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队大院轶事》 寿宁县南阳镇 来不招呼去不告别, 虚实纠缠明暗交错。 时光缝隙碎片难拼, 昨日发生今日散落。 (章庄《记忆》) 每一代人都有专属自己的童年底色,时代不同,成长境遇天差地别,孰好孰坏本就无从比较。 山河变迁,光阴一去不返,唯有藏在心间的暖意,从未褪色半分。 我总觉得,那些日复一日闯入脑海的旧片段,一定藏着独属于我的温柔分量。于是我慢慢打捞记忆里零碎的画面,把模糊的往事一一拼凑梳理,落笔写下这段尘封多年的山居岁月,这便是整篇旧事的开端。 1962年3月,闽北山区被连绵青山层层包裹,参天林木遮天蔽日,山间常年浮着浓稠白雾,湿润的草木气息漫在每一寸空气里。天刚蒙蒙亮,寿宁县南阳镇的村落,便被此起彼伏的公鸡啼鸣轻轻唤醒。各家青灰瓦檐缓缓升起袅袅柴火烟,轻飘飘缠上山腰云雾,屋舍、山林、薄雾揉成一体,静得只听见溪水叮咚流淌。 这般山野晨景,朴素无华,却藏着世间难得的清绝。若是拿老式相机定格,便是一卷不染尘嚣的山水胶片;若是铺开宣纸提笔描摹,也是值得珍藏一辈子的人间烟火图。 日子就这般慢悠悠、安安稳稳地缓缓铺开。人上了年纪才慢慢读懂:人间最珍贵的从不是轰轰烈烈的盛大光景,恰恰是这般炊烟袅袅、平淡从容的寻常朝夕。 我的母亲李翠珍,从来不等鸡鸣破晓,天还浸在灰蒙夜色里,便起身忙碌。这不是刻意早起,而是年少苦日子刻在骨血里的本能。 人这一生,终究被日常习惯塑造。早起劳作、待人谦和是母亲刻入骨子里的好习惯,伴她走过半生风霜;可许多人年少养成懒散、计较的性子,成年后再想更改,却难如登天。饮食、言行、思绪,所有习惯皆自童年生根,一旦定型便很难撼动。能正视自身不足、主动修正陋习的人,心性必然通透坚韧。老话讲“习惯决定命运”,算不上绝对真理,却是苦难日子磨出来最实在的道理。 母亲生于1933年,正值民国乱世,世道清贫动荡。自打记事起,她便不知清闲为何物。每日天未亮就生火做饭,背着柴刀进山砍柴,割青草喂牛,再挑着沉甸甸的木炭、山货徒步进城,换回家中糊口的盐、油、米面。少女时代日日披星劳作,再累也不曾吐露半句怨言。 那些饥寒交迫的艰难岁月,磨出了她不怕苦、肯耐劳的性子,更养出一股不服输的倔强风骨。这份从苦难里淬炼出的韧劲,贯穿了她整个人生。 她一辈子记着一句简单的心里话:别人有手有脚,我也一样。旁人能做成的事,我不仅能做到,还能做得更好。 每日梳洗完毕,母亲总会拿扫帚把天井、院落打扫得一尘不染。天色微微透亮,房东陈婆和她儿媳吴妈,也推开木门走了出来。 陈婆拄着竹拐杖,慢悠悠坐到院中的竹椅上,看着扫地不停的母亲,语气满是赞许:“阿珍,又是你最早起身,这院子天天被你扫得干干净净,全镇都难找你这般勤快的姑娘。” 母亲手里扫帚没停,抬头浅浅一笑:“阿婆、吴妈不也醒得早?不过是顺手的小事,趁着清晨凉快收拾完,一整天心里都舒坦。” 母亲眼里永远有干不完的活,看见哪里凌乱便立刻动手,从来不会拖沓偷懒。 陈婆又笑着搭话:“我一眼就能看出来,你在家定是最能扛事、最能干的那个,踏实和善的性子实在难得。” 母亲连忙摆手谦让:“阿婆太过夸奖了,世上勤恳的人遍地都是,吴妈比我能干多了。我们都是从苦水里熬过来的人,吃苦干活,早就习以为常。” 陈婆听得乐呵呵:“我说不过你,只能好好夸夸你咯。”话音落下,院里几人相视一笑,温柔的笑意融进清晨薄雾里。 那年母亲二十九岁,眉目清爽舒展,一头短发利落整齐,两侧发丝用发卡别在耳后。皮肤白净,身上没有半分浮躁,举手投足皆是干净干练的温柔。 母亲的老家在广东梅县城北蕉窝村,四面环山,山窝间长满芭蕉,村落也因此得名。年少被困深山时,她心底一直藏着一个念想:走出层层群山,去看一看外面广阔的世界。她始终相信,山外自有新天地,往后日子好坏,全凭自己一双手打拼。 到了适婚年纪,她回绝了村里所有上门提亲的人家,经亲戚介绍,认识了在福建服役的父亲章影。两人仅仅见过两面,性情相合、眼缘相投,便笃定彼此,定下终身。 1956年12月29日,这个日子母亲记了一辈子。她告别生长二十余年的梅县故土,千里奔赴福建平潭岛,去往父亲驻守的军营。那时父亲是师政治部军事检察院的军事检察员。 次年元旦,两人在部队简陋完婚。一间低矮营房、一张单人木床、一条板凳、一只枕头、一口旧木箱,便是他们全部的新婚家当。屋子朴素狭小,可战友们围坐说笑,满室暖意冲淡了简陋。 那时母亲心中别无他求,只盼夫妻同心踏实过日子,一日比一日安稳顺遂。 婚后在平潭暂住三月,1957年4月,母亲跟随部队搬迁至福州马尾(造船厂附近)。1958年1月8日,姐姐章琴降生,当时国家正是“***”时期,部队要求家属全部返家乡,4月便把襁褓中的姐姐送回梅县外祖母身边照料,住到10月份,部队又说可以安排工作,自己进福州玻璃厂做工补贴家用,不久又怀孕了,就不去上班了。 1959年10月28日,我在马尾出生。那个年代家家户户子女成群,可母亲深知养育孩子日夜操劳、花销不断,便打定主意儿女双全,不再生育。父亲却是家中独子,守着老一辈多子多福的想法,心底总盼着家中再添几分热闹。 我父亲所属的是福州军区。1956年4月22日,国务院正式命令成立福州军区,将原属南京军区的福建、江西两个省军区划出组建。7月1日正式在福州挂牌。叶飞是首任司令员兼政委,他是开国上将。1957年韩先楚上将接任福州军区司令,叶飞任政委。 1960年国家自然灾害,粮食紧张,生活很艰苦。母亲饿的得了水肿病,住进了部队医院。1961年初,我父亲部队从马尾调防福建长乐营前。7月母亲带着我返回梅县,接回姐姐带回军营,从此专心在家照料我与姐姐。没过多久,又跟随部队辗转搬到连江琯头镇任团工兵股副股长。 1962年父亲去了守备72团,下连队挂职锻炼,位于福建省霞浦。 1962年,台海局势骤然紧张,沿海边境摩擦不断。为保障随军家属安全,所有沿海军属统一疏散安置至内陆山区,母亲便跟着一众家属,搬到群山环抱的寿宁南阳镇,分散借住在当地老乡家中。 寿宁是底蕴深厚的革命老区,南阳含溪旧址素有“闽东井冈山”之称,1935年含溪会议在此召开,粟裕、叶飞都曾在此会师。当地百姓打心底敬重军人,待人淳朴热忱,军民相处不分你我,没有半分隔阂算计。那个年代的人情,纯粹又滚烫。 房东陈婆早年丧夫,独自拉扯儿子陈福满长大,儿媳吴妈温顺勤恳,膝下一双儿女,一家四口守着这座夯土老屋安稳度日。 陈家院子是闽北典型的夯土房,黄泥、石灰、碎稻草混上糯米水拌匀,一层层夯实筑起墙体,厚实坚固,冬暖夏凉。我长大之后见过匠人筑墙:地面挖浅沟铺好石基,木板围合做模具,绳索捆紧固定,再把拌好的泥土一层层填入,粗木反复捶打夯实,吊线校准墙体笔直,门窗提前预留,再顺势夯筑墙面。屋顶架粗木房梁、细木檩条,铺好木瓦抹灰封顶,一座山居院落便落成了。 整座宅院四面房屋合围,中间一方天井透亮通风。房屋分上下两层,阁楼铺满木板,木楼梯连通两层。赤脚轻踩楼板安静无声,脚步稍快,木板便发出吱呀轻响,满是人间烟火气息。 当年同院借住的军属,除了我们一家三口,还有两位年轻阿姨:丈夫在武工队的宋雨梅、丈夫是团部参谋的许久娣。两人年纪轻,尚且没有孩子,母亲年长几岁,平日里唤她们小宋、小许,我和姐姐便跟着喊阿姨。 天光彻底放亮时,阁楼传来细碎的孩童啼哭,是我和姐姐醒了。母亲听见声响,快步踏上吱呀作响的木楼梯,柔声安抚:“妈妈来了,不哭不哭,是不是尿床了,妈妈给你们收拾干净。” 她一边轻声哄着,一边麻利整理被褥,换下潮湿的尿布。 “天亮咯,快起床啦。” 母亲兑好温度刚好的温水,拧干粗布毛巾,细细擦干净我和姐姐的脸颊、脖颈、小手。望着一双儿女懵懂乖巧的模样,她眼底盛满化不开的温柔。天下所有母亲眼里,自家孩子永远是最惹人疼惜的。 她轻声嘱咐姐姐:“阿琴自己穿好衣裳鞋子,再帮弟弟穿戴整齐,下楼吃早饭,妈妈先去清洗尿布。” 收拾妥当,毛巾搭在胳膊上,端起木脸盆,踩着木屐哒哒走下楼,脚步轻快利落。 尿布晾在院外竹竿上,四岁的姐姐牵着小小的我,慢慢走下阁楼。没过多久,吴妈的一双儿女也走出房门,孩童清脆的笑闹声此起彼伏,冷清的院落瞬间活泛起来。 陈婆的孙辈陈淑文、陈国兴姐弟,日日跟着我们一同玩耍。淑文年纪最大,是这群孩子里的领头人;我和姐姐年纪偏小,总喊她大姐,国兴最小,寸步不离跟在身后跑。四个孩童最大不过五岁,整日无忧无虑,满山满院追逐嬉闹。 清晨院落烟火气十足,大人们忙着给孩子洗脸梳头,那时乡下小姑娘,人人梳两条整齐小麻花辫,眉眼干净乖巧。 孩童吵闹声,也惊醒了阁楼上休息的两位阿姨。她们端着搪瓷脸盆,从天井大水缸舀水,蹲在院中一边洗漱一边闲谈,自在悠闲。 母亲带着几分歉意笑道:“小孩子闹腾,吵到你们睡懒觉,实在不好意思。” 两位阿姨连忙摆手轻笑:“天早就亮透了,我们早就醒了,只是躺着歇一会儿,哪里会嫌吵。” 几句闲谈过后,院中摆上一张宽大木圆桌。早餐简单朴素,温热白粥配清甜地瓜、软糯芋头,再佐一碟家常腌咸菜,清淡暖胃。 母亲挨个给孩子们盛粥,小家伙们争抢粉糯的地瓜,满屋都是碗筷轻碰、说笑的声响。一餐简单早饭过后,吴妈和母亲细心擦干净孩子们沾着粥渍的嘴角,放我们出门肆意玩耍。 吴妈正要收拾碗筷,母亲立刻上前接过木盘:“我来收拾吧,我年轻,多干点没事。” 那年吴妈三十岁,母亲二十九岁,仅仅相差一岁。吴妈除了照料老小,还要下地务农,皮肤比母亲黝黑,身形也更单薄,可两人平日里互相搭把手,事事彼此体恤。 早饭过后,孩童跑到院外山野奔跑嬉戏,大人们留在院中洗衣做家务。 院里一只老旧拼接木盆很是特别,木板拼接、铁丝箍紧,提前泡透水才能密不透风,若是放久风干,木板缝隙便会开裂渗水。小宋、小许端着搪瓷盆去往院外溪边洗衣,母亲和吴妈蹲在院中捶打衣物,闲话家常,陈婆坐在竹椅上静静听着,院落安静闲适。 吴妈轻轻叹了口气:“你们随军四处搬迁,居无定所,年年辗转各地,实在太不容易。” 母亲捶衣服的手顿了顿,满是感慨:“是啊,一辈子漂泊,一处地方还没住熟,就要匆匆搬走。五七年成婚定居平潭,没过几月搬去马尾,隔年又迁长乐。姐姐出生前,我还在福州玻璃厂做工,孩子出世后,你叔叔便舍不得我辛苦奔波。我放不下生计,只能把女儿送回娘家托付父母照料。等我生下阿庄,实在兼顾不了工作和两个孩子,只能辞职专心顾家。绝大多数随军家属都是这般,为了家庭、孩子,甘愿放下营生。如今沿海局势不稳,我们又疏散到山里,想来往后依旧免不了不停搬迁。借住在您家中,时常叨扰,实在过意不去。” 陈婆连忙柔声宽慰:“千万别这么说。我一个老人家平日里独自在家,冷清孤单,难得有人陪我说话。你勤快和善,两个孩子乖巧懂事,和我孙辈相处得如同亲姐弟,安心住下便是,不必拘束。” 母亲浅浅一笑:我走到哪里都能安心过日子,只是漂泊惯了,难得遇上这般温情安稳的住处,总想多停留一阵子。可部队调动身不由己,终究做不了自己的主。 陈婆顺势问道:“你老家如今还有亲人在吗?” 母亲缓缓说起家中往事:“你叔叔是独子,他父亲早年远赴南洋谋生,之后杳无音讯,生死不明,婆婆也早早离世,我从未见过她一面。他年少辍学做工,之后参军入伍。我娘家倒是人丁兴旺,兄弟姐妹一共九人,父母双亲尚且健在。” 吴妈听完心生感慨:“原来你也是从小吃苦长大的,姊妹九个,你排行第几?” 母亲抬手拂开挡在额前的碎发,轻声作答:“我排行老四,上头有兄长姐姐照拂,年少还算安稳。” 两人闲谈正酣,一场意外骤然打破院中平和。 阁楼猛地传来重物落地的闷响,紧接着便是我撕心裂肺的哭喊! 前几日村里转运晾晒的地瓜干,工人临时拆掉阁楼围栏一处卡扣,完工后忘记复原。年幼无知的我跟着伙伴在阁楼追逐乱跑,脚下一空,顺着缺口直直摔下楼。 母亲和吴妈瞬间慌了神,手里衣物随手一丢,疯跑上前一把将我搂进怀里。额头磕在青石地面,破皮红肿,温热的鲜血顺着眉骨往下淌,我哭得气息微弱。母亲看见血迹瞬间崩溃落泪,双手止不住发抖,一遍遍地唤我的名字,满心恐惧,生怕我撞伤头颅,留下终身病根。 吴妈当即果断出声:“别耽搁,立刻抱去镇上卫生所!” 她快速叮嘱自家长女照看弟妹,母亲紧紧抱着我,两人快步往镇上赶。一路上,母亲把我死死贴在胸口,掌心不停摩挲我的后背,细细感受我的呼吸心跳,心底翻涌着无尽惶恐,一遍遍在心里祈祷,只求我平安无事,不要落下伤病。 赶到卫生所,医生仔细检查四肢、骨骼、心肺,确认全都无碍,仅仅额头磕碰血肿破皮,需要留院观察静养。 母亲泪眼婆娑,声音不停发颤:“医生,孩子脑袋有没有受伤?会不会伤到脑子?” 医生轻声安抚,当下无法完全判定,需要留观静养输液。 片刻后我缓缓睁开双眼,母亲俯身轻声唤我,声声满是心疼。 万幸老天眷顾,孩童身子骨结实。从两米多高的阁楼坠落,只在额头留下一枚绿豆大小的浅淡疤痕,身体、神智没有半点损伤。 这段坠楼遇险的经历,我长大之后完全没有半点印象,全是母亲年年旧事重提,细细讲给我听,我才知晓儿时曾有这般九死一生的遭遇。想来是山河庇佑,护我平安长大。 关于南阳镇的童年记忆,大多在我脑海里模糊不清,所有温暖人情、日常琐事,都是长大后听母亲娓娓诉说,一点点拼凑完整。 我们一家在陈婆家寄居半年有余,日子安稳温暖。后来全家搬迁至寿宁县城近郊,离别那日,陈婆孙女淑文送给姐姐亲手编织的针线小荷包,母亲回赠陈家一只崭新搪瓷脸盆,小小物件承载两家人相遇的温情,留作长久念想。 搬迁前夕恰逢六一儿童节,母亲牵着我和姐姐上街闲逛,姐弟二人在县城照相馆拍下一张合影,定格那年山居纯粹的童真。 没过多久,我们全家随军迁往周宁。往后数年,父亲部队拉练途经南阳,特意登门探望陈婆、吴妈一家。村里人听闻老军属归来,纷纷赶来相见,热闹非凡。父亲回家后常常和我们说起故人近况:淑文已经长高入学,知书达理,陈家上下全都平安顺遂。 岁月一年年流转,山河依旧如故,多年来我常常梦回南阳那座夯土老屋。梦里院落清幽安宁,成群燕子从田间飞来,在屋檐下筑巢繁育,岁岁春来秋往,循环往复。 闽北寿宁山清水秀,文脉悠远。明代冯梦龙曾在此任知县,偏爱此地清幽山水,写下《戴清亭》流传后世: 县在翠微处,浮家似锦棚。 三峰南入幕,万树北遮城。 地僻人难至,山多云易生。 老梅标冷趣,我与尔同清。 多年之后,每每回想南阳山居漂泊童年,我依着原诗韵脚和诗一首,以此寄托流年旧忆,珍藏那段温柔岁月: 曾居南阳处,浮云淹锦棚。 孩童已揭幕,浑然不知城。 细竹知春至,梅溪冷暖生。 无念方得趣,风吹两袖清。 周宁县部队留守处 儿歌是泥土冒出的芽, 稚嫩可爱无拘无束。 童年是天真无瑕的花, 随风摇摆任凭雨打。 我愿做你铅笔盒里的乘法口诀, 偶尔被你念叨记挂。 你是我撇不清甩不掉的影子, 随我年华融入图画。 (章庄《童年》) 1963年12月,寒风裹着闽东山间的雾气,我们一家人正式举家搬迁至周宁。 那年姐姐五岁,我刚满四岁。告别寿宁的山居岁月,随着家门再度迁徙,一段专属我的、喧闹又纯粹的军营童年,在连绵群山之间,缓缓拉开了崭新的序幕。 原先驻守此地的部队刚刚奉命调防远赴他乡,整片向阳山坡上的连片旧营房就此空置。上级统一调配,将这片安静规整的营区划给随军家属居住,成了我们安稳落脚的临时留守处。 整座营区依山而建,错落铺展在缓缓抬升的山坡上。山脚横亘一条砂石公路,路边立着朴素的乡间汽车站。一条蜿蜒曲折的泥土小径从营区顺势下坡,直通站台,是家属日常出入最常走的小路。这条山路是闽东群山深处的交通脉络,一头通向福安县城,一头连接政和县;通往政和的半途还有一条岔路,可辗转去往屏南、古田两座山城,山路交织,串联起整片闽东山水烟火。 军营四周高墙合围,肃穆规整。通往车站的小路尽头设有一扇小门,日夜有持枪士兵站岗值守,秩序井然。车站旁另辟一条环山大路,绕至营区后方,专供军车通行,所有进出驻地的墨绿色卡车,都循着这条路线往返。 只要远处传来低沉的引擎轰鸣,看见军车身影驶入大院,营区里的男孩们便瞬间沸腾。一群小小的身影一窝蜂簇拥上去,追着车轮两侧奔跑嬉闹,仰着小脸,一遍又一遍大声念着代代相传的童趣顺口溜,清亮童声回荡在整片山谷营区: 汽车来了我不怕, 我给汽车打电话, 汽车一转弯, 压着我的小脚丫。 院里的大人们总会隔着长廊、倚着门框高声叮嘱,一遍遍嘱咐孩子们远离车轮、注意安全。驾驶室里的士兵司机,看着这群蹦蹦跳跳、不知胆怯的孩童,总会温柔一笑,忽然抬手按响喇叭。突兀响亮的鸣笛声骤然炸开,吓得一群孩子慌忙后退、捂耳躲闪。可转瞬之间,孩童的欢喜与好奇便盖过心底的怯意,大家依旧嬉笑着追车奔跑,踩着车尾扬起的尘土,一遍遍传唱着稚嫩的歌谣。 年少童心本就天真无畏,这首随口传唱的简单儿歌,亦是那个朴素年代里,长辈寄望儿女勇敢坦荡、向阳生长的温柔心意。 营区内整齐排列着九栋一模一样的长条平房,灰瓦土墙,样式统一,干净利落。每栋房屋都隔出八间独立小屋,屋前贯通一条长长的走廊,遮风挡雨,通透敞亮。屋基四周深挖一圈排水沟,纵横交错,雨天积水顺势排出,院落始终干爽整洁。 八栋营房两两成排、整齐对称排布,唯独最内侧孤零零伫立着一栋独立平房。成片营房与这栋独屋之间,空出一大片平整开阔的空地,作为部队专属停车场。这栋独立营房一分为二,半边堆放军用物资、充当仓库,另半边供警卫战士值守起居。停车场一条笔直斜坡直通军营正门,门口卫兵常年值守,门边立着一块黑漆醒目木牌,八个大字肃穆庄严:军事重地,闲人免进。 每日清晨六点,山坡电线杆上的高音大喇叭,总会准时划破山间黎明的寂静。一曲悠扬的《东方红》缓缓奏响,余音未落,急促嘹亮的起床号骤然响彻山谷。喇叭声响穿透力极强,漫过整片营房,无论大人孩童,哪怕沉睡得正酣、沉溺在甜美的梦境里,都会被骤然惊醒,心口轻轻一颤,瞬间褪去睡意。 紧随号声而来的,是警卫班长尖利清脆的晨练哨声,彻底刺破晨间薄雾。战士们动作利落,迅速穿衣列队、整齐集合,洪亮铿锵的口令层层回荡:“立正!向右看齐!向前看!稍息,整理仪容!今日目标五公里,县城方向!全体注意,立正,向右转,跑步走!” 整齐划一的胶鞋踏地声、此起彼伏的“一二一”号令、战士雄浑整齐的“一二三四”口号,由近及远,渐渐消散在青山晨雾深处。 这满院铿锵兵声,彻底唤醒了整座留守处。家家户户次第点亮昏黄灯火,推门声、洗漱声、水声、人声交织错落,满院烟火次第升腾。八栋营房几乎户户住满随军家属,热闹鼎盛。 每排屋前都统一砌着水泥长条洗漱台,台面外高内低、顺势导流,五六个水龙头一字排开,平日里洗菜、淘米、洗衣、打水,所有居家琐事都在此处进行。营房单间通透方正,房门一侧一扇木窗,对面再开一窗,天光肆意洒落,屋内采光极好。彼时没有独立厨房,家家户户的一日三餐,都在门前长廊过道上烹制。每户标配一只粗陶木炭炉,搭配铝制烧水壶、铝制铁锅,简单的厨具,撑起一院人间烟火。 清晨破晓,家家户户第一件事便是引火烧水,灌满铁皮暖瓶,随后架炉熬煮稀薄白粥。偶尔几户人家舍得煮一锅饺子,便是清贫岁月里难得的伙食改善。长廊之上,柴火青烟袅袅缭绕,烟火四处飘散,不少人被烟气呛得连连打喷嚏。年纪尚小的孩童赖在温暖被窝里打滚撒娇、哭闹不起,整片营房热热闹闹、吵吵嚷嚷,最是朴实浓郁的人间烟火,日日在此寻常上演。 不多时,晨练结束的警卫班列队归营,队伍整齐,步履铿锵,边走边齐声高唱《我是一个兵》,嘹亮军歌响彻山谷: 我是一个兵, 来自老百姓, 打败了日本侵略者, 消灭了蒋匪军。 我是一个兵, 爱国爱人民, 革命战争考验了我, 我立场更坚定。 院里年纪稍大的孩子,纷纷跑到空场地边,自发排着歪歪扭扭的小队,学着士兵挺拔的模样,跟着旋律认真哼唱。有的孩子还穿着开裆裤,趿拉着不合脚的布鞋,跑来跑去、蹦蹦跳跳,憨态可掬,逗得一旁忙活家事的大人们阵阵发笑。 我也混在一群孩童中间,跟着队伍往前奔跑嬉闹。姐姐章琴站在一旁满眼羡慕,刚想迈步跟上,母亲李翠珍轻轻伸手拉住她,温柔叮嘱:“女孩子别跟着到处疯跑,我给你梳好小辫子,干干净净的再出去玩。” 姐姐便乖乖站定不动,安静等候。母亲指尖细细梳理着她柔软的发丝,在她双耳两侧,各扎起一根纤细整齐的小麻花辫,乖巧秀气,眉眼温柔。 那个年代物资极度匮乏,身上的衣衫裤褂,大多带着层层叠叠的补丁。母亲时常挂在嘴边一句老话:“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 我们姐弟俩日日盼着过年、盼着生辰。唯有过年,能换上一身崭新衣裳,能吃上平日难得的吃食,能燃放热闹的鞭炮,是贫瘠童年里最盛大、最欢喜的日子。每逢生日,母亲必会单独为孩子煮一颗完整鸡蛋,这份独一份的生辰仪式,温柔朴素,岁岁延续,一直伴我至高中毕业。 那年月零食稀缺罕见,寻常日子里一口甜香、一点鲜味,都足以让孩童垂涎许久。在周宁短暂的驻守时光里,两样朴素吃食,深深镌刻在我的记忆深处,经年不忘。 其一,是海里捞出的小虾米。通体莹白小巧,身子纤细,头顶一点墨黑便是虾眼,盐分饱满。煮粥时撒上小小一撮,寡淡无味的白粥瞬间裹挟淡淡海鲜;一碗清粥配一碟小虾米,便是清贫岁月里最爽口的家常滋味。 其二,是铁皮圆罐盛装的炼乳。浓稠香甜,想要品尝,需用铁钉在铁皮罐面戳开小孔,兑水搅匀冲泡,奶香清甜。母亲总会将炼乳、鸡蛋一同装进竹编吊篮,高高悬挂在房梁之上,一来隔绝老鼠啃咬,二来管住我们嘴馋偷食。 可我和姐姐渐渐摸清了窍门,每每趁大人忙碌,便悄悄搬来长条板凳,一人稳稳扶牢凳腿,一人踮脚爬上凳面,小心翼翼取下吊篮,偷偷倒出一点点炼乳抿嘴解馋。从不敢多取,生怕分量减少被母亲察觉。最难的是偷吃完毕,要将吊篮重新挂回高处,房梁高悬,看不见挂钩位置,只能凭指尖细细摸索、一点点对准挂牢,小心翼翼,满心忐忑。 幼时也曾姐弟联手偷吃房梁吊篮里的红枣,一粒枣核不慎掉落床底,日后大扫除时被母亲一眼发现。母亲逐一追问,我和姐姐双双摇头否认、矢口抵赖。母亲无奈拿起扫把轻罚姐姐,姐姐默默扛下所有责罚,乖乖承认过错,半句也没有将年幼的我供出。 那一回母亲下手偏重,姐姐胳膊、小腿上落下一道道清晰红痕。她强忍委屈,默默掉着眼泪,听着母亲严肃的教诲:“我心疼的从来不是几颗红枣,是绝不能纵容偷偷摸摸的心思。以后还敢私自拿东西偷吃吗?” 姐姐泪眼朦胧,轻轻摇头。母亲又举着扫把看向我,我慌忙摆手连连保证,再也不敢犯错。 “想吃什么、想要什么,直接跟大人开口,经过允许才能拿、才能吃,这是做人的规矩。”母亲字字恳切,郑重叮嘱我们姐弟。 平日里分苹果,母亲总会让我优先挑选,我次次都挑个头最大、品相最好的那一个。姐姐常常撅着小嘴,带着满心委屈向母亲抱怨:“为什么每次都是弟弟先选?应该轮流来,您就是偏心弟弟。” 母亲淡淡回道:“你是姐姐,年长懂事,本就该谦让年幼弟妹,这是规矩。” 年少不服气的姐姐小声反驳:“规矩都是人定的,一点都不公平!” 母亲闻言,一把接过苹果:“既然心里不服、不懂谦让,那你就别吃了,全都留给弟弟。”话音刚落,又心软递回她手中,“要不要?我数三下,不要就真的没有了。” 姐姐满心委屈,默默接过苹果,小口咬着,悄悄嘟囔自己不像亲生的孩子。这句小声的抱怨恰好被母亲听见,母亲瞬间眼圈泛红、默然不语。姐姐见状,再也不敢多言,只默默咽下满心委屈。 待到春日回暖,山间万物复苏,营房外的连片竹林,冒出密密麻麻的春笋,鲜嫩茁壮。母亲说新笋可食,清甜脆嫩。我们一排营房的孩童,便结伴钻进竹林拔笋寻趣。外皮发青的竹笋已然长老,纤维粗糙、口感干涩,难以下咽;唯有外皮白净、笋身细嫩的新笋,是最鲜美的食材。 将嫩笋层层剥壳,沸水焯去涩味,切作细丝,搭配少许肥肉爆炒,入口脆嫩清甜、鲜香十足。在常年少见荤腥、吃食清淡的年代,这一盘春笋炒肉,便是难得的珍馐美味。 那时肉食稀缺匮乏,但凡一口鲜香适口的小菜,在孩子眼中,都是无可替代的佳肴。 每到周一,营区满三周岁的孩童,都要去往部队幼儿园上学。我们排着歪歪扭扭的小队,沿着下坡小路走向汽车站,在路边重新整队、分列两排,在辅导员的带领下横穿公路,前行三百米,便是朴素热闹的部队幼儿园。园子不大,却聚满同龄孩童,日日笑语盈盈,热闹不休。 我被分在小班。课堂之上,老师温柔招呼我们手拉手围成圆圈,就地坐好,笑着说道:“老师先教大家一首儿歌,唱完我们一起做游戏,好不好?” 满堂孩童齐声脆生生应答:“好!” 就这样,我学会了童年最难忘的《丢手绢》: 丢手绢,丢手绢, 轻轻地放在小朋友的后面, 大家不要告诉他, 快点快点抓住他, 快点快点抓住他。 反复教唱几遍后,老师掏出一方干净花手帕,细细讲解游戏规则。拿手绢的孩子绕着圈外奔跑,所有人一同合唱歌谣,趁人不备,悄悄将手绢丢在某人身后。若是当事人久久未曾察觉,被折返的丢手绢孩童抓住,便要起身站在圆圈中央表演节目,随后接替丢手绢;若是及时发现、抓起手绢追上对方,被捉住的人便要登台表演;若是追赶不及,丢手绢的孩子抢先坐上空位,便由捡到手绢的孩子接续游戏。 小小的园子里,终日欢声笑语不断。追逐奔跑之间,人人满头大汗、满脸笑意,一场简单朴素的游戏,悄悄锻炼着我们的反应力与童真心性。 在幼儿园,我还学会了另一首温柔的儿歌《找朋友》。下课闲暇,我总爱跟着中班的哥哥姐姐一同玩耍: 找呀找呀找朋友, 找到一个朋友, 敬个礼呀握个手, 你是我的好朋友。 谢谢! 我们一遍遍放声歌唱,互相敬礼、握手、结伴,比赛谁能最快认识所有小伙伴。简单的歌谣与游戏,潜移默化教会我们礼貌待人、真诚交友、主动结伴。 儿时多数歌谣,都是跟着军营广播一遍遍学会的,其中《一分钱》,让我铭记一生、受益一生。 我在马路边捡到一分钱, 把它交到警察叔叔手里边, 叔叔拿着钱,对我把头点, 我高兴地说了声:叔叔再见! 放学归家,年幼的我满心疑惑,认真询问母亲:“捡到钱为什么一定要交给警察叔叔?交给老师、交给您不行吗?为什么不能自己留下来买糖果?” 母亲放下手中针线,温柔耐心开导我:“别人的东西,哪怕只有一分钱、再微小不过,也绝对不能私自占有,这是做人最基本的底线。不经主人允许擅自拿走,和偷窃没有区别。交给警察,叔叔会登记地点、留存信息,等候失主前来认领。” 我依旧追问:“要是丢钱的人一直不来找怎么办?” “那就统一上交公家、归国家所有,个人分毫不能私留。这首歌,教的是拾金不昧、心怀善良、坦荡做人,记住了吗?”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母亲素来喜欢我爱追问、愿求知的性子,她常说,人这一生,便是在不断发问、不断求知中拓宽眼界、增长阅历。看得多、问得多、想得透,心性与格局,才会一点点成长开阔。 平日里,母亲虽读书不多,只上过三四年初小,却满腹朴素道理,时常随口念叨各类民间俗语,一点点教化、指引我和姐姐: “早睡早起身体好,晚睡晚起容易老。”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 “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 “少年不努力,老大徒伤悲。” “这山望着那山高,不知哪山有柴烧。” 她读书甚少,记性却极好,心算更是一绝。每次带我上街买菜,几斤几两、几分几厘,账目繁杂,她心算分毫无误,清晰透亮,从不出错。 儿时的我,心底藏着无数懵懂好奇。最困惑许久的一件事,便是发现姐姐和我的如厕方式全然不同,忍不住追着母亲发问缘由。 母亲温柔浅笑,轻声解释:“她是女孩子,你是男孩子,男女有别,生来不同。女孩子要留长发、梳小辫子,男孩子不用。” 我天真较真:“那我也可以梳辫子呀。” “傻孩子,男孩子梳辫子,会被旁人取笑的。等你慢慢长大,自然就懂世间道理了。” 我依旧不肯罢休,继续追问我们姐弟俩从何而来。 “你们都是妈妈怀胎十月、辛苦生下来的。” 我瞪着眼睛追问到底:“那是从身体哪里出来的?难道是肚脐眼吗?” 母亲含糊应了一声,不再多言。我满心纳闷,肚脐眼那般细小,如何容得下婴儿降生?隐约猜到母亲刻意隐瞒,却因年纪太小,未曾继续刨根问底,只默默想着,长大之后,一切自然会知晓。 孩童的性情、言行、心性,皆受母亲耳濡目染。她端正温柔、坦荡善良的处事模样,一点点雕琢、塑造着我与姐姐的品格。 一日幼儿园放学,队伍行至半路,天空忽然飘起细密细雨。辅导员急忙招呼孩子们解散快跑、速速归家。整齐队伍瞬间散开,一群孩童沿着公路奋力奔跑。那段山路平日车辆稀少,当日前后无车,路边亦有大人看护,十分安全。 我仰起小脸,任由清凉细雨轻拍脸颊、拂过眉眼,张开双臂奋力往前奔跑,嘴里模仿着飞机轰鸣的声响。天上流云匆匆掠过,清风裹着细雨拥着我,那一刻,我恍惚觉得自己凌空飞起、乘风而行。纵使衣衫尽数湿透,心底却满是肆意畅快,无忧无虑。 奔回家中,母亲连忙取来干净毛巾,细细擦干我和姐姐湿漉漉的发丝,催促我们迅速换下湿衣、穿戴干爽。 “淋雨寒气入体,最容易着凉生病,千万不能贪凉。” 年幼的我满心不解:“洗澡时水龙头的凉水浇在身上都没事,为什么天上落下的雨水,淋了就会生病?难道雨水有毒吗?” 心底万般疑惑,却依旧乖乖听话,换下黏腻冰冷的湿衣裳。 时隔不久,县城发布通告,将在城郊河边广场召开公开宣判大会,处决重刑犯,部队统一组织全体家属前往观瞻。 大人们牵着成群孩童,挤入城郊河边临时搭建高台的广场。几名战士押着犯人伫立高台,犯人胸前挂着写明姓名的木牌,山顶大喇叭循环播报其罪状。广场上人山人海、人声鼎沸,喧闹嘈杂之中,我站在人群后排,一句完整内容也听不清晰。 母亲压低声音,轻声叮嘱我和姐姐:“此人犯下命案,杀人偿命,善恶终有报应,做人万万不可作恶。” 远远望去,犯人颈后插着行刑木牌,名字上方一道鲜红叉号刺目惊心。不多时,士兵押着犯人缓步走向河边行刑处。围观百姓一窝蜂往前拥挤,母亲一手紧紧攥住我的手,一手牢牢牵着姐姐,反复叮嘱我们原地站立、切勿靠前。黑压压的人群层层堆叠,纵使挤上前去,也什么都看不见。 片刻沉寂之后,一声清脆枪响划破空旷山野,人群骤然一阵骚动,片刻后便渐渐四散离去。 返程路上,路边摊贩售卖一锅热腾腾的毛豆荚。母亲掏钱买下一份,分给我和姐姐解馋。温热的毛豆裹着一层细细白绒,入口鲜嫩清甜、豆香浓郁。那是我人生第一次品尝毛豆。时隔数十年,当年犯人罪状、场景氛围早已模糊殆尽,唯独那份质朴清甜的豆香,牢牢镌刻在记忆深处。 1964年3月5日,清晨的军营广播,准时响起熟悉的《学习雷锋好榜样》。自那年起,每逢三月五日,营区家家户户都会自发清扫院落、整理环境、帮扶邻里,这份朴素温暖的善意习惯,在军营里延续了十余年之久。 某个深夜,我睡得沉沉沉沉,夜半一阵尿意袭来,我张口轻喊母亲,身侧却寂静无声、无人应答。伸手摸索,床铺外侧空空荡荡,唯有姐姐静静蜷缩在里侧安睡。往日夜里,素来是母亲睡在外边,夜夜守着我们姐弟入眠。 我心头一慌,连忙摇醒姐姐:“姐姐,妈妈不见了!” 我们慌忙拉亮电灯,屋内空荡荡静悄悄,连声呼喊,依旧无人应答。房门从外侧锁住,姐弟俩连忙扒住窗边向外张望。夜色沉沉,昏黄路灯孤零零立在电线杆下,对面一排排营房门窗紧闭、漆黑寂静,整片营区安静得有些清冷。 姐姐轻声猜测:“兴许妈妈夜里肠胃不舒服,出去上公共厕所了?平日里夜里我们都在屋里用痰盂的。” 我急着出门寻找:“我翻窗户出去找找!” 夜色漆黑,姐姐满心害怕,再三叮嘱:“外面太黑,你快去快回,我一个人不敢待,你出去我就关上窗户等你。” 我搬来木凳,扒住窗台边缘,姐姐紧紧攥住我的手腕,稳稳护着我。我顺着土墙慢慢落地,踩在微凉的夜色里。墙角蟋蟀断续鸣叫,空山寂静,万籁无声。 我弯腰顺着屋檐,快步朝公厕方向走去。刚转过房角,山坡下方忽然传来一阵凄厉声响,酷似孩童啼哭。儿时听过不少山野鬼怪故事,这突兀的哭声,瞬间吓得我心头一颤、后背发凉。 我对着漆黑的公厕隔间,连声呼喊母亲,空山寂静,无人应答。夜风穿巷而过,吹动厕所木门来回撞击,砰砰作响。风声、门响、混杂着坡下诡异的啼哭声,夜色愈发阴森可怖。 我硬着头皮,逐个推开隔间查看,公厕空空荡荡、无人踪迹,只能忐忑折返。 回到窗下,姐姐立刻拉开窗户。 “厕所没人,坡下还有奇怪的哭声,真的吓死我了。” 姐弟俩不敢关灯,并肩坐在床头,惴惴不安地静静等候母亲归来。 约莫一个时辰过后,门外传来钥匙开锁的轻响,母亲推门进屋,带着一身夜露微凉。 “你们俩怎么还不睡?” 姐姐连忙追问:“半夜您去哪里了?屋里没人,我们特别害怕。” “第一栋的林阿姨夜里生下一个小男孩,我过去搭把手、帮忙照看一阵。”母亲轻声解释,随即上床伸手摸了摸我们的额头,温柔催促我们赶紧安睡。 躺下之后,我始终放不下夜里那阵诡异哭声,满心疑惑。次日清晨,我连忙追问母亲昨夜声响,怯生生询问是不是山里有鬼。 母亲闻言失笑,温柔安抚我:“世上本无鬼神,那是夜里发情的野猫,叫声凄厉,听着像小孩啼哭而已。” 平日里听惯了猫咪细软软糯的喵喵声,我始终无法将那阵阴森凄厉的哭声与野猫联系在一起,心底依旧满是疑惑。 时日流转,我和姐姐渐渐发现,母亲的小腹一日日鼓胀起来。母亲温柔抚摸着隆起的小腹,笑着问我们姐弟:“很快你们就会有弟弟或者妹妹了,你们更想要弟弟,还是妹妹?” 姐姐抢先答道:“我想要弟弟。” 我轻轻摇头:“我想要妹妹。” 母亲温柔叮嘱:“不管是弟弟还是妹妹,往后你们都是哥哥姐姐,要好好疼爱、照顾弟妹。”我和姐姐郑重地点头应允,满心期待。 1964年7月30日午后,母亲骤然腹痛难忍,军营卫生所医护人员紧急出车,将母亲送往寿宁县人民医院待产。傍晚时分,隔壁善良的陆阿姨专程过来陪伴我们姐弟吃饭、过夜,轻声告诉我们:妈妈很快就要生下小宝宝了。 两天之后,母亲抱着一名健壮的男婴平安回到营区。原本预产期临近八月一日建军节,若是那日降生,便取名章建军;因孩子在七月三十一日夜里降生,便定名章建。 久未归家的父亲趁着假期短暂归队,一家人难得完整团聚,温馨圆满。可部队军令如山、纪律严明,短短两日假期结束,任凭我和姐姐哭闹拉扯、百般挽留,父亲依旧必须按时归队。但凡任务紧急,即便休假官兵,亦需连夜返岗、服从命令。 弟弟降生之后,母亲大半精力都倾注在襁褓中的幼子身上,陪伴照看我和姐姐的时间渐渐变少。每日幼儿园放学,我便迫不及待冲出营房,和大院伙伴肆意奔跑嬉闹。我生性好动,奔跑时总是飞快莽撞,膝盖屡屡磕碰摔伤、破皮流血,裤腿常常磨出破洞,为此屡屡惹母亲生气,挨过不少拖鞋责罚。 衣裳磨破、布料开裂,母亲便搜罗各色碎布头,灯下穿针引线、细细缝补,将破损衣物修整妥当。那年月家家户户清贫节俭,人人身着补丁衣裳,姐姐穿旧的衣物,轮次留给我接续穿着。省吃俭用、缝补度日,是那个年代所有人的寻常日常,我们早已习以为常。 时隔不久,第二排营房一户人家的大狗产下六只小狗崽。母狗护崽心切,性情警觉,除自家主人外,任何人靠近窝边,都会立刻龇牙低吼、厉声威慑。小狗稍稍长大、爬出窝外嬉闹,母狗便会温柔叼住幼犬,一一送回窝内看护。 母亲见此景象,时常感慨教导我们:“就连牲畜尚且懂得疼爱幼崽、护佑骨肉,老话讲虎毒不食子,世间万物,皆有亲情天性。” 后来幼犬日渐长大,数量太多,主人无力全数喂养,只能悄悄将大部分小狗送予邻里,最后只留一只陪伴看家。 1964年暑假,我们全家前往连江父亲驻守的军营小住一月,短暂换了一方山水烟火。 从连江归来没多久,1965年7月,母亲温柔告知我和姐姐,我们即将再度搬家,奔赴新的驻地。 我懵懂追问:“我们要去哪里呀?” 母亲轻声答道:“一处全然陌生的地方。” 接下来几日,整座留守处家家户户都在打包收拾行李。多年居家零碎物件积攒繁多、堆堆叠叠,可随军运输军车载重有限,家家户户只能忍痛筛选、舍弃部分生活用品,轻装迁徙。 搬迁当日,天未破晓,山间夜色微凉,家家户户早早起身整理行囊。五辆墨绿色军车准时驶入营区,三辆专门装载木箱家具、被褥桌椅、锅碗灶具,另外两辆搭载随军家属。车厢两侧固定着折叠长椅,中间摆满小板凳,人人手中拎着手提布包、铁皮暖瓶,车厢挤得满满当当、热热闹闹。 院里男孩子全都挤在车头前方,扒着驾驶室窗口,满眼期待眺望前路。车子尚未启动,满车孩童已然欢呼雀跃、热闹不已。 最前方卡车率先鸣笛启程,车上孩童得意高声呼喊,炫耀自己最先出发。 我和身边伙伴不甘示弱,纷纷大喊回应:“我们马上就走,等会儿一定追上你们!” 几辆军车依次驶出军营,山间一路喇叭此起彼伏、连绵不绝。彼时山路皆是砂石铺面,车轮碾过碎石路面,扬起漫天黄土,滚滚烟尘飘荡在山间公路上。 公路右侧,小河蜿蜒流淌、流水潺潺;左侧山势陡峭、岩壁林立,山坡野地一簇簇杜鹃热烈盛放,红艳烂漫,点缀在青山绿水之间。 每当我们的车辆成功赶超前车,车厢里所有孩童便一同欢呼呐喊、雀跃不止,唯独领头军车始终稳稳领先、遥遥在前。几个调皮男孩不停拍打驾驶室顶棚,司机无奈探出头严厉制止,随行家长亦连忙出声叮嘱管束。 车队行至中途,在一片开阔平地停靠休整。司机细致检查轮胎、给水箱补水,我们一群孩子纷纷跑到路边透气玩耍。偶尔过路车辆驶过,扬起阵阵沙尘,眼前视野瞬间朦胧一片。 短暂休整完毕,众人再度登车启程。山间大风呼啸不止,一路颠簸前行,大半孩子新鲜感褪去、疲惫犯困,纷纷靠着车厢边角沉沉睡去。唯独我依旧兴致盎然,扒着车厢缝隙,静静观赏沿途连绵青山、潺潺流水,满心期待未知的新驻地、新生活。一方山水一方烟火,每一次迁徙,都是一段全新的人生旅程。 周宁这片群山环绕的土地,曾是闽东重要革命根据地,亦是当年新四军游击活动的核心区域。一九三五年,叶飞、阮英平率部在萌源村萧家岭打赢以少胜多的伏击战;玛坑乡东坑村,曾驻扎新四军骨干叶诚忠,亦是京剧《沙家浜》中叶排长的人物原型。只可惜彼时我们年纪尚幼,懵懂无知,全然不知脚下这片山水厚重的革命过往与峥嵘岁月。 清代周宁籍进士魏敬中,曾游览本地显迹岩,提笔留诗: 隐现楼台缥渺岑,滴珠帘下洞门深。 天开石壁群灵会,路转溪桥独客寻。 化境自然归杖履,好山大半占禅林。 水流花放人间外,一洗尘缘万古心。 数十年后,我回望追忆周宁军营的懵懂童年、山野旧梦,依先贤原诗韵脚,和诗一首,寄我经年思念: 车辙烟尘缥缈岑,细竹甘苦沃土深。 五湖四海难相会,熟悉面庞梦里寻。 转眼冬阳伴步履,几载春秋出密林。 水煮清茶人间外,一缘未了万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