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女踢着我的头》 第1章 见面三秒开始踢球 “让让、稍微让让——” 少女的声音于嘈杂的交谈声中响起,如冷水浇歇了噼啪作响的火焰一般,吵闹的人群终于安静了下来,他们主动为少女让出一条道,让她能够钻进人群的正中央观察情况。 “安娜小姐,圣女大人没来吗?”眼见着梳着褐色麻花辫、提着竹篮的女孩走了进来,人群里冒出了这样的声音。 名为安娜的女孩眨了眨圆亮的蓝眼睛,她眉毛微皱,单手叉腰道:“圣女大人在修行,哪能天天因为这些小事烦心呢?” 随即,她闭着眼睛,骄傲地拍拍胸口:“所以有什么问题,都交给悲悯圣女大人的临时侍女安娜吧。” “但这好像不是小事……”又有一位村民弱弱地出声道,打断了女孩得意洋洋的自述。 “胡说,你们还有什么大事吗?无非是庄稼不长田里闹猹,我说你们,圣女大人到咱们村子里修行,不是给咱们当免费保姆的,大伙都悠着点,别有事没事骚扰丽兹大人行吗!” 说话的功夫,安娜带着雀斑的小鼻子皱了皱,她回过头,这才注意到被村民们围成圈的正中心,有一团黑黢黢的东西安静地躺着。 “这是什么东西?”安娜微微蹙眉,她上前两步,嘴上也没停:“这次更过分了!什么垃圾都要通知圣女大人吗?她修行已经很累了,就这么点事情也……” 安娜突然止住了声音。 几秒钟过后,在她看清那团黑不溜秋的玩意之后,小姑娘的眼瞳不受控制地颤抖了起来。 “这、这是?” 苍白的脸颊被黄昏晕染上了暖色,青年安静地闭合着眼睛,微蜷杂乱的黑色长发如海草般四散开来,远远地看去,在暖光的照射下,像极了一副古典油画。 ——如果忽视这只是一颗落在地上的人头的话。 安娜迸发出了尖锐的鸣叫声。 …… …… 太阳彻底下山了。 似是觉得双腿跪得发麻,白发女人轻放在膝盖上的双手向下按了按。 半抬眼时,确认教堂内只有她一人的影子,女人这才慢吞吞地站起身来,她拍去了修女服上的灰尘,安静地在胸口画下了圣祷用的标识。 肚子饿了。 丽兹这样想着,她垂下眼睛,如蓝宝石般清澈的眼瞳微闪两下,倒映出了面前升起的烛火。 她回过头,看向了教堂的大门口处。 那如鸟儿般叽叽喳喳的村里姑娘安娜今天并没有准点出现,丽兹记得安娜昨天有说会给她带苹果派的。 想起悲悯教堂干干巴巴的面包,丽兹下意识咽了咽口水,随即,肚子又不合时宜地发出了咕咕声。 她长出一口气,带着镣铐的手揉了揉自己的肚子。 不知道是安娜爽约了还是遇到了什么事情,但是在教堂的其他修女过来给她送餐之前,丽兹只能孤零零地跪在这里,继续着她的赎罪祷告,毕竟还没到她能出去散步走动的时间。 丽兹重新转过身去,敲敲自己发麻的腿,正要重新跪坐下去继续祷告,教堂的门突然传来了吱呀的声音。 安娜气喘吁吁地推开了教堂的门,她半靠在门上,用力地擦着额头上的汗珠。 “安娜?” 眼见着安娜一副着急的模样,丽兹眉毛微抬,素来面无表情的脸上难得露出了疑惑的神色。 但那点表情在她看到安娜提着的篮子之后瞬间变为了不易察觉的期待,圣女浅蓝色的眼睛微微发亮。 安娜给她带苹果派了。 丽兹的喜悦面上不显,她只是站直了身子,修女长裙掩盖不了她放快的小碎步,她正要伸手去接安娜的篮子,就听得调整好呼吸的安娜发出了叫声: “圣女大人,不好了!出事了!” “什么……” 丽兹的声音小了下去,她微微皱眉,下意识地以为她的苹果派要泡汤了。 随即,安娜将她手里的篮子往圣女手里一放,她大喘着粗气,声音抬得老高:“你快看看。” 丽兹眨了眨眼睛,她“唔”了一声,低头看向了被白布盖着的竹篮子。 不能真是苹果派泡汤了吧? 丽兹这样想着,她半蹲下身,伸手撩开了竹篮子上盖着的白布。 在看到黑发青年的脸颊时,丽兹顿住了呼吸。 眼瞳剧烈地收缩着,目光描摹着篮子里人头的轮廓。 “大家在村头那边看到了一个脑袋,就是这个!因为不敢动他,大伙都想找您来帮忙,我就把这个脑袋捡回来了,是不是黑魔法师的阴谋啊?圣女大人您快想想办法……” 安娜叽叽喳喳的声音于丽兹耳畔渐渐淡去了,此时此刻,白发圣女的眼中能够倒映出的,唯有那个黑发青年的脑袋。 她伸出手,拂去了这个脑袋上的灰尘,仿佛面对恋人般,她替他撩去了遮盖额头的碎发,手指温柔地轻触着他眼角下的那颗黑痣。 她双手捧托着这颗脑袋,将它从篮子里端了出来。 “圣女大人?” 似乎是觉察到了丽兹的不对劲,安娜的喋喋不休声淡了下去,她抬眼看向了对着玻璃彩窗举起那颗人头的丽兹。 黄昏最后的余晖越过了彩窗,照在了捧着人头的圣女的身上,女孩和人头的影子交织在一起,被彩光笼罩着,静谧且诡异,邪气却又带着一丝诡谲的美好。 那张素来恬淡,面无表情的脸上,露出了几分纯粹且真诚的笑容。 丽兹半蹲下身,虔诚地将那颗脑袋放在了自己的正前方。 她单手抚胸,嘴角带着一抹笑意,声音却也扬起了一分显而易见的哽咽:“真的……真的是你……” 是丽兹大人认识的人…… 安娜睁大了眼睛,她下意识捂住了嘴。 见到自己的熟人被砍下头,丽兹大人现在一定很悲伤吧…… 小姑娘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甚至有点后悔把这颗脑袋带来给丽兹看了。 她慌里慌张地上前两步,正要同丽兹解释,并且带走这颗脑袋,随即却见的丽兹伸手撩起自己过脚踝的碍事裙摆。她眼带着泪,嘴角却含着笑,随后,她抬起了脚—— 重重地踢在了那颗脑袋上。 人头以极快的速度被圣女一脚踹向了女神像后面的彩窗,哗啦一声,正中彩窗的中心。 玻璃彩窗四分五裂,碎片向下四散开来,每一片都倒映着丽兹皎洁恬淡的面庞—— 以及她美丽却又略带狰狞的疯笑。 “嘻。” 丽兹发出了笑声,只是这回,笑声让安娜多了几分毛骨悚然。 “我还以为见不到你了,洛文·斯特劳德。 “你居然还敢出现在我的面前?” 全然没想到优雅圣洁的圣女会露出这样的表情、发出这样的声音,安娜整个人都惊呆了。 但更令她毛骨悚然的事情还在后面。 被圣女当球踢的人头滚落了下来,带着额角的血迹,那颗脑袋居然缓缓睁开了眼睛。 深紫色的眼瞳微微偏移,最后定格,带着额头滴落下来的血液,他同丽兹对视着。 第2章 我的手现在不属于我的头 洛文松开了手里的托盘,眼见着那四样颜色各异的炼金材料掉入坩埚之中,发出了滋滋作响的声音。 他坐在长梯上,安静地注视着坩埚里沸腾的液体,看着那五颜六色的材料一点一点融合。 如果这次又失败了的话,他收集材料又要废好大的功夫。 耳畔传来了什么东西凝固的声音,炼金术士收回目光,深紫色的眼瞳倒映出了锅内那逐渐凝结、开始朝着半透明颜色转变的合成物。 “等一下,不会吧……” 洛文咽了咽口水,语气里是压抑不住的狂喜。 狂喜并没有维持多久,因为洛文知道,接下来才是最关键的时候。 他三两步跳下长梯,目光落在了一旁放置在桌上的红布垫上。 一个浅蓝色的水晶瓶安静地躺在软垫的正中央,靠近它时,瓶身映出了洛文的模样。 洛文回过头,屏息凝神地注视着坩埚内逐渐变得晶莹剔透的合成物,没有丝毫犹豫,将瓶内团成一团的浅蓝色液体一点一点地倒入锅中。 成功,一定要成功。 炼金术士的大脑被这个念头完全填满,一些细小的杂音却也不合时宜地冒了出来: 他可没有精力再去找几个合适的容器榨取素材了。 这点杂音没有影响到洛文的专注,下一秒,炼金术士苍白的脸上挂起了一丝略带阴霾的痴狂笑容。 他的瞳孔剧烈地收缩着,将坩埚之中缓缓升起的那团五色棱石尽收眼底。 洛文的喉咙里挤压出了笑声,那笑声如雨点一般愈下愈大,于寂静的试验室里彻底迸裂开来。 “哈、哈哈哈哈!!成了!成功了!贤者之石!是真的贤者之石!不枉我浪费这么多年的时间,这样一来、这样一来的话——” 炼金术士抬起了手,他于高处捧起那颗似是带着灼烧的滚烫魔石,几近破音的狂热之声撕扯开了最后的寂静。 “——我将永生!!!!” 轰隆!!! 伴随着“永生”一词话音刚落,巨大的轰鸣声掩盖了洛文喜悦的欢呼声,炼金术士反应不及,他下意识闭上了眼睛,只觉得有什么强烈的冲击将他一把甩飞了出去,随之而来的是五脏六腑和四肢躯干传来的剧烈疼痛。 洛文发出了吃痛的闷哼声,他只觉得脑袋被撞在了墙上,随即,眼前一黑,他彻底失去了意识。 …… 意识回归时,洛文看到了自己的两只手摊在他的面前。 准确地说,它们正在他的面前爬行着。 裹着黑色手套的两只手不受控制地到处乱爬着,像极了两只张牙舞爪的竹节虫。 洛文沉默了。 好吧,也许是副作用也说不定,毕竟炼金试验总会出现或多或少的意外。 无暇顾及这两只抽风的手,洛文想抬起头来去检查贤者之石的下落,可他吃力地扬起脑袋,却在下一秒错愕地意识到了一点—— 他的头滚了出去。 不仅仅是他的手在到处乱爬,他的脑袋也脱离了他的身体。 脑袋像颗滚动的石头一样,啪嗒啪嗒地沿着略微倾斜的地板下滑,最后梆的一声,撞在了墙角。 被撞得眼冒金星的洛文咬牙暗骂了一声,他企图联系自己的两只手朝自己的方向爬来,把头和身子重新组装起来,可两只手跑得更欢了,现在它们就像两条脱缰的野马,在洛文的工坊里到处飞奔。 炼金术士再次陷入了沉思。 可只剩下一颗脑袋的他此时此刻什么也做不到,只能看着本该属于自己的两只手在房间里一路撒欢。 但洛文到底是见多识广,他用将近五分钟的时间冷静了下来,他往后滚了滚,抬头盯着天花板上的蜘蛛网,思考起了接下来应该做什么。 虽然说自己现在是四分五裂还活着没错,但也不知道是不是贤者之石的效果,毕竟他现在都不知道那颗石头去哪里了。 他是已经永生不死了吗? 还是因为要接受永生成神必须得维持这样的状态? 不死又是到什么程度的呢? 洛文这样想着,而此时此刻房间内四分五裂的自己的身体,在这种情况下,也只有脑袋能为他所控制了。 沉思没有持续太久,几秒钟过后,洛文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 他呼吸微顿,随即,用虎牙抵住了自己的舌头。 他听到了牙齿割裂舌头血肉的声音。 咬断舌头的痛感让洛文的脸扭曲了起来,四散的血腥气一时间填充了自己的口腔。 这种感觉可不比被炸得四分五裂舒服。 尽管如此,在适应了疼痛之后,洛文吐掉了自己的断舌。 那条染血的舌头在面前跳动了两下,舌尖微微向上扬起,朝着洛文的脑袋点了点,似乎在控诉他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血液自嘴角溢出,洛文看着那条蠕动的舌头,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着。 原来如此。 这就是贤者之石能够带来的“不死”吗? 虽然有些狼狈,但到底还是达成目的了。 接下来只能一点一点摸索了,起码在他适应现在这副有些抽象的身体之后,他也就能抵达真正意义上的…… 永生。 洛文发出了嘶哑的声音,疼痛并不能令他控制住笑意。他心念微动,操纵着地上尚在蠕动的舌头爬回了自己的面前。舌头蹦跶两下,重新跳进了洛文的嘴里。 舌头重新愈合,只剩下血腥味填充着洛文的口腔。 那么接下来,就该好好想想该怎么适应贤者之石的能力了。洛文这样想着。 可在那个瞬间,洛文突然发现了一个被自己忽略的问题。 ……贤者之石的本体,去哪里了? 被狂喜冲昏了头脑的洛文堪堪回过神来,他的目光扫过自己乱七八糟的炼金试验房,除了他东倒西歪的身体部位之外,他没有看到任何和贤者之石相关的影子。 洛文的眉毛微皱,他的脑袋咕噜咕噜往前滚了两下,刚想靠近自己还在乱跑的两只手,下一秒,一股奇异的力量就扬起了他的头。 漂浮在半空中的脑袋睁大了眼睛,甚至没来得及做出反应,脑袋就一把顶破了洛文那间老旧炼金试验室的屋顶—— ——飞了出去。 脑袋于天际滑翔着,像极了一颗划破天空的流星。 淦。 飞翔的脑袋里满是问号。 直到洛文的脑袋落地为止,他都还在思考着一个问题。 “贤者之石,到底去哪里了呢?” 这个念头没有持续太久,伴随着脑袋的落地,疼痛重新包裹了洛文的头。 他硬生生地痛晕了过去,意识重新归于黑暗。 …… …… 再次醒来时,洛文率先看到了一截被黑色绑带包裹的白皙脚踝。 脚踝的主人穿着一双黑色的绑带皮鞋,当那双脚占据洛文视野时,炼金术士隐约觉得有些熟悉。 可还没等洛文回想起这只脚属于谁,他的头就又一次飞了出去——被那只脚踹出去的。 哐当一声,洛文能感觉到自己的脑袋砸在了窗户上。 疼到不行的洛文听到了更加熟悉的声音。 “我还以为见不到你了,洛文·斯特劳德。 “你居然还敢出现在我的面前?” 洛文:! 这句话险些没让洛文直接开骂出声。但刹那间,洛文也意识到了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 要是让这疯女人知道他变成这样,那大概他也别想好过了。 怎么办呢? 深思几秒钟过后,只剩下一个脑袋的炼金术士最终选择了沉默。 他仅仅只同面前的女人对视了几秒钟,而后勉强撑着眼皮,假装自己只是一个造型独特的魔人偶。 要问为什么的话,因为炼成贤者之石的最后一样材料,正是取自于面前的悲悯圣女。 丽兹·安塞斯。 【空心者之爱】 为了拿到这最难弄到的炼金材料,洛文忍辱负重,和这个疯女人谈了将近一年多的恋爱,最后在材料完美提纯的那个晚上—— 提裤子跑路了。 第3章 脑袋说话了 激烈的踢头运动过后,一人一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丽兹揪起了洛文的脑袋,没说话,她的眼瞳微微偏移,仿佛在研究这颗脑袋到底是怎么出现在她面前的。 而洛文也在打量她。 丽兹瘦了。 她以前总是穿着悲悯教会的黑色制服,领口上会绣着圣女特有的银丝标识。圣女小姐的身材很匀称,该长肉的地方都有长,而且因为丽兹喜欢吃乱七八糟的东西,到了冬天她可能还会像只仓鼠一样圆润起来。 可现在看来,丽兹瘦了很多,脸色比起曾经还要苍白很多,都快接近她头发的颜色了。 她似乎过的很不好。 脑海里的这个念头只维持了几秒,就被洛文掐灭了。 因为他的脑袋被丽兹丢了出去,丢到了站在她身后的那个褐发小姑娘怀里。 洛文依稀记得之前就是这小姑娘把他捞到丽兹面前的。 而小姑娘安娜接住了他,像摸到一只烫手蟑螂一样掂量了好几下。也不怪她,毕竟谁抓到一个脑袋都要害怕一会的,虽然洛文不知道她那会是怎么把他装进篮子里带回来的。 随后,洛文就听到了丽兹毫无语调起伏的声音: “魔人偶?看起来是那个混球的恶趣味。 “安娜,麻烦你把这脏东西拿去喂猪。” 洛文:! 他下意识开口想开骂,却见得丽兹回过头,她慢吞吞地走到神像面前,一撩裙摆重新坐了下去,恢复到先前跪坐的祈祷姿势,俨然一副不想再开口的样子。 只是这一动作倒是让洛文看到了她脚踝上尚在摇晃的黑铁锁链。 洛文眯起了眼睛。 “唉,为什么?这不是……” 莫名从丽兹那边领到任务的安娜迷茫了,她抱着洛文的脑袋,有点嫌弃却又有点好奇地瞄着洛文。 总觉得这张脸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看到过……安娜这样想着,却听得丽兹轻飘飘地出声道: “炼金术士‘恶德’,通缉令没看到过吗?” 话音刚落,抱着自己脑袋的小姑娘手一松,洛文整个头“咚”的一声,砸在了地上。 洛文险些吃痛出声。 得亏他只剩个脑袋了,不然这一连串撞击他非得摔出个脑震荡来。 可随之而来的是安娜尖锐的叫声,吵得洛文脑瓜子嗡嗡的:“‘恶德’?这家伙是那个臭名昭著的炼金术士‘恶德’?!” “准确的说,是‘恶德’的脑袋。”丽兹微微侧头,似笑非笑地睨了地上的洛文一眼:“不过应该是他的炼金体魔人偶,他以前老喜欢那么弄了。 “所以还是拿去喂猪吧。” 圣女的解释到让安娜明白了不少,这脑袋缺根筋的小姑娘深吸一口气,揪着洛文的脑袋站直了身子。 “收到,圣女大人!保证完成任务!” 这一连串的对白下来,洛文松了口气,庆幸丽兹没想深追下去,可当他觉察到安娜把他的头拎了起来,装进她的空篮子之后,洛文又意识到了一件事。 ……这小姑娘好像是真的想把他的脑袋丢过去喂猪。 胆子可真大。 虽然按照他现在的身体确实没法死掉,但是要被猪来回啃两下,会痛死的吧? 想想都觉得怪疼的。 在安娜盖上白布之后,视野回归了黑暗。 洛文没有再听到丽兹的说话声了,唯有安娜推门的动静和她小小的碎碎念声:“就这样和村里的大家解释好了,这是黑魔法的恶作剧,圣女大人已经想到解决办法了。” 不,只是那个疯女人在公报私仇而已。 洛文刚想出声吐槽,顺带着同安娜说说话,想点办法让自己避免成为猪饲料,可接下来,他就听到了一道略显温和的声音: “什么黑魔法恶作剧?” “牧师先生,您来的正好……咦?这位是?” “对了,安娜,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王城来的白十字圣骑士莱德大人。” 隔着一层白布,洛文听到了几人的交流声。 在听到“白十字圣骑士”这几个单词时,洛文的眉毛不动声色地抬了抬。 …… …… “圣骑士大人?” 安娜眨巴眨巴眼睛,她有些迷茫地看着村里牧师身后站着的高个男人。 高大英俊的金发青年笑容温和地朝着安娜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常年在村子里长大的小姑娘没怎么见过世面,她盯着莱德的脸愣了一愣,随即脸上挂起了略显诡异的红晕。 回过神来时,安娜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盯着这位骑士发呆好一会了,她忙不迭地鞠躬道歉:“呃,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莱德先生是来找圣女大人的吗?” “嗯,我有点事情要找丽兹大人商量。” 莱德倒是完全不介意安娜的失礼,他冲着安娜笑了笑,目光却是落在了安娜手里的篮子上。 “那个是?”莱德轻声问道。 “这个是我给圣女大人做的烤苹果派,我刚刚……”安娜下意识回答道,她刚想告诉牧师和这位圣骑士刚才发生了什么,她的话就被牧师打断了。 “安娜,说了多少遍了!圣女大人不是你养的小羊,不要老是给她带莫名其妙的东西!” 安娜这才反应过来,在教堂的圣女大人是在修行,平时是被禁止投喂的。 怕挨牧师的训斥,她忙不迭地拎着篮子鞠躬道歉,然后匆匆忙忙地加快脚步跑路。 跑出去好一段距离之后,安娜才敢回头看看身后的情况,正好能看到牧师领着那位圣骑士进了教堂。 安娜松了口气。 但盯着被合上的教堂的门,十四五岁的小姑娘犯起了花痴。 “他长得好帅啊……” “不过人不怎么样,心眼小得离谱,坏事还干了不少。” 一道声音打断了安娜的自言自语,安娜睁大了眼睛,她左看右看,寻找着声音的方向,可无论她怎么找,都没有在周围看到任何一个人影。 安娜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她身子一僵,有些颤抖地低下头,看向了挎在自己手臂上的、铺了一层白布的篮子。 篮子里发出了笑声。 “不用看了,小姐,我就是在和你说话。 “能让我透透气吗?” 第4章 圣女的选拔标准是八角笼 安娜找了个小角落。 她半蹲下身,确定周围没有人之后,才敢把篮子上的白布掀开。 她皱起眉毛,害怕又嫌弃地把篮子拿得远了些,在白布掀开的那一瞬间,她对上了洛文略显浑浊的深紫色眼瞳。 他额角的血迹已经干涸了,大片暗红色附着在他苍白色的脸颊上,借着夜色的衬托,看上去要多骇人有多骇人。 安娜咽了咽口水,当她觉察到那颗阴森森的脑袋转起了眼珠子之时,整个人的魂都要飞出去一半了。 “刚刚是你在说话吗?” 尽管害怕,但安娜到底还是出声追问了,虽然她这副模样落在洛文眼里有些呆傻。 洛文眯起了眼睛,借着仰视的视角,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安娜。 穿着简单的布衣,应该是这个村子里的孩子;不认识那位白十字圣骑士,估计和悲悯教会也没有联系。 能不能稍微利用一下这傻姑娘把自己带出这个村子呢? 想到这里,洛文弯着眼睛笑了笑,他放轻了声音:“是噢。” 得了洛文的回答,安娜心里的恐惧倒是淡下去了。毕竟是圣女大人说的,这就是那位“恶德”的魔人偶,有圣女大人保护,想必也不会遇到什么危险。 安娜捏着洛文的头,想观察这颗脑袋身上是不是有什么古怪的装置,可她左看右看,甚至上手捏了几把,都没看出来这个人偶的破绽在哪里。 洛文被她捏的有点不耐烦了,他猛咳两声,吓得安娜一哆嗦。 但哆嗦完之后,安娜将洛文重新放在了篮子盖上,她跪坐在地上,正好同洛文平视着。 “你为什么说莱德先生是个坏蛋?明明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人。” 十四五岁的小姑娘没什么防备心,虽然已经是丽兹交代过让她把这东西丢掉,可听到这个脑袋突然来了一句,再加上思绪已经全然被那位英俊的圣骑士勾走了,安娜的关注重点又重新落回到了洛文刚刚说的话上面。 洛文眉毛微抬,他的眼瞳偏移向上,搜寻着之前的记忆。 “我以前在悲悯教会学习的时候,有和这家伙打过交道,他请教过我,有没有一种药剂能让人快速身亡,而且查不出原因来。” 洛文咧嘴笑了笑,似是觉得这个问题很无聊,他自己重复了一遍,又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后来我发现,他是嫌弃他病重在床的母亲了。 “但明明那位老太太身子骨就快好起来了,他却依然觉得她碍事。” 安娜咕噜一声咽了咽口水。 她皱着眉,向洛文投去了试探的目光:“你帮他了?” “当然没有,这种药剂太无聊了。总是帮他们做一些毫无价值的东西,知识会生锈的。” 洛文想做出摊手的动作,但他反应过来自己现在只有一个脑袋,做不了这个动作。 对了,说起来……莱德那家伙这时候去找丽兹,是为了什么呢? 洛文不觉得他炼成贤者之石的动静传不出去,那可是‘贤者之石’,传说级的神明遗物。 洛文甚至都已经做好了炼成贤者之石之后马上转移驻扎点的准备。 别说悲悯教会了,他背叛的老东家“余音会”估计也有人在追杀他。 谁能想到贤者之石炼成后就消失不见了,洛文的脑袋和身体也分家了。 而他的脑袋上午刚从临时工坊飞到丽兹这里来,下午悲悯教会就有人就过来找丽兹。 洛文不是傻子,丽兹会被流放到这破村子,多少和他有关。 这位圣女可是和他谈了将近一年的恋爱啊。 别说那会儿他还没变成通缉犯“恶德”,就算已经上了通缉令,对丽兹来说估计也只是在“和洛文谈过”这条履历上多加一条罪名罢了 哇哦,这样想想,丽兹沦落到这个境地,好像真的是他的问题。 虽然不知道他的脑袋为什么会飞到丽兹这边,但难道说悲悯教会的人已经追到他的工坊,发现了他落在工坊的半拉身体了? 几秒钟的时间,洛文脑子里闪过了无数利害关系,最后锁定了一点。 不管怎么说,他得听听莱德和丽兹的交谈内容,证实他的猜想。 “照你这样说的话,丽兹大人现在岂不是很危险?” 洛文听到了安娜略带犹豫的发言,他目光微动,抓住了小姑娘身上流出的那一抹情绪气息。 “不对!” 随即,安娜突然抬高了声音,她看向了洛文的脑袋:“你可是通缉犯,我居然真的在听你乱说,你……” 洛文的嘴角微微抬起,他压低了自己的声音: “【但你现在很担心丽兹,不是吗?】” 安娜的动作顿住了。 她视线偏移,正好同洛文逐渐加深色彩的深紫眼瞳对上了目光。 “我很担心……丽兹大人……” 安娜的嘴唇嚅嗫着,将洛文的话重复了一边。 注意到小姑娘明显的呆滞反应,洛文知道,他的能力生效了。 洛文会的魔法不多,除了炼金术之外他对基础的魔法可以算得上一窍不通了,但从出生开始,洛文就有个特殊能力——他能看见情绪的颜色和流动。 随着岁数的增长,洛文放大了这个能力,将他人的情绪能够为自己所说的话所挑动,达到了能够控制他人念头的效果。 说的再通俗点。 催眠。 不过那群把洛文的脸挂上通缉令的家伙似乎觉得用催眠来涵盖这个能力太掉价了,显得他们在追杀的不是一个十恶不赦的炼金术士,反而更像一个欺男霸女的变态,于是他们给洛文的能力取了个更有格调的名字,“真言之口”。 被通缉的炼金术士对此没有异议。 而这个能力到目前为止只对一个人失效过。 安娜的身子一僵,她的目光重新恢复了清明,再次看向洛文时,她的脸上挂起了着急的神色。 “不行,我得回去,如果那个圣骑士真的是个坏蛋的话,那丽兹大人岂不是很危险?!” 洛文眨了眨眼睛,眼瞅着安娜抱着他的脑袋站起身来,急匆匆地就要往教堂的方向跑。 她跑的太急了,颠得洛文有些想吐。 虽然本来就是为了让安娜把自己带回去偷听那两人的对话,但洛文是个闲不住嘴的人,他一边颠簸一边吐槽道:“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是我觉得那女人还是没有必要担心的。” “你在说什么呀!丽兹大人那么柔弱无助,她甚至都被锁住了!” 被洛文操纵情绪强控住了的安娜忽视了洛文话里话外的意思,她抱着洛文的脑袋站在了教堂的门口。 正要去推门的时候,安娜惊觉教堂的大门被锁上了。 她急得团团转,却突然想起来教堂后边还有个刚被洛文脑袋砸碎的彩窗玻璃。 安娜一边托着洛文的脑袋,一边爬上了教堂彩窗后边的平台。 顺带着,她听到了丽兹和莱德模模糊糊的交流声,安娜没有听清,但洛文倒是听到了他们的交流内容。 安娜本想再探出脑袋把他们的对话听得更清楚点,可抬头之时,她就看到莱德极其粗鲁地要伸手去拽丽兹。 不好了! 安娜刚想翻身下去,就听得身旁的洛文老神在在地出声了: “你知道悲悯圣女的选拔标准是什么吗?” “唉?这时候说这个……不是悲悯女神的赐福吗?得快点去帮圣女大人……” “不。” 伴随着洛文的声音,安娜也够到了彩窗的边缘,她睁大了眼睛,正正好—— 将丽兹给高大的莱德来了个过肩摔的画面尽收眼底。 洛文长出一口气,他被安娜放在台阶上的脑袋同样看到了这一画面。 似是勾起了他和丽兹的回忆,洛文笑了两声,他轻声道: “是格斗呢。” 第5章 炼金术士“恶德” 丽兹的心情很不好。 她贴靠在长椅上,听着莱德喋喋不休的发言,目光落在了先前被自己用那个魔人偶脑袋踹碎的玻璃彩窗上。 其实在看到那个和洛文一模一样的魔人偶脑袋的时候,虽说不想承认,丽兹内心依然涌起了少量的波澜。 可看着那张欠打的脸,丽兹突然回想起了两年前的那个晚上。 也想起了那个混蛋背对着她穿衣服的时候,说出的话。 “丽兹。” 他说。 “你怎么和条死鱼一样。” ……噢,不对,记错了,不是这句。 “丽兹,”洛文回过头,朝她弯着眼睛笑了笑,“我要的东西拿到了,就不耽误你第二年了。” 丽兹:? 随后,话音刚落,那个该死的黑毛混球就提上裤子跑路了,丽兹再也没有见到他。 又过了将近一个星期,直到她出席了教会的洗礼仪式,丽兹才意识到,她丢失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她身上的“悲悯”赐福,完全消失了。 没法再为一切苦难落泪,没法再同所有信徒共情。 ——她的爱,消失了。 她像个罪人一样被层层关押了起来,三个主教轮番审问,最终得出了一个结论。 悲悯圣女大人,被那个黑毛炼金术士给骗了,他就是奔着她身上的“悲悯之爱”来的。 第二主教,也是丽兹的父亲,肖恩·安塞斯对她格外失望。 “我在你身上下了那么多的心血,投入了那么多的资源,好不容易让你能够变得像正常人类、好不容易让你拿到了‘悲悯’的赐福。 “我不是为了让你去和一个坐过牢的炼金术士去乱搞的!” 丽兹对此毫无反应。 她很想和自己的父亲说,其实她从来就不是正常人类。 丽兹能够感受到的情绪极小,但是为了能让肖恩满意,她“扮演”成为了一位情感充沛的人。 或许吧,父亲给她上的课程还是有用的,在完成了圣女的选拔之后,悲悯女神的赐福居然真的落到了她的头上。 看着肖恩狂喜的模样,丽兹并不想落他的面子,于是按照他的命令,她成为了“悲悯的圣女”。 直到那个男人的出现。 最后的最后,她伪装出来的那点东西被毫不留情地拆穿了,她没法再按照父亲的指令扮演,因为无论她再怎么拙劣地表演,她身上的神明赐福已然消失,同样消失的还有她的圣女魔力。 更加糟糕的是,在洛文消失的第二年,一张名为“炼金术士恶德”的通缉令,被压进了教会的绝密档案。 洛文加入了雇佣杀手组织“余音会”,成为了一名恐怖的极端分子。 看着通缉令上的那张脸,丽兹确信,这绝对是那个家伙能干出来的事情。 她和他相处了整整一年,可到最后,她才意识到,洛文是个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的家伙。 而教会也不会容许一个曾经和邪教徒有过恋爱关系的圣女继续任职下去的。 可丽兹太危险了,危险到即便卸任也需要被控制起来,于是她被流放到了这个村子。 名为修行,实为流放与赎罪。 教会彻底放弃她了,父亲也彻底放弃她了。 洛文·斯特劳德,把一切都毁了。 “……你在听我说话吗?” 莱德的声音将丽兹从思绪里拉了回来,丽兹微微抬头,她轻声问道:“什么?” 莱德显然也有些不耐烦了,尽管如此,面对丽兹,他还是压着嗓子耐心道:“今天早上,‘恶德’的藏身处被发现了。” 丽兹眉毛微抬,她重复了一遍,只是这回声音大了些:“什么?” “虽然脑袋和四肢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但是根据血迹和魔力残留对比,那就是洛文的身体。 “看起来应该是炼制传说神明遗物‘贤者之石’失败,整个人四分五裂了。” 莱德笑了笑,那讥讽嘲弄的笑容在他阳光英俊的脸上显得格外不合时宜,他整个人没入了阴霾之中。 “你有想过重回王城吗?害你沦落到这等境地的元凶已经死了。”莱德玩着自己衣袖上的扣子,他不紧不慢地问道。 死了? 丽兹眼睑微敛,她咀嚼着莱德说的话,思绪定格在了“整个人四分五裂”和“脑袋和四肢不知道掉哪里去了”这两句话上。 下一秒钟,丽兹睁大了眼睛,瞳孔剧烈地收缩着。 四分五裂…… 脑袋…… 圣女大人的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着,她攥紧了右手,手腕上的镣铐因着她的发力咔咔作响。 但她这副模样被莱德视作了某种提醒,莱德站起身,顺势抬高了声音,他丝毫没有掩饰语气里的觊觎与贪婪: “虽然有些困难,但如果圣女大人愿意跟着我的话,我会想办法让你重回王城的,只要付出一点小小的代价。你在这里待了这么久,应该也寂寞了吧……?” “啊?你误会了。” 丽兹回过神来,她打断了莱德的自说自话。 “我只是突然想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重要到,我全身上下的血液都为此而沸腾。” 丽兹抿嘴轻笑着,她抬眼看向了面前的莱德,却在视线触及他的一瞬间,消失了笑容。 “当然,这和你没关系” “你……” 这回轮到被下面子的莱德不乐意了。 他皱起眉毛,嘴里咕哝了几句什么,随即上手就要去拽丽兹的手腕。 在青年手指即将碰到丽兹手腕的那个瞬间,圣女眯起了眼睛。 她反扯住了莱德的衣袖,一个发力—— 重重地将这个高出自己许多的圣骑士反摔在了地上。 全然没想到被魔力枷锁束缚住的圣女还有如此大的力气,莱德睁大了眼睛,他口中痛苦的嘶哑叫声随着丽兹踩断他的手腕一同到来。 咔擦。 “别乱碰我。 丽兹长出一口气,她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模样,仿佛那几秒钟的癫狂笑意仅仅只是错觉。 “我不喜欢脏东西接近我,”丽兹居高临下地对着地上的莱德微抬下巴,她转过身去,嫌恶地拍了拍自己的衣袖,“门在那边,慢走,不送。” …… …… 还是一样凶残。 看着教堂内发生的一幕,洛文脸上带着笑,脸颊旁却挂起了几滴不易察觉的冷汗。 得亏丽兹以为他只是一个魔人偶,要是真让她知道自己就是洛文本人,想必刚见面就不止那一脚了。 从地上狼狈爬起嘴里嚷嚷着“你别后悔”的莱德捏着手臂灰头土脸地走了。 同样呆傻的还有趴在一旁的安娜,她张大了嘴,半天没有反应过来。 几秒钟过后,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扭头看向了身旁的人头。 “等一下、你是怎么知道的?圣女大人她……” “因为那个圣女选拔我也参加过,当时我就没打过她。”洛文哂笑一下,慢吞吞地同安娜闲话道。 此话一出,安娜伸长了脖子。 “你不是男人吗?男人为什么能参加圣女选拔?” “男人就不能参加圣女选拔了?你这是歧视。要是那时候能给这个疯女人刷下去,我就是圣女了。” 洛文抬了抬眉毛,他的语气里倒是有几分不爽。 这是实话,当年他还想借着这个选拔打入悲悯教会内部,从而拿到某件机密半神遗物线索的。 谁知道选拔决赛的时候碰到了丽兹。 洛文不是很能打的类型,他也不怎么会魔法,唯一一个比较好用的就是他的能力。 只是“真言之口”对丽兹不起作用,于是他落败了。 “不是、男人为什么能参加圣女选拔啊!?” 藏不住事的小姑娘一个没忍住,她的音量一个飙高。 教堂内,丽兹猛地回过头,锐利的目光投向了那扇破彩窗。 “谁在那!” 丽兹抬高了声音。 第6章 让那张嘴发出惨叫直到无力为止 “丽兹大人!”安娜按着窗台,动作麻利地翻过了彩窗。 “是你啊。” 看到是安娜,丽兹那凶残的目光才稍显收敛一些,她轻出一口气,恢复到了面无表情却目光温柔的模样。 如果忽视她脚边先前被她砸出的大坑的话。 只是看到安娜的那个瞬间,丽兹突然想起了什么,她的语速蓦地加快了:“安娜,我有事情和你说,刚才让你拿走的那个——” “——刚才让我拿走的那个脑袋说话了!” 两人的声音交叠在了一起,两人齐齐抬头看去,能看到黑发的青年脑袋被搁置在窗台上,他一动不动,乍一看像极了一尊苍白的石膏像。 “咦?不说话了?” 安娜皱起了眉毛,她爬回高台上,夹着那个脑袋重新爬了下来。 她把脑袋举到丽兹面前, “奇怪……刚还能说话来着的,我不可能听错呀。” 安娜皱起了眉毛,她小爬回去,重新给洛文的脑袋拎了下来。 她对着丽兹,把洛文的脑袋左摇右晃好几下,却没听到洛文发出任何声音。 而丽兹一直旁观着这个过程,她的目光一动不动地盯着被安娜捧在手里摆弄的脑袋,湛蓝色的眼瞳微微收缩。 似乎终于是注意到那张熟悉的脸上出现了些许脸部肌肉抽动的痕迹,丽兹的嘴角不易察觉地上扬了一个弧度。 “我知道了,安娜。” 丽兹放轻了自己的声音,她向着安娜伸出了手,语气温柔无比。 “把他‘交给我吧’。” 圣女咬重了音节。 …… 洛文感觉自己冷汗都要下来了。 尤其是在安娜带上门出去之后,他的耳畔传来了丽兹不冷不热的声音:“别演了,好玩吗?” 他的眼珠子终于勉强偏移了几分,或许更多的还是丽兹把他的脑袋扳了回去,她坐在长椅上,而他的后脑勺正放在她柔软的大腿上。 这舒服的膝枕让洛文的内心多了几分诡异的惊悚感。 他张了张口,似乎想为两人这迟到的正式见面起个话匣子,可嗓子放开时,却又惊觉他好像说不出什么话来。 于是,几秒钟过后,洛文长出一口气。 “做个交易吧,丽兹。” 炼金术士的脑袋说话了。 “悲悯教会那边拿到了我的身体,你带我回王城,我想办法把你的……‘爱’还给你。” 话音刚落,洛文突然觉得自己底下空无一物的脖子传来了极大的力度。 那双捧着他的泛凉的白皙双手一个使劲,狠狠地扼住了他的脖子。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他还是会窒息,洛文险些喘不上气来。 “你都听到了?” 丽兹的声音压得极低,她垂下眼睛,湛蓝色的眼睛在背光的环境下发着诡异的幽光。 “都听到了,那莱德和个傻子一样,居然敢挑战你。”洛文勾了勾嘴角,他故作熟络地同丽兹聊着天:“不过他会到这边来,估计也是拿到教会那边的风声了吧?你也许过不了多久就能回王城去了……” “……我的意思是。” 丽兹冷硬地打断了洛文的话,她的瞳孔一动不动,就这样倒映出了洛文的模样: “你在听完我的遭遇之后、看到现在的我就算被那样的混蛋口头羞辱之后,没有出现哪怕一丝一毫的忏悔或是歉意吗?” 洛文沉默了。 “现在不是我们的第一次见面,洛文,今天下午才是。而你,变成一个球突然掉到我的面前,甚至没有出声对我打个招呼。你对安娜用了你那个恶心的能力?你让安娜把你带回来,只是为了看我的笑话?” “现在,笑话看完了,你又假惺惺地和我说这些,是不是你觉得,只要你勾勾手指,我就能像许愿池里的魔法蛤蟆一样,兴高采烈地叼着许愿硬币蹦跶到你跟前,满足你的一切需求?然后在你达成目的之后,再一脚把我踢开,一句话都不说地离开?” …… 出乎他的预料。 丽兹在认出他之后,并没有像他设想的一样,真的把他的脑袋丢出去喂猪或是剁碎了喂狗。 洛文本以为他会遭受比先前那一脚更加过分的对待,他都已经准备好了。 恰恰相反,丽兹捧着他的头在骂他,这倒是对洛文不痛不痒。 可他细品了一下,又觉得不太对味。 于是洛文又沉默了几秒钟,他轻声打断了丽兹。 “不是的,丽兹。” 圣女的声音顿住了。 她眼睑微敛,面无表情地看向了枕在自己膝盖上的人头。 “你不是许愿池里的蛤蟆。 “你是许愿池外面停着的鸽子。” 炼金术士相当认真地同圣女解释道。 “那个比较可爱。” …… …… 下一秒。 丽兹站起了身,她深吸一口气,胸口不住地起伏着。 她将洛文的脑袋摆在了地上。 似乎是觉得洛文的头发很碍事,她在自己的头发上摸了摸,拽下了自己的浅蓝色发带。 她伸手拢着洛文的黑色发丝,如恋人般亲昵暧昧地替他理好了头发,用蓝色发带替他绑好发丝。 随后她面无表情地站直了身子。 洛文眨了眨眼睛,他想抬头看看,但是发现自己不太好做出这个动作来。 “呃,丽兹,说真的,考虑一下?” 洛文发出了这样的声音。 可随即,他看到丽兹提起了自己的裙摆,她单掂着脚,以右脚发力,整个人在半空中回旋了半圈—— 一脚踹在了洛文的脸上。 洛文的瞳孔剧烈地震颤着,甚至来不及感知脸颊被丽兹踢击传来的疼痛感,他的后脑勺已然撞上了身后的石墙,他听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头骨碎裂声。 只是在视线彻底黑下去之前,丽兹伸出手,重新提溜了起他。 注意到人头光速愈合的模样,丽兹的眉毛微微抬起。 “真的死不掉了呀……” 她轻声道,用手指蹭去了洛文脸颊上的血液。 “那接下来,洛文,你最好做好准备,我知道你怕疼” “我不会把你交给教会的,你也哪都别想去。” 圣女弯了弯眼睛,她灿烂的笑容于素来面无表情的冷漠脸颊上绽开,犹如冬日里绽放的红花。 也许是血液绽开的红花。 疼痛致使的模糊视野里,洛文能看到的就只有丽兹红润的嘴唇上下微动,她的口型如是道: “我会让你那张嘴发出惨叫,直到无力为止。” 第7章 脑袋大逃亡 意识再次清晰之际,洛文猛吸一大口,刹那间,他险些以为自己听到了死亡的回响声。他感觉自己像一团案板上的牛肉,被人敲来敲去打成了肉泥,而愈合的滋味也并不好受,还未散去的刺骨疼痛伴随着骨骼生长的瘙痒感,没有什么比这更加折磨了。 他甚至有点不太敢睁眼,生怕再次睁眼又是丽兹的临门一脚,再次给他的脑袋踢飞出去,然后重复痛苦、愈合。 洛文有点恼火。 恼火之余,待到痛感淡下来,洛文觉察到自己被放在了靠窗的一张黑木长桌之上,隔壁摆放着两个烛台,烛台上的蜡烛已经快烧干了。 不远处,丽兹维持着跪坐的姿势,她双手合拢,闭着眼睛,像是在对着悲悯神像祈祷。 但看着她脑袋一点一点的模样,洛文觉得她一定是在打瞌睡。 丽兹以前就是这样,要么是在教会晚课的时候假装冥想实则打盹,要么就是深更半夜一个人留在祷告堂悄悄吃东西。 以她的能力和她对悲悯女神的不算特别虔诚的态度,想离开这鬼地方不是轻轻松松?就算身上带着魔力遏制锁链,只要丽兹想,徒手扯断应该也不是什么难事。所以洛文不明白丽兹还留在这里受罪到底是为了什么,也不明白她对他发那么大火又是为了什么,这不她自找的吗? 说到自找,他莫名其妙挨上两脚也是自找的,早知道就应该催眠安娜让她直接把自己带出村头,而不是带回到这里看这个女人发疯。 想到这里,洛文微微侧目,看向了身后的窗户。 接下来就得想办法离开这里了。丽兹那家伙说到做到,真想折磨他她估计有一万种方法让他死去活来,他可不想继续留在这里变成丽兹的玩具。 目光偏移之际,他看到跪坐的丽兹换了个姿势。 似是觉得跪的不舒服了,她闭着眼睛站起身来,整个人晃了两下—— 相当悠哉地躺到长椅上安眠去了。 洛文:…… 他就知道。 看守她的修女和牧师都觉得前圣女大人被流放到这鬼地方是在天天虔诚祷告自我赎罪,但在没人看见的地方,估计丽兹已经过上了一天怒睡十八个小时剩下的六个小时等待他人投喂的幸福生活吧。 睡就睡吧,睡了他才好继续下一步。 洛文深紫色的眼瞳偏移开来,不着痕迹地在丽兹身上停留几秒钟,而后又望向了后方已然暗下来的天际。 洛文深吸一口气,他张开嘴: “咕菇顾!” …… 几声下来,窗户外呼啦呼啦停了好几只大肥鸽子,它们睁着眼睛,齐齐歪着脑袋看向了窗户里头的人头。 洛文眨了眨眼睛,他僵硬地回了一下头,确定长椅上安眠的丽兹只是翻了个身,并没有把刚刚的鸟叫当回事之后,才重新面朝向那群鸽子。 洛文挑了只最肥大的鸽子使唤,看着它从破彩窗那边飞了进来,然后揪住了自己的马尾辫子。 还是得快点弄回身体,不然这样真的完全行动不便啊。 被鸽子叼着小辫子飞起来的洛文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随着鸽子一颠一颠,他也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其实这种时候找个人催眠变成自己的长期坐骑是个不错的选择,只是不知是不是他身体丢失的原因,“真言之口”的威力掉了不止一两倍,就算找到合适的人选催眠,到最后那人估计也会尖叫着“为什么这里有个脑袋”然后丢掉他跑开。 要是丽兹真的能和他合作就好了,但他之前给她得罪的太狠了,何况他的“真言之口”对她没用。 洛文企图遗憾地摇摇头,但是扑腾着往下一压的鸽子让他意识到自己现在不能动。 给你喂这么肥,到头来一点用没有。 洛文用眼神表达了不满。 鸽子揪着他的头发扑腾两下,一颠一颠地飞向了破彩窗。 彻底起飞之时,洛文才算彻底松了口气,他的目光描摹着月光之下丽兹的身影,最后,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永别了,疯女人! 洛文的心里冒出了这个念头。 鸽子揪着他飞出了窗外,炼金术士自然也没有看到,那于长椅上横躺的女人翻了个身,随后面无表情地睁开了眼睛。 她望向了破彩窗,一双湛蓝色的眼瞳于昏黑之中散发着晦暗的光。 …… …… “让我想想……我在王城还有别的人脉吗……” 幽暗的森林上空,倘若有人大半夜抬起头,就能看到一只花鸽子叼着一个脑袋起起伏伏的模样,那颗脑袋还在悉悉窣窣地自言自语。 洛文垂着眼睛,一边观察着下方的路,一边沉思着。 他倒是有个老助手诺曼在王城,但从洛文离开王城加入余音会开始,已经快三四年没联系他了。 如果之前莱德没瞎说的话,他的一整具身体都应该被运到教会去了才对,而且根据那家伙的说辞,他丢失了四肢的身体应该不会像他的四肢一样瞎跑,所以才会被悲悯教会认作是尸体。 但是不管怎么说,一想到自己的身体被教会搬走,洛文还是觉得浑身刺挠。 悲悯教会那群人最无聊变态了,万一他们对他的身体做什么奇怪的研究怎么办? 而且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更加重要的问题。 贤者之石,到底去哪里了? 洛文皱着眉毛思考了一下,他使劲回忆自己昏迷前到昏迷后的一切画面,从那颗五色石头出现、再到他的脑袋飞出去,可不管他如何回想,都不记得视野里有再次出现过那颗石头。 这可真是糟糕了。 身体四分五裂不要紧,毕竟看现在的情况,贤者之石的效果已经发动了。但要是他辛辛苦苦炼出的遗物就这样丢了,便宜了别人,那就坏了。 “算了,先往我的工坊去一下吧,虽然不知道现在会不会有其他人蹲守,但是说不定还能在那边看到我的四肢。”洛文微微仰头,朝着脑袋上边的鸽子出声道。 鸽子“咕咕”两下,按照洛文的指令,它正要调转方向,可黑夜之中,一道银白色的光破空而来,洛文的眼瞳微缩,他脑袋一偏—— 一道魔法箭矢划破了他的脸颊,正中鸽子的翅膀。 鸽子发出了略显凄惨的叫声,叼着洛文头发的喙却是怎么都不肯松开。 咻! 又是一箭。 鸽子整只鸟一软,连带着它叼咬着的脑袋都向下坠落。 洛文睁大了眼睛,强烈的坠空感险些让他喘不过气来。 而下一秒,他就感觉自己的脑袋被一只纤细的手稳稳地接住了。 昏暗的环境里,洛文对上了一双带着戏谑神色的琥珀色眼瞳。 “呀,真巧啊,洛文老师。” 约莫十五六岁的粉发少女咧嘴笑了笑,她松开了手里的竖琴弓,掂了掂洛文的脑袋。 “你怎么变成这副鬼样子了?” 卡洛尔眼睑微敛,嘲弄地看着洛文。 …… 完蛋了。 洛文合上了眼睛,他发出了无语的叹气声。 第8章 余音会与“竖琴” 洛文实在是搞不懂。 为什么他一炼成贤者之石,这些仇人一个接着一个全都找上门了,也许是他们都看他不爽太久了,就等着看他笑话呢。 丽兹也是,悲悯教会的人也是,还有眼前的这位—— “竖琴大人,笼子准备好了。” “稍微等等,让我和我‘亲爱’的老师叙叙旧。” 卡洛尔对着下属挥了挥手,她托着洛文的脑袋,走向了另外一个方向。 洛文这才注意到,眼前不止卡洛尔一人。 约莫三四个人带着两辆马车,地上的篝火堆未散,他们似乎是在这里临时扎营。 只是洛文还没来得及继续观察,粉发女孩就面无表情地给他的脑袋重新扳了回来,强迫洛文和她对视着。 洛文:…… 卡洛尔:…… “洛文老师,你就没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卡洛尔的眉毛微抬,她的面色有些阴沉。 “……你们一个两个怎么都喜欢说这种话?”洛文无语地吐槽道。 “你们?” 似是抓住了洛文话里的茬子,卡洛尔的表情更加阴沉了。 “还有谁?你这混蛋还抛下了别人?你可真是罪孽深重!你这个该死的老东西!人面兽心的混球!难怪师兄当年和你闹掰,你这个人渣!混蛋!老不死!” 洛文莫名其妙被劈头盖脸一顿骂,他立马反驳道:“我是你老师,而且我也不老,我才二十六。” “表的!如果不是你一年前丢下我自己一个人叛逃了,我怎么会被‘长笛’和‘大提琴’他们折磨——”卡洛尔的声音也骤然抬高了。 洛文沉默了几秒,他皱着眉毛看向卡洛尔。 “他们折磨你了?”洛文一言难尽地放轻了声音。 “他们天天拉我打牌,说是要把被你赢过去的金币赢回来!而且你原先工坊的债务也全都落我头上了,你知道我现在还剩多少钱吗?”卡洛尔咬着牙,她重重地把洛文的脑袋往木箱子上一震,震得洛文整个脑袋颠了一下。 随后她将自己的钱袋子举了起来,往洛文脸上一丢,大声骂道: “我现在的钱包比我的脸还干净,我不得不继承了你原来‘竖琴’的烂摊子,然后要帮‘指挥家’再干三十年的活才能还清债,你还说不是你的错?!” 洛文沉默了。 洛文的目光偏移开来,他嘴唇微抿,假装若无其事吹着口哨。 只是目光移开时,洛文注意到了马车附近旁观他们的其他下属,似是觉察到洛文投过去的目光,他们纷纷别过头,仿佛无事发生般继续干着他们的活。 “……但现在不一样了。” 卡洛尔幽幽的声音传了过来,再度回神时,洛文看到卡洛尔接过了下属递来的笼子。 那是一个银白色的鸟笼,做工精致,周身还散发着奇异的金属光。 洛文眨了眨眼睛,他刚要说话,正对上了卡洛尔审视的目光。 “洛文老师,你知道你现在值多少钱吗?”卡洛尔眯起了眼睛,她若有所思地问道。 “呃,通缉令上写的应该是三十万个金币……”洛文回忆着他先前的通缉令,他下意识回答道。 随即,他突然意识到了一个重要的问题。 “余音会”作为一个赏金杀手组织,成员内部其实也对各自的赏金虎视眈眈,也就是说…… 洛文咽了咽口水。 他面露难色地望向了卡洛尔。 “错。那是你三年前的价位。” 卡洛尔的嘴角微扬,她挂起了一个相当阴森的笑容。 “‘指挥家’在你现在的身价上面加码了,算上他在组织内部的加码,洛文老师,你现在价值百万啊。” 洛文又一次陷入了沉默。 这一回,卡洛尔也没想搭理他的沉默,她将洛文的脑袋丢进了鸟笼子里,手指弯曲对着鸟笼子敲敲两下。 “我得趁着‘大提琴’和‘长笛’没反应过来,把你先拿到教会那边兑赏,然后再给你弄出来,交给‘指挥家’处理。 “谢谢你啦,老师,虽然你抛下我一个人跑路了,但是感谢你给了学生一个赚大钱的机会,等我拿到赏金离开了组织,我会为你祈祷的。” 粉毛少女捋了捋自己的发丝,她合上了鸟笼,随手将鸟笼子递给了一旁的下属。 洛文依然面露难色。 他为难地看着面前的学生,半晌,才小声道:“卡洛尔……” 女孩转身的动作顿了顿,听着老师微软的语气,她的肩膀一挎。 “这个时候想道歉也来不及了,洛文老师,你当年不管不顾地消失背叛已经深深地刺痛了我的……” “赏金能对半分吗?” “。” 卡洛尔举起了手,对着下属打了个手势。 “把这个人渣的嘴堵起来。” 竖琴小姐骂骂咧咧道。 …… …… 卡洛尔的几个下属手忙脚乱地单独理了个马车出来,把装有洛文脑袋的鸟笼放了进去。 不过他们似乎并没有像卡洛尔说的那样把他的嘴给堵上,这让洛文松了口气。 要是不能说话,他会闲得发疯的——当然不是这个理由。洛文干咳两声,叫住了最后一个准备离开马车的年轻人。 “嗳,稍微等等,先生。” 年轻的下属顿住了脚步,他眨了眨眼睛,对着洛文指向了自己,像是在困惑为什么洛文叫住了他。 洛文眯起了眼睛,他放轻了自己的声音:“【你看上去似乎有点难处?】” 那年轻小哥眉毛微抬,他下意识地点点头,可随后又摇了摇头。 “竖琴大人说事成之后给我们加奖金,所以目前为止还是勉强能凑合了。” 洛文愣住了。 他眼见着那个年轻人走下了马车,他嘴巴微张又合上,似乎在困惑为什么能力失效了。 直到他注意到困住自己的鸟笼外边,那装饰用的银白链条似乎在发着浅光。 “呵呵。” 随即,洛文听到了卡洛尔的笑声。 洛文的嘴角一抽,就这样看着卡洛尔捏着油纸抱着的黄油肉片面包干,一边嚼嚼嚼一边走上了马车。 她一撩外套后摆,翘着自己的小短二郎腿就坐在了洛文的对面。 “洛文老师,你不会以为你那张破嘴现在除了气人还有别的作用吧?” 学生咽下了嘴里的面包干,嘲弄地对着洛文列了列嘴。 “这可是‘指挥家’亲眼督工的笼子,能屏蔽掉一切魔法感应和魔力效果。你还以为你一年前叛逃的伎俩管用?别傻了。你现在最好别动什么歪脑筋,乖乖和我先去教会领赏金,然后再等我给你弄出来去见‘指挥家’。” 洛文沉默了。 几秒钟过后,他轻出一口气,抬眼看向了自己的学生。 “卡洛尔,你原来的任务是什么?” 嚼着面包干的卡洛尔顿了顿,听到老师的提问,她下意识回答道:“去你的工坊找‘贤者之石’……不对,我的任务是什么关你什么事?!” “没什么,只是突然好奇而已,毕竟我很关心我的学生嘛。” “闭上你的嘴,或者等我用脏抹布把你的嘴堵上。” 卡洛尔冷哼一声,她没好气地回怼道。 洛文撇撇嘴,随后别开了目光。 如果只是为了拿贤者之石的话,“指挥家”没必要打个鸟笼来装他。 鸟笼是用来装活物的,而且是用来装小活物的。 也就是说,指挥家知道他现在变成什么样了。 洛文若有所思地眯起了眼睛。 但是,为什么? …… …… 天将破晓之际,森林的交汇入口处站了一个人影。 白发女人半蹲下身,她垂下眼睛,捻起了地上因为被刺穿翅膀尚在挣扎的鸽子。 她的手腕上,被扯断的锁链摇摇晃晃,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第9章 一个村姑 马车摇摇晃晃,晃得洛文有些昏昏欲睡。 他强打起精神,看向了坐在自己对面的粉发少女,只见得卡洛尔双手环抱,靠着墙面打盹,俨然一副没把洛文放眼里的样子。 不过说句老实话,现在的洛文确实能让人不把他放眼里,他就一个脑袋,被鸟笼锁住了能力之后,他什么都做不了。 洛文不着痕迹地轻出一口气,趁着卡洛尔打瞌睡的空挡,规划起了自己之后的逃跑路线。 卡洛尔的说法是,她想把他拿到悲悯教会吃了赏金之后再偷出来两头吃,但是悲悯教会毕竟不是什么公共厕所,凭借洛文对他这个倒霉学生的了解,只要她一把他的脑袋交给教会,之后的事情发展到什么程度可就由不得她了。 洛文嘴角微撇,他小小地抬起头,看向了面前的卡洛尔。 似乎是觉得这样靠着墙睡觉让脖子酸酸的,卡洛尔不舒服地捏了捏自己的脖颈,她索性把膝盖曲了起来,打算缩成一团好好补个觉。 只是她还没来得及调整姿势,马车突然一个剧烈的抖动,卡洛尔猛地一弹,脑门直直地撞上了马车顶。 洛文也因为这个抖动小震一下,他睁大了眼睛,听得卡洛尔发出了恼怒的叫声:“干什么?!” “竖琴老大,前面有人!” 门外传来了下属的叫声。 “有人就有人,这么激动干嘛!还有说了多少次,不要叫我老大,整得我们好像什么土匪一样。”卡洛尔啧了一声,她不耐烦地大声呵斥道。 “不是,您要不下来看看先?”下属发出了弱弱的声音。 卡洛尔的眉毛皱了起来,她捋了捋自己散乱的发丝,抓上件外套胡乱地披上了。 只是临下车前,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卡洛尔狠狠地瞪了一眼对面座位上的洛文,她用力一指,放狠话道:“老东西,你最好老实点,不然我就把你的脑袋绑在车轮子后面滚。” 学生指着他的鼻子骂,洛文小声且微弱道:“我再怎么说也是你老师……” 回应他的是马车门关上的“咚”的一声。 …… 清晨的冷意令卡洛尔的鼻子有些发痒,她扣上了外衣的扣子,皱着眉毛踱步向前。 在前方站定时,她才注意到两三个下属聚在那边交头接耳,发出悉悉窣窣的声音。 “喂。” 卡洛尔踹了一脚其中一个下属的小腿,她不耐烦道:“什么事情,不知道时间很紧迫吗?今天晚上之前要是没来得及抵达王城,你们奖金都不想要了是吧?” “竖琴大人,您看一下……” 原先还在交流的下属全都不出声了,他们朝着卡洛尔,指了指正前方的位置。 卡洛尔眉毛微抬,她把手搭在额头上,眯着眼睛望向了下属手指的方向。 她看见了一个穿着白褐色布裙子的纤瘦身影站在了层层叠叠的树影之中。 森林里只有这一条宽阔的走道,于是那女人的身影也显得格外明显。 更加令人瞩目的还有她那一头如绸缎般顺滑的白色长发,被晨间的风吹拂而起,映衬着暖色的朝阳。 白发女人站在走道的正中央,她慢条斯理地玩着手里的一根长树枝,动作缓慢地将那根长树枝的多余枝条全部拆下来丢在地上。 “一个村姑?” 注意到那女人身上穿着的简易布裙,卡洛尔下意识就以为那女人是周围村里的村民,她扭头看向了下属们:“你们脑子有什么问题吗?一个村姑还至于把我叫下来?继续行程,别停。” “但是,竖琴大人,你不觉得那女人一看就很不好惹的样子吗……?”其中一个下属小声嘀咕着。 卡洛尔啧了一声,她踮起脚,用力地戳了一下下属的脑袋,大声道:“再不好惹,我们有五个人呢!你要说我们五个打不过一个村姑?!” 似是她的音量有些大了,那折着树枝的“村姑”抬起头来,一双透亮的湛蓝色眼睛毫无情绪波动地望向了他们。 不知为何,被那双眼睛那么一盯,卡洛尔没来由的感觉汗毛倒竖。 这时她才反应过来,下属想表达什么意思。 虽说如此,但就这荒郊野外的,卡洛尔不觉得这附近会有什么特别厉害的家伙。 只是到底还是不想节外生枝,毕竟洛文是她意外捡到的,要是让她的另外两个不当人的同事知道了,她的百万赏金估计就彻底泡汤了。 卡洛尔深吸一口气,她抬高了声音: “小姐,烦请让一下,你挡着我们的路了!我们赶时间!” …… 丽兹折树枝的动作顿了顿,她看着面前的粉发少女,咔的一声,折下了那根长树枝上最后的一根细枝干。 光秃秃的长树枝在她手里挥了两下,丽兹掂量了一会,确定这根树枝勉强能拿来当武器用之后,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虽说和她的冰结刺剑比起来差得远了,但毕竟出门在外,有很多不方便的地方还是需要妥协的。 “喂,你听到我说话了吗!” 那粉发少女似乎有些着急了,她皱着眉毛放快了语速,目光也有些不善了起来。 丽兹依然没搭理她。 她站在道路的正中央,慢吞吞地伸手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被射穿了两边翅膀无法动弹的鸽子缓缓地探出头来,它半个脑袋冒出了丽兹的口袋,脑袋左扭右扭,似乎是在确认方位。 但当鸽子朝向了那两辆马车的方向时,它仿佛受了惊一般,一边“咕咕咕”地惨叫着,一边可怜兮兮地钻回了丽兹的口袋里。 丽兹眯起了眼睛。 她再次抬头,目光上下打量着那伙人为首的粉发少女。 粉发少女穿着一身黑色术士短袍,乍一看像是常见的款式,但衣角的金色线装饰倒是格外眼熟。 尤其是那金丝线模糊勾出的符号。 丽兹记得她在哪里见过这个符号。 眼瞳微动,最后,丽兹的目光落在了靠后的那辆马车上。 …… “当然可以,但前提是——” 卡洛尔听到丽兹发出了这样的声音。 白发蓝眼的女人抬起了下巴,语气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倨傲,她眼睑微敛,不紧不慢地继续出声道: “——你得把我的东西,还给我。” 卡洛尔的眉毛拧了起来。 她垂下了手,而后反手向后。 握住了自己背上的竖琴弓。 第10章 识时务者为俊杰 他们整支队伍,能够被这个白发女人称得上“东西”的,大概只有那颗装在鸟笼里的脑袋了。 虽然卡洛尔很不想承认那家伙是个东西。 她嘴唇微抿,按着竖琴弓的手紧了好几分,目光上移,反复打量着面前的村姑。 只是一个玩树枝的村姑而已,能有多大的威胁?卡洛尔总觉得是自己多心了。 可当她彻底看清丽兹冷清的脸庞时,卡洛尔的眉毛又一次拧了起来。 ……她怎么觉得这张脸,在哪里见过呢? 很眼熟、眼熟得不能再眼熟了,可卡洛尔抓了抓头发,却是怎么都想不起来她在哪里见过这张脸。 “我再说一次。 “只要把我的东西还给我,我马上就走。” 毫无起伏的声音又一次响了起来,卡洛尔回过神,正对上了丽兹微微眯起的眼睛。 这一回,卡洛尔也有些不耐烦了。 她抓紧了竖琴弓,抬手对准了远处的丽兹。 “我也再说一次,我不知道你说的什么东西,让开!我们赶时——” 卡洛尔止住了。 她的瞳孔剧烈地收缩着,倒映出了距离自己咫尺之远的…… 树枝尖端。 再往前一点点,那根不起眼的丑树枝就能贯穿她的眼睛。 “现在呢?” 丽兹冷淡的声音自正前方传来,而卡洛尔甚至都没能看清这女人是什么时候拉近这将近百米的距离的。 卡洛尔僵在了原地。 被丽兹的速度和威压震慑的完全动弹不得,她能听到自己逐渐加快的心跳声混合着越发凝重的呼吸声。 或许也是不想同卡洛尔继续浪费时间,丽兹左手背后,持着树枝的右手快速比了一个利落的收剑式,她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朝着卡洛尔身后的马车走去了,而目光没有在这个被自己吓傻了的小姑娘身上多停留几秒。 只是这一收剑动作,却让卡洛尔发现了新的信息。 丽兹的手腕上,两截断裂的黑铁锁链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魔力拘束锁链。 仅那一眼,卡洛尔就认出了那是什么东西。 虽然锁链被扯断了,但是手铐还在手腕上,也就说这女人到目前为止基本上是同魔力隔绝的,也就是说,她的魔力感知并没有那么快! 虽说她的战斗经验并不丰富,但出于对那一百万金币的坚持,几乎是下意识的,卡洛尔朝着背对着自己的丽兹举起了竖琴弓。 咻—— 魔力银箭凝聚,在射出的那个瞬间,尽管感知不到魔力,丽兹却也听到了那突然袭击的箭声。 她本能地侧挥树枝去挡,那支魔力化形的箭矢已然将那根树枝划了个对穿。 银光同黑铁手铐猛地撞击,炸开一簇火星。 果然,完全使用魔力的话她反应不过来。 卡洛尔的内心松弛了一瞬,她为自己的发现而沾沾自喜,她再次重新举起竖琴弓对着丽兹,正想大声放两句狠话,却见的丽兹转过了身。 手上半截烧焦的树枝被她丢了下来,丽兹脸上的表情依然没有明显的变化,只是她稍稍转了转被卡洛尔振得发麻的右手,手腕上的锁链来回晃动,咔咔作响。 被丽兹的眼睛盯得有些发毛,卡洛尔咽了咽口水,才反应过来几个下属还在看着她俩对峙,包括马车里甚至还有个脑袋在旁听这边的动静,她到底不想露怯,索性大声放着狠话:“我说了!没有你要的东西,不想死的话就赶紧滚……” 咚! 回应她的是脸颊同大地亲密接触发出的撞击声。 卡洛尔只觉得眼前一花,两只手腕同时被扣住,竖琴弓脱手飞了出去,紧接着一股巨大的力道从背后压下—— 丽兹向上反剪着她的双手,一个下压,卡洛尔整个人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粉发少女动弹不得,震颤的琥珀眼瞳甚至都不能看见身后的丽兹是什么动作。 不是…… 她不是用剑的吗? 这肉搏技巧还这么娴熟的吗?! “疼、疼的!” 卡洛尔发出了受痛的惊呼声。 丽兹没说话,只是压制卡洛尔的力道又重了好几分,这一回,险些给卡洛尔的眼泪都疼出来了。 她强咬着牙,扭头正想大声嚷嚷几句喊她那群正在旁观的废物下属过来帮忙,可侧目之时,她终于得以看清丽兹的侧脸。 等一下…… 这张脸…… 这张脸她记得! 这女人不就是被她那个人渣老师骗身骗心的倒霉圣女吗?! 识时务者为俊杰,疼到实在受不了了,卡洛尔一个吸气一个抽气,猛地抬高了音量: “师母,撒手啊!” …… 听到这个称呼,丽兹停下了手。 她眨巴眨巴眼睛,下意识伸出手指指了指自己,她依旧维持着先前冷淡的面上表情,但动作却意外多了几分诡异的呆萌。 “你叫我?” 丽兹疑惑问道。 可算解放双手的卡洛尔大口喘着气,她忙爬起身来,双手合拢朝向丽兹,脑袋点得和小鸡啄米似的。 “嗯嗯,洛文是我老师,我在他那边看过你的照片!” “洛文……留了我的照片?” 丽兹的语速迟疑放慢了,她眉毛微皱,似乎在咀嚼着卡洛尔话里的意思。 觉察到丽兹明显的犹豫,卡洛尔眯起了眼睛,她的手不动声色地往腰带下滑,按住了别在腰间的备用匕首: “对呀对呀,老师他可想你了,他把你的照片都摆工作台上……唔!” 卡洛尔来不及抽出匕首,她的胳膊又一次被丽兹给一拽。 咔擦。 这回的力度更大。 卡洛尔瞪大了眼睛,她发出了痛呼声,一边哼哼唧唧一边直接软伏在了地上。 “混球的学生能是什么好东西。” 丽兹拍去了手上的灰,她用鞋尖踹了踹地上的卡洛尔,抬眼看向了马车周围那群假装鹌鹑的卡洛尔的下属。 “你们,把你们老大捆起来,然后自己把自己绑起来,别给我添麻烦。快点,我拿了东西就走。” 圣女小姐无情地指挥着。 …… “师母,撒手啊!” 原本在马车里都快困睡着的洛文听到了学生的尖叫声。 他一个激灵,再睁眼时,只能看见空荡荡的马车内景。 好像做梦了。 洛文长出一口气,他自顾自地摇摇头。 好像梦见卡洛尔被丽兹暴打了一顿,哈哈。 掐起来最好,虽然卡洛尔拖不了多少时间,但好歹能给他空出机会想办法逃…… 马车的门被一脚踹开了。 洛文猛地瞪大了眼睛,正对上了面无表情踹门的丽兹。 ……跑。 在见到洛文的那个瞬间,丽兹脸上的冷淡也消失了。 她嘴角微扬,嘲弄地看向洛文。 “腿都没了,还挺能逃,是吧?” 第11章 你对我,我与你 “你的学生还给你弄了个笼子?” 在看清洛文现在的模样之后,丽兹微抬眉毛,她单手拎起了装有洛文的那个鸟笼,语气带着几分嘲笑。 洛文沉默了。 原先设计的那些“到了王城之后再找法子跑路”或者是“在半路糊弄卡洛尔”之类的计划,全部被突然出现的丽兹给一把扯碎了。 洛文险些喘不上气来,他张了张口,刚想说点什么,抬眼却注意到了丽兹手腕上的破碎锁链。 不用猜了,她绝对是自己拽断了锁链绝命追击过来的。 这疯婆娘怎么和个鬼一样。 鸟笼被丽兹猛晃两下,洛文的脑袋“梆”的一声,撞上了鸟笼的栏杆。 来不及出声大骂,丽兹已然提着鸟笼,闲庭信步地迈出了马车。 勉强转了个头,洛文这才注意到,原先抓住他的余音会成员,此时此刻像一群缩着脑袋的鹌鹑,他们凑在一起,这人给那人绑上手,那人给这人捆上绳子。 其中被捆得最为扎实的,要数这支小队的头头卡洛尔了。 洛文甚至能听到他们那边传来的说话声: “竖琴老大,你好弱啊……” “住口!你这么厉害刚刚怎么不上去和她搏斗?一个两个全缩在后面,废物!” 洛文一个没忍住,脸颊微鼓发出了憋笑的声音。 可随即,两道瞬间放在他身上的目光令他霎时没了声音。 一道是卡洛尔投来的恨恨目光,还有一道是提着自己的丽兹投来的视线。 “……别笑。”丽兹放轻了声音,她的气声很好听,像是在洛文耳畔绽开一般。 “我们的账之后再算,洛文。” 洛文不笑了。 似是回想起昨天那贯穿头盖骨的一脚,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那股子郁气。 相较于丽兹,卡洛尔的不满与愤恨就显而易见了。 卡洛尔咬着牙,恶狠狠地瞪了丽兹一眼,只不过她瞪眼的动作还没来得及收回,丽兹已然抬头,抓包了卡洛尔的怨恨目光。 卡洛尔先是一顿,随后,惧怕地收回了视线,那愤恨的杀人视线就落在了洛文身上了。 洛文抿着嘴角,在丽兹看不见的角度,他不动声色对着卡洛尔努了努嘴。 言下之意大概就是:你惹她干嘛? 这一动作更是让卡洛尔气不打一处来。 她会变成这样到底是因为谁啊?! 丽兹倒是没给师生俩太多的眼神交流时间。她淡淡地扫了一眼被捆好的卡洛尔,靠近她之后,半蹲下身,伸手取过了她挂在腰上的鸟笼钥匙,相当顺手地别挂在了自己的腰带上。 目光一一掠过在场的余音会成员,丽兹点了点头,语气泰然自若:“那么,再见,洛文的学生。” “等一下!” 依旧是不满于丽兹这一连串动作太过放肆,卡洛尔的两条腿扑腾了一下,她磨了磨后槽牙,气鼓鼓地出声道:“你最好想清楚了,悲悯圣女,要是把这老东西拿走,之后来找你的余音会的家伙可不像我这么好对付了。” “老大,你承认你好对付了?” “闭嘴,别打岔!我又不是战斗专精。” 丽兹提着装有洛文脑袋的鸟笼,她转身的动作顿了顿,眼睑微敛,居高临下地望着被捆束在地的卡洛尔。 “我不在意。” 圣女的声音依旧平淡,她完全没有将所谓“余音会”的威胁放在眼里。 最后,丽兹提起了手里的鸟笼,让洛文的脑袋同她的视线平行。 她弯曲手指,咚咚敲着那银白色的鸟笼。 洛文同样能听到那犹如警告的清脆响声,和一同响起的,丽兹的宣告。 “谁都别想拿走我的东西。 “明白么?” …… …… 洛文在鸟笼里翻了个面。 他回过头,只能看见卡洛尔和她的马车的影子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唉。 不知是不是年纪大了的缘故,洛文看他脾气暴躁的小学生,多少有了种莫名其妙的悲哀与惆怅。 其实去年他跑路的时候,真的不是因为嫌弃带上卡洛尔麻烦才把她丢在余音会的,嗯,只是想她能更加高效地成长,结果现在看来,仅仅只是“指挥家”多了个好用的黑奴而已。 至于卡洛尔刚刚威胁丽兹说的那些话,洛文知道她没有乱说。 余音会知晓他炼成传说遗物贤者之石,以“指挥家”的性子,这个消息应该早就被他卖出了。洛文估摸着,悲悯教会应该早就开始对他的半拉身子开始研究了。 那接下来呢? 别说余音会的赏金杀手会找上门,黑市的、异教的、王城的,只会有越来越多的苍蝇涌过来纠缠他。 在鸟笼里的洛文长长地叹了口气。 更别提他现在还不知道贤者之石到底去哪里了,要是真的落到了别人的手里,估计脑袋都要被开瓢拿去研究,要是在找回身体之前能找个临时保镖…… 洛文睁大了眼睛。 他微抬下巴,正好能看到丽兹被鸟笼上方遮掩的半截发丝。 丽兹提着鸟笼慢吞吞地走在路上,她大概是要重新走回村子。 但她走了好一会,都没有发出声音,这让洛文有些诧异。 ——他以为丽兹会再对他的脑袋来上一脚泄恨的。 话说回来,丽兹到底为什么对他这么执着?她的“爱”不是已经被他彻底炼化了吗? 或许丽兹对他的执着实际上是源自他毁掉她人生的恨意,但如果是丽兹的话,洛文从来不觉得这女人对他的恨意有着如此肤浅的原因。 丽兹·安塞斯。 从炼金术士第一眼见到她开始,他就明白,她是一个完全脱离任何行事逻辑的存在。 空无一物。 这是洛文见到丽兹时,对她贴上的标签。 而正是这个标签,使得丽兹成为了洛文最为重要的材料。 他嗅不到她的情绪,自然也无法判断这位空心者到最后,究竟会融出怎样的东西来。 就算不是为了贤者之石,丽兹的存在,无疑令洛文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他受够那些千篇一律的情绪气息了。 一切都按照他设想那般行径,未免也…… 太过无趣了吧。 “……你学生说,你留了我的相片。” 回神之际,洛文听到丽兹轻声问道。 他眉毛微抬,本想抬起头观察丽兹脸上的表情,可她走路的步频很稳,洛文依旧只能看见她摇晃的白色发丝。 相片? 似乎是回想起了卡洛尔先前挨打时喊的那句“师母”,洛文眯起了眼睛。 这是丽兹重新拿回他的脑袋之后,没有给他一脚的原因吗? 他确实是留有丽兹的相片,但那只是离开王城的时候没来得及丢掉。 炼金术士突然又一次开始好奇了。 好奇于这位被自己毁掉的圣女,究竟能再次发出怎样的质疑来。 第12章 突然的陀螺 “……你学生说,你留了我的相片。” 阳光正好,既不刺目也不暗淡,抬起头的时候能看清前方的路。 丽兹的嘴唇有些发麻,似乎是从听到卡洛尔的那句“我在他那边看过你的相片”开始的。 她尽量放慢了语速,让洛文能听清自己的声音,尽管她也不知道自己尚在期待什么。 被她提在手里的鸟笼没有发出任何动静了。 丽兹没有催促他,对她来说,这段沉默的时间也是让她梳理自己思绪的时间。 她突然回想起了几年前的那一天,她坐在审讯室里,抬头看到的窗户之外的天空。 厚重的铁栏杆将她的影子分割成无数条,外边的天空很蓝,蓝的刺目,蓝的无趣。 她本该为洛文的背叛感到愤怒,但不知是因为洛文取走了她的“爱”,还是因为她原本就不曾拥有,她甚至连想掉眼泪的知觉都没有。 洛文应该是知道的,他当然知道她的特殊。于是他用了长达一年的时间和她相处,将他所理解的情感教给她,然后用了短短一天的时间,将他教会她的东西全部拿走。 主教们都以为是洛文取走了她的情感。 但只有丽兹清楚,事实不是这样的,她那残缺到可怜的爱意,是洛文带给她的。 她自始至终都是扮演的人偶,她不知道为什么悲悯女神的赐福会降在她的身上,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到最后还是变成了莫名其妙的圣女。 如果当初选拔的时候,她没有打赢洛文的话,那现在悲悯圣女,应该就是洛文了。 这件事说来也滑稽,但丽兹一直觉得,或许对女神大人来说,谁赢了选拔,谁就是祂的圣女。 可既然如此,为什么她那稀缺的爱意被洛文取走了之后,祂又收回了祂的赐福呢? 丽兹开始思考。 她从教会的监牢里一直思考到了边陲村子的教堂里,即便被架上厚重的枷锁、即便再也无法拿回自己圣女的身份,她也仍旧在思考。 她找不到任何解答。 直到她看到洛文的脑袋,重新落回到她的脚边,也直到她听见洛文学生的那句“师母”。 好吧、好吧,或许这算得上天真了,但又或许,她能得到一个答案也说不准呢? “相片?” 丽兹听到了洛文略带疑惑的回答声:“我确实是有留过你的相片。” 丽兹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那——” 她脸上的表情依旧没有明显的变化,只是提着鸟笼的手,却是略带发颤地收紧了。 在那个瞬间,她突然觉得喉头被什么东西哽塞住了,阻塞心脏的郁气上下不得。丽兹不记得她曾经有出现过这种情况。 她有些呼吸不上来,但她太想要那个答案了。 她站在审讯室里想着的那个答案,她走上离开王城的马车时想着的那个答案,她对着悲悯女神像日日夜夜祈祷的时候想着的那个答案…… 带来那个问题的主人现在就在她的手上。 于是她将自己的声音一点一点推出了腹腔。 “你选我,不只是因为需要炼成贤者之石的材料吗?” 晨间的风吹拂而过,树叶发出了簌簌作响的声音。 丽兹的心突然静了下来,她能听到自己作响的心跳声。 既然如此。 这是不是也意味着,她对洛文来说……是特别的呢? 不是因为他想炼成贤者之石,也不是因为他需要一个契机。 因为丽兹是特别的,所以,这个该死的炼金术士才会选择她,所以他才会—— “没有噢。” 心跳声于那个瞬间凝滞了。 丽兹提着鸟笼的手顿在了半空中,她没有低头,也不用去看洛文的表情,但她大概能猜到,这个恶劣的、卑鄙的男人,此时此刻是以何种微笑,倾吐出于她来说极度残忍的话语。 他说。 “我只是想要一个承载‘爱’的容器而已,毕竟这是炼制‘贤者之石’的材料嘛。 “如果不是丽兹的话…… “应该也会是别人吧。” 何等残酷。 …… 丽兹停下了脚步,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被丽兹提着的洛文眉毛微抬,他下意识想抬头去看丽兹,却仍旧看不到丽兹那边是什么情况。 就问这个问题,这是什么问题? 果然他没办法理解丽兹。 他可是让她变成这样的始作俑者啊,她居然会问出这种完全不合预期的问题,而且…… 洛文眯起了眼睛,他的脑袋往鸟笼外围挪了挪,眼睛企图捕捉到丽兹周围的情绪颜色。 当然了,他依然什么都看不到。 哈,毕竟是丽兹嘛,他还是一如既往读不出她的情绪来。 洛文轻咳两声,他张了张口,刚想再同丽兹掰扯两句,从她那边套点话出来,却听得下一秒,圣女小姐发出了不易察觉的轻叹声。 “我知道了。” 丽兹的语气相当平静,平静得洛文都有点不自在。 其实从刚才开始他就觉得丽兹不对劲了,她居然没有踹他? 洛文皱起了眉毛,一句“你知道什么了?”还没问出口,顿觉整个人……啊不,整个脑袋天旋地转。 丽兹把装了他的鸟笼倒过来了。 洛文的眼睛蓦地瞪大了,在翻倒的视角里,他看见丽兹面无表情地抽下了自己的腰带。 “等一下,丽兹,你要干什么?” 丽兹松开了扶着鸟笼的手,她站直了身子,随后深吸一口气—— 她抡起了腰带,把鸟笼、和鸟笼里的脑袋洛文抽得如陀螺般在地上旋转! …… …… 安娜蹲坐在门口,她托着下巴,看着面前的安东尼牧师于教堂的门口来回踱步着。 “怎么办……怎么办……” 牧师发出了懊恼的叫声,他踱步的动作停顿了几秒,最后抬头看向了蹲坐在一旁的安娜。 “安娜!你为什么都不盯好圣女大人!” 安娜有些莫名其妙,她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有些委屈地出声道: “安东尼先生,就算我能一直盯着丽兹大人,你觉得……” 小姑娘抬手,指向了丢在一角的、被人为扯断的那几大截铁链子。 “……你觉得能把这玩意扯断的丽兹大人,我拦的住她嘛?” “我就知道这些东西根本困不住圣女大人啊。” 牧师双手按头,他跪坐在地,发出了尖锐的爆鸣声。 “肖恩主教非杀了我不可!我的牧师资格证啊!” 安娜撇撇嘴,她刚想说不用太担心,早上丽兹走的时候还说她马上回来,侧目之时,安娜却发现不远处的走道,一闪而过了一个身影。 “安东尼先生,你看那边,圣女大人回……” 安娜的后半句话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安娜看到圣女手上捏着一根腰带,如老太太散步一般慢吞吞地走着,而那根腰带正在疯狂地抽动着地上旋转的银白色笼子。 而那银白鸟笼里,装的正是安娜昨天见到的,“恶德”洛文的脑袋。 丽兹一边抽着那笼子,一边朝着教堂的方向回来了。 安娜的下巴险些脱臼。 第13章 机会 鸟笼没有再发出声音,大概是洛文被她抽晕了。 丽兹这才停下动作,她垂下眼睛,有些复杂地扫了一眼鸟笼里的脑袋,还没来得及同开口出声,就听见教堂门口传来了安东尼牧师的声音: “丽兹大人,你去哪里了!” 几乎是下意识地,丽兹一把抓起了鸟笼,她提着鸟笼,双手背在了身后。 丽兹的动作过快,安东尼牧师是没有发现丽兹在做什么的,他慌里慌张地站起身子,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凑上前去:“我都快找你找疯了!祖宗!你知不知道今天教会那边有人……丽兹大人,你手上拿着什么东西?” “刚抓的鸽子。” 丽兹面无表情地回答道,她脚步偏移,让安东尼得以看到身后被她裙摆遮掩的半截银白鸟笼。 但她自然没有让安东尼看见洛文。 洛文也很识趣,不知是还在眩晕状态,还是知道不能让教会的其他人发现他的存在,他干脆就不出声了。 “哎呦,算了,什么鸽子不鸽子的,丽兹大人你快点去准备一下,要是被教会来的大人们发现你自己偷跑出去了,咱们都要倒霉!” 安东尼嘀嘀咕咕着,他下意识想上手去拉丽兹,但注意到丽兹手腕上半截被她自己拽断的锁链,呼吸一顿又不敢动手了,索性只能向教堂的大门偏了偏头,示意丽兹快点跟他进去。 悲悯教会来人了? 丽兹眉毛微抬,她下意识后退一步,提着鸟笼的手稍微紧了紧。 她的目光先是在安东尼的背影上停留几秒,随后落在了一旁的安娜身上。 丽兹深吸一口气,她把手里提着的鸟笼递给了安娜。 来不及反应,安娜顺手就接过了鸟笼。 “帮个忙,安娜。” 丽兹压低了声音,她指了指安东尼牧师的方向,又指了指递过去的装了洛文脑袋的银白鸟笼。 “这玩意先帮我保管一下,别让其他人看到,他要咬人的。” 安娜睁大了眼睛,她张了张口刚想说些什么,就见得丽兹提了提裙摆,她加快了脚步,朝着教堂的方向去了。 安娜迟疑了一秒,她将鸟笼翻转过来,正正好—— 和堪堪清醒过来的洛文大眼瞪小眼。 …… …… “洛文叔叔,你去哪里啦,怎么还被圣女大人抽着回来?” 安娜的力气较小,没法单手提着那个装有洛文的重鸟笼,于是她只能双手抱着鸟笼,一边同洛文嘀嘀咕咕着,一边往她的住所走去。 洛文原本就带着被丽兹抽晕的怨念,听安娜这么喊自己,脾气也有点上来了,他咬牙切齿道:“叫哥哥,叔叔像话吗?” “但是洛文叔叔现在看上去真的好像老不死的怪物。” 安娜这样回答道,她托着装了洛文脑袋的鸟笼,用脚尖踢开了住所的房门。 或许是有了鸟笼的加持,再加上之前和洛文聊过天,安娜这回同洛文说话也没那么害怕了。 毕竟谁会害怕一个被当陀螺抽回来的倒霉蛋脑袋呢? 想到这里洛文更是一口气没喘上来。 他原本还想借着卡洛尔把他送到王城教会的功夫想办法联系他的老助手诺曼的,结果计划没想好,又被丽兹打断了。 安娜将他放在了桌子上,她拍了拍自己的裙子,伸手在洛文面前挥了挥: “我要做午饭了,洛文叔叔想吃点什么吗?” 炼金术士转了转眼珠,他若有所思地看向了安娜。 对了,如果还能再控制一会安娜,让她把自己带出这个村子的话…… 不,这个鸟笼现在已经把他的能力彻底封死了,他的能力用不了。 而且洛文依稀记得,丽兹虽然是提醒过安娜别把他放出来,可鸟笼的开锁钥匙可就在丽兹身上。倒也难怪丽兹放心把他藏在安娜这里了。 他现在和个观赏用的鸽子差不多,而且鸽子还比他能飞。 洛文,陷入了沉思。 “没有什么想吃的吗,那我就正常做咯?” 这傻姑娘还怪好心的,没有真的把他当成观赏用鸽子。 洛文心里嘀咕着,见得安娜从一旁的墙面上取下发旧的围裙,往身上一挂,转身就进了厨房。 安娜的离开给了洛文安静思考的空间,他微微仰头,盯着偌大的房间发起了呆。 丽兹突然把他交给安娜肯定是不想让他被悲悯教会的人发现的,但凭借洛文对丽兹的了解,那疯女人肯定不是因为好心。 她绝对是想把他留下来当她的泄恨玩具! 那么当务之急就是得从这封印他的鸟笼里出去了。 想到这里,洛文张开嘴,用牙掰了掰那牢固的鸟笼链条。 纹丝不动。 想想也是,毕竟是“指挥家”督工打造的笼子,怎么可能质量差到被他咬两下就散架呢? 现在他唯一能够接触的就是…… 洛文微微抬眼,看向了厨房里面尚在忙碌的小姑娘安娜的背影。 安娜。 “真言之口”现在不起效了,他必须想办法从鸟笼里面出去,只要有一秒钟,他就能控制安娜把他送出村子。 洛文眼睑微敛,他偏移目光,打量起了所在的这个房间。 房间不算特别大,洛文应该是被放在一张旧餐桌上了,明明餐桌足够摆下三四张椅子,却只在餐桌旁摆放了一张小木椅。 靠墙的木架子明明堆叠了几人份的餐具,但那些餐具摆放得整整齐齐,没有凌乱的痕迹,看上像是很久没有使用过了。在安娜身高能够到的架子位置,单独放了一份碗盘,应该是安娜自己用的。 只有一个人的居住痕迹。 想到这里,洛文的眉毛微皱,他在脑海里构造着安娜的形象。 小姑娘约莫十四五岁的样子,这个年龄的孩子没道理一个人生活。 而如果说她是一个人生活,那就要判断她父母的状态了。 洛文再次偏头,只剩下一个脑袋某种程度上还算方便,因为他可以环绕一周观察环境。 也算是运气好,洛文在另一边的墙面上,看到了一个钉得极高的相框。 那个高度不像是安娜能够到的,但相框的位置几乎快位于整个房间的正中央,洛文现在的位置使他没法完全看到相框的内容,也并不难猜那是什么东西。 所以接下来,只要确认就可以了。 确认安娜的具体情况,判断她所需要的东西…… 就能找到机会。 只要是人就会有情感,只要拥有情感就能被利用。 洛文深以为然。 第14章 蛊惑 等到安娜端着餐盘从餐厅出来的时候,洛文已经等得快睡着了。 烤苹果派的香气把洛文从瞌睡状态吵醒,再睁眼时,一盘被切成两半的烤苹果派被放在了洛文面前。 “哒哒,我最拿手的烤苹果派。 “洛文叔叔要试试吗?” 洛文微微仰头,他看了看面前缝隙狭小的银白鸟笼,又看了看那偌大的苹果派。 洛文沉默了。 安娜也沉默了。 “还是算了,我怕我吃东西会吓到别人。”洛文干笑两声。 他现在这种样子无非两种情况,要么就是吃下去的食物会从喉咙里掉出来,要么就是食物被传送到他的胃里面去。 在脑袋飞出来之前,洛文有观察过其他的躯块切面,并不算血肉模糊,反倒是像被施加了某种魔法一样黑洞洞的。根据这点,洛文觉得他进食之后,会出现第二种情况的可能性大一点。 要是他的半拉身子正好在被悲悯教会的那帮人解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一具无头尸体胃里会突然开始出现消化的苹果派。 “那半块是留给丽兹的?” 看着安娜切苹果派装盘的动作,洛文眉毛微抬,他问道。 “是,”安娜用手指蹭了蹭鼻子,她小声道,“虽然安东尼牧师有说过不能随便给丽兹大人投喂东西啦,要是只能吃教堂的那些干面包未免也太可怜了。” 说到这里,安娜似是想到了什么,她眉毛微皱,若有所思道:“话说回来,洛文叔叔应该算通缉犯吧?要是把你的脑袋交给悲悯教会的神官大人……” 洛文眯起了眼睛。 “还是算了,圣女大人说要把你藏好。” 安娜自顾自地摇了摇头,她将椅子一拉一坐,用餐刀扒拉起了苹果派。 洛文轻出一口气,他目光偏移,似有若无地随口道:“比起悲悯教会,你似乎更喜欢丽兹呢?” “那当然了,丽兹大人就是很好的人嘛,她没被锁在教堂的时候就经常在村子里走动,大家都受过她的帮助,”安娜用餐刀切着苹果派,她一边嘀咕一边嚼嚼道,“要是丽兹大人有需要,我肯定第一时间帮她的忙嘛。” “这样啊。”洛文笑了笑,算是摸清楚了安娜的态度。 他眼瞳微缩,捕捉着安娜周身的情绪气息。 小姑娘身后流动的色彩呈现一种放松的淡绿色,看上去不像是警惕的模样。 洛文抿了抿嘴唇,仿佛闲话般问道:“安娜平时一个人住吗?” 安娜咀嚼的动作停下了,她别过头,洛文没法看到她的表情。 “……我是孤儿,我父母几年前都因为山洪去世了。” “啊,抱歉,我不是故意要提起你的伤心事的。”洛文放柔了声音,却是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安娜周遭逐渐开始漾开的情绪色彩。 放松的淡绿色由绿转灰,并且开始以一种较快的频率开始流动。 这意味着安娜开始不安了起来。 “没事,毕竟洛文叔叔又不知道。” 安娜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膀,她低下头,继续对付着盘子里剩下的苹果派。 洛文嘴角微抬,他轻出一口气。 “安娜对炼金术感兴趣吗?” 此话一出,安娜顿住了动作,小姑娘抬头看向了被放在餐桌上的洛文,老实道:“没有特别感……” “……最厉害的炼金术士,能够帮人实现愿望噢。” 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安娜按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收缩,她下意识看了一眼墙上的相框,却又速度极快地收回了目光。 仿佛想转移话题一般,安娜撇了撇嘴,问道:“洛文叔叔算是最厉害的炼金术士吗?” 语毕,也没等洛文回答,安娜哼哼两声摇了摇头。 “是因为研究炼金术才把自己变成这样的吗,变得只剩个脑袋?那洛文叔叔你的水平看上去也就这样嘛。” 洛文:。 笼子里的炼金术士突然有了想暴起拿脑袋猛敲这碎嘴小姑娘的冲动。 但奈何他接下来要做的事情需要安娜的帮忙,于是洛文便也忍住了,他不紧不慢地补充道:“炼金术能做到很多事情,调配特殊效果的药剂、转化实际的物质、逆转形态……理论上来讲,只要材料足够,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甚至于……” 洛文顿了顿,他微微仰头,向着挂在墙面上的相框抬了抬下巴。 “人体炼成,死者复生,也都是能做到的。” 那相框上裱着的,应当就是安娜父母的相片了。 洛文回过目光,声音不轻不重,而在这个瞬间,他也注意到,安娜周围的情绪波动,在他说出这两个单词之后,明显出现了凝滞的迹象。 小姑娘咀嚼了一遍洛文的话,她咬重了音节,重新反问道: “什么都能做到?” “材料足够的话,可以。”洛文想做出耸肩的动作,但奈何他没有身体,做不了这个动作。 他当然也没有骗安娜,只不过说出的话真假参半罢了。 洛文确实一直在追求人体炼成复生死者,现在的洛文只剩一个脑袋还活着就是最好的证明。 只不过目前他达不到罢了,因为他把贤者之石弄丢了。 但是忽悠忽悠小女孩已经够用了。 大不了等骗安娜把自己从笼子里放出来之后,再用真言之口骗她,让她以为自己做到了嘛。 洛文面上不显,只是面带微笑地看着安娜,等待着这个女孩的回答。 “那……”安娜皱起了眉毛,她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问道: “那你可以让爸爸妈妈抱一下我吗?” 洛文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就这?”炼金术士的声音脱口而出。 安娜皱起了眉毛。 “咳,我的意思是,机会难得,你难道不想要个更大的‘愿望’吗?比如说让父母回来,或者是……一起生活?” 洛文干咳两声,他假装若无其事地别过了目光。 亏他还以为安娜会要的更贪一点,他设想过了无数种可能性,无数种会在这个女孩身上流动而出的贪欲。 可最后,她却提出了这么一个愿望。 她甚至没有贪婪地渴求更多,而是仅仅只想要一个拥抱。 这算什么? 安娜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她小声道:“人不能太贪心,我只要个抱抱就足够了。” 洛文沉思了一会,几秒钟过后,他轻啧一声道:“成。” 安娜的眼睛睁大了。 “不过我可不帮你白做事,安娜。”洛文笑了笑,他极快地调整了状态。 “我一直被关在这个笼子里可没法帮安娜实现愿望呢。” 安娜顿住了动作,她后退一步,看着关押洛文的鸟笼,迷茫地“啊?”了一声。 “这个笼子上锁了,钥匙嘛,应该在丽兹那边。 “所以麻烦你下午从丽兹那里把钥匙偷……啊不,拿过来了。” 黑发的炼金术士弯弯眼睛,他的语气轻松,却又带着某种奇妙的施压: “只有我出去了,才能帮你实现愿望,不是吗?” 第15章 不放 “你是说莱德那家伙来找你麻烦了?” 丽兹堪堪从思绪里回过神来,她坐在长椅上,没说话,只是朝着面前红发蓝眼的女孩点了点头。 丽兹本以为安东尼所说的教会那边来人,是指上层的神职来了,又或者是悲悯教会那边已经发现洛文的身体有猫腻,特地跑到这里来向她打探洛文的情况。 所幸,都不是,来的是白十字圣骑一队的队长爱薇。 她只是率队前去执行任务的时候,顺便路过这里看看丽兹的。 丽兹还是圣女的时候,没有几个能说得上话的朋友,而爱薇就是其中一个。虽然和丽兹年龄差不多,但这位一队队长反倒整整矮丽兹半个头,以至于丽兹现在坐着都差不多和她平视了。 “要我说丽兹就干脆和肖恩主教服个软然后回去呗,反正他是你父亲嘛,就算你不是圣女了他又不会不给你饭吃,”爱薇撇撇嘴,她背着手,打量着女神像后面那扇破碎的彩窗,“都在这地方修行好几年了,这破窗子都没人修。” 丽兹张了张口,那句“其实这窗子是我打破的”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她别过头,软糯地哼哼两声,没说话。 “格利亚边境那边的通行证还没批下来,一队这两天应该会暂时驻扎在村子附近,到时候我来找丽兹聊天。”爱薇弯了弯眼睛,露出了两颗可爱的小虎牙。 只是当她觉察到丽兹心不在焉的表情时,骑士队长她伸手在丽兹面前晃了晃。 “啊?嗯……” “丽兹,你最近遇到什么事情了吗?” 注意到丽兹明显不对劲的状态,爱薇的眉毛皱了起来。 虽然还是和之前一样顶着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和丽兹算得上老同学的爱薇知道,就算是面无表情,那丽兹的面无表情也是有区别的。 通常情况下,丽兹的面无表情会带着一种诡异的萌感,如果非要说的话,爱薇觉得丽兹和河狸有点像。 而今天,这只河狸像是有点没吃饱,没精打采的。 似乎是想起了什么,爱薇眼瞳微动:“莱德告诉你‘恶德’的死讯了?” 丽兹整个人立了起来。 随后,她又觉得自己这个动作反应太大了,索性假装若无其事地别过头,用手指玩着自己的发辫,语气轻松道:“没有。” ……超好懂啊。 爱薇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她伸出手,捏住了丽兹的脸。 丽兹被扯了两下脸颊肉之后,含含糊糊地嗯嗯两声,她不动声色地拍开了爱薇的手,整个人往后挪了挪。 “反正不管怎么说,‘恶德’已经和你没关系了,那家伙把你害成这样,死了也是活该。”爱薇没好气地冷哼一声,目光下移,落到了箍住丽兹手腕的碎锁链上。 “安东尼牧师和我说,你早上自己跑出去了?你想逃跑?” …… 爱薇一直都是有话直说的性子,丽兹不讨厌这样。 但偏偏有些事情她没法对爱薇直说,例如她已经捡到了洛文的脑袋,又例如她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此时此刻自己的心情。 于是丽兹闭上了嘴,她想着干脆以沉默应付过去算了。可随即,她听见爱薇压低了声音问道: “为什么不干脆直接一走了之呢?” 丽兹眉毛微抬,她仰起头,看向了站在面前的爱薇。 爱薇后退一步,她环视了一圈教堂,确认周围没有其他人在这才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了丽兹: “以丽兹的实力,想离开这地方也是轻轻松松吧?你又不是耐得住的性子,除非是这地方的伙食特别好,否则我想不到你愿意留在这里的理由。” 丽兹抿了抿嘴唇,她垂下眼睛,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脚尖上。 “这地方伙食烂的离谱啊。” “那不就得了?要是需要的话,我也不介意帮你打掩护……” “因为我没地方可以去。” 丽兹打断了爱薇的话,爱薇睁大了眼睛,她怔怔地注视着丽兹。 丽兹坐得笔直,洁白的长发束成侧麻花辫温柔地垂在肩头,她浅蓝色的眼睛闪烁着晦暗不明的光。 而她的语气平常,仿佛在诉说一件很轻松的事情: “如果不做圣女的话,那我的存在也没有意义了,离开这里,我不知道可以去哪里。” 她仰起头,暖光透过彩窗,绚烂的色彩印在了白发圣女冷清且优雅的姣好面容上。 而那素来面无表情的脸上,多了几分带着疲惫的茫然。 爱薇握紧了右手,她微微张口,刚想大声说些什么,却是在下一秒扭头看向了窗边。 “什么人?!” 一个小小的人影探出了脑袋,村里的小姑娘举着竹篮子,僵硬地出现在了两人的视野里。 “对不起……”安娜说。 “我不是故意要偷听的。” …… …… 送走了爱薇之后,本该独属于丽兹的忏悔空间里又迎来了新的客人。 丽兹接过安娜递来的竹篮子,她打开盖子,看着篮子里被安娜用心包好的半块苹果派,眼睛微微发亮。 “谢谢安娜。” 丽兹朝着安娜微抿嘴角,她幅度极小地笑了笑,安娜却对那笑容冒出了心虚的念头。 她在为她接下来要做的事情而心虚。 丽兹大人应该也会发现她悄悄拿走她的钥匙吧…… “不会,丽兹在进食的时候是最脆弱的时候,这个时段你可以对她做任何事情而不被发现。” 但就算这么说,丽兹大人吃完东西应该也会意识到钥匙不见吧。 “也不会,丽兹吃完饭就会犯困,大概要睡三到四个小时左右,除非动静特别大,否则你吵不醒她。” 呃,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是像丽兹大人那么强大的圣女,就算吵不醒她,等她醒来之后…… “她醒来之后会短暂大脑放空一会,你用钥匙把我放出来后再把钥匙塞回去就可以了,丽兹不会发现的。” 这些都是洛文的原话。 安娜陷入了沉思。 洛文为什么这么懂丽兹大人的习性啊! 他们关系明明很好吧?!甚至了解她的习惯深入得都有点恶心了! 可是回想起先前偷听到的那位骑士队长同丽兹的交流,再联想到丽兹的遭遇,安娜又觉得,他们的关系才没有像表面上那么简单。 “你被爱薇吓到了?” 听到丽兹的声音,安娜的身子一僵,她下意识点点头,却又动作极快地摇摇头。 丽兹双手捏着苹果派,像只仓鼠一样把嘴里的食物咽了下去,才低声道:“她虽然看上去凶一点,但是个好人,不用怕她。” “我没有怕爱薇小姐,我只是在想……” 安娜顿了顿。 “……在想丽兹大人,是不是特别恨洛文啊?” 话音刚落,安娜就有点后悔了。 因为她知道,不管怎么说,在这种时候提起丽兹和洛文的过去,或多或少都有点僭越了。 但丽兹并没有生气。 她看着自己的手,似乎在发呆,又似乎在思考别的事情。 “我不知道。” 沉默许久后,丽兹才出声道。 安娜眨了眨眼睛。 丽兹抬起眼,那张素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难得出现了一种近似于“认真困惑”的神色,她像是在很认真地思考一个问题。 “我跟他在一起的那一年,他教了我很多,很多不会的东西,很多不了解的事情,都是他教给我的。” 她摩挲着自己的指尖,蹭去了那一点点苹果派的碎屑。 “然后他走了,把那些东西都带走了。” 丽兹顿了一下,她抬眼看向安娜,浅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平静得像是一汪寂静的泉水。 “而这几年,每次想到洛文的时候,我没有感到愤怒,只是觉得心脏好像……空了一块。” 丽兹伸手,按在自己胸口的位置。 “那里本来有东西的,是洛文给的,可他走了以后,那个位置就一直空着,我恨不了他,他没有给我留下可以恨的东西,他只给我留了个洞。 “是因为他把留给我的东西全部拿走了吗?” 安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顿觉喉咙发紧。 丽兹把手放下来,她微微歪头,语气恢复了原有的平淡感: “而我本来以为,我对洛文来说,也是特殊的,可他却告诉我‘就算不会是丽兹,也会是别人’。 “如果问我恨不恨他,我没办法回答,但是——” 丽兹弯了弯眼睛,那个笑容极浅,却让安娜后背窜过一阵凉意。 “——在知道心脏空缺的那部分究竟是什么之前,我绝对不会放过他的。” 第16章 贤者之石 安娜回来了。 被搁置在桌上闭眼打盹的洛文睁开了眼睛,隔着鸟笼的缝隙,他看到面色凝重的安娜走了进来。 她周围的情绪颜色可算不上好看,再加上她的神色,洛文下意识就觉得安娜是偷钥匙失败了。 可小姑娘在门口停了好几秒,洛文也得以看到被她拿在手里的那个挂着银白色钥匙的钥匙环。 洛文微微抬起了眉毛。 安娜发呆了好一会,她皱着眉毛看向洛文,最后缓慢地停在了鸟笼面前。 “我拿来了……你说的没错,丽兹大人吃完东西之后会犯困,她把钥匙一直挂在腰上,我就拿过来了。”安娜的语速很慢。 洛文嘴角微抬,他尽量不让自己的喜悦表现得太过明显:“那接下来只要把我放出来,我就会履行承诺实现安娜的愿望了。” “真的吗?” 安娜皱起了眉毛,洛文注意到萦绕在她周遭的情绪色彩转变为了较深的红色。 洛文的声音一顿,他面不红心不跳地即答道:“当然是真的。” “那洛文叔叔,我可以再提一个请求吗?” 嗯? 洛文眯起了眼睛,他咀嚼着安娜的话,目光循着安娜身后流动的情绪游走着。 “你可以……带丽兹大人走吗?” 深紫色的眼瞳微微收缩,洛文脸上向来云淡风轻的浅笑出现了破裂的痕迹。 “哈?你在说什么啊,你看我现在像是能带丽兹走的样子吗?” 洛文不由自主地放快了语速,他故作轻松道:“而且丽兹过的不是挺滋润的吗?我看她明明就……” “丽兹大人喜欢你。” 不是疑问句,是肯定句。 小姑娘放下了手里的钥匙,她在洛文的面前坐下了。 洛文张了张口,他眼见着那些空气中属于安娜的情绪色彩由红淡化,最后,变为了一种极为深沉的蓝色,她像是做出了什么决心一般。 她盯着洛文,目不转睛。 “我想帮她,所以洛文叔叔,你带她走吧!” “……你到底在胡说八道什么?” 洛文咬了咬牙,不知为何,他的语气有些不耐烦了:“快点把我放出来,我好给你实现愿望。” 安娜将钥匙放在了桌上,她深吸一口气,先是点点头,而后才摇了摇头。 “洛文叔叔,我知道把你放出来之后,可能有些事情就无法挽回了,丽兹大人说你很危险。但我还是瞒着丽兹大人把钥匙拿过来了,因为我真的真的很想再见到爸爸妈妈,还有……” 安娜嘴唇微张,她看着银白鸟笼里的那颗黑发青年的脑袋,一词一顿道: “还有,我真的很想帮到丽兹大人。 “丽兹大人说她的‘爱’被你取走了,所以才变成现在这种情况。她没地方去了,不管是悲悯教会还是这里的教堂,丽兹大人不知道去哪里。 “所以我想,不管怎么说都是洛文叔叔的责任吧!作为一个成年人,你应该负起责任来,毕竟丽兹大人她喜欢你!” 洛文险些气笑了。 “她亲口告诉你她喜欢的我?” 安娜很认真地摇了摇头。 洛文长出一口气,他将心情缓慢地压了下来,耐心道:“你知道吗?丽兹的‘爱’已经被我取走了,以她的性格,她肯定说不出‘喜欢我’这样的话来,安娜,一切都只是你的臆想罢了。” “但丽兹大人就是那么表现的!”安娜尚在嘴硬,她捏着那枚银白色的钥匙,重声道。 “姑且不提她的情感是我亲手取走的,对我来说,那点东西—— 洛文顿了顿,他别开了目光,维持着声音的平稳: “只是一种可以用来炼金的素材而已,是不是丽兹的又有什么关系?我为什么要对她负责?我们明明是各取所需,我需要她身上的东西作为材料,而她需要我来填补她的……” 洛文僵住了。 他对上了安娜略带探究的目光。 洛文突然觉察到,后面的话不能说出口了。 一旦说出口,他将意识到,自己先前所反驳的安娜的话,全部都会被推翻。 ——因为他清楚地明白,丽兹为什么会同意与他共处那一年,为什么会同意任由他取走那名为“爱”的材料。 开什么玩笑? 他怎么可能会允许这种不受控的事情发生。 “反正,你所说的一切都是不成立的,你年纪小,有的事情把持不住,我和丽兹就是普通的……嗯,前任关系,再不济就是床伴,这是成年人肮脏的交易……” 洛文扯了扯嘴角,他尽量将用词说得相当少儿不宜,企图彻底转移安娜的注意力。 安娜看洛文的目光意味深长了起来。 “但是丽兹大人不是说,在你逃跑的那天晚上你们才有的第一次吗?怎么就床伴了。” 洛文:? “她连这个都和你说了???” “洛文叔叔自己说的,丽兹大人吃饱了犯困的时候可以对她做任何事情,我就小小地问了几个问题。” “你特么……” 洛文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他咬了咬牙,振声道:“快点把我放出来!” 安娜撇了撇嘴,她对着洛文晃了晃手里的钥匙:“那洛文叔叔这是同意了吗?” “我……” 洛文别开了目光,在那个瞬间,他觉察到了自己的失态。 明明就像之前糊弄安娜那样糊弄过去就好了,结果莫名其妙被安娜摆了一道。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把智商拉至同一水平线,然后再用她的逻辑击溃对手吗? “我知道了,我答应你帮丽兹,行了吧!” 洛文轻啧一声,他快速应下了这个要求。 安娜咧嘴笑了笑,她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随即就捏着钥匙去开鸟笼的笼门了。 在洛文离开鸟笼、觉察到封印自己能力的魔力压强消失的那个瞬间,洛文松了口气。 他抬头看向安娜,张了张口就要对安娜发动“真言之口”,可旋即,他听到安娜“咦?”了一声。 “洛文叔叔,你之前的右眼颜色是蓝色的吗?” 洛文呼吸微顿。 安娜举着洛文的脑袋,她皱眉打量了一下,又歪着头上下看了看。 “右眼突然变得好像蓝宝石。” 小姑娘说。 似乎是为了让洛文能看清他现在的样子,安娜环顾四周,找了挂在墙上的一面小镜子。 她举起了洛文的脑袋,让他贴近了那面镜子。 洛文睁大了眼睛。 镜中的黑发青年还是那副长期见不得光的苍白模样,被单拎起来的脑袋让他越发阴森。 而这颗脑袋上唯一的亮色,大概就是那和他整体气场截然不同的右眼。 和他原本深沉的紫色眼瞳截然不同,右眼倒映着奇怪的棱光,仿佛切割完美的蓝宝石般,闪闪发光。 洛文的眼瞳颤抖着,他觉察到了自己放重的呼吸。 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这是什么东西了。 这是…… 贤者之石。 虽然只有一种颜色,但毋庸置疑,这就是贤者之石。 贤者之石在他的体内,又或者说…… 他成为了贤者之石! 第17章 妄念幻境 那颗被他亲手炼出来的传说级神明遗物此时此刻正嵌在他的脑壳里。 洛文的表情有些扭曲,他不知道该如何评价自己现在的心情。 高兴的是他不用再花心思去找被弄丢的“贤者之石”了,复杂的是…… 他的脑袋算作一块碎片,也就是说,贤者之石剩下的部分在他剩下的半拉身体里。 而他剩下的半拉身体现在在悲悯教会。 洛文倒吸一口凉气。 现在好了,本来他的脑袋已经上了“余音会”的悬赏了,要是他的身体就是“贤者之石”的情况被悲悯教会那边觉察到,那他也别想善终了。 他可能这辈子都见不到他亲爱的身体了! 这可真是糟糕。 洛文轻啧一声,倒是有些埋怨了起来。 不是说传说级的神明遗物能够使持有者获得比肩神明的力量吗?他力量呢? 他怎么感觉“贤者之石”只是让他抗揍了一点、死不掉,但是又莫名其妙分裂了他的身体,搞得他现在格外被动。 想到这里,洛文又是一阵头疼。 直到安娜呼唤了他三四声,洛文才堪堪回过神来,他看向了盯着他的安娜,内心更是一阵难以言说的烦躁。 他还答应了给这倒霉孩子实现愿望…… 好累啊,要不翘了吧,反正他也干这种事情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洛文心念微动,他扯了扯嘴角,向着安娜道:“好的,我姑且先替安娜实现你的愿望。” 洛文放轻了声音,正想让“真言之口”的能力经由他所捕捉到的安娜的情绪散发出来,可在出声的那个瞬间,洛文突然感觉右眼的眼眶传来了刺痛。 取代了他眼球的那颗“贤者之石”碎片终于有了具体的实感,尽管它依然履行着作为眼睛的责任——洛文还是能用它看东西,可当他的视线偏移之际,两颗眼球所看到的东西,就截然不同了。 安娜被分割成了两重影子,一重是他正常左眼所能见到的安娜;还有一重则是他的右眼所见,视野里被蒙上了一层厚重的蓝雾,仅仅残余安娜的虚影。 这算什么?当他发现自己的眼睛被替换了才出现异常吗? 啊……果然还是得先想办法找回剩下的身体,如果他真的已经变成“贤者之石”本体了的话。 洛文还没细细观察这两重影子的区别,面前的安娜却蓦地发出了惊呼声: “洛文叔叔,你怎么…… “长出来了?” ? 洛文的脑袋上冒了个问号。 他眼见着安娜往下比划了一下,同他形容着她所看到的东西。 “就,你的脖子下面突然开始长身体了…… “呜哇,怪恶心的。啊,变大了!身体长出来了!” 不是这倒霉孩子到底说的什么话? 前言不搭后语的描述让洛文越发摸不着头脑,可随即,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炼金术士眉毛微皱,他闭上了自己的左眼,仅留下那颗被“贤者之石”替换的蓝色右眼睁着。 他看见覆盖安娜的那层蓝雾上出现了自己的身影。 洛文的呼吸顿住了。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层弥漫开来的蓝雾,也就看见了—— 一颗脑袋底下缓慢长出身体的全过程。 蓝雾上浮现的似乎是安娜所看到的画面:仅剩下一颗脑袋的洛文自脖子开始向外扩展,先是躯干,再是四肢,雾气彻底散去之后,最后出现在安娜面前的,是一个完整的站立洛文。 ……还真有点恶心。 洛文看着那蓝雾上的画面失了神,迷茫之中,他睁开了自己的左眼,微低下巴打量着自己。 还是一颗脑袋,没有任何变化啊? “我站起来了?”洛文出声问着安娜。 小姑娘脑袋点得飞快,她保持着仰头看洛文的姿势,毕竟洛文的原身高要高她许多,但洛文现在脑袋所位于的高度分明同安娜齐平。 也就是说,他的右眼让安娜看到了“身体完整的洛文”? 幻境? 这是“贤者之石”的能力? 洛文反应极快地意识到了这点,他睁开左眼、闭上右眼,来回重复了好几次,最后明确了自己的判断。 这只意料之外的眼睛能让目标对象看到洛文想让他看见的东西,而右眼也能及时反馈出那人所看到的画面。 姑且给这个能力取名“妄念”。 为了确认自己的猜想,洛文眯起了眼睛,他面朝向安娜,在心里转变着自己的念头。 “洛文叔叔,你怎么长胸了!” “啊!变成安娜了!” “好多鸽子……!” 再次闭上右眼,洛文长出一口气,额头上挂起了几层冷汗。 果然,他的猜想没错,这就是残留在他脑袋里的那颗“贤者之石”的能力了。 而且这一能力非常消耗他的精神力,这么接连几趟下来,洛文都有些眼前发黑了,也不知道是不是他只剩一颗脑袋的原因。 这个能力虽然超模,但对现在的洛文来说可以算是半废了。 他就剩个脑袋,动都不好动,就算真的制造出幻境了,他的脑袋本体还在原地呢,洛文估算了一下,幻境的维持时间又不能超过十分钟,等幻境结束之后他还是那颗任人宰割的脑袋。 但是话又说回来,难道他的剩下半拉身体所包含的贤者之石,还有其他能力吗? 洛文定了定神。 果然,还是得快点找到他的身体。 但是话又说回来,“贤者之石”的能力不正好能让他满足之前随口应下的安娜的愿望吗?那他也省去了忽悠安娜的功夫了。 就当是测试能力好了,否则他才懒得帮这个倒霉孩子实现什么愿望呢。 想到这里,洛文轻咳两声,引回了尚在走神的安娜的注意力。 “好,那接下来我就替安娜实现你的愿望了。 “把你父母的照片给我看一眼。” 安娜的眼睛亮亮的,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也不由自主地拔高了:“果然,洛文叔叔是个超级厉害的炼金术士嘛,还是个大好人!” 洛文扯了扯嘴角。 这么形容他。 怪恶心的。 …… 右眼之中弥漫开来的蓝雾,倒映出了安娜同父母相拥的画面。 小女孩笑得很开心,她发出了支支吾吾的声音,两只手死死地抓住了那并不存在的两片衣角。 这画面印在洛文的眼中,没来由地让洛文多了几分烦躁感。 他一向觉得这种多余的情绪只是累赘,当然,是对他而言。 洛文巴不得所有人的情绪都能外显出来,这样他总能利用那些的情绪,让它们能够为他所控。 他讨厌不受控的事情,例如安娜先前突如其来的那句“可以带丽兹走吗”,又例如…… 洛文从来看不到的,丽兹的情绪。 洛文神色微敛,他看了一眼尚在幻境之中的安娜,长出一口气。 算他倒霉,为了防止这倒霉孩子再做出什么惊掉下巴的发言,还是用唤灵术再召唤只鸽子把他带走得了。 洛文这样想着,他抬起下巴,确认了一下窗户的方向,嘴唇微抿,正要发出呼哨声—— “原来如此,幻境是吗,我记得你之前似乎并没有这个能力,是‘贤者之石’的效果?” 听到这略微上扬的戏谑声音,洛文的眼瞳剧烈地收缩着。 他僵硬且呆板地别过头,瞳孔倒映出了阴影之中探出的一双手。 那双苍白的手缓慢地搭在了安娜的肩膀上,然后按住了小姑娘的脖颈。 面带笑容的安娜没有觉察到外界的异样,她抬起双臂,似乎正在等待同父母相拥。 而她的身后,一张毫无血色的脸缓缓地冒了出来。 那是一个全身漆黑的女人,于阴影中,唯一的亮色似乎就是她偏灰的发色,和那双隐约有着兽瞳特征的红色双眼。 她看向了洛文,微微低头,下巴被埋在了竖起的高领之中。 领口一角,金色的细丝勾勒出了音符的标志。 “‘竖琴’。” 女人的声音无比平稳,她抬起一只手,略显困惑地敲了敲自己的脑袋,而另一只手却是如苍白的蟒蛇般紧紧地贴靠着安娜的脖颈。 “噢,不对,我忘了,瞧我这记性,现在的竖琴是卡洛尔。” 她弯着眼睛笑了笑。 “应该叫你…… “一百万?” 第18章 “长笛”夏迪拉 “长笛”夏迪拉。 洛文还在余音会的时候,最不想打交道的一个家伙。 这女人小心眼得很,洛文曾经在和她打牌的时候只是赢了她几十个金币,就生生被她跟踪了将近一个星期。 这一个星期间,他接什么任务都会被夏迪拉截胡。 工坊那边也是,总会有莫名其妙的鸟雀从上空路过,然后将他的院子搅得乱七八糟,洛文知道是夏迪拉在搞鬼。 他和她似乎天然气场不合,她的周围总是萦绕着阴森的情绪气息,洛文每看上一眼都会有自戳双眼的冲动;而夏迪拉也是,她似乎相当讨厌洛文那不受控制的能力,每次都扬言要亲自戳瞎洛文的眼睛,再把他的舌头拔下来当装饰品。 但有“指挥家”在,他们的同事关系勉强还算和睦。 自一年前洛文离开余音会之后,这友善的同事关系到底是画上了句号。 有了卡洛尔的前兆,虽然已经想过夏迪拉或者“大提琴”会突然出现在这里,但洛文没想到她会来的这么快。 比起卡洛尔那个毫无经验的小不点,夏迪拉可要难缠太多太多了。 洛文定了定神,扫了一眼仍被幻境包裹的安娜,尚未结束施术的右眼到底还是没有闭上。 “怎么,这小姑娘对你来说很重要?” 夏迪拉懒洋洋的声音传了过来。 她依然靠在安娜的身后,纤细却又危险的手指若有若无地滑过了安娜的脖颈。 洛文眼见着那女人袖口一翻,一柄细长的匕首已然贴上了安娜。 “只是利用一下而已。” 洛文顿了几秒,他的嘴角微抿,残存的精神力已然不足以令他继续维持安娜想见的幻象了。 而尚在幻境之中的安娜也听到了洛文这里传来的声音,她疑惑小声道:“洛文叔叔?” 往前准备迈步去查看洛文情况之时,她的脚步顿住了。 脖颈上冷硬的触觉提醒着她,情况有些不对劲。 “……怎么了?” 安娜全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她迷茫地皱着眉毛,眼见着面前原本还算幸福的幻象一点一点褪去了色彩。 她又一次看到了洛文的脑袋,以及身旁的—— 单手按着她的肩膀,手持匕首贴靠她的灰发女人。 安娜的呼吸顿住了,她咽了咽口水,脖颈处凉飕飕的知觉令她动弹不得,她下意识向洛文投去了求助的目光,但被搁置在桌子上的洛文只是扫了她一眼,随即又看向了那灰发女人。 “我说,你多大人了,搁这儿挟持小孩,卑不卑鄙啊?” 洛文笑了笑,他维持着声音的平稳。 夏迪拉弯弯眼睛,抵着安娜脖子的匕首往下压了几分。 “比不得你,一百万,你以为你好得到哪里去?如果我现在没出现在这里,你是不是就已经用能力控制这小姑娘带你出去了?我只是提前下手而已。 “对了,顺便一提,”夏迪拉敲了敲自己挂在耳垂上的银白耳饰,她语气轻松,“在对我发动你那张嘴之前,最好考量一下你那个什么能力是不是真的能生效,我和卡洛尔那傻瓜可不一样,我是有备而来的。” 洛文的脸上挂起了几滴薄汗。 所以他才说尤其讨厌夏迪拉这个阴兮兮的女人。 尤其是当两个人都阴到一处去了之后,根本就没法破招。 “真言之口”不起作用,贤者之石的“妄念”能力倒是可以尝试一下,可是洛文自觉他维持不了几分钟的幻境,就算分散了夏迪拉的注意力,也不足以给他空出逃跑的时间。 “……不好意思,是不是我的态度太好了,让你产生了一些错觉,一百万?” 夏迪拉咧嘴冷笑了两声,她按住了安娜的肩膀,一把拽向前,安娜发出了吃痛的声音。 洛文的眉毛皱了起来,他轻啧一声,头疼道:“啊,知道了,你把我装起来吧,我不耍花招行了吧,你别欺负小孩啊。” 夏迪拉这阴女人是真会对安娜下死手的。 洛文虽然自觉缺德了点,但他也不想白白摊上安娜这倒霉孩子一条命。 “哼。” 夏迪拉笑了笑,她按住安娜的肩膀拍了拍,随即将小姑娘往外一推。 安娜往前趔趄了两步,她跌倒在地。 揉了揉被摔到发疼的手腕骨,她仰起头,眼见着夏迪拉毫不客气地拽起了洛文的脑袋。 “小丫头,就当没看到知道吗?”殷红的竖瞳扫了一眼安娜,夏迪拉露出了一个阴森的笑容,她对着安娜比了比自己的脖子,做出了切割的动作:“当然,就算看到了也无所谓。” 安娜狼狈地爬起来,她仰起头,眼睁睁地看着这个闯入她家的女人提着洛文的脑袋,走向了那银白鸟笼的位置。 “这笼子居然还留着,省的我去找了。” 夏迪拉扯着嘴角笑道,她托起洛文的脑袋,阴阳怪气地同洛文交流道:“那么,算我赢咯,‘竖琴’老师~” 只是在她即将将炼金术士头颅装进鸟笼的那个瞬间,地上的少女突然拉尖了自己的声音。 “等一下——!” 夏迪拉有些不耐了,她回过头,整个人却被小女孩以全身的力量撞击向前。 倒不是没有反应过来安娜的速度,只是没想到这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孩会有勇气做出这种举动来,夏迪拉被撞得向后一退,手中尚未拿稳的洛文脑袋和鸟笼一起飞了出去。 洛文的脑袋落到了地上,发出了“梆”的一声,但比起受到了的撞击疼痛,洛文此时是错愕和震惊更多一些。 “你干什么,不要命了吗?!” “找死是吗!” 洛文和夏迪拉的声音同时响起,紧接而来的是安娜被掐住脖子用力砸向地面的巨大响声。 少女咳出了鲜血。 她的脸因为缺氧与疼痛发红发紫,她用力却又无力地扳着夏迪拉的手臂,破碎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凑成了残片: “你不能、带他走……他答应我、丽兹大人、咳……咳咳……” “真有本事啊,一百万?” 夏迪拉掐紧了安娜的脖子,她抬起头,仿佛踩着一只渺小的蚂蚁,戏谑却又讥讽的目光落在了洛文的脑袋上。 “对这个小姑娘使用能力了吗?你也一样卑鄙呢。 “算了,那我就先解决了她。” 洛文的眼瞳剧烈地震颤着,他现在的状态甚至没法看清安娜是以怎样无助的姿势挣扎着。 他没有催眠安娜送死。 是这孩子自己,是她自己要出头的…… 她疯了吧! 就为了他随口答应要帮丽兹,就为了他糊弄她的那句话? 就为了丽兹?! “妄念”……“真言之口”……得想办法,起码得有一个是能起到作用—— 哗啦! 巨大的玻璃破碎声骤然响起。 夏迪拉被那声音吸引了,她仰起头,迎面而来的却是一根剥去枝条的光秃长树枝。 它仿佛一柄利剑,击穿了窗户,直直地朝着夏迪拉面门而来。 等夏迪拉反应过来时,那根树枝已然到了眼前,她只得勉强躲闪,肩膀却被那树枝彻底贯穿。 受到冲击的夏迪拉来不及稳住身子,脖颈已然被一条冰凉的锁链死死勒住,肩膀疼痛未消,呼吸更是被彻底掐断了。 夏迪拉瞪大了眼睛。 她甚至不知道那人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而且那人甚至根本不想给她说话的机会,一出现就是奔着下死手去的。 夏迪拉按住了纠缠脖颈的锁链,挣扎侧目之时。 ——她对上了一双仿佛蕴纳着怒火的浅蓝色眼瞳。 第19章 默契 丽兹听到了骨骼错位的声音。 她皱紧了眉毛,迅速地松开了手腕上的锁链,夏迪拉的身子软了下去,直挺挺地砸在了地上。 丽兹懒得去检查尸体,她放快了脚步,快速接近了瘫软在地上的安娜。 安娜的脖颈上出现了极为明显的红紫手指印,她紧闭着双眼,呼吸有些微弱。 但所幸不是没有呼吸,探了探安娜的鼻息,丽兹勉强松了口气。 再抬头时,她对上了洛文的眼睛。 不知为何,那颗脑袋没有露出欠揍的笑容,他深紫色的眼瞳急剧收缩着,他怔怔地看着丽兹和安娜的方向,脸上的表情…… 茫然? 这是洛文会露出的表情? 丽兹没来得及消化洛文的反应,她现在只想快点把安娜送去治疗,至于和洛文的账,之后再算清楚也来得及。 在睡醒之后摸到钥匙不见了,凭着对洛文的了解,丽兹一下子就猜到会发生什么了。 这狗东西绝对是用他那张嘴欺骗无知小孩了。 幸好安东尼牧师没来得及把锁链给她重新安上,否则她可能又要硬扯一次链条了。虽然扯得动,但是手会很痛。 丽兹半弯下腰,将昏迷的安娜打横抱起。 途径洛文,丽兹顿住了脚步,本想用鞋跟把他的脑袋一脚踹进鸟笼里,却在低头之时听到了洛文的声音: “丽兹,后面!” 丽兹猛地侧过头,伴随着几根被切断的发丝,脸颊上已然出现了一道血口子。 身后,那本来应该变化为死尸的灰发女人重新站立了起来。 她按着被丽兹绞断的脖子,脸上挂着因疼痛而扭曲的表情:“我说,很痛欸!” 死不掉? 丽兹微微蹙眉,她还没细想怎么回事,耳畔就传来了洛文的提示: “别被影子骗了!” 什么? 丽兹的瞳孔剧烈地收缩着,耳朵同时捕捉着周遭的风声,她猛地抬起手—— 铮! 手腕上的黑铁锁铐同匕首碰撞,发出了刺耳的响声。 再抬眼时,丽兹对上了一双微微扩大的红色兽瞳。 丽兹脚下发力,伴随着锁链挥击的破空声,面前同她近身交战的夏迪拉被她直直甩了出去。 “长笛”后退几步,她嗤笑一声,随即身体化成破碎的影子四散开来。 无法看清那影子的去向,银光重新划过,这次是朝着丽兹的脖颈而去的。 丽兹勉强反应了过来,她单手护着安娜的脑袋,虽说侧身闪躲及时,但脖颈处到底还是出现了一道血口子。 “哈,果然如此。” 黑影重新聚拢,匕首于夏迪拉手中转了个圈,她笑得灿烂极了。 “卡洛尔和我说,因为你带着魔力拘束锁链,魔力感知会跟不上。 “怎么,你要以肉身硬抗魔法吗,悲悯圣女?” 丽兹的嘴角轻扯一下,她按着安娜的脑袋,垂下了眼睛。 脖子上的伤口传来了刺痛。 她说的没错。 如果只是近战,又或者是遇到像卡洛尔那样的战斗傻瓜,丽兹还能应付过去。 但眼前的夏迪拉和卡洛尔压根就不是一个档次的对手,她施加在战斗技巧上的魔力影袭熟练极了,短期丽兹还能凭借战斗素质应付过去,可时间一久,落到下风的就是她了。 丽兹攥紧了右手,箍在手腕上的黑铁锁铐咔咔作响。 ……偏偏这玩意还破坏不了。 眼见着丽兹不出声了,夏迪拉环抱双手,她戏谑地笑了笑: “说实在的,我也很理解你的执着,圣女大人……噢不,前圣女大人。 “同样和那家伙有仇,不如这样,我们各退一步,我拿他去向我的上级兑赏,等我拿到赏金了,再把他弄出来给你泄恨,如何?” 丽兹眯起了眼睛,她抬头看向了夏迪拉。 “别这样看着我啊,虽说余音会的立场比较特殊,但我可不想得罪悲悯教会。”夏迪拉耸了耸肩膀,她手里的匕首转了个圈,匕首的尖端却是对准了丽兹,她的声音也渐渐放沉了: “前提是……别碍我的事,前圣女大人。” 丽兹依旧没有说话,她抱着怀里的安娜,手指轻轻拂过女孩的脖颈。 尚且温热的脖颈还带着呼吸的起伏。 丽兹抿了抿嘴,她垂下了眼睛,而后缓缓地将安娜放了下来。 洛文还落在原地,他仰起头,目光正好同丽兹的目光交汇在了一起。 而在那个瞬间。 炼金术士看到了。 看到了比起那个傻姑娘安娜莫名其妙愿意为了他和丽兹牺牲更加令他震惊的东西。 丽兹的身后,渗出了零星的浅红色气息。 那是洛文从未见过的,属于丽兹的—— 情绪色彩。 丽兹深吸一口气,她站直了身子,缓缓地朝着洛文的方向走了两步。 她伸出手,似乎是想抓住洛文的脑袋。 可随即,洛文的瞳孔倒映出了丽兹伸手按住那根带血树枝的画面。 那根原本袭击夏迪拉的树枝,落在了洛文的身边。 那是丽兹现在唯一能使用的武器。 丽兹深吸一口气,她微微张口,伴随着她的骤然抬高的声音,长树枝于她手中旋转半圈,她以一个漂亮的起剑式,径直刺向了身后的夏迪拉: “做你妈的梦!” …… …… 夏迪拉笑了。 先前只是被丽兹的速度打了个措手不及,但有了影子魔法的加持,这可怜圣女的攻击于她的眼中几乎和小孩玩笑差不多。 “长笛”攥紧了手中的匕首,漆黑的影子骤然席卷向上,她又一次没入阴影之中,那根被丽兹当作武器的玩具树枝,当然也将被她的影子吞没—— 吗? 夏迪拉的呼吸顿住了。 她的瞳孔于那个瞬间,捕捉到了自丽兹袭来树枝上的寒冷气息。 悲悯圣女最擅长的是冰系魔法,这是众所周知的情报。 可是她的魔力不是被拘束住了吗?为什么会有寒冰的气息? 如果丽兹使用的不是物理攻击的话,那她的魔法岂不是…… 几秒钟的空隙,丽兹的穿刺攻击已然逼近了夏迪拉,夏迪拉下意识以影子附着的匕首去抵挡,可直到那根树枝划破手腕的刺痛感传来,“长笛”才发现她判断失误了。 不对,这是什么? 没有魔法?! 为什么她会看到—— “在这呢。”捕捉到夏迪拉的走神,丽兹嘴角上扬,手中的树枝重新挥刺向她。 又是附魔寒冰的攻击! 夏迪拉睁大了眼睛。 那自丽兹手中树枝流淌而出的冰系魔法无比自然却又无比强硬,可每当夏迪拉下意识调用影子去抵挡那寒冰攻击时,带给她疼痛的却是出自丽兹的剑招。 简直就像是、简直就像是…… 障眼法一样! 刹那间,夏迪拉的思绪顿住了。 她意识到了什么,猛然转过头,直直地看向了洛文。 炼金术士咧开了嘴,他对着夏迪拉比了一个口型。 白。痴。 那只睁开的右眼,正于暗下来的环境里散发着浅蓝色的光。 是他! 夏迪拉咬牙切齿。 她尚未来得及解决这障眼法的源头,耳畔已然传来了圣女犹如胜利结算的宣告: “战斗中走神可不好啊!” 第20章 收尾 他在羊皮纸的末端画上了一个终止的符号,一切演算结束,他又一次完成了一个炼金推演。 年仅十五岁的天才炼金术士,倘若他的名字能被书写铭记于史书之上,后世将会如何评价他? 他们会说,洛文·斯特劳德,他对一切元素的运用堪称精妙。 他们会说,他简直就是为炼金术而存在的。 他们会说,要是有一天,洛文·斯特劳德消失了,不会再有人超越他的成就。 但是不对。 一切都不对。 上好发条的机械人偶,它只会按照原有的轨迹运行下去,等到发条转完,它就会停下。 直到机械停下运行,它自始至终都不会偏离应有的规律。 一如他所能够完成的所有运行实验,一如他所能见到的所有情绪色彩。 “嗯……缺了一点东西。” 老师的话打断了少年的思考。 看着学生铺算在羊皮纸上的数式,西里尔笑了笑,他伸手取过洛文手上的羽毛笔,在那复杂的列式末尾—— 画了一个大大的笑脸。 洛文抬起头,不解地看向了西里尔。 “少了一点成功的喜悦,洛文。” 喜悦。 洛文咀嚼着西里尔话里的意思,他有些不明所以。 “我不意外你会成功,毕竟洛文是我的学生嘛。 “但有的时候,我们当然需要一点算不准的东西。 洛文眯起了眼睛,他看着老师的笑脸,也看着那于老师周身聚起的情绪色彩。 一切都在测算的范围内。 不会有任何偏差。 不同的元素构筑不同的物质,不同的物质组成不同的人。 于是不同的人带来了不同的情绪。 这些都是他所能见到的,这些都是洛文·斯特劳德所能观测到—— “——我叫丽兹,丽兹·安塞斯。” 少女毫无语调起伏的声音,将他从梦境的沉渊之中拽出。 她单手持剑,另一只手背后,她面朝向他,于决斗的高台上,她洁白的长发随风飘扬,而冷清却又姣好的面庞上没有流露出任何一分名为破绽的表情。 她不像其他的候选人一样,一路单穿至此,她既没有厌倦的情绪,也没有定要赢下圣女选拔的决心。 湛蓝色的眼瞳倒映着面前的洛文。 那如蓝宝石般明艳的眼睛,却空无一物。 “请指教。” 她说。 他所能观测到的。他所能见到的。他所能经历的。 十八岁的洛文,于圣女选拔的高台上,眼中一闪而过了一丝隐晦的惊艳。 二十六岁的洛文,侧撇在一旁的脑袋,深紫色的瞳孔将那女人周身所溢出的少量情绪尽数捕捉。 那于八年前意外流露的惊艳封存至此,兜兜转转。 匣子被打开了。 …… …… 咔擦。 一只断手被丽兹以树枝斩断开来,可相应的,丽兹用以当作武器的树枝彻底断裂了。树枝到底是树枝,达不到刺剑的效果。 夏迪拉发出了带着抽气的嘶哑尖叫声,不知是对洛文的、还是对丽兹的。 “你这——” 咚! 门被重重地推开了,硬生生打断了夏迪拉的尖叫,也打破了室内剑拔弩张的气氛。 一个人影站在门口,丽兹抬头看去,能看到爱薇那一头被风吹得到处乱飞的红色卷毛,看样子她是狂奔而来的。 “什么情况?丽兹,你怎么又跑了!安东尼和我说……” 圣骑士队长的声音止住了。 她睁大了眼睛,瞳孔倒映出了整个房间的狼藉画面。 到处乱飞的家具残渣和打斗痕迹、倒在地上的昏迷小女孩、一只断手、一个脑袋,还有四处泼洒的鲜血。 爱薇的嗓子仿佛被掐住了。 “爱薇,你来的正好,这个人是余音会……嗯?” 眼见着好友来了,丽兹可算是松了口气,她正要喊爱薇快些逮捕那个差点杀死安娜的家伙,扭头却见得那只断手身旁的女人消失了。 似乎是在爱薇出现的那个瞬间,遁入影子逃跑了。 这家伙跑得有够快的,逃跑的时候还留了一手。 丽兹这样想着,随即快速地蹲下身,将昏迷的安娜重新抱了起来,她朝向爱薇,语速不由自主地放快了: “我先带这孩子去治疗,之后的事情我慢慢和你讲。” 爱薇迷茫地眨了眨眼,但出于对朋友的信任,她到底还是没有追问。 只是在目光滑过丢在地上的那只断手和那颗脑袋时,爱薇才小声嘀咕两句:“丽兹威力不减啊,刺杀者都被你解决掉了,怎么不见剩下的身体?” 看样子爱薇是误以为袭击者被她干掉了。 丽兹张了张口,刚想解释其实袭击者没有被干掉,但刹那间,她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眼见着爱薇撩起袖子,靠近了那两块“尸块”,准备替丽兹收拾残局时,丽兹下意识脱口而出道: “等一下,别——” “嗯,怎么啦?” 爱薇一边扶起了洛文的脑袋,一边看向丽兹。 在她的手指接触到洛文脑袋的一瞬间,她就被那尚且带着余温的人头给唬了一下。 “你刚解决掉他吗?” 爱薇随口问道,她掂量了一下那颗脑袋,却隐约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直到她同脑袋对视,看到了那双睁开的深紫色眼瞳。 “……不对。 “洛文·斯特劳德???” 爱薇发出了尖叫声。 丽兹的视线落到了别处,假装没有看到爱薇投过来的震惊且质疑的目光。 而洛文尚且还在消化刚才发生的事情,他没有反应过来,眨着眼就任由爱薇给他拎了起来。 在看到这个红发女人之后,洛文的眼睛睁大了。 “噢,我记得你……”洛文下意识出声道: “小不点队长?” “还会说话?!” 爱薇又一次发出了尖叫声。 啪的一下,她把洛文的脑袋丢了出去。 看到洛文的头飞了出去,丽兹下意识往前两步,想顺势接住洛文的头。 而安娜还在她的怀里,圣女小姐只得抱着安娜去接下炼金术士的头。 脑袋咕噜咕噜滚了两下,后脑勺稳稳地靠在了圣女胸前的柔软位置。 洛文:。 丽兹:……? “丽兹,你是不是变小了?有点硌啊。” “滚。” “好嘞。” 第21章 同罪者 安娜猛咳两声,她感觉嗓子仿佛吞了刀片一样疼。 缓缓睁开眼睛,模糊的视野也逐渐清晰,而抬眼之时,虚弱的小姑娘看到了丽兹。 白发圣女坐在她的床边,她漫不经心地削着苹果皮,似乎在挑战一口气削苹果不断皮,那些落下的苹果皮被她饶有兴致地堆叠在了一起。 听到安娜起身的动静,丽兹的手一顿,她抬头看向了安娜。 在安娜看来,那双素来没什么情绪波动的浅蓝色眼瞳流露出了少许不满,圣女将苹果缓缓切成块,她慢吞吞地将果碟推向了安娜。 安娜低头看了看丽兹削好的苹果,半天没敢伸手去接。 她当然清楚她的行为足以让丽兹生气了,先是偷走丽兹的钥匙打算放走洛文,再就是莫名其妙引来了要抢洛文的家伙,还险些变成丽兹的累赘。 安娜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却因着脖颈上还残留着被掐疼的伤痕,她疼得“嘶”了一声。 安娜抬起手,摸摸了自己的脖子,旋即垂下了眼睛,细声细气地挤出了几个单词: “对不起,丽兹大人。” 丽兹没说话,她垂下眼睛,看着没被安娜接过去的果盘,手指微微颤动。 许久过后,丽兹长出一口气,她重新抬起头,仍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仍旧是看向安娜时温柔无比的眼神。 “我要走了,安娜。” 温柔却又冷淡的圣女说道。 在听到这个话的瞬间,安娜睁大了眼睛。 “欸?真的吗?你要和洛文叔叔走了吗?他履行和我的承诺……咳咳咳……” 她下意识地以为是洛文要带丽兹走,整个人一下子弹了起来。 可小姑娘的语速一时间放得太快,她还没适应喉咙撕扯的疼痛,难受地猛咳好几声。 丽兹皱起了眉毛,她轻轻拍拍安娜的肩膀:“什么承诺?你说慢点。” “就是,就是洛文答应我会带你走的,因为丽兹大人不是没地方去吗?”安娜又猛咳好几下,她咽了咽口水,按着喉咙嘶哑道:“咳咳、我想帮到丽兹大人……我以为你会开心和他走的。” 听到这句话,丽兹沉默了。 她扶在安娜肩膀上的手缓缓落下,脸上缓缓浮现出了一种安娜看不懂的复杂表情。 “只是因为这个,你不要命了?” “我……” 尽管听出了丽兹语气里并没有责备的意思,可安娜到底被噎了一下,她坐在床上,往后稍稍靠了靠。 目光落在了别处,她的声音细若蚊蚋: “我知道丽兹大人一直留在这里,很不高兴。 “毕竟丽兹大人那么厉害,不应该只是留在我们这个小村子。 “可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因为丽兹大人从来没有说过要怎么才能帮到你。洛文、洛文叔叔是唯一一个和丽兹大人有联系的人,虽然说是他把你害成这样的……我不知道去拜托他会发生什么,但是我想帮到丽兹大人,我想让丽兹大人开心起来! “而且,洛文叔叔不像是坏人……坏人是不会提醒我小心别的坏人的,坏人也不会在利用完我之后还愿意履行承诺的。 “丽兹大人和洛文叔叔……都是好人。” 安娜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到最后,似是回想起那临近死亡的痛苦,带着几分恐惧,她沾染上了哽咽: “我做错了吗?” 大片眼泪自眼眶中溢出,安娜抬起手,有些狼狈地抹着脸上的泪水,她想啜泣,可哽塞喉咙的疼痛令她几乎无法呼吸,她按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起气来。 ——直到她的脑袋被一只冰冷却又柔软的手轻轻拍了拍。 丽兹垂下眼睛,她的额头缓缓贴靠上安娜的额头,她放柔了自己的声音,仿佛在低声轻唱着哄睡的摇篮曲一般: “安娜,你没有错,没事的,已经过去了。 “但是如果有下次的话,还是要把自己放在第一位,这么危险的事情,别再做了。” 安娜的嘴角不受控制地下撇着,眼角的眼泪尚且止不住,她只能拽住丽兹的衣袖,将头埋进了丽兹的怀里。 很冷。 丽兹大人的身体一贯如此,像是泡过冷泉的木偶。 但在圣女刚来这座村子不久,在那猝不及防的天灾夺走了她父母性命之后,也正是这只冰冷的手,缓缓覆上了高烧少女的额头。 失去力量的圣女抓住了她的手,她没有任何魔力,只能用她的声音,用她毫无情绪起伏却又温柔得令人落泪的声音低语道: “要好起来呀,安娜,爸爸妈妈变成了星星,在陪着你呢。 “等旅途彻底结束,再去见他们吧。” …… 安娜睡着了。 似乎还是有点心有余悸,她把头埋进了被子里。 丽兹坐在她的床边,她等待许久,直到小姑娘传出细碎的鼾声,圣女才松了口气。 肩膀如卸下重担一般挎了下来,丽兹看向了被她摆在床头的苹果块,而那些安娜一口也没动。 只能她来吃了。 丽兹这样想着,她端过了果盘,捻起苹果块慢吞吞地嚼了起来。 有点干,不像安娜烤的苹果派那样甜。 房门被敲响了。 丽兹没有回头,她知道他们是谁。 圣骑士第一小队的几位骑士站在门口,为首的圣骑士又一次敲了敲门。 尽管现在的圣女早已失去了对他们发号施令的权力,但他们仍然保留着等待丽兹发令的习惯。 为了不浪费,丽兹把果盘里的苹果块吃了个干净,最后,她缓缓站起身,向着身后的几位骑士伸出了自己的双手。 先前的黑铁锁铐换成了镶嵌有高效魔力拘束宝石的新镣铐,丽兹知道,这下就连锁链都没法被她轻易扯开了。 她身上的枷锁,又多了好几条。 丽兹没说话,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的几位骑士,而后朝着他们点了点头。 “我们走吧,是先去见爱薇吗?” 圣骑士们没说话,他们齐齐让开,为这位带罪的圣女空出了一条通行顺利的路。 丽兹没有骗安娜。 她确实要走了。 也确实是和洛文走。 只不过,是以同罪者的身份,和这位落网的通缉犯一起。 押向王城。 第22章 我和她的关系呢,就是她喜欢我,我喜欢她 “姓名。” “洛文·斯特劳德。” “性别。” “嗯……现在姑且算是男性?” “洛文·斯特劳德!给我好好回答问题!” 呼啦。 刺目的发光装置被红发女孩猛地抬起,洛文下意识眯起了眼睛,他抱怨道:“一定要走这种流程吗?” 爱薇坐在他的面前,她用力地砸了一下桌板,连带着被搁置在桌板上的鸟笼都弹了一下。 是的,洛文又被装进了那个该死的鸟笼里。 “你以为我是因为谁才莫名其妙多了这么个活?如果不是你,我现在应该带着我的队伍去到格利亚边境执行任务的!” 爱薇的声音骤然拔高了,她恶狠狠地瞪着洛文,尽管因为她的身高,这种眼神杀对洛文来说没什么威慑力。 “那你也可以和你的圣女说,让她放过我呀。”洛文笑了笑,他开口学着爱薇的语气阴阳道:“如果不是她,我现在应该已经顺利逃离这鬼地方了,怎么会落到你们的手里呢?” “你……” 眼见着洛文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爱薇简直气到牙痒痒,她攥紧了手里用来做笔录的笔,好悬没给它按断。 可随即,也没等爱薇重新发问,洛文反倒是反客为主,他抬头看向爱薇,反问道:“我的身体是不是被你们教会顺走了?” 全然没想到洛文会这么没脸没皮地提问,爱薇原本还想喝口水压压惊,一口水好悬没呛在嗓子里,她白了洛文一眼:“我觉得我没有义务告知一个罪犯……” “我炼成了贤者之石。” 爱薇神色微怔。 洛文则是面色如常,他看着爱薇,丝毫没有要隐瞒具体情况的意思。 余音会的杀手已经来过了,他尚且能动的脑袋也被发现了,这种时候要是再隐瞒反而才是欲盖弥彰,倒不如说洛文宁可这种事情闹得再大一些,好让那群想要“贤者之石”的苍蝇去骚扰悲悯教会。 “现在呢,我的身体说不定也有神明遗物的力量,你难道不好奇吗?或者说,难道你不替教会好奇吗?” 爱薇沉默许久,她看着只剩下一个脑袋的洛文,似是在思考洛文话里的利害关系。 半晌,她才叹了口气,轻声道:“和你说倒也没什么关系,反正现在你逃不到哪里去。” “你的身体确实在教会,不过……只有躯干。” 洛文的眉毛抬了起来。 “只有躯干的意思是?” “四肢全部消失了。当时执行任务的是三队,他们只带回了一具没有头和四肢的躯干,至于你说的什么‘贤者之石’,听都没听说过。” 爱薇抬着手观察着自己的指甲,她假装若无其事地继续道:“而且连心脏都被挖掉了,当时三队的队长还和我说,是你缺德事干太多被人分尸了,谁知道还能在丽兹这边见到你的脑袋……” 话音刚落,爱薇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她瞪大了眼睛,直直地看向了面前陷入沉思的洛文。 “不对。你这家伙不会是故意来骚扰丽兹的吧?!你都把她害成这样了居然还敢出现在她面前?你早有预谋?” 喋喋不休的话吵得洛文脑瓜子嗡嗡的。 他原本还在思考躯干和四肢之间的关系,可听到爱薇这么一喊,他突然想到了什么。 说起来……他好像没有思考过,为什么脑袋会飞到丽兹这里来呢? 四肢也消失了,如果说四肢像脑袋一样各自拥有一块贤者之石的碎片,那它们会不会像脑袋一样,飞到其他地方去呢? 炼成贤者之石的素材,来源于不同容器的情绪,可不仅仅取自丽兹一个人啊。 提到这个,洛文的额头上挂起了薄汗。 丽兹的“爱”对他来说反而是最好提取的那样,这段时间算上丽兹,他前前后后诈骗……嗯,大概是诈骗了五个人,这才从他们身上萃取了完整的情绪作为炼成贤者之石的素材。 如果说他的头飞到丽兹这里来了,是不是也意味着…… 他的四肢飞到其他受害者那边去了呢? 坏了。 他搜集的古籍书上没说“贤者之石”炼成之后还有这一出啊? “喂?喂!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 爱薇的尖叫重新拉回了洛文的注意力,洛文叹了口气,重新面朝向爱薇。 好烦啊,这家伙。 想到这里,再加上这段时间遭受的压力,洛文长出一口气,他笑了笑。 “小不点队长,你不会真的觉得丽兹算什么清清白白吧?她在你们眼里很高贵圣洁吗?在我这边可不一样。” 此话一出,原本就有点聒噪的爱薇气得险些跳起来了。 “你放肆!” “那不然呢?”洛文嘴角扬起了极大的弧度,他夸张地干笑两声。 他倒是特别享受这种能把看不顺眼的家伙气得说不出话的感觉。 当年他出狱进入悲悯教会短时劳改的时候,可没少吃爱薇的白眼。 这位大小姐骑士下巴都快抬到天上去了,他好不容易和丽兹搭上关系还得天天听她在丽兹身边咕咕咕。 要是他能在给丽兹拉下水的同时还能把爱薇气得半死,那想想都心情愉悦啊。 于是洛文抬高了声音,似乎是想让守在外面的圣骑士也能听到他的话: “不然为什么我一遇到情况就来找她? “我们俩就是有奸情啊!你以为那女人天天在这里修行就是在老老实实地忏悔吗?她其实是在想我呢。 “我和丽兹的关系啊,就是她喜欢我,我喜欢她……” 话还没说完,身后就传来了开门的声音。 洛文的声音一僵,在觉察到后脑传来的冰冷气场之后,凭借他对某位圣女的熟悉,他一下子就意识到了是谁进来了。 后半句话卡在了喉咙里,洛文的眼瞳猛地收缩着。 因为他完全没想到丽兹会在这个时候进来。 而原本被洛文气到冒烟的爱薇也沉默了,她坐在审讯桌的那头,单手按着自己的额头,一支笔在她手里颤抖地挣扎着。 她指了指被圣骑士押送进来的丽兹,又指了指鸟笼里的洛文,半天发不出一句话来。 房间顿时陷入了奇妙的沉寂气氛。 这是爱薇,她原本只是想从洛文嘴里套话。 这是洛文,他原本只是想借着贬低丽兹呛这个小不点两句. 这是丽兹…… 丽兹说话了。 丽兹看向了洛文,她睁大了眼睛,湛蓝色的眼瞳流露出了几分意外。 “你喜欢我?” 洛文:。 第23章 真不把人当外人嗷 在进屋之前,丽兹就已经听到洛文大声嚷嚷着什么了。 起初她还想直接进去,毕竟她确实有事情想和洛文好好聊聊,但听到爱薇和洛文叽里咕噜说了些话后,洛文突然把音量拉高了: “小不点队长,你不会真的觉得丽兹算什么清清白白吧?她在你们眼里很高贵圣洁吗?在我这边可不一样。” 丽兹的脸色凝重了起来。 一旁押送她来见爱薇队长的圣骑士们面面相觑,他们各自交换了一个眼神,突然开始聊今天晚上吃什么的话题,假装他们并没有听到洛文的发言。 可这倒是他们误解丽兹了,在听到洛文的发言之后,丽兹并没有生气。 丽兹在思考一个问题。 ……原来她在洛文眼里是不一样的吗? 圣女抬手想抵住自己的下巴,但随后她就意识到自己的手被锁链完全捆住了,她没法做出这个动作来。 于是圣女小姐拧紧了眉毛,她往前一步,将耳朵贴在了门板上,想将洛文接下来说的话听个干干净净。 “我们晚上要不然去吃烤肉吧!” “啊哈哈,说的是呢……!” 眼瞅着圣女做出了这么个不得体的动作,原本就不自在的骑士们更加不自在了。 他们交谈的声音大了些,似乎想提醒房间里的人外面有人在听。 但不知道为什么,房间里的人反而说话越来越大声了。 “不然为什么我一遇到情况就来找她?我们俩就是有奸情啊!” 丽兹怔住了。 她茫然地睁大了眼睛,耳朵离开了门板,后退两步,她的嘴巴变成了三角形,整个人呈现一种大脑放空的状态。 她和洛文的关系…… 是奸情…… 站在丽兹身后的两位骑士冷汗都要下来了。 他们拼命祈祷里头某个罪犯别讲了别讲了,可随即,他们眼见面前的圣女转过身来,她抬起了被锁链拘束的右手,指了指自己。 “我和洛文,在你们看来,是奸情吗?” 丽兹相当认真地问道,尽管圣女小姐仍旧维持着她日常的无表情,但不知为何,她湛蓝色的眼睛流露出了一种亮闪闪的求知欲。 “呃、这个……”其中一位骑士的脸上挂起了几滴冷汗,他用手肘捅了捅隔壁的队友,示意他解围。 另一位骑士深吸一口气,他猛咳好几声,振声道: “是利用!是‘恶德’利用了你!圣女大人,这不是你的错!” “利用……” 丽兹的声音小了下去。 她垂下眼睛,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 他们的说法和洛文一样,洛文也说他是在利用她。 就算不是丽兹,他也会找别人的。 但丽兹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似乎从她知道了安娜拜托洛文带她走开始,洛文之前说过的话,似乎都变了个味道。 丽兹尚且还没思考清楚,耳畔又传来了洛文新的发言: “你以为那女人天天在这里修行就是在老老实实地忏悔吗?她其实是在想我呢。” 丽兹眨了眨眼睛。 她举起双手,小小地掩了掩自己的嘴唇。 这狗东西怎么知道她天天在想他? 想把他抓住关起来,想狠狠地殴打他,想把他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想问他为什么要选择她,想问他为什么离开连个道别都没有。 想告诉他…… 能再教教我吗?能把我尚未学会的爱归还给我吗? “我和丽兹的关系啊,就是她喜欢我,我喜欢她……” 此话一出,两个骑士都吓褪色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脸上同时露出了“吾命休矣”的表情。 而听到这句话,丽兹更是整个人都站直了。 原本在安娜那边感受到的困惑一扫而空,丽兹呈现出一种水獭苏醒的精神感。 奸情。 喜欢。 不是利用……! 她甚至没敲门,以肩膀微撞房门,一脚踏进了房间。 …… …… “你喜欢我?” 丽兹在说完那句话之后就沉默了。 洛文也沉默了。 这种沉默是在背后说人坏话被抓包的沉默,虽然洛文没脸没皮惯了,但在丽兹的目光之下,倘若他的下半身还在的话,大概他就能体会到那种如坐针毡的感觉了。 他只是想呛爱薇而已,谁知道丽兹就在外面听着。 想到这里,洛文深吸一口气,他的脸上挂起了略显虚伪的假笑。 “我刚刚说错了而已,你不要想得太多……” “你之前说,就算不是丽兹,也会是别人。你有喜欢的别人吗?” “……” “你在离开王城之后还留了我的相片,你之前没有回答我,为什么要留下我的相片,现在能回答我了吗?” “不是,丽兹……” “安娜说她拜托你带我走,你拒绝她了吗?还是答应她了?” “那个啊,那个我压根没放在心上。” “在战斗的时候,你还记得我的魔法招式……对吧?你明明记得很清楚,你记得我的脸,记得我的名字,记得我擅长用的魔法,记得我的习惯,记得我——” “我说,够了吧!” 炼金术士的声音骤然拔高了,他脸上的假笑有些维持不住了。 他轻啧一声,大声地打断了丽兹的发言。 倒不是气急败坏,他只是烦丽兹不给她开口的机会。 她到底要自作多情到什么程度啊! 偏偏丽兹像没听到洛文说话一样,她向前一步,微微附身,湛蓝色的眼瞳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洛文。 她盯着洛文的脑袋,目光倒像是在尝试重新认识洛文一般将他的脸缓缓地描摹着。 偏生洛文最讨厌这种眼神了。 他既没办法读懂丽兹的情绪,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在那个瞬间,他突然有些后悔为什么要和丽兹扯上关系了。 而他听得圣女缓缓开口了,她合拢了被束缚的双手,仿佛祈祷一般诉说着她的疑问: “所以‘就算不是丽兹,也会是别人’的意思是……” “‘因为是丽兹,所以不会是别人’,对吗?” …… 洛文又一次陷入了沉默。 他别开头,目光落在了别处。 沉默半晌,他深吸了一口气,只是在他尚未说话之时,“咚”的一声,打断了洛文与丽兹之间的古怪气氛。 某个被无视的小不点骑士队长猛灌一大口水,然后将杯子重重地砸在了桌子上。 “我说你们两个啊! “把我当个人看行吗?!” 爱薇发出了尖叫声。 第24章 右腿的去向 爱薇骂骂咧咧地把装了洛文的鸟笼丢上了马车。 但不知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洛文从刚才开始就一言不发,他闭着眼睛,安静地伪装成了一颗死掉的脑袋。 这让本想多骂几句洛文的爱薇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她盯着洛文的脑袋看了好一会,最终才冷哼一声索性作罢。 可回头时,她看到丽兹乖巧地跟在她后面,做出了要上马车的动作。 爱薇下意识伸手要拦:“等一下,丽兹,你的马车在……” 丽兹眨了眨眼睛,她看向爱薇,没说话。 但爱薇分明从她那素来没什么情绪波动的眼睛里看出了明显的几分恳求来。 爱薇不说话了。 几秒钟过后,她脸颊微鼓,像被踹了一脚的河豚似的嘀咕道:“你别被他骗了!” “好的。” 丽兹头点得飞快,她维持着双手被捆束的姿态,上了马车。 …… 洛文感觉到了脑袋底下的座位往下压了压。 他没睁眼,只是头又往远离那女人的方向偏了偏。 他不是特别想开口。 尤其是在他意识到自己无法回答丽兹的问题之后。 明明只是作为炼金素材被他利用的,搞不懂她一天到晚都在幻想什么。 明明什么都感知不到,还要硬要说自己想重新拥有“爱”的能力。 明明已经被取走了,明明只是一个容器…… “洛文。” 他听到了丽兹放轻的声音。 随即,鸟笼被丽兹举了起来。 “啧,很烦啊,你到底要干——” 洛文睁开眼睛就想开骂,可抬眼时,他发现自己被丽兹举到了马车车窗旁。 不远处,在黄昏的照耀下,站着一个小小的影子。 是安娜。 她的脖颈尚且绑着绷带,整个人看上去虚弱万分。 她伸长了脖子,看着这支即将去向王城的车队,似乎在寻找着谁的影子。 洛文的目光同她交接上了。 小姑娘的脸上挂起了几分喜悦,随即,她高高举起了自己的手。 洛文听不到她的声音,但看嘴型,她大概是在说: “洛文叔叔!” “丽兹大人!” “再见——!一路顺风——!” 洛文顿住了呼吸。 举着他的丽兹也没说话,寂静的车厢里,两个罪犯以沉默交换着各自的心思。 许久、许久,才是炼金术士情绪不明的叹气声,他盯着那个挥动手爪的小小身影许久,才慢吞吞地出声道:“有够傻的,这倒霉孩子。” 圣女发出了意义不明的轻笑声。 …… …… 太阳彻底下山了。 临近山坡的位置,被晚风吹拂而动的树叶沙沙作响,借着晚霞的余晖,地上投射出了斑驳的影子。 待到晚霞彻底散去之后,一团灰色自那影子之中冒了出来。 夏迪拉靠着树干,随即按紧了自己的断腕,恶狠狠地“啧”了一声。 “该死的、亏我还做足了准备……” 夏迪拉的呼吸声放重了,她从上衣口袋里取出了备用绷带,卷住了自己尚未止血的手腕,冒尖的牙齿叼住了绷带,她重重地往上拉扯。 只是还没来得及包扎完毕,身后的树梢就发出了沙沙声。 “嚯,伤这么重啊。” 一个倒吊的人影自树梢上悬挂下来,束成马尾辫的浅绿色长发伴随着他的动作晃来晃去,尽管他是在对夏迪拉说话的,但他手里拿着望远镜,似乎在观察不远处的村子。 “不是你说的一个人去拿就够了嘛,还想一个人独吞一百万?” 男人放下了望远镜,他眯着琥珀色的眼睛笑了笑,尖尖的精灵耳朵微微抖动。 这是一个精灵。 “闭嘴。” 夏迪拉咬了咬牙,她强忍着疼痛给绷带打上了结。 “要帮忙吗?” 余音会的“大提琴”,维兰蒂斯,从树上跳了下来,他丢给了夏迪拉一颗种子。 夏迪拉沉默片刻,最终轻出一口气,将那枚浅绿色的种子塞进了绷带里。 伴随着作痛的抽气声,翠绿色的藤蔓钻出了夏迪拉断腕上的绷带,它们像蛇一般纠缠聚拢,最后变成了手的形状。 夏迪拉冷哼一声,她晃了晃那只藤蔓假手,确认勉强能用。 “不过你的手大概就这么没了,应该算教训吧?” “你在场为什么不帮我?”夏迪拉皱着眉毛看向自己的同僚。 维兰蒂斯仍旧举着望远镜,他聚焦着那村子附近的马车,嘴上倒是没停: “你自己不想和别人分享那一百万的,还能怪我?而且我已经和你说了,白十字圣骑士最近在那个村子驻扎,不想吃牢饭或者上断头台的话,小心行事才是。” “我以为——”夏迪拉的声音拉长了。 “以为他们只是路过?”维兰蒂斯放下了望远镜,他眯着眼睛嘲讽地笑了笑。 夏迪拉不说话了。 两人靠着树沉默许久,长笛小姐才别过头问道:“他们要去格利亚边境做什么?” “他们”是指途径村子的白十字圣骑士一队。 “对噢,你这段时间在兰德斯尔国境不知道。” 维兰蒂斯撇撇嘴,他从口袋里掏了掏,摸出了一张卷成一团的报纸丢给了夏迪拉。 夏迪拉接过报纸,先是一愣,随即将报纸上的大字一词一顿地念了出来: “红龙疑似复生再临,神明遗迹气息波动……什么乱七八糟的。”夏迪拉皱起了眉毛。 维兰蒂斯笑了笑,他熟络地拍了拍夏迪拉的肩膀:“怎么样?反正一百万也落到教会那边去了,比起那个,不如咱俩去屠龙赚点生活费?” “你要死我可不陪着你死。”夏迪拉拍开了维兰蒂斯的手,她咬掉了手腕上的绷带,扭头就走。 “欸,你走慢点。今天晚上还去找洛文的傻学生打牌吗?她的钱都被咱俩赢得差不多了。”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了夜幕之下。 …… …… 格利亚边境,山脉隆起的位置。 头顶橘色猫耳的少年坐在树上,伸手搭在额头上,眺望着远处下山的太阳,带着白色斑点的猫尾巴勾了勾身下的树枝。 “哈尔——!” 下方传来了女孩的呼唤声,名为哈尔的兽人少年眨了眨眼睛,他低头看向了下方同为猫猫兽人的女孩。 “快点下来! “龙灾要来了,大家都已经准备搬走了。”猫猫女孩拔高了音量,生怕还坐在树上的少年听不见她的抱怨: “你怎么和变了个人似的,之前不是还胆小得要死吗? “快下来,我们走了!” 兽人少年眨了眨眼睛,他站起身来,钩住树枝的尾巴却是缓缓松开了。 “我不走,梅蒂。” 哈尔很认真地摇了摇头,他双手叉腰,仿佛迎接夕阳一般,大声回应道: “我要去屠龙!” 此话一出,树下的兽人少女错愕地瞪大了眼睛。 “你?遇到野兽都能吓尿裤子?你去屠龙??” “对!” 梅蒂张了张口,似乎还想说什么,可不远处的兽人村子随之传来了呼唤她的声音。 少女啧了一声,她恶狠狠地一跺脚。 “真是的,我不管你了!你自己去死吧!” 少女跑走了。 哈尔垂下眼睛,他目送梅蒂离去,也看着自己的影子逐渐被夜色所吞没。 他重重地深吸一口气,对着树下说道: “老师,我要去追寻龙的足迹了,你会帮我的对吧!” 树后探出来了一条诡异的影子。 倘若有外人在的话,大概会被那玩意吓一大跳—— 那是一整条裹着破碎裤子的右腿,为了防止那半截裤子脱落,大腿端的位置还被用绳子小绑了一下,是哈尔绑的。 哈尔已经完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认识这条腿的了。 它好像是几天前突然出现在他的院子里的,能动,能用鞋子写字表达它的意思。起初哈尔被它吓了一跳,但渐渐也习惯了和它相处。 毕竟他是孤儿,难得能有个和自己说话的……呃,生物? 右腿在原地诡异地蹦跶了两下,仿佛想表达什么意思。 哈尔搓了搓自己的鼻子,他哼哼两声,两片橘猫耳朵晃得飞快。 “没问题的老师,有了你的教导,我已经完全掌握屠龙术了!你要和我一起去吗?” 蹦跶的右腿停下了。 随即,它以鞋尖为笔,在哈尔下方的沙石地上书写了两个大大的单词。 傻。X。 “老师,你怎么骂人……” 第25章 我的主教父亲 马车摇摇晃晃,洛文的脑袋也跟着摇摇晃晃,相较于一整个身体能够跟着晃,只有一个脑袋的洛文就开始在鸟笼里滚来滚去了。 洛文一会磕到额头,一会险些咬到舌头,这对他来说无疑是折磨的。 为什么他们要把这个鸟笼留着呢?明明是余音会的东西。 洛文目前为止还没尝试过在鸟笼里面使用贤者之石的“妄念”能力,一来先前连续构造的幻境已经让他精神力耗竭了;二来就算使用了,除了让押送他的人看个画面也起不到什么作用,于是洛文索性作罢。 何况刚刚看到爱薇从丽兹那里把钥匙收走了,也就是说现在丽兹都没法放他出来了。这一整辆马车都被上了锁,防止他和丽兹有逃跑的苗头。 想到这里,洛文勉强控住脑袋,他瞄了一眼丽兹。 他本以为好久没从教堂出来的丽兹会一上马车就开始睡,可谁曾想,当他抬眼的时候,正好同丽兹对上了视线。 她在看他。 而且,她的目光似乎自始至终都没有从他身……从他脑袋上移开。 在同洛文对上目光之后,丽兹浅蓝色的眼瞳闪烁了两下,她依然盯着,没有因为和洛文视线相交而产生分毫心虚。 洛文下意识想撇开目光,但随后他明白这会令他占了下风,于是脑袋不甘示弱地偏了回来,他直直地看向了丽兹。 以洛文的习惯,在他开始观察一个人之后,自然是会从那人周身的情绪气息开始观察的,但现在坐在他面前的是丽兹。 是那个他无法感知情绪的空心圣女。 于是洛文什么也观测不到,他只能被迫收敛目光,又一次重复地同丽兹进行眼神交流。 洛文:…… 丽兹:…… 几分钟之后,洛文叹了口气。 “我真是服了,你到底要干嘛?你倒是骂我啊!” 只剩下了一个脑袋的炼金术士发出了抱怨的声音。 他其实宁可丽兹像刚见面那会给他两脚,都好过现在坐在这里,用洛文看不懂的姿态和个鬼一样盯着他。 他眼见着丽兹睫毛轻颤了两下,她没有移开视线,只是轻轻地问道: “安娜拜托你带我走,你拒绝她了吗?” 还在纠结那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洛文“啧”了一声,没好气道:“拒绝了,只是没来得及控制她帮我逃跑,‘长笛’就来了” “撒谎。安娜说你让那个女人不要伤害她。” “我是怕多一具尸体惹来更多的麻烦,很难理解吗?” 丽兹又不说话了。 她维持着双手托着下巴的动作,微微偏头时,那双湛蓝色眼睛投来的视线仍旧停留在洛文的脸上。 许久,圣女才合拢了自己的手,她直起身子,认真地问道: “洛文,要是我不像一条死鱼,你和我睡完觉还会走吗?” “……不是,你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啊?” 洛文好悬没被噎住。 可丽兹像是真的很严肃地在想这个问题,而且从上车开始就没停止思考过。 洛文很想和她说,别想那么多有的没的了,他离开单纯就是因为目的达成了,和他对丽兹有没有感觉、和丽兹本身是怎么样的没有半毛钱关系。 丽兹一定是被关久了,终于疯了。 目光偏移之时,洛文注意到了窗外光线的变化。 他们进城了。 马车正在驶入城门,洛文甚至能听到愈发嘈杂的人声,只可惜装了他脑袋的鸟笼被搁置在座位上,他只能感知到不同的光照,看不到那于他来说熟悉又陌生的王城风景。 上一次在兰德斯尔王城是在什么时候来着……好像都已经是四年前了。 从洛文拿到丽兹的情感素材离开王城之后,他就再也没回来过,这期间有需要,他都是拜托老助手诺曼的。只不过两年前,他为了收集其他素材去了别的大陆,就再也没有联系上诺曼。 洛文扯了扯嘴角,尽量不让他脸上的半永久笑容看上去太尴尬。 只能希望诺曼这会还在教会当值,否则自己起码得被教会的家伙折磨一会才能找到新办法离开这里。 当然了,要是丽兹肯帮他的话…… 洛文眉毛微抬,他不动声色地扫了丽兹一眼。 圣女小姐似乎也在进城之后,就被窗外的风景吸引了目光。 想想也是,别说洛文了,丽兹起码也是四年左右没有回到王城了。 现在以囚犯的身份重新回家,不知道丽兹心里是何等光景呢? 想到这里,洛文的笑容多了几分讥讽意味,他嗤笑出声。 丽兹的动作一顿,循着笑声,她重新看向了洛文。 “我只是突然想到,”没等丽兹开口,洛文率先懒洋洋地出声了:“要是我真的有办法让丽兹和我一起走…… “你乐意吗?” 两人之间长久的尴尬沉默令洛文回过味来了。 丽兹不可能离开悲悯教会的。 他了解她,这女人就像在教会生了根一样,嘴上说得再冠冕堂皇,到最后还不是老老实实地缚上属于教会的锁链? 果不其然,丽兹真的犹豫了。 一秒、两秒、三秒…… 直到洛文眼见着丽兹的肩膀重重地垮了下来,这意味着他又一次抢到了主动权。 他险些没笑出声,可还没来得及开口阴阳怪气,尚在摇晃的马车停下了。 车门外传来了锁链被解开的声音。 伴随着吱呀一声,洛文适应了好一会强光,才得以看清了站在车外的情况。 大概有有五六人停在了马车前面。 负责押送他们的爱薇背对着车厢,正在同站在那五六人最前方的男人说话。 男人约莫四十岁左右,穿着白色的神职长袍,他有着一头白金色的蜷曲短发,长着一张和善的脸,在同爱薇说话时还笑眯眯的。 只是他背后溢出来的情绪色彩倒不怎么和善了。 洛文的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了那男人身上。 倒不如说,就算看不到他的情绪色彩,他若有若无投向洛文的眼神,都称得上带有杀气了。 洛文眨了眨眼睛,没想到自己是哪里得罪这家伙了。 而盯着那男人的脸,洛文隐约感觉似乎在哪里见过他。 “……事情就是这样,那我接下来就将两位罪犯交给您了,肖恩阁下。” 爱薇的声音于洛文耳畔响起,脑袋先生灵光乍现。 噢。 这不是丽兹她爸嘛。 他就说在哪里见过他。 倒也不怪洛文记性差,他在悲悯教会劳改那两年,只同直接管控他的卡莉斯塔第三主教接触过,至于肖恩,两年期间洛文是见都没见到过一眼。 倒是在和丽兹搭上关系的那一年有见过肖恩,只不过只有一两眼,而那时候的洛文甚至都不知道肖恩是丽兹的父亲。 毕竟每次丽兹提起他的名字,都仿佛在谈论自己的上级一样,既没有熟络亲昵的态度,也没有夹杂任何私人情绪。虽然也有可能是丽兹自身的原因。 “辛苦你了,爱薇。” 肖恩弯了弯眼睛,他的笑容温柔亲切,也完全没有摆什么主教的架子。 ——如果忽视他周围那几乎快把洛文淹死的黑色情绪的话。 洛文目送爱薇同肖恩主教道别之后,领着她的队伍离开了。 在爱薇离开的下一秒,洛文眼见着这位主教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褪去,仿佛剥落面具一般,他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车厢内的丽兹和装有洛文的鸟笼。 “把那脏东西拿上。” 肖恩抬了抬手,示意下属去取洛文的脑袋。 洛文本想翻个白眼,但他突然反应过来,从肖恩出现开始,丽兹就一句话都没再说过了。 他微微侧目,却只能看到丽兹起身的动作,他甚至都没捕捉到丽兹脸上的表情。 当然,丽兹不带表情的可能性更大一点。 没等人引导她,罪犯圣女下了马车,她只在肖恩面前站定了几秒钟,自顾自地同他擦肩而过了。 “站住。” 肖恩的声音仿佛泡了冰泉,他喝住了丽兹。 “你那是什么态度,丽兹?” “……” 洛文注意到丽兹的肩膀微抖一下,她似乎是在叹气。 随即,她缓缓转过身来,将被锁链扣上的双手往前伸了伸。 “我回来了,主教阁下。” 丽兹轻声道,她的目光落在了地面上。 她没有在看任何人。 第26章 无法攻击之物 虽然说他确实是以通缉犯的身份落网的…… 洛文的脑袋小撞了一下鸟笼的栏杆,发出了“咚”的声音,他抽气一声,抬眼看向了走在前面的人。 肖恩走在正前面,他没说话,也没回头,只是自顾自地往前走着。 而丽兹慢吞吞地跟在他的身后,她的头微偏,似乎在盯着走廊的边沿发呆。 洛文不知道这父女俩有什么毛病,但他现在只想让提着装有他脑袋鸟笼的那位小下属走路稍微慢一点。 他的额头都磕了好几个包了! 眼见着肖恩和丽兹的位置拉得老远,洛文清了清嗓子,他尽量控制着音量,让声音足够被提着自己的下属:“喂,先生?” 提着洛文的小下属脚步顿了顿,他先是四处张望,像是在寻找声音的来源。 但随即他就意识到了什么,他双手举起鸟笼,看向了鸟笼里的脑袋。 “你在说话?”小下属问。 洛文笑了笑,他控制自己的脑袋点了点。 可随即,那位小下属又重新把鸟笼放了下去。 “主教大人说了,不能搭理‘恶德’。” 洛文:…… 该死,教会的家伙们都快把他的行为模式吃透了。 “咳,那和我说说话也可以啊,我这人最耐不住性子了,要是没人陪我聊天我会无聊死的。” “主教大人说了,千万不能和‘恶德’对话,否则会被催眠的。” “这个鸟笼控制住我了,我的能力不起作用。” “主教大人说了,‘恶德’说的话连标点符号都是假的。” “我们现在没在悲悯教会吧?刚我看外面的花园植株不像是教会总部后花园会种的。” “噢,现在在肖恩主教家里。” 小下属的声音顿住了,他伸出手猛拍两下自己的嘴,似乎在抱怨为什么要和洛文聊天。 洛文倒是若无其事地笑了笑。 得到了打探出来的答复,他的脑袋往后一偏就开始打量起了这条长走廊。 肖恩没有把他和丽兹带到教会的监狱去。 根据洛文对悲悯教会的了解,大概他们会在正式行刑之前举行一场审判会议。 洛文第一次下狱的时候就接受过审判会议,他依稀记得自己那会把那个负责审判他的神官假发都气掉了。 不过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作为一个通缉犯,洛文还是估摸不准到最后他的刑罚是什么样的。 绞死?斩首? 洛文皱着眉毛,倒是看了一眼自己现在的状态。 嗯……好像都做不到呢。 要是他们能把他的脑袋和留在教会的躯干组装在一起,然后再斩首就好了。洛文非常幽默地想着。 话说肖恩主教带他和丽兹两个罪犯回他家干什么? 洛文眨了眨眼睛,因着个人习惯,他下意识观察起周围的环境。 只是沿着那条走路走了许久,走在最前面的主教终于是抵达了目的地。 他推开了一扇银白色的门,扫了一眼身后跟着的几人,随后迈步进门。 房间很黑,洛文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听到肖恩传出了略显冷硬的声音: “跪下。” 鉴于他没有腿,这句话应该不是对他说的。 洛文眯起了眼睛,彻底适应黑暗之后,他看到面前的丽兹双手合拢,沉默地走到了房间的正中央。 她先是单膝下跪,而后是放下了另一边膝盖。 比起先前在教堂里面见到的随意跪法,现在的丽兹看上去更像是在忏悔。 她半弯下腰,被编成麻花辫的银白长发顺滑地自肩头垂落,整个人呈现出了一种虔诚且卑微的姿态。 但不知为何,这样的丽兹在洛文的眼中,看上去不像是在祈祷或是忏悔。 反倒是更像一只尚在匍匐等待狩猎的白狼。 洛文确信,等肖恩离开,丽兹绝对会站起身来,然后找地方睡她的觉。 想到这里,洛文的眼睛突然被一道淡光晃了一下,他才发现丽兹的面前,有一尊中型的悲悯女神像。 神像手中高举着一团由深蓝宝石点缀的水滴状物,那大概就是浅光的来源。 “在明天审判会议开始之前,不准离开这里。 “明天我会派人来接你去开庭,在那之前……” 肖恩的声音顿了顿,他的目光扫过尚在跪伏的丽兹。 洛文闻到了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味道。 似乎是失望?似乎是愤怒? “好好忏悔你的罪孽,圣女大人。”肖恩的声音很轻,轻得同那神像上流淌向下的圣水水滴同步。 丽兹没有起身。 洛文听到她自喉头发出了一声细碎的气音。 她似乎想说什么,却又生生将它咽下了。 “我明白,主教阁下。” ——最后出口的,就是这样服从的话语。 …… …… “你应该是那种孩子成绩不好就会罚她不准吃晚饭的父亲。” 看着下属给那间忏悔室加上好几条锁之后,肖恩听到鸟笼里传来了炼金术士懒洋洋的声音。 主教这会才回过头来,他目光下移,居高临下地看着被提在手里的洛文。 “你就是用这张嘴哄骗丽兹的?恶德?” “准确地说。” 洛文笑了笑,他阴阳怪气道:“是你的女儿馋我的身子。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圣女大人的父亲会教出这样的女儿来。” 肖恩眯起了眼睛,他一把提起鸟笼,看着笼子里青年的头颅:“是吗?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你的父母会弄出你这么个玩意来。” 洛文停顿了几秒。 随即,笼子里传出了炼金术士断断续续的笑声。 笑声结束之后,洛文很诚恳地出声道: “我是孤儿,你忘了吗?我唯一的老师九年前就死了,你们悲悯教会的大爱教育对我不起效。” 肖恩沉默了。 洛文也沉默了。 半晌,肖恩冷笑一声道:“你最好祈祷你接下来还能油嘴滑舌下去。” “借您吉言,主教大人。” 洛文当然知道这主教为什么对他这么强的攻击性。 无非就是他害得他的女儿当不了圣女呗。 虽然洛文不太清楚教会内部的利害关系,但拥有一个圣女女儿和拥有一个普通女儿,到底还是不一样的。 似乎是懒得再同洛文掰扯,肖恩将鸟笼重新递还给了身侧的下属。 “把他送到卡莉斯塔主教那边去,等待明天的审判会议,”肖恩停顿几秒,他扫了洛文一眼,“封上他的嘴。” 洛文弯了弯眼睛,他露出了一如既往的欠打笑容。 只是在抬头看向肖恩时,洛文突然注意到肖恩背后墙面上的一副画像。 那画像正对着关了丽兹的房间,画上是一位端庄的白发女人,她双手交叠置于腰间,油彩笔触勾勒出的清丽脸庞上是绽放的灿烂笑容。 这女人和丽兹大概有五六分像,但丽兹的脸上从来不会有这样灿烂的笑容。 ……噢,好像是有的,她在把他的脑袋当球踢的时候会笑得这么开心。 洛文还没来得及细看,却见的肖恩往前一步,挡住了他的观察。 “还有……”肖恩面无表情地出声道,“把这家伙的眼睛也封上。” “他几年前用破碗挖穿了监狱的老鼠洞,不要给他有任何观察环境的机会。” 洛文的嘴角抽搐了。 不是,防他防的还真全面啊。 第27章 老师说他没意见 落日的余晖穿过了窗户,为晦暗的房间染上了些许亮堂的暖色。 似是听到了窗外传来的报时钟声,办公桌上趴伏着的金发女人一个猛抬头,她一把丢下了手里的羽毛笔,举起双手欢呼了一声“下班!”,对着桌上的镜子就开始整理自己的头发。 可在撩开发丝的时候,卡莉斯塔的手指在额头上冒出的细碎皱纹停顿了几秒,她倒吸一口凉气。 “怎么又明显了,明明昨天才刚保养过的……”卡莉斯塔哭丧着脸,她别过头,检查着自己漂亮的金发层里是不是又冒出几根不合时宜的白发来。 卡莉斯塔,四十岁,是主教。 因着近期事务繁多,卡莉斯塔自觉已经好几天没睡过一个好觉了,一张过了四十岁还风韵犹存的脸在当牛做马的日子里逐渐被磨出了皱纹。 悲悯女神大人能不能降下能够让人永远年轻的赐福呢? 卡莉斯塔长叹一口气站起身来,勾下了挂在椅背上的大衣外套,正准备在还没有新的任务落到她头上之前赶紧逃离这里,门外就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 “干嘛……咳,我的意思是,进来。” 卡莉斯塔猛咳好几声,好不容易将自己准备下班的松弛嗓音扳了回来。 门被推开了,在看清来人之后,卡莉斯塔的眉毛拧成了一团。 站在门口的神官双手抱着一个银白色的鸟笼,而那个鸟笼里面—— 黑色的布袋子紧紧地裹着一团尚在扭动的奇怪玩意。 卡莉斯塔露出了有些嫌弃的表情,她看向把这个鸟笼抱过来的神官:“你这是拿了个什么东西过来?看上去怪恶心的。” 托举着鸟笼的神官也是面色凝重,他张了张口,支吾几下之后才小声道: “这是恶德……” 卡莉斯塔沉默了。 似乎是听到了两人的交谈声,那黑色布袋包裹着的东西动了两下,里头传来了“呜呜”的声音。 卡莉斯塔深吸一口气,她很诚恳地问道: “能把他丢出去吗?” “不行的,卡莉斯塔大人,肖恩主教说在明天的审判会议开始之前,由您全程监视他。” “啧,沟槽的老阴比。” …… 鸟笼被打开了。 取下布袋子之后,洛文大吸一口新鲜的空气,他感觉自己都快喘不上气来了。 恢复呼吸通畅,洛文才晃了晃脑袋,看向了坐在自己面前的主教,炼金术士的脸上挂起了浅笑。 “卡莉斯塔阁下,好久不见了。” “别,担不起你一声阁下。”卡莉斯塔冷哼一声,她双手环抱,上下打量着只剩下一个脑袋的洛文。 几秒钟的停顿过后,卡莉斯塔才开口问道:“怎么舍得回来了?” “我那是自己回来的吗?我那是被——”洛文的声音拉长了,似是想起自己接二连三遇到的倒霉事,他一时间甚至不知道该从哪里讲起好。 随即他就听得卡莉斯塔冷笑一声,她白了他一眼:“自作孽。” 此话一出,原本还想骂骂咧咧的洛文也陷入了沉默。 他一贯是不觉得自己对不起谁的。 但如果真要说几年前他离开王城有对不起的人的话,丽兹算一个,卡莉斯塔算第二个。 七年前,洛文下狱,是卡莉斯塔同其他主教据理力争,申请对洛文从宽处理,才给洛文换来了一个劳改赎罪的机会,之后他被接到了卡莉斯塔名下由她直接管理。 因着他死去的老师西里尔的面子,卡莉斯塔完完全全将洛文看成了自己的孩子。 而对卡莉斯塔来说,就是这么个自己的孩子,泡走了教会的悲悯圣女、加入了恐怖组织余音会。 在洛文消失的这段时间,兰德斯尔王城还时不时会冒出关于他的传闻。 说他哄骗无知少年给他打白工、诈骗空巢老人的养老金、断掉了贫穷少女的谋生手段、险些逼得寡妇自杀…… 再加上悲悯教会有个因为洛文失去力量惨遭流放的圣女。 这些年卡莉斯塔在另外两个主教面前简直是抬不起头来啊。 “当然,我还是愿意相信你的,洛文,毕竟你是西里尔的学生。” 卡莉斯塔撑着下巴,她长出一口气,自顾自地摇了摇头,目光却是落在了别处:“除了丽兹的事情是我亲眼所见,其他的都不过是小道消息而已……听说你一年前就离开了余音会?想来应该是准备改邪归正了吧,我会在明天的审判会议上给你……” 卡莉斯塔的声音突然顿住了。 她眯起眼睛,看着面前露出淡淡笑容的洛文,她的眉毛拧了起来。 “我刚刚说的那些,传到王城里的你的事迹。 “你没做过,对吧?” 洛文不语,只是一味微笑。 几秒钟的停顿过后,他发出了幽幽的声音: “您猜我是怎么炼成贤者之石的呢?” …… “你个狗东西! “从我这里滚出去!” 第三主教的办公室里传出了暴戾的叫声。 …… 卡莉斯塔扶着额头,她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似乎真的气傻了,洛文甚至能看到她脑袋上冒出的白烟。 有一说一,他还是挺感激卡莉斯塔的,就算已经到这种程度了,她还在想办法在她的权限范围内,最大程度地帮他减罪。 “你自求多福吧,洛文。” 背着手绕了好几圈之后,卡莉斯塔才叹了口气,她屈起手,使劲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也别想着逃跑了,这次的审判会议由教宗大人亲自旁听,我不可能放你走的,估计肖恩那家伙也知道,所以才故意让我来监管你,单纯恶心我呢。 “至于‘贤者之石’……你最好祈祷你的脑袋不会被大卸八块拆开研究。” “我也没想麻烦您。” 洛文想耸肩,可奈何他的身子没了,做不了这个动作。 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洛文微抬下巴,看向了卡莉斯塔。 “对了,卡莉斯塔阁下,我能再拜托您一个很小很小的忙吗?” 卡莉斯塔一脸警惕地站了起来。 “您知道我的身体去哪里了吗?” 洛文弯了弯眼睛,他尽量能让卡莉斯塔听清他的提问。 卡莉斯塔停顿几秒,随即,她摇了摇头。 “我并不负责这个,只是听说他们在你的临时藏身地捡到了你的躯干,四肢和脑袋全没了,至于运回教会之后送去哪里了,我也不知道。” 说到这里,卡莉斯塔的声音小上了好几分: “我以为你真的死了。” 洛文眼瞳偏移,看着卡莉斯塔周身流淌着的灰色的情绪色彩,他抬了抬眉毛。 “那我要是死了,您应该会很高兴吧,毕竟不用履行对西里尔老师的承诺了。” 洛文开了个玩笑。 可卡莉斯塔并没有笑。 她紧抿着嘴唇,身子向后微仰,她靠在了椅背上。 她并没有在看洛文,只是盯着天花板,许久才从嘴唇里挤出了几句话来: “我只是觉得……西里尔不会高兴你变成这样的。” 洛文笑容一僵,随即,他的嘴角勾出了更大的弧度。 “哈哈。” 炼金术士的脑袋笑了两声。 “死人是没法谈高不高兴的,西里尔老师又没意见。” 第28章 丽兹的梦 后脖颈传来了有些刺骨的冰冷,丽兹一个激灵,她堪堪清醒过来,意识到那是自悲悯神像上滴落的冰泉。 腿跪的发麻了。 丽兹放轻了呼吸声,确认门外没有其他人的交流声之后,她用被束缚的双手撑着地面,准备爬起身来。 可因着光滑冰凉的地板,丽兹一个没站稳,整个人啪唧一下重重地脸砸在了地板上。 “唔……” 丽兹发出了吃痛的声音。 她微微侧头,保持着趴伏的姿势。 神像上流淌的冰泉尚在向下滴落,一点一点顺着丽兹的后脖颈没入衣襟,仿佛流淌的血液一般贯通她的身躯。 丽兹有点困了。 她的脸颊贴靠着冰冷的地面,心跳声也被听得清清楚楚。 滴答,滴答。 与那水滴同步的心跳逐渐放重了。 丽兹聆听着犹如秒钟转动的心跳声,她缓缓闭上了眼睛。 …… …… “咔擦,咔擦。” 丽兹听到了悉悉窣窣的声音,有点像老鼠打洞。 她不想动弹,只是维持着趴地的姿势,缓缓地将脸侧了过来。 当耳朵同地面接触,她把那声音听得更清楚了。 丽兹半眯起眼睛,能看到距离自己不远处的牢房,穿着囚服的黑发青年半蹲在角落里,他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此时正对着墙角捣鼓。 那声音就是从他手上传来的。 丽兹迟疑了一会,她慢吞吞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她在地上趴太久了,灰尘将她白净的脸染得脏兮兮的,再加上她是穿着修女服来到监狱的,应该不会有人认出她就是悲悯教会的新任圣女。 她原本只是想在教会的监狱里,尝试接触更加复杂的情绪,可不管她站着还是趴着,跪着还是坐着,她能听到的都只有自己的心跳声,还有肚子饿了的声音。 现在还多了一个。 就是这个家伙挖墙的声音。 真的被吵得不行了,丽兹皱起了眉毛,她将白色的发丝一揽,压在了斗篷的兜帽之下。 她靠近了那个青年的牢房,抬起手,缓缓地敲了敲牢房的栏杆。 “喂。” 十六岁的丽兹轻声问道。 “你在干什么?” 那黑发青年一下子松开了手里的瓷碗,他背对着丽兹举起双手,然后缓缓站起身来。 转头的时候,丽兹对上了他的眼睛。 黑发青年长得很好看,眼睛也是少见的深紫色,眼角下还有一颗明显的小痣。 他在看她的时候,脸上挂着礼节性的微笑,可只要稍稍留意就会发现,那双眼睛不带分毫笑意。 不知为何,丽兹觉得他有点眼熟,她似乎在哪里见过他。 “嗯,修女小姐,如你所见,我在修我的破碗。” 青年耸了耸肩膀,向丽兹展示了他的破碗,他拉长了声音抱怨道:“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发给我的居然是这么个破碗,吃饭都要漏啊。” 可他明明在挖墙。 丽兹的目光越过了青年,看向了他的背后。 果不其然,她看见了他身后已然豁开大洞的灰墙。 青年眉毛微抬,他往前一步,挡住了丽兹的视线。 随后,他垂下眼睛,故作无奈地叹了口气。 “抱歉,修女小姐……我不是故意要撒谎的。” “你想逃跑?” 丽兹皱起了眉毛。 虽说这一层关押的都不是什么罪大恶极的囚犯,但要是真的有人打算越狱,丽兹觉得她也有义务举报他。 嗯……前提是不要被人发现,圣女到这里来了。 她本来就是偷偷溜出来的。 再过几天就是哀悼祷告了,她必须得尽快找到感知悲悯情绪的办法,再不济……学会装模作样掉两滴眼泪也可以。以前明明都能扮演得很好的,可自从一个月前,她顺理成章地赢下了圣女选拔正式成为圣女之后,丽兹意识到自己的演绎拙劣极了。 信徒们将这位毫无情感的空心圣女视作为他们传递虔诚的神使,可他们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却如同凌迟一般,一点一点剜下了丽兹的假面。 事到如今,已经没有退路了。 她也没办法告诉父亲,她当不了圣女。 因为丽兹·安塞斯就是为了成为悲悯圣女而生的。 丽兹微微摇头,将繁杂的思绪抛掷脑外,再回神时,她突然听到了一阵细碎的叹气声。 丽兹睁大了眼睛,眼见着面前的青年肩膀微抖,他强咬着牙,脸上挂起了遗憾且不甘的神情。 “我很抱歉,修女小姐,我真的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太后悔了,我后悔我干下的蠢事,但是我现在有不得不出去的理由,我的妹妹得了重病,我需要钱。” 黑发青年以手掩面,他的眼眶瞬间红了,几滴极为明显的泪水挂上了他的脸颊。 “请您就当没看见,可以吗?”他哽咽着声音,颤抖地哀求着丽兹,“我现在得出去见我妹妹最后一面……” 青年的声音顿住了。 因为他注意到丽兹正怔怔地盯着他,她的目光不像是在同情怜悯一位可怜的青年,反而…… 像是在看动物? 随即,丽兹上前一步,她同那黑发青年拉近了距离。 他们间隔着冰冷的铁栏杆,天花板上的灯盏摇摇晃晃,丽兹的影子被打入了囚笼之内。 条条分明的牢狱栏杆,将二人的影子一同分割。 “这个。” 丽兹看向了黑发青年,她伸出双手,穿过了那栏杆,轻轻地捧住了他尚且带泪的脸颊。 青年也完全没有反应过来,他有些神情恍惚,看着面前这个穿着修女服却灰头土脸的女孩。 “怎么做到的?” 女孩问。 “你在骗我,但是你演得很真。” “告诉我,怎么做到的?” …… …… 丽兹醒了。 她打了个喷嚏,揉着被压痛的鼻子爬起身来。 冰冷的忏悔室没有因为她的存在产生任何一丝温度,被紧封的窗外似乎传来了清晨的鸟叫声。 丽兹闭着眼睛,她起身站了一会,舒缓着自己发麻的四肢。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门外传来了锁链被解开的声音。 丽兹神色微敛,而后,她重新跪伏下身,维持着她最开始的姿势。 “丽兹小姐,审判议会开始了,我来接您……” 停在门口的神官突然愣住了。 因为他眼见着尚在跪地忏悔的被废圣女缓缓坐起身来。 她看向了神官,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 她的眼角尚且挂着晶莹的泪珠,仿佛昨晚禁闭忏悔的一夜,她都在同眼泪共眠。 第29章 苦命鸳鸯啊 再次重见天日,洛文下意识闭起了眼睛,适应了将近两三秒钟,才缓缓睁开。 相较于之前的小鸟笼,现在关押他的笼子整整大了一圈,四四方方的,看上去像是本来用来关兔子。笼子的外面用银白色的记号画了一些魔法符文,洛文想大概是用来压制他的能力的。 好在卡莉斯塔还给他准备了一张小软垫,他剩下的半截脖子不至于硬邦邦地搁在铁笼里。 卡莉斯塔坐在洛文的左手边,她撑着胳膊,另一只手来回按动着手上的怀表,目光时不时向会议厅的正门瞥去,洛文总觉得相比于准备接受审判的自己,这位第三主教好像更加焦虑一点。 想到这里,洛文勾了勾嘴角,他半开玩笑道:“卡莉斯塔阁下,我不会拉您下水的,这点您放心好了。” 气氛并没有因为洛文的玩笑缓解分毫,卡莉斯塔重新合上了怀表,洛文感觉她似乎是想做出翻白眼的动作,但碍于会议厅来人了,她勉强忍住了。 会议厅呈现环状结构,装了洛文笼子的方桌位于整个会议厅的正中央,这使得洛文稍稍转一转脖子就能看清整个房间的全貌,自然,他也看到了自右边侧门走进来的人。 丽兹跟在肖恩主教身后,她慢吞吞地在另一侧方桌后站定,维持着一如既往的无表情。觉察到洛文的注视,她缓缓抬头,扫了一眼洛文,随后又极快地收回了视线。 比起被里三层外三层牢牢加固的洛文,丽兹好不到哪里去。她手腕上的锁链又卷了两三圈,她的两条小臂都被牢牢地固住了。 看起来前圣女的地位并没有让她好过多少,先是被关了一晚上禁闭,白天又被绑成这样押到这里来……洛文有点想笑。 他没有再去看同肖恩说着什么的丽兹,反倒是微微摆正了自己的脑袋,准备尝试在接下来的审判会议上套出点线索来。 只是在他回头的一瞬间,他对上了一双浅金色的眼睛。 一个约莫六七岁的银发幼童此时正踮着脚、双手交叠靠在洛文所在的方桌上,她皱着眉毛,似乎是没看清笼子里的东西,她的脸又凑近了几分。 “嗯……不赖。” 小女孩的口中发出了这样的童音。 洛文:? 他还没来得及观察这个不知道从哪里蹿出来的毛孩子,随即就见得一个高个的棕发青年走上前来,一把拎起了那个幼童的后衣领。 “教宗大人,您怎么还在这里啊?” 耳畔传来了卡莉斯塔的声音,洛文定了定神,他看向了把那个小女孩提溜起来的青年。 想来这位应该就是卡莉斯塔主教口中的教宗了。 洛文在脑袋里搜寻了一下,发现在他印象里完全没有这号人物的存在。 先前在王城的时候倒是听说过教宗的名号,但奈何洛文劳改的那几年完全没有见过他的人影。 现在好了,成通缉犯落网了,反倒能亲眼见见这位传说中的同“悲悯”最为接近之人了。 但这位教宗怎么看上去才二十多岁出头? 洛文皱起眉毛,正想尝试探一探这位棕发青年的情绪色彩,就见得“教宗”笑了笑,他提起了身旁小女孩的后衣领,抬头同卡莉斯塔解释道: “因为她睡过头了。不浪费时间了,开始会议吧。” 那银发的幼童像个挂件一样,任由“教宗”拎着后衣领走向了正前方的主座位。 只是她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洛文身上,她托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喂,别看了。” 卡莉斯塔半弯下腰,小声提醒着洛文。 “等下他们问一句,你答一句,这种流程你几年前已经经历过一遍了,就不用我再教你了吧。” 洛文这才收敛了目光,他长出一口气,没说话,只是对着卡莉斯塔笑了笑。 …… …… “接下来,按照我教你的回答问题。” 肖恩毫无情绪起伏的声音于丽兹耳畔响起,丽兹低头玩着捆束自己手臂的锁链,父亲说的话像是水流一般,轻飘飘的,从她的右耳流进去,又从她的左耳流出来: “……尽量撇清你和‘恶德’的关系,记住,是他先来找的你,而你只是暂时被他利用了。四年前的事情我不会过多追究,但既然是‘恶德’自己把这个机会交给我们的,我们就得抓住,明白吗,丽兹?” 丽兹张了张口,似乎想做出打哈欠的动作来,但想到自己接下来即将做的事情,她到底忍住了。 抬眼的时候,她能看到会议厅的主座位那边冒出了一大一小两个人影。 棕发青年提着银发幼童的衣领,像照顾小孩一样把她揪到了位置上坐下,自己则是理了理衣领,举着文书站直了身子。 “好的,那我们就不浪费时间了。” 棕发的青年——或许应该叫他泽维尔,泽维尔清了清嗓子,照着手中举起的文书一词一顿地念着: “接下来将由本次审判,决定两名罪人的归属。” “被审判者: “洛文·斯特劳德,以及……” “丽兹·安塞斯。” 泽维尔的声音堪堪落定,会议厅里就传出了略显嘈杂的交谈声,那大概是其他旁听会议的神官们发出的。 毕竟丽兹作为前圣女,已经将近四年没有出现在王城了。 丽兹眼瞳偏移,她眼见着站在自己身侧的肖恩主教攥紧了右手。 “记住,一定要按照我教你的做,丽兹。”肖恩没有看丽兹,只是一再强调着。 丽兹依然没说话。 她的视线越过了肖恩、越过了另一侧方桌后的卡莉斯塔主教,最后又一次落定在了被搁置在桌上的洛文身上。 洛文也在看她,注意到丽兹同他对上目光,他勾了勾嘴角,比出了一个口型。 好好表现啊。 我的“共犯”。 丽兹的呼吸顿住了。 寂静被一层一层剥落,心跳声越发清晰强烈。 像是敲响一次就会逐渐加剧的钟声,有什么东西提醒着她。 该做出你的决定了,丽兹。 丽兹抬起头,她直起身子,看向了会议厅的主座位。 而那银发女童也与丽兹交接上了目光。 眼见着丽兹在看她,小女孩似乎来了精神,她弯了弯眼睛,小小举手挥动着,像是在与丽兹打招呼。 看到小女孩的招呼,丽兹的嘴角浅抬一下,而后又极快地落下了。 在那个瞬间,她也听到了肖恩率先做出的发言。 肖恩稳住了气息,向在场旁听的神官们缓缓阐述着洛文的罪行: “洛文·斯特劳德,前悲悯教会劳改人员,七年前因盗用其师者西里尔遗体、非法炼制神明遗物入狱,服刑两年。出狱后离开王城,加入雇佣组织‘余音会’,代号‘竖琴’,曾参与多起跨区域违规炼金素材交易。以上行为,已由悲悯教会第二主教肖恩·安塞斯确认记录,但这些并非洛文·斯特劳德此次接受审判的直接原因。” 肖恩面朝会议厅,抬高了自己的声音: “经由白十字圣骑士三队调查,一周前,第三番队发现了洛文·斯特劳德隐藏的炼金工坊现场残留大量禁忌炼金术的痕迹、洛文·斯特劳德的躯干,以及——” 肖恩抬眼看向了洛文。 “——传说级神明遗物‘贤者之石’的炼成反应残留。” “‘贤者之石’,属于炼金术士协会公开禁止私自炼制的物品;而私自炼制神明遗物,更是属于直接触犯教典的违规行为。 “据现场反应的残存痕迹推断,此次炼成所涉及的材料已远超个人炼金术士自行收集的范畴。 “洛文·斯特劳德在炼成贤者之石的过程中,一定采用了违规手段获取材料!” “其手段为何、材料为何,尚在调查。” “但仅‘炼制贤者之石’这一行为,已足以令教会将他列为高等级危险目标。” 肖恩放下卷宗,他的目光从洛文身上偏移开来,转而落在了丽兹身上。 “接下来,是关于洛文·斯特劳德的个人罪行。” “悲悯圣女丽兹·安塞斯,于七年前通过圣女选拔,正式成为悲悯教会第三代圣女。她在任期间行为端正、履行神职。” “洛文·斯特劳德以劳改人员身份进入悲悯教会后,有目的地接近丽兹·安塞斯,逐步获取她的信任。在洛文·斯特劳德离开王城后,丽兹·安塞斯失去悲悯赐福,经悲悯教会三位主教确认,其‘爱’被洛文·斯特劳德以炼金手段提取,导致丽兹失去了与悲悯力量共鸣的基础。” “丽兹·安塞斯接受教会流放判决,前往南境村庄修行,至今已过去四年。” “而此次,洛文·斯特劳德被逮捕归案,他再次采用了同四年前一致的手段,诱导、哄骗前圣女丽兹·安塞斯成为他的同犯!” “以上。” “陈述完毕。” …… …… 肖恩的陈述结束之后,会议厅陷入了一片长久的寂静。 率先打破寂静的却是一阵嗤笑声。 肃穆的审判会议上,一颗被摆在受审席位的脑袋发出了笑声,这多少有点诡异了。 随即,那颗诡异的脑袋清了清嗓子,他开口道: “说的很好呢,肖恩阁下。我承认以上大半罪行,但有一点……我想我得稍微澄清一下。 “关于我‘诱导’、‘哄骗’丽兹这件事。” 尚在旁听的卡莉斯塔似乎意识到了不对,她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地提醒洛文道:“洛文,我告诉过你的,你别——” 洛文无视了卡莉斯塔的提醒。 一来他并不是特别想让这位肖恩主教如愿。 二来倘若一切都按照肖恩设想的发展下去,估计洛文的结局只有一个了。 不管最后的判决如何,洛文都会被严格封控起来,教会会尝试从他嘴里套出“贤者之石”的下落,又或者是继续对他的脑袋和躯干进行研究。 这可不是洛文想要的。 得尽量延长审判时间,为他自己争取一段能够想出逃跑办法的时间。 想到这里,洛文嘴角微勾,在无人注意的角度,他冲着丽兹眨了眨眼睛。 抱歉啦,丽兹。 再稍稍利用你一下。 “她是自愿的。” “我是自愿的。” …… 两道声音齐齐于会议厅里响起。 洛文的眼瞳微缩,他看向了另一道声音传来的方向。 丽兹向前一步,她被牢牢禁锢的双手缓缓抬起,顺势压在了胸口的位置。 她仿佛在做一次平和的祷告,又仿佛在阐述着一件平常的小事,但无论如何—— “我是自愿成为洛文共犯的。” ——她说出了不得了的话。 丽兹放平了声音,湛蓝色的眼瞳微微闪烁,目光重新落在洛文脸上时,洛文的呼吸顿住了。 因为他眼见着那双漂亮得如蓝宝石般清澈的眼睛,氤氲上了一层淡淡的水汽。 她落下了眼泪。 “我没办法形容我的心情,但我想,起码在审判上…… “我得道出实情。” …… 洛文傻眼了。 他嘴唇微张,先前酝酿好的用来搅浑水的发言,此时此刻更是一个词都蹦不出来。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肖恩,却见的那位站在丽兹身旁的主教脸红红的。 好像是气红的。 也就是说,丽兹她爸也不知道为什么丽兹会说出这种话来。 他们不是商量好的。 不行,冷静一点,洛文。 别被这个疯女人摆了一道,她虽然看上去不太聪明,但肚子里的坏水比你还多,这一定是她的缓兵之计…… 洛文感觉自己仅剩的脑袋也要炸了。 他仰起头,面前的丽兹蹙起了眉毛,她素来面无表情的脸上,挂起了名为悲伤的情绪。 她的眼泪如决堤一般,缓缓自她皎洁的脸庞上滴落。 此时此刻,洛文才如梦初醒地回想起来。 丽兹背后所冒出的浅蓝色,并不像眼泪那般能够作假。 他真的读到了丽兹的悲伤情绪,一如几天前在面对受伤的安娜时,他所读到的丽兹的愤怒一般。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她怎么会在这种时候,露出这样的表情,做出这样的发言? 她不是应该顺从她主教父亲的指令吗? 她说了什么?她又想干什么? …… 高台的座位上,托着脸颊的银发女童打了个哈欠。 一旁尚在记录的泽维尔看到这情况也傻眼了,他对着面前尚且空白的记录文书,一边疑惑地看着下方尚在对峙的几人,一边试探地看向了身侧的银发女童:“那个,瑞娅大……” “你就写。”被称为瑞娅的小女孩直起身子,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随即擦了擦眼角的泪水。 “真是一对苦命鸳鸯啊。” 第30章 乱成一锅粥了大家趁热喝了吧 “我得道出实情。” 丽兹抬起双手按在了胸口的位置,她垂下眼睛,声音沾染上了几分不安与遗憾,眼角的那滴泪珠将落未落,仿佛受尽委屈般,她平稳地叙述着: “我从来不觉得洛文在利用我,我是自愿被他取走感情的,我也自愿成为他的共犯。 “我们交往的那一年相处的很好……洛文也很照顾我,我相信他不是那样的坏人。” 丽兹虚掩了一下脸颊,几滴眼泪恰到好处地自她脸颊上滑落,她维持着面无表情的状态,但那象征着动情的晶莹泪珠没来由地令在场的所有人都起了同情的念头。 悲悯圣女从来不曾在众人面前展露她的脆弱,而这第一次,却是在她上了审判席的时候。 “洛文。” 丽兹哽咽着,尽管如此,她仍旧维持着得体优雅的姿态,她只是缓缓向着对席的洛文伸出了手。 “你还是不愿意承认,你对我起码也是有感情的,对吧?” …… 洛文的脸也有点红红的了。 他现在觉得,自己的脸比起隔壁那个肖恩主教,红得有过之而无不及。 不是,什么意思啊? 按照洛文的初步设想,丽兹应该按照肖恩的吩咐死不承认他俩的关系,这种时候就该洛文尽可能地把丽兹拉下水。 等到彻底搅浑这出审判会议,按照悲悯教会的德性,他们将会延长对洛文的判决时间,到那时候洛文就能争取出少量时间了。 可谁知道这会遇到丽兹在审判席上冲他深情告白,这一步操作彻底给洛文大脑干烧了。 不得不说,丽兹这一步实在是走得太有迷惑性了。 平日冷淡且高高在上的圣女大人此时此刻噙着泪水向罪人深情表意。 洛文已经感觉他的脑袋正在被周围旁听的人用目光凌迟了。 这他要怎么接??? “洛文……” 丽兹放轻了声音,她合拢被束缚的双手,向着洛文低声道: “求你了,承认吧。只要你认下,就算是地狱我也愿意陪你一起去……” 此话一出,洛文顿时灵光乍现。 他猛地仰头,果不其然,先前丽兹周身隐约闪现的蓝色情绪色彩已经消失得荡然无存了。 比起刚刚洛文初见丽兹掉眼泪、发现丽兹情绪色彩的震惊,现在的洛文倒是确定了一点。 以他对丽兹这家伙的了解,就算她真的动了情绪,也不可能说出“就算是地狱我也愿意陪你一起去”这样肉麻的话来的。 她在演戏。 丽兹向来很会演,否则本该身为空心人的她也不可能在悲悯圣女的位置上坐这么久了。尽管她的表演在洛文看来漏洞百出,但能多少也能糊弄糊弄普通人了。 但洛文实在想不明白,丽兹在这种必须得和他撇清关系、否则就要和他一起接受判决的情况下硬要演出这种样子来是为的什么。 ……总不能是真想和他殉情吧? 洛文被自己的猜测恶心到了。 他皱着眉毛,半天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 洛文不说话了。 丽兹用手背蹭了蹭脸颊,抹去了模糊视线的眼泪。 该说不说,这招还是洛文七年前在牢里教她的,只不过洛文似乎没有想起来他教过她这一手。 “丽兹,你疯了吗?” 耳畔传来了肖恩压低了声音的怒吼,丽兹眉毛微蹙,她极快地转变了表情,看向了自己愤怒的父亲。 “但是,肖恩阁下,我对洛文动了真情,请原谅我的自作主张……” 动了真情吗? 丽兹说不上来。 她只是不想再按肖恩的指令行事下去了。 在走上审判台,接受罪状宣告的那一刻,丽兹突然发现自己平静极了。 她既没有身为前圣女迎接制裁的羞赧、也没有强烈的欲望去听从肖恩的指示。 似乎是从昨夜那个梦开始的。 她的梦因洛文而起。 恍惚间,丽兹又回想起了在进入王城之前洛文的那个问题。 “要是我真的有办法让丽兹和我一起走…… “你乐意吗?” 丽兹当时沉默了三秒钟。 但现在如果洛文再次问起这个问题,她觉得自己会这样回答他: “我不知道,但我愿意试试。” 她太想要一个答案了,而这个答案除了洛文没有人能够回答她。 没有人回答她为什么她无法像常人一样表达情绪,没有人回答她应该怎样做才能体会到情感,没有人回答她理应走哪一条路…… 所以,洛文。 丽兹缓缓抬头,她又一次无视了肖恩的警告,再次望向了对席那颗陷入沉思的脑袋。 她冲着洛文眨了眨眼睛。 …… …… 挑衅我? 眼见着丽兹做出了这个动作,洛文感觉自己难得出现了肺都要气炸的状态。 而刹那间,洛文的大脑飞速地运转着,他从丽兹的弱点想到了丽兹的特性,再从丽兹的行为逻辑重头开始分析。 喜欢演是吧? 那我陪你演。 反正最后的目的都是把这场审判的水搅浑,他倒要看看这个疯女人还能怎么接。 洛文呼吸微顿,他嗤笑两声开口道: “别恶心我了。” 丽兹僵住了。 在洛文可见的角度,他看见圣女的眉毛稍稍拧起。 “你以为你演得很好吗,圣女大人?我们当年的交往也好不到哪里去吧,不过是有预谋的各取所需罢了。我还记得呢,我们第一次约会时你说的话,‘洛文,我真是深深地为你的容貌着迷啊’,你不过只是觊觎肉体的肤浅女人罢了,这种时候说这种冠冕堂皇的‘爱’又在欺骗谁?” 丽兹一个愣神,她啧了一声,眉毛拧得更紧了。 “胡说八道,我怎么可能会说出这种恶心的话……” 洛文的嘴角一抬,随即,他骤然拔高了自己的音量: “好啊,你承认了!原来你根本说不出这种夸奖我的话来,既然如此,你怎么可能会对我是真心的!先前那些无非只是你在自欺欺人罢了!” 丽兹被噎住了。 伪装出来的眼泪卡在了眼眶里。 而后,犹如被激发了某种好胜心一般,她的双手用力一砸桌板。 “但你也接受了这样的我不是吗?你夸赞我的容貌,称赞我的品行,你对我的喜欢与爱我可都看得见啊!” “那是因为你没地方可以夸了,圣女大人。” 洛文冷笑一声,他直勾勾地盯着丽兹,仿佛是有了底气一般,他说话的语速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除了长得漂亮、很能打、脾气勉强算过得去、能吃能睡之外,你以为你还有别的什么优点吗?不对……能吃这个并不算优点,每次和你出去吃饭你都要把我钱包吃空,哪有女人像你这样的,你以为钱对一个正在劳改的炼金术士来说很好赚吗?” 不知道为什么,丽兹的脸似乎也有点红红的了,也许是热的。 丽兹深吸一口气,她重重地瞪着洛文: “我后来也有补偿你了,之后的约会哪次不是我结买的单。” “圣女大人,在教会的食堂里面约会,亏你想的出来。” “食堂的饭比较好吃……那你倒是把我为你花的那些材料钱吐出来啊。” “我炼的药水你是没喝怎么的?” “你的意思是长出猫耳朵给你看的药水吗?!” “你自己不也是很乐在其中吗?!” …… ……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旁若无人地吵了起来。 其间卡莉斯塔和肖恩都企图发出声音打断,可谁知这两个罪犯吵到忘我,吵到忘情。 丽兹甚至隐约有了翻桌出去纠着对面那颗脑袋暴打的冲动。 卡莉斯塔原本以为这是肖恩对丽兹的吩咐,他想让丽兹和洛文撇清关系。 而肖恩以为这是卡莉斯塔对洛文的嘱咐,叮嘱这个罪犯快些把水搅浑。 可他们大吵特吵之后,两位主教随即又意识到一点。 好像,洛文和丽兹…… 都不像演的。 “噗……” 一道清脆的童声打破了在场嘈杂的声音,那笑声是从上方传来的。 银发的小女孩抱着肚子,她迸发出了有些尖锐的笑声,一边大笑一边在座位上打滚。 然后她就从高台的位置上滚了下来,啪唧一下掉在了洛文和丽兹的中间。 这一动作终止了洛文和丽兹的争吵,也将卡莉斯塔和肖恩的注意力全部吸引了过去。 “教宗阁下——!” “瑞娅大人!” 两位主教同时发出了声音,上手就要去搀扶那个滚下来的银发小女孩。 洛文眨了眨眼睛,堪堪结束争吵的红温之后,他的脑袋上冒了个问号。 教宗? 教宗不是那个泽维尔吗? 第31章 那就由你来当圣女吧 审判会议以一种诡异的形式散会了。 看着那些零零散散离场的神官们,洛文突然觉得今天恐怕是他们最难忘的一天了。 ……他原来想干什么来着? 好像只是为了把丽兹拉下水,搅浑水扰乱这群主教的判断来着。 洛文皱着眉毛思考了一下,随后惊讶地发现,最后那段和丽兹的争吵似乎并不在他的计划范围内。 他甚至都没回忆起来,到底从哪段开始是真的开始动了脾气。 而这一切,都是托某个女人的福! 想到这里,洛文眯起了眼睛,他的目光投向了不远处的丽兹。 而丽兹正端坐在椅子上,她被锁链捆束的双手交叠放置在膝盖上,她目视前方,两眼发直。 ——看上去倒是和洛文同样出于懵逼的状态。 一道清脆的咳嗽声将洛文的注意力完全拉了回来,洛文回过头,只见得先前的小女孩教宗双手环抱,迈着小短腿啪嗒啪嗒就走到了两人正中央的木台桌后。 泽维尔正抱着一张小凳子跟在她的身后,他将小凳子摆在了木台桌后,扶着瑞娅让她好爬上去。 洛文也是刚才才理清楚,原来泽维尔并不是教宗,他是第一主教,教宗……瑞娅的学生。 而那位传说中最接近“悲悯”的教宗大人…… 洛文眯起了眼睛,看着那个把胳膊搭在木台上的银发小女孩,她托着下巴,目光正来回游走在丽兹和洛文之间。 ……是这个看上去只有五六岁的小不点。 洛文感觉有点牙疼。 他最讨厌不受控制的事情发展了! 小教宗右手握拳,她咳嗽两声,伸手接过了泽维尔递来的记录文书,站在台子后面慢条斯理地翻了起来。 只是翻着翻着,她又开始乐起来了。 她先是“哈哈”两声,最后捂着肚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似乎是这尚在接受审判的两名罪人真的给她逗乐了。 “哈哈,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我很久没有旁听过这么有意思的审判了!” 洛文下意识别过头,看向不远处的丽兹。 而丽兹也同样别过了脑袋看向了洛文。 两人视线交错的那个瞬间,齐齐做出了一致的反应。 ——先啐一口,再把头重新别回去。 看得出来是很嫌弃对方刚刚互戳老底的行为了。 “教宗阁下!”随即,洛文听到了肖恩咬牙切齿的声音。 “这场审判不合规矩,我申请重新对洛文·斯特劳德进行审判!” 虽然已经知道了肖恩打算把他针对到死,但听到这句话,洛文到底还是警惕了起来。 “嗯……” 瑞娅教宗托着下巴,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侧绑在脑袋旁边的银色小辫子伴随着她的动作抖了抖。 “那肖恩卿觉得,怎么样才叫符合规矩呢?” 肖恩被噎住了,他的脸拢上了一层阴霾。 “不过嘛,既然是对私自炼制神明遗物罪者的处罚,我倒是有个不错的点子。” 瑞娅踮了踮脚,她嘴角微咧,露出了一对可爱的小虎牙,随即她伸手指向了洛文。 “喂,你。” 被叫住的洛文眨巴眨巴眼睛,他原本还在观察瑞娅的情绪颜色判断她的状态,这一下直接给他干停了。 “既然丽兹是因为你才丢失力量的,那你就要负起责任来。” 教宗眯起了眼睛,一双金灿灿的眼瞳倒映着奇怪的浅光,她哧哧笑了两声,指着洛文的手没有放下: “你替丽兹成为圣女不就好了?” 洛文:? 卡莉斯塔:? 肖恩:? …… 短暂的疑惑之后,洛文的眼睛突然就亮了:“可以吗?” 虽然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小东西教宗在开玩笑,但洛文本来就对那个圣女位置感兴趣。 开玩笑,要是能当上圣女,悲悯教会的神明遗物不是随便他研究? “当然可以,我说可以就可以。不过我记得你不是七年前参与过选拔吗……”瑞娅伸出手,她点了点自己的嘴唇,眼瞳上移,似乎在搜寻着自己的记忆:“那个到决赛被丽兹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的萝文,是你吧?” 洛文:。 洛文倒吸一口凉气。 不是,她怎么知道…… 他当时喝了暂时变性的魔药,明明他的伪装天衣无缝,连丽兹都没认出来! “教宗大人!”肖恩骤然拔高了声音,他的语速也加快了好几倍,“‘恶德’是个男人,他怎么可能参加圣女选拔,怎么可能能够担任圣女,您不要闹了!” “怎么不可能?肖恩卿,你是在质疑我老年痴呆了吗?” 瑞娅凌厉的目光骤然射向了肖恩,当然,她双手叉腰的动作到底还是削减了她的威严感。 肖恩强行将话咽了回去,几秒钟过后,他看向了一旁仿佛完全不关心外界的丽兹。 眼见着丽兹也没有要抬头看他给出回应的意思,肖恩的牙咬紧了:“但丽兹……” 瑞娅耸了耸肩膀,她打断了肖恩的话:“这也没办法嘛,毕竟我们的第三代圣女这么心疼她的爱人。” 随即,她从高台上跳了下来,小跑几步走向了丽兹。 丽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她点了点头,像摸摸小孩子一样熟练地摸了摸瑞娅的脑袋,瑞娅一面接受着丽兹的抚摸,一面咕哝着:“对吧,丽兹很喜欢他?就算失去了力量也要为他开脱。” 丽兹抿了抿嘴唇,她垂下眼睛,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洛文。 洛文被丽兹那个眼神盯得有些发毛。 但想了想,他到底不甘示弱地瞪了回去。 好吧,虽然现在情况脱离了他的掌控,但要是能让情况乱成一锅粥,洛文觉得他也不是不能接受。 “开什么玩笑!” 肖恩迸发出了更加大的声音,他握紧拳头,重重地向桌面砸下: “丽兹怎么可能会有那种想法,以她的情况压根做不到爱——” 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肖恩突然意识到了自己说出了什么,他睁大了眼睛,强行将那脱口而出的声音掐断。 “哦?” 丽兹停止了抚摸瑞娅的脑袋,而尚在接受抚摸的小教宗发出了这样的声音,她看向了肖恩,脸上挂起了意味深长的浅笑。 “肖恩卿,你的意思是……我们的第三代圣女,其实做不到‘爱’吗?” 第32章 第二代圣女 空气陷入了长久的寂静,久到洛文都有点忘了他们本来在聊什么了。 笼子里的脑袋将视线重新落在了某个接受教宗质问的第二主教身上,而肖恩先是愣了一愣,随即仍旧保持着面不改色的姿态: “我的意思是,丽兹她怎么可能会对‘恶德’这种人动念头!” 肖恩身后的情绪颜色却在那个瞬间扩大了,它们变成了厚重的深灰色,时不时搅扰着洛文的视野。 洛文若有所思地别开目光,他看向了丽兹,却见得她一动不动地盯着肖恩。 她眯起了眼睛,湛蓝色的眼瞳闪烁着类似于探究的光。 ——仿佛想将肖恩看穿一般。 洛文还没结束观察,就听得瑞娅打了个哈欠。 “那就算了,我只是开个玩笑而已。” 小教宗伸出手,转了转自己发侧的小辫子,她的目光一一滑过在场的三位主教、丽兹,最后又重新在洛文脑袋上落定。 “那就这样吧。 “将洛文·斯特劳德的脑袋视作传说级神明遗物封存起来,明天我们再好好探讨一下,到底是要将这颗脑袋当作‘危险品’封禁,还是要让洛文·斯特劳德代替丽兹作为圣女赎罪呢……” 洛文注意到肖恩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大概他是在为瑞娅真的把“让洛文当圣女”加入了备用选项而感到不满。 不过洛文还没傻到真的以为瑞娅就会让他替代丽兹成为圣女,说到底,他现在还没弄清楚瑞娅的动机。 ……怎么看都觉得,这个小教宗是向着他的呢? 洛文的眉毛皱了起来,再反应过来时,他对上了瑞娅微微眯起的金色眼瞳。 眼见洛文在看她,瑞娅嘴角微抬,露出了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 “怎么样,这个处理,合你心意吗?” 洛文被唬了一下,他一哽,半天没发出声音来。 也就是说瑞娅一早就看出来他想搅乱审判的念头了,并且配合他和丽兹一起达成了他的目的…… 洛文不喜欢这种被牵着走的感觉,但目前他还没想到办法离开教会,便也只能顺着瑞娅给的梯子下坡了。 肖恩张了张口,他还想说什么,瑞娅就又打了个哈欠,抬手将他的话压回去了。 “困了,诸位,我就先回去睡觉了。 “明天再商讨洛文的判决,不要再提了。嗯……卡莉斯塔卿,还是由你把‘恶德’带到危险品封禁处封存吧;泽维尔,今天审判的文书帮我收好;至于肖恩卿……” 瑞娅从站着的小板凳上爬了下来,她托着下巴,右手弯曲轻轻敲了敲脑袋。 小教宗弯起了眼睛,她脸上的笑容渐深。 “……丽兹难得回家,你不好好陪她吃顿饭吗?” 肖恩僵硬着身子,他停在原地沉默许久,口中才勉强挤出几个单词来。 “我明白。” …… …… “我觉得你简直就是来折磨我的,洛文。” 卡莉斯塔端着装了洛文脑袋的笼子,她把高跟鞋跺得震天响,嘴上的抱怨也没停: “都和你说了让你悠着点悠着点,你压根没把我的话听进去啊,想把我一起害死吗?你这不懂知恩图报的家伙!” 洛文有些心虚地目移了。 卡莉斯塔在拐角的走廊处停了停,她探出脑袋,环视了一下周围,确认没人之后才把笼子翻了个面,她直视着洛文。 “你和丽兹怎么回事?她为什么要配合你?”卡莉斯塔低声问道。 “她?配合我?”听到这句话,洛文的眉毛拧了起来。 “她不是在给我添乱吗?这叫什么配合?要不是她,我的计划早就——” 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此时此刻,后知后觉的洛文突然反应了过来。 先前在审判厅上他同丽兹发生的争吵,似乎才是达成他拖延时间的直接一步。 如果不是因为丽兹莫名其妙演的那一大段,他就不会顺水推舟和丽兹吵起来,或许也不会让教宗产生兴趣,并且借驴下坡延长判决。 洛文沉默了。 看到沉默的洛文,卡莉斯塔也沉默了。 一人一脑袋在角落里大眼瞪小眼许久,笼子里的脑袋才发出了略显恼羞成怒的声音: “她哪是想配合我,她就是看我不爽!” 卡莉斯塔:。 有时候她真的严重怀疑,洛文明明有着能看穿人情绪的能力,但在某些方面的观察力还不如一根成熟香蕉。 是因为他太依赖他的能力了吗?还是因为这家伙就是不想承认? 沉默过后,卡莉斯塔叹了口气,她干脆应和洛文对对对了几声。 “反正,我给你拿去封存了,明天的会议你也别抱太大期望,横竖不会放你走的。眼睛和嘴我都给你封上了,我还是希望你可以好好反省的,洛文。” 洛文冷哼一声,没说话。 只是在卡莉斯塔重新端着笼子走出拐角的那一刻,洛文眨了眨眼睛,他注意到了拐角走廊里的几幅画像。 大概有三幅左右,它们贴在那条走廊的墙上,整整齐齐地间隔排列着。 第一幅画像是一个金发少女,她头顶银白的枝叶桂冠,双手交叠置于裙摆上,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 第二幅画…… 洛文愣住了。 第二幅画像画的女人,和他在肖恩主教家看到的,一模一样。 “怎么了?” 耳畔传来了卡莉斯塔的声音,似是注意到洛文在观察那墙面上摆放的画像,她的目光偏移,随口同洛文解释道: “这些是之前的圣女,喏,你看,这是第三代圣女丽兹。” 卡莉斯塔伸手点了点第三幅,果不其然,那第三幅画像上的白发少女,正是挽着白色长发跪地祈祷的丽兹。 洛文的眉毛微皱,他的目光先是在丽兹的画像上停留几秒,而后又移到了第二代圣女的画像上。 “第二代是谁?” “这是什么问题?第二代……哦,你是想问为什么第二代圣女维奥拉和丽兹长得很像吧。” 卡莉斯塔端着洛文的脑袋,她往前移动两步,在第二代圣女的画像面前站定。 她沉默几秒,似乎在思考到底要不要告诉洛文。 “算了,和你说也没关系,反正这件事在教会又不是什么秘密。 “维奥拉圣女是肖恩的妻子,丽兹是他们的孩子嘛,可惜丽兹才刚出生,维奥拉就去世了……她走的那会才只二十多岁呢。” 洛文没有说话,他盯着那副第二代圣女的画像许久,才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他和丽兹认识的那几年,可从来没听她好好提起过她的父母。 …… …… 瑞娅的吩咐让丽兹终于有了坐下来能好好同肖恩聊天的机会。 虽然比起这个,现在的丽兹更在意一件事。 她看着肖恩的下属解掉了她的锁链,总算能活动手臂,让丽兹勉强放松了一瞬。 但紧接而来的,就是胸口巨大的阻塞感。 她抬起头,看向了面前的肖恩。 “……您刚刚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丽兹迟疑了几秒,到底还是问出了此时此刻真心想问的问题。 “什么叫,以‘我的情况压根做不到爱’?” 肖恩的脸没入了没被烛光照亮的阴霾之中,他看着眼前的女儿,面无表情。 第33章 雨 “看样子是活不了了……” 侍女的声音打断了女孩的思绪,年幼的丽兹抬起头,看着被侍女遗憾捧举到她面前的,鸟雀的尸体。 那是丽兹养了很久很久的小鸟,它的羽毛是漂亮的银白色,尾羽处还有浅蓝色点缀,有点像丽兹眼睛的颜色。 似乎是怕丽兹难过,侍女的语气沾染上了几分小心翼翼:“丽兹小姐,团子应该是已经去往女神的神国了,您不用太担心。” 丽兹张了张口,她不知道此时此刻她应该露出怎样的表情来。 沉默许久过后,五岁的幼童到底还是轻轻应声道: “我没有难过。” 她缓缓抬头,伴随着她不轻不重的说话声,她注意到面前的侍女一点一点褪去了血色。 “丢掉吧,不然打扫会很麻烦的。” 丽兹说。 …… 她自以为是的“体谅”并没有换来侍女的好感。 她在墙后听到了侍女们交谈的声音。 “就是,真的很吓人啊……” “再怎么说也是养了那么久的小鸟,我都有点难过呢。” 她们交换清洗着手里的餐具,冰冷的银餐刀相互碰撞,与流水声一齐作响成了冷硬的乐章。 “可能丽兹小姐有点与众不同吧?” “明明长得和夫人那么像,但是老是说出很可怕的话来啊。” “嗳,别说了……” 丽兹抱着自己的膝盖,她低下头,玩着自己毫无色彩的发丝。 养了很久的小鸟死掉了,得表现出难过。 不然会被觉得可怕。 …… 亲朋好友因病去世了,得表现出悲伤;吃到好吃的食物,得表现出开心;遇到大到吓人的虫子,得表现出恐惧;遭受了不公平的待遇,得表现出愤怒…… …… 聆听信徒的抱怨时,得表现出同情与怜悯。 丽兹书写的动作顿了顿,她划去了笔记上的这一条,又重新书写了一遍。 【这条在成为圣女之后才能生效。】 …… 她已经不记得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再也没管肖恩叫过父亲了。 似乎是从有一天开始,肖恩突然对她说。 “丽兹,你该做好准备了。” 准备?什么准备? “你就是为了成为圣女而存在的,所以得做好准备。” 犹豫的话卡在喉咙里半天,上下不得,她看着父亲严肃的面容,到底还是没能说出那句: “但我觉得我当不了圣女……” 因为父亲不知道她的异常,他很为她骄傲,如果她能成为圣女,那父亲也会很高兴的。 如果能让父亲高兴的话,她也会很高兴的。 …… 恍惚间,她从练习场站上了决赛的场台。 恍惚间,她以剑柄击倒了一个又一个对手。 恍惚间,她听着对手们口中倾吐出的赞扬与不甘。 恍惚间、恍惚间、一切都是恍惚间。 直到最后一个对手高举双手投降之后,她仰起头看着高台上旁观的那群主教,看到了父亲那并未露出笑意的面容,她突然意识到—— 她成为了圣女。 以如此不堪的姿态、以如此空洞的内心、以如此卑劣的心思。 成为了那聆听悲悯福音之人。 不会再有回头路了,丽兹。 就算是为了父亲也好,就算是为了信仰悲悯的教众也好。 你得。 负起责任。 丽兹。 …… …… “您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感受不到那些,对吗?” 在那个瞬间,丽兹感觉自己平静极了,她双手交拢,仰头看向了面前的肖恩。 四年没见了,也许还要更久。 她成为圣女之后,再和父亲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而从那辆押送她的马车上下来,再次见到肖恩时,她突然不知道该如何扮演才好。 于是她迈步向前,错开了同肖恩接触,也得到了他严厉的斥责。 她以为肖恩不知道她的情况。 她以为肖恩……一直觉得丽兹是个正常的孩子。 所以她不想让肖恩担心。 丽兹的嘴唇向下微撇,她垂下眼睛,看着自己被埋入阴影之中的双手。 它们似乎在颤抖。 而丽兹不知道它们因何而颤抖,是因为恐惧吗?是因为失望吗?是因为悚然吗? 害怕从她唯一的亲人口中,得到那个将会令她血液凝固的答案? “你没有听我的话,丽兹。” 听到这句话,不知为何,丽兹松了口气。 向来直来直往的她突然无比地庆幸,肖恩避开了她的问题。 肖恩站起身来,似乎并没有要和丽兹继续交谈的意思,他只是玩着手里的怀表,将它打开、合上、打开、合上。 “为什么不按照我说的那样做?为什么不让‘恶德’为他的欺骗付出代价?你到底知不知道这个位置对你来说有多重要?你本可以重新回来的! “你在那个地方呆了四年,我以为你会有所长进,我以为你会好好反省!” “……” 丽兹重新低下了头,她听着肖恩来回游走的脚步声,也听着他喋喋不休的愤怒指责声。 可那些指责无一例外,避开了对丽兹的讨论。 他没有直面她,而在那一刻,丽兹明白了。 肖恩无法为她解答她的疑惑。 在那之后,肖恩说的话全都变成了破裂的泡沫,丽兹仰起头,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肖恩。 她点头,再点头,直到扮演得犹如将肖恩的声音全部消化一般。 “算了。” 肖恩停下了脚步,他咬着牙,发出了略显暴躁的声音: “我就不该对你有什么指望!你就是个失败品!” 失败品…… 丽兹的耳朵终于捕捉到了这个单词,她缓缓抬头,湛蓝色的眼瞳出现了收缩的痕迹。 她怔怔地望着肖恩,却见得他后退一步,没入了黑暗之中。 他离开了。 门被重重合上了。 那扇将她与父亲隔绝开来的门似乎成为了一条两人都心照不宣的分割线,为丽兹留出了思考的空间。 她的眉毛缓缓皱起,随后又极快地松开。 她听到窗外传来了雨声,淅淅沥沥,犹如绵密的针般插在她的心头。 混沌的脑子里萦绕着一个念头。 既然无人为她解答—— 丽兹站起身来,她朝着门走了两步,却又转身,向着窗户的方向走去了。 窗被打开的那一刻,她感受到了清凉的风。 细碎的雨水打在她毫无表情的脸上,她聆听着那嘈杂的雨水,待到院子周遭的脚步声都逐渐淡去之后,她才翻过窗户。 ——那就由她去寻找能够为她解答之人。 …… …… 雨下得很大。 穿着睡衣的小女孩翻出了窗户,她循着记忆,走向了侍女白天埋下小鸟的那棵树。 雨声阵阵,赤足踏起的泥点将她的脚踝和裙摆染得浑浊不堪。 她跪在了那颗树下,用手指挖开了潮湿的土壤,一点一点拨去那厚重的土块。 直到那个装了小鸟尸体的木盒子出现在她的眼前。 她手指微顿,似乎在犹豫接下来的举动。 雨声越来越大了。 在那雨声中,年幼的女孩缓缓打开了盒子。 被阴霾拢起的湛蓝色眼瞳倒映出了那具小小的发僵尸体,发干的眼眶被雨水浸润得有些发痛。 她仰起头,任由为大地洗去一切污秽的雨水冲刷着自己。 雨幕之下,那自脸颊上流淌的冰冷,成为了眼泪的替代,也成为了她无法恸哭的证明。 第34章 鞋底是青草和泥土的味道(求追读!) 洛文睁开眼睛,眼前是一大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不过对他来说就算不黑也看不见五指了。 洛文在心里小小地叹了口气,他的脑袋动了动,只能觉察到脑壳顶端有个梆硬的铁盖子。 不知道是不是卡莉斯塔有意报复,她用泡了圣水的布条子给洛文的脑袋卷得左三圈右三圈,在给脑袋放进危险品封锁笼之前,还非常“好心”地询问洛文有没有呼吸不上来,要是他还能呼吸就再用白蜡把他的鼻子和嘴都封起来。 洛文非常友善地拒绝了卡莉斯塔的好心。 说起来,他现在这种情况是不是可以反复体会濒死的快感? 洛文眨了眨眼睛,盯着无边无际的黑暗发起了呆。 在那群主教明天开完会之前,他还能想到办法出去吗? 洛文不是个喜欢坐以待毙的人,他仰了仰头,拿脑壳顶了顶铁笼子。 确定封锁自己的还是那个类似于装兔子的方铁笼子之后,洛文倒是有了个新点子。 就可能是操作起来有点麻烦。 想到这里,洛文深吸一口气,他又一次用牙抵住了自己的舌头。 要是他是壁虎就好了。洛文一边磨着舌头一边忍痛想着。 这样就能用舌头把带了贤者之石的那颗眼球挖出来,然后再丢出去随即挑选一个幸运儿施加“妄念”,让他把自己的脑袋当成黄金带走。 话说“妄念”在眼睛离体之后还能起效果吗?要不然找个机会试验一下?被疼到有点意识模糊的洛文迷迷糊糊地想着。 觉察到舌头脱离了自己的口腔,洛文才顿住呼吸,控制着自由的舌头缓缓爬出裹住自己的布条。 舌头啪唧一下落在了铁笼里。 可惜舌头上没有长眼睛,洛文只能感觉到凉飕飕的触觉。他凭着自己先前对这个小方铁笼的记忆,让舌头卷起爬上了笼子的栏杆。 舌头像条蚯蚓一样,绕着笼子爬了一圈,最后摸到了挂锁的位置。 舌头舔了好一会,洛文愣是没分辨出来那挂锁到底是什么样子的,他思考了好一会,横竖没有想到其他法子,索性准备尝试用舌头去撬锁。 只是在舌尖探进锁孔的那个瞬间,洛文突然听到了开门的声音。 他一个走神,原本还卷在笼子栏杆上的舌根就松开了。 舌头掉在了地上。 洛文倒吸一口凉气。 他还没来得及让舌头蠕动爬开,就听得一阵脚步声从门口传来,朝着关押他笼子的方向走来了。 “洛文先生,是你吗?” 听到那熟悉的声音,洛文眨了眨眼睛,顺带着咽下了口腔里的血液。 诺曼? 是的,这声音来自于洛文还在悲悯教会当值的老助手诺曼。 诺曼原本是炼金术士协会派遣到悲悯教会的中级炼金术士,洛文是在教会劳改的那几年认识他的。洛文原本只是想要个助手配合自己进行炼金实验,又不喜欢脑袋空空的助手,卡莉斯塔就给他介绍了诺曼。 诺曼大洛文十来岁,脾气软得像团棉花,这也是他能忍受洛文大半年的原因——稍微有点气性的炼金术士助手相当容易被洛文气跑。 虽然洛文是有想过联系诺曼来帮他出逃的,但这种时候诺曼会出现在这里,怎么想都不对吧? 尽管如此,洛文觉得他也没什么好挑的了,于是张口就要喊住诺曼。 只不过嘴里空荡荡的,洛文突然反应过来他的舌头没回来。 “洛文先生?”诺曼仍在房间里走动,他小声喊了好几遍:“下午的审判我去旁听了,我看到卡莉斯塔主教把你关到这里来了……稍微回答我一下,魔法隔绝药剂维持不了那么久。” 原来是用了避魔药剂潜入这里的啊。 洛文眨了眨眼睛,他深吸一口气,就在他准备出声的那一瞬间,尚在地板上蠕动的舌头蹦跶了两下,最后啪唧一声—— 洛文的眼瞳剧烈地收缩着。 他的舌头被诺曼踩到了。 “什么东西……虫子?” 诺曼下意识放重了自己的脚,他的语气带着困惑,同时洛文还隐约听到了自己舌头被诺曼的鞋底碾压蹂躏的挤压声。 柔软的舌头被跺了两下,像团肉泥一样压扁分散。 …… 诺曼听到不远处的角落蓦地里传出了一声喊叫。 诺曼吓了一跳,回过神来时才辨别出来那声音是洛文发出的。 听上去叫得有点惨,而且不像是普通的回答声,诺曼又听他喊了好几声,才隐约辨别出来洛文在说什么。 那仿佛缺了重要发声器官的声音骤地抬高了,带着疑似抽痛的气声断断续续且模模糊糊地大骂道: “我!草!泥!马!” …… 诺曼撬开笼子之后,盯着笼子里头那个裹着白布冒着血红色、疑似惨兮兮的可怕人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几秒钟过后,他才捏着刚刚从地上捡起的那摊状似舌头的烂肉,沉默地朝着嘴部比了比。 “洛文先生……”诺曼迟疑了几秒,他小心翼翼地问道: “要不我洗洗再给你安回去?” …… 洛文感觉自己的魂都要飞掉了。 先是断舌,再是断舌被当成虫子一样猛踩好几下。 为什么脱离身体的器官还能感受到疼痛啊!他受够了! 这种情况他还得感谢诺曼来的时候没有踩到什么奇怪的东西,否则他将连同诺曼的鞋底都品尝得清清楚楚。 舌头被诺曼擦了好几下,眼见着那团烂肉重新聚拢、复原,变回了舌头的形状,诺曼有些讶然地张大了嘴,他发出了极低的自言自语声: “消息是真的啊……” 这句话被洛文听到了,但此时他发不出声音,也因为太疼了,懒得出声询问诺曼。 诺曼发了一会呆,突然才意识到眼前的脑袋还在忍受断舌之痛,他着急忙慌地把舌头在衣摆上又蹭了两下,举起了洛文的头。 “洛文先生,我直接把你的舌头放进去可以吗? “呃,好多血,还是先给你止血比较好…… “这样是不是很疼啊,我看舌头还没复原。 “洛文先生,你回答一下我!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你还活着吗?说话呀!” 洛文:…… 他当初到底怎么选了这个傻子当助手的。 第35章 你再看看你后面呢(求追读!) 洛文花了将近十来分钟的时间来适应他复原的舌头。 如果不是因为洛文知道诺曼没什么坏心眼,那个瞬间洛文甚至以为诺曼在报复他之前对他的毒舌相待。 “洛文先生,我不是故意的……” 匆匆忙忙道歉过后,洛文的脑袋被诺曼搬出来搁在了一旁,只不过眼睛上的布条还没拆掉,洛文只能听到诺曼尚在忙碌的动静。 他似乎带了什么东西,此时此刻正在捣鼓原来装了洛文脑袋的铁笼子。 “好,这样一来就可以了。” 洛文听到了诺曼嘀咕了一句,随即他的脑袋就被诺曼拿了起来,装进了一个布袋子里。 “抱歉,洛文先生,先委屈你在里面呆一会。我是潜进来的,要是被人看见会很危险的。”诺曼小声同洛文说道。 虽然已经习惯了这种被搬来搬去的感觉,但被当成物件一样,洛文到底还是有点郁闷的。 但相较于之前丽兹的搬运,诺曼已经很把他当人对待了,似乎是怕洛文在袋子里颠得慌,他还很好心地绑紧了袋子,稳稳地把洛文拿在手上。 隔着一层袋子,洛文听到了诺曼的碎碎念,似乎是在对他解释,又似乎只是在自言自语: “我用假的脑袋替换掉了洛文先生,教会的人就算发现也会隔好久的。 “等下咱们先回先前的工坊,嗯,先到那边去吧。 “之后洛文先生要去……” 声音突然顿住了,随后便传来了诺曼同教会守卫交谈的声音,他似乎已经在离开教会的路上了。 袋子里的洛文睁开了眼睛。 听着诺曼断断续续的说话声,洛文的视线不动声色地往上偏了偏。 布袋子被封得很结实,结实到连个缝隙都没有,洛文看不到外头是什么情况。 诺曼旁听了白天的审判,然后看到卡莉斯塔把他的脑袋摆放到了危险品封禁处,于是才知道洛文现在在这里。 可这一连串的开门、撬锁、用假人头替换,不像是诺曼临时起意就能做到的。 而从用假脑袋替换掉洛文开始,诺曼都没有让洛文的眼睛能够看见。洛文脸上的布条没有取下来,听到的关于环境的变化都是诺曼的描述。 诺曼是了解洛文的,他自然也清楚洛文不会喜欢一直被动,不可能会让洛文一直处于这种视觉封闭的状态。 ……该说这老实人就算干亏心事也会干得一团乱吗?以为把他的眼睛封上就猜不到他在想什么了? 洛文在袋子里叹了口气。 他觉察到诺曼的脚步顿了顿。 …… …… 离开教会之后,外头下起了小雨。 诺曼没再说话,只是他的脚步声混杂着细碎的雨声,变得有些急促了起来。 他先是踏过了教会门口的石砖地板,最后踩过了卵石地,再最后是鞋子没入土壤的声响。 诺曼在一个拐角路口停了停,他捏着袋子,手心隐约渗出了薄汗。 而在这个瞬间,袋子里传出了一道听不出情绪的声音: “你要带我去哪?” 诺曼的呼吸顿住了。 “如果要回我之前的工坊的话,是不用经过这条路的,你走错了。” 诺曼睁大了眼睛,他转了转头,似是在确定周围没有其他奇怪的东西,最后才重新低头,一脸紧张地看着被自己用布袋子封得严严实实的那颗脑袋。 袋子里的脑袋发出了一道有些无奈的叹气声。 “……声音。 “踩过不同材质的地面会发出不同的声音,你当我是白痴吗,诺曼?” 诺曼的手发抖了。 他支吾半天,一句话也没说出口。 “那不然我再猜猜,你想把我拿去卖掉?现在我们是在西十字街角的那条地下巷吗?” “有人提前找过你了,所以你知道我已经落到了教会手里,才能提前准备把我调换出来,执行得挺利索的。” “提前找你的人……应该是卡洛尔吧?除了她我想不到别的人会来找你。如果是余音会的其他人,大概不会那么好心地把一个赚钱的机会拱手相让,除了那丫头成天傻不愣登的,所以……” 洛文平静的叙述声顿了顿,随即,诺曼听到那袋子里的脑袋迟疑上扬的尾音。 “……是你遇到困难了吗?” 诺曼的肩膀垮了下来,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一般。 …… “洛文先生。” 眼睛上的布条被取下来了,洛文下意识闭了闭眼,待到勉强适应过后,他看到了不远处隐约可见的街角标识。 他们果然在西十字街角。 “你有的时候简直和个怪物一样。” 诺曼双手捧着洛文的脑袋,他贴靠着墙,避开了那滴落的雨点。 他仰着头,似乎是不想让洛文看见他脸上的表情,但洛文已经看出了他周围的情绪色彩。 真的遇到困难了啊。 深邃的蓝色萦绕在诺曼的周身,洛文抬了抬眉毛,对诺曼的评价不置可否。 “对,我得把你拿去卖掉。” 诺曼捏着洛文脖子的手紧了紧,他的嘴唇颤抖地抿紧了。 “抱歉,请原谅我,我真的需要一笔钱。卡洛尔小姐说,她可以把赏金三七分给我,哪怕只有三分也足够了。她说把你弄到手之后,可以去地下巷找她的下属,我……” 诺曼别开了头,没有直视洛文的目光,他似乎在为自己说的话感到羞愧。 但洛文觉得倒也没什么好羞愧的。 诺曼这人就是太老好人了,所以才经常吃亏,洛文以前也在他身上占过不少便宜,偏生他自己还总是挂着一张笑眯眯的脸,说些什么“又和洛文先生学到了”之类的话。 “我会想办法再把你弄出来的。” 诺曼沉了沉气,他小咽一下口水,向洛文保证道。 “我虽然不知道卡洛尔小姐在做什么,但她是你的学生,不会害你的。” 洛文沉默了。 他和卡洛尔的师生关系还不如一块饼干结实。 想到这里,洛文又长出一口气,他张了张口,刚想同诺曼再说点什么,再抬头时,洛文的视线顿在了半空中。 “诺曼,后面。” 洛文提醒道。 诺曼愧疚地低下头,他总算是敢直视洛文了: “洛文先生,你别骗我了,我真的……” 梆! 诺曼被一个手刀劈晕了。 在他身子倒下之前,洛文的脑袋向外飞去,被他身后站着的人稳稳接住了。 洛文:…… 他啧了一声,有些牙疼地看向了那个被淋得湿漉漉的白发女人。 “丽兹,你怎么阴魂不散的?” 丽兹眨了眨眼睛,她举着洛文的脑袋,很老实地回答道:“我看到他提着个袋子过来,就跟上了。” 听到这没什么情绪起伏的话,洛文的眉毛疑惑地拧在了一起。 再抬头时,他隐约感觉丽兹的表情有点不对。 有点呆呆的,整个人还透露着一股诡异的萌感。 洛文眯起了眼睛,他停顿两秒,小声问道: “你不踢我吗?” 丽兹:? 第36章 你让人宰了 “到了。” 丽兹一只胳膊夹着洛文,一只手拽着倒地诺曼的后衣领,她站在那上了挂锁的临时工坊门口,盯着那把老旧挂锁沉思了一会。 洛文在丽兹的胳膊夹击下辗转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可算是勉强能看清前方了,他眨了眨眼睛,出声道:“如果没人乱动的话,这间工坊的钥匙应该在……” 洛文的话还没说完,丽兹已经松开了诺曼的衣领,她弯起右胳膊,一下给那个老旧挂锁肘了下来。 洛文:。 “可以了,进去吧。” 丽兹面不改色,她一脚踹开了工坊的门,重新给诺曼拖拽了进去。 她找了个角落把诺曼随手一丢,但另一只夹着洛文脑袋的手却是怎么都不肯松开。 以至于洛文险些以为她要掐死自己。 洛文单用眼睛环顾了一下四周,空气中弥漫着书卷混杂湿气的味道,但是尘土气息却很淡,看样子他没在的这几年经常有人过来打扫。 至于是诺曼还是卡洛尔就不得而知了,如果是卡洛尔来打扫的话,大概值钱的材料和笔记应该都被她摸个干净了吧。 洛文还没来得及继续细想,脑袋就被丽兹放在了桌上。 圣女冰凉的双手并没有离开洛文的脸,如果不是因为现在她同洛文接触只能用这种姿势,洛文还会觉得这种动作有点太过暧昧了。 但即便把脑袋搁置在桌板上,丽兹也仍然没有要放开洛文的意思。 她眯起眼睛,盯着洛文看了许久,随后伸手拽下了她之前拿来抽洛文陀螺用的那条装饰用腰带—— ——绑在了洛文的脖子上。 洛文:? “丽兹,我觉得你可以不用像拴狗一样拴着我的……你看,现在你身上没带魔力拘束锁,我只剩个脑袋,真想逃跑,我跑不过你的。” 丽兹眨巴眨巴眼睛,洛文听到她小小地“对噢”一声,但愣是没有要把洛文松开的意思。 洛文轻出一口气,他嘴唇微抿,习惯性地对丽兹开始了阴阳怪气:“所以,圣女小姐要把我这个逃犯重新抓回教会等待处决吗?还是要连同我那个烂好人助手一起举报呢?” 破天荒的,丽兹这回没有回应他的阴阳怪气。 她只是坐在洛文面前,手指玩着那根绑住洛文脖子的腰带。 雨水把她的发丝打得湿淋淋的,不知是不是洛文的错觉,那双湛蓝色的眼睛在水光的照射下也显得格外可怜兮兮,望着洛文的目光像极了被抛弃的小狗。 洛文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丽兹怎么可能会露出这种眼神。 果不其然,再次看向丽兹时,她的脑袋低下去了,她依然在玩那条腰带,刚刚的目光仿佛只是洛文的错觉。 但从刚才开始,洛文就觉得丽兹的状态不对劲了。 她既没有一出现就和自己吵架,也没有给他一脚,她甚至都没有骂他。 他甚至都觉得丽兹是不是被什么脏东西附身了。 眼见着丽兹半天不说出一个字来,洛文皱了皱眉毛,他开口道:“喂……” 洛文的声音被诺曼清醒过来的呻吟声打断了。 一人一脑袋齐齐侧头,能看到被丽兹丢在一旁的诺曼在地上蠕动的样子。 “屁股、屁股麻了……洛文先生,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不要切掉我的屁股……” 看到诺曼意识不清地扭动的样子,洛文一个没忍住,他大声骂道:“白痴,你的屁股还在。” …… …… 诺曼哭丧着一张脸跪在地上,他双手撑地,俨然一副不敢抬头看洛文的架势。 丽兹充当了洛文暂时的椅子,她双手托着洛文的脖子,让他得以靠着她而不至于立在冷冰冰的桌子上。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丽兹对自己的态度突然变得这么好,但洛文觉得现在他需要着重关心另一件事。 洛文的目光在诺曼身上停顿了几秒钟,将这位有些狼狈的老助手从头到尾打量了一番,随即,洛文眯起了眼睛,他放慢了自己的语速: “是小费丝出事了吗?” 诺曼僵住了身子,他周围的情绪气息开始缓慢流动着,这意味着洛文答对了。 费丝是诺曼的女儿,五年前洛文还在王城的时候就知道她的存在,五年前那小姑娘大概只有四岁左右。 倒不是洛文有心打听助手的家事,实在是费丝在诺曼的聊天内容里占比太大了。 诺曼的女儿身体不好,这是洛文五年前就知道的。 这么个老实人,没有任何需要花钱的不良嗜好,平时为了炼金实验的精度,更是连酒都不多沾,本人也没什么野心,除了他的女儿会出事,洛文想不到还会发生什么让他这么缺钱。 诺曼身子一抖,他抓着地板的手收紧了,脑袋点得像个钟摆。 “费丝的病,本来已经好许多了,但是去年又开始恶化了。我翻了好多书!也把洛文先生留下来的笔记看了好多遍,但就是找不到能缓解费丝症状的办法……我实在是没办法了,就去拜托教会的神官帮忙,可他们都说这种病只有圣女大人的悲悯赐福能根治,但是……” 说到这里,诺曼抬起头,小小地瞄了一眼丽兹,随后又紧张地看了一眼被丽兹抱在手里的洛文。 他没说话,不过想表达的意思已经表达出来了。 如果诺曼这人的性格稍微烂一点,洛文猜他大概会直接说“如果不是洛文先生害得圣女大人力量丢失,费丝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但说到底,估计是诺曼找的那群底层神官自己也没什么本事,看诺曼只是个在教会临时当值的中级炼金术士,觉得他好拿捏,顺带着就把责任推给了已经杳无音讯的洛文了。 反正洛文不相信悲悯教会的治愈魔法治不好一个有喘疾的小女孩。 “后来,我在西十字街角买到了能治费丝的药方,但是原材料很昂贵,而且需要长期服用不能断药,单靠我现在的薪水是没法支撑的,所以……” 诺曼很为难地看了一眼洛文,随即迅速地垂下眼睛耷拉下脑袋,声音也不由自主地颤抖了起来。 洛文则是皱起了眉毛,他目光下移,落到了诺曼拧紧的双手上。 “那我问你,你给我打下手打了两年,学到的东西都进了狗肚子吗?” “不是……”诺曼的嘴角向下撇去,他维持着跪坐的姿势,表情变得相当为难。 从丽兹的视角看去,她能看到诺曼被骂红了的耳根子。 丽兹突然回想起来几年前她时不时来洛文工作室溜达的时候,也是会被洛文骂。只不过她听不懂洛文在说什么,而且没什么感觉,久而久之洛文就从对她直接开骂变成了阴阳怪气。 但相较于之前对她的阴阳怪气,洛文骂诺曼的程度就狠太多了,丽兹甚至感觉诺曼耳根子的红色已经扩散到他那张苦哈哈的脸上了。 “混成这样,难怪都快四十岁了才只是个中级炼金师,找人帮忙都找不到头。” 洛文冷哼一声,依然没有吝啬他的刻薄。 诺曼自认理亏,毕竟无论是想把洛文的脑袋拿去卖钱还是他没办法自己解决女儿喘疾这件事都是因他自己的无能而起的,他摸了摸自己发堵的鼻子,细声细气道: “毕竟,我能找到的帮忙的人,就只有洛文先生了……你那时候不在王城,而且……就算在王城,我要是直接和洛文先生说这件事,也会被洛文先生觉得在浪费时间吧?” 诺曼给洛文当了两年的助手,他清楚洛文的为人。 这位年轻的天才炼金术士向来不会在和他无关的事情上浪费时间。 他的精明是方方面面的,不管是那堪称怪物的洞察力,还是他引以为傲的炼金术才能。 鸿沟摆在这里,就算被洛文骂成这样,诺曼都会觉得本该如此。 随即,他听到洛文终是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他不冷不热道: “药方。” “欸?” 诺曼愣住了。 下一秒,他听得洛文没好气地抬高了声音。 “脑子不好使耳朵也不好使吗?我说你花大价钱买的那张没用的药方,给我看一下。” 第37章 能带我走吗? 炼金锅被重新架起来了。 已经快一两个星期没有接触炼金的洛文放轻了呼吸,他的脑袋此时此刻被架在了桌子上,而面前放着一张揉得皱巴巴的药方。 洛文扫了一眼紧张地站在一旁的诺曼,随后他的目光投向了另一侧的丽兹。 “圣女小姐,来都来了,不如帮我记一下药方呗?”炼金术士眯起眼睛笑了笑,他阴阳怪气道。 丽兹没说话,只是向前一步,重新摸了张纸,在洛文旁边坐了下来。 “这种东西直接用清水基底就可以了,用酒精基底是嫌药剂成型得太快吗?” “哈,这么有钱,用的还是沼泽菇?一份‘治疗师的石楠’差不多得了。” “……这个硫磺架是哪里来的?你是觉得水品的药剂需要用到火品的材料?白痴。” “……” 洛文每说一句,后面就跟了一句讽刺。 丽兹一边记,一边却也明白了为什么洛文没有让诺曼记录了。 旁边那个大腿打颤的中年男人,要是让他一边挨洛文叱责一边记录药方,估计得给他魂吓飞。 “没了。” 洛文深吸一口气,他看向丽兹,丽兹也停下了笔。 随即他朝着丽兹抬了抬下巴,示意丽兹把药方丢给诺曼。 诺曼颤颤巍巍地接过了药方,却是盯着上面的材料发起怵来。 “那个,洛文先生……这上面的材料……” “给你换成低价版了,一套下来都花不了一金币,按照这个来配,现在,去买吧。”洛文嗤笑一声。 “但、但是……” “你是觉得我配的药方有问题吗?” 洛文眨了眨眼睛,他别过头,看向了诺曼。 诺曼不吱声了,他匆匆忙忙将药方揣进兜里,扭头就往门口走去。 工坊的门被轻轻带上了,寂静的空间里又唯剩下洛文和丽兹了。 洛文脸上嘲弄的笑容消失了。 他扯了扯嘴角,看着那被架起的炼金锅,长出一口气。 “圣女小姐,再麻烦你去二楼取一下装了清水基底的大瓶子咯。” 洛文对丽兹说。 丽兹没说话,她点点头,朝着去往二楼的梯子走去了。 洛文的脑袋被搁在了桌子上,他抬头循着丽兹的方向看去,能看到丽兹爬上梯子的背影。 不得不说,丽兹干活真的很麻利,让她打下手她一句话都不会多说,因为她对炼金术不懂,于是只会老老实实地服从洛文的指令,不会提出质疑,也不会东问西问。 不管是诺曼,还是卡洛尔,亦或者是洛文的第一个学生伊桑,没有一个人像丽兹那么好用。 ……如果两人现在的关系没有那么尴尬的话,洛文倒真的想让丽兹作为他的助手一起。 可惜了,他不想要会带来意外因素的助手。 咚! 装了清水基地的大瓶子被砸了洛文面前,连带着桌上的洛文都震了一下。 丽兹维持着她懵懵的表情,她单手按着瓶子,看着洛文,似乎在等待他的下一步指令。 洛文抿了抿嘴唇,他轻声道:“接下来就等诺曼把材料带回来了。” 丽兹点点头,她松开了手上的瓶子,目光倒是没从洛文脑袋上移开。 洛文也在看她。 两人就这样相互对视维持了几秒钟,最后依然是洛文没忍住,他顿住了呼吸,微微勾起嘴角。 “那么,圣女小姐,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 丽兹垂下了眼睛。 “还是说,你觉得昨天审判上和我的对骂不够过瘾,想现在再和我多吵几句?” 眼见着丽兹没有看他,洛文将头侧了过来,他看向了丽兹。 圣女的背后依然是空空的,看不出什么情绪色彩来,于是洛文自然也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空气中弥漫着羊皮纸同潮湿雨水共同作用的气息,面前的白发女人垂着眼睛,头发虽然已经干掉大半了,但几根发丝依然黏答答地贴在脸颊两侧,她有些苍白的脸颊被暖黄色的灯光照亮了。 丽兹一直不说话,而恍惚间,洛文回想起了他同丽兹第一次见面的那一天。 与其说是第一次见面,倒不如说是丽兹以为的他们第一次见面。 …… …… 就在教会为他安排的那间小工坊里。 当时他还不被允许拆掉锁链,就这样在那件狭小的工坊里整理着教会提供的炼金文书。 他将那口小炼金锅架了起来,只是因为下过了雨,那些湿木柴怎么都点不起来。 洛文又不擅长使用魔法,他盯着那些湿漉漉的木材发呆,随后,他听见一道冷清的声音自门口传来: “你在干什么?” 洛文咧了咧嘴角,他没好气地回答道:“看不出来吗?小姐,我在点火啊。” 只是回过头的时候,他看到了她。 少女穿着一身教会标制的黑色制服,她的手上抱着几摞厚厚的文书,白色的长发被梳成整齐的麻花辫侧在肩头。 那双空无一物的浅蓝色眼瞳,是令洛文率先认出她的象征物。 ……她是之前决赛将他打爆的那家伙。 洛文记得她,准确地说,是记住了她“空心”的特征。 只可惜,如果没有丽兹·安塞斯在的话,那他就能顺利通过圣女选拔,成为“悲悯圣女”了。 洛文想要一件教会封存的【权柄级】神明遗物,溯洄针表。而据他所知,悲悯圣女能够保管这样神明遗物的。 于是他伪装成女人,化名“萝文”参加了圣女选拔。 结果当然是被丽兹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既然没法利用神明遗物达成目的,洛文自然有自己的法子。 他把西里尔老师停放在教会墓地的尸体偷出来了。 当然了,洛文是个天才嘛。 他有自己的办法去……复活西里尔老师。 可结果是他失败了,因为侮辱教会英雄的尸体,他被捕入狱大半年,直到西里尔的老相识卡莉斯塔主教将他保释出狱,用劳改换取了他短暂的自由时间。 所以,归根结底…… 正是因为他遇到丽兹·安塞斯,所以才会这么倒霉吗? 十九岁的洛文眯起了眼睛,他停顿两秒,毫不掩盖自己落在丽兹脸上的目光。 丽兹也在看他。 她仰起头,浅蓝色的眼睛倒映着工坊里的光源,像是融化了的烛光。 那双本来空无一物的眼瞳,终于出现了一点点东西。 那是洛文的身影。 十七岁的圣女长出一口气,她张了张口,轻声道: “要帮忙吗?” 于是洛文笑了。 是因为他遇到了丽兹·安塞斯,所以才会这么倒霉吗? 不。 他见到了,更加有意思的东西。 “如果不麻烦你的话,美丽的小姐。” 他会接近她,观察她。 看清她那空洞的内腔里,到底存在一颗怎样的心脏。 然后再将其摘下。 完成他完美的炼金试验。 毕竟,他是天才嘛。 …… …… “你之前在车上问我的那个问题,我有答案了。” 洛文的呼吸微顿,他没有反应过来,只是微微皱眉。 丽兹抬起头,洛文避开视线不及,两人的目光正正好交错在了一起。 他看见了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里出现的影子。 依旧是他,自始至终都是他。 丽兹合拢了双手,仿佛是怕惊扰了一汪清泉上的月影,她的声音无比轻柔: “洛文。” 她问。 “你能带我走吗?” 第38章 那女人定是要拿他做…… 丽兹的话说完了。 房间也陷入了寂静,静到只有窗外的雨声在淅淅沥沥地作响着。 洛文垂着眼睛,他嘴唇微张,却是半天都挤不出一个单词来。 丽兹也没催他,她把手放在膝盖上,仿佛等待老师回答问题的学生,安静地、耐心地等候着洛文给出他的答案。 那双交叠在一起的,纤细白皙的手,正好落在了洛文的视野里,手指略显不安地小小蜷缩一下,倒是勾起了洛文许久之前的记忆。 在他决定离开的那个晚上,就是这双手,轻轻地环抱住了他的脖颈。 丽兹的体温直至今日还无法遗忘,她凑到了他的耳边,用着最无情绪起伏的声音,说着最暧昧缱绻的话语。 “洛文,我——” 后面的单词被模糊了。 似乎是他刻意不去回忆丽兹说了什么,又似乎是他想刻意避开内心的真实念头。 亦或者,他并不想承认,那天晚上他的心跳和丽兹是同步的。 他大可以在丽兹还没醒来的时候就起身离开,可他坐在床边看了她许久,直到日出到来,他才意识到目的达成了,他该找办法脱身了。 于是,思考再三,洛文很认真地对着刚醒过来还迷迷糊糊的丽兹说出了那句话: “丽兹,你怎么和条死鱼一样?” …… 骗她的。 他也没有经验,怎么会知道活的鱼是什么样子的? …… 回过神来,洛文猛地意识到,有个单词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倒不出来。他盯着丽兹的手发呆许久,仿佛被蛊惑了一般,就要说出那句话来了。 而胸口的位置——倘若他还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脏的话,它此时大概正在疯狂地跃动吧。 洛文闭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气,最后才发出了僵硬的嘲讽笑声。 再睁眼时,他避开了丽兹的目光,放低了声音道: “这个嘛,那我就勉为其难地考虑一下……” 洛文的脑袋被丽兹举了起来。 他的瞳孔蓦地收缩着,随即倒映出了丽兹凑近的脸。 她微微皱眉,一双被浅光照亮的湛蓝色眼瞳微微发亮,乍一看有点像是懵懂的小动物,而她的鼻尖贴近了洛文。 被那双眼睛紧紧盯着,霎时间,洛文也忘记了自己原本还想说什么话,他怔住了,居然也忘记努力挣脱开丽兹。 “你答应了。” 他听到丽兹很认真地问道。 “哈?我哪句话说答应——” “是洛文的话,如果不乐意就会拒绝。” 洛文沉默了。 他“啧”了一声,努力地别开视线,没有直接去同丽兹对视,只是嘴上依然没停:“把我放下来,水基底还没倒下去。” “我没打火。”丽兹捧着洛文头的手紧了紧,所幸洛文现在只有一个脑袋,她只要按着洛文的脸,轻轻松松地就能把他避开的视线扳正回来,而现在,她在强迫洛文同她对视。 洛文被箍得有点不舒服了,他小口呼吸了一下,脸颊上挂起了两滴冷汗。 他也说不上来到底是害怕被丽兹发现他的真实想法多一点,还是害怕被丽兹掐死多一点,犹豫再三,洛文决定顺着丽兹的话走,他扯了扯嘴角,反问道:“那我如果拒绝呢?” “那我就把你的脑袋留下当星玩具。” 丽兹很认真地回答他。 “?” 然后洛文就得以听见丽兹保持着面无表情的状态、顶着一张优雅恬淡的脸,嘴里蹦出了一连串奇奇怪怪的单词: “先(哔——),再(哔——),然后再放到(哔——) “反正你现在动不了,你的能力对我也没有用,那不是只能当我的(哔——) “是洛文先说我像死鱼的,虽然我觉得你也好不到哪里去。既然洛文拒绝了我,那我自然(哔——)” 洛文感觉自己的脑袋冒烟了。 他很少有这种脑袋冒烟的体会,通常情况下都是他把别人的脑袋气到冒烟的。 他抬高了音量,刚想把丽兹的话堵回去,门就被咚地一下打开了。 诺曼一边擦汗一边抱着手里的纸袋推开了门,他的说话声也正好同丽兹接下来的声音和在了一起: “洛文先生,我买到材料了!” “洛文不乐意的话,就一直把你当成星玩具直到乐意为止,可以吗?” 啪嗒。 诺曼的嘴张大了。 手里抱着的纸袋子呼啦一下散了一地。 …… …… 顶着王冠的白色棋子被漆黑棋子压着底端一把踹下。 粉发少女双手按着自己的脑袋,她的手指穿过了发缝,俨然一副要将头挠秃的架势。 而她的对面,坐着一个身形高瘦的……男人? 准确地说,是一个头部被一个巨大兔头取代的男性,他的右手捏着一本《三天教你如何精通棋艺》,左手则是放下了那枚将粉发少女的国王吃掉了的棋子。 “卡洛尔。”兔头底下传出了略显低沉的声音,因着头套的作用,男人的声音有点闷闷的,也听不出情绪来。 “你又输了。” 卡洛尔倒吸一口凉气,她右手握拳,刚想一拳砸在棋盘上将棋盘掀翻,就听得兔头人再次发出了声音:“你要是敢掀我的盘,我就让你的指甲像棋盘一样翻盖。” 卡洛尔的手停在半空中。 少女傻笑两声,讪讪道:“怎么会呢,指挥家老大,我这不是打算、呃……清理清理桌子嘛。” “指挥家”合上了手里的书,他顺手拿起了架在一旁的手杖,慢吞吞地站起身来,随即,他抬起头,一双毫无生机的兔子眼珠对准了卡洛尔的方向。 “债务再加一年。” “呜……” 卡洛尔的脑袋耷拉了下去,低头之余,她恶狠狠地用指甲抓了一下桌子,在心里重新怒骂了一下自己的老阴比师父。 不过,要是诺曼先生能顺利弄到洛文老师的脑袋,那她那被迫叠加的打工债务应该就可以一笔勾销了吧? 卡洛尔这样幻想着。 咚!咚!咚! 房间内突然传出了奇怪的声音,吓得“竖琴”小姐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她迷茫地四处张望着,最终确定了那声音的来源。 在“指挥家”背后的架子上。 一个奇怪的玻璃装置摆放在架子的正中央,它四四方方的,却在玻璃的正中央包裹着一团诡异的血红色,那团血红色正在诡异地律动着。 卡洛尔不记得她上一次来陪指挥家下棋的时候看到过这个装饰物。 思考之余,那装饰品又发出了“咚咚咚”的声音,律动的声音加速了。 咕咚。 卡洛尔下意识咽了咽口水,她扭头看向了房间内玩着手杖的领导。 “那个,指挥家老大…… “那玩意,是什么东西啊?” 少女小小地指了指架子上的玻璃装置。 兔头循着卡洛尔指向的方向偏移着,一双暗红色的兔子眼睛也望向了那个玻璃装置。 “噢,那个啊。 “那是一颗心脏。” 指挥家说。 “心、心脏?” 卡洛尔缩了缩,她感觉自己的喉头被什么东西哽住了。 “对,”兔头转了过来,朝向了卡洛尔,他的声音带着几分笑意,但配合他毫无表情的空洞兔头,显得格外诡异:“卡洛尔如果还不清债务的话,你的心脏也会被摆在这里哦。” “呃……” 卡洛尔的表情变得很难看。 她忙不迭站直了身子,随即用力地敬了个礼。 “保证完成任务,我绝对不会像洛文那个老东西一样叛逃的,老大!” “有觉悟最好了,出去吧。” “好的老大!” 卡洛尔几乎是逃跑似地离开了。 在门被带上的那个瞬间,房间回归了寂静。 但几秒钟过后,那颗被当成装饰品的“心脏”又一次发出了剧烈的跃动声。 咚!咚!咚!咚!咚! 这一次,心跳的频率更加激烈,仿佛正在接受什么重大刺激。 “指挥家”双手按着手杖,面无表情的兔头缓缓抬起,面向了那颗被玻璃包裹的心脏。 “……奇怪的反应。” 犹如观测者般,指挥家自言自语着。 第39章 很大的温暖 “我什么都没听到!真的!” 一进门,诺曼就维持双手抱头的姿势,他怂怂地蹲在门口,扮演着一只鹌鹑。 某个始作俑者倒是面不改色,她把洛文的脑袋放在桌上,主动上前捡起了诺曼刚刚撒了一地的材料。 “这些都研磨过后放入基底是吧?” 凭借之前在洛文的工坊打下手的经验,丽兹先是朝着洛文的方向问了一声。 洛文抿紧了嘴,倒像是懒得搭理丽兹的样子。 偏生丽兹没有想让他好过的意思,她像只准备把杯子从桌板上推下去的猫一样,拿着装了药材的纸袋子就靠近了洛文。 然后这只猫推搡了一下洛文的脑袋。 “洛文,怎么做?” “洛文,说话。” “洛文,你的脸怎么红红的?” 洛文终于是憋不住了,他啧了一声,开口道:“……把薄砧板从抽屉拿出来。” “好的。”丽兹点了点头,按照洛文的指令拉开了抽屉,她动作迅速地取了切药用的薄砧板,放在了洛文脑袋所在的桌子上。 然后落刀之前,她又抬头,看向了疑似脑袋尚在冒烟的洛文。 “洛文,带我走吗?” 这下洛文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大声道:“走走走,行了吧,我真是服了你了。” 丽兹维持着面无表情的状态点了点头,发出了疑似计划得逞的声音: “嘿嘿。” ——虽然一个没有表情的女人发出这样奇怪笑声多少有点诡异了。 洛文确信丽兹绝对是变了个法子报复他。 她发现之前和他对骂的法子不起效了,所以采用了迂回战术,决定换个方式来恶心…… 丽兹放下了手里的小银刀,把砧板往洛文的方向推了推。 她半弯下腰,湛蓝色的眼睛亮闪闪地看着洛文,她轻声问道:“洛文,这个是这样切的吗?我记得你之前说过这种带根的要纵着切。” “还有这个,得剥外皮对吧?” “这个红蘑菇好像不能切块,效果会不好。” 丽兹仿佛自言自语一般说了许多,却又像是在对洛文说话。 但她每说一句,洛文的表情就僵硬一分。 原因无他。 因为他完全没有想过,丽兹会把过去他说过的话全部都给记住。 有的时候只是随口念叨着的几句,有时候也只是拜托丽兹搭把手。 丽兹不懂炼金术,所以洛文难得耐心地同她解释怎样处理材料,他自然不指望丽兹会记住。 可她记住了这些。 是因为她对炼金术感兴趣,还是因为…… 洛文小小地抬眼,他呼吸微顿,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丽兹的侧脸。 ……因为是洛文说的话? “洛文,你盯着我看什么?” 丽兹的声音一下子把洛文敲醒了,他睁大了眼睛,忙不迭地移开了视线,随即有些尴尬地干咳好几声,他没好气道: “看你的操作啊,不然呢,还能看你吗?” 随即,仿佛是欲盖弥彰一般,洛文猛地扭过头,看向了缩在一旁的诺曼,他抬高了声音:“还有你,去煮基底,在那边吃白饭呢?” “欸?啊!是,洛文先生!” 诺曼弹了起来。 …… 剩下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 把处理好的材料磨碎之后倒进基底里面,洛文懒得再去监工,只是示意诺曼自己去观测搅动炼金锅。 诺曼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他苦着一张脸对洛文说了一连串道谢的话,听得洛文耳朵都有点起茧子了。 “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好,洛文先生……” “我以为你不会帮我的,毕竟我干过的蠢事那么多……” 诺曼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似的,他搓着手,感谢的话接二连三地往外倒着。 “你要是相信我不会给你女儿下毒的话,我也不是很介意。”洛文扯了扯嘴角,他倒是习惯对诺曼做点刻薄的发言。 毕竟像他这样的老好人,要是总是那么容易相信别人,那才叫糟糕呢。 可谁知,在听到洛文的话之后,诺曼顿了顿,那张有些胖胖的圆脸上,露出了一个憨笑。 “不会呢。” 诺曼说。 “因为洛文先生一直都是好人啊。” 洛文抬了抬眉毛,他的目光落在了诺曼身后呈现浅色的情绪色彩上。 没有撒谎。 这个傻东西,是真的以为他是好人。 洛文有点想笑,当然,他也笑了,只不过是含掺着嘲弄的讥讽笑意。 “随你怎么想好了。”洛文说。 …… …… 把诺曼打发去盯着炼金锅,洛文又得直面某个现在极度难缠的女人了。 切完药之后,丽兹半靠着旧沙发睡着了。 这个时候也算是逃跑的大好时机吧?立在桌子上的洛文看着丽兹的睡颜,心想道。 但回想起之前逃跑几公里被丽兹发现徒步追上的经历,洛文又觉得或许现在还不是时候。 再加上他的躯干现在还不知道躺在教会的什么地方,他既没有从卡莉斯塔那边拿到线索,也没有从丽兹这边得到提醒。 卡莉斯塔不知道他的躯干会在哪里,难道负责保存他躯干的是泽维尔或者肖恩? 不管是哪位主教,这都意味着洛文必须得再回悲悯教会一趟,把他的躯干拿回来再走。 不过嘛,现在有个现成的人能用,洛文觉得他没必要多此一举。 再利用丽兹一下吧。 洛文心想。 等找到躯干之后,马上甩掉她,他才不想陪着这家伙…… 丽兹打了个哈欠。 她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伸过手,揽住了洛文的脑袋。 洛文一个没反应过来,脑袋已然进了丽兹的怀里。 他被堵得有点呼吸不过来,却见得丽兹在旧沙发上翻了个身,俨然把洛文当成了抱枕紧紧地抱住了。 洛文倒吸一口凉气。 他的鼻尖抵靠在丽兹的脖颈下方,几乎要彻底没入那难以言说的柔软之中了。 喘、喘不上气了! 似是觉得手里的抱枕有点硌,丽兹眉毛微皱,她闭着眼睛往沙发外挤了挤,洛文也顺势滑出了她的怀抱。 可还没来得及松口气,洛文突然意识到,他虽然滑出了丽兹的臂弯,却也正好同丽兹面对面着。 两人的距离被彻底拉近了。 仅仅只隔了一层呼吸。 洛文的眼瞳剧烈地收缩着,倒映出了丽兹安静沉眠的模样。 而再往前一些。 带着体温的嘴唇就能相触。 第40章 你不会要把我藏裙底吧? 洛文和丽兹是在一个下午确认情侣关系的。 那时候洛文二十一岁,丽兹十九岁。 而在那个下午,丽兹蹲在魔草田旁,她还在帮洛文盯着他预备晒干的药材。 而洛文坐在炼金锅边上,一边看书一边观察着尚未凝结的基底。 然后洛文随口提了一嘴。 “丽兹,咱俩谈一下呗。” “哦,行。” …… 就这样,两个人确定了恋爱关系。 而两人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洛文是奔着丽兹身上能够为他所用的素材来的。 丽兹是冲着洛文能够回答她的疑惑而来的。 他们心照不宣地于沉默中达成了共识,可那一年,他们既没有爱人之间的牵手、拥抱、接吻,似乎也没觉得这个多出来的情侣关系影响到了他们的日常生活。 但最后是洛文率先打破了这稳固的结构。 他找了一个晚上,备好了萃取情绪用的容器,备好了让丽兹昏睡用的红茶,备好了他自己。 随后,睡觉、提裤子、跑路,一气呵成。 回忆仿佛于瞳孔里浮现,最后凝成了面前丽兹阖眼浅眠的模样。 为什么洛文会想到那天晚上呢? 因为此时此刻,只剩下一个脑袋的炼金术士猛地回想起来。 他甚至都没在那个晚上亲过丽兹。 他们像两条跳出河水的鱼,干巴巴地蹦跶着,相互用尾巴甩对面嘴巴子,可都没有啃上对面的嘴巴子。 洛文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他甚至都没法追溯这个念头是从何而来的。 这意味着,他那仅仅存在炼金念头的脑子里,突然硬生生地被一团诡异的东西强行介入。 像是被丽兹用她的刺剑开瓢一样。 洛文不喜欢这样。 他深吸一口气,缓慢地平复着呼吸,并让他的思绪回归正常,可再回神时,他对上了一双清明的湛蓝色眼瞳。 洛文的呼吸顿住了。 丽兹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她维持着侧躺的姿势,甚至没等洛文反应,便爬起身来,进行了一个睡后的拉伸。 ——完全没把洛文放在眼里。 洛文:? “不是、你、那个……” 洛文发出了生涩的声音,他的瞳孔偏移着,企图抓住丽兹周围存在的情绪色彩,企图验证丽兹也因为同他近距离接触而产生些许悸动。 但,毕竟是丽兹。 洛文什么都没看到。 “怎么了?” 丽兹睡得有点迷糊了,她抬起胳膊,舒展了一会,随后才微微歪头,疑惑地看向洛文。 “你为什么在这里,不是在盯着炼金锅吗?” 洛文沉默了。 几秒钟过后,他极大声地冷笑一声:“我脖子酸,溜达。” 丽兹的目光下移,落在了洛文脖子以下的位置。 “噢。” 丽兹应了一声,停顿几秒,她又不经意地提了一嘴: “那你是飞过来的吗?” “是被你这个疯女人扒拉过来的,你到底要怎么样啊?” …… …… 这一趟倒是让洛文确信,他绝对不能让丽兹和他一起走。 他迟早有一天会被丽兹逼疯的。 还是想办法弄到躯干的线索,然后尽可能地甩掉丽兹吧。 洛文这样想着,脑袋却被丽兹熟练地搬运到了桌子上,丽兹将洛文的脑袋转了转,面朝向了诺曼的方向。 诺曼正在给那炼制完毕的炼金药装瓶,后面的操作也不用洛文去一步步教了,诺曼的脑子再不好使,到底也是中级的炼金术士。 但是看着诺曼忙碌的背影,洛文倒是想起来他或许还能从老助手嘴里弄点信息出来。 “……诺曼,你先别装了,我问你个事。” 诺曼举起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他回头看向了洛文。 “你知道我的身体去哪里了吗?” 相较于丽兹,或许一直待在教会的诺曼更清楚他身体的去向。当然,洛文没有抱太大期望,毕竟按照诺曼的说法,就连洛文的脑袋落到教会手里,都是卡洛尔透给他的。 诺曼眨了眨眼睛,他目光上移,似乎在搜寻着自己的记忆。 随即,他张大嘴巴“啊”了一声。 “洛文先生,你的身体……没和脑袋放一起啊?” “很明显,没有。”顶着个孤零零的脑袋,洛文有点无语了,但碍于有求于诺曼,他耐下心解释道:“你不是也旁听了昨天的审判会议吗?白十字圣骑第三队的提早一个星期发现了我的躯干,已经运回王城了。我是想问你那段时间有没有发现教会运送了什么危险品回来,又把它运到哪里去了?” 诺曼合上了手里的炼金药瓶,他微微皱眉,却是在几秒钟过后舒展开了眉毛。 “有,一个星期前确实是召集了教会里头的炼金术士处理了一点东西,不过我不太清楚,因为我的权限不够,”老助手小声道,但目光却是不由自主地瞥了丽兹一眼,“但是那次是肖恩主教负责的,他亲自监督处理了那件危险品,也许他知道送到哪里去了……” 洛文陷入了沉思。 哦豁,刚从教会跑出来,他又得想法子去从那个臭脸主教那边打探消息吗? 洛文的眉毛拧在了一起,他还没来得及思考该怎么进行下一步,却听得丽兹冷清的声音传了过来: “可以回我家看看。” 洛文神色微怔,他回过头,正好对上了丽兹的目光。 “一般危险品封禁会有相关文书留存的,那些文书副本在第二主教的书房,”丽兹看向洛文,她放慢了自己的语速,“没超过一个星期,也许还在肖恩阁下的书桌上。” 洛文眨了眨眼睛,倒是没想到这个信息这么轻轻松松地就被丽兹透了出来。 可他也没法辨别丽兹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因为他读不出来丽兹的情绪。 眼见着洛文带着几分犹豫,丽兹停顿几秒,她继续道:“我要回去取随身武器,空手我不自在。” ——倒像是在给洛文打一剂强心针证明她没有在骗洛文。 洛文扯了扯嘴角,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他轻声道:“那不如你自己回去取呢?” “不行,”丽兹的回应很快,几乎是洛文一出声她就反驳了:“你要是又跑了怎么办?你得跟我一起。” 听到这句话,洛文发出了极大的嘲笑声:“那么,圣女小姐,你要抱着我这个脑袋一起回家吗?姑且不提我的囚犯身份,别给你的仆人吓背过气去。” 丽兹沉默了几秒。 她没说话,只是盯着洛文的脑袋看了好一会,而后目光下移—— 落在了她盖住腿的宽大裙摆上。 洛文:。 “不是,卧槽,等一下,你别……” 第41章 雏鸟 丽兹到底还是没给洛文藏裙底。 她在工坊里搜寻了一下,最后在二楼找到了一个废弃鸟笼,是洛文之前用来养鸽子用的。 看着丽兹把那个鸟笼擦了又擦,洛文小小地沉默了一会。 “我能拒绝吗?” 他实在对鸟笼有阴影了。 丽兹擦鸟笼的手顿了顿,她面无表情地看向洛文,视线随即又移动到了鸟笼上。 “或者你想藏在我的裙底?” “……啧。” 所幸这个普通的银丝鸟笼并不像之前卡洛尔用来关洛文的,它没有魔力禁锢,丽兹这回也没有给鸟笼安上锁。 洛文的脑袋被丽兹放进了鸟笼,她四处搜寻了一下,找了一张大小适中的桌布,架在了鸟笼上方。 这样一来,只要把桌布放下就能完全盖住鸟笼,从外头看上去就像提了一只普通鸽子。 “等我回家侍女问起来,你就学鸟叫,不会有人发现的。”丽兹对洛文说。 洛文很想开骂,他撇撇嘴,到底还是忍住了。 没事,等他拿回躯干,还有别的法子摆脱她。 这边洛文和丽兹还在调整,诺曼已经把剩下的炼金药剂装好了。 女儿的喘疾有办法缓解,这个老好人的苦瓜脸也不那么苦了,他将那些药剂装好,背着包就要向洛文和丽兹道别。 “……你最好注意一点,”看着诺曼一脸傻乐的样子,洛文到底没忍住,他提醒道:“万一你把我脑袋掉包偷出来的事情败露了,说不定会被打成我的共犯噢。” 诺曼眨了眨眼睛,他看向洛文,全然不在意地摇摇头。 “洛文先生,你走了之后,因为给你当过助手,我其实也没过几天好日子。 “本来还只是调到一号部门那边去担任文森特大师的助手,但因为他特别讨厌洛文先生,所以那段时间我就一直负责处理炼成失败的药剂了。” 洛文沉默了。 “而且还老是被人砸坏炼金器材…… “发到手的薪水也老是折半…… “去仓库拿材料的时候还总是莫名其妙地被锁在里头……” 随即,诺曼抬起头,对着洛文比了个大拇指,他的脸上挂起了洛文都觉得有点刺眼的阳光笑容。 “所以,我已经准备结束在教会的交换工作,带费丝回莫罗德帕了。” 洛文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虽说诺曼被排挤这件事本质上并不能算洛文的错,但看着这老实人苦兮兮的脸上难得露出的笑容,洛文轻出一口气,他扯了扯嘴角,到底还是没说出什么温柔的话来: “你要是一直这个性子,就算回了莫罗德帕也是被欺负的命。” 诺曼弯了弯眼睛,他合着手,在洛文眼中,他丝毫没有压抑周身溢出的暖色的情绪色彩。 “洛文先生教训得对。” 老助手笑眯眯地回答道。 …… …… 诺曼背着包顶着小雨离开了工坊,临走之前,他还回头向着洛文和丽兹招手道别。 “如果之后有需要我帮助的,可以写信到莫罗德帕!洛文先生知道我的地址的!” “等我哪天真的去找你帮忙,那才叫完蛋呢。” 洛文嗤笑一声,毫不客气地回答道。 诺曼也没恼,他像一团软绵绵的棉花,熟练地裹住了洛文投过去的刻薄尖刺。 诺曼摇摇晃晃地走了,雨幕之中,洛文将目光自他的背影上偏移开来,他干咳两声,对着身后举了鸟笼的丽兹说道:“好吧,圣女小姐,接下来就是去拿你的武器了,千万别暴露我哦。” “他很尊敬你。” 洛文听到了丽兹不轻不重的声音。 洛文笑了笑,他随口道:“所以才说这家伙是个蠢货嘛。” “脑子不行,能力也不行,脾气软得离谱,也不知道找谁去帮忙,还总是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明明都算是被我连累了一次了,结果我写的药方还是傻乎乎地拿去了,也不怕我对他女儿做什么事……” “……但你还是帮他了。” 洛文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鸟笼被丽兹缓缓抬起,丽兹将鸟笼转了个面,让洛文能够同她平视着。 那张素来不受情绪影响的皎洁脸庞上,浮现出了名为困惑的细微表情。 “我以为你不会做对自己不利的事情,洛文。”丽兹这样说道。 声音卡在了喉咙里,洛文张了张口,他有些心不在焉地反问道: “顺手的事情,对我很不利吗?” 丽兹动作微顿,随即,她很是认真地摇了摇头。 “之前还在村子里的时候,你也是这么说的,但你帮了安娜,明明食言对你来说就像喝水一样容易。 “我想不出来安娜对你来说有什么可以利用的价值,你大可以用你那恶心的能力蛊惑她之后,再把她丢到一边去。” “现在……也是一样的。” “诺曼治不好他的女儿,这和你没有关系吧?洛文。” “哪怕是顺手的事情,但你现在的目的不应该是找回自己的身体吗?” “你帮了他,简直就像是顺手扶了一个摔倒的老奶奶过马路一样。” 丽兹的声音顿住了,她将手里的鸟笼又往上抬了抬。 “现在,你却对我说。 “是安娜那孩子太傻,是诺曼太蠢,因为他们都愿意相信你。 “洛文……” 丽兹微微皱眉,她的声音放得极轻,在洛文的注视下,她一词一顿: “我觉得,他们都比你想象得要聪明啊。” …… …… “天哪,你是白痴吗?” 监狱里的黑发青年发出了夸张的叫声。 他按着额头,仿佛在为面前那个怎么都挤不出眼泪的“学生”而绝望。 “你就想象一下难过的事情!难道你就没有遇到过难过的事情吗?!” 穿着修女服的少女愣住了。 她点点头,却又摇摇头,她的表情有些懵懂。 “老师,我想象不出来,我好像没有遇到过难过的事情。” 她将手搭在膝盖上,相当实诚地看着面前的青年。 “算了,我再教你一个法子吧,不外传噢。” 黑发青年深吸一口气,他把手搭在了嘴唇旁边,示意面前的少女凑上前来。 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了一起,伴随着悉悉窣窣的声音,像是在耳语的情人。 …… 他并没有认出我来。 打不起火的炼金术士回过头来,他看向她,深紫色的眼瞳流露出了些许迷茫,可随即,丽兹抓住了他嘴角那抹一闪而过的笑意。 似是不自知的微笑。 不过算了。 丽兹这样想着。 就当是报答他那一下午耐心的教导吧。 “要帮忙吗?” 候选圣女轻声问道。 “如果不麻烦你的话,美丽的小姐。” 黑发的炼金术士笑了,他站直了身子,缓缓地靠近了她。 新生破壳的雏鸟,下意识愿意接近它所认为的、最为温柔的对象。 这不是理所当然吗? 第42章 主教会议(加更,求追读!) “来这么早啊,肖恩阁下。” 耳后传来了卡莉斯塔的声音,肖恩的目光从手中的文书上偏移开来,他扫了一眼抱着个杯子披着件厚大衣推门进来的卡莉斯塔,抬了抬下巴,没说话。 卡莉斯塔起个大早来开会,怨气几乎快溢出来了,眼瞅着肖恩没搭理她,她横竖也有些不高兴了。 把杯子往桌上一丢,她打了个哈欠,双手环抱就在肖恩对面坐了下来。 “怎么?这么不高兴啊,没和‘圣女大人’达成共识吗?”卡莉斯塔捏着嗓子,阴阳怪气了几句。 肖恩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他皱着眉毛,不善地看向卡莉斯塔。 “注意你的言辞,卡莉斯塔阁下,丽兹已经不是圣女了。” “说不定呢?我看肖恩阁下倒是很想让丽兹变回圣女。”卡莉斯塔托着下巴,她哼哼几声,无情地戳穿了肖恩的真实想法。 “我觉得比起丽兹,企图包庇‘恶德’的卡莉斯塔阁下才最应该反省吧?你以为昨天我没看出来吗?” “噢?是你没看出来还是肖恩阁下干脆就想直接把洛文这个烂摊子丢给我呢?” “如果你心思干净,就不会觉得这是个烂摊子了。” 咚! 巨大的响声打破了两位主教尚未开启的争吵。 两人齐齐抬头,能看到一个矮小的身影一脚踹开了门,她揉着眼睛,手里还抱着没来得及丢下的枕头。 “泽维尔,一定要选这个点吗……我好困……” 瑞娅拉长了声音,仿佛没睡够的小孩一样发着脾气。 “瑞娅大人,下午我们都有事情。”跟在她身后的泽维尔小声解释道。 “那快点啊!”瑞娅的音调猛地一抬,随即,她别过头,一双金灿灿的眼睛没好气地睨了一圈房间内的另外两位主教,“你们刚又在干嘛?” “……交流育儿经验。” “我在和卡莉斯塔阁下探讨教会事宜。” 卡莉斯塔和肖恩坐直了身子,他们非常严肃正经地同时发出了声音。 …… “关于‘恶德’违规制造神明遗物,这点毋庸置疑。当然,如果教宗阁下觉得还有其他处理办法的话……” 肖恩的声音一顿,他停止了叙述,再抬头时,能看到主座位上几乎快滑下椅子的瑞娅。 小教宗几乎快困到融化了。 她“唔”了一声,用力地摇了摇头,随即伸手点了点卡莉斯塔。 “关于这点,我的意见其实和肖恩阁下是同步的,‘恶德’确实需要制裁。”卡莉斯塔不动声色地轻叹一口气,她站起身来,“只不过,只剩下一个脑袋,我觉得这也不太好处置,不然……” 卡莉斯塔扫了一眼肖恩,她放沉了声音道: “不知可否把洛文的脑袋和身子拼装起来,再进行惩处呢?” 肖恩的眼睛眯了起来。 “噢,卡莉斯塔卿,你这个点子不错欸。”原本还处于融化状态的瑞娅一下子凝固了,她坐直了身子,扳着手指细数道:“把脑袋和身子组装起来,这样就能绞死了,你真是聪明!” 也不知道瑞娅是在阴阳怪气还是怎的,卡莉斯塔干笑了两声。 “别开玩笑了,”肖恩摇了摇头,他一脸正色道,“‘恶德’的身体已经被运往莫罗德帕了,我把那具躯干交给了炼金术士协会的会长伊凡。” 听到这个名字,卡莉斯塔的表情僵硬了:“伊凡?那位不是……” “只有炼金术士才知道该怎么处置‘贤者之石’,自然,我认为‘恶德’的脑袋,也理应交给伊凡会长! “他有办法彻底杀死‘恶德’!” 肖恩不由自主抬高了声音,他看向卡莉斯塔,眼中闪过了一丝警告。 卡莉斯塔轻啧一声,她看着自己的指甲,倒是没有直接回应肖恩。 “唔,身子也在那位会长那边啊……头也要运过去……” 瑞娅的手指搭着嘴唇,她眼瞳上扬,似乎在思考什么:“伊凡……这个名字倒是有点耳熟。” “是西里尔大师的长子。”一旁的泽维尔半低下头,小声地同小教宗耳语道。 瑞娅睁大了眼睛,她右手握拳,轻轻捶了捶左手掌。 “啊,是他啊!那‘恶德’岂不是完蛋了,伊凡不是和他有仇吗?” “正是。”肖恩忙不迭地补上了一句,“虽说‘贤者之石’是【传说级】神明遗物,但同时也是炼金术士协会记录在案的圣物,我觉得交给伊凡会长处置,再合适不过了。” 瑞娅的脸颊微鼓,她“唔”了一声,随即陷入了沉思。 却是她身后一直站着的泽维尔轻咳两声,发出了温和的声音: “说起来,既然现在‘恶德’不算是整体的‘贤者之石’,是不是利用【权柄级】神明遗物,就能将其破坏呢?” 此话一出,会议室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神明遗物,通过特定仪式与稀缺材料炼制融合而成、具备比肩神明力量的特殊物品。本质并非神明遗留,而是人类对神明力量的模仿与再造。 虽说只是对神明力量上的模仿,但也有古书记载,只要顺利融合出【传说级】的神明遗物,就能成为新的神祗。只不过,目前为止所公认存在的【传说级】神明遗物拢共两件,却没见持有者成为所谓的神祗,于是这个消息也就变成传说不了了之了。 ……现在算上洛文炼成的“贤者之石”,大概是三件了。 但是看洛文现在四分五裂的样子,在场的主教都不觉得洛文算什么神。 脑袋飞来飞去的神明吗?有点意思。 话虽如此,同样的,神明遗物一旦炼成就不会轻易被破坏,除非…… “丽兹大人成为圣女之后,那样【权柄级】神明遗物‘溯洄针表’,应该是交由她保管了,对吧?” 泽维尔抬头看向了肖恩。 肖恩闭上了眼睛,他长出一口气,轻声道:“是的,圣女被废之后,‘溯洄针表’由我暂时保存。” 肖恩主教顿了顿声音,他将手按在胸口的位置,一脸正色: “它被我放在了一个很安全的地方,没有人比我更懂如何保管神明遗物。” …… …… 早晨的雨终于是下完了。 主教宅邸的侍女们匆匆忙忙地收拾着院子里落下的残叶,将它们整整齐齐地扫至一旁。 打扫着打扫着,其中一位侍女似乎是回想起了什么,她抬起头,轻声问着同伴: “对了,肖恩大人昨天说丽兹小姐回来了,需要叫她起床吗?” 另一位侍女撇撇嘴,她同样小声回答道:“算了吧,肖恩大人都要放弃小姐了,我昨天听说他已经联系好修道院了,准备把丽兹小姐送到那里去。” “唉,明明之前还是圣女……要送到修道院吗?” “那也没办法啊,丢了力量的圣女,留在教会也是笑话,又不能……” 侍女的声音突然止住了。 因为在抬头的那个瞬间,她眼见着院子外的路道上,有一团白色的影子迎着清晨的朝阳,慢吞吞地走了回来。 待到那团影子走近了,侍女们才看清来人。 是丽兹。 她穿着简单的居家布裙,米白色的裙摆沾染上了雨后泥地里溅起的泥点,白色的长发一如既往地梳成麻花辫垂在肩头,虽然被风一吹有些凌乱,但辫子到底还是随着她的脚步一晃一晃的。 丽兹站在院子外,她停下脚步,一双浅蓝色的眼睛微微偏移,她看向了院子里尚在扫洒的侍女们。 “呃,丽兹小姐……早上好。” 被丽兹那么一看,刚刚还在开小差八卦的侍女们倒有些不好意思了,毕竟她们刚才还在讨论丽兹的事情,此时此刻也纷纷闭了嘴。 可打过招呼过后,侍女们似乎才想起来…… 丽兹不是还没起床吗?她怎么会从外面回来? “丽兹小姐,您哪里回来的?我们还想着等您再睡会再喊您起床……”才抬头时,侍女们注意到丽兹手里提着个披了白布的鸟笼。 听到这个问题,丽兹在院子门口停下了,她沉默了一小会。 “我遛鸟回来的。”丽兹说。 挂了白布的鸟笼似乎为了配合丽兹,发出了“咕咕咕”的声音。 “唉?主教宅邸有养鸟吗?” “没有吧,我不记得了……” 侍女们相互对视着,发出了迷茫的声音。 丽兹提着鸟笼轻飘飘地掠过她们,迈进宅邸之前,她随口道: “刚抓的。” 第43章 画像与地下室 丽兹在走道口停顿了几秒,确定四下无声之后,她脚尖偏转,朝着走道的另一个方向去了。 主教宅邸不算特别大,但丽兹不怎么经过另一条楼梯,因为那条楼梯直达二楼书房的位置,丽兹从来没有去过肖恩的书房。 她卡准了早晨佣人扫洒的时间,趁着这回二楼无人,悄悄潜入了肖恩的书房。 肖恩的书房没有上锁,因为重要文书都留在教会了,那些留档在他书房的大多都是备份文件。 不过备份文件也足够了。 丽兹找了个合适的位置,放下了手里的鸟笼。 把白布掀开之后,她听到了洛文略带嫌弃的声音:“你走路就不能稳一点吗?我的脑子都快颠出来了。” 丽兹耸了耸肩膀,倒是没说什么。 她将装了洛文的鸟笼翻转了一下,面朝向了肖恩的书桌,随即自己动作迅速地翻找起了桌面上的留存文书。 横竖自己动不了,洛文只能趁着丽兹翻找的功夫,观察起了肖恩的书房。 房间里的东西不算太多,根据书桌上堆叠的文件和摆放的物件来看,肖恩其实也不常呆在他的书房,书房应该只是偶尔起到临时办公的作用。 洛文的视线停顿了。 他看到书桌的正前方、最为醒目的位置,摆放着一个小小的相框。 相框裱着一张双人画像:一位金发的男人和一位白发的女人,两人看上去大约都二十岁左右,从画像的构图视角来看,画上的二人应该是夫妻关系。 而这两人看上去都有些眼熟。 洛文稍稍回忆了一下,确认了金发男人应该就是那位臭脸主教肖恩年轻时候的模样,至于白发女人么…… 结合之前从卡莉斯塔那里打探到的情报,答案显而易见了。 第二代圣女,维奥拉,也就是丽兹的母亲。 画像上的白发女人笑意盈盈,她的小腹微微隆起,看上去已经显怀了,想必那时候怀的就是丽兹吧。 洛文眨了眨眼睛,他正想多看看这个和丽兹相像的女人几眼,耳畔就传来了丽兹的声音: “找到了,是这个吧。” 丽兹将一张盖了主教副章的文书放在洛文的面前,洛文眨了眨眼睛,侧目看去,在那张文件副本上看到了“躯干”“‘贤者之石’残片”“移交炼金术士协会”的字眼。 “看样子洛文的身体被送到莫罗德帕的炼金术士协会了。” 丽兹重新读了一遍,知道洛文现在这个视角不好看清那张文件,她索性将关键词全都念给了洛文听。 在听到“由炼金术士协会会长伊凡处理”这句之后,洛文倒是闭上嘴,短暂地沉默了一会。 伊凡是洛文的老师西里尔的亲生儿子,洛文最后一次见到伊凡是在洛文因为盗窃西里尔的尸体下狱的时候,从那会开始,他和伊凡彻底撕破脸皮。 不过西里尔还在的时候,洛文和伊凡的关系也好不到哪里去,那并不愉快的最后一面算是直接让伊凡对洛文由厌生憎了。 洛文沉思了好一会,硬是没想明白他的躯干究竟是还落在悲悯教会好一点,还是落在伊凡那里好一点。 仇人太多了,一时半会排不好顺序。 但事已至此,这个莫罗德帕也是非去不可了,但莫罗德帕和兰德斯尔隔着整整一大片海域,除了坐游船远渡,洛文想不出来有什么办法能让他这个脑袋飞过去。 沉默几秒,他抬头看向了面前的丽兹。 丽兹也算是在等他回应,她歪了歪头,没说话,但是那双湛蓝色的眼睛难得出现了亮闪闪的痕迹。 不知为何,洛文居然读懂了丽兹目光想表达的意思。 现在需要我了吧? 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洛文小小地沉默了一会,他不动声色地长出一口气。 没关系,再利用她一段时间,毕竟他一个脑袋也飞不过海。 等他拿到躯干马上把丽兹这家伙甩掉! …… …… “稍微在这边再等我一下。” 丽兹在走廊的拐角处站定,回头再三环顾周围确认没有其他佣人经过后,她把装了洛文脑袋的鸟笼放在桌子上。 洛文知道丽兹是要去取她的武器刺剑,便也懒得多话,毕竟两人现在算赶时间,等教会的发现他那个被掉包的假人头,那时候再想出城就麻烦了。 想到这里,洛文微微皱眉,他突然想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要是丽兹和他一起走了…… 那不是更加印证了炼金术士“恶德”和前圣女因为奸情私奔了这一事实吗? 洛文:。 想想感觉好恶心啊,不存在的身体要起鸡皮疙瘩了。 洛文盯着丽兹进出房间的背影,他的脸色变得难看了起来,随即他忙不迭地避开了目光,尽量不去看丽兹。 但目光偏移之时,洛文又一次看到了那幅二代圣女的画像。 洛文蓦地回想起来,这条走廊正是先前肖恩罚丽兹禁闭时,他在场的那条走廊。 而这一回没有肖恩的干扰,洛文更加清楚地看清了那幅二代圣女维奥拉的画像。 只那一眼,洛文就感觉有哪里怪怪的了。 明明这幅维奥拉的画像相较于他先前在教会走廊里看到的相差不多,可现在在光线的照射下,洛文却觉得哪哪都别扭。 “怎么了?” 耳畔传来了丽兹的声音,洛文眉毛微抬,他看向了从房间里走出来的丽兹。 丽兹将刺剑用布条包好,她眨了眨眼睛,循着洛文的视线,她也看到了洛文正前方的那张画像。 洛文注意到,丽兹的目光几乎只在维奥拉的画像上停顿了一瞬,随后就极快地别开来了。 “这是圣女小姐的妈妈吧?从来没听你提起过。” 洛文装作不经意地询问道。 “我没见过她。”丽兹说。 洛文眉毛微抬,他放轻了自己的声音:“……一眼都没见过吗?” 丽兹沉默了,几秒钟过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偶尔会有人拿我和她比较吧,毕竟我和她长得很像,可我确实没见过她。” 刚出生就丧母,然后被肖恩那么严格的父亲一直养到大吗…… 洛文撇撇嘴,他强压下心头的那抹复杂,再抬眼时,却是突然注意到了什么。 “等一下,丽兹,站在那。”洛文喊了一声丽兹。 丽兹愣住了,尽管如此,她依然按照洛文的吩咐,停在了画像的正前方。 阳光穿过了丽兹白色的发丝,将丽兹的影子侧打在那张白发圣女的画像之上。 影子在那个瞬间填进了画像的轮廓里,那双于画像上透亮无比的湛蓝色的眼睛,在阴影的覆盖之下竟显出了几分诡谲的色彩。 画像上有基于光影的魔法机关? 注意到这明显的变化,洛文一下子就反应过来了。 咔哒。 随即,不远处就传来了什么东西启动的声音,洛文和丽兹对视了一眼,齐齐朝着声音的方向看去。 ——声音是从那间忏悔室传来的。 第44章 恸哭人偶 忏悔室在白天没有点上灯,里面似乎也没有窗户,走进去的那个瞬间,洛文险些以为自己眼睛瞎了。 但丽兹倒是轻车熟路的样子,到底是被关过好多次了,她提着装了洛文的鸟笼,绕过了忏悔室正中央的那尊悲悯女神像,直接穿过了那湿漉漉的圣水浅池,站在了先前那“咔哒”一声传出的墙面门口。 “地下室?” 洛文听到了丽兹略显迟疑的声音。 他闭上了眼睛,待到眼睛完全适应黑暗,才慢吞吞地睁开。 阴影之中,他看见了一条向下延展的走廊,它不起眼地位于整个房间的角落。 “……你家还有这地方啊?”洛文眉毛微抬,他下意识出声道。 丽兹提着鸟笼,她站在入口处沉默一会,却是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 “我在这件忏悔室从小关到大,没见过有这么个地下室。” 听到这句话,倒是洛文小小地沉默了一会。 短暂的停顿过后,他才心情复杂地问道:“那位主教大人不会真的是那种,成绩不好就不会让小孩吃饭的父亲吧?” 丽兹思考片刻,很认真地回答道: “没有。” 洛文轻出一口气。 “成绩好也不让吃饭。” 洛文倒吸一口凉气。 “我没有达到他的要求,所以不能吃饭。”被废圣女慢吞吞地回答道,听她说话的语气,洛文没有听出她有丝毫的抱怨或是不满的情绪。“毕竟对肖恩阁下来说,我只是一个失败品而已。” 于黑暗中,丽兹发出了轻笑声,洛文没法回头,自然也看不见她的脸上到底是个什么表情,他只听得丽兹轻声道: “也无所谓,我不在意这个。” …… …… 循着那条狭窄的楼梯钻进地下室,下方的光线倒是比上面好一点。 起码这回洛文看得清东西了。 本以为主教家的地下室会是什么肮脏邪恶的秘密境地,但恰恰相反,这间地下室干净整洁,书本和笔记整整齐齐地叠放在靠墙的书架上,几个木架子摆放在房间的正中央,上面叠靠着大箱小箱。 靠近角落的地方还放着一张宽大的书桌,桌子上同样放着大量的笔记和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洛文环视了一圈,却也为这间无聊的地下室感到无趣。 这只是一个看上去像是储物室的房间,搞不懂,这种房间有什么藏在地下的必要吗? 想到这里,洛文却也不想浪费时间了,他清了清嗓子,喊了声丽兹: “圣女小姐,我们走……” 洛文的话还没说完,他便觉察到提着自己的丽兹顿住了脚步。 随即,她突然加快了速度,朝着那张靠近角落的书桌走去了。 丽兹把洛文放在了书桌上,而这一回,凑近了观察的洛文得以看清书桌上的那堆杂物到底是什么了。 准确地说,应该不算杂物。 书桌上摆放着两个银制盒子,其中一个盒子外贴着印了悲悯教会标识的魔法符文纸;而另一个只贴了类似的魔法符文封条,并没有标识。 “这个是教会用来留存神明遗物的盒子。” 洛文听到丽兹这样说道。 他眉毛微抬,目光重新落在了那两个不起眼的盒子上面。 “……不是,你们教会保存神明遗物保存得这么随意的吗?”洛文一个没忍住,他出声吐槽道。 丽兹眨了眨眼睛,她伸手取过其中那个留有教会标识的银盒子,一边晃了晃,一边回答洛文道:“不随意的话,你的脑袋就不会被偷出来了。” 洛文沉默了。 还真是。 他之前就好奇了,能随随便便让诺曼用假人头换出来的危险品封存处,那不是和公共厕所差不多吗? 洛文本来还以为只是卡莉斯塔疏忽了,但现在看到肖恩把装了神明遗物的盒子就这样大大咧咧地摆在自家地下室里,他突然觉得,也许整个悲悯教会都是一样的。 丽兹将银盒子挪到了洛文的面前,她对着洛文抬了抬下巴。 “这个是‘溯洄针表’。” 洛文:! “原本是由我保管的,应该是在我离开之后交给肖恩阁下了吧。”丽兹轻声道,她盯着那盒子上贴着的魔法符文纸半天,最后才重新移开目光,看向了洛文:“瑞娅大人说,你之前参加圣女选拔,是为了拿到这个?” 听到这句话,洛文一时语塞。 “按理说男人是没法参加圣女选拔的,你是女装了?教宗大人还说你和我交过手,我怎么不记得我见过你?” 似乎是勾起了丽兹的好奇心,丽兹微微偏头,一双湛蓝色的眼睛略显疑惑地看向了洛文。 “咳,总之……拿上这玩意走吧。”洛文的脸颊上挂起了一滴冷汗,他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干咳两声,忙不迭地转移了话题,“反正接下来都算是逃跑了,看他们也不怎么在意的样子,就当让圣女小姐重新保管‘溯洄针表’吧?” 虽说他现在并不急用‘溯洄针表’,但神明遗物这种东西对洛文来说自然是多多益善,跑都要跑了,洛文索性决定再忽悠丽兹顺走这件神明遗物得了。 反正看悲悯教会的人也不怎么重视这东西。 只是念着念着,洛文想起了什么,他偏移脑袋,看向了另外一个没有教会标识的银盒子: “……对了,这件是‘溯洄针表’,那这件呢?” 丽兹没说话。 她放下了手里装了‘溯洄针表’的银盒子,伸手,轻轻地拿起了另外一个盒子。 洛文眼见着她晃动两下,最后放了下来。 丽兹皱起眉毛,她看向洛文,小声道: “这个是空的……” 空的? 明明贴了魔法符文封条,但却没有装任何神明遗物吗? 洛文有些困惑,可他的视角也看不到那封条上有什么,于是只能询问丽兹:“那封条上面写了什么?” 丽兹看向了那空盒子的封条,她的目光短暂停留了几秒。 “【权柄级】神明遗物,‘恸哭人偶’。” 循着那空盒子上书写的符文,丽兹一词一顿,缓慢地念出了上面的信息。 “启封日,七七零年,二月一日。” “启封人……” 昏黑的环境里,丽兹放沉了声音。 “肖恩·安塞斯。” 第45章 溯洄针表 离开会议室之后,卡莉斯塔长出一口气,她取下了封禁处的钥匙串,找到了关押洛文匣子的那把。 “卡莉斯塔阁下。” 身后传来了泽维尔的声音,卡莉斯塔脚步微顿,她回过头,笑着同这位年轻的第一主教打着招呼:“泽维尔大人。” “是要去取‘恶德’的脑袋么?”泽维尔快步上前,走在了同卡莉斯塔齐平的位置,“我和您一起去。” 卡莉斯塔本想拒绝,但开口时,回想起会议上泽维尔关于“用‘溯洄针表’完成对洛文的处决”这一提议时,她张了张口,到底没说出什么话来。 毕竟潜意识里,卡莉斯塔真心想帮洛文脱罪,可那小子一而再再而三地违反规定,时至今日,卡莉斯塔也没办法替他开脱了。 剩下的只能寄希望于洛文自己的运气了。 卡莉斯塔这样想着,手上的钥匙晃动两下,随即,她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抬头看向了泽维尔:“肖恩阁下去取封存在他那里的‘溯洄针表’了?” 泽维尔点了点头。 原本在圣女被废、选举出新圣女之前,这个教会记录在案的神明遗物理应交由教会保管。也就是安塞斯家族在悲悯教会算有头有脸的大家族了,几十年来也经手处理过其他神明遗物,不然怎么会让肖恩亲自保管呢? 卡莉斯塔腹诽着,她和泽维尔也正好走到了封存处的门口。 “说起来,老师之前有提到,‘恶德’参加过圣女选拔?” 卡莉斯塔找钥匙的空闲,她听见泽维尔轻声问道。 卡莉斯塔的手停顿了一会,她长出一口气,略带惆怅地回答道:“是啊,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那小子当时就想要‘溯洄针表’,知道成为圣女就能拿到这件神明遗物,所以就参加了,你说这不扯吗?” 泽维尔哑然失笑:“‘恶德’要那个干什么?” 虽说作为【权柄级】的神明遗物,但“溯洄针表”的效果并不算可怕。 原本只是由初代悲悯圣女炼制出来的试验品。“溯洄针表”能让使用者短暂获得“过去某个时刻”或“未来某个时刻”的状态。 第二次试验记录在案,这个“短暂”的时间并不超过十分钟。 泽维尔想不明白,洛文费尽心思地假扮成女人参加圣女选拔,就是为了这么个对他来说没什么用的神明遗物。 卡莉斯塔垂下了眼睛,她看着那枚银白色的钥匙插入锁孔。 “他想对西里尔的尸体使用那个。” 泽维尔呼吸微顿。 第三主教抬起头来,她缓缓转动钥匙,声音却也犹如蒙上了一层重灰:“他想确认西里尔未来的状态,他想证明他复活西里尔的那条路是可行的。” 话音刚落,门也被打开了,卡莉斯塔微微抬手,示意泽维尔先行进入。 “但他就算没有拿到‘溯洄针表’,不照样有其他的办法去……动用西里尔大师的尸体吗?”泽维尔踏进了房间,他对着身后的卡莉斯塔道。 “就是说啊,那小子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偏执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动。”卡莉斯塔打了个响指,房间里顺势点起了灯,她垂下眼睛,看着自己被打在白色大理石上的影子,语气听不出情绪来: “倒也难怪除了西里尔之外没人喜欢搭理他,他的脾气太古怪了。 “不过说句老实话,就算是西里尔,也没办法理解洛文吧。” 泽维尔没说话了。 他后退一步,为卡莉斯塔让开位置来。 卡莉斯塔向着泽维尔点了点头,她放远了目光,落在房间正中央的那个铁盒子上。 装了锁的小囚笼关着白布条包裹着的脑袋,在昏暗的灯光照射下,显得有些诡异。 卡莉斯塔长出一口气,她的语气有些复杂: “好了,洛文,出来……” 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卡莉斯塔皱起了眉毛,她一把拽下了那枚挂锁。 扯开白布条后,一颗蜡制的人头安静地躺在盒子的正中央。 “……假的。” 卡莉斯塔的眼瞳猛地一缩,她回过头,看向了身后的泽维尔。 “泽维尔,马上通知肖恩阁下和瑞娅大人。” …… …… 空的盒子被打开了。 被搁置在桌面上的洛文微抬眼睛,他眼见着丽兹盯着那空的盒子发呆许久。 她一句话都没说。 洛文的视角看不到盒子里放了什么,他也不知道丽兹这古怪的停顿意味着什么,只能出声问道:“写了什么?” 丽兹这才像如梦初醒般,她看了洛文一眼,随即伸出手,取出了那盒子里唯一的东西,她慢吞吞地将那东西移动到了洛文的面前。 那是一张边缘发黄的老旧羊皮纸,纸上用褪色的文字书写了几行简短的句子: 【“恸哭人偶”仅可使用一次。】 【以人偶的心脏交换,即可使死者复生。】 【副作用:……】 最后那行字被轻轻划去了,用着较为清晰的字迹书写了一行新的句子。 【已对一名新生儿使用,确认副作用为情感缺失。】 洛文的目光先是放在了前两行,他将那两行字读了两三遍,才理解这盒子里原本装了个什么东西。 如果放在七年前,洛文可能会为发现了这一神明遗物感到激动——毕竟自从西里尔老师死后,他自始至终都在寻找能使死者复生的神明遗物。 可看样子,这件神明遗物在很多年前就已经被使用过了,装了遗物的匣子都空了。 肖恩居然还偷偷藏着这东西,要是早让洛文知道,他也不会费尽心思去参加那个什么圣女选拔浪费时间了。 等会……被使用过了? 洛文的呼吸微顿。 再次抬头时,他看清了最后那行新添加的小字,字迹很眼熟,和他先前在肖恩房间里看到的那份文书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能让肖恩动用“神明遗物”、交换了人偶的心脏、新生儿、情感丢失…… 视线似乎被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阴霾,洛文眉毛微皱,他意识到了那抹阴霾从何而来。 丽兹放下了那张纸,扬起一大片尚未清扫的薄灰。 她迷茫地低下头,看着自己僵硬冰凉的手,而她的身后,浮现了洛文从未见过的,大片深灰色的情绪色彩。 “我……” 嘴唇嚅嗫着,心脏所在的位置,仿佛被棉花填堵一般,她没有汲取到分毫情绪所带来的波澜。 丽兹垂下眼睛,视线反反复复地描摹着手指的轮廓。 在那个瞬间,她明白了自始至终存在的那抹空洞,到底从何而来了。 “……是个死人?” 第46章 交换情感的尸体 丽兹坐在台阶上,她托着下巴,小小的脑袋伴随着雨声一晃一晃。 “丽兹小姐,等会雨要下大了。”身后传来了侍女的轻声提醒。 年幼的丽兹没有说话,她只是缓缓抬起头,当她注意到不远处靠近的影子时,尽管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那双湛蓝色的眼睛到底还是微微闪烁。 站起身来,不顾潮湿的雨幕,她迎着雨往外小走两步。 “父——” 撑伞的身影掠过了她,那柄伞甚至没有在幼童头上停顿分毫。 雨水滴答滴答地自脸颊两侧滴落,丽兹怔怔地站在原地,听着后方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没关系哦,丽兹。 她对自己说。 你已经有在学着怎么向父亲表达爱了,慢慢来吧。 总有一天,他会体会到的。 …… 总有一天。 …… …… “二月一日,失败。” “二月二日,尝试混合了悲悯的圣水,失败。” “二月三日,找瑞娅大人借了银剪子,失败。” “……” “三月三日,人偶的心脏顺利地取出来了,接下来是选择作用对象。” “三月六日,对象只能有一个。维奥拉和丽兹,我选了丽兹。” …… 丽兹合上了被压在那张老书桌抽屉里的记录笔记,她长出一口气,她的脸像是结满了一层冰霜。 被装在鸟笼里的洛文没有说话,他只是缓缓地将自己的目光从那些文字转移到了丽兹的脸上。 他也分不清是那些将事实袒露的文字更加冰冷,还是丽兹现在的表情更加冰冷。 肖恩是知道丽兹情况的。 他当然知道,毕竟这就是用“恸哭人偶”复活丽兹的代价嘛。 “……可他从来没有告诉过我。” 洛文听到了丽兹的声音,她的音量放得极低,她几乎是在用气声说话了。 像是被扎破的气球,撕扯着挤压出最后的挣扎声音。 “他只会说,‘丽兹,你就是个失败品’‘丽兹,你得变得像个正常孩子’‘丽兹,要成为圣女,只有你才能成为圣女’。” “我以为……” 丽兹垂下了眼睛,她的视线有些模糊,可她清楚,那不是眼泪。 被替换掉人偶心脏的孩子,是不会有眼泪的。 肖恩的笔记用最简短的文字,书写了二十四年前的故事。 第二代圣女维奥拉,长期聆听悲悯教众的祷告,亲力亲为,最后因为无法承受信徒的恸哭情绪而彻底崩溃,同第二主教肖恩诞下一女之后便逝世。 那个孩子。 那个名为丽兹·安塞斯的孩子,不知是因为受到母亲病体的影响,还是天生运气不好,她早在出生的那一刻就已经死去了。 肖恩·安塞斯使用了家族保留的一件神明遗物,他拥有一次复生死者的机会。尽管副作用不明,但能够将灵魂从冥泉召回,哪怕是会使逝者变成怪物,他还是那样尝试了。 但令人困惑的是,妻子和女儿,他选择了女儿。 他用人偶的心脏代替了女儿停止跳动的心脏,他将那个在极端情况下诞生的孩子当成正常的孩子抚养,然后告诉她—— 你就是为了成为圣女而诞生的。 当然了,毕竟第二代圣女就是因为充沛的情绪挤压而崩溃身亡的嘛。 他选择了女儿,最后在意识到女儿的特殊之后,又抛弃了她,硬生生地将她推上了圣女的位置。 时至今日,为何悲悯女神会向着丽兹降下赐福已经不得而知了。 丽兹只知道,或许对肖恩来说,毫无情感的她,确实更适合成为圣女。 一个名为圣女的容器。 他就这样冷漠地看着那个容器拙劣地扮演着正常人类,讨好他、哀求他、希冀于向他索取那份…… 可望不可及的爱。 …… …… 丽兹缓缓低下头,她的嘴唇里挤出了细碎的单词。 “洛文。 “我还是……不和你一起走了吧?” 她想放弃了。 她的诞生就是一个巨大的交易,父亲用情感交换了她的生命,此时此刻,她又何必再去执着找回那份本就不该存在的情感呢? 哈哈。 现在想想,难怪洛文会炼制失败,当年他取走的爱意,或许也只是伪装成正常情感的腐烂物吧。 洛文说的没错,她根本就不可能诞生出情感来,一切情感都已经被交换掉了,现在存在的,只是一具苟且偷生的尸体罢了。 肩膀被一只手轻轻拍了拍。 丽兹的动作微顿,她疑惑于洛文怎么能拍她的肩膀,可再抬头时,她对上了一双含笑的浅蓝色眼睛。 白发女人站在她的面前,于昏暗之中,她的周身似乎拢上了一层浅光。一双凝聚着笑意的浅蓝色眼瞳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 那张曾经只在画像上存在的脸,那张同自己相似的脸,出现在了丽兹的面前。 瞳孔剧烈地收缩着,颤抖的呼吸将那个几乎是不可能存在的词语描摹,丽兹任由那只温热的手抬起了自己的脸。 女人伸出了手臂,轻柔地环抱住了面前临近崩溃的女儿。 像是哄着孩童入睡的母亲,拥抱过后,她轻轻拍打着丽兹的后背,嘴里哼着有些滑稽的调子哄着她。 明明从来没见过…… 明明从来没有接触过…… 可在看到女人的那个瞬间,丽兹却只觉得喉头发涩,一个触及本能的单词缓缓地滑出了齿缝。 “妈妈?” 空荡荡的胸口依然觉察不到任何悸动。 可女人只是微笑着,她应了一声,手指穿抚而过女儿的发丝,全然不介意女儿这笨拙的回应。 …… 幽暗的环境里,被置于桌上的炼金术士缓缓地叹了口气。 他睁着浅蓝色的右眼,注视着蓝雾上浮现的画面。 于妄念里诞生的母亲,将女儿的脑袋埋进了自己怀里。 素未谋面的母女在这个瞬间实现了相拥。 洛文也不知道丽兹会是什么反应,但他知道,对人类来说…… 妈妈是接近本能的词语。 母亲是接触心脏的存在。 洛文的瞳孔偏移,于幻境之中顶着那张维奥拉的脸,他放慢了语速,将那虚假的宽慰词句一点一点推出了舌尖。 “丽兹。” 他说。 …… “丽兹。” 母亲说。 “别掉眼泪呀。” “我爱你。” 第47章 而遗憾是,爱也是真的 “这只是一个小小的幻象,我只是让你看到了你现在想看的东西而已,如果不想办法,我俩只能一直在这边浪费时间。 “所以不要问那些话是不是我说的,又或者问我‘妈妈是不是你假扮的’之类的,这些问题都没有意义,明白吗?” 抱着鸟笼的丽兹点了点头。 几秒钟的沉默过后,她轻声问道: “那‘我爱你’这句话是不是你说的?” 洛文:“……走路,抓紧时间。” 丽兹伸手在桌上摸索了一下,重新抓起了那块白布盖住了洛文。 手指掠过肖恩的记录笔记时,丽兹小小停顿了几秒,最终只是拿起了装了‘溯洄针表’的盒子。 她身上溢出阴郁的情绪色彩仍未散去,被盖在白布底下的洛文听着丽兹的脚步声,也顺势看见了那流动的厚重灰色钻入了鸟笼的缝隙。 咚咚。 伴随着丽兹上楼的声音,两人也算是彻底离开了地下室。 直到她将那扇隐藏的门重新合上之后,洛文才听到丽兹犹如卸下重担一般的出气声。 “就算真的是我的妈妈,她应该也不会说出这样的话吧。” 洛文看不到丽兹的表情,她提着装了洛文的鸟笼出了忏悔室,仿佛只是感慨般提了一嘴。 那闯进洛文视线的灰色越积越多了。 倘若放在以前,洛文或许会产生浓厚的兴趣——毕竟这意味着丽兹的情绪终于为他所观测到了。 可听着丽兹犹如沉入水底的声音,洛文的嘴角微抿,到底还是发出了声音: “我不这样想。” 丽兹停下了脚步。 “那个臭脸主教的书房,一直留着他和他妻子的合照。 “二十多年了,他把那张合照保存得很好,除了特别爱她,我想不出有其他的理由。 “‘恸哭人偶’能够复活一个人,他选了你,而不是你的母亲。那时候他应该不知道‘恸哭人偶’的副作用是丢失感情。” “在这个前提下,他选择复活刚出生就夭折的丽兹,有两种情况。” “第一,是你的母亲拜托他的,她想让他照顾好丽兹。 “第二……” 洛文的声音顿了顿。 他别开视线,将那略显虚假的猜测缓缓道出: “起码在那个时候,他也爱着丽兹。” …… 这并不是一个很合理的猜测,甚至可以称得上漏洞百出了。 洛文又不了解肖恩,他怎么会知道那家伙脑子里到底想的什么。 说不定是维奥拉圣女实在痛苦到活不下去了,将丽兹作为负担抛给了肖恩,最后丽兹成为了父母情感之中的累赘;又或者是肖恩其实根本不在意丽兹,他只是按照维奥拉的请求选择了丽兹,本想将丽兹丢置一旁,却意外发现了“恸哭人偶”的副作用,正好能让丽兹成为圣女、不会像维奥拉那样被情绪压垮。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性。 那就是两个人都选择了丽兹。 但无论怎么说,当事人当时在想什么已经不得而知了,他们只留下一个被人偶心脏替换的孩子忍受了长达二十四年的煎熬,却从未有人告诉她原因。 洛文将那句明显带有安慰意图的话说出了口。 他也没有想安抚丽兹,只是看着那几乎刺眼的灰色情绪,眼睛疼罢了。 再者,他们马上就要跑路了,明明都已经说好了,他可不想在找回躯干之前让他的人形坐骑跑掉。 在听到洛文的话之后,丽兹也仅仅只停顿了几秒。 她似乎将手里的鸟笼抱紧了几分,然后就加快了脚步。 看样子是他的话起作用了,那倒也行吧……洛文这样想着,他的脑袋往后靠了靠,正想放空大脑休息一会,等出了主教宅邸再想办法。 随即洛文就听到丽兹急促的脚步声里混杂了她轻飘飘的说话声。 “洛文。” “嗯?” “你真好。” 洛文被噎住了。 他下意识想说“别说这么恶心的话”,可一个咬牙,勉强忍住了。 这女人开心就开心这个时候了,反正等他拿到躯干之后就和她说拜拜了。 …… …… 一条并不算太长的走道,丽兹走得很快。 可出了忏悔室之后,洛文就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了。 太安静了。 虽说先前是丽兹挑了无人的楼梯口,可早晨他们回来的时候,院子里分明有几名侍女,可现在丽兹一路走下来,却连个打招呼的人影都没有。 鸟笼上还挂着丽兹用来伪装的白布,洛文看不到外面什么情况,他只能询问丽兹:“我们走正门出去吗?” 丽兹小小地沉默了一会,随即回答道:“从后院翻出去。” 看样子丽兹也意识到什么了。 可洛文看不见,虽说他不喜欢这种把后背完全交给别人的感觉,可现在他能相信的只有丽兹。 洛文微抿嘴唇,他抖了一下,大概是丽兹已经找到了能够翻过去的栅栏了。 她轻车熟路地翻着墙,洛文还听到了裙摆摩擦叶片的沙沙声。 咔哒。 平稳落地。 尽管提着个洛文,但丽兹倒也没拖泥带水,她顺带着伸手理了理盖住洛文的白布,小声说了句:“出来了。” 洛文本想说话,可当他注意到几团明显的红色情绪越过了白布,硬生生闯入他的视野范围时,他的呼吸顿住了。 一声“丽兹”甚至还没喊出口,不知从何而来的巨大冲击力就撞开了洛文。 笼子里的洛文甚至没能看见发生了什么,他只能听到刺耳的撞击声,他感觉装了自己的鸟笼被什么东西击打得飞起。 一阵天旋地转过后,他被接住了。 白布被气浪冲开,好不容易稳住了脑袋,洛文也终于得以看清外面是什么情况了。 丽兹在他的对面,几柄白十字圣骑士的长枪将她压制在正中央,她手中不知何时拔出的刺剑正架住了距离她最近的那杆长枪,使得她不至于在遭到袭击的那个瞬间就被控制得毫无反手之力。 几条银白色的魔法锁链自脚底的法阵探出,箍住了丽兹的手腕和脚踝。 ——倒像是早早就做好准备了一般,就等着丽兹从后院翻出来的那一刻。 丽兹皱着眉毛,她沉下了脸色,盯着面前的洛文,攥紧了刺剑似乎还想动作,可随后,洛文就听到提着自己的人发出了声音。 “别动,丽兹。” 是肖恩。 第48章 神的躯壳 “你还真是好手段,恶德。” 肖恩提起鸟笼,他看向了洛文。 这位主教依然是挎着张批脸、依然是看到洛文就压制不住他周身溢出的杀气。 洛文小扯一下嘴角,他先是扫了一眼正前方被压制住的丽兹,确定她没受伤之后才收回了目光。 看样子肖恩也没有要对丽兹下死手的念头。 得另想办法了。 洛文这样想着,他的眼瞳迅速地偏移着,一一点过在场的人数、地上法阵的范围、丽兹的方位。 在场大概十几名白十字圣骑,还提前做了布置,倒也难怪丽兹刚落地就被控制住了。 丽兹再能打也没法在被魔力拘束的情况下一个人突围。 洛文又只是一颗只会催眠和幻象施加的脑袋,而且据洛文对自己的了解,不管是“妄念”还是“真言之口”,控制一个人顶破天了。 何况肖恩不可能会不做任何准备就来捉拿他的脑袋。 眼睛稍稍转动,洛文看向了丽兹。 丽兹的目光也朝向了洛文的方向,尽管洛文不清楚她是在看肖恩还是在看他。 在锁链和几名圣骑的控制下,丽兹现在只能按照肖恩的指令行事,她放下了手里的刺剑,也将那原本揣在怀里的装了“溯洄针表”的匣子按在了地上。 洛文注意到丽兹的手先是在那个匣子上停顿几秒,她做出了手指轻敲的动作,像是在提示什么。 完成这些动作,原本控制住丽兹的几柄长枪才稍稍松开了空间,让丽兹得以举起双手站起身来。 “拿过来。”肖恩对着身侧的圣骑士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将装了“溯洄针表”的匣子拿给他。 在圣骑士行动的时间,肖恩微微垂眼,嫌恶地看着鸟笼里的洛文。 “一而再再而三地哄骗丽兹,你不为你的行为感到羞耻吗?” 洛文的嘴角咧开了,犹如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干笑几声。 “羞耻? “主教大人,你猜猜我们是在哪里发现这件神明遗物的呢?” 肖恩的动作顿住了。 洛文捕捉到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主教半抬起头,极快地扫了一眼面前的丽兹。 丽兹维持着举起双手的姿势,虽然是在被压制的状态,可她脸上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仿佛内心并没有因为这一出突袭戏码产生丝毫波澜。 肖恩冷笑一声,他收回了自己的视线,维持着平稳声音道:“……那也和你无关。” “那之后呢,主教大人?” 洛文轻飘飘地问道。 肖恩没有回答洛文,他只是单手接过了白十字圣骑递来的匣子,注意到那魔法封条不知被谁扯坏了,肖恩眉毛微皱,顺势打开了匣子检查里面的“溯洄针表”。 洛文的眼瞳微缩,倒映出了那躺在匣子里的小小银表。 他扬了扬嘴角,确认那就是“溯洄针表”之后,才轻声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 “【之后,你要把丽兹送到哪里去?】” 肖恩被问的有些不耐烦了,他没有合上匣子,侧目瞪向了洛文:“我说了和你无关。” “怎么会和我无关呢?丽兹可是我的‘共犯’,难道我要眼睁睁地看着她上绞刑架吗?” 肖恩咬了咬牙,在那个瞬间,他骤然拔高了声音:“你以为丽兹现在变成这样是谁之过?如果不是你的话,她原本可以像正常人一样生活的!悲悯的祝福能让她好好地呆在圣女的位置上,只要按照我的安排行事,只要听我的,她不会需要操心任何事情! “如果不是你、如果没有你的话,洛文·斯特劳德!是你毁了丽兹,是你毁了我的女——” 可对上洛文深紫色的瞳孔时,肖恩的呼吸顿住了。 ……他刚才说了什么?他为什么会说出这种话来? 洛文弯了弯眼睛,他嘴角的笑意渐深。 “不对,你对我用了……” 才反应过来洛文对自己使用了‘真言之口’,肖恩死死地拧紧了眉毛,他朝向了身侧的神官,一把将装了洛文脑袋的鸟笼丢给他。 “用泡了圣水的封条把他的嘴堵上!不要给他发动能力的机会!” 神官手忙脚乱地接过了鸟笼,按照肖恩的吩咐打开鸟笼。 只是在抱出洛文脑袋的那一瞬间,一道冷淡的声音抬高了: “您刚才想说什么?” 是丽兹。 她抬起头,不加掩饰地望向了肖恩。 在同丽兹对上目光的那一刻,肖恩的呼吸出现了明显的慌乱迹象。 他甚至没来得及关上手里装有“溯洄针表”的匣子,仿佛为了掩盖什么,他向着丽兹振声道: “我会把你送去修道院,丽兹,你必须好好反省你的错误。” 丽兹没动。 一双浅蓝色的眼睛缓缓偏移,她注视着肖恩,重复了一遍她的问题: “您刚才想说什么……父亲?” 听到这个许久不曾出现的称呼,肖恩怔住了。 他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些什么,可发干的嘴唇却是半天挤不出任何一个单词来。 肖恩愣神的功夫,身后的神官突然迸发出了一道惊呼。 他猛地回过头,只见炼金术士的脑袋突然腾空跃起,冲向了他 被脑袋起飞的画面吓了一跳,肖恩甚至没能反应过来,手腕就被洛文的头猛撞一下,装了“溯洄针表”的匣子一个起伏—— 银白色的怀表飞了出来,被洛文一口咬住。 咔擦。 牙齿触碰表面,发出了刺耳的摩擦声。 洛文弯了弯眼睛,伴随着他脸上挂起的笑容,银白色的光瞬间包裹了他的整个脑袋。 眼瞳剧烈地收缩,当肖恩意识到洛文想做什么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溯洄针表”启动了! 先是头、再是身子,伴随着空气中作响的滴答走钟声,在半空中的脑袋落地之前,一个人形轮廓自散去的银光后缓缓浮现,他稳稳地落在了地面上。 黑发的炼金术士低下头,他看着自己被黑色手套覆盖的双手,两只手缓缓合拢,像是在感受他失而复得的身躯。 “还真是……” 洛文发出了沙哑的笑声,风将他凌乱的黑色发丝吹拂得四散开来。 眼瞳微微抬起,洛文看向了面前的肖恩,那只浅蓝色的右眼在那个瞬间绽开了同先前截然不同的亮光。 溯洄针表。 能让使用者短暂获得“过去某个时刻”或“未来某个时刻”的状态。 洛文透支了未来的时间点! 透支了那个他顺利收集完身体、合成“贤者之石”的时间点! “主教大人,这意味着我的运气真好啊,不是吗?” 炼金术士缓缓抬手,向着主教举起了那枚尚在作用的怀表,他的嘴角上扬着,嘹亮且戏谑的声音几乎敲打在场所有人的心上: “你们不想见识一下吗? “‘贤者之石’的力量——!” 第49章 别抛下我 “传说级”神明遗物,贤者之石。 数百年间,无数炼金术士为了追逐这绝对的圣物,或是迷失心智、或是堕入虚无,它也因此被铭刻于炼金铭文石碑上,成为了绝对禁物。 可当它诞生时,身体将不会遵循现世的规律,意志将改写现实,思维将永生不灭。 只要“贤者之石”的能量没有耗尽,存在者就不会衰老、不会死亡、不会被囚禁于任何“无法打破”的困境里。 也即为,世俗意义上的…… 登神。 …… 耳朵听不到任何声音,说话声、风声、鸟鸣声……仿佛有什么粘稠的介质填满了整个空间,而在这个空间里,所有尚且能够行动的物体都如同棋盘上的棋子般直挺挺地伫立着。 无数色彩于“棋盘”的上空交织溢出,所有人的念头和情绪全被可视化了。 和先前他所能观测到的情绪色彩不同。 在这一刻,洛文能清楚地捕捉到源头,他看见了情绪的由来,模糊的情绪色彩挤压成细丝,牵成了密密麻麻的细网,它们交织着,将独属于个体灵魂的回忆牵扯出来,再直白地暴露于眼前。 万物可知。 多厉害的能力啊,仿佛天生就该为他所用。 洛文嘴角微抬,他欣赏着这一瞬间他所能掌握的所有记忆,如上位者一般将那些情绪搭建出的细网尽数。 ——直到他看见了一颗空白的棋子。 白发圣女站在原地,她睁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与其他人一致的恍惚与空白。 可她的身后却空无一物,洛文依然没有看见丽兹的颜色。 哪怕是在这种情况下,丽兹也像是被隔绝开来了,尽管她的思绪已为洛文所牵扯,可洛文仍旧读不到她的情绪。 有什么东西把丽兹保护起来了? 洛文微微皱眉。 可当洛文听到嘀嗒走钟的针表时,他便意识到不能浪费时间了。 …… 动不了。 这是丽兹此时此刻脑海里残存的唯一一个念头。 她能觉察到那原本束缚自己的锁链脱落了,周围举着长枪的圣骑士也纷纷垂下了手,仿佛提线木偶般直挺挺地站着,这为丽兹空出了能够活动的空间。 不知道洛文动用了“溯洄针表”,透支的是哪个时间点的状态。 丽兹原本也只是想提醒洛文,“溯洄针表”的封印被打开了,她会负责吸引肖恩的注意力,让洛文有机会拿到针表。 谁会对一颗除了拥有辅助能力之外、手无缚鸡之力的脑袋起警惕心? 洛文读懂了她的意思,而她也看明白了洛文的暗示。 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可在听到肖恩在洛文的催眠下说出的那些话,丽兹到底还是恍惚了一下。 恍惚结束之后,就是现在这个状态了。 洛文长出了身子,并且控制住了在场的所有人。 ——包括丽兹。 丽兹尝试挪动手指,可她像被砌进了厚重的岩石墙,纹丝不动。 在这片空间里,唯一能够移动的是洛文。 他单手托着下巴,这边看看那边看看,饶有兴致地观测着他所能看到的一切。 丽兹眼见着洛文的目光在肖恩身上停顿了几秒,他发出了“哦?”的声音。 随后,洛文收回了目光,他没有再多看任何几眼,仿佛真的只是轻轻掠过一众人偶一般,他转着手上尚在走动的“溯洄钟表”,跨步越过了毫无知觉的肖恩。 可他移动的方向并不是丽兹的方向。 等一下…… 在看到洛文走向的那一刹那,一抹前所未有的悚栗涌上了丽兹的心头。 洛文是完全能够用这短暂的时间离开的…… 拿到了“溯洄针表”,他大可以直接抛下她离开,他有很多办法自己走。 他也可以不需要她。 丽兹的瞳孔剧烈地收缩着,她眼睁睁看着被洛文缠绕在手腕上的怀表摇晃了几下,他背过了身。 浅蓝色的眼瞳倒映出了洛文的背影。 别走…… 求你了…… 别走……别抛下我…… 脑海里瞬间被这个念头完全填满,死寂弥漫着周身,丽兹从未像这一刻般哀求过。 她不知道洛文能不能听到她的心声。 可现在除了祈祷之外,她没有任何办法。 四年前他也是这样的。 四年前他也是在她面无表情地哀求之下抽身离开的。 他怎么可以再骗她一次……他怎么可以这么无情地再将她的真心…… 洛文停下了脚步。 不知是不是听到了什么声音,他微微侧头,犹如越过了无数时间,他看向了丽兹。 丽兹紧紧地盯着他,她并不想错过洛文的任何动作,毕竟她根本无法想象,如果洛文走了,她还有什么办法继续去面对…… 脸颊似乎有什么温热的湿意向下滴落。 丽兹无法感知到的呼吸顿住了。 而洛文也觉察到了这点,他并没有说话,只是那尚在闪烁的眼瞳,到底还是望向了丽兹。 他是在看她吗?还是在看她眼角滑落的眼泪? 为什么会有眼泪? 他是因为对她的眼泪感兴趣,所以才回头的吗? 如果没有眼泪的话,是不是丽兹也无法让他回心转意? 洛文的影子投在她的身上,她听见了洛文微不可察的叹气声。 下一个瞬间,丽兹的身子软了下来。 她能动了。 洛文抓住了她的手腕,他扫了她一眼,随后极快地收回了视线。 “走吧。” 他牵着她的手腕,声音放得极轻。 可呼吸依然混杂着无助的眼泪,不受控制地大片溢出。 丽兹任由手腕被洛文抓住,不舒服,但她并不想甩开他的手。 她微微咬牙,尚且能动的那只手用力地环抱住了洛文。 圣女小姐不知道自己的脸上是什么表情,毕竟她从来没有被眼泪模糊到视线都无法清楚的经历,她甚至都呼吸不上来了。 尽管如此,她还是死死地抱住了洛文,像是舍不得丢下心爱小熊的孩子,紧紧地扒拉住了他,似乎只要一松开,他牵住她手腕的手就会无情地将她丢下。 “你不能、不能……” 丽兹发出了口齿不清的狼狈声音。 “不是说好了—— “要带我走的吗?!” 第50章 世界名画之《疯女人抱头痛哭》 感受成神的第一步。 素来面无表情的圣女抱着他哭得稀里哗啦,眼泪什么的全蹭到了他的身上。 当丽兹能动之后,原本还只是几滴少见的眼泪,顿时变成了可怜兮兮的大雨。 丽兹就这样顶着一张冷脸,眼泪滴滴答答止不住地掉。 洛文自然是不会承认丽兹这副表情到底多有杀伤力,他只能嫌弃似地“啧”了一声,拉着丽兹的手腕就要把她丢开来: “快走啊,等会时间到了我们一起坐牢吗?” 丽兹弱弱地嗯了一声,她放弃了继续环抱洛文的姿势。 洛文腰上一松,他松了口气,正要松开丽兹手腕加快脚步,却见得圣女小姐一个反手,用力地握住了他的手。 洛文:。 就,也行吧。 维持着群体控制,洛文环视了一圈袭击他们的悲悯教众,他眼睑微敛,旋即放大了自己的思维控制。 以所在的位置为圆心,一张标记了生命动向的地图在脑内彻底展开来。 果不其然,悲悯教会不仅只有肖恩在这里设计了埋伏,向外扩散还有其他的白十字圣骑队伍在驻守。 也不知道他们是在提防自己还是在提防丽兹。 洛文轻出一口气,听着手里嘀嗒作响的“溯洄针表”,他再次确定了一下剩下的可用时间,最后在脑内的活点地图上确认了埋伏最少的那一段路口。 ——总之,先离开这里。 洛文闭上了眼睛,再次确定路口的方位,他反抓紧了丽兹的手,准备提步瞬移过去。 只是在闪身的那个瞬间,似乎是想起了什么,洛文缓缓回过头,看向了仍处于失魂状态的肖恩。 正是之前读到了肖恩脑子里的念头,洛文此时此刻的表情倒是耐人寻味了起来。 因为他完全没想到,先前只是用来安慰丽兹的猜测,居然真的对了一半。 对肖恩来说,丽兹真的很重要。 但有的事情不说出来永远都只会是一把抵在两人之间的尖刀,双方靠近的时候都会被刺伤。 不过算了,他们的事情和他又没关系。 可回想到肖恩先前对着自己摆出的脸色,洛文到底还是有了一个点子。 …… 咔哒。 肖恩的呼吸微松,他尚且失神的瞳孔恢复了聚焦,可在意识回归时,他看到的是—— 黑发青年牵着白发女孩的手,一边冲着他笑得一脸灿烂一边消失的画面。 拜。拜。 肖恩眼见着洛文比出了这样的口型。 伴随着两人身影的消失,原本还如提线木偶般的悲悯教众纷纷回神,但不知是副作用还是余音未消,他们的眼瞳上移,齐齐做出了两眼发直的痴呆状态。 该死! 肖恩重重地摇了摇头,他按着额头摸出了自己的传音晶石,强撑着向不远处外环的卡莉斯塔发出了通讯。 …… “肖恩那边应该问题不大吧?” 卡莉斯塔把手搭在额头下,顶着午后的阳光,她眯着眼睛打了个哈欠。 反正她想不到在什么情况下能让洛文一个脑袋跑掉。 要是真的出了这种情况,她会笑话肖恩一辈子的,哈哈。 这个念头刚结束,卡莉斯塔突然听到了传音晶石的通讯声,她先是一愣,随即动作迅速地接了起来。 可就在她听到通讯的那个瞬间,思绪突然如紧绷的线一般,咔哒一下断开了。 卡莉斯塔的脑袋一片空白。 意识再次回归时,两道影子自眼前一闪而过,仿佛只是轻飘飘地掠过一般。 卡莉斯塔:……不对。 …… 跳跃,再跳跃。 洛文不太确定这种情况能维持多久,他只能凭借精神力和直觉避开了脑内活点地图的标记点。 保险起见,为了防止悲悯教会还有其他手段,他特意在瞬闪的时候扼住了情绪的丝线。 该说不说,爽是挺爽的,累也是真的累。 到底只是用了“溯洄针表”暂时透支了未来的力量,那倘若他真的完全取回了身体合成了“贤者之石”,岂不是—— 洛文突然觉察到了些许不对。 他听到了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瞳孔微微收缩,倒映出了手腕上那块怀表表盘碎裂的模样。 甚至都没有十分钟。 “溯洄针表”就因为抵抗不了透支“贤者之石”的能量,提前结束了作用。 洛文甚至来不及反应,他只觉得他失而复得的身体一松,原本还在瞬闪前冲的身子往前一咕噜,脑袋重新飞了出去。 那只原本牵着他的手却是反应了过来,圣女及时一个前冲,她单手拢住了洛文的脑袋,将他的头埋进了怀里,另一只手则是接住了那块四分五裂的“溯洄针表”。 借着这作用力,丽兹索性继续向前跑了起来。 但好在他们已经脱离包围圈了。洛文勉强算是松了口气。 可觉察到脸颊上的湿热之后,洛文隐约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因为抱着他狂奔的丽兹还在掉眼泪。 她一边跑一边哭,一张面无表情的脸绷得通红,眼泪滴滴答答地伴随着她狂奔的起伏滴落在了洛文的脸上。 洛文有些无奈,他轻叹一声,询问着丽兹:“……丽兹,你到底要怎样啊?” 都已经在跑路了,她干嘛还是这副整的好像他要欺负她的表情啊?! 丽兹吸了吸鼻子,她环抱洛文的手紧了紧,发出了有些微弱的声音: “洛文,这个……这个怎么止不住?我控制不住……” 洛文:? 什么叫控制不住? 因为第一次情绪失控掉小珍珠所以止不住吗?? 我靠丽兹你还真是个难以预测的宝贝。 …… …… 瑞娅板着一张脸,小教宗素来随和的脸上难得露出了类似于阴沉的表情,她接过了泽维尔递来的夹页板。 “清点遇难人数,肖恩卿,你先说。” 肖恩的脑袋微垂,他深吸一口气,站直了身子: “教宗大人,我觉得‘恶德’就是在挑衅我,他把丽兹——” “得,这是还没恢复神智,坐下吧你。” 瑞娅看向了另一侧双手合拢的卡莉斯塔,她嘴角抽搐了一下。 “卡莉斯塔卿?” 卡莉斯塔的脸上带着浅笑,她向着瑞娅点了点头。 “得,这也是个傻的。” 瑞娅有些无语地按着自己的额头。 “其他人呢,泽维尔?” “呃,大概有二十名白十字圣骑现在还处于神志不清的状态、十二名神官还在意识昏迷当中、有十五名普通居民遭到了波及,然后……” 泽维尔翻了翻手里的记录文书,他的脸上挂起了有些难以启齿的表情。 “说。” “根据目击居民描述……他们好像在东城巷看到了一个抱着黑发人头狂奔的白发女人,据他们所说那女人一边抱头一边痛哭……大概就是丽兹小姐和恶德了。” 瑞娅:。 小教宗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她嘴角一抽,没绷住。 而后,她猛咳两声,拍了拍手。 “事已至此。” “把洛文·斯特劳德和丽兹·安塞斯的通缉令一起张贴吧。 “通知莫罗德帕炼金术士协会的伊凡会长,告知他恶德很有可能会去那里拿回他的躯干。” 第51章 寡妇与鸽子 洛文微微抬头,透过窗帘的缝隙,他能看见窗外一闪而过的几支巡逻队伍。 看样子不能再拖下去了,他们先前闹出来的动静太大了,这种情况下一直留在王城,被搜查发现无非只是时间问题。 如果洛文没记错的话,去往莫罗德帕的渡船应该下午就有一班,因为那艘渡船只是暂时停靠在兰斯德尔,搜查令应该不至于那么快就流上船,一切都得越快越好。 以及…… 洛文的嘴角微抽,他侧头,看向了身后抱着个小盆端坐在椅子上滴答滴答掉眼泪的丽兹。 “我说,你到底要哭到什么时候啊?” 圣女捧着个盆,眼泪自脸颊两侧滴落,顺势落进了她手里捧着的盆里。 从他们临时躲藏进工坊开始,丽兹的眼泪就没停过,洛文索性让她去找了个盆,防止地上积水。 结果就是没过多久,丽兹手里捧着的小盆就积水一大半了。 偏生丽兹全程还没什么表情。 这画面看上去多少有点抽象了。 “我控制不住……” 丽兹抱着小盆,她小声回答洛文道。 不知是不是洛文的错觉,也许是眼泪的加持,他总觉得丽兹说话的口吻软软的。 但就这么哭上两三个小时不带停未免也太神奇了,难道说丽兹还有什么妙妙体质没被发掘出来吗? 当然这种时候洛文也没心思去开发丽兹的妙妙体质了,他“啧”了一声,提醒丽兹道:“想点开心的事情,赶紧找办法止住。我们下午就得离开兰斯德尔王城了。” 否则让丽兹就这么一直哭下去,就算能混上渡船,目标也太大了。 丽兹微微抬眼,她看了一眼洛文,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她的声音稍稍抬高了一瞬。 “我想不到。” 语毕,也没等洛文说话,丽兹垂下了眼睛继续道:“就算想起了稍微有点高兴的事情,一想到你刚才要丢下我,眼泪就再也控制不住了。” 洛文被噎住了。 “你刚才是想丢下我没错吧?”丽兹睁着一双哭的有点红红的眼睛,重新望向了洛文。 洛文目光偏移开来,他没说话。 “而且能够想到的开心的事情,好像都是和洛文有关的,可那都是很早之前了,而你说话不算数的时候太多了,就算是开心的事情,到最后都会变成眼泪。” 洛文:…… “现在我好像又觉得,你是不是心里已经出现‘拿到了躯干就把丽兹甩掉’之类的想法了呢?” “呃,这个……” 丽兹的呼吸顿住了。 眼见着洛文出现了明显的支吾痕迹,她把接了眼泪的盆子往边上一放,随即站直了身子。 丽兹的眼泪突然就不掉了,她板着一张脸靠近了洛文。 觉察到丽兹凑过来的影子,再抬眼时能看到丽兹阴下来的脸。 凭着他对丽兹的了解,洛文一下子就明白了丽兹即将对他的脑袋做什么。 看样子是愤怒取代了难过。 可联想起丽兹先前哭得那么可怜,洛文沉默了几秒,到底还是叹了口气。 “……踢完我的脑袋就不能哭了哦,看着心烦……还有不要用腰带抽,很痛的。” “嗯呐。” …… ……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小售票员撑着下巴,一边眯起眼睛一边百无聊赖地点着路过的乘客。 这段时间似乎是因为莫罗德帕那边出现了大规模传染病,从兰斯德尔坐船前往莫罗德帕的乘客都少了好多。 小售票员这样想着,顺带着又打了个哈欠,她的目光落在了被自己搁置一旁的两卷纸上。 似乎是交接班的时候巡查组长放在这里的……通缉令? 说是王城那边闹出了什么大动静,现在正在搜捕悲悯教会的逃犯。 一位是四年前被流放的圣女大人,一位是四年前就已经在被通缉的炼金术士“恶德”。 售票员对那位炼金术士没什么印象,但提起圣女,她倒是依稀记得她曾经在庆典上有见过那位圣女。 明明顶着一张温柔恬淡的脸,却没什么表情。 虽然听悲悯教众说,圣女大人在聆听祷告的时候也会落泪,但联想到庆典那天见到的冷冰冰的圣女丽兹,售票员倒是很难想象那个女孩掉眼泪的样子。 想到这里,售票员动作顿了顿,她摊开了那两张通缉令。 果不其然,通缉令上画着的那位圣女,依然是一张毫无表情的脸,和售票员印象里的圣女没什么区别。 只不过另一张…… 售票员的嘴角一抽,盯着另一张歪歪扭扭的简笔画通缉令陷入了沉思。 这画了个啥? 这是人吗?还是一颗脑袋?怎么看着像个猪头? 画通缉令的人是不是和这个炼金术士有仇啊? 还没来得及仔细从这狂乱的笔触里看出那个炼金术士的容貌,耳畔就传来了一个略显平稳的声音: “您好。” 小售票员一个回神,她睁大了眼睛,回头时能看到窗口外站着一个女人。 女人穿着厚重的黑色长裙,轻薄的黑色头纱遮掩着她的上半张脸,梳成单麻花辫的白色长发垂在她的肩头,一双浅蓝色的眼睛透过黑纱平静地注视着售票员。 那女人手里提着个被白布遮盖的鸟笼,白布向上掀起了一角,似乎是提得有些重了,她将鸟笼放在了柜台上,正对着小售票员的方向。 透过那掀起的白布一角,能隐约看到里面的白鸽翅膀。 “您好,”女人重复了一遍,她的说话语调没有起伏,只是摸出了两张纸币,按在了柜台上:“一张去莫罗德帕的船票。” 透过黑纱能模糊看清女人冷清恬淡的脸庞,不知是不是售票员的错觉,她总觉得那双浅蓝色的眼睛似乎还有眼泪在流转。 再配合女人全身的黑色,像个漂亮的寡妇。 售票员的脑子里冒出了这个念头。 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盯着这位漂亮夫人并不礼貌地看了太久,小售票员一个惊醒,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忙回答道:“啊,好的,稍等。” 小售票员低下头,目光落在了被自己搁置一旁的通缉令上,她动作微顿,快速地扫了一眼通缉令上的画像,又假装不经意地抬头打量了一下面前的黑衣女人。 ……错觉吧,虽然乍一看有点像,但是那位圣女是没有这样的气质的。 这个鸟笼要多检查一遍吗? 售票员这样想着,只是手指还没搭上鸟笼的白布,就听得那位“寡妇”轻声催促道:“能快点吗,小姐?” 黑衣夫人的语气多了几分浅浅的悲伤,仿佛再多说几句眼泪就要掉下来了: “我刚收到了我丈夫去世的消息……我得快点赶回去。” 售票员先是一怔,她抬眼,能看到黑衣夫人捂着胸口垂目落泪的模样,她的眼眶红肿,看上去倒像是哭了整整一夜似的。 泪水挂在美人憔悴的脸上,即便没什么表情乍一看也像是因为太过痛苦而无法做出其他反应了。 看着黑衣夫人这副模样,再多的怀疑都被打消了,售票员手忙脚乱地取下票据,按在了黑衣夫人的面前。 “非常抱歉!因为下午刚收到通知,王城最近有点不安全……夫人您拿好!” “谢谢,小姐。”黑衣夫人长出一口气,她伸手提过了鸟笼,也接过了船票。 她缓缓转过身,被黑裙包裹的倩影渐渐远去。 小售票员呼吸微顿,到底还是很好心地抬声喊了句:“您节哀啊。” “寡妇”没说话,只是提着鸟笼加快了她的脚步。 …… 鸟笼里的洛文嘴角一抽,他闭上了刚才还在发动“妄念”的右眼。 “不是,演得这么真,我能力都没怎么用。” 洛文压低了声音对着丽兹道。 “你教得好。”丽兹同样小声对洛文说。 第52章 旅行商人 也算是运气好,似乎王城那边的布线还没有抵达港口,再配合“妄念”的能力,丽兹提着装了洛文的鸟笼,很轻松地就踏上了去往莫罗德帕的渡船。 只不过,稍微出现了一点点意外。 狭窄的客舱里,丽兹双手合拢,安详地躺在床上,看上去走了有一会了。 被搁置在桌上的洛文嘴角微抽,他看着疑似进入昏迷状态的丽兹:“你不会是晕船吧?” “我没有坐过船。” 丽兹没有侧身,她眼皮微抬,而后又极快地闭上了。 如果不是早上没吃过东西,洛文很怀疑她一个翻身就要吐他脸上了。 现在想想,丽兹简直就和高塔上的公主似的,从出生开始就没离开过教会,就算被流放的时候也完全没有离开过村子。虽说在村子那几年过的算是苦日子,但根据安娜那傻孩子的说法,丽兹也是会接受安娜的定点投喂的。 真跟他跑出来反而才算是过上了被通缉的苦日子呢,洛文都不知道丽兹图什么。 丽兹那么一闭眼,洛文又不主动开口,安静的客舱倒是陷入了短暂的尴尬氛围。 洛文侧头看向了窗外,能看到缓缓起伏的海面以及天空掠过的海鸥。 说起来,他上一次坐船也是好久之前了,似乎还是八九年前,跟着西里尔刚来到兰斯德尔王城的时候。 那时候西里尔还和他畅想着未来,说等到了兰斯德尔就可以考虑帮洛文安家落户了。 “以洛文的能力,在悲悯教会学习一段时间,应该马上就能坐上首席炼金师的位置了吧。 “然后再娶妻生子,成家立业。等老师老了就去你家坐坐,带带孩子什么的。” 那个笑眯眯的老头子是这样说的。 洛文对那些都不感兴趣,比起娶妻成家,他更在意的是怎么推进自己的智识,怎么将炼金石碑一块一块地证明。但西里尔的想象太过美好,连带着他溢出的情绪色彩都无比温暖,洛文到底还是没有说出煞风景的话。 ……而西里尔直到死去,都没有看到他遐想的画面。 洛文的呼吸微顿,鸟笼里的脑袋微微摇晃,不知是渡船晃动所致,还是洛文干脆就想着借此甩掉那些杂念。 直到他听见躺在床上的丽兹传来了奇怪的碎碎念声。 “洛文,人掉进海里是会淹死的吧?” ……? 虽然不知道丽兹为什么会问出这么傻的问题,但洛文到底还是回了个“是”。 谁知丽兹一咕噜坐了起来,顶着一张因为晕船而发白的脸,她看向了洛文。 “那你的脑袋掉进海里会淹死吗?” “呃。” “或者是被海兽吃掉,这片海有海兽吗?” “嗯……有吧?” “要是海兽把你咬碎了吞下去,你会在它的肚子里复生吗?” “嘶。” 洛文的眉毛拧了起来。 丽兹仿佛想通过这种方式缓解晕船似的,她把手按在膝盖上,一双略带好奇的浅蓝色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洛文。 说句老实话,他俩现在的关系还真挺尴尬的。 一来洛文确实存了“等拿到躯干就甩掉丽兹”的念头,二来他们说白了也算前情人关系。 ……还没有复合的那种。 再加上王城的那一连串事,以至于洛文都有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丽兹了。 潜意识里将两人现在的行为划到了“私奔”,偏生洛文并不太想承认,于是谨慎思考了一下,洛文决定暂时将丽兹归类为他的“助手”。 嗯,诺曼那种。 而现在,他的助手小姐正按着膝盖,像个好学的学生一样一连串问着诡异且弱智的问题。 丽兹本人倒是完全没有受到影响,她一直是那样,像一只单纯凭着直觉行事的动物,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而且比起之前,她的态度好上了不是一星半点。 这倒让洛文有点别扭了,他还没有坏到会对这样的丽兹口出狂言。 可细思下来,洛文又觉得他必须做点什么,否则迟早有一天会适应丽兹的存在,然后被她牵着鼻子走的。 洛文·斯特劳德是个很清醒的人。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略带讥讽地笑了笑。 “怎么,圣女小姐连这都需要问吗?简直像个不谙世事的废物……” 原本还有些晕乎乎的丽兹托着下巴,听到这句话,她浅蓝色的眼睛闪了两下,她相当认真地看向了洛文。 “嗯,如果没有洛文我什么都不知道。” 洛文被噎住了。 “不知道被通缉的时候还要伪装,不知道上船之前还要买船票,不知道晕船的时候可以靠着床躺一会。” 丽兹扳着手指,她轻声补充道: “还有难过的时候可以靠想开心的事情缓解,原来哭久了眼睛也是会痛的,生气的时候可以踢洛文的脑袋,这些我其实都不知道。” 丽兹松开手,她抬头看着洛文,嘴角小抿一下,那张面无表情的俏丽脸庞上,就算是出现笑容了。 “谢谢你,洛文。” …… 接、接不过来。 这要怎么接? 脑子有点晕,原来我也晕船吗? 洛文张了张口,原本用来阴阳怪气的话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在那个瞬间,洛文下意识地就想采用自己的惯用手段:通过观察丽兹的情绪颜色来判断该怎么做出应对措施。 可抬头的时候他又反应过来他的能力对丽兹完全无效。 也就是说不管是现在还是以后,他根本无法预测丽兹会说出什么话来。 ……这是给自己找了个完全不受控制的大爹啊。 丽兹微微歪头,她看向洛文,似乎在疑惑为什么之前那么健谈的洛文突然不吱声了。 她正想说点什么,客舱外就传来了敲门的声音。 这一声音将洛文从神游的状态拉离出去,他松了一大口气,忙催促丽兹把鸟笼的白布盖上,然后去开门。 丽兹眉毛微皱,到底没说话,只是给洛文重新塞回到鸟笼里去,然后盖上了白布。 …… 丽兹拉开了舱门。 站在门口的是个提着巨大手提箱的银发男人,他穿着一身得体的黑色燕尾服,在见到丽兹的那个瞬间,他脸上的笑意渐深。 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客舱内,仿佛在搜寻什么东西,随即又极快地收回了目光,对着丽兹相当得体地举了举自己的黑色礼帽。 “您好,美丽的小姐,我叫托德,是一位旅行商人。 “我这里有很多西大陆的精品商品,不知您是否有兴趣……” 咚的一声。 名为托德的男人被关在了门外。 鸟笼里的洛文听到这个关门声嘴角一抽。 随即他就听得丽兹咚咚咚地走回到桌子前重新坐下,她掀起了盖住鸟笼的白布,小声问道: “洛文,遇到推销的怎么打发啊?” “……我真是欠了你的。” 第53章 倒霉蛋 卡洛尔皱起了眉毛,她微微侧头,两条粉红色的双马尾辫子伴随着她的动作晃了晃。 而她的面前,诺曼嘴角微抿,他有些紧张地合拢了双手。 “我说,诺曼先生……” “啊,我在听!” 脸圆圆的中年男人忙坐直了身子。 卡洛尔轻啧一声,她一拳打在桌上:“你不是说好了会拿洛文老师的脑袋和我交换的吗?!” “呃……事发突然……”诺曼玩着自己的手指,他的声音也不由自主地小了下去,似乎也在为自己的扯谎感到心虚。 “从布雷霍克到兰斯德尔的船票很贵的,再加上我这两天没处理完的任务,你知不知道我要损失多——”卡洛尔抬高的声音在她眼见着诺曼露出了无奈且难过的表情之后戛然而止了。 面对这么个和颜悦色的好人大叔,卡洛尔到底还是没说出什么辱骂的话来。 说不定是诺曼实在找不到把洛文脑袋薅出来的办法呢?这也不能怪他,他要照顾重病女儿已经很不容易了。 卡洛尔轻出一口气,她只能自认倒霉地啧了一声,顺带着在身上摸了摸,丢了个小钱袋子在桌上,酸溜溜道:“算了,诺曼先生也不容易,这个拿去给小费丝买糖吃吧。” 看到那被丢到眼前的小钱袋子,诺曼先是一愣,脸上的表情愈发复杂。 “那个,卡洛尔小姐,其实……” “这有什么大不了的。诺曼先生应该费了很多心思吧,当辛苦费了,后面的我自己去想办法好了。”卡洛尔拍拍胸口,虽然目光一直黏在钱袋子上,但到底还是硬拗出了满不在乎的表情。 她站起身来,一边说着道别的话,一边拉开了门。 只是在开门的那个瞬间,卡洛尔的眼睛蓦地瞪大了。 门口站着三四个身着教会制服的青年,为首的那个正要举手敲门,也正好和卡洛尔对上了视线。 但为首的青年只是扫了一眼卡洛尔,越过她看向了她后方的诺曼: “诺曼先生,我们是白十字圣骑五番巡查队,找您配合一下教会的调查,您最近和‘恶德’有过联系……” 青年的声音突然止住了。 他眯起了眼睛,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锐利的目光折返回来,重新落在了门口那个粉发的矮个子少女身上。 “啊。” 巡查队的队长和卡洛尔同时发出了这样的声音。 …… …… 放在口袋里的传音晶石开始震动,绿发的精灵晃动两下,他扫了一眼晶石上的名字,随即接了起来: “喂,小竖琴,什么事?” 晶石接通的那个瞬间,精灵就听到那头传来了一道混合着粗重呼吸声的尖锐鸣叫。 “——维兰蒂斯!救命!我在兰斯德尔王城被悲悯教会的盯上了!” “站住!我记得你是‘恶德’的学生!别跑!” “我不是——你们认错人了!!” “不准跑!!” 维兰蒂斯把晶石拿远了,尖尖的精灵耳朵向下微撇,防止被传音晶石那头的声音震聋。 等到声音淡一点之后,维兰蒂斯才长出一口气,他无奈道:“我也很想帮你,但是现在有点不太方便。” “哈?我要坐牢了!要是让教会那帮人逮住,我可能要蹲十几年的监狱啊!” “嗯……要问为什么的话……” 维兰蒂斯向下垂落的长发摇晃着,他垂下眼睛,看着下方渐渐远去的地面,感受到自己被巨大翼兽叼在嘴里的腿传来的骨裂刺痛,他抽着气笑了笑,语气却是维持着平静: “因为我现在要被吃掉了。” “什……” 卡洛尔的声音还没清楚地传出,就被上方夏迪拉的咒骂彻底打断了。 “我艹你妈的维兰蒂斯,我真是信了邪才和你这混球过来屠龙!龙没见到,先被这狗杂种弄死了!” 翼兽的背上,灰发女人一个使劲将纠缠的影子实体化,硬生生地扼住了那只巨形翼兽的咽喉。 嘴里还叼着精灵充当储备粮的翼兽吃痛嚎了一声,却是没有要松开精灵的意思,只是咬得更紧了。 “这没办法,似乎是因为红龙龙灾所以出现了翼兽迁徙,倒是被它们埋伏了一手……嗳,夏迪拉,轻点,我腿要断了。” “你命要没了!白痴!” 巨大的翼兽于半空翻滚两下,似乎要将背上的女人甩下去,连带着嘴里的维兰蒂斯都有点脑袋发晕。 他撇撇嘴,在挂断通讯晶石之前,到底还是很好心地给那头倒霉的“竖琴”小姐支了个招:“这样,小竖琴,你打通讯给‘短笛’,他最近好像去兰斯德尔出差了,也许他能帮你。” “哈?哈!!” 那头传来了卡洛尔的尖叫声。 …… “哈!!!” 而回应她的是维兰蒂斯那头传来的巨大翼兽咆哮声。 卡洛尔的耳朵险些被震聋了。 忙音过后,她慌忙按住了传音晶石,一个滑铲拐进了巷道里。 “‘大提琴’你大爷的!” 卡洛尔哭丧着一张脸,脚上动作没停,她一边玩命地狂奔着,一边颤抖着手调出了“短笛”的通讯方式。 哔——哔——嘟。 通讯接通了。 顾不上打招呼,卡洛尔慌张地大喊了一声:“‘短笛’,你在兰斯德尔吗?救命!” 那边先是沉默了一瞬,随后传来了青年语速极快的说话声: “我在忙,你等下喊我嗷,挂了。” “?!短笛?!短笛??托德!!!” 哔—— 传音晶石被挂断了。 卡洛尔滑进了死巷口,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粉发少女仿佛变成了黑白色,傻愣愣地站在了原地。 “呼,还挺能跑是吧。我看看……余音会的现任‘竖琴’、‘恶德’的学生卡洛尔,和我们走一趟!” 身后的巡查队扣住了卡洛尔。 卡洛尔面如死灰。 …… …… “刚刚那是什么声音?” 托德按掉了手里的传音晶石,他身子一僵,再抬头时正好对上了丽兹的浅蓝色眼瞳。 丽兹眼睑微敛,她的目光落在了托德放下的传音晶石上。 “哈哈,是我的朋友在添乱,没什么要紧事。”托德咧嘴笑了笑,顺带着将装了商品的皮箱子铺展开来,“比起那个,不妨看看这款……全西大陆都在流行的紫罗兰特调香水,最适合像您这样的美丽的小姐……” 丽兹皱起了眉毛,她缓缓抬头,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托德。 托德听到了自己咽口水的声音。 “你……”丽兹发出了没什么语调起伏的声音。 ……不能刚被卡洛尔那蠢妞一添乱,让这圣女看出端倪来了吧? “有卖吃的吗?” 托德:。 第54章 护食 “有卖吃的吗?” 听到这句话,洛文的嘴角抽搐了。 仔细想想,好像从早上开始丽兹都没进食。 洛文记得他之前和丽兹谈的那一年,丽兹一天是要吃五顿的。让这样的丽兹强忍着一天没吃东西,确实是有点为难她了。 话说回来…… 洛文眼睑微敛,透过鸟笼白布的缝隙,他能隐约看到托德时不时投向这里的目光。 那家伙在看他。 保险起见,在丽兹出去和托德交涉的时候,洛文就发动了“妄念”,防止那个名为托德的西方商人看出端倪来。 洛文眯起眼睛,隔着一段距离,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站在门外的托德。 银色的头发,浅绿色的眼睛,倒是标准的西大陆人长相;那个装商品的皮箱似乎还有其他装置,但看磨损程度,确实是经常在使用的;周身的情绪颜色也是正常的淡灰色,看不出有其他问题。 ——如果不是他的眼珠子都快黏在鸟笼上了,洛文可能真的会觉得他是什么正经商人。 “咳,小姐,吃的我这边也是有的,您要看一下吗?比如说这个,西大陆特供脱水牛肉干,还有这个盐焗海兽片,都是非常畅销的小零食!” 托德半跪在地上,他抖弄着自己的皮箱,有模有样地向丽兹推销了起来。 丽兹背对着洛文,洛文看不到她的表情。 但根据洛文对丽兹的了解,这女人在肚子饿的时候,不管看到什么都想上去啃一口。 果不其然,丽兹的动作顿了顿,她的目光在那两包小零嘴上停顿几秒,随后就做出了掏口袋的动作。 只是裙子的浅口袋被翻开来,丽兹只摸到了几个小硬币。 对钱没什么概念的圣女小姐眨了眨眼睛,她看了看托德拿在手里的两包零食,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 似乎读懂了丽兹想表达的意思,托德嘴角微扯,他干咳两声道:“小姐,这么点肯定是不够的啊,我这可是——” 听着这商人又开始要推销了,丽兹眉毛一皱,打断了他的话:“我没有那么多钱。” 虽然有点遗憾,但考虑到她和洛文现在算是在逃路,丽兹到底还是放弃了花钱去买零嘴的念头。 本以为商人听到这句话就要知难而退,可谁知眼前的托德咧嘴笑了笑,他抬高了声音:“当然了,作为一位经验丰富的商人,我这里也提供收购服务的,如果小姐您有什么贵重物品也可以拿来给我鉴定一下,比如说……” 托德的目光又一次直勾勾地移向了窗边的鸟笼。 循着他的目光,丽兹的视线同样落在了那白布遮盖的鸟笼上,她眼睑微敛。 …… 余音会的“短笛”,托德。 原本只是出差结束坐上了这艘离开西大陆抵达兰斯德尔的船,谁知道在路上接到了指挥家的通讯,指挥家临时给他颁布了一个任务。 “观测这艘船上发生的事情。” 原本托德还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可他还没来得及在兰斯德尔下船,就看见了这个黑衣黑裙提着鸟笼的白发女人。 托德骤然想起来这些天在组织内流动的消息。 诸如在托德加入余音会之前就已经叛逃的前“竖琴”洛文炼成贤者之石并且搭上了前圣女、又比如说这俩人害得“长笛”夏迪拉自断一手灰溜溜地逃离…… 消息没有流动得那么快,原本托德还只是猜测,但当他看到这个白发女人上船的时候,他突然明白了指挥家给他的任务是什么意思了。 ……指挥家老大,你这是要把这天大的赚钱机会让给我啊! 托德,喜不胜收。 但在找机会给洛文的脑袋偷出来之前,托德还是得确认一下那个鸟笼里是不是真的就是“恶德”的脑袋,再比如洛文现在处于一个什么状态,打草惊蛇到底不好。 只不过似乎是对钱的渴望太过明显了,在同丽兹说完话之后,托德望向了鸟笼,一句“可以把那东西卖给我”险些就要说出口了。 但随即,他突然感觉有一道冰凉刺骨的目光,直勾勾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托德咽了咽口水,再侧目时,他对上了丽兹微眯的眼瞳。 白发圣女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商人,如同一只筑起防御的白狼,警惕且戒备地恫吓着面前的敌人。 “不需要。”她说。 “不要觊觎我的东西。” 那个瞬间,托德感觉血液几乎凝固了。 …… 门被关上了。 寂静几秒钟过后,房间内传来了炼金术士低低的笑声。 “圣女小姐,你这样未免也太明显了吧?生怕别人不知道你这里有好东西似的。” 丽兹沉默了几秒钟,她轻出一口气,抬头看向了被白布遮盖的鸟笼。 “丽兹。”丽兹轻声说。 洛文眨了眨眼睛,他没反应过来,“嗯?”了一声。 “叫我丽兹,以后都叫我丽兹,可以吗?” 丽兹走到了鸟笼面前,重新掀开了白布,她很认真地对洛文说道。 “你跑路前的那一年,就没怎么叫过我的名字。” 洛文沉默了。 几秒钟过后,他发出了有些不自在的嗤笑声。 “莫名其妙。” …… …… 出了那间客舱之后,托德轻啧一声,在拐角处小小地停留了几秒。 “那女人怎么回事。”托德一边摸着自己起了鸡皮疙瘩的胳膊,一边重新打开了传音晶石。 选择“竖琴”之后,托德听了一连串的忙音,却是半天都没有听到卡洛尔的声音。 “那蠢妞不会真倒霉了吧?”托德砸砸嘴,嘲笑般地咧了咧嘴角,只是随后,听到了身后传来的脚步声,他动作迅速地挂掉了晶石。 “您好。”身后传来了一个女人温柔的声音。 托德回头看去,能看到一位棕发女子双手交叠,安静地站在他的身后。 托德记得她,她似乎是在他从西大陆上船开始就一直在的乘客,似乎是一位要回莫罗德帕探亲的夫人,先前还问他买了几包棉片。 好像叫什么,莉瑟? “莉瑟夫人,下午好。” 托德嘴角微抬,冲着莉瑟举了举帽子,他的语气熟络自在:“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托德先生,您先前推销的紫罗兰香水,还有吗?” 莉瑟捧着脸颊,浅蓝色的眼睛温和地闪烁着。 “有的,稍等,我给您找。” 托德点了点头,他半跪下身,打开了随身的手提箱。 莉瑟则是盯着托德的动作,她眨了眨眼,不经意地寒暄提问道: “对了,托德先生,我刚刚看您从四号船舱出来…… “刚刚那个船舱里……是不是有一位带着鸟笼的可爱小姐啊?” 托德的动作微顿,一瓶尚未拿起的紫罗兰香水被他捏在了手里。 “是啊,好像是位不近人情的女士呢。”商人耸肩笑了笑,他站起身来,将香水瓶递给了莉瑟。 莉瑟的脸上也挂着淡笑,她没有接过那瓶香水,只是伸手推了推。 “那能否帮我把这瓶香水,送给那位美丽的小姐呢?” 莉瑟夫人弯了弯眼睛,脸上仿佛是挂起了真心的笑容。 “就说……我想同她认识认识。” 第55章 那是鸽子留给我的亡夫 “……大概就是这样。” 托德将手里装了香水瓶子的盒子递了出去,他弯弯眼睛,尽量不让丽兹看出他脸颊上的两滴冷汗。 虽然是有想着找借口再次接近丽兹,而莉瑟太太也算是瞌睡了送枕头了,但经过了先前丽兹的恫吓,托德此时此刻眼珠子都不敢多偏几下。 夏迪拉都能被这位前圣女打到断手求生,托德不觉得他和丽兹面对面硬碰硬能吃到什么好处。 不过看丽兹先前的反应,大概洛文的脑袋就装在那个鸟笼里了吧? 托德眉毛微抬,在心里暗暗嘀咕起了计划。 这边丽兹自然不知道托德在想什么了。 她接过了盒子,眉毛微皱,使劲思考在这艘游船上碰到熟人的可能性,最后蓦然发现,如果真让她碰到熟人那才叫惊悚。 丽兹发呆之余,托德已经光速抬帽道别了,他跑得飞快,甚至都没等丽兹开口。 客舱的门被关上了,丽兹捧着盒子重新坐到了桌前,顺带着掀开了盖住洛文的白布。 “那是什么?” 只剩下个脑袋无所事事的洛文原本还想小睡一会,被托德的二次敲门打断,这下睡都睡不好了,一抬头就见得丽兹拿了个什么东西进来。 “不知道,刚刚那个推销的说有个叫莉瑟的女士想认识我,送了我这个……”丽兹随口回答道,她打开盒子,一个包装精致的浅银色香水瓶正躺在盒子的正中央。 丽兹有点好奇那是什么东西,她压了压软瓶,一股浅浅的紫罗兰花香顿时扑面而来。 丽兹还没什么反应,洛文就猛打好几个喷嚏。 “赶紧把这劣质香水弄掉。”炼金术士骂了两句。 倒也没有那么劣质吧?虽然不算好闻,但也难闻不到哪里去。 丽兹这样想着,看向洛文的时候,却是突然回想起来洛文很讨厌味道很冲的东西。 洛文的五感都很敏锐,好像是为了炼金试验的精度,他在已经自我训练的前提下又特别使用炼金药剂加强了感官。丽兹记得这也是洛文特别怕痛的原因,因为他的痛觉也比普通人要强几倍。 注意到洛文的脸上露出了嫌恶的表情,丽兹眨了眨眼睛—— 然后又把香水放到洛文面前喷了好几下。 直到听到洛文一边打着喷嚏一边发出了咒骂声,丽兹才慢吞吞地把香水放回到盒子里,重新关上了盒子。 “要不要给那位莉瑟夫人送回去?我不认识她。”丽兹抬头,很老实地征求着洛文的意见。 洛文猛咳好几声,他正想嘴两句“你喷都喷了还说这么莫名其妙的话”,耳畔却传来了一阵微不可察的咕噜声。 洛文的眉毛微抬,他看向了丽兹。 丽兹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看洛文的目光倒是非常诚恳。 ——像是在等待投喂的海獭。 …… “听着,如果有人问起来,你就按我之前教你的说,我是你亡夫养的鸽子,不要做多余的动作,如果真的有人想看,你就说鸽子怕光,只能掀起一块布角,知道吗?” 丽兹点了点头,她压低了黑色软帽的帽角,她提着鸟笼关上了客舱的舱门。 一层舱室只有七八间客舱,这个时间点走道上也没有人,倒也正好方便了洛文和丽兹打算降低存在感的需求。 这艘游船只是暂时在兰斯德尔停靠的,洛文不确定悲悯教会的通缉令是不是已经贴上船了,虽然凭借洛文对教会的了解,他们效率应该没那么高,但姑且还是稍微小心一点比较好。 “只能买面包了。” 在丽兹抵达公共餐厅之后,她把鸟笼放在自己的左手边,对着鸟笼清点手上的硬币。 虽然她的语调依旧平淡,但洛文还是硬生生地从圣女小姐的口吻里听出了一股子莫名的遗憾。 洛文嘴角微抬,他阴阳怪气地小声道:“我倒是有办法变出假钱来噢,不过圣……丽兹乐意吗?” 丽兹无视了洛文的阴阳怪气,她把手里的硬币点得啪啪作响,反问洛文道:“面包就很好了,你要吃吗?” 语毕,也没等洛文说话,几片面包屑就被丽兹掰碎穿过了鸟笼的缝隙。 ——乍一看倒真的像在投喂鸽子似的。 洛文沉默了。 几秒钟过后,丽兹听到鸟笼里发出了疑似磨牙的咬牙切齿声:“你自己吃吧。” 真喂了又不高兴。 丽兹这样想着,她看着自己手里剩下的大半片面包,正想去打点冷水和着面包吃,耳畔就传来了一个女人温和的声音: “我可以坐在这里吗,小姐?” 丽兹微抬起头,只见得一位身着米白色长裙、披着褐色披肩的棕发女人端着两个餐盘站在了她的对面。 见丽兹在看她,女人弯了弯浅蓝色的眼睛,向着丽兹微微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我想那位商人先生应该同您提过我了吧?我叫莉瑟,莉瑟·万斯。” 见丽兹脸上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莉瑟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丽兹眉毛微抬,随口答道:“这并不是我独占的位置,你想坐哪就坐哪。” 只是话一出口,丽兹突然想起如果让这女人坐在这了,她就没法抛下洛文单独去打冷水喝了。 丽兹的嘴角微撇,沉默地啃起了干巴巴的面包。 “小姐,你说话真有趣。”莉瑟弯着眼睛笑了笑,旋即坐下身来,将手里装了烤肉排的盘子推向了丽兹。 “看你似乎在保持身材?我自作主张想请你吃点东西,不知道可否赏脸?” 丽兹顿住了动作。 她缓缓抬头,扫了一眼面前的莉瑟,而后又将目光放到了莉瑟递来的盘子上。 …… 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几十秒,丽兹一句话也没说。 但透过白布的缝隙,洛文的嘴角已经抽搐了。 该说不说,虽说是巧合,但这女人完美地抓住了丽兹的弱点。 如果你用漂亮的衣服首饰接近丽兹,丽兹会觉得你别有所图。 但如果你用食物找丽兹搭讪,丽兹可能会犹豫几秒,然后对你上升些许好感度。 “刚刚是你送我的香水?” 洛文听到丽兹传出了迟疑的声音。 “是的,是我,因为我非常想认识你,小姐,你长得和我妹妹很像,你要看照片吗?” 好蹩脚的搭讪理由啊! 洛文的脑袋往白布缝隙偏了偏,他眯起眼睛,观测着那位莉瑟夫人周围的情绪色彩。 那象征着平静的浅灰色提醒着洛文,莉瑟夫人此时此刻既没有紧张也没有慌乱,她平和极了,自然地给丽兹展示着自己揣在怀表里的照片,仿佛真的只是在同丽兹寒暄。 “你看,这位是我的妹妹,和小姐你很像吧?啊,还有这位是我的丈夫……” 莉瑟的目光甚至都没有落在鸟笼上。 相较于之前那个情绪色彩正常、但行事极其诡异的西方商人,莉瑟看上去再正常不过了。 但越正常越有鬼,洛文才不相信有人会无事献殷勤。 他正想在鸟笼里发出些许动静提醒丽兹稍微注意一下,侧目却见得丽兹已经接过了盘子,还相当礼貌地说声“谢谢,我叫丽……” 但说到这里,丽兹又像是突然回想起她现在的通缉犯身份,硬生生地卡住了没把名字报完。 洛文陷入了沉思。 也是,毕竟是丽兹。 洛文记得几年前他准备动手的那个晚上,把药下在泡好的红茶里,而丽兹喝一口就喝出不对了。 她问洛文红茶里下了什么? 洛文当时心想既然丽兹已经喝了,就很实诚地回答她是迷药。 然后丽兹噢了一声,一口给红茶干完了。 整得那天晚上脱衣服的时候洛文都有点愧疚了。 鸟笼被敲了两下,洛文回过神来,透过缝隙能看到丽兹的浅蓝色眼睛。 “你要吃吗?”丽兹保持着面无表情,大方地询问了洛文。 似乎是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太蠢了,洛文没回答她。 “那是什么?” 但丽兹的询问倒是引起了莉瑟的好奇,她探头看向了桌上那个被白布掩盖的鸟笼。 “唔,这个是……” 丽兹半抬起头,回忆着先前的说辞。 她切了块肉排放进嘴里,嚼嚼两下咽下去后才回答道: “这个是鸽子养的我亡夫。” 莉瑟:? 洛文:? 第56章 尸体 鸟笼里,洛文的脸有点红红的。 不是,他以前怎么没发现丽兹这么呆呢? 还是说以前装得太好了,所有人都以为丽兹是什么心怀大爱的圣女,但等她不用再假扮圣女彻底释放天性之后,本性就暴露了。 “……丽小姐说话真有趣,”莉瑟发出了轻笑声,她托着下巴,收回了落在鸟笼上的目光,只是面带笑意地看着丽兹,“所以您的丈夫已经逝世了?” 听到这句话,丽兹捏着叉子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她狐疑地看了一眼莉瑟,又下意识瞄了一眼鸟笼。 鸟笼里的洛文也沉默了。 这女人也是个厉害的,直接对着一个寡妇说“你丈夫已经逝世了?” ……不对。 这不能是看上丽兹的吧?! 心里的吐槽声突然被压了下去,洛文一个惊醒,却听得莉瑟突然“啊”了一声。 “抱歉,我不是故意这么说的!” 听到这句话,丽兹把肉排放进嘴里,她看向了鸟笼,在和洛文对上目光之后才随口回答道: “没事,反正他生前也不是什么好鸟,死的好。” 洛文:…… 他收回之前觉得丽兹呆的评价。 不过在丽兹给出回答之后,洛文眼见着莉瑟周围的情绪颜色出现了明显的波动痕迹,是那种集中精神的情绪颜色,不像是对丽兹起了兴趣的粉红色。 不知为何,洛文勉强松了口气。 …… “不过,能一直留着丈夫养的鸽子,丽小姐和丈夫关系很好吧?” 莉瑟合拢双手,她笑意盈盈地看着丽兹。 这就是要和她开聊的意思了。 丽兹毕竟还是吃人嘴软,吃了莉瑟请客的食物到底不好拒绝她的聊天请求,她眨了眨眼睛,回忆着记忆里有关“丈夫”的词汇。 最后丽兹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不知道,应该不算很好。” 丽兹老实地回答道,她将叉子放在了空盘子旁,整个人往后靠了靠,目光又一次落在了那个盖了白布的鸟笼上。 毕竟能称得上“丈夫”的家伙,现在就在这里听着呢。 想到这里,丽兹起了一点别样的心思。 她突然好奇,如果把洛文对她做过的事情向外人复述一遍,会得到怎样的评价。 会不会起码让那家伙意识到他欠她太多了,以及他之前企图抛下她第二次的行为简直就是渣男中的渣男。 但丽兹脑了一会,确信以她对洛文的了解,他才不会这样愧疚。 甚至那颗脑袋已经在背着她规划着逃跑的路线了。 “我丈夫之前也养过一只鹦鹉,只可惜,没有养好,后来死掉了。” 莉瑟的声音将丽兹从神游中拉回来,丽兹眉毛微抬,能看到莉瑟略带怀念地看向了她手边的鸟笼。 几乎是下意识的,丽兹伸手拦了一下,但想起洛文之前的交待,到底还是没有做出这么明显的动作来。 丽兹目光偏移,随口问道:“莉瑟夫人的丈夫没和你一起出来?” 听到这个问题,莉瑟原本举起茶杯的手顿了顿,她沉默片刻,抿了口茶水才轻轻笑了笑。 “这次没有,”莉瑟笑着摇头,她放轻了声音,仿佛轻得并不想让丽兹听到:“明明之前从来没有分开过的……” 丽兹没听明白莉瑟这句话的意义,笼子里的洛文却是缓缓眯起了眼睛。 他注视着莉瑟周遭骤然出现的情绪颜色,瞳孔偏移几分。 明明之前都没有什么明显反应,在提到丈夫情绪起伏这么大啊? 洛文还没来得及细想,却见得莉瑟掏出怀表,小按了一下。 “就聊到这里吧,和你聊天很开心,丽小姐,我得走了。” “嗯,再见。” 丽兹原本也只是想吃个饭,有人请客自然心情很好,她随口应答道,正要招手同莉瑟道别。 可莉瑟还没起身,餐厅的入口处就传来了一道抬高的声音。 “各位,稍微打扰一下,我们需要调查一点东西!” 来人穿着黑色的制服,看样子是海上的巡查员。 听到这句话,丽兹下意识看向了鸟笼。 她伸出手,将鸟笼上那半片给洛文掀开的小布角压了压,防止洛文被发现。 在压下布角的时候,丽兹听到了洛文放轻的声音: “没事,安心。” …… …… “两位之前是一直在这里的吗?” 巡查员走到了丽兹和莉瑟所在的那桌,他手里拿着个记录的小本子,眉毛拧成了一团,脸甚至有点发白。 “是啊,我刚在和丽小姐共进晚餐,对吧?” 莉瑟别过头,对着丽兹眨了眨眼睛。 丽兹不明所以,但还是点了点头。 巡查员停顿了几秒钟,随后询问了丽兹和莉瑟客舱的房间号,又问了几个时间点,然后就对着两人挥了挥手,示意二人可以走了。 “不过稍微注意一下,二位,如果有发生奇怪的事情可以到一层找其他巡查员。”巡查员长出一口气,他提醒道。 “发生什么了吗?”莉瑟皱起了眉毛,她好奇地问道。 “……” 巡查员沉默了,他挠了挠鼻子,似乎在犹豫到底要不要说出口。 但几秒钟过后,他只是小声同两位女士说道:“船上可能有流窜的通缉犯,需要警备一下。” 丽兹警备起来了。 “啊……这样啊,那好吧。” 莉瑟拉长了声,她提起自己的随身包,冲着丽兹招了招手:“那我就先走了,丽小姐,有需要的话可以去六号客舱找我,和你聊天很开心。” 丽兹没说话,只是同样同莉瑟招了招手。 她的目光倒是完全落在了装了洛文脑袋的鸟笼上。 只有一个人要检查的话,洛文应该也能用他的能力忽悠过去吧?丽兹想。 “好,那这位小姐也快点回去休息吧,注意安全。”巡查员点点头,却是没有要检查丽兹鸟笼的意思。 丽兹眉毛微抬,她提上了鸟笼,快速地离开了餐厅。 走道上也没有像先前那么空闲了,零零散散多了好几个巡查员,时不时路过,时不时观察检查一下窗户和门。 丽兹的眉毛一直维持着皱起的状态,但那些巡查员都没有要检查她的意思。 越过那些人,丽兹缓缓关上了客舱的门。 在门关上的那个瞬间,丽兹听到洛文发出了声音。 “……我猜,他们说的通缉犯,应该不是指我们。” 丽兹翻开了盖住鸟笼的白布,对上了洛文的视线。 “如果是指一个女人和一个脑袋的话,我们的目标应该挺大的,没道理不来检查我们。”洛文看向丽兹,他的瞳孔偏移,回忆着先前勉强看到的那些巡查员流露出来的情绪色彩。 深灰色的同时再加点赤红色,这种颜色洛文记得。 似乎是恐惧? 他和丽兹在通缉令上应该不算什么穷凶极恶,不至于被船上的巡查员这般戒备。 “巡查员会跑到餐厅询问乘客‘那个时间点你在哪里’,他找的就不会是通缉逃犯,因为逃犯不可能在他调查的时候乖乖留在原地等他盘问。” 洛文扯了扯嘴角,倒像是开玩笑般出声道: “能像这样盘问,大概是他们需要找到一个‘目击’到某个事件的家伙吧?” “恐惧”,再加上“目击者”。 洛文只能推出一个结论。 船上死人了。 …… …… 临时存放尸体的房间里,船医掀开白布,盯着那具死状怪异的尸体皱起了眉。 他手指微动,正要解开尸体的外衣进行检查,却在下手按压的那个瞬间—— 在外衣的口袋里摸到了一个浅银色香水瓶。 第57章 专业对口 “香水瓶?” 丽兹接过了巡查员递来的相片,她仔细地看着相片上的浅银色香水瓶。 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她走向桌子,取过了放在桌上的盒子。 盒子打开之后,一个浅银色的香水瓶正正好躺在盒子的正中央。 “你是说这个?这个我确实见过,不是那个西方商人的畅销货吗?”丽兹顿了顿,继续道,“听他的意思,船上应该还有很多人购买了这个……” 巡查员先是一愣,他摸出传音用的晶石,同那头说了些什么。 随即他朝着丽兹点了点头:“好的,女士,抱歉打扰到您了。” 看着巡查员这么谨慎的模样,丽兹的眉毛皱了起来,她出声道: “冒昧地问一句,发生什么了吗?” 巡查员抿了抿嘴,这回倒是没有像先前在餐厅那样隐瞒事情,他长出一口气。 “船上死人了。” 丽兹睁大了眼睛,她下意识回头看向了桌子上的鸟笼。 大概就是和洛文昨天的分析差不多吧,只不过为什么巡查员突然会愿意把事情告诉乘客呢…… “……我们怀疑船上混入了巫术师。” 巡查员的话打断了丽兹的思绪,他轻啧一声,简单地同丽兹解释道:“那位乘客的尸体到早上……变得有些吓人。明明没有任何明火,但只剩下了一层皮,像是从里面被烧干了一样。这种情况必须得告知乘客,不然可能会出现很严重的后果。” 丽兹表情微僵,而这表情却被巡查员视作了某种恐惧。 巡查员宽慰道:“没事的小姐,船上应该还是安全的,我们有配备随行牧师,也已经提前通知了莫罗德帕的审判司,起码不至于再让剩下的乘客遇到危险。反正,等明天就能抵达莫罗德帕了,您好好休息。” 门被轻轻关上了。 伴随着巡查员渐渐淡去的脚步声,房间内响起了洛文的声音。 “应该不是巫术。” 丽兹眨了眨眼睛,她移动到桌子旁边,掀开了盖住鸟笼的白布。 在听完巡查员的话之后,丽兹有点摸不着头脑。 于是她把洛文的脑袋端了出来,摸了摸洛文的头脑。 洛文原本还在分析,头发被丽兹那么一揉,思绪瞬间乱了,他猛咳一大声才止住了丽兹的摸头行为。 “洛文之前说的都说对了。” 丽兹松开了洛文的脑袋,她双手托着下巴看向洛文。 “这种浅显到有点白痴的东西就没必要……” “洛文好厉害。”丽兹维持着毫无表情的状态,但她眼睛亮亮地鼓起了掌。 洛文被噎住了。 他轻啧一声,避开了丽兹的注视,只是继续同丽兹解释道刚才他还没说完的话:“魔法和巫术我不太清楚,但如果用这两样杀人的话,大概不会留下像‘只剩下一层皮’这样的线索吧?” “嗯,如果是用魔法杀人的话,能有无数种办法能让尸体消失,”丽兹的手指搭着嘴唇,她歪头细思了一下,目光又落在了洛文头上。 洛文心里倒是冒出了一个猜测。 明明没有任何明火,但只剩下了一层皮,像是从里面被烧干了一样。 他在禁忌炼金术魔典上看到过类似的东西。 但也许只是巧合,真要说的话,他必须得亲眼看看那具尸体长什么样才能确认自己的猜想无误。 虽然洛文很不想掺和进这件事,但如果真的像他想的那样,那接下来一天他们都别想好过了。 想到这里,洛文叹了口气,他看向丽兹:“丽兹,能去外头找人打听一下死者的尸体放哪里了吗?就说……” 洛文顿住了。 “……就说你有线索,只不过需要近距离看一下尸体。” …… …… 丽兹提着鸟笼站在了暂时停放尸体的房间门口,她下意识瞥了一眼手里的鸟笼。 “我还以为洛文不是会多管闲事的人。” “不多管闲事没办法,要是真的像我推测的那样,那整艘船的人都得倒大霉……包括我们。” 洛文的声音顿了顿,他继续小声道:“还是像我之前教你说的那样,记着吗?这回别说反了。” 丽兹比了个“好的”手势,虽然她知道洛文看不到。 门被打开了,因为有巡查员提前通知过,船医没有多问,引着丽兹走进了房内。 木床上盖着一块白布,扁扁的,甚至没有任何起伏。 眼见丽兹站在了床边,船医咽了咽口水,他出声道:“呃,别怪我没提醒你,小姐,接下来看到的东西可能……” 也没等船医把话说完,丽兹伸手一掀白布,原本还在做心理准备的船医一个愣神,扭头就出去了。 倒也不怪船医害怕,掀开白布之后看到的尸体痕迹实在是太过骇人了。 一张薄薄的皮状物软趴趴地搭在木床上,皮的表面像是发干的白纸,仔细一看才能勉强看出些许人的轮廓来。 这张皮嘴唇的位置是张开着的,透过它大张的嘴,能隐约看见它口腔内部的焦黑痕迹。 虽然不至于像船医那么惧怕,但丽兹到底还是眯起了眼睛,她将鸟笼前的白布小掀一块,让洛文能够看清尸体长什么样,而自己则往后靠了靠。 洛文的目光在那张皮面上游走着,最后又落在了口腔位置的焦黑处。 几秒钟过后,丽兹听到洛文发出了轻笑声。 “有点意思。” 洛文说。 “居然真的有人打算按照几十年前的老古董一比一复原苏生实验。” 丽兹眉毛微抬,她没听懂洛文什么意思,只能出声问道:“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 洛文的脑袋往后仰了仰,他将目光从那具仅剩下白皮的尸体上抽离开来。 “有人在把这艘船当成一个巨大的炼金锅,举行他的炼金仪式。 “第一步黑化已经完成了,接下来是白化,我猜猜,接下来会出现的死者……” 门外传来脚步声,洛文也听到了外面传来的交谈声。 “迈尔医生,又出事了!” “啊?” “这回是在甲板上发现的,但是很奇怪,像是……” 洛文垂下眼睛,他简单地扫了一眼木床上的尸体,轻声喊丽兹把白布放下来。 是溺死呢。 “像是溺死在甲板上的!” 第58章 第二具尸体 “最后一步,赤化,以旧换新。完成阶段,红即是生命,是最终产物出现的信号。” “将黑化所得到的‘灵魂’与白化所得到的‘肉体印记’一同融化,灌注进容器,即可诞生出……” 洛文手上的书被抽走了。 西里尔摸着下巴,看着那本被洛文圈圈画画的禁忌炼金术魔典,老师的嘴角向下咧去,露出了有些嫌弃的神情,但再次看向洛文时,西里尔的表情又柔和了。 “你想要创造生命吗?洛文?” “只是好奇而已。” 洛文伸手想重新接过那本魔典,却始终够不到西里尔的手——老师把手举得高高的。 “嗯……可以理解洛文的想法,不过这种东西还是不要去看了。” 西里尔笑嘻嘻地将洛文所读的那两页齐齐撕下,揉成一团塞进了口袋里。 “为什么?如果真的能成功的话,不依靠任何物质转化,凭空诞生出新的生命,应该也是史无前例吧?” 洛文双手交叠,他看着西里尔,眉毛微微皱起。 西里尔的手指摸索着魔典的封面,他神色微敛,随后,放沉了自己的声音: “哪怕是要消耗那些已经存在的灵魂?伤害那些尚且存在的生者?” 洛文不说话了。 昔日的老师也没有责骂他,他只是伸出手,缓缓地按了按少年的脑袋。 “洛文。” 西里尔说。 “不要变成知识的怪物。” …… 从睡梦中惊醒的时候,洛文按了按自己的额头,他发出了脑袋作痛的呻吟声。 再抬眼时,桌上那堆乱七八糟的羊皮纸被墨水染得肮脏不堪,洛文沉默许久,他的目光落在了最上层的那张羊皮纸上。 【以古老炼金术为基准:】 【第一阶段:黑化。物质将被烧成炭,一切原有的结构将被摧毁。使第一样材料从内部瓦解分离,萃取死亡前的最后一缕灵魂。】 【第二阶段:白化。将杂质洗去,物质回归纯粹。用水洗去第二样材料的灵魂,留下最为洁净的空壳。】 【第三阶段:赤化。】 洛文伸出手,沾了黑色墨水的手掌重重地压在了羊皮纸上,也将那些由自己推算出来的步骤彻底抹去。 “垃圾。” 年轻的炼金术士低声暗骂了一句。 …… …… “没有任何水迹,根本不知道从哪里来的!” 搬运尸体的船员同船医低声解释着,看得出来,连续死了两个人已经让他无比慌乱了。 船医也有些手足无措,他同船员站在房间的那头悉悉窣窣地交谈着。 倒是方便了丽兹拎着洛文的脑袋去检查尸体了。 洛文垂下眼睛,他观察着那具已经被泡胀的“溺尸”,同样也注意到了自尸体嘴角溢出的透明液体。 洛文的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这应该已经进行到第二个步骤了,接下来就是第三步,赤化。 以旧换新,将前两个步骤得到的产物注入准备好的容器里,这样一来,仪式就算成功了。 ……容器? 洛文的呼吸微顿。 在那个瞬间,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耳畔却也传来了船医的脚步声。 “丽小姐,你想到什么了吗?”船医束手无策,于是只能征求丽兹的意见。 毕竟是丽兹主动提出要来看尸体的。 丽兹眨了眨眼睛,她对着船医说了声“稍等一下”,随即就俯下身来,大大方方地把耳朵凑到了鸟笼旁。 洛文还在思考,眼见着白布的缝隙里透出了丽兹的侧脸,他险些吓了一跳。 “洛文,说话。”丽兹说。 姐们你是真不怕我被发现啊…… 洛文很想这么吐槽,但他忍住了,没敢说,只是压低了声音小声道:“你和他们说,你知道凶手是谁了,而且接下来不会再有人死了。” 丽兹点了点头,她站直了身子,看向了房间里焦虑的几人。 只是丽兹张了张口,还没按照洛文的指示把话说出来,门外就又传来了脚步声。 “找到杀人犯了!迈尔医生!” 似乎是乌泱泱的一帮人在外头大声嚷嚷。 丽兹迷茫地眨了眨眼睛,她下意识看向鸟笼,随即把话咽了回去。 …… …… 托德,面如死灰。 他的手被反绑在身后,整个人呈现一种复杂的死寂感。 眼见着人越来越多,这位商人深吸一口气,大声喊道:“真的不是我……我没干过这种事情!各位,我从游船出发起就在船上了!没干过的事情就是没干过!” “就是托德先生!” 站在船员身后的莉瑟以帕子捂着脸,她的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恐惧,她伸手指着被五花大绑的托德,声音也有些发颤: “我看到他之前把香水卖给了由莉小姐,由莉小姐死了,我就想去问问他是什么情况,结果他反而……” 说到这里,莉瑟用手帕按着眼睛,她发出了颤抖的呜咽声。 由莉似乎就是那第二个死者的名字。 洛文记得先前船员搬运尸体的时候,也有说过在尸体身上发现了和第一具尸体同样的浅银色香水瓶。 听到莉瑟的话,托德恼了,他抬高声音道:“欸,不是,刚不是这么说的,你这人怎么——” “闭嘴吧杀人犯!” 托德的话还没说完,整个人就被背后的船员一脚踹倒。 托德脑袋上的黑色礼帽旋即飞了出去,正好落在了不远处丽兹的脚下。 尚在鸟笼里的洛文垂下眼睛,待看清那顶礼帽之后,洛文“唔”了一声,嘴角倒是不自觉地勾了勾。 看着眼前这一幕,丽兹依然有点不明所以,她半弯下腰,小声问道:“洛文,凶手这是找到了?” “对,找到了。” 洛文的嘴角咧得更大了,只不过这回是乐的。 他在鸟笼中缓缓抬眼,正对上了托德投来的目光。 那被捆束的商人任由船员扣押着自己,他恨恨地咬着牙,看向了洛文和丽兹的方向,周遭溢出的深红色情绪色彩却是怎么也压不住的。 “大家散了吧!好好休息,我们明天就能到达莫罗德帕了!”船员一面押送着托德,一面对着在场的所有乘客高声道,“到时候就把这家伙交去审判司处刑!” 丽兹提着手里的鸟笼停在原地,她眨巴眨巴眼睛,等到其他船员散了之后才向着洛文发出了她的疑问: “所以这算结束了吗?不会有人死了?” 洛文笑了笑,他的目光追随着被押走的托德。 “是啊,不会有人死了。 “不过我有几个问题要问问这位……‘余音会’的倒霉家伙。” 第59章 还留着前任的照片说是 托德,代号“短笛”,二十一岁。 一年前加入余音会,接替了上一位“短笛”,据说那位老前辈的死因是被海鸥抢走了钱袋子导致没钱买回去的船票,跳海准备游回去的时候被鲨鱼叼走了。 在他正式加入余音会之后,比他早两个月正式入会却比他小五六岁的前辈“竖琴”卡洛尔曾直言,“短笛”这个位置是有诅咒的。 “竖琴”卡洛尔的混球老师还没有跑路的时候,她原本接替的代号就是“短笛”。 托德不以为意。 直到他现在被当成杀人犯关押了起来,等待游船抵达莫罗德帕时,他将会被交送至审判司关押受刑。 托德到现在都没想明白,为什么他明明只是在出差的过程中清空一下余音会的滞销香水,明明他只是多和那个叫莉瑟的女人说了两句话,到头来却变成了现在这样。 短笛先生把手架在铁栏杆上,他歪着脑袋深思了一会,最终确认,一切问题都是从指挥家的那发“让他观测船上发生了什么的”通讯开始的。 他是被老大坑害了啊! 托德叹了口气,他用手背敲了敲自己的额头,手腕上的锁链铃铛作响。 总之,先从这地方出去好了,他这一趟下来完全亏本了嘛。 托德这样想着,手腕向下翻了翻,旋即拔下了自己的小拇指。指骨翻转,露出了一截白亮的骨笛。 他朝向了空缺的墙面,将骨笛凑到了嘴唇边上。 哔—— 伴随着一阵微不可察的响笛声,墙面被打开了,托德长出一口气,他向外瞄了一眼,确定房间外的守卫应该看不到他的动作之后,才按住了尚在作响的锁链,谨慎地越出了墙面。 站在空旷的走道上,托德犹豫了几秒钟,思考要不要用借这个机会潜入四号舱室,拿到洛文的脑袋。 先前不直接利用开门能力是因为忌惮丽兹,再加上有指挥家的任务在身,托德不好随便行动。 但现在既然他都已经被打成杀人犯了,干脆直接同那女人硬碰硬一下再把洛文的脑袋薅走算了。 也是,现在想想,传闻中的悲悯圣女失去了力量,现在就只是一个弱不禁风的女孩子罢了。夏迪拉被断手的消息也是其他人传过来的,说不定真实情况没有那么糟糕呢? 至于洛文,他就只是一个脑袋而已,有了组织的魔素隔绝晶石,他的能力根本起不到什么大作用。 想到这里,托德的眼睛突然就亮了。 对啊,一个手无寸铁的女人和一颗没什么用处的脑袋,亏他还纠结这么久,这波优势在—— 跨过墙面,托德一个停步,正正好看到了抱着洛文脑袋停在角落看他的丽兹。 托德的脚步顿住了。 他张大了嘴巴,在对上洛文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时,嗓子里发出了不成调的声音: “洛、洛洛洛洛文??你怎么知道我在在在……” “之前的‘短笛’是个喜欢在拐角到处开洞的家伙,我只是猜的。” “不是,你怎么知知知到我是短……” “也是猜的,你礼帽里面的绣线都没去掉,刻着的单词要我念给你听吗?” 洛文笑了笑,他轻咳两声看向了面前的托德:“唉,小哥,别害怕,问你点事,不会耽误你的逃跑的。” 托德后退一步,他捏紧了手上的指笛,下意识想逃,可再抬头时,他注意到抱着洛文脑袋的那个白发圣女正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仿佛他多走两步,她就会扯着他的衣领给他拽到地上殴打。 托德沉默了。 “……我有拒绝的权利吗?” “没有呢。”洛文笑得很开心。 …… “就,我真的没干过坏事。” 托德举起双手,他先是瞄了一眼丽兹,而后目光又放在了丽兹抱着的洛文头上。 “我加入组织一年多了,接的都是正常任务,干过的最坏的事情无非就是偷吃卡洛尔的午饭……”说到这里,托德小看一眼洛文,确定这位前辈没有因为他偷吃他学生的午饭而生气之后,才小声地把话说了下去:“人也不是我杀的,我是被冤枉的!” “嗯,我知道,这种无聊的事情就不用说了。”洛文点点头,他加快了语速切入了主题道:“指挥家有拿到我的身体吗?” 托德僵住了,他迷茫地眨了眨眼睛,旋即很老实地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短笛先生给出了标准答案。 洛文的嘴角一抽,他正想追问,就听得托德一五一十地把情报全部抖了个干干净净:“……老大确实在找你的身体,但是一直没有消息,搞得这些天大家都在四处乱跑搜集线索,据说收集一块就有五十万金币呢。” 五十万金币…… 洛文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他还是一整块的时候都不值五十万金币,怎么四分五裂了之后反而身价暴涨呢? “别的我真的不知道了,放我走吧,”托德的声音打断了洛文的思绪,他哭丧着脸,向洛文扳了扳手指,“这一趟下来钱没赚到,要是真给我运到莫罗德帕,就算发现人不是我杀的,我估计还要因为加入了余音会蹲个十几年监狱……等我活着出来我妹妹都要饿死了。” “那很严重了。” 洛文还没说话,旁听的丽兹突然出声道:“人还是要吃饱的。” 眼见着丽兹搭腔,托德的眼睛都亮了,他举起两根手指比划道: “对吧,圣女小姐,还是你能理解我!请相信我,以悲悯女神的名义起誓,我绝对绝对没有——” “咳,那我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托德小哥。” 洛文猛咳一声,打断了托德的话。 他半抬起头看向托德:“是因为余音会内部我和丽兹的消息长相都流出去了,你才会在我们上船的时候盯上我们吗?” “欸?”托德睁大了眼睛,他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放轻了:“那时候你就知道我盯上你们了啊……” 说到这里,托德下意识咽了咽口水,看洛文的表情也警惕了许多。 是因为你这个家伙表现得太明显了啊。洛文腹诽着。 “消息流通倒也没有……你以前在余音会呆过应该也知道,出任务的时候基本上接不到通讯,大家的消息都很闭塞,”托德挠了挠头,“我知道圣女小姐是因为我之前在卡洛尔老师的工坊拿东西的时候,看到过她的画像来着。” 洛文:? 丽兹:! 丽兹的眼睛突然就抬了起来。 偏生某个家伙还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他搭着下巴,抬头思考了一下,似乎在回忆之前看到的画面: “就是很明显啊,那么一张照片摆在工作台的正中央,想让人忽视都做不到。 “卡洛尔说是她的混球老师留下来的,我就问她能不能丢掉算了,结果她说不行,要是乱碰工作台上的东西那个混球老师会生气的……等一下。” 托德唔了一声,他抬起头,看向了洛文,然后又看了一眼抱着洛文脑袋的丽兹。 “噢。” 托德说。 第60章 赤化的容器 托德走了。 原本丽兹还在思考要不要放他走,但他先前那么一通话下来,似乎是丽兹的思绪整乱了,直接给这小子找到空档用骨笛开门跳海逃跑了。 不过就算丽兹的思绪没乱洛文觉得她也拦不住他。 “短笛”这个代号在余音会里面和有诅咒似的,一旦带上这个代号都会变得非常倒霉,同样的,也会变得非常擅长逃跑。 话说刚刚下面是不是看到海兽角了来着? 洛文眯起眼睛,回忆了一下先前托德跳海逃跑的画面,头发却被丽兹挠了一下。 随后,他听得上方传来了令他毛骨悚然的声音: “洛文……你真的留了我的相片?” 洛文的脑袋被丽兹箍住了,他想回头,但是动不了。 虽然他知道回头也看不到丽兹的情绪,索性只能沉默一会,假装没有听到丽兹说的话。 他沉默丽兹也沉默,一人一头就这样默默地相对了好一会。 直到丽兹叹了口气。 “……不说算了。” 洛文听到丽兹这样说道,随后他的脑袋一松,咣当一下落在了地板上。 视线偏移之际,洛文的眼瞳也倒映出了丽兹光洁的脚踝。 她没穿鞋,只是微微撩起裙摆,足尖还在洛文的脸颊旁边比了比,似乎在寻找合适的发力点。 最后,丽兹眯起眼睛,她找准了墙面上合适的位置,定了定神,她深吸一口气。 “好,来了噢。” 洛文的瞳孔地震了。 “1……” “2……” “我留了。” 在脑袋即将被丽兹再次踢飞出去之前,洛文到底还是咬着牙承认了。 丽兹的脚顿住了。 她抱着膝盖半蹲下来,随即捡起了地上洛文的脑袋。 圣女小姐将脑袋小举一会,她眯起眼睛,目光直白地描摹着洛文脸颊的轮廓。 洛文听到了她放轻的声音: “那为什么不敢承认?” …… 承认什么? 承认你在拿走她的感情之后还恬不知耻地惦念着她? 还是你觉得一直保留这张照片能够勉强唤醒你那点微不足道的人性似的? 别傻了,洛文。 从你迈出那一步开始,一切都是可以被利用的,当然也包括—— …… “我不介意你利用我,洛文。” 丽兹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径直抽了出来,他抬起眼睛,正好能对上丽兹微微闪烁的浅蓝色眼瞳。 “你帮了我很多,还记得么?我吃错了草药是你救的我,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你要在工坊种吃了就要狂打嗝的草药;你还帮我写过炼金学作业,虽然我一个字都没看懂;帮我带过午饭,说起来你带的全素菜是不是想催我减肥?帮我逃过学,不过到最后咱俩都被抓过去罚站了……总而言之,我想和你说的是……” 丽兹顿了顿,她强行将洛文的脑袋扳正过来,她跪坐在地上,高举头颅低语的动作像极了尚在祈祷的虔诚信徒: “和你相处的那一年很开心,即使是‘爱’被你取走了,直到现在回想起来,胸口还是会留下热热的痕迹。” “而我不相信你没有感觉。” “至于现在,我和你应该算一条船上的人了,你完全可以承认……” 丽兹停下了,她垂下眼睛,似是意识到那颗脑袋应该也说不出什么让她开心的话来,她索性长出一口气,重新把洛文的脑袋放在了地上。 “算了,我感觉也听不到你的承认,干脆直接踢吧。” “唉,不是……”洛文被噎住了。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丽兹眼睛微眯,从床底摸出了她脱下的高跟靴子,摆在了那颗脑袋面前。 “你想要穿鞋的还是光脚的,选一个吧。”丽兹伸手比划了一下。 洛文的脸憋得通红,他似乎在心底进行非常激烈的斗争。 许久过后,炼金术士的脑袋才闷闷地憋出一句:“光脚的吧,轻点,我怕疼。” “好的。” …… …… 一整叮铃咣啷的激烈响动过后,丽兹揪着洛文的脑袋,确定他的淤青正在复原之后,才把他的头放在了窗台上。 圣女小姐打了个隐晦的哈欠,自顾自地躺上了床,她张了张口,随意地同自己的同伴进行着睡前聊天:“那个托德逃跑了,真凶也没找到……洛文鼻子那么灵,能闻出凶手吗?” 洛文的额头还在作痛,他听着丽兹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一时间有些无语。 但仔细想了想,洛文还是回应了丽兹:“真的凶手马上就会出现了。” “真的?” 丽兹盖上了被子,她眯起眼睛,看向了被搁置在桌上的脑袋。 但似乎是太困了,丽兹转过身去,重新闭上了眼睛,也没等洛文说话,她轻声道:“反正我听你指挥好了。” 听到这句话,洛文的嘴角小勾一下,而后又极快地落下了。 于黑暗中,他极为少见地同丽兹轻声说了句: “晚安。” 床铺那边传来了一阵听不出内容的咕哝声,大概是丽兹沉入梦乡的声音吧。 …… …… 四号客舱的门被打开了。 夜色之中,一个纤细高挑的影子站在门口,她先是扫视了一圈房间,最后,她的目光落定在了床铺的位置。 借着月色,床铺上的被子缓缓起伏着,隐约可见几根倒映出月光的白色发丝。 看得出来,居住在这间客舱的客人今夜睡得很安稳。 那片被夜幕模糊的影子发出了轻笑声,她缓缓靠近床铺,而后摊开了自己的双手—— “最后一步,赤化。” 一个冷静的声音打断了影子的动作,那人瞳孔一颤,再回头时,她对上了一双异色的眼瞳,那只于月光下闪烁的浅蓝色眼睛正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她。 一颗黑发的脑袋不知何时出现在窗台上,被海面上粼粼波光那么一照,整个画面更是说不上来的诡谲。 似乎是被眼前的画面吓了一跳,那女人向后靠去,险些跌坐在地。 洛文却是咧开嘴角,讥讽地干笑两声: “你花了很大的功夫筛选,最后才发现丽兹最适合作为赤化的容器,对吗? “莉瑟夫人?” 月光照亮了棕发女人苍白的脸,讶然、迷茫、愤怒,一切情绪于那张本该倩丽的脸上无比清晰地浮现着。 当然,最为明显的应该还是她周身那抹不再压抑的情绪色彩。 刺眼的赤红色。 第61章 你与我有何不同? 脑海中控制不住的浮现上次山坡上的久别重逢画面,那般炽热,不顾一切的爱恋……随着风卿的到来而停止了吧。布巨讨扛。 紫炎城这一天,也聚集了剑雄大陆许多高层人物的到访,分别为各国的国王或是代表大使,纷纷来结jiao这位刚刚新上任的紫炎家主,毕竟在这战1uan的年代,能够多一名强大的盟友比多一名敌友要好得多。 要了两碗面,熊倜与九尾蝎王埋头吃着面,谁也不愿说话,这三天的跟踪毫无头绪,‘花’童姥果然行踪诡秘,有给他们留下任何线索,他们此刻只想用这并不可口的面堵住自己的嘴。 我打算去床上睡觉,却总觉得有双眼睛在看我,而窗户口开着一条缝。 一时间,众人七嘴八舌地吵得不可开交,夏生微笑着对众人一一颔首致意,示意大家伙儿先冷静下来,然后将视线越过这十数名灵院新生,看向不远处的其他人。 四道不同的惊呼声同时响了起来,李海这时候才极力掩住笑意的补充道:“养子”。 看到哈登的惊慌失措,雷格纳知道自己的诅咒发挥作用了。他活动了一下筋骨,然后如同离弦之箭一般冲向了哈登。 这位包大师绕了一个大圈子,说到底似乎是一个简单的道理,熊倜手中这把剑戾气极重,且对他的经脉颇有伤害,那么要避免这种伤害,便只有一个法子。 哑鱼倒是不觉得有什么,一旁的大米毕竟年纪轻轻,看到桃红的眼神,立刻吓的瑟缩了下,强烈的自卑让她后退了一步,更是不安的扯了扯哑鱼的袖口。 张语堂并没有明说,但给了王思源几个重要的信息,张语堂提到了信息工作、扶贫工作、检讨,意思就是提醒王思源让他自己检讨,自己承认错误,县委再拨乱反正。 这人生太圆满了,不光是家人都好好的,自己还有了外挂,这日子太美了,过了一会儿,他才想起来,美个锤子!自己的兜比脸都干净,爬起来翻了翻,才找到一块二毛钱,太给重生人氏丢脸了。 阿飘坚定地摇了摇头,继续前行。她知道,这些低语声只是迷惑她的幻象。走了没多久,她在迷宫的一角发现了一座破旧的木屋,门口挂着一盏昏暗的油灯。她犹豫片刻,决定走过去看看。 十佬从来不是独立存在的,背后有无数徒子徒孙支持,这是巨大的统战价值。 在陈平安离去的刹那,郑差头的脸上笑容顿消,眼神中闪过一丝狠辣。 此彼岸非彼彼岸,按照宿主这个算法,永生仙王与完美仙王,也是一个境界了。 既然是碾压局,还努力奋斗什么,所以林仙这一世摆烂躺平,他将希望放在第二世的重修上面。 电线杆震碎了汽车玻璃,有一块碎片因为巨大的冲击力,刺进了顾铭洲的头部。 往日,宋卿云在他们徐家人面前,可谓是唯唯诺诺,用力讨好,生怕惹得徐夫人不悦。 这一点,李阳还没回到家就发现了,他不动任何声色,任凭那些人跟随,他该做什么的还是做什么,丝毫不受影响。 迟迟出现的武藤竹下向山上大吼一声,此时,他额头满是汗水,脸上重新布满皱纹,在他身后,有一名穿着白色衣服戴着眼镜的陌生男子。 就在这时纣王从背后冲了上来,我眉头一皱,也没有闪躲,直接转过了身。 “他没有骗你,我可以担保,你可以跟她去。”一旁的马大人开口说道。 陈帆的表情变得凝重,眼中更是有异芒闪过,但这一次,他的额头却没有沁出汗水,当木盆中的水逐渐变得清澈时,他的嘴角露出满意的笑容。 两个干警到山庄来过,跟云飞也早就熟悉,说话也是真心为云飞考虑。 这时,眼尖的盗匪又发现,在他们身后的山岭上,也出现了一道道身影,仔细一看,正是一个个甲胄鲜明的黑石军士兵,正弯弓搭箭,用利箭瞄准他们。 倒在地上的懒汉一抹嘴角的血,不但不害怕,目光里反而充满了凶狠,另外两名倒在不远处睡觉的懒汉,朝陈帆走来,隐约呈现夹击之势,目光冰冷地看着陈帆,其中一人,手上还攥着匕首。 李维斯愕然,旋即想到影视娱乐业有史以来似乎就是洗钱的理想途径之一,但郑氏不是早在九十年代就转白了么?为什么还需要洗钱? “鸡皇前辈说的太夸张了,我们就是能算算,知晓一些阴阳八卦,并没有鸡皇前辈说的那么神奇。”尚天摇头说道。 此话一出,整个公交车上的人,更是吓得冷汗直流,不敢说话了。 看着这些人,龙桀眉头皱起来,留下来的人,是想考研他的人性吗。 虽然城卫凌驾于所有部门之上,但他们向来只管着妖兽入侵的事儿,不掺和其他的事儿。 如果说陈澈兽性大发,那么她会紧张害怕;但陈澈要是一点都不理她,那她反而有些失落。 而就在我盯着如画姐肉身有些彷徨的时候,一个苍老的身影却朝我走了过来。 在曼陀罗蛇,蹿出准备咬向奥斯卡的时候,戴沐白突然转身,把奥斯卡挡在身后,脚下两个黄色魂环同时亮起。 他们吃饭的时候,其乐融融,临近离开的时候,周棠的心中甚至生出了淡淡的不舍。 威廉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畏惧,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憎恨。 姜黎黎心里拔凉,握着车钥匙的手加大力度,稳了稳呼吸,把车钥匙丢在玄关,拎着行李就走了。 第62章 你为什么会落泪? 就在手里剑飞镖即将划破岩忍脖子的时候,一块巨大岩石从天而降,手里剑在岩石上留下一个深深的透痕,不过依旧没能透过岩石。 “你们陷入空间乱流时,猫便和你分散了,它状况也不好。至于时间……貌似已经过去几年了吧,用地球的时间来计算……”系统意念告知林轩。 躺在床上的易天,被冲进来的火华姐一抱,就弄到伤口,痛得倒吸几口冷气,额头冷汗直冒。 “不!他不是!”猿魔郑重的回答道,要不是李云还没有解除通灵他的术式,他现在就想回到猴林去告诉几位长老这件事。 毕竟,这鼎内的空间有限,而且,如果他要进行大规模种植的话,肯定是要在外面进行。 “神枪,你的意思是我不能将自己的精神能量全用来提炼查克拉?”李云听了神枪解释了半天,但是听得是头昏脑涨,只是听出了这么一个东西。 我听完了他的话后,心里不停的暗骂到:脸皮真厚,这些是你分析出来的么,分明是老子观察了一夜才看出来的线索。 苏伶歌觉得那条走廊太长,又觉得这样的场景太过熟悉。细想之下,才猛然间记起。这样的场景,她不是第一次遭遇。 陈雯雯的父亲,乃是南风市有头有脸的人物,就算是放眼整个华夏商界,也都十分的出名。 陆离脚下错开,警惕的看着伯肖克的举动,桥面颠簸起伏得更加厉害,伯肖克一步跃到旁边的铁索上,却不去理会中间的陆离,直接从他身旁掠过,竟向前去追朝阳。 臧星桀立刻明白过来,姬凌生这是让他选条路的意思,大概是说那条不显眼稳妥一些,前面这条就玄乎了,说不清是好是坏,你选一条咱就听天由命了,剑士也没什么意见,对姬凌生话中暗藏的几分信任倒很中意。 张怀英突然就失踪了,老洋人找不到她,恐怕她出卖他,张怀英对付云凤的~毒~品都是他提供的,他就怕张怀英去投靠云凤,说出去络腮胡子是他的人。 韩青青身子一僵,测过脸,看着秦阳,眼光中有着几分不可思议。 夏封现在都有点头疼,等会要怎么办才能够把邪生从这里面弄出去。 这个时候,云世济一家人也都出来了,云世济隔着玻璃已经看到了穿公安服的李琦锐。 要知道黄巾起义,最根本的原因,那就是百姓吃都吃不上,还要受到压迫,也才会有着推翻东汉朝廷的心思,横竖都是死,倒不如来的轰轰烈烈一点。 随后见柳无尘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她也不觉得尴尬,不满地冷哼了一声,却是朝着另一边树丛。 这种连交流都困难的灵魂,自己想要帮它完成执念心愿啥的,怕是难了,毕竟只怕连它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啥执念心愿。 但在事情还没有明朗之前,表面上也还是会非常的和睦的,起码在外人看来,会相敬如宾的。 将所有东西拿出来,吴缺准备筛选一下,将重要的东西放到玲珑袋里。 店老板当场就绿了眼睛,要不是光天化日之下围观游客众多,他都想赖掉熊军的玉。 而这话分明是要告诉木婶子,自己情难自禁,不表态是因为要保护颜轻羽。如果木婶子要是因此把责任推在颜轻羽身上,继而伤害她,那他就干脆“破罐子破摔”,直接要了她了。 经过一两天舆论引导和发酵,现在网上的动向已经不仅仅是都留在朱凯意外身亡这件事上了,林学海既然要把应如是往死里整,当然就不可能心慈手软。 “你们不放会我出去的是吗?”何雨落声音平静,似乎已经彻底冷静下来了。 梅霖忽然明白了,它翻动自己的背包,很有可能是奔着那张残图来的。 不过电视剧还是头一回接触,既然所有的环节都已经准备好了,就差个导演了,她也不是不能接受。 贾诩这可是要让吕布做出更大一步的动作来了。吕布心下有些迟疑。 但如果一件事情,是皇帝心里想要去做的,那么,情况自然就没有这么简单了。 林笑笑被吓得一抖,苏言安抚的轻拍她的身子,让她不要怕。他轻轻安抚她的情绪,可外面的吵闹声却越来越大,让俩人都失了那价兴致,旖旎的气息一下消失的干干净净。 李东泉被说的老脸一红,也不客气,拉了把凳子坐在了老太太身侧。 寻过指着地上,只见黑血滴落之处浓烟滚滚,地面的石板竟也被黑血融化成浑浊沸腾的液体。 这就是赌石的危险性,花费巨大资金,却可能一无所获,能解出远超价格的异宝的血煞石只在零星少数。 幽幻门作威作福数十年,曾经逼迫不少散修加入幽幻门。如果不加入,就会被他们击杀。搞得方圆千里的散修苦不堪言。 不二连忙把右手按在他的胸口,不停地往里面注入内力,但心脉的跳动还是愈加微弱。 以她如今的战斗力,一旦使用宝衣的威能,即便是初级道祖,她都敢斗一斗。 “好了,要聊待会再聊吧,我们先去阎罗王那报道吧。”界王说道。 堕渊圣徒的故事 墨清花一撇嘴,拍拍自己的头嘀咕一句:“我又胡思乱想异想天开什么呢。”然后走出天堂的大门。 “欢迎光临请进,请问喝点什么。”艾雪菲的声音和语气道越来越像一个服务员了,那个服务员专门的‘迎客腔’学的真是逼真。墨清花不由一笑,一拔门帘走进店里。 “丹海境!”杨天辰有些惊讶,眼前的姑娘年纪不大,竟然已经达到丹海,看样子天赋不低,自己不是对手,得低调。 这就是本本主义了,要知道湘南尸派十分忌讳白天,而且也不能放一个没有灵的纸人在外面,像这种守着路口的纸人,在日本反倒有几分名堂,叫式鬼。 慈云庵主道:“那么我们分三路往里排搜,叫修性、修禅师兄弟两人在庙外巡风,我们在庙中的禅堂聚齐。”彼此商议好了,遂分开来。 秦子川赶紧打消了自己脑袋里那无比邪恶的想法,把目光转移到了一边。 冷静下来,仔细看看处境。熟悉的房间,熟悉的床。果然,刚才的一切都是梦。 “当然,而且,学会的人,到了涅槃境,若是自身的元气亲和雷电,有雷缘,还能更强,那样可谓是,横扫千军如卷席,威势无人可挡。”千问好似炫耀的说。 说罢,一抬手,只见被姜不怒牢牢抓住的妖刀,竟不受控制的脱手而出,飞向岁迟,悬停于身侧。 她回头看,一艘破旧的星舰安静地躺在沙滩上,像极了一只搁浅的鲸鱼。她的船员都在周围安营扎寨,依偎在这片尚未深入的大陆。 王胖子抖落着肥肉,窜进大龙坑里,他的安妮见着对面c位,一个熊皮股坐下去,炸了维克托一脸。 项羽的战场嗅觉,着实灵敏。在预料到追击不上兽人之时,没有继续追击,也没有去盲目地去执行墨枫的命令,收复魏郡,而是利用麾下三千骑兵卓越的机动性,直奔幽州,援助王翦。 相传几千年前还未被世人改名为魔门的圣门修士,有一种血祭的功法,动不动就拿一地生灵血祭来获得自己修为提升,相比起来如今的各家修士算是温和了许多。 “我王放心,末将必不负我王所托!”阿科特顿时觉得,肩上背负的千斤重担。 这是无数年来,那些陨落的大修士自身承载的气运越聚越多而导致,完全陷入了狂暴当中,经由冥间独特的天地法则而逐渐积淀而成。 这一阵阵的嘈杂声让坐在电脑前的关良显得极其不适应,他每次害怕来这边玩也都是因为这一点,但是为了温暖的空调他也只能忍受这个待遇了。 手机被他扔在了离床最远的墙角,只能时不时看到屏幕亮起来,有人给他打电话的样子。 搞一些场面上的事,是儒家最擅长的手段,赏罚分明是行军打仗最重视的一事,既然事情到了眼前,该来的就直面便是。 于是林宇关上了手机,赶紧起来换一身衣服,心说今晚这澡又白洗了,拿了点钱,就蹑手蹑脚的出门了。 人嘛,傻点没关系,吃货也没事,只要肯用心做事,不打折扣,就一定是有福气的……刘六教训码头上的油子们的时候,陈越就是最好的典型。 顾家能够举办药材交流大会,除了顾松鹤利用医术广交权贵外,还有就是他本身的实力,乃引气后期,也算实力强悍。 “这银两你且收下,待到天亮之时路过前面的城镇再买一匹便是,多谢了!”说完,她伸手便要牵马。 李定国按剑离去了一会,稍息就折返回来,带回来一队满身尘土、浑身疲惫的人。 “嘿嘿,冥兽的神智不高。”大福说完,把脑袋藏进了法袍,以躲避阴冷的雾气。 正像是诸葛青岚所说的,在大罗天音之下,这名天王妖孽的神魂被囚禁,就算不死,从今以后,也就是一个活死人了。 原因无他,因为据他了解到的讯息,一层‘玉’简中存有的功法等大都是极为初级的,基本上沒什么人回去看。 对方依靠着星界加持,竟然能与自己交手,这确实是很惊人的事情。但若是因此就认为有可能战胜自己,那就纯粹是个笑话了。 阿赖如梦方醒,大喜过望,双掌一拍,跟着祝世昌哈哈大笑起来。 想到这里,杨琳娜便决定很忽悠夜默带她回去再说,至于感谢,他要什么就答应什么喽。 赵一山只是一名筑窍境修士,当然不能布置出通天彻地的大阵,可布置出微型阵法,还是能勉强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