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将门弃子到摄政天下》 第一章 这一笔两世的文采,你接得住吗? 本书背景取自北宋,历史设定为杨坚没有传位杨广,隋朝持续近三百年,隋唐以前历史照旧,否则很多典籍,典故,科举之类的东西没法解释。 以下为正文。 ----------------- 景和四年,三月初一,清晨。 大梁,延州,丰林镇,张氏祠堂前。 “三郎,你名下那三百亩祖田暂且腾挪出来,先予你堂兄置办婚事。” 西北的寒风凌冽呼啸,却不及祠堂前张氏族人的冷目。 张泰安一身儒衫,伫立院中,拱手问向二祖父。 “敢问二翁翁,既是暂且腾挪予堂兄,何时归还?” 檐下二婶冷笑道。 “三郎说话好没道理,这祖田本就归宗族统管调配,今日不过知会你一声罢了。” 张泰安环顾满堂。 男女老少,远近族亲,一张张面孔尽是冷漠,毫无半分亲情可言。 张氏一族世代扎根延州,在西北边地也算小有根基的军头家族,族中人丁繁茂,唯独他这一房,日渐式微。 祖父昔日官至千户,可惜早年对阵党项一战殉国,族中权柄自此落于二房之手。 父张淮康仅靠荫补得一微末官职,任永平寨主,常年戍守烽寨,劳苦伤身,未及中年便骤然病逝。 父亲亡故次年,母亲哀思难遣,缠绵病榻后也撒手西去。 双亲尽失,张泰安在宗族里本就人微言轻,无人看重,名下三百亩熟田,便是他唯一立身依仗。 二房把持族中权柄,掌着全族祖田尚不知足,今日竟借着由头,要强夺他这最后一点根基。 是可忍孰不可忍?! 张泰安也不看二婶刻薄的嘴脸,依旧问向张氏族长,张镇嵩。 “二翁翁应当记得,当年分给我父的祖田不过五十亩,剩下那二百五十亩,皆我父亲后来置办。” 张镇嵩耷着眼皮,大房已成凋零,如今豁出脸面拿下三百亩田产,也好为亲孙子考中进士,早做准备。 “你父当年能补实缺,也是族里拿钱给他去东京打点,既是同族,何谈你我。” 张泰安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三百亩田,今天肯定保不住,但总要让族里给个说法,否则他拿什么读书。 “二翁翁言重了,孙儿只是担心没了祖田,连饭都吃不起。” 二婶听他松口,当即喜笑颜开。 “都是张家人,岂能让三郎你饿着,我与舅舅商量好了,让你去军中任个小旗。” 张泰安脸色猛地一沉。 这哪是给他活路,简直就是羞辱。 大梁立国已逾百年,自太祖亲言,为与士大夫共天下后,文尊武贱早已深入人心。 时下民谣有云:做人莫做军,做铁莫做针。 哪怕将门子弟也都削尖了脑袋去考科举,让他一个读书人去军中当个小旗? 笑话! 见张泰安面色沉冷,二婶嗓音尖刻起来。 “三郎,不是婶子存心戳你痛处,你打小耗着族里钱粮读书,一卷典籍少则数百文,贵些的要十几贯,到头来又读出什么光景? 自你十二岁赴童子科,如今已是十八,连恩科一并算上,三科下来竟连府试都考不过,与其年年这般虚耗祖产,倒不如趁早投军搏一条出路。” 说罢,她面上浮出几分得意,将身侧长子张靖之拽到人前。 “再瞧瞧你堂兄,同样伏案苦读,虽两回省试未曾得中,好歹府试稳稳过了,你本就不是读书的料,何苦一意孤行?” 周遭一众族亲,无不向张靖之投以艳羡的眼神,再看向张泰安,却是鼻孔朝天,嗤笑不断。 几个妇人还当场教育起了孩童,让他们多学张靖之,莫学张泰安,不知道自己多少斤两,又不肯听从家里安排。 张泰安望着地面,强压怒火。 读书诚然耗费钱财,可他伏案所用,都是父母遗留的私产,不曾动过半分族中钱粮。 何况他穿越至此已有三月,原主一生记忆尽数融会于心,对自身才学再清楚不过。 从前那个张泰安,在家族冷眼中长大,心性怯弱,一进考场便心神大乱,握笔难书。 可归家独处,再拿考题重作,又文思奔涌,落笔生辉,文章才情远胜同届拔得府试头名的解元。 有这般才学底蕴,张泰安笃定,待到后年大比开闱,自己定能一举登科,两榜有名。 只是看今日情况,张家是不可能让他安稳再待两年了。 或嘲讽,或怜悯的目光汇聚到张泰安身上。 他冷笑一声,眼眸深沉。 鸾凤岂能屈于棘林。 与鸱鸮争腐鼠,戕其清唳,折其羽光,实乃自甘堕落。 这张家,不待也罢。 张泰安猛然抬头,身姿挺拔如松,一身儒衫被寒风吹起半边,配上他凛然的目光,竟让堂中众人不敢与之对视。 张氏族亲无不心惊,这真是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的张泰安? “堂兄既然两次得过府试,想必学问自是高深。” 张泰安瞟了眼闭目不语的二祖父,和尖酸刻薄的二婶,神色带出些许冷厉。 今天就把你们的骄傲,踩进地里。 “弟有一事不明,敢问《孟子》中,亲亲,仁也,作何解释?” “这......” 张靖之语塞难答,偏他没读过几本书的母亲还在旁边使眼色,让儿子好好在亲戚面前显露下学问。 “堂兄既不能答,弟来答。” 张泰安清朗的声音响彻张氏祠堂。 “圣人言,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堂兄与弟,忝为圣人门徒,今日之事,可称得上一个亲字,一个仁字?” 张靖之没比张泰安大几岁,也是在家苦读的人物,学不来母亲的厚脸皮,闻言大惭,不敢辩驳。 二婶这才看出张泰安是在为难大郎,面色一沉,想要开口阻止。 张泰安却抢先一步,视线扫过满堂族亲。 “《孝经》有言,宗庙致敬,不忘亲也。今日安与诸位亲眷,立于祖宗祠堂之前,哪个敢说上一个孝字?” 几个年小的,还有以前经常欺负张泰安的,心虚地看了一眼祠堂,彷佛张氏先祖,尤其是张泰安祖、父,不知在何处瞪着自己。 张靖之察觉到众亲族看向自己与母亲的目光变了味道,不得不硬着头皮接道。 “《春秋》云:为尊者讳,为亲者讳,为贤者讳。三郎当着祖宗牌位,如此发言,亦不为孝。” 张泰安对堂兄的幼稚感到可笑,正色一礼,长躬到地。 “堂兄教训的极是,弟今日当众指责长辈,确为不孝,今后无脸待在族中。” 他转向张镇嵩,面向地面的嘴角悄然勾起,放声高呼。 “请二翁翁将不孝子孙泰安,逐出宗族!” 此言一出,老神在在的张镇嵩突然变了脸色,张靖之母子更是惶恐起来。 围观的亲眷则连声劝解。 “三郎莫说糊涂话,快给你二翁翁认错。” “当着祖宗牌位,三郎切勿浪言。” 张泰安不等张镇嵩开口,径直起身,与他对视。 透过花白的眉毛,他能看到老头子眼里的震惊,对这位张氏族长愈发不屑。 好歹也是军人世家出身,未虑胜,先虑败的道理都不懂。 打算在祠堂前夺田产,断前程,就没想过我当着祖宗牌位来个破釜沉舟? 张泰安知道老头子在等自己认错递台阶,他却偏不开口。 要么不做,要么做绝,他张泰安可没做一半缓缓的坏习惯。 既然二房都不要脸了,那他也不介意推上一把。 传出去也让整个延州知道,张家二房为夺大房田产,在祖宗祠堂给嫡孙除了名。 见张泰安一直不肯开口,二婶与堂兄不得不先低头。 “三郎,收回祖田之事,咱们慢慢商议,大不了我成婚削减些用度,你万不可胡来。” “今天都是婶子糊涂,也是想着让你堂兄大婚能风光些,毕竟是一生的大事,你要真介意,婶子不说就是了。” 张泰安冷哼一声,无视母子二人,依旧和张镇嵩对视着。 最后还是老头子铁青着脸,杵拐杖起身。 “祖田之事,确是老夫欠考虑了,三郎你......” 不想张泰安忽然笑了,对着二婶叉手一礼。 “婶子这就见外了,身为兄弟,堂兄大婚我又岂能吝啬。” 祠堂前所有人都闹不懂张泰安的想法。 刚才为保田产,连自逐宗族的话都说出来了,这会又说不会吝啬,他到底要干什么? 张泰安摊开手掌。 “婶子要祖田,私下和我说就是了,我又不是不卖,看在堂兄大婚的份上,三百亩熟田市价要七百贯往上,我收你五百贯即可。” 二婶还在发愣,张镇嵩却已回过味来,这小儿绕了一大圈,竟是想让二房买了他名下田亩,不禁将拐棍砸了过去。 “放肆,张泰安,你端的不孝,祖田岂是你能做主买卖的?!” 张泰安接住拐棍,笑吟吟放到台阶前。 “二翁翁此言我就听不懂了,祖田若卖与外姓人自是不孝,可我卖与亲叔叔家,谈什么孝与不孝。” “我才是张氏族长,祖田能卖与否,岂是你个黄毛小儿说了算!” 张镇嵩怒目圆睁,私下却盘算起利害。 市价七百贯不止的熟田,五百贯便能拿下,还是三郎主动求卖,稳赚不赔,只是当着众多族亲的面,他不好开这个口,否则难以服众。 最好儿媳私下里去买,他装作不知。 张泰安无奈叹道。 “那二翁翁到底要不要我这田亩?” 张镇嵩沉吟片刻,眼底藏着几分轻视,认定张泰安只是拿逐出宗族做要挟,骨子里还是不敢鱼死网破,既然如此,不妨给他做个套。 “今日恐怕不是二房想不想买,而是你这小儿想不想卖罢,老夫再说一遍,你若卖祖田,便是不孝,我即刻将你划出族谱。” 二婶忍不住心花怒放,暗道还是舅舅手段厉害。 这丧家星还想以自逐宗族威胁二房,现在看你怎么办,敢卖田就成全你。 不敢卖...... 不敢卖就说明你也怕被逐出家族,那田亩还是要落到二房手里。 张泰安却出乎所有人预料,张镇嵩话音刚落,他就从怀里取出了田契。 “一言为定,还请婶子这就拿出五百贯交子,咱们当着祖宗和亲戚的面,交割清楚。” 张镇嵩见得田契,心头猛地一震,全然没料到这小儿竟真敢舍弃宗族身份。 错愕过后,贪念压过疑虑。 今日若能把他逐出宗族,千余亩祖产,最少一大半能尽归二房,且将来再无反复的可能。 张家众人都不敢相信张泰安真的卖了祖田。 三百亩熟田,五百贯,低了市价整整两百多贯,还顶着被逐出家族的风险,败家也没这么败的。 刚才还想说他变了,谁知还是那个脑子不灵光的张三郎。 二房不给他反悔的机会,当场开始筹措交子。 等待期间,张镇嵩命人取出族谱,亲手将他名字叉去。 张泰安神色不变,等钱钞点验完毕,便把田契交到二婶手里。 望着她尽力装出遗憾却依旧忍不住翘起的嘴角,张泰安摇了摇头。 蝇营狗苟,见利忘义。 以后便是考中进士,怕也纠缠不清,还是今天断个干净。 他顺势接过张镇嵩手上的毛笔,就着洁白的桌布,写下几行诗词,随手团作一团,丢给张靖之,甩袖便走。 张靖之下意识去接,白布飞滚间散开,露出最后两句诗词。 只看了一眼,张靖之便瞪大了双眼,一个趔趄,差点从台阶滚落。 张泰安余光瞥见他狼狈的模样,嘴角勾起。 这一笔,两世的文采,你接得住吗? 随后顶着全体族亲看傻子的目光,大步离去。 旁边有人捡起布团,在张镇嵩面前展开,张氏族人凑上来观瞧。 但见白布之上,笔走龙蛇。 朱门冷对旧家垣,列祖灵前断血缘。 一剪宗名抛世胄,独携孤骨出尘樊。 休言骨肉恩情薄,岂惧风霜行路难。 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 众人文采有限,只能看出这是张泰安要与张家彻底断绝亲缘,但见张靖之神思不属的望着白布,猜也能猜出这是首大作。 张镇嵩心里咯噔一下,难道他看走了眼,三郎其实是大才? 可他若真是大才,又如何三科府试不过? “大郎,此诗如何?” 张靖之正要开口,腿侧却被母亲悄悄掐了一下,忙改口道。 “平平无奇。” 张镇嵩点点头,暗暗松了口气,打消了让人去追张泰安的想法。 张靖之却死死盯住那最后两句,袖头下的双手颤抖不已。 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 只此二句,便能流传千古。 ----------------- 翁翁:祖父。爷爷/耶耶是爹(如木兰辞,卷卷有爷/耶名) 舅舅:《尔雅》妇称夫之父曰舅,称夫之母曰姑。 第二章 宴无好宴 张泰安离开祠堂,回了镇上祖宅,招来辆驴车,将衣物书籍等收拾装箱,直往延州城而去。 花一天时间租了个房子,张泰安就此安顿下来,但新的难题又摆在了他的面前。 钱不够! 说起来五百贯不少,便是开封府的壮劳力,一日操劳,工钱也不过百文而已,但金山银山也顶不住只出不进。 房租日用,吃喝拉撒,他一月开销足要十来贯,只能去人牙子那里找些抄书的工作贴补家用。 如此,张泰安上午读书,下午抄书,间中用父亲留下的小稍弓锻炼下身体,平常既不出门,也不与人来往,在城中度过了十来天。 又一日,张泰安起了个大早,携着这几天积攒下来的书文,径往牙行交付。 到得地头,却见人牙子早已立在门口,似是专门等他,甫一照面便喜笑颜开迎了上来。 “郎君可算来了,今日有天大的喜事。” 张泰安不明所以,人牙子却递来五贯大钱,以及一方请帖。 “好教郎君知晓,今日景家盛办文会,遍请城中士子,凡参与者皆给钱十贯,这五贯算是订金,待席散小人再奉上剩余五贯。” 张泰安听得一个景字,不免疑惑,展开请帖看了落款,竟真是那个景家。 和只是小军头的张家不同,景家是当之无愧的延州第一将门。 尤其是到了这一代,景家老大景谊官至延州参将,老二景立为游击将军,兄弟二人一主一副,执掌全州兵权,一时风头无两。 可惜景谊三年前巡边,中了党项埋伏,身死殉国,景家势头遭挫。 然而景谊年仅十八的独女景思媛站了出来,披甲上阵,率领族兵抢回父亲尸身,名震西陲,甚至有传闻朝廷要给她封官,最后因其女身而作罢。 如今三年过去,整个延州城里还流传着《巾帼夺父尸,虎女震西贼》的戏曲,如此将门,居然办起了文会,着实令人费解。 但费解归费解,有钱赚还有席面吃,这种好事张泰安断无拒绝的道理,便应了下来。 牙行在城西南,景府在城东北,等张泰安跟着牙人横贯全城赶到景府之际,天色已近正午。 景家气派的门闾前,停满了车马,却无人进出,应是来晚了。 牙人上前与守门的兵丁说谈几句,接了赏钱,便把张泰安引给知客的门阍,打声招呼离开了。 张泰安又跟着门阍步入景府大门,穿弄堂,转照影,路上不禁为景家的奢华所叹服。 沿途树梢挂满了红绸,每隔十来步还有大红灯笼飘荡,不愧延州第一将门之称。 张泰安暗自揣度,瞧这阵仗,景家定是有人过寿,故而遍邀全州士子,只是自己最近闭门未出,半点风声都不曾听闻。 他心中暗自斟酌起贺寿诗文,只待席间酒足饭饱,便寻机会呈上,也算大功告成。 腹稿初成之际,张泰安已跟着门阍来到前堂正厅,远远便听到里面觥筹交错,欢笑不断。 门阍快步趋至庭阶,等张泰安跨过门槛,扬声传报。 “丰林张氏,泰安郎君至。” 张泰安见一中年壮汉,身穿武弁服,高居上首,心知此人必是景家老二,延州游击将军,景立,当即躬身一礼。 “学生张泰安,见过使君。” 同时眼角观察四周。 见十余张大圆桌散布堂中,案上珍馐罗列,美酒满樽,鱼鳖虾蟹,一应俱全。 每桌各坐十数名和他一般儒衫纶巾的士子,粗略一数,竟有上百人之多。 期间他还在景立所处的主桌,看到了几位熟人,皆是县学、州学名列前茅的优等生,而他的堂兄张靖之,赫然在主桌敬陪末座。 不过让张泰安奇怪的是,他刚通完名,堂中士子,包括堂兄在内,都用嫉妒且敌视的目光看了过来。 从声望上来说,他幼时虽有神童之名,可三考府试不过后,已在文人圈沦为笑柄,和主座上那些尖子生更无半点可比性。 张泰安心中浮起一个荒谬的念头。 这群人总不是在嫉妒自己帅吧? 这倒不是他自信过头。 年方十八的张泰安当真有一副好皮囊,剑眉朗目,姿容俊美,又是西北汉子,身高不俗,脸型硬朗。 此刻他一改原主怯弱,气质不卑不亢,光从卖相上看,在座所有人,没一个能与他相提并论的。 那景家老二景立,对着张泰安上下打量片刻,脸上尽是捡到宝的喜色。 “可是昔日张家神童?快请入席。” 张泰安本不想和堂兄坐在一起,奈何客随主便,只得去往了主桌。 他也不看脸色尴尬的张靖之,抱拳与景立客套两句,正要落座,不料凳子却被旁边一名士子踢入桌下。 那人拉着脸。 “某闻你张三郎已被逐出丰林张氏,何来面目与我等同坐?!” 张泰安看了眼发话之人,认出他乃县学头名,李永,又瞥向堂兄,却见他心虚地错开视线,便知是他在背后说了自己坏话。 只是家丑不可外扬,当着满城士子的面,同人争论与家族断绝关系,无论结果如何,名声上他都是输。 张泰安也不接话,明知故问道。 “敢问兄台贵姓?” 李永冷冷笑道。 “县学李永,不知张神童有何见教?” 张泰安摇摇头。 “见教不敢,只是听李兄口气,在下还以为你也姓张。” 噗嗤—— 其他桌上响起嘲笑。 自古文人相轻,其他桌的士子嫉妒张泰安英俊不假,可他们同样嫉妒主桌上的优等生,见他们狗咬狗,自然高兴。 李永先是一呆,随后脸色铁青。 这张泰安嘲讽他狗拿耗子不说,竟还给他改了姓,让他当众丢了个大脸,岂能善罢甘休,端起酒杯朝张泰安泼了过去。 张泰安好歹是军头家庭出身,读书期间也没落下棍棒弓马,侧身闪过。 又见李永拉开架势,还要上来推搡,他攥紧拳头打算与对方来个武斗。 眼见二人即将动手,主座的景立当起了和事佬。 “诸位,诸位,今日我景家以文会友,在座皆是饱读诗书的圣贤之士,便是有甚不满也该动口不动手才是。” 李永闻言冷静下来。 他知晓景家文会用意,再看主桌众人皆神色闲适,分明是坐山观虎斗的模样,心中暗自懊悔。 自古良缘只道女貌配郎才,自己却因样貌意气用事,险些坏了大事。 他朝景立抱拳致歉,不想在张泰安身上浪费文采,却又咽不下一口气,一甩袍袖,坐了下去,冷声朝张泰安讽刺道。 “空貌虚名难及第。” 第三章 跟我的唐诗宋词说去吧 众人窃笑间观察着张泰安神色。 在他们看来,三次府试皆被黜落的张泰安,不过是小时了了,大未必佳的典型写照,绝对接不上李永这一句羞辱。 正好让景立看看他金玉其外,草包其内的水平,将这相貌堂堂的张三郎先排除掉最好。 唯独张靖之有些紧张。 他熟知的堂弟,文采如何先不说,光是大庭广众之下跟人起冲突都是不可想象的事。 更何况那句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一直萦绕在他的心头,张靖之有种李永要自取其辱的预感。 果不其然,张泰安并未如在场诸人预想那般手足无措。 他从李永旁硬生生拖出凳椅,坦然落座,淡淡开口。 “李兄好文采,只是庸才躁气妄登堂。” 满堂哗然。 张泰安居然对了出来,而且是不假思索地对了出来。 对仗工整不说,单论辱人这方面,李永只鄙夷了张泰安的容貌才学,张泰安却直接骂了李永人品心性,怎么看也是胜了。 李永坐在原位,面色涨得通红。 他堂堂县学头名,竟被三考府试不过的张泰安从文采上打了脸,只觉满堂目光聚拢在自己身上,何止一个难堪。 但李永显然想多了,满堂士子其实都在看张泰安。 这家伙长得俊,又出人意料压了李永一头,看景游击捋须微笑的样子,搞不好真要让他抱得美娇娘。 主桌上静观其变的诸人,互相使起眼色,皆从对方眼中看出先把张泰安弄出局的想法。 最后还是州学头名的李燮,端起酒杯朝张泰安敬了一杯。 “张兄来前我等是以文采定的座次,张兄想要安坐于此,须与在座众人比试一番方可。” 张泰安皱眉,暗暗瞪了张靖之一眼。 在他看来众人如此为难自己,肯定是这位堂兄在背后挑唆,否则大家无冤无仇,何必咬着自己不放。 若是落座前他肯定不会为了十贯钱多事,找个角落吃饱喝好,把贺寿诗一送,拍拍屁股闪人。 可眼下当着全城士子的面,灰溜溜从主桌走了,以后延州城里也不用做人了。 张泰安眼帘微颔,盖住眼底寒光,端杯笑道。 “李兄盛情,泰安岂能推辞,不知如何比试?” 李燮见他答应下来,嘴角露出一抹阴笑,转头看向景立。 “我等皆为客,出题自然要景游击来。” 景立世代将门,出口就是直娘贼,哪有考校士子的能力,沉吟半晌。 “既如此,便以春夏秋冬为题,诸贤才各赋诗词一首,才高者胜。” 言未毕,急着展露才学又想找回场子的李永第一个应声。 “在下有一诗咏春,愿与诸位抛砖引玉。” “我言春好百娇生,桃腮柳眼各倾城,莺梭织就烟霞缎,蝶板敲开雨露盟!” 吟罢,他先得意洋洋看了眼张泰安,又眼神灼灼的盯向景立。 桌上的李燮等人全都变了脸色。 大家说好了先把张三郎弄出局,偏你李永偷跑,偷跑也便罢了,还如此露骨,着实可恨。 本想稳坐钓鱼台的李燮迫不得已,也开口了。 “在下亦有一首咏春,请诸位品评。” “东风一卷万象倾,桃裁霞袂柳梳星,流莺引绪拖云锦,粉蝶传声缔山灵。” “好!” “彩!” “此诗当在李永贤兄之上!” 灵字刚落,满堂喝彩,不少士子还激动起身,同李燮遥相敬酒。 李永却黑了面庞。 他这县学头名,并不比州学头名的李燮差,事实上延州城内将他们合称二李,两人一直平分秋色。 但李燮的咏春从开篇格局便把他比了下去,技法更不必说。 一个是桃腮柳眼只比美人容貌,另一个却是桃花裁云霞作衣,细柳梳碎星。 更绝的还是意境。 莺不仅织缎,还能牵引漫天云锦,蝶不独叩雨露,还能与山川灵秀定下春之契盟。 相比前诗,后者跳出庭院花草,延至山河天地,更为开阔大气。 延州城内最出色的两名才子斗诗,旁人根本插不上话,只看李永能否作出一首更绝的夏诗扳回一城,却把要针对的张泰安给忘了。 张泰安夹了一筷子鳖肉,不禁纳闷。 让你咏春,不是让你发春,在座的全是男人,这又是烟霞缎又是雨露盟的,是看上哪个侍酒的婢女了,亦或是鳖肉吃多了火气旺盛? 还有李燮,怎么和李永翻了脸? 可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仍不改其乐的是亚圣颜回,绝非他张泰安,他从来都是野心勃勃,不甘寂寞之人。 二李之诗,足称上品,他要凭自身才学强压一头虽是不难,但...... 张泰安端起酒杯轻抿一口,送下鳖肉。 鸾凤不鸣则已,鸣,势必要惊人。 今日全城士子皆在,正是踩着两位才子的脑袋,扬名立万之际。 “两位李兄的咏春果然精妙,辞藻绮丽,喻象奇绝,灵动逼人,一读便觉满城春色尽奔眼底。” 张泰安一口开,顿时吸引了满堂士子看傻子一样的目光。 这话还用你说,在场除了景立,哪个不知二李诗文的精妙,人家两大才子别苗头,你一个过气神童,不感谢菩萨躲过一劫,反引人注意,脑袋被驴踢了? 李燮、李永还在用视线较劲,看也没看张泰安一眼。 张靖之却心头一跳。 堂弟这个表情、语气,他太熟悉了,当日挥毫写下断亲诗的时候,就是这般模样,莫非他要...... 张泰安将满堂士子的神色,尽收于眼,长身而起,大笑道。 “不过与我这一首咏春比起来,两位李兄的诗,恐怕提鞋都不配。” 此言一出,引来百余名士子的破口大骂。 “好个张三郎,敢说二李的诗文不配与你提鞋,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哈哈哈,你怕不是得了失心疯,二李的咏春便是放入文集,流传后世都不为过,你还能写出比他们更精妙的?笑话!” “某今天把话放在这里,你张三郎若真能写出让二李提鞋都不配的咏春诗,我就在城门表演吃屎!” 二李也把愤怒的目光投了过来。 竖子,狂妄! 整个延州城,除了当年二甲第七出身的巡抚相公王诗中,哪个有本事作出一首横压他们的咏春,凭你一个三考府试不过的废物? 张泰安心中冷笑。 呵,什么狗屁二李,跟我的唐诗宋词说去吧。 只听他缓声吟诵,清朗的嗓音盖过全场嘈杂。 “古木阴中系短篷,杖藜扶我过桥东。” 前两句一出,堂中为之一静,百余名士子惊讶互视。 嘶......这两句,还真有些味道,平白直铺,却画面感极强,但想要盖过二李,尚且不够。 二李同样惊讶于张泰安这头两句的怡然意境,却依旧不以为然。 论技法,论辞藻,此二句太过质朴,完全不能与他们相提并论。 张泰安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诗言情,戨咏志。 诗词之道,辞藻华丽,技法绚烂,也只落个空空泛泛,越是平白直叙,越是能见功底,二李在延州偌大个名头,却连这个道理都不懂,实在难负盛名。 他也不再吊人胃口,将后两句补全。 “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 风字刚从张泰安舌尖迸出,张靖之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本来他还怀疑堂弟能不能赢二李,现在看来,二李的咏春当真不配与他提鞋。 李燮、李永,败的体无完肤。 张泰安赢的足称碾压。 ----------------- 颜回、孟子的亚圣之争,到元朝才被彻底定给孟子,在此之前,唐宋都是认颜回为亚圣的。 第四章 千古绝对,就这? 古木阴中系短篷,杖藜扶我过桥东。 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 二李反复品咂几遍,越品脸色越白,拿眼狠狠瞪住张靖之。 这就是你说的,自感才学不够想要从军,家里却逼着他读书,最后负气离家的堂弟?! 张靖之不敢看向二李,心中暗自怨恨起了张泰安。 他向来以与二李交往自得,今日事过,怕是要被李永、李燮恨屋及乌了。 堂中其他士子则默默对比着三首咏春。 所谓言春不写春,咏春诗中直白道出春字是最下乘的笔法,二李和张泰安也都是以春景侧写。 但二李的咏春看似花团锦簇,辞藻技法用到了极致,可和张泰安最后那句大巧不工的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一比,顿时有种花枝招展,装饰过度的艳俗感。 细细品味下来,二李的咏春还真不配给张泰安的咏春提鞋。 只是不少人心中疑惑。 张泰安真有这等才学?别不是从哪个孤本上抄袭来的吧? 二李也有同样想法。 张泰安当年再怎么神童,也只说他过目不忘,课业出色,从未听说他于诗词上面有所建树。 更何况他们眼界比普通士子高了不止一筹,张泰安最后那两句,是能往宰相府门拜递的佳句。 他若有这等才华,写上几首大作去开封游走于豪门之间,早晚也能混个举荐,得授一官半职,何至于死磕科举。 但怀疑归怀疑,这份怀疑要如何道出,又不能落个自己输不起的话柄,就是个学问了。 李燮正筹措言语,不想已经输红眼的李永开口了。 “此诗定是抄袭!” 李永站起,双手握拳,上身前倾,恶狠狠盯着张泰安,高呼道。 “在座谁人不知你张三郎打小就没出过延州城,怎生写出这等江南烟雨?!” 李燮本以为李永率先发话,定有高论,却没想到他竟说出这番不着调的言辞,暗骂一声。 竖子不可与谋,你怎好这般助他! 旋即看向张泰安,心中嫉妒如蛇蝎啃咬。 张泰安嘴角露出一抹微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不屑与之对话。 李永见状更加怒不可遏,还想招呼士子们一同声讨,回头却发现众人皆用异样的眼光看着自己。 他思索片刻,脸突然白了。 其他士子撇嘴的撇嘴,哂笑的哂笑,对李永愈发瞧不起了。 若是志得意满的少年郎,写出人生萧瑟的感悟,恐怕无人相信,可张三郎这首咏春,道的却是游人漫步于春雨。 地处西北的延州是没这等景色,但在座所有人也没几个出过延州,大家都是从书本上看来的江南风光,怎么就能以此断定张泰安抄袭? 由于李永说错了话,满堂士子虽然还是怀疑,明面上却都不好开口了。 君子论迹不论心,别管他们心中作何感想,大庭广众下陪输不起的李永一起丢人,谁也没那个厚脸皮。 景立倒是不懂文人间的弯弯绕,三首咏春在他看来,还是二李写的好,但在场士子的反应却告诉他,赢的是张泰安,不由更加欣喜,端起酒杯便要评断胜负。 李燮暗道不妙,硬起头皮抢话道。 “三郎大才李燮拜服,不过此诗......真是三郎你本人所作?” 张泰安自信笑道。“李兄若是不信,还有夏秋冬三题,咱们一一作来便是。” 其他士子见他云淡风轻的模样,心中怀疑反倒去了大半,转而看李燮如何应对。 李燮此时也吃不准张泰安到底是不是抄袭了,倘若夏诗再输一阵,他也没脸再待下去,一时陷入了两难。 张泰安静待片刻,眼看李燮额头冷汗越出越多,不禁开口劝道。 “李兄要比便比,不比咱们就同席开宴,诗词本为娱情小道,何苦这么为难自己。” 他本意是给李燮一个台阶。 毕竟是在景家寿宴之上,两边又不是什么生死仇人,不好做的过分。 哪知李燮还以为张泰安是在劝他放弃景小娘子,羞怒之下,他也抛却了面皮。 “诚如三郎所言,诗词不过小道,这比试便不必再论,只是年前接风宴上,巡抚相公曾出一副千古绝对,偌大陕北,至今无人能对,不知三郎可曾听闻?” 其他士子闻言,倒抽一口凉气,暗骂李燮居然不要脸到这种程度。 比诗比不过,居然拿巡抚王诗中的千古绝对来为难张泰安。 年前巡抚王诗中上任时,张泰安还没穿越过来,原主又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书呆子,还真没听过什么千古绝对,好奇道。 “愿闻其详。” 李燮听他应了下来,暗暗松了口气,重新恢复才子的洒脱模样,似乎吃定了张泰安。 “此联是个拆字联,冻雨洒窗,东两点西三点,三郎若能对出,莫说安坐主桌,以后但凡三郎所在,李某自当退避三舍。” 李永也对王诗中的拆字联有着绝对自信,跟上一句。 “某也如此。” 张泰安挑了挑眉。 这王诗中不愧是二甲第七的进士出身,出的楹联果然极难。 所谓拆字联,亦称离合联,把一个或几个字拆解成数个部件,嵌入联中,兼顾字形游戏与文意景象,文字,字谜融为一体。 上联拆解第几个字,下联必须同样拆第几个字呼应,讲究工整对称,且不能为了拆字而不顾意境,向来是楹联中最难的一种。 如王诗中这副上联,便是拆的前半句中第一、三个字。 冫+东=冻。 氵+西=洒。 两字同属水旁,一组两点,一组三点,偏旁形成工整对应,合起来又应了下半句的东两点西三点。 更难得的是,前后两句相加,又组成了细雨打窗的文意景象。 也怪不得偌大个陕北省,那么多官员士子没一个对的出来,还真是千古绝对的级别。 众人见张泰安久不说话,断定他对不上来,只道巡抚相公这一联,估计要后世哪位千古大才方能对出。 李燮既然舍了面皮把王诗中这副拆字联拿出来,也就是打定主意要赶跑张泰安。 他等了盏茶功夫便等不及了,在桌下暗踢了张靖之几脚。 张靖之唯恐以后再不能混迹二李的小圈子,赶忙对张泰安埋怨道。 “三郎,你若对不出来还是早早去往旁桌,须知科举方为正途,你便是再会作诗,也做不得官,哪里好跟二位李兄相提并论。” 张泰安其实是在犹豫要不要对上这个对子。 博声望是一回事,但当众对出这副巡抚相公亲出,陕北官场、士林无人能解的千古绝对,又是另一回事。 前者不过是为将来府试夺魁做铺垫,免得到时有人说他作弊之类。 后者却会被整个陕北官场士林所瞩目,有一定的政治风险。 但张靖之这句话出口后,张泰安便再无犹豫。 万众瞩目是会带来风险,但...... 风浪越大鱼越贵,有风险说明也会有机遇,他张泰安岂是因噎废食之人。 “堂兄倒是小瞧于我了。” 张泰安与张家是断绝了关系,可当着外人的面,该有的气度却不能少,否则没得输了人品,依旧叫着张靖之堂兄。 “巡抚相公的拆字联虽是精妙,却也不难。” 李燮、李永等主桌上的士子,面色骤变。 李永不可置信到声音都变了调。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你怎么可能对的出来?!” 李燮紧咬嘴唇,死死盯住张泰安,想要从他脸上分辨出真假。 张靖之却惨白着脸,讷讷不知言语。 堂中士子也是不信,只是经过咏春诗后,也没人敢像刚才那般胡乱开口,尤其是那个说要在城门吃屎的士子,更是捂着嘴巴不发出半点声响。 张泰安笑着摇了摇头。 前倨而后恭,思之令人发笑。 “王相公上联是冻雨洒窗,东两点西三点,我对切瓜分客,横七刀竖八刀。” 众人听他果然对出一联,下意识便去挑刺。 然而对比上下两联后,李燮首先绝望了。 巡抚相公的上联取第一、三字的冻洒作拆解,张泰安的下联也是第一、三字的切分作拆解,格式上无可挑剔。 上联依靠偏旁拆分,下联则依靠字形拆分。 冻与洒是东两点,西三点。 切与分正好是横七刀,竖八刀。 更妙的是,下联与上联,无论情景还是意象都堪称绝对。 上联写室外冻雨敲窗,清幽冷寂,下联却写室内切瓜待客,筵席热闹。 一窗内、一窗外,一冷雨、一热筵。 情景成对,画面相映,匹配到无法再匹配了,简直天作之合。 为难整个陕北近半年的千古绝对,就这么被张泰安不到半炷香的时间,轻而易于给对了出来。 这下再无人怀疑那首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是张泰安抄袭所得了。 无数士子先是震惊,而后便是疑惑。 张泰安以前莫不是被妖邪迷了心智,这等才学居然三次都没考过府试? 还是说他最近拜了哪尊菩萨,重新点亮他的心窍,又变回了当年名噪延州的张家神童。 最后他们看向张泰安的眼神,无不散发着热络。 这可是巡抚相公亲自出的对子,就凭这副下联,张泰安往巡抚衙门投放拜帖,王诗中,王相公都要亲自见他一见,在心里记上张家三郎这个人物。 能被一省封疆记在心里,这是何等机缘?! 下科府试,主考的官员能不照料一二? 几乎是眨眼,整个厅堂变得分外热情,百余名士子再没了读书人的矜持,端起酒杯聚拢了过来,争相朝张泰安敬酒。 “三郎大才,在下城外下沟村牛进,请与三郎同饮。” “好你个牛大,端的无礼,哪有插队的。” “在下城厢刘也,敬郎君一杯。” 能读书的,最起码敢来赴景家招亲宴的,基本没几个蠢货。 眼看张泰安必然获得巡抚青睐,谁不想趁他微末来结交一番。 一时间主桌被围得水泄不通,甚至就连景立这个主人都被挤得让开了位置。 张靖之在角落里眼皮直跳,心中半是嫉妒半是后悔。 嫉妒自不必说,后悔却是怨母亲当日做得太绝,非要撺掇祖父去抢堂弟田产,这下好了,不管张家再怎么遮掩,再怎么给张泰安身上泼脏水,以后在延州城都会沦为笑柄。 如此俊才,进能光宗耀祖,退能保家门一代,张家却不知爱护,反倒将其逼得在祠堂前与宗族断绝了亲缘。 任谁听到都会笑上一句鼠目寸光。 张靖之暗叹一声,转头寻找李燮、李永的身影,却发现二人不知何时离开了厅堂。 他本就是陪二李过来壮声势的,也没对景小娘子有什么奢望,朝被人群淹没的张泰安投去深深的一眼,灰溜溜离开了。 他要赶回去把今天发生的事和家里说明白,劝祖父趁早把三郎请回族内才是。 尤其是过了今天,三郎搞不好都能抱得景家嫡女。 哪怕不能弥补裂痕,也不能让景家将来的乘龙快婿记恨在心,否则他爹那个副千户还不知要被穿多少小鞋。 张泰安这边来者不拒,他也没法拒,既然要一改往日书呆子的人设,士子敬酒只能喝。 大梁的酒水多为低烈度的米酒与果酒,可纵饮之下,张泰安终究撑不住,昏沉恍惚间,景立好像拿来纸笔要他留下墨宝。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张泰安也不吝啬,把酝酿已久的拜寿诗给题了上去,又在景立催促下,签上了自己大名。 醉倒之前他依稀听到景立那个大嗓门好似在问自己,生辰八字。 第五章 将门虎女?明明是虎妞 意识坠入一片黑暗,太阳穴突突胀痛,熟悉的痛感令张泰安心头发慌。 上辈子弥留之际,便是这般感受。 他猛地睁开双眼,不由一怔,自己竟置身一处古雅卧房之中。 房内一片喜红,满堂烛火融融,光影摇曳,一时难辨晨昏。 正壁悬着一方硕大囍帛,红漆圆桌摆着肴馔酒樽。 案头龙凤花烛噼啪作响,几点火星坠落在一对合卺匏瓜之侧。 张泰安瞳孔紧缩,从床上陡然坐起,垂眸发现自己身上竟套着大红吉袍,胸前还缀着绸扎红花。 他心底掀起惊涛,难不成自己又穿越一回? 余光瞥见铜镜里仍是熟悉的面容,张泰安心绪稍安,一个荒诞猜测浮上心头。 他早听闻开封府素有榜下捉婿的风气,其中一个捉字所引发的种种事端,纵使以后世眼光来看,也难免说上一句成何体统。 张泰安捏着眉心,暗中动起肝火。 不知是哪一家大族出手,捉婿也就罢了,竟直接以闷棍相袭,也不怕伤了自己这新科进士的性命,眼下却给敲失忆了,此事绝不能轻易作罢。 常言道娶妻娶贤,纳妾纳色。 于他而言,婚姻自有长远筹谋,正妻之位乃是将来联姻盟友,博取利益的重要筹码,岂能这般稀里糊涂托付于人。 稍稍缓过眩晕,头脑清明几分,张泰安便打算出门寻那捉他的大族理论。 刚行至门边,身后却忽传女子娇呼。 “夫君哪里去?” 张泰安转头,方才留意到里间婚床之上,端坐一名身着大红嫁衣的窈窕女子。 红盖低垂,掩去容貌,唯有一双攥着金枝的素手,莹润白皙,显是桃李年华,清甜婉转的嗓音亦是佐证。 只是他心中暗生疑虑,这声线清泠如涧泉,脆润无妖媚之气,听着悦耳,却似刻意收束气息,夹着嗓子发出来的。 女子不见他应答,抬手举起金枝。 “夫君既是醒了,何不与我挑开盖头,共饮合卺酒。” 张泰安本就憋着一腔郁气,闻言沉声回道。 “小娘子端的冒昧,我连你姓甚名谁尚且不知,怎称得上你的夫君?” “你说什么?!” 依旧是那道嗓音,只是温婉尽数褪去,平添几分高亢与桀骜。 张泰安不由一声冷笑,心道。 终究装不下去了。 女子听见笑声,自知伪装难继,一把掀开盖头,三步并作两步逼上前来,粉面凝霜,柳眉倒竖。 “不知我姓甚名谁?既然如此,你缘何赴我家招亲会,还同我二叔立下婚书?!” 张泰安头脑余晕未消,这女子身形只比他略矮半头,陡然近身相逼,令他视线微晃。 抬眼端详,但见这小娘子冰肌藏玉骨,月样容仪俏,柳眉横远岫,檀口破樱唇。 本已是九成绝色,淡淡薄妆又衬得她容颜愈发清丽,眉宇间萦绕一缕英气,令人一见难忘。 可他心神震动,并非沉迷美色,而是捕捉到对方话语里的关键信息。 “你莫非姓景?” 女子并不答话,自身后取出一卷文书,径直掷来。 张泰安伸手接住,展开一看,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这不单单是一纸婚书,竟是他自愿入赘为婿的契文! 最下面还有他醉酒之下用飞白写出的大名以及生辰八字。 女方那边却是三个娟秀小字——景思媛。 霎那间,茶楼听过的唱腔蓦然回响在张泰安脑海。 突入烽烟,为收亲骨,惊西虏,甲马扬威,莫笑裙钗妇。 她就是名震西陲,坊间传唱无数的景家虎女,景思媛?! 心念电转间,张泰安豁然醒悟。 景府四处悬红,宴席之上二李针锋相对,哪里是什么寿宴,原是景家招亲。 都怪那牙人言语含糊,自己浑然不察,稀里糊涂竟成了景家入赘的女婿。 大梁可没结婚证,一纸婚书落笔,延州士林又尽知此事,依礼法,论人情,他就已经成了景家女婿。 纵使张泰安心智坚沉,遇上这般局面,一时也束手无策。 以他胸中抱负,哪怕景思媛貌若天仙,也不愿与边地二流将门结下亲事。 可现实摆在眼前,倘若此刻反悔,不单将景家得罪到死,他张泰安的名声,也必将在西北彻底败坏。 须知千夫所指,无疾而终,景思媛乃是官府褒扬,士林推重,百姓感念的巾帼英雌,他张泰安便是铁打的汉子,也扛不住整个陕北的汹汹人言。 景思媛见张泰安望着婚书,脸色阴晴不定,心下十分恼怒。 她年方二十一,依大梁风俗,已然算是迟暮待嫁的老姑娘。 这数年之间,因婚嫁一事,景思媛与二叔景立隔阂颇深,争执不断。 今年终究扛不住重重压力,松口应允二叔设下招亲宴,心底却暗自盘算,待事毕之后寻个由头,将这门亲事推拒干净。 孰料傍晚时分,二叔竟将昔日名震延州的神童张泰安抬入后院,还说此人已遭丰林张氏除名,正好与自家做个倒插门的女婿。 景立成年便与兄长分家,景思媛又是景谊独女,她迟迟不肯婚配,本意便是不愿父亲一脉绝嗣。 听闻可以招赘婿,当即一口应下,甚至为免惊走这位张神童,她还依婢女所言,刻意扮作温婉娴静的大家闺秀,万万没想到...... “好个酸措大,敢消遣你姑奶奶!” 张泰安脸上的嫌弃,狗都能看懂,景思媛恼怒之下,早已把二叔、婢女的教导抛却脑后,伸手钳住张泰安肩膀。 “今天这个婚,你不结也得结。” 张泰安苦笑一声,晃动肩臂打算挣开景思媛,再与她慢慢解释。 却没想到连晃三次,景思媛按在自己肩头的玉手,恍若铁钳,纹丝不动。 张泰安脸色变了。 他从小习练弓棒,臂力不弱,况且又是男身,天然比女子强壮,可用足了十成气力,居然挣不开景思媛一只纤纤玉手,这女人难道天生神力? 张泰安这番挣扎,却把景思媛牛脾气给挑了出来,她冷笑一声,使了个关节技将其制住,推搡着赶往婚床。 张泰安被她捏住肩胛骨,两条臂膀酸软无力,只得踉跄倒在床上,转头欲骂,却被早有准备的景思媛用绣帕塞入口中,最后又用两人的腰带把张泰安捆了个结实。 张泰安何曾受过这般屈辱,气得额角青筋直跳。 奈何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只能眼睁睁看着景思媛打开床头朱箱,取出一具檀木妆奁。 景思媛如同得胜将军般,斜睨他一眼。 “好教官人知晓,这便叫敬酒不吃吃罚酒。” 语罢,她扬起下巴轻哼一声,掀开妆奁盖板。 张泰安眼尖,瞥见奁中横置两只玉瓶,朱签分列,一书钩吻,一书牵机,心头骤然一沉。 所幸景思媛并未触碰毒瓶,转而取出一卷彩绘图册。 张泰安一眼认出是女子陪嫁时,用来压箱底的春宫图,一股不妙涌上心头,奋力挣扎起来。 景思媛只淡淡一瞥,并不理会。 她驯服烈马无数,深知牲畜临骑之前皆是疯狂反抗,熬过一时,自然安分。 念头至此,她褪去嫁衣,又伸手去解张泰安身上的大红吉服。 不多时两人衣衫尽去。 景思媛对照图影,依样施行,一室之内,同时响起两声痛呼。 张泰安双目圆睁,望着咬牙硬撑的女子,心中万般无奈。 事已至此,悔婚已然不现实,距离科举尚有两年,留在景家备考不失为权宜之计,只是未曾料到新婚之夜竟如此荒唐...... 张泰安欲哭无泪,不断给景思媛使着眼色。 这哪是什么将门虎女,分明是个虎妞,疼得脸都白了还要硬来,你倒是松开我啊! 性子如蛮牛一般的景思媛却没看懂张泰安的意思,越是困难她越来劲,疼得翻起白眼,趴在张泰安身上直喘粗气。 张泰安也粗了脖子,四肢僵直。 屋外夜色深沉,屋内风波久久未平。 也不知过去多久,婚房内渐渐没了动静。 景思媛疼痛之后迎来欢愉,几番索求无度,早已沉沉睡去。 张泰安有种身体被掏空的空虚感,大脑却愈发清明,望着房梁,思绪纷乱。 还没考中进士竟然先得了个老婆,而且还是西北鼎鼎大名的景思媛。 他看了眼睡相娇憨的美娇娘,怎么也无法将她与刚才的虎妞联系起来,默默叹了口气。 从样貌来说,景思媛绝对没亏待自己,就是家世方面一言难尽。 但景家比起张泰安预想中要联姻的政治豪门固然不如,却能在起步阶段的延州给他强有力的支持,也算有失有得了。 想到这里,张泰安也就放平了心态,转而思虑起做了景家女婿带来的后果。 今日文会上的一鸣惊人有待发酵,景家后续还要补上一场婚宴,到时陕北官面人物肯定都要出席,说不得自家科举之前,要先涉足官场了? 张泰安默默调整着未来规划,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美梦正酣之际,屋外嘈杂却把他吵醒。 张泰安睁开眼眸,发现天光已然大亮,回手却没摸到景思媛娇躯。 他叹了口气,用枕头盖住脑袋,打算补觉,房门却被人一脚踹开。 景思媛惊慌无措的声音,透过枕头,闷闷响起。 “姓李的死了。” 张泰安还在恼她昨夜粗鲁,揉着太阳穴从床上坐起。 “大早上的,哪个姓李的死了?” 景思媛小脸苍白,眼眶蓄着泪水,语速飞快道。 “还能是哪个姓李的,昨日宴上为难你的李永啊。” 张泰安心下一惊,刚要追问,突然发现景思媛深藏的恐慌,隐隐感到不妙,沉声问道。 “姓李的死了你慌什么?” 景思媛的回答却让他如坠冰窟。 “我也不知怎么回事,大早上的李家人抬着李永尸体堵了府门,在那嚎丧,又纠集了一批士子,非说是昨日宴上被我家毒杀的,我已通知二叔赶来,想来、想来不会出大乱子” 景思媛说着,声音低了下去。 显然不会出大乱子这句话,她自己都不信。 张泰安听的目瞪口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景家完了,自己也别想着科举了,能和虎妞结伴去岭南了此残生,已是侥天之幸。 ----------------- 措大:唐宋对读书人的蔑称。 第六章 景家之祸 张泰安快步穿行在景府当中,见沿途仆役神色慌乱,人人一副天崩地倾的恐慌模样,愁思更重。 在大梁,崇文抑武从来不是一句空话。 太祖皇帝有言,为与士大夫共天下。 太宗皇帝亲作劝学诗,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 民谣云:做人莫做军,做铁莫做针。 文武之争向来也不论对错,而是只看屁股。 武人但凡稍有跋扈,简直和杀了文官的爹,睡了他们娘一样,定要一竿子打死方才罢休,更不用说武将毒杀一名士子了。 当下风气中,这和潘金莲毒死武大郎也没什么区别,是要批倒批臭的。 说不得都要惊动大庆殿里的官家。 一旦被朝廷立为儆世典型,景家满门倾覆,绝非危言耸听。 张泰安万万没有料到,自己昨天刚稀里糊涂和景思媛成了婚,今天就被牵连到景家的灭门大祸当中。 躲肯定是躲不了的。 昨天当着满城士子的面签下婚书,他就已经和景家绑定在了一起,景家一旦覆灭,他这个赘婿岂能独善其身。 景思媛没了昨夜的彪悍,像失了骨头,全凭张泰安拖着前行,嘴里不住道。 “那李家定是来讹取钱财的,我家与李永无冤无仇,怎会毒害于他。” 张泰安不置可否。 他不清楚景家与李永之前有无旧怨,没法从动机上推断,只是一个毒杀就颇有蹊跷。 稍微有点常识的人都会知道,毒药这种东西,绝不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彷佛是个人都能拿得出来。 一要萃取,二要保存。 以古代的技术条件,能毒死人的药物,比等价的黄金都要贵重,且十分稀缺。 景思媛那两瓶压箱底的毒药,不过是延州地处边陲,常年直面西贼兵锋。 本地官绅世家为保家中女眷名节,免遭破城之后的羞辱,都会私备剧毒,给她们自尽所用,这在城中不是秘密。 李永在延州士子中颇有威望,可说到底也不过一介措大,景家哪怕真要杀他,也该派个不起眼的人物,伪作意外斗杀。 何苦花大价钱用毒,还把怀疑对象缩小到城内几个高门大户身上。 但一般人做不出来的事,张泰安却吃不准景思媛这个虎妞能不能做出来,以她昨夜的表现来看,这女人基本没脑子的。 思忖间,二人已来到前院,远远便听到门外哭嚎不断,间中还参杂着李燮等人的咒骂。 “景立何在,快让他出来。” “武夫凶残无忌,暗害士子,视王法如无物,今日必要官府做主!” “武人戕儒,国法难容!” “州城若不能还李兄一个公道,我等士子便要联名上书,上书若还行不通,便去东京敲那登闻鼓!” “还我儿命来。” 张泰安拉着景思媛,躲在一棵树后,朝门洞外看去。 只见几个披麻戴孝的男女老少,围着一具半盖白布的尸身,抛洒纸钱,啼哭不断,又有李燮为首的数十名士子,满脸愤慨。 好在景家所处的永宁坊是高门大户聚集地,没多少百姓围观,守门兵丁与几名衙役挡着景府大门,没让他们冲撞进来。 张泰安四下扫了一眼,不见景立与州县官吏的身影,想来尚在赶赴此处的途中,目光随即落向地上李永的尸身。 这位昨天还与他比拼文采的县学头名,今日再见已是阴阳永隔。 李永面色泛着青灰,双目向外圆凸,神情凝着难以压抑的痛楚,赫然是死不瞑目的惨样。 他唇瓣乌紫,下颌与衣襟之上残留少许呕吐而出的秽物,种种征象,确是符合中毒殒命的说法。 张泰安瞬间有了决断,拉着景思媛重新往后院赶去。 “去找身丫鬟的便服换上,再把你箱子里的毒药拿上一瓶,我们去李家。” 景思媛不知张泰安作何打算,还想留在原地等二叔到来,甩开他手,冷着脸道。 “去什么李家,还要带上毒药,你是恨我昨天逼你成亲,想要落井下石?!” 张泰安都快气笑了。 “你觉得景家倒了,我会没事?” 说完,他也不管景思媛,快步往后院走去。 景思媛这才反应过来。 对啊,这人已是自家夫婿,连坐也跑不了他,说什么落井下石。 连忙追了上去。 “我、我刚才说错了话,官人你莫要介怀。” 景思媛是对错分明的直肠子,意识到误会了张泰安,也不顾及什么脸面,主动牵起他的手,轻捏两下,神色间满是懊悔,让张泰安有火也发不出来,叹口气道。 “眼下和你解释不清,但我有个办法能解决这次事端,你若信我便依言行事。” 景思媛咬着下唇,乖乖点了点头,跟着张泰安回到后院,各换了身仆婢的便衣,又把那瓶钩吻拿上,从后门出了景家,直往李家所在的城东而去。 张泰安其实觉得李永是河鲜过敏,昨日宴席之上,水陆杂陈,鱼鳖虾蟹样样俱全。 西北人又素来少食水产,有人食腥后陡生急症,不足为奇。 只是大梁常识中,并无过敏一说,更何况随着李燮一众士子聚众围堵,此事早已超脱一桩寻常命案。 眼下士林汹汹,负责推勘此案的文官,恐怕心中别有一番权衡。 区区一名从五品的游击将军,在汹涌的士林舆论面前何其渺小。 纵使寻得凭据,证实并非景家暗中下毒,那些文官也未必愿意据实断案。 倘若借此一案将景家罗织定罪,拿武将作祭,轻易便能博取天下儒生共情,收拢士林清望。 处置得当的话,更有望得两府宰执青眼,化作日后升迁的资本,这般千载难逢的机会,他们又怎肯轻易放手。 换句话说,李永真实死因早已无关紧要,而是成了文官与士林舆论博弈的政治事件。 政治这东西,向来不看对错,只论立场。 既然如此,景家想要逃过此难,便不能傻乎乎的陷入自证陷阱,反而要把水搅浑。 张泰安打算带着景思媛,悄悄把毒药藏进李家。 到时对簿公堂,景家咬死了没有下毒,是李永服毒自尽,谁也奈何不得,文官们想要追查,那就只能去调查那瓶毒药的来历。 至于李永一个中资家庭的措大,哪里弄来的毒药? 呵,整个延州也不止景家一家为女眷备毒,李永又是县学头名,经常出入于各大府门,天知道哪家贵人送他的。 审案官员有本事,就把整个延州城最上层的几家挨个调查一遍呗。 只是这番谋划须快,要抢在州县官员封锁调查景府之前完成,否则有心人必会紧盯景府不放,没了操作空间。 也亏得张泰安与景思媛年轻力壮,脚力极快,没一会就到了李家所在的永和坊前。 李永这个坊内骄傲的县学头名中毒身亡,早已惊动附近一众百姓,人人都凑在此处打听情况,倒让张泰安夫妇这对外人显得不那么扎眼。 张泰安携景思媛,装成普通百姓,混在人群中观察情况,见李家大门紧锁,屋内应是没人,便要绕到屋后无人的地方翻墙进去。 不想还没来得及动身,坊外街道一片惊呼。 “赤佬来了!” 张泰安促然回首,发现一大队士兵直往永和坊开来,沿途挡路的摊贩尽被推翻撞倒,有那躲闪不及的百姓,也被他们一顿棍棒打散,端的一副骄兵悍将之姿。 张泰安夫妇忙混进百姓,闪身躲入路旁,等真切看到这批军将后,两人瞳孔同时一缩。 百余军兵,头戴兜鍪,垂着鳞甲顿项,身披漆皮札甲,外罩灰旧战袄,腰悬佩刀、箭袋,身上背着的不是大弓便是骨朵,手里拿着寒光闪烁的长枪大斧。 张泰安错愕看向景思媛。 “怎来的是群禁军?” 景思媛也是一脸茫然。 她比张泰安更懂得军中制度,禁军无令,不得入城,是谁把他们调来永和坊的? 下一瞬,这个问题有了答案。 “老九,你带人守坊口,小乙领着本部,与我一同将李家围住,一只耗子也不能走脱。” 景思媛望着那发号施令的军官,脸色铁青,咬牙切齿道。 “是赵虎那贼厮。” 张泰安听她语气不对,又见那军官是个五短身形的中年汉子,两道疤纹横亘脸颊,面相凶悍,一望便知不是善类,皱眉问道。 “和景家有过节?” 景思媛点点头,拉着张泰安往角落里又躲了躲,将这赵虎来历诉说了一番。 原来这赵虎本是景思媛父亲景谊的旧部,惯会欺压百姓,被景父寻个由头亲手拿办,革去官职,当众施以重鞭,脸上两道伤疤便是当年行刑所留。 依军中律例,似他这般犯过事的罪人,这辈子都休想升迁。 可此人不择手段,竟把发妻与几名侍妾一并献给京营调任的参将吴凡。 靠着这等钻营攀附,短短三年光景,又爬到了副千户一职。 张泰安听得吴凡二字,不由眉头紧锁。 延州自上任参将,景思媛父亲战殁,朝廷没让本该接任的景立上位,反从京营空降了位武官。 景家对此不无芥蒂,京营将领也看不起西北边军,两方早有龌龊。 更何况参将与游击将军名为一州正副统兵官,实则并无隶属关系。 参将统帅禁军,掌边防野战,游击将军率领厢军,主城防戍卫。 两者同向知州负责,正合大梁以文御武,大小相制,异论相搅的国策。 近些年,景立与吴凡二将彼此明争暗斗,整个陕北谁人不知。 这赵虎既然投靠了吴凡,还大咧咧带着禁军入城,显然是受了将令,难道此事和吴凡有关? 是他派人毒杀了李永,嫁祸景家? 可还是那个问题,用毒药嫁祸,实在是招昏棋,吴凡能在开封那种地方混出头,打仗或许不行,搞斗争却极有手腕,他会这么蠢? 张泰安想不出一个头绪,眼睁睁看着赵虎带人把李家围了个水泄不通。 景思媛急得直跺脚。 “现在怎么办?” 张泰安稳住心神,拉着她来到一处露天的食摊内落座,随口点了几样吃食,暗中观察着赵虎那队禁军的动向,缓缓道出一个字。 “等。” 第七章 好大的官呢 景思媛望着被禁军接管的李家宅院,一边忧心二叔,一边又见张泰安镇定自若,心头涌起一股无名邪火。 可二人落脚的食摊斜对着李家大门,离赵虎麾下一众兵丁不过数丈远近,她纵有不满,也不敢当场发作,唯恐引人瞩目,只得冷着张俏脸,将银牙搓得嘎吱作响。 摆摊的老妪端来两碗滚烫羊汤,又递上几张刚烙好的胡饼。 张泰安自昨日文会醉酒后便未曾好好进食,昨夜又一番折腾,早已饿得浑身发软,连站着都费力。 见到热气腾腾的羊汤,哪里还忍得住,端起碗便大口吞咽起来。 景思媛瞧他这副万事不放在心上的模样,心底火气更盛,冷眼频剜。 老媪见这一对男女,郎俊女俏,好似年画里菩萨身旁的金童玉女,心底先生出几分好感。 又见张泰安吃得酣畅,索性将摊子托付给老伴照看,拣了一碟自家腌渍的酱菜,坐到二人桌前。 “这是老婆子亲手腌的小菜,街坊邻里都爱吃,二位尝尝,不收钱的。” 张泰安咽下口中羊肉,拱手道谢,一旁的景思媛瞥了眼色黑黢黢的酱菜,面露嫌恶,偏过头不愿多看。 老媪本是瞧着二人似在拌嘴,有心上前劝解几句,也算给菩萨还了愿,可景思媛这副疏离冷淡的模样,叫她一时无从开口,不免有些尴尬。 张泰安见状,顺势开口搭话。 “婆婆是本坊中人?听说县学的李秀才遭了景家毒杀,不知是真是假?” 话音刚落,身侧的景思媛便射来一道冰冷的视线。 她心底始终存着一丝芥蒂,总记着二人这门婚事是自己强硬促成,暗自揣测张泰安心中定然记恨景家,如今当面说出这话,难保不是故意气她。 老媪闻言微微一怔。 “原来二位也是为了打听这事来的?”她叹息一声。“李家人丧良心哟。” 张泰安听她话里有话,忙追问道。 “婆婆何出此言?” 老妪左右看了两眼,念了几声菩萨保佑,压低声音道。 “景家和李家往日无仇,景小娘子还曾从西贼手里抢回父尸,这般英雌怎会在宴席中下毒。 且昨日午后李秀才醉酒回来,撒了一下午酒疯,老婆子听得清清楚楚,夜里还来我这买酱菜,当时好好的,哪有半点中毒的模样,不定是冲撞了哪路邪祟。” 景思媛听得前半句,朝张泰安连抛几个得意的眼神,等听完老妪后半句话,更是差点没跳起来。 这世间有见血封喉,顷刻毙命的烈毒,也有久服伤身,缓缓取人性命的慢毒,却从未听闻服下后,当时安然无事,尚能醉酒撒泼半日,入夜才骤然夺命的毒药。 只此一点就能断定,李永之死绝非景家下毒所害。 欣喜之下,景思媛想表明身份,请老妪回府作证,却被张泰安在桌下踩了一脚。 老妪一介平民,所言还只是佐证,随便都能推翻,把她请回去有什么用? 张泰安倒不觉得李永是河鲜过敏了,也不可能是被谁下毒,时间对不上。 按照排除法,他最后接触的是...... 张泰安手一抖,夹着的酱菜,啪嗒掉在桌上。 老妪愣了愣,旋即涨红了脸。 “你这小哥,好不识人心,我好意送你酱菜,你却疑我。” 张泰安略显尴尬,想要辩解,老妪却直接把那团黑黢黢的酱菜捡起,张嘴咬了大半。 “我这酱菜,街坊邻居天天吃,卖李秀才前也卖了其他人,如何将人吃坏。” 张泰安却不敢松懈,盯着老妪和她手里的酱菜细细观察。 等了片刻,发现老妪面色如常,她手里被咬掉半截的酱菜,从中露出几片深绿的根叶。 张泰安瞧着眼熟,却想不起在哪见过,问道。 “婆婆言重了,在下绝没怀疑你的心思,不过我看婆婆这酱菜眼熟,不知是用什么腌制的?” 老妪冷脸道。 “好教小哥知晓,我家酱菜都是地里长的野根,寻常是芥、苋、萝卜等,到了秋冬还有菘、韭,绝无一点毒物在内。” 言罢,气呼呼走了。 张泰安闻言,如遭雷击,顿生拨云见日之感。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低头抿了一口羊汤,压下翻涌的心绪,目光扫过不远处被禁军层层封锁的李家宅院。 这样一来吴凡派兵入城,怕也只打着替李家撑腰,落井下石的念头,一切也都说得通了。 手里有了关键的破局证据,自然不必再靠把水搅浑这个下策,被动应对。 张泰安双指轻轻敲打腿侧,暗自权衡利弊。 贸然拿出铁证,看似解围,实则落了下乘。 景家世宦,李永不过一措大,身份天差地别,就算洗尽罪名,坊间百姓怕也只会认为官官相护,权贵欺民。 且李燮等人喊出了毒杀士子的口号,堪称直接挑战大梁立国之本,陕北官场必然要奏报东京,文官们既没捞得好处,还惹上一身骚,难免对景家产生怨恨。 想要破局,便不能只求无罪,最好是委屈下景二叔,让他...... “你还坐着干什么?!” 景思媛不知道李永怎么死的,她只知道老妪的话可以证明李永之死和她家没关系,急着回去告诉二叔,见张泰安坐在那里发呆,差点没把桌子掀了。 然而她这一没忍住,放高了音量,却引起了李家门前,赵虎等军兵的注意。 赵虎朝食摊内打量片刻,眼前忽然一亮,对手下兵丁吩咐几句,带人走了过来。 “这不是景家侄女,怎穿得如此寒酸,还跑来了永和坊?” 景思媛心下一惊,没料到被赵虎认了出来,愤愤瞪了张泰安一眼。 让走不走,现在好了,被赵虎这贼厮在李家门前撞上,就是有口也难辩了。 赵虎目光游离,肆无忌惮打量着景思媛,他身后的兵丁更是交头接耳,故意说些下流的粗话让景思媛听到。 景思媛何曾受过这等委屈,一双粉拳攥得噼啪作响,却不敢发作。 一来她乔装出现在永和坊本就解释不清,二来她在西北偌大个名头,却终究没有个官身,而赵虎却是实打实的从八品武官。 以民殴官,在大梁可是重罪。 放到平常景思媛或许不会在乎,可眼下又岂是寻常光景。 景思媛羞怒至极,不由咬唇看向张泰安。 她其实也不指望丈夫能如何,但自家娘子被人当众调戏,身为男人总该做点什么。 赵虎也看到了张泰安。 身为禁军副千户,他常年待在城外军营,再加上景家昨天设宴招亲,只通知了城内士子,本意是想先挑挑看,发现张泰安这个张家弃子才临时改了主意。 喜宴、婚典都还没正式操办,因此他并不知晓张泰安身份,只觉得这个小白脸俊俏,不定是大龄未嫁的景思媛耐不住寂寞,从哪找来的玩物面首。 “去去去,往那边坐坐,让俺老赵和侄女叙叙旧情。” 他刻意加重旧情二字,就是为了羞辱景思媛,也是为了震慑张泰安这个他眼中的面首。 景思媛气满盈胸,若非顾及赵虎的官身,她早就拔刀将其砍成臊子,不禁又朝张泰安看了一眼。 不许让! 张泰安好似没看到妻子求助的眼神,施施然站起了身。 景思媛这下确定了,狗贼果然恨她强逼成亲,可两人好歹入过洞房,都说一夜夫妻百日恩,这姓张的竟然如此薄情寡义?! 赵虎咧嘴露出一口黄牙,脸孔涨得通红。 景家老鬼当年鞭打他时,可曾料到今日女儿被他当众羞辱的场景? 他领命进城之前,吴参将把话说的很明白,要避免景家仗势欺人,暗中搞些小动作,如今当场抓住景思媛这个景家嫡女,也算他们毒杀士子的又一佐证。 景家,大势去矣。 就在赵虎志得意满之际,耳边忽闻一声呼啸。 他下意识偏过脑袋,却见一个陶碗贴着脸颊划过,正中后面点评景思媛身材最大声的一名军兵。 “哎哟。” 陶碗破碎,那军兵一声惨叫,鲜血糊满整张面孔。 回头再看凶手,张泰安站在原地,一脸的风轻云淡。 “放肆,你......” 赵虎黑了脸,指着张泰安就要命人把他拿下,却没想到张泰安一巴掌拍得桌子乱晃,声音比他还大。 “你才放肆!我张三郎的女人岂是你们一群丘八能折辱的?区区一个副千户,好大的官呢。” ----------------- 菘:古人称白菜为秋菘。 第八章 猪一样的对手 赵虎目呲欲裂。“狂妄!” 他堂堂副千户,从八品的朝廷命官,居然被景思媛豢养的白身面首说成区区,此仇不报,何以统兵! 当即拔出了腰刀。 张泰安冷冷一笑。 狂妄? 更狂妄的你还没见呢。 他往前迈出两步,径直将胸膛迎向赵虎的刀尖,眼里闪着噬人的寒光。 “我今天就站在这里,你赵虎动我一个试试。” 从张泰安举碗砸人,再到两人对峙,可谓电光火石。 景思媛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上前劝阻。 “三郎,莫要冲动,快和赵千户道歉。” 她心里又喜又怒。 喜的自然是张泰安好歹还有点血性,不至于眼睁睁看着自家娘子被人调戏。 怒的却是他不知轻重,砸伤个兵丁倒无所谓,可他们二人俱是白身,怎好跟从八品的赵虎顶牛。 赵虎其实有些羞刀难入鞘。 气愤之下拔出刀来,可总不能大庭广众之下杀人吧,对方又不是毫无背景的泥腿子,景家再怎么要完,也不是他一个副千户能无故拿捏的。 幸好景思媛给了台阶。 他收起钢刀,抽出腰间皮带,狞笑一声。 “你伤我亲兵,看在景家面上责你一鞭,以儆效尤!” 说罢,对着张泰安脸颊狠狠抽下,登时便是一道血印。 赵虎麾下军兵,暗恨张泰安骂他们丘八,见他被打,不由出了口恶气,发出阵阵欢呼,皆道千户威武。 赵虎腆胸叠肚,昂首斜视景思媛,朝张泰安脚下吐了口痰。 “怎么,你敢不服?” 景思媛望着那道血痕,心头莫名一痛,把赵虎恨到骨子里去了。 她纵是性情桀骜,行事独异,终究逃不开礼法桎梏。 既已嫁与张泰安,夫为妻纲乃是天理伦常,何况此番张泰安本是为她出头。 景思媛连忙取出手绢,上前为他包扎伤口。 温热的血顺着下颌滑落,张泰安面色沉凝,抬手将景思媛喝退。 “男主外,女主内,你且退下。” 这一鞭,代价可是很大的。 景思媛张了张嘴,本能想要反驳,可一对上张泰安深沉的眼眸,心肝先是一颤。 他本就有个好皮囊,此时沉下眉眼,端的有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景思媛只感觉张泰安像是换了个人,攥着手帕,不自觉退到了他身后。 赵虎见张泰安还要纠缠,皮带敲打手心,冷笑连连。 “还想挨鞭子?我倒是无所谓,就怕将来你毁了容,景家侄女一脚将你踹开,连碗软饭都吃不上。” 说完,看向身后军兵,一同大笑起来,有几个龌龊的还在口喷污秽。 “到那时须得千户发发善心,把他招进军中,也让俺们尝尝滋味,看他细皮嫩肉的,想来不比一些男娼差。” 西北的寒风吹过面颊,导致伤口不受控制地抽搐,张泰安却连眼都没眨,用手指沾出几滴鲜血,舔进嘴里,笑了。 他刻意隐去身份,便是有意撩拨赵虎动怒。 诱对方当众道出吴凡在为李家撑腰,借此抬高李家一方的声势,铺开后续布局,万万没料到赵虎居然径直动了手,真是...... 太妙了。 有了翻盘的铁证,景家面临的难题无非是舆论。 李家是弱者,死的还是大概率能去参加省试的县学头名,天然占据了道德高地。 本来张泰安还在犯愁,怎么让景家反过来变成被诬陷的受害者,赵虎这一鞭不但替他达成了目标,还顺道把吴凡那个参将也给装了进来。 天底下还有比这种猪对手,更招人喜欢的敌人吗? 他冷冷看了赵虎一眼,这条狗命他记下了,随后转向老妪。 “劳烦婆婆把你家的酱菜全都拣选一些,与我打包。” 老妪听出眼前之人就是那名震西陲的景家虎女,不敢怠慢,用荷叶把酱菜包好,送了过来。 赵虎见张泰安偃旗息鼓,景思媛那个虎女也不敢扎刺,爽的浑身毛孔尽皆舒展。 他存心邀功,也是为了证明景思媛来过李家,便命令手下留在此地,自己则带了一旗亲兵,跟在张泰安夫妇身后,往景家而去。 到得永宁坊,却见百姓里三层,外三层将坊前堵了个严实。 原是李家把李永的尸身给抬到了坊门,显然是要把事情闹得更大。 张泰安见四周不但有州县所辖的衙役、厢军,还有不少军容威严的抚标亲卫,知道州县官吏应是到齐了,便领着景思媛排开人群,挤了进去。 坊前被军兵隔出一道屏障,圈内站着三文一武,四个官员。 武将自是景立,满脸憔悴,全不见昨天摆宴时的气魄,臊眉搭眼站在一旁。 文官却是一红袍,一绿袍,一青袍,三个中年男子,李家人正跪在他们面前喊冤。 “红袍的是巡抚衙门的韩军判,绿袍的是知州衙门的王通判,青袍的是县衙的文知县。” 经过刚才一事,景思媛不复以往彪悍,在张泰安耳边轻声介绍起三个文官。 其实通过官袍,张泰安也能猜出三人身份。 延州为陕北治所,衙署盘错。 各省巡抚,照例兼任治所州的知州。 换言之,延州知州和陕北巡抚,都是王诗中。 但他麾下的两个衙门却毫不相干。 军事方面,巡抚统管一省兵权,有开府自聘幕僚的权限,其中负责帮他处理军政的幕首,便是正六品的军司判官,俗称军判。 而知州衙门则领一州民政,佐贰官就是正七品的通判。 至于附郭州城的肤施知县...... 文知县本无此案管辖之权,今日却主动参与进来,无非是想借士林大案博取清名,收拢人心。 倒是吴凡等武将,不见踪影。 却也是应有之事,这般众目睽睽的场面,文官素来喜欢借机打压武臣,一众武将自然不愿触这个霉头,能躲就躲。 交谈间,紧随夫妇二人到来的赵虎凑到了韩军判身旁,跪地禀告。 “启禀军判,下官乃吴参将麾下,副千户赵虎,闻听景家毒杀士子一案,参将怕有厢军对景游击怀恨在心,故命下官率领本部禁军封锁李家,以免嫁祸,不料......” 他回头看了眼张泰安夫妇,唯恐在场有人听不到,声量放到最大。 “不料下官在李家门口,遇到了乔装成寻常妇人的景小娘子,下官不知如何处置,便把她护送了回来。”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李家纠合李燮等士子,抬尸状告景家的事,他们还当个热闹看。 毕竟景思媛在西北好大的名声,以她为原型创作的戏曲民谣不知凡几,俨然成了延州的代名词,无缘无故毒杀你一个措大做什么? 但景思媛、乔装、李家门口这几个字一出,在场军民顿时怀疑起了景家。 俗话说做贼心虚,景家要真是无辜,景思媛何必来这么一出? 景思媛前面是个戴面纱的襦裙少女,听说后面站着杀人犯,吓得忙往一旁闪身,却与侧后方的张泰安撞了个满怀。 那女子啊了一声,赶紧起身躲避,却把面纱落到了张泰安肩头。 暗香幽幽,一张泛着红晕的姣好面庞自张泰安眼前一闪而过,旋即腰间一紧,却是身侧的景思媛,狠狠掐了他一把。 张泰安疼得咧嘴,却又带动面上鞭痕,一时间表情相当精彩。 那女子和周围百姓都看到了景思媛动作,以及张泰安猴儿般的模样,哄地笑了出来。 文知县见状,大喝一声。 “肃静!” 四周为之一静。 张泰安无奈看了眼景思媛,却见她撇嘴露出一副委屈的模样,不好多说,又朝那名惹祸的女子瞪去。 那女子双手合十,连摆几下,权做道歉。 张泰安摇摇头,把面纱递还了过去,带着景思媛,施施然走进圈内,先朝李燮等人打了个招呼。 “诸位贤兄,又见面了。” 然后才朝三位文官深躬一礼。 “在下乃是景家新婿,见过几位官人。” 众人又是一惊。 寻常百姓大多不曾听闻景家招亲之事,又不见景家有送亲嫁娶的动静,骤然冒出一个女婿,难免心生疑惑。 李燮等人亦未曾料到,景家竟连一应婚俗流程都省去,当天便将张泰安招入府中。 由于刚过去一晚,今日大早便爆出李永毒毙一案,张泰安在文会上的种种作为,尚未在坊间传开。 在场几名官员虽知晓景家设下招亲文会,却不知其中详情,也是一头雾水。 唯独赵虎心生恐惧。 这小白脸竟是景家女婿?自己打他那一鞭子...... 可想到景家此次惹下的滔天大祸,自家背后还有吴参将撑腰,他又不觉得多怕了。 搞不好将来景思媛都要充进教坊司,景家一个女婿又算得了什么,他赵虎攒几个月俸禄,说不得也能当一回景老鬼的便宜姑爷。 在场官员中以正六品的军司判官品级最高,而且他掌军法,于情于理都该以他为主导。 韩军判神色冷淡,并未深究张泰安的身份。 他轻轻摩挲着腰间官带,眼底藏着几分算计。 李永一案,是大梁近年来最大的士林命案,若能断的漂亮,便是收拢士林清望的绝佳契机。 可这案子本就破绽极大。 李家只说李永赴过景家宴席,无凭无据,终究定不了铁案。 方才他与王通判、文知县商议许久,始终不得头绪,最后打定主意,实在无解,便请巡抚下令,先拘押景立,以刑讯撬开缺口。 恰在此时,赵虎主动送上把柄。 韩军判眼角微不可察地掠过一丝笑意。 在文臣眼里,吴凡与景家相斗,不过是武夫间的狗咬狗,斗得越凶,他们越是欢喜,向来无需站队。 可今日吴凡这神来一手,精准掐住了景家命门。 能在东京开封混出头的参将,果然绝非庸人。 既然对方递来人情,他顺水推舟的承下,又有何妨? “你二人做此乔装,阴潜李家,是何居心?!” “启禀军判,我与夫君......” 景思媛当即就要把从老妪那听来的情报说出,好一雪家族污名。 张泰安却叹了口气。 这韩军判上来就给事情定了性。 说他们二人是乔装,阴潜,问的是居心,现在把老妪搬出来,肯定会被斥为收买、胁迫,怎么也不会将她的证言作数。 “在下有一言,请问赵千户。” 张泰安上前一步,把景思媛挡在身后,举着手里两个荷叶包。 “我从何处买来的这些酱菜,千户应是知晓?” 众人听他问出个无关的问题,皆是疑惑。 赵虎却警惕起来。 他是亲眼看到张泰安从李家对面的食摊买来的酱菜,莫非李秀才是吃这酱菜吃死的? 他有心扯个谎,奈何张泰安买酱菜时,目击者众多,一查便知。 正纠结间,李燮忽然开口了。 “张兄这酱菜应是在李永贤兄家前买来的,你该不会说是这菜里有毒吧?” 他与李永相交甚厚,往日常登门相聚,素来爱吃永和坊这一家的腌菜,一眼便认了出来。 张泰安笑着摇头,拿出一块酱菜,当场咬了一口,咽下后还张嘴给韩军判,以及周围百姓展示了片刻,转头问向李家诸人。 “我听摆摊的婆婆说,昨夜李兄还曾买过酱菜?” 李家诸人也和李燮一样,以为张泰安要把李永的死因推到酱菜上。 可看他买的是家门前熟悉的酱菜,甚至还当众吃了一口,怎么也不像是要说酱菜有毒的样子,犹豫片刻,点头承认了。 “确实买过。” 韩军判冷眼旁观。 从本心来说,他也觉得李永可能误食了什么东西导致中毒。 此案既然收益巨大,引来的关注自然也是巨大,事后还要上奏官家,万一景家拿出什么铁证,他硬判出个冤假错案,那才叫个滑天下之大稽。 因此当张泰安发话后,他谨慎的选择了观看,却没料到这小儿竟然拿个酱菜说事,不由沉了脸。 “酱菜既然无毒,就莫要拿出来说项,适才本官所问,你二人还未曾回答。” 张泰安哈哈一笑。 “军判此言差矣,这酱菜确是无毒,可天下间许多无毒的食物一旦混食,却成了剧毒。”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混食生毒的道理,世人尽知。 早在张泰安现身之前,韩军判等人便早已当众核验过景家宴席的菜谱,尽数排除了席间误食中毒的可能。 如今再多几样寻常酱菜,又岂能翻案? 这摊口腌菜所用的野根,家家户户常年食用,从无半点事端,何来混食成毒的道理。 见韩军判脸色越发冰冷,张泰安不敢再卖关子,直言问道。 “敢问军判,可曾查验过景家昨日菜谱?” 韩军判更加认定张泰安是在拖延时间,正要命人把他叉下去,身旁的王通判突然接话。 “自是验过,所上菜品颇为丰富,海陆荤素皆有。” 张泰安躬身表示感谢,举起咬了一口的酱菜,转问李燮。 “李兄可认得此菜?” 李燮昨日在他手上丢了个大脸,今日又见他成了景家女婿,哪有什么好脸色,一甩袍袖,侧身斜对道。 “当然认得,这是苋菜。” 张泰安嘴角勾起。 “小弟再问李兄,可还记得昨日宴上有哪几种河鲜?” 李燮皱眉,嘴唇嗫喏几下,谨慎回道。 “有鱼鳖虾蟹,军判方才查过,都是从延水附近的船家那里,收购来的活物,况且我也曾同吃过苋菜与河鲜,从未有过不适。” 张泰安大笑道。 “苋菜无毒,河鲜亦无毒,苋菜加河鲜还是无毒,但苋菜加一物便是剧毒。” 张泰安说到一半,故意打住,引得四周百姓好奇无比,就连韩军判也皱起了眉头。 李燮心里咯噔一声,却还在嘴硬。 “荒谬,世间毒物皆有药典可考,李某从未听闻苋菜搭配他物,能生夺命剧毒的说法。” 随他同来的几十名士子眼看景家要倒了,哪还有昨天奉承张泰安的殷勤,同样帮声。 “不错,世间药典确无记载。” 韩军判三个文官面面相觑。 他们也不曾听闻苋菜与他物混食会有剧毒,莫不是这景家女婿病急乱投医,随口编了个说辞糊弄大家? 张泰安却早已把注意力从李燮身上移开,冰冷的余光落在赵虎身上。 下一步就该你了,洗好脖子等着。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大声公布答案,不料人群中突然响起一道婉转女声。 第九章 我姓张,名泰安(二合一大章) “呀,我知道了,是鳖,龟鳖忌苋菜,同食剧毒,闷脏暴毙!” 众人闻声看去,发现说话的竟是刚才撞到张泰安的襦裙少女。 她十七八岁的年纪,容貌仅比景思媛略逊一筹,眉眼自带一股文弱气质,是个小家碧玉型的美人。 见全场目光集中在自己身上,少女羞涩到了极点,忙把头勾了下去,攥着面纱的小手紧紧握住,嗓音都在打颤。 “是、是伤寒杂病论上说的。” 李燮都快气笑了。 长得俊便这般占便宜? 景思媛就不说了,连这个和张泰安仅有一面之缘的小美人也跳出来帮他说话,天理何在?! “荒谬至极!伤寒杂病论在场诸位谁没看过,从来没听过苋菜不可与龟鳖同食的说法。” 张泰安也在好奇。 他知道苋菜不能与龟鳖混食,还是上辈子批发药品时,听一名老中医所说,大梁却没记载,这女子又是从哪个伤寒杂病论上知道的? 韩军判三人听得李燮质问那女子,齐声训斥。 “不可无礼!” 李燮郁闷不已,看那小娘子穿的襦裙只是寻常布料,也不像是富贵人家出身,怎么官人们这般回护。 还是王通判这个厚道人解释了一句。 “此乃穆小娘子。” 众人看向那女子的眼神顿时不一样了。 穆小娘子是城内穆夫子的女儿,从小就喜欢钻研药典,摆弄草木,前年延州首富的六儿媳,产后大出血,眼看不活了,是她一剂方子把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从那以后便得了个女神医的名头,城内权贵,谁家妻小有个头疼脑热都找她看,便是巡抚相公也以礼相待。 韩军判对穆小娘子客气非常。 “小娘子勿怪,只是这李燮说得在理,伤寒杂病论我等都看过,确实不曾记得里面有苋鳖不能同食的记载。” 穆小娘子摇摇头,心中暗自惊疑,看向张泰安。 “军判不知实属正常,此乃医圣所遗杂病论的补篇,金匮遗略,也是我家大人意外寻来的孤本,不知这位郎君又是从哪看来的?” 张泰安微微一笑,没有作答。 他也没法回答,这穆小娘子都明言孤本了,他总不能说是张仲景托梦吧。 忽然蹦出条证据,而且张泰安也狡猾,先亲自试吃,让李家人亲口承认了李永昨夜买过家门口的酱菜,又有穆小娘子用医圣孤本背书。 韩军判一时不好过多偏袒,只能朝李家人问道。 “如此说来,死者李永是在景家用了龟鳖等物,回家又自行吃了苋菜?” 张泰安听出了他话里的深意,指尖微微收拢。 买来苋菜,未必当真入口。 只要李家人一口咬定,李永当日只在景家宴席用饭,景家依旧深陷被动。 即便僵持到剖尸验身,案子也要移交衙门审理。 景立一介游击将军,很难干涉府衙断案。 最终结果,多半要看韩军判能从何种结局里博取更多好处。 李家到底是小门小户,完全不懂官场上的弯弯绕绕,甚至听不出韩军判话里的暗示。 他们的认知很朴素,景立是官,韩军判也是官,自古只闻官官相护,岂有为平民百姓得罪同僚的道理。 再加上苋菜是北方百姓从古至今的家常食材,从未有人因此殒命。 穆小娘子又常出入权贵家门,偏偏在此紧要关头出面佐证,时机未免太过凑巧。 “官人冤枉啊。” 李永老母伏地叩首,额头沾尘,哭声凄切。 “定是穆小娘子收了景家好处!区区苋菜,怎会致人死命?我儿分明是被人谋害,如今还要被人颠倒黑白!” 张泰安眼底掠过一丝淡冷笑意,侧眸瞥向韩军判,果然见对方眼角微微抽搐,神色尴尬。 穆小娘子被周遭异样目光裹挟,心头气恼,却依旧气度不改,朗声道。 “我与景家素无往来,无私无弊,诸位若不信,我即刻归家取来孤本藏书,当堂作证!” 景思媛见张泰安居然找出了翻盘的铁证,赶紧把老妪又搬了出来,备述前言,末了请求道。 “军判将其召来,一问便知。” 人证物证齐备,景家眼看便要彻底洗冤,可围观百姓依旧议论纷纷,疑虑难消,舆论始终偏向李家。 众人根深蒂固的认知里,寻常野菜绝无致命剧毒,只当是权贵联手欺瞒平民。 “真是吃苋菜吃坏的?” “我看不像,苋菜怎么能吃坏人,没听李家说那穆小娘子被收买了。” “这世道啊....唉。” 张泰安将全场乱象尽收眼底,心知想要彻底杜绝后患,唯有让所有人亲眼见证真相方可。 “何须如此麻烦,咱们就近找来一只牲畜,当场验证即可。” 韩军判暗自不悦。 他本有意拖延,无论李家翻供改口,还是将案子移交衙门审理,都还在掌握之中,张泰安此举,却让他再无暗中操作的空间。 可他刚才那番暗示的话,百姓们听不懂,在场官员哪会不懂,他若强行否决,便是公然站队,私心太过明显。 韩军判目光微转,看向身侧二人,淡淡开口。 “二位以为如何?” 王通判与文知县都是做老了官,分功殷勤,担责就万万不可了。 文知县躬身一礼,姿态谦和圆滑。 “下官位卑言轻,不敢妄议上官决断,一切听凭二位吩咐。” 王通判笑意温和,语气却带着几分敲打。 “我等奉巡抚相公命,查勘命案,索拿嫌犯,如今新证已出,自然要验明真伪,再据实回禀。” 韩军判深深看了他一眼,二人目光短暂交锋,暗流涌动。 片刻后,韩军判缓缓垂眸,面无表情道。 “既如此,便现场验证一番罢。” 一旁的景立早已一扫先前颓色。 自己新招来的赘婿,竟能在必死之局中,逆势翻盘,心中又惊又喜,当即唤来亲卫头子景八,命他速速寻来牲畜,再取一份昨日宴席剩余的鳖肉。 街头百姓本就围得水泄不通,听闻要当众验毒,更是人人好奇,纷纷聚拢上前。 乡野市井本无多少乐事,这般热闹,比逢年过节的相扑杂耍还要抓人眼球。 有好事乡民干脆牵来自家黄狗,转手卖给景八。 不多时,景府下人端着剩余鳖肉匆匆赶来。 景立性情刚直粗犷,为证食材无诈,直接伸手取过一块隔夜鳖肉,当众咽下,杜绝众人质疑,随后亲自将鳖肉撕碎,喂食黄狗。 张泰安也将方才亲口试吃过的苋菜,递到狗口边。 一炷香的时辰,转瞬即逝。 全场官民屏息凝神,千百道目光死死锁定那只黄狗,周遭寂静无声。 起初黄狗尚且如常趴卧,片刻后骤然萎靡,四肢发软,耷拉着脑袋抬不起身。 通红的双眼泛起水光,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咽声,紧接着呕吐不止,腹内绞痛发作,最后竟吐出片片污血,排泄物暗红腥臭。 不过片刻,方才尚且鲜活的黄狗,彻底僵卧在地,没了气息。 全场哗然! 惊呼声、抽气声、议论声接连炸开,响彻坊口。 “菩萨保佑,苋菜真的有毒!” “哪是苋菜有毒,是苋菜加鳖肉有毒。” “那李秀才真是自己吃死的?李家人还有脸来诬告景家。” “唉,不管怎么说,李秀才终究是死了,嘴下积德吧。” 百姓的交谈,此起彼伏,先前偏向李家的舆论,彻底逆转。 有人惊叹真相离奇,有人惋惜李永枉死,也有人唏嘘世事难料。 韩军判、王通判、文知县,面色凝重,暗自心惊。 李燮一众士子更是面色变幻,心头震动。 哪怕有穆小娘子佐证,他们心中依旧存疑,可如今亲眼目睹黄狗暴毙,铁证如山,再无人敢辩驳半句。 景思媛眸光灼灼望着张泰安的背影,眼底盛满惊喜与暖意。 她答应景立招张泰安为婿,主要原因是他能入赘,其次嘛...... 还真是看他长得俊俏。 本没指望这人有多大能耐,能替景家开支散叶就行,却没想到刚入门,他就替自家解决了灭门的祸事。 景思媛心头甜蜜翻涌,再瞥见张泰安脸上未消的血痕,怒火瞬间席卷胸腔。 敢动我景思媛的男人,此间事了,必要你赵虎付出代价! 场中唯有李家众人如遭雷击,呆呆看着地上死去的黄狗,僵立原地。 死寂半晌,李永老母崩溃大哭,再度跪地嘶吼。 “冤枉!老婆子冤枉啊!昨日我儿只买回苋菜给老小食用,他自己一口未碰,定是景家下毒害人,如今又作假欺瞒官人!” 可这番说辞,早已无人信服。 韩军判都懒得理会。 刚才若是有这脑子,他还好说话,如今大庭广众之下验证了苋鳖不能同食的事实,谁能替李家翻供? 王通判适时上前,带着几分无奈道。 “你这老妪,前言不搭后语,适才说李永吃了苋菜,眼下又说没吃,如何取信于人?” 张泰安看着这痛失爱子的老人,可悲又可叹,也不想让她转着圈丢人。 “好教李家婶子知晓,依《梁刑统》诬告者,罪加三等反坐之,你这还是以民吿官,要再加一等,毒杀士子依律当斩,全家流放,四等加将下来,一旦坐实诬告,便是满门抄斩。” 语罢,他看向三位官员,语气坦荡。 “若李家执意要吿,在下恳请诸位官人,当众剖尸查验,彻查到底。” 李母听闻满门抄斩四字,瞬间魂飞魄散,浑身脱力,跌坐在地,面如死灰,再不敢叫嚣。 景立趁机发话。 “李秀才之死,虽非我家蓄意谋害,却因我家宴席而起,我景家不敢推诿,尔等就此息讼作罢,李永治丧事宜由我景家全权承担,另赠三百贯钱财,安抚家属。” 这番处置,周全得体,尽显担当。 既堵死了旁人非议,又能向朝堂、士林展现将门仁厚之风,不落话柄,还能收获民间声望,堪称万全之策。 李家众人先被律法重罪震慑,又被景立的抚恤诚意安抚,早已心胆俱寒,连忙摆手退让。 “我等知错,再也不敢告状申冤了。” 围观百姓见状,唏嘘不已。 有人嘲笑李家贪心妄为,自食恶果,有人怜悯李永年少殒命,死得蹊跷,更对景立的胸襟,张泰安的智谋由衷敬佩,纷纷打探这位景家新婿的来历。 全场唯独赵虎脸色阴沉难看,如同吞了黄连般憋屈。 他本笃定这场命案能彻底扳倒景家,万万没想到局势峰回路转,竟被一个后生小辈给翻了盘。 韩军判见士林大案草草落幕,心中虽有不甘,却也无可奈何。 “自古民不举,官不究,如今案情查明,乃是李永误食相克食材意外殒命,李家已然息讼,两家私下和解即可。” 说完,便要带着抚标亲卫撤离。 “三位官人且慢。” 清朗嗓音响起,拦住众人去路。 韩军判转头看向张泰安,眼底满是厌恶,却也佩服他的手腕,闻言警惕道。 “你还待如何?” 张泰安抬手指向自己脸上未愈的狰狞鞭痕,血色隐隐渗出,触目惊心。 “李家命案已了,可在下这里尚有一宗军官殴人案要吿与官人。” 赵虎悬着的心,忽然放下了,眼底掠过一抹嗤笑。 若是景家私下寻仇,他尚且心存忌惮。 可走官面律法,他全然无惧。 他是吴参将心腹,献上的妻妾深得吴凡宠爱,此次行事也是奉命而为,吴参将必然全力保他。 顶多挨受一顿军棍,降段时间官职,无伤根本。 至于是他当众调戏景思媛所引发的事端,赵虎更不在意。 这小子若敢说出,他就敢让手下军丁添油加醋,到处宣扬,看景思媛以后还有没有脸见人。 围观百姓瞬间沸腾,人人嗅到了更大的风波。 延州城内,禁军参将吴凡、厢军游击景立素来不和,全城皆知。 如今吴凡麾下千户当众鞭辱景家新婿,两大军将,今日怕是要彻底撕破脸面,死斗到底了。 景思媛心头一紧,悄悄拽住张泰安的衣袖,眉眼间满是急切。 在她看来,夫君终究出身寒门,见识不够。 私下里趁赵虎落单,弄死他都行,走官面反而牵扯太多,难以定他个死罪。 反观韩军判、王通判、文知县三人,两两对视,神色各异。 经此一案,无人再敢将张泰安视作寻常人物。 此子心思缜密,绝不会做无谓的蠢事,他此刻当众状告赵虎鞭打,不知打着什么算盘。 短暂沉默后,王通判主动开口。 “军判若不便处置,此案可交由我知州衙门审理。” 韩军判对王通判积极的态度感到疑惑,稍稍思忖,忽然想起巡抚衙门的流言,深深看了一眼对方。 “如此便交与你知州衙门处置了。” 见他们两个这番作态,张泰安冷冷一笑。 所谓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意外导致一名士子身亡,和有人借助士子意外身亡一事,构陷景家,两种说法带来的后果,天差地别。 况且那吴凡派兵的时机颇为蹊跷,知道李永身死的消息甚至不慢于景家。 既然赵虎递了把杀人的刀,他又岂能不用。 张泰安也不去管三名勾心斗角的文官,望着有恃无恐的赵虎,微微一笑。 面上鞭痕渗出几滴殷红的血液,看起来颇为瘆人。 “赵千户,你今日打的,可不是我这张脸。” 赵虎心底嗤笑,笃定对方要搬出景家名头压人。 围观百姓也皆是这般想法,暗自感慨这人靠着岳家撑腰,软饭吃得理直气壮。 景思媛又急又笑,却也乐见夫君借景家之势立威。 唯独一旁的李燮,瞳孔猛地一缩,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几经变化,暗暗有了决断。 张泰安抬手,轻轻整理衣襟,身姿挺拔,不卑不亢,对着三位文官微微躬身。 “在下尚未正式通名。” “我姓张,名泰安。” 张泰安三字一出,三位官员只觉耳熟,一时却想不起出处。 百姓们纷纷侧目,心头惊疑。 怎么和昔年神童,丰林张三郎同名,莫非就是本人? 李燮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样,用看死人的目光看着赵虎,心中有了决断,只待张泰安说出那句能搅乱整个延州官场的话,他好表态。 他今天只要延州士林领袖的身份,至于帮谁,李燮并不在乎。 张泰安唇角悄然勾起。 景家女婿算什么遮奢身份,他自有一个能致赵虎于死地,包括延州军方第一人的吴凡都扛不住的身份。 ----------------- 大人:《陔余丛考》卷三十七——唐宋时期,当面称大人仅限父母、祖辈,如父亲/母亲大人,祖父/母大人,若不加前缀,只说大人,则默认指父亲。 大人作为官员称呼的全面普及和最终定型,是在清朝,准确点是雍正时期。 小娘子:唐宋小姐和现代语境差不多,喊出去约等于骂人,云英未嫁的称其小娘子,知道姓的加上X家,再熟一点会论家中排行。 最典型的便是公孙大娘,大娘是说她家中排行老大,不是说老,人家成名的时候,芳华正茂。 第十章 要不我把穆小娘子给官人请来? “学生是个读书人。” 说完这句,张泰安不待众人反应过来,猛地直起腰身,并指如剑,指向赵虎。 “今日状告禁军副千户赵虎,受参将吴凡指使,众目睽睽之下,无故黥面士子,败坏国体,蔑视儒教,学生敢请军判,斩此恶獠,以正我大梁儒教之国本!” 一语震场。 赵虎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鸡崽,脸上血色瞬间退去,眼中充满惊恐。 他怎么会是读书人?! 除李燮之外,其余士子豁然惊醒。 先前众人全都被景家新婿这个身份扰乱思绪,只将这场冲突视作吴凡与景立两大武官的私斗,居然忘了张泰安本身便是儒门士子。 武人当众鞭面读书人,此事闹将起来,丝毫不逊色于武将涉嫌毒杀士子一案。 只是众士子一开始是来寻景家霉头的,此时调转枪头去帮景家,心中难免顾忌脸面,一时踌躇不前。 他们尚且迟疑观望,一心要借此机会坐稳延州士林领袖之名的李燮却不会错失良机。 此前为难张泰安的种种仿佛尽数抛诸脑后,他大步上前,毅然站至景家一侧,向着韩军判三人躬身一礼。 “武人恃鞭辱士,今日张兄所受之屈,即是我等士人之屈,此事绝不能就此作罢,燮与诸位同窗,必要讨个公道!” 其余士子见李燮率先转变立场,心中顾虑顿时消散。 前朝末年武夫横行跋扈,失尽天下民心。 太祖定鼎大梁,确立崇文抑武的国策,本就是顺天应人,身为儒门子弟,岂能眼睁睁看着同侪遭武人折辱而袖手旁观? 众士子齐齐拱手,同声高呼 “武人跋扈,竟至于斯,王法何在,天理何在?!” 韩军判与王通判对视一眼,眼底同时掠过一丝惊喜。 他们已经想起了张泰安是谁。 况且此子说得再明白不过,赵虎行凶乃是奉吴凡之命,当众鞭辱士子已是铁证。 拿此事做文章,收益丝毫不会亚于李永一案。 唯一需要忌惮的,无非吴凡背后倚靠之人。 可转念一想,韩军判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 皇帝都做不得快意事,何况吴凡身后那位。 倘若借此案博取天下士林好感,凭这份声望调回东京,再寻机会攀附朝中相公,不出十年,未尝没有跻身两府的机会! 念头既定,韩军判对张泰安的态度陡然逆转,越看越是顺眼,温声安抚道。 “泰安只管宽心,我大梁以文立国,断不允许有如此轻辱士人的武夫。” 他脸色猛地一变,朝抚标亲卫喝令道。 “来呀,与我把这赵虎拿下,先行押回巡抚衙门!” 他怕王通判再行阻挠,又补上一句。 “你我当同禀巡抚相公。” 王通判欣然同意。 “下官正有此意。” 赵虎还要辩解,却被几名如狼似虎的抚标亲卫按倒在地,用牛筋绳捆了个四蹄朝天,嘴里还塞了两颗核桃,只余呜咽。 这本是给景立预备的,却没想到用在了他身上。 李燮扶着张泰安肩膀,上下打量他一番,笑道。 “此去面见巡抚相公,三郎万不可失礼,还是回家换身衣服为妙,赵虎那里,自有燮与诸位同窗盯着。” 张泰安拱手谢道。 “多谢李兄仗义直言,泰安敢不从命。” 两人相视一笑,彼此算计尽在不言之中。 一旁的景思媛见前不久还针锋相对的两人,眼下却好的胜似亲生兄弟,不禁抖了抖香肩。 戏文话本里说,措大眼孔小,心眼多,如今看来,果然如此。 只是她这一句腹诽却是两番心绪。 对李燮自然是鄙视,对张泰安却是小女儿的娇嗔。 张泰安今天的表现实在给她太多的惊喜,不但避免了景家灭门的大祸,还顺着赵虎攀咬到了吴凡身上。 要说有什么不满,那就是张泰安事前丁点口风不露,害她提心吊胆了半天。 韩军判等人和景立、李燮众士子,押着赵虎径往巡抚衙门而去,百姓们也都簇拥跟了过去。 张泰安和景思媛则转回景府去换衣服。 来到后院婚房,景思媛趁婢女取衣服的间隙,拿来家中秘藏的金疮药,要给张泰安涂抹。 经过这两天的事迹,她算是看出了自家夫婿身负大才。 脸上万一留下疤痕,不说毁了俊俏的面容,以后考中进士还怎么当官。 这年头朝廷授官讲究个身言书判,身排第一。 肢体残缺,面貌不佳的,休想做到州县、监司的正堂。 张泰安却没放在心上。 他上一世做了一辈子医药行业,区区皮外伤自有办法化解,只是眼下须得留着过堂。 见景思媛脸上的心疼毫不掩饰,张泰安对这虎妞的感观大为改变,握住对方涂满药膏的素手,调笑道。 “媛娘这双手可是能开金碎石,昨夜捏得我肩头酸痛,可别把我脑袋给捏扁了。” 景思媛被他攥住小手,又听他唤自己媛娘,面上闪过一丝羞涩,耳后悄悄布上一层红霞,正自窃喜,听到下半句,心底却陡然泛起一股酸涩。 谁家女儿不怀春,景思媛只是出身将门,骨子里还是高门千金。 平常除了习武,最大的爱好便是看一些才子佳人的话本。 里面的才子各有不同,佳人却都是一水的温婉娴静。 她觉得张泰安这样的读书人,肯定也喜欢那样的女子,自己昨夜如此凶猛,可不遭他嫌弃。 恰在此时,婢女送来衣物,张泰安接过,转身更换,并未看到妻子脸上的失落。 景思媛咬着下唇,默默上前帮张泰安更衣,语气带着小孩子似的赌气。 “我这双手只会舞刀弄枪,倒学不来伺候人的本事,不如我把那穆小娘子请来为官人上药?” 两人到底刚刚成婚,彼此间并不熟悉。 在张泰安心里,景思媛就是一个直肠子的虎妞,哪会想到她会拐着弯吃醋。 听妻子提起给他留下深刻印象的穆小娘子,张泰安别有考虑。 自己只通医理却不懂医术,大梁却连抗生素都没有。 如那李永,苋菜加鳖说是剧毒,实际不过鞣酸蛋白引发的急性肠胃炎,却生生要了一个人的性命。 那穆小娘子人称神医,医术想必不凡,和她搞好关系总能多一层保障。 “这倒提醒我了,适才穆小娘子也曾替我们说话,于情于理也该把她请到家里感谢一番。” 景思媛瞪大了双眼,一口糯米银牙来回磨搓。 狗东西是听不懂正反话,还是有意试探? 张泰安却已换好衣服,准备离开。 巡抚衙门过堂,景思媛一介女流肯定不能过去抛头露面。 等送走了张泰安,景思媛垮下俏脸,犹豫片刻,吩咐婢女道。 “去,把我的名剌拿来,我要写请帖。” 婢女有些不可思议。 “莫非娘子真要替姑爷去请那什么穆小娘子?” 景思媛铁青着脸,怒吼道。 “请她做什么!去把城内最出名的几个媒婆给我找来!” 婢女白着脸,急急跑了出去。 景思媛坐在房内,连灌几口凉水平复下心情。 不过区区一介读书人罢了,有一众媒婆出谋划策,我还怕拢不住他的心? 倒要瞧瞧这个薄情郎,日后还敢当着我的面,再提起穆小娘子半分! 第十一章 宰辅亦有高下之分 延州大十字街,巡抚衙门内。 韩军判与王通判一同穿过前堂拱门,迈入巡抚私人住宅的后堂,在管事的引领下走向书房。 “见过巡抚相公。” 书桌后,通奉大夫、陕北巡抚、延州知州,兼管内劝农使、赐紫金鱼袋王诗中,低头书写着墨宝,头也未曾抬,淡淡道。 “二位回来了?” 韩军判与王通判不敢怠慢,一人一句,将永宁坊前发生的事迹,交代完毕,末了,韩军判补上一句。 “此事关乎文武之争,儒教体面,事态重大,下官恐风波蔓延,有碍地方纲纪,未及先行禀明,已将赵虎收监羁押,擅断之处,还望巡抚相公恕罪。” 王诗中语气中听不出喜怒,只回一声。 “知道了。” 韩军判瞳孔先缩后扩,心底拿捏不准这位封疆大吏,一句知道了背后的真实态度。 他方才看似请罪,实则是以退为进,当众敲定此案由自己先手处置,牢牢攥住事态主导权。 即便最终需由王诗中亲自主审,自己此番拨乱抑武,保全士林的功劳,也断无被抹去的可能。 可他这番暗藏机锋,近乎试探上官权威的算计,竟被对方轻飘飘三个字轻易化解,反而让他有种他进退失据的无力感。 “子谟可还有事?” 韩军判连忙收束心神,躬身回道。 “无事,下官这就告退,先行整理案宗,以待巡抚相公升堂。” 王诗中点头。“善。” 韩军判保持着弯腰行礼的姿态,往后倒退,临出门前,他看了眼站着没动的王通判,目光微寒。 等到书房中仅剩王通判和王诗中二人后,王通判笑着道。 “韩璟献私心太重,行事少了几分容人之量。” 韩璟献,正是韩军判的名讳。 大梁礼制森严,当面直呼他人名姓,近乎翻脸斥责。 如今韩璟献虽不在场,王通判却依旧在上官跟前直称其名,其中不满,已然溢于言表。 王诗中似乎书写到紧要关头,眉眼皱起,额头浮出几道深深的皱纹,却还抽空回应王通判。 “天下熙攘,皆为名利,伯恭你光说他人,自己却又不曾动过独揽功劳之心?” 王通判哈哈一笑。 “若是相公来前,履谦自然要和他韩璟献争上一争,可如今......呵呵。” 王诗中不动声色看了眼这个来到陕北后,第一个投靠过来的心腹,暗暗摇头。 这王履谦嘴上说得冠冕堂皇,实则已然沉不住气,连平素那份从容淡定都难以维持,这番话,奉承的太过直白。 在大梁,相公二字寓意特殊,严格而论,本是两府宰执的专属尊称。 寻常百姓分不清官员品阶高下,遇官员一概唤作相公尚情有可原。 可官场当中,若是不加任何前缀,径直呼一声相公,便是普通执政也不敢坦然受之,唯有实授宰相,方配得上这般称谓。 王履谦刻意省去巡抚二字,当面称他相公,这番马屁拍的分寸全无,直叫王诗中一时都不知如何应答。 王通判,王履谦也知道自己失言了,连忙岔开话题,颇为惋惜道。 “只是可惜了巡抚相公的一番谋划。” “当时接到报案,我刻意拖延去往景家的时间,又派人知会吴凡,他反应是快,出手也狠辣,奈何识人眼光不行,竟派了赵虎那个杀胚,倒把自己陷了进去。” 王诗中终于抬头,捋着颔下长髯,似笑非笑道。 “你当真以为我的谋算落空了?” 王履谦闻言一怔,一时揣摩不透上官深意。 王诗中将狼毫轻轻搁在砚台上,抬手抚过颔下长髯。 “伯恭可知,大梁百官,人人向往两府,可同样位居宰辅,结局却云泥之别。” 他目光投向窗外,语调平缓。 “如韩子谟这般依托士林清誉博取君心,就算侥幸入阁,根基却不牢固,朝廷虽无明文却有暗规,宰辅任职三五载,便要外放州郡,防宰臣尾大不掉,这般依靠舆论上位之人,一旦离开东京,想要再度还朝,千难万难。” 王履谦凝神静听,不敢插言。 “真正能长久立于中枢者,须是朝廷离不得的治世能臣,罢相之后,尚可安居三京荣养,国有疑难,天子必遣使咨议,时势所需,一纸宣麻,便能再度拜相。” “似太祖朝李佗,太宗未登基时,二人势同水火,可太宗践祚,依旧要倚重其才,一生八进八出政事堂,世人唤作八拜太宰,君王纵使心中不喜,大局在前,亦不得不委以重任。” 王诗中收回视线,淡淡一笑。 “如今大梁四面环敌,西有党项、吐谷浑,北临契丹,南峙大理、交趾,正是大争之世,想要做到李佗那般进退由己,单凭士林清誉,远远不够,朝堂现在最需要的是能统兵,懂边事的帅臣。” 王诗中所言,王履谦何尝不懂。 自王诗中莅任延州,不少针对党项,暗中整军备战的筹划,皆是由他亲手经办。 只是...... “奈何西北将门盘根错节,素来抱团排外,京营诸将又骄纵桀骜,难以管束,巡抚本打算借着这场风波,挑动两方内斗,顺势一网打尽,如今谋划只成了一半,不过求其上而得其中,若能扳倒吴凡这等庸碌之辈,已然算是意外收获。” 听到王履谦拐弯抹角的为自己找补,王诗中仰头大笑,并未接下这句奉承。 “伯恭还是没懂,我计谋何曾败了?” 王履谦迷糊了,李永已查明是误食中毒,景家再无倾覆的风险,唯有吴凡被赵虎那个蠢货牵累,一番驱虎吞狼,坐收渔翁,最后只变成借力打力,这还不叫败? 王诗中冷哼一声。 “彼辈武夫,一丘之貉,难以驱使,我欲立大功于边疆,必先全握陕北之兵权,景家和吴凡虽只一州之将,却是西北将门以及京营将领的标杆,哪个也跑不了。” 说完,他略有深意的看了眼王履谦。 “伯恭大才,若能与我同建边功,将来两府之中也少不得你一个位置,至于那景家自以为逃脱生天?呵呵,伯恭忘了此为何地?” 王履谦虽不明其意,还是接话道。 “自然是巡抚衙门。” 王诗中却不深谈了,瞥了眼桌上,发现上面墨迹已干,招手将王履谦唤至身边。 “伯恭来看此诗。” 王履谦疑惑上前,当看到歙州龙须纸上,那首大作时,当场叫了好。 “好好好,妙妙秒,巡抚相公这一句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可谓当世咏春第一。” 王诗中只笑,却不解释,抬笔又在旁边写上一副楹联。 王履谦细细观瞧,情不自禁念出了声。 “冻雨洒窗,东两点西三点。切瓜分客,横七刀竖八刀?嘶.....这、这......” 到了此刻,王履谦哪还不知道上一首咏春肯定不是出自王诗中手笔,而是对出这下联之人所写。 可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整个陕北谁有能耐写出如此春景,又能对出王巡抚的千古绝对。 王诗中盯着龙须纸,心中升起感慨。 景家招了个好女婿,才学还不算什么,今天表现出的见识与心性,才是最让他吃惊的。 自己十八岁时还在家里闷头苦读,此子手腕却比他见过的大多数官员都要强,这让王诗中对张泰安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就在两人各怀心思之际,房门忽然被人敲响,接着便是管事低声的通禀。 “启禀官人,吴参将回他的官厅了。” 王诗中扯了扯嘴角,吩咐道。 “好,速将我官袍取来,通知涉案各署,帅堂议事。” ----------------- 说一下官职:因为宋朝的官制太过混乱,军制对大多数读者很陌生,因此套用了一些明朝的官称,以降低门槛,但逻辑和本官、差遣这些还是按照宋朝来的。 第十二章 大丈夫,当如是也 张泰安抵达巡抚衙门外,递上名帖通禀过后,便由一名衙役引着向内行去。 眼前便是三门并列的仪门。 正中大门唯巡抚可行,两侧偏门供僚属出入,若无大典会审,中门常年紧闭。 围观百姓尽数被拦在大门之外,不得越界。 穿过仪门,方至辕门。 辕门两侧立有旗杆、鼓亭与哨棚,禁军常年驻守警戒,此处亦是文武官员下马之地。 李燮一众士子正候在辕门之内,正堂阶下,瞧见张泰安走来,不便与之高声交谈,只相互颔首示意。 未有传召,张泰安亦不得踏入正堂,只得在李燮身侧站定,抬眼打量四周。 正堂台基垒筑甚高,青石板铺地,五开间重檐厅堂气势沉雄,朱柱林立,覆以青黑筒瓦。 廊下悬一副楹联:掌一路边防安朔漠,司万民刑政镇延州,无横批,横梁正中高悬【靖边堂】朱漆巨匾。 堂内高台之上,安置主官公座,几案上陈列砚匣、铜镜、令旗与惊堂木。 案后壁间绘一头俯踞咆哮的白虎。 白虎主兵戈杀伐,是以民间也称各地帅府正堂为白虎节堂。 主座左右分设客座,专供军判、通判、总兵等高阶僚佐。 廊下整齐排布肃静、回避的仪仗牌与刀枪兵械,两侧廊庑,供承差、书吏静立候命。 院中另辟东西两厅,东厅匾额书【军政厅】,西厅题着【刑幕厅】。 公生明,廉生威,满场肃穆森严,难以言表。 纵使张泰安这个后世人,被周遭禁军一道道锐利目光笼罩,心底也不由自主生出警敬。 他收回视线,再向内堂望去。 堂内文左武右。 文班首座乃是韩军判,武班之列,景立身着青绿公服端坐,他上手尚留空位,显是给参将吴凡的。 张泰安皱起眉头。 从他回家换衣服,再到此刻,将将过去半个多时辰,吴凡竟然不在,赵虎也没被提来,着实出乎他的预料。 张泰安正欲向李燮询问,内外衙役忽齐声高喝,声浪回荡靖边堂。 “肃——静——!” 屏风之后脚步声响,王诗中缓步登堂。 他头戴展脚幞头,绯色公服垂落,玉带缠腰,金鱼袋悬于身侧。 随行八名亲卫身披札甲,佩刀肃立。 掌印典吏、随行幕宾分列左右。 王诗中行至高台公座前站定,不怒自威。 堂内众官等王通判归班立定后,齐齐起身行礼。 “下官等拜见巡抚相公。” 堂上礼毕,堂外一众士子随之深深躬身。 “学生等拜见巡抚相公。” 张泰安俯身之前,目光飞快扫过高台,打量这位执掌陕北的封疆重臣。 王诗中年过四旬,面肤白净,身形清癯,颔下蓄着时下士林盛行的山羊须。 落座之际,一名亲兵上前,细心为帅椅铺上一方坐垫,色泽似金非金,绒光温润。 他连忙敛去视线,垂下眼皮,掩住眸中翻涌的炽热野心。 华屋金狨座,雕鞍驷马车。 此物正是狨座,以山中金丝狨之毛编织而成。 但凡拥有一方狨座,便是大梁顶层权势的象征,普天之下,能压过这份尊荣的,唯有宰执方可使用的清凉伞。 王诗中坐下之后并未急着说话,目光先在景立身上打了个转,而后转向堂外躬身未起的张泰安。 堂内堂外,官民士子,皆不知这位封疆大吏在想什么,保持着行礼的姿势,久久不敢起身。 盏茶功夫转瞬而过,阶下众士子久立候命,不少人额间已沁出细汗。 静谧之中,一阵铿锵的甲叶碰撞声自门外传来,步履匆匆,行至正堂。 “末将吴凡,奉大帅传召,仓促赶来,迟滞之罪,还望大帅恕宥。” 张泰安以余光看去,见一名身姿挺拔,容貌英伟的半百武将,单膝跪在堂前。 一身文武常袍加身,衬得他风骨凛然,较之浑身脂包肌,大肚腩的景立,不知清爽利落多少。 不过开封禁军常年于金明池内,御前演武,形貌体魄不佳者,也爬不上京营高位。 高台上,王诗中神色平淡,声量不高,却借着帅堂高阔聚气的形制,回音不断。 “既是仓促赶来,便不究你迟误之过,众皆免礼。” “谢巡抚相公(大帅)!” 众人起身,重新落座。 韩军判迫不及待将写好的案宗呈递上去。 “禀告巡抚相公,今有城内张氏泰安,景家嫡女之夫,状告雄武军第四千户,副千户赵虎,奉参将吴凡命,率军入城,两者不知因何冲突,赵虎当众黥面士子,蔑视儒教,伏请裁决。” 张泰安目光紧盯来晚的吴凡。 却见他面色虽有紧张,眼中却闪过一丝阴狠,瞥了眼下首处的景立。 景立也发现了他的目光,鼓起牛眼瞪了过去,两人视线交锋,一触即分。 张泰安察觉有异。 今日这桩案子,他是奔着扳倒吴凡来的。 赵虎是禁军,无令不得入城,他不把吴凡攀扯出来,仅此一条就能动用军法。 他若攀咬吴凡,别说区区一个参将,就是大梁武官最顶端的五军都督府齐出,也要在这事上摔个灰头土脸。 哪个宰执敢不向着士子,御史不把他弹劾下台,都算失职。 吴凡出身京营,在东京摸爬滚打半辈子,不可能不懂其中凶险,现在却表现的气定神闲,甚至还有功夫和景立别苗头,实在诡异。 堂上王诗中像是刚刚知晓此事,脸上露出惊讶之色,哦了一声。 “张氏泰安,莫非是昔年丰林神童?如何娶了景家虎女?” 景立对张泰安可是相当满意。 论才学,昨日宴席上技压二李,论手腕,今日更是救了景家阖门老小。 闻听王诗中询问,当即腆胸叠肚,站了出来。 “启禀巡抚相公吗,昨日府中设宴招亲,三郎文才出众,故而与我家侄女定下婚约,只因婚典尚未筹办,此事便不曾向外张扬。” 说完,他仰起头,用得意的口吻把昨天宴席上的事说了出来。 韩军判等文官幕佐皆吃了一惊,那首咏春暂且不说,单是把巡抚相公的千古绝对,对的如此漂亮就足以说明他腹中才华。 一旁的王通判微微眯起双目,竭力敛去脸上神色,压住心底波澜。 景家招亲宴的内情,他身为掌理州衙庶务的通判尚且一无所知,远在帅府的王巡抚,却连张泰安席间所作诗句,都了然于心。 王诗中指着景立大笑。 “好你个景二!竟悄无声息,将我延州士林魁首招为自家女婿,哪个是张泰安?上前几步让本官仔细瞧瞧,景小娘子乃英烈之后,这般大好姻缘,本官自当为其把关斟酌。” 张泰安眼角微扫,果然见身侧的李燮面色僵硬,一众士子亦是神色不忿,暗藏妒意。 这巡抚相公......来者不善啊。 可延州士林魁首的评价当众落下,盛名加身,根本无从推拒,他迅速收敛心绪,稳步上前,踏入正堂。 “学生张泰安,见过王巡抚,谢巡抚相公抬爱。” 儒门治学,首重修身。 张泰安矩步端方,行礼规整,一丝不苟,身姿挺拔如青松卓立,纵然面额留有鞭痕,亦难掩清俊风骨,儒雅气度。 王诗中居高临下,静静打量着他,心底暗自赞许。 身居封疆之位,识人观相早已是本能。 眼前少年气度雍容,神宇清朗,全无边地寒门措大的局促粗鄙,风骨才情不输中原世家子弟,惜才之心油然而生。 这般难得的可塑之才,绝不能被景家拖累埋没。 “如此卓绝郎君,竟遭武夫当众黥辱,赵虎当真胆大包天!” 王诗中面色微沉,声含怒意,当即传令。 “来人!速将赵虎提堂候审!” 一名禁军小校躬身领命,疾步退下。 等候之际,王诗中特意吩咐,给张泰安在堂下末席设座。 张泰安躬身谢过,从容落座,静待局势发展。 未过片刻,方才离去的小校踉跄折返,扑通一声跪伏在地,嗓音颤栗。 “启禀巡抚相公,赵虎、赵虎他......” 王诗中唇角掠过一抹几不可察的笑意,余光飞快扫过一侧志得意满的景立,又落向面无表情的吴凡。 下一瞬,他重重拍下惊堂木。 “奉命提审人犯,却在此吞吞吐吐,莫非是想试军法威严?!” 小校心神俱裂,叩首高声禀报。 “小人不敢!回禀相公,赵虎已于狱中......自缢身亡!” 此言一出,堂内气氛骤然凝固。 张泰安死死盯住吴凡,袖中双手紧攥。 果然在对方脸上捕捉到一丝冷笑,转瞬即逝,快得如同幻觉。 此人当真狠绝毒辣,手段通天,竟敢在巡抚衙门,私灭一名朝廷在册的从八品武官。 无需多想,满堂官吏但凡心智清明,皆能猜出赵虎之死绝非偶然。 余下的,全看这位掌一省军政的封疆大吏,是否愿意彻查到底。 韩军判与王通判心头巨震。 他们久在衙门,比张泰安更知道其中猫腻。 能让赵虎在巡抚衙门被动自缢,岂是吴凡一个参将能做到的,背后若没人默许,他们岂会一点风声都没收到? 王通判脑中更是想起方才书房内,王诗中那句意味深长的问话。 此为何地? 这里是巡抚衙门! 是王诗中一言定乾坤的地界。 怪不得巡抚相公说计谋未败,看来景家这个坐地虎,以及吴凡这条过江龙,都还在他算计之中。 ----------------- 元朝以前重跪礼,即使皇帝上朝,若非朔望大朝会,也不会拘泥于跪礼。 《宋史·礼志》:记载的朝会失仪行为中有,朝堂行私礼,跪拜,侧面说明常朝时不行跪礼,否则会被罚俸。 日常常朝通常不行跪拜之礼,而是行揖拜礼,此外,君臣私下场合也行揖礼。 如南宋胡铨记录与宋孝宗夜谈后,揖退告别。 第十三章 好算计,但问过我张泰安没有 二合一 “此事定有蹊跷!” 韩军判第一个站出来表示质疑,双眼紧盯吴凡,就差明说是你下的毒手了。 “请巡抚彻查到底,否则下官必要奏与官家。” 此言一出,韩军判等于和王诗中撕破了脸。 李永一案,虎头蛇尾也就罢了,赵虎如今又死的不明不白,等于是断了他调回东京的念想,无异于杀父夺母之仇,哪怕王诗中贵为一省封疆,他今天也要争到底。 王通判赞同道。 “巡抚衙门为军机重地,岂能容人犯在此不明不白暴毙!下官附议军判,请即刻彻查,全体牢役收押审问,当值禁军一并查办。” 堂外李燮等士子,闻言大感振奋。 朝廷爱护士子之心,拳拳可见。 韩军判却差点没被气笑。 好个王履谦,跟我玩倍之这一套。 把牢役和当值禁军全部查办? 他韩璟献以后还要不要在巡抚衙门做人了? 走夜路就不怕被谁暗地里射上一箭? 韩军判有心当众点破王通判的阴险,却苦于没有实质证据,干脆一甩袍袖,看向王诗中,让他定夺。 景立、吴凡二人身为堂上品阶最高的武将,只得暂时搁置彼此矛盾,并肩跪地陈情。 “恳请巡抚相公开恩!狱中囚犯畏罪自尽素来常见,万万不可因此牵连众人,于军中掀起大狱,丧乱军心。” 王诗中眉头一皱,出声训斥韩、王二人。 “胡闹!案情未明,怎可肆意拿人?” 王通判慌忙躬身谢罪,韩军判强忍胸中郁气,缄口不言。 王通判这番提议,已将彻查与株连抓人混为一谈。 景立身为当事一方都出面替禁军斡旋,他这名军判实在不便继续力争。 周遭值守禁军心中感念王诗中、吴凡、景立,看向韩军判、王通判二人,眼底尽是愤懑。 王诗中一拍惊堂木。 “璟献,你身为军司判官,掌军法,赵虎身亡一事,待会退堂之后,就由你全权彻查,务必要个水落石出。” 韩军判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领命”二字。 衙门里的衙役他再了解不过,此时不赶紧封锁现场,将他们拘押审讯,等退堂之后再去,那群老油子定然把现场布置完毕,口供也串联的天衣无缝。 所谓水落石出,也只是你王诗中想要的水落石出罢了。 王诗中却已把视线转移到两名单膝跪地的武将身上。 “景二,此事你家是受害者,赵虎之死,谁也不能断言他是畏罪自杀,你现在求情,可会延误案情的。” 景立何尝不知,但身为延州军方二号人物,他不给下层军兵出头,以后还怎么驱使手下上阵杀敌,硬着头皮道。 “赵虎鞭打我家女婿,私事也,胡乱索拿军兵,公事也,景立岂可让巡抚相公,因私事而废公事。” 王诗中赞许道。 “好,本官就知道你景二是个公忠体国的。” 旋即,他沉下脸,冷冷看向吴凡。 “赵虎虽死,但麾下军兵供认,其领兵入城,是奉了你吴凡的将令,是否属实?” 吴凡颇为光棍,点头承认。 “确是奉我将令,可末将也是出于爱护同僚之意。” 他转向景立,脸上全是敬佩。 “景游击统领厢军,负责城内卫戍治安,执法甚严,得罪了不知多少人,下官恐有人怀恨在心,栽赃嫁祸,这才破例发了将令,岂料那赵虎胆大包天,竟敢折辱士子,此事虽非末将本愿,亦难逃管教不严之责,请大帅责罚。” 王诗中冷哼一声。 “你认罪便好说,军判何在,你掌军法,说说吴凡该当何罪?!” 韩军判却不好评判了。 所谓拿贼拿脏。 赵虎好歹是朝廷册封的从八品武官,罪名再大,却也没有过堂定罪,他既已身死,怎么也赎清了鞭打士子的罪过。 而吴凡咬死了是出于爱护同僚发的出兵将令,谁又能说出他个不是? 思忖片刻,韩军判无奈道。 “赵虎当众鞭辱士子,蔑视儒教纲纪,按律至少流放岭南,其人既已毙命,罪责就此了结,吴凡身为直辖参将,负有管束之责,当判管教不严,责打军棍二十。” 王诗中抽出匣中令箭,径直抛下。 “二十军棍岂能安抚我延州士林?来呀,把吴凡拖至堂中,于众士子面前,重棍五十,以儆效尤,也让天下武夫看看,我大梁国本何在!” 方才吴凡当众给景立脸上贴金,景立再怎么很他,也不得不出来求情。 “大帅留情,五十军棍责罚太过,还请宽免二十。” 王诗中却不给面子,执意要打吴凡五十军棍。 几名上前的禁军见大帅未曾收回令箭,便把吴凡拖至堂外,脱去他身上的文袍武甲,按倒在地,水火棍交叉挥下,照臀背打去。 噼啪闷响接连不断,棍棍到肉,仅七八棍下去,吴凡背部便已绽开血花,紫青一片。 吴凡却是个狠人,拒绝了禁军递来的塞嘴木棍,只咬牙硬挺,任凭碗口粗细的水火棍挥打,一声不吭。 李燮等人见状,既为自己士子的身份感到自豪,却也对吴凡硬汉的表现,心生佩服。 张泰安坐在堂中,冷眼旁观。 李燮等士子见识不够,他却能看出行刑的禁军留了手。 否则年过半百的吴凡别说扛下五十军棍,就是十棍下去也该敲断了脊梁骨,哪还能在此表演。 同时他心里也泛起嘀咕。 本来以为这次对手不过是吴凡这个参将,现在看来对方身后居然站着王诗中这个巡抚? 如此一来,他能早于景家知晓李永身死,抢先派兵也就说得通了。 五十军棍打完,吴凡被拖死狗一样拖回堂中。 王诗中朝张泰安与景立笑道。 “赵虎已死,吴凡也已受罚,此事就此揭过,如何?” 巡抚给脸询问,张泰安和景立岂能不接着。 “愿尊巡抚相公命。” 只是没有一举扳倒吴凡,让他心里存了个疙瘩。 接下来两年他要全力备考,哪有功夫和对方勾心斗角。 王通判这时出班禀道。 “启禀巡抚相公,吴凡受伤,须得静养,军中事务可暂且交与麾下两名千户,但清查去年军屯的事务却要落下了,请巡抚示下。” 王诗中像是刚刚想起此事,拍着额头道。 “险些误我军国大事,景二,你为延州军将佐贰,这军屯一事本官便交与你了。” 景立一时没反应过来。 禁军与厢军互不统属,后勤补给虽都要从转运司走上一遭,却是两个来源。 军屯向来是禁军把持,忽然交到他的手里,不说其中多少油水,莫非巡抚相公有意提拔? 张泰安留意到,方才神色颓丧的吴凡,突然用充满杀意的目光盯住景立,心中顿升警惕。 但凡经手军需之人,皆知其中利益何等惊人。 如今禁军赖以养兵的军屯要务,转手交给与吴凡素有嫌隙的景立,分明是有意催动二人相斗,逼他们分个你死我活。 再加之要查去年军屯账目,谁也说不清内里有无亏空。 景立性子粗疏,稍有不慎,便会落入万丈深渊。 张泰安暗自沉思,一时难以猜出王诗中的真实图谋。 可他能断定一件事。 王诗中或是打算借景立之手除去吴凡,或是借吴凡扳倒景立,更有可能,是准备坐山观虎斗,将两人一并扫清。 否则何必当众抛出军屯一事,偌大个巡抚衙门,岂无善断钱粮的幕僚,偏要交给一名武将? 那边景立已惊喜不定的接下帅令,王诗中又看向张泰安。 “说来吴凡、赵虎皆属本官辖下,泰安你素有神童之名,日前所对绝对,陕北一地无人能接,本官有心保荐你入东京国子监,权作一番弥补,不知你意下如何?” 堂外李燮等士子闻言,差点没被嫉妒淹没。 国子监乃是天下士林圣地。 先不提内里有免试授官的名额,单单远赴东京,开阔眼界,结交朝堂显贵,便已是无数士子,梦寐以求的机缘。 张泰安也被这天大的喜讯砸得有些头晕,却还存着几分理智。 礼下于人,必有所求,自家与巡抚,身份天差地别,对方何至于如此抬爱拉拢? 就凭一首咏春和对联? 笑话。 张泰安骨子里谁都不信,也不奢望什么天降贵人。 求人不若求己! 以他的学识、能力,考取进士,扶摇直上,何须假借他人之手。 若是收下这份举荐,便是欠下天大人情,往后跻身朝堂,莫不还要做他王诗中驱使的走马狗? 况且他已与景家绑定,对方既然要算计景立,那就是与他为敌。 张泰安神色如常,心中升起一股桀骜不驯。 巡抚又如何? 再好的算计,问过我张泰安没有?! “多谢巡抚相公美意。” 张泰安拱手起身,甫一开口,就已表明态度。 “学生与景家婚期将近,不日便要举行大礼,实在难以抽身远赴东京求学,再者,我身为景家女婿,如今岳家领下清查军屯的差事,泰安又岂能置身事外?” 李燮一众士子听闻他竟为了婚事,推掉进入国子监的机缘,皆暗自心惊,只当他失了神智。 就连景立也频频朝他递去眼色,满心焦急。 王诗中却无多少意外。 此子的心机谋略,他早已见识,唯独不曾看透其风骨。 眼下所见,方知此人傲骨天生,确是难得的可塑之才,只可惜他对党项动手在即,没工夫将其收归门下。 却依旧存了丝爱才之心,不想让张泰安随着景家覆灭,便道。 “大丈夫何患无妻?以三郎之才,他日东华门外唱名而出,簪花跨马,赴琼林夜宴亦可预见,那时,宰相女儿都能娶得。” 太祖、太宗朝时,多有宰相女婿亦为宰相的故事,因此大梁官场便有戏言。 欲登宰辅路,先攀相公女。 王诗中说起宰相二字时,刻意加重语气,其实指的就是自己。 等于暗中给了张泰安一个许诺。 将来你若进士及第,我便将女儿许配给你,何须眷恋一介武夫女。 堂内堂外,能听懂王诗中话中深意的只有王通判,其余人都惊讶于巡抚相公对张泰安前途的看好,竟当众做下如此预言。 须知大人物是不能随口评价他人的,一言既出,两人就沾上了因果。 将来张泰安要是考不中进士,王诗中今日所言便成了笑话,名望难免受损。 张泰安倒是没听出王诗中是把自家女儿都拿了出来,可就算听出来了,他也不打算接下。 依旧拒绝道。 “承巡抚相公吉言,只是圣人云,人无信而不立,学生既与景小娘子定下婚约,又岂能朝三暮四,学不来尾生抱柱,却也知糟糠之妻不可弃焉。” 话音落下,不待王诗中出言回应,张泰安眉目陡然锋锐,淡淡扫了眼吴凡。 “锥处囊中,其锋自现。学生一身才学,何须攀附宰相女儿以求前程,巡抚若有心抬举,不妨将清查军屯的差事,交由泰安办理。” “狂妄!” 一旁景立急忙出声喝止。 张泰安这番话早已不止恃才傲物这般简单。 当着陕北一众官吏,直言不屑攀附朝中相门,此话一旦传至东京,两府宰执如何看他? 待到日后赴京科考,又有哪位考官敢于擢用? “军屯乃是军国要务,岂是你一无官身的后生能够妄言,还不速速向巡抚相公告罪!” 张泰安没理会景立的规劝,目光沉稳,直直望向王诗中。 既已当众亮出立场,便要让王诗中看清自己的本心。 再者,若是对方果真愿意给予施展拳脚的机会,那他自当一鸣惊人。 王诗中缄默沉思。 狂傲于他而言无关紧要,东京从不缺年少气盛的士子。 可像张泰安这般,利诱不能动其心志,威压不能折其傲骨,城府与手段又如此出众的年轻人,他却是初次遇见。 清查军屯本是一石二鸟之局,他不由思忖,贸然将张泰安卷入其中,会不会打乱全盘章法。 张泰安心中却已拿定主意。 树欲静而风不止。 他原本只想蛰伏备考,奈何陕北官场屡次算计景家,既然避无可避,索性放开手脚,搅他个天翻地覆。 今日当众拒攀相门之女,来日科场恐无人敢擢取他? 呵,那他就用实实在在的功绩,以及天下盛名,逼得朝野不得不点录! 金狨座,清凉伞,我张泰安要定了! “十日!三年!” 满堂寂静之时,张泰安突然报出两个数字。 “十日之内,学生必把三年以来,延州军屯弊情,核查出来!” 景立都快气晕了。 延州军屯大者一十八处,小者二三十处,加起来超过七十万亩。 只彻查去年军屯,他都要找巡抚衙门借调书吏上百人,年内能把账本交上去都算菩萨保佑,这小子倒好,张口就是三年,十天。 你就是天上文曲星下凡,又岂能做到?! 王诗中听出张泰安言语里暗藏的深意。 他侧目望向吴凡,果见对方面上虽装出不屑之色,眼底却翻涌着惊疑。 清查的是军屯弊情,而非单单核对军屯账册? 有趣。 只是短短十日,你当真有这般手段? 王诗中目光落在张泰安身上,兴致渐浓。 张泰安似是窥破了他心中疑虑,毫不避让地迎上视线,唇角噙着一抹笃定笑意。 有无这份本事,要看巡抚相公,敢不敢下注赌这一局。 王诗中自然敢赌。 他本就是执骰操盘之人,这场博弈从无落败一说,唯有大胜与小胜之分。 “张三郎,你可知此处是什么地方?” 张泰安拱手,从容应答。 “此乃陕北帅府,白虎节堂!” “既然知晓是帅堂,便该明白,此地奉行军法。” 不待王诗中话落,张泰安跨步上前,伸手轻拍颈侧,朗声开口。 “学生愿立军状!十日之内若不能查出军屯积弊,愿以此头正军法!” 二人一问一答,语速愈发急切,一旁景立连出言阻拦的机会都无从寻觅。 王诗中自帅案抽出一支令箭,掷落在地。 “好!英雄出少年,你张三郎果能在十日之内,勘破延州三年来的军屯弊情,本官为你记上大功,设宴相贺,并辟你入帅府充任幕僚,若是期限内一无所获,便取你首级,肃正军法!” 张泰安俯身拾起令箭,锵然应道。 “学生领命!” 第十四章 不喜欢温柔是吧,那咱们直接点 富春黑着个脸,直气的咬牙切齿:“他妈的!你个骚狐狸,今个这事哥哥记住了,咱俩没玩!”说着干脆身子往后一倒,躺在自己的一滩滩粪便之上。 之前她发现林宇突然不见了,还以为林宇也掉进了迷雾深渊之中,为此她还有点伤心呢。 不够林宇隐隐地觉得这股星宇银河不会伤害他,因为他并没有感觉到身体有任何不适。 “事实上你越这样无所谓,我就越愧疚。”莫雅注视着林宇眼中不由泛起一层水花。 对于澹台婉儿的这个举动,夭夜感到有些不值,但仔细想想,又觉得情有可原。 “只要把这颗龙珠,含在口中,潜到水里以后,就可以在水中,呼吸自如,行动自如,与在陆地上无异!”龙芸说着,示意让我把面前的龙珠,含进嘴里。 把柳青云手臂上的血洗干净后,果然,柳青云的手臂已经完好如初,只是手臂里面的损伤,并没有完全愈合。 甚至血雨儿都认为,只要夏川圣主使出了这招,那她基本上就没有赢的机会。 “世界无奇不有,神话故事未必只是神话故事!”莫雅说到这里就要转身离开。 按照他的估计,只要自己的身体再像上次药浴的时候那样淬炼个一两次,在单纯的力量上应该就不弱于对方了。 李岩和田亮辰的家境都不错,不差这点银子,因此平日里都是一起出银子,租借修炼室修炼的。 裴芷烟让官兵按兵不动,自下立下军令状:独自一人上山,救回贵人。 修炼室里有动静,他下床去看,只见田宇重正在认真修炼,依然进入了忘我的状态。 可也百思不得其解,段公子究竟有何本事,能让他卖面子呢?她更不清楚,顾朝辞为何说“两功两清”之言呢? 今天这事,要是被老爷子知晓了,那少安在叶家岂不是更加没地位了。 赫尔佳自身孕化而出的先天之毒也是类似,本质上很高,足以一息不绝,纠缠不休,但碍于赫尔佳自身实力,暂时体现不出厉害之处。 原来昨日这十几个师弟师妹离开,竟是跟灵秀峰的弟子混到一块捞好处去了。 只要拖延到对方坚持不住的时候,这家伙的生死就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参加诸神宴会的教会很多,这其中也不乏一些鱼龙混杂的教会队伍,他们登塔的目的不是为了去参加什么诸神宴会,而是在楼梯设卡收过路费。 即便青莲殿已然归入总务大殿,洪蒙对于当年自己被骗入北矿区挖矿的事,心中依旧耿耿于怀。他令各人围困住炼丹大殿,有事立即捏碎玉符做信号,便带领一百能御剑飞行的心腹干将,直接冲往原青莲殿那里。 只不过,许多门派都在深山老林当中,连手机电话都不通,往往是在山下设立了一个电话亭,外界的弟子打电话过去个看守的弟子,然后看守的弟子再将这些大事赶紧匆匆忙忙地汇报给了掌门。 齐玄真出手了,白百川自然也出手。万载的憋屈难受,今次不好好发泄出来,恐怕他们想要再进步,就会很难很难。他们这次想要绕到无尽星空进入十大星系之中,也主要是为了与吴凡了却因果,后面才好安心修炼而来的。 常静猛然被林烨这么一喊,也是吓得脸色苍白,她没想到,救了自己这么多次的林烨,居然会这样出卖了她。 战利品分配完毕,众人便通过出现在附近传送门离开了地下城,这地下城通关之后,边上就会出现离开的传送门,因此,众人也不需要原路返回。 茶楼变得安静,她这般的博学样子,众人听得稀奇,只等她细讲下面的故事。 对付这些妖孽,既然不能够感化渡救,那就只有将他们统统杀死。 法华禅寺是佛门圣地。天下众多佛门之中,都赫赫有名的佛门胜宗,出过相当不少的佛门大德高僧。因而一直以来,都有很多的香客闻名而来,往往络绎不绝。而山上的香火鼎盛,以至于可以化作烟雾,笼罩整个北麓山头。 “既然你们不识时务,那就不要怪我今日不得不杀出一条血路了!”擎天冷漠地看着眼前如蝼蚁般的激动人们,眼中现出一丝嘲讽。 “嚯,这么厉害?”赵乾坤惊讶的看了看脚下的黑巨蚁尸体,心道确实够大! 看到来人,认识的人都震惊的停住吃的动作,酒剑仙也站起来吃惊的看着这人。 “末将领命。”周泰扯着嗓子应下,抬起头来,上前接过将令,脸上露出几分憨憨的笑容。 蒙希:“你当我克林家族是泥捏的呢?”克林家族的实力是不如教廷,但未必不如奥米森,怎么说都是克斯帝国举足轻重的家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