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术风水圣手》 第一章 承传 我叫叶凡,茅山符箓派第八十一代传人。 说是传人,其实往上数三辈,我爷爷的爷爷就已经不在山上修道了。茅山那套东西……符法、罡步、手诀、咒语。 在我们叶家,是当饭碗传下来的。看风水、驱邪祟、破煞气,祖祖辈辈干的就是这个。爷爷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大师,甚至有人跨省慕名而来。 但他为人低调,做法看事不定价,由事主看着给。那个年代人都穷,给不了多少,爷爷从不嫌少。 但有一条死规矩:做完了事,必须给钱,哪怕一块钱也得给。这叫两清。 所以我们家一直住在村里老宅,没因为爷爷的本事过上什么富裕日子。 到我这一代,本来轮不到我。 但爷爷去世以后,这门本事就传到了我手上。连同他留下的那套金针,和一本太爷爷和爷爷的手稿,纸页泛黄,厚得像块砖,密密麻麻写满了他们俩毕生所学和奇闻异事。 我从六岁被爷爷带在身边。别的小朋友放学在院子里捉迷藏,我被关在屋里背“乾坎艮震巽离坤兑”。 别人假期出去游玩,我被拉到山上看地形。那时候什么都不懂,只觉得爷爷太霸道。 十三岁那年,爷爷开始教我罗盘。 三合罗盘最里面一层叫地盘正针,定向;第二层叫人盘中针,消砂;第三层叫天盘缝针,纳水。 爷爷用的那块罗盘是民国的老物件,红木底盘,铜指针,盘面上的小楷一笔笔写上去的。 他把罗盘递给我的时候说:“小凡,风水不是迷信,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智慧。你拿着。” 我今年二十三,住在镇东头一栋老房子里。没有招牌,没有门面,生意全靠熟人介绍。 收费看人,普通人五百,遇到连五百都拿不出的穷人,我会说五十,有钱人另算。 五百,“无”的谐音。收了你的钱,你的事我替你平了。从此两清,再无瓜葛。 在叶家,有些事不想说的问了也没用。比如我父亲的事。我只知道他叫叶清河。五岁那年他死了,怎么死的,没人告诉我。 …… 雨从下午开始下,到黄昏还没停。 我站在镇东头老槐树底下,撑着伞,看手机上的时间。约的是五点,现在过了四分。 有些事情,迟了就是变了。 一辆灰扑扑的面包车从雨幕里钻出来,歪歪扭扭停在我面前。 车门哗啦一声拉开,跳下来一个穿红格子衬衫的中年男人,四十出头,脸圆,眼睛急得发红。“叶、叶师傅?” 他语气里带着三分不确定。大概是没想到电话里那个声音沉稳得能压住场子的人,竟如此年轻。 我越过他的肩膀,看向面包车后座。 “孩子在车里?” “在、在。”男人赶紧点头,“我妈抱着。” “多久了。” “三天。不吃不喝,就睁着眼睛,谁叫都不应。县医院检查了,说没问题,让回家观察……”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声音发涩,“观察个屁,人都快没了。” 我抬手打断他的话。 手抬起来的时候,指尖在雨里纹丝不动。他嘴里的话就这么刹住了,自己也没意识到为什么。 “叫你妈下车。” “哎?” “抱着孩子,下车。” 他回头冲车里喊。 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抱着个三四岁的男孩挪下来,没打伞,雨水浇在孩子脸上一动不动。 那双眼睛睁着,黑得不正常,像两颗嵌在眼眶里的黑石子,亮得发腻。我把伞往前递了递,遮住孩子。半边身子落在雨里。 弯下腰,和孩子对视。 瞳孔里没有焦距。不像是在看什么东西,更像是被什么东西看着。 伸出一根手指,点在孩子眉心。 指尖刚触到皮肤,一股阴冷的气息顺着指骨往上爬。不重,但很顽固,在印堂的位置盘踞着,像一摊搅不散的黑水。 惊到了。 魂魄被什么东西吓出了窍,还在外面游荡,回不来。 我收回手。 “叫魂。” “啊?”中年男人愣住。 “不用去医院,不用吃药。叫回来就行。” 老太太终于抬起头,上下打量我。眼神里写满了“儿子是不是被人骗了”。 “小伙子,你今年多大?” 我没回答。 “我妈就是问问……”中年男人赶紧打圆场。 “二十三。” “二十三?”老太太的声音拔高了,“我家小宝的病,县医院主任都看不好,你一个二十出头的娃娃……” “妈!”中年男人急得脸都红了,“这是叶师傅!老赵介绍的,就是他!” 老太太不说话了,嘴角往下撇着。那表情我见过无数次。 我没解释。从来都不解释。信,就做。不信,就走。 我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红绳,对折,在手指上绕了三圈。 绳是普通的棉绳,但浸过东西,爷爷还在的时候泡的,配方后来我在那本手稿里找到了。 “出生多重。” “六斤四两。” 红绳在手里翻了几翻,打成一个结。 结不大,形状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叫魂结,茅山术里最简单的一种,入门的玩意儿。 但越简单越吃功底,手要稳,心要定,结成的瞬间脑子里不能有任何杂念。否则叫回来的不一定是你要叫的那个。 “家里有米吗。” “有、有。” “晚上十二点,床头放一碗米,红绳压在碗底。你叫孩子的名字,你妈答应。叫三声,答应三声。” “就这样?”老太太又开口了,“这管什么用?一碗米一根绳……” 真的,老太太两次对我的怀疑让我很不爽。要不是看在孩子可怜、中年男人还算恭敬的份上,按我的脾气扭头就走了,让他们再次来求我,但我并没有走。 “十二点叫。” 我把伞收回来,转身朝街对面走去。走出三步,停下。 “对了。” 中年男人赶紧应声:“叶师傅您说!” “五百块。转我微信。” 撑开伞,走进雨里。身后老太太还在絮叨什么,声音被雨水砸碎了,一个字都听不清。 …… 当天夜里十二点。 小宝躺在床上,三天来一模一样的姿势睁着眼,不动,不说话。 老太太坐在床边,脸色难看,但眼底藏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害怕,但又像在等。 十一点五十九分,男人把米碗端进来,手抖得碗沿磕在床头柜上,发出一声脆响。红绳压在碗底,他看了一眼手机。十二点整。 “小宝。” 没人应。 老太太嘴唇哆嗦了一下:“……哎。” “小宝。” “哎。” “小宝……” 第三声没落地,孩子眨了眨眼。 那双黑得发腻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像潮水一样退去了。 退得干干净净。浑浊散尽,只剩下三岁孩子该有的、清亮亮的瞳仁。 “哇……” 小宝哭出了声。不是之前那种木然的干嚎,是活生生的、被吓坏了的孩子在哭。嗓子都哭劈了。 “妈……奶奶……” 老太太一把抱住孙子,浑身哆嗦。 中年男人腿一软,坐到地上,后背的衣服全湿透了,分不清是汗还是雨。 第二天一早,他们带着孩子登门。 我坐在堂屋的旧木椅上,看着一家三口走进来。中年男人一见我,眼眶就红了,拉着媳妇就要往下跪。 “叶大师,孩子救回来了,我们一家……” 我起身扶住他的胳膊,没让他们跪下去。 “我不兴这套。我给你看事,你付我费用,两清,互不相欠。” 他愣了一下,随即摸出手机,打开微信,找到一个刚加不久的好友。 头像黑底白字八卦图,签名两个字:无事。 转账五百块。我秒收。 老太太站在后面,脸上已经没有昨天那种怀疑。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我抬手打断她,看了一眼她怀里的孩子。孩子正歪着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和所有三四岁的小孩一样,没心没肺。 “记得吃米。” 老太太泪流满面,使劲点头。 ……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镇东头老槐树底下,水洼倒映着早晨的阳光,亮得刺眼。树下空无一人。 超市老周端着茶缸子走出来,看了一眼街对面,问:“昨天那个小伙子,你认识不?” 他媳妇拎着湿床单,想了想:“不认识,但面熟。” “面熟?” “嗯。”她把床单甩上晾衣绳,“好像以前在镇上住过。” 老周哦了一声,没往心里去。 他不记得很多年前,这棵槐树底下也站过一个男人。也是下雨天,也穿着一身黑衣服,在那里等着什么人。 那个男人姓叶。 村里人都叫他叶师傅。 第二章 离开家乡 镇上的日子,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打鱼的时候,来的都是熟人介绍的活儿。 晒网的时候,我就坐在堂屋那把老藤椅上,翻太爷爷留下的手稿。 手稿厚得像砖头,纸页黄得透光,爷爷的批注写在页边,蝇头小楷,偶尔夹一句“此法慎用”,像是隔着几十年在跟写手稿的人对话。 手稿翻了无数遍,烂熟于心。 金针的手法也在脑子里过了千遍,但没有病人让我试。 镇上的人只认爷爷,不认我。 他们说起“叶师傅”三个字,心里想的是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头,不是我这张能被人查身份证的脸。 满打满算,我独立接活才一年出头。经手的案子两只手数得过来,最远一单也没出过县城。 爷爷的名声是几十年攒下来的。 几十年口碑,几十年两清,几十年口口相传。照这个速度,我得再熬四十年才能熬成下一个“叶师傅”。 我不想熬四十年。 叶家的规矩我守,但有些东西得变一变了。 时代变了,我也要做出一些改变,离开这里到夏国最发达城市之一“海市”,殊不知就是我这个决定,会成为我人生最高光时刻的开始。 决定去海市的那天晚上,我把存折翻出来看了一眼。 数字不大,六位数刚出头,爷爷留下的一点积蓄加上我这一年攒的钱。 够不够租店面? 不知道。 够不够撑到有客人上门? 不知道。 但留在镇上,这些钱够我吃几年闲饭,然后在藤椅上慢慢变成一个只会翻手稿的老头。 我可是有着梦想的人,就像电影里说的“如果做人没有梦想,那跟咸鱼有什么区别。” 第二天一早,锁了老宅的门,把金针和手稿装进旧帆布包。关门的时候看了一眼堂屋墙上的八卦镜,镜面落了一层灰。 “走了,爷爷。” 海市是直辖市。 上一次来的时候我还小,爷爷带我来给人看事。印象里的海市到处是工地,脚手架比树还多。 爷爷牵着我的手走过泥泞的土路,跟我说这块地底下是条老龙脉,建好了就是风水宝地。 十多年后再站在海市街头,脚手架全变成了玻璃幕墙,一栋比一栋高,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街上的人走路很快,没人看路边招牌,没人注意擦肩而过的人。 我看了一下周围的布局,这些大楼和马路、还有条大江,不远处一个公园,可不是随便规划的,建造这些大楼肯定有高人指点,风水的格局完美避开了地下的龙脉,如果当时砍断龙脉,那么海市不会如此繁华。 这里的气场极旺。 至于风水的格局这里不讲述,日后你们定会明白。 我在市中心转了一天,问了十几家店面。 最便宜的一间,二十平米,月租一万二,押三付三,起步七万多。 有三家房东看我问价,摆摆手让我走,大概觉得我这张脸和“租得起”三个字扯不上关系。 傍晚坐在公交站台的长椅上,把存折掏出来又看了一遍,叹了口气。 叶家第八十一代传人,降得住煞气破得了恶局,降不住省城的房租。 最后租下的店面在离市中心三十公里的市区郊外。 三十平米出头,以前是个打印店,墙上还留着“打印复印”的残渍。 房东是个本地阿姨,看我的眼神从头到脚打量了三遍:“小伙子做什么生意的?” “看事的。” “看什么事?” “疑难杂症。” 她愣了两秒,大概在心里把“疑难杂症”和“江湖骗子”画了等号,但表情很快调整成生意人的标准笑脸。 反正有人租就行。合同签了一年,押一付三。 没有装修。 墙刷白,换了根亮点的灯管,摆一张旧桌子两把椅子。 桌上放爷爷留下的铜香炉,炉身刻了三道符,不是什么名贵东西,但跟了爷爷几十年,沾了烟火气。 去隔壁文具店买了一张红纸,借了支毛笔,蘸墨写了五个字贴在外墙上: “看疑难杂症。” 隔壁水果店老板探出头来,跟我隔着墙喊:“兄弟,看病你得去开诊所,在这儿不行,没人来的!” 我没解释。 头一个月,几乎没有人进来。 偶尔有人推门探头,看到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一件简单的深色道衣,皮肤白净,五官生得过分周正,看起来像个十七八岁的高中生。 他们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两秒,又扫一眼墙上那张孤零零的红纸,嘴角往下撇一撇,转身走了。门都没进完。 有人嘀咕一句“这么年轻能看个啥”,有人问“你师傅不在吗”,还有一个姑娘探头进来看了一眼,说了一句“你好帅啊”,我说不看这个,她撇撇嘴走了。 我没有拦过任何人。 信,就坐下来谈。不信,就走。解释是心虚的人才做的事,或者本事不够。 我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我还帮别人赶鬼呢,至于本事,我对自己相当有信心。 可是再高的本领也不能直接当饭吃,信心又不会换成收入。 存折上的数字一天比一天少,房租交了半年,吃饭要钱,水电要钱。照这样下去,再撑一个月没进账,我就得收拾东西回镇上。 等吧。 这行当就是这样,要么饿死,要么一单吃半年。 爷爷年轻的时候也被人当骗子赶出门过,口碑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我到现在还清晰记得,那天是个周三的下午,天晴,街上没什么人。 我正坐在桌后面翻手稿,翻到一段关于“阴煞入体”的记载,太爷爷记载,此煞入体者外表无异常,唯印堂有灰气盘踞。 轻者精神恍惚、夜不能寐,重者言行失常。 正看得入神,门口的光线暗了一下。 一对中年夫妻推门进来,牵着一个十来岁的男孩。 女人微胖,穿深蓝色羽绒马甲,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带着小心试探的表情。男人瘦高,灰色夹克,眉头紧锁,眼下一片青黑,一看就是长期没睡好觉。 男孩被拉在两人中间,瘦瘦小小,校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从头到尾没抬头。 三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女人的目光先在我脸上停了一下,然后扫过桌上那个铜香炉和墙上那张红纸,嘴唇动了动,像在犹豫要不要转身走。 “请问……这里能看事吗?” 我把手稿合上。 “能。坐。” 她在椅子上坐下,***在她身后,男孩被拉到她旁边,不情不愿地挨着椅背站着。 从进门到现在,这孩子一直低着头,眼睛盯着地砖上的某一点,一动不动。 我扫了一眼这孩子的脸。 印堂发灰,不是那种浅淡的暗沉,而是浓得像一小团墨色雾气盘踞在眉心,隐隐往外渗。 普通人的印堂就算气色不好,也是整个面部均匀发暗。这种集中在一点、边界分明的灰气,只有一种解释——被东西跟上了。 第三章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再看他的眼睛。 虽然他低着头,但眼睑边缘泛着一层淡淡的青紫色,那是足少阳胆经被阴气阻滞的体征。 他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偶尔无意识地抽搐一下,像在抓什么东西。 两个多月。 阴煞入体至少两个月,才能把胆经堵成这样。 我开口了。 “你儿子的问题,两个多月了。” 女人一愣:“……是,两个多月。” “开始只是不爱说话。你们以为在学校跟同学处得不好或者闹矛盾之类,没在意。” 她的表情变了,从试探变成了惊讶,嘴巴微微张开。 “后来晚上不睡,整夜睁着眼躺床上,叫也不理。白天上课发呆,有时候会突然站起来往外走。” 女人攥紧了衣角,指节发白。 我又说:“带去医院查了,什么都查不出来。脑电图、心电图、心理测评全做了,医生说身体没问题,精神也没有问题。” “你……你怎么知道的?”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没回答这个问题。 我看着那个男孩,继续往下说。 “出事之前,他放学后在学校多待了一阵子。不是被老师留堂,是在操场后面的旧厕所附近逗留过。” 女人噌地站了起来,椅子往后推了半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她回头看自己丈夫,男人也是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 “小杰,你……你去过旧厕所?”女人的声音尖了起来,“你不是说那天你在教室做值日吗?” 男孩终于抬起了头。 他看看他妈,又看看我。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不是木然,是恐惧。被人揭穿的恐惧。 “那地方以前不干净。”我看着他,语气平淡,“暑假翻修的时候动过土,挖出来的东西被随便处理了。动土的日子不对,破了旧土煞。镇不住,就散出来了。” 男人脸色煞白。他从口袋里摸出烟,又意识到这是在室内,把烟攥在手里捏成了碎末,他开始为孩子感到真正的害怕,他从来没有想过孩子会得如此凶狠的阴病。 “叶……叶师傅,你怎么知道旧厕所暑假翻修过?”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男人被我看得后背发毛,自己把目光移开了,不敢与我对视。 我站起来,走到男孩面前,蹲下身和他平视。 “你身上那个东西,住进去两个多月了。它不让你跟爸妈说话,对吧?说了它就不高兴,对吗?” 男孩的眼眶红了,好像终于有人来解救他了,这一刻他似乎等了很久,因为之前那些所谓的大师都失败了,让男孩以为这东西非常的强大,这世上没有人能制服了它,所以男孩只能听从那东西的话。 他的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敢挤出一个字:“……对。” 我站起来,对他父母说:“不是病,是有个东西在他身上。两个多月,再不弄走,下个月就不是发呆说胡话这么简单了。” 女人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她一把抓住我的袖子,手在抖。 “叶师傅,求求你你了,你一定要帮我们,我们只有小杰这个孩子,如果他不在了,那我们夫妻俩活在这世上也没有意义了!” 女子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 “别哭。”我抽回袖子,声音平静,“既然进了我的门,这事我肯定管。” 我走到桌后,拉开抽屉,取出针匣。 金针一共七根,长短不一,最长的三寸六分,最短的一寸二分,躺在深蓝色的绒布上,针身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 这是爷爷留下的东西,每一根针都被他亲手打磨过,针尾刻着极细的符纹,纯金的。 “把孩子衣服掀起来。后背,脊椎露出来。” 男人手忙脚乱地照做。 男孩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脊椎骨节节分明。 我从匣子里拈出第三根金针,针尖在他脊背上找了找,对准第三胸椎棘突下旁开一寸半——肺俞穴。这里主一身之气,是化解阴邪的第一关。 下针。 针尖刺入皮肤的瞬间,男孩身体猛地一僵,嘴里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 紧接着,一股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黑气从针尖刺入的地方渗了出来,极淡,像是被阳光蒸发的水汽,但那颜色不对。 女人倒吸一口凉气。 我没理会她的反应,手很稳,把针又往下捻了半分。黑气渐渐散了,从针眼处涌出的颜色变成了正常的鲜红,经络通了。 半分钟后,拔出针。 又取了一根短针,在他大椎穴上方找准穴位,斜刺入三分。这一针叫“封门”,封的是督脉入口,防止煞气从头顶百会穴重新侵入。 两根针下去,男孩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空气冰冷,像冬天户外呼出的白雾,但此时是室内。 他的肩膀松了下来。 我收了针,走回桌后坐下。 “成了,回去以后,用艾草煮水给他洗澡,连洗七天。枕头底下压一把米,一周后把米煮成饭,让孩子吃下去。” 我看了那女人一眼,“这些事,你们做不做,我会知道。” 女人拼命点头,眼泪还在流,但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恐惧变成了敬畏。那个***在旁边,嘴唇哆嗦了半天,说了一句:“叶师傅,多少钱?” 我问了他一句“你做什么工作?” 他愣了一下,好像怕被我看不起一样“我……我在工厂上班,流水线,一天工作14个小时。” 我说“五百。” “五百?”他不敢相信,“就……五百?” “你儿子的问题在学校里,跟你们家没关系。你们是被人连累的。我只管你们。” 男人此时也知道我为什么要问他做什么工作,这不是看不起他,而是知道他只是一个在底层干活的人。 眼眶红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现金,每一张放在桌子上压了压,尽量把纸币压平,拿出五张一百的,双手递过来。我收了钱,放在桌上。 “两清。” 一家三口走出店门的时候,男孩回头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睛里终于有光了,亮晶晶的,和所有十来岁的孩子一样,干干净净。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桌上那五百块钱,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拿起手稿,翻到刚才看的那一页。 “此煞入体者外表无异常,唯印堂有灰气盘踞……” 嘴角动了一下。 太爷爷,你说的没错。 第四章 秦家 小杰走后的第八天,我正在店里整理手稿。 说是整理,其实是在太爷爷关于“阴煞入体”那一段的页脚,添了一行小字:海市实验小学,旧厕所,动土破煞,小男孩,已解。 用的是圆珠笔,字迹比太爷爷和爷爷的潦草多了,但也算是个记录。 叶家的手稿就是这么一代一代传下来的。 每一代人遇到的新案子,都会记在相关条目下面。 爷爷的批注写在太爷爷的原文旁边,现在轮到我在爷爷的批注下面接着写。 这本手稿,就是我们叶家的命根子。 正写着,门口的光线一暗。 我抬起头,看见一辆不该出现在这条街上的车停在店门口,黑色迈巴赫,车身擦得能当镜子用,引擎盖还泛着余温。 这条街平时停的都是电动车和看过最豪华也是问界M9,但从这里开过的豪车很多,毕竟这还是海市地区,忽然来这么一辆,隔壁水果店老板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车门打开,一个男人从后座出来。 五十岁上下,身材微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中式对襟外套,料子一看就不便宜。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左手腕上戴着一串小叶紫檀的手串,包浆浑厚,一看就是常年盘的东西。 他脸色不太好,眉心拧着,嘴唇紧抿,整个人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弦,但额头饱满,我一看他绝对是大富之人。 身后跟着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西装笔挺,面无表情,一看就是助理或司机。 中年人站在我的店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张写着“看疑难杂症”的红纸。他的目光在红纸上停了很久,像是在做一道极其重要的选择题。 然后他推门进来。 “请问,是叶师傅吗?” 声音低沉,客气,但眼底带着一种审视。这种审视和小杰奶奶那种外放的怀疑不同。 这位是见过世面的人,他的审视藏在礼貌下面,不露声色,但我看得见。 “坐。” 他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助理站在门外,没有进来。 “谁介绍的?” “刘宝柱。”他说了一个我陌生的名字。 “我不认识。” “他儿子叫刘小宝。几个月前您治好的。” 我点了点头。镇上的那个孩子,那个被惊到的小男孩。 这个世界说大也大,说小也小。 一个镇上的普通家庭,一个海市排前三十的富豪,中间原本隔着八百条街,但一个电话就能连起来。 “说吧。” 他沉吟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姓秦,秦振海。我儿子和小杰是同班同学。” 他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 “我儿子,六天前开始不对劲。” “症状。” “一开始是不爱说话。 我以为他跟同学闹别扭了,没太在意。前天晚上开始,他不睡觉了。 整夜睁着眼睛躺在床上,问什么都不答。我太太吓坏了,连夜送到私立医院,全身上下查了一遍,什么毛病都没查出来。” “然后。” “然后我找了人。” “什么人。” 秦振海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海市道教协会的副会长,陈道长。他来看了一眼,说我儿子身上有东西,但他说……” “说什么。” “说他赶不走。” 我靠在椅背上,等他往下说。 秦振海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 “陈道长说,这东西怨气极重,以他的修为,硬来只怕会伤到孩子。他建议我另请高明。” 我没接话。 “我不信这个的,”秦振海搓了搓手,那串小叶紫檀手串在他手腕上来回滚动,“我做房地产起家,这辈子只信数据和报表。 这种东西,我以前一直觉得是封建迷信。但陈道长是海市道教协会的副会长,不是街边摆摊的算命先生。他都说他不行,我就知道这事大了。” “然后。” “我托人到处打听。正好我公司的财务主管是刘宝柱的远房亲戚,她说刘宝柱的儿子几个月前也是这个症状,被一个姓叶的师傅治好了,只收了五百块。 我连夜打了刘宝柱的电话,问到了您的地址。” 还打听到你几天前,也把我儿子的同班同学小杰也治好了,病状都一样。 他说完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个父亲全部的焦虑。 “叶师傅,我就这一个儿子。” 我看着他,说“三个不是全都一样,小宝是惊吓丢了魂,反倒是你儿子跟他同学小杰的病状一样,这说明一件事,学校有不干净东西。” 这个人是海市排前三十的富豪,做房地产起家,身家起码几十个亿。 他这辈子签过的合同、谈过的买卖、摆平过的人,怕是比我吃过的盐还多。但现在他坐在我对面,不过是一个害怕失去儿子的父亲。 “孩子现在在哪。” “在家里。我太太陪着。” “带我去。” 迈巴赫驶出郊外,穿过半个海市。 我坐在后排,秦振海坐在我旁边,助理在前面开车。一路上他没怎么说话,偶尔看一眼手机,眉头越皱越紧。 车子从高架桥上下来的时候,他忽然指着窗外说:“叶师傅,那几栋楼都是我的。”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三栋高层住宅楼,灰色的外立面,看起来和其他楼盘没什么区别。楼下是一排铺子,水果店、便利店、药房,生意还不错。 “挺高的。”我随口说了一句。 秦振海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的反应这么平淡。 他可能习惯了别人听到这句话之后露出惊叹或奉承的表情,但我不卖房子,对楼高不高不感兴趣。 车子拐进一个别墅区。 海市寸土寸金的地方,这个别墅区却占了不小的一片地。铁艺大门,独栋别墅,每家每户门口都停着至少两辆车。 能住在这里面的人,都是非富即贵。 秦振海的别墅在最里面一栋,三层,带一个院子,院子里种着两棵银杏树,叶子正从绿往黄了转,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掉。 我一下车,就感觉到了。 这栋别墅的风水布局是找人专门设计过的。 院子的大门开在东南角,主财位;门口立了一块太湖石,挡煞气;院子里的水系从东往西走,合了“金生水”的理气格局。整体布局四平八稳,没有任何问题。 我说了一句“你这房子风水格局很不错。” 富豪有点意外“你也会懂风水。” 我微微一笑“略懂!” 但此刻,从别墅二楼的某个窗户里,正往外渗着一股黑气。 那黑气极淡,混在午后两点的阳光里,普通人根本看不见。 但我从六岁开始就被爷爷用符水洗眼,在我的视野里,那股黑气清清楚楚地在往外涌,像是有人在那扇窗户后面烧了一把湿柴,浓烟滚滚。 “把门打开,快。”我说。 秦振海手忙脚乱地按了门禁。 门一开,一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温度不对,外面是二十多度的晴天,屋里却冷得像开了十六度的空调,而且这种冷不是干燥的冷,是带着湿气的阴寒。 秦振海搓了搓手臂,他也感觉到了。 一个中年女人从楼梯上跑下来。 她穿着一身米色的家居服,头发散乱,眼睛又红又肿,一看就是哭了很久。 她看见秦振海,又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这就是那个被丈夫连夜念叨的“叶师傅”。 “叶师傅,”她冲过来,声音带着哭腔,“求求您看看我儿子……” “孩子在几楼。” “二楼,最里面那间。” 我抬脚往楼上走。上楼梯的时候,那股阴气越来越重。 越靠近二楼,空气就越粘稠,走路的阻力都大了几分。 比小杰严重得多。 推开房门,一个男孩正坐在床上。 十二三岁的样子,比小杰大一点,身形微胖。 他坐在床正中央,两条腿伸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姿势端正得不像一个孩子,更像是某种仪式中的坐姿。 他的眼睛睁着,瞳孔放得很大,几乎占满了整个虹膜,黑漆漆的,没有焦距。 床头柜上放着一碗没动过的粥,旁边搁了一双红木筷子,插在粥里。我扫了一眼,皱眉。 “谁把筷子插在粥里的?” 秦振海的太太愣了一下:“我……我不知道,可能是保姆……” “拔了。” 她赶紧把筷子拔出来。 筷子竖插在饭里,是祭死人的摆法。 不管是谁干的,这屋里除了那一股阴煞之外,怕是还有别的隐患。 第五章 中煞 我走到床前,弯下腰,和男孩对视。 那双黑得发腻的眼睛里,倒映着我的脸。 但倒映的方式不对,正常人瞳孔里的倒影是静止的,但我的脸在他眼珠子里,在动。 不是我在动,是倒影自己在动,像是一面不平整的镜子把我的脸扭曲成另一个人的样子。 我伸出一根手指,点在他的眉心。 指尖刚一碰到皮肤,一股刺骨的寒意沿着指骨猛窜上来,比小杰那次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如果说小杰体内的阴煞是一滩死水,那这孩子体内的就是一条河。 寒意在印堂汇聚之后,沿着我的手指一路往上爬,试图钻进我自己的经络里去。 我冷哼一声,体内先天一炁运转,指尖微微一热,那股寒意被逼了回去。 道家修炼,修的就是这口先天一炁(qi)。 爷爷从六岁开始教我打坐吐纳,十几年下来,我体内的炁虽然算不上多深厚,但对付这种程度的煞气反噬,足够了。 “纸笔。” 秦振海立刻递过来。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黄符纸,铺在床头柜上,拿起笔蘸了朱砂墨,开始画符。 这符叫“安神定魄符”,茅山符箓里最基础的驱邪符之一。 笔尖在黄纸上走,一笔一划,手纹丝不动。朱砂的红色在纸上蜿蜒,符头、符胆、符脚,三部分一气呵成。 画完最后一笔的时候,符纸上的朱砂忽然亮了一下,像是有一道极细的光从笔画之间流过。 秦振海和他太太同时瞪大了眼睛。他们是第一次见到真正的符箓,符成时的微光对他们来说,无异于神迹。 “端一碗水来。” 秦太太连忙跑出去,端回来一碗清水。 我将符纸对折三次,食指和中指夹住,轻轻一晃。 符纸在指尖燃了起来,火焰是淡蓝色的,这是阴煞之气被符箓引燃后的正常反应。 符灰落入碗中,在水面上散开,像一朵绽开的墨花。 “喝了。” 秦振海接过碗,端着递到儿子嘴边。男孩没有反应,还是那副端正的坐姿,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唇紧闭。 “小哲,听话,张嘴……”秦振海的声音在抖。 男孩不懂。 我伸手,在他下巴上轻轻一托,又在他喉结上方点了一下。男孩的嘴不由自主地张开了。 秦振海赶紧把符水灌进去。半碗符水下肚,男孩的身体忽然剧烈地抖了一下,像是有一股力量从他的五脏六腑里往外顶。 紧接着,他开始往外吐气。 那口气又长又冷,像冬天打开冰箱时冒出来的白雾。房间里二十多度的温度,这口气吐出来却清晰可见。 气流从他嘴里涌出来,源源不断,持续了将近十秒。 等他停止吐气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房间的窗户。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手摸上去,冰凉刺骨。 男孩的眼睛终于闭上了。 他的身体往后一倒,仰面躺在床上,胸膛剧烈起伏着,但这是活人的呼吸,不是之前那种死气沉沉的样子。 秦太太扑上去,抱着儿子哭了出来。 秦振海站在旁边,眼圈也红了。他转过身来看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没完。”我说 秦振海的脸色一紧。 “东西还在学校里。”我走到窗边,透过那层薄薄的水雾往外看,“你儿子身上的只是它分出来的一缕阴煞,主根还扎在旧厕所底下。 不把根挖出来,治好的孩子还会中招。一个接一个,不会停。” “那……那怎么办?” “先把今天的事做完。后面的事,后面再说。” 我从针匣里取出金针。和上次一样,两根针——肺俞穴化解阴邪,大椎穴封门。 不同的是,这次在肺俞穴下针时,黑气涌出的浓度和持续时间都远超过小杰那次。 黑色的阴煞从针尖往外冒,丝丝缕缕,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腐味,很淡,但刺鼻。 秦太太捂着嘴,浑身发抖,秦振海的脸色白得跟墙纸一样。 半分钟后,黑气散尽。针眼涌出的血液恢复正常的鲜红色。 收针。 “和上次一样的规矩。艾草煮水洗澡,连洗七天。枕头底下压米,一周后煮饭让孩子吃下去。” 秦振海点头如捣蒜。 “叶师傅,”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支票本,“多少钱?” 我看着他那张焦急的脸,想起路上他指着高架桥边那几栋楼说“那都是我的”时的表情。 一个身家几十亿的富豪,被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折腾成这个样子。到了最后,钱再多也买不来一觉安稳。 我靠在椅背上,说了一句:“你看着给。” 秦振海愣了一下。他看着给,这句话的弹性太大了。给少了怕得罪我,给多了怕被我当成冤大头。他犹豫了几秒,把支票本收了回去,对门外喊了一声:“小周。” 助理推门进来。 “给叶师傅转五十万。” 助理的眼睛都没眨一下,掏出手机开始操作。 半分钟后,我的手机震了一下。打开一看,银行短信:到账五十万。 我点点头,站起来。 “两清。” 秦振海送我下楼。走到玄关的时候,他忽然压低声音叫住了我。 “叶师傅,您刚才说那东西的主根还在学校底下……”他欲言又止。 “怎么。” “我跟学校董事会有交情。如果需要进去……” “到时候再说。”我打断了他。 不是不近人情,而是这事急不来。学校的旧厕所底下到底埋了什么,动土那天到底破了什么格局,不亲眼去看,谁说了也不算。 秦振海把话咽了回去。 这个在海市商界翻云覆雨的富豪,在我面前的姿态已经比刚进门时低了不止一个台阶。 他双手递过来一张名片,烫金的,上面只有“秦振海”三个字和一个电话号码,没有头衔,没有公司名,这种名片,只有到了一定层次的人才会用。 “叶师傅,有任何需要,随时打我电话。” 我接过名片,揣进口袋里,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迈巴赫把我送回城乡结合部。 下车的时候,隔壁水果店老板正蹲在门口抽烟,看见我从那辆锃亮的轿车上下来,烟从嘴里掉了。 我推门进店,把五十万的转账记录和秦振海的名片放在桌上,坐回那张旧藤椅里,继续翻手稿。 翻到太爷爷关于“阴煞入体”的那一页,我拿起圆珠笔,在之前添的那行记录下面,又加了一行: “海市实验小学,第二例,阴煞分量远重于第一例。主根未除,隐患犹在。此案未了。” 写完这行字,我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小杰是第一个,秦家是第二个。 旧厕所底下的东西,已经从“动土破煞”演变成了“煞气外溢”。第一阶段只是被动散出来,沾上谁算谁。 现在它在主动扩散,连陈道长那个级别的道士都赶不走它分离出来的一缕阴煞,这说明主根的力量正在增强,不是陈道长道术不行,道士也很难解决中煞者,像陈道长这样级别的道士全力一博。 还是能把煞气催不出来,但他付出的代价很高,得找医道调理很长时间,而高级医道很难找,就算找到,给不给调理还是另一回事,所以陈道长选择明哲保身,很合理。 我非常清楚如果再拖下去,第三例、第四例会接踵而至。到时候受影响的孩子会更多,症状会更重。 这事没完。手机又震了一下。 秦振海发来一条微信,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他儿子小哲正坐在床上喝粥,眼睛亮晶晶的,冲镜头比了个大拇指。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天已经黑了。 海市的夜晚灯火通明,远处的高楼亮得像白昼。但在这座城市的某些角落里,有些东西,正在这些灯光照不到的缝隙里慢慢苏醒。 第六章 海市风水格局 秦家的事告一段落,但我知道这事没完。 旧厕所底下的东西还在,小杰和小哲只是它溢出来的两道煞气沾上的倒霉蛋。 不是说人气旺的地方,那些东西都避而远之吗?说法是没错,但被缠住的两个男孩都是在放学后,而且他们的年龄偏小,就很容易被这些东西顶住。 只要根不除,第三个、第四个孩子迟早会出现。到时候就不只是“发呆说胡话”这么简单了。 不过今晚,我不想再翻手稿。 我给自己泡了一杯茶,端着走到店门口,今天可是赚取了人生第一桶金50万,心情肯定好。 海市郊外的夜晚不比市中心。 这里没有写字楼的彻夜灯火,没有彻夜不熄的霓虹招牌,只有路灯昏黄的光和经过的各种车辆。 远处几栋老居民楼亮着零零星星的窗户,像棋盘上散落的棋子。 安静是安静的,但安静里总藏着点什么,草丛里的虫鸣,垃圾堆旁野猫的绿眼睛,还有更远处那些在建工地的塔吊,在夜色里像一群沉默的铁兽。 但我的目光不在近处。 从这里往东看,整座海市像一块发光的电路板铺在夜幕里,高楼大厦的轮廓被灯光勾勒出来,密密麻麻,层层叠叠。距离稀释了那些建筑的细节,只剩下光。 我端着茶杯,看着那片光海,忽然想起了爷爷。 十多年前,爷爷带我来海市给人看事。 那时候海市还没长成现在这副模样,最高的楼不过三十层,大片大片的棚户区挤在市中心边缘,黄埔江两岸是成排的货运码头和仓库。 爷爷牵着我的手,站在江边一个旧渡口,指着对岸一片正在打桩的工地跟我说:“小凡,你看着,这块地底下有条老龙脉。建好了就是风水宝地,建不好,煞气冲天。” 我当时只顾着看江面上的运沙船,没把这句话当回事。 后来回去的路上,爷爷又说了一句:“这条龙从西边来,过江的时候被水截了一下,所以在江东那边打了个结。 打结的地方,就是龙穴。” “什么是龙穴?”我问。 “就是整条龙脉最聚气的地方。谁占了那个穴位,谁就能借到这条龙的势。” “那有人占了吗?” 爷爷没回答。他摸了摸我的头,说了一句我当时听不懂的话:“占了,但占的方式不对。” 后来我长大了,上了大学,开始用另一种眼光看风水。 我不再把罗盘上的刻度当成神秘的符号,而是开始理解它们背后对应的地理磁场和气流走向。 龙脉说白了,就是山川地势的走向。 古人看山脉绵延如龙,取其形,也取其势。山有来龙去脉,水有来水去口,山水交汇之处,就是气最旺的地方。 我后来查过海市的地方志。 这条老龙从西边的余山起脉,一路东行,经虹桥、过静安,到黄埔江边被江水截断。 龙脉遇水则止,但黄埔江并非死水,它是活水,活水截不断龙脉,只能让它沉入江底,再从对岸的陆家嘴重新抬头。 江底的暗流在陆家嘴那个位置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那就是爷爷说的“打结”的地方——龙穴。 如今那片地方,是海市最繁华的金融区。 茶凉了。我转身回屋,又续了一杯热水。 再出来的时候,风大了一些。我靠在门框上,吹着夜风,开始认真地端详这座城市的轮廓。 从这个角度看海市,视野极好。虽然离市中心三十公里的郊外,但地势高,加上周围没有高楼遮挡,整座城市的骨架一览无余。 远处,陆家嘴的那几栋摩天楼像一把参差不齐的剑鞘,直指夜空。 金茂大厦的尖顶、环球金融中心的扁平棱角、上海中心螺旋上升的曲线,三栋楼挨得极近,形成一个等腰三角形。 三角形在风水里是火形,火生土,土生金,正合了金融区的属性。设计这三栋楼的人,必定深谙此道。 黄浦江像一条墨色的绸带,从南往北蜿蜒而过。江面上倒映着两岸的灯火,碎成满河的星子。 水为财,活水为活财。黄埔江不仅是航运要道,更是整座海市的财脉。 一江活水日夜奔流,把财气源源不断地输送到两岸。有水的城市很多,但像黄埔江这样正好从市中心穿过的,全国也没几条。 江对岸,外滩那一排老建筑安安静静地蹲在夜色里。 那些石头大楼是上世纪初留下的,西洋风格的花岗岩外立面,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米黄色。 它们的背后是密密麻麻的老式里弄和新建的高层住宅,新旧交错,像一本地质断层般记录着这座城市的历史。 我的目光沿着江岸往上游走,停在一个巨大的弧形弯道处。江湾。 黄埔江在那里拐了一个将近九十度的大弯,水流被弯道挤压,流速变慢,形成一片开阔的江面。 那片江面正对着一个面积不小的公园——世纪公园。 我眯起眼睛。 来海市之后,我一直没认真看过这座城市的整体风水格局。今晚站在这里,从远处俯瞰,才终于看明白那个布局。 好大的手笔,中华文化真是博大精深,老祖宗传承下来的文明,更是全世界独有一份,这也是国外始终不明白,华夏有56个民族,14亿人,为什么都能和睦相处,团结一致。 黄浦江是水龙,从上游蜿蜒而来。 到了江湾这个弯道,水流减速,水龙在这里稍微停了一下。 就在这个停留的位置,正对着世纪公园。公园是什么?是绿地,是空地,是留白。 在风水里,留白就是纳气口。水龙带来的财气在弯道处聚集,然后被世纪公园这片留白尽数吸纳,再通过公园周边的路网扩散到整座城市。 但这还不是最绝的。 最绝的是,这份财气没有全部散掉。 我注意到世纪公园的形状,大致是一个不规则的圆形,但其中有一段边界往里凹,形成一个类似“口袋”的结构。 这个口袋的开口方向,正对着陆家嘴。 换句话说,从世纪公园吸纳的水龙财气,大部分扩散到全城,但最精华的一股,被这个口袋兜住,重新送回了陆家嘴——那个爷爷说的“龙穴”。 水龙生财,绿地纳气,口袋回龙。 一环扣一环,气走而不散,财聚而不死。 这个布局,绝对不是城市规划院那帮画图纸的人碰巧做出来的。这背后有高人。 而且这个高人的水平,比那些只会埋个石敢当、挂个八卦镜的风水先生,高出了不知道多少个段位。 难怪海市这些年的发展速度,在全国都排得上号。一座城市的风水格局,决定了它的运势走向。 黄埔江这条水龙日夜不停地输送财气,世纪公园这个纳气口把财气留住,口袋回龙又让最精华的部分循环利用,格局之精妙,布局之老辣,把“水主财”这三个字用到了极致。 更重要的是,这个格局没有破坏原有的龙脉,而是在龙脉的基础上做了优化。 爷爷当年担心的“建不好煞气冲天”没有发生。 那个布局的人,和我爷爷英雄所见略同,都看出了这条老龙的价值,也都知道该怎么让城市发展和地脉走向和谐共存。 我靠在门框上,忽然笑了。 这座华夏最现代化,最繁华的城市卧虎藏龙。 一个能在城市规划阶段就布下这种级别风水局的人,肯定还在海市。 也许在某个高端会所里喝茶,也许在某个道观里清修,也许就是某个政府部门的顾问。 不管他是谁,这个人只要还没死,迟早会见到的。 第七章 被邀破煞 茶又凉了。 我把茶杯放在桌上,正准备关灯睡觉,手机忽然震了。 是秦振海。 “叶师傅,这么晚打扰了。”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急促,但还在努力保持镇定,“学校那边……又有一个孩子出事了。” “第几个。” “第三个。 二年级的女生,昨天开始不吃不喝,症状和小哲一模一样。 家长连夜送到医院,还是什么都查不出来。” 我揉了揉眉心。 三天,三个孩子。 这东西的扩散速度比我想的要快。 “校方怎么说。” “校长急疯了。三个孩子连着出事,家长群已经炸了,有人在传学校闹鬼,好几个家长说要转学。 校长托我找您,说明天一早想登门拜访,当面请您帮忙。” “行。” “还有一件事,”秦振海压低声音,“我让人查了一下旧厕所那块地的历史。 施工队挖地基的时候,确实挖到过东西。 不是墓碑——是一口棺材。石板棺材,密封的,很旧。施工队没上报,连夜拉到郊区填埋了。” 石板棺材。 我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明天带校长来。另外,找到那口棺材被填埋的位置。” “已经让人去找了。” 挂了电话,我重新走到店门口。 远处的海市依然灯火璀璨,陆家嘴的高楼闪着红蓝白的光。 黄浦江像一条沉默的龙,穿过城市的腹地,带着千年的水流和百年的运势,缓缓流淌。 城市很亮。 但在那些光找不到的角落里,有些东西正在醒来。 我关了灯。 明天,大概要动真格的了。 第二天一早,秦振海的迈巴赫准时停在店门口。 和他一起来的还有一辆黑色红旗,车牌是白底的。 车门打开,下来三个人:一个穿深蓝中山装的老者,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是实验小学的校长周秉坤。 另外两个穿便装的中年人,一男一女,男的大约四十出头,方脸,眉骨很高,站姿笔直得像用尺子量过。 女的稍年轻些,短发干练,戴一副无框眼镜,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 他们站在那里,不说话,目光扫过我的店面时没有轻视也没有好奇,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审视。 秦振海凑过来压低声音:“749局的人。男的姓赵,华南分局行动处副处长。女的姓林,技术科的分析员。” 我多看了他们一眼。 749局,全称“国家特别事件调查局第七分局”,专门处理民间术法失控和超自然事件。 爷爷说过,这个部门里的人未必个个修为之人,但个个都是各行各业顶级高手,他们手里掌握的情报和资源,比任何一个门派都多。 能惊动副处长亲自到场,说明学校的事已经超出了“民间怪谈”的范畴。 “叶先生。”那个姓赵的副处长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久仰。” 他说的是“叶先生”,不是“叶师傅”。 这个称呼很微妙,先生是官方用语,师傅是民间叫法。 他在用这个词告诉我:我们是代表官方来的,今天的行动,我们在场。 我点头:“赵处长。” 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我没有说“赵副处长”,这个细节他注意到了。 周校长上前一步,握住我的手。 他的手在抖,手心全是汗。 “叶师傅,第三个孩子昨晚住院了。 学校今天停课,到校的学生不到三分之一。再这样下去,学校就完了。秦总说您有办法……” “先去看看,但不能有普通群众和新闻记者。” 周校长语气沉重地说“你放心,今天到场都是高层和道教协会副会长和几个成员,随时准备支援你。” 我点点头。 为什么不能有普通人呢?这里也有门路的,并不是刻意针对普通人,到场的这些人身上的气场要比普通人高很多,不怕被煞缠身。 我上了秦振海的车。 红旗在前,迈巴赫在后,两辆车穿过早高峰的海市,驶向南都实验小学。 到了。 南都实验小学校门口,站着两排保安。不是学校自己的保安,是穿着黑西装的专业安保人员,耳朵上挂着耳机,表情严肃。 秦振海的助理事先打了招呼,车队直接放行。 操场上已经站了不少人,我眼神沉重,想过会来人,但没想到会来这么多人。 我下车的时候,秦振海在我耳边快速报了一遍来人的身份,每报一个,声音就压低一分。 “灰色POLO衫那位,市教育局常务副局长冯志远。 他旁边那个戴茶色眼镜的,海市商会常务副会长钱永昌,做进出口贸易起家,身家百亿起步。” “西边棚子下面那几位,秃顶的那个,腾龙地产董事长马国良,海市前二十;穿白衬衫的老头,省道教协会的顾问陈半山,人称‘陈半仙’,在海市修行界辈分极高;他身后那几个是他徒弟。” “北边那两个单独站着的,穿黑色夹克和灰色风衣的,市里来的。具体身份不便问,但能站在那个位置的,级别不会低于正处。” “还有几个是校董会成员,那几个穿军便装的是隔壁武警支队的人,来看情况的。 穿唐装那个是市佛教协会的秘书长,大概是不请自来。” 换句话说,海市的上层圈子,今天来了三分之一。 有政府官员,有商界巨鳄,有宗教界代表,有特殊部门成员,甚至还有武警系统的人。 这些人随便哪个单独拎出来,都是能在一方地界上说话算数的人物,今天却齐刷刷地站在一个小学的操场上,只因为一个原因 …… 旧厕所底下那东西,已经连续放倒了三个孩子。 所有人都在看我。 他们的目光在我身上汇成一张网,怀疑的、审视的、好奇的、不耐烦的。 我穿一件简单的深色道衣,背一个旧帆布包,身后没跟徒弟,手里没拿法器,脸上还带着昨晚没睡好的黑眼圈。 和旁边陈半山那排场比起来,四个徒弟,两个助手,一张法坛,全套法器,我看起来更像是个被临时拉来凑数的实习生。 “就是他?”腾龙地产的马国良皱着眉问秦振海,“老秦,你说的高人,就是这么个小孩? 我丑话说在前头,今天可不是儿戏,教育局领导在这儿,749的同志也在这儿……” “马总,”秦振海打断他,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硬,“人是我请来的。出了事我负责。” 马国良闭了嘴,但嘴角还是往下撇着。 商会副会长钱永昌推了推茶色眼镜,没说话,只是用目光上下打量了我一遍。 那种目光是生意人的本能,评估价值,判断风险。他大概在算,如果这个年轻人真有本事,以后能用什么价格请动他。 749局那位赵副处长双手抱胸,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身边的女分析员倒是看了我一眼,然后在平板上快速划了几道,大概是在调取我的档案。 不存在的档案。 叶家从不登记。 陈半山老道长站在法坛旁边,银白长须在微风里轻轻飘动。 他的目光和我在空中对了一下。 我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行了个同道的礼。他愣了一下,也回了一礼,但动作很轻,旁人几乎注意不到。 这位老道长是懂行的。 他之前来看过,知道深浅,所以选择了收手。今天我来了,他退到一旁观战,不拦也不帮,这是修行界的老规矩,谁的活谁接,接不了就退,不丢人。 我越过人群,走向操场西侧被围挡围起来的那片区域。所有人自动让开一条路。 围挡外面贴着施工告示,落款是暑假的日期。围挡里面,旧厕所已经被拆了一半,露出地基和下面的土层。 土是深褐色的,和周围操场的黄土颜色不一样——深褐色带青灰,煞气浸泡过的痕迹。 走近一看,地基坑里的土正在往外渗水。 不是雨水,不是地下水,是一种暗绿色的、粘稠得像浆糊一样的液体,正在从一个看不见的源头缓缓涌出。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腐味,不是死老鼠那种烂味,是更古老、更冷的,像一口密封了百年的棺材突然被撬开了一条缝。 第八章 人形煞灵 我把手伸进帆布包,抓出一把五谷。 谷粒从掌心滑落,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围挡前方的地面上。 谷粒没有弹跳。一颗都没有。 它们直接粘在了地上,像铁屑被磁铁吸住一样,死死地贴在泥土表面。有几颗谷粒在接触地面的瞬间,表面就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围观人群里发出一阵压抑的骚动。 有人低声说:“这什么原理?”没人回答。 陈半山老道长的眼神骤然变深。他身后一个徒弟小声问:“师父,他撒的是什么?”老道长没回答,只是微微攥紧了手里的拂尘。 我往前走了三步。 脚底下的感觉变了。 隔着鞋底,一股阴寒之气从地底往上窜,不是冰凉的凉,是阴惨惨的寒,像踩在一具刚死的尸体的皮肤上。 空气开始变粘,呼吸的时候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湿棉花。 头顶的太阳明晃晃地照着,但站在这里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就是这里。 我从帆布包里掏出那捆红绳,浸过公鸡血和朱砂,在阴凉处晾了一整夜。 绳子在手里还带着一股腥甜的血气。 深吸一口气,将一道先天一炁顺着指尖渡入绳中。 红绳骤然发亮。 不是灯光打上去的那种亮,是绳子本身在发光,暗红色的光,像烧红的铁丝。 围观的人群齐齐往后退了一步。 我一个箭步踏出,身形在地上画出一个半圆。第一根红绳甩出去,如游蛇般钉入东方震位。 绳头沾土的瞬间,地面肉眼可见地抖了一下。 反手甩出第二根,钉入北方坎位。 绳身入土,发出“嗤”的一声,像烧红的铁棍插进冷水里,接触点的泥土冒出一股白烟。 第三根甩出去的同时,我腾出一只手从包里又抽出一捆绳子,趁第三根还在空中没落地,把第四根直接横贯东西,和前三根交叉成一个十字。 十字交叉点正好压在旧厕所地基的正中心。 四根红绳构成一个阵法。 红绳之间的空地上,地面的泥土开始变色——从深褐变成了焦黑,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火焰烤过。 红绳上的红光越来越亮,和焦黑的泥土形成刺目的对比。 “阵成了?”有个富豪低声问旁边的人。 “别说话。”那人紧张得声音都变了。 我站在阵中心,双手捏诀,口中开始念咒。 “太上敕令,锁缚四方。乾开坤闭,震起艮藏。离火焚邪,坎水囚殃。巽风断根,兑泽封疆……” 每念一字,红绳上的红光就亮一分。念到最后一句“兑泽封疆”时,四根红绳同时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像有人拨动了一根极粗的琴弦。 茅山禁锢术·八卦锁邪阵。 这个阵法和昨天对付小哲那一缕分煞时的阵仗,天差地别。 就在红绳阵布成的同一秒,旧厕所地基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 那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像有人在地底下十几米的地方,用一把锈迹斑斑的锤子敲了一下石壁。 围观的人群瞬间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礼貌的沉默,是所有人都僵住了,本能先于理智感知到了危险,身体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然后,地面裂开了。 不是地震那种大面积的裂缝,而是旧厕所地基正中心的位置,泥土被什么东西从下面顶开,像蛋壳从内部被啄破,鼓起一个土包。 土包越鼓越大,泥土从中间往四周滑落,露出下面的空洞。 一只手从空洞里伸了出来。 那只手是青灰色的,手指比正常人的长了将近一半,关节处的骨头节节凸出,指甲是黑色的。 它一把抓住坑沿的泥土,五指陷进去,在地面上留下五道深深的沟痕。 紧接着,第二只手也伸了出来。 两手同时发力,一个身形从地底猛地拔出。 操场上的阳光打在这个“东西”身上,但阳光照到它周围几寸的地方就好像被吞掉了,它的轮廓在阳光里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水幕。 它站起来的时候,将近两米高。 身形像人,但比例不对,手脚太长,躯干太细,肋骨一根根凸出来,外面包着一层青灰色的、像是腐肉又像是凝固烟雾的东西。 它的脸最不正常,五官模糊,像被人用手抹过一样,只有眼睛是清晰的。两团幽绿色的光,在眼眶里燃烧。 煞灵·人形态。 阴煞之气在地底被镇压了几十年上百年,积聚到一定程度就会开始凝聚实体。 从最初的肉眼不可见,到浅淡的雾气,到浓稠的半液态,再到人形态,这是煞灵的四个进化阶段。 人形态煞灵已经具备了一定的自主意识,知道躲,知道反击。 煞灵站在地基坑里,歪着头看我。 那张没有完整五官的脸上,嘴的位置裂开了一条缝。 然后,它笑了。 那笑声不是从声带发出来的,是直接在你脑子里炸开的。 像几百片碎玻璃同时刮过铁板,尖利、刺耳、没有预兆。 围观人群里有人尖叫出声。 教育局副局长冯志远手里的保温杯掉在地上,不锈钢的杯子在水泥地上滚出很远。 商会副会长钱永昌的茶色眼镜滑到了鼻尖。马国良的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嘴唇在抖,嘴里反复念叨着“我晕我的天啊!”。 武警支队那几个人同时把手按在了腰间,然后意识到他们什么都没带。 749局的赵副处长表情终于变了,从漠然变成了凝重。 他身边的女分析员手指飞快地敲着平板,大概在记录现场数据,但她的手指在发抖。 陈半山老道长攥着拂尘的手指关节发白。他身后几个年轻道士已经不自觉地在往后退,有个徒弟差点被自己的道袍绊倒。 “人……人形态……”陈半山的声音在发抖,“四十年了,海市地界上四十年没出过这种东西了。” 钱永昌摘了眼镜,用袖子擦了一下脸上的汗,声音都变了调:“这他妈到底是什么东西……” 没有人回答他。所有人的目光都锁定在坑里那个两米高的东西上。 它动了。 不是走,是飘。双脚离地几寸,悬空着从地基坑里飘出来,脚下拖着一缕缕黑雾,碰到地面的杂草就发出“嗤嗤”的声响,杂草瞬间枯黑。 第九章 破煞灵 它飘到红绳阵的边缘,伸出那只青灰色的手,去碰红绳。 指尖碰到红绳的刹那,红绳上爆出一道刺目的金光。煞灵的手指被烫出一道焦痕,青灰色的“皮肤”冒出一股黑烟。 它发出一声尖啸,这次是真实的声音,从嘴里发出来的,震得三十米外的保安捂住了耳朵。 它缩回手,幽绿色的眼睛盯着我,嘴缝又裂开了,说了两个字。 不是人类的语言,但我听懂了。茅山术的修行里有一门叫“听煞”,专门训练分辨煞气波动传递的信息。 它说的是…… “找死。” 我笑了一下,左手掐诀,右手从包里抽出三张符。 “谁找死,试试就知道。” 第一张符夹在指尖,先天一炁催动,符纸燃起的火焰是金色的。 “天地玄宗,万气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 符箓化作一道金光,射入煞灵脚下的地面。金光入土,大地震动了一下,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被惊醒了。 煞灵脚下的土地猛地往下一沉,它的身体被一股无形的重力死死压住,膝盖弯了一下,差点跪倒。 茅山定身术·地缚。 煞灵发出一声愤怒的尖啸,全身青灰色的雾气翻涌,硬扛着地缚术的压力,又从坑里拔出来半截身子。它的身体在挣脱的时候发出咔咔的声响,像骨头被压碎了又重新长好。 我没给它喘息的机会。第二张符燃起,火焰这次是蓝白色的。 “三界侍卫,五帝司迎。万神朝礼,役使雷霆……” 符箓冲天而起,在操场上方炸开。 原本晴朗的天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了下来,一团乌云不知从哪里涌出来的,低低地压在操场上空。 云层里传来滚雷的声音,沉闷而密集,像是有一只巨手在云层里磨刀。 天罡召雷符。 茅山符箓里攻击性最强的雷法符箓之一。 煞灵抬头看天,幽绿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 一道雷光从云层里劈下来。 不是自然界的闪电,是道家雷法召来的天雷。雷电的颜色不是蓝白色,而是紫金色,只有碗口粗的一道,但落下来的声势像是一把看不见的巨锤从天上砸下来。 紫金雷电正正击中煞灵。 “轰……” 操场上的塑胶跑道被震得嗡嗡响,保安亭的玻璃裂了一道缝。 围观的人同时往后退了三四步,有人跌坐在地上,有人捂住了耳朵,有人的手机从手里滑落砸在地上。 马国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西裤沾了泥土也没注意到。冯志远副局长的嘴张着,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那两个武警支队的人下意识地做出了战术规避动作,蹲下之后才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多滑稽。 749局的赵副处长没有退。 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目光死死盯着煞灵的方向。 他身边的女分析员用平板对准现场,屏幕上跳动的数据让她瞳孔微微放大,她大概看到了一些普通人看不到的数据指标。 雷光散去。 煞灵站在坑里,但它已经不是刚才的样子了。青灰色的身体被天雷轰掉了一大块,左半边身躯从肩膀到腰部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撕裂了, 缺口处没有血流出来,只有黑雾在往外涌。它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上,嘴缝张得极大,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尖啸。不是愤怒,是痛苦。 但它的核心还在。右胸位置,一团极其浓稠的黑气在翻滚——那是它的本体核心,煞灵真正的生命中枢。 “乾坤一气,育我者七。丹元寂养,妙用难思……” 我右手结雷诀,凌空画符。指尖在空中划过的地方留下淡金色的痕迹,符文悬空不散,一个接一个排成一道符链。 “鬼妖灭爽,精怪亡形。内有霹雳,雷神隐名……” 左手从包里抽出了针匣。 七根金针。我取了最长的两根,将符链一推,符文化作漫天金光洒下来,将煞灵笼罩其中。 在符光压制住煞灵挣扎的瞬间,我一个箭步冲入阵中,两道金针直取它胸口的核心。 第一针——破阴,刺入核心正上方三分,封住煞气上行的通道。 金针入体的瞬间,煞灵的尖啸变成了哀嚎。 那声音从刺耳的尖利变得低沉,像一头被刺中要害的野兽在做最后的挣扎。 它的双手朝我抓来,但我已经闪到它身侧。 那两只青灰色的手在我刚才站的位置抓了个空,五指划过空气,发出撕裂般的风声。 第二针——断根,直接刺入核心正中心。针身上的符纹同时亮起,密密麻麻的金色纹路从针尾蔓延到针尖,像一条条细小的闪电钻进煞灵的核心。 “洞慧交彻,五气腾腾。金光速现,覆护真人……” 我把两道金针同时往里一推,针身完全没入核心。 那团黑气开始剧烈地抖动,表面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裂纹,像是瓷器被摔碎之前的纹路。 裂纹越扩越大,金色的光从裂纹里透出来,越来越亮。 金光炸开。 没有人能睁得开眼。 操场被照成了白昼。 不是正午的白昼,是曝光过度的那种白。每一粒灰尘都被照得清清楚楚,每一个人脸上的毛孔都被照得纤毫毕现。 那道金光穿透了操场、穿透了教学楼、穿透了天上那团乌云。 乌云被金光冲散,露出一圈湛蓝的天空,阳光从云洞中倾泻而下,照在被金光笼罩的操场上,像是天开了。 钱永昌后来说,他这辈子见过最大的烟花也没这道光的十分之一亮。 冯志远副局长后来说,他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世上真有科学解释不了的事。 749局的赵副处长后来在报告里写:“能量等级超出常规测量范围,建议调整对该个体的威胁评级。” 金光的中心,煞灵正在消亡。 不是被雷劈碎的,不是被火烧没的,是像一块冰扔进开水里,从边缘开始迅速融化。 青灰色的身体在金光里剥落、解体、汽化,最后是那两团幽绿色的眼睛。消失之前,它们看着我,里面没有愤怒了,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解脱。 三秒。也许更短。 金光消散。煞灵消失了。它站立的地方只剩下一个被雷劈焦的土坑,和坑底一小撮黑色的细灰。风一吹,灰散了。 我收了金针,转身面对人群。 操场上死一般的寂静。连呼吸声都停了。所有人保持着同一个姿势,瞪大了眼睛,张着嘴,看着那个站在焦黑土坑旁边的年轻人。 阳光从云洞里倾泻下来,打在我身上,在我的道衣上镀了一层金边。 马国良还坐在地上,忘了站起来。冯志远副局长双手在发抖,把保温杯捡起来了又掉下去。 钱永昌的茶色眼镜片上映着天光,他的脸白得像刚生过一场大病。 陈半山老道长缓缓放下了拂尘,对我弯腰行了一个九十度的稽首大礼。 他身后那几个年轻道士也跟着弯腰,其中刚才差点绊倒的那个,弯得最深。 749局的赵副处长看着我,沉默了很久。最后他说了一句:“叶先生,我需要重新自我介绍一次。” 第十章 叶大师 伏煞之后的第二天,我的手机就没消停过。未接来电从早上七点开始往上跳,短信、微信的好友申请一条接一条往外蹦。 到中午的时候,手机的未读消息红点已经变成了三个省略号。 有的人不知道从哪里搞到我的号码,有的人是通过秦振海的关系辗转找过来的,还有的人干脆开着车到店门口等着,看见我开门就满脸堆笑地迎上来。 这些人里,有想请我看风水的,有想让我给新楼盘开光的,有说自己老家祖坟不对劲想请我去看看的。 甚至还有一个做珠宝生意的老板,说他最近买了一尊玉佛,总觉得佛的眼睛在看他,想请我去“鉴定”一下。我回了一句:“把玉佛捐给寺庙,你的问题就解决了。” 珠宝老板像是得到高人指点,想都没想说“谢谢叶大师的指点,我今天就送到佛寺。” 最离谱的是一个做直播带货的网红,开着一辆粉色的保时捷停在店门口,说要请我当她直播间的“常驻大师”,出场费一场十万。我隔着玻璃门看了她一眼,连门都没开。 看她还不死心,我说了一句“有的老板想让我帮他看一下集团公司的布局,开口给我一千万,我都没答应。” 网红听到此话,知道自己根本请不动我,也就离开了。 这条消息是我从信息里看到的,老板我不认识。 秦振海倒是没给我打电话。 他直接来了。 迈巴赫停在店门口,秦振海推门进来,这次手里没带助理,就他一个人。 他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脸上挂着一种藏都藏不住的得意,就好像他手里攥着一张别人都没有的王牌,而这张王牌是他最先发现的。 “叶师傅,不,叶大师”他搓着手,语气比之前更加热络,“今天晚上有个饭局,不知道您愿不愿意赏光?” “什么饭局。” “几个朋友,都是海市商界的朋友,听说了您在学校的事,特别想认识您。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吃顿饭,聊聊天。 地点在‘云间’,海市最好的私人会所之一。您放心,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场合,都是有头有脸的人。” 我看了他一眼。 秦振海这个人,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给我的印象不算差。他不是那种仗着有钱就目中无人的暴发户,做事有分寸,说话也有分寸。他能把生意做这么大,不是没道理的。 我的手指在太师椅手放位置,用无名指在上面点了几下,我在衡量要不要答应他,而他的眼神有种很害怕我拒绝的神情。 “既然是你的邀请,行。” 秦振海终于把悬着的心放下了。 云间会所坐落在海市西郊的一座小山上,远离市中心的热闹。 车子沿着盘山公路蜿蜒而上,路两边是茂密的香樟树,隔一段距离就能看到一个安保摄像头,红色的指示灯在树影里一闪一闪。 半山腰有一道铁艺大门,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西装的保安,秦振海放下车窗露了个脸,保安立刻立正敬礼,大门缓缓打开。 进了大门又是一段上坡路,路的尽头是一栋三层的中式建筑,白墙黛瓦,飞檐翘角,在夜色里亮着暖黄色的灯光。 建筑的外观很低调,没有霓虹招牌,没有LED灯带,要不是门口停的那一排车…… 迈巴赫、宾利、劳斯莱斯、红旗、问界M9、还有一辆BYD限量定制:仰望U9 Xtreme那可是有钱也买不到得车,国内仅有两架,售价三千万以上。 光门口停着这些车,加起来都上亿。 你可能会以为这是哪个江南古镇上的私家园林。 停好车,秦振海领着我往里走。穿过一道月亮门,走过一条竹林夹道的小径,推开一扇雕花的紫檀木门,包厢里的景象一览无余。 包厢很大,少说有两百平米。 正中间摆着一张巨大的红木圆桌,桌面上已经摆好了餐具,骨瓷的盘子,银质的筷子,水晶杯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落地窗外是一个人工湖,湖对岸的山坡上有人在放烟花,彩色的光映在水面上,和天上的星光混在一起。 但我的注意力不在装修上。 圆桌周围站着十几个人,男男女女,年龄从三十出头到六十多岁不等。 穿西装的和穿唐装的混在一起,戴名表和盘手串的彼此寒暄,每个人手里都端着一杯酒或者一杯茶,三三两两地聊着天。 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香水味和雪茄的余韵,偶尔夹着几声刻意压低的爽朗笑声。 我扫了一眼,认出了几张熟面孔。 商会副会长钱永昌,今天没戴茶色眼镜,换了一副金丝边的,正端着红酒杯和一个穿灰西装的胖老头说话。 教育局副局长冯志远,换了一身便装,坐在角落的沙发上喝茶,旁边坐着陈半山老道长,两人低声交谈着什么。 腾龙地产的马国良正站在落地窗前打电话,嗓门压得很低,但从他的手势能看出来,应该在跟电话那头的人争论什么。 剩下的几张面孔,秦振海在来的路上跟我简单提过。 穿藏青色中山装的是海市文化界的泰斗人物沈宗吾,旁边那个戴珍珠项链的中年女人是他太太。 那个靠在吧台边、留着一撇小胡子的瘦高个,是海市排名前十的私募基金创始人季云帆。 还有一位坐在主位上、头发银白但精神矍铄的老者,秦振海说起来的时候语气都带了三分敬畏,海市商会会长,洪正庭。 “叶大师来了!” 包厢里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了过来。 然后,像是约好的一样,一个接一个地放下了手里的酒杯。 不知道是谁先喊的这一声,但这句话像一阵风扫过包厢,所有人的表情都变了。 那种热络和随意在三秒之内切换成了另一种模式,更正式、更恭敬、更小心。就像一群在后台打闹的演员,听见了开场的铃声。 钱永昌第一个迎上来,茶色眼镜换成金丝边之后,他笑起来比以前更像一尊弥勒佛。 他双手握住我的手,摇了两下,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感激:“叶大师,上次在学校,我站得远,没来得及当面跟您道谢。那天的场面,我一辈子忘不了。 我活了六十年,一直不信这些东西,看了您的手段,我才知道自己这六十年白活了。” 我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冯志远放下茶杯站起来,态度比上次在学校时客气了十倍。他的保温杯还在手里,还是上次那个不锈钢的,不过这次没掉地上。 “叶大师,我已经跟局里打了报告,以后市教育系统如果遇到类似的问题,希望能正式邀请您作为顾问参与处理。当然,费用按规定最高的标准来。” 本来我想说你们可以请749局的人,他们能搞定华夏所有科学解释不了的事,但想了想还是没有说。 “到时候再说。” 我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 冯志远没有追问,只是笑着点了点头,退回了自己的位置。当官的人最懂分寸,知道什么时候该递话,什么时候该闭嘴。 第十一章 巴结 落地窗旁边,马国良和郑永昌面对面站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马国良的手刚从我进来那会儿的拳头姿势松开,手指上还带着用力过猛留下的红印。 郑永昌的脖子还粗了一圈,领带歪到一边,显然是刚才被人揪过。 两人脚底下碎了一只红酒杯,红酒溅了一地,在米色大理石地面上洇开,像一滩凝固的血。 服务员端着托盘缩在角落里,不知道该上前收拾还是该原地消失。 包厢里的空气本来已经被他们的争吵点燃了引线,所有人都在往后退,没有人敢上去拉架。 冯志远刚才还在旁边皱着眉头低声念“成何体统”,钱永昌急得原地转圈。 但这一切声音在我推门的那一秒全部消失了,就像有人把正在播放的音响一把拔掉了电源线。 马国良最先反应过来。他看到我的那一瞬间,脸上残留的怒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一把抹掉,取而代之的是一副热情到近乎讨好的笑容。 那笑容来得太快了,和他刚才脸红脖子粗的样子之间没有任何过渡,像是直接切了一帧画面。 他把刚解开的西装扣子重新扣好,下意识地往下拽了拽衣摆——这个动作他自己大概都没注意到,但谁都能看出来,他在检查自己在“叶大师”面前的仪容。 “叶大师!”他迎上来两步,声音比刚才跟郑永昌吵架时低了整整八个调,“什么风把您吹来了!秦总都没提前说一声,要是知道您来,我该去门口接您的……” 郑永昌的反应慢了半拍。 他还站在原地,胸口还在剧烈起伏,拳头还半握着。马国良从背后伸出一只手,不动声色地在郑永昌后腰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轻,带着明显的暗示。 郑永昌被这一拍,像是被按下了重启键,脸上紧绷的肌肉一块一块地松了下来。 “叶大师,”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把声音里的酒气往下压,“不知道您今天也在,让您见笑了,见笑了……” 我从门口往里走,双手负背,一身黄色的唐装。虽然我这张脸看起来还显得略微稚嫩,但我的眼神透露出不像是个二十几岁的人。 秦振海在前面引路,穿过红木圆桌和真皮沙发之间那条宽敞的过道。 钱永昌在我经过时主动退了半步,陈半山老道长拱着手微微欠身,冯志远下意识地把保温杯放在了茶几上,像是觉得端着杯子迎接客人不够正式。 走到马国良和郑永昌面前时,我停下了。 他们两个人的身体同时僵了一下。马国良的笑容挂在脸上,但嘴角已经开始发酸,他在努力维持这个笑容,不敢让它掉下来。 郑永昌不敢跟我对视,目光落在我肩膀后面某个虚无的点上,像一个犯了错的学生在班主任面前罚站。 我扫了一眼地上的碎玻璃和红酒渍,又看了看马国良还泛着红印的手指关节,最后把目光移到两个人的脸上。 “两位能不能看在叶某的面子上,今晚不动手?所谓和气生财,动怒散财。” 声音不大。没有刻意压低,也没有拔高音量,就是平常说话的语气,像是在跟两个老朋友商量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包厢里太安静了,安静到这句话的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马国良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 不是垮掉,是切换,从讨好的笑切换成了一种带着窘迫的赔笑。他搓了搓手,那只刚才还捏成拳头青筋暴起的手,此刻温顺得像一双从来没握过拳头的手掌。 “叶大师,您说的哪里话……”他看了一眼郑永昌,又看了一眼地上摔碎的红酒杯,脑袋里大概在以每秒三百转的速度组织语言。 “我跟老郑是多年老朋友了,刚才就是讨论点生意上的事,声音大了点,哈哈,都怪我嗓门大,说话跟吵架似的……老郑,你说是不是?” 郑永昌被他用胳膊肘捅了一下,如梦初醒地猛点头:“对对对,我跟老马平时就这么说话,习惯了习惯了。这玻璃杯是我不小心碰掉的,怪我怪我,手滑。” 他一边说一边弯腰去捡地上的碎玻璃。 一个身家几十亿的建材大佬,蹲在地上用保养得白白净净的手指去捏碎玻璃渣子,旁边服务员赶紧冲上来抢着收拾,被他摆摆手挡了回去……“我来我来,是我打碎的。” 马国良趁他蹲下去的功夫,凑近我半步,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叶大师,您一句话,我马国良今晚滴酒不沾都行。 刚才要是知道您来了,打死我也不会跟老郑嚷嚷。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上次在学校,是我不懂事,说错了话。改天我单独请您吃饭赔罪,您看什么时候方便?” 上次在学校操场上,马国良是第一个开口质疑我的人。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这就是你请来的高人? 一个小孩?” 然后他坐在地上,看着一道紫金天雷从天而降,把一个两米高的煞灵轰成了飞灰。 从那天起,他对我的称呼从“这小孩”变成了“叶大师”。 我看着他。 这个身家几十亿的房地产老板,此刻站在我面前,搓着手,微微弓着背,笑容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心虚。 他怕的不是我这个人,是我在学校操场上展示出来的那种力量,那种他花再多钱也买不到、请再多保镖也挡不住的力量,怕得罪我后今后没有好下场。 “吃饭的事先不急,”我说,“先把眼前的事处理好。” “一定一定!”马国良如蒙大赦,赶紧回头对刚捡完碎玻璃站起来的郑永昌说,“老郑,咱们的事改天再聊。今天叶大师在,咱们不谈生意,只喝酒。” 郑永昌把碎玻璃交给服务员,拍了拍手上的灰,脸上也堆起了笑容。 他端起桌上重新倒满的红酒杯,朝马国良举了一下:“老马,刚才我脾气上来了,说了几句不好听的。这杯我敬你,算是赔个不是。” 马国良愣了一下。 他们两个人的矛盾闹了大半年,圈子里无人不知,有无数权贵富豪都做过和事佬,但没有一个能劝和他们两个,现在被我一句话他们就不得不听从。 从来没有人见过郑永昌主动敬酒道歉。他随即端起自己的酒杯,和郑永昌碰了一下:“我也有不对的地方。喝了这杯,这事翻篇。” 两只水晶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两个人仰头一饮而尽,然后同时转过头来看我,像是在等老师的批改。 旁边围观的人全都看在眼里。 钱永昌端着一杯红酒走过来,大声说道:“还是叶大师有面子!这两个老小子,闹了大半年了,谁劝都不好使。 叶大师一句话,比我们劝一千句都管用。以后咱们这个圈子,规矩得改改,有解决不了的矛盾,请叶大师来评理就行了!” 第十二章 海市商会会长 众人哄笑。笑声还没落,那两位重量级人物朝我走了过来。 穿藏青色中山装的沈宗吾从角落里起身,手里端着半盏茶,走到我面前。 他的气质和包厢里的其他人都不一样,这些富豪权贵身上多多少少都带着一股铜臭味和官场气,沈宗吾身上没有。 他的背很直,目光平和,说话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陈半山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态度恭敬而不谄媚,显然是发自内心地尊重这位文化界的前辈。 “叶先生,刚才的事让您见笑了,”他开口,语气不疾不徐,“鄙人沈宗吾,在文化界混口饭吃。 我年轻时做过地质调查,在西南一带搜集过不少民间术法的口述史料。坦率地说,那些材料我一直当成民俗来研究,没有当真。 直到昨天,陈道长给我打了个电话,详细描述了他在实验小学亲眼所见的一切。陈道长是我多年的老友,他从不说假话。” 陈半山在旁边点了点头,补充道:“叶大师,沈老是海市最德高望重的文化学者,他的著作我每一本都拜读过。 昨晚我跟沈老聊了三个小时,把您把道术和医道两门功法运用自如,这是一般人做不到的,而您的医道的金针破煞和道术最强的法术雷法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沈老听了之后沉默了很久,说他研究了一辈子民俗,现在才发现,那不是‘民俗’,有些东西是真实存在的,有些东西是科学解释不了的。” 沈宗吾微微点头:“我想抽个时间,向您专门请教。不是为了写书,就是单纯地想了解一些东西。” 我看着他。这个老人和包厢里的其他人不一样。别人找我,是为了求我办事;他找我,是想求个明白。这份对学问的执念,在如今这个时代已经很少见了。 “您随时可以找我。” 所有人齐刷刷看着,他沈宗吾不是这里身份最高的老者,却是最让我最爽快答应的人,而我看中的不是权力和影响力,只是他心中那份民俗文化的执着。 我发自内心的尊重他。 沈宗吾郑重地双手递过来一张名片,素白的纸面上只有“沈宗吾”三个字和一个电话。我双手接了。 一直坐在包厢里不说话的洪正庭从主位上站了起来,他是这整间包厢里最有权力的人。 包厢里的声音自觉地低了下去,连钱永昌都把说到一半的笑话咽了回去。在海市商界,能让这群身家几十上百亿的富豪同时闭嘴的人,只有一个——洪正庭。 在我这几天对他的身份调查,也不能说调查,只是问了“豆包”几个关于他的问题而已,豆包也只知道他目前公开的信息,但我把这些信息在别的平台搜索,他有些事还是被网友写在评论区。 有位网友说了这段“哪怕是海市最上层管理者,见到他都要恭恭敬敬喊一声洪会长,他绝对是重磅的人物,要知道能在海市当上最高管理者,日后都是京都最核心人物,但他们还是对洪会长十分的客气,足以证明洪会长的实力已经超出了海市。” 秦震天怕我得罪他,或者不把他放眼里,来到我耳边,轻声地说“海市商会会长,名下控股三家上市公司,但让所有人敬畏的不是他的钱,是他背后的关系网。 据说他和京都那边都能说得上话,具体是什么关系没人能说清,但大家都懂,在华夏,有些关系不需要说清,只需要知道。 让我万万没有想到的,这位神秘又有权力和财富的商会会长,对我说第一句话非常客气,而且称我为大师,我只不过二十几岁而已,有点让我受宠若惊! “叶大师,今天总算是见到真人了,”洪正庭笑着伸出手,他的手干燥有力,虎口有老茧,不是养尊处优的人会有的手,“振海跟我提了您好几次。 实话说,一开始我不信。 但周校长给我打了个电话。 周秉坤这个人是搞教育的,一辈子不说假话,特别那些封建迷信的事,他绝对不信的,在他眼里有些人是会法术,在他面前展示,虽说这不符合科学逻辑,但都被他说成装神弄鬼。 他说那天在操场上,亲眼看到您招来天雷,从地底下拔出一只两米高的东西,然后亲手把它灭了。”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了一圈包厢里的人,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在场的人心上。 “一个能把天雷召下来和金针施法的人,洪某必须亲自见一见。” “洪会长过奖。”我回了一句,语气平淡。 洪正庭看着我,眼里闪过一丝欣赏。他大概习惯了别人在他面前唯唯诺诺的姿态,而我只是平平静静地回了他四个字,没有奉承,没有紧张,甚至连一丝刻意的矜持都没有。 我年龄是很年轻,但这种态度反而让他对我更高看了一眼。 “叶大师,请上座。” 他亲自拉开主位旁边的那把椅子。 包厢里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洪正庭在云间会所请客,从来没有亲自给人拉过椅子,从来都是别人等他入座之后才敢坐下。 今天他主动拉椅子让出上位,这个信号太明显了。能让他拉椅子的人,整个海市加起来不超过两个,叶凡是其中一个。 我没有谦让推脱就坐下了,看到我坐之后,其他人才依次落座,这落座的位置也有讲究的,什么样的人坐在什么位置,他们这帮心里都有数。 陈半山坐在我左手边,这位省道协的顾问主动拿起茶壶给我倒了一杯茶,双手递过来,态度恭敬得像徒弟伺候师父。 “叶大师,上次在操场,贫道站得太远,我知道自己的修为不够,没有资格给您打下手。 那天回去之后,贫道把您的禁锢术阵图画了下来,反复揣摩了一整夜,越看越觉得您的布阵手法里有些东西是我这辈子都没见过的。 您那个红绳入地生根的手法,是茅山上清宗的失传古法吧?” 第十三章 讲道 “祖传的。” “难怪。茅山符箓派的正宗传承,失传了至少三代的东西,没想到在叶大师手里重现了。” “还有你当时用了茅山最厉害的雷击法术还结合了顶级的医道,是千年一遇。 虽然正统茅山也有医道,但好多都失传了,大多由符道,祝融、炼丹,茅山医道没有针灸降服人形煞气之说,针灸更多的是为了救人,你用金针破人形煞,茅山医道没有记载。 不得不说陈半山对茅山道法研究之深,但有些地方他说的不对。 这时,我就要出来解释,根据爷爷得手稿,正统茅山派,医道和道法得同时修炼,但极为耗时间,天赋上限。 后来茅山的分支过多,有些只修行道法,有些只修行医道,可是医道失传太多,正宗的茅山术是医道先行,再修道法。 我说,“陈道长说得没错,道我要补充一些,正宗茅山道法是要修行医道和道术的,只是有些后来失传,有些学到的不是正宗茅山术。 而是茅山传到现在,已经出现了很多分支,大部分分支看中的是道术,对于医道只懂皮毛,他们觉得医道跟中医理疗差不多。” 我顿了顿接着说。 “茅山道法,管天地、鬼神、气场。 核心作用:处理人和无形能量、鬼神、风水运势的事,不靠草药治病。 画各类符咒、念咒语、踏罡步斗、开坛做法事、超度亡魂、驱邪安神、镇宅挡煞、祈福求财、化解冲撞、看风水、择吉日。 “医道管人的肉身、病痛、养生。” “核心作用:调理人体肉身病痛、强身、延年,以医药、养生为主,以针灸为辅。” “普通医道:上山采草药、熬汤药、针灸、推拿正骨,和中医差不多,治风寒、跌打、内脏毛病;” “顶级的医道:炼制养生丹药、打坐吐纳、辟谷导引,调理体虚、慢性病;” 此时,所有人像一群学生,正专心听我解说。 “为什么很多人觉得这两种“不能双修”?这是现实原因的误导。 影视剧片面塑造。 林正英僵尸片只拍捉鬼斗法,几乎不提采药炼丹、治病养生,观众误以为茅山道士只会打架,不懂医术,也同样影响茅山派的分支。 民间半路散修取舍 不少半路出家的民间法师,只想靠符箓驱邪谋生,不愿耗费数年钻研草药、药理,只修法术、荒废医道,给人“只能学一门”的错觉。 普通修为精力有限。 医道要识千百种草药、记上万药方;道法要背咒语、练踏罡、修内丹,两门学问都极耗时间。 普通修为者天赋、定力不足,很难两门同时练到顶尖,但天赋顶尖、潜心苦修者完全可以双绝。 其他人都竖着耳朵在听,有的人甚至拿出了手机打算记录,被旁边的人按住了手这种场合,录大师的谈话是大忌。 所有人都被我讲述内容所震惊,虽然他们不懂道术医道,但知道了我能帮他们驱煞,而我的顶级医道不仅能降服脏东西,还能为他们治病,养生延寿。知道我只要想对付谁,不用自己动手,用道术就能做到无行于杀人千里之外。 讲完后,大家开始畅饮,所有人都跟我敬酒碰杯。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放开了。 饭局上的话题在几个方向之间来回跳转,但不管怎么跳,始终围绕着一个核心……我。 钱永昌端着一杯红酒,脸上泛着微醺的红,用筷子指着马国良开玩笑:“老马,你看叶大师刚才进来的时候,你那脸色变得比川剧变脸还快。 你说你也是,在叶大师面前动手,你不是找不自在吗?” 马国良的脸又红了,但这次不是愤怒的红,是羞赧的红。他端起酒杯站起来,隔着桌子朝我举了举:“叶大师,今天是我失态了,我自罚三杯。 以后在海市,只要是您叶大师在场的地方,我马国良绝对不跟任何人红脸。”说完仰头就灌,连灌三杯白酒,眼皮都没眨一下。 郑永昌也站起来,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双手端着:“叶大师,我这人脾气臭,圈子里都知道。 今天您一句话,把我这臭脾气给治了。这杯我敬您,以后您有任何用得上我郑永昌的地方,一个电话,不管什么事,我第一个到。”说完一饮而尽。 我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二位不必如此。你们生意的事,我不掺和。和气生财,这四个字送给二位。” “叶大师说得对!和气生财!”一桌子人都跟着举杯,像是在响应某种仪式。 马国良和郑永昌对视了一眼,这次两个人的眼神里没有火气了,反而有点惺惺相惜的意思,被同一个人点醒的惺惺相惜。 饭局接近尾声的时候,冯志远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他环顾了一圈在座的人,缓缓开口:“各位,我说几句心里话。 南都实验小学的事,如果不是叶大师出手,现在是什么局面?三个孩子住院,学校停课,家长围堵教育局——我这个副局长,第一个就得被问责。 叶大师不仅仅是救了那几个孩子,叶大师是救了整个海市教育界的声誉。依我看,叶大师的本事不能只在民间流传,应该发挥更大的作用。 我已经向局里提议,聘请叶大师为海市教育系统特约顾问,专门处理校园安全领域的特殊事件。今天当着诸位的面,我再郑重地邀请一次。” 我放下茶杯:“冯局长的好意,叶某心领了。顾问的事,暂时不方便,因为华夏还有一个局,他们总体实力比我强多了。” 冯志远的表情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笑容:“理解,理解。叶大师这样的高人,不受体制约束,来去自由。 不过这个邀请长期有效,您随时可以来找我。” 洪正庭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目光落到我身上。他一开口,餐桌上的声音自觉地低了下去,连咀嚼声都停了。 “叶大师,”洪正庭缓缓开口,“洪某这辈子见过的高人不少,什么三清大师,茅山大师、佛门高憎,各种有名门派大师。有真本事的,不能说没有,只是少。 有真本事又有分寸的,凤毛麟角。您今天在饭局上的表现,洪某全看在眼里。 别人敬酒您端茶,别人奉承您微笑,不卑不亢,不骄不躁。这不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能有的修养,是你三代人沉淀下来的底蕴。” 第十四章 三维祖师爷 他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丝探寻的意味。 “洪某冒昧问一句……您家祖上,是哪一支?” 我端起面前的茶杯,茶已经凉了。我喝了一口,放下。 “茅山符箓派。家传。” 洪正庭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没有追问具体是哪一代、哪一支——到了他这个层次的人,知道有些问题不需要刨根问底,点到为止就够了。 他微微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话。 “果然是名门之后。叶大师,以后在海市,有任何不方便出手的事,不用您亲自来。洪某在商会里说句话,很多事就解决了。” 这句话的分量,比之前所有人敬的酒、递的名片、说的奉承话加起来都重。洪正庭在海市商界说“很多事就解决了”,那很多事就真的会解决。 他不是在客套,是在表态。他在告诉在座的所有人:叶大师以后是我洪正庭的座上宾,谁要是找叶大师的麻烦,就是找商会的麻烦。 “那我就多谢洪会长。”我端起茶杯,朝他举了一下。 洪正庭也端起酒杯,遥遥举了一下。 饭局散了。 走出云间会所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山风从竹林里吹过来,带着一股清冽的凉意。 秦振海送我下山,一路上都在兴奋地复盘今晚饭局的每一个细节,谁说了什么话,谁的态度转变最大,洪会长的表态意味着什么。 他说了半天,发现我在后座闭着眼睛没说话,识趣地闭了嘴。 车子路过外滩的时候,我睁开眼。 黄浦江两岸的灯火还在亮着,江面上倒映着陆家嘴高楼的红蓝白光。一条货轮慢悠悠地从江心驶过,汽笛声低沉悠长。 我想起爷爷说过的话。 他说,叶家的本事是用来救人的,不是用来攀附权贵的。本事越大,找你的人就越多,你面前的选择也越多。 这些选择里,有些是糖,有些是毒。糖吃了没事,毒吃了会烂肚子。怎么分辨,靠的不是眼睛,是心。 今晚这些人,不管是马国良郑永昌这样的商人,冯志远这样的官员,洪正庭这样的大佬,还是沈宗吾这样的学者。 他们对我恭敬也好,巴结也好,畏惧也好,本质上都是一样的——他们看到了我的力量,所以想靠近我,利用我,或者至少确保我不会站在他们的对立面。 这不是坏事。 但也绝不是值得炫耀的事。 人我依然会救,不管贫穷富贵。 有钱不挣我做不到爷爷那样高尚,但对于有违背良心、法律的事,我绝对不做,给多少钱都不做,这是我的底线,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手机震了一下。是洪正庭发来的短信,没有寒暄,没有问候,只有一行字: “叶大师,改日登门拜访,有要事相商。” 我回复了一句“好,但这阵子比较忙。”把手机放回口袋,毕竟我刚来海市不久,有些事不是我能解决的,还得用别人的手替我摆平,可也不想和他这么快见面。 车窗外的海市依然灯火璀璨,但对我来说,今晚真正的收获不是那些名片,不是那声“叶大师”,也不是洪正庭的承诺。 而是我在南都实验小学那个土坑旁边确认的一件事,爷爷传下来的本事,在这个光怪陆离的大城市里,一样管用。 从云间会所回来之后,日子忽然变得安静了。 电话还是会响,但频率降了下来。秦振海那边帮我挡了不少人——他说过,有些人和事,不值得我亲自出面。他倒是把人情世故拿捏得准准的,他也是我在海市最信任的人。 洪正庭那边倒是又发过一条短信,还是那四个字:改日拜访。我这没有回,他也没有催。到了他这个层次的人,知道有些事情急不得。 店里的生意倒是稳定了下来。 隔三差五有人上门,大多是熟人介绍,来的都不是普通百姓,能够跟那群人要到我的电话,都不是普通人,来找我看事也都是一样小事,对于这些人,我永远那句话,你看着给。 而这些人并不缺钱,也知道我的名声,最少也是五万,最多给过二十万,我现在的存款已经达到两百万了。 偶尔有一两个不信邪的,进门看到我的脸,犹豫几秒又退出去。我不拦,也不解释。信不信是别人的事,治不治是我的事。两不相欠的前提是两厢情愿。 闲下来的时候,我就翻太爷爷的手稿。那本手稿我已经翻了几十遍了,但每次重看,总能在字里行间发现一些之前忽略的东西。 太爷爷写字很密,有些批注写在页边,字小得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爷爷的批注更密,有时候一行原文下面能压三四行朱砂小字,像是在跟太爷爷隔空对话。 手稿的最后几页是空白的。太爷爷写满了前面的部分,爷爷续了几十页,到了最后几页,谁也没写。大概是留给我的。 这次我还真的有新发现,修炼到达一定的修行,是能够修神道的,但不是能够飞天成仙那种,反而更像乩童。 只不过比乩童高级多了,能够请天上各种神明上身,只要神明愿意,每个仙人都可以上我身,还可以请阴界判官或者去世之人上身,这不是乩童可比的,但现在我的修为还达不到,以后再说吧。 这天下午没有客人。我泡了一壶茶,坐在藤椅上,目光从手稿上移开,不经意间落在了对面墙上挂着的那幅画像上。 这幅画从我记事起就挂着。 画纸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受潮的痕迹,但画面依然清晰。 画上是三个人,三个穿着古代官袍的男人,并排坐在三把太师椅上。 中间那位年纪最长,面容清瘦,眉目之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庄严,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捏着一柄玉如意。 左边那位微微侧身,手里捧着一卷书册,表情比中间那位柔和些,嘴角似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右边那位最年轻,正襟危坐,双手平放在腿上,目光平视前方,像是在看画外的某个人。 三茅君——茅山符箓派的开山祖师。 中间的是大茅君茅盈,修道领头人,掌管人间寿命祸福。左边的是中茅君茅固,掌管阴司名册、超度亡魂。 右边的是小茅君茅衷,掌管百姓病痛、平安健康。三兄弟,三尊神,茅山一脉的源头。 这幅画是爷爷的爷爷那一辈传下来的。算起来,比太爷爷的手稿还要老。 小时候我问过爷爷,这画是谁画的,爷爷说他也不知道,只知道一代一代传下来,从来没换过。 画像下面摆着一张供桌。 说是供桌,其实是我从旧货市场淘来的一张窄条案。宽只有三十厘米,高不过一米五,靠墙放着,不占地方。 桌上摆了一个小香炉,铜的,不大,是新买的。 爷爷留下的那个铜香炉被我放在办公桌上,那个香炉跟了爷爷几十年,沾了人间香火气,做法事的时候随身带着,能辟邪。 而画像下这个香炉,是专门给祖师爷上香用的。 每月农历初二或十六祭拜。不用贡品,只需九炷清香。这是祖上定的规矩。九炷香,三三见九,每位祖师爷三炷,不多不少。 我小时候不懂这个规矩的意义。 第十五章 祖师爷在考验我 那时候爷爷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给祖师爷上香。他跪在供桌前,点燃九炷香,举过头顶,嘴里念念有词,然后把香插进香炉里,磕三个头。 整个过程一丝不苟,从不敷衍。 我在旁边看着,觉得这事又麻烦又没意思……一张发黄的纸,画着三个古人,有什么好拜的? 爷爷当然看出了我的心思。 他没骂我,只是把我叫到供桌前,按着我的脑袋让我跪下。“小凡,咱们叶家的本事,不是凭空来的。 你太爷爷的手稿,爷爷的金针,你现在背的那些口诀、画符的手法,往上追,都是从这三位祖师爷那里传下来的。你可以不敬天不敬地,但必须敬祖师爷。” 我跪了,但心里不服。 爷爷在家的时候,我老老实实地跟着上香。爷爷一出门,我就把这事抛到脑后。 有时候爷爷出门给人看事,一去两三天,那这两三天里供桌上的香炉就是空的。 等爷爷回来,他看一眼香炉里有没有新香灰就知道了,也不说什么,只是叹口气,自己拿香去补上。 我记得有一次,爷爷问我:“小凡,你为什么不给祖师爷上香?” 我说:“仙人不用天天祭拜吧?他们那么忙,哪有空天天盯着咱们一家,再说,仙人吃仙丹,我们这香他们不要的。” 爷爷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我当时听不懂的话:“不是祖师爷需要你的香火,是你需要祖师爷的认可。” 后来我才知道,爷爷一直在等祖师爷给我开天眼。 叶家的孩子,每一个传承者,到了一定年纪都会被祖师爷“开眼”。不是简单用符水洗眼那种。 符水洗眼只能看到阴煞之气的痕迹,模糊的轮廓,浓度高的能看得清,浓度低的就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而真正的天眼,能直接穿透肉身,看到魂魄、经络、煞气在体内的具体位置。任何妖魔鬼怪,不管修行多少年,在天眼面前都无所遁形。 爷爷说过,他的天眼是十六岁那年开的。太爷爷的天眼是十八岁开的。可我到了二十二岁,天眼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爷爷从来没有催过我。他只是在我每次敷衍了事之后,默默地自己拿起香补上。后来爷爷走了,我接手了他的衣钵,也接手了那个香炉和这幅画像。 说来惭愧,直到爷爷去世以后,我才开始认真想这件事。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堂屋里,看着墙上那幅泛黄的画像,忽然觉得画上的三位祖师爷也在看我。 他们的眼神和平时一样,大茅君威严,中茅君温和,小茅君平和。但那天晚上,在那个空无一人的老宅里,我觉得他们的眼神里多了一样东西。审视。 他们在审视我,审视这个从六岁就开始背口诀、十三岁学罗盘、二十岁独立接活,却从来没有真心实意给他们上过一炷香的毛头小子。 我走到供桌前,从抽屉里翻出爷爷留下的香,笨手笨脚地点了九炷,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我不会念爷爷那些词,只是跪在那里,在心里说了一句:祖师爷,我是叶凡。爷爷走了,以后我来上香。 从那天起,我每天都会给祖师爷上香。 早上起来第一件事,点九炷香,跪拜,插香,磕头。 有时候白天出去看事,回来晚了,躺到床上已经半夜了,忽然想起来今天还没上香,又从被窝里爬起来,摸黑走到供桌前把香点上。 爷爷说得对,不是祖师爷需要我的香火,是我需要祖师爷的认可。我不确定这个认可什么时候会来,甚至不确定它会不会来。 但我已经没有资格敷衍了,爷爷把一辈子的本事都给了我,我不能到他这里就断了。 这样坚持了几个月。 起初没什么变化。画像还是那幅画像,香炉还是那个香炉,上香的流程慢慢变得熟练了,磕头的动作也不再笨拙,但除此之外,一切如常。 有时候我会想,祖师爷大概真的很忙,要管人间寿命祸福、阴司名册、百姓病痛,没空理会一个刚开始学上香的晚辈。这个想法也不算错,坚持做就是了。 直到这天。 这天是农历十六,正是祭拜的日子。我从抽屉里拿出九根香,在蜡烛上点燃,香头烧出一小簇橘红色的火星,清烟袅袅升起,在房间里散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我跪在供桌前,双手举香过顶,闭眼,低头,心里默念:三位祖师爷在上,弟子叶凡,今日诚心祭拜。 爷爷传下来的本事,弟子不敢懈怠,也不敢滥用。往后弟子能走多远,能不能把叶家的香火传下去,全凭祖师爷做主。 这番话我已经念了好几个月了,每次念的内容都差不多。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念完之后心里有一种不一样的感觉。 不是激动,不是紧张,是一种很安静的踏实,像是做了一件早就该做的事,终于开始做了。 我站起来,把九炷香插进香炉里。香灰很细,香插进去稳稳当当的,九缕青烟笔直上升,在画像前汇成一片薄薄的烟雾。 然后,我抬眼看了一眼画像。 烟雾缭绕中,三茅君的脸在青烟后面若隐若现。大茅君端坐正中,面容一如往常的威严;中茅君手持书卷,表情温润;小茅君正襟危坐,目光平和。 小茅君笑了。 我愣了一下。是的,最右边的小茅君——掌管百姓病痛、平安健康的那位——嘴角上扬,正在对我微笑。 不是那种画像固有的、若有若无的弧度,是活生生的、有温度的、一瞬间的笑。像是长辈看着一个终于懂事的晚辈,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一下。 笑容一闪即逝。 我揉了揉眼睛,再去看。 画还是那幅画,小茅君的嘴角已经恢复了平常的弧度。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他的嘴角,和刚才不一样了。 我盯着那幅画看了好几年,每一个细节都烂熟于心。小茅君嘴角的弧度比原来大了一些,像是那个笑容的余韵还留在画纸上。 不是错觉。 第十六章 开天眼 我心跳快了几拍,但很快平静下来。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爷爷说过,祖师爷显灵,不是因为你香烧得多,是因为你的心到了。 香是形式,心才是本质。 以前爷爷在家的时候,我磕一百个头也没用,因为心不在。现在没有人监督我了,我自己愿意磕这个头,祖师爷就看到了。 我对着画像又鞠了一躬,没有多说什么。祖师爷能看到心,就不用嘴说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场景很奇怪,不是老宅,不是海市的店铺,而是一座从没见过的山。 山很高,山顶在云层之上,看不见峰顶。山腰上有一座道观,不大,青瓦白墙,门前两棵古松,树冠如盖遮住了半个院子。 道观的门虚掩着,门槛被几百年的脚步磨得光滑发亮。 我推门进去。 院子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和画像前那九炷香的味道一模一样,但浓郁得多。 院子正中央站着三个人。 他们穿着古代官袍,和画像上的衣着分毫不差。 大茅君居中,面色清瘦,目光沉沉地看着我。中茅君在左,手里捧着书卷,嘴角带着温润的笑意。 小茅君在右,双手交叠,表情平和。 三个人的身上没有金光,也没有云雾,他们就站在那里,像三个真人,而不是画中神灵。但我知道,他们是三茅君。 没有理由,就是知道。 我跪了下去。 膝盖碰到地面的一瞬间,我感觉到了一块石板的凉意,这个梦真实得不像梦。 我能感觉到膝盖下石板上细密的苔痕,能感觉到山风吹在后颈上的凉意,能闻到院子里那棵桂花树飘来的花香。 大茅君开口了。 “你这小子,以前总是敷衍了事。”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直接敲在心口上,“你爷爷屡次教导,你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你太爷爷的手稿,传到你手里时,你甚至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 我跪在地上,头低得不能再低。 他说的一点没错。 小时候的我,就是把爷爷的教导当耳旁风。背口诀的时候想着怎么偷懒,学罗盘的时候想着什么时候能出去玩,爷爷让我上香,我满脑子想的是灶台上那碗还没喝的甜汤。 “不过,”大茅君的语气缓和了一分,“好在已经开窍了。自你接过衣钵以来,镇子上叫魂救孩童,省城里金针破阴煞,学校里雷法伏人形煞,这几件事做的不错。 更难得的是,富家孩子你收多少随他们意,穷人家孩子你收五百。收费随人,医心不改。算你这颗心还是红的,没有染黑。你通过我们的考核了。” 考核。他说的是我这几个月来所做的几件法事。 叫魂是入门级的,金针破煞算是升级考验,人形煞灵则是真正检验实力的一战。 “小凡,”中茅君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大茅君柔和,但分量不轻,说话时手里那卷书册微微晃动,“你可知何为天眼?” 我摇头:“弟子不知,请祖师爷明示。” “天眼不是肉眼,不是法眼,是心眼。肉眼见形,法眼见气,心眼——见真。开了天眼之后,世间万物在你面前再无遮蔽。 妖魔鬼怪,不管修行多少年,天眼一开,无所遁形。人身经络,脏腑气血,天眼之下纤毫毕现。 你太爷爷的手稿里,有一种金针手法专门配合天眼使用,能直刺病灶,效果比你现在的感知法强上数倍。 你爷爷的金针,最多只能顺着经络的走向去探,天眼开了,你看到的不再是‘经络’,而是人体内部脉络运转的流动。” 小茅君接过话,他的声音最年轻,但最温和:“叶家的天眼不是每个人都开得了的。 开了天眼,等于多了一只眼睛。这只眼睛看到的不仅是阳间,阴间也能窥见一角。你心里清楚,这只眼睛既是助力,也是负担。 用得正,功德无量;用得偏,你比任何人都容易坠入魔道。 我们看你几个月,你的品性我们认可,所以才来此处见你。救苦救难,不忘初心,你做得到吗?” “弟子做得到。”我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大茅君上前一步,伸出右手,食指按在我的眉心正中央。 他的指尖是温热的,和活人的体温一样,但那股温热透进皮肤之后就变了,变成了一股极其精纯的力量,像一道光从眉心穿透进去,沿着督脉向下蔓延,打通了印堂穴上方一个我从不知道存在的点。 他嘴里念了一句咒语。我听不清具体的内容,只觉得那声音低沉而悠远,像是从极深的山洞里传来的回音。 每一个音节都让我的眉心发烫,那股热流越聚越强,最后集中在眉心上方的位置,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骨头里钻出来。 几十秒后,大茅君收回手指。 “成了。” 我睁开眼,不对,这个描述不准确。我本来就睁着眼,但此刻,我的眉心正中,多了一只眼睛。 这只“眼睛”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眼球,它没有视网膜没有瞳孔,但我能通过它看到一个全新的维度。 像是我之前一直戴着墨镜看世界,现在墨镜被摘掉了,所有的颜色都变了,所有的细节都冒了出来。 道观的院子还是那个院子,但它的颜色变了。青瓦白墙不再是单纯的颜色,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散发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那是这个空间本身蕴含的“气”。 桂花树的枝叶之间流淌着淡绿色的光芒,从树根往树冠上输送,像一条条极细的荧光河流。 空气里弥漫着数不清的微粒,有些是金色的,有些是透明的,有些是淡蓝色的,它们像浮游生物一样在空气中漂荡,碰到我的身体就自动绕开。 大茅君看着我,他的身体在我天眼的视野里是一片无法直视的金光,像一个装满了光的人形轮廓。 中茅君和小茅君也是。三位祖师爷的身体都是纯粹的、无法分解的光。 “看到了什么?”大茅君问。 “光。”我说,“到处都是光。” 大茅君微微点头,三位祖师爷的身影开始变淡。不是一下子消失,而是一点一点地融进了空气里,像晨雾被阳光蒸干。大茅君最后说了两个字: “去吧。” 第十七章 地府外包员 我从梦里醒了过来。 睁开眼,这次是真正的肉眼,发现自己正躺在店铺里间那张行军床上。 房间里没有开灯,但我什么都看得见。不是那种模模糊糊的轮廓,是清清楚楚的细节。 对面墙角蹲着一只指甲盖大小的壁虎,前腿搭在墙面上,喉囊一鼓一鼓的。 我能清晰地看到它皮肤的纹理,看到它眼珠转动时的细微颤动,甚至能看到它体内微弱的生命气息在流动。 一层极淡极淡的暖黄色光晕包裹着它的身体,温度比周围空气高出零点几度,在天眼的视野里被放大成了一个清晰的信号。 我坐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往外看。 远处是海市的夜景。那些高楼大厦的灯光依然璀璨,但在灯光之间,我看到了以前看不到的东西。 陆家嘴方向,有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笼罩在那几栋金融大楼上方,那是龙脉的余气,被城市规划的高人巧妙借来,聚而不散。 但不止这些。 我看到了不该出现在这个画面里的东西。 海市的郊外边缘,离我店铺大概一千米左右的地方,有一片荒地。 荒地旁边正在开发,蓝色的铁皮围挡围了一圈,里面是几个半成品的楼盘,塔吊的轮廓在夜色里像几根黑色的骨架。 荒地上,有一个“人”。 天眼的视野里,那个“人”的身体颜色和活人完全不同。 它看起大概三四十岁,穿着一件看不清颜色的外套,头发乱糟糟的,在荒地边缘来回踱步。 它的身体是半透明的,一层灰白色的光芒包裹着它,光芒很淡,像一盏快没电的手电筒,光晕的边缘在不停地闪烁,时亮时暗。 光晕的轮廓很像人形,但比正常人体小了一圈。 它的脚没有完全落地。 脚跟离地面有两三厘米的距离,悬空着,走路的时候脚尖点一下地面,身体就往前飘一小段距离。 它走到荒地的尽头,转过身,又走回来,来来回回,不知疲倦。 一个流浪的鬼魂。 我的第一反应是警惕。 但看了几秒之后,我放松了下来。它没有恶意。天眼的视野里,恶意是会显示颜色的——怨恨是暗红色,杀意是深黑色,贪念是墨绿色。 这个鬼魂身上只有一片浅灰,那是一种接近雾的、温和的颜色,代表着迷茫、疲惫和淡淡的悲伤。它没有怨气,只是在徘徊。 我观察了它一会儿。 它走到荒地的东边,站住,往远处看了一会儿,然后又走回来。走路的姿势很慢,低着头,像在找什么东西,又像在等什么人。 爷爷跟我说过,世上的鬼不都是恶鬼。大多数游魂只是不愿离开,或者不知道该怎么离开。 有的鬼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还在重复生前做的最后一件事;有的鬼知道死了,但挂念家人,想多看几眼才走; 有的鬼不想下地府,又没本事作乱,就在阳间游荡,等到黑白无常发现来拘;还有一种情况,地府太忙了,实在忙不过来。 那时候爷爷跟我说过一个词,叫“地府外包”。当时我以为他在编故事,后来才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地府和人间一样,也有编制不够的时候。阴差的人数有限,但每天死亡的人数没有限制。 碰上灾年、战争、瘟疫,死的人成百上千地往地府涌,阴差根本拘不过来。 这种情况下,地府会在阳间招募一些凡人,经过训练之后帮忙拘魂。 这些凡人叫“外包员”,挂靠在地府名下,但不是鬼差,是活人,肉体在阳间,只是魂魄下去地府报道。 每天工作四个时辰,也就是八个小时。 爷爷说他下去过不止一次,帮地府办过事,也见过那些外包员是怎么工作的。 他们拿着地府发的拘魂索,穿着黑色的工服,背后印着“地府阴差·外包”六个字,活脱脱像送快递的。 爷爷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描述一个普通的职业,但当时的我听得眼睛都直了。 后来我问他,地府的工资难道是冥币吗。爷爷说,当然不是,工资就是功德,和增加寿命。 功德能换好多东西,但欠了地府的债,功德就能用来抵。有些人前世欠的债太多,这辈子就做外包来还。 利息比阳间的高利贷还狠,有时候一还就是几十年。 当然,地府外包员,可不仅仅是勾魂,有些能成为判案,有些能成为电脑记录员,有些负责维护秩序。 阴界的事很复杂,跟人间一样,不是一时半会能讲完的。 那个流浪鬼又在荒地边缘转了一圈,然后停下来,坐在一块废弃的水泥墩子上。它没有重量,坐下去的时候水泥墩子纹丝不动。 它看着远处海市的灯火,一动不动,像是被那片光亮困住了,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我拉上窗帘,回到床边坐下。 它不会害人,它只是困在这里了。也许它生前在等什么人,死后还在等。 也许过几天就会有人来拘它,阴差、外包员、黑白无常,总会来的。我不需要出手,也不需要去打扰它。 让它再多等几天也无妨。有些等待,活着的时候没等完,死了以后还要接着等。 这就是天眼看到的世界。 不是更可怕,也不是更祥和,而是更真实。以前我用符水洗过的眼睛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世界。 现在那层毛玻璃被拿掉了,所有的光、所有的颜色、所有的东西都清清楚楚地摆在眼前。 好的是好的,坏的也是坏的,没有隐藏,没有遮蔽。 我靠着床头,闭了一会儿眼。 眉心还有点发烫,是祖师爷留下的余温。明天我要试试天眼看病人的经络,太爷爷手稿里那套配合天眼使用的金针手法,我已经背得滚瓜烂熟,现在终于有机会用了。 三茅君在梦里说的话,我记得一字不差。尤其是最后那四个字:不忘初心。 我睁开眼,走到供桌前。香炉里的九炷香早就烧完了,只剩下一小撮银灰色的香灰,在铜炉里静静地躺着。 画像在夜色里看不太清,但我知道三位祖师爷各自的表情。 大茅君威严,中茅君温润,小茅君嘴角微扬。 一个多月来的诚心祭拜,到头来不是祖师爷需要我,是我需要祖师爷。 他给我的那只天眼,不仅是看妖魔鬼怪的工具,更是一份责任……看得越清楚,你越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我取了九炷香,点燃,插进香炉。 不是为了求什么,只是为了说一声谢谢。 第十八章 韩家的风水出问题 海市的五月,雨水多得反常。 连续下了四天,街道上的积水来不及排走,车轮胎碾过去溅起一片片浑浊的水花。 天空是铅灰色的,压得很低,像是有一块巨大的铁板盖在城市上头,把所有的光都挡了回去。 我坐在店里的藤椅上翻手稿。 太爷爷关于天眼配合金针的那几页,我最近反复在看,纸都快翻烂了。 天眼开了之后再看这些内容,和以前完全不是同一本书,太爷爷记录的很多“视之不见”的东西,我现在全能在天眼里找到对应的实物。 比如他提到的“经络闭锁处有暗红瘀点”,以前我全靠摸脉和感知,现在一眼看过去,病人身上的经络图就像一张三维地图铺在我面前,哪里堵了、哪里断了、哪里有煞气盘踞,清清楚楚。 正看到入神处,手机响了。 秦振海。 “叶大师,”他的声音比以前更客气了,客气里带着一丝郑重,“有件事想请您帮忙。 我有个朋友,他家里这几年出了不少事,最近儿子又出了车祸,找了许多大师,都解决不了,实在是走投无路了。他现在就在我车上,能不能……” 秦镇海也算是我在海市的靠山,我也很信任他,他也对我很尊重,于是我故意说 “既然是你朋友,那带过来吧。” 秦振海高兴地说“谢谢叶大师!” 大概四十分钟后,秦振海的迈巴赫停在了店门口。 车门打开,秦振海先下车,撑着伞小跑到另一侧,替后座的人拉开车门。 这个细节我没看漏,秦振海是海市排名前三十的富豪,能让他亲自开门的人,身份不会低。 从后座出来的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面料一看就价值不菲,但大衣有些皱,袖口的位置还有一块不太明显的污渍,像是穿了几天没换。 他比秦振海高了小半个头,身形偏瘦,颧骨很高,眼窝深陷,眼眶下两团青黑,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熬干了精神。 他的脸色不是普通的差。天眼的视野里,他眉心印堂穴往上的位置,盘踞着一股极淡的黑气。 那黑气和他整个人的气场混在一起,像是滴进清水里的一滴墨,正在缓慢地扩散。这不是煞气入体,是另一种东西——怨气。 而且这股怨气不是他自己的,是外来的,附着在他身上至少有好几年了。 他身后跟着一个同样穿大衣的年轻人,三十出头,步伐沉稳,右手始终放在大衣内侧,那是保镖,而且是受过专业训练的。 中年男人抬头看了一眼我店门口那张写着“看疑难杂症”的红纸,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他转头对秦振海说:“振海,你说的叶大师,就是这位?这位小兄弟?我这么大老远跑来……” 秦振海的脸色变了一下,赶紧打断他:“老韩,你先别急着下结论。我儿子的事、学校的事,都是叶大师解决的。我可从没见你对谁这么没耐心,你在电话里听到了,不是我介绍过来,就是你给再多的钱,叶大师不想出手,你也没能办法。” 秦振海说这句话好像非常的自豪。 “行吧。”中年男人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很明显的不抱希望,“来都来了。” 我靠在藤椅上没动,看着他走进来。 他走到我面前,低头看我,他站着,我坐着,这个角度本来应该是俯视,但他的眼神里没有居高临下的底气。 反而像是一个快要淹死的人在看着岸边的人,明明想伸手求助,又怕对方也拉不住自己。 这种矛盾让他整张脸看起来都是拧着的。 “韩柏苍。”他报了名字,声音沙哑。 秦振海在旁边补了一句:“韩总是海市城投集团的董事长,海市市政建设的***。” 城投集团董事长。 海市的每一条路、每一座桥、每一段地铁隧道,都归他管。论实权,他比秦振海只高不低。 他大概习惯了和人见面时,对方听到“韩柏苍”三个字的态度,因此看到我这副反应,靠在藤椅上微微点了下头,连站都没站起来,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 “说吧。”我开口了。 韩柏苍没有立刻说。他站在那里,双手揣在大衣口袋里,像是在组织语言。沉默了几秒,他的喉结滚了一下,开口的声音比刚才更沙哑了几分。 “三年前,我母亲去世。从那以后,家里就再没安生过。” 他看着桌面,像是那些话太重了,抬头反而说不出来。 “去年二月,我在公司开会的时候突然晕倒,送医院查不出任何问题。晕了三天,又自己醒了。” “五月,我老婆查出乳腺癌。发现得早,手术成功了,但化疗到现在还没断。” “几个月前,我小儿子出车祸。一辆商务车,车上坐了六个人,五个轻伤,就他一个人重伤。肋骨断了三根,有一根差点插进肺里。还有双脚被两辆车卡住,最后落得残疾,双脚没有了知觉。”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跟自己无关的报告。 但我看到他放在桌面的手在抖。他不是不痛,是痛到不知道怎么表达。 “我找过三个大师,都说是流年不利。给我画了符,布了阵,烧了纸钱,一样都没用。 陈道长我也找过,他来看了一眼,跟我说了一句话……‘你母亲的坟,可能有问题。’”我打断他的话。 “您怎么知道我母亲的事的?”他抬头看向我。 我没回答。不是故作高深,是因为这个问题太简单了,不值得回答。 “先去看坟。” 韩家的祖坟在凤凰山公墓,海市西郊,依山面海,是海市最贵的墓园。 凤凰山不高,但山势起伏有致,左右两道山脊环抱,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太师椅格局。 太师椅在风水里是上佳的穴位。背后有靠,左右有扶,前方开阔,正对远处的大海。 海为水,水主财,先人葬在太师椅上,后代财运会得水龙滋养。能在这地方买下一块墓地,光有钱不够,还得有足够的面子。 韩家的墓在半山腰,占地比周围普通墓穴大了两圈,黑色大理石的墓碑,烫金碑文,墓前铺着青石板,两边立着石狮。一看就是请人专门设计过的。 但我的天眼在看到这片墓的瞬间,就捕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整片凤凰山的山体都在散发着淡淡的金光,那是龙脉正常运转的颜色。 但韩家墓穴正下方的地气是黑色的,不是深褐、不是暗绿,是纯粹的、浓稠的墨黑。 那股黑气从地底往上渗,把整座墓穴的地基都泡在里面。墓穴上方三尺的空气中,黑气和金光正在激烈地交锋,像两股不同颜色的水流撞在一起,溅起的“水花”是肉眼看不见的灰白色絮状物。 第十九章 墓碑后面种树大凶 我的目光落在墓碑正后方那棵榕树上。树不高,三米左右,但树冠很大,遮住了墓穴三分之一的面积。 树干有碗口粗,根系深深地扎进墓穴后方的泥土里,最粗的一根树根贴着墓碑后面的石板往下钻,直插入地。 在天眼的视野里,那根树根的颜色和普通树根完全不一样,它是暗红色的,红得发黑,像一根输血管,正在把什么东西从墓穴里往外抽。 墓穴中央种树,风水大忌。 “这棵树,什么时候种的?” 韩柏苍愣了一下:“大概……三年前? 我母亲下葬之后,墓园的管理处说可以在墓周围种几棵树做绿化,我就让人种了两棵柏树。 后来有一棵没活,自己换了树种了一棵榕树,怎么了?” “怎么了?”我转过身看他,语气冷了下来,“墓穴正中,压一棵榕树。这叫‘穿心煞’。树根钻入棺木,死者的怨气被树根引上来,顺着枝叶散到你全家头上。 你在公司晕倒,是因为怨气冲了你的阳神。你老婆乳腺癌,怨气属阴,先攻女性。你儿子不是出了车祸,是这棵树替他挡了一下,但没全挡住。 他坐在车上那个位置,刚好和墓穴里被树根扎穿的方位重合。” 韩柏苍的脸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 秦振海在旁边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往后退了一步,目光惊恐地看着那棵榕树,仿佛那是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炸弹。 “那棵树是有人故意换的。”我说。 “什……什么?” “你说你让人种的是两棵柏树。柏树是阳木,镇墓用的,没问题。这棵是榕树,阴木。 榕树根系发达,入土极深,专门用来引阴气。自己长出来的不可能刚好长在墓穴正中央。有人在你下葬之后,拔了那棵没活的柏树,换上了这棵榕树。 这个人很懂风水,但用的不是正道。‘墓心种榕,断子绝孙’,风水里最毒的几种害人手段之一。” 韩柏苍的身体晃了一下。他的保镖赶紧上前扶住他,被他一把推开。 “谁……谁会这么害我?” “好好想想。这三年,你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韩柏苍的嘴唇在抖。他没有说话,但他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不是茫然,是想到了什么。 “先破局。”我转过身面对榕树。 我从帆布包里取出七根桃木钉。桃木钉是我自己削的,用的十年以上的老桃木,削好之后在朱砂里泡了七天,又在祖师爷画像前供了三天。 每一根钉身上都刻了一道小小的破煞符,符纹很细,用针尖一笔一笔划出来的。 这套桃木钉是专门用来破风水杀局的,钉入七个方位,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对应北斗七星,七星连珠,锁煞破邪。 所以我们正常的墓地上中央和墓碑前面都不能有树木,墓碑的前方大都是原生的,要连根拔起。 “斧头。” 秦振海连忙去车里找。墓园管理处的工具房里只有一把园林斧,斧柄上还沾着泥。 我掂了一下,重量还行,刃口不够锋利,但够用了。 我先绕到榕树北侧,找准树冠最茂密的方向对应的树根位置,将第一根桃木钉钉入天枢位。 钉身入土半寸,周围的泥土冒出一股极淡的白烟,那是钉身上的破煞符在逼退附近的阴气。 树冠无风自动了一下。 “动了!”韩柏苍声音发抖。 我没理他,走到西侧钉入天璇位,正南钉入天玑位,正东钉入天权位。每钉一根,榕树的树干就抖一下。 钉到第四根的时候,树冠上开始往下掉叶子,不是正常枯黄的叶子,是青绿色的叶子,直接从树枝上脱落,像被人一把一把地揪下来。 第五根玉衡位钉入后,树干开始发出声音。不是风吹的沙沙响,是一种低沉的、从树干内部传出来的嘎吱声,像骨头被什么东西慢慢拧断。 第六根开阳位。桃木钉钉入土壤,闷响的声音都变了,从沉闷变得清脆,因为下面的土已经干了。 这棵树的根系把土壤里的水分抽空了,也把韩家墓穴的地气抽空了。 最后一根摇光位,我走到榕树正北方,对准树根最粗的那条主根,举起斧头。 一斧砍下去。 不是砍树干,是砍树根。 主根被斧刃劈开一道口子,从裂口里涌出来一股暗绿色的粘稠液体,腥臭刺鼻。 那不是树汁,正常的树汁是清透的或乳白的,这股液体浓得像脓,颜色发绿,散发着一股腐烂和血腥混合的恶臭。 液体流到地面上,周围的青草瞬间枯黄了一片。 韩柏苍捂着鼻子往后退。 秦振海的脸都绿了。 “这就是你妈墓穴里积了三年的东西。”我头也不回地说,“树根吸上来的。” 韩柏苍没有回答。他盯着那股暗绿色的液体,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我提起斧头,对准树干根部,用尽全力砍了下去。 第一斧,树干裂开一个缺口,一股黑烟从裂口里喷出来,直冲天空,烟柱里隐隐有尖啸声,像什么困在里面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 秦振海一屁股坐在地上,韩柏苍的保镖下意识挡在了雇主面前,手都摸到了腰间的配枪。 我没停,接着砍。 第二斧、第三斧。 榕树的木质并不硬,但每一斧下去都有一种砍在冻肉上的感觉,又冷又韧。 黑烟越涌越多,树干上的缺口越裂越大,发出“吱呀吱呀”的断裂声。 第五斧落下,树干终于断了。 整棵榕树缓缓倾斜,树冠擦过旁边一棵柏树的枝叶,然后轰然倒地,砸在墓前空地上,震起一片泥土。 树根从地底被扯出来的时候,带出了更多暗绿色的液体,主根的末梢已经完全腐烂了,断口处塞着几根黑色的头发,人的头发,很长,被树根缠得死死的。 韩柏苍看到那几根头发时,终于崩溃了。 他扑通一声跪在墓前,双手抓住地上的泥土,浑身剧烈地颤抖。 他想喊“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个嘶哑的、被压碎的声音。他的额头抵在地上,肩膀不停地耸动,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 他找了三年的答案,就在他母亲坟头正后方的这棵榕树下面。 他找了无数大师,烧了无数的纸钱,花了无数的冤枉钱,根源就在这里,在他每次来扫墓都能看到的那棵榕树下面。 我没有打扰他,让他在墓前跪了一会儿。有些情绪憋了三年,不让他发泄出来,反而会憋出新的毛病。 第二十章 绝后墓 “把树根清理干净,墓穴周围挖一圈排水沟,重新铺土。墓碑后面那根树根,挖的时候小心点,不要碰到棺木。” 韩柏苍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全是泥。他走到我面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他只说了两个字:“叶大师……” “还没完。”我说,“你身上的怨气还没散。带我去你家,看你儿子。” 韩家的别墅在海市中心最贵的地段,闹中取静。 但他家里冷清得反常,客厅的窗帘全拉着,灯光昏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医院消毒水和中药混杂的味道。 一个脸色苍白的中年女人坐在沙发上,头发稀疏,戴着一顶绒线帽,化疗后的痕迹。 看到韩柏苍带人进来,她勉强站起来,笑容疲惫。 二楼最里面那间房门关着,门口放着一把轮椅。 韩柏苍推开门,房间里很暗,床头灯开在最暗的一档,床上躺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被子盖到胸口,露出的手臂瘦得像两根木棍。 他听见开门声,转过头来看了一眼,又转回去,对着天花板发呆。 那个眼神让人印象深刻,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空洞。 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眼睛里应该有火,有不服,有对这个世界的各种意见。但他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像两扇关了的窗。 我走到床边。 天眼扫过去,他的双腿经络图在眼前铺开。膝关节以下的经络几乎全部闭锁,气血在膝盖位置被截断,像一条河流被水坝拦住,下游的河床已经干涸了。 闭锁的位置集中在足三里穴附近——胃经主穴,主下肢气血运行。足三里被闭,下肢就废了。 但导致闭锁的,不是他自己的身体原因。 他双腿膝盖以下,缠绕着一层暗绿色的气流。 那气流和墓穴里涌出来的暗绿色液体同根同源,怨气。 怨气像一条看不见的蛇,从他脚底涌泉穴钻进去,沿着经络往上爬,堵住了足三里、阳陵泉、三阴交三个大穴。三穴被封,气血不通,肌肉萎缩,就是瘫了。 车祸不是原因。 车祸只是个***。 他体内的怨气早在三年前就开始累积了,墓穴里榕树根引流下来的怨气,顺着血脉牵连到了韩家每一个人身上。 小儿子年纪最小,阳气最弱,承受的怨气最重。 车祸只是让怨气找到了一个突破口,瞬间涌入双腿经络,把下肢彻底锁死。 我取出针匣。七根金针,长短不一。 富豪看见我取出金针,想为他儿子治疗,他声音颤抖地说“叶大师他也会治病。” 站在旁边秦振海对着富豪小声地说“叶大师的本事可大呢,别说话,别打扰叶大师。” 富豪激动地点点头。 太爷爷手稿里那套配合天眼使用的金针手法,叫“七星引气针”。 七根金针按照北斗七星的方位刺入腿部七个大穴,天枢位刺足三里,天璇位刺阳陵泉,天玑位刺三阴交,天权位刺太溪,玉衡位刺昆仑,开阳位刺解溪,摇光位刺太冲。 七针入穴之后,以先天一炁贯通针身,在七个穴位之间形成一个闭合的气场,强行推动闭锁的经络重新运转。 但这套针法最大的难点不是穴位定位,而是力度。七根针的捻入深度必须各不相同,最深的天枢位入针一寸二分,最浅的摇光位只入三分。深一分则伤筋,浅一分则无效。 没有天眼之前,这套针法我根本不敢用,因为我看不到针尖在经络里的具体位置,全凭手感和经验去猜。 猜错了,经络会被刺穿,轻则剧痛,重则终身瘫痪。 现在不一样了。 天眼之下,他的经络像一张发光的网铺在我面前,闭锁的位置是暗红色的结节,清晰得如同黑夜里的红灯笼。 金针刺入足三里,针尖刚好抵在结节的中心……一丝不差。 七针入穴。我右手捏住天枢位那根最长的金针,闭上眼睛,将体内一道先天一炁顺着指尖渡入针身。 金针微微震动,发出一声极细极细的嗡鸣……那是先天一炁在针身里高速运转的声音。 紧接着,七根金针同时亮了起来,针尾刻的符纹在昏暗的房间里发出淡淡的金色光晕,七个光点连成一线。 “这……”韩太太在门口捂住了嘴。 一股暖流顺着少年的腿往下走,从天枢到天璇,从天璇到天玑,一路打通所有闭锁的穴位。 暗红色的结节在先天一炁的冲击下逐一碎裂,经络重新接通,气血像开闸的洪水一样冲过膝盖,涌入小腿,涌入脚掌。 少年的脚趾动了一下。 他猛地转过头,瞪大眼睛看着我,然后又低头看自己的脚。 他试着动了动脚趾,第一根、第二根、第三根,五根脚趾全部蜷了起来,又全部舒展开。 几个月没有动过的脚趾,在他自己的注视下,一根接一根地活了过来。 “爸……”他的声音在发抖,“我脚……我脚能动了!” 韩太太“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整个人靠在门框上往下滑,韩柏苍一把扶住她。 这个在海市市政系统里说一不二的男人,此刻嘴唇抖得比挨了他一巴掌的马国良还厉害,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滴在他那件几万块的大衣上,他没注意到,也不在乎。 “别急着站。” 我把他的腿按住,语气不容置疑,“经络刚通,气血还虚。 还没有全部好,接下来三天,我都会来起针,直到你的经脉全部打通,而且你这房子也有怨气,我得把怨气全都赶出去。” 韩柏苍送我下楼。在玄关处,他拉住我的袖子,声音压得很低。 “叶大师,刚才在墓园您问我有没有得罪什么人。我想到了一个人。” 我没说话。 “三年前,海市地铁三号线招标。我否决了一个方案,那个方案的投资方里,有个人跟我是旧识。 因为这件事,他损失了一笔大买卖。他当时跟我说了一句话——‘韩柏苍,你会后悔的’。后来听说他认识一些懂这方面的人。” “叫什么。” “他姓赵。” “北都赵家?”我脑子里蹦出了爷爷曾经提过的一个名字。 韩柏苍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您怎么知道?” 我看着他,没有回答。北都赵家,被挡在外面,当年的真相,是蓄意。 这个世界比我想象的小。 第二十一章 远程斗法 韩柏苍站在门口,目送迈巴赫的尾灯消失在雨幕里。 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家的别墅。 三年了,他从来没有觉得这栋房子像今晚这样安静过。 不是那种死气沉沉的安静,而是一种被抽走了什么东西之后的平静,像是压在天花板上的千斤顶终于被卸了下来。 “爸,”他儿子小航在床上喊他,“明天叶大师还会来吗?” “来。”韩柏苍转过身,声音比白天稳了许多,“接下几天,叶大师每天都会来给你施针。你好好躺着,叶大师说了,三天之后就能下地。” 韩太太坐在床边,一只手握着儿子的手,另一只手在抹眼泪。她今晚流的泪比过去三年加起来都多,但这一次不是苦的。 第二天一早,一辆黑色迈巴赫准时停在了店门口。 韩柏苍从后座出来,衣着和昨天那件皱巴巴的大衣判若两人。 他换了一身深蓝色的中式对襟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疲惫虽然还在,但眉宇之间那股阴郁散了大半。 最重要的是他的神态,昨天进门时,他看我的眼神是绝望中带着怀疑,像是一个即将溺水的人在看一根漂过来的稻草,不确定能不能承受自己的重量。 今天他的眼神里没有怀疑了,只有恭敬,以及一丝藏不住的愧疚。 他看到我从店里出来,立刻迎上前两步,微微欠身,右手搭在左手上,做了一个标准的抱拳礼。 一个掌管海市所有市政建设的正厅级干部,对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行抱拳礼,这画面如果被他的下属看到,大概会以为自己在做梦。 “叶大师,请上车。”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昨天初次见面,韩某有眼不识泰山,言语之间多有冒犯,还请您见谅。” 我看了他一眼,微微点了下头,算是接受了他的道歉,没有多说什么,弯腰上了车。 秦振海坐在副驾驶,回头冲我笑了笑。他今天穿了一件暗红色的唐装,气色极好,看我的眼神里多了一层新的东西,除了敬畏之外,还多了一种“自家人”的亲热。 上次他在车里兴奋地复盘了一路,这次倒很安静,大概是知道今天不是闲聊的日子。 迈巴赫驶过海市的街道。车速不快,韩柏苍的司机开得很稳,遇到减速带几乎是滑过去的。 我靠在真皮座椅上,闭着眼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这个习惯是爷爷传下来的。他说,修道之人的手不能闲着,闲着就容易松懈,松懈了感应就会迟钝。 所以不管走到哪里,我的手指总在腿上画符,有时候是安神符,有时候是驱邪符,有时候只是最简单的八卦图。 今天我画的是天罡破煞符。一遍又一遍,指尖在膝盖上走出复杂的轨迹,符头、符胆、符脚,一笔不差。 天罡破煞符是茅山符箓里攻击性最强的几种符之一,专门用来对付人为布下的邪术。 昨天我在韩家别墅里感应到的那股力量,和墓穴里榕树根的怨气同源,但更强、更隐蔽、也更有攻击性。 这说明背后施法的人,不是普通的江湖术士。 他能布下“墓心种榕”这种绝户局,就说明他手上至少有几条人命的业障。 对这种人,留手就是害人。 第二天我只是为他儿子施针,至于别的,我没有着急动手,我身上带着的东西就是要对付藏在韩家的东西。 直到第三天。 到了韩家别墅门口,车还没停稳,我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昨天我离开的时候,特意用先天一炁在别墅周围留了一道感应线。 这道线肉眼看不见,但只要有邪气靠近,它就会像琴弦一样被拨动。 此刻这道线正在剧烈颤抖,像是有人在用指甲疯狂地刮琴弦。 震动的频率很高,幅度很大,说明来的不是残留的怨气,而是一股全新的、正在远程施法的力量。 我推开车门,站在别墅前面的草坪上,抬头看向二楼主卧的窗户。 天眼的视野里,那扇窗户正在往外渗黑气。 不是那种残留的暗绿色怨气,而是浓稠的、翻滚的墨黑色,有人正在远程施法,把新的煞气灌进这栋房子。 前天我破了墓穴里的风水局,施法的人肯定在第一时间就感应到了。 他现在做的,是在远程加固,或者说,反击。 “叶大师,怎么了?”韩柏苍看我站在门口不进去,脸色又紧张起来。 我没回答,推开大门,大步走进客厅。 一脚踏进去,脚底板的触感就不对了。 大理石地砖上铺着一层肉眼看不见的粘稠物质,脚踩上去像是踩在一层薄薄的冷胶上,每走一步都有轻微的吸附感。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味,很淡,但天眼之下什么都藏不住,整栋别墅的空气中都漂浮着暗红色的微粒,细如尘埃,密密麻麻,像是有人把一把铁锈粉末扬在了风里。 看来对方是等不及,加大的力度,那我也要出手了。 客厅的吊灯还亮着,但光线照下来好像被什么东西过滤了一遍,打在沙发上是灰蒙蒙的,连墙上那幅价值不菲的油画都失去了颜色。 韩太太正端着两杯茶站在客厅里,看见我进来正要说话,我先开了口。 “端一杯水来。 凉的,不要热的。” 韩太太愣了一下,没问为什么,放下茶杯快步去了厨房。 她已经不是昨天那个眼神疲惫的化疗病人了,虽然头发还是稀疏的,绒线帽还是戴着,但她的脸色比昨天好了许多。 人就是这样,看到了希望,身体也会跟着反应。 茶几上有一只白瓷茶杯,杯子里盛着半杯凉白开。 我取出一张黄符,食指和中指夹住,闭上眼睛,口中默念咒语,符纸自燃的瞬间火焰颜色不是正常的橘红,是淡蓝色的。 暗红色的微粒在碰到蓝火时发出细微的啪啪声,空气里那股铁锈味淡了一分。 符灰落入杯中,在水面上散开。 我端起杯子,走到客厅正中央。 “你们都到厨房里去。等下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千字别进来。” 韩柏苍和他妻子赶紧退到厨房里。 秦振海也识趣地跟了过去,他上次在学校操场上见识过我的手段,这次表现得比韩柏苍夫妇镇定得多,甚至还有心情跟韩太太低声解释了一句:“别怕,叶大师有分寸。” 第二十二章 韩家家里也有脏东西 我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 左手端杯,右手捏剑诀,深吸一口气,将体内一道先天一炁从丹田提起,沿着督脉直上指尖。 天眼在这个瞬间被催动到极致,整栋别墅的结构在我眼前变成了一张透明的三维图纸,每一堵墙、每一根梁、每一条管道都清清楚楚,而在这张图纸上面,盘踞着三条暗红色的煞气脉络。 那人很聪明,把煞气打进了房子的承重结构里。 主梁一条,东西两面承重墙各一条。 这样布阵不容易被察觉,而且一旦发作,毁掉的不是一个人,是整栋房子里的所有人。 这是要把韩柏苍全家都往死里整,不留任何机会,不是我自夸,换成别的法师,很难看出问题出现在哪里,即使有的法师能找到问题所在处,也解决不了,因为对方的道法很深,修的不是正道,更像是一种邪术,但他运气不好,碰到了我。 我把符水含在口中,对着正上方的主梁喷了出去。 水雾在空中散开,落在天花板上的瞬间,整栋房子发出一声闷响,像是有人在墙壁里塞了一颗闷雷,隔着砖石爆炸了。 厨房的玻璃杯被震得叮当响,韩太太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秦振海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 紧接着,从天护板的缝隙里,一缕缕黑烟被逼了出来。 这些黑烟和前天榕树根里涌出来的不一样,前天的黑烟是怨气积累太久形成的死物,今天这个黑烟是会动的。 它在天花板下方凝聚成一条蛇的形状,没有眼睛,没有鳞片,就是一团纯粹的暗红色雾气,但它有方向,在沿着天花板边缘快速游走,像是在寻找出口。 “想跑?没那么容易!” 我右手剑诀一转,指尖在半空中画了一道符纹。 那道符纹在空气中留下了一条淡金色的光痕,悬空不散,像一道门。 黑烟被符光逼得走投无路,掉头想从楼梯口的方向逃,但楼梯口已经被我提前用四根红绳封住了。 红绳上浸过公鸡血和朱砂,绳子横在楼梯扶手上,绷得笔直,黑烟撞上去的瞬间发出一声刺耳的嗤嗤声,像是烧红的烙铁烫在冻肉上,黑烟被弹回来,体型缩小了一圈。 我甩手又是一道符,直接打入黑烟正中心。 符纸燃起的火焰这一次是纯白色的,那是先天一炁燃烧的颜色,道家真火,焚邪灭煞。 白焰在黑烟内部炸开,黑烟发出一声极其尖锐的嘶鸣,像是一头受伤的野兽在做最后的挣扎。 但嘶鸣只持续了不到两秒,白焰从头到尾将黑烟吞没,烧得干干净净。 最后一点烟灰落在茶几上,只是一小撮灰白色的细粉,和普通的香灰没有区别,风一吹就散了。 但这只是第一条。 我抬头看向东西两面承重墙。 天眼的视野里,那两条暗红色的煞气脉络还在,而且比刚才更亮了……它们在被激活,施法的那个人正在远程催动阵法。 他知道我在破阵,他在加速。 他想在我破掉全部煞气之前,先把房子里的怨气灌满。 东西两面墙同时开始往外渗水珠。 不是漏水,是从墙体里渗出来的暗绿色液体,和前天榕树根里涌出来的东西一模一样,只是浓度更高,腥臭味更重。 水珠越聚越多,顺着墙纸往下淌,在米白色的墙纸上留下一道道暗绿色的痕迹。 空气中那股铁锈味瞬间加重了十倍,韩太太捂着嘴干呕,秦振海的脸也白了。 我把杯中剩余的符水一分为二,分别泼向东西两面墙。 符水碰到墙壁的瞬间,两面墙上同时浮现出了符纹。 不是我的符纹,是他的。 那是施法者预先埋在墙里的一道禁制,平时看不见,只有在被我逼到绝境时才会浮出来保命。 暗红色的符纹密密麻麻地爬满了整面墙,像无数条蚯蚓在墙皮下蠕动,图案扭曲而诡异,和茅山正道的符箓完全是两个路子。 邪术。 这种符纹我在太爷爷的手稿里见过记载,叫“血符”,是用人血混合朱砂画的,画的不是请神驱邪的符文,而是召唤阴煞的逆符。 正统道家的符箓是从符头到符胆到符脚一气呵成,借的是天地正气。 血符是反着画的,从符脚开始,倒着画到符头,每一笔都在诅咒,每一画都在吸血。 画血符的人,他自己的精血也会被符吸走一部分,这是一种以自伤换伤人的邪门手段。 对方开始拼命了。 我冷哼了一声。 血符虽然阴毒,但只要施法者本人受到反噬,血符就会瞬间瓦解。 而要让施法者反噬,最好的办法就是在他以为自己在暗处安全的时候,顺着符纹的脉络找到他,然后给他一个惊喜。 我闭上眼睛,右手剑诀按在眉心。 天眼的视野从别墅里扩散出去,顺着血符上残留的施法者气息往外追,穿过别墅的墙壁,穿过小区的绿化带,穿过海市的街道和高楼,一路往北。 气息的源头不在海市,在北都方向,距离太远,具体位置模糊不清。 但我不需要知道具体位置,我只需要知道方向就够了。 北都赵家。韩柏苍昨天说出的那个名字,我已经记在心里了。 睁开眼,我对着墙壁上的血符说了一句话:“我知道你能听见。你布在墓地的榕树,我砍了。你打在房子里的煞气,我烧了。你画的这几道血符,我现在就破给你看。你看好了。” 我取出一张黄符。 这张符和之前用的都不一样。 符纸是明黄色的,比普通黄符厚了将近一倍,因为这张符的符文里被我注入了一道先天一炁。 先天一炁是修道之人的根本,每消耗一道,都需要至少三天的时间来打坐恢复。 平时我舍不得用这种符,因为画起来太费修为,而且普通邪物根本不配。 今天不一样,血符背后是一个活人在操控,不打疼他,他不会收手。 我双手夹符,举过头顶,口中开始念咒。 “天罡地煞,听吾号令。三界之内,唯道独尊……” 符纸在我指尖燃烧起来,火焰的颜色不是蓝,不是白,是金色。 纯正的金色,和龙脉的山体在阳光下反射的颜色一模一样。 这是先天一炁燃烧的火焰,道家修为的具象化。 韩太太从厨房门口探出半个头来,看到金焰的那一刻,她的瞳孔里映着跳动的金光,嘴唇无声地张开,大概是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第二十三章 召唤神龙 金焰从符纸蔓延到我的手指,又从手指蔓延到整条右臂,但我的皮肤没有受伤,真火只烧邪物,不伤自身。 我将金焰一掌拍在墙上。 轰。 不是爆炸声,是一种极其沉闷的、从墙壁内部传来的震动。 整面墙抖了一下,墙纸上的血符在金焰的灼烧下开始剥落。 那些暗红色的符纹在金光中扭曲、挣扎、碎裂,每碎裂一道符纹,就有一股黑烟从墙缝里挤出来,然后被金焰吞没。 西墙、东墙,两道血符在金焰中逐一崩溃,墙壁里渗出的暗绿色液体在金焰炙烤下迅速蒸发,只剩下一片焦黑的痕迹。 十秒。 两面墙上的血符全部碎裂,金焰也随之熄灭。 焦黑的墙上不再渗出任何东西,空气里那股腥臭的铁锈味也在飞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极淡的檀香味,那是我符纸燃烧的味道。 但我知道还没有完。 果然,在血符最后一片碎纹脱落的瞬间,整栋别墅的光线忽然变了。 不是灯灭了,是所有的自然光都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窗帘后面的阳光变成了暗红色,像是日食正在进行。 客厅的吊灯还在亮着,但光线照不出两米远,在沙发上方就被一层看不见的屏障挡了回去。 温度在急速下降,不是空调那种干燥的冷,是带着湿气的阴寒,从四面八方往骨头缝里钻。 韩太太的嘴唇冻得发紫,她呼出的空气变成了清晰可见的白雾。 现在是五月,室外温度是二十一度,室内却像冰窖。 我站在原地没动,看着正上方的天花板。 施法者亮出他的看家本领,一个邪气阵法正在成形。 不是血符那种单体的邪术,而是一个完整的、多层的杀阵。 和前天那种远程灌煞、靠血符维持的低级手段完全不是一个量级的东西,对方在拼命了。 他知道前两轮的攻击都被我破了,再这么小打小闹下去只会被我一层一层地剥干净。 所以他不留手了,把压箱底的东西拿了出来,要跟我来一次硬的。 我等的就是他全力以赴,好让我一次性破掉。 天花板上浮现出了一片暗红色的纹路,不是随机的,是有规律的。 外圈是八卦的排列,但不是正常的八卦,正常的八卦是乾坎艮震巽离坤兑,按顺时针排列。 这个八卦是反着排的,逆时针,每一卦的方位都是颠倒的,乾在坤位、坎在离位、艮在兑位、震在巽位。 逆行八卦,把整栋房子的气场全部搅乱,生门堵死,死门大开。 中圈是六道黑线,从六个方向汇聚到天花板正中央的一点。 那是阵眼,整个杀阵的核心。 黑线散发着深黑色的光泽,像是六条凝固的血液。 它们在缓慢地蠕动,每蠕动一次,天花板上的暗红色光芒就亮一分。 我能感觉得到对方的阵法发出极为霸道骨碌头向我飞过来,无数带着怨气纯黑色骨碌头。 我有天罡符箓为护身,那些东西进不了我身,或者让我受伤。 我站在阵法的正下方,天眼已经催动到极致。逆行八卦的每一卦上都有一个暗红色的光点,那是阵法的“节点”,整个杀阵的能量来源。 六道黑线连接着六个节点,汇聚到正中央的阵眼。 阵眼不是固定的,它在六个节点之间快速移动,每移动一次,阵法的气场就变一次。 这阵一般人破不了,他们连锁定阵眼都没办法,阵眼的变化极快,如果不是天眼加持,光靠之前符水洗眼,我可能就被阵法所锁死,直到被彻底困死在里面。 生门和死门在不断地切换,普通法师就算闯进这个阵里找到了阵眼的位置,等他们画好符准备好法器,阵眼已经换了地方,白费力气。 但天眼之下,阵眼的移动轨迹清清楚楚。 它每三次移动之后,会在巽位停留零点几秒,然后才跳到下一个节点。 零点几秒,对于普通法师来说短到无法捕捉,对于我来说,够了。 我从帆布包里取出一张符。 这张符上的符文很特别,不是茅山正统的驱邪符,也不是太爷爷手稿里记载的医道针法符箓。 这张符是我自己创的,结合了茅山符箓的“化形”手法和太爷爷金针术里的“引气归元”法门。 符文的主体是一条龙,不是画出来的龙,是用一百零八道极细的朱砂线条勾勒出来的龙形。 每一片龙鳞都是一道极小的符,每一道符都在从周围的天地之间吸纳灵气。 这张符我在祖师爷画像下画了整整七个晚上,废了不知道多少张黄纸,才成了这么一张。 我双手夹符,举过头顶,口中念咒。 “天地玄宗,万气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 符纸在我指尖化作一道金光。 金光从指尖跃起,在半空中盘旋了一圈,然后急速膨胀、拉长、成形。 一条金龙。 不是西方那种长翅膀的蜥蜴,是华夏的神龙。角似鹿、头似驼、眼似兔、项似蛇、腹似蜃、鳞似鱼、爪似鹰、掌似虎、耳似牛。 龙身长三米左右,通体散发着淡金色的光芒,每一片鳞片都清晰可见,龙须在空气中缓缓飘动,像两条金色的丝带。 它在我头顶盘旋了一圈,然后低头看着我,一双琥珀色的龙眼里倒映着我的脸。 韩柏苍跌坐在地上。 秦振海的嘴张着,想说什么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韩太太扶着门框慢慢滑下去,半跪半坐地靠在厨房门上,手里还攥着刚才给我倒水的那只玻璃杯,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这画面对于三个没有任何修为的普通人来说,冲击力实在太大了。 就是我能召唤出神龙,这太不可思议,完全违背的科学法则,龙乃是华夏的保护神,几千年来,古代的君王都穿带龙的袍。 许多人都知道龙是一种传说,毕竟他们都没有见过,有的见过龙吸水,但都被科学解释为自然现象。 龙分为有四种,海龙、金龙、地龙、天龙,它们有着各自的本事和职位。 他们这辈子看过最厉害的法术大概就是电视上那些海龙变脸的把戏。 现在一条活生生的金龙在他们面前盘旋,浑身上下散发着炙热的金光,龙须就在他们头顶不到两米的地方飘动,这个画面,他们会记一辈子。 我伸出右手食指,对准天花板上那个正在快速移动的阵眼。 “破。” 一个字。 金龙仰头发出一声龙吟。 龙吟咆哮出那声音不是震耳欲聋的炸响,而是一种极其清越、穿透力极强的长啸,像是玉石碎裂的声音被拉长了无数倍。 龙吟声中带着道家真火的威压,整栋别墅的玻璃窗在龙吟声中同时震动,厨房里几只玻璃杯应声而碎。 金龙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直直地撞向天花板上的阵眼。 阵眼在那一瞬间正好停在巽位,和我天眼捕捉到的一模一样。 金龙从阵眼正中心贯穿而过,逆行八卦的六个节点同时炸裂,暗红色的光芒在金光中土崩瓦解,像是被潮水冲垮的沙堡。 天花板上所有的血色纹路在一瞬间全部熄灭,金色的光芒从阵眼的位置扩散开来,像一圈冲击波扫过整栋别墅,穿透了墙壁、穿透了天花板、穿透了屋顶,一路冲向云霄。 阵法,破了。 第二十四章 对方被我重伤 与此同时,北都方向,某栋不知名的建筑里。 一个盘腿坐在暗室中的中年男人猛地睁开眼睛。 他的面前摆着一张法坛,法坛上铺着一块暗红色的绸布,绸布上画着一个和韩家天花板上完全一样的逆行八卦图。 法坛正中央插着一把铜钱剑,剑身贯穿了一个草扎的人偶,人偶背后写着韩柏苍的生辰八字。 就在金龙贯穿阵眼的那一刹那,法坛上的铜钱剑“咔嚓”一声断了。 不是被掰断的,是自己从中间裂开的,断口处冒出嗤嗤的白烟。 草扎的人偶在断剑裂开的同一秒自燃起来,火焰是幽绿色的,带着一股腐肉烧焦的恶臭。 人偶很快化成一滩黑灰,灰烬落在法坛上,烫穿了红绸布,在木质的桌面上留下了一片焦痕。 龙。(读者不用纠结是不是真的,信则真,不信则假。) 对方竟然能召唤出龙,他浑身发抖,心里感到绝望,这世间能召唤出龙的修士,很少,大都是修为几十年法师。 中年男人想站起来,但他的膝盖刚离地,胸口就是一闷。 一股极其霸道的力量从他的法坛倒灌进他的身体,那是金龙冲破阵眼时产生的反噬之力,顺着阵法的脉络原路返回,重重地轰在了他身上。 他感觉像是有人在他胸口擂了一拳,不是外面的拳,是从里面往外打的。他的五脏六腑在这一拳之下同时痉挛,气血翻涌,喉头一甜。 一口血喷了出来。 不是鲜红的血,是暗红色的,里面夹着丝丝缕缕的黑丝。 那是他长期修炼邪术积累在体内的阴毒,平时靠着血符压制住,此刻反噬之力一冲,阴毒被全部逼了出来。 血迹喷在法坛上,发出嗤嗤的响声,红绸布被腐蚀出几个洞。 他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每一次咳嗽都带出一点暗红色的血沫。 他知道自己这次伤得不轻,不是皮肉伤,是元气受损。 对于修炼邪术的人来说,元气一旦受损,恢复起来比正经修道之人慢了不知道多少倍。 正经修道之人靠打坐吐纳恢复,至多三月就没事了。 修炼邪术的人平时靠吸取别人的怨气补充自己,现在元气受损,再去吸取怨气只会加重伤势,他现在伤得很重,被龙一击,没死算是命大了,他修为也不低,煞怨护体,挡住了一半的力量。 唯一的办法是找专治术法反噬的医道来调理,但这种医道,全天下也找不到几个。 他想到了一个人。 一个姓叶的人。 传闻中,海市最近出了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把实验小学地下镇压了几十年的煞灵成体灭了,手法是茅山术和医道的结合。 当时他没当回事,觉得是圈子里夸大其词。现在他跪在自己的法坛前,满嘴自己的血,才终于明白那个传闻的分量。 他得罪了一个自己根本惹不起的人。 韩家别墅里,金光已经散尽。 那条金龙完成了它的使命,化作点点金色光屑,像一场微型的流星雨从天花板上洒下来,落在韩家的沙发、茶几、地板上,闪烁了两下,消失不见。 天花板上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干净的、被龙气洗礼过的墙面,不是焦黑的,不是斑驳的,而是像新刷过一样洁白。 墙壁里不再渗出暗绿色的液体,空气里那股铁锈味也彻底消失了。 窗帘外面的阳光恢复了正常的颜色。 不是暗红色的,不是灰蒙蒙的。 是五月的阳光应该有的颜色,金黄、温暖、明亮,从落地窗倾泻进来,打在大理石地板上,反射出一片柔和的暖光。 整栋别墅像是被彻底清洗了一遍。 不是用水洗的,是用龙气洗的。 金龙穿过阵眼时散发出的金光,带着道家真火的纯阳之力,把别墅里积累了三年的怨气、煞气、邪气全部烧了个干干净净。 连角落里那些长期照不到阳光的阴冷死角,此刻都是干燥清爽的。 压抑了那么久的气息,被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轻的感觉,不光是空气变轻了,是整栋房子都变轻了。 梁柱不再沉甸甸地压在天花板上,墙壁不再冷冰冰地围在四周,阳光打在皮肤上是温热的,呼吸进肺里的空气是干净的。 整栋房子像是终于被卸下了一副沉重的枷锁,每一个角落都在贪婪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 这种轻松感染了房子里的每一个人,连窗台上那盆快要枯死的绿萝,此刻都精神了几分,叶片在阳光下舒展开来。 韩柏苍从地上站起来,他的膝盖上沾了灰,刚才金龙出现的时候他跌坐在地上,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跌下去的。 他环顾四周,看看天花板,看看墙壁,又看看从落地窗倾泻进来的阳光。 阳光打在他脸上,暖洋洋的,这是三年来他第一次在自己家里感受到阳光的温度。 “这……这才是这栋房子本来的样子。” 他的声音在发抖,但不是因为害怕,“三年前我们刚搬进来的时候,就是这个感觉。 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越来越阴,越来越冷,我们习惯了,还以为是因为树长大了遮了光。 原来不是树的问题,是有人在害我们。这栋房子被人压了三年,现在终于亮堂了。” 韩太太靠在厨房门口,双手捂着嘴,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这个被癌症折磨了三年的女人,此刻哭得像个刚被从水里捞上来的孩子。 她的丈夫走过去,把她搂在怀里,两个人的身体都在发抖,但谁都没有说话。 有些话不需要说,这栋房子变了,他们知道,从此以后,日子也会跟着变了。 我走到他们面前,等他们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才开口。 “对方的大师被我重伤了。他的阵法是连着自身元气的,阵破了,元气就损了。 至少三个月以内,他别说再做法害人,就是画一道最简单的符都会吐血。” 韩柏苍抬起头,眼眶还红着,但他的眼神已经不像昨天那样绝望了。 “叶大师,那个人……他还会再来吗?” “他如果聪明,就不会。如果他还要继续对你们出手,继续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下一次我不会再留手。” 我看着韩柏苍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们修行之人,修为是用来帮助那些被邪祟缠身的人,解救所有需要帮助的人的,不是用来施法害人的。 他把修为用在了邪术上,这是自毁根基。我这次只破了他的阵,没有废他的修为,是给他一个回头的机会。 如果他执迷不悟,下一次我会直接废掉他。废掉修为是什么概念,你们大概不清楚。 几十年苦修一朝散尽,从此以后他连最基础的符都画不出来,法坛也不会再给他任何回应。 对于我们修行之人来说,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第二十五章 韩家的事已解决 韩柏苍和他的妻子同时点了点头。 他们的眼神里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坚定,就像在暴风雨里漂泊了三年的船,终于看到了灯塔的光。 韩太太抓着丈夫的手臂,指甲都掐进了他的衣服里,但她的嘴角是往上翘的。 三年了,她大概是第一次笑。 “叶大师,您道行深不可测,”韩柏苍的声音不再沙哑,变得沉稳而郑重,“更难得的是您有一颗慈悲之心。 您放心,从今往后,韩家一定多做善事,回报社会。” “这就对了。多做善事,不仅能积累功德,也会得到天道的庇护。 钱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你们韩家不缺钱,缺的是福报。 福报不是烧香拜佛求来的,是一点一点做善事积来的。 帮助那些穷苦人家,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你们自己。天道循环,报应不爽,这句话不是空话,是真的。 你们看看这三年发生的事,再想想我说的话。” 韩柏苍郑重地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话,但他的表情告诉我,他听进去了。 “我去看小航。” 二楼房间里,小航正靠在床头等我。 这孩子比昨天精神了不少,眼睛里有了光,气色也红润了些。 看到我进来,他立刻把身体坐直了些,嘴角还带着一丝按捺不住的兴奋。 刚才楼下的动静他听到了一些玻璃碎裂声、龙吟声、墙壁里的闷响声——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知道是我在做法。 “叶大师,刚才楼下那是什么声音?”他问,“我听见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叫,是不是龙?我在电视上听过龙叫,但那个比电视上真一百倍。” “哪有什么龙,是你听错了,先把腿治好。” 韩柏苍夫妇也急忙打圆“小航是你听错了,这世间怎么有龙,你别乱想了,好好配合叶大师。” 我取出针匣,七根金针在灯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 这一次施针和前两天不同,前两天经络闭锁太久,我只能用最轻的手法逐一疏通。 今天他的经络已经通了七成,剩下的三成是微细的瘀阻,需要更深一层的针法才能到达。 天眼扫过去,他双腿的经络图在眼前铺开。 昨天的暗红色结节已经全部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些细小的、像毛细血管一样密集的微瘀点。 这些微瘀点堵塞在经络末端,不致命,但不疏通的话,就算能站起来走路也会一瘸一拐。 我需要把足三里、阳陵泉、三阴交、太溪、昆仑、解溪、太冲七个大穴轮流用先天一炁贯通一次,每个穴位停留的时间从三分钟到五分钟不等,中间不能停,不能间断。 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七根金针逐一刺入,逐一捻转。 先天一炁顺着针身渡入经络,每一个微瘀点被冲破的时候,金针的针尾都会发出一声极细极细的脆响,像琴弦被轻轻拨了一下。 这种声音普通人听不到,只有施针者把手指搭在针尾上才能感觉到那一下微弱的震动。 每响一下,就代表一个微瘀点被清除了。 这个过程持续了将近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里我没有说话,没有停手,甚至没有换过站姿。 体内的先天一炁消耗了将近三分之一,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但我的手纹丝不动。 但秦振海能看出我今晚消耗先天一炁很多,此时我看起来有点疲惫,他把嘴凑到韩柏苍耳边轻声地说“叶大师今晚为了救你们一家,先是斗法破阵,再到为小航治疗,他消耗了太多灵力。” 秦振海不知先天一炁,按电视里说是灵力,要不就是真气,其实他们这样称呼也对,原理都差不多。 韩柏苍点点头说“我知道该怎么做。” 爷爷说过,施针的时候手不能抖,不管多累,手必须稳。手稳了,病人的命就稳了。 四十分钟后,收针。 “试试。” 小航在母亲的搀扶下慢慢把腿放到床边。 他的脚底碰到地板的那一瞬间,脚趾本能地蜷了一下,随后五根脚趾全部舒展开,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稳稳当当的,没有再抽搐,没有那种钻心的酸麻感。 “走几步。”我说。 韩太太松开了扶着儿子的手。 小航站在原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然后抬起了右脚。 他的右腿在空中停了一秒,然后稳稳地踏了出去。 脚底踩实的感觉让他发出了一声短促的笑,那是几个月没有走路的人才能发出来的笑声。 然后是左脚,又是一个稳稳当当的步子。 他慢慢走了几步,膝关节没有打弯,不是不能打弯,是几个月没走路,肌肉记忆忘了怎么弯曲。 走了五步之后,他的膝盖终于找到了感觉,弯曲、伸直、再弯曲,动作虽然慢,但每一步都是结结实实的,每一个脚印都踩得稳稳当当。 “我能走了!”他大声喊道,声音在整个二楼回荡,震得走廊里的壁画都微微晃动,“谢谢叶大师!我能走了!” “你躺了几个月,肌肉还没完全恢复,现在走路还有点僵硬,但这是正常的。 从现在开始,每天让保姆扶着你走几圈,从十分钟开始,慢慢加到半小时、一小时。 用不了多久,你就能跟普通人一样,能跑能跳能走。” 韩太太从侧面紧紧抱住儿子,脸埋在他肩膀上,哭得说不出话来。韩柏苍站在门口,这次他没有哭,但他的眼眶是湿的,而且他站得比任何时候都直。 昨天还是一个濒临崩溃的父亲,今天他的腰杆挺直了,眼睛里有光了,下巴也抬起来了。 我走过他身边时,他抓住了我的手。 一个掌管海市所有市政建设的正厅级干部,握着我的手,握得很用力,手在微微发抖。 他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叶大师,谢谢您,没有您出手,我们家会陷入万劫不复,你救了我们全家,这份恩情,韩家记一辈子。” 我只是淡淡地说“明天到我店里来拿符。” “好。” “用艾草煮水给他洗七天,能把体内剩余的煞气排干净。 这个方子很简单,艾草一把,水烧开后转小火煮十分钟,晾到微温泡脚,水要没过脚踝。 每天一次,七天之后体内煞气就彻底排干净了。 至于那个施法的大师,他至少得调理几个月才能恢复。 如果他现在放手,以后不会有事。但如果他执迷不悟,还想对你们出手,我会废掉他一身修为,让他这辈子再也碰不了法器。” 韩柏苍用力地点了点头,把我说的一字一句都记在了心里。 我又补了一句:“拿到符后用小布袋装好,随身带着,不能碰到水。只要有人对你们出手,我立马能感应到。 不管我在海市哪个角落,不管对方用的是什么手段,符被触发的那一秒我就会知道。到时候不用你们找我,我会亲自来找他。” 第二十六章 秦振海成为我最信任的人 说完,我转头对秦振海说:“送我回去。” 韩柏苍立刻说:“我送叶大师!” 我抬手制止他:“你照顾好孩子。振海送我。” “对对对,”秦振海连忙上前,语气里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得意,他是全场唯一一个被我点名的人,这个待遇比什么感谢的话都管用,“你们听叶大师的,在家陪孩子。我送叶大师回去就行。” 韩柏苍轻声地说“那就有劳秦兄了。” 这次功劳,也有秦振海的一份,如果不是他的牵线介绍,也不可能这么快解决所有事,甚至连我要不要帮他也是一个问号。 不是他是一位海市高层,就能让我随便出手,品行不端正的人,无论多大的官威,还是钱多到几辈子花不完得富豪,我绝对不会出手。 迈巴赫驶出别墅小区的时候,秦振海从副驾驶回过头来,脸上的表情比中了彩票还满足。 他今天全程在场,从韩家别墅里的斗法,到金龙破阵,再到韩柏苍那个正厅级干部对我抱拳行礼,每一个画面他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在海市,能让我亲自出面看事的人,目前都是通过他秦振海的关系,这个分量他自己心里清楚得很。 “叶大师,”他开口,语气里带着感慨,“您年纪轻轻就有如此修为,多少人穷尽一生都达不到您的十分之一。 刚才那条金龙,我到现在腿肚子还在抖,不过你也肯定耗了一些真气吧。” “你说得对,像这种大型的斗法极耗体内的真气,不过我打坐几晚就能恢复。” 我顿了顿,接着说“我从六岁就开始学,到现在已经十几年了。 跟着爷爷见过太多的事,看过的、经过的,比你们一辈子见到的都多。 实战这东西,不是修炼就能有的,得真正上过战场、真正面对过那些东西,才能练出来。” 秦振海点了点头,沉默了几秒,又说:“韩柏苍这个人,平时清高得很,在城投集团里说一不二,谁的账都不买。只要对城市发展有利的,他都会坚持,不为金钱权力所动,就算有的商人用钱托他上司,把项目给送钱的商人,用假招标形式。 可是,这对韩柏苍没有用,就算上司施压,他也坚持心中的想法,那些拿钱办事的上司,他压根不放在眼里。 今天他给您抱拳行礼,那态度比我见过他对任何一个领导都恭敬。叶大师,您现在是韩柏苍的大恩人。他会感恩的。” “也就是你介绍的,他才能请得动我。我知道你介绍过来的人,品行端正,心地善良,所以我不用调查,就能信任你,整个海市你可是我最信任的人。 你千万别让我失望,记住,我们是在做好事,赚钱是次要。如果他没有你的介绍,直接来找我,态度诚恳,也许我会考虑出手。但他如果有一丝怀疑,和名声不好,那绝对请不动我。” 我停了一下,看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海市的街道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每个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没有人知道在这辆不起眼的迈巴赫里坐着一个刚刚斗法完的道士。 “在海市我也最信任你,别人对我再好,也都不及你。” 我的这份话并不是在抬高他,甚至在提醒他,先给他糖吃,再亮刀子。 秦振海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细细品味这句话的分量。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深,眼角都皱起来了。 在海市,只有他秦振海介绍的人,才能让我立刻答应出手。这是我给他的面子,而这个面子,不是用钱能买来的。 是用他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始终如一的恭敬和真心实意换来的,所以他心里美滋滋的。 “谢谢叶大师的信任,我做事还是有分寸的,品行不端,名声不好,我是绝对不敢介绍给你的。”他的声音比平时慢了些,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斟酌才说出口。 他又再重复一遍,“您放心,我不会乱介绍。只有那些心地不坏、有感恩之心的人,我才会权衡再三,决定要不要请您出手。不管是穷苦人家还是富贵门庭,心地善良才是最重要的。” “嗯,这样才对。不管是穷苦还是富贵,只要心地善良、有感恩之心,就值得我出手。不一定非得是高官贵族。反过来,再有钱有权,心术不正,我也不会管。” 秦振海认真地点头:“我谨遵叶大师的教诲。” 车停在了店门口。秦振海亲自下车绕到后座给我开门,动作自然得像是做了无数遍。他目送我走进店里,正要转身上车,被我叫住了。 “振海,进来。我有东西给你。” 他高兴一路小跑着跟进来,能得到我给的东西,都不是一般的东西,有钱都买不到,这点他还是非常肯定得。 站在办公桌前,双手垂在身侧,像是一个等着老师发奖品的学生。我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一块护身符。 不是纸符,是木符。 用老檀木雕成的,比火柴盒略大一点,厚度大约半厘米。 正面刻着一道安神护身符,每一道符纹都是我用刻刀一笔一划亲手雕出来的,深浅一致,笔锋清晰。 背面刻着“叶”字,不是随便刻的,那个“叶”字本身就是一道符,叶家的族徽,爷爷说这字是太爷爷的手笔,每一笔的走向、力度、收放都有自己的讲究,外人就算拿到这块符也仿造不出来。 整块檀木符散发着淡淡的檀香味,不浓,但很持久。 放在桌上,周围半米的空气都带着一股清冽的木香。 这种香气本身就有安神的功效,配合符纹的加持,效果翻倍。 “这块符是我亲手雕的,放在祖师爷香炉下面七七四十九天,吸足了香火气。”我推到他面前,“它能保你平安。任何邪祟都近不了你的身,任何阴煞都入不了你的体。放在身上,还能帮你守住财库,生意上会顺一些。” 秦振海双手接过檀木符,捧在手心里。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认识他这么久,我第一次看到他这副表情,不是见到法术时的震惊,不是被我点名送回家时的得意,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被触动的感动。 第二十七章 祖师爷再次现身 他把檀木符郑重地放进胸口的口袋,用手按了一下,感受那块小小的硬物贴着心脏的温度。 然后深吸一口气,对我抱了一个拳,转身走出店门。步伐比来时更稳,腰杆比任何时候都直。 迈巴赫的尾灯在夜色中亮起来,消失在城乡结合部那条不太宽敞的街道尽头。 我靠在藤椅上,把那个红包放进抽屉里,和之前刘宝柱那五百块现金放在一起。 抽屉里已经攒了一叠钞票,有新的有旧的,每一张都代表一个被我治好的人。 我没有去数,也不需要数。 赚钱从来不是我来海市的目的。 爷爷说过,叶家的本事是拿来救人的,不是拿来赚钱的。钱是两清的凭证,不是本事的价格。 窗外的海市灯火通明。 陆家嘴的高楼还在闪着红蓝白的光,黄浦江的水还在静静地流。 这座城市很大,大到可以藏下无数秘密;这座城市也很小,小到一个姓赵的人,远在北都,都能和韩家扯上关系。 北都赵家。 这个姓今天第三次出现在我的世界里,韩柏苍得罪的人姓赵,暗中对他下手的人大概率也姓赵。 父亲当年接的最后一单活,主家隐瞒了实情导致父亲反噬而死,那张单子上的幕后之人,也姓赵。 原来这张网,我早就站在里面了。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场景很熟悉,山很高,山顶在云层之上,山腰上一座青瓦白墙的道观,门前两棵古松,树冠如盖。 门槛被几百年的脚步磨得光滑发亮,门虚掩着,从门缝里透出淡淡的檀香味。 和上次一模一样。 我推门进去。三位祖师爷已经站在院子中央,并排而立,大茅君居中,中茅君在左,小茅君在右。 三人的衣袍纹丝不动,但院里的桂花树正在轻轻摇晃,细碎的花瓣落了一地。 他们在笑。 不是上次那种端着的、审视的微笑,是发自内心的、带着赞许的笑。 大茅君捋着胡须,微微点头;中茅君手里的书卷搁在臂弯里,嘴角翘得比画像上任何时候都高。 小茅君干脆往前走了半步,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像是在看一个刚考了满分的学生。 我快步上前,撩起衣摆就要下跪。 大茅君伸出手,在我膝盖还没碰到地面之前就把我扶住了。 他的手很有力,掌心是温热的,和上次一模一样。 “不用跪了。”他的语气比上次柔和了许多,“你这小子,倒是让老夫开了眼界。召唤神龙,你知道叶家几十代传承,能召唤神龙的只有一个人吗? 那是你太爷爷的爷爷的师父,五代以前的事了。 你倒好,误打误撞,把太爷爷记录的口诀和金针口诀一结合,居然给你撞出来了。” “弟子只是运气好。”我说,“太爷爷手稿里有一段关于‘化形符’的记载,金针术里有一段‘引气归元’的法门,弟子就是瞎琢磨,把两个放在一起试了试,没想到真的成了。 事先我也不知道会召唤出龙来。” “运气?”大茅君摇了摇头,“你那符我看了。 一百零八道极细的朱砂线条,每片龙鳞都是一道独立的符,在祖师爷画像下画了整整七个晚上,这不是运气,这是根基。 叶家几代人,太爷爷留下手稿,爷爷传下金针,到了你这一代,两样东西融会贯通。 这是你自己的本事,不是运气。祖师爷不抢功。” “弟子要学的东西还很多。”我老老实实地说,“这次斗法虽然赢了,但那个人的血符和逆行八卦阵,弟子以前没见过。 如果不是天眼找到阵眼的破绽,胜负还不一定。弟子唯一的心愿,是把茅山法术发扬光大,以救苦救难为主,不让叶家的传承断在我手里。” 三位祖师爷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里有欣慰,有赞许,还有一丝我看不太懂的深意。 “听说你前阵子想修神道?”中茅君开口了,声音比大茅君温和,但问题很尖锐。 我的后背紧了一下。 修神道这件事,是我刚接过爷爷衣钵那阵子的念头。 那时候年轻气盛,觉得自己道行太浅,遇上真正厉害的东西怕镇不住,就翻遍了手稿想找一条捷径。 手稿里有一段提到过“神道”,请神明附身,借神力驱邪。当时我看了很心动,觉得这法子省事又管用,差点就开始研究请神的口诀了。 后来我自己想通了。 请神附身,首先你得知道请的是谁。天上的神明多了,正神不会轻易下界附在一个凡人身上,愿意附身的往往是那些来路不明的东西。 它们不要你的香火,不要你的供品,它们要的是你的身体和精气。 一旦请了不该请的,请来容易送走难。就算请来的是正神,附身的代价也不小,神力灌进凡人的经脉,轻则大病一场,重则折寿。 修神道这条路,说到底就是走捷径。而叶家的祖训第一条就是:不走捷径。 “那只是弟子一时头脑发热,瞎想的。”我低下头,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斟酌过,“后来弟子认真想过了,修神道已经脱离了茅山道士的范围。 真正的茅山弟子,修炼的是自身的炁,借的是天地之力,堂堂正正。请神附身,不管请来的是谁,都不是自己的本事。 而且请神容易送神难,请来什么样的,不是我们能完全控制的。万一请错了,后果不堪设想。” 三位祖师爷同时点了点头。 小茅君脸上的笑意最明显,他朝大茅君看了一眼,像是在说:我说得没错吧,这孩子自己就想通了。 “你有这样的觉悟,我们都很欣慰。”二茅君把手里的书卷换到另一只手上,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欣赏,“修神道说白了就是请神明附身。 但天下神明何其多,哪些是正神,哪些是邪神伪装成正神,哪些是野祠里的散神,你根本分辨不了。 请神明附身是要付出代价的,请正神折寿,请邪神折命,请散神折运。你父亲当年……” 他突然收住了话头。院子里安静了一瞬,桂花树停止了摇晃,空气像是凝固了。 我抬起头:“我父亲?” “这件事,以后再说。”大茅君打断了他,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威严,但威严底下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今天叫你过来,不是为了说旧事。” 他上前一步,右手抬起,食指点在我眉心。 和上次开天眼时同样的位置,同样的温度,但这一次的感觉不一样。 开天眼的时候是光,是穿透,是从眉心往里打。 这一次是暖,是包裹,像有什么东西在眉心种下了一颗种子,种子在落地的那一瞬间就生了根,根须顺着经络蔓延到全身。 那股暖流不是我自己体内的先天一炁,是另一股更精纯、更古老的力量,和我体内的炁完全不冲突,像是同源的水汇进了同一条河。 “祖师爷传你一道口诀。”大茅君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像是烙在我脑子里,不是听到的,是直接印进去的,“人间什么妖魔鬼怪都有。 有些东西,不是你现在能抗衡的。这不是你修为不够,是对方的层次本身就比你高,千年的大妖、万年的煞、被供奉了无数代香火的邪神。 这些东西,你一个人扛不住。” 他收回手指,那道口诀已经刻在了我心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每一个音节都明明白白。 “以后遇到比你强的、危及性命的东西,心里默念这道口诀。 我们三人之中,自会有一位附你身,帮你解决。” “三位祖师爷一起出手不行吗?”我问了一句。 大茅君被我问得一愣,随即笑出声来。中茅君和小茅君也跟着笑了,那笑声在院子里回荡,震得桂花簌簌往下落,落了我一肩膀的碎花瓣。 “你这小子,倒是不客气。”大茅君笑完,正色道,“我们三个一起附身,你的肉身承受不住。 就一个,够了。但有一条,不到最后关头,不要乱用。祖师爷也是很忙的。” “弟子谨记。” “还有,”小茅君难得开口,他的声音最年轻,但语气最认真,“这道口诀,记在心里就好。 不要写下来,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你将来最信任的人。 口诀一旦被外人知道,就等于把你的命门交了出去。附身的时候你会短暂失去意识,如果有人在那个瞬间对你动手,后果你自己想。” “弟子明白。” 我跪下去,这次大茅君没有扶我。 三个头,磕得结结实实,额头碰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磕完抬起头,三位祖师爷的身影已经开始变淡,和上次一样的淡,从轮廓到细节,一点一点融进空气里,先是衣角的纹路变模糊,然后是身体边缘的线条,最后是三张含笑的脸。 大茅君最后的声音从虚空中传来,越来越远,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不忘初心。” 第二十八章 一百万诊费 我从梦里醒来的时候,窗外还是一片漆黑。躺在床上,没开灯,也没有动。 眉心还残留着一股温热,像是有人用指尖轻轻按在那里。 我去摸手机想看看时间,屏幕的光刺得我眯了一下眼,凌晨三点十四分。 爷爷说过,凌晨三点到五点,是阴气最重、阳气和神力也最容易贯通的时间段,道家叫“寅时通神”。 祖师爷在这个时间来找我,不是巧合。 我没有开灯,在黑暗中摸到书桌前,翻开太爷爷的手稿,翻到最后那几页空白纸。拿起笔,对着祖师爷印在心里的那道口诀写了下来。 写完,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一个字一个字地重新在嘴里过了一遍,确认一个字不差。 然后,把那一页撕下来,拿到香炉前,点燃。火苗舔上纸边的瞬间,纸上的字迹在火光里亮了一下,像是笔画里的墨汁在最后一刻发出了暗金色的光。 手稿上不留下口诀,只留在心里。从此以后,这道口诀在世间唯一的记录,就在我的脑子里。 看着那张纸在香炉里烧成一小撮白灰,我想起祖师爷说的那句话…… “叶家几十代传承,能召唤神龙的只有一个人,五代以前,你太爷爷的爷爷的师父。” 原来那条金龙不是凭空出现的。 它早就在叶家的血脉里埋下了种子,只是五代以来,再没有人能把种子唤醒。 直到我误打误撞,把太爷爷的化形符和金针术的引气归元捏在了一起。 这大概就是命。 爷爷传我茅山术,太爷爷留下金针手稿,两样东西在我手里融合,不是因为我比别人聪明,是因为五代人的积累,刚好在我这一代碰上了。 叶家传了几十代,每一代人都在手稿上添几笔,每一代人都在前人的基础上往前走一步。 到了我这一代,太爷爷的金针和爷爷的茅山术终于合成了一条路。 不是我有多厉害,是我站在了他们的肩膀上。 而修神道,我已经彻底想通了。 请谁都不如请自家的祖师爷可靠。 请外面的神,不知道底细,不知道代价;请自家的祖师爷,是血脉相连的先人,是看着我长大的长辈,是把叶家几十代传承交到我手上的引路人。 第二天一早,韩柏苍带着老婆孩子来了。 一家三口站在店门口,韩柏苍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夹克,比前几次那件羊绒大衣低调了许多,但气色和前几次判若两人…… 面色红润,腰板挺直,连眼角的皱纹都比以前浅了。 韩太太站在他旁边,手里挽着丈夫的手臂,脸上是那种放下心来的轻松。 小航拄着一根手杖,走得还不算利索,但能站能走,肩膀不再像昨天那样一边高一边低。 三人一进门,异口同声:“叶大师好。” 我从抽屉里拿出三道符。 符是新画的,昨晚从梦里醒来以后就没有再睡,借着祖师爷的余温和寅时通神那一小段时间,在香炉前画了这三道符。 每一道都是安神护身符,符头借了大茅君掌管人间寿命祸福的神力,符胆借了中茅君掌管阴司名册的权柄,符脚借了小茅君掌管百姓病痛的慈悲。 三道符合一,一家三口各执一道,符与符之间互相感应,任何一个人遇到危险,另外两个人的符都会同时震动。 我把符递过去,叮嘱道:“随身携带,不能碰到水。洗澡的时候摘下来,用干毛巾包好放在洗手台上,洗完澡擦干手再戴回去。游泳和泡温泉就更不行了。” 韩柏苍双手接过符,又分给妻儿。 三人都郑重地点了点头。小航把符揣进校服内侧口袋,用手压了压,抬头冲我笑了一下。 这时韩柏苍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支票。 没有像上次那样在茶几上推过来,而是双手捏着支票的两个角,身体微微前倾,双手递到我面前。 “叶大师,”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我们知道您不为钱财所动。您来海市开店,收费的规矩我们也懂,普通百姓五百,有钱人另算。 但您这次为了我们韩家,跟那个北都的邪师斗法,又是金龙破阵,又是天眼破煞,消耗了多少灵力,我们虽然不懂修行,但也看得出来。 这张支票,您一定要收。不收,我们这辈子心里都过意不去。” 我看着那张支票,又看看韩柏苍的眼睛。他的眼神很诚恳,不是用钱砸人的傲慢,也不是借机套近乎的精明。 就是一个欠了天大恩情的人,不知道该怎么还,只能用这种方式来还。 韩太太在旁边轻轻说了一句:“叶大师,您就收下吧。”小航也跟着点头:“叶大师,您救了我的腿,以后我能走路了,挣的第一笔工资全给您。” 他一本正经的语气把我逗笑了。 既然他们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再不收就是我的不是了。 我接过支票,说:“这是你们的心意,我就收了。不过有一条,下次找我看事,不允许再给费用。” 韩柏苍立刻点头:“谨遵叶大师之意。” 等他们一家三口走后,我拿起支票看了一眼。一个一,后面六个零。一百万。 我靠在藤椅上,把支票放在桌上,和昨天秦振海那个红包并排摆着。 红包里是一千块现金,支票上是一百万的数字。 两个东西来自两个不同的人,一个是刚认识不久就对我推心置腹的朋友,一个是从怀疑到信任、从绝望到新生的恩主。给的钱不一样,分量是一样的。 我知道韩柏苍为什么要给这么多。 不全是为了感谢我治好了他儿子、破了那棵榕树、赶走了那个邪师。 他是在给他全家买一份未来的平安。 一百万的支票意味着,从此以后,如果再有人对他家动手,我不会袖手旁观。 不是我贪这一百万,而是收了这张支票,就接了他这份因果。 我收了,他就会觉得踏实。 我不收,他反而睡不好觉,会一直担心我是不是不想管他们了。 没办法,这人情世故,有时候也是要讲一点的。 爷爷一辈子清高,从来不主动开口要钱,但别人真心实意递上来的心意,他也不会打回去。 他说过,不收钱就断了因果,收了钱才算两清。但有些时候,收了钱反而不清,比如这一百万。它不是两清的钱,是结缘的钱。从今天起,韩家的事,我管定了。 我把支票折好放进抽屉,和那些皱巴巴的五百块钱放在一起。 抽屉里的钱从五百到一百万,跨度大得离谱。但那几张皱巴巴的五百块,在我心里的分量,不比这一百万的支票轻。 每一张五百块,都是我最难的时候撑过来的见证。 刘宝柱转来的五百块,那是我在海市开店第一个月,唯一的一单生意。 那天下午我正对着手稿发呆,想着再没生意就得卷铺盖回镇上了,五百块虽然不多,但那是第一个相信我的人。 秦振海的红包,一千块。 他本来想开支票,被我按住了,因为他的东西不是用钱能衡量的,他是我在海市遇到的第一个真正懂我的人。 韩柏苍的支票,一百万。 从怀疑到信任,从绝望到新生的一个中年人,用他能想到的最直接的方式来表达感恩。 我把抽屉关上,手按在抽屉面上,沉默了很久。 爷爷,你看到了吗? 你的孙子,在海市站住脚了。 第二十九章 秦振海为我准备新店 韩家的风波平息之后,日子又恢复了常态。 说是常态,其实和以前已经不太一样了。 店里隔三差五会来一些新面孔,大多是秦振海和韩柏苍介绍来的,有商界的朋友,有官场的同僚,也有他们的亲戚故旧。 来的人身份一个比一个大,态度一个比一个恭敬,进门先喊“叶大师”,坐下之后双手递茶,说话的语气像是在跟长辈汇报工作。 我照样是该看的看,该收的收,普通人五百,有钱人另算,规矩不变。 但问题也来了。 这些新来的客人,清一色都是海市上层圈子的人。 他们能找上门,是因为他们有人脉、有资源、有秦振海和韩柏苍这层关系。 可那些没有人脉、没有资源、连五百块都要掂量一下的普通人呢?他们遇到了事,找谁去? 镇上的刘宝柱能找到我,是因为他远房亲戚刚好在秦振海的公司上班。 如果没有这层关系,他儿子小宝的魂就叫不回来。 海市这么大,像刘宝柱这样的普通人家何止千万,他们可能住在老旧的工人新村,可能租在城乡结合部的隔断间里,可能连“叫魂”这个词都没听过。 他们只知道家里出了怪事,去了医院查不出来,找了大师被骗了钱,最后只能干熬着。 熬过去的算运气好,熬不过去的,就是一条命。 这个念头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天。 想多了,就开始觉得自己当初的决定还是不够彻底。 从镇上搬到海市,是为了打破爷爷“靠口碑慢慢攒”的规矩。 在郊外租个三十平米的店面,是为了有个落脚的地方。但现在看来,这个落脚的地方还不够——它太偏了,太小了,太不起眼了。 门口那张写着“看疑难杂症”的红纸,只有走近了才能看到,而能走近的人,都是已经知道我的。 真正需要我的人,根本不知道海市还有我这么一号人。 这天下午,我刚给一个被煞气冲了阳神的中年女人做完安神针法,送她出门的时候,正好一辆黑色迈巴赫停在店门口。 车门打开,秦振海从后座出来,手里提着一个棕色的公文包,看见我在门口,脸上立刻堆起了笑容。 “叶大师,今天不忙?”他走过来,往店里探了探头,“正好,我有件事想跟您商量商量。” 他今天的表情和平时不太一样。 平时他来店里,要么是带人来看事,要么是来接我去饭局,脸上总是带着一种“又要见到高人了”的兴奋。 今天他脸上没有兴奋,反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郑重,像是在心里憋了一件大事,憋了很久,终于决定说出来。 “什么事。” “叶大师,您先坐。”他反倒招呼我坐下,自己拉了把椅子坐在我对面,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双手按在包上,深吸了一口气。 “叶大师,您来海市这段时间,经手了少说十几件案子了。 实验小学的煞灵、韩总家的风水局、还有那些我介绍来的朋友,您哪一个不是手到擒来? 但是您看看您这店面。”他指了指四周,“藏在城乡结合部,门口连块像样的招牌都没有。 来找您的都是熟人介绍,熟人是什么人?大多是有头有脸的人。 可海市有多少普通老百姓?他们遇到了事,根本不知道有您这么一位高人在。您说是不是?” 我没说话。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我这几天正在想的事。 秦振海见我不反驳,底气足了几分,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又从信封里倒出一叠照片,双手递过来。 照片拍的是一间商铺。不是那种街边的小门面,是一栋现代商业建筑的一楼大堂,层高很高,目测得有四米以上,落地玻璃幕墙正对一条宽阔的马路,采光极好。 照片里有几张是内部格局的,上下两层,加起来少说两百平米,一楼开阔通透,二楼隔成了几个独立的房间。 装修已经全部完成了,地板是浅色的橡木,墙面是暖白的乳胶漆,灯带嵌在天花板的凹槽里,光线柔和而不刺眼。 整体风格简洁、干净、现代,和那些藏在老街巷里挂满锦旗的“大师工作室”完全不是一回事。 最让我注意的是照片里的一面外墙,正中间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上面写着四个大字——叶氏诊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专看疑难杂症。 我把照片放在桌上,抬头看秦振海。 秦振海搓了搓手,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这个身家几十亿的房地产老板,在面对几百亿的项目谈判时都能谈笑风生,但在我面前汇报事情的时候,总是会露出一种学生见班主任的紧张感。 “叶大师,我就直说了。”他清了清嗓子,“这间商铺是我的,在陆家嘴对面,世纪大道旁边,地段没得说。 面积嘛,上下两层加起来刚好两百平出头。我寻思着,您这样的高人,缩在这么个三十平米的小店里,实在是委屈了。 这铺子我空着也是空着,装修我都给您做好了,楼下是诊室,楼上是起居室,您直接搬过去就行。” 他顿了顿,又赶紧补了一句:“不收您一分钱房租。这铺子是我自己的产业,不是租来的,空着也是养灰。 您要是觉得过意不去,就当是给普通人谋个方便,换个好地段,那些真正需要您的人,才能找到您。” 我看着那叠照片,沉默了几秒。 来海市之前,我最初的计划就是在市中心租一间铺子。 市中心的房租贵,我知道,那时候我还想着能不能找个便宜点的地段,结果跑了一整天,最便宜的也要一万二一个月。 一万二,我当时卡里的钱加上爷爷的积蓄,撑不了几个月。 所以才退而求其次,在城乡结合部落了脚。 现在秦振海直接把市中心最好地段的商铺送到我面前,装修好了,医生护士配齐了,一分钱不要。 他说的理由很漂亮,为了让更多普通人能找到我。这个理由,确实是我想听的。但更让我看重的,是他做这件事的方式。 他没有直接给我打一笔巨款,他知道那是对我的侮辱。 他也没有大张旗鼓地给我送锦旗送牌匾,他知道我不吃那套。 他做的是细水长流的、需要花时间和心思才能做好的事:装修商铺、聘请医生护士、设计招牌、规划功能分区。 这些事情不是临时起意,他至少准备了十天以上。这份心意,比多少钱都重。 第三十章 搬去市中心 “你有心了。”我把照片推回他面前,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的眼睛,“那就搬过去。” 秦振海愣了一下,然后笑容瞬间在脸上绽开,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他像是一个终于把作业交上去的学生,紧张了半天突然听到老师说了句“不错”,整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他站起来,兴奋得在原地转了一圈,又意识到自己失态,赶紧收敛了表情,但那收不住的笑意还是从眼角和嘴角往外溢。 “叶大师,您答应了?太好了!我这就帮您收拾东西!” 他说干就干。 一个身家几十亿的集团董事长,撸起袖子就开始帮我搬东西。 那张旧办公桌他亲自抬,连桌上那个铜香炉都小心翼翼地用软布包好,放进一个专用的收纳盒里。 墙上的祖师爷画像被他亲手摘下来,卷好,套进画筒里,动作比专业的搬运工还仔细。 隔壁水果店老板蹲在门口抽烟,看见秦振海一趟一趟地往迈巴赫上搬东西,烟都忘了弹灰,掉在裤子上烫了个洞都没发现。 “小兄弟,你这是……要搬走了?”水果店老板站起来,语气里竟然有一丝不舍。 这一个月来他天天蹲在隔壁门口看我店里的冷清,偶尔跟我喊两句“在这儿不行”,现在人真走了,他反倒有点失落。 “搬市中心去。”秦振海替我回答了,语气里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自豪,“叶大师以后在陆家嘴对面坐诊,你有空来转转。” 水果店老板的眼珠子差点掉进烟灰缸里。 收拾的东西不多。 店里原本就没几件家具,那套旧沙发和茶几是房东的,不用搬走。真正要带走的只有祖师爷画像、铜香炉、针匣、手稿、几件换洗衣服,还有一些画符用的朱砂、黄纸和红绳。 所有的东西装起来,还塞不满迈巴赫的后备箱。 车子驶出城乡结合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间三十平米的小店面。门口那张红纸还在,风吹日晒了一个多月,四个角都卷边了,纸面上的墨迹褪得有些发白。 但它还在那里,倔强地贴在墙上,像是在替我看守这间不起眼的小店。 这是我在海市的第一个落脚点,一个月前我揣着爷爷的积蓄站在这里,连房租都要抠着手指头算。 一个月后,我坐着一辆迈巴赫离开,车窗外的高楼越来越密,街道越来越宽,黄浦江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车子从世纪大道拐出来,沿着黄浦江的弧线走了几分钟,停在一栋现代商业建筑前面。 这栋楼不算高,十二层,但外立面是整面的玻璃幕墙,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蓝灰色的光。 楼下的底商有一排独立门面,其中一间最大、位置最好的,就是我的新诊所。 我站在门口,仰头看那块黑底金字的牌匾。 “叶氏诊所”,四个大字,用的是标准的馆阁体,笔画端正,结构稳重,金色的字在黑色底板上显得格外醒目。 这种字体不张扬,但很耐看,一看就是找专业的人设计的。 下面那行小字“专看疑难杂症”用了稍细的字体,同样烫金,和上面的大字呼应但不喧宾夺主。 这块招牌没有花里胡哨的设计,干净利落,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底气。 “叶大师,这字是我请海市书法协会的会长亲自写的。”秦振海站在我旁边,仰着头跟我一起看,“他说这‘叶’字写了好几遍,说一定要写出叶大师的风骨来。 我也不知道他到底写出了几分,您看怎么样?” “不错。”我点点头。这个“不错”是真心话。很多同行喜欢把招牌做得古色古香、雕龙画凤,恨不得让人以为里面住的是活神仙。 这块招牌反而走的是现代简洁的路子,和周围商业区的环境融合得很好。 普通人路过不会觉得突兀,需要的人一看就知道是干什么的。 推门进去,第一眼的感觉就两个字:敞亮。 一楼没有隔断墙,整个空间是开放式的。地板是浅色橡木的,踩上去有细微的木纹触感。 墙面是暖白色,天花板嵌了一圈柔光灯带,光线均匀而舒适,不像普通诊所那种惨白的荧光灯。 正中央的等候区放着一张环形的布艺沙发,旁边摆了一盆半人高的绿萝,叶片油绿发亮。 窗户正对黄浦江,透过落地玻璃能看到对岸外滩那一排历史建筑,米色的花岗岩外墙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进门左侧是用玻璃隔出来的一个独立大单间,门上的磨砂玻璃贴着一行字,字体和外面招牌统一:专看疑难杂症。 这个单间大概有三十平米,里面放着一张宽大的实木办公桌,桌面上空荡荡的,什么多余的东西都没有,我知道那是给我留的地方,让我自己按喜好布置。 靠墙是一套灰白色的布艺沙发和一张低矮的茶几,茶几上放着一套崭新的紫砂茶具,壶身刻着一道极细的八卦纹。 沙发的角度对着落地窗,坐在沙发上可以直接看到黄浦江的景色。 这个格局既有办公的仪式感,又有会客的私密性,分寸拿捏得很到位。 秦振海站在我旁边,小心翼翼地观察我的表情。 右侧是两张稍小一点的办公桌,干净整洁,桌上各放了一台崭新的台式电脑和一套基础医疗器械——听诊器、血压计、小手电筒。 那是普通医生的位置。再往外,靠墙是三个公司标准的小隔位,桌上摆着三台电脑和一些文件架,那是护士的位置。 每个工位上都放了一小盆多肉植物,绿色的,胖嘟嘟的,放在那里很安静,一点也不突兀。 “叶大师,这两张办公桌是给普通医生坐的。”秦振海指着那两个位置说,“平时有个感冒发烧、头疼脑热的,他们来处理。 那三个隔位是护士的。 这样从外面看,这就是一家正正规规的诊所,有医生有护士有执照,普通人路过也不会觉得奇怪。” 第三十一章 秦振海把人情世故拿捏得很好 他把我领到那个最大的单间门口,指着磨砂玻璃上那行字说:“您的办公室在这里。 外面医生处理不了的,介绍到您这里来。 那些病人来看感冒,如果身上有‘别的东西’,您从他们进门就能看出来,当场就能处理。 这样一来,诊所每天都有固定的病人流量,您再也不用担心没生意。 二来,那些真正有‘疑难杂症’的人,可以借着看感冒的名义进来,不会被街坊邻居问东问西,保住了隐私。” 他越说越来劲,拉开单间里的一个柜门给我看:“这里面我给您准备了药柜,常用的中药材都有,还有一些普通的西药。 您用金针的时候,边上摆一套医疗器械,外行人也分不清您用的到底是什么针。 就算有人进来检查,看到的就是一家正规诊所,营业执照都挂在墙上了,什么毛病都没有。” 我伸手摸了摸办公桌的桌面,光滑微凉,是整块的黑胡桃木,树纹自然流畅,桌脚是粗壮的实木圆柱。 这张桌子的品质,比我在城乡结合部那张二手市场淘来的旧桌子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墙上有一排内嵌式的书架,刚好能放手稿和常用的法器。 铜香炉放在桌角,正对着门口的方向,香炉后面的墙壁上是一块特意留出来的空白,那是挂祖师爷画像的地方。 我取下背包,把祖师爷画像从画筒里取出来,在空白处挂好。 三茅君居中端坐,画像在这间崭新的办公室里找到了属于它的位置。 铜香炉摆在画像正下方,金针匣放在桌上左手边,手稿搁在右手边,朱砂、黄纸、红绳收进抽屉。 所有的东西各就各位,就像是它们本来就该在这里一样。 秦振海看我布置完,又领着我往楼上走。 楼梯在诊所的后半段,不对外开放,入口有一扇独立的小门。推开小门走上去,是一个完全独立的起居空间。 格局是标准的三室一厅,客厅不大但舒服,放着一张米色的布艺沙发和一台电视,落地灯是暖光的,在墙角圈出一小片安静的区域。 主卧、次卧、书房,每个房间都有窗户,采光和楼下一样好。 书房里有一整面墙的书架,空荡荡地等着放书。厨房的冰箱里已经塞满了食材,灶台上放着崭新的锅具。 卫生间的热水器是即热式的,水压很足。衣柜里有新的被褥和毛巾,叠得整整齐齐。 最让人意外的是阳台上放了一把藤编的躺椅,和我镇上老宅那把很像,但不是旧的,是新买的。 秦振海一定是看到了我店里那把我舍不得扔的旧藤椅,才照着样子买了这把新的。 这个人,做事细到这个程度。 “振海。”我站在二楼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黄浦江对面陆家嘴那几栋摩天楼的轮廓,开口叫他的名字。 “叶大师您说。”他立刻站直了身体。 “这间商铺,按照这个地段、这个面积,每个月租金最少也得几十万吧。” 秦振海摇了摇头。不是客气的摇头,是很坚定的摇头。 “叶大师,您为普通百姓看事,不就只收五百块吗?有些事,不是可以用钱来衡量的。” 我转过身看着他。这个在海市商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房地产老板,此刻站在我面前,说了一句他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有多真诚的话。 他没有说什么大道理,没有表什么忠心,只是一句简简单单的“有些事不是可以用钱来衡量的”,就够了。 他兑现了他在我店里说的那句话,多做善事,不辜负我的信任。他不是说说而已。 “明天医生和护士就来上班。”秦振海看我没什么意见,又恢复了那种汇报工作的认真语气,“一共请了两个全科医生,三个护士。 执照都办好了,挂在墙上。这样从外面看,叶氏诊所就是一家正正经经的西医全科诊所,谁也挑不出毛病。 普通病人来了,感冒咳嗽头疼脑热,医生护士处理。如果遇到实病之外的问题……” “我会看出来。”我接过话头。 天眼之下,实病和虚病的区别就像黑白两色的棋子,混在一起也能一眼分辨。 实病是身体经络里的气机阻滞,虚病是外来煞气侵入经络。 有些人的病看起来是实病,但吃药打针总不好,那是因为病因不在身体里,在外面。 这种人走进诊所的那一刻,我就能看见他们身上带着的东西。 秦振海点了点头:“就是这个意思。” 晚上,秦振海走后,我一个人坐在新诊所的单间里。 窗外,黄浦江两岸的灯火渐次亮起,陆家嘴的高楼闪着红蓝白的光,江面上偶尔驶过一艘亮着彩灯的游船,船上的游客举着手机在拍对岸的夜景。 这扇窗户正对着黄浦江最宽阔的一段江面,视野没有任何遮挡,能看到江对岸外滩那一排百年老建筑的全貌,也能看到陆家嘴那几栋摩天楼直插夜空的轮廓。 一个月前,我刚来海市的时候,站在市中心那栋玻璃大楼的阴影里,对着房产中介报出的价格把存折看了又看。 那时候我想的是——能在市区租个二十平米的铺子就够了,只要能撑过前三个月,口碑传开了,生意就会好起来。 最后因为房租太贵,缩在了城乡结合部。 一个月后,我坐在海市最贵地段的复式商铺里,窗外就是黄浦江,楼下挂着“叶氏诊所”的金字招牌。 房租?一分钱不要。 不是因为我付不起,是因为有人觉得让我把本事用在更多需要帮助的人身上,比收我几十万房租更重要。 我把针匣打开,七根金针在灯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 把它们一根一根取出来,用酒精棉擦拭了一遍,再一根一根放回去。 这个动作我做了一整个月,每天重复,从不间断。 爷爷说过,金针是有灵性的,你每天擦拭它,它就会认识你的手。 一套被你的手磨过的针,用起来会和你的心意相通。 擦完针,我走到画像前,点了九炷香,插进香炉里。 香炉换了新的,但爷爷留下来的那个铜香炉还在,此刻正放在供桌旁边,散发着熟悉的、淡淡的檀木香。 画像上的三茅君端坐在缭绕的青烟中,大茅君威严,中茅君温润,小茅君嘴角微扬。 从镇上老宅到城乡结合部的小店,再到陆家嘴对面的叶氏诊所,这幅画像一直跟着我,三茅君的表情始终如一。 明天,叶氏诊所正式开门。 不管是普通百姓还是权贵富豪,只要进了这扇门,就是我的病人。 该收五百的收五百,该另算的另算。规矩不变,初心不变。 祖师爷在上,弟子叶凡,时刻谨记。 第三十二章 叶氏诊所正式开业 诊所开门后的第一天,两个医生和三个护士已经来诊所报到,第一天和第二天都是接待一些感冒发烧的小事,由外面的医生解决。 三天下午,秦振海来了。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洪正庭和冯志远。 洪正庭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休闲夹克,和上次在云间会所那副正襟危坐的大佬派头判若两人,手里没端红酒杯,端着一把紫砂壶,进门就自己找茶具泡茶。 冯志远还是老样子,手里攥着那个不锈钢保温杯,只是这次保温杯里的茶换成了我诊所里的铁观音,他喝了一口就说这茶比他家里存的好。 “叶大师这新诊所,敞亮。”洪正庭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紫砂壶嘴对着窗外的黄浦江指了一下,“这地段,振海是下了血本的。” 秦振海笑着摆手:“铺子空着也是空着。叶大师在这里坐诊,我这铺子才算是派上了正经用场。” 冯志远在旁边连连点头,说自从实验小学的事解决以后,教育局那边清静了不少,再没有接到过“学校闹鬼”的投诉电话。 他说话的时候眼神总往我办公桌上瞟,大概是在看我桌上有没有新的符纸或者法器,上次在学校操场上见过雷劈之后,他对我的办公桌似乎产生了某种执念,总觉得桌上随时会下来一道雷。 我靠在椅背上,陪他们聊了几句,说的也是这海市的风水布局,他们都听得津津有味,他们可都是商人,我说出这里的风水格局,也算是为他们指点迷津。 他们像是得到某种启发,那里是龙起最旺的,那里是龙抬头,对于他们来说,这不是分水格局了,而钱,但我也没有讲得那么清楚,他们能领悟生意再上一层楼,领悟不了,就当我在讲故事。 这几人,我通过眼神看到洪正庭应该是领悟到了。 窗外阳光正好,江面上有几条货船慢悠悠地开过,汽笛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像远处的闷雷。 诊所前台的护士在整理今天挂号单,打印机嗡嗡地响着,一切都显得平静而有序。 这份平静在下午三点十七分被打破了。 外面的玻璃门被人推开,力度不大,但推门的频率很急,连着推了三次,像是推门的人手在发抖,第一次没推开,第二次推歪了,第三次才把门撞开。 接着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有人在外面低声说话,声音急促而沙哑,然后护士小张的脑袋从门缝里探进来,脸色有点白,说了一句:“叶医生,外面来了一家三口,那个小姑娘的情况……您出来看一下吧。” 我站起来,走出单间。 洪正庭端着的紫砂壶停在了半空中,秦振海和冯志远同时放下了手里的茶杯。 他们跟在我后面走到走廊上,站的位置刚好能看到前厅的全貌,但又不会挡着路,都是见过世面的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让开,什么时候该靠近。 前厅的候诊区里站着一对中年夫妻。男人五十出头,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夹克,衣服洗得有些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但很干净,一看就是出门前特意换过的。 他的头发白了大半,不是那种均匀的花白,是东一撮西一撮的白,像是一夜之间愁白的。 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像是一棵被风沙吹了太久的树,根还扎在土里,但枝叶已经枯了大半。 他的右手攥着老婆的胳膊,不是在扶她,是在攥着她不让自己倒下去。 女人比他年轻几岁,穿着一件暗红色的羽绒服,这个季节穿羽绒服明显不正常,外面的温度已经快三十度了,但她裹着羽绒服还在发抖。 她头发散乱,眼睛又红又肿,明显是哭了一路。她的右手死死抓着一个女孩的手,指甲都掐进了女孩的袖子里。 女孩站在两人中间,二十出头的样子,穿一件白色的长袖T恤,牛仔裤,运动鞋,打扮很普通,像任何一条街上都能看到的大学生。 她的长发披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但从发丝的缝隙里能看到她低垂的眼睛和苍白的嘴唇。 她没有看任何人,没有看周围的环境,甚至没有看自己的父母。 她就那么直直地站着,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翘起,像是在弹一架看不见的钢琴。 她的手指动得很慢,一下,一下,又一下,节奏完全一致,每一次翘起的幅度都精确得像用尺子量过的,但那个节奏不对——不是活人弹琴的节奏,是某种机械的、被迫的、被什么东西操控着的节奏。 天眼在看到她的一瞬间就自动催动了。 她的身体在天眼之下变成了一张透明的三维地图,经络、气血、脏腑全部清清楚楚。 但这份清晰只持续了一秒,下一秒就被另一层东西覆盖了。 她的背上贴着一个黑色的影子,不是贴,是嵌……那东西的轮廓和女孩的身体轮廓重叠在一起。 边缘模糊,颜色浓黑,像是一团被倒进模具里的墨汁,硬生生地塞进了女孩的身体里。 那团黑色的东西在我天眼的视野里呈现出极不正常的密度。 普通的煞气在天眼下是半透明的雾状,上次实验小学的人形煞灵也不过是浓稠的液态,但这个不一样,它是固态的,坚实、致密、沉重,像一块被压缩了无数倍的黑曜石,每一个截面都在吸收周围的光线。 女孩的身体被它压得微微前倾,但她自己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因为她的脊椎已经被那东西完全箍住了。 怨气的颜色不是暗红,不是墨绿,是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杂质的深黑。 这种黑色我只在太爷爷手稿里见过记载,千年以上的怨灵,怨气已经不再是气体或液体,而是凝成了“怨晶”。 怨晶的形成需要至少五百年的怨气积累,再经过五百年的压缩沉淀,才能从气态转为固态。 能凝出怨晶的东西,已经不是普通的邪祟了,是真正的妖魔。 我的目光往下移,落在女孩的脚踝上。 她的左脚脚踝上有一圈浅淡的红纹,很细,肉眼几乎看不到,但在天眼之下那圈红纹像烧红的烙铁一样刺眼。 那是一个锁的形状,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锁,是术法层面的“镇魂锁”。 镇魂锁是用先天一炁加上特定的符纹编织成的禁锢阵法,专门用来镇压那些杀不死的邪物。