眼神在交流。 李莉翻开卷宗,将碎片信息逐一摊开:陈燕、赵起铭、玙河市起铭山建设集团、鸡舍、林风县。一场悄无声息针对计春生的初核拉开序幕。 以李莉为首的调查组随即兵分多路,有人调工商登记、查资金流水,有人翻通讯记录、拉社会关系网,有人蹲在电脑前从公开数据库里一条一条筛。碎片信息一层一层被剥出来,慢慢拼出了“人/物画像”: 1、陈燕:女,1985年生,大学本科学历,未婚未育。2007年,本科毕业后入职玙河市起铭山建设集团。2013年,升任副总经理。在公开的工商登记资料、工作履历里,未发现她与时任玙河市国土局局长、后来升任市委副书记的计春生的任何公开交集。 2、赵起铭:男,1968年生,大专学历,玙河市起铭山建设集团负责人,现玙河市首富,名下大大小小五百多个项目遍布全市。其中一条乡村振兴项目档案涉及计春生家乡——澄步村规模化鸡舍建设工程。 该工程于2014年立项落地,项目公开旨在帮扶乡村集体经济,建设方(出资方)为玙河市起铭山建设集团,产权100%归属澄步村集体,每年固定向村民分红。该项目立项、审批、验收手续齐全,从头到尾找不到计春生的签字。 3、林风县:匿名平信的邮戳盖的是林风县,三个绑匪的籍贯是林风县,死亡地点也在林风县周边。三件事都落在一个县城上。 ...... 李莉在笔记本上重重写下“林风县”这个地名,打上一个硕大的问号,不像是巧合,但眼下没有具体的人物线索,贸然深挖只会暴露此次行动,她暂且作罢,将目光转向鸡舍、赵起铭、陈燕三条主线。数据不会撒谎,鸡舍一个反常的用电漏洞,撕开了近乎完美的伪装。 调查组调取了鸡舍十年以来的水电缴费、用电明细,和同规模的标准化养鸡场进行横向对比,鸡舍整体耗电量远超正常养殖需求,且用电高峰高度集中在深夜、法定节假日这些非生产时段。李莉脑中立刻产生了一个大胆又合理的猜想:鸡舍办公楼地下,一定存在一个大规模的隐秘空间。 为了印证猜想,李莉安排工作人员前往澄步村实地勘察,一批以农文旅调研的名义走访村委,另一批伪装成农家乐游客在山腰附近活动。远远望去,整片鸡舍沿山腰铺至山脚,铁丝网合围五十亩场地。山顶的办公楼方方正正,两米高的围墙将内外部完全隔绝,大门常闭,旁人很难靠近。 二零二五年一月下旬,李莉向黄秉中反馈了外围初核阶段性结论。调查组暂时没有取得能够直接定性计春生严重违纪的实锤证据。单独拎出一条线索来看会觉得单薄,证据不足。但是将这些拼在一起,就可以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还差最后一块。 黄秉中翻看完整的初核报告,沉默许久,最终做出决定:暂不立案,继续初核,不要主动惊动对方。 初核卷宗被妥善封存,静待下一条线索浮出水面。 第二十节 扫尾 2025年3月5日,惊蛰。 这天春雷滚滚,细雨沥沥,计春生站在办公室窗前,脑海飘荡:计生春雨,雨洗万物,物润惊蛰,蛰于寂静。 冬去春来,绑架案风波已过去两个多月,惊蛰雷雨后便是万物新生。计春生缓缓推开窗,雨点打在脸上,顺着鼻梁滑进衣领。而一场雨,又岂能彻底洗刷过往的一切。一通电话不识分寸地打破了计春生短暂的惬意。铃声追到第三声,他才缓缓转过脸,冷冷地看了一眼屏幕,接了电话。 “计书记,省里的调查组正在翻查玙河二十年以来的建设项目,鸡舍项目也在摸排范围。”赵起铭将声音压得很低,尾音在“范围”两个字上顿了一下,卡在喉咙口,没有讲完。 “好,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计春生端坐在办公桌前,左手虎口撑着下巴,右手指尖规律地敲击着桌面。宦海沉浮二十余年,他敏锐地察觉到这次省纪委的调查或许是冲着他来的。他旋即拿起手机,拨通了计春明的电话,只说了一句“马上到我办公室”,然后将手机搁在桌上,屏幕朝下。 计春明一路小跑上了楼,心想:这回又是哪家要遭罪了! 计春明探着头轻轻敲了敲门,见计春生站在窗前没有说话。愣了一下,这是哥哥第一次没有正视自己。计春明吸了口凉气,轻轻把门关上,静静地站在门旁,低着头看着计春生。 “最近有人在翻旧账,你马上回去清理干净,不留痕迹。”计春生没有转头,依旧看着窗外蒙蒙细雨。 “收到,我现在就去。”计春明没有追问,没有停留,转身着手清理所有痕迹。 他打开工作笔记本,努力回忆每一条标注的事件,感觉自己做得滴水不漏。到底是哪件事环节出了问题?他紧锁着眉头,用食指顶住鼻梁。突然,他的眼神闪过2024年12月那条标注“无异常,暂放”的“武经豪”人名那里。他猛地站起身,狠狠地拍了下办公桌。他笃定:这条漏网之鱼就是武经豪。邱俞梁死前必定当面将三十万元现金和亲密合照交给了武经豪,这次翻旧账也和武经豪有关。 宁可错杀,不可放过。计春明在脑子里萌生了一个邪恶的念头。他旋即拨通了林萧军的电话,一个计划在脑子里快速成型。 一天后,林风县乡间公路发生一起车祸:武经豪驾驶摩托车过弯时高速冲出路面,当场身亡。经过地方公安、交警部门调查取证,事件被定性为意外交通事故致死,并走完了结案流程。村民只觉得是武经豪运气不好,并没有引发热议。调查期间,计春明借机派人仔细搜查了武经豪的住所,翻遍了屋里的每一个角落,还是没找到那笔现金和亲密合照。 计春明如实向计春生汇报结果:“人已经闭嘴,但东西没找见。”计春生淡淡吐出一个“好”字,他以为最核心的举报源头已经被彻底切断,危机也暂时解除了。 而2017年假扮纪委胁迫叶雨济的两名执行者张大勇、陈富贵,也引起了计春明的关注。两人如今在隔壁梨汉市做起了探店自媒体,粉丝过十万,具有一定的影响力。若口风不紧,当年的旧事就会败露。计春明将二人名字重重地写在重点关注名单里,纳入管控范围。 计春生靠在沙发上,窗外的雨还未停。他以为一切都清扫干净了,可雨水还是渗进了窗户。他忽然又想起那句话——计生春雨,雨洗万物。 雨洗万物,可总有些东西是洗不干净的。 第二十一节 浮出 俗世红尘,芸芸众生,多少人为名利奔波劳碌;晨钟暮鼓,岁岁光阴,终无非因执念作茧自缚。富了想再旺,红了想更火,贪念未满,张大勇、陈富贵正是这般人。 自2017年卷入真假纪委案后,二人背井离乡,躲在梨汉市,混迹灰色行当,潦倒度日。2018年,他们搭上了新媒体全面爆发的快车,凭借痞帅诙谐的探店风格慢慢积攒了人气,至2025年3月初,粉丝量已然突破十万。尽管生活拮据,蜗居在三十平米的出租房内,但二人自认为完成身份蜕变,成为当地小有热度的网络博主,前路一片光明。 二人逐渐放下了戒备,犹如脱缰野马,再没有了约束。在直播间里交流愈发肆无忌惮、言语大胆新奇,一心只为搏取热度,冲刺百万粉丝体量。在一次直播互动时,有网友好奇地问到,“你们为什么不回玙河取景拍摄?” 陈富贵将嘴角上挑,意味深长地回答:“玙河水深,不敢回去。” 半真半假,最易勾起网友发掘的兴趣。这段言论被网友录屏、转发到了梨汉本地论坛,虽然没有上升到全网热搜,但很快在梨汉市、玙河市网上传播开来。不少网友好奇背后的故事,纷纷关注了他们的账号。 后续在直播间若有人戏谑“玙河水深”时,二人便两眼相对,欲言又止,隐晦提及“某岭”“某匪”等模糊词条。评论区瞬间沸腾,“狮王岭枪击案?”“林风县?”二人只是抛个引子,点到即止,剩余的情节全由网友联想揣测。借着这波操作,三月底,二人的粉丝量一举突破三十万。 计春明很快捕捉到了二人的高调言论,但一来网红群体关注度高,舆论传播速度极快;二来贸然动手,极易引发大范围舆情风波;三来无法确定二人手里掌握多少证据、是否提前留存备份,暴力处置风险极高。权衡利弊,他折中定策,先让林萧军上门施压警告,逼迫二人主动闭嘴,不再妄言。 林萧军奉命赶往梨汉,叩开了二人租住的房门。狭小的房间里,林萧军面色冷冽:“别乱讲话。人、账号,自己留一个。” 林萧军离开之后,房间里陷入长久的死寂。计春明、林萧军的狠辣二人是见识过的,心底涌起强烈的不安。 可挡人财路如杀人父母,更何况是早已沉溺流量红利的二人,绝不肯让来之不易的名利就此葬送。张大勇压低声音,同陈富贵商量:“真把当年事捅出去,天下皆知,他们反倒不敢动我们。”狗急尚且跳墙,陈富贵沉默片刻,咬牙沉声吐出一字:“写!” 二人对视一眼,张大勇旋即打开电脑文档,一字一句开始撰写爆料帖文。 另一边,叶雨济无意间也刷到了二人的视频。看着风光无限、侃侃而谈的二人,叶雨济郁结难平,旧恨翻涌,紧紧地握住了双拳。随即他松开了双手,默默点了关注,暗中观察他们的动态。没想到账号就此停更了三日,蹊跷!他预感有人在暗中施压,或许当年的真假纪委案也另有隐情。彼时,他选择默默观察事态发展。 林萧军驱车返程,自以为一次简单的警告就彻底解决了隐患。他浑然不知,那个狭窄的出租屋内,一篇足以击穿整条利益链条的爆料,正在悄然成型。 与此同时,李莉翻查计春明的档案,指尖定格在亲属关系一栏,纸上清晰写着: 计春生,兄弟。 第二十二节 引燃 站在顶峰的人,不想下山。 三日以来,张大勇、陈富贵蜗在出租房内,如坐针毡:原先的账号不能再用了,但三十万粉丝不能就这么算了,还要给自己留条退路,必要时可以保命。 二人另起了新账号,制作文字视频,同步发布在新媒体平台及梨汉本地的论坛。视频的开头写着: “曾经亲历一件怪事,有人雇佣人员假扮纪委工作人员,当街带走公务人员。” 整个视频没有提到具体人名、地点、时间。视频的结尾突兀地写着: “如果账号突然断更、二人组合失联,绝非意外。” 网友的记忆瞬间被勾起,纷纷关注了二人新账号,不到两日,粉丝量迅速突破四十万。留言区被“假扮纪委”“停更那二位”“玙河水深”等霸榜。 自“玙河水深”的言论在梨汉、玙河两地发酵后,李莉顺藤摸瓜,查到了蛛丝马迹。二人本是林萧军的线人,与计春明也有联络,常年游走在灰色地带。2017年2月后,离开玙河市,在梨汉市转行做起了网红,拥有30万的粉丝量。但2025年4月初的突然停更透着诡异,“玙河水深”不像是假大空,极有可能指向一件件真实案例。或许是计春明、林萧军,又或许……李莉心中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 当“假扮纪委”被河山省纪委后台舆情监测捕捉后,黄秉中立马和李莉交流了看法,文字背后绝非杜撰,并将数月的初核情况汇报了上级。 上级回复:“立即行动,不要打草惊蛇”。 黄秉中立刻安排技术人员溯源IP地址,锁定精确位置及人员初步信息。李莉一行人也在紧急赶往梨汉市的路上。 2025年4月10日下午七点,叶雨济如近日一般趴在办公桌上,指尖不停地划着梨汉本地视频,却一直没有找见他想看的动态。刹那后,他突然睁大瞳孔,身体微微颤抖。 “雇人假扮纪委带走公务人员。”那岂不正是自己2017年的遭遇?叶雨济猛地起身,端坐在电脑前,死死盯住电脑屏幕。他快速打开裁判文书网,分别检索“张大勇”及“陈富贵”两个人名,没有发现任何立案处罚记录!这一刻,他所有的猜测全部落地,原来从始至终,他才是被设计的那个人。他盯着屏幕,忽然阴冷地笑了,但他还是选择静观其变,将怒火暂且按捺下去。 与此同时,“假扮纪委”这四个词,像根针刺痛了计春明全身。他一眼认出视频文风出自张大勇,但首先要紧的是处理好舆情。梨汉本地论坛,超出了玙河公安网安的管辖权限,计春明多次向平台举报内容不实,却始终无法删除原帖,只能设法限流,压低传播热度。第一次,他发现手中的权力,也有无法掌控的边界,或许事态已经脱离了他的预想。他当即拨通林萧军的电话,语气带着压抑的怒火: “你说已经处理好了?现在!立刻和我出发去梨汉。” 三方力量向梨汉汇聚:一路是李莉一行锁定IP追踪,河山省公安及梨汉市公安配合支援;一路是计春明、林萧军星夜赶路,扼杀证据;一路是叶雨济手握真相,冷眼旁观。 一张无形的大网缓缓收紧,三方力量都在奔赴同一个终点,但没人知道谁会率先抵达。 第二十三节 爆发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天欲其亡,必令其狂。 四月十日下午六点,李莉一行马不停蹄地赶往张大勇、陈富贵二人的出租屋,梨汉市公安早已在周围进行密切监视 。彼时二人正坐在电脑前吃着泡面,哼着小曲,完全没有察觉自己已经被包围了。在当地公安的配合下,李莉一行人成功控制了二人,整个抓捕过程安静迅速,没有惊动周边住户。二人被带到梨汉市公安局。同时,通往梨汉的各条交通路线已被纳入全天候监控,计春明与林萧军的车辆动向尽在掌握中。 审讯正式开始,张大勇和陈富贵被安排在两个询问室同步进行询问。张大勇全程沉默,不管询问人员怎么问,他始终仰着头,看着天花板;陈富贵低着头,一言不发,指甲掐着手背。时间不等人,李莉没有过多言语,将手机屏幕分别转向二人,屏幕里显示实时定位,计春明和林萧军的车辆正在高速驶向梨汉。她缓缓开口:“计春明、林萧军已经在来梨汉的路上了,他们来做什么,你心里门清。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张大勇低下了高傲的头,死死盯着车辆的移动轨迹及驾乘人员,眼神暗了下来,旋即将双手放在桌子上:“我配合交代,能保证我们的安全吗?” “你现在能坐在这里,就是最安全的选择。” 另一边,陈富贵抬起了头,全身靠在椅子上:“我招。” 二人供述情况高度一致:2017年2月,计春明指示林萧军找到二人,各给了五万元现金,雇佣其假扮纪委工作人员,在路上强行拦截带走时任玙河市委办秘书科副科长叶雨济,关押在玙河市城郊废弃厂房。后来计春明、林萧军带人过来假意解救。事后,二人被直接放走,但被要求离开玙河一段时间,永远不得提起此事。二人口供相互印证,签字按手印形成证据链。 李莉将二人供述与前期初核整合梳理:鸡舍用电异常指向地下隐秘空间,计春生经济贪腐的缺口已撕开;亲密照片是撬开计春生防备的支点;假纪委案口供,则直接锁定计春明、林萧军,而他们的背后正是计春生。 李莉清晰判断,只要突破计春明,就能把所有线索串联,直接锁定计春生的重要违法事实。当即将掌握的情况向黄秉中汇报,很快得到了上级的反馈:“全力抓捕,不放过漏网之鱼。” 李莉与河山省公安制定了抓捕方案,旋即落实人员在二人的出租房周边布控,守株待兔。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深夜十一点的梨汉街道一片安详静谧,暗处布满省纪委及公安工作人员。远处两道白炽灯刺破夜色,缓缓朝着二人出租房驶来。计春明、林萧军满心以为可以借着夜色悄无声息地彻底抹掉痕迹,浑然不知早已踏入了一张编织完整的法网。 一个小时以前,二人的犯罪供述,已经妥善封存进李莉的公文包。 第二十四节 落网 善泳者溺于水,善猎者死于猎。 子时的汉秦路,黄灯裹树,人影斑驳。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向小巷深处,稳稳停靠在张大勇、陈富贵二人居住的出租屋楼下。 计春明身穿黑色无领衬衫独自下车,林萧军立即小跑跟上。 “你在车上等!”计春明用余光瞥了一眼林萧军,旋即快步走上三楼。 林萧军只觉一股凉气冲上天灵盖,默默走回车上,启动了车辆,将左手搭在车窗上,深深吸了口烟。 在计春明眼里,收拾两个底层混混就是个手到擒来的事,他径直推门而入。一道灯光刺痛了他的双眼,他迅速抬起右手遮挡。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位中年短发女性,不是他要找的张大勇或者陈富贵。计春明后退半步拔腿就跑,走廊两侧突然站出两名体型剽悍的男子,将他的双手牢牢按住了。 计春明僵在原地沉默了几秒,挺起肩膀,转头看向屋内的女子,低声问道:“你们等了我多久?” 李莉上前出示了相关手续,没有任何人回应他的问题。 “哇儿哇儿”,三辆警车闪着冷光急速驶向巷子。 林萧军迅速甩出了香烟,半截烟掉在了地面,几点星火很快也熄灭了。他扭转方向盘试图驶离,可警车已经将他死死围堵,无处可逃。他重新点了根烟,吐出一缕缕烟圈,打开了车门。两名民警及纪委工作人员上前出示了拘传证与监察调查证件,铐上了银晃晃的手铐。 两人分别被带上了两辆警车,河山省公安厅的同志负责押送到河山省梨汉市公安局,并协同李莉对计春明、林萧军进行审讯。 “计春明,先对你进行询问,是想给你主动配合的机会。希望你能珍惜,主动交代情况。” 计春明慵懒地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没有搭理。 “组织他人假扮纪委,非法拘禁公职人员;滥用职权,指使他人在狮王岭故意枪杀劫匪。这些情况是否属实?” 审讯室死寂无声,只剩计春明平稳如常的鼾声,刻意又刺眼。 “计春明,你看看这张亲密照片、澄步村鸡舍用电分析报表、张大勇及陈富贵的供词。”工作人员将证据摆在了计春明面前。 计春明缓缓睁开眼,端正了身子,一字一句地看着材料,眉头紧皱。二十分钟时间里,所有工作人员的目光都集中在计春明的身上,翻页声格外清晰。 时也命也,计春明放下手中的材料,释然一笑,该来的还是来了。 “假扮纪委、非法拘禁、枪杀劫匪都是我一个人策划决定,林萧军只是听命于我。” “鸡舍地下空间是什么情况,你心知肚明。我们也掌握了一定的情况,今天和你谈话,是想让你主动提供线索、情况。你是老公安,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希望你能积极配合。” 李莉言简意赅,兼顾情理法。计春明的目光死死定格在那张亲密合照上。 “这不是你一个人能扛下的罪责,计春生早已无法脱身。主动交代,你才有争取从轻处理的机会。” 计春明望着墙上红色的旗帜,或许是悔恨,或许是忏悔,亦或许是认清了无法翻盘的现实。他静静地看着李莉,问道: “如果我全部交代,能不能酌情减轻他的量刑?” 李莉平静地注视着他,没有回答。计春明双手用力搓了搓脸颊,长长叹了口气,“好,我说。” 时间的洪流慢慢倒叙:2017年,计春生示意计春明找人假扮纪委控制叶雨济,然后营造解救假象,想让叶雨济感恩戴德,替计春生做事。澄步村鸡舍存在地下三层:负一层贴满隔音棉,用于隔离外界的纷扰;负二层用于计春生与陈燕的私会;负三层用于藏放赃款赃物。通往地下空间的门锁在一楼总经理办公室右侧柜门,密码:19780909,计春生的生日。武经豪寄出举报信后,计春生示意计春明策划车祸灭口行动,却没能找到亲密合照和30万元现金;狮王岭绑架案,计春生示意计春明灭口。林萧军全程执行了所有暴力违法指令…… 计春明在供述时用的词语是“示意”,而不是指使或者授意,这一刻他还在想着为计春生减轻罪责。但这份笔录对于案件本身,已经足够对计春生进行留置。 李莉拿着计春明的笔录,沉重地走向另一间审讯室,将笔录出示给了林萧军。看到计春明的全盘托出,林萧军顿觉天昏地暗,瘫靠在椅背上。半晌后,沙哑痛苦地逐一交代了所有参与的违法事件。 张大勇、陈富贵、计春明、林萧军等多份口供相互印证。李莉合上卷宗材料,深深吸了口气。她长长舒展了双手,旋即拿起手机向上级申报,准备对计春生启动留置程序。 片刻后,她收到了上级的指示:“同意,收网!手续文件明早就送到。” 次日清晨,玙河从睡梦中慢慢苏醒。计春生如往常一般正常起床、吃早餐,整理公文包前往市委上班,下午还有一场全市群众身边不正之风和腐败问题集中整治工作推进会。他不知道的是,计春明、林萧军已经落网。 玙河市委办公楼、澄步村鸡舍……这张网正在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